小喬入農門

  喬墨遭遇車禍死而復生,
  穿成小哥兒,毅然嫁農門。
  前世見慣城市喧囂,今生只願田園安然。
  ※本文溫馨種田,無虐,主受,生子
  內容標籤: 種田文 生子 隨身空間
  搜索關鍵字:主角:喬墨,林正 │ 配角:李阿麼,李雪,方錦年 │ 其它:種田

晉江銀牌推薦:喬墨穿越到異世,一睜眼就成了一個鄉下男人的媳婦,自己這身體還附帶生子功能,他不吵不鬧也不逃,覺得自己這夫君人不錯,乾脆就湊一塊兒過農家小日子。買地種西瓜、開店賣糖果、賺錢蓋大房,鄉下田園也能過的風生水起,夫夫倆攜手同心共奔小康。
  本文行文流暢,故事平淡自然,透著溫馨,盡述農家生活日常點滴,讀之令人回味。



  第1章 高燒瀕死遭賤賣
  
  已是十一月底,北方的冬天實在難熬。
  這兩天連續大雪,外邊少有行人,卻有兩輛馬車在白茫茫的雪地裡緩緩前行。在一個岔路口,馬車停了,後頭車上跳下個裹的嚴實的大漢,幾步就跑到前頭去了。
  「大哥,那人怕是不行了,出氣兒多進氣兒少,熬不住了。」
  領頭的漢子擰了眉,抬眼望了望:「我記得另一條路通往白水鎮的,附近應該有村子。找個村子進去,那小哥兒模樣生的俊俏,福印又鮮亮,估計還能賣點兒錢。」
  旁邊有人附和:「那倒是,總比死了砸手裡強,就怕鄉下人沒多少銀子。」
  「人死了一個銅子兒也沒有。」領頭見白雪盡頭隱約有炊煙升起,正值中午,定是村子裡在做午飯。便趕車往炊煙的方向趕。
  有外人進村子,還是整整齊齊的兩輛大馬車,聽到動靜的村民都出來看熱鬧。裡正聞訊也來了,一看那幾個壯實的大漢就心下一緊,瞧著不大好。正巧這時那些人開口說話,一聽竟是賣人。
  官府雖然抓捕拐子,可卻不禁人口買賣,若是哪家窮的揭不開鍋,也少不得典賣小子和哥兒。這些人跑到村子裡賣人,賣的定是小哥兒,農村裡有些人家窮或自家小子有些毛病說不上媳婦,便會花點兒錢買個小哥兒。
  「人呢?總要我們瞧瞧長什麼模樣吧。」
  「要多少?好不好生養?」
  「你這兒有幾個哥兒啊?」
  村子裡頗有幾戶人家動了心思,連連追問。
  領頭的一臉笑意,聲音很是洪亮:「我這兒的小哥兒可都是往平城去的,模樣好,福印也鮮亮,可都是百里挑一。很不巧,連日趕路,有個小哥兒病了,我們實在不忍心硬拉他上路,這才想就近給他找個落腳地。這小哥兒今年剛十五歲,從前是有錢人家的小公子,能識文斷字兒,後來家道敗落,為口飯吃才被家裡給賣了。我也不喊高價兒,二十兩銀子,誰願意就一手交錢一手領人。」
  「啥?二十兩?!我地個乖乖,這是金娃娃啊。」
  一聽這價錢就炸了鍋,又聽著得了病,再看對方有些急切的想賣人,剛起了心思的幾家全都縮了回去。
  領頭的使眼色讓人將小哥兒扶出來。
  村裡人一看到那模樣就理解為啥要二十兩銀子,實在是長得好看,額間那枚福印也是鮮紅欲滴。福印顏色的深淺代表哥兒孕育率的高低,現今小哥兒生育越發不容易,很多人終其一生只得一兩個孩子。由此這小哥兒著實吸引人,可惜已高燒的昏昏沉沉沒了意識,那張白皙瑩潤的小臉泛著殷紅,整個人全靠兩邊大漢支撐著,眼見活不成了。
  這再好的人,眼看就要死了,誰肯白花銀子?就算抱著一分僥倖,買下來也得花銀子請大夫吃藥調理,況且又似富貴出身,只怕在鄉下地方也養不住。
  到底有人動心,卻又捨不得那麼多銀子,就故意起哄:「這哪值二十兩,隨時要死的人,一兩銀子就是天價兒了。一兩能買個健健康康的小哥兒呢。」
  「你那一兩銀子的哥兒模樣兒能看不?能生娃不?」有村民嘲笑著拆台。
  一群人說來笑去,偏沒人再出價。
  這時有人驚叫:「快看,小哥兒臉都白了,怕是沒氣兒了。」
  這下子更是沒人肯買,有些人不忍心再看,陸續回家去了。
  領頭眼見不行,也不想再耽擱時間,何況人高燒了三天指定活不成了,只要賣出去好歹收回點兒銀子,乾脆直接掏出賣身契:「鄉親們瞧瞧,這是小哥兒的賣身契,當初整整花了三十兩銀子買來的。現在也不多說了,一口價,五兩!」
  三十兩對村裡人是天價,可裡正知道,衝著那小哥兒的模樣和福印,可遠遠不止三十兩,看來其中定有內情。想來小哥兒定是有錢人家出來的無疑,也只那樣人家心思複雜,為著某些目的賤賣了人也不稀奇。
  就在人們你看我,我看你,看是不是真有錢多燒手的傻子時,一個八尺有餘的漢子擠了進來。
  「給,五兩。」來人動作利落的直接將一個沉甸甸的錢袋子放在領頭的手裡,順手取走了賣身契,並把昏迷的小哥兒往懷裡一抱,轉身就走了。
  
  第2章 因禍得福入農家(1)
  
  現場靜了一瞬,緊接著又炸了鍋。
  「喲,我沒眼花吧?那、那是林正?」
  「沒錯沒錯,就是那林山家的老大,那麼大的個頭可隨了他阿爺。」
  一時間村民們說什麼的都有,誰都沒想到林正一下子拿出五兩銀子買個快死的小哥兒,這林正……別是想媳婦想瘋了吧?
  林正今年二十二歲,若在別家,這樣的小子早早就娶親成家了,可林正……大傢伙兒提起來就有說不完的話題。
  林正阿爹叫林山,是個憨厚老實的莊稼漢子,幹活兒是一把好手。林山有三個兒子,誰不說他家有福氣,十里八鄉家裡有三個孩子的一雙手都數的出來,在他們上林村更是獨一份兒。林山是真高興,但其媳婦兒林老嬤卻對林正橫挑鼻子豎挑眼,在林正剛剛十三歲的時候就鬧著要分家。
  要知道林正是老大,他還沒娶親,下面兩個弟弟更小,哪是分家的時候。當聽說林老嬤要求只將林正分出去單過,人們才反應過來,怪道呢。
  原來林正竟不是林老嬤親生的。
  林山當初成婚好幾年才得了林正,心裡正喜歡呢,哪知才一年林正阿麼就得病撒手去了。都說一個漢子怕照顧不好孩子,於是隔了一年便娶了現在的林老嬤,當時林正才兩歲。
  先時林老嬤待林正倒過得去,可隨著生了兩個兒子,自持站得住腳有了底氣,對林正便越來越不順眼。特別因林正是長子,將來分家只怕要佔大頭,林老嬤哪裡肯呢。一年一年使勁的使喚林正幹活,剛到十三歲,便鬧著林山要分家。
  林山知道林老嬤不喜歡大兒子,可因著自己是鰥夫再娶,林老嬤又給自己生了兩個兒子,性格又一貫強勢,被拿捏那麼多年,竟除了歎氣不知如何是好。他知道一旦分家大兒子肯定要吃大虧,嘴上說不過,便想著拖一拖,好歹等大兒子大些娶了親。
  林老嬤瞧出來了,心裡另生了主意。
  先是提出兄弟們都大了,家裡這兩年也寬裕,不如起了新房,也好說親。這事兒沒什麼反對的,於是便在村東頭選了地方,氣氣派派的起了三間青磚大瓦房,配上倉房廚房,再把院子一修整,別提多讓人羨慕。然而新房剛建好,林老嬤卻說新家地方不大,讓林正住老屋。
  別看新房只三間,可每間房都十分寬敞,從門裡進去是個套間,一般人家都是兒子媳婦帶著孫兒,儘夠住了。林正這年十五不到,下面弟弟一個十二,一個九歲,半大孩子哪裡住不下?林老嬤說出這話,明顯另有用意。
  林正看在阿爹的面上,同意了。
  果然,住在老屋不到一月,林老嬤就借口他辛苦,讓他在老屋單獨起火做飯。不足半年再提分家,將林正單獨分出去就是順理成章了。
  林山想著這樣也好,大兒子一個人也自在多了,凡事能自個兒做主。哪知真分起家來吃了一驚。
  這麼些年積攢下來,家中共有三十五畝地,其中十畝是水田。在鄉下地方,長子撐門立戶,奉養老人,在分家上就占的多些,乃理所應當。如今林正要分出去,剩下兩兄弟還小,東西只名義上分了,實際仍在林老嬤手裡。林山想著,哪怕家裡多留些,大兒子也能得七八畝,一個人儘夠吃用了。
  哪成想,林老嬤只肯給五畝。
  「五畝怎麼了?五畝還少?他一個人能幹多少,再多也是糟蹋。老屋那麼大的地方給了他,我這個後阿麼夠對得起他了。再說了,從此分家,各不相干,我自有兩個兒子孝順,不用他養老。」
  面對林老嬤這番話,林山心裡很不滿甚至惱怒,可他對著林老嬤順從慣了,除了覺得對不住大兒子,竟只是懷著愧疚毫無作為。
  林正哪能不知自己阿爹,可對這個家是早就厭了。林正同意分家,但要求請裡正和林氏族長來做見證,並立下字據。林正單獨分出,得老屋和五畝田地,其他一個銅板沒有。分家後,林正一沒糧種,二沒農具,三沒銀錢,別說種地,連口糧和日常用品都不齊。於是乾脆將地賃給旁人耕種,離開了上林村,一走就是五六年。
  今年開春,林正回來了,猛然看見都讓村裡人不敢認。
  
  第3章 因禍得福入農家(2)
  
  昔日瘦麻桿一樣的少年,已然長成八尺有餘身材健壯的漢子,倒像他阿爺當年。然而原本周正的樣貌,竟不知何故在其右臉頰上添了一道三寸左右的刀疤,儘管疤痕已經淡了,但位置大小都過於顯眼,配上林正沉默寡言的性子,頗具壓迫力的身高,生生能嚇退不少人。
  才開始村裡人都以為他在外發了財,因為他是騎馬回來的,那樣一匹好馬,怎麼也得值個六七十兩銀子,誰家買的起?有牛車就了不起了。
  因此,儘管有人害怕,但一時間林正家每天早晚都十分熱鬧,更有好幾個媒人登門說親,那些小哥兒的條件著實不錯。林老嬤同樣沒少往老屋跑,明裡暗裡的打聽。林正對媒人說暫時沒錢籌備聘禮,一開始沒人信,可時間長了,見他仍是住在破敗的老屋,種著五畝地,起早貪黑哪有一點兒發財的跡象。
  媒人都消失了,像從沒出現過,林老嬤則在村子裡編造謠言。加上林正孤身一個,本身又沉默老實,頂著一張有刀疤的臉,竟使得原本虛假的流言真的一般。
  林正都二十二了,這個年紀還沒娶親本就招人笑話,加上那些捕風捉影的流言蜚語,一貧如洗的家境,卻突然出手闊綽的用五兩銀子買了個似乎要病死的小哥兒,無疑是在整個上林村丟下了顆大雷。
  裡正想了想,到底決定去看看。
  林正住的老屋地方倒是寬敞,就是有點兒偏僻,在村子的最西頭,與前面一家鄰居隔著一二十米。屋後有片小樹林,不遠就是大山。以前這片有好幾家,隨著日子漸好,都搬了。
  老屋是土坯房,很有些年頭,經年累月修修補補已破敗的很。房屋三間,一間堂屋待客,林正睡一間,另一間做倉房放置糧食雜物。廚房是另起的,挨著廚房搭了個棚子,堆著劈好的木柴。
  裡正剛進門,迎面就見林正送著村裡的劉大夫出來。
  「有德叔。」林正看見裡正開口招呼。整個上林村有兩大姓,林和李,裡正也姓林,雖關係隔的遠了些,但一個村裡住著,平日裡都喊聲叔,顯得親近。
  裡正脫口問道:「那小哥兒咋樣?」
  林大夫笑道:「小哥兒命大,燒竟退了,仔細調理調理,想是沒啥大事。」
  裡正也頗驚奇,又很高興:「這是好事。」
  「可不是好事嗎,這下子阿正可娶上媳婦了,還是個多少人都求不得的好媳婦!」隨著一聲笑,李家阿麼從裡面走出來,見了里正,猜著裡正有話說,便道:「阿正,你陪裡正坐著,我去劉大夫家取藥,順帶還有點兒事給家裡交代。」
  「那麻煩李阿麼了。」林正心裡有事,便沒推辭。
  裡正打量著林正,身高八尺,厚實健壯,樣貌周正,地裡活做的好,又能打獵,怎麼看都是個好漢子。林老嬤瞎說的那些話裡正是不信的,就因臉上有個刀疤就說是做了見血的買賣,天下哪有這個道理?可林正只說是救人傷的,多的就不說了,旁人不信,鬧得現在說不上小哥兒,可不僅僅是家窮的原因。
  林正招呼著裡正坐。
  裡正說道:「我來這兒是問問,這小哥兒你打算怎麼辦?」
  裡正不是個埋頭只知種地的莊稼漢,年輕時也在外頭闖蕩過,加上做裡正十來年,沒和衙門外人打交道,看的出林正不是個會花錢買媳婦的人。否則早先回來說不上媳婦就買了,五兩銀子便是買不著太出色的,可買個清秀小哥兒足夠了。
  正如裡正所猜的那樣,林正原本沒想著買個媳婦,若真有這個心,老早就成了親了。今天是碰巧經過,聽著鬧哄哄的說話聲,好奇望了一眼。
  他身量高,一眼看到個清俊卻病重昏迷的小哥兒。短暫一瞥有絲恍惚,像在哪兒見過似的,再看,確實是個陌生小哥兒。也正是這一細看,發現那小哥兒閉著的眼睛動了一下,驚訝後就明白了,這小哥兒早醒了卻故意不睜眼,把病情演的越發沉重,只怕是不願意被賣往平城,這才冒著高燒不退的生命危險繼續裝病,可惜要價太高沒人買。
  林正動了惻隱之心。
  儘管林正沉默寡言,卻不是個爛好心,在外幾年更讓他心中添了成算。但這一刻,他的確動了善心,不忍看著好好兒的一個小哥兒就這麼死了,反正自己就一個人,多雙筷子不過是日子緊巴些,也不是過不下去。
  只是……
  原本不是買媳婦,可當李阿麼說那些話的時候他心裡並非沒動心。他阿麼早亡,阿爹又完全聽繼阿麼的,兩個弟弟也不親,他早想有個自己的小家。他二十二,也該成親了,他總歸會對媳婦好的。
  「我想等著他醒了再說。」
  「也好。」裡正一聽就明白,那樣出眾的小哥兒確實招人喜歡,就怕不願留在這鄉下。
  送走了里正,林正進了房裡看昏睡著的人,卻不期然對上一雙澄澈的眼睛。
  
  第4章 因病得福入農家(3)
  
  兩人相互對望,一時間誰也沒說話。
  喬墨看著眼前的人,並沒被那道刀疤驚嚇,他早在發覺身處異世身份尷尬時就已經驚濤駭浪了。
  他爸爸是T市大富商喬仕,可自小卻和母親生活在農村照顧年邁不願去城市生活的爺爺奶奶,十歲時兩位老人先後離世,他和母親被喬仕接去一起生活。本以為是一家團圓,哪裡想得到喬仕早在外面養了好幾個情婦,私生子女足有五個,甚至還有個大肚子的女人鬧上門來。
  母親僅僅五年時間就抑鬱而死,不足一個月就有女人帶著一雙兒女登堂入室。
  他對那個家厭惡不已,直接搬出去住,喬仕為此還發了火。五年時間,他再沒回去過,直到死前兩個月接到喬仕電話,才知道喬仕得了癌症。喬仕剛死,律師宣佈遺囑,竟是他繼承了公司,那些情婦和私生子女們當場紅了眼,恨不能將他生吃了,看的他真是痛快。
  結果兩個月後他去給母親掃墓,才出墓園就被車撞了,那車撞了他兩次,明顯是故意殺人。
  呵,那些人估計想著他沒什麼親人,如果死了,作為異母兄弟姐妹有一定的繼承權,特別是公司。可惜,他早立了遺囑,他一死,他們一毛錢也得不到。
  閉上眼睛的那一刻以為是解脫了,卻沒想到又睜開了眼,到了這樣一個古怪的世界。
  這個世界沒有女人,只有哥兒和小子。小哥兒便是肩負著繁衍子嗣的職責,身子骨架偏嬌小,眉心有一福印,顏色深淺便代表著孕育率的高低。很不幸,他重生在一個小哥兒的身上,嫁給一個男人倒沒什麼,只是生孩子……
  太挑戰他二十年來的認知了。
  從這小哥兒記憶裡便知這也是個苦命人,幼年家中遭逢大變,留在記憶深處的是一片刺目鮮血。後來流落街頭,跟隨老乞兒顛沛流離,好不容易被一慈善老鄉紳收養,安穩日子沒過兩三年,老鄉紳一病去世,其子立時將他賤賣。
  他不幸落入一夥兒人販子手裡,這些人專門在各地搜羅漂亮小哥兒,賣往平城大戶或者是風月館。
  喬墨重生來的時機正是原主在被賣途中高燒不退,如果不是暗中吃了退燒藥,是死是活還真不好說。後來裝作昏迷不醒,也是想搏一搏,農村比平城好多了。
  「我叫喬墨。」撐著尚有些發軟的身子坐起來,和善的朝對方笑笑。
  一瞬間他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沒想,但他絕對不會因為被一個男人買做媳婦就理智全失。他完全不該消極,眼下處境並不算太糟糕,起碼這個叫林正的人心眼兒不壞。
  他五感敏銳,對人的情緒喜惡也十分敏感,他能感覺對方的緊張忐忑夾雜著欣喜,卻無絲毫惡意。
  不可否認,喬墨的笑容讓林正緊繃的神經為之一鬆,轉身倒了碗白水遞給他。
  喬墨的確是渴了,道謝後接了水,一氣喝完。
  「我叫林正,這裡是上林村。」林正是知道他先前清醒的,猶豫了片刻,終究是問他:「你還想回家嗎?」
  喬墨一愣,隨之明白了他的意思,對方這麼問不就表明可以送他回家嗎?這人竟當真如此淳樸善良,把五兩銀子買的媳婦白白送走?
  不過……
  喬墨搖頭:「我是被家人賣掉的。」
  「那、你願意留下?」林正問的忐忑,著實是因為喬墨生的太出色,又明顯不是平常人家養出來的,如果心不在這兒,只怕強扭著日子也過不成。
  喬墨被逗笑了,臉上完全看不出絲毫勉強或愁苦,說道:「我已經無家可歸,你花錢買了我,我就是你媳婦,你不想要?」
  林正怎麼也沒料到他會是如此反應,雖覺有些奇怪,心裡卻更加喜歡。不僅是喬墨願意留下,更是因為喬墨不同一般小哥兒哭哭啼啼柔柔弱弱,似乎很有主見,也有韌性,這是最好,否則哪能吃得了苦,哪裡待的了貧寒的農家。
  喬墨做這般決定,是深思熟慮過的。
  一來是因前世的關係,厭倦了城市的喧囂和勾心鬥角,只想清清靜靜的過自己的日子。二來是現實考慮,沒戶籍沒錢寸步難行,年輕輕的小哥兒獨自一人難保安全。林正是個不錯的人,長相雖不是多麼出眾,卻能令他感覺到安心。
  早在十八歲時喬墨就察覺自己喜歡男人,甚至想過帶個男人氣氣喬仕,然而始終沒遇到一個合適的。他的要求不多,只一條,能讓自己感覺到安心踏實。
  他有一個秘密,除了母親誰也不知道。
  十二歲時他生了場大病,病好後就得到了一個神秘的空間,有百平房子大小,能儲存死物。他將空間告訴給母親,母親讓他保密,連喬仕都不知道。大約是喬仕的作為太令人寒心,母親將些值錢東西都給他存在空間,說以備不時之需。大概母親擔心那些私生子得寵,怕他最後得不到喬仕的東西。
  有了空間,他明顯感覺五感增強,記憶力出眾,更是對旁人的情緒很敏感。那時候他覺得非常的厭惡疲憊,身邊都是些帶有惡意或是謀取利益的人,冷冰冰的。
  聽到院子裡傳來的劈柴聲,喬墨閉上眼,還能聽到村子裡孩童的玩鬧,雞鳴狗吠,甚至還有樹上麻雀的叫聲,恍惚中,竟像回到了童年。在農村的那十年是他最開心最幸福的日子,如今他決意留在這裡,未嘗不是個好主意。
  只願今生得以安然吧。
  
  第5章 無恥人提荒唐事
  
  剛進臘月的頭一天,又是一場大雪。
  大清早起來,林正先將院子裡的雪清掃一遍,到屋後馬鵬將馬餵了,正要做早飯,卻見喬墨從屋裡出來。
  「怎麼出來了,天太冷,你病剛好,不能吹風。」林正連聲讓他進去,唯恐他受一絲兒委屈。
  「哪有那麼嬌弱,都養了三天了,躺得身上的骨頭都疼。」
  這三天裡喬墨沒閒著,得了空就讓林正講講村子裡的人事,畢竟以後在這兒生活,總要有所瞭解才好有所應對。他沒天真的以為農村人都淳樸善良,相反,農村裡雞毛蒜皮的事才多,鄉親鄰里見天的打交道,他得有所準備。
  說著話,喬墨鑽進廚房,林正緊跟著進來,搶先拿木盆給他打洗臉水。
  熱水在鍋裡,摻了涼水就行,至於刷牙,用的就是柳樹枝。這玩意兒剛開始的時候用的很不習慣,喬墨暗暗想著,得多掙點兒錢把生活水平提上去,用青鹽刷牙想必好受多了。
  木盆放在木桌子上,這張桌子除了放東西,也是飯桌,這會兒也兼職臉盆架。
  喬墨彎著腰洗完臉,覺得十分不方便,就說:「不如做個洗臉架,用著方便,也不佔地方。」
  「好。」林正知道那東西,一般有錢人家才用,是挺方便,只是農村人沒那麼多講究,隨便把盆子擱在哪兒都能洗。
  喬墨擦掉臉上的水珠,卻疼的皺眉:「這布巾太刮人了。」
  林正一看,果然見他白嫩的臉上紅了一片,頓時嚇了一跳。「阿墨,沒事吧?我去拿藥。」
  「不用了,沒事,一會兒就好了。」喬墨攔住他,伸手拍拍臉表示真沒關係。
  其實是他沒留心,現今這副身體可是嬌養長大,皮膚本就嫩,他擦臉的時候又是按著前世的力度。前世用的毛巾很鬆軟,現在用的卻是粗布,大力一擦可不得將臉擦紅了。
  經此一事,林正更是攔著他:「阿墨你坐著,我來做飯。」
  「我來燒火,比你一個人弄的快。」面對林正質疑的眼神,喬墨自信的走到灶台後面,塞柴的動作倒是熟練,只是怎麼也點不著火。
  「我來吧。」林正見他發急趕忙上前幫忙,嘴裡解說道:「柴塞的太滿了,得留點兒空隙,等火燒起來再慢慢兒添柴。這個很容易,你看一次就會了。」
  「哦。」喬墨有點難為情。小時候他沒少幫奶奶燒火,覺得很簡單的事,哪知隔了十一二年,竟生疏了。
  院子外有腳步聲傳來,喬墨聽著是三個人。
  林正也聽見了,怕喬墨吹了冷風不讓他出去,自己出去看看是誰來了。
  出來一看,卻見林阿爹和林老嬤帶著小兒子過來。所謂無事不登三寶殿,他早與這家人形同陌路,對林阿爹也冷了心,深知他們絕不是上門看自己,那麼、只怕是衝著阿墨來的。
  果然,林山一如既往的沉默不語,林老嬤卻張口毫不客氣。
  「那喬小哥兒呢?還在睡?只怕是病還沒好全。老話說病來如山倒,小哥兒身子骨又嬌弱,只怕沒一兩個月養不好。你一個漢子,能顧住自己就不錯了,只怕也照顧不好病人,我家人多,你弟媳婦英子是個細心妥帖人,不如交給他照料。」
  說著人就往屋裡走,小兒子林福站在門口探頭探腦,只有林阿爹皺緊了眉,根本不敢看大兒子臉色,往牆根一蹲歎了口氣。
  林正哪能讓他們進去,往前一站擋住了。
  「繼阿麼,當初分家時說了,往後各不相干,我媳婦不用別人照顧。」
  林正生的高大,臉上添了刀疤,加上沉著臉,說話硬邦邦的,確實嚇人。林老嬤嚇的連退幾步,又不肯輕易放棄。
  「什麼你媳婦,沒辦喜事沒上族譜,算哪門子媳婦?再說了,那小哥兒模樣齊整,才十五歲,你這樣子,都二十二了,哪裡般配,別虧死人家小哥兒了,真要做了你媳婦,只怕要餓死。」林老嬤輕蔑冷哼,也不再繞彎子,直接說道:「我們家阿福沒定親,剛十六,和那小哥兒正般配。你將小哥兒給阿福,也算是為你好,省點口糧,這麼個小哥兒你可養不起。」
  林正聽了這話若說心中不怒不可能,只望向蹲在牆根的林阿爹,問道:「阿爹怎麼說?」
  「你阿爹當然……」
  「我問阿爹!」林正冷冷盯去一眼,將林老嬤未說完的話全都噎了回去。
  林老嬤的確心下犯怵,可小兒子林福躲在身後一個勁兒的扯他,又想到那天看到喬墨的模樣確實出色,便朝林阿爹瞪眼。
  林山雙手攏在棉襖袖子裡,抬頭看向大兒子,好一會兒才緩緩說道:「我看那小哥兒不錯,你也該成家了,好好兒過。」
  「你瞎說什麼呢,咱阿福……」林老嬤頓時急了。
  「爹!阿爹!」林福比林正小六歲,在家是老,很受寵,不止是林老嬤對他言聽計從,連林阿爹也一樣。如今長到十六歲,沒做過什麼重活兒,吃了一身的肥肉,在鄉下可是很少見。
  林福本以為今天的事也很容易,哪知道自家阿爹居然幫著大哥,氣的臉紅耳赤,面上肥肉抖動。
  「阿福別氣,別聽你爹的,阿麼肯定給你說下這個小哥兒做媳婦。」林老嬤連忙安撫。
  林山卻是不理,背著略微佝僂的身影走了。
  林老嬤沒想到一貫默不作聲的林山竟向著大兒子,恨的咬牙,但看著林正不善的神色,到底不敢多呆,哄著林福走了。
  直到幾人走遠了,屋內的喬墨還能聽到林老嬤罵罵咧咧。
  喬墨皺了皺眉,他隨著人販子來到上林村時是假裝昏迷,從頭到尾都有意識,因此那些村民議論林正的事他也聽到了。知道林正從小到大過的不容易,然而親耳聽見那些人算計著林正,仍是有些吃驚,畢竟如此厚顏無恥當真少見。
  喬墨看著林正眼底複雜的神色,心中也是五味陳雜。
  林阿爹雖說一直偏著林老嬤和小兒子,分家上也沒幫著林正,可心裡還是記著,才有今日為林正說話。好比喬仕,情婦一把私生子女一堆,髮妻抑鬱而死兒子離家出走,都不曾見他有所悔悟,可卻在死後將財產留給了他。
  可見心裡都明白,可卻只管自己生前安穩享受,哪管死後旁人怎麼鬧。
  
  第6章 提親事神色坦然
  
  前腳三人剛走,後腳李阿麼就來了。
  李阿麼是見林山那一家子過來,怕林正吃虧,忙過來看看。當得知林老嬤的打算,險些氣的破口大罵,隨即又滿是憂心。
  「阿正,我看你那繼阿麼肯定沒死心,就那林福……鄉下人哪有那麼富態的?何況又嬌慣的不幹活,有個那樣的阿麼,好點兒的人家都不願意將小哥兒嫁給他家。夜長夢多,我看趕緊挑個日子,你跟小喬將喜事辦了,免得你繼阿麼再起蛾子,也斷了村裡某些人的心思。」
  的確,喬墨生的太出色,若不是之前病的要斷氣,他們鄉下人哪裡買的起。那天村裡人都看見喬墨的模樣,動心的不少,現在喬墨病好了,卻不見林正家辦喜事,其他人哪能不起心思呢。
  李阿麼是個熱心的,兩家一二十年的老鄰居,特別是林正阿麼是個溫和細緻人,常來常往,感情非常好。如今林正阿麼不在了,李阿麼知道林阿爹管不了事,就一直操心著林正的終生大事。
  「這都臘月了,要辦喜事就得這幾天,再往後家家都忙著辦年貨過年,怕是沒空。」李阿麼在心裡算了算,說:「我看五天後就是好日子,雖然時間緊了些,抓緊往鎮上走兩趟就行。衣服被子之類的東西,我帶阿雪找兩個人幫忙,席面做的豐盛些,也夠了。」
  「麻煩李阿麼了。」林正朝廚房望了望,心裡歡喜。
  李阿麼沒注意,一心算著席面:「咱們上林村就兩大姓,你們林家佔了村子一半人口,雖說關係遠了,但一個村子住著,紅白喜事一般都會到場。再加上幾家親近的,來幫忙的也得一桌。主席就算三桌,再五桌流水席。咱村李喜阿麼做菜好,他也是做慣了席面的,擇菜、洗菜、切菜,燒火,上菜……差點兒忘了,還得先去各家借桌椅和鍋碗瓢盆兒,再趕緊找地方把灶搭好,菜也得買回來。眼看著月底過年,怕是東西都漲價了,幸好月初,不會漲太多。」
  話音一停,李阿麼問道:「阿正,你先前花了五兩銀子,現在……」
  「李阿麼不用擔心,銀子還夠的。」林正心裡盤算著家裡的積蓄,成親是一輩子的大事,不能馬虎,再者還想給阿墨置辦些好東西,開銷下來,估計家裡剩餘就不多了。
  林正盤算著,等成了親花費就多了,家裡地太少,不如在山邊再開幾畝地。開的荒地雖種不了好莊稼,但多少是個進益,反正他有一身的力氣。開了春,多進山幾趟,打幾張好皮子也能賣些銀子。再者,這老屋的確太破了,下雨就漏,今年若不是進冬前大力修補了一番,只怕早被雪壓塌了,所以新房子也得建起來。
  要起新房,只怕眼前是不能了,攢個一二年,就是得委屈阿墨了。
  喬墨哪裡知道轉眼功夫林正就想了那麼多,只是聽見外頭兩個議論著成親的事,心裡多少有些不自在。活了二十年,哪裡想過一個男人會嫁給另一個男人,關鍵還是他自己願意。
  「李阿麼,外頭冷,進來說話吧。」喬墨拋開心底情緒,笑著朝外招呼。
  「這、這是小喬啊。」李阿麼猛地聽見人喊,抬頭就見一個俊秀非常的小哥兒笑吟吟的望著自己,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對方是誰。
  李阿麼著實沒想到對方已經下床,臉上不見絲毫苦色,反而很是輕鬆樂意,哪能不驚訝。他原想著是買來的小哥兒,之前就生在好人家,只怕一時間不願呆在鄉下地方,少不得鬧上些時候,誰知竟如此出人意料。
  進了廚房,李阿麼拉著喬墨的手誇讚了一番,試探的說道:「這麼冷的天怎麼就起這麼早,你病剛好可不能大意,得在房裡好好養養。至於你和阿正的親事,有我呢,肯定給你們辦的圓滿。」
  喬墨自然覺察出對方的試探,不以為意的笑著說:「我底子好,病早好了,咱們都在鄉下,哪有那麼嬌貴。至於成親的事,我都不懂,有什麼需要忙的,李阿麼只管說,我聽著。」
  李阿麼見他這麼坦然,心裡就有幾分喜歡,就說:「阿正家的事你應該也知道一點兒,他阿爹凡事做不了主,我跟阿正阿麼關係好,自然要幫這個忙。你們兩個年輕,沒經過這樣的事,都由我來辦。只是成親除了席面,也得置辦新房,房間裡全要新的,時間雖急,但多找幾個人還是能趕出來,只是其他需要採買的得去鎮上。」
  「那李阿麼列個單子,我們照著買就是。」
  「我哪兒會列什麼單子啊,字都不識一個。」李阿麼說著想起人販子說的話,這喬小哥兒是個識文斷字的,不免有些歎息,誰能想到這般小哥兒會有如此結果呢。
  喬墨這才想起古代讀書不易,別說農村,就連城裡也是讀書人金貴。
  「都是我說順了嘴,那李阿麼只管說,我記著。」
  「阿正也仔細聽著,可別忘了,一會兒吃了早飯就趕緊去。」李阿麼想著要忙的事不少,抽不開身,可別說小喬能不能記得那麼多那麼清楚,就算記得住,到底知人知面不知心,萬一到了鎮上人跑了,那可成了人財兩失了。
  喬墨聽著話音兒就明白什麼意思,也只是笑笑沒說話,有所防備才是人之常情。
  林正卻是在得了先前的准話後就踏實了,雖覺得得了這樣一個媳婦像是做夢,可仍舊無限歡喜,一心想把日子過好,讓媳婦不吃苦。
  李阿麼見林正完全沒點兒後患意識,便想著私下裡提醒兩句。
  一般人家都不會買人做媳婦,買來的小哥兒不知底細秉性,怕鬧的家宅不寧,何況外來人總是低人一等,都瞧不上。有那買媳婦的,都是家裡窮娶不上,或者自家小子有問題,若有人買了媳婦,少不得被人各種猜疑。
  再者,買來的媳婦到底是外來的,大多心不在這兒,一個不留神就捲著財物跑了。以前別村出過這樣的事,村裡人警覺了,將買來的媳婦牢牢的看住,基本不給出門,直到生了孩子才放鬆。
  李阿麼就覺得喬墨生的太好,既想讓他真心跟著林正過日子,又實在擔心人跑了。
  
  第7章 籌備婚事費思量
  
  李阿麼將需要採買的東西一一說了,不僅有類別更有不同數目,林正記得七七八八,喬墨記憶力卻很好,一字不漏的全都記下了。喬墨將所有東西複述一遍,李阿麼聽著沒錯兒,便水也不喝一口就走了。
  喬墨起身去燒火。
  林正隨手抓了半把米淘洗煮米湯,在鍋上架了箅子,放上幾個冷硬的雜面饅頭,蓋上鍋蓋。又打開角落的罈子,從裡頭取出一顆酸白菜,沖洗了一遍,切條裝盤,就是早飯的菜了。
  喬墨聞到那股特別的酸味兒,嘴裡唾液不自覺的分泌。見林正因取酸菜手泡了冷水,凍的紅通通的,忙兌了一盆子溫水讓他洗手。
  「天寒地凍的,別用冷水,家裡那麼多柴,燒點熱水費不了多少。你要不注意凍了手起了凍瘡那才難受呢。」喬墨對此是深有體會。
  林正將手浸在溫水裡,只覺得一顆心都暖了起來。
  「我身體好,火力旺,不礙事。」雖如此說,嘴角卻彎起笑,覺得那一句句責備格外暖人。
  喬墨籠了籠身上的棉衣,將唔不暖的手伸在灶間烘烤,對於林正旺盛的火力很是羨慕。
  在前世他也是個偏寒的體質,但那時冬天有暖氣,各種保暖衣,冬天過的還是挺不錯。眼下到了這裡,暖氣是別想了,但保暖衣物總不至於沒有吧?不過他也看的出來,林正就是個農家漢子,攢點錢不容易,為他都花的差不多了,哪好再要好衣服。
  往灶裡添了把柴,悄無聲息的將意識進入空間。
  在前世,空間於他用處不大,主要是存放母親的遺物。另外他愛旅遊,喜歡看書,所以空間裡也有些別緻的紀念品,常用藥品,包括一些書。
  以前母親讓他藏著以防萬一的東西,有兩套房子的房產證、一份綜合保險、一張存款卡,這些如今是用不上了,只能留作紀念。另外還有母親的幾件貴重首飾,有喬仕買的一套紅寶石首飾、兩套珍珠首飾、一套金飾,奶奶給的一隻水頭十足碧綠盈盈的玉鐲子,還有母親自己買的幾件小玉飾。
  母親去世後,他也將一些照片放在空間,如今當真只能睹物思人了。
  「阿墨?」
  「哦,鍋開了。」喬墨被喚回神,佯作無事的從灶邊離開,拿碗盛飯。
  林正只當他是想起以前的家人,怕扯起他的傷心事,也不敢問。
  揭了鍋,一片熱氣撲面而來,帶著米湯的香味十分誘人。林正將煮成花兒的白米全都盛在喬墨的碗裡,給他夾了個熱乎乎的饅頭,自己盛了碗沒米粒的湯,拿著饅頭就著酸菜大口吃起來。
  這樣的待遇不是第一回,喬墨先前就說過,只是林正總讓著他。喬墨明白林正的心思,雖有些彆扭,卻也覺得高興。誰不樂意有人待自己好?這樣吃著飯都想著自己,除了爺爺奶奶和母親,也只有林正了。
  大概,家人就是這樣吧。
  喬墨一邊吃飯,一邊在空間裡篩選,看看有什麼東西能拿去典當,至於被問起東西是哪兒來的……就說自己藏的,端看林正對自己有幾分信任和維護了。
  母親留下的東西捨不得動,可除了首飾,其他東西不怎麼值錢。
  他想著最好只典當一次,有了一筆錢先支應眼下,等以後找些掙錢的門路,慢慢兒日子就好過了。挑來揀去,最後他打算將那套金飾當了,在古代還是金子最實在。當初喬仕雖對感情婚姻不忠,但錢財方面還沒有太吝嗇,畢竟有些商業場合需要夫妻出席,所以買首飾很大方。
  這套金飾很有份量,項鏈、耳環、戒指、鐲子,其中單單一隻鐲子就重四十克,兩隻八十克,都是千足金。平日裡母親嫌戴著墜手,都擱在首飾盒裡。這一整套下來,差不多有一百三四十克,雖說樣式很精美看著不重,但戴著確實累人。喬仕買這般貴,不是多看重母親,而是覺得便宜失了身份丟面子。
  拿定主意,他對林正說:「我想跟你一起去鎮上。」
  林正只是愣了愣,隨即點頭:「我去請裡正一起往縣裡走一趟。你的賣身契只是私契,沒上官府記錄,但你戶籍得遷過來,這事兒得裡正出面才好辦。」
  請裡正不僅是熟門熟路,更因為喬墨要落戶上林村,少不得裡正在裡邊操作。
  「嗯。」喬墨想著去縣裡最好,若是在鎮上,他只敢典當一條項鏈或一對耳環。畢竟鎮子小,十里八鄉難保不認識,弄不好就別人知道了。他一個被賣掉的小哥兒卻藏著金子,哪能不惹出事來。
  林正見他對落戶沒有絲毫牴觸,越發相信他是真的想留下,臉色越發柔和。
  
  第8章 青石大氅惹疑問
  
  吃完飯,喬墨催著林正出門,自己將鍋碗洗了,把廚房收拾了一下。他從小在農村長到十歲,十五歲以後又一個人住,所以一般家務活都做的來,做飯也不錯。一個人總是寂寞的時候多,外出旅遊見了什麼好吃的,回來了自己也琢磨琢磨,也是打發時間了。
  收拾完,又打水洗了手,幸而早飯沒一點兒油星兒,不然光水洗總覺得不乾淨。
  喬墨琢磨著是不是做塊肥皂出來,就算不去賣,自家用著也好啊。
  沒等他想完,林正已經回來了。
  林正先是去李阿麼家打了招呼,李阿麼得知他要帶著喬墨一塊兒出門,不免交代他將人看好。隨後林正又去村裡的於老頭家,借了對方的車,用自家的馬拉著,比牛車快多了。到裡正家時裡正也是剛吃完早飯,聽了他的事沒推辭,他便匆匆回來,再耽擱就晚了。
  林正套好車,從屋裡翻出家中所有的錢,裹在布包裡,緊緊塞在懷中。又從屋裡拿出一件半新不舊的青石大氅,領口一圈兒白狐狸毛,看著就不是一般物件。
  「把這個穿著,去縣裡得二三個時辰,可別凍著。」林正將大氅裹在他身上,仔細掖好。
  「這是哪兒來的?」喬墨滿腹疑問,怎麼看也不像是林正的東西,除非是林正在外那幾年得來的。如此一來更讓人好奇,他雖然不是古人,但有些眼力,只怕尋常人家沒這樣東西。
  林正倒是坦然,一面趕車一面說:「我在外面的幾年都是在一大戶人家做事,有一年冬天那家小公子貪玩,失腳掉在結了冰的池子裡,我給撈了上來,當家老爺就賞了這件衣裳給我。這東西,我平常也穿不著,你穿上好看,往後就給你穿。」
  喬墨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問他:「你臉上的傷怎麼弄的?」
  這個問題讓林正沉默了,片刻後才說:「那大戶人家有許多仇人,有回跟老爺出門,遇到刺客。我是駕車的車伕,車上坐著老爺,那麼多人都是衝著老爺來的,所以我的臉就被劃了一劍。」
  喬墨不禁皺眉:「然後你就回來了?」
  聽了那些話就知道所謂大戶人家不尋常,林正的臉傷了,自然是不能再駕車出門。只是林正到底是為了那老爺才受的傷,總不會沒所表示吧?那也太涼薄了。
  林正說:「府裡倒是願意安置我,只是我想著出外幾年,也攢了些錢,不如回鄉種地,過日子踏實。老爺見我執意回鄉,本想送我二百兩銀子,不過我沒要。」
  「沒要?為什麼?」二百兩在鄉下可是一筆巨款。
  「我要了這匹馬。」林正抬手往前一指正在拉扯的馬。
  喬墨一怔。
  先前總沒太在意,這一細看下便能看出這匹馬的不凡。喬墨不懂馬,但以外行人的眼光來看,這馬體型粗壯,性情溫順,也耐勞。之前林正將車套在它身上,溫馴順從,它又要拉著車跑縣城,再到鎮子,得走一個來回。
  不過,即便古代的馬很值錢,也要不了二百銀子吧?又不是優秀名馬。林正挨一刀毀了容,就換一匹馬?
  或許這麼比方太過功力,可喬墨就覺得太不值得。
  大概眼光太直白,林正看出來了,說:「這是匹很好的馬,持久力強,疲勞恢復快,拉車耕地都特別好用。」
  儘管如此,喬墨還是覺得他要一匹馬最根本的原因是喜歡。
  去接裡正時,裡正沒料到喬墨也跟著,目光又在那件大氅上停留了幾眼。且別說大氅從哪兒得來的,只說喬墨穿著這件大氅,配著那般容貌,讓人看了就覺不凡,就這麼坐在簡陋的大板車上,著實太招眼了。
  「等進了縣城我來趕車,阿正護著你媳婦,免得被人看了生事。」裡正雖然擔心,但想著總不能一直不讓人出門,再者說經過大氅一打扮,或許有些歪心思的人也得忌憚兩分。
  「知道了有德叔。」林正馬上懂了,心裡也有些擔心,若是不讓他去……看到那雙期盼的眼睛,剛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算了,反正他這副模樣不是白長的,又懂些拳腳,一般人也休想佔去便宜。
  喬墨臉朝後坐著,免得喝了冷風,對於裡正的擔心不覺好笑。
  原本自以為是男人,哪怕眉心多個福印,身體多個功能,也沒什麼,可這一天天過下來才發現自己想的太天真。他現在就像個大姑娘,長得好看了出門就招狼,他又沒法死宅在家裡,真是太憋悶了。
  
  第9章 得信任行至當鋪
  
  一路上三人沒別的話,只是趕路。
  他們是辰時半出發,一路趕的急,所幸路況還算好,到達縣城時剛好午初刻。
  裡正沒讓歇著,直接去找相熟的高主簿。林正早將打點的使費給了里正,裡正跟那高主簿一番寒暄,塞了錢,果然事情辦的很快。等著調來了戶籍文書,找來上林村林正這一戶,在其下添上一筆,就算完了。
  出了縣衙,三人都餓了。
  喬墨朝街道兩邊看看,暫時收起欣賞的心思,指著一家小鋪子說:「勞煩有德叔忙了一天,去吃飯吧,也暖暖身子。」
  裡正見他選的地方是個賣面的鋪子,尋常人家吃的起,不免心下滿意。雖說他先前是好人家的公子哥兒,可現在嫁到了鄉下,就得有所算計,能吃粗茶淡飯。眼下瞧來還是不錯,倒也是林正的福分。
  三人進了鋪子,各要了一碗麵。
  林正心疼喬墨,難得來一回縣城,想讓他吃好點兒,便做主又給喬墨和裡正的碗裡添了幾片切的很實在的大肉片。這裡的面是很大一碗,份量十足,足夠一個大男人吃飽。本來素面是一碗五文,加了肉,一碗八文,算是十分實惠了。
  「不用花這些錢,吃碗麵就夠了,讓小喬吃。」裡正哪裡不知道林正的心思。
  「我吃不了那麼多,肉也不必了。」喬墨一看那碗的容量就吃驚,他飯量還可以,但也沒法一口氣吃那麼一大碗麵。至於肉,倒是好肉,一半肥一半瘦,油汪汪的特別香,可他見了就犯膩。
  「餓了大半天,哪能不吃。」林正依舊是叫了兩碗帶肉的面,直接把錢提前付了。
  喬墨確實有些餓了,先喝了兩口麵湯,頓時覺得心裡暖和了些。這面就是素面,除了鹽也沒別的調料,但是肉片帶著點兒湯汁,一拌,吃起來很香。不知覺間,竟把肉也塞進了嘴裡,分明心裡犯膩,可嘴裡卻似饞的不願停。
  看來是這個身體許久不見葷腥了。
  吃了一片解了饞,不願再吃,剩下的兩片全都夾給林正。等著裡正和林正都吃完了,他碗裡的面還剩三分之一,可肚子已經飽了。
  林正見他實在吃不下,便接過碗自己把剩下的吃完了。
  喬墨嘴動了嘴,覺得臉上微微發熱,他沒想到有人會毫無芥蒂的吃自己的剩飯。儘管這和處境有關,但仍是令他心裡泛起一絲絲異樣。他沒注意的是,看到林正這般舉動他並沒有反感,若在從前,便是朋友間開玩笑他也不願意別人碰自己吃剩的東西。
  裡正望了望天色,說:「難得來趟縣城,怕是你們還要買些東西吧?縣城裡有些東西比鎮子上便宜,你們不妨去看看,我去青松茶樓聽聽書,申時去城門口找你們。」
  隨後又交代兩個注意安全,當心歹人,當心偷兒。
  「先去布莊吧。」林正說。
  「先去典當行。」喬墨側身背著人,從空間裡將一隻金鐲子取出來,遞到林正面前。
  林正只覺得金光一閃,眨眼間就看見一隻金燦燦頗有份量的金鐲子,驚訝之色還沒來得及消失就趕緊大掌一蓋,隨後左右觀看,確定無人注意才鬆口氣。這時他才反應過來,阿墨是從哪兒弄來的金鐲子?
  「這是我藏的,你別細問,往後若有機會我會告訴你的。」喬墨將手縮回大氅內,仔細觀察他的表情,除了驚訝疑惑,倒沒有任何貪婪或旁的情緒。心中微定,說道:「阿正,我知道咱家錢不多,等成親後只怕就不剩下什麼了。我看咱家的房子實在難撐下去,想把新房子建了,再者我什麼都沒有,也得置辦,光花你的錢哪裡夠。我這兒正好有一套首飾,反正用不著,當了才是它的用處。我知道你奇怪,不過這東西的確是我的,你別擔心。」
  的確,這事兒怎麼看都透著詭異,但最終林正還是選擇相信他。
  「那行。」不過林正還是不忘囑咐:「若是回去村裡人問起哪兒來的錢,你就說是我的錢。我在外幾年,沒人知道在做什麼,也沒人能一口咬死我沒賺錢。」
  「嗯。」喬墨知道這樣做最好,更知道就算是林正,平白無故多出這麼多錢,肯定要起風浪,起碼早晨那林老嬤就不肯消停。所以得了這筆錢,建好房子,往後就得踏踏實實賺著錢花了。
  不多時,兩人站在一家典當行門前。
  喬墨仔細打量了一番,看門面倒是實力雄厚,就是不知是否欺客。喬墨從來沒勁過典當行,林正明顯也是頭次,只能硬著頭皮進去看看了。
  一進門,迎面就有個機靈的夥計招呼:「二位,想當什麼?咱們店可是遠近聞名的童叟無欺,價格公道,包您滿意。」
  喬墨畢竟在前世見慣了大場面,倒不膽怯,落落大方的一笑,如明珠生輝,眉間的福印越發紅潤欲滴。
  「我手裡有套首飾想拿出來換些銀子應急。」喬墨坐在店內為客人準備的椅子裡,作勢伸手從衣袖裡摸出一隻金鐲子。
  夥計做慣了生意,眼睛毒,一眼就看出這金鐲子份量足,問道:「不知小哥兒想怎麼當?咱們店裡有活當和死當,死當便不能贖取,但價格高,若是活當,是根據贖取時間的長短來定價的。」
  「死當。」都是些首飾,他又不是女人,哪裡用得著,不如多換些銀子有用。
  聞言夥計拿來戥子,將金鐲子放上去一稱,笑道:「客人您看,不多不少,整整好八錢。您這鐲子樣式倒少見,成色也新,既然要死當,我也不欺您,給您六兩銀子。」
  八錢金子是八兩銀子,這麼一當,生生抹掉了二兩銀子,不過夥計剛才的話卻讓他心中一動。
  喬墨故作猶豫:「這還是家父去年特意打給我做生辰之禮的,我倒有些捨不得,容我再想想吧。」
  夥計一愣,喬墨已拉著不明所以的林正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  特意說明一下,本章有銀錢換算,八錢金子兌換了八兩銀子,親們一定要看清楚,不是八兩金子,而是八錢!!!這個「錢」是重量單位,兌換比例是一錢=一兩,所以八錢金子兌換八兩銀子。
  鑒於總有讀者誤會,以為是蟲,所以特此聲明。
  ps:後文還會有些銀錢兌換,為了方便,兌換比例一般都採用了十進制。
  
  第10章 銀樓東家方錦年
  
  出了典當行,林正疑惑問他:「阿墨,怎麼了?」
  喬墨笑吟吟的說道:「剛才那夥計的話倒是提醒了我。我這套首飾是千足金,成色鮮亮,樣式也新穎,典當也太虧了,該拿到銀樓賣掉,肯定能賣個好價錢。」
  「還是阿墨想的好。」林正也覺得那麼典當太虧。
  於是兩人又來到一家萬寶銀樓。
  這家銀樓位置極好,就在縣城最繁華的大街,兩層,雕樑畫棟十分氣派。一張黑漆大匾懸掛,寫著耀眼的「萬寶銀樓」四個字。店內生意很好,不時有人進出,來者多是乘著馬車或轎子。
  喬墨進去後先在夥計的招呼下看起店內的東西,只見櫃檯上擺著好些打開的盒子,裡面各式金銀飾品應有盡有,有大氣古樸,有精雕細琢,也有奢華不凡,簡直看的人眼花繚亂。
  「這位小哥兒,您想要什麼?」大概見著喬墨始終沒張口,掌櫃有些奇怪,特別是喬墨身邊跟著個莊稼漢子臉上帶疤,又那麼大的個子,瞧著可不太善。
  喬墨一見對方穿戴與年齡,便知是掌櫃。
  「不知掌櫃收不收東西?」喬墨也沒轉彎抹角,就觀察來看,這銀樓裡飾品樣式的確不錯,可到底時代限制,他手裡的東西還沒在這兒見過。
  「咱們店裡倒也收些金銀首飾,但要算折舊費用,當然,也可以用舊首飾在本店以舊換新,只是根據價格不同,添些銀子。」掌櫃一聽是這事,倒也沒變臉,依舊和顏悅色。
  「我有套金首飾,倒還很新,樣式也很別緻,只是現在手緊,想換成銀子。還請掌櫃看看。」喬墨沒拿出鐲子,先把戒指拿了出來。
  掌櫃的接了戒指,剛一上手就能掂量出大概有一二錢。再看戒面,鏤空雕刻著花草,雕工很細,花草樣式也少見,但也不算什麼,倒是這戒指竟是個活口。
  「這倒別緻。」掌櫃的不禁驚訝,還是頭一回在戒指上看到這種做法。圈口是活的,可以自行調節大小,免得因各種情況變化而無法佩戴,肯定能吸引不少客人。
  喬墨先拿出戒指正是因此,剛才觀察店內時各色精巧設計見了不少,倒沒見過活口的戒指。
  「掌櫃覺得如何?」
  掌櫃回過神來,也明白了他的打算,笑道:「小哥兒這戒指不錯,這樣吧,若這算成銀子,我就不收折舊費了。如何?」
  說起來這戒指的活口設計真沒什麼技術含量,行內人只要看過就做的出來,喬墨也沒別的奢望,所以聽了掌櫃的話就同意了。
  不過……
  食指摩挲過戒面上的雕花,心頭一動。
  那會兒在當鋪他之所以沒答應典當,就是看中自己的首飾成色新,花樣別緻,若是賣,價格應該不錯。到了這裡,只折算成銀子,哪怕沒折舊費也是很吃虧的。這掌櫃是無心還是故意,很值得推敲啊。
  掌櫃叫來夥計,稱重後戒指是一錢五分,因是千足金,成色極佳,又不收折舊費,便直接兌一兩銀子並五十文銅錢。
  「這戒指十分巧妙,何掌櫃就給個整數,拿二兩銀子吧。」突然有人說話,明顯是對著銀樓掌櫃在吩咐。
  喬墨抬頭望去,一個青年從門外進來,看年紀不過二十四五,溫文爾雅,身上穿的那件靛藍大氅著實不凡。
  當下就明白,這人定是銀樓的東家,果真是商人,從戒指活口得了啟示,便以金錢回報他這個「有功之人」,僅僅不到一兩銀子的酬勞,就使對方成為一個仁義之商。畢竟對方可給了好處,沒白借點子不是嗎。
  喬墨也不爭辯,有好處就拿,他和林正不過鄉野小民,人家給是良心,不給他們能如何?初來乍到,還是安全為上。
  不過,見這東家人品似乎還不錯,內裡就不說了,起碼做生意面子上過得去。於是又拿出剩下的一對鐲子、一對耳環、一條項鏈。
  「何掌櫃,還煩請將這些一併算上,沾個戒指的光,您不收折舊費也虧不著,這金飾成色很足。」儘管不願多惹事,可喬墨也沒打算低聲下氣,有時候越是怯弱,越容易被欺。何況對方收了金首飾,只需要炸色翻新便能再賣出。
  那年輕的東家詫異的看過來,這才看清喬墨的樣子,不由得也在心裡讚了一聲。長相雖說俊雅出眾,但他並非沒見過模樣出眾的小哥兒,然而眼前這個有種特別的氣質,他雖說不上來,卻知道那種氣質能將對方從萬千人中分離出來。
  因是少東家來了,又插了手,何掌櫃便眼露詢問。
  方錦年走過來將東西一一上手,眼中驚訝更深:「這樣式的確少見,不知是什麼花色?」
  項鏈的墜子是一顆心,底托的心是平面實體,面上的心形拱起扣在上面,採用鏤空設計,花枝蜿蜒伸展,優美精緻。最妙的是裡面有一對翩躚飛舞的蝴蝶,若隱若現。
  耳飾是一對花型耳釘,花朵的最中間綴了顆小鑽石。
  鐲子是最重的,製作也著實精美。整個鐲子像是由好幾根花枝扭成,造型優雅自然,花朵有的怒放,有的含苞,葉片花瓣皆栩栩如生。
  「百合花。」喬墨一面回答一面疑心,這人總不至於不認識百合吧?記得百合就是本土花卉。
  方錦年並非沒見過百合,他真正驚訝的是做工,簡直精妙。若這些東西是屬於眼前小哥兒的,那對方的身份就值得重視了。
  收起思緒,方錦年示意何掌櫃稱重,趁機和喬墨攀談。
  「不知公子貴姓?」
  「免貴姓喬。」喬墨一看對方這舉動,心下便猜到了七七八八,卻不坦言自己身份。若對方誤會而心存忌憚,於他卻是多了幾分安全的保障。
  「喬公子,不知這位是……」方錦年指的是林正。
  
  第11章 採買方知賺錢難(1)
  
  只是有雙眼睛的人都無法忽視林正,八尺有餘的大個子,臉上又帶刀疤,一言不發的站在喬墨身後,挺有護院的架勢。然而林正的穿著打扮十分樸素簡單,就像個莊稼人,兩人站在一起怎麼看都是不搭。
  喬墨回頭看了眼林正,淡笑回答:「這是我夫君。」
  嘴裡說出這句話,心裡卻是彆扭的要死,只能拚命的憋住氣,否則就撐不住臉上故作的雲淡風輕。而一側的林正聽了這話,卻是又驚又喜,臉上雖依舊硬朗,心裡卻著實高興。
  方錦年一時間太過驚訝,表情全都呈現在臉上,更是脫口質疑:「他是你夫君?可你們怎麼看都……」
  幸好後面的話收住了,見兩人都是無比坦然,覺得自己實在太莽撞,不免更加尷尬,連聲致歉。
  「還望喬公子見諒,方某失言了。」方錦年令人端上好茶,算是賠罪的意思,又向何掌櫃問道:「都稱出來了?」
  何掌櫃回道:「三爺,都稱好了。鐲子一對,共一兩六錢;金鏈子一根,重四錢;耳飾一對,重二錢;戒指一隻,一錢五分。四件加在一起一共是二兩三錢五分,兌成銀子是二十三兩並五十文銅錢。」
  方錦年聽了之後略一沉吟,說:「這幾件首飾樣式很不錯,保養的也很好,可以直接放在店內出售,倒省了一筆工費。我也不佔喬公子便宜,翻一倍收下,如何?」
  喬墨不由得微微挑眉,很清楚方錦年此舉是想跟他這個「世家公子」結個善緣,就算判斷錯誤,這套金飾也不會讓他吃虧。
  「既然方老闆如此慷慨,我就承情了。」喬墨沒拒絕,眼下正是用銀子的時候,至於方錦年會不會調查他……查又如何?查到他只是個被賣的小哥兒,估計還得同情一把,他往後也不會再來當東西,自然沒了交集。
  何掌櫃親自點齊了數目,交到喬墨手裡:「喬公子,這裡一共是四十六兩並一百文銅錢。」
  喲,這掌櫃也有意思,方錦年說翻一倍是籠統的說法,沒想到這掌櫃當真準備的點了這麼多。一旁的方錦年笑著並未阻攔,甚至有些讚許的意思。
  喬墨轉念便猜到了,大概方錦年認為雖要結善緣,也不能太刻意。商人嘛,就得有商人的做派,說了翻一倍就是翻一倍,既顯得自己並非信口胡說,又護住了喬墨的自尊。
  ……大概方錦年認為世家子有那份特別奇怪的自尊吧。
  喬墨捧著沉甸甸的銀兩,轉手就遞給林正,當下也不多留,與方錦年道謝後就離開了。
  出了銀樓,林正皺眉問道:「阿墨,那少東家為什麼花那麼多錢收你的首飾?」
  林正只是覺得事情不太對,哪有人白送銀子的?從來只聽說商人逐利。
  喬墨笑著說:「他又不吃虧,雖然看似花了不值得的高價收了我的東西,可我那些首飾保養的很好,八九成新,都不需要翻新就能直接賣。再者那首飾的樣式也別緻,做工極為精妙,再由銀樓做點噱頭,不愁賺不到更多的銀子。」
  他還沒說的是,賣金首飾本來就不止是賣的金子,還有首飾的設計與工費。方錦年雖話裡沒提,可卻將此包含在多給的那一倍價格裡,彼此是心知肚明的。
  當初首飾到了母親手裡,母親本就對喬仕懷了怨恨,加之又沉甸甸的,根本沒帶幾次,後來就進了他的空間。空間裡時間並不變化,一切都是靜止狀態,因此這首飾是實打實的九成新。
  「去布莊?」喬墨算著行程,見林正包著一包銀子實在顯眼,又不能塞進懷裡,原本他懷裡就塞著一包碎銀子和好幾串銅錢呢。心裡仔細計較了一翻,定了主意:「阿正,錢我來拿吧。」
  「很重。」林正倒不是防備他,而是四五十兩銀子的確很重,抱著一時還好,時間長了手都要發酸。何況在這縣城裡穿行,店裡進店裡出,明晃晃的銀包又招眼,說不好會出什麼事。
  「沒事,我有辦法,保證很安全。」喬墨語氣肯定,直接從他手中取了那包銀子,往大氅裡一塞。
  林正見他雙手在外,又不見銀子掉下來,身上又沒隆起小包,不禁奇怪了。正要問,忽然想起之前憑空出現的金首飾,不知怎麼的就止住了話。
  「前面就有家布莊,咱們要買的不少,得快點兒。」
  「嗯。」喬墨將林正的神色全都收在眼裡,臉上不覺浮起笑容,心裡面也越發踏實。對方明知蹊蹺,卻不問,不僅僅是給予了一份信任,對於林正來說是何其難得,對於他來說,又是何其有幸。
  這家布莊門面寬敞,裡面不僅有各類棉布,更有綾羅綢緞,顏色更是晃花人眼。
  來時李阿嬤說了,喜被做一床就夠了,被面也不必再買,先用他家給李雪準備的,等閒了再讓林正給李雪補上就行。李雪是李阿嬤的小兒子,十六,已經訂了親,就是本村林家戶的林大慶,預備明年過門。
  眼下他們要買的主要是做衣服,成婚時得有套嫁衣,從內到外都得置辦。裡衣自然得選用上好的細棉,軟和舒適,只怕價格要貴些。深衣用普通的布料即可,外面的嫁衣得是大紅,好顏色的布料價格同樣偏高。
  如今正是深冬,冬裝花費大,外面的褂子最便宜的也是羊皮褂子,當然,村裡人穿的多是大棉衣服。像他這會兒身上穿的狐裘大氅,雖然用的不是狐狸腋下的毛,但也極為昂貴,方錦年猜疑他的身份,與這件大氅不無關係。
  林正或許一套婚服就足夠,但喬墨起碼得準備兩套,他全部衣裳都穿在身上呢。眼看著過了年就開春,到時候還得做春衫,倒不如趁著這回把春衫布料一塊兒買了,湊在一處還能講講價算的便宜些。
  當然,這個時候喬墨完全沒考慮布料買回去怎麼變成成衣。
  「這棉布怎麼賣?」喬墨開始問價。
  夥計笑著介紹:「這是上等細棉布,鬆軟舒適,要價一尺十二文。」
  喬墨用手摸著布料,輕薄透氣,綿軟舒適,的確是上好的棉布,做裡衣穿最好不過。
  
  第12章 採買方知賺錢難(2)
  
  李阿嬤說採買單子的時候,為防他們不懂被騙,特地說了各樣東西的價格。細棉布在白水鎮同樣是十二文,但喬墨看這家店各類棉布間都有細微差別,應當不會比鎮上的差。
  別看白水鎮不如縣城大,但東西卻不一定比縣城便宜,十里八鄉都在鎮上買東西,容易形成壟斷,反而會使某些東西價格偏高。
  夥計眼尖心亮,見了看了好幾種,便熱情說道:「這種大紅的棉布咱們店裡賣的很好,這料子厚實稠密,顏色又鮮艷又正,就剩最後兩匹了。十八文一尺,價格絕對公道。」
  雖比細棉高了六文,但在古代顏色亮麗的布要價就要貴些,何況是紅色,又染的這麼均勻鮮亮,十八文也算實在。
  喬墨盤算著手中積蓄,要置辦的東西太多,成親時的各項花費也要囊括,開春後農閒了還想建房,他實在不想再住隨時會倒塌的土坯房。如此一來,這十八文一尺的布料竟也成了奢侈品,畢竟他和林正各一套,需要的可不少。不如買個稍次些的,那種紅雖不算最好,也看的過眼。
  「就要這個,要一匹。」林正看出他的猶豫,乾脆自己做了主意。
  見林正如此,喬墨笑自己算計太過,錢該花就得花,否則太過吝嗇人生還有什麼意思?當下也就放開心思,盡情把需要的都挑揀了。
  喬墨手指一點:「將這白色細棉布拿一匹,再將這種稍厚實的棉布拿了,要青色、藍色、翠綠各半匹,那種最粗的黑棉布也扯三尺。」
  記得李阿嬤說過,通常買的棉布一匹能出四十尺,按照他和林正的身量,一匹布也就夠兩人各做一身衣裳。他細細看過,確實,古代可能是紡織條件的限制,布料寬幅都不到一米,差不多六七十厘米的樣子。
  至於買粗劣的黑棉布,是為做鞋面。莊稼人整天下地幹活,粗糙些也耐磨耐髒,鞋子磨爛了也不至於太心疼。
  當然,喬墨是想不到那麼多,都是李阿嬤特意交代過的。
  夥計見他們買的爽快,忙將數目抱給掌櫃,掌櫃拿出算盤辟里啪啦的撥起來:「大紅棉布一匹,七百二十文;白色細棉一匹,四百八十文;青色、翠綠、寶藍厚棉各半匹,青色、藍色十三文一尺,寶藍十五文一尺,為八百二十文;下等黑棉布,七文一尺,為二十一文。共計兩千零四十一文。」
  掌櫃的停下算盤,見喬墨沒張口還價,便笑著說:「本來店裡進入臘月就要漲價,牌子尚未掛出去,就給小公子照原價算。小公子買的不少,再給抹個零頭,就給二兩銀子吧。」
  喬墨本來就打算最後再講價,讓對方抹個零頭,只是對方真抹了,卻總覺得不是個滋味兒。自己是不是有點虧?就少了四十一個銅板。
  心裡這麼想,面上卻沒露出來,眼睛往最邊上的櫃檯掃了一眼,笑道:「多謝掌櫃。都要過年了,掌櫃的也不給客人送點什麼?看著也喜慶不是。」
  掌櫃先是一怔,等看到他目光的方向,回過神便笑道:「東西自然有送,就送小公子兩個荷包,想要什麼樣兒的,只管選。」
  「掌櫃的多送一個吧。」喬墨想起李阿嬤幫了那麼多忙,甚至還借用了李雪做婚被的料子,一般人哪肯。不如選個荷包送給李雪,想必本土的小哥兒應該很喜歡這類物件兒。
  「好,小公子選便是。」
  不怪這掌櫃大方,年下店裡生意還算不錯,那些荷包只是順帶賣。喬墨的話觸動了一個商人的敏感,白送的東西誰不喜歡,又不花錢。荷包又不貴,按照做工精美程度送給不同的客人也是個意思,誰看都歡喜,再買布料總記得本店幾分。
  再者,這些荷包收來的也不貴,跟布料生意比起來算不得什麼。
  在古代,荷包算是一種貼身的私密物件,大多是小哥兒們親手縫製,自己佩戴,或送家人,也有定情之用。外面賣的都是一般,多是為裝著東西送人好看,鄉下人卻是一般不用這樣物件。
  喬墨見這掌櫃爽快,便挑了一個藍色方形繡有簡單的萬字符,款式簡潔大方,又能裝些散碎銀錢,隨手就遞給林正。林正微愣,接了下來,緊緊握在手裡。喬墨又挑了個橢圓形緞面的,上有姿態優美的荷花荷葉,繡工十分精細,打算自己用。另有挑了個蝴蝶形繡有花草鳥雀圖樣的,送給李雪。
  接下來兩人又去買棉花,林正不需要做襖子,喬墨至少得做一身。雖說棉襖棉褲穿起來土氣不好看,但很保暖,這冬天實在太冷,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棉花買了今年的新棉,十分蓬鬆柔軟,要了十斤。先做棉衣,剩下的打床薄點兒的被子,天熱時好蓋。畢竟李阿嬤幫忙的喜被肯定是十分厚,這樣冬天蓋著才不冷。
  棉花一斤五十文,又花了五百文。
  喬墨在心裡算了算,覺得差不多了,就說:「李阿嬤說村裡的老吳叔明天殺豬,豬肉可以從他家買。咱們要買酒,你看買多少?還有菜,冬天菜少,村裡家家戶戶都有乾菜,李阿嬤會幫我們收一些,再有菜窖裡儲存的白菜蘿蔔,一席八個菜,我看也行。」
  縣城裡倒不是買不到青菜,但價格昂貴是肯定的,划不來。再說鄉下人又不貪那口青菜吃,菜裡多放點油,多切兩塊肉,保管個個吃的滿意。
  「還有喜果沒買。」林正將車趕到一家酒鋪子門前,衝著裡面迎出來的夥計說道:「打五斤豐酒。」
  「好咧,您稍等。」
  喬墨站在車邊看著東西,林正進去打酒。
  只聽得裡面夥計的聲音:「足足五斤,一斤二十五文,一共是一百二十五文。」
  然後就見林正搬著酒罈子出來。
  與酒鋪子相鄰的便是一間乾果鋪,林正看車,喬墨進去買幾樣喜果。紅棗一斤十六文,核桃一斤十七文,蓮子一斤二十文,栗子一斤十五文,花生一斤八文,每樣稱了一斤,共是七十六文。
  喬墨忽然想起這幾天吃飯似乎只有鹹味,農村人簡樸,捨不得花錢買調料,並不是沒得賣。為了自己的舌頭,他決定還是買些,飯菜總是那麼寡淡實在難受。
  幾經權衡,打了瓶兒醋和老抽,又買了些八角、花椒、桂皮、小茴香、陳皮,量不多,這東西對於城裡人是平常,可在鄉下來說是奢侈。估計著家裡辣椒不缺,姜卻得買點兒,又稱了二兩乾薑。
  一算賬,這些東西就花掉了三百文,頓時打定主意不跟別人說買了這些,免得那些人嘰嘰咕咕煩人。
  
  第13章 一盤酸菜一碗粥
  
  臨走想起沒有買糖,又稱了一斤糖。
  糖果然是個奢侈品,一斤一百文。
  喬墨本以為東西買完了,卻見林正又進了一家鋪子,出來後才看見他手裡拿著一卷紅紙。他還真沒想起貼紅這回事,一問,這一張紅紙要價十文,看著不過兩三尺。
  最後又買了一小掛鞭炮,又是二十文,好像只有二三十響,指不定還有啞炮。
  將東西一一放置妥當,喬墨坐在上面,攏緊大氅,林正將車趕向城門。喬墨在心內細細一算,今天採買用花了三兩一錢加三十一個銅板。
  這麼一算才發現,原來當了首飾所得的一筆當真是巨款,能買很多東西。之前雖有概念,可不及這一刻深有感觸,而方錦年可真大方,一下子送了他二十三兩銀子,足夠鄉下人一家四口過三四年了。
  這下子他更是打定主意,再也不去萬寶銀樓。
  趕車到了城門口,略等了一會兒,裡正就來了。只見裡正拎著個小酒罈子,約莫二三兩的量,又提著幾包點心,大概是帶回去給小孫子吃的。
  裡正問了問買的東西,見沒什麼遺漏便不再多說。
  冬天天黑的早,回到上林村時天已經暗了,寒風呼呼的吹著,喬墨將整個人都縮在大氅裡。到底是狐狸毛不一樣,暖烘烘的。
  農村人不常點燈,費油,一般都是天黑前就吃完了飯再洗涮洗涮就睡了。這時候家家戶戶都在吃晚飯,即便聽到趕車聲也沒人出來看看,倒清靜。先送裡正回家,然後才往村西頭趕。
  想起家裡冷鍋冷灶,屋子裡也冷冰冰的,喬墨縮著身子都不想動。
  「腿麻了?」林正將車趕進院子裡,見他坐著不動,以為是蜷著身子時間長了不舒服。
  「先把炭盆點上吧。」喬墨不想跟自己的身體過不去,他實在抗不了寒。再說農村的炭都是自己做的,倉庫那屋裡堆著不少,足夠應付這個冬天了。
  林正這才想起他怕冷,一手扶著他下來,一手抓了那些布抱好,往屋子裡走。說道:「外頭風大,你先進屋,我把馬牽到棚子裡就點炭盆。」
  「嗯。」喬墨接觸到他的手,頓時抓著就不想鬆開。人和人怎麼區別就那麼大,他一直揣的嚴嚴實實手也只是溫溫的,可林正一直坐在前頭迎著寒風揚著馬鞭,手卻是熱乎乎的,貼著可真舒服。
  林正只覺得他的手柔軟光滑,臉都紅了,幸而天黑看不清。
  「快進屋吧。」林正也覺得他的手溫度低了些,暗自慶幸今年炭火備的足,反正自己火力旺,都留給阿墨用。
  進了屋子什麼都看不見,林正讓他站著,自己去摸到油燈點亮,將幾匹布擱在桌子上,返身又出去了。
  林正先去拴好馬,添上飼料和水,想到這一天跑的實在辛苦,又添了幾把豆餅。忙完這個,也顧不得先去卸下車上的東西,而是先去取了炭盆,夾了炭,往灶下去生火,順手往鍋裡添了幾瓢水,將灶下的火也燒起來。
  把炭盆送到屋子裡,又忙忙去將車上的東西提進去。
  喬墨乾坐著看他忙,心裡挺不舒服,看來想在鄉下生活可沒那麼輕鬆。林正願意照顧遷就他,是林正的好處,可自己卻不能一直理所應當。日子長著呢,該做的還是得做。
  脫下大氅,整理好放在床邊,然後拿起油燈帶上門,往廚房裡去。
  風將燈火吹的亂晃,小心用手護著,剛踏進廚房就被林正接了手。
  「飯我一會兒就做好了,你去屋子裡等著,有炭盆,暖和。」林正打了盆熱水給他洗手,就著燈光看他的臉色,見一切正常才放下心。
  「我一起搭把手,做的快些。」
  以往晚上是吃麵的,但古代都是手□面,現做太費時間,兩人就將就著熱饅頭吃。林正照例是撈了顆酸菜,和早上沒吃完的裝在一起,整整一盤子。
  喬墨覺得林正肯定是單身日子過久了,真是怎麼簡單怎麼來,他卻不想再這麼吃下去。
  將牆上掛的干辣椒扯了幾個,切小段,又讓林正把懸的臘肉切了一小塊,再剁成丁,等著鍋一燒熱,下臘肉丁,放干辣椒,爆炒出濃郁香氣,最後把酸菜倒進去。翻炒幾下,添了半瓢水,把幾個冷硬的饅頭切成厚片兒,貼著鍋邊放好,蓋上鍋蓋。
  一般農村都是兩個鍋,一個做飯另一個添了水,飯做好,另一個鍋裡的水也熱了,用來洗洗涮涮的很方便。
  喬墨將這隻小鍋洗刷乾淨,放兩瓢水,又從袋子裡抓了把苞谷磣,擱在碗裡用冷水攪拌成糊狀。等小鍋水開了,攪拌著將苞谷磣倒下去,勺子翻了兩下,苞谷磣就煮好了。
  這時大鍋裡已經冒出了誘人的香氣,辣椒、肉香還有酸菜的酸,一揭鍋就撲面而來,饞的喬墨深深吸了口氣,口水都要下來了。
  將酸菜盛起來,饅頭片就直接放在菜上,一人一碗熱乎乎黃橙橙的苞谷粥。
  林正看著一盤香氣勾人的酸菜,胃快速的蠕動,更加的餓了。
  阿麼死的時候林正還很小,基本沒什麼記憶,繼阿麼進門前兩年倒還好,可隨著兩個弟弟降生,再沒給過一個笑臉,吃飯時永遠是弟弟們吃完才到他,油腥兒更是見不著。在外幾年倒是吃過好的,但什麼都不如這一盤酸菜讓他暖心,這才家的感覺。
  喬墨先吹著熱氣喝了兩口苞谷磣,覺得十分香。小時候在農村,奶奶就喜歡做苞谷磣熱饅頭,或是蒸蘿蔔條米飯時燉雞蛋,那種味道他永遠忘不了。
  再夾起饅頭咬一口,鬆軟熱乎,還夾雜著肉香味酸菜味,別提多好吃了。
  「阿正,快吃,一會兒涼了。」喬墨一邊催他,一邊嘴不停,他也實在是餓了。
  「嗯。」林正也大口吃起來,吃菜卻只夾酸菜,將小臘肉丁都撥到喬墨那邊:「這臘肉是請李阿嬤做的,很香,你多吃點。」
  「嗯,你也吃。」喬墨先前養病時就吃過,臘肉的味道確實很不錯,一點不膩口。
  兩人熱熱乎乎的吃完了飯,林正不讓他動手洗碗,讓他先回房。
  喬墨確實不愛洗洗涮涮,弄的滿手油膩,便回房去了。先將買回來的各色果子和糖收在箱子裡,鞭炮和紅紙也小心放好,以免受潮。酒罈子被林正收在倉房裡,還有好幾匹布,喬墨目測箱子的大小,下面那口大箱子也能塞下。
  這時看到布料喬墨才後知後覺,衣服找人做?別的都好說,細棉布是專門買來做裡衣的,在古代裡衣是很私密的東西,哪好找人做?就算能找個人給自己做,那林正的呢?
  他覺得,真要去托人給林正做裡衣,估計他會被人給噴死吧。
  
  第14章 李阿嬤轉變態度
  
  第二天,喬墨剛醒就聽見外面有說話聲,是林正和李阿嬤。聽他們說話的內容,是商討席面,又通知林正一會兒去老吳叔家買豬肉,再從李阿嬤家抓兩隻雞。
  喬墨快速的穿好衣服,心裡還想著今天得趕緊把裡衣做出來,幾天沒換,渾身不舒服。
  等著推門出來,李阿嬤笑道:「小喬昨天累著了吧?多睡會兒,病才好呢。」
  喬墨明顯感覺李阿嬤比先前熱情好多。
  「睡好了。李阿嬤你和阿正說話,我去洗臉。」喬墨打過招呼就去廚房,從小鍋裡舀了熱水,把粗布巾丟進去燙燙,火速洗了臉,又清了牙。
  本打算用細棉布裁出條臉巾,可布料是整的,衣服還沒做,捨不得裁。等會兒請李阿嬤幫忙先把衣服用的料子裁出來,然後就弄條洗臉巾。
  早飯留在大鍋裡,饅頭和昨晚剩下的酸菜,吃完漱了口,就往堂屋去。
  「阿正,你去買肉吧,我和李阿嬤說會話。」喬墨端了碗熱水,往裡添了勺紅糖,放到李阿麼面前:「李阿嬤喝口水暖暖。」
  「白水就成,糖可貴著呢。」李阿嬤嘴裡謙讓,臉上笑呵呵的。
  林正見喬墨好像真有事,儘管疑惑,卻也沒問,拿了錢往老吳叔家去了。
  喬墨說道:「昨天我和阿正買了些布,除了喜服,也打算做件衣服。只是,我從小沒做過這些,實在不會,想請李阿嬤幫幫忙。」
  李阿嬤有些驚訝,想著得是多麼富貴的人家才能養著小哥兒不動針線啊。
  「小喬啊,我看你是個懂事的,也真心跟著阿正過,所以就說一句。咱們鄉下人不同城裡,凡事都要自己動手,家裡頭縫縫補補是常事,衣服可以請人做,難不成縫補也找人?也太費事,況且誰家也沒那個閒錢,也招人閒話。」
  對於李阿嬤語重心長的話,喬墨心裡無奈又尷尬。
  「李阿嬤的話我明白,可就是想學,也不是一天兩天能學好的。」面對著熱心和善的長輩,喬墨也只能拿好話對付。
  「那倒是。」李阿嬤也知道這事急不來,想了想,說:「你們的喜服我和孫阿嬤一塊兒做,我倆也算是有福氣的人,做這個沒妨礙。咱們鄉下人簡單,衣服上鑲個花邊就成,做的快。你還買了什麼布,要做什麼?」
  「半匹寶藍,半匹翠綠,打算做一身襖,再做件春衫,半匹青色,給阿正做春衣。還買了匹細棉布,想給我和阿正做裡衣。」
  李阿嬤一聽就知道花費不低,可想著他裡外就一身衣裳,總不能不換洗。正是想到這一節,便說:「成,先幫你把裡衣做了,你看著學,再給阿正做。」
  ……喬墨就猜著躲不過去,果然要給林正做衣服。
  「別怕,不難,這都是最簡單的,裁好料子對著縫就行。」李阿嬤想著大不多就是難看些,反正穿在裡面旁人也看不見,由小喬親手做,指不定阿正那傻小子多高興呢。
  李阿嬤今天對喬墨如此熱情也是有緣故,原本昨天喬墨要去縣城還不同意,對著林正叮囑了又叮囑,生怕喬墨跑了。哪知人不僅沒跑,今早問了林正,才發現還是挺會過日子打算的小哥兒,比預想的好多了。
  李阿嬤想了想,說:「一會兒林正回來,得讓他拉著車去村裡借碗盤筷子,一共有三家,我都說好了,再加上我家的,你們自家的,夠了。桌子得八張,我也說好了,等成親頭一天讓我家良子幫著拉過來。碗筷盤子借回來得洗,洗好就按照各家做的記號放好,等用完了也得洗乾淨,再挨家挨戶還回去。忙完這些你就來我家,先教你做裡衣,我給裁剪好,你只管縫。」
  「知道了,麻煩你了李阿嬤。」喬墨的確覺得對方辛苦,畢竟只是鄰居,卻顧念著曾經的情分忙裡忙外,比那毫無動靜的林家強百倍。
  說完話,正好林正回來了,手裡拎著買好的三條豬肉。
  李阿嬤一瞧,皺眉道:「這有十二三斤吧。老吳是個厚道人,他家的肉一直都是份量足,三十文一斤,這麼多年都沒變過。只是做席面哪裡用得著這麼多,只要吃肉,給再多也不夠那些人吃的,就是做菜是個油水,一桌一碗扣肉席面就撐起來。你買這麼多得花多少錢,往後家裡用錢的地方多著呢,還不如小喬會過日子呢。」
  聽著李阿嬤的責備,林正只是笑笑:「除了做席面,還有過年呢。我想著一次都買了,老吳叔在年前還會殺次豬,可買的人太多,怕是買不到好的,我就不等那次了。」
  李阿嬤一聽也對,反正天冷,肉也擱不壞。
  「一會兒去我家拿料包,先前都是在我家做,往後就得你們自己弄了。」
  又交代了幾件事,李阿嬤便給喬墨量了身,拿了做喜服的紅布便起身要走。
  喬墨這時才想起一件事,喊住李阿嬤,回房取了東西遞過去:「這是昨天去縣城買東西店家送的,我看著挺不錯的,給李雪拿一個玩吧。」
  李阿嬤見荷包顏色鮮艷,花樣漂亮,也沒推辭,笑著接了。
  「把肉醃起來?」喬墨記得以前在農村過年,奶奶和母親也習慣於買很多肉和魚,然後做臘肉臘魚,很好吃。
  「嗯,我一會兒去李阿嬤家拿料包。每年李阿麼都要做臘肉,他準備有很多料包,村裡人都喜歡去他家買,一小包五文,足夠年下做臘肉用了。」
  「我去吧,你去把碗筷盤子借回來。」喬墨想著今天的事情很多,不如分工。
  林正點點頭,將豬肉先放入廚房的桶裡,上面壓了木板,然後就駕車出去了。喬墨將門關好,上鎖,鑰匙塞在荷包裡貼身放著,往李阿嬤家走去。
  
  第15章 半途被攔施小懲
  
  李阿嬤的家距離有一二十米,是離林正家最近的一戶,林正給他指過一次。剛到院子門前,就好看見一個清秀的小哥兒端著兩碗熱水從廚房出來,正往正屋走。看模樣年紀,大概就是李家小哥兒李雪了。
  李雪也看見了他,雖未見過,但略一想就知道是誰。喬墨很好認,絕對是他們上林村最好看的一個,一點兒不像鄉下人。
  「是喬哥兒吧?快進來,阿麼在屋裡呢。」李雪一笑倒是和李阿嬤有五六分相似,都是和善人。
  「你是李雪吧,我來幫你。」喬墨從對方手裡接了碗熱水,問道:「李阿嬤在做什麼?」
  「阿麼和孫阿嬤在給你們做喜服呢。」李雪迎他進去。
  「我就不進去了,家裡要做臘肉,我來買料包。」喬墨說著遞過去五個銅板。
  「我給你拿。」李雪不肯收錢,給了他料包就扭頭回屋,喬墨跟上去把錢擱在堂屋的桌上就回來了。
  原本喬墨腳步輕快,想著回去動手做臘肉,感覺不太難。哪知剛出李阿嬤家沒走幾步,有個人喊住了他,扭頭一望,竟是林正的繼阿麼,當下就皺眉。
  林老嬤邁著快步走來,滿臉堆笑:「喬小哥兒也出門來走動了?怎麼不去我家?我家就在村子正中間,齊整的三間大瓦房,很好認的。」
  「你是……」喬墨故作疑惑,畢竟他們並沒有正式的打過照面。
  「你叫我林阿麼就行,林正是我從小帶大的,不是親生勝似親生呢,哪知他長大了就翅膀硬了,只顧自己搬出來,也不孝順我和他阿爹。」林老嬤滿臉憤色,見喬墨無動於衷,越發賣力:「唉,不是我騙你,你初來乍到,哪裡知道人心險惡。不是我做繼阿麼說他壞話,你在村子裡打聽打聽,林正出門在外五六年都做了什麼?帶著一臉傷回來,誰知道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別帶時候帶累了我們整個上林村。」
  「我還有事,先走了。」喬墨懶得聽他顛倒是非,冷淡的甩下一句話就走。
  「哎哎哎,小哥兒小哥兒,等等,等等。」林老嬤哪肯放過他,見他不為所動,便湊近了,從懷裡摸出個小布包,打開送到他面前。
  喬墨一看,原來是一對金鐲子。
  這金鐲子跟他賣掉的金鐲子可不能比,這鐲子細溜溜的一圈,實在沒什麼份量。想拿這個來誘惑他,真是可笑!
  林老嬤卻不知他心中所想,滿臉得意的說:「瞧見了吧,這是我給我小兒子阿福的媳婦準備的。不是我誇啊,整個村子哪有像我們阿福有福氣的,我們阿福又會疼人,又有個做秀才的哥哥,將來他哥哥考了舉人做了官,能不照顧他唯一的弟弟?所以說,跟著我們家阿福絕對不會吃苦,那是享福的命。」
  喬墨聽的心頭火起,只想一拳砸在他臉上,真是不知所謂!
  「阿麼。」偏這時一個圓形物體挪了過來,滿臉肥肉,笑瞇了一雙本就不大的眼,不是林福是誰。
  林福一雙眼就盯著喬墨,笑的噁心人。
  喬墨壓抑著心頭怒氣,冷著臉猛地瞪向林福。林福驚嚇中本能的後退,偏喬墨故意拿肩膀用力去一撞,林福滾圓的身體咚的栽倒,哎喲喲叫喚著滾了一身髒兮兮的雪泥。
  「哎喲,阿福沒摔著吧?快起來讓阿麼看看。」林老嬤趕緊去扶,可林福那麼胖,哪裡是他輕易扶得起來的。
  喬墨居高臨下看著兩人,嘴角譏諷道:「弟弟是沒吃飽飯嗎?繼阿麼也太節省了,既然那麼疼愛弟弟,就別省那口糧食,不過若是真沒吃的,我家阿正作為大哥,還是會給弟弟一口飯吃的。」
  「你這小哥兒怎麼說話的?」林老嬤這時也反應過來了,這小哥兒竟是故意害林福。
  然而不等林老嬤「教訓」,喬墨已走遠了。
  回到家,喬墨直接進了廚房忙碌。
  在大鍋裡添上水,將料包放進去之前出於好奇,打開來看了看,只見裡面裝有干花椒、兩個八角、幾塊乾薑。這邊做醃肉是用煮,放入料包後只需加鹽,把處理好的肉條放進去煮開,放涼再轉入桶裡碼好壓實,一天一夜後就取出來掛起,可以慢慢吃,能保存很長時間。
  喬墨想起自己買過調料,簡單的五香粉自己也會配,弄出來味道不是更好。
  於是乾脆把灶裡的火停了,取來個大陶盆,把昨天在縣城買的那包調料拿出來。喬墨沒事兒就琢磨做菜,也對外面賣的五香粉十三香之類的好奇過,只是十三香太複雜,不如五香粉容易做。
  取八角、陳皮、小茴香、花椒及乾薑分別碾碎成細面,手邊也沒有稱,只能估摸著各份的量,簡單的湊成一份五香粉。
  林正買回來的肉有三大條,十四斤,重新拿刀分割一下,分成五份。其中三條用在席面上,只簡單抹了點鹽,這樣的冬天放上三四天沒問題,剩下的兩份拿乾淨的布擦乾淨了。
  先在陶盆內放入醬油、鹽、糖,因為沒有白糖,只能拿紅糖替代,大概味道差別不大,顏色上會有些變化,最後加入自製的五香粉,攪拌。想起還需要加點白酒,便拿了只大碗往倉房裡去,將準備的那罈子喜酒打開,倒了大半碗,又把罈子口封好。
  調料弄好了,把肉放進去,用手抓揉,等差不多了,就找來一塊木板壓住。
  正是冬季最寒冷的時候,肉就像放在天然的冰箱裡,放置七八天,每天翻動一下。時間到了取出來,放在陰處晾乾,再晾曬七八天,表皮乾燥就能吃了。
  做好了醃肉,喬墨頗有成就感,忽然聽見院子裡有動靜,原來是林正拉車回來了。
  林正剛進院子就聞到一股酒味,又夾雜著許多說不出的香味,見喬墨在廚房裡,就奇怪的問:「阿墨,做什麼呢?」
  「做臘肉呢,今年的臘肉肯定很好吃。」喬墨頗有些自得,卻沒細說。
  林正猜到幾分,見他不說便也不追問,反正家裡的事都由他做主。
  
  第16章 阿正嘲諷「林秀才」
  
  喬墨將沒用完的調料一一包好,收在櫃子裡,林正將借回來的碗筷盤子都卸在棚子裡,還有兩個大木盆,接著就去挑水。
  林正家不僅住的偏,挑水離的也很遠,這也是其他幾戶人家搬走的原因。村子裡一共兩口井,一口就在村東頭,一進村子就能看見,另一口卻在村子北邊的林家祠堂。林正挑水都是去村東頭,繞路過去比去祠堂快。
  喬墨覺得家裡有口井才方便,可是,好像打口井很貴,還是算了。
  林正挑水回來的時候,喬墨已經燒了一大鍋熱水。
  「兌了熱水再洗。」
  「好,你放著,我來。」林正趕緊放下扁擔,到廚房舀了半盆水端出去,合著涼水摻了一大木盆。隨後又見他回來,拿了竹簸箕鏟了半簸箕的灶灰出去。
  「阿正,你弄這個幹什麼?」喬墨沒看明白。
  「用草木灰洗的乾淨。」林正想著他出身好,大概不知道,便又說:「鄉下人家洗衣服去油腥都用草木灰,也有用皂莢的,不過我們這兒皂莢樹少。」
  皂莢少?那他想做肥皂的事就不行了呀。
  喬墨不免有些喪氣,洗澡連肥皂都用不上,乾洗總覺得沒洗乾淨似的。
  剛蹲下想幫著一起洗,林正就攔住他:「這也不多,一會兒就洗完了,你就別沾水了。李阿嬤不是要教你做衣服嗎?你過去吧,早點做了好穿。」
  「好吧。」喬墨笑著領情,卻想起一事,問他:「對了,你繼阿麼家的大弟弟是秀才了?」
  古時候讀書人金貴,哪怕是個秀才也很了不起,何況在這樣的村子裡面。如果那個大弟弟當真是秀才,將來真再考了舉人什麼的,對他們來說可不是好事。
  林正先是一怔,接著搖頭,語氣裡不無嘲諷:「考了兩次,沒考上。第一次對外說是因為生病沒做完考卷,第二次就是今年,榜單上根本沒他的名字。到今天人都還在縣城裡『苦讀』沒回來。」
  只怕是羞於見人吧。
  喬墨不無惡意的揣測,嘴裡嗤笑道:「你那繼阿麼可真有臉說,居然說他那兒子是秀才。」
  林正微愣,反應過來:「你見到他了?」
  「見到了。」喬墨也沒瞞著,反正林老嬤是個嘴碎愛編排人的,現在不說,等以後從村裡聽到,恐怕事情早被改的面目全非了。
  「我從李阿嬤家出來,他拉住我,又是給看金鐲子,又是誇他家林福,還一個勁兒的說你壞話。他打什麼主意當我看不出來?」
  林正頓時惱怒不已。
  以往林正雖對繼阿麼不滿,但看在林阿爹的份上,能忍讓就忍了。可眼下是要搶他媳婦,怎麼能忍?
  喬墨一見他丟下東西就往外走,連忙拉住:「你做什麼去?」
  林正紅著眼說:「我去跟他們說,如果真窮,我出錢給林福說媳婦。」
  「你傻呀!憑什麼!」喬墨知道他是氣的,忙說道:「你別氣了,我不是那種吃了虧不做聲的人,他敢在我面前胡言亂語使壞心,我就修理他的寶貝小兒子。反正那林福我看著也不像個好的。」
  「以後你離他遠點兒,他滿肚子花花腸子,不知招惹了多少小哥兒,名聲差的根本沒媒人登門。」林正滿眼嫌惡,心裡還是決定找機會去跟林阿爹說說,若林阿爹不管,他就不再顧念情分了。
  「嗯,我知道,我會注意的。」喬墨心裡不甘卻也無可奈何。
  前世他雖練了點拳腳,也是勉強防身,現在得了這副看似健康卻軟綿綿的身體,別說對付那林福,就是個壯實些的小哥兒也打不過。這麼一想,他就決定把鍛煉身體提上日程,總得有點自保的手段安全啊。
  喬墨抱了那匹細棉布起了李阿嬤家。
  冬天農閒,這個點人們沒事做,不少人都站在村中的路上說閒話。
  喬墨遠遠的就看見幾個人,明顯對著自己指指點點,即便聽不到聲音只看那表情也知道說的不是什麼好話,何況他耳朵特別靈,能聽見不少。說穿了,就是一群小哥兒羨慕嫉妒恨,說酸話罷了,當然,裡面還夾雜著林老嬤散佈的流言,對於他而言,完全是不痛不癢。
  「喬哥兒來了。」李雪笑瞇瞇的迎上來,一面朝屋裡喊了一聲:「阿麼,喬哥兒來了。」
  喬墨見李雪腰間繫著個荷包,正是他送的那個。
  李雪摸著荷包道謝:「多謝喬哥兒送我荷包,我很喜歡,改天我給喬哥兒做一個。」
  「不用了,我有呢。」喬墨與李雪說了兩句就進屋子裡去了。其實這趟他真不想來,他一個大男人什麼時候做過衣服呀,可現在這算是逼上梁山了,不做不行。
  李阿嬤招呼他坐,又給他介紹孫阿嬤。
  孫阿嬤個子高高瘦瘦,不說話時看著有點木訥,一張口卻是話音綿軟,笑容也帶著幾分內斂:「這是阿正的新媳婦啊,長的可真俊,別說咱們上林村,只怕在白水鎮都是頭一個。阿正好福氣。」
  「可不是嘛,合該阿正的緣分到了,別人呀,只有眼紅的份兒。」李阿嬤說到後面就哼了一聲,誰都知道他指的是誰。
  喬墨不想再說那些不開心的,便拿話岔開。
  李阿嬤也知道時間緊,讓孫阿嬤繼續做喜服,他教著喬墨裁剪,然後示範的縫了條袖子,剩下的讓他接著縫。喬墨咬咬牙,硬著頭皮上了。
  
  第17章 難料今生做「賢妻」
  
  穿針引線對他而言很輕鬆,他眼神兒好啊,看的李阿嬤滿意的點頭。開始下針縫了,他只覺得拿針的手十分僵硬,一點兒不靈活,出來的針腳也扭七扭八,自己都看不下去。
  「不要緊,才開始學都這樣,繼續。」李阿嬤一面縫著手上的喜服,一面鼓勵他,一面又說:「喜被的被面都裁剪好了,上面的花草是早先阿雪繡的,阿雪的繡活兒不錯,特別是花花草草。至於裡頭的棉被,我催過張老頭,絕對在成親頭一天做好送來,耽擱不了。」
  「可不是,阿雪的繡活兒在咱們村也是數得上的,瞧這枕頭上的花兒,繡的跟真的一樣。」孫阿嬤也拿過一隻長方形的大紅枕套,上面繡著綠色荷葉粉白的荷花。
  說實話,著枕套不論是從形狀還是花草都和喬墨的審美觀相去甚遠,但卻很有鄉土風情。多看幾眼看習慣了,覺得還真不錯。
  一邊說話一邊下針,不知不覺就聞到廚房傳出的香味,一看,原來到中午了。
  喬墨勾著脖子坐了老半天,一抬頭脖子酸的要死,兩個拈針的手指似乎都不會動了。儘管如此,成果也是喜人,耐著性子忍著渾身難受做了半天,自己的一身裡衣做完了。
  李阿嬤見他累的難受,笑著給他揉了揉:「難受吧?才開始不習慣都這樣,做做就好了。今天就別做了,下午歇歇手,回去用熱水泡泡,伸展伸展。」說著又拿起他做好的衣服:「嗯,你看,前面的就不說了,越到後面針腳走的越好。這褲子是最後做的吧?這針腳已經挺細密齊整了,做的挺好的。」
  「李阿嬤,我該回去了。」
  「就在這兒吃吧。」李阿嬤挽留道。
  喬墨邊收拾好衣服便推辭:「不用了,阿正在家呢。勞煩李阿嬤了,我下午就不來了。」
  李阿嬤便沒再留,送他出去。
  到家時林正已經在廚房做飯,棚子裡擺著兩隻籮筐,裡面整整齊齊的碼著清洗乾淨碗筷盤子。喬墨將衣服放到屋子裡,來到廚房。
  大鍋裡蒸著雜糧飯,林正已將一隻蘿蔔切塊,準備在小鍋裡炒。
  「我來吧,你去燒火。」喬墨捲起袖子。
  林正已經吃過他做的飯,做的真好,便依言去燒火。
  喬墨看著蘿蔔塊,都是秋蘿蔔,收在地窖裡,保存的不錯,水分還是挺足。想了想,將早先抹了鹽的豬肉取出來,朝油脂最肥厚的地方切了一刀,剩下的再放回去。
  在鄉下,哪有人頓頓吃肉,十天半個月吃一次就算日子過的不錯了,像喬墨這樣每頓都切肉,那絕對是被罵敗家貪吃,可林正卻一聲沒吭。
  林正覺得喬墨過慣了好日子,一下子苦起來也不適應,再說給媳婦吃好的本就應該,喬墨也不是沒算計,每頓都省著吃。林正心裡下著決心,明年多置幾畝地,多攢些錢,讓媳婦想吃就吃,想穿就穿,不必摳著銅板過日子。
  喬墨哪裡知道林正一瞬間那麼多心思。
  將豬肉切小片,把小鍋裡的水舀盡,鍋干了就下肉。
  隨著刺啦一聲,肉香立刻瀰漫而出,肉片開始變的透明流出油來。鏟子小心的翻動,壓出肉片裡的油分,等肉片變的焦黃,這才把煉出的油和油渣一起盛在一隻瓷碗裡。等油冷卻會凝固成乳白色膠狀物,在冬天十分耐放,豬油比菜油炒菜香。
  就著鍋裡剩下的一點油,放入切好的干辣椒和姜絲,翻炒兩下再倒入蘿蔔,隨後放鹽,再加點自製的五香粉,頓時鍋裡的味道就大為不同。蘿蔔切的稍厚,喬墨就加了半瓢水,蓋上鍋蓋燜。
  「阿墨,你剛才放的是什麼?」林正因為擔心他被濺出的熱油燙著,所以看的很仔細,見他加了一匙粉末,鍋裡頓時就有了很香的味道。
  「那是我自己做的五香粉,就是把五種香料碾成粉,按照一定的比例摻在一起。做菜、醃肉、燉湯都能用。」
  林正有些驚訝,卻又似理所當然,因為對方身上總有很多不合常理的地方,似乎懂得很多東西也不稀奇。不過……
  林正還是提醒道:「若有人問,別說是你做的,村裡人來人往,借起來沒個完。」
  喬墨一想也是,特別是遇到愛佔便宜又嘴碎的人,那才惹人厭。
  兩人吃了午飯,收拾完廚房喬墨就回屋了,林正則是去劈柴。成親那天要燒兩口大鍋,所用的木柴可不少,得早早準備起來。
  喬墨躺在床上瞇了一會兒,睡不著。
  早上李阿嬤把林正的衣服也剪裁好了,喬墨便把針線穿好,打算下午就把林正的衣服縫好。縫了一會兒停下手,自己無聲的笑了笑,以前哪會想到自己會這樣的事呢?怪不得老人總說天意難測。
  晚飯前,衣服總算做好了,可喬墨逞強的後遺症也出現了。
  喬墨躺在床上,根本動也不願動,脖子酸疼酸疼,手指更是像抽筋,連眼睛也有些發花。從空間裡取出清涼油,在太陽穴上抹了抹,頓時舒服多了。看著小圓盒子裡所剩不多的綠色膏體,心裡發愁,他最怕蚊蟲叮咬,清涼油用完了怎麼辦?
  果然窮日子難過啊,必須得想辦法賺錢才行。
  
  第18章 成親終至猶似夢
  
  聽著外頭院子裡還有劈柴聲,喬墨皺了皺眉,打開窗子探出頭,喊了一聲:「阿正,進來。」
  「來了。」林正早熱的脫了大襖,仍是滿頭大汗,微微喘著氣。聽見喬墨喊他,便將斧子擱下,拿布巾擦了汗,往屋子裡去。
  進了門,喬墨先給他倒了碗溫熱的水。
  林正笑著接了,一揚脖子喝乾,問道:「阿墨喊我做什麼?」
  「給!試試合不合適。」喬墨將衣服遞給他。
  「給我的?」林正知道他在做衣服,只是沒想到是給自己做的,一時間真是又驚又喜,哪裡還有不滿意的。「不必試了,肯定合適。」
  「算我沒白辛苦。你劈了一下午的柴了,歇歇吧,還有兩三天呢。」喬墨看他做事的拼勁兒,真怕他累出病來。
  「沒事,我做慣了的。」林正發現他姿勢不太對,仔細觀察就猜到了,定是做衣服累的。便說:「我給你揉揉吧,不然明早起來更難受。」
  喬墨也有過運動過量,第二天肌肉酸疼都無法走路的經歷,於是沒推辭,往床上一趴就等他服侍。只覺得一隻粗糙卻很溫暖的大手按在脖頸上,一下一下輕柔的按捏,舒服的讓人歎息。
  等林正發覺不對時,人已經睡著了。
  接下來的兩天,還是為成親的事忙碌,不僅是林正李阿嬤,還有李雪李良夫夫和李大叔,又有幾家熱心和善的村民。反倒是喬墨最閒,更是在成親有一天被要求住到了李嬤家。
  雖說是鄉下人家,可成親是一輩子的大事,實際上繁瑣著呢。林正和喬墨的婚事畢竟特殊,很多地方都減省了,只是弄個新房做個酒席,意思一下把新人迎回去就完了。
  喬墨當晚是和李雪一起睡,雖說明天成親的是他,可他還沒怎麼著,李雪反而激動的說個不停。若不看李雪的性別,那性子真像個熱情話多的小姑娘,讓喬墨心裡又古怪又好笑。
  第二天天還沒亮就被叫醒,李雪催著他穿嫁衣。
  喬墨暗自慶幸,還好不是裙子。
  這十八文一尺的紅布果真不錯,顏色十分大氣漂亮。原本嫁衣上要繡蓮花鴛鴦,只是成親的日子趕的急,只能用黑色的線細細滾了邊兒。大紅就是要用黑色才壓的住,才大氣,所以嫁衣雖樣式簡單,卻對喬墨的審美。
  李雪是個細心的小哥兒,用紅線仔細打了一根絛帶,繫了個如意結,配著連夜做出的一個扇形紅荷包,往喬墨腰間一系,頓時就不一樣了。
  李阿嬤為喬墨梳頭,柔順黑亮的頭髮半挽半披,一根紅髮帶綁在頭髮。
  然後按著喬墨不許他動,要為他開臉化妝。
  「這個不用了。」喬墨在電視裡看過所謂的「開臉」,就是拿細棉線絞掉臉上的細汗毛,使臉更加光滑,可那很疼的。
  「胡說!哪個嫁人的小哥兒不絞臉啊?別人看了要笑話的。」李阿嬤駁回請求,不顧他掙扎就手腳利落的做完了。
  喬墨覺得雙臉微微發熱,又被描了眉,塗了唇,但看還要塗曬紅死也不從。這又不像現代技術和化妝品那麼好,跟抹了根猴子屁股似的,能見人嗎?
  「喬哥兒,你可真好看。」李雪誇讚的話雖樸實,可臉上的表情卻很誇張。
  李阿嬤也連連點頭,還拿了銅鏡給他照:「小喬穿這身紅衣特別好看,襯得皮膚白嫩嫩水靈靈的。」
  喬墨乾笑,看著鏡子裡模糊的影像,暗歎他們眼神之好。
  古代的銅鏡雖照人不清楚,可也不是便宜東西,李阿嬤這個應該是嫁妝,已經很陳舊了。不過李阿嬤是個細緻人,東西保管的好,估計還會給李雪添在嫁妝裡。
  喬墨覺得時間漫長很無聊,李阿嬤卻和李雪很有興趣的討論著今天的席面客人等等。喬墨乾脆閉著眼靠在床頭假裝補眠,實則盤算著做點什麼掙錢。
  雖說在農村裡生活,可他不會種地啊,也不敢說自己吃得了種地的苦。種地不是一天兩天,一時的熱情終會過去,颳風下雨酷暑寒天都得下地,他這小身板兒也受不了啊。
  喬墨看過其他小哥兒,沒嫁人前都是在家做飯收拾家,除了農忙很少下地。可嫁了人就不一樣了,家裡地裡都得忙,就這還不一定能讓夫家滿意。喬墨雖自認種不了地,到底是個男人,就算林正遷就他,他也不能把自己當女人白吃飯啊。
  地裡的活兒只能指望林正了,他倒不如做點小生意。
  其實做肥皂很好啊,不是什麼奢侈品,法子也簡單,東西又很實用,只要做出來絕對不缺銷路。可惜……林正說他們這兒皂莢樹少,沒原料還怎麼做?往別處收購,只怕小本生意負擔不起。
  做鏡子?
  做鏡子就得燒玻璃,燒玻璃可是個大工程,他一個小哥兒沒錢沒人,弄那麼大陣仗只怕不是賺錢而是招災。
  腦子裡的想法一個一個閃過,很多都不難做,可時代的鴻溝擺在面前,在古代來說還是很引人注目。最後不得不歎口氣,拋棄那些能帶來豐厚財富的想法,著眼吃穿。
  忽而想起一件事,現在好像沒有賣復合香料的,那些都是各家大廚私人調配的秘方。他會做五香粉呀,就算比不得那些大廚私人秘方,卻能走進千家萬戶,豈不是個很好的買賣!
  想到這裡,頓時心頭熱切,恨不能馬上就去做。
  偏這時外面一陣喧鬧將喬墨驚醒,這才想起今天成親,自己是新人。此時吉時將至,大概是林正來迎親了。
  在一陣陣的起哄聲裡,房門開了,一身大紅喜服的林正被幾個人簇擁進來。
  這些人一看到喬墨,皆是愣住了。這麼俊俏不凡的小哥兒,林正果然是好福氣,一幫子人又是羨慕又是嫉妒,但還是個個恭喜祝福打趣不斷。
  喬墨也打量了林正。
  林正的個子擺在那裡,絕對一米八以上,雖沒刻意鍛煉,但天天幹活身材十分健壯,是天生的衣架子。原本周正的臉添了道刀疤,旁人或許可惜,覺得多了點戾氣匪氣,喬墨卻覺得還不賴。
  
  第19章 順水推舟拜阿麼
  
  「阿正,傻站著幹什麼,還要拜堂呢!」李阿嬤笑著提醒。
  林正傻笑著回神,上前一步將喬墨橫抱起來,突如其來,喬墨被嚇了一跳。緊接著眾人簇擁著出了門,在院子裡停著馬車,那匹大馬今日也是戴了紅花。若是別家嫁小哥兒,馬車上還該拉著嫁妝,而喬墨不過是走個形式。
  把喬墨往車上一放,林正趕上車。
  本是村子偏僻地方,今天卻擠滿了看熱鬧的人,李良也在迎親的隊伍裡,這時早有準備,把籃子裡的花生、棗子分給湊熱鬧的小孩子,一人博句喜慶話,場面越發熱鬧。
  喬墨今日才算真正體會了萬眾矚目的感覺,臉都要笑僵了。
  幸而李阿嬤家離的不遠,很快到了,林正將他背到堂屋。堂屋早已裝飾一新,上首擺著兩張椅子,是給林正阿爹阿麼坐的,旁邊兩側的椅子是給族里長輩坐的。
  喬墨腳剛一落地就發現氣氛不對。
  四下一看,長輩們都坐齊了,林阿爹也在,卻空了一個椅子,是林老嬤沒來。倒也在意料之中,本來關係就不好,又出了之前的事,林老嬤哪裡肯來。沒見除了林阿爹,那兩個弟弟包括林老嬤大弟媳婦一個沒見嗎?
  「這朱哥兒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一個頭髮半白的長輩憤憤說道。
  朱哥兒指的就是林老嬤,原本姓朱。
  一個青年晚輩彎著腰苦著臉,說「三叔公,已經喊過兩回了,他只說身上不舒服,來不了。這怎麼辦?」
  一群人面面相覷,成親新人拜不了堂,算什麼事兒?說出去招人笑話啊,連新人都名不正言不順,以為夫家不承認這麼個夫郎呢。
  也有那些羨慕嫉妒,幸災樂禍,竊竊私語。
  林正的臉色很難看,拳頭握的咯咯作響,青筋都爆了起來。
  沉默許久的林阿爹忽然說話:「我去喊他來。」
  這時喬墨卻把人攔住,說了句令滿屋人寂靜無聲的話:「阿爹,繼阿麼既然不舒服還是不要勞累他了,不如請阿麼來吧。我進門,別人都可以不拜,但阿麼肯定想看看阿正娶的媳婦。您說呢?」
  觀禮的人炸了鍋:「請林正阿麼?他親阿麼可早就死了的呀。」
  「對!對對!請林正阿麼!」族里長輩卻明白過來,連聲贊同:「朱哥兒不過是繼阿麼,不來就不來吧,親阿麼雖不在了,可牌位還在。對著牌位拜是一樣的。」
  眾人雖震的一愣,細細想來,這事兒也可行。而且若事情傳到林老嬤耳朵裡,那可就熱鬧了。這說明什麼呀,說明新媳婦不認他這個繼室,只認原配呢。族老們都贊同又說明了什麼?說明即便原配死了那麼多年,可到底比他正氣,終究壓在他上面。
  喬墨也是靈機一動,想著這算是一箭雙鵰,反正他對林老嬤膈應的很,實在不願拜。想必林正也更願意看見自己親阿麼。
  很快,林正阿麼的牌位就被取來了,端端正正的擺在椅子上。
  以往封建古代女人是不能進祠堂的,哪怕牌位也不行。這裡卻不同,小哥兒出嫁隨夫,死後牌位與夫君並列可入祠堂,但平時也是規矩很嚴,不允許小哥兒隨意進入。若夫君未死夫郎先亡,便先在家中放置牌位,等夫君死後才能挪入祠堂。
  所以,按說林正阿麼的牌位該在林阿爹家,可家中有個林老嬤,他哪兒敢擺。林正分出來之後也不願自家阿麼死後還要遭罪,就將牌位也帶走了,一直放在自己房裡的櫃子上,平時用布罩著。
  「一拜天地!」
  喬墨忽然被林正握住手,帶著一起跪下磕頭。
  喬墨微怔,似乎到了這一刻才真的有點嫁人的感覺,像走錯片場般有種荒謬感,卻又真真實實的告訴他——這是他的婚禮!
  「二拜高堂!」
  又一拜,喬墨覺得心跳有點兒快,也不知是緊張還是害怕。
  「夫妻對拜!」
  當轉過身面對林正,看著近在咫尺的大個子臉上抑制不住的興奮,那雙眼睛倒映著自己,紅衣墨發,俊雅安然。這已不是前世的喬墨,現在的他不會再為家事傷心憤怒,不會再為排遣寂寞孤獨踏遍山河。眼前的人雖然只是個莊稼漢,卻呵護他,遷就他,照顧他,他沒有什麼不滿足的了。
  罷了,不管之前的決定是不是一時衝動或暫時之計,從這刻起,他該正視一切。
  一旦成親,兩個人生活不再是一起吃飯一起生活,還包括更加親密的行為。這是一個家,不是搭伙過日子的房子,他們將睡在一個房間一張床,為著同一個明天而努力。
  「禮成!」
  儀式結束,從今往後兩人將同心攜手,共築一個小家了。
  喬墨恍惚了一下,眼神復而清明,煥發出一抹醉人的光彩。旁人只見他莞爾輕笑,配著紅衣雪膚,整個人猶如明珠,照的這間陳舊的土坯房也似染了光輝。
  外人感歎林正走了好運。族老們則高興林家小輩又一樁美滿婚姻,來年族裡又要添丁興旺。林正滿腔血液翻滾,分明沒喝酒都似醉了一般,見誰都笑。
  林氏的族長是三叔公,在族裡不僅輩分高,也很有威望。
  三叔公欣慰的笑道:「阿正啊,如今娶了媳婦,可要好好過日子。等過年開祠堂祭祖,把你媳婦領上,那時再把哥兒的名字寫在你後邊兒,這才算真完事呢。」
  「多謝三叔公,三叔公,您先入席。」
  林正半扶著三叔公入了頭一席,緊接著族老們一一坐了,滿一桌。另一桌坐著林阿爹,本該還有林老嬤、兩個弟弟和大弟媳婦,可這四個都沒來,於是李大叔與幾個老鄰居帶著幾位林正同輩的小子們坐滿了。李阿嬤與林氏裡的幾位嬸麼麼帶著幾位小哥兒坐滿了另一席。
  另還有五席流水席,隨著一聲大喊「開席勒——」,熱騰騰的菜陸續上桌。
  前一天就收拾好了新房,因此喬墨住到李阿嬤家不僅是走個樣子,還因為沒他睡的地方了。
  院子裡壘了兩個土灶,架上兩口大鍋一起燒。請來幫忙做菜清洗端盤子的人,昨晚已請過一頓,是所謂的開工飯,吃飽了好幹活的意思。若是正常嫁娶,這邊的風俗是頭天晚上要吃一席娘家席,來的都是娘家人,喬墨孤身一個,自然免了。
  雖是臘月天寒地凍,但喜宴辦的很熱鬧。
  村裡人不管是為祝福還是湊熱鬧,亦或是純粹為了吃口肉解饞,總之差不多都來了,反正一般人只需一兩個銅板算個喜錢。五桌流水席菜都沒停,一桌吃了就再上,只是肉肯定沒那麼多,但別的菜管夠。小孩子們來了就發喜果,一人幾顆花生再加上一顆紅棗,或一個栗子、或一個核桃,添些喜氣。
  林老嬤人雖沒去,可耳朵靈著呢,隔的老遠就能聽見喜樂在吹。
  那邊越熱鬧,林老嬤這心裡越冒火,他都沒去,喜堂是怎麼拜的?不拜堂這親就跟沒成一樣呀。林老嬤越想心裡就跟有蟲子再爬一樣,想去看看,又怕人看見笑話,就想起了自家兒媳婦。
  
  第20章 刁老嬤與懦媳婦
  
  「英子,死哪兒去了?快過來!」
  廚房裡正燒熱水的小哥兒聽見喊,不由自主的抖了抖,可再抖也躲不過去,只能一步一挪的去了正屋。
  林老嬤斜躺在床上,瞅見蹭著門進來的人那畏畏縮縮的樣兒就看不上,劈頭蓋臉就是一通罵:「你是耳朵聾了還是腳瘸了,喊你沒聽見?縮,縮什麼縮!你看看你那樣兒,長的也不醜,怎麼就那麼蠢那麼笨,平時連句好聽的話都不會說,沒點兒本事,要你有什麼用?連自己的男人都哄不住!要是你有本事,我兒子能到現在還不回家?」
  英子是被罵慣了的,只要不挨打就是好日子了,因此不敢爭辯,低著頭老實挨罵。
  林老嬤順手操起床頭窗子上的支窗棍兒就砸了過去,英子本能的躲了一下。這下子捅了馬蜂窩了,林老嬤蹭的坐起來,撿起地上的鞋子就砸。
  「躲,我讓你躲!我還打不得你了!我花錢娶你進門,好吃好喝的供著,到現在都四五年了,你蛋都沒下一個,你怎麼不去死呢!我告訴你,再給你一年時間,再不生個小子出來,我就讓阿貴休了你!」
  英子蹲在牆角不敢吭聲,更不敢哭,可心裡實在委屈又害怕。
  當年想娶他的人不少,林貴長得斯斯文文能言會道,林老嬤再三許諾好處,他就動心了。誰知道,進了這家門才曉得一切都是謊言,一成親就變臉的絕不止林老嬤一個,連林貴都是過了新鮮勁就把他拋在腦後不管。
  才開始對他只是罵,沒日沒夜的做活,後來見他總不生孩子,就動了手。有第一回就有第二回,他娘家又沒個兄弟,阿爹阿麼年紀都大了,出嫁的大哥也有自己的家要顧,他能指望誰?只能忍著過罷了。
  林老嬤發了火,臉色好看多了,這才說:「你去那邊看看。」
  「看、看什麼?」英子不懂,硬著頭皮小心的問了一句。
  「你看你那蠢樣子!」林老嬤嫌棄的撮嘴,說:「成親那麼大的事,咱家沒去也不來請,我不坐高堂能成親嗎?哼,也不怕人笑話!你去看看那邊是怎麼回事,有人看見了問你,你就說我不舒服,喊阿爹回家。」
  英子性子再懦,可心裡明白好歹,哪怕林老嬤再顛倒黑白,事實在那兒擺著呢。可他膽子小,順從慣了,只能依言去了。
  這時候吃席正熱鬧,已有人吃了流水席回來,路上還在聊著席面,聊著今天的花費,更少不了喜堂上出人意料的一幕。那些人聲音不小,英子不用問就聽見了,心裡咯登一下,知道事兒大了。
  林老嬤知道了還了得。
  英子恨不能找個地方躲起來,林老嬤一生氣肯定將火氣撒在他身上,這次的火還不小,他真不敢回。在距離林正家不遠的地方觀望半天,英子決定去喊林阿爹回家,林阿爹平時對他還不錯,想必林老嬤多少會收斂點。
  英子一進院門立刻就惹來不少注目。
  一來英子勾頭縮肩一身舊衣,襖袖子上還殘留著一個泥鞋印子,明顯與這裡的喜慶氣氛迥異。二來不少人都認出來了,這是林正大弟林貴的媳婦,一貫是跟在林老嬤身後,等閒從不一個人出門,這會兒過來,能有好事?
  英子的事在村裡不是秘密,也都同情他,可到底別人家的家事,連英子自己都不敢反抗一聲,娘家也沒人來,旁人又能管什麼?再者說,林貴到底是讀書人,哪一天若中了秀才,誰又敢管秀才老爺家的事。
  因為這裡不用「送入洞房」乾等新郎,所以喬墨是與林正一起在各桌敬酒的,順帶也和族里長輩、村裡人都認認。院門口進來個明顯不吃喜酒的人,喬墨哪能沒看見,聽其他人議論得知其身份,著實有些驚訝。
  原來阿正的大弟媳婦是這麼個行事模樣,果真是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麼?
  「阿正?」喬墨詢問的看向身側的人。
  儘管林正喝了不少酒,卻並沒醉,看到來人微微皺眉。然而不等他料理,早有人先一步過去了,是林阿爹。
  「你來有事?」林阿爹對家裡人的性子很清楚,自家這個兒媳婦什麼都好,就是懦的很,是個面人。今天林老嬤說了不准他們來,這個兒媳婦絕對不敢陽奉陰違。
  但話又說回來,他自己也順從慣了。
  「是、是阿麼讓我來的。」英子喏喏的張口,頭都不敢抬。
  「你先回去。」林阿爹歎口氣,腰背似乎更彎了。
  不管英子來做什麼,林阿爹畢竟是林正親爹,今天是大兒子一輩子的大事,他怎麼能半途離開讓大兒子沒臉呢?他這輩子最愧對的就是大兒子,總不能連喜酒都不吃。
  「我、我……」英子嘴張了半天說不出話,又不敢一個人回去。
  喬墨觀察了一會兒,想到今天日子特殊,不宜生事,於是笑著迎上去,挽住英子的胳膊就將他往李阿嬤那一桌帶:「是英子來了啊,來的正好,你坐,我和阿正要好好兒敬你一杯酒呢。」
  英子被按坐在席上,走不脫,見真倒了杯酒過來,急的臉都紅了,連連擺手。
  「不行不行,我不能喝,我不會喝酒的。」別說英子真不會喝酒,就是會,他也不敢啊。出來一趟打聽情況,結果帶著身酒氣回去,不是明白著告訴林老嬤他吃了喜酒嗎?那林老嬤能饒了他?
  「那行,不會喝就算了,可菜不能不吃。」喬墨見李阿嬤打眼色,是不讓給英子喝酒的意思,料想其中定有緣故,便沒勉強。
  英子鬆了口氣,朝喬墨笑了笑:「還沒恭喜,祝你和大哥百年好合。」
  「謝謝。」喬墨還要跟著林正敬酒,招呼了幾句便走了。
  好容易酒席終於散了。
  林正買的酒是當地縣城自釀的糧食酒,酒勁大,又不像有些人家在裡頭摻水,流水席上倒是沒酒水,可三個主桌的人大半都喝醉了。族老們自有家中兒孫接回去,林阿爹也醉了,李良攔住林正,說由他去送。
  今天畢竟是林正大喜,家裡頭還有一攤子,所以也沒推辭。
  李良因為間或在席間幫忙,所以喝的不多,腦子還算清醒。又叫上同樣沒醉的孫海,一左一右架著林阿爹,英子就默不作聲的跟在後面。
  進院門時剛好聽見林福在屋子裡向林老嬤抱怨:「阿麼,你看全村人都去了,我阿爹和嫂子都去了,就不讓我去。我都聽人說了,今天的席面做的可好了,有大肉,有雞,還有大酒,沒摻水的。」
  林老嬤好聲好氣的安慰:「什麼好東西,稀罕什麼,阿麼不是給你錢了嗎?你要是想吃,等英子回來我讓他去買肉,晚上單做給你吃。」
  「我要吃紅燒肉!」
  「那得多貴呀,阿福乖啊,馬上就過年了,等過年阿麼肯定給你做紅燒肉,讓你吃個夠。」林老嬤雖然吝嗇,但對兩個兒子那是掏心掏肺,特別寵溺小兒子,從來是有求必應。
  眼下雖是答應給兒子買肉吃,可心裡又將林正喬墨罵了一通,覺得若不是他們成親,也不能勾起林福吃肉的心思來。
  李良與孫海對視一眼,直接將林阿爹送到房裡,話都沒說就出來了。
  林老嬤見到喝醉的林阿爹氣不打一處來,覺得自從林正回來,林阿爹是越來不把他放在眼裡了。有心想罵,可人吃醉了酒睡的正美,哪裡聽得到他的聲音。可巧,餘光瞥見門外還縮著一個人,正好撒火。
  「好啊,我讓你去打聽打聽,你倒好,現在才回來。」林老嬤湊近英子聞了聞,果然聞到飯菜香氣,頓時揪住英子的頭髮就往地上使勁推搡:「我說呢,這麼長時間不回來,原來是去吃香喝辣了。既然人家管你吃,你還回來幹什麼?有本事你就留在那兒,看看人家養你幾天!」
  英子被推到在地,也不敢爬起來,可額頭碰在冷硬的地面上砸的著實疼,也只敢壓著聲音小聲的哭。
  「就是,嫂子太不應該了,好吃好喝的也不叫我。」林福在一旁煽風點火,揮著胖呼呼的大手唆使林老嬤:「阿麼,嫂子貪吃,打他,看他還敢不敢。」
  林老嬤卻沒忘記正事,問英子:「他們是怎麼拜堂的?」
  英子不敢說,被逼問半天,這才小聲說道:「他們、他們拜的是大哥親阿麼的牌位……」
  林老嬤先是一愣,緊接著反應過來就往地上一坐,扯著嗓子哭嚎:「哎喲,這日子沒法兒過了,這是要逼死我呀。我嫁到你們林家二十年,辛辛苦苦熬了這麼多年,臨了臨了竟然這麼對我,這是不把我當人看啊。」
  林阿爹雖是醉的不輕,可這麼大的動靜也不是聽不見,迷迷糊糊的聽到,卻又裝作聽不見,轉身繼續睡了。
  林福喊了兩聲林老嬤,見林老嬤不理,也懶得管,自己回屋睡覺去了。
  唯有英子哆哆嗦嗦的爬起來,見林老嬤不理會自己,暗自慶幸,也趕緊順著牆根兒溜出去了。
  
  第21章 洞房夜共商明朝
  
  那一家子的吵鬧卻絲毫影響不了這邊的喜慶。
  酒席雖散了,可忙碌還沒完呢。
  李阿嬤一家和孫阿嬤一家,還有林正族裡一位慈和的寡嬸嬤嬤,帶上幾個兩個請來幫工的人開始收拾殘席。李喜阿嬤是做慣了紅白喜事的掌勺,交代他們預備的菜量很足,可還是吃光了。
  林正今天喝了不少酒,加上他自己高興,來者不拒,這會兒坐在那兒雙眼怔忪,明顯是酒意上頭了。喬墨倒是情況還好,他每次只是意思意思的抿了下唇,雖沒醉,可這副身體沾酒就臉紅,這會兒已是滿頰生暈,水波瀲灩,加上嘴角含笑,眉梢帶情,別說李良孫海不敢抬眼看,就連李雪同為小哥兒看了也晃神。
  「你們這對小夫妻倒是顛倒個兒。」李阿嬤指的是林正喬墨兩個,喝醉的臉上沒個異色,沒醉的卻像醉了。當下也不讓喬墨幫忙:「小喬別忙了,阿正都喝醉了,扶他進屋去歇歇。外面有我們呢,我們這麼多人,一會兒就收拾妥當了。」
  喬墨見他們的確人多,手腳又麻利,就承了情:「那就辛苦李阿嬤了,等忙完了我和阿正再謝大家。」
  「成,去歇著吧。」
  喬墨點點頭,扶起林正進了裝飾一新的新房。
  直到現在他才看到房間新貌。
  房間的泥地本來已經凹凸不平,顯然已經重新填了土夯實,如今已經平平整整、硬邦邦的沒有丁點兒潮濕發霉跡象。土坯牆面依舊斑駁,但收拾的整齊。
  房屋是坐北朝南,南面開了一扇窗。
  西邊安著床,鋪設一新,大紅繡花的棉被,嶄新的枕頭,大紅床單。床邊臨窗放著一張半舊帶抽屜的桌子,一張凳子,在北邊靠牆擺著之前的舊櫃子和兩口大木箱,門口邊竟還放著一個嶄新的洗臉架。
  喬墨不用想就知道是林正自己做的,原本他自己都忘記了,沒想到林正還記著。洗臉架子上搭著一條新的細棉布巾,木質臉盆、腳盆,都是新的。
  心中一暖,喬墨將林正放在床上,打了水給他擦臉。
  「阿墨。」林正突然抓著他的手,眼睛漆黑明亮直直看著他。
  「睡會兒吧。」喬墨知道他是喝醉了,便順勢坐在床邊,也仔細打量著這個將要和自己共度一生的人。
  和自己曾經幻想的對象完全不同,卻意外的覺得也不錯。
  林正慢慢兒的睡著了,喬墨聽著院子裡的忙碌聲,不知過了多久,也覺得有些困頓,不知不覺便倚著床頭閉上了眼。
  待喬墨醒來時,正被抱在一個火熱的懷抱裡,一抬頭就對上林正的凝望的目光。略有些不自在,下意識的轉開眼,朝窗戶看了看,但見天光已經暗了。沒想到一覺睡了這麼長,原本不覺得,可為著成親確實又累又緊張。
  喬墨坐起身:「都這麼晚了,該做飯了。」
  林正攔住他,自己從床上爬起來:「外頭冷,你別動,我去做。」
  「……我總不能坐在床上吃飯吧。」喬墨有些想笑。
  林正卻是臉色不變,說:「你衣裳沒脫就睡了,猛地出去受不了冷風。我把炭盆拿進來,等會兒坐在屋裡吃。」
  說完人就端起門口洗臉架子上的木盆出去了,沒一會兒就將點燃的炭盆拿了進來,擺在屋子正中。另一手卻端著兌了熱水的木盆。
  「水熱著呢,洗洗臉。」林正出去時又小心的將房門帶上,免得寒風灌進來。
  喬墨被如此細心的照顧,有些啞然失笑,可心裡著實感動。
  洗了臉,人清醒了不少,回過身看向新床,床上還撒著不少喜果呢。暫時是不能收拾了,得過了今晚才行。白天穿著襖就睡了,倒不覺的,可晚上睡在上面肯定硌的慌。
  喬墨將棉被扯開,把那些花生、紅棗、蓮子、栗子等等都掃到床裡側去,再把被子疊好。順手摸摸床,真是很軟和,新棉花就是暖。
  坐在窗前,拉開抽屜,裡面有把新木梳。
  拿著梳子,再環視這間屋子,感覺到的不是簡陋,而是溫暖。林正的用心他能感覺得到,那是個自己有一百塊錢就能給一百的人,完全願意將所有錢財乃至未來生活都給予他參與,他這也算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了。
  很快晚飯做好了,豬肉炒白菜,煮的竟然是白米飯。
  看到久違的白米飯,喬墨眼睛一亮,覺得天下間再沒比白米飯更好吃的了。
  「等過兩天我去找有德叔打聽一下,看有沒有賣地的,咱家買幾畝地,要兩畝水田。打了稻子不賣,留著家裡吃。」林正看出他喜歡吃米飯,想必以前是頓頓想吃就吃,哪像現在跟著他,都吃著雜糧飯。
  當初分家時林老嬤給了他五畝地,全是旱地。因為稻米貴,他們這邊水田也少,家家都伺弄的很精心,算是一筆大進項。
  「嗯。」喬墨也沒矯情,高興的吃起米飯,配上豬肉白菜,別提多香了。吃到一半,問道:「對了,上次賣首飾的錢還在我這兒呢。買地要花不少錢吧?」
  林正一面給他夾菜,一面說:「咱們這邊地多,倒比別處便宜些。最上等的肥沃好田一般是買不著的,良田是一畝八兩,略差些的是五兩,沙地便宜,只要三兩,水田要十二兩。咱家只有五畝田,一年到頭除了交稅吃用,剩不下什麼。我打算再添三畝良田,一畝水田,再在屋後靠山的地方開兩畝荒地。」
  喬墨在心裡一算,照他所說,得花三十六銀子。
  怪不得說田地是莊稼人的命根子呢,這地可真夠貴的。
  「我這兒有四十六兩,買了地,還剩十兩呢。」說起來田地可是不動產,雖說貴,可有了地踏實。
  林正本想說那是他自己的錢,可想著自己的積蓄不多了,根本不夠,便沒出聲。
  喬墨看出來了,笑著說:「你跟我還分的那麼清楚?現在你我是一家人,總不能只用你的錢,不用我的錢,太生分哪裡是一家人。再說了,錢就是拿來用的,不會用錢的人也不會掙錢,咱們以後再賺好了。我還想蓋新房呢。」
  「嗯,以後會越來越好的。」林正也跟著笑了,心裡滿是幹勁,覺得日子從來沒現在這麼有奔頭。說起來這房子的確太破敗了,住著也不安全,便說:「我這兒還有十一兩,要不、咱們少買一畝,等開春農忙完了,先把房子起了。」
  喬墨算算,自己的十兩,一畝地省下是八兩,加上林正手裡的,一共有二十九兩。不少啊,但他對建房用料什麼的不太清楚。
  「建房子得多少錢?」
  「阿爹當初建的新房花了十五兩,木材是自己去山裡砍的,只買了青磚,算上人工,還不包括管人一天三餐的錢。那還是六七年前,現在咱家要建三間青磚房,不算木料,青磚加人工、飯錢,怎麼也得二十多兩吧。」
  不算不知道,一算錢又不夠用了,拋去買地剩下的二十九兩,總不能都拿去建房子,日常總要留點錢用啊。
  喬墨苦著臉,甚至想著要不要再去鎮上當件兒東西。
  「事情總要一件一件的辦,地也不一定立刻買的到,開春農忙,也沒法兒建房,暫時不急。」林正倒覺得手裡的錢算是比較寬裕了,房子總是能建起來的。
  喬墨想想也是,何況他還打算賣五香粉賺錢呢,若生意做起來,肯定很快就能存些錢,到時候房子就不難了。
  
  第22章 拋卻前世定今生
  
  心頭一鬆,喬墨一邊吃飯一邊憧憬的描繪:「咱家這地方挺大的,我想圈個大院子。北面蓋三間正房,配個耳房,東面蓋一大間做倉房,西面蓋廚房,順著搭個棚子放柴草。馬棚子仍舊放在屋後,再開幾分菜地。等以後再寬裕些,咱們也打口井,吃水也不用去那麼遠了。」
  喬墨還想著,有機會弄個葡萄架子,既能乘涼又有葡萄吃,也為院子添點綠色妝點妝點。院子中間修個十字步道,省得一下雨滿腳濘泥。
  不過說這些都太遠,得先有了新房才能說其他呢。
  「好。」林正雖覺得那樣建起來花費不小,可見他高興,想著慢慢來,總能建起來。
  吃了飯,林正打來熱水兩人洗臉洗腳,就該睡了。
  喬墨坐在床邊,看著滿床紅色,想到今晚是「洞房之夜」,頓時有點想逃。再多心理準備,想的再明白,到底認識不過幾天,他還真沒法子心無芥蒂的去和人滾床單。他是個小哥兒,肯定是在下位,頭一回肯定會疼死的。
  「天冷,別凍著。」林正見著光著腳呆坐著,擔心他腳涼,便把被子抖開,讓他坐在被窩裡。
  「哦。」喬墨心不在焉。
  脫掉衣裳,只穿著裡衣鑽進被窩裡,露出一顆腦袋。見林正坐到床邊,想側身朝裡,又覺得不太好,怕林正以為他嫌棄,可他……
  這一刻他心裡真是非常的糾結和矛盾。
  聽著窸窣的脫衣聲,林正吹滅了油燈,在身側躺了下來。漆黑的屋子裡,只有兩人輕淺的呼吸聲,隨著時間流逝,氣氛逐漸變的曖昧。
  喬墨一顆心繃的緊緊的,又希望林正無作為一夜到天亮,又希望林正主動些,疼一回也就過去了。這種生活是他自己選擇的,總不能臨到頭來又因為早就能預見的事情而退縮,那樣不僅僅是對不起林正,更是讓他瞧不起自己。
  重生一回,決定在鄉村生活,為的就是活個踏實安心,那又何必再矯情猶豫!
  好歹上輩子也是純粹的大男人呢!
  喬墨牙一咬,翻身就將林正壓在身下。對方明顯一驚,彼此呼吸交纏,心跳同步。喬墨也沒說話,主動吻上對方的唇,生疏中難掩緊張。
  林正在短暫的驚愕之後,翻身奪過了主動權。
  一彎細月照亮白雪,夜色靜謐悠長……
  翌日,喬墨聽到院子裡有聲響才睜開眼,床側已空,林正已經去餵馬了。想著今天按風俗要去林阿爹家走一趟,便準備起身,然而一動身上就酸疼酸疼。
  被子滑落,喬墨身上未著寸縷,瑩白的肌膚上密佈著大大小小曖昧痕跡。喬墨看的臉一紅,撈過裡衣穿上,心裡不免暗罵林正。看著老實,開起葷來真讓人吃不消,他的腰都要斷了。
  不過……
  不知昨晚林正準備的什麼藥膏,抹了之後倒不是很疼。
  說來喬墨雖有理論,可實踐也是頭一回,剛開始是緊張害怕,甚至略帶排斥,可後來頗有點食髓知味。這大概也是男人的通病。反正林正是他男人,兩情相悅麼,誰又能說什麼。
  喬墨穿的是初來上林村時的衣裳,水藍貼身襖,同色棉褲,做工很精細,分明是棉花衣裳卻不顯臃腫。人販子不會好心的買衣裳,這是從收養的那家穿初來的,原本身上還佩戴著玉簪玉珮,都被老鄉紳的兒子給搜去了。
  說來唏噓,老鄉紳樂善好施,偏生沒養個好兒子,也不知身後事辦的妥不妥當。
  將搭在床邊的大紅嫁衣疊起來,連同林正的那件,一起放入箱子裡。雖然他也不愛穿張揚的紅色,但看著嶄新的衣裳只能穿一次,怪可惜的。
  剛準備出去,正巧林正進來,兩人四目相對,略有些尷尬不知所言。
  喬墨臉雖沒紅,可心裡不自在的很,暗罵自己沒出息,力作鎮定自然。
  「起這麼早?」喬墨率先打破沉默,伸手去端盆子。
  「我來。」
  林正知道他要洗臉,乾脆直接將洗臉架子都搬到廚房去,先前也是為擺在房間裡好看。
  兩人說了話,氣氛就自然多了,像之前那樣,該做什麼做什麼。
  喬墨洗了臉,刷了牙,天才大亮。
  林正看看時辰,說道:「先去走一趟吧,飯回來再吃。」
  按理是該在林阿爹家吃一頓飯的,但林正這麼說,顯然也沒指望林老嬤會管飯。
  喬墨覺得這一趟去肯定要鬧起來。
  兩人掩了院門,踏著薄雪前行。
  清晨的寒氣很重,喬墨將雙手塞在棉襖袖子裡,低著頭躲風。到底昨晚太放縱了些,身上酸軟難受,走路實在不舒服。
  一條結實的胳膊橫在他腰間,將他整個身體的大半重量托了起來。
  這是林正見他臉色不太好看,這才想起昨夜過於孟浪,他本該好好兒躺著的。
  「阿墨,很難受嗎?要不我背著你。」林正實在心疼他,沒成親時就不願他受委屈,現在更是捨不得。
  喬墨深吸口氣,看看四下裡沒人,便放下面子點了頭。
  林正蹲下身小心的將他背起來,一步一步在雪地裡走的穩健。林正身材高大結實,常年幹活,背起「柔弱」的喬墨很是輕鬆。這時候尚早,農村雖然睡懶覺的少,可農閒時節天寒地凍,這時候也剛起身。兩人一直到了林阿爹家,也沒碰上一個人。
  林正將喬墨放下,站在土磚圍成的院子外面喊了一聲。
  聽見裡頭門響,緊接著就是林阿爹的聲音「來了」,伴隨著一陣腳步,院門從裡頭開了。林阿爹穿著整齊,顯然早就醒了,正等他們來呢。
  「阿爹,我帶阿墨過來敬茶。」不管曾經有多少恩怨,到底是親父子,特別是這次成親,顯然阿爹心裡有自己。林正滿足了,也不奢望更多,他有了阿墨,有了自己的家。
  「阿爹。」喬墨跟著喊了一聲。
  「噯。外頭冷,快進來。」林阿爹臉上掛滿了笑。
  廚房的煙囪正冒著煙,喬墨進正屋時瞥了一眼,看到廚房裡有個略微眼熟的身影,不是英子是誰。想也是,這個家能幹家務的就兩個,林老嬤唯我獨尊的人,自然是奴役兒媳婦去做事。
  當初一共蓋了三間房,林阿爹與林老嬤住正中最大的一間,平時也招待來客,林貴住在東邊,林福住在西邊。
  這林老嬤倒是精明的很,先把新房建了,用光了家裡的錢,再把林正分家攆出去。一來住不上新房,二來沒了積蓄不用分家財,還讓林正在新房子裡出盡了力氣。
  喬墨想到這裡,不免生出火氣,對林阿爹的不作為也很遷怒。
  然而他到底不是林正,也只是心裡鬧鬧想法罷了。
  
  第23章 有人發潑有人妒
  
  這時喬墨留意到一點,林阿爹沒把他們領進正中那間屋子,而是領到了林貴的房裡。林貴一直在縣裡求學,這裡只有英子住,按理林阿爹是不好進來的。內中情由,不用想也知道,林老嬤沒出現,肯定是故意的。既然林老嬤在裝睡不起,自然不能進中間的屋子,否則更鬧的沒完了。
  所幸林正和喬墨都不在意林老嬤,巴不得清靜,所以就當沒這個人。
  林阿爹暗暗歎口氣。
  「阿爹,兒子以後就成家了。」林正看到這樣的林阿爹也不好受,但有林老嬤在,他們之前的感情也早就淡了。林正拉著喬墨一起在林阿爹面前跪下,按風俗讓喬墨改口。
  「阿爹,以後我會和阿正好好兒過的。」喬墨能理解林正此刻的心情,用力握住他的手,笑容裡透著自信。
  「好,好好。」林阿爹眼眶微紅,從懷裡摸出一個紅紙包,遞給了喬墨。「以後你們兩個好好過日子,你們阿麼在地下看了也高興。」
  喬墨接了紅包,兩人便起來了。
  林正不打算多呆,免得一會兒林老嬤鬧起來,可沒等走呢,英子就端來兩個碗。喬墨一看,碗裡是煮熟的荷包蛋,湯水兒是紅色,應該是用紅糖煮的。
  「吃了再走。」林阿爹說話的聲音不自覺的小了些。
  林正有些猶豫,實在不想成婚頭一天就和林老嬤對上,但見林阿爹期盼的眼神,到底是讓喬墨端起碗,兩個人一起將雞蛋湯水吃了。可惜碗剛放下,門外就響起尖刻的喝罵聲。
  「好啊,我家的雞蛋倒便宜了外人!」
  林老嬤昨晚幾乎一夜沒睡,知道林正兩個第二天要來,打定主意不露面,更別提留飯了。自從那年分家之後,他就沒讓林正在這兒吃過一頓飯。
  誰知他盤算的好,沒想到除了林阿爹,英子竟然也胳膊往外拐,膽兒肥了,竟敢偷偷拿了雞蛋給他們煮了紅糖水吃。平日裡他都捨不得吃,他們倒大方,可把他氣壞了,也心疼壞了。
  林阿爹見他氣勢洶洶的進來,連忙上去攔住:「什麼外人,阿正難道不是我兒子?今天是他成親頭一天過來,總得吃了飯才走,不然村裡人也笑話。」
  「笑話?他們笑話什麼?笑話誰?哼,我知道,當然是笑話我!」林老嬤火氣越發的旺:「誰不知道昨天他們拜了牌位,沒幾天肯定傳遍十里八鄉,我還有臉出門嗎?我這是做了什麼孽啊,遇到這麼一個白眼狼,竟這麼作踐我喲。我的命可真苦啊。要不是為著兩個兒子,我就不活了。」
  一對新人,頭一天早晨就聽死啊活啊的,實在晦氣。
  喬墨雖不在意這些,可也不高興,就更別提林正了。
  眼看著林正臉色漆黑,林老嬤反而鬧的更凶,他是誠心不讓他們好過。
  「鬧什麼鬧,讓鄰居聽見笑話。」林阿爹嘴笨不會說話,急的臉發紅。
  「笑話就笑話,還沒笑話夠?」林老嬤叉著腰扯著嗓子就喊道:「我告訴你,往後別再說什麼是你兒子的話,咱們早就分家了。當初說的清清楚楚,我有兩個兒子孝順,不需要他林正!既然已經分家,那就各過各的,我都沒去吃他家的飯,他竟然來吃我家的雞蛋。你們知道雞蛋多少錢一個嗎?一下子就吃了兩個,還拿紅糖水煮,那是得多金貴的身子,跑到這兒來吃好的……」
  林老嬤純粹是胡攪蠻纏,顛倒是非。
  「阿爹,我和阿墨回去了。」林正懶得再聽那些胡言亂語,先前的一些好心情也全沒了,拉著喬墨就走。
  「就這麼走了?我家雞蛋是白吃的?」林老嬤頂著身子往前面一攔。
  房門本就不寬,林老嬤身子壯實全擋住了,林正又不好動手,否則林老嬤絕對敢往地上一躺鬧的全村都知道。
  喬墨拽住林正,回身往屋子裡一坐,笑吟吟的說道:「阿正,既然繼阿麼這麼熱情的留我們,那就別走了。你看繼阿麼家養了那麼多雞,等會兒捉一隻殺了,中午燉湯吧。」
  「誰敢殺我的雞!」林老嬤頓時眼睛瞪大,恨不能撲上來。
  「那是繼阿麼要留我們吃飯,還定要我們吃好喝好,盛情難卻啊。」喬墨依舊是笑的輕巧,好似真的在做客的一樣,並對林正說道:「阿正,一會兒你仔細挑,我還真想吃雞了,你挑只最大的。」
  「……嗯,好。」林正也回過味兒來,便由著他去說。
  林老嬤被他輕鬆又篤定的口吻氣的胸口不斷起伏,滿臉漲紅,指著他張口說不出話來。偏這時睡覺的林福被吵醒了,人沒起來卻揚著脖子喊了一聲:「阿麼,是不是要殺雞?我要吃雞胸脯!」
  林老嬤著實是火了,也不管是自己最寵愛的小兒子,惱火的喝斥:「吃吃吃,你一天到晚就知道吃!你阿麼都要被人欺負死了!」
  見火架的差不多了,喬墨緩步走到林老嬤跟前,林老嬤不自覺的退了一小步。喬墨嗤笑一聲,和林正順利走出了房門。
  林老嬤既丟了面子又塞了滿腔的火氣,盯著兩人背影恨恨碎了一口。一股憋悶令他整個人難受的不得了,一迭聲的喊英子,顯然找到了撒火的目標。
  林阿爹說了句:「英子阿爹病了,我讓他回去看看。」
  這明顯是護著英子,英子之所以早上敢去煮雞蛋糖水,就是因為林阿爹答應他回家住兩天。為著兩天安穩日子,為了看看自家阿爹,英子這才豁出去了。
  「哎喲,沒法兒活了呀,全都合起伙兒來欺負我喲……」林老嬤噗通往地上一坐,又哭嚎上了。
  林阿爹見他又鬧上了,也不管。
  此時喬墨和林正也走遠了,但喬墨還是聽到了林老嬤的哭嚎,笑著不以為意。將手裡林阿爹給的紅包打開,裡面是八枚新銅錢,也是這時才想起來,昨天收了禮金,李阿嬤專門找了個木盒子給裝著,他還沒數呢。
  這個時候太陽已經出來了,村子裡已有些人出來閒逛。
  前面一棵大槐樹底下或蹲或站著好幾個人,說話正說的熱鬧,喬墨耳朵尖,聽他們說的正是昨天成親的事。旁人或是羨慕或是感歎,大不了說幾句酸話,偏生裡面有個人言語十分刻薄,一面將林正嫌棄到泥裡,一面又將喬墨來歷揣測的很不堪。
  竟是跟他們有仇一般。
  喬墨留了心,見那人眉心有個桃紅福印,是個小哥兒。大約十七八歲,穿著身水紅掐腰小襖,一米六多點兒的樣子,身量嬌小,又有一張白淨秀氣的小臉,乍一看是個挺好看的小哥兒。雖說打扮的嬌嫩,可這時代的小哥兒有些類似女人,偏娘的不少,不算什麼。
  可惜,長得好卻是個尖刻相,一撇嘴一挑眉,就能看出三四分的潑辣與不好惹。
  旁邊那些人也都是各家小哥兒或是小媳婦,面上帶笑的聽著,轉過臉就是滿眼嫌惡。可見這小哥兒在村子裡很不得人心。
  當看到喬墨兩個過來,這些人便收了話。
  林正與他們是不好說話的,喬墨入鄉隨俗,先笑著朝一個略面熟的小媳婦打招呼:「白哥兒吃過飯了?」
  白哥兒嫁的也是林家戶,昨天隨著夫家阿嬤去吃了酒席,跟喬墨說過話的。
  「吃了,喬哥兒回去呀。」白哥兒因著方才在議論他們,面對面的就有些尷尬。
  不等喬墨說話,那個穿掐腰水紅小襖的小哥兒就嗤笑:「白哥兒你不是廢話,人家不回家去哪兒?還得回去吃飯呢,那林老嬤能管他們飯?」
  這話不僅讓喬墨皺眉,連被搶白的白哥兒臉色也不好看,其他幾個人也都微微變臉。
  
  第24章 村花前任與後任
  
  說起來,他們幾個都是李家戶的小哥兒或媳婦,另一個不僅不討喜,還是旁姓,竟當著他們這麼多人擠兌起林家媳婦,可不讓人生氣麼。俗話說打臉不打臉,議論人也該在背地裡,當面那麼尖刻可就不像話了。
  「怎麼了?我又沒說錯。以為自己長得好就了不得,還不是嫁個窮漢子,沒吃沒穿的,連婆麼都不待見,還清高個什麼勁。就這還人人誇,以為多好呢,我看也不過就這樣。」
  這小哥兒鼻子一哼,雖沒看著喬墨,可那滿臉輕鄙明顯是衝著喬墨來的。
  「李水蓮,有你這麼說話!」一個年紀稍長的媳婦喝斥道。
  「你管不著!」李水蓮甩個白眼,不理會一干人,扭著腰就走了。
  其他人多少也覺得面上不好看,畢竟方才都和李水蓮一塊說話,還議論昨天的事兒,誰知眼下鬧的這樣。於是這些人便各找了托詞,一一回家去了。
  喬墨從頭到尾都有些莫名其妙,怎麼無緣無故就多了個敵人?
  不是他多疑亂猜,那叫李水蓮的小哥兒對他的敵意十分明顯,是個人就看得出來。方纔那些人似乎明白內情,個個都不驚訝,更令他好奇。
  「阿正……」
  「阿墨,你別把那些話放在心上。那小哥兒就是嘴很不好,所以都十七了也沒個像樣的人家上門提親,他只是在說酸話罷了。」林正怕他心裡不舒坦,忙安慰幾句,其實他心裡也惱,可對方是個小哥兒,他一個漢子又能咋樣?
  喬墨笑道:「就幾句話而已,我還不至於擱在心上。那個李水蓮,你知道他?」
  林正皺眉想了想:「才回來時有很多媒人登門,好像也提過他。」接著又說:「這村子裡有兩個大姓,林和李,林家戶有個林福,李家戶有個李水蓮,都是麻煩人,大夥兒都不願沾惹他…」
  喬墨注意到他說的是「麻煩人」,而不是不討喜或別的詞,可見……
  「等有空你往李阿嬤家去問問,我走了好幾年,村裡有些事不是都知道。」
  喬墨側頭看林正一眼,暗暗想著:這李水蓮總不會惦記著林正吧?不像呀,對方可不僅敵視他,還輕視林正呢。看來是得找李阿嬤問問。
  兩人回了家,也沒再弄早飯。
  喬墨打算去李阿嬤家問問李水蓮的事,順帶將黑粗布帶過去,問問怎麼做鞋。手工布鞋穿著還是很舒服的,估計那鞋底子不好弄。
  剛拿了東西出來,就見林正已經拿了斧子,拎著一捆麻繩打算出門。
  「阿正,你這是要去哪兒?」
  「去砍些柴回來。」林正打量他幾眼,有些擔心:「你身上不舒服,去屋裡歇會兒吧。我給你煮碗紅糖水喝。」
  聽了這話,喬墨不由自主的往棚子裡看,那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不少柴,少說也夠家裡用半個月。怎麼還去砍柴?
  至於什麼煮紅糖水的話,就當沒聽見。
  「不用了,好多了。家裡柴不少,如今天又冷,柴也不好打,也不急在這一會兒。」
  結果林正說:「冬天下雪,城裡柴價上漲,我想著隔三差五去一趟,到過年也能掙些錢。這兩天天好,我只在外山轉轉,不妨事。」
  喬墨剛想張口阻止,卻又忍住。
  這事雖辛苦,可農村裡家家戶戶為了掙點錢都辛苦,何況林正想掙錢的心思他都明白,說到底還不是因為他的緣故。如今正是閒冬,也沒別的事忙,若非家中有馬充當腳力拉車,再辛苦也做不成這個賺錢的好買賣,村裡不知多少人看著眼熱呢。
  「那你去吧,我去李阿嬤家,早點回來。」
  「噯。」林正走了兩步,又回頭提醒他:「阿墨,別忘了把錢給李阿嬤。」
  「知道了。」喬墨目送著他去了後山,這才帶上柵欄門去李阿嬤家。
  到了李阿嬤家,李雪和李良媳婦秋雲都在,正圍坐在裡屋的炭盆邊做針線。李阿嬤看到他來很高興,連忙讓秋哥兒去倒水,又問了幾句去林阿爹家的事。
  喬墨簡單說了幾句,便把早準備的錢拿出來:「這些日子辛苦李阿嬤了,若不是李阿嬤一家幫著忙前忙後,我和阿正的親事也辦不起來。這是一百文,從李阿嬤家拿了兩隻雞,錢還沒給呢。」
  「哪裡要得了這麼多,給七十就成了。」李阿嬤覺得他們小日子也不容易,才成親,花費很大,只怕也沒多少積蓄。
  「李阿嬤已經很照顧我們了,哪能再少。等過幾天阿正去縣城,我買匹好布料給阿雪做被面。」
  喬墨算過,雞肉比豬肉便宜,那一斤也要十或十一二文,李阿嬤特地給挑了兩隻最肥的雞,應該有四五斤,給一百個錢並不算多。本來他想將之前借的布料也算成錢給了,可一想又不妥,還是還布料的好,正好買料子,也算謝謝李雪李阿嬤辛苦。
  李阿嬤見他執意,只好收了。
  這時喬墨才問:「李阿嬤,我向你問一個人。」
  「誰啊?」
  「李水蓮。」
  「李水蓮?」李阿嬤詫異的看他一眼,猜測道:「你遇到他了?什麼時候遇到的?」
  喬墨便將早上的事說了,又滿眼疑惑的說:「他好像對我意見很大,我得罪他了?」
  一旁的秋哥兒插話道:「之前你們阿正剛回來時好多媒人說親,就有人給林正提李水蓮,要的聘禮可不低。雖說後來親事沒成是他們自己不願意了,可難保他見你們兩個好,心裡不舒坦了。」
  「這能有什麼仇啊,嘴也太壞了!」李雪雖生在農戶,可自小有阿爹阿麼大哥寵著,又沒出門子,雖有幾分自己的心思,到底成算太少,因此人說話也直,跟靦腆清秀的長相不太相符。
  「你們知道什麼,真以為他是看不得阿正和小喬兩個好啊?」李阿嬤對李水蓮很看不上眼,說道:「那李水蓮針對小喬,雖是因為嫉妒,可不僅僅是嫉妒兩人過的好,他真正嫉妒的是小喬生的比他好。」
  原來李水蓮小時候並不像現在這樣,反而是個挺乖巧漂亮討人喜歡的小哥兒。
  說來這戶人家在村裡也很有名,有一個貪酒無賴的阿爹,一個貪財虛榮的阿麼,夫夫倆只有一個小哥兒,也很疼愛,幼時的李水蓮也著實招人喜歡。可惜,上樑不正下樑歪,自從有一年李水蓮去了縣城的舅舅家,回來後就是大變樣。
  李水蓮的改變,雖也是受了縣城繁華的誘惑,可到底和自家阿爹阿麼脫不了關係。
  水蓮阿爹叫李大,平時是無酒不歡,貴的喝不起,就買鎮上自產的燒酒,每天飯前必定要喝一兩。若是聞到誰家有酒香,舔著臉就湊上去,不顧旁人臉色言語,只要酒喝。
  昨天這林大之所以沒去喜宴上討酒,還是因為水蓮氣兒不平給攔住了。
  水蓮阿麼人稱金阿嬤,每日裡穿戴整齊就在村子裡晃悠,給人看他發上的兩根金簪子,手腕子上的幾隻銀鐲子。一張口就說錢,說錢就必定說自家買了什麼花了多少,又說去縣裡見識了什麼,享受了什麼。
  夫夫兩個養個小哥兒,隨著小哥兒越長越大,發覺模樣格外俊俏,在上林村是獨一枝,頓時起了心思。
  兩人把水蓮精心的養起來,可謂百依百順,由此慣出了水蓮跋扈的脾氣,不容吃虧的性子。加之村裡人讚歎他長的好,他也自覺是村中小哥兒裡的第一人,在阿爹阿麼的熏陶下,篤定自己將來必定要嫁到縣城裡去做富貴人,心氣兒也越發高了。
  這麼一來,水蓮看不上十里八村的所有小子,認為都是些窮鬼泥腿子,他才不去吃那個苦。其阿爹阿麼也盼著自家小哥兒嫁個富裕人家,到時候能得一大筆聘禮,自此隨著兒子吃香喝辣,在十里八村享盡風光。
  然而事實卻很不如人意,漸漸的水蓮年紀大了,壞名聲也傳出去了,卻一直沒有想像中的富家公子來求娶。
  眼看十八了,一家三個都急了,水蓮最是急切。偏這時村裡辦喜事,小夫郎還是人人誇讚長得俊俏不凡,還說將他給比了三條街去,他哪能不又氣又恨又妒。
  李阿嬤笑著說:「這水蓮最得意的便是自己的模樣生的好,可現在小喬生的比他還好,又比他小兩歲,還人人都誇性子也好,他那脾氣能忍得住?可不是將小喬視作眼中釘麼。」
  喬墨聽到這番原由,心裡頭的感覺頗是微妙。
  也就是說水蓮是村中一枝花,而自己卻將對方碾壓的黯然失色,對方便由妒生恨,盯上他了?呵、呵,他對於「村花」這項榮譽稱號一點也不稀罕,誰拿走他謝謝誰。
  
  第25章 小小生意初嘗試(1)
  
  偏這時秋哥兒也笑道:「怨不得水蓮嫉妒,喬哥兒確實生的出色,那股靈氣兒啊,一看就不像咱們鄉下人。現在不止是咱們上林村,其他村子提到咱們這地方,都知道咱們村出了個叫小喬的美人,還有好些人想來親眼看看呢。」
  「美人」這個詞令喬墨身子抖了抖,臉都要綠了。
  「喬哥兒是害羞了?」李雪見他臉色不對,以為是難為情,便取笑起來。
  李阿嬤卻看出兩分來,頓時也明顯這名聲傳出去可不是什麼好事,誰知道會不會招來些心懷惡意的人。
  「好了好了,別說這些了,若有人打聽小喬,都少說兩句。」李阿嬤止住話頭,又安慰喬墨幾句:「別怕,好歹你已經嫁了人,沒事兒的。咱們村兒也不是好惹的,你們族裡的林清不是在外頭做官嗎?一般人不敢惹的。」
  林清?
  「他在哪兒做官?什麼官啊?」喬墨倒是沒聽說過。
  「嗯……好像在一個叫禹縣的地方。」看來李阿嬤也不是很清楚。
  禹縣?喬墨翻了翻記憶,沒找到這個地名,加之李阿嬤也不瞭解,想必是離的很遠的一個小縣城。這林清即便是個縣令,可到底不在本土,本身權利就沒多大,更管不到這兒來。
  接下來幾個人就說些閒話,喬墨向李阿嬤請教做鞋。
  「做鞋可不容易。」李阿嬤笑了笑,跟他講:「這首先得有鞋樣,你回頭找張紙,把你和阿正的腳量在紙上,剪出鞋樣子來。接著呢,要做鞋底。這鞋底可有講究,這道工序沒做好,那這鞋就不好穿。鞋底做好了才是納鞋底,這個費手勁,算是個力氣活,也得細心耐心。前面這些都做好,把剪好的鞋幫子縫上去,再填上東西撐一撐,也就能穿了。」
  喬墨聽的頭大,先前一點想學的心思頓時全都飛了。
  李阿嬤看出他的退縮,瞪了一眼:「還沒做就怕了?凡事都不能急,一步一步來,做兩回做熟了就好了,誰也不是生下來就會的。」
  喬墨乾笑,打算直接去買雙鞋子穿,大不了多費幾個錢。
  眼看著鞋子做不成,乾脆早早回家準備五香粉。
  於是問李阿嬤:「李阿嬤家有戥子嗎?」
  「有啊,你要用?我讓阿雪給你拿來。」
  李阿嬤家的屋後有兩分地,一分種菜,一分種的是幾種香料,每年李阿嬤都要配料包,所以家中備的有戥子。平常人家用的戥子沒那麼講究,材質都尋常,主要是實用為主。
  等李雪拿來戥子後,喬墨見是個普通平常的木盒裝著,裡面嚴絲合縫的裝著秤桿、秤盤、秤砣,木盒上還有個鎖扣,像個小小的行李箱似的。喬墨覺得挺有意思,仔細看了好一會兒。
  回到家,林正還沒回來,喬墨將布料塞到箱子裡,拿著戥子進了廚房。
  上回買的香料還沒用完,拿出來一一過稱,倒是還能配上一些。原本五香粉是有幾種配方,味道各有不同,但他手裡香料有限,目前只能調配一種。他打算先配上一些拿到縣城的鋪子裡探探路,若能談妥訂貨,他就可以放手採購香料了。
  這不過是賺些小錢罷了,畢竟香料可不便宜,最賺錢的辦法是開個香料種植基地。
  一旦解決了原材料的大頭開銷,賺起錢來就快了。可話說回來,與做肥皂、玻璃鏡子等事情一樣,若要做大了,他一個人是不行的,必須得找個有資金有背景又可靠的投資商合夥。
  喬墨不得不再度打消自己的宏偉計劃,老老實實擺弄眼前的小生意。
  他不過是個鄉野小民,沒錢沒背景,若有朝一日有人看中了他的五香粉,只怕也不會想跟他合作,而是直接買他的方子。那時他就是不甘願又能怎樣?再掙扎也不過是將方子多賣幾兩銀子罷了。
  想想就喪氣,也就不想那麼多了。
  上回醃肉時用的五香粉配比不是很準,磨的粉也粗糙,這回他專門將院子裡的一隻石臼清洗乾淨,用石臼來搗粉。這只石臼原本是用來搗稻米的,多年不用雖然很髒,但內壁十分光滑。
  清洗後,用乾淨的布巾仔細擦拭了水跡,對著陽光晾乾燥。
  取來戥子,按照配方,稱了四錢八角、一錢六分小茴香、三錢六分花椒、一錢二分陳皮、一錢乾薑,一一碾成細粉均與的摻在一起,便成了五香粉。這一份共重一兩一錢四分。
  找了只乾淨的瓷碗,將五香粉裝在裡面,用盤子蓋嚴實。這東西用瓷瓶陶罐裝倒是很好,可家裡沒那樣的小東西,只能找找看是不是有紙,用紙包著也將就了。
  問題又來了,若是拿去賣,別人問價,該開多少合適?
  做好五香粉,時間還早,喬墨百無聊賴,便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裡曬太陽。
  今天已經臘月初七,自進入臘月後鎮上的集市就更熱鬧了,他打算等下次大集去一趟縣城,把五香粉給推銷出去。至於五香粉的價格……五種香料得一一算成本,在這基礎上提上附加價值,才算是五香粉的價格。
  當時買香料是幾種一起算的錢,單價的具體數目倒不記得了,大致價錢還能估算。想到香料本價就不算接地氣,在沒大肆推廣五香粉之前,價格也無法做到太親民。這麼一來,倒是可以估摸出個大概價格。
  等林正回來可以一起商量商量。
  喬墨習慣於閒暇時手裡拿本書,想到空間裡有,便將意識探入其中。
  空間裡書有一部分是他的,還有一部分是母親的。母親與父親是青梅竹馬,文化程度只有高中,但很喜歡看書,像徐志摩朱自清的詩集散文、魯迅文集這類佔大部分,另外還有毛衣編織、紙花製作、家常菜一百種做法這類書。喬墨最後取出一本,是《竹編》。
  先是粗略一翻,漸漸有了意思。
  古代竹編很成熟,不過他們這邊不是竹林之鄉,竹子少見。這本書圖文並茂,詳細講解了怎樣做各種竹編製品,前面的是各種生活常見物品,後面的一些則是越發精緻,讓人看了就喜歡。
  喬墨抬眼望向不遠的大山,雖不像蜀地遍山竹林,但在這大山裡肯定能找到一兩處。竹子又是叢生,找到一處就是一大片,若要種植也容易,竹子總是長的很快。這竹編在古代當真是個好營生,還不扎眼。
  問題的關鍵是,他自己肯定不是這塊料,林正的話……
  該怎麼把這本書拿出來?
  歸根到底,是要不要跟林正完全的開誠佈公?猶豫了半晌,還是決定再等等,反正做竹編的生意暫時也不急。
  「阿墨!」
  喬墨抬頭一看,是林正回來了。
  趕緊將書收回空間,迎了上去,幫著林正將滿背捆綁的柴卸下來。這兩天太陽好,積雪在融化,路面濘泥,山裡更不好走,打回的柴也是濕的,又捆了這麼多,重量可不一般,虧得林正力氣大竟也背了回來。
  拿了布巾給林正擦滿頭的汗,嘴裡埋怨道:「弄這麼多做什麼?多重啊,路又不好走,萬一崴了腳摔傷了怎麼辦?再怎麼樣也不能拿身體不當回事。」
  「不重,路也是走慣了的,沒事。」林正笑笑,將布巾放回他手上,趁勢將柴上的繩子解開,將那些樹枝木柴都攤開在院子裡晾曬。
  「你自己心裡有數就好。」喬墨也不再囉嗦,到廚房裡將小鍋裡還溫著的開水舀了一碗端出去:「歇歇吧,喝點水。」
  林正停了手,接碗喝了一氣。
  喬墨將之前做好的五香粉拿來,揭開上面扣的盤子給他看:「看看,怎麼樣?」
  「什麼?」林正一時沒明白他的意思。
  「這是我做的五香粉,你覺得拿去賣錢怎麼樣?」喬墨眼睛裡帶著小得意。
  
  第26章 小小生意初嘗試(2)
  
  林正有些意外,又似意料之中,只是……
  「這想必是你家傳的秘方,這麼拿去賣,好嗎?」林正有些擔心。畢竟喬墨是被家人賣出來的,若這五香粉是家傳秘方,貿然拿出來,那些賣他的人能樂意?
  喬墨愣了愣,理解了他的顧慮,略一思忖就這麼跟他說:「我很小的時候家裡出了變故,成了孤兒,跟著一個老乞丐流浪了好幾年。後來遇到個好心的老鄉紳,他收留了我,將我當做孫兒養育,沒過兩三年他就去世了,我是被他兒子賣的了。這五香粉是我家傳的秘方,只是我家早沒了人。」
  林正沒想到他的身世竟這麼坎坷,幸而當初自己花錢買下了他,否則……
  「你說給五香粉定價多少合適?」喬墨不想氣氛那麼悲傷沉悶,便轉了話題。
  「這、我也不懂。」林正沒做過生意,更是對五香粉配方原料毫不知情,哪裡給得出建議。
  「這裡面一共是一兩一錢四分重的五香粉,用了花椒、乾薑、小茴香、陳皮、八角,乾薑最便宜,其他四樣可比豬肉貴好多呢。具體單價我也不記得了,大概成本價在……」喬墨結合當初買幾種調料時花的總賬,再算下一共能做成幾份,最後得出一個大概的價格,不免吃了一驚:「八九十文?!」
  喬墨瞪著碗裡不足六十克的五香粉,再想想自己算出的成本價,瞬間擊潰了最初的想法。他早該知道,香料本來就是奢侈品,成本價就這麼貴,他就算六十克賣一百文,也不過才賺十文而已。
  這生意真能做得了?
  然而林正卻是一副理所應當:「這是一兩一錢的五香粉,很耐用。平常一家三四口人,一天兩三個菜,一兩個月也用不完,九十文並不算貴。再者說。物以稀為貴,咱們這邊本不產這些香料,種植的也少,大多是從南邊運來的,自然賣的貴。這五香粉又是你家傳的秘方,肯定很多人喜歡,便是一兩要二百文也不算什麼,反正是富裕人家才吃這些。」
  喬墨一怔,沒想到林正看著老實,卻狠心的將其翻了一倍,還不以為然。
  倒不是林正真的利慾熏心,而是喬墨還處於前世的消費狀態。
  現代時各種香料大規模種植,交通又便利,量大自然價格便宜。眼下是在古代,雖說香料種類也挺多,一般香料鋪子雜貨鋪子或是要鋪子都有賣,但價格絕對讓平民百姓難以日常消費。
  喬墨的五香粉,除了成本,還要加上秘方的價值以及製作費辛苦費運費等等,二百文一兩,在古代人看來雖貴確實理應如此。
  更何況,這五香粉是復合香料,在市面上售賣絕對是頭一份兒。
  「那、定兩百文?」喬墨心裡有些打鼓,要知道豬肉才三十文一斤,這一兩調料就要二百文,等於六斤多豬肉啊!
  怎麼想也不踏實,覺得太坑人了,也怕沒人買賬反說自己犯病。
  「這樣吧,等拿去之後,讓對方開價,看看再說自己的底價。」喬墨想出這麼個主意,覺得很好,於是問林正:「阿正,抽個空去縣城吧。賣了五香粉,順便要還李雪的布料。」
  「後天去吧,正好縣裡大集。」林正打算正好拉著一車柴去賣掉,見他因為五香粉的事那麼高興,實在不想潑他冷水,可猶豫半天,覺得還是問問的好。
  「阿墨,你是打算把方子賣掉還是……」
  「當然是賣五香粉了,賣方子是一次性的買賣,多不划算。」喬墨理所應當的回答,卻見林正皺起眉,張口欲言又止。喬墨不禁疑惑:「怎麼了阿正?」
  林正說道:「阿墨,若是賣五香粉,單買原料不僅貴,而且很不方便。再者,若旁人有心,很容易掐斷供貨,或是延遲供貨,那時你怎麼辦?」
  喬墨還真沒想到這個。
  他是知道這地方不適合香料種植,可覺得買原料製作利潤也足夠,甚至想著等以後有錢了,買個山頭建個種植園,將容易栽種成活的種上一些。現在林正的話無疑當頭棒喝,倒不是原料進貨的問題,而是,這個地方的確是很難種植香料,想建香料種植園恐怕太天真,否則不可能沒人做這件事。
  「到縣裡看看再說吧。」喬墨嘴裡這麼說,可心裡已經有了答案,只怕五香粉的方子保不住。他又沒種植園,旁人得了方子都一樣去做,少他更好,自然願意省事的。
  消沉了一片,又重新振作,這個做不了長遠生意,再想別的招吧。
  喬墨便讓林正找來一張乾淨的紙,小心的將五香粉嚴嚴實實的包起來。看似將紙包妥善收起來,其實是喬墨將其放到了空間裡。
  每個男人都有創建事業的雄心,喬墨也不例外。
  五香粉作為啟動資金,再謀劃別的,總有成功的時候。
  吃過午飯,喬墨沒讓林正去院子裡劈柴,讓他躺著歇歇,自己也在旁邊躺著睡了。
  一覺睡了一個多時辰,醒來時迷迷瞪瞪,身上的酸軟感好多了。
  「阿墨醒了。」
  林正聽到動靜進來,手裡提著銅壺,將滾滾的熱水倒入桌上的粗瓷大茶壺裡,再將倒扣的一隻碗翻過來,放入一勺紅糖,開水一沖,香甜氣又瀰漫開了。
  「阿墨喝點兒水。」林正午睡時就發現他在睡夢裡微微皺眉,手不自覺的卻揉腰,不免越發自責,默默給揉了一中午。不然哪裡有喬墨這兒的舒坦。
  「下次別弄了,我不愛喝紅糖水,白水就好。」其實他想說喝茶,然而現在的茶葉也是奢侈品,暫時還是簡單的喝白水吧。先將滾燙的糖水放在一邊,略有幾分商量的與林正說:「早上那會兒我去李阿嬤家了,哪裡知道一雙鞋那麼難做,我覺得我做不了。阿正,不如把東西拿給李阿嬤,請李阿嬤幫忙做了,咱們給手工費或者買點兒謝禮,行嗎?」
  林正聽到他說這話並不算意外,想著他不會做就不做吧,不算什麼大事,就說:「找胖嬸嬤嬤吧,李阿嬤家也忙。胖嬸嬤嬤的男人在十年前進山時摔死了,也沒個孩子,就守著幾畝地過活,很辛苦,所以平時就幫人做些衣服鞋子,賺點錢貼補。」
  「你說的人是昨天喜宴散後幫忙收拾東西的那個?」喬墨有印象,那是個三十來歲的胖胖的嬤嬤,笑起來很慈和。可能是年輕守寡的原因,生活過的艱難,眼角已經有好幾道明顯的皺紋。
  「嗯。」林正點頭:「他嫁的是三叔公的一個侄子,咱們叫族叔。那位族叔死後,胖嬸嬤嬤沒改嫁也沒回娘家,就留在這兒守節,所以族裡也每年都安排人幫胖嬸嬤嬤種地收糧。」
  想來也是,就算只有幾畝地,胖嬸畢竟是個哥兒,體力比不得那些有大力氣的漢子,哪裡種得了地。幸而宗族有宗族的好處,或許胖嬸也是看中這一點才不願回娘家或是改嫁,畢竟出嫁的哥兒回娘家不一定都受歡迎,改嫁也很有可能過的更糟。
  「那行,就找胖嬸。」喬墨又有幾分不好意思的笑說道:「阿正,把衣服也拿給胖嬸做吧?」
  只要有可能,他還是不願意自己去縫縫補補。
  「行,你別做了,省得手疼。」
  之前做的那套裡衣,林正當時只顧得高興,後來才發現為了做衣裳,喬墨拿針的手指都磨出了水泡,好幾天手指頭都伸不直。林正當時很心疼,也起了不讓他繼續做衣服的心思,今天不過是順水推舟。
  喬墨高興了,抱著林正就親了一口。
  原本親完就有些尷尬,然而卻見林正麥色的皮膚微微發紅,頓時撲哧一笑,反把自己的那點情緒丟開了。
  林正並不在乎被他笑,心裡只覺得吃了蜜糖一樣,看到沖的糖水,忙提醒他:「阿墨,一會兒水涼了,快喝吧。」
  「哦。」本著不浪費的原則,喬墨喝了半碗,剩下的半碗灌進了林正的肚子。
  沖了碗,喬墨便在林正的帶領下,拿了布料去胖嬸家。
  
  第27章 擺脫縫補入縣城
  
  胖嬸得知他們的來意很高興,定要少收錢。
  古時候有很多忌諱和講究,胖嬸是守寡,一般不能出席喜宴,不吉利,主人家不喜歡。但昨天他們成親,胖嬸卻去了。
  原本胖嬸是念著同族,打算上了禮金就回來,不去吃席,可同村的春阿嬤硬是將他拽了進去,偏又被喬墨看見,迎入了席。喬墨或許是不知道那些忌諱風俗,可林正知道,也知道胖嬸是守寡之人,但也沒說什麼。
  胖嬸心裡突然就十分感激,這才在宴席之後留下幫忙。
  林正猜到了胖嬸如此熱情的原因,可喬墨不知道。他對於胖嬸給的優惠沒說話,想著來拿衣服時再給錢,還是原價給,一文不少。
  「胖嬸,這是量好的鞋樣子,我和阿正的,一人一雙,做了開春穿。這三樣料子做衣裳,都是開春穿。青色的是給阿正做的裌衣,翠綠的是我的,這個寶藍的給我做身襖子,先緊著這個做。知道胖嬸手藝好,襖子不要太臃腫,棉花不必絮的太厚。胖嬸看這棉花夠不夠?」
  喬墨專程讓林正將先前縣城買的棉花提了來,分開裝,這一小部分是三斤的樣子。他自己估摸過,棉襖加棉褲,寧願富裕點兒,免得到時候不夠。
  胖嬸看了看棉花的成色,又看重量,失笑道:「哪裡要得了這麼多,三斤棉花夠做幾件兒呢。棉衣最多半斤,棉褲也算個半斤吧,一斤足夠了。」
  「哦。」喬墨哪裡知道這個,乾笑兩聲,取了大概兩斤棉花裝進另一個袋子裡,一會兒提去打被子。「那就麻煩胖嬸了。」
  胖嬸笑道:「放心吧,襖子你十二來取,剩下的不急著穿,年前全給你做好。」
  從胖嬸家出來,兩人又順路去了張老頭家。
  張老頭也是外姓人,有一手彈棉花做棉被的好手藝,附近村子都愛找他。成親時的棉花被是張老頭做的,只給了定金,今天過來結賬。
  棉被做的很厚很寬很長,是因為冬天實在太冷,薄的話根本不耐寒,而林正個子又大,兩個人睡在一起可不得一床大被子才能蓋得住麼。據喬墨目測,是床一米八的被子。
  張老頭彈棉花是每斤五文,他們的棉被重十斤,單手工費就得五十文。而當初因為時間急,棉花也是直接從張老頭這兒拿的,再算上棉花的價錢是五百文,一共就得五百五十文。
  先前付過五十文定金,再給五百文就成了。
  喬墨又將另一包棉花留下,過稱一稱,重量差兩錢便是九斤。喬墨便說打一床三斤重八尺長的薄被,夏天天熱時蓋,再打一床五斤重的被子春秋蓋。
  回到家,喬墨把昨天裝禮金的木盒子取出來,開始算賬。
  鄉下人吃酒席圖的就是熱鬧,來客大多是同村或鄰居,親朋們按照親疏遠近上的禮金也各有多寡。喬墨只知道昨天來人很多,具體多少,估計連林正和李阿嬤也不清楚,畢竟有五桌流水席呢,上禮錢也不是按人頭,而是按戶。
  木盒子裡全是銅錢,大多是新銅錢,也算是有心了。
  林正遞了跟麻繩,喬墨就邊數邊串,一串就穿一百個。最後數完,手邊有三串錢,另有五十個沒串,所以說辦了一場酒席,禮金共收了三百五十文。
  想想為這場婚禮花出去的費用,再看看眼前這些,喬墨確實有點失望。
  林正看出來了,解釋說:「村裡人上禮都這樣,若不是空著手上門不好看,流水席原本也不該收禮金。我阿爹這支人少,同一個曾祖的,如今也就五家,再加上族長與幾位有德望的長輩,李阿嬤家,總共不超過十家會出二三十不等的禮金。其他同族人過來,大概拿個五文,同村來吃流水席,也就一兩文是個意思。」
  經林正這麼一說,喬墨頓時驚訝,難道昨天竟是差不多來了半個村子?
  轉眼到了去縣城的日子。
  天還沒亮林正就起來了,身邊一有動靜喬墨也醒了,望著窗外漆黑的天色,呼嘯的北風,實在不願離開溫暖的被窩。
  林正打了熱水送進來,見他靠在床頭睡著了,猶豫著是否叫醒他。
  「阿正?」偏喬墨耳朵尖,聽到房門開動睜開了眼,打了個哈兮揉了揉眼,掙扎著穿起衣服。
  「要不你再睡會兒,晚點去也一樣。」
  林正這是心疼他,喬墨並非不知道,卻搖搖頭:「還是早點去,不然一車柴可不好賣。再說多點兒時間,我也好多轉幾個地方,忙完了也早點回來。」
  這番話半真半假,喬墨要辦的事兒不在乎時間早晚,可賣柴不一樣。雖說現在天寒地凍木柴緊俏,但若去晚了一不定找得到爽快的好買主,滿滿一車柴若走在人流洶湧的大街上可不容易。
  林正知道他向來有主意,便不再勸,忙去廚房熱了兩個饅頭,又給他倒了碗熱水。雖說簡單,但既能填肚子又能暖身子,否則一路往縣城裡去可受不住。
  喬墨也沒那麼多講究,饅頭就著開水,一會兒就吃完了,頭上出了層細汗。
  「走吧。」
  林正早把車套好了,喬墨裹著石青大氅穩穩坐在滿是木柴的車頭,等著林正一揚鞭子坐上來,便靠了過去。
  村子裡還是一片寂靜,只有車□轆壓在地面的聲響。
  「等以後咱們也得弄輛車,總借別人的也不好。」何況借車不是白借,也要付「租車費」的。
  「嗯。別說話,當心喝了冷風。」林正刻意往前坐點兒,多少能幫他擋點兒風。
  對於林正的細緻貼心,喬墨心裡暖暖的,與他靠的更近。
  一路上喬墨險些睡著,到了縣城天光已濛濛亮,已有不少趕集來的百姓。剛好看見林正交給城門士兵十六枚銅錢,不免有些疑惑,上回來可沒交錢呀。
  林正見他疑問,也沒多想,只當他不懂這些,解釋道:「平常時候不收費,但今天大集,要收入城費。一人三文,咱們兩個就是六文,另外十文是柴稅。」
  喬墨在心裡自我分析一番,將其理解為城市衛生及維護治安的費用。畢竟大集人多,容易生事,縣令不能放任不管啊,管了就得用人用錢,可不得從百姓身上出麼。
  至於十文錢的柴稅,他真沒概念。
  「阿正,這車柴能賣多少錢?」
  「如今柴價一捆能有三文,這一車整整五十捆,有一百五十文。」林正已經知道他問的是什麼意思,便說:「柴稅只是大概給個數,不像其他鹽、酒、茶這些精貴東西,像其他挎著籃子來賣雞蛋的,看雞蛋多少,收幾文十幾文不等。」
  喬墨順著往周圍看,果然很多挎著籃子或推著板車來賣農家自製的乾貨,大多是給幾個銅板就進城。
  林正一邊趕車一邊又說:「他們進了城要找專門的地方擺攤位,到時候還要交攤位費。」
  「那我們去哪兒?」
  「去青松茶樓。以前我也每月送幾次柴,茶樓生意很好,需要很多木柴。」
  青松茶樓算是縣城裡最好最受歡迎的幾個茶樓之一,不僅常有說書唱戲的駐台,茶樓裡的各色茶和果品點心也是不錯。如今正值寒冬,多是閒人,窩在家也沒個意思,便愛相邀著來這茶樓消遣。
  茶樓的生意好了,需要的木柴就多,林正也是估算到了這一點。
  
  第28章 意外一撞是故人
  
  林正沒將車趕到茶樓大門口,而是熟門熟路的拐進一條巷子,直接停在後門。拍了幾下,門就開了。
  「誰呀?大清早的吵人!」開門的是茶樓的夥計,打著哈兮一時沒看清來人是誰,等仔細一看認了出來:「喲,這不是林正嗎?怎麼,你來送柴?真是及時雨,正巧沒柴了,東家都打算買些煤炭來用呢,可到底不如用木柴好。」
  喬墨心裡暗道:當然用木柴好了,煤炭什麼價?木柴什麼價?成本高了,你們東家賺錢就少了,能一樣嗎。
  林正只是笑笑:「這次一共是五十捆,還是放在老地方?」
  「對,送進來吧。」因是熟人,也不用多說買賣就成了。林正去搬柴,身體一動露出了小門外的情景,這時夥計才看見還有一個人。因為喬墨的長相和穿戴,夥計壓根沒覺得他是和林正一起的,有些愣神的疑問:「這位小公子,你這是……」
  林正忙說道:「忘了說,我前幾天才成親,他是我夫郎。」
  「啊?」夥計誇張的張大了一張嘴,半晌才笑著恭喜,連說了好幾聲林正有福氣。心裡還猜測著,林正這小夫郎別是買的犯官家眷吧?
  喬墨也沒理會夥計的打量,遇到次數多了就習慣了,只幫著林正將木柴一捆捆的搬進去。夥計大概看著一個這般「貴氣」的小哥兒都動了手,實在不好幹站著,便也跟著幫忙。
  三個人一起動手,很快就搬完了。
  夥計去通知了東家,不一會兒就拿了兩串錢回來:「一捆柴三文,五十捆是一百五十文。這兒一共有兩百文,一百五十個是柴錢,另外五十文是東家得知你剛成親,給的賀禮,別嫌棄就收下。」
  「這怎麼行。」林正連忙推辭,雖說沒讀過書,可也知道無功不受祿。儘管與茶樓賣過柴,但他一個鄉下人又算得了什麼,那些來喝茶的人才是人家茶樓的客人。
  「東家給的,你只管收下就是了。另外東家也說了,茶樓裡缺柴,希望你在小年前再多送幾趟,柴錢可以再多給些。」夥計說著就把錢串子塞進林正懷裡。
  「行,我們就收下了,冬天柴不好弄,會盡量送兩趟過來的。」喬墨攔住了推拒的林正,在其不解的目光下,繼續與那夥計說:「東家賀喜之心我們領了,這五十文就當是提前給的柴錢吧。不耽誤你們做生意,我們就走了。」
  喬墨之所以這麼做,就是猜中了那東家賀喜是順便,真正想要木柴是真的。看來城中的確很缺木柴,也跟今年冬天雪下的多有關。
  林正不笨,稍一想也明白了。
  這時天已大亮,太陽露了頭,照在人身上籠著一層耀眼金光。
  因是大集,城裡店舖比往日開的早些,喬墨打算先去買布料。這邊正在想呢,誰知馬車剛剛拐出巷子就險些撞上人,偏生對方身穿錦衣,裹著貂裘,跟幾個隨從摔在了一起,怕是麻煩了。
  「怎麼駕車的?撞壞了我們三爺你們擔待得起嗎!」對方滿臉惱怒。
  「住不住,實在抱歉,都是我一時沒留意。不知公子傷到沒有?」林正也沒想到會撞人,這時候還早,就算城裡來了那麼多人也都是往專門擺攤買賣的市集去了,哪裡料到……
  可林正心裡也有數,他這車不像廂式馬車,走的慢,就算碰上也傷不著。但城裡人有錢人精貴,嚇著了也麻煩。
  喬墨還算冷靜,現代車禍看多了,他自己就是車禍死的。因為擔心對方生氣而訛詐,所以他打量的很仔細,憑藉著他絕佳的視力不難看清那些人的長相,當看到那位錦衣公子時不免吃驚。不為別的,只因這人曾有一面之緣,正是先前那家萬寶銀樓的少東家,方錦年!
  這算是無巧不成書呢,還是人生何處不相逢?
  「原來是喬公子。」方錦年也看見了喬墨,微笑著點頭招呼。
  喬墨看的分明,方錦年被扶起來時臉上還帶著怒氣,顯然是惱了,可看到道歉的是林正,微微瞇眼回想,便往他這邊看過來。到底是「熟人」好說話,不管對方顧念著什麼,這場事故算是大方的不計較了。
  林正如今有了警惕心,見一個富貴的公子盯著自己媳婦,便不動神色的擋在喬墨身前。
  方錦年見狀一笑,收回目光。
  喬墨也不想和對方多有交集,便說:「多謝方公子大度,我與夫君還有事,就先走一步了。」
  方錦年微微挑眉,倒也沒阻攔,看著對方穿著名貴的狐裘大氅坐上粗陋的大板車,平靜的面色沒有絲毫變化,不免就有些佩服。可不是所有人都能這般坦然的便對貧窮,不管對方是真淡然,還是能隱忍,都值得刮目相看。
  他料定喬墨不是個尋常小哥兒,難免多留心幾分,倒不是覬覦對方相貌。
  「觀風,跟上去看看。」
  方錦年想著喬墨不是沒算計的小哥兒,若只是來茶樓賣柴,不會穿著狐裘大氅,起碼在這縣城裡會脫下來。否則一個穿著狐裘大氅的美貌小哥兒,坐在一個簡陋的大板車上,身邊關係親密的明顯是個莊稼漢子,指不定引來多少心懷破則的歹人。
  就如上回去當東西,這小哥兒穿了大氅才鎮的住場面,這回……
  喬墨哪裡知道方錦年的心思,只是覺得對方身份不一般,沒必要多往來,徒生事端。至於對方對他穿大氅的猜測,也算正確,不同的是上回是林正拿出來的,在意料之外,這回他主動穿上,保暖是其次,撐面子才是主。
  喬墨專門選了一家大鋪子,林正守著車在外等著,他單獨進去。
  「小公子需要什麼?」一看穿著,掌櫃的就熱情滿面。
  「我想跟掌櫃的談生意,不知掌櫃的有沒有興趣?」喬墨沒兜圈子,直接拿出紙包,打開後放在掌櫃的面前。
  掌櫃的先是一愣,接著有些不高興,還以為今早第一單開張呢。可等聞到紙包內的味道,頓時盯住了,仔仔細細的看了好一會兒,又拈了一點放進嘴裡嘗嘗,半晌眼睛一亮。
  「小哥兒這是……」
  「自製的調料粉,掌櫃的覺得怎麼樣?」喬墨對於自家的東西還是很有自信的,但價格他就拿不準了。
  「這東西看哪兒看的出來,不好說呀。」雖說調料的確是要做了菜吃到嘴裡才知道到底好不好,但像掌櫃的賣慣香料,要說一點不懂那不可能,只不過是做生意的手段而已。
  喬墨也明白,但對方這樣的態度令他有些不高興,料到這場生意不好談。
  「掌櫃的做慣了香料,能不知道?我是很有誠心來談這筆買賣,相信這種調料粉會很受歡迎,掌櫃不會後悔的。」喬墨耐著性子說了好一通,可對方總是笑瞇瞇的,除了客套兜圈子,沒一句實話。
  喬墨不耐煩了,打算去別家看看。
  「小哥兒留步。」掌櫃並非不動心,但也有些猶豫,到底還是想要,就問他:「小哥兒這方子要多少?」
  喬墨一聽就暗中皺眉,面上不露聲色的說:「這是家傳的方子,不賣,只賣成品。」
  掌櫃覺得不划算,買下方子往後就是獨一份,若買成品,今兒可以賣給他,明天又能賣給別人。不過,掌櫃的沒一口咬死,又問他成品價錢。
  喬墨定了定神,故作自信的說:「一兩,二百文,若是掌櫃要的多,一百五十文。」
  不便宜,但對於調料品來說倒能接受。
  掌櫃心裡的小算盤撥的辟里啪啦響,覺得這買賣也算不錯,但還是要方子划算。想了想,突然笑著問道:「說了半天,還不知小哥兒貴姓?家在哪裡?若真做成了買賣,我總得知道到哪兒去進貨啊。」
  「免貴姓喬……」說到一半,喬墨猛地生出戒心,面上淡笑道:「咱們若真做成了買賣,自然是由我來送貨,哪裡用得著掌櫃去進。」
  掌櫃見他嘴緊,便不再問,笑說道:「實不相瞞,店裡小事我能做主,這生意我倒是願意做,但最後還得看我們東家的意思。要不小哥兒稍等一會兒,我去請我們東家過來親自商議。」
  喬墨微微皺眉。
  
  第29章 改初衷定下生意(1)
  
  原本找這家鋪子,看中的是鋪子大,根基深,出得起價,賣得出貨。可若對方還有東家只怕就得多想思忖思忖,不怕東家是個出錢不出力的幕後老闆,就怕這家鋪子是東家諸多產業之一。
  這等家業雄厚的人,若稍微起個壞心想獨吞他的配方,簡直太容易。
  喬墨笑笑:「我還以為這就是掌櫃的店呢。不知你們東家是……」
  「我哪有這個本事。」掌櫃笑道:「我們東家在這豐縣裡無人不知,正是城中的第一富商馬家老爺的長公子,馬尚才。」
  「原來是馬公子。」喬墨對縣城根本不熟,哪裡知道什麼馬家牛家,但既然是第一富商,只怕不好招惹。
  雖不知對方秉性為人,但這個掌櫃在某一瞬間的確產生了惡意的想法,他對情緒捕捉很敏銳,不會感覺錯。能用這樣的掌櫃,其東家品行也值得推敲商榷,因此為慎重安全考慮,他決定不做這筆買賣了。
  話不能直說,否則對方肯定翻臉,略一思忖,有了主意。
  喬墨面色無異的點頭,很是理解:「原來是這樣。既然要請示東家,顯然是很有誠心,那我得趕緊回去告訴家裡,免得大哥那邊也定下了,倒不好說。」
  「小哥兒這是什麼意思?」
  「實不相瞞,原本家父是在一個大戶家做廚子,這調料是他花了很多年才研製出來的,後來病重回到家鄉,為治病才想起做這個生意來。因為比較急,我家大哥二哥都出去了,家裡存貨分成三份,不管那邊談妥了都有進項。我見你們東家那麼富有,要的定也不少,我回去看看,若兩位哥哥還沒談妥,倒不如都給了你們家。」
  掌櫃一聽他有兩位哥哥,又說都去談生意,便猶豫了兩分。
  「那小哥兒明天來吧,可以讓你兩個哥哥過來,我們東家明天必有答覆。」掌櫃覺得東家肯定樂意做這筆生意,有了方子,這可是一筆利潤極為豐厚的大生意。
  喬墨再度察覺到了掌櫃的惡意,掩飾好心緒,離開了鋪子。
  一出鋪子,喬墨立刻給林正打眼色,也並未上他的車,而是自己順著人潮走。
  喬墨這是怕掌櫃的看出破綻,再命人將他劫了,那可完了。反正來時掌櫃沒注意,不知道他和林正一路,也不知他們關係。如今他穿的不錯,給掌櫃的一點錯覺,存點忌憚才安全。
  林正先是疑惑,但知道他不會無緣無故當做不認識,便默默趕車跟在後面。
  喬墨一面走一面注意觀察周圍,就怕大意下出了事,結果他只顧得注意身後,卻險些和正面一個人碰上。剛想道歉,對方先出了聲,竟是熟人。
  「方公子?!」喬墨不傻,明顯對方是在等他呢。
  方錦年朝不遠處的林正點點頭,示意自己並無惡意,有和喬墨坦言:「實不相瞞,我是得知你去了馬家鋪子,特地前來提醒。馬家如今的生意基本是馬尚才做主,馬尚才這個人品行可不大好,你稍一打聽就知道。」
  「你跟蹤我?」喬墨拉起警戒,雖然對方行為讓他很不滿,但沒感受到惡意,所以他也沒翻臉。
  「抱歉,我們能不能找個地方說話。」方錦年指指周圍人來人往,可不適合談事情,何況若被馬家的人看到,更麻煩。
  喬墨也只其中利害,到底決定信他一次,便和林正說:「去看看他說什麼。」
  哪怕不跟方錦年走,馬家這個威脅還在,總不能就讓五香粉砸在手裡吧?何況馬家那般富裕,又是做慣了生意的,跟官府怕也有關係,想要查他,也是時間早晚的事。
  若這方錦年心不黑,乾脆方子賣給他算了,就算他身家比不了馬家,也不會太差。
  方錦年倒是有心,談話並未找別的地方,而是到了青松茶樓。
  如此一來,身體緊繃的林正略微放鬆了些,喬墨也對他感官好了那麼一些。
  方錦年要了雅間,有人守在門外以防打擾,並命貼身小廝觀風繼續去探聽著馬家的動靜。
  對方的慎重令喬墨越發後悔,都怪自己莽撞,談生意前就該先打聽打聽鋪子的背景情況,否則也不至於鬧成這樣。一直以來他只覺得鄉下生活各種艱難不便,卻從沒想過有些東西自古不變,這次的事情無疑給他敲了警鐘。
  「二位請坐,想喝點什麼?我請客。」
  「兩杯碧螺春。」喬墨也不客氣,點了茶,又說:「再要幾色果點,我們趕路來的匆忙,都沒好好兒吃飯。」
  一面說,一面拉著林正坐下,暗地裡拍拍林正的手,讓他不必擔心。
  方錦年見他從容淡定,笑的越發有深意,直接問道:「不知喬公子是哪裡人?」
  喬墨這回沒隱瞞,坦誠了自己身世:「我就是一個被賣的小哥兒,阿正心好,買了我。」
  方錦年聞言很是吃驚,見他雖言語簡單,卻不似說謊,一時也有些感慨。
  很快茶和點心都端了上來,一聞茶香便知是好茶。
  喬墨推了一盞到林正面前:「這樣的好茶可是托了方公子的福,否則我們哪裡喝的到,你趕了一路的車,早渴了吧?喝吧,可別浪費了。」
  方錦年覺得喬墨一舉一動都有世家公子的幾分影子,至於某些異樣,只怕是在多年顛沛流離中所改變的吧。如此一來倒是真可惜,能在孩子幼年時就給予各色教育,那定是個極不凡的大家,若其家還在,這喬墨哪裡會淪落成一個村夫。
  方錦年越想越覺得可惜。
  喬墨可不管他的想法,悠悠品了茶,又揀兩樣喜歡的點心吃個飽,這才說道:「方公子只做銀樓生意?」
  方錦年一聽他話中有話,倒也沒藏著掖著,笑道:「銀樓是家裡生意,不過由我打理,到底掣肘頗多,況且往後還不定是誰的。倒是方某不才,私下裡也弄了點小買賣。」
  喬墨一聽他有屬於自己的私產,高興了。
  這方錦年從接觸的幾次來看,品性還算不錯。家裡能交給他那麼大一家銀樓,一來說明其家很富,二來說明此人做生意很有手腕,再者他有私產,可見也是個有想法敢做敢幹的。
  若是合作,他不是跟方家合作,而是跟方錦年合作,牽扯的利益紛爭就少多了,也安全多了。同時,方錦年到底出自方家,做生意卻能借助方家的不少便利。可高興到一半,愣住了。
  險些忘了,種植園的計劃已經擱淺,說出來這做生意成精的人也不會贊同。
  喬墨將五香粉取出來:「方公子請看。」
  在紙包打開時方錦年就聞到了味道,雖然對這方便不擅長,可不代表他手下沒人。其實早在觀風回稟時,他就知道喬墨是去找那掌櫃談生意,卻沒想到竟是這樣一種全新的配方香料。
  「可否讓方某找人試試?」方錦年直接提出要求。
  「可以。」喬墨見他爽快,也不婆媽,說:「這叫五香粉,是一種由五種單一香料調配而成的調料,醃肉、醃魚,或者是炒菜燉湯都能用。」
  方錦年喊進一個隨從,命他將紙包內的五香粉帶去別院,找廚子做幾樣菜,分別要炒菜、燉湯葷素各一道。同時方錦年也在心中盤算,若這五香粉調配得不錯,這生意可小不了,畢竟在短期內是獨一份。
  等待的時間裡,兩人沒再談這件事,而是像普通來茶樓的客人一樣,一邊喝茶一邊聽書。
  相較於喬墨,林正對方錦年的戒備更深,但出於對喬墨的信任,並未做什麼。
  喬墨注意到他情緒的起伏,以為他還在擔心馬家的事,不免自責道:「阿正,都是我大意了,該先打聽打聽再進去的。」
  林正連忙搖頭:「那是他們心術不正。」
  「對,就是林正說的話。那馬尚才是個霸道性子,手底下的人也都沾染了幾分,見到你一個單身小哥兒前去談生意,哪裡會白白放過。」方錦年語帶譏誚,言語中對馬尚才頗有幾分怨氣。
  「方公子和他有仇?」喬墨似隨口一問。
  方錦年一笑:「生意上的事情,也算不得仇,只是那樣的人方某是看不上眼的。」
  喬墨又問:「我和方公子做生意,若是馬家得知了,方公子是否會有麻煩?」
  「知道又能如何?你又沒答應與他家做生意,那自然是各憑本事。」方錦年冷哼。
  喬墨沒再問,稍微放了些心。
  儘管方錦年沒承認,可也間接透露了,對方和馬家有過節,哪怕是因為生意,這過節也不淺。原本對方條件就不差,再加上彼此有同樣的敵人,就更好了。當然了,這個「透露」是無心還是故意,都不重要。
  
  第30章 改初衷定下生意(2)
  
  一折書說完,隨從送來了兩個食籃。
  打開一看,一個冬瓜燉排骨湯,一個辣椒炒肉,一個素炒白菜,還有一碟兒小包子。隨從布下三副碗筷,每人盛了一碗湯,就退了出去。
  「方公子嘗嘗吧。」喬墨做個請的手勢。
  方錦年沒謙讓,先喝了口湯,微微點頭,又將菜各嘗了嘗,再吃了半個小包子。隨後漱了口,沉吟半晌,臉上露出笑來。
  「味道果然不錯。不知喬公子想怎麼做這筆生意?」
  或許面對的是方錦年,喬墨並沒什麼緊張,心態也稍微輕鬆自在,便說:「原本我是打算只賣成品,但方公子待人誠心,我就爽快些。方子可以賣給你,只要價錢合適。」
  方錦年眼睛一亮,感歎對方直爽的同時心下也是一寬,能得方子自然是最好不過。
  「難得遇到喬公子這般的爽快人,那我也不繞圈子,七百兩。」
  對於這個看似天價的數字,喬墨和林正都是面色不變,因為誰都知道五香粉一旦投入市場售賣,將會掙得幾十幾百個七百兩。
  喬墨默默算了筆帳,七百兩相當於賣掉三千五百份五香粉的毛利潤,要是他自己來製作出售成品五香粉,一年到頭累死又能賣多少?其中調配的比例是商業機密,所以他得全程參與,如今看來,倒是把方子賣出去省事些。
  七百兩麼,方錦年倒是實在,沒坑他。若換個奸詐的,給三五百都不錯了,畢竟買方子的錢不等於方子本身的價值。
  「好,成交!」
  兩人都不是拖泥帶水的性格。方錦年立刻命人回去取銀票,而喬墨令人筆墨紙硯,遣退旁人,由他口述,方錦年下筆,複述了一份五香粉配方。
  寫完後,看著手中短短的一份方子,方錦年想到了五香粉廣闊的前景,豐厚的利潤,甚至想到了將會面臨的各種明槍暗箭。方錦年非但毫無退縮,反而越發鬥志昂揚,他要讓那些人看看,即便不依賴祖業,他也能打下屬於自己的家業來。
  方錦年放鬆身體靠進椅被:「喬公子……」
  「叫我小喬吧。」其實喬墨不喜歡這個稱呼,但認識他的人都愛這麼喊,他也只好變習慣。畢竟這和現代不同,總不好讓人喊他「阿墨」,太過親密了。
  「好,小喬。」方錦年從善如流:「咱們既然合作,也算是朋友,往後你和阿正都叫我佑安吧。佑安是我的字。」
  喬墨不置可否。
  本著不浪費的原則,喬墨對著桌上的美食下筷子,還不忘招呼林正一塊吃。林正吃了個小包子,就只顧得給他夾菜。
  方錦年實在看不過兩人恩愛,咳了兩聲,說道:「事兒談完了,你倒是輕鬆,我可有得忙。你們慢慢兒吃,茶錢結過了,我先走一步。」
  喬墨起身相送,想了想,突然說:「我還知道一種調味品,叫做十三香,顧名思義,是選用十三種香料調配而成。你要不要?」
  方錦年身子猛地一頓,眼裡掩飾不住的驚訝,包括一旁的林正都愣住了。
  喬墨沒時間跟林正解釋,他也是看到方錦年確實不錯,又一時激動想起十三香,才想著一塊賣了多換點兒錢。反正他有空間,多少銀子存在空間裡都不怕丟,有了充足的本錢,不論以後想做什麼都容易。
  至於方錦年會不會多想……
  好像這人本身就是個腦補帝,每次見到自己都不知道腦補了多少坎坷故事。
  方錦年收整好表情,令人守在門口不准人驚擾,這才親自將門關了,重新坐回來。深吸一口氣,方錦年這才認真的看向喬墨。
  「小喬,你是說你手中還有一張方子,比五香粉更好?」
  十三香的確是香料品種更多,但究竟是不是比五香粉好,倒也不見得,要看用在什麼菜色裡。不過麼,這個東西是仁者見仁,人的口味是最難調配的,青菜蘿蔔各有所愛。
  「我是還有一張方子,本沒打算賣,因為需要的香料多,我也沒做過。」
  當初會想起做五香粉,是為了看看和外面賣的有什麼區別,至於十三香,他倒也是看過,可配料太多,他覺得太麻煩。如今也得感謝當初多看了兩眼,出眾的記憶力使得他至今還記得十三香的配方內容,畢竟就是十三種香料,簡單一句話而已。
  方錦年清楚,這筆生意的決策權在他。對方已經表明願意賣給他,就等他出價,只要價錢合適,立馬就能得到那張方子。
  可是……
  方纔已經花了七百兩買五香粉的方子,十三香定然不比五香粉便宜,他手頭哪裡有那麼多銀兩?若都將銀錢抽出來用出去,生意上就周轉不開了。
  雖說他自認家世不錯,也從來不缺錢花,可這麼個花法還是吃不消的。
  「小喬,我手頭也不寬裕,你看能不能遲些日子再談這個生意?」方錦年的意思是想讓喬墨將方子先存在手裡,暫時不賣,等他手頭寬鬆些再買。
  「你需要多長時間?」喬墨暫時倒也不缺錢,不過是為有備無患罷了。
  「……兩三個月,最遲明年三月底。」方錦年估算了一下,即便不算其他生意,只要五香粉投入生產,絕對虧不了。
  「好,那就等你拿錢來。」喬墨也爽快,反正做生不如做熟,跟熟人談總是安全很多,也省事很多。
  方錦年精神為之一鬆,笑道:「多謝,這個人情我記下了,往後有事只管到萬寶銀樓找我。」
  說完不再多停留,道別之後匆匆離去。剛談妥了一筆大生意,自然要趕緊去佈置,趕在年前要先出次貨,想必進益定是十分可觀。
  喬墨覺得難得來一回縣城,又在這麼好的茶樓,乾脆享受一把。於是就托著林正坐在雅間喝茶吃點心,聽聽說書,悠哉悠哉,彷彿回到了現代似的。
  林正卻是有些心不在焉,終於還是問了:「阿墨,那十三香……」
  的確,是個人都會奇怪,先前拿得出五香粉還能托詞是家傳,可又冒出個十三香……
  方錦年沒質疑,是因為對方是個商人,只要做成了買賣,不管方子來路,也不管喬墨有什麼秘密。林正則不同,林正是他夫君,是要生活一輩子的人,本就知道他有些異處,眼下又連連出現兩種前所未聞的調味品,心裡實在有些擔心,不問心中不踏實。
  喬墨有心想說出空間,可那就牽扯到他的來歷,話到嘴邊就猶豫了。
  借屍還魂啊,可不是什麼人都能接受,特別是自己的枕邊人。他挺喜歡林正的,也喜歡現在的生活,不願意林正怕他,或者厭惡躲避他,不願兩人之間有了隔閡,所以他不敢坦言。
  最後,他是這麼說的:「阿正,你知道我有些地方和常人不同,我知道一些東西,是從夢裡得來的。我在夢裡見過很多稀奇古怪的事,像是過了一輩子似的。這兩種調味品便是從夢裡知道的,在夢裡,這些都不是秘密,人人都會的。」
  林正聽得微微皺眉,他對於鬼神是不怎麼相信的,但並沒有再疑問。他想著,估計是阿墨有些話不好張口,或者不願意再提吧。
  喬墨小心的觀察林正的神色,見他似一如既往,微微放下心來。
  臨近正午,外面太陽到了頭頂,兩人從茶樓出來。
  喬墨走了幾步就覺得曬的有點熱,解下大氅放在車上,就近找了家布莊,選最好的紅布買了一匹。隨後兩人也沒多逛,趕車回家了。
  
  第31章 正式買地引議論(1)
  
  回到村子裡,喬墨先將布料送到李阿嬤家。李阿嬤一看就知道比當初借出去的富裕多了,但料想著推辭不掉,就沒多說,總歸往後兩家來往多,有事都相互幫襯著。
  臨走時,喬墨想起李阿嬤種的有八角和花椒,所以才年年自製小料包來賣,便起了好奇心。
  「李阿嬤,我能看看八角樹嗎?」
  「就在屋子後頭呢。」李阿嬤引他來到屋後。
  但見屋後的一片空地,一半用來種菜,另一半則種了一棵高達七八米的八角樹,另有兩棵花椒樹,還有兩棵像是桃樹柿子樹。這片地四周圍了一米的土牆,又在土牆上插滿了荊棘刺,顯然是為防止攀爬的。
  「李阿嬤這是……」喬墨指著那些荊棘刺,心中有所猜測。
  果然,李阿嬤說道:「咱們村裡有個別人愛小偷小摸,又有些人見不得別人家好,我家種有八角樹,十里八村都稀罕,可不就被一些人給盯上了。幾年前的一天夜裡,若不是阿雪他阿爹聽到動靜起的快,這樹啊,早被人給砍了。」
  喬墨仔細一看,果然在樹身上看到一條清晰的砍痕。
  如今喬墨是更加深刻的體會到八角等香料的稀罕,也對村子裡的人有了更多的瞭解,暗自提醒自己往後做事要三思,凡事考慮周全些。
  喬墨又問:「李阿嬤,不知這樹一年能產多少八角啊?」
  李阿嬤臉上露出笑來:「好的時候能有一百來斤,一般最少也有七八十斤。有人曾來我家收八角,說南邊那地方的大山裡,一棵樹一年最少也產一兩百斤。我們這邊畢竟地不一樣,能活一棵也就不容易了。」
  喬墨心裡歎口氣,再次惋惜擦肩而過的好生意,若他重生在南邊,那妥妥能發展個香料世家出來啊。
  回到家,想起先前醃的肉到時間了,便取出來掛在倉房裡。
  林正去了裡正家,說買地的事兒。
  「你要買地?」裡正略有驚訝的看向他,心裡不免盤算開了。
  先前林正娶親,雖說因喬墨是買來的小哥兒,六禮一併省略,只行了迎娶一項,可為著成親當天的宴席,花費可沒含糊。村裡不少人私下裡幫著林正算過,林林總總各項瑣碎花費下來,怎麼著也有五六兩銀子。
  林正家總共五畝地,一畝地一年不過一兩的出息,不花費一年也才得五兩,林正竟捨得花那麼多辦酒席,還是為個買來的小哥兒。
  村裡人不約而同的想到林正剛回來的時候,騎著那麼一匹好馬,卻和登門的媒人們說沒錢娶親。只怕不是沒錢,是故意藏著不說呢,這次成親可不就露出來了嗎?
  這下子好些人後悔,都是當初以為林正發了財有心結親的人家,又覺得這林正看著不聲不響,卻那麼有心計。也有一干人對著喬墨羨慕嫉妒恨,不過是個被賣的小哥兒,竟走了狗屎運了!
  裡正倒沒那麼多八卦的想法,只是同樣以為林正藏富。
  倒也好理解,若林正當真大張旗鼓的帶著錢財回來,那林老嬤能幹看著?只怕早鬧起來了。
  由此,裡正也不驚訝了,能有一匹六七十兩銀子的馬,咋可能真沒點兒積蓄?先前單身一個,或許沒想到,如今成了親,想著多置幾畝地也是常情。
  於是裡正問道:「你打算添幾畝?」
  「五畝良田,兩畝水田,另外我家不遠的那片河灘,我也想買下來。」
  原本林正沒打算買這麼多,但是喬墨覺得手裡有七百多兩銀子,要買地乾脆多買點兒,還特別說明買幾畝沙地。
  這倒不是因為沙地便宜,而是沙地種的花生好。當然,喬墨只知道沙地出的花生好,至於怎麼種,他是兩眼一抹黑的。不過他也想過,就算不用高科技,土辦法一樣種,大不了畝產少些,但花生質量上去了,價格肯定也上去了。
  目前喬墨倒沒多的想法,只覺得花生好,出油好,賣錢多。
  林正所說的河灘,就在村子西邊,離林正家不到一兩百米。那裡有一條河,名字就叫沙河,河水即便是大旱之年都不斷流,卷帶著泥沙積年累月沖刷下來,在這邊形成了一大片沙土地。
  人們都知道沙地不好種糧食,何況這邊地多,所以即使那片河灘面積挺大,還挺平坦開闊,卻是開荒都沒人選那裡。
  先前林正說要開荒,指的也不是這片河灘,只是喬墨很肯定的說沙地也有沙地的好處,林正不知怎麼的就信了。他想著,即便沙地真差,大不了少產些糧就是了。
  顯然他的想法裡正並不知道,聽說要良田水田還在理,後面聽見要那片沙土河灘就愣了。
  「那片可是沙土地,忙乎一年到頭也收不了什麼,你真要?」裡正以為他是手緊,就勸道:「那塊兒雖便宜,但換個地方開幾畝荒地也差不了多少。」
  林正不好說出是喬墨的主意,便笑著說:「那地方大,離家也近,平時多用些心,也差不到哪兒去。」
  裡正見他執意,也不好深勸,便點了頭:「前些日子我聽說小楊村有人要賣地,我幫你去問問,有信兒了再告訴你。至於那片河灘,你既要,那我改天去趟縣裡,找衙門的人來丈量,早辦早了,你也好在開春種了東西。」
  末了又提醒:「那河灘不小,估摸著能有七八畝,按沙地一畝三兩銀子來算,少說得二十多兩銀子。你又要五畝良田,兩畝水田,這又是六十四兩。」裡正還是有些擔心:「倒不如不要沙地,你家就你一個壯勞力,小喬也不是個能下力氣的,那麼多地哪裡種的了?」
  粗粗一算,這些地就得八十多兩銀子,就算銀子足夠,也得有人去耕種啊。
  裡正的顧慮很正常,勸他也是好心。
  「多謝有德叔費心,只是多幾畝地到底踏實,至於那片沙地,我也是打算試試,聽說有些地方就是沙地多,可也能產糧食。」林正當然不會說出喬墨,關於銀錢,倒是半真半假:「至於銀子也是夠的,我在外面幾年也攢了點兒錢,阿墨也出了些。」
  「小喬出了錢?」裡正一怔。
  「是,小喬是被收養的,可收養他的老人一去世,家裡的兒子就將小喬賣了。原本小喬也是出身好,他家有祖傳的方子,今天他去縣城把方子賣了。」
  林正選擇說出喬墨賣方子的事,一是為了給將來用的錢過明路,二是為喬墨攢底氣。至於說自己也出了錢,則是暗示別人,喬墨賣方子的錢不是巨款,否則到時候就不是惹人眼紅,而是招來災禍了。
  裡正也是見慣了場面的,見他說話半隱半露,便知道沒說全。也不多問,知道他不缺錢也有打算就放心了。
  
  第32章 正式買地引議論(2)
  
  裡正辦事很利落,不過兩天時間,衙門裡就來了人。
  村裡人好湊熱鬧,沒事兒又喜歡議論別家長短,見衙門來了人,一打聽是去量沙河邊兒上的那片河灘,個個都吃驚不已。
  他們這邊家家戶戶都不缺地,只是有人家多有人家少,或是有的地肥,有的地貧些,沒錢或者捨不得買地的人會選擇開荒,那也是選些好地方,絕不去找沙地。可想而知,在他們眼中一文不值的沙河灘居然有人花錢買,可不是讓人驚掉大牙。
  大夥兒趕緊再打聽,居然是林正要買!
  一時間說什麼的都有。
  有人說這林正倒會省錢,八成是新娶的媳婦出的主意,反正那新媳婦一看就不是個幹活的人,可不就死命的使喚林正麼,得了錢也是攥在媳婦手裡,好心計。說這話的人取笑林正是順帶的,主要是惡意針對喬墨,領頭的可不就是那李水蓮!
  也有人說這林正是發了大財了,那沙地雖不好,可面積不小,一畝三兩銀子,也得二十多兩呢。捨得花二十多兩買沒用的沙地,那手裡得有多少銀子?真不曉得在外頭做了什麼有錢的買賣,藏的那麼嚴實。別是在外惹了什麼麻煩,回鄉來躲藏的吧?要不能放手那樣賺錢的事情?
  說這話的顯然是羨慕嫉妒林正有錢,惡意揣測,恨不能將林正整個兒抹黑。代表人物自然是林老嬤。
  一旁有個人嗤笑道:「這算什麼,聽說人家還要買良田呢,花的更多,這點兒沙地算什麼。這喬哥兒倒是好福氣,誰能想到林正這麼有錢,偏又藏著掖著,騙人說沒錢。」
  這話透著一股子濃濃的怨氣和不甘,更有幾分功敗垂成的遺憾。
  「春阿嬤!」旁人認了出來,說話的是同村的春阿嬤,一貫消息靈通愛打聽。見春阿嬤說了這番話,連忙追問:「春阿嬤說的什麼意思,他家不止買那河灘啊?你又從哪兒聽說的?」
  春阿嬤心裡不得勁兒,面色淡淡的說道:「他們要買的地就在小楊村,五畝良田,兩畝水田,可得六十四兩銀子呢。」
  六十四兩?乖乖,可不少啊!
  至於這消息的真假,沒人懷疑。春阿嬤娘家就是小楊村,可巧,昨天春阿嬤剛好回去了一趟,知道內情並不奇怪。
  一些人感慨著林正有錢,另一些人瞧見春阿嬤面色語氣都不同以往,細細一想便明白了其中緣故。當初林正剛回來,登門的媒人裡就有這春阿嬤,好像春阿嬤想將娘家哥哥的小哥兒說給林正,甚至說聘禮只要別家的一半,可林正沒答應。
  說起來那小哥兒十里八鄉就沒不知道的,名字叫楊家寶。
  楊家寶本身長的清秀,只是膚色偏黃,像個爽利的小子。他上面有個大哥也是哥兒,和他相差七八歲,性格老實,不如他討喜,所以自小也算是得阿爹阿麼寵愛長大。加之除了膽子大,脾氣倔,家裡地裡的活兒都能做,不少媒人登門說親,可他都沒應,他阿爹阿麼也慣著,想他自己選個合心意的。
  哪成想如今選了一個,是個秀才老爺,眼光倒是好,可關鍵問題在於那秀才已經二十六,早已娶妻生子。偏這時候楊家寶性格上的缺陷冒出來了,膽子大,所以敢一個人天天往鎮上跑,脾氣倔,哪怕阿爹阿麼說要打斷他的腿,他也不肯忘掉那個秀才,甚至說要給對方做側室。
  哪怕是鄉下地方,小哥兒給人做側做小都是很丟人的一件事,何況又是寵愛小哥兒的家人,那心情可想而知。
  楊家寶的阿麼當場昏了過去,阿爹氣的全都發抖,將楊家寶鎖在屋子裡。到底沒關住,楊家寶撬了窗戶跑出去,不用說就是去找那秀才了。家裡人為此傷透了心,想著只要人回來,乾脆順了他的意。
  三個月後,楊家寶回來了,卻是帶著滿身傷,衣裳上還沾了血跡。
  後面的事兒楊家人捂的嚴實,可到底有眼尖的人,稍一琢磨,再去鎮上一打聽,事情的真相就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這楊家寶確實卻找了秀才,也的確和秀才住到了一起,甚至楊家寶還懷了孕。那秀才對他倒還算不錯,可惜其妻是個彪悍夜叉,因公婆生病才回去照料,哪料到短短兩三個月,就有小狐狸精勾搭自家夫君,甚至自甘下賤的自薦枕席。
  其妻怒氣沖沖的殺回來,那秀才一見就嚇慫了,任由其妻對楊家寶好一番毒打,最後將人趕了出去。楊家寶驚怒交加,又見秀才袖手旁觀,再看其妻這架勢,知道這一掃地出門就再沒有登門的機會,傷心的大哭起來。偏這時小腹鈍痛,血水流了下來,竟然小產了。
  聽說給楊家寶看診的大夫說了,楊家寶身子受損,怕往後難以有孕。
  雖說距離事情發生已經過去五年,可到底太出格兒,多數人都沒忘記。當年楊家寶正值十五妙齡,如今已二十,加上可能無法懷孕,家中早已無媒人登門。
  這回春阿嬤做媒,雖猜測林正有錢,但最主要的還是看在林正破了相,又早分家單過,還已經二十二大齡。這樣的漢子,一般人家都挑剔,他想著自家侄兒不錯,早年的事都淡了,配林正豈不正好。
  哪裡知道林正竟沒答應。
  事後知道這是李阿嬤背後唆使的,便把李阿嬤也給恨上了。
  春阿嬤這人記仇不在表面上,而在心裡,時不時的就做些膈應事給人添堵。好比林正娶親,春阿嬤可不是去賀喜,而是瞧見胖嬸往那邊去,這才跟上,並成功將胖嬸給拽了進去。好在林正不計較,喬墨又不瞭解,否則換個人家可不得堵心。
  如今春阿嬤見著林正越過越好,心裡更是怨氣橫生,覺得這原本都該是自己侄兒的,眼下卻被一個妖媚子給奪去了。
  被罵做妖媚子的喬墨對此毫不知情,他正看著衙役測量河灘。
  事先裡正在衙門裡打點過,兩個衙役倒也好說話,最後測量結果是八畝三分地。林正早把銀子準備好了,自己騎馬,衙役們乘了馬車,一起回縣裡辦地契並記錄在檔,往後這片河灘便屬於林正了。
  衙役一走,村裡人三倆倆議論了好久才各自散去。
  李阿嬤好容易等著沒人了,拉著喬墨低聲問道:「好好兒的,你們怎麼想起買塊沙地?八畝三分,可是二十五兩銀子呢!」
  喬墨乾笑,還真不好解釋。
  李阿嬤見他不說話,不免著急:「阿正攢點兒錢不容易,要買地也得買塊好地,雖是比沙地貴些,可出息好啊。你們可好,竟挑了那麼個地方,村裡不知多少人看笑話呢!省錢也不是這麼個省法兒。」
  「好田我們也買了的。」喬墨知道李阿嬤和別人不同,是真的關心他們,怕他們想的不周全辦錯了事,吃了虧。
  李阿嬤一聽這話,更是不能理解了,那可是八十多兩銀子!這倆人一聲不吭就做了這麼大一件事,還沒事兒人一樣,他可急的快要上火了。
  喬墨趕緊安撫幾句,最後實在躲不過,只得含糊說道:「沙地也不是一無是處啊,種西瓜,種辣椒,甚至果樹花生都很好啊。李阿嬤別急,我和阿正是商量過的,別的地方有這麼種的,我們也能試試,或許好種呢。」
  李阿嬤再急也無法,事成定局,又聽他這麼說,只得歎口氣:「但願吧。種的時候多費些心,或許侍弄好了也能收的不錯。」
  
  第33章 遇林貴故意譏諷
  
  林正家買地的事兒在村子裡議論了好幾天,隨後另一件事成了村裡茶餘飯後的消遣。
  ——林貴回來了!
  說起林貴,整個上林村沒有不知道的,未來的秀才老爺啊!
  別看林老嬤行止粗鄙,但林貴長相斯文,又因自小讀書不怎麼下地幹活而白白淨淨,平日裡穿著長衫,口中念幾句古人語,頗有幾分書生架勢。
  這林貴可比林老嬤會做人,雖然也看不上村裡人地裡刨食,可與人說話還是溫和文雅,簡而言之就是時刻端著。村裡人也不以為意,覺得讀書人就是這樣,個個羨慕林阿爹生了個爭氣的兒子。
  因為林貴,林老嬤可沒少得意,不僅在家中地位穩固,村裡人也因林貴將來會出息而對其多有忍讓。包括家中小哥兒被林福騷擾過的人家。
  喬墨最近在家也沒想別的,只想著開春種地的事兒。
  沙地是他提議要買的,林正雖沒反對,可村裡議論多了,他自己心裡也有些發虛。說到底,他只是憑借現代信息大爆炸的緣故知道的多,可實際操作為零,沙地到底能不能種出東西,他也沒十足的把握。
  思忖再三,還是決定種花生。
  據林正說,這邊的良田一畝均產是兩石糧食,貧瘠些的地也有一石,或者種苞米,一畝能有三四石,所以家家戶戶苞米種的多。沙地產出很少,能有六七斗算不錯的沙地,像沙河灘那邊的沙地,林正說能有五斗就不錯。
  喬墨仔仔細細的回憶,分明記得有次去同學家玩,他家就有一片好幾十畝的沙地,種了花生,果實飽滿又水又甜,不愁銷量更不愁價格,產量上雖不知道,但怎麼也不會太差才對。
  他自己琢磨著,如今就算沒有高效肥,但弄點土肥也行呀。把沙地的肥施好,管理精心些,應該也行吧。
  一邊盤算一邊往胖嬸家走,過兩天就是小年了,想必襖子早做好了。順便再取了打好的棉被,帳結一結,大家都好高高興興的過年。
  剛到胖嬸屋前就見胖嬸出來了,見著他就露出了和善的笑:「喬哥兒來了,取衣服吧?早做好了,一時也沒顧得送去。你等著,我去給你拿。」
  很快胖嬸就抱著衣服出來。
  喬墨仔細一看不免驚訝,早先聽說胖嬸手藝好還不以為然,沒想到是真的好。這套冬天穿的棉襖,剪裁合度,棉花絮的勻稱,針腳細密緊致,原本以為會臃腫的衣服愣是讓人覺得很是大方利索。不難看出胖嬸在這上面是用很多心思的。
  「做的真好!」喬墨毫不吝嗇的誇讚,特別是看到連春天穿的裌衣都完工了,更是驚訝。這才短短十來天功夫,竟做了這麼多?
  「胖嬸也太趕了,我也不等著穿,做急了太費眼睛。」喬墨一邊說一邊觀察,果然見胖嬸眼睛微微發紅,怪不得剛一見面就覺得哪兒不對呢。
  胖嬸只是笑笑:「我是做慣了這些活兒的,手快。最近也沒別的事,倒不如趁著空閒把衣服都趕出來,開春可就忙了。」
  那倒是,農閒也就剩下小半月,過完年可不一樣了。
  於是喬墨不再多說,鞋子也沒問沒催,直接取了三十文錢給胖嬸。
  「這太多了。」胖嬸一看就連忙推辭。
  胖嬸在村裡接活,做襖子一般視做工大小收取六到十個銅板的手工費,喬墨這身襖子給十個銅板就夠了,也就是一斤米的價錢。另有兩件裌衣,給五六個銅板就行。農村小哥兒幾乎人人會針線,所以做針線收費很低廉,即便如此生意也清淡,手工很不值錢。
  「要不是胖嬸趕工,我現在也拿不到衣服,怎麼也要算加班費。」喬墨執意將錢塞到對方手裡,抱著衣服就走。
  若但就喬墨來說,三十個銅板就做了三身衣服,真是太划算,若是到城裡去問問,哪有裁縫收這個低價?就算農村人不講究款式手藝,單算辛苦費也低廉啊。
  隨後又去張老頭家,把棉被錢給結了。因為他一個人搬不了,林正又不在家,便讓張老頭晚些時候替他送到家去。
  兩家一轉,等於繞了圈子回家,可巧從林阿爹門前經過。
  遠遠兒的看見一個穿白色長袍的人迎面走來,間或有村裡人跟他打招呼,也都一一含笑點頭回應。
  分明是很正常和諧的畫面,可喬墨就覺得彆扭。在上林村穿長衫的可不多,大多都是短衫長褲,幹活方便麻利。再者那人雖是對人在笑,可那動作那姿態,總擺的有些清高在上,與村裡人明顯拉開了距離。
  喬墨動動耳朵,聽到有個老漢稱呼那人「阿貴」。
  林貴?林正的大弟,沒考上秀才的「秀才老爺」。
  喬墨直覺這人不如林老嬤那麼好對付,看其對待英子的態度,只怕心性也不怎麼樣。存了心思想試試對方,於是便放緩了腳步,正好兩人在岔路口迎面相遇。
  林貴先是一愣,看到喬墨眼中快速的閃過一抹驚艷。
  道貌岸然!
  喬墨厭惡這種眼神,先一步在心裡給林貴打了個標籤。這麼長時間不回來,究竟是在縣城裡讀書還是作樂,還是兩說呢。
  「……你是大嫂吧?我是林貴。」林貴到底是見過世面,很快想到這麼面生的小哥兒出現在村裡,很大可能就是自家阿麼口中「狐狸轉世的小喬」。
  林貴剛回來就聽阿麼在耳邊不停的念叨,特別是成親那天的事,不止林老嬤覺得怨恨,林貴也覺得丟臉。若被自己那些同窗知道了,還有什麼顏面?頓時便覺得這個大嫂太不稱職,提出那樣的建議,不是明擺著告訴別人他們家庭不睦嗎?
  常言道家醜不可外揚,他可是讀書人,最愛惜的便是名聲。沒了好名聲還怎麼讀書結交友人?將來哪還能出仕做官呢?
  林貴心中有讀書人的清高與傲氣,自覺才氣不俗,將來不可限量,因此對自身羽毛很是愛惜。可惜他總怕別人玷污了自己,卻沒想過他對待英子的冷暴力,本身就折損了他的名聲。亦或許他認為,英子一直在村子裡,事兒也傳不出去,便心安理得了。
  喬墨哪裡知道林貴的心思,但從對方微妙的情緒變化也察覺了一二。
  「原來是大弟啊。今天都二十二了,馬上要過小年,我還以為你回不來呢。」喬墨笑笑,又說道:「我聽阿嬤說了,你下一科肯定能考上秀才,所以別著急,像你這樣沒考上的多著呢。」
  林貴最聽不得別人說他落地的話,喬墨無疑刺中了他最難堪的一點,頓時令其變了臉色。
  喬墨佯裝沒看見,又笑呵呵的添了一句:「阿爹阿嬤為了攢錢給你讀書,平日裡捨不得吃穿,你又一年到頭不回來,可不讓家裡人掛心嗎。要我說,在家一樣讀書,當朝宰相也是農村出生,一邊讀書還一邊幹農活,最後考上了狀元呢。」
  林貴臉皮裡抽動幾下,終究是忍住了,只是笑容就不那麼自然了:「家裡有事,我先走一步,嫂子慢走不送。」
  喬墨笑瞇瞇的看著人走遠,撇了撇嘴。
  倒不是他故意頭一回見面就這麼損人,實在看不慣林貴的做派。雖說林老嬤很惹人厭,可對林貴那是掏心掏肺,省吃儉用拿銀子供著林貴讀書,又在縣城結交應酬,可林貴倒是心安理得,一年到頭不見回來幾趟。讀書是重要,可天下讀書人多了,農村裡的讀書人也多,就算平時不幹活,農忙時也得下地啊,可不是個個都如林貴這般好命。
  遠的不說,就說本村已經做官的林清,當年沒做官時不照樣邊讀書邊在家種地。
  白哥兒遠遠的看見兩人,等著林貴走了才靠近。
  最近這些天喬墨也偶爾在村裡走動,很容易遇到一些人,白哥兒大概是因著李水蓮的事兒覺得對他有愧,每回都主動打招呼,一來二去就熟悉了。
  「喬哥兒,你和林貴說什麼了?怎麼他的臉色不大好看的樣子。」白哥兒特意壓低了聲音,瞟眼四望才好意提醒:「你家阿正他大弟就是個讀書人,難免有些脾氣,你別放在心上,忍忍就過去了。他將來可是要考秀才的,你們若是處不好,可得不著什麼好處。」
  雖知道白哥兒是好心,但喬墨心裡很不以為意。別說林貴能不能考上,即便真考上了,想做官,路還長著呢。
  喬墨到底不是本土人士,不能明白在古代,一個秀才有時候就代表一種能量。
  
  第34章 趕集迸發好點子(1)
  
  林正今天是去縣裡送柴,自上回應承了茶樓,這已經是送的第三回了。
  林正一個人不可能砍那麼多,喬墨就出主意,讓他在村裡收柴,兩捆三文錢。看似從中賺了一倍,可馬要花錢喂,車要花錢租,包括林正跑路的辛勞錢,若不是林正執意,喬墨根本不想他去掙這個錢。
  賣了五香粉得了七百兩銀子,當首飾的錢四十六兩,林正那兒的十一兩也給他了,一共有七百五十七兩。買地用了八十九兩,還剩好多呢。
  趕在午飯前,林正回來了。
  喬墨用自製的醃肉炒了蘿蔔絲,蒸了米飯。原本他不會用柴鍋蒸米飯,還是跟著林正學的,做了幾回慢慢掌握了技巧,如今也是有模有樣。
  吃過飯,兩個人圍著炭盆說起開春種地的事。
  算上新買的地,家裡一共有良田十畝,水田兩畝,沙地八畝三分。即便不算那片人人看不起的沙地,十二畝田也不少,在村裡來說絕對算富裕,畢竟別家地多的基本都是沒分家。
  喬墨問道:「地裡打算種些什麼?」
  「先前的五畝地都種了小麥,等收了麥子,種上玉米。」林正將炭火撥了撥,又說:「現在咱家又添了地,那些地因為早先要賣並沒種東西,所以我打算除了兩畝稻子,那五畝地分出兩畝種紅薯,兩畝種黃豆,一畝種芝麻。」
  三樣莊稼在秋收之後,與先前的五畝地一樣,再輪作種上小麥。
  喬墨見他沒提沙地,就自己說了:「阿正,我提議買沙地,是不是太莽撞了?」
  林正抬手摸摸他的腦袋,安慰道:「或許你說的有道理,只是我們這邊不知道而已。我在外面時也聽說過,好像沙地種的西瓜很甜,既然西瓜能種,花生應該也能種。」
  一聽西瓜喬墨眼神一亮:「我們這邊不種西瓜嗎?」
  「很少,一般人不知道怎麼種,種出來的也不如河縣的好吃。不過即便是這樣,賣價也很高。」林正見他神色一動,問道:「阿墨想種?」
  「嗯!沙地種瓜,又甜又沙,這個我是敢打包票的。」喬墨剛興奮完又耷拉了腦袋,可惜他也不懂怎麼種啊。
  「種花生吧。」林正一眼就看出他的心思,乾脆替他決定,也免得他再糾結。
  喬墨歎口氣,也不再想這些,轉而問起他去縣城的事。
  「茶樓在小年前一天就關門,所以不用再送柴了。馬家那邊好像也沒什麼動靜,應該不會來找我們。」
  不來最好,不然還真麻煩。
  林正又說:「小年那天鎮上會很熱鬧,要不要去逛逛?」
  喬墨其實對逛街沒什麼興趣,只是整天窩在家裡發霉,倒不如出去走走,所以就點了頭。要過年了,總得換桃符,也得買些果子擺盤待客。
  轉眼到了小年,村子裡氣氛明顯不一樣了,特別是小孩子們個個開心的不得了。
  一大早村裡有車的人家就駕好了車,坐滿了人,望鎮子上趕。今天於老頭自然也是要用車的,林正便直接牽了馬,帶著喬墨騎馬去鎮上。
  喬墨倒不害怕,只覺得很興奮。要知道以前他只在俱樂部騎過馬,那些馬很溫馴,跑的不快,還有人在旁邊時刻盯著,一點都不過癮。最近天公很給面子,連著晴了幾天,趕路很方便。
  兩人騎著馬一出現,立刻引來村裡人的目光,個個讚歎林正有匹好馬。
  原本半個時辰的路,騎馬只用了一半,這還是林正顧忌著他頭回,怕跑的太快他受不了而控制了速度。
  白水鎮上果然如林正所說,極為熱鬧。
  鎮子上有條十字街,布莊、米行、油醬鋪子、鐵鋪以及大小麵攤飯館應有盡有,路邊上還有各色小攤販,兜售些小玩意兒,也有村裡人賣的農家貨。鎮子不大,鄉下來趕集大多都集中在這裡,熙熙攘攘的人流,各種嘈雜的聲音,彙集成了一副獨特的畫面。
  喬墨覺得在遙遠的記憶裡有這樣似曾相識的一幕,十歲前在農村奶奶家,年節沒少跟著母親趕集。
  喬墨見不少人在路邊支個小攤做小買賣,不禁檢討,自從得了七百兩銀子便有些懶散了。七百兩看似多,可又不能用一輩子,何況做事也不光為錢。到底是林正踏實,有錢也仍是勤勤懇懇的去賣柴。
  只見那些小攤子或是賣麵條饅頭包子,或是賣山裡挖的花草,或是自家養的土雞和雞蛋,也有各種紅棗花生等乾果。除此外,也有賣噴香的芝麻餅、蔥油餅、發糕等簡單糕點,以及小孩子們愛吃的麥芽糖和糖葫蘆。
  喬墨對糖葫蘆倒沒興趣,卻花一文錢買了麥芽糖。
  這種麥芽糖都是自家做的,用一根高粱棍伸進去一攪一拽,小棍子上就有一團金黃色香甜的麥芽糖。一文錢可以買兩團兒,在平時看來略貴,但在節日裡,大多大人都會給孩子買來解解饞。
  將街逛了一遍,喬墨發現吃食方便大多是粗加工。比如棗子花生,直接曬乾了來賣,麥芽糖也是粘稠狀,根本不適合長時間保存和遠銷。小孩子們愛吃糖,但一斤糖要一百文,即便過年,大人給小孩吃的也有限。喬墨還特地進鋪子看過,但凡吃食沾個糖字就比別的貴些,大人們買花生糖都是按顆數來買。
  此處的花生糖很粗糙,就是熬好的糖漿裹著花生,再切成一個個比花生米略大的小塊。一文錢五個,真心不便宜,麥芽糖雖是一文錢兩份兒,可那全都是糖。
  喬墨眼睛亮了亮,覺得自己也能在年前賺點兒錢,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當即拽了林正就去買東西。
  「阿墨?」林正不明白他突然為什麼那麼高興。
  「回家再說。」喬墨打算東西做出來再說,他很自信,這回肯定不會賠本。
  林正只得暫停疑惑,牽著馬陪他穿行在各家店舖。見他先是去買了兩斤白砂糖,又買了八斤帶殼兒花生,似想了什麼,又跑回最開始買麥芽糖的地方,竟是與那人商議要買兩斤麥芽糖!
  「阿墨……」林正忍不住想問。
  喬墨卻顧不得回答,只聽賣麥芽糖的人說家中有足夠的量,便親自去取。其實麥芽糖倒是不難做,只是做一次要花七八天,時間上來不及。先買一次,若賣的好,以後就自己做。
  最後買了兩張油紙,喬墨也沒了逛街的興致,便提出回家。
  林正見他眼睛亮晶晶的,不免心內好笑,也不說他亂花錢,依他的主意回家。
  喬墨一到家就開始忙碌。
  「阿正,幫我剝花生。」喬墨拿了個空盆,坐在那兒就開始剝花生,八斤花生可得費點兒時間。
  林正看出點眉目,手腳麻利,動作可比他快多了。
  等花生剝完,燒熱鍋,將花生倒進去翻炒。翻炒時動作不能停,要讓花生受熱均勻,避免炒糊,等到花生金黃散發出香味兒,便能起鍋。把花生晾在一邊,將鍋清洗乾淨幾遍,盡量保證沒有油腥,然後白砂糖、麥芽糖倒進去,加適量的水,邊攪拌邊用小火煮。
  攪拌了快一個小時,糖漿的顏色逐漸變成了咖啡色,很粘稠。用筷子蘸了一點滴在冷水裡,很快就成了硬塊,說明糖漿熬好了。
  喬墨忙喊道:「阿正,花生涼了吧,把外面的皮搓掉。」
  林正依言做了。
  喬墨又說:「櫃子裡還有雞蛋,拿四個出來打在陶盆裡,只要蛋清不要蛋黃。把蛋清使勁攪拌起泡,我要用。」
  等林正那邊弄好,喬墨用大鍋勺將糖漿舀起來,趁熱倒打好的蛋白霜裡面,快速攪拌均勻。隨後加入花生肉,繼續攪拌,快完工時想起忘了一件事。
  「阿正,把我買的油紙取一張出來,裁成兩半,鋪好。」
  此時林正已經知道他在做什麼了,雖說沒見過,但看著像是做花生糖。
  喬墨等著陶盆稍稍涼了,便把裡面的東西全都倒在大大的油紙上,先用木鏟子簡單鋪開,再把另一張油紙蓋上去。取來□面杖,將花生糖□平,約有一厘米多點的厚度,並將四邊修整平坦。
  趁熱,將其切成半指長的塊狀,待放涼後口感香脆,花生牛軋糖就做成了。
  「擦擦汗。」林正見他出了滿頭大汗,一張白淨的臉也是泛紅生暈,心裡動了動,強自壓下念頭,轉身將廚房的門關緊些,免得他吹了冷風著涼。
  
  第35章 趕集迸發好點子(2)
  
  「阿正嘗嘗,味道怎麼樣?」喬墨拿了一塊塞進他嘴裡,又喜滋滋的看著自己辛勞的成果,默默盤算。
  八斤花生大概出了將近五斤的花生米,麥芽糖兩斤,白砂糖兩斤,加上蛋清和水,拋去火耗,這些花生牛軋糖最少有九斤。雖說花生稍稍放的多一點,但這可比鎮上粗糙製作的花生糖好多了。
  白砂糖從本朝起已大量製作,是五十文一斤,兩斤一百文。麥芽糖是一斤十五文,花了三十文。帶殼花生六文一斤,八斤是四十八文。雞蛋一文錢一個,四個四文。另外木柴、人力等也得算上,最少也得一百九十文,平均一斤花生糖的成本價二十一文。
  林正嘗過花生糖後略微驚訝:「很酥脆香甜,比外邊賣的花生糖好吃多了。」
  喬墨便說:「我也覺得自己做的更好。等過兩天拿到縣城去賣,肯定賣的好。」
  林正再一次見識了他的「厲害」,倒覺得他不種地也沒什麼,盤個鋪子做生意只怕比種地更賺錢呢。
  喬墨將油紙裁成一張張三四分見方的紙張,方便到時候包花生糖賣,一面自己拈了一塊吃,一面拿了個乾淨盤子撞上一二十塊,說:「阿正,給李阿嬤送些去吧。」
  「嗯。」林正抬手接過,正要走,又被喊住。
  「阿正,阿爹家……也送些去吧。」
  喬墨倒不是捨不得東西,而是想到林老嬤就厭煩,但轉念一想,不說旁人,林阿爹到底是阿正親父。再者說,兩家雖分了家,可不等於斷了血緣關係,有了新鮮東西哪能只顧得鄰居不顧阿爹,若真那樣,別說村裡人,就連喬墨自己也覺得不像樣。
  林正皺了皺眉,乾脆將盤子放下,見他不解,便說:「倒不如都不送,去縣城賣花生糖的事兒也不聲張,等到過年時再挨家送些。免得麻煩。」
  喬墨先是一愣,緊接著便領會了他的意思。
  可不是麼,若是被林老嬤或者某些別有用心的人得知他做了花生糖,能忍住不打聽?保不齊就生出什麼心思,到時候他的小買賣還做不做的成都難說。
  喬墨將先前墊著花生糖的半張大油紙鋪在陶盆裡,把花生糖放在裡面,取來配套的陶蓋子嚴絲合縫兒的蓋好。鍋雖刮的乾淨,但糖漿很黏,不好洗,先用水泡上,兩人坐在廚房裡說話。
  喬墨習慣性的和林正說起打算:「我剛才粗粗算了本錢,一斤花生糖成本價大概在二十一文,我就賣三十文一斤,大概也就賺個八十一文錢。」
  喬墨說的是淨利潤。
  「阿墨比我能幹。」拋去疑問,林正是真心覺得他厲害,若非當初好奇看了一眼,也得不著這麼好的媳婦了。
  「我就會些取巧的事,來年種地就看你了。」喬墨對自己的斤兩很清楚,再肯吃苦也扛不住天天地裡風吹日曬起早貪黑。
  忙忙碌碌一早上就完了。
  林正起身刷鍋,準備做午飯。喬墨先前攪拌糖漿著實累了胳膊,就沒接手,轉而去燒火。他這會兒還在想事兒呢。跑一趟縣城就幾斤花生糖,又要交入城費、攤位費,甚至是商稅,太不划算,倒不如看看還能弄點什麼,一起去賣。
  心不在焉的吃過午飯,終於有了主意,然而下午得為晚上準備餃子,沒空做別的。
  晚上吃了一頓豬肉白菜餃子,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別想了,有事兒明天再做。」
  林正早看出他的心思,見他這會兒還再掛心,不免好笑。一伸胳膊就將人整個兒圈在懷裡,輕緩的呼吸近在咫尺,想起白天他臉龐紅暈橫生的模樣,早先壓制的心思冒頭,便試探的將人摟的跟緊些,見他沒反對,這才翻身覆了上去了。
  兩人雖是新婚,但房事並不頻繁。一開始是林正體貼,怕他身體受不了,加之喬墨不是個主動的人,林正又怕自己莽撞,慢慢兒的成了規律,每回相隔三四天。可每次的第二天早上,喬墨是肯定遲遲不會起床的。
  這回一樣,什麼做東西賺錢,全不如睡覺重要。
  直到辰時末,喬墨才慢吞吞的起床。
  林正聽見動靜就端來了洗臉水,準備了清牙漱口的東西,去廚房將預留的早飯取出來擺好,然後便去將前些天砍來的兩根木頭裝了車。對喬墨交代一聲,便趕著車去了村頭的王木匠家。
  林正打算請王木匠做輛車,不用總借用別人的,忙的時候也不方便。何況若花生糖好賣,只怕以後進城的日子不少,還是有自家的車才好辦。
  等喬墨洗漱完來到廚房,見了桌上的早飯不由得微笑。
  吃了飯,在一旁的充當面板菜案的長板子上,已然擺好了半袋麵粉,一碗白芝麻,一包白砂糖,還有十幾顆紅棗。不用說,這些東西都是林正為他準備的,他還是昨晚說了一遍,林正就記在了心上。這十幾顆紅棗應該是成親時的喜果,若非留下了這點,只怕真不容易再找到。
  喬墨打算做個最簡單的沙琪瑪,又甜又酥軟,還是油炸食品,應該會受歡迎。
  先將干紅棗洗乾淨,瀝干水分,切成絲備用。
  從面袋子裡舀了約莫兩斤面,取了五個雞蛋打在麵粉裡,混合揉成麵團,蓋上布醒一會兒。約莫有一刻鐘,將麵團取出來在案板上碾成面片兒,切成略粗的麵條,麵條全都攔腰切成一指長短。
  洗了手,燒火放油,為了炸的好,狠狠心多倒了些油。
  丟跟麵條進去試了試溫度,隨後將全部的麵條倒下去,沒想到麵條一下子膨脹的厲害,溢滿了整口大鍋。喬墨嚇了一跳,一面忙著翻鏟子,一面慶幸農村的柴鍋夠大。沙琪瑪他也沒做過,只是知道這種最簡單的方法而已,幸而今天弄的麵粉沒太多,不然肯定溢出來了。
  聽到麵條嘩嘩的響聲,再看淡淡的金黃色澤,忙用漏勺撈了起來。
  手腳麻利的收起鍋底殘存的油,拿布一擦,再一清洗,再度燒火。倒了四兩白砂糖,加上水,用木勺子不停的攪拌熬糖漿。當糖開始冒泡,用木勺子一拉就起絲,便把炸好的麵條,以及備用的紅棗絲和白芝麻全都丟進去迅速攪拌,同時也撤掉鍋底的火。
  定型時需要有個深點兒的大托盤,可翻遍了家裡都找不到,喬墨只好拿盆子代替。
  在盆子底刷了點兒油,把攪拌好的麵條倒進去,稍微壓一壓,修好邊角。等一會兒放涼了,用刀切成塊兒就成了。
  「這是什麼?」林正的聲音驀地在背後響起。
  「嚇死我了。」喬墨全然沒有注意到,著實嚇的不輕,埋怨的瞪他一眼,這才深深吸了口氣,笑道:「真香!這是……蘸糖!」
  沙琪瑪這名字挺奇怪,如果問起來是什麼意思,可不好回答。反正沙琪瑪在滿語裡就是狗奶子蘸糖,蘸糖這名兒聽著不錯。
  林正心裡的疑問越來越多,到底怎樣的家世和經歷才能讓他懂得那麼多?
  喬墨沒注意林正的異色,在等蘸糖放涼的時間裡,開始算成本。
  麵粉比大米貴,一斤要十八文,兩斤三十六文。四兩白砂糖要二十文,五個雞蛋五文錢,白芝麻用了小半碗,十幾個紅棗,再加點人工費和用的油,成本價大概八十文。做成的蘸糖估計有四斤重,一斤合二十文,竟是和花生糖成本價相近。
  最後,喬墨決定按三十五文一斤賣,畢竟這個少見。
  眼下喬墨自信爆棚,根本沒想若是賣不出去怎麼辦。
  涼了的沙琪瑪不好切,容易碎,一碎就沒形狀了。喬墨特地請林正執刀,除了剛開始兩塊沒掌握好力度有些碎,後面都切的很好。喬墨喜滋滋的用大油紙包起來,等待明天去縣城。
  
  第36章 馬家掌櫃找上門
  
  第二天喬墨起了個大早。
  林正對於他過於興奮像孩子似的舉動全然包容與支持,家裡的籮筐有些破了,也沒清洗,便從李阿嬤家借了兩隻小籮筐。現在裡面墊了一層布,再鋪層油紙,將花生糖與蘸糖分別裝在兩個小筐裡,碼在車上。
  喬墨熬了苞谷磣,裡面加了紅薯,吃著很香。昨晚攤的煎餅沒吃完,今早熱一熱,裹上炒好的辣椒白菜絲,十分開胃。
  吃過早飯,駕上車,直奔縣城。
  到了縣城天大亮,街上來來往往十分熱鬧,小攤點很多,團團白色煙氣裹著各色香味裊裊升起。因為喬墨來的早,又只有兩個小籮筐,所以位置很好找。看準了往街邊一站,把籮筐上面蒙的布掀起來,各撿了幾塊花生糖和蘸糖擺在明面兒上,再將布蓋好。
  左邊是賣雞蛋的,攢了整整一籃子雞蛋,還沒開張呢。喬墨剛來就引起不少人注意,怎麼瞧著也不像鄉下人,咋在這兒擺攤兒?
  「小哥兒,你這賣的是什麼?」很快就有人注意到喬墨的東西,花生糖好認,可另一樣看著新鮮。
  還沒張嘴招呼就有生意上門,喬墨一高興笑的格外燦爛,卻險些將周圍的人給晃暈。林正一直小心留意,見狀,默不作聲的走近一步,直直立在喬墨身後。
  那些人只覺得一道黑影壓來,一看,那麼高那麼壯一個大漢,臉上還帶著個凶悍的刀疤,頓時嚇的清醒了。
  喬墨完全沒注意,只沉浸在初次做買賣的興奮裡:「這個叫蘸糖,香甜又酥軟,絕對好吃。您嘗嘗,喜歡就買兩塊兒回家,給家裡人也嘗嘗鮮不是。」說著就從一塊蘸糖上掰下一角,遞過去。
  那人吃了,只覺得嘴裡甜,入口酥酥軟軟,鼻尖還聞到芝麻紅棗的香氣,確實很不錯。於是便問:「這蘸糖怎麼賣?」
  「三十五文一斤。」
  「這麼貴?!」那人雖吃驚,卻並沒別的舉動。
  喬墨心下有數了,想來鋪子裡的糖點差不多就這個價,只是在小攤子上聽到這個價格有些意外罷了。
  「不貴了,這蘸糖是我親手做的,用料很足,就賺個辛苦錢。今天還是頭一回做買賣,若是你要,也算我開張,給個優惠,三十一斤。怎麼樣?」
  「……行,來一斤。」
  本就小本買賣,一下子讓五文錢可是少見。
  「小哥兒,給我來兩斤。」一個抱著孩子的大漢喊了一聲,身邊跟隨的小廝立刻數了六十文銅錢給他。
  ……明明是三十五文,優惠只給第一個客人啊。
  到底顧客是上帝,再者前後腳的顧客,不好改口,乾脆就賣三十文一斤。這樣還真是賺的辛苦錢。
  人就喜歡跟風,加上又是沒見過的新鮮小吃食,便是有點貴,大年下也不算什麼了,差不多的人家都願意買點兒回家。總共四斤的量,轉眼就賣光了。
  「小哥兒,怎麼就這麼點兒呀。」沒買著的不太樂意,本來只有兩三分心思,因為東西搶手,反而覺得十分遺憾。
  喬墨連連致歉,將無人注意的花生糖掰了半塊遞過去:「這是自家做的花生糖,和外邊兒賣的不一樣,您嘗嘗。」
  這人嘗了,確實覺得滋味不一樣,便動心了,反正過年總要買點糖果哄孩子。
  「多少錢一斤?」
  「原本賣三十文,難得大家捧場,就二十九文一斤。」喬墨察言觀色,見圍著的幾人都嫌貴,忙說道:「要是和一般鋪子裡的一樣,我也不喊這個價了。我這花生糖用料足,吃起來香濃脆甜,保管你停不下嘴。我這個價錢也不高,大老遠來一趟縣城,真心只賺個辛苦錢。」
  大家覺得也有幾分道理,再看他是個俊俏小哥兒,斯斯文文的,倒也不好扯皮。
  「來一斤!」
  到底有識貨的人,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眼看著還剩兩三斤就賣光了,喬墨樂的眼睛都瞇起來了。殊不知他這模樣在鬧哄哄的集市上有多招眼,若非林正那麼大的塊頭杵在那兒,早有人上來鬧事了。
  然而沒人來鬧,終究是有雙眼睛盯住了他們,確認無誤,一溜煙兒跑去報信。
  喬墨對此一無所知,還在積極招攬生意。
  林正雖然時刻警惕,但只是為了防備有人尋釁,俗稱鎮場子。另外也對喬墨有了進一步認識,看似聰敏,卻不夠精明,不是個做生意的人。東西來時都定好了價,並沒有一味抬高,可卻在旁人幾句言語裡自動講價,削薄了好多利潤。
  不過這樣的阿墨實在惹人喜歡。
  「讓讓,讓讓,都讓開!」突然一陣蠻橫的聲音傳來,隨之兩個壯丁撥開人群堵在喬墨的攤子前。
  喬墨正想問,卻見兩人護著個略微面熟的人,仔細一想,這不是馬家鋪子的掌櫃嗎?該不是專程找來的吧?
  與林正對視一眼,讓他暫時別妄動。
  「喬小哥兒,別來無恙啊。」孫掌櫃得到報信時還不信,畢竟從東家那兒得知方錦年得了方子,既然姓喬的賣了方子肯定得了不少錢,怎麼會在街頭賣東西?抱著試試看過來,沒想到還真是他!
  這小哥兒還真狡猾,上回把他給騙了,送上門的肥肉給溜了,東家只差沒將他的皮給揭了。這口氣得出!
  感受到對方滿意的惡意,喬墨手心微微發汗。畢竟早聽說馬家是縣裡第一富商,頗有財勢,他和林正被這麼說人圍著,怎麼逃?原以為這段時間風平浪靜,事情早過去了,沒想到竟在這兒等著。
  「你想做什麼?」事已至此,明知逃避無用,乾脆直接問了。
  「喬小哥兒這是什麼話,我們東家想請小哥兒喝茶,請吧。」孫掌櫃笑瞇了一雙眼,示意兩個壯丁抓人,可見是橫行無忌慣了,肆無忌憚。
  林正將喬墨一拽,整個人擋在前面。
  喬墨想是想,可真遇到這種惡霸,著實又驚訝又氣憤:「光天化日之下,你們還有沒有王法!」
  喊完這句話喬墨一怔,若非場合嚴峻,他肯定笑出聲來。這爛俗的台詞堪稱古裝劇裡的經典,沒想到他也有用到的一天。
  「你是什麼人?讓開!」孫掌櫃對林正有些忌憚,畢竟那麼大的塊頭呢。
  喬墨明白了,對方並不知自己底細,今天只是湊巧發現。若是早知道他是哪兒的人,早就找去了。
  「他是我夫郎!」
  林正雙眼怒視,盯的孫掌櫃連退兩步。另兩個大漢也緊張,因為他們看得出來,林正不僅是個頭大看著凶,而是實實在在懂拳腳,不小心可要吃大虧。
  場面僵持,孫掌櫃失算,正要指使店裡的小夥計去知會東家,卻又來了人。
  「這不是孫掌櫃?也是關照小喬的小買賣?你和你們東家就是客氣,不僅給我方某人面子,連我義弟也這般關照。」
  孫掌櫃一看,壞了,來人是方錦年!東家的死對頭。別說孫掌櫃對此人忌憚,就是他家東家每每提起此人都是咬牙切齒,想著法兒的算計,又大多落空,別提多可恨。
  接著聽出不對,諷刺就算了,卻說這喬小哥兒是他義弟?
  喬墨也聽見了,只當對方是應急之策,更好奇的是方錦年怎麼來的這麼巧?
  「方老闆。」孫掌櫃臉上抽了抽,擠出一抹笑來:「原來是方老闆義弟,失禮了,我還有事,就不打擾方老闆與義弟敘話了。」說完帶著人趕緊走了。
  方錦年笑著邀請喬墨:「難得一見,茶樓一敘?」
  畢竟有過合作,又剛救了場,喬墨便爽快點頭。
  
  第37章 除夕邀請無好宴
  
  到了茶樓,仍是進了上回的雅間,不等詢問,方錦年自己就解釋了及時出現的原因。
  「實不相瞞,我與馬家是競爭對手,馬尚才更是處處針對,想整垮我的產業。對於小人,我不得不提防,何況又買了你的方子,所以時刻讓人盯緊了馬家動靜。我以為不讓他們查不到你的身份就無礙,沒想到……」
  沒想到喬墨今天會進城,還那麼巧被發現了。
  「我也不能一輩子不進縣城啊。」喬墨可惜的看著還沒賣完的花生糖。
  方錦年順著他的目光看見了,微微挑眉:「沒想到你還會做這個,聽說還有個蘸糖,那味道不錯,也著實新鮮。」
  「你吃過?」喬墨很意外。
  「嗯,店裡夥計買了一斤回來,客人們很喜歡。」方錦年笑道:「這樣好的東西,三十文一斤太便宜了,不划算。不如往後你供貨給我,我出五十文一斤,每月要兩百斤,怎麼樣?」
  喬墨聽的咋舌:「五十文?有人肯買嗎?你買了放哪兒賣呀?」
  這還是頭一回見著買家嫌賣家出價便宜,主動要加價的。
  方錦年輕笑,抬手點點桌子:「忘了說,這家青松茶樓是我的產業,明面兒上請了掌櫃打理。你將蘸糖再做的精細些,茶樓裡銷的下,說不定往後還要加量呢。另外我還有別的產業,或是各處送禮,稍一包裝,只怕和宮裡的點心也沒差。」
  喬墨這才恍然,怪不得上回這人一大清早出現在茶樓附近,每次來都是同一個雅間。再想想這茶樓規模檔次,再想想萬寶銀樓,以及還不知道的其他產業……這方錦年真是不可小覷,不過二十四五的年紀,這麼會做生意!
  「你家是哪裡的?不回家過年?」喬墨順口一問。方錦年明顯不是本地人,古代交通不比現代,都二十七了還在外地,哪裡能在除夕趕回家?
  方錦年笑容微頓。
  驚覺自己問的太多,喬墨忙轉移話題:「眼下要過年了,等年後我來送貨,你定個時間。開春天氣還有些冷,蘸糖能放,我可以一次性送一個月的量。如果到了夏天,為防變質或者糖化了不好吃,視天熱程度三到五天送一次。怎麼樣?」
  方錦年對此沒有異議,叫來茶樓掌櫃,也是明面上的老闆,簽了一份供貨合約,然後為他二人相互介紹。末了說道:「茶樓二十八歇業,年後初五開業,最好頭一天就把蘸糖送來。錢款一次一結。」
  喬墨很滿意,不過……
  「方老闆,我做的花生糖也很好啊,不如一起下單,價錢好商量。」穩定的銷貨渠道總好過自己辛辛苦苦擺攤子賣,何況方錦年在價格方面並不吝嗇。
  方錦年親自嘗了花生糖的味道,確實比外頭賣的好,但不同於蘸糖,花生糖誰沒見過吃過,放在茶樓裡怕不好賣。茶樓的有錢客人看不上,沒錢的捨不得,倒不如放在飯莊做盤點心。
  自從得了五香粉的方子,他一直在忙這個事,等到年後就能出第一批貨。為了不損價格,他決定開家酒樓,這想法他早就有,如今不過是將計劃提前,也能為五香粉造造勢,順帶也打響酒樓名氣。一舉兩得!
  「好,就照三十文一斤,每月兩百斤。」這是關照後的價格,若不然只出二十文。
  喬墨也明白花生糖和蘸糖不一樣,對於三十文的價格很滿足,簽好合約,也不多坐就和林正離開了。
  一出茶樓,喬墨就一把抓住林正的胳膊,樂的見牙不見眼:「阿正,我們賺錢了!」
  「你早就賺錢了。」林正有些奇怪,上回賺了七百兩都沒見他這麼高興。
  「那怎麼一樣。」
  上回賣五香粉,雖然也高興,可太容易,七張百兩銀票也很沒真實感。這回的東西確實他辛辛苦苦做出來的,又在街頭賣了半天,體會到了另一種辛苦,看著一個個銅板落在手心,再得了長期供貨的合約,是個人都要樂。
  簡單來說,就是自己靠辛勞賺來的錢才最有份量!
  林正擔心著另一件事:「阿墨,方錦年對你是不是太好了?」
  「嗯?」喬墨先是沒懂,隨之就笑了:「你不會吃醋了吧?」
  「……沒有。」林正微微不自在的別開眼。
  喬墨沒再逗他,認真說道:「放心吧,他對我沒那種心思。我對人的情緒很敏感,極少出錯,方錦年對我好,除了覺得我能給他帶來利益,也有合眼緣的原因吧。再說有他在,也等於有個靠山,遇到難事有個求助的人。」停了一下又說:「咱們也不常來,就是來送貨,見的也不是老闆。放心吧。」
  「我相信你,你覺得沒問題就好。」林正是有些擔心,這擔心更多的是怕他受到傷害。
  回到家,喬墨算了算今天的進賬。
  蘸糖賣光了,賣了一百二十文,花生糖賣了五斤,一百四十五文,一共二百六十五文。再拋去成本,淨賺八十文。
  看著剩下的四斤花生糖,打算過年時分一些送人,下剩的擺著當果碟待客。
  家裡的錢都由喬墨收著,銀票和大塊銀兩都收在空間裡,只有些散碎銀子和幾串銅錢放在木箱子裡壓著,好方便林正隨用隨拿。收好了錢,開始做午飯,午飯後就得做麥芽糖。雖說初四送貨,可麥芽糖需要的時間長,現在就得準備,否則趕不及。
  麥芽糖沒做過,大概知道怎麼做,為防萬一,還是請個人帶一遍才好。
  最後請了李阿嬤,想著麥芽糖耐放,才開春溫度不高,乾脆多做些。用的原料是小麥和玉米,都是自家有的,比買糯米方便便宜。
  第一步要先育芽。將小麥洗淨,放在乾淨的木桶裡,用水浸泡。這時李阿嬤提醒說,因為是冬天,要用溫水,若是夏天就該用涼開水。浸泡需要一天一夜,到時間撈出,放在籮筐裡,用溫水每天淋兩三次,三四天後才進行下一步。
  今天已經二十八了,離初四還有八天,時間還夠。
  眨眼到了除夕。
  原本喬墨與林正在廚房裡分工合作,一個揉面做餃子皮,一個剁肉切菜做餡兒。喬墨還說要弄兩個菜,喝杯酒,兩個人也要熱熱鬧鬧的過年。哪知,話音還沒落呢,來了個意外之人。
  「英子?有事兒?」喬墨擦了擦手,迎對方進來坐。
  「大哥,大嫂,我、我不坐了。」英子仍是畏畏縮縮的樣子,恨不能將整張臉藏起來,說起話來也是吞吞吐吐。
  喬墨心裡頓時有了不好的預感。
  果然,英子半天才說出一句:「阿爹讓你們今晚去吃飯。」說完不管二人反應,轉身就快步跑了。
  除夕夜是團圓夜,一般家中老人尚在的,兄弟們都會帶著家人齊聚一堂,熱鬧的過個除夕夜。可是林正自從分家後,幾乎沒在那邊吃頓飯,更別說除夕團圓了。從來都是初一上門,林老嬤收了年禮就趕人,今年倒是稀罕。
  英子口中說是林阿爹請他們,但林老嬤若不肯,林阿爹哪敢?大過年的,誰也不想鬧一場。
  若是林老嬤的主意,更令人想不通了,兩方的關係劍拔弩張的,誰都不願意看見誰,林老嬤怎麼會想起請他們吃除夕飯?唯一的變數,今年多了喬墨,但喬墨和林老嬤關係一樣的差。
  「大概是林貴的主意。」林正驀地的出聲,對林貴的稱呼更是連名帶姓,絲毫不親近。
  「那、去嗎?」
  「都來人了,若咱們不去,明天這事兒就會傳遍村子,人人都會指著說我們不孝。」顯然林正已經很瞭解林老嬤的行事,口氣也波瀾不驚。
  喬墨心裡也明白,只是見他臉色不好有些擔心。
  林正倒不是不願意去吃飯,一年一次除夕,哪怕為著阿爹他也會去。只是,那家子人太會算計太能鬧,他怕牽連上阿墨。特別是林貴,讀多了書,心眼子卻都用在歪地方,白白侮辱了讀書人。
  早知宴無好宴,可真的去了才知道果真沒白吃的晚餐。
  
  第38章 厚臉張口二十兩
  
  到底是除夕,一桌子菜葷素皆有,英子手藝不錯,看上去頗為引人食慾。
  七個人圍坐一桌。英子瑟縮著腦袋不敢動筷子,林福卻是第一個動手只吃肉,林貴滿面和煦熱情的招待,林阿爹彎著脊背悶悶的皺眉坐著,林老嬤卻是拉著臉,眼睛只盯著喬墨伸向扣肉的手,恨不能拿刀剁了。
  喬墨哪管別的,既然來了,就吃。
  「阿正,嘗嘗。」在家吃飯林正總讓著他,到了今晚,喬墨專揀肉夾給林正吃。
  林正見阿墨這麼慇勤,心裡早化開了,哪裡還顧得上思考舉動背後的意義。知道阿墨不愛吃油膩膩的大肉,便沒推辭,夾來多少吃多少,幾乎是與林福在搶肉吃。
  林老嬤看著一塊塊大肉消失在林正嘴裡,心疼的要死,這些都是他做給阿貴阿福吃的。想要阻止吧,可看到林貴的臉色,終究是忍住了。
  林貴正打算說點兒什麼緩和氣氛,卻聽林福先一步開腔。
  「大嫂,怎麼光顧著大哥也不管我呀,我也愛吃肉。」林福早已吃的滿嘴油膩,一手還抓著雞腿,一手就將碗遞了過來,滿臉堆笑,眼睛再小也掩飾不了裡面的垂涎。
  喬墨噁心的胸口翻滾,險些吐出來。
  林正拳頭一攥,要翻臉。
  林阿爹林老嬤也都變了臉色,卻是林貴反應最快,冷聲喝斥道:「阿福,大嫂是客,哪能麻煩大嫂幫你添菜。你喜歡吃什麼就說,夠不到就叫二嫂幫忙。」說著推了推身邊只差成了隱形人的英子:「別傻愣著,大嫂來了也不知道招呼。」
  因著林貴的話,一場火氣就被消散,只是氣氛更不如先前了。
  草草結束晚飯,林正帶著喬墨告辭。
  「大哥,我們兄弟難得聚一聚,再坐坐吧。我從縣裡帶了點兒好茶葉,拿來給大哥大嫂嘗嘗。」林貴熱情挽留,不容拒絕的就去拿茶葉了。
  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林貴如此做派,兩人倒是不好走了。
  喬墨看著林阿爹坐在門口,半個身子隱沒在陰影裡,腰背更彎了,頭也不抬,只是悶悶抽著旱煙。除去吃撐了的林福,在廚房洗碗的英子,只剩了林老嬤。屋子裡也只有林老嬤的聲音。
  「……阿貴他不容易,辛辛苦苦的讀書,為的還不是考個功名光宗耀祖,他若是出息做官了,你們做大哥大嫂的臉上豈不是也光彩?有個什麼事,也能沾光不是。只是阿貴在縣城裡,不僅讀書要錢,應酬朋友要花費,這吃住也都不是小數目。家裡實在艱難,幾張嘴要吃飯穿衣,又要給阿福說媳婦,都得用錢。這年一過,阿貴又要去城裡,可家裡實在拿不出錢了,你們做大哥大嫂的,日子過的寬裕,借點兒給阿貴讀書,將來總少不了你們的好處。」
  原來是為借錢,只是這林老嬤著實不會說話,借個錢倒說的像施捨他們似的。
  怪不得林貴要專門去拿茶葉,他若在場,本著讀書人口不言財的清高勁兒,也絕對不會親口跟他們借錢的。只是想到這一頓年夜飯的專程為借錢而吃的,心下就似塞了蒼蠅,噁心的不得了。
  林正的臉色很難看,有種憤怒,也有種失望。
  若是一般人家裡的兄弟,有這種事情肯定要伸把手,但這一家子早分了家,不是名義上的分家,而是從內心到外在,實實在在成了兩家人。一個林老嬤成天算計,一個弟弟林福垂涎自己媳婦,一個親阿爹毫無作為,誰能毫無怨言的給他們掏錢?
  林正一直引而不發,已經很是大度大好脾氣了,誰知反倒讓他們得寸進尺。
  喬墨知道顧著林阿爹,林正是不好說話的,他便說道:「原來大弟弟缺錢了,我們還真不知道。說起來大弟弟是我們家出的讀書人,都該支持,我和他大哥雖說沒什麼積蓄,但也該有所表示。」
  林正詫異的看過來,林老嬤則是滿臉驚喜。
  「不知大弟弟要多少?」
  「……不多,二十兩!」林老嬤見他那麼爽快,估摸著是有錢,便改了數目。至於對方為什麼願意借錢,林老嬤覺得肯定是知道自家阿貴讀書有出息,將來要做秀才老爺的。
  二十兩,真虧敢張口,農村人哪有張口借這麼大一筆錢的。肯定是看著他們前些時候買地,眼紅了。
  喬墨心裡冷哼,面上卻歎口氣,很是愁苦:「二十兩啊……若是要一二兩還能拿得出,二十兩太多了,眼下手頭不寬裕。」不等林老嬤質疑他們有錢買地,就接著說:「不瞞繼阿麼,我和阿正做了點小生意,錢都花在這上面了,要等開了年送了貨才結賬。不如這樣吧,大弟弟住在縣城的什麼地方,在哪兒求學,都告訴我們,等有了錢,阿正親自送去。遲不了太久的。」
  林老嬤還沒表態呢,林貴卻進來了,手裡拿著個紙包:「大哥,這是上好的綠茶,一個同窗送的。大哥可要嘗嘗。」然後便喊英子來泡茶。
  喬墨耳力非凡,早聽見門外有動靜,知道是林貴在牆根兒偷聽。
  這兒適時出現,截斷林老嬤話頭,顯然是不願意林老嬤告訴林貴在縣城的地址,不外乎兩個可能,一個怕他們去的時候說漏嘴,讓人知道他被大哥接濟讀書而丟了臉面,二就是他在縣城做了什麼事,怕被人知道。
  喬墨故意問他:「算起來大弟弟去縣城讀書也有兩年了,城裡大大小小有好幾個書院呢,大弟弟在哪裡讀書?住在哪裡?若你大哥去了縣城,也好去看看你。」
  「大嫂客氣了,我與同窗一起租的房子,地段有些偏。同窗喜歡清靜,怕被打擾,怕是不能招待大哥。大哥平時也忙,不必為我耽擱時間,免得弟弟心裡愧疚。」林貴分明是顧左右而言其他,話卻說的漂亮。
  林老嬤卻在暗暗著急,說好的借錢呢,都點頭同意了,怎麼自家人卻打住了呢?
  「阿貴……」
  「阿嬤,你和阿爹也累了一天,早些歇息吧。」林貴趁機扶了林老嬤一把,手上暗暗用力,以作暗示。
  林老嬤忍著滿心疑問,只得不說了。
  喬墨也懶得再喝什麼好茶,看了林正一眼,也起身告辭。這回林貴客氣兩句,沒太挽留。
  等出了大門,以喬墨的耳力尚能聽見林老嬤詢問林貴為什麼不提借錢,語氣很是氣急敗壞。雖說是看著林正兩個手中有錢想刮些來,可也著實是林貴花費太大,供的吃力。
  也不知林貴如何解釋的,聲音壓的太低,喬墨兩個也漸漸走遠了,無從得知。
  回到家,見著林正心情不好,便寬慰道:「別想那麼多,早就分家了,哪有大哥還管弟弟讀書的。管了,算是咱們仁義,不管別人也說不出不好來。」
  「我不是為這個。」林正並非是捨不得錢。
  「我知道。」喬墨哪能不明白:「還是那句話,分家了,咱們過自己的小日子。他們打主意是他們的事,可也要看咱們理不理。」
  「我只是……」林正眉頭深皺,終是說出了口:「我只是心疼阿爹。阿爹年紀大了,卻還起早貪黑忙著三十來畝地,林福是個只會吃喝玩樂的,林貴不僅不幫忙,還要在縣城讀書。為他讀書,不知花了多少銀子。」
  喬墨對於林正的心情也能理解,就算對林阿爹有怨,可到底是父子。
  「說起來他們地不少,一年就算拋去吃用,怎麼也能攢個一二十兩,讀書是花費大,可就供林貴一個,也該是供的起啊。」
  林正冷哼:「不是過見我們過的好,故意要錢罷了。」
  「不對。」喬墨搖頭:「他是想要錢,可林貴開銷大也是事實。我耳朵比一般人靈,出來的時候聽見他們說話呢,確實是家裡錢不多了。」
  林正對於他耳力非凡驚訝了一瞬,又丟開了,反正喬墨的異樣早不止一兩處了。
  「不管他們,洗洗睡吧,明天得早起。」林正想了一會兒無果,也懶得再去費心思。那家人他就不願再沾惹。
  次日醒來,難得林正還在身邊躺著,正小心的給他揉腰。
  「沒事兒了。」喬墨扔有點兒難為情,可想著也是老夫老夫了,便丟了那點矯情,起身穿衣服。今天是大年初一,事情多著呢,起晚了可要被人笑的。
  林正隨著起身。
  喬墨坐穿好衣服就準備梳頭。才開始時他不太會梳理長髮,林正手把手的教,現在早熟練了。為了幹活方便,都是梳個髮髻,用髮帶綁住。這回剛坐在窗前的桌邊,發現了多出來的東西,一愣。
  只見桌上不知何時擺了一面銅鏡,鏡面十分光滑,映出自己略帶驚訝的模樣。喬墨透過鏡子看見林正站在身後,頓時就明白了。又見鏡子前放著一支木簪子,拿起來仔細端詳,不像什麼好木頭,雕刻的是很簡單的流雲,雕工也不精細,但打磨的十分光滑。
  「這是……」喬墨心頭冒出一個猜測。
  「等下回給你做個更好的。」林正說著親自動手替他挽好髮髻,木簪子插在頭上倒也適宜。
  「好看。」喬墨一面誇讚,一面怪自己粗心大意。新年了該準備禮物的,哪知林正這個古人都想到了,自己卻疏忽了。
  
  第39章 新年過後忙種田
  
  正月初一,村裡要祭祖。
  祭祖開祠堂沒喬墨的事兒,林正卻是要去的。和往年一樣,到了時辰開祠堂,供桌上早已擺好了糕餅酒水等物,族中子弟按照輩分左右排列,依序進入祠堂。祭祖自有一番儀式,等儀式完了,族長便捧出了族譜。
  「今年族中添了新夫,林正之夫郎喬墨,往後便是族人。」說著翻開族譜,找到林正那一頁,提筆在邊上綴了一筆,「林正之夫郎,林喬氏。」
  林正恭敬的磕了頭,唇邊綻出笑意。
  等著林正回來,與喬墨兩個吃了早飯,村裡早已熱鬧起來。
  農村過年與城中略有區別,特別是大年初一,一個村裡的人總要挨家挨戶的串門兒。特別是新婚夫夫,在這一天一定要由婆麼或夫君領著,在同村的長輩們家裡一一轉轉,算是介紹新夫郎給族人認認的意思,也叫認家門。
  喬墨和林正是新婚,這是第一個年,肯定不能落下,還得早去。今天喬墨是新人身份去登門,有紅包拿的。
  他們家住的最偏,到了李阿嬤門前就能看見村裡三三倆倆的人,說笑聲中個個穿戴一新,在鄰里之間賀喜新年。
  喬墨今天穿的是托胖嬸做的一身寶藍襖子,剪裁合體,絲毫看不出臃腫。當然,這也和喬墨身量合度有關。寶藍的顏色極襯皮膚,越發顯得喬墨膚白水嫩,福印鮮紅。一大清早寒氣重,林正怕他穿的單薄著涼,又翻出那件青石大氅給他穿上,狐狸白往脖子一圍,果然暖和的很。
  本來喬墨不打算這麼招眼,可他怕冷,沾著暖和柔軟的狐狸白就不再想別的了。
  李阿嬤家已經有人竄門,喬墨和林正沒進去,他們得先去同族長輩們家裡。當然,第一站是林阿爹家。
  正月初一,誰都不想找晦氣,哪怕是林老嬤也有忌諱。兼著林貴讀書人的矜貴身份,村裡有不少人都來登門閒聊,話裡話外都在誇讚林貴,林老嬤聽的十分得意。
  喬墨和林正一來,所有人靜了幾秒,然後才笑著說起話。
  村裡人都知道兩家關係不好,這會兒指不定抱著看戲的心情呢。
  林貴也知道自家阿嬤的秉性,生怕一言不合又鬧了,那不僅觸霉頭,還丟面子。於是一看到兩人,連忙笑著迎上來,口中親熱的喊著大哥大嫂,又叫英子端茶。
  「阿貴和他大哥可真好。」有人嘴裡讚著,也感歎,到底是讀書人,就是不一樣。
  「到底是親兄弟。」林老嬤嘴角抖了抖,到底說了句漂亮話。
  林正沒打算多呆,畢竟人家也不歡迎,所以借口還要去族長家,放下年禮,說了幾句就走了。倒也沒人說什麼,畢竟都知道他們新婚,拜見族裡人才是正事。
  不過林正一走,就有人對他送的禮好奇,又有懷著小心思的,就攛掇著要看看。林老嬤可沒有給林正留面子的想法,反而想著,就讓大傢伙兒看看,若送的東西不好,就該被村裡人戳脊樑骨,就是不孝!
  眾人早看見年禮裡有半匹醬色的布,半匹青色的布,質地厚實,不算差。有一小罈子酒,一包紅糖,油紙包著的一條約莫兩斤的臘肉,另外還有兩個紙包,分別裝著花生糖和蘸糖。
  「哎喲,這禮可不輕。這花生糖看著比咱們買的要精細,只怕貴上不少,還有這個……倒沒見過,也不知是什麼稀罕東西。」
  幾個人一邊看一邊在心裡算了算,這些個年禮,只怕沒一兩銀子辦不來吧。沒想到林正竟這麼大方,看來確實是有錢。
  林老嬤也沒料到林正送的這般豐厚,一下子又是高興又是憋氣,既高興白得了這麼多東西,又憋氣沒能算計到人。
  按風俗來講,過年都是去岳家,豐厚的年禮自然也送給岳家。可喬墨沒娘家,林正又是分了家的,過年總要給阿爹阿麼拿份禮,又因著新婚頭一年,若禮輕了怕人看輕喬墨,所以幾經權衡才送了這些。
  林貴卻是盯著不知名的點心,若有所思。
  林正和喬墨並不知這些,正忙著在族裡各家走動,因著關係親疏遠近,喬墨收到了數目不等的紅包。錢肯定沒多少,不過是種綵頭,是族中人對新人的認可和祝福。
  轉了一圈兒下來喬墨頭都有點暈,村子裡一半是姓林,差不多都轉了,光認人都讓他發暈。幸而他記憶力不錯,否則以後在路上遇見了,肯定得鬧笑話。
  隨後又走動了幾家交往不錯的,最後來到李阿嬤家。
  李阿嬤也是長輩,看著林正長大,又為他們操持婚禮,所以也給了份紅包。兩人沒多留,畢竟他們也成家了,還有人會去他們家拜年呢,也得有人招待。
  回到家喬墨就取出幾個盤子,將早留好的花生糖和蘸糖各擺了一盤,又裝了盤南瓜子兒,一盤紅薯干,另一個盤子裡裝著炒熟的帶殼兒花生。五個盤子滿滿擺了一桌。
  林正則在灶下又添把火,小鍋裡有燒開的熱水,等會兒來了人好倒水喝。
  一般各家戶出去拜年的都是年輕人,挨著近的老嬤老漢們會站在自家門口與人說話談笑,所以來林正家的都是平日裡走動近的年輕人。這些人大多都成了家,有些已有了兒子,坐滿一屋也是夠熱鬧的。
  到了後半晌,李阿嬤、孫阿嬤以及胖嬸這些人也過來坐了坐,白哥兒早上忙著顧不得,也是這會兒才來。還有村裡一些面熟的人,陸陸續續的來了又走,桌上的花生都裝了第六盤了,花生糖和蘸糖早就沒了。
  一天忙完,晚飯吃的是刀削面。
  喬墨沒削面的本事,只是把方法說了,由林正實際操作。林正刀工不錯,才開始不得其領,削的過厚,後來漸入佳境,頗為有模有樣。喬墨又將炒的辣白菜倒進去一起煮,冬天吃這個又開胃又暖和又管飽,關鍵還很簡單。
  林正特別喜歡吃,用家裡的大海碗,足足吃了三碗。
  收拾了碗筷,還不能休息,早先泡的麥子芽已經出好了。取出來切成碎段,將早先蒸好晾著的玉米碎拌入切碎的小麥裡,然後就讓它發酵。李阿嬤說這個過程得兩三個時辰,喬墨想著,反正初二他又不用回娘家,半夜起來忙了,白天補覺就行。
  結果夜裡他睡的根本忘了醒,等天亮起來一看,麥芽糖做好了。
  「阿正不怎麼叫我。」喬墨暗惱自己睡的太死。
  「你累了一天,多睡會兒,我精神好,少睡會兒沒事兒。」林正不以為意,將熬好還帶著熱乎氣的麥芽糖拿給他嘗:「味道可以嗎?」
  「……嗯,嗯,好吃!」喬墨吃的連連點頭。
  接下來的一天兩人就忙乎開了,花生糖和蘸糖都是兩百斤的量,現在天冷耐放,乾脆就一次送去。因為不停的熬糖,整個廚房都瀰漫著糖的香甜味兒,幸好他們家住的偏,與其他人家都有距離,不然這會兒早來不少人打探了。
  等到全部忙完,喬墨兩條胳膊都酸了,覺得這錢真是賺的太辛苦了。
  初四送貨,是茶樓的肖掌櫃簽收。蘸糖五十文一斤,共十兩銀子,花生糖三十文一斤,共六兩銀子,一共十六兩。
  收了錢,到底有些好奇,見肖掌櫃人很和氣,就問:「不知道這蘸糖你們怎麼賣?這價錢可不低。」
  因為方錦年特意交代過,肖掌櫃對喬墨林正也重視,倒也回答了他:「這蘸糖都沒見過,別說味道如何,首先吃的就是個稀罕少見。價錢是老闆定好的,五十文一碟兒。」
  喬墨想像了一下一個碟子的大小,頓時咋舌,方錦年可真夠黑的。
  「能有人買?」林正雖說見過比這還貴的糕點,可畢竟是自己親手做的,真怕喊的高了賣不出去。
  「怎麼沒人買,茶樓裡好幾位大主顧,別說每天喝的茶了,就是給說書人的打賞就是一兩銀子起價兒。這一碟兒才五十文的點心,即便比尋常的貴些,也不再他們眼裡。」
  看來縣城裡的消費水平不弱,也難怪方錦年大老遠的來這兒做生意。
  家裡留的玉米倒是夠多,可小麥不夠,兩人出了茶樓就去買了一袋子小麥。另外,開春了要種地,沙地都是按喬墨的主意,種花生和西瓜。西瓜不好種,而且還不知能不能買到西瓜種,喬墨決定六畝種花生,剩下兩畝三分地種西瓜。
  先前家裡地不多,林正預留的花生種不夠,到了糧食店裡,先買了最好的花生種。一畝地需要帶殼兒的花生大概五十斤,六畝地就得三百斤,二兩多銀子呢。
  喬墨頓感壓力巨大,萬一失敗,賠進去的可不止這二兩銀子的種子錢。
  至於西瓜種,接連詢問了好幾個店舖,最後才終於在一家店內找到。但是當詢問起怎麼種植,店老闆倒是知道大概流程,但再具體點就不知道了。最後,喬墨買了一千顆種子。他估算著一畝地三四百株,兩畝三分地需要八九百的種子,可育苗也沒經驗,誰知是不是都出芽,多買點兒才保險。
  
  第40章 驚蟄春耕農家忙(1)
  
  喬墨又買了一刀白紙,一套文房四寶。
  回去之後,喬墨先將西瓜種植給寫下來,又仔細回憶小時候在農村見到的情景。記得種西瓜是要覆膜的,可古代哪兒那東西,只能用稻草蓋著試試了。至於肥料,也得早早搜集,八畝地可不少,馬糞、草木灰這些林正都是留著的,就是為了給地上肥,那麼多地,單單只供沙地都不夠。
  說起沙地,那天測量買地時看過,不像想像中那麼貧瘠。雖和一般田地土質不同,但既然是河道沖刷而留下的,應該也有河道的淤泥,那可是好東西。
  林正看著他寫寫畫畫,大約也猜到幾分。
  「阿墨打算怎麼種西瓜?」林正種花生算是熟門熟路,西瓜卻是沒種過,對於喬墨的種地熱情抱懷疑態度。怎麼看也不像是會種地的人。
  喬墨卻似沒聽見他的聲音,好半天才抬頭看向林正,問道:「阿正,咱家有豆餅嗎?」
  「有,平時給馬加料就吃的豆餅。怎麼了?」
  「豆餅是個好東西,咱家有多少?別給馬吃了,留著我有用呢。」喬墨也是剛剛才想起來,聽同學說過給西瓜施豆餅,西瓜長得特別好。
  「……還有半袋。」林正是知道油餅能當肥料,可問題是,誰家有那麼多油餅往地裡撒?
  「半袋啊。」喬墨想著要不要去村裡的油坊買點兒。
  「別想那麼多了,地肥的事我來想辦法。」林正知道他在操心什麼。
  農家人種地都有自己的經驗,林正雖然出去了五六年,可自小就在地裡忙活,對莊稼活兒很熟悉。家裡的草木灰、馬糞,平日裡丟棄的爛菜葉、剩飯剩菜全部攪拌在一起,再等開春了草長出來,割些草剁碎了丟進去,就是自製的農家肥了。
  賣地的那家將水田養的很好,其他幾畝良田也算不錯,這些肥可以全部施在沙地裡。
  沙地原本有淤泥,也是一層肥力,花生點的稍微稀點,應該沒有太大問題。只是在種植的過程裡要注意追肥,否則肥力跟不上,坐果少,而且也不大。
  正月十五吃完元宵,年就徹底過完了。
  喬墨一直忙著種地計劃,沒心思關注別的,還是李雪過來串門,和他說起村子裡的消息。
  「喬哥兒,你還不知道吧,林貴今早走了,去縣城了。」
  喬墨正盤算著買豆餅,不以為意的點點頭:「過完了年他當然要走,畢竟要讀書麼。」
  「我說的不是這個,是他帶著英子一起走的。」李雪重重的強調「英子」兩個字。
  喬墨一愣:「帶了英子?真的?」
  李雪認真點頭:「當然是真的,村裡好多人看到的,他們坐了於阿爺的車。」
  喬墨想不通,通過短暫的兩次接觸,他覺得林貴是個很愛面子的讀書人,英子吧……林貴怎麼會願意帶著?就不怕在同窗讀書人面前丟了臉面?
  李雪見他竟為這個百思不得其解,不禁笑他笨。
  「我怎麼笨了?」
  李雪臉色微紅,小聲說:「林貴大概也不願意帶英子,可是,他們不是還沒有孩子麼。林老嬤著急,他當然得帶了。」
  ……所以,這是因為孩子被迫的嗎?
  想起除夕那夜的情景,他可不認為林貴會聽林老嬤的話,反而是林老嬤事事依從林貴。那麼,現今林貴妥協,其中必有緣故。嗯……錢?
  說曹操,曹操到。
  剛剛還提到林老嬤,眨眼人就到了跟前。
  「繼阿麼,今天怎麼有空來?」儘管不待見,可也不好甩臉子,喬墨淡淡的招待,心裡揣測不停。只怕林老嬤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林老嬤不說話,只是拿眼睛時不時的看看李雪。
  李雪被盯的坐不下去,忙尋了個托詞就離開了。
  沒了外人,林老嬤這才說道:「我今天來也不為別的,你大弟弟讀書花費太大,我和他阿爹實在難以供應。上回你說家中還有點錢,我就想暫借來應應急,總不能讓阿貴在城裡日子過的緊巴,同窗跟前也抬不起頭不是。」
  這下子喬墨可以肯定,林貴走時定是從林老嬤這兒拿了錢,還拿了不少。林老嬤心疼了,便挖空了心思,打算從他這兒找補。
  心裡想明白了,面上卻笑著說:「真不巧,繼阿麼來晚了。初四去縣城,買了糧種,錢都用了。」
  林老嬤拉長了臉,擺明不相信,竟還質問起他來:「誰家不在年內就預留了地種,哪有正月裡去買糧種的。喬哥兒,你可別誆我。我不過是借一二兩銀子,這也算是林正孝順他阿爹的,應當應分!」
  喬墨不禁氣笑了,也懶得跟他擺笑臉,直接說道:「說起孝順,我記得當初分家時繼阿麼口口聲聲的喊了,往後自有兩個兒子孝順,不需要阿正。當時有族長和裡正做見證,還有雙方簽訂的文書,阿正除了五畝地和老屋,一文不拿,往後除了年節紅白事,兩家各過各的,各不相干。怎麼,繼阿麼上了年紀,這麼快就忘了?」
  「你!」林老嬤被堵的說不話來,顫著手指頭,一扭頭氣哼哼的走了。
  林正剛回來,正好看見林老嬤從自家出來,臉上還帶著怒氣。擔心喬墨一人在家,忙加快腳步回來,將剛剛從王木匠那裡取回來的車停放在院子裡,三兩步進了屋。
  「阿墨,沒事吧?」林正將人上下仔細看了一遍,確認沒有異樣才放心下來。
  「他來做什麼?」
  喬墨給他倒了水,回答道:「能幹什麼?除夕那晚要借錢沒借成,今天過來還是借錢,還說是孝順的錢,被我給頂回去了。」
  林正不禁惱怒。
  當初分家只分了五畝地,別人笑他傻,他何嘗不知道自己吃虧。只是阿爹夾在中間,鬧開了到底傷的是阿爹,想著乾脆就此了斷,吃虧就吃這一次。沒想到林老嬤竟是那般厚臉皮,還有臉為這個上門。
  「犯不著為他生氣,咱們就是要把日子越過越好,就是不給他佔便宜,氣死他。」喬墨促狹的說著,與他商議起耕地的事。
  驚蟄一過,大地化凍,家家戶戶翻地忙。
  他們家十畝地,五畝已經種了冬小麥,那五畝也要到麥收後才下種,並不急。林正按照計劃,先將兩畝水田耕了,然後再去翻沙地。
  水田離的稍遠,幸而家中有馬做腳力,耕起來速度很快。
  喬墨中午去送水,站在地埂邊看了一會兒,也幫不上忙,便又回家了。
  翻沙地的時候,林正用車將早先備下的農家肥拉了過去。儘管拉了三車,可對於八畝地來說仍是不夠,喬墨便記下肥沒撒到的地方,等再攢了草木灰和糞肥再拉過來。
  沙地多,且先前是荒地,需要深耕。翻起深處的沙土,有很大一部分是黑色的淤泥,正是好肥。雖說先前就有猜測,直到這一刻親眼看見才放了心。
  林正也微微鬆了口氣,要下這八畝沙地他也繃著呢。
  接下來的日子,除了每月做花生糖和蘸糖往縣城送兩次貨,都在忙地裡的事。水稻育苗,插秧,喬墨也捲起褲腿跟著下了水田。畢竟家裡就兩個人,總不能全靠林正一個人忙,鐵打的也受不住啊。
  然而剛下田不到一會兒,他就叫著跑上田埂,驚恐的看著雙腿上牢牢吸附著的幾隻螞蝗。
  「別動!」林正制止他直接用手拽,找了柴點上火,湊近了將他的腿熏了一會兒。很快那些螞蝗就被烤的受不了,紛紛自動掉落下來。
  喬墨對此心有餘悸,卻又覺得自己太沒用了,一個大男人竟被小小的螞蝗打倒。
  「阿墨,你回去做飯吧,我想吃麵。」林正打定主意不讓他再下田,為此專門找了理由,好名正言順的將他支回去。
  「……那我回去做飯了。」喬墨覺得自己對水田是沒轍了,但還有旱地呢,到時候自己肯定好好兒干。
  旁邊有其他人家也在插秧,見狀紛紛打趣林正疼媳婦,也有幾個下地的年輕媳婦滿心羨慕。
  偏這時有個刻薄的聲音嗤笑:「有什麼可羨慕,還不是嫁給個莊稼漢,一輩子土裡刨食。真有本事就到城裡享福,那才叫人羨慕呢。嘖,想也沒那個命。」
  這回喬墨算是熟悉了,聲音的主人是李水蓮。
  抬眼循聲以往,可不是,相隔幾家就是李水蓮家的水田。李水蓮自然是不會下田,然而農忙時節,他也得來送水送飯。一手提著裝水的瓦罐兒,一手提著裝飯的籃子,偏穿了一身半新的綢子長袍,簡直不倫不類。
  誰也不願意莫名被敵對,見了李水蓮,喬墨自然沒有好臉色。
  李水蓮見他不作聲,更是得意。
  擦肩而過時,喬墨笑著低聲說道:「都說你事享福的命,有本事你嫁個有錢人來看看,都十八了,一個提前的都沒有,還有臉出門。真不怕丟人。」
  「你說什麼!」李水蓮一下子就炸了,喬墨簡直刺中了他的死穴。
  喬墨連忙推開幾步,滿眼無辜:「你怎麼了我說什麼了嗎?真是有病!」說完也不管對方什麼臉色,朝林正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便心情很好的走了。
  
  第41章 驚蟄春耕農家忙(2)
  
  喬墨回家路過李阿嬤家,正好看見李阿嬤在院子裡抱柴,看來是打算做飯。想到前兩天做的蘸糖,本打算送些給李阿嬤,卻忘了。
  「小喬從地裡剛回來啊。」李阿嬤抬頭看見了他。
  「嗯,剛回來。李阿嬤做飯呢?我先回家,一會兒再來。」喬墨說完快步回去。
  到家後,裁了張油紙包了一斤左右的蘸糖,又往李阿嬤家去。
  李阿嬤家其他四個人都下地了,五畝水田,在這邊算是多的了,可不得趕著農時趕緊插秧,忙完了還有那麼多旱田呢。李阿嬤年紀大了,家裡其他人有心讓他歇歇,便讓他回來做飯。
  「這是蘸糖,阿雪喜歡吃的。」喬墨將東西遞過去。
  關於他們做小生意的事,村裡人都知道,但沒人知道究竟這些東西的賣價是多少。詢問的人不少,每次喬墨都含糊過去了,畢竟要是照實說了,不僅村裡人眼紅,就是林老嬤都要鬧騰。
  因此這會兒李阿嬤見他送蘸糖,也沒太推辭,一面接了一面道謝。
  「英子跟著林貴去了縣城,這事你知道?」
  「嗯,阿雪告訴我的。」
  「你知道林貴阿麼為什麼讓英子去?」李阿嬤笑的意味深長。
  喬墨疑惑:「難道不是為了抱孫子?」
  「當然是為了孫子,只是他早先不急,為什麼現在急?」李阿嬤見他想不明白,也不再賣關子,笑著說:「是有人說他兒子不行,所以才一直抱不上孫子,還要給他兒子介紹個好大夫。他可不就惱了,而後想想又氣,怕別人再說,所以就急了。」
  「啊?」喬墨確實沒想到,眨眨眼,很有興趣的追問:「誰說的呀?」
  李阿嬤的笑容淡了些:「順子他阿麼。」
  喬墨哪兒知道誰是順子。
  「就是春阿嬤。」
  「哦,他呀。」喬墨明白了。
  早先他也不知道,還是之前去胖嬸家取鞋子,胖嬸跟他說起成親那天的事。喬墨當時的第一反應就是林正在哪兒招惹的仇,回頭問李阿嬤,果然,又是因當初提親不成鬧的。
  懶得提那些胃口的人,喬墨想起自己要在屋後開幾分菜地,順口問李阿嬤:「李阿嬤家有菜種子嗎?我想弄個菜地,自己種點兒菜吃。」
  「自己種菜好,吃的方便,也比買的便宜。」李阿嬤走到櫃子前查看了一遍,說:「我每年都留些種子,倒是足夠的,你要的話,我就勻你一些。」
  「謝謝李阿嬤。都有什麼?」如今也熟了,兩家有來有往,這點兒東西喬墨也就不提錢了,有時候算的太清楚反倒生疏。
  李阿嬤果然不在意,笑著說:「好多樣兒呢。現在開春不久,別的不好種,給你拿些辣椒、黃瓜、豇豆、大白菜、木耳菜,小蔥和姜也種些,對了,還有蕹菜。」
  說話間,李阿嬤已經手腳麻利的用幾個拇指粗細的竹子小罐兒裝好了種子。
  「直接撒種子就行?」
  「木耳菜是要搭架子的,也可以靠著菜園子邊上種,就讓它爬在圍園子的刺槐荊棘上,省事兒。黃瓜、豇豆,都要搭架子,得點穴種。辣椒先育出苗再栽種更好些,小蔥白菜撒著就行……」
  不等李阿嬤說完,喬墨只覺得頭都疼了。
  「李阿嬤,要不您多種些,到時候直接勻給我菜苗。這太麻煩了,我都快攪昏了。」喬墨本來以為種菜簡單,直接翻地撒種子就行,哪知還不一樣。
  「凡事怎麼總想著省事,都成家的人,總要學著做。」李阿嬤不輕不重的訓了一句,依舊把種子給了他。
  喬墨只好收著,這才注意到裝種子用的是竹子。
  「李阿嬤,這竹子小筒是您自己做的?」
  「阿雪他阿爹去山裡砍柴,看見一片竹子,順手砍了些回來。我見家裡各樣小東西不好放,就弄了這些小筒子,方便多了,好放。」
  「李阿叔在哪兒看見的竹子?多不多?我也想砍點回來。」喬墨眼睛一亮,想到空間裡那本竹編書,恨不得馬上就去砍竹子。
  李阿嬤看他急切的樣子好笑:「咱們這邊竹子少,能有多少倒是在大山裡邊有竹林,因為路遠,也不太安全,也沒人去。你若是要竹子,跟阿正說一聲,他打獵好,倒是能往裡面去一趟。」
  緊接著又提醒:「如今剛開春,獵物們貓了一冬才出來,餓著呢。再說現在地裡活兒也忙,等過些日子再去。」
  「嗯,我知道了。」喬墨心滿意足,拿了東西就走了。
  回到家先做飯。
  林正愛吃麵食,特別是麵條、削面,又管飽又耐餓,喬墨決定今天做臊子面。
  要做臊子面,首先得做麵條,完全的手工製作□面。當下就取麵粉,為了增加面的韌性,放了點鹽,又加了一點糖和雞蛋液,以增加面的口感。將面揉好,需要放上一會兒,趁著這點時間準備炒菜。
  再將早上剛買的一塊豬肉取出來。
  這塊肉很好,七分瘦三分肥,正適合做臊子。
  趕在農忙的時候,家家戶戶都會做些好伙食,老吳叔家的生意也會比平日裡要好。今早老吳叔剛殺了豬,喬墨覺得吃了一冬的臘肉,也該吃點新鮮的肉,於是去買了一斤。如今天暖化凍,肉不好放,何況家裡還有些臘肉,所以就沒多買。
  先將肉清洗一遍,然後切成薄薄的小片,再準備好薑末、花椒、辣椒粉。
  燒熱鍋,放油,將肉片倒入不斷攪動翻炒,然後再加入薑末去腥,放適量的鹽,有五六分熟時再放醋、醬油和花椒,快熟時再放入紅辣椒粉,加適量的水微燉,便可以起鍋了。
  這份臊子份量很足,喬墨分出一多半都裝在一個陶瓷小盆裡,剩下的裝入一隻大湯碗。
  最後下水煮麵。
  當面煮好後,撈出一部分裝在先前的陶瓷小盆裡,小心的放入竹籃,備上一雙筷子,再準備一罐兒熱水,上面扣只碗,方便用來喝水。最後取來一塊布蓋上,這是為林正準備的午飯。
  算起來他們家的地不少,喬墨自己還算不上是個勞力,那麼多地都得林正一個人忙。幸好家裡有匹馬,既省力又省時,否則林正哪裡扛得住,也肯定要誤了播種。不過最近兩天家家戶戶都趕得急,春雨貴如油,都等著早早翻好地,準時播種,趕上一場春雨,讓莊稼長得好些。
  喬墨快速的吃完午飯,顧不上洗涮,提了籃子就往地裡去。
  附近幾個村子的水田都在一個地方,因為那邊地勢低,又有個大湖,灌溉也方便。村裡人只要去水田幹活的,一般中午都不會回來,水田距離村子還是有點遠,來回走路得兩刻鐘。村裡人習慣於用這點時間坐在低頭歇息,打發人回家做飯送來,吃完繼續忙碌。
  等趕到水田那邊,喬墨頭上出了一層的汗。
  有些人家飯吃的早,這會兒已經重新下田,還有很多人正在吃,一家子三三倆倆圍在地頭,濕潤的空氣裡飄散著一股飯菜香。
  「阿正,吃飯了!」
  喬墨遠遠的就看見林正,林正仍是彎腰埋頭插秧,速度很快,早上那一畝已經插完,第二畝也插了四分之一。他們總共就兩畝水田,照林正這速度,竟然一天就能弄完。
  雖然不知別人速度如何,但喬墨一點忙沒幫上,見林正這麼勞累,不免心下發酸,又愧疚又心疼。
  林正聽到聲音抬起頭,說了聲「就來」,把手裡剩下的秧苗插完,這才出了水田。
  田邊有小水溝,是為排水灌溉準備的,裡面的水很清澈,並不深。林正抓了兩把草葉子擦淨腳上的泥,又就著溝裡的水洗了手,簡單沖了把臉。
  喬墨將籃子上蓋著的布揭開,本就掩蓋不住的香氣更加濃烈。
  林正聞著味道,覺得肚子越發餓了。
  「快吃吧,我在家吃過了。」喬墨催促道。
  林正端起份量頗沉的陶瓷小盆,大口大口的吃起來。
  相距不遠的幾家而在吃飯,原本覺得挺豐盛的飯菜,卻在林正午飯的襯托下,似乎也不那麼美妙了。但幹了一個早上,個個飢腸轆轆,何況莊稼人也沒那麼多挑剔,即便本身飯菜寡淡的,也就著林正臊子面的香氣下飯了。
  陶瓷盆裡的面不加臊子,足有半斤,林正不僅吃完了面,連臊子湯也一口沒剩。
  「吃飽了嗎?」喬墨看的咋舌,又擔心他沒吃飽。雖然這比他平時的飯量多點兒,但最近天天重勞動,體力消耗大,飯量肯定有所增長。
  「嗯。」林正點點頭,問他:「這是你們那邊吃的面?」
  「嗯,叫臊子面,簡單方便,味道又好。你要是喜歡吃,下回我再做。」喬墨收好碗筷,將水罐兒取出來,想著他吃的多,便沒倒水。
  倒是林正自己倒了半碗,喝了兩口,大概是臊子面油多辣口,喝兩口水會舒服些。
  「咱家田少,多用一天也不要緊,你別太拼了。多歇會兒,總彎著腰哪兒受得了。」喬墨是真覺得辛苦,換成是他,別說插那麼多秧苗,根本就堅持不下來。
  「不累,都做慣了。」林正雖面色略有疲憊,卻不覺得太累,又說:「今天就能把秧苗插完,明天去把那五畝地耕了,然後就該準備種花生了。」
  一提到花生,喬墨隱隱還覺得手疼。
  三百斤帶殼兒的花生,全都是他和林正親手剝出來的,他手指頭都腫了,好不容易才在插秧前忙完。
  「忙完了歇半天,咱家有馬,耕地快著呢。」喬墨原本還有些著急,可林正幹活麻利,馬也給力,耕起地來又快又好。村裡有牛的人家不多,好多人家都是輪換著拉牛耕地,更有窮些的直接用人力。
  林正知道喬墨是心疼自己,笑笑沒說話,反正該幹活的時候還得干。
  喬墨陪他坐了一會兒,趁勢讓他歇歇,然後就收拾了東西回家。他還得回去挖菜地,早點幹才弄的快,免得林正回家看見了又搶過去不讓他忙。
  
  第42章 方錦年再談生意
  
  接下來幾天,林正在耕地,喬墨除了去送水送飯,就是在家挖菜園子。他體力不行,挖的慢,花了整整三天,手上磨出了幾個水泡,終於在屋後開墾出了三分多點兒的菜地。
  因想著麥收後要蓋新房,菜地特地離房子隔的遠些。
  家裡只有兩口人,三分地種出的菜,他們還吃不完呢。喬墨將李阿嬤給的種子或撒或點種好,澆了水,又薄薄蓋了一層稻草保溫,在太陽出來時揭開,這樣能早些發芽。
  五畝地耕完,也該種花生了。
  他們要在沙地上種花生,不同於別家收麥才種,算是春花生,要早些。先前已經翻過地,施了一遍肥,可以直接播種。六畝地的花生可不少,喬墨已經做好了艱苦的準備。
  哪知林正出去了一趟,回來卻帶了件奇怪的農具。
  「阿正,這是什麼?」想著沙地已經翻過了,喬墨覺得這農具應該是另有名堂。
  果然,林正說道:「耬車,播種用的。我們這邊一般都在夏至播花生,咱家種的早,正好借李阿嬤家的耬車用。」
  「播種機啊。」
  喬墨來了興趣,仔細觀察了一下,倒是理解了操作原理。雖模樣怪些,可能一次播三行,翻土、播種、覆土全都能自動完成,只需要一個人推著就行,簡直太省事省力。
  有了耬車,播種就簡單了。
  到了地裡,將馬套在前面拉,林正扶著耬車走,喬墨則拎著半袋子花生種跟在邊上,看著車斗裡快沒花生種了就添上。分工合作,又省時省力,竟是一天就播完了六畝地。
  剩下兩畝三分地種西瓜,用不上耬車。
  西瓜種子先前已經經過晾曬和浸泡,並在屋後專門選了一塊地催苗,出苗率挺高,種下兩畝地絕對夠了。
  林正對種西瓜瞭解不多,喬墨同樣記憶有限,兩人都是摸石頭過河,儘管磕磕絆絆,到底是種完了。正因為都不很懂,種的很仔細謹慎,基肥施的厚,豆餅還沒買,因為要到伸蔓期才用,現在並不急。
  忙了兩三天,彎的腰疼,可看著最終的勞動成果,十分的有成就感。
  「要不要再澆點水?」喬墨對這片沙地滿意的另一點,便是灌溉方便,先前栽種時就順勢在秧苗根部澆了點水。
  「不用,最遲一兩天就要下雨。」所以家家戶戶才搶著趕緊耕地播種。
  這時候該播種的都忙完了,只等著種子發芽,再查看是否要間苗補苗。
  這天剛從地裡回來,遠遠的便瞧見家門口停著輛馬車,下地的村裡人三三倆倆圍著看熱鬧。
  喬墨與林正對視一眼,猜測著登門的是誰。
  不及走到門口,早在張望的李雪就看見了他們,揚聲喊道:「喬哥兒,你家來客了。」
  「誰呀?」喬墨順口一問。
  不想李雪竟說:「他說是你義兄。」
  義兄?方錦年!
  等進了門一看,果然是他。
  「你怎麼來了?」喬墨當真是驚訝。
  方錦年穿著身秋香色錦緞長袍,衣領袖口都有精緻繡文,人又長得斯文俊秀,往那兒一站,連簡陋的農家房子都增色幾分。怪道那麼多看熱鬧的人,實在是方錦年一看就不是尋常人。
  「你怎麼對人說是我義兄呢?」喬墨只當那次的事是權宜之計,沒料著他又拿來當幌子,他也不像那般隨意的人。
  「有你這麼個義弟是我的福氣。」方錦年顯得十分高興,與林正打過招呼,便述說了原委:「原本早該來的,只是想著你們正是農忙的時候,再者還想再看看,所以就遲了些日子。年前從你這兒買的方子,自正月裡正式開始出貨,原就想著生意會不錯,卻沒料到那般紅火。」
  「哦?那可要恭喜你財源廣進。」畢竟是喬墨賣出去的方子,聽到賺了錢,也高興。
  「我這次來也給你們帶了一些,這邊縣城裡還要等兩天才有得賣,之前都是在平城、豐城、陽城等十個大城市出貨。我見賣的實在好,這才追加了規模和產量,很快就能鋪到縣城。」方錦年說著往桌上一指,笑道:「給你們帶的量足,倒不必費心去買了。」
  喬墨早看見他帶了東西,卻沒想到是五香粉。
  東西是用一隻木箱子裝著的,打開一看,裡面整整齊齊的碼著三隻大瓶和二十隻小瓶兒。瓶子都是乾淨的小白瓷,配了青花圖案,以及正中清晰明瞭的「五香粉」三個字,在下方有個橢圓形的圈兒,寫的是「錦記」,估摸著是商標。
  「這大瓶的是一斤,小瓶是一兩。」
  喬墨略一想就明白了,誰家吃調料也用不了這麼多,倒是這些五香粉包裝精緻小巧,很適合用來送人呢。
  「多謝你,有心了。」喬墨琢磨著,對方那麼忙,即便是送東西也不用親自跑一趟啊。
  「今天我來是與你談生意的。」方錦年倒也沒拐彎抹角,直接將一疊銀票放在桌上,說:「我想買下你手裡的另一張調料方子,這是一千兩,若是覺得不夠,可以再談。」
  喬墨微微挑眉,笑了:「夠了。」
  東西原本就不是自己研發的,簡直算的上是空手套白狼,何況對方又這麼爽快,錢確實給的不算少,要價太高,對誰都不好。算上這一千兩,先前的七百兩,就有將近兩千的銀子,他自己搗鼓什麼生意都夠用了。
  方錦年見他根本沒討價還價,心下越發喜悅,當下要了方子,也不留飯就走了。
  看來方錦年做生意倒是很拚命。
  馬車一走,村裡人又議論了幾句便散了。
  李雪一直沒走,站在院子裡也沒敢進來,瞧見客人走了,這才進來好奇的打聽。
  「喬哥兒,那人真是你義兄啊?是做什麼的?」
  「做生意的,我不是幫了他一個小忙,他便記在心裡了。」喬墨想著往後與方錦年交往有不少,總不好一直搪塞,反讓人越發猜測惦記,便說:「他是縣城裡萬寶銀樓的少東家,至於義兄什麼的,不過是客氣那麼一說,我們怎麼好當真。」
  「萬寶銀樓?」李雪吃了一驚,對於那傳說中的富貴之地又好奇又羨慕。
  喬墨不等他再多問,從箱子裡拿出兩小瓶兒五香粉給他:「這是五香粉,炒菜燉湯都能用,也是人家方老闆的生意。之前都是在大城市賣,過兩天咱們這邊才有呢,這兩瓶你拿回去。」
  「這怎麼行,我不能要。」五香粉是從沒有聽過的名兒,又裝在漂亮的小瓶兒裡,一看就是金貴東西,李雪哪兒能要呢。
  「不值什麼錢,你們家幫了我們那麼多,這算什麼呀。」喬墨好說歹說,總算讓李雪收下了。
  等李雪走後,拿了一小瓶兒放在廚房,剩下的就收了起來。
  地裡暫時都忙完了,難得有幾天清閒。
  林正也算著家裡的銀子,那麼大一筆巨款,總有些不真實感。林正看的出喬墨有所打算,趁著這兩天閒,便問他。
  喬墨正打算說呢,見他問就沒瞞著:「我看茶樓裡的生意不錯,蘸糖很受歡迎呢,我想等麥收後去縣城轉轉,買間鋪子自己賣。我打算招幾個人,畢竟就我們兩個做不了多少,還要顧著地裡的活兒呢。」
  林正雖不懂生意,可每次去送貨,茶樓的掌櫃都會說蘸糖賣的好,前次剛剛追加了量,每月要三百斤。
  喬墨又說:「我想進山一趟。」
  「進山?進山做什麼?」林正不解,畢竟以前也沒見他對山裡好奇,不像是要去玩。
  「找竹林。」喬墨抿抿唇,說:「我曾經看過一本竹編的書,因為記憶好,倒是都還記得。咱們家麥收後要蓋新屋,現今的傢俱都老舊破損了,我想用竹子做一批新傢俱。」
  林正覺得好似哪裡不對,一時也想不出,便沒追究。對於喬墨,他早習慣了對方各種不凡之處,時不時還為之遮掩一二。
  對於附近的大山,林正還是瞭解的,小時候常在山裡打柴摘果子,去年剛回來也沒少往山裡打野物。離村子近的幾座大山都走過幾遍,哪兒有竹林自然也清楚。
  「有個地方離的近,倒有叢竹子,就是不知夠不夠用。再往深裡去,就多了,那是一片竹林,就是不好往外運。」
  「先去看看近處的吧。」喬墨雖有竹編的書,可沒實踐的手藝,先用點兒竹子回來實驗,順便教教林正。總覺得林正手上功夫很好,或許對竹編也有天賦呢。
  兩人說定,當天吃了飯就往山裡去了。
  除了帶水和乾糧,林正用馬套了車,帶了砍柴刀。去砍了竹子,人可是扛不動,得用車拉回來。幸而挨著村子的山多有砍伐,樹木沒那麼稠密,勉強也能走車。
  春天萬物生長,山裡的樹木已是綠蔭蓋頂,滿地山花野草。
  林正熟練的在山中穿行,因為趕著車,難免繞了點路,大概走了兩刻鐘,眼前出現一叢碧玉般的竹子。喬墨大致一看,少說有幾十竿,鬱鬱蔥蔥。
  林正將車停下,把馬放開由它自己去吃草,卻也不急著砍竹子,反而拿了幾個早準備好的套索往另一邊走。
  「我去弄幾個陷阱,你就在這兒等我。」
  「好。」喬墨知道他是去下套,大概能套個兔子什麼的。
  見著林正走遠了,估摸著要一會兒才能回來,喬墨便從空間裡將竹編的書取出來,翻到竹子處理的那一頁。關於留青、上色都有些麻煩,直接略過,倒是可以對竹子進行簡單的防腐處理。
  因為是先練手,準備做個簡單實用的物件,當翻到某一頁,眼睛一亮。
  竹編的手提袋!
  
   第43章 買完豆餅做手袋
  
  這種手提袋雖是用竹子做的,但美觀大方,編法也是最基礎的,最難的大概就是收口吧。教程很詳盡,估摸著很好上手,做好了等以後再去鎮上或縣裡,也方便裝著糕點之類的小物件。
  確定主意,就仔仔細細的將製作步驟記下來,等著回去試手。
  少時,林正返回來,選了幾竿不老不嫩的竹子砍了,裝上車。
  砍這點竹子沒花太多時間,隨後又在林子裡撿些枯枝,挖點野菜。
  春天野菜多,雖說農忙,但田間地頭少不了野菜的身影,幹活時順手就能采。前些天喬墨還採了不少薺菜,很嫩,本想包餃子吃,但因為忙,最後還是涼拌著吃了。另外還有好些野菜,喬墨曾在農村住過都看著眼熟,竟然不知道還能吃,都是林正告訴他的。
  因為是在山裡,便挖了一些嫩嫩的婆婆丁,學名兒蒲公英,另外還發現了一片野蔥。小時候在農村沒少吃野蔥炒雞蛋,又能做調料,喬墨高興的採了兩把。
  看著時間差不多,林正便交代一聲,去查看陷阱,等回來時手裡就提了兩隻灰兔子。兔子個頭不算大,卻是肥嘟嘟的肉多。
  「今天有兔肉吃了。」喬墨一看到兔子,腦子裡就自動的閃現各種烹飪兔肉的菜餚,最後決定先做道辣子兔丁,實在是有些饞了。
  「抓著耳朵就行。」林正將兔子遞給他,將馬牽回來重新套好車,下山回家。
  回到家,林正將竹子卸在院子裡,喬墨則去做飯。
  先將做兔肉需要的輔料都準備齊,辣椒、八角、花椒、蒜、醬油、鹽、糖,沒有料酒,直接用白酒代替,反正去腥的功能一樣。然後將採回來的野菜也收拾了,一小把野蔥剝好、洗淨,切段,放在盤子裡備用,剩下的放起來晚上用。婆婆丁摘去花莖和根,洗淨,放在一邊瀝水。
  林正將處理好的一隻兔子拿了進來,另一隻暫時養著。
  「先把火燒起來吧。」喬墨說著就開始忙碌。
  把處理好的兔子切丁,林正那邊火已經燒上了。用手測測溫度,倒油,待熱了之後,放入八角和蒜炒香,加入兔肉丁、辣椒、花椒,翻炒,再放入白酒、醬油,適量的鹽和糖,出鍋時撒了點野蔥段。
  一道辣子兔丁做好了,不論色澤還是味道都十分引人垂涎。
  將鍋清洗了,放水,然後把淘好的米倒進去,蓋上鍋蓋蒸飯。
  趁著這功夫,取一隻碗,放入適量白糖、醋、少許自製辣椒油、一點鹽,然後倒在瀝好水的婆婆丁上,拌勻。這道涼拌婆婆丁清爽可口,與辣子兔丁搭配著吃,正好。
  吃過飯,喬墨便擺弄起竹子。
  他不會用刀,再者林正也不放心,於是他口頭指揮,林正實際操作,用砍柴刀將竹子破開,再劈成薄薄的竹篾。為了防止編織的時候傷手,篾片要進行簡單的拋光。
  喬墨正為沒有砂紙而為難,卻見林正去了倉房,回來時就拿了一條麻繩。正疑惑間,又見他卻牆根下,將以前留下的一小堆沙子簡單的除了雜質,便把麻繩往裡頭滾。來回弄了好幾遍,這才停手。
  「這是做什麼?」
  「麻繩裡裹上細砂,用這個可以將竹篾打磨光滑。」林正一邊說一邊動手。
  喬墨看了一會兒,便要幫忙。於是林正用刀不停的刮,做初步拋光工作,他就跟在後面用麻繩細細打磨。等把全部的竹篾處理完,早不知什麼時候坐在了地上,手都酸了。
  隨後一鼓作氣,又用略厚些的竹片削出一對提手的形狀,圈口的竹片分為兩部分,安裝時進行黏合。最後,又做了兩條細細的竹條,呈「u」型,可以將整個手袋托起來,既增加了穩固性,又添了美感。
  因為染色太麻煩,他打算把竹篾漂白,編個手提袋也很漂亮大方。
  做飯時的淘米水他專程留著,要用來浸泡竹篾。
  為了浸泡竹篾,專程將澡盆子挪用了,淘米水倒進去不足一寸高。這也沒辦法,總不能為了這個不停的淘米,村裡人也不是天天吃白米飯,想借點兒淘米水也不容易,問的人多了反而生事。
  竹篾韌性很強,全部塞進去之後,勉勉強強泡住。
  竹篾需要浸泡一天一夜,整整十二個時辰,晚上煮了米粥,又往盆子裡加了些淘米水。剩下的就要等了,想編織也急不來。
  第二天沒什麼事,林正去地裡看小麥長得怎麼樣,喬墨則去了村裡的油坊。
  村子的油坊是林大伯家的。
  林大伯是林阿爹的族兄弟,林正已經分了家單過,所以與林正是出了五服的族大伯。一個村子住著,又是同姓族人,喊一聲大伯總是要親切很多。
  喬墨今天過來是專程買豆餅。
  油坊裡搾油分兩種,一種按斤給錢,一種是不要錢但得留下豆餅。村子裡的大多都養了豬牛之類的家禽,豆餅是給它們加餐的好東西,再則,誰都知道豆餅做肥,莊家長得特別好,所以一般搾油都是給錢。
  喬墨也不過是來碰碰運氣,早一個月他就和林大伯說了,若有豆餅就留給他。他決定把這些好肥都用在西瓜地裡,打定主意要種出好西瓜。
  遠遠的就聞到油坊裡傳出的香氣,居然不是花生油,而是芝麻油!
  「林大伯,忙著呢。」喬墨打著招呼進來。
  隔了一會兒,一個五十來歲的老者走了出來,一身粗布衣,頭髮也有些斑白,但面龐紅潤,精神極佳,這就是林大伯了。後面隨之走出來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只穿著粗布坎肩兒,粗壯的胳膊上還帶著汗。喬墨也認得,這人是林大伯的兒子,林大力。
  林大力擦了把汗,和喬墨點頭打個招呼就走了。
  「喬哥兒來了。」林大伯笑呵呵的一張臉,也知道他為什麼來,說道:「喬哥兒運氣不錯,之前外村有三家來搾油,給的是油餅,一共攢了一大麻袋,我都給你留著呢。」
  「真的謝謝林大伯。」喬墨頗為意外,也很高興。
  當下裡將油餅過稱,一共一百三十二斤。
  喬墨一個人是搬不動的,林大伯喊了兒子兒媳婦一起幫忙送了一趟,連著先前家裡剩下的,估計能有一百五六十斤。西瓜地是兩畝三分,這個肥不用大面積的撒,而是直接施在秧苗根部,夠用了。
  送走林大力夫夫,喬墨看太陽很好,就將一張破草蓆鋪在地上,把油餅倒在上面。找來石塊兒,將油餅弄碎,再從灶下取了兩簸箕草木灰,一起拌進去。如今西瓜苗長勢良好,再過十來天估計就要伸蔓,需求的養分大,正好將這些肥用上。
  如果不是這邊種瓜的地離的太遠,他都想去偷師了,如今只靠回憶和估摸,終究底氣不足。
  恰這時林正從田間回來了,見他在弄豆餅,便幫著收進麻袋裡,放到了倉房裡。
  「今年小麥怎麼樣?」
  「結的穗很飽滿,產量不少,三百斤肯定有。」林正語氣輕快,顯然心情極佳。
  喬墨知道他說的是畝產,與現代不同,古代沒那麼多肥料,也沒那麼多農藥,一年到頭埋在土裡,靠山吃飯。一畝三百斤算是不錯了,可以說是豐收了。小麥一共有五畝,畝產三百斤,共計是一千五百斤。
  小麥大概十文一斤,算下來有十五兩,平均每畝三兩。
  不過這個錢並不是最後所得的錢,還要拋去地稅、丁稅等稅收,一年徵收兩次,所剩的才是真正落在手裡的錢,估摸有一二兩。
  「花生出的怎麼樣?西瓜呢?」喬墨又問。
  「都好,看著倒比以往別家種的強些。」林正原本也提著心,今天去沙地一看,總算真正放了心。在往後注意點追肥,田間料理好,收成不會差。
  喬墨也輕吁口氣,放下地裡的事,準備編織手提袋。
  昨天浸泡的竹篾已經到了時間,取出來晾曬,然後就可以編織了。這個手袋款式是長方體,長於寬的比例為2:1.5,先估摸好竹篾長度,再按經緯分佈,按書中說的,用壓三挑三的方法編織。
  因為頭一回做,總是手滑,竹篾亂跑,鬆鬆垮垮的不成形。
  堅持著試了試,再重頭編了一回,密密壓緊,這回倒弄出了樣子。折角的時候很小心,又有林正在一邊搭手,編完手袋的主體部分速度還算是挺快。
  編完後想起粘合劑沒做。
  「阿正,能找到石灰嗎?」
  「不好找。這邊蓋房子一般用黃泥漿,或者用糯米水摻沙子泥漿。要石灰做什麼?」林正見他做到一半停下,多少猜到一點。
  果然聽他說:「做粘合劑。聽說用糯米漿、雞蛋清和石灰拌在一起,粘東西很牢固,我要把這個圈口黏住。既然找不到石灰,那就熬點糯米粥摻上雞蛋清試試吧。」
  原本用動物的皮來熬膠最簡單,可偏偏他早些時候忘記了,這會兒要用,最好找的是豬皮,只是那東西沒熬過,也不知需要多少才能熬出來。至於單一的米漿或糯米漿,總覺得用來粘竹篾不保險。
  林正沒立刻答應,想了一會兒說:「我去裡正家看看,記得去年他家刷了屋牆,好像是用的石灰。」
  
   第44章 時節到了相親忙
  
  見林正快步走了,喬墨便用竹子做了好幾個竹夾子,暫時把圈口與手袋緊緊夾在一起。騰出手後,將早先準備的做圈口的竹片拿來,放在火上烤,烤出淺淺的「u」型,等有了粘合劑,兩個「u」安在圈口一對接,就成了。
  將需要火烤的部分處理完,林正回來了。
  林正手裡拿著個木片,上面是些白色塊狀物體,有些潮濕,正是石灰。
  「夠嗎?」
  「夠了。」喬墨忙去廚房抓了半把糯米,放在小鍋子大火熬煮,等熬至粘稠便盛出來晾一晾。
  取一隻雞蛋,磕在碗裡只要蛋清,加入糯米漿,一邊攪拌一邊再一點點的添加石灰粉。待碗內三樣東西徹底融合,筷子攪拌時吸力加大,黏糊的像膠水一般,就可以停下了。
  林正扶著圈口,喬墨則負責塗上黏合劑,再小心的粘在圈口的位置,裝飾用的兩個細「u」也是同樣黏上去,最後就剩提手了。
  在圈口下面,有一圈細細的竹條做裝飾,是黏合上去的,同時在兩端留出了套提手的小圈兒。
  喬墨做這個的時候沒做好,兩個圈兒大小有點差別,等將竹子提手安上後,使用倒是沒問題,就是一側略高,一側略低。
  「完工了!」儘管有些細節部分沒弄好,但到底做出來了,喬墨怎麼看都是心裡美滋滋的。「阿正,怎麼樣?」
  「很好看。」林正嘴上不會說,但心裡則認為這個竹子做的手提袋十分不錯。
  經過淘米水漂色,竹篾顯現出近乎米白的顏色,簡素大方,成品不僅不粗糙,反而透著幾分雅致。這個手提袋也很實用,不論是裝些散碎銅錢,或買的糕點,針線鞋子之類都能裝。
  喬墨將手提袋放起來,等粘合劑乾透之後就能用了。正好,後天要去縣城送貨,他還打算買兩雙鞋,買些白糖,補充些針線,恰好用上。
  又做了一批蘸糖和花生糖,一大清早天尚未亮,兩人就趕著馬車往縣城去了。
  照例先去茶樓交貨。
  每個月總要來一兩次,與肖掌櫃很熟悉了,喬墨便向他打聽鋪子的事。
  「小喬公子要開舖子?」肖掌櫃因知道喬墨與自家東家關係匪淺,因此在稱呼上一直很客氣,這會兒聽見他要買鋪子,驚訝後便笑道:「小喬公子的手藝不錯,開舖子絕對虧不了。我雖不知哪裡有鋪子出售,但認識一個不錯的牙子,可以找他打聽。若是小喬公子不急著出城,便先去辦別的事,我去將那人找來,到時候小喬公子與其細細商談。」
  「那麻煩肖掌櫃了,我玩會兒再來。」喬墨道過謝,便與林正一塊兒離開了。
  肖掌櫃目送二人離去,一面打發個小夥計去找牙子,一面沉思,最終仍是寫下一封簡單書信,命人送出去。
  喬墨有些東西要採購,讓林正將馬車寄放在茶樓後院,先去買東西。他手上就提了個剛做好的竹手袋,新穎的樣式,亮眼白淨的顏色,無一不吸引人眼球。
  喬墨臉上始終掛著笑,別人越盯著手袋他越高興,彷彿一番辛苦得到了肯定。
  「咦?」喬墨猛地停住腳。
  「怎麼了?」林正不明所以,他正為過多的視線聚集在喬墨身上而微感不悅。
  喬墨沒回答,盯著一家酒樓門口看了一會兒,這才回頭與林正說:「我剛才好像看見李水蓮和他阿麼了。」
  「或許只是來買東西的。」林正不以為意,畢竟李水蓮有親戚在縣城裡,又是個愛打扮愛鮮亮的,來縣城並不奇怪。
  喬墨皺了皺眉,終究沒說什麼。
  其實看到李水蓮並不奇怪,奇怪的是李水蓮那一身簇新亮眼的打扮,臉上竟有些嬌羞之色,而其阿麼則笑的幾分諂媚,正對著身邊一個裝扮略帶滑稽的人說話。儘管不曾見過,但有些東西都有幾分相似相通之處,那打扮古怪的矮胖男人,應該是個媒公。
  也就是說,李水蓮在相親?
  看來相親對象是縣城裡的人,若成功了,往後李水蓮就嫁到城裡,絕不會再回上林村了。這倒是件好事。
  買完東西,兩人折返回到茶樓。
  肖掌櫃所說的牙子已經到了,是個三十來歲挺精明的一個人,叫趙豐。彼此介紹之後,便直奔主題了。
  「不知喬公子想要什麼樣的鋪面?如今手頭上倒有幾個鋪子,就是不知是否合公子的意。」趙豐因見著肖掌櫃對喬墨很是客氣,態度便也不同了。
  「方便的話,帶我看看吧。」喬墨心裡倒是有想法,但也想去實際看看,再打聽一下如今的行情。
  趙豐自然不會推辭,領著兩人就去了。
  一路走下來,總共看了三家,喬墨對最後一家最滿意。鋪子位置不錯,一條街上賣各色吃食,成衣店,也有各樣雜貨鋪子,且離萬寶銀樓不遠。兩間門面,帶著個小後院兒,後院兒也有好幾間房舍。
  房主要價是三百二十兩。
  喬墨聽到價格就不樂意,畢竟這裡不是主街,價格要錯一個檔次。再者,說是兩個門面帶後院兒,實際上比主街的房子格局小些,並沒那麼大的面積。
  喬墨與林正商量了幾句,說:「三百多兩,這個價格高了些。我們是誠心誠意要買,你總不能看我們面生就胡亂要價。如果一定要這個價,那就算了,我們只好去別家看看了。」
  趙豐也知道房主要價高了,只是他雖是牙行,可也不好大刺刺的亂說話。這會兒見喬墨兩人提出來,這才與房主低聲說了兩句。
  房主見他們態度堅決,又實在是想將房子脫手,思忖之後,便又給了一個新的報價:「二百六十兩,不能再少了。」
  喬墨看了林正,見他點頭,便也同意了。
  當下雙方去了衙門,直接辦理了紅契,趙豐與衙門裡的人很熟,辦起事兒來很順暢。更替了房契,交了稅銀,趙豐抽取了報酬,事兒就算了了。
  喬墨拿著房契看了好半天,這才小心的收入空間。
  「鋪子買了,什麼時候開張?」林正問。
  「現在農忙,也不好找人,得先把鋪子清掃一遍,簡單裝修一下。只是咱們就兩個人,分身乏術,這邊若是要動,得有人幫忙看著才行。」喬墨雖認識村裡人,可瞭解畢竟不如林正,這會兒只能向其求助。
  「先不急。」林正倒是知道村子裡的情況,倒有能抽出空的人,但是能不能招呼事情就另說了。
  然而沒等兩人苦惱多久,幫忙的人就自動送上門了。
  兩人來到茶樓取馬車,卻見到本該是大忙人的方錦年。
  「聽說你們要買鋪子做生意?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只管張口,好歹我也是小喬義兄嘛。」方錦年略帶戲謔的玩笑,眉梢眼角都是春風得意,可想而知他的生意做的多麼風生水起。
  俗話說,吃水不忘打井人,喬墨對於方錦年來說,也差不多是個「挖井人」,自然願意對其多多關照,也是真心交朋友的意思。
  喬墨雖有點意外,但並沒客氣:「真是瞌睡就送枕頭。我們鋪子剛買,正愁沒人招呼著裝修清掃,既然方大老闆有心,那這事兒就托給你了。」
  「小事,只管交給我,放心。」方錦年接下了,又問:「你們打算做點什麼生意?賣蘸糖?」
  「差不多吧。」蘸糖肯定要賣,但一個鋪子只賣一種東西太過單調,客人也單一,客源不豐富,自然還要賣些別的。
  「開業時我定然捧場!」方錦年不經意一掃,視線落在馬車上的竹製手提袋上,走近了仔細一看,眼睛一亮。「這東西倒是新巧,你若是賣這個,生意肯定不錯。」
  喬墨還真沒想過,一來竹子少,二來這事兒太辛苦,一個人辛辛苦苦熬夜加班也做不了多少。若真要賣,那也得是做熟之後,專門做竹子藝術品來賣,否則回報不如付出,划不來。
  回到村子,馬車從村中大路經過時,見到好幾個人站在一起,衝著一個方向指點。仔細辨別,似乎都在看林阿爹家。難道、林老嬤又鬧事了?
  凝神聽那些人的話,這才明白,原來是林老嬤請了媒人,要給林福說親。
  想起縣城看見的李水蓮,不覺好笑,難道春天是個說媒的季節?就不知這兩人誰能心想事成了。
  這事兒只在腦子裡一轉,隨之就丟開了。
  地裡的秧苗逐漸都長了起來,隨之長起來的還有雜草,這也意味著又要忙了。喬墨也跟著鋤了一天草,業務不熟練,手上又磨出兩個水泡,腰也酸的要死。後來去沙地轉了一圈兒,見西瓜開始伸蔓了,便讓林正用馬車將先前準備好的肥拉來,一點一點的施在秧苗根部。
  連著在地裡忙了幾天,這天回家的早些,一進院門就覺得不對。
  房門口竟趴著個人,看樣子似乎想撬鎖進去似的。
  喬墨第一個想到的便是招了賊。
  可緊接著就皺眉,那人的穿著打扮太眼熟了,水紅長衫,綠面繡花的布鞋,微微露出半張臉,不是李水蓮是誰!
  
   第45章 有人登門說尋親
  
  「李水蓮!」喬墨輕喝一聲。
  「啊!」李水蓮做賊心虛,猛然一聲喊叫嚇得他跳起來,回頭見是喬墨回來了,臉色驟然變化,一陣白一陣紅。
  「你在做什麼?」喬墨怎麼看都覺得李水蓮很可疑,卻不明白自家有什麼東西值得他惦記。心頭一轉,故意譏諷道:「我倒不知你缺錢了,可惜我家徒四壁,怕是沒什麼好讓你偷的。」
  李水蓮見沒旁人,臉色已經恢復過來,也不怕了。
  聽見這番話,越發羞惱,反唇相譏:「你還真說對了,你家有什麼呀?破破爛爛,誰瞧的上眼,當我願意來啊!」
  說完重重一哼,也不跟他再辯,急匆匆的就跑了。
  喬墨沒攔著,畢竟門好好兒的,也沒多的人證,真鬧起來也是不了了之。他覺得李水蓮無事登三寶殿,正所謂只有千日做賊,沒有千日防賊,得將最近發生的事兒好好兒打聽打聽,興許裡頭就藏著蛛絲馬跡呢。
  先將午飯做好,扣在鍋內,見林正還沒回來,便去了李阿嬤家。
  李阿嬤和李雪正忙著做飯,家裡其他三個人同樣下地幹活還沒回來,見到他這會兒過來有些奇怪。
  喬墨直接開口:「李阿嬤,最近村裡有什麼新鮮事沒有?」
  「現在家家都忙著,哪有什麼新鮮事。」李阿嬤覺得他問的奇怪,也清楚他不是那麼嘴碎愛說長短的人,一面回答一面還在仔細回想,還真想到了一件事。「要說新鮮事也算不上,你早知道的,林福他阿麼在托媒人給林福說親呢。」
  一旁燒火的李雪聽了就撇嘴:「那林老嬤可真是異想天開,竟然看中了楊家村的楊柳。人家楊柳才十四歲,長得好,脾氣好,手腳麻利會幹活,家裡又不是窮的揭不開鍋,哪能看上林福那麼個人。」
  這一節喬墨雖不知道,但對林老嬤的為人秉性還是瞭解幾分的,也在情理之中。
  話音一停,李雪笑著說起另一件事:「喬哥兒,那天我看見你提著個方方正正的東西,挺好看的,是什麼編的?」
  「竹子。」
  「那顏色怎麼那麼白亮呢?可真漂亮。能不能教教我怎麼做?我也想弄一個。」李雪從見到起就惦記上了,只是因為一直忙,好容易今天才有空問問。
  「你笨手笨腳的能學的好?再說小喬哪兒空教你,收收心,把出嫁的東西預備好。」李阿嬤也見過那個手袋,確實精巧雅致,哪有不喜歡的。只是手藝不同於其他,哪裡好張口就要學別人的東西,李雪沒想到,李阿嬤卻謹慎。
  李雪剛才也是因為太喜歡,被訓後也覺得話說的不妥,笑笑就不再提了。
  喬墨倒沒什麼藏著掖著的想法,見他們如此,便說:「這也沒什麼,阿雪不是外人,等有空了教你。」說完也不等對方婉拒,直問道:「李阿嬤聽說了李水蓮的事嗎?」
  「他?他有什麼事?」李阿嬤見他問的篤定,還真不知道。
  「李水蓮好像也在說親。」喬墨微微皺眉,正因村中沒有絲毫李水蓮的最新消息,反而使得今天的事不同尋常。
  李水蓮絕不會無緣無故跑到他們家去窺視,必定有所企圖,村中沒有消息,那就是在別處。想起見過李水蓮在縣城裡疑似相親,不知為何隱隱不安。與李水蓮相親的事什麼人?會不會和李水蓮跑來窺視有關?
  「李水蓮在說親?」李阿嬤與李雪皆吃了一驚,少時似想起了什麼,說:「前些天的事吧?那天倒是見著他和他阿麼回村,乘著馬車呢,穿的也與往常格外不同。稀奇的是,不管村中什麼人問,竟只說去縣裡舅舅家。原來是去說親了?」
  「我也是那天在縣城裡偶然看見,有個媒公跟著呢。」喬墨見打聽不到什麼,又想著林正該回來了,便告辭回家。
  因著李水蓮這事,喬墨留心了幾天,或許是對方有所警惕,倒沒見抓住。乘著又一次去縣裡送貨,特地托了肖掌櫃幫忙打聽一下李水蓮說親的對象是誰,實際上也就是托方錦年。一時沒得消息,後來地裡越來越忙,漸漸就忘了。
  這天喬墨與林正一塊去給花生地鋤草,順便看看西瓜地。
  大概是肥足,西瓜秧長勢很不錯。
  喬墨記得小時候看爺爺種過西瓜,要壓蔓,就是用土塊隔段距離壓一下,也不知為什麼。還得剪掉一些枝蔓,大概和修剪花盆差不多的意思吧。喬墨想著,畢竟是第一回種,先試驗試驗,於是就照著記憶裡的掐掉一些偏的蔓支,一棵留下包括主蔓在內的三四條,也用土塊一一壓了蔓。
  有些秧子上已經開了黃色小花,看著就讓人高興。
  正忙著呢,突然聽見有人喊,回身望去,是李雪。
  「喬哥兒!喬哥兒!」李雪顯然是一路跑來的,臉上紅撲撲的,一臉喜氣,站在地頭拚命招手讓他過去。
  「什麼事兒啊?」喬墨覺得奇怪,停下手裡的活兒返回地頭。
  「好事兒!喜事兒!」李雪呵呵直笑,也沒繞圈子,張口就丟出一記炸雷:「你家人找來了!」
  這話不僅令喬墨驚愕,更是讓林正繃直了心神。
  「什麼家人?我早被賣了,沒有家人。」話雖如此,喬墨心裡也打鼓,鬧不準是怎麼回事。畢竟從原主記憶中看,那鄉紳的兒子可不像是會找他的人,畢竟幾經輾轉,要千里迢迢找他可不容易。
  然而有人找上門,能令李雪相信進而來傳話,可見對方將他過往知曉的很清楚,絕非貿然登門。
  果然聽李雪說:「不是收養你的那家,是你原本真正的家人。」
  真實怕什麼來什麼。
  林正幾乎立刻握上喬墨的手,緊緊的攥住,好似下一刻人就會不見一樣。
  儘管被攥的發疼,喬墨也沒去掙脫,只低聲說道:「什麼家人我早不記得了,即便真有人找來,我如今嫁了人,就是林家的人了。再者說,那些家人我都還沒見到呢,誰知真假。」
  雖說明知是安慰的話,到底讓林正放輕鬆了些,他想起喬墨早就上了林家族譜,是林家人了。
  當下兩人都沒了幹活的心思,與李雪一起往回走。
  這片沙地挨著沙河,挨著山,除了遠處有幾家開的荒地,並沒什麼人。一路走來沒見到其他人影,加之離家近,很快就到了。
  院子裡赫然停著輛馬車,比之方錦年用的那輛要低調得多,乍看不起眼,實際上用料極佳。再看那拉扯的兩匹馬,高大健壯,皮毛閃亮,無疑是很好的馬。另外還有一輛簡素些的馬車,旁邊站著兩個像是護院的人,正從上面搬東西下來。
  喬墨尚在評估思量,卻感覺到林正微微一頓,隨之整個人都放鬆了。
  「阿正?」
  不等林正解答疑惑,就見從屋後轉過來兩個人。前面一個四十來歲,穿著圓領綢衫,後面跟著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面貌與前者有幾分相似,像是父子。
  那兩人見到喬墨,皆是一愣,眼中有所疑惑思量。
  「你就是喬墨?真沒想到還能找到你。」為長的那人先開了口,介紹起自己身份:「我姓周,周來,托大,你可以喊一聲周叔。這是我兒子,隨我出來辦事,叫周生。」
  其子周生聽了父親這番話驚訝挑眉,不明白怎麼突然換了說辭。
  只聽周來說:「老爺尋找了好些年,本以為再也找不到了,誰知前些日子突然得了消息。也沒想著真能找到,卻不曾想蒼天憐憫,真給找著了。若是老爺知道了,定然高興的很。」
  喬墨這會兒尚且一頭霧水,暗自警惕,殊不知此刻的林正同樣疑雲密佈。
  「你是林正吧?我們來時也不知公子竟成親了,你和我說說公子的事兒吧,回去後老爺問起,我也好回答。」周生一開口,林正便順勢與其走到一旁,避開了眾人,方低聲說了幾句。
  林正微微皺眉,隨之又鬆展開,點了點頭。
  「這事兒也得和阿墨說清楚才行。」林正怕誤會的越多,一會兒喬墨會失望。
  「這個……」周生也有幾分為難與疑惑,只因他爹不知為什麼,突然臨時改了早定好的說辭。這會兒他也不知怎麼插手。
  李雪見他們相認,沒多留,回家了。
  喬墨眼見著沒了旁人,終於張口:「周叔,我自小被賣,早不記得親人了。再者,就算有親人,只怕也沒活著的,想必周叔是尋錯人了。」
  記憶中,在原主幼年時家中生了變故,大火和鮮血是最深刻的記憶。他猜測著正是因那個變故,使得原主失去庇佑四處流浪,家和親人早在那場大火中消散了,不然不會等到十幾年後再來尋找。
  周來脫口問道:「你記得小時候的事?」
  喬墨微微皺眉,總覺得對方問的有些急切,帶著幾分驚訝,真不像個騙子。
  「只有零碎映像。」
  周來歎口氣,那副表情彷彿藏了很多事一樣。
  喬墨險些追問,幸而及時忍住。
  林正見沒了外人,也沒了顧忌:「周叔,這兒沒外人,直接說了吧。」
  喬墨詫異望去一眼,聽得出林正是認識這些人的。
  
   第46章 訴委順勢配合
  
  「還以為你忘了周叔呢。」周來笑笑,出於謹慎,仍是等著進了屋子才說實話。先是對喬墨表達歉意:「真是對不住,編造出尋親一事也是無奈,我家老爺交代我們辦事,不好大張旗鼓,若是直接尋林正,旁人一推敲就能猜出我們的身份。畢竟林正是本地人,在外幾年就一個去處,我們只好說是小喬的親戚。」
  「你們打聽過我?」這無疑是肯定的。
  「是,來時專程打聽過,知道林正成了親。」周來對此沒有多說,只說道:「這回來要麻煩你們了,我們暫時不好住在縣城裡,只怕要打擾兩天。未免有人起疑,對外就說是尋小喬的親人,如何?」
  喬墨對這些人不瞭解,便望向林正,畢竟這些人是林正舊主家的人。
  「也行,就是家中屋子不多,你們得將就些。」林正倒是沒有拒絕。
  一來,畢竟是舊主家來人,他也聽說了事情原委,於情於理都該幫幫忙。二來,若是他們假充喬墨親人,倒是能給喬墨做個倚靠,村裡有些流言碎語就能少了。
  喬墨不知他的想法,只以為他顧念著舊情,便沒多說。
  彼此商議定,喬墨便將林正原來住的那間屋子收拾出來,多支了張床,兩人一張,夠用了。只是床有了,被子也有先前才做的兩床新被,鋪設卻有點緊張。最後將以前的一床舊被子鋪了,讓他們全都蓋新被。
  倒不是捨不得新被子,只是對方畢竟都是陌生人,往後這些被子自家還用呢,這麼混著,總不太舒服。等以後蓋了新房,得多準備些鋪蓋,專門弄幾條給客人用。
  收拾完,時間也差不多了,轉頭便去廚房做飯。
  家裡來了客,總得做點好菜。這會兒是買不著豬肉了,過年做的臘肉也剩的不多,菜地裡的菜還沒長成。幸好,前些時候抓的兔子剩下一隻,一直沒吃,養到現在依舊肥嘟嘟的,正好做辣子兔丁。
  先將兔肉處理好,見林正在堂屋與那些人說話,便往李阿嬤家去。
  一個兔子肯定是不夠吃的,去李阿嬤家買隻雞,家裡還有雞蛋,另外看看李阿嬤家有什麼,先借點兒。
  「小喬來了,來的什麼人?真是你家親戚?」李阿嬤對此將信將疑,也提醒他:「你可認清楚了,可別大意。再者,千萬別一個人跟著他們走,有事和阿正一塊兒。」
  「李阿嬤放心吧,雖然以前沒見過,但的確是我家以前的親戚。李阿嬤你也知道,我家小時候出過事,所以我才會被別人收養,他們說出了幾件我的事,都對得上,所以不會事假的。另外,他們並不是我親人,而是我舅舅家的掌櫃。」
  這些話都是周叔交代的,喬墨只是配合,完全是看在林正的面上。
  李阿嬤聽的驚訝,唏噓幾聲,便沒過多追問。
  「李阿嬤,我來買隻雞,您家有什麼菜嗎?我家沒什麼能待客的。」
  「說什麼買不買,今天是你的喜事,只管抓只去吃。」李阿嬤也為他高興,畢竟孤單單的一個人與有家有親的哥兒差別很大,起碼別人不敢隨意欺負。
  接著又取了個籃子,裝上一塊嫩豆腐,一把小蔥,幾個土豆,一把新鮮的韭菜,還給了一大把香椿芽。末了就問家裡還有沒有雞蛋,硬要塞上十個。
  喬墨要給錢,李阿嬤不肯要,便沒多說,想著還籃子時順便把錢放在籃子裡。
  回到家,林正也從堂屋出來,給他打下手,燒火。
  喬墨忙著手裡的活兒,順嘴問道:「他們到這兒來有什麼事兒?」
  他早猜著林正舊主可能與官家有關係,若是,那麼這幾人過來,怕是牽扯到官場朝政。平日裡他並沒留心這些,連當地縣令如何,也還是聽著旁人說話聽過一兩耳朵。
  林正也沒瞞著:「聽說去年有地方遭了災,乾旱,使得土地顆粒無收。朝廷撥了賑災款,似乎沒發放到了百姓手裡。他們過來是想想這邊是不是有逃難的難民,似乎想在難民裡找個人。」
  牽涉到官場事情就會很麻煩,喬墨沒多打聽,只是感慨著這裡雖不是富裕之鄉,好歹一般情況下旱不著澇不著。
  一番忙碌,最終總算弄出了一桌菜:辣子兔丁、干煸雞、酸辣土豆絲、涼拌香椿豆腐、雞蛋炒韭菜、蒸臘肉。一共有六個人,哪怕除了喬墨個個飯量大,也算是夠吃了。
  吃完飯,周叔帶著三個人去鎮上,說要買點東西。
  林正去廚房洗鍋刷碗,喬墨則將周叔帶來的東西規整放好。有四匹細軟的棉布,兩匹素雅的綢緞,兩罈子好酒,四樣精緻點心,另外在一隻木匣子裡裝著一對玉簪子。
  剛從房裡出來,隱隱聽見有人在說話。因為聲音很大,哪怕離得遠,加之耳力過人,喬墨也能聽得一清二楚。這聲音有幾分熟悉,是春阿嬤!
  「……貴客,誰能想到你們家阿正是個有福氣的,娶個買來的哥兒還有親戚找來,還是個富貴親戚。瞧瞧那送來的東西,嘖嘖,真讓人羨慕,你這三個兒子裡頭,就數老大有本事。」
  這話誰都能聽出來帶著刺兒,何況刺的又是林老嬤。
  因早上人們都在地裡忙乎,李雪是因為快要出嫁了,家裡人手也足,就讓他在家看家做飯。這會兒到了午飯時,自然都見到了周叔等人的馬車,一來二去就知道事來找喬墨的。
  林老嬤聽了消息,別的倒罷了,卻是惦記起那些送來的東西,又想著人家富貴,若能給小兒子說個好親事就再好不過了。當下也顧不得上回才鬧了個沒臉,快步就來了。
  喬墨一見著林老嬤就煩,就像惱人的蒼蠅,拍都拍不開。
  趁著人還沒進院子,喬墨對著站在廚房門口的林正使了個眼色,然後回身將房門一關。林正先是疑惑,等見到進院子的人方才明白。
  林老嬤來了先四下掃了一圈兒,沒見著喬墨,心下暗喜。畢竟喬墨嘴會說,總佔不了便宜,反不如林正嘴笨,又是繼子,有些話不好反駁。
  「我聽說今天有客來?是你媳婦親戚?人家是有體面的有錢人家,你們可得好好兒招待,指不定有多少好處呢。你們得了益,也不能忘了別人,阿福如今大了,你做哥哥的總得拉扯一把……」
  「那是阿墨的親戚。」林正截斷李老嬤的話,硬繃繃的甩了一句,帶上廚房的門。
  「他是你媳婦,不都一樣。」林老嬤不高興的撇嘴,又說:「聽說人家送來的東西裡有好幾匹顏色好的細布,正好阿福在說親,不如拿出兩匹送去,也讓做哥嫂的照顧了弟弟。」
  林正提到林福就惱火,冷聲道:「繼阿麼在說笑吧,有媒人登門我知道,可還沒聽說阿福定下了哪個哥兒。畢竟就阿福那個樣子,十里八鄉都有名兒,誰肯將好好的哥兒送來給他糟蹋?我勸繼阿麼也積點德吧。」
  「你,你這是什麼話!」林老嬤沒料到林正會說出這樣的話,又驚又怒。
  「大實話!」林正也不管林老嬤如何,逕直回房,當著面將房門猛地關上。
  「你、你……」林老嬤氣的臉都紅了,咬著舌半天說不出話來,好一會兒才恨恨的轉身離去。想也知道會在村裡編排些什麼。
  喬墨不在意那些流言議論,但是上林村畢竟是林正自小長大的地方,一半都是族人,林老嬤若編排了什麼,對林正的影響最大。這會兒見林正做法,又高興又擔心。
  「不必理會那些,誰不知他是什麼人,想說什麼由他去吧。」林正也是煩了,更是惱了,也不管那些了。
  中午短暫的歇了小半時辰,又要去下地,臨出門時來了個人,是方錦年身邊的小廝觀風。想必是托對方的事情有了眉目。
  果然,觀風說的正是這件事:「喬公子說的事情已經打聽出來了,與李水蓮說親的人家是馬家旁支的馬賀,是馬尚才的表弟,兩人很親近。我家公子說,馬賀很可能是受馬尚才指使,以說親為誘餌,讓李水蓮為他們做事。怕是衝著方子來的。」
  如今方錦年手中有兩張方子,且是前所未有的生意,完全的賣方市場,生意好到令人眼紅嫉妒。不僅是馬家,還有別人意圖染指,但都被方錦年擋住了。
  方錦年肯定也有靠山,而在這裡,馬家是地頭蛇,對付的又是喬墨這種小民,只能先多做防備。
  「喬公子不用擔心,我家公子說了,他正在想辦法。另外,最近喬公子暫時別去縣城,茶樓裡的貨會有人專門來收。」
  「多謝你家公子。」喬墨放了心。
  不過顯然他是放心的太早了,等著傍晚從地裡回來,推門進廚房,一眼就看見泡著麥子的陶盆摔在地上,剛出了點芽的麥子撒的滿地都是,還被腳踩過,完全不能用了。
  一時間滿心怒氣,不用問就知道是誰做的。找不到東西就在這兒發洩火氣,真是滑稽可笑,膽大妄為!
  林正也沒料到會出這種事,勸了他兩句,說:「這事我來處理。」
  
   第47章 其人之道治其身
  
  當天周叔等人沒有回來,吃過晚飯,喬墨重新準備製作麥芽糖,而林正則出了門。
  林正本來就因李水蓮總是針對喬墨而感覺不快,只因他一個大漢不好對個小哥兒做什麼,言語上的交鋒喬墨自己就能很好的處理,然而今天的事卻讓人惱怒。自己去做齷齪事,不藏著掖著,反而因沒達成目的而遷怒。
  蘸糖看似小生意,可林正知道喬墨很重視,這也是他們家如今重要的收入來源。
  前情種種,加之今日之事,使得林正下定決心懲治李水蓮,使其往後消停下來。想法也很簡單,李水蓮之所以偷窺,是因受到馬賀以親事為誘餌的挑唆,那麼只要令其嫁不成,自然也就不會再去偷窺。
  林正知道有種樹幹的汁液,皮膚上沾到之後會起紅疹,正好用來對付李水蓮。
  途徑林阿爹家,林正本能的放緩了腳步,卻隱約聽見裡面傳出說話聲。似乎是爭吵,因聽到喬墨的名字,便不由自主的推開木門進了院子,話音果然清晰很多。
  「阿麼!你說的那個楊柳根本不同意嫁過來,他阿爹反而將我罵了一頓,攆了出來,我可窩著一肚子火呢,早晚要找回來!再說了,楊柳哪有喬墨好看,你先前答應要給我娶喬墨,後來又說給我找個比他好的,哪個成真了?你到底是不是我親阿麼?」
  「阿福,小點聲兒,鄰居都聽見了。」林老嬤不停的安撫,又說:「那楊家真是狂妄,咱家看上他家哥兒,是他家的福氣,竟這麼的不知好歹!阿福放心,阿麼肯定給你說個比楊柳好的。」
  「是像喬墨一樣好看的,你要是把喬墨說給我做媳婦,也就沒今天的事兒了。」林福緊咬這一點。
  「好好好,阿麼肯定給你說個好的。」林老嬤無不答應。
  後面的林正沒再聽,悄悄的又退了出去,一雙拳頭早攥的青筋畢露。
  這林福果然賊心不死!
  正想著怎麼將其教訓一頓,卻見林福出門,林正便不露行跡的悄悄跟著。林福沒去找村中臭味相投的朋友,反而是一個人越走越偏,最後來到林家祠堂後面。
  看守祠堂的是林家一個孤寡老頭,這會兒早睡了。除了年節,祠堂這邊也沒人走動,這會兒靜悄悄的,頗有幾分陰森。
  林正暗自納悶:林福可不像個膽子大的人,更何況大晚上的一個人到這兒來做什麼?
  還沒靠近就聽見暗影裡有說話聲,與林福見面的竟是林水蓮!
  一瞬間,林正的心頭閃過很多念頭,可這些在聽到李水蓮的話以後全都化做震怒。
  「……你放心吧,只要我們聯手,到時候各取所需。你不是很喜歡他嗎?我保管你得償所願。出了事,林正肯定不會要他,到時候他隨便你怎麼安置,只怕還得回頭感激你呢。」
  「這、能行嗎?萬一讓林正知道了,我肯定要挨打。再說了,今天他才認了親,聽說很有錢,我就怕……」
  「怕什麼怕!有幾個錢又怎麼了?還不知道是些什麼人呢,或許只是做個樣子給外人看,再說了,他們有錢也不怕,不過幾個外鄉人,我也有人護著呢!」
  接著李水蓮就壓著聲音,細細的交代林福該如何如何做。
  林正聽的怒氣翻滾,再也壓制不住情緒,在那兩人尚未發覺之時倏然靠近,利落的兩個刀手就將兩人劈暈。隱於暗黑的眸子裡黑沉沉的看不見底,毫無憐香惜玉,一手一個將兩人提起,直接扔進了祠堂旁邊的一個空屋子。
  這間屋子是用來停靈的,若誰家有人去世,暫時無法入土就安置在這兒。
  一不做二不休,林正是氣狠了,畢竟李水蓮的計劃太惡毒,若真成功了……林正簡直無法想像。
  黑漆漆的屋子裡,林正下狠手,將兩人的衣服全都扯了,送做一堆。也不管衣服是不是破了,只是甩在一邊,然後把屋子正中供桌上的蠟燭點亮了一根,這才將門虛掩,尋到林老頭住的屋子,朝門不輕不重的踹了一腳。
  「誰啊?」屋子人驚醒了,不多時就點了燈起來。
  林正是知道林老頭的,這人最是謹慎,正因此才會被族長安排了看守祠堂的事兒。又因林老頭無兒無女又無老伴兒,等於是族裡給養老,對於祠堂更是盡心盡責。晚上聽到點兒動靜,為防萬一,肯定會起來查看一遍。
  果然見林老頭點亮了燈籠,提著四處查看,因那間屋子有點光亮,自然是一眼就發現了。
  林老頭一驚,除了停靈,平時夜間從不點燈火,這會兒出現亮光就十分可疑了。
  「誰在裡面?」林老頭大喊了一聲,見沒人答應,這才伸手推門。
  與此同時,藏在暗處的林正撿了小石子兒,瞄準林福狠狠彈出去。只聽得「哎喲」一聲,林福揉著臉醒了,當發現自己所處的地方,立時跳起來。
  「你們、你們……傷風敗俗,簡直傷風敗俗!這裡可是祠堂!」正因林福那一聲喊,使得林老頭很快發現了他二人,簡直是又驚又怒。
  林正沒再多看,趁著還沒人過來,順利的離開回了家。
  喬墨見林正久出不歸正著急,終於見他回來,忙問道:「你做什麼去了?還以為你在屋後餵馬呢,怎麼一轉眼就不見了。」
  「出去了一趟。」林正並不想告訴他李水蓮想出的毒計,實在是污了人的耳朵,平白又生氣。反正現在李水蓮已經自顧不暇了。
  喬墨見他回答的敷衍,正疑惑呢,卻突然聽到村子裡熱鬧起來。走到院子門口望了望,原本黑漆漆的村子亮起了不少燈光,人聲也多,好像出了什麼事。因隔的遠,話語聽不真切,只能判定最熱鬧的地方在祠堂附近。
  喬墨雖然好奇心不重,可能讓全村都動起來的事情,他還是感興趣的。
  「阿正,我們去看看。」
  「嗯。」林正一臉無害的跟著。
  及至走到李阿嬤家,其家也亮著燈,李雪站在院子裡循聲眺望,一問才知道李阿嬤與其嫂子一塊去看出什麼事了。李雪畢竟尚未出嫁,大晚上的,一個小哥兒還是少出門比較好,所以李阿嬤不准他去。
  等到了祠堂,外面早圍了幾層人,也是從旁人議論裡才知道出了什麼事。
  林福和李水蓮在祠堂裡偷情?
  喬墨當然不信,可那兩人卻是被抓了現行的。這會兒李水蓮阿麼與林福阿麼已經鬧起來了,包括林氏幾位長輩也在,臉色也很不好看。
  可以理解,李水蓮阿麼貪財,還指望自家哥兒嫁到縣裡富貴人家呢,哪裡瞧得上林福。而林老嬤雖說要給林福找媳婦,可也不是林水蓮這樣的,這種媳婦進了門,他這做婆麼的哪裡受得了。
  林氏幾個人是被林老頭請來的,認真說來,那間空屋子不算是在祠堂內,否則李水蓮與林福罪過更大。只是那間屋子向來是停靈所用,與祠堂只隔了一面牆,現在卻成了兩人的偷情之地,林家人個個跟吞了蒼蠅沒兩樣兒,臉色哪裡會好。
  喬墨總覺得今晚的事兒透著幾分蹊蹺,即便林福垂涎李水蓮,李水蓮又哪裡看得上林福?這兩人是怎麼弄在一起的?
  「回去吧,很晚了,明天還要早起。」林正出了氣,也知道那兩人往後不會有好日子過,也就懶得再理會了。
  喬墨也沒有再看的意思。
  及至回了家,見林正面上氣色不同往日,心裡一動,問道:「今晚的事和你有關?」
  林正略一遲疑,點了頭:「不過是自作自受。」
  「他們又做了什麼?」喬墨瞭解林正,若非觸到底線,單單李水蓮先前那些小打小鬧,林正是不會做出這樣的報復的。
  「……他們合謀,想要算計你。」
  「算計我?」
  喬墨還要再問,可林正再也不肯說了,反而將他帶到床上,強迫他一塊睡覺。見他執意隱瞞,喬墨想了想放棄了,必定是極陰損的算計,不聽也罷,反正那兩人往後的日子精彩著呢。
  雖然昨夜鬧的大,可到第二天,各家還是早早下地忙碌。
  喬墨仍是跟著林正去花生地鋤草,另外給西瓜秧壓枝,因為已有陸續開花,還得看看授粉情況好不好,這可關係到結瓜。忙碌到陽光烈了,便先一步回家做飯。
  剛到家沒一會兒,李雪來了。
  李雪是來送肉和菜的。
  家裡沒肉了,天天下地幹活,飯菜裡沒葷腥怎麼行。再說周叔幾個人畢竟是客,說不準哪會兒就回來了,總得有所準備。眼下家家戶戶都忙,老吳叔家也忙著下地,都是隔幾天才殺次豬。李雪早上過來說與人約了去鎮子上趕集,問他要不要帶點兒什麼,他便托其買三斤豬肉,並一些蔬菜。
  除了豬肉,李雪還幫他買了兩斤水嫩嫩的小青菜,一小捆韭菜,兩塊嫩豆腐,一斤蔥,甚至還有一斤鮮嫩的竹筍和兩條活魚。
  「我想著你家有客,總得有點好東西招待,這魚不錯,就給你買了兩條。」李雪放下東西,明顯有些心不在焉。
  
   第48章 周叔走後送大禮
  
  喬墨並沒注意到李雪的神色,這會兒見了兩條魚,滿腦子都是魚的n種吃法。
  「我都沒想到,好久沒吃魚了。」喬墨將一隻木桶裝了半桶水,把兩條魚放了進去暫時養著,又問道:「前些時候我都忙忘了,我要的小雞仔怎麼樣了?李阿嬤說給我找呢。」
  「你要是早點說要,我家雞抱窩時就多孵幾隻勻給你了。我阿麼打聽了,咱村沒多的了,倒是小劉村的花嬤嬤家有,今年他家的雞偷偷在柴草裡抱窩,發現時小雞仔都出來了。我阿麼問過了,你如果要,能給你十隻,但是有三隻是小公雞。」
  一群雞一般只有一隻公雞,否則就要打架,公雞也不會下蛋,所以一般自家養雞都不要多的公雞。
  「成,我要了。」喬墨覺得多兩隻公雞也不礙事,反正還小,等長得差不多就吃掉。
  喬墨問了小雞仔的價錢,約定好下午一起去小劉村買,然後就把買菜的差價給補足。補的主要是兩隻活魚的錢,如今一斤魚二十文,比往年便宜些,這兩隻魚都是草魚,一共六斤多點兒,算的是六斤的價兒,一百二十文。
  李雪收了錢,也沒急著走,把早就憋不住的話說出來給他聽。
  「喬哥兒,昨晚上的事兒你知道了吧?」
  「嗯,村裡人都知道了。」喬墨聽出他還有下文。
  昨晚的事雖然很出格,但八卦只是生活的調劑,代替不了生活,村裡人白天還是一樣下地幹活,誰有那閒工夫盯著那兩家的動作。李雪不同,他在家,知道的自然要多些。
  李雪的表情很有幾分古怪,要笑不笑,又像驚訝又像感慨:「我真沒想到他們兩個能做出這種事,別說他們,這事兒傳出去,咱們整個上林村都沒臉。結果你猜著怎麼著?他們不說遮掩,反而鬧的越來越凶,金阿嬤還嚷嚷著要上縣衙告狀呢。」
  喬墨微微挑眉,倒也不意外。
  金阿嬤是個見財眼開的,好不容易攀上縣城裡一個富貴好親事,哪知道半路鬧出這麼個事情,清清白白的小哥兒讓個混賴子給佔了便宜,能不憋屈憤恨嗎?不過,這種事情別說擱在古代,哪怕是現代都有打落牙齒活血吞的,生怕丟了人,所以鬧歸鬧,最終李水蓮肯定要嫁給林福。
  雖然林正的做法有點陰損,但是,喬墨很有些解氣,並在心裡暗暗的幸災樂禍。
  往後林老嬤的日子可就精彩了。
  吃過飯,和林正說了去小劉村買雞仔的事,林正不太放心,要陪他一起去。喬墨想著小劉村有點兒遠,乾脆不勞煩李雪,直接和林正騎馬去了,還提了個早就準備好的竹簍子。
  這只竹簍因為就是用來裝雞鴨和雜物,並沒有漂白或去青防腐,直接劈了竹篾就編了。有過手提袋的經驗,竹簍子容易多了,只是有些地方需要力氣,東西又有點大,得林正搭把手。
  到了小劉村,找人一問就找到了花嬤嬤家。
  一共十隻小雞仔,花嬤嬤也沒喊高價,母雞仔一隻三文,是二十一文,加上三隻小公雞,一共給二十七文。如今一個雞蛋一文錢,加上這些小雞仔餵養了些日子,這個價錢也算合理了。畢竟不是每隻雞蛋都能成功孵化。
  付了錢,把小雞仔裝了,又趕回上林村。
  林正在馬棚子旁邊搭了個雞捨,把小雞仔放進去,撒些用水拌過的玉米磣子,備一碗清水。幸好這些小雞不是剛出窩,否則可沒這麼好養。
  這麼一通忙乎,就到了申時,林正早去地裡鋤草了。
  喬墨洗洗手,搬張凳子坐在院子裡瞇眼,偷得浮生半日閒啊。
  春上農忙時節,雖然地裡的活多數都是林正做的,可近來鋤草他回回沒拉下,實在是累的很。林正本來也想讓他留在家裡,只做做飯洗洗衣收拾屋子,忙忙茶樓的貨單子,可他總覺得自己一個大男人,哪裡好只看著林正去辛苦。
  果然死要面子活受罪。
  忽聞一陣車轅響,睜眼望向來路的方向,是周叔的車。
  「小喬在家啊。」周叔一貫笑的和善,未進門就先招呼。
  「周叔回來了,吃過飯沒有?家裡才買了不少菜呢。」喬墨一面說一面拿了盆子去打水給他們洗洗臉。
  「我來我來。」周叔的兒子周生連忙過來接過手。
  喬墨沒勉強,只管讓他們自己去弄。
  周叔洗了手擦過臉,也沒進屋,直接與他說道:「林正去下地了吧?我們就不跟他面辭了,等他回來你轉告一聲吧。」
  「周叔要走了?」喬墨說著往馬車上掃了一眼,看不出裡面還坐著人。他們不是要來找人嗎?
  周叔知道他的疑惑,只揀能說的說了:「人沒找著。這邊縣裡根本沒有難民的影子,才剛打探明白,都被攔在前面一個縣了。事不宜遲,我們馬上就得趕過去,這會兒過來一是道別,二來是給你們買了點東西。別推辭,不是什麼貴重的,只我們的一點心意,親戚來了一趟,總得有所表示。」
  周叔這話裡的意思喬墨明白,外人都以為周叔等人是他親戚家的掌櫃,找到了他這個親人,總要留下些什麼才好看,才好堵某些人的嘴,也算是認了親,給份倚靠的意思。
  「那我和阿正就多謝周叔了。」
  「等有空,指不定老爺也會親自來一趟,那時再好好兒謝我,也得好好兒謝謝林正。」周叔笑呵呵的說著話,見著隨從將東西都搬到了屋裡,這便告辭了。
  喬墨望著馬車漸行漸遠,皺眉想著周叔最後那句話,古里古怪的。
  回到堂屋,猛然見到一屋子東西吃了一驚,剛才只見那兩個搬東西,卻沒料到有這麼多。
  最醒目的便是靠牆放著的一大袋子精細白面、兩袋子粳米。桌子上碼放整齊的各色上等細布六匹、綾羅絹紗葛共六匹,五顏六色,佔滿了整個桌子。而這些東西上面還放著好幾個包的嚴實的大油紙包,有糕點,有冰糖,有茶葉,還有只特別的木匣子,打開看時,裡面竟是一根人參。
  喬墨一呆。
  別的就算了,都是日常吃用,可這人參不同,是個人就知道貴重。何況,喬墨粗粗估算著,這人參至少有五六十年,在古代來說絕對是進補、吊命的好東西,周叔怎麼送這麼貴重的藥材?
  一時間,喬墨不禁懷疑起林正的過往,可隨之就搖了頭。
  相識到現在,雖時間不算長,但對林正的瞭解很有幾分,那人是不會對自己說謊的。那麼,一個舊東家的管家,為什麼會出手如此大方?是錢多不在意,還是在還曾經林正為其老爺受傷的恩情?
  喬墨願意相信是第二種,否則還真猜不出其他原因了。
  收起其他心思,先將東西一一歸置,等到搬完桌上的東西才發現,下面竟還壓著一隻小箱子。打開一看,又驚訝了,裡面不是別的,而是一套上等的文房四寶,另有幾部新書,新書上面還壓著一個青花筆架和一塊鎮尺。
  這件禮物倒是很用心,顯然是聽林正說他識字,因此特地準備的。
  歸置完東西,喬墨估算著時間,離收麥還有一個多月,那麼要蓋新房,就是兩個月後。如今錢是足足的,但是蓋房的人得提前找好,不然一農閒,只怕都往鎮上縣城去找活兒了。
  村裡都是蓋青磚大瓦房,三間,另外在東邊加倉房,西邊加廚房。若有牲口,就著倉房搭個棚子養著,家禽也是靠著院牆起一個禽捨,院子則是用土磚或者木柵欄,也有根本不圍院子的。
  家裡不缺錢,喬墨原本就想多蓋兩間房,加個小院兒,仿造一座四合院兒。只是先前怕蓋了四合院露了財,遭人嫉恨生事,可眼下周叔的到來恰好為瞭解了難題。
  如今誰知道他有個有錢的舅舅找了來,多年不見受了苦難的侄子,作為舅舅總得心疼心疼,援助點銀子乃是人之常情,要真沒有那才遭人笑話。所以,蓋房子可以大著膽子放開手,就蓋四合院兒,還加上倒座房,後倒座不用,而是圍個後院兒,留下菜地。
  另在西邊廂房那邊留個角門,加個小院兒,馬和雞之類的都挪過去,再挖個池塘,養魚種藕,以後還能取塘泥做地肥。
  若是別家,哪怕有錢只怕也不會蓋這麼大面積的房,畢竟家裡就兩個人。但喬墨住慣了大房子,小時候在農村就地方大,後來進了城又住著別墅,哪怕離家獨住那幾年也是租的複式樓,空間足夠大。
  傍晚林正從地裡回來,喬墨等不及吃完飯就與他說起蓋房的打算。
  如預料中的那般,林正對他的想法雖有些吃驚,但並沒反對。林正想的也簡單,既然要建新房自然得建好的,錢又不缺,何況那些錢都是喬墨掙的,自然是想怎麼花就怎麼花。
  另外,林正覺得房子多了院子大了,很好啊,以後家裡總要添人口的。
  天剛擦黑,兩人吃完了飯,泡了個熱水澡渾身都輕鬆了。
  喬墨下午沒去地裡,並不算累,打算將衣服洗了。剛端著盆子出來,便聽見村子裡傳來陣陣吵鬧,正是萬籟俱寂的時候,那邊嗓門兒又大,加上好聽力,聽的很是清楚。
  原來是金阿嬤和林老嬤兩家又鬧上了,隱約有勸和的聲音。
  「今天這都是鬧第幾回了。」喬墨望向林正,覺得他這麼個老實人,怎麼就想出這樣厲害的法子。
  林正哪有心思管那些人的閒事,盯著燈光中越發鮮亮奪目的阿墨,只覺的小腹下的火燒得越發旺了。一把將人拽到身前,聲音黯啞的說道:「理他們做什麼,讓他們鬧去,我們該睡了。」
  「還早……」剩下的話全都湮滅在唇齒間。
  
   第49章 聽聞親事惹心結
  
  轉眼過了半個月。
  因李水蓮與林貴的事兒,使得馬家試圖盜取方子的事情不了了之。同時方錦年也不知用了什麼法子,開始在縣城鋪展生意,並對馬家生意造成幾次衝擊,馬尚才再也顧不得一個小小的喬墨。
  前兩天茶樓派人來取貨,還帶了方錦年的話,說是縣城裡的鋪子弄好了,讓喬墨得空去看看,若有不滿意的好趁早修改。
  這天喬墨與林正兩個就來了縣城。
  在買來的鋪子門口見到了方錦年的小廝觀風。
  「喬公子,林大爺。」觀風是個很機靈的小廝,見自家主子對人親近,也就不敢有絲毫怠慢。「我們三爺這兩日很忙,也不在縣城裡,特地將我留下,喬公子若有什麼事只管吩咐。這間鋪子照著先前喬公子說的佈置,您看看,有不對的地方我馬上找人改。」
  「先看看吧。」
  對於方錦年這個人,這些時日打交道下來,還是比較放心的。
  進了鋪子一看,果然是按照他當初說的裝修,他當時說的粗糙籠統,如今由行內人一做,比他預想中好很多。只一眼,當下就有五六分滿意。
  這是兩間門面的鋪子,中間做了一面鏤空花鳥圖的隔斷,將鋪子一分為二,但又沒真的隔成兩家。隔斷留出了兩臂長的距離做門,使得左右相通,也增加了采光,令鋪子看上去敞亮幾分。
  當初之所以決定做隔斷,是因為賣的東西不同。
  一邊用來賣蘸糖、花生糖這類小吃食,另一邊則打算賣些更精緻的。喬墨已有初步的想法,只是最近沒功夫,得等到蓋完新房才有時間。反正鋪子弄好了也得僱人,還有其他一些瑣事,急也急不來。
  因為店裡賣的都是各類小食,所以櫃檯不高,上面並排放置著一個個木製的方型槽,用以盛放蘸糖之類的東西,還配有蓋子,更乾淨衛生些。後面按要求也做了立櫃,和現代店舖的一樣,下面是開合的櫃門放置東西,上面是一格格的展櫃。不過,這些格子不是放小吃食,而是一些擺設和一些贈品。
  雖說沒有現代玻璃,沒有燈光彩漆,但因做工細緻,整個鋪子看起來頗為古色古香,也有幾分雅致。等開張時再裝飾一番,配著一鋪兩櫃的設計,想必還能令人眼前一新呢。
  看完前面又去看了後院。
  後院不大,左邊有個小廚房,一個雜物房,右邊兩間是住人的廂房,有個小門直通後巷。一般若是運貨或者買菜什麼的,都走後巷的小門。
  喬墨特地看了住人的廂房,一間大點兒,一間小點兒。大些的可以給店裡夥計住,多支張床,住兩個人還是挺寬鬆。另一間小點兒的留著,哪天趕不及回村,他和林正也能住一晚。
  全部看完,喬墨覺得沒什麼要改了,便問觀風用了多少錢。
  觀風笑道:「喬公子給十兩銀子就行。」
  在鄉下來看,十兩銀子很多,可喬墨知道,這鋪子裡裝修決計不止十兩。單單那道鏤空的隔斷都要花不少銀子,畢竟那東西費時費力,還得找好雕工。
  「辛苦你了,回去替我謝你家三爺。」喬墨知道是方錦年的意思,反正都不差那點錢,就承對方的情了。
  出了鋪子,喬墨打算隨便逛逛,同時也留心著街上的裁縫鋪。
  周叔送的東西裡最多的就是布料,其中綾羅絹紗這等料子,估計胖嬸沒做過,心裡生怯怕做壞,也不好強求,倒不如找家手藝好的裁縫鋪,一氣兒多做幾件。雖說料子招眼了點兒,可到了夏天那麼熱,穿紗衣才涼爽啊,等衣服做好了家裡穿也行呀。
  喬墨這麼轉著,看著,冷不丁又瞧見熟人了。
  「阿正?」喬墨竟然看見金阿嬤和林老嬤兩個人一起進了一家老字號的裁縫鋪,當真稀罕事兒。
  林正自然也看見了,當下就明白:「兩家要結親了。」
  也是,這個結果早有預料,鬧了半個月也該消停了。那兩人一起去裁縫鋪,肯定是要做衣服,一般嫁衣都是小哥兒自己動手,估計是婚期定的近,趕不及。
  只是……
  還沒見過新任未成親,親家兩人一起去做新衣服的。金阿嬤是個貪財的,自然手裡也吝嗇,加之這場婚事到底心裡不甘,採買上可不就抓著林老嬤當錢袋子。然而林老嬤是那麼容易吃虧的?除了他兩個兒子,連他自己都捨不得多花一文錢,能為個不喜歡的兒媳婦動銀子?
  果然,剛走到裁縫鋪門口就聽見裡面吵鬧。
  兩人果然是來定做喜服,金阿嬤瞧中了一件,要裁縫按照自家小哥兒的尺寸再做一件,林老嬤不同意。因為付錢的是林老嬤,而那件是店裡最貴最好的,要足足十兩銀子呢,這不等於要林老嬤的命嗎。
  兩人談不攏,鬧的凶,最後被店裡的夥計給「勸」了出來。
  喬墨忙拉著林正躲了,若被那兩人看見,又要生出風波。
  剩下的熱鬧沒再看,喬墨心情很好的進了這家裁縫店,看了店內展示的成衣樣式,覺得不錯。再與老闆談了談,價錢也算合適,便決定下回將料子帶來,就在這兒做衣裳。
  最後買了點鹽和辣椒,割了兩斤滷牛肉,買了點菜蔬便回家了。
  一回家才發現村裡熱鬧,嘴裡議論的都是李水蓮與林福的親事,三五人圍在一起,邊吃飯邊八卦,完全將這事兒當做下飯菜了。
  喬墨聽了八卦才知道一點內情,原來兩家親事確定還有李氏與林氏宗族的干預。族裡原本沒打算怎麼管,可見他們鬧的越來越大,越來越不像樣,實在丟臉,便發了話。若是他們不結親,那麼就將兩人逐出宗族,趕出村子。
  在古代,宗族的力量是很大的,一個人若沒了宗族,簡直是無法想像的。
  兩家聽了族裡發話哪裡還敢鬧,很快就將婚期定下了,就在月底。這個時間可是很趕的,倉促下很多禮節都刪減了,兩家過了庚帖就定親,送了聘禮就等成親了。而且月底的時候還在農忙期,一般農家辦喜事都選在農閒,這時候也顧不得了。
  驀地聽見有人不懷好意的笑,猜測李水蓮肚子裡是不是已經懷了林福的種,喬墨先是笑,緊接著一呆。
  他這才反應過來,李水蓮是個小哥兒,是可以懷孕生孩子的,那他自己……
  想到成親這麼久從未做過預防措施,喬墨禁不住打個冷戰。
  早先在原主記憶裡便得知小哥兒能生孩子,可從沒想到自己身上,或許是潛意識裡排斥吧,假裝自己還和從前一樣。今天聽一件八卦,卻猛地讓他清醒,到底不同了,他是個小哥兒,額間還有枚鮮紅的福印,代表著是個生育率不低的小哥兒。
  「阿墨,怎麼了?哪兒不舒服?」林正見他臉色不好,忙抬手試了試額頭溫度,並不熱。
  「沒事,可能有點累吧。我去躺會兒。」喬墨強笑著敷衍,趁此單獨靜一靜。
  萬一「中獎」了,怎麼辦?
  一直到李水蓮與林福成親,作為林福的哥嫂,兩人去吃喜酒,喬墨仍舊情緒不高。這種事情放在任何一個男人身上,只怕都無法很快的適應接受,他總覺得心裡有個坎兒過不去。
  成親這日不是很熱鬧,除了農忙,也和成親的兩人不光彩的偷情有關,更何況這兩人乃至這兩家也不是招人待見的對象。
  金阿嬤夫夫倆原本不該出現在這兒,可他們來了。金阿嬤繃著張臉,一雙眼睛盯著穿了大紅嫁衣的李水蓮,直至其拜完堂進了新房,眼睛裡的光彩這才徹底的灰敗。李大是個酒罈子,這會兒哪裡還記得自家小哥兒,早找了酒喝的昏天暗地了。
  林家這邊,林阿爹越發的黑瘦,越發的木訥,而林老嬤看什麼都是一副肉痛。
  弟弟成親,作為哥哥的林貴自然也帶著英子回來了。
  林貴極力維持著以往的溫和微笑,但到底不太成功,那抹尷尬是個人都瞧得出來。想也是,一個讀書人最注重什麼,名聲臉面,自家弟弟鬧出那樣的醜事,他能有什麼臉?
  若是早知道是這麼回事,他根本不會回來。
  英子去了一趟縣城除了穿的好些,人是越發的瘦,秉性也越發的懦弱。他一回來,林老嬤立刻將家裡的事全都丟過去,這會兒正和幫忙的兩個阿嬤忙的團團轉。
  村裡多數人都是吃了酒席就走,半個時辰不到人就少了。
  喬墨沒什麼胃口,可惜了,今天的酒席在李家的蠻橫堅持之下辦的十分豐盛。
  回去的路上,林正忍不住問:「阿墨,你最近有什麼心事?」
  「……有個問題想不通。」喬墨知道自己現在想這個問題是庸人自擾,鑽了牛角尖,更何況也於事無補,可是根本忍不住。
  林正動了動嘴,沒接著追問,大概也明白,若是喬墨願意說,剛才就說了。
  喬墨心下有些愧疚。
  林正今年都二十三了,別人像他這麼大的,都早幾年便娶了親,好些都做了阿爹。林正定然也是想要個孩子的,便是自己,若是當初沒出事,而是正常的娶妻成家,也會希望有個自己的孩子。
  為著可能懷孕這件事,他不止困擾,更是半個月來沒跟林正親近,林正的不安他何嘗不知道。
  想起成親那天的自己,驀地嗤笑,自己果然又矯情了。
  事情不是還沒到那步嗎?即便真有那麼一天……船到橋頭自然直吧,上天這麼安排,怎麼著也不會給人死路。
  忽然見他又笑了,林正心裡一動。
  「阿正,地裡活兒也不是一兩天做得完的,今天咱們就歇歇吧。我想到一樣好東西,做給你嘗嘗。」
  
   第50章 心結化去嘗美食
  
  林正再次見到他笑的燦爛,感覺一直壓在心上的石頭沒了,整個人輕鬆明快起來。一面跟著往回走,聽著他講話,一面又猜測他突然變化的原因。
  「阿墨,你先前的事情想通了?」
  「嗯。」喬墨見他眼底尚有一分忐忑,不免越發自責,主動握上他的手,笑著說:「都是我鑽了牛角尖,你別生我的氣,一會兒我做好吃的給你賠罪。」
  「我並沒生氣,你想通了就好。」林正嘴角勾了笑,回握他的力氣大了一分。
  及至到家,喬墨讓林正去屋後的菜地邊兒上摘兩把薄荷葉。
  那些薄荷是前些日子去水田那邊發現的,就長在離水田不遠的湖邊,夾雜著一大片野草中間。喬墨原本沒看見,是在湖邊洗手的時候不小心滑了一下,手撐在地上劃破了。林正去摘了薄荷葉給他敷在手上,頓時一片清涼,舒服多了。
  後來他就移栽了幾棵。薄荷很容易活,如今在菜園子那邊長得很好,已經發展了新的族群。
  等林正摘來薄荷葉,簡單清洗一遍,放在外面晾曬乾。
  等晾乾後,燒熱鍋,將薄荷葉放進去,用小火一點點烤乾葉子裡的水分,等著薄荷葉一碰就碎時立刻起鍋裝盤。把盤子裡烤脆的薄荷葉倒在案板上,用□面杖細細的碾碎,使其成為細細的粉末,裝在盤子裡待用。
  取一碗白砂糖,加入少許水,在鍋裡熬至較為稠厚。加入薄荷粉,調勻,繼續煎熬。待湯汁用鏟子挑起成絲狀而不沾手,可以停火了,將糖倒在抹了油的大瓷盤上,等著稍稍冷卻,用刀切成小塊兒,薄荷糖便做成了。
  成品是帶著微綠色的糖塊,吃在嘴裡清脆帶響,又甜中帶著薄荷特有的清涼。
  喬墨拿了一塊喂到林正嘴裡,笑著問他:「怎麼樣?」
  林正眼睛微微一亮:「嗯,不錯,肯定很多人都喜歡。」
  顯然,林正也想到他的打算。
  沒錯,喬墨正是打算在鋪子的另一邊賣糖果,薄荷糖是個不錯的開端。更為重要的是,這樣的糖吃的方便,帶的方便,更上檔次,利潤更為客觀。
  喬墨吃著薄荷糖,腦子裡已經想到糖的包裝上。
  古代的紙是比較貴的,特別是好的紙,用來做糖果包裝太不划算。他有個很好的設想,包裝用竹製品,糖果按小罐兒來賣,同樣攜帶方便,也能製作精美,成為節禮的選擇。
  當下便把想法和林正說了,林正也很是贊同。
  「上回剩下的竹子用在雞捨上了,正好今天沒事,不如去趟山裡再砍些回來。」
  做竹製品可不是兩三天的事,特別是小糖罐兒是個精緻小物件兒,又是頭一回試做,更花心力。林正打定主意,這次也要學會,也好給喬墨減輕些負擔。
  兩人這便上山。
  正所謂一回生二回熟,有過上次的經驗,這次更省時間。尋到那叢竹子,直接砍了正合適的五竿,順便砍了一捆柴,又用自製的弓箭射了一隻野雞,竟還意外的捉了一隻竹鼠。
  「竹鼠啊!」喬墨驚奇的盯著肥嘟嘟的小東西,感慨著原來竹鼠是這麼個樣子,一身棕灰色的毛皮油亮光滑,還真漂亮。
  林正提著竹鼠掂量了一下,說:「大概有兩三斤。」
  「真夠肥的。」喬墨還真沒吃過這東西,倒是聽說過做法。還聽說竹鼠肉多味美,營養豐富,這會兒得了一隻,簡直像中獎一樣。
  林正還是小時候吃過竹鼠,猶記得那味道之鮮美。
  喬墨想著有關於竹鼠的菜式,便抬眼找了找,還真找到兩個尚且算嫩的筍。不用他動手,林正用砍柴刀小心的挖了。
  出山返回家後,已是傍晚,地裡幹活的人也陸續返家了。
  將車停在棚子裡,野雞先拴著留一天,今晚吃竹鼠。林正拿了刀去處理竹鼠,喬墨則先去屋後喂雞,給馬添加草料。
  看看菜地裡一片生機綠意,順手摘了把蕹菜。當初種辣椒時缺乏經驗知識,真正長成的只有五棵,眼下正是花期,長出的辣椒還很小不能吃。黃瓜、豇豆當初栽種時都蓋了草簾子,但出芽率也只有三分之二,如今都搭了架子長勢良好,已陸續進入花期。
  給園子澆些水,便回廚房做晚飯。
  喬墨打算做竹筍燒竹鼠,方法簡單,味道又好。
  將新鮮的竹筍剝去外殼,清洗乾淨,切片待用。除了一些基本作料,再備點姜絲和蔥花,至於料酒,周叔送來的酒挺不錯,用來正好。
  等林正將切好塊的竹鼠肉端來,先在鍋裡用熱水焯一遍。然後熱鍋,放入竹鼠肉煸炒,倒料酒、醬油,再加入鹽、姜絲以及適量的清水,炒至肉熟爛,最後加入筍片燒至入味,出鍋裝盤。
  晚飯仍是吃麵,喬墨現在做手□面做出了經驗,熟練度更是不可同日而語。
  鍋裡水開了,放面,煮到全開。將清洗乾淨的蕹菜放進去,放入適量的鹽,添點涼水扣上鍋蓋,灶下只再添一把柴,悶上一會兒即可。
  吃過飯,天已全黑。
  聽著外面呼呼的風聲,再看夜空裡一點星子也沒有,只怕明天會下雨。遠處傳來村子裡零星的聲音,有喊吃飯的,有吵鬧的,也有狗叫,都隨著夜色漸漸低了下去。
  夜裡下了雨,不大,卻平添幾分涼意。
  早上醒來風未停,雨淅淅瀝瀝的繼續下著,但這並不能阻止農忙的腳步。喬墨想著地裡都是除草的活兒,也不差這一天,何況若這雨勢真下大了,還有得忙呢,倒不如歇一天,便把林正攔在家裡了。
  林正想著昨天剛砍了竹子回來,先處理了才好,也就沒堅持去地裡。
  有過上一回的經驗,這次順手很多。先將竹子劈開,劈出編織小罐子需要的細窄竹篾,再去用淘米水浸泡。這次準備的竹篾很多,雖然小罐子規格有大有小,但也足夠用了。
  其實喬墨考慮過直接用竹筒,只是那樣一來很像茶葉罐子,而且竹筒畢竟不大,做深了放入糖塊後又不方便取出。用編織的罐子不僅解決了容量大小的問題,而且可以做出小提手,表面又能簡單的裝飾,更具美感。只怕一些客人只看著編織品漂亮就忍不住想買。
  再者,鋪子裡還缺裝飾品,倒不如都採用竹製品。
  喬墨如今對竹編也是很感興趣,覺得自己還是有幾分天分的,一件件精緻的編織品自手中誕生,十分的有成就感。他還打算在將來的新居裡擺上一些呢。
  辰時,雨勢猛然加大,老房子免不了會漏雨。
  喬墨看到屋子的地面東一塊西一塊的濕痕,心情也沒先前好了,他真是迫不及待的想趕緊住進新房子。
  這場雨一直下到下午才漸漸變小,林正戴了斗笠,披上蓑衣,捲起褲腿,直接光著兩隻腳就要出門。這次雨下的太大太急,怕稻田里會積水,他得去看看。
  「阿墨,你就別去了,當心著涼。」林正交代一句,也不等他回話就一頭扎進了細雨中。
  喬墨皺著眉看著人走遠,好一會兒才重新練習編織。
  一個時辰後林正終於回來了,待脫下蓑衣,身上已然沒有一塊干的地方。喬墨連忙取了乾淨衣服給他更換,又去廚房煮了薑湯,特地多放了姜絲和辣椒。等林正換好衣服,不多時薑湯也端了來。
  「給,一口氣喝了。」
  林正笑笑,接了碗,一邊吹著熱氣一邊就喝了,喝完額頭就出了層細汗,身上也暖了。長出一口氣,整個人都舒泰多了。
  「水田里怎麼樣?」
  「就是水積多了,已經排掉了。」
  聽他說話的口氣便知問題不大,喬墨也就不再問了,摸著他還是熱乎的,也放了心。這會兒早不早晚不晚,兩人坐在堂屋裡,一邊看外面的細雨,一邊說著話做編織。
  林正說要學習編織不是玩話,學起來也極認真。他手勁兒大,常做活,以往又有編草鞋和籐筐的經驗,幾遍練習下來,進展比喬墨要快多了。不過林正做的東西也有缺點,大方面把握的很好,精緻度方面有待提高。
  兩人練習用的竹篾沒有經過漂色去青,也沒有打磨,編好後是碧青色的,看上去挺漂亮。
  這只竹編的圓型小罐兒,大小盈手可握,十分可愛。
  因為是第一次做,竹篾也沒打磨,不那麼精緻,上半部分的蓋子不太合適。幾番審視,喬墨覺得倒是可以將下端再收一收,做成蘋果的式樣,偏上部分開口做蓋子。
  想畢再次動手。
  這次做的很順手,只是編到上面時要緩緩的、一點一點的放大,再慢慢兒縮小,收口。上邊的蓋子收口最磨人,幾次都沒成功,做到第三個蓋子,終於成功。
  「阿正,怎麼樣?」將碧青的蘋果罐兒托在手裡展示給林正看。
  林正先是看到他翹起的嘴角,亮晶晶的眼睛,然後才看到靜靜躺在那只瑩白如玉般的手掌上的小竹罐兒。
  「嗯,真不錯。阿墨手巧。」林正眼裡浮起笑,毫不吝嗇的誇讚。
  喬墨笑瞇瞇的接受誇獎,得意了一會兒又苦惱了:「可惜這個綠色會褪掉的,不然就用這個顏色多漂亮。用淘米水浸泡之後是淺色,單調了些,若是染色的話……染布的顏色能不能用?」
  
  第51章 兩個巴掌扇回去
  
  現今布料的顏色很豐富,可見染色業很發達。若是可用,不管是用礦物或是植物,用漆添上顏色和油熬煮,既能滿足編織顏色上的需求,又方便簡單實用。
  「我倒是見過漆傢俱,若是用來刷竹篾,應該也能用。」林正覺得都差不多。
  「我覺得也是。」喬墨考慮的更多,他做竹罐兒是當做糖的包裝,做生意要考慮投入與回收。編織上用的漆不多,他並不打算滿塗,到時候又是批量生產,所以成本不高。
  林正忽然說:「阿墨,有沒有想過賣竹具?」
  喬墨疑惑:「你的意思是賣這些竹製品?」
  「嗯。也不用這麼精細的,只是尋常家裡用到的東西,略做改變編織出來,應該會好賣。」林正又說:「如果鋪子開業,你既要做花生糖、蘸糖,又要賣薄荷糖,還得分心花時間編這些,怕是顧不過來。如果僱人專門編,倒是省很多事。」
  「你說的也有道理。」喬墨倒真忽略了這點,也沒猶豫,直接與他商議:「咱們鋪子到時候至少得請三個人,一邊櫃檯一個,還得有個人做雜事。畢竟我們在這兒有房有地離不開。再者,賣這些竹製品的話,暫時不用鋪子,咱們找個鋪子談談,直接供貨給他們,省好些事。只是這樣一來需求量肯定不小,像你說的,得僱人。」
  「嗯,少說也得五六個。」林正這是保守估計,畢竟剛開始都是生手,一個一個月也出不了多少件。
  「不好。」喬墨搖頭:「你忘了,咱們這邊的竹林在深山裡呢,近處很少,我們要是一有動作,村裡人能不眼熱?只怕一天不到竹子就砍光了。我想把那座有竹林的山買下來,開個編織作坊,第一次先招五個固定的人。另外,最簡單大眾的幾樣東西,咱們免費教給全村的人,然後他們可以直接從我們這邊低價領處理好的竹篾,回家自己編,到時候若驗收合格,咱們再買回成品。」
  林正一聽就明白,這麼一來他們有了足夠的成品,又省了一筆僱傭費,村裡人也得了利益,減少了紛爭。而且說起來是喬墨大方,願意帶著村裡人一起賺錢,裡正和族裡也高興,也會對他們多有支持。
  「還是你的主意好。」
  「對村裡人我不太熟,你覺得咱們鋪子裡要不要請村子裡的人?」喬墨想著做生意不同別的,首先人得利落大方,能說會道。在村裡他就和李阿嬤家最熟,別人到底交往不多。
  「李喜很合適。」這是林正第一個想到的人,隨後又說:「李良人穩重,以前在鎮上鋪子裡做過夥計,他也行。再加上於文吧。」
  「於文?於老頭的兒子?」雖然是頭回聽見這個名字,可上林村姓于的只有一戶。
  「嗯,於文今年剛十八,人很伶俐,打個雜沒問題。」
  喬墨想到於老頭家的情況,便明白林正是有心幫襯,何況做個雜事要求不高,能聽吩咐,人勤快就行。林正既然點了於文,肯定是真的瞭解。
  「鋪子我打算新房蓋好後開張,你提前去和他們說一聲,工錢的話……」喬墨有些猶豫,對這方面的行情他還真不瞭解,也不知開多少合適。都是一個村的,特別是李良又和林正關係很好,開少了不是傷感情嗎。
  林正出聲道:「茶樓的夥計每月是三錢,包食宿,別的鋪子也有一兩的,都是其他地方補的。鋪子開了之後,他們每晚都得留個人看店,每天往返縣城也辛苦,給五錢吧,管飯。」
  喬墨點頭,五錢就是五百文。除了每天往返縣城的辛苦,其他方面不需開支,等於是淨得五百,別說是村裡人,即便是鎮子縣城裡的人來看,也是好差事。
  「買山得多少錢?」喬墨猛地想起這件事,算算自家存款,一千四百餘兩,不知那座山有多貴。
  「得找裡正問問,說不好。」在林正記憶裡,那片竹林是很大的,毛竹長得特別好。
  喬墨卻做好了大出血的準備,再一次感慨錢不經用,只盼著鋪子開張後能趕緊盈利了。
  這場雨一連下了三天,終於放晴。
  喬墨覺得屋子裡都發霉了,見這天天氣極好,便拉了麻繩,將兩床被子抱出來曬曬。隨後也不在家呆著,帶上一罐兒熱水,去地裡找林正了。
  傍晚回來,正準備去收被子,卻見被子掉在地上,沾到不少泥土,甚至在被子上還有一棵帶著土的辣椒秧。喬墨頓時感覺不妙,喊林正將被子撿起來,自己跑到屋後的菜園子裡。
  果然,菜園子裡簡直像是颱風過境,幾乎所有的菜都被連根拔了。
  喬墨氣的咬牙,冷靜下來一想,馬上就猜到做出這事兒的是誰。這是打定主意要將他家當做發洩場了?以為抓不住現形他就會算了?李水蓮可打錯了算盤!
  林正剛放好被子過來,卻與他迎面撞上:「阿墨?」
  「我找他去!」喬墨丟下一句人就走遠了。
  一股氣來到林阿爹家,正聽見屋子裡鬧騰,李水蓮和林老嬤吵架呢。若是在從前,喬墨肯定有閒情逸致看熱鬧,可眼下不是時候。
  「大嫂來了……」
  喬墨對著懦懦的英子點點頭,直接進了屋子裡,二話不說抬手就給正牙尖嘴利罵罵咧咧的李水蓮兩個巴掌。「啪」、「啪」兩聲脆響,不僅打愣了李水蓮,也使氣急敗壞的林老嬤和旁觀一般的林福都愣住了。
  「你、你打我……」李水蓮眼神怔怔的,摸著臉上兩個清晰的紅巴掌印,尚且沒回過神來。
  「我打的就是你!」喬墨冷著臉,直直盯著李水蓮:「你做的那些齷蹉事別以為我不知道,以前不跟你理論,你反而越發得寸進尺。當我家是什麼地方?由得你隨便折騰?也別以為我會怕了你。今天我就把話放這兒,你折騰一次,我打一次,我倒要看看你這張臉還要不要!」
  「你、你……」李水蓮一貫強勢霸道慣了,一下子遇到喬墨這樣擺狠的,竟被震住了。
  喬墨冷眼掃了屋裡其他人一眼,轉身走了。
  當走出大門,身後傳來李水蓮尖利的叫聲,夾雜著哭嚎罵狠,卻終究是沒追出來。
  半途裡,遇到了來找他的林正,對上林正擔憂的目光,喬墨皺著眉將手遞給去:「剛才太用力了,我的手都疼呢。」
  林正低頭一看,可不是,手都紅了。
  這下子不用問也知道他去幹什麼了。林正倒不認為他做錯了,只是想到李水蓮為人,不免心下暗中提防。若是李水蓮再想出什麼陰損主意,就怪不得他下狠手了。
  喬墨一面走一面後知後覺的嘀咕:「你說他腦子怎麼想的?他對親事不滿意,成了親不順心,怎麼就把氣撒在咱家?」
  林正不好說那兩人是在商議怎麼害他的時候被自己給治了,否則他追根究底,勢必會知道李水蓮當初的惡毒心思。
  喬墨也不過是嘀咕兩句,心裡也明白,天下就是有那麼一種人,不管自身出了什麼事,最會的便是遷怒。李水蓮的失算處就在於,沒想到他會撕破臉打上門,他可不喜歡跟人吵來吵去。
  天下沒不漏風的牆,何況林老嬤眼下最不對付的就是李水蓮,親眼看見李水蓮被打臉,哪能管住嘴不說。於是當天晚上,整個村子都知道喬墨隻身闖上門,乾脆利落的甩了李水蓮兩個嘴巴子,又毫無阻攔的走了。
  要知道,喬墨一貫是村裡公認的長得最好的小哥兒,也從沒見他發過火,最多只是嘴上會說理,可人家識文斷字,這也不算特別。所以乍一聽喬墨動手打人,打的還是李水蓮,更是照著臉直接扇,好多人都愣了,一時都不敢相信。
  且不說別人如何驚訝議論,李水蓮他阿麼聽說之後怒了,馬上就去找李水蓮問清楚。
  結果到了林家,一看,不用問了啊,李水蓮臉上明晃晃的兩個巴掌印,都腫了。
  「哎喲,我的蓮哥兒啊,這、這可是怎麼弄的啊?真是那個喬墨打的?」金阿嬤連聲追問。
  「不是他是誰!」李水蓮甕聲甕氣的不敢大聲說話,否則牽引的兩邊臉頰火辣辣的疼。提起喬墨他就恨,可想起當時喬墨的眼神兒和下手的狠勁兒,又不敢找過去,也怕頂著這張臉出門招人笑話,所以連自家阿嬤都忘了告訴。
  「竟真是他,我找他去!」金阿嬤怒氣沖沖之餘,也在盤算,要多少傷藥銀子才不算吃虧。
  「阿麼,阿麼。」李水蓮喊了兩聲沒攔住,也不攔了。
  金阿嬤進林家時就有不少人看見,這會兒又見他出來直往村子最西邊走,就知道是去林正家。一傳十,十傳百,很快半個村子都去看熱鬧。
  這會兒喬墨和林正剛吃晚飯,之前都在搶救菜園子裡的秧苗。幸而才下過雨,泥土鬆軟,菜插進的時候根須基本沒損傷,及時栽回去,只怕還能活。
  這邊正吃著飯呢,耳朵裡卻聽見一陣吵鬧,並且聲音越來越靠近。
  喬墨皺了皺眉,放下碗筷走到廚房門口,抬眼一望,頓時明白了。
  
  第52章 信口開河唬眾人
  
  眼見著金阿嬤來者不善,喬墨卻不怕,並交代林正一會兒別插手。雖然不打算吃虧,但也不能讓林正摻合進來,否則事情就鬧大了,他們反而不利。
  當金阿嬤剛踏進院子,喬墨就從廚房裡出來了。
  「喬哥兒!」金阿嬤想到自家小哥兒臉上的巴掌印,心下犯怵,尚離的很遠便站住了。定定神,自持身後有那麼多看熱鬧的鄉親,膽氣又壯了,大著嗓子質問:「喬哥兒,當著鄉親們的面兒,你倒是說說,我家蓮哥兒做錯了什麼,你竟對他下那般狠手?你把他臉打成那樣,可讓他怎麼見人。」
  喬墨氣定神閒,淡淡說道:「我倒覺得他還是不見人的好。」
  圍觀的人群一靜,接著就鬧哄哄的,都沒想到喬墨一張口就那麼囂張。
  金阿嬤先是一噎,接著一喜,覺得就憑對方這說話水平,一會兒准的老老實實掏銀子。另外也得給蓮哥兒出個氣,得找林家族裡說說,這樣的媳婦能要得?
  「喬哥兒,說什麼氣話呢。」李阿嬤幾步走上來,焦急的提醒。
  喬墨拍拍李阿嬤的手,不急著解釋,而是看著金阿嬤說道:「李水蓮是你兒子,你沒發現他最近很不對勁嗎?」
  「啊?」話轉的太快,金阿嬤沒反應過來。
  「我說,你家水蓮,他得了間歇性的失心瘋。」喬墨張口一句簡直是炸雷。
  「啊,你、你說什麼?」金阿嬤太過震驚,簡直懷疑是聽錯了。
  其他鄉親們也全都呆了,李水蓮得了失心瘋?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兒?我們怎麼沒聽說?平時看見他,好像還挺正常的。」有個阿嬤憋不住話,替鄉親們問出了心聲。
  李阿嬤則眼中生疑,覺得喬墨在信口開河,生怕他一會兒圓不下去。
  喬墨卻是歎口氣,猶豫了片刻才說:「這事兒是早有徵兆,那時我也沒多想。有次下地回來,見他從我家跑開,回來後就發現廚房裡被翻的一團亂,摔破了好幾個碗盤。又有一次,他趴在我家門窗上朝裡偷窺,嘴裡還罵罵咧咧。還有一次,他見著我張口就罵,污言穢語簡直不能聽。」
  「起先我以為是他看不慣我,所以才針對,可總覺得太過了些。後來特地去問過縣裡的一位老大夫,老大夫說他很可能是得了間歇性的失心瘋,只因平時與我有過節,面對我時表現的會特別明顯,若以後嚴重了,則會見人就打見人就罵,慢慢兒連自己是誰都忘記了。」
  「今天回來,他又在我家鬧了,被子被扔在地上,菜園子的菜全都被拔光了。我去打他兩巴掌也不是報復,而是為了救他,當時他正發瘋和繼阿麼鬧呢。之後他就好多了,人安靜下來,也不吵也不鬧,大約好幾天不會再犯病了。」
  金阿嬤瞪大了眼睛,簡直沒想到喬墨會說出這麼一番話來,明知道是編造的謊話,卻不知道從哪兒反駁。
  喬墨體貼的說:「金阿嬤不用擔心,可以先給他抓幾副藥吃,若是沒錢我這兒還有點兒。我到底是他大嫂,能幫的地方總要幫一把。」
  金阿嬤連忙擺手搖頭,也不敢再開口要錢,生怕對方真買了藥給自家小哥兒吃。金阿嬤只是貪財,不是蠢笨,這會兒已經知道喬墨不好惹,起碼這個虧是吃定了。
  圍觀的人裡有聽明白了的,也有只聽了表面言語的,三三倆倆的議論議論,也都各自散了。
  金阿嬤也不敢再呆,回轉去找自家小哥兒,再三囑咐其留在家裡養傷,別出門。
  李水蓮不解其意,只以為阿麼擔心他的傷,便點頭應允。畢竟他也沒臉出門。因此,直到再次出門後才知道今夜究竟發生了什麼,而他自己莫名就多了一段病史。
  眼看著人都散盡了,李阿嬤拉著喬墨進了廚房,這才好氣又好笑的瞪了一眼:「你這促狹鬼,還真敢說。」
  李雪卻沒懂,還在追問:「喬哥兒,李水蓮真有失心瘋啊?真嚇人,完全看不出來啊。」
  喬墨撲哧一笑:「你問李阿嬤吧。」
  「回去再說。」李阿嬤歎口氣,覺得自家小哥兒這腦袋瓜子不太靈活,幸好嫁的近,否則以後吃虧了都不知道。
  經此一事,李水蓮沒有再出門,自然也沒再來鬧事,轉眼就到了麥子成熟時。
  麥子成熟時最怕遇到下雨,幸好,老天爺賞臉,一連幾天都是大晴天。村裡已有人家開始割麥子,林正每天都要去地裡轉一轉,終於在某天回來說麥子可以收割了。
  喬墨聞言提上竹籃,裡面放著裝水的陶罐兒和空碗,兩條布巾,兩把磨好的鐮刀,還有兩頂竹帽子。這帽子是早先準備好的,劈了寬寬的很薄的竹篾,編出這種帽沿兒寬大的帽子,就是為割麥子的時候用。
  收麥時節正是天氣最熱的時候,平時都不願在太陽底下走動,何況下地呢。
  「阿墨就別去了,我一個人就行。」割麥子又累又髒又苦,林正不捨得讓他去受苦,何況他算過,自家有五畝小麥,自己速度快些,也就三五天的功夫。
  喬墨何嘗不知道他的想法,搖頭說道:「雖然我速度慢點兒,但幫把手終究是快些。這種天氣誰也說不准什麼時候會變,萬一下了雨,今年的收成可就毀了。我一塊兒去,再辛苦也就幾天的時間。」
  林正見他堅持,只好同意,又不忘囑咐:「你動作慢點兒,當心割到手,若是累了就停下歇會兒,別逞強。」
  「知道了,我心裡有數。」
  到了麥地裡,放眼一望金燦燦一片,左右早有人在搶收,基本上是全家出動,連十二三歲的小哥兒都不例外。誰都知道一年的辛苦就在這幾天,若是收遲了下起雨,一家人就得哭死。
  林正和喬墨也沒多話,把籃子放在地頭,各自拿了布巾鐮刀就開始割麥子。
  林正自小做慣了農活,熟練又麻利,不一會兒就趕在了前頭。
  喬墨卻是從沒做過,手生的很,割的很緩慢,還險些割到手。眼見著與林正差距越來越大,不免有些著急,本來天就熱,這下子更是滿臉是汗,麥芒沾在身上又癢,別提多難受了。
  林正割了一會兒回頭看他,見他動作雖慢,好歹算穩當,便撩起脖子上掛的布巾擦了擦汗,繼續朝前割。
  喬墨放下鐮刀,擦了汗,回頭喝了兩口水,這才再度繼續。
  隨著時間推移,喬墨掌握了技巧,速度也逐漸加快,比先前好了很多,就是一直彎著腰很不好受。可別說林正,哪怕是旁邊地裡的比他小兩三歲的小哥兒都沒喊一聲累,他怎麼能自己去歇著呢。唯有咬牙堅持。
  一直忙到日上中天,林正已經割了半畝,喬墨將將收了有三分地的樣子。
  「阿墨。」林正忙的忘了時間,這會兒看到日頭已經那麼高了,連忙返身來到喬墨身邊,讓他停下來。「阿墨,你別忙了,回去做飯吧。」
  「嗯。」喬墨也實在累狠了,特別是腰和手腕,果然逞強會死人啊。
  林正看出他難受,伸手替他揉了揉腰,說:「下午就別來了,把咱家院子收拾收拾,麥子弄回去還得晾曬壓穗。」
  「……好吧。」喬墨也無奈,這會兒手腕子酸麻的都快沒知覺了,等會兒緩過來就該痛的狠了。腰也酸的直不起來,被揉了一會兒才略略好些,再看林正除了汗流浹背似乎沒多大影響的樣子,不免羨慕起來。
  「你自己也別累著了,歇會兒也不礙事,我看別人都沒你動作快呢。」
  喬墨說的不是假話。林正半天就能割半畝,一天下來收一畝完全沒問題,可別人家卻沒林正這個速度,查一截兒呢。
  喬墨回家的路上遇到好幾個提著籃子往地裡送飯的年輕媳婦,其中就有英子。原本兩家關係不好,彼此也沒什麼交情,見面不過點頭,可喬墨卻意外的發現英子的頭垂的比以往更低了,倒像是在遮掩什麼。
  難道是林老嬤又把火撒在英子身上,一個沒注意,打在臉上留了印子?
  英子打過招呼,低著頭,匆匆的就走了。
  喬墨也只是奇怪了一會兒,轉眼就丟開了。
  「喬哥兒,才回家做飯啊?」李雪和他嫂子秋哥兒迎面走來,各挎著個籃子,用布蒙著,仍舊擋不住飯菜的香味兒。
  喬墨只覺得唾液快速分泌,腹中空空,險些唱起了空城計。
  「忙晚了,這就回去做。你們飯做好了,趕緊送去吧,李大叔他們正等著呢。」
  李雪卻沒急著走,朝英子遠遠的身影望了一眼,壓低聲音說道:「喬哥兒,你剛才看到英子了吧?他臉上是不是帶著傷?」
  「好像有,不過我沒看見。怎麼了?」喬墨想著又多問了一句:「怎麼只英子一個人,李水蓮呢?難道他下地了?」
  儘管覺得不大可能,仍是猜了猜。
  秋哥兒撇撇嘴:「他哪會兒下地呀,連飯都不做,只管和林福在家享受。聽說他前些天還攛掇著林福去縣裡住呢。」
  「就是,林貴在縣城裡讀書,沒回來,他和林福又不幹活,林老嬤不就可著勁兒的使喚英子麼。結果昨天也不知怎麼了,他們家突然傳來好大的打鬧聲,英子的哭聲聽的最清楚,想必是打狠了沒忍住,最後是林阿爹發了火才停住手。」
  喬墨挑了挑眉,也沒深想,卻沒想到幾天後真鬧出了大事。
  
  第53章 爆意外林貴休妻
  
  搶收共持續了四天,幸而一直沒下雨。
  麥子基本都是林正收割的,後來又捆綁,用車拉回來。喬墨是有心無力,第一天去逞強幹了半天,結果睡了一晚後遺症就出來了,第二天手腕子酸疼腫脹的根本拿不好鐮刀,腰也難受的不行。
  他不得不再次正視自己這副脆弱不堪的身體,也再一次說明,身體條件決定了他不是種地的料。
  麥子全都收回來之後,下一步就是晾曬工作。
  家裡的院子還算大,先前為晾曬早就收拾過,套上碌碡,用馬拉著將整個院子碾壓過一遍。如今整個院子很平整,太陽將其曬的幹幹的,把收回來的成捆的麥子鬆開,一一平攤在院子裡,攤滿後就這麼晾曬。
  隔上一個時辰,林正都要戴上帽子,拿起桑叉將麥子翻一遍,好使之全部都能曬到。等曬乾後,再用馬拉著碌碡一遍遍碾壓,直到將麥穗全都碾壓到,最後用桑叉抖動麥稈,把麥稈堆放到一旁,剩下的就是麥子了。
  這同樣是一項有苦又累的差事,因為初步得到麥子後,還得進一步揚場篩麥,繼續晾曬。五畝的麥子可不少,不過這回好歹有喬墨幫忙,兩個人總是強許多。
  忙了幾天,天氣忽然轉陰,家家戶戶趕忙將麥子都收進倉裡,生怕遭了雨。
  就在這當口,林貴回來了。
  哪怕是農忙時節,人們也少不了八卦,何況村口有兩個大的曬穀場,每天不論白天黑夜都有不少人,林貴一回來人們就發現了。雖然人們對林貴這個讀書人比較關注,可這回不一樣,以往林貴可沒在農忙時回來過,偏最近他們家鬧的很凶。
  這回不是林老嬤和李水蓮鬧,而是打罵英子,幾乎沒一刻消停。
  眼下林貴突然回來,人們免不了多想些。
  轉眼到了第二天,林貴家更熱鬧了,林家族長和裡正去了。人們抽空也去看了看熱鬧,原以為又是家庭糾紛的老戲碼,沒想到這回真不一樣,鬧大了。林老嬤要休英子,林貴同意了。
  族長看了看屋子裡的幾個人,最後將目光落在林阿爹身上:「林山,這事兒你同意了?」
  林阿爹悶著頭抽煙,一言不發。
  族長歎口氣,又看向林貴:「阿貴啊,休妻不是小事,你是讀書人,凡事都要三思而後行。再者說,便是你不注重名聲,英子作為你們家的媳婦來說,也沒有錯處……」
  不等族長的話說完,一旁的林阿嬤忍不住插話了:「族長,話可不能這麼說,他咋沒有錯?進門幾年了,肚子一直沒個動靜,讓阿貴遭了多少笑話啊。他這情況就該以七出休掉!再說了,他不會生孩子就算了,竟還學會偷錢了,這樣的媳婦我們可要不起。」
  「那錢不是媳婦偷的……」林阿爹剛張嘴要說什麼,林老嬤便強勢的給截斷了。
  「我知道你偏著他,可這關係到阿貴,關係到咱們家的香火,這回說什麼我也不會算了。」林老嬤望向林貴:「阿貴,他是你媳婦,你說吧。」
  林貴看著跪在那兒已經紅腫著眼睛哭不出來的英子,眼底閃過一絲厭惡。
  他想起曾經的英子,清秀靦腆,皮膚白淨,一笑就有兩個淺淺的酒窩,害羞時臉上如同初春綻開的桃花。可再看看現在的英子,皮膚乾燥,頭髮乾枯泛黃,走路總縮著肩低著頭,問個話喏喏半天說不出來。
  再者,如同林老嬤講的,英子進門幾年連個胎都沒懷過,多少人暗地裡嘲笑他。
  能讓英子在林家待上這麼些年,他也算仁至義盡了。
  「三叔公,您也知道我是個讀書人,原本不該做出休妻這等事,著實有辱斯文有失臉面。只是……劉氏進門幾年一直無所出,我是讀書人,不恥納妾之事,總不能讓林家子嗣荒蕪,無香火可繼。劉氏這些年到底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我與他也是夫妻一場,休妻到底不好聽,還請三叔公做主,裡正做個見證,我與劉氏和離。」
  這番話說出來,族長本要勸和的言語都出不了口了。
  雖說休妻是醜事,可無後更是大事,誰不想有兒子呢?何況林貴也沒說休妻,只說和離,和離與被休可不一樣,起碼名聲好了很多,也好再嫁。
  裡正從頭到尾一句話也沒說。
  族長看看這一家人,也不再說勸說的話:「既然阿貴不怕損了名聲,你們也都沒意見,那我代表族裡做個見證。一會兒阿貴寫個和離書,彼此沒有異議,簽字畫押就生效,英子便送回小劉村。」
  林貴早有準備,和離書是早就寫好的,但卻不能立刻拿出來。林貴佯作回房現寫,少頃才拿著墨跡早干的和離書出來,上面已有他的簽字和手印。
  和離書經過族長和裡正的手,最後拿給英子。
  英子顫抖著接過和離書,好半天才抬眼看向林貴,嘴唇翕動,卻始終沒發出聲音。
  林貴避開英子的目光,一副大方仁義模樣:「念在夫妻一場,你的東西都帶走吧。你我和離,夫妻情斷,往後各自嫁娶,互不相干。」
  裡正看了眼林貴,與族長一起離開了。
  裡正不像族長年紀大了,剛才就看出和離書是早就寫好的,說明是早有打算。然而在請他們來時,偏偏不先說和離,反讓林老嬤嚷嚷著休妻,他再跳出來做好人。嘖,這林貴,讀了幾年書,倒生出一肚子的小算計。
  當天,林老嬤就借來於老頭的車,由林老爹駕著,送英子回了小劉村。隨車一起帶回去的只有一口箱子,而箱子裡也不過是些衣服,本來有的兩件銀飾,也早已被林老嬤給搜去了。
  林貴與英子和離這事兒絕對算是一件大新聞,不僅傳遍了上林村,周圍好幾個村子也都傳遍了。
  喬墨聽到這件事的時候是在李阿嬤家,他和林正尋著空子過來是請李大叔幫忙找人。麥子一收就閒了,可以蓋房子了,李大叔對這方面熟悉,找人這事兒可以托給他。
  李大叔雖然話不多,可人和李阿嬤一樣熱情,當即滿口答應。
  接著喬墨便說了他們打算要蓋的房子,目前的舊宅子宅基地肯定不夠,還要再擴一部分。這倒是好辦,找了裡正就能辦,村子西邊靠山,很偏,價錢也不貴。
  「喲,這麼大的宅子。」李家幾個人全都吃了一驚,李阿嬤關心的地方很實際:「你說的四合院兒什麼的,我是不懂,可聽著就要花大價錢。你們……」
  喬墨說出早與林正商量好的說辭:「李阿嬤不必擔心,上回我舅舅不是派人找到我了嗎。舅舅說我受了苦,又在鄉下,怕我過的不好,特地給了些錢。錢反正也白放著,我平時做點生意也能掙錢,所以倒算一次蓋個好些的房子,到時候舅舅來了,也有住的地方。」
  李阿嬤聽他這麼說,便不再勸了:「那倒是,聽著你舅舅就是城裡人,人家來了,可不能住咱們這樣簡陋的房子。我看你們是能掙錢的,蓋就蓋吧,往後若難了,只管跟李阿嬤張口。」
  這時候李阿嬤只知道他們蓋的房子很花錢,聽著很氣派,當後來偶然聽自家兒子粗粗算了一筆賬,這才驚的咋舌。
  喬墨正是明白他要的四合院在鄉下來說就相當於小別墅,所以在某些方面含糊了些。
  剩下的事情都是林正在和李家父子談,談了之後又直接去村裡找人了。
  也就是這個時候,李雪與他說起了林貴與英子的事兒。
  喬墨很吃驚,沒想到林貴會休妻。
  說什麼和離,當時那種場景,那種方式,不過是把休書換成了和離書而已。林貴可真是當了婊子又要立牌坊,哼,只是終究這樣的事不體面,他一貫自持清高的讀書人,怎麼會做這樣的事?
  喬墨與林貴交集雖不多,可聽聞不少,對其秉性多少瞭解幾分。
  在休妻這件事上,別看是林老嬤蹦躂的最歡,可林老嬤做不了林貴的主,拿主意的仍舊是林貴。難道、林貴終於意識到子嗣的重要,寧願豁出臉面甚至是前程也要休掉英子?
  莫名的,喬墨就是覺得林貴的舉動透著一股子反常。
  歸根到底,那一家子鬧出的事於他不過是一件談資,也沒必要費心深究。李雪卻是很感興趣,大約是在家悶的,除此外也沒別的消遣。
  「林老嬤咬定說英子偷了錢。聽說前些時候搶收,英子阿爹不小心被鐮刀割傷了腿,他阿麼一急又犯了病,家中沒錢,所以英子才……」
  「英子那麼膽怯的人,哪怕再缺錢也不敢偷的。」喬墨不信,笑著說:「我看吶,說不定是他知道林老嬤不會借錢,所以跟阿爹說了,錢是阿爹拿給他的。之前林老嬤就為英子不生孩子的事惱火,還專程把人一起送到縣城,回來後仍是沒動靜,大約是真絕望了。又出了錢的事兒,林老嬤乾脆借題發揮,直接攛掇著林貴將人給休了。」
  李雪眨眨眼,覺得他說的很有理,也品出了點兒端倪:「林老嬤還真有心計,早就有心,卻等著忙完了才說。英子又白給他幹了好幾天的活兒。」
  「你就別管人家的事了,你自己的東西都準備好了沒有?」喬墨轉開話題。
  還有半個月就是李雪出嫁的日子,李阿嬤已經不准他再出門了。
  李雪紅了臉,眼睛裡也顯出幾分憧憬來。
  
  第54章 蓋房不忘賣西瓜(1)
  
  李大叔幫忙找好了人,又去裡正家說了加宅基地的事,等到測量完,交了錢辦好房契,就定好了新房動工的時間。
  麥子晾曬好,裝袋,收入倉房。
  接下來又到了收稻子的時候,兩畝稻子兩天就忙完了。收回的稻子最麻煩的就是打稻,這時候的人都是用手工直接摔打,將稻穀摔打下來,曬乾後,要吃米再用石碾子脫殼。
  這麼一忙,又是幾天功夫。
  雖然這十來天實在累的狠,可心情是喜悅的,今年年成不錯,是個豐收年。麥子比先前估算的產量還高些,五畝地共收了差不多六石麥子,也就是將近一千八百斤。兩畝水田收了兩石稻穀,六百斤,能出大概不足五百斤的大米。
  水田的收成不算好,李阿嬤家五畝水田,收了七石半的稻穀,比他們的畝產高好些。李阿嬤家的水田養的很精心,肥很足,他們才買來的水田,雖然先前的主人養的不錯,可到底種稻子時肥不是很足,產量就沒能上去。
  收穫完,接著就要翻地,再次進行播種。
  水田里又種了一季水稻,十畝旱地全部翻耕,五畝種上玉米,兩畝大豆,兩畝紅薯,一畝芝麻。
  忙完地裡的活兒,村裡的氣氛輕鬆下來,喬墨家卻熱鬧起來。
  按照喬墨的要求蓋四合院兒,光靠村裡人不行,還得找個懂行的來。這人是方錦年介紹來的,不僅人來了,還根據喬墨的口述,畫出了一張房屋建造圖紙。喬墨對此很滿意,為表感謝,在往茶樓送貨時,專程送了方錦年一樣謝禮。
  方錦年正查看著最近的賬目,考慮著什麼時候將十三香投入生產。
  這時觀風將一隻翠綠精緻的蘋果放在他面前,令他的目光瞬間凝了上去。
  觀風笑道:「公子,這是喬公子送給你的。」
  「好精巧的竹編,他竟會這個。」
  方錦年頗有興味的接在手裡,覺察到份量很足,裡面似乎還裝了東西。將蓋子揭開一看,有一張油紙包裹著,待將油紙打開,裡面整整齊齊碼放著一塊塊淺綠色的小方塊。
  拿一塊在手中端詳,聞著有糖的甜味兒,還有絲絲薄荷清香。
  眼中閃過一抹亮光,將之放在嘴邊嘗了一口,甜味中一股薄荷清涼直衝口腔,使精神為之一清。一向不喜甜食,這樣的小糖塊卻是不知不覺吃了兩塊兒。
  「他們房子蓋好之後記得提醒我,還得預備一份兒喬遷之禮。」
  且不說方錦年是如何心思,喬墨那邊有了專業人員,又有足夠的人力,再加上伙食豐足,每天都干的熱火朝天。為了趕工時,請的人多,每人每天二十文,管中晚兩頓飯,頓頓有肉。
  原先的老房子扒了,喬墨與林正沒去林阿爹家借住,而是借了族裡的房子,捐了些錢給族裡修葺房屋。家中的糧食雜物,以及馬和雞等等東西,都暫時存放在李阿嬤家。
  林正每天跟著在新房裡忙乎,喬墨有李阿嬤幫著一起準備中午晚上的飯菜。
  閒暇時,喬墨兌現先前的話,教著李雪簡單的竹編,也開始為新家的傢俱做準備。目前沒有竹子,他便將種種想法畫在紙上,又琢磨著編織時的方法和難度。
  十八這天,李雪出嫁。
  新房子為此停工了一天,畢竟一個村裡住著,攀親帶故,好些人都要去吃喜酒。喬墨和林正也是換了新衣,去了林大慶家吃席。他們既是林大慶的族人,又是李雪的近鄰,便上了雙份兒的喜錢,加在一起也沒多少銅板,不過是為個喜氣。
  忙碌中,喬墨也沒忘了有樣東西快成熟了。
  趁著一大早空氣涼爽,他與林正去了沙地看西瓜。站在地頭一眼望去,兩畝地爬滿了瓜秧,一個個圓滾滾的西瓜明晃晃的昭示著存在,即便是沒熟也夠招眼了。
  「阿正,得請個人過來看瓜才行。」喬墨擔心村裡有人嘴饞偷瓜,這還是小事,更怕有人眼紅,暗中來搞破壞。若真有那一天,後悔就晚了,寧願早做防範。
  林正略一想,說:「請族裡的林倉叔來看吧。」
  「嗯。」喬墨倒是沒什麼異議,只要有個人在,就沒人敢來。算算時間,西瓜差不多十來天就該成熟了,也該找找銷路了。
  想到這裡不禁敲敲腦袋,這麼重要的事情都忘記了。
  再一想,本地西瓜種植向來不多,銷路應該不難,更何況若是西瓜品質高,只怕價錢還不錯呢。權衡之後,喬墨決定等過十天來瓜地裡找兩隻成熟的西瓜,看看品質如何,若是好的話,就帶上樣品去縣城談生意。
  十天之後,喬墨提著籃子來到瓜地,林倉叔正在棚子裡休息。
  在地裡看了一圈,發覺西瓜個頭都不小,選了一個,拍拍西瓜聽聽聲音,又看看瓜皮貼地面的地方是否變黃。喬墨判定西瓜是否成熟的辦法都來自小時候的記憶,自覺差不多,便將選好的瓜摘下來裝好。和林倉叔打了聲招呼,就回家了。
  喬墨直接提了籃子回到李阿嬤家,若是去新房那邊,一個瓜哪裡夠分。
  拿了個西瓜浸在剛打回來的井水裡,去喊了林正和李大叔李良回來歇歇,李阿嬤和秋哥兒蹲在那兒看水盆子裡的西瓜。雖說西瓜早就見過,但這到底是個稀罕東西,他們還真沒吃過是什麼味兒。
  喬墨親自將西瓜破開,鮮紅的瓜瓤顯露出來,即使還沒吃到嘴裡就已經能看出是極好的瓜。喬墨切好塊,一人分了一塊,自己也迫不及待的咬了一口,果然又甜又起沙,而且剛剛浸泡過沁涼的井水,西瓜也冰冰涼涼,特別解渴。
  「真甜!」李良很快就吃完了一塊,又拿了一塊啃:「原來西瓜是這個味兒,果然是好東西,這得賣多少錢?」
  「還不知道,先去城裡看看。」喬墨見他們都吃的滿意,心下更多了幾分自信。
  喬墨也沒耽擱,摘了六個西瓜裝在袋子裡,當天就和林正去縣城了。
  他們的首要選擇自然是老客戶,青松茶樓。
  別的話不必說,先切個瓜給茶樓的肖掌櫃嘗嘗。
  肖掌櫃一邊吃一邊點頭,沒吃完就拍了板,這麼甜的西瓜肯定得要。往年茶樓也收西瓜做果盤,只是外地的西瓜往這兒運就不太新鮮了,路上還容易破損,而本地西瓜種的不如外地,今年倒好,這麼好的西瓜自動送上門。
  「不知喬公子的西瓜什麼價?」都是老熟人了,肖掌櫃就直接開口問了。
  「十四文一斤。」這是喬墨早想好的價格。「這會兒西瓜還沒大熟,嘗鮮的時候價格自然要高點,不過肖掌櫃茶樓裡要的量多,又是老主顧,就算十四文一斤。旁人哪怕要的量大,也不止這個價。」
  「這價格倒是很公道。」肖掌櫃一聽就笑開了眼,知道對方沒獅子大開口,於是很爽快說:「我這間小茶樓生意還算不錯,西瓜在這兒也算少見,每年夏天客人過來都會點上一盤。先要一百個瓜吧,你運來之後咱們過稱。」
  「好,明天給你送來。」
  喬墨估算著自家地裡的產量,因為之前擔心地裡肥力跟不上,一畝地只有大概四百株苗。頭茬一棵秧苗留一個瓜,就是四百個,兩畝三分地,少說有九百個瓜。反正沙地秋後也不種別的,不用急著騰茬,可以再結一批瓜,雖說沒有頭茬好,可銷量依舊不用愁,那些瓜就另算了。
  再者,他一斤瓜賣十四文,若是乍一聽會覺得挺貴,可實際上他都打聽過。本地的西瓜正式上市要再晚十天左右,雖說受口感品質影響,可價格也在十文左右。外地的瓜口味是好些,又因運費成本,價格在每斤十三到二十文。
  看似和外地瓜一個價,可要知道,外地的瓜在當地每斤也就五六文,產量多時時價格更低。去外地販瓜賺的可是暴利。
  與西瓜相比,桃子每斤六文到十文,梨子更貴,要十到二十文。
  喬墨的瓜與外地的瓜口感暫且不說,但勝在一個新鮮。
  權衡之後,喬墨決定每斤十五文,給茶樓的價格讓了一文。雖比本地的瓜價高,可卻有著毫不遜色外地瓜的品質,又提前上市,並不算盲目要價。
  「肖掌櫃,還得麻煩你一件事,這裡還有幾個西瓜,勞煩你讓人給方老闆送去。我們家還忙著建房,就不去拜訪他了,若他有空,歡迎他去吃瓜。」喬墨說著又問:「我家地裡的瓜還多著呢,肖掌櫃做生意認識的人多,誰家若是想要西瓜可得記著我們。」
  肖掌櫃先是應了前面的事,又笑道:「喬公子家的西瓜這麼好,怕是搶著要。老闆在縣裡還開著家酒樓呢,也是需要的。這樣,喬公子和林大爺坐著喝杯茶,我讓小夥計跑一趟給你們問問。」
  「那多謝肖掌櫃了。」喬墨打算明天除了送給茶樓的西瓜,另外準備幾個單送肖掌櫃,雖說幾個瓜不值什麼錢,到底是個心意。
  肖掌櫃還忙著茶樓裡的生意,給他們上了茶和點心,就先去忙了。
  喬墨默默的在心裡算賬。如今的西瓜差不多都是花皮瓜,別家的不知道,自家地裡的瓜個頭不小,尋常的也六七斤,大部分十斤到十五斤,少有的二十來斤。一百個瓜,按一個瓜十斤來算,也有一千斤。一斤十四文,那麼就是十四兩銀子!
  「阿正,好多錢!」真是不算不知道,一算嚇一跳。
  
  第55章 蓋房不忘賣西瓜(2)
  
  林正在先前聽他說十四文一斤時就很吃驚,這會兒聽他一算,更是震驚。剛剛結束的搶收,麥子和稻穀花了多少心力,一畝地才得多少,哪知這西瓜種的雖少,卻這麼值錢。
  喬墨想的卻是,既然種西瓜這麼賺錢,怎麼種者還這麼少呢?若不是物以稀為貴,哪怕西瓜再好吃,價格也不會太高。
  林正知道他的疑惑,解釋說道:「你忘了你在買西瓜種時那店主說的話了?這邊雖有人種,但不表示種的好,就我來看,就算不論瓜的好壞,哪怕是產量,他們都沒咱們家的產量高。何況那些種瓜的人,多是給大戶人家勞作,西瓜畢竟有風險,地裡的肥跟不上,不知怎麼種,能不能結瓜尚且不知,結的瓜不大也不甜,所以即便西瓜種買得到,也沒多少人去冒險。」
  再一個,現在的人沒什麼經濟作物的概念,總認為自家地裡種上麥子玉米之類的糧食更保險也更安心。
  喬墨笑著說:「還是我的功勞,我就說,沙地種西瓜準沒錯。今年種的少,每畝留苗也保守,等明年多弄些肥,多留苗,產量肯定更高。」
  「嗯。」雖然喬墨不會種地,但腦子裡想法多,林正對他的意見多是支持。
  一盞茶吃完,肖掌櫃來了,身後還跟著三個人。
  肖掌櫃先將喬墨兩人介紹了,然後才介紹領進來的三個人:「這位是吉祥酒樓的劉掌櫃,這位是吳記貨鋪的吳掌櫃,這位是城中宋家的張管事。他們聽說喬公子家的西瓜成熟,都有意向,我就給一塊兒領來了。」
  「三位請坐,先嘗嘗我們家的瓜。」喬墨對談生意並不擅長,但卻知道賣吃的東西都得先讓顧客嘗嘗味道。
  把之前準備留給方錦年的西瓜取了一個來,切開,一人分了一塊。
  西瓜的質量沒得說,三人都很滿意,這比他們預期中要好很多,價格雖說偏高,可這瓜熟得早,又沙又甜,還是很值得。
  喬墨觀察了幾人神色,笑著說:「先前已經賣給茶樓一百個瓜,這先頭熟的也就剩的不多,大概還能有一百個。等到大熟,還要十天左右,那時能有七八百個瓜。等頭茬摘完,再過一個月,會成熟第二茬,若是各位有意,也可以提前預定。這次的瓜價是每斤十五文,下回的價錢要便宜些,每斤十二文,晚茬的瓜暫且不定價。」
  給茶樓十四文是友情價,給他們當然要高上一點。晚茬的瓜雖說一般比頭茬味道差點兒,可還沒種出來,價格不好定。
  「只剩一百個了……」眾人對價格並無異議。
  吳掌櫃有點皺眉,覺得少了些。他家的鋪子賣的東西很多,瓜果點心,什麼熟了賣什麼,本打算買一批早熟的瓜賺筆差價。
  吉祥酒樓就是方錦年所開,買瓜是做水果拼盤,豐富酒樓的菜色。劉掌櫃聽了喬墨的話,心中一盤算,便說:「那我就要五十個吧,等十天之後再要兩百個,另外晚茬要三百個。」
  若非還顧及著另兩個買家,劉掌櫃就不止要這點兒了。
  一猶豫就被搶了先,吳掌櫃想搶下剩下的五十個,又怕得罪了宋家的張管事,只好說道:「這瓜也太少了,剩下的給張管事吧。十天後給我送兩百個。」
  晚茬的瓜到底不如頭茬,吳掌櫃怕味道不好,便沒預定。
  張管事等他們都要完了,才不緊不慢的開口:「我們家幾位主子都愛吃西瓜,多謝吳掌櫃相讓,那剩下的五十個我就要了。十天後的瓜,要兩百個,另外晚茬瓜,暫時先要一百個。」
  一旁的肖掌櫃早拿來了筆墨紙硯,一邊聽一邊寫下了文書,彼此看過沒有異議,便簽字畫押,以為憑證。
  喬墨進了一趟城,做了這麼大一筆生意,幾乎將地裡的瓜都銷完了,不禁眉開眼笑。他當即決定,明年要擴大種植規模,提高畝產,再賺大錢。
  翌日,林正雇了於老頭的車,請了李家父子一道去地裡摘瓜。
  時辰尚早,除了建房子那邊熱鬧,路上並見不到什麼人。
  一行人到了地裡,將車停在地頭,取出早就準備好的深口竹筐,往地裡摘瓜。摘瓜的工作主要是喬墨來做,其他人沒做過,不好分辨西瓜是否成熟。
  喬墨一個一個的摸過去,林正跟在後面摘,將竹筐裝滿後李大叔和李良就將竹筐抬到車上。車的兩側有擋板,只需要用竹筐將前後堵住,車上鋪上足夠的稻草,便能直接裝瓜。一車大概裝一百個,借來的車加上林正自家的車,剛好能把這次需要的西瓜一次性都運去。
  另外又特意多裝了幾個瓜,是給肖掌櫃的謝禮。
  喬墨一共摘了整整兩百零五個瓜,地裡還有幾個熟的,他專程留下自家吃和送人。
  同時喬墨也沒忘了交代林倉叔:「叔若是口渴了,只管摘個瓜吃,自家種的,幾個瓜還是吃的起。還得勞累您再辛苦一個月,等西瓜大熟後我也不打算騰地,打算再讓它結一茬。」
  「只管放心,我肯定照料好咯。」林倉叔笑呵呵的應承,並不說摘瓜吃的話。
  若在先前不知情可能就吃了,可剛才無意間聽到他們說話,一斤西瓜竟然十五個錢,一個六七斤的西瓜就能賣一百個錢。這東西可真夠金貴的,他哪兒捨得吃啊,省下一個瓜,就能割三斤多的肉呢。
  喬墨看出他捨不得,也沒再說,反正到時候直接送兩個就是了。
  一行人趕著車往縣城趕,怕西瓜磕破,走的並不快,到縣城時都快正午了。先去茶樓送了瓜,然後送了吉祥酒樓,最後找到宋家。
  起先喬墨並不知道,還是後來打聽了才得知,這宋家在縣城裡是很有名望的書香世家。其家自曾祖開始耕讀,中舉做過四品官,後來致仕回鄉辦了書院教書育人,算是一方大儒。
  宋家舉辦的書院叫鹿鳴書院,是縣城書院裡最有名望最大的一家,不止本地書生,還有許多外地學子前來求學。
  如今的院長是宋大儒的孫輩,雖中舉,卻未出仕,一生致力於教書育人,桃李滿天下。宋家還有一代小輩,其中嫡長子宋博,年方二十五,已中了舉人,只因家母去世回鄉守孝,錯過了殿試。
  打探消息時,喬墨沒少聽人誇讚這宋博,儼然文曲星下凡。
  想想挺有點兒奇妙,這麼一門子書香,竟個個愛吃西瓜,尤以宋博為最。聽說這個習慣是遺傳了其曾祖,每年宋家都要專門採購好些西瓜,還做過好些有關西瓜的詩詞畫作。
  車到了後門,敲門後,宋家的下人言語含笑,問明原由就請了那張管事過來。五十個西瓜,當場稱重,因喬墨特意將一些個頭大的選在這幾個竹筐內,所以稱重後是六百五十五斤。
  「算個整數,六百五十斤,一共九千七百五十文。」喬墨抹掉了稱重上的零頭,並未將錢數的零頭也抹去。宋家這樣的大家,又不缺那幾個銅板,抹一筆是個態度,他又不嫌錢多的燙手,何必窮大方。
  張管事當即付了錢,九兩銀子,七百五十個銅錢。
  送完了貨,喬墨抬頭看看日頭,乾脆說道:「都晌午了,吃了飯再回去吧。」
  吃飯幾個人都沒異議,可吃什麼卻有不同意見。
  喬墨原本想請李家父子去館子裡吃幾個好菜,可他們一聽就說不划算,轉腳就要去麵館子吃麵。喬墨知道他們是節儉慣了的,覺得吃麵又便宜又管飽,可這段時間家裡忙著建房,又收西瓜,沒少麻煩李家,好不容易來次縣城總不能不吃個好飯吧。
  「聽我的,咱們下館子!」喬墨強硬的拍了板,還玩笑說:「李大叔,李良哥,可別怕沒錢,咱們賣了那麼多西瓜,幾個西瓜就足夠咱們在館子裡吃頓好的了。」
  一句話說的李家父子都笑了,也就不再反對。
  林正抬手擦去喬墨臉邊蹭到了灰,說了家館子,幾個人就過去了。
  進去後,喬墨怕李家父子客氣,便自己做主點菜。點了個紅燒肘子、清蒸魚、梅菜扣肉、肉末茄子、家常炒豆腐、素炒青菜。因著習慣,除了喬墨吃米飯,李家父子和林正都要了一碗麵。
  雖然只有五個菜,但份量都挺足,幾個人也是胃口大,何況又是一桌過年才能吃到的豐盛菜色。幾個人也是餓了,風捲殘雲般,將所有東西都吃的乾乾淨淨。
  喬墨去結賬,抹了零頭的幾個銅板,一共五錢銀子。
  五錢銀子,還真是兩三個瓜的錢。
  一旁的李良見了,忍不住咋舌,不是自己的錢都覺得心疼。
  五百文啊,可不是個小數,一頓飯就沒了。可又一想,這錢是人家掙的,而且喬哥兒特別會掙錢,想怎麼花是人家自己的事,倒是自己,沾了光,一頓吃夠了油水。
  回程的途中,喬墨坐在車上算賬。
  茶樓的一百個瓜是九百二十斤,算九百斤,一斤十四文,收錢十二兩六錢銀子。吉祥酒樓要了五十個,同樣是方錦年的生意,雖說先頭有文書,只不過是當著另外兩人不好單給其降價,因此實際也是按每斤十四文,六百一十一斤,抹零,收了八兩四錢。
  加上宋家的九兩七錢五分,再算一筆總賬,今天一共賣了三十兩七錢五分。
  
  第56章 新宅配著新傢俱
  
  西瓜的收成很好,賣的也很順利,利潤也出乎意料的大。喬墨興奮之後,再次將注意力放在新房的建設上。
  在西瓜全面成熟之際,新房完工了。
  喬墨和林正站在大門前看著剛剛竣工的房子,周圍也聚集了很多看熱鬧的村民。原本關於林正家建房的話題就一直沒斷過,到真正完工的這天,更是令村民們議論紛紛。
  這是一座小四合院。
  原先喬墨的設想有些地方不合理,亦或者建造出來顯得不倫不類,那位專業人士一一進行了說明。後來喬墨見對方說的有理,乾脆讓對方出了圖紙,覺得不錯,就按對方的圖紙建造了。
  大門在東南角,進去迎面就是一道影壁,影壁上的圖案是荷葉蓮花鯉魚。
  繞過影壁往左走就是院子,南邊靠著院牆的是三間倒座房。正對著倒座的是三間正房,一明兩暗,特地在東邊加了半間耳房,與正房相通,西邊則在房子與院牆中間留出了過道,北面牆上開了小門,直通院後,院後是保留下來的菜園子。院子左右兩側各是兩間廂房。
  房屋地基比院子的地面稍高一些,修砌了一層台階兒。
  院子按照喬墨的要求,除了四角空出以栽種花樹,剩下的地方全部拿青磚鋪滿,主要是為了以後晾曬糧食方便,下雨天也免了濘泥。倒座房與西廂房中間相連的一段院牆上開了個門,足以走車,通過這門出去便是一個大院子。
  院子與四合院大小相仿,在西南邊開了個大門。南邊靠牆搭著馬棚子,堆著很多草料,雞捨也建在南牆的一角。北面西面又各蓋了幾間房,這些是為竹編作坊準備的。到時候要招人做工,不論是竹子材料、成品,乃至工人做活都需要地方。
  喬墨不想把這些東西放在四合院裡,太雜亂了,何況人來人往的。
  新房子建成並不是當天就住進去,而是要挑吉日,還要請客吃飯做喬遷之喜。一同跟進來參觀新房的村民不少,個個看稀奇一般的東看西望,又數著有幾間房,又算著用了多少磚,又說著雕花大窗多麼精美漂亮等等。
  春阿嬤也跟在人群裡,卻不同旁人的羨慕,而是越看越嫉妒,越看越心痛。
  偏生有人在旁邊嘖嘖咂嘴,算著這座宅子花了多少銀子,引的旁人正想猜測。
  「瞧瞧,這麼氣派,聽說叫四合院,京城那邊都是這樣的宅子。數一數,上房有三間半,左右加起來四間,南邊還有三間,一共就十間半呢。還有這麼個院子,喲,真是糟蹋,全用青磚鋪的。」
  「這算什麼,那邊還有個大院子呢,也有五六間屋子呢。」
  「林正家發財了呀,蓋這麼大的宅子,在這十里八鄉可是頭一份兒吧。這宅子,怕是要……一百兩?」
  「一百兩夠做什麼?怎麼也得二百兩銀子吧。」
  「你們聽沒聽說,林正家買下的那片沙地種了兩畝西瓜,說是賣了好幾十兩銀子呢。乖乖,那哪兒是西瓜呀,倒是一個個大金蛋啊!要是咱們也能種西瓜,也不指望蓋這樣氣派的宅子,能給兒子蓋兩間青磚大瓦房就足夠了。」
  「光靠種地哪裡蓋的起這樣的房子,這都是喬哥兒舅舅心疼他,專門給了一筆錢讓他蓋房子的。」李阿嬤聽的不耐煩,冷著聲打斷眾人議論,又說:「你們也別只是眼紅,人家林正和喬哥兒又會種地又懂得做生意,手裡賺得到錢,自然比咱們好過些。再說了,他們過的好了,可沒忘了鄉親們。」
  「這是怎麼說?」一聽這話,立刻有人追問了。
  「急什麼,過幾天喬哥兒自然會跟大家說。」李阿嬤剛才只顧得為喬墨說話,不妨說漏了嘴,想到喬墨他們山還沒買,怕說出去橫生事端,便用話含糊的敷衍過去了。
  等著看完新房,看熱鬧的都散了,喬墨與林正卻不能閒著。
  兩人趕著車去瓜地,除了借於老頭的車,又借了林家族裡三叔公和裡正家的車,照例請了李家父子幫忙。上次賣瓜三家分別定了兩百個,茶樓的肖掌櫃前幾天專程派人來,要了一百個,這麼一算就是七百個瓜。
  滿滿四車西瓜運到縣城,分別送往幾家。
  這次的價格給茶樓和酒樓是九文,給宋家和吳記貨鋪是十文,一共進賬八十八兩五錢。
  回到家,又從地裡摘了二十個瓜,分送林阿爹家與李阿嬤家各三個,又給族長、裡正以及胖嬸、於老頭、林倉叔每家兩個。因為李雪已經出嫁,便往林大慶家也送了兩個。
  一下子送出去十八個瓜,喬墨林正還沒心疼,李阿嬤和林老嬤先心疼壞了。
  可不是,有心人給算一算帳,十六個瓜就按每個十斤來算,每斤十文,那就是一兩六錢銀子呢。林正家可真大方!
  不同的時,李阿嬤心疼是覺得他們手裡散漫,不會過日子,林老嬤則是心疼那些銀子。因著林正建新房,林老嬤已經眼紅的不行,眼下見他們種西瓜發了大財,又被有心人挑唆兩句,怎麼也坐不住了。
  這時喬墨還沒功夫顧及林老嬤的心思,他正和林正查看自家新修的地窖呢。
  先前老房子就有個地窖,都是儲藏白菜蘿蔔紅薯什麼的,不算大,也粗糙。這次建新房,林正先想起來,特意重新建了個地窖。地窖入口就在倒座房內,這邊的三間房,除了挨著大門的一間做廚房外,其他兩間都是做倉房,面積挺大。
  地窖口在西牆邊,緊貼著地面以一塊厚木板做門,蓋上之後嚴絲合縫。
  將木板拉開,可輕鬆的並行兩人,鋪設整齊的台階直通窖底。
  整個地窖就建在院子的天井底下,面積比三間正房加起來還大,拱頂、四壁乃至地面皆用青磚,並在正中間用拱形牆體做了隔斷,也是為分擔承重,防止坍塌。
  喬墨看著眼前的地窖很是喜歡,地方大,儲存功能也強大,不僅能儲存冬菜水果,還能藏冰呢……不行,若是冬天藏了冰,那同在地窖裡的蘿蔔白菜就該凍壞了。看來,若要存冰,果然得單獨建個地窖。
  他剛把遺憾一說,林正就笑了:「沒事,你忘了咱家還有個舊地窖。等閒暇功夫,把舊地窖重新修一遍,還能趕上今年冬天藏冰。」
  舊地窖因為是存放冬菜,原本在舊宅子的馬棚邊上,現今那地方早拆了。舊地窖雖沒回填,但也放著沒管,入口在那邊院子靠東牆的地方。整個地窖是l形,窖口正方窄小,用梯子直通往下,主體正好在西院之下。
  這種地窖是農家最常見的樣式。
  喬墨雖沒下去過,可也站在邊兒看過,不說一覽無餘,可空間確實不大。
  「那可是大工程,等搬了進來就趕緊請人挖,得擴兩倍才行,深度也要增加,窖口也得改。另外我也想在那邊的院子離挖口井,不然吃水太麻煩了。」喬墨只覺得時間緊迫,總有做不完的事兒。
  要操心著西瓜晚茬的收穫,又要操心夏收時的糧食往外賣,新家還要各種傢俱,也要栽花種樹,緊接著入秋,各樣莊稼又要陸續成熟。更別提他每月還要往茶樓送貨,又打算開舖子,辦竹編手工作坊。
  儘管如此,卻覺得日子很有奔頭,起碼每天都不是虛度。
  林正原本沒想過打井的事,可房子建好後,也覺得該有一口井。
  「聽說小楊村有個很會打井的楊老漢,明天我去找找看,若是旁邊院子裡能出水,就打一口井。」
  林正本就不是摳門吝嗇的人,更何況眼下雖蓋了新房,可今年收成好,西瓜又是一筆大進項,每天再累心裡都是甜的。有了錢,自然不能死攥在手裡,一定要讓自己媳婦盡量過的好,過的舒心。
  地窖通風了一天,隨後喬墨便將地裡已熟的一百多個瓜全都摘了回來,放入地窖,免得爛在地裡。
  這些瓜他也不準備再往縣城裡運,留著自家慢慢吃,或者鄰近村子有人想要一兩個,零散的就賣了。
  之後就是等待吉日入宅。
  李阿嬤幫著看了日子,一連幾天都不行,直到初六才是宜入宅的吉日。
  喬墨兩個也不急,先去王木匠家看看傢俱做了多少。在建房時就請了王木匠打傢俱,喬墨雖然會竹編,可大件東西很花費時間,又得現學,何況作為床來說,仍是木頭的實用。
  王木匠的動作挺快,活兒也做的好。
  傢俱都是按照喬墨的要求做的,一個兩米的大床,做了個略帶弧度的床頭,並沒什麼繁複圖案,只是打磨光滑刷了層漆。一排衣櫃,尺寸都是丈量了房屋再做的,保證大小合適又美觀。衣櫃裡面的空間分割,喬墨直接參照了現代設計,主要是收納起來方便,找起來容易。
  除此外,桌椅凳子,供桌條案。
  再者,正房三間做了隔斷,東邊一間連帶半個耳房做臥室,明間兒接待關係親近的親友,西邊那間就當個書房。因此書房的一應傢俱也做了準備。
  平日裡家中來人進廚房。
  廚房選在倒座,一排三間很闊朗。在房屋中間兒用齊腰的磚牆半隔,進門的這邊做個小飯廳,裡頭是柴灶做飯,也並不擁擠。
  萬事齊備,終於到了初六這日。
  
  第57章 喜遷新居惹注目
  
  天才濛濛亮,已有好些人來到李阿嬤家。
  領頭的是幾個熟人,如孫海、李喜、裡正家的林昌,他們都是與林正關係交好的同輩人。再有,於老頭家的於文於武,老吳叔家的吳大吳二,王木匠家的王大牛,林倉叔家的林樹,加上李雪夫君林大慶,都是特地來幫林正喬墨遷新居的。
  「喲,來的真齊啊,今天林正可是說了,酒肉管夠。」李良打趣了一句,如其他人一樣,對林正真是羨慕的很。這才多久啊,娶了個俊俏又會賺錢的夫郎,買了田買了地,蓋了新房,等再添上個大胖小子,就圓滿了。
  「肯定管夠。」林正自然高興,當下沒多廢話,將眾人一一指派了差事,大家就忙了起來。
  先將新做的傢俱抬進去,安裝好,然後是箱子衣物被子等等,其後便是糧食雜物,這些直接放進倒座房。大件兒笨重東西都是身強力壯的小子漢子們干,李阿嬤領著秋哥兒李雪和喬墨做些瑣碎事,各處整理歸置,最後還要再打掃一遍。
  人多力量大,兩個時辰就忙完了。
  新居第一頓飯吃的也熱鬧。
  在院子裡擺了六桌,除了來幫忙的十來個人,還請裡正和族長,以及好多關係不錯的村民,每張桌子都坐的滿滿當當。隨著一陣劈里啪啦的鞭炮響,酒菜上桌,六個涼菜六個熱菜,雞鴨魚肉應有盡有,份量十足。
  一吃一鬧,一兩個時辰才散場。
  其間也發生了件小事。
  作為林正阿爹,今天自然也來吃酒,不僅他來了,林老嬤與林福李水蓮三個都來了。席吃到一半,不知林老嬤跟林阿爹說了什麼,林阿爹黑沉了一張臉,死命將其拽走了,席也沒吃完。倒是林福與李水蓮兩個,竟像沒事兒一樣,只管坐在那裡大吃大喝,毫無顧忌。
  作為主人家,發生的一切自然有人告訴了喬墨,只是日子喜慶,實在不想破壞氣氛,便當做不知道,不予理會。
  看著堆成小山的盤子碗筷,若非有李阿嬤等人幫忙,喬墨絕對得累死。好容易忙完,收拾乾淨,送走了李阿嬤一家,喬墨與林正四目相對,都笑了。
  兩人攜手,在黃昏絢麗的晚霞中靜靜的看他們的新家。
  及至臥房,喬墨興味盎然的為林正介紹衣櫃的各處細節與好處,又說著房中的擺設格局,一雙眼睛亮晶晶的,眉眼彎彎,彷彿滿天的星子都跌落在裡頭。林正不受控制的抬手摸上去,在他的驚愕中,低頭吻住那柔軟溫熱的嘴唇。
  這一夜只恨春宵苦短。
  次日,喬墨起遲了。
  當從正房出來,正好看見林正在院子裡忙乎著種樹。正房左右各栽種了一棵石榴樹,因是夏季氣溫高,石榴樹枝幹經過修剪,基本沒剩什麼。為了確保好存貨,在根部特意加了肥,又掩了一層土。
  「這樹是從哪兒弄來的?」喬墨看著眼前的小樹,估摸著有個一二年的樣子。
  「從小楊村買來的。上回去請楊老漢挖井,看見有人家院子後面種了好幾棵,這兩棵都長了兩年,再一年就能結果了。」林正記得他說過喜歡吃石榴,這才留了心,再者,石榴多籽,也是個好寓意。
  喬墨眼睛裡溢出笑,知道他時刻記著自己喜好,所以才弄來石榴樹。
  左右看了看,除了石榴樹並沒有別的了,不免疑惑:「阿正,那邊兩個角上種什麼?」
  林正道:「你不是說想在院子裡種上葡萄樹嗎?暫時沒找到誰家有,等打聽到了,我再去折枝回來插種。正好在那邊橫搭個葡萄架子,也學別人家那樣,在葡萄架子底下擺副石桌椅,夏天正好納涼。」
  喬墨聽的眼前一亮,可接著又猶豫:「當初把院子全部鋪滿,原本是為了曬糧食方便的,葡萄架子會不會太佔地方?」
  「那能佔到多少?咱家院子不小。再說了,西院那邊場地大,地面都夯實過,同樣能曬糧。」林正雖說是依照喬墨的喜歡佈置,可同樣喜歡佈置好的院子,經過花草一點綴,不僅多了份生機,也越發有家的感覺了。
  「等再去縣城,也找找有什麼好養的花草沒有,在院子裡擺幾盆花也挺好。」喬墨憧憬了一番葡萄滿架,石榴滿枝,花草繁盛的景象,心裡越發的喜悅。少時又想起要緊事:「對了,你去請的打井人什麼時候來?」
  「前幾天他帶人去了鎮上給人打井,說好了明天過來。我也問過他,他說我們上林村這邊地勢平坦,又有一條沙河,靠著山,不會缺水。等他來了,只要尋個容易出水的點就能打。」
  喬墨對這些並不懂,不過聽聽,一切事情都是交給林正處理的。
  「喬哥兒在家嗎?」這時大門外響起李雪的聲音。
  「在呢,進來吧。」喬墨朝大門迎了幾步,看見李雪笑吟吟的進來。
  說起來李雪成親後與先前並沒有什麼變化,仍是愛說愛笑,只是靦腆羞澀的性子對上林大慶就表現的特別明顯。這大約也是新婚夫夫的緣故,往後日子久了就好了。
  因是嫁在同村,平日裡來往很方便,林大慶與其阿麼都是和善人,並不攔著李雪回娘家,林大慶還會隔三差五去李阿嬤家轉轉,看是否有幫忙的地方。李阿嬤對這個夫婿十分滿意,在喬墨跟前誇了又誇,感慨著李雪幸而沒嫁錯人。
  這個時代的小哥兒如同前世的女人,俗話說男怕入錯行,女怕嫁錯郎,在這個時代同樣適用。比如英子,雖性格懦,但人很不錯,就因為嫁錯了人,落了個被和離的下場。
  這還算是好的呢。
  喬墨將李雪帶到廚房的飯廳坐了,說了會兒閒話,從中可以看出李雪在林大慶家過的還算自在。
  「喬哥兒,最近你家是不是有什麼事兒?」李雪驀地問道。
  喬墨一愣,有些不明白:「我家能有什麼事兒?建房子是最大的事兒了。怎麼了?」
  李雪皺眉道:「是春阿嬤,我總覺得他怪怪的。今天我看見他往你們家這兒走來,可在大門外張望了一會兒,又走了。這不是第一回了,昨天傍晚我在阿麼家吃飯,也看見他了,和他打了個招呼,他卻理都沒理扭頭就走了。」
  喬墨聽他這麼一說,也覺得奇怪。
  李雪又說:「還有啊,在你們家宅子沒建好之前,他也在周圍轉過幾次,是我阿麼跟我講的。阿麼還暗暗盯了幾天,見他沒使壞才放心。阿麼說了,春阿嬤這人心眼可不大,最記仇,表面能和人笑瞇瞇的說話,轉頭背地裡就使壞噁心人。
  喬哥兒,最近你們家又是新宅子,又是賣西瓜,不知招了多少人的眼,可得當心點兒。那些人也真是,自己沒本事,還見不得別人好。」
  喬墨雖然覺得春阿嬤鬧不出什麼大事,但李雪一番好意,他還是放在了心上。不管有什麼人眼紅嫉妒,平日裡小心些就是了。
  「對了,阿雪,這兩天林家那邊有什麼事沒有?」喬墨說的林家,指的是林阿爹家。
  李雪搖搖頭:「那倒沒聽說,最近挺安靜的,也沒見他們再吵鬧。」又說了些村裡的其他事情,李雪猛地拍拍腦袋,懊惱道:「瞧我,差點忘了正事。喬哥兒,上回你教我編籃子,我已經學會兒了,什麼時候教我別的呀?」
  李雪仍舊是記掛著喬墨那只精緻漂亮的手提袋,但也知道有些好技藝都不外傳,所以沒開口問。李雪想著學些別的也好,起碼都很實用。
  「最近一直在忙,挪不出空,家裡的竹篾早用完了。再等等吧,等竹林買下來,全村都要教。到時候我還要開個編織作坊,專做一些精緻竹編,我看你做的挺好,願意的話雇你來做這個怎麼樣?每月有工錢,另外每完成一件,只要驗收合格,就能抽成。」
  「真的?」李雪聽到前面還有點失望,畢竟目前農閒,若等忙起來就沒時間學了。等聽到後面時則眼睛發亮,驚呼出聲,連連點頭:「願意!我當然願意了!這麼好的事兒,到時候肯定搶破了頭。」
  「你先別說出去,免得節外生枝。」喬墨特意囑咐。
  「我知道,你放心。」李雪笑瞇瞇的托起他的手:「喬哥兒,我見你們割麥子時戴的那個竹帽子挺好,能不能教教我?我家有準備好的竹篾,可以去我家,我做綠豆糕給你吃,我新學的。」
  喬墨不禁被逗笑,想著今天確實沒什麼必須要做的事,乾脆就答應了:「好吧。就去你家。」
  殊不知他們兩個前腳剛走,後腳春阿嬤就來了。
  春阿嬤一直注意著這座新建好的宅院,好容易見喬墨出去了,忙快步過來,推開虛掩的大門進了院子。一進來眼睛就不受控制的四下轉悠,再次感慨林正家有錢,這麼多房舍,還奢侈的用青磚鋪滿院子,儼然是財主了。
  林正種好了石榴,回屋換了衣裳,正準備出門找李良問問賣糧的事兒,哪知一出房門就看見院子裡進來個不速之客。
  「春阿嬤來了?有事?」林正對春阿嬤的感官並不好,再者不論是他還是喬墨都與對方沒什麼交情,眼下突然登門,也不知為什麼。
  春阿嬤恍若沒瞧見林正淡淡的臉色,滿臉堆笑的連聲說道:「哎喲,好事!好事!是你的好事!」
  
  第58章 林正成了香餑餑
  
  林正聽的直皺眉,不耐煩看春阿嬤那副樣子,聲音不由的也冷了兩分:「春阿嬤有話直說,我能有什麼好事?」
  「有這麼大一座宅院,家中有車有馬,又有田有地,難不成不是好事?如今提起你來,十里八鄉誰不知道,儼然就是一個大財主了,不知羨慕了多少人。只是可惜了……」春阿嬤前面先是好一番恭維,緊接著話音一轉,一邊歎氣一邊惋惜。
  然而林正只是冷冷的盯著他,絲毫沒有接腔。
  春阿嬤面上不由得訕訕,卻仍是說道:「我今兒來,是有個好事說給你聽。你如今什麼都有了,卻獨獨少了一樣,都快到而立之年了,卻是膝下空虛,連個哥兒也沒抱上。倒不是我挑撥,那喬哥兒雖說長得出眾些,可不會生孩子有什麼用?你們掙了這麼大的家業,若沒個小子,將來給誰繼承?」
  聽到這裡,林正已然明知對方目的,頓時面沉如水,心底更有火氣竄起。
  他和阿墨才成親半年,從沒生過氣紅過臉,日子過的甚是滿足。哪知卻因日子過的越來越富足,倒招來這些眼紅嫉妒,竟是當著他的面兒詆毀起他媳婦。
  春阿嬤猶似不知,還在極力說道:「我娘家有個侄兒,人清秀爽利,面相極好,身子又結實,很好生養。早年因點意外耽擱了說親,如今一直在家,今年剛二十,豈不是和你很般配……」
  「春阿嬤,去年你可是來我家吃過喜酒,我媳婦你還當面誇過。」林正硬邦邦的截斷對方的話,若非對方是個長輩,早趕出去了。
  「那又有什麼關係。」春阿嬤擺擺手,並不在意:「你又不是村子那些窮小子,已經有了這般家業,再娶一房又怎麼了?人家有錢的老爺不都這樣,也是為子嗣計,開枝散葉嘛。你放心,我那侄兒確實極好,保管能給你生個白白胖胖的小子……哎喲,你、你這是做什麼?!」
  正說的興起,突然身上重重的挨了一下,忍不住叫出聲。
  林正手裡抓著長掃帚,冰冷的眼神直刺過去:「我敬你是個長輩,卻不是讓你在我家胡言亂語的。馬上滾出去!」
  「你,我給你做媒是好意,又不是害你,你也不必怕你媳婦不同意,他不過是個買來的……哎喲!」後面的話沒說完,身上又結實的挨了一下,再也不敢停留,忙往外跑。一面跑一面還扯著大嗓子叫喚:「不得了,快來人啊,林正打人啦,林正要打死人了。」
  林正聞言惱的更狠了,乾脆幾個大步追了出去,用掃帚將人攔住。
  「春阿嬤倒是慣會倚老賣老,顛倒黑白,今天我們就去找裡正評評理!」
  春阿嬤顯然沒料到一貫老實寡言的人今天確實轉了性,先是將自己打罵了一通趕出來,這會兒又要把事兒鬧大。他一貫都是做些背地裡的小算計,真鬧出來,那臉可丟大了。
  春阿嬤眼見逃不走,眼珠兒一轉,突然往地上一坐,拍著大腿就哭嚎起來:「哎喲,有錢了就了不得了,竟欺負起人來了。大家都來評評理,我不過是登門賀喜,哪怕說錯了話也罪不至死啊,竟然把我打出來。大傢伙兒都來看看啊,看看我的身上,好狠的手啊,這是要往死裡打啊。果然有錢了就瞧不起人了,不把我們這些往日裡的鄉親當人看了呀……」
  春阿嬤這是打算耍賴,拒不承認先頭的事情,又惡人先告狀。
  雖說林正家很偏,在村子最西邊,可因著他家建了氣派的宅子,村民們有事兒沒事兒都會往這兒附近走走逛逛。眼下地裡清閒,無事可做便有些小哥兒與年輕媳婦三三兩兩的樹蔭下閒話,聽到動靜便過來了。
  春阿嬤見著人多,叫喚的更起勁。
  林正即便有再多的力氣,面對這樣耍賴撒潑的春阿嬤也無處下手。
  那些村民只是圍觀,沒人太靠近,也沒人試圖勸解。
  說到底,村裡誰不知誰呀,別看春阿嬤鬧的厲害,可究竟怎麼回事可不好說。只是,林正這會兒手裡的確拿著東西呢,春阿嬤身上也確實又挨打的印跡,瞧著竟是真的動了手。圍觀的村民們炸了鍋,有人怕事情鬧大,便趕緊去請裡正過來。
  「阿正?」這時喬墨從人群裡擠出來,快步走到林正跟前詢問事情始末。
  原本喬墨在林大慶家教李雪竹編帽子,還沒正式開始呢,便聽到外面有人說林正家出事了。他心裡一跳,趕緊趕回來,一看是春阿嬤,便想到了李雪先前說的話。
  莫不是、春阿嬤就等著他出門後單獨找林正?不然時間怎麼掐的這麼準。
  林正原本不想說,可事情已經鬧大了,裡正過來也要問,他若不說,豈不是被春阿嬤拿住了?猶豫了片刻,林正終究是說了。
  「什麼?!」喬墨簡直懷疑聽錯了,驚愕之後便是惱怒,林正都已經是他的人了,居然還有人敢打主意,難不成他臉上就寫著「好欺負」三個字?
  恰在這時裡正來了。
  「鬧什麼呢?多大的年紀了,像什麼話!」裡正來了先是一句喝斥,場面也隨之安靜。
  春阿嬤不敢在裡正面前鬧,忙從地上爬起來,臉上還掛著一副委屈模樣,訴苦道:「裡正可得為我做主啊,我好端端的上門,林正卻將我打了一頓。我這麼大的年紀了,哪裡受得了這個啊,哎喲,我這會兒渾身上下都疼呢。」
  裡正卻是一針見血的問道:「你去林正家做什麼?賀喜?昨天你不是都吃過喬遷喜酒了,怎麼,還用賀第二回?」
  先前聽了春阿嬤哭鬧的村民們恍然,哪裡是賀喜,肯定是另有大事。
  喬墨在一邊卻是忍不住了:「有德叔,您來的正好,今天的事兒還得請您給我評個公道。」
  「喬哥兒有話就說吧。」裡正對喬墨印象一直不錯,態度也就不同。
  喬墨盯著春阿嬤,字句清晰的說道:「春阿嬤是個長輩,按理,我不該對一位長輩不敬,可對方實在是欺人太甚了!我與阿正成親剛滿半年,日子過的和和美美,卻有人見不得我們好,竟趁我不在家,跑來要給阿正說媒,勸阿正納小。
  對方嘴裡說的什麼,說我不會生孩子?說阿正要絕後?還熱情的把自己侄兒推薦過來,到底安的什麼心?
  我倒是想問問,春阿嬤當初成親後,是多長時間有孕的?何以用這種借口來詆毀我?又是誘勸阿正納小,又是誇耀自家侄兒,其心昭然若揭。不過是看中了我們家的家業,納小怕是第一步,往後、指不定還有什麼陰損招數用在我身上呢。」
  這番言語講出來,儘管有所誇張猜測,但不妨礙村民們驚訝議論。
  春阿嬤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藏都沒處藏。
  裡正兩邊一看,便知喬墨所言怕是真的,不由得喝斥道:「楊氏!」
  「我、我是好心,多娶一房媳婦,也好開枝散葉不是,我也是為林正著想,畢竟那麼大的家業……」春阿嬤小聲的辯解,可說著說著就說漏了嘴,自己就停住不敢再說了。
  裡正朝那邊人群一掃,盯住了一個躲藏在後面的身影:「李順,把你阿麼帶回去。」
  李順只覺得臉上做燒,低著頭走過來。儘管覺得愧疚,卻不知該說什麼,也根本不敢去看喬墨,只拉了春阿嬤就走。
  裡正這才對著喬墨說道:「這件事是你受了委屈,順子他阿麼這次實在是做的過了。我會知會李氏族裡,李家的媳婦自然有李家人去管束,你放心,總要給你個公道。」
  喬墨原本是很生氣,卻也不至於真像一般小哥兒那樣大鬧,何況林正的這般反應著實令他驚喜。他說那番看似憤怒委屈指責的話,目的是為懲戒春阿嬤,也為林正正名,眼下得了裡正的話,便點了頭。
  「我知道了,謝謝有德叔。」
  喬墨忍不住打趣林正:「今天有個春阿嬤,明天還指不定有誰呢,看來你有桃花運啊。」
  林正一把攥住他的手,神色很是認真:「阿墨,你是我媳婦,我們是一家人。」
  儘管這番話說的不浪漫,卻很實在,聽的人又溫暖又安心。
  「我知道。」喬墨嘴角翹起笑,與他一起回家,卻在進大門時眼前一黑,睜眼時便已被他接住了。
  「阿墨?哪兒不舒服?我去請大夫來。」林正見他突然倒下,嚇了一跳。
  「怎麼了?小喬怎麼了?」李阿嬤與李雪趕了過來,見喬墨面色有些發白,以為是被春阿嬤氣的,忙安慰他:「順子阿麼就是那副德行,他侄兒的事兒誰不知道,以為瞞得過誰?真是異想天開。這事兒啊,成不了,不說別的,阿正絕對不會同意,你就別放在心上了。兩個人好好兒的過日子,安安穩穩和和美美最重要。」
  喬墨站穩身體,難為情的笑說道:「李阿嬤說什麼呢,我哪兒為這個生氣啊,阿正的為人我當然信的過。」
  「那你這……」
  喬墨也是皺眉不解:「可能是最近太忙,累的吧。」
  李阿嬤卻不知想到了什麼,細細詢問他最近的飲食和作息,眼神猛地亮了,一迭聲的催促道:「阿正,還傻著做什麼,快去請劉大夫過來,只怕是真有好事了!」
  
  第59章 喜事降臨終接受
  
  林正呆了一下,腦子裡亂哄哄的,像是想到了什麼,又理不出來。在李阿嬤的催促聲裡,拔腿往劉大夫家跑。
  李阿嬤則小心的扶著喬墨:「快回屋去躺著,小心台階兒。」
  喬墨一見李阿嬤這架勢,頭皮一麻,那個猜測連問都沒勇氣。先前雖已是想通,可真的到了這個坎兒,他這心裡還是亂的很。
  如同木偶一般,由著李阿嬤攙扶,最終靠躺在床上。
  李雪一進來就不受控制的四處打量,那天看新房時雖然也來了,可那時屋子還空著呢。昨天入宅的喜酒也吃了,但大家也是看了倒座和廂房,正房的房門關著,哪好推開去看。畢竟正房是人家夫夫的臥房,只要是有那個條件的,誰都不願意給人邊看邊磕牙。
  今兒進來一看,果然和鄉下房子不一樣,甚至和故事裡講的富貴也不同。
  「喲,喬哥兒,你家的傢俱怎麼……」李阿嬤到底是年紀大,經過看過的多,一眼就看出這屋子裡最大的不同。旁的差別不太大,但這床倒有些意思,雖模樣怪些,但見喬墨靠在那兒倒是挺自在舒適。
  喬墨還沒答話呢,院子裡就傳來一迭聲的腳步,緊接著林正就微微喘氣的進來了。
  「劉大夫來了。」
  劉大夫落後幾步跟在後面,顯然一路趕的急,面色發紅,喘的不行。
  林正也是太心急了,見劉大夫如此,忙要倒水。在屋子的桌子上擺著一個茶盤,裡面是一套白瓷青花的茶具,也是新置辦的,喬墨還專門買了茶葉,再也不想喝糖水了。
  這會兒茶壺裡只有早上準備的白開水,眼下已是冷了。
  喬墨制止了林正倒涼開水,說:「阿正,先讓劉大夫歇歇,我不過是不舒服,又不是急症。你取茶葉來,沖壺茶,好招待客人。」
  「喝什麼茶水,白水就成,不用破費了,又不是外人。」李阿嬤趕忙推辭。
  「李阿嬤只管坐著,說起來你們是頭回進我們新家,怎麼也得吃杯茶才行。」喬墨看似與往常無異,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這會兒言語舉動不過是拖延宣判的時間而已。
  少時,林正將茶泡好,劉大夫卻已緩過勁來,沒喝茶,要先請脈。
  喬墨伸出手腕,微微垂下了眼簾,另一隻藏在身側緊緊攥了起來。
  劉大夫診了一會兒,笑了:「恭喜恭喜,竟是喜脈,林正好福氣,要做阿爹了。」
  李阿嬤秋哥兒李雪幾個聞言也都高興的道賀。
  「喜脈……」林正在去請了劉大夫之後,心裡也有猜測,卻不敢想自己會那麼幸運。既怕空歡喜一場,也怕喬墨壓力太大,哪知竟真的有了喜事。
  「這可是雙喜臨門。」李阿嬤是真心為他們高興,不禁掃了眼秋哥兒的肚子,心下歎氣。也不知自家的福氣什麼時候到。
  李阿嬤是個明理的人,並不會因此對秋哥兒生惱。誰都知道喬墨的福印鮮紅代表好生養,秋哥兒的福印是桃紅,懷胎的幾率總歸是小些。
  李阿嬤將孕夫注意事項一一交代了,又再三叮囑前三個月務必仔細,讓林正妥帖照顧,絕不許惹人生氣等等,之後才帶著秋哥兒和李雪離開。
  林正認真的聽了,努力記住,又拿了診金送劉大夫出門。到了外面,林正生怕忽略了什麼,又再三詢問劉大夫。
  喬墨看得出林正的喜悅,一向情緒內斂的人,這會兒臉上的笑遮都遮不住。而他自己……試探著撫上小腹,強力忽視心裡的彆扭古怪之感,深吸口氣,靜下心,似乎身上多了一條小生命也不是那麼難以接受。
  孩子啊,他和林正的孩子。
  好不容易暫擱心中芥蒂,卻又被林正呵護備至的照料弄的心生煩躁。
  懷孕在哪兒都是大事,特別是前三個月胎還不穩,許多地方要注意。對此喬墨也認可,小心些總是沒錯的,可那個該處處注意的人換了自己,這才真正體會到什麼是幸福的折磨。
  首先吃的要忌嘴,愛吃的不能吃,不喜歡的又得吃。其次便是身體總犯困,心情變化很大,彷彿很多事看不順眼了一樣。再者,他儼然被當成金娃娃般對待,林正不僅忙著外面的事,家裡的一應大小事情也都接了手,根本不讓他碰。
  這些倒也算了,最大的問題是林正聽了李阿嬤的話,壓根兒不讓他單獨出門,若要出去定要他陪著才放心。林正這般緊張完全是李阿嬤叮囑的太過,又給他講了某某媳婦在外不小心摔倒掉了胎,又講村中貓狗家禽撲到怎樣危險,以至於林正忙的時候他就只能幹坐在家裡。
  雖然林正也想多陪著他,可是太忙了。
  先前請的打井人已經來了,在西院裡忙乎著。喬墨沒獲准過去,只聽說選了地方,打下去沒一會兒就出水了,很順利。與此同時,林正與李家一起,將糧食拉到鎮上販賣。
  今年當地普遍收成不錯,麥子的價格很穩定,十文一斤。
  在賣糧前,還要先交稅。
  前些天就已經開始收稅,和往年一樣,裡正帶著本家幾個強壯的子侄挨門收取。本朝田稅是二十稅一,夏秋各徵收一次,直接收糧,也就是說這次他們家要交三十斤稻米,九十斤麥子。
  另外他們家還有西瓜地,原本以為西瓜不好運會折算成銀錢,可最後裡正仍是收的瓜。瓜地只收了頭茬,按八百個瓜來算,收四十個。
  或許在旁人來看直接交瓜很划算,畢竟現在瓜價不如先前高,可看著從地窖裡一下子搬走那麼多西瓜,還是挺捨不得的。這頭茬的瓜是最好的,晚茬的味道肯定要差一點兒。
  喬墨曾在心裡算了算,若是只有田稅倒是不算多,可實際上每年還有丁稅,每年又總有兩三次徭役。古人是二十一歲成丁,成丁後每年丁稅一百文,除此外還要服徭役,若不想出丁,就得出錢代替。
  如此一算,百姓的負擔可是不輕的,怪道說「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那家糧店是老字號,附近村子一般都將糧食賣到那裡,不僅方便,價格也公道。
  林正知道他愛吃稻米,便打算將稻穀全都留著,將麥子賣掉一千斤。剩下的糧食足夠他們兩個人吃一年了,多留點兒也是老習慣,俗話說的「家中有糧心中不慌」。
  三天後,西院的井打好了。
  喬墨去看了,水井在西北角,正好在北房與西房之間空出的位置。井緣用磚塊修砌了一尺來高,平時不用水時用一塊大木板蓋著,防止掉落雜物,也免得有孩童跑進來不慎跌落。
  「水的味道怎麼樣?甜不甜?」喬墨想嘗嘗。
  林正皺著眉不贊同:「井水很涼,你可不能喝。」
  「沒關係,就喝一口。」如今正是酷暑,呆在屋子裡不動彈,門窗都開著,偶有清風吹來倒也不覺得熱。可出來了立馬感覺不同,一滴滴汗直往外冒,身上穿的輕薄紗衣都沾濕了,這會兒太陽都要下山了。
  林正見他熱的臉上微微泛紅,也知道他是想吃口涼的解解熱,便用井邊準備的一隻木桶打了半桶水上來。
  「少喝點兒,你如今不比從前,當心肚子疼。」林正又擔心他會難受,又不捨得強硬阻止。
  喬墨見水質清澈,手伸過去還沒浸入裡面皮膚便感覺到絲絲涼意,反倒不敢喝了。
  「算了,還是不喝了,看你緊張的。」喬墨佯作生氣的瞪去一眼,轉瞬自己就先笑了:「今晚就用這井裡的水做飯,我嘗嘗和村頭的水有沒有不同。」
  「嗯。回屋去吧,這會兒太陽剛下山,地面熱的很。」林正見他打消了念頭心下一鬆,順勢將人勸回去了。
  喬墨哪裡不知道他的心思,一邊往東院走一邊問:「井也打好了,地窖呢?」
  「這兩天各家都在賣糧,後天就有人過來,青磚也訂好了。」林正話音一頓,目光從他的小腹上掃過,遲疑道:「阿墨,你如今身體不便,城裡的鋪子先不開吧。」
  「……我還是想開。」喬墨猶豫了片刻就再次堅定了想法:「我一個人總呆在家裡哪裡坐得住,何況不過是懷孕,又不是不能動,只要不累著,動一動反而對身體好。鋪子開了我又不守著,雇了人,我只在家裡把東西做好送去。」
  更何況,他早定了主意要開編織作坊,要教村民編織。村裡早得了消息,若是他遲遲沒有動靜,怕是又要生出不少事。
  「對了,你和裡正提買山的事了?」
  「嗯,提了,那天有德叔來收稅,我說了。」
  林正不想開舖子,的確是怕他累著,可也知道他喜歡那些事。與其說是在掙錢,倒不如說是興致所在,又經過他一番訴說,便不再阻攔了。總不過到時候看這些,不讓他累著,事情自己多做了,他自然就能多歇歇。
  「有德叔說那片竹林很大,沒有測量也說不清有多少,不過價錢應該不高,畢竟那山裡也沒什麼貴重木材,不過是滿山的竹子。有德叔也說了,價格不高是相比其他地方的山頭,那麼大的地方,估摸著要大幾百兩。」林正說著皺了眉。
  喬墨也聽出來了,在心裡粗略算了一筆賬:
  先前賣了兩張方子,共一千七百兩,賣首飾的四十六兩。再後來賣蘸糖花生糖,已經往茶樓供了六個月的貨,從第四個月開始還追加了貨量,也掙了一百一十兩。加上頭茬的西瓜賣了一百兩,糧食賣了十兩,一起算下來有一千九百六七十兩。
  家裡的大頭開支是買地八九十兩,買鋪子二百來兩,建房子一百一二十兩,打傢俱裝修等十來兩,大致是四百多兩。拋去這些,再算上日常消耗,還剩一千二百兩。
  「無妨,應該是夠用了。雖然買了山手裡銀錢會緊張些,不過也不要緊,鋪子一開就好了。」猛然算著積蓄要清空,先是一驚,接著就充滿了幹勁。
  窮就是賺錢的最好動力。
  他得趕緊把要賣的東西統計實驗出來,另外也得優先將鋪子裡要用的裝飾物做出來。
  林正見他眼中猛然發亮,整個人的神情面貌似乎都不同了,不禁跟著一笑。
  
  第60章 禍水東引得清靜
  
  林正當晚又去了裡正家,回來後便說明天和裡正一起去縣衙。
  「買山?」喬墨疑惑,上回買沙地還是衙門的人先過來,因為要測量。
  「嗯,原本是要先測量的,只是不知二三十年前聽說有人想在這邊買山,衙門來人量過,後來事情又沒成。裡正說衙門裡有記錄,直接去就行,想必衙門裡聽說有人買山肯定樂意的很,估計價錢都能商量一二。」
  「那你把錢帶著,如果談妥了就直接辦了,我們這邊的事也不好再拖。」喬墨說著手一張,憑空出了一疊銀票,每張面額一百兩,共十張。
  林正眼神猛地一縮,怔怔盯著那疊銀票,好半天才回過神來。
  「這、阿墨?」林正便是沒讀過書可也聽過書,這一手儼然是神仙般的手段,便是早先有所猜測,真的暴露在眼前,震驚絲毫不減。
  「把銀票收好,買談妥之前別讓人知道你身上有這些錢。」喬墨避開了對方的詢問,神色平淡,彷彿沒聽見一般。
  直接在林正面前從空間取東西,並非疏忽,也非心血來潮。早先就考慮過坦誠的事,只是心中始終有所猶豫和擔心,可在懷孕之後,似乎受了孕期的影響,心緒起伏大,心思也比以往更加敏感,隱藏的秘密也時刻折磨著他。
  空間之事不是毫無破綻,朝夕相處,林正又不是真的木頭人,哪能毫無所覺?
  若不說,林正自然是一輩子不會問,可如此一來,彼此間始終有那麼一絲間隙。喬墨喜歡林正這樣實心眼的人,認準了一個人就是一輩子,一心一意,正因為如此,他才願意與對方安安穩穩過一輩子。空間之事,總歸是根刺,若不撥出,誰也不知什麼時候就會刺傷了人。
  今晚不過是借拿銀票做個試探,見林正雖吃驚,卻沒有驚恐或是其他負面情緒,心下著實踏實不少。
  原本還打算循序漸進慢慢兒再尋機會坦白,但真的到了這一刻,反而不願再拖延。林正拿一顆心對待他,他若一而再再而三的試探,哪怕是因謹慎故,終究顯得涼薄些,他也過不去心裡那個坎兒。
  「阿正……」
  「這事兒我不問,你也別在外面露出來。」林正打斷他的話,眼中驚疑全數散去,只剩堅定。
  喬墨心裡一暖,也愧疚,抓住他的手自顧自的說道:「謝謝你一直不問,肯為我保守秘密。之前我總是害怕,不敢跟你說,現在我卻不怕了。
  剛才你看到的隔空取物,不是什麼神鬼手段,而是我自身擁有的一個空間。我和你說過,我的感覺很敏銳,不僅是眼力、耳力超出常人,也能感知一個人散發出的善意或惡念。這些異常都來源於空間,空間存在於一個外人看不見的地方,大小和咱家正房差不多,能存放不帶生命的東西,只要我想,就能自由的取出,放進去時只要觸摸到就能收進去。」
  林正聽的驚異連連,忍不住問道:「你的空間從小就有嗎?」
  喬墨頓了頓,搖頭。
  「在你救了我之後才得到的。」到底,喬墨不願再提前世,前世如夢,今生才值得把握,所以他將一切略作改動:「當時病的昏昏沉沉,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去了一個奇怪的世界,看到一個與我同名的人過了一生。這空間都是他的,卻不知什麼原因,在他死後,我卻得到了這件東西,包括他存放在空間內的東西。」
  「奇怪的世界?」林正覺得一切匪夷所思,卻還是相信他的話,畢竟除此外還能有什麼解釋?若他所知的一切都來自另一個迥然不同的世界,便說的通了。
  喬墨雖不願說是自己侵佔了原主的身體,也不願再沉溺於前世,可畢竟是生活過二十年的「故鄉」,一旦說起來,免不了說的多了。他與林正說著「夢裡」見到的高樓大廈,方便使用的各種家電,人類飛天入地的壯舉,又提及教育、醫療……
  「那真是個神奇的地方,那裡的百姓肯定過的很富足。」林正聽的神往,不禁感慨。
  是啊,身處前世時不覺得,甚至抱怨這抱怨那,可與這個封建時期的古代相比,簡直就是天堂一般。
  喬墨不再說那些,而是從空間中取出那本竹編的書,遞給他看。
  林正乍一見包裝精美的書就驚訝了,紙張是那樣的雪白光滑,燈光下反射著亮光。雖不認得那些文字,可也很明白與如今書籍的不同,一個個小小的字排列的整整齊齊,清清楚楚,更有一張張栩栩如生各種色彩的圖片,簡直令人目不暇接。
  「這是竹編的書,我原本不會,都是從這裡面學的。」
  「這書真好。」林正小心翼翼的摸著書頁,眼裡有著時下世人對於書的敬重和愛惜。
  「我教你識字吧。」喬墨不由自主的冒出一句,緊接著便說:「往後咱們也要開舖子了,你這個老闆也得看賬啊,免得別人欺負你。明天開始,每天早晚各教一次,咱們慢慢兒學,不求做學問,能認會學就行。」
  「嗯,好。」林正以前也羨慕過林貴能讀書,眼下有機會學習自然願意。何況,到明年他就做阿爹了,自己若識字還能教教兒子呢。
  今晚兩人睡的特別香甜。
  喬墨是坦誠了秘密,心上包袱盡去,同時似乎也斬斷了對前世的最後那點依戀。而林正雖不會形容確切感受,卻清楚其中一點,他與阿墨兩人更加親近了,原本兩人之間似有若無的間隙也已消失無蹤。
  次日林正醒的很早,小心的起身穿衣,沒吵著喬墨。
  今天要去縣城衙門,得趕早。
  林正做好了飯,自己吃過後將喬墨的一份留在大鍋裡保溫,便出門去了。因為不願吵醒喬墨,林正將正房的門從裡面插上,自己從窗戶出來,大門則虛掩,門板後面支了根木棍,門關住後從外面看不出門沒栓。
  村子裡一般很少來生人,何況他們家偏,即便真有陌生進村,要走到他們家也早讓村裡人發現了。喬墨最近貪睡,不過再晚半個時辰也就醒了。
  就在林正走了沒多長時間,虛掩的院門被人推開,木棍子匡當倒在地上。
  房中睡覺的喬墨被吵醒,睜開惺忪的眼睛迷瞪了一會兒,正以為剛才的聲音是幻聽呢,又聽見院中響起腳步聲。聽著腳步的頻率走向,似乎是在參觀自家院子,只是這一大早不打招呼的就進來,喬墨便有點兒不高興。
  穿了衣服起身,先將窗戶打開往外看,一眼就看見林老嬤正扒在東廂房的門上朝裡窺。這下子心情是徹底不好了。原以為能清清靜靜的過段日子呢,這人又蹦出來,不管是為什麼來的,最後肯定得不歡而散。
  在屋子裡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出去了。
  若是遲遲不見人出去,林老嬤絕對敢順手牽羊弄走點兒什麼,吵起來也累人。
  喬墨開了正房的門出來,對著林老嬤淡淡的說道:「繼阿麼來了,有事兒?」
  一邊說一邊回身將正房的門關上,抬腳往廚房走。小鍋裡的水還很熱,兌上涼水洗漱,然後將大鍋裡留的早飯取出來吃。
  自從診出懷孕,他的伙食就開了小灶。林正總怕他營養不夠,每天都要給他燉點兒湯,最常吃的就是燉雞湯、熬魚湯,每天飯桌上絕對少不了新鮮蔬菜和炒肉,早晨定又要煮上兩個雞蛋。為了給他做飯,林正的手藝見長,還學了好多菜式。
  這會兒喬墨吃的早飯就是一碗白粥、一碟兒香油拌的蘿蔔絲兒,外加兩個白煮蛋。
  林老嬤一直跟著到了廚房,見他吃的早飯那樣豐盛,臉上掛的笑都有些勉強。在他看來這哪裡是過日子的媳婦,睡到這時候才起來,又有林正給做的好飯好菜伺候著,不就是懷孕了嗎?誰沒懷過呀,可沒見像他這麼嬌貴。
  儘管心裡誹腹,臉上卻撐著笑,言語也不同以往的和軟:「你這不是懷孕了嗎,這麼個大院子就你和阿正兩個人,我哪兒能放心呢,可不得過來看看嘛。哥兒懷孕的時候最得仔細,否則往後可要吃苦頭的。你們年輕不知道,凡事可得注意,有事兒就問我,雖離的遠,到底是一家子親人,哪怕是半夜呢,我也得來。你懷的可是我們家第一個大孫子呢。」
  喬墨剛好在吃雞蛋,聽了林老嬤的話一個沒留神險些被噎住。
  這林老嬤轉性了?一張口聲氣兒就不同往常,說出的話更是令人驚訝,但或許是他心有介懷,怎麼都覺得那話裡話外另有含義。
  不等接話,林老嬤再次張口:「你也知道阿貴在縣裡讀書花費高,阿福又才娶親,家裡實在沒什麼積蓄,也拿不出什麼好東西。這兒有十幾個雞蛋,都是平日裡攢下來的,你留著吃,好好兒補補。」
  喬墨這才注意到林老嬤還拎了個小籃子過來,籃子裡裝的正是十幾個雞蛋,然而看著這些雞蛋,他第一個反應就是黃鼠狼給雞拜年。雖說這個比喻不好聽,但意思一樣,林老嬤這麼摳門的人,總想著從別人身上刮好處,怎麼可能捨得往外送東西?
  這雞蛋燙手,可不能要。
  「繼阿麼太客氣,雞蛋你拿回去吧,我們家也不缺。倒是大弟弟讀書辛苦,不如拿給他補補身子,也好發奮讀書,早日考個秀才出來,讓你和阿爹一起享享福。」
  林老嬤倒是真想拎回去,可想到此行的目的,便直接將籃子擱在飯桌上:「這是給你補身子的,只管收下,雖說你們分出來單過,終究還是一家人。」
  「……那就謝謝阿爹和繼阿麼了。」喬墨乾脆不推辭了,但不能只感謝一個,林阿爹的名頭還是很好用的。扯上林阿爹,林老嬤的一些小算盤不得不慎重些。
  見他收了雞蛋,林老嬤微微放心,又忙堆著笑上來要扶他:「你懷著孕呢,別站著了,快坐下。你吃飯,別管我,當心飯冷了,你現在可吃不得冷飯。」
  喬墨被這一連番「關懷」弄的渾身不自在,見他又自發自的開始收拾廚房的東西,眉頭更是皺的死緊。
  自從林家娶了英子進門,林老嬤就沒進廚房做過飯,更別說忙乎廚房的事情。這會兒卻跑到他家來幹活兒,即便只是沒事找事的瞎折騰,可也足夠驚悚了。本就對林老嬤此行抱著警惕之心,眼下更是把心高高提了起來,無事獻慇勤非奸即盜,能讓林老嬤如此變化,只怕所圖非小。
  不動聲色的吃完早飯,將其送來的雞蛋收到櫃子裡,也不做聲,坐在那兒看對方放了盆子拿碗碟,抹了桌子擦鍋台。
  林老嬤在廚房裡打了半天轉,終於「忙」完了。
  「一個廚房就這麼多活兒,得做老半天,要是換了你哪裡吃得消啊,累著了可是會傷著孩子的。」林老嬤咂咂嘴又說:「這院子建的大,屋子又多,林正平時忙外面都忙不夠,怕是也顧不上家裡這攤子事,你揣著個肚子哪裡好勞累這些。唉,總歸是我和你們阿爹心疼孫子,往後你只管好好兒歇著,家裡的事兒都交給我,我絕對給你打理好。」
  喬墨眉頭一動,總算聽出味兒了,原來是為這個。
  他就說呢,他們建了這麼大的宅院,以林老嬤貪婪的性子怎麼沒見動靜?原來不是沒動靜,新居吃喜酒那天只怕就在打主意了,卻被林阿爹給拽回去了,然而林阿爹到底壓制不了幾天,這不,瞅著今天就過來了。
  更難得的是,林老嬤改了作戰法子,會懷柔了。
  他和阿正辛辛苦苦建了這座四合院,日子過的清清靜靜,哪裡能讓林老嬤住進來?別說是分了家就是兩家人,即便沒分家,只衝著他那秉性與他兩個兒子及媳婦,也萬萬不會讓他住進來。
  因此當即就拒絕:「不勞繼阿麼辛苦了,我們家的事自然得我們來做,若真讓你來辛苦,那全村子的人豈不是都得戳我的脊樑骨?當我苛待婆麼呢。」
  「這有什麼,你是我大兒媳婦,我幫你不是天經地義的,誰會亂嚼舌。你別理那些人,有人敢亂說我找他去!我一會兒就叫你阿爹搬東西過來,那東廂房還空著的吧?我和你阿爹也沒什麼挑剔的,就住那兒……」
  「繼阿麼。」喬墨加重了語氣,打斷了對方的自說自話:「繼阿麼,我說了,不用辛苦你,我和阿正還要名聲呢,這事兒絕對不行。何況,大弟弟才剛和離,你難道就不去操心他的親事?家裡的弟媳婦又鬧著要去縣城住了吧?不是我說,林福的耳根子可軟著呢,若是繼阿麼一個沒盯住,指不定就被說動了,那時繼阿麼想要攔……」
  林老嬤原本還在惱怒他不識抬舉,可聽到後面臉色就變了,狠狠咬牙道:「真是個攪家精!我們家造了什麼孽才娶了這麼個媳婦,一天到晚的生事,挑唆著兒子跟我生分。阿貴已經不在家了,阿福要是也去了城裡,我靠誰啊?」
  喬墨見他面色憤憤的罵著,心下一動,順勢說道:「他當然想去城裡了,以前沒成親時就隔三差五往縣城裡走,城裡吃的好、穿的好、住的好。何況,如果不是嫁給林福,他早嫁到縣城裡的富貴人家了,當初人家對他可滿意的很,若真成了,綾羅綢緞山珍海味,要什麼有什麼。」
  林老嬤一愣:「什麼富貴人家?」
  「我也是聽說的,繼阿麼不知道嗎?那或許是我聽差了。」喬墨見達到目的就不再說了。
  最終林老嬤還是無功而返,既心疼那些送出去的雞蛋,又對李水蓮起了滿肚子猜疑。好好兒的非要去縣城,去幹什麼?沒房子沒手藝,吃什麼穿什麼?難不成有人養?
  不得不說,喬墨這一手禍水東引玩的很成功。林老嬤一旦因為這個對上李水蓮,那可有的鬧了,他又得了清靜。反正那兩個都不是什麼好的,還專喜歡找自己的事兒,他挑撥的沒絲毫愧疚。
  這時的喬墨沒想到,轉頭李水蓮與林老嬤就給他玩了一手狠的。
  眼下喬墨雖然不能太累,家裡沒竹子,暫時做不成竹編,可做做糕點什麼的沒問題。決定了要開舖子,首先鋪子裡得有貨啊。做什麼他早有打算,只是有幾樣需要烘焙類的點心,在這個沒有烤箱微波爐的古代,做起來要麻煩很多。
  喬墨是準備用平底鍋代替微波爐,只要掌握好了,做出的點心與烤箱烤出來的差別不大。只是一樣,如果在現代還能用煤氣灶,底下的火起碼一圈一圈燒的均勻,農村這柴灶可不行。
  他決定燒煤,並在廚房裡模仿大爐子再砌個灶台,自己做出蜂窩煤,一次能往灶膛裡鋪四塊兒。如此一來四面溫度大致均等,大平底鍋一放,若要控制溫度,只要調整爐灶底下通風口處的遮擋片就行。
  煤不好買,他特意托了方錦年,爐灶林正就會做。而製作蜂窩煤的模具也不難,他打算明天天氣涼快些去趟縣裡,找鐵匠按照他說的打一個,順便還得採買些做糕點糖果的材料。
  
  第61章 籌備開店勁頭足
  
  當天林正從縣裡回來,買山的事兒果然談妥了,五百兩,比預想中便宜了很多。
  問了才知道,並不是講價的結果,而是衙門報價就不高。思來想去,估計是這邊的山都賣不出去,好不容易有人想買,衙門怕叫高了價怕他們又不買了。再者,那竹林子山雖然範圍大,可除了竹子也沒什麼好木材好藥材之類的,賣不出價啊。
  對此喬墨很是高興,拿了地契,總算放下了一件心事。
  山買好,就沒再耽擱。
  喬墨林正兩個找了里正,請裡正出面通知全村的人,他要教村裡人竹編。另外關於這件事的具體安排,也與裡正商量了,並最終確定下來。
  裡正對這件事很上心,商定後,把全村的人集中到了村頭的曬穀場。
  村民們對這件事早有耳聞,只是知道的不詳盡,這會兒聚在一起就議論起來。
  「都安靜!安靜!」
  裡正站在曬穀場邊上的大碾盤上,喊了一嗓子現場就安靜了下來。裡正朝左右看看,左邊是林家族裡的族長族老,右邊是李家的族長與族老,每次村子裡有什麼大事都是如此。
  「我把大傢伙兒聚在這裡,是說說林正家的事兒。首先是第一個,林正家要開個竹器編織的小作坊,暫時只要五個人,大家也不用找上門去問,人家自個兒有打算。沒選中的人也別埋怨,人家也沒忘了咱們村的人。喬哥兒心善,願意將幾樣常用器具的編織方法教給大家,編織所用的竹子每家免費給五根。至於山裡頭的那座竹山,都已經是林正家了,可不准私下裡砍竹子,抓住了不僅沒臉,還得如數賠償,可都要想好。」
  原本喬墨提議由村子租間鋪子,不僅賣這些竹器,像村子裡有什麼土產山貨都能賣。裡正考慮之後搖了頭,不是說主意不好,是怕如此一來容易生事,反不如讓各家自己處理。
  村民對於白得的好事自然是高興,而同時也被另一件事驚住了——林正家買山了?那得多少銀子啊?林正家剛剛建了氣派的新房,現在又買山,從哪兒弄來的那麼多錢?
  這時李阿嬤在人群裡說話了:「要說這個錢呀,林正兩口子哪裡弄得出來,到底舅舅親。喬哥兒早年吃了很多苦,誰能想到還有個舅舅找了來?他這個舅舅是富貴人家,又心疼外甥,對著喬哥兒也捨得花錢,先前那宅子就是舅舅贈了他們一百兩銀子呢。」
  「喲,難道這買山的錢也是舅舅送的?好大方!他舅舅家到底多少錢啊?」有村民連連咂嘴,簡直無法想像有那樣大方的親戚。
  雖說都是鄉下人,沒多少見識,也不知道一座山多少銀子,可大致估算還是會的。少說也得幾百兩吧,一個多年沒見的舅舅,能眼睛都不眨的送給外甥?
  李阿嬤就等著這話呢,嗤笑道:「哪兒啊。山是喬哥兒舅舅買的,不過是山上的東西任他們用罷了,也順便托給他們照看。」
  這說法是喬墨與林正商議的,托了李阿嬤散佈出去。
  畢竟若是他們家一下子能拿出那麼多銀子,別說村裡人眼紅嫉妒,只怕還會招來外面的賊人。雖說這般說也會惹人注目,到底沒更好的辦法,總不能因噎廢食,干守著那點兒銀子啥事都不做吧。
  家裡還沒砍竹子回來,所以教學的事兒還得等兩天。
  喬墨和林正先去了一趟縣城,找個打鐵鋪子,先把自己要做的蜂窩煤機講給鐵匠,讓對方按要求製作。儘管是從沒聽說過的東西,但其實並不難製作,只可能在安裝後需要仔細調試幾次,所以鐵匠接了活兒,也接了定金,讓三天後來取。除此外,喬墨還定做了一個平底鍋。
  緊接著是採買做糕點和糖果的用料,其中大頭是各種水果和堅果。喬墨買的量大,想著家裡有那麼大的地窖,存放很容易,買回家擱著,用起來方便。
  在等工具的這期間,林正找人進了一次山,往來兩趟拉了幾車竹子回來,就堆放在西院。改建舊地窖的事情也開始了,這個工程並不大,多找兩個人挖的很快。
  喬墨則去找選定好的編織工,都是年輕小哥兒。李雪、秋哥兒、白哥兒,還有兩個不熟的,由李雪介紹推薦的人,都是年齡相仿嫁人不過一兩年,本人和夫家為人品行都還不錯。
  喬墨不打算用賣竹編掙錢,只供應自家鋪子裡的需求,才開始的用量不大,所以工錢是按件支付。至於錢數,則又按照器具的易難程度來算。
  在最初肯定是賺錢不多,畢竟要從學習開始,加之包裝的用具雖精細美觀,但做工並不複雜,然而學好了基礎手藝卻有大用處。喬墨之所以特地找這五個認做固定員工,單獨教授一些技法,為的是以後製作精美的裝飾藝術品。他相信,當他的店裡擺出了那些東西,總有人忍不住想要,到那時候才真的能靠竹編賺錢呢。
  林正在西院劈竹篾,喬墨就去了曬穀場教學。
  喬墨一早就先說定,就教一個月,每日半天。如今地裡莊稼基本都收了,秋收還有一個月呢,正好學完。他只教一些簡單的家庭用具,主要是編法,只要學會了編法,再琢磨其他的就快了。
  來學這個的主要是年輕小哥兒和三四十的阿麼們,也有幾個老漢。
  學竹編的第一件事是學習劈竹篾。都是鄉下人,即便是小哥兒們也時常做活兒,手上多少都有點勁兒,再者,這個活只要學會了,以後可以讓家裡的漢子們來幹。喬墨教他們的主要是大小竹筐、籃子、竹耙子、簸箕、篩子、蒸屜、涼席等常用又不複雜的東西。別看東西常見,可實用,學會了不僅自家用的方便省錢,還能往鎮上賣,多少能貼補家裡。
  有些人有草編的底子,也有天分好手上靈巧的,因此整體來說學的很快。
  同時喬墨也沒耽擱自己招收的五個正式職員,當然,在教授手藝前還有些話必須先說。目前看不出來,可往後自家鋪子開了,保不齊就有人動心思來挖人,不做點保障他還真不能放心無私的傳授。
  一大早五個人就來了,沒從四合院的大門進,而是直接走了西院那邊的門。
  這個也是喬墨考慮過的,畢竟做事都在西院,那邊也有單獨的門,乾脆就直接走那邊。在喬墨看來,那邊算是上班的地方,而四合院是家,能清靜不受打擾最好。
  這次運回的竹子不少,林正按照鋪子裡的需求,將竹篾準備好了。另外還有需要染色的一部分,也已經在處理。喬墨與林正討論過,用植物染色最方便簡單,就染紅色、桃粉、綠色、藍色四個顏色。
  「喬哥兒,咱們做什麼?」李雪與其他四個人看著竹篾,一副躍躍欲試。
  「不急,先坐,有些話我得說。」喬墨看了看幾個人,說:「我專門請你們五個做工,自然是要教些與其他人不一樣的東西,所以有些話得說明白,免得以後出了事傷和氣。我這邊要做的都是將來鋪子裡會用的,有些簡單,有些卻很講究技法,所以得保密。你們在這邊學的東西不能外傳,親戚朋友也不能隨便教,更不能拿來賣錢。再一個,我需要的是長期雇工,你們得跟我簽訂十年契約,除非不可抗力的因素,否則不能隨意辭工。」
  大概是從沒想過聽見這樣的話,幾個人都有些發愣。
  喬墨卻覺得自己很仁慈,要知道在現代,公司培養人才,一般簽合同都是十年起步。竹編乍看不起眼,可他這兒和村裡不一樣,先是產品包裝,然後便是難度逐漸加大的藝術品,若是剛培養成功他們就跳槽或者不幹了,他不是虧大了。
  先說了醜話,接著就給甜棗:「你們也別緊張,我這邊的工錢結算你們都知道,只要認真努力肯吃苦,掙錢不難。何況我只說籤十年,十年後你們不願意在這兒做,想靠學到的手藝掙錢,我也不攔著。」
  幾人眼睛一亮,先前之所以不做聲的確是緊張,畢竟籤文書契約什麼的,總覺得要賣身一樣,哪能不怕呀。這會兒一聽十年後得的好處就動心了,他們都明白會會學到好東西,十年後就能屬於自己,不僅能賺錢,也能傳給自家人,實在很有誘惑力。
  「我願意簽。」李雪第一個表態,他想著喬哥兒總不會害他。
  緊接著秋哥兒和其他三個也都點了頭。
  喬墨笑道:「這樣,籤文書畢竟是個大事兒,你們回去和家裡商量一下,要是同意,我就請了裡正做個見證。如何?」
  畢竟他們不識字,村裡人認字的也少,未免往後因文書鬧事,不如請了里正,一次性做到位。
  幾個人都沒意見,喬墨也就不多說,先讓他們編個小籃子練練手。
  鋪子裡的竹編小罐兒主要是用來裝糖塊,樣式不複雜,就是精細。竹篾劈的很細,時間不夠量又大,就只是粗略刮過,要靠他們自己再細緻的磨,然後練習一下編織精細小物件兒。等明天文書簽訂完成,再正式教編罐子,那時竹子的顏色也已經染好,晾曬乾透就能用了。
  當天下午幾個人徵得家裡同意,請了里正,便把文書給簽了。
  喬墨沒再耽擱,馬上就將要做的罐子詳細講解了。
  先做的是糖果罐子,大小分三個型號,分別可以裝糖一斤、三斤、五斤,罐子的樣式則採用了先前實驗過的蘋果罐兒,為區分糖果種類,罐子整體是漂色後的米白色,裝飾色分別用了紅、桃粉、綠、藍。而喬墨打算賣的糖有五種,酸梅糖、水果軟糖、硬糖、牛奶糖,外加薄荷糖,另外還會將硬糖做出大棒棒糖,這個不需要竹編包裝罐兒。
  教了兩天,李雪幾個就已經學會了,剩下的就是練習。
  喬墨不必總呆在這兒,上午看他們做一會兒,便回去做糖果,下午教村裡人,晚上教林正學字,看看書然後就睡了,日子過的充實又滿足。
  等到地窖竣工,院子裡清靜多了,除了隔幾天去瓜地裡摘些熟瓜,剩下的時間都在忙。西院那邊都是些小哥兒,林正多少要避嫌,沒事兒就不往那兒走。他已經找了那三個人,那三人對於去鋪子幫工的事兒很高興,當即就答應了。
  這天林正去縣城取先前定做的蜂窩煤機和平底鍋,回來時卻跟了好幾個車,特別是領頭的一輛馬車,一看就是有錢。
  原來林正在出城時遇到了方錦年。
  方錦年答應了替喬墨買煤,幾經輾轉終於運來。想著最近一直忙著鋪展生意,喬墨喬遷新居都沒去道賀,乾脆趁這個機會過去,順便再從他們家弄幾個西瓜吃。
  一進村,他們就引來了村裡人的圍觀和議論,倒不是因為馬車,而是後面跟著的三輛煤車。這三輛車上都蓋著布,村裡人看不見裝的什麼,卻不妨礙他們散發想像力,猜什麼的都有,有一點很一致,都在羨慕著林正家。這幾車東西,明擺著是送給他們家的。
  當方錦年從馬車上下來,看著面前背靠青山的四合院兒,微微詫異的挑了眉。
  若是這樣的宅子放在城裡並不如何,可放在這鄉村裡就特別了。起碼這會兒他就想著乾脆在這兒住兩天,好好歇歇,享受一下田園生活。
  「什麼味道?」方錦年正感慨呢,突然聞到院子裡飄出的一陣甜香。
  「阿墨在做果糖。」林正剛才先去打開了西院的大門,拉煤的車從那邊進,直接卸在西院裡。回來見方錦年還站在大門口,也不知想什麼呢。
  果糖?
  方錦年恍然,定是為鋪子裡做準備呢。
  及至進了大門,循著香味走到廚房門口,一眼就見喬墨在裡面忙碌,滿屋子都是各種甜美的香味。在桌子上鋪著張乾淨的細紗布,上面整整齊齊的擺放著一個個小小巧巧、顏色多彩可愛的糖塊,只是看著就讓人心裡喜歡。
  「這是果糖?」方錦年自然也被吸引住了。
  猛然聽見有人說話,喬墨嚇了一跳,這才發現林正回來了,還帶了方錦年。
  
  第62章 意外遇見楊家寶
  
  「阿正,回來的正好,再幫我弄點果汁。西瓜味做的足夠多了,暫時不用,就弄桃子和李子吧。」喬墨先吩咐了活兒,這才對方錦年說道:「是果糖,水果糖,你可以嘗嘗。」
  他初步選擇的幾種糖果都是比較簡單的,最麻煩還算是牛奶糖,因為要買牛奶。
  方錦年沒客氣,拿了個紅色的,往嘴裡一放:「嗯……西瓜味兒,真甜。」
  雖說很甜,但並不膩人,反而有西瓜的香甜。
  「那就是西瓜味兒的水果糖。」喬墨一面查看林正帶回來的平底鍋,又上手操作蜂窩煤機,嘴裡又朝方錦年表示感謝:「還得多謝你幫我買煤,一會兒我把錢算給你。你這個大老闆太忙,難得來一次,也沒什麼好招待。」
  「客氣什麼。你要煤做什麼?這邊買煤不方便,我一次給你弄了三車,什麼時候再要就說一聲。」方錦年說著注意力落在他手中的東西上,來的路上就見林正拿著這東西,問他,他也說不清楚,似乎跟煤有關。
  方錦年看著他擺弄:「這東西倒有意思,做什麼用的?」
  「做煤。」喬墨指指早先搭好的固定爐灶,解釋道:「因為要用的火均勻才好用,柴灶不行,所以才想著用煤。要用的話,煤塊也得處理一下,我想著把媒做出形狀來,又好燒又好往裡填。」
  方錦年來了興趣:「什麼時候做?」
  「這會兒沒事,就做吧。」喬墨想著時間寶貴,早做早用,也好把貨都趕出來。
  「去西院吧。」林正聽他說過做法,一面提了蜂窩煤機在前面走,一面又說:「我去外頭拉點土回來,一會兒回來再砸煤。」
  買來的煤都是煤塊,要用得自己撈錘子打碎,再按照4:1的比例將煤和土用水調成粘稠狀,就可以使用蜂窩煤機打煤了。
  方錦年來的時候也帶著幾個人,這會兒乾脆讓他們幫忙砸煤塊。幾個人都有大力氣,幹這活兒也不費事兒,等林正拉土回來的時候,已經將半車的煤塊都砸好了。
  西院地面夯實過,近來又一直是大晴天,就直接在地上調和。一番忙碌後,煤混好了,然後就該檢驗蜂窩煤機是否好用了。
  喬墨雖然沒做過,但小時候在農村常見人們做這個,不覺得難。
  當下提了機子,現在水盆子裡浸了浸,然後砸在煤堆上,用力朝下碾,好讓每個空隙裡都擠滿煤泥,這樣做出的蜂窩煤才好看又結實,也耐燒。塞實之後,將機子提到一旁的空地,在手柄上一壓,下面便有個圓鐵片將成型的蜂窩煤慢慢兒的推出了機器,穩穩落在地面上。
  「這就是蜂窩煤?倒是挺形象。」方錦年是個商人,一看到這東西就看到滿滿的商機,數不盡的銀子。盯著喬墨手裡的機器,想著怎麼合作這事兒。
  喬墨也很滿意,數著蜂窩煤上的十二個洞眼兒,一個沒堵,簡直太成功了。
  「我來。」林正見他示範,不難,馬上就接了手。畢竟是力氣活兒,能不沾就不沾。
  林正剛開始沒掌握好敲門兒,出蜂窩煤的時候不是卡住就是出來的形狀不對,練了兩回就好了。方錦年看的也起了興致,非要上手試試,做了一排十來個才過癮。
  「這個不難,用的力氣也不多,而且聽你說的,這東西也好用耐燒,比煤球強多了。我覺得這生意能做。」方錦年眼神放光。
  「怎麼做?」喬墨倒是沒想過用這個賺錢,但是對方一提,也覺得可行。反正他是不操心,有錢不拿白不拿。
  「雖然我也有渠道能買到煤,可若是把這生意做起來的話,肯定不夠。我得找人合夥兒,然後找個大地方,做出成品來賣。只要知道了蜂窩煤的好處,肯定少不了買主,哪怕比柴貴也值得。」方錦年對此很有信心。
  「那我就不摻合了,就像之前調料方子一樣,給份兒買斷錢吧。」喬墨覺得那生意太大,自己除了「發明專利」也派不上用場,還不如老老實實做自己的小生意。畢竟在古代煤可不是一般人隨便買的東西。
  「那你可吃虧了,給你一成利怎麼樣?」方錦年從喬墨這兒得了不少好處,又是真心交往,所以也不願他太吃虧。何況,總覺得以後還有很多合作的機會呢。
  「……那也行,反正我什麼都不管,就等你每年送錢了。對了,跟你合夥兒人別提我。」他怕因為一個蜂窩煤機招來惹不起的大人物,那就得不償失了,他還想好好兒過清靜日子呢。
  「放心吧。」方錦年也明白他的顧慮,知道他不是那種愛出名貪利的人,已經決定為他保守秘密,那一成利就從自己的份額裡出。
  原本還打算住上兩天的方錦年,因著這單生意也沒耽擱,吃了午飯裝了幾個西瓜就走了。
  林正將之前和好的煤都做完了,在平展的空地上整整齊齊的碼著曬太陽,足有三百來個。夏天太陽烈,曬個兩三天就能幹透,只要避免受潮,能用很久。林正打算趁著一氣兒將三車的煤都弄完,曬好,省得以後再麻煩。
  喬墨下午還得去教村裡人,順便繼續打聽哪村養的牛多,要買牛奶。
  先前買了一些,都是從村裡收來的,很少。村裡養牛的不多,養的都是大水牛或者黃牛,犁地耕田用的。有兩隻在哺乳期,買了點兒奶回來,嘗過後覺得味道一般,若是有專門養的肉牛,可能奶要好一些。
  當然,他最想要的是草原上的奶牛,只是路途遙遠,成本太高。
  買回來的牛奶不能放,特別是這麼熱的夏天,喬墨全都做了奶糖。雖然單喝不覺得怎麼樣,但做成奶糖味道不錯,因為裡面或是加了花生碎,或是有榛子、杏仁、核桃,不僅用有限的牛奶做出了更多的奶糖,也增加了奶糖的口感種類。
  花了小半月,林正將三車煤都做完了。
  早先曬乾的已經收進了倒座倉房,主要是挨著廚房,用的方便,反正倉房地方大,就擱裡面了。西院的空地上還曬了一地蜂窩煤,每天過來上工的李雪幾個看了幾天稀罕,甚至還替他們數了一遍,足有一千三百多個呢。再加上收在倉房裡的那些,就有將近兩千個蜂窩煤,平時使用除了做糕點時用,其他時間就坐著水壺燒水,再怎麼奢侈也夠燒到明年了。
  當天在曬穀場教完,正打算回家,有人喊住他。
  回頭一看,原來是李喜阿麼。
  「李阿嬤有事兒?」村子裡同姓多,什麼李阿嬤林阿嬤,背地裡當然會加以區分,但當著面他一個小輩總不好大刺刺的喊「李喜阿麼」。
  「我聽喜子說你們家想養隻狗,我認識個楊家村的人,他家的狗剛生了幾隻小狗崽,你如果要我就讓人給你送一隻過來。」鋪子裡選了李喜,一月五錢銀子,實在是很不錯的差事,李喜阿麼自然高興的很,因此聽說他們家想養隻狗就很上心。
  「那就多謝李阿嬤了。」這對喬墨來說是意外之喜,同時也想起來,李喜阿麼常年在各個村子裡做席面,認識的人多,知道的事兒肯定也多。於是忙問道:「李阿嬤,您知不知道誰家養的牛多?」
  「養牛?」李阿嬤稍一想就明白了他的目的:「怎麼,你還要買牛奶呀?楊家村那兒的山林子邊上有家人正好養了不少,一般鄉下人不吃牛肉,牛本來就金貴,誰捨得吃牛肉呀。他家的牛都送到縣裡去賣,想必現在也有幾隻在產奶。」
  「好找嗎?我去買點兒。」喬墨這邊需要牛奶,還得做幾樣糕點呢。
  「好找,既然你要去,那狗崽子就自己去挑吧。」李喜阿麼說。
  「也行,你把他家告訴我。」喬墨記好對方名字,這才回家。
  回家把事情和林正說了,兩人決定第二天一大早就過去。當晚喬墨就找出一個帶蓋子的大木桶,洗刷乾淨放在院子曬乾,第二天帶著去楊家村。如果那裡真有牛奶賣,總得有個盛裝的容器。
  離家前先去了李阿嬤家,把西院大門的鑰匙給了秋哥兒,他們幾個去上工的時間是定好的,讓秋哥兒拿了鑰匙好開門。
  林正駕車,喬墨帶著木桶坐在車上。
  到楊家村後,先去買牛奶。按照李喜阿嬤說的,很容易就找到那戶人家,因為山林子邊上就他們一家,有個很大的院子,一半地方都是牛棚。遠遠的就聽見牛「哞哞哞」的叫聲,其間也夾雜著人的腳步響。
  林正上前拍門,不多時就有人把門打開了。
  「你們找誰?」開門的是個老漢,見是生面孔不免疑惑。
  「我們是上林村的,你家養的牛多,不知道有沒有牛奶,我們想買一點兒。」林正解釋了來意。
  聽見是來買牛奶的,老漢便將門全部打開,熱情的招呼他們進來:「買牛奶幹啥?給家裡娃娃吃啊?一般吃這個的不多,正好有幾頭母牛剛產了小牛,奶水挺足,你們要多少?」
  喬墨聽到前面的話,不免想到一些奇怪的地方,渾身都不自在了。唯一值得安慰的是,還沒見過哪個小哥兒親自餵養小孩子的,記憶裡也沒有,想必小哥兒沒這個功能。
  「阿墨,要多少?」林正對這個不清楚。
  「能裝滿這只木桶嗎?」喬墨指著車上的木桶問。
  老漢估摸了一下,說:「擠是能擠出來,但還有幾隻小牛呢,總得留點兒。裝一大半吧。」
  對於這個量喬墨已經很滿意了,只是買之前得驗貨。牛奶生的帶的腥味重,老漢熱情,直接讓兒媳婦給煮開了,喬墨沒要加糖,直接喝了兩口,覺得不錯。再問價格,對方也沒抬價,當即便付錢買下了。
  臨走時喬墨還與對方說道:「楊大爺,往後每個月我都來你家買牛奶,可得把奶留給我啊。」
  「這奶擠出來可不受放,你說要多少,我讓兒子給你送去。」養牛也辛苦,買點兒牛奶多少是個進項,何況是個長期的買賣呢。
  能送貨上門當然更好了,喬墨便報上自家地址:「我們家很好找,到了上林村就說找林正,村子最西邊那座院子就是。如果你們有時間的話,牛奶每十天送一回,一次半桶或者一桶都行。」
  「新蓋了大宅子的那家呀?」老漢兒媳婦驚訝的叫出聲,老漢和兒子也驚訝的睜了眼,顯然都是聽說過。
  「嗯。我們家是新蓋了幾間房。」鄉下就是這樣,誰家有個風吹草動能傳的人盡皆知,他們也算是名人了。
  「好,我會讓兒子按時給送去。」楊老漢越發放了心,畢竟那麼有錢的人家也不會賴他這麼點牛奶。
  買完了牛奶,兩人又打聽了有狗崽那家住的地方,便趕緊過去了。
  這會兒時間還早,可等會兒太陽出來溫度升高,這牛奶可就不能放了,很容易變質壞掉。得趕緊買了小狗崽趕回家,把牛奶用掉。
  那戶人家找的也容易,林正進去選狗崽,喬墨則坐在車上看著牛奶桶。
  「你是上林村的喬墨?」
  喬墨正在想著回去後做糕點的事兒,猛然聽見有人跟自己說話,循聲抬頭,但見賣狗崽的鄰居門口站著個小哥兒。這小哥兒大約是常年幹活,皮膚曬的有點黑,但五官還是挺清秀,二十出頭的樣子,渾身上下透著股爽利勁兒。
  「我是喬墨。」不知是不是錯覺,喬墨覺得對方看自己的眼神兒有點奇怪。
  那小哥兒聽了肯定答覆,便走了過來,直至三步距離才停下。
  「我是楊家寶。」
  對方一張口自我介紹喬墨便忍不住驚訝,這人就是傳說中的楊家寶?
  喬墨對楊家寶很好奇,不僅是因為春阿嬤鬧出來的那噁心事,還因為早年前楊家寶的那些傳言。雖然敢於反抗包辦婚姻勇於追求自由幸福很值得讚賞,但是前提是不易破壞別人的婚姻幸福為代價,別說這事兒本就不道德,單單以喬墨自身的切身經歷來說,就很厭惡第三者。因此儘管楊家寶身上有令人讚賞的閃光點,他仍舊不喜歡這個人。試想想,若非那秀才的夫郎是個彪悍的胭脂虎,楊家寶只怕早就登堂入室,原配夫郎的境況可想而知。
  不過,楊家寶跑來找他幹什麼?難道還想繼續毛遂自薦?想到春阿嬤鬧的那一出,不由得皺眉。
  「你不必擔心,我對林正沒興趣。」楊家寶說話行事果然與一般尋常的小哥兒很不同,極為大膽直白。「前些日子我舅舅做的事我並不知情,我吃過虧,這輩子是絕不可能再給人做小的。」
  喬墨不知道怎麼接話,何況對於春阿嬤是否知會過楊家寶尚且存疑呢。
  楊家寶並沒轉身離開,而是靜靜的站了一會兒,突然說:「你真幸運。」
  喬墨微微挑眉。
  楊家寶也不在意他的沉默,逕自說道:「我原本打算一輩子不嫁人了,我有手有腳,自己種地也能養活自己,原本家裡都不反對了,可眼下卻不成了。現在外面說什麼的都有,比五年前更厲害,家裡沒法兒再留我了。」
  喬墨明白他話裡的意思,春阿嬤做媒那件事瞞不住人。給人做小本就不光彩,何況這事兒沒成丟了大人,何況楊家寶有「前科」,人們自然少不了議論紛紛。五年前的事好不容易平淡下去,眼下突然波瀾又起,他在當地哪裡過的下去。
  喬墨忍不住去看他,正好看見他微微皺攏的眉峰以及滿眼的茫然。
  直到楊家寶走了,喬墨也沒說什麼,實在是不知怎麼說。楊家寶也不需要他說什麼,兩人完全是陌生人,大概是壓抑的太久,所以才會在一個陌生人面前忍不住傾訴。
  見了這樣的楊家寶,喬墨心裡的排斥和嫌惡消散了大半,不管他曾經做錯了什麼,如今已經付出了足夠的代價。
  等林正抱著只小土狗出來,喬墨也沒提這件事,回到家裡之後就開始忙著做奶糖,做糕點。直到幾天後才聽說楊家寶嫁了人,對方是個年近四十的鰥夫,有個五歲的小子,家裡很窮。
  喬墨也只是在心裡感歎了兩聲,轉而便丟開了,畢竟各人有各人的生活。
  眼下這會兒喬墨忙著做蛋糕呢。
  在古代,沒烤箱,沒打泡粉,用奶油黃油都得自己做,再加上鋪子才開,也不打算做成本太大的東西,所以選擇的糕點配料都盡量簡單。比如這會兒做的蛋糕,因為沒有色拉油,一般的豆油菜籽油味道又大,因此還專門去打了兩斤玉米油。配料用的便是雞蛋、自配的低筋麵粉、玉米油、白糖、牛奶、白醋、鹽。
  前面的很簡單,按照工序一步一步做就可以,因為沒有錫紙,只好在平底鍋底部刷油。等著鍋熱了,將蛋糕糊倒進去,然後就要時刻關注火候,否則很容易就烤焦了。
  畢竟以前也沒這麼做過,前面兩個都失敗了,底部糊了,上邊卻還沒熟呢。
  幸而練習兩次有了經驗,鍋熱倒了蛋糕糊後,就把爐子的兩個通風口都關上了,用最小的火慢慢兒烤,不時轉動轉動平底鍋。如此費心之下,終於烤出了成功的蛋糕,當聞到久違的蛋糕香氣,心裡泛起了一股奇妙的滋味,又酸又甜又澀。
  
  第63章 阿爹摔傷惹思量
  
  喬墨將鋪子需要的糖果都準備足了,點心則考慮到不好存放,只全部成功製作過,只等著開店前幾天才集中趕製。不用做點心糖果,上午的時間就空閒了下來,他便開始為鋪子裡編織竹製擺設。
  材料仍舊是林正準備,如今林正做這些已是得心應手。
  村裡已有人來買竹子,打算做些東西拿到集上去賣。
  喬墨林正原本都不在意那點竹子錢,之所以收錢是考慮到人的一種心理。若說竹子不要錢,只怕有些人就會毫無顧忌的亂砍,沒有節制的亂用,那時再去說東西要節儉也沒人肯聽。倒不如一開始就收費,哪怕價格再低也是花錢買的東西,人們就會更加愛惜。
  自家西院裡那五個人進展也不錯,蘋果小罐兒已經完成了快一百個,都是最小的一斤裝竹罐子。店裡才開始糖果種類不多,包裝造型一樣,按照口味不同用裝飾顏色加以區分。紅色裝飾的罐子裝水果糖,硬糖軟糖雖然不同價分開賣,但罐子一樣,桃紅色是酸梅糖,綠色是薄荷糖,藍色是奶糖。
  如今這些小罐子各種顏色都有,裝飾的也簡單,在罐子腹部偏上的位置編上染色的竹篾,整個兒罐子就生動了起來。到時候再在罐子上打上自家鋪子的商標,以及產品名稱。
  喬墨將糖果定為中高端商品,所以單單是罐子還不夠,還得有內包裝。早先送給方錦年的那只罐子,裡面的薄荷糖只是用油紙簡單包了,太過粗糙。喬墨打算做糯米紙,反而這東西不難,又能防潮。用糯米紙將一顆顆糖果裹起來,整齊疊放在鋪了油紙的罐子裡,再將小罐兒牢牢蓋住,就很妥當了。
  另外,鋪子賣的糕點也得有包裝。
  不同於糖果,糕點價格貴的少,大部分比較親民,所以在包裝上有所區分,否則親民類點心成本價太高。仍舊是採用竹製器物裝載,這回不用圓形小罐兒,而是方形小盒兒,帶個提把,宛若野餐籃。同樣,這樣的小方籃子分為一斤、三斤、五斤三個容量。
  為了控制成本,除了價格偏高的精細糕點用做工講究、裝飾精美的野餐籃。其他的親民點心統一用沒有花飾、編法簡單快速的籃子,甚至若不要籃子,可以便宜幾文錢。
  在他琢磨著編織什麼樣兒的裝飾品時,林正拿了樣東西過來,竟是竹子做的大小相連的兩個水車。東西很簡單,就是竹管和竹片相互卡住組合在一起,卻顯得古樸有趣,做擺設挺不錯。
  「這種可以嗎?」林正問。
  「不錯啊,擺在家裡吧。」喬墨挺喜歡的。
  「嗯,那我再做一個。」林正想為他分擔一些,這樣他少做點兒,也省得勞累。
  喬墨知道他的心意,也沒拒絕,當下也著手編製。他打算編兩個大梅瓶,到時候擺在店裡,再做些竹子的花枝花葉,也別有意趣。
  氣氛正安靜,忽而聽到有人拍門,聲音也急:「林正!林正在不在家?」
  林正微微皺眉,一面起身朝外走一面說:「是孫海。」
  喬墨隱約覺得是出事了,也沒心思再弄手上的活兒,直接停了手跟了走出去。出來時正好聽見孫海說話,總算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原來是林阿爹站在桌子上掃房樑上的蛛網,卻不慎摔了下來,腿摔斷了。劉大夫去看過了,雖不嚴重,但林阿爹年紀大了,平時又勞累,恢復起來很慢。劉大夫說了,要好好兒臥床休息,仔細調養,兩三個月才能徹底好。
  喬墨本能覺得事情不會這麼簡單。
  第一個蹊蹺之處便是林阿爹出事,不年不節的,怎麼會突然去掃蛛網?再說了,一般家裡掃蛛網都是長竹竿或長木棍頂頭綁了掃帚,人站在地面上舉手就能掃到,根本不用爬高。
  第二個蹊蹺便是孫海的態度和舉動。便是林阿爹出了事,也該是林福或者林老嬤來通知,孫海哪怕是鄰居,說一聲是情誼,用得著一副火急火燎的樣子嗎?或許這麼說把人想的太涼薄,但確實是孫海眼睛裡透出的焦灼擔憂太耐人尋味。
  林正顯然也注意到了,便問了孫海:「還有什麼事?是你自己來的,還是別人讓你來的?」
  這個問題的確很關鍵。
  孫海歎口氣:「我自己來的,不過,便是我不來,想必一會兒你繼阿麼也要來。我正準備出門呢,卻見你阿爹門前停著輛車,林福和他媳婦正往上搬東西,像是要出遠門一樣,你繼阿麼送他們出了村。我正納悶呢,看見劉大夫來了,一問,是給林山叔送藥,這才知道你阿爹摔了。」
  「你的意思是,阿爹摔了腿還躺在床上不能動,林福和李水蓮就出遠門去了?」喬墨越想越不對勁,好像忽略了什麼。
  「嗯。」孫海接著說:「我問你繼阿麼他們去哪兒,你繼阿麼卻嚷嚷著頭疼,喊著劉大夫給他開藥。我瞧著不太對勁,就先來告訴你們一聲。」
  孫海走後,喬墨與林正對視一眼,大約都猜到了林老嬤的打算。
  看來,為了住進他們家,一向不對盤的林老嬤與李水蓮竟是聯手了。都怪他太過自信大意,還以為那兩個人有得鬧呢,卻一個疏忽就被算計了。
  「去看看吧。」喬墨見林正臉色陰沉沉的,不用想就知道為什麼。
  把那家人前後舉動聯想一遍,蹊蹺不合理的地方挑出來,很難不懷疑林阿爹出事是否人為設計。若那三人都知情而設計,未免太寒林阿爹的心,若只是某一人暗中所為,那心思未免也太歹毒了些。
  林阿爹畢竟上了年紀,常年勞累,身體已不如從前。這次只摔了腿是僥倖,萬一磕了頭什麼的,害了命都有可能。若在現代,都能判個殺人未遂了。
  兩人鎖了門,匆匆趕往林阿爹家。
  村子裡的事兒傳的快,他們兩個趕到時,林阿爹家已經有族裡和鄰里來探望,其中也不乏好奇的村民。大傢伙兒都在打聽林福和李水蓮去了哪兒,阿爹都這樣了,他們怎麼拍拍屁股就走人了?這可是明晃晃的不孝啊!
  林老嬤哪能讓人這麼說自己小兒子,連忙解釋說:「這都是湊巧了,阿福媳婦這兩天不舒服,吃不好睡不下的,今天他阿爹出事又嚇到了,人都有些呆呆的。我也是怕他出事,這才讓阿福送他媳婦去縣裡找個好大夫看看,家裡不是還有我嘛。哎喲,誰知道人老了就不中用,前腳剛送走他們,後腳我就病了。」
  林老嬤說著抹起眼淚:「現在老頭子病著,我又做不了事,別說伺候他,就是自己吃口飯都難啊。這可怎麼辦啊。」
  有人說了句:「不是還有林正嘛。」
  「就是,林正日子過的好了,平日裡也孝順,總不會不管你們。」有村民也開口附和。
  林老嬤卻依舊是哭:「我們這個樣子,何必去討嫌,都分家了,人家哪裡肯管。」
  「這說的是什麼話,你們是他阿爹阿麼,哪怕是分家了也該孝順的。」儘管平日裡不待見林老嬤,但眼下這家情況確實可憐,人們總同情弱者,免不了說些「公道話」。
  喬墨不免心裡一沉。
  倒不是他不願侍奉林阿爹,若沒有林老嬤這樣的人,哪怕將林阿爹接到家裡去養老都不說二話。只是明知道有人故意算計,圖謀自家房子,他哪裡嚥得下這口氣呢。
  這時村民見他倆來了,連忙七嘴八舌的說起來,甚至有人直白的說林正該將林阿爹接回去伺候。
  這種時候林正不說話最好,喬墨雖是進門的小哥兒,算起來還是外姓人,有些話說出來沒那麼顧忌。來的路上他就跟林正叮囑過,去了之後話少說,免得趁了李阿嬤的意,但不論如何,林阿爹他倆一定會管。
  「喬哥兒呀,你可是做兒媳婦的人,公公病了,你們可得床前伺候的。」說話的人是金阿嬤,眉梢上挑,嘴角上揚,擺明了幸災樂禍故意擠兌。
  上回李水蓮被打,金阿嬤又吃了敗仗,一連好多天心裡都不舒坦。想再去算賬吧,沒個由頭,也擔心喬墨還有後招,特別是又出了春阿嬤的事兒,令金阿嬤危及自身更不敢輕舉妄動。
  然而眼下這麼好的機會,傻子才白白放過。
  喬墨可不是個吃虧的人,特別是今天事情很敏感,一旦落了下風後果很難說。因此聽到金阿嬤的話,立刻反唇相譏:「金阿嬤說的對,我是林家的大兒媳婦,你家水蓮還是我弟媳婦呢,所以有些話我還是有身份立場去說的。正好金阿嬤也在,之前的事你也該聽說了,我倒想問問,阿爹都這樣了,他一個做兒媳婦的怎麼偏偏這時候跑去縣裡看病了?」
  「我家蓮哥兒是看病,人能說好自己啥時候生病啊?喬哥兒別是不想伺候公公,想拉著我們蓮哥兒來頂差吧?」金阿嬤撇嘴,嗓門越說越大:「誰不知道你們家有錢呀,守著那麼大的新宅子,每天大魚大肉的吃著,對著公公就捨不得了?嘖,我們家蓮哥兒再不好,平日也在家伺候著公公和婆麼呢,哪像你們,早早分出去過自家的小日子。」
  這篇話誰都知道說的不實在,分家是多年前就分了的,自家有什麼好的也沒忘了這邊,可人都是健忘的,或者說是同情弱者。眼下誰都知道他們家過的好,是村裡最富裕的人家,免不了招人眼紅。平日裡可能大家不會做什麼說什麼,可一旦有機會,他們就會偏向「弱者」,嘴裡討伐。
  喬墨平靜的任金阿嬤說完,然後才淡淡的接過話:「既然都說他病了,我們做大哥大嫂的也不能不表示。正好,我們在縣裡也有認識的人,請個好大夫不難,去給蓮哥兒好好看看,興許是『喜事』呢。」
  「……那、那倒不用,我們家又不缺錢,自己會找大夫。別以為你們有兩個錢就瞧不起人!」金阿嬤臉色變了變,嘴裡卻不示弱。
  在這個空擋,林正已經進屋裡去看過林阿爹,出來時臉色仍舊不大好。
  「怎麼樣?」喬墨沒再理會金阿嬤,趕緊上前詢問。
  「不太好。」林正冷著臉掃了林老嬤一眼,隨即轉開視線。
  林老嬤只覺得身上一寒,不明所以,摸摸自己額頭,還以為自己真病了。
  族裡一位輩分高的太阿嬤看著林正,說:「阿正,你阿爹的情況你也看到了,你繼阿麼呢又偏巧病了,家裡也沒別人,只能讓你照顧幾天。雖說你們分了家,到底親父子,你阿爹這一倒下,你心裡也難受不是。」
  這一家子的事情村裡人都知道,太阿嬤也知道以往林正吃了太多虧,怕他不願意照料,這才多說兩句。
  「照顧阿爹是應該的。」林正也沒迴避,直接應承了。
  「那就好。」太阿嬤心下一鬆,臉上表情越發和藹:「你繼阿麼自己也病著,做不了飯,你媳婦又有了身子,家裡家外也不輕鬆。往後你就往這邊送送飯,屋裡幫著料理一二,用不了幾天林福兩個就該回來了,也能幫把手。」
  林老嬤嘴角動了動,忍住了沒吭聲。
  喬墨對贍養照料林阿爹本就沒意見,所以注意力多在林老嬤身上,對方的每個表情都沒逃過他的眼睛。太阿嬤的處理意見很中規中矩,林老嬤沒什麼便宜可佔,竟也沒反對。越是如此,喬墨越是警惕。
  過來的村民們本以為有熱鬧可看,卻沒想到平平常常的就完了,便也陸續散了。
  金阿嬤一直站在房門口看著,聽了結果也沒吭聲,只是扶了扶頭上的幾支銀簪子,笑吟吟的走了。
  喬墨與林正也沒多留,反正與林老嬤也是相看兩生厭,隨即也回家了。
  
  第64章 聯手設計誰得益
  
  因著突如其來的這件事,彼此心情都不算好,也不願多提。
  中午做飯,喬墨去李阿嬤家買了只老母雞燉湯。這湯水也沒弄什麼花樣,就是清燉,加了點薑片和蔥段,以及一點鹽,直接架在煤灶上燉的,湯味十分鮮美,很適合進補。
  雖說想到自己做飯給林老嬤吃心裡就犯膈應,但也沒辦法,只能眼不見心不煩了。
  飯是林正送去的,沒多久就回來了。
  兩人吃了午飯,回到臥房睡午覺。
  以往彼此總要說說話,但今天都有心思,安安靜靜的躺著,也都沒睡著。
  喬墨不是個被動的人,特別是已經知道對方圖謀不軌,不做點兒什麼怎麼行。所以他率先打破了沉默:「阿正,我打算找人去縣城裡探探消息。」
  林正明白他的意思,是要去看看李水蓮與林福的動向,只是……
  「就算沒病,他們一口咬定也沒辦法,再說,如果真是他們做的,那他們回來了阿爹更不好過。」林正的確是對林阿爹有怨氣,可看到林阿爹吃這樣的苦,心裡也難受。
  「我不在乎他們撒沒撒謊。」喬墨的目的根本不在這兒,糾結李水蓮是否有病沒有絲毫意義。「你忘了,先前李水蓮一直鼓動林福去縣城,可林老嬤攔著,估計林貴也不願意。這回他們卻是林老嬤送去的。我總覺得李水蓮是把林老嬤一塊兒算計了。」
  林正不由得皺眉,原本覺得不至於,可想到那晚李水蓮嘴裡的惡毒設計,眉頭便鬆開了。一個人心有惡念,什麼做不出來。
  「你的意思是……」在動腦子方面,林正不如他。
  「其實主動權仍舊掌握在我們手裡,林老嬤肯定是被糊弄了,只要我們不同意,哪怕族裡也不能硬要我們如何。何況,我們可以接林阿爹過來,卻不見得要歡迎林老嬤,所以這事兒不怕。我只是嚥不下這口氣,他們既然不肯相安兩無事,那就怪不得我了。」
  喬墨當年為了維護自己和母親,沒少跟人鬥,根本就不是個軟性子,只是想著在鄉下安安穩穩就好,所以脾氣上看不出稜角。眼下被折騰的煩了,便想著怎麼才能一勞永逸。
  林正對此也沒異議。
  他也對那家子厭煩的很了,從前單身一個不太在乎,可如今不同了。再說了,林阿爹到底是他親爹,眼下日子過到這地步,他哪兒能不惱火。只是那份父子親情在這麼年的生活中早消磨的所剩無幾,不足以讓他將林阿爹接回家奉養,畢竟那林老嬤是他最厭惡的人。
  喬墨認識的人有限,能幫上忙的也就只有方錦年了,只是他沒去找方錦年,找茶樓的肖掌櫃就足夠了。
  這麼長時間的供貨往來,彼此都熟悉的很,托件事不成問題。
  肖掌櫃果然很爽快的答應了,說過幾天就能得信兒。
  喬墨知道事情急不得,所以也只能耐著性子每天給林阿爹煲湯做飯,捎帶著伺候著林老嬤,還暗中提防,免得對方又發昏出招,鬧的人頭疼。
  最近喬墨專心帶著李雪幾個做方竹籃和蘋果罐兒,另外楊家村那邊每十天送次牛奶,這些牛奶都做了奶糖。家裡糖果囤的不少了,天氣太熱,為防止糖化了不好看,專門挪到地窖裡存放著。
  如今地窖看著沒什麼問題,但喬墨擔心有潮氣,畢竟沒有專門的通風管道,所以特地在角落裡放了一些炭。
  現在使用的是木炭,要是有竹炭更好,竹炭的吸附能力比木炭強多了。只是雖有竹子,可附近沒有窯,而且專門為地窖那點小用量去燒炭也不划算。
  林正平時得了閒就去水田里看看,時不時要補點水。這天去了花生地,想看看花生果子結的怎麼樣,要是能有熟果,拔一些回家用鹽水煮了,想必阿墨會很喜歡。
  林正也沒特地挑選,直接從地頭拔了一棵。因為是沙地,土質鬆軟,很容易就拔了起來。一看結果,竟是滿滿的一大簇,顆顆果子大而飽滿,剝開嘗一個,滿嘴的花生清香,帶點兒甜,無疑是非常好的花生果。林正又在地裡不同的位置隨意拔了幾棵,情況都差不多,沒想到自家花生比預期提前成熟了十天左右,品相味道還一點兒不差,留種的話一點兒沒問題。
  花生帶回家,喬墨果然很喜歡,都沒煮,直接生吃了。
  「這才是原滋原味的好東西呢。」喬墨吃的滿足,想到自家沙地真是寶貝,那些肥都沒白用。
  「花生熟了,得盡快收回來,萬一下了雨很麻煩。」而且有些蟲子會吃花生果,這邊又有山,山裡的動物有時候也會跑進地裡刨果子吃。
  林正前兩天剛把西院曬的蜂窩煤都進了倉房,整整齊齊的摞在那裡,也十分壯觀。如今西院正好空出來曬花生,六畝花生可不少,一畝最少有兩石,六畝花生就有三千六百斤。
  喬墨也在心裡算賬。之前種花生也擔心肥力不夠,同西瓜一樣,都沒種的太稠密。花生這個東西是帶殼兒的,很能出產量,畝產兩石不稀奇,價格高低還得看質量。
  他覺得自家花生很不錯,若沒有合適的價格,賣掉就太可惜了。
  嗯……他決定等鋪子進入正軌,就增加花生為主的點心,另外也做些花生醬什麼的,都是好東西。
  「你打算今天就去收?」拔花生倒沒什麼難度,可惜喬墨現在身體不便,有心無力。想著一共六畝地,家裡外面都是事兒,也不願林正太累,便說:「阿正,咱們請兩個人幫忙吧?本來家裡事兒就不少,還得顧著阿爹那邊,你一個人哪裡忙的過來。」
  林正只是想了想便同意了,倒不為別的,他也想早點忙完地裡的活兒,多點時間陪在家裡。說來也是怕林老嬤再鬧蛾子,阿墨是懷著孕的人,可不能有閃失。
  幸而他們家花生熟的稍早些,村子裡其他人家都還沒開始忙,請人很容易。
  請生不如請熟,林正直接找了於文、於武兩兄弟,也不按天給錢,一共六畝地,全部收完每人給四十文。都是做慣了農活的人,三個人六畝地也要不了幾天,四十文工錢開的不算低,更何況閒著也是閒著,不出村就能找這麼個來錢的活兒,誰不願意啊。
  哪知到了地裡,李家父子也來了。
  林正之所以沒請李良,就是因為關係太好,怕對方不收錢,又不好讓人白辛苦,所以才沒張嘴。雖說在鄉下誰家忙了幫把手也算常有,可那都是有來有往。若在以前林正也不會這般客氣,但如今他們家事多,到時候農忙起來自己本就有地,又有鋪子生意,根本騰不出空去幫忙。
  李家顯然也明白,但還是來了,林正也就不再說什麼了。
  他們這六個人除了李大叔外,都是正年輕的結實漢子,幹活都麻利,六畝花生不到一天半就全部拔完了。又花了半天用車拉回家,直接鋪在西院的院子裡曬,四合院兒這邊也曬滿了,還有很多堆在一起。若不是趕時間,一邊拔一邊曬最好。
  最後給於家兄弟算工錢時,那兩人只收了三十,就這還覺得要多了,接連兩三天都跑過來,幫著給滿院子的花生翻曬。
  喬墨沒下地,只是在家給他們做飯,完工這天的飯菜尤其豐盛。原本是不打算管飯的,但李家父子過來幫忙,不好給錢,總得管飯啊。飯桌上李大叔猛誇他們家花生種的好,還說今年自家不留種,就從他家買。
  席上有酒,林正陪著李大叔喝了兩杯。
  喬墨見他們一時半會兒撤不了席,便先去準備好飯菜,裝了籃子出門。最近兩天林正忙著地裡的花生,去給林阿爹送飯的事兒就落在喬墨身上,事兒倒不累,就是每天三次面對林老嬤,心情很不好。
  林正見他出去,看了兩眼。
  最初的時候他也不放心,擔心他和林老嬤起衝突,後來見沒事才漸漸放心。然而同喬墨一樣,林正也覺得林老嬤不可能善罷甘休,不知那一刻才會鬧出事,使得兩人懸著心始終沒能放下。
  喬墨一路上與村裡幾個人打了招呼,進了林阿爹家。
  到處靜悄悄的,他也沒在意。林阿爹是摔了腿骨折躺著不能動,而林老嬤卻是裝病故意躺著不動,便是有聲音也是林老嬤的無病呻吟。
  及至推開房門進去,一愣,怎麼只有林阿爹,林老嬤呢?
  正中這間屋子很大,擺了兩張床,一大一小。林阿爹睡著大床,另一張則是李阿嬤平時歪著,可這會兒小床上空蕩蕩的,沒人啊。
  「阿爹,繼阿麼呢?」喬墨一面擺飯一面問。
  因為林阿爹不能動,為了方便,床邊放了張桌子。平時沒人在跟前伺候,所以茶水都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早上送飯時給裝上一壺熱水,在這樣的夏天能管挺長時間,中午再換掉冷水,續熱水,大概就是夜裡不方便。畢竟夜長,晚飯時的熱水管不了一夜,夜裡口渴就只能喝冷水了。好在是夏天,關係不大。
  林阿爹就靠在床頭坐著,臉色還算不錯,就是整個人沉寂的很。
  「他呀……去縣裡了。」林阿爹的聲音有些低啞,大概是長時間沒喝水又沒說話。
  「去縣裡了?他……」喬墨張了張嘴又止住了。
  
  第65章 得消息精彩連連
  
  問什麼呢?
  問林老嬤為什麼去縣裡,還是說他病的不能下床怎麼去?都是明擺著的事情。林老嬤這是要徹底將林阿爹孤立成一個人,那麼他和林正面臨的局面就沒了選擇,只能將林阿爹接回家照顧。畢竟他身子也不便,林正絕不可能讓他一人在家而去照顧林阿爹,而林阿爹這情況,哪能真沒個人照料,起夜什麼的就得有人。
  或許是早有預料,真的到了這會兒,喬墨神色也算平靜。
  他甚至都能猜到林阿嬤去縣城的理由,無非是說自家兒媳婦病的重了,小兒子不會照顧,他得去看看云云。反正村裡有林正,一樣是林阿爹親兒子,肯定能照顧,他有什麼不放心之類。
  林阿爹靜悄悄的吃著飯,臉上神色平靜無波,卻無端令人覺得悲涼。
  喬墨沒向以往那樣立刻就走。
  在床底下放有夜壺,只要彎腰就能拿到,林阿爹用起來也方便。以往都是晚飯後林正來收拾清洗,並不讓喬墨弄這些,而喬墨自己也的確嫌棄這東西髒,味兒又大,以往都不管,畢竟他長這麼大也沒伺候過誰。然而在今天,或許是林阿爹太平靜,喬墨覺得心裡發脹發酸,便忍著味兒將夜壺拿出去清洗了。
  在外面待了好一會兒,這才回屋內。
  林阿爹已經吃完飯,喬墨將碗筷收拾了,又給備上一壺熱水,這才離開。
  直到人出了門,林阿爹才轉頭去看,眼睛裡一片淚意。
  喬墨回去後沒立刻就說這件事,等著李家父子走了,廚房裡忙完,這才把林老嬤的事兒給說了。
  「阿正,先把阿爹接過來吧。」就算是如了林老嬤的意,喬墨也不能放著林阿爹一個人不管,再說了,真那樣,林正的名聲就全毀了。
  「嗯。」林正知道這是目前唯一能做的。
  當下兩人便把東廂房的一間屋子收拾出來,裡面擺著以前的一張舊床,重新鋪設好,便去接林阿爹。林阿爹是骨折,本就不易挪動,何況上了年紀恢復慢,坐車若是顛簸錯位就很麻煩。於是林正跑了兩趟,第一趟是將林阿爹背過來,第二趟則是趕著車把林阿爹的一些衣物東西拉過來。
  這麼大的動靜,不一會兒全村都知道了。
  村裡不乏眼明心亮的人,稍一琢磨就明白林老嬤前後一出出唱的什麼戲,即便猜不透的,也個個戳著林老嬤幾個的脊樑骨。林阿爹都那樣了,為個兒子媳婦拍拍屁股跑了,怎麼說的過去?
  也有人提到林貴,自家親爹出了事,也沒見林貴回來看看。畢竟和浪蕩子般的林福不同,林貴一向以斯文有禮的讀書人自居。
  也有為林正兩夫夫抱不平的,例如李阿嬤家。李阿嬤簡直氣壞了,直罵林老嬤是個無恥的老貨,然而比李阿嬤更惱怒的卻是林家族長和族老們。
  林正能背林阿爹回家照顧,這是孝順,傳出去是個美談,很給族里長臉,然而林老嬤乃至林貴林福的舉動卻實在令族裡抹黑。本來先前林貴休夫——沒錯,哪怕實際是和離,可在所有人認知裡,就是休夫——族裡已經覺得很丟臉,也對林貴感到失望,更別提眼下鬧的這一出了。
  族長三叔公恨恨拄著枴杖,氣急敗壞的說道:「幸好當初他嫌棄林正早早逼著分了家,否則更是鬧的不成樣子,反把林正給帶累了。」
  有族長同樣氣憤的附和:「那朱哥兒真是越來越不像話,無知蠢貨,淨會瞎鬧騰。真該讓林山休了他,簡直把咱們族裡的臉丟盡了!」
  又有人說:「我看那林福媳婦也不是個好的,當初就不該讓他進門,遲早還要惹出事來。」
  三叔公連連歎氣:「事已至此,說也無用。得讓人去趟縣裡,把那三個人找回來,再去找找林貴。讀書再重要也不能越過他阿爹去,不說別的,他阿爹真有個好歹,他這書也甭想讀了!」
  要說起來這件事上林貴倒有些冤枉,因為林老嬤怕耽擱他讀書,根本沒告訴他。而他近來也忙的很,哪裡有空關心家裡。
  不管外面如何,喬墨和林正卻是很平靜,畢竟早有心理準備。
  如今喬墨除了給茶樓供貨,就是做做飯,喂餵狗,給李雪幾個講解編織中的疑問。喂雞、飲馬以及收拾花生的活兒都是林正在做。
  村子的曬穀場那邊已經不去了,雖然沒滿一個月,但當初教的時候也特意做了準備,將所有人分了幾部分,每一部分人教幾樣,綜合下來也教完了。若是他們還有想多學些的,私下裡自己去竄門兒就行。誰都知道喬墨懷著孕,天又熱,教了這麼大半個月已經很不錯了,何況如今接了林阿爹照顧,家裡實在忙的很,也都沒什麼話說。
  當然,喬墨忙碌的同時沒忘記關注林阿爹事件的後續,對於林家族裡派人去縣城的事兒也不是秘密,他與林正當天就知道了。
  離上次去縣城也有幾天了,估摸著肖掌櫃也該得了消息,明天就是茶樓來收貨的日子,正好問問。
  第二天一大早茶樓的車就來了,隨車一塊兒來的還有觀風。
  「你怎麼來了?你們三爺有事兒?」上回方錦年得了蜂窩煤的製作方法高高興興的走了,按照對方的性子,肯定是第一時間找人合作鋪設生意去了,觀風作為貼身小廝難道沒跟著?
  觀風笑說道:「我們三爺回京城了,要我留在這裡,有什麼事兒也能跑跑腿兒。三爺才傳來消息過來,說是生意談成了,等年底的時候會派人給喬公子送來分潤。我正打算來上林村呢,正好見到茶樓運貨的車,便順路來了,順便也幫肖掌櫃傳個話。」
  雖然有錢賺是好事,但這會兒喬墨沒空關心銀子,忙問肖掌櫃的話。
  觀風道:「那林福與李水蓮的確是到了縣城,卻沒找林貴,而是在梨花巷租了房子住下來。頭兩日他們只是四處逛游,後來林福遇見了個朋友,兩人喝酒吃肉又逛花樓,最後進了賭坊,自此日夜不回家。李水蓮每日裡就是買衣服挑首飾,看的時候多,估計是沒錢買。再後來,就碰見了馬賀,兩人一來二去就攪在了一起。因為林福總不回家,每回相會都是在他們租來的房子裡,馬賀出手也算大方,把李水蓮哄的很是開心。」
  喬墨沒料到竟會有這般發展,略一思忖,立刻覺察出其中蹊蹺。
  「那麼巧,林福就遇見了朋友?還被引的不著家,便是他想嫖賭,哪有那麼多錢?那馬賀出現的那般巧合,都是暗中設計好的吧?」
  觀風笑道:「喬公子猜的不錯,這些都是馬賀有心佈置,只怕是和其表哥脫不了干係。前些時候雖然三爺將馬家壓了下去,可到底對方不願善罷甘休。不過喬公子也不必擔心,馬家可不止一個兒子,馬家大少爺也分不出多少精力理會這邊。」
  喬墨想著李水蓮一直不死心的要去縣城,只怕與馬賀的相遇也是李水蓮苦心謀劃的結果呢。只是這種事畢竟是醜聞,傳出去實在難聽,弄讓整個林氏家族都顏面無關,李氏族裡的小哥兒們也會名譽掃地。他們上林村的大姓就是林和李,李水蓮為了自己私慾,一下子就毀了整個村子的聲譽,這可不行。
  哪怕喬墨不在乎,但他如今生活在這裡,以後還有孩子也在這兒長大,由不得他不在意。
  與林正對視一眼,暫且壓了心思,又隨口問道:「林貴呢?還在書院裡讀書?說起來,直到現在我還不知道他究竟在哪個書院讀書呢,也不知讀的到底怎麼樣?」
  觀風的神色有些古怪,想笑不笑的。
  「怎麼了?」喬墨原本沒覺得林貴能有什麼事兒,可一看觀風這表情頓時來了精神。正所謂打蛇打七寸,想治林老嬤,針對林福不過是撓癢癢,對準了林貴才最有效。
  「喬公子知道城裡的宋家吧?」
  「嗯,世代書香,如今的宋老爺正是鹿鳴書院的院長……」喬墨話音一頓,驚訝道:「你是說,林貴在鹿鳴書院讀書?你單提宋家,難不成他和宋家有什麼事?」
  觀風點頭,也沒再賣關子,說道:「林貴在書院中風評不錯,都說他謙恭好學,溫和有禮,夫子也對他讚賞有加。幾個月前林貴在城中一家書肆認識了宋家的大少爺,也藉此與宋家小少爺有幾面之緣。上個月書院辦了詩會,林貴奪了魁首,與宋家小少爺的交往漸漸增多,與宋大少爺也成了友人。」
  這番話信息量很大,喬墨與林正面面相覷,一時不知說什麼。
  半晌,喬墨突然問了一句:「宋家知道林貴和離的事嗎?」
  「那哪兒能啊。」觀風搖頭:「肖掌櫃特地打聽過,書院裡的人都以為林貴沒娶親呢。問他為什麼遲遲沒定下親事,他就沉默不語,就像有什麼難言之隱一樣。」
  這下子連林正都不由得皺眉出聲:「開春時林正可是帶了夫郎去縣城的。」
  觀風嗤笑:「林大爺,雖然那位是您弟弟,可人跟人真不一樣,做的事兒說出來叫人不恥,這還是讀書人呢。」觀風來往的多了,也知道林正他們和林貴那邊沒什麼情分,所以諷刺的話也沒藏著。
  「林貴確實帶著夫郎去了縣城,可卻沒讓他住在自己租的房子裡,而是另外找了個地方安置。不僅如此,對外根本沒說是自己夫郎,而說是自己族裡的弟弟,家裡困難,來縣城來個夥計,順便照看下自己的生活起居。他們兩個看上去相差太大,也沒人懷疑,反誇他仁厚。宋家小少爺也去過林貴住處幾回,每回那兩人在院中吟詩作畫,那位夫郎就做些端茶送水的活兒。」
  喬墨聽的心裡很不是滋味兒,既有對林貴的不恥,也有對英子的恨其不爭。
  這時候也就明白了,當初林貴為什麼會拼著名聲受損也要和離,原來是攀上了宋家。宋家小少爺定是嬌養長大,糟糠般的英子哪裡比得了?何況對方又是書香世家,其父為書院院長,若真攀上了親事,對林貴而言有無盡的好處。
  至於將來萬一英子的事發……想必林貴早有有所準備。
  「林老嬤呢?」喬墨又問。
  「在城裡找小兒子呢。似乎他不知道大兒子具體在哪兒讀書,也不知小兒子去了哪兒,在城中亂轉,已找了兩天了。」
  喬墨心裡一動,先是看了林正一眼,這才對觀風說:「還得請你幫個忙。」
  觀風笑道:「喬公子客氣了,有話只管吩咐。」
  喬墨說道:「他年紀大了,折騰不起,你暗地裡幫幫他。宋家兩位少爺都那麼看重林貴,若見了林老嬤,定然會好生款待,領他去見兒子。」
  觀風立刻聽出言外之意,拍手笑道:「喬公子這個主意好!放心,只管包在我身上,一定辦的妥妥當當。」
  等著把貨裝了車,又送兩個西瓜,觀風便走了。
  「阿正打算怎麼辦?」即便喬墨沒明說,可林正也知道指的是李水蓮的事。
  「既然是馬賀有心算計,只怕平日裡會很謹慎,捉姦捉雙,口說無憑他也不能認。再者說,真鬧出來全村都沒臉。」
  「我也覺得這事兒我們不能出面,如果連累的林家李家族裡都丟臉,對咱們也沒好處。」真那樣做了,李家族裡的人肯定會恨死他們,畢竟那麼丟人的事,會影響整個族裡小哥兒們的親事。哪怕有再大的仇,喬墨也不能不考慮這些影響,畢竟別人都是無辜的,怎麼能因李水蓮沾了髒水。
  「你別管這些了,我來想辦法。」儘管林正不擅長彎彎繞繞的做事,可也不想他為這些煩心,李阿嬤交代過,懷孕的人得開心點兒,心事太多對身體有負擔。
  「你要怎麼做?」喬墨倒是好奇。
  林正皺著眉頭,一雙眼睛黑沉沉的,好一會兒才說道:「有些事情的確不能再拖了。我去趟縣城,你在家也別出門,我請李阿嬤和李大叔過來照看兩天。」
  「你去縣城……」喬墨想起上回他不聲不響的設計了李水蓮和林福的事兒,這次的手段只怕同樣的粗暴直接。喬墨不由得擔心,縣城不同於村裡,馬家更不是好對付的,萬一有個意外怎麼辦?
  「沒事,最多三天就回來。」林正心裡已有了主意。
  「……那你小心,早點兒回來。」思忖再三,喬墨不再反對。
  
  第66章 尋林福意外捉姦
  
  林正要去縣城,卻不好明晃晃的去,便對外稱進山查看竹林和打獵。
  林正走後,李阿嬤和李大叔就來了。李大叔幫著照顧行動不便的林阿爹,李阿嬤則接過了所有家務,平時閒了還和李大叔幫著摘花生。
  喬墨心裡感激,暫時做不了別的,只好將每天的食材準備的豐盛。
  李阿嬤知道如今他們家不差一點兒肉錢,何況林阿爹傷了腿,還有個孕婦,他與李大叔就當沾個光跟著吃幾天好東西,所以也沒說什麼節儉的話。剛來時李阿嬤還開導他,怕他因林老嬤做的那些膈應事兒難受。
  喬墨是有些生氣,但還不至於耿耿於懷,否則日子還過不過了?因此聽了李阿嬤的話就笑道:「李阿嬤放心吧。」
  「阿正也是的,怎麼偏這兩天要進山。你們這家裡老的臥床,媳婦又懷著孕,他也放心。」李阿嬤免不了嘀咕幾句,覺得林正這事兒做的不對,林老嬤剛鬧了事,他怎麼能丟下個爛攤子自己出去了呢。
  喬墨忙解釋道:「也怪我多嘴,隨口說想吃竹鼠,他便記在心裡了。竹鼠這東西還得在竹林裡才有,再說那座山買下來還沒去好好兒看過,乾脆就這兩天去。現在不去,過幾天地裡活就忙了,那就沒空閒了。」
  「阿正就是會疼媳婦。你們家花生都收完了,西瓜也快除秧了,地裡除了剛種下去的,也就只有兩畝水稻了。」相比之下,李阿嬤家地裡的活兒重著呢,花生再有幾天就熟了,同時還有苞米要收,家裡還種了兩畝紅薯呢。想著又問道:「你們家那十畝旱地都種上了,沙地打算怎麼種?」
  「沙地不打算種糧食了,種蘿蔔,到時候收完蘿蔔也讓地歇一冬。」喬墨還想著明年怎麼弄沙地呢,因為花生西瓜這類東西都不好連種,否則容易生病,產量又低。可沙地又能種什麼?難道再種一年蘿蔔?那可是八畝地!
  「哎喲,那可是八畝三分地呢,都種蘿蔔啊?」李阿嬤吃了一驚。「收那麼多的蘿蔔好賣嗎?萬一太多,家裡都存不下吧?」
  喬墨還真沒到這點,哪怕不知道蘿蔔畝產多少,但八畝地種下來的確很可觀。萬一到時候蘿蔔賣不出去,他家的地窖再大只怕也裝不下,更吃不完啊。
  喬墨在憂心種地的時候,林正已經進了縣城。
  之前已經向觀風詳細問過情況,對林貴林福等人的住處很清楚,他沒去找李水蓮的地方,而是先去林貴的住處。
  林貴在一條巷子裡租住了一個小院兒,雖然只有三四間房舍,但獨門獨院兒,院中種著一棵桃樹,十分清靜。因這裡離鹿鳴書院很近,很多學生都在附近租房居住,環境氛圍很不錯。至於林貴先前說什麼與人合租,不過謊話托詞而已。
  林正找到地方的時候小院門鎖著,林貴不在,也沒見到族裡的人。
  想了想,林正往書院的方向走。林貴讀書的地方雖不是秘密,可村裡人很少記得住書院的名字,哪怕林阿爹林老嬤都說不清楚,但族裡認得些字的人記得。他們不知林貴住處,應該會直接去書院找人。
  還沒走到書院,迎面竟看見了族裡的林輝和林濤,林正忙藉著行人店舖遮掩了自身。林輝林濤兩人與其幾乎是擦身而過,卻因天氣酷熱,又白跑了一趟,心裡煩躁著,沒留心到旁的。
  林正卻正好聽見兩人說話:
  「……書院裡的人說他和宋家大公子一起往莊子上去了,也不知哪天回來,咱倆難道就這麼乾等著?」
  「你說這些讀書人怎麼想的,這大熱的天,還巴巴的跑到莊子上要做什麼詩會。這城裡吃住都貴,我們哪裡負擔得起?只是也不能白跑一趟。找不到林貴,找找林貴阿麼,他不也來了嘛。再說,找到林福也成,回去了也好交差啊。」
  「可城裡這麼大,誰知道他們在哪兒?」
  林正聽了這些話暗暗思索。
  若是林貴與宋家少爺都不在,那麼即便是林老嬤去了宋家也沒見到人,林貴暫時不知村子裡的事,這倒更好。
  腳步一轉,前往梨花巷打探消息。
  眼看著太陽一點點下去,滿大街找人的林輝林濤兩個又累又渴,滿腹怨氣。兩人身上雖帶了些錢,可哪兒捨得隨便花,眼看著一天白白浪費毫無所獲,都已經打算出城回村了。
  正在這時從街對面慢慢兒踱來個瘦小的男人,一副悠閒樣兒的問道:「你們找的人是不是叫林福?」
  林輝林濤俱是一喜,忙道:「對對!你知道他住在哪兒?」
  男人搖搖頭,不等二人失望便說:「我哪兒知道他住哪兒啊,反正他也不會住。我是在賭坊裡見過他,一連好幾天都沒從裡頭出來,才開始贏了大幾十兩,後來卻只差連褲子都輸了。」
  「什麼?他在賭坊裡頭賭錢?!」
  「嘖,有啥稀奇,我出來的時候他都輸的要賣夫郎了。」
  「那賭坊在哪兒?」
  林輝林濤兩個問到地方,沒耽擱,趕緊趕了過去。雖然他們也懶得管林福的爛事,可來時族裡交代了,務必得將人帶回去,有什麼事都在村裡解決。
  找人的過程很順利,進了賭坊就找到了人。
  林輝兩個也沒客氣,直接將人揪出來了,手上的力氣可一點兒沒保留。林輝是族長的嫡孫,在族裡的地位很高,人又生的高大壯實,脾氣也不是個溫和的。林福一見著他就慫了,絲毫不敢反抗,皆因以往在其手裡吃過太多苦頭。
  「林福!你倒是自在,忘了你阿爹什麼樣兒了?你媳婦呢?不是說來看病?嗤,你能有時間來賭錢,想必你媳婦的病也好了,那就別耽擱,趕緊找你媳婦收拾東西跟我們回去!」
  「……他病還沒好呢。」林福在這縣城裡日子過的很是滋潤,每天吃肉喝酒賭錢戲耍,哪裡肯再回沒滋沒味的鄉下。再者說了,他娶的這個夫郎脾氣厲害著呢,哪裡有樓裡的小哥兒們柔順知趣。
  林輝這一天早攢了一肚子氣,哪裡會跟他和顏悅色,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險些將人拍趴在地上。「少說廢話!趕緊去收拾東西,今天必須跟我們回村,否則我打斷你的腿!」
  林福嚇的一聲不敢吭,只得帶他們去了梨花巷。
  林濤看著這樣慫包一樣的林福,譏笑朝林輝擠眉弄眼:「還是你行,這傢伙平時油的很,也只你收拾的了。怎麼在村子裡的時候不好好治治他?」
  林輝撇撇嘴:「咋治?到底是同族的兄弟,一個村住著,我若治了他,哪怕有理呢,他阿麼能罷休?還不鬧到我家裡剮層皮。」
  「他哪兒敢呀。」林濤可不覺得林老嬤有那麼大的膽子,林輝可是族長三叔公的嫡長孫,不出意外以後也會做族長。
  「他怎麼不敢,你看他平時把這林福給寵的,林福混到如今這個份兒上,他要擔大半兒責任。」如果不是顧忌著林老嬤一個長輩撒潑,這林福早不知被他修理成什麼樣兒了。
  兩人說話間,前面的林福停在了一個院門前。
  林福先是推了推院門,沒開,便抬手砰砰砰的拍打起來:「開門開門!」
  隔了好一會兒,院門開了,人還沒看見就聽見一迭聲的叫嚷:「催什麼催,催魂啊!還知道回來,你怎麼不死在賭坊裡?你倒是天天過的逍遙快活,也不管我有沒有飯吃,嫁給你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
  「屁!娶了你這麼潑辣貨,我才是倒了血霉!」林福在最初娶親時還對李水蓮稀罕了幾天,畢竟李水蓮模樣長得不錯,可惜脾氣太大了,還專挑他的刺兒,如今早沒了什麼憐惜之情。
  聽見叫罵,林福一個大力將門推開,李水蓮毫無防備的被門板子撞了個趔趄,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李水蓮先是一怔,抬頭看見了林輝林濤,緊接著就大聲哭喊起來,完完全全一個潑婦:「你個殺千刀的,有本事你打死我,這日子不過了!」
  林福本來就是個無賴,往常在家裡林老嬤和李水蓮幾乎每天都要鬧上一場,就這,他還跟李水蓮動過幾回手呢。只不過李水蓮是個厲害不吃虧的,哪怕他是個漢子呢,也沒討得多少便宜。然而這也給了林福一種訊息,對李水蓮只管下手,反正出不了事。
  在賭坊裡手氣就不順,又被林輝一通恫嚇威脅,見著李水蓮撒潑,所有情緒湧上來就爆了脾氣。
  林輝林濤眼見著他要動手,趕緊阻攔。到不為別的,他們還趕著回村呢,哪能由著他們鬧。
  「有本事你就打死我!我告訴你林福,我李水蓮也不是唬大的,就你這麼潑皮無賴,瞎了眼才會進了你家的門。既然你不知道惜福,我就不過了!等回了村就請族裡出面,咱們和離!」林福雖被攔住,李水蓮卻從地上爬起來,扯著嗓子厲聲厲色,一張臉直往林福面前送,彷彿真不怕林福的拳頭一樣。
  「你……」哪怕林福對這個媳婦沒個好臉色,但被揚言「休掉」,也是難堪至極,惱恨至極,何況還有外人在場看著呢。林福熱血一湧,拼著全身的力氣掙脫林輝林濤兩人鉗制,攥起大拳就朝李水蓮狠狠揮去。
  卻在這時聽見有人哎呦一聲,緊接著就聽房內一陣桌椅板凳到底之聲。
  按理說院子裡正鬧著大動靜,本該注意不到別的,可那聲叫喚太淒厲,令毫無防備的幾個心頭一顫。
  「誰呀?你們屋子還有人?」林濤傻乎乎的問了一句。
  林輝心眼兒多些,看向李水蓮,果見其臉色不對,心下不由得一沉。壞了,事兒大了!
  林福雖然是個渾子,可人不傻,這會兒反應過來臉色更加難看。因著林輝林濤只顧著震驚猜疑手上鬆了力道,使得他很輕易的掙脫開,一把揪住李水蓮衣襟,幾乎是拖著就將人扯進屋裡。
  屋子乍一看沒人,林福就扯著不斷掙扎的李水蓮挨個兒在屋裡搜,林輝和林濤站在房門口面面相對,完全不知怎麼辦了。
  只不過是替族裡辦件事,找兩個人回去,怎麼就鬧出這麼多事來?
  這時林福搜到床底下,彎腰一看就瞪圓了眼睛,嘴裡咬牙大喊「好啊」!一揮手,李水蓮就像一片抹布般被扔了出去,身子直直砸在牆上,又摔在地上。
  李水蓮畢竟是個小哥兒,這麼一通摔砸半天爬不起來。
  林福已經將床底下的人拽了出來,二話不說就上拳頭,沒幾下就將其打的鼻青臉腫,嘴裡還不住的喝罵:「吃了雄心豹子膽,敢偷我林福的媳婦,從來都是我佔別人便宜,今天自己家裡竟然進了賊。有膽子偷我的人,就讓你嘗嘗拳頭的滋味兒,也認認你林福大爺到底是誰。」
  這挨打的人正是馬家旁支的馬賀,這會兒除了抱頭叫喚著饒命,什麼都顧不得了。
  所有的事情都計劃的好好兒的,唯獨沒料到這一茬。
  往日裡每次來,未免招人注意,他都將馬車停在遠處,身邊的小廝也沒讓跟。他清楚林福的行蹤,並不會碰上,哪怕萬一撞上了,逃脫卻是毫無問題的。至於後續……他可是馬家的人,一個鄉下無賴而已,還真不在他眼裡。
  哪知今天就出了意外,林福竟然回來了,自家小廝卻沒來報信兒。
  慌亂中李水蓮出去應付,他則藏在床底下,原以為安穩,哪裡知道突然間也不知怎麼的,屁股上竟紮了一把剪子,疼的他一個沒忍住就喊了出來。這會兒被人發現,卻因衣裳凌亂,帶傷,又慌張下失了先機,被打的狼狽不堪無力還手。
  若是此時他抬出馬家名號,對方顧慮之下指不定就停手了,可馬賀不敢說。
  如果沒出事,這段偷情之事傳了出去,那他馬賀是風流。可眼下出事了,再傳出去,對他而言就是丟臉,還怎麼出門見人?再傳回馬家,先不說別人,馬尚才就得先修理了他。
  「林福,快停手,見血了,當心出了人命。」都是一個村一個族裡的,林輝林濤目睹了這事兒,也覺得十分丟人又異常惱恨,但也不能由著林福將人打死了。雖說能往衙門裡去告通姦,但那樣一來什麼臉都丟盡了,一般真沒人那麼做。
  林福被攔,冷靜下來看到那人身上的血,心下也有些怕,可肚子裡的火兒還沒散呢。丟下姦夫,抬腳就將剛剛爬起來的李水蓮踹翻在地,又接連補了幾腳,直踹的李水蓮吐了兩口血。
  「行了林福,把人帶回村裡,族裡會有公斷。」林輝也瞧不起李水蓮,見了其那番狼狽皺了皺眉,權衡一二還是攔了下來。
  「老子要休了他!水性楊花的玩意兒,指不定當初就是故意算計我,逼著我娶。怪不得天天催著要來城裡,原來城裡真有相好,阿麼先前跟我說,我還不信。老子竟被耍了!」林福罵罵咧咧。
  李水蓮只覺得頭昏腦漲,身上幾處酸疼,胸口也陣陣發悶。
  這時聽了林福的話,眼底冷光直閃,卻一時說不出話來。那晚的事完全毀了他一輩子,原本他該嫁進馬家享盡榮華富貴,而不是一輩子窩在小小的村子裡土裡刨食。在他看來,那晚就是林福起了色心暗算,事後又不承認,反正他名聲毀了,不嫁他就只有死路一條。
  可現在……
  李水蓮望向馬賀,目露期希:「馬少爺……」
  馬賀哪裡顧得上他,本就是利用的對象,這會兒自然是先顧了自己再說。馬賀常在馬尚才身邊跟前跟後的奉承,自然有幾分眼力,看得出這幾個人不想鬧大,心裡先鬆了口氣。接著,他開始嘗試著與林福協商,畢竟林福是正主,只要他不追究,其他人還能拉他?
  「這位大爺,您高抬貴手,放我一馬,萬事好商量。」馬賀知道林福是個什麼樣的人,當即從腰間取下錢袋子遞過去。
  林福見此眼睛一亮,一把奪過打開,呵,竟有二三十兩!
  林福心下一轉,努力不露出喜色,裝腔作勢的生氣:「就這麼點銀子就打發了?大爺我缺這點兒錢!」
  馬賀一看有戲,忙又自懷中摸出幾張銀票遞過去:「這是我身上全部的銀錢了,只要你能高抬貴手,我願意把這些全都送給你。」
  林福接過來看了看,卻不知到底是多少,他不識字啊。
  「輝哥,您幫著看看,這是多少?」林福見了錢也顧不得了,舔著臉就問林輝。
  林輝是族長孫子,在鎮上學堂上過兩年學,因實在不是讀書的料就沒繼續。或許做學問不行,但認認字還成。雖無意理會林福,然而鄉下人連銀子都少見,何況是銀票呢,好奇之下看了一眼,驚的不輕。
  五十兩!
  一張五十,那可是有四張,就是二百兩!
  「竟有二百兩銀子!」這聲驚呼出自林濤的口,他家地多,每年進項還不錯。從小跟著自家大哥一塊兒認過字讀過書,雖說不如大哥會做文章能考秀才中舉人又做官,可認認字還不難。他又沒林輝的沉穩,吃驚下就漏了出來。
  林福心頭一跳,本能就將銀票攥緊了。
  
  第67章 林家族裡做應對
  
  馬賀見狀,也沒出聲,靜悄悄的就往外挪。
  「林福,你就放他這麼走了?」林輝皺眉問道,說實話,遇著這事兒他也不知怎麼處理才好,但總覺得這樣收錢放人很不妥當。
  林福卻是一改先前態度,不以為意的擺手:「睡了我媳婦總得給些補償,這些銀子是我該得的。再說了,我又不能把人打死了,不讓他走還養著他啊。何況他一個城裡人,咱們人生地不熟的不知道,萬一人家家裡有本事,反過來找我們的事兒咋辦?」
  林輝的確有這個顧慮,能拿出這麼多銀子的人能是尋常人?
  馬賀成功出了小院兒,稍稍整理了滿身的狼狽,目光陰狠的回頭看了一眼,發誓不會就這麼算了。
  等著馬賀離開了梨花巷,才從隱蔽處轉出一個人影,是林正。事情發展到這一步,離預期就不遠了,便也不再停留,悄悄的離開,直接出了城。
  林正出來時說是去看竹山抓竹鼠,自然不能空手而歸。
  出城時已是黃昏,趕回村子天色已暗,藉著夜色掩護繞路進了山。雖是夏天,但深山裡的夜晚還是很涼,林正尋了個背風處,燃了火堆,將打來的兔子烤了權作晚飯。次日天剛擦亮,掩埋了火堆,抓了幾隻肥嫩的竹鼠裝在現編的竹籠子裡,又套了兩隻兔子,半途運氣好又打了一隻□子,可謂滿載而歸。
  到家時近午時,村裡炊煙裊裊,家家戶戶都在做飯。
  他們家就在西邊臨著山,因此林正回來也沒人看見。
  「阿正回來了。」李大叔搬著一袋子摘好的花生正從西院那邊過來,一眼就看見了林正。
  原本請了李阿嬤過來就能照看家裡,只是考慮到林阿爹的情況,單請李阿嬤,村裡難免有人言三語四,因此才請李大叔一塊兒過來。反正兩家近,有個什麼事回去也方便。
  正在廚房給李阿嬤打下手的喬墨聽到話音出來,見林正一手提著竹籠子,一手拎著兩隻兔子,還扛著一隻□子,一邊笑一邊往後退了兩步:「打了這麼多東西回來,正好,一會兒燒兔肉。」
  「我去收拾,你離遠些,血腥味兒大。」林正看出他聞不得這味道,便將竹籠子放下,把兩隻活兔子和死了的□子拿到西院兒的井邊去清理。
  喬墨本想問問他這一趟的情況,但李阿嬤和李大叔還在,只得忍下。
  因著林正回來,午飯添加了一道紅燒兔肉,再加上涼拌蕹菜、韭菜炒雞蛋、蘿蔔炒肉,也算是非常豐盛了。林阿爹那邊仍是將飯菜送至房中,紅燒兔肉不適合養傷的人吃,而是一碗清香的雞湯。
  飯後,李阿嬤與李大叔便要回家去,林正不顧兩人推辭將□子給了他們。一來是為感謝他們的照顧,二來□子雖好,但眼下喬墨懷孕不能吃,林阿爹養傷也不適合。何況□子那麼大,倒不如給了他們,他們家一共四口人,早吃完的好,這樣熱的天氣裡也擱不住。
  等著廚房裡收拾完,又看過林阿爹,兩人這才回房午睡。
  喬墨心裡有事哪裡睡得著,進了門就問他:「怎麼樣了?」
  林正便將縣城中的事告訴給他聽。
  喬墨也沒料到事情那麼巧,那麼順,對於李水蓮的膽子又有了新的認識,但李水蓮的遭遇也並沒有讓他感覺到高興和解氣,而是一種很複雜的說不清的感覺。思及李水蓮的為人和所做諸事,喬墨也不願為這樣的人想太多,便提起別的話來。
  「你當時藏在哪兒呢?怎麼就扎中了呢?」喬墨剛才聽的時候就好奇,馬賀躲在床底下,怎麼就能用剪子扎中了?
  林正並沒有說扎中了哪裡,那部位畢竟敏感不好言及,見他問,便說:「剛開始我躲在房樑上,馬賀雖躲在床下,但院子裡鬧起來的時候他忍不住爬出來看,我想讓他出聲,房間裡也只有一把剪子。等他一叫,林福從外面進來,我就從窗戶翻出去了。」
  喬墨定定的看了他一會兒,只把他看的忐忑了,這才感慨道:「我才知道你這麼厲害。」
  別看只是上梁翻窗,要在屋內有人,屋外又有人隨時闖進來的情況下做到這一點,真不簡單。
  「我在外面跟人學過幾年,原本只是想學個打獵的本事。」林正最初的目的的確很簡單,後來學的多了,也沒覺得自己多厲害,畢竟一般也派不上用場,還不如打獵的本事有用。
  喬墨聽後便明白他在哪兒學的,那樣的人家肯定有厲害的護衛隨從,他能從那些人身上學到東西也是本事。
  林正講完了事,皺眉問道:「你問我這些,難道他們沒回來?」
  喬墨搖頭,不確定的猜測道:「可能是拖延的久了,城門關了吧。大概今天能回來。」
  林正想了想,能做的都做了,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結果。
  午休了半個時辰,喬墨醒來時林正已不在房裡,出門一找,人果然在西院那邊摘花生。雖說這兩天李大叔幫忙摘了不少,但對於六畝的收成來說不過九牛一毛,要全部忙完還早著呢。
  喬墨提了茶水過去,與他一同坐在院子邊的陰涼裡說話。
  「地裡的西瓜都熟的差不多了,過兩天再去摘一次,也就能罷秧了。那八畝沙地我打算種白蘿蔔,只是光是蘿蔔太多了,你覺得再種點兒什麼好?」喬墨一面說著一面拿出先前浸染好的桃粉色竹篾,打算編個小小巧巧的大肚敞口花杯,再做個小車,把花杯放在上面,屆時插上幾隻花兒,別緻又可愛。
  林正動作利落快速的摘著花生,不大一會兒就裝了半袋子,聽了他的問話,略一想就說:「種點兒辣椒吧,哪怕賣不掉,也能曬乾了存放。」
  「嗯。李阿嬤家的花生快收了,接著還有幾畝苞米,我們家弄完瓜地,秋裡只有稻子了,到時候也去幫幫忙。」
  「嗯。店裡的事怎麼樣了?」林正問道。
  「李雪他們已經做的很順了,出貨量很穩定,我打算在中秋節前兩天開張,趕得及。」喬墨想著中秋人們都要買月餅糕點什麼的,他們的鋪子就賣糕點和糖果,又是新店張開有優惠活動,博個開門紅應當不是很困難。
  說話間已有李雪幾人過來了,喬墨便去招呼。
  這兩天李雪幾個來的早,回去的晚,抓緊一切時間趕工,因為馬上要秋收了。都是鄉下農戶,家家都有田地,哪怕家裡勞力足夠,忙碌時節也要幫著料理家務做飯送水,只怕最忙的幾天是沒空過來的。
  喬墨自然明白,反正工錢是計件來算,農忙時乾脆就讓他們停工。
  黃昏時分,李雪幾個回家,也是做晚飯的時候了。喬墨如今適應了身體的變化,一些輕便的家務也做,比如做飯,林正就像往常一樣打下手。飯做到一半,李良過來了,還帶了他們一直等待的消息——
  林福幾個回來了!
  「怎麼回來的?」喬墨險些問成為什麼才回來。
  李良說道:「能怎麼回來,林輝他們去縣城找人時駕著車呢,自然是坐車回來的。剛剛還有些在村頭閒話,正好看見林輝他們的車回來,林福也在,但是沒看見他媳婦。」
  「李水蓮不在?」喬墨與林正皆是一愣,不免猜測其中出了什麼變故。
  「嗯,沒見著,也有人問,林輝沒說。他們的車直接去族長家了。」李良得了消息就趕緊來知會他們一聲,好讓他們有個準備,說完就走了。
  喬墨心裡邊兒猜測著,嘴上問道:「三叔公那邊會不會叫你去?」
  林正想了想,搖頭:「應該不會。偷人那麼丟人的事,肯定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三叔公肯定不准林輝他們傳出去。既然如此,叫我能說什麼?所以族裡會暗中處置,應該還要去找李水蓮。林福又是個口沒遮攔的,受不得氣,為了防止他說漏嘴,三叔公肯定也要關著他。」
  「這未嘗不是件好事。」
  事實正如林正猜測的那樣。
  林輝回來之後,立刻就將城中的事一五一十的告訴了自己的爺爺。三叔公聽的臉色頻頻變幻,最後鐵青著一張臉,氣的身子直發抖。他做族長這麼多年,族裡還從沒出過這樣的事,若是傳出去還得了!
  三叔公當機立斷,先讓林輝喊幾個壯實小子,將林福騙到一間屋裡關起來。又找來族裡兩位族老一起商議,商議的主要對象就是李水蓮。若是人弄回來了一切都好說,尋個借口,把人往祠堂裡一關,關一輩子都成,可眼下人跑了,誰知道藏在哪兒?
  「八成是去找那姦夫了!」一位族老說道。
  「聽阿輝說,那人隨身帶著二百多兩銀子,哪裡是尋常人。若是去找了那人……」三叔公沒說完的話意思很明白,李水蓮真藏到姦夫家,他們根本找不著。
  因為林輝是經歷者,時不時有話要問他,便也在場,這時突然插口說道:「爺爺,我記得蓮哥兒當時喊那人『馬少爺』。」
  三叔公一怔。
  倒是一位族老驚訝的接了話:「馬?縣城裡的數得上名兒的姓馬的人家,不多吧?」
  「什麼不多,就只有一家。」另一人狠狠的皺眉,覺得事情變得更棘手了。
  「若真是那個馬家……」三叔公重重歎了口氣,不再說了。
  能說啥?如果真是那個富貴的馬家,他們說什麼都沒用,根本惹不起。
  過了一夜,村裡一切平靜,也根本沒見著林福的身影。村裡有人問林輝,林輝遵照三叔公的話,對外便說林福被關在祠堂,因為林福在城裡賭錢,一旦放出來又要去賭。
  村裡人信了,畢竟林福就是那麼個人。村裡猜測族裡之所以現在才管教著林福,肯定是這回在城中欠了不少賭債,還連累了李水蓮,要不然李水蓮為啥不回來?更有人猜著,林福將李水蓮給賣了,拿錢去賭了,所以林家族裡才把人關了。總之各樣猜測紛紛揚揚,林家族裡也不制止,默認一般。
  要說族裡也無奈,不管外面怎麼傳,都比傳出林家媳婦偷人又盜了錢躲到姦夫家這樣的事更好些。
  旁人只是說個熱鬧,並不真的關心,但有個人卻是驚怒非常。
  金阿嬤這天照樣是在村子裡竄門兒,炫耀著手腕子上新打的一隻銀鐲子,結果卻聽說了這麼一件事。一想到林福的種種事跡,以及林家族裡對其與以往放任不一樣的態度,立刻就信以為真,真以為自家哥兒被林福給賣了,當即就哭嚎著鬧上三叔公家去了。
  金阿嬤哪怕再貪財,一輩子只這一個哥兒,心裡還是疼愛的。本來把哥兒嫁給林福就百般不情願,現下更是可能被賣到什麼地方吃苦了,哪裡忍得了。
  「林福你給我出來!我好好兒的哥兒到了你們家,不說哄著供著,還天天的欺負打罵,現在更是把人都給賣了,我家蓮哥兒怎麼就這麼命苦啊。」金阿嬤根本沒去祠堂,而是直接闖到三叔公家,坐在院子裡就一把鼻泣一把淚的哭喊上了。
  不出一會兒,三叔公家就被村民們給圍滿了,其中自然也有李家族裡的人。哪怕金阿嬤再怎麼不討喜,李水蓮已經嫁人,終究是從自家族裡出去的,若林福真鬧出了那樣的事,他們族裡可不能不管。
  三叔公聽到動靜出來,一看就明白了,暗暗怪自己年紀大了,竟忘了和李家那邊通個氣兒。
  金阿嬤這邊已經看見了李氏族長,忙撲過去:「族長,你可要給我們家蓮哥兒做主啊。我就這麼一個哥兒,還指望著他養老送終呢,現在卻被人給賣了,這不是要我的命嗎。我可憐的蓮哥兒啊,現在也不知在哪兒,若是你沒了,我也不活了。」
  李家族長還沒張口,林輝就過來了,附耳說了兩句,李家族長就安撫了金阿嬤兩句,跟著林輝進了屋。
  村民們都看著,議論的更起勁。
  約莫小半時辰李家族長才出來,出來時臉色很難看,特別是看向哭鬧的金阿嬤時已近厭惡。有人問他這事兒怎麼辦,他也不答,悶著頭就走了。
  金阿嬤先是愣了愣,以為族裡不願意管,剛要叫嚷,兩個李家的阿嬤一齊上來,二話不說一左一右就將人給扶起來,強硬的帶走了。
  村民們完全不懂怎麼回事,直到看不見人看,耳邊還回想著金阿嬤一聲聲的叫喊。
  
   第68章 得消息林貴歸家
  
  喬墨和林正沒去看熱鬧,但李雪幾個過來的時候沒少說,所以兩人也知道族裡的意思,果然和先前猜測的一樣。若說現今村裡有誰不知道這事,只有林阿爹一個,兩人默契的都沒跟林阿爹提及。
  地裡的西瓜已大熟,林正趕著車一個人摘了再拉回來。產量雖不如頭茬,但這一批瓜開花結果時也是追過肥的,所以長得也還行。下剩的還有點兒沒長成的小青瓜蛋子,運回家可以餵馬,那些瓜秧送給李阿嬤家餵豬。
  這些事兒兩天就做完了,然後給林倉叔算了工錢,看瓜的棚子也拆了。
  喬墨本來打算去地窖裡點西瓜,縣城裡還有訂單呢。但林正不讓他下去,自己下去點了西瓜,又將選好的搬到上面的倉房裡,等著明天一早裝車運到城裡去。
  去縣城送瓜是林正請了於老頭一塊兒去的,兩車共裝了四百多個瓜,其中四百個是吉祥酒樓和宋家張管事要的,剩下幾個是送給茶樓的肖掌櫃。這回晚茬瓜對方也沒開口要,但這瓜味兒不錯,指不定對方嘗了就得要貨。
  晚茬瓜也沒多少,六百來個,哪怕肖掌櫃不要也能找到買家。只是對方畢竟是老主顧,萬一是對方忘記了,到時候從別處看見了他家的西瓜,總是不大好。
  果然,送完吉祥酒樓順便去了茶樓,肖掌櫃嘗了西瓜就要林正明天送一百個來。
  林正答應了,也沒多留,趕著去宋家。
  這回仍是張管事出面收瓜,對方先是切開一個瓜嘗了,對味道很滿意,這才按照十二文一斤的價格買下了一百個瓜。自家的西瓜味兒甜口感好,又因是晚茬,這時候新鮮的西瓜很少了,比市面上的瓜貴上一二文也是常情。
  林正收了十兩銀子,正準備走,張管事卻突然問道:「你是上林村的吧?」
  「是。」林正面上如常,卻猛然想起先前林老嬤來宋家找林貴的事兒,張管事會問他也是正常。就是不知對方知不知道他和林貴的關係。
  「那你們村有個叫林貴的,知不知道?」張管事又問。
  「林貴是我大弟。」既然對方問到這兒了,林正就不好不答。
  張管事一挑眉,顯得很驚訝:「竟是你弟弟?真想不到。你阿嬤還在我們家呢,說是有要緊事,要找林貴,偏生林貴和我們家大少爺一起去城外莊子上做詩會了,一時回不來。」
  林正聽得出對方話裡的打探,卻是點點頭:「確實是有要緊事。以往都是讓林貴以學業為重,一年到頭難得回次家,可這回不行,這回是阿爹出了事,他得回來。」
  「你阿爹……」
  林正這回便沒再回答。
  張管事一時好奇問的多了,見狀忙轉了話題:「你既然來了,要不要我通知你阿麼?」
  「不必了。他不等到林貴是不會回去的。」林正與張管事告辭,駕著車離開了。
  張管事看著其遠去的背景,皺眉不語。
  一旁的小廝撓撓頭,不解道:「張管事,我怎麼覺得這人這麼怪呢?好像是這一家子都奇怪。」
  「別胡言亂語!」張管事斥責了一句,也顧不得理會那些西瓜,急匆匆往自家老爺的書房去了。
  林正回來後將賣瓜的二十七兩銀子交給喬墨,喬墨也是習以為常的接過來。這包銀子裡有兩錠十兩,剩下的便是散碎銀子和銅錢,把銀錠子收在空間,碎銀子和銅錢則放入臥房衣櫃內的一隻小螺鈿箱子內,平時取用方便。
  吃過午飯,林正又將茶樓要的西瓜送去,又賣了將近十兩。
  家裡原本有頭茬瓜大幾十個,這回晚茬瓜又剩了一百來個,算下來近兩百個瓜。若是只自家吃,只怕瓜都擱壞了也吃不完,但這些瓜可以用來做西瓜味兒的糖果。另有關係近的人家送幾個,也是有來有往的意思。
  這兩天村中其他人家已陸續開始收花生,林正送完瓜,沒再摘花生,而是去給李阿嬤家幫忙。
  李阿嬤見他來幫忙自然高興,可有些話不得不說:「阿正,你來我家地裡,那你阿爹家咋辦?如今你阿爹動不了,家裡又沒別人在,那麼多地不收,萬一爛在地裡這一年就白辛苦了。再說,你這會兒過來卻不顧著你阿爹家,村裡該有人說閒話了。我便忙得過來,你去忙那邊。」
  「李阿嬤不必擔心,這事兒我已經跟族裡說了,直接從族裡找幾個人幫忙收了地裡的東西,工錢就拿莊稼抵。我問過阿爹,阿爹也同意。」林正早先也沒想到,可眼看著莊稼該收了,那邊沒一個人在家,不得不想辦法。
  「這法子好。」李阿嬤一聽就明白他的顧慮,也表示同意。若是旁人,幫就幫了,可林老嬤那種人得了便宜還賣乖,哪怕為他們出錢出力又能得什麼好?
  一面拔著花生,李阿嬤又問了:「你繼阿麼怎麼還沒回來?那林貴讀書就那麼忙?只怕他還不知道林福的事兒,如果知道了,肯定早就回來了。」
  李阿嬤沒提李水蓮,哪怕再遲鈍也從這幾天兩家族裡的態度看出事情不對勁了。
  林正估摸著林貴快回來了。
  此時縣城的宋家大門前停了一輛馬車,宋家大公子宋博當先下來,隨之又下來三個人。他們都是鹿鳴書院的學生,其中兩個是宋博好友,文采人品皆是不錯,另一人便是林貴。
  「大公子回來了。」張管事笑著迎上來。
  宋博點點頭,心裡有些奇怪。張管事一般管著府裡外面的採購等事,門上的迎來客至可不歸他管,今天怎麼不一樣了?
  張管事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回稟道:「老爺知道大公子今日回來,命我等著,請大公子去書房一趟。」
  宋博聞言越發感覺奇怪,但也沒多問,讓人先將自己帶回來的三人安頓下去,這才去見父親。
  張管事沒跟隨,喊住了要離開的林貴,笑道:「林二爺,還有個人等著你見呢。」
  「不知是誰?」不知是否錯覺,林貴總覺得對方神情間有些異常。
  「是林二爺的阿麼,來了兩三天,說是家中有要緊事,偏生林二爺不在。」
  林貴頓時心中一跳,倒不為別的,頭一個便是沒想到林老嬤能找到宋家來,二則擔心林老嬤在這兒的幾天是不是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當下裡也沒了周旋的心思,問了林老嬤所在,便立刻趕過去了。
  張管事將其驟然變化的神色記在心裡,一面想著派出去的人多久能回來,一面打算去處理手頭上的事情。哪知還沒走幾步,迎面就來了個人,張管事一見就心中苦笑。
  「張管事,小公子找你有話要說。」來人是宋家小公子宋菡的貼身小侍,阿樂。
  張管事哪裡不知小公子要問什麼,雖然不願意去,可又躲不掉,只能硬著頭皮去了。
  另一邊,林貴匆匆趕到宋家客居的一個小院,一眼就看見自家阿麼和一個掃地的老嬤嬤在說話。雖然離得遠聽不見說的什麼,但自家阿麼臉上的得意炫耀以及老嬤嬤眼底暗藏的煩躁和不屑清晰的映入眼中。
  「阿麼。」壓著心中焦急,林貴一張溫和中帶著驚喜的模樣,誰見了都得讚聲書生有禮。
  「阿貴!」林老嬤見到他高興的幾乎是跳起來,三兩步撲過來抓住他的手就急匆匆的說:「我都等了幾天了,你可回來了,把我都急死了。你不知道咱家……」
  「阿麼!」林貴臉上雖掛著笑,但手上狠狠用了力氣,制止了林老嬤的喋喋不休。
  掃地的老阿嬤在大家子做了一輩子,別的不敢說,看人眼色是會的。見狀,哪裡不知意思,便尋個托詞就走了。
  林貴見四周沒了人,這才將林老嬤拉到屋內,低聲問道:「阿麼,你怎麼來了?我不是說了,沒事別來找我,我好不容易才入了宋家大公子的眼,你想讓我功虧於潰嗎?」
  林老嬤雖聽不懂什麼是「功虧於潰」,但差不多能猜著。
  「阿貴,阿麼是沒法子才來找你的,咱家出事了!」林老嬤苦著臉,一時不知從哪兒說起。
  這時林貴卻覺出蹊蹺來:「阿麼,你怎麼到了宋家的?」
  林貴很清楚,村裡人包括自家阿麼在內,都知道自己在縣城書院裡讀書,但具體書院叫什麼名字,在哪裡,他們根本說不清。自家阿麼只是沒見識的鄉下老嬤,進了城只怕也是兩眼一抹黑,哪怕找到書院,最可能的也是仗著自己是他兒子,強行砸了自己房門的鎖進去居住。
  林老嬤卻沒覺得有什麼異常,見他問就說了:「我急著找你,可又說不清楚你在哪家書院,問了好多人,幸好有個人是你們書院的,知道你。人家說你最近常去宋家,可能在宋家,還為我指了路,我就過來了。」
  林貴聽著也覺平常,便沒在此糾結,問起他家裡出了什麼事。
  林老嬤忙說:「你阿爹摔了,把腿摔斷了。」
  林貴先是吃了一驚,接著又覺得不對。若是阿爹出了事,阿麼該在家裡照料才對,怎麼急匆匆的進城來找他?
  「還出了什麼事?」
  「還……阿福和他媳婦也來了縣城,我找不到他們了。」林老嬤說這話時有些猶豫,更有心虛。
  林貴一聽就擰了眉:「他們來做什麼?你怎麼就答應了?你們都不在家,阿爹誰照顧?」
  「不是有林正嘛,那也是他爹!」林老嬤撇了撇嘴,見林貴皺眉就不敢再多說。
  林貴沒被帶偏話題,仍是追問:「阿麼,你老實告訴我,你們到底是為什麼進城?你不說我什麼都不知道,回村了怎麼辦?這會兒還不知村裡人怎麼戳咱家脊樑骨呢。」
  林老嬤眼神閃爍躲避,遲遲不吭聲。
  林貴得不到答案,自己想了一會兒,猛然猜到了:「阿麼,你是不是眼紅大哥家的房子了?」
  「那麼大的宅子,他們才住幾間?剩下那麼多也是白空著。他雖不是我親生的,好歹我養他那麼多年呢,分間屋子住怎麼了?再說還有他親阿爹呢。」林老嬤憤憤不平,心裡很是後悔當初立了那麼一張分家協議,否則現在早住進新宅子了,省了好多事兒。
  林貴登時真不知說什麼好,再不願承認也不得不說,自家阿麼這心思真是太蠢了!
  「來縣城的主意是不是蓮哥兒出的?」得知了前因,林貴很快就有了這般猜測,要是自家阿麼,這會兒肯定還守在村裡跟林正賴著呢。
  林老嬤這會兒也不藏掖了,乾脆利落的就把事兒全部說了:「你阿爹掃梁不當心摔了,躺著不能動,李水蓮就出了這麼個主意。說是他和阿福先走,隔兩天我再走,都尋個借口離開村子去縣城。你阿爹留在家裡,那就只有林正照顧,他媳婦還懷著孕呢,可不得將你阿爹接回家去。到時候我再回去,就能順勢直接住進去。」
  「你們倆不是不對付嗎?怎麼他一說你就信了?」林貴很看不起李水蓮,也直覺對方是個不省事的,原本對他和弟弟的親事就不看好,特別是婚後對方一心鬧著想進城生活。林貴到底是在縣城待過幾年,直覺李水蓮此舉另有所謀,仔細想了又想,也對林阿爹受傷之事起了疑心。
  於是,林貴問道:「不年不節的,阿爹怎麼想起掃梁?再說,往年家裡不是都有長桿子,站在地上就能掃,怎麼會摔了?」
  「還不是李水蓮!」林老嬤啐了一口,恨恨說道:「那兩天他總是說家裡蛛網多,說灰塵都掉進飯碗裡了,要阿福去打掃。阿福哪裡做過這樣的活兒啊,可阿福不肯,他就鬧。兩個人鬧的越來越大,沒個消停,你阿爹看不過,只好自己去掃。偏生家裡的長桿子斷了,李水蓮就出主意,說站在桌子上架椅子,結果你阿爹就出了事。」林老嬤先前只是沒想到,這兩天閒在宋家,一想起在約定的地方沒找到林福和李水蓮就覺不對勁,也越發覺得林阿爹受傷的事有問題。「阿貴,我琢磨著,你阿爹受傷會不會是李水蓮使了手段?要不是你阿爹這事兒,我也不能同意他們進縣城啊。」
  林貴的確也這麼想,可無憑無據的。再說了,就算是真的也不能說,家醜不可外揚啊。
  林貴推測著現在村子裡的情況,覺得不能再拖延,馬上就去找宋博告辭。
  宋博剛好才從宋老爺書房出來,對於宋老爺說的事還處於吃驚之中,這會兒見林貴來辭行,試探的問了問:「家中出了什麼事?很急?」
  林貴一副憂心焦慮:「不瞞宋兄,家父因意外不慎摔傷了腿,阿麼向來沒有主意,加之上了年紀身體也不大好,我身為人子總得回家中照料。」
  「難不成林兄家中沒旁的兄弟?」父親出事身為人子自然該回家探望照料,宋博如此說,不過是試探而已。
  「家中倒是有位兄長,也有阿弟,只是大哥早已分家另過,每年往來甚少,小弟前不久剛剛娶親,也不好讓他獨擔此事。」林貴這話說的極有水平,不僅交代了家中人口,還暗中透露了更多深層次信息。但凡有心者,皆能聽出畫外音,不外乎大哥靠不住,小弟家有胭脂虎。
  「既然如此,那林兄就盡快出城返家,書院那邊我替林兄說一聲。」宋博自然聽出了對方的畫外音,暗地裡皺了眉,沒再多言。
  林貴走後,從濃密的樹蔭下走出一人,正是宋家小公子宋菡。
  「沒想到林大哥家裡這麼複雜,他那大哥也是,怎麼一分家就不來往了?指望他照顧林父顯然不可能了,倒是辛苦了林大哥。」宋菡說著一臉同情。
  「你瞭解多少就這般定論?」宋博思及父親的話,想到自己可能也被騙了,不免帶出幾分惱怒。
  「大哥?」宋菡這才覺察他情緒不對。
  「別人家的事別多管,最近也別往外跑了,多在家陪陪阿麼。」事情尚未定論,宋博便沒與他多說。
  然而宋菡從小備受家人寵愛,又是個慣有主意的,先前的兩分疑惑變作五分,不禁在心裡暗暗盤算計劃起來。
  林貴簡單收拾了東西,雇了一輛馬車,與林老嬤一起以最快的速度趕回上林村。
  剛一回村,林貴便感覺到村裡人看他的眼神兒不對,嘴裡還低聲議論著,雖聽不清楚,可明顯不是什麼好話。這樣的局面他也預料到了,與村民們爭辯無用,所以他到家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林正家,接林阿爹回家。
  喬墨看到林貴登門,微微挑了挑眉,倒也沒給什麼冷臉,只是語氣淡淡的:「大弟弟回來了,來接阿爹?」
  林貴一臉歉疚:「這些日子辛苦大哥嫂子了。阿麼遇到事兒就沒個主意,哪怕阿福媳婦再要緊也不能不先顧著阿爹,到底大哥嫂子分了家,總不好全讓大哥嫂子辛苦。阿麼到了城裡,卻不記得阿福他們在哪家醫館看病,偏巧我又跟書院的人一起參加詩會不在城中,直到今天回城才得了信兒。我已跟書院請了假,今天起就在家照顧阿爹,所以特地來接阿爹回去。」
  說著又將一些東西遞過來:「匆忙間也沒時間置辦,這些點心酒水權作弟弟的一點感謝之意,還請大哥嫂子收下。」
  要不怎麼說讀書人呢,說出來的話就是漂亮好聽,哪怕知道其心裡是另一回事,聽在耳裡到底舒服多了。
  解釋有了,又有禮物,又積極的接人,跟隨來的村民們馬上轉了話鋒,開始一句又一句的誇讚起林貴知禮又孝順。
  偏這時有人從人群裡擠了進來,竟是金阿麼:「林貴,我家蓮哥兒被你們林福給賣了,你是讀書人,得給個公道!不然我就去縣衙告你們去!」
  
   第69章 心機耗盡終成空
  
  林貴乍一聽金阿嬤的話完全是一頭霧水,本能的想問林老嬤,可林老嬤沒來。
  倒是有村裡人見林貴茫然無知,這才熱心的將事情始末都講了一遍。
  林貴還沒聽完的時候就意識到事情不對,等對方一說完,更是神色大變。他從兩家族裡的處置態度覺察出了蹊蹺,只怕李水蓮失蹤絕非被賣那般簡單,但此時林貴還沒想到別的,只以為林福又和李水蓮鬧了起來,失手把人給打傷或打死了。
  當下也顧不得別的,與林正說晚點兒來接人,便不顧金阿嬤的阻攔匆匆趕往族長家。
  林貴見了三叔公,先是對於自己這麼晚才回來的一番解釋,然後問起林福李水蓮之事。林貴不同於林正,三叔公自然不能含糊敷衍,歎了口氣,將事情的真相告知了。
  「什麼?!」林貴簡直不敢置信,這時他倒寧願是林福失手將人給殺死了。
  「族裡也是沒辦法,這事兒怎麼也不能傳出去,否則不說別的,你還怎麼去縣裡讀書?怎麼跟人結交應酬?咱們家的小哥兒都不用嫁人了。」三叔公又說:「我讓人關著林福也是不得已,他的性子你是知道的。」
  「三叔公的意思,他很可能在……」林貴沒點明,但彼此都清楚,縣城的馬家可不好惹。李水蓮留在外面就是個隱患,可他們又沒能力把人抓回來,再憋屈也得忍。
  林貴理解族裡對此事的處置,但還有疑問:「三叔公,金阿嬤那邊不知情可怎麼辦?讓他一直這樣鬧也不好。」
  「金阿嬤那個人,最是貪財,若是知道了肯定會去馬家找蓮哥兒一起享福,誰知道會惹出什麼事來。原本李家那邊是有人看著他的,只是和林福不同,也不好把人關著,今天就被他跑出來鬧了。」三叔公也無奈,不到萬不得已,族裡絕對不會同意把李水蓮的事兒鬧開。
  林貴一路皺著眉離開,先接了林阿爹,然後才回到家裡。
  此時林老嬤也從村裡人口中得知了林福的事兒,見他回來就急的不行:「阿貴,族裡怎麼能把阿福關起來呢?他雖然有時候胡鬧些,可絕不會幹出格兒的事,李水蓮又不是個吃虧的,哪能被阿福給賣了,指不定就是不願過苦日子自己跑了。」
  儘管歪打正著的猜對了,可林貴卻不能說,依照林老嬤疼愛林福的架勢,知道真相了肯定要鬧。林貴哪裡料到回來後面對的局面這麼複雜,煩心的很,隨意敷衍了幾句便回自己屋子去了。
  林老嬤很不滿其對自己弟弟之事的冷淡,但又不敢說什麼指責的話,怕把大兒子惹得不高興了。林老嬤暗暗打算著,等到過兩天農忙了,自己偷偷去看看小兒子,關了幾天也不知吃了多少苦。
  晚飯時,林阿爹說起自家的地請了族裡的人代收,若是收花生,工錢就給花生,收玉米就給玉米。因為正值農忙,要分出人來給他們家幹活,工錢比平時略高一些。
  林老嬤一聽就不樂意:「這事兒我不同意,我們家又不是沒人……」
  「我已經跟族裡說好了。」林阿爹神情冷淡,說完就扭頭不再理會。
  「阿貴,你看你阿爹,咱鄉下人哪有請人幹活的,那麼多錢呢。」林老嬤向林貴訴委屈。
  林貴卻看出林阿爹被家人傷了心,再說先前家裡跑的一個人都沒有,也不知哪天回來,眼看莊稼熟了,也不能不收,這麼決定也在理。他實在懶得理會自己阿麼的愚昧,以前就算了,現在他是一點兒意外都不能有,阿麼一定不能拖他的後腿。
  林貴將林老嬤帶出屋子,安撫一番,令其接受這件事,又說:「阿麼,我知道你擔心阿福,若是想他了,就去看看,但是千萬不能將他放出來。他萬一要是跑去了縣城,被人發現跟我的關係,那我好不容易掙來的一切都沒了。」
  「阿貴,他是你弟弟,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儘管知道小兒子不爭氣,可聽著林貴這麼說,林老嬤還是很不舒服。
  「阿麼,我沒別的意思。宋家你知道吧?我與宋家大公子關係很好,宋家小公子對我也有幾分親近之意,若是我成了宋家兒婿,別說考秀才,將來做官都不難。」林貴迫不得已說出這件事。
  「真的?」林老嬤兩眼放光,驚喜交加。
  「我還會騙你?但是宋家不知道我先前娶過親,如果宋家小公子認定了我,那時再慢慢兒透露出來,也不妨事。所以阿麼,你千萬看好了阿福,這事兒若是成了,阿福想娶個什麼樣兒的小哥兒都不成問題,到時候我還會接你和阿爹一起去縣城享福。」林貴為了穩妥,給林老嬤畫了個大餅。
  「哎哎哎,你放心,我知道的。」林老嬤連連點頭,一掃先前推搡憔悴,彷彿明天就是好日子一樣精神煥發。
  林貴瞭解自家阿麼,見他如此,略略放了心。
  現今正是花生玉米相繼成熟的時候,村子裡忙碌起來。林正家的水稻尚且沒成熟,給李阿嬤家幫了幾天忙,然後便將沙地翻了一遍,種下了兩畝白蘿蔔,一畝辣椒,剩下的地就空著。接下來便在家忙著摘花生,一邊摘一邊曬,還要一邊往外賣,畢竟那麼多花生家裡的倉房也放不下。
  他們家的花生很不錯,不愁賣,幾經商談,價格也不錯。以往花生價格按照質量好壞在六到九文之間浮動,他們家花生收的早,又顆粒飽滿出油高,所以收的是九文一斤。家裡的花生要留著搾油、做種,預留出地畝稅,再一個,喬墨覺得自家花生這麼好,多留些也能做了花生類的小吃食放在鋪子裡賣,因此最後賣掉了四畝花生,得了十一二兩銀子。
  他們家的花生產量或許不如別人家,但勝在花生長得好,價格上有了彌補,最後反倒比村中大多數人家出息更多。
  李雪幾個人因農忙,近幾天也不過來了,喬墨有了更多空閒時間。
  這天一大早,楊老漢家又送來一大桶牛奶。牛奶不能放,他便準備做牛奶糖,可細一想,糖果的量已經不少了。驀地想到可以將牛奶放在空間裡,空間保鮮,不用擔心牛奶壞掉。轉而又想到,何必存放牛奶,不論是糖果還是糕點全都能做出來,糕點放在空間不是一樣保鮮?儘管空間不是很大,但放這些還不成問題。
  前些時候沒想到,白白浪費了時間。
  林正本來在劈竹篾,見他要做點心,就過來幫忙打下手。
  喬墨今天主要做的是需要牛奶的糕點,牛奶蜂蜜麻花和小蛋糕。
  麻花做的容易些,配料都容易找,家裡就有。先取足夠份量的麵粉,加入適量的白糖和鹽攪拌,再放雞蛋和蜂蜜。另一邊,林正裝了一大海碗牛奶在爐子上熱了,放入曲子粉,權作酵母粉使用。然後將其倒入調和過的麵粉,加花生油,揉成麵團,放著餳一會兒。餳好後,將麵團分割成大小均等的劑子,製作出一個個麻花,燈鍋裡油燒至四五分熱便下麻花,用中小火油炸,炸至顏色金黃便可。
  廚房裡飄散著濃濃的香氣,油香、奶香、蜂蜜香。喬墨不等放涼便嘗了一個,味道實在不錯,表皮微焦,內裡綿軟香甜,不止口感好,又能墊肚子。
  接著又做小蛋糕。
  蛋糕之前實驗過,這次可算是很順利。蛋糕做的並不厚,不足兩厘米,只要掌握好火候,出鍋後將一整張蛋糕切成均等的方塊,到時候在兩塊中間抹上果醬。先前買了很多水果,果醬的製作也不難,量足夠用。
  蛋糕一次做了很多,直到將牛奶用完。
  時間已經不早,要做果醬得等明天了。
  第二天又是忙碌的一天。別家忙著下地,林貴卻租了車,帶著林阿爹去鎮上再找個擅長跌打損傷的大夫瞧瞧。林老嬤沒跟著,嘴上說要去地裡看看,今天族裡要幫他們家收花生。林貴也沒多理會,只以為是阿麼摳門的性子犯了,怕別人多拿了他家的花生。
  等著林貴走了,林老嬤卻沒去地裡,而是去了祠堂院子邊的屋子。
  說起這間屋子,當初林福和李水蓮就是在這間屋子被發現並鬧起來的,現在族裡將它閒置了,堆著雜物。林福被關了幾天,一開始還鬧騰,後來就沒整天躺在那裡把李水蓮罵了一遍又一遍。
  「阿福,阿福。」因為村裡人家都在地裡忙,林老嬤過來沒人發現。
  「阿麼?!」林福驚喜的撲到門邊,但因為門從外面掛了鎖,無法打開。隔著門,林福不住的訴苦,直說的林老嬤心疼的不得了,這才問:「阿麼,你是來放我出去的嗎?我受不了了,我又沒做錯事,憑什麼像坐牢似的關著我。」
  「阿福,你把李水蓮怎麼樣了?真把人給賣了?」林老嬤也想放兒子出來,可他說沒用,族裡壓著呢。
  「李水蓮那個水性楊花的賤人!他敢偷我的錢!」偷人與偷錢,在林福這兒顯然是錢更重要,他還心心唸唸去賭坊翻本兒呢。正因為他這麼說,使得林老嬤錯過了得知真相的機會,不等林老嬤再問,林福急切的央求道:「阿麼,你放我出去吧,我知道李水蓮在哪兒,我把他帶回來,族裡見到人就不會再關著我了。阿麼,阿麼你幫幫我,我不要在這兒『坐牢』,不然我肯定要死的。」
  林老嬤本就寵溺他,被他這麼一哭求心裡又軟又亂,又覺得他說的有道理。
  「阿福,這事兒是族裡決定的,要不、你告訴族裡人在哪兒,讓他們去找。」林老嬤倒是想放兒子,可族裡的威信擺在那兒,春阿嬤直到現在還每天要在祠堂跪上兩個時辰呢。
  「阿麼,我早說了,族裡根本不信,反而認為我說謊。阿麼,兒子以前是混賬,可這回說真話都沒人信了,我只有親自把人給找回來才能證明我沒說謊啊。」林福見林老嬤有所鬆動,連忙更加努力的遊說,積攢了一輩子的腦子和口皮子都用在這兒了。
  最終,林老嬤被說動了,沒有鑰匙,便找了塊石頭將鎖砸了。
  林福一出來,形容邋遢,神情憔悴,的確像是受了一番苦頭的樣子。林老嬤最後一點猶豫都消散了,心疼的抱著林福只掉眼淚,聽見他嚷餓,忙將他帶回去,殺雞做飯給他吃。
  林福在屋子裡轉了轉,又從林老嬤口中得知林貴和林阿爹都出去了,便起了心思。趁著林老嬤在廚房裡忙活,悄悄進了林老嬤的房間,在其平時放銀錢的大箱子裡一通翻找,找出一個布包,裡面有四五兩的碎銀子和一些銅錢,林福全都拿了,又把林老嬤平日裡捨不得戴的一對銀鐲子也拿了。這之後還不滿足,又摸到林貴的房間,在其的衣箱裡翻出六七兩碎銀。
  等著飯菜做好,林福裝作沒事兒人一樣狼吞虎嚥,等林老嬤去廚房洗碗,他便悄悄溜出家門,頭也不回的跑出了村。
  林老嬤忙完才發現林福不見了,村子裡到處找不到,猜著人是跑去縣城了,頓時心慌又擔心。
  林貴回來就見其心神不寧的在院中走來走去,一問,林老嬤沒個主意就說了。林貴一聽就變了臉色,想著林福即便再想去縣城,沒錢有什麼用?又不是個吃苦的。緊接著趕緊回房查看自己的東西,果然,衣箱子裡的銀子都不見了。
  林老嬤見狀,這才意識到不對,也回房查看,結果可想而知。
  「這個混賬小子喲,真是要了我的命了。」林老嬤大哭起來,又是惱恨兒子偷錢,又是擔心兒子在外吃苦。
  林貴卻是臉色陰晴不定,原本一個李水蓮就夠頭疼了,又加上個林福,誰也說不好下一刻會發生什麼事。沒理會林老嬤,甚至忘記了林阿爹還在車上,三兩步跑出院子,去找族裡的三叔公。
  此時,在上林村的村口出現了一輛馬車,馬車後面還跟著兩個騎馬的護院,穿著姿態都不同常人。因著農忙,家家戶戶都在地裡,只一些小孩子在村頭玩兒,見了氣派的馬車個個跟著瞧新鮮。
  馬車順勢停了下來,一個模樣清秀的小侍掀開車簾子問為首的一個小孩兒:「林貴家住在哪兒?幫我們引個路,這兩塊糕給你吃。」
  柱子看著那漂亮的糕,口水直咽,忙點頭說道:「我帶你們去。」
  於是那兩塊糕點就塞到了他的手裡。
  周圍的小孩兒們全都圍了過來,個個都想吃,偏生柱子捨不得分出去,再說也不夠分啊。這時又一隻手伸了出來,一隻潔白的帕子上整齊的放著好幾塊同樣的糕點。
  「別搶,每人一塊,都有。」
  這麼一邊發糕點一邊走,小孩子們嬉嬉鬧鬧,很快就到了林貴家門口。
  馬車停了,可馬車裡的人卻沒立刻出來。
  「小少爺,咱們不下去嗎?」阿樂小心的問。
  宋菡腦子裡還回想著大哥告訴他的那些話,那些關於林貴的真實情況。
  當時他滿心震驚,根本不能相信,所以才執拗的決定親自來看一看。然而真到了地方,他卻茫然了。他不過是對林貴有些好感,哪怕那些事情是真的,他又有什麼立場去指責?現在再回想,林貴對自身的情況說的十分模糊,總是讓人領會成另一種意思,即便戳穿了,對方也沒說謊,只是自己誤會。
  想到這一點,宋菡便生出了怨氣,難不成真如大哥所說的那樣,林貴一直是在有意接近自己?還偏偏做出正人君子模樣,引得自己主動去接近他,簡直可惡!
  宋菡想立刻就掉頭離開,又覺得不甘心,他堂堂宋家的小公子,就被一個偽君子給騙了不成?
  「小少爺?」阿樂見他臉色越來越難看,不免擔心起來。
  「回去!」最後,宋菡到底是壓住了憤怒,畢竟他是宋家公子,一言一行皆牽連著宋家,看錯了林貴已經險些釀成大禍,再也不能依著性子做出有損宋家聲名的事了。再者,林貴敢做這樣的事,那就得做好被宋家報復的準備,即便他不動手,爹和大哥也不會輕饒了他。
  林老嬤本是聽見動靜出門來,見一輛馬車停在自己家門前,正打算問呢,馬車又走了。林貴回來的很晚,兩人說到林福起了爭議,使得林老嬤也忘了陌生馬車的事,林貴由此對宋菡來過一事毫不知情。
  日子還是一樣的過,只是林貴在外人眼中做著孝子,心裡卻實在煎熬。
  昨日他去找三叔公商量林福與李水蓮的事,三叔公說眼下各家都忙,無人可派,等忙過這幾天就從族裡找兩個人與他一道去縣城,先把林福找回來。至於李水蓮,兩人商量著以金阿嬤病重為由,不知李水蓮能否回村,兩人心裡都沒底,畢竟連消息怎麼傳到李水蓮耳中都不知道。
  這天林貴去劉大夫家取藥,臨出門時想起身上沒錢,便朝林老嬤說道:「阿麼,拿點錢,阿爹的藥用完了。」
  林老嬤就聽不得錢字,嘟嘟囔囔的就說著沒錢,又說:「憑什麼只我們花錢,林正也是他兒子,他老子傷了,他也得出錢。人我們照顧,錢他來出,這才公平。」
  「我可沒臉去,要去你去!」林貴脾氣也上來了。
  本來他從小就沒幹過什麼活兒,近兩天沒日沒夜的照顧林老爹,早就又累又煩。先前被林福偷了所有積蓄,又提心吊膽怕自己真實消息敗露,這會兒林老嬤又鬧起糊塗性子,疲憊煩躁擔心一股腦兒湧上來,令他直想吼兩聲發洩。可他不敢,左鄰右舍挨的近,有個風吹草動都瞞不過,他一貫溫和有禮讀書人的做派,哪能輕易毀掉。
  「反正阿爹的藥不能斷,這藥你去拿。」憋著一口悶氣,抬腳回房,將房門狠狠摔上。
  林老嬤張著嘴望著緊閉的房門,良久才歎口氣,嘟囔著一車□轆的話往村子西邊走去。
  喬墨見到林老嬤,聽了來意,不等林正張口就答應下來:「阿爹傷了,我們也是做小輩的,自然該盡份孝心。繼阿麼放心,阿爹的藥錢我們來出。」
  「還是喬哥兒明白。」林老嬤沒想到一說就成了,立刻滿臉是笑,心裡盤算著要多少錢才好。
  不等想明白,喬墨又說話了:「繼阿麼先回去吧,一會兒我讓阿正去劉大夫那兒拿藥,直接給阿爹送去。」
  「啊?」林老嬤先是一愣,緊接著明白過來臉色就變了。沒想到喬墨想的周全,徹底斷了他的小心思,知道再說也弄不到錢,只得不甘心的走了。
  喬墨見人走了,這才與林正說道:「剛才他以為我真的給錢,眼睛都亮了,可見想錢想的狠了。昨天他趁沒人將林福放走,我估摸著,林福沒空著手走,指不定從家裡摸走了多少錢,不然哪有錢進賭坊。他這也算自作孽,就是苦了阿爹。」
  「阿爹是真的灰了心了。」林正之前照料時就看出來了,林阿爹雖只是摔了腿,看上去卻像是全沒了精氣神,眼睛裡儘是暮氣和死氣。林正也說不清心裡什麼感覺,只是想著,若以前阿爹沒那麼寵那三個人,也不會成了現在這樣。
  喬墨不由得想起原本的父親,淡淡說道:「自作自受罷了。」
  已是正午,家家戶戶做起午飯,炊煙裊裊。
  一輛馬車進了村子,村頭玩耍的孩子們見了全都圍上來,等著來人問路好得糕點吃,顯然是記得昨天的好事兒呢。柱子年紀大些,又長得最健壯,孩子們都是以他為首,所以他在最前。
  馬車停了,沒有糕點,卻是下來一個人。這人一身圓領袍服,三十五六,白淨俊朗,臉上帶笑,手裡還拿著把折扇不時敲敲手心兒。柱子曾在鎮上念過一年私塾,覺得這人就像學堂裡的先生,因此儘管對方看著親切,卻繃緊了皮不敢造次。
  「請問一聲,這兒可是上林村?」周鳴笑問。
  「是,是上林村。」柱子很緊張,忍不住問:「您、您是先生嗎?」
  周鳴輕笑,越發顯得溫和親切:「對,我是學院裡的先生,你可以稱呼我周先生。我來上林村找個人,他在縣裡的鹿鳴書院讀書,叫林貴。是你們村的吧?」
  「你也找他啊。」柱子驚訝了,想著讀書真了不起,一面又忙抬手指道:「他是我們村的,前兩天剛回來呢,周先生我帶你去。」
  「有勞。」周鳴笑著點頭,也不上車,就這麼徒步走著,馬車則慢慢兒的跟在後面。
  正是吃午飯的時候,村裡人大部分都在家,聽見村子裡有馬車聲和孩子的鬧聲就出來看看。一看,孩子們圍著個陌生人一股腦的全都往林貴家去了,好奇心一起,有些人乾脆端著飯碗就去看熱鬧。
  周鳴不像一般的讀書人那般迂腐板正,一面走一面和孩子們說話,將林貴家的事打聽的越發詳盡清楚,溫和含笑的眼睛裡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冷色。看到村民們出來圍觀,也不惱不嫌,含笑一一點頭示意,甚至問幾句農事。
  村民們本來還猜著來人身份,也沒指望著能親近,卻沒料到對方這麼的親和,還願意與他們說話。於是一來一去就說上了,由此,村民們也打聽清楚了來人身份,竟是縣城最大書院裡的先生。
  有人就問了:「周先生,什麼事兒值得您親自跑一趟啊?林貴是學生,有話也該是他去聽訓才對嘛。」
  其他村民立刻附和,先生夫子在他們眼裡都是德高望重的人物,別說使喚學生,哪怕打罵都是應該的。
  周鳴正等著這話呢,聞言便是一歎,搖了搖頭:「書院一直教導學生們謙恭仁德,何曾想過書院裡竟會出這樣的學生,實在讓人震驚憤怒又失望。我這次是代表書院前來,須得和林貴面對面的說。」
  村民們先是一愣,接著回過味兒來,炸了鍋了。
  不管是幸災樂禍、不可置信,還是擔憂關切,個個都想追問究竟出了什麼事,竟能勞動的書院的先生親自跑到家裡來處置?再聽先生口氣,事情很嚴重啊。
  此時已到了林貴家門口。
  林貴心情煩悶,借口看書躲在屋內沒出來。林老嬤做著飯呢,聽見動靜出來一看,竟來了那麼多人。林老嬤心裡犯了嘀咕,自家又出什麼事了?怎麼他都不知道呢。
  有村裡關心林正的村民忙將周鳴的身份說了,催著發愣的林老嬤道:「還傻愣著幹什麼,趕緊去喊林貴呀!」
  林老嬤回過神,連忙邊跑邊大喊:「阿貴!阿貴快出來,你們書院的先生來了。」
  林貴乍聽見喊聲以為聽錯了,待放下書出來,一眼就看見自家院子裡站著個面熟的人。等認出來人,林貴滿眼驚訝,立刻迎了上來,執禮拜道:「學生林席文拜見周先生。不知先生到來,學生有失遠迎,望先生見諒。」
  周鳴打量眼前的人,若不知其底細,乍一看確實像個謙恭學子。
  嘖,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放著好好兒的書不讀,盡擺弄些小聰敏妄圖走捷徑。
  此時林貴心裡七上八下,不住的猜測周先生前來的目的,隱隱有絲不詳。
  周鳴雖不足四十歲,可卻是才華橫溢滿腹經綸,曾在國子監任教,後來不知何故到了鹿鳴書院,據說是和院長私交頗厚。初時有不少人慕名拜訪,可大多被其一頓嘲諷批判灰溜溜的離開,這才使人想起他往日的傳言。都說周鳴是笑面虎,看似溫和親切,實則最是清高傲氣,等閒瞧不上任何人,也極厭惡讀書人行諂媚齷齪等事,一旦撞在他手裡,可不管什麼人,准落不下好來。
  「我哪裡是你先生,不須如此,我周某人可教不出你這樣有本事的學生。」周鳴溫和的笑容裡吐出的卻是諷刺。
  林貴面色一變,猜測成真,不禁心裡慌了:「學生……」
  周鳴擺擺手,不願聽他辯解,直接說道:「身為讀書人卻沒該有的品格,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還不如在家種地,起碼也是腳踏實地用雙手掙口飯吃。鑒於你德行嚴重缺失,有損書院聲譽,因此往後你不必再去鹿鳴書院讀書了,另擇他處吧。」
  「先生,學生到底做錯了什麼?」林貴臉色慘白,猶不死心的追問。
  周鳴瞥他一眼,諷笑道:「自己做的事要我來說?人在做天在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好自為之吧!」
  之所以周鳴不詳說,乃是因為牽涉到宋家,未免有損宋家聲譽乃至宋小公子的名聲,對外只透出其嫌貧愛慕拋棄糟糠等事,且稱是有人匿名舉報才查證的結果。再者,這樣含糊其辭,讓人在猜測的同時越發覺得事情定然非常嚴重。說穿了,周鳴最看不上的便是拋棄糟糠,林貴剛好犯了他的忌諱,兼之與宋家有私交,便討了這件差事親自來走一趟,也是想親眼看看騙了小宋菡的人究竟什麼樣兒。
  不得不說,這林貴卻是有幾分可取之處,可惜心不正。
  林貴儘管勉力堅持,一雙顫抖的手仍是洩了心緒。他知道,一定是他娶過親又和離的事被宋家知道了,也只有宋家才有能力直接將他從書院中趕出來。一旦鹿鳴書院不要他,那縣城裡的其他書院同樣也不會收他,誰會和宋家作對?
  讀了這麼多年書,眼看著就要擺脫農家門戶,怎料一朝巨變,眼前竟是絕路了。
  不讀書做什麼,去種地嗎?
  慘然一笑,林貴腳步蹣跚的回到房裡,一聲不吭的便倒在床上,昏過去了。
  周鳴此時卻是心情大好,也不管村民們還在震驚之中,施施然的撥開人群,打算登車返城。在放下車簾子時突然看見一個人,驚詫中忙又把簾子掀起來,可卻再也找不到那人。
  「難道眼花了?」周鳴喃喃自語,又在人群裡找了一會兒,最終只能當眼花了。
  喬墨住的偏,等知道林阿爹這邊有熱鬧時已經來晚了,好戲都演完了。原本還有些失望呢,卻無意看見李雪在林家鄰居的院子裡朝他招手,便過去了,於是便聽見這家的小孫子柱子講了一遍故事,頓時便對那位不曾謀面的周先生欽佩讚歎不已。
  真乃牛人!
  
   第70章 杜撰舅舅變成真
  
  村子裡忙著收花生玉米,忙著議論林貴被逐出書院,喬墨和林正則忙著開店。其間似乎還聽說英子招夫上門的事,因為太忙,也就沒多理會。
  為了趕上中秋的好生意,喬墨決定八月十二開張。
  提前兩天就將準備好的精美竹編佈置在鋪子裡,又掛了色調鮮亮的天青色簾子,靠牆一溜兒擺上供客人歇腳的椅子。裝糖果糕點的蘋果小罐兒和方形小食籃也都運來了,全都放在後院的屋子裡,幾個人一齊動手,將裡面鋪好油紙,以供隨時取用。
  另外,喬墨還準備了紅紙,將所售賣的糕點糖果名稱一一寫下來,再一一貼在相應的地方。至於糖果糕點,則在十二號一大早入鋪,為的是保證新鮮,香味才更誘人。
  「從今兒起,我們就要改稱呼了,得叫掌櫃了。」李喜最愛說笑,這會兒說著話,眼睛還在林正和喬墨之間打轉,顯然是不知道究竟喊誰掌櫃才好。按理是該夫君當家,可他們有些不一樣,特別是這家鋪子,似乎打理和拿主意的都是夫郎。
  林正笑著接話:「往後你們就喊阿墨掌櫃,這店裡的事情都是他做主。」
  李喜李良於文領會其意,都笑起來。
  李良突然問道:「咱們這鋪子叫什麼名兒啊?牌匾做好了沒有?」
  喬墨說道:「早做好了。名字也簡單,就叫喬記小食鋪。」
  轉眼到了八月十二,一大清早喬墨和林正就與李良幾個去了縣城。先將各樣點心和糖果一一裝在食架上,又在貨架的格子擺上各樣精緻小巧的竹製工藝品,既是裝飾,也是贈品。喬墨打算把八月十二到八月十五這幾天都定為活動日,但凡來店消費就有一份禮物,具體什麼禮物,則視消費金額來贈送。
  比如一整套竹編的茶壺茶杯帶一張竹托盤,這份贈品只此一份,實在是因為很難做。東西本就不大,又要細細密密的照著茶杯茶壺的模樣一絲不苟的編下來,甚是耗費功夫,再加上裡面的內胎是一套素白茶具,對於這樣一間小店的贈品來說,算是高檔了。
  喬墨將其定位消費滿十兩銀子才能贈送,且先滿先得,只此一件。
  又有竹編的方形提包,寬窄比書本略大,十份,每個都是不同裝飾紋樣和顏色。消費滿八兩贈送一個,先滿先得。
  再有各種不同款式的小花籃兒,不過一尺來高,不用插花就能做裝飾品。二十份,消費滿五兩可得。
  三兩到五兩,可選擇風車或水車擺設一個,三十份;一兩到三兩,可選擇各式花樣果盤一個,五十份。消費在一兩以下的,則是各樣實用的竹編器具任選一件,例如竹籃、竹筐、竹箅子、竹漏勺等等。這些東西都是從村裡收的,所幸村裡人都做的認真紮實,還沒遇到以次充好拿來賣錢的。
  除此外,格子架上擺的最多的便是各式各樣的花燈,一個個皆是巴掌大小,精巧異常。花燈裡面裝的並不是蠟燭,而是兩顆水果糖,一軟一硬,吃到哪種水果味兒全憑運氣。這些花燈一共五十份,只作為中秋節當天的購物贈品,凡滿八錢銀子就送一個,每人只能領一次。
  李良幾個當時看到這些東西都暗暗咋舌,覺得這樣的贈品太虧了。畢竟喬墨自己做不了這麼多,大部分都是出了工錢讓李雪幾人趕工做的,工錢可不少,現在沒拿來賣錢反倒全送出去。
  此中緣由,除了喬墨本人,只有林正知道。一是為新鋪子開張造勢,吸引客源,二來是為竹編蓄力,若反響不錯,往後又是一項買賣。再者說,乍一看贈品很多,其實開銷有限,真有顧客上門消費,那些糖果可不便宜。為了這家店已經投入了那麼多,總不能吝嗇這點兒小錢,該做的營銷還是得做。
  臨近中秋,村裡也暫時閒下來,開業這天李阿嬤帶著秋哥兒和李雪夫夫都來幫忙。
  一陣鞭炮聲中,鋪子開業了。
  方錦年早讓觀風送了賀禮來,因有事絆在京城趕不回來,聽著觀風口氣,似乎是家事。茶樓的肖掌櫃、吉祥酒樓的掌櫃、萬寶銀樓的掌櫃都來了,除了肖掌櫃,其他兩個都是看在東家面上過來走個過場。除此外,這條街上好些店舖的大小掌櫃都來了一趟,有只是看看的,也有送了賀禮的,參觀了一遍心裡有了底。
  臨近中秋,人們都要在街市上逛一逛,看看熱鬧,買些東西。
  新開了家鋪子,人們總要湊個熱鬧。一進鋪子,首先聞到的便是各種香味,惹得人分外垂涎,而觸目所及處,各式各樣或精巧或美觀大方或別緻古樸的竹編器物也分外亮眼。若說糕點,哪怕是讓人分外新鮮的小蛋糕也不過是糕的一種,可另一邊賣的東西就不同了——糖果!
  為了便於展示給顧客們看,所有的蓋子都是揭開的,一眼掃去,五顏六色分外漂亮。別說是孩子,即便是大人也忍不住想買一顆嘗嘗,於是問價聲此起彼伏。
  李良、李喜、於文、林大慶和林正五個人齊齊上陣,因為是頭一回做生意,縱使反覆練習過很多遍,也難免有些手忙腳亂。所幸都不是扭捏人,慢慢兒膽子放開,流程也熟練了,情況便穩定下來。
  李喜嘴最會說,由他將新店開張的活動一一介紹了,原本處於觀望態度的人也動了心。
  喬墨因為懷孕怕擁擠沒到前面去,李雪秋哥兒和李阿嬤站在簾子後面,見著前面的火爆場景驚歎不已。半個時辰過去,前面準備的蘋果小罐兒和方形小食籃都用完了,四個人忙去庫房裡搬了一些送過去。
  李阿嬤怕喬墨有閃失,只讓他坐著。
  喬墨便坐在那兒,心裡盤算著前面的貨能賣多久,空間裡的儲備能賣幾天,是不是還要再準備一批貨。畢竟還有個中秋節呢,那天肯定也熱鬧,哪怕賣不完放在空間,也不能到時候斷了貨啊。
  下午李阿嬤帶著秋哥兒和李雪夫夫先回去了,到申末,喬墨讓李良三人也趕緊出城回家,今天是開業第一天,他和林正留下看店。
  這時候店裡就沒什麼人了,想到縣城裡晚上也熱鬧,便沒關門。喬墨在廚房裡做了晚飯,和林正輪流吃了,一起坐在前面看店。閒著沒事,喬墨便提前檢查起鋪子裡的貨量,並做了一番統計。
  「怎麼樣?」林正見他只是看著賬本子笑而不說話,猜著今天的生意肯定不錯。
  果然,喬墨說道:「開門紅。我本以為糖果價位偏高會不好賣呢,哪裡知道買的人不少,看來縣城裡的人還是很有錢,也捨得花。這些糖果賣的最好的是酸梅糖和水果糖,看來他們還不知道牛奶糖的好,等他們吃過了肯定會再買。點心區,小蛋糕賣的也還行,不過量都少,大概都是嘗鮮,而紅糖鬆糕和牛奶蜂蜜麻花賣的最多,庫存剩的不多了。不過,明天不會像今天這麼多客人,應該夠再賣一天,明晚回去後就多做些,把貨補上。」
  停頓了一會兒,又說:「我先前想過弄禮盒,只是擔心顧客的購買力和接受能力,現在看來,應該可行。馬上就是中秋了,總要送禮吧,推出禮盒試試反響也好。」
  「還是用竹編?」林正不由得皺眉,倒不是不贊同,只是擔心他的身體是不是吃的消。
  「嗯。這次不用多精緻,主要是大方美觀就行,用寬而薄的竹篾做最簡單的編法,編一個扁圓罐子。罐子裡面分出五個格子,格子裡鋪上一層不同顏色的油紙,將糖果分類裝進去。罐子外面用紅色帶子繫個蝴蝶結,喜慶又漂亮。至於點心能裝盒銷售的就是蘸糖和小蛋糕,用四四方方的盒子,內部分出等份的六個格子,鋪上素色油紙,與糖果禮盒一樣的裝飾。這種禮盒主要是促銷量,送禮方便好看,至於更精緻高端的禮盒,咱們現在沒時間,以後再說。」
  「你把編法和要求講解給李雪他們,讓他們做吧。」林正只是不願讓他動手。
  「行,我知道。」喬墨點頭。
  喬墨說完這些,看看時辰尚早,街上其他鋪子都沒關呢,便準備算一算今天的盈利。哪知剛鋪開紙張,還沒蘸筆就來了客人。
  抬眼一望,進來的有三個人。
  為首一人穿著舉止明顯是主子款兒,後面跟著的兩個看體格就知道是保鏢。不知為什麼,喬墨一看見為首的那個男人就挪不開眼,總覺得有幾分眼熟。這人看上去三十來歲,面貌清雅俊逸,舉手投足皆有韻味,大概源自自小的熏陶與教養吧,絕對是個人上人。
  未等招呼,那其中一個表情冷酷的保鏢突然朗聲大笑:「哈!林正!你怎麼在這兒?」
  林正只顧著整理東西沒顧上來客,乍一聽見熟悉的聲音不由得一愣,待看清來人不禁也笑了:「趙朗!」話音一頓,目光落在其護衛的人身上,眼中露出幾分驚疑:「這是……老爺?」
  不怪林正遲疑,說起來他在那戶人家只是做個車伕,平時老爺上下車誰能抬眼盯著看?老爺的模樣他還是知道的,但就是沒認真看過,總覺得有幾分生疏與模糊,倒是小少爺的樣子常見。聽說小少爺與老爺長得有四五分相似,如今這一看,果然像,要不怎麼是父子呢。
  然而看著看著,林正心跳都快了,猛地扭頭去看喬墨。
  老爺與喬墨的長相竟也有幾分相似,特別是一雙眼睛和臉部輪廓,細看之下竟是一樣。若說他們是父子,想必很多人都信。怪不得、怪不得當初初見喬墨會有種眼熟的感覺,大約因他常見小少爺,儘管沒想過其中關聯,但潛意識裡就覺得幾分熟悉。
  這時喬墨也回過味兒了,抬手摸摸自己的臉,又想笑。
  自從來到這裡,他幾乎不怎麼照鏡子,猛地看見一個與自己相像的人,竟沒反應過來。不過,天底下真有如此相似的陌生人嗎?還是說……
  「……我能和你聊聊嗎?」那位老爺儘管話音平穩,可若仔細觀察,很容易發現他微微顫抖的一雙手,以及些微濕潤發紅的眼角。
  林正掩住滿心複雜,將店門關了。
  「我想和你單獨說會話。」對方這話明顯是說給林正聽的。
  喬墨微微皺眉,已經有些不太高興:「阿正不是外人,只要是關於我的事,他都有權知道。」
  此刻喬墨也有諸多猜測,聯想到記憶裡零星的碎片,若對方真是原主的親人,那麼定是兒時家中出了變故,以致使原主流落在外。只是看對方便是家世不凡,這麼多年了,是否找過原主?其家現在又是什麼格局?如果太複雜,他不得不考慮不認親的可能,他實在不願意再摻合到傾軋紛爭中去。
  齊韞哪裡知道這麼一瞬間喬墨已想了這麼多,只是因喬墨的話而將視線落在林正身上,微微隆起的眉峰又緩緩的舒展開來。
  儘管他知道林正是個不錯的人,但那是以前,如今身份變轉,他實在無法接受。在他看來,林正是配不上喬墨的,可木已成舟,關鍵是喬墨很樂意,他也只能認了。不然還能如何?即便是剛見面,他也看出來喬墨的性子隨了自家人,固執的很,認準了絕不回頭。
  齊韞朝後擺擺手,趙朗和另一人便迴避到後面的小院了。
  「我是你舅舅,齊韞。」
  「……哦。」喬墨微頓,覺得答案也不意外,意外的只是自己長得和舅舅那麼相似。難道這就是所謂的外甥像舅?
  至於舅舅的名字,齊韞?總覺得有點耳熟。
  齊韞見他如此冷靜不禁笑了,親情之上又添了幾分喜愛,將自己出現的原因也說了:「上回周來到這邊辦事,回去便說見到一人與我長相很相似,年紀十六七歲,與我那幼年失蹤的外甥情況很吻合。原本我早該過來的,只是身上事務耽擱了,拖至現在。」
  喬墨恍然,怪不得那周叔本是編個由頭好做遮掩而已,卻不說是自己親人,定要說是舅舅家的管事。必定是見了自己長相心中有所猜測,不敢隨意攀親。
  這位舅舅說有事務耽擱,只怕不全是實話。哪怕真的有人十分相似自己,可能是自己外甥,作為一個出身世家的當家人,絕不會平白無故就相信,查證一番是少不了的。正因此喬墨才沒去質疑自己身份,反正他是沒什麼讓人圖謀的。
  最重要的是,他相信自己的直覺,對方身上沒有絲毫惡意,反而待自己極親近。
  喬墨正準備接著聽下文,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林正卻出聲說道:「阿墨,我去後面看看。」說完也不等喬墨反應就走了。
  喬墨察覺到林正的異常,一時有些不解,難不成林正擔心他認了舅舅會有什麼不同?即便林正真有擔憂,在他沒任何表示之前,林正也絕不會如此作態才對。到底是為什麼……
  
   第71章 林正觸動謀改變
  
  齊韞倒是看了眼林正,順帶也解答了喬墨的疑惑。
  「我們齊家世代詩書,因族人入仕多在翰林院,外面也稱咱們家為翰林世家。到我這一代,蒙得隆恩,官至戶部尚書兼領翰林院掌院學士,又有幸教導太子讀書。」
  喬墨忍不住吃驚,明白為何覺得「齊韞」這個名字耳熟。
  齊家本就是當世書禮世家,哪怕農門小戶都知道。何況到了現在,齊韞以不滿四十之齡做到一部尚書之位,又兼任翰林院掌院學士,本就是風光無限,幾年前又被欽點為太子太傅。若是朝中無太子,那麼太子太傅不過是一項榮譽,然而皇上已封嫡皇子為太子,那麼給太子做老師,份量可想而知。
  單從這三項官職就能看出齊韞這人多不簡單,只才華好是不夠的。
  「你阿麼是我長兄、齊家大公子,當年由你爺爺做主,嫁給了他的得意學生也是後來的狀元公莫文軒,所以你的本名應是莫澄。那年先帝任命你父親為任清遠縣縣令,當地匪患橫行,民生艱難,若是治理好必有大政績。你父親為官頗有章法,經過兩年努力,當地民生與匪患皆有很大改善,誰知第三年就傳來噩耗,大隊山匪衝進縣衙,彷彿報復般燒殺掠奪。等附近駐軍趕過去,你父親和阿麼已慘死大火之中,但並沒找到你的屍骨。及至後來將那窩橫匪剿滅,審問下也沒得任何線索,都說沒看見有小孩子。我想著他們沒撒謊,若是看見了你,豈能放過?雖不知你的下落,起碼人可能還活著,也算是安慰了。」
  原身那時畢竟年幼,除了驚恐中留下的記憶碎片,並不記得別的,所以也不知自己是如何逃過一劫。
  齊韞又道:「如今能找到你,實是上天有幸,我打算接你回京城。」
  面對齊韞言語間的試探,喬墨並無猶豫:「多謝舅舅好意,你們找我這麼多年,我應當回去一趟。只是眼下怕是難以遠行,只能等明年了。」
  齊韞知道他指的是有孕一事,同時也聽出他的意思。說「回去一趟」而不是回去,顯然不打算長住京城,這個答案似乎也不意外,只是不甘心罷了。
  對於這個早年失蹤的侄兒,哪怕才剛剛見面,但尋找了那麼多年,已然成為不可割捨的牽掛。何況其是大哥唯一的骨血,其父那邊也無近親,他這個做舅舅的哪能不操心。
  「這次有了你的確切消息,我特地向朝廷請了假,就不知是否打擾。」齊韞並沒多勸,只想著彼此先相處一段時日,那時再提回京城定居,未必得不到好答覆。
  喬墨體諒對方的心情,到底是原身親人,何況站在利益角度來說,認親的好處還是很多。便說:「舅舅公務之餘能來一趟不容易,說什麼打擾不打擾。若前些日子來還怕不好招待,幸好家裡才建了新房,只要舅舅不嫌棄地方簡陋,想住多久都行。」
  「那我就不客氣了。」齊韞見他並無勉強,心下略鬆。
  雖說與他想像中相認的情景有所不同,太冷靜了些,但這個外甥的言行舉止都超出了他的期待,無疑這令他很開心。
  他將此歸結於那位好心的老鄉紳,若無其收養教導,別說識文斷字衣食溫飽,只怕現今還不知在什麼地方呢。不過他也做了回報,其子不孝,但還有個小孫兒可堪造就。今年恰好他的一位學生去當地任職,囑咐其多關照一番,使得老鄉紳留下的家業不被其子敗光,也算還了這份恩情了。
  他並未對喬墨提及此事,主要是怕又勾起過往,畢竟有太多不好回憶。
  初次相見,哪怕相互感官不錯,敘完身世故事,兩人一時之間也不知說些什麼。
  齊韞似沒有那份尷尬,打量著這間新開的鋪子,最終站立在糖果櫃檯前,似乎對顏色鮮亮的糖果很有興趣。
  「舅舅嘗嘗?」大概對其感覺不錯的關係,喬墨喊「舅舅」二字並沒什麼張不開嘴,就像現代時見了人尊稱一聲「叔叔」,有尊敬,但並沒多少親情在其中。
  齊韞便挑了一顆紅色圓形糖果,放入口中一品就嘗出來了:「西瓜味兒。」然後又將其它幾樣都嘗了,沉吟了片刻問道:「這些都是你想出來的?有沒有興趣做大?」
  喬墨先是不解,緊接著靈光一閃,想到了他是戶部尚書。戶部是什麼地方?戶部又管些什麼,哪怕知道的不詳盡也大致瞭解,也就猜出幾分他說此話的意思。
  「舅舅的意思是……」喬墨一時不敢確定,畢竟在他看來,哪怕糖果市場前景不錯,也不至於跟國家合作吧?或許,這是做舅舅的給侄子開後門行便利?
  齊韞笑道:「偌大的國家管理起來可不容易,哪裡都要花錢,國庫裡的錢永遠不嫌多,永遠都不夠用。皇帝也時常為錢發愁,為著充盈國庫,你舅舅我也沒能得個清閒。你這個糖果又新鮮又好,若是由得力支持,賺錢不在話下。跟戶部合作,起碼沒人敢對你動壞心思。」
  這一點喬墨深知。
  他本是打算先在鋪子裡做小本生意,等影響大了,再找方錦年合作,方錦年是有靠山的。但眼下自己多了個身份顯赫的親舅舅,又能和國家合作,哪怕分成少些也沒關係,畢竟省心又安全啊。
  於是喬墨就問了:「不知怎麼跟戶部合作?」
  齊韞一聽便知他是想好了,心裡贊其果決,口中說道:「戶部佔七成,負責出本錢製作糖果;找一皇商代為經營,給其一成利;你作為糖果方子持有者,分兩成。或者,你可以賣出方子,由戶部一次性支付買方子的費用。」
  喬墨一聽便知道這是齊韞關照他,否則他哪能佔兩成,作為中間經營者的皇商不僅要勞心勞力的經營,且要出鋪子呢,這才得一成。至於戶部得七成……其中必定是有所考量,他想著這個舅舅總不會害他,再者說了,錢太多也沒用,一成足夠了。
  只是……
  「皇商給一成,合適嗎?」
  不是喬墨亂猜,商人逐利,這是自古之理。戶部雖能拿出錢,但鋪面都在京城,主要處理一些犯官家產之類,要找個善於經營的人不容易,更別說還要有鋪設全國的鋪面,勢必得找個大商家合作。可大商家家大業大,哪怕畏懼戶部之權勢,也不願接「薄利」的生意啊。
  「我已有了人選。每年往我門下送禮的皇商不少,其中有一個最特別,我倒覺得他不錯。況且,這人你也認識。」
  「我認識的人?」喬墨認識的人很有限,根本不需多想就吐出一個名字:「方錦年?!」
  「是他。」齊韞點頭。「這方家是皇商,偌大家族人口眾多,紛爭不斷。方錦年雖是嫡子,也很有經商之才,奈何是三房的人,按規矩,掌權的該是大房。然而凡事皆有例外,大房能力平平,惹得方家老爺子不滿意,又見老爺子給其他兩房分派鋪面生意,心生危機,生怕將來老爺子一個糊塗扶起二房或三房當家,所以暗地裡鬧的不可開交。方錦年能暗中張羅出自己的生意,又能送禮到我門下,也是他的能耐。」
  喬墨明白,這年頭不是你想送禮就能送的,特別是顯赫門第。方錦年不依靠方家,單憑自己個人名義就能把禮送進齊家,可見手腕。
  思及此,喬墨又問:「方錦年和舅舅合作過?」
  「嗯。」齊韞微頓,看他一眼,挑眉道:「怎麼,難道那個制煤機也是你的主意?」
  齊韞是派人調查過喬墨,可不等於細無鉅細,特別是人家家裡燒煤這種事,不過是提了一筆。他也只以為是其為了做糕點方便,哪裡想到別的。
  「不過是胡亂想的,沒想到做出來挺好用。」喬墨笑笑。
  「好用著呢,如今連宮裡都用上了。開始時用鐵打製,成本太高,況且需鐵量太多,弄不好一頂打造私兵的帽子就扣了下來。後來換成木製,倒是同樣好用,還省了一大筆開銷。」齊韞又補充道:「這可是戶部的生意,皇上為此高興了幾天,總算解決了北邊的賑災款。」
  ……喬墨當初只是想到以前用過的蜂窩煤機,又不是自己發明的,哪裡考慮到那麼多。
  因著身體的緣故,又累了一天,不多時喬墨的精神就撐不住了,開始頻繁的打哈兮。齊韞見狀收住話頭,與他道別,又說明早要與友人見面,到午後過來與他同返上林村。
  臨走時齊韞又道:「讓趙朗留下吧,有什麼事只管吩咐他。」
  喬墨目露疑惑,突然間給他留個人是什麼意思?何況這人明顯是其貼身護衛。
  「有他在,我也放心些。」齊韞只這麼說。
  等著齊韞走了,林正將趙朗安排下去,喬墨則思忖著舅舅此舉的用意。
  首先要排除監視,別說對方沒那個心,單單他的身份就沒什麼好監視的。再者也不可能是留給他使喚,小門小戶的,哪怕真使喚人要是能幹雜事的僕人,趙朗明顯是個練家子護衛。那麼,留下趙朗的用意和其身份有關?留著保護他?他能有什麼危險?
  莫名的,他想起最開始齊韞所講的原身父母的死亡,難道其中另有內情?
  如果當年之事不是單純的山匪報復,說明真兇仍在暗處,他這個倖存者一暴露出來,對方豈能無動於衷?齊韞雖沒提這個猜測,但他留下趙朗,顯然是對當年之事存有疑慮和猜測,為防萬一才有此舉。
  喬墨被這一出弄的有些煩亂,敵暗我明,實在不利。
  正煩著呢,林正回來了,一言不發的打水給他梳洗。
  儘管平時林正話就少,可這會兒明顯不一樣,喬墨此時也明白他心裡的癥結在哪兒。也沒說什麼,直到躺在床上時才伸手與他交握。
  幾乎是立刻,林正的大手就緊緊包裹而來,夜色裡,低沉的話音分外清晰:「阿墨,你會留下來?」
  「嗯。」
  簡單的一個字,令林正漂浮的心沉靜下來。
  當猜測到喬墨身份的那一刻,他滿腦子震驚,身份驟然變轉,彼此間突然猶如天塹。他並不是害怕什麼,更多的是茫然,他本就只會種田,已經覺得喬墨分外耀眼了,現在更是覺得配不上喬墨。
  以前只在鄉里之間,他可以忽視彼此間的那點差距,現在他卻知道,他必須得做點兒什麼了。之前與趙朗的一番談話,恰好撥開迷霧,為了指點了方向。
  有些話在喉間滾了滾,終究沒說出來。
  眼下並不是好時機,阿墨身懷有孕,實在需要人照顧。
  喬墨並不知林正的一番心思,只感覺到對方的情緒先是輕鬆,接著又沉重起來。因為齊韞確實出身不凡,位高權重,林正先前又曾在齊家做工,難免有些想法心思。喬墨覺得實屬正常,他相信林正總會釋然,因此便沒有過多在意。
  第二天喬墨起遲了,醒來後李良三人已經在鋪子裡忙碌。
  簡單吃了早飯,與林正一起駕車去集市。齊韞要去上林村小住,哪怕沒有山珍海味招待,總得有幾樣粗茶淡飯。先是買些滷肉,去酒鋪子買兩罈好酒,又買幾樣家中沒有的菜蔬,新的洗漱木盆等物也得準備。
  零零碎碎買下來拉了一車,等回到鋪子吃過午飯,等人的空隙裡便問問鋪子裡的買賣情況。
  李喜嘴上利索,說道:「掌櫃,今兒的生意不如昨天,但也不錯。糖果這邊買的人不少,都是為中秋準備的,還有些客人知道那些花燈只有中秋當天購買糖果才送,就說等中秋再來。我估摸著中秋那天這些糖果可不夠賣的,特別是水果味兒的硬糖,比軟糖好賣些,其他幾種也比不上,快沒貨了。點心這邊,蘸糖、紅糖鬆糕和麻花都賣空了,還有些客人說咱們鋪子裡點心種類太少,連綠豆糕紅豆酥都沒有,咱們是不是再補上幾種?」
  其他的都在預料之中,唯有糖果出了意外,喬墨沒料到牛奶糖賣不過水果糖。他對兩者的定價都是每斤一百五十文,可顯然小孩子們更喜歡顏色鮮亮、耐吃又有各種甜味的水果硬糖。
  「暫時就先不添,再說和其他鋪子賣一樣的東西,味道哪裡比的過。」喬墨很有自知之明,別看他會做的東西不少,可很多都是因為唯一無二才吸引人,做綠豆糕這類傳統點心,他哪裡比得過那些家傳學藝的老師傅們。
  接著他又問於文要賬本。
  於文這人細緻,雖說家裡窮,但他是個有心的,趁著農閒時往鎮上鋪子裡做工,有心學習,幾年下來雖說字認的不多,倒學會了撥算盤記賬的本事。一件鋪子總得有個賬房記賬,喬墨也不能天天守著鋪子,這也是當初林正選擇於文的其中一個原因。
  喬墨先前特意試過,於文或許別的字認不全,但數字記得極清楚。而那些點心和糖果的名稱,只要事先針對性的練習,也就不成問題了。
  雖只是兩天不到的帳,但是小買賣,但是一筆筆出入都記得很清楚明白,銀錢也精準到厘。喬墨會心算,不用算盤,粗粗一算拋去大致成本,兩天淨利有十兩左右,真不少。
  其中大頭都在昨天,接下來兩天都會減少,等到中秋又會有大進賬。糖果雖出貨少,但最賺錢,一斤糖果能抵兩三斤蘸糖呢。
  看完帳心情不錯,喬墨說道:「等忙完中秋,我給大家每人包個紅包,這兩天還要辛苦大家。」
  「掌櫃的太客氣。」因著喬墨畢竟是個小哥兒,又是老闆,哪怕最愛說笑的李喜也不敢隨便玩笑,但聽了喬墨這話,幾個人心裡都很高興,都盤算著得了紅包買點兒什麼回家過節。
  喬墨猛地回頭去看林正,正對上對方來不及掩飾的一雙眼睛,裡面紛亂的情緒一覽無餘。
  喬墨拉著林正去了後院,問道:「阿正,你在想什麼?難道是因為昨晚的事?」
  「不是,我就是擔心你太累了。」林正說話時無意識的轉眼視線,明顯是在掩飾。
  「只是這樣?」喬墨看出他在說謊,想問,就不願逼的太急。
  林正這次沒立刻回答,沉默了一會兒,說:「阿墨,我在考慮一件事。」
  「你還沒考慮好?能告訴我關於什麼嗎?」喬墨依稀覺得不是先前想的那樣,也就更不明白他為什麼事而困擾。
  「阿墨,你認字會讀書,會做生意,又能操持家裡,照料一切,我卻除了種地沒有別的本事。」
  「……都是你在照顧遷就我,不然我哪裡做得到現在的一切。」喬墨聽到他的話才意識到一直以為忽略了對方的感受,這就好比現代生活中的女強男弱,不做好溝通的話,遲早要出問題。
  在做生意方面,倒不是有意忽略林正,而是林正對這些東西並不感興趣,所做的一切也只為減輕他的負擔而已。彼此間其實早已打破了家庭中的平衡,只是雙方一直以來有意無意的忽視了,直到這回出現的舅舅使得暗藏的問題爆發而出。
  「但別人不會那麼想,何況,我做的實在太少了。」林正知道有一天他肯定會去京城,齊家也是大世家,又有那麼多的親友故舊,若知道他嫁給一個只會種地的農夫會是什麼反應?
  他想做點兒什麼,他不想喬墨在那些人面前沒顏面,更不願他遭受旁人嘲笑奚落。
  
   第72章 北方異動覓時機
  
  喬墨與林正的一番短暫交談,最後以沉默告終。
  喬墨明白林正的想法,也理解他的做法,設身處地,若是換了他,只怕也會這麼做。一個男人總要有了事業才有底氣,哪怕家裡人不在意,可外人的目光就複雜多了。人是社會動物,哪能真不在意外界目光。
  只是從林正的欲言又止中,喬墨猜測著他這回下的決定有點兒大。
  試想,古人要出人頭地無非就兩條,從文或從武,畢竟商人雖富卻地位低。林正本是鄉野出身,也沒學幾個字,從文是不成的。從武的話,雖說他學了一身本事,但要參加武舉也勉強,武舉也得讀過兵法,懂得排兵佈陣啊,不然又有什麼好的前程可言?
  然而這年頭要從武也不知科舉一途,還能直接入軍營,以軍功得官。
  喬墨很少關心朝政大事,但也知道眼下國泰民安,邊疆並無戰事。原本他還以為林正打算上戰場呢,這麼一想又不像,倒令他疑惑了。喬墨之所以沒追問,是瞧出林正有所顧慮,沒有真正下定決心,大概……是放心不下他一人在家吧。
  他也沒催問,任由林正仔細的認真考慮,不管林正最終做了什麼決定,他都會支持。
  午時剛過,齊韞坐著馬車來了。
  齊韞作為長輩,又是去好不容易找回來的外甥家小住,哪能空著手。馬車後面還跟著兩輛車,上面裝的滿滿當當,布匹綢緞、擺設器具、藥材吃食以及書籍筆墨等等應有盡有。
  喬墨交代了李良三人幾句話,便上了馬車,林正則駕著自家的車跟在後面。
  眼見著馬車走了,李良三個還有些沒回神兒。
  舅舅?剛剛三人都聽得清楚,更看的清楚,那樣穿戴打扮的一位貴人老爺,竟是喬哥兒舅舅?先前確實聽說喬哥兒找到了親人,本以為是個小有家業的商人老爺,可眼下看著明顯不是。
  此時在馬車裡,齊韞有心與外甥多聊一聊。
  因為暗中查探過,齊韞知道喬墨識字通文,便從縣城中的見聞逐漸說到詩書文章。喬墨雖然識字,也有原主記憶,可畢竟不是真正屬於自己的東西,那些詩文哪裡能融會貫通。他倒也不窘迫,仗著前世所學應對幾句後便主動轉了話題,詳細的打聽起齊家有哪些人。
  齊韞覺察出他不願談詩書,卻也沒多想,畢竟不是自小由家中熏陶養大,一個人要為生計前程擔憂,哪能有多的閒心。
  於是齊韞便與他說起齊家的人。
  喬墨聽的感慨,齊家這樣的大家族果然枝繁葉茂,子嗣眾多。所幸本家嫡支人數沒那麼多,皆因歷來掌家人只娶一夫,並無納側。例如齊家老太爺,只娶了太阿麼,得了原主阿麼和齊韞兩個孩子;又如齊韞,也是只娶一人,得了三個小子,大的十七,下面兩個分別是十四和十歲。
  齊韞笑道:「我們齊家就是小子多,哥兒很稀罕。當年你阿麼在家最得寵,等得了你,老太爺也喜歡的不行,誰讓舅舅家只三個小子呢。這回老大成親,又添了個小子,老太爺還催著趕緊要個小哥兒呢。」笑容微頓,又說:「來時只說有了你的線索,也沒敢說死,生怕讓老太爺又失望一回。」
  「等明年定去看望外公。」喬墨心裡也沉甸甸的。
  尋找親人的滋味兒自然是很不好受,在他們欣喜於終於找到親人的時候,誰也不知道那個真正的親人早已不在人間了。喬墨以前只覺得原主是孤兒,原主又是因高燒離世,他並沒什麼內疚的想法,可現在面對原主親人,不免生出幾分鳩佔鵲巢的心虛和愧疚。
  幸而他也不愛鑽牛角尖,已是既定事實,現今他便是此間的喬墨。對於堅持尋親的齊家人喬墨頗有好感,他所能做的便是維繫這份親情,在齊家老太爺跟前盡幾分孝心。
  「老太爺雖上了年紀,但身子骨還算硬朗,不必擔心。若是真有心,等去了京城多住些日子,陪他老人家多說說話,他自然就高興了。」齊韞有心寬慰,不讓他心情過於沉重。
  喬墨清楚對方用意,便收整了情緒,正準備好好問一問對方留下趙朗的用意,馬車卻停了。
  喬墨微微皺眉,估算著這會兒應該走在半路上,總不會是路壞了吧?
  「發生了什麼事?」齊韞朝車外問道。
  很快便聽趙朗在車外回道:「回老爺,遇到了上林村的人。」
  喬墨耳力好,先前因為與齊韞說話沒留心,這會兒馬車停了,已聽出外面動靜,所以也明白出了什麼事。原來是上林村幾個人去縣城,卻在城門處發現了林福,此時的林福全身邋遢的靠在牆根處,竟是被人打斷了腿,已有兩三天沒吃飯了。
  林正雖是林福大哥,但對林福,林正可沒有絲毫兄弟之情,因此只冷眼旁觀,沒有伸手的意思。
  這會兒林福正躺在板車上哎喲直叫喚,同村的人儘管不樂意也只能帶著他回村,只因林福見到他們就直接抱腿,甩都甩不開。這會兒擋了路也不是為別的,而是林福饞肉,趁人不備就摸走了一個村民買的滷牛肉,那村民哪裡肯,於是就鬧起來了。
  趙朗將臉一板,什麼話都不用說就讓幾個村民發楚,包括林福也不敢再鬧,乖乖將板車讓到路邊,等著馬車先過去。
  等著馬車過去了,齊韞也從喬墨臉上看出了幾分。
  「認識?」
  「板車上被打斷腿的那個叫林福,是阿正同父的弟弟。」喬墨也沒瞞著,心裡卻猜著林福是怎麼落到這個地步的,難不成是在賭坊裡被打的?
  齊韞一聽林福名字就知道了,對於這個小插曲,兩人都沒再提。
  這麼一行人進村,自然受到全村人矚目。有相熟的村民就忍不住揚聲詢問林正,林正倒也沒瞞著,回說是喬墨的舅舅來探望外甥。
  村民人吃驚下也想起前不久村子裡來過人,說是尋親的,正是喬墨家親戚呢。
  馬車穿過村中道路,一直往西,直至停在一套大宅院門前。
  齊韞從車內下來,看著眼前嶄新的院落,不遠處青郁的大山,耳邊傳來村中的雞鳴狗吠,一時只覺心中寧靜。鄉野之間便是有這份好處,沒有了朝政繁雜權勢傾軋,人也跟著輕快了幾分。
  喬墨選了東邊的廂房給這位舅舅住,除了鋪設的被褥枕頭等物,其他東西都是齊韞帶來的。本來空蕩的屋子經過簡單的一番佈置瞬間變了樣,床上是嶄新的被褥鋪設,青色紗帳,桌上鋪了暗花桌布,托盤內有整套清華茶具,窗前設有桌案,案上擺了齊韞帶來的書籍以及整套文房四寶,又有梅瓶花插,懸掛了兩幅詩畫。
  齊韞來時只帶了趙朗王成兩個護衛,趕車的三個車伕都是友人家的僕從。本來好友還擔心他身邊無人服侍未免不便,有心給幾個人服侍,他想著是頭回去外甥家,又在鄉下,便婉拒了。
  這麼幾個大男人,包括齊韞在內,都不是會收拾屋子的人,所以屋子的擺設都由喬墨來做。喬墨前世也是個大男人,雖然會收拾屋子,可要達到齊韞這類人的要求也不容易。所幸他也沒糾結,按照看過的古裝劇裡的屋子樣式,怎麼順眼舒服就怎麼來。
  最後齊韞看了屋子還誇讚了兩句,也不知是真心還是客氣。
  三個車伕送了東西沒多呆,趕了空車就回去了,至於趙朗和王成就被安排在齊韞屋子隔壁。東邊本就兩間屋,一間略大的住了舅舅齊韞,小些的一間收拾的簡單些住了趙朗王成。
  齊韞帶來的東西很多,且大部分是送給外甥家的,裡面也包括一些擺設等物。齊韞倒也細心,考慮到鄉下不同城裡,擺設東西並不貴重,當即取出來就讓擺上。喬墨也不矯情,東西往書房一擺,頓覺屋子裡更有了些雅韻。
  等著忙完,林正從地窖裡取了個西瓜,切開端出來給幾人解渴。
  喬墨吃了一塊兒,讓林正陪人坐著,他則去將買回來的菜蔬肉類等物收拾一下。雖時間還早,可舅舅頭回來做客,第一頓總得做的豐盛些,少不得想想預備什麼菜色。再則,他也想留出些空間,讓舅舅和林正多相處交談一二,畢竟如今身份不同先前,彼此思想態度總是要做改變才行。
  東廂房內,齊韞見林正坐在那裡仍有幾分拘束,便笑道:「說來也是機緣湊巧,誰能想到你我竟有這個緣分。幸而當初你堅持要回來,若當初留下了你,澄哥兒也不知如今在哪兒了。」
  說起能尋回外甥,實在是個巧合。
  儘管這些年一直沒斷過尋找,可總沒有消息。上回也是派周管事來這邊辦事,因想起林正家鄉就在此處,為防止一行外鄉人太過惹眼,便編出尋親的托詞,哪知竟發現林正新娶的夫郎疑似失蹤多年的外甥呢。憶起此事,齊韞不免有幾分慶幸,又有幾分後怕。
  「這都是我的福分。」林正見曾經的老爺如此和顏悅色,微微放鬆了幾分。
  倒不是他認為齊韞勢力,乃是人之常情,誰願意自家哥兒嫁個沒本事沒身份的人呢?況且這人還是自家曾今的下人,說出去都沒臉,誰聽了都得笑話。
  齊韞在初得消息時何嘗心裡情願了?
  雖說沒見過這個外甥,但疼愛憐惜之心一點兒不少,總覺得委屈了自家外甥。這並非是林正不好,哪怕他自認不流於俗套,也難免有林正配不上自家外甥的想法,也曾動過讓兩人和離再為外甥尋覓更好歸宿的心思。然而他沒霸道行事,到底事關外甥一生,總得問過本人。等見了面,兩三句言語下來便徹底熄了先前主意。
  從喬墨的言行之中他已然明白,對方是個極有主意和想法的人,既然選了林正,便輕易不會改變。
  或許這便是上天注定的緣分,林正還曾救過他的命呢。
  齊韞驀地問道:「聽趙朗說,你想隨他一起走一趟?」
  林正沒回答,只是抬頭望向窗外,眉峰微微隆起,似有擔憂。
  齊韞自然看出他是不放心喬墨,又的確有心去,便說:「你可知此次真正的目的?」
  林正正視他,點頭:「知道。」
  昨晚與趙朗久別重逢,兩人聊著彼此近況,趙朗說其父為他說了一門親事,要他去成親。趙朗與林正同年,本該早就成親,只是其父常年在外跑商,他自己也不願早早為家庭所縛,方拖延至今。
  說到其父趙常,其實也算是林正的授藝恩師,只不過沒行拜師禮罷了。趙常原是跟隨齊家老太爺的人,在齊韞繼承家主之位後便離開了齊家,自己組建了一個商隊,常年在外跑商。
  當年林正離開上林村,並非立刻就進了齊家,而是在外漂泊。因著年紀小,又沒什麼本事,很難找到事做,意外遇見了趙常所帶的商隊需要個雜役,便進了商隊。後來得了趙常青眼,教了功夫本事,又跟著跑了一兩年商路,才在趙常的舉薦下進了齊家。
  林正曾聽趙常說過,趙家祖籍在晉城,乃是本朝最北邊的地方。趙常的商隊主要做的就是邊境互市的生意,甚至仗著背靠齊家又身負武藝,多次深入北地,很是做了幾次大生意。
  原本趙朗如此說林正並未起疑,可當無意提及京城,免不了說兩句朝中之事。趙朗談論了兩句,又說老爺這個戶部尚書做的不容易,天天有人跟在後頭要錢,這次來這邊倒也躲了清靜,郝大人可是個難纏的。
  林正不知怎麼的就覺得有絲異樣。
  郝大人應該指的是兵部侍郎郝志,到底在齊家待過幾年,朝中數得上名兒的大人們的名字他都知道。正是聽了郝志找戶部要錢,又能讓齊韞躲清靜,可見要的不是小數目,否則不會令戶部吃力。眼下也不是發兵餉的時候,再者說,以往也沒見老爺為兵餉發過愁,那麼……籌備戰事?
  這不是他亂猜。
  一則從前在齊家時,他負責為老爺駕車,偶爾能聽見其在車內與人說話,有幾次就提到北邊。二則,當年他跟在趙常的商隊裡,時間長了也有所察覺,趙常似乎並不是簡單的跑商,而趙常到底出自齊家。三則,趙朗說回祖籍娶親,趙家不過是小戶人家,早在趙朗爺爺那代就到了京城討生活,基本不怎麼回祖籍,便是娶親,完全可以直接在京城辦喜事,偏要回祖籍娶,而其祖籍就在北邊邊境。
  當時想到可能是邊境有變,不覺心中一動,不免問趙朗是否可同行。
  趙朗與他相處了幾年,見他如此問,便知道他已猜到幾分自己回祖籍的用意。思及林正的身手是自己阿爹親自教的,又不止一次的去過北地,對那邊情況比自己要熟悉,若真有意思,倒也合適。只是此去凶險,要他慎重考慮,另外,也得老爺點頭才行。
  今見齊韞問起,便沒隱瞞,說來林正也不能下定決心。
  若他真要去,只怕短則半年,長則一兩年都不能回來,喬墨一個人在家沒人照顧怎麼行。可若不去……錯過這次,只怕往後也再難有此等機會了。
  齊韞同樣猶豫,所慮者一樣。
  私心來講,齊韞不願林正出這趟門,哪怕不是上戰場,可此去也是極為凶險。可若站在為官者的角度看,林正非常適合,甚至比他之前挑選的一批人都合適。一來其有自保能力,二來熟悉北地,三來有跑商經歷,重操舊業倒也名正言順,能盡可能小的減少暴露危險。
  當然,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原因,林正有十分敏銳的直覺。正如此次,趙朗不過說了幾句話,旁人聽了哪裡會聯想到那麼多,可林正卻猜到了。且林正性情沉穩堅毅,極有耐心,不是急躁功利的人,這對於此回行程至關重要。
  如今雖表面上看邊關平定,可實際上自去年起北地就有異動,今年北地的使者更是借口連連一直推脫進貢。因擔心北地暗中別有圖謀,未免措手不及,皇上決定派人潛入北地打探情況。在和平的表象下,為防止北地倒打一耙借此發兵,此行的要求是不成功便成仁。也就是說,一旦被北地察覺,前去之人未免落入其手,只有死路一條。
  「如今你也是有家室的人了,凡事都要三思而後行。此事事關重大,你要考慮清楚,再者,與澄哥兒說清楚,也得他同意才行。」儘管齊韞覺得林正合適,也頗為心動,可一想到好不容易尋回來的外甥……
  林正從東廂房出來,進了廚房,默默的給喬墨打下手。
  喬墨覺察到他紛亂的情緒,也不問,只等著他開口。
  「阿墨……」林正深吸了口氣,將心中所想之事說了,包括此行的時間和風險。
  喬墨雖早有準備,仍是很意外。他不覺得自己是纏綿兒女情長的人,可乍然聽見此事,心裡湧起的都是擔憂。喬墨仍是忙著手上的事,遲遲沒有就此事發表意見。
  晚飯準備的很豐盛,或許沒有珍饈美食,卻也是味道絕佳的家常小菜,也算是賓主盡歡。
  飯後,趙朗王成服侍齊韞梳洗,林正則撤下殘桌去廚房清洗碗盤。
  喬墨跟進來坐在桌邊,看他忙碌了好一會兒,突然說:「阿正,你去吧。」在林正驚訝抬眼望來時,喬墨笑道:「我知道你放心不下我,可你不必擔心,我能照顧好自己,也沒人能欺負得了我。再者說,有舅舅照應著呢。你這一去,我只有一個要求,不管要多長時間,你都必須回來,活著回來!」
  
   第73章 一家僕人倆護院
  
  林正一夜不曾睡好,天剛濛濛亮便起了。
  趙朗王成起的也早,三人早在齊家就相熟,一起在院子裡練起武,又相互過招。林正雖回到鄉下,但身上功夫並未拉下,儘管不像趙朗從小學武,可他於此頗有天分,所以當年趙常才會在考察後盡心教導,如今與趙朗過招,雖不能勝,卻也相差不遠。
  東廂房的門打開,齊韞走了出來,站在院子裡練了一套拳。
  趙朗已停下手,往廚房去打水來服侍其梳洗,林正則將洗臉架子搬出來,如此架上木盆,只需稍稍彎腰即可洗臉。
  齊韞一見這東西就笑了,明白林正肯定沒這麼講究,只能是做來給喬墨用的,心裡對林正這個外甥夫婿又滿意了一分。待洗漱過,擺手讓趙朗王成自去忙碌,眼神掃過林正臉上,看出他昨夜定是不曾好睡。
  「澄哥兒同意了?」也只有如此才會令林正一夜輾轉反側。
  「是。」
  「……那就好好兒準備吧。我會為澄哥兒準備一房家僕,照料他平時起居,再選兩個人護著他安全。我會在這邊停留幾天,到時候你與我一起先回京城。」齊韞對這個結果也有所預料,且為官多年,不是優柔寡斷之人,便不再顧慮其他。
  林正聽了這些,稍微放些心。
  早飯是林正做的,也沒什麼花樣,簡單的清粥小菜,配了一碟自家醃的鹹鴨蛋。鹹鴨蛋是喬墨偶爾想起來做的,數量不多,主要是鴨蛋不好找。喬墨有做鴨蛋的經驗,做的鹹鴨蛋開壇食用時,蛋殼兒呈青色,蛋黃是鮮亮的紅且多油,吃起來鹹味適中,味道鮮美引人垂涎。
  齊韞以往倒也吃過鹹鴨蛋,卻覺得遠不如這裡的味道好,一口氣吃了兩個,還打算等離開的時候帶上一些。家裡那位老太爺在吃上不挑剔,唯獨愛吃些醃菜醃蛋,又是澄哥兒親手做的,老太爺哪能不嘗嘗。
  飯後,齊韞帶著王成出門散步,知道喬墨今天要給鋪子補貨,便留下趙朗給他使喚。
  喬墨好笑,趙朗是個護衛,保護人倒行,可給他幫忙能做什麼?估計燒火都不會。要知道野外篝火與灶膛的火可不一樣,趙朗哪怕是個護衛,可也是自小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最後想了半天,倒是想到趙朗能做的事。
  「你先去地窖搬西瓜吧,搬五十個,然後搬些蜂窩煤過來。」喬墨還不知道舅舅為他安排了人,想到林正不久就要離開,到時候自己一個人怕鋪子裡的貨也艱難,倒不如先把糖果盡可能多的做出來,也免得地窖裡的西瓜時間長了味道也變了。
  對於被當成苦力,趙朗抓著頭笑笑,便去忙了。
  這時喬墨又與林正說:「我打算這兩天多做糖果,存起來,反正我這邊有地方壞不了。」這是暗指自己的空間,又說:「另外還得多買些牛奶,你抽空去趟楊家村吧,跟楊老漢說,這幾天他們有多少牛奶我們都要了,錢現結。」
  「行,等中午我騎馬去一趟,很快。」林正將爐子下面的通風口都打開,又熟練的取出早先做的一大盆子麥芽糖,又取了足量的白砂糖、各類堅果、一小罈子酸梅、一罐子薄荷粉,以及存在地窖裡的水果。
  喬墨趁著趙朗沒回來,先把之前存在空間的一桶牛奶取出來,做牛奶糖。因為鋪子裡還在等貨,所以上午做糖果,下午做糕點,明天一早送去。
  喬墨這邊忙的腳不沾地,齊韞在上林村轉了一圈,除了自己被圍觀,也順帶看了一齣戲。
  熱鬧來源於林家,斷了腿的林福昨天回來後不管林阿嬤怎麼追問,就是不肯說腿是怎麼斷的。今早林福正嚷著跟林阿嬤要雞蛋吃,卻聽見金阿嬤大哭大喊的進來,後面還跟著兩個李家族裡的阿嬤,顯然金阿嬤實在看守中跑出來的。
  金阿嬤也是聽到族裡人議論林福回來的事兒,這才跑出來,李水蓮到如今也沒消息,金阿嬤哪能不擔心。
  林福如今斷了腿,躺在床上動彈不得,便被金阿嬤抓個正著。
  「你個天殺的林福,你把我家蓮哥兒弄到哪兒去了?你把蓮哥兒還回來!我的蓮哥兒呀,我可憐的兒啊。」金阿嬤哭的一把鼻泣一把淚,早沒了以往炫金耀銀時的得意張揚,如今這模樣,哪怕素日裡極討厭他的人也免不了心下同情。
  於是又跟來看熱鬧的村民就勸了:「林福啊,蓮哥兒好歹是你媳婦,總不能真賣了吧?看他阿麼哭的這麼可憐,你告訴他人在哪兒,他阿麼可擔心著呢。」
  林福見村裡人全都認定是他把李水蓮給弄沒了,甚至是賣了,心裡惱恨的不行,又被金阿嬤又哭又拽,心裡火氣騰的竄起來,早先的顧慮全都拋到了腦後,大聲喝道:「我呸!李水蓮那個水性楊花的賤人,背著我偷男人,又偷了我的銀子跟野男人私奔了!我還沒找他算賬呢,你們看看他做了什麼?竟然讓那野男人把我的腿給打斷了,要不是遇到村裡人,我就死在城裡了!」
  一石激起千層浪,所有人都驚住了。
  「不、不能吧?」村民人面面相覷,雖說林福不是個可信人,可思及村裡在對待李水蓮失蹤這件事的態度上過於奇怪,不免信了幾分。
  原本哭的正凶的金阿嬤一噎,眼神閃爍不停:難不成蓮哥兒真的……金阿嬤一下子想到馬家的那位少爺,又想到當初與林福這樁親事的由來,恐怕蓮哥兒真在馬家?
  想通這一節,金阿嬤立刻轉悲為喜,覺得自己的好日子來了,於是悄悄兒的就想溜走。哪知林福正瞪著他呢,眼見他想跑一把就抓住了。
  「你往哪兒去?你兒子偷人偷銀子,你是他阿麼,你得賠償我!」這下子情勢倒轉,輪到林福抓著金阿嬤不放手了。
  裡頭鬧哄哄的,齊韞不過是站在院子裡清靜些的地方,之所以過來也不為這場熱鬧,而是想親眼看一看這家子人。這麼一看倒真有些意思,一家四口,除了林老嬤寵溺伺候著小兒子,其他兩個人對家中發生的事視若無睹。
  「您是喬哥兒舅舅?」有村民試探著與齊韞說話。
  「正是。」齊韞含笑點頭,一副好脾氣模樣。
  「喬哥兒可是個能幹的,咱們上林村能娶到這樣好的夫郎真是福氣。」先是誇讚了喬墨,接著才是正題:「原以為喬哥兒無親無故呢,原來還有舅舅。一看您就不是一般人,不知您是做什麼的?」
  齊韞抬眼掃了一圈兒好奇的村民,說道:「做官的。」
  村民們齊齊驚訝,一下子倒不敢再問了,官老爺在他們眼裡那都是高高在上的,很是敬畏。
  齊韞沒再多待,抬腳走了。
  他之所以將身份半隱半露,也是為了喬墨。村裡人知道他有個做官的舅舅,那麼凡事就會慎重很多,起碼想對喬墨動壞心思得三思而後行。
  等著他走後,村民們才像喘過氣一樣,注意力早從林福李水蓮的事兒轉移了過來。
  林貴自從被書院逐出後就覺得臉面盡失,別說不出院子,哪怕是自己的臥房也輕易不踏出一步。今天亦然,哪怕林福那邊鬧的不開可交,他仍是呆在自己屋子裡不聞不問。本是想著往後出路,卻聽見外面村民們議論,似乎是說著喬墨的舅舅。
  林貴原本沒在意,卻聽見村民說那個舅舅來自京城,做官的,好像姓齊。
  京城?
  林貴倒沒想到對方是出自翰林世家的齊家,只是被「京城」兩個字觸動。他被鹿鳴書院驅逐,在縣城讀不了書,可若有人舉薦,卻可以在京城讀書。若到了京城,山高路遠,這邊的事誰又知道?誰又會在意?他可以重新開始,可以再次擁有廣闊的未來!
  一時間林貴的腦子高速運轉,覺得這事兒還得落在喬墨身上,不由得惱恨自家阿嬤將人得罪的太狠了,否則依照兩家關係,幫個忙不是小事一樁麼。誰能料到當初不過是個被賣的小哥兒,轉眼間就能擁有來自京城做官的舅舅呢,真是風水輪流轉。
  此時喬墨並不知道有人在算計他的價值,忙碌的空隙見齊韞回來了,想起先前買的茶葉,忙去取了出來。
  「舅舅若要喝茶,不嫌棄的話就喝這個吧。」喬墨將茶罐兒擱在桌子上,順口問道:「舅舅去哪兒了?」
  「隨便轉了轉,順帶看了出熱鬧。」齊韞把事情簡單說了,卻不說林福,反而問起林貴:「那個林貴的事我都聽說了,依其行事,是個有點兒心計的人,而且似乎沒死心呢。這回我來這裡也是傳的人盡皆知,只怕他也會動了心思。」
  知道這是提醒自己的意思,喬墨笑的毫不在意:「我知道,林貴這人雖說心思多,但面上功夫一向做的好,若知道舅舅是京城來的,肯定會過來。不過他白天不會出門,必是晚飯後人少時才來,我不會讓他打擾到舅舅清靜的。」
  齊韞倒也不擔心林貴,這人將自身看的極重,反而會謹慎到膽怯,也就鬧不出什麼來。
  午飯後,齊韞與喬墨都要午睡,趙朗與林正則是出了門。林正是往楊家村,趙朗則是去縣城。楊家村離的不遠,騎馬來去一趟很快,而趙朗從城裡回來時已是傍晚。
  趙朗不是一人回來的,後面還跟著兩輛車,一輛車上坐著人,一輛車上拉著東西,另有兩個騎馬的彪悍漢子。
  面對喬墨的疑惑,齊韞說道:「這麼大的宅院,林正也要走了,你身上也不方便,只一個人住到底不安全。這家人是我專程為你準備的,身契都有,也是勤快本分人,你只管使喚。另外這兩個是何雲何宇,功夫很好,給你做護院。」
  原本喬墨不該收,只是想到先前齊韞所猜測的事,若當年原身父母死亡另有真兇,那身邊有兩個護院倒是很必要。再者,他到底只是一個人一雙手,家裡又有地又有鋪子,多幾個人幫忙也好。
  當他走到那家人跟前,感覺到是平靜。看來這家人對來到這裡早有準備,也接受了這種安排,這倒是很好,若是心有不滿難免生禍。至於那對護院肯定不是長期工,等林正回來他們就該功成身退了,且看齊韞言語裡的意思,他也不必出工錢的。
  在安排住宿時,喬墨考慮了一下,將人安排到西院。
  四合院這邊看似房間多,可正房是他和林正的屋子,東廂房住了齊韞等人,往後也不好給這些人住。儘管他覺得買賣人口使喚奴僕什麼的太腐化封建,若是他自己是怎麼也想不起去買人來用的,可現在舅舅把人給送來了……那麼使眼色懂規矩,明顯是本就做僕人的人,拋卻幾分心理的不自在,終究是覺得留下這些人對自己很有用。
  西院那邊地方大,北面西面的屋子加起來有五間,因先前沒想過住人,便將編織室設在北面的屋子。北面的屋子雖有三個門,但裡面是打通大間並未隔斷,方便放置材料兼之平日裡幾個人做編織,空間很充足。在西面是兩間屋子,其中一間放置了竹編成品。
  現在要安排住人,便將西邊的屋子收拾出來,給那一家子五口人住。這家人姓劉,一對老夫夫與兒子媳婦再加個五歲的小孫子,兩間屋子正好。
  剩下兩個護院只能安排在四合院的西廂,收拾出一間屋子給他們。
  不安排他們在西院住,一是沒有屋子,二來也要避嫌。平時李雪幾個小哥兒每天都要去西院做竹編,劉家人倒好說,老的老小的小,只有三十歲的劉石正值壯年,可他是家僕,平時白天都會在四合院做事。
  將人都安排好,喬墨覺得等秋收過來得再加蓋幾間屋子了。
  劉家人安頓的很快,晚飯時就幫上手了。說實話,喬墨還真沒感覺到什麼不對,因為只要不看見那張賣身契,劉家人就像是前世他父親別墅裡請的傭人。晚飯是劉老嬤做的,不僅色香味上佳,甚至是擺盤都很漂亮,顯然是在富貴人家做過的。
  晚飯後廚房自有人收拾,喬墨一下子閒的不知做什麼好。晚飯吃的太飽,只好在院子裡走走,此時夜色將起,安靜中大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聽著那不大不小、很有節奏的敲擊聲,喬墨立刻就知道了來人是誰。
  
   第74章 中秋佳節有怪客
  
  喬墨考慮到這迴避而不見,林貴必不死心,所以就示意劉石開門。
  「阿正,你去陪舅舅說話。」喬墨自始自終沒打算讓齊韞來處理這事兒,又覺得林正畢竟是林貴大哥,倒不如他來做個惡人。
  林正卻是與以往不同,反而扶著他往上房走:「你去屋子歇著,這事兒我來說。」
  「你?」不是喬墨質疑,而是林正一貫寡言,面對的又是讀過書能說會道的林貴,真能行?
  「放心吧,我知道怎麼說,保管他以後不會再來。」林正一副胸有成竹。
  喬墨見狀,只好將信將疑的回屋去了。
  此時林貴已經進了院子,如往昔般一身書生白袍,面龐白淨斯文,若不知底細,乍一看確實能令人心生好感。
  林貴見院中燈火明亮,人影來去各司其職,哪裡是鄉野農家,儼然似富家大戶一般。儘管心中驚訝,面上卻不顯露,更是壓制著好奇不肯左右張望,未免給那位京城來的大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當然,林貴也沒奢望自己被書院逐出的事兒瞞得住那位大人,只是具體內情無人得知,即便說他拋棄糟糠品行有虧,他亦有所準備。何況,天下第哪有那麼多正義君子,興許見他才華不錯就願意提攜一二呢。
  林貴已然是做了兩手準備的。
  卻不料到了院中只見林正,而林正似乎也無意引他進屋子,更別提面見那位大人了。
  「大哥……我現今狀況你也知道。我也沒別的本事,只會讀書,現在卻……聽說大嫂舅舅在京中做官,還望大哥看在你我兄弟一場的份上,為弟弟引薦一回,弟弟也不求別的,只求那位大人書信一封,為我薦個書院讀書,將來也好有個出路。」林貴沒自作聰敏的隱瞞,而是將心思直接相告,示弱又打親情牌。
  若認真說起來,哪怕林正與林老嬤有再多齷蹉,與林貴這個弟弟明面上是從來沒撕破臉的。
  這也是林貴此番前來的底氣來源。他想著引薦一番又不礙著什麼,不求官,不求財,只是求個讀書的機會,林正這個大哥不是個時刻心懷惡念的人,只要一時心軟照拂一回,就成了。
  然而這回他卻失算了。
  林正聽完他的話,臉上沒什麼多的表情,只是說:「你回去吧,那位大人不會見你的。」不等林貴出聲,又說道:「那位大人雖不似周先生那般耿直,但對阿墨十分在意。這回能找到阿墨,自然是多番打探,阿墨的事情就沒有不知道的,自然也就知道你我兩家多有不和。實話說了吧,若不是阿墨看在我的面上多番勸說,那位大人會怎樣報復出氣誰也說不準。他連我都不待見,何況於你?你還是快走吧,讓他看見了又要生事。」
  林貴聽的臉色一變再變,卻是沒有生疑。
  林貴沒有想過林正會撒謊,也知道尋親打探是常情,既然看重失而復得的外甥,那麼對幾番攪鬧外甥的人心生惱怒也在情理之中。來之前並非沒有想到此處,但他覺得到底一家子,又沒鬧的怎樣,喬墨不仍舊好好兒的?哪裡料到對方脾氣如此之大,竟是不肯吃一點子虧的。
  怪不得今天對方去自家看熱鬧,卻沒有絲毫與自家交談的想法,只怕家中鬧出的事只會令對方覺得十分解氣呢。
  儘管全都想明白了,可若要就此離開,總覺得十分不甘心。
  正在躊躇間,上房門口突然傳來話音:「林正,時候不早了,澄哥兒該歇了。」
  哪怕這話平常,可其間不悅、逐客之意很是明顯。
  林貴哪能不知是衝自己來的,本還打算再努力一番,卻不及見禮,對方已進了東廂,房門隨之就關上了。
  一時間,林貴看著關閉的房門,臉色徹底灰敗。
  至此,對於林正方纔的話再無疑心,對於心中殘存的那一點希望也徹底熄滅,什麼讀書致仕、青雲之路全都化作泡影。總歸到底,他的出身擺在這裡,在書院中汲汲營營雖也拓展了些人脈,可他出事時能雪中送炭者又有誰?好不容易遇到個京城來人可不受宋家影響,哪知又是一場空。
  若是當初不曾和離……
  林貴心裡有後悔,但更多的事對英子的遷怒,恨不得世間從未有過這個人。
  林貴的落寞絕望乃至怨恨皆與喬墨林正無關。這回對林貴所求拒之門外,並非因兩家齷蹉,實則是喬墨很看不慣林貴虛偽,也是借此徹底跟那邊撕扯開。等林正出了遠門,他打定主意不跟那邊再牽扯,估計照目前的發展,林老嬤也功夫再來他這兒弄小算計了。
  次日便是十五中秋。
  天還未亮院中就已燈火明亮,人來人去。
  今天過節,鋪子裡有活動,作為掌櫃,喬墨肯定要去看著。再者說,要送一車蘋果罐兒和方形小食籃,又新補了一批貨。這次貨量很足,除了鋪滿櫃檯,糖果格外多。如今天涼了,糖果耐放,多放些存貨,也方便李喜他們隨時補充。
  齊韞見他執意要去,不好多攔,就讓他坐著馬車去。
  這是來時齊韞所乘的車,別說農家簡陋的板車不能比,尋常馬車都比不了,自然是又舒適又溫暖。喬墨這一動身,劉石媳婦張夏便跟著,何雲也騎馬跟在後頭。
  喬墨見又是馬車又是板車又是騎馬的,太扎眼了,便讓何雲坐在林正駕的車上,馬還是不騎了。何雲是奉命留下做護院,自然知道眼下的主子是誰,沒什麼不同意的。
  一行人到了縣城,天光已大亮,路上尚無行人,但街市上商舖已開,小販們也已熱鬧起來。喬墨在前領路,直接拐進巷子到了鋪子後門,由昨夜看店的於文開的門。
  搬貨、補貨、看賬目,一通忙碌下來,也到了店舖開門的時間了。
  到底是新開的鋪子沒幾天,今天又與前兩天不一樣,喬墨不看著不踏實。於是將今天要採買的東西列了單子,一一告訴張夏,讓他和何雲去採買。畢竟是中秋,齊韞又在,少不得豐豐富富的過個節,何況……過完中秋林正就要走了。
  想到這兒,喬墨因鋪子興奮的心情略消減了幾分。
  隨著日頭漸高,行人漸多,第一個客人上門了。李喜最巧伶俐,由他在門口張羅,還未等李喜張口呢,那客人一進來就直奔糖果櫃。
  「今天你們店買糖果送花燈對吧?來三斤水果硬糖,其他四樣各來一斤,對了,花燈我要自己挑,要那個孔雀的。」
  ……這麼急匆匆的第一個客人,似乎是為花燈來的。
  李喜眼珠兒一轉,笑著說:「花燈沒問題,孔雀花燈是你的。另外今天是中秋節,我們店裡還特意準備了禮盒,包裝得體攜帶方便,裡面有各種口味的糖果,很合適送禮呢。客人您要不要看看?」
  說著把準備好的禮盒拿出來,又將盒子打開,裡面五個格子,五彩顏色的糖果靜靜躺在裡面,瞧著格外漂亮。
  這客人有些心動,待問了價錢,覺得並不算太貴,便買了一個。
  一開門就有個好生意好兆頭,李喜幾個都很高興。接下來店裡客人來往不絕,雖不如開張那天洶湧熱鬧,可但凡進來的基本沒空手出去,特別是禮盒賣的很好。點心區和糖果區各準備了五十個,不到一個時辰就售空了。倒不是不想多準備,只是時間太緊張,這還是加班加點趕出來的。
  見生意穩定,也沒什麼地痞流氓來鬧事,喬墨便打算過了午時便回上林村。
  中午行人少了,店裡也沒什麼客人,李良幾個去吃飯,喬墨與林正看著鋪子。
  想到林正此回出門頗有危險,喬墨便總想著為他準備點兒什麼,可思來想去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到底是暗中打探情報,最要緊的便是減少注意,這些都得靠林正自身,他是真幫不上忙。
  喬墨不甘心,便在空間裡翻找,最後目光落在那些藥物上。
  以前時常出門旅遊,又多是要爬山宿營,所以準備的醫藥用品挺多。這回林正出門別的倒罷了,正好帶些藥,比中藥方便。為了能讓他貼身攜帶,量不能多,還得做個專門的腰帶,上面全是帶繩兒的小口袋,方便裝各樣小份量藥品、紗布等物,平時小繩子緊緊繫著,東西也不會掉出來。
  兩人靠在一起,喬墨低聲為林正講著給他準備了什麼藥,都有什麼用等等。
  這時店門外來了輛馬車,一個年輕俊雅的小哥兒從車上下來,抬頭看了看鋪子的名字,走了進來。先是在點心區看了看,指了兩樣,身邊的小侍便記下來,與暫代看櫃檯的張夏說各稱兩斤。
  喬墨本是隨意看一看,卻正看見那小哥兒往糖果區走,四目相對,便客氣的笑了笑。
  對方卻是將他好一番打量,然後才在他狐疑的目光中點了點頭,頗有幾分貴公子的矜持。不過,能乘著那樣好的馬車,身邊有侍從服侍,又穿戴不俗,自然是家中不凡的。
  喬墨掩下心中怪異,笑著招呼:「公子想買點兒什麼?」
  「把你這裡的糖果每樣都稱五斤,至於贈送的花燈,就由阿樂去選吧。」後面一句是對那小侍說的。
  「真的?多謝小公子。」阿樂高興不已,一番仔細挑揀後,選了一個雙蓮燈。
  雖說這位小公子買東西是大手筆,初見時目光也有些奇怪,但買完東西就走了。喬墨想了想,覺得或許對方也是一時好奇才多看自己兩眼吧,因此也就沒放在心上。
  在離開的馬車上,阿樂擺弄著手裡的雙蓮燈,毫不掩飾喜愛的讚歎:「這燈做的可真精巧,裡頭還有兩顆糖呢,是榛子牛奶糖,還有一個酸梅糖。我喜歡酸梅糖,酸酸甜甜的。」
  「聽說開店的那人是林貴的大哥和其夫郎,瞧著倒不像鄉下人。」說話的正是宋家小公子宋菡。因為林貴的事覺得大失顏面,好一陣子沒出門,這次遇著中秋,又聽說這邊新開了家鋪子,便想過來逛逛,偏臨行前又聽說開店人的身份與林貴有關。
  阿樂說道:「大公子不是說了嘛,那位林家大哥早和林貴他們分家了,都是林貴他阿麼逼的呢。有那樣的阿麼,那樣的弟弟,林貴是那個樣子也難怪了,倒是那位林家大哥是個好人呢。這才叫好人有好報,娶了個好夫郎,如今日子過的多好。」
  宋菡想的卻是,看著那兩人不大般配呢,可看上去感情卻似很好,讓他又疑惑又羨慕。
  雖說當初林貴被逐出書院的真正原因外人不得而知,但不代表往後沒人琢磨出來,但凡有一丁點兒傳言流出,於他的名聲定是很難聽。特別是當初他去過林貴住處,林貴原夫郎曾如僕人般為他端茶倒水的事兒,不知情的還以為他是故意去炫耀踐踏原配呢。這事兒他想起來就犯膈應,越發對林貴憤恨不已。
  也因這件事,家裡最近在商議要為他擇親,選的門戶雖不低,卻遠在京城。一旦成親,往後輕易就難回來了,更何況那夫君人品樣貌也只是聽說,誰知到底是怎樣?
  宋菡心裡很不願意,卻因先頭林貴之事而底氣不足不敢直言反對,只好悶悶不樂。
  而另一邊,喬墨與林正交代李良三人,今天可以提前一個時辰關店門。另外給每人封了個大紅包,也好讓他們買些東西回家過節。他與林正則是早早就回去了。
  如今家裡有了足夠的人手,廚房裡的活兒自然輪不到喬墨,但考慮到是中秋佳節,且林正即將遠行,喬墨便動手做了兩道菜。一個是梅菜扣肉,一個是香辣小燉鍋,都是林正愛吃的。
  晚上院子里拉了幾根繩子,奢侈的掛了兩排燈籠,下面擺了兩副桌椅,佈滿酒菜。上一席坐了齊韞、喬墨、林正,下一席則是趙朗王成、何雲何雲以及劉家父子,至於劉老嬤帶著張夏及小孫孫則在廚房門口另支了張小几。
  喬墨看著滿院子人聲笑語不覺感慨,前幾天家中還只有兩個人,過年過節未免冷清,一轉眼就添了這麼些,中秋團圓節也熱鬧起來了。又想起兒時在農村滿村子跑的歡笑,後來在城市裡那棟大別墅內的清冷空寂,一時便有些恍惚。
  
   第75章 意外援手再交集
  
  中秋月圓。
  齊韞雖位高權重,到底出自翰林世家,骨子裡有文人的風雅。晚飯之後他仍是頗有閒情逸致,吩咐人在院中擺上月餅瓜果,備上一壺清茶,就這麼坐著賞月,還對喬墨遺憾說著此時獨少了菊花,甚至連桂花香都聞不著,實在少了點秋味。
  喬墨陪著坐了一會兒,便回房去了,除了如今不能熬夜,另外還要再檢查一遍行囊。
  明天齊韞就要返京,林正要跟著一塊兒離開,衣服東西已收拾好了,但總怕少了什麼。回房將行囊又一一的檢視過,該帶的都帶了。其實喬墨在今天已經將這些東西檢查過三回了,他心裡也清楚,根本原因還是對林正此行的安全問題憂心。只是事情已經決定,總不能婆婆媽媽,他不想因為自己使得林正在外面做事都不安心。
  林正同樣對喬墨有些放心不下,儘管如今家裡有了人,但仍是托李阿嬤多照顧。
  喬墨壓下心中那份擔憂,盡力表現的和平時一樣,晚間按時入睡,第二天早早醒來為林正送行。
  趙朗等人已將馬車備好,除了林正的衣服等物,喬墨還為齊家未見面的幾人準備了一點禮物。說起來齊家算是他唯一且最親近的親戚了,又一直不曾放棄過他,齊韞親自跑一趟,總不能不打點點兒什麼。按說他空間裡也有些好首飾,只是不能拿出來見天日,只好準備幾盒子糖果,另外將家中剩餘的所有鹹鴨蛋都裝了,另搬了一罈子自家做的酸白菜,禮輕情意重嘛。
  直到送走馬車,喬墨與林正也沒說什麼依依惜別的話。
  站在大門口,喬墨發了會兒呆,這才吩咐張夏將需要做糕點的材料準備出來,早上做糕點,下午去縣城看看鋪子。他如今是有空有準備存貨,雖說劉老嬤和張夏在一旁打下手,但對鋪子裡的情況他們並不瞭解,也不擔心空間曝光。
  下午出門,坐車從村中經過,聽見村子裡正議論李水蓮的事兒。
  先前林福的腿就是被馬賀指使人打斷的,受了威脅,林福本不敢說,但最後因為金阿嬤一鬧,沒忍住。消息一傳開,族裡也只能歎氣,並且昨天開了祠堂將李水蓮逐出家族。要知道不僅僅是林家不要李水蓮這麼個夫郎,包括李家也同樣不要這個小哥兒,甚至連裡正都發話將李水蓮逐出本村。
  村裡沒人反對,反而個個都很贊同,提起李水蓮就皺眉鄙夷。
  原本該為林水蓮鳴不平的金阿嬤哪裡有空理會這些,他早就在得了消息時高興的收拾了東西,和李大一塊兒去縣城找兒子享福去了。
  到了鋪子,不及問生意如何,便見李喜神色有異。
  「掌櫃的,你瞧。」李喜伸手指著鋪子對面。
  喬墨狐疑抬頭望去,只見在路對面,原本那家成衣鋪的牌子已經不見了,也不見有人進出。將精神聚集於雙目,便看見鋪子裡頭已然搬空,正有好些人在重新鋪設裝修。
  「那是……」喬墨見李喜神色,估摸著早打聽清楚了。
  果然,李喜皺眉說道:「前兩天那鋪子就不半開不開的,昨天下午突然就摘了招牌,那老闆將東西全都搬空,又來了好些人,就開始重新佈置鋪子了。週遭好幾家老闆東家都去詢問,卻沒問出到底做什麼生意,到今早,斜對面那家鋪子的老闆突然說,那新開的店是家點心鋪。」
  「不要緊,哪怕他們家點心做的再好也不怕,我們鋪子裡真正賺錢的是糖果。」喬墨早料到自家生意好,定會有人眼紅,如今有人在對面開舖子搶生意也不算太意外。他只是想著,對方既然有能耐有決心來打擂台,絕不可能只做點心,只怕也打著盜版糖果的主意。
  剛想到這裡,說不生氣是假的,可隨之又平靜了。
  在現代時都制止不了盜版,何況在這個沒法律保護的世界。但想來關係不大,糖果看似簡單,但要拿準配料比例也要千嘗百試,牛奶糖的加工外人只怕也不容易摸透。再者,哪怕他們摸到了方法,做的生意也有限。因為時代限制,糖果用的水果等物必須有新鮮水果,這東西又不耐放,過季就只能停產,但喬墨有空間,無限保鮮。
  雖如此想,仍是交代李喜繼續關注對方近況,並從附近商家處打聽打聽,看看新鋪子的東家是誰。所謂防人之心不可無,知己知彼方百戰不殆。
  李喜又說:「這兩天來買東西的,很多都問起店裡的竹編擺設賣不賣?」
  竹編工藝品受歡迎在意料之中。
  喬墨說:「受歡迎的竹編製作起來都很費功夫,做不了太多,再說做的多了也不值錢。一會兒我將各種竹編的價格列出清單,每樣擺個樣品放置在店內,你按著價格賣就行了。」
  暫時店內仍是以糕點與糖果為主,他並不想太快讓竹編佔了多的精力,所以每月有固定的數量,售完不再添新,只能等下個月。在價格上也根據款式工藝不同而定,但價格都不便宜,貴精不在多。
  當晚喬墨留下守店,有劉石張夏夫夫跟隨,又有何雲何宇護院,安全無虞。李良三人便讓他們早些出城回家了。
  晚飯後,喬墨閒來無事打算去看看縣城的夜市,只帶了何雲何宇。
  今天是十六,都說十五的月亮十六的圓,在很多愛熱鬧的人眼裡,中秋還沒過完呢。縣城裡到底比村子裡熱鬧多了,街道兩邊的商舖很多都沒關門,小攤小販熱情的兜攬生意,出來遊覽夜市的人也不少,燈火通明,人聲喧鬧,頭頂一輪明月。
  喬墨站在街頭看了一會兒,放下了些許顧慮。
  儘管時常會忘記,可到底肚子裡揣著個包子呢,若是街上人太多,他也不敢真的放心走來走去。
  在街市上逛了一會兒,漸漸的把初時的幾分興趣逛沒了,身邊少個人竟覺得沒意思透了。好歹是打發了會兒時間,也不逛了,打道回府。快要走出街市的時候,突然聽到一點奇怪的聲音,似乎是呼救?
  喬墨四下看了看,回頭問何雲何宇:「你們聽到什麼了嗎?」
  何雲何宇相視一眼,由何雲說道:「似乎是有人呼救,不遠。」
  「你去看看。」若是只有喬墨一個,他絕不會為不相干的人冒不知名的風險,但眼下有兩個保鏢在,倒是有能力管一管閒事。
  何雲是練武之人,較於常人自然是耳聰目明,循著方才聽到的聲音進了一條漆黑的巷子。少時出來,身邊跟著個俊雅小公子,還有幾分面熟,仔細一看,正是昨天在鋪子裡買了很多糖果的客人。
  宋菡見到喬墨也很意外,眼神瞟過何雲何宇,心下狐疑更甚。
  「多謝喬掌櫃伸手相助。」宋菡頗有些驚魂未定,但還是盡力維持儀態,誠意道謝。
  「不必客氣。天晚了,還是早些回去吧,免得家人擔心。」喬墨見對方似乎不想表露身份,也無意深究,只是覺得一個富家公子哥兒大晚上的單獨跑出來有些奇怪。
  「明日我定親自登門道謝,告辭。」宋菡說完匆匆離去,看似舉止敷衍,實則是經此意外受驚不小,只想趕緊回家,也免得家人發現了著急擔憂。
  等著人走了,喬墨才問何雲出了什麼事。
  何雲道:「那位公子單身一人,穿著富貴,有人動了歹心,想劫財。不過是街頭地痞,小公子並未受傷,驚嚇難免。」
  聽見如此,喬墨便不再掛心。
  次日一早,宋菡果然坐著來到鋪子,並帶了很多禮物謝喬墨的相助之恩。儘管對方是從後門來的不欲使太多人知道,但這回對方沒再瞞著,說了自己名字。喬墨一聽對方姓宋,試探著一問,果然是那個宋家。
  將這宋菡仔細一看,果然是俊雅人物,一身書香之氣,哪怕沒有宋家名頭,也定是不乏愛慕之人。林貴眼光倒是好,瞧中了這宋菡,只是這宋小公子的眼光麼……
  宋菡原本沒有與喬墨深交的意思,但偏生昨晚出了意外。
  家中父親想為他定下京中那門親事,哪怕對方再好,他心裡總是過不去那個坎兒,一時煩悶就偷溜了出來。他也沒打算做什麼,只是想一個人逛逛,本打算半個時辰就回去,哪裡知道竟遇到打劫險些出事,被救後匆匆趕回,到底是大哥給發現了。
  今天能出門還是因為要親自來道謝,父親大哥都認為應當,才沒阻攔。
  看到悠閒愜意的喬墨,再想想對方身份,以及那明顯是護院的兩個人,怎麼都有種濃濃的違和感。他本就是個好奇心重的,這會兒眼中情緒更是壓制不住,又不好大刺刺的問,以至於連喝了兩杯茶都沒告辭離開。
  「宋小公子還有事兒?」忍耐了半天,喬墨不得不先挑了話,對方清閒,他卻有事兒呢。乘著這會兒還算涼快太陽不高,他得回上林村去,還要看看李雪等人的編織進城,再者還要做糕點糖果等存貨,實在沒空在這兒白白浪費時間。
  宋菡的疑問在嗓子眼兒裡轉了半天終究沒吐出來,他再好奇也不傻,有些話交淺言深哪能問呢。最後他說道:「我只是聽佩服喬掌櫃,一個小哥兒竟能做出這樣生意來,不像我,吃穿用度全都是家裡的,凡事也只能聽從家裡安排。」
  喬墨只當是公子哥兒的牢騷,便順口說道:「我看小公子聰敏伶俐,不過是沒機會,若是有心去做,什麼做不成?再者說,宋家到底是書香世家,哪裡好沾一個『商』字,書本多清貴,哪裡像我們這樣的俗人。」
  「我倒是想做點兒事,行商又怎麼了?自己掙錢吃用,又不偷不搶,有什麼不光彩。」宋菡使氣一般的說,轉而突然問他:「喬掌櫃自己就會做生意,不知能否指點一二?」
  
   第76章 店面招工又創收
  
  喬墨一愣,本以為對方是玩笑話,可見其神色認真正滿眼期待,不覺訝異。
  「小公子想做生意?」看著對方就不是個缺錢的,家世又好,關鍵是個小哥兒,估摸著這兩年就要嫁人,所以行商做生意?不可能吧。
  「嗯。」宋菡也知道自己言語莽撞,但話都已經說了,也沒繼續隱瞞的必要。雖說接觸不多,但宋菡感覺對面的人有幾分可信,便與他說道:「家裡雖不缺我的吃用,但每月能剩下的銀錢也不多,偶爾想做什麼事銀錢不湊手只能問家人借,如此數次,哪怕家人並無怨言,我也不好回回張口。若是自己能開家鋪子,也不說賺多少,能讓手頭寬裕些就行。」
  當然這只是明面上的一種說法,宋菡的真正目的並不在此。
  他煩惱的根源在自己的親事,家裡正說的這家他並不樂意,並非對方不好,只是他對婚姻抗拒或者說是畏懼,不管說了哪家都一樣。他想做生意,一則是想找個事做分散注意力、打發時間,二則也是見喬墨開舖子有模有樣,若他自己也能做好一家鋪子,家裡便不會再將他當成長不大的孩子看待,再遇到與他有關的事,或許會多聽他說兩句自己的想法。
  喬墨並不知宋菡深層次的想法,猜著對方是一時好奇,想做個生意玩兒。
  「你們家難道沒有鋪子?再者說,你手裡多少也攢了點錢,想做什麼生意可以問問家裡,總有人給個合適的建議。」喬墨沒貿然開口,且不說他自己對經商都是初級學徒,單單是彼此身份和關係,他豈能沒個顧慮?
  「家裡自然是有鋪子,可又不是我的。我手裡是有點錢,但不多,也不知買個鋪面得花多少銀子?再者也不曉得做點兒什麼生意好。」宋菡苦笑道:「我們家都是讀書人,哪怕我大哥才華再好也不懂做生意啊,都是管事在料理。再者說,我只想自己做,還不想讓家裡人知道,否則肯定做不成。」
  ……喬墨一時不知怎麼說,難不成真給他支招?宋家知道會不會不高興而遷怒他?
  頂著對方一雙期待的眼睛,喬墨只能說:「我對做生意也是門外漢,不過是想著人生在世,總少不了衣食住行,我旁的或許不行,但好歹能做點東西,所以才開了這家鋪子。實話說了吧,我這鋪子能開起來,關鍵就在於創新。」
  「創新?」宋菡輕聲念著這兩個字,似有所悟的點頭:「對,你家鋪子裡的糖果很稀罕,外面從沒見過,另外有兩樣點心也是少見,味道也不錯。」
  喬墨見他懂了,便笑道:「你要是真想做生意,那就仔細琢磨琢磨,總會有別人還沒發現的商機。」
  宋菡起先只是三分意思,這會兒卻有了八九分,於是便坐在那兒凝神細思。
  喬墨見他想的入神,沒打擾,起身先往前面看看生意如何,另外吩咐張夏將要帶回去的東西收拾起來,再讓劉石把車預備好。
  這時李良走了過來,張口欲言。
  「李大哥有事?」喬墨見他神色間有些難為情,便先了口。
  李良猶豫著,終究是開口說道:「本來我不該張口說這件事,只是家裡怕是忙不過來,我家人口多地也多,但比起李喜和於文家要強些。所以我想……我和李喜於文商量了,一人輪一天,只要四五天就行。另外我們再去找個人來幫著看店,一定不耽擱鋪子裡的生意。」
  喬墨先是沒聽懂,緊接著才恍然。今天十七了,等到九月可是秋收時節,忙都很,李良他們家都有不少的地,又個個都是壯勞力,少了他們,家裡可不是要忙不過來。
  當初招他們的時候只想著熟悉用著放心,再者也是幫襯一把的意思,卻忽略了農村要種地,農忙時哪能安心給他看店呢。而且正因為是熟人,關係不錯,這農忙的假還不得不批。
  「我都忘了。李大哥放心吧,家裡忙,肯定得讓你們回去幫忙。」喬墨想了想,又說:「一會兒我寫個招工啟示掛在鋪子外面,招兩個臨時工,做一個月。你和李喜於文就輪班一個月,每回都得有一個人在鋪子裡,怎麼排班你們自己商量,只是九月份我只給你們一百文的工錢。」
  李良聽了連連擺手:「那怎麼行,照掌櫃這麼算我們根本沒上幾天工,哪能要那麼多錢。如果掌櫃找到了人,還得付他們工錢,再給我們算錢不是虧了嗎。我們就不要錢了。」
  李良哪好意思再要錢,雖說按照排班也要上十來天的工,可若在別家,誰給這麼長的假呀,早不要這樣的夥計了。
  喬墨知道他的想法,卻不能真一文不給。
  批假是看在彼此關係的份兒上,而一百文工錢則是原本工錢的五分之一,帶有點懲罰性質,否則按照他們算十天班,得給一百六七十呢。當然,這是對外的說法,以後總會尋到機會再補給他們點兒。如今他也算有家有業,不差那點兒錢,對李良他們來說則不一樣。
  所以對於李良三人的推辭,喬墨也沒多說,回房取出紙筆,寫了張簡單的招工啟示。啟示上言明招兩名臨時夥計,年齡在十五到三十歲,為期一月,工錢五百,管中飯,有意者請於明日辰時前來面談。
  寫完就讓劉石貼在了鋪子外面,紅紙黑字兒,挺顯眼。
  一月五百文的工錢,哪怕在縣城裡也算高的,所以招工啟示前很快就圍了不少人。喬墨是老闆,也是面試官,這回招工不僅要招嘴皮子伶俐心眼兒活泛的,更得對品性把關。如今他這鋪子也算是很招眼,何況對面又冒出個打擂台的,難保沒人暗中往他鋪子裡塞探子,他得做些防備。
  宋菡回神時就見喬墨在忙碌,等著其忙完了才出聲喊他:「喬掌櫃。」
  「嗯?想好了?」喬墨差點兒忘記小院兒裡還有位沒走的貴客。
  宋菡沮喪的搖頭,大街上各色鋪子都有,可他想不出什麼特別的來。
  「也不急在一時,慢慢兒想吧。」喬墨哪怕真有心幫忙,可他自己也不是商業奇才,哪能張口就給出良策呀。
  宋菡雖想請他幫忙,可也追的太緊,畢竟兩人不過第三回見面,實在不算熟。
  「耽擱喬掌櫃做生意了,實在抱歉。」宋菡試探著問:「不知下回我能否再來和喬掌櫃說話?」
  「你家裡肯讓你出來?」喬墨故意壞心的提醒。
  宋菡這才想起被遺忘的處境,眼神一黯:「怕是難了。」
  喬墨笑著說:「我雖住在上林村,可隔三差五就要過來看看,你若有空就來吧。這兒雖簡陋,但一杯茶一碟子點心還招待的起。」
  宋菡見他不似敷衍,心下一鬆,也笑了:「既然喬掌櫃這麼說,那我就不客氣了,下回肯定來。」說完便告辭離開了。
  喬墨覺得宋菡這人雖說性子被寵的有些任性,卻是個直性子,也挺好相處。再者說,宋家可不一般,哪怕他沒想著高攀,交好總是要的。
  送走了宋菡,喬墨便回了上林村。
  晚飯後,閒來無事進了書房,從書架子上抽了本書隨手翻看。是本遊記,這書是齊韞送的,另外還有好幾本,詩詞與雜記都有,且都是新書。
  「公子,來客了,是林大慶夫郎。」劉老嬤在門外說道。
  原本劉家人剛來時稱呼他為正君,他覺得很彆扭,就讓他們改了。反正林正這輩子也沒機會納小,還分什麼正側。
  話音剛落,李雪就進來了,少時張夏就端了茶。
  李雪在村子裡竄門慣了,可從沒哪家這麼正式的捧茶端果子的講究,哪怕他和喬墨很熟了,也很有幾分不自在,因此如今很少來四合院,有事兒一般都在西院做工時順便說了。也正因此,喬墨對於他今晚過來挺意外的。
  李雪不是第一回進這書房,卻每回進來都難掩羨慕與敬佩,覺得喬墨識字實在太厲害了。見他問來意,方才笑著說:「我從我阿麼家來,我阿麼讓我問你呢,你們家要不要幫忙?」
  「幫什麼忙?」喬墨沒懂。
  「地呀!快秋收了,你們家有兩畝水稻,還有十畝旱地,全都要收,林正不在家,你打算咋辦?」李雪又補充道:「我阿麼說了,你家地多,幸好如今家裡也添了幾個人,就是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幹活兒。如果需要只要張口,我阿麼和我家肯定來幫忙,若是人不夠,再從村裡找兩個也行。去年秋收時很險,剛收了三天就變了天,幸而只是陰天沒下雨,否則莊稼可都爛在地裡了。」
  「多謝李阿嬤總是想著我家,倒不用勞動你們了,你們兩家地都不少,哪裡有空閒。我家也不缺人,現在家裡這幾個人就夠用了,雖說沒做過地裡的活兒,可有力氣就行,別的可以學嘛,又不是種地,收莊稼簡單。」
  「那就好,畢竟找人也不容易,還要花錢供酒供肉。」李雪又說了幾句閒話,忽然想起一件事,聲音壓低了些:「喬哥兒,有件事你肯定不知道,我還是聽大慶說的。今天大慶遇到了林濤,林濤一時失口說漏了話,原來李水蓮還是你們林家的人。」
  「什麼意思?族裡不是已經開祠堂把人給逐出去了嗎?」這事做不得假,村子好多人都親眼看到了的。
  李雪神色間既有鄙夷又有幾分憤慨:「是啊,林家族裡是開了祠堂將其名從族譜上劃了,不承認他是林家夫郎,可這事兒還得報到縣衙裡呢,否則在縣衙的冊子上,李水蓮還是林福夫郎啊。哪裡知道族裡去了人,縣衙卻不給辦,並且說族裡的不算數,李水蓮還是咱們上林村的人,是林家的人。」
  「總不會……是馬家的人攔著吧?」喬墨覺得這事蹊蹺。
  「除了他們還能有誰。」李雪雖說厭惡林福,可這事兒誰聽了都得生氣,何況是自家族裡出來的人呢。
  喬墨卻分析道:「這事兒沒道理啊。李水蓮如今跟了馬家少爺,按說他最想做的便是擺脫林福,眼下雖說被逐出族裡不好聽,但一旦成了事實,他就是自由身,不是好過頂個『偷情姘居』的名聲沒名沒分的混著?」
  李雪一想,也是這個理兒,於是也茫然了:「那、難道不是馬家人做的?」
  「不管是誰,這事兒沒完呢。」喬墨一時也想不到原因。
  對於此事知情的人都在犯嘀咕,鬧不清到底怎麼回事,誰知道第二天就得了答案。
  天大亮時,村頭來了輛氣派馬車,走的並不快,不多時就引來不少村民。不管村民們如何猜測或詢問,皆無人回答,直至馬車到了林福家門前方才停下。車簾子一掀,從上面下來個穿著水紅緞袍的俊秀小哥兒,頭上插著根鑲嵌珍珠的玉簪子,手腕子上還套著好幾隻叮噹作響的金鐲子,身邊還有個小侍低眉順眼的服侍著,這派頭儼然哪家富貴公子。
  「喲,這不是李水蓮嘛!」穿過那張精心描畫過的臉,有人認了出來,驚呼出聲。
  經過提醒,村民人再瞧,果然是李水蓮!
  循聲出來的林老嬤反應過來,見了李水蓮不亞於見了仇人,紅著眼就要衝上去撕扯,卻被趕車的壯漢一把推倒。林老嬤這時才看清,這壯漢哪像個趕車的車伕,滿臉的凶狠,誰敢惹啊。
  李水蓮輕蔑的一哼,朝身邊的小侍使個眼色。
  那小侍便朝前走了一步,取出一張紙抖了抖,揚聲道:「林福在哪裡?快讓他出來接和離書!」
  和離書?!
  這三個人再次令村民們炸開了鍋,並且忍不住想起不久前林貴與英子的那場和離。不同的是,上回是林家給英子下和離書,這回卻反過來了。
  「我呸!」林老嬤滿腔怒火從地上爬起來,指著李水蓮喊道:「什麼和離書,族裡早把你這個水性楊花的惡毒夫郎除了名了,我們家再沒你這樣的媳婦!」
  李水蓮是有備而來,且與林老嬤向來不對付,他自己不張口,那小侍卻是嘴皮子利索,對所有事又熟悉,一句一句頂的林老嬤面皮紅了又黑,黑了又白,簡直要氣死過去。
  李水蓮出夠了氣,擺完了派頭,把和離書一扔,上車走了。
  村裡人目睹了這一場熱鬧,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說什麼好。
  林老嬤氣的將那所謂的和離書狠狠的撕爛,嘴裡不住的罵。在屋子裡,林福早喝得爛醉睡著了,萬事不知,哪怕知道也沒膽子出來對上李水蓮,他早被馬賀打怕了。林阿爹自從上回的事後,越發的不愛說話,家裡的事都不管。林貴則是萬念俱灰,將原來的書全都燒了,筆墨紙硯都砸了,同林福一般日日嗜酒,已是形容憔悴,渾渾噩噩。
  喬墨得知消息的時候正從村中穿過,要去縣城鋪子裡面試臨時工,聽了李水蓮的舉動言行,才明白為何馬家攔著不讓縣衙接林家族裡的事。馬賀被林福一番折辱又打暴打,哪怕把林福腿打斷了也沒徹底解氣,便想著借由李水蓮讓林福乃至林家族裡徹底沒臉。
  林家確實是沒了臉色,乃至整個上林村都憤憤不平,被夫郎扔和離書已是丟人,更何況這夫郎做的那些個事兒,哪怕素日裡再厭惡林福的人,也禁不住生出幾分同情。
  喬墨想的卻是,李水蓮這般舉動,顯然是徹底斷了後路,難道馬賀承諾了什麼?
  及至到了鋪子裡,雖說時辰尚早,但已有十來個人來應聘。
  喬墨見鋪子裡客人不多,便直接在鋪子邊上面試,十來個人排好隊,一個一個來。粗粗一看,年齡都在要求的範圍內,他也不問什麼問題,就讓沒人做個簡短的自我介紹。
  前面三個都不太合心意,到第四個人倒是挺機靈,長得也討喜,剛剛十五歲。
  喬墨用心感覺了一下對方的心思,並無惡意,只有期待忐忑,可見是真心想要這份工。喬墨乾脆的點了頭,說道:「行,錢小是吧?你八月末最後一天的早上辰時過來,讓你們熟悉一天,九月初一正式上工。」
  「謝謝喬掌櫃!」錢小高興的咧開嘴笑,連連彎腰道謝,在旁人羨慕的目光中一個小跑不見了。
  接著又面試了兩個,不太好,心思太雜,且眼睛滴溜溜直轉,不是做夥計的合適人選。
  「我叫許文。」
  到了第七個人,年齡二十,長得白淨斯文,臉上總掛著笑,甚至有做賬房的經驗和能力。乍一聽很不錯,可喬墨卻覺得此人笑容十分礙眼,對其莫名的厭惡和排斥。哪怕這許文並未對自己產生惡意,喬墨卻不敢大意。
  「抱歉,我們只是家小鋪子,恐怕不適合你。」喬墨拒絕了此人。
  許文睜大了眼滿臉錯愕,信心滿滿的他顯然沒想到會被拒絕,剛想再說,卻被後面一人擠開。
  「掌櫃的都說你不合適了,還是另外找活兒去吧,以你的大才,肯定不愁找不到事兒做。」說話的是個二十五六的人,身量很高,雖看著面色過於白了些,身量略顯單薄些,口氣也稍顯刻薄,但意外讓人舒服。
  喬墨聽了對方介紹,很有幾分滿意,這個沈風雖看著消瘦單薄些,卻是個識文斷字的人。這可和於文半吊子不同,儘管沈風只說自己念過幾本書,然而喬墨卻覺得對方本就是個讀書人。不管沈風為什麼來應聘做夥計,只要對方是真心實意,他就用。
  「好。就你了!」
  兩個名額招滿,對後面剩下的幾人致歉,這場面試會也就結束了。其他人都走了,可有一個人卻沒動。
  「有事?」
  「想問問喬掌櫃,能不能提前支點工錢,一百文就行。」這剩下沒走的人就是沈風,說這話時除了有些無奈,倒沒其他情緒,甚至也沒抱幾分希望。
  喬墨雖覺得意外,甚至有幾分好笑,但他能清楚的感受到此刻對方內心的焦灼、淒苦,甚至有幾分絕望。喬墨眉頭微皺,覺得這沈風身上定是出了什麼事,哪怕即將要成為僱傭關係,也不好追問。
  沈風見他皺眉,以為他不同意提前支取工錢,除了有點失望,並無任何不滿,轉身就要走。
  「等等!」喬墨一面喊住他,一面讓於文從賬上支了五百文錢,全數給了他。「可以先將工錢支給你,你寫張借據吧。」
  沈風頗為驚訝,緊接著便是驚喜,忙不迭的點頭,來到櫃檯前借用筆墨寫了一張借據。
  喬墨接了借據一看,字跡蒼勁有力,頗具風骨,比一般讀書人的字要好得多。都說見字如見人,從字就能看出幾分其為人品性,想不到只是找個臨時工,竟招了這麼個有故事的人。
  儘管對不相識的人借錢有風險,但喬墨還是決定信這人一次,最多不過損失五百文,反之則可能救人一命呢。
  時間一天天過去,喬墨不是在家做糕點糖果,就是來鋪子裡轉轉。
  這天剛到鋪子裡,還沒喝口水呢,肖掌櫃竟來了。
  「肖掌櫃真是貴客。」喬墨笑著招呼。
  「喬公子生意興隆啊。」肖掌櫃的態度比以前更客氣了,旁人不知道,但方錦年是他東家,早從京城傳來消息,他自然知道了喬墨的真實身份,哪敢有絲毫輕忽。
  「肖掌櫃前來是……」喬墨對肖掌櫃的態度變化自然也看在眼裡。
  「我來是和喬掌櫃談筆生意。如今你們家的糖果很受歡迎,包括兩樣小點心,客人到了茶樓裡點名要吃,跑來買一趟實在不方便。」
  喬墨瞭然,也沒什麼推辭的,直接就問:「那肖掌櫃想要多少?你們茶樓是老主顧了,價格方面我肯定優惠。」
  「那就多謝喬掌櫃了。糖果每種口味都要,水果軟糖硬糖和薄荷糖每月各三十斤,牛奶堅果糖要十五斤,酸梅糖要十斤。另外就是你們鋪子裡的小蛋糕,每天早上給我們送五十個,這才新鮮呢。」
  「行,沒問題!」喬墨一口答應,除了糕點得現做,糖果都能提前囤貨。
  接下來就商談了價格,確定好便簽了供貨契約,一式兩份。
  肖掌櫃臨走時與他閒話,指著對面那家裝修中的鋪子問:「怎麼,對面開的是點心鋪子?這麼快就有打擂台了?知道底細麼?」
  喬墨本想搖頭,卻正好看見一輛馬車停在那家鋪子門前,下來的竟是個熟人——李水蓮!
  
   第77章 不是冤家不聚頭
  
  李水蓮怎麼會來這兒?那鋪子還沒開業呢。
  喬墨覺得不對勁,心裡冒出了不好的預感,等肖掌櫃走後就讓李喜去周圍打探打探。若真是猜測的那樣,李水蓮公然露面,鋪子背後的東家是誰肯定也不會再是秘密。
  不多時李喜就回來了,臉色不好:「掌櫃的,打聽清楚了,那鋪子的老闆是李水蓮。」
  「真是他?」喬墨重新將實現放在那家鋪子。
  儘管這條街不是縣城最繁華的長青大街,可離長青大街很近,路面同樣寬敞平整,商舖林立,行人如織,所以在這條街上開舖子也是花費不少的。鋪子一共兩間,同喬墨這邊一樣,帶著後院兒,但對面的房子有兩層。
  喬墨這家鋪子當初就花了二百六十兩銀子,對面那家雖只加了一層樓,可價格恐怕得加個一二百兩。四五百銀子可不是小數目,哪怕是馬賀呢,能那般大方的將其贈送給李水蓮?
  從與李水蓮的一些接觸來看,人的小聰敏倒是有,但並不精明。若是精明,這會兒早該嫁進馬家了。那麼……或許只是馬賀使的小手段,鋪子仍是他馬賀的,李水蓮不過是個明面兒掌櫃吧。
  他倒是不在乎李水蓮,只是馬家忽視不得,馬賀與他打擂台,是否與馬尚才有關?是僅僅與他和林家有仇,還是與方錦年有關?
  不管怎麼說,若只是正常的商場競爭倒不怕,就怕馬家使什麼見不得的手段,那就防不勝防了。齊韞這個舅舅倒是位高權貴,公開了關係固然是強大的護身符,可山高皇帝遠,馬家若有人不甘心,失態會更為嚴重。畢竟齊韞官位再高,朝中還有幾個政敵呢。倒不如把方錦年拉來對付,馬家的防備相對少,波及面也不會太大。
  打定主意,叫來劉石吩咐幾句,讓他直接去方錦年在縣城的宅子找觀風。
  喬墨思忖著,馬賀將鋪子交給李水蓮打理,絕對不會僅僅為哄人,怕是另外打著小算盤。而李水蓮那個性子,恐怕以後有的鬧騰,難保不是馬賀的目的。
  喬墨喊來何雲,讓他出去打聽一下馬家的事,特別是關於馬尚才和馬賀兩人。如今已是避不開了,他又算是有靠山的人,不願惹事不代表怕事,提前籌謀,若馬家真使什麼卑鄙手段,那他也絕不手軟。
  何雲剛走,鋪子外面來個人,一副驛卒打扮,還挎著招文袋。
  喬墨先是意外,緊接著想到什麼,不等對方張口問就先出了聲:「可是有我的信?」
  那驛卒看見他態度很有幾分恭敬:「可是喬墨喬公子?」
  「我是喬墨。」喬墨一聽這人是京城口音,心下猜測便幾乎應證了。
  「見過喬公子,這有京城來的信。」驛卒從招文袋裡取出一封信,雙手捧著遞過來。
  喬墨一把接過,早等不及的將信拆開來看。
  張夏卻是在官宦人家做慣了事的,早準備了一兩銀子塞給那送信的驛卒,言道辛苦。
  那驛卒推辭兩回才收下,轉身走了。驛卒之所以這般客氣,乃是因為這封信是京城齊家管家親自送到驛站,再三叮囑親自送到豐城喬記小食鋪的喬掌櫃手中,並給了不少的辛苦費。別說有這些錢了,哪怕沒錢,齊家要送的信誰敢耽擱?
  喬墨將來信仔仔細細看了一遍,心情漸漸平靜。
  這是林正報平安的信,他人已到了京城,見過齊家的一干人,預計將在九月中旬離京。這封信並不長,一來是林正識字不多,二來很多有關內情不便寫在紙上。喬墨也沒那麼大的好奇心,不過知道他平安便好。
  張夏見他將信折起,這才回稟道:「公子,方纔那驛卒是京城來的,想必往後書信都會由其來送,我便做主打發了一兩銀子。」
  「嗯。」喬墨點頭表示知道了。
  張夏一直跟在他身邊,時常要吩咐他去採買東西,為了方便,便預先給了他一些銀兩,做好賬,月底核算。一兩銀子對於農家來說實在不是筆小錢,但考慮到這驛卒從京城一路奔來不容易,何況往後還有信呢,能用錢收攏一二總是有好處。
  而後幾天喬墨並沒進城,一直在家趕貨。
  原本供應鋪子裡的貨很是輕鬆,多了茶樓的訂單之後,少不得要辛苦些。先一股氣做了幾天糖果,不說四合院,哪怕稍遠些的李阿嬤家都天天聞得見糖果誘人的香味,村裡的孩子們也見天不分早晚的在自家院子外晃悠玩耍。
  有時候喬墨無意間看見了,心裡挺不忍,有心給幾顆糖果,又怕由此鬧出事來。
  眼看著家家戶戶開始準備農忙了,喬墨想到了主意。他家種著兩畝地的紅薯呢,到時候就讓這些小孩子們去撿紅薯,工錢給他們糖果。這些小孩子都是十歲以下,十歲往上的都要跟家裡下地幹活,算半個勞力,這些小孩子如果自己去掙幾顆糖吃,家裡應該也不會反對。畢竟在縣城裡,他的糖果賣的可不便宜。
  到了八月底這天,喬墨去了縣城,今天是新招的兩人提前見習的日子。
  喬墨已經準備了足夠量的存貨,幾種糖果加起來足有上百斤,以水果糖的存量最大,除了存在鋪子後面小倉房裡的一部分,剩餘的都在空間裡。另外還存了三四百個小蛋糕,這些小蛋糕有些加了葡萄乾紅棗核桃,有些上邊兒抹了奶油。
  奶油是用雞蛋清加糖做的,這個不能久放,否則奶油就會重新變回蛋清,但存放在空間裡就沒有問題。
  另外,秋天水果也多,為了在冬春也有水果用,他存放了很多。當然,為了掩人耳目,而是先將水果放到地窖的最裡面,而後轉移到空間。反正那些水果也不是敞開放,而是裝在鋪有稻草的大竹筐裡,哪怕張夏他們平時下地窖取東西也不會發現。目前空間裡多是西瓜、桃子、山楂、橘子等,他又讓張夏在縣城裡多採購些別的,到時候也好多做些別的口味糖果。
  喬墨到縣城時已不早了,錢小和沈風早就到了,已經跟著李良幾個實習了。
  見到沈風出現,喬墨心情略好,人沒跑,想必當初也沒信錯人。
  喬墨在一旁看了一會兒,錢小是個機靈鬼兒,大約是在縣城長大的緣故,比李喜嘴還巧,又會說笑話,哄的好些人都多買了不少東西,哪怕不買東西都願意進來聽他說說話。沈風就中規中矩了些,但對於買東西也有獨特技巧。這人識字,會算賬,記性又好,每當客人過來,不管買了多少東西,算盤都不撥就能精準的說出數目價格,並建議客人再添點某樣東西更划算,因為店裡消費到一定額度是有優惠的,相應額度還有相應的贈品。沈風不僅能賣東西,還能將那些編織品誇的天上有地下無,誘惑的好些人為了贈品而買了東西。
  李良李喜原本是教導者,可見到兩人如此能幹,瞬間就有了壓力。
  李喜看到內門簾子後的喬墨,便和李良知會一聲,小跑過來:「掌櫃來了。」
  「他們兩個怎麼樣?」喬墨故意笑著打趣。
  李喜帶了幾分苦笑,卻還是點頭肯定:「掌櫃找的人就是不一樣,那個錢小看著就機靈,倒是那個沈風,像個文弱的讀書人似的,卻那麼厲害。這才半天不到,咱們鋪子裡就賣了不少東西,連一向賣的不好的玉米小甜餅和江米條這些都賣了不少。」說完這些,李喜又說:「前兩天有人來鋪子裡找掌櫃的,說是姓宋,得知掌櫃不在,便說下回再來。」
  姓宋,就只有宋菡了。
  說曹操,曹操到。
  這時店外進來一個人,不是宋菡,但是宋菡身邊的貼身小侍阿樂。阿樂眼尖,進來就看見了喬墨,忙上來見禮。
  「喬掌櫃好,不知喬掌櫃有沒有空閒?我家小公子想請喬掌櫃去府上賞菊。」
  讀書人家就是不一樣,請人也請的這麼文雅,其實宋菡找他談的根本就是行商。
  喬墨在心裡嘀咕兩句,嘴上說道:「這會兒不行,我這才剛來,手頭上有事呢。」
  「那……」阿樂顯然是身負重任了,猶豫著不走,只期期艾艾的望著喬墨。
  喬墨被看的渾身不自在,幸好阿樂只有十來歲,長得清秀可愛,否則真沒法兒直視。算算上回宋菡過來,確實有些時日了,既然對方特意幾番來請,那便去一趟吧,也瞧瞧世代書香的宋家是什麼樣子。
  「生意不錯啊,你們掌櫃呢?我們可是特意來送喜帖的。」
  店裡突然響起惹人不悅的聲音,循聲一望,果然是惹人討厭的人。
  來人是李水蓮,一身派頭十足,生怕別人不知他有錢。說話的是他身邊的小侍,看著溫順,說起話卻是傲慢尖刻。
  李良三人對出自同村同族的李水蓮壓根兒沒絲毫好感,何況如今還專門跟他們打擂台,眼下更是堂而皇之的登門了,簡直噁心人。一時間三人臉色都很難看,若非顧忌到就在縣城,馬家勢大,李喜早罵他一頭一臉了。
  李喜他們有顧慮,可沈風沒有。
  
   第78章 商談生意薦沈風
  
  沈風挑著眉將李水蓮上下一掃:「這位是春風館的吧?找生意也得打聽清楚,我們掌櫃可是個地地道道的小哥兒,可進不了你們樓裡的門。」
  這話損的,不說李水蓮,便是李喜李良乃至喬墨全都愣了,緊接著便有笑聲。
  「你!」李水蓮回過神大怒,臉色漲紅的指著沈風,想罵卻一時不知怎麼回嘴。
  李水蓮自持跟了馬賀,馬賀待他又很好,覺得早晚要進馬家的門,所以不止是衣著講究排場,在外時也注意起言行來,他可不願讓人看不起。於是到了這會兒,分明氣惱的不行,卻只能將滿肚子罵人的話死死的嚥回去,臉色憋的越發難看了。
  他身邊的小侍卻是識眼色,很能解主子之憂,當即便站出來張口便要罵。然而嘴剛張開還沒出聲,卻猛地被一道聲音截住,頓時嗆的一張臉和他家主子一般紅。
  「我這兒雖只是家小鋪子,可也不是給人撒野的!」說話的自然是喬墨,沈風身為自家員工,在自家鋪子裡維護自己老闆卻被人給欺負了,他這老闆還有什麼臉面?別說本事不本事,一聲不吭太沒擔當了。
  李水蓮見了他,冷哼道:「招這樣的人真是做夥計的?我看這人倒不像夥計,是個讀書人吧?喬掌櫃好大面子,讀書人都能請的來,林正如今不在家,你倒是可以隨便做主了。」
  喬墨自然聽得出李水蓮含沙射影的話,但還是微感意外。沒想到短短時日,李水蓮都學會了這麼說話,以往對方可是直言直語毫不掩飾的。至於李水蓮的影射,喬墨根本不以為意。
  「我招什麼人不與你相干,出門直走,你家的鋪子在對面!」喬墨雖說臉上帶笑,可說起話也不客氣,反正彼此關係擺在那兒,沒必要再做表面功夫。
  「當我稀罕來你這兒。我可是專門來送喜帖的,明天一早我家鋪子開張,好歹是對門做生意,歡迎你來坐坐。」李水蓮壓著氣說完話,把一張紅紙做的簡易帖子仍在櫃檯上扭身走了。
  李喜看的暢快,隨後疑惑道:「他來是做什麼的?真送喜帖呀?」
  阿樂在一邊嗤笑:「這都看不明白,明顯是來炫耀的,可惜沒炫耀成。」
  可不是麼。
  喬墨想起先前何雲打聽回來的消息,總覺得李水蓮所知甚少,若是透露給李水蓮知道,管保他再也沒心思來招惹。他決定下回再見了對方,直接當面說,還能欣賞下李水蓮精彩的臉色。
  又在鋪子裡待了會兒,喬墨便應邀去了宋家。
  以前來宋家是去後門,所見有限,這回走的大門。一進大門喬墨就留心起來,阿樂在前帶路,繞過前堂一直往後宅走,途中不時遇見宋家下人。那些人訓練有素,見有客人便側身立在道旁,目不斜視等人過去。走了好一會兒終於來到一座小院兒,越過白牆可以看見茂盛的綠竹,高高的梧桐,以及掩映在綠色之中的紅色小樓。
  「這就是公子的院子,喬掌櫃請。」阿樂在前介紹。
  待進了院門,迎面首先看到的便是一池荷塘,荷塘正中有個四角涼亭,一道十字木橋貫通河面。荷塘邊兒上鋪了一圈兒石子小路,兩側栽了花草,喬墨便沿著荷塘邊的石子路走,直通宋菡住處。
  宋菡住的屋子倒不是什麼雕花小樓,反而很是闊朗大氣。正面是三間正屋,中間只以天青帳幔和什錦架略作隔斷,用作待客的小廳和書房,他則是住在二樓。在院子西側另有三四間小房舍,是平日裡烹茶所在以及侍從們住的地方。
  這宋家宅子雖大,倒並不是處處顯露富貴奢華,反而不愧書香,處處有花草樹木,清幽又古樸。
  「喬掌櫃。」宋菡早站在門口迎候,見了他格外高興。
  「小公子。」
  宋菡請他進入廳中,烹茶獻果,並不怠慢。
  喬墨聞著茶香,出於禮貌不得不問:「初次登門,是否得去拜見令堂?」
  宋菡擺手:「那倒不用,我阿麼他不在家,前幾天就去廟裡了。」敬了一回茶,直奔正題:「不瞞喬掌櫃,我實在是在家悶的不行,這才想請你過來說說話,另外也想問問你的想法。」
  「請說。」
  「上回說做生意的事,也不是我心血來潮,這些日子我仔仔細細考慮過,想開家書鋪。你覺得如何?」
  「書鋪?倒也好。你們家本就是讀書人,再者說又有家書院,往來讀書者眾多,不愁沒生意。」喬墨能猜到宋菡這麼想的原因,只是……遲疑問道:「難不成你們家沒開書店?」
  「那哪兒能沒有,這縣城裡包括我們宋家在內,數得上的大書鋪就有三家。別家我是不知道,但是我問過我大哥,我們家的鋪子雖不至於賠錢,可也不至於賺多少錢。我們家歷來有規矩,書店只許薄利售書,說是讀書不容易,就這還有好些人買不起書呢。我大哥接手鋪子以後,便允許那些學生免費在鋪子裡抄書。」
  「那你還要開書鋪?」喬墨知道他開店是為賺錢,公益事業有宋家大公子做就足夠了。
  宋菡卻是眼睛晶亮,問道:」喬掌櫃,你覺得我開家書店賣各種遊記野史怎麼樣?再收些不錯的字畫寄賣。另外我們家到底歷來辦著書院,與朝廷的書局來往頗多,可以弄到不少國子監和經廠印製的好書,還有我們家也有私刻,也會翻刻一些好書,我能弄到。」
  喬墨聽明白了,宋菡這是不想賣讀書人們科舉所用的正經書,而專攻小道和受歡迎的收藏套書。這個倒的確能掙錢,畢竟書貴,有條件搞收藏的都有錢。
  喬墨隨口說道:「嗯,我覺得挺好的。你們傢俬刻就很方便了,你看人們喜歡讀什麼書就多刻些什麼書,肯定銷售不錯的。像你說的遊記野史什麼都是故事,那也可以多刻些小說……」
  「小說?」宋菡搖頭:「那可不容易,正經讀書人誰願意寫那種書啊,平時我想看一本都得搜羅好久。」
  「這種書真那麼缺?」喬墨眼睛一亮,覺得這是一個大好商機。
  宋菡點頭,見他似乎不懂,便解釋說:「如今外面的書都是些經史子集、醫書農書,道藏佛典,又或者是時人詩文和歷來科舉考題,反倒是通俗小說儘管很多人都喜歡,這類書卻極少。時下士林學子視此類書為小道,都不屑為之,願意寫的又沒那份能耐,所以想找到一本實在是難。」
  喬墨聽了卻是笑問:「你度過很多書吧?可以自己寫啊,只要不露本名,起個代號就行。」
  「我?」宋菡滿眼驚訝,想不到他竟有這麼大膽的提議,連忙不住搖頭。儘管覺得此舉很是不妥,心底裡卻未嘗沒有一絲動心,可問題又來了,他有心無力啊。於是苦著臉歎氣道:「說的容易,讀過書又怎麼樣?我也不會寫啊。」
  「可以徵稿嘛。」喬墨熱心的提議:「你可以去找人給你講故事,什麼夢境、奇遇或早先傳說來者不拒,只要出點小錢,多的是人給你講故事。你聽的多了,回來自己整理加工,不就有書了?再者,城中好幾家書院呢,單單你們宋家的書院就有不少寒門學子。你可以讓他們投稿,刊登時又不用本名,誰知道是他們寫的呢。」
  宋菡越聽越覺得這主意不錯,又覺得他好像很懂,一時嘴快說道:「不如我們合開一家鋪子吧。」
  「我?」喬墨雖然初時有點心動,想想還是算了:「我就給你出出主意,別的幫不上忙。再者說,一個鋪子兩個老闆,有什麼事也不方便。」
  若是喬墨空間裡有大量小說故事什麼的,他就答應了,可沒有啊。他記憶力雖好,但也沒在那些方面用功,讀過的小說有限,也不能從頭到尾毫無遺漏的記下來,所以還是不費那個力了。
  宋菡也沒多強求,就他所說的那些仔仔細細的想了又想,恨不能立刻就去辦。
  「可照你說的,這不是一時半會兒的事,花的時間長著呢。」宋菡倒不是不懂,只是時間太長,只怕到他說定親事乃至嫁了人都還沒出成效,那他想借此達成的真正目的豈不實現不了?
  「那……可以先辦個短期的報刊。」喬墨對這個時代的有些東西不懂,只是提議,能不能辦的起來,終究得宋菡自己努力。
  接下來就跟宋菡講什麼是報刊,報刊的好處和麻煩等等。
  「我覺得這個好,就先弄這個。」宋菡如今只想做短時間就能看出成績的東西,所以當即一口拍板先辦報刊,且是半月刊。他琢磨著版面上除了野史遊記、街頭巷尾故事、時下訟事等,版面最大的還是應該弄個喬墨口中說的連載小說。
  這小說找誰來寫呢?
  雖說找大哥最容易解決,可這回不同,憋足了勁兒也不能找大哥。
  「你打算給多少稿費?」喬墨驀地詢問。
  「怎麼,你想寫?」宋菡知道他識字通文,經歷又曲折,以為他有好故事呢,當即精神一振。
  「我就是問問,若遇到有合適的人,我也好說給別人聽啊。」喬墨只是想到店裡的沈風,覺得對方肯定是經濟上窘迫,所以才不得已應聘做夥計。倒不是他多管閒事,而是現成的人在面前,牽個線而已,又能解決沈風的財務問題,又能解決宋菡缺稿的問題,一箭雙鵰啊。
  「……這個我得問問大哥,以前沒做過,也不懂。」宋菡沒貿然開口。
  「嗯,是得想好。」喬墨倒覺得他如此慎重是好事,畢竟要獨自做生意,總大大咧咧瞻前不顧後可不行。
  喬墨離開宋家已是兩個時辰後,吃了兩碟子點心,灌了一壺茶水,除了開始在商量正事,後面就東聊西聊。由此,喬墨對宋菡乃至宋家的瞭解進一步加深,也意外知道了些城中幾大世家的小消息,甚至得知了那位親自給林貴傳達開除令的周先生的來歷,果然不是一般常人。
  若說宋菡為何對那周先生熟稔,不僅是因兩家交情好,更是因為周鳴做過宋菡兩年的蒙師。
  眼看著時間不早了,喬墨乾脆留下守鋪子,讓李良幾個提前回去,明天起也就不用過來了。另外讓李良給家中留守的劉家夫夫帶個信兒,免得他們一直等。
  張夏見要留在城中過夜,便忙著去小廚房準備晚飯。睡房只有兩間,一間是專程留給喬墨的,另一間則是李良他們守店時住,裡面兩張床,顯然沒法兒安排這麼多人。最後,張夏在喬墨的屋子裡搭張床,劉石就與何雲何宇一塊擠擠。
  已是黃昏,行人大多歸家,街面上有些鋪子關了門。
  喬墨這家店晚上一般都有人守店,所以也是照常營業的,錢小和沈風雖是見習,但因為都是城裡人,所以默契的都留了下來。喬墨也沒說什麼,只讓張夏多準備兩個菜。
  「今天生意怎麼樣你們還習慣嗎?」喬墨閒來無事的問問。
  錢小笑著說:「沒什麼不習慣,在這兒可比以前在後廚洗盤子輕鬆多了。店裡不是點心就是糖果,一直聞著香味兒,今晚上做夢都是香的。」
  錢小一番話就把喬墨逗笑了。
  沈風雖說很滿意現在這份事情,但更感激的是喬墨之前借給他的五百文錢,那筆錢看著不多,卻無疑是救命錢。但他不是個習慣把感恩的話掛在嘴上的人,只是認認真真做事,以後自己有了能力再回報今日恩情。
  這時來了客人,錢小卻招呼了。
  喬墨突然問他:「我有個朋友想開家書店,想賣一些通俗小說,卻愁沒有書稿。我看你是讀過書的,有沒有興趣寫一寫?到時候印刻不用你的真名,起個別號就行。」
  沈風乍一聽只覺得意外,倒沒有別的清高想法,甚至真要說,他只覺得高興。眼下他最要緊的事就是賺錢,沒錢的難處他已深深的體會到了,寫通俗小說話本好歹還是拿著筆桿子,這鋪子的夥計……他自己是不在意的,可從前那些同窗卻深以為恥,好些人都疏遠了。
  這才是第一天呢。
  「不知怎麼算稿酬?又要哪種通俗小說?」沈風收斂了雜亂心緒,一一詳細詢問。
  
   第79章 煽風點火等看戲
  
  見沈風有心做個撰稿人,喬墨當天便讓人把消息傳遞給宋菡,具體事宜讓他們親自去商量比較好。當晚宋菡就讓阿樂來回話,稿酬以及交稿方式等都一一和沈風說清楚,喬墨沒問,只問他們要寫什麼。
  「鬼怪小說。」沈風看著也是一副挺有興趣的樣子。
  喬墨腦子裡很快回想起曾經看過的各種類似故事,好像古人對這類題材的確很感興趣。大都是女鬼的復仇或報恩之類,當然,欣賞書生才華而傾慕自薦枕席的最多,誰讓寫故事的都是讀書人。
  一問,果然是這類。
  喬墨便笑著提議:「這類故事肯定是散集,你不如寫個長篇的故事,半月刊印一次,更能吊人胃口啊。比如寫個女……咳,寫個死去的小哥兒和書生相愛,卻是人鬼殊途,還捲入妖魔與正道鬥爭的故事。」
  「掌櫃的不妨講講。」沈風聽的新奇。
  喬墨說的就是聶小倩和寧采臣的故事,但他看的是電影版,故事比較簡單,所以只簡單說了故事概況,又提議他在妖魔道做做文章。比如黑山老妖和燕赤霞,都很有故事性,後來那麼多的改編,東拉西扯講了一通,足以打開沈風固有的思維模式。
  哪怕他講的根本不是連貫故事,但光怪陸離的世界還是令沈風食髓知味,眼中神采閃爍,不知不覺就陷入自我沉思中去了。
  喬墨見狀收住話頭。
  次日,街對面的鋪子在一陣鞭炮聲中正式開業,名字叫做如意食鋪。雖是一家點心鋪,但由於馬家的面子在,城中大小商家都來捧場,十分的喜慶熱鬧。喬墨沒去,只讓錢小送了份賀禮。
  不多時錢小便回來了,臉上猶帶著憤憤之色,原來是對面鋪子裡也賣了糖果。
  喬墨因早有預料,倒沒太生氣,只想著戶部那邊的生產進展的是否順利,糖果能否在九月中旬正式上市售賣。之前將馬家的動向告知了方錦年,也不知對方打算如何做?
  這天鋪子裡基本沒什麼生意,客人全都去了對面的如意食鋪。一是因對方新店開業,人們想瞧個新奇,二來對方也有糖果,還打起了價格戰。是人就很少不貪便宜,特別是同樣的東西,一家貴一家便宜,誰都想買便宜的。對門沒有竹編贈送,但送各種瓷器擺件兒,哪怕單個看並不貴,但這一天下來花費可不低。
  錢小氣的不行,在鋪子裡不停轉來走去,將對門罵了一遍又一遍。
  「急什麼,他們開業酬賓也就一天,你讓他天天這麼送試試?」喬墨倒是真不急,他才不會跟著降價,那是最下層的競爭手段,很可能會惡性循環。具體要怎麼應對,還得嘗過對門做的糖果才好決定。
  錢小聽了吩咐,儘管有些不情願,還是去買了。
  喬墨看了錢小買回的糖果,和自家店裡一樣的種類口味,外觀顏色也十分相似。自家鋪子是用竹編蘋果罐兒做包裝,馬家是用木製小漆盒。看著倒是挺好看,只是或許由於時間倉促,漆盒上的味兒沒散盡,不太好聞。喬墨將幾種糖果挨個嘗了一遍,沒吃完就吐了出來。
  「掌櫃的,怎麼樣?」錢小就怕對方竊了他們家的方子,若是鋪子被擠垮,他也就沒事做沒錢拿,那他攢錢娶媳婦的計劃又得無限期延遲了。
  「你自己嘗嘗。」喬墨笑著將盒子推過去,示意沈風也嘗嘗。
  錢小和沈風各自嘗了,都微微皺眉,想吐又忍著嚥下去了。
  他們都是吃過自家鋪子裡的糖果,就是覺得甜絲絲帶著果香味,比較新奇,除了愛吃糖的小哥兒孩子,他們倒不覺的特別喜歡。可今天一嘗如意食鋪的糖果,簡直糖水一樣,甜的膩歪,裡頭還參雜著不知什麼怪味兒,細細一品就吃的出來,根本不能和自家鋪子的東西比。
  「這、這也太難吃了。」錢小毫不客氣的打擊對家。
  沈風卻是想了一會兒才開口:「他們肯定知道味道比不過我們,所以故意低價,不止是吸引客人,也是想擾亂市場人心。有些人就是如此,哪怕明知對門東西不如我們家,卻故意不說,只說同樣東西我們家的貴,妄想以此逼得我們降價。如真降了價,豈不是遂了對門的意?」
  喬墨也明白這一點,說道:「不管他,哪怕客人少些也無所謂,反正鋪子倒不了。」
  只因糖果到底是高價位食品,常客都是有些家底閒錢的人家,這些人並不太在意價格,而更關注味道包裝等。何況他和戶部還有生意,又有茶樓訂單,哪怕鋪子只是開著當招牌都倒不了。
  幾天之後,如意食鋪的熱度降了下來,喬記的生意順勢回暖。
  此時喬墨不在鋪中,而是呆在上林村忙著秋收呢。
  李雪幾個也回家農忙去了,喬墨如今身子不便,加之家中人手充足,便沒往地裡去。家裡除了張夏和張家小孫子小北,包括何雲何宇都下地了,反正在村裡自家也出不了什麼事,甚至這麼些時日毫無動靜,喬墨都要以為那仇家早死了,亦或是當年之事是自己猜錯了。
  張夏負責在家做飯,收拾屋子,喂喂雞,喬墨除了做糖果糕點,偶爾也搭把手。
  家裡玉米最多,有五畝,收回來先堆在西院的空地上晾曬,等冬日開得空了再脫粒。另有兩畝大豆一畝芝麻,都是麻煩的東西,種這兩樣主要是為了搾油,豆餅剛好可以留下來做西瓜地的肥。剩下兩畝紅薯則是因為產量高,好存儲,又能做紅薯粉,人吃得,家畜也能吃。紅薯地先是翻了一遍,再讓村中的小孩子們去撿,一竹筐紅薯給兩顆糖,哪怕手腳再慢,一天下來也能賺得十顆。小孩子們有糖了高興,喬墨也高興,兩畝地不過兩三天就全完了。
  等著忙完地裡的活兒,九月已過半,其間下過一場小雨,幸好影響不算大。
  及至喬墨再去城裡,已是九月下旬,深秋的涼意越發重了。
  一大早出門,喬墨穿了裌襖,裹了披風,雙手微微泛涼,捧著張夏特地準備的小手爐舒服的歎口氣。這還沒下雪呢就用了手爐,真到寒冬臘月他還怎麼出門?然而當視線落在隆起的腹部,苦笑,那時候根本不能出門了。
  哪怕認清現實,接受了現實,心底裡還是會不自覺的逃避。生孩子啊,想著就是一件極其恐怖的事,原主記憶中也沒這方面的內容,他天天胡思亂想更害怕,也就有意無意的忽略這個事實。
  從後門進了鋪子,張夏趕緊去少熱水,好給沖茶暖暖身子。
  昨夜是沈風守夜,似有了什麼好事一樣,見他來了便鑽進房裡,等出來時手裡頭就拿著一疊子紙張。
  喬墨心裡有所猜測,果然聽其說道:「這是我這些天寫的,掌櫃的看看如何。」
  喬墨接來看了,才開始只是好奇他寫了什麼,看著看著倒是真的起了興趣,等把稿子翻完還意猶未盡。「寫的真不錯,你這個是長篇故事吧?」
  喬墨在故事裡看出了好幾處伏筆。
  「嗯。」沈風笑道:「這裡有十回,大概三四萬字,我打算今天送過去,那邊要刻板了,遲了怕趕不及月初刊印。這個故事還是聽了掌櫃的話才有了,等得了稿酬,定要好生謝過。」
  「那我就等著了。」喬墨知道他是借此答謝先前的借銀之恩,便沒推辭。
  沈風收了稿子正要回屋放置,想起一事,順口說道:「對了,咱們鋪子左邊那家雜貨鋪和其相鄰的小麵館兒都轉手了,新東家是一個人,好像要開酒樓。」
  「在這兒開酒樓?」喬墨的驚訝是因為一聽對方手筆就像有錢人,可若有錢,該去長青大街找鋪面啊,怎麼到這條街上來了?
  「聽說是京城來的老闆。」更多的消息卻是沒打聽出來,不過沈風又說:「掌櫃的有段時間沒來,那邊弄的有些日子,估計也快弄好了。說不定到十月初就要開張。」
  喬墨來時走的後面巷子,對街面上的變化不知情,聞言便走到外面去看。哪知冤家路窄,剛出來就和李水蓮碰個正著。
  喬墨只是掃了一眼,沒做理會,只是看著即將新開張的酒樓。原本的兩家小鋪子合在一起,面積實在不小,又是兩層帶後院兒,再加上現在裝修,怎麼也得小一千的銀子吧?何況開酒樓還得請大廚幫工夥計等等,家資薄點兒可開不起來,這京城來的老闆真是有錢。
  不過京城兩字有點敏感,加之酒樓開在自家鋪子邊兒上,喬墨覺得謹慎點兒好。
  「何雲,你留點心,打聽打聽,看是否認識。」何雲到底是京城來的,對那邊熟悉,要打聽個來自京城的商人,應該不難。
  這時李水蓮突然走了過來,臉色看著不太好,嘴裡的話就更難聽了:「喬掌櫃倒是好悠閒,怎麼,鋪子要關門了?」
  喬墨看他一眼,驀地笑道:「與其關心我倒不如關心關心自己,這麼長時間了,還沒進馬家的門?我看以後也沒機會了,馬家雖是商戶,好歹也是城中有頭有臉的人家,怎麼會要這麼個……」
  後面的話不言而喻,肯定不中聽。
  似乎是正被戳中心事,李水蓮的臉色更是難看,卻氣的不知從何反駁。
  喬墨了然:「看來,你終於知道馬賀要娶親的事兒了?」
  「你早就知道?」李水蓮這事昨天才意外得知,因為知道自己沒可能做正君,所以只是催問馬賀什麼時候納他入門。哪知馬賀卻始終不給准話,後來更是一走了之,氣的他砸了一地東西。
  喬墨想到馬家舉動,樂得給馬家添堵,所以點點頭,毫不保留的將所知信息與之共享。並十分好心的提醒:「若是你還想進馬家的門,最好趕在馬賀大婚之前,否則依照那位新夫郎的性子手段,你這輩子都只能做外宅了。」
  李水蓮自然也打聽了,知道他說的是實情,卻也不信他好心,狠狠瞪了一眼扭身走了。
  「等等。」喬墨偏嫌他氣的不夠,又追加了一句:「這家如意食鋪是你的還是馬家的?要知道,過戶落在自己名下的東西才算是真的。」
  李水蓮身影一頓,喬墨看見了他垂放在身側緊緊攥起的雙手。
  喬墨想到李水蓮可能有的舉動,不禁心情大好。
  轉眼到了十月,已是入冬,天陰沉沉的,似乎想下雪。
  喬墨昨天來送新貨,晚間沒回去,又見這天氣,少不得多停留兩日。順帶也看看宋菡弄出的第一章半月刊報紙,再瞧瞧隔壁的新酒樓是個怎樣的老闆,何雲只查到掌櫃的姓呂,以前也在京城做酒樓,至於真正東家什麼人,卻是沒查出來。不過那呂掌櫃說了,他是代東家打理酒樓,開業當天東家也會來看看。
  初一這天一大早,宋菡便派人將第一版刻印的報紙送了來。
  重新來上工的李良幾個都圍過來瞧稀奇,哪怕不認得字,看看上面的畫兒也有趣。喬墨同樣挺有興致,掃完了版面,心情很好的給他們讀了沈風在上面連載的小說。這小說名字也通俗簡單,因為故事裡的主角是只枉死的鬼,直接就叫《冤魂姚四郎》,用的筆名則是夜下舊友。
  且不說李良幾個,哪怕京城中來的劉氏張夏、何雲何宇都聽的入了神,更有來買東西的客人定住叫,不買東西反來聽書,又追問著這是哪兒來的書,都想要去買來看看。
  連載的回目讀書,個個都沒盡興,李喜忙追問多久再出下一刊。
  「要到月中十五吧。」半月刊麼。
  「那麼長的時間啊,可真急人。」只要聽過故事的都覺得好,文筆好,情節轉折起伏,特別是斷的地方格外勾人,底下的內容就像有個小鉤子在心裡勾似的,別提多折磨人。
  正在這時聽見鞭炮響,李喜朝外一望,喊道:「是那家新酒樓開張了。」
  
   第80章 郡王到訪論親近
  
  喬墨也聽見了動靜,加之外面街道上行人攢動,都往那熱鬧處去了。喬墨本就有心看看那查不到的東家是何方神聖,便也隨之站到門外張望。
  那酒樓經過合併裝修,三間門臉兒,上下兩層,新漆雕花,煥然一新。這會兒三間大門敞開,正中的門上懸著塊紅布遮蓋的匾,前來恭賀的賓客以及看熱鬧的食客行人皆圍在周圍,而那門前正中站著的便是呂掌櫃。
  呂掌櫃四十來歲,做慣了生意見人便是三分笑,此時更是對著身側一個穿著紫色圓領袍服的男子笑的分外恭敬。
  喬墨留心一看,這人瞧著不足四十,穿著精緻講究透著貴氣,言語間又總帶著笑,似十分好親近。但見呂掌櫃對其態度,再聽賓客們稱呼其「二爺」,便猜著對方應該便是酒樓真正的東家。只聽得說吉時已到,□爺親自拽下紅布,酒樓的名字便露了出來,上書——聚仙樓。
  「康郡王?!」跟著出來的何雲卻在這時驚訝出聲。
  「什麼?郡王?」喬墨險些以為聽錯,但再度細細觀察,那位二爺言行舉止確實不凡,若僅是富商或世家,總覺欠缺了些。
  何雲暫壓疑惑,說道:「確是康郡王,雖說我們一般只在齊府護衛少有外出,但老郡王與咱們府上的老太爺交情頗好,雖說到老爺這一輩來往淡了些,可終究沒斷了往來,康郡王來府上時我們也見過,自然認得。康郡王的名諱是司徒□,平素最愛常服穿梭於坊間,也喜歡與人結交,用的便是『二爺』這個名號。」
  喬墨覺得不對:「郡王豈能隨意離京?」
  何雲解釋道:「方纔也說了,這郡王最愛在坊間遊逛,最厭領差辦事,在其當年曾為此狠狠折騰過,後來求了先帝旨意離京,四海遊玩去了。如今雖說比早年好些,但也不願在一處拘著,只是沒想到郡王會來這裡。」
  正是,這豐城又不是什麼風水寶地,好好兒的郡王跑這裡做什麼生意。
  看了會兒熱鬧,喬墨也就收了好奇。
  聚仙樓這天的生意十分的紅火,連帶著喬墨家的鋪子也受益頗多,新上架的橘子味糖果銷售十分不錯。目前喬墨正打算再製作一個新品糖果,太妃糖,需要的材料之一是淡奶油,這個弄的稍微麻煩點。喬墨打算將這款糖果在年底上市,製作禮盒,肯定能賣的不錯,當然,還得換個名字。
  如今天氣漸寒,喬墨一般到城裡總會住個三兩日,免得早晚奔波辛苦。等到十一月之後,直到明年春天,我都不方便再來城裡看鋪子,有很多事要提前準備。
  首先,得需要個代掌櫃。
  李良幾個賣賣東西還行,但管理個鋪子終究沒經驗也缺乏一定的膽氣魄力,以往他每隔兩三天就會過來看看倒無防,現在卻不行了。他想到的人選是沈風。一來是熟人,人品信得過,有經驗有能力。二來,現在沈風主要是為宋菡的報刊寫連載,肯定也樂意兼職多賺一份工錢。哪怕沈風沒明說,但言語中帶出些許端倪,喬墨便知道他家境艱難,十分缺錢。
  若是過年生意好,還能將錢小再招來做促銷員。
  喬墨一面想著,一面在紙上一條條記下,免得遺忘。
  傍晚時分,小院兒的後門被人拍響,張夏去開了門,來人是宋菡。
  宋菡裹著身翠綠斗篷滿臉笑容的急步進來,拉著喬墨就說:「喬墨你猜猜今天的報刊賣出了多少?」
  喬墨見他這麼高興,不由得也笑了:「嗯……大概上千?」
  宋菡笑出聲,竹筒倒豆子似的辟里啪啦全說了:「哪兒止啊。原以為第一天不會太多人知道,第一版只印了五百份,雇了十個人大街小巷的兜售。前半晌確實賣的緩慢,我提心吊膽緊張的不得了,哪知從中午開始突然買的人就多了,五百份很快就沒了。不少人往鋪子裡跑,有催問什麼時候出下一刊的,更多是催我們加印。我徵詢了大哥的意見,追加了一版三百份,隔了一個時辰又加了一版四百份,到我來時已經快賣完了。」
  「恭喜恭喜。」喬墨也沒料到這麼紅火,原以為賣出一千份就很好了呢。
  轉而一想,也是理所應當,宋家是什麼門第?他們還有家鹿鳴書院呢。城中大小書院的學子,附庸風雅的書生,包括對新奇事物的好奇的人,都會買上一份,對於書籍來說,一份報刊十文錢已是很便宜了。這當然比不得後世的報紙價格低廉,但如今才剛開始,鋪設面不光,考慮到成本與世情,這已算是低廉了。
  宋菡這會兒顯得很興奮,到底是第一回做生意就獲得了大成功,在家時父親大哥都對他好生誇讚了一番,並允許他出門了,他心情怎麼能不激動?
  「喬墨,我真沒想到那麼多人會買,你說我擴大規模好不好?我想將今天這一刊再印上千份,分送到不同的城市,你覺得怎麼樣?」宋菡雖嘴裡在問,眼神卻很堅定閃亮,顯然是拿定了主意。
  「我覺得不急著擴張,首先該搜羅人才,把他們都定下來。」
  「什麼意思?」宋菡不太理解。
  「你這生意一好,不出幾天就有跟風者,競爭一來,對你辦的報刊肯定有衝擊影響。怎麼才能穩定客戶並在將來做大,有寫故事的人才是關鍵。例如沈風,他就很有才氣,又擅長寫這類東西,你可以與他簽個長期合約,比如一年要寫多少字,稿酬的調整或獎勵,又如再此期間不能接其他報刊生意等等。」喬墨覺得宋菡被今天的遽然成功沖昏了頭,但宋家肯定會想的多,喬墨之所以提醒也是作為朋友的義務。
  宋菡聽他一說,漸漸冷靜下來,也發現如今根基不穩,問題很多。
  「你說的對,我太急躁了。」宋菡笑的幾分難為情。
  宋菡靜下心,虛心跟他請教。喬墨雖不懂,但到底後世看的多,想到什麼就和他說,兩人再整理討論,最後弄出了一份簽約的合同,到時候根據所簽的人不同,有些條款略作調整就可以了。
  宋菡剛做生意心盛,弄完合同便坐不住了,馬上就告辭離開。
  喬墨只聽他對車伕說去春枝胡同,依稀記得沈風家在那裡,大約是找沈風簽約去了。先前找沈風寫書,他們只談了這一本的稿酬,如今宋菡有了危機意識,生怕別人打聽了沈風將其挖走,自然得趕緊未雨綢繆。
  此時已是黃昏,小廚房裡傳出陣陣飯菜香氣。
  喬墨想起了林正,眼下也不知林正如何了。入冬後天氣轉冷,北邊更是從九月就草木蕭瑟,氣溫驟降,只怕已下過雪了。十天前曾接到一封信,林正已到了晉城,現在肯定進了北地,那麼冷的天也不知……
  「公子,康郡王來了。」何雲驀地稟報。
  喬墨一愣,轉身一看,人已掀起簾子來到後院了。
  不等喬墨想著如何見禮,司徒□已是笑著先開了口:「你就是喬墨?倒是與你阿麼年輕時很有幾分相似。這齊韞也是不厚道,都找到外甥了也不擺酒請客,弄的我到現在才知道。」
  喬墨不知怎麼接話,便只是笑著請對方進屋用茶。
  能用來待客的也只有平時留宿時住的屋子,空間有限。進門是張圓桌,放置著一套茶具,靠牆有個長櫃,上面的格子裡擺著兩個竹編的小玩意兒。往左邊穿過一道垂落的粗布帳幔便是內室,只有簡單的一副床,一副長案,兩個大木頭箱子一個櫃子。
  喬墨請人用茶自然就在這個小外間,實則不過兩三平,想不到那司徒□也不介意。
  「你也坐吧,我們兩家也算世交,你也算我後輩,別太拘束。」司徒□說道。
  「多謝郡王。」喬墨便在對面的凳子坐了。
  這屋子本就小,若再加上隨扈之人就顯得擁擠了,所以何雲何宇與郡王帶的一名護衛都在門外,進來的只有一個,靜默的立在康郡王身後。張夏進來奉了茶,最後就退了出去。
  司徒□端起茶啜了一口,微微皺眉,便放下了。隨後從懷裡摸出一件東西,朝喬墨推了過去:「來時也不知你在這裡,沒備什麼好東西,這玉珮是前些時候皇上賞的,給了你,權作見面禮吧。」
  「這麼貴重的東西我怎麼能收?多謝郡王美意。」所謂無功不受祿,更何況是這般東西,康郡王與齊家再有交情與他干係又不大,何況聽何雲說到如今兩家走動已經淡了。
  「什麼貴重的東西,若非是皇帝賞的,也不過是塊兒玉罷了。再者說,長者賜不應辭,你只管收著。」司徒□笑的親切,言語卻很強勢。
  喬墨怕再推辭惹得對方不高興,再者,大概對於郡王來說一塊兒玉珮算不得什麼,於是就道謝收下了。
  司徒□見他如此,似乎很高興:「我此番不過是聽聞這裡有人能用竹子做出各種有趣的東西,不料一查之下,竟得知了你的身份,實在是意外之喜。有沒有興趣合作一把?放心,我這個世叔絕對不會佔你便宜,生意上面該怎麼算就怎麼算。」
  「做竹編生意?郡王難道不是開酒樓嗎?」喬墨並未把世叔的稱呼放在心上。
  司徒□一笑,說道:「酒樓不過是玩玩兒,來了這裡怕是飲食不慣,便將廚子帶上了。又想著搜羅下美食嘗嘗,順手就開了這酒樓,若有個朋友到訪,也好招待。」
  ……開個酒樓玩玩兒?
  也對,於一個郡王而言,做生意就是玩。
  只是對於合作生意,喬墨卻沒應承,實是心裡有很多疑惑乃至顧慮。
  
  第81章 席間道盡前塵事
  
  對於乍然到訪的貴客,喬墨話很少,哪怕再拉扯著齊家的關係做底子,終究拘謹生疏。康郡王也不知是否察覺了,亦或者是不在意,心情極好的與他閒談,從京城各樣趣事談到曾經遊覽的山水景致,哪怕喬墨不欲與之親近,也不由得漸漸聽入了迷。
  待彼此話音停止,外面天色已然漆黑。
  司徒□朝外望了一眼,身後佇立的護衛便道:「稟郡王,戌時已過。」
  司徒□點頭,轉而對喬墨歉意道:「都怪我,不知不覺竟是這個時辰了,耽擱了你用飯。想必廚下飯菜已經冷了,再熱也失了味道,不如到聚仙樓去,世叔請你吃飯。」
  喬墨忙道:「不必了,多謝郡王美意,只是天晚了,改天吧。郡王是長輩,又是遠道而來,若改天有空,不嫌飯菜簡陋,我請郡王,權作接風。」
  「好,那改天我定要討阿墨一頓飯吃。」司徒□聽得他如此說,似很高興,便也不追究他推辭的事兒,也沒再留,起身走了。
  喬墨聽著對方口中改變的稱呼,不適的皺了皺眉。便是齊家與之是世交,他與之是長輩後輩,到底身份有別,何況他是個小哥兒,對方卻喊什麼「阿墨」,太過親暱,也太過異常,根本不合常情。
  更甚者,對於司徒□,從見面起心中就有種異樣感覺。他能感覺出對方待自己沒有惡意,可另一種很難描述的感覺時刻縈繞,莫測難辨,感觸的久了甚至會讓他害怕。這才是他待這位郡王敬而遠之的根本原因。
  待送走了這位貴客,喬墨有些無心用飯,只讓何雲將康郡王的諸事都講一講。
  何雲所講的都是些明面上的事情,若要知道更多更詳盡,只能去問齊韞。
  喬墨怕貿然一問弄的齊韞緊張,如今齊韞肯定將大半精神都投注在北地,而北地有林正,喬墨不想他們分心擔憂自己。何況這康郡王哪怕再尊貴,眼下對自己也無惡意,中間又有齊家的面子在,又是豐城的地盤兒上,倒也不用太過憂慮。
  因康郡王的關係,本打算在鋪子小住幾天的計劃改變,只待了兩天便出城回了上林村。
  回家後想起西院臨時搭的棚子下堆的滿滿噹噹的玉米,見曬的差不多,便讓劉石將那些都賣掉。先前收的紅薯沒賣,一半收在地窖,一半堆在牛棚草料旁邊,因為這東西賣不上價,家裡也不缺這點錢,乾脆留下喂家畜或者換紅薯粉。芝麻和大豆留了百十來斤搾油,餘者都賣了,價錢還不錯。至於家中的兩畝稻子,脫殼後也全都收在倉房,如今家中人口增加,吃的米也多。
  先前沙地裡種了辣椒白蘿蔔,喬墨可沒像種西瓜一樣精心伺候,除了施基肥,也就追過一次肥,卻仍舊長得不錯。
  喬墨沒拉著東西去集市,而是直接找了醬菜鋪子,談了幾家終於有人要,價格雖不高倒也公道。家裡也留了足足的量,辣椒串了十來串掛在屋簷底下曬乾,剩下的一部分做了泡椒,一部分做了辣醬。至於白蘿蔔,也醃了幾罈子,多數都堆在地窖裡做冬菜。因為家裡做醃菜,一次性買了許多大大小小的罈子,喬墨就乾脆又在村子裡買些鴨蛋鵝蛋和雞蛋,足足醃了兩罈子。
  家裡養的小雞已有好幾個月,在前些天才開始下蛋,數量不多,平時都撿來吃了或是做蛋糕,也沒什麼剩餘。
  之前抱來的小狗因為平日裡吃的好,長得也很快,只等明年開春就差不多成年,護院是沒問題。喬墨將它的窩放置在西院兒牆邊,主要是那邊有馬有雞,又有竹編倉房,白天有李雪他們倒罷了,晚上總得防著點兒。至於劉家人和何雲何宇,自從齊韞走後,至何雲何宇兩個人同喬墨單住在四合院,總是不大妥當。倒不是喬墨的問題,而是為防村子裡流言四起鬧的煩人,便將劉石張夏挪到西廂住一間,何雲何宇住相鄰的另一間。
  不用去鋪子,地裡也沒了活兒,喬墨除了下午做鋪子裡的貨,其他時間便閒了下來。
  先前在鋪子裡看過九月份的帳,生意雖說沒有日日紅火,可很穩定,一月下來竟也掙了近二百兩銀子。當然,這只是毛利,但拋去成本淨利也不少了。喬墨特意看過,大頭仍在糖果上,糕點那邊雖佔了小頭,但銷售量很大。另外,他每月還有茶樓的訂單,蘸糖花生糖每月便有二十兩銀子,九月份又加了糖果和小蛋糕的單子,又是三十兩,合起來就有五十兩。
  這麼一看,倒是不如專心做生意,田地麼……
  思忖後,喬墨決定再買一些地,除了那幾畝沙地,其他的都租出去給別人種,自己只收收租子,省心省事。這次買的地多,就不找裡正了,直接去找茶樓的肖掌櫃。上回買鋪子對方介紹的人就不錯,這回買田地,應該也有專門從事這一行的。自己手頭還算寬裕,除了生意,也沒大的開銷,若是有上等好田就多買些。
  跑腿傳話的事兒都是劉石去做的,忙完這件事,喬墨又閒了。
  花了兩天時間把太妃糖搗鼓了出來,才開始總是沒掌握好味道,總有點怪,熬了好幾鍋才終於成功。反正也是閒,乾脆悶頭做了三天,屯了上百斤太妃糖,現在改名兒叫柔糖。
  初十這天,家中來了客,還是一位有心避之的貴客。
  「郡王怎麼來了?」喬墨看著大門外站著的人,著實驚訝。
  原本今天暖陽高照,心情亦不錯,他正打算去一趟城裡,順帶將寫好的信發往京城。哪知這還沒等出門呢,卻有人登門了。
  在喬墨發愣時,張夏等人卻已向門外之人行禮,喬墨見了不由得考慮是否依葫蘆畫瓢。所以說他就不願見這人,身份高貴,總要見禮,不行禮又擔心不知什麼時候對方會突然怪罪。
  「免了,出門在外沒這些講究。」司徒□連忙擺手,又特意說道:「我來這邊沒聲張,別嚷嚷的縣令都知道了,沒個清閒。」
  張夏等人連連稱是,喬墨只能將人迎進來。
  剛走了幾步,突然看見後面跟進來的隨從都捧著東西,那些精美的綾羅綢緞各色禮盒倒罷了,關鍵是還有人往院中搬花草。喬墨隨意一掃,有菊花、梅花、水仙、蘭草,還有好幾盆不認識,這些盆栽有十分講究,顯然是擺在室內的,後面搬進來一些大盆栽,則直接擺在院子裡。這麼一妝點,院中立時便不同了。
  喬墨看向司徒□的目光越發猜疑,對他打聽的如此細緻,真是世叔待世家小輩的態度?
  「知道你家宅子是新建的,想必還沒栽花種樹,就隨便弄了這些給你這宅子做做妝點。」司徒□說話時,手下人早已將禮品全都放到上房正堂中去了。
  事已至此,喬墨只有道謝,請對方入內喝茶。
  司徒□茶沒兩口,又提出想看看書房,反正沒什麼私密,就讓人看了。司徒□這人文采不錯,進了書房又談及詩詞書畫,甚至從帶來的禮盒裡取出一副山水邀他共賞。喬墨沒從想到這麼一個郡王性情如此的……
  哪怕自己的情緒掩藏的再好,身為一個郡王真的看不出麼?
  中午席面十分豐盛,劉老嬤和張夏齊上陣,窮盡手段,盡力讓康郡王滿意。坐在席上,喬墨看到張夏怪異的眼色,突然一驚。
  他如今的身份是小哥兒,可他並非時刻有這種覺悟。哪怕錯著輩數,他與這司徒□終究不是一家人,司徒□不是齊韞,怎麼能如此理所當然的和他單獨共席?上回在鋪子可以說是初次見面,環境所限,可這回對方是徑直奔到家中,又送花草,不可能對他家的情況不知,那麼……
  司徒□對他如此慇勤,究竟打著什麼算盤?
  總不能看上自己了吧?
  喬墨隨之將其推翻。
  他這長相雖在上林村拔尖兒,可到了城裡就不顯了,更何況京城貴地,司徒□貴為郡王,什麼樣兒的人沒見過,哪能一眼看中了他?何況他已嫁人,還懷身孕呢。可若說他鄉遇世交後輩,這也太過了。
  「郡王說我和阿麼相像,那您見過我阿麼?能和我講講他嗎?舅舅待的時間短,加之提到往事未免傷感,所以我知道的也不多。」在一陣胡思亂想後,喬墨提起了話頭,既是打破席間沉寂尷尬的氣氛,也是想側面探探這司徒□。
  司徒□卻是一笑,抬眼定定看著他,彷彿將他所有心思都看穿了。
  喬墨被看的不自在,垂下眼,只覺那目光灼灼太過燙人。
  只聽得司徒□歎了口氣,又笑:「你是覺得我待你太過親近,心裡疑我了吧?」
  喬墨一驚,剛想否認對方又再度說話。
  「你見過齊韞,自然發現你和他長得相似,所謂外甥像舅,也是常情。然而你卻不知,你阿麼和他是嫡親的兄弟,有五六分相似,只是你阿麼五官更為柔和明麗,又是飽讀詩書文采驚艷,哪怕當年那狀元公莫文軒與他相比也是不分上下。你和阿麼的面部輪廓及眉眼最為相似,包括額間那枚福印,初見時恍惚又看到了二十年前的齊楠……」
  似陷入回憶一般,隔了好一會兒司徒□才再度出聲:「當年我們也算是青梅竹馬,家世相當,我還想著娶他做正君,哪知齊老太爺卻將他許配給自己的學生。那莫文軒除了個狀元名頭又有什麼?更是帶著他去了那苦寒之地,三載不到竟喪了命。」
  喬墨聽了這席話總算釋然,原來如此,那對方的態度也算說的通了。
  司徒□又說:「當初年輕氣盛,齊家拒了我而擇莫文軒,惱怒失落之下便不再與齊家來往。後來氣雖過了,但彼此的交情總是沒有從前那般親近了,特別是你阿麼死後,我對齊家總是有份怨,總想著當初若不是他們非要莫文軒做兒婿,你阿麼也不會……」
  上一代的糾葛,喬墨只能沉默的聽。
  大約是說了這些話,司徒□席間便喝醉了,喬墨只得將其安頓在齊韞之前住過的東廂。回想席間那些話,不由得歎氣。先前問何雲的時候,何雲並未提及康郡王曾向齊家提親的事兒,想必兩家是私下裡說的,最後沒成,外界也不得而知。
  喬墨小睡了半個時辰,醒來時司徒□仍未起,他便往西院去看李雪幾個做竹編。
  店中限量售賣的精緻工藝品很受歡迎,總是不到月中便把一月的量賣光了,利潤十分可觀。喬墨想讓李雪幾個多些時間做價高難度大的工藝品擺設,便想出了個辦法,若客人買糖果糕點不要本店的包裝,可以酌情減少幾枚銅錢。一般買糖果的人不缺那幾個錢,但只要方便,就會讓店裡多給顆糖而不要那幾個錢。買糕點的則大多數都不要包裝,自己帶了東西裝著走,省下幾文錢個個都高興。
  如此一來鋪子裡的包裝需求量驟降,庫存的量就能用很久,李雪幾個便有了更多的時間研究編織工藝品。
  正所謂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掌握了基礎,又打開了思路,其他的都只能自己摸索。所幸喬墨挑的人不錯,個個手巧,李雪和白哥兒腦子也算靈活,也想出了一二種新的造型。為表示獎賞和鼓勵,喬墨一人給封了個大紅包。
  「喬哥兒來了!」白哥兒最先看見他,一面讓他慢點兒走當心絆倒,一面拿起手裡做的竹編請他看。
  別看做竹編累人,但自從學了兩個月後報酬就開始豐厚起來,如今掙的多了,家裡都高興了,只差將他們當做菩薩供著了。見了這種變化,幾個人更是幹勁兒十足,如今提起來,誰不羨慕他們。
  這不,李雪見了他就笑:「喬哥兒,又有人讓我問你呢,問你這兒還收不收人。」
  一旁的秋哥兒道:「這都第幾個了?你可別隨便應承,要不要人都得問過喬哥兒才行。」
  「我知道的。」李雪如今也多了點兒心眼,凡事也會多想想了。
  「暫時不需要,等來年再看吧。」
  目前有李雪幾個就足夠了,再招人卻不划算。再說看司徒□那意思,估計還會再提合作的事兒,他仍是不願與其合作,倒是能與之做個生意,真成了,對上林村也大有好處。
  喬墨對幾個人的狀況還算滿意,撿個地方坐下來,取了竹篾也動手編起來。
  自從林正走後,劈竹篾這活兒就由劉伯接手了,浸染則是劉老嬤搭著手做。
  喬墨隨手編了垃圾桶,等會兒拿回去放在臥房用,忽然想起現代時竹編的圓沙發,興趣來了。重新取了竹篾,開始試探著編織,若是編成了,不僅家裡能用,想必還能有不錯的市場。
  李雪見他弄了大框架便好奇的詢問,得知是新物件更感興趣,乾脆守在一邊邊看邊問。思及李雪幾人比他動手做的多,喬墨便也沒藏著掖著,把圓沙發是個什麼樣子仔仔細細的講了,讓他們有興趣的話也試試,誰先做出來就給大紅包。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話音一落,幾個人全都躍躍欲試。
  不知做了多久,忽聽司徒□的聲音響起:「阿墨這做的是什麼?倒是瞧不出來。」
  乍聞其聲,喬墨倒罷了,李雪幾個嚇了一跳,又見是滿身貴氣的陌生男人,個個驚慌的起身躲了進來。喬墨見狀便將手裡的夥計放下,與他們交代兩聲,領著司徒□回了四合院。
  司徒□又問起先前的話,喬墨便說是在研製一種新的椅子。
  「倒是新奇,真做成了可要送我一把,我也試試坐上去是什麼感覺。」司徒□言笑兩句,果然提到合作竹編的事兒。
  喬墨心中早有打算,便說:「我如今有家小鋪子,實在沒精力再弄別的,若是郡王有心做這生意,倒不如我將編織方法和圖樣賣給你,你可以在外招人建廠,做獨一份兒的生意。你也不用愁找不到人,若是在這兒做,上林村的人大多都有編織基礎,練練就能上手。」
  「還叫郡王,稱呼我一聲世叔也不為過。你可是齊楠留在世間唯一的血脈了。」司徒□歎息的說著,對於生意的事兒倒是沒言語,也不知贊同還是不贊同。
  對於稱呼早不是第一回提及,到了這會兒,喬墨倒不好再推,只能硬著頭皮喊了一聲「世叔」。
  司徒□聽的高興了,這才說:「既然你不願與我合作做竹編,那就談談別的。我那酒樓雖不大,但生意還行,你家鋪子裡的糕點我嘗了,味道不錯,往後給酒樓供貨如何?」
  喬墨聽了便知先前其提合作多半是為提攜幫襯,自己已拒了一回,總不好次次都拂其好意。何況供貨與先前的合作不同,便答應了,至於具體的供貨多少價錢幾何,則是要與酒樓的打理者呂掌櫃商議。
  在四合院裡曬曬太陽,用了點兒點心,飲了一壺茶,司徒□便走了。
  喬墨送走了馬車,想了想,回書房將尚未發出的信拆開,又加上幾句話,這才重新封好,讓何雲送到驛站去。
  
  第82章 如意食鋪換掌櫃
  
  當天晚上,喬墨正交代張夏等人明天要裝車的東西,就見李阿嬤和李良一塊兒過來了。喬墨想著李阿嬤若是有事一般都在白天過來,這會兒來還帶著李良,八成是李良有事,但不好單獨過來,才將李阿嬤一起塊兒。
  果然,李良一來也沒廢話,直接就說:「今天在鋪子裡時發現了一件怪事,對面的如意食鋪好像換了掌櫃,是個三十來歲姓陳的人。起先也沒在意,只是與李喜談起,才發現李水蓮好些天沒出現了。」
  「李水蓮不見了?」喬墨立刻就想到李水蓮怕是出事了,只因李水蓮這個人像其阿麼,極愛財富愛炫耀,自從有了如意食鋪,幾乎每天都要去晃一圈兒,以此彰顯自己的所有權。突然幾天不出現,還換了個掌櫃,這內中詳情就頗耐人尋味了。
  李良又說:「我和李喜也覺得有些奇怪,從周圍打聽了一下,也沒人知道內情。也有人問那姓陳的掌櫃,那人卻說不認識什麼李水蓮,又說那鋪子從頭到尾都是馬家少爺馬賀的,如今馬賀要成親了,便將這鋪子送給了即將入門的新夫郎。陳掌櫃便是新夫郎陪嫁的一個管事,如今就管這間鋪子。」
  「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兒。」一旁的李阿嬤馬上就聽出了意思,想到李水蓮可能的遭遇,也只是歎了口氣。
  「這事兒會不會對咱們鋪子有影響?」李良倒是不在乎李水蓮怎樣。
  喬墨雖不知李水蓮如今處境,但對馬賀的新夫郎陳明皓可是有所耳聞,城裡出了名兒的狠辣子。
  「當然會有影響,陳明皓可不是好脾氣的,李水蓮管的鋪子,他哪怕為爭口氣也會用盡手段做的比李水蓮好,所以,接下來咱們得小心了,陳明皓和馬家一樣為達目的不折手段。」喬墨在打聽了陳明皓這個人以後,心下就有警覺,所以才煽動李水蓮,可不僅僅只是為惹怒他。
  只是眼下看來,陳明皓比預想中更為狠辣,李水蓮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先別急,明天去鋪子裡看看,哪怕他打算做什麼,也得等他正式成為馬家夫郎。」喬墨想到陳明皓曾做過的一些事,頭就有點兒疼,不顧律法罔顧人命都做得出來,這樣的人還有什麼底線?
  一時間心裡危機四起,他覺得若是放任對方動作,自己的小鋪子哪怕不倒生意也得一落千丈。
  送走李阿嬤李良,喬墨叫來何宇,讓他以後專門盯著陳明皓,他不想大意失荊州。
  因著已入冬,未免早起寒氣侵人,喬墨等著辰時後才坐車去城裡。喬墨收拾了幾件換洗衣物,打算在鋪子裡住兩天,順便要辦些事,這沒等出門呢,林老嬤卻來了。
  好一陣子沒見林老嬤,猛地一見著實驚訝,這才多久,竟是老了好幾歲。倒也好理解,從前林老嬤多享福,凡事有英子做,他天天清閒的只管生事,現在沒了苦力凡事要親自動手不說,又受了李水蓮之事的打擊,平日裡又要伺候兩個兒子,哪得半點清閒?
  這也是活該!
  「繼阿麼有事兒?」喬墨也不和他客套。
  林老嬤進了門就東看看西瞅瞅,卻見院中多了好幾個人。且不說何雲何宇這樣的練家子,就連劉老嬤張夏都是高門裡出來的僕從,言行舉止都與鄉下人不同,使得這原本不算特別的四合院也生出了異樣的氣場,鎮的林老嬤不知不覺行為收斂。
  「是有事兒,再多些天就是你阿爹的壽日,特地來告訴你一聲,林正不在家,我也是怕你不知道。」
  「多謝繼阿麼提醒,到了那天我肯定去拜壽。」喬墨不知去年怎麼辦的,但今年林老嬤給林阿爹過壽,八成是缺錢,想借此斂點兒財罷了。
  打發走林老嬤,喬墨便坐車出了門。
  到了鋪子裡,喬墨先讓劉石去請沈風過來一躺,得將請對方做掌櫃的事兒先談妥了,免得不定哪天下雪阻了路途進了不城,耽擱生意。另外又讓何雲找找這城裡消息靈通的人,許些錢,查一查李水蓮的蹤跡。
  剛吩咐完,隔壁聚仙樓的掌櫃就來了,顯然是得了司徒□的話,特來與他談生意的。都找上門了,喬墨也不把生意往外推,當下就商量起來。
  呂掌櫃雖是初次登門,但準備的充分,早將鋪子裡的情況打聽的仔細,對各樣糕點口味也心中有數。原本他想要蘸糖,可當初說好,蘸糖只給茶樓,自己鋪子裡賣就算了,再供給別家就不好了。於是呂掌櫃便說要小蛋糕、紅糖鬆糕、蜂蜜牛奶小麻花、玉米小甜餅以及花生酥。
  呂掌櫃笑道:「咱們兩家離的這樣近,為保新鮮,倒不如每天早起提一次貨,若是當天不夠再過來補貨,全都記在賬上,咱們月底結賬,如何?至於價錢,衝著喬掌櫃和東家的關係,咱們就按你們鋪子裡的賣價算。」
  喬墨倒是沒有異議,雖說如此一來他們酒樓比茶樓的進價略高,但客人照單子點的時候可不是這個價位了,酒樓仍是有得賺。每天提貨雖麻煩些,但也相應減少壓力,月底結賬也行,酒樓就是司徒□開著玩兒的,能賴這點錢?
  「那呂掌櫃要多少?」
  「紅糖鬆糕、蜂蜜牛奶小麻花、小蛋糕這三樣各要五斤,玉米小甜餅與花生酥各三斤。」
  酒樓裡的點心畢竟是點綴,銷量有限,何況還有酒樓本身拿手的幾樣點心售賣呢。這訂量看似很少,但只是每天的量,一月算下來也很可觀。
  商談妥當,簽下供貨合同,這事兒就完了。
  隨著供貨單越來越多,自己身體越來越不方便,喬墨已打算將製作手藝教給張夏。一來張夏本就有手藝在身,容易融會貫通,學的快。二來劉家人的賣身契都在自己手裡捏著,最為安全。張夏自來之後,一直在旁觀,只差個親自動手練習的機會。
  呂掌櫃走後,恰好劉石回來,帶來了沈風。
  「喬掌櫃找我有事吩咐?」沈風視喬墨為恩人,言語舉止便帶著幾分尊敬。
  「是有事,也不知你是否有意。」喬墨也不兜圈子,直接將自己的意思說了,又道:「我雖覺得你很合適,但若是你家中忙碌抽不出身就算了。」
  畢竟具體沈風家裡什麼情形不得而知。
  沈風眼下手頭並沒有緊張,但多份工錢畢竟能讓家裡寬裕些,再者喬墨對他有恩,好容易有個能援手的地方,也不願推辭。因此喬墨一說,他便點頭應了,聽到喬墨顧慮,淡淡苦笑。
  「喬掌櫃大約對我的來歷好奇,卻秉承君子之道未曾多加追問,沈某心下實為感激。」沈風覺得若是做了人家掌櫃,總得讓人對其瞭解多些才放心,更何況喬墨與旁人不同,於是就將家中遭遇說了:「我們沈家雖不是什麼大戶,可也是殷實之家,自祖父起就是讀書人,也開了傢俬塾給附近孩童啟蒙。沈某讀書還算用功,家裡寄予厚望,卻不曾想禍從天降。上屆考試,一路順利的過了縣試、府試,院試我自持哪怕沒有十分把握,七八分總有,然而卻榜上無名。本以為是自己自視太高,打算來年再試,哪知無意間見了張貼出來前十文章,那案首的文章分明與我當初的答卷一模一樣……」
  底下的不用多說,喬墨也猜到了。
  像沈風這樣沒有背景根基的書生,哪怕考了第一名也能輕易的被人花錢給頂了。沈風能甘心?換誰都不肯嚥下這口氣,這可事關一輩子的前程。沈風定是去告狀了,可沒關係沒銀子,自然無人做主,反而又遭了算計,使得一家子窮困窘迫,最後沈風大約是看透了,才出來謀生路。
  「院試是誰主持的?」喬墨突然問。
  「院試由朝廷派來的學政主持。」沈風當年看到榜上文章,當然試圖去找那主考的學政大人,然而那等人物豈是他想見就能見的。再者說,後來他也明白過來,若無學政相助,案首豈能輕易被人替了。
  他在縣裡告過狀,縣令卻勸他忘了此事,下年再考。
  他不甘心,卻最終連累了家裡,私塾關了,祖父病逝,阿麼病倒,阿爹小叔與弟弟也險些關入牢裡。如今這一大家子人,光靠著阿爹小叔辛苦做工哪裡用夠,他們家都是讀書人,本就沒什麼力氣,因此他才出來找事做,讓弟弟好生讀書。
  喬墨覺得沈風也是倒霉,打算將此事寫在信裡告知齊韞,但也不知能否幫到沈風,所以暫且沒露口風。
  中午,司徒□派人來請他去酒樓吃飯,喬墨尋了個借口推辭了。
  晚間時,何雲打探到了李水蓮的消息。
  原來陳明皓先前並不知道馬賀金屋藏嬌,直到親事臨近,有別家小哥兒為了看他笑話,這才在一次宴席上當著眾多賓客講了出來,使其顏面大失。陳明皓本就不是個好性子,更何況這樣情況下得知了真相,心裡一肚子火全都發洩在李水蓮身上。
  陳明皓是個狠的,他直接找到馬賀安置李水蓮的宅子,讓人將其壓在地上,親自拿刀子刮花了李水蓮的臉,然後把一家三口都趕了出去,別說銀錢,連件兒衣裳都沒給。
  李家三口被趕出來之後本想去找馬賀,起碼得先弄點銀子給李水蓮致傷啊,可找了好幾個地方都沒找到人。李水蓮不是全然的笨蛋,知道這是馬賀在躲他,明擺著不要他了。
  李水蓮最看重的便是自己的臉,陳明皓毀了他的臉,就等於要了他的命。
  捂著傷口的帕子已被鮮血浸透,襯著一雙滿是怨恨的眼睛,分外嚇人。
  
  第83章 雪中赴宴出狀況
  
  喬墨在鋪子裡住了幾天,見對門的如意食鋪一直沒有異動,想到幾天後便是馬賀與陳明皓的婚事,料想他們都沒工夫理會鋪子裡的小事兒。於是囑咐李良等人多加注意,又把沈風要做掌櫃的事兒說了,便打算返回上林村。
  前兩天下了頭一場雪,幸而不大,但眼看著天又陰沉下來,往後再到城裡來就不方便了。
  馬車照例是停在後門,張夏將隨身東西都收拾了,扶著喬墨上車。恰這時有馬車駛來,正好將巷子口堵住,張夏一看,認出是宋家的車。
  車簾子一掀,宋菡沒踩腳踏直接跳了下來:「喬墨,你這是要出城了?」
  「是啊,天越來越冷了,我得回去窩冬了。」來往多了,與宋菡也熟悉了,倒是時常玩笑幾句。
  「你這情況的確不宜來回奔波。」宋菡掃了眼他隆起的小腹,眼神滿是揶揄,隨後便與他分享最新消息:「有件事我得親自告訴你,你肯定為我高興。昨天家裡又提及我的親事,想與京城那邊定下來,我壯著膽子反對。家裡就問我為什麼不同意?我就說京城離的太遠,捨不得離家,怕以後被欺負。又說如今還小,想再等兩年,沒想到家裡竟然同意了。」
  宋菡天真的以為是最近做事成功使得家裡重視他的話語權的緣故,喬墨卻覺得是宋家本就不捨他遠嫁,見他確實不願意,順勢就作罷。至於什麼等兩年再提親事的話,倒是未必,宋家肯定一直在尋摸,只要有合適的,肯定會再提。
  這一點暫且就不和他說了,也讓他高興輕鬆一些時日。
  「想必你最近也忙的很,我也要出城了,就此別過,你回去吧。」反正很熟悉了,喬墨也不與他多客氣。
  宋菡歎口氣:「確實很忙。真被你說中了,如今城裡好幾家跟風辦報出書的,哪怕我覺得沒自家的好,到底受了些影響。之前想著把生意做的別的地方,大哥也說我異想天開,還說要做也行,可不能只一家吃肉,得找人搭伙兒。現在這事兒由大哥去忙了,我不方便出面,也做不來。」
  「那你這生意……歸家裡了?」喬墨猶豫的問了。
  宋菡笑著搖頭:「那倒沒有,哪怕我覺得家裡幫襯極多,歸了家裡也有我一份,我也不虧,但是並沒有。父親大哥都說了,既是我做的,那就歸我,大哥投錢佔一份。其實我知道,家裡這麼說是為了更名正言順的幫我,又不至於將來鬧什麼糾紛。」
  「那是他們疼你,這可是你將來的嫁妝。」喬墨打趣了兩句便不再多聊,怕一會兒變天,與他道別後就出城了。
  行至半途,起了風,又飄起了零星雪花,落地即化。
  張夏掀了點車簾朝外看了看,說道:「不妨事,在我們到家前不會下大。」一面說一面對外頭趕車的劉石囑咐:「別趕快了,當心路滑。」
  劉石在外應了一聲,車依舊走的穩穩當當。
  四野寂靜,只有車□轆輾壓露面的聲響。
  喬墨捧著手爐,緊緊裹著青石大氅,有些熏熏欲睡。
  「公子,後面跟了輛馬車,好像是康郡王。」何雲的話音猛地驚醒了喬墨。
  喬墨聽到「康郡王」三字就皺眉:「離的有多遠?什麼時候跟上的?」
  「不算遠。出城時並未看見,應該是後來趕上的,他們的車走的很快。」
  何雲的話音還未落,喬墨就已經聽到後面傳來的馬蹄與車馬聲響,到底是出門在外,司徒□帶了好幾個護衛。
  眼看著就靠近了,喬墨也不能當做不知道,只得讓馬車靠邊停下。
  不多時便有馬蹄聲過來,有人隔車說道:「喬公子不必下來。郡王去上林村辦事,還得勞煩喬公子備飯,心裡過意不去,請公子先行回家便是,以免過了風寒。」
  「……多謝郡王體諒,那喬某便先行一步。」喬墨領了對方好意,命劉石趕車,同時對於司徒□去上林村所謂的「辦事」猜測了一番,似乎只有那麼一件吧。
  他並不關心司徒□做什麼事,只是對於馬上又要招待這麼個貴客而頭疼,偏又不能拒之門外。在城裡時司徒□就幾次相邀,五次裡他只去一次,可對方竟不生氣。是對方涵養脾氣太好?當然不,何雲講過這位郡王,任性霸道在京城乃是第一。獨獨待他特別,他真是一點兒都不想要。
  眼下他還等著齊韞的信,到底與這康郡王親不親近,近到哪一步,他覺得問問舅舅的意見比較好。
  到家後,雪下的綿密起來。
  喬墨在大門口下車,馬車則繞到西院進門。進入上房時,房中已籠了炭火,取下大氅,張夏送來滾熱的牛奶。喬墨不愛喝這個,這種生牛奶煮熟後加點糖,味道並不算好,總有股子腥氣,但為了多為身體補充營養,他仍是每天喝上一碗。
  「準備午飯吧。」喬墨一口氣將熱牛奶喝了,又漱過口,說:「先簡單用兩樣給我送來,等康郡王來你們好生招待。就說我坐車累了,不能奉陪,請他見諒。」
  喬墨覺得還是與這位熱情的康郡王保持必要的距離比較好。
  張夏明白他的顧慮,領命下去佈置。
  廚下做的很快,一葷一素兩樣菜,加一盅鴿子湯。喬墨也是餓了,吃了兩碗米飯,半碗菜,一盅鴿子湯喝了大半,吃飽了就覺得犯困,交代張夏幾句便去睡了。司徒□來的時候他早已是睡熟,毫不知情,對方也沒叫醒他。
  司徒□似乎並不介意喬墨的「無禮」,用過精心準備的飯菜,便在東廂歇息。
  喬墨一覺醒來已是一個時辰後,對此已是習以為常,眼下他是又能吃又能睡,臉上都長肉了。剛開始他還控制著飲食,生怕吃成個糰子,可不吃就餓的發慌,況且肚子裡還揣著一個,他試了兩天就不敢再試了。
  張夏進來服侍梳洗,低聲說道:「公子,康郡王尚未離開。」
  「沒走?」喬墨朝窗外看了一眼,因窗子關著,也看不見外面天色。
  張夏見狀說:「雪已下的大了,地上已鋪了一層,康郡王說雪大不好趕路,暫且借住一晚。」
  喬墨將窗子稍稍打開一些,果然見院子裡、房頂上都落的一片雪白,雪還在下,綿綿密密,遮人視線。這樣的天氣若是要走車還是能走,就是不好走,即便如此,喬墨還是斷定司徒□是故意留下。
  見司徒□沒出東廂,喬墨也沒打攪,讓張夏去西院取來竹篾,繼續琢磨竹編的圓沙發。他已嘗試過好幾次,摸到了點兒竅門兒,只是這圓沙發比以往做的東西體積大,又需要彎折定型,比較費事。張夏在旁邊搭手,就著上房暖融融的炭火,花費了好一番功夫終於弄出了一個成品。
  原本這樣的沙發是採用竹籐編織,喬墨因為沒做過,為了省點力氣,只用竹籐做了骨架,其他部分全部用竹篾細細編織,完成後也算不錯。
  喬墨伸手按了按,覺得承重可以,便試探著坐上去。
  「公子小心些。」張夏在旁半扶著。
  竹子具有韌性,乍一坐上去微微朝下凹陷,雙手往左右圓扶手上一搭,倒是挺舒服,還能聞到竹子的清香。喬墨試過之後就站了起來,眼下正值雪天,坐竹沙發太涼了,或者可以鋪上綿軟的坐墊。
  「這個夏天用倒是涼爽。」張夏也看出竹沙發的好處,當然,竹椅也有涼爽的功用,只是比不得這種圓沙發造型討巧。
  「若是全部用竹籐,承受裡會更大,這樣的圓沙發可大可小,可一人用也可兩人三人那麼寬敞。」
  「誰會要那麼大?往哪兒擺呀。」張夏笑道。
  喬墨笑笑,讓張夏把東西收起來,現在也不急著做,等明年春上做,正好夏天銷售。估摸著時候不早了,卻似乎不見東廂有動靜,正考慮要不要過去看看時,東廂房的門開了。先出來的是司徒□身邊的護衛,雙手捧著個帶鎖的長匣子,出來後便往西院去了,聽著動靜是去牽馬了,看來是要進城。隨後才見司徒□出來,逕直來了上房。
  「世叔忙什麼呢?」喬墨躲了大多天,略有點兒心虛,便先張口招呼,請人落座喝茶。
  「京裡有點事務。」司徒□簡單的說了一句,端起熱茶啜了兩口,道:「這茶倒是好,今年宮裡的新茶,齊韞給的?」
  「嗯,舅舅送了好些東西,裡頭有兩罐兒茶葉,還是前兩天收拾櫃子看見的。上回世叔來招待不周,連個好茶葉也沒有。」
  「都是我叨擾了,這回我可是自備了茶葉。」司徒□接著就主動說起這回來上林村的事。「我見了你們村的里正,談買地的事兒。我打算把你們村子東邊那片空地買下來,建個小莊子,做編織作坊,就招你們村的人做工。先前你與我說的生意也可以談了。」
  喬墨對此並不意外,但還是說:「雖然你在這邊買地做生意對村子有好處,但有些話我不得不說,你把作坊建在這裡並不划算。我們這邊雖有竹林,可不如蜀地繁茂便宜,且離的最近的一座竹山已經被我買了,你若要用竹子,從哪兒運?」
  「我找當地人問過,再往遠處去還有竹林,不過是路途稍遠些,也沒什麼大礙。到時候找人修條路,專門在山裡搭建屋子使人砍竹子運送,也就多費兩個錢的事兒。」這完全是就是一副財大氣粗的口吻。
  這哪裡是認真做生意,不過是因著自己在上林村的緣故罷了。
  喬墨很快便領悟到這一點,未免尷尬,佯作不知。
  孰料司徒□又說了一句:「這上林村倒是山清水秀的好地方,我有心在這邊建處宅院,閒暇時來住住,又有阿墨說說話,豈不是很好?」
  ……喬墨一點不覺得好,隨之交往增多,對於司徒□的防備不知不覺也在增加。
  雪下了一夜,早起地上積了厚厚一層,何雲何宇加上劉石都在清掃院子。這麼大的雪,司徒□就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公子,今天是林家阿爹的壽辰,壽禮都已經準備好了。」張夏在早飯後提醒。
  「嗯,不用去的太早。」喬墨並沒有提前去幫忙的想法,他就等著快開席時過去,送上壽禮,坐了席就回來。
  司徒□得知他要出門坐席,提出備份禮送去,喬墨忙推辭了。估計司徒□也知道他與那邊關係不好,方才只是客氣,見他推辭也就作罷。在他尚未出門前,司徒□就帶著兩個護衛再次去了裡正家,今天裡正還要領他去看地,確定了細節,敲定契約。
  時候差不多了,喬墨便裹緊了斗篷出門。這件楓紅緞面的斗篷還是張夏做主置辦的,他不喜歡這麼艷麗的顏色,但都做好了拿回來了,看在那麼暖和的份兒上,今天還是第一回上身。
  套上兜帽,蹬著皮靴,緩緩踩在積雪上進了李阿嬤家的院子。
  李家和那邊關係不好,主要是針對林老嬤,在林正親阿麼還在世時,兩家走動還是挺親近的。如今林阿爹要做壽,李阿嬤雖不喜歡林老嬤,但也要去隨份禮,卻不打算吃席。
  喬墨與李阿嬤到的時候,林家已來了不少人,大多數隨禮後便走了,留下吃席的都是關係近的同族。若非看在林阿爹面上,只怕連這些同族人也不肯留下呢。喬墨將壽禮送到林老嬤手中,壽禮準備的各色齊全較為豐厚,林老嬤很滿意,所以臉上笑容很盛。只是……
  喬墨環視一圈,分明是林阿爹的壽辰,可卻不見壽星公身影,包括林貴林福都不見出來,只有林老嬤忙裡忙外,又請了兩三個老嬤嬤幫廚上菜。
  「林貴林福呢?」族里長輩對此很不滿,臉色更是明明白白的擺了出來。
  「他們不舒服,我就沒讓他們出來。」林老嬤趕緊陪笑,熱情的招呼眾人入席,又折身回屋,好一陣子才將林阿爹扶出來,坐了首座。
  族裡看到林阿爹出來,到底是將不滿都暫且壓下了。
  正在這時林福突然打開房門出來了,但見其腳步蹣跚、搖搖晃晃、滿身酒氣的撲到林老嬤面前,嘴裡一直嚷嚷著要喝酒。林老嬤毫無防備被撲個正著,身子一晃,林福順勢又朝前撲,這次一下子撲在林阿爹身上,將林阿爹整個兒撲翻在地。
  「快、快拉開!拉開!」眾人嚇了一跳,連忙去攙扶。
  等著將醉醺醺意識不清的林福拉開,有人猛地驚呼,眾人這才發現倒地的林阿爹竟是雙眼緊閉、臉色泛白,暈過去了。
  
  第84章 心思狠手段盡出
  
  原本喜氣的壽宴變的鬧哄哄的。林福還醉著,腿又不靈便,哪怕這會兒了還咧著嘴傻笑,林老嬤則被眼前這一出給嚇住了,回過神來只是撲在林阿爹身邊哭。有人喊著將林阿爹抬回屋,有人又喊著將林福拉走,又有林福撒酒瘋似的往人身上歪擠……
  本是站在角落裡旁觀的喬墨掃視眾人,不得不站出來請人去請劉大夫。他這麼做不為別的,林正不在家,林阿爹的事兒力所能及總得管。
  族里長輩見了頗為安慰,可喬墨畢竟是個夫郎,這家裡得有個主事的漢子才行啊。
  「林貴呢?把林貴叫出來!太不像話!今兒是他爹做壽,他當兒子的竟不露面,這會兒都出事了,他還躲著幹啥!」隨著長輩一聲怒斥,所有人跟著討伐,更有人去拉開林貴屋子的門,將躲在屋內的林貴拽了出來。
  喬墨見林貴好歹是出來了,這兒的事自有林貴他們料理,反正席面是吃不成了,便和同來坐席的白哥兒說了一聲,先回去了。
  下午白哥兒來西院,說了林阿爹的情況。
  林阿爹之所以摔的那般嚴重,並不僅僅是林福撞了一下,而是林阿爹早已得了病,似乎還病的不輕。劉大夫還將林老嬤並林貴訓斥了一頓,說林阿爹的身體已經那麼差,病了那麼久,他們竟沒理會,拖下去可會要命的。
  喬墨想起當時林阿爹那臉色,以及上回摔斷腿後驟然轉變的心境,這次病了,難說不是心病引起的,能不能熬過年去也未知。
  「公子,這會兒雪停了,發貨麼?」張夏問。
  「裝車吧。別裝的太多,路上走的慢些,一定要注意安全。」
  鋪子裡貨不多了,昨天雪小,本該昨天就送的,只是想著有兩樣糕點要現做,送一趟又一趟的太麻煩,乾脆等著第二天做好了一起送。誰料想早起雪太厚,到這會兒村子裡的路已經被掃了出來,而外面的路想必也已有了車轍印,要好走些了。
  東西裝車後,便由劉石趕車,劉伯跟隨押車。
  喬墨估算著時間,他們未時出發,哪怕路上雪厚路滑走的慢,申末或酉時也該到達城裡。如今天黑的早,城門關的也早,若是酉時才進城,怕是趕不及在城門落鎖前出來,只能在鋪子裡將就一晚,順便次日採買些菜蔬果肉等物回來。
  哪知申時劉石就回來了,還是一身狼狽,胳膊上帶傷。
  「你這是怎麼回事?翻車了?」喬墨滿眼驚訝的追問,還猜測著他們是不是急著趕路走的太快。
  劉石抹了把臉上髒污的雪水,忍著痛說道:「公子,不是翻車,是有人劫車。」
  「劫車?!」聞言喬墨更是驚訝,他們車上只是一些竹編包裝和糕點糖果,哪怕賣出去的話是值個四五十兩銀子,可、真有人去劫貨?
  司徒□正好回來,聽到了劉石的話也有些訝異。
  劉石道:「是。車走到三岔路口的時候,突然從右面的林子裡衝出兩個人來,手裡拿著刀,二話不說就砍。我和阿爹嚇得從車上跳下來,他們並不追,反而駕了車離開,我這才明白他們是劫車來的。我怎麼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把車奪走?就拿著馬鞭追了上去,雖說拿不下他們,可對方也走不脫。他們似乎是急了,其中一人竟然摸出火折子點了火,把車給燃了,我和阿爹顧不得追人,趕緊撲火,可惜……那些竹編的包裝盒和罐兒都燒燬了,糕點糖果也損失了大半。」
  「這是盯上我了。」喬墨沒有多費心思就猜出主使者以及對方的目的,得不到就毀掉,想不到陳明皓的動作這麼快。
  他早先吩咐何宇盯著陳明皓,何雲並未發現異動,估計是早先就安排下的。
  「何雲,你騎馬去一趟鋪子,交代沈風他們留心鋪子裡的一切動靜,把這邊遇到的事告訴他們。另外,跟他們說補貨明天早上到。」喬墨吩咐完,喊上張夏劉老嬤就鑽進廚房。
  眼下沒空想別的,得趕緊把貨趕出來,特別是茶樓和酒樓的訂單。
  司徒□跟到廚房門口,問道:「要不要幫忙?我可以和縣令打聲招呼。」
  喬墨想了想,搖頭:「暫時先不用。他們樹大根深盤踞多年,不可能和縣令毫無瓜葛,若是一個不慎打草驚蛇,往後想還擊就更難了。」
  喬墨的顧慮是,用司徒□的關係朝縣令施壓,縣令自然得認真辦差,可肯定不會拿馬家下獄。司徒□低調來豐城,也不會為這麼件小事自爆身份,那只能利用縣令上封或京中某官朝縣令施壓,縣令雖畏懼,但馬家也不是普通人家,縣令還要在此地任職多年,因此多半是拿兩個替罪羊頂罪了事。
  如此一來,何必呢。
  馬家得知消息知他也有靠山,明面兒上收斂了,暗中還指不定想出更加惡毒的主意。當初方錦年和馬家爭鬥的時候就透露過,兩家在上面都有靠山,所以馬家在不知司徒□的情況下,肯定不會真的懼怕。
  司徒□見他拒絕,略一想就明白了,笑著又說:「我可以讓人拿著我的名帖去見那縣令,還沒人敢對我陽奉陰違。」
  不知怎麼的,分明是句很溫和的話,喬墨卻聽出裡頭暗藏的狠戾。
  倒也不奇怪,再怎麼看著親和,對方終究是位郡王,哪能真的沒手段沒脾氣。覺察到這一點,喬墨反倒心裡踏實些。
  儘管如此,喬墨還是婉拒了:「世叔難得清靜,何必煩擾你。再說對於馬家做的事我早就有所預料,不會沒有反手直擊,世叔放心。」
  「那就好。」司徒□見他執意,也不再多言,只是暗自裡將「馬家」放在了心上。
  喬墨如今不能太過勞累,大多數只是在旁指導,劉老嬤和張夏是主力。經過一個下午加晚上的趕工,趕出來的貨量也夠鋪子裡賣上兩天,另外還有茶樓和酒樓的訂單也準備完了。
  次日送貨,為防止途中再出意外,由何雲跟著押車。
  司徒□在上林村又逗留了一天,聽村中老人說天要放晴了,這才回城。要知道這麼大的積雪,若是天一放晴必定滿地濘泥,甚至雪水匯聚成溝,馬車根本不能走,因此他們得趕在放晴前離開。
  何雲回來時說了馬家喜事,陳明皓已經正式進門做了馬賀夫郎。
  另外,原本李水蓮一家寄居在破廟裡,因為沒能及時醫治,李水蓮的一張臉徹底毀了,那些刀痕全都變做一條條猙獰的蜈蚣線,金阿嬤到底心疼兒子,當掉了身上僅有的幾件首飾,卻有多半都被李大搶去買酒喝了。金阿嬤又去找馬賀,有次剛好堵住了人,馬賀怕人看笑話,給了些銀子,卻由此再度惹怒了陳明皓。陳明皓找了幾個地痞流氓去破廟,對著李水蓮一家好一番欺辱,又將三人趕出城門。眼下這李家三人正在路上,要回村了。
  想想當初李家是怎樣離開的,再看眼下,真是世事無常。
  雖說回到村裡會過的艱難,但好歹能有口飯吃,有房子住,死不了。
  喬墨可不覺得李水蓮能嚥下這口氣,只要給個機會,李水蓮必定要報復回來,所以現在回到村子裡也好,一直留在城裡礙著陳明皓的眼,指不定什麼時候就悄沒聲息的沒了。
  如先前老人所說,天氣放晴,暖暖的陽光下積雪融化,到處都是成灘的雪水、濘泥的髒污,十分難走。再加上村子裡有各種家禽畜生,糞便隨處可見,喬墨嘴難忍受的便是這個。以往一到下大雨他就不愛出門,更別提現在了。
  他不出門,卻有人登門。
  來人是里正,還有李家和林家幾個德高望重的長輩,喬墨心下疑惑,忙請他們進屋。裡正也不進上房,直接進了廚房吃飯用的小廳,在這兒屋子裡倒覺自在些。
  「喬哥兒啊,今天來是和你說個事兒。」不等喬墨問,裡正就說明了來意,原來是司徒□買地建廠的事兒。
  「咱們村兒歷來都是土裡刨食,一年到頭也攢不了幾個錢,自你們家做起生意,倒是比往年強些。只是你也知道,你家要的人少,村裡其他人心裡未嘗沒有意見,不患寡而患不均啊。那位二爺來咱們村,說要買地建房子,還要招人做竹編,這豈不是大好事?也是托你的福,村裡人都會編些東西,那位二爺也是看在你的面上才選咱們村,你是咱們上林村的大恩人啊。」裡正說這些也是說給其他人聽,念著喬哥兒的一份恩情,再想嚼舌就得問問自己的心了。
  「裡正言重了,我也是上林村的人,自然想村裡越來越好。」
  「那位二爺已經選定了地方,東邊靠山那裡,那裡地貧,圈出了幾畝地準備蓋房子。又聽他說要買山,還不是單買一座,而是要把這附近幾個山頭都買下,再在山上見個大莊子。那些事兒輪不到我們插手,二爺說了,過些日子自然有人來辦,會優先從咱們村選人力。再者就是關於建廠招人的事兒,二爺讓我們來找你,說是這事兒由你管。」
  儘管沒聽司徒□提過,但喬墨也並不意外,想著反正冬日裡頭閒著,管就管了,就是動動嘴皮子的事兒。另外,也算是借此還還司徒□的人情。
  有李家長輩打探道:「喬哥兒,聽二爺說你與他家是世交,那二爺家也是做官的?」
  因先前齊韞來時說了自己是京城來的,做官,又見司徒□氣勢不凡,且也是京城來的,兩家世交,怎麼著也該是做官的吧。裡正雖試探著問過,對方卻是一笑避之,裡正怕對方有忌諱,便沒敢多追問。
  喬墨點了先頭:「是,他們家很不尋常,但是他不喜歡做官。說起來我與二爺的關係談不上近,他是與我舅舅家世交,對方看在舅舅的面上對我幾番關照,我也唯有感激而已。」
  司徒□在村民眼中是大老闆,他若與之關係太近,難保沒人來煩他走關係找事兒做,還是提前說明一番的好,到時候也可以有話推脫。
  裡正幾個也聽明白了,又閒說了幾句話便起身告辭,當然,臨走時問明了招工的要求和時間。喬墨根據最近的日程安排,挑了個不忙的時間。
  三四天後,路面被曬的幹了些,又往鋪子裡送了一次貨。
  這次他專程讓何雲去詢問招工的事,畢竟他可以管收人,但具體他打算做多大要多少人得親自問過才行。此外,也讓劉石從城裡請個好大夫來,林阿爹的情況很不樂觀,劉大夫說最好別著涼,否則可能誘發的更嚴重,所以拉著林阿爹去城裡看病太有風險,還是花些錢把大夫請上門的好。
  再者說,林老嬤藉著林阿爹的病沒少打歪主意,倒不如他主動管了,反正不會把銀子交給林老嬤。
  等何雲回來後,還帶回了何宇的消息。
  何宇一直在城裡盯著陳明皓和馬家,果然如猜測的那樣,婚事完畢,馬賀與陳明皓兩個就打算對喬記動手。先是指使人去鋪子裡買糕點糖果,誣陷鋪子東西不乾淨鬧死人,因著何宇動手將那人處理了,他們沒成功。何宇做事不留痕跡,二人只以為那人是意外死亡,因此又起了別的主意,竟想趁夜放火燒鋪子。
  何宇藉著夜色掩護將動靜鬧大,那兩個放火的家僕被左鄰右舍給逮住,扭送了官府。那縣令只追究二人責任,毫不提及背後真正元兇,但也因此使得陳明皓與馬賀兩個暫時安分下來。
  喬墨聽聞放火燒鋪時便心下一凜,覺得事情不能再拖。
  那馬尚才因著與嫡親弟弟爭家產生意而無暇顧念馬賀,正是出手的好時機。他手邊倒是有個極好的人選去做這件事,只是要鼓動李水蓮,且盡量不露痕跡,還得落在張夏身上。
  張夏聽了吩咐,自去辦理。
  
  第85章 慘案之後諸謀出
  
  事情交代之後,沒兩天便把馬賀與陳明皓的大小動靜傳到了李水蓮的耳朵裡。
  一是張夏在外「不經意」閒談漏出去的話,二是李水蓮雖不出門,但卻始終關注著外面消息,特別有個林老嬤,巴不得見他倒霉。自從李家三口回來,林老嬤一時沒騰出功夫,稍有個空閒就晃到李家門口去罵,知道了馬賀成親的事兒可沒少嘲笑李家。
  李水蓮摸著臉上消不掉的傷疤,聽著林老嬤講述著那兩人如何恩愛甜蜜,眼睛都紅了。如今他活著唯一的目的就是報仇,一聽說馬賀時常陪著陳明皓去如意食鋪,心裡就拿定了主意。
  李水蓮一有動作,喬墨立時得了消息——李水蓮離開了上林村,進城了。
  當初李水蓮的離開看似是他求得的結果,但村裡兩大家族都將他除名,裡正也將其趕出村,若非金阿嬤和李大還是村裡人,又見他毀了臉實在可憐,村裡哪裡會讓他進村啊。眼下雖是回來了,可當初金阿嬤走的時候將田地都賣了,只是房子沒人要才留了下來,如今家裡沒錢沒米,金阿嬤厚著臉皮去找城裡的弟弟借了點兒,往後怎麼過還得靠自己。
  金阿嬤不得不拽著李大在這樣的冬天去山裡砍柴,因此也沒法子盯著李水蓮,李水蓮輕易的便離開了家。這一走,再也沒回來。
  藉著劉石再次去城中送貨的機會,喬墨令他通知何宇,暗中幫襯著李水蓮。雖然心裡有份不忍,可陳明皓、馬賀,乃至馬家都不會對他心慈手軟,他不能等到了無可挽回的時候才發狠,至於李水蓮……他們算是仇人,只是這份仇也很複雜,他只是盡量不去想。
  眼看到了月底,林阿爹的病還是沒什麼起色。
  上回城裡請來的大夫說了,林阿爹是肺部的毛病,應該是有病根兒的。問了林老嬤,果然,林阿爹常抽煙袋子,時常咳嗽,這兩年越發頻繁,痰多,偶爾還帶血絲,以前總以為是累的,實則和抽煙有很大關係。這一年來又添了很多心事,沉重的勞作加上舊年埋下的病根兒,這一發作起來就十分的厲害。
  林老嬤還私下裡問大夫,想知道林阿爹的病有沒有救,大夫說好好兒吃藥好好兒養,還是有幾分希望。
  但凡是人在這樣的情況下聽到大夫說這話,心裡就明白治癒幾率很小,林老嬤自然也聽明白了,當即就愁了一張臉。大夫還以為他憂心病人呢,結果林老嬤下一句就問有沒有便宜些的藥,說家裡艱難負擔不起。幸而喬墨早和大夫說了,看病吃藥的錢他出,林老嬤聽了才沒言語,看表情很不高興。
  喬墨如此用心不過都是看在林正的面上,不管林阿爹曾經怎樣薄待了林正,終究是有生育之恩,幼時也心疼過,他希望林阿爹能多熬些時日,起碼得等林正回來。若是不能見到最後一面,對於林正而言,終究有些遺憾吧。
  他想起前世那個父親去世,沒能見到最後一面是挺遺憾的,他還有好些話想當面問問他,再也沒機會了。
  此時在如意食鋪不遠的小巷子口躲著個人,頭上蒙著青色布巾,將一張臉遮擋的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滿帶仇恨的眼睛。
  李水蓮等在這裡很久了,就是在等馬賀和陳明皓。他不敢去馬家附近,怕被發現,這裡是街市,來來往往人多,反倒安全。
  在他的襖袖裡藏著一把尖刀,是他從村子裡的老吳叔家偷的。老吳家是殺豬的,這種殺豬的尖刀本就鋒利,他還特意又仔細打磨過。一路趕來城裡,緊緊攥著這把尖刀,手上都出了汗,卻並非是害怕,而是興奮,一想到馬上會用這把尖刀扎入那兩人的胸膛,他就難以抑制的興奮。
  終於一輛熟悉的馬車進入視線,停在了如意食鋪門前。
  馬賀攙扶著一個身著大紅錦袍的人進了鋪子,哪怕只有匆匆一瞥,李水蓮也知道是誰。陳明皓那張臉他死也不會忘記!周圍商舖的老闆夥計都衝著那邊議論紛紛,李水蓮覺得那些人都在嘲笑他,嘲笑他過去的愚蠢,但不要緊,很快他就會狠狠的報復回去。
  李水蓮將頭巾遮好,慢慢兒向著鋪子靠近,即將進門時卻停住了腳。
  鋪子裡人太多了,馬賀身邊跟著個常隨,那陳明皓帶了兩個,再加上鋪子裡的掌櫃夥計,幾乎將兩人圍在中間,哪怕他衝進去了也沒機會動手。這會兒李水蓮才發現之前想的太簡單。
  趁著無人發現,李水蓮趕緊退了出來,呼吸起伏不定,牙齒咬的咯咯作響。
  也許是他運氣好,忽聽那陳明皓喝斥掌櫃:「胡說八道什麼!什麼夜裡有鬼?你想說誰?哼,那李水蓮算個什麼東西,哪怕真死了又如何?我倒要看看他有什麼本事。」
  「阿皓,你、你要在這兒過夜?」馬賀滿腹遲疑。
  「不,不是我,是我們!」陳明皓十分強勢,冷笑道:「那可是你的小情人兒,如果真是有人搗鬼,八成是想和你舊情重燃吧?我怎麼著也得成全他啊。」說著話音冷冰冰透著狠戾:「我一定會把他留下來,長長久久的陪著你!」
  馬賀臉色微微變化,緊接著又陪笑:「我要他做什麼,他哪兒比得了你呀。這事兒都聽你的,如果抓到了人真是他,隨你處置,只要他別再來礙咱們的眼。」
  陳明皓這才臉色和緩些,一擺手,身後的人便去準備房間。
  在外面聽得大概言語的李水蓮已沒有心思為他們話裡的蔑視殺心而惱怒,唇邊勾起一笑,只為他們能留在鋪子裡而滿意。若是他們天天呆在馬家,深宅大院的,他哪兒有機會下手?這小鋪子就不同了。更何況,他好歹曾經是名義上的老闆,對這鋪子裡裡外外也算熟悉,所以夜裡悄然潛入不成問題。
  是夜,街上的鋪子一家家漸漸關門歇業,處處安靜下來。
  一抹黑影從巷子裡出來,一步一步小心的摸到如意食鋪的後門,抽出袖子裡的尖刀插入門縫,一點一點的將門栓撬開。這鋪子雖換了掌櫃,可夥計沒變,那夥計向來粗心大意,後門的門栓只簡單的插著,遇著有心的人耗費些時間就弄開了。
  進了鋪子也不必找,馬賀兩個必定是睡在最大的那一間房。怕驚醒了人,李水蓮極盡可能的放低了呼吸,照著老法子弄開了大間兒的房門。
  到底是第一回做這樣的事,李水蓮想到仇人就近在咫尺,腦子裡都空了,猛地拔出尖刀就朝床上刺。
  黑暗中只聽見一聲慘叫,另一人被嚇醒,滾下床就往門口跑。
  李水蓮拔刀就追,噴濺出的鮮血濺落了滿臉。
  「救命啊!來人!快來人!」馬賀又驚又嚇,喊出的話抖的不行。
  「馬賀,我要殺了你!」李水蓮這會兒已沒了理智,滿腦子只有一個目的,殺人!殺死陳明皓!殺死馬賀!剛才那一刀扎的很巧,正中陳明皓的心口,這會兒早沒了氣,所以就剩下馬賀一個了。
  「李、李水蓮?」馬賀聽出了他的聲音,簡直不可置信:「你知不知道殺人是要砍頭的!你、你別殺我,有話好好兒說,一日夫妻百日恩,看在往日的情分上……」
  「閉嘴!」李水蓮非但沒心軟膽怯,反倒被他的話刺激的更凶狠。聽得外頭有人趕過來,將房門一栓,推了桌子死死抵住門,一雙眼睛在夜光中幽冷滲人。「你們毀了我,我活不成,你們也別想活,大家一起死,一起死!」
  門外的下人們不知狀況,眼看著就要將房門撞開,卻聽得裡頭一聲痛苦大叫,又有撕扯扭打的聲音,可很快就沒了動靜。幾個人面面相覷,連忙再度使力,終於將門撞開。
  兩盞燈籠一舉,房中慘象驚的幾人面色煞白,如被人扼住了喉嚨發不出聲音來。
  隱於暗處的何宇看清了裡面的情況,便不再多留,幾個縱越消失在夜色裡。
  次日一早喬墨便得了消息,對此並未發表什麼看法。
  村子裡也在今天知道了昨晚城中發生的慘案,全因李水蓮乃是上林村人,哪怕說是趕其出村,可出事前還在村中居住,村中又有其阿爹阿麼。再者,大約馬家陳家因悲而痛,想要發洩怒火,可兇手李水蓮同樣死了,便想把怒火發洩到其阿爹阿麼、甚至是林家乃至整個上林村。
  一清早就有衙差到來,還是打著查探兇殺案的名義來的,整個村子都氣氛壓抑。
  最後不知裡正是如何與之周旋的,那衙差將李大和金阿嬤帶走,說要先行收監。村裡人覺得身為李水蓮阿爹阿麼,人家衙門要問話,倒在情理之中,可衙差竟還要帶走林福,甚至因林福腿腳不便需要人攙扶連林貴也給押走了。
  哪怕林家素日再不招待見,這也夠村民們忿忿不平了,但面對官差,誰也不敢攔。
  事後有人問里正,裡正只淡淡說道:「能有啥法子?李水蓮死了,總要有人受罪,不然苦主的火氣往哪兒撒?至於林福林貴……衙門說了,讓他們去給李水蓮收屍,入殮,下葬。」
  「李水蓮已經跟林福和離了啊。」村裡人不解,特別是林姓族人深覺臉上無光。
  裡正道:「若非如此,衙門還要將其葬入林家祖墳呢。」
  ……這下子村裡就明白了,那是馬家陳家故意膈應他們呢。
  林老嬤見兩個兒子都被帶走,擔驚受怕,哪還有心思照料林阿爹,當天下午就把家裡僅剩的銀子收拾了,搭著於老頭的馬車進城去了。
  喬墨只得讓劉伯去照看。
  他在想怎麼將這個案子壓下來,盡快結案,因為馬家還有個馬尚才,若對方一個不經意想起他來,指不定會鬧出什麼蛾子。他所認識的能幫上忙的除了宋家,就是司徒□,他都不願去張口,找齊韞的話太遠了,一來一去黃花菜兒都涼了,更別說許久不見的方錦年了。
  正當他琢磨著去找宋家還是司徒□時,不經念叨的方錦年竟回來了。
  方錦年先派了觀風過來送消息,並兩車東西,除了方錦年送的,大部分都是齊家諸人給的禮。觀風也帶來了方錦年的話,說是今日剛到,要先處理些事情,明日登門拜訪。
  喬墨心中一鬆,笑道:「回去替我謝過你們家三爺。另外請你們三爺幫我留心一下衙門裡的案子,這事兒與馬家有關,我擔心馬尚才藉機生事。」
  「喬公子放心,我一准將話帶到。」觀風送完東西沒耽擱就返城了。
  縣衙裡,縣令得知上林村的人都帶回來了,便讓先關著,明天再問話。按理說李水蓮殺人,他自己也死了,這案子沒什麼可問的,然而馬家陳家不依,縣令只能說此案尚有疑點,至於疑點什麼時候弄清,就看那兩家什麼時候滿意了。
  待外面回話的衙役走後,縣令看向房中的人:「馬大少爺,你剛才說的喬墨可是喬記食鋪的老闆?」
  「縣令大人知道他?」馬尚才有些意外。
  「知道,怎麼能不知道,他家出的糖果很受歡迎,不說本官家人,單是往來送禮就收了不少。不瞞馬大少爺,我還往京城裡送過,京裡沒見過這個,稀罕著呢,還專程來信讓我多送些。」縣令的言外之意很明白,哪怕喬墨沒什麼背景,只衝著那糖果,也是個多事兒的,若沒個周全十足的把握,最好別動。
  馬尚才倒是神色不動,穩穩說道:「哪怕沒了他,這糖果照樣有,還會越來越多。」
  縣令聽出來了,這是打那糖果配方的主意呢。
  「馬大少爺,你知道我的規矩。」
  馬尚才當然知道,這縣令說什麼只管辦案,不管他們商場上的恩怨。分明是又想收銀子,又怕髒了手,世上哪有那麼好的事兒。但眼下還得仰仗著對方,凡事只能忍著。
  馬尚才將一隻扁匣子推了過去:「縣令大人的規矩馬某知道,放心,大人只管問案,馬某弟弟與弟媳死的冤枉,那李水蓮雖死了,可他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哥兒,如何做得下這等慘案?那喬墨是他大嫂,又是上林村一等富戶,在城裡也頗有些關係,只怕……這案子與他也脫不了干係。望大人明察,還馬家一個公道。」
  縣令看了眼木匣子,歎息一聲:「痛失親人的心情本官明白,你放心,身為一方縣令,自當為民做主,必不會讓令弟無辜慘死。」
  待馬尚才離去之後,縣令將木匣子打開,裡面是一沓銀票,一數,整整五百兩!
  
  第86章 時來運轉天降喜
  
  豐城雖是個繁華的縣城,但發生一起殺人慘案還是比較罕見,特別是其中的情緣糾葛簡直像話本故事,為此這起案子吸引了無數人注意。哪怕馬家陳家在城裡頗有勢力,也攔不住悠悠眾口,甚至有些坊市茶鋪將此編成書,聽著津津有味議論紛紛。
  李水蓮作為兇犯,又有馬家陳家的財勢在,哪怕將其屍身丟棄亂墳崗不准其家人收斂也無人可憐不公,但陳家偏生嚥不下這口氣,定要其前夫家來收斂。陳家和陳明皓的性子如出一轍,將過錯責任都推在旁人身上,認為都是林家看不好自家夫郎,放任其勾搭了馬賀,這才導致了一切的發生。
  應陳家要求,衙門將李水蓮的屍身收走,置放於停屍間。
  衙役將林福林貴帶來後,直接帶到停屍間,讓兩人認屍。林福雖是個混子無賴,可也沒見過死人,何況還是曾經熟悉的枕邊人變做滿臉血污的樣子,當即就嚇得連連後退,摔倒在地。林貴雖然強些,可也是臉色煞白,幾番欲嘔。
  「認好了就畫押。」衙役將一張紙遞過去,見林貴顫顫抖抖的在紙上簽字,又好心的提醒:「我也知道他早不是你們家夫郎,可誰讓他膽大包天的去殺馬家少爺和陳家公子呢,也合該你們倒霉。聽一句勸,屍體領回去就下葬,反正又不用葬在你們家祖墳,趕緊把人埋了了事,以免陳家又改了主意。」
  「多謝。」林貴對於這種屈辱滿腔憤怒,卻因無能為力只能忍受,這讓他越發明白財勢的好處,也對自己的處境更為絕望。
  兩人幾乎是身無分文被帶進城,眼下領了屍體卻無法回去。衙門可不管,只管過兩天去驗看,一經發現弄虛作假很可能會招至一場牢獄之災。幸而在此時林老嬤找了來,一邊嘴裡憤憤的念叨,一邊花錢租了車將李水蓮的屍體拉上。要知道運送死人可是個晦氣活兒,何況李水蓮還是個殺人兇犯呢,到最後花了一筆大價錢才有人肯送。
  租來的板車很破舊,趕車的老漢說了:「車小,坐不了人,上來一個帶路的。」
  林老嬤哪怕再貪便宜也不願意坐這車,可總要有人帶路……猶豫著,心一橫,將腿腳不靈便的林福推上車,自己也坐在一邊,別著頭不去看車上用蓆子捲著的屍首。
  「我來帶路,我小兒子腿不好,走不了遠路。」林老嬤又給林貴塞了一二十個銅板,說:「阿貴,這車太晦氣,你另搭車回去吧。」
  林貴點點頭。
  原本他就不打算坐這車,哪怕走著回去都行。
  目送著破板車走遠,林貴獨自站了好一會兒,終於抬起腳。木然的走了許久,不知不覺竟走到了熱鬧的大街上,迎面走來的那人好生面熟,令林貴有種恍如隔世之感。
  英子?
  眼前的英子膚色紅潤,笑容柔和,滿溢著濃濃的幸福味道。不再是那幅枯槁憔悴的木訥模樣,反而是遙遠記憶裡曾令他心動的樣子,然而此時的英子所面對的不再是他,在英子身邊的人看著就是粗糙的莊稼漢,年紀又大,卻取代了他的位置,令他很不舒服。
  然而這不是最主要的,當英子兩人從他身邊擦肩而過,聽到兩人的對話,林貴才猶如墜落冰窟——英子懷孕了?!
  林貴只覺得天旋地轉,完全能想像村子裡得知這件事將會如何議論他。
  忽聽得馬聲嘶鳴,林貴回過神才發現自己摔倒在地,額頭處還火辣辣的疼。原來他心不在焉,竟和馬車撞上了,幸而只是擦傷了頭,卻是被馬蹄踐踏還不知有沒有命在。
  林貴覺得他這一生總是如此失敗,不停的跌倒……
  「你沒事吧?」車窗突然打開,隱隱露出半張圓潤白淨的臉,那雙不算大的眼睛不經意瞥到地上的林貴,快速將頭縮了回去,臉卻紅了。
  林貴尚未反應,那趕車的車伕卻似得了什麼吩咐,將他攙扶起來,很是客氣的詢問:「這位大爺可是摔傷了?我家公子仁善,不願讓大爺這般傷著回去,公子請大爺上車,要請大夫為大爺好生診治一番。」
  短暫的驚詫之後,林貴快速的在心中權衡利弊,總歸不會比現在更壞。
  這邊林貴坐著輛富貴的馬車走了,林老嬤卻在家裡左等右等的不見人,沒得辦法,只得請族裡幫忙,找人在山上尋個地方挖個坑,將李水蓮草草埋了。為了應付衙門和陳家人,還不得不忍著膈應,請村裡識字的人寫塊木碑,寫明立碑人乃是李水蓮之夫。
  剛忙完這件晦氣事,林老嬤還沒緩過氣兒來,林福就來鬧著要娶新夫郎。
  「這李水蓮剛出事,你馬上要娶親,陳家會不高興的。再等等啊。」林老嬤哪有本事給他娶媳婦,只能先尋個借口敷衍。
  林福也懼怕陳家,怕像金阿嬤似的被扔在牢裡,便抓了酒瓶子悶頭灌酒不吭聲了。
  正在林老嬤擔憂林貴時,第二天林貴回來了,看著似乎與以往沒什麼區別。
  喬墨家此時來了客。
  方錦年再次登門,心情已是完全不同,像是從心裡卸掉了某個枷鎖一般。
  事實也正是如此,這麼多年在方家看似風光,可老爺子是個精明的,也從沒想過換掉大房的地位,扶持二房三房都是激勵大房的假象罷了,可笑大房看不穿。他不願一直做別人的磨刀石,這次終於得了機會,借由外界勢力迫使老爺子分家,哪怕得到的家產很薄,他也甘之如飴。
  他算是因喬墨而得益了,如今為戶部打點著生意,很有望在未來一兩年內成為戶部新掛名兒的皇商。
  想想這一年的遭遇,喬墨果然是他命中的貴人。
  「方大老闆有喜事?」喬墨看出他心情不錯,心上也跟著放鬆了些。
  「這還是沾了喬公子的光。」知道了喬墨出身,自己又依附在齊家門下,方錦年實在不好再稱呼對方「小喬」。
  「那縣城裡的事?」喬墨知道他言外之意,左不過是齊韞給了他什麼方便罷了。
  方錦年笑容微收,卻也不顯緊張:「馬尚才果然沒忍住想對你動手,但是哪怕他收買了縣令,縣令也不能睜眼說瞎話編造你與兇殺案有關的事實。我猜著,縣令肯定會尋借口關了你的鋪子,馬家會借此打壓,並暗中將你和殺人案攀扯上,縣令有了證據,哪怕是捕風捉影,也能將你收押。那時馬家就能逼問糖果配方了,你一日不給,一日出不來。」
  喬墨也是這般猜測,雖然憂心,卻並不害怕,背靠大山能出什麼事兒呢。
  「你打算怎麼辦?」方錦年見他神色平靜便知他心中有數。
  喬墨不答反問:「你先前不是找人給馬尚才找事兒忙嗎?我看還不夠,他那心思都多的用不完了,不如再加把火。」
  「……釜底抽薪?好主意!」方錦年笑著點頭。
  喬墨把事情托給方錦年辦,畢竟方錦年對馬家瞭解更深,人手也更方便,再者,方錦年自認如今因他而得益良多,定想著償還一二人情呢,眼下不正是個好機會。
  方錦年果然沒推辭,用了一頓飯,臨走時又把上回蜂窩煤機的分潤給了他。
  這事兒也是和戶部合作的,先時是賣機器,不便宜,大多都是達官顯貴買來彰顯身份。後來戶部改了主意,畢竟煤炭不是尋常人家買的著用得起的,為了創收,戶部停止賣機器,改賣成品蜂窩煤與特製煤爐子,倒是很快就風靡了京城,凡事有點兒富裕的人家都買一個,主要是用著方便又很新鮮。
  生意好了,喬墨得的錢就多,足有五百兩整。
  喬墨拿著錢就明白,這裡頭是舅舅特殊關照了,否則那一成的分潤……且不說別的,當初說的是賣機器,如今機器早停了,給他分的錢裡邊肯定有賣煤的收益。不過煤炭屬於朝廷,齊韞哪怕是親舅舅也不會拿著國家的錢貼補外甥,大不了是將先前賣機器的利潤提高了些分給他了。
  方錦年又說了糖果生產的事,京城那邊萬事齊備,只是因事務繁忙一時有所耽擱,最遲在年前肯定會上市,皇上還等著大賺一筆充盈國庫呢。
  將此事告知他,一是通知進度,二則是表示糖果的分潤要等年底或者年後。
  時隔兩日,又是個暖陽高照的好天氣。
  喬墨將早先做好的竹編圓沙發搬出來放在院子裡,鋪上柔軟的墊子,躺坐在裡頭,舒服的直想睡覺。正當曬得暖洋洋的快要睡著時,突然有人推開大門跑了進來,一面跑一面還咋咋呼呼。
  「喬哥兒!喬哥兒!大事,有大事了!」來的是李雪,昨天請假說今天不來上工,要和林大慶進城。可這會兒卻是慌慌張張的跑來,看著眼睛閃亮雙頰透紅,不像是壞事。
  「出什麼事了?你不是進城了嗎?」雖說李雪愛八卦,但也很少見他這樣。
  李雪緩了緩氣兒,一副八卦的說道:「我剛回來,可剛進村就看見了稀罕事,竟然有媒人登門為林貴說親,說的對象還真不差,聽說是大鄉紳,頗有家產,家中只有一個小哥兒呢。」
  「有這事兒?」喬墨也很意外。
  「沒錯兒,我特意跟著媒人問了的。人家說了,那大鄉紳家住城裡,因膝下只有一個哥兒很是寶貝,生怕夫婿待他不好,所以遲遲沒有擇定親事,否則也輪不到林貴呀。」
  喬墨嗤笑道:「你也知道一般的好事輪不到林貴,那照你說的那哥兒的條件那麼好,怎麼就挑到林貴了?林貴如今讀不成書,可說是前途盡毀,有什麼可圖的?」
  哪知李雪卻是看著他笑出聲來:「喬哥兒,你傻呀!人家既然那麼有錢,又只一個哥兒,還能圖什麼?若真要個上進的夫婿,將來把人供的中了舉做了官,反而不要自家哥兒了咋辦?倒不如找個林貴這樣的。林貴雖沒了前程,可有一樣,長得好啊。那媒人說了,人家哥兒就是看中了林貴的人品相貌。」
  喬墨還是覺得古怪,那林貴也不見得長得多麼好啊,不過是瞧著白淨斯文,一副讀書人的樣子。或許……那哥兒就是愛這個樣兒的?
  「既然只一個哥兒,又頗有家財,不招個上門的?」喬墨又問。
  李雪搖頭:「這個倒沒聽說,好像沒這個要求吧。聽著媒人說,那哥兒自小養的矜貴,怕吃不了鄉下的苦,那家老爺希望他們成親後住到城裡去,離自家宅子近些更好。既然這麼說了,那應當就不是招贅。」
  喬墨倒沒想到林貴還能「時來運轉」,只怕有了錢又會重燃青雲之志了。
  若真如媒人說的那般好親,喬墨的猜測不為過,然而事實的真相並不為外人所知。
  媒人登了林家的門,不出意外,林貴應了。
  林老嬤得意不已,先前所有的晦氣都一掃而空,恨不得在自家門前放一天的炮仗。林貴看不過眼,提醒他還有陳家看著呢,若招搖太過,指不定陳家又要尋事,林老嬤這才罷了。
  儘管歇了這份心,但林老嬤還是在村裡到處走動,逢人便說自家兒子如何如何好,引得鄉紳老爺以哥兒許之。又說鄉紳給哥兒的陪嫁多少多少,凡事都尊重自家意思,再沒有比這更好的親家了等等,惹得村裡不少人艷羨不已。
  這門親事定的很急,就在當月下旬挑了個日子辦喜事,林老嬤對外便說擔心林阿爹身體,想借喜事沖沖。
  喬墨暫時沒有功夫理會林貴的喜事,如同先前和方錦年猜測的那樣,縣令果然找了借口要將喬記鋪子封了。對外說是審問金阿嬤,由金阿嬤供認李水蓮在城裡的時候都是暫住在喬記鋪子的後院兒,只怕於此案也有牽扯,為此又提審了李良三人。李良三人自然否認,卻被認為是有意包庇,一聲令下就要打板子。
  「慢著!」這一聲不大不小,可縣令見了來人卻是滿目驚疑,直覺來人怕是與這案子有關。
  
  第87章 塵埃落定除後患
  
  來人雖然叫停了用刑,擾亂公堂,態度卻並不囂張。
  只見其走到堂上,對著縣令行了一禮,說道:「縣令大人,卑職貿然插手公堂審案實屬迫不得已,還望縣令大人寬恕一二。卑職此番前來,是奉知府大人的差遣,此為知府大人手書。」
  說著將一封信呈上。
  縣令連忙起身,雙手接了,快速看完,果然應證了先前猜測。
  知府已聞得此案,並說此案影響甚大,要他謹慎處置,必不可屈打成招,更不能製造冤假錯案。知府更在信內表示,事後要親自複查此案結果,若是他此案辦的好,年終考核必然不愁。
  縣令哪會不懂其中意思,知府顯然是盯上這件案子了,並且是幫著喬記鋪子的老闆喬墨。哪怕馬家陳家給錢再大方,有了知府橫插一手,只能將先前的馬尚才給的一筆銀子退回去。與仕途前程比起來,那點錢就算不得什麼了,反正只要有官做,就不愁沒人送錢。
  幾乎是看完信就有了決斷,縣令笑著向來人說道:「知府大人的教誨下官必然謹記在心,請回復知府大人,下官定會公正審理,早日還此案清明,必不辜負知府大人的期望。」
  「那卑職告辭了。」
  李良三個險險逃脫一場板子,接下來的過堂就是問答,答完話就將他們放了。之後又傳問過喬記的左右商舖老闆夥計,都說不曾見過李水蓮進喬記,又說不止一次看見李水蓮與喬記老闆不合。由此縣令斷定金阿嬤「說謊」,此案與喬記並無牽扯,自然不會再下令封查喬記,並且當堂拖來金阿嬤,下令重打二十大板。
  李良李喜於文眼睜睜的看著金阿嬤挨了二十板子,傷處血肉模糊,板子沒打完就昏死過去人事不知了,那麼大年紀生受二十大板,也不知還能不能活得下來。再想起先前自己險些也挨了板子,登時脊背一層冷汗,後怕不已。
  馬尚才早派人盯著公堂,稍有變化立刻就得了消息。
  「到底怎麼回事兒?」馬尚才對縣令的出爾反爾既疑惑又惱怒。
  不等傳消息的人回話,又有僕人進來稟報:「大少爺,縣令大人派人送來一隻木匣子。」
  馬尚才一看那木匣子就覺得眼熟,待打開一看,裡面是一疊五百兩的銀票,正是自己先前送出去的。「禮」都退回來了,明顯是要撩開手不管了。
  「說!今天堂上到底出了變故?」馬尚才不傻,若不是才發生的變故使得縣令改了主意,也不會這會兒將銀子退回來。
  「有個人出現在公堂上,給了縣令大人一封信,縣令大人對那人很客氣。」因離的遠,這人並未聽見說了什麼。
  馬尚才慢慢兒想了想,猜出了幾分,只怕是縣令的上封施壓。又想到方錦年剛剛回到豐城,其又和喬記老闆來往甚密,不用猜,肯定是方錦年的手筆。真是礙事的很,早不回晚不回,偏生緊要關頭做攔路虎,處處要跟他作對。
  「大少爺不好了!不好了!」
  正當馬尚才心中憤恨,想著怎麼回報一二時,卻有下人大驚失色的跑進來。馬尚才抓著茶碗就砸了過去,喝罵道:「狗東西!大少爺我好著呢!」
  來人噗通跪在地上,潑了一頭一臉的茶水也不敢擦,一邊磕頭請罪一邊說:「大少爺您快過去吧,老爺剛剛沒了,臨終時留下話,要將馬家家業傳給二少爺。」
  「什麼?!」馬尚才驚怒交加,拔腳就往馬老爺的院子跑,臉色陰鬱的可怕。
  方錦年這回的動作又快又狠,不僅徹底轉移了馬尚才的注意力,並且使得馬家兩子陷入家產爭奪戰,牽扯的周圍姻親全都入局,鬧的不可開交。他們那邊一亂,不僅解了喬墨的局,而且給了方錦年很好的機會,開始大肆侵吞打壓原本屬於馬家的產業,內憂外患的馬家一時間元氣大傷。
  方錦年明面兒上暫停了動作,沒在外人眼裡落得個趕盡殺絕的名聲,但暗地裡卻隱了身份繼續對馬家剩餘產業打壓侵吞。一方面方錦年是為了自己,另一方面是為了喬墨,若是坐等幾年後馬家復了元氣,勢必會回擊報復,方錦年不能留下後患,也不能給喬墨留下後患,這裡頭除了兩人的交情,也有齊家的恩情在。
  喬記一如既往開門做生意,而對面的如意食鋪則再次轉手換了老闆。
  經過這回的衙門之事,到底對喬記有些影響。尋常商家都不敢再小瞧喬記,更不敢隨意招惹,能和馬家斗官司卻全身而退並弄的馬家元氣大傷的人,一般人誰敢惹?
  外人皆猜測喬記有後台,對於喬墨而言未嘗不是件好事。
  事情落定後,司徒□派人來了一趟,只說近日裡事務繁忙沒留心竟有人算計他,事後知道的時候他已處理的差不多,就沒插手,又說不必再擔憂馬家陳家等後患。喬墨本就不想找司徒□幫忙,但對於此次對方竟以事務繁忙不知情而沒援手做借口,心下頗為質疑,這與對方先前的特別慇勤很違和。
  不過不管對方真實原因為何,喬墨並不深究,總歸沒打算親近。
  上回送到京城的信已有回復,齊韞說兩家上一輩確實很有交情,但因著齊楠之事在十多年前就淡了,如今只敬對方為郡王之尊即可。這裡頭的意思已經很明白了,喬墨原本也是如此打算。
  沒隔幾天便是林貴再婚大喜。
  提及此事,少不得說說林老嬤的樂極生悲。因著林貴說到門好親事,林老嬤分外得意的四處宣揚,免不了惹得一些人嫉恨。若在以往,這些眼紅的人左不過是說說林貴的舊事,可這次無意間得知了其前夫郎英子有孕的消息,整哥上林村都炸了鍋,誰不知當初林貴要和離的理由就是無所出啊,現在這樣……不是活大了嘴巴子嗎?
  有幾個人就故意到林老嬤面前說起,話裡話外的譏諷擠兌氣的林老嬤簡直要背過氣去!
  「誰說我家阿貴有問題?那是英子八字不好,剋夫克子,娶了他是我們家倒霉。如今我們阿貴有了好親事,不出一年半載準會添個白胖可愛的小子,那時候看你們還瞎話!」林老嬤憤憤反駁,又將英子狠狠誣蔑一番。
  「到底誰的八字不好啊?你瞧瞧你們家兩個兒子,再看看從你們家分出去的林正,再看看如今的英子。嘖嘖,不是我說,我看吶,你那兩個兒子也是命苦的,一家子都是讓你克的。」有不怕事又瞧不慣林老嬤的,嘴巴也不饒人,大帽子直接扣在林老嬤頭上。
  「可不是,林山也是可憐,都要病死了,這老媳婦還不管不顧的心疼銀子呢。」
  「這阿貴一成親可是要住到城裡去的,家裡就剩病的病,瘸的瘸,這老嬤嬤真能管?我看他只顧得兒子了。林山也是,當初怎麼就找了這麼個媳婦,死了到了底下怎麼有臉見前頭那個?」
  林老嬤最受不了別人拿他和林正阿麼比較,更恨說他比不過,與這幾人大吵一架回了家。
  到了喜日這天,喬墨也要去出席。
  到底夫郎家家財不少,哪怕是在上林村鄉下辦喜事,也辦的很是喜慶熱鬧。喬墨暗中留意席上酒菜,屋子裡的佈置擺設,依照林家的底子是辦不出來的,必是夫郎家資助。這倒不意外,意外的是林貴竟然接受了?他不是一貫最講究讀書人的清高,也最看重自己的面子麼?
  難不成不能進學讀書也就不要那些了?
  當鞭炮齊響,花轎到了,媒人攙扶著新夫郎進門。村裡人來吃喜酒的不少,還有不少人圍在外面看熱鬧,這時見了新夫郎的樣貌,也不知是意料之中還是意料之外。
  先前不少人猜測,那樣人家遲遲沒選定夫婿,只怕是那哥兒身有殘疾。可眼下看來,這哥兒白白淨淨,圓圓潤潤,笑起來也挺靦腆,可愁不出絲毫殘疾之處。但是這哥兒也太圓潤富態了些,五官就顯得小氣些,但整體看來也不醜,卻也不美罷了。
  哪怕這哥兒本身條件再一般,到底家世在那兒擺著呢,村裡人還是覺得林貴有福氣。
  喬墨看著也覺得不錯,比預想中好。
  看著新人拜了堂,吃過喜酒,喬墨就回家了。
  林貴與新夫郎在家住了整三天,第四天就一塊兒坐車拉了東西進城裡去了,並說過年不回來,要陪岳父出躺遠門視察生意。林老嬤到底有些捨不得,但林貴說服了他,又給了五十兩銀子,林老嬤便不再言語了。
  才入臘月,喬墨又接到了京城來信,還帶著一車年禮。
  有一部分是齊家送的,喬墨看過一遍讓張夏記賬收起來,目光落在另一份兒年禮上。這份東西除了一部分晉城特產,多是些皮子,猶以狼皮為多。張夏等人哪怕是京城來的,見過不少好東西,可這樣好的狼皮並不多見,不禁嘖嘖稱奇。
  喬墨卻知道這都是林正親手打的,可想而知,這一次的行程究竟有多凶險。
  
  第88章 林爹死前留遺囑
  
  吃過臘八粥,喬墨開始準備過年的第一次採購,主要是為年禮。
  首先得回京城的年禮。京城離的遠,路上花的時間多,再者那邊齊家的舅舅早早讓人送來了年禮,可見重視,他做晚輩的已是落後一步了。對於置辦年禮喬墨並不懂,何況還是送往齊家,於是就交給張夏做主,他最後過目就行了。
  接下來便是送給方錦年的年禮。方錦年原先就不愛回方家老宅,如今分了家,更是打算在豐城修建個宅子長居。接下去便是宋家的禮,這個倒不用多厚,他並不是送宋家,而是送給宋菡。另外,茶樓的肖掌櫃那邊也準備一份,到底是合作常客。至於司徒□……
  眼看要過年了,司徒□總不至於還留在豐城吧?
  吩咐張夏準備了一份年禮,雖然送給郡王府邸顯得寒酸些,到底他不同那些達官顯貴,不過小門戶小商人而已。
  拋開那些外面的,還有村子裡。
  林家族長、幾位族中長輩、里正,禮不必厚,卻得把心意送到。再者便是林阿爹家,這是繞不過去的,得略加厚些,反正一年到頭就過年這一回。然後就剩李阿嬤家需要備份禮,其他諸如李雪家、白哥兒家、孫阿嬤家、胖嬸兒以及李喜於文等等卻不必,村子裡沒那麼多講究,不是親戚關係,一般都在過年竄竄門兒聯絡感情,比單送禮有情誼多了。
  打點完這些,喬墨便開始準備新糖上市,並且預備了一批禮盒,分兩款。
  一進臘月人們就開始陸續籌備年貨,太晚上市不划算,喬墨便將時間定在臘月十二。他並沒有去鋪子裡,只讓張夏跟了去,張夏在他身邊也有些時日,對於他的想法和處理手段多少瞭解,有個什麼突發狀況也能應急。
  喬墨一面盤算著新糖銷量,一面行至西院,通知李雪幾個做到臘月二十便不用再來了。鄉下雖採買年貨相對簡單些,但到了二十之後也會很忙,裡裡外外都得收拾,少不了他們動手。
  發完通知回到四合院,正好見劉伯迎面過來回事:「公子,剛剛小北在外邊玩兒,聽村裡的小孩子們說林老爹沒了。這是大事,我也不敢馬虎,特意去那邊看了,人果然沒了,就在小半時辰之前,那邊已經哭開了。我看那邊很快就會有人來報喪了。」
  喬墨怔怔的半晌才回過神來,心緒頗為複雜。
  「早上不是還送了一盅雞湯去麼?那會兒還好好兒的,湯都喝了,怎麼就……」喬墨歎了口氣,想到那邊林貴不在,只有一個瘸腿的林福天天醉醺醺,一個林老嬤只怕還盤算著辦喪事能收多少銀子呢。
  原本眼看著就要過年了,還想著林阿爹能熬過去,林正哪怕過年回不來,年後許就回來了呢。可到底還是沒能讓這對父子再見一面。
  「公子,您如今身子不方便,也不好參與白事,不如我過去支應一下?」林伯道。
  「也好,你現在就過去吧,那邊有什麼事兒再來回我。」喬墨想著又追加一句:「或許那邊哭得傷心就忘了通知城裡的林貴,你提醒一下,這是大事,阿爹死了,林貴是孝子,怎麼著也得回來。」
  「公子放心。」林伯又問了一些事情,心中有數,便過那邊去幫忙了。
  林伯去了大半天,及至午時回來了一趟,說是那邊有林家族裡的人照應料理,劉伯因為是代表喬墨林正兩人,所以攬了些雜事。
  家裡頭辦喪事倒是井井有條並不慌亂,卻是去找林貴的人犯了難,只因問林老嬤林貴的住址,林老嬤竟是說不清楚,又問岳家地址,林老嬤又是不知道。最後族裡沒法子,只能去找當初那說媒的媒人,畢竟如今林正不在家,林福又是那個樣子,若林貴再不回來,林阿爹的身後事豈不是連個摔盆兒的都沒有?
  一聽這會兒還在打聽媒人,喬墨便覺得不對勁,該不會林貴這親事有詐吧?
  再一想,也不至於。當初婚事在村子裡辦的,一場下來少說二三十兩銀子,這還不算夫郎的穿戴、送親的隊伍以及抬來的好幾隻大箱子陪嫁,哪怕做戲,林貴哪裡來的那麼多銀子?若說是有人來騙婚,同理,林貴本身就是個窮小子,把人賣了也不值花出去的銀子。
  想不出所以然來,只能等消息了。
  張夏來問送祭儀的事兒。
  村子裡人情往來都不如城裡花費高,左不過是個心意,要個場面。如今死的人是林正親爹,送的祭儀自然有講究,但對於如今喬墨掙下的家底來說,也不算費事。喬墨考慮到林正不在家不能送林阿爹最後一程,他這身體情況又不能出席,所以特地將祭儀加厚幾分,權當為林正盡最後一點孝心,讓林阿爹走的風光些。
  人死如燈滅,生前恩恩怨怨也全都隨土埋了。
  張夏走了沒一會兒就回來了,臉色有幾分古怪:「公子,那邊鬧起來了。」
  「怎麼了?有什麼好鬧的?」那邊的林家又不是什麼富戶,家裡也沒幾兩銀子,更沒爭家產的兒子,有什麼可鬧的?
  「是林老嬤在鬧,說林老爹沒良心,攔著不讓人裝棺。」張夏頓了頓,接著把話講完:「起先也沒弄明白,問了人才知道,原來林老爹先前就見過族裡人,特地跟族長與兩位族老要求過,死後與先夫郎、也就是咱們大爺的親阿麼合葬,並交代說他下葬之後就封土,以後不准再動,等林老嬤百年之後另擇他地。」
  ……這也難怪林老嬤要鬧了。
  要說他與林老嬤真正結仇,並非是瞧不上林福對林福嚇絆子那回,而是在婚禮當天提出拜牌位,將其丟在一旁不理會。是個人都接受不了這樣的事,林老嬤更甚,自恃為林阿爹生了兩個兒子,且林貴還是個讀書人,眼看便將光耀門楣前途無限,前面那個哪裡比得了他?可別人就是瞧不上他,覺得他不如前面的,這會兒喬墨更是不將他當婆麼,他能不恨嗎?
  可再多的怨恨也及不上林阿爹留下的話,簡直不亞於直接拿刀扎他的心,完全將他在林家這麼多年的功勞苦勞全都一筆抹除了。
  若真讓林阿爹和前頭的夫郎合葬,將他撇在一旁,那他還有什麼臉?別說活著受人恥笑,就是死了也是個孤魂野鬼沒處收。
  古人信這個,林阿爹雖沒明說,可那意思和休夫差不多了,還是死後才休。
  喬墨還是挺意外的,沒想到林阿爹臨死還能弄這麼一手,真夠狠的。林老嬤是能鬧,若琳阿爹還活著說不定就給鬧的改了主意,可他死了,林老嬤再鬧也沒用,林家族裡早厭惡他了,又有林阿爹再三懇請,哪裡會理會他。
  原本能為林老嬤說話的唯一的人便是林貴,可林貴此時卻是不知蹤跡。
  一般鄉下停靈三天便下葬,可這回卻是足足七天,過了頭七才下葬。雖然其中也有林老嬤又鬧又攔的原因在,可最主要的是林家在等林貴,然而足足七天過去林貴都沒出現,眼看著都要二十了,家家戶戶忙過年,誰也不想沾著白事晦氣,便等足了七天後將鬧騰不休的林老嬤押著去了墳地,又押著另其跪在合葬的墳前,給先夫和正室磕頭。
  喪事一完,燒了紙馬,人們就漸漸散了,最後墳頭只剩林老嬤和林福。
  如今能為林阿爹送最後一程的,也只有走路一瘸一拐的林福了。
  「阿麼,回家了,這兒太冷了。」林福抽了抽鼻子,將雙手使勁攏在棉衣袖子裡,一陣風吹來,凍的一哆嗦。
  林老嬤卻是呆呆的跪在墳頭,感覺林福的聲音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似的,好半天才回過神來。「回家?對,回家,我還活著呢,我又沒死,讓他們倆死鬼躺在地底下,我長長久久的活著。」
  「阿麼傻了吧,人連一百歲都活不了,早晚也得躺下去不是。」林福瘸著腿笑嘻嘻的湊上去:「阿麼,我知道你為阿爹不肯跟你合葬的事兒生氣,有什麼好氣的?等你死的時候我做主把這墳挖開,把你一塊埋裡頭不就得了。」
  林老嬤頭一回覺得小兒子這麼不會說話,簡直氣的他心口疼。
  小年這一天,家家戶戶忙著祭灶掃塵,喬墨閒著無聊,就跟著劉老嬤和張夏一塊兒做糖瓜。做好之後喬墨就給眼巴巴的跟在一邊的小北抓了一把,又用油紙包了滿滿一大包,讓他拿出去分給其他小孩兒吃。
  雖說每家都會做糖瓜,但到底不會放開讓孩子們吃,小孩子還是饞糖。
  一想到自家是買糖的,他總要拿糖出來待客,想必今年過年家裡會很熱鬧。雖說如今家裡人口也多了,每天都熱熱鬧鬧的,然而林正不在,總是有點空落落的。照目前來看,年前林正是不會回來了。
  喬墨還沒惆悵一會兒,張夏就稟報說來客了。
  當看到出現在院子裡的司徒□,喬墨還是有點意外的:「今天已經是小年了,世叔沒回京城?」
  司徒□進了屋,先是接過熱茶喝了兩口,這才說道:「正打算回去,臨走來看看你。」
  「多謝世叔,我這兒挺好的。」喬墨拿起茶壺又為他續上一杯茶,看著會兒時間已是不早,便吩咐張夏安排一桌好飯菜待客。
  司徒□隨意打量著屋子,似想到了什麼一樣,問道:「我來的不是時候,竟沒見到你夫婿,也不知是個怎樣的人。聽說他是去了京城,怎麼要過年了也沒回來?」
  
  這還是司徒□第一回問起林正。
  
  喬墨神色不變,笑說道:「這事兒還得怨舅舅。大約世叔也知道,阿正以前在我舅舅家待過,身份說出去不是那麼好聽,舅舅這人護短,生怕委屈了我,對阿正就不怎麼瞧得上眼,言語裡就漏了出來。阿正也是臭脾氣,嘴上不說,心裡卻受不得激,硬要去晉城喝喜酒。我知道他喝喜酒是真,可喜酒喝完卻是打定主意要跟著人跑商的,他以前也做過。他總想著多掙些錢,證明自己有本事,配得上我,可我哪裡在乎那些。現在好了,他一去幾乎是音訊全無,都過年了也沒回來。」
  雖說是做戲,可似真似假的抱怨一番,喬墨自己都覺得太酸。
  「我倒覺得你舅舅嫌棄的對,你窩在這小村子裡能不委屈?那林正沒錢沒勢就罷了,卻連人也不在身邊,你這算是什麼呢?」司徒□搖搖頭,滿眼都是喬墨很傻很天真的表情。
  喬墨只是笑笑。
  司徒□又問:「算算時日,他走了也有些時候了,可曾寫過平安信回來?」
  「寫過。」
  「跑商的人行蹤不定,有信也是難得了。不知他那商隊叫什麼名字?領隊的是誰?你眼下身子越來越重了,不如我幫你打聽打聽商隊的消息,你捎個信給他,讓他早些回來吧。」
  喬墨沉默了一會兒,搖了頭:「他既然有心要做出成績才回來,就讓他去做吧,家裡這麼多人照顧我,也出不了什麼事。讓他闖一闖,總比將他拘在家裡,他卻時常心在外好的多。大不了明年就回來了。」
  「你倒是看的開。」司徒□一副無奈表情,不再問了。
  喬墨心下微微一鬆,試圖看出司徒□突然問起林正是有心還是無意,但對方的表情沒什麼異樣,實在難以揣測。
  司徒□彷彿真的只是臨回京前來看看他,用過午飯便告辭離去,當然,此番來還帶了一車年禮,十分豐厚。喬墨雖覺得不該收,可人家都送到家裡來了,無法拒絕,只好罷了。另又將先前準備的年禮給他裝上,與對方的年禮相比實在太薄了。
  好在司徒□並不在意,笑著說明年再來。
  喬墨卻因司徒□的一番問話而心緒波動,不免擔心起林正在北邊是否安好無恙。
  
  第89章 齊琮到來探真意
  
  這個年算是過的極熱鬧,喬墨卻覺得沒什麼意思,反不如去年和林正兩個人過的開心。
  年前覺得時間很慢,正月裡是竄門走親戚,時間很好打發。林正這邊的親戚都在本村,喬墨這邊也只有京城齊家,再勉強算上方錦年,他與宋菡是私交,堂而皇之去宋家倒是唐突。
  忙忙碌碌,家裡也招待了好幾家客,轉眼元宵節都過了。
  城裡的鋪子初八就開業了,仍是由沈風代為照管。喬墨在年前就給他們每人包了個大紅包,眼下是新的一年,初八當天又每人封個紅包,錢雖沒多少,卻討的是個喜氣。
  沈風原本可以不在鋪子裡兼職,他與宋菡簽訂的寫作協議足有五年之長,雖只寫了短短兩個月,故事卻極受歡迎,他的筆名也由此頗受推崇。過年這些天茶樓書肆說的都是他寫的故事,差不多場場爆滿,有其他跟風者寫著類似的故事,哪怕硬搬了套路,卻過於扭捏牽強,也沒甚新意,終究比不過他。
  如今沈風雙份工作,收入頗豐,不僅使家裡好過起來,更是抽空重新溫習舊課,打算下科再考。
  經過那麼多事,沈風對於仕途已沒什麼渴望,不過是想取個功名,得些便利罷了。
  沈風與宋菡在正月裡都親自去了上林村拜年,喬墨雖不便登門,卻是回了禮。
  宋菡以前就是個閑雅人,每天不是看書就是偶爾跟隨阿麼出門應酬,唯一喜歡的便是在大哥方便的時候與其一起外出,看學院的學生們談詩論畫、開社奪魁。現如今卻是不同了,他有了自己的事情做。雖說是經商,卻因沾了筆墨紙香,算是文雅事,家裡不僅不攔還大力支持,使得他越做越感興趣,每天都忙忙碌碌精神十足。
  正月裡登門拜年,宋菡一張嘴就沒停過,將報刊近況以及之後的計劃打算全都告訴了喬墨,又請喬墨給些建議。
  喬墨哪裡給得出什麼建議。現在的宋菡與兩個月前不同了,那時宋菡完全是門外漢,什麼都不懂,兩眼一抹黑,現在卻講起什麼來都頭頭是道,喬墨已是比不了了。
  天氣漸暖,大地化凍。
  村裡人開始準備春耕,今年喬墨卻是不忙這些了,除了沙地,其他的水田旱地已全部租了出去,包括後來買的半頃地。原本還想買肥沃好田,可那樣的好田沒權沒勢根本買不著,連這半頃地還是托了宋家的關係才買到手。一等良田,加個小小的莊子,一共四百二十兩。這還算是友情價兒,要知道單買五十畝地就得四百兩,莊子再小也是齊齊整整的小院子,裡頭大小六七間房呢。
  那小莊子離的稍微有點遠,喬墨不打算另找莊頭,到時候讓劉伯去管莊子,家裡這麼些人夠用了。
  喬墨單單留著那片沙地不為別的,就是種西瓜。
  家裡的馬被林正騎走了,只有等著李阿嬤家耕完地再去借牛,反正種西瓜不急,地可以慢慢兒犁。犁地的時候又專門上了一次基肥,之後就讓地先空著,再好好兒養養,移苗差不多在清明之後了。
  盤算好春上要忙的事情,又支了筆銀子給劉伯買農具,以供應莊子那邊使用。
  剛進入二月就下了場雨,春雨貴如油,細細密密下了兩天,氣溫又降了些,白天也覺得寒浸浸的。隨著時間推進,喬墨心裡越來越煩躁,甚至帶著一絲恐懼,因為產期越來越近了。
  這日天剛放晴,他懶洋洋的坐在院子裡曬太陽,瞇著眼睛似睡非睡。
  「公子,來客了。」張夏在耳邊輕說,聲音裡滿是喜氣。
  「誰來了?」喬墨一面睜眼一面猜測,能讓張夏覺得高興的客人,絕對不是司徒□,也不會是方錦年宋菡等人……他倒疑惑了,還從沒見張夏對客人這等態度呢。
  不等張夏答話,已有一道清俊又陌生的身影出現在院子裡,那張略帶稚嫩的臉似有幾分眼熟。
  「齊琮見過表哥。」來者是個少年,約莫十五六的樣子,眉眼帶笑,彷彿陽光都燦爛了幾分。
  這時張夏在一邊低聲介紹:「這是舅老爺家的二少爺,今年十五了。」
  喬墨這才明白感覺對方眼熟的緣故,朝其身後看了看,緊隨其後進來了不少人,可除他外,都是隨從家僕。
  「就你一個人來的?」
  「是。」齊琮笑著說:「父親說我大了,讓我來這邊的鹿鳴書院遊學,順便見見表哥。我來的時候老三吵著要跟呢,他一直念叨著要見林正大哥,當初他頑皮,失腳掉在結了冰的池子裡,若不是林正大哥將他撈起來,只怕他早就沒命了。」
  「以後總有機會再見。」喬墨見他風塵僕僕難掩倦色,知道他定是一路奔波過來,便讓張夏去收拾屋子。自家表弟過來,一定得好好兒招待,只是……目光掃過其帶來的龐大僕從隊伍,犯難了。
  這小少爺排場夠大的,出個遠門帶這麼多人伺候。
  齊琮見他眼神兒不對,立刻知道是誤會了,忙說道:「我只帶了兩個人,一個常隨,一個書僮,其他人都是父親送給表哥使喚的。」
  「送給我?」喬墨將齊琮三人刨開,粗粗一數,下剩足有六個人。「舅舅先前就已經給了人,我這兒房子有限,用人也很有限,又送這麼多人我也用不著啊。」
  齊琮忙說道:「他們都是齊家的老人,皆是以前在大伯院中服侍的舊人,身契一併帶來了,表哥只管收下,哪怕讓他們種地都行。我看表哥家旁邊的空地還挺大,不如再擴建個院子,多蓋兩間屋子,以後表哥還要添小侄兒的,屋子少了哪夠住。」
  人都帶來了,退回京城也不現實。
  喬墨仔細看了看,這六人除了兩個老人,其他四個都是二十多三十來歲,其中兩個是哥兒。喬墨把他們住宿的問題丟給張夏安排,都是齊家出來的,想必都認識,怪不得先前那麼高興呢。
  看來建新房是迫在眉睫了,只是眼下農忙,哪兒找人去?
  說到建房,年前天寒地凍的,司徒□的山莊和廠房全都是選了地方,運了磚瓦木料,而沒動工。前兩天見有人往那邊去,估摸著要開工了,村裡人肯定是騰不出空子,也不知哪裡找來人。鎮子?城裡?
  雖說要從別處找人,人工估計得貴些,可這麼多人總不好都擠在一起。
  眼下劉伯不在,才來的幾個也不熟悉情況,喬墨自己也不好出門,就讓劉老嬤去找一下李家的李大叔,托對方給問問。因為眼下農忙,各家能空出的人手有限,少不得將工錢提一提,還得管飯頓頓有大肉,也不能住的太遠,否則做完工趕不回去也沒地兒住。這些都得提前給人說好,免得到時候麻煩。
  另外還得再找裡正來量地。
  原本這房子格局蓋個後倒座倒好,但後面有菜地,喬墨暫時不想動,便在東邊挨著加個院子,多蓋幾間房。
  要說喬墨留下這些人倒不完全礙於情分或是什麼長者辭不應辭之類,而是他考慮到家裡地多,眼下是只有劉伯管管就行,可往後有了錢還打算再添,總得有人手用啊,何況家裡生意做大了,他也得多選兩個人手幫忙。齊家送來的這些人都是世家大族自小訓練的,可比買來的新人強遠了,何況還少了買人的錢,也不用去遭受販賣人口的心理折磨。
  量地的事兒倒是辦的很快,熟門熟路,也沒多少銀子。
  托給李大叔的事兒倒是難些。李大叔倒是也盡心,可家家戶戶忙著地裡頭的活兒,畢竟關係到一年收成,誰也不敢耽擱。西院編織的工作已經停了,要過了農忙才行,秋哥兒跟著一塊兒下地,李良和李喜於文幾個像去年那樣請了假,鋪子裡由沈風坐鎮,除了錢小又有劉石每次送了貨後在那邊幫忙。
  喬墨給出的工錢是每天二十文,在農村著實不低,多少人聽著眼饞卻空不出手來啊。
  好不容易找了五個人,除了本村的兩個,其他都是周邊其他村兒的。這幾個都是家裡勞動力富裕地又相對少的人家,喬墨這樣的招工條件對於他們而言完全是天上掉餡餅兒,得了信兒就趕緊來了。
  喬墨沒耽擱,讓他們立刻開工,前期就是打地基,是最苦最累的活兒。
  五個漢子甩開膀子,幹起活兒來毫不含糊,喬墨讓廚房做的飯也不含糊,絕對比他們家過年吃的都好。齊琮來的第二天去了城裡,說是拜訪其父的一位友人,順便安排入學的事兒,可沒待兩天就回來了。齊琮嘴上說要照顧喬墨這個表哥,實則玩心重,又對建房子這新奇事兒好奇,還特地充任了監工,每天在那兒轉來轉去。
  過了小半月,村裡一些人家漸漸將地裡活兒忙的差不多,招人做工就方便多了。只不過都是短工,普遍是一兩天,因為他們還要兼顧著地裡的活兒,隔兩天又來,反正這兒的工錢都是當天結算。當然,後來這些人工錢可拿不到二十文。
  在二月中旬,一切步入正軌。
  建房子有齊琮看著,廚房有劉老嬤領著後來的吳阿嬤,又有兩個哥兒打下手,張夏仍是跟在他身邊,總領著上房各樣雜事。西院那邊也復工了,城裡鋪子也經營良好,他這邊只管派劉石送貨,剩下幾個人也沒閒著,都去幫著蓋房去了。
  喬墨見他們主動找事做,心裡覺得很滿意,總算沒留錯人,於是不僅伙食供應的好,自家這些人還每人加一月的賞錢。這可是頭一回,除了年節,喬墨可沒隨便賞錢的習慣。
  這麼一轉眼到了月底,喬墨天天心裡慌慌的,也不敢看自己的大肚子,同時也不知是不是錯覺,總感到一家子僕人們眼神兒都有些不對。原以為是多心,可慢慢兒的齊琮這小子也不對勁了,有兩次還在背地裡歎氣,一臉傷心。
  先是暗中又觀察了兩天,確實不是自己多疑,不禁心裡更慌了。
  這天齊琮像往常一樣來問候,喬墨叫住他,也不兜圈子,直接就問:「是不是林正出事了?」
  「啊?」齊琮到底還小,沒經過什麼事,乍一被問,臉上的驚訝慌張一時沒藏住。
  「他到底出什麼事了?」喬墨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猜的沒錯,心裡更是一沉。
  「沒、沒什麼事啊,表哥你怎麼突然問這些?前幾天父親不是還來信說一切都好麼。」齊琮連聲乾笑,還在試圖將話題敷衍過去。
  喬墨只是靜靜的看著他,直看的他再也裝不下去,這才說:「不用瞞我了,這些天所有人神情都不對,個個看到我都眼露同情,背地裡又唉聲歎氣。都說我要生孩子了,嘴裡不是都說著高興吉祥話嗎,現在卻表現的完全相反,我能不起疑?現在再想想,你這回來豐城就有問題,好好兒的卻離開京城到這兒遊學,可不去書院讀書交友談論詩文,絕大半時間都耗在我這兒,分明是在看著我。你帶來的這麼多人也是一樣,時刻都關注我的行蹤言行,以前還以為是大家子的習慣,現在看來全都是問題。老實說吧,林正到底出了什麼事?」
  齊琮見實在瞞不過去,只好低聲哀求:「表哥,我告訴了你,你可千萬別讓父親知道,不然父親又怪我不會辦事。」
  喬墨這會兒哪有心思跟他玩笑,點點頭道:「我知道,你說吧。」
  齊琮歎口氣,這才說起來:「具體我知道的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在年底的時候趙朗回來了,沒幾天父親就跟我說,等正月裡路上好走些,就安排我來豐城。我心裡好奇,就纏著大哥追問林正大哥的事兒,大哥磨不過,稍稍透露了一些。當初去北邊的有一二十人,大半都是身手矯健者,慣會刺探消息,是私下招募來的人。有一半留在晉城做接應,只十個人藉著商隊掩護進了北地,可後來不知出了什麼意外,他們失散了。趙朗這邊回來的有四個,他爹趙常身手最好,也傷得最重,還留在晉城養傷呢,除此外其他人都因各種原因死了。」
  「那林正……」
  「林正大哥切實來說,是失蹤。當初意外失散的時候,有兩個人跟著林正大哥,後來趙朗見到其中一個人的屍體,受過刀傷,又被野獸咬過,猜著林正大哥的情況只怕是不好。後來事情進展的很不順利,北地各處又戒嚴,關閉通商驅逐商隊,不得已他們只能回來。」
  喬墨聽說林正失蹤並未覺得鬆口氣,形勢必定比齊琮說的嚴峻多了,一個人失蹤在那裡,想要有個樂觀點的處境實在太難了。
  更何況,距離過年已快三個月,卻一直沒有再等到林正的消息。
  喬墨忽覺得肚子一陣劇痛,臉色瞬間煞白。
  
  第90章 入京途中聞蹊蹺
  
  等喬墨恢復意識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傍晚。
  迷迷糊糊還太清醒,隱約覺得身邊有什麼,側頭一看,大紅襁褓裡裹著個睡的正香的小嬰兒。嬰兒的頭髮還挺長挺黑,胖嘟嘟的小圓臉,皮膚白白透著粉紅,眼睛雖閉著,可看眼線與形狀卻不會小,模樣長得挺好看。
  恍惚了一會兒,喬墨反應過來,這是——自己兒子。
  再看眉間沒有福印,是個小子。
  「公子醒了。」張夏聽到動靜進來,查看了一下他的情況,又朝外吩咐人將早先煮好的白粥再熱熱,又笑著向喬墨道賀。「公子瞧瞧小少爺睡的多熟,足有七斤重呢,哭的時候聲兒可大了。小少爺眉眼像公子,其他地方都像大爺,特別是臉部輪廓,若是大爺見了必定喜歡……」
  張夏說著說著就忘了情,提到了生死不明的林正,生怕惹得他傷心,忙又掩住口。
  喬墨只是眼神微動,並沒別的反應。
  「我餓了。」
  「我這就去催催廚房。」張夏也不敢深究他到底怎麼想,但眼下能不提就不提。
  等著廚房送了粥過來,喬墨連喝了兩碗,實在是真餓了。吃完粥,漱了口,便借口說累了。張夏識趣,收拾了東西帶上門就出去了,卻也沒走遠,就在外間候著。主要是剛添的小孩子,時不時要餵水餵奶、更換尿布,廚房的爐子上還時刻備著熱水,隨時取用擦洗。
  雖已是快三月,到底還要多注意,何況已是傍晚,窗戶都已關了,怕小孩子吹了風。
  喬墨倚靠在床頭,看了一會兒兒子,又想到了林正。
  說實話,他這會兒心裡亂糟糟的,又很茫然,但是看到剛剛誕生的一個小生命……儘管是自己生下的這一點有點怪異彆扭,但是看到這個小小的嬰兒心裡就會很柔軟,又很酸澀,對於林正的處境就越發的擔憂,越發迫切的希望能盡快找回他。
  休息了三天後喬墨已經能下床活動,身體恢復的很好,儘管完全恢復還需時間,但有個計劃已在心裡成形。
  喬墨先自己把家裡的事做了個安排,然後將齊琮找來,開門見山:「我要去京城。」
  齊琮一愣:「去京城?去京城做什麼?」
  「看看外公。」這本就是要做的事,現在不過是提前了而已。
  「……那我陪你去。」齊琮也不笨,明白他是想去京城繼續打聽林正的消息,不管林正是否安好,他想去京城都不該攔著。原本來時還沒太在意,現在才知道這個表哥主意大,齊琮生怕哪天對方心血來潮要做什麼事自己又阻攔不了,到那時他還哪敢回京城啊。
  表哥去京城最好,有什麼事都有爺爺和父親呢。
  之後,喬墨就正式將家裡鋪子裡的事都分攤安排好,畢竟這一去也說不好哪天回來。家裡的錢都隨身裝在空間裡,遇到什麼需要隨時就能取用,至於其他的——
  這回去京城肯定要借住在齊家,不宜帶太多人。原本帶張夏最好,畢竟早就用慣了,也很合心,但鋪子裡的貨不能斷,他不在,也就張夏會做全部的糕點糖果,所以張夏必須得留下。考慮一番,他決定劉家人就帶走劉石,劉伯還管著莊子,劉老嬤張夏都留著。其他的人,除了作為護衛的何雲何宇,再帶上剛來沒多久的兩個哥兒就行了,剛添了小孩兒,他一個人根本忙不過來。得有小哥兒搭把手。
  鋪子那邊,仍是由沈風管著,送貨的事兒由張夏安排人,若劉伯那邊有需要,也能支應一下。人手是足夠的,如今說起來喬墨是個地主,家裡並不用親自下地種田。
  西院那邊的編織作坊不停,有事兒可以發信,村裡但凡有個紅白喜事人情往來,張夏都能辦了,不需要操心。
  想畢,也就是格外交代一下正在新建的房子事宜,再去見見裡正和林家幾位長輩。喬墨是個小哥兒,林正又不在家,他要出遠門得和族裡裡正交代一聲兒,家裡邊若有了事兒,裡正和族裡也會照應。
  這麼一忙就忙了好幾天,等著收拾好東西啟程,已是三月中旬了。
  一大早天還沒亮,院子裡外燈火通明,大門外車馬已經備好,東西都裝了車,喬墨將裹的嚴實的兒子抱出來,準備上車。剛登上車,卻聽新竹說李阿嬤來了,於是將孩子交給清泉,下車與李阿嬤道別。
  喬墨對李阿嬤只說是去探親,順帶等著林正忙完一塊兒回來,也不知李阿嬤是不是猜到了什麼,看著他欲言又止,最後只是叮囑他注意安全。
  「李阿嬤回去吧,這會兒天涼,我就走了。」說的多了徒增傷感。
  「……那就走吧,家裡邊別擔心,有事兒有我、有族裡,都會搭把手。」李阿嬤微不可查的歎口氣,又交代道:「孩子還小,路上得仔細些,千萬別冷著餓著,病了就麻煩了。」
  喬墨一一答應,最後登車啟程。
  車走了有一會兒,李雪才氣喘吁吁的跑來,找到在廚房忙碌的李阿嬤,沮喪道:「都是我起晚了,沒來得及送送喬哥兒。」
  「也沒什麼可送的。」李阿嬤看了眼跟在李雪身後的林大慶,歎口氣:「不送更好,見了你們,只怕他心裡更難受。林正這一走就這麼長時間沒回來,原以為是去的地方遠,可喬哥兒這會兒剛生完孩子沒幾天就要動身去京城,只怕不是什麼好事兒。」
  喬墨這會兒在斜倚在車上補眠,帶小孩子實在不容易,夜裡要醒來好幾次,不是要吃就是拉了尿了。這還是有兩三個圍著轉呢,要單他一個,忙的頭都要大了,他只要一聽見孩子哭就急的不行。
  馬車先進了縣城,要在這裡接齊琮。
  之前確定了要去京城,齊琮便要和書院裡知會一聲,回來後說齊韞的一位友人也有事要上京,正巧趕上,便結伴一起,路上也安全些。對此喬墨自是沒有異議,對方不過是書院裡的一位教書先生,又沒什麼妨礙。
  大約等了半個時辰,兩輛馬車駛來,隨行的也有幾個護從。
  齊琮與那位先生隔窗和喬墨打了個招呼,便要啟程,倒是喬墨聽到那人叫周鳴而微愣。還真是無巧不成書,齊韞友人竟是他,當初專程親自跑去上林村給林貴當面送了「開除信」。而周鳴又和宋家關係親近,所以這些人都是拐著彎子帶著關係的。
  驀地心頭一個念頭閃過,想問時周鳴已經登車,只好暫時壓下。
  傍晚時分,一行人在一個小鎮子住宿。
  鎮子很小,只有一家客棧,喬墨房間的左邊一間住著齊琮,右邊就住著周鳴,其他隨行的人都是三三倆倆一間,否則根本住不下。這會兒孩子剛吃完奶睡的正香,留下新竹清泉看著,喬墨出房門活動活動筋骨,坐了一天馬車實在受罪,哪怕刻意將車上鋪設的柔軟,身體保持一個姿勢不動也僵的難受。原本他最擔心小孩子受不了,還刻意放緩了速度,幸而這孩子皮實,照樣能吃能睡,一點兒不舒服也沒有。
  從房間裡出來,剛走到大堂裡就看見了周鳴,周鳴正坐在靠窗的位置喝著茶。
  喬墨抬步走了過去:「周先生。」
  周鳴聞聲轉過頭來,本是隨意一瞥,卻是愣住。
  「周先生?」喬墨覺得對方眼神太過古怪,在一剎那的吃驚之後,彷彿想到了什麼似的一直在發愣。
  「……哦,你就是齊家隔了十多年才找回來的外甥?想不到你竟在豐城,你……」顯然周鳴這會兒腦子裡有些亂,說話都有些語無倫次。
  喬墨只能感覺到他內心很混亂,有一團迷霧他自己都不明白,卻彷彿在最深處又有一絲恐懼,這令他感覺更加莫名而古怪。
  「周先生可認識康郡王?」喬墨暫時拋開疑惑,問起原本的話。
  「你認識康郡王?!」誰知周鳴對此卻是反應極大,險些從座位上跳起來:「他這次來豐城難道是衝著你來的?那他在這兒逗留那麼久,難不成都是為你?他見過你了?和你說什麼了?你們……」
  喬墨見他如此無狀嚇了一跳,只等著他自己不說了,這才問:「周先生怎麼了?你說這些話是什麼意思?」
  周鳴卻是抿緊了唇,眼神閃爍,眉峰緊皺,一臉的冷肅。
  「周先生?」喬墨這會兒不得不追問個明白,他預感這裡邊有很大的問題,切實關係到自己。
  好半晌,周鳴微微吁口氣,說道:「我只是一時有些驚訝,沒想到你和你阿麼長的那般相似,一時失態。」
  「周先生認識我阿麼?」對此喬墨很有疑慮,周鳴又不像司徒□與齊家是世交,一個大家子的少爺哪那麼容易認識另一大家的公子呢。
  「只是有所聽聞,當年你阿麼可是京城有名的才華無雙,不知多少人讚歎。」周鳴此時已將混亂的思緒整理好,神色平靜,言語帶笑:「我對早年齊家與郡王府的事略知一二,又曾意外見過你阿麼,所以一聽你問康郡王才那麼吃驚。我還說他這回怎麼跑到豐城來,只怕是得了你的消息特地來確認的。」
  乍一聽這話沒錯,可就從周鳴剛才那般慌亂的表現,喬墨肯定另有內情。只是周鳴不願說,他又不好逼問,但並不妨礙他重新將司徒□這人提到警惕的名單上。畢竟周鳴那反應十分的不正常,讓他從中嗅出一絲危險預兆。
  
  第91章 前塵往事漸浮出
  
  因為帶著小孩子,一路走的不快,到達京城時已經要入四月。
  在城中的主大街周鳴與他們道別,齊琮的馬車在前,拐進了另一條街道,直至在一座大宅院前停下。喬墨撩開窗紗看了一眼,門上掛著一張匾,寫著「齊府」。從外表來看,這座宅邸和這條街上其他宅院相差不遠。
  看這條街宅邸的建築風格,莊嚴大氣,大概八成都是官宦人家吧。
  馬車剛一停齊家的大門就打開了,齊琮朝門口的小廝說了一句,很快就有人進去通報。喬墨見外面陽光大好,直接抱著孩子下車,正好見著大門內湧出一群人,為首的便是舅舅齊韞。
  「舅舅。」喬墨再看其身旁的那些人,心裡一忖度也能對上號,便一一打招呼。
  大家相互見過,舅麼接過孩子抱著,一行人進了大門,來到前堂落座。齊韞問些近況,又說幾句寬慰話,場面一時就有些靜。畢竟林正生死未知,提到這個話題就輕鬆不起來。
  舅麼見狀有心岔開話題,輕輕掂著手中襁褓笑道:「這小子一點兒不認生,睜著眼睛一直盯著我呢。」
  前不久才添了個小子的表嫂江氏識趣的接了話:「可真聽話,起名字了嗎?」
  「起了小名兒,叫安安。」
  至於為什麼叫「安安」,在座的就沒有不明白的。
  稍坐了坐,齊韞就領著他去見老太爺。老太爺上了年紀,哪怕平時身體還好,但見了喬墨長相很似死去的大兒子,難免激動,又說了些話,便感覺累了。喬墨見狀就尋個托詞沒多打攪。
  齊家早知道他要來,住處一早就安排好了,就是齊楠未出嫁前的小院。
  小院每隔幾年就會翻新,平素裡也很注意保養打掃,屋內都還保留著曾經的擺設佈置。如今給喬墨住,除了那間臥房,其他地方又新添置了不少東西,撥了些人,頓時略顯空曠冷清的小院兒就滿是生氣。
  喬墨簡單清洗了一下,換了身衣服,見安安睡的香,便讓新竹照顧著,他去見齊韞。
  齊韞似早有預料,在書房裡等著他。
  等著下人上了茶離開,喬墨直接就問林正的消息。
  齊韞緩聲道:「至今尚未得到消息。」
  「沒消息……」喬墨心頭一緊,張口欲言。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齊韞歎口氣:「北地之事本就是朝中隱秘,除了我與皇帝旁人並不得知,或許有一二人心有猜測,卻也不敢妄加談論。這回事情失敗,皇帝很不高興,自年後先後兩次派人去晉城,卻無法輕易踏入北地。自去年年底北地關閉通商至今不曾再開,說是北地內亂,要戒嚴,因此也無法去打探林正是不是還活著。」
  「皇上早就放棄了吧?」喬墨很清楚一個小小的林正哪裡值得皇帝為此廣下人手,找一次是抱著僥倖,為的也不是林正,而是林正可能探得的情報。後來再派人,不過是打探情報,也不是為找人。
  齊韞算是默認,但還是對他說:「趙常還在北邊養傷,如今已好的差不多,我先前傳過信,等方便的時候讓他進入北地查探一二。」
  「多謝舅舅。」喬墨也知道這是唯一的法子,齊韞這麼做已是極冒風險,不說別的,一旦被皇帝知道只怕還要落個不是。
  胡思亂想了一會兒,猛然回過神,喬墨想起還有另一件事。
  「舅舅,不知您和周鳴關係如何?」喬墨試探著問。
  「周鳴?」齊韞乍一聽他問起很是意外。「我與他相交多年,算是不錯的友人,其父周大人與我乃是翰林院同僚,兩家也有來往。這回你上京是與他一道同路,怎麼問起他?」
  喬墨便將途徑小鎮客棧的事一五一十講給他聽:「舅舅如何看?我總覺得周鳴的反應很不對,明顯藏著很多話沒說出來,似乎很有顧慮。會不會和康郡王有關?」
  眼下是在書房,只彼此兩人,喬墨說話也沒顧忌。
  如今除了擔心林正,他最想做的就是趕緊弄清十多年原身父母慘死的真相。一是齊家人待他真心實意的好,二者到底他現在是齊楠兒子,若真是另有真兇,他的處境只怕很危險,而這份暗藏的危險可能還會波及到他的家人。他的家人不止有林正,有安安,有齊家人,還包括上林村親近的相鄰,豐城的方錦年、沈風、宋菡等等。
  他現在懷疑的目標是康郡王,一位皇室郡王哪怕不上朝領職也不敢小覷,他怎能不心生警惕與憂懼。
  齊韞乍然聽到這番話難掩驚訝,但他到底老成,很快便穩住了情緒,略作一番思索說道:「康郡王我早年也查過,那時擔心他因未能做成親而心生怨恨,但並沒有查出什麼。就你剛才所說,周鳴反應確實不正常,他定是知道什麼。你剛才說,他是看到你之後就神色不對,那麼……」
  齊韞的視線落在喬墨的臉上,喃聲自語般:「你長得很像你阿麼,特別是笑起來的時候,或許……他是不可能見過你阿麼的,一定是在別處見到了畫像,所以對於你的長相才那麼吃驚。他與康郡王素來交好,若是在康郡王處見過你阿麼的畫像也不奇怪,畢竟康郡王當年是喜歡你阿麼的,只是……」
  「只是他反應不該是那個樣子。」喬墨接過了話。「那豈不是說明康郡王確實有問題?舅舅,照你看,若是你去詢問,他是會顧念與康郡王的交情瞞而不說,還是可能吐露一二?」
  「……我可以去試試。」齊韞之所以這般說,不過是一賭。
  周鳴素來的為人品性他是信得過的,雖說周鳴與康郡王交情很好,但又不是至交密友。若其中真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內情,憑著周鳴與自己的交情,加上周鳴的秉性為人,極有可能吐實。若對方敷衍不說,八成可能涉及康郡王隱私,也說明其中並無見不得人的陰私勾當。
  所以總的來說,值得一試。
  齊韞今日之所以在家是恰好休沐,之後幾天都忙著朝事,本打算等下一回休沐就去找周鳴,誰知周鳴竟先登了門。
  這晚齊韞在書房看公務,下人便稟報周鳴拜見。
  齊韞稍一思索便猜到幾分,心下也有幾分激動,等著人到了,便將下人打發了,關上房門,只餘彼此二人。
  周鳴這回來顯然也是做好了準備,見他如此隱秘慎重,並未露出異樣。
  「周兄此番能來我很感謝,想必周兄是想告訴些事情。」齊韞先開了腔。
  周鳴點點頭,也沒賣關子:「說起來不是什麼大事,若不然也不會到現在才告訴你,實在是意外。」周鳴想到喬墨的長相,又想到那回心血來潮去上林村曾無疑瞥見過喬墨,心下不免也感慨或許是上天注定。
  「實不相瞞,初見喬哥兒相貌我著實驚訝,甚至有些自己都沒察覺的慌張。回來這些天我仔細回憶曾經那一幕,總覺得內情頗深,若不告訴你往後有何顏面再見。十年前我曾去康郡王府上喝酒,那次頗為盡興,不知不覺兩人都有些醉了,康郡王又邀我入書房賞畫。我平生除了詩書,最愛的就是畫兒,果然看了兩幅很不錯的大家真跡……不知過了多久,康郡王醉倒在矮榻上,似乎是睡著了,我卻興致不減,直接從畫缸裡抽出畫軸一一鑒賞,於是、就看到了一幅人像。」
  「當時乍一看畫中之人便覺有幾分眼熟,但仔細想來並不認識,事後想來那份眼熟是源於你的關係,你與你大哥長的很有幾分相像。」
  齊韞已是皺眉。
  周鳴在康郡王處看到齊楠畫像在預料之中,只是這之後……
  「那幅畫像畫的很是傳神,我見過康郡王作畫,認出是他的手筆,哪怕上頭還題著一首情詩,我當時也未曾多想。時下文人都愛舞文弄墨,畫張美人寄情也不一定這美人就是真實存在的人,再者哪怕是真人,依著康郡王的身份地位,認識的美人也多了。只是再接著看下去,足足從畫缸裡翻出好幾幅同一個人的畫像,畫像上的人姿態各異服飾不同,像是個世家公子……
  當打開最後一個畫軸時,畫上卻是一片煙霧裊繞透著火光,沒有人,沒有建築,若不注意只以為是一片水墨污漬。原本我也只是奇怪,只是畫軸完全展開後,裡面掉出一隻玉珮,穗子被火燒的只剩了一半。」
  齊韞猛地站起來,聲音發乾:「是什麼樣子的玉珮?」
  「流雲百福的羊脂白玉珮,綴著豆綠的穗子,穗子上還串著紅色瑪瑙。」不知是何緣故,在當年周鳴就對這玉珮印象深刻,當時就覺得這幅畫很不對,卻只以為是司徒□個人私事,便趕緊原樣放回,事後並未提及。
  待司徒□酒醒之後才知道,原來因為喝醉,司徒□帶他走錯了房間。這間小書房素來不許外人進入,好在周鳴早拿出一幅山水畫做了掩飾,趴在上面裝作喝醉睡著了,由此才混了過去。
  時隔多年此事已經淡忘,原本也以為是件小事,可沒料到時至今日竟見到了當年的「畫中人」,塵封的記憶翻湧而出,內心的震驚可想而知。哪怕他只愛讀書作畫,也從蛛絲馬跡察覺了端倪,這段陳年舊案他不想涉及,可考慮再三,仍是過來了。
  齊韞此時已是怔怔:「那個玉珮是我大哥自小佩戴的。聽說小時候大哥他身體不好,我阿麼特意做了那枚玉珮,送到寺廟裡誦經開光,讓大哥佩戴在身上保平安康泰。那麼多年,直到大哥出嫁,那枚玉珮就沒離過身。」
  後來慘案發生,他趕過去只見到大火焚燒後慘不忍睹的屍體,在屍體上和周圍的廢墟裡,卻並未發現這枚玉珮。
  那麼多年,他也曾以此為線索查找,一直毫無消息,卻不曾想到……
  事情說完周鳴就走了,並且在當天下午就啟程離開京城,返回了豐城。
  齊韞立刻就著手安排新的查證,時隔多年本就不容易查找,再加上若真是康郡王所為,哪怕當年其還年輕有所疏漏,這麼多年痕跡也都抹平了,再者……齊韞不得不懷疑老郡王是否知情,若知情,老郡王豈能不給康郡王善後?司徒□排行老二,原本上面還有個大哥,但郡王之位之所以落在他身上,乃是因為其大哥幼時夭折,因此老郡王才越發看重小兒子。
  又考慮到司徒□畢竟是皇室中人,是與皇帝同一個祖父的堂弟,就算真查出真憑實據,想要明面兒上得個公道,難!
  可就是再難,這事兒還是得查,他們齊家的大公子不能白死!更不能讓澄哥兒一直處在危險之中。
  周鳴離開後半個時辰,喬墨找來了。
  齊韞考慮到他乃是當事人,又與司徒□有來往交集,便把周鳴的話都告訴他了,主要是讓他有所防備的意思。
  喬墨卻突然問:「他會不會對林正動手?」
  「什麼意思?」齊韞一時不解。
  「年前他走的時候去見過我,問了我林正的事,當時我雖然敷衍了過去,可……」
  可依照司徒□的城府與心計,未嘗猜不到,若猜到了,能做下十幾年的慘案,至今仍來接觸喬墨,豈會對林正輕易放過?
  「若他真的猜到林正去了北地,那就麻煩了。」齊韞畢竟是為官之人,考慮問題不僅局限一處,當下就感覺不好。
  若司徒□真猜測林正名為跑商實則去北地另有目的,那但凡有心,就能做很多手腳。此事皇帝不欲聲張,因此特地交給他辦,讓他選擇人手都要私下裡招募,不用正規軍,更不用記錄在案的官員。
  可現在……
  「康郡王自年後就沒有離京,據說是染了春寒,病了,前些日子才漸漸好轉。這病,只怕也蹊蹺。」齊韞又想到當年慘案,若真是司徒□做下的,只怕和當地山匪也有所勾連,那問題就更嚴重了。
  那些山匪佔山為王,專門搶劫來往商客財物,又殺人無數。當年抓到的山匪只是其中一小部分,聽說真正厲害的都已藏了,就似先得知了消息似的。
  會不會、這些山匪其實……
  齊韞不敢妄下斷言,心頭卻跳動劇烈,讓喬墨先回去,自己則匆匆去了老太爺靜養的小院兒。雖說老太爺早已辭官致仕,但偶然遇到大事,齊韞還是習慣去找老太爺說說。老太爺經歷的多,有時說的一些話,很能令他茅塞頓開。
  喬墨懷著心事回到小院兒,卻見新竹正在整理一些東西,像是誰送來的禮。
  「誰送的?」他以為是齊家的哪位親戚。
  哪知新竹笑答道:「剛剛前邊才送來的,說是康郡王送給公子的,恭祝公子喜得貴子。」
  
  第92章 久候消息拾舊業
  
  豐城與京城相比只是個小地方,京城在繁華富貴的同時也是天底下規矩最多的地方,哪怕這兒的小哥兒同樣可以出門,卻比豐城講究的多。喬墨倒為此感到慶幸,至少他可以以此為由安心呆在齊家,不必擔心司徒□熱情相邀。
  如今他對於司徒□,怨恨倒談不上,卻十分的忌憚,也有幾分畏懼。
  齊楠是原身的阿麼,但喬墨自己並無法感同身受,由此也不會感到仇恨的情緒。然而司徒□很可能對林正做了什麼,這令他無法不心生觸動,也無法再平靜無事的面對對方。
  只希望齊韞能盡快查個明白,也希望林正能吉人天相。
  在齊家閒了幾天,喬墨總是止不住胡思亂想,幸而有安安時時分散著注意力,否則頭都要疼死了。
  這天正和江氏坐在花園裡曬太陽,興趣不高的聽著江氏講京城諸家傳聞。
  喬墨興致不高很好理解,他本來不是個八卦的人,何況還是聽根本不認識的人的八卦。江氏給他講這些,一是作為談資,使得兩人對坐不至於尷尬無言,二來是受了自家夫君交代,而大少爺齊瑋則是聽了齊韞吩咐。
  齊韞仍是想將這個唯一的外甥留在京城,特別是現今林正很可能已身亡,外甥一個人帶著個孩子遠在異地,但凡有個什麼事自家也鞭長莫及照顧不到。只是眼下不好明說,便先讓他知道些京城諸事,為以後做些準備。
  喬墨並不知道這些,只以為小哥兒夫郎們都聊這些東西。
  江氏見他悶悶不樂神思不屬的樣子歎口氣,驀地提議:「你來京城好些天了,還沒出去逛過,不如我帶你到外面走走。」
  喬墨有些心動,主要是心裡煩悶,又總不出門實在提不起勁。
  江氏見了他的神色,又笑著說:「安安不用擔心,這麼多人看著呢。」
  「嗯。」喬墨想著安安確實聽話,也不認人,新竹清泉兩個帶孩子比他麻利多了。
  稍時兩人邊同乘馬車出了府。
  四月剛入夏,天氣不冷不熱最是宜人,街上行人很多,商舖林立,很是熱鬧繁華。馬車行至街口停下,兩人下車步行。此番出門只江氏帶了貼身小侍,另外帶了幾個護衛,其中便有何雲何宇,主要保護的便是喬墨。這幾個人只稍隔些距離跟在後面,在這人來人往的大街上也並不顯眼。
  江氏做主領他閒逛,遇到合心的就買下來。
  喬墨起先並無興致,逛了一會兒想起該給舅舅家買些東西,於是就選了幾樣。雖說他的家財放在京城根本算不了什麼,可他家小用度不多,手頭閒餘還是能買幾件看得過眼的禮物。
  東西都交給後面的護衛,先送回了馬車上,免得逛街累贅。
  「澄哥兒,你瞧,這是戶部的鋪子。」
  齊家的稱呼喬墨一般都是喊原身本名,喬墨也沒說什麼,原身留下的除了這具身體,也就只有這個名字了。
  江氏指的這間鋪子是兩間門面,並不奢華顯眼,規規整整,上頭掛著個牌子:溢彩糖果鋪。待走進去一看,店舖裡邊擺設的十分明亮簡潔,各色糖果用一層半透明的糯米紙淺淺的包裹了一層,整整齊齊的碼放在糖果槽裡,顏色隱隱還露,朦朧漂亮,引人注目。店內大半空間都擺設著雅致桌椅,設了盆栽花草,懸著詩畫山水。
  店中一側的桌旁已坐了兩位客人,桌上擺著四隻潔白如雪的小瓷碟兒,每隻裡面皆有兩顆靜靜置放在糯米紙上的糖果,在白瓷的映襯下越發顯得顏色鮮亮、氣味香甜。
  只見兩位客人品嚐了糖果,很滿意,對店夥計吩咐兩句。少時那店夥計就捧來幾隻大小不一的盒子,交由兩位客人的侍從,收了不菲的銀兩,恭送二人離去。
  喬墨仔細看了那裝糖果的盒子,是木頭做的。什麼木頭不知道,但看上去樣式簡單大方,上有刻花,樸素雅致。
  看來戶部售賣的糖果價格不便宜,對包裝銷售也很下功夫。
  也對,若是按照喬記的價格來賣,對於京城這富貴之地來說,過於廉價了些,反而不容易賣的好。人們總有種心理,貴的才是好的,物以稀為貴。相反,喬記開在縣城,在京城看來低廉的價格卻已是較高了。
  早先也聽方錦年提過,他要將糖果鋪子在全國各大城市鋪貨,像縣城是不會上貨的。其中有物以稀為貴的關係,也是考慮到喬墨的喬記,若縣城一鋪貨,同一個縣城裡兩家鋪子賣一模一樣的糖果,卻是高低不同的價格,實在是對彼此都不利。
  再者,喬墨作為拿分紅的代價,糖果只允許在豐城售賣,不能擴展至別處。
  喬墨對此並無異議,他並非想要做出多大的事業。當初開舖子主要是不想閒著,不想自己一文錢掙不出而吃白飯,如今有了鋪子有了錢,有家又有地,他也想輕輕鬆鬆的過鄉間小日子。
  只要林正回來。
  從街上回來之後,江氏隨口說道:「反正你也是閒著,倒不如再做些新鮮糖果出來,糖果鋪子裡的生意好的很呢,甚至連皇上都打算將其批為貢品。再者,聽說你在豐城的鋪子裡還賣糕點,有個什麼小蛋糕,是不是很好吃?是不是很好吃?我一直想嘗嘗呢。」
  「等明天我做些出來,請大家都嘗嘗。」喬墨也覺得他的話有理,有事做總好過胡思亂想。
  來京城時雖然也帶了些禮物,但糕點帶的不多,主要是路途遠,糕點房不了那麼久,帶的那些也在頭幾天就吃完了。
  似乎明天是齊韞休沐,且老三齊珂也放假。
  齊珂雖只有十歲,卻因著家世與齊韞的關係,一直在宮中做太子伴讀,每隔幾天才回來一天,平時都在宮中住宿。這麼些天,還是來的頭一天見了一回,愛笑愛鬧,長的又特別俊秀靈氣,很是討人喜歡。
  大約因著以前林正救過他的關係,齊珂待喬墨很是親近,對安安同樣親近非常。見面的第一天就送來一隻小箱子,裡頭都是他小時候的各樣玩具、啟蒙的書籍,都是送給安安的禮物。
  做蛋糕並非一定要去廚房,在這個小院子裡有小茶房,除了小小的茶爐子,還有一隻大些的爐子。聽說這茶房裡原本是不備大爐子的,因為考慮到他帶著安安,小孩子一天到晚少不了用熱水,還是在院子裡備著取用的方便,便給添置了一個。眼下正好,只需要從廚房借只平底鍋,取些必備材料就行了。
  這一天茶房裡飄散的都是濃郁誘人的蛋糕香,齊家的舅麼、江氏與齊珂皆是聞香而來。齊珂在第一爐烤好後就吃上了,舅麼和江氏則更喜歡自己動手學習,只要掌握了小竅門兒,做蛋糕並不難,最後兩爐就是兩人烤出來的。
  除了小蛋糕,喬墨還做了一個大的。塗上白色奶油,劃平整,又取出存放在空間裡的果醬,對外只說去年做的,一直存放在冰窖裡。一罐兒草莓醬,一罐兒黃桃醬,還有薄荷粉,一一點綴在蛋糕上。薄荷粉做綠葉,紅色草莓與黃色桃子醬做花朵,中間則用薄荷粉寫了「平安如意」四個字。
  蛋清做的奶油不經放,喬墨是掐著點兒做的,做好後就端上桌,請一家子一起吃。
  齊家人見了這個蛋糕著實喜歡,不僅新鮮漂亮,還承載著心願。齊韞親自將蛋糕切了,讓人給老太爺送了一份兒,其他的給大家分了。
  齊韞將一塊帶著安字的蛋糕遞給喬墨:「放心,一切都會好的。」
  齊韞知道他最想聽的話是什麼,可卻不敢說,怕到頭來空歡喜。如今想從北地打探消息極其艱難,更別說去找林正了,他又得忙著朝事,找人盯著司徒□,查找當年之事……
  許是在心底裡,齊韞對林正的生還已不抱希望,所以才無法說出那句安慰。
  喬墨也知道希望渺茫,但他除了抱著希望等待,還能做什麼?總不能像愛情電影裡演的那樣,不顧一切的親入北地去找人吧?他知道那根本不現實,他沒那個本事,也無法丟下安安不管。
  眨眼又是幾天,其間司徒□又派人來送過一回東西,都是給安安的小玩意兒。
  喬墨雖是收下了,但都裝在小箱子裡丟在一旁。
  他現在有了事情做,是他主動向齊韞提的,想開家小鋪子,專賣蛋糕,也接訂做。齊韞說要在短期找個鋪子不容易,不如直接在糖果鋪子裡寄售,他打個招呼就行。
  其實京城雖繁華,找鋪子卻不是真找不到,但想要找個好鋪面就極難了,且價格也不是一般人承受的起。
  齊韞提出這個辦法有徇私之嫌,卻也不怕,那鋪子雖是戶部名下,卻為了經營方便,租賃給了方錦年。方錦年又是為戶部做的生意,所以玩這一手只是為了經營過程中無人指手畫腳,保證方錦年的言語指令得到全面實施,進一步保證盈利。
  喬墨在鋪子的角落佔了個小櫃檯,上面擺兩個精緻小竹籃,放幾個小蛋糕做展示。平時他並不在店裡,蛋糕都是在齊家製作,由人送來,偶爾他才來轉轉。
  才開始生意就不錯,主要是糖果鋪的生意好,但賣出去的都是小蛋糕。這天終於有人訂了大蛋糕,明顯是送給小哥兒示愛的,對方要求在上面寫上兩句情詩。
  喬墨親自送蛋糕過去,也是怕客人哪裡不滿意,也好處理。
  當踏下馬車的一瞬間,餘光撲捉到一抹匆匆而過的身影,尚未來得及多想雙腳便已追了上去。
  
  第93章 覓蹤影林正歸來
  
  前面的人影走的很快,穿著一身醬色粗布舊衣,頭上戴著斗笠,斗笠壓的低,頭又低著,行色匆匆使人看不見樣貌,旁人乍一看只覺得這窮漢子有急事。
  喬墨卻是看了一眼就覺出了熟悉,身體反應最快,小跑著跟了上去。喬墨剛想出聲喊那人停下,也好看看是不是自己想的那人,卻見對方一個閃身進了一條小巷子。喬墨根本沒多想,緊跟著就拐進去了。
  進了巷子剛拐了一個彎兒,尚未看清狀況,只聽得一道勁風擦過耳際,眼看刀手要砍上後頸,卻在要挨著脖頸時生生停住了。
  「阿墨?!」斗笠之下傳出驚訝之聲。
  「……林正?阿正!真是你?!」喬墨一聽到這熟悉的聲音頓時忘記了害怕,一把掀起對方戴著的斗笠,果然看見了許久不見的那張臉。也許是太過突然,也許是盼望已久,真到了重逢這一刻,他卻不知說什麼,不知不覺只感到眼眶裡發熱發脹發酸。
  「我回來了。」林正一見他的模樣就很心疼,又十分愧疚。
  林正走時他因在孕期而漸漸發福圓潤,此時雖有生產完的關係,但日夜擔憂使得他飲食不佳,明顯消瘦好些,氣色也不大好。
  「回來了就好,回來就好。」喬墨低聲念叨幾句,心情慢慢兒平復下來,終於發現了他的異常。「你、你怎麼這個打扮?你現在……」
  林正將斗笠重新戴上,快速的低聲說道:「阿墨,我得趕緊去見齊老爺,我回來的消息不宜擴散。」
  喬墨想到先前的那些猜測,忙點頭表示理解:「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我一會兒先去趟糖果鋪,然後再回府,免得人生疑。」想著又補充道:「你別從這個巷口出去,換個方向繞道走,我怕有人看見。」
  喬墨主要是擔心司徒□,誰知那人有沒有監視著自己。
  林正點點頭,也顧不得與他多說,只說「齊府見」,便轉身匆匆離去。
  喬墨駐足站了好一會兒,這才收拾心情返身出了巷口。站在巷子口,喬墨留心觀察了周圍,似乎並沒什麼形跡可疑的人。照先前計劃折回鋪子,與顧客交接了蛋糕,待對方滿意離去後,又把新接的訂單取了,這才準備坐車回齊家。
  恰在此時,鋪子外面進來了一個他此時最不想看見的人——司徒□!
  今天所見的司徒□穿著打扮與在豐城時完全不同,雖不曾穿著郡王服色,但衣料的珍貴、繡工的精美,乃至服飾樣式的少見都無不表明著他尊榮的身份地位。在京城裡做生意必須得眼力好,隨便在街上遇個人,很可能不是皇親國戚也是朝中大員,所以但凡上檔次的鋪子都會認人,很多也都認得一些大人物。
  司徒□一進來,店裡坐鎮的掌櫃就趕緊迎了上去,滿臉堆笑:「康郡王光臨,小店蓬蓽生輝,郡王裡邊請。」一邊說著一邊催促夥計去上好茶。
  司徒□不在意的擺擺手,逕直朝角落的喬墨走去:「掌櫃的忙你的去,我只是來逛逛。」
  掌櫃的識眼色,也知道喬墨身份,見兩人似有話要講,沒敢留下礙眼,趕緊招著夥計避開了。
  「世叔來買糖果?」剛剛掌櫃的一打岔,喬墨已經快速的收整好情緒表情,這會兒看上去與以往無異。「我才來京城時聽說世叔生了一場病,養了好長一段時間,現在可是好了?」
  「嗯,好了,所以趁著今兒天氣好出來走走,躺了那麼久骨頭都生銹了。」司徒□又關問起他眼下狀況,不免提及林正。
  喬墨垂下眼,聲音略低了些:「舅舅說阿正的商隊出了事,如今停在北邊回不來,還得過些時候才能回來見面。我也很擔心他,可如今也走不開,不然我就自己找去了。在這邊也沒事做,總是呆在院子裡實在發悶,就找舅舅幫忙,做起了老本行,權當打發時間了。」
  這番說辭是齊韞與他商議的,專門為防備司徒□問起,畢竟去北地刺探情報是朝廷秘密之舉,但趙常明面上的商隊行程都是有據可查的,在這一點說謊遮掩無疑很愚蠢。
  「你能看開些就好。」司徒□撞死漫不經心的打量他兩眼,令喬墨渾身汗毛豎起,險些沒繃住臉上表情,幸而司徒□很快就眼神就恢復了正常。「你要做生意也不和我說一聲,我怎麼著也得來捧場啊。你做的小蛋糕本來就味道不錯,如今這大蛋糕更有意思。正巧,府上的老郡王夫愛吃甜甜軟軟的東西,你明天到郡王府一趟,做個新鮮的大蛋糕出來,我給他一份驚喜。」
  喬墨心下一跳。
  穩了穩心神,喬墨略帶為難:「明天的話怕是沒空,晚一天行嗎?」
  「你有事?」司徒□帶著分探究的問。
  「也沒什麼大事,只是我答應了表嫂,明天要為他家弟做個蛋糕,倒不好推辭。」這件事確實是江氏提了的,只是沒敲定時間,為了暫且敷衍過司徒□,今天回去就先和江氏通個氣兒。
  那麼巧林正剛回來司徒□就找他去康郡王府,哪怕是巧合呢,由不得他不多思量準備。
  司徒□並未強求,順他的意說後天等他上門。
  看著司徒□離開了,喬墨也沒多呆,立刻坐車回了齊家。
  一回來齊家也不敢立刻放鬆,思忖半晌,還是先回了小院兒。他估摸著雖然林正回來了,但為不洩露行蹤,哪怕在齊家之內也不會大刺刺現身,所以他不能大搖大擺的去找人。
  焦急的等了大概半個時辰,終於有人來請他去齊韞書房。
  當書房的門關上,帳幔之後才走出一個熟悉的人:「阿墨。」
  到了這會兒喬墨的一顆心才算終於踏實落地,確信在街上的匆匆相遇不是臆想、不是夢。
  齊韞與林正已經談完了正事,這會兒要趕緊進宮,也知他們久別重逢必定有許多話說,走時交代到,讓林正暫且住在書房不要外出,每日三餐都會由專人送來。又說他現下就進宮面聖,只怕皇上會宣見林正,讓林正先做個準備。
  齊韞一走,林正便將喬墨的手握住,止不住上上下下的將他打量,半晌才說道:「老爺說你生了個小子。我一直不在家,辛苦你了。」
  喬墨輕嗤笑道:「反正就這一回。」這會兒喬墨沒心思扯別的,拉著他一塊兒坐下,問起他這趟行程。
  林正便將事情始末原委都說了。
  林正倒沒有認為這是朝事國事對他瞞而不說的意思,一來是喬墨嘴緊,知道事情輕重不會亂說,二來喬墨一貫不像那些柔弱小哥兒,凡事都很有主意,說出來既能解他心中擔憂,又能聽聽他的分析。林正雖沒做過官,但偶爾的直覺很敏銳,加之這回帶回來的東西,他很清楚北地之事沒完,反而是剛剛開始。
  喬墨聽了他的講述才真的瞭解此行的凶險。
  北地原本就不像本朝,氣候風俗語言習慣等等都很不同,加之兩國雖通商,但北地對外來者並非那麼歡迎。趙常是領隊,帶著他們一行十人以商隊做養護,先行進入北地,才開始的幾日很順利,哪怕遇著狼群也有驚無險。作為年禮送回來的那些狼皮,便是這樣的情況下獲得的,趙常主要對上頭狼,加之要照顧其他人,算下來就數林正獵的最多。
  之後過了兩天,天氣驟然變化,狂風大作,捲起石塊兒砸驚了馬。有兩輛車被受了驚的馬拉著狂奔,林正與兩個人追上去,卻不料就此失散了。
  此後又死了一個人,林正與另一個叫楊飛的人在曠野裡走了兩三天,終於聽見遠處有陣陣馬蹄聲。兩人循聲找去,原來是北地的貴族在狩獵,後來林正打聽到打獵的乃是北地左賢王。
  北地的政權主要是由中央王庭和東邊的左賢王及西邊的右賢王組成,喬墨與當地人閒聊,敏銳的察覺到北地的三位最高當權者似乎有不合跡象。林正幾經考慮,最後決定從左賢王下手。
  經過三個多月努力,林正不僅瞭解了北地情勢,更額外得到了左賢王轉呈給皇帝的一封信。未免夜長夢多,事情辦成後林正便和楊飛趕緊著手離開北地,然而也不知是否走漏了消息,眼看要出北地卻出了岔子,被一處關卡攔了下來。林正身上藏有左賢王的信,根本不敢讓人搜身,只能硬闖。之後雖然順利出了北地,但楊飛傷的不輕,暫且由趙常接應留在晉城養傷,他則快馬加鞭趕回來。
  「對了阿正,你這一路回京,後面有尾巴嗎?」喬墨很關心這一點。
  林正深深皺眉:「剛逃出北地時是安全的,可不到半天就不對勁了,晉城好像多了些不正常的人。我沒敢多呆,趕緊就離開了。儘管沒和那些人正面撞上,但總感覺他們是衝著我來的,幸而一路回來還算平靜。」
  「那就好。」這說明暗中的人還不知林正回來了,否則肯定會在入京的路上設伏。
  隨後林正又問起他這段時間的大小事,喬墨一講,難免就提及康郡王司徒□,說起了過往那段慘事。
  林正越聽越不安,及至聽聞他要去郡王府,更是臉色微變:「那怎麼行?明知他不安好心還去,出了事可怎麼辦?我以前也聽說過這位郡王,老爺也說此人深不可測,絕非外表看去那般簡單。阿墨,找個由頭推辭了,哪怕對方生疑也不怕。」
  喬墨其實也不打算去,之所以沒徹底推辭,一是礙著對方身份,兩人畢竟沒扯破臉,二來想問問齊韞是否有別的想法。但總的來說,喬墨也覺得不能將自己置於危險之中,真有個萬一……
  
  第94章 林正取名與御賜
  
  兩人久別重逢似乎有說不完的話,雖大多都是喬墨在講,但林正說的話也比以往多的多。他們並不覺得時間流逝,直至門外響起敲門聲,喬墨這才驚覺已經快一個時辰了。
  門外來的人是齊韞的貼身護衛陳雷:「莫公子,林大爺。老爺已見了皇上,皇上宣召林大爺,因不宜聲張,便讓我來傳話,請林大爺速速與我進宮。」
  喬墨與林正也知輕重,相互對視一眼,林正便略作喬裝與陳雷走了。
  喬墨回到小院兒,正好聽見安安醒了,等著新竹把安安換過尿布又餵了奶這才接過來。雖說四月的陽光對於大人來說挺舒服,到底孩子太小不敢直接曬,便在樹下安置桌椅,抱著安安半曬著細碎陽光半想事。
  關於郡王府之行,他決定等晚些時候去問問齊韞,以免不經意一個舉動引發了司徒□的猜疑,怕不利於齊韞暗中查證。逗著安安玩了一會兒,安安就又睡著了,現在安安還太小,一天差不多二十個小時都在睡覺。
  新竹見他今天心情似乎很好,雖不知原因,但也放心不少。將安安放回室內後,折返回來為他續了熱茶,說道:「小少爺滿月時咱們在上京的路上,也沒能辦宴席宴請賓客,到底不太好,這種宴席又不好後來補辦。公子怎麼打算?不如百日時辦的更熱鬧些?」
  「百日還早。」喬墨又說:「我們家親戚不多,來往的人也少,除了上林村,也就舅舅家了,該知道的都知道了。倒是這邊大表哥家的小潤,滿月我沒趕上,他馬上就要百日了,我在萬寶銀樓定了個長命鎖,大概也做好了,你去一趟取回來。憑據就在小抽屜裡。」
  新竹應了,把手頭的事交代下去,就出了門。
  不多時新竹回來,捧著只小匣子打開給他看,裡面就是一隻銀製長命鎖。圖案倒也沒什麼新奇,不過是仙鶴祥雲瑞草,有長命百歲四個字,但萬寶銀樓的做工精巧,送出去也顯得體面些。
  按照喬墨如今積蓄,一隻金的、玉的都送的起,只是小孩子的長命鎖還是銀的好些。再者,小孩子嬌嫩,承受力也弱,戴在身上的東西實在不宜過重。萬寶銀樓這些小孩子飾物就做的不錯,看上去絕對精緻漂亮,又不會太重,這很考驗師傅的手藝。
  「先收起來吧。」喬墨看後覺得很滿意,先前齊家送給安安的就有好幾對銀鐲子項圈長命鎖之類,做工造型都很不凡,如今安安手腕上就戴著一對兒齊韞夫夫送的銀鐲子,綴著兩個小鈴鐺。
  新竹將小匣子收到房裡,又出來與他說起一件笑話:「公子,我去萬寶銀樓取東西還撞見一件事。有人要定制一套玉飾,直言要用最好的玉,羊脂白玉最好。那掌櫃的便說店中正好有塊極品的羊脂白玉,結果去了半晌,出來卻是臉色不對,慌著讓人去找東家,說庫房裡存放的那塊羊脂白玉不見了。那夥計卻是猶猶豫豫,最後才說前兩天少東家來過,進過庫房,走時說拿了塊玉,也沒給看,直接裝在盒子裡就走了。」
  「哦?有這種事?」喬墨微然詫異。
  如今方家分了家,作為根基的萬寶銀樓自然屬於承襲家業的大房,跟方錦年沒了關係。喬墨之所以選擇這家銀樓做東西,完全是因為順路,那麼一家大銀樓佇立在十字路口,加上老口碑,還是值得信賴的。
  只是聽著新竹的話,似乎這接了家業的大房不大妥當。
  新竹笑道:「當時那掌櫃的聽了夥計的話,臉色變了又變,也顧不得有客人在,趕緊就離開了銀樓,好像是去見東家了。那少東家從店裡將那麼貴重的玉石拿走,沒知會掌櫃,這賬算在誰身上?掌櫃的能不著急?」
  「這方家夠亂的。」喬墨想到方錦年,對方估計早看出大房不成器,而老爺子又不會更改歷來規矩,所以才想著早些分家。
  「也是那少東家不成器,隨便一打聽就知道,這方家早晚要被他敗光。」新竹話裡不無旁觀者的惋惜。
  喬墨想到方家乃是皇商,眼下有了這麼個少東家,不知多少人暗中高興使手段呢。方家敗了,失去皇商資格,那別人就有了機會,哪怕是方錦年都一樣。
  當晚喬墨興致頗好,自己動手做了幾個菜,備了一壺好酒,只等著林正回來。
  算算時間,林正進宮有兩個時辰了,總不會不回來了吧?
  儘管如此猜測著,喬墨還是準備好飯菜,又找出兩套衣服。來京城時收拾衣服,他特意將林正的衣物收拾了幾身,心裡也是抱著幾分希望,眼下正好用上。
  時間一點點過去,飯菜都要涼了,喬墨打個哈兮,迷迷糊糊想著總待在齊家不行了,他若總來書房這邊,是個人都知道有問題。看來得和齊韞商量商量,另找地方,身邊也不放那麼多人,林正總不能一直藏在一間屋子裡不動。
  「阿墨,阿墨醒醒。」
  迷迷糊糊中聽見有人喊自己,睜眼便見林正站在面前。
  「阿正回來了?飯菜都涼了,我去熱熱。」喬墨坐的太久,剛一站起來腿部血液不暢險些跌倒。
  林正一把扶住他,又按著他坐下:「你坐著,我讓外面的人去弄。」
  為了方便林正需要,齊韞特地在書房安排了個人,四十來歲,是齊家老人,很忠實可靠。林正交代了一聲,那人就進來端了冷卻的飯菜出去。
  趁著這個空檔,喬墨問起他入宮的事兒。
  林正說道:「我正想和你說呢。這次進宮主要就是說這回去北地的事兒,皇上的意思是暫時不宜公開情況,還要再派人和那邊接觸一回。」
  「要你去?」喬墨立刻就反應過來,想想也在理,畢竟左賢王的信是林正帶回來的,算是熟人,再去接觸總比其他陌生人強。只是……喬墨想到他剛回來,已經九死一生一回,再去誰知道還會有什麼危險。
  林正看出他的擔心,緩緩點了點頭:「皇上的確是想要我去,若是別人,根本很難接觸到左賢王,更別提取得對方信任。若無信任,那傳遞的消息對方也不會信。」
  「……什麼時候走?」哪怕再不樂意,可喬墨知道阻攔不了,當初林正決心要走這一條路時他就有所準備。若非林正這次險些喪命回不來,他也不至於表現的這般「依依不捨」。
  「你別太擔心,這回和上次不同。之前回來時我與左賢王都預料到可能會再次見面,所以做了準備,只要平安越過關卡,見到左賢王的人,這回的事基本就成了。皇上的意思是盡快出發,最遲明後天,來去都是快馬,只要順利,半個月絕對回來了。」
  喬墨聽了這些話懸著的心微微放鬆,也不願表現的過於擔心,便笑著說:「既然皇上和朝廷如此重視,必定會做好萬全準備,你肩負重任,皇上自然得保你平安。我不擔心別的,眼下舅舅還沒查出實證,但我們都覺得必是康郡王做下的那樁慘案,他現在既然盯著我,未必不會再盯著你。我擔心他暗中對你不利。」
  林正略微遲疑了一下,告訴他:「這次在宮裡,老爺在皇上面前提了此回北地之行的異常之處,懷疑朝中有人暗通北地、私傳消息。老爺雖未言明是誰,但見皇上有片刻沉默,只怕是猜到了。」
  「司徒□?」喬墨難掩驚訝,這種古代別說與他國私通,便是私通外官都是很大的罪名兒。司徒□這是想做什麼?謀反?
  一股寒意自後背升起,喬墨忽然覺得時間緊迫。
  林正摀住他的嘴,側耳朝外聽了聽,這才鬆開手,低聲道:「我也覺得吃驚,但既然老爺這般懷疑,想必是沒錯的。」
  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將幾番意外消化了,喬墨才想起他馬上又要出遠門,另找住處的事倒是不必了,但另外一件事倒是耽擱不得。
  「阿正,你回來還沒見過安安呢。這會兒府裡人都睡了,你跟我去看看,他都滿月了,你也給他起個名字。」若不是林正現在處境不同,原本他是打算自己起名兒的,現在改變主意,也是希望林正在外多掛念著家裡,不管遇到什麼事兒都多分希望和堅持。
  林正也早想見見兒子,當即就和門外的人打聲招呼,與喬墨一塊兒靜悄悄的擇近路去了小院兒。幸而齊楠這座小院兒挨著後花園,當年出了慘案,未免睹物思人,本來住在這邊的老太爺等人就搬到府裡的另一處,一直到現在這一塊兒就只是這座小院兒和庫房,白天也少見人,更何況晚上,倒是省得撞見人的麻煩。
  入了小院兒,為防把所有人驚醒,喬墨搖醒了守著安安的新竹。
  「公子?」新竹睡眼朦朧,迷迷糊糊。
  「你回房去睡吧,今晚有我照顧安安,你只管安心睡覺,不用起夜了。」喬墨說道。
  「可是……」新竹覺得很奇怪,一貫都是他和清泉輪流守夜照顧安安,怎麼今天就改了?還是在這大半夜。
  「下去吧。」喬墨不想花時間多解釋,再解釋也是和平常不同,新竹該猜疑還是要猜疑。所幸下人有個好處,做主人的只要態度強硬,他們就不會再追問。
  「是。公子有事再叫我。」新竹見他語氣變了,不敢再問,退下了。
  待外面的腳步聲消失了,藏於暗處的林正才顯出身形,幾個跨步就走到了床邊。安安睡的正香,小臉兒紅撲撲的,兩隻小手投降似的舉在小腦袋兩邊,時不時動動小嘴,別提多可愛了。
  林正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那滑嫩的小臉,只覺得一顆心都跟著柔軟了,看著小小的小人兒,怎麼都看不夠。
  好長一會兒林正才笑著說:「阿墨,他長得像你,真好看。我希望他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長大,既然小名兒叫安安,那大名兒就叫林晉安吧。」說著又特意補充:「晉城的晉。」
  「晉安?好,就叫晉安,林晉安。」喬墨懂了他的意思,就如他給安安起的小名兒,不僅是希望孩子平平安安,也是希望林正平安回來。現在林正給安安起的名兒,則寓意為晉城平安,國之邊疆平安,他自己的平安,若他能得平安,那他們一家三口就能團聚,沒什麼比這更好的盼望了。
  儘管林正很想抱抱安安,但孩子睡的正香,大半夜裡四下安靜,若不小心驚醒了孩子哭鬧起來,必會引來下人。林正似乎想起了什麼,從身上摸出一件東西,讓喬墨找根紅繩兒串了,小心的掛在安安的脖子裡。
  喬墨仔細一看,是個只有一寸來高白玉牌。
  林正解釋道:「這是皇上賞賜的,說是給安安戴著,保平安。」
  喬墨心下一動,臉上有了笑。
  俗話說金口御言,皇上的話從來不是白說的,對林正說的這句話更是含著深意。賜平安牌,還指明給安安,是保平安的沒錯,但不是靠一張小小的玉牌,而是表明林正為朝廷辦事無需顧慮家人安危,皇上會替他看護。這怎麼能不讓喬墨安心呢。
  這也是林正決定再赴北地的根本原因,若無皇帝承諾,他雖然還是會去,但心境肯定不會這般乾脆堅持。
  直至三更時分,林正才勸著喬墨歇了,悄悄離去。
  喬墨直接合衣躺著,勉強睡了一會兒,不到五更就醒了。顧不得再睡,喚來新竹打水洗臉,然後又打聽齊韞是否上朝走了,得知此時那邊剛傳洗漱,便忙忙的趕過去。若是齊韞出了門便不知什麼時間回來,等到晚間就太遲了,還是這會兒早早問去清楚,也好早做準備。
  到了齊韞院外,讓人去傳了一聲,少頃就見齊韞出來。
  屏退下人,齊韞問道:「澄哥兒這麼早?」
  「舅舅,我有話要問,昨天太晚也沒來得及。」說著便將遇到司徒□的事兒說了,又問是不是該推辭康郡王府之行,若推了,會不會有影響。
  「我看他醉翁之意不在酒。」齊韞眸色微冷,沉吟片刻道:「無妨,不必推辭,那天我與你同去。」
  
  第95章 朝堂變之階下囚
  
  轉眼便到了約定的這天。
  早上齊韞派人來請,喬墨帶上新竹一起乘車前往康郡王府。
  原本初次來到一座郡王府,多少應該懷有一份新奇和謹言慎行,然而喬墨心裡裝了事,大多心神都用來留意司徒□的言語表情,反倒沒了那份拘謹。司徒□貴為郡王至尊,卻門口親自相迎,這完全是齊韞的面子。
  郡王府還是很講究的,身為小哥兒不便踏入前堂奉茶,喬墨至於司徒□打了招呼,便被下人帶到偏廳去落座。偏廳裡的兩面窗戶都大開著,外面鮮花著錦,綠樹成蔭,還有仙鶴在其間踱步,再品著茶盞裡的上等貢茶,果然是十分享受。
  大約是早有交代,負責引路的那名侍者對喬墨很是恭謹。
  喬墨喝了會兒茶,忽然想起一件事:「初次登門有些忐忑,卻忘了該先拜見長輩,再者也該給郡王夫見面問聲好才是。」
  侍者卻是笑道:「喬公子不必如此,府上的老王夫愛清靜,不愛見客,郡王夫近日來睡眠不好,如今住在寺裡誦經齋戒。」
  「哦,那就罷了。」喬墨在反應過來侍者沒提醒他拜見時就有所猜測,這會兒聽了這通話也沒太意外,只是不知其中幾分真幾分假,事事哪有那般湊巧的?
  不過這類小事又不礙著什麼,沒必要深究。
  又略坐了坐,他便起身讓侍者帶路去廚房,畢竟今天來的主要目的是做蛋糕。
  當他在廚房忙碌時,堂中端坐的兩人已是移步去了園中,彼此說幾句近況,聊起花草詩詞等雅事。也不知有意無意,提到了齊楠的詩,提到了齊楠這個人,氣氛便有些變了。
  齊韞儘管對司徒□一副無辜深情的樣子痛恨不已,但面上只能露出傷心,又順著對方的話,不著痕跡的試探。原也沒涉及到什麼敏感話題,司徒□並無防備,然而這些平常言語之下,有了準備的齊韞卻聽出了許多從前不曾察覺的東西。
  齊韞知道司徒□喜歡過齊楠,提親不成也一度與齊家斷了來往,可卻沒料到司徒□心中遲遲不曾放下,最後使出那般殘忍的報復手段。看似平常的話音之下,細細品來,竟無一不彰顯著對方極其可怕的佔有慾,至今對齊楠某些細節念念不忘,如今又接近喬墨,豈能是善意?
  此番齊韞登門,自然不能是單陪著喬墨,否則也太刻意。
  準確來說,齊韞是帶著公務登門。身為戶部尚書,工部所有工程撥款都從這兒出,而司徒□雖不領官職,但作為皇室郡王,偶爾有些事務皇上會交給他去負責。前些時候南邊要修築堤壩防洪,又要栽樹,都不是小工程,戶部撥了一筆款項,此事兒便是司徒□監管。工程雖已竣工,但有些後續之事還要商談。
  兩家畢竟是世交,司徒□自然盛情邀請齊韞留下用飯,齊韞笑言公事繁忙而推辭,喬墨也順勢告辭。
  司徒□只好送二人離去。
  待返回花廳,桌上擺滿了大大小小各種口味的蛋糕,都是剛剛新鮮出爐,散發著誘人的香甜味道。司徒□在桌邊坐下,一一看過,又動手將各種口味都嘗了一遍,微微歎了口氣,眼睛裡先是滿滿的遺憾,又換做滿滿的欣喜。
  「我還沒吃過阿楠做的東西呢。」
  無疑,司徒□自從見到喬墨的第一眼起,就將其當做齊楠的替身,一個完美的替身。曾經求而不得的遺憾,這一次無論如何都要實現,這早已成了他的執念,經過十幾年的發酵,已是深入骨髓無法剔除。
  「你說齊韞為什麼來?」司徒□輕笑,似在問身後佇立的貼身侍衛,又似在喃喃自語。
  侍衛眼觀鼻鼻觀心,不動不語。
  「大約是擔心我對阿墨動手吧,呵,我豈會那般魯莽。那姓林的還沒死呢。」略一停頓,語氣變的凌冽:「查到了沒有?」
  侍衛立刻回道:「已有消息,林正的確跟隨趙常的商隊到了晉城,他們去年九月就進入了北地,十二月中旬返回。回到京中的只有趙朗,趙常還在晉城做生意,至於林正卻一直未見。」
  司徒□對於皇上派人探查北地的事兒早有猜測,眼下也能斷定派去的是什麼人了,只是這些還不夠,都不是他最想要的消息。
  「再仔細查找,哪怕他還在北地之內也要找到,我要這世上再無此人!另外,再給右賢王送封信,拿了回信立刻趕回來,不可出絲毫差池。」
  喬墨此時正為林正收拾行囊,也沒別的,主要是繼續在空間搜刮藥品。上回若不是要他帶上那些藥,楊飛能否活命很難說,畢竟傷口感染引起高熱很容易要人的命。另外就是準備了一包容易攜帶的糕點,路上不方便停頓的時候,也能墊墊肚子。
  當天夜裡,林正獨身一人離開了京城。
  這回為瞞人耳目,沒有再讓明面示人的趙朗幾個跟隨前往,而是讓林正抵達晉城後,由趙常挑幾個人給林正使用。上回負責接應的幾個人一直守在晉城沒有撤離,這回倒是正好派上用場,不說別的,哪怕是兵分幾路做個障眼法也能為林正的成功提供幾分保障。
  喬墨不願想太多林正眼下的處境,而是想著林正回來之後的事情。
  兩次奔赴北地應該算是攢了不少功勞,皇上肯定會有所賞賜,一個官職肯定是少不了的。若是沒有根基之人,官職定然很低,且大半會分到兵部或軍營,但有齊家的關係在,皇上肯定會酌情多照顧兩分。
  雖說林正決心來掙個前程,可若真入朝做官,拘束不說,他定然很不習慣,萬事都要從頭學起,實在沒那個必要。喬墨想著找齊韞說說,到時候給個閒職,拿個俸祿,面上好看就行。
  閒職在京城算不了什麼,可若在豐城就不同了,再不管事身上也有個官帽兒呢。
  就是不知道這等好事能不能落在林正身上,倒不是說林正夠不上,而是怕皇帝用順了手,轉頭又把人給塞到別處去了。就在從康郡王府回來時,他與齊韞閒聊,齊韞說起西邊幾個小國有些亂糟糟的,皇帝擔心北邊會聯合西邊一起鬧事兒。喬墨由此就擔心林正忙完了北地,皇帝又把人塞到西邊去,那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時間一天天過去,當大表哥家的兒子過完了百日,離林正回來的時間很近了。
  齊韞越開越忙,有時甚至幾天不回來,喬墨猜著肯定是關於當年的慘案有了眉目。原本沒指望著能公開當年真相討個公道,但現在司徒□身上很不乾淨,若是查實了,很可能就是一杯毒酒的事兒,所以齊韞要把證據都搜集完全,留著算賬。
  喬墨東想西想,又想著是否要在京城置辦個小宅子?京城的房價可不便宜,照他手頭的積蓄,還真買不著合心意的。
  他還是想回上林村。
  轉眼間半月之期到了,林正並未回來,喬墨知道事事多變,但凡一丁點兒變故就會延遲歸來時間,所以仍是耐著性子等待。一天、兩天、三天……越等越心急,終於在第六天的時候齊韞告訴他——林正回來了。
  「知道你心急,先告訴你一聲,他直接進宮了,要遲幾日才能回來。」
  「……皇上要有動作了?」喬墨不太確定的猜測。
  齊韞點頭:「不出一個月,事情必定塵埃落定。」
  喬墨聽了不由得心跳略快:「最近下了場雨,我也著了些涼,該在家好好兒養養,就不出門了。」
  他是擔心一出門橫生枝節,也不想給他們添麻煩。
  齊韞見他如此,笑道:「你知道就好,很快你們就能一家團聚,還能為安安辦個熱鬧的百日宴。」
  隨後喬墨便閉門不出,對外便稱在養病。
  京城中還和以往一樣的熱鬧,哪怕是朝中大臣們多數也未曾察覺什麼異常,卻在某天大朝會上,皇上毫無預兆的下令拿下康郡王司徒□,以及其朝中幾名黨羽。與此同時早有禁軍將整個康郡王府圍住,不許任何人進出,同時又有幾家官邸被包圍,卻沒這等客氣待遇,禁軍直接闖進府裡,搜拿上下所有人等集中於院中,府內所有財物全都查封。
  百姓們見禁軍出動,氣勢洶洶,早嚇的躲回屋內不敢伸頭。
  朝堂之上,除了個別幾個大臣,其餘人皆是滿面驚駭,不敢言語。
  皇帝端坐龍椅之上,令人將康郡王等人壓在下面,一擺手便有人捧上一隻托盤。托盤內有書冊、信件,皇帝掃了一眼,吩咐傳與諸位大臣閱看。
  大臣們一樣樣看了,越看額頭上的汗越多,直至雙手哆嗦,看向康郡王的目光驚疑不定。誰能想到自年輕時便不願被官場所縛的郡王背地裡竟豢養山匪、私通北地右賢王、意圖謀反呢?更有那一沓證據,證明十多年前莫狀元與齊家大公子齊楠夫夫之死並非山匪報復,而是康郡王求親不成惱羞成怒殺人洩憤,簡直太……
  「司徒□,你可知罪?」皇帝平靜的面容下怒氣一點兒不少。
  司徒□除了一開始略有慌亂外,便是滿面平靜,這會兒見皇帝質問,更是輕聲笑起來。所有人都盯著他,不解他為何發笑,司徒□卻是抬頭直視皇帝,只一句話:「成王敗寇。」
  
  第96章 諸事暫停風雨來
  
  朝堂上的變故外人不得而知,當聽聞時個個驚詫不已,誰都想不到康郡王會謀反。哪怕京城中氣氛有些緊張,卻控制不了悠悠眾口,人們少不得議論兩句。
  喬墨當天也聽到外頭兵馬之聲,沒有慌張,只有漸漸的心安。
  於他、於林正而言,這些事自然是早結早了。
  三天後,林正從宮中回來了。
  林正並非是獨自回來,身後還跟著幾個內侍,皆捧著賞賜。到了小院兒,這些人便對著喬墨一通恭賀,一時間根本沒聽懂,新竹已取了豐厚賞錢挨個兒給了,等著這些內侍走了,新竹等人嘩啦跪下一片磕頭。
  「起來,快起來!」這還是頭一回有人朝自己下跪,還一跪一片,喬墨嚇了一跳,也十分的彆扭。
  新竹大著膽子笑道:「公子,大爺得了皇上賜官,這是大喜事,公子可不能小氣。」
  喬墨這才反應過來,先將新竹一把拽起來:「知道知道,都有賞。你去小錢匣子裡取去,每人一弔錢,另外今天我和大爺請你們吃酒。」
  「多謝大爺公子。」新竹等人這才高興了,依次起身,同時也識趣的退下,讓他們夫夫倆說自在話。
  喬墨看了眼略有清瘦的林正,似乎沒受什麼傷,仍是講此回行程都問了一遍。林正沒瞞著,一五一十的講了,除了過關卡的時候有場驚險,其他時候都算順利。康郡王派去的人雖難纏,但一開始就跟錯了目標,那人喬裝成林正的樣子將人引開了。
  心裡踏實了,這才有心思看皇帝的賞賜。
  首先看見的是一套官袍,然後是托盤裡放置的一對金元寶,十個銀錠,都是十兩一錠,共是二十兩金,一百兩銀,合計三百兩銀子。另外還賞有一柄木嵌鑲如意、兩掛珠子、兩對金鐲子、四對銀鐲子、兩個嵌寶的項圈兒,再有幾匹上用宮緞紗絹,滿滿當當堆在屋子正中,閃亮的晃著眼。
  喬墨一面看一面問:「剛才我也沒聽清,皇上賞的什麼官兒?」
  「雲騎尉,正七品。」
  聽著七品似乎很低,總讓人想到七品芝麻官兒,可古人做官實在不容易,寒窗苦讀十幾載又一路過關斬將的完成殿試得了舉人才算得到能當官的資格,每年殿試後不知多少人在京中等著授官呢,沒門沒路的寒門,只怕一輩子等不到也有。便是等到授官,狀元才做幾品官?哪怕熬幾年外放,才是小縣令呢,一如當年的狀元公莫文軒,那還是有齊家關係在。
  對於林正而言,是以命博的富貴,這官是因功封賞,是項榮譽也是護身符。只是,這雲騎尉算是個什麼官兒?
  喬墨不懂,就問了。
  林正說道:「是武官,屬於軍中職務。」
  「軍中?」這和一開始的設想不同,喬墨想著不由皺起了眉。
  「嗯。」林正見他這般表情,沉默了一下,又說:「皇上想將我放到晉城那邊的大營。如今北地蓄謀開戰,內部大小貴族意見不一,左賢王是反戰派代表,皇上與其秘書協定,滅掉北地大汗與右賢王,支持他上位。只是這件事還需等待時機,而我對北地十分瞭解,又與左賢王兩番接觸,所以……」
  喬墨好一會兒不言語。
  林正忙又說道:「阿墨別擔心,這事兒老爺與我說了,到時候哪怕兩國開戰也不會讓我上戰場殺敵,主要是負責與左賢王那邊聯繫。老爺說這是個機會,前面危險的時候已經闖了,這會兒退下來倒可惜。」
  喬墨也是一時迷惑,等稍後想想,似乎也是這麼理。
  林正身手是還不錯,但打仗不同,何況身手好跟打仗好不好沒必然聯繫。皇帝清楚這一點,用林正的原因自然是在左賢王身上,那麼絕不會太危險,而且……能賞這麼個官兒,只怕還是看在齊韞的面上,亦或者還有對當年那樁慘案唯一的後人——喬墨的補償。
  司徒□哪怕是謀反了,到底也是皇室郡王,當年的莫狀元和齊楠都已死去,只留下一個受了多年苦頭的兒子喬墨,不管出於面子工程還是看在受器重的大臣齊韞的份兒上,都該對喬墨進行補償。如今林正是喬墨夫君,又在此回立了大功,獎賞在林正身上既做了彌補,又合情合理。
  林正心裡也明白,怕他想起死去的家人傷心,便安慰他說:「今天回來時菜市口已斬了幾個人,都是附逆之人,至於康郡王……聽老爺話裡意思,皇帝還要再審審,不過哪怕最後他不死,卻也一輩子無法從牢裡出來。皇上會一直囚禁著他,終生不得見天日。」
  喬墨一時沒說話,好一會兒才疑問道:「謀反這麼大的事,依照司徒□的為人秉性,不可能不留後手啊。這次皇上雖是出其不意的抓了他,可……」
  「皇上也是擔心外邊還有逆黨,所以才暫且將他押著。」
  「但願一切順利吧。」雖然這麼想或許很冷血,但喬墨的確覺得只有司徒□真的死了他才能真正安心。
  「把東西收起來吧,我去看看安安。」林正說著就要往室內去。
  「阿正。」喬墨卻叫住他:「有件事一直忘了告訴你,去年臘月時阿爹他的病沒能熬過去……」
  林正似乎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眼底也看不出是什麼情緒。
  喬墨給他端了杯茶,讓他自己一個人靜靜,又出去吩咐人準備洗澡水。等著林正沐浴更衣出來,喬墨已將房中的東西都收拾好,剛好安安醒了正吃奶。林正等著安安吃完,睜著那雙葡萄似的黑眼睛與他對視,不由得又伸手摸摸小臉,從喬墨手裡把安安接了過去。
  「輕點兒,你這條胳膊要放平,不然他不舒服。」喬墨教著他抱孩子,卻見他緊張的身體緊繃,不由得笑出聲,拍拍他的胳膊示意他放鬆。
  林正適應了好一會兒,終於學出個大概模樣,所幸安安乖的很,不認生,反而漸漸犯了困,眼睛一閉不多時就睡著了。
  喬墨接過來,把安安放回床上,同時留心觀察林正表情,見他情緒好了很多。
  雖說林阿爹死了他會難過,但那麼多年過去了,父子情就算沒消耗完也所剩無幾,只怕聽到喪事的消息,林正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什麼感覺吧。
  歇了一天,喬墨問起他何時起程去晉城。
  「皇上給了幾天假。雖說不知戰事何時起,但老爺分析過,這邊康郡王已出了事,傳到那邊後,那邊不會無動於衷,最遲月餘就有變化。我先行去軍中熟悉熟悉,趙朗幾個也會跟著一塊兒去。」
  喬墨剛想說一起去,想到安安又忍住了。
  如今他不是一個人,晉城到底是邊境,如果任性的去了,不止林正每天提心吊膽不放心,便是有個萬一傷到安安,他自己都無法原諒。
  「阿正,若是戰事結束之後回來了,你打算怎麼辦?」喬墨心裡有些亂,說到底京城雖繁華,可貴人太多活的不自在。可若要走仕途,自然是留在京城好,有齊家幫襯著,比旁人事半功倍。
  林正倒是早就想過:「我求老爺幫忙,不管到時候什麼職務,想辦法調回榆陽城。那邊也有駐軍。若是不好辦,我可以辭官。」
  「……這可是你好不容易掙來的。」喬墨更想問的是,他這麼出生入死,不就是為了掙個前程嗎?
  「當時只想著掙前程,沒想到若做了這官會長年累月的不在家。」讓林正真正願意放棄的是喬墨的態度,他看得出喬墨似乎不大喜歡京城。再者說,當初出來的根本原因不是為做官,而是為了向外人證明自己,自己不是配不上喬墨。如今自己做到了,而是否繼續做官倒無所謂。
  喬墨大約也明白他的意思,笑著別過頭,心裡暗罵林正是個傻子。
  「你這一去也不知多久能回來,我總覺得不好一直住在舅舅家,可若是提出外面去住,舅舅只怕不答應。」說到底他不是真正的莫澄,無法視作親密的親人,更無法心安理得的朝齊家索取,住的久了心裡就彆扭。
  林正想著他自小顛沛流離,與齊家雖相認了,可實際上沒相處多長時間,生疏再多難免。哪怕齊家對他再好,恐怕也有種「寄人籬下」之感。
  「要不、咱們租個宅子?」林正試探著提議,雖也知道八成不可能。
  「再說吧。」喬墨玩笑道:「你多努力,早點兒結束戰事,早點回來,我們回家去。這邊再好也不如家裡自在。」
  「嗯。」
  相聚的時間總是短暫,幾天後林正便與趙朗等人一起離京去了晉城。
  某一日齊韞休沐,與他言談中提及林正,還寬慰說等林正回來官階必定能再升一級。喬墨卻是想了又想,透露自己和林正的意思,齊韞聽了倒沒太意外,只說會想想辦法。
  在齊韞看來,林正是不適合做官的,若是打仗時還好說,若沒了戰事,官位怕是一輩子都無法挪動。再者本朝重文輕武,文武相交也是大忌,他們齊家算是文首,未免上位者猜忌,也不能讓林正的官位超過五品。
  只是林正確實不容易,又是自家外甥的夫婿,他這個做舅舅哪能冷眼旁觀呢。
  或許,還是能從中有所動作。
  
  第97章 街頭偶然見故人
  
  林正走了之後,喬墨還是像先前一樣生活,但比之前少了很多擔憂。
  喬墨相信林正會安全的回來,只是時間會長一些。
  喬墨在一開始對古代的戰爭不太瞭解,問了問新竹,才知道古代每次打仗都耗時很長。聽了幾例戰事,喬墨就明白了,主要是交通不便引起的,真正兩軍對戰很短暫,大多時間都花在行軍和對峙上了。所以說,這次若開戰,少說也是一年半載。
  留在京城的時間很長,喬墨還是覺得該另找地方住,買不起,暫且租個宅子也成。
  為此,乘著一個休沐日,他找到齊韞說起此事。
  齊韞眉一皺剛想反對,卻又停住。想到這個外甥到底是失蹤了十多年,找回來相處時間不長,在齊家住了一個多月已是很拘束了,若戰事一起,林正回京怎麼著也還得大半年或一年,強留著必定住的不開心。
  「你在京城人生地不熟,想找宅子也不容易,這事兒交給管家去辦吧。我知道你住的長了拘束,也就不留你,只是這宅子就不用你花費了,做舅舅的怎麼也得盡點心意。」齊韞擺手打斷喬墨的話,又說:「還有些東西要交給你,先前本是打算等你留在京城後再交給你,另外這些東西也得規整一下,所以拖到現在。」
  說著齊韞從抽屜內取出一張紅紙,又從櫃子裡搬出個小黑漆箱子一起遞給他。
  「這張是你阿麼當年陪嫁的清單,這箱子裡都是陪嫁商舖田莊的賬冊,記錄著每年的出息,十幾年下來也攢了不少。」正是因為時間很長,所以要把每年的出息全都重新弄出來很花費功夫,那是一筆不小的銀子,至於陪嫁的箱籠器物傢俱什麼的倒是一直封存在庫房裡。
  喬墨只是掃了一眼,就放回了桌子上:「舅舅,這些我不能要。」
  本來認個親就得了很多好處了,再接下這麼大一筆財物,他實在覺得有愧和心虛。
  「這本來就該是你的東西。」齊韞不理解他的想法,若是沒找到他之前,那些自然是齊家收回,可既然找到了他,就該是他繼承,哪怕那是一筆十分龐大的財產。
  要知道齊家歷來小子多,出個齊楠本就很受寵,何況才華品貌出眾,是整個齊家的掌上明珠。後來許給老太爺的得意門生,出嫁時絕對是十里紅妝,不算商舖田產,那些價值不菲的古董玉器就不知多少。
  喬墨不知道那些東西的價值,可齊家乃是大世家,嫡出大公子出嫁能給劣品?他看見就覺得燙手,根本不敢拿。
  「舅舅,我並不需要這些,再說這些東西太貴重,留在我身邊是禍不是福。」喬墨在還好換了說法,總之他肯定不會要這些東西。
  「你還是打算回豐城?」哪怕早有猜測,但正式提及還是頭一回。
  「嗯,我覺得那邊的生活更適合我。」喬墨對此沒有絲毫迴避,正如當初第一次見面,言語清晰的表達了自己的想法。
  齊韞歎了口氣,似乎想了一會兒,才說:「這件事不著急,我會吩咐管家幫你找個宅子。」
  若站在齊家人的立場,對於喬墨的舉動確實有些不妥當,像是一片熱誠潑了冷水。但喬墨畢竟不是莫澄,再者,即便真是莫澄也不能一直無愧的接受好處,俗話說升米恩斗米仇,時間長了難免有所摩擦,那時弄出了恩怨反倒傷了彼此親戚情分。
  齊韞之所以態度軟化,也是明白他的顧慮,雖說作為舅舅心中還是有些不痛快,卻也能理解。大哥冤死了那麼多年,好不容易找回來的外甥又離的那麼遠,他確實不放心又捨不得。
  幾天之後,白管家就回稟說宅子找好了。
  齊家的其他人都忙著,不得空,齊琮倒是有時間,就陪著他去了一趟。那宅子離齊家不遠,坐車不過幾分鐘,門前街道平整,宅院整齊。白管家領路,在第三家門前停下。
  「莫公子請。」白管家拿出鑰匙開了門,引著他們進去。
  喬墨下車一看,但見是兩扇黑油大門,旁邊配有一個小門,青磚築的院牆一人多高,瞧著還算不錯。此時大門開了,迎面就是一個鏤空刻花的大影壁,左右皆有遊廊。
  「這是一個二進的宅院,七成新,乾淨整齊,花草也多,很是清雅。這宅子的原主原是進京復考的舉子,可惜連著兩科都沒中,今年家裡的老人過世,他得回去守孝,那就得耽擱三年。他想著年紀大了,又總考不上,再耽擱幾年就更沒什麼希望,就不打算考了。臨走想把這宅子處理了,因為要價的關係一直沒賣出去,否則在這片地方可找不到這麼好的宅子。」
  喬墨順著指引一一看過,覺得很不錯,房屋裡原有的格局就不錯,到底是讀書人住的地方。到時候搬過來只需在住的屋子裡置辦點兒傢俱被褥,採辦一些生活用具,自己帶的人不多,但需要服侍的主子只有自己和安安,新竹清泉加上劉石就夠了,再有何雲何宇做個護院,安全也不擔心了。
  因為一開始就說好由齊韞幫著找宅子,人都搬出來了,也不好一再駁其好意,乾脆就沒問這宅子的花費。
  房子看的滿意,回去後商議了個吉日,便搬家了。
  搬家這天大表哥在家,便由他招呼著齊家僕人、安排車馬搬東西,又將齊韞早先吩咐的一些擺設器具都送了過去,還從原本在小院兒服侍的下人裡頭撥了四個過去,只說宅子那邊到底地兒生,人多寫安全,暫且借給他用。
  江氏也跟著一塊兒忙前忙後,佈置屋子,採買些房裡的東西,處處想的周到。
  忙完之後,除了老太爺,齊韞帶著一家子老小都過來吃新家的第一頓飯,算是給他暖房了。再者,周圍左鄰右舍見了,知道這家新住戶不是尋常人,也少些麻煩。
  送走了齊家人,看著宅子,倒是比上林村的家修建的好多了,但對於他而言,仍是想念那裡。上林村的那處宅子是他和林正掙錢蓋起來的,有他們生活的痕跡,是他們的家,彷彿只有在那裡,他的心才是踏實的。
  第二天,齊珂意外的和齊琮一起過來,說要留下吃飯。
  喬墨覺得有些奇怪,就問齊珂:「你昨天才休沐,怎麼今天不用去陪太子讀書嗎?」
  齊珂一邊小心翼翼的抓著安安的小手逗著玩,一邊頭也不回的說:「太子今天不讀書,皇上召太子伴駕呢。」
  喬墨覺得更奇怪了:「皇上不是很忙嗎?不用批折子忙政事?」
  這回是齊琮接的話,他壓低了聲音道:「表哥你不知道,邊關來了消息,好像要開戰了。皇上打算御駕親征,要讓太子坐鎮朝堂,所以臨走前肯定有許多事要交代了。」
  「什麼?!」喬墨猛地一驚,哪怕知道戰事早晚會來仍是驚訝,但更驚訝的是皇帝的舉動。御駕親征可不是小事,且不說別的,單單安全問題就不容小覷。不過也從另一方面說明皇帝對此戰勝利的把握和信心很足,若是風險大,皇帝豈能拿自己的性命和威望做兒戲?
  想到這一點,喬墨對林正的擔憂就少了一點。
  齊琮理解他的震驚,但凡聽說消息的人,沒有不吃驚的。如今此事沒有正式公佈,只有朝堂裡幾位重臣知道,其中自然包括齊韞,而齊珂身為太子伴讀,又是齊韞幼子,也得了消息。大臣們自然要勸皇帝打消念頭,但皇帝態度堅決,已吩咐人為行程做準備。
  這次皇帝御駕親征,點太子監國,又點了四位輔政大臣,齊韞就在其中。
  「皇上怎麼會生出這個念頭?」喬墨仔細想了想,好像皇帝也不年輕了,足有三十多歲,又不是二十來歲容易衝動的時候。
  齊琮很謹慎,仍是壓低了聲音才說話:「還不是因為康郡王的關係。康郡王與他國私通信件,又豢養山匪,有謀反之嫌,哪怕被抓入獄了,皇帝心裡的氣兒還沒順呢。這次北邊要打仗,其中與康郡王通信的右賢王是主站的積極派,皇上要滅北地氣焰又要震懾朝中內外不安分的野心,所以才想出了御駕親征。」
  「你想的挺多啊。」喬墨不由得玩笑,依照瞭解,這些話裡至少有一半不是他自己想到的。
  齊琮沒有被揭穿的窘迫,笑道:「我聽大哥說的。」
  「你們想吃什麼,我去做。」喬墨不再談那些朝堂之事,若非林正,他根本不會關注那些。
  齊琮齊珂兩個毫不客氣的點了幾個菜,都是些常見的家常菜,偏生他們愛吃,總說府裡做的東西吃膩了,沒他做的好吃。嗯,山珍海味吃多了總會膩,就想著換換口味了。
  在新宅子安定下來,隔三四天去趟齊家走動走動,齊琮齊珂但凡有空就會過來轉轉,江氏偶爾也約他外出,此外他還忙著在鋪子裡接蛋糕的訂單,總之日子過的很充實自在。
  這天他要去鋪子裡看看,劉石駕車,新竹跟著。
  在十字路口車輛太多,暫且停在邊兒上避讓,無聊中撩起窗紗朝外望,不經意的掃過擁擠行人,竟似看到一個熟悉的人。想了想,趁著那人站在一家鋪子門口,忙指給新竹看。
  「你去跟著看看,打聽了他的事再回來。」
  
  第98章 危險臨近感應深
  
  在路口將新竹放下去,劉石駕著車繼續前行,最後停在糖果鋪門前。
  一進鋪子就見兩個熟客坐在那裡用茶,見他來了忙打招呼,寒暄兩句就入了正題。如今他這裡定做蛋糕的生意越來越好,一些人是喜歡吃蛋糕,一些人是覺得新鮮有趣,還有一些人是衝著齊家的面子。他在戶部名下的鋪子裡做生意,少不得有人要打聽來歷,他的身份又不是秘密,自然一問就知道了。
  大約半個時辰後,送走了最後一位定做蛋糕的客人,喬墨到後院暫作歇息。
  這時掌櫃的藉著送茶的機會過來,笑著說道:「喬公子,我們東家昨天進了京,本來要去齊家拜訪,但因為老宅裡的一些事給耽擱了。東家讓我轉告您一聲,他去過齊家之後再去親自拜訪公子,還沒恭賀公子喬遷之喜呢。」
  「你們大老闆越來越客氣了。」喬墨對此倒不反感,並非因為喜歡那些禮數,而是方錦年這人很精,看似做足了姿態,可卻似知道他的心理似的,相處時並不端著客氣,彼此閒談還是很輕鬆隨意。因此在喬墨心裡,方錦年是朋友。
  掌櫃看出他是在玩笑,接了兩句話便去忙了。
  又等了一會兒,新竹回來了。
  「打聽到了?」喬墨問。
  「嗯,挺不容易的,好像他們家下人都得過囑咐,對他們家大爺閉口不談。幸而他們家有個老嬤嬤愛吃酒,我給打了一罈子好酒,弄了兩個小菜,那老嬤嬤竹筒倒豆子似的全都說了。」新竹忙了這一趟又累又渴,抓了杯子連喝了三杯茶水。
  「那家大爺叫什麼?」
  「叫林貴,跟咱們大爺一個姓呢。公子,我們大爺好像有個弟弟也叫這麼個名兒,是不是……」新竹問的小心。
  新竹等人到上林寸的時候林貴已經不在,他們都沒見過林貴模樣,但卻知道有這麼個人。身為下人,起碼得瞭解主家的親朋好友喜好厭惡等等,那林老嬤一家自然少不了。
  「你接著說。」喬墨沒正面回答。
  新竹識趣的不再問,講起方才打探到的消息:「那家人姓何,聽說祖上也做過官,何老爺還是個舉人呢。他們家境殷實富裕,只一個老爺,膝下一個哥兒,哪怕何老爺放出話說要招個上門夫婿也有好些媒人登門呢。誰都不傻,即便上了門,等何老爺一死,偌大的家財還不是自己的?」
  「你說何家招的上門夫婿?」喬墨頓時明白了當初林貴婚事的蹊蹺處,也明白了林阿爹死時找不到林貴的原因。
  林貴從一開始就清楚這是招贅,但他答應了,只不過要何家在婚事上撒個謊,為他挽回些顏面。婚事一旦結成,何家便離了豐城返回京裡,林貴只怕一輩子都不會再回上林村。
  「嗯,我特意問的很仔細,是上門夫婿,沒錯。」因為熟悉的名字,新竹打聽的時候可不敢馬虎。又說:「那何家先前有過一個上門夫婿,但在兩年前被趕出去了,好像是那人偷偷在外面養外宅。不過也有說那人是不得已,因為何家小哥兒不能生,成親三年都無所出,據說是出生時額間福印就很淺,又在幼時落水挨過凍,不能生了。」
  喬墨聽著聽著便覺不對勁:「那何家小哥兒多大了?兩年前趕走了那人,再加上成親的三年就是五年,那他最初成親時才幾歲?」
  「當年選婿何老爺也是千挑萬選,成親時是十八,五年過去,有二十三了。」新竹算了算,又想到林貴的年紀,何家小哥兒竟是比林貴大兩歲。
  喬墨也想到了,頗有些意外,不過當初成親拜堂時並沒有看出來。都是正年輕的時候,何家小哥兒又吃養的好,一兩歲自然瞧不出來。
  又想到林貴曾休過英子,又很大可能有不育的煩惱,與這何家哥兒何其相似,竟是天生一對!哪怕林貴在成親前被欺瞞了些情況,但他自己肯定也隱瞞自身隱疾,都是半斤八兩,他選擇對方,未嘗不是將其視作救命稻草脫離農門,所以也沒什麼好抱怨的。
  如今的林老嬤和兩個兒子……也算是因果循環吧。
  「公子,你打算怎麼做?」新竹如此問,自然是認為他們有過節,既然打聽了怎麼能不報復一下呢。
  喬墨卻是搖頭:「林貴這人不過是虛偽而已,我瞧不慣,卻與他沒什麼大仇。他做過的虧心事也早得了報應,如今他求了這樣的生活,是好是壞都是他自己的,我何必再多事。以後權當沒見過這個人。」
  新竹聽了便不再言語。
  回到家,下人卻說齊珂少爺來了,帶著安安去了齊家,清泉跟著一起去的。說來也是緣分,齊珂特別喜歡安安,哪怕齊珂正處於漸漸懂事的年紀,而安安還是個奶娃娃。
  喬墨看著時間還早,便吩咐先做午飯,吃了飯又小睡,打算等午睡起了再去接人。
  午後,喬墨坐車去了齊家,先見了老太爺、舅麼與江氏,最後去了齊珂的住處。還沒進門呢就聽見齊珂嘴裡不住的念叨著什麼,待進去一看,竟是對著安安唸書。安安根本不懂,只是睜著一雙黑晶晶的眼睛瞅著他,偶爾小嘴兒無意識的動動,齊珂就非要說是安安在和他說話。
  這齊珂都十一歲了,還是這麼孩子氣,也不知在宮裡是怎樣的。
  「你這放假的時間夠久的,若太子監國,你就一直不進宮陪著讀書了?舅舅也沒給你安排功課?」喬墨可不信齊韞會放任他一直閒逛。
  「父親本來要給我請個老師的,我沒讓,跟著二哥學學就行,說不定哪天太子又要叫我進宮呢。太子殿下如今可忙的很,我前兩天進宮了一趟,太子還悄悄跟我抱怨累,說是都沒睡覺的功夫。今天聽父親說,御駕親征的隊伍後天就要出發,那天肯定熱鬧,表哥要不要去瞧瞧?」
  「不戒嚴?」喬墨有幾分心動,他還沒見過皇帝出巡的排場呢。
  「會戒嚴又不會清場,二哥早在迎仙樓定好了位置,那天直接過去就行。表哥不知道,那迎仙樓一個雅間要價三百兩,還不包茶水,為這個二哥還訛了我幾十兩銀子呢。」
  「你二哥花了那麼多錢,心裡不知多捨不得,要你去看熱鬧,自然得收門票錢。那天我也去,門票錢就不給了,茶水點心算我的。」喬墨知道即使他要給錢他們也不會要,不如在別的地方用點心。
  「帶安安一起麼?」齊珂問。
  「他太小,那天人多又吵鬧,還是讓他在家比較好。」喬墨不放心把那麼小的安安帶出去,磕著碰著,哪怕是驚著都很麻煩。
  齊珂想想在理,就說:「那表哥那天先去我家,把安安放在我阿麼那兒,阿麼他不來,嫌人多吵鬧。等看完了熱鬧,咱們回去給阿麼講講,他不愛來看卻愛聽呢。」
  「好。」比起小宅子,安安放在齊家自然更放心。
  轉眼就到了約定這天。
  早起喬墨的臉色不大好,皆是因昨晚沒睡好,總覺得做了一夜惡夢似的。醒來後又總覺得心裡慌慌的,總覺得哪裡不對,又說不上來。等著喝了一杯白開水,心緒慢慢兒平復了,先前異樣好似幻覺一般。
  喬墨不由得摸著胸口,犯疑,難不成最近太累身體出了問題?
  看來得去看看大夫,真有哪兒不舒服,早發現早治療。
  這只是個小插曲,轉而就被拋之腦後。
  當天看了熱鬧,京城中人津津樂道了好幾天,喬墨也覺得沒白跑一趟。皇帝御駕親征啊,有些人一輩子都看不到這樣的場面,真是恢弘大氣,皇家威儀果真十分有震懾力,區區一個凡人是那般渺小。
  皇帝御駕親征畢竟是為戰事坐鎮不是去巡遊享樂,所以一路走的很快,齊韞除了是輔政大臣,還是戶部尚書,也兼任此次戰事的糧草派遣籌備職責。齊珂時常過來,喬墨從其口中得知了皇帝一行已抵達晉城,而邊關那邊戰事已起。
  喬墨歎口氣,揉揉眉心,覺得心頭沉甸甸的。
  「表哥,你氣色不好,是不是病了?」齊珂自從上回就發覺他臉色不大好,問了只說是失眠。
  「沒睡好,看過大夫,也瞧不出什麼來。」喬墨的確是看過大夫,還不止一個,可都說身體沒什麼問題,有也是失眠引起的疲憊倦怠。
  可他的問題根本不是這些。
  自從上回看皇帝御駕親征到現在已有小半月,他夜裡時常惡夢驚醒,白天時心跳也忽一陣的加快,偶爾還伴隨著暈眩感。才開始他真以為是身體出了問題,看過大夫後查不出來,直到前兩天他才忽然想起自己的特殊能力——預警!
  看情況越來越頻繁,必定是危險越來越靠近,可他卻不知危險起源於何處。
  「我近來沒什麼精神,想把安安送去舅麼那裡,讓舅麼幫著照顧兩天。」這是他想了幾天的事,雖不知危險在哪裡,何時發生,但最令他擔憂的是安安,所以把安安放在齊家最好。
  「好啊。」齊珂自然高興,只是也不太放心他,想了想說:「過兩天宮裡的御醫要來給老太爺診脈,不如表哥那天也過來,請御醫給表哥也看看。」
  「嗯。那就多謝小少爺費心了。」喬墨沒駁他的好意。
  喬墨把安安送到齊家,又想了一出托詞應付舅麼和江氏,所幸齊韞很忙,已有兩三天沒回來,否則在齊韞面前這套謊言根本沒用。出了齊家,喬墨心中的預警越來越明顯,卻不會再有暈眩感,頭腦極為清晰,彷彿能感覺到一股寒意自後背撲來。
  
  第99章 真相之後的真相
  
  他緊緊攥了手中匕首,緩緩抽出,匕首鋒利的刀刃閃爍著寒光。
  這是他之前特意買來的,自然是為防身之用,只是……隱隱有種感覺,眼下這匕首沒用。雖然乍一看外面只有駕車的劉石,可在暗中有何雲何宇盯著,為多些把握,他還特地讓他們從齊家找來幾個不當值的護院,只說有人盯上他了,請他們幫幾天忙,先別聲張,抓出來再說。
  他是齊韞的外甥,誰都知道齊家重視這個外甥,這樣的事也不礙什麼,做好了還能得賞,這幾人就同意了。
  喬墨原本就覺得出事就在這幾天,這會兒卻更清晰的感應到,就在今天。
  馬車一直在前行,到了一個轉折路口,車身驟然一停。
  喬墨心下一緊:「劉石?」
  車門無人答應,喬墨也不敢立刻去查看,側耳細聽,依稀能聽到不遠處有打鬥聲。必定是藏於暗處的何雲等人被發現了。要知道何雲這些人雖是護院,但伸手著實不錯,足足五個人,按說不該抵擋不過。畢竟這兒離熱鬧大街極近,便是有人心懷不軌也不敢帶太多人來劫持,人數相當的情況下,何雲幾人竟然會不敵?
  對方到底是什麼人?針對他又是為什麼?
  這個問題他想了很久都沒有答案。
  眼看著何雲幾個擋不住,喬墨覺得不能再坐以待斃,一把掀起車簾子跳下車,拔腿就往大街上跑。只聽著身後一陣風聲,緊接著後頸一痛,人便失去了知覺。
  當喬墨恢復意識醒來的時候,只覺得周圍一直在晃,頭也有些痛。有人將他扶起來,端著水杯喂到唇邊,本能的喝了兩口,思維清晰了很多,想起之前自己出了事,立馬警覺的推開身邊的人坐起來。
  這才看清,原來他是在一輛馬車上,這馬車鋪設的十分舒適講究,而端坐在馬車裡的人更令他瞪大了眼,內心驚駭萬分。
  ——司徒□!
  他怎麼會在這兒?皇帝不是將他押在天牢嗎?聽說沒有聖旨外人根本不能進,可他居然這般悠然自在的坐在這兒,除了面容稍有些消瘦,氣色神態都和以往沒什麼不同,包括那嘴角的笑容都沒有絲毫變化。
  「你……」喬墨在內心深處對司徒□有絲畏懼,下意識的整個人往後退,這一退卻也發現了自身的變化。這身衣服明顯不是他先前穿的那套,明藍的料子柔滑輕軟,刺繡精妙極費功夫,腰間還繫著一枚溫潤不菲的玉珮,不用看也知道,頭髮肯定也重新打理過了。
  偏司徒□取過一面鏡子,笑著問:「看看是否滿意,都是你最喜歡的穿戴。」
  喬墨剛想反駁,卻被鏡中人的模樣驚住。鏡子裡的人若不言語,乍一看就像個世家貴公子,而他吃驚的不是這個,而是這副打扮很眼熟,他在齊韞的書房裡見過,是齊楠十八歲生辰時留的影像。齊韞特地給他看過齊楠的一些東西,其中尤以這副畫像最為珍貴。
  這、這司徒□果然是將他當做齊楠替身,甚至有些走火入魔了。
  喬墨深吸了口氣,也不做無謂抵抗,也不說廢話,直接問他:「你要帶我去哪兒?」
  「自然去個好地方。」司徒□笑意吟吟,卻是不露半點口風,使得喬墨懷疑他是不是真的走火入魔,怎麼還這麼理智謹慎呢。
  聽著馬車快速前行,喬墨猜測著肯定是出了京城。這司徒□也真能忍,為了順利逃離,竟一直忍受天牢的糟糕處境,直等著皇上御駕親征走了之後才逃出來。對於他是如何逃出來的,喬墨沒有多少興趣。
  「何雲他們怎麼樣了?」到底是幾條人命,特別是何雲何宇跟了他很長時間,喬墨不可能毫不關心。
  「沒死。」司徒□對此並無異樣表情,卻也不肯說他們具體的處境。
  喬墨發覺確實不一樣了。
  之前做了偽裝接近他的司徒□脾氣好,好說話,可現在這個司徒□卻是不同,毫無隱藏的心思暴露出來,令感知敏銳的喬墨很不舒服,彷彿有成千上萬雙眼睛一直盯著自己,不停的打量。一旦彼此不說話,氣氛就很凝滯,空氣都帶了重量,壓在心上沉甸甸的喘不上氣。
  喬墨長吁一口氣,問了個很敏感的問題:「你為什麼要殺死我阿麼?」
  照司徒□的性格和手段,不該這麼粗暴決絕。
  司徒□眼神變了,嘴角的笑都帶了幾分殘忍:「阿楠啊,我怎麼捨得傷害他?只是那個莫文軒實在礙眼,若是他肯跟我走,或許我還會好心的留莫文軒一命。他卻說什麼都不肯,莫文軒還膽敢諷刺我,那好啊,既然如此,就讓他們去地底下恩愛吧。」
  「你真的……」喬墨一時不知如何問,司徒□那麼強的佔有慾,時隔十多年都能將自己當做齊楠替身,當年會那麼好心將兩人都殺了死在一塊兒?
  司徒□似乎明白他在想什麼,驀地發出一陣低沉的笑聲:「你和阿楠一樣的聰敏。你猜的沒錯,我怎麼會那麼便宜他們,既然不願活著跟我,那就死後一直留在我身邊。」
  說著司徒□望向馬車的一處,在那裡放著一個精緻小巧的三色琉璃梅瓶,一看便是珍品,可司徒□看去的目光可不是什麼看瓶子的眼神,而是含情脈脈,婉如看著深愛的情人。
  喬墨似想到了什麼,渾身一個激靈——齊楠的骨灰?
  「有這個瓶子在,他是無法去投胎的,只能日日夜夜陪著我。」司徒□愛憐的輕撫著琉璃梅瓶,笑的分外溫柔。
  喬墨卻是雞皮疙瘩起了滿身,覺得整個馬車裡陰風陣陣。
  古人不像現代流行火葬,在古時候將一個人燒成灰,無疑是讓人死無全屍,無法投胎重新做人,簡直沒有比這更惡毒的。這司徒□看外表並沒有不正常,可心底卻一直藏著股瘋狂,這樣的人要謀反,也不足為奇了。
  只是……
  喬墨對自身的處境有了更深的認知,想要逃脫更是難上加難。
  此時齊韞被人匆匆從宮中請回來,得知了喬墨被劫持的消息。
  傳消息的正是何雲。
  何雲何宇是當初齊韞為防止當年慘案真兇再次下手特意放在喬墨身邊的,身手和警覺性都很高,這回兩方一對上,兩人立刻覺察出沒有勝算,最重要的便是將消息傳送出去,否則齊家不知內情,更無法施救。何雲何宇常年在一起,很是默契,一個眼神就明白對方意思,於是何宇做掩護讓何雲脫圍逃出。
  齊韞畢竟是官場中的老狐狸,馬上就想到了司徒□。
  喬墨只是齊家失蹤了十幾年的外甥,本人的人際關係很簡單,唯一算是有恩怨的豐城馬家也敗了。若是齊家的政敵想拿喬墨來出氣或要挾,可能性也不大,何雲何宇一共五個人身手可不簡單,哪個政敵會有如此能耐或下如此血本來朝喬墨下手?
  況且是劫持,根本沒有絲毫傷害跡象,一出手就拖住何雲等人將喬墨劫走。
  整個京城裡,只有曾經的康郡王司徒□有動機有能力,但司徒□一直被關押在天牢,直至現在也不曾得到其越獄的消息。
  齊韞為慎重,立刻去找宗人府宗令,要求查看司徒□是否還在天牢。宗令起先自然不同意,哪怕齊韞位高權重,可皇帝的命令在,宗令也不敢違抗。直至聽齊韞說了原由,宗令一驚,趕緊帶著齊韞一起去了天牢。
  那個最深的牢房裡就關著司徒□,宗令見人如常往一樣背身坐在破草蓆上,鬆了口氣。
  齊韞卻驀地揚聲:「讓他轉過身來。」
  「什麼?」宗令一時不解,待反應過來時雖不大相信,卻忍不住心裡打鼓。皇上御駕親征去了晉城,若這天牢裡關押的謀反重犯出了差池,他可怎麼交代?
  於是宗令趕緊叫來人,叫牢門打開。
  那坐著的人聽到動靜轉過身,儘管只穿白衣披散著頭髮,哪怕那張臉與司徒□有五六分相似,終究不是本人。
  「你是誰?!司徒□呢?」宗令滿眼驚駭,一想到此時真正的康郡王已逃了出去,這結果……
  齊韞有一定的心理準備,還算鎮定,但臉色也極為難看。當即與宗令說道:「當務之急是將司徒□找回來。」
  「還請齊太傅指點。」宗令雖說是皇室中人,但要論聖寵與信任仍是比不過齊韞。
  「此事不宜張揚,免得人心惶惶,傳到邊關皇帝耳中必惹得龍顏大怒,皆是你我受責是小,影響了邊關戰事才是大罪。司徒□乃是謀反之人,此事你我不可擅專,如今是太子殿下監國,當稟與太子知道。」哪怕齊韞心急如焚,卻不能在這種事情上犯錯。
  「是是是,當立刻稟報給太子。」宗令也回過神來,倒不是無視太子什麼的,而是太子不過是個十歲的半大孩子,一般政務都是四位輔政大臣輔佐處理,太子跟著學習,所謂的監國做決策,不過是個形式。
  但皇權便是如此,再如何形式,程序卻是不能錯,否則一個罪名扣下來輕則仕途盡毀重則性命全失。
  太子到底年幼,又沒經過多少事,聽了消息驚的臉色都變了。所幸有四位大臣在,穩住了太子,彼此又盡快商議出章程,決策便立刻傳達了下去。
  齊韞雖不願將喬墨與一個反賊聯繫在一起,可擔心朝廷圍捕中傷到他,不得不說明司徒□離京前擄走了喬墨。其他幾位大人包括年幼的太子都露出一副恍然,畢竟自從司徒□事敗之後,關於齊楠、喬墨等人事,京城裡好八卦的貴人們都多少有所聽聞。
  見此,齊韞心裡更是惱怒非常,哪怕將司徒□抓住千刀萬剮了,但喬墨卻再不能在京城呆下去。或許也好,反正這個外甥從來不願長久住在京城,京城總是太過於複雜了。

  第100章 大結局

  京城中暗潮湧動時,喬墨仍是不論白天黑夜都被囚於馬車內,一路顛簸趕路。喬墨雖然無時無刻不想著逃跑,但深知不能輕舉妄動,若惹得司徒□更為謹慎甚至將他捆綁起來,那逃脫的希望就更小了。
  大約過了五六天,這天黃昏馬車停了。
  以往也有一兩天停片刻的時候,多數是補給或者其他人歇腳,那些人雖訓練有素從不說一字廢話,但他耳朵靈敏,經過幾天功夫確認,便從呼吸與腳步聲上判斷出這行人共有二十個。他們裝扮的是商隊,一行四輛車,除了喬墨這輛是馬車,其他都是拉貨的大車,有四個趕車的車伕,家僕夥計有六個,另外十個人騎著馬是護隊的鏢師。
  本以為今天同樣暫停一會兒就會繼續趕路,誰知司徒□卻下了車,隨後便朝他伸手:「阿墨,一路累壞了吧?今晚不敢路,你可以好好歇歇。」
  喬墨心中微驚,不符合常理的事情總讓他更加警惕,雖未接受對方的手,卻配合的下了車。
  這時才看清所處的環境。
  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卻在這路邊矗立著一家不大不小的客棧,看樣子也很有些年頭了。這客棧外面也有幾輛車,大堂裡坐了兩桌人,看樣子都是行路的客商,暫作歇息吃了飯就要繼續趕路。
  他們這一行人進來還是很顯眼的,但旁人也只是看看,這裡雖只一家客棧,南來北往的客商卻不少,只是不一定都會在這簡陋的客棧打尖罷了。
  早有人去安排入住事宜,少頃司徒□就帶著他上了二樓,進了走廊最盡頭的一個房間。很意外,這屋子看似簡單,可床上鋪設的被褥帳幔皆是嶄新,茶杯衣櫃也一應俱全,顯然是提早就安排好了的。也對,司徒□既然忍了那麼久才逃,怎麼可能沒提前籌劃,但這一點讓喬墨逃脫的可能性再度降低。
  「你先歇歇,我讓人送熱水來,一會兒吃飯。」司徒□言語輕柔的與他說完,出去了,隨之房門關閉,屋內只剩他一個。
  他清楚,門外定是有人看守。
  先在屋內四處打量一圈,又推開車窗朝外看看。別說這二樓的高度難住了他,即便跑出客棧又往哪兒逃?他又不會騎馬,哪怕會也騎也沒希望,司徒□帶的人必定都是心腹精英,他在那些人眼裡等於體力廢柴,僥倖出了客棧也會立刻被追上。
  正在發愁,卻似乎聽到遠遠的有什麼聲音,凝神細聽,確實有聲音,水聲!
  離客棧不遠有條河。
  喬墨對這個世界瞭解不多,像什麼州縣府城地理位置之類,完全是兩眼一抹黑。司徒□的這些人個個嘴緊,基本上不交談,所以他也不知車隊往哪兒走,更不知身在何處,只是知道一點,絕對不能被帶著抵達司徒□的目的地,否則……
  這幾天時時刻刻同車相處也不是純然浪費時間,起碼他知道這會兒司徒□必定是去做新一番佈置,估計小半個時辰才會回來。根本行程的速度和時間,他大致判斷著再走下去就要出關了,司徒□是謀反叛賊,為逃避朝廷圍剿捉拿肯定要走的越遠越好,他還猜測是否是去北地。
  隱隱有種感覺,若要逃,今晚是唯一的機會了。
  喬墨快速的思索並下定決心,將希望放在那條看不見的河流上。只要逃出去跳入河裡,藉著夜色與河流的掩護肯定能離客棧盡可能的遠,京城那邊必定得了消息,朝廷要捉拿司徒□,司徒□哪怕再瘋魔也未必肯花太多時間去搜尋自己。而他只要順著河流游,找個村莊或城鎮隱藏起來,齊家總是會找到他的。
  拿定了主意剛要冒險,餘光卻瞥見樓底下的轉角立著一個人影,心裡一凜,他竟忽略了哪怕他身處二樓,謹慎的司徒□也不會疏忽大意,這客棧不止內部有人,前門有人,後面更是會做安排。
  喬墨不想放棄,腦子快速轉動,唯一想到的法子便是聲東擊西、調虎離山。
  馬上在空間中翻找,幸好,從空間裡找出半塊沒吃完的巧克力,大概是哪次旅遊吃剩下的,正好能用上。他好像記得巧克力對於馬來說等同於興奮劑,這種高濃度的黑巧克力應該效果不錯。
  乘著司徒□沒回來,他打開房門出去,對著門外的人說:「坐車時間太久了,骨頭疼,我想到下面走走。」
  「公子請。」這人並未阻攔,只是貼身跟著。
  喬墨也無所謂,在客棧裡晃了一圈兒,又往馬車停放的後院走去。他沒說做什麼,後面跟的人也不問,他下來時手裡拿了本書,並藉著書本掩護,將掰碎的巧克力全都丟在馬的石槽裡,之後便回了房間。
  客棧送了熱水,司徒□也為他準備了更換衣物,之後房門再度合上。
  此時夜色已降臨,除了這家客棧,四野裡黑漆漆的一片,連一點星光都沒有。這倒正好,喬墨的視力比一般人強很多,哪怕那些經過經過訓練的人也不一定比得過他,這樣的夜色正好為他做了掩護。
  已經耽擱了不少時間,再晚就沒機會了。
  喬墨藉著洗澡的名義可以拖延些時間,輕輕推開窗戶,只等著馬棚那邊傳來馬的嘶鳴,立刻就抓著用床單床帳編成的繩子滑下樓。雖說只有一隻馬吃了巧克力興奮狂躁,可馬棚裡的馬不少,很快就會跟著叫喚鬧騰起來,客棧裡的人都被吸引了過去。
  喬墨一落地拔腿就跑,根本不敢回頭。
  當跑到樹林裡,身後不遠就傳來了馬蹄聲——司徒□發現了!
  喬墨咬牙繼續跑,河流的水聲越來越近了,可就在將要到達時,馬蹄聲已近在耳側,緊接著就有條胳膊撈住他,一下子將他拽上馬背。
  「放手!」喬墨不甘心功虧於潰,使勁兒掙扎。
  「你居然敢逃!」司徒□手上的力道大的驚人,不用看就知道身上肯定被箍出了淤青,可喬墨顧不得喊疼,此時司徒□的語氣明顯不對勁,那雙夜色裡閃爍著點點寒光的眼睛格外滲人。
  喬墨感覺到對方身上散發出的濃重惡意與陣陣暴虐,心慌之下手中就滑落一柄匕首,刀鞘脫落,瞬間就刺向司徒□。
  「你……」司徒□顯滿眼驚駭,不怪他沒有防備,剛才本就情緒不穩有些瘋魔,何況自從擄走他,身上早就被搜查過,哪裡料到他竟還在身上藏有匕首呢。
  這把匕首是先前買來防身的,只是當初被擄時知道抵抗不了,事先將匕首藏入空間,就是為了以防萬一。現在確實是用上了。
  這一刻喬墨腦子有些放空,只知道必須要逃走。
  抓緊匕首,再次狠狠往前一推。
  司徒□口中溢血,滴滴答答落到了喬墨的手上,卻突然一聲輕笑:「你這是找我報仇來了,我……」
  喬墨已經聽到有好幾匹馬靠近,不敢耽擱,將已沒幾口氣的司徒□一把推開,整個人也緊跟著滾落馬下。胳膊落地時狠狠撞了一下,沒空理會,爬起來就跑到河邊,毫無猶豫的跳了下去。
  剛才他和司徒□離的很近,匕首刺過去時剛好刺中了胸口的位置,後面又使了一把力,他清楚的感覺到匕首幾乎整個沒了進去,哪怕離心臟位置稍偏,這也是重傷。不管時候司徒□能不能活,那些人肯定將司徒□看的更重,會立刻為其醫治,而不是來找他。
  儘管如此分析,喬墨也不敢大意,一直奮力的前游,哪怕四肢累的麻木也不敢停下。
  不知多久後,喬墨實在游不動了,這才尋個平坦的地方上岸。
  這裡仍是樹林,也辨不清方向,哪怕如今是盛夏,但夜風一吹也格外的冷。勉強尋個背風處,撿些枯枝樹葉,從空間找出以前露營時用的打火機點了火,隨後把試衣服脫了,可惜空間裡沒備衣服,倒有條毯子可以裹著。把試衣服搭在火堆邊烘烤,蜷縮在毯子裡就著溫暖的火光,又驚慌又疲憊,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當喬墨再次醒來時已是次日早晨,稍微一動就感覺全身酸疼,頭也暈乎乎的。伸手一摸額頭,燙,看來是發燒了。
  火堆已經熄滅,衣服烘乾了。
  將衣服換好,略微整理一下頭髮,便試探著走出樹林,看看外面是什麼地方,能不能找到人。他很幸運,走了沒多遠就發現了一個獵人小屋,屋內有一對父子,正提著兩隻山雞朝他走來。喬墨猜測他們是往河邊去收拾獵物的,又見父子兩個都是憨厚長相,眼神清正,警惕的心稍稍放鬆。
  向他們打聽了一下,喬墨這才知道這地方很偏。走很長的山路出去能看見一個村子,從村子到鎮上也得大半個時辰,鎮子也不大,再往縣裡去更遠了。
  這裡的縣城叫禹縣,只是中等之地,離京城很遠,離晉城同樣遠。喬墨不禁疑惑,難道司徒□不打算去北地?
  喬墨先搭牛車去了鎮上,找家成衣鋪子買了身半舊的樸素衣裳,又戴了頂斗笠,這才往鎮上唯一一家茶鋪子走去。坐在鋪子裡,從隔壁攤子上要了兩個包子,就著茶水一邊吃一邊聽茶樓裡的人閒聊。
  當聽到州城縣鎮往來同路皆設關卡嚴查時,喬墨心情輕鬆了很多,外人以為是抓某地滅門慘案的窮凶極惡的兇犯,他卻知道這只是對外說辭,實則是衝著司徒□去的。
  他身上沒有身份文牒,連小鎮都出不了,怎麼辦?
  當灌第三碗茶水時忽然想起「禹縣」這個地方有點兒耳熟,似乎誰提過,想了半天終於想起來,好像林家有個做官的人就在禹縣做縣令。壓住興奮的心情,先和茶鋪的老闆打聽縣令名諱,得知縣令確實叫林清,頓時有了想法。
  喬墨直接去了鎮子外設立關卡的地方,說自己的是林縣令族弟,名林正。又說前來探親的路上遇到了劫匪,東西都丟了,也沒了身份文碟,但林縣令可以為自己作保。
  在此處當值的是縣裡的衙役,見他是個小哥兒就少了幾分懷疑,又問了些基本情況都對得上,於是便有人帶著他去縣衙。
  林清最近正忙著配合朝廷下發的公文嚴查過路商客,忽然聽說自己族弟找了來,不禁疑惑。再聽名字是林正,不覺心中一動,忙命將人請進來。
  林清到底是做官的,對於族中這個弟弟的現狀是知道的,林正已然受封官職去了晉城,怎麼可能到禹縣來?會冒充林正,又對其情況如此瞭解,還要面見自己……林清腦子裡已經閃過很多種猜測。若是他知道喬墨被擄的話,或許就猜出來了,但因齊韞的關係,朝廷在下發文書時只說司徒□挾帶了人質,其乃世家貴子不得傷害,也是為喬墨名譽的緣故。
  等到喬墨一進來,摘了斗笠,林清便一愣。
  「你是……」
  「我叫喬墨,是林正夫郎。」
  「你、你不是在京城嗎?」林清腦子裡似乎閃過了什麼,但沒抓住。
  「能勞煩族兄替我送封信去京城的齊府嗎?」喬墨一路也向衙役打聽了,知道自己被劫持並未完全公開,所以就避過對方提問。至於是否猜出來了,那也無所謂。
  林清見狀便識趣的不再多問,取來紙筆,等喬墨將信寫好之後,立刻喚來得力之人,用快馬將信以最快的速度送往京城。喬墨想到自己順河而游來到禹縣,一個晚上也走不了多遠,司徒□生死不知,莫不如趁此機會將人抓住,否則他終究是提心吊膽。
  等著林清吩咐人給他收拾了客房回來,喬墨才隱晦的說:「聽說如今各個地方都設了關卡嚴查窮凶極惡的罪犯,如今犯罪的人十分狡猾,最喜歡偽裝成商隊。我來時從茶鋪子裡聽人談論,有個叫長松客棧的地方出現過一個商隊,二十人,不論跟著的夥計還是鏢師,個個看著都和常人不同,指不定是哪兒來的賊人。」
  他只記得客棧的名字,但客棧具體位置實在不清楚,但林清是縣令,想必會知道。
  林清先是微微一愣,緊接著懂了他話中意思,立刻滿臉肅色,只與他匆匆交代一句便趕緊去召集人手了,另外還得派人快馬去稟報知府,再調兵協助,否則單靠縣裡的衙役捕快根本不行。林清這個縣令做的還是比較稱職,縣中很多地方都知道,甚至親自去過,這長松客棧在兩縣之間的大路邊上,若非意外,一般人都會抓緊再趕段路到鎮子或縣城歇息。
  喬墨來到客房,往床上一趟不多時就睡著了。
  如今他身在縣衙,安全多了,只需要等京城來人接。
  林清這一忙整整三天沒回來,這是個好消息,說明的確是發現了那夥人的行蹤。喬墨每天無所事事,腦子裡總會想起那晚將匕首刺入司徒□胸口的那一幕,似乎到現在還能感覺到對方的血滴落在手上那種溫熱粘稠感,使得他剛剛輕鬆的心情也隨之壓抑。
  他是希望司徒□死掉的,可是對方一死,就表示自己殺了人。
  哪怕對方於自己有仇,自己對其有怨有懼,可殺人……他從來沒有殺過人,還是用這種直接又狠絕的方式。
  八天之後,齊瑋到了。
  「澄哥兒。」齊瑋一貫穩重,因日夜趕路而風塵僕僕滿面倦容,見了面將喬墨上下仔細打量一番,這才鬆了口氣。「父親要料理朝事走不開身,特地讓我來接你。」
  「我很好,勞表哥擔心了。」喬墨早就緩了過來,神色很是平靜,只是問道:「人抓到了嗎?」
  齊瑋眼中閃過一抹異色,令隨行的何雲何宇守在外面,低聲說道:「抓到了,都是康郡王的心腹,一個沒漏,只是康郡王已死。我們找到他的時候,他的屍體就在長松客棧的房間裡,胸前插著匕首,早已嚥氣。大約是見他死了,下面那些人便分了隨行攜帶的財物四下逃散。」
  儘管有所預料,等真的聽到這個確切的消息,喬墨仍是有點晃神。
  「澄哥兒,那把匕首是你的?」齊瑋這話等於是在問是不是他殺了康郡王。
  喬墨點頭。
  齊瑋抿了抿唇,說道:「這件事不能聲張,以後但凡提起來,你就說對康郡王的死毫不知情,你逃跑的時候他還好好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