嬌妾難寵

阿秀上輩子是國公府世子的寵妾,難產而亡。得知自己真正死因之後,阿秀只想遠離府中的明爭暗鬥,這輩子爭取能出府嫁人,無奈她的臉實在是長得太招眼了……就算是繞著走,還是被世子爺給盯上了。

阿秀:求世子爺憐愛,找一個寬厚些的世子妃吧~
世子爺:天涼了,是時候把阿秀扶正了……
阿秀:啊?呃……唔……嗯……

內容標籤: 甜文 種田文

搜索關鍵字:主角:阿秀 │ 配角:世子 │ 其它:甜寵、宅斗



  第1章

「十兩銀子,你拿著,人我可就先帶走了。」人伢子從錢袋裡頭拿了十兩碎銀子出來,遞給坐在炕沿上抽著旱煙的窮秀才,又湊上去,看了兩眼睡在炕上的小姑娘,咂了咂嘴。他做人伢子那麼多年,那叫一個火眼晶晶,別看這小姑娘躺在床上看著跟小豆芽菜一樣不起眼,可等以後長大了,這一張臉定然是不得了的。
「孩子還沒醒,不如讓她在睡一會兒吧。」林秀才看了一眼還在床上酣睡的阿秀,心裡頭生出了幾分不捨。
「就這樣抱走了吧,一會兒醒了,又要哭喊,您好歹是個秀才,總不能讓左鄰右里的知道你賣閨女吧?」人伢子說著,伸手把睡在床上的阿秀抱了起來。
此時阿秀還昏昏沉沉的,分明不知道身在何處,她方纔還在許國公府上的紫薇閣裡頭生孩子,怎麼一眨眼就回到了自己十歲時候住過的地方呢?難道這是自己難產而產生的幻覺?阿秀趴在那人伢子身上,不敢輕舉妄動,只悄悄的咬了咬唇瓣,疼的!
她不是在做夢,而是……而是回到了八年前,她爹把她賣掉的哪一天。
阿秀還記得那一天的天很冷,外頭飄著大片大片的雪花,爹說家裡好幾天沒有開火了,弟妹們都快要餓死了,母親因為嫌棄爹太窮苦,也不知道跟什麼人跑了。阿秀那時候已經十歲,會做一些女紅,跟著隔壁的阿婆學的,雖然算不得好,但納個鞋底什麼的,還是有人要的。可惜納鞋底養不活一家子的人,所以最後他爹以十兩銀子的價格,把她賣給了人伢子。
十兩銀子雖然不多,但是也夠一家三口人過上一個溫飽年了。更何況她爹還是一個秀才,年底的時候給人寫春聯,還能賺上幾文錢。
阿秀還記得當初知道自己被賣的真相之後,是那樣的竭斯底裡,哭著喊著不肯走,抱著她爹的大腿,恨不得自己能生根在上頭。一家人窮一點不要緊,要緊的是都能在一起。
可後來她爹的一句話,徹底打消了阿秀掙扎的念頭。
「閨女,實話跟你說了,你是我進京趕考的路上撿來的,你爹娘是誰都不知道,養了你這些年,我也算仁至義盡了,我總不能把自己的親閨女親兒子賣了,來養你吧!」
阿秀是聽了這句話之後,對自己的爹徹底死心的,後來即便自己當了國公府世子爺的姨娘,也再沒和自己原來的這個家有半點的聯繫。可現在阿秀重活了一世,有些事情似乎就一下子想通透了,比如她爹當初說的那一席話,誰能知道真假呢?分明就是不想她糾纏,讓她快點走而編出來的。閨女賣都賣了,再不狠心些,拖泥帶水的,總不能把放進口袋的銀子再退回去?
後來阿秀就被人伢子抱走了,人伢子還勸她道:「閨女,十個買兒女的有九個說不是自己親生的,你想開些,我給你找戶好人家,保證你以後吃香的,喝辣的,比小戶人家的小姐還體面。」
人伢子沒有騙人,阿秀後來進了許國公府,雖然是短暫的富貴,可在前世阿秀統共才活了十八歲,四年的富貴,已經佔據了她人生四分之一的時光了,更何況,世子爺也是真心待她好的。
阿秀是進了許國公府之後,才知道原來丫鬟們到了二十歲上頭,是可以被放出去的。可她和自己的親爹都鬧成了這樣,就算放出去,一個單身姑娘,又能去哪兒呢?若是不走的話,頂多也就是由主子做主,隨便配了個家生的小廝嫁了,這樣的話,以後生出來的孩子,就也是奴才,真真正正就成了祖祖輩輩的奴才了。
阿秀並不想讓自己的後代和自己一樣,伺候人、被人罵、被人打、一輩子做奴才。那麼擺在阿秀面前,唯一的一條路,也就是做許國公世子爺的姨娘了。
阿秀身上有很多優點,她勤勞、刻苦、安靜、但最大的優點還是,她有一張讓人看了就心猿意馬的臉蛋了,可她小時候卻是一個不起眼的,直到十四歲上頭,一直都只是一個粗使丫鬟。
這次阿秀還不太知道人伢子會把她賣到哪裡,如果還是原來的許國公府,也算是熟門熟路的,運氣好一些跟了姑娘,只要不被世子爺瞧見,以後跟姑娘一起陪嫁到了夫家,有自己家的姑娘當正室的,日子應該會更好過些。
想到這裡阿秀就又有些亂了,其實若有更好的選擇,也可以不用當姨娘的。
前世的那些傷感情的話,因為阿秀一直趴在人伢子身上裝睡,所以林秀才並沒有說,只臨走的時候,林秀才從屋裡頭僅剩的五斗櫃中,拿了一件錦緞做的披風出來,幫阿秀披上了道:「外頭天冷,別凍壞了孩子。」
阿秀沒來由就紅了眼睛,她自從被賣之後,也遇上不少和自己相同遭遇的人,有的人家裡頭還算不錯的,因為後娘帶了弟弟來,就把自己給賣了。有的人是因為家裡兄弟多,只有自己是閨女,父母就把她給賣了。可阿秀知道,她爹賣她的時候,確實家裡是走投無路了。他是個秀才,買了閨女,這輩子的功名,也算到頭了。
人伢子瞧見林秀才拿了披風出來,正想往阿秀身上蓋,捏了捏材質只開口道:「這面料可是上等的綾羅,不是一般人家能有的,您還是留著,等應急的時候當了,還能換幾個錢呢。」
林秀才卻執意不留,只搖著頭道:「閨女都賣了,留著也沒用,就讓她帶著吧,也好讓她以後有個念想。」
人伢子是見慣了這樣離別的場景的,只歎了一口氣道:「您放心,我會給她找個好人家賣了的,不說吃香的喝辣的,好歹比跟著你強一些。」
林秀才沒說話,只是揉了揉有些乾澀的眼眶。外頭的雪有些大了,天已經快亮了,過不了多久,這條巷子就會熱鬧起來了。林秀才拂了拂手道:「走吧走吧。」
阿秀奴了奴嘴角,很想再喊他一聲爹,可終究還是沒喊出來,只趴在人伢子的身上,狠狠的咬了一下唇。
出了討飯街,外頭的雪越來越大,不一會兒阿秀身上和後背就沾滿了雪花。人伢子便聳了聳肩膀,拍了拍阿秀的小屁股,笑道:「閨女,別裝睡了,家都走遠了。」
阿秀睜開眼睛,看著一臉絡腮鬍子的人伢子,心裡無端覺得,其實這位大叔人還挺好的。前世她一味的怕他,從沒敢用正眼瞧過他一次。
「大叔,我以後還能回家嗎?」阿秀現在很關心這個問題,前世因為自己不懂事,到最後弄成了有家不能回的境地,這輩子既然她爹沒說那些話傷感情的話,那等到她二十歲的時候出來,沒準還能和她爹團聚,別的指望不上,好歹可以給她做主,嫁一個平頭百姓,做正經夫妻,安安樂樂的過一輩子,那也足夠了。
「怎麼不能回家呢,等以後到了年紀,很多大戶人家是不用給銀子就放人的。」絡腮鬍子的人伢子雖然這麼說,但是眼前這小姑娘實在長的太好了,濃密的睫毛微微顫,將一雙漆黑明亮的眸子蓋在下面,白嫩的臉頰上連一絲瑕疵都沒有,巴掌大的小臉,一雙大眼睛看著你,無端就讓人心生憐愛。這樣的小姑娘,只怕無論送進哪個府上,都沒可能會被放出來的吧。只不過這些東西,對於十來歲的小姑娘來說,還太複雜,並不是她需要懂的事情。
阿秀用力的點了點頭,然後很乖巧的說:「大叔,那你能把我賣到可以放人出來的大戶人家嗎?阿秀以後還想回家。」
絡腮鬍子看了一眼阿秀,無端就覺得有些心疼了,她乖巧的不像這個年紀的孩子應該有的做派。自己當人伢子這些年,肩膀上落下的小孩子的牙印都不知道多少個了,哭的、逃的、打的不計其數,唯有這一個小姑娘,出奇的安靜,一雙大眼睛瞧著自己,還真讓人捨不得,恨不得自己抱回家當閨女得了。
「放心,大叔一定會給你找一個好人家的,明天就有幾戶人家要來挑人,年底了,家裡頭忙不過來,買幾個小丫鬟回去,等到了年底,你還能拿到賞銀呢!開心不開心?」絡腮鬍子說著,把阿秀高高的抗在肩頭,悠哉游哉的往專門關著孩子的小院裡頭去。
阿秀趴在他的肩膀上不敢動,眼珠子則是盯兩邊的行人不停的看著,她自從進了許國公府,便很少上外頭來,這外面的一切,似乎也變得遙遠了起來,讓她忍不住想要親近。
走了一大半的路,阿秀的長睫毛上都沾了雪花,人伢子買了兩個包子,和阿秀一人一個吃了起來,阿秀前世是個姨娘,雖然天天吃香的喝辣的,可這肉包子的味道,似乎別前世任何一頓山珍海味還要美味。

  第2章

和前世一樣,阿秀被關在了一個四面高牆的小院子裡頭。兩進的房子,前院裡頭都是小男孩,後院裡頭就都是小姑娘。年紀小的小姑娘大多是和阿秀一樣第一次被賣的;年紀大一點的姑娘,就有很多是在主人家犯了錯,又被發賣出來的。這樣的姑娘一般在本地已經很難在賣出去,除非是原來在高門大戶的,後面賣到小門小戶裡頭。
像阿秀這樣第一次被賣且又身價清白的小姑娘,頭一次是能去很好的人家的,因為那些高門大戶不缺銀子養丫鬟,她們要的就是一小就進府的小姑娘,在外院混到十三四,若是覺得能幹活著容貌出挑的,就會被送進少爺們的房裡頭,做個通房什麼的。也有的府上,是專門挑了容貌好的小丫鬟,跟著小姐一起長大,到時候直接跟著小姐陪嫁到夫家,做姑爺的通房。
真正那些太太奶奶跟前用的小丫鬟,是很少在外頭買的,大多都是家生子,一小就跟著太太奶奶,上頭必定是有個當管事的爹娘,在她們這些外頭賣進去的小丫鬟面前,那叫一個體面。所以,阿秀從來沒想過能進太太奶奶的房裡,能伺候姑娘們,已經是美差了,最不濟的,也就是分到了姨娘的房裡,這種雖然日子過的清苦一些,但也少了在少爺們跟前露臉的機會,被放出的機會,稍微大一些。
可最怕的事情,就是姨娘們年紀大了,便將自己身邊的丫鬟推給老爺,這種就是最倒霉的,若是不能有身孕,白白糟蹋了身子,連個通房都沒混到。以前許國公府蘭姨娘身邊的翠雲,就是這麼一個倒霉的。
阿秀覺得,這條路對自己,風險還是很大,想來想去,唯一的出路也就是呆在姑娘身邊,還比較安全。渾渾噩噩的在小院裡頭呆了一整天,耳邊都是小姑們哭鬧聲音,到第二天的時候,大家也都安靜了下來。
人伢子大叔就帶著一個婆子進了院子裡挑人,他們是不會透露今天去什麼人家的,因為人是隨便點的,要是知道了去哪家了,這後院裡頭,只怕要打起來。但是阿秀知道,今天送去挑人的地方,是許國公府。
許國公府蕭家自冊封國公以來,一直長盛不衰,襲的是世襲罔替的國公爵位,得到這樣殊榮的,全大雍除了恭王府,便只有許國公府了。
許國公府祖上是從戎的,在對抗韃子的北伐中,死了老太爺。那時候蕭家也不過就是一個將軍府,直到後來,蕭妃的兒子被冊封為太子。蕭將軍又大敗了韃子,穩定了西北邊界,皇帝才封了蕭將軍一個許國公的封號,傳到如今,也已經五代了。
原先一個武將世家,在盛世的喧囂中,已沒有了當日的意氣風發,只留下了讓人迷眼的富貴。不過自從蕭妃之後,蕭家的女子倒是一直成了宮中的主力部隊,這一代許國公的長女,便是當今的太子妃。
不過這些跟阿秀也沒有什麼關係,因為阿秀去蕭家的時候,太子妃就已經是太子妃了,她也不過在太子妃省親的時候,站在垂花門的最裡頭,遠遠的瞻仰過太子妃的容貌。蕭家的男人都生的英武,女人卻長的很柔媚,太子妃曳地的正紅色長裙,在阿秀的心中久久不能忘懷。身為妾氏是不能穿正紅色的,便是艷麗一些的桃紅色,也是會被人詬病的。可阿秀卻偏愛紅色,雖然那是她一輩子都穿不上的顏色。
「王媽媽,不如再挑兩個?」人伢子瞧見王媽媽在阿秀的跟前就停了下來,心想這是許國公府選丫鬟,若是眼前這小姑娘去了,定然是能被留用的。他瞧著這小姑娘實在乖巧,心裡也很想幫她一把。
前世的阿秀就在這個時候自告奮勇的戰了起來,睜大了眼睛看著眼前的王媽媽,這是許國公府專門管人口買賣的老媽媽,是國公夫人身邊得用的人,籠絡好了她,進許國公府,自然不是什麼問題。
可是……阿秀的心裡又矛盾了幾分,上一世……上一世的自己,終究是死在了許國公府的。阿秀昨晚一夜沒睡,才想明白了這件事情的原委,她到底怎麼會難產,到底怎麼會死。她臨死前那兩個給她接生的老婆子在她耳邊嘮叨:「大過年的,這都第幾個了,把孩子養這麼大,能生出來就奇怪了,這姑娘瞧著挺面善的,怎麼也那麼可憐。」
「噓,快別說了,仔細給人聽到,你都收了錢,還說那麼多廢話,你聽到了沒有,這是世子爺心尖尖上的人,郡主發話了,孩子和大人一個都不准留呢!」
「不然再試一回?我瞧著這肚皮,沒準裡頭是個男胎。」
「你糊塗了,這種人家要男胎做什麼,郡主還沒生呢,輪得到她一個當姨娘的,快看看,還有沒有氣,沒氣了好交差了。」
那時候阿秀已處於彌留之際,根本拎不清那兩個婆子說的是什麼話,如今仔細想一想,頓時覺得不寒而慄。平常看著待人和氣的郡主,居然……會使出這樣的毒手。其實阿秀懷上孩子的時候,就糾結過,想偷偷的喝落胎藥,畢竟國公府這樣的人家,不能做出這種丟了顏面的事情。
可是世子爺那種期待的眼神,阿秀見了就覺得心裡頭不忍心,世子爺當時已經二十四了,膝下無子。他親自求了國公夫人,將阿秀身上的孩子留下,阿秀心想,不就是一個孩子,生就生吧。若是男孩,她只狠下心讓郡主養,也就算了,總之也不能讓世子爺難做的。
想到這裡阿秀就又忍不住落下淚來,低著頭躲在角落中。這輩子……還要去一次許國公府嗎?阿秀糾結了良久,不敢抬頭。
「阿秀,阿秀,你要不要也去試試?」
聽見人伢子大叔喊她,阿秀抬起頭,怯生生的瞧了王媽媽一眼,王媽媽那帶著審視的目光就落在了阿秀的臉上。瞧著長相倒是不錯的,只是那一雙眼珠子太好看了,只怕老太太不喜歡。見了生人還掉眼淚,看著也不是很大方。
「罷了,趙麻子,今天就挑這麼多吧,要是今日挑的不夠用了,過幾日再來也是一樣的。」
人伢子大叔看了一眼阿秀,心裡頭那面就有些遺憾了,許國公府啊!那可是京城數一數二富貴的地方,這丫頭怎麼就到了關鍵時刻就掉鏈子了呢?
阿秀目送王媽媽帶著一群孩子走了,有一瞬間的衝動想要衝過去,想求王媽媽再給她一次機會,讓她去府上。她心裡如何不念著溫柔多情的世子爺、如何不想著呢?可是……上一世的悲劇,阿秀真的不想再經歷了。
「閨女,你知道方才來挑人的是哪家嗎?怎麼就不好好表現表現?」人伢子大叔額頭上有幾個麻子,大傢伙都叫他趙麻子。這會兒他皺著眉頭看阿秀,連額頭上的麻子坑都皺進去了。
「大叔,我瞧著方纔那老媽媽穿戴的都很好,心想肯定是一個大戶人家的媽媽吧。」
「閨女,你這麼有眼色,你怎麼不跟著去呢?那可是許國公府啊!」趙麻子話一出,方才幾個不敢走上前的姑娘頓時就哭了起來,錯過了這麼好的機會。
阿秀低頭,略略撇了撇嘴角,小聲道:「大叔,我不想去這樣大戶人家,門第矮一點的沒關係,我只想二十歲被放出來。」
趙麻子還是第一次遇到這麼認死扣的閨女,頓時覺得有些意思,只拍了拍額頭道:「那你得在這小院裡頭多住幾天了,最近來挑人的,大戶比較多。」
阿秀點了點頭,抱著自己懷裡的小布包裹,裡頭放著的是她臨走時候林秀才給她披的披風,雖然她現在穿著有點小了,但是,就像林秀才說的,留著至少也是個念想。
許國公府上,蕭謹言一早就從族學裡頭回來了,臨近年底,國公夫人早早的就把他從玉山書院接了回來,用國公爺的話說:「家裡頭也不缺先生,沒必要住書院裡,在外頭不過就是多交了幾個狐朋狗友而已。」
然而蕭謹言今天這麼早就下學,卻是有原因的。他依稀記得,阿秀以前曾跟他說過,他是乙未年十二月初一進府的,分到的第一個差事,是在廚房當掃地的丫鬟。雖然蕭謹言不能解釋為什麼自己在阿秀的棺槨前哭了一夜,就回到了八年前,但是這一世,他不想錯過和阿秀在一起的每一天。
蕭謹言故意繞到議事廳那邊,遠遠的就瞧見王媽媽帶著一群小丫鬟和小廝們跪在院子裡頭。國公夫人孔氏正端坐在紅木圈椅上,面帶肅色的看著下跪的一群小丫鬟們。
孔氏瞧見蕭謹言過來,原本板著的臉面立刻就化成了一團慈愛,只向蕭謹言招手:「你怎麼回來了?」
孔氏身邊的丫鬟婆子們便連忙向蕭謹言行禮,蕭謹言略點了點頭,不理他人,只扭頭對孔氏道:「我過來瞧一瞧母親,順便看看今天有沒有什麼出挑的小丫鬟。」他的臉上帶著淺淡的笑意,十六歲的年紀正是風華正茂,讓孔氏身邊的大丫鬟春桃立時就紅了臉頰。
孔氏稍稍回神,沒料到兒子會說出這樣的話來,自從蕭謹言這次病好之後,人也比之前更沉穩了,連那些公子哥們請他出去應酬,他也越發懶怠的去了,今天莫名說了這樣話,難道是在提醒自己,兒子年紀大了,是該給他房裡放人了。

  第3章

蕭謹言掃了一眼跪在下面的小丫鬟們,一眾都梳著雙垂髻,神色恭恭敬敬,頭低的太下,只能看見一個腦門,哪裡能瞧見容貌。蕭謹言這會兒心裡卻激動的無以言表,又怕嚇著了阿秀。她那時候只有十歲,大抵沒長開,萬一一眼沒認出她來,豈不是很尷尬,最好還是讓她們抬起頭來。
蕭謹言托著下巴,一副紈褲公子的樣子,抬了抬眼皮道:「抬起頭來,讓本世子爺瞧一瞧。」
一旁孔氏都有些看不下去了,十六歲的大人了,還一副玩心,這十來歲的小姑娘能有什麼看頭的,身子都還沒長開呢。不過兒子想看,她自然是不會攔著的,只笑道:「世子爺讓你們抬頭,你們就都抬起頭來,讓世子爺好好瞧瞧。」
於是,一張張帶著驚訝的小臉便紛紛抬了起來。有的小姑娘稍微懂些禮數,也知道垂眸順耳,雖然抬起頭,眼睛還是看著前方自己的腳尖。有的小姑娘可就不懂啥道理了,不過就剛被賣了的野丫頭,能懂什麼,那眼珠子就滴溜滴溜的在蕭謹言的臉上轉來轉去。
蕭謹言平常內斂穩重,今日也是難得輕浮一回,心裡便起了一些煩躁之感,只指著那小丫頭問道:「你叫什麼名字,這麼大膽?」
那丫頭嚇了一跳,連忙就垂下眉,怯生生道:「回世子爺,奴婢叫阿秀。」
蕭謹言的下巴都差點兒給掉下來了,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了那丫頭一番,確認這丫頭長大之後,絕對不可能是阿秀那種模樣,先別說那小眼睛不可能變成大眼睛,就那塌鼻樑也不可能自己長高了。
「你叫什麼阿秀,你長成這樣以後就叫阿丑吧!」蕭謹言丟下一句話,氣呼呼的揚長而去,留下莫名其妙被改了名字的小丫鬟,哇一聲哭了起來。
孔氏無奈的搖起頭來,心裡大為鬱悶,都十六了,玩心還那麼重。孔氏擺了擺手,對王媽媽道:「就按方才說過的辦法安置這些丫鬟吧。」
眾人正要散了,方纔那個被蕭謹言改名為阿醜的小姑娘抽噎了兩下,小聲道:「夫人,奴婢……奴婢真的就叫阿丑了嗎?」主子賜名,丫鬟是不能私自改的,小丫鬟雖然長的是不怎麼起眼,但是叫人家阿丑……言哥兒還是太胡鬧了點。
孔氏無奈一笑,對王媽媽道:「今天是初一,以後就叫她初一吧。」
阿丑鬱悶了半天,原來國公夫人取名字也是這麼的不靠譜的。初一就初一吧,怎麼也比阿丑強多了。
蕭謹言回到自己的住處,心裡卻越發的煩躁不安起來,按照前世阿秀說過的話,今天就應該是她進府的日子,可今天那一眾小丫鬟裡頭,哪裡有阿秀的影子?縱使阿秀說的是真話,她小時候長的跟豆芽菜一樣不起眼,可是阿秀的那一雙眼睛,蕭謹言兩輩子都不可能認錯的。
服侍蕭謹言的大丫鬟清瑤見蕭謹言沉著臉回來,也不知道他是遇上了什麼不高興的事情,倒是一時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了,便讓小丫鬟佩雅出去問一問跟著蕭謹言的小廝。那小廝便把剛才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說了一遍。
清瑤心裡頭就有些奇怪了,蕭謹言如今已經十六了,原先跟她們幾個大丫鬟的關係,都是頂好的。她們選進來的時候,都是經過國公府的太夫人精挑細選過的,容貌樣子都是一等一的,夫人將她們幾個留在蕭謹言的身邊,其實也就有那種意思。
可也不知道這祖宗最近是怎麼了,生了一場病,跟她們幾個都生分了起來,原先她們都好近身服侍的事情,如今卻不讓她們插手了。索性到了這個年紀,大家心裡頭也都清楚一些,有時候遇上床鋪上有什麼不乾淨的,她們也都不開口,只捲了鋪蓋就送去給粗使婆子盥洗,自是不用自己動手的。
可按照道理,他對這些事情,是看淡了的,但是今兒卻巴巴的跑去看選小丫鬟,難道新進府的丫鬟,能比她們幾個還金貴不成?
「怎麼?今兒沒有世子爺合意的小丫鬟嗎?」清瑤只送了茶上前,裝作隨意道:「若是沒有何意的,下次再挑就是了,何必板著個臉,你瞧瞧,眉頭都皺起來了。」清瑤拿著帕子往蕭謹言的眉心上擦了擦,誰知道蕭謹言一道眸子射過來,冷冷的就對上了她的視線。
清瑤只覺得蕭謹言的這個眼神似乎帶著幾分讓她不明白的意思,只嚇的急忙退後了幾步,臉頰漲的通紅,眨眼睛就落下了淚來。
蕭謹言微微一怔,頓時有些無奈,其實前世的清瑤人還不錯,除了總想往自己床上爬這一點讓人有些頭疼以外,待人接物的禮數都是一等一的。況且阿秀進他院子之前,清瑤已經放出去嫁人了。他實在也沒必要為難她。
「沒什麼,你下去吧,沒我的吩咐,不用進來服侍了。」蕭謹言支著腦門,略略閉上眼睛,他心心唸唸的阿秀,竟沒有進府,難道這一輩子,她的父親沒有賣了她?她不用到大戶人家裡頭做丫鬟了?
蕭謹言歎了一口氣,可是無論如何,他還是要找到他的阿秀才行,不管怎麼樣,這輩子,總要護著她的。
阿秀在人伢子大叔的小院裡住了三五天,前幾天都是一些公府侯門裡頭的人來買丫鬟,有幾家雖然條件不錯,但是據人伢子大叔話中透露出來的意思,誠國公府發買下人的幾率比較大,經常會被退回來,而安靖候府則死亡率比較高,隔三差五來買新丫鬟,也不知道前頭的丫鬟都去了哪裡。
所以在等待了五天之後,終於有一家人家,比較符合阿秀的要求,只是門第似乎是小了一點。
「你若是願意去呢,那我明兒一早就送你過去,你若是不願意去呢,就再等一等。」人伢子大叔第一次遇上阿秀這麼懂事的閨女,心裡也心疼,也不願意她出去受苦,便詢問了她的意見。這次介紹的這一家人呢,是從外地剛進京城來了,原本是在江南一帶做生意的,但是最近落戶到了京城,打算在京城裡頭開幾家店面,雖然不是什麼大戶人家,但是家資豐厚。且說了當地買的丫鬟,絕對不會帶到江南那邊,趙麻子就覺得挺好的。況且還聽說,那戶人家有個妹子,是在某個公府裡頭當姨娘的,那就說明至少在官場上呢,也是有靠山的。而且最關鍵的一點是,這戶人家的沒兒子,阿秀一心想要出府嫁人,沒兒子的人家,若是阿秀不當姑娘的陪嫁,那離出府嫁人的願望,就又近了一步。
阿秀想了想,這人伢子在這邊也算是開了十幾年的了,阿秀還記得後面國公府裡頭買丫鬟,找的還是他,便知道他是靠得住的。
「那就這家吧,多謝趙叔了。」阿秀前一世有些認死扣,脾氣難免有一點大,後來仗著世子爺寵她,很少和人交際,雖然恭順謙遜,但外人看來,未免就有些孤芳自賞了。所以阿秀覺得,這輩子指不定還能靠上這人伢子大叔,萬一被退回來,還得靠他找下家,這會兒稍微乖巧些總是好的。
沒想人伢子大叔說了一句讓她差點兒掉下巴的話:「閨女,大叔現在也窮,養不起你,等大叔家裡情況好一些,就贖你出來,大叔家還有一個哥兒,比你大幾歲。」
阿秀眨了眨無辜的大眼睛,看著趙麻子,紅著臉低下頭了。
趙麻子心裡就笑,這麼大的閨女,她能懂剛才那句話什麼意思嗎?怎麼就臉紅了呢?
於是第二天,阿秀就跟著趙麻子,來到了廣濟路上的一戶人家。四進的宅院,後頭有私家小花園。比起國公府,自然是比不上的,可是比起討飯街上自己的家,那也是大的沒話說了。
接待他們的是一個圓臉的婆子,看著很和藹,將阿秀和另外一個小姑娘一起帶進了正廳裡頭。正前方是一張鐵力木的長條案桌,上頭放著幾樣古董,左右兩邊各設了主位,一樣是鐵力木做的官帽靠背椅。左邊的椅子上坐著一個約莫三十出頭的婦人,鵝蛋臉型,容貌俏麗,她的邊上還站著一個姑娘,大概有十三四歲的樣子,雖然身子還略顯纖細,但已有了一些少女的韻味。
兩人見了進來的兩個小姑娘,臉上神色也具是讚揚,只笑著道:「京城這邊終究是人傑地靈的,連人伢子那邊找來的小丫鬟,也比南方嬌俏一些。」
那圓臉的老媽媽便道:「可不是,我剛領進來的時候,也覺得這兩個瓷娃娃一樣的小姑娘,看著挺好的,不過比起嫣姐兒,還是差了一點的。」
聽了這話,站在婦人身邊的小姑娘便瞥了瞥嘴,略帶著點嬌嗔道:「我瞧著那個穿藍布衣裳的,看著就挺漂亮的,長大了肯定是個大美人呢。」
阿秀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藍布衣衫,略略抱緊了懷裡的布包裹,一臉呆滯狀。以前在許國公府的時候,跟她最要好的劉媽媽就告訴過她,長得漂亮的閨女不能太聰明,不然的話,別人就會不喜歡的。雖然阿秀並不太瞭解這句話的真諦,可她平常本來就傻傻愣愣的,偏生世子爺就喜歡,所以她也就沒改了。

  第4章

「你瞧她那呆呆傻傻的樣子,多有意思。」那姑娘又朝阿秀看了一眼,招呼道:「喂,說你呢!你叫什麼名字?」
阿秀愣了一下,確認那姑娘說的是自己,這才小聲的開口道:「回姑娘話,奴婢姓林,名玉秀。」
「林玉秀,木秀於林,好名字。」那姑娘只又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眼阿秀,才繼續道:「那我以後就叫你阿秀好了。」
阿秀點點頭,見那夫人有問起了她身邊另一個小姑娘的名字,小姑娘也怯生生的答了,只是看上去倒是比阿秀還靈巧了幾分。那夫人只笑著道:「好了好了,阿秀阿月,你們兩個以後就跟著蘭嫣,我會好好教養你們的。」
那姑娘聽見這句話,臉上閃過一絲不悅,秀麗的眉宇稍稍蹙了蹙,只站起來道:「娘,我去房裡彈琴去了。」
美婦看著遠走的女兒,只搖了搖頭,歎了一口氣,轉身對那老媽媽道:「邢媽媽,你帶這兩個丫鬟下去,洗漱乾淨,換上府裡的衣裳再送去蘭嫣屋裡吧。」
邢媽媽只應道:「那太太您忙吧,奴婢這就先帶著她們下去了。」
邢媽媽才帶著人下去,便有一個清瘦些的老婦人,端著盤子從門外進來,裡頭是一碗黑漆漆的藥汁。那婦人上前,只把藥汁送到了朱氏的面前,遞過去道:「太太喝這寶善堂的藥也有一段時間了,這身子還不見好起來,不然我們再換一家看看,聽說濟世堂也是京城的大藥房,太太不如去他們家也看看。」
朱氏只端起了茶盞,擰著秀眉一股作氣把那苦澀的藥汁全部灌了下去,急忙拿了邊上的茶水漱口,吐進那老媽媽送上來的痰盂裡頭,擦了擦嘴角道:「吃藥哪有那麼見效快的,再說我也一把年紀了,便是又懷了身孕,能不能留得住,也是問題,不過就是有個念想罷了,柳媽媽,方纔那兩個小丫鬟,你也瞧見了,你覺得如何?」
柳媽媽見朱氏問起了她這事情,也只好實話實說道:「太太真的打算把姑娘送去國公府做小嗎?那雖然是國公府第,可做了姨娘,總是低人一等的。」
「那有什麼辦法呢,老爺在南方的生意,這幾年也越來越不濟了,如今要不是靠著蘭姨娘的關係,在京城這邊接一些軍營裡頭的買辦經營著,只怕過不了幾年,我們蘭家也是要坐吃山空的。老家的那些親戚們,又如何知道我們的艱難,只一味的上門打秋風而已。」
柳媽媽聽了朱氏的話,眼中也閃過一絲落寞,這幾年南方大旱,茶園欠收,原本的茶莊生意也一年不如一年,要不是有蘭姨娘這條關係,在京城裡頭牽線,蘭家只怕是真的要吃緊了。
「聽說許國公府世子爺的品性是一等一的好的,如今年方十六,房裡還沒有半個通房,想來也是家教甚嚴的,這樣有規有矩的人家,對待姨娘也不會像小戶人家,只當個丫鬟來使喚的。」柳媽媽雖然這麼說,心裡卻終究不捨得,只幽幽的歎了一口氣,繼續道:「今兒那兩個小丫鬟,我倒是瞧見了,論模樣確實是好的,只怕長大了,也不會比嫣姐兒差,有她們在嫣姐兒身邊,太太多少也放寬些心。」
朱氏只微微點了點頭,支著腦門皺眉,歎息道:「只怪我肚子不爭氣,生不出一個兒子來,不然嫣兒有親兄弟撐腰,便是以後做了姨娘,也能撐起些場面,如今倒是全家要靠著她了。」
柳媽媽只勸慰道:「太太其實也不必太自責了,如今有泓哥兒,雖然不是太太親生的,但陳姨娘那身子,只怕是熬不了多久了,老爺也說了,以後泓哥兒就跟著太太了,老爺親自發的話,太太也該安心了。」
朱氏見柳媽媽句句都是寬慰的話,也不好意思一味說喪氣話,只強打了精神道:「罷了,興許那孩子是跟我有緣的。」朱氏只揉了揉眉心,又問道:「出去打聽事情的下人回來了沒有?雖說前幾日路上塌方,耽誤了些時日,但老爺他們也該到了。」
柳媽媽只走到大廳門口,瞧著院裡院外都靜悄悄的,只有後院傳來蘭嫣練琴的聲音,只開口道:「下人還沒回來,只怕還要等上一會兒。嫣姐兒這琴倒是彈得越發好了,可真是好聽。」
邢媽媽帶著阿秀和阿月兩人換好了乾淨的衣服,又讓丫鬟給她們洗了一把臉,兩人各梳了雙垂髻,站在邢媽媽的面前。邢媽媽一張圓臉本就慈祥,如今瞧著這粉嘟嘟的兩個孩子,真是開心的不知說什麼好,只一個勁的笑道:「這模樣長的可真俊俏,都說江南的女孩子好看,我瞧著京城的也不差,可憐見的,這麼漂亮的女娃娃,家裡也捨得賣掉,真是天下哪裡來這樣狠心的爹娘。」
阿秀聽見邢媽媽的話,只低下頭,莫名有些傷感,一旁的阿月則忍不住哭了起來,小身子抽噎了起來,那袖子胡亂的擦著臉。邢媽媽見狀,只急忙改口道:「乖孩子,快別哭了,是老婆子我錯了,惹你們傷心了,走,媽媽我帶著你們去找大姑娘去。」
邢媽媽一手牽著一個小丫鬟,穿過小花園,來到蘭嫣住的地方。蘭嫣住的地方不大,就在最後頭的一排正房裡頭,左右都有廂房,後面一排後罩房,是專門給下人住的。這院子後頭,還有一個後花園,有錢人家都不會把住人的房子直接靠著外牆,總要隔開一段,才顯得清靜。
阿秀和阿月才到門口,就聽見裡頭隱隱約約傳來清越的琴聲,雖然那琴聲聽來很悅耳,但以前世子爺教她彈琴的時候告訴過自己,琴由心聲,心不靜則琴聲燥,這位大姑娘的琴藝似乎是不錯的,只可惜心裡頭,似乎少了幾分淡定。
「阿秀阿秀,你聽姑娘彈的琴可真好聽啊。」阿月畢竟是小孩子,方才才哭過,這會兒已經忘到了腦後,只高高興興的和阿秀聊起來。
阿秀眨著眼珠子點點頭,那邊邢媽媽只笑著道:「你們兩個以後跟著姑娘,可好好生服侍著,還有姑娘的功課,你們也要一起做,女孩子家的多學一些手藝,將來才能嫁個好人家。」
阿月只一臉興奮的問:「學手藝,邢媽媽我們也要學手藝嗎?」
「自然是要學的,刺繡、針線、裁剪、這些女紅是樣樣都要學精的,姑娘還要學琴棋書畫,花在這些上頭的功夫自然少了許多,所以這些都要你們幫襯著,以後你們就是姑娘的左右手了。」
阿秀聽出這一句話中有話,心裡頭已隱隱咯登了一下,可如今這任人買賣的身份,她好像也沒有什麼可以反抗的餘地,只乖乖的應了一聲。阿月倒是興奮的不行,一雙大眼睛四處的打探著。
邢媽媽才到門口,就瞧見有一個十六七歲的大丫鬟從裡頭迎出來,見了邢媽媽只開口道:「才說是時候來了,可不就到了。」那丫鬟說著,只上前打量一眼阿秀和阿月,笑著道:「果真是粉嘟嘟的人兒,有這樣的人陪著姑娘過去,我也放心了。」
邢媽媽只悄悄的給那丫鬟使了一個眼色,那丫鬟便嚥下了話頭,只笑著道:「快進去吧,姑娘方才在練琴,這會兒應該也該歇下了。」
進了院子,邢媽媽就不牽著她們兩個手了,只讓她們都規規矩矩的跟在身後。阿秀畢竟是在國公府當過下人的,禮數規矩都很周全,低頭跟在邢媽媽的身後,走路只盯著自己鞋尖前的幾寸路,再沒有半點東張西望的。那大丫鬟則在她們身後一路跟著,嘴角也微微透出些讚許來。
這一進院子較小,不過是中廳帶著左右兩間正房,左邊又單獨擱出了一小間次間,裡頭的炕上捲著鋪蓋,應該是值夜的丫鬟睡的地方。右邊則是姑娘的書房,用多寶閣隔開,中間掛著簾子,阿秀擱著簾子,就瞧見裡頭並排放著三個紫檀書櫃,上頭的書籍倒是塞的滿滿噹噹的,一時倒也看不清有些什麼東西。
這時候蘭嫣從裡頭出來,瞧了一眼換好了衣服的阿秀和阿月一眼,只交代下去道:「錦心,你去把我院子裡的人都喊過來。」
邢媽媽見狀,只上前道:「錦心姑娘留步,我去幫你把人喊進來。」
蘭嫣笑著朝邢媽媽微微欠了欠身,只笑道:「邢媽媽坐吧,這些小事,讓她去便好了。」
邢媽媽只陪笑坐下,在椅子上稍稍沾了半個屁股,算是坐了。
錦心福身出門,不一會兒從外頭又來了三個丫鬟,一個婆子,眾人見了這陣勢,便知道是這院子裡來了新人,只一個個恭恭敬敬的在門口站著。
蘭嫣瞧見人已經來齊了,這才幽幽落座,端著茶盞稍稍抿了一口,舉手投足之間帶著幾分成年女子的韻味,偏生年紀又小,又顯不出那份莊重,倒是讓人瞧著覺得有些好笑。阿秀自然不敢取笑主子,只低著頭,等她發話。

  第5章

蘭嫣放下青瓷茶盞,瞧了一眼眼前站著的兩個小丫鬟,阿秀會意,急忙拉著阿月下跪,兩個瘦小的身子跪在蘭嫣的跟前,就像兩截嫩蔥一樣,真叫一個好看。
外頭的幾個丫鬟不敢大聲指指點點,只小聲議論了幾句,多半都是誇她們兩個長的漂亮的。從她們看著自己的目光來看,阿秀似乎已經明白,她和阿月肯定是太太選來給姑娘當陪嫁的。
外埠商戶家的姑娘,就算家財萬貫,在京城這個走三步路就能撞上一個拿餉銀、吃皇糧人的地界上,想要找一門稱心如意的親事,只怕也不簡單。嫁入官家的可能性也不會很大,除非是去做妾的……阿秀想到這裡,只稍稍的搖了搖頭,這樣嬌生慣養的姑娘送出去給人家當妾,那肯定是腦袋燒壞了的。
「你們兩個既然進了府上,也應該知道一些我們府上的事情,我們蘭家祖籍安徽,是今年剛遷進京城裡來的,原先的那些下人不願意跟著來的,都留在了老家。我這繡閣裡頭總共兩個大丫鬟、兩個小丫鬟、還有一個幹粗活的婆子,錦心和琴芳兩個大丫鬟,是我從南邊帶來的,她們都是蘭家家生的奴才,比你們年長幾歲,以後你們兩個就跟著她們兩吧。」
阿秀抬頭看了一眼站在蘭嫣身邊的兩個姑娘,一個鵝蛋臉、白白淨淨的,就是剛才迎她們進來的叫錦心的。還有一個膚色略黑,顯著清瘦一些的,大概就是大姑娘口中的琴芳。兩人都是十六七歲的樣子,而蘭嫣卻只有十三四光景,若讓她們做蘭嫣的陪嫁丫鬟,確實也說不過去。阿秀只略略直起了身子,朝著兩人福了福身子,恭恭敬敬道:「兩位姐姐好。」
兩人見阿秀這麼懂事,只笑開了道:「以後我們一起在姑娘的繡閣裡頭服侍,大家就不必多禮了。」
阿月見阿秀行禮,她又不會阿秀那樣跪著還那麼秀氣的墩身行禮,只一個頭磕下去,倒是給兩人行了一個大禮。錦心見狀,只忙身上將她扶了起來,笑著道:「你怎麼還沒給姑娘磕頭,倒給我們先磕頭了。」
阿秀見阿月那一臉懵懂的樣子,也忍不住撲哧笑了聲,兩人一起恭恭敬敬的向姑娘磕了頭。
見過了院子裡的丫鬟和婆子,邢媽媽站了起來,告辭道:「大姑娘這裡既然沒事了,那老奴就先出去了,外頭還有一堆的事情等著。」
蘭嫣起身,送邢媽媽到門口,問道:「眼看著都已經是十二月份了,怎麼父親和方姨娘他們還沒到?該不會是路上有事情耽擱了吧?」
邢媽媽見大姑娘問起了,只轉身回道:「昨兒還有小廝回來傳話說,前幾日官道上大雪塌方,可能是路上遲了吧。」
蘭嫣只點了點頭,臉上閃過一絲不屑,悄悄嘀咕了一句:「要是真讓大雪給埋了,那可最好不過了。」
邢媽媽聞言,嚇的瞪大了眼珠子,只急忙呸呸了兩聲:「百無禁忌、百無禁忌、姑娘這話可不能亂說,萬一讓老爺聽見了,非要家法處置不可。」
蘭嫣一扭脖子往房裡頭走了兩步,悻悻然:「反正這會兒這宅子裡也沒有她的人,橫豎我還能這樣肆無忌憚幾日,等她來了,只怕又要不安生了。」
邢媽媽看著蘭嫣那頓時皺起來的雙眉,心裡頭也不是個滋味,一想到要把這樣的小姐送去公府當別人的小妾,邢媽媽這心裡頭就跟針扎一樣的難受。
琴芳領著阿秀和阿月到了後排的小罩房裡頭,一間一丈尺寬的小房間,裡面炕頭、鋪蓋、櫃子都準備的齊全。角落裡頭放著臉盆架子,上頭掛著嶄新的汗巾。阿秀看了看自己今後的住處,雖然比起國公府裡頭的待遇是差了很多,但比起討飯街上那家徒四壁的破房子,這兒已經好的太多了。
琴芳見兩個小丫鬟臉上都帶著笑意,知道她們定然是滿意的,只笑著道:「你們以後就住這兒,你們年紀小,姑娘說了不用你們值夜,以後只要白天跟著姑娘服侍就好了,姑娘每日要學琴棋書畫,逢單日有教女紅的師傅來教姑娘刺繡,逢雙日有教姑娘學問的先生來教姑娘書畫棋藝。書畫棋藝你們不用用心學,倒是女紅,太太交代了,你們兩個一定要比姑娘學的好才行。」
阿月聽了這話,緊張的看著自己的小手指,好像現在就已經被扎出許多洞來一樣。阿秀見了阿月這模樣,忍不住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雙手。十歲娃兒的手,小小的一雙,尚未長開,要學一手好針線,只怕還真是不容易的。前世阿秀就沒什麼機會學針線,在許國公府裡頭打雜一直打到十四歲,被世子爺瞧上了以後,才陸陸續續空閒了下來,問府上的繡娘學的一些圖樣,也都是繡了哄世子爺高興用的,如今那些圖樣,只怕也不適合在這兒繡出來。
去下人房用過了晚膳,阿秀阿月又被喊到了朱氏跟前,朱氏把她身邊的幾個丫鬟也略略的說了說,又問了邢媽媽幾句她們的境況,才放了她們兩人離開。兩人回到自己房裡的時候,阿月已經累的打起了哈欠,洗漱都沒洗漱,只抱著被子就睡著了。
阿秀其實也有些累的,畢竟這才是十歲的身體,跑了一天路,又是跪又是請安,腿腳也吃不消。可是偏偏阿秀的腦袋卻清醒的很,一點兒都睡不著。阿秀洗漱完畢,睡在炕上,看著窗外那一彎淺淺的上弦月,心裡頭說不出是個什麼滋味。這輩子,可能真的再也不能跟世子爺相遇了,這樣也好,至少不會讓世子爺再為難了。阿秀歎了一口氣,依稀回想著蕭謹言的模樣,嘴角露出一些笑意來,闔上眸子睡去了。
蕭謹言看著外頭的小廝匆匆往裡面進來,只忙不迭從椅子上站起來,「打聽到了嗎?有沒有姓林的人家要賣女兒的?」
那小廝身上穿著短襖,大冬天的頭上都跑的冒出了熱氣來,只湊上去回道:「我的爺,這滿京城多少個姓林的,我去哪兒打聽去?」
「賣兒賣女的,當然是窮地方,越窮越好的地方。」
那小廝只喘了一口粗氣,接著道:「最窮的討飯街倒是有一個姓林的,可人家是個秀才,怎麼可能賣兒賣女呢?況且聽他鄰居說,前幾天他已經帶著兒女回老家去了。」
蕭謹言臉色有些頹喪的坐下來,默默無言,秀氣的眉峰皺到一起,愣了半天,才擺擺手道:「你出去吧,還有別的什麼地兒,幫我好好留意著,不過這事兒可不能讓別人知道了。」
小廝實在有些弄不懂蕭謹言腦子裡在想什麼,不過世子爺要做的事情,他們下人也用不著問那麼多,只高高興興的應了,便往外頭去了。
小廝才走,清瑤便從外面端著一盤宵夜從外頭過來,瞧見那人遠去的背影,只覺得越發覺得最近世子爺神神叨叨的,挽起簾子,一臉堆笑道:「爺,天氣冷,吃過宵夜,早些安置吧。」
清瑤見蕭謹言坐在那邊擰眉不語,似有心事,便上前小心試探:「爺最近怎麼了?要是覺得身上有什麼不好的,可要告訴奴婢,奴婢好回了太太,請太醫來給爺瞧瞧。」
蕭謹言這個時候總算是回過了神來,也沒聽全她說了些什麼,只開口道:「我沒事,你要是沒什麼事情,也出去吧。」
清瑤臉上一紅,放下手中的盤子,只退倒一旁,福了福身子道:「那奴婢去給爺整理床鋪去。」
蕭謹言沒回她,只還一味沉著一張臉,從椅子上站起來,在房裡踱來踱去道:「到底去了哪裡呢?沒道理就不見了,老天爺若是這麼玩我,何必還要我回來走這一朝。」
清瑤這時候正從裡頭整理了鋪蓋出來,只隱隱約約就聽見最後這兩句,嚇的頓時就噤了聲,只不敢出去,在裡頭饒過了兩圈,見蕭謹言神色有些恍然的進來了,這才對著笑上前為他寬衣解帶。
海棠院裡頭,孔氏正在和蕭謹言的奶娘張媽媽商量給蕭謹言房裡放人的事情。蕭謹言病好了之後,除了性格越發沉穩了之外,在女色上頭,似乎也一下子變的君子了起來。雖然於孔氏看來,這倒並不算什麼壞事,但別人家的哥兒到了這個年歲,房裡頭有一兩個通房那也是正常的,這個年紀已是通人事了,若是不放幾個人在裡頭,在外面被別的不檢點的人教壞了,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孔氏一臉凝重的端著茶盞,蓋子在茶杯上輕輕的扣著:「張媽媽,這言哥兒雖然是我生的,可他的性子我是越發摸不透了,您從小把他奶大,您倒是幫我出個主意。上回府上選丫鬟,他大老遠的從書院回來,我當他是動了想收房的念頭,這兩天只讓丫鬟留心著他房裡的事情,誰曾想那兩個大丫鬟跟我說,言哥兒如今越發冷淡她們了,連件貼身的差事都不讓她們做了,你說他這到底是什麼個想法?」
張媽媽陪著笑聽孔氏說完,只皺著眉頭想了半日,忽然眉梢一動,只開口道:「依老奴看來,莫非言哥兒心裡頭已經有人了?所以才會對身邊的丫鬟不聞不問?按理清瑤、清漪她們幾個大丫鬟,在府上也是數一數二的,如何還能入不了世子爺的眼呢?」
兩人正一籌莫展的時候,外頭小丫鬟挽著簾子進來回道:「世子爺房裡的清瑤姐姐來了,說是有事兒要見太太呢。」

  第6章

清瑤只聽了方才蕭謹言那幾句話,心裡頭便一直是七上八下的,總覺得這事情不是她一個小丫鬟可以藏著掖著的。她平素和清漪清珞並不交好,清霜又是一個冷冰冰的性子,對世子爺房裡的事情從來不上心,只負責書房裡伺候,鮮少插手房裡的事情。況且清霜清珞是老太太賞的,她又是太太這邊的人,話總說不到一起,便是有了事情,也不好找她們商量。清瑤想來想去,最後還是決定往海棠院跑一趟。
小丫鬟才挽了簾子引她進去,清瑤便紅了眼睛,撲通一下跪倒在孔氏跟前道:「太太、您快想個法子,開導開導世子爺,奴婢覺得世子爺最近越發奇怪了,只怕是病了。」
孔氏原本就在為蕭謹言的事情操心,忽然聽她這麼一說,只嚇的心臟就要跳出來。邊上張媽媽見了清瑤這等模樣,訓斥道:「你這丫頭,有什麼話你不能好好說嗎?這樣一驚一乍的,你是要嚇唬誰?還不快向太太賠罪。」
清瑤只一個勁的磕頭,兩道淚珠子掛在臉頰上,端的是一派楚楚可憐,一邊小聲抽噎,一邊道:「請太太贖罪,奴婢不是故意要嚇唬太太的,只是世子爺今兒說的那些話,實在是讓奴婢也嚇得不輕了。」
孔氏見清瑤哭成了個淚人,知道她素來是不會欺瞞哄騙的,況且如今蕭謹言身邊也就這麼一個自己的人了,對她也是格外親厚的。只上前扶了她起來道:「好孩子,有什麼話,你慢慢說,我跟張媽媽也正在愁這個事情呢,言哥兒房裡是該有兩個知冷知熱的人了。」
清瑤見孔氏說起這個來,臉色微微一紅,忙底下了頭去,一副羞怯不甚的模樣,只拿起帕子擦了擦眼角,回道:「這幾天世子爺也不知怎麼了,整日裡茶飯不思的,竟讓小廝往外頭找什麼東西一樣的,我瞧那柱兒往房裡來來去去了幾次,每次出去,世子爺臉上總不好看,今兒還說了一句話,把我嚇得個半死。」
孔氏和張媽媽見清瑤一副正經模樣,也知道她定然不是在扯謊,只耐著心思聽下去,只聽那清瑤繼續道:「我今兒在裡間給世子爺整理鋪蓋,隱約聽到這麼一句:老天爺若是這麼玩我,何必還要我回來走這一朝。」
孔氏聽清瑤說完,只嚇得連連後退兩步,跌坐在靠背椅上,支著腦門發愣。那邊張媽媽急忙將孔氏扶住了,一疊聲喊道:「太太、太太……」
孔氏稍稍回神,拉著清瑤的手問道:「世子爺真的是這麼說的?」
清瑤只點點頭,不敢欺瞞:「千真萬確,那時候我整理完床鋪,正要往外頭服侍他進來,就瞧見他愣怔怔的從外面進來,還說了這樣的話。」
張媽媽這回算是聽明白了,也覺得這事情可大可小,忙不迭開口道:「太太,我估摸著只怕是世子爺之前的病還沒好全,會不會撞上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不如什麼時候去法華寺上個香,給世子爺求個平安符在身上掛著,只怕還管用些。」
孔氏只是被嚇了一跳,如今卻已經回過了神來,她是書香門第的女子,雖然也信奉佛祖,但也覺得若是把這事情全交託在佛祖的身上,未免也不太放心,只細細想了想道:「不如還是請了杜太醫過來瞧一瞧,我也好放心些。」
「太太還記得不,世子爺才病好那幾天,神思也有些恍惚,後來去了書院唸書,不常在府裡住著了,反倒好了些,可這次才回府幾日,世子爺又不好,會不會家裡頭有什麼人,沖克上了世子爺,那也未可知呢。」張奶娘不鹹不淡的開口,那眼神卻已經落在了清瑤的身上,清瑤抬起頭,迎上張媽媽那雙深邃混沌的眼眸,只覺得後背微微有些涼意。卻也硬著頭皮道:「張媽媽說的話倒是有些道理,況且世子爺那次病得也蹊蹺,好好的,怎麼就會掉到河裡頭去了,我記得那時候在後花園裡頭的,也不過就是蘭姨娘、趙姨娘、還有二少、三少爺,二少爺和三少爺都小……」
清瑤的話還沒說完,便被李氏給打斷了:「這件事情,老爺已經說了,不再追究,我這邊自然也不好再提起。」
張媽媽晦暗的眼珠子一亮,笑著道:「當初老爺說這件事情不再追究,那是因為世子爺身子好了,可眼下世子爺的身子分明還未痊癒,便是老爺不心疼世子爺,老太太那邊,難道不會為世子爺討回公道?」
說到這裡,倒是越發觸碰了孔氏的痛腳了,許國公今年方滿四十,正是風華正茂的年紀,可四十歲對一個女子來說,卻已是年華老去。孔家又是清流名士之家,有四十無子方可納妾的祖訓,孔氏身為嫡女,更是連庶出的姐妹兄弟也沒有,如今嫁入了國公府,卻也不得不看著自己的相公納妾收房。一開始孔氏心裡頭是一萬個不願意的,為了這個,原本和睦的婆媳關係也愣是生疏了起來。婆媳為了這事情打起了擂台,老太太也不是一個吃素的性子,索性從自己娘家找了一個遠方表親家的姑娘,放在自己跟前養著。那姑娘倒也是明白老太太的一番苦心,進府上沒幾日,便乖乖的爬了國公爺的床。
從此之後更是一發不可收拾,這個姨娘、那個通房,如過江之鯽出入於國公爺的床榻上,孔氏不甘落後,在娘家人的介紹下,認識了進京探親的蘭氏,一見之下,頓時就有了心思。
蘭氏是江南女子,容貌秀麗,更是國公爺喜歡的嬌俏人兒,平素裡就有三分捧心西子的模樣,更難得的是,詩詞歌賦無所不能、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水一樣的性子、月一樣的性情、花一樣的容貌,只把國公爺迷得團團轉,從此那些個妾氏通房統統失寵,不過這裡頭,自然也少不了她這個正室孔氏。
蘭姨娘進府一年,便懷上了子嗣,也生了一個兒子,只比趙姨娘的兒子小了半歲,正是清瑤口中的二少爺和三少爺。說起來孔氏自從生了蕭謹言之後,十幾年不曾再育有男丁,她能堅持到這份上,已經很不容易,為此還失去了老太太的親近,更是得不償失。孔氏想起這些,不由又歎了一口氣。
「明日,我將言哥兒的事情同老太太也說一說,看看老太太是個什麼意思吧。」
張媽媽見孔氏又皺起了眉宇,只上前寬慰道:「太太放寬些心,天塌下來,還有豫王妃幫您頂著呢!」
張媽媽口中的豫王妃,就是孔氏的長女蕭瑾瑜,也就是阿秀記憶中的太子妃,不過這個時候,豫王還沒有成為太子殿下。
※※※※※※
阿秀有些認床,一晚上睡得不甚安穩,早起的時候眼瞼下黑漆漆的一圈,活像個小熊貓。一旁的阿月打了個哈欠起來,瞧見阿秀這模樣,一下子就嚇醒了,只蹲在床上問道:「阿秀阿秀,你的眼睛怎麼這樣了?」
阿秀在鏡台前照了照,眨了眨無辜的大眼睛,這時候琴芳從外面進來,招呼兩人進房服侍姑娘,才一進門就瞧見阿月還坐在炕頭上,只一疊聲道:「小懶蟲,還不快些,一會兒姑娘就要起身了。」
阿月撲通一下跳下鋪蓋,這十二月的天,天寒地凍的,她光著腳丫子,又跳起來,坐到床上穿起衣服。阿秀瞧著阿月的小模樣,忍不住哈哈笑起來,想當年自己剛進國公府的時候,也是這麼傻不愣登的。
琴芳見阿秀已經自己穿上了衣服,梳好了頭髮,倒是點頭讚許了一下,只等她眼光往下移,瞧見了阿秀的黑眼圈之後,這才忍不住笑出聲來:「阿秀,你昨晚沒睡好吧?」
阿秀揉揉眼眶,撅起嘴巴笑了笑,琴芳只問她道:「洗過臉了?」
阿秀點點頭,琴芳便拉著她,往隔壁她住的房裡去了。畢竟是小戶人家,就是大丫鬟住的房間,也不過就是多了幾樣擺設的傢俱,不過東西雖然不貴重,但整理的乾乾淨淨,還有一張梳妝台,上頭蓋著鏡布。
琴芳只讓阿秀坐下,從妝奩中拿了一個白瓷小圓盒出來,揭開蓋子,那指甲摳出一點點來,在手背上摸了一下,一小撮淡粉色的膏體,看著很是細膩。
琴芳用指腹沾了一點,往阿秀的下眼瞼點了點,那一層薄薄的東西蓋在下面,果然遮住了原本青黑的眼瞼。
「這個東西是姑娘賞的,叫玉膚膏,我前年臉上長了一顆豆子,好了之後好大一個疤,姑娘就賞了我這東西,如今疤消了,我也不常用了,給你算了。」
阿秀自然是知道這玉膚膏的,郡主喜歡養貓,那貓看著很溫和,可唯獨遇見了她,總是一副張牙舞爪的樣子。阿秀幾次都被貓抓傷了,最嚴重的一次,下巴的地方被貓抓劃了一道傷痕,世子爺看著心疼,特意去雅香齋買了一盒玉膚膏給她,就是這個香味兒。

  第7章

琴芳瞧見阿秀為了點玉膚膏就紅了眼圈,反倒不好意思了起來,只勸慰道:「阿秀你別哭啊,這又不是什麼貴重東西,時候不早了,我們去服侍姑娘起身吧。」
阿秀跟著琴芳回到自己房間,瞧見阿月正在那邊艱難的給自己梳頭,阿月人長得秀氣,一頭的黑髮濃密得很,可惜頭髮太多,她那小掌心哪裡能抓的住,扯住了這邊又扯不住那邊,只急的阿月對著鏡子吹鬍子瞪眼。
阿秀走過去,安撫阿月坐下,伸手給她打理頭髮,那梳子在她手底下左翻右翻,最後給阿月紮成了一對俏皮的雙垂髻,繫上粉色絲帶,兩縷垂在下面,一張瓜子臉嵌在中間,別提有多可愛了。
阿月看著鏡中的自己,再看看阿秀,頓時羞愧的不知如何是好。這時候琴芳已經幫她們整理好了床鋪,只拉著她們道:「快走吧快走吧,姑娘該起身了。」
蘭家雖然是商戶,但畢竟也是江南一帶的大戶人家,規矩也不少。蘭嫣早上卯時三刻起身,辰時初刻去前院給朱氏請安,然後母女兩人用早膳,接著回房練琴,至巳時,教女紅的孫繡娘也就來了。
蘭嫣在南邊的時候,並沒有學過刺繡,她從小是按著商家女養的,榮華富貴從來不缺,這些東西自然不需要自己動手,況且自蘭姨娘進了國公府之後,蘭家就有意將蘭嫣也送入國公府給蕭謹言當小妾,所以蘭嫣也和蘭姨娘一樣,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詩詞歌賦信手拈來。蘭家人深深知道一個女人要打動一個男人,除了美貌之外,還需要些什麼。況且,她們也不是進去當正房的,所以那些管家理事的事情,她們都不用學,唯一要學會的就是,怎樣讓一個男人的眼中,只有自己一個人。
可這些東西自己不會做不打緊,要是手下也沒有個會做的人,那以後人情往來方面,多少也是有些說不過去的。所以朱氏深思熟慮之後,一進京就給蘭嫣請了一個教刺繡的師傅,讓蘭嫣和她的那些丫鬟們都學著點。
前幾日朱氏上梅影庵上香,便見了蘭姨娘一面,蘭姨娘向她偷偷透露了一個消息,只怕蕭謹言房裡,定然是要添人的,只讓她好好的等待時機。又出謀劃策,讓朱氏買兩個容貌好一些的小丫鬟,跟在蘭嫣的身邊,不需要聰明機警,只要模樣好,便可。朱氏自然聽明白了蘭姨娘話中的道理,只一一照辦,又像往常一樣,將封好的銀子,讓蘭姨娘的下人收好了。
孫繡娘原是附近繡房裡頭的繡娘,後來年紀大了,眼神不好,漸漸的就不能幹活了,但大白天的讓她教幾個姑娘,那還是小菜一碟的。
蘭嫣房裡兩個大丫鬟再加上阿秀阿月兩個小丫鬟,齊刷刷的都坐在繡架後頭,孫繡娘一邊講解技法,一邊不時湊上去瞧一眼,看看大傢伙學的怎麼樣了。錦心和琴芳兩人畢竟大了,針線活也做的不少,雖然刺繡不曾系統的學過,好歹一點就通。蘭嫣對那些琴棋書畫倒是興趣不減,可對這些針線布匹,是半點的耐心也沒有。
阿秀正專心致志的繡著孫繡娘說的茉莉花,那邊蘭嫣哎喲一聲,已經按住手指在嘴唇下頭舔了起來。
孫繡娘無奈的歎了一口氣,走到蘭嫣跟前,只蹙眉道:「姑娘何必老跟著繡花針過不去呢,每次不是她戳你,就是你戳它的,姑娘的手指金貴,哪裡有這繡花針厲害。」
阿月見孫繡娘說的好笑,忍不住哈哈笑了起來,誰知手底下一個不走心,針頭就戳進了皮肉裡。阿月也跟著哎喲叫了一聲,又不敢伸手去吸,邊只好忍著疼,抬起頭來羞答答的看看眾人。
蘭嫣丟下針頭,從繡架跟前站起來,只揉了揉腰眼:「這繡花針跟我有仇,每次都戳我,我在不和她好了,你們兩個好好學,我出去透透氣,一會兒你們學好了,再來教我吧。」
蘭嫣說完話,轉身就走,兩個大丫鬟忙不迭的跟出去,錦心只對著孫繡娘陪笑道:「孫繡娘,真是不好意思了,就按姑娘說的那樣,您只教她們兩個,回頭我就跟太太說,讓姑娘也跟著好好學。」
孫繡娘也不過就是個拿錢辦事的,蘭嫣學不學,對她都無所謂,再說她如今眼神不好,有人家願意請她,已經是謝天謝地了,如何還敢對小姐有什麼不滿,只笑著道:「富貴人家的姑娘們,便是出了閣,也不用自己做針線,我便把這兩個小的教好了,以後姑娘出閣,手邊也有得用的人。」
錦心只陪笑說是,轉身出門去找蘭嫣。阿秀從她們的談話中,越發清楚明白了她和阿月兩人的命運,原來真的是要給姑娘當陪房的。阿秀歎了一口氣,這都第二世了,她還是改不了自己的命運。
一朵小小的茉莉花秀好了,粉白粉白的花骨朵,看著挺單調的,阿秀瞧見繡架上訂著綠絲線,索性伸手把那繡花針取了下來,一針一線的給茉莉花補上了兩片小巧的綠葉。孫繡娘走過來,瞧見這兩片綠葉,眼中帶著幾分讚許,從阿秀的面前走過。
上了一上午的刺繡課,脖子都有些僵了,領了孫繡娘佈置的功課,阿秀和阿月難得有了一會兒空閒的時間。阿月走了出來,才敢長開自己的手,那十個細巧的手指上,早已經千瘡百孔了。阿月只拉著阿秀的手看了看,光滑細膩,指腹柔軟,上面半個針眼也沒有。阿月吧嗒吧嗒,眼淚就掉了下來,聳著肩膀:「連繡花針也欺負我……」
阿秀哭笑不得,只能上去安慰阿月:「繡花針也認人呢,以前我家窮,我爹沒錢養我們,所以我每天要納很多很多的鞋底去賣錢,那個時候它也整天欺負我,我的手就跟你的一樣。」
阿月聞言,果然破涕為笑,擦了擦眼淚問道:「那過了多久它才跟你好的呀?我是不是也要等那麼久?」
「只要你天天用它,很快它就不會扎你了。」
「你說真的嗎?那我從今天起就每天都用它,晚上我枕著它睡覺,你說成不成?」
朱氏拿著兩人繡出來的帕子看了看,阿秀的帕子上一朵茉莉花小巧動人,雖然針法技巧還有些欠缺,但看這針腳,倒像是學過針線的。再去看阿月的那件作品,朱氏真是連氣也懶得歎了,當初瞧見蘭嫣的帕子,她也就是少少的歎了一口氣而已。
柳媽媽接過朱氏手中拿沾滿了零星血跡的帕子,無法辨認出那一坨白糊糊的東西到底是什麼,「我瞧著那小丫頭看著挺伶俐的,怎麼會……」
「只怕是窮苦人家的孩子,從小就沒摸過針線吧,幸好模樣還算生得不錯,先留著吧。」朱氏是個寬厚的人,蘭家的下人都知道這一點,也都很敬重她這個主母,雖然朱氏沒有生育男丁,但在蘭家的地位,倒也沒有因此就被別人取代,除了那個腦子拎不清,三天兩頭在蘭老爺耳邊亂說話的方姨娘。
朱氏接了丫鬟手裡頭的賬本看了眼,命柳媽媽去取了銀子來給了孫繡娘道:「明兒就是臘八了,也快到年節裡頭了,從明天起到正月十五這中間,孫繡娘您就不用來了,這是你這個月的束脩還有過年我另外加的銀子。」
孫繡娘接過錢,臉上笑開一朵花來:「夫人真是太客氣了,放我的大假還給我銀子,那我怎麼好意思呢!」
朱氏其實也是持家有道的人,並不會亂給銀子,這也都是柳媽媽私下跟人打聽過的京城的習俗,朱氏才從過年的花銷裡面,省出了這一項的銀子。
「孫媽媽不必客氣,你只收著一份束脩,我卻要為難你教好幾個學生,是我們不好意思呢。」
孫繡娘哪裡會計較這些,只笑道:「教一個也是教,教幾個也是教,還不都是一樣的,只要能教出一個好的,也沒算我白來了。」
朱氏只笑著點點頭,又看了一眼阿秀繡出來的那帕子,總算還有些安慰。
※※※※※
從十二月初一開始,蕭謹言變沒有回玉山書院,整整落下了幾天的功課,索性書院從臘八開始放假,蕭謹言便也不想回去了,只讓柱兒去孔家借了一份手札回來,打算自己抄錄一下,再家裡溫習溫習便好了。其實對於像他這樣的公府世子來說,反正學再多也不會跟著那些人一起去考科舉的,許國公讓他去玉山書院裡頭,無非就是想讓蕭謹言多交幾個朋友,那些人將來少不得都是大雍的棟樑,蕭謹言以後若是繼承爵位,又能有這麼幾個高中的同窗,那將來的仕途必然是一片順遂的。
可那柱兒出門了大半天,卻並沒有回來,蕭謹言在書房裡頭看書,一旁的清霜安靜靜的磨墨理書,兩人各自不語,倒是讓蕭謹言覺得很是安定。蕭謹言擰著腦門想了半天,開口問道:「清霜,今年是乙未年嗎?」
清霜磨墨的動作頓了頓,回道:「今年當然是乙未年了,後年就又是春試之年了,公爺還說讓世子爺明年也去考一回鄉試,要是中了舉人老爺,公爺就讓世子爺去軍營裡頭看看。」
蕭謹言的臉立時又掛了下來,年份沒記錯,日子也沒記錯,怎麼唯獨那個該出現的人,就是沒出現呢!蕭謹言忍不住哀歎了一聲,外頭小丫鬟只急急忙忙的就跑進來道:「世子爺,不好了,方才走在路上,有人遇見柱兒哥被太太喊去問話了,柱兒哥急忙使了眼色,讓人來找世子爺求救呢!」

  第8章

當世子爺的小廝那可不是一件輕鬆容易的事情,隔三差五會被孔氏叫去問話不說,若是世子爺犯了什麼錯小廝也是要代為受過的。
柱兒跪在正廳裡,心裡滴溜溜的想,這幾日世子爺也沒有闖禍,無非就是讓他多跑幾次腿,世子爺跟自己那也是千叮嚀萬囑咐,絕對不能把這事情透露出半句的,這事情怎麼就傳到了太太的耳朵裡頭?
再說了,世子爺為什麼要找一個姓林的賣兒賣女的人,他自己也當真是不知道啊!柱兒只撓撓頭,反正一會兒要是孔氏問起來,他只咬牙什麼都不知道,信也送出去了,世子爺總該仗義的來救他一把,不然只怕又免不了屁股遭殃了。
孔氏在裡頭跟王媽媽說話,小丫鬟打起簾子說柱兒到了。孔氏只跟在丫鬟後頭從簾子裡出來,用眼神悄悄的瞄了在地上跪著的柱兒一眼,也不說話,端起了茶盞慢慢喝了一口。
柱兒見孔氏不說話,心裡越發沒底了,只稍稍抬起頭看了孔氏一眼,覺得她也跟往常沒多大區別,興許也跟往常一樣,不過就是問個話而已。誰知孔氏放下茶盞,竟然眉梢一豎,吩咐道:「把柱兒給我拉出去打一頓。」
柱兒還來不及開口,門口幾個粗使婆子便已經往裡頭來,架著柱兒就要往外頭去。柱兒只連連求饒道:「太太饒命、太太饒命,您要打奴才,好歹先讓奴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錯啊!」
孔氏也不是真的要打柱兒,不過就是想嚇唬嚇唬他,見他有心求饒,只讓那些個婆子都退了出去,便問他:「那你說說看,你到底有什麼錯呢?」
柱兒見孔氏反倒問起他來,正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只一味想,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便只一咬牙,哭喪著臉道:「主子要打奴才,便是奴才有錯,奴才只管挨著便是了。」
孔氏知道這柱兒從小就跟著蕭謹言,對他的話可謂是言聽計從,既說出這樣的話來,怕是蕭謹言早已經交代過了,便是誰問起都不能透露的。孔氏心裡頭雖然不服,可兒子跟前有這樣忠心耿耿的奴才,畢竟也是好事。孔氏只歎了一口氣道:「你爹娘死的早,只留下你奶奶和你兩個人相依為命,我當年看著你可憐,才把你留在世子爺的跟前,如今你連帶著世子爺一起來哄騙我,罷了,明兒我就去找你奶奶,就說你如今大了,也該是時候給你配個媳婦放到外頭去了,世子爺這邊,我另外找人替了你吧。」
孔氏這一招實在巧妙,柱兒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家裡的老奶奶,他奶奶原本是老太太的陪房,進了蕭家便配了蕭家的下人,年紀輕輕守寡也就算了,偏生女兒媳婦都是薄命的,如今只有柱兒一個孫子,還是拖了老太太的關係,跟在蕭謹言身邊的,這若是讓她知道自己的孫子被趕了出來,還不得一扁擔就把他給打死了。
柱兒只歎了一口氣,從兜裡掏出一本藍麵線訂本子出來,呈了上去道:「回太太,世子爺從初一開始就一直在家裡,怕漏了功課,這不是讓奴才去孔家,問表少爺借筆記來看的嗎?少爺這會兒還在書房裡等著呢。」
丫鬟只將書接過去遞給孔氏看了,孔氏略略翻了兩頁,放在一旁,知道柱兒並沒有說謊,也稍稍緩了一下怒意,只開口道:「那前幾日你在少爺的文瀾院進進出出的,又是為了什麼事情?」
柱兒就知道今日逃不出這一問,心裡頭早已經鬱悶難當,真糾結於到底是不是要出賣蕭謹言,只聽外頭丫鬟有人傳話道:「世子爺來了。」
話音剛落,蕭謹言就自己挽了簾子,從屋外進來了,身上穿著月白色銀絲暗紋團花長袍,天寒地凍的,外頭連個大氅都沒披,就過來了。蕭謹言才進門,清霜也跟著進來,手裡拿著一件墨綠色刻絲鶴氅,額頭上還帶著汗珠子,顯然是一路緊跟在後頭,沒追上來。
清霜只向孔氏福了福身子,站到蕭謹言的身後,她平常就是一個冷冰冰的美人,雖然是老太太賞下來的人,但孔氏素來知道她話少人細心,對她到也是很看重的。這些年她雖然沒有清瑤那般貼心親熱,但是規矩行事,也是半點錯也挑不出來的。更難得的是,清霜長了一雙丹鳳眼,身條子比一般姑娘家高挑,蕭謹言隨他父親,雖然才十六歲,但那身高已經是讓大多數的女子仰視了。
孔氏看著清霜站在蕭謹言的身邊,莫名覺得這幅畫挺好看的,嘴角只微微勾起一絲笑意,也顧不得地上還跪著的柱兒,只伸手喊了蕭謹言過來道:「大冷天的,你要出門,也要把大氅披上才好,便是你不披上,讓丫頭追著你一路跑,也是不好的。」
蕭謹言自病癒之後,身上便有些病弱之氣,方才心急跑得快了點,臉色不由有些蒼白,孔氏只忙從丫鬟那裡拿了一個手爐過來,塞到蕭謹言的手中道:「你病還沒好全呢,瞎折騰什麼。」
蕭謹言坐下來,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麼好,孔氏是一個好母親,便是在前世,她也是一個好婆婆,對他房裡的那些通房姨娘們,也都是客客氣氣的。可這事兒,他如何去對孔氏說,告訴她自己從八年後回來了,想找一個自己喜歡過的小丫鬟。只怕這話沒說完,孔氏先要請上幾個老和尚,讓他們來給他做一場法事,念一趟經了。
「母親,柱兒的事情都是我交託他辦的,其實也沒什麼,就是……那日我從書院回來,在路上撞了一個老婆子,只打發了點銀子就讓她走了,也不知道她的傷好些了沒有。」蕭謹言從小不善言辭,說謊更是第一次,可這事情既然已經被孔氏知道,總要拿個理由推脫一下,蕭謹言只低著頭,不緊不慢的把話說完。
孔氏便好奇道:「有這件事情?怎麼跟著你一起回來的人沒提起過。」孔氏如何精明,見蕭謹言低著頭不肯看自己,便知道這事情有詐,只吩咐道:「春桃,去車房喊一個那日接世子爺回來的小廝,就說讓他過來我有話要問他。」
丫鬟挽著簾子出門,蕭謹言看著那一抹背影消失在自己眼前,只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偏生一屋子的奴才看著呢,他這次只怕丟人丟大了。蕭謹言歎了一口氣,支著腦門傷腦筋。那邊柱子跪在下頭,也不敢抬頭看自己主子,只稍稍的挑起眉梢,瞧見蕭謹言一臉無奈的樣子。
清霜站在一旁,心裡多半也知道些事情,前幾日柱兒確實往文瀾院跑的有些勤,她雖然不怎麼愛湊熱鬧,但也看在眼裡。此時的蕭謹言支著腦袋,薄唇緊閉,表情說不出的鬱悶,清霜便知道蕭謹言定然是有事情,想瞞著孔氏了。清霜只想了想,上前道:「爺是不是又頭疼了?奴婢方才就說了,爺出門要披上斗篷,不然頭著了風,可不是要頭疼。」
蕭謹言抬起眼皮看了清霜一眼,見清霜那丹鳳眼微微的眨了眨,頓時就明白了。一邊支著腦門做難受狀,一邊還假作開口道:「不打緊,一陣子就過去了。」
孔氏頭一次聽說蕭謹言頭疼,心裡不由狐疑,可看他那神色表情,分明不像是在騙人,只慌忙問道:「怎麼會頭疼了?什麼時候的事情?以前怎麼從沒聽人提起過。」
蕭謹言本就是一個內斂的人,再加上這十六歲皮囊裡頭裝的是一個二十歲的芯子,也做不出那種頭疼欲裂的誇張表情。可偏生表情越隱忍,越發就讓孔氏信以為真,只一下子就眼淚汪汪的看著蕭謹言,一疊聲吩咐道:「快……快去請太醫來。」
清霜見孔氏急了,也怕蕭謹言這戲演不過去,便只噗通一下跪在孔氏跟前道:「太太,世子爺這頭疼的毛病,便是那次落水後才有的,平常不怎麼犯,有時候看書看久了,才會疼一會兒,讓奴婢給世子爺揉揉便好了。」
孔氏將信將疑的讓開,給清霜騰出了地方,清霜只伸手揉了揉蕭謹言的腦仁,過了好一會兒,孔氏見蕭謹言的臉色似乎好了一些,才開口問道:「我的兒啊,你娘奶說你的病還沒好全,我還不信,如今看來,這如何是好的,你只別著急回去看書,在我房裡稍稍躺一會兒,等這陣子緩過去了再說。」
蕭謹言點了點頭,孔氏只忙起身,和清霜一起扶著他往房裡頭去。正這時候,外頭春桃也傳話回來了,只開口道:「太太,馬車房的人正在外頭候著呢。」
孔氏這會兒哪有這個閒心思問話,便只隨口道:「讓他回去吧。」
柱兒見孔氏似乎消了氣,只忙不迭磕了一口個,跟著問道:「太太,那……那我呢!」
「你……到下人房領十板子,年前不要往府裡來了,省得我看見了心煩。」
「謝太太恩典。」柱兒聽孔氏這麼說,一顆心也落下來了,這回他總算沒出賣主子了,可是這一頓打還是沒逃的過,看來今年過年得在炕上過了。

  第9章

許國公府,老國公夫人趙氏正靠在雕花細木貴妃榻上,老太太雖然已經六十出頭,可保養得當,看起來也不過就是五十開外的樣子。趙氏跟前,一個容貌俏麗,大約三十出頭樣子的少婦正坐在繡墩跟前,拿著美人錘有一搭沒一搭的替趙氏敲著小腿。
孔氏坐在趙氏斜對面的紫檀欠琺琅面園杌上頭,神色恭敬,眼神掃過一旁的趙姨娘,眼底裡稍稍顯出幾分鄙夷和不屑來。
「這幾日天冷,言哥兒的身子似乎又有些不好了,可能還是跟之前落水有關,昨兒還犯起了頭疼,雖請了太醫來瞧過,說是並無大礙,可我心裡終究放心不下,想著大後天是十五,不如帶著言哥兒,一起去法華寺上香求一求,也好保佑言哥兒的平安。」
趙氏撥弄了一下手掌心裡頭的老蜜蠟佛珠,依舊闔著眸子,稍稍頓了一會兒,才開口道:「法華寺在東城外,只怕遠了點,最近年節近了,回京的人也多,路上不好走,不如就近去紫盧寺走一趟也是一樣的。這吃齋念佛的事情,講究一個誠信,只要心思誠懇,便是在家裡的佛堂裡多上兩柱香,那也是一樣的。」
孔氏聽了這話,只氣的臉皮都快抖起來了,強忍著怒意,壓低了聲音道:「這個道理,媳婦如何不懂,只不過看著言哥兒受苦,媳婦心裡頭難受,便想去廟裡,讓老和尚給言哥兒念個經什麼的,興許還能好一些。」
趙氏沒接她的話,懶懶問道:「言哥兒怎麼好端端的鬧頭疼了?以前也沒聽說過。」
孔氏深呼一口氣,只回道:「昨兒下午疼了一回,讓太醫瞧過了,說是可能吹了涼風,養兩日就好了。」
趙氏點點頭,從榻上做起來,趙姨娘忙不迭起身,拿了一旁的毯子為她蓋好了下身,趙氏問孔氏:「言哥兒的婚事,你究竟是怎麼想的,眼看著孩子一天天大了,別人家的孩子,便說沒有娶正妻,房裡有了通房不說,姨娘也有一兩個了。我瞧著你這個當娘的,怎麼好像半點兒意思也沒有?」
趙氏是個爽快人,說話從來不留情面,想到什麼就開口問什麼,一開口就像是一個興師問罪的調調,孔氏最怕的就是這點。
孔氏強壓了怒氣,「我去年原也就一直在想這個問題,可今年言哥兒病了一場,也就耽擱了下來,如今他的身子又是這樣,我又怕若是沾了那種事情,他的身子就……」
趙氏只打斷了孔氏的話,開口道:「我今兒一早看言哥兒來給我請安,氣色模樣都好的很,並不像是有病的,是不是你這個當娘的過分緊張了些?再說了,若是言哥兒身子真的不好,辦個喜事,沖一衝那也是好的。」
趙氏已經把話說到了這份上,孔氏若是再推辭,那就是不孝了。那趙姨娘一直在一旁聽著,見房裡沒有別人,便也笑著道:「說起這個,我倒是覺得言哥兒和趙家表小姐倒是般配的很,我記著表姑娘似乎明年年初就要及笄了吧?」
孔氏如何不知道趙氏的心思,一門心思想撮合蕭謹言和她娘家的侄孫女。那趙姑娘從小就是個打打殺殺的個性,跟他們趙家人一個脾性,都跟破落戶似得,在這京城裡頭的風評,那可真叫是不堪入耳的。孔氏聽趙姨娘這麼說,原本憋著的怒火再也壓制不住了,只拍了一把身旁的小几,站起來道:「我跟老太太商量事情,也有你這個奴婢在這兒插嘴的份嗎?世子爺的終身大事,也是你這個當奴婢可以指手畫腳的?」
孔氏一扭頭,朝著外頭喊道:「王媽媽,把趙姨娘拉出去掌嘴二十。」
趙氏也沒預料到孔氏突然發難,才想要攔著,外面王媽媽已經帶著幾個婆子,把趙姨娘給拉了出去。趙氏雖然凶悍,但腦子還算好使,這件事分明就是趙姨娘自己把臉湊上去自找的,孔氏不過就是忍了半天,借題發揮而已,怪只怪趙姨娘的腦子實在太笨。
趙氏最終還是沒攔著孔氏,只看著王媽媽把趙姨娘給拉走了,當初她接趙姨娘進國公府,原本也就是看上她那張臉而已,誰曾想她還真是一個沒腦子的呢!
「人也被你拉走了,有什麼話就說吧。」趙氏只冷著臉道。
孔氏畢竟在趙氏跟著也做低服小了十幾年,這會兒神色又緩和了下來,只開口道:「不瞞老太太,言哥兒的婚事,媳婦一直也都放在心上,論人品相貌,我娘家的侄女孔姝在這京城裡頭也是數一數二的。」
趙氏聽孔氏說起了孔家大姑娘,只搖搖頭道:「我就不喜歡那種姑娘,說好聽了叫貞靜文雅,說難聽了那就叫木訥,哪有玉兒活潑可愛。」
孔氏聽見活潑可愛這幾個字,只覺得自己頭頂又要冒煙了,十幾歲的大姑娘,還整天上房揭瓦、上樹掏蛋,這哪裡是活潑可愛,分明是沒規沒矩。
「我最近聽豫王妃說,太后娘娘有意為欣悅郡主賜婚,王妃的意思是,言哥兒的婚事,不用太著急,可以先等一等。」孔氏知道自己和趙氏從來都是針尖麥芒,各持己見,如今唯一的辦法就是緩兵之計。欣悅郡主是明慧長公主的獨生女,太后娘娘的親外孫女,父親廣安侯如今又掌管戶部,可謂榮極一時。
趙氏聞言,面色倒是稍稍緩和了一下:「洪家和你們孔家是世親,難道你娘家的嫂子,不想娶這個兒媳?」
孔氏只歎趙氏又老又精,連這些細枝末節的事情都打探了清楚,只能陪笑道:「太后娘娘極寵郡主,只怕到時候還要聽郡主自己的意思了。」
趙氏見孔氏如此言之灼灼,一時倒也沒有異議,只開口道:「若是言哥兒真的娶了郡主,我這老太婆的心倒也可以放下來了。」
孔氏瞧著趙氏那一副老狐狸動歪腦筋的樣子,再不想和她周全,只尋了個由頭,就先告退了。
趙姨娘紅著臉頰,哭得梨花帶雨的進來,見了趙氏才要開口哭訴,趙氏就先她一步訓斥道:「進門那麼多年,這些規矩也不懂,她既教訓了你,倒也省得我親自動手了。」趙姨娘聞言,愣生生的就把一肚子委屈給癟了回去,只坐在趙氏的軟榻前頭的繡蹲上,小聲的抽噎著。
阿秀坐在炕上,正專心致志的繡著一個荷包,上頭是蘭花的紋樣。孫繡娘過了臘八就沒有來過,這花樣子還是她從蘭嫣丟在一旁的針線簍子裡找出來的。蘭嫣姓蘭,也喜歡蘭花,阿秀便想著繡一個蘭花荷包出來,只當是她給姑娘的見面禮。阿月拿著一包糖三角從邊上走來,拿起一塊塞到阿秀的嘴邊,阿秀只長開小嘴巴,含到嘴裡,滿滿的甜味兒瀰漫在舌尖。
「阿月,你少吃點,你看你進府才幾天,已經胖了一整圈了。」阿秀再清楚不過她和阿月被選進府的原因,要不是因為這張臉,她們哪裡來這樣好的待遇,可若是像阿月這樣使勁吃,把身子給吃走樣了,只怕再好的容貌,到時候也是一胖毀所有了。
阿月嚼了幾口糖,心滿意足的躺在阿秀的身邊,安安靜靜的看著阿秀做針線。
「你不知道,我以前家裡可窮了,一年到頭也吃不到個甜味兒,我娘就說甜的東西就是很好吃很好吃的東西,誰知道能這麼好吃,簡直吃的停不下來了……」
阿秀轉頭過,看著阿月,放下手中的針線,只托著腮幫子,一本正經道:「先苦後甜,便是不那麼甜,也是甜的。若是先甜後苦,便是沒那麼苦,也是苦的。」
阿月哪裡聽得懂阿秀說的話,只一翻身,打了個哈欠:「我困了,睡覺。」
阿秀連忙把阿月從床上給推了起來道:「不漱口不能睡覺,萬一你以後一張嘴一口壞牙,誰敢要你啊!」
阿月只滿不在乎道:「我聽琴芳姐說,我們是給小姐當陪房的,以後的男人就是姑爺,難道姑爺還會因為我牙不好,把我退貨了不成?」
阿秀也不知道她這小腦瓜裡哪裡來的這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只想了想道:「那更不行了,萬一姑爺生你的氣,把姑娘一起退了怎麼辦?姑娘對我們那麼好,我們可不能害她。」
阿月聽阿秀講的頭頭是道,只連忙從床上翻身起來,到外頭打水去了。
阿秀闔眸躺在床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時候世子爺就喜歡這樣壓在她的身上,然後目不轉睛的看著她,從她的額頭開始,一直吻到唇瓣,用最溫柔的聲音對她說:「阿秀,你的牙齒就像珍珠一樣,我好想看看,裡面藏著什麼。」
接下去是鋪天蓋地的吻,阿秀忽然覺得有些臉紅,她現在才十歲……居然會想到那些事情。
阿月打了水從外面回來,見阿秀躺在炕上不說話,只神神秘秘的靠過去,湊到阿秀的耳邊道:「聽說,十五那天,太太要帶我們去紫盧寺上香。」

  第10章

孔氏半倚在紅木羅漢榻上,身後墊著寶藍色綾鍛大迎枕,臉上神色卻是少有的疲憊,見王媽媽從外面進來,忙不迭支起身子問道:「明兒去紫盧寺的事情,都打點好了嗎?」
王媽媽只笑著,從丫鬟手裡接了一杯熱茶過去,送到孔氏的跟前道:「都好了,寺廟裡頭也派人去打點過了,預留了清靜的禪院。」
孔氏就這茶盞抿了一小口茶,想了想道:「一會兒你派個小廝,去孔家給我嫂子傳個信,就說我們明兒去紫盧寺。」
王媽媽自然知道孔氏的意思,只點頭應了,又問道:「太太今兒把欣悅郡主的事情透露給了老太太,莫非太太也有意想和廣安侯府結親?」
孔氏只擺了擺手,擱下茶盞:「老太太一心覺得她們趙家的姑娘是最好的,這時候我要是堅持認定表姑娘,只怕她越發要跟我對著幹,拋出一個欣悅郡主來,不過就是想讓她做做這白日夢,少在我跟前提起那趙姑娘罷了。」
孔氏見王媽媽臉上略略有些擔憂之色,只笑著道:「你放心,我聽大姑奶奶說了,明慧長公主看上了我那侄子孔文,只怕等郡主一及笄,就要讓太后娘娘賜婚了。」
王媽媽聞言,只鬆了一口氣道:「這就好,這就好,其實以我們國公府的門第,倒也不需要再娶一個什麼公主郡主的,太太您守了一輩子媳婦規矩,總不能找個兒媳婦來,還壓著自己一頭。」
孔氏見王媽媽說的坦誠,又處處替自己著想,只歎了一口氣道:「如今也只有你,還知道心疼我了。」
蕭謹言坐在小書房裡頭看書,看著看著那眼神就不知道飄去了哪裡。這些書他前世都讀過,他甚至記得上一世考舉人時候的試題,便是從現在開始不看書,只讓小廝出門買幾份答案,考上一個舉人,那也是綽綽有餘的事情。
蕭謹言合上書本,瞧見清霜正低著頭為他慢慢的磨墨,臉上也沒什麼表情,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前一世的清霜下場可憐,最後被發賣出了國公府,為了什麼事情,蕭謹言至今也還記得。大抵是小時候表兄弟之間走動多了,清霜不知什麼時候喜歡上了自己的表兄孔文,最後也不知是被誰給告發了,舅母急匆匆的來了蕭家,幾番言語之後,孔氏就把清霜發賣出府了。這些事情都是蕭謹言事後才知道的,若是當時就知情,便是兄弟之間送個丫鬟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只要把事情做在了明面上,那些閒言碎語倒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清霜,墨干了。」
蕭謹言喊了清霜一句,清霜沒應聲,蕭謹言只清了清嗓子,繼續道:「明兒我去紫盧寺上香,孔家的人應該也會去,不過你素來喜歡清靜,我還是帶清漪和清瑤去吧。」
清霜聞言,頓時就停下了手上的動作,只瞪大眼睛道:「出去玩誰不喜歡,世子爺不帶奴婢去,分明就是不喜歡奴婢,虧的奴婢還撒謊幫世子爺。」其實清霜撒謊,倒也不是為了幫蕭謹言,不過是為了幫柱兒這小信使而已。她和孔家公子鴻雁飛魚的,總要有個在中間跑腿的人,那個人便是柱兒。
蕭謹言只擰眉想了想:「就是為了頭疼這事兒,才鬧出來要去上香,也不知道你是幫我,還是害我。」
清霜被說中了心思,臉紅,卻又不知道怎麼跟蕭謹言解釋,便默默的站在一旁,看著倒有幾分楚楚可憐的樣子。
「行了,那就帶你和清漪去吧,這幾日清瑤在家裡頭忙裡忙外的,也是時候讓她休息休息了。」蕭謹言知道清瑤是孔氏的人,所以既然他就在孔氏一起,便也不想讓她跟著來。以前年輕不懂事,如今重活一世,他便尤為覺得這種耳報神一樣的下人,看著讓人厭煩。越是厭煩她們,便越是想念阿秀,那個受了委屈不吭聲、被人欺負不反抗、犯了錯第一個被推出來背黑鍋的小丫頭。
蕭謹言覺得心口上一抽一抽的疼,想著想著不禁落下淚來,仰著頭雙手負面。清霜正巧抬起頭,卻瞧見一滴淚順著蕭謹言的指縫裡頭滑落下來。清霜的心也跟著咯登跳了一下,她其實不是沒在意,世子爺自從病好了以後,雖然功課沒有退步,可這看書的心思,真的是一點兒也沒了。任憑什麼書,拿到他手底下,看上兩頁,再抬頭他不是在發愣,就是在歎氣。若說世子爺病了,只怕這也稱不上,若說世子爺沒病,只怕他也確實病了,可他這病,倒是像極了自己想孔家表少爺的時候,那總茶飯不思的感覺。總覺得心裡頭空落落的,便是做什麼都提不起精神來。
清霜悄悄的抬頭,看了一眼蕭謹言,又把這府上上上下下的姑娘一個一個的過了一遍,蕭謹言如今已經到了年紀,若是真有看上的丫鬟,只管回了太太的話,收房就好了,又何必受這相思之苦呢?
清霜想了想,只搖搖頭,心裡頭估摸著:莫不是世子爺喜歡上了外頭的姑娘,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平常趙姑娘和孔姑娘也常來府上玩耍,如今年紀大了,表兄妹之間見的也少了,難道會是她們中其中的一個?
到了晚上,老太太那邊果然派了人來喊清霜過去回話。清霜和清珞都是以前老太太跟前的,清霜是外頭買的丫鬟,以前家裡頭還有些根基,死了父母家產被族人侵佔了,被人賣給了人販子,輾轉到了國公府;清珞則是老太太身邊陪房尤媽媽的孫女,到世子爺的房裡,不過就是想著錢多又清閒,便是以後不給世子爺做小,她家裡人自然會給她安排一個好去處的。倒是清霜,身世又可憐、容貌又好,老太太是存了這個心思,能讓她長長久久的服侍著蕭謹言的。
「聽說前幾日世子爺犯頭疼了,可有此事?我瞧他來請安的時候,分明好端端的。」趙氏對孔氏的話,向來是只相信個三四分的。
「前日世子爺確實頭疼過一會兒,也請太醫看過了,太醫說大抵是風大,著了涼,到晚上喝了一帖藥就已經好了,這幾日倒也沒犯過了。」清霜只一五一十的回道。
「我知道你是個細心孩子,又識文斷字的,原本你在書房服侍是再好不過的,可如今既然世子爺的身子有恙,你就更應當要貼身服侍著他。」
清霜如何不知老太太對她的心思,只恭敬的福了福身子道:「老太太說的是,明兒世子爺去紫盧寺上香,奴婢會在世子爺身邊跟著。」
「你是個妥帖的姑娘,有你跟著我也放心,以後有什麼事情,你只管來回我,我自然不會虧待你的。」
清霜是個聰明人,只想了想,回道:「老太太放心,若是世子爺真的有事情,奴婢必定是第一個來回老太太的,若是奴婢沒來,世子爺必定是好好的。如今世子爺大了,似乎不太喜歡奴婢們亂說話,便是我今兒來了老太太這邊,回去還是要稟了世子爺,讓他安心才好的。」
趙氏倒是沒想到清霜想的如此周到,本來也是,偌大的一個國公府,人多嘴雜,清霜從文瀾院一路走到這榮安堂,路上還不知道多少人瞧見了。便是那些人不去跟蕭謹言說什麼,自然也是要跟孔氏說三到四的,到時候又說她一個老太太,過問到了孫子房裡的事情了。
趙氏只笑了笑道:「去吧,你回去就老老實實的告訴言哥兒,說我擔心他身子,想請他過來瞧瞧,但這天寒地凍的又怕他凍著了身子,就喊了個丫鬟過來問話,也是一樣的。」
清霜回文瀾院的時候,果然院子裡氣氛就有些不對勁兒了。清瑤素來在府上人面廣,又是太太的人,自然是消息通靈的。小丫鬟們見清霜回來,各自低著頭不說話,散開了忙自己的活計去了。
清漪從房裡出來,瞧見清瑤,只扯著嗓子喊:「有人攀高枝回來啦。」
清霜也不理她,她再清楚不過,清漪是個棒槌性格,沒啥心機,不過就是一張嘴不饒人,平常都被人當槍使的。清霜只笑笑,上前掀開石青色萬字不到頭緞面門簾,見蕭謹言也在屋裡坐著,清瑤正端著茶盞奉上去,兩人神色靜靜的,倒像是沒事人一樣。
清霜只上前欠了欠身子,大大方方的開口道:「回爺的話,方才老太太喊了奴婢過去問話,老太太聽說爺前幾日頭疼,很是擔心,讓奴婢回來好好服侍爺。」
蕭謹言聽完清霜的話,心裡頭忽然有了個想法,既然清霜早已經心有所屬,為了避免不必要的尷尬,讓她在貼身服侍著,總也比清瑤、清漪兩個整天想爬床的強一些。至於孔文表兄那裡,只要到時候完璧歸趙,相信他應該不會有大意見才是。
「既然老太太這麼吩咐你,那從今兒起,你不用一直呆在書房了,就在我跟前服侍著,我上哪兒,你就跟著上哪兒,明白嗎?」
清瑤正端著蕭謹言喝過的茶,冷不防聽見蕭謹言這麼一句,只驚的手指一軟,一杯茶盞就堪堪的摔到了地上。

  第11章

紫盧寺和法華寺,是京郊的兩大寺廟,素有東法華、西紫盧之稱。許國公府正巧在京城的西面,所以去紫盧寺確實比去法華寺近上許多。再加上紫盧寺的後山有一眼狀元泉,聽說喝了他就能中狀元,曾經有一個叫劉八順的人,因為不信這個邪,所以雖來紫盧寺一遊,卻沒喝這個狀元泉,最後,好好的一個狀元之才只被點成了榜眼。
當然這事故是外頭人傳出來的,按照劉家人的官方解釋,劉八順之所以沒中狀元,是因為皇上在欽點狀元的時候,忽然覺得劉八順這個名字實在和狀元搭不上邊,偏巧那一屆前三有個考生,名叫宋明軒,皇帝一看,這名字好啊!便大筆一揮,讓他當上了狀元。當然這些都是題外話。此時坐在馬車裡頭的阿秀正懷著期待的心情,往紫盧寺來。
因為阿月繡花的技術不好,所以孔氏讓阿月留在了家裡繼續練習刺繡。阿秀得以和蘭嫣她們,一起來到紫盧寺上香。前世阿秀人在許國公府,平常也是不能出門的,偶爾世子爺心情好,會讓她打扮成小廝,跟在他身後玩上一兩個時辰。孔氏寬厚,便是知道了,也從不當面訓斥,只是私下裡找她過去,一邊問著世子爺最近的飲食起居,一邊旁敲側擊的,讓她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跟著爺在外頭跑,可不是一個大戶人家姨娘的做派。
孔氏雖然這麼說,但也從不苛責她,孔氏是典型的慈母,只要誰對世子爺好,她便能對她好。便是最後害死了自己的郡主,若是沒有經歷那一晚,阿秀也一直覺得,郡主是再寬厚不過的主母了。
阿秀搖搖頭,甩去撒亂紛繁的想法,現在對於她來說是新的開始,不論結果如何,她已經和世子爺完完全全的錯過了。
馬車行至一個路口,忽然停了下來,邢媽媽挽了簾子向那趕車的問話:「前頭怎麼了?怎麼不走了?」
趕車的拉著韁繩,將車靠到一旁停穩了,只回道:「後頭有官家的車隊要過去,我們先讓個路。」
商戶人家就是這樣,說起來什麼都不缺,家財萬貫、富貴吉祥,可是這地位偏偏就是低人一等的。朱氏聞言,只開口道:「那就等一會兒。」
官道說寬不寬,說窄不窄,正巧夠三輛馬車並排而過。說話間幾輛馬車已經慢慢的往前面來了,在前頭帶路的確是兩個偏偏公子。兩人都穿著厚重的鶴氅,但即便如此,也抵擋不了兩人出眾的容貌,一個丰神俊逸、溫文爾雅;另一個眉飛入鬢、神采飛揚,兩人正並轡而行,談笑風生。
「聽說最近你們府上又新進了小丫鬟,有沒有看上眼的?」孔家世代書香,孔文更是謙謙君子,便是說這種話出來,也並不顯得低俗。
蕭謹言倒是很好奇孔文會這麼問他,只笑道:「小丫鬟還沒長開,有什麼看不上看得上之說,再說我房裡的四清,那已經是我們國公府拔尖的人了,倒也確實沒看上更好的。」蕭謹言說這話的時候,難免就有些落寞。自從蕭謹言病癒後重回玉山書院,孔文就發現了蕭謹言這個毛病,原本就沉穩的人如今除了沉穩之外,還越發喜歡歎氣了。
「話說,我們府上,最近倒是新來了幾個小丫鬟,雖然如今還未長開,只怕以後定是絕色,只可惜,都讓你表妹給選了去。」孔文的話雖然這麼說,可這言語中卻聽不出半點可惜之色來。
蕭謹言眼神一閃,便問道:「那小丫鬟都叫些什麼名字?」
「鄉土人家的孩子,能有什麼好名字,無非就是花啊草啊,只怕你表妹一早就幫她們給改了。」孔文控了韁繩,等著身後的馬車上前,在外頭對著馬車裡的人問道:「二妹,你言表哥問你,有沒有給丫鬟取好聽的名字。」
「丫鬟的名字要什麼好聽,朗朗上口就好,不過就隨口胡謅了兩個,一個叫文秀、一個叫詩韻。」
蕭謹言聽見一個秀字,握著韁繩的手抖了抖,只覺得額頭上的冷汗都要冒出來了。孔文見蕭謹言這大冷天的,沒來由就冒出了冷汗來,只忙開口道:「本就說好了要坐馬車來,你偏要騎馬,前幾日還聽姨媽說你頭疼,這次來紫盧寺也是為了這個,我怎麼就被你給誆騙過去了。」
孔文說著,只翻身下馬,身後跟著的小廝急忙上前,替他牽著馬韁。蕭謹言控著馬韁前後看了看,只見天地之間一片白皚皚的,樹枝上結著冰花,說不出的好看,不遠處的路邊,兩輛商戶人家的馬車正一前一後的停在旁邊,分明是等著他們先過去。
蕭謹言翻身下馬,跟著孔文一起上了最後的那一輛馬車裡頭。孔氏和洪氏兩姑嫂正坐在裡頭聊天,見兩個半大的孩子終於受不住凍跑了上來,忙不迭就給他們讓出了位置,將手爐遞到兩人手中。
「都說了讓你們坐馬車,非要學著別人騎馬,這天寒地凍的,要是凍壞了可怎麼得了。」洪氏只伸手拂了拂孔文頭髮上的寒霜,笑著道:「一會兒你表妹見了你,只怕又要笑話你了。」
「你說什麼?欣悅也來了?」孔文聞言便將臉拉得老長,臉上頓時少了方纔的那份談笑風生。
孔氏這邊也將將把手爐遞到蕭謹言的懷中讓他暖著,聽洪氏這麼說,只開口問道:「怎麼欣悅郡主也來了?」
洪氏便道:「是我昨兒接了你的信,派人去廣安侯府說了一聲,年節前孩子們也就這麼一個見面的機會了,所以我便讓郡主也來了。」
孔氏聽洪氏這麼說,便也沒再說什麼,既然豫王妃說了,明慧長公主囑意的是孔文,她到底還是放心些。再說看洪氏的意思,似乎對孔姝和蕭謹言的婚事,也是很看好的。
洪氏幫孔文理完了頭髮,這才抬起頭,視線又落在了蕭謹言的臉上。她這個外甥容貌隨自己的小姑子,又結合了國公爺的英氣,兩者優點湊到了一起,倒是越發瞧著出挑的。
「言哥兒過了年就十七了,我家姝兒也十五了,她是大月份生的,二月裡就及笄了,到時候你們可都得來參加她的及笄禮。」洪氏這話說的一點不含蓄,兩個男孩子都大了,如何聽不出這其中的意思。蕭謹言發現前世的劇情果然在重演,而唯一改變的,只有未按照劇情出現的阿秀。
只可惜前世的孔姝,後來不知為何病了一場,再後來,孔文鬧出了和清霜的事情,廣安侯府那邊知道了,當下就退婚了。孔姝一病不起,這時候太后娘娘忽然為欣悅郡主和蕭謹言賜婚,其實直到現在,蕭謹言都沒弄明白,前世的自己到底為什麼會渾渾噩噩的就娶了欣悅郡主。
孔氏見洪氏這麼說,也只笑著答道:「是呢,十七了,我這兩天正打算給他房裡放兩個人,服侍他的那幾個丫鬟你也都熟識,你倒是瞧瞧,哪兩個稍微出挑點的,我回去就讓她們開了臉,放在言哥兒的房裡。」孔氏當著洪氏的面這麼說,明擺著就是想讓她選人,既然以後你家女兒要進我家門,我不能保證我兒子不納妾,至少也能讓你在這方面做個主吧。
洪氏自然也明白孔氏的意思,像孔家這樣定下四十無子方可納妾的人家,在京城畢竟少數。孔氏何等厲害,苦熬了十來年,最後國公爺還不是一個接一個的妾氏納進門。洪氏想了想,只開口道:「我瞧著今兒言哥兒帶著的那個清霜,模樣性情都不錯,看著樣子便不是那種油頭滑腦心思靈活的,若是非要我選一個,那就她吧。」
這話才說出口,孔文懷裡的手爐噗通一下,就掉到馬車夾板上去了。
阿秀跟著蘭嫣和錦心在馬車裡頭等著,也略略覺得無聊,外頭路邊上的一棵老梅樹開的正鮮艷,遠遠的就能聞到那香味兒來。阿秀挽著簾子瞧那梅花的樣子,想記住了回家描了花樣給繡下來。錦心瞧她這一臉認真的模樣,只悄悄撩開簾子,見後頭馬車走的慢,只怕一時半會兒的還她們還不至於啟程,便索性跳下馬車道:「阿秀,你等著,我幫你去折一枝回來。」
蘭嫣心裡頭也想著那梅花,見錦心下車,忙不迭喊道:「多折兩枝,回去插在我房裡那青花白地瓷梅瓶裡頭,可以香好一陣子呢。」
錦心只應了一聲,一腳高一腳低的往那老梅樹邊上走,才走了幾步,腳下一打滑,哧溜一下就滑了一個跟頭,索性地上是厚厚的雪,也沒弄髒什麼。阿秀見了,忙不迭也從車子裡頭跳了出去,一蹦一跳的上去想把錦心給扶起來,誰知這雪太滑,阿秀還沒靠近,小身子也跟著往前直搐,腳底跟抹了油一樣,也跌倒在錦心的身旁。
車裡的蘭嫣瞧見了,只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笑著道:「還指望你們折梅花呢,倒先坐化了一屁股的雪花。」
這時候蕭家的馬車正從這邊經過,蕭謹言聽見聲音,只微微的側了側頭,瞧見一個嬌小的背影,正扶著另外一個人,從雪地裡爬起來。那小姑娘紮著雙垂髻,兩條雪青色的絲帶在風裡頭飄呀飄的,比著前頭那一樹開得正纏爛的臘梅花,當真是一副美不勝收的風景。

  第12章

許國公府,文瀾院最後排的後罩房裡頭,清瑤正捏著帕子哭的傷心,她斜前方正坐著兩個年紀相仿的中年婦人。其中一個正是蕭謹言的奶娘張媽媽,她身邊坐著的,是清瑤的娘親、她的嫂子林氏。
兩人見清瑤哭的傷心,只勸慰道:「你也不用一味傷心,世子爺如今大了,待你們自然不會像小時候一樣親厚,你是太太賞下來的人,他就是對你不滿意,也得先回了太太。」
清瑤只吸了吸鼻子,稍稍擦了擦眼淚道:「他也不是對我不滿意,只是處處迴避,見了我便格外生疏,以前他房裡的事情,裡裡外外哪一樣不是我打點的,如今倒好,反倒讓那從來只知道在書房躲懶的清霜給攬了去,我以前可真是小看了她的。」清瑤說完這句,眼中已是有了濃濃的恨意。
張媽媽倒是淡然的很,只擰眉想了想,搖頭道:「我看未必,你們這四個小丫鬟,當初老太太和太太把你們送過來的時候,心裡自然是有打算的,除去清珞不算,她不過就是仗著自己奶奶,想混個清閒位置罷了,只怕其他三個,太太和老太太都有把你們收房的意思。這兩年清漪那腦子也沒見變聰明,太太對她已經很是不滿,如今太太眼裡也只有你一個了,你只儘管放心罷了。」
「叫我如何放心?世子爺原是與我最親厚的,如今卻處處躲我,難道是我生的不夠好,入不了他的眼嗎?」清瑤說著,又忍不住嚶嚶哭了起來。
林氏見女兒哭的傷心,只安慰道:「你也別太難過,橫豎世子爺房裡的事情還得太太做主,如今你只一味聽太太的話就好,我前幾日天榮安堂那邊傳出來的消息,似乎老太太和太太又在商議世子爺的婚事了,世子爺過完年可就十七了,房裡還沒有個把個的通房,說出去也不像話。」
張媽媽也跟著勸慰道:「你放心好了,是你的逃不掉的,太太是鐵了心的要娶孔家的大姑娘當兒媳婦的,那孔小姐的脾性都是一等一的好,以後你在世子爺的房裡,自然是不會受委屈的,我們不求你跟蘭姨娘一樣,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好歹也幫襯著點家裡,讓你那不爭氣的哥哥可以有份像模像樣的差事。」
這話說到了林氏的痛處,又跟著歎了一口氣,只憋著火氣道:「你那不知死活的哥哥,前幾日跟著那幫人去賭錢,如今要債的都找上門來了。」
清瑤聽了這話,也頻添出一股恨鐵不成鋼的怒意,只憤憤的起身,從牆角的一個五斗櫃裡頭,翻出一個小包裹,雙手遞給了林氏道:「這幾個月就只有這些了。」
林氏掂了掂包裹,只疑惑道:「怎麼只有那麼一點?比上回少了好多。」
清瑤只站起來,又氣又恨的說:「他要是再這麼賭下去,便是有金山銀山,也不夠他賠的,母親,不是我說你,養兒防老,他這樣的兒子便是養了,你老了還指望能靠的上他半分,這是最後一次了,下次若是沒有錢,也別來找我了。」
林氏聞言,只氣得嘴唇發抖,指著清瑤罵道:「還沒當上通房呢,你倒是先有了姨娘的架子,別忘了是誰把你養了那麼大。」
清瑤只背過身,撕扯著絲帕默默飲淚,那邊張媽媽勸林氏道:「這不正想辦法嗎?等清瑤當上了世子爺的通房,我向太太美言幾句,讓大侄子進府上來當差,有了正經差事,他準能學好的。」
張媽媽送走了林氏,進來見清瑤還在房裡擦眼淚,只上前勸慰道:「你也別傷心,你爹娘自生下了你之後,便別無所出,你上頭又就這麼一個哥哥,他們不指望你,還能指望誰?」
清瑤只用絲帕壓了壓眼角,委屈道:「我不怨他們,是我自個兒心裡難受罷了。」
張媽媽只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放心吧,有姑媽在,你在這房裡準能長長久久的待下去,不要去想那些有的沒的,人心都是肉長的,你對世子爺好,他如何會不知道呢!」
清瑤只點點頭,摸出一旁的針線簍子,拿起來做女紅,張媽媽走上去瞄了一眼,只笑道:「這是繡的什麼,這麼好看?」
清瑤便笑道:「替世子爺做個香囊,過了年便開春了,到時候在裡頭放寫香球什麼的,帶在身上既提神醒腦,又防蚊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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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家的馬車在馬路上等了好一會兒,只等孔、蕭兩家的馬車都過去了,這才重新啟程。錦心折了兩大枝的臘梅花帶到馬車裡頭,小小的空間裡頭瀰漫這臘梅的香味兒,當真是讓人心曠神怡。
阿秀拿出趕製了幾天的兩個荷包,摘了幾朵臘梅花偷偷的放在裡頭,想等一會兒去上香的時候,放在佛龕,等香客們都磕過了頭,開過光了,把那蘭花紋樣的送給蘭嫣,還有一個青竹圖樣的,自己留著。
阿秀刺繡的工藝一般,但是前世世子爺愛竹,所以唯獨這青竹的繡藝,阿秀可謂是爐火純青的。閒來無事,就索性又多做了一個青竹荷包,隨身帶著,只當是世子爺還在自己身邊一樣。
蘭嫣和錦心正在那邊欣賞那兩枝臘梅,蘭嫣更是如水的心思,聞著花香,還不時蹦出兩句詩來:「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
錦心瞧著自家姑娘這般的才情樣貌,想到最終也不過就是做個妾而已,心裡頭便生出幾分哀歎來,只稍稍偏過頭,卻正瞧見阿秀正小心翼翼的往兩個荷包裡頭塞東西。錦心正要開口,阿秀忙不迭就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那人會意,便沒說話,只湊到阿秀的邊上。阿秀指了指那個繡蘭花圖案的荷包,又指了指蘭嫣,錦心頓時就明白了,只接過了阿秀的荷包翻來覆去的瞧了眼,小聲道:「你以前學過女紅?這手藝倒是比我和琴芳看上去還好些。」
「只學過一點點,瞧見孫繡娘以前留下來的樣子,照著繡的。」阿秀一邊說,一邊又塞了兩朵梅花往那青竹的荷包裡頭。錦心的視線也跟著落在了那上頭。阿秀忽然覺得心虛了起來,忙不迭道:「我爹以前最喜歡竹子了,我繡一個放在身邊,就跟我爹陪著我一樣。」
錦心便問她:「你爹把你賣了,你不恨他嗎?」
這問題若是問前世的阿秀,答案無可厚非只有一個字,那就是恨,如果非要說三個字出來,那就是:非常恨。可阿秀現在重活一世,很多事情都看穿了,父親賣了她,也不過就是因為身不由己罷了。阿秀只低頭想了想,說出兩個字來:「不恨。」
錦心瞧著阿秀,眼裡便又多了一份關愛,只伸手揉揉她的發頂,笑道:「其實能投生做一家人,已是很不容易,便是賣了你,何嘗不是想為了你好,如今你到了姑娘跟前,不是我說,單單這些吃用穿著,只怕也比你以前在家強了不少呢。」
阿秀抬起頭,感激了看了一眼錦心,小聲問道:「錦心姐姐,你說姑娘以後會嫁給誰呢?」阿秀來府上也快半個月了,那些閒言碎語自然是聽得不少的,只知道說蘭家已經在為蘭嫣物色人家了。可是看孔氏對蘭嫣的教養,這分明不是為了培養一個當家主母,倒像是……阿秀不敢說,但是心裡頭少不得多多少少有了些猜測。
錦心聞言,忙不迭往蘭嫣坐著的地方瞧了一眼,見蘭嫣抱著那臘梅花枝,正在那邊小憩,只上前將她身上的斗篷蓋了蓋嚴實,轉身壓低了聲音,對阿秀道:「這些事情不是我們這些當丫鬟的能知道的,你只管服侍好姑娘,反正姑娘離及笄還有些時日,究竟會是個什麼結果,眼下誰也不知道。」
阿秀從錦心的話中,依稀聽出一些端倪,只怕錦心也是捨不得自家姑娘去做小的,所以雖然回答的模稜兩可,但還是不願意將事情告知。阿秀只點點頭,裝作一臉懵懂的樣子,再抬起頭看錦心,那看著蘭嫣的一雙眉宇,分明是微蹙著的。如此看來,蘭嫣的婚事,在她們這幾個知情人看來,定然是不如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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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的今日是十五,紫盧寺香火旺盛,山門下早已經停滿了各家的馬車。孔家和洪家的馬車才到了山門口,便早已經有接待的僧人出來相迎。
孔姝和蕭瑾璃兩人由丫鬟扶著下車,孔姝帶著白狐鑲邊的猩猩氈大氅,一張鵝蛋臉膚如凝脂,端莊貴氣。蕭瑾璃則稍顯瘦削,身量較小,但是粉雕玉琢,一雙杏眼顧盼神飛,一派小姑娘的天真可愛。
「表姐表姐,你快看,這寺院外頭的紅梅開的可真好看呀,比方才路上那一株臘梅樹好看多了,可惜了……」
「可惜什麼?」
「可惜一會兒那兩個小丫鬟來了,這兒的紅梅只怕也要遭殃了。」
孔姝想起方才摔在雪地裡的那兩個丫鬟,也忍不住掩嘴笑了笑,「我瞧著,你只怕不是可惜這些梅樹,而是羨慕的緊那兩個小丫鬟吧?」
蕭瑾璃翹起唇瓣,一臉不服道:「姝姐姐最沒意思了,要是趙家表姐在,斷不可能這麼說我的。」
另外兩輛馬車上,孔氏和洪氏也相繼下車,和出來相迎的和尚見過了禮,一行人浩浩蕩蕩往寺院裡頭去了。

  第13章

蕭謹言才走了兩三步,忽然後背被什麼東西給砸到了,緊接著只覺得臉頰上冰冰涼一片,便聽見有一個清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言表哥也真是的,出來玩也不喊上我。」
清漪和清霜就跟在蕭謹言身後,聽見聲音便知道是趙家表小姐來了,清霜忙不迭上前向趙暖玉行禮,清漪素來不喜歡這個沒規沒矩的表小姐,只上前拿帕子為蕭謹言擦去臉上未化開的雪花。
孔氏聽了這聲音,也不由就後背一涼,強忍著擰眉的衝動,轉身瞧了趙暖玉一眼,只見她穿著一聲鮮紅的騎馬裝,頭上毫無冗飾,不過是將辮子編成了攢心小辮,攏到頭頂,用一圈白珍珠絡住了,詐一看還有幾分男孩子的英氣。
蕭謹言對這個表妹倒是不討厭,在前世兩人就相交甚好,不過老太太總是想了把兩人湊成一對兒,好在那時候沒兩年前線告急,趙將軍奉命出征,趙姑娘巾幗不讓鬚眉,跟著他爹一起打韃子,還混出了一個女將軍的名號。
趙暖玉兩三步走到孔氏和洪氏跟前,只微微福了福身子,抬起頭俏皮的看了一眼孔氏道:「給舅母請安、給洪夫人請安。」
孔氏對趙暖玉本就有三分成見,再加上老太太一味誇讚她好,就又多了兩分,倒是洪氏對這樣機靈古怪的姑娘並不排斥,孔姝從小文靜,洪氏倒是覺得,女孩子靈巧些,也很討人喜歡。
兩人還未及喊趙暖玉起身,那邊蕭瑾璃只拉著孔姝過來,孔姝一邊走一邊笑著道:「欣賞你的人來了,這下你可高興了。」
蕭瑾璃忙迎上去,拉著趙暖玉的手道:「玉姐姐,你瞧瞧,這寺外的紅梅開的多好看,一會兒我們去折兩枝好不好?」
趙暖玉想了想道:「折兩枝,過兩天就謝了,我哥院子裡有一株紅梅,種了好些年了,如今他正在邊關練兵,鮮少回來,不如明兒我讓下人起了出來,送到你府上,直接種到你的玲瓏院裡頭,你說好不好。」
趙暖玉的兄長趙曠,正是前世蕭瑾璃所嫁之人,蕭瑾璃此時已經情竇初開,聽見趙暖玉這麼說,只紅著一張笑臉道:「那……那怎麼好意思呢,萬一曠表哥哪天回來了,想要賞花了那怎麼辦?」
「那就讓他去你的玲瓏院賞唄,反正他也難得回來,留著那樹一個人孤零零的在院子裡,也怪可憐的。」
孔姝站在一旁,早已經將蕭瑾璃的表情盡收眼底,只笑著湊上去道:「這梅樹放在你的院子裡,除了賞花,實在是還有別的好處呢!」
蕭瑾璃只不解問道:「什麼好處?」
孔姝只笑了笑,拿帕子半遮容顏,小聲道:「睹物思人唄!」
蕭瑾璃頓時就氣的臉紅脖子粗,不等孔姝逃走,便要追上去,倒是被趙暖玉一把給拉住了道:「你就說吧,到底要不要?」
蕭瑾璃撅著嘴,咬了咬唇瓣,只羞答答的點了點頭。
※※※※※※
阿秀挽起簾子,瞧了一眼車外,方纔還天光大亮,這會兒天色倒是暗了下來,空中飄下了鵝毛大雪。索性馬車裡頭鋪著厚厚的羊毛氈子,她們每人捧著暖爐,倒也暖和。蘭嫣似乎對這次紫盧寺之行並不是很期待,一路上都在打瞌睡,錦心只上前,幫她把蓋在身上的斗篷又掖了掖好,這才又靜悄悄的跟阿秀說起的話來。
「阿秀,你是想跟這姑娘去姑爺家呢,還是比較想以後能出府找個老實本分的人做正頭夫妻呢?」
阿秀抬起頭想了想,其實這問題在阿秀進蘭家的第二天開始,她就不想了,因為總覺得現在去想這個問題,遠了點,不過既然錦心這麼問起了,阿秀倒是又想了想。
「我自然是想出去做正頭夫人的,但若是跟著姑娘去了姑爺家,姑娘肯定還是會給我們陪個正經人家的。只不過那樣,就更能長長久久的服侍著姑娘了,這樣也好。」作為一個下人,實在沒有資格枉論自己的幸福,能靠著主子,主子幸福自己便跟著幸運些罷了。
錦心見阿秀這一本正經的表情,只伸手捏了捏阿秀的鼻子道:「小小年紀,一本正經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你七老八十了一樣。」
阿秀慌忙低下頭,裝出一副冏樣,這老芯子裝在這嫩肉裡,一不留神就忘了自己幾歲了。
忽然間,從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駕車的人拉長著嗓子大喊:「閃開……都閃開……」
阿秀只覺得馬車一震,便慌忙的向路邊靠過去,緊接著馬蹄聲越來越靠近,外頭趕車的大漢扭頭吩咐道:「姑娘們坐穩些,這兒路窄,有人超車。」
阿秀慌忙就抓住了欄杆,蘭嫣被震了一下,睜開眸子,揉了揉發疼的後腦勺,臉上帶著怒意道:「京城就這些不好,仗勢欺人的狗腿子太多了,到哪兒都能遇上,上個香而已,讓了官家的車隊,這會兒又要讓超車的了。」
錦心一邊上前替蘭嫣理了理鬆散的鬢髮,一邊道:「以前在老家,姑娘不也經常讓陳叔超車的嗎?此一時彼一時,既然到了京城,多知道一些京城的規矩也是好的。」
蘭嫣只哼了一聲,也不說話,將身子稍稍的挪到了窗口,只撩開簾子,探出頭去看了一眼。
只見一個輕裘緩帶、神態瀟灑的男子策馬揚鞭,從馬車旁邊呼嘯而過,他的身上似乎還隱隱帶著檀香的氣息。那人似乎也驚歎於馬車中佳人突如其來的驚鴻一瞥,只回頭過去,遠遠的看著。
佳人憑欄、眉目如畫,雪花點綴了她烏黑的鬢髮,這一幕美的讓人窒息。洪欣宇剎那間就忘了揮動手下的鞭子,只挽著韁繩恨不得將時間定格。
忽然前頭有人從馬車的車窗裡探出一個頭來,對著他大喊:「哥,你還說你最近騎術精進,看來都是騙人的,連個馬車都跑不過。」
洪欣宇這才緩過神來,朝著馬背又揚了一鞭子,趕上前面的馬車。蘭嫣鬆開簾子,臉頰微微泛紅,錦心見了,忙不迭送了手爐上去,小聲道:「姑娘,外頭風大,仔細嗆了風,晚上又要咳起來。」
蘭嫣嗯了一聲,有些心不在焉的,只抱著手爐靠在馬車一角,眼神卻止不住的往那簾子外頭瞟了瞟。
※※※※※※
進了山門,拜過了各個大殿裡頭的菩薩,孔氏和洪氏兩人只入了禪院閒聊起來。
孔文和蕭謹言走在前頭,身後跟著三個姑娘,蕭瑾璃只四周瞧了瞧,挑眉道:「我就說這廟裡沒什麼好玩的,這麼冷的天,一大早的,還不如在我的玲瓏院裡暖被窩呢!」
趙暖玉只笑著道:「聽說這紫盧寺後山一眼狀元泉,不然我們去打泉水去,我哥還說,等開春從軍營裡頭回來,他還想去考個武狀元呢!」
蕭瑾璃聽趙暖玉這麼說,一雙眼睛亮了起來道:「曠表哥年後要回來嗎?是不是要在家住上一陣子,我聽說最近北邊也沒有打仗,天寒地凍的在營地裡守著,還不如在家的好。」
「這我也不清楚,守邊的將士不能擅自回京,這回也老祖宗去求了太后娘娘,說我哥年紀大了,要回來……」趙暖玉的話還沒說完,蕭瑾璃的臉頓時就通紅了起來,趙暖玉便改了話茬繼續道:「反正他過完年會回來是真的。」
孔姝又往前走了幾步,倒似心事重重的樣子,只開口道:「聽說欣悅郡主也要來,怎麼這會兒還沒到呢?」
蕭瑾璃對欣悅郡主沒什麼好感,長著一張討喜的臉,偏偏是個刁蠻的性子,對於同樣被捧在掌心裡頭長大的蕭瑾璃來說,欣悅郡主也沒什麼好的,不過就是仗著自己是當今太后的親外孫女,便把眼睛長在了頭頂上。
「欣悅姐姐那麼愛睡懶覺,只怕這會兒還在被窩裡孵小雞呢!」
蕭瑾璃的話音剛落,便聽見有人大步從門外走進來,只開口道:「是誰又在人背後說壞話,這次可被我抓個正著了!」
「什麼背後說人壞話,我不過就是實話實說而已,難道你不是我們中間來得最晚的人嗎?」蕭瑾璃撇撇嘴,瞧見欣悅郡主身後的洪欣宇,只笑著迎上去道:「宇表哥,你也來啦。」
說起來蕭家和洪家並沒有親戚關係,不過孔家和洪家既然是姻親,所以蕭瑾璃也跟著孔姝一樣,稱洪欣宇一聲表哥。孔姝見了洪欣宇,只微微欠了欠身子,那邊洪欣宇抱拳還了半禮。
欣悅郡主瞧了一眼這四周白茫茫的一片,只撇撇嘴道:「這大冷天的,也沒什麼好玩的,不然還是進屋去,喝杯熱茶暖暖身子。」
蕭瑾璃素來不愛與欣悅郡主為伍,只拉著趙暖玉的手道:「玉姐姐,我們去後山找泉水去,一會兒帶些回去,就埋在梅花樹下,等下次你們來我家,我用它泡君山銀針給你喝。」
孔姝見蕭瑾璃拉著趙暖玉的手走了,只能看著她們笑笑,上前去和欣悅郡主攀談了起來。
說起來她們雖然是表姊妹,但是年紀相仿,孔姝不過比欣悅郡主大了一個月而已。欣悅郡主見孔姝迎上來,也還是那副不理不睬的樣子,只轉身道:「表姐,我們進去喝茶,這大冷天的,哪裡還有泉水,只怕早就被凍成了冰塊了。」

  第14章

大殿裡香客來來往往,絡繹不絕,阿秀跟在蘭嫣的身後,一個殿一個殿的參拜了起來。朱氏跪在佛前,虔誠的闔上雙眸,口中難唸唸有詞。阿秀將兩隻香囊放在了佛龕前頭的佛台上頭,自己也跟著跪下來,三拜九叩。
保佑世子爺這輩子長命百歲、福壽安康。阿秀心裡想著,嘴角邊忍不住露出笑意。朱氏已經起來,瞧見阿秀仍舊伏趴在佛像前,樣子說不出的虔誠,只忍不住點頭笑笑。這時候邢媽媽在殿外給朱氏使了一個眼色,朱氏只先提了衣裙走到殿外,邢媽媽便湊上去,小聲道:「打聽到了,國公府休息的禪院就在西邊的菩提院,不過除了國公府,今兒孔家也來了。」
朱氏只淡淡歎了一口氣道:「早就聽說國公夫人有意娶孔家的姑娘做世子夫人,只怕這次也是有意為之,我們不必太過刻意,一定要讓她們以為,這只是巧合而已,千萬別讓蘭姨娘難做。」
邢媽媽只點點頭道:「我方纔已經捐足了香火錢,點名要了菩提院隔壁的明鏡院休息。」
朱氏只點點頭,看著裡頭還跪在佛祖跟前的蘭嫣,心裡多少還是有幾分不捨。
蘭嫣跪拜起身,阿秀上前扶了蘭嫣起來,大殿門口的籤筒裡頭放著竹籤,白鬍子的老和尚正翻看著手中的書卷。蘭嫣走過去,手指略微碰了碰那籤筒,卻是不敢拿起來,只又縮了回來。那老和尚抬起頭,捋著山羊鬍子看了蘭嫣一眼,只笑道:「小姐今日紅鸞心動,難道不要求一簽,看看姻緣?」
朱氏站在門口,聽見這一句,心跳莫名就快了起來。這正主就在在紫盧寺裡頭,偏生這老和尚還說蘭嫣紅鸞心動,莫非有些本事?
「嫣兒,既然大師這麼說,那你求一簽也無妨。」朱氏進殿,看著蘭嫣手下的籤筒,倒是有了幾分期待。
蘭嫣眼中倒是透過了幾分漫不經心,腦子裡也不知怎麼就想起了方才在馬車上驚鴻一瞥的那個男人,只信手將那籤筒拿了起來,遞給阿秀道:「你去幫我求一簽吧。」
阿秀抱著個籤筒,真是進退兩難,她兩輩子也沒求過簽,萬一運氣不好呢?要是求了一個下下籤,豈不是……阿秀看看朱氏,朱氏見蘭嫣這樣,也不強求她,只笑對阿秀道:「你去吧,心誠則靈,佛祖不會怪罪的。」
阿秀見朱氏也發話了,也到不擔心了,便抱著個籤筒,落落大方的跪在菩薩跟前,三拜九叩之後,拿起籤筒搖了起來。蘭嫣看著阿秀手中晃動的籤筒,只抓著手絹,心裡頭也不由緊張了起來。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老和尚攆著山羊鬍子,念出這兩句經文。
蘭嫣的眼梢一動,嘴角似乎微微翹起,朱氏並不知道這兩句的含義,只又問道:「那敢問大師,這事情,到底是成還是不成?」
老和尚點點頭道:「事情自然是成的,不過中間應該還會有些曲折,夫人不必操之過急,應耐心等待、靜候佳音。」
朱氏聽老和尚這麼說,心裡不由鬆了一口氣,只笑著道:「那就好,那就好,只要事情能成,那就沒白費了那些周折。」
說話間邢媽媽已經打點好了休息的地方,阿秀瞧了一眼供桌上的荷包,等攢夠了香客們的叩首,這荷包也算是開了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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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謹言跟著孔文、洪欣宇三人出了禪院,往僧侶們住的地方去看望一位故人。只見小院洗掃的很乾淨,一把笤帚靠在院牆上,三人還未進門,便聽見裡頭傳出了聲音道:「今日廊下喜鵲叫個不聽,果然是有客自遠方來。」
蕭謹言只笑著道:「我們算不得什麼遠客,不過就是順道來看看你而已。」
談話見只見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和尚從禪房裡頭出來,眉清目秀、皮白瘦削,穿著寬大的僧袍,讓人看著忍不住心酸。洪欣宇瞧見他,只上前在他肩上輕輕的錘了一把:「我聽說和尚大多數都是白白胖胖的,怎麼你越養越瘦了?」
那小和尚也不理他,一本正經的念了一句「阿彌陀佛」,只又笑著道:「心輕、則體態也跟著輕盈些。」
洪欣宇只笑道:「果然當了和尚就不一樣了,說話透著一股子的禪味。」
蕭謹言卻不像洪欣宇那般玩笑,只開口道:「其實你又何必真的來出家呢,那些大臣們都是風言風語的人,你放著大好的前程不要,來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你心裡難道就高興了?」
這小和尚不是別人,正是蕭謹言前世的至交好友,已故恆王的世子爺周顯。他母親因生他而難產而亡、恆王又在幾年後戰死沙場,如今恆王府只留下這麼一根獨苗,前年太后病危,欽天監算出有人刑克,那刑克之人卻正好是恆王世子,原本只等著封爵即位的他,拋棄了功名利祿,遁入空門。說來也奇怪,自那日以後,太后娘娘的身子果然就好了起來。
「何為高興,何為不幸,本就難以言喻,我如今過的心靜如水,未曾就不是一件好事情。」周顯領人眾人進室內,焚香煮茶,一派逍遙。
四人喝了一盞茶下去,孔文也開始勸道:「如今這兩年太后娘娘的身子硬朗,不如你就請旨回京罷了,你堂堂的小郡王不做,來這裡做小和尚,又是何苦呢?」
周顯見眾人都勸他,只笑著擺擺手道:「那可不行,我在這裡還有要事,等你們都完婚了,我再出去,也好省我幾兩禮金。」
眾人聞言,都哈哈大笑了起來,卻只有蕭謹言眉宇緊蹙,想要大婚的人還沒找到呢,他跟誰大婚去?蕭謹言揉了揉眉心,一時間又想起這些惱人的事情。
周顯見了,略略低眉笑了笑,只開口道:「最近我們寺中來了一位解籤的高手,尤為會看姻緣,你們若是有什麼想求的,倒是可以去觀音殿那邊,讓他幫你們瞧一瞧。」
洪欣宇想起馬車裡那眉目帶笑、恍若天人的蘭嫣,頓時起了興致道:「好好好,眼下就是年關,順便看看來年的境遇。」
孔文對這件事情表示不熱衷,倒是蕭謹言也難得站了起來道:「既然是小郡王引薦的,那我們去看看又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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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秀跟在蘭嫣的身後,往前頭的明鏡院裡頭去,朱氏和邢媽媽走在前頭,蘭嫣有些心不在焉的走在後面,不遠處忽然傳來幾個男子的聲音。朱氏聽見了,只忙帶著蘭嫣幾人,低頭站在一旁。阿秀忙不迭也跟在後面,遠遠的看見一個面目清秀的小和尚帶著幾個錦衣華服的年輕公子從遠處走過來。見人漸漸近了,阿秀忙低下頭,不敢再去瞧。
蘭嫣只垂首等在一旁,稍稍抬起眸子,卻正瞧見那洪欣宇跟著一眾人一起過去,頓時只覺得面上一片酡紅。
只等那一行人走原來,朱氏才從牆角出來,邢媽媽小心上前扶著朱氏,朱氏只壓低了聲音道:「方纔走在中間的那個,便是國公府的世子爺。」朱氏去國公府看望蘭姨娘的時候,依稀見過蕭謹言幾次,雖然那一行人各個容貌出眾,但朱氏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來,因為蕭謹言的身高,比起同齡人都要高上那麼寸許。
阿秀見那群人已經走了,便上去扶了蘭嫣繼續往明鏡院去,才上前便瞧見蘭嫣那漲得通紅的臉頰。阿秀有些疑惑,只回眸朝著方纔那些人走過去的地方往過去,只見一個熟悉的背影忽然一閃,消失在了牆角。
阿秀的手顫抖了一下,咬著唇瓣,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巷子裡,哪有蕭謹言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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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和尚捏著籤文,山羊鬍子早已被攆得油光可鑒。只搖了搖頭道:「這一個時辰之內,兩個人搖了同樣的籤文,百年一遇啊!」
洪欣宇搶過籤文看了一眼,只見上面寫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這是什麼意思?」
「大約是說,你再怎麼努力也沒有結果,忽然之間那個人就會出現在你的面前。」孔文接過洪欣宇手中的簽,一邊看籤文一邊道。
蕭謹言只垂著頭默默的想了半天,在大殿裡轉來轉去,忽然間只覺得有什麼東西在眼前晃過一般,他竟然就移不開眼了。
那是一隻小巧秀氣的荷包,上頭繡著青竹的圖案,做工雖然算不上精美,但是一針一線可以看出用心來。蕭謹言一下子就伸手拿起了那只荷包,轉身跑了出去。

  第15章

孔氏捏著帕子,站在禪院的門口遠遠探頭望著,見王媽媽回來,忙不迭迎上去問道:「王媽媽,找到言哥兒了沒有?」
王媽媽上前,一邊喘氣一邊道:「太太別著急,山門外頭的車伕都在,說明世子爺沒有離開這寺廟,可能是一時迷路了,所以還沒回來。」
孔氏只按著胸口,忍住淚道:「這紫盧寺也不是頭一次來,怎麼可能就走迷路了呢?分明是他有意要躲著我們。」
那邊孔文見孔氏著急,只上前安慰道:「姑媽,我瞧著表弟似乎不是故意要走的,而是想起了什麼事情,找了出去,當時我們幾個在解籤,一時也沒在意,就看著他往外去,以為他一會兒就能回來,誰曾想過了好一陣子也不見他回來,便以為他已經自己先回了菩提院裡來了。」
孔氏只走到房中,斜斜坐在羅漢榻上,歪著頭道:「你不知道你這個表弟,最近也不知是得了什麼魔怔,天天心不在焉,還時不時犯頭疼的毛病,我帶他來這裡,本意也是為了讓大和尚為他念些經,讓他早些好起來的。」
洪氏聽孔氏這麼說,倒是也有些擔心了,這可是女兒要嫁得人,萬一身子不好,可不得毀了閨女一輩子。洪氏只開口問道:「我瞧著言哥兒的精氣神倒是好的很,會不會也是被什麼人給……?」
孔氏才想接話,看見周顯還站在那裡,深怕他忌諱了,只強笑道:「那應該不會的,家裡頭逢年過節也時長請了道士和尚做些法事,應該乾淨的很,至於人嗎?國公府幾十年也都一直平平安安的,也不像是有什麼人……」
洪氏見孔氏這麼說,索性又把話說開了,只湊過去道:「我不是說有什麼人克言哥兒,我是怕會不會有人暗地裡拿了什麼東西害他,畢竟今年言哥兒過的可不順遂,又是掉河裡,又是生病,如今又出了這樣的事情,你小心些總是好的。」
周顯見婦孺們的想法不過就是這些神神叨叨的東西,心裡不由苦笑,可一想到自己為什麼會在這個地方,還是那些飽學之士的功勞,便也不覺得孔氏和洪氏可笑了。
孔文送周顯出門,外頭洪欣宇已經找了一圈回來,身後跟著趙暖玉和蕭瑾璃。
洪欣宇累的上氣不接下氣,只一屁股坐在了院子裡的石桌上:「我可是跑不動了,整個寺院都快翻遍了。」
「後山也沒有嗎?」孔文問道。
「我們兩就從後山回來的,那兒也沒什麼人去,表哥,到底怎麼回事,為什麼洪表哥說我哥丟了?」
「我看你哥不是人丟了,是魂丟了。」孔文只甩了甩袖子,也跟著坐下來道:「我們也不用再去找了,這紫盧寺就這麼大的地方,哪裡就能丟得了他。」
孔文正說著,忽然抬起頭來,見清霜端著茶盤從廳內出來,手肘下還夾著兩個蒲團。清霜放下了茶盤,拿著蒲團低頭道:「天這麼冷,就這麼坐下,小心受了涼,回去壞肚子。」
孔文忙站起來,看著清霜墊好了蒲團,那白玉一般的臉頰上微微泛著粉色,透著少女的芬芳。
「兩位表哥,我腳程快,再出去找一圈,你們兩個就在這兒歇歇腳,喝喝茶吧。」趙暖玉說完,邁著輕快的步子又往外頭去了。說起來趙暖玉其實對蕭謹言雖然沒有什麼意思,可是按照趙家老太太的話,閨女大了總歸是要嫁人的,找一個能看得過眼的嫁了也就算了。趙暖玉在京城這一行公子哥裡頭比來比去,發現也就蕭謹言是屬於自己能看得過眼的行列。
趙暖玉走到菩提院門外,瞧見周顯穿著僧袍,正一個人走在前頭,頗有些寂寥。
「喂,小郡王,我問你,當和尚有什麼好的,你非要來當和尚。」
周顯看了趙暖玉一眼,雙手合十,文縐縐念了一句:「貧僧法號忘塵。」
趙暖玉撲哧笑了一聲,只跟上去,走到他身旁道:「我爹說,讓我經常來瞧瞧你,當初王爺戰死沙場,我爹說是他護駕不利,沒有保護好王爺。」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趙將軍不必自責,貧僧也不會怪罪於趙將軍,惟願將軍安好,保我大雍江山永固。」周顯說完,又念了一句佛號,遠遠的就走了。
趙暖玉只慌忙跟了上去道:「哎你別走啊,聽說言表哥走丟之前,就是跟你們在意,你好歹告訴我,他為什麼就忽然走丟了呢?」
※※※※※※
蕭謹言尋遍了前殿、後殿、客堂、祖堂、山前山後,連僧侶們住的禪房都找過了,還是沒找到阿秀的人影。那手中的荷包分明就是真的,可怎麼就找不到人呢?蕭謹言握著荷包,想起那兩句籤文:得來全不費功夫……看來是要自己等了?
蕭謹言只歎了一口氣,略顯無奈的往菩提院去,外頭的雪忽然就大了起來,紛紛揚揚的落下來,蕭謹言踩著滿地的雪花,在冗長的巷子裡一步一個腳印的走著。不遠處清霜清漪正打著傘迎出來,瞧見蕭謹言一步一搖的往前走,只慌忙就跑了過來,迎到蕭謹言的身旁,蕭謹言只覺得眼前一黑,兩眼頓時看不清什麼東西,就著兩個丫鬟的攙扶,倒了下去。
老禪師握著蕭謹言的脈搏,眼眸中含著慈愛的光芒,一看就是得道的高僧。那人鬆開手,向孔氏念了一句佛號,只開口道:「蕭夫人不必擔憂,貴公子只是急火攻心、外染風寒,所以一時間病倒了,他底子不差,吃上兩幅藥,必定沒有大礙。」老禪師說完,只喊了門外的小沙彌進來,吩咐道:「去拿幾貼寺中常備的驅寒藥來,交給蕭夫人。」
孔氏千恩萬謝,把老禪師送到了菩提院門口,轉身臉上早已經又蒙上一層憂愁,只慌忙進到裡間,看著兩個丫鬟為蕭謹言擦汗退熱。
「好端端的,反倒又病了,早知道就不該走這一趟了。」
洪氏從外間進來,只看了一眼炕上的蕭謹言,上前攙著孔氏一起到外間廳裡。
「到了廟裡還生病,只怕那東西厲害著,你聽我的,回去之後請幾個道士到府上再念一念,最好是到言哥兒住的地方念一念,眼看著就要到年關了,年節裡頭,也不興動藥罐子的,這樣拖下去可不行。」
孔氏只抹了一把淚,點點頭,外頭小丫鬟送了些點心過來,方才為了找蕭謹言,眾人都沒有好好用過午膳,這會兒倒是都有幾分餓了。
孔姝從外面進來,只向兩位福了福身子道:「姑媽,表哥的身子好些了沒有?」
「好是好些了,眼下還沒醒過來,外頭又下著大雪,只怕我們一時也走不了了。」
洪氏只將孔姝拉到了身旁,笑著道:「你表哥病了,我們在這兒也幫不上什麼忙,出去跟你哥哥說一聲,我們先回去,順道再去城裡請個太醫過來,讓他給你表哥好好看一看。」
孔姝只應了一聲,往外頭去,這時候外頭下著雪,天空灰濛濛的,隱約卻傳來了一陣陣悠揚的琴聲。
※※※※※
阿秀正抱著手爐坐在窗前的杌子上,看著蘭嫣的指尖撥過琴弦。蘭嫣只撇了撇唇,笑道:「沒想到這小小的禪院裡頭,還有一架能彈得起來的琴,雖然音色比我那架綠漪琴差了一些,不過也算不錯了。」
阿秀只笑著道:「那是姑娘你琴藝好,隨便什麼琴拿到手都能彈起來,要我就只能看著它乾瞪眼了。」
蘭嫣扭頭瞧了阿秀一眼,眼底微微有些笑意,其實她並不知曉,這琴是朱氏一早命人預先在這裡準備好的。蕭謹言就住在隔壁的禪院,身份有別,自然不能親臨拜訪,唯一的辦法,就只能看看能不能用蘭嫣的琴聲將他吸引過來。
蘭嫣隨性的彈奏了兩首,頗覺的無聊,再加上天寒地凍的,她的手指也有些僵硬。阿秀忙不迭把懷裡的手爐遞過去,拉開簾子,外頭鵝毛大雪鋪面而來,阿秀站在廊下道:「雪下這麼大,只怕今日要回不去了。」
「回不去,那就不回去罷了。」蘭嫣有些悻悻然,這時候邢媽媽從外面回來,見阿秀站在門口,露了一條縫,忙不迭喊:「阿秀快進房裡去,仔細灌了風,著涼了。」
邢媽媽進了偏廳,朱氏正坐在炕頭暖手,見邢媽媽進來,只將暖爐遞給了丫鬟道:「快拿過去讓邢媽媽暖暖身子。」
邢媽媽接過了暖爐,只上前道:「打聽到了,方纔那邊院子裡亂糟糟的,原是那國公府的世子爺也不知怎麼忽然發了邪風,一個人跑出去了,這會兒人總算是找回來了,聽說是病了,請了寺裡行醫的老禪師瞧過了,說是著了風寒。」
朱氏眉梢透出一些喜色來,只微笑道:「那這麼說,他們今兒必定是不回去了,這樣一來,倒是老天爺給嫣兒留了個機會,這樣看來,那一簽果然沒有白抽了。」

  第16章

蕭謹言又夢到了八年後的那個早晨,他從衙門回來,看見阿秀冰冷的屍體躺在血泊之中,腹部還高高的隆起,可腹中的孩子卻已經死了,再也不會隔著肚皮,蹬他父親的掌心。
服侍阿秀的丫鬟們一個個含著淚站在門口,就連郡主也都紅著眼圈,在一旁勸慰道:「一早上寶育堂的人來過了,說是孩子太大,林姨娘生不出來,折騰了一晚上,人還是沒了。」
蕭謹言從睡夢中嚇醒過來,腦門上滲著細密的汗珠,忽然有一張熟悉的臉出現在他的眼前,讓他一瞬間以為自己還活在八年後,以為回過來的這半年,才是他的一場夢而已。
「娘……娘子……」蕭謹言張嘴,有些艱難的喊了坐在他床前的欣悅郡主一聲,忽然又覺得有些不對勁。她的容貌雖然沒有改變,但腦後長長的秀髮,分明昭示著她還是一個尚未及笄的小姑娘。
欣悅郡主偶然聽見蕭謹言這麼喊她,也略略嚇了一跳,臉上緋紅起來,只低下頭,裝作沒聽見而已。外頭的丫鬟們聽見裡頭有響動,忙不迭就從外面進來。蕭謹言見清霜進來,只有些結巴的問:「我……我娘呢?」
清霜忙倒了一杯熱茶,送過去給蕭謹言道:「太太去前頭廟裡讓老和尚為世子爺唸經祈福了,吩咐奴婢們好好服侍世子爺。郡主說一會兒就要回去了,這才進來瞧了瞧世子爺。」
蕭謹言這會兒的神色卻有些複雜,索性欣悅郡主已經從他的床前站了起來,往房外頭走了幾步,扭頭看著蕭謹言道:「言表哥方才說過的話,欣悅可已經記在了心上了,那欣悅就在家中靜候佳音了。」
蕭謹言頓時臉色就起了變化,奈何當著下人的面,一時也不知道如何辯解,便索性冷著臉道:「郡主大概是誤會了,方纔我並沒有說什麼話。」
欣悅郡主畢竟是還是姑娘家,哪裡知道蕭謹言居然臉皮厚這個程度,直接就把自己說過的話給吞了回去。欣悅揚起頭,正打算辯駁,想了想忽然就把話頭給壓住了,只笑著道:「沒事,我會想辦法讓你再說一遍的。」
蕭謹言還想再說什麼,那邊早有丫鬟上前為欣悅郡主掀開了簾子,兩人一行就走了出去。
清霜上前,見蕭謹言額頭上還滲著汗珠,只拿了帕子上前為他輕輕的擦了起來。蕭謹言伸手摸了摸身上,忙問道:「方纔你們服侍我更衣的時候,有沒有瞧見一個東西?」
清霜只笑著,從袖中拿出一個銀白色的荷包,上面繡著淺碧色的青竹,甚是精細。蕭謹言忙不迭就荷包拿了過來,只放在掌心反覆的看來看去。那邊清霜見了,只笑道:「這種荷包,也不知清瑤做了多少給你,從沒見你這樣寶貝的,怎麼房裡人做出來的東西你不懂得珍惜,偏就喜歡這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
這話還當真說到了蕭謹言的痛處,他還當真不知道這荷包的主人現下在哪兒,只小聲的把清霜喊道了門口道:「你悄悄的幫我出去打聽打聽,今兒都有哪些人家來紫廬寺上香了?」
「世子爺,你該不會真的連這荷包是哪家姑娘的都不知道嗎?」清霜見蕭謹言一臉的為難,只勸慰道:「爺,憑她是哪家姑娘,難道國公府的門第還不夠高嗎?便是一般人家的小姐,能進到國公府做個貴妾,那也不算糟蹋了,爺何必要受這相思之苦呢?依我看不如回了太太,等爺和孔家表姑娘大婚之後,讓太太和少奶奶提一提,抬進了門也就是了。」
蕭謹言卻是不說話,反而抬起頭問了清霜一句:「那若是我要納你做妾,你可願意?」
清霜冷不防見蕭謹言問出這麼一句話,頓時漲紅了臉,一時間無言以答,怔了良久,才認命的開口道:「奴婢本就是爺房裡的人,爺要怎麼樣,自然都是聽爺的。」
蕭謹言只點點頭道:「好,我知道了,你只安心替我去辦差去吧。」
※※※※※
下午雪下的小了許多,用過了午膳,蘭嫣在房裡歇中覺,阿秀趁著這個空當,往觀音殿那邊跑了一趟。她本就身量矮小,方纔的積雪還未來得及清掃,鋪在冗長的巷道裡頭,阿秀一腳深一腳淺的走著。
走到一處禪院門口,瞧見一個小和尚正在那邊掃路上的積雪。院裡頭的積雪還未掃清,倒是先掃起了門口路人行走的地方。阿秀打著黃紙傘,頂著風雪前行,忽然腳下打滑,小身子整個往雪堆裡頭倒了下去。
一旁的小和尚見了,忙不迭就上前,把阿秀扶了起來。阿秀拍了拍身上的衣服,抬起頭瞧了一眼那小和尚,忽然覺得有些眼熟。
那小和尚見阿秀長相秀氣,一雙大眼睛跟會說話一樣,且又是十來歲的孩子,也無端覺得有些喜歡,只彎腰幫她拍了拍身上的雪花道:「小姑娘,別亂跑了,這寺廟不小,小心迷路了。」
阿秀雖然記性不算太好,但是這聲音他還是聽了出來,前世她只來過這紫廬寺一次,便是和世子爺一起看望一個染病的故人。阿秀再抬起頭看了周顯一眼,忽然恍然大悟,眼前這個人,不正是世子爺口中所說的小郡王嗎?
明明知道對方不可能認出自己,可阿秀還是緊張的渾身冒出冷汗來,撿起一旁的傘,一句話不說就跑了。阿秀覺得,自己這一輩子也是白活了,只要和世子爺有關的人和事,她遇上了,就怎麼也淡定不起來,索性她這小小的軀殼,成了她很好的掩飾。
※※※※※
觀音殿中,王媽媽遞了一炷香給孔氏,孔氏三拜九叩,只親自起身,將香插入了佛像前的香爐中。王媽媽上前扶了孔氏,開口道:「給世子爺祈福的經文已經念過了,香油錢也另外添了,方才小丫鬟來傳話說,世子爺已經醒了。」
「阿彌陀佛。」孔氏忙不迭又雙手合十,對著菩薩念了一句。
大殿的後方,朱氏正也跪在菩薩的跟前,口中也是唸唸有詞,邢媽媽上前扶了朱氏起身道:「太太,國公夫人那邊已經好了,太太要不要上去打個招呼?」
朱氏只擺擺手道:「身份有別,還是不去了,我們在這兒跪了也有許久了,她身邊的王媽媽是認得我的,若是她沒向國公夫人提起,只怕也是不方便。」
邢媽媽只想了想道:「不如一會兒我親自去把王媽媽喊出來,讓她……」
朱氏忙不迭就搖了搖頭道:「千萬別,你若這麼做了,那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了,她們若是當沒瞧見我們,我們也只當沒讓她們瞧見而已。」朱氏說著,正轉身要走,就瞧見阿秀打著傘從遠處過來了。
阿秀見朱氏在觀音殿後殿,只忙上前行了禮,朱氏問了她幾句蘭嫣的事,又道:「這下著大雪的,你從禪院跑過來,可別凍壞了。」
阿秀只笑著道:「回太太話,前幾日給姑娘繡了一個荷包,今兒趁著來廟裡,放在佛台上,受眾人叩拜開光,正好送給姑娘保平安用。」
朱氏對阿秀也格外偏愛,明明才十歲的姑娘,這小腦瓜已經會關心別人,為別人著想,若是以後有她陪著蘭嫣,想必蘭嫣的日子也會過的好些。更何況……朱氏瞧了一眼阿秀這俊俏的眉眼,小小年紀已經出落的這般秀美清靈,長大了,只怕是一個了不得的美人坯子。
「還是你有心,阿月要是有你一半懂事,我也把她帶出來見見世面了。」
「阿月還小呢,以後她只會比我更懂事。」
朱氏只寵愛的揉了揉阿秀的發頂,繼續道:「我和邢媽媽先回去了,你一會兒也早些回去,陪著蘭嫣。」
阿秀送了朱氏離去,才繞到了前殿裡頭,孔氏正帶著一行人,浩浩蕩蕩的離去。阿秀瞧見孔氏的背影,便知道今日她只怕沒有看錯,那一閃而過的背影,正是蕭謹言無疑。
阿秀闔眸,跪在蒲團上,小小的雙手合併,默默許下心願。對阿秀來說,孔氏也是再寬厚不過的主子,雖然她不過是蕭謹言的一個通房而已,卻也從不曾苛待於她。
「佛祖,若是你真的能顯靈,保佑許國公一家,平平安安。」
※※※※※
孔氏回到菩提院的時候,蕭謹言已經下床了,外頭的雪小了一點,但還是熙熙攘攘的。蕭謹言就站在廊下,看著遠處的風景發呆。孔氏見聞,忙不迭從王媽媽的傘下頭直接就上前幾步,走到蕭謹言的面前,伸手探了探他的腦門道:「怎麼起來了?」
蕭謹言忙扶著孔氏進門,屋裡頭燒著滾熱的地龍,一下子呵氣成白,蕭謹言只笑道:「在屋裡覺得悶得慌,所以在外頭站了一會兒。」
索性孔氏見蕭謹言身上披著大氅,手裡捧著暖爐,想來是丫鬟們死活也拗不過他,所以才這樣全副武裝的讓他出去。
孔氏瞧著蕭謹言略帶病容的臉色,只心疼道:「言哥兒,你如今也越發大了,以後可不要再動不動就不見人了,我可受不住這樣的嚇。萬一要是有些什麼,只怕我也是要活不成的。」
孔氏說著,是忍不住就擦了擦眼淚,蕭謹言也覺得對不起母親,他兩世為人,更深知母親在國公府的不易,自己便是她唯一的倚靠。如今既然知道阿秀就在這附近,他也應該定定神,想一想後面的事情。
「母親不用擔心,孩兒保證,以後絕不會再這樣了。」

  第17章

阿秀在佛台上找了半天,怎麼也找不到那青竹荷包。給蘭嫣繡的蘭花荷包好端端的就躺在那邊,唯獨那個青竹荷包卻不見了。
這大殿裡頭人來人往的,也不知道誰那麼缺德,在佛祖的眼皮底下做這種順手牽羊的缺德事兒。
阿秀想了想,歎了一口氣,跪在佛祖跟前道:「佛祖保佑,要是你瞧見了誰偷偷拿走了我的荷包,可不能輕饒了他,敢在佛祖的眼皮底下順手牽羊,好歹也要罰他一罰的。」
蕭謹言坐在廳裡,正在聽孔氏說話,沒來由就一連打了三個噴嚏。孔氏忙不迭喊丫鬟遞了帕子過來,蕭謹言接了帕子,只捂著嘴,又是一連串的噴嚏。孔氏只心疼道:「聽娘的話,你還是房裡頭躺著吧,明兒再回去也是一樣的,馬車上冷,這一路趕回去,只怕病就更重了。」
蕭謹言只點點頭,由丫鬟們扶著進了裡間,外頭清霜打著傘回來,孔氏見了,便問道:「世子爺還在房裡頭呢,怎麼你反而沒在跟前服侍著?」
清霜上前,向孔氏行過了禮數道:「奴婢方才走的時候,世子爺還躺著,老太太房裡的吉祥姐姐聽說我們要來紫廬寺,只讓我帶了幾個絡子過來,放在佛台上供一下,好開光了拿回去給老太太用。」
孔氏聞言,也不說什麼,只讓清霜趕緊進去。蕭謹言卻是在簾子後頭聽了個明白,不等清霜進去,只忙不迭問道:「你說,那放在了佛台上的東西,原是還要拿回來的?並不是丟在那邊就算數了?」
清霜笑道:「那是自然,東西放在佛台上,受香客朝拜,便是開光,受的跪叩越多,越有護身的作用。」
蕭謹言聽了,臉上不由就揚起了笑,只不等清漪上前解開他的大氅,大手一揮,撩開了簾子就往外頭跑了出去。
孔氏正坐在廳中端水飲茶,見蕭謹言風一樣的跑出來,只急忙放下了茶盞追出去道:「這大冷天的,你身子還沒好呢,跑出去做什麼?」
蕭謹言這會兒心中高興,難免面露喜色,只大聲道:「娘我沒事,去小郡王那邊坐坐就回來,不用丫鬟跟著。」
孔氏正說要讓丫鬟跟著,見蕭謹言丟下這麼一句話,也只好隨他去了,又衝著他的背影喊道:「那你早去早回。」
蕭謹言一口氣走過了三個彎,見周顯正在院裡頭掃雪,門口大道上的雪已經清掃的乾淨。一襲紅衣在周顯的身邊轉來轉去,見蕭謹言過來,忙不迭就迎了出來道:「言表哥,你身子好了嗎?」
蕭謹言也顧不得他們,只笑道:「好了,表妹,山中天氣嚴寒,天色不早,你也早些回去吧。」
趙暖玉見蕭謹言精氣神好的很,便只點了點頭,手中的金絲馬鞭一揮,只笑道:「既然言表哥你好了,那我就先走了,大年初一我再上你家拜年去。」
周顯見趙暖玉總算走了,略略鬆了一口氣,笑道:「總算送走了這尊菩薩了。」
蕭謹言只笑道:「怎麼,你一個和尚,還有怕菩薩的時候?」
周顯忙不迭又雙手合十,念起了經來,蕭謹言辭別了周顯,往前頭的觀音大殿走去。
午後廟裡的人已經不多了,偶爾也有幾個香客在大殿裡走動,蕭謹言深怕自己來遲了,故而腳步走得更快了些,誰知等他走過去一瞧,佛台上已經少了好些東西,蕭謹言只擰著眉頭細想,分明記得那青竹荷包的邊上還有另外一個相似的荷包。
蕭謹言氣得差點兒就要吐血了,走到一旁問那老和尚道:「大師傅,你可看見今兒有沒有什麼小姑娘,過來這裡拿走了一個荷包?」
那老和尚瞧了一眼蕭謹言,攆著白鬍子想了半天道:「今兒是十五,來廟裡上香的姑娘可多了,一早上荷包也不知道放了多少個在上面,剛才還有一個小姑娘,正鑽在這底下找東西呢。」
蕭謹言聞言,只彎腰,將那佛台下的幡帳一撩,只見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正跪在裡頭找東西。那巴掌大的臉頰,一雙撲閃的黑色杏眼,又大又圓,亮晶晶的就像暗夜中最璀璨的星光,雖然和記憶中的阿秀有著太多的差別,可單單看著一雙眼睛,不是阿秀又是何人呢?
阿秀只愣在那裡,連話都說不出來,自己日思夜想的世子爺就這樣出現在了面前。他的容顏也回到了八年前的模樣,瀟灑俊逸中帶著幾分少年人的桀驁沉穩。
「小丫頭,你丟的東西找到了沒有啊?要是這佛台地下沒有,八成是被人給拿走了。」
阿秀正愣得說不出話來,生怕自己眼中的驚恐會嚇壞了眼前的蕭謹言,幸好有老和尚給自己解圍。阿秀急忙低下頭,壓抑這自己有些沙啞的聲音道:「找到了,果然是在這下面。」
阿秀從蕭謹言的臂膀下爬出來,然而此時的蕭謹言卻還沒有回過神來。前世她遇見阿秀的時候,她已經是十四歲的大姑娘了,雖然身量瘦小,但也已經有了姑娘家的特點。而此時的阿秀,是他在前世從未見過的,紮著雙垂髻,大眼睛,小巧的鼻頭上似乎還微微有些汗,雖然她瞧見自己的眼神中帶著幾分驚恐,可蕭謹言自己也說不清楚,她倒是害怕自己呢?還是別的什麼意思?
蕭謹言就這樣看著阿秀從自己的胳膊肘底下爬出來,小小的身子彎著,一遍遍的拍去膝蓋上的塵土。阿秀咬了咬牙,覺得自己的眼淚就要掉下來了,只回過身,朝著老和尚福了福身子,飛快的就跨出了殿門。
門外的雪又開始下了起來,蕭謹言手中握著那只青竹荷包,走到門口,對著阿秀的背影喊:「你是哪家的丫鬟?」
阿秀扛著黃紙傘,將自己的小身子罩在裡頭,只裝作沒聽見他的話,腳步不緊不慢的往前走,時不時抬起頭,擦了擦自己臉頰上的淚珠。
蕭謹言忍不住追了上去,靴子踩在雪地裡咯吱咯吱的響,阿秀走在前頭,不動聲色的加快步子,可她這十歲矮冬瓜,怎麼跑也跑不過腿長的蕭謹言。阿秀只好在蕭謹言快要趕上自己的時候,努力擦了擦臉,一本正經的扛著傘繼續往前走。
蕭謹言這會兒卻是認定了阿秀不曾有前世的記憶,要是阿秀記得他,如何捨得不認他,十歲的阿秀,那時候並不知道他蕭謹言是何人。
「我問你話呢?你怎麼跑那麼快?」蕭謹言幾步上前,攔在阿秀的跟前,居高臨下的看著她,小姑娘撐著不和年紀的大傘,在這冰天雪地了行走,顯然也很是吃力。蕭謹言忽然伸手握住了阿秀手中的傘,阿秀防備的看著他,一雙手將傘柄牢牢抓住。
「你是誰,你想做什麼?」阿秀睜大眼睛問他,明明這些自己都有答案,可是……為了不露餡,拼了。
蕭謹言見阿秀那一雙清澈的大眼睛,眼底已經泛起濃濃的溫柔,只捏開她的小手,撐起傘,一隻手拉著阿秀的小手,扭頭看著她道:「小姑娘,天寒地凍的,你一個人出來可太危險了,萬一遇上壞人可怎麼辦呢?」
阿秀從來不知道世子爺也有這麼幽默的一面,心情一下子放鬆了很多,只眨眼看著他道:「難道,你就不是那個壞人嗎?這廟裡的人都是吃齋念佛的和尚,哪裡會有壞人。」
蕭謹言看著阿秀可愛的模樣,恨不得將她抱在懷中,又怕嚇壞了她,只好耐著性子道:「和尚也不是人人都好的,還有花和尚,專門抓漂亮的小姑娘,你怕不怕?」
阿秀橫了蕭謹言一眼,臉上冒出黑線,世子爺這下真的把自己當小孩子哄了。可轉念一想,自己如今這模樣,分明就是一個貨真價實的小孩子。
蕭謹言的手很暖,因為身體還有些發熱的緣故,掌心微微有些發燙,阿秀就這樣被她牽著往前走,一時間兩人都沒在說話。而此時蕭謹言的心中卻是難掩酸澀,前世他遇上了阿秀,卻錯過了她的成長,在國公府裡當粗使丫鬟,其實並不是一件輕鬆的事情,蕭謹言也一直奇怪,憑阿秀的長相,想再主子跟前露臉,其實也不算是什麼難事的,可那時候,他偏偏就沒有早些遇見阿秀。
蕭謹言扭頭,看著被自己牽在手中的阿秀,心裡忽然暖暖的,想要就這樣,讓她呆在自己的身邊,看著她長大,然後娶她。
而阿秀此時的心情,也是無比的複雜,她喜歡蕭謹言,可是前世的悲劇帶給自己太大的震撼,她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去接受相同的命運,她更不知道,自己會不會還有相同的遭遇。阿秀的小手在蕭謹言的掌心扭了扭,站在原地,抬起頭看著為自己撐傘的蕭謹言。
那一雙一本正經的眼神幾乎讓蕭謹言覺得,阿秀似乎也是認得自己的。然而阿秀開口道:「公子,奴婢住的地方到了。」
蕭謹言嘴角的笑有些尷尬,不過還是為了迎合阿秀的身高,蹲下來把傘放到了阿秀的手中道:「那你回去吧,記得不要一個人出門,小心遇上壞人。」
阿秀扛著傘往明鏡院的方向去,蕭謹言看著阿秀的背影,拿出那荷包反覆翻看了起來,分明還是前世的繡工,難道阿秀的繡藝在進國公府之前已經這麼精湛?
蕭謹言見阿秀跑的快,只對著她的背影喊道:「你還沒告訴我,你是哪家的丫鬟呢?」
阿秀哪裡肯回答蕭謹言,只一溜煙,一個轉身就消失在了牆角。

  第18章

用過晚膳,孔氏和王媽媽在西邊的禪房裡頭說話。孔氏見蕭謹言回來之後神清氣爽的,連熱度都退了,堅信是今日下午她讓廟裡頭念的經起了作用。
「王媽媽,既然這樣,不如明日上午,在捐一場功德,讓廟裡的和尚再給言哥兒念上半天祈福的經文,我心裡頭也好再放心些,你瞧他今日下午回來時候的光景,分明是已經換了一個人了。」
王媽媽也在一旁點頭稱是,這會兒外頭風不大,倒是依稀又聽見了隱隱約約的琴聲。孔氏喝了半盞茶下去,臉上多少透出一些笑意,聽見這琴聲,只開口道:「這會兒言哥兒還未就寢,一會兒要是言哥兒要睡了,媽媽還得派個人過去,讓隔壁這琴聲停一停的好,雖說彈得不錯,這大半夜的終是擾人的。」
王媽媽見孔氏這麼說,只悄悄的湊上去道:「太太,今兒我倒是在這廟裡看見了熟人了,只不過人家似乎沒瞧見我們,所以也沒上前打個招呼。」
孔氏便問:「哪家熟人?說起來那幾個富貴之家,也沒幾個喜歡往這紫廬寺跑的,這兒畢竟還有一個小郡王呢,礙著太后娘娘的面子,總要避一避的。」
孔氏是聰明人,心裡頭再明白不過太后娘娘的心思了。以前皇上尚未登基之前,她不過也就是個尋常妃子的分位,處處比恆王的母妃矮了一截,只可惜恆王的母妃再厲害也鬥不過命長的,自從她去世之後,連帶著恆王也一起失寵了。如今恆王一死,膝下只有這麼一個兒子,皇上顧念手足之情,是想讓周顯襲了爵位,隨便是閒散王爺,還是掛個虛職,總歸不想虧待這個侄兒的。可誰知道兩年前鬧出那樣的事情來,大雍又是以孝道治國的,所以皇帝雖然沒忍心下旨讓周顯遁入空門,但向來早慧的周顯還是洞察了這一點,自己寫了折子,只帶了一個隨從,來紫廬寺出家了。
孔氏歎了一口氣,心裡頭對太后娘娘實在沒幾分好感,也拜這件事所賜,那些和太后娘家交好的人家,很少來紫廬寺上香。
王媽媽見孔氏想得遠了,只開口道:「並不是平常和老爺交好的官宦人家的太太,乃是府上蘭姨娘娘家的嫂子,帶著她家姑娘一起來的。聽說就住在這菩提院的隔壁,想必剛才的琴聲,應該是那蘭家姑娘所彈奏的。」
王媽媽是過來人,如何能不知道蘭家的心思,她一開始沒提起也正是不想攙和在這事中間,畢竟她不過是個下人,世子爺房裡的事情,也輪不上她操心。況且這蘭家也是耐得住性子的人家,王媽媽平素人面廣,對那朱氏的為人也聽說過不少,倒也打心眼裡頭覺得朱氏不容易。如今蘭姨娘雖然受國公府寵愛,但比起趙姨娘來,在孔氏跟前是再謙謙有禮不過的了。
「原來是她啊。」孔氏淡淡地說了一句,其實她也沒想起蘭嫣究竟是個什麼模樣。蘭家並不是國公府的正經親戚,平素和蘭姨娘走動的時候,她也從不讓人到她跟前磕頭的,便是蘭嫣或是去過國公府,見過,只怕她也早已經忘了。
王媽媽便道:「那蘭姑娘今年十四歲,聽說也是過了年節不出幾個月就及笄了,前兩個月奴婢遇上了蘭姨娘房裡的翠雲,說是蘭家從安徽那邊搬到了京城裡頭來了。」王媽媽用腳趾頭想,已經知道蘭家人打了什麼如意算盤,只可惜,這話實在不該她在孔氏跟前提起。
孔氏只點了點頭,瞧著王媽媽說話的神情不是很自然,心裡頭忽然就敞亮了起來,只揉著眉梢笑道:「既然就在隔壁住著,那就請過來見上一見吧。」
孔氏只歎了一口氣,這些年她在國公府確實也過的辛苦。容顏老去,偏生國公爺又是一個憐香惜玉的性子。就算沒有蘭姨娘,只怕別的什麼紅姨娘、綠姨娘的,也是攔不住的。如今索性蘭姨娘還能拿捏住一點國公爺的性子,裡裡外外服侍的妥當,也沒鬧出什麼笑話來。
王媽媽見孔氏動了心,便知道她悟出了這一層的道理,只笑著道:「雖說不是正經親戚,但見一見也是無礙的,蘭家雖然是商賈之家,在南邊倒也是大戶。」
孔氏嗯了一聲,又覺得喊王媽媽親自去請人,未免太抬舉了她們,便只喊了身邊的大丫鬟春桃去明鏡院裡頭請人。
※※※※※
蕭謹言見清霜從外頭進來,忙不迭迎了上去,問道:「打聽出來了嗎?住我們隔壁的是哪戶人家?」
清霜只呵了一口氣,將凍僵的一雙手揉了揉,笑著道:「打聽出來了,說起來,還有些沾親帶故的呢!」
蕭謹言越發興奮了起來,只忙親自倒了一杯熱茶給清霜,清霜端著茶盞捂了捂手,繼續道:「是蘭家的。」
「蘭家?哪個蘭家?」
「還有哪個蘭家,是我們府上蘭姨娘的娘家呀,今兒乃是蘭姨娘的娘家嫂子,帶著蘭家大姑娘來廟裡上香呢,就住在這隔壁,你聽聽,外頭還有琴聲,據說是蘭姑娘彈的呢!」
蕭謹言打開窗子,站在窗下聽了一會兒,果然聽見外頭傳來斷斷續續的聲音,又問清霜:「蘭家都有些什麼人跟著一起來了?」
「這我可不知道了,不過剛才我從外頭回來,遇上了太太房裡的春桃姐姐,說是太太想要見見她們,正讓人過去請呢!」
蕭謹言聞言,只笑著道:「那行,你趕緊給我更衣,我也一起出去見見。」
清霜瞧了蕭謹言一眼,見他一臉興奮,心裡只估摸想道:難道世子爺的心上人莫非就是那蘭姑娘不成。
※※※※※
蘭嫣撫了一會兒琴,手指就凍得僵了起來,阿秀忙不迭送了手爐過去,只心疼道:「姑娘何必每日都這麼辛苦呢,今兒難得出來,咱就躲這麼一次懶,難道不行嗎?」
蘭嫣只活絡了一下自己的手指,淡淡道:「再過幾日老爺就要來了,到時候定是要檢查功課的,我可不想讓老爺說,我跟在母親身邊就懶散了。」
蘭嫣雖然知道朱氏有意讓她做小,可心裡頭終究對朱氏恨不起來。阿秀從懷中拿出蘭花荷包,遞給蘭嫣道:「姑娘,這是奴婢繡的,裡頭放著臘梅花朵,可香了,姑娘帶著吧。」
蘭嫣接過阿秀的送過來的荷包,瞧著針腳繡藝倒是比自己身上帶著的還要精緻,只笑著道:「那好吧,我帶你這個。」
兩人正說著,邢媽媽興沖沖的從外間進來道:「阿秀、錦心,快服侍姑娘更衣,菩提院的國公夫人要見姑娘。」
錦心放下手中的針線,略有些怔怔然的往前走了兩步,以前雖然只是傳言,但今兒聽邢媽媽這樣鄭重其事的說了,錦心的心裡頭還是咯登一下,不知道要為蘭嫣高興,還是為蘭嫣難過。
邢媽媽已經轉身出門,回過頭見錦心還站著,便道:「錦心你還愣著幹嘛,快去幫忙啊,阿秀還小呢,不能指望她能服侍好姑娘。」
阿秀這時候卻還沒往這方面想,主要是阿秀前幾日聽說蘭家有一個姑奶奶,是在許國公府上當姨娘的。阿秀雖然知道這並不是什麼正經親戚,但既然遇上了,互相見一面,也是應該的。
蘭嫣這時候卻顯得無精打采了起來,只任由阿秀抱著大氅過來,懶洋洋的伸手。錦心走上前,這時候她已經緩了過來,嘴角對著蘭嫣笑道:「姑娘上一回見國公夫人的時候,還是蘭姨娘剛進門的時候,這一眨眼都過去好些年了,只怕國公夫人都認不出姑娘來了。」
蘭嫣冷著臉,悻悻然道:「她一個正經國公府人,怎麼可能記得一個妾室的侄女呢。」
錦心被噎了一句,不知如何是好,便只低著頭又為蘭嫣攏了攏長髮,換上了一朵稍微大一點的珠花。阿秀見房裡氣氛一時有些冷了,只笑著道:「姑娘長得這麼好看,國公夫人能記住也不足為奇啊,誰都是瞧見了好看的人,便要多看一眼的。」
蘭嫣忍不住噗嗤笑了起來,半真不假道:「那我告訴你,國公府的世子爺可是難得好看的人,一會兒你可記得多看幾眼。」
阿秀聞言,頓時臉紅得不行,只覺得掌心微微發熱,似乎手心裡還有著方才蕭謹言留下的溫度。
錦心見了阿秀這副模樣,也忍不住笑了起來道:「姑娘,你快看看,阿秀她還臉紅了呢!這丫頭,小小年紀的,倒是跟聽得懂我們在說什麼似得,要是換了阿月在,還不知道要鬧出什麼笑話來呢!」
阿秀見錦心還在那自己玩笑,只撅嘴道:「錦心姐姐就知道欺負我,姑娘,你快給我評評理。」
蘭嫣瞧了一眼錦心,又看了一眼阿秀,錦心是沒機會跟著她一起去國公府的,所以見不見蕭謹言也都無所謂,萬一見了,有了念想就更不好了。
「那我就罰她在房裡守著,我帶你去見見那個據說長得好看的不得了的世子爺,好不好?」
阿秀只覺得自己連著脖子耳根都要紅了起來,恨不得找一個洞躲起來,那邊蘭嫣更是笑得直不起腰來,只當阿秀是臉皮子薄,開不得玩笑罷了。

  第19章

紫廬寺的禪院是按照普通的小四合院建造的,中間三間是正房,除了大廳,左右各隔出一個裡間,一個次間。蕭謹言住在左裡間,次間是服侍丫鬟住的。孔氏住在右裡間。外頭左右各有幾間廂房,由王媽媽帶著幾個粗使丫鬟住著。
春桃去明鏡院請了人過來,王媽媽也在外頭安頓了好車伕們的食宿,兩人便在中廳等著蘭家母女過來請安。
孔氏對於蘭姨娘其實並不反感,作為國公府的當家太太,在外頭交際多了,自然知道不少大宅門內不如意的事情。就連尚主的廣安侯,雖然明面上是沒有納妾的,但孔氏也知道,明慧公主私下裡也讓廣安侯在府上養了幾名歌姬,說好聽的,那是用來交際娛樂,說不好聽,不過也就是讓侯爺解解悶罷了。
孔氏經過了這麼多年的琢磨,漸漸也一改以前她名流清士之家的嫡女做派,倒也開始接受納妾這件事情,但按照她的個人經驗,這妾不能讓男人自己納,不然的話,那就是亂來,這世上什麼女人都想往家裡帶的男人,也不是沒有。
王媽媽見孔氏這會兒氣定神閒,只怕是心裡頭已經想得很明白了,便上前試探著道:「蘭家不過是商賈之家,也上不得什麼檯面,太太今兒這麼抬舉她們,請了她們母女來見,可真是天大的恩惠,便是蘭姨娘知道了,只怕也會記著太太的好,太太終究心善,懂得照顧姨娘娘家人的顏面。」
孔氏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盞,只搖頭笑了笑道:「王媽媽,你說這話,我可不愛聽,你明知道我心裡頭的意思,如今言哥兒也大了,他的婚事,左不過過了年節,等姝丫頭行過及笄禮,也要定下來的。雖說納妾不急在一時,但若是有好的姑娘,先物色著,那也未嘗不可。」
孔氏這會兒也跟王媽媽實話實說了起來,只開口道:「我如今也想通了,便是像姝丫頭那樣的人,讓她管家理事自然是不差的,可她畢竟是孔家的女兒,只怕也是做不來做低伏小的模樣。便是以後和言哥兒琴瑟和諧,只怕也是表兄妹之間的感情勝過於夫妻之情。我的意思,倒是想物色一個言哥兒自己喜歡的姑娘,只要人老實,肯處處為言哥兒著想,未必不是件好事。」
王媽媽只點點頭道:「太太想的周到,只不過若是真的表姑娘過門了,納妾之事,只怕也不能急在一時,終究還要顧念著表姑娘的顏面的。」
「這個你放心,我自有辦法勸她,我如今想想,若是當初我早些服軟選了可靠的妾室,如今國公爺與我,未必就會這般冷冷淡淡的,左右不過是為了留住男人的心罷了,姝丫頭會想通的,如若言哥兒執意不肯,那我這裡也只能作罷了。」
談話間外頭已有了小丫鬟進來傳話,說是蘭家母女已經到了。朱氏平常在家裡頭也是穿的珠光寶氣的,這會兒出來見孔氏,反倒換了一件雪青色滿地纏枝花紋的褙子衫,外頭穿著石青色的大氅。蘭嫣則穿著藕粉色的裌襖,外頭一件銀鼠皮的小襖,再加上一件鑲白狐狸毛的猩猩氈大氅,一張臉從外頭冷的地方進來,凍得有些蒼白。
兩人身後跟著一老一小兩個服侍的人,正是邢媽媽和阿秀。
孔氏見了朱氏,眸光中也顯出一絲讚許,當初她選了蘭姨娘進門,對蘭家自然也是打探過的。知道這朱氏雖然未生育男丁,難得這麼多年在蘭家一直地位穩固,蘭姨娘對這個嫂嫂也是很敬重的,人前人後也都有誇讚。
兩人才進門便上前向孔氏行禮,孔氏只忙免了禮數,讓丫鬟解了她們的斗篷,招呼她們坐下。朱氏見了孔氏,倒也進退有禮,只笑著道:「今兒在路上,遇上官家的車隊要過去,我在馬車裡頭還想著,也不知道遇上了哪家,可巧就是國公夫人府上的。」
孔氏朝著朱氏淡淡一笑,便顯出幾分雍容華貴來,又見朱氏穿著樸素,心裡頭也越發欣賞了。她早年就聽說很多商賈之家,因為經商發了橫財的,便如同暴發戶一樣,也不管那些禮儀規矩起來,做派簡直比京城裡頭的皇親國戚還鋪張奢侈。不過,這些話,大多數都是從那些看不慣廣安侯府的人口中得知的,誰讓廣安侯府以前便是在南邊經商的商賈呢。
「原來今兒在路邊等著的馬車是你們家的呀,我還當誰呢。近些年紫廬寺的香火不如法華寺旺盛,京城裡頭大多數人還是喜歡去法華寺的。」孔氏只淡淡道。
朱氏聽孔氏這麼說,便也像尋常閒聊一般接話:「法華寺那邊去的官家更多,便是一早趕路,到的時候只怕也已經晚了,不如紫廬寺近一些,其實這種事情,心誠則靈,不拘在哪兒上香,總是拜的一樣的菩薩。」
孔氏聞言,只笑了起來道:「蘭夫人這話說的是,我家老太太也是這麼說的。」孔氏隨口提了趙氏一句,視線轉到了蘭嫣的身上。
蘭嫣正低著頭看著地面,臉上並沒有多餘的神色,安安靜靜的坐在那邊,雙手交疊擺在膝蓋上,身子始終保持著很優美弧度,一如當初她第一次瞧見蘭姨娘一樣。
孔氏只在心中感歎,蘭家的女子,果然是有讓人看一眼就能記住的本事。她又細細的瞧了蘭嫣的眉眼,眉色青黛,修的細細的,一雙丹鳳眼稍稍上挑,皮膚細膩白滑,正是江南女子最標準的長相。
「王媽媽,去裡間把言哥兒喊出來吧,就說是讓他見見蘭姨娘家的表妹。」孔氏這話無意是很抬舉蘭家的,連一隻小心謹慎的朱氏,臉上也露出了一絲細微的笑容來。
其實蕭謹言一早就在簾子後頭,瞧見阿秀跟著她們母女兩個進門。外頭天冷,走在前面的主子都穿著厚重的斗篷,唯獨身後服侍著的人,不過就是一件裌襖。蕭謹言瞧見,阿秀的小手已經凍得通紅,小手指上有一處略微腫著,應該是長了凍瘡。
蕭謹言心裡有些難受,便索性回到了裡間,清霜又見他進來,只停下手中的活計,問道:「世子爺,你不是說要出去看看那蘭家姑娘嗎?怎麼又進來了?」
蕭謹言坐下,見清霜的手光滑細膩,沒有一絲瑕疵,只問道:「清霜,你說這手要是生了凍瘡,怎麼才能治好呢?」
清霜倒是沒料到蕭謹言問起這個來,只想了想道:「要是真的長了凍瘡,那倒是麻煩了,我聽清瑤說,凍瘡這東西也是有根的,要是今年長了,那明年後年都會長,除非哪一年好好保養著些,興許還能養好了,斷了根。」清霜忙不迭的站起來,走到蕭謹言身邊,拉著他的手上下左右的瞧了一眼,才道:「世子爺嚇死奴婢了,奴婢還以為世子爺手上長了凍瘡了。」
蕭謹言轉身落座,隨口敷衍道:「我就是問問,前幾日柱兒還在府上的時候,說他奶奶手上長凍瘡來著呢。」
清霜聞言,只鬆下一口氣,笑道:「原來是柱兒奶奶,世子爺放心,改明兒等回了府,我去問吉祥姐姐要一點凍瘡膏來,聽吉祥姐姐說,老太太每年都會讓她去寶善堂買上一些凍瘡膏,給府裡有了年紀的老媽媽送去,她那兒一准還有多的。」
清霜越說,蕭謹言就越心疼了,這專門給老媽媽們備著的凍瘡膏,阿秀小小年紀,就要用上了。
兩人正說著,太太房裡的春桃只走了進來道:「世子爺,太太請你出去瞧瞧蘭姨娘娘家的侄女,長得可秀氣了,真是把我家姑娘給比下去了。」
「幸好二姑娘這會兒回府上了,不然讓她聽了你這話,非得撕了你的嘴不可。」
春桃只笑著道:「我就是瞧著二姑娘不再才敢說的,好妹妹你可別回去告訴了二姑娘,不然可有我受的了。」
春桃說著,上前為蕭謹言理了理身上的衣服,蕭謹言想起阿秀也在外面,心裡頭終究有些期盼,只笑著跟春桃往大廳裡頭來。
蕭謹言原本就生的好看,身量頎長,最近又病過一場,是以更顯得清俊儒雅、玉樹臨風。孔氏見蕭謹言從房裡頭出來,忙不迭就喊他到自己的身邊來,只笑著對朱氏介紹道:「這就是我的兒子言哥兒,過了年也就十七了。」
朱氏私下裡頭早已經見過好幾次蕭謹言,可從來只敢偷偷的看,哪裡向今天這樣,可以這麼近著光明正大的看,越發就覺得蕭謹言長得一表人才,心裡也暗暗為蘭嫣高興,也喊了蘭嫣起身道:「嫣兒,還不快拜見世子爺。」
阿秀就站在蘭嫣的身旁,聽朱氏這麼說,只忙不迭上前扶了蘭嫣起身行禮,蕭謹言的視線就一直停留在阿秀的身上,怔怔的連眼都沒眨一下。

  第20章

孔氏見蕭謹言一時沒了動靜,只順著他的眼神看過去,孔氏哪裡知道蕭謹言看的是蘭嫣邊上的小姑娘,只當是蕭謹言見了蘭嫣,已是移不開眼了。當然……在這房裡的所有人,也都是這麼認為的。
出於平常朱氏對蘭嫣的教養,蘭嫣是不敢肆無忌憚的去看蕭謹言的,而阿秀更是低著頭不敢去看蕭謹言,深怕自己眼中流露出過多的情愫,嚇壞了尚且年幼的蕭謹言。
朱氏則稍稍抬眸,看著蕭謹言的一舉一動,那看著蘭嫣的眼神中,分明已經多了幾分熱切,但是在見到蘭嫣一直低著頭之後,也稍稍的收回了一些情緒。
蕭謹言見阿秀一直低著頭,並看不清她的臉,便也收起了幾分熱切,只開口道:「免禮吧。」
蘭嫣就勢起身,依舊坐在身後的雕花圈椅上,孔氏見蕭謹言已經回過了神來,也不由搖頭笑笑,只讓蕭謹言在她身邊的椅子上坐下,笑道:「說起來,蘭家姑娘也算是你半個表妹呢。」
蕭謹言雖然落座,但視線卻還是沒從阿秀的身上回過來,他只瞧著阿秀小小的人兒,站在蘭嫣的身邊,那身高便是別人坐著,她也只露出半個頭來,一雙小手在身前握著,露出有些紅腫的小手指。怎麼下午牽她手的時候,沒發現呢?蕭謹言看看自己的手心,不由就笑了。
孔氏見蕭謹言一會兒看著蘭嫣,一會兒又看著自己的手傻笑,心裡頭早已歎息了起來。這兒子長相是像自己沒錯,這脾性看來還是像他老子多一點,原本他病了這一場之後,對這男女之事似乎是沒有以前熱衷的,可如今見了漂亮的姑娘,還是破功了。
朱氏瞧著蕭謹言發直的眼神,臉上假裝露出些尷尬的笑來,只稍微清了清嗓子。孔氏見聞,只笑道:「我這兒子,瞧著大人一樣,其實還是一個孩子心性。」孔氏說著,只假作嗔怪道:「言哥兒,你這樣看著人家姑娘,可是失禮了。」
蕭謹言這才回過神來,稍微愣了一下,言不由衷的敷衍道:「蘭家表妹長的確實漂亮,母親,不如過幾日接蘭家表妹到府上玩幾日,老太太本就喜歡熱鬧,一定會喜歡蘭妹妹的。」
朱氏內心幾乎是要喜極而泣了,再沒有想到頭一次見蕭謹言就如此順利,他這一句句蘭家表妹、蘭妹妹的叫喚,讓朱氏就跟吃了定心丸一樣。
孔氏臉上倒是有了少有的尷尬,她再抬舉蘭家,也只說蘭嫣是蕭謹言半個表妹。可如今蕭謹言一口一個蘭家表妹、蘭妹妹,倒是讓自己尷尬的很。把姨娘家的親戚當正經親戚來往,這可是整個京城都沒有的事情,是往她這個正室臉上抹黑的事情,孔氏當真是有些為難的。
「既然言哥兒這麼喜歡蘭姑娘,那就等回府,回了老太太再做定奪吧。」打臉的事情孔氏自己不願意做,等回了老太太,若是老太太允了,好歹國公爺也會記著她的寬宏大度的。
蕭謹言這會兒心裡只想著怎麼把阿秀先弄進了國公府,私下裡好多多接觸接觸,眼下阿秀年紀正小呢,得要讓她認準了他,才能長長久久的跟著自己。蕭謹言哪裡能想到孔氏心裡的諸多糾結,見孔氏這麼說,只笑道:「那行,明兒回去我就求了老太太,讓她把蘭姑娘接進府住幾日。」蕭謹言說完這一席話,才覺得似乎有些不太妥當,忙不迭繼續道:「把姝表妹、玉表妹都接過來吧,等過完了元宵再各自回家,反正過了今年,表妹們也都及笄了,以後便再沒有聚著的時日了。」
孔氏聞得蕭謹言忽然又提起了另外兩人,也知道是給自己台階下,只笑著道:「你能這麼想就再好不過了,也是,過了今年,你那幾個表哥表妹可都要及笄了,到時候嫁人的嫁人,成親的成親,只怕是很難再見了。」
其實孔氏心裡還有別的想法,既然孔姝也要來,索性也讓她見一見蘭嫣的好,雖然孔氏心中對蘭嫣甚是滿意,但納妾畢竟是兒子房裡的事情,還得要讓孔姝這個正室點頭,趁著這段時間,兩人稍微熟識一下,各自摸清了脾性,也是為了將來好。
蕭謹言又往蘭嫣那邊看了一眼,視線卻還是停留在了阿秀的小腦瓜上,笑著道:「那就這麼說定了,蘭妹妹在家中靜候佳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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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菩提院回來,朱氏的心一直碰碰跳個不停。蘭嫣倒是心如止水的樣子,早早的就進房睡了。
朱氏只端起茶盞,略略抿了一口,那邊邢媽媽只上前道:「太太,夜深了,奴婢給你換一杯清茶吧。」
朱氏只擺了擺手,示意邢媽媽坐下:「沒想到這事情這麼順利,倒讓我這心裡頭又七上八下了起來。」
邢媽媽忙勸慰道:「太太可是又捨不得大姑娘去做小了?其實家裡頭還有二姑娘、三姑娘,太太若是捨不得大姑娘,只把二姑娘三姑娘養到身邊,將來送出去,也是一樣的。」
朱氏只搖了搖頭道:「如何能一樣,先不想二姑娘三姑娘不和我親近,便是將來真的入了國公府,做了小,不得勢也就算了,萬一要是得勢了,眼裡哪裡還有我這個嫡母,到時候肯定是幫著自己兄弟的多,只怕到時候便是嫣兒,也要受她們的閒氣。」
邢媽媽見朱氏想得通透,只點了點頭道:「只是苦了大姑娘,要去給人做小,我們這樣的人家,不說別的,從小也是錦衣玉食,嬌生慣養的,到了國公府,卻只是半個主子了。」
朱氏忍不住用絲帕壓了壓眼角,稍稍緩和了一下情緒道:「我今兒瞧著那世子爺,似乎對嫣姐兒是有幾分喜歡的,一口一個妹妹的叫喚。」
「誰說不是呢,大姑娘生得這般好,琴棋書畫又是樣樣拿得出手,我瞧著連那國公夫人,對我們嫣姐兒也是另眼看待得很呢,不然你說她一個正經國公夫人,如何肯把姨娘家的親戚接進府上去。」
「這事情,也不知道成不成,不是還要聽老太太的意思嗎?」朱氏只稍微有些疑惑道。
「太太,您就把心放寬吧,這事兒還不是得聽世子爺的,只要世子爺在老太太跟前說幾句,這事兒準能成,太太等回去了,就給大姑奶奶送個信去,讓她在府上好好打聽打聽,我們呀,就像那世子爺說的一樣,靜候佳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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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嫣在床上翻來覆去,最後還是沒睡著,在次間裡的錦心已經傳來了均勻的呼吸聲,阿秀睡在蘭嫣的身旁,卻也是心事重重,甚至稍稍的歎了一口氣。
蘭嫣翻身,看著阿秀睜大著眼珠子,濃密黑翹的睫毛撲閃撲閃的,當然的可愛秀氣。
「阿秀,你大半夜的歎什麼氣,吵得我都睡不著了。」蘭嫣數落阿秀。
阿秀扭頭,看見蘭嫣也皺著眉頭,一副鬱鬱寡歡的表情,只好奇問道:「姑娘,你怎麼還不睡,時候不早了。」
蘭嫣沒有回答阿秀的話,只是低著頭,裝作老成的開口道:「你還小,有些事情你還不懂。」
阿秀差點兒沒被蘭嫣這一本正經的表情給逗樂了,不過細想想,自己如今卻是只是一個十歲的孩童而已。
「阿秀雖然不懂,但是姑娘對阿秀說了,阿秀沒準就懂了。」
蘭嫣翻過身,跟阿秀面對面的躺著,想了想道:「阿秀,我問你啊,你今天瞧見了那許國公家的世子爺了嗎?長的好看嗎?」
阿秀閉上眼,努力回想著蕭謹言的模樣,其實在阿秀的腦海中,印象比較深刻的,還是蕭謹言二十三四歲時候的樣子,眉宇硬朗、鼻樑俊挺、嘴唇不薄不厚,一雙深邃的眼珠,像是能看穿了她所有的小心思。所以自己在蕭謹言面前,永遠像透明的一樣,從來沒有任何保留,可那樣的他,並沒有護住自己。阿秀重活一世,參悟了這一點,所以打算自強自立,自己保護自己。
「世子爺長的那是真的很好看,眼睛特別明亮、眉毛不粗不惜、皮膚不是那種特別白的,但是看上去非常細膩、耳垂很大,據說是有福之人的長相,鼻樑很挺,聽說這樣的男人應該會很有擔當……」
阿秀的話還沒說完,蘭嫣就打斷了她:「我讓你說說他的長相,你到時像在看相一樣,他有沒有福、有沒有擔當,和我有什麼關係。」蘭嫣的聲線越來越細,最後漸漸的就不說話了,阿秀抬起頭,瞧見蘭嫣閉著眼睛,呼吸平緩,似乎是已經睡著了。
阿秀又翻了一個身躺平,看著空蕩蕩的床頂,努力閉上眼睛,可眼梢裡還是忍不住有濕濕熱熱的液體,慢慢滑落。阿秀有些恨自己的不爭氣,明明都已經下定決心改變這一輩子的軌跡了,為什麼偏偏還是忍不住要想他呢!

  第21章

第二日一早,蕭謹言典型的人逢喜事精神爽,一貼藥下去,已經完全看不出病容了。就連洪氏特意命人去請的太醫過來,也說蕭謹言只是偶感風寒,如今已無大礙了。
孔氏送走了太醫,進到裡間,見丫鬟正在為蕭謹言更衣,蕭謹言身上穿著銀白色繡青竹的直綴長袍,腰間別無冗飾,只掛著一隻青竹紋樣的荷包。孔氏依稀覺得這荷包有些眼熟,一時卻不曾想起在哪裡見過。
正這時候,外頭王媽媽進來傳話道:「蘭家夫人和姑娘這就要走了,正過來給太太辭行呢!」
孔氏應了一聲,伸手替蕭謹言抻了抻衣襟,轉身出門。王媽媽剛挽起簾子,就見春桃領著朱氏和蘭嫣進來。孔氏稍稍抬眸,正巧就看見蘭嫣腰間別著的蘭花荷包。會做針線活的人只看一眼,便知道這荷包和方才蕭謹言身上掛著的,是出自同一個人之手。
孔氏立時就愣了一下,想起蕭謹言昨日見蘭嫣的種種失態的舉動,頓時就把自己嚇了一跳,心裡一時更是說不出是個什麼滋味。
朱氏瞧見孔氏臉色不好,只當是寺廟裡頭終究清苦,況且換了床榻,未必能像在家中睡的一般舒適。
「夫人瞧著臉色不大好,是不是昨晚在這兒沒睡好?」朱氏關切的開口相問,倒是給孔氏提了個醒,只回過神來,尷尬的笑著道:「倒還真是如此,我平素就是有些認床的。」
孔氏調整好了心緒,心裡頭依稀已經有了些想法,只怕是那蘭姨娘一早就有了這樣的想法,早早的就讓蕭謹言和她侄女暗通款曲了起來,可惜她這個母親,還被蒙在了骨子裡。
孔氏心下冷笑,想背著我做出什麼來,只怕你們的道行還淺了些。
「嫣姐兒身上掛著那個荷包,看著倒是手工精細的很。」孔氏冷不防提起了荷包,蘭嫣倒是一愣,這是昨兒阿秀才給自己的,她也覺得好看,才把自己神傷原來的那個換了下來,帶在了身邊。
朱氏聞言,視線也不由移到了蘭嫣身上的荷包上:「嫣姐兒,把你的荷包解下來,給夫人看看。」
蘭嫣雖有些不捨,可既是國公夫人開口,定是不能忤逆的,只將那荷包解了下來,起身雙手送到了國公夫人身邊丫鬟的手裡。
孔氏接過荷包,左右翻看之後,越發確定這荷包和蕭謹言掛著的,出自一人之手,心中又是一陣冷笑,面上卻面不改色道:「這荷包倒是挺合眼緣的。」
蘭嫣正想開口說話,那邊朱氏已接著道:「既然夫人不嫌棄這荷包做工拙劣,不如就留著自己玩吧。」
蘭嫣看了一眼朱氏,心有不捨,朱氏只暗暗的朝蘭嫣點了點頭,蘭嫣低下頭,也小聲道:「太太喜歡就留下吧。」
朱氏暗暗鬆了一口氣,又道:「夫人要是還喜歡些別的花樣子,只讓丫鬟送了花樣子過來,讓嫣兒再繡一個新的給你。」
孔氏讓將荷包送回了春桃的手中,只笑著道:「不用了,這個就很好,那我就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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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菩提院的門口,蘭嫣的嘴巴就撅的可以掛起油瓶來了,只氣呼呼道:「娘,那是阿秀才送給我的荷包,娘怎麼能轉手就給了國公夫人了呢!」
朱氏只瞧了蘭嫣一眼,搖搖頭道:「虧的國公夫人還能看上阿秀的繡工,看來你大姑母說的不錯,這京城裡頭便是選個小妾,也是要樣樣精通的。」
蘭嫣聽朱氏終於把話給說明白了,一雙眼中早已經含滿了淚光,只轉身定定的看著朱氏,將手裡的絲帕扯得都變了形。朱氏一時也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想要改口卻已經晚了,只尷尬的看著蘭嫣,眼底也是哀怨多於傷痛。
蘭嫣轉身,奮力的在雪地裡跑了幾步,臉上的淚早已滑落一片。朱氏的身子晃了晃,險些就要跌倒,幸好邢媽媽上前,一把將朱氏給扶住了。
「太太,姑娘還小,還不明白你的苦心。」
朱氏只一邊落淚一邊道:「我一個要把自己親閨女送出去給別人家做小的娘,又能有什麼苦心呢!」
蘭嫣回到明鏡院,只趴在床榻上哭了起來,錦心和阿秀都不知事情的原味,更不敢上去勸慰。過了良久,蘭嫣才漸漸緩了過來,只一個人擦了擦眼淚,稍稍抽噎。阿秀只走過去,小聲問道:「姑娘,你這是怎麼了?是什麼事情讓姑娘受了這麼大的委屈?」
蘭嫣看著阿秀一雙清澈無辜的大眼睛,無論如何也說不出自己要帶著她一起去給人做小老婆這種話,只咬了咬唇瓣道:「也沒什麼事,就是國公夫人看上了你給我做的荷包,要了過去,我心疼的緊……」
蘭嫣的話還沒說完,阿秀便笑著道:「我還當是出了什麼天大的事情呢,原來是這事啊,姑娘若是喜歡,阿秀再給姑娘做就是了,姑娘想要多少阿秀就做多少。」
蘭嫣只含著淚點點頭,把頭靠在阿秀瘦小的肩頭上。
※※※※※
朱氏才走到明鏡院的門口,就瞧見自己房裡沒跟著來的大丫鬟紅杏正匆匆的從外頭進來,見了朱氏,還不及行禮,便忙不迭開口道:「太太,老爺和方姨娘她們,昨兒傍晚的時候回京城了,還有泓哥兒也來了,方姨娘原本想讓奴婢昨兒就來找太太的,讓老爺給攔住了。」
邢媽媽聽了這話,只牙咬切齒道:「家裡頭哪裡有她說話的份,要不是太太要照顧京城這邊,哪裡會讓她在老家那邊指手畫腳的,如今她還真擺起了當家太太的譜子了。」
朱氏原本也有幾分生氣,但見邢媽媽已經開口為自己出了這口氣,倒也稍微淡然了點道:「隨她去吧,以前老太太在跟前,她還能倚仗著老太太幾分,如今老太太還在安徽,到了京城這地界上,多少也由不得她胡來了,這裡滿地都是講規矩的官宦人家,自然不能跟我們在老家一樣,便是我不說,只怕老爺也不會由著她了。」
紅杏只點點頭:「柳媽媽也是這麼說的,還讓奴婢過來勸太太放寬心,不要與她一般計較。」
朱氏想起這兩天的事情,這一趟紫廬寺之行也總算沒有白來,既然已經給國公府辭過了行,也是時候打道回府了。
※※※※※
阿秀和錦心照例是陪著蘭嫣坐在了後頭的馬車裡,只是一路上蘭嫣似乎都有心事,披著厚重的斗篷,坐在馬車的角落。
錦心和太太身邊的大丫鬟紅杏交好,見她來了廟裡頭,也拉著私下裡說了幾句,才得知老爺和方姨娘他們到了。
錦心瞧了一眼安安靜靜坐在一旁的阿秀,只開口道:「阿秀,老爺和幾個姨娘都來了京城,你和阿月是新來的,一會兒要記得給去老爺和方姨娘請安。」
阿秀前世自己就是當姨娘的,雖說蕭謹言下頭沒什麼小輩,但就算是有,小輩的丫鬟也用不著給她一個姨娘請安。阿秀心裡頭明白,便是貴妾,也不過就是半個主子而已。
「給老爺請安那是天經地義的,姨娘有什麼好請安的呢,又不是正經主子。」阿秀說這話原本還有幾分自暴自棄的意思,畢竟自己曾經是這個出身。可錦心是知道蘭嫣要去坐姨娘的人,聽見阿秀這麼說,頓時就有一股怒意湧了上來,只開口道:「阿秀,你怎麼能這麼說呢?你才多大的孩子,眼珠子便長在了頭頂上了不成?不過就是一個小丫鬟,也瞧不起姨娘來著?」
蘭嫣這時候卻是把阿秀的話聽在了耳中,只冷笑道:「阿秀說的沒錯,方姨娘算個什麼東西了?也配讓我的丫鬟去給她請安嗎?」
錦心見蘭嫣並不生氣,反倒自己不好意思了,只淡淡道:「姑娘說的對,姑娘的丫鬟,是不用去給方姨娘請安的。」
阿秀看看蘭嫣、又看看錦心,心中暗暗覺得這個方姨娘只怕是個不簡單的角色。
蘭嫣側過身子,撩開簾子往車外頭瞧了一眼,見那日經過的臘梅樹上的花開的越發好了,忽然就想起被國公夫人拿走的那個荷包,只轉身對阿秀道:「阿秀,今兒回去,你再替我繡一個荷包吧,這回就繡一個梅花圖案的,到時候把繡閣裡頭的紅梅摘幾朵放在裡頭,記住了,一定要比那個蘭花荷包繡的更好看才行。」
※※※※※
過了晌午,孔氏只等和尚們又給蕭謹言念了一遍平安福壽經,這才和王媽媽等人打點了準備回府。
春桃拿了方才蘭嫣身上的荷包問孔氏:「太太,這荷包論手藝,不是奴婢誇口,還沒我做的好,太太怎就看上了呢?」
孔氏都懶得再看那荷包一眼,只懨懨道:「那荷包你收著吧,只別丟了,我有用得著的時候。」
春桃只將那荷包收了起來,又往外頭去收拾東西,王媽媽進來,見孔氏臉色仍舊不好,也不由上前問道:「太太今兒是怎麼了?世子爺眼看著身子就好了,太太怎麼倒愁眉不展了起來。」
孔氏氣急,瞧見外頭丫鬟們都走遠了,這才上前對王媽媽道:「媽媽,只怪我們太老實了,還當那蘭家母女當真是湊巧遇上的,只怕那蘭家姑娘和言哥兒早已經暗通款曲了許久了!」
孔氏一邊歎氣,一邊把那荷包的事情說出來給王媽媽聽,王媽媽聽了也是茅塞頓開,只擰著眉頭道:「這麼說,言哥兒對那蘭姑娘,怕是早已經……?」
「可不是!虧得我們還像傻子一樣,當真以為他們是頭一回見。」孔氏只歎了一口氣,心裡頭說不出的暗惱。
王媽媽看著孔氏,帶著眼角紋的眉眼皺了皺,淡淡道:「只怕這事是蘭姨娘安排的吧?」王媽媽如何不知道蘭姨娘的厲害,能把國公爺收得服服帖帖的,近十年都沒再納一房小妾,蘭姨娘做女人,無疑是成功的。
「除了她,還會有誰!」孔氏只揉了揉手中的絲帕,氣憤道:「我原以為她是個安分的,沒想到想出這種下三濫的手法來,當真是我小看了她了。」
王媽媽這時候已經將事情前前後後的想了一遍,開始給孔氏出謀劃策:「太太其實也不必生氣,那蘭姑娘太太也見過了,模樣品貌確實也是不錯的,蘭家這樣的商賈之家的女兒,來國公府做個貴妾也不算辱沒了他們。太太倒是可以捏著這事情,好好找蘭姨娘聊一聊,畢竟老爺現在還寵著她,有些事情,太太不便開口的,倒是可以讓蘭姨娘給老爺提個醒。」
王媽媽這建議倒是正中了孔氏的下懷,孔氏雖然是正室,可這些年夫妻感情冷淡,她有的也不過就是一個正室的地位而已。如今蘭姨娘被自己抓住了小辮子,少不得以後還有用得著她的地方。至於蘭嫣那孩子,看著也確實安靜可人,既然蕭謹言喜歡,她也是不願意忤逆了兒子的。
「媽媽你說的不錯,這事情倒確實可以這麼辦。」孔氏一掃眼中的陰霾,只氣定神閒的坐下,喝起了茶來。

  第22章

從紫廬寺到國公府,約摸十幾里的路,自從周顯來紫廬寺出家之後,很多皇親國戚、官宦大臣為了避嫌,都鮮少來紫廬寺上香,倒是這一代的老百姓來的比較多了。
蕭謹言辭別了周顯,上了馬車,臨走時還不忘得意的拿出一荷包的銀子,遞給周顯道:「你們廟裡頭觀音殿上解籤的老和尚說的挺準的,這是我添的香油錢,你幫我供上了。」
周顯只接了銀子,笑道:「難得你也信這個?」
「怎麼不信?摯友都成了高僧了,我自然也不能落後。」
周顯目送蕭謹言離開,繼續拿著掃帚清掃院裡頭的積雪。
清霜見蕭謹言靠在馬車角落裡,手心裡托著那荷包,一邊看一邊傻笑,心下不由搖了搖頭。那蘭嫣姑娘她也算是見過了,確實是一個模樣頂尖的人兒,只可惜出生商賈之家,終究上不得檯面,世子爺再喜歡她,也只能納了進來做個貴妾,況且那樣的人家,又不窮到賣兒賣女的地步,人家願不願意進國公府做妾,那還兩說呢!
清霜想到這裡,便不由搖了搖頭,又想起自己對孔文的那一腔思緒,多半也是如浮雲的,心裡便越發就多了幾分失落。
馬車入了城,便熱鬧了起來,蕭謹言拉開簾子,瞧見大街上人來人往的,這眼看就要過年了,京城裡也越發喜慶熱鬧了。
蕭謹言只喊了車伕停下馬車,清霜忙不迭就跟著下去,前頭孔氏見了,也跟著停下馬車,忙問道:「言哥兒,好端端的你下車做什麼?」
蕭謹言擰眉想了想,開口道:「我忽然想吃杏花樓的紅豆糕了,想去買些來吃。」
孔氏只連連搖頭笑道:「想吃讓小廝買了送回府就好,哪裡還用你親自去。」
蕭謹言一邊回話,一邊接了那牽馬小廝手中的韁繩道:「我就愛自己去買了吃,還熱乎的,帶回府上的都冷著。」
孔氏見蕭謹言也不聽勸告,只翻身上馬,忙不迭就喊了小廝道:「你快跟上去,好好服侍著世子爺,知道不?」
蕭謹言在馬上走出十來丈的距離,見蕭家的馬車又重新開始動了,這才放慢動作,等著身後跟著的小廝過來,丟給他一兩銀子道:「去杏花樓買兩斤紅豆糕,一會兒送到公府後大街柱兒家來,多下的銀子賞你了。」
那小廝得了差事,高高興興的就往杏花樓去了。
蕭謹言深呼了一口氣,這八年前的空氣其實和八年後並沒有什麼區別,但是……阿秀還在。
蕭謹言還沒到柱兒家門口,就聽見裡頭柱兒奶奶罵罵咧咧的聲音。
「下次你要是再讓我瞧見撅著屁股回來,你也不用回來了,橫豎到下面去,找了你爹娘,你們也好一家團聚了,就留著我這個老不死的,一個人熬日子吧。」
柱兒趴在裡頭炕上,伸著脖子喊:「那可不行,我要真下去了,爹娘知道我留你一個人在上頭,准一腳又把我給踢回來了!」
柱兒奶奶手上抹著金瘡藥,聞言一巴掌拍在柱兒的傷處:「我現在就想把你一腳給踢下去。」
話音剛落,就聽見外頭蕭謹言道:「陳奶奶,您可別這麼做,要是柱兒不在了,我上哪兒找那麼聽話的小廝。」
柱兒奶奶見蕭謹言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了門,只連忙起身,彎著腰拿手在圍裙上蹭了蹭,迎出來道:「世子爺,您怎麼往我這兒跑了,這大冷天的,快……快屋裡坐。」
蕭謹言走到裡頭,見柱兒家雖然簡樸,倒也算不得簡陋,如今陳奶奶雖然不在老太太跟前服侍了,但是府裡頭對服侍過老主人的老人們,還是相當優待的,每個月也有一吊銀子,再加上柱兒跟在蕭謹言跟前,每個月有一兩銀子,平常蕭謹言也多有賞賜,所以日子應該還算過的下去。
「我就是來瞧瞧柱兒,也不知道他好些了沒有!」
柱兒瞧見蕭謹言過來,一下子立馬生龍活虎了起來,恨不得從炕上蹦起來,但鑒於屁股上傷還沒好,只能稍稍靠著炕沿坐著。
柱兒奶奶急急忙忙的去外頭燒茶、倒水,蕭謹言見她忙裡忙外,身子骨硬朗,也放心些。
「世子爺,你這是偷偷出來的吧?要是讓太太知道了,准又要剝了奴才的皮。」
「有我在呢,哪那麼容易讓人給剝皮了。」蕭謹言拍拍柱兒的肩膀,見他疼的直欠身子,便縮回了手,一本正經道:「上次讓你打探的事情,你可以不打探了。」
「怎麼,世子爺不找那姓林的了?」
「不是不找,是找到了!」蕭謹言說著,眼中放出神采飛揚的精光,掩飾不住心中的笑意。
「哎喲我的爺,可算找到了,是圓的是扁的?」柱兒一個勁的問道:「我說爺,你好端端的,找那麼個年紀半大的人男人做什麼?」
蕭謹言只瞪了柱兒一樣,拍他的腦門:「誰要找男人了,我是想找他的閨女,如今找到了。」
柱兒一個勁的點頭,雖然不知道蕭謹言找這個人做什麼,但既然世子爺說要找的,那他就得找。
「你聽著,等你屁股利索點了,你去廣濟路上的蘭家打聽一下一個叫阿秀的丫鬟,就打聽下她在裡頭過的好不好,有沒有什麼人欺負她,再打聽打聽這蘭家平常對下人是怎麼樣的?會不會動不動就說打說賣的?都給我打聽清楚。」
柱兒小雞啄米一樣的點頭,又問蕭謹言:「爺,打聽完了,那要怎麼樣?」
蕭謹言捏著下巴想了想,抬頭道:「先按兵不動,我再想想別的辦法。」
柱兒一臉不解的看著蕭謹言那副興奮的表情,好奇心使然問道:「世子爺,您要叫打聽的那個丫鬟,多大了?」
蕭謹言聞言,只瞪了他一眼,柱兒頓時覺得後背拔涼拔涼的,忙不迭低頭噤聲了。
※※※※※
海棠院裡頭,蘭姨娘正一臉驚恐的跪著。原本今兒算是個大喜的日子,一早上就有蘭家的婆子來傳話,說是蘭老爺帶著家裡頭的人都到了京城。蘭姨娘原本還預備著在孔氏跟前告個假,好讓她回一趟蘭家看看,可誰知道孔氏一回來,就命人把她傳了過來,足足在大廳裡頭跪了一個時辰,竟是連理會也沒理會她。
蘭姨娘素來小心謹慎,心知這正室和妾室之間是有天壤之別的。她雖然在國公爺跟前得寵,但是在孔氏跟前,是半點也不敢甩臉子的。況且孔氏平時也不是一個不講道理的人,對待她們這幾個姨娘,也算是公正的。蘭姨娘想來想去,只怕是將蘭嫣引薦給蕭謹言這一步上,出了點叉子。
孔氏換了幾盞茶,又去了老太太那邊回話,直到再回了海棠院,瞧見蘭姨娘還在大廳裡頭跪著,心下也略略解了口氣,只讓春桃把那荷包拿了過來,伸手丟到蘭姨娘的跟前道:「我平常帶你不薄,你到好,唆使著自己的親侄女來勾引起世子爺了,誰給了你這狗膽,讓你做這種下三濫的事情,怎麼,你一個人給人做小還嫌不夠,還想著讓你們蘭家一家的姑娘都做別人的小老婆嗎?」
蘭姨娘瞧見那個荷包,心頭只咯登一下,當初給蘭嫣請繡娘學女紅,還是她自己的主意呢,她從小就不愛女紅,所以這方面拿不出手,便想著讓蘭嫣能好好學一學,誰曾想這才沒幾天呢!那丫頭片子就已經拿著這種東西出來勾引男人了。當初她是怎麼千叮嚀萬囑咐的,做姑娘一定要矜持,絕對不能先做出越軌的事情,如今竟全當成了耳邊風了。
不過蘭姨娘畢竟也是久經沙場的老手了,只稍稍暗恨了一會兒,就已經回過神來,一邊抹淚一邊道:「太太拿著這個荷包來找奴婢,可奴婢實在不知道這事情的原委啊,奴婢的親侄女,奴婢也有些時日沒見到了,如今是個什麼模樣,奴婢也說不清楚了,何來教她做出什麼下三濫事情一說?」
孔氏見她狡辯,心中又生出了一些火氣,只強耐著性子道:「不是你教的,只怕以她的性子還做不出這種事情來,你面上一把鼻涕一把淚,心裡還不知怎麼得意了,我只告訴你,這事情,便是世子爺點頭了,還有我這一關,你的如意算盤也別算的太精了,省得毀了你侄女的清譽,以後連個普通人家也嫁不成。」
蘭姨娘的心理,倒還真像是孔氏說的那樣,聽聞蕭謹言對蘭嫣有了意思,心中沒來由就多一絲喜悅,可這瞬間的喜悅也被孔氏的一番話給澆滅了。蘭姨娘是個聰明人,如何不知道孔氏的意思,便只伏低做小道:「奴婢本就是太太賞給老爺的人,太太想奴婢做什麼,奴婢便做什麼,只是我那侄女,當真是讓人心疼,太太就當是心疼心疼晚輩,千萬別累著她的清譽了。」
孔氏見談判結果還算滿意,只稍稍鬆了一口氣道:「你放心吧,我已經見過你那侄女了,她的清譽如何,還要看你以後的表現。再說了,便是在國公府做一個小妾,也是要身家清白的。」

  第23章

蘭嫣從外頭剛進院子,就在院子裡頓了頓,眉梢一挑,就瞧見院裡頭那株紅梅樹上才盛開的兩枝梅花不見了。眼下正是仲冬,這紅梅開的正艷麗,當初蘭家買這一處宅子的時候,一來是看中這兒離朱家的一處房產近,二來就是看上了小院裡的這株紅梅樹,聽賣這院子的人說,這一棵紅梅名叫江南硃砂,是很稀罕的種類,原先的主人家要走的時候,本是想掘著一起帶走的,又因為路太遠,怕這樹經不起折騰,這才留了下來。
蘭嫣本就是愛花之人,幾次想折了養起來,終究還是沒捨得,如今這才出門兩天,就見這花斷了幾枝,心裡頭如何不生氣,只將琴芳喊了過來,訓道:「我才出門兩天,這繡閣裡就反了天了,你說,到底是誰折了我這院子裡的梅花。」
琴芳正在搬行李,冷不防聽見蘭嫣發難了起來,忙從大廳裡走了出來道:「姑娘,你且息怒,我們這院子裡的人,誰不知道你喜歡這紅梅樹,當初若不是為了它,興許也不選這一處院子了,任憑誰也不可能敢來折這花的。」
蘭嫣心裡也清楚,她這院子雖小,裡頭的人卻也都是聽話的,只聽琴芳繼續把話說下去:「這是昨兒方姨娘從這邊過,瞧見了,說是婉姐兒喜歡,非要折了幾枝過去。若是方姨娘遣了丫鬟過來,奴婢們定是不讓她們折的,可方姨娘和是老爺一起經過的,奴婢們也只好……」
蘭嫣聽琴芳說完,只憤憤的咬牙,也沒再說完,一溜煙就往房裡頭去了。
到了午時,太太身邊的紅杏過來請蘭嫣去用膳,蘭嫣只不肯去。阿月瞧見蘭嫣心情不好,也杵在邊上不敢說話。阿秀心裡清楚,蘭嫣肯定還是氣那幾枝梅花,正想上去勸慰幾句,那邊蘭嫣只開口道:「你就去回太太,就說我今兒回來,瞧見自己院子裡的花被折了,心裡難受,吃不下去飯。」
阿秀服侍了蘭嫣小半個月,其實也有點摸到蘭嫣的脾氣,也是一個寧折不彎的主子,如今見她這麼說,想必是要跟那新來的方姨娘打上一次擂台了。阿秀想了想,作為奴婢,她還是不多話的好,所以就原原本本的把蘭嫣的話說給紅杏聽。
前院正房,蘭老爺正端坐在主位,朱氏坐在下首,下面還坐著朱氏的幾個庶出子女。二姑娘蘭婉、三姑娘蘭妡還有大少爺蘭瀟、二少爺蘭泓。圓桌邊上,一個身量清瘦卻不失嬌媚的女子正站在一旁,見蘭嫣遲遲未到,只開口道:「我瞧哥兒、姐兒都餓了,大姑娘怎麼還沒來,太太要不要再派個人去請一請?」
朱氏抬頭,橫了方姨娘姨娘,眼中已帶了幾分厭惡,但說話卻還是一如既往的溫和:「已經派丫鬟去請了,嫣姐兒路上奔波,可能是累了。」
方才朱氏一回來,就已經把在紫廬寺遇上許國公夫人的事情同蘭老爺說過了,蘭老爺聽了,心裡頭也只一味的高興,真當這事情是八九不離十的了,所以如今見蘭嫣怠慢,也沒有幾分怪罪的意思,只笑道:「等就等一會兒吧,這會兒時辰還早呢!」
蘭婉聽了,只撅起了小嘴,一個勁道:「爹爹,大家都餓了,你聽見沒,瀟哥兒的肚子都咕嚕嚕叫了。」
方姨娘便上前,假作生氣的瞪了蘭婉一眼,大聲道:「老爺讓你們等著,你們就等著,嫣姐兒是你們的長姐,她沒來,便沒有你們吃飯的份兒。」
朱氏聽了這話,頓時臉上就變色,只壓著火氣,仍舊溫和道:「老爺和我都在呢,這兒也沒你教育孩子的份兒,孩子們要是餓了,就先吃吧,我們不是那種豪門大戶的人家,也不用講究這排場。」
朱氏正說著,紅杏已經從蘭嫣的房裡回來,見老爺和方姨娘都在,也不敢實話實說,只咬了咬唇,小聲道:「姑娘說路上累著了,午膳就先不用了,讓老爺和太太先用吧。」
朱氏聽說蘭嫣累了,心下就有些擔憂,正還要發問,見紅杏有些不自然的搖了搖頭,便也壓下了話來,只開口道:「老爺,既然嫣兒不來了,那我們就先吃吧。」
蘭家雖然規矩不大,吃飯倒也是安安靜靜的,一頓飯吃完,奶娘們各自帶著孩子先出去了,蘭老爺才來京城,事務繁忙,才用過午膳,也帶著小廝出門了。朱氏這會兒總算空了下來,才把紅杏叫到跟前問道:「嫣姐兒為何不來用午膳?」
紅杏這時候也沒什麼好隱瞞的,只一五一十都把話說了。朱氏聽了,甩手就砸了茶几上的蓋碗杯,只氣得嘴唇發抖:「她偏就是一個惹事精,如今到了京城,看我還容她!」
柳媽媽在一旁聽了,也很是氣憤,只歎息道:「太太,昨兒你是不在家,她那進院子的架勢,就像她才是當家奶奶一樣,進了院子,又東挑西揀的,說這兒不好,那兒不行,最後瞧上了姑娘住的繡閣,後來聽說姑娘住在裡頭,肯定是心裡頭恨,所以才故意去折了姑娘的花,讓姑娘生氣呢。」
朱氏只輕撫著額頭,一個勁歎息,拿著帕子擦了擦眼淚道:「原本以為來了京城,我也就清淨了,誰知道她竟求著老爺也來了,我死活勸阻,她便攛掇著老太太一起去鬧老爺,如今老太太沒來,她倒是得逞了。」
柳媽媽只心疼的看了一眼朱氏,上前安慰道:「太太別難過,泓哥兒不是也來了嗎?我聽那些從老家跟過來的人說,陳姨娘只怕是熬不過這個春天的,到時候泓哥兒就是太太您一個人的了。」
朱氏只強忍著淚水,點點頭道:「快,快去把泓哥兒喊過來,我們一起上蘭嫣那邊,也讓他瞧瞧自己姐姐。」
※※※※※
繡閣後罩房的小房間裡頭,阿月正拿著自己私藏的蜜三刀遞給阿秀吃。阿秀服侍完蘭嫣回來,就開始重新整理自己的針線簍子了。可憐她加班加點繡出來兩樣東西,全部都便宜了別人。
阿月從後頭看著阿秀,神秘兮兮的問:「阿秀,看見未來姑爺了沒有?」
「什麼未來姑爺?我們這次是去上香,又不是去見人。」阿秀只莫名其妙的看著阿月。
阿月湊上去,趴到阿秀跟前,皺著眉頭道:「怎麼會沒見到呢?我昨兒聽太太房裡的綠珠姐姐說,這次太太去紫廬寺上香,是帶著姑娘去見未來姑爺的,據說是個什麼公府還是侯府的世子爺……」
阿月的話還沒說完,阿秀的身子忍不住就震了一下,再低頭,雪白的面料上早已染上了一朵鮮紅的血跡。阿月見阿秀也戳著手了,只哈哈笑道:「你瞧你,你還笑話我,這回你也給這繡花針戳上了吧?」
阿秀只放下針線,伸手按著阿月的肩膀問道:「你當真是這麼聽說的?」
阿月從來沒見過阿秀這個模樣,一下子被她也給嚇傻了,只結巴道:「我……我也是聽她們說的……你說我們姑娘,這人品相貌是沒的說,可是人家公府侯門,能看上我們這種商賈之家嗎?」
阿秀這時候已經恍然大悟,也顧不得吸指尖上的血,終於把這兩天的事情給想明白了。原來蘭家人一直籌謀的,就是想讓蘭嫣進國公府,給世子爺當小妾。
阿秀一下子有些不知所措了,要是讓她看著世子爺和別人恩恩愛愛,白頭到老,這對自己來說,會是一個怎樣的折磨呢?況且如今這個人,很有可能是自家的小姐。
阿秀又仔細回想了一下那晚的見面,她一直低著頭不敢看蕭謹言,但依稀總覺得蕭謹言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原來這也是錯覺而已,這樣優秀動人的蘭嫣,能有幾個男子不為她動心呢?
「阿秀……阿秀……你怎麼不說話呢?」阿月見阿秀不說話,只搖了搖她的手臂,阿秀猛然抬起頭,咬著牙一時卻實在說不出話來。過了良久,阿秀才稍稍緩和了情緒,開口道:「若是那個人就是你口中所說的姑爺,我倒是真的瞧見了。」
阿月興致勃勃的問:「長什麼樣?好看嗎?」
「好看,是這世上最好看的男子。」阿秀說著,心裡又忍不住酸了起來,只強忍著淚意繼續道:「下次你要是看見了,就知道了。」
阿月一臉羨慕:「太太嫌棄我繡工不好,讓我在家練繡花,你看就這一天一夜,我已經毀了好幾塊帕子了。」
阿秀只無奈笑笑,收了手中的活計,側躺在炕上,眼淚卻不聽使喚一個勁的落下來。阿月見阿秀睡了,以為她這兩天服侍蘭嫣累了,也悄悄的吹熄了燭火,到床上睡下了。
沒過多久,就傳來了阿月均勻的呼吸聲,阿秀再也忍不住嗚咽了一聲,急忙摀住了嘴。十六的月亮很圓,阿秀看著窗外的月光,擦乾了眼淚想:如果蘭嫣真的要進國公府,如果蕭謹言這輩子還是娶了欣悅郡主,那自己如何能讓蘭嫣進去涉險呢?

  第24章

許國公府老太太住的榮安堂裡頭,這時候正是一片和樂。蕭謹言正和老太太說起了蘭嫣的事情,難得今兒趙暖玉也過來了,聽了蕭謹言說起蘭嫣,也很是有興趣。
「既然如此,老太太就把那位妹妹接進府上住一陣子好了,都說江南的女子是水做的,蘭姨娘長的那麼好看,想必那位蘭姑娘定然也是一個大美人呢!」趙暖玉性格爽朗,趙家這幾代又沒娶什麼特別重規矩的大戶人家的媳婦矯正過,基本上都是武將和武將聯姻,所以如今趙姑娘的性格,也是豪爽的可以。
蕭謹言想了想,也不好在老太太跟前表示出對蘭嫣太大的興趣,萬一老太太想差了,弄出什麼哭笑不得的事情,到時得不償失,主要還是想著能把阿秀接進來住一陣子,在自己眼皮底下看著,總比養在別人家的強。
「蘭姑娘人長得漂亮,也安靜,我想讓她進府上住幾天,主要也是想著蘭姨娘平素鮮少有機會出門,如今好容易娘家的人搬到了京城裡,總也要讓人家團聚團聚的。」
對蘭姨娘的人品,趙氏倒也認可,至少比自己那個娘家侄女趙姨娘拎得清楚,於是便點了點頭道:「這個事情我說了還不算,你還要回去問問你母親,要是你母親同意了,那我才敢做這個主。」
蕭謹言便道:「母親一早就同意了,只讓我回來問老太太,如今老太太也同意了,我倒是可以去回了母親了。」蕭謹言說著,便出門去海棠院回話,老太太還沒及叫住他,早已經一溜煙不見了人影。老太太只搖了搖頭,把趙暖玉喊到了跟前道:「這麼大個孩子,怎麼不懂為自己考量考量,瞧見他對別的姑娘家熱心熱腸的,不勸著點,還跟著他起哄。」
趙暖玉只撓頭想了半天,才悟出老太太這句話的意思,只笑著點點頭道:「老太太您不說,我可真一點兒沒想明白,不過老太太既然說了,我也想明白了。」
「你想明白了什麼?」
「我想明白了,既然以後跟那蘭姑娘或許有緣分當姐妹,自然是要接過來多瞭解瞭解的。」趙暖玉只俏皮笑道。
老太太只嗔怪的戳了一下她的腦門,萬般寵愛道:「你也別回去了,今年就在我這邊過年吧,你家老太太的身子,只怕過年也未必能起來,不如呆在我這邊,還有言哥兒、璃姐兒陪你玩也熱鬧。」
「老太太,我還是回去吧,橫豎我騎馬過來,不過一炷香的時辰,如今我爹娘哥哥都不在京城,我更要照顧好我家老太太才是。」
老太太只點點頭:「行吧行吧,那等過完了年,我喊下人去姐你,到時候你來我這裡住上幾日。以後就是大姑娘了,可不能再騎著馬出來了。」
※※※※※
眼下年節越發近了,蘭家也比往常更忙亂了起來,這是蘭家頭一年在京城過年,好多不懂的規矩,都是朱氏請了兩位老媽媽挨家挨戶的問來的。比如北方人過年要吃餃子,餃子裡頭還要包銅錢。從臘月二十四開始,朱氏就按照北方人的習俗,一樣樣的在府上安排開來。
正院裡頭,幾個大丫鬟正領著幾個小丫鬟在掃塵。泓哥兒、瀟哥兒跟著幾個小廝小丫鬟在院子裡頭捉迷藏,阿秀端著一個托盤,裡頭整整齊齊的碼著百來個的大紅荷包,從門檻外頭進來。
瀟哥兒走的太快,一時沒看著路,只往阿秀的身上衝過來,瀟哥兒不過七八歲的光景,但是男孩子瓷實,已經和阿秀也差不多高,兩廂一撞,便撲通一聲跌了一個四腳朝天。
阿秀也才不過十歲,正是瘦弱的跟麻桿一樣的年紀,一下子也沒站穩,一屁股就摔在了地上,滿盤子的荷包散了一地。
瀟哥兒又是被方姨娘寵壞了的性子,只指著阿秀哭鬧道:「哪裡來的死丫頭,撞死我了!」
邊上的正嘮嗑的奶娘聽見了哭聲,只吐了嘴裡的瓜子殼迎上來,見阿秀又是一個面生的,便趾高氣揚道:「你哪個院子裡的,懂不懂規矩,撞了大少爺,還不快起來賠罪。」
阿秀自己還蒙著呢,可她兩世當下人,當然知道和主子頂撞只有死路一條,便急忙爬起來,跪在地上向蘭瀟認錯。蘭瀟也是摔得不輕,只一味的抹眼淚哭,那奶娘見他哭個不停,生怕把方姨娘招來了,又要自己受罪,只上前一巴掌把阿秀打在地上道:「不知死活的丫頭,竟然敢撞大少爺!」
奶娘打完,又回去哄瀟哥兒,可這小哥兒還是一味的哭,在地上撒潑耍賴。阿秀被奶娘一巴掌打在臉上,半邊臉又麻又疼,她雖然不是十歲的孩子,可這眼淚還是忍不住撲簌簌的落下來。
泓哥見了,只跑上前道:「李奶娘,是大哥走路不看路,先撞了他的。」
正巧這時候,方姨娘從外面進來,聽見裡頭瀟哥兒的哭聲,頓時開啟的鬥雞狀態,扯著嗓子道:「這是誰惹大少爺哭的?」
泓哥兒畢竟年紀小,再加上以前自己跟著陳姨娘的時候,估計沒少受方姨娘的嚇唬,所以一下子結巴的說出話來了。
蘭瀟見方姨娘來了,有了倚仗,指著阿秀道:「就是她,是她把我撞倒的。」
方姨娘瞧了一眼阿秀,見是蘭嫣房裡新買的小丫鬟,瞧著眉眼還真是生的秀氣呢。方姨娘想起前幾天不過就是折了蘭嫣繡閣裡頭的兩枝梅花,就整整看了她幾天的臉色,最後還不得不讓蘭婉親自去道歉了,才算罷休。一想到這些,她這股氣就嚥不下去,只走到阿秀跟前,橫眉冷對。
「哪個房裡的小丫鬟,這般不懂規矩,既然衝撞了主子,那就拉出去好好教訓一頓。」方姨娘說著,只朝身後努了努嘴,她身後的兩個老婆子便上前,一副要把阿秀生吞活剝了的樣子。
阿秀見那兩人靠近,心裡頭也是叫苦不堪,蘭嫣早就跟自己交代過,現在方姨娘來了,出門之前都要看看黃歷才好的。
那兩個婆子的手才預備伸上來,忽然聽見身後一個清亮的嗓音開口道:「打狗還要看主人呢,方姨娘好大的威風,在這正院裡頭就敢喊打喊殺了嗎?」
方姨娘才見是蘭嫣進來,才預備還口,忽然瞧見朱氏領著一位年紀稍微大一些的老媽媽,從外頭進來。那老媽媽雖然看著是個下人模樣,但身上穿著的卻是上等的杭綢,頭上帶著赤金嵌寶的朱釵,手上一個金手鐲,看上去足有二兩重。方姨娘再沒有眼力見,也知道這位定然不是普通人家的老媽子。
朱氏看了一眼方姨娘,只嫌棄的吐了一句:「還不帶著孩子們下去。」
方姨娘終究不敢在朱氏跟前太過撒野,況且還有一個來路不明、身份不明的外人。
見方姨娘走了,朱氏才歎了一口氣,對王媽媽道:「讓王媽媽見笑了,我們小地方出來的人,總有些上不得檯面,承蒙國公夫人不嫌棄,肯見我們一面。」
王媽媽跟在孔氏身邊多年,這些事情也是司空見慣了的,更知道失去了丈夫寵愛的女人,在後宅的艱苦。孔氏生了蕭謹言,有兒子依傍,在那種國公府裡也尚且如此,只怕在小門小戶裡又沒有兒子的朱氏,更是不容易了。
「太太是真心喜歡你們家姑娘的,況且這些年,太太和蘭姨娘之間,關係也是和睦的,這次既然老太太也發話了,所以太太請我來府上說一聲,就說請姑娘初二來府上做客,多住幾日,除了姑娘,太太還請了其他的幾位表姑娘,一起住過了元宵節,大傢伙熱熱鬧鬧的過個年節。」
朱氏是當真沒想到這事情真的會成了,原本只想著,若是不成,自己再找機會找了蘭姨娘,看看能不能再安排個什麼事情,好讓蘭嫣在蕭謹言的跟前多露露臉的,誰想如今竟這麼容易就成了。
「這……嫣兒從小也沒在別人家住過,我只怕她不懂規矩,要是衝撞了老太太、太太她們,那可……」這好事來的太快,朱氏又覺得不安起來了,終究是自己的親閨女,實在放心不下。
「夫人放心,我們家老太太最是隨和的人,又喜歡熱鬧,姑娘又那麼聰明伶俐,一定會討老太太的歡喜的,對了,我們世子爺還說了,上回見到的那個小丫鬟挺有意思的,叫一起帶了進去,府裡頭正好也有新進的小丫鬟,可以一起玩。」
王媽媽雖然覺得蕭謹言特意這麼囑咐一番似乎是有些別有用心,可她一時也想不出什麼不妥的來,便也如實說了。
朱氏只點了點頭道:「說的是阿秀吧,她確實靈巧秀氣。」朱氏朝著外頭看了一眼,方纔她們進來的時候,阿秀還在外頭跪著呢,這會兒方姨娘她們已經走了,也不知道那小丫頭怎麼了?
蘭嫣見朱氏往外頭看,又覺得她和王媽媽的對話,自己多聽無意,只站起來道:「我去外頭看看阿秀。」
朱氏見蘭嫣跑了出去,只歎了一口氣,又重新和王媽媽攀談了起來,她素知王媽媽是個聰明人,如何猜不透她們這些小心思,便只一語雙關的對王媽媽道:「媽媽,以後蘭嫣進了王府,媽媽可要多多照顧著。」
朱氏說著,一旁的柳媽媽早已將事先準備好了的荷包遞了過去。朱氏只推到了王媽媽的跟前,為難道:「但凡是有能耐的人家,誰也不願意讓自己的孩子去做小,可這一家老小的靠著,蘭家總要活下去。」
王媽媽收起荷包,估摸著裡頭應該是一張銀票,只點頭道:「夫人的苦心,我也明白,夫人放心,不是我吹噓,世子爺是個成才的,太太也是個厚道的,便是以後的主母也是個寬厚的。」
朱氏只點了點頭,心裡頭也算是稍稍寬慰了一點。

  第25章

蘭嫣走到外頭,見阿秀正跪在地上揀那些被風吹散的荷包,這些荷包是朱氏吩咐下來做的,過年的時候用來給下人打賞用。如今到了京城,處處也都要學著京城人的規矩,出門應酬才不至於被人笑話了去。朱氏本來就是一個很周全的人,這方面素來想的周到。
荷包上沾了灰塵,略略有些髒,阿秀拿手輕輕的拍了拍,臉上沒有半點受委屈的表情。這事情要是換了前世的阿秀,還不知道要躲到角落裡哭多長時間的鼻子,可偏生活過一世的阿秀對這些事情都看的很淡,倒也沒有覺得自己有多委屈。
蘭嫣走上前,蹲下來一起幫著阿秀揀起荷包,抬起頭的時候,才瞧見阿秀半邊臉上四個手指印再明顯不過。蘭嫣頓時就火冒三丈,停下動作,拉著阿秀的手道:「是誰打的你?快告訴我,我去給你出氣。」
阿秀只皺著眉頭不說話,以她前世的經驗看來,主子們爭強鬥勝,最後遭殃的都是當奴才的,所以阿秀覺得受一些委屈不打緊,只要能小事化了也無所謂了。
蘭嫣見阿秀不說話,也不去逼問她,只喊了一旁玩耍的泓哥兒過來問道:「泓哥兒乖,告訴姐姐,誰打了阿秀。」
泓哥兒雖然年幼,但還是能分得清自己要倚靠的人,只開口道:「是大哥的奶娘打的,姐姐,我瞧見了是大哥先撞的這個姐姐,不是這個姐姐的錯。」
像這種還沒被教壞的小孩子,說出來的話,蘭嫣還是相信的,只摸了摸他的頭頂,取了一個荷包在裡面丟了一塊碎銀子,扔給泓哥兒道:「去玩吧,這個姐姐賞你的,你記著,以後你大哥要是敢亂欺負人,你就告訴我,知道不?」
泓哥兒拿了銀子,歡歡喜喜的又去找奶娘玩去了,蘭嫣把阿秀的東西整理了一下,送給了朱氏房裡的綠珠,帶著阿秀回房上藥。
「我瞧著你挺機靈的,你怎麼這次也吃了這個愣頭虧了呢?」錦心一邊給阿秀上藥,一邊道:「她這哪裡是要打你,分明就是藉著打你,來下姑娘的臉面,你還不知道呢,以前我和琴芳剛到姑娘房裡的時候,也三天兩頭被她尋了由頭就打一頓。」
冰冰涼的藥膏擦到臉上,疼的阿秀嘶了一口氣,問道:「太太以前不知道嗎?」
「太太事情多,忙裡忙外的,有時候壓根就顧不到這些小事,也怪那時候我們不機靈,就想著是主子教訓奴才,奴才怎麼也躲不掉的,後來才知道,她就是喜歡柿子揀軟的捏,專欺負姑娘房裡小丫鬟。」
錦心說著,蓋上了藥膏,朝著阿秀的臉頰看了一眼。蘭嫣也上前檢查了一下傷處,只淡淡道:「幸好下手不算太重的,過幾天就好了,不然到時候去國公府,讓人瞧見你臉上帶著傷,還以為我們家欺負丫鬟呢。」
「什麼?去國公府?去哪個國公府?」阿秀一下子有些懵了。
蘭嫣說到這裡,未免又有些意興闌珊:「還有哪個國公府,不就是在紫廬寺見過的那一家嗎。」蘭嫣說完,只隨手拿了一本書,靠在窗口看了起來。
※※※※※
方姨娘帶著蘭瀟回房,正巧在門口遇上了出來玩的蘭婉,見瀟哥兒紅著眼珠子,只問道:「怎麼了?瀟哥兒在外頭又被人欺負了?」
李奶娘捋著袖子道:「還不是大姑娘嗎?姨娘不過就是教訓一個小丫鬟,大姑娘就當著外人的面,把姨娘當下人一頓訓話,這口氣怎麼能嚥得下去。」
蘭婉這幾日也正為這個事情生氣,她們從安徽搬遷過來,原先願意跟著來的,除了家生的幾個奴才,其他的都不願意來。方姨娘房裡的奴才們,又大多是外頭買的,到了搬家的時候,一個個都不願意往京城來,所以如今方姨娘和蘭婉身邊得用的丫鬟確實沒有幾個。蘭婉身邊算上粗使丫鬟,總共三個,只有一個是貼身服侍的。那天,她看見阿秀、阿月兩個伶俐的小丫鬟,早就開始眼饞了。
朱氏原本是打算買幾個丫鬟,等她們來了分過去應急用的,可邢媽媽勸說道:「太太你買的丫鬟,只怕她們用的也不稱心,到不如等她們人到了,當著她們的面買進來,到時候讓她們自己挑選的好。」誰知道到了年底,這賣兒賣女的人家忽然就少了,這幾日邢媽媽四處打聽,也沒有什麼好,所以這事情就耽擱了下來。
「姨娘,當初我說了來京城必定是受氣的,姨娘您還不信,如今可好,連個像樣的丫鬟也不讓人使喚了,我這日子過的還不如大戶人家裡頭的一個丫鬟呢!」蘭婉說著,只捏著帕子就哭了起來。蘭婉今年十二歲,因是大月份生的,所以已經有些姑娘家的氣派,平常又仗著方姨娘疼愛,素來有幾分嬌貴。
「你當我辛辛苦苦千里路的來京城,是來鬧著玩的?還不是為了你和你弟弟?在宣城那小地方,能有什麼好的,朱家也富了幾代了,如今還不是敗落了,這次你爹把家都遷到京城了,明擺著就是不想在老家呆著了,你要是還在老家,過幾年也不過就是找一戶人家嫁了,還能有什麼大出息?」
「難道來了京城就有大出息了嗎?我聽那些下人說,如今蘭家的生意還不是全靠著許國公府裡頭蘭姨娘的關係嗎?難道做個姨娘,在娘你的口中就是大出息了嗎?」蘭婉一摔袖子,轉身往廳裡頭走了兩步,一屁股坐了下來。
方姨娘只連忙跟了進去,左右瞧了一眼,小聲道:「那種人家的姨娘,跟我們蘭家的姨娘可是沒法比的,當初你姑姑進許國公府,那也是費了姥姥勁兒了,如今你再瞧瞧你那姐姐,這進京也大半年的時間了,才和國公府的人說上話,不是我說,若是嫁到了這樣的人家當姨娘,那可就跟給皇上當了妃子一樣,誰能小看了你去?」
蘭婉只扭了扭身子,不說話,橫了方姨娘一眼,咬唇道:「你自己當了別人的小老婆,還指望我也去當別人的小老婆嗎?也不怕別人笑話!」
方姨娘看蘭婉明顯沒有方纔那般反感,只笑道:「我怕什麼人笑話呀,你要是能進許國公府當姨娘,我在這大宅裡頭的腰桿子,才能硬些呢!你以為你爹就真的對那生不出兒子的人有幾分真感情,還不是瞧在大姑娘的面子上,以後大姑娘要是真的入了國公府,少不得要幫襯著家裡頭。」
蘭婉低著頭,擰著裹在手指上的絲帕,方姨娘見她還不開竅,只著急道:「我私下裡打聽過了,那許國公府的世子爺過完年就十七了,如今還尚未婚配,那種大戶人家,是不興才成婚就納妾的,所以大姑娘要進府,至少還得是兩三年以後的事情,到時候大姑娘都十七了,你卻剛剛好十五。」
蘭婉的眉梢動了一下,攪著手帕的手指忽然停了下來,只咬了咬唇道:「娘,那個叫阿秀的丫鬟,我看著挺好的,不如你去幫我要了過來。」
蘭瀟聽蘭婉這麼說,忽然就插嘴道:「姨娘,那丫鬟我要,她撞了我,我還沒教訓她呢,我要讓她給我當大馬騎,等她長大了,給我當媳婦!」
方姨娘只甩著帕子道:「沒出息的東西,別人看上的東西,你們搶個什麼勁兒,等過完年,娘給你們選更好的。」
蘭婉只站起來,挑起眉梢道:「娘剛才不是還讓我去搶那世子爺來著?反正,只要是她的東西我都要搶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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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房的東裡間,正是朱氏和蘭老爺的住處。蘭老爺剛回京那幾天,也在朱氏房裡住了兩天,這幾日又天天歇在了方姨娘的房裡,今兒蘭老爺難得在正房留宿,朱氏心裡也很是高興,只上前動作輕柔的為他寬衣解帶。
蘭老爺對朱氏,其實還是念些舊情的,朱氏十幾年未有所出,如今還能在家裡做當家主母,蘭老爺自覺很對得起朱氏了。朱氏的動作滯了滯,手指還留在朱老爺腰間的腰封上頭。
「什麼?你說婉姐兒想要要阿秀過去服侍?」
「是啊,蕙蘭說瞧見阿秀性子沉穩,婉姐兒正好又是一個急性子,想讓阿秀過去服侍,好補襯補襯。」蘭老爺只隨意道。
「可是老爺,阿秀和阿月是我為嫣姐兒進國公府特意挑的人啊。婉姐兒那邊要是丫鬟不夠用,我可以另外派人過去,阿秀這姑娘性格乖順,難得又做了一手好針線,這次國公夫人能請我們進國公府,少不了她的功勞……」
朱氏的話還沒說完,那邊蘭老爺便打斷了她的話道:「再好她也是個丫鬟,給不給你就一句話吧,開年等新丫鬟上門,讓嫣兒再挑兩個就是了,蕙蘭那邊難得向你開口,你這個當正室的要寬宏大量一些。」蘭老爺口中的蕙蘭,正是方姨娘的閨名。
朱氏聽了這話,頓時生出一股怒火來,只咬著牙道:「老爺來我這邊,原來只是為了要人,我還真當是老爺想起了我來,那我也把醜話說在了前頭,阿秀這次是國公府點名了要讓她陪著蘭嫣進府的,她再想要人,好歹也要等嫣姐兒從國公府回來了再說。」
蘭老爺見朱氏的話語中似乎有了一些讓步,只緩和了口氣道:「我來你這邊,本就是想你了,要人不過就是順口帶一句話而已,你和蕙蘭自家姐妹,何必為了一個小丫鬟傷了感情。」
朱氏著實聽不下去自家姐妹這句話,只氣得渾身發抖,往炕頭上一坐道:「老爺,我今日身子不適,還請老爺去我的姐妹那邊吧。」
蘭老爺沒料到朱氏來了脾氣,見她那拉長臉的模樣,頓時也沒有了心情,只重新披了衣服,往姜姨娘那邊去了。

  第26章

朱氏鬱悶的一晚上沒睡著覺,第二天便又犯了頭風病,連床都下不來,身子一起來,就覺得天旋地轉的。柳媽媽忙請了下人去寶善堂請大夫,又派丫鬟一早去了繡閣,把蘭嫣找過來。
阿秀只跟在蘭嫣的身後,見朱氏果真病的厲害,心裡頭多少也有些擔心。前幾日朱氏身子瞧著也算硬朗,如何能說病就病了,只怕這裡頭多少也跟方姨娘她們來了,有一些牽連。
朱氏的主要病因,還是因為沒生出兒子來,總覺得對不住蘭老爺,所以每逢爭辯都氣弱幾分,如今她瞧見阿秀乖巧的跟在蘭嫣身後,想起昨晚的事情,忍不住又落下淚來。
綠珠帶著阿秀出門,讓朱氏母女兩人好好的說一會兒貼己話,朱氏見阿秀走了,這才把昨夜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跟蘭嫣說了。
蘭嫣雖然平常看著淡淡的,可也是一個倔強脾氣,聽了朱氏這話,只氣的嘴唇發抖道:「從小到大,但凡是我有的東西,哪怕是一塊帕子,一件首飾,她都要爭了過去,如今到好,還要跟我爭起人來了,她也不照照鏡子看看,她配不配。」
朱氏只忙勸著蘭嫣道:「我的兒,你快別說這氣話,自從她進府這十幾年,我是一天安生日子也沒過到,她是那種沒臉的人,事情鬧開了,丟的還是蘭家的臉面。」
蘭嫣從凳子上站起來,咬牙道:「蘭家但凡是要臉面的,如何都只能靠著做姨娘的閨女,照顧家裡頭的生意,她既然不要臉面,那索性大家都不要臉面。」
蘭嫣說著,也不顧朱氏起身要去拉她,只轉身逕自往門外走去。朱氏剛支起了身子想攔住蘭嫣,頭又疼的翻天覆地,只能大聲喊人攔住蘭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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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家這個院子是四進,蘭嫣的繡閣在最裡頭,正好在後花園裡頭,朱氏住在最前頭的正房自是不用說的,第二進和第三進的宅院都空著,只等方姨娘她們來了住下。正房方姨娘自然是不會選的,所以就看中了蘭嫣住的地方,偏生那地方又有主了,所以她勉為其難,帶著蘭婉和蘭瀟住在第三進的院子裡,正巧也毗鄰後花園。
饒是這樣,蘭婉還在朱老爺跟前撒嬌道:「為什麼大姐姐可以單獨住一個院子,我卻還要跟姨娘和瀟哥兒擠在一起。」
朱老爺從小疼愛蘭婉,便許諾她等蘭嫣出閣,那處院子就讓她住去。
蘭嫣走到方姨娘院子門口,不等院裡頭正侍弄花草的小丫鬟迎上來,只板著臉橫衝直撞進去。中廳裡頭,方姨娘正在教蘭婉做繡活,冷不防瞧見蘭嫣闖進來,只嚇了一跳,還沒等方姨娘回過神來,蘭嫣早已一巴掌招呼在了蘭婉的臉上。
蘭嫣那一巴掌用足了氣力,一掌下去只覺得手心都發麻了起來,臉上卻依舊是一副憤恨的表情。蘭婉平常也是嬌氣跋扈習慣了,此時卻已被打懵了。方姨娘從沒瞧見過蘭嫣這個樣子,愣了半刻,才如潑婦般開口道:「打人了打人了,你們還不快告訴太太,大姑娘跑到我的院子打婉姐兒來了。」
幾個丫鬟見蘭嫣震怒,也不敢攔著,這時候邢媽媽正巧跟了過來,只聽蘭嫣站在院中,朗朗大聲道:「不必了,我正是從太太那邊來的,太太有句話要我帶給姨娘,姨娘若是教不好婉姐兒,以後就讓婉姐兒到她的身邊養活,京城裡頭的大家閨秀,為了以後閨女嫁得好,都會先養到嫡母的名下來,姨娘若是也覺得這個主意不錯,今晚我就回了老爺。」
蘭婉和方姨娘雖然是小地方出來的人,但對這樣的習俗也是知道一二的,聞言便有些心虛,只開口道:「大姑娘說的什麼話,大姑娘如今大了,太太張羅你的事情還忙不過來呢,怎好讓太太再操心婉姐兒,聽說太太今兒身上不利爽,大姑娘怎麼沒在太太跟前服侍?」
蘭嫣原本也是堵著一股氣來的,只想給朱氏出一口惡氣,如今被方姨娘這麼堵了回來,一時倒也是不知怎麼應答。阿秀是跟著蘭嫣一起來的,見蘭嫣一下子被問住了,心裡也不禁著急起來,蘭嫣說什麼也不過就是十四歲的孩子,口角爭鬥這方面,哪裡會是方姨娘的對手。
阿秀看著蘭嫣受屈,心裡頭也難受,想起昨晚蘭嫣心疼她臉頰上的傷處,只豁出去了道:「服侍太太難道不是姨娘的事情嗎?奴婢雖然年紀小,可以前也聽別人家的老媽媽說過,太太和老爺房裡的事情,都是姨娘服侍的,如今太太病了,方姨娘怎麼也不去太太的跟前瞧一瞧呢?」
阿秀原本就長了一副老實樣子,一雙大眼睛無辜的眨了眨,到像真的是不明白一樣,邢媽媽知道阿秀是想護著蘭嫣,也只上來幫腔道:「你們聽聽,一個十歲小丫頭都懂的道理,偏生有些人白活了這麼大的歲數,還沒弄明白。」
蘭嫣一下子有了台階下,口氣就又硬了幾分,轉身看著方姨娘道:「姨娘,阿秀不說,我到還真沒想到這一層,這原就是京城這邊的規矩,姨娘若是不照做,說出去也不像話……」
蘭嫣的話還沒說完,就瞧見蘭老爺從院外進來,見幾個人都面紅耳赤的樣子,只開口問道:「一大清早的,到底什麼事情吵吵鬧鬧?」
方姨娘見蘭老爺來了,萬般委屈用上心頭,只擦著眼淚哭過去道:「老爺,嫣姐兒也不知道發了什麼邪風,進來就給了婉姐兒一巴掌。」方姨娘說著,只把蘭婉拉到蘭老爺的跟前,指著她臉上的傷口哭訴。
蘭嫣方纔那一巴掌也是用了狠力氣的,直到現在手心還微微發麻呢,更何況是蘭婉的臉頰,這時候早就腫了一大塊起來。蘭婉只哭得梨花帶雨的,一個勁道:「爹,姐姐她打我。」
蘭老爺只看了一眼蘭嫣,見她身姿桀驁的站在那裡,全然沒有半點犯錯的自知,心中也冒出一股子怒意來。
「嫣姐兒,就算婉姐兒有什麼不對,你也不能打她,她是你妹妹。」
蘭嫣扭過頭,倔強的看著蘭老爺,一字一句道:「她若是把我當姐姐看待,我自然認她這個妹妹,她若是沒有,我也只當沒有這個妹妹。」
蘭老爺震怒,只抬起頭,眼看著那一巴掌就要下來,蘭嫣卻絲毫不懼怕,仰起頭來,恨不得將自己的腦袋湊過去。
蘭老爺想起幾日後國公府之約,愣生生就垂下了手,只冷冷道:「今日的事情就這麼算了,罰你在小佛堂面壁思過!」
蘭嫣睜開眼睛,第一次對這個父親無所畏懼,咬牙道:「要我在小佛堂面壁思過可以,但是母親病了,按規矩,方姨娘難道不應該在榻前服侍嗎?我們來京城也有些日子了,京城的規矩也稍微知道一些,太太老爺的房裡事情,本就應該由姨娘服侍的。」
蘭老爺見蘭嫣咬住不放,況且他也確實知道這些規矩,便也只點了點頭道:「蕙蘭,既然這樣,那你就去吧。」
方姨娘還想辯駁幾句,見蘭老爺眼中已有了煩躁之色,也只得生生把話給嚥了下去,只低頭道了聲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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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佛堂裡頭,蘭嫣跪在蒲團上,口中唸唸有詞,一旁的阿秀也跟著念了幾句,見蘭嫣忽然就不念了,只有些懶散的跪坐在一旁,帶著幾分無奈的怨氣道:「其實,這菩薩要是真的靈驗,我娘一早就應該生出個弟弟來了。」
阿秀被蘭嫣的話給逗樂了,只撲哧笑道:「姑娘快別這麼說,仔細菩薩聽見了,和姑娘置氣呢。」
蘭嫣瞄了一眼佛台上供著的觀音大士金像,只搖頭道:「她每天聽好話都聽的耳朵長老繭了,哪裡會聽到我這一句半句的抱怨話。」
阿秀那蘭嫣沒辦法,只好雙手合十,默念道:「我家姑娘有口無心,請觀音大士原諒。」說完,更是三拜九叩,虔誠一片。
蘭嫣歎了一口氣,有些無聊的扯著手中的絲帕。阿秀見了,便勸說道:「其實姑娘今日卻是太衝動了一點,這樣正兒八經的吵,外頭人只會說姑娘的不是,京城裡頭的人,人人都知道當姨娘的是上不得檯面的,姑娘正經的嫡女,不應當這樣,若是老爺真的打了姑娘,心疼的還是太太。」
蘭嫣只扭過頭,有些不屑道:「他才不會打我呢,他如今還指望著我能進國公府,最好討國公夫人的喜歡,能給府上的世子爺當個小妾,他們的如意算盤就算得逞了。」
阿秀咬了咬唇,終於問了蘭嫣一個她困擾多日的問題:「姑娘不想進國公府嗎?」
「小時候瞧見姑媽穿著我從沒穿過的綾羅綢緞、帶著我從沒瞧見過的朱釵簪環的時候,曾經想過。後來……為了進府,要學琴棋書畫、詩詞歌賦的時候,就不想了,非但不想,還厭煩的很,可是我娘就我一個閨女,我要是不爭氣了,我娘以後就更沒指望了。」
蘭嫣說著,低下頭去,白皙滑膩的臉頰上滾下淚來。
王媽媽去過蘭家,當日又去跑了幾宗生意,直到第二天晌午,才回了國公府,去向孔氏回話。才進海棠院,就瞧見孔氏和蕭謹言都在正廳裡頭。蘭姨娘微微側著身子,坐在下首的一張紅木圈椅上,一如既往恭敬謙和。其實王媽媽心裡頭有時候也細想,這一個女人做到蘭姨娘這份上當真是不容易的。伏低做小也就算了,平常在下人面前,也鮮少露出什麼不合身份的神色來,這要十幾年都是裝的,可不是得累壞了她這面皮了。
「這是我上個月去梅影庵求來的護身符,一直想做一個荷包送給世子爺隨身帶著,可惜我這繡工不好,忙活了好一陣子,才做出這麼一個看著還像樣一些的。」
蘭姨娘將手中的荷包遞給春桃,春桃正要上前給蕭謹言,卻被蕭謹言給攔了下來道:「多謝姨娘的心意了,如今我有了我合用的荷包了,這個就留給禮哥兒用吧。」
蕭謹言口中的禮哥兒,就是蘭姨娘的兒子蕭謹禮,如今不過六七歲的光景,比趙姨娘生的二少爺只小了半年,按著言行禮儀的排序,名為謹禮。
蘭姨娘見蕭謹言推辭,也只裝作不知笑道:「哦,原來世子爺已經有了得用的荷包了,那這個倒是真的便宜了禮哥兒了。」蘭姨娘說著,是悄悄的往蕭謹言的腰間看了一眼,只見一隻銀白色的小荷包,上頭繡著幾顆青竹,這繡工還當真和上回孔氏扔給她的出自一人之手。
孔氏知道了蘭姨娘的來意,嘴角只微微一笑,端著茶盞道:「言哥兒如今大了,房裡有個知冷知熱的也沒什麼奇怪的,蘭姨娘你說是嗎?」
蘭姨娘只恭敬道:「太太說的是,若真是有了,奴婢替世子爺高興。」
這時候王媽媽已經到了跟前,只開口道:「蘭姨娘,這回還當真有個喜事,奴婢說出來也讓你高興高興。」
蘭姨娘其實一早就從老太太那邊打聽到了這事情,只是太太這邊沒發話,她也不敢往蘭家傳話,如今王媽媽這麼說,她雖然心裡頭已是暗暗高興,可臉上卻還是一副不知所以的表情,只問道:「王媽媽又要哄我,我能有什麼喜事,只求禮哥兒寫大字寫好一些,少受些老爺的罰,對我來說便是天大的喜事了。」
王媽媽只笑道:「您先別問我,只先謝過了太太,老奴在告訴你。」
蘭姨娘聞言,也不問什麼緣由,倒是先大大方方的就起身,向孔氏福了福身子道:「謝太太恩典。」
孔氏也就是喜歡蘭姨娘這一點,在她眼裡,這蘭姨娘當真是一個聰明的老實人。
「免了免了,王媽媽,你就實話告訴她吧,也少在她跟前賣關子了。」
蕭謹言見王媽媽回來,也知道定然是那事情八九不離十了,不等王媽媽先說出來,只追文道:「是不是蘭家的妹妹要來了?」
「瞧哥兒這開心的樣子。」王媽媽只看了蕭謹言一眼,才又轉身慢慢回了孔氏道:「正是呢,朱夫人說,初二就把姑娘送過來,朱夫人還說,姑娘長這麼大頭一回到別人家住,怕不懂規矩,我都一一勸過了。」
蘭姨娘這會兒一顆心已經全然落地,又悄悄扭頭瞧了一眼蕭謹言那興奮的模樣,當真是沒想到,自己那個平常看著還帶有幾分冷傲倔強的侄女,居然真的把國公府的世子爺給勾引的服服帖帖的。
蘭姨娘只愣了半晌,也沒說出一句話來,還是王媽媽笑道:「太太,您瞧瞧蘭姨娘,這一準是高興壞了,連話都不會說了。」
蘭姨娘畢竟是過來人,瞬間就反應過來,只暗暗懊悔方纔的失態,略帶著些歉意,又朝孔氏福了福身子道:「太太的恩典,奴婢一定記在心頭,奴婢一定好好管教好嫣兒,不讓她在府上失禮。」
孔氏只擺擺手道:「不必這樣,本就是請她來玩的,你處處管著她,那還不如不讓她來,再說了,我娘家的侄女、老太太的外孫侄女都要過來,她們幾個姑娘家在一處玩,也沒有我們這些大人什麼事情。」
蘭姨娘對孔氏的心理早已經摸得滾瓜爛熟了,如今蕭謹言的婚事騎虎難下,原因就在於孔氏和老太太之間的分歧。蘭姨娘暗中在國公爺的耳邊吹過枕旁風,倒是知道其實國公爺的心裡,也是偏向了孔家多一點的。可礙於孝道,他也不便直接回絕了老太太,也只能讓她們兩個婆媳打起了擂台。
蘭姨娘只瞧了蕭謹言一眼,眉眼帶笑道:「我瞧著,言哥兒和孔家的大姑娘,兩個人站在一起,倒是金童玉女的一般。」
孔氏聞言,眉梢一動,平常她問起國公爺蕭謹言的婚事,他不是插科打諢,就是另外找個事情搪塞過去,從不正面回答,如今蘭姨娘既然提起了這事情,倒不如讓蘭姨娘去試探一番。
「我心裡也是這麼想的,只是不知道老爺是不是和我們一樣想的。」
蘭姨娘微微一笑,「老爺那邊,奴婢倒是可以幫太太試探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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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謹言從海棠院出來,帶上一個小廝就往公府後大街的柱兒家去了。這幾日過年,家裡頭事情也多,所以孔氏也不拘著蕭謹言出門了。尤其是自從紫廬寺回來之後,蕭謹言先前所有的病竟都不藥而癒了,這讓孔氏很是驚喜,又命王媽媽備足了香火錢,讓下人送去紫廬寺。
柱兒的屁股已經結痂了,這幾日頗能來回走動,從國公府的後大街到廣濟路蘭家,步行大約要三炷香的時辰,再加上他這屁股不給力,所以磨磨蹭蹭走一趟也得半個多時辰了。
照樣是老規矩,到了柱兒家門口,蕭謹言就打賞了小廝,讓他外去買東西去了。蕭謹言才進門,見柱兒還沒回家,柱兒他奶奶就又在那邊罵罵咧咧道:「小兔崽子,一早上也不知道去哪兒閒逛,等回來看我不打斷了他的腿。」
這時候柱兒正好從外頭進來,聽見他奶奶的話,忙不迭道:「奶奶,你打斷了我的腿,誰給世子爺辦差去啊?」
柱兒奶奶見他回來了,也不說他了,只去廚房燒了熱水,來給蕭謹言沏茶。柱兒見了蕭謹言,兩眼滴溜溜的轉,還真像是打聽到了天大的消息一般,只神神秘秘的湊到蕭謹言的跟前道:「世子爺,特大新聞,頭號消息,你知道我這幾日在蘭家門口裝討飯的,被我給逮到什麼消息了?」
蕭謹言對蘭家的消息可一點兒沒興趣,唯一有興趣的就是秀兒,於是便不耐煩道:「你先說說,我讓你打聽的事情你打聽的怎麼樣了?」
「打聽好了呀,蘭家算是個好人家,當家太太人和氣,一整條街的人都知道,也從不打罵發賣奴才。」
蕭謹言只點點頭,這樣說來,阿秀在蘭家應該不會受什麼委屈,他一顆心好歹又放了一些下來。
「世子爺,你當真不想要聽我打聽來的頭號消息嗎?」柱兒看著一臉喜氣的蕭謹言,有些不確定的又多問了一句。
此時蕭謹言正心情舒暢,便隨口問道:「還有什麼好消息,你一併說來。」
柱兒看著蕭謹言,咂了咂嘴,皺眉道:「我聽他們家下人說,他家大姑娘以後是要嫁到許國公府,給國公府的世子爺當小妾的。」
蕭謹言聞言,只覺得腦袋上忽然轟隆一下炸開了一個響雷,一時間給懵了。
「你……你說什麼?」
「世子爺,這可不是天大的好消息嗎?我聽他們家下人說,他們家大姑娘那叫長的那個什麼魚落雁的。」
蕭謹言拍著額頭,只一個勁的擰眉,這下麻煩了……連人都已經接進府上來了,越發說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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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嫣在小佛堂裡頭跪了兩日,據說方姨娘也在朱氏的床前服侍了兩日。因為方姨娘平常清閑習慣了,竟然連一些簡單的端茶倒水的事情都沒做好,所以兩日之後,朱氏起的來床了,便放了她回去。
蘭嫣到正院裡頭看朱氏,瞧見泓哥兒正一勺一勺的給朱氏餵藥,泓哥兒身量小,朱氏得彎著腰才能喝到他送過來的藥汁,況且人人都知道,這中藥的苦,恨不得一口悶下去,一口一口的喝,最是燒心。可朱氏眼中卻帶著滿足和慈愛,一邊喝一邊臉上露出笑來。
泓哥兒奶聲奶氣的說:「娘,以前我姨娘病了,我也是這麼餵她吃藥的,她說只要我餵她吃藥,她的病很快就可以好了,娘喝了我喂的藥,病也很快就可以好了。」
蘭嫣捏了捏手裡的帕子,上前摸了摸泓哥兒的後腦勺,笑道:「泓哥兒,那以後娘只要吃藥,泓哥兒就來喂娘好嗎?」
泓哥兒乖巧的點了點頭,朱氏見一碗藥已經見底了,便只讓奶娘抱著泓哥兒出去玩,自己則漱了漱口和蘭嫣攀談了起來。
「嫣姐兒,聽娘的話,以後不要再頂撞你爹了。」
蘭嫣努了努嘴,憋出一句話:「娘是怕我再家裡耍慣了脾氣,以後去了別人家當小老婆,做不來那種做低伏小的樣子嗎?」
朱氏只又留下了眼淚道:「嫣姐兒,娘知道你不甘心,可娘也……娘也沒有法子,就算你不去,以後你爹還會想著讓婉姐兒去,到時候要是婉姐兒去了,那這個家裡頭,哪裡還有娘站腳的地方,娘一個人受苦也無所謂,可如今又多了一個泓哥兒。」
朱氏頓了頓,將臉上的淚痕擦了擦:「今兒一早,南邊的人來報信了,說陳姨娘十四那天就走了,路上不好走,消息今兒才穿到京城。」

  第27章

蘭嫣回到房中,直愣愣的坐在梳妝台前,她這輩子投生在蘭家沒有悔過,唯一可惜的就是自己不是個男孩子。如今母親有了泓哥兒,而泓哥兒又失了生母,他要在蘭家站住腳跟,能倚仗的只有母親,而母親如今唯一能依靠的人就只有自己。
蘭嫣淡淡的歎了一口氣,似是已經下了決心。這時候外面邢媽媽帶著幾個丫鬟進來,丫鬟手裡頭捧著幾件新衣服,放在蘭嫣房中的鐵力木嵌大理石圓桌上。
「大姑娘,這是太太前天吩咐奴婢特意給姑娘新趕製的幾件衣服,既然是去國公府那種富貴之所,又正巧是年節裡頭,姑娘也要穿的喜慶點才好。」蘭嫣看了一眼盤子裡放著的那幾件衣服,一件緋色、一件絳紫色、一件胭脂色,雖都避開了忌諱,並沒有用上正紅、正紫,但也確實都是喜慶的顏色。
蘭嫣站起來,瞧見一旁另外的盤子裡還放著兩大兩小的丫鬟服侍,一件秋香色、一件竹青色,看著倒還淡雅。
邢媽媽便道:「這是給錦心和阿秀準備的,阿秀原本進來時候就做了兩件新衣服的,可太太上次見了國公府,發現他們府裡的丫鬟都是穿綢緞的,只怕我們家這棉布的丫鬟服進去了就太不像話了,所以也讓奴婢也給她們兩安排了新衣服。」
蘭嫣伸手摸了摸布料,是上好的綢緞,裡頭揣著今年新收成的棉花,軟軟的。
「她們的衣服你留下吧,我的這三件,留一件絳紫的在這兒,另外緋色和胭脂色的這兩件,給二姑娘和三姑娘送過去吧。」
邢媽媽只不解問道:「姑娘何必如此,這都是太太吩咐的,讓綵衣閣的繡娘連夜按照姑娘的身量做出來的衣裳,姑娘何必便宜了她們?」邢媽媽話語中多少透露著一絲不屑。
「你以為我不給,她就不會開口問老爺要了嗎?除非我沒有,不然但凡是我有的東西,只怕她都會去要回雙份來,與其如此,不如就先給她罷了,反正我也不稀罕這些。」
「可是,這些可都是你去國公府做客的衣裳……」邢媽媽不解道。
「媽媽不必擔心,既然是去做客,倒也不用太過緊張,要是天天穿新衣服,難道她們就不會笑話我們這樣的商賈人家暴發戶的做派了?倒不如還按著以前的樣子來,太過刻意了,反倒不好。」
邢媽媽聽蘭嫣說的有道理,只點點頭道:「那就依姑娘你的意思吧,只不過這麼好的衣裳,姑娘還是留著自己穿吧,穿在她們身上無非也就是糟蹋了。」
蘭嫣見邢媽媽執意不肯,只笑道:「就當是我想送給三姑娘,便宜了二姑娘罷了,總比真的她開口去要的好,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爹的脾氣,最是把她寵上天了。」
邢媽媽拗不過蘭嫣,也只好點了點頭,讓丫鬟將另外兩件衣服都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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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姨娘的院子裡頭,方姨娘一邊喝茶一邊罵罵咧咧,身後的小丫鬟正在為她捶背:「還沒進國公府當姨娘呢,到先擺出姨娘的譜了,當真以為這國公府這麼容易進的嗎?不是我說,八字還沒一撇呢!」
方姨娘的話還沒說完,蘭婉從房裡頭出來,兩日下來,她臉上也早已經消腫,偏生還裝模作樣的拿塊帕子把臉蒙著。
「娘,我到時有個辦法,你去同爹爹說一說,能不能讓我也跟著一起去國公府裡頭住幾日?」蘭婉朝著方姨娘眨了眨眼睛,透出幾分狡黠來。她長相隨方姨娘,正宗的瓜子臉配著一雙大圓杏眼,容貌上確實不比蘭嫣差,這也是蘭老爺對她格外寵愛的緣由。
方姨娘正端著茶盞想要喝一口,聽了這話也頓時抬起頭來,只開口道:「這……能行得通嗎?」
蘭婉順勢坐到蘭姨娘的身邊,撒嬌道:「怎麼行不通呢,蘭姨娘是蘭嫣的親姑母,難道就不是我的親姑母了?我為什麼就不能進國公府看看她呢?」
方姨娘心裡自然清楚,蘭嫣這次去國公府,看蘭姨娘不過是個借口,最重要的目的其實是讓國公夫人好好相相面,看看今後能不能入國公府做妾。
「你說的,也未嘗不是道理,這樣吧,我一會兒問問你爹,只要他能點頭,這事情就八九不離十了。」方姨娘一向也欣慰這個女兒腦袋瓜子好使,見她臉上還蒙著絲帕,只揉了揉道:「你的臉可得快些好起來,不然要是真的去了國公府,被人瞧見了可就丟人了。」
兩人商量妥當,正巧外頭一個小丫鬟過來送衣裳,蘭婉上前,看見那衣服布料華麗,做工精美,頓時就亮了雙眼,才伸手扯開了在身上比了比,才發現衣服明顯就長了一寸。這時候小丫鬟才道:「這是太太吩咐做給大姑娘去國公府穿的,大姑娘說用不著,吩咐奴婢送了給二姑娘和三姑娘一人一套。」
蘭婉聽完,只冷著臉道:「衣服這麼長,怎麼穿?」
那丫鬟老實,只回道:「姑娘留著明年穿也是一樣的。」
蘭婉只纏著方姨娘的手臂道:「姨娘,我也要這麼好看的衣服,要合身的。」
方姨娘只拍了拍蘭婉的手背道:「行了行了,要是你爹答應了,我馬上讓人替你趕製。」
「就算我爹不答應,那我也要。」
邢媽媽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見那小丫鬟沒出來,怕有什麼變故,便也進院子裡瞧了一眼,才進來就聽見蘭嫣在那兒向方姨娘撒嬌,便索性在門口喊了一聲:「翠兒,二姑娘既然不要,你在裡頭耽誤什麼,還不快出來,咱還要送到三姑娘那邊呢!」
翠兒聞言,忙不迭就應了一聲,也不等蘭婉說不要,只將那衣服重新折好了,端著盤子就往外頭跑了。
邢媽媽見翠兒出來,急忙就迎了上來,兩人只撲哧一笑,臉上帶著笑往三姑娘那邊去了。
蘭婉一時還沒反應過來,就瞧見丫鬟已經抱著盤子走了,只氣得跺起腳來,哼了一聲又去向方姨娘撒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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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姑娘和姜姨娘住在第二進的院落中,不前不後,倒也方便。從院落的安置,也可以看出朱氏的為人,是很公正不偏頗的。姜姨娘出生不好,以前是宣城長春樓賣唱的姑娘,雖說是不賣身,可在那風塵之地呆過的女子,多少是被人看不起的,也鮮少有人會正兒八經的接進家裡頭,頂多就是在外頭當個外室。
蘭老爺這些禮義廉恥還是懂的,所以並沒有讓姜姨娘進門,等後來朱氏知道的時候,三姑娘都已經五六歲了。當時姜姨娘又有了身孕,朱氏自己卻又久不受孕,所以做主把姜姨娘給接進了府上。可誰知姜姨娘也是福薄,那孩子究竟沒留住,再後來姜姨娘的身子也大不如前,如今和朱氏一樣,再沒懷上身孕。這次蘭家南遷,蘭老爺原本是不想帶著她來的,可朱氏終究不忍心三姑娘和她母女分離,便求老爺一起也把她帶了來,順帶請京城的大夫好好調理調理身子,看看能不能再給蘭家開枝散葉。。
邢媽媽進去姜姨娘房裡的時候,三姑娘蘭妡正搬了一張杌子,坐在姜姨娘的跟前學針線呢。
房裡的丫鬟見邢媽媽來了,忙不迭迎出來道:「邢媽媽來啦。」
姜姨娘瞧見邢媽媽,也只慌忙就站起來,向邢媽媽行了半禮,招呼道:「邢媽媽坐。」
蘭妡親自起身,給邢媽媽倒了茶,邢媽媽左右瞧了一眼,見房裡頭只有一個丫鬟服侍著,便道:「這幾日年底,外頭的人牙子也沒有什麼小丫鬟賣,太太吩咐了,等過了年節,就給各房各院添幾個丫鬟。」
姜姨娘臉上笑容溫婉,只淡淡道:「其實這兒就我們娘兩,也用不著幾個丫鬟,只不過原先兩個丫鬟不肯跟過來,所以房裡頭服侍的人少了些。」
邢媽媽只笑道:「不礙事,這些都是應該的。」邢媽媽說著,只讓翠兒進來,將兩件衣服都擱在了茶几上道:「這是太太給大姑娘做的,預備讓大姑娘去國公府的時候穿,大姑娘素來喜歡淡雅,只說這顏色不配她,倒是配三姑娘,讓我送了來,等三姑娘大一點了再穿。」
小姑娘對於好看的衣服,沒幾個有抗拒能力的,三姑娘只盯著那衣服兩眼放光:「姨娘,你看這衣服,可真好看啊。」
姜姨娘到底不太好意思,一個勁道:「還請邢媽媽替我們謝謝大姑娘,改日我們再親自去道謝。」
邢媽媽只擺擺手道:「一家人說什麼謝。」
姜姨娘只點了點頭,又問:「不知道二姑娘那邊……」
邢媽媽不等姜姨娘把話說完,只笑道:「姨娘放心,我們就是先去的方姨娘哪兒,她不要我們才過來的,姨娘只放心收著吧。」
姜姨娘聽了邢媽媽的話,總算放心了些,讓丫鬟收拾了衣服放起來,那邊邢媽媽起身要走,看了一眼三姑娘放在針線簍子裡的繡活,只開口道:「姨娘不用親自教三姑娘針線,太太給大姑娘請了繡娘師傅,等過了十五就要來上課了,到時候讓三姑娘一起去學便是了。」
繡閣的後罩房裡頭,阿秀試著蘭嫣賞給自己的衣服。阿秀年紀尚幼,容貌雖然還未長開,可她畢竟有著前世的經歷,眉眼中已透出了幾分沉穩,越發讓人覺得乖巧可親。
這一襲竹青色的衣衫穿在身上,既然有著孩童的俏皮,又不失少女的柔美,簡直讓人移不開眼。坐在炕頭的阿月早已經看的口水直流,苦哈哈道:「早知道我就應該學好了繡花,沒準太太也能讓我跟著姑娘去國公府瞧瞧了。」
阿秀如今已經知道了蘭家的打算,便只笑著對阿月道:「你放心,以後有你進去的時候。」阿秀脫下衣服,瞧了一眼邊上那套秋香色的,只開口道:「阿月,這套秋香色的就給你吧,你長的可愛,這套顏色配你。」
阿月雖然還留著口水呢,但口上只推辭道:「那可不行,這是太太特意做了讓你們去國公府穿的,我又不出門,穿這麼好看做什麼。」阿月想了想,終究也是很喜歡這麼漂亮的衣服,只笑著對阿秀道:「要麼這樣,等你從國公府回來,再借我穿穿。」
阿秀只使勁點頭道:「那好吧,等我從國公府回來,我再把這套衣服給你。」
阿月只搖頭晃腦的想:「聽說你們要住到元宵節之後才回來呢,到時候過不了幾天就開春了,太太又要給我們預備春裝,這麼說,我們又要有新衣服穿了。」
阿秀笑道:「是是是,又要有新衣服穿了。」
阿月高興的從床上跳起來,伸了一個懶腰道:「其實做丫鬟還挺好的,三餐吃飽,還季季有新衣服穿。」
「可不是。」阿秀低下頭,想起前世的自己,也曾經像阿月這般無憂無慮過,「不過,你要記得,這都是因為姑娘待我們好,所以,以後我們一定要好好服侍姑娘。」
阿月用力點了點頭,拉著阿秀上床,忽然想起了點事情,從自己的枕頭邊上拿出一個白瓷小膏盒子,遞給阿秀道:「喏,這是門房小廝永壽讓我稍給你的,我差點給忘了。」
阿秀瞧著阿月將小瓷盞揭開,湊到她鼻子跟前聞了一下,一股熟悉的氣息頓時讓自己有些迷糊。
「聽永壽說,這是凍瘡膏,抹一下就好了,你的手上長凍瘡了嗎?」阿月拉起阿秀的手看了一眼,果然瞧見小拇指的地方紅腫起了一小塊,只笑道:「就知道那些小廝不老實,竟往我們手上亂瞧。算了,看他還有些良心,不跟他們計較。」
阿月用手指摳了一些出來,擦到了阿秀長凍瘡的手指上,藥膏帶著絲絲涼意,讓原本有些發熱麻癢的地方舒服了起來,可阿秀心裡頭卻有些納悶。這凍瘡膏怎麼和以前國公府裡頭,老太太每年賞給那些老嬤嬤們用的,是一個味道的呢?
「那永壽有沒有跟你說,這東西是哪兒來的?」
「這我可沒問,他是給你的,又不是給我的,你想知道你問去。」阿月把東西往阿秀的懷裡一塞,翻了個身睡覺去了。
阿秀躺下來,看著這熟悉的瓷盒,又聞著這熟悉的膏藥味道,心裡頭卻有些惴惴不安。想來想去卻是怎麼也睡不著,不過後來她轉念一想,聽說老太太的這些東西,也是在雅香齋裡頭定制的,可能外頭賣的,和國公府裡頭用的都是一樣的也未可知。
阿秀闔眸睡著,反正十六歲的蕭謹言是不可能認識阿秀的,不然他也不會追著自己問:你叫什麼名字?阿秀想了想,把東西塞到枕頭底下,安心的睡了。
※※※※※
這兩日越近年底,蘭老爺的應酬頗多,方姨娘一直想向他提蘭婉想去國公府的事情,都沒找到機會。這日正巧是小年夜,蘭老爺生意上的事情也全部打點完畢,就等著明日一家人團團圓圓的過個大年。
朱氏正在蘭嫣的繡閣裡頭為蘭嫣整理去國公府的行頭,看見蘭嫣只帶了幾件平常在家裡頭家常穿的衣服,便忍不住開口道:「我特意給你做的新衣服,你偏要送人,如今這行李,倒是讓人看著寒酸了。」
蘭嫣一邊收拾自己的妝奩,一邊道:「我上回瞧見國公夫人的穿戴,也不是那般華貴奢侈,母親不是為了見她,還特意換了素淨些的衣服嗎?我何必弄成一個暴發戶的樣子進去,反倒讓人看不起了。」
朱氏素知蘭嫣懂事,聽她這麼所倒是也覺得有幾分道理:「也是,國公府是潑天富貴的人家,便是穿金戴銀的進去,人家也未必就高看我們一眼,倒不如平平常常的就好,倒真是我想左了。」
蘭嫣又道:「聽說昨兒方姨娘帶著婉姐兒找你要新衣服了,母親可是應了?若是應了,我可是不依的,母親也說了,如今在京城,沒有老太太給她做主,斷然是不准她再猖狂的。」
朱氏只笑著道:「我自是沒答應,只說開年做春衫的時候,多給婉姐兒做一套罷了,倒是沒想到,她居然應了。」朱氏哪裡知道方姨娘心裡頭打的如意算盤,這麼一點小虧想要讓她吃下去,也是不容易的。
兩人才又聊了一會兒,外頭小丫鬟只進門傳話道:「回太太,老爺和方姨娘過來了。」
蘭嫣聽聞方姨娘也來了,只微微皺了皺眉頭,將那妝奩蓋好了,放到一旁的箱子裡道:「誰又沒請她,跑到這兒招人嫌。」
朱氏只歎了一口氣,扯了扯蘭嫣的袖子,讓她一同到廳中相迎。
蘭老爺這半個月把京城的一眾瑣事都安排好了,心情愉快,所以今兒方姨娘向他提出讓蘭婉同去國公府的要求時,他想也沒想就答應了。他本就喜歡蘭婉,又聽方姨娘說的如此天花亂墜的,只當她是一心為了蘭家考慮,便帶著方姨娘來找朱氏了。
一杯熱茶下肚,蘭老爺便開口道:「我今兒一早想了想,既然大後天嫣姐兒就要去國公府了,不如一會兒讓下人去給我那妹子送個信,就讓婉兒也跟著一起去吧。」
朱氏頭疼的毛病稍微才好了一些,聽見蘭老爺開口,只覺得一口氣堵在胸口,差點兒就要給氣憋過去了。蘭嫣見聞,忙不迭上前為朱氏揉了揉胸口,看著方姨娘那張臭臉,恨不得又要扇一巴掌上去。
不過,當著蘭老爺的面,蘭嫣也是不敢如此的。只忍著氣道:「爹若是覺得妥當,就派人去問了姑母再說,國公府邸的規矩,我們哪裡懂,若是不請自來,到底還是失禮的。」
朱氏這時候心裡早已落下淚來,外頭只是強忍著,接口道:「嫣姐兒說的不錯,老爺若是真那麼定了,就派人去向大姑奶奶討個主意吧。」
蘭老爺見事情已然定了下來,只笑了笑,扭頭吩咐方姨娘道:「你也會去給婉兒整理整理東西,萬一國公府那邊應了,也好不耽誤了行程。」
方姨娘一臉得意,笑著小聲道:「今兒已經是小年夜了,初二就要走,這衣裳只怕是趕不出來了,上回大姑娘給三姑娘那兩件衣裳,我瞧著倒是不錯的,拿過來讓府上懂針線的老媽媽改一改,也就能穿了。」
這些細緻的事情,蘭老爺自然不會親自過問,只隨口道:「那你就看著辦吧,只不能讓婉兒丟了蘭家的臉面了。」
方姨娘才想告退,那邊蘭嫣忽然又開口道:「父親索性問了姑媽,能不能把妡姐兒一起帶過去算了,如今父親要帶著二妹妹一起去,若是不帶上三妹妹,倒是讓別人家以為父親向來都是這樣厚此薄彼的。」
蘭老爺一聽雖然有些道理,但想了想還是開口道:「你三妹妹年紀還小呢,你還真當你是去國公府玩的嗎?等你三妹妹年紀大了,有她出門應酬的時候。」
蘭老爺和方姨娘走後,朱氏再忍不住,按住了胸口哭了起來,幾個大丫鬟也忍不住擦了擦眼淚。雖說朱氏如今是當家的主母,可是失去了蘭老爺的寵愛,終究也是要受氣的。阿秀站在一旁倒是聽得清清楚楚,這蘭二姑娘的脾氣,這幾日耳濡目染的,多少她也知道了幾分。
「姑娘,奴婢倒是覺得,若是二姑娘想去國公府,便讓她去就是了。」阿秀對孔氏的審美還是很清楚的,孔氏自己是老實人,所以她喜歡的人都是跟她一樣安守本分、老實勤勉的,像蘭婉那樣一眼看上去帶著幾分精明的人,孔氏只怕多看一眼都會覺得嫌棄。
阿秀見朱氏和蘭嫣不明白,索性多說了幾句:「那日我瞧見國公夫人,瞧著很面善,一看就是和太太一樣溫柔慈愛的人,大姑娘乖巧溫順,她自然是喜歡的;但是像二姑娘那樣的,只怕就……」阿秀想了想只繼續道:「聽說許國公府裡頭還有一個老太太,老太太喜歡稍微靈巧些,卻不傲氣的姑娘,二姑娘平日看人眼神都長在頭頂上,只怕也入不了老太太的眼的。」
朱氏聞言,只忍不住破涕為笑道:「瞧瞧這丫頭,這都誰告訴你的,怎麼知道的清清楚楚,倒像是你在國公府裡頭待過一樣。」
阿秀只稍稍一愣,忙笑道:「我就是上回太太和姑娘在裡頭給國公夫人辭行的時候,偷偷的跟國公夫人身邊的丫鬟姐姐打聽的。」
朱氏看了阿秀,越發就喜歡了起來,想起方姨娘竟想要了她走,只又氣,恨得咬牙。

  第28章

第二日是除夕正日,去給蘭姨娘送信的下人也帶了信兒回來,說是這事情蘭姨娘做不得主,還要請示國公府的太太。方姨娘得知之後,背地裡只笑話蘭姨娘道:「還國公府的貴妾呢,連半句話都拿不了主意,還不如我呢!」
蘭婉倒是全然不顧這些,一心只叫人趕緊把從三姑娘那邊搶回來的衣服給修改好了,一副只等著進國公府的模樣。
朱氏聽了這個消息,也略略安慰了一點道:「只希望國公夫人別讓她進去才好,我如今倒不是擔心她去了搶了你的風頭,而是怕她這般不知好歹,萬一得罪了國公府裡頭的人,連帶著連累了你和你姑母就不好了。」
蘭嫣這會兒倒是氣定神閒的很,只淡淡道:「母親不必擔心了,她要丟人,也是丟方姨娘的人,姑母心裡清楚的很,她又不是母親你教養的,怪不到母親你身上。」
「便是丟了方姨娘的人,也總是蘭家的顏面。」朱氏只談了一口氣,伸手替蘭嫣整理了一下鬢邊的珠花,臉上帶著笑意道:「我的嫣姐兒長大了,越發懂事了。」
蘭嫣低下頭,臉上也沒有什麼多餘的表情,只不緊不慢道:「如今我不光有娘了,還有泓哥兒,我也不忍心看著方姨娘一群人把這個家糟蹋了。」
兩人說著,整理停當,一起到了大廳裡頭坐下。這也是蘭家頭一次在京城裡頭過年,一切習俗也都按照京城裡大戶人家的規制,一早上朱氏就在前院發了賞錢,放那些在京城有親人的人家回去過年去了,這會兒正輪上蘭嫣的院子裡。
阿秀和阿月一早就穿上了新衣裳,兩人梳了一樣的雙垂髻,就像是年畫上拓下來的小人兒一樣,漂亮的不像話了。
朱氏將放著賞銀的荷包一個個分發給下人,大家朝朱氏磕過了頭,各自說了一句吉祥如意的話,便當是拜過年了。
繡閣裡頭的丫鬟婆子,大多都是從南方跟過來的,只有阿秀和阿月兩個人,是在本地買的,朱氏見兩人跪在跟前,只問道:「今兒是除夕,你們還記得自己的家在哪兒嗎?要是記得,我請了門房裡頭的人,帶你們回去瞧瞧?」
阿秀摸了摸掌心裡和荷包,裡頭少說也有半吊銀子,雖然不多,可終究可以讓弟弟妹妹吃上幾頓飽飯。阿秀正打算開口呢,外頭邢媽媽只笑著跑進來道:「太太、太太……方才門房的人進來說,阿月她阿婆來了,說是想帶她回去過個年,想讓太太給個恩典。」
阿月聽說自己阿婆來了,忙不迭扭頭往外頭看了一眼,好像這一眼就能瞧見門房外頭的阿婆似得。
朱氏只笑道:「我正說呢,她們兩個都是本地的,只怕過年家裡人會惦記,果真是接來了。」朱氏說著,只又從盤子裡另拿了一個荷包,命丫鬟遞到了阿月的手中道:「拿著吧,好好回去過個年,明日下午記得回來,給姑娘再整理整理東西。」
阿月朝著朱氏一個勁兒的磕頭,笑嘻嘻的牽著邢媽媽的手離去了。阿秀卻還跪在地上,要是前世的阿秀,遇上這樣的場景,肯定會哭得傷心欲絕,可如今的阿秀心裡頭卻是那麼平靜。
阿秀歎了一口氣,想了想只開口道:「太太,我家住世康路,不知道離這兒多遠。」前世阿秀鮮少出門,所以對於京城的地理位置方面,並不是很熟悉。
朱氏只擰眉想了想道:「世康路,我來京城這麼長時間,也沒聽說過這條路啊。」
柳媽媽一壁給朱氏倒茶,一壁道:「太太您不知道,這世康路就是討飯街,外頭來的活不下去的窮人,多半住在那兒,倒是離這兒算不得太遠,走路的話得要半個時辰,要是坐車那就快了。」
朱氏看著阿秀,細細的眉眼,大大的眼睛,一張櫻桃小嘴微微抿著,真是說不出的好看,這樣的姑娘,就算是賣了,家裡人多半也是捨不得的吧。
「那一會兒就讓門房的永壽駕了車送你回去吧,大過年的,一家團聚也是應該的。」
阿秀重重的向朱氏磕了幾個響頭,一疊聲的謝恩。朱氏只笑著道:「那明兒一早,我派人去接你回來。」
阿秀只搖搖頭道:「不用,明兒我自己能回來,我讓我爹送我回來。」
即使是大過年的時節,討飯街上仍舊是一派蕭瑟,唯一有些喜氣的地方,就是各家各戶門口新貼的春聯。阿秀抱著一個小包袱,從馬車上跳下來,謝過了永壽:「裡頭路窄,馬車進不去,替我回去回了邢媽媽,說我明天自己回去。」
永壽駕車離開,阿秀才覺得頓時輕鬆了起來,邁著輕快的步子往討飯街的巷子裡走去。阿秀左看右看,總覺得今年這村聯上的字沒往年好看了,可一時卻也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
越走到自家門口的時候,阿秀心裡卻有些害怕了起來,她不知道她爹看見她會是一個什麼樣的反應。
「阿秀,真的是你嗎?」阿秀還沒推開自家小院的門口,就被一個突如其來的聲音給喊住了。阿秀回頭,見是住在隔壁的趙阿婆。
「阿秀,你怎麼在這兒呢?你不是跟你爹一起回老家了嗎?」趙阿婆走過來,上上下下的大量了阿秀一眼,笑著道:「長漂亮了,也比以前胖一些了。」趙阿婆左右看看,見阿秀身邊並沒有別人,只問道:「你爹呢?沒跟你一起回來?」
阿秀一開始並沒回過神來,可細細聽完了趙阿婆的這些話,她也明白了。他爹是個秀才,如何能做賣兒賣女的事情,鐵定是她已一被賣掉,就帶著弟妹離開了這裡。
阿秀只抿了抿嘴,咬唇道:「我……我是和我爹一起回去的,可路上走丟了,有個好心人收留了我,如今我在他們家做丫鬟呢。」
「怪不得穿這麼好看,是在有錢人家做丫鬟吧?」趙阿婆一雙長滿了皺眉的眼睛頓時就亮了起來,只拉著阿秀上下大量,「做有錢人家的丫鬟,怎麼也比跟著你爹受苦的強,只不過你這丟了,你爹可不得急死了,這樣吧,一會兒你給我留個口信,要是你爹回來了,我也好告訴他你在哪兒。」
阿秀點了點,卻是笑不出來,只看了看自己的家門口,伸手推門進去。趙阿婆忙拉著她道:「你家裡能有什麼,人走了一個月,都落灰了,走,上我家過年去。」
※※※※※
國公府的除夕夜,按例是要一家人吃團圓飯的。自從三年前二老爺一家外放在外之後,用趙老太太的話說,這年夜飯總是吃的不夠熱鬧。
趙老太太心裡其實還是有些怨恨孔氏,你既不能跟母雞一樣能生,好歹也讓國公爺納幾個妾,好讓她多享受享受天倫之樂,如今白白被孔氏耽誤了十年,趙老太太的兒孫輩,都比同輩裡的人小了許多。
國公爺衙門裡頭事務繁忙,一直到了申時,才真正落了衙,上了鎖,開始放過年的大假。趙老太太的榮安堂裡頭,所有的人早已經來齊了。因為二少爺和三少爺年紀小,身邊離不開人,且二少爺的姨娘趙氏又是趙老太太面上的人,所以孔氏也特別給了一個恩典,讓蘭姨娘也跟著一起過來服侍著。
蘭姨娘正巧有事情要回孔氏,便也沒推辭,只換了衣服,也到榮安堂給老太太請安。
雖然蘭姨娘不是趙老太太親自挑的人,可她對孔氏挑人的本事還是肯定的,蘭氏非但容貌好,而且國公爺還經常誇讚她才情高,更重要的是,這樣的人兒,還沒有懷的脾性,當真是讓人挑不出個錯處。
蘭姨娘進門時不過十七八歲,如今也不過才二十五六,正是年華最旺盛的時光,由不得國公爺對她是寵愛難消。
眾人都依依給趙老太太行過了禮數,便說起來初二請了姑娘們過來做客的事情。蘭姨娘見時機成熟,便旁敲側擊道:「昨兒我兄長給我送信,只說嫣姐兒聽說能來國公府上小住,正高興的收拾行李呢,我那二侄女知道了,還暗地數落太太偏心,只讓大姑娘來,不讓她來,真是小孩子家家的,不懂事呢。」
孔氏瞧了蘭嫣,已是非常滿意的,忽然聽說蘭家還有姑娘,眉梢便少少的動了動,往趙老太太那邊看了一眼,只聽趙老太太笑道:「既然想來,那就讓她一起來好了,橫豎都是姑娘家,大家玩在一塊兒了。」
蘭姨娘先是一喜,可轉念一想,又覺得有些不妥,可是自己的兄長托人親自上門說了,這個忙,無論如何也是要幫的。
蕭謹言正愁她們以為他看上了蘭嫣,非要鬧著蘭嫣進府,如今聽說還有另外的姑娘,索性也高高興的贊同道:「那感情好了,老祖宗就是喜歡熱鬧的,這回元宵節可有的玩了。」
孔氏見蕭謹言點頭,自然是無不歡喜的,也只跟著道:「就讓她們一起來罷了。」
因為二老爺不在府上,所以團圓宴上只有大老爺許國公一家。趙氏原本也是有兩個庶出兒子的,老太爺去了之後,趙老太太便發了恩典,把他們分了出去,各自帶著自己的姨娘單過去了。雖說沒有了國公府這顆大樹,但也總算母子團圓。明兒大年初一,兩位老姨娘定然也是要上府上來拜年的。
宴席吃到了一半,蕭謹言也覺得沒什麼胃口,每年過年就這幾樣菜色,半點沒有新意。況且蕭謹言還是八年後重生回來的人,等於他吃這些菜又比席上的這群人還多了八年,肯定是越發食之無味的。
孔氏見蕭謹言不動筷子,只當他身子又有什麼不是,悄悄的喊了身邊的貼身丫鬟去問話。蕭謹言只搖搖頭,推說下午的時候多吃了幾塊糕點,這會兒還沒克化,所以並不覺得餓。
孔氏聞言,稍稍放心,國公爺又說了一些二老爺在淮南的事情,只笑著道:「自從二弟上任至今,那淮水就沒發過大水,真是祖宗保佑啊。」
趙老太太只點點頭道:「也是他的運氣,當初聽說要他去那個地方,我幾天幾夜沒睡著,深怕他跟老李家那個一樣,發了大水給沖走了,連個屍首也找不回來。」
孔氏便笑道:「老太太誠心禮佛,二叔又是一個有運道的,這種事情自然不會被我們家遇上。」
前世孔氏一語成讖,第二年淮水就發了大水,蕭二老爺在大壩上指揮救災,一個浪頭打過來,屍首都沒找到。趙老太太喪子心痛,猛然想起孔氏說過的這些話來,對孔氏越發怨恨起來。
蕭謹言想到這裡,腦筋一動,只開口道:「我記得二叔今兒已是第三年了,應該已經上呈了考評,既然淮南那邊危險,不如就讓二叔回京城罷了。」
國公爺只捋了捋下頜幾根美髯,開口道:「你二叔的意思是,淮南那邊才稍微有些政績,若是這次只是平調,還不如再連任一屆的好。」
「就算是平調,在京城裡頭畢竟一家團圓,老祖宗想他,只能看看書信,終究是不方便的,再說了,瑾書和瑾畫兩位妹妹也許久沒見老祖宗了,棋哥兒都一歲多了,老祖宗還沒見過他呢!」
趙老太太見蕭謹言提起這些,只一個勁點頭道:「還是言哥兒孝順,知道我老太婆心裡頭想什麼,你們做多大的官都不打緊,只是不能忘了我這個老太婆,棋哥兒可不是一歲多了,我老婆子還沒見上一面呢。」
孔氏見趙老太太實在想二老爺,便看著朝國公爺看了一眼,只小聲道:「老爺,既是如此,不如還是讓二叔回來吧,我上回聽我嫂子說,我兄長衙門裡頭的事情繁多,好些調任的文書都要等過了年節才給皇上御批,也不知是不是這樣?」
許國公想了想,只點頭道:「那好吧,明兒一早我就寫一封書信,讓老二那邊遣回京拜年的老下人帶過去,讓他準備準備回京吧。」
蕭謹言掐指算算,那年大水是發在五月份,按照朝廷的規矩,一般三月底四月初,新任的官員就會去那邊上任了,希望蕭二老爺能逃過這一次的水災才好。
趙老太太見大兒子應了讓老二回來的事情,不由連飯都多吃了一碗,頭一次對孔氏也客氣了幾分,只用過晚膳,還各賞了每人一碗寶善堂獨家配置的消食茶。
蕭謹言原本就沒吃什麼東西,這消食茶也只喝了半口,忽然瞧見多寶閣外的簾子動了動,有人依稀朝著他招了招手。
蕭謹言起身出來,才瞧見原來是老太太房裡的如意在外頭等他。如意見蕭謹言出來了,只上前道:「清霜讓我進來喊你,也不知是什麼事情,只說別驚動了主子們。」
蕭謹言朝如意鞠了一禮,笑道:「那就謝謝好姐姐了。」如意只撇過頭,裝作不理他,冷冷道:「少跟我來這一套,怎麼身子才好些,又跟以前似的了?」
蕭謹言摸摸鼻子,朝門外走了幾步,前世自己這個年歲的時候,好像是有那麼些不好的習俗。雖然也沒有胡鬧到跟著一些狐朋狗友去逛窯子,但是家裡頭小丫鬟的手帕肯定是收過不少的。
蕭謹言只搖頭笑了笑,想起那句話,叫做人不風流枉少年。後來遇上了阿秀,蕭謹言就一下子像遇上了港灣一樣,收心了不少,也許只有阿秀能給他這種,安定、安逸、安心的感覺。
「爺,您可出來了,可急死我了。」清霜瞧見蕭謹言出來,忙迎了上去,見他身後沒跟著人,便問道:「我就知道你慌忙出來肯定會忘了大氅,幸好我還給你帶了一件。」
清霜說著,只上前把攬在臂彎的大氅給蕭謹言穿好了,只開口道:「柱兒在後角門口等你呢,說是有急事,我瞧他那樣子,像是真有事,就過來了,幸好今兒清瑤回去家裡過年了,不然這信可傳不到了。」
蕭謹言一聽是柱兒來了,便直覺這事情跟阿秀有關,還不等清霜把大氅的帶著給繫好了,只忙不迭往前走了起來。
清霜急忙跟在身後,一邊走一邊小聲道:「爺可小心著點,我先進去回太太,就說你先回文瀾院了,爺你可早些回來,不然奴婢們可都要挨板子的。」
蕭謹言只笑道:「放心,大過年的沒人會動板子,再說了後天便有客人上門,讓她們瞧見了也不好。」
清霜只無奈笑笑,目送蕭謹言的背影遠了,這才折身去了榮安堂裡頭回話。
※※※※※
柱兒站在後角門等了足有大半個時辰,這個點兒他奶奶肯定做好了一桌小菜,在家等他回去吃年夜飯呢,可他不能不來呀。那守門的小廝說的清清楚楚的,他方才送了蘭家府上一個叫阿秀的小姑娘回家過年的。
柱兒撅著屁股走了小半個時辰,回討飯街一看,那小姑娘哪裡來的家人,一個人正坐在院子裡發呆呢。
憑柱兒對蕭謹言的熟悉,蕭謹言想著法子讓他送一盒凍瘡膏給那小姑娘,那小姑娘肯定對蕭謹言來說,是了不得的人。所以柱兒又不顧屁股的一再反抗,跑回了國公府來回話來了。
這大除夕的,想見一個人談何容易,他這一等又足足等了大半個時辰,等得自己是又冷又餓。
蕭謹言出來,瞧見柱兒正站在那邊等他,忙上去問道:「大過年的,有什麼事快說。」
柱兒凍得舌頭都僵硬了,只結巴道:「爺……爺爺,打聽到了,那叫阿秀的姑娘還真是那個林秀才賣的,今兒她回家過年,我一路跟過去,瞧見她進的就是林秀才他們家,可那林秀才一個月前就走了,這大過年的,就她一個十歲小丫鬟守著三間破草房過……過過年呢!」
蕭謹言聞言,俊秀的眉宇立時就皺了起來,不過這大過年的,府上大半的下人也回家過年了,這一時半會兒想要出門只怕還不容易。
蕭謹言想了想,只開口道:「你去前頭弄一輛馬車過來,就說我喊你出門辦事要用,我就在後角門這邊等著,快些啊!」
柱兒只立馬點頭,一溜煙就順著夾道往前頭去。
外頭天色已經全黑了,各處點亮了燈光,蕭謹言站在寒夜裡頭,搓了搓有些被凍僵的手。不多時,便聽見外頭傳來了馬車的□轆聲,蕭謹言打賞了看門的小廝,讓他別睡著了,給自己留著門,悄悄的溜出了國公府。
馬車走到國公府後大街,蕭謹言從車裡透出頭來:「你回去陪你奶奶過年吧,再不回去,仔細你奶奶撥了你的皮。」
柱兒一邊趕車一邊笑道:「爺,我這時辰回去,已經沒皮了。」
蕭謹言摸了摸身上,臨時出門也沒帶多少東西,便把大拇指上的一個翡翠扳指拿了下來道:「把這個拿回去給你奶奶,就說是今兒替我辦差我賞的。」
柱兒一看,那可不得了了,這扳指可是去年豫王妃賞給蕭謹言的,蕭謹言自帶上之後還沒拿下來過呢。
「這可不行,爺,小的寧願沒皮,也不敢要您這東西啊。」
蕭謹言一把把東西塞在了柱兒了手中,拉著韁繩稍微打了一個穩,將馬車停到路邊道:「行了,快回去吧,一會兒我回來,就到你們家門口,別睡沉了。」
柱兒只下了馬車,點頭哈腰的看著蕭謹言自己駕起馬車就走了,只納悶道:「這世子爺啥時候學的拉馬車,咋還拉的這麼好呢?」

  第29章

阿秀在趙阿婆家中吃完了晚飯,借了一盞油燈回自己家裡。趙阿婆原本是想留了她在家裡頭過的,可是趙阿婆那孫子今年也十五了,趙阿婆家又沒有多餘的房間,所以阿秀堅持要回自己家,趙阿婆便沒有強留她,只借了一盞油燈給她,讓她晚上睡覺把門關緊了,仔細壞人。
阿秀將油燈放在中間的客堂裡頭,看著空蕩蕩的院子苦笑。討飯街上的壞人一向不多,只因為這裡的人實在太窮了,小偷看不上這裡,強盜更不會來。這裡一年到頭來的最多的人就是人牙子,因為討飯街上賣兒賣女的人向來是最多的。
阿秀從房裡找了一塊破布,在院子裡的水井裡頭打了一盆水,像往常過節一樣,把家裡僅省的幾樣傢俱擦得乾乾淨淨的。井水冰冷刺骨,沾到阿秀手上的凍瘡上面,疼得她哆嗦了一下。
要是阿秀還是前世十來歲的阿秀,這會兒也不知哭掉了幾缸的眼淚了,可這一世,她明明想好了要和爹保持關係,就算是被賣了,還想著能有所聯繫的,可誰知道等待自己的,卻只有這空無一人的小屋。
阿秀停下了動作,雙手抱膝,坐在客堂門口的石階上,小小的肩膀顫抖著落下了眼淚。
天空微微泛黃,鵝毛般的大雪落下來,阿秀抬起頭,伸手接了一朵雪花在掌心裡頭。白色的雪花那麼潔白,卻又那麼纖細柔弱,在阿秀的掌心慢慢的化開。
外頭傳來狗叫聲,不遠處的人家正放著喜慶的鞭炮,只是沒幾聲也就停了。討飯街上的老百姓太窮了,壓根過不起年來。方才在趙阿婆家,也不過就是吃了幾個素餃子,便只當是把年給過了。
阿秀把朱氏的賞銀給了趙阿婆,告訴她自己在廣濟路的蘭家當丫鬟,如果她爹回來的話,記得跟他說。其實阿秀心裡頭明白,他爹壓根就不會回來了。
※※※※※
蕭謹言並沒來過討飯街,如果換做是前世的他,甚至連京城有個叫討飯街的地方也不知道。雖然和阿秀在一起的日子,他曾有意無意的問起阿秀以前生活的地方,但是阿秀似乎很不情願提起那個地方,所以他也沒有多問。
蕭謹言下了馬車,往那滿是垃圾堵在路口的小巷子看了一眼。小巷子外頭一片紅燈高掛,一派過年的景象,小巷子裡頭黑漆隆冬,壓根連幾戶點得起燈的人家也沒有。
這個時候路上也沒有什麼行人,掛著國公府牌子的馬車倒也不怕被人牽了去。蕭謹言拴好了韁繩,往小巷子裡頭走去,才踏出一步,只覺得腳下軟綿綿一灘的東西,也不知是哪家倒在這路口的泔水。
蕭謹言趕緊避過,只瞧見巷子路口有一個大漢背著個空的泔水桶出來,蕭謹言只連忙往邊上閃了閃,那泔水桶和自己的大氅將將擦身而過。
再往裡走了幾步,只瞧見幾個七八歲的孩子,拿著破口的碗在方纔那大漢倒泔水的地方撈著。忽然一個小孩歡快的尖叫道:「雞腿,有雞腿……」
一群小孩子朝著他哄搶過去,那小孩子慌不折路,轉身就跑,一頭撞在了蕭謹言的身上。雞腿滾出去一丈遠,連帶著人都飛出兩尺。
蕭謹言看了一眼自己衣襟上一個碩大的油斑,瞬間有一種想要捏死他的衝動,可是一想到阿秀也曾生活在這條巷子裡頭,很可能曾經有一天,阿秀歡天喜地的找到一隻雞腿,卻被別人撞飛了……
蕭謹言一下子只覺得喉嚨充血,只深呼一口氣,從錢包裡拿出了一錠碎銀子,遞給那小孩道:「那個雞腿髒了,你拿著這銀子,去外頭買乾淨的吃,每人一個。」
那小孩子似乎也是嚇壞了,平常大抵他們撞上了這樣穿戴的人,只有死路一條,今兒忽然來了個心善的,有些不適應了。
蕭謹言見他不接銀子,以為給的太少了,只又從錢包裡掏了一個小銀錠子出來,遞上去道:「這些總該夠了吧?」
那小孩子一下子就反應了過來,只驚恐的看著蕭謹言,一把搶過錢去,飛奔而走,深怕蕭謹言反悔了一樣。
蕭謹言伸手拍了拍身上的衣襟,抬頭問道:「這兒有了林秀才,你知道他住哪兒嗎?」
那小乞丐往巷子深處指了指,幾個人成群結隊的跑了。
蕭謹言順著指路的方向,繼續往巷子裡頭走去。巷子很深,一開始蕭謹言以為住得人家並不是很多,後來幾處黑洞洞的房間裡都傳來了咳嗽聲,蕭謹言才知道,他們不過是沒錢點油燈而已。
蕭謹言一邊走,一邊尋找著阿秀的家,這種地方,對於蕭謹言來說,根本不能算是一個家,充其量就是一個乞丐窩而已。蕭謹言越往裡走,心情就越複雜,他見到阿秀應該怎麼辦?告訴她自己從八年後回來,只為了今生好好待他,想跟她在一起嗎?
雪下的越來越大,蕭謹言只覺得前頭白茫茫的一片,他不能這麼做,他不能再給阿秀絲毫的負擔,不能讓阿秀擔驚受怕,萬一她問起了自己八年後的經歷,他又要怎樣回答呢?蕭謹言沉默了半刻,忽然覺得有些遲疑了,他這樣不請自來,出現在阿秀的家門口,會不會把她給嚇壞了呢?
蕭謹言站在一處坍塌的圍牆外面,靜靜的看著房裡頭的阿秀,擦桌子、擦凳子、紮著掃把打牆角的蜘蛛網。瘦小的身軀裡頭,似乎有著不一般的力量。做完這一切,她似乎也有些累了,坐在門口,孤零零的一個人,對著半掩的門扉,抱膝哭了起來。
蕭謹言低下頭呵了一下自己凍得有些紅腫的手,看著客堂裡油燈的火苗跳動著。阿秀終於站起來,走到門口,伸手將那扇門關上,只是那一瞬間,她的眼角瞥見一襲銀白色的狐裘,那一雙沾著污漬的靴子,站在門外的雪地之中。
阿秀按住木門的手頓了一下,心跳的劇烈。靴子上的青竹紋樣那麼明顯,她只看一眼,便知道是他來了。可是他為什麼會來這裡呢?阿秀嚇得關上門,反手靠在門上思考。
蕭謹言聽見裡頭動靜,也忙不迭的就往前走了兩步,只見門已經被阿秀給關上,沒有留半個縫隙。蕭謹言低下頭,略有幾分傷神,轉身走出了兩三步,忍不住回頭。
阿秀聽見門外的腳步聲,以為人已經走了,便索性打開門開,走到外頭看了幾眼,她瞧了一下離開巷子的路口,已沒有了人影,便歎了一口氣,轉過身來。
蕭謹言就在她幾步外的路口,筆直的站在那裡,怔怔的看著自己,那眼神,就像前世他每次從衙門回來,走到門口看見自己去迎她一樣。
阿秀瞬間就有些口吃了,只嚇的拔腿就跑,回到院中轉身就把門關得嚴嚴實實,心臟簡直就要跳到嗓子眼了。
蕭謹言見阿秀這般反應,只當是自己的出現真的把她給嚇壞了,既懊惱又鬱悶,只上前幾步,敲門道:「小姑娘,我迷路了,這天寒地凍的,連晚飯都沒吃,你好歹讓我進去躲躲雪吧。」
阿秀將信將疑的扭頭問:「你這麼大個人了,怎麼會迷路呢?你知道你是誰嗎?」
蕭謹言只裝傻道:「我想不起來了,我年初的時候掉到了水裡之後,這腦子就是一時清楚一時不清楚,你知道我是誰嗎?」
阿秀打開門,瞧見蕭謹言雖然穿著工整,可衣襟上居然蹭了那麼大一塊油斑。阿秀素知蕭謹言最是有潔癖,這要是腦子清楚,怎麼也不可能穿著髒衣服在街上亂跑。況且阿秀前世也知道蕭謹言落水的事情,聽說那一年差點就病死了,後來好容易才好了起來,只是腦子糊塗了好一陣子。
阿秀心裡哎喲一下,她該不會正巧遇上了蕭謹言腦子糊塗的時候。
「你……你快進來躲躲吧,這會兒雪太大了,我也送不了你回去。」阿秀上前,扶著蕭謹言進門,那熟悉的感覺在她腦中反覆的滾動著,讓她不敢抬頭去看蕭謹言的臉。
蕭謹言便順著她的攙扶進門,嘴角頓時就咧開大大的微笑來。阿秀把蕭謹言領到了客堂裡頭,簡陋的一張四角桌,上頭放著一盞油燈,索性所有的傢俱方才都已經打掃的纖塵不染。
阿秀抬起頭來,怯生生的看了蕭謹言一眼:「你說你沒吃東西,那你肯定餓了吧?我去隔壁借幾個餃子過來,下給你吃好嗎?」
蕭謹言今兒本就沒吃什麼,這會兒還真的餓了,只嚥了嚥口水點頭。阿秀瞧蕭謹言這完全反常的樣子,已經越來越確定,蕭謹言這會兒是犯病了。之前在紫廬寺的時候,也略略聽說國公夫人去紫廬寺上香,就是為了世子爺的病,如今看來,蕭謹言當真是病得不輕了。

  第30章

還沒等蕭謹言反應過來,阿秀已經往門外走了幾步,外頭風雪正猛,蕭謹言見她只穿著一身單薄的裌襖,正想喊住她,就聽見門外吱呀一聲,阿秀嬌小的身影已經出了院子。
蕭謹言站起來,細細打量起這客堂中的一切,雖然簡陋的只有一張四角桌,但靠牆的地方還掛著一副福祿壽三星的年畫,左右各是隸書書寫的對聯,上書:一帆風順年年好,萬事如意步步高,橫批是:福星高照。
上頭大紅的底色已經退去,看著有些發白,應該是去年換上。蕭謹言僅看了一眼,似乎已能想像出去年阿秀在這個破舊的小房子裡頭,一家團聚過年的樣子。
窮有窮開心,富也有富的不如意。蕭謹言嘴角露出一絲笑意,重活這一世之後,他似乎對前世的富貴,也有了更深一層的領悟。正所謂黃金萬兩容易的,知心人一個也難求,蕭謹言想起如今阿秀十歲小孩的樣子,頓時透出一絲無奈,只低下頭,輕撫著額頭。
阿秀去了一趟趙阿婆家,也是滿載而歸的,趙阿婆聽說阿秀家裡來了客人,只當是一起和阿秀在府上當差的小丫鬟,只笑著道:「阿婆家裡頭也沒有什麼好吃的,那罐子裡還有一勺豬油,你一起拿過去,這大冷的天,好歹讓人和上一口熱湯。」
阿秀一手抱著豬油罐,一手攬著一小籮的餃子,高高興興的往家裡來。蕭謹言聽見外面有動靜,忙不迭就坐了下來,裝作一臉懵懂的朝外頭看了一眼。
「你在這兒等著,我去給你下餃子。」阿秀沒進客廳,直接朝著旁邊的廚房裡頭去了。
廚房裡黑乎乎的一片,阿秀才走進去,幾隻老鼠從裡頭竄出來,阿秀嚇得尖叫了一聲,好歹護住了懷中的餃子和豬油罐。蕭謹言聽見聲音,只忙不迭跑過去:「怎麼了?怎麼了?要我幫忙嗎?」
「不用,就是有幾隻老鼠,我已經把它們給嚇走了!」阿秀深呼一口氣,繼續往裡頭走,外面蕭謹言已經拿著油燈找了過來。阿秀回頭,看見蕭謹言站在門口,只開口道:「你別進來,房子太矮了,小心撞頭……」
阿秀的話還沒說完,就聽見砰的一聲,蕭謹言的額頭已經撞在了門框上。阿秀慌忙轉身過來,習慣性的想要伸手看看蕭謹言額頭上的傷,方抬起了手,便想起自己如今不過只到蕭謹言胸口的高度,便是伸手,也只能摸到蕭謹言的肩膀。
他們的距離,已不是前世踮起腳跟,就可以觸到他雙唇的距離了。
阿秀尷尬的歎了一口氣,伸手接過了蕭謹言手中的油燈,轉身一邊走一邊道:「君子遠庖廚,公子還是到外面等著吧。」
蕭謹言一邊揉著自己的額頭,一邊繼續裝傻充愣道:「外頭太黑,只有一盞燈,又被你拿走了。」
阿秀扭過頭看了蕭謹言一眼,前世他那樣寵愛自己,在自己跟前,何時有過這樣驚恐懵懂的表情?阿秀的心一下子就軟了下來,不忍心說一句狠話,只開口道:「那你進來,在我邊上坐著吧,外頭天冷。」
蕭謹言笑著低頭走進去,弓著背,一路踩著滿地的亂草,走到阿秀的身邊:「你讓我待在哪兒,我就待在哪兒。」
阿秀把手中的油燈放在了灶台上,從裡頭搬出一張小板凳出來,拿帕子擦了好幾遍,才搬到蕭謹言的身邊道:「你就坐在這兒吧,我出去打水,一會兒就進來給你下餃子。」
蕭謹言看著那個勉強可以稱之為板凳的地方,攬起衣服,蹲下來坐著。阿秀從外頭拎了一桶水進來,小身子搖搖晃晃一路走到灶台前,蕭謹言站起來,上去接過她手中的水桶。兩人的頭撞到一起,阿秀身子瘦小,腳下不穩,一屁股就坐到了地上。蕭謹言抬起頭,看見阿秀烏黑明亮的眼睛,火光在她的眸中跳躍著。兩人就這樣對視著。
阿秀忽然翻身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塵土,低著頭舀了一勺水放到鍋裡頭,搬了另外的小板凳,站在上頭,表情淡定的刷起了鍋來。
「這鐵鍋一個月沒用,都生銹了,你不要著急,一會兒我洗乾淨了,就可以給你下餃子吃了。」阿秀一邊刷鍋,一邊還不忘記安慰蕭謹言。
蕭謹言見阿秀一本正經的模樣,也跟著一本正經的點頭。卻在阿秀繼續低頭刷鍋的時候,嘴角又忍不住勾唇笑了起來。
「我不餓,你慢慢來。」蕭謹言彎著嘴角回答,卻冷不防肚子咕嚕一下叫了起來。廚房裡靜悄悄的,這個聲音如何能逃過阿秀的耳朵,阿秀只忍不住撲哧小了一聲,越發覺得蕭謹言「病的不輕」。
蕭謹言這會兒卻是尷尬的無地自容,這一世英名簡直就是毀了,裝傻裝成了真傻,他也算是演技派了。
「你嘴上說不餓,只怕你肚子不是這麼想的呢。」阿秀抿唇笑笑,忽然想起了一樣東西,只跳下了板凳,跑了出去。
不過一會兒,阿秀就從外面進來,手裡捧著一個手帕紮成的小包裹,只遞給了蕭謹言道:「你餓了就吃兩塊紅豆糕,是我從府上帶回來的,本來是想給弟弟妹妹吃的。」
阿秀說話的口氣很平靜,可眼神中卻還是帶著淡淡的哀傷和失望。她洗好了鍋,在灶堂裡頭生了火,安安靜靜的往裡頭添柴火,火光照的她的臉頰紅彤彤的,卻又特別的柔和。
蕭謹言搬著等著坐到她身邊,阿秀有意識的讓了,抬起頭帶著幾分戒備的看著蕭謹言。
「我冷,這兒熱乎點。」
阿秀見蕭謹言這麼說,也只好隨他去,將他身上的大氅理了理道:「那你當心點,小心火星子濺出來燒壞了你的衣服。」
蕭謹言看著阿秀小心翼翼的動作,伸出手來,想去揉一揉她的發頂,可下一秒阿秀卻又正好抬起頭,蕭謹言忙就收回了手,藏在背後,默默握拳。只一雙眼看著阿秀,一刻都不忍心移開視線。
「你的家裡人呢?大過年的怎麼只有你一個人呢?」
「你知道今年是過年,怎麼還一個人跑出來了呢?」阿秀沒回到蕭謹言的話,反到反問起蕭謹言來。
蕭謹言鬱悶,心道前世怎麼沒發覺阿秀的腦子這麼靈光,只好又裝傻道:「我看見外頭有鞭炮聲,只有過年才會放鞭炮的吧?」
阿秀點了點頭,並沒發現蕭謹言的回答有什麼不妥,一邊燒火一邊道:「那你認識我嗎?我們在廟裡頭見過的,你還幫我打過傘?」
阿秀說著,還空出一隻手做著手勢,樣子說不出的動人可愛,蕭謹言不禁就看呆了,發現不管是幾歲的阿秀,對自己來說,都毫無抵抗力。
「我……我……」蕭謹言愣了一下,發現自己裝傻裝的太過頭了,蕭謹言拍拍腦門,裝作恍然大悟道:「我記起來了,你是蘭家的小丫鬟是吧?我見過你!」
阿秀見蕭謹言想了起來,心情大好,也只眉開眼笑道:「對對對,你可算想起來了,那你知道你自己是誰嗎?再好好想想。」
蕭謹言只輕撫這額頭,裝作痛苦樣,全想起來,那可不是要露餡了。要是全想起來了,這大過年的不回家也實在說不過去。
蕭謹言只裝作冥思苦想狀,阿秀見他想得眉頭都皺了起來,只心疼道:「想不起來就別想了,仔細頭疼。」
這倒是提醒了蕭謹言,只略略又裝作想了想,按著額頭,痛苦道:「疼,真疼了。」
阿秀見蕭謹言這樣,只急的丟掉了手中的柴火,抬起頭問道:「你沒事吧?要是想不出來,那就別想了。」
蕭謹言假裝疼得吱牙咧嘴,正巧看見前頭鍋裡的水已經冒著熱氣,便指著前頭道:「水……水開了。」
素三鮮餃子和加了一小勺葷油提過味道的熱湯,是蕭謹言兩輩子都沒有享受過的「美味。」
阿秀看蕭謹言吃的高興,也忍不住開心了起來,兩手拖著腮幫子,眨巴著眼睛看著蕭謹言。忽然蕭謹言輕呼了一聲,然後從嘴裡吐出一枚洗得乾乾淨淨的銅錢來。
阿秀頓時眼神放光,只笑著道:「沒想到被你吃到了,那你今年肯定能有好運氣。」
蕭謹言把銅牆放在手中,瞧見上頭已經被他咬出一個牙印來,便索性遞給阿秀道:「我把銅錢給你,把好運氣也給你。」
阿秀看著蕭謹言,身量嬌小的她抬起頭看著人的時候,總讓人有一種怯生生的感覺,蕭謹言以為阿秀害怕自己,便皺起了眉頭來。小姑娘雖說乖巧,終究還是難搞定了一點。
其實阿秀心裡頭確實害怕,可怕的卻是蕭謹言會看出她自己的不安和閃躲。前世養成的對蕭謹言的依戀,看見他就有用一種情不自禁想靠近的衝動,雖然努力的克制,但似乎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了起來。
阿秀咬唇想了想,伸出手來,將那一枚銅錢接了過來,小心翼翼的放在自己腰間的荷包裡頭。
蕭謹言低下頭,吃完最後兩個餃子,就著那熱湯喝了一口。一股刷鍋水的味道充斥著整個口腔,他忍不住嗆了一口,側著身子猛咳了起來。
阿秀見他那個模樣,便有些好奇,蕭謹言只紅著眼睛,指了指那晚油湯,阿秀伸手端了碗過來,只輕輕的抿了一口,急忙就吐掉了,憋紅了眼珠子,笑道:「這豬油放得日子太長了,變味了。」

  第31章

蕭謹言放下筷子,裝作滿足的大了一個嗝,伸手擦了擦嘴巴,一副吃飽了想要睡覺的樣子。阿秀收拾了碗筷從廚房回來,瞧見蕭謹言端著油燈在房裡頭探頭探腦的。
「我剛剛找過了,家裡頭像樣的鋪蓋都沒了,只有一條爛棉花被,一會兒我在客堂裡頭生一堆火,我們打個地鋪吧。」阿秀說著,從一個破舊的櫃子裡頭拿出一床帶著霉味的爛棉花,走到客堂裡就著牆角鋪在了地上。
外頭依舊是大雪紛飛,阿秀抬起頭往外面看了一眼,喃喃道:「等明兒一早天亮了,我就喊人送你回家。」
蕭謹言站在邊上問她:「你知道我家在哪兒嗎?那你送我回去不好嗎?」
阿秀一邊鋪被子一邊道:「我雖然知道你是哪家的人,可我不知道怎麼去你家。」阿秀這句話並沒說謊,前世她鮮少出門,壓根不知道許國公府具體的地理位置。
蕭謹言見阿秀鋪好了被子,索性就坐了下來,也不管牆上灰塵厚重,便靠在上頭,看著阿秀道:「那你明天可要說話算話。」蕭謹言不自覺的按照十歲孩童的口吻說起話來,言語中帶著幾分肆意的寵溺。
阿秀從廚房裡頭拿了柴火進來,小心的用火折子點上了火,將客堂門留了一笑道的縫,向蕭謹言解釋道:「這兒留一道縫,空氣就流通了,不然的話我們都要悶死的。」
蕭謹言見阿秀這樣一本正經,也只跟著點頭,解下身上的大氅放在一旁的空處,指了指道:「你不過來睡覺嗎?」
阿秀眼睛睜得大大的,坐在火堆前的小板凳上,暖著她瘦小的手掌,小聲道:「我這會兒還不睏,你先睡吧。」
蕭謹言索性也坐了起來,走到阿秀的跟前蹲了下來,忽然一把握住了阿秀的小手,低下頭小心翼翼的暖著,阿秀一下子就愣住了。
「怎麼樣,這樣熱一點了沒有,不要太靠近那個火堆了,小心火星子濺出來,燒到了衣服就不好了。」蕭謹言重複著方才阿秀說過的話,然而阿秀只抬著頭,靜靜的看著蕭謹言,他的眉眼和前世沒有一丁點兒的改變,只是這心性卻當真是變了許多。
阿秀看著蕭謹言現在的模樣,擔憂起來。病得這麼嚴重,那可怎麼辦好呢?太太一心想著要讓大姑娘進國公府做小,要是世子爺的病沒好,豈不是委屈了大姑娘。
阿秀越這麼想就越心急了起來,只抬起頭,看著蕭謹言道:「公子,明兒一早你回了自己家,可要找個大夫好好瞧一瞧。」
蕭謹言這會兒正握著阿秀的小手揩油,冷不丁阿秀提起了這個來,只開口道:「瞧?瞧什麼瞧?我有沒病。」
阿秀納悶的看著蕭謹言,正想發問,那邊蕭謹言只一拍腦門道:「噢……噢噢,我頭疼,我頭疼。」
蕭謹言一時心虛,鬆開阿秀的小手,走到爛棉被上坐下,靠著牆假裝小憩了起來。
阿秀在火上烤了一會兒,身上也沒有那麼冷了。她走到蕭謹言的身邊,見他闔眸睡著,火光映照在他的臉頰上,帶著忽明忽暗的陰影。蕭謹言的睫毛微微顫抖著,阿秀在離他一尺遠的地方,兩人背對著背,躺了下來。
這一次阿秀沒有落淚,心裡滿滿的都是歡喜,雖然如今只有她一個人還保留著前世的記憶,但今夜也將成為她這一輩子最安心、最幸福的夜晚。
外頭靜悄悄的,連放鞭炮的人都已經沒有了,偶爾有小巷子裡傳來狗叫的聲音,在雪夜中也顯得那麼遙遠,阿秀閉上眼睛安心的睡了。
在聽到後背傳來均勻的呼吸聲之後,蕭謹言才睜開眼睛。那一雙深邃璀璨的眸子帶著幾分暖意,轉過身來,看著睡夢中不知何時已經翻身正對著自己的小阿秀。
蕭謹言拿起大氅,蓋在阿秀瘦小的身子上頭,她的臉白皙如玉,纖長的睫毛微微顫抖,小手交疊枕著半邊的腮幫子,正是他見過最乖巧的睡姿。
蕭謹言伸出手指,點了點阿秀的鼻頭,一旁的火堆裡頭爆開一朵竹花,喧鬧著安靜的堂屋。
「阿秀啊阿秀,我會等你慢慢長大。」蕭謹言低下頭,在阿秀白嫩光潔的額頭上親了一口,站起身來。
瘦小的身子睡在破爛的棉被中,上頭蓋著華麗貴重的大氅,蕭謹言居高臨下的站著,目光柔和的凝視著阿秀,享受著這難能可貴的美好時光。
阿秀緊了緊身上的大氅,似乎睡的很熟,偶爾臉上還浮現淡淡的微笑,蕭謹言轉身,往門口走了幾步,一陣冷風從門縫中灌進來,他冷的打了一個寒戰,又轉頭看了阿秀一眼,毅然跨出門,稍稍帶上了門縫。
外頭早已是白茫茫的一片,蕭謹言踩在雪地裡,咯吱咯吱作響,雪花落在他的頭頂,他的肩膀,還有他的髮絲上,蕭謹言一步一步的向前走著,手中的拳頭卻是微微緊握著的,這一世,他對著這漫天大雪發誓,一定要護住阿秀!
※※※※※
文瀾院裡頭,清霜正心煩意亂的在廳裡頭走來走去,忽然門簾一閃,派出去打聽消息的小丫鬟只上前道:「清霜姐姐,我聽門房的人說,今兒掌燈時分,柱兒去前頭要了一輛馬車,說是世子爺吩咐他出門辦事去了,這人到現在還沒回來呢!」
清霜聞言,只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支著額頭道:「我一早就知道世子爺是想出門的,可誰知道這會兒還沒回來,眼看著前頭就要落鎖了,方才太太才派了人來問話,我只說世子爺已經睡了,可要是再不回來,只怕我也瞞不住了。」
兩人正說著,忽然聽見外頭小丫鬟喊道:「世子爺回來了。」
清霜見聞,忙不迭就跑出去,只急忙壓低了聲音道:「你喊什麼,讓別的院子裡的人都知道世子爺出去過了嗎?你們給我記好了,今兒的事情誰也不准說出去,便是回了家的清瑤和清漪也不准說。」
清霜平素是很低調的一個人,其實內裡很有幾分要強的性子,平日裡她懶怠的和清瑤清漪她們爭鋒相鬥,所以大家就都以為她膽小怕事,如今這一番話說出來,也頗有幾分威嚴。但大多數人卻只當她如今是抱上了世子爺的大腿,耍起了威風來。
眾人神色各異的看了一眼清霜,並不說話,蕭謹言便道:「今天的事情要是流露出去半句,我這院子,你們也不用呆著了。」
丫鬟們見蕭謹言果真處處幫著清霜說話,雖有怒氣,卻也只好壓了下來。清霜便笑著把蕭謹言迎了進來,才進院子,就著那亮堂的燈光,清霜總算是看清蕭謹言衣服上的油漬了。
「這是怎麼弄的,你去了哪兒?」清霜低頭,瞧見蕭謹言這一路進來留下的泥腳印,只嚇的差點兒念起了佛來,身上往他身上一模,雪花化了一半,衣服都是濕噠噠的,那一雙手卻是冰涼冰涼的。
清霜只嚇了一跳,忙不迭伸手探了一下蕭謹言的額頭,正是燙得驚人的熱度。
「世子爺……你。」清霜蹙眉,急忙扶了他坐下,又遣了小丫鬟去打水進來。
蕭謹言這會兒精神頭倒是好的很,只開口吩咐道:「千萬別跟太太說,上回在廟裡上香時候那老和尚開的草藥帶回來了嗎?你只偷偷的熬一碗來,我喝了就好了。」
「那可不成,病了得請太醫,奴婢做不得這主。」清霜說著,正要喊人去給孔氏傳話,被蕭謹言拉住了道:「你不聽我的話,我告訴孔文表哥去。」
清霜腳步猛然一滯,有些不可置信的回頭,眼神驚恐的凝視著蕭謹言。
「世子……」
清霜的話還沒開口,卻被蕭謹言給打斷了道:「我知道你喜歡文表哥,所以你乖乖的聽我的話,我自會想辦法,讓你去文表哥的身邊。」
蕭謹言雖然覺得那這種事情來要挾一個丫鬟有些不道德,可他病著的事情若是讓孔氏知道了,只怕為了讓他好好休息,就不會接那些表妹們進府了,到時候他想見阿秀,也就越發難了。
清霜轉過身子,理了理衣裙,跪在蕭謹言的面前,磕了一個頭道:「多謝世子爺成全。」
蕭謹言瞧見清霜順從的跪在自己前頭,又想起阿秀那張乖巧的臉,嘴角不由露出了淺淺的笑容來。
「你下去吧。」
清霜起身,往外頭走了幾步,忽然轉過頭問蕭謹言道:「世子爺明明知道奴婢心有所屬,為什麼還要讓奴婢貼身服侍呢?這府上想在世子爺房中服侍的人,只怕也不是一個兩個,世子爺為何要單單要提拔奴婢?」
蕭謹言拿起掛在腰間的荷包,放在掌心心滿意足的看了兩眼,笑道:「你以後自然會知道的。」
阿秀打了一個哈欠,從蕭謹言的大氅裡頭醒來。房裡的火已經滅了,外頭白茫茫一片。阿秀揉了揉眼睛,翻身四處找了找,房裡頭哪裡有蕭謹言的人影,可自己身上分明白蓋著蕭謹言的大氅。
「世……」阿秀才預備喊出口,連忙換了稱呼,繼續道:「公子,你在那兒,天亮了,我帶你回家去。」
阿秀從大氅裡頭轉出來,在房中尋了一圈,還是不見蕭謹言的人影,客堂的門虛掩著,阿秀推開門,外頭白茫茫的一片,煞是刺眼,阿秀用手擋住了白光,小心翼翼的尋找著門外的腳印。
蕭謹言走的太早,昨夜的腳印早已經被大雪掩蓋了起來,阿秀愣怔的站在門口,只有她懷中抱著的蕭謹言穿過的大氅,證明了那個人昨晚真的來過。
討飯街上的人陸陸續續的起床,小巷子裡傳來了鞭炮聲,開年的第一聲爆竹,便是再窮的人家,也要點上一個,以預示來年開門大吉。
阿秀打了水洗漱乾淨,將蕭謹言的大氅折疊整齊,這東西拿進蘭家肯定是不可行的,唯一的辦法還是把它藏在這裡。阿秀找了一塊碎布出來,將大氅包了起來,放在家裡臥房裡頭唯一的一個五斗櫥櫃子裡。
趙阿婆一早就起來了,給阿秀送了一碗湯圓過來,南方人有大年初一吃百歲圓的習慣,趙阿婆端了兩碗過去,卻只瞧見阿秀一個人。
「你的客人呢?怎麼不見了?」趙阿婆見阿秀沒出來,只進門招呼道。
「天沒亮就走了。」阿秀出門,一面招呼趙阿婆一面問:「鐵頭哥呢?阿婆這一碗留著給他吃吧。」
趙阿婆只笑著道:「一早跟著那些小孩子們去路口玩去了,這就快回來了。」趙阿婆的孫子鐵頭,雖然已經十五了,可腦子也是不太好的,聽趙阿婆說,是小時候發熱給燒壞了腦袋,偏生越是笨的人還越是會被人教壞,以前小時候就喜歡當著街坊的面說阿秀是他媳婦,被趙阿婆打了幾回,如今倒是好了一些。
兩人正說著,忽然瞧見鐵頭哭著鼻子從外面回來,身上乾淨的衣服上粘著好些髒兮兮的東西。趙阿婆只叫住了他問:「大過年的,你哭什麼?又被人欺負了?」
鐵頭擦了擦眼淚道:「他們拿雪球打我。」
趙阿婆擦了擦手走出去,才靠近就聞到一股子臭味,只湊過去一下,便搖頭道:「這哪裡是雪球,這是馬糞!你這個呆子,又被人騙了,還不快回去給我換衣服去。」
阿秀吃過了百歲圓,又把家裡頭收拾了收拾,只挎著一個小布包裹,關上門,一步三回頭的走了。外頭天上時不時還飄著雪花,阿秀轉過頭來,看著自己生活過幾年的地方,跪下來,朝著那裡重重的磕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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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正是家家戶戶拜年的好時節,蕭謹言昨兒半夜偷偷喝了一貼藥,大清早的時候發了一身汗,這會兒起床的時候,雖然覺得身子有些虛,但精氣神看著倒是很好。
清霜一邊為他整理衣服,一邊道:「那年鑲白狐毛的緞子大氅,你總共才穿過兩次,如今倒是又不見了,要是太太問起來,我怎麼交代?」
「你就說那件顏色不夠鮮亮,大過年的還是穿喜慶一點的,就穿那件大紅猩猩氈的斗篷吧。」
清霜一壁去拿衣服,一壁開口道:「平常你不是不喜歡這件嗎?說顏色太紅,不該是男人穿的。」
「過年難得穿個一兩次,也就罷了。」蕭謹言話才說完,那邊清霜已經幫他把斗篷帶好了,又開口道:「橫豎到時候你自己找個借口跟清瑤說吧,你穿戴的東西,平常都是她管著的,這不她才回去一兩天,我就丟了你的衣服,說出去,我也不好擔當。」
蕭謹言想了想,只開口道:「你放心,這事情我來同她說去。」
兩人正說著,便聽見外頭小丫鬟脆生生的招呼道:「清瑤姐姐,這麼早就回來啦。」
清霜正好打好了最後一個結,笑道:「說曹操曹操就到了。」
正這時候,清瑤掀了簾子進來,蕭謹言忽然就抓住了清霜正要縮回去的手,帶著幾分曖昧開口道:「這兒還沒繫好呢,你再幫我理一理。」
清瑤這一步已經誇入了房內,瞧見這一幕真是不知道要進去好呢,還是要出去好,一時間只羞紅了臉,進退兩難。
清霜爺被蕭謹言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待她看清了蕭謹言眸中的深意之後,這才小聲道:「那世子爺先把手鬆開,奴婢再幫世子爺系繫好。」
清瑤還愣在邊上,眸中已經蓄滿了淚水,欲言又止的模樣。蕭謹言轉頭,若無其事的看了一眼清瑤,開口道:「以後沒我的吩咐,就不用到房裡來了,橫豎有清霜服侍著呢。」
清瑤微微退後了兩步,艱難的擠出一句話道:「是,奴婢遵命。」
清霜見清瑤含淚離開,也鬆開了蕭謹言的衣服,往邊上的凳子上半倚這坐下,只假作生氣道:「世子爺每每都用我當著清瑤,不怕清瑤去找太太告奴婢的黑狀嗎?奴婢可是老太太的人。」
蕭謹言自己理了理衣服,走到門口,轉頭對清霜道:「從今往後,你得先學會當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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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那天永壽送阿秀回來的時候,她也是一路瞧著馬車走的,可現在單憑兩條腿,要走到廣濟路蘭家似乎還有些距離。阿秀挎著小包袱沒走出幾步路,臉上就被風吹的凍僵了一般。阿秀伸出小手拍了拍自己的臉頰,奮力的揣著小包袱一腳高一腳地的走著,忽然聽見有人在身後喊了她一聲。
「丫頭,怎麼是你呀?」
阿秀回頭,卻瞧見趙麻子肩膀上扛著一個十來歲的小男孩,手裡正拿著一串冰糖葫蘆舔著,一臉心滿意足的模樣。
「丫頭,你怎麼在這兒啊?」沒等阿秀開口,趙麻子先問起了她。
阿秀低下頭,怯生生的回答:「太太準了我回家過年,所以我就……」
阿秀的話還沒說完,趙麻子就把肩膀上的小男孩給抱了下來,放在一旁蹲著看著阿秀道:「啊?那你咋辦的?你爹一早就走了,我還說等過完年邢媽媽來選奴才的時候,讓她給你捎個信過去呢。」
趙麻子說著,伸手摸了摸阿秀的笑臉,冰涼冰涼的,只從懷裡掏出一個紙袋子,遞給阿秀:「快吃,肉包子,還熱乎著呢!」
「大叔,我不吃,我吃過了。」阿秀把紙袋子推到趙麻子的手中,抿著唇瓣道:「我已經吃飽了。」
「騙誰呢,你一個小姑娘家的,一個人在家裡頭,能有啥吃的。」趙麻子見阿秀還推辭,索性從紙袋子裡頭拿了一個肉包子出來,塞在阿秀冰冷的小掌心裡頭:「姑娘,你爹看來是真的不想要你了,大叔那時候原本是想安慰安慰你的,可誰知你爹收了賣你的銀子,當天人就走了。」
阿秀的眼睛亮晶晶的,只是低下頭不說話,過了不知多久,一忽然一滴眼淚吧嗒一下,落在她手中的肉包子上。
趙麻子也忍不住的心疼,只一手抱著阿秀,一手抱著自己的兒子,開口道:「都別說了,先到我家裡陪著旺兒玩一會兒,等我辦完了事情,把你送回蘭家去。」
趙麻子的家就在上次關他們這群丫鬟小廝那小院的後面一排房子裡。這時候正過年,那小院子裡冷冷清清的,阿秀進了趙麻子家,才知道那時候每天給她們送飯吃的徐嫂子就是趙麻子的媳婦。
徐嫂子瞧見趙麻子抱著阿秀進來,也只滿臉歡喜問道:「這不是秀兒嗎?咋了?走迷路了?」
趙麻子放下阿秀道:「蘭家的人准了她們下人回家過年,這孩子大老遠的跑回去,家裡頭一個人也沒有,也不知道她昨晚怎麼過的年。」
徐氏聞言,只心疼的上下打量了阿秀一眼,見她比起那時候關在前頭的時候,看上去倒是圓潤了一些,便知道蘭家待她定然也是不錯的。
「好閨女,別著急,一會兒吃過了午飯,讓你叔送你回去。」阿秀知道趙麻子和徐氏都不是壞人,也放下了心來,只幫著徐氏一起收拾房子。阿秀瞧見徐氏納了一半的鞋底正放在針線簍中,便帶上了頂針,一針一線的納了起來。
徐氏在外頭收拾完東西,正要往屋裡去,冷不丁瞧見阿秀正專心致志的做針線,又瞧了一眼正在外頭堆雪人完全是孩子樣的旺兒,忽然就有了些想法,見趙麻子從外面回來,只拉著他躲到一旁,指了指裡頭的阿秀,開口道:「一會兒你送她回去的時候打聽打聽,那蘭府的丫鬟,到了年紀放不放出來?」
趙麻子瞧見徐氏那眼神,便知道她也有了這意思,只笑道:「放心吧,我一准就留意著,這樣的兒媳婦,上哪兒找去!」
徐氏聽趙麻子這麼說,這才樂悠悠的又去廚房張羅起午飯來了。
吃過午飯,趙麻子便帶著阿秀去蘭家。蘭家離這邊不算遠,但走路的話,也要有小半個時辰,趙麻子瞧見阿秀大步跟在自己後頭,便放慢了腳步,轉身問她:「閨女,叔抱著你走吧。」
阿秀雖然被這趙麻子抱過很多次了,但之前幾次她也沒有拒絕的機會,所以這次既然趙麻子問她了,她便搖了搖頭回道:「不用了大叔,我自己能走得動。」
趙麻子越看便越發覺得阿秀乖巧,只牽著她的手,也放慢了腳步。阿秀想起那天蕭謹言牽著她手的時候,明明是同樣的動作,和不同人做起來,感覺也是這樣完完全全不同的。
阿秀回到蘭家的時候,是邢媽媽出來接的人,見阿秀跟著趙麻子在一塊兒,便問道:「怎麼這孩子跟你在一起?昨兒太太不是專門派了人送她回家過年的嗎?」
趙麻子便笑著道:「她家裡都沒人了,她爹早回老家去了,我今兒一早路上遇見她,才知道她昨兒一個人在家過年呢。所以留這孩子吃了個午飯,送她回來了。」
邢媽媽瞧見趙麻子看著阿秀的眼神親切,她素來也知道阿秀討人喜歡,倒也沒往別處想,只讓阿秀先進去了,自己還有事情要跟趙麻子商量。
「你那邊什麼時候有小丫頭了,來說一聲,我們老爺帶著兩個姨娘也上京城來了,府上正缺人呢!」
趙麻子只笑道:「那敢情好,今年大傢伙的日子都過的艱難,只怕到不了十五,我哪兒就又有生意了。」趙麻子只說著,朝著阿秀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問邢媽媽道:「媽媽,你們這府上的丫鬟,以後還讓出府嗎?」
邢媽媽想了一下原先蘭家的舊例,只點頭道:「到了年紀的,若是願意出府的,我們太太是不會強留的,到時候只怕連贖身銀子都不要了,直接放了出去也是有的。」
趙麻子聞言,只喜上眉梢,咧嘴笑著道:「那敢情好,用不著當一輩子的奴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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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秀回到蘭家,只先到了前院給朱氏請安,朱氏的臉色看上去似乎不大好,雖然是起身了,可額頭上還帶著抹額,明顯是體力不濟的樣子。
阿秀跪下來給朱氏請安,朱氏只勉強笑了笑,讓阿秀回蘭嫣的繡閣裡去罷了。阿秀從前院出來,正巧遇上了和趙麻子說完了事情的邢媽媽,便忍不住上前問道:「媽媽,我瞧著太太臉色不好,是不是……」阿秀如今也學乖了一點,往方姨娘住的地方指了指,邢媽媽會意,只點了點頭,帶著幾分讚許把阿秀拉倒身邊道:「國公府那邊來消息了,說讓二姑娘也跟著大姑娘一起過去,太太只怕還是覺得鬧心了點,況且昨兒是除夕,老爺愣是沒留在太太的房裡。」
阿秀只咬了咬唇,對朱氏也深表同情,想起二姑娘那張囂張跋扈的臉面,頓時覺得噁心的很。
「在京城裡頭,是不興這樣的,老爺這麼做,只會讓人戳脊樑骨。」
「懂這道理的大有人在,可是這話卻不是我們能說的,便是大姑奶奶吧,她自己也是一個做妾的,只巴望著國公爺更疼愛些才好,哪裡會勸自己的兄長打壓妾室,這次二姑娘能進國公府,還是多虧了蘭姨娘的關係呢。」邢媽媽只歎了一口氣,摸摸阿秀的腦袋道:「你回繡閣去吧,看看姑娘那邊還缺什麼,早些來告訴我,我也好準備好了,一起送過去。」
阿秀辭別了邢媽媽,往蘭嫣的住處去,院中的紅梅又盛開了幾枝,上頭掛著白雪,煞是好看。琴芳正端著小盤子在收集梅花上頭的雪水,見阿秀回來,便笑著道:「姑娘方纔還念叨你呢,說你一回家就不想回來了,人家阿月一早就回來了,就你沒回來。」
阿秀只笑著道:「我腿短,又不認路,走了一個多時辰才走回來呢。」
阿月聽見阿秀的聲音,從房中迎了出來,笑呵呵的拉著阿秀的手道:「你可來了,快看快看,我這個鎖片好看嗎?」阿月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用紅線帶著的一片薄薄的小金鎖片,笑著道:「我娘新添了一個小弟弟,姥姥給打了金鎖片,也給我打了一個,回去我娘就給我戴上了,好看嗎?」
阿秀細細的看著那鎖片,還真是很薄很薄的一片,上頭壓著祥雲的紋樣,上頭隱隱約約可以看見四個字:長命富貴。
「好看,特別配你今天的衣服呢!」阿秀由衷的讚歎道。
阿月聽見阿秀的讚美,心情頓時大好,又問阿秀道:「你呢?你爹過年給你東西了嗎?有沒有壓歲錢呢?」
阿秀原本正要搖頭,可忽然就想起昨夜蕭謹言給她的那個銅板,從荷包裡拿了出來道:「有啊,我收到一個銅板,是一個很重要的人送給我的。」
阿月見阿秀對這銅板如視珍寶的樣子,忍不住搶過去看了一眼,只笑著道:「就這麼一個普通的銅板?上頭還有個牙印呢!」
阿秀只拿回了銅板,放在掌心細細的摩挲著,扭頭問阿月:「你這帶金鎖的紅繩還有嗎?我也把這銅板串起來,戴在身上,聽說也可以保平安呢!」
「有呢,有呢,房裡有好多,是錦心姐姐給我的。」
阿月看看可憐的阿秀,拿著一個銅板這麼高興了,還真是可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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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謹言一早去榮安堂給老太太拜過了年,又回海棠院來給孔氏拜年。孔氏正在和王媽媽商量大年初一給各房發放開門紅包的事情,又想起明兒幾個蕭謹言的幾個表兄妹要來,便吩咐王媽媽道:「你再多預備幾個紅包,就按著府上給下人的份例,省的明兒人來了,再去安排,也是失禮的。」
王媽媽便問:「那表姑娘的丫鬟們和蘭家姑娘的丫鬟都按一個份例嗎?」
孔氏只想了想,開口道:「明面上都一樣吧,姝丫頭我私下裡我已經給她留了幾樣東西,倒是那趙家姑娘……」孔氏正為難呢,那邊王媽媽便笑著道:「只怕老太太也私下留著呢,便是那蘭家姑娘,蘭姨娘這些年的體己也不少,難保不拿幾樣出來,太太就都一視同仁吧。」
「也是,自家兄妹還有有個親疏呢,我也不必糾結於此了。」孔氏正說著,外頭小丫鬟進來傳話,說是蕭謹言和蕭瑾璃兄妹過來給她拜年來了。
兄妹兩個穿著一樣的大紅色猩猩氈斗篷,帽簷上鑲這一圈白毛,一高一矮兩個人,模樣都是極好的,真真是金童玉女一樣。
兩人才進來,便有丫鬟上前把兩人的斗篷脫了下來,蕭瑾璃只笑著道:「頭一次看見哥哥肯穿這斗篷,當真是好看得不得了,遠遠的從雪地裡走來,我看著都愣了神了,可惜是自家的兄長。」
蕭瑾璃的話才說完,孔氏便佯裝生氣著道:「你這丫鬟,說話越發顛三倒四了,什麼叫只可惜是自家的兄長?」
王媽媽便笑著道:「二姑娘的意思大概是,若是別人家的兄長,好告訴了太太,派人去問了,也好請他們快些上門提親才是。」
蕭瑾璃聞言,臉頰頓時漲得通紅,只上前挽著孔氏的手臂道:「母親,你看王媽媽說的,臊死人了都!」
「你要是也懂害臊,就不會說出這種顛三倒四的話了。」孔氏說著,只伸手拍了拍蕭瑾璃的手背,抬起頭又看了一眼蕭謹言,自己的這個兒子,當真是越發俊朗了。
兩人向孔氏拜過了年,說了好一番吉祥話,孔氏只留了兩人在海棠院用午膳,外頭便有小丫鬟進來回話說:「老太太那邊讓奴婢向太太交代一聲,趙小將軍回京了,趙姑娘明兒先不過來了,讓太太記下,等過幾日,老太太再親自接她過來。」
蕭瑾璃一聽趙暖陽回來了,一張臉頓時就尷尬了起來,提著筷子觀察孔氏和蕭謹言的表情。
孔氏原本對趙家就淡淡的,便也只淡淡道:「這事情我記下了,一會兒你去找王媽媽,讓她從庫裡頭備一份禮物,給趙小將軍送去。」
趙暖陽十六歲跟著趙將軍去了邊關,這些年在軍中頗有建樹,大家都尊他一聲「趙小將軍」。
蕭瑾璃見孔氏就這樣平平淡淡的就過去了,只又蹙眉看了蕭謹言一眼,穿著繡花鞋的腳邊有些不安分的踢了踢蕭謹言小腿。
蕭謹言身子一震,瞧見蕭瑾璃的眼神,這才勉為其難的開口道:「母親,趙小將軍一年多沒有回京城了,難得他回來,這禮還是孩兒親自送過去,順便再敘敘舊。」
蕭瑾璃只一個勁跟著點頭,附和道:「大哥說的有道理,正巧上回玉姐姐托我打的絡子,我也打好了,一起送過去。」
孔氏看了蕭瑾璃一眼,只冷冷道:「難道趙家沒有丫鬟嗎?還要讓你給她打絡子?」
蕭瑾璃只皺著一張臉道:「玉姐姐說,她們家的丫鬟,她全教她們耍大槍了,沒人會這精細活。」
孔氏陰沉著臉看著蕭瑾璃,深覺臉部的肌肉都僵硬了起來,只開口道:「你那絡子,就讓下人給你帶過去吧,下午你們大姐要回來,誰都不准走。」

  第32章

蕭瑾瑜身為豫王妃,過年要去的第一站自然是皇宮,皇后娘娘膝下原有一子,養到十三歲的時候夭折了,便是世人口中的先太子。恰恰這死因也是讓太后娘娘對小郡王周顯格外仇視的原因之一。皇后和恆王妃原本是自家姐妹,感情自然是相當深厚,所以太子殿下和小郡王兄弟情深,常常同進同出,也因此一同染上了時疫,可惜天不遂人願,周顯安然無恙的痊癒了,可太子殿下卻病逝了。
蕭瑾瑜從皇宮出來,便逕自回了國公府給趙老太太拜年,在榮安堂坐了片刻之後,才起身去了海棠院。
這時候蕭謹言和蕭瑾璃都不在院中,孔氏難得看見女兒,心中自是忍不住高興起來,倒是瞧見蕭瑾瑜的臉上帶著少許疲憊之色。
「王妃看著氣色不是太好,是不是過年瑣事繁多,累著了?」孔氏深居簡出,對待朝事一知半解,當初把蕭瑾瑜嫁給豫王,也不過就是想讓她當一個富貴閒散的王妃,畢竟今上雖然自先太子駕崩之後,還沒有另立東宮,但是豫王想入主東宮的可能性,還是比較小的。
如今的徐貴妃是徐太后的親侄女,又育有五皇子,在後宮的地位僅次皇后,而皇后反而膝下無子,只在太子夭折之後,將劉美人生的七皇子養在了跟前,如今又只有四五歲的光景,說要立太子,實在也言之過早。
豫王的生母陳妃死得不早也不晚,在豫王十六歲出宮立府之後,就病死了,所以其實豫王現在的處境是兩邊不靠的,唯一的好處就是他最年長,前頭的皇長子病故了,如今豫王雖是二皇子,卻是眾皇子的大哥,現已列朝參政。
「這幾日皇后娘娘鳳體違和,我在跟前服侍了幾天,稍稍有些累了。」蕭瑾瑜說著,只接過了丫鬟遞上來的茶水,略略抿了一口,又遞回去道:「去換一杯清茶過來,我如今已不喝濃茶了。」
孔氏素知蕭瑾瑜喜歡濃一點的茶水,所以特意命丫鬟備了濃茶,誰知她竟說已經改了,倒是讓孔氏又擔心了起來,只問道:「是不是身上不好,請太醫瞧過沒有?」
蕭瑾瑜見孔氏關心,便抬眸在房中掃了一眼,孔氏會意,只開口道:「你們都出去吧,我和豫王妃要說幾句心裡話。」
眾人躬身退去,孔氏瞧著窗外的人也散了,這才問蕭瑾瑜:「有什麼話,現在總可以說了吧?」
蕭瑾瑜勉強打起了幾分精神,只湊到孔氏的耳邊,悄悄耳語了幾句。孔氏立時就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了蕭瑾瑜一番,問道:「當真是?」
蕭瑾瑜點了點頭,抬手揉了揉腫脹的太陽穴:「是請了外頭的大夫看的,保準萬無一失,等過了這幾日年節忙亂的時候,也是時候跟皇后娘娘說一聲了。」
孔氏只好奇道:「你預備怎麼說?」
蕭瑾璃只歎了一口氣,略略想了想道:「自然是要讓太醫來說的。」
孔氏只擔心道:「既然如此,你好歹在王府歇著,這到處跑來跑去,萬一動了胎氣,那如何是好?」
蕭瑾璃只笑道:「我若不動來動去,只怕有心人見了,還說我早有防範,不如就和平常一樣便好了。」
孔氏終究只是心疼蕭瑾璃,只開口道:「你既然來了我這裡,那就在我這兒休息一會兒,等用過了晚膳,再回去不遲。」
蕭瑾璃點點頭,跟孔氏一起起身到裡間,忽然轉身問孔氏道:「言哥兒和姝表妹的婚事,還沒拿到明面上談吧?」
孔氏只愣了一下,回道:「還沒有,不過也快了,再過兩個月你姝表妹就及笄了,只怕這事情就要定下來了。」
蕭瑾璃靠著軟榻躺下,闔眸閉目養神了一會兒,忽然又睜開了眼睛,看著孔氏道:「依我看,言哥兒和姝表妹的年紀也不算大,倒是可以再等一等?」
「還要等?」孔氏這會子便有些不明所以了,只問道:「不會等出什麼變數吧?」
蕭瑾璃只擺了擺手道:「變數倒也不至於,只等太后娘娘為欣悅郡主賜婚之後再看吧,反正孔文表弟還沒大婚,姝表妹應該不會搶到哥哥前頭的。」
孔氏聽了這話,倒是又幾分惴惴不安了起來,忍不住多問了一句:「你這話說的我心裡不安生,倒不如同我直說了。」
蕭瑾璃逼著眼睛,隨口道:「我昨兒在除夕宴上,聽了幾句玩笑話,當不得真。」
孔氏卻依舊不依不饒:「既當不得真,為何還要這番囑咐,倒是也讓我聽聽是什麼玩笑話。」
蕭瑾璃只無奈睜開眸子,湊到孔氏跟前,小聲道:「我聽見欣悅郡主誇言哥兒長的好看,說比起孔文更勝一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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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秀在蘭嫣房裡整理東西,看看有什麼特別用不著的東西,就不帶過去了。雖說是小住,終究在別人家多有不便,能帶的東西還是要帶齊全的,可又不能太齊全,不然到時候便是國公府裡頭的奴才見了,只怕也要說一個商賈家的姑娘,要那麼大的排場做什麼。
所以在阿秀和錦心的一再精簡下,蘭嫣原本三個箱子東西,縮減成了兩個箱子。
蘭嫣只從箱子裡頭拿了一套杏粉色的衣服出來,遞給錦心道:「一會兒你去姜姨娘的房裡走一趟,把這套衣服給妡姐兒送過去。」
錦心見了,忙開口道:「姑娘,你就只這幾套顏色鮮亮一點的衣服了,這大過年的,人人都穿的喜慶,你要是只穿些藍綠衣裳,只怕不好吧。」
「有什麼不好,再好的衣服,也得要人來配。」蘭嫣隨意的說了一句,繼續靠在窗口看書,那邊阿秀見了,便笑道:「姑娘說的對,姑娘給人的感覺就是一株空谷幽蘭,就是衣服再艷麗,只怕也裝扮不成牡丹花的。」
錦心便道:「你這丫頭,哪有說自家姑娘不好的,我看著我們家姑娘就是頂好看的,比那牡丹花還要好看一百倍呢!」
蘭嫣合上書,笑道:「你們一個兩個的,都別奉承我了,我自己是個什麼模樣,心裡頭有數。」
錦心把衣服送到了三姑娘房裡,姜姨娘只千恩萬謝了一番,對於上次方姨娘如何強搶了那兩套衣服去,隻字不提。三姑娘雖然年幼,倒也懂事,只親自送了錦心出門。
到了院門口,三姑娘才忍不住開口問道:「錦心姐姐,聽說大姐和二姐明兒要去國公府做客,是真的嗎?」
錦心只瞧了三姑娘一眼,終究沒忍心騙她,只開口道:「正是呢,等三姑娘大了,也是可以一起去的。」
這時候蘭婉正好從這邊經過,見了蘭妡只開口道:「三妹妹也想進去嗎?我到是有辦法帶三妹妹去的,只不過,要委屈了三妹妹。」
蘭妡畢竟年紀小,並沒聽出蘭婉話中的不懷好意,只笑著問道:「二姐姐你快說,有什麼辦法也可以帶我去?」
蘭婉走到蘭妡跟前,居高臨下的打量了她一眼,笑著道:「我哪兒正好還缺一個小丫鬟,要是三妹妹想去的話……」
錦心已經快聽不下去了,可她一個奴才也沒有教訓主子的能耐,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蘭婉在蘭妡的跟前耀武揚威。
「這是一個姑娘家,會對自己親妹妹說的話嗎?」蘭婉的話還沒說完,就聽見蘭老爺從自己身後走過來,狠狠的瞪了蘭婉一眼,轉而上前拍了拍蘭妡的臉頰道:「妡兒乖,等你再大一點,爹就讓你大姐姐帶著你一起去。」
蘭妡乖順的點頭,往蘭老爺的懷裡靠了靠,蘭婉頓時臉上一片窘迫,只嘟嘴辯駁道:「爹,我不過就是跟三妹妹開個玩笑而已。」
蘭婉轉身,看見阿秀正跟在蘭老爺的身後。阿秀見蘭婉發現了自己,便上前乖巧的向兩人福了福身子。
蘭婉正想發作,那邊蘭老爺只開口道:「婉兒,你去國公府預備的東西都預備好了嗎?」
蘭婉見蘭老爺面上不好看,便只嚥下了這口氣,扭身走了。
蘭老爺進了姜姨娘的院子,錦心帶著阿秀離開,在路上便問道:「你怎麼來了?還正好救場了。」
阿秀只吐了吐舌頭道:「你才出門,我就瞧見二姑娘也跟著出門了,估摸著是去找茬的,便回了姑娘,想來給你助陣來著,誰知道在路上遇上了老爺,我就把二姑娘搶了三姑娘的衣服,大姑娘又去送衣服的話說了一遍,老爺就心疼起三姑娘,去瞧她去了。」
錦心只捏了捏阿秀的臉頰,笑著道:「小丫頭片子,你這嘴巴真是越發能說會道了。」
阿秀被比自己年級小的人叫丫頭片子也已經習慣了,只笑著道:「誰叫二姑娘太欺負人了,連我都看不過眼了。」
說起來前世阿秀還真沒有多少宅門爭鬥的經驗,就是在國公府裡頭,除了趙姨娘仗著是老太太的遠房侄女,稍微蠻橫了些,蘭姨娘基本上很少出聲,但國公爺對她卻一直寵愛有加,直到後來又來了衛姨娘,蘭姨娘才稍微有了一些靠邊站的跡象。但是如今時間既然退回到了八年前,只怕如今那衛姨娘還沒進門,正是蘭姨娘盛寵的光景。
兩人回了院子,將明天要帶的東西一一歸攏好了,蘭嫣還特意放了她們兩人一個短假,囑咐她倆今晚不用服侍了,只稍微休息好一些,準備明日一早出發。
阿秀躺在床上,卻是如何也睡不著,身上帶著的銅板已沾上了自己體溫,貼在胸口,讓阿秀有一種莫名的安全感。今兒回來的路上也沒瞧見國公府的人到處找人,想必世子爺已經想起了自己是誰,偷偷的回去了。
阿秀翻了一個身,又歎了一口氣,索性又起身拿了桌上的針線簍子開始做針線,裡頭放著一隻未完工的青竹荷包。阿秀拿起繡花針在髮根處擦了擦,略略繡了兩針,忽然覺得似乎在哪兒瞧見過那丟了的荷包,可一時半會兒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外頭隱隱傳來一陣哭聲,阿秀開門,瞧見錦心正從外面回來,便開口問道:「錦心姐姐,是誰在外頭哭呢?」
錦心只歎了一口氣,走到阿秀的跟前,小聲道:「是阿月在哭呢,姑娘讓她這幾日去服侍二姑娘,那丫頭不樂意呢。」
其實用晚膳的時候方姨娘又向朱氏提出要阿秀過去服侍蘭婉,理由很簡單,如今蘭婉也要去國公府,可身邊卻連一個像樣一點的丫鬟也沒有,原先從安徽老家帶來的,也只有香芸一個好的,既然大姑娘要帶兩個丫鬟過去,那二姑娘就也得帶上兩個。
朱氏自然是不肯讓阿秀過去的,可蘭老爺覺得方姨娘說的也有些道理,便讓朱氏趕緊挑個小丫鬟給二姑娘送去。朱氏想來想去,三姑娘和姜姨娘那邊本來就沒什麼得用的丫鬟,自然是不能去她們那裡找的。自己房裡的丫鬟,只怕方姨娘那邊也不肯要,所以最後想來想去,還是蘭嫣房裡的阿月稍微合適些。
況且朱氏還有另外的想法,如果蘭婉用阿月用順手的,興許就不會再記掛著阿秀了。阿秀這麼聰明懂事又聽話,能留在蘭嫣的身邊,自然是最好不過的。
阿月從前頭回來,哭成個小淚人一樣,兩隻眼睛都腫了起來。阿秀急忙去絞了濕毛巾給她敷上,一邊勸慰道:「你前幾日不是還想跟著我們一起去國公府嗎?好容易如願以償了,怎麼還哭了呢?」
阿月撇嘴道:「我是想跟著我們姑娘一起去,可不是想跟二姑娘去,聽說二姑娘和方姨娘房裡之所以人少,就是因為她們在老家也老是欺負下人,所以那些人都不願意跟著她們來京城。」
阿秀只笑著道:「你這聽誰說的呀,哪裡有這話,她們沒跟來,是因為她們不是家生子,家裡的老少都在安徽老家,要是到了京城,豈不是就跟家裡斷了,我問你,要是姑娘這會兒要回老家去,你願不願意丟下你家裡人跟著過去?」
阿月想了想,最後斷然搖了搖頭。阿秀只拿帕子給阿月擦了一把臉道:「你瞧瞧,眼睛都哭腫了,可不漂亮了。」
過了片刻,阿月終於不哭了,兩人頭碰著頭躺著,阿月畢竟年紀小,剛剛傷心過一陣子之後,這會兒已經不難過了,反而又開始嚮往起了國公府中的事情,只笑著道:「明天我也可以看見你說的那個長得好看的不像話的世子爺了。」
阿秀微微一笑,閉上眸子,唇角的笑意漸漸放大。也許有一天,看著世子爺開開心心娶妻生子的那種幸福感,也會填補她這一生不能陪伴在他身邊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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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瑾瑜終究沒有留在許國公府用晚膳,還沒到掌燈的時辰,豫王已經派了自己身邊的近侍來接蕭瑾瑜回府。孔氏見豫王對蕭瑾瑜這般細心,心中也頗為安慰。臨上車前,蕭瑾瑜只喊了蕭謹言到跟前,跟他說了幾句話。
蕭瑾瑜一向疼愛這個弟弟,更何況女子出嫁,以後娘家能指望的上的人,除了自己的父親,便只有自己的兄弟。蕭瑾瑜見蕭謹言最近清瘦了不少,只幫他理了理鬢邊的絲絛,柔聲道:「好好愛護自己的身子,前幾日你姐夫還說,他像你這個年紀的時候,已經在御前行走了,如今你卻還只是一個孩子模樣。」
蕭謹言只低下頭,前世的自己確實晚慧得很,到了二十出頭還是孩子心性,在建功立業這一方面全靠了祖上的恩蔭,自己倒是很少出力。
蕭謹言想了想,只開口道:「我心裡也想著這個事情呢,老爺說等我明年考上了舉人,就讓我出門歷練歷練,我倒是想去軍營裡頭看看,我們蕭家祖上就是行武的,不能忘了老本。」
蕭瑾瑜見蕭謹言難得說出這番話,也是又驚又喜:「你這樣我再放心不過了,說起來趙家那小子,不過比你大了三歲,如今他已經是小將軍了,只怕老太太又要在你跟前嘮叨,說母親寵壞了你了。」
蕭瑾瑜看了一眼站在遠處目送自己的孔氏,心裡頭多少也有些歎息。當初許國公將她嫁給豫王,其實暗地裡已經在下很大的一盤棋,可單純的孔氏還只當是給自己找了一個安穩的歸宿,可以當一輩子榮華富貴的王妃。
蕭瑾瑜伸手摸了摸蕭謹言的臉頰,淡淡道:「以後國公府就要靠你了。」
蕭謹言其實心裡清楚,這兩年正是豫王奪嫡的關鍵時間,他雖然早已知道了結果,可是就連阿秀的生活軌跡都改變了,誰能預料別人的軌跡會不會改變。如果豫王奪嫡失敗,面臨的就是整個許國公府的衰敗。
蕭謹言只點了點頭,安撫蕭瑾瑜道:「大姐姐不用太擔心,還是安然養胎的好。」其實蕭謹言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只是想起前世蕭瑾瑜生產的時候難產了,足足折騰了兩天一夜,才把孩子生下來,而正因為這個皇長孫,豫王被冊封為了太子。所以,蕭瑾瑜的這一胎至關重要。
蕭瑾瑜稍稍愣了一下,只有些尷尬的點頭應了一聲,往孔氏那邊看了一眼,見孔氏還是憂心忡忡的看著自己,一時也不能確定,是不是孔氏把她懷孕的事情說給了蕭謹言聽,可蕭謹言既然知道,那也定然是孔氏透露的無疑。蕭瑾瑜只有忍不住搖頭,自己的這個娘,真的是一點政治覺悟也沒有。
「這事情我還尚未向兩宮稟報,言哥兒可千萬不能透露出去半句,不然的話……」蕭瑾瑜的話還沒說完,蕭謹言便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只忙笑著道:「大姐姐放心,我只當什麼也不知道,倒是大姐姐一定要好好保重身子。」
蕭瑾瑜轉身上車,蕭謹言才鬆了一口氣,孔氏便迎上來問道:「你姐姐都跟你說了些什麼,還老是朝我這邊瞧一眼。」
「也沒什麼,姐姐說娘生了我這麼一個好兒子,正誇我呢!」蕭謹言只玩笑道。
孔氏一時被蕭謹言給逗樂了,只笑著道:「走吧,外頭天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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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氏才回到海棠院,就聽見有人在大廳裡頭說話,時不時還傳來姑娘家細聲細氣的哭聲。春桃見孔氏回來,忙不迭迎上去,替她打了簾子,一邊道:「方纔洪媽媽和清瑤來了,正在屋裡頭等著太太呢。」
孔氏瞧見洪媽媽和清瑤兩人坐在廳中,清瑤不時擦一把臉上的淚痕,洪媽媽則是在一旁安慰。孔氏剛剛送走了蕭瑾瑜,心裡頭正有幾分失落,況且這大過年的就哭哭啼啼的,始終不吉利。
孔氏只皺著眉頭問道:「又怎麼了?」
兩人慌忙起身,向孔氏福身行禮,洪媽媽親自上前扶了孔氏坐下,送了一杯熱茶上去。
「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世子爺那邊……」洪媽媽想了想,只繼續道:「上次自去過了紫廬寺,這身子倒是真的好了不少。」
孔氏臉上稍有緩和,低頭抿了一口茶道:「還是洪媽媽給出的主意好,不然的話,也不知道世子爺如今是個什麼光景。」孔氏說完這句,忽然畫風一轉,擱下茶盞道:「既然世子爺身子好了,這年節裡頭哭哭啼啼的,成何體統!」
清瑤嚇得忘了抽泣,只跪下來,強忍著眼淚,一時間連話都說不出來。孔氏原先對清瑤器重,是想讓她長長久久留在蕭謹言的身邊服侍,可她如今又看上了蘭嫣,便覺得清瑤也不是那麼重要了。
「奴婢……奴婢……」房裡頭丫鬟們爭寵的事情,拿到主子跟前說,實在是一件掉架子的事情,清瑤想了半刻,才重新開口道:「老太太那邊也不知道使了什麼法子,如今世子爺只讓清霜一個人在跟前服侍,奴婢連進去房裡的機會也沒了。方才世子爺出門去送豫王妃,奴婢才抽空進房間收拾了一下,發現太太今年剛給世子爺做的那件鑲白貉子毛蟹殼青色雲錦大氅不見了。」
孔氏素來對蕭謹言不忍管教嚴苛,他平素丟一些小東西,多半也就便宜了他那幾個書僮,所以便沒放在心上,只隨意道:「既是丟了,你報上來,我讓繡房再給他做一件。」孔氏只笑道:「難怪這兩日他破天荒穿那件猩猩氈的,我還當他過年圖個喜慶。」
清瑤見孔氏不以為然,只搖了搖唇道:「我私下裡問過房裡的小丫鬟,她們說世子爺昨兒晚上出去過,一直到亥時末刻才回來,後角門那邊的小廝今兒輪休,不信太太喊了他來問問便知道了。」
孔氏聞言,也不由吃了一驚,昨兒蕭謹言晚膳用了一半就離席了,孔氏只當他身子不適,亥時的時候派了人去文瀾院問話,說是已經睡了。孔氏憐惜他大病初癒,連守歲都替他向老太太告了假,如今清瑤這麼一說,真是讓孔氏如夢初醒。
可是……那個能讓蕭謹言連大過年都念念不忘的人到底會是誰呢?孔氏只從椅子上站起來,在房中有些不安的來回走著,獨自思量。忽的又轉頭問清瑤:「你最近有沒有發現世子爺還有什麼反常的地方?」
清瑤只擰眉用力想了想,又道:「今兒聽文瀾院的粗使婆子說,世子爺的衣服上沾了油斑,說是一時洗不乾淨,還問我借了香胰子去用,奴婢當時也沒察覺出什麼,可這麼一想,世子爺原本就是極愛潔淨的人,怎麼會在身上弄這麼大一灘髒東西呢?是不是去了什麼不該去的地方?」
孔氏只擰著眉,一時也想不起個所以然。蕭謹言的性子她也熟識,若是逼問只怕也逼問不出什麼來,便只搖搖頭道:「今兒的事情,你千萬不要再跟別人提起,若是老太太那邊知道了,免不得又要囉嗦起來,萬一傳到了老爺的耳朵裡,只怕世子爺還難逃一頓家法。」
清瑤聞言,也只嚇了一跳,國公爺治家嚴厲,也的確如此。
「太太放心,這些話奴婢只敢和太太一個人說,奴婢也是擔心世子爺,畢竟世子爺大病初癒,又是這麼冷的天,大過年的何必非要出去跑這一趟,奴婢只是心疼不過。」清瑤的聲音雖然越來越低,但孔氏還是聽在耳中,只開口道:「我知道你的心意,你也早些回去吧,明兒蘭家姑娘和表姑娘都要來,你們文瀾院也稍微整理整理,可別讓人笑話了去。」
清瑤辭別孔氏離去,洪媽媽還侯在孔氏跟前,只試探道:「瞧著這世子爺這樣子,倒像真的是心裡頭有了人,不知太太知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
孔氏只歎息道:「還有哪家的姑娘,不就是明天要來的嗎?」
「孔家的表小姐?」洪媽媽故作不知問道。
孔氏只頹然往身後的椅子上以坐,「他若是當真一顆心只在姝丫頭身上,我也就不操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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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東方才露出魚肚白來,廣濟路蘭家的院子裡已經熱鬧了起來。阿秀拖著還在翻身打呼嚕的阿月從床上起來,阿月只在床上滾了一圈,又拱進被窩裡頭繼續睡了。
阿秀沒辦法,便湊到阿月的耳邊,扯著嗓子喊:「二姑娘來拉……」
阿月嚇得猛然從睡夢中驚醒,正巧卻瞧見琴芳進來喊她們兩個:「你們兩個快點兒,姑娘都已經醒了,大姑奶奶已經打發人來問過了,外頭的婆子都已經進來搬東西了,你們的東西是一會兒自己帶著呢,還是請婆子一起拿出去?」
阿秀瞧了一眼自己整理好的小包裹,只笑道:「我們東西少,就不麻煩媽媽們了。」外頭傳來錦心的叫喚聲,琴芳便一溜煙的又走了。
阿月從床上爬起來,發現炕頭放著一套新衣服,正是那日太太專門做了給阿秀的。阿秀正對著銅鏡梳頭,她的年紀小,頭髮倒是生的密,紮著雙垂髻綴上兩根流蘇,看著靈巧動人。
阿月小心翼翼的開口:「阿秀,這衣服是給我穿的嗎?」
「當然是給你的,不然我和你一起進去,穿得差別太大了,她們還會以為太太對待庶女沒有對待嫡女好呢。」
果然,阿秀這麼一說,阿月很快就把衣服給穿上了,只開口道:「哪能呢,我現在總算是知道了,男人都是疼小老婆多的,你看老爺,就特喜歡方姨娘。」阿月說著,又湊到阿秀身邊,有點不明白問道:「其實我瞧著姜姨娘比方姨娘漂亮,姜姨娘就是太老實了,老實人吃虧。」
阿秀只無奈瞪了阿月一眼,笑道:「最老實的肯定是太太。」
阿月只撇了撇嘴,有點不高興道:「太太讓我去服侍二姑娘……」
阿秀便笑道:「這是臨時的,太太不是說了嗎?等過幾日就要買好些個丫鬟進來呢,你就忍耐幾日吧。」
兩人穿著打扮得當,去前頭向蘭嫣請安,朱氏已經來了蘭嫣的房裡,見兩個小姑娘穿著新衣服,都是粉粉嫩嫩的模樣,心裡頭也高興,只看了一眼阿月,摸了摸她的臉頰道:「委屈你幾日,等你們回來了,二姑娘那邊的新丫鬟也有著落了。」
阿月稍稍翹著嘴巴點了點頭,蘭嫣見了,只笑道:「記住了,你可得好好的服侍二姑娘,不然你回來我也不要你!」蘭嫣故意把「好好」兩個字拉的及長,一副嫌棄模樣。
阿月聞言,頓時眼睛紅的又要哭了,朱氏忙勸慰道:「好了好了,時候也不早了,先去前院用了早膳,也該出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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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婉和方姨娘也一早就去了前院,想去給蘭老爺請安,只可惜昨兒蘭老爺宿在了姜姨娘的房中,這個時候還未起身。方姨娘在廳中來回走了幾步,遠遠的就瞧見姜姨娘挽著蘭老爺從外頭進來。方姨娘臉上歡喜的神色稍稍收斂了一些,笑著迎了上去,姜姨娘便鬆開了蘭老爺的手,退後幾步,牽著身後的蘭妡。
「老爺晨安。」方姨娘朝著蘭老爺福了福身子,上前攬著蘭老爺,兩人一徑進了廳中,姜姨娘便安安分分的跟在身後。
進了中廳,丫鬟們早已擺好了早膳,蘭老爺落座,見朱氏和蘭嫣都不在,正要開口問道,就見蘭嫣扶著朱氏從外頭廊下緩緩的走過來。蘭嫣穿著一襲淺碧色團花的交領小裌衣,下面是散花水霧綠草百褶裙,外頭罩著一件紫灰色鑲白狐皮的收腰小裌襖,看著很素淨,可也很讓人覺得賞心悅目。
蘭老爺再回頭,瞧見蘭婉的那一身石榴紅繡千葉海棠紋樣的曳地錦衣,當真是太過華麗的一些,好在蘭婉長得還算秀麗,雖然撐不起這衣服,倒也不至於太難看了,不過蘭老爺還是隨口嘮叨了一句:「蕙蘭你這穿戴的水平,倒是要好好跟太太學一學,那些有錢人家最厭煩我們穿成了暴發戶的樣子,婉兒這樣,太過華麗了。」
方姨娘頓時臉上就多了幾分尷尬,但還是賠笑著道:「老爺說的是,不過我私下裡想著,既然是去國公府那種地方,若是太過隨意了,是不是會讓人覺得失禮呢?」方姨娘往蘭嫣身上瞧了一眼,帶著幾分譏誚:「大姑娘天生麗質,穿什麼都是好看的,婉姐兒不如她姐姐,自然要靠著衣服來襯托幾分了。」
果然這麼一說,蘭老爺便笑道:「婉兒生得也不差,不過若是在穿衣打扮上面多和嫣兒學一學,肯定會更出挑的。」
蘭婉這時候早已經氣得臉都快變形了,只恨恨剜了蘭嫣一眼,在她下首坐了。
一時間眾人都吃過了早膳,外頭邢媽媽來回話道,說是姑娘的行裝都打點好了。朱氏親自送了蘭嫣到門口,心裡還帶著幾分不捨,只理了理蘭嫣的鬢角,柔聲道:「嫣兒,國公府裡頭比不得家裡,處處都是規矩,你去了之後,多在你姑媽身邊學著點,千萬不要壞了規矩。」
蘭嫣只是一味點頭,心裡頭多少有些酸澀,不過幸好這一回只是去小住幾日,她終究還是會回來的,只是今後,若是按了朱氏和蘭老爺的意思,她只怕總有一天會在國公府裡頭常住的。
「母親你放心吧,規矩我會學著點的,也不會讓姑媽難做,畢竟其他家的姑娘,都是官家小姐,嫣兒心裡頭明白自己和她們的差別。」蘭嫣低下頭,臉上帶著幾分蕭瑟,話語中多少有那麼點自嘲的意味。朱氏聽了,越發覺得鼻腔酸澀,只拿帕子按了按眼角道:「誰讓你投生在了蘭家,是娘對不住你。」
蘭嫣這會兒已經淡然,笑著道:「投生在蘭家還不好嗎?比起那些身世可憐的丫鬟們,我有娘的疼愛,已是幸運萬分了。」
朱氏臉上總算有了幾分笑意,將蘭嫣送上了前頭的馬車。蘭家三兩馬車,陸陸續續的開動。那邊方姨娘也才和蘭婉說完了話,見朱氏站在那邊,神情帶著幾分蕭瑟的目送馬車離去,只扭頭往蘭老爺的方向迎了過去。
「老爺,姑娘們已經走了,我們也先進去吧,外頭風大,仔細受涼了。」
蘭老爺點了點頭,由著方姨娘扶著自己進去,只留下朱氏一人,遠遠的仍看著蘭嫣的馬車,直到車隊拐了彎,再也看不見為止。
阿秀坐在馬車的角落,把懷裡的暖爐遞給蘭嫣,眼觀鼻、鼻觀心,自然知道蘭嫣這時候的心情並不是很好。從她這幾日的觀察,阿秀已經發現,其實蘭嫣是很反感去許國公府的,當然她最反感的事,應該是去當蕭謹言的小妾。或許生於富貴的蘭嫣小時候從沒有想過,自己也會被送給別人家當小妾的。

  第33章

後頭的馬車裡傳來蘭婉的笑聲,這時候雖然路人不多,但是在外頭這樣放肆的笑,自然也是影響姑娘家清譽的,可惜小地方來的蘭婉根本不懂這些。蘭嫣只微微皺了皺眉頭,捧著手爐不說話。
阿秀悄悄的掀起簾子看了一眼,見兩旁的街道越發寬闊了起來,遠遠地已能看見國公府門口那御賜的大牌坊。阿秀認得那幾個字,上頭寫的是「精忠報國」,是蕭家老太爺戰死的時候,皇帝御筆親書的。這些都是世子爺告訴她的,阿秀一開始和世子爺在一起的時候,總是小心謹慎,深怕自己惹惱了世子爺,但後來她知道,其實世子爺最是溫柔大度,對待下人也是寬厚的很。
阿秀想到這裡,便想起了病著的蕭謹言,也不知道他的病好些了沒有?這時候外頭車伕只放慢了車速,朝裡頭道:「大姑娘,快到國公府正門口了。」
蘭嫣只嗯了一聲,想了想道:「我們走後角門吧,我依稀記得,上回我來國公府瞧大姑奶奶的時候,也是從那邊進去的。」
車伕應了一聲,只繼續駕車往前,後頭馬車上蘭婉的丫鬟探出頭來問道:「大姑娘,二姑娘問,這都到門口了,這車還要往哪兒走啊?」
蘭嫣不屑的回了一句道:「她想從這兒進去,那就讓她下車好了。」
這話正說著,阿秀挽起了簾子,瞧見兩輛馬車正停在左邊角門口,車邊下人們站成了一排,幾個老媽媽正在搬車裡頭的箱子,那為首的姑娘阿秀還有幾印象,大約是蕭謹言的表妹,孔家大姑娘孔姝。
蘭婉瞧見這邊有人下車,便喊住了車伕道:「她們在這兒下車,那我們也從這邊下。」
蘭嫣還不及阻攔,就瞧見蘭婉指使著車伕往左角門口去了。幸好出來迎接孔姝的老媽媽正是孔氏身邊的王媽媽,蘭嫣倒是認識。錦心和阿秀都怕蘭婉闖禍,紛紛著急的挽起了簾子,誰知蘭嫣只湊過去,將那簾子關上了道:「讓她去吧,我們少管閒事,陳叔,我們的車慢一點。」
王媽媽見又有幾輛馬車靠過來,便笑道:「表姑娘這次來倒是帶了不少東西,是預備在我們府上常住了吧?」
孔姝也知道自己和蕭謹言之間已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所以下人帶著些捕風作影的話,她雖然聽得出來,倒也不輕易怪罪,只笑著道:「我就兩輛車,後面的可不是我帶來的。」
說話間蘭婉的丫鬟已經下了車,瞧見了王媽媽,見她雖然是個下人打扮,但氣度並不尋常,便上前道:「這位媽媽,我們也是國公府的客人,是不是也在這兒進去呢?」
王媽媽只上下打量了一眼那丫鬟,見她雖然穿著一身簇新的衣服,可臉上總帶著幾分土氣。王媽媽左思右想,覺得趙家似乎也沒有這樣的丫鬟,便索性問道:「你們是哪家的?我倒是不怎麼想得起來了。」
「我們是蘭家的呀,是國公夫人請了我們家姑娘過來玩的。」那丫鬟看了王媽媽一眼,心道:看著挺體面一個老婆子,怎麼就那麼沒眼色呢,國公夫人請來的客人,你們也敢攔著?
王媽媽臉上的笑倒是有些放大了,瞧著這丫鬟的架勢,還當真是挺大的臉面了,只是上回在紫廬寺怎麼就沒瞧見過這樣的丫鬟呢。不然的話,她也不會多這種事了。
「姑娘大概不懂規矩,這兒是親戚進出的地方,蘭家的人要進來,得從後角門走,這會兒蘭姨娘只怕已經在那兒等著了,姑娘還是去那邊吧。」
那丫鬟也是鄉下出來不懂規矩的,見王媽媽這麼說,只不解道:「怎麼好好的開著門不讓人進去呢?再說蘭家也是國公府的親戚啊?我家姑奶奶不就是在你們府上當姨娘的嗎?」
這話一說,一旁站著的孔家的小丫鬟都忍不住撲哧的笑了起來。在京城誰人不知道,姨娘家的親戚是從來不當正經親戚往來的。
那丫鬟見眾人哄笑了起來,只漲得一臉通紅的。那邊孔姝只瞧了那丫鬟一眼,忍不住搖了搖頭。前幾日她得知孔氏請她初二過來府上小住,其實已經猜出了幾分孔氏的心意。婚姻大事皆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也沒有什麼好有異議的,便聽從了母親的意思,過來住幾天,順便再瞧一瞧那蘭家姑娘的脾性。如今一看,這一個小小的丫鬟便如此不懂道理,只怕那位蘭姑娘也很難是個通透的人了。
「王媽媽,既然她們不從這邊走,那我們就先進去了,省的太太等急了。」
這些話早已經被坐在馬車裡頭的蘭婉給聽見了,蘭婉在蘭家素來是張狂慣了,就算是在宣城本地,也是沒有人敢小看了蘭家去的,所以到了京城,壓根還沒意識到這京城裡人際關係的複雜,頗有一些夜郎自大的做派,只氣呼呼對外頭的丫鬟道:「香芸,別跟這群狗眼看人低的婆子們廢話,我們就從後角門進去,一會兒再告訴姑奶奶,讓她好好教訓這群沒規矩的下人,你先問問她叫什麼。」
王媽媽一聽,這聲音明顯不是那日在紫廬寺見過的蘭嫣的聲音,心裡頭便嘀咕了一下,又聽說蘭家那庶出的二姑娘也想跟著一起來,便已猜出的蘭婉的身份來了,只笑著道:「那老奴就等著蘭二姑娘去請了蘭姨娘來教訓老奴了。」
錦心聽見聲音,悄悄的把馬車簾子拉開一條細縫,湊上去看了一眼,見那站著說話的人是王媽媽,只著急道:「糟了,二姑娘真的要闖禍了。」
蘭嫣只不緊不慢的將手爐翻了一個個兒,慢悠悠道:「就怕她不闖禍。」
阿秀撲哧一聲,笑了起來,只朝著外頭脆生生道:「陳叔,麻煩往後角門去。」
蘭嫣她們的車才到後角門口,就瞧見蘭姨娘穿著一身海棠紅石榴裙,外頭罩著一件淺粉色的對襟褙子衫,頭上雖然也是珠光寶氣,但沒有半點逾越之處。見蘭嫣她們的車近了,只帶著笑往門外迎了兩步。
阿秀撩開了簾子,先跳下車,又轉身扶著蘭嫣下車,蘭姨娘的視線就一直停留在蘭嫣的身上,等蘭嫣從車上下來,上前向她福身的時候,蘭姨娘才感概道:「總算是來了,我一早就盼著了,老太太特意在安榮堂裡頭準備了午膳,我怕你們來遲了失禮,一早就潛了人回去傳話。」
蘭嫣自從半年前來京城的時候見過一次蘭姨娘,也是有大半年的時間沒見到她了,正想開口和蘭姨娘聊上幾句家常,忽聽身後的蘭婉忽然插嘴道:「姑媽放心,我們一早就起了,遲不了,若不是大姐姐和母親說話說不完,只怕我們一早就到了呢。」
蘭姨娘抬起頭來,才瞧見蘭婉也已經站在身後,一聲紅艷艷的衣服倒是特別的惹人注意。蘭姨娘長期在國公府中,處處收規矩制約,雖然看著平日並沒有什麼脾氣,可終究也是忍耐的夠嗆,見蘭婉這樣沒有半點規矩的公然在自己面前挑釁嫡姐,只厲聲道:「放肆,長幼有序,尊卑不可亂,我正在問你姐姐話呢,哪裡有你插嘴的份兒。」
蘭婉嚇了一跳,咬唇欲要辯解,可瞧見蘭姨娘那冷若冰霜的一張臉,頓時爺有了幾分畏懼,只老老實實的跟在了後頭,不說話。
蘭姨娘才攜著蘭嫣一起進去,只尷尬道:「都是我的身份累人,不能讓你們大大方方的在前頭進門,我私下裡想著,既然太太已經發話讓你進來,這事情多半也是八九不離十的,你只小心些,今兒還有兩位姑娘要來,一個是太太的侄女孔家大姑娘,還有一個是老太太娘家的侄孫女趙姑娘。」
蘭姨娘的話才說完,蘭嫣便知道這兩人應該是日後世子夫人的人選,只稍稍點了點頭道:「侄女知道了,侄女會小心的。」
蘭姨娘只笑道:「你娘素來重規矩,我到是不擔心你,只是這次你爹求了我,讓二姑娘也進來,你們姐妹既然在一起,便要相互照應,不要惹出什麼亂子來才好。」
蘭婉頗不以為然的扭頭哼了一聲,蘭嫣只暗地裡笑笑,只怕少不得蘭婉已經惹出了個亂子來了。
「姑媽放心,太太能讓我進府,已是太太的恩德,我到是想著,等把行李安置好之後,還得先去太太那邊請安才是。」蘭嫣心裡頭已經開始期待蘭婉看見王媽媽時候的那張嘴臉。
蘭姨娘只點了點頭道:「先去老太太那邊請安,一會兒去太太那邊請安,只是老太太那裡,我就不進去作陪了,只在外頭等著你們吧。」
蘭嫣知道蘭姨娘身份尷尬,能做到這樣已是不容易了,便只笑著道:「那就勞煩姑媽了。」
一行人走了大約半柱香的時辰,蘭嫣這才反應過來這國公府之大,兜兜轉轉多少個院子都已經過去了,還有不少的院子,院門都靜靜的關著,倒像是沒人住一樣。
蘭姨娘只一邊走,一邊道:「這西邊的幾個院子,原是老二爺住的,二老爺如今外放,所以院子都空了,你和婉姐兒住太太那邊的懷秀院。」
阿秀走在蘭嫣的身後,猛然聽見這名字,心下不由一驚,只聽蘭姨娘繼續道:「那院子原本是叫凝香院的,後來世子爺覺得名字太俗了,就改成了懷秀院。」
阿秀走在路上的時候,就已經覺得這懷秀院地方熟識,倒像就是往她生前住著的凝香院的方向走。況且阿秀進許國公府八年,也確實沒聽說過府中有一處懷秀院,如今見那懷秀院就是原本自己住的小院,腳步不由又放慢了幾分。
阿秀臉上堆著尷尬的笑,假裝不解道:「奴婢倒是覺得凝香院挺好聽的,倒是比懷秀院別緻些,世子爺怎麼就給改了名兒呢?」
蘭姨娘只當是丫鬟隨便問話,便笑著道:「世子爺改名,自有他的道理,自從他去年大病之後,性子確實變了些,聽服侍他的人說,似乎是變得古怪了些。」這些話雖然看似在回答阿秀,其實都是在給蘭嫣做功課,蘭嫣只一邊聽,一邊都記在了心上。
不多時一行人已經到了懷秀院的門口,裡頭只候著幾個粗使婆子,見了蘭姨娘紛紛上來行禮,又見過了蘭嫣和蘭婉。
蘭姨娘便開口道:「太太原本是要撥幾個奴婢來服侍著的,我聽說你們各自都帶了奴婢,就謝過了太太,要了幾個粗使婆子過來,只讓我房裡的大丫鬟翠竹過來,指點著小丫鬟們,也就夠了。」
蘭婉聞言,又是略略皺眉,正想開口,那邊蘭嫣便笑著道:「姑媽不必忙了,這樣就夠了,平素在家裡頭也不過如此。」蘭嫣心裡頭清楚,若是孔氏房裡的丫鬟來了,能不能服侍先兩說,她和蘭婉的一舉一動,反倒是讓人家暗中觀察的清清楚楚。
眾人進了正廳,外頭的婆子將行李一一搬了進來,蘭嫣只讓婆子把其中兩個箱子放進了左次間裡頭,另外的都是蘭婉的,全放入了右次間。打賞過婆子,三人這才坐了下來。這時候蘭婉才開始瞧這懷秀閣裡頭的傢俱佈置,只一邊看,一邊挑剔的撇了撇嘴。
「我還當國公府處處都是金碧輝煌的,原來也不過如此,這鐵力木的傢俱,也值不了幾個錢。」
蘭姨娘聽蘭婉說這種話出來,便知道她是個目光短淺的,又被蘭老爺慣壞了,倒是一個張狂的脾氣,只搖著頭道:「這兒原本是老國公爺一個姨娘的住處,後來國公府分家,老姨娘去了庶子家住著,這裡就空出來了,說起來這位老姨娘還是受寵的,瞧這多寶閣上的幾樣東西,我哪兒只怕也比不上。」
蘭嫣聽蘭姨娘說話間有幾分失落,分明想安慰幾句,卻不知道如何開口,倒是一旁的錦心含笑道:「姨娘別擔心,以後禮哥兒成了材,也會讓姨娘坐享天倫之樂的,雖說庶子早早的分家了,看著讓人心寒,可是能和自己的親兒子朝夕相處,多少人盼都盼不來呢。再說了,即便分家了,到底也是國公府庶出的老爺,哪裡就能落魄到那個份上,靠著祖上的封蔭還不如靠著自己努力奔個前程的好。」
「如今我也就指望禮哥兒了。」蘭姨娘聞言,果然臉上就帶著幾分笑意,只左右瞧了瞧,見婆子們已經把行李安頓好了,這才開口道:「時候也不早了,去見過老太太吧。」
蘭嫣只起身,喚了錦心留在這裡整理行李,帶上了阿秀去榮安堂請安。榮安堂那邊,趙暖玉一早已經來了,原先她是傳了話說要過幾日來的,可今兒一早忽然又改了主義,早早的就過來了。她平素過來都不另外整理院子,只在趙老太太的榮安堂住下,今兒又是這樣,只自己牽著馬就來了,囑咐府上的人一會兒給她送行李過來。
蕭瑾璃知道趙暖玉來了,也一早就到了榮安堂,見了趙暖玉便高高興興的迎了上去,趙暖玉只瞧瞧的向蕭瑾璃耳語了幾句,便樂的蕭瑾璃坐在邊上激動得不行,才稍稍坐了一會兒,便起身說是要回房換一身衣服。
孔氏那邊,也正好迎了孔姝進來,姑侄兩稍微聊了幾句,也起身去安榮堂給趙老太太請安。孔氏領著孔姝走到半路,在安榮堂外頭的夾道裡頭,便遇上了蘭姨娘等人。
蘭姨娘只朝著孔氏恭恭敬敬的行禮,又向孔姝問好,孔姝還了半禮,和蘭嫣等人相互見禮。
孔氏瞧見蘭姨娘身後的蘭嫣,穿著一襲銀灰色的小襖,一張臉嵌在上頭,越發讓人覺得嬌俏可人,只笑著上前,拉著蘭嫣的手道:「這是姝姐兒,我娘家侄女,你們都是安靜性子,想必是能玩到一起的。」
蘭嫣便又規規矩矩的向孔姝行禮,眼角眉梢皆是恭敬之色。孔姝上前,欠身將蘭嫣扶起來,兩人稍稍對視了一眼,各自低下頭。
這時候,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脆生生的聲音,開口道:「婉兒給國公夫人請安。」
孔氏稍稍回神,抬起頭瞧見蘭姨娘身後還有一個穿著艷麗的小姑娘,也怪自己眼神不好,這麼紅艷艷的一個人站在跟前,她愣是沒瞧見。
孔姝倒是認出了這個聲音來,嘴角只微微一笑,轉頭在孔氏的耳邊說了幾句,那孔氏聞言,只笑道:「我說今兒王媽媽怎麼板著一張臉,跟吃了槍火似得,原來是遇上了這個事情,罷了,一會兒我勸勸她。」
孔姝便笑著道:「其實也算不得什麼大事,姑媽不必讓王媽媽放在心上。」
蘭姨娘瞧見她們兩人一邊說話,一邊把視線投向蘭婉的身上,便覺得這中間似乎有些事情,可她抬頭又瞧了蘭嫣一眼,還是一副淡定的神態,全然沒有任何不妥,也稍稍安下心來,只開口道:「既然太太和姝姐兒都過去老太太這邊,那奴婢就不過去了,還請太太好生照應我這兩個侄女。」
蘭婉聞說蘭姨娘不過去了,到底有些荒神,在她看來,這孔氏雖然看著很寬厚,可她看自己的眼神裡頭,總有些奇奇怪怪的東西,讓她也不禁有些心慌了:「姑媽不去嗎?這路都走一半了。」
「有太太在,我就不過去了,你們只好好跟著太太便是了。」蘭姨娘說著,也不停留,只帶著丫鬟便離去了。蘭姨娘不愧是個聰明人,很瞭解孔氏的心思,有她在這邊,少不得對蘭嫣多加指使,便是孔氏想好好試探試探蘭嫣,只怕也沒機會,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的便走了。
蘭嫣倒是應對自如,只欠身送了蘭姨娘離開,便跟在孔氏的身側。孔氏瞧了一眼蘭嫣身邊帶著的小丫鬟,嘴角的笑越發就擴大了。蘭家人總是想的這般細緻,當年蘭姨娘進府的時候,身邊的翠雲和翠竹也才不過十來歲,卻都是頂尖的模樣,如今過去七八年,兩個小丫鬟也出落的水水嫩嫩的,孔氏再想想自己房裡那幾個老實巴交的丫鬟,倒是有了幾分自嘲,難怪老爺不往自己的房裡跑。
「老太太最是溫和,你們去了就知道了,她平素又喜歡熱鬧,只是家裡頭姑娘家少,哥兒們又忙於學業,少不得不能一直陪在她老人家身邊,如今你們來了,可得逗她好好開心幾日了。」孔氏不鹹不淡的說著,想起趙暖玉一早又來了,便提不起幾分精神來。
正說著,忽然從前頭夾道口竄出一個人影來,三步並作兩步往前走,只風風火火的就靠近了過來。阿秀定睛一看,那不是蕭謹言又是何人。
只見蕭謹言身上難得穿了一件大紅猩猩氈大氅,頭上並沒有帶暖帽,兩捋長髮垂在兩邊,雖然眉宇英挺,但還是帶著一股子書生卷氣。這時候的蕭謹言還未從武,比起八年後的他,確實多了幾分稚氣。可阿秀瞧見他,心裡頭還是暖暖的,但轉念一想,他病發時候去了自己家裡頭,這會兒也不知道認不認得自己,萬一讓他給認出來了,怎麼是好呢?
阿秀想到這裡,忙不及就低下頭,只看著自己的鞋尖走路。孔氏見蕭謹言來了,只笑著道:「你怎麼也這會兒才過去?」
蕭謹言只笑著道:「今兒起晚了,便懶得過去了,聽說幾位妹妹要來,索性就在文瀾院等著了,可巧讓我給趕上了。」蕭謹言說完,只偷偷的往阿秀那邊瞄了一眼,見阿秀一本正經的低著頭,嘴角忍不住就笑了起來。
那邊孔氏見了,只又當蕭謹言去偷看蘭嫣,便清了清嗓子,故意扯開了話題,問跟著蕭謹言的清霜:「昨兒世子爺睡得可好?早上都用了些什麼?」清霜一一答了。
那邊蘭婉原先站在蘭嫣的身後,聽說世子爺過來了,便只偏了偏身子,從邊上看了蕭謹言一眼。這不看不知道,看了之後蘭婉才驚歎於這世上居然有長的這麼好看的男人,一雙眼睛只愣怔的看著蕭謹言,看著他站在那邊說笑。
蕭謹言的視線從阿秀身上收回,只覺得被什麼東西刺得晃眼,抬頭才瞧見阿秀身後還站著另外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容貌倒算是中上的,只是那一身紅艷艷的衣服,穿在一個小姑娘身上,似乎有些過了。
蕭謹言心想這大概就是蘭家的二姑娘,便也稍稍朝著蘭婉笑了笑,移開視線繼續和孔氏道:「母親,老太太那邊只怕等急了,我們都過去吧。」
榮安堂那邊,蕭瑾璃只換了一身喜慶的石榴紅繡千葉海棠紋樣的錦服,看著是比早上穿的那一套粉色的喜慶幾分,趙老太太見蕭瑾璃換了一身衣服過來,便笑道:「你今兒是怎麼了,左一身衣裳,右一身衣裳,怎麼你怕一會兒你姝表姐和蘭姑娘來了,把你比下去不成?」
蕭瑾璃只撇嘴笑道:「這衣服做了我也沒穿過幾回,既是年節裡頭要喜氣,我才穿一次的,老太太若是不喜歡,孫女再回去換一件就是了。」
趙老太太只笑著道:「不用換不用換,一會兒你陽表哥也要來,你穿成這樣挺好,正巧也讓他看看。」
蕭瑾璃見趙老太太一下子就點出了她的心思,便知道定然是趙暖玉說的,只紅著臉要去追趙暖玉,趙暖玉讓了幾回,只躲到了老太太身後,這時候趙老太太身邊的李媽媽進來傳話道:「老太太,太太帶著孔家表小姐,還有蘭家兩位姑娘來了,遠遠的瞧著三個姑娘真是和鮮花一樣的漂亮呢。」
趙老太太便笑道:「就你這老花眼的,還能看出鮮花來?」
李媽媽便笑道:「老花眼才看的遠呢,這眼跟前的,反倒看不見了,前幾天想做一些針線,伸得脖子都長了,還沒把針線給穿上,你說這……」
趙老太太只被李媽媽給逗笑了:「你都一把年紀了,做什麼針線,那麼多的小丫鬟還不夠你指使的嗎?」
說話間孔氏一行人已經到了門口,小丫鬟忙不迭上前挽了簾子,已聽見吉祥笑呵呵的從迎上去道:「老太太正念著呢,可巧就來了。」
吉祥抬眸見看見蕭謹言也在後頭,只笑道:「我說今兒一早世子爺怎麼沒往這榮安堂來,原來是巴巴的去迎姑娘們了。」
眾人依次進來,榮安堂裡頭燒著熱熱的地龍,丫鬟們便服侍著眾人將身上的大氅給解了下來,又有小丫鬟上前,將大氅收起來掛好了,孔氏這才帶著孔姝和蘭家姐妹一起進了裡間。
蘭嫣處處謹小慎微,蘭婉臉上卻依舊有著幾分不屑,沒進榮安堂之前,蘭婉也曾想像過這裡的富貴,如今看了一眼,便有一種也不過如此的感覺。蘭婉掃了一眼這房裡的陳設擺件,除了紫檀木傢俱看著有些年頭,其他的東西,在她眼裡頭,其實和蘭家的也差不了多少。
蘭嫣卻是聽朱氏說過的,豪門貴胄人家,不喜歡露富,但低調中卻總能讓人看出不一般的榮華富貴來。蘭嫣方才從外頭進來,第一眼便瞧見大廳裡頭放著一副前朝國手宋緹的富貴花開錦繡圖。這幅畫記載上是前朝大內之物,如今在許國公府,那麼肯定是皇上御賜的。
蘭嫣淡掃了一下多寶閣上的古董,有她認識的,也有她不認識的,還有幾樣只是在書上見過畫樣,大多都是孤品了。
蘭嫣垂下眸子,淡淡的舒了一口氣,蘭家的富貴在這國公府的眼中,確實算不得什麼。蘭家的女子在許國公府,也確實只配做個妾室的份兒了。
孔氏面上帶笑走到趙老太太跟前,只欠身行禮道:「老太太,姑娘們都來了,我帶著她們來給老太太行禮呢!」孔氏和趙老太太雖然私下裡經常有些針鋒相對,但當著眾人的面,孔氏和趙老太太也都心照不宣的就藏起了鋒芒來,看著也算和諧。
趙老太太抬起頭來瞧了一眼,只先伸手把蕭謹言引到自己跟前道:「不來我這兒也不讓個丫鬟來回個話,倒讓我好等。」
蕭謹言便笑道:「我瞧著趙家表妹一早就來了,心想老太太你未必就會想起我來,所以就不來了。」
「胡說!讓你這些個表姐妹一起來玩一玩,還不是你出的注意,如今你卻最後一個來,像什麼話呢!」
「我這不是跟著姝表妹一起來的嘛?算不得最後一個。」蕭謹言說著,視線忍不住在蘭嫣的身後轉了一圈,見阿秀並沒有跟著進來,便知道小丫鬟們只怕都在外頭守著呢。蕭謹言微微有些失落,到底還要想個辦法,把阿秀長長久久的留在身邊的好。
阿秀正和阿月兩人坐在外頭的茶房裡頭,上頭暖著爐子,兩個小丫鬟看著火。如意帶著兩個在房裡頭服侍的小丫鬟,親自過來泡了茶送進去。阿秀是知道如意的,依稀記得再過兩年,她就被配給了大管家的孫子,在府上當管事媳婦,也是一個好人緣的。
如意見了她兩,便覺得有些面生,問道:「你們是哪裡來的小丫鬟?誰帶你們來的,這兒是茶房,不坐人的。」
阿秀便道:「我們兩個是蘭家姑娘的丫鬟,方才想進去,被一個姐姐給攔住了,外頭風大,所以到這邊來躲一躲。」
孔姝的丫鬟經常出入國公府,大家自然面善,便讓她跟著進去了,可阿秀和阿月這兩個生面孔就沒那麼容易了,按國公府的規矩,二等丫鬟不准進主子們的臥房,三等丫鬟不准進廳堂,阿秀和阿月被攔下來,也不是什麼意外的事情。
如意見兩人都乖巧聽話,便道:「你們姑娘只帶著你們一人,不在身邊服侍著怎麼行,一會兒隨我進去,只在邊上站著,不說話就是了。」
兩人見如意這麼說,只都欣喜的點了點頭,跟在如意身後進了眾人聊天的偏廳裡頭。
蘭嫣和蘭婉依次拜見了趙老太太,趙老太太只讓吉祥都賞了荷包,蘭嫣不過說了兩句平常拜年的話,那蘭婉卻是口若懸河的說了一大堆的話,只逗得趙老太太都笑著攔住了道:「你這是背了一晚上的成語過來的吧?」
眾人聞言,都忍不住掩嘴笑了起來,蘭婉只當眾人被她給逗樂了,厚著臉皮繼續道:「一晚上可背不出那麼多,足足背了兩晚上了。」
眾人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蘭嫣安安靜靜的坐在一旁,依舊面不改色。這時候如意正帶著阿秀和阿月進來,趙老太太瞧見如意身後這兩個俏生生的小丫鬟,便笑著問道:「這兩個小丫鬟誰家的,倒是長得好模樣。」
蘭婉又想搶著開口,那邊蕭謹言已是高高興興開口道:「這是蘭家的小丫鬟。」
阿秀恭恭敬敬的上前給趙老太太行禮,略略抬頭看了一眼老太太的容貌,倒是和阿秀記憶中的差了沒多少,記憶中趙老太太似乎一直是深居簡出,並不是一個愛熱鬧的人。不過聽世子爺說,其實趙老太太在二老爺沒去世之前,一直是一個慈愛樂觀的老太太,只是不知道這一世,趙老太太會不會再經受一次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痛楚。
「不錯不錯,蘭家的姑娘長的好看,連小丫鬟也都這麼秀氣,南方果真是人傑地靈。」趙老太太說著,又和孔氏攀談了起來,唯獨蕭瑾璃正一言不發的看著蘭婉,眸中滿是不滿和鄙夷。她近日好不容易才穿一次石榴紅的衣裳,竟和這蘭家的野丫頭撞了色。
蘭婉在房中站了小半天,如何沒瞧見蕭瑾璃和自己穿著一樣顏色的衣服,只不過她自恃容貌長的好,所以壓根沒把蕭瑾璃放在眼中,況且蘭婉也不知道國公府有個姑娘,只當她也是哪戶親戚家的姑娘,所以心裡頭更沒把她放在眼裡。蕭瑾璃本就是個刁蠻脾氣,見蘭婉得了趙老太太的誇獎,一副眼睛長在腦袋上的模樣,只跺腳道:「這會兒離午膳還早呢,老太太容孫女回房換件衣服。」
那趙暖玉卻又是一個粗粗咧咧的性子,便反問道:「你這剛換的衣服,怎麼又要換?」
眾人這時候才瞧見,蕭瑾璃身上衣服的顏色和蘭婉身上穿的一模一樣,就連上頭的繡花紋樣,也有八九分的相似。
孔氏平素就知道蕭瑾璃的脾性,但作為母親,當著其他的姑娘的面,她也不好過分的苛責蕭瑾璃,只開口道:「璃姐兒鮮少穿這個顏色的衣服,瞧著倒是不錯,不如就不換了,姑娘們都在,你一個人走了,豈不是失禮。」
蕭瑾璃見孔氏不由她,只漲紅了臉道:「我就要回去換衣服。」
蕭謹言向來是個寵愛妹妹的人,況且方才蘭婉那一段故意討好趙老太太的表演也讓他很是反感,又覺得蘭婉穿著這個顏色,也確實沒有蕭瑾璃好看,便只隨口道:「既然這樣,那就請蘭二姑娘換一身衣裳好了,璃兒,你選一身合適的衣服給蘭二姑娘,她穿這個顏色倒是老氣了點。」
蘭嫣正端著茶盞想要喝茶,聽了這一句,差點兒笑得噴出了茶水來,只強忍著,抬起頭看著一臉愕然的蘭婉,心中無限暢快。
一旁的阿秀也略略有些無奈,蕭謹言最大的毛病,就是護短,這一護短起來,難免就不給別人留情面了。前世阿秀曾無數次勸過蕭謹言這一點,只是收效甚微,看來這一世的蕭謹言比起前世還有過之而無不及。

  第34章

蘭婉這時候是徹底懵了,她在蘭家張狂,無非就是仗著自己得方姨娘和蘭老爺的寵愛,後宅裡頭,除了蘭嫣,誰不讓著她幾分?如今這初來乍到的,臉都還沒混熟呢,就遇上這樣的事情,一時間只覺得自己顏面掃地,竟忍不住就紅了眼眶,一副要哭出來的模樣。
蘭嫣見了,心下冷笑,只開口道:「婉姐兒,世子爺說的對,你尚且年幼,這石榴紅的衣裳穿在身上,倒是顯得有些老氣了,世子爺既然讓你回去換一身,你便回去換吧。」蘭嫣說著,只起身朝著蕭謹言的方向微微福身,繼續道:「婉姐兒身量未足,只怕穿大姑娘的衣服不合適,還是讓她去懷秀院換一件自己的衣服吧。」
蘭嫣聲音柔和,除了知道原委的阿秀,只怕其他人還覺得她這話中透露著幾分對庶妹的關心,讓孔氏不由又點了點頭。
蘭婉這時候早已經憋的滿臉通紅,平素在家裡頭蘭嫣要是這麼說,她早已跳起來反駁了,可當著國公府這麼多的人,她也只好強忍著,只帶著幾分委屈道:「那婉兒就先失陪了。」
蘭婉福身離開,阿月忙不迭的跟在她身後,才出榮安堂的院子,蘭婉就忍不住捂著臉哭了起來道:「什麼國公府,不過就是一個仗勢欺人的地方,我這就去告訴姑媽,我不要在這兒住了,這就回蘭家去。」
阿月瞧見蘭婉發怒,只嚇得遠遠的跟在她身後不敢靠近,蘭婉轉身,瞧見阿月躲在後頭,只厲聲道:「你躲那麼遠做什麼,難道我會吃了你嗎?」
阿月連忙就三步並作兩步的跟上去,正這時候,忽然有幾個丫鬟從一旁的夾道裡頭出來,見了蘭婉這樣,只強忍著笑離去。蘭婉惱羞成怒,一把抓住阿月的手腕,一巴掌就打在她的臉頰上。
「你怎麼能隨便打人呢?」
正說著,忽然一個聲音從拐角處傳來,帶著幾分稚氣,蘭婉抬頭,看見不遠處一個七八歲的錦衣小男孩正抬著下巴看自己,頗有幾分風範。蘭婉吃了剛才那一虧,自然知道這國公府裡頭隨便一個主子,都比自己身份尊貴,便壓著怒氣道:「我教訓我的丫鬟,這跟你沒關係吧?」
「你在許國公府教訓丫鬟,就跟我有關係。」小男孩昂著頭,用眼梢稍微瞟了一眼阿月,繼續道:「她值幾兩銀子?我買了。」
蘭婉聞言,越發就惱羞成怒了起來,也只來了火氣道:「國公府了不起了?要人換衣服就換衣服,看上別人丫鬟就要買了去?難道就沒天理了嗎?」
「你大白天的欺負一個小丫鬟,就有天理了嗎?」小男孩只說著,上前就牽著阿月的手,拖著她往前走了兩步,轉頭看了一眼阿月臉頰上紅腫的手指印,小聲道:「走,我帶你去見老太太,讓老太太給你做主。」
阿月此時尚處於懵懂階段,且她對蘭婉那不是一般的反感,見了這樣突如其來的救星,也沒弄清對方是個什麼身份,便如救命稻草一樣睜大了眼睛點頭。
蘭婉只急忙喊道:「阿月你回來,你要是走了,休想再回蘭家半步!」
蘭婉正喊著,忽然從她身後傳來一個聲音道:「哎喲我的小祖宗,你怎麼一個人跑出來了,也不穿上斗篷,仔細著涼了。」
蘭婉一看,又是一個十五六歲穿著考究的丫鬟,不過比起方才在趙老太太房裡的那兩個,似乎稍微差了點。你丫鬟走上前來,上下打量了蘭婉一眼,眼中不由就流露出了幾分不屑來。
蘭家姑娘要進國公府的事情在府上早已經人盡皆知了,而府上的下人對孔姝和趙暖玉又都熟識,所以如今見了生人,用大腳趾想想,都知道這定然是蘭家的姑娘無疑。
這國公府裡頭上上下下的丫鬟,哪個對蕭謹言沒有幾分肖想的,如今聽說太太沒挑府上的丫鬟,反倒捨近求遠看中外頭的人,這心裡早就有幾分不平衡了。
「蘭姑娘好,蘭姑娘這大冷天在雪地裡杵著,是想當雪人把子嗎?」這丫鬟是趙姨娘身邊的大丫鬟素錦,平日裡仗著趙姨娘是老太太的遠房侄女兒,在下人中間也是個掐尖要強的人,況且如今年紀也大了,可二少爺卻還小,所以她的一腔春心也都寄托在了蕭謹言的身上,對著「蘭家的姑娘」也充滿了敵意。
蘭婉卻也不傻,主子們她惹不起,丫鬟她難道還怕嗎?橫豎自己是國公夫人請來的客人,國公府的下人不懂規矩,國公夫人難道不教訓嗎?她越發這麼想,就越發給自己壯了膽,只抬起下巴道:「一個丫鬟而已,也敢這麼跟我說話,難道國公府上的丫鬟都是這般不懂規矩的?」
素錦原本只是壯膽欺生,那裡想到蘭婉會還嘴的,當下就被蘭婉給說的沒嘴回話,那邊行哥兒便道:「素錦姐姐,她亂打人,你看看她把這小丫鬟的臉打的。」
素錦瞧了一眼阿月的臉頰,果然腫了好一塊兒,便也撞著膽量道:「國公府向來都善待下人,蘭姑娘在我們府上這樣教訓下人,只怕不妥。」
蘭婉只氣急道:「我打我的下人,關你們國公府什麼事兒?」
蕭謹行只一本正經道:「怎麼不關國公府的事情,你在國公府打人,就是敗壞國公府的聲譽。」蕭謹行說著,只拉著阿月往榮安堂去。素錦瞧著蘭婉臉上那變化莫測的表情,心中暗暗冷笑,也只上前,拉住蘭婉道:「蘭姑娘,走,咱們一起去上榮安堂讓老太太評評理。」
榮安堂那個地方,即便是像素錦這樣姨娘身邊的大丫鬟,也是不能隨便進去的,蘭婉一邊掙扎,一邊被拉著往裡頭去,實在也是委屈得不行了,只哭著道:「你這是做什麼,我是國公府的客人,你怎麼這樣?」
素錦一來是心裡頭厭惡她,而來有行哥兒在,老太太一向疼愛行哥兒,即便出了事情,也有行哥兒在前頭當哥擋箭牌,所以越發有恃無恐起來。
「奴婢當然知道姑娘是客人,可奴婢是二少爺的奴婢,二少爺怎麼說,奴婢爺只有聽他的份兒了。」
老太太的偏廳裡頭,大家正聊的高興,趙暖玉見了蘭嫣的模樣,也只一個勁兒的誇讚,又對趙老太太道:「老祖宗,這麼漂亮的妹妹,老祖宗怎麼才讓我們認識呢!」
趙老太太便笑道:「蘭姨娘家祖籍在安微,也就去年才來的京城,別說你,就是我也是頭一回見呢。」
蘭嫣舉止得當,很有大家閨秀的風範,談吐文雅,這一次趙老太太和孔氏之間似乎頭一次有了一致的答案。這樣的姑娘能來給蕭謹言做小,當真是再好不過的。既識文斷字,又懂人情世故,比起那些從小丫鬟提拔上來的通房姨娘,也不知道強了多少,更別說蘭嫣還是這麼一個好模樣。
「你平素在家裡,都學些什麼?」趙老太太問道。
「倒也沒專門學什麼,琴棋書畫略有涉及,我娘說那是修身養性用的。」蘭嫣低頭小聲的回答:「還學了些針線。」
「嗯,修身養性,確實不錯,你姑媽就是這樣,我就喜歡她那與世無爭的性子。」趙老太太點點頭,又問:「你如今多大了,哪個月份生的?」
這一句其實趙老太太問得相當直白了,若是正經娶親,私下裡媒人會問了女方的生辰八字,送去廟裡頭算一卦,若是不好,那這親事也就黃了。
那日蘭嫣去紫廬寺的時候,朱氏早已經暗中問蘭姨娘要了蕭謹言的生辰八字過來,早已合出了大吉,所以蘭嫣便只淡然的回道:「我是乙未年五月初七生的,生的時候正好是日出時分,再有五個月就及笄了。」
孔氏和趙老太太臉上都露出笑來,趙老太太向孔氏使了一個眼色,那邊孔氏只略略點了點頭,把蘭嫣的生辰記在了心上。
裡頭正閒聊著,忽然簾子一閃,蕭謹行拉著阿月從門外進來,身後還跟著兩個阻擋未及的小丫鬟,見蕭謹行已經闖了進去,忙下跪道:「老太太息怒,二少爺一溜煙就進來了,奴婢等還沒來得及通報呢。」
除了蕭謹言,趙老太太最寵愛的就是蕭謹行了,因為蕭謹行是趙姨娘生的,多少沾了些趙家的血統,骨子裡帶著幾分跳脫,又是一張甜嘴,所以老太太對他甚至比對蕭謹言還要更寵溺幾分。
「行了,既然人已經進來了,那你們就出去吧,別擾著我們聊天了。」
蕭謹行見趙老太太並不怪罪,只鬆開了阿月,上前向趙老太太和孔氏拱了拱手道:「孫兒給老太太請安,給母親請安。」
孔氏對這幾個庶出的兒子也是不錯的,她有嫡子在前,也不怕他們威脅到了蕭謹言的地位,不過蕭謹行比起蕭謹禮還是更讓她頭痛幾分的,只笑著道:「快起來吧,如今都是大孩子了,還這麼冒冒失失的可不好。」
蕭謹行只起身道:「聽說兩個表姐都來了,我著急來陪她們玩,我還吩咐廚房做了豌豆黃、如意糕,一會兒送給兩位姐姐吃。」
趙暖玉聞言,只笑著道:「小傢伙,你自己嘴饞不說,還說是做給我們吃的,那到時候我可去你碧悅軒裡頭吃光光才好。」
蕭謹行被趙暖玉一威脅,頓時臉都變色了,只急忙靠到蕭謹言的身邊道:「大哥,趙家姐姐飯量大,還是留給你招待吧。」
眾人哄堂大笑,趙暖玉只白了蕭謹行一眼,見他身後還跟著一個小丫鬟,不禁問道:「那不是蘭二姑娘的丫鬟嗎?怎麼跟在你在一起。」
阿月聽見有人說起她,只忍不住向後縮了縮身子,阿秀朝著阿月的方向瞧了一眼,見她原本白皙的臉頰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四個手指印,眼圈紅紅的,像是剛剛哭過的樣子。
「原來那是蘭家二姑娘嗎?我當是哪裡來的野丫頭,不分青紅皂白的就給這小丫鬟一巴掌,我看她可憐就把她帶來了。」蕭謹行說著,只死皮爛臉的走到趙老太太跟前,撅起嘴巴道:「老祖宗,你看她多可憐,臉都被打腫了,我們買下她吧,老祖宗!」
蘭嫣聽聞蘭婉在外頭打人被瞧見了,心裡頭越發冷笑了幾分,才預備開口,外頭如意只挽起簾子進來道:「老太太,蘭家二姑娘正在外頭哭呢,這……」蘭婉畢竟是客人,鬧成這樣丫鬟們也難辦,只好進屋聽老太太的意思。
蘭嫣只無奈起身道:「老太太,我家二妹妹平素被我爹寵壞了,脾氣稍微暴躁了些,老太太這兒若是沒別的事情,我先送二妹妹回去了。」蘭嫣說著,只一眼看向阿月,小聲道:「姑娘教訓你,便是姑娘的不對,在客人家裡頭,好歹忍著,鬧出這些動靜來,又驚動了老太太,可如何是好,還不快給老太太賠罪。」
阿月聞言,只委屈跪下來給趙老太太請罪,那邊蕭謹行卻一把拉住了她道:「你又沒錯,賠什麼罪呢。」蕭謹行說完,只又上前纏著趙老太太道:「老祖宗,這丫鬟我看上了,我就喜歡她,你就買了她吧買了她吧!」
孔氏素來對兩個庶子甚少管教,看見蕭謹行這等模樣,心裡頭雖然生氣,可當著老太太的面也不好發作,只好言相勸:「家裡頭那麼多新來的小丫鬟,你隨便挑幾個就是,君子不奪人所好,別人家的丫鬟,行哥兒你何苦非要搶了過來?」
蕭謹行只委屈道:「我哪裡奪人所好了,人家打她我才要她的,我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趙老太太被蕭謹行給逗樂了,還真有那麼幾分想遂了他的心意,蘭嫣察言觀色,只忙開口道:「老太太,若是二少爺喜歡,就讓阿月留下吧,她也是我們年前才買的丫鬟,到我們府上不過才一個月時間,不過我當真沒瞧出來,她還有這樣的福分。」
孔氏正要推辭,那邊蕭謹行已經高高興興的拉著阿月的手道:「這下好了,你可以留下來了,走,我帶你回碧悅軒吃好吃的去。」
趙老太太也是哭笑不得,只一個勁喊住了蕭謹行道:「行哥兒,你這小兔崽子,有了丫鬟連老祖宗都不要了?」
蕭謹行笑哈哈的轉身,跑到趙老太太跟前,耳語了幾句,只把趙老太太逗了道:「行吧,你去吧,記得多做些糕點,你趙家表姐飯量大。」
趙暖玉只握著拳頭嚇唬蕭謹行,蕭謹行一溜煙就拉著阿月跑了。孔氏看著蕭謹行離去的背影,只開口道:「老太太,這……這……行哥兒這樣奪人家的丫鬟,傳出去可不好,有失我們國公府的顏面。」
趙老太太便笑道:「顏面都是做給人看的,這世上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事兒還少嘛?這樣吧,你今兒挑上兩個年前新買的小丫鬟,給蘭家二姑娘送過去,兩個換一個,這下該沒閒話了吧!」
蕭謹言方才一直在旁觀,原本以為這事情必定是無疾而終的,誰知他竟然小看了蕭謹行胡攪蠻纏的本事,居然真的把那小丫鬟給留了下來。蕭謹言看了一眼恭恭敬敬的站在蘭嫣身後的阿秀,心裡那個悔啊!原來丫鬟是可以這樣就要過來的,自己真是白活了兩世了,居然連一個年幼的小孩子都不如。
蕭謹言重重的歎了一口氣,臉上急得冷汗都冒了出來,那邊孔氏只往蕭謹言的方向看了一眼,關切道:「言哥兒這是怎麼了?臉上怎麼冒冷汗了?」
蕭謹言愣了半刻,才開口道:「瞧著二弟新添的小丫鬟,竟眼饞的很,可惜我們府上再沒這麼標緻的小丫鬟了。」
這話一出,讓孔姝和趙暖玉都忍不住扭頭看了他一眼,這半真不假的架勢,聽上去還真不像是玩笑話。孔氏瞧了一眼自己身邊的兩個丫鬟,似乎還真的沒有蘭嫣身邊的阿秀好看。
孔氏只笑道:「上回十二月初一的時候讓你選丫鬟,你不是一個都沒看上嗎?等開了年,我在讓王媽媽給你挑幾個吧。」
蕭謹言這時候才回過神來,只笑道:「不用了,我就是隨口一說,國公府那麼多的丫鬟,哪裡還真的缺了。」
蘭嫣辭別趙老太太帶著蘭婉一起回懷秀院,蘭婉只跟在身後問道:「阿月那小丫鬟呢?是不是攀高枝去了?怎麼跟那小子跑了?」
蘭嫣回過頭,一雙丹鳳眼定定的盯著蘭婉,忽然嘴角略略一笑道:「你放心,一會兒太太會給你派兩個新的小丫鬟過來,至於阿月,以後就是國公府的丫鬟了。」
阿秀稍稍的歎了一口氣,前世阿秀對蕭謹行瞭解的也不多,直到阿秀死的時候,蕭謹行還沒有大婚,不過房裡頭倒是聽說有幾個通房的,只是沒有阿月這號人物。阿秀看著前世從未出現過的蘭嫣,心裡也是百般無奈,很多故事已經沒有按照前世的軌跡進行。阿月的命運只能靠阿月自己去爭取了。
三人只走了一半的路程,那邊蘭姨娘就已經迎了過來,臉上卻帶著幾分難得的怒意,見了三人,只壓低了聲音道:「跟我走。」
蘭婉還想和蘭姨娘哭訴幾聲,見蘭姨娘這樣的表情,也嚇得不敢開口了。
蘭姨娘遣去了眾人,逕自往那廳中一坐,臉上帶著幾分的頹然,只挑眉看著兩人道:「你們還真當是來這許國公府做貴賓來的?當著主子的面兒,也敢教訓起奴才來了。」
蘭婉知道蘭姨娘說的便是她自己,只有幾分不服道:「也不過就是個庶出的少爺,有什麼好威風的,姨娘還有禮哥兒呢!」
蘭姨娘氣急,隨手甩落了一個茶盞,只挑眉道:「我在國公府苦心經營了七八年,你一來就得罪了兩個主子,罷了,你既然如此心高氣傲,原是不適合做妾室的,我一會兒就送信給你爹,讓他把你接回去吧。」
蘭婉一聽蘭姨娘要把她送回去,頓時就著急了,她雖然不願意裝成蘭嫣一樣做低伏小的氣派,可她更不願意在蘭嫣面前就落了下乘,只咬了咬牙道:「姑母,我知道錯了,我以後不會再這樣了,姑母就別讓父親過來了,不然父親知道我惹出的禍事,肯定要責罵侄女的。」
蘭姨娘只歎了一口氣,蘭婉脾氣雖不好,總算這張臉還看得過去,便只點了點頭道:「你記住了,凡是都要跟你大姐學習,不要再出任何紕漏了,我聽說你的小丫鬟被二少爺要了去,這幾日就讓翠竹跟著你好了。」
蘭婉只倔強的點了點頭,趁著蘭姨娘不注意,狠狠的瞪了蘭嫣一眼。蘭嫣臉上神色淡淡,只是嘴角微微的勾了一下,很是不屑。
阿秀正在外頭候著,卻瞧見有個五十來歲模樣的人拉著阿月的手進來,院子裡的粗使婆子只笑著上前迎上去道:「葉媽媽好。」
阿秀只忙上去,朝著她福了福身子,看見阿月臉上已經上過藥了,心裡也放下幾份心來,只聽那老媽媽道:「趙姨娘讓我來把這丫鬟的行李收一收,順便給原來的主子磕頭。」
丫鬟不管要去哪兒,給原來服侍過的主子磕頭,這是國公府的老規矩了,阿秀只忙小聲向裡頭傳話道:「姨娘、大姑娘、二姑娘,趙姨娘那邊的葉媽媽帶著阿月來給姑娘磕頭了。」
蘭姨娘見聞,便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道:「請葉媽媽進來。」
葉媽媽原本是趙老太太的陪房,後來趙姨娘生下了行哥兒之後,老太太就讓她去了趙姨娘房裡照顧哥兒,她如今雖然是趙姨娘房裡的人,可份例還在趙老太太的榮安堂領著,所以這府上在沒有一個人敢對他不敬的。
葉媽媽長著一張圓臉,眉梢稍微帶著細紋,笑起來很喜慶,只拉著阿月的手進來道:「也是緣分,我們姨娘瞧了這丫鬟也是喜歡的很,所以讓奴婢帶著她來收拾東西,順便給姑娘磕頭了。」
阿月跪下來對著蘭嫣磕了三個響頭,眼裡分明還有一些不捨。蘭嫣看著她那委屈的小模樣,心裡頭也有些難過,畢竟這一個月的朝夕相處,總歸是生出了不少主僕之情。
「國公府比起蘭家,那是再好不過的地方,我讓你留下是為了你好,你若是有造化的,還能奔一個好前程,你知道嗎?」
阿月似懂非懂,只飲淚點著頭,怯生生道:「姑娘,那你回去能跟王媽媽說一聲,讓她派人到我家送個信嗎?不然我姥姥找不到我,會著急的。」
蘭嫣的眼眶也濕了,只拿帕子壓了壓眼角道:「我知道了,你在這兒也要好好服侍主子們,好好照顧自己。」
阿月點了點頭,抬頭視線看見站在一旁的蘭婉,雖然心中不願,但還是撅著嘴給蘭婉也磕了三個頭。
蘭嫣心中不捨,只轉過身子吩咐:「阿秀,你平常和阿月要好,一起去幫她整理整理東西吧。」
其實對於阿月能留在許國公府,阿秀心裡頭還是替她高興的。雖然上一世她在許國公府裡頭慘死,可國公府對於普通的下人,都是很優待的,滿了十八歲不用給贖金就放出去,有得不願意走的,主子也會做主配了人,雖說榮華富貴是指望不上了,但背靠大樹好乘涼,總歸一輩子也算是衣食無憂了。要是像如意那樣能幹的,跟了管家的兒子,做起管事媳婦,更是在主子跟前說得上話,在下人跟前擺得起威風,當真過的滋潤著。
阿秀這麼想了,心裡的傷感就少了許多,只一邊整理東西一邊安慰阿月道:「其實在哪兒做丫鬟不都是一樣做丫鬟嗎?俗話說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國公府這個富貴金窟,就連蘭家也明目張膽的要靠上來,可見這裡的確是好的。」
阿月年紀雖小,卻並不笨,從進府到現在遇上了這些人這些事兒以後,已漸漸明白了一些事情,只抬眸問阿秀道:「阿秀,大姑娘進國公府是不是也是來當小妾的?」
阿月畢竟年少,一開始聽說國公府的事情,並沒有往這方面想,如今見了那些人,一下子也就想明白了:「連正門都不讓我們進的府邸,怎麼可能讓大姑娘進門當正頭太太呢,是我以前想得太簡單了,我瞧見了大姑奶奶,這麼漂亮優雅的人,也不過就在這兒當貴妾而已。」
阿秀見阿月一下子懂了不少,只揉了揉她的腦門道:「你現在也明白了?我們心裡頭瞧著蘭家不錯,也是大戶人家,其實根本入不了國公府的眼,這世上的事情就是這樣的,就像我們做丫鬟的,撐死最後也就只能做個大丫鬟而已。」
阿秀這句話其實也是規勸阿月,她如今想一想,但凡是從丫鬟一路熬到姨娘的,在這國公府裡頭當真沒幾個是有好下場的,那些個恩寵不過就是過眼雲煙一樣。那時候姐妹們都羨慕自己得世子爺的青眼,最後她卻是那個死得最慘的。
阿月點了點頭,記住了阿秀的話,笑著道:「我以後一定加油,爭取當一個大丫鬟,那樣等大姑娘來了國公府,也能照顧她幾分!」
阿秀只點點頭,跟著阿月一起道:「這就對了,不想當大丫鬟的丫鬟,不是好丫鬟。」
※※※※※
阿秀替阿月整理好東西,榮安堂那邊已經派了人來請蘭嫣她們過去用午膳。蘭姨娘生怕蘭婉再做出什麼不合時宜的事情,只推說她身子不適,讓蘭嫣一人帶著阿秀過去了。
蘭嫣對於今日蘭婉發生的這些事情,是喜憂參半的。她雖然很想看著蘭婉出醜,可又擔心孔氏和趙老太太也會因此看輕自己,所以越發小心謹慎了起來。丫鬟領著兩人走到榮安堂門外的一處夾道裡頭,遠遠的就瞧見蕭謹言已侯在了拐角處。蕭謹言其實一早就來了,見蘭嫣和阿秀過去,便裝作剛剛到了一般,笑著上去打招呼。
蘭嫣進退有度的行過了禮數,瞧見蕭謹言的視線卻停留在自己的身後。此時蕭謹言還沒從方纔的懊惱中完全拔出,便想著自己的臉皮若是和蕭謹行一樣厚,乾脆也把阿秀給要了過來,也就完事兒了。
蘭嫣稍稍側首,瞧見身後正垂首站著的阿秀,心裡頭略略覺得有些疑惑。這時候蕭謹言已把視線從阿秀的身上移開,見蘭嫣正抿嘴看著自己,便尷尬笑道:「你們蘭家的小丫鬟都這樣秀氣嗎?」
蘭嫣聞言,只微微笑道:「還沒長開的小丫鬟呢,世子爺就能看出秀氣來了?我瞧著不過就是可愛討喜一些罷了。」
蕭謹言便順勢和蘭嫣並肩而行,清霜跟在蕭謹言的身後,悄悄的朝著阿秀的方向看了一眼。今兒一早柱兒進府,清霜便拉著柱兒足足打聽了小半個時辰,柱兒實在拗不過,只讓清霜發了毒誓,這才把蕭謹言除夕夜去的地方說給了清霜聽。清霜向懷秀院的下人稍稍打聽了一番,果然有一個叫阿秀的小丫鬟,跟著蘭家姑娘進了國公府。
前頭蕭謹言和蘭嫣兩人禮節性的閒聊著,後頭清霜只擰著眉頭,默念著阿秀的名字:阿秀、阿秀、懷秀院……清霜從小就識文斷字,如何猜不出這其中的關聯,只睜大了眼睛看著走在前頭的蕭謹言,又看了一眼走在自己身邊的阿秀,笑著道:「阿秀,能借你的帕子用一用嗎?我今兒出來急,倒是忘了帶帕子了。」
阿秀前世和清霜也不熟,國公府的丫鬟太多,等阿秀去服侍蕭謹言的時候,四清都已經不再了。阿秀只從袖中拿了帕子出來,遞給清霜道:「清霜姐姐若是不嫌棄,就拿去用吧。」
清霜接過那帕子一看,上頭別無雜飾,只在四角的地方,各繡著兩三片竹葉,居然跟蕭謹言前幾日身上掛著的荷包上的手工一模一樣。清霜只又抬頭瞧了蕭謹言一眼,怪不得今兒沒肯帶上荷包,只壓在枕頭下不讓動,難道……難道那荷包並不是蘭姑娘送的,而是……
清霜捏著帕子上下打量了阿秀一樣,十來歲的模樣,要說有心計那也委實太早了些,且看她那老實的樣子,分明一點兒也不知道自己被世子爺給惦記上了。
清霜假作擦了擦手心,把帕子遞還給阿秀道:「你這上頭繡的青竹真好看,改明兒也教教我怎麼樣,我們這位爺就是喜歡這青竹的紋樣,奈何我們房裡那幾個都笨手笨腳的,做出來的東西都入不得他的眼呢。」
阿秀的臉頓時漲得通紅,心裡暗暗後悔自己不該帶上這塊帕子,可誰又能預料到,會有人向自己借手帕呢!
蕭謹言聞言,只笑著停下腳步,扭頭道:「清霜這主意不錯,既然這個小丫鬟針線好,不如一會兒用過了午膳,讓她去我的文瀾院教你們做針線吧。」
清霜瞇著眼睛看了蕭謹言一眼,她不過是隨口一說,沒想到蕭謹言就直接借驢下磨,還真把人請上了。且別說阿秀不過就是個十來歲的姑娘,能有多好的針線,便是真的好,這國公府繡房裡頭的繡娘,哪一個不是繡藝高超,還用得著一個小丫鬟來教她們的嗎?
不過蕭謹言既然這麼發話,清霜自然是謹遵吩咐,只笑道:「那一會兒爺只管帶著蘭姑娘去榮安堂用午膳,我帶著阿秀去下人房用過午膳,再回來接你們。」
「不用了,你們直接去文瀾院吧,蘭姑娘我讓老太太那邊的丫鬟把她送回去就好。」蕭謹言說完,只滿面春風的走在前頭,留下蘭嫣帶著滿肚子的狐疑跟在後頭。
因為有孔姝和趙暖玉在,所以午膳用的很是熱鬧,年節裡頭日子短,用過了午膳,趙老太太也不想歇中覺,就命小丫鬟請了孔氏過來,讓趙姨娘和趙暖玉作陪,大家玩起了葉子戲。
蘭嫣和孔姝並不懂這些,便坐在一旁閒聊,蕭謹言瞧著眾人都有事情做,就悄悄的就溜出了榮安堂,疾步回到文瀾院裡頭。
清瑤和清漪正在大廳裡頭打絡子,見蕭謹言回來忙迎了上去道:「我當你今兒會在老太太那邊玩一會兒,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蕭謹言解開了大氅,正想往裡頭去,清霜只從裡面迎了出來,見了蕭謹言便道:「原來是爺回來了,我還當是阿秀來了呢。」清霜一邊上前理了理蕭謹言的衣服,一邊道:「方纔我正想學那青竹圖案來著,阿秀說她帶著家裡頭描過的花紋,這會兒正去懷秀院取呢,我估摸著也是時候回來了。」
正說著呢,忽然就聽見外頭有小丫鬟驚慌失措的喊道:「不好了,有人落水了……」
且說阿秀方才用過了午飯,跟著清霜走到半路上,心裡頭不由就有些擔憂起來。她也不是傻子,自己這三腳貓的繡工在國公府的繡娘跟前,提鞋都還不配,哪裡擔當得起蕭謹言跟前的大丫鬟來向她學習。況且,主子爺跟前的大丫鬟,誰不是心靈手巧的,如何連這最簡單的青竹圖案還不會呢!
阿秀想了想,始終覺得不妥,便推說自己要拿花樣,想悄悄的回了懷秀院,躲過去也就算了。阿秀才到門口,就瞧見蘭婉一個人在門口走來走去,這時候正是下人用午膳的時候,懷秀院中沒幾個人,蘭婉方才被蘭姨娘訓了一頓,心中有怨氣,便想著出去透透氣,見阿秀回來,頤指氣使的仰著脖子道:「你陪我出去走走。」
這國公府的後花園,可比不得蘭家的後花園,阿秀當姨娘那會兒也是不常敢出去繞的,況且蘭嫣是客人,又是這樣的身份,遇上了人也尷尬。況且孔氏既然請了她們過來玩,等閒下來自然是會有人帶著她們在後花園裡頭遊玩的,又何必急在一時。
阿秀想了想,便只推脫道:「回二姑娘,世子爺房裡的清霜姐姐問奴婢借個花樣子,奴婢送去了就回來陪姑娘逛後花園如何?」阿秀想著先用一個緩兵之計,等到時候她回來,蘭嫣自然也就回來了,想必也會攔著她的。
蘭婉只哼了一聲,瞪了阿秀一眼道:「世子爺房裡的人向你借花樣子?你騙誰呢?這府上誰會認識你?別跟我說,你和阿月一樣,指望著攀高枝呢!」
蘭婉說著,也不顧阿秀是否跟過去,便理了理衣裳往外頭去了。

  第35章

阿秀見蘭婉耍性子跑了出去,也只無奈就跟了出去,畢竟這是在許國公府,若是蘭婉真的衝撞了什麼人做出不規矩的事情來,只怕也是要連累到蘭嫣的。阿秀只慌忙喊住了蘭婉道:「二姑娘,前兩日才下過雪,後花園那邊只怕路還未掃清呢,姑娘不如過幾日再去。」
不過蘭婉是什麼人,她若是能聽阿秀的勸告,如何對得起她「二姑娘」這稱謂,只扭頭朝著阿秀睨了一眼道:「昨兒一天沒下雪,難道國公府的下人不知道掃雪的嗎?」
阿秀只無奈跟了上去,小聲道:「姑娘好歹走滿一點,這會兒正是歇中覺的時候,院子裡應該沒什麼人,姑娘沒穿大氅,一會兒去那邊的清荷亭歇息一下吧。」阿秀對這後花園裡頭的方位熟悉的很,畢竟就在一個多月之前,她還生活在這裡,可此時又置身此地,倒是有一種陌生的感覺。八年前的國公府後花園,好些樹木沒有那麼高大。
蘭婉走了幾步,瞧見後花園裡頭主幹道上的雪早已經被清掃乾淨,只有一些小徑上,還堆著積雪,白皚皚的一片。幾株梅花樹開的正艷,假山前頭的雪地上,兩排一大一小的腳印看的清晰。
阿秀見了這光景,便知道定然是有府上的小廝小丫鬟來這裡私會來了,平素這地方隱蔽得很,況且這時候又是不容易被人發現的時候,阿秀作為在這國公府的過來人,也很明白他們的心境。
「二姑娘,我們走吧!」阿秀敏銳的瞧見地上的腳印,連忙上前拉住蘭婉的袖子。這種事情雖然在國公府上算不得什麼大事,可若是被主子們知道了,也是要受到嚴懲的,弄不好還會被發賣出府。阿秀不想惹事,只拉著蘭婉的手急忙往後退。
這時候假山後頭傳來了一男一女的聲音,只小聲道:「我這次回來,就不走了。」
那姑娘帶著幾分嬌嗔,小聲回道:「你走不走,跟我有什麼關係呢。」
男子似乎被這無情的回答給噎了一下,過了良久才開口道:「最近太后娘娘正打算給欣悅郡主指婚,我家老太太的意思是,想藉著這個機會,把我們兩的事情也定一定,我知道你母親不喜歡我們武將之家,所以也只能去宮裡頭請旨了,你再稍微耐心等幾日。」
那姑娘聞言,早已經羞紅了半個面頰,只背過身子道:「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們這麼做,總覺著對不起我母親。」
蘭婉聽到這裡,已然猜測出這假山後頭的人是誰,看了眼自己身上已經換去的衣服,嘴角浮現一絲冷笑,一把甩開了阿秀的手,大聲道:「我當國公府的姑娘如何的貞靜嫻良,原來也不過就是背著自己的母親亂勾搭人罷了。」
蘭婉站著的地方正好在荷花池邊上,離那假山不過兩丈遠的距離,話音剛落,忽然從裡頭飛出來一樣東西,不偏不倚,打在她鬢邊的一縷長髮上,將那一縷頭髮割了下來。蘭婉驚呼一聲,身子不穩,往後退了兩步,河邊上並沒有欄杆,眼見著自己要掉下去,情急之下就一把把阿秀給抓住了。
撲通一聲,伴隨著湖面上薄冰破裂的聲音,阿秀被蘭婉拉著跌入了湖中。湖水冰冷刺骨,針尖一樣戳進阿秀的瘦小的身體中,幸好那荷花池岸邊是個淺灘,不過兩尺深淺,蘭婉只掙扎了兩下,便發現腳底下踩住裡頭的河泥了。阿秀卻還是一個矮冬瓜,勉強站直了,那水還是漫在了腰間。
這時候假山後面傳來漸行漸遠的腳步聲,兩個身影急忙離去。蘭婉凍得渾身發抖只大聲喊道:「救命啊!救命啊!」
阿秀顧不得濕光的身子,只急忙拉住蘭婉,鎮定道:「姑娘別喊,這樣子若是讓國公府裡頭的小廝見了,會影響姑娘的清譽的。」
蘭婉這時候才如夢初醒,可此時閉嘴又有何用,幾聲救命聲早已經把這後花園附近所有的丫鬟小廝都給招來了。
蕭瑾璃身後領著兩個丫鬟,閒庭信步的走過來,看了一眼站在水中落湯雞一樣的蘭婉,捂嘴笑道:「蘭二姑娘,你這是怎麼了?難道蘭家沒有熱水洗澡嗎?跑到我們國公府的荷花池裡洗來著!」
「你!」蘭婉正欲反駁,忽然瞧見蕭謹言從遠處走來,她頓時心下一動,咬了咬唇,只裝作怯生生道:「世子爺,快救救婉兒。」
蕭謹言這會兒正飛一樣的跑過去,卻是因為瞧見站在蘭婉邊上半邊身子還在水裡頭泡的瑟瑟發抖的阿秀。蘭婉見蕭謹言朝著自己跟前來,早已經心花怒放,心道方姨娘說的辦法果然有效果,男人都喜歡女子不勝較弱的模樣。
蕭謹言走到水池邊上,瞧見阿秀瑟瑟發抖,顧不得丫鬟們的阻攔,便要下去拉阿秀上來。蘭婉見蕭謹言下水,以為是來救自己的,便假裝虛弱的闔上眸子,朝著蕭謹言身上靠過去。蕭謹言習慣性的避讓,一個閃身抱住阿秀往岸上去,只聽河裡頭撲通一聲,原本以為會靠在蕭謹言身上的蘭婉再一次摔入了冰冷的水中。
蕭謹言看著阿秀凍僵的笑臉,滿眼心疼,只將自己的大氅拉過來,將阿秀捲住了,轉身吩咐道:「你們把蘭二姑娘拉起來,送回懷秀院去,清霜,吩咐廚房熬兩碗薑湯,送到文瀾院裡來。」
阿秀被蕭謹言抱在懷中,低下頭就能瞧見蕭謹言俊逸瀟灑的臉頰,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寸許,每一次呼吸都能拂動蕭謹言額頭上的幾根碎發。阿秀低頭,只小聲在他耳邊道:「世子爺,放奴婢下來吧,您的靴襪濕了。」
「你叫我什麼?」蕭謹言抬起頭,一邊走一邊看著阿秀,見她蒼白臉上有了一些微紅,只稍微放心了些,玩笑道:「你才多大,臉紅什麼,怕我吃了你。」
阿秀越發窘迫了起來,掙扎著要下來,一路上的水滴滴答答的落了一地,國公府裡頭大大小小的丫鬟們跟圍觀一樣的看了一路,不由發出了感慨來:原來世子爺如此重口,居然喜歡這麼小的小姑娘嗎?
眾人再看看自己發育姣好妖嬈的身材,頓時覺得自己沒希望了。
蕭謹言直接把阿秀抱回了文瀾院,清瑤忙不迭的迎上去,見蕭謹言懷裡抱著個小丫鬟,也很是詫異。不過這小丫鬟看起來實在太小了,若是說蕭謹言對她有意思,實在是……怎麼可能呢!
「清瑤,吩咐下去,打一桶熱水進來,服侍她沐浴更衣。」
清瑤瞧了一眼蕭謹言滲水的靴子,只開口道:「世子爺,奴婢先打水讓你沐浴更衣吧,這大冷天腳底若是著了涼,可是要害病的。」
蕭謹言只揮手道:「我說什麼你沒聽見嗎?叫你吩咐下去打水。」
清瑤被蕭謹言突如其來提高的聲線嚇了一跳,只咬唇福了福身子出去安排熱水。蕭謹言把阿秀放在他房裡的羅漢榻上,只握住她的手暖了暖,想跟她說什麼,卻又不知說什麼好,只拿了一塊帕子,輕輕的擦了擦阿秀臉頰邊上的水珠,笑著問道:「國公府不好嗎?你想不想和你那個小姐妹一樣,留在國公府做丫鬟?」
阿秀看著蕭謹言,此時心裡複雜的情緒卻不知如何說起,只低下頭咬了咬唇,並不說話。國公府自然是好的,能陪在世子爺你跟前也是好的,可是……可是要如何忘記前世那些事情呢?世子爺總有一天又要娶妻生子,不管自己多麼喜歡你,你都是別的女人的相公,自己只是一個妾而已。並不是不願意做妾,只是做妾之路她走過了一次,還那麼失敗。
蕭謹言似乎也看出了阿秀的矛盾,並不著急等她的回答。現在的阿秀對國公府的一切都很陌生,要是逼緊了,反而會適得其反。蕭謹言有些無奈的把手帕丟到一旁,理了理阿秀的碎發,柔聲道:「你好好想想,其實你不留下也可以,但是今兒的事情大傢伙都看見了,以後你要嫁人只怕也難了。」說實話蕭謹言說出這樣的話自己也說服不了,就算自己已經成年,那阿秀充其量就是一個乳臭未乾的小黃毛丫頭,平板的身材便是在大夏天也瞧不出什麼來,更何況是這一層一層包得極其嚴實的冬天。
阿秀果然抬起頭看了蕭謹言一眼,眼中多少有些無奈,這都第二世了,世子爺為什麼偏偏還要纏上來呢。
兩人一時有些沉默,正這時候,丫鬟們已經送了熱水進來,清霜親自去廚房端了兩碗薑湯進來,只送到跟前道:「爺,快跟阿秀都喝一碗吧,一會兒泡個熱水澡,就不會受涼了。」
阿秀接過清霜遞過來的薑湯,只低頭抿了幾口,略略躲開蕭謹言那帶著幾分柔情蜜意的眼神。
阿秀在房裡頭沐浴更衣,蕭謹言則在淨房裡頭由清霜服侍著泡腳。清霜蹲下身子,稍稍試了試水溫,只覺得手背上微微有些燙,便知道這是蕭謹言喜愛的溫度。只坐在繡墩上,為蕭謹言除去了鞋襪,稍帶著幾分探究問道:「爺,您心裡頭想著的那個人,只怕不是蘭姑娘吧?」
蕭謹言把腳放入木盆中,頓時覺得全身都暖和了起來,再聽見清霜的話,便笑道:「你既然知道了,就只把這事情放在肚子裡,誰也不准說。」
清霜挑眉瞧了蕭謹言一眼,自他病癒後難得見他心情這般好,便笑著道:「阿秀才多大呢,就算奴婢多嘴說了出去,只怕也沒有人相信,我家爺喜歡這樣的小丫鬟。」
蕭謹言不以為然,嘴角帶笑:「姑娘家長起來還不快,前兩年你不就跟阿秀一個模樣,如今還不是出落的……」蕭謹言看看清霜如今胸口傲人的曲線,把話嚥了下去,只小聲吩咐道:「這事情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便是老太太問起來,你也不准說。」蕭謹言說著,忍不住又略略蹙眉道:「你說要怎麼樣才能把阿秀留下來呢?總不能跟行哥兒一樣,撒潑耍賴……」
清霜想了想,只笑著湊到蕭謹言的耳邊,小聲耳語了幾句,蕭謹言聞言,只一個勁的點頭道:「你說的這個辦法倒是有點意思,先別打草驚蛇,等她們走之前再提出也不遲。」
清霜只笑道:「爺您就放心吧,姑娘家濕了身子,就等於損了名節,爺願意承擔起這責任,蘭家那邊不會不願意把阿秀留下的。」清霜只擰眉想了想,又道:「其實我覺得爺大可不必如此大費周章,如今瞧太太的意思,一準是想把蘭姑娘給了爺的,若是這樣,害怕阿秀不入我們國公府嗎?」
蕭謹言只連連擺手,回絕道:「蘭姑娘是個好姑娘,我倒是不想耽誤了她,有阿秀就夠了。」
清霜瞧著蕭謹言這架勢,倒像是對阿秀有著很深的依戀,也不知道蕭謹言是什麼時候遇上這個小姑娘,被勾引的魂都沒了。
外頭阿秀已經沐浴完畢,穿了清珞以前的衣服,雖然是半舊的衣服,但料子都是上等的杭綢,國公府對待下人從來不摳門。
蕭謹言穿上了鞋襪出去,見阿秀恭恭敬敬的站在廳裡頭,看見蕭謹言出來,只慌忙低頭福身行禮,剛剛泡過澡的臉頰上泛著粉紅的血色,看著可愛動人。清珞只笑著道:「世子爺,你瞧瞧阿秀多秀氣,比舊年年底王媽媽買回來的丫鬟們好了不知多少,王媽媽肯定是老眼昏花了,挑丫鬟都挑不明白了。」
阿秀當然不會說當初王媽媽在她跟前停留了半刻,是自己以為低頭躲著,王媽媽瞧著以為她膽小怕事,所以就沒選上她。蕭謹言坐下,端了茶盞喝了一口茶,外頭丫鬟便進來回話,說是太太來了。
原來孔氏陪著趙太太玩了一會兒葉子戲,年紀大了精力不濟,所以只玩了幾盤,老太太就命人散了各自玩去,正巧遇上趙小將軍來訪,孔氏深怕蕭瑾璃又偷偷摸摸去見他,所以從榮安堂出來,特意去了玲瓏院一趟,見蕭瑾璃正在房裡頭描紅,便走了。才走到花園裡,就聽見院子裡小丫鬟瘋傳蘭二姑娘落水的事情,孔氏命春桃去問了,才知道蕭謹言救了一個小丫鬟回文瀾院,所以就一徑過來了。
「好好的,花園裡怎麼會有人落水了呢?」孔氏才坐下來,便開口問道,這裡並沒有別人在落水的現場,除了阿秀之外,阿秀便知道孔氏這是在問自己,只略略想了才開口道:「荷花池邊上的積雪沒化全,路有些滑,姑娘滑了一跤,我想著去扶她,沒想到一起摔河裡頭了。」偷聽蕭瑾璃和趙小將軍說話的事情,自然不能說的,好在方纔那地方已經被踩得滿地都是水,也瞧不見到底有沒有沒化開的雪了。
孔氏見阿秀說的詳實,便只點了點頭,又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眼,雖然是個好模樣,可惜年紀太小了,也幸好年紀小,不然的話,只怕也麻煩了。孔氏只無奈的看著蕭謹言一樣,嗔怪道:「雖說這丫頭不過十來歲,可畢竟男女授受不親,你這樣一路抱著她回來,太不尊重了,若是讓你爹知道了,少不得又要挨一頓訓斥。」
蕭謹言只急忙辯解道:「太太也說她年幼,她不過就是一個小女孩,我是瞧她凍得邁不開步子,這才抱的她,當時只有幾個看門的小廝在,粗手笨腳的,如何能抱姑娘家,少不得我親自抱了。」
孔氏聽了蕭謹言這話,越發沒了脾氣,前世的蕭謹言就是這麼一個憐香惜玉的主,府上的丫鬟,得過他賞賜的也不是一個兩個,直到後來收了通房,娶了欣悅郡主這才好些,這些事情只有蕭謹言自己知道,而孔氏眼中現在的蕭謹言,還是以前那個不懂事的蕭謹言。
孔氏只搖了搖頭,既然心裡已下了要讓蘭嫣進府的決定,以後這丫鬟橫豎還是蘭嫣的房裡人。
「你回去吧,蘭姑娘已經回了懷秀院,別讓她等急了。」
蕭謹言看著阿秀離去的背影,只吩咐道:「清霜,你送阿秀回去。」清霜此時已知道阿秀才是蕭謹言心尖尖上的的人,只脆生應了,領著阿秀往外頭去。
蕭謹言目送兩人離去,孔氏瞧著蕭謹言眼中的熱絡,心中喟歎:不過是她房裡的一個小丫鬟,也值得自己兒子如此上心,這可不是一件好事情,若是這樣,少不得會委屈了姝姐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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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氏回到海棠院,見孔姝正在院中折那盛開的梅花,孔姝雖然不是頂尖的容貌,可孔家世代書香醞釀出來的這份嫻靜,讓孔氏對孔姝非常喜歡,況且她還是自己的親侄女,以後婆媳之間也能和睦不少。
「姝姐兒,外頭風大,去裡邊吧。」孔氏一邊招呼孔姝,一邊拉著她的手往廳中走了幾步,小丫鬟連忙上前挽了簾子,孔姝手裡的梅花香氣撲鼻,就是瞧著有些寂寞。
孔氏拉著孔姝坐下,丫鬟取了白玉淨瓶,將梅花養了進去,眾人退出了房外,孔氏才開口道:「姝姐兒是聰明人,大抵也知道姑媽想說些什麼。」
孔姝低下頭,難得她臉上並沒有那種嬌羞的表情,有的只是幾分淡然,低聲道:「母親和我說起過,姑母想得很是周到,姝兒也沒什麼不滿的,況且那蘭姑娘,確實是一個妙人兒,便是姝兒見了,也自愧不如。」孔姝何等聰明,從大門口遇上蘭家人,到蘭婉出口得罪王媽媽,再到後面蘭婉和蕭瑾璃撞衫的事情,孔姝早已明白,看似溫婉的蘭嫣其實正一步步的放任著自己庶出的妹妹,在這個大宅門裡頭鬧得雞飛狗跳,而她卻處處謹小慎微,半點錯處也沒有。這樣聰明的人,進了許國公府,大約會是另一個蘭姨娘。
「什麼自愧不如,你是名門貴女,她不過就是一個商賈家的姑娘,你們兩個本就有雲泥之別,不可相提並論,我是瞧著她老實又聰明,所以才想讓她跟在言哥兒和你身邊,服侍著的。」
老實又聰明,這世上有幾個聰明是老實的?孔姝略略歎了一口氣,只點了點頭道:「一切聽憑姑母做主就好了。」很多事情既然自己無法決定,那就只能聽天由命了。她給不了蕭謹言的東西,讓別人去給,也許也是一種解脫。
孔氏見孔姝應了下來,只挑眉笑道:「這就好了,等過了你二月初二的及笄禮,也是時候去孔家提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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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嫣走到半道上的時候,就遇上了蘭姨娘的丫鬟帶著錦心來找自己:「姑娘,二姑娘掉荷花池裡了,似是著涼了,這會兒正打擺子呢!」蘭婉平常養尊處優,身體素質難免就差一些,阿秀灌了一碗薑湯,洗了個熱水澡就已經活蹦亂跳了,蘭婉倒是凍得生病了。
蘭嫣再狠心,這時候也不能不管蘭婉,只吩咐翠竹道:「你去請姨娘過來,看看能不能先找個大夫進來瞧瞧。」
翠竹忙道:「姨娘早就來了,就是姨娘讓我來尋姑娘的。」蘭嫣見翠竹眼神焦急,也知道事情有些嚴重,忙不迭就加快了腳步。
蘭姨娘瞧著在被窩裡冷得打擺子還不忘哭泣的蘭婉,很是頭痛。早知道這樣,那回蘭老爺找來,自己就應該一口回絕了,也省得鬧出這麼多麻煩事兒來。
蘭姨娘見蘭嫣進來,只急忙上前道:「我正尋思著你來了,我們一起拿個主意,這樣病著肯定不能在國公府上呆著,萬一過了病氣出去,倒是不好了。」蘭姨娘說著,只又恨鐵不成鋼的看了蘭婉一眼道:「聽丫鬟說,方纔她渾身濕透的從後花園回來,這一路上也不知道被多少小廝給看過了,丫鬟說,便是世子爺也瞧見了。」
蘭嫣聽蘭姨娘這麼說,心裡陡然就咯登一下,若是真的如蘭姨娘所說,蘭老爺又如此喜歡蘭婉,難保到時候會求國公府,為了蘭婉的清譽,讓蘭婉留在國公府做小。
蘭嫣心頭忽然絞痛了起來,幾步走上前,掀開蘭婉的被子,怒罵道:「你便是要這樣的不折手段嗎?只要是我的東西,統統都要拿走是不是?」
蘭婉在床上打了個冷戰,見蘭嫣這樣看著她,強忍著難受扯著嘶啞的嗓子道:「你以為我想這樣嗎?要不是……」蘭婉才想開口,瞥見鬢邊斷了的那一撮長髮,只捲著被子道:「姨娘,我……我要回蘭家。」
蘭姨娘也沒預料到,蘭婉只短短來了這半日就生出這麼多的事端,心裡頭早已經有了送客的念頭,見蘭婉自己說出來,只忙喊了丫鬟進來道:「你去太太那邊找王媽媽說一聲,就說二姑娘著了風寒要回蘭家去靜養,請她安排一下車馬。」
丫鬟應聲而去,蘭婉只又忍不住打了幾個噴嚏,外頭錦心便進來道:「阿秀回來了。」
蘭婉聽說阿秀回來,更是變本加厲,顧不得身上冷,只趿著鞋子走上來,歪歪扭扭的恨不能給阿秀一巴掌。蘭嫣只縱身攔在了阿秀的跟前,蘭婉便看著蘭嫣笑道:「你還幫她,你可知道,不是我要搶你的東西,是她,你好好問問她,她是怎麼離開後花園的。」
蘭姨娘來的路上,早已經聽說蕭謹言抱著一個小丫鬟離去的事情,故而見阿秀安然無恙的進來,心下也略略有數,蘭婉正欲發難,清霜從外頭進來道:「蘭姑娘,阿秀安然無恙的送了回來,還請蘭姑娘不要擔心,奴婢這就告退了。」
蘭姨娘素來知道清霜的個性,並不是這種會在人前開口說話的個性,她走這一趟無非就是替蕭謹言傳話,看來這個小姑娘只怕要像上午的那個小姑娘一樣,被主子爺看上了。
蘭姨娘只笑著道:「清霜姑娘慢走,多謝世子爺救助之恩。」
清霜嘴角帶笑向蘭姨娘福了福身子,只道:「阿秀就交給蘭姑娘了,奴婢告退。」
清霜離去,蘭婉這才顫顫巍巍的往後退了兩步,只依靠著床沿,斜眼睨著阿秀道:「大姐姐,你不信,大可以問問她,世子爺的胸口暖不暖,她貼得那樣緊?」
阿秀低下頭,撲通一聲跪在蘭嫣的跟前,只低著頭不說話,臉上是一如既往乖順的表情。
蘭嫣看著阿秀,又看了一眼蘭婉,眉梢一動,只上前兩步,將阿秀扶了起來,只扭頭看著蘭婉道:「她還是個孩子呢,我們那些腌臢事情,何苦讓她知道。」
蘭姨娘雖說性情恬淡,但聽了蘭嫣這一句話,也忍不住濕了眼眶。蘭嫣在房裡來回踱了兩圈,忽然停了下來,細長的手指握成了拳頭,扯著手中的絲帕,對錦心道:「陪我去文瀾院走一趟。」
蕭謹言雙手負背,在小書房裡來來回回踱了幾步,清霜從外頭送了一盞熱茶進來,嘴角勾笑道:「我瞧著蘭大姑娘倒不像是不通情理的人,爺房裡總要添幾個人,倒不如……」
清霜的話沒說完,蕭謹言只擺了擺手,蹙眉道:「此事不必再提了。」
清霜放下茶盞,遞了一杯茶給蕭謹言,蕭謹言正打算要喝下去,忽然停了下來道:「說起來你到是提醒了我,你說那蘭大姑娘通情達理,不若向她挑明了意思,沒準還能事半功倍。」
「爺糊塗,蘭姑娘雖然通情達理,可她也是一心想當爺的人的姑娘,爺沒瞧上她也就算了,還惦記上了她身邊的丫鬟,豈不是讓她臉面無光?」
「我看未必。」蕭謹言放下茶盞,只回想了一下蘭嫣的容貌神情,搖了搖頭道:「只怕她未必是想當我的人,若是喜歡一個人,看人的眼神是不同的,從蘭姑娘看我的眼神來看,她必定是對我無意的,若真的有意,隱藏的如此之深,我也不敢要她。」
正這時候,外頭小丫鬟只進來道:「蘭姑娘過來了。」
蕭謹言倒是未料到蘭嫣會親自來拜訪,只整了整衣衫出了書房見客。蘭嫣依舊是波瀾不驚的模樣,見了蕭謹言,只恭敬的欠了欠身,蕭謹言伸手免了,開口問道:「蘭姑娘突然到訪,想必是有什麼事吧」
蘭嫣謝過了坐,只遣了錦心出去,那邊清霜便也識相的走到門外,將門虛掩著。蘭嫣見人都走光了,這才又起身,在蕭謹言的跟前行了一個全禮,面不改色道:「世子爺已近弱冠之年,自然知道蘭嫣進國公府是為了什麼。」
蕭謹言一驚,倒不知面前的這個女子如此大膽,不過見她如此坦然,便也是點了點頭道:「只怕是太太對姑娘青眼有加,想要姑娘做我的房中人。」
蘭嫣聞言,略略咬唇,索性跪在蕭謹言的面前道:「我雖為蘭家嫡女,可我母親膝下只有我一人,我父親偏寵姨娘,母親在家中的地位岌岌可危,唯一的念想就是想把我送入國公府,背靠大樹好乘涼。」
「所以呢?」蕭謹言低頭看著蘭嫣,雖然只有十四歲的身子,但以露出成熟婉約的美態來。
「蘭嫣並不想進國公府,可是蘭嫣也不想讓我二妹妹進府,所以蘭嫣此次前來,只想請世子爺答應蘭嫣一個要求,就算蘭嫣不進府,也不要讓蘭婉進國公府,世子爺可否答應蘭嫣。」蘭嫣抬起頭,目光懇切的看著蕭謹言,此時她唯一想做的,只是不能讓蘭婉的奸計得逞,不能讓朱氏在方姨娘的跟前顏面盡失。
蕭謹言悠然一笑,摸了摸下巴,忽然有了想法,便只裝作為難,只在房中走了幾圈道:「你不願意進府,也不肯讓自己的妹妹進府,那你得賠我一個肯進府的人才行。」
蘭嫣眉梢微動,抬起頭按著蕭謹言玩味的眼神,試探道:「世子爺說的是阿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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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姨娘只把蘭嫣和蘭婉送到了後角門口,拉著蘭嫣的手道:「你何必陪著她一起回去呢,國公府裡頭的下人口風還算緊,這件事未必就會洩露出去,再說了,即便洩露了出去,大不了把她送回老家,找一戶人家嫁了也就算了。」蘭姨娘被蘭婉弄的心力交瘁,對這個侄女是半點好感也沒有了。
蘭嫣轉身,請蘭姨娘留步道:「姑媽,太太和老太太那邊,不能親自辭行,還請姑媽幫侄女去請個罪,今兒我是不得不回去的。」
蘭姨娘只點了點頭還是為蘭嫣惋惜,又道:「你送她回去之後,明兒再來吧,反正還有好些東西沒帶走,總要派人來收拾的。」
蘭嫣只笑著點了點頭,轉身上了馬車。馬車裡頭,阿秀有些愣怔的坐在角落裡,見蘭嫣上來,這才忙不迭的過去扶她,蘭嫣只伸手拍了拍阿秀的手背,翻身坐下來,一句話也沒有說。
從國公府到蘭家,不過就只有小半個時辰的車程,將蘭婉送回方姨娘那邊,蘭嫣就拉著朱氏進了裡間。
朱氏聽說兩位姑娘去了一天就回來,只急得心口疼的毛病都犯了,深怕是她們不懂規矩,衝撞了貴人。蘭嫣只安撫了朱氏幾句,緊接著切入了正題道:「娘,有件事情,女兒想和娘商量商量。」
朱氏見蘭嫣一本正經的表情,便知道事情不簡單,也正色聽蘭嫣說了起來。蘭嫣只將蘭婉和阿秀在國公府後花園跌入荷花池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說了,憤然道:「依著爹和方姨娘的性子,這事情斷然不會這麼了了,好容易有了這麼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可以將蘭婉送進去,他們如何會放過。」
朱氏聞言,神色僵硬,連手指都顫抖了起來道:「當真……當真有這等事情,她們還真是機關算盡,嫣兒,那……那我們該怎麼辦呢?難道注定我們一輩子要看著她們的臉色過活嗎?」
蘭嫣方才早已經和蕭謹言商議好了辦法,只湊到朱氏的耳邊耳語了幾句,朱氏一邊聽一邊點頭,臉上還帶著些不可置信道:「世子爺當真說了,寧可要阿秀,也不要婉姐兒?」
蘭嫣只點頭道:「當時蘭婉和阿秀同時跌到了荷花池中,世子爺趕過去,是先把阿秀救了起來,國公府的下人們都瞧見了,阿秀可是世子爺抱著去了文瀾院換的衣服,而蘭婉是小廝和丫鬟們從水裡拉出來的。」
「可是……阿秀雖然是我們家的丫鬟,可她並不是我們家的家生子,就算她去了國公府,和我們家又有什麼關係呢?也指望不上半分。」朱氏只蹙眉道。
蘭嫣眉梢一動,笑道:「聽聞阿秀的爹棄她而去,她如今已經是孤女了,母親不若認了阿秀當閨女,以後我與她姐妹相稱,母親與她母女相稱,她再去了國公府,必定也指望蘭家為她撐腰。」
朱氏只覺眼前忽然開朗,頓時就柳暗花明了起來,阿秀如此聰明可人,且又難得的老實,自己要是多這麼一個閨女,不失為一件美事。朱氏只點了點頭,終究是答應了下來,只又擔憂的看了蘭嫣一眼道:「只怕你爹不會應了這事情。」
蘭嫣抿唇不語,她要做的事情已經做到了,接下去就看蕭謹言的了。

  第36章

蘭婉回到蘭家的時候,已經燒得不省人事了,方姨娘火急火燎的遣了門房的小廝去寶善堂請大夫,又喊了下人去把蘭老爺請回來,自己則坐在一旁絞著帕子替蘭婉擦額頭降溫。方姨娘觸到蘭婉滾燙的額頭,刷一下子就從床沿上站了起來,只把汗巾往丫鬟端著的銀盆裡頭一丟,咬牙道:「不過才進去半天功夫,二姑娘怎麼就病成了這副模樣?」
方姨娘才說著,外頭丫鬟只進來回話道:「姨娘,跟著姑娘去國公府的香芸來了。」
方姨娘扯著嗓子:「怎麼只有她一個?不是還有一個小丫鬟嗎?」
那丫鬟臉色略顯尷尬道:「聽香芸說,阿月被國公府的二少爺看上了,要了過去。」
方姨娘氣的險些一口氣上不來,只擰眉道:「國公府的人竟然強搶蘭家的丫鬟?你把香芸喊進來,我有話要問她。」
香芸低著頭從外頭進來,臉上神色緊張,她自從跟著蘭婉去了國公府之後,一直就留在懷秀院裡頭收拾行李,哪兒也沒去,誰知道行李才打點好,大姑娘又吩咐她收拾行裝,說是要回蘭家了,就連她自己還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呢!
方姨娘見香芸進來,只稍微緩了一口氣,問道:「二姑娘到底是怎麼弄成這樣的,你倒是好好跟我說一說。」
香芸素來知道方姨娘的性子,也是動不動就喜歡拿下人撒氣的,她平常就小心謹慎習慣了,才能在方姨娘跟前服侍這許多年,如今第一次出了這麼大的簍子,心裡頭也是緊張的很:「奴婢和姑娘去了國公府,姑娘就吩咐奴婢整理行裝,午膳姑娘是和蘭姨娘一起用的,後來蘭姨娘說要回去看看禮哥兒,就先走了,奴婢並沒有在跟前服侍著,等奴婢知道的時候,姑娘已經渾身濕透的被國公府的下人送回了懷秀院了,聽說是和大姑娘身邊的阿秀一起,在國公府花園裡頭落水了。」
方姨娘眼梢一挑,狠狠的盯向香芸,嚇得她又忍不住瑟縮了一下身子,方姨娘便站起來,轉身對寶琴道:「你去繡閣把那個叫阿秀的丫鬟喊過來,就說我有話要問她。」
阿秀跟著蘭嫣回了蘭家之後,便沒有回繡閣,只在朱氏的前院候著。蘭嫣讓錦心先回了繡閣安置行李,卻是把阿秀留在了跟前。寶琴去繡閣走了一圈,聽說阿秀在前院,便回了方姨娘那邊回話。方姨娘聞言,只扯了扯手中的絲帕道:「這事情沒那麼容易就過了。」
正說著,寶善堂的大夫和蘭老爺一同進了院子,方姨娘慌忙收起了臉上狠戾的神色,端著一副愁容迎上去:「老爺,婉姐兒這才去一天,就出了這麼大的事情,老爺可要給婉姐兒做主。」方姨娘說著,只拿起帕子擦了擦眼角,引著蘭老爺和大夫進去。
大夫診完了脈搏,只說蘭婉是一時感染風寒,又適逢急火攻心,所以燒得厲害了些,看上去倒是來勢洶洶,只要這幾日退燒了,應該是無大礙的。方姨娘又忍不住落了兩滴眼淚,命丫鬟將大夫送了出去道:「老爺,這可如何是好啊,您一定要給婉姐兒做主啊,女兒家的清譽,不能就這樣沒了!」
蘭老爺方才回來,只聽去請的小廝亂糟糟的說了幾句,只說蘭婉突發了疾病,所以忙不及就回了蘭家,這會兒聽方姨娘似乎是話中有話的意思,也忍不住問道:「婉姐兒不過是病了,和清譽有什麼關係,你倒是把話說清楚。」
方姨娘看著蘭老爺,一雙紅腫的眼睛滿含著熱淚,真是讓人心疼不已,蘭老爺也不由降低了聲線,柔聲道「蕙蘭,有事你慢慢說,我定然會給婉姐兒做主的。」
於是方姨娘就一邊擦眼淚,一邊將蘭婉落水的事情說了一遍,又故意歪曲了事情的真相,說那蕭謹言如何看見了蘭婉的狼狽之樣,又如何送蘭婉回了懷秀院,總之一句話,蘭婉的清白已經是毀在了許國公府世子爺蕭謹言的手中了,國公府必定要在此事上頭給個說法。
蘭老爺聽了這些,未免也有些頭大,這若是想做許國公府的貴妾是這麼簡單容易的事情,當年蘭姨娘進去的時候,也不用部署那麼久了。但是蘭婉如今出了這樣的事情,要是傳了出去,在京城這個向來恪守禮教清規的地方,想要再找一個好人家出嫁,只怕是很難了。唯一的辦法,也的確只有將計就計,想辦法入國公府,做蕭謹言的妾室。
蘭老爺站起來,在房中來回的踱步,國公府門第高貴,只怕是他有心結親,那邊的人也未必能看上蘭婉,若是為了這種事情撕破了臉面,最後吃虧的還是蘭家,要是連帶著連累了蘭姨娘,那就當真得不償失了。
蘭老爺只搖搖頭道:「原本讓嫣兒進國公府,也是我部署良久的事情,雖然蘭家只是商賈之家,但是肯把唯一的一個嫡女嫁入國公府當小妾,這份誠意爺足夠了,如今且不說婉兒年紀尚小,還是庶女的身份,只怕國公府的人不同意。」
方姨娘聞言,只焦急道:「他們憑什麼不同意,難道婉兒的清白不是毀在了他們府上嗎?」
蘭老爺素知方姨娘目光短淺,這一點他也不願與她爭辯,正垂眸思考的時候,那邊將將甦醒的蘭婉只撐著身子坐起來,有些虛弱的臉上還帶著幾分得意,只笑著對蘭老爺道:「爹,國公府必定會答應女兒進府,有件事情,女兒要同爹說。」
其實方才蘭老爺和方姨娘說話的時候,蘭婉已經醒了。她初去國公府,就受了這麼多的委屈,如何肯甘心,細細的躺在床上想了半天,蕭謹言那張臉對自己還是很有誘惑力的,於是便打定了注意,便是覺得委屈,也要進國公府,決不能讓蘭嫣舒坦。
方姨娘聽蘭婉把話說完,臉上帶著驚異的神色,笑道:「果真有這事情?老爺,這事情若是傳出去,那國公府那位小姐的清譽,也算是完了,老爺何不……?」方姨娘這會兒似乎已經是瞧見了勝利的曙光,眉梢都帶著笑意。
蘭老爺倒是並沒有發表意見,只沉聲清了清嗓子,捻了捻下頜的幾根山羊鬍子,過了良久才開口道:「此事事關重大,我還要去跟大姑奶奶商量一下,國公府可不是隨便能威脅的,這件事情你們最好守口如瓶。」
方姨娘這會兒正得意,冷不防蘭老爺這一盆冷水潑上來,便有些悻悻然:「老爺,這可是絕好的機會,又哪個長輩願意看著自己家的孩子名譽掃地,更何況她還是一個大家閨秀呢!」
「你傻啊?國公府和趙家是我們能開罪起的嗎?國公爺掌管兵部,趙家坐擁邊關二十萬將士的兵權,可以說是同氣連枝,即便國公夫人不看好這門婚事,難道國公爺做不得這主?你們就是頭髮長見識短!」蘭老爺訓斥了方姨娘幾句,眉梢緊蹙,起身道:「我去前院,聽聽夫人的意見。」
方姨娘還未來得及挽留,蘭老爺已然跨出了正門,方姨娘只氣的跺腳,見蘭婉神色萎靡的躺著,上前安慰道:「你放心,這國公府我們入定了。」
蘭老爺從方姨娘那邊出來,細細的想了想,還是覺得這事情不妥,拿人家姑娘的清譽去威脅國公府,即便國公府一時鬆口了,只怕也是後患無窮。他畢竟和朱氏十幾年的夫妻,遇上大事情,還是想徵求一下朱氏的意見。
朱氏方才聽了蘭嫣的話,只把阿秀拉到跟前細細的打量了一番,心裡頭也算老懷安慰,她這一輩子只生了蘭嫣一個閨女,前一陣才有了泓哥兒,現在又有了阿秀,當真也算是時來運轉了。朱氏怕嚇壞了阿秀,所以並沒有在阿秀的跟前提這見事情,只等著國公府那邊來消息。
此時蘭老爺過來的時候,朱氏正沏了一壺清茶,坐在房裡頭氣定神閒的喝著,蘭老爺從外頭進來,掀開簾子的那一瞬,便瞧見朱氏端莊賢淑的坐在那裡,倒是多了幾份好感。
「老爺來啦?」朱氏見蘭老爺進來,只起身上前,親自解開了蘭老爺身上的大氅,柔聲道:「我就估摸著方姨娘會去請老爺回來,我私下想著,老爺事情多,倒也未必急著讓老爺回來,仔細耽誤了事情。」朱氏說著,便歎了一口氣道:「不過老爺向來疼愛婉姐兒,回來也是應該的。」
蘭老爺就勢坐下,端起朱氏送來的茶水,抿了一口道:「婉姐兒的事情,你知道了吧?」
朱氏只點了點頭道:「聽嫣兒說了,說是掉到了國公府後花園的荷花池裡頭,著了涼,方纔我見大夫走了,大夫是怎麼說的?」
「大夫說病得不輕,不過好好調養應該無礙,只是……後面的事情,夫人覺得應該怎麼辦?」
朱氏聞言,心下陡然一驚,果真如蘭嫣預料的一樣,方姨娘已經攛掇著蘭老爺考慮「後面」的事情了。
朱氏只裝作不懂道:「後面的事情,自然是要讓婉姐兒好好養病,早日康復,這樣方姨娘也能放下心來。」
蘭老爺歎了一口氣道:「只怕沒那麼容易,如今國公府的人都知道婉姐兒在國公府落水,又被世子爺親自救起,事情若是傳出去,只怕婉姐兒的名節不保啊!」
朱氏聽蘭老爺說完,越發就裝作不懂道:「怎麼?婉姐兒是世子爺救上來的嗎?我聽嫣兒說,似乎婉姐兒是小廝丫鬟們救上來的,世子爺救的是阿秀。」朱氏說著,只上前為蘭老爺換了一盞茶,細聲道:「我當時聽嫣兒這麼說,心裡頭還謝天謝地了一陣,幸好世子爺和婉姐兒沒有肌膚之親,不然婉姐兒可真的是清譽不保了,倒是阿秀,才不過十來歲的光景,便是和世子爺有些接觸,也不會招致什麼閒話。」
蘭老爺見朱氏所說和方姨娘說的有些出入,也是疑惑了,但還是擰眉道:「可怎麼說這件事情總是婉兒吃虧,好端端的姑娘家才進了國公府一天,就出了這樣的事情,再說了,一個丫鬟而已,將來也不過就是隨便配個小廝的命,何必那麼在乎。」
朱氏見蘭老爺口氣中又開始維護蘭婉,便只補充道:「老爺難道忘了,阿秀是我買回來要跟著嫣兒去國公府的,怎麼會隨便就配個小廝呢!」
蘭老爺這會兒才算清醒過來,只蓋上了茶盞,看著朱氏道:「出了這樣的事情,只怕國公府為了避人口舌,未必會讓嫣兒進府去了。」
朱氏原本還帶著幾分奢望,想著蘭老爺或許能為蘭嫣考慮,把蘭婉的事情壓下了不談,繼續讓蘭嫣走國公府這條路子,可誰知道蘭老爺還是說出這樣的話來,朱氏便更覺心寒了,索性點名了蘭老爺心中所想,問道:「老爺是個什麼意思呢?是想藉著婉姐兒在國公府落水這事情,將錯就錯,把婉姐兒送進去嗎?」朱氏說著,略略咬唇,帶著幾分不滿道:「只怕老爺肯送,國公府也未必肯收吧!」
蘭老爺也知道這事情對蘭嫣不公,故而朱氏生氣他也沒有動氣,只接著道:「事情已經如此了,婉姐兒和嫣姐兒都是蘭家的姑娘,誰進國公府都是一樣的,我找你就是為了商量一下,如何讓婉姐兒能順順利利的進去。」
雖然蘭嫣和朱氏已經商討好了計謀,可蘭老爺的殘忍還是讓朱氏忍不住落下淚來,只擦了擦眼淚道:「老爺何必急在一時,國公府這麼大的府邸,難道還會欺壓了我們,好歹再等幾日,和大姑奶奶商量之後,再看怎麼辦吧。況且如今婉姐兒身子也還沒好,年歲更是沒到,這事情若是由我們蘭家提出來,倒像是我們藉著這次的事情,要賴上了國公府一樣,妾身覺得現在提這個事情,不太合適。」
蘭老爺聽完朱氏這一席話,果然覺得很有道理,雖然蘭家是受害者,可國公府畢竟是高門大戶,他心裡再上趕著想要進去,也不能自己找上門去說,這事情還是得從國公府內部裡頭開始努力。蘭老爺想到這裡,心裡便有了主意,只點頭道:「你說的有道理,我這就讓人去給大姑奶奶帶個話,約她明兒見一見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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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家兩姐妹走了之後,蘭姨娘只到老太太和太太跟前都請安致歉了。孔氏聽說蘭嫣也走了,心下還有些遺憾,這姑娘家的品行,還得住的日子久了,自個兒親自觀察了,才能看得出來的。
「其實蘭大姑娘倒是不必走的,年節裡頭,人多也喜慶些。」孔氏只淡淡道。
蘭姨娘瞧出孔氏是真心喜歡蘭嫣的,心裡頭也很安慰,這個大侄女她向來喜歡,以後若是一同在府上,也好有個照應,只是如今出了這樣的事情,還不知道蘭家那邊要亂成什麼樣子呢。蘭姨娘一想到那個只知道偏寵姨娘的兄長,心裡頭也是無奈。
「嫣姐兒說了,妹妹抱恙,她就算是住在這裡,只怕也玩不安生,所以不如就跟著回去了,改日再來向太太請安。」
「難為她,還是這麼一個疼愛庶妹的姑娘。」孔氏只抿了一口茶,抬眸看著蘭姨娘道:「老爺那邊,讓你打聽的事情,打聽的怎麼樣了?」
蘭姨娘見孔氏問起這個,倒是笑道:「太太放心,從老爺的口風上看,似乎是喜歡孔家表姑娘多一點……」蘭姨娘說著,只頓了頓,又道:「不過老爺也說了,趙家近些年屢立戰功,也不能忽略。」
蘭姨娘的意思其實很明白,國公爺的意思是,孔姝做國公府的媳婦沒關係,但是趙家也要籠絡好,如今孔氏跟前,也就蕭謹言和蕭瑾璃沒議親,兩家一分也就正好了。可孔氏也是個死腦筋,竟沒想出蘭姨娘後面那一句的意思,只笑著道:「國公爺既然也這麼覺得,那我就安心了。」
兩人只說著,外頭丫鬟進來傳話,說是蕭謹言過來了。蘭姨娘正要起身告退,丫鬟已經挽了簾子引蕭謹言進來了。蕭謹言瞧見蘭姨娘要走,便索性開口道:「姨娘坐吧,我有些事兒找母親商量,正好還要請姨娘幫忙,姨娘不如也聽一聽吧。」
蕭謹言難得這樣一本正經的來找孔氏,孔氏也不由有些疑惑了起來,只笑道:「有什麼重要的事情,這樣正兒八經的?」
蕭謹言只上前,恭恭敬敬的給孔氏行了個禮數道:「孩兒方才在房裡想了許久,蘭家二姑娘和那小丫鬟確實是在國公府的後花園裡頭落水了,孩兒也確實抱著那小丫鬟一路回了文瀾院,孩子左思右想,覺得事情雖然不算什麼,可終究是在國公府發生的,若是國公府不給蘭家一個說法,只怕也說不過去。」
蘭姨娘聞言,心裡頭咯登一聲,蕭謹言這話什麼意思?別真應了那丫頭的如意算盤了,那可太便宜了那丫頭了。孔氏這會兒也總算聽明白了一兩分,奈何她對蘭婉的印象也不好,所以還沒聽蕭謹言把話說完,也覺得有些心驚肉跳的,只急忙問道:「言哥兒這話什麼意思?國公府到底又要給蘭家一個什麼說法呢?」
蕭謹言見時機成熟,只一本正經道:「孩兒思前想後,打算把那小丫鬟接到國公府上,就讓她在我房裡做個丫鬟,這樣也能堵了那些下人的嘴巴,又可以還蘭家一個公道。」
「你……你……」孔氏這會兒也覺得有點懵了,只不可置信道:「你的意思是,你不是要納蘭家的二姑娘做小,只是要那個小丫鬟?」
蕭謹言聞言,只笑道:「我和蘭家二姑娘並無肌膚之親,也不是我送了蘭家二姑娘回房,況且蘭家二姑娘年歲尚小,我也尚未娶正妻,何來做小這一說?倒是這個小丫鬟,我既然抱也抱了,若是不聞不問,倒是說不過去。」
蕭謹言這話一出,連蘭姨娘也覺得太不合常理了,她在國公府這麼多年,最擅長揣摩人心,就連孔氏的心思,她都可以猜個八九不離十,只有這世子爺的心思,當真是讓人摸不著門路了。
孔氏這會兒聽蕭謹言把話說完了,倒是回過神來了,細細一想,卻還真是這個道理,況且那麼小一個小丫鬟,就算進了國公府,還能翻出什麼大浪來,於是便笑著對蘭姨娘道:「言哥兒這話,說的到也有幾分道理,既然這樣,這件事情就交給蘭姨娘你來辦吧,順帶今兒早上行哥兒不是也留下了蘭家的一個小丫鬟嗎?你只讓王媽媽領著你,去挑上三四個丫鬟,給蘭家送去,把世子爺的意思說一說,把那叫阿秀的小丫鬟給領回來吧。」
蘭姨娘懵懂了半天,見孔氏都敲定了這件事情,也不好推辭,又不好再直接問蘭嫣的事情,也只好起身,朝著孔氏福了福身子,出去辦差去了。
孔氏只把蕭謹言拉倒自己跟前,理了理他的衣襟道:「你怎麼突然就想起這個來了,其實蘭家那樣的人家,也不用太給他們面子,更何況那樣一個小丫鬟,你要多少沒有。」
蕭謹言便道:「話雖是這麼說,但畢竟是太太請了她們來府上玩才出了事情,若是一點兒也不表示,也說不過去。」
孔氏只笑道:「我方纔還當你想要那蘭家的二姑娘呢。」
「孩兒本來到也確實這麼想,可又怕蘭家說我們仗勢欺人,藉著這種事情,坑她家姑娘,所以才選了個小丫鬟了事的。」
孔氏只搖頭笑道:「傻孩子,蘭家人只怕還盼著你選了二姑娘呢。」孔氏說到這兒,無端就想起蘭嫣來了,只蹙眉道:「可是蘭家大姑娘還沒進府,倒是先進來一個丫鬟,只怕這事情不合規矩吧?」
蕭謹言這時候已經成功把阿秀弄了進來,也不想再瞞著孔氏,只開口道:「我瞧著蘭家大姑娘也一般的很,如今孩兒連個正妻還沒有呢,就想著妾室,似乎也有些操之過急了。」
孔氏聞言,也只略略點了點頭,再抬頭看一眼蕭謹言的表情,只覺得蕭謹言最近也確實喜怒無常了一些,明明今兒早上還是那樣歡天喜地的神情將人迎進來,才不過一天功夫,就覺得對方很一般了……
孔氏只覺越發不瞭解蕭謹言起來,搖了搖頭,也就隨他去了。
蘭姨娘從海棠院出來,便覺得似乎有些不對勁,卻又一時也想不起來哪裡不對勁。蕭謹言說的頭頭是道,更無一點紕漏的地方,這樣處置,確實堵上了今兒午後在後花園看見那場鬧劇的那些小廝丫鬟們的悠悠之口。可蘭姨娘怎麼想,又覺得這事情相當的荒謬。
同樣落水了,好好的姑娘不要,反倒要了一個小丫鬟進府,蕭謹言若真是個有腦子的,還不如直接要了蘭婉,然後讓蘭婉進府的時候,把那個叫阿秀的帶著身邊,這樣一舉兩得的事情,豈不是更完美。如今這主意雖說不錯,只怕蘭家知道之後,未必覺得有了顏面,只越發覺得心裡委屈罷了。可偏偏這樣做,還沒有半點能讓蘭家落下口實的事情,當真是把事情堵得死死的。
蘭姨娘只歎了一口氣,進國公府這麼多年,頭一次遇上了這樣好笑的事情,偏生還找不出個錯處。蘭姨娘才回到自己的住處,翠雲便迎了出來道:「方纔後角門的小廝送口信進來,說是大老爺明兒想見姨娘呢。」翠雲原本是蘭家的奴才,所以她口中的大老爺,正是蘭老爺。蘭姨娘只點了點頭,吩咐道:「你去看看那傳話的下人走了沒有,若是沒走,叫他回去說一聲,就說他們舉家來了京城,我還沒回去瞧過,明兒我回去看看。」
蘭姨娘進國公府八年,一向是深居簡出,恪守姨娘的規矩,鮮少回娘家走動,平常和朱氏見面,也都是趁著去梅影庵上香的時候,見上一面。平常蘭老爺因為生意上的事情,也常來國公府走動,但蘭姨娘也從不親自接待,兄妹兩個都是靠書信傳話的。今兒蘭姨娘忽然說要回一趟蘭家,只怕是得了孔氏的首肯。
翠雲瞧著蘭姨娘臉上神色莫測,也只擔心道:「姨娘這是怎麼了?是擔心二姑娘的身子嗎?」
蘭姨娘回過神,只搖了搖頭,擰眉道:「太太交給我一個不大不小的差事,聽著很妥當,可我回來路上想了想,卻不是一件妥當的事情,只是太太已經交待下來,我倒不好反駁了。」
翠雲鮮少見蘭姨娘遇上難題,不由也有戲疑惑:「什麼事情還能把姨娘給難倒了?」
蘭姨娘依舊只是愁眉不展,只讓翠雲去傳話,那邊翠雲便問道:「姨娘是一個人回去呢,還是帶著禮哥兒一起回去?」
蘭姨娘只想了想道:「不帶禮哥兒了,蘭家怎麼說都不是國公府的正經親戚,若是禮哥兒去了,稱呼上也要犯難的,還不如不去了。」
翠雲點頭離去,蘭姨娘又把翠竹給喊了過來道:「你去把懷秀院裡兩位姑娘剩下的東西都收拾一下,順便開了小庫房,備些禮來,老爺家如今是兩位哥兒,三個姑娘,還有太太和兩位姨娘,你都準備妥當。」
翠竹也只點頭下去,才到門口,就瞧見王媽媽帶著幾個小丫鬟往這邊來。翠竹忙就迎了過去,便聽王媽媽道:「這是太太吩咐要送去蘭家的小丫鬟,我給蘭姨娘帶過來了,模樣也都是挑選過的,都是去年十二月份才進府的小丫鬟,賣身契我也帶來了,一併帶去蘭家吧。」
蘭姨娘忙出門親自謝過了,瞧了一眼那幾個黃毛小丫鬟,比起蘭家那兩個小丫鬟,確實差了點,可是女大十八變,誰又能預料到這些小丫鬟以後會變成個什麼模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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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謹言聽說王媽媽已經帶著小丫鬟去了蘭姨娘那邊,越發就放下了心來,只樂呵呵的往文瀾院去。才到了門口,便聽見裡頭有丫鬟們吵架的聲音。
「你倒是說說看,世子爺那件新做的斗篷去了哪兒?我管著世子爺的開銷衣物也不是一日兩日了,從不曾在我手底下少過什麼,如今不過就是年節的時候請你幫我代管兩日,怎麼世子爺就少了一件斗篷了呢?」清瑤步步逼近清霜,平素溫婉的樣子早已不見,只帶著一臉的刻薄。
原本昨兒她在太太那邊哭訴了半日,本來是想得太太幾句安慰的,可誰知道太太非但沒安慰她,反倒似睜一眼閉一眼一樣。清瑤這幾日處處受蕭謹言排斥,心裡頭已是很鬱悶了,所以便接著這個由頭,趁著蕭謹言不在,向清霜發難起來。
其實諾大的國公府,誰的院子裡不丟那麼一兩樣東西,孔氏又是一個並不嚴苛的主母,在這些方面管束得不算嚴厲,除非是人贓並獲的,會被抓起來發賣,大多數這種事情,都是不了了之的。
那日蕭謹言出門原本就是瞞著太太的,如今丟了東西,自然也不能說是外邊丟的,不然的話,事情傳了出去,只怕會惹出大麻煩來,所以儘管清瑤發難,清霜只冷著臉不去看他,淡淡道:「世子爺平素也經常賞人東西,興許是世子爺賞人了,我也沒時時刻刻跟著世子爺,如何知道他的大氅去哪兒了,你既找不到東西,何不先去問問世子爺,這樣氣勢洶洶的跟我鬧,有什麼用呢。」
清瑤見清霜抬出了世子爺來,只冷笑一聲,當著眾丫鬟的面道:「抬出世子爺壓人來了?這房裡誰不知道你使了狐媚法子,爬了世子爺的床?只可惜世子爺壓根就沒瞧上你,沒名沒分的,也就你願意罷了,如今孔家表姑娘和蘭姑娘都要進府了,只怕你的好日子也到頭了吧!」
清瑤罵得如此不堪,可在清霜聽來卻不覺好笑,明明是她想著法子爬床未遂,如今倒說起自己來了。清霜只淺淺一笑,捋開袖子,往上頭兩寸處露了露,一顆嫣紅的守宮砂就這樣呈現在眾人的眼前。清霜見眾人都瞧見了,這才捋平了袖子,冷笑:「誰想爬世子爺的床,你們心知肚明,怎麼?瞧見太太看上了蘭家姑娘,就著急了,我勸你還是本分些吧,世子爺是個什麼心思,不是我們這樣的奴婢應當知道的。」
眾丫鬟原本受了清瑤的挑撥,也認定了清霜爬了世子爺的床,不想清霜當場就亮出了守宮砂,眾人也明白自己是上了清瑤的挑唆,紛紛輕蔑的看了清瑤一眼。清瑤被清霜擺了一道,此時已有些惱羞成怒了,便索性繞過話題,喊了一旁的丫鬟道:「清漪,你去把洪媽媽喊來,就說世子爺房裡頭有人手腳不乾淨,請她把人帶了出去,交給王媽媽發賣吧!」
清漪原本和清霜就不對盤,這時候也來勁踩她,便只點了點頭,拉扯著清霜往外頭去。眾小丫鬟也不敢上前去攔,紛紛都躲到一邊,清霜便只被清漪拖著往外頭走了兩步,開口道:「只怕世子爺房裡的事情,還輪不到你做主,我是老太太的人,便是太太也從未動過我半分,你敢……」
清霜的話還沒說完,忽然外頭簾子一掀,只見蕭謹言黑著臉從外頭進來,平素總帶著兩三分笑意的臉上一片冰冷。丫鬟們見了蕭謹言這個模樣,只都嚇傻了,還是清霜反應快,只急忙拎著衣裙跪下來,垂首一言不發,眾丫鬟只都跟著跪成了一片。
清瑤未料到蕭謹言這麼快就回來了,一時也有些驚訝,急忙迎了上去,福身道:「世子爺,清霜弄丟了世子爺的衣服,按府上的規矩,若是弄丟了主子的東西,是要交給王媽媽發賣的。」
蕭謹言扭頭,視線想一道寒冰射向清瑤,嚇的清瑤一下子忘了下面想說的話,只愣愣看著蕭謹言,不敢說話。蕭謹言忽然冷冷一笑,彎腰把清霜拉了起來道:「那大氅過年之前就被我弄丟了,一定是你回去之前沒清點出來,明明是你自己失職,怎麼還怪罪起了別人。」
清瑤臉色漸冷,一下子不知道說什麼好,世子爺這麼說,分明是連一次辯解都不肯給她。
蕭謹言只掃了一眼跪在廳中的眾人,開口道:「怎麼,你們都沒事幹嗎?都在這兒杵著?」
眾丫鬟如臨大赦,急急忙忙就起身出去,蕭謹言扭頭喊住了清漪道:「清漪,一會兒你去找王媽媽過來,告訴她清瑤年紀大了,放她出去嫁人吧。」
清瑤聞言,頓時就撲通一下跪在了蕭謹言的跟前,淚流滿面道:「世子爺,奴婢……奴婢……是一心為了世子爺好,世子爺不能這麼對奴婢。」
蕭謹言略顯煩躁的看了清瑤一眼,往前兩步走到珠簾跟前,清霜忙不迭上去為他挽起了簾子,只見蕭謹言轉身睨了清瑤一眼,冷冷道:「你如今已經不知道做為一個奴婢的本分了,我這裡也留不得你了。」
清瑤的身子震了震,神色中透出十分的絕望,忽然抬起頭,翻了一個白眼往後頭倒了下去。

  第37章

清漪雖然平時沒有清瑤在蕭謹言跟前得臉,對清瑤也頗有微詞,可她們畢竟都是孔氏賞給蕭謹言的丫鬟,如今清瑤這番遭遇,她也有一種唇亡齒寒的感覺,便沒直接去找王媽媽,而是去找了蕭謹言的奶娘、清瑤的姑母洪媽媽。
洪媽媽聽說蕭謹言居然為了清霜發作了清瑤,心中還略有不解,只又問道:「世子爺如今真的那麼護著那個清霜?竟說出了要讓清瑤出去配人這種話嗎?」
清漪回想方才蕭謹言震怒的模樣,只點頭道:「可不是,瞧世子爺那架勢,是真的怒了,不然也不會說出這樣的話來,我們幾個打從十來歲就跟在世子爺跟前,如今也有五六年光景了,清瑤更是把世子爺服侍的妥妥帖帖,壓根連沒有臉都沒有紅過,平日裡大家說起玩笑話的時候,還私下喊清瑤一聲姨奶奶呢。」
清漪這話說的不假,她們這四個丫鬟裡頭,也確實是清瑤最得蕭謹言的青眼,可從今年開始,蕭謹言就像換了一個人似得,不過她平常不怎麼在蕭謹言跟前服侍,所以也不太在意,直到最近,蕭謹言一味的打壓清瑤,提拔清霜,她才看出了些不對勁兒來。
洪媽媽只擰著眉頭在房中走了兩圈,拉住清漪的手道:「好姑娘,這事兒你告訴我便好了,王媽媽那邊一會兒我過去說,你和清瑤都是太太賞的,世子爺便是要攆人,總也要回太太一聲,不然也不合規矩。」
清漪想想清瑤這會兒也是真可憐,便只點了點頭道:「那洪媽媽記得要告訴王媽媽,不然世子爺怪罪下來,奴婢也要遭殃的。」
洪媽媽只笑道:「放心吧,我明兒親自去說,今兒天色也晚了,就不過去叨擾太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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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謹言發過了火氣,進書房繼續看書,清霜端著茶盞進來,見蕭謹言只抬了抬眼皮並沒有說話,便先開口道:「清瑤已經醒了,正哭著尋死覓活的,世子爺方纔的話也確實重了些,她這麼些年服侍下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便是真的要放出去嫁人,也不該是這麼隨便就回了王媽媽的。」
蕭謹言放下書,臉上依舊帶著幾分怒意:「你還待她來說好話,她可沒想著要便宜了你,方才房裡你們吵了些什麼,我可全聽見了。」
清霜想起方才清瑤的惡言相向,只談了一口氣道:「說起來她也不過就是在乎世子爺,世子爺若是不冷淡她,興許她也就不那麼激動了。」
「你倒是個會說話的,不過這國公府裡頭,想著進這文瀾院的,也不止一個兩個,若是我每個人都要好言相勸,那我不被煩死,也累死了。」蕭謹言說到這兒,忽然想起阿秀來,今兒午後抱著她的那種感覺,讓自己感受到了長久的安逸,心裡頭暖暖的。阿秀的身上似乎有一種特別甜膩的感覺,讓他聞到了,就忘記了一切的煩惱。蕭謹言笑著道:「清霜,你一會兒去後罩房裡頭收拾一間房出來,房裡記得要安置兩個暖爐,用上好的銀霜炭,再到繡房去領兩套小丫鬟的衣服。」
清霜聽蕭謹言說的頭頭是道,一時間也笑了,平常蕭謹言從不拘小節,哪裡會在意這些事情,如今讓自己給那小丫鬟佈置房間,居然方方面面想的如此細緻,當真是讓人刮目相看。
「世子爺,這麼說,阿秀真的要進府了?」
「那是自然,太太親自吩咐了蘭姨娘去操辦這件事情,蘭姨娘是個能幹的人,我估摸著不下這一兩天,阿秀就能進來了。」蕭謹言說完這句話,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重回這一世時候的迷茫,十二月初一的失落,到紫廬寺的牽手,這一切每一步走來,都帶著幾分不容易。
清霜見蕭謹言如此,也不禁好奇問道:「世子爺,你是怎麼認識阿秀的?怎麼就對她這麼上心?」
這個問題倒是把蕭謹言給問住了,怎麼認識的?總不能說是前世認識的……蕭謹言只笑了笑道:「之前不是說我在街上撞了一個人嗎?就是阿秀的父親,後來我托柱兒來回找的人,也是阿秀的父親,如今他父親已經離開了京城,我照顧她一點,也是理所應當的。」
清霜對蕭謹言的話抱著幾分不信,不過既然蕭謹言這麼說,她也沒再繼續問下去,只轉身下去替阿秀收拾房間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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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蘭姨娘就起了一個大早,去孔氏那邊晨省之後,便帶著丫鬟往蘭家去了。
蘭姨娘昨兒為了這事情,也是半宿沒有睡著,不知道到時候如何跟蘭老爺和朱氏開口。原本打好的如意算盤,被這一場意外全部給打亂了。今兒臨走的時候,孔氏還特意賞了不少東西,讓她帶回蘭家。蘭姨娘知道,那些東西是國公府給蘭家的補償。
只是這話,終究沒那麼好說出口的,蘭姨娘歎了一口氣,也只能來一個船到橋頭自然直了。
約摸過了小半個時辰,蘭姨娘的馬車便到了蘭家。蘭老爺一早就收到了消息,故而今天提早用過了早膳,還吩咐眾人都出來見客,只有病著的蘭婉除外。蘭老爺心中其實也早有預料,蘭姨娘從不輕易出國公府,這次回來,多半是有事情要說,而眼前最重要的事情,便是昨兒蘭婉在國公府鬧出來的那件事情。
朱氏這時候心裡頭卻沒底,見蘭老爺臉上帶著幾分欣喜的表情,就越發慌亂了起來。蘭嫣只扶著朱氏坐在一旁,小聲在她耳邊安慰道:「母親放心,世子爺答應過我的,這事情不會錯的。」
朱氏稍稍放鬆了心情,外頭柳媽媽已經迎了蘭姨娘進來,朱氏見蘭姨娘已經繞過了影壁,只也忙著起身,和蘭老爺一起迎到了大廳外的屋簷下。
「大哥,嫂子。」蘭姨娘近前,向兩人略略欠了欠身子,朱氏忙上前親自扶她起來。
這時候方姨娘和姜姨娘也朝著蘭姨娘行禮,喚了她一身大姑奶奶。蘭姨娘平常和朱氏多有見面,知道她為這個家沒少操心,如今瞧見方姨娘穿紅戴綠的站在朱氏的邊上,那一張臉倒是和自己出嫁時候一樣,並沒有老上半分,便知道這些年來朱氏過的什麼樣的日子,而方姨娘過得又是什麼樣的日子。
蘭姨娘只稍稍欠身,還了半禮,眾人便一同進了大廳。蘭嫣帶著妡姐兒給蘭姨娘行過了禮,又有蘭瀟和蘭泓爺來見過了蘭姨娘。蘭姨娘一邊讓丫鬟賞東西,一邊和朱氏閒聊。
一旁的方姨娘卻是著急了,見蘭姨娘還未切入正題,便插嘴問道:「大姑奶奶今兒回來,不會只是為了拜年吧?」
蘭姨娘挑眉看了方姨娘一眼,只正色開口道:「自然不只是為了拜年。」蘭姨娘言畢,只放下手中的茶盞,淡淡道:「大哥、嫂子,我有事情和你們商量。」
朱氏聞言,便遣了丫鬟們下去,姜姨娘也識相的帶著妡姐兒先走了。蘭嫣看了一眼朱氏,只稍稍點了點頭,帶著丫鬟也離去,只有方姨娘還杵在那邊,動也沒動。
蘭姨娘瞧了方姨娘一眼,只清了清嗓子,並沒有說話,蘭老爺會意,便道:「蕙蘭,你也下去吧,婉姐兒還病著呢,你過去照看著她吧。」
方姨娘不甘心的甩著帕子福身離去,走到門口才忍不住啐了一口,惡狠狠道:「不過一樣是當人家小老婆的,在娘家擺什麼臭架子,看著就讓人噁心。」
方姨娘說著,終究沒有遠走,只偷偷的靠在窗口,聽起了壁角。
「昨兒我讓小廝給你傳了口訊,原本是想跟你說說婉姐兒的事情,如今你既然來了,不妨把事情說開,婉姐兒既是在國公府裡頭落了水,少不得國公府上也該有個說法,如今也不知是個什麼意思?」蘭老爺只開門見山的問道。
蘭姨娘聽蘭老爺的話,便知道他是起了心思想讓蘭婉代替了蘭嫣進國公府去的,只淡淡的冷笑了一聲,待他說完了,才緩緩開口道:「我今兒回來,也是為了這個事情,世子爺說了,既然事情發生了,總不能就這樣過去,好歹也要給蘭家一個說法的。」
朱氏聽到這裡,已經緊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了,只追問道:「那世子爺究竟是怎麼說的?」
蘭姨娘垂下眸子,拿絲帕擦了擦她食指上帶著的大顆藍寶石戒指,不緊不慢道:「世子爺說了,那個他抱過的小丫鬟,他願意負責,只讓你們把那小丫鬟送到國公府裡頭,他可以讓她在房裡當個貼身丫鬟。」
朱氏聞言,幾乎是要眉開眼笑起來,可一扭頭瞧見蘭老爺那掉下巴的神情,愣是憋住了笑,只裝作不解問道:「那婉姐兒呢?有沒有說婉姐兒怎麼辦?」
蘭姨娘說到這裡,越發覺得這趟差事無趣,只懶懶道:「世子爺說了,他一沒瞧婉姐兒一眼,二沒摸婉姐兒一下,婉姐兒怎麼樣了,與他無關。」
蘭老爺聽到這裡,還沒來得及氣得摔杯子,只聽方姨娘一腳踹開了大門道:「國公府這麼做,簡直欺人太甚,難道我婉姐兒還不如一個小丫鬟嗎?什麼與他無關,難道婉姐兒不是在國公府出的事嗎?」
方姨娘話音剛落,只三步並做兩步走到蘭老爺跟前,撲通跪了下來道:「老爺,您要為婉姐兒做主啊,國公府這樣做,分明有失公允,若不是因為那件事,婉姐兒也不會落水,老爺不准妾身拿這個事情說事,可現在國公府欺人在前,妾身也顧不得這麼多了!」
方姨娘說著,還不等蘭老爺反應過來,便辟里啪啦的把蘭婉在假山後頭聽見蕭瑾璃和趙小將軍的話給說了出來。蘭姨娘原本也只覺得有些過意不去,如今聽方姨娘這麼說,心下也暗暗一驚。蘭老爺見方姨娘已經快嘴說了出來,一時也沒了主意,只看著蘭姨娘問道:「妹子,你說若是拿這個事情去跟國公夫人談一談,這事情還有沒有還轉的餘地?」
蘭姨娘只握著拳頭想了半刻,再抬眼看朱氏的時候,之間她的臉已嚇的有些蒼白了,顯然她也是剛剛才知道這件事情。蘭姨娘低下頭,默想了片刻,只抬起頭道:「老爺大約不知道,雖說二姑娘的婚事看上去是由太太操心的,可最終點頭的還是國公爺和老太太,太太不喜歡趙家小將軍,奈何國公爺卻不是這樣想的,這時候你若是拿這件事情去說,倒是幫了國公爺一個忙了。」
蘭老爺知道蘭姨娘是國公爺的枕邊人,她說出這話必定是有幾分道理的,只歎息道:「難道國公爺私下裡已經允婚?」
「允婚倒不至於,只是那趙家大公子年紀輕輕已經是將軍了,以後前途不可限量,這樣的乘龍快婿,總比起京城裡頭那些不學無術的紈褲子弟強得多了。」
蘭姨娘說的句句在理,蘭老爺一時也陷入了沉思,朱氏聽蘭姨娘說完這兩句話,一顆心才算又重回了胸中,只開口道:「老爺,如今我們的生意,全賴國公府權勢的支撐,你若是真拿這種事情去要挾國公夫人,只怕得不償失啊!妾身倒是有一個法子,可以不開罪國公府,於我們府上,將來或許還能得些好處。」
蘭老爺素知朱氏是個頭腦清醒的人,見她這麼說,便只點了點頭讓她說下去,朱氏只想了想道:「我方才前思後想,既然是世子爺自己的意思,想讓阿秀進去,我們若不肯給人,只怕也不是個道理,我瞧著阿秀聰明伶俐,模樣也是一等一好,不如我們收她做個義女,讓她進國公府,服侍在世子爺的跟前,這樣一來,若是以後嫣兒還有機會進國公府,在府上也有一個熟識的人,若是嫣兒沒這個福氣,憑阿秀的容貌品性,再加上是世子爺欽點的人,沒準以後也能抬個姨娘,好幫襯著我們蘭家。」
這段話在朱氏的心裡早已經演練了千百遍,今兒一口氣說出來,朱氏還覺得有些緊張,不過看蘭老爺的神情,倒是並沒有很大的震驚,只低著頭捻動著山羊鬍子不說話。
蘭姨娘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盞問道:「這丫頭是個什麼來路?可靠嗎?別以後家裡人去國公府鬧起來,倒是損了蘭家的顏面。」
「家世清白,聽邢媽媽說,她爹是個窮秀才,因為怕人知道他賣女兒,賣了阿秀當天就離開了京城,我估摸著這輩子只怕也不會再回來尋這個女兒了。」
「這麼說來,是個孤女了?」蘭姨娘蹙眉,回想了一下阿秀的容貌,只點了點頭道:「是顆好苗子,嫂子這麼想倒是有些先見之明。」
蘭老爺這會兒也已經想了一圈了,實在也沒想出比朱氏更好的辦法,正要回應,那邊方姨娘只哭著道:「老爺,你們認了一個小丫鬟做女兒,那婉姐兒呢?她還病著呢,她受了那麼大的委屈,老爺就不心疼她了?」
蘭老爺只清了清嗓子道:「眼下是國公府親自來要的人,人選也有了,難道你要讓我做出偷天換日的事情來?再說了,不過就是進去一個丫鬟,以後不拘是嫣姐兒還是婉姐兒進國公府,總還有個自家姐妹幫襯著,這也不是一件壞事。」
蘭姨娘見事情終於搞定了,只深深歎了一口氣,又對朱氏道:「嫂子這個辦法確實不錯,既然這樣,不如今兒就成了禮,我也好把她帶回國公府交差了。」蘭姨娘說著,只繼續道:「太太那邊囑咐我帶了四個小丫鬟過來,連賣身契我都一併帶來了,專門補了蘭家這兩個小丫鬟的缺。」蘭姨娘說著,把袖中那幾個小丫鬟的賣身契拿了出來,遞給了朱氏。
※※※※※
阿秀這會兒正在房裡給阿月收拾東西,昨兒阿月回懷秀院整理東西的時候,特特囑咐了自己,有幾樣東西是一定要帶去國公府的。雖然阿秀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有機會再進國公府,可東西收拾好了,也總是有備無患的。
阿秀只把阿月的東西打了小包裹放好,就聽琴芳在外頭喊她道:「阿秀,姑娘喊你跟著她去前頭見太太呢。」
阿秀放好了東西,脆生生應了出門,才走到前排的大廳門口,就瞧見蘭嫣已經站在門口等她了,見她來了,只上前牽著她的手往前頭去。
阿秀心裡陡然覺得有些異樣,平常蘭嫣都是走在前頭,她在後頭跟著的,從沒有這樣牽著自己走路。許是天冷的緣故,阿秀覺得蘭嫣的手心冰冷冰冷的,抬起頭看見蘭嫣年少的臉頰上已經嵌著一雙帶著些許憂鬱的眸子。
阿秀想說話,卻不知從何說起,這時候蘭嫣倒是開口說了起來:「你和阿月兩人進蘭家,原本就是要陪著我進國公府的,我也不瞞著你,太太和老爺一早就想著把我送給許國公府的世子爺當小妾。」
這些事情阿秀一早就知道了,可蘭嫣卻是第一次完全毫無保留的告訴她。阿秀隱約覺得,似乎是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了。
「我實話告訴你,我並不想去什麼國公府。」蘭嫣說完這些,忽然轉過身子,面對面的看著阿秀,甚至蹲下身子遷就阿秀的身高,雙眼帶著期盼道:「阿秀,我不想去國公府,你代替我進去可以嗎?我知道這樣做不對,可是……或許國公府對於你來說,是一個更高的起點。」
阿秀當即就愣住了,兜兜轉轉一個多月,原本以為這一世能逃開那麼地方,卻不想命運再次跟她開了一個玩笑。阿秀已經說不出任何話來,甚至不知道應該高興還是氣憤,只是咬著唇,和蘭嫣對視。
蘭嫣似乎有些心虛,避過阿秀的視線,垂眸道:「你放心,我會讓姑母好好照應你的,若是世子爺以後看不上你,你還可以出府,到時候蘭家一定會歡迎你的,若是世子爺看上了你,你做了通房姨娘,到時候錦衣玉食的,沒準你也就不會怨恨我了。」
阿秀這時候心裡頭卻籠上了濃濃的傷感,即便是像蘭嫣這樣看似無憂無慮的姑娘,還是有這麼多解決不了的難題,阿秀吸了吸鼻子,努力克制住自己想哭的衝動,問道:「那太太呢?姑娘不是說,要是姑娘不進國公府,太太會越發被方姨娘那邊擠兌,姑娘就不怕太太傷心嗎?」
蘭嫣見阿秀這副乖巧的替人著想的模樣,只笑道:「放心吧,太太說了,她要收你做義女,以後你進國公府,就等於是我進了國公府,你臉上有光,我們也臉上有光。」
阿秀渾渾噩噩的被帶到了前院,又跟著給朱氏和蘭老爺磕過了頭。朱氏只撫摸著阿秀的發頂笑道:「原本還是要做個儀式的,不過今兒事出突然,我也沒預備什麼,你只跟著我,去老太爺的靈位前磕幾個響頭,便算是成禮了吧。」
阿秀見朱氏難得高興,又知道朱氏在蘭家確實不易,再加上蘭嫣無心入國公府,而自己對世子爺的那份眷戀又遲遲不能割捨,所以便在半推半就下,答應了入府的事情。
禮成之後,蘭老爺難得慈愛的拉著阿秀的手道:「阿秀,以後你也是我們蘭家的閨女了,有什麼事情,儘管和大姑奶奶說,我們能幫襯著的都會幫襯著。」
蘭姨娘臉上笑容可掬:「大哥,你放心吧,阿秀這麼乖巧,進去出不了事的。」
阿秀又恭恭敬敬的向蘭姨娘行禮,蘭嫣便讓阿秀喊蘭姨娘一聲姑母,阿秀遲疑片刻,脆生生的喊了一句。朱氏臉頰上又落下淚來,忽然又覺得有些捨不得,可一想到若是蘭嫣進了國公府,只怕她還要更捨不得,當下就擦乾了淚,笑著吩咐下人備午膳去了。
蘭老爺這會兒也一掃方纔的煩悶,又把阿秀喊到跟前,仔仔細細的問了幾個問題,發現阿秀居然還讀過幾本開蒙的古書,當下就更喜歡阿秀了,只鼓勵阿秀道:「好好服侍世子爺,將來和你姑母一樣,做國公府最受寵的妾室。」
蘭姨娘偶然間聽見這句話,雖說她也覺得蘭老爺說的沒錯,可自己終究卻也高興不起來。
不多時,廚房裡頭便派人來回話,說是午膳已經備好了,只等著前院傳膳了。蘭家雖然從安徽遷居到了京城,但廚子還是從老家帶過來的,平常的家常菜也都是安徽風味的。
蘭姨娘倒是有些日子沒吃到這麼正宗的家鄉菜了,不由就食指大動,多吃了小半碗飯。蘭家人丁不多,平常都是由兩位姨娘服侍著朱氏、蘭老爺和各位姑娘少爺先吃,等她們吃過了,才有姨娘上桌的份兒。
今兒因為蘭姨娘來了,蘭老爺便沒去請兩位姨娘過來,只讓下人去把孩子請了過來。偏生方姨娘那邊還在生氣,便連帶著也沒讓蘭瀟過來吃飯。說來也奇怪,雖然少了蘭婉和蘭瀟,可多了阿秀在席上,也並不覺得冷清。
蘭泓瞧見阿秀也坐在席上,便有些好奇的問朱氏道:「大娘,那個丫鬟姐姐怎麼也坐在上頭吃飯呢?」蘭泓年幼,只知道平常他們吃飯的時候,阿秀都是在下面站著了,如今瞧見阿秀也坐著,未免就覺得奇怪了起來。
蘭嫣見狀,只夾了一小筷子臭鮭魚放在蘭泓的碗裡,笑著道:「泓哥兒,以後可不能喊她丫鬟姐姐了,要叫阿秀姐姐,以後她就跟我一樣,是泓哥兒的親姐姐了。」
阿秀有些羞澀的低下頭,瞧見泓哥兒一雙烏溜溜的眼珠子盯著自己,然後重重的點頭。
蘭老爺今兒也難得高興,用過午膳之後,只開口對朱氏道:「我外頭還有生意,一會兒就要出門,你等下好好的送大姑奶奶和阿秀出門,對了,阿秀進國公府,不能太寒酸了,這會兒新衣服是來不及備了,你找幾樣嫣姐兒如今不帶的首飾,讓她帶進府上去,等過幾日我再補嫣姐兒一套新頭面。」
蘭老爺雖然是商人,身上佔著銅臭味,但其實在開銷吃用方面是很節省的,除了經常被方姨娘吹枕邊風吹得會忘記了分寸之外,平日裡也並沒有特別土豪的行徑。如今難得這麼說,也讓朱氏受寵若驚,只笑壓低了聲音,湊到蘭老爺耳邊道:「老爺你儘管忙吧,這些事情我自會安排,嫣姐兒的東西多了,也不差那一件兩件的,一會兒大姑奶奶走,我再封一百兩銀子給她。國公府雖然是高門大戶,作為姨娘,每個月的份例卻也有限,大姑奶奶常為我們打點,自然是有用銀子的地方的。」
蘭老爺只點頭道:「這些你看著辦吧,你做事,我也是放心的。」
朱氏只覺得心坎上暖暖的,一時間連帶著看蘭老爺的眼神也溫柔了幾分,只親自把他送到了大廳門口,看著他帶著小廝走了,這才折了回來,讓蘭嫣帶著阿秀先回繡閣整理行裝。
丫鬟們送了消食茶上來,蘭姨娘抿了一口,笑道:「我有些年份沒吃到這麼正宗的家鄉菜了,今兒多吃了幾口飯,倒是覺得有些難克化了。」
「你若想吃,改日我讓廚子做了給你送去,也不過就兩柱香的時間。」朱氏只柔聲道。
蘭姨娘便又感激的看了一眼朱氏,只開口道:「嫂子,我知道你這些年不容易,我雖是個做妾室的,卻也明白的你苦楚,雖說國公爺這幾年對國公夫人也冷淡了些許,可國公夫人畢竟膝下兒女成雙,大女兒又是王妃,世子爺今後必定是國公府的掌家人,她也用不著擔心什麼,倒是嫂子你……」
朱氏和蘭姨娘感情素來親厚,朱氏見蘭姨娘話中處處為她著想,只忍不住拿帕子壓了壓眼角,見泓哥兒已經被奶娘抱走了,才敢開口道:「老家的陳姨娘沒了,如今老爺已讓我養了泓哥兒,我也算老了有個依靠了,眼前唯一的事情,就是嫣姐兒的事情。」朱氏忍了良久,才忍不住問道:「只是這事情發展到了這一步,也不知道嫣姐兒的事情還有沒有眉目?」
蘭姨娘這會兒對這事情也是心裡頭沒底,又想起蕭謹言的婚事如今也還沒定下來,便只擰眉道:「這事情倒也不必急在一時,這會兒世子爺尚未娶親,納妾的事情,怎麼說也要等世子爺先娶了親,到時候我再想辦法去太太那邊探探口風,再給嫂子傳話吧。」
朱氏只點了點頭,又道:「若是阿秀真的是個頂用的,我還真不想讓蘭嫣進去,自己的閨女,總巴望著能找個老實人做個正頭夫妻的,也好過做小妾,處處看正室的臉色。」
蘭姨娘聞言,便也覺得有些感歎,朱氏只慌忙道:「我不是那個意思,你可別誤會了。」
蘭姨娘只笑著道:「嫂子放心,我知道你是個什麼意思,若是老太太當年也和你一個想法,只怕我也就不進國公府了,不過這世上的事情,誰又能說得清楚呢?便是我沒進國公府,若是找了一個不爭氣的男人,雖是正妻卻也不忘三妻四妾,還不如做一個受寵的小妾了。」
蘭姨娘這話也是隨口說的,誰知這裡頭卻又正好隱射了朱氏的遭遇,一時間兩人都有些尷尬了起來,朱氏只瞧著蘭姨娘也不知說什麼好。蘭姨娘這才忍不住撲哧笑了出來道:「嫂子可別介意,其實我們說來說去,都是一個意思,不管是做妻做妾,還得找一個靠得住的男人。」
※※※※※
琴芳和錦心在房裡為阿秀整理行裝,說起來阿秀才來蘭家不過一個多月,本身也沒什麼行裝好整理的,再加上阿秀去國公府也不過就是做丫鬟的,所以蘭嫣也沒有送太多的衣服給她。蘭嫣的那些衣服,一個做丫鬟的穿著,總是不合適的。
蘭嫣只捧著妝奩,從底下拿了幾穿珠花,幾根翡翠的小簪子,還有兩個赤金小手鐲,遞給錦心讓她抱起來。阿秀見了,忙不迭推開道:「姑娘,這可使不得,我不過就是進去當丫鬟的,也沒什麼機會帶這些,姑娘還是自己留著吧。」
蘭嫣只笑著道:「你就算不拿著,我也帶不得這些了,橫豎也是沒人帶的,這些都是我小姑娘時候的東西,賞給錦心和琴芳也不合適了。」
阿秀見蘭嫣這麼說,這才收下來,又從袖中拿了一個新繡好的荷包,遞給蘭嫣道:「姑娘,這是我前幾日趕出來的,本來還想著下次上廟裡開光了再給姑娘,如今只怕是沒機會了,姑娘若是不嫌棄,就先帶著吧。」
蘭嫣接過荷包,見上頭繡的圖案,正好是繡閣裡頭的那一株江南硃砂,上頭的梅花含苞待放,逼真秀氣,只笑著道:「難得你有那麼好的繡工,可惜孫秀娘再來,就見不著你們了。」
阿秀低下頭,忽然覺得有些難過,對於她來說,雖然只有短短一個月,但是蘭家帶給她很多安適的感覺,要強又聰明的蘭嫣,溫婉親和的朱氏,比起那個處處帶著規矩的國公府,阿秀心裡頭似乎更喜歡這裡。
行李準備的差不多了,朱氏跟前的紅杏親自來傳話說:「大姑奶奶那邊說要走了,一會兒還要帶著阿秀在國公府裡頭認認地方,回去遲了只怕不好。」
蘭嫣忙回話道:「姐姐先回了太太,說阿秀一會兒就到。」蘭嫣說著,只起身拉著阿秀坐在了她的梳妝台前,吩咐錦心道:「給阿秀梳個頭,得漂漂亮亮的進國公府,不能讓人瞧不起了,我們家雖然出生不好,但也是處處不輸人的。」
錦心這會兒瞧著阿秀,也生出幾分不捨來,只拿著帕子擦了擦眼角,上前給阿秀梳頭,那邊琴芳也從裡間出來,手上捧著一套藕荷色的衣裙,遞給蘭嫣瞧了一眼道:「這套衣服是姑娘十歲生日的時候,太太讓人在錦繡閣做的,只可惜做小了,姑娘從沒穿過,就是捨不得送人,一直放著壓箱底了。」
蘭嫣見聞,只伸手摸了摸料子,笑道:「我想起來了,舊年搬家的時候,你還問我要不要從箱子裡拿出來,我看了一眼,說不用了,所以才一併帶了過來。」蘭嫣起身抖開了衣服,放在阿秀的身上比了比,剛剛好的大小。
「一會兒讓阿秀穿上了去見大姑奶奶。」蘭嫣只吩咐完了,便瞧著自己身邊的兩個丫鬟打扮著阿秀,自己則靠在窗口的茶几上,怔怔的看著阿秀。
阿秀梳好了頭,換好了衣裳,站在蘭嫣的跟前,這時候蘭嫣才回過神來,只上下打量了阿秀一眼,笑著道:「這麼漂亮的小姑娘,我瞧著都捨不得讓你走了。」
這分明就是一句玩笑話,可說出來之後,眾人卻都笑不出來了,琴芳也忍不住吸了吸鼻子,開口道:「阿秀,以後你又跟阿月在一塊了,她腦子不好,總丟三落四的,你可要幫著她點。」
阿秀知道琴芳素來疼愛阿月,只點頭道:「放心吧琴芳姐,我若是遇上了她,一定好好提點她,如今在國公府和蘭府自是不一樣的。」
說話間朱氏那邊又派了邢媽媽來催了,蘭嫣這才牽著阿秀的手出門。邢媽媽只瞧了阿秀一眼,見她小小的身子穿著蘭嫣的衣服,臉上神色肅然,並沒有一絲孩童的稚氣,心裡只默默想,只怕這阿秀還真的能有大出息了。

  第38章

國公府裡頭,孔氏也剛剛才用過了午膳。蘭姨娘一早就遣了小廝先回來回話,說是等用過了午膳再回去。孔氏知道蘭姨娘素來守規矩,也沒說什麼。年節裡頭事情多,再加上白日也短,所以孔氏並沒有歇中覺的習慣,只在羅漢榻上稍微歪了一歪。這會兒正想要小憩一會兒呢,外頭王媽媽只領著洪媽媽一起進來了。
「太太,世子爺房裡出了點事情。」王媽媽只說著,上前扶起孔氏,遞了一杯茶給她道:「也怪清瑤那丫鬟太過要強,這幾日世子爺正看中清霜呢,和清霜抬槓了起來,正巧讓世子爺撞了個正著,如今世子爺只氣得發話,說要把清瑤拉出去配人呢!」
洪媽媽和王媽媽是老交情了,這會兒是半句話也沒有說,老老實實在下頭站著,見孔氏臉上的表情疑惑,便只裝著傷心道:「太太慈悲,念在我侄女服侍了世子爺一場的份兒上,好歹讓我那侄女走的體面一些,不然便是出去了,也要被人戳脊樑骨的。」
孔氏立時就來了精神,只疑心道:「會有這樣的事情?怎麼我一點兒也不知道?世子爺方才才在我這邊用了午膳離開,也並沒有提起半句這事情來。」
洪媽媽只一邊擦眼淚一邊道:「如今世子爺越發大了,便是我這個奶娘,也很少跟我有句掏心窩子的話了,方纔我去清瑤那邊問過了,事情的起因還是為了那件新做的大氅。也怪清瑤性子要強,過年時候才請了一天的假就丟了東西,便死活也要問出個好歹了,結果那清霜丫頭仗著世子爺寵她,便讓清瑤自己去問世子爺去,清瑤氣不過,兩人吵鬧了幾句,正巧趕上了世子爺回去,偏生瞧見了她們吵架,便把清瑤一通數落,只氣得我那侄女當場就厥了過去。」
孔氏聽了洪媽媽的片面之言,也只擰眉道:「言哥兒也太胡鬧了,丫鬟拌幾句嘴,也是常有的事情,他一味護短,卻是不對的。」孔氏言畢,只又想了想,繼續道:「不過我瞧著那清霜丫鬟,平日裡對言哥兒倒是細心的很,怎麼私下裡竟如此輕狂?」
洪媽媽知道孔氏雖然溫和,卻也不傻,想要糊弄只怕也不簡單,便稍稍改口道:「其實也沒什麼大事兒,就是丫鬟之間的口角,丫鬟仗著主子的寵愛,平日裡稍微張狂些也是有的,那趙姨娘房裡的素錦,不也是這麼個德行嗎?」
孔氏對趙姨娘那是恨之入骨的類型,一聽她的那幾個丫鬟,更是連連點頭,正還想說兩句呢,那邊洪媽媽只又補充道:「清霜再好,也是老太太那邊的人,太太可不能因為一時心軟,就在世子爺身邊種下個火種來。」
這句話正戳孔氏的要害,孔氏立時又精神了幾分,只點頭道:「你這話說的倒是沒錯,清霜終究是老太太那邊的人,言哥兒房裡的事情,哪裡能由她一個隔代的祖母盯著。」孔氏說著,只忙向春桃找了找手道:「去把世子爺喊過來,我有話問他。」
誰知春桃還沒走到文瀾院,便被外頭傳話的人攔住了,只忙不迭就折了回來,匆匆進了孔氏的房中道:「太太,宮裡頭有人來傳話,說是豫王妃在宮裡頭暈倒了,皇后娘娘請太太進宮去呢!」
孔氏聞言,只嚇的三魂丟了二魂半,前兒她剛得知豫王妃有孕的消息,怎麼如今好端端的就暈倒了?孔氏只忙不迭起身,一邊梳妝打扮,一邊吩咐道:「快,去喊了世子爺過來,跟我一同進宮去。」
蕭謹言這會兒正在書房裡頭,蕭瑾璃就站在蕭謹言的旁邊,挑著趙小將軍從邊關帶回來的禮物。這幾年大雍和韃子並沒有打仗,所以邊貿興隆,趙小將軍平素也會托人帶幾樣東西回來,送給京城裡頭的朋友。不過因為孔氏不喜歡蕭瑾璃接近趙暖陽,所以趙暖陽送給蕭瑾璃的東西,都是由蕭謹言轉手的。
這時候蕭瑾璃便捧著一個妝奩在手中左看右看,愛不釋手。蕭謹言便笑道:「你知道這東西是什麼做的嗎?」蕭瑾璃瞧著質地潔白的妝奩,只搖了搖頭,蕭謹言便笑道:「這是用牛骨做的,在外面打上了一層清漆,還有你手腕上那個手鐲,看著油亮水潤,其實是羚羊角做的。」
蕭瑾璃一時間只被唬了一跳,但還是撞著膽量道:「我就喜歡這些東西,表哥還說,等開春了,要帶我去東郊的狩獵場去打獵呢!」
蕭謹言只笑道:「馬還不會騎呢,就想著打獵了。」
這時候外頭小丫鬟只進來傳話,說孔氏讓蕭謹言乾淨換了衣服一同進宮見皇后娘娘,蕭瑾璃原本就不怎麼喜歡進宮,便帶著丫鬟先回了玲瓏院。
蕭謹言依稀能猜到是豫王妃那邊的事情,倒也沒有緊張,只因這件事倒是和前世的進程一樣,應該是有驚無險的。蕭謹言換好衣服,出文瀾院的時候,孔氏又派了兩個丫鬟來請人,見蕭謹言終於出來了,這才笑道:「世子爺總算出來了,再不來太太可要親自去請了。」
孔氏早已經上了馬車,撩開簾子見蕭謹言來了,也是稍微鬆了一口氣,又瞧見清霜正低眉在他身後跟著,蕭謹言只回身跟她說了幾句話,那人便福了福身子,只退倒一旁,目送蕭謹言離去。。
馬車裡頭鋪著羊毛氈子,孔氏只遞了一個手爐給蕭謹言。蕭謹言只伸手稍微解開了一點大氅,孔氏才開口道:「怎麼今兒穿起這件駝色的了,那件蟹殼青的不好嗎?還是新做的呢!」
蕭謹言哪裡知道自己房裡的事情又已經被耳報神說給了孔氏聽,便只隨口敷衍道:「蟹殼青的太素淨了點,那件大紅猩猩氈的又太艷,深怕進宮翻了忌諱,所以就穿這件了。」
孔氏聞言,心裡頭就先歎了一口氣,蕭謹言以前從不在自己跟前說謊,如今卻是和洪媽媽說的一樣,當真孩子大了,就變了不少。
「言哥兒,你也不小了,怎麼做起事情還這樣的顛三倒四,東西丟了就是丟了,為了一個小丫鬟,在我跟前還扯起了謊來了嗎?」孔氏這會兒多少有些失落,說起話也是一板一眼。
蕭謹言便只抬眸,有些無奈的看了孔氏一眼,又低頭道:「太太關心我是應當的,但是有的丫鬟太可恨了,恨不得連我一天吃幾口茶,出幾次恭都要匯報了太太,這有什麼意思呢?」
蕭謹言素來乖巧,從來不曾在孔氏跟前還嘴,孔氏聽他話語中頗有怨言,只感歎道:「我這也是為了你好,哪個當娘的,不想看著自己的兒子順順當當的,可你呢?大過年的撇下一屋子的長輩出門,還攛掇著丫鬟一起說謊,難道這就有意思了嗎?」
孔氏說完,眉梢已經沾了淚珠,只緩緩道:「我總共就只有你這個一個兒子,你要是再像去年那樣出一點意外,我也不用活了。」
蕭謹言見孔氏沒來由傷心了起來,只急忙勸慰道:「母親快別哭了,一會兒讓宮裡人看見娘眼睛紅著,只怕不妥。」
孔氏想起了正事來,這才算忍住了,只悠悠道:「也不知道你姐姐怎樣了,真是讓人擔心。」
「母親不用擔心,大姐姐向來吉人天相的很。」
孔氏被蕭謹言安慰了下來,才算是好了一些,又道:「清瑤和清霜都是好姑娘,她們之間即便有些爭執,也是因你而起,你若是真的想讓清瑤走,好歹等過了端午,府上一貫放下人出去的時候再提,如今還是年節裡頭呢,就要攆人走,這麼半點情分也不顧念,可不是我們國公府的做派。」
蕭謹言知道定然是洪媽媽在孔氏跟前做過工作了,也不好當面就忤逆了她,便道:「那就讓清瑤留下吧,還是一等丫鬟的份例,只不過我不想讓她進房裡服侍了。」
孔氏便道:「那怎麼行,你房裡的開銷吃用,平常都是清瑤服侍的,她不進房服侍,那誰頂她的缺兒呢?」
蕭謹言只想了想,想起以後自己的一家一檔無非都是阿秀的,便笑著道:「就讓蘭家新來的那個叫阿秀的小丫鬟管著吧。」
孔氏只驚訝道:「言哥兒你可是在說笑,一個十歲的小丫鬟,能懂這些?」
「有什麼不懂的,不過就是一些簡單的雜事兒,那小丫鬟的親爹還是個秀才呢,沒準識得字還比清瑤多幾個。」
孔氏這時候才反應過來道:「你怎麼知道那小丫鬟的親爹是秀才?」
蕭謹言一聽自己說漏了嘴,忙不迭道:「這些……都是蘭姑娘告訴我的。」
許國公府後大街上,一輛馬車正緩緩的駛向許國公府的後角門。蘭姨娘坐在車裡頭,再次細心的打量著阿秀的容貌,只見阿秀身子筆直的坐在她對面,從頭到尾都不曾亂動一下。即便是涵養極高的大家閨秀,也不可能做到這樣一步,況且阿秀還不過就是一個十來歲的孩子而已。
蘭姨娘倒是也覺得阿秀有趣了起來,嘴角勾笑道:「阿秀,你這麼一本正經的坐著,不累嗎?」
阿秀聞言,一直低垂的頭稍稍抬了抬,看著面前容貌秀麗、性情溫婉的蘭姨娘,只笑著道:「奴婢不累。」說起蘭姨娘,前世阿秀對她不算熟悉,她一個世子爺房裡的丫鬟,平常也不怎麼愛聽八卦,所以就沒怎麼在意蘭姨娘。只唯一讓她印象深刻的一件事情,就是蘭姨娘把自己房裡的翠雲給了國公爺,並且還懷了一個孩子。
這是在衛姨娘進府之後的事情,阿秀當時只是世子爺的通房,聽了之後只覺得很為翠雲不甘,畢竟那時候翠雲也不過才二十開外的姑娘。不過這時候再瞧蘭姨娘,真的一點兒也看不出她是會做那種事情的人。阿秀並沒有再往下想,只又低下頭,忽然想起當初她和阿月被蘭家買回來的目的,也不過就是如此了。
蘭姨娘見阿秀臉上不斷變化的表情,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也懶得去深究,便只笑著給阿秀介紹蕭謹言房裡那幾個大丫鬟的事情。
「清瑤和清漪以前是太太身邊的丫鬟,清瑤的姑母洪媽媽是世子爺的奶娘。清漪是太太陪房劉永家的閨女,一家子都在太太陪嫁過來的莊子上過活,只有清漪長的俊俏些,被太太看上了,讓她服侍世子爺。」阿秀那時候到世子爺跟前服侍的時候,四清都已經不在了,所以對於四清的身份,她還當真不怎麼清楚,只聽蘭姨娘又繼續道:「清瑤仗著有太太和洪媽媽撐腰,素來在文瀾院中很吃得開,你去了之後,也只聽她的指派便好了。」
阿秀聽得認真,只重重點頭,那邊蘭姨娘又道:「清霜和清珞是老太太的人,清珞是老太太陪房尤媽媽的孫女兒,清霜則是買回來的丫鬟,從小跟在老太太身邊,老太太見她行事周全,就賞給了世子爺。」
阿秀聽到這兒,已經完全明白了,其實有可能成為蕭謹言通房的人選,應該就是清瑤和清霜了。可是奇怪的是,為什麼前世阿秀去蕭謹言房裡的時候,壓根就沒有遇上這兩個人呢?
阿秀這會兒也有些迷糊了,不過既然這輩子還是陰差陽錯的進了國公府,好歹前世的一些疑惑,也可以解一解了。
蘭姨娘跟阿秀回了國公府,才知道孔氏帶著蕭謹言進宮去了,蘭姨娘見王媽媽沒有進宮,便把阿秀交給了王媽媽道:「媽媽,這丫頭我算是帶回來了,蘭家的人聽說她要進國公府,也都高興,蘭老爺只認了她當乾女兒了,讓她好好的進府服侍世子爺呢。」
王媽媽低頭瞧了阿秀一樣,見她一張看似稚嫩的小臉上倒是沒有多少懼怕的神色,只笑著道:「原本剛進府的小丫鬟,都要在我這裡呆上幾日,才會被分去各方各院的,可昨兒趙姨娘那邊已經領了一個小丫鬟走,我這兒也就不留她了,一會兒我就帶著她去文瀾院。」
文瀾院裡頭,蕭謹言知道阿秀今兒有可能會來,所以特意留下了清霜來迎她。這會兒清霜正在給阿秀整理房間,身後跟著一個年底時候才分到文瀾院來的小丫鬟。
那小丫鬟見清霜把房間整理的跟小姐的閨房差不多,只羨慕道:「清霜姐姐,你說那新來的小丫鬟是個什麼來頭,世子爺怎麼就對她那麼上心?昨兒她掉水裡頭的時候我也跑去看了,只可惜她被世子爺抱著,沒看清楚臉是個什麼模樣。」
清霜只笑著道:「以後你就能天天瞧見了,以後你只服侍她就好了。」
小丫鬟只擰眉道:「我服侍她,那以後誰服侍姐姐?」
清霜只笑著道:「你服侍好她,以後才有好日子過呢。」
「怎麼都是叫阿秀的,她卻這麼好命,偏偏我就可憐,名字被改了不算,以後還要服侍她。」原來這小丫鬟不是別人,正是十二月初一那一日,被蕭謹言改名為阿丑,最後又被孔氏賜名初一的小姑娘。
約摸申時二刻的時候,王媽媽已經把王府的規矩向阿秀講了七七八八的,又讓阿秀複述了一遍,阿秀前世在國公府當了八年的下人,這些規矩早已經是滾瓜爛熟的,如今王媽媽不過只說了一遍,她已經倒背如流,倒是讓王媽媽刮目相看了。
王媽媽只笑著問道:「你是哪個人牙子那邊的出來的,怎麼我就沒瞧見呢?」
阿秀有些不好意思,當時王媽媽來的時候,她一味的躲著,所以王媽媽瞧了她一眼就看別人去了,自然沒什麼印象。
阿秀只小聲道:「我是趙麻子那邊的。」
「原來是他?」王媽媽想了起來,只擰眉道:「這個趙麻子,跟他說了多少遍了,有好的先僅著給國公府留著,怎麼就把你給流出去了,下次遇上他,我可得數落他去。」
阿秀怕連累了趙麻子,連連道:「媽媽別誤會了,是我求著趙麻子,說想去個人丁簡單的小戶人家,等滿了年紀,好回家找爹去。」
王媽媽倒是沒想到一個十歲的孩子能說出這樣的話來,只歎道:「傻孩子,你爹要是真心疼你就不會賣你了。」王媽媽管理國公府的人事,見過太多到了年歲本應該放出去的姑娘不肯回家。除了國公府家生的奴才,大多數賣了女兒的,都想著多得幾個份例,但是到了年紀領回去,能給閨女找戶好人家的卻不多,所以有的姑娘願意留在府上,即便以後生下來的孩子也是奴才,但好歹有一口安穩飯,有個安定的日子過著,也不用擔心會被人賣了。
阿秀也早已認清了這一點,只點頭道:「媽媽說的有道理,我爹賣了我之後,就已經離開京城了,只怕我這輩子都見不到他了。」
王媽媽聞言只默默念了一句阿彌陀佛,再低頭看阿秀,小姑娘倒是表情平靜,似乎已經接受了這個事實,便笑著道:「如今你雖然在我們府上當丫鬟,好歹蘭家收了你當義女了,你抽空還能去蘭家走動走動,你現在……這樣,想要出門,比起蘭姨娘還方便些呢。」
王媽媽原本想說「你還沒被收房」,可轉念一想,這阿秀才多大啊,就說收房的事情,只怕她也不懂,所以就稍稍的改了改口。
兩人才到文瀾院門口,就瞧見清霜已經在門口迎著了,見兩人來了,只笑著道:「方纔聽說蘭姨娘回府了,還帶著一個小姑娘,便知道是阿秀來了。」
王媽媽對待蕭謹言房裡的幾個丫鬟的態度是中立的,所以即便知道清霜和清瑤之間有些過節,也只是旁觀而已,稍微在孔氏跟前說幾句話,也都是不偏不倚的。
「怎麼你今兒沒跟著世子爺一起進宮?」
「世子爺說只怕今兒阿秀要來,讓我在家裡等著呢。」清霜笑吟吟的迎上來,上下打量了阿秀一眼,見她手上挎著一個小包裹,只急忙喊了身邊的小丫鬟去接了下來道:「果真是個好模樣,難怪世子爺瞧見一眼……」清霜說著,又覺得阿秀年紀太小,在她跟前說這些不合適,只又換了話匣子道:「王媽媽,不如屋裡坐下喝杯茶吧?」
王媽媽只推卻道:「不了,手上還有一堆事情要忙,太太讓我整理的年節裡頭的人情往來的賬目還沒弄好呢,可不能在這邊耽擱了。」
清霜只送了王媽媽到門口,見四周沒人,這才小聲道:「媽媽,清瑤的事情,媽媽若是知道了,也只請媽媽在太太跟前多美言幾句,讓太太勸勸世子爺,別把人往絕路上逼。」
王媽媽原本以為這清霜是要來告黑狀的,沒想到她居然說出這樣一番話來,當真是讓自己刮目相看,只感歎道:「老太太看上的人,就是不一樣,你放心,這事情太太已經知道了,原本是要請了世子爺過去說一說的,結果宮裡頭正巧派了人來傳話,就走了,只怕這會兒,也已經商議妥帖了。」
清霜聞言,便也稍微放下了心來,只回了文瀾院,帶著阿秀去後罩房裡頭認房間去了。
蕭謹言住的文瀾院,其實並不大,但是在這國公府裡頭,可以算是位置和裝修陳設最好的地方了。這兒靠近後花園,和幾個姨娘住的地方離開的很遠,最是僻靜安逸,往西又正好是二老爺一家的住處,如今二老爺外放,那些院子都關著,真真是一個唸書的好地方。
前世蕭謹言一直在這裡住到了自己和欣悅郡主大婚,老太太才做主在國公府最東面的一處空地上,修了一座驚鴻院,讓欣悅郡主和蕭謹言搬進去住了。兩天前阿秀進來,不過就是走馬觀花一樣,連看都沒顧上看一眼,今兒再進文瀾院的時候,便生出幾分親切來,畢竟自己前世也在這裡呆過兩年。
清霜帶著阿秀去了她自己房間,見裡頭整理的乾乾淨淨的,角落點著銀霜炭的火爐,臨窗的地方還有一張梳妝台,上頭妝奩胭脂齊全。心下便生出幾分感激來,只謙遜道:「清霜姐姐太照應了,我只是過來當丫鬟的,不是過來當小姐的。」
清霜便淡淡笑道:「你是當丫鬟還是小姐,自然不是我說了算的,這些都是世子爺安排的,你要是想謝,也只管去謝世子爺。」清霜說著,只又把自己身後的小丫鬟叫到跟前道:「這是初一,以後就讓她跟著你,有什麼事情,只管囑咐她做,只一點,如今她不過是個三等小丫鬟,正房裡頭是進不去的,你只看著她就好了。」
阿秀便看著初一,朝她點了點頭,兩人算是打過了招呼。正這時候,幾個丫鬟從門口走過,傳來幾聲冷冷的嗤笑聲,清霜走到門口,探頭看了一眼,正是平素和清瑤比較要好的幾個二等丫鬟。
清霜為了防止清瑤找麻煩,特意把阿秀的房間安排在後罩房的最左邊,可這裡雖然不靠著清瑤的房間,卻偏偏是小丫鬟們平常走動的必經之路,如此看來,倒是缺乏了幾分清淨了。
清霜只想了想道:「平常我們大丫鬟都要值夜,也難得睡在這裡,都是睡在世子爺碧紗櫥外的炕上的,這裡也不過就是平常休息時候來住一住罷了。」
阿秀只點了點頭,小聲道:「有勞清霜姐姐了。」
清霜安頓好了阿秀,見也沒別的事情,這才起身道:「你剛來,先休息一會兒,等世子爺回來了,再讓他給你安排差事吧。反正我們房裡的大丫鬟,也不過就是做世子爺跟前服侍那幾件事情,當過丫鬟的,都做的來。」
阿秀只點頭應了,又親自送了清霜出門,這才轉身回房,合衣在自己的床上躺下,望著空白的青紗帳頂,忽然有些茫然。
世子爺還像前世一樣對她好,可她卻沒有前世那般勇敢,不敢付出自己的真心,不敢靠近世子爺的身邊了。阿秀歎了一口氣,翻身側著躺下,這屋裡的炭火燒得正旺,她也覺得有些困了。
阿秀醒來的時候,就看見蕭謹言正坐在她的床沿上,身上的外衣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被脫了下來,上頭蓋著錦被,一隻小手正被蕭謹言握在了大掌中。蕭謹言大概也是沒預料到阿秀會突然醒來,作怪的手還緊緊牽著阿秀的小手。當他抬起頭瞧見阿秀正睜眼看著自己的時候,只連忙就鬆開了手,結巴道:「咳咳……我……我不過就是看看你手上的凍瘡好了沒有。」
阿秀從床上坐起來,才想起自己小拇指上的凍瘡,不覺臉頰泛紅,瞧著蕭謹言的背影道:「這是什麼時辰了,世子爺可用過晚膳了?」
外頭天色已經全黑了,從自己餓得咕嚕嚕的五臟廟可以看出,這會兒時辰絕對不早了。
蕭謹言這會兒已經稍稍緩和了方纔的緊張情緒,只笑著道:「我在宮裡用過了晚膳,這會兒才回來。」
才回來就跑到我的房裡頭偷看我睡覺,阿秀低著頭,心裡莫名就想到這一層意思,只笑著道:「那奴婢起身服侍世子爺吧。」
「今兒你第一天來,不用你服侍了,好好休息休息,明兒再服侍不遲,方纔你睡得沉,我沒讓清霜喊你,一會兒會有小丫鬟給你送吃的來。」蕭謹言說著,越發覺得自己有些囉嗦,曾幾何時,他會關心起一個小丫鬟的吃用來。可是前世被阿秀無微不至關心過的蕭謹言深刻的認識到這樣一個道理,如果你真心對待一個人,就應該事事妥帖,樣樣俱全,而不是在失去她的時候才扼腕歎息。
阿秀這時候已經穿衣起身,小小的身子有些纖瘦,在蕭謹言的跟前稍稍福了福身子,蕭謹言只看著他,眉梢舒展,忍不住伸出手,在她的臉頰上輕輕觸碰了一下。
阿秀這次卻沒有躲避,其實她心裡頭也依戀著蕭謹言的溫柔。蕭謹言見阿秀沒有躲,眼神中也沒有多少驚恐,只高興的嘴角都勾了起來,也不急於一時想要得寸進尺,便深呼吸一口氣道:「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明早見。」
阿秀愣了愣,瞧見蕭謹言的腳步卻沒有動,這才抬起頭來,看著蕭謹言小聲道:「世子爺慢走,阿秀就不送了,明日再見。」
蕭謹言只覺得心情再沒有像今日這般沒好過,只高高興興的就出去了。
果然不過等了片刻,那個叫初一的小丫鬟便拎了食盒進來,見阿秀已經起身,只送了東西進來道:「阿秀、阿秀,快把宵夜吃了,清霜姐姐說這是世子爺的宵夜,廚房的婆子們才肯另外準備,只等著世子爺吃好了,她們好收拾了盤子,回廚房交差去了。」
阿秀看了一眼食盒裡頭的吃食,果然是平素蕭謹言喜歡吃的雞絲粥和火腿燒餅。前世蕭謹言也有吃宵夜的習慣,總是命廚房做上好幾樣,若是郡主不在跟前,便便宜了跟前的丫鬟們。
阿秀想了想,只拿帕子將那幾塊火腿燒餅包了起來,放在一旁,又端起粥碗喝了幾口,才吩咐道:「我吃飽了,你把東西送出去吧。」
阿秀見初一走了,只起身擦了擦嘴,捧著手中的燒餅,朝著前頭正廳的方向看了一眼。蕭謹言只當她不知道呢,在宮裡頭能有什麼吃食,跟著那些娘娘在一塊兒,只怕他筷子還沒動幾下,如今又讓人把自己的宵夜偷偷的送過來,只怕到了後半夜,他準要餓肚子不可。
阿秀越想便越覺得有幾分心疼,只把衣服穿好了,捧著燒餅往前頭去。這時候天色已晚,也沒有什麼人在院子裡走動。正廳外頭靜悄悄的,這個時辰一般來說蕭謹言會再右裡間的書房看書,廳裡頭通常只有兩個小丫鬟候著,多半在打盹兒。
阿秀挽了簾子進去,果然瞧見兩個小丫鬟正趴在茶几上睡覺,其中一個還是她前世認識的,後來成了蕭謹言房裡大丫鬟的墨琴。
清霜聽見外頭有腳步聲,便從書房出來,才挑了珠簾,就瞧見墨琴和墨棋兩個小丫鬟在打瞌睡,阿秀捧著繡帕站在那邊,見清霜正要開口,只忙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上前在清霜面前略略福了福身子道:「清霜姐姐,這火腿燒餅留給世子爺當宵夜吧,他去宮裡頭也沒什麼吃的,仔細半夜餓肚子。」
清霜見阿秀這麼說,只伸手接過了阿秀遞上來的燒餅,笑道:「難為你想得到。」不過世子爺跟前如何會少了這麼一頓吃食呢!清霜瞧著阿秀俊秀嬌美的容顏,心裡頭只笑道:「沒準世子爺和這個叫阿秀的姑娘還真是前世的姻緣,怎的兩個人就能如此投緣呢?」
清霜只謝過了阿秀,送她到了門口,這才進屋,把兩個只懂偷懶的小丫鬟給叫醒了,那碟子將燒餅裝了盤子,送進去給蕭謹言當宵夜。
蕭謹言知道這燒餅是阿秀送過來的,當下只高興的不成,一口氣吃了兩個下去。
※※※※※
阿秀走了,可蘭家卻並沒有因此而清淨起來。蘭婉病勢洶洶,所以一覺睡到了晚上才甦醒過來,原本她心心唸唸都想著去國公府這等好事情,誰知醒來就瞧見方姨娘正坐在她房裡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哭著。
蘭婉那時候病情未穩定,且又睡得糊塗了,還以為是天還沒亮,並不知是已過了一天,便張嘴問道:「娘,你哭什麼呢,橫豎爹也不會不幫自己女兒的。」
方姨娘見蘭婉醒了,先是高興,忙不及就上去探了探蘭婉的額頭,見燒也退下去了,便也安心了不少,只氣憤道:「你別提你爹了,你爹也是個靠不住的,你睡了這一天一夜的不知道,那國公府早就派人把阿秀給接了進去了,他們寧可要一個丫鬟,也不願意要你!你說說看,可氣不可氣?」
蘭婉原本只以為她這一覺醒來,必定是會有好消息的,誰知道竟然迎來了這麼大一個消息,一時也有些接受不了,還不及反應過來,那方姨娘便只哭著道:「你爹還認了那阿秀當干閨女,你是不知道,她們一家人坐在一張飯桌上吃飯,別提有多高興了,我這千里迢迢的跟他來京城,沒想到盡要受這些嫌棄。」
方姨娘的話還沒說完,蘭婉忽然間就眼皮上翻,嘴角吐出了白沫沫,身子癱倒在床上,一個勁的勁攣了起來,只嚇的方姨娘連哭都忘了,嚇破了膽一樣的大聲嘶叫道:「不好了!不好了!二姑娘不好了呀!」
朱氏睡在前院,聽見這叫聲也是嚇了一跳,一邊讓柳媽媽去方姨娘院子裡看看情況,一邊只派人去蘭嫣的院子裡說一聲,省的嚇壞了蘭嫣。
蘭嫣住的地方和方姨娘住的地方靠得最近,自然是最早聽見喊聲的,那時候正巧蘭嫣還尚未睡著,所以一早就派了錦心進去打探,錦心也從沒見過這種病,只嚇得出來道:「大姑娘,奴婢看著二姑娘那病實在怕人的很,一雙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一樣,奴婢都快嚇死了。」
蘭嫣這會兒也強做鎮定,只站在門口,瞧見蘭老爺穿著衣服過來,只迎了上去,蘭老爺便問:「請大夫去了嗎?」
蘭嫣忙回道:「請門房的人去了,應該快來了。」蘭老爺正欲進去,蘭嫣只攔住了道:「爹還是等大夫來了,再一起進去吧!」
蘭老爺見蘭嫣臉上帶著幾分鎮定,便也稍微點了點頭,只在門口等著。約摸過來一炷香的時間,裡頭方姨娘的哭聲忽然又高了起來,只厲聲喊道:「婉兒啊!我的婉兒!你快醒醒,你不要嚇唬娘好不好!」

  第39章

外頭蘭老爺等的火急火燎,聽見方姨娘那哭喪一樣的喊聲,也忍不住後背發冷,正打算走進去,便瞧見外頭小廝已經領著大夫進來了。蘭老爺急忙就領著大夫進去。蘭嫣也跟在身後,才進蘭婉的閨房,便聞到一股子酸臭的氣息。蘭嫣只屏住了呼吸,看了一眼躺在床上全無知覺臉色青白的蘭婉,被褥上一大灘的水漬。
蘭嫣反射性的拿帕子摀住了口鼻,那邊方姨娘只拉著大夫上前去,蘭嫣縱使平常對蘭婉恨之入骨,看見她成了這個模樣,也不禁皺了皺眉頭。方姨娘還在那邊哭哭啼啼,蘭老爺呵斥了一聲,嚇得她也不敢大聲哭鬧,只滿含著期待的看著大夫,一雙眼珠子在大夫的臉上轉來轉去。
這時候朱氏也已經趕了過來,進來就瞧見蘭婉那床上的一灘,心下也是一陣驚嚇,便小聲的問蘭老爺道:「老爺,婉姐兒這是什麼毛病,怎麼就這樣了?不是說只是風寒嗎?」
蘭老爺這時候也是面色沉重,從蘭婉這來勢洶洶的表現來看,只怕不是風寒這麼簡單了。丫鬟們端著盤著站在門口站成了一排,這時候大夫在,也不方便給蘭婉擦洗,大家只都神色肅穆的候著。
大夫診過了脈,習慣性捋了捋山羊鬍子,只蹙眉道:「從小姐的症狀來看,只怕是癲癇症了。」
蘭老爺一聽,頓時就驚道:「怎麼會?我家從來也不曾有人得這個毛病,便是祖上也從未聽說過,小女從小也算康健,如何會得了這種病症?」
那大夫只勸慰道:「這種病症除了家族有遺傳之外,若是心智收到刺激,痰迷心竅,也會容易引起,從小姐這病情來看,應當是受了什麼刺激。」
方姨娘聞言,只咬著絲帕不說話,蘭老爺頓時就怒火上湧,只開口問道:「你們在姑娘跟前都說了些什麼?姑娘怎麼會如此?」
眾丫鬟只嚇得連連下跪,低著頭不說話。朱氏知道這些丫鬟們素來懼怕方姨娘,只怕這會兒便是知道些什麼,當著方姨娘的面兒,也是不敢說出來的,便上前勸慰蘭老爺道:「老爺,事已至此,你再罵她們有什麼用呢,不要氣壞了自己的身子,咱們還是好好問問大夫,這病究竟應該怎麼治呢?」
這時候大夫已經在靠窗的位置上坐了下來,從藥箱中拿出了紙筆,抬起頭道:「這種病一旦病發,很難有根治的辦法,眼下我也只能開一些鎮定心智、溫補脾胃的藥來調養一番了。」
大夫只說著,提筆將藥方寫了下來,蘭嫣親自走上去接了,又問:「那若是下次她再犯起病來,我們應當如何?」
「若是再犯,切記拿一方乾毛巾讓她咬著,不然的話她咬斷了舌頭,可就要出人命了。」蘭嫣只默默點頭,只又忍不住朝著蘭婉的床上看了一眼,瞧著她現在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倒是比以前張牙舞爪的時候,看上去還讓人覺得舒坦點。
蘭老爺這會兒已經從方纔的震驚中清醒了過來,見朱氏要送了大夫出去,忙不迭就親自送出門去,只走到門口的時候,才從袖中拿了一張銀票出來,悄悄的遞給了大夫道:「大夫,我家裡頭還有幾個哥兒姐兒,若是讓人知道我蘭家有人得了這種病症,只怕他們以後也要受到連累,還請大夫代為保密。」
那大夫收了銀票,只笑著點頭道:「蘭老爺放心,我們當大夫的,是靠手上的本事吃飯的,必定不會將這事情走漏出去的。」
蘭老爺只點點頭,心裡頭終究還是有些不放心,朱氏站在一旁,頓時也明白了蘭老爺的心思,只想了想道:「老爺,這京城裡頭人多嘴雜,廣濟路上也都是外來的商賈,總有那麼幾個和老爺不對盤的,想著法子要看我們蘭家的笑話,難保這事情就不傳出去。老爺不如送婉姐兒去別處靜養,一來也有助於她神智恢復,二來只要她人不在了,這事情也就慢慢淡忘了,婉姐兒如今年紀還小,等過個三五年,再把她接回來嫁人也不遲。」
蘭老爺聽朱氏這麼說,倒確實是一個不錯的辦法,蘭老爺雖然自己念不進去書,可對於自己的兩個兒子,還是寄予了幾分希望的,蘭家總不能一直靠著姑娘家的姻親關係過日子,將來的門楣,還是要讓兒子撐起來。若是被人知道蘭家人有這種惡疾,兩個兒子以後的婚事,只怕是要打折扣的。蘭老爺雖然喜歡蘭婉,可事到如今,卻也不得不狠心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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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秀在國公府的第一晚睡的很安生,興許這裡是她前世生活過八年的地方,骨子裡就有一份很熟悉的感覺。再者,和蕭謹言住在一個院子裡,讓阿秀覺得很安心,即便不能像上一世那樣肌膚相親,可這種心裡頭暖洋洋的感覺,還是忍不住讓阿秀在睡夢中都笑了起來。
第二日一早,阿秀睜開眼睛,看見床頂青色的帳子,才確信自己並不是在做夢,而是真真切切的回到了國公府,回到了蕭謹言的身邊。外頭傳來小丫鬟嘰嘰喳喳的聲音,一大清早的,聲音便聽著特別的清晰。
「初一,你以後真的就來服侍這個和我們差不多大的小丫鬟了嗎?」一個小丫鬟的聲音傳入阿秀的耳中,聽上去還帶著幾分奶聲奶氣。
那叫初一的小丫鬟只笑著道:「可不是,清霜姐說,服侍好了她,我以後就有好日子過了。」
另外幾個小丫鬟就捂嘴笑了起來,「早知道世子爺喜歡年紀小的,我們就應該在前院多晃悠晃悠,沒準也能讓世子爺看上了,如今平白便宜了一個外來戶了。」
其中另一個小丫鬟趕緊開口道:「快別亂說,仔細清瑤姐姐聽見了,又要挨一頓訓。」
這時候一個稍微聽上去年長一些的聲音從前頭傳來:「還不快去打水,難道要讓姐姐們親自擔水去?」眾人一哄而散,那人又叫住了初一道:「世子爺說了,若是阿秀沒睡醒,就不用讓她過去服侍了,她頭一天來,讓她好好休整休整。」
阿秀聽見自己的名字,便急忙翻身從床上起來,瞧見一旁的床頭櫃上,早已經放上了一套一等丫鬟的服侍。阿秀那起來身上比了比,還有些大,想必國公府上像她這麼小年紀就能當上一等丫鬟的人,確實不多。
阿秀穿好了衣服,梳好了頭,初一已經打著水進來了,見阿秀連床鋪都已經整理好了,只忙不迭道:「阿秀姐姐,不好意思,奴婢來遲了。」
阿秀從梳妝台前起來,笑著道:「在我跟前不必自稱奴婢,奴婢是在主子跟前叫的,還有也不用喊我姐姐,咱兩看著差不多大小,你喊我阿秀就好了。」
初一見阿秀笑吟吟的看著自己,她笑起來的時候,臉頰上有兩個小米窩,一雙杏眼水汪汪的,真是說不出的好看。初一頓時就有些明白,為啥世子爺瞧見自己,會說自己是阿丑了……
阿秀去淨房裡頭洗漱乾淨,出門的時候,正巧遇見病了一日的清瑤。能留在蕭謹言身邊的,自然都是美人坯子,清瑤病了這兩日,越發有一種病西施的美態來,行動中還帶著幾分弱柳夫婦的樣子,連阿秀都覺得好看的很。清瑤瞧見阿秀,先是怔了怔,隨即沉下臉,一句話沒有就往前頭走了兩步,她身後的小丫鬟也只進步跟在清瑤的後面,和阿秀擦肩而過,鼻腔裡頭冷冷的哼了一聲。
待清瑤過去了,阿秀身後的初一才從身後探出頭來,對阿秀道:「阿秀,這就是清瑤姐姐,她可是文瀾院最大的丫鬟,世子爺的奶娘是她的親姑母,其實她以前人也挺好的,可自從世子爺喜歡清霜姐姐之後,她就越來越凶了。」
阿秀前世沒成為蕭謹言通房之前,也在他的房裡當過兩年的大丫鬟,丫鬟之間的爭執,無非就是為了通房那個位置,當時要數墨書和墨畫爭得最厲害,可誰知她們兩個最後誰都沒爭到那個名額,世子爺卻把橄欖枝投給了自己。
如今瞧起來,其實世子爺大抵是喜歡像她這樣呆呆傻傻與世無爭的人。阿秀只笑了笑道:「我們不管她們,只管做好我們自己的本分就好。」
初一見阿秀說出那麼深刻的話來,越發崇拜起阿秀,只一個勁的點頭道:「阿秀,你先去世子爺房裡服侍,我去廚房那邊弄早飯,一會兒你來下人房找我就好了。」
阿秀只點了點頭,向前兩部跟上清瑤的步伐,往世子爺住的正房裡頭去了。
正房裡頭,這時候倒真是有些手忙腳亂了。只因昨兒阿秀回了國公府,蕭謹言一時春心萌動,沒想到竟做了一夜的春粉夢,這會兒醒了才發現床上濕成了一片。清霜進去給蕭謹言整理床鋪,才翻開了被子,就瞧見了好大的一灘,頓時就紅了臉。
這些事情洪媽媽一早就教過,可真遇上了,還是讓人忍不住手忙腳亂了起來,清霜只紅著臉,一邊收拾蕭謹言的床鋪,一邊把那髒了的被單裹成了一圈,丟在地上。
因為蕭謹言發話不准讓清瑤進房服侍,所以阿秀很自覺地進去給清霜搭把手,她正彎腰要去抱那地方的被單,蕭謹言只回身看見,緊張道:「你……你別動那些。」
阿秀的手剛剛觸到那床單上面,離得近了,一股子腥臊的味道便鑽入了鼻腔中來,阿秀頓時紅了臉頰,只急忙起身,朝著蕭謹言福了福身子。蕭謹言便對身邊的清漪道:「你去把床單拿出去讓婆子洗了,阿秀,你過來給我梳頭。」
阿秀微愣了片刻,見蕭謹言已經坐在了妝台的前頭,便只上前去給他梳頭,可無奈的是,她不過十歲光景,便是蕭謹言坐著,依舊還高出她半個頭的身高。這時候清霜已經整理好了床鋪,洗了手從淨房出來,見了便道:「阿秀去端水來讓世子爺漱口淨面吧,梳頭就奴婢來幫世子爺梳吧。」
蕭謹言見阿秀苦著一張笑臉,頓覺有趣,只笑道:「去吧,少放些水就好,仔細端不動了。」
清霜便笑道:「世子爺何時心疼過我端不動的,如今可倒是好了。」
阿秀的臉就越發紅了。
服侍完蕭謹言更衣洗漱,孔氏那邊正巧也派了人來迎蕭謹言過去。如今蕭謹言還未成家立業,所以早膳一般是在孔氏那邊用的,老太太心疼蕭謹言早起肚子餓,晨省只安排在了辰時二刻,讓孩子們都吃過了早膳過去,正好路上散步,全當是消食了。
蕭謹言去海棠院的時候,孔氏已經早早的起身了,蘭姨娘一如往常一樣在跟前服侍著,蕭謹禮乖乖的坐在一旁的靠背圈椅上,看著丫鬟們忙前忙後的佈置早膳。蕭謹禮瞧見阿秀跟在蕭謹言的身後,一雙眼睛雖大,卻低垂著眉毛,乖巧的站在,便從椅子上跳了下來,只奶聲奶氣的開口問道:「你就是從蘭家新來的那個小丫鬟嗎?」
阿秀忙不迭向蕭謹禮行禮,脆生生的應了一聲,蕭謹禮便瞇著眼睛看著她,過了半顆才開口道:「果然長的比我身邊的丫鬟好看些。」蘭姨娘這會兒正在佈置早膳,冷不防聽見蕭謹禮說出這麼一句話,只蹙眉嗔怪道:「亂說什麼,你身邊哪個丫鬟不好看了?」蕭謹禮便朝著阿秀做了一個鬼臉,低下頭,不再說話了。
這時候孔氏從裡間出來,見蕭謹言已經來了,便轉身問道:「去玲瓏院請表姑娘和二姑娘過來了嗎?」
丫鬟便道:「已經派人去了,只怕一會兒就過來了。」
孔氏便點了點頭,先引著蕭謹言入座,才抬眸就瞧見了站在蕭謹言身邊的阿秀。那姑娘穿著一身大丫鬟衣裙,外頭加了一件小襖,一雙耳垂很飽滿,帶著款式簡單的珍珠耳墜,頭上沒有珠花,只用絲帶繫好了,臉上不施粉黛,但小姑娘天生白裡透紅的膚色已是很動人。孔氏這會兒也不得不佩服起蕭謹言的眼光來了。蘭嫣本來也就是一個美人坯子,阿秀在蘭嫣跟前服侍著,若不是有心仔仔細細的瞧過了,如何能發現她的美來,可見蕭謹言定然早就起了這樣的心思。
孔氏心裡便覺得有些哭笑不得了,不過見蕭謹言如今也得償所願,況且對方只是一個不經世的小丫鬟,調粉教好了,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她也就睜一眼閉一眼了。
「是個好模樣,不過這身衣服有點大了。」孔氏說著,只吩咐王媽媽道:「一會兒領了她去針線房,讓針線上的人給她趕製兩套春衫,再做一件冬衣,我瞧著這天氣沒那麼快熱,得有個替換才好。」
王媽媽便笑道:「春衫昨兒倒是安排下去做了,冬衣奴婢倒是沒想起來,昨兒清霜找了幾套冬衣出來,我瞧著都是半新的,便想著讓這丫頭將就著穿了。」
孔氏只搖搖頭道:「還是做吧,眼下還是年節裡頭,保不準言哥兒要出門,若是帶著她,總也要體面些才好。」孔氏只說著,又道:「年底時候請珍寶坊做的珠花還有嗎?我記得是大丫鬟每人都有一份的,也給她一份。」孔氏是高門大戶裡頭養出來的富貴人,且孔家又人丁簡單,所以她也學不來那些隱私的做法,處處都是大家閨秀的做派,對待下人也很是優待。這一點,也是國公爺這些年對她禮待有加的原因,感情淡了那是沒辦法的事情,但作為當家主母,孔氏的大度至少省去了很多麻煩。
蕭謹言見孔氏這麼說,便只笑道:「那就有勞王媽媽了,可要針線上的人做的好看些。」
孔氏便笑道:「有什麼好看不好看的,丫鬟的衣服都是一樣的。」
兩人正閒聊著,外頭丫鬟來傳話,說是蕭瑾璃和孔姝也過來了。蕭瑾璃才進來,便笑著道:「聽說大哥哥房裡也來了個小丫鬟,我倒是要看看,是個什麼樣的妙人兒。」蕭瑾璃說著,只拉著孔姝的手上前幾步,就瞧見阿秀怯生生的站在蕭謹言的身側,見了兩人,只欠了欠身子行禮。
孔姝的視線在阿秀的臉上微微掃過,也是微有不解,但還是笑著免了阿秀的禮數。
眾人落座用早膳,孔氏身邊的大丫鬟便進來喊了小丫鬟們去下人房吃早膳,因為一會兒還要過來服侍,所以大家的腳步都不由有些焦急。阿秀在眾人中間,個頭最小,所以特別引人注目。幾個小丫鬟在後面一邊走,一邊議論紛紛,都說蘭家這回可真是鬧了大笑話了,好好的閨女沒送進來,反倒便宜了一個小丫鬟,阿秀只都當成耳邊風聽著了。
阿秀這會兒多少有些認命的感歎,這輩子她是當真要繞著世子爺走的,誰曾想原本以為八桿子打不到一塊兒去的兩戶人家,裡頭居然會有著這樣的牽絆。阿秀只搖了搖頭,阻止了自己的胡思亂想,就聽見有人在遠處喊她。
「阿秀,阿秀……這邊!」阿秀抬起頭來,就瞧見不遠處幾個小丫鬟正並排走過來,為首的阿月一個勁朝著她著手。阿秀笑著迎過去,拉住阿月的手兩人轉了幾圈道:「我還想著一會兒去找你呢!可巧這兒遇上了,你讓我帶進來的東西我都帶上了。」
阿月一邊點頭,一邊牽著身邊另外兩個小丫鬟道:「你快看,這是誰?」
阿秀瞧了一眼,見兩人都是當時一起被關在趙麻子家後院的難姐難妹,一個叫阿花、一個叫招弟。那高個一點的小丫鬟只笑著道:「如今我叫初晴,她叫初雪。」
阿月只羨慕道:「為什麼你們都有這麼好聽的名字,我還是叫阿月呢!還有阿秀,世子爺有說要給你改名字了嗎?你是不是也要有一個跟她們一樣好聽的名字?」
兩人見說世子爺要改名字,只如臨大敵,睜大眼睛道:「阿秀,千萬不能讓世子爺給你改名字!」兩個小丫鬟便把當日剛進府的時候,世子爺怎麼給初一改名字的事情說了一邊,只捂嘴笑道:「也不知初一哪裡得罪了世子爺,竟然被叫作阿丑,幸好太太仁慈,給初一改了個名兒,如今雖說也一般,終究也是個正經名兒了。」
阿月聽了,也只勸阿秀道:「那咱還是不改名字了,至少叫家裡頭取的名字,以後出去了,家裡頭人也好認識。」
阿秀只點了點頭,跟著大傢伙一起去了下人房用早膳。
阿秀回到海棠院的時候,蕭謹言他們也已經用過的早膳,孔氏和眾人稍稍坐了一會兒,孔姝便起身道:「姑媽,一會兒給老太太請安後,我就回去了。」
孔氏便問道:「怎麼好端端的,才住了兩日便要回去?」其實孔氏也知道這次請孔姝來的目的沒有達成,可是終究才來了兩日就回去,說起來也是國公府失禮了。
孔姝便笑道:「原是昨兒母親托人來傳了話,說是明慧長公主初八生辰,她把這個事情給忘了。」
孔氏立馬在腦中搜索了一圈,似乎還真有這個事情,只不過最近年節上頭事情忙,她倒是也把這個事情給忘了。孔氏便笑道:「瞧我都老糊塗了,差點忘了這事情,幸好你提起來,不然到了那一天,只怕是要失禮了。」
眾人又閒聊了片刻,孔氏見時辰不早了,便領著蕭謹言等人去老太太那邊請安,蘭姨娘則告退了下去。趙老太太那邊早已經等著孔氏過去了,見外頭簾子一動,便知道人來了,也不等人上前通報,便忙不迭問道:「昨兒宮裡頭到底是什麼事情,你回來了也沒過來說一聲,我倒是等了一早上了。」
趙老太太就是喜歡這樣直來直去的,孔氏真是對她半點辦法也沒有,蕭謹言知道她兩前世就不對盤,所以便上前道:「老太太放心,是好事,大姐姐有了身孕了。」
趙老太太聞言,頓時就眉開眼笑道:「我就瞅著她上次回來的時候,精氣神不太好,我還問她有沒有瞧過大夫,她只敷衍說瞧過了,看來還是嫌棄我這個老太婆煩人。」
蕭謹言便迎上去,拉著趙老太太的手道:「老祖宗快別說大姐姐了,她自己也不知道,若不是昨兒在宮裡頭暈了過去,只怕這會子還不知道自己有了身孕呢!」蕭謹言雖然知道這事情原本就是豫王和蕭瑾瑜在帝后面前做的一場戲,可也只能在家裡頭人面前這麼說。
孔氏這時候也笑了起來道:「老太太放心,昨兒我見到了豫王妃,她還懊惱著自己沒聽您的話,不然也不會鬧出這樣的事情來,倒是驚動了皇上和皇后,就連太后娘娘也派了人過去問候了。」
趙老太太便笑道:「可不是,皇上如今以過了不惑之年了,這才是第一個孫兒吧?若是瑜姐兒有福分,生一個皇長孫出來,那咱們蕭家也面上有光了。」
蕭謹言這會子倒是信心滿滿,若是事情和前世一樣發展,豫王妃這一胎必定是男孩。
「老祖宗放心,母親說了,十五那日要再去紫盧寺上香,祈求佛祖保佑豫王妃平平安安的。」
趙老太太只略略點了點頭,擰眉道:「這次不如就去法華寺上香吧。」
孔氏便有些不解道:「上回言哥兒的病,也是在紫盧寺做法之後才好的,怎麼這次……」孔氏的話還沒問出來,就瞧見趙老太太那如針芒一樣的眼神射過來,孔氏忽然覺得後背一冷,再想想方才趙老太太說的話,這豫王妃懷的,可是皇長孫。孔氏頓時就有了警醒,這個時候,是該避避嫌了。
阿秀跟著蕭謹言出了榮安堂,孔氏便逕自回了海棠院去了,只稍作休息,她還要去前頭的議事廳見那些個進來回話的管事媳婦,做個當家人便一天也沒有的休息。
且說蘭姨娘才回了自己住的秋水居裡頭,就瞧見翠雲忙不急的就迎了上來,只小聲湊上來道:「回姨娘話,今兒一早蘭家傳話進來,說是蘭二姑娘病重,這會兒子請了好幾個大夫,都不管用,眼下只怕快不行了,想著能不能請姨娘想想辦法,請個太醫到家裡去,給二姑娘瞧瞧。」
蘭姨娘聞言,只心跳個不停,拍了拍胸口穩住了心神道:「杜太醫平日下值了也會去寶善堂看一看的,他們有去寶善堂請人去了嗎?」
翠雲只蹙眉道:「聽來傳話的小廝口氣,說是二姑娘只怕熬不到下午了,這會兒家裡亂成一團,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方姨娘素來就……」
翠雲的話還沒說完,蘭姨娘就打斷了她,只咬著牙道:「既然這樣,還是去回了太太,請太太派人拿了國公府的帖子去太醫院請人吧。」蘭姨娘再討厭蘭婉,畢竟她也是自己的親侄女。
原來昨夜那大夫走了之後,蘭婉下半夜又發作了幾場,剛換好的乾淨衣褲是弄的一團糟,到最後的時候,整個人身子發硬,眼珠子都已經不會轉了,幾乎已經是死態了。蘭老爺只又派人去請了那大夫回來,那大夫診過脈搏之後,也只搖了搖頭,告訴蘭家只管準備身後事了。
方姨娘這會兒已經嚇得哭不出來了,連一向討厭蘭婉的朱氏也在小佛堂裡頭上了幾回的香,只求佛祖保佑,蘭家千萬別出什麼事情的好。蘭嫣原本對蘭婉也是一片怨恨,可瞧著她這幅模樣,也忍不住哭了起來道:「你不是處處都喜歡跟我爭嗎?如今你倒是起來,再跟我爭個高下呀!何必這樣睡著嚇人!」
方姨娘捂著哭的聲音嘶啞的嘴,只抱著自己兒子道:「瀟哥兒,你去喊一聲你姐姐,看她應不應?」
眾人圍著喊了一圈,蘭婉也沒一點兒反應。邢媽媽便說,莫不是二姑娘撞到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蘭老爺這會兒也是病急亂投醫,只忙吩咐下去道:「出門,不管是道士還是和尚,都找回來!」
眾人便又分頭出去找和尚道士去,一家人只搞的亂糟糟的不像話。
蘭姨娘見翠雲說的如此可怕,也不禁加快了腳步,只一徑往海棠院找孔氏,到了海棠院,又被告之孔氏去了議事廳裡頭辦差。蘭姨娘便又急急忙忙的往議事廳那邊去,才走到半路上,就遇上了正在花園裡頭陪著阿秀散步的蕭謹言。蕭謹言見蘭姨娘神色慌張,便問道:「姨娘急急忙忙的這是怎麼了?」
蘭姨娘這會兒也亂了方寸,忙開口道:「蘭二姑娘得了急病,怕是不大好了,世子爺這會兒有什麼辦法,能請個太醫去蘭家瞧瞧嗎?晚了只怕就來不及了!」
蕭謹言聽說是蘭婉病了,心裡頭便有幾分不屑。阿秀站在邊上,瞧見平常一向淡定的蘭姨娘這會兒也焦躁了起來,知道那蘭婉必定是病得不輕的,她昨兒進府之前,都沒聽說她醒過來。蘭婉雖然性格不好,可如今病過了,也算教訓了,阿秀便開口道:「世子爺,救人如救火,你快想想辦法吧!」
蕭謹言見阿秀這麼說,頓時就有了惻隱之心,只開口道:「姨娘你不用著急,跟我一起去前頭,我讓我的小廝去太醫院跑一趟。」
蘭姨娘只千恩萬謝,跟著蕭謹言去了前院,蕭謹言便把事情一一吩咐給了柱兒,並讓他在那邊守著,等送走了太醫,馬上回來回話。蘭姨娘一顆心才算落了下來,只稍稍鬆了一口氣,也派人去向蘭家回話去了。
蕭謹言這幾日不用去書院,且加上國公爺這幾日應酬繁多,所以他在家逍遙得很。清瑤瞧著阿秀在蕭謹言身邊跟前跟後的,一雙眼珠子只瞪得快要掉出來一樣,只要瞧見阿秀在自己的視線範圍,就跟像要吃了她一樣。
蕭謹言用過了午膳,便命清霜把房裡頭所有的小丫鬟都喊了進來,前一陣子他只顧尋找阿秀的下落,房裡頭丫鬟的事情都沒有好好安置,如今閒了下來,倒是要好好佈置一下了。
這些丫鬟都是前世跟過自己的,所以蕭謹言很清楚她們腦子裡的想法,只把二等丫鬟墨書和墨畫換成了三等打雜的丫鬟,又讓清瑤教出了原先手中的賬本給阿秀。讓墨琴和墨棋跟在清霜後頭學規矩。阿秀看著蕭謹言事事安排的這麼妥帖,倒像是知道她們的心思一樣的,便只抬起頭來,悄悄的瞧了蕭謹言一眼。
蕭謹言親自把自己文瀾院裡頭的賬本送到阿秀的跟前,小聲問:「你識字嗎?會算學嗎?你若是不會,就讓她教你幾日?」
阿秀看看那臉拉的跟鞋拔子一樣長的清瑤,還是乖覺的點了點頭道:「小時候我爹教過我識字和算學,稍微會一點,奴婢若是有什麼地方不會的,再請清瑤姐姐教我。」
清瑤只冷哼了一聲,扭過頭不去看阿秀,蕭謹言伸手摸了摸阿秀的臉頰,嘴角笑意氾濫,一旁站著的其他丫鬟,或是羨慕的,或是不恥的,都神色各異的站著。蕭謹言忽然覺得有些不妥,收斂了神色道:「好了,這兒沒什麼事情了,你們都出去吧,讓阿秀服侍我就行了。」
清霜便跟著眾人一起出去,才出了門口,就聽見清瑤尖酸的恥笑:「沒想到啊沒想到,這才幾天呢,來了一個小丫鬟,世子爺就把你也丟到一邊了。」清瑤說著,只挑眉靠到清霜的跟前,一雙鳳眼在她的臉上掃來掃去,「說了讓你不要高興的太早吧,你瞧瞧,這才幾天功夫呢?」
清霜只忍不住冷笑道:「少黃鼠狼給雞拜年,假慈悲了。還是管管好你自己吧,下次若是再觸怒了世子爺,可沒那麼容易就過去了,再過不了幾個月就是端午了,你就那麼著急想出去?」
清瑤氣急,只跺腳道:「咱們騎驢子看唱本,走著瞧!」
蕭謹言這會兒正沉浸在他和阿秀美好的私下相處時光,外頭的硝煙一點兒都沒燒到他跟前來。阿秀身子矮,夠著他書桌上的硯台還有些吃力,蕭謹言就端著一張小凳子遞給她,阿秀紅著臉踩在凳子上,捏著袖子一圈圈的給蕭謹言磨墨。蕭謹言蘸飽了筆墨,想了半日,在平鋪的紙頭上寫下了一個秀字。
阿秀瞧見了,只低著頭不說話,佯裝鎮定。蕭謹言便笑笑,問她道:「阿秀,你認得這個字嗎?」
阿秀老老實實的點頭,蕭謹言便笑著道:「這是你的名字,榮而實者謂之秀。」
這句話阿秀前世就聽蕭謹言說過,當時蕭謹言問她自己名字的來處,阿秀依稀記得自己爹曾說過什麼「木秀於林」一類的詞語。蕭謹言聞言,便只搖頭道:「那可不是一句好話,阿秀,你記得了,這個秀字,可是再好不過的一個字,榮而實者謂之秀,你懂嗎?」
那時候阿秀才知道自己在蕭謹言心中是這樣的,只覺得滿滿的幸福,如今同樣的一句話,從同一個人口中說出來,阿秀頓時有些不知所措了。手底下磨墨的動作不知何時停了下來,阿秀抬起頭,怔怔的看著蕭謹言,有一瞬間他幾乎覺得,蕭謹言難道也保留著前世的記憶,所以才會這樣一心一意的尋找自己,對自己好呢?
「世子爺……」阿秀咬了咬唇瓣,覺得有些緊張,如果蕭謹言真的還是前世的那個蕭謹言,那他會不會知道,自己是怎麼會死的呢?阿秀抬著頭,清澈的眸光裡映著蕭謹言的樣子,蕭謹言也低著頭看著阿秀,嘴角含著濃濃的笑意。
「阿秀,你願意跟在我身邊嗎?」
阿秀有那麼一瞬間的晃神,再瞧見蕭謹言那雙熱切的眸子之後,急忙低下頭,小聲道:「奴婢願意服侍世子爺一生一世。」既然逃不掉,那又何必再繼續逃。阿秀攏在袖子裡的手緊緊的握成了拳頭,這輩子,她要學會自保,不能只依賴著世子爺的保護。

  第40章

午間去海棠院用午膳的時候,蕭謹言把蘭家的事情同孔氏說了一聲,孔氏素來注重禮節,只命王媽媽準備了一些補品等物,命人送去蘭家。一眾人才用過午膳,外頭便有小丫鬟進來回話道:「豫王妃那邊派了錢媽媽回來,說是要接世子爺和二姑娘過去玩半日呢!」
小丫鬟的話才說完,便有人從外頭挽了簾子,引了一個約莫四十出頭的老媽子進來,那人見了孔氏,只上前福了福身子道:「恭喜太太了,大姑奶奶這回總算是傳出了好消息了。」
這錢媽媽原本就是蕭瑾瑜的奶娘,蕭瑾瑜出嫁之後,一家人便做了陪房一起去了豫王府,平常也經常在兩府裡頭走動,今兒蕭瑾瑜便親自派她來家裡頭接人。孔氏只笑著讓丫鬟給錢媽媽倒茶,又道:「我們才用過了午膳,原本還真想著要去豫王府走一趟的,可巧你就來了。」
錢媽媽只笑著道:「王妃說了,今兒一早只怕你年節上家裡事情多,並不能脫開身,又說這事情必定會回了老太太的,所以就派我過來,一來是親自跟老太太說一聲,讓她老人家放心,二來也請哥兒姐兒過去玩一玩,如今王妃不能外出走動,一個人在家裡也悶得慌。」
孔氏知道了錢媽媽的來意,便忙道:「既這樣,那你就先去老太太那邊回話,我只讓孩子們回去還一身衣服,一會兒就在右角門口回合吧!」
錢媽媽只起身走了,孔氏便讓蕭謹言和蕭瑾璃都回去換衣服。平素蕭謹言出門,都是清霜在跟前服侍的,這次蕭謹言卻是留了一個心眼,只讓阿秀跟著自己一起去。蕭謹言知道孔氏最聽蕭瑾瑜的話,若是阿秀能入豫王妃的眼,以後抬個姨娘定然不是問題,雖然蕭謹言心裡頭想的遠遠不止這些,但眼下的事情還要一步一步的來。蕭謹言只握了握拳頭,前世自己懵懵懂懂,向來只滿足於做一個富貴閒人,在經濟仕途上並沒有多少建樹,少不得都是因為祖上的封蔭才得了一個悠閒的官職,以至於說起話來,總少了幾分硬氣。重活一世,蕭謹言正在慢慢的參悟這裡頭的道理。前幾日遇見趙暖陽,兩人年歲相當,說起來蕭謹言還比他多活了一世,可他的見識胸襟,已經遠在自己之上了。
趙暖陽只規勸蕭謹言道:人不輕狂枉少年,當初他若是不執意要跟著趙將軍去邊關,這會兒只怕還是京城裡頭有名的紈褲子弟。蕭謹言只被他說的熱血沸騰,越發嚮往起長纓在手的那種感覺。
蕭謹言換好了衣服,帶著阿秀到前頭坐馬車,蕭瑾璃瞧見了阿秀,便笑著道:「大哥哥,你這到底是收了一個丫鬟呢?還是收了一個跟屁蟲,怎麼就時時刻刻都跟著你呢?」
蕭謹言只笑道:「你懂什麼,她初來乍到的,各處都看看走走才能熟識一些,清霜清漪她們,誰沒去過幾次豫王府。」
蕭瑾璃便不服氣道:「我瞧著大哥哥這模樣,怎麼就像是護食的鳥兒呢,怎麼你怕你一走,別人會欺負她不成?」
蕭謹言當然也是有這個擔心的,不過文瀾院裡頭那些丫鬟,經過他這幾日的折騰,也已經老實的差不多了,誰要是敢在這個時候欺負阿秀,那還真是太歲頭上動土了。
蕭瑾璃見孔氏來了,便上前攙著孔氏的手道:「母親,我們快上車吧,仔細大姐姐要等急了。」
孔氏便嗔怪道:「行了知道了,說到出去玩,你就興奮了?」
蕭謹言一家去了豫王府之後,才知道原來明慧長公主和欣悅郡主也在。錢媽媽便笑著道:「是王妃囑咐奴婢不要說長公主也在的,省得太太拘謹了不想過來。」孔氏原本就不喜歡和這些皇室貴女打交道,覺得她們刁蠻有餘、端莊不足。況且之前豫王妃和她提起過欣悅郡主的事情,孔氏雖然遲鈍,卻也依稀有那麼一點警覺。
錢媽媽只引了孔氏一行人去了蕭瑾瑜休息的地方,果然見明慧長公主和欣悅郡主正坐在席上。明慧長公主比孔氏年幼幾歲,保養得宜看上去雍容華貴的很。欣悅郡主則是明艷動人,一身石榴紅的折枝團花錦衣穿在身上,舉手投足之中都透出幾分國色天香來。欣悅郡主瞧見蕭謹言過來,只微微一笑,臉頰上似乎還有些嫣紅,那邊明慧長公主便笑道:「聽說豫王妃有了身孕,她便吵著要來看看,怎麼勸都不肯聽,我說這會兒月份還小呢,怎麼可能看出來呢!」
欣悅郡主聞言,臉頰就越發紅了,只嬌嗔道:「女兒只是好奇嘛……」
孔氏向明慧長公主見過了禮數,一行人按序落座,蕭謹言也只向欣悅郡主拱手見禮,那人便帶著幾分羞澀,還了半禮,只小聲問道:「你的病好了嗎?你上回說過的話,我可還記著呢,不許賴賬!」
孔氏聞言,忍不住就抬頭看了那欣悅郡主一眼,只見她一雙眼睛正直愣愣的盯著蕭謹言,帶著臉上還帶著幾分挑逗的笑意,似乎還等著蕭謹言的回話。蕭謹言這時候卻是一副面癱的表情,只開口道:「郡主記錯了吧,我不記得我曾跟郡主說過什麼話。」
欣悅郡主沒料到蕭謹言居然當眾就下自己的面子,只忍不住面紅耳赤,帶著幾分委屈道:「難道是我記錯了嗎?」
蕭謹言不等欣悅郡主把話說完,只笑道:「一定是郡主記錯了,郡主身嬌體貴,偶爾忘了些什麼,也是常有的事情。」
這時候明慧長公主臉上已經不怎麼好看了,只稍稍的清了清嗓子,那邊豫王妃忙笑著解圍道:「你們兩個打什麼啞謎,有什麼話難道不好當著我們大人面說的嗎?便是再大的事情,總也要大人們做主的,言哥兒你說對不?」
蕭謹言這會兒卻已經想明白了,只怕今日這一趟是豫王妃特意安排的。前世他渾渾噩噩,並沒有洞悉這奪嫡路上的艱險,可如今這一世重新走來,他也終於明白過來,他和欣悅公主的婚姻,只怕也只是這一場戰爭的犧牲品。洪家掌控戶部,國公府若是有了這一門姻親,那也就等於洪家和蕭家都站在豫王府的身後。
蕭謹言只低下頭,掌心微微握拳,笑道:「王妃說的對,可如今我是真的忘了,也記不得自己究竟說過了些什麼,只怕一時也說不清楚了。」
欣悅郡主聞言,只氣得面紅耳赤,當下就甩了袖子,跑出門外去了。明慧長公主這下也是面上無光,強忍著要發作的怒意,只開口道:「今兒時候也不早了,那我們就先告辭了。」
蕭瑾瑜也沒料到,她好容易安排的一次會面,竟然就被蕭謹言這個不識相的東西給弄砸了。前幾日還覺得他忽然間長大了,以為他終於要堪當大用了,可誰知道今兒三兩句話,就把人給得罪了。
蕭瑾瑜只好陪笑送明慧長公主出門,回來的時候,臉上已有了陰沉的怒氣,只遣走了丫鬟道:「言哥兒,我有幾句話,要單獨跟你說一說。」
孔氏見蕭瑾瑜竟然連自己也不讓留下來,心裡頭也是沒底,自己教出來的閨女自己心裡明白,身為許國公府的嫡長女,蕭瑾瑜這脾氣絕對算不上好。
「言哥兒還小呢,你別嚇著他了。」孔氏只勸慰道。
「還小還小,母親你就是太護著他了,豫王十七歲的時候,已經列朝聽政、御前行走了。趙小將軍十七歲的時候,已經斬殺了韃子來犯的邊將了,便是上一屆的新科狀元,也不過就是弱冠之年的少年郎,母親你這樣溺愛言哥兒,會害了他的。」蕭瑾瑜的話句句錐心,讓孔氏一時間也不知如何應答。倒是站在一旁的蕭謹言神色平靜,見孔氏震驚,只上前扶著她道:「母親去外頭歇歇吧,大姐姐如今有了身孕,這樣動怒可不好。」
孔氏想到這一層,不由有些無奈的歎了一口氣,只拍了拍蕭謹言的手背道:「你好好跟你姐姐說,千萬別炒起來。」
把孔氏送出了門口,蕭謹言才折了回來,看著坐在軟榻上兀自生氣的蕭瑾瑜,一字一句道:「豫王想當太子,想什麼法子都可以,但請姐姐看在我們姐弟一場的份上,不要拿我的終身大事當籌碼,我便感激不盡了!」
蕭瑾瑜聞言,頓時就愣住了,這種話若是被太后娘娘聽見了,只怕又要招來一場禍事,蕭瑾瑜只忙從軟榻上起身,幾步走到蕭謹言的跟前道:「言哥兒,禍從口出,這種話你可不能亂說。」
蕭謹言只瞧了一眼臉色略有些蒼白的蕭瑾瑜,面上有些不捨道:「大姐姐,如今你懷有皇長孫,豫王入主東宮也並非全無勝算,大姐姐何必要機關算盡呢。我對那欣悅郡主沒有一絲好感,看她那傲慢的樣子,以後如何能相夫教子?母親養了我們這麼多年,你難道就讓我給母親找這樣一個兒媳婦,讓母親當了婆婆,還處處被人壓著一頭嗎?」
高門嫁女、低門娶婦,這個道理蕭瑾瑜自然也是懂的。欣悅郡主在某些方面固然不是最好的人選,可是於她自己來說,能用一樁婚事就拉攏了洪家,真是再容易不過的一樁買賣。只是她不曾想到,一向聽話的蕭謹言會一眼看穿她的想法,將這一切赤裸粉裸說出來。
「言哥兒,有些事情你不懂,若是欣悅嫁入了國公府,她自然會懂得如何相夫教子,伺候公婆,很多事情,並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只是想給你找一門好的婚事,並不是你說的這樣。」雖然事實和蕭謹言說的一模一樣,可是這件事情事關重大,蕭瑾瑜無論如何也不能鬆口,不然的話就等於是認了豫王想要入主東宮這件事情。
蕭謹言見蕭瑾瑜還不肯鬆口,只歎了一口氣道:「大姐,那我問你一句,你在宮裡頭服侍皇后娘娘的時候,是真心誠意的把她當成你的婆婆來服侍,還是心裡頭想著別的事情?」
蕭瑾瑜頓時啞口無言,皇后對於蕭瑾瑜來說,甚至都算不上正經婆婆,服侍她也不過就是為了她能多疼愛一些豫王,想趁著那孩子沒長大,讓豫王能多在她跟前露臉。至於誠心實意的供奉,蕭瑾瑜自己都要笑了,自從嫁入了豫王府,多少陽奉陰違的事情她也做了。昨兒在皇后宮裡頭忽然暈倒,然後太醫院大張旗鼓的昭告天下自己有孕,這一步步不過就是想哄著帝后高興,讓他們多看一眼豫王。
蕭瑾瑜忽然覺得自己引以為傲的口才在蕭謹言的跟前有些不夠用了,只低著頭,神色有些沒落的說:「你要我如何呢?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我既然是豫王妃,也只能做豫王妃該做的事情。」
蕭謹言看著蕭瑾瑜,神色中也帶著幾分心疼,重生而來的他如何不知道,蕭瑾瑜拼著命生下皇長孫,為豫王賺來了太子之位,同時卻也不得不接受皇帝御賜給豫王了兩個太子側妃。而傷了身子之後的蕭瑾瑜再無所出,直到蕭謹言重生之前,都還沒有再懷上第二胎。外界傳言說太子和太子妃伉儷情深,但蕭謹言一直覺得似乎不是如此。
蕭謹言只上前,扶著蕭瑾璃坐下,小聲在她耳邊道:「大姐姐如今最要緊的便是這肚子裡的孩子,其他的事情都可以暫且放一放。」
蕭瑾瑜低下頭,悠悠的歎了一口氣,只抬眸看著蕭謹言,伸手理了理他的鬢角,笑道:「今兒的事情,你可不能在外頭透露半分,便是母親你也不能說,你既然不喜歡欣悅郡主,我自然也不會逼你,只是這樣一來,少了洪家的助力,你姐夫的事情只怕難了。」
「大姐姐放心吧,是你的就是你的,就算逃也是逃不掉的。」蕭謹言只說著,便想起了上一世淮南水患的事情來了,這時候剛過年節,萬物復甦,春汛多在四五月份。蕭謹言依稀記得,那年春汛就是因為檢查大壩的工部官吏玩忽職守,並沒有查出工程質量有出入,所以才會在大水來襲的時候衝破了堤岸,連帶著整個下游全部被淹,蕭二老爺也因此不知所終。如果提早防範的話,是不是可以避免這一場天災人禍呢?
蕭謹言只想了想,開口道:「淮南三年一澇,若是我沒記錯的話,今年又是大澇年,姐夫最近衙門裡頭的事情很忙吧?」
蕭瑾瑜聞言,只搖了搖頭道:「這幾日倒是還好,不過就是出門應酬罷了,聽說我有了身孕,被安國公世子爺請去喝酒去了。」
蕭謹言便又忍不住提醒道:「那大姐姐也別忘了提醒豫王,淮水三年一澇。」
蕭瑾瑜只笑道:「行了,瞧你這一本正經的模樣,這些事情自有欽天監觀測,你一個小孩子家家的,能懂什麼。」蕭瑾瑜說著,只喊了丫鬟們都進來,孔氏也急忙跟著進來,見兩人和顏悅色的,便也稍稍放下了心來。
蕭瑾瑜就著軟榻靠著,抬眸之間就瞧見阿秀站在蕭謹言的身後,只不由疑惑道:「太太怎麼讓這麼一個小丫鬟跟著言哥兒出來了?」蕭瑾瑜上下打量了阿秀一眼,發現她身上穿著的,竟然是國公府一等丫鬟的衣服,可國公府的一等丫鬟,從沒有她這個年紀就能當得上的。
孔氏便笑道:「正要和你說呢,這是蘭姨娘娘家的丫鬟,也不知怎麼的,倒是入了言哥兒的眼緣了,我瞧著她也挺懂事的,雖然年紀小,行事倒是一板一眼的,並不比那些年長的差,這才放心讓她呆在言哥兒的身邊。」
蕭瑾瑜瞧孔氏說話時候的神態,便知道她是打了注意將來要把這丫頭收房的,蕭瑾瑜只又多看了阿秀兩眼,覺得容貌體態確實不錯,只不過年紀太小了些,也不知道蕭謹言能不能等得及,便只抿嘴笑道:「太太想得也太長遠了,這麼大的姑娘,等長成了,估摸著還要三五年了。」
蕭謹言這會兒卻不敢再說什麼了,蕭瑾瑜是個聰明人,在她還沒有完全站在自己這一邊之前,可不能透露了自己對阿秀的那份執念,不然的話,只怕還會連累了阿秀。
眾人從豫王府回來的時候,已是戌時初刻了,蕭謹言和阿秀在門口和孔氏分開之後,兩人一徑往文瀾院去。因為還在年節裡頭,所以院子裡處處張燈結綵,阿秀雖然手裡頭提著小燈籠在前頭引路,也不過就是意思意思,夜風寒涼,蕭謹言身上披著大氅,可阿秀卻只穿著裌襖,晚風把阿秀兩髻上的絲帶都吹的飛了起來,蕭謹言看著就有些心疼了。阿秀還這麼小,不應該帶著她出門,這麼冷的天,若是著涼了,那可怎麼辦呢。
蕭謹言忽然一步並作兩步上前,走到阿秀的身邊,只拿走了她提著的燈籠,伸手牽著她冰冷的小手道:「這會兒沒人,我牽著你走吧。」
阿秀這會兒卻已經懂得了要避嫌,只慌忙向後退了幾步,福了福身子道:「世子爺,阿秀只是個丫鬟,世子爺還是別為難阿秀了,讓阿秀替世子爺提燈吧。」
蕭謹言只尷尬的站在原地,手上的那盞燈籠忽明忽暗的在寒風中飄著,阿秀走上前,繼續提著燈,扭頭對世子爺道:「世子爺,前頭路不好走,世子爺可要小心跟著。」
蕭謹言瞧見阿秀臉上倔強的神情,頓時所有的不快又消失了,這一世的阿秀比起上一世順從乖巧的阿秀,似乎還多了幾分小倔強,越發讓自己越陷越深。
兩人才回到文瀾院,清霜便從門口迎了出來道:「世子爺可算回來了,柱兒下午來回話,世子爺不在,我便讓他先走了,他還有話讓奴婢帶給世子爺。」
蕭謹言這才想起晌午蘭姨娘過來托他的事情,只隨口問道:「那蘭家二姑娘怎麼樣了?還救得活嗎?」
清霜只一邊把人迎了進去,一邊道:「聽柱兒說,命是保住了,就是不知道什麼時候還會發作,據說是很不好的病,前兩日來的時候才瞧見的,多麼俏生生一個姑娘家,怎麼會得了那種病呢!」清霜的口氣裡頭免不得還帶著些同情。
「既然性命無礙就好了,明兒你帶著阿秀查一查我們院子的小庫房,順便拿幾樣東西出來,給蘭家送過去,就說是給二姑娘的。」蕭謹言只吩咐道。
清霜聞言,便稍稍遲疑了片刻,只開口道:「今兒清瑤雖交了賬冊,可沒瞧見鑰匙,世子爺還是明日親自把鑰匙要了過來,奴婢再跟阿秀過去點東西吧。」其實清霜這會兒心裡頭隱隱已覺得不妙了,若真是要清點起東西來,只怕清瑤手上的賬本未必就乾淨了,這府上人人都知道,清瑤他大哥是個賭徒,清瑤的老娘三天兩頭的上府裡要東西。以前大家知道清瑤是太太的人,且又在蕭謹言面上是頭一份,再沒有人敢跟她叫板的,如今這幾日清瑤被蕭謹言嚇唬的連正廳都不敢進來,早已經有人看她不順眼了,只是還沒找到那題接著發揮而已,若是這清點出來的東西不齊全,只怕清瑤這一次也是吃不了兜著走了。
阿秀前世畢竟也是當過大丫鬟的,也知道大丫鬟手底下都是有些能耐的,像清瑤這樣掐尖要強的,只怕私底下的好處並沒有少得。這會兒她一來,就奪了人家的權,確實也有些說不過去。阿秀想了想,只開口道:「世子爺,不如這樣吧,正巧那賬本奴婢也還沒時間翻,不如先還給清瑤姐姐,等她按照賬冊把東西都清點清楚了,奴婢再接手也不遲。」
蕭謹言一味為心疼阿秀辛苦,倒是沒想到阿秀這樣做裡頭的深意,便只吩咐清霜道:「既然這樣,那明兒你就和清瑤一起,把東西清點清點,賬目清楚之後,再交給阿秀吧!」
清霜見蕭謹言這麼說,頓時就鬆了一口氣,只感激的看了阿秀一眼,阿秀卻默默低下頭,彷彿並不知其中深意一般。
蕭謹言自重生之後,就有了晚上要看一會兒書的習慣,前世他對這些仕途經濟的書可謂是避之不及,還記得當年國公爺拿著家法逼他下場考試的光景。重活一世之後,蕭謹言也從前世的經驗教訓中,認清了一些現實。像蕭家這樣世襲罔替的公府豪門,是可以不必為科舉頭疼,但在一些人眼中,只有科舉才是出相入仕的正途。蕭謹言如今倒是不討厭唸書,只想趁著這輩子把前世的遺憾彌補彌補。
書房裡燒著熱乎乎的地龍,靠窗的地方晾著的幾塊濕毛巾都已經烘乾了,這會兒清霜出門去安排宵夜,只有阿秀一個人候在蕭謹言的身邊。阿秀瞧蕭謹言那看書的認真勁兒,也料定了他定然不是前世的蕭謹言。前世的蕭謹言別說是看正經書,便是看不正經的書,也是看不下去幾句就忍不住要把自己拉到跟前,幾番耳鬢廝磨下來,就已經把自己逗得只軟成了一汪清水一樣。
阿秀想到那些紅粉袖添香的日子,便忍不住臉紅了起來,只又壓低了腦袋。蕭謹言無意間抬起頭,就瞧見阿秀在燭光下紅撲撲的臉頰。蕭謹言便笑道:「可是房裡的炭火燒的太熱了,你若累了,就到外間去歇一會兒,喝口茶吧。」
阿秀聞言,便忙不迭的去茶几上倒了茶來,雙手恭恭敬敬的遞道蕭謹言的跟前,蕭謹言只笑著接過了杯子,略略抿了一口,抬眸看著阿秀:「茶涼了。」
阿秀這會兒倒是有些奇怪了,這茶水放在熏籠上,茶壺明明還是暖暖的,剛才她送過來的時候,指腹上還感覺到熱熱的溫度,怎麼可能會涼了呢?蕭謹言見阿秀不信,只把茶杯遞給她道:「不信你喝一口?」
阿秀心無城府的端起了茶盞,就著茶杯小小的抿了一口,正宗的高山雲霧茶,泡的不濃不淡,這個時辰喝也不會一會兒是不著覺,當真是清新爽口的很。至於那溫度……分明就不冷也不熱,剛剛好而已。阿秀抬起頭就瞧見蕭謹言臉上露出的笑來,只將阿秀手中的茶杯接了過去,仰頭一口氣喝了個精光,笑道:「你喝了一口,那便剛剛好了。」
阿秀的臉頓時紅到了耳根,見蕭謹言的杯子空了,忙不迭又接過去又滿上了一杯,小心翼翼的送過來,遞給蕭謹言的時候,他卻不伸手接了。
阿秀愣了片刻,這才反應過來,只低下頭小小的抿了一口,才小聲道:「回世子爺,茶水不冷不熱,正好入口。」
蕭謹言讚許了看了阿秀一眼,當即就接過了茶盞,又喝下去一大半。
這時候清霜正巧從外頭送了宵夜進來,只笑著道:「今兒老太太那邊也傳了宵夜,如意見我過去,就猜到是世子爺唸書晚了,便做主多熬了一碗燕窩羹,讓我帶回來,囑咐世子爺喝了。還有一碟豌豆黃、一碟栗子酥、一碟鴨油燒餅。」
蕭謹言平素不喜甜食,所以並沒有動那燕窩羹,只吃了一小塊鴨油燒餅,剩下的東西都讓清霜出去分給了值夜的丫鬟婆子,只把燕窩羹留在了跟前,對阿秀道:「快把這燕窩羹吃了,涼了可就不好吃了。」
阿秀哪裡敢吃,只小聲道:「世子爺還是自己吃吧,這是老太太的一片心意。」
蕭謹言便笑道:「讓你吃就吃,這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你若今兒不吃,改明兒我讓清霜每日都熬一盅過來,看著你吃下去。」蕭謹言瞧著阿秀纖瘦的身子,還是有些心疼的,想當年她剛遇上阿秀的時候,阿秀已經十四歲了,別的姑娘十四歲都已經出落的前凸後翹,唯有阿秀的胸口,還是一馬平川。後來也是靠他一個勁兒的養,才養出了幾兩肉來。既然這一世都重來了,那自然一切要從娃娃抓起,讓阿秀能早早的就擁有一副傲人的身材才好呢。
阿秀見蕭謹言這麼說,也不好在推拒了,便只乖乖的把燕窩羹給吃得乾乾淨淨。她原本飯量小,這一盅燕窩羹下去可著實是撐得很,蕭謹言瞧見她那一張勉強的小臉,頓時心情大好。
蕭謹言如今大了,裡間已經不用人值夜了,次間裡頭靠窗擺了一張炕,是值夜的丫鬟睡的地方。清霜知道蕭謹言如今是一刻也離不開阿秀,只早早的把鋪蓋都鋪好了,引了阿秀過來道:「晚上你就睡在這兒,世子爺要是有什麼吩咐,挑開簾子就可以進去了,桌上的熏籠裡頭有熱茶,世子爺要是渴了就送一杯過去。若是世子爺半夜要起來出恭,你就進去給世子爺掌個燈,別的也沒有什麼要注意的。」
阿秀一邊認真聽,一邊點頭,接著就跟著清霜一起去淨房給世子爺洗漱,蕭謹言這會兒已經褪下了外衣,瞧見清霜領著阿秀進來,便問道:「今兒你們誰值夜?」
清霜忙道:「世子爺行行好吧,奴婢有日子沒休息了。」
蕭謹言見清霜這麼說,眼底裡都透出了笑意:「那就讓阿秀值夜吧,反正晚上我也用不著你們。」
那邊清珞已經鋪好了床鋪,將蕭謹言的東西都整理齊全了,便知趣的就出門了。蕭謹言洗漱完畢,才到床上半躺著,才要拿起一本書看一眼,就見阿秀端著一個燭台走過來道:「世子爺,房裡頭光線沒有書房亮堂,世子爺仔細眼睛。」
蕭謹言瞧阿秀端著燭台,小小的身子很是勉力的樣子,便放下了書道:「我不看了,吹了蠟燭,你也往外頭睡吧。」
阿秀這才端著燭台走開,清霜也跟著出去了。阿秀踮起腳尖,對著燭火吹了一下,那蠟燭就滅了。蕭謹言便躺了下來,黑洞洞的房間裡,只有窗口外頭有積雪的地方泛著些白光,阿秀小心翼翼的搬著凳子解開了簾子,在外頭的炕上躺下了。
蕭謹言就翻身,隔著簾子看著阿秀脫衣服,一層一層的,蕭謹言便覺得身子就忍不住熱了起來。肚臍下兩寸的地方隱隱發熱,蕭謹言只深呼一口氣,讓自己放鬆心智,安慰自己道:她還是個孩子呢……她才十歲……再等等吧,再等等……
在外頭埋入被窩裡頭的阿秀如何知道蕭謹言此時的糾結,只將被子蓋得好好的,抿著嘴笑了起來,果然對於自己來說,能生活在蕭謹言的身邊,是最快樂的事情。
阿秀很快就進入了夢想,但蕭謹言卻沒有睡著,只壓抑著聲音喊道:「阿秀,阿秀你睡著了沒有?」
外頭沒有一點點的反應,蕭謹言便迫不及待的從床上起來,連外衣都不及披上,只走到外間,瞧見淺淡的月光下,阿秀溫柔的睡顏。蕭謹言只覺得鼠膝一跳,下身又忍不住有了反應,他小心翼翼的抓過阿秀的手,隔著輕薄的不料在外頭來回摩挲了兩遍,忽然那一隻小手動了一下,掌心貼在了他那滾熱的地方。蕭謹言只急忙倒吸了一口冷氣,將阿秀的手放入被窩中,轉身自己一個人去了淨房裡頭。
第二天一早蕭謹言卻是睡遲了,清霜一早上進淨房的時候,就聞到了不一樣的氣息,再檢查了一下恭桶,果然又是如此。可再看睡的非常飽足一臉精神的阿秀,便知道蕭謹言昨晚肯定是自己解決了。不過也是,阿秀才一個十來歲的孩子,她能懂什麼呢!蕭謹言在睡夢中打了兩個噴嚏,這才醒過來,精神卻有些不濟。阿秀只小心翼翼的上前服侍蕭謹言穿衣。瞧見他中衣褲腿上沾了一兩點的髒東西。
阿秀便警覺的上去翻了翻床鋪,發現床上倒是乾淨的很,頓時就很疑惑。她昨兒睡的太熟了,甚至做夢夢見自己吃烤山芋,那山芋在掌心滾燙滾燙的,可她剛要拿了吃一口,那山芋卻自己長腿跑了……阿秀也很鄙視自己居然做這樣的夢,只忍不住撲哧笑了一聲,把蕭謹言的床鋪整理好了。
從海棠院用過早膳,再去榮安堂請安回來,柱兒只在文瀾院門口等著回話,見蕭謹言回來,只慌忙上前回話道:「世子爺,聽紫盧寺小王爺跟前服侍的阿福說,小王爺這幾日得了疾病,紫盧寺裡頭的醫僧用了小半個月藥還沒好,阿福急了,這才傳話來請世子爺想想辦法。」
蕭謹言聞言,只忙吩咐道:「你先出門,也別去太醫院請太醫了,省得驚動了宮裡人,去杜家把杜少爺請來,讓他一起跟我去紫盧寺走一趟,杜少爺和小王爺也是舊交,他定然不會連這個忙也不幫的。」
柱兒只一疊聲應了,又道:「阿福交代了,讓世子爺帶幾兩銀子去,禪房太冷了,他們又沒銀子買炭火。」
蕭謹言只自言自語道:「上回不是才給他銀子嗎?難道他真的捐了去當香油錢了?」

  第41章

京城裡的百姓,說起寶善堂杜家,便沒有一個不知道的,這杜家自從大雍開國以來,就一直是太醫之家,如今新的太醫院院判,便是杜家的老太爺,杜老太爺膝下三個兒子,也都成才,兩個當了太醫,一個管著家族生意,蕭謹言口中的杜少爺,就是杜家如今的長子嫡孫杜雲澤。
方才蕭謹言離開榮安堂的時候,趙老太太正留下孔氏商量給明慧長公主送壽禮的事情。孔氏也不敢把昨兒蕭謹言得罪欣悅郡主的事情說出來,只把自己擬定的單子給趙老太太看了一眼。趙老太太只從頭到尾的掃了一眼道:「禮倒是拿得出手的,只是洪家從來不差這些東西,還要別出心裁一些才好呢。」孔氏便按照趙老太太的意思,去了一個大禮,只換了幾樣前年番邦進貢的小玩意兒添上了,趙氏看過之後,也深覺不錯。
兩人才說著,外頭小丫鬟進來回話,說是小郡王病了,世子爺去紫盧寺探病了,今兒中午不回來了。孔氏因的如今蕭瑾瑜有了身孕,正是要討好太后娘娘的時候,聽說蕭謹言去了紫盧寺,反倒擔心了起來。趙老太太想了想,才開口道:「罷了,去就去吧,橫豎言哥兒如今還沒入仕,倒也不打緊,不過是自小一起長大的情分,如今他落了難,去看一眼也是應該的。」孔氏聽了,這才稍稍鬆了口氣,又問來回話的,蕭謹言帶著什麼人去的,那邊便說只帶了阿秀一人出去。
趙老太太這幾日也一直聽人提起阿秀阿秀的,奈何蕭謹言每次進來請安,阿秀都在外頭候著,只沒在眼前瞧見了,所以便忍不住問道:「那阿秀是不是就是蘭家送進來的那個小丫鬟?」
孔氏便笑著道:「正是呢!說來也是緣分,言哥兒素來要求甚高,他房裡的那幾個丫鬟,哪個不是府上精挑細選出來的,可偏生這小丫鬟,卻入了他的眼,如今他是疼愛的不得了,不管做什麼都要那丫頭跟著。我瞧著那小丫頭年紀小,又老實,看著也討人喜歡,就讓她留在言哥兒身邊了,橫豎不過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也翻不出什麼大浪來。」
趙老太太只點了點頭道:「言哥兒房裡的事情,你還要多照應著,不過小丫鬟畢竟年紀小,有些事情,還是得讓年紀大一些的來。」趙老太太只囑咐道。孔氏立馬就明白了趙老太太的意思,只笑著道:「年長的也有,都預備著呢,清瑤清霜都是好模樣,還不是看言哥兒自己的心思。」
趙老太太只嗯了一聲,便沒再發話了,孔氏也乘機就告退了。
阿秀坐在馬車裡頭,雙手畢恭畢敬的放在膝蓋上,小小的身子挺得筆直的,一雙眸子低垂著,正巧能看見自己鞋尖前頭方寸的地方。蕭謹言將手上的手爐遞給阿秀,阿秀正要推辭,就瞧見蕭謹言皺了皺眉頭,阿秀便只乖乖的接過來,捧在手中。這時候外頭駕車的小廝轉身道:「世子爺,柱兒的馬車已經在前頭侯著了。」
蕭謹言挽起簾子向外頭看了一眼,果然瞧見一輛馬車在不遠處停著,只不過邊上還多了一個騎馬的紅衣女子,不是趙暖玉又是何人?馬車近了,蕭謹言這才問道:「玉表妹,你怎麼也在這兒?」
趙暖玉便笑著道:「我給我家老太太出門抓藥,正巧遇上了杜少爺,聽說他是往紫盧寺看診,所以就跟著過來了。」
「你替你家老太太抓藥?你們堂堂一品將軍之家,難道沒有個下人?,分明就是偷跑出來玩的。」蕭謹言三言兩語就點出了趙暖玉的真實行徑,趙暖玉只扭頭哼了一聲道:「言表哥越發不好玩了,也不知道女孩子是要哄的嗎?」
蕭謹言橫了趙暖玉一眼,上下打量她一番,笑道:「沒看出來。」
「沒看出來什麼?」趙暖玉忍不住問道。
這邊蕭謹言還沒回話,阿秀已經忍不住笑了出聲,蕭謹言瞧見阿秀彎彎的眉眼甚是好看,一下子就忘了和趙暖玉調侃,只放下了簾子,開口道:「走吧,既然來了就一起去紫盧寺走一趟好了。」
阿秀這會兒心情很好,前世她最缺乏的就是往外頭走走的機會,國公府的高門大院將她嚴嚴實實的圈禁了起來,當了蕭謹言的妾氏之後,更是少了很多出門的機會,這會兒能出來,便是外頭冷冷的空氣,她也覺得是舒服的。
如今阿秀又回到了蕭謹言的身邊,難免就要擔心起蕭謹言的終身大事,說起來阿秀對著趙姑娘的印象倒是不錯的。雖然她看上去跳脫的不像一個正常的大家閨秀,可是從她不拘小節的行為來看,將來若是當了少奶奶,應該不會是那種會算計人的主母。況且將門之女多豪邁,應該不會太小夾子氣,和妾氏有爭端才是。阿秀想到這裡,倒覺得若是蕭謹言可以娶趙暖玉,還是一件不錯的事情,相比起孔姝,阿秀心裡更喜歡趙暖玉一些。
「世子爺,奴婢有一件事要問你,世子爺能不能偷偷告訴奴婢,奴婢保證不告訴別人。」阿秀習慣了如今十來歲的樣子,說起話來,也帶著幾分稚氣,蕭謹言又如何忍心拒絕她,只重重的點了點頭。
阿秀便問道:「世子爺,孔家表姑娘和趙家表小姐,你更喜歡哪個?」
蕭謹言見阿秀那一本正經問話的表情,便也一本正經的回答:「我兩個都不喜歡,我現在只喜歡阿秀一個。」
阿秀的臉就頓時紅成了一片,只扭著身子躲到角落裡頭,蕭謹言忍不住哈哈哈笑了起來,伸手拉著阿秀的小手,帶著點力氣將阿秀拉到自己身邊,只圈在懷裡道:「怎麼?阿秀不想我喜歡你嗎?我只喜歡阿秀一個,那才好是不是?」蕭謹言如今也只把阿秀當成十歲的小孩子來養,這話語中難免帶著幾分溺愛,卻並沒有半點露骨的男女之情。
阿秀便低著頭,任由臉一直紅到耳根,梗著脖子點了點頭。蕭謹言忍不住在阿秀紅撲撲的臉頰上親了一口,只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柔和的凝視著阿秀道:「阿秀以後不用在問這種問題,因為我的答案永遠都和今天一樣。」
阿秀抬起頭,烏黑閃亮的眼眸中含著一汪清水,只一閃閃的看著蕭謹言,蕭謹言俊逸非凡的臉頰上已經開始長出青黑色的鬍渣,阿秀忽然覺得,這一世的世子爺,比上一世的世子爺,更讓人有安全感。
阿秀低下頭想了想,最後咬了咬唇瓣,抬起頭也在蕭謹言的臉頰上輕輕啄了一口。
雖是很輕的動作,但依舊讓蕭謹言心花怒放,只重重的舒了一口氣,靠在馬車上,一手摟著阿秀,一手枕著後腦勺,悠閒的小憩了起來。
紫盧寺僧人住著的禪房,是不燒地龍的,實在冷的不行了,就在房間裡頭添上兩個暖爐。周顯在紫盧寺過的日子,也是相當清苦的,只如苦行僧一般。說起來原本紫盧寺香火旺盛,自從周顯來了之後,香火都不如以前旺盛,不過這裡的方丈和老王爺是舊識,所以雖然有些僧人背地裡對周顯有所微言,但周顯總算還是在這裡安頓了下來。
蕭謹言去到周顯禪房的時候,就瞧見一個小和尚正在廊下生火熬藥,那煙霧熏得滿院子都是,人才進去就被嗆得咳了起來。阿秀見狀,只忙不迭上去幫忙,把塞在爐子裡的柴火用火鉗取了一些出來,只吩咐道:「爐子裡火還沒旺,不能加那麼多柴火,會滅的,得稍微等一會兒,等火苗上來了再加柴火。」蕭謹言瞧見阿秀能幹的模樣,想必阿秀之前定然是經常做這種辛苦的活,頓時就越發覺得心疼了。
這時候果然院子裡的煙散去了不少,蕭謹言領著杜雲澤去裡頭給周顯看診,見周顯原本就清瘦的面容此時已經是骨瘦如柴了,一雙大眼睛緊緊的閉著,時不時重重咳兩聲,聽見外頭有聲音,這才睜開眼睛瞧了一眼。
「自己都病成這樣了,誰還敢說你天煞孤星?什麼叫天煞孤星,那就是別人都死了只有你還活著的,那才叫天煞孤星呢!」蕭謹言還沒開口,就瞧見身後一身紅衣的趙暖玉一邊數落一邊往裡頭走,看了一眼周顯,只奴了奴唇讓杜雲澤為他診脈。
周顯原本還想再說兩句話,才一開口,被屋外頭湧進來的煙霧嗆著了,只一味的咳嗽了起來。蕭謹言便道:「你少說兩句吧。」
周顯閉上眼睛不說話,呼吸稍稍平緩了一點,等杜雲澤把完了脈搏,這才開口道:「這大過年的,你過來做什麼,肯定是阿福去喊的你過來是不是?」
「你都這樣了,還不讓我們過來,難道要真的等大師你圓寂了之後,才讓我們過來塑你的金身嗎?」蕭謹言只瞪了周顯一樣,和杜雲澤一起走到窗邊,談論周顯的病情。
「內火旺盛、肺氣不足,我先開一副清肺熱,養肺氣的方子,注意保暖,注意通風,好好調理一陣子,應該可以痊癒的。只要這咳嗽能止住了,就不怕演變成百日咳,到時候就真的不好治了。」
蕭謹言只一邊點頭,一邊瞧了瞧這禪房裡頭的陳設,除了一床椅,連一個暖爐都沒有,如此清苦,不生病才怪。蕭謹言只擰了擰眉頭,開口道:「收拾行李,小王爺今兒要還俗了!」
蕭謹言從八年後重生回來,當然知道太后娘娘活不了多久了,周顯在沒在紫盧寺出家,太后娘娘還是照樣要死的。與其讓他這樣自苦下去,不如早一些出去,年紀輕輕還能幹出一番事業來。趙暖玉聽說蕭謹言要讓周顯離開這裡,只笑著拍手道:「本來就應當這樣嘛!好好的小郡王不當,跑來當什麼和尚,半點意思也沒有。」
周顯這會兒病得厲害,只梗著脖子道:「我……我不要回去。」
杜雲澤便在一旁勸慰道:「小王爺,這裡太過清苦了,確實不適於養病,其實修身養性在哪兒都一樣,到不拘泥於在某個地方。正所謂心中有佛處處都是佛家。」
蕭謹言雖然說出這樣文縐縐的話來,但也表示贊同,只開口道:「難得你也是參禪的,這麼簡單的道理還不懂嗎?俗話說:小隱隱於野,中隱隱於市,大隱隱於朝,你呆在自己的恆王府,守著那一畝三分地,還有誰會來招惹你不成?」
這時候阿秀已經熬好了藥,端著藥碗進來,見眾人都在規勸周顯,只端著藥碗送到他跟前,見他病體羸弱,竟是不能起身,便側身坐在炕沿上,只抬眸看了蕭謹言一眼道:「世子爺,麻煩你把小王爺攙起來,奴婢餵他吃藥。」
蕭謹言瞧見阿秀那一張秀氣的臉上帶著溫婉的笑,嘴角微微翹起,小巧的手拿著勺子,蘭花指微微翹起,樣子說不出的嫻熟好看,只可惜自己還沒享受過的待遇,倒是被周顯先給享受了。蕭謹言只上前,將周顯扶了起來道:「還能自己喝嗎?能自己喝就自己動手。」
杜雲澤這會兒也瞧見了一直跟在蕭謹言身後的這小丫鬟,雖說不是頂好看的,但一雙眸子顧盼神飛的,看起來就靈秀的很,很顯然蕭謹言對她很是疼愛。
周顯伸出枯瘦的手,抬起頭和阿秀四目相對,這才認出她就是上回遇上的那個小丫鬟,只笑道:「原來你是國公府的丫鬟。」
周顯接過了藥碗,一口氣喝了下去,又勉力道:「要世子爺跟前的丫鬟親自給我熬藥,真是過意不去。」這時候阿秀已經收了碗,從自己繡的荷包裡頭拿出一塊蜜餞來,遞給周顯道:「小王爺吃一塊蜜餞,去去口中的苦味。」
蕭謹言見了,便問道:「這你哪兒來了,我怎麼沒吃到過?」
阿秀頓時紅了臉頰道:「這又不是什麼好吃的,這是昨兒清霜姐姐給我的,我還沒捨得吃呢!」阿秀說著,微微撇了撇唇瓣,那邊蕭謹言便酸溜溜道:「你還沒捨得吃的東西,到便宜了他了。」
周顯這會兒剛剛才把蜜餞吞進口中,聽了蕭謹言這話,是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只被嗆得又咳了起來。
阿秀把空了的藥碗送到了外頭,瞧見外面天色又暗了下來,天空中又飄了幾片雪花下來,這樣的天氣容易起風,周顯住的這個院子又是朝北的,最是陰冷。阿秀只從外頭進來,拿了蕭謹言一路上捂著的暖爐,送到周顯的手中道:「小王爺,拿手爐暖暖手吧,生病了可要注意保暖,這屋子太冷了,我瞧著上回我們過來時候住的那些香客的禪房不錯,小王爺不如搬過去住,也比這裡舒服些。」
趙暖玉聞言,便笑著道:「聽見了吧?一個十來歲的小丫鬟都知道這兒不好,你快別強了,搬回去得了,我告訴你,我哥回來了,他本來一早就要來看你的,但是這幾日被拉著到處應酬,你若是回去了,也省得跑他跑這麼大老遠一趟了。」
周顯原本是鐵了心不想走的,可也不知道為什麼,阿秀這幾句話一說,便也給了他隱隱的觸動。周顯只歎了一口氣道:「王府的房子太大,如今我一個人回去,也是冷清,還不如在這邊的好。」
蕭謹言只一本正經道:「這是讓你回去養病,你一個人在這紫盧寺住著,我也沒瞧出你有多喜歡熱鬧的。」
阿秀看了一眼周顯,也覺得他可憐,前世他到最後都沒有離開紫盧寺,但既然已經換了一世了,何必還要過的這樣苦呢?阿秀也只小聲勸道:「小王爺既然不想回京城,那就搬去先前太太來住的那個禪院吧,裡頭還有地龍,又是朝南的院子,人住在那邊也敞亮,心眼敞亮了,病也就跟著好了。」
周顯難得遇上這樣乖巧的小丫鬟,倒是也聽進去幾句話,只低下頭想了想道:「罷了,那就聽你的,搬去明鏡院住下吧。」
趙暖玉高興道:「這樣才好呢,放著上好的禪院不住,非要在這冷窟窿住著,真是個呆子。」蕭謹言只扭頭看了一眼一臉帶笑的趙暖玉,忽然覺得自己一直面臨著的一個大麻煩很有可能就這麼解決了。
眾人說定之後,便開始給周顯整理行裝。蕭謹言翻了一下周顯的兩個櫃子,裡頭只有幾套洗得發白的僧袍,也沒有什麼別的衣服,便索性道:「行了,人先搬過去,其他的東西明兒我再從府上給你帶些過來。」
周顯勉力穿好了衣服,面色有些酡紅,只坐下來道:「不用麻煩,我就是搬過去住幾日,等病好了自然還會回來。」
眾人只一起合力把周顯常用的東西搬到了明鏡院裡頭,將地龍燒得熱熱的,蕭謹言吩咐紫盧寺的伙房備了一桌的齋菜,大傢伙在房裡頭吃了起來,阿秀原是要在一旁服侍的,蕭謹言也只拉著她席上坐了,雖只是青菜豆腐,幾個人卻也吃的津津有味。周顯靠在燒熱的炕上,看著這幾位至交好友,忽然覺得活著也是一件不錯的事情。
用過了午膳,見外頭雪稍稍有些挺了,眾人這才揮別的周顯,離開了紫盧寺。阿秀這會兒和蕭謹言兩人一起坐在馬車裡頭,蕭謹言想起方才阿秀對周顯甚是慇勤,心裡便有些不是滋味,只開口道:「阿秀,怎麼方纔你對小王爺如此上心?又是端藥,又是送蜜餞,在我跟前怎就懶散的很呢?」
阿秀只漲紅了臉,嘟嘴想了半天,才小心翼翼的開口道:「奴婢瞧見世子爺對小王爺很上心,奴婢就也對小王爺上心了。」
蕭謹言聽了這個答案,頓時就心情舒暢了起來,只笑著道:「原來是這個道理啊,哈哈!」
阿秀抬起頭悄悄的看了蕭謹言一樣,也忍不住笑了起來,心道:果真是孩子,這就吃味了。這時候蕭謹言忽然伸手把阿秀摟在了懷中,阿秀剛想掙扎,卻被蕭謹言摟得更緊了,只開口道:「這車裡有些冷,抱著暖和點。」
阿秀聞言,便只伸手握住了蕭謹言抱著自己的手,用自己的小掌心暖著蕭謹言的大手。蕭謹言忽然反手一握,將阿秀的小手包裹其中,只笑道:「還是這樣方便些。」
馬車進了京城,蕭謹言並沒有馬上回國公府,而是先去了富康路上恆王府的一處別院,蕭謹言知道這宅子裡住著跟恆王妃一起陪嫁過來的人,前世周顯有個病痛,也都是這邊的兩個老奴過去照料的。蕭謹言把話帶到了之後,兩個老奴當下就安排了馬車,帶著上好的補品藥材和銀子,直奔紫盧寺去了。
阿秀跟著蕭謹言奔波了大半天,方才雖然用過了午膳,卻只是一些青菜豆腐,這會兒倒是又覺得有些餓了。蕭謹言便索性帶著阿秀去了杏花樓,吃樓裡頭最有名的紅豆糕。蕭謹言雖不喜甜食,但對這紅豆糕也很偏愛,大抵也是愛屋及烏的情節。阿秀吃過了紅豆糕,還不忘打包了兩份,留著回去給文瀾院的小姐妹們一起吃。
兩人上了馬車之後,蕭謹言怕阿秀困了,只讓她靠在自己懷中趟著,拿大氅蓋在阿秀的身上,阿秀稍稍闔眸睡了一會兒,忽然睜開眼睛道:「糟了,奴婢有一樣東西,忘在了蘭家了。」
蕭謹言只瞧了一眼外頭的風雪,這會兒已經小了不少,距離天黑還有些時辰,便吩咐了趕車的小廝道:「往廣濟路的蘭家走一趟。」
說起來蘭家昨兒也剛剛經歷了手忙腳亂的一天,方姨娘也從昨天彪悍的哭聲震天變成了今日帶著些沙啞的抽噎。索性昨日請來的是杜家大老爺看診,幾番針灸之後,蘭婉的病情已經被控制住了,今兒雖然人還是渾渾噩噩的,可好歹能吃下去一些東西了。杜太醫說,這病來的急,只怕是傷到了腦子,以後好了之後能不能認人也不清楚,如今能保住一條性命,已經不容易了。
朱氏只從佛堂裡頭上了香出來,瞧見蘭嫣正在大廳裡頭陪著蘭泓玩耍,也忍不住重重歎了一口氣:「我平日裡雖說不喜歡她,卻也沒想到她會弄成這樣,怎麼說她也是你爹的親生閨女。」
蘭嫣見朱氏出來,只迎了上去,勸慰道:「母親就放寬心吧,太醫都說了,能留下一條命已是不容易了,算是她的造化了。」
朱氏只點點頭,歎道:「昨兒我和你父親商議過了,等她身子骨硬朗一些,還是把她送回老家去養著,我們如今一家人都在京城過活,已是不易,倒不如讓她回老家還方便些,若是將來好了,再接出來許配人家也不遲,若是好不了了,那就讓她安安穩穩的在老家呆著,便是養她一輩子,也是無妨的。」
蘭嫣雖說之前對方姨娘和蘭婉是恨之入骨的,可畢竟還是自家姐妹,這時候多少也有了幾分惻隱之心,也只無奈歎道:「她若是好了,不像以前那般張狂跋扈,其實也和我無妨的。」蘭嫣只說著,扶著朱氏坐下,親自斟了茶送上去,又問道:「那方姨娘呢?是不是也要一起回老家?」
如今蘭婉算是廢了,可方姨娘卻依舊不好對付,若是可以,蘭嫣當真希望方姨娘一起跟著蘭婉回安徽老家就好了。朱氏只輕啜了一口茶,放下道:「你爹的意思是,瀟哥兒年紀小,正是離不開娘的年紀,況且我和姜姨娘兩人的身子也不大好。」朱氏年前病了一場,如今雖然是好了,可終究精氣神不太好。
蘭嫣只抿了抿唇,想到如今朱氏已經有了泓哥兒,以後總算有個依靠,眼前的事情就是要把蘭老爺的恩寵分一些回來。從蘭姨娘的身上,蘭嫣多少也弄懂了一些道理,這男人沒有幾個是不喜歡年輕漂亮的女人的。以前姜姨娘確實是個美人坯子,只可惜這些年也是病病歪歪的,朱氏想倚靠她來分蘭老爺的恩寵,只怕是不中用的。
蘭嫣抬起頭,看了一眼廳中垂眸立著的幾個丫鬟,紅杏和綠珠都已經十六了,按說到了十八歲是要放出去的,如今她們跟著蘭家一起進了京城,以後少不得也要給她們做主婚配了。可府上那幾個小廝,看著也確實不像樣,若是要找好的,只能以後在鋪子裡看看有沒有能看得上眼的小廝了,但雖然是正頭夫妻,只怕也要過的清苦些了。
蘭嫣低下頭擰著眉頭想了半刻,她雖然自己不願意去當別人的小老婆,可是為了朱氏,也不得不出此下策了。蘭嫣清了清嗓子,站在門口的錦心便知道她有事情要和朱氏商議,只躬身退下,身下的紅杏和綠珠也帶了兩個小丫鬟都下去了。
朱氏還有些不明所以,只抬起頭好奇的看著蘭嫣道:「有什麼話,難道還不能直說?」
蘭嫣走上去,就著朱氏足下的腳踏半倚著,只將頭靠在朱氏的膝蓋頭上,抬著黑亮晶瑩的眸子看著朱氏道:「如今到了京城,可不比老家,這兒是個花花世界,爹又是一個花花腸子的人,母親不如趁著二妹妹的事情,給爹抬一房姨娘,也好沖一衝?」
朱氏對於蘭老爺要納妾這件事情上頭,從來都是被動接受,再沒有主動提出的,便是之前把姜姨娘接進府,那也是看在姜姨娘那張肚皮的份上,雖然那孩子最後也沒留住。朱氏先是一陣驚訝,待緩緩想清楚之後,便已眼中含淚的看著蘭嫣道:「難為你想到這樣的辦法,只是如今時間緊迫,跟著我們從老家過來的也不過就那幾個人,我卻不知道選哪個好。」
蘭嫣只想了想,抬眸道:「年紀相當的,也只有紅杏、綠珠、錦心和琴芳了,還有寶琴和香芸是方姨娘身邊的人,自然不能用,那四個大丫鬟裡頭,也只有紅杏容貌最出挑些。」
朱氏也跟著點頭,細細想了想又道:「紅杏還有一個老娘在老家,當初我是答應過她,等到了年紀就方她回老家照顧老娘的,如今若是把她留住了,那她家裡……?」
朱氏的話還沒說完,蘭嫣便笑著道:「母親只管把她老娘接了過來,不拘是門上還是花園裡澆水的,只安排一個輕巧的活,讓她們兩個人在一處就好了。」
朱氏見蘭嫣都已經想的妥妥貼貼的,也只點了點頭道:「那就按你說的辦,我先讓邢媽媽探一探她的口風。」
兩人的話還沒說完,外頭錦心只在門口回話道:「回太太,大姑娘,許國公府的世子爺帶了阿秀來了。」
朱氏聽聞是蕭謹言來了,只忙不迭整了整衣衫,趕緊和蘭嫣開了門出門相迎,這時候蕭謹言已經領著阿秀過了影壁,正朝正院裡頭走來。朱氏只覺得蕭謹言玉樹臨風、丰神俊逸、那一雙眉眼更是難得好看,便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身邊的蘭嫣。這樣的公子哥配給自己的閨女,那才真是郎才女貌呢。只可惜了蘭家的家事,終究是沒辦法讓蘭嫣做他的正妻的。
朱氏忍不住就歎了一口氣,抬眸就瞧見阿秀正跟在蕭謹言身後,近到了跟前,給朱氏和蘭嫣都行過禮之後,這才將手裡打包的紅豆糕遞給了錦心道:「剛從杏花樓買的,還熱乎著呢,分給太太和姑娘吃吧。」
朱氏和蘭嫣迎了蕭謹言進去,只手忙腳亂的備茶,又囑咐丫鬟記得那蘭老爺專門待客的明前龍井。蕭謹言謝過落座,蘭嫣只親手奉了茶上去,恭敬的問道:「世子爺要過來,也不先請個小廝過來說一聲,如今倒是要失禮了。」
蕭謹言接了茶盞抿了一口道:「阿秀說有東西落在了府上,所以過來取一下,順道問問二姑娘的病如何了?」
蘭嫣見聞,眉梢便透出些許笑意,她連自己也沒想到,阿秀能這麼得蕭謹言的寵愛,只怕來取東西是真,問蘭婉的病,不過就是可有可無吧。
「錦心,你帶著阿秀去繡閣找東西吧。」蘭嫣吩咐完話,那邊朱氏也迎了上來,只又忍不住打量了蕭謹言一番,蕭謹言便放下茶杯,問道:「二姑娘的病如今好些了嗎?」
朱氏只急忙起身,千恩萬謝道:「若不是得了世子爺搭救,只怕蘭家今兒要辦喪事了。如今人是救了回來,只是腦子還不大清醒,我們以預備著把她送回鄉下老家療養著。」
大宅裡頭住著久病的人,確實也會影響宅運,送回鄉靜養也是好事情。蕭謹言只點了點頭道:「以後若是還有什麼需要,儘管去國公府找我的小廝柱兒,他會幫你們的。」
朱氏倒是沒想到看著一副高高在上公子哥氣派的蕭謹言是這麼親善隨和的一個人,頓時又添了幾分好感,一個勁跟著點頭說是。不多時,阿秀已經找了她的東西過來,蕭謹言見她手上抱著一個藍布包裹,看上去很是寶貝,也不知道裡頭放著什麼東西。阿秀上前,看見朱氏,便脆生生的喊了一聲「乾娘」。
朱氏兩日不見阿秀,越發覺得她比在蘭家的時候更出眾了,只拉著她的手將她攏到懷裡,笑著道:「還是國公府會養人,兩日不見,我怎麼瞧著阿秀又變漂亮了。」朱氏瞧見阿秀手裡抱著的那個藍布包裹,只疑惑道:「這不就是你進我們府上的時候,懷裡抱著的那個嗎?裡頭倒是什麼好東西,也讓乾娘瞧一瞧?」
阿秀只點點頭,將不包遞到了朱氏的手中,朱氏只解開來看了看,見裡頭是一件醬紫色緞面繡百子嬉春圖的斗篷,那材質雖然看上去有些年份,可依舊鮮艷亮麗,上頭的繡工栩栩如生,瞧著讓人眼前一亮。蘭家雖然富貴,卻也鮮少見這樣的東西,只對著上頭的繡花紋樣讚歎道:「怪不得你小小年紀,繡工就這麼好了,這斗篷是你娘做的吧?」
阿秀只搖了搖頭,如實回道:「我娘不會繡花,這斗篷是我爹把我賣掉之前給我的,說是我小時候帶過的,應該是別人送的吧。」蕭謹言只隨意的往哪斗篷上掃了一眼,隱約卻覺得有些眼熟,只是一時想不起在哪兒見過。
那邊朱氏聽說這斗篷是阿秀的爹留給她的,只歎了一聲道:「好好收著吧,若是以後你長大了,更漂亮你,你爹認不得你,好歹還有這個東西,做一個信物。」
阿秀只點點,將那斗篷包了起來,只是……她爹賣了她的當天就離開的京城,以後當真還會回來認她嗎?
蕭謹言和阿秀又在蘭家小坐了一會兒,見天色已晚,便起身告辭了。阿秀一路上都抱著她的小藍布包裹,蕭謹言方才一時覺得眼熟,想了半日沒想出來,便忍不住道:「阿秀,天那麼冷,把你的斗篷拿出來披上吧。」
阿秀只瞇著眸子笑道:「爺,這是我小時候用過的,這會兒只怕還蓋不住膝蓋呢,爺要是累了,就把它當個枕頭靠一下吧。」蕭謹言見阿秀如今跟自己也不生疏了,還一口一個爺的叫他,頓時心情愉悅,只伸手把阿秀拉到自己跟前,單手摟著她,闔眸靠在阿秀尚且纖弱的肩頭,小聲道:「爺比較喜歡這個枕頭。」
阿秀微微聳了聳肩膀,扭頭看了一眼蕭謹言,見他纖長的睫毛微微翕合著,便覺得心口有一種癢癢的感覺,很想很想偷偷的湊上去親一口。這時候蕭謹言忽然就睜開了眼睛,兩人的視線相觸,阿秀頓時像被看穿了心事一樣,羞的低下頭來,臉頰上一片酡紅。蕭謹言見狀,更是忍不住,在阿秀的額頭上輕輕吻了一口。

  第42章

兩人回到國公府的時候已是掌燈時分,孔氏只讓自己身邊的大丫鬟春桃在門口候著,見蕭謹言和阿秀回來,忙不迭就去海棠院回話去了。蕭謹言和阿秀兩人先回了文瀾院,清霜服侍他換了家常的衣服,這才開口道:「世子爺以後出門早些回來,太太已經命人來問了好幾次了,你若再不回來,只怕太太還要派人去找了。」
阿秀便道:「方纔太太已經遣了春桃姐姐在門口等著呢,這會兒太太想來也知道世子爺回來了。」阿秀把手上的紅豆糕給了清霜,讓她分給丫鬟們吃,自己則上前幫蕭謹言理了理衣襟。經過這兩日的接觸,阿秀正慢慢的收起自己的小心翼翼,用做丫鬟的本分,全心全意的服侍著蕭謹言。
蕭謹言換了衣服,念在阿秀一路上辛苦了,便只讓清霜陪著自己去海棠院用晚膳去了。阿秀回了自己的房間,將那藍布包裹放起來,這時候初一過來喊了她一起吃晚飯去。國公府下人用飯的地方在廚房隔壁的下處,也只有這個時候,阿秀可以遇上阿月她們。阿月因為長的好,年紀又小,又加上一張小嘴甜,所以在趙姨娘房裡也很吃的開,雖然比不得阿秀一進來就成了一等丫鬟,但她也不過就做個端茶倒水的事情,倒是清閒的很。如今正在年節裡頭,國公府的族學還沒開課,所以二少爺和三少爺都在家裡溫習功課,平常和小丫鬟廝混的時間也多些。
阿秀知道阿月素來愛吃甜食,還特意留了幾塊紅豆糕給她,兩人剛進國公府,沒有多餘的銀子,也添不起什麼菜了。今兒廚房下人吃的菜是蘿蔔燒肉,年節裡頭,這已經算是不錯的菜了。阿月才來沒幾日,就和廚房的劉婆子混熟了,人人都認識這個圓臉的小姑娘,所以劉婆子給她打了滿滿的一碗菜,裡頭還有好快肉呢。
阿月拉著阿秀一起坐在角落裡頭吃東西,兩個小姐妹難得一天能遇上一回,自然是高興得不得了。阿月瞧見紅豆糕,便連飯也不想吃了。
阿秀只喊了初一過來,讓她跟著她們一起吃。這時候忽然有人經過阿秀她們的桌邊上,瞧見那滿滿一碗菜上頭蓋著好幾塊肉,便轉身指著那打菜的劉婆子罵道:「你這個捧高踩低不識好歹的婆子,憑什麼給她們這一碗都是有肉的,給我這一碗裡頭,全都是蘿蔔?我告訴你,這可是拿去大少爺房裡給清瑤姐姐吃的!」
劉婆子和洪媽媽平素就有些不對盤,清瑤又素來仗著自己是蕭謹言房裡的大丫鬟,常來要東要西吃。偏生她家裡又是那樣的光景,從不自己出錢,都讓劉婆子把帳記在蕭謹言用宵夜的賬上。所以這一來二去,文瀾院每個月用宵夜的錢都比蘭姨娘那邊一日三餐的錢貴了些許。劉婆子便只好拿一些燕窩、蟲草等高價的東西衝進去,但若是遇上查賬,只怕這賬務也是弄不清的。
廚房這種地方,最是消息靈通,今兒一早劉婆子就聽文瀾院的小丫鬟說,世子爺交代下去,如今把文瀾院裡頭的賬務交給新來的一個叫阿秀的小丫鬟。劉婆子一打聽,原來阿秀就是那個和阿月最要好的小丫鬟,果然也是像年畫上下來的人一樣,漂亮的不像話。所以劉婆子見了她們來吃飯,自然是要慇勤些,沒有另外給她們開了小灶再炒一個菜算是好的了,如今瞧見清瑤的跟班還這樣頤指氣使的說話,哪裡會怕,只梗著脖子道:「一勺子下去,有多少肉就吃多少肉,有多少蘿蔔就吃多少蘿蔔,想只吃肉不吃蘿蔔,除非當主子去。」
那小丫鬟聞言,只氣急道:「難道她們就是主子了,憑什麼她們有肉吃,我們就沒有?」那小丫鬟平素也是一個仗勢欺人的主,這會兒見阿秀跟前也沒別人護著,倒是個膽大的,只一伸手,將阿秀她們桌上的那碗肉給翻了一個個兒,碗裡的汁水灑的滿桌子都是。初一瞧見一塊肉滾了幾下,眼看著就要掉地上了,只忙不迭用碗一接,見那肉安安穩穩的掉在自己碗裡頭了,這才舒了一口氣,一臉高興的說:「今天的肉特別好吃,掉了可就浪費了,難得年節裡頭可以天天吃肉。」
那小丫鬟見她們不反抗,初一又是一個傻愣愣的樣子,都這樣了還只顧著吃,頓時就更加生氣了,只揚起了巴掌,對著正在埋頭苦吃的初一扇過去。這時候阿秀忽然站起來,瘦小的身軀擋在初一的跟前,伸手抓住了那小丫鬟的手腕。那小丫鬟比阿秀還高了一個頭,卻被阿秀一下子給攔住了,一時間臉漲得通紅的,正想用力打下去,忽然自己另一隻手裡提著的食盒被阿月給搶了過去,往地下砸了下去道:「不給我們吃,那你們也別吃了,知道她是誰嗎?她可是文瀾院一等大丫鬟阿秀呢!」
阿秀被阿月的這一番狐假虎威的話給逗笑了,只忍不住撲哧笑了出來,鬆開手對跟前那小丫鬟道:「你走吧,都是在世子爺跟前服侍的,何必要弄成這樣。」這事情若是還了前世的阿秀,決計是包子到底不會出聲的,可這一世有阿月和初一在跟前,她們兩個才是真正的需要被保護的小姑娘,自己這個多活了這麼多年的人一句話也不說也確實有點不像話。
誰知道人都是欺軟怕硬的,那小丫鬟見阿秀強硬了起來,自己反而弱氣了下去,只紅著眼睛,一邊走一邊抹淚道:「我要回去告訴清瑤姐姐,你們合起來欺負人!」
阿秀這會兒子也是無奈了,這世上睜眼說瞎話的人實在太多了,不過再看看阿月砸了的食盒碗筷,好像確實有點過了。況且這時候在這邊吃飯的還有不少人,有的人來晚的,沒有看清事件全貌的,還真當是她們欺負了那個小丫鬟。
這時候劉婆子走過來,喊了一個幫廚的小丫鬟趕緊把地上的東西收拾了,又端了一碗菜放到另外的桌上道:「來來來,上這邊吃,那邊桌上髒了,不乾淨。」阿秀這會兒也已經吃的差不多了,只放下了碗筷,小聲道:「劉媽媽,麻煩你再給我添一碗菜,方纔那小丫鬟菜都沒拿就走了,只怕清瑤姐姐要餓肚子了。」
劉婆子心下腹誹道:餓吧餓吧,這幾年好的也沒少吃了。不過當著阿秀的面,她還是高高興興的添了一碗菜,還特意多加裡兩塊肉進去,只一個勁兒道:「真是一個心善的好姑娘。」阿秀吃完了晚飯,便讓初一提著食盒去給清瑤送飯去了。
這時候那小丫鬟正站在清瑤跟前哭訴呢,只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把才纔的事情添油加醋的說了一通,全不提自己怎麼挑釁,只說阿月仗著阿秀把她的東西砸了。
清瑤這幾日身上正不好,且今兒一早又聽清霜說這幾日要清點賬務。這文瀾院的帳在她心裡頭都存著呢,如今要全部交出去,只怕她還得下點功夫,把這裡頭的東西好好的清點清點,一想到平常那些她偷偷拿出去典當的東西,如今手上沒有現銀子贖回來,到時候若是東窗事發了,自己也就完了。清瑤一想到這些事情,就又忍不住歎了一口氣,只煩躁道:「這飯不吃也罷了,我也吃不下去。」
誰知才話音剛落,外頭初一已經提著食盒,規規矩矩的就站在門口道:「清瑤姐姐,阿秀姐姐讓奴婢給您送飯來了。」
清瑤只一股氣上湧,對著跟前的那小丫鬟道:「誰要吃她送的飯,出去給我砸了。」
那小丫鬟聞言,便也想給自己出一口氣,只一轉身走到門外,瞧見初一那小身板站在那邊,二話不說走過去在她胸口推了一把。正巧那後頭還有一台石階,初一隻往後退了一步,一崴腳摔在了地上,頓時那食盒裡的東西砸在地上,叮叮咚咚的響。
這時候蕭謹言正巧從外面進來,才跨入門口就聽見後罩房那邊傳來的哭聲,初一和阿秀年紀相仿,蕭謹言頓時就以為是阿秀受了欺負,只急忙三步並作兩步往後罩房去。這時候在房裡候著的阿秀也聽見聲音,忙不迭就挽了簾子出來,和蕭謹言在抄手遊廊上正巧就遇上了。
蕭謹言見不是阿秀在哭,頓時就鬆了一口氣,只轉身吩咐清霜道:「你去後頭看看怎麼了,阿秀跟我回房吧。」
阿秀福了福身子,上前接過清霜手中的燈籠,引著蕭謹言往正房裡頭去。蕭謹言才進大廳,清珞上來為他解開大氅,他便轉身笑著對阿秀道:「今兒太太那邊做了糖蒸酥酪,我推說剛用了晚膳吃不下,想當宵夜吃,一會兒太太會命人送一碗過來,你記得吃。」
阿秀只瞧了眼還在跟前服侍著的清珞,有些不好意思的漲紅了臉頰,清珞這幾日也是看出來了,世子爺對這阿秀當真是不同的,便笑著道:「別看我呀,我又不喜歡吃甜食。」
且說清霜去後面,也沒問清原委,清瑤跟那小丫鬟一直對外,初一也不是她們兩人的對手。清瑤便只把初一扶了起來,將事情前前後後都問了一遍,這才開口道:「我算是看出來了,既她們如此不識好歹,也不用給跟她們客氣了。」清霜說著,只把初一扶到了房裡,拿跌打藥給她揉過了腳踝,這才到前頭給蕭謹言回話。
不過清霜也是個刀子嘴豆腐心的主兒,最後還是沒把實情說出去,只說是後頭有小丫鬟摔了一跤,砸了兩個花盆。蕭謹言見也沒什麼大事,就沒繼續追問。清霜從房裡出來,阿秀就跟了上來,只問道:「初一沒事吧?」
清霜倒是沒想到阿秀已經猜到了,只笑著道:「沒事。」
阿秀只皺了皺眉頭,小聲道:「可是我聞到清霜姐姐你身上的紅花油味道了,初一是不是被人打了?」
清霜這才發現阿秀聰明過人,只笑著道:「不過是不小心崴了腳,沒什麼大礙,你快進去服侍世子爺吧,聽老爺說過幾日要考他功課,也不知道他複習的怎麼樣了。」
阿秀見清霜這麼說,也放下心來,只又回到了蕭謹言的書房,蕭謹言這會兒卻是沒有心思看書,只擰著眉頭想阿秀的那件斗篷,那上面的繡花樣子,分明是自己見過的,可怎麼就想不出來呢!
蕭謹言只把阿秀喊到了跟前,問道:「阿秀,你的那件斗篷呢?」
阿秀見蕭謹言忽然問起這個,也很是疑惑,只回道:「在房裡放著了。」
蕭謹言只揮揮手道:「這麼重要的東西,你保管著,我可不放心,改日又弄丟了,你拿過來,我替你收著。」
阿秀想起自己差點兒把那斗篷弄丟了,也忍不住紅了臉,只福了福身子道:「那奴婢就多謝世子爺了,奴婢這就取過來給世子爺保管著。」阿秀心裡頭甜蜜蜜的,自己身邊再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唯一有點意義的,也不過就是這件斗篷了,如今能讓世子爺保管著,以後便是不幸分開了,也好讓世子爺有個念想。
阿秀越想,便越高興,嘴角忍不住揚了起來,只將那斗篷捧了過來,雙手遞給了蕭謹言。蕭謹言打開斗篷上下翻了翻,還是覺得這花紋說不出的熟悉。
第二日一早,依舊是用過了早膳去趙老太太那邊請安,趙老太太聽說蕭謹言想勸說周琰回來住,只笑著搖頭道:「小郡王怎麼可能回來呢,我都算過了,紫禁城裡那位不閉眼,他是決計不會回來的,小郡王年紀輕,傲氣著呢,只怕最後還得皇上下一紙詔書,把他召回了,他才肯回來。」
蕭謹言哪裡想的這麼深入,只蹙眉道:「我也只是為他好,昨兒那光景若是我去遲了,只怕他便是有心要傲氣,也等不著皇上的詔書,要把小命交代在紫盧寺了。」
趙老太太便忍不住歎了一口,只繼續道:「說白了他到底還是皇上的親侄兒,等有一天皇上想通了,只怕心疼還來不及呢。」
孔氏對於這些事情是一點兒也不懂的,可眼下蕭瑾瑜有了身孕,她也跟著緊張了起來,只開口道:「言哥兒,都說小郡王是天煞孤星,這個節骨眼上你可不能勸他回來,總要等你大姐姐安然生下了皇長孫再說。」
蕭謹言這會兒也是對孔氏無語了,只無奈道:「母親你有這個時間胡思亂想,還不如在菩薩跟前多上幾柱香呢!」
孔氏聞言,也無話可說,不過她畢竟也是心懷善念的婦道人家,只開口道:「既然他病著,好歹也要好好照應照應,恆王爺怎麼說和你父親也是舊交,一會兒我派個老媽子跟你過去,看看小郡王那邊有什麼好打點的吧。雖說這個時候是要避嫌的,但這事兒……」孔氏想來想去也沒想出什麼好辦法,只抬眸看了一眼趙老太太,問道:「老太太,您說這事兒怎麼辦?小郡王如今病著,這事情我們國公府到底要不要管?」
趙老太太只擰眉想了想,歎了一口氣道:「罷了,如今他也不過就是個破落皇族,太后娘娘若真的要趕盡殺絕,那也忒傷陰德了,言哥兒,一會兒你去看看他,先讓他把病養好了再說,怎麼說還是個孩子呢,何必呢!」
蕭謹言得了趙老太太的首肯,頓時心情大好,只親領著幾個人,將一些常用的東西打包裝車,又回文瀾院換了衣裳,打算帶上阿秀再去紫盧寺瞧瞧周顯。阿秀知道蕭謹言又要出去,只把初一也喊上了,囑咐她跟著自己,可憐小丫鬟昨兒扭了腳,走路還一拖一拖的呢。阿秀見了,又不忍心讓她去,可那小丫鬟知道他們要出門,便死也不肯走了。
蕭謹言瞧見阿秀還帶著一個跟屁蟲,也忍不住問道:「你帶著她做什麼呢?」
阿秀只朝著蕭謹言福了福身子,小聲道:「奴婢昨兒見小郡王身邊連個丫鬟都沒有,端茶倒水都沒有個人,這如何是好,外頭現買的丫鬟也不知道靠不靠譜,不如先讓初一去幾日,等小王爺的病好了,再讓初一回來就好了。」
蕭謹言便蹙了蹙眉道:「我讓她來是服侍你的。」
「奴婢本來就是下人,哪裡還要人服侍,小王爺才需要人服侍呢!」阿秀純淨的臉上帶著天真溫暖的笑,可世子爺聽在二中,總覺得酸溜溜的,不過昨兒阿秀也說了,因為小王爺是世子爺看重的人,所以她才會對他好,果然拿這句話安慰自己,心裡頭會微微好受一些。
蕭謹言便點了點頭道:「行吧,那就讓她先過去幾日吧。」
一時間清霜過來回話,說是東西都已經準備好了,蕭謹言便領著阿秀上了馬車,讓搬東西的婆子帶著初一往後面車上去。馬車才出了城門,往紫盧寺那邊走,蕭謹言就聽見外頭還有其他馬車的聲音。蕭謹言挽起簾子瞧了一眼,見趙暖陽正駕著一輛馬車從他們身側走過,蕭謹言向他打了一個招呼,兩輛馬車並轡而行。
這時候忽然馬車後面的簾子一掀,趙暖玉從車窗裡頭透出頭來,笑著道:「言表哥,你也挺早的嗎?」
「我看你也不遲。」蕭謹言瞧見趙暖玉今天沒有穿一身大紅的衣服,而是穿著雪青色的遍地金折枝纏花氅衣,外頭鑲這一圈白狐狸毛,一雙杏眼顧盼神飛的,倒是別有一番明艷動人。只不過向來跟男孩子一樣的趙暖玉忽然間這樣一番打扮,倒是讓蕭謹言有一種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感覺。
蕭謹言上下掃了一眼趙暖玉這身打扮,趙暖玉也發現了不對勁,只將簾子一下,隔著窗簾道:「我哥說我如今大了,不能在那樣不懂規矩,讓我以後收斂著點。」
蕭謹言只忍不住撲哧笑出了聲來,只點頭道:「你哥說的很對,玉表妹這個樣子,當真是國色天香,明艷不可方物。」
趙暖玉只覺得臉上忽然間火辣辣的,還想再辯解兩句,只聽那邊蕭謹言繼續道:「相信小郡王見了,也會忍不住覺得眼前一亮的。」
這下趙暖玉的臉就更紅了,扯了簾子才想探出頭說話,又想起如今這臉要是給蕭謹言看見了,只怕他越發會取笑自己,索性敲了敲馬車門,對前頭趕車的趙暖玉道:「大哥,你這趕車的技術,連國公府的小廝都不如了。」
昨夜的雪並沒有下得太大,路上都沒積起雪來,倒是明鏡院的院子裡頭,幾株白梅開的正好,上頭一團團的白雪落在梅花枝上,分不清哪些是梅花,那些是雪花。周顯披著外衣站在窗口,看著有些蕭瑟的雪景,轉身的時候就瞧見陸媽媽正站在他的身後,瞧他一時失神,便也沒有喚他。
等他回過頭的時候,陸媽媽這才端著藥碗進來,小聲道:「少爺把藥喝了吧,外頭天冷,就不要站在窗口了。」陸媽媽是王妃的陪房,從小看著周顯長大,老王爺死後,周顯遣退了王府的下人,把富康路上的別院留給了當時王妃娘家跟過來的幾個老人看著。昨兒蕭謹言去那邊通傳了周顯的病情,陸媽媽就跟著她老頭子一起來了紫盧寺。
陸媽媽服侍周顯把藥吃了,就跟他嘮嗑起這幾年的家常,只眉梢帶著笑道:「這幾年太太陪嫁的莊子上的收成不錯,除了別院的花銷,還存下不少銀子,我家老頭子說了,這些銀子要留著少爺以後娶少奶奶用的。」
周顯只靜靜的聽著,又聽陸媽媽繼續道:「前幾日老奴去王府走了一趟,說是明姨娘的病還沒好,那孩子還是沒消息,本來也是,那會子南邊剿匪,亂得不成了,又是十多年前的事情,哪裡就能找的到呢。若不是老王爺子嗣上頭艱難,也不會一直找到今時今日,奴婢私下裡想著,沒準那孩子已經沒了,就算還活著,這都十來歲了,瞧見了也未必認得出來。」
陸媽媽又七七八八跟周顯說了不少話,無非也就是勸他想開一些,好好過自己的日子,若是運氣好以後找回了自己的親妹子,他也就不是孤家寡人了。兩人正說著,院外的老頭子進來回話,說是趙將軍家和許國公府都來人看小王爺了。
陸媽媽便歡歡喜喜的出門去迎人,果然見蕭謹言、趙暖陽、趙暖玉兩兄妹都來了。以前周顯在王府的時候,他們也時常來玩,如今倒是有些年不見了,昨兒匆匆見了蕭謹言一面,沒好好招呼,今兒瞧見了,陸媽媽才上前仔細打量了一番道:「蕭世子越發長高了,也比以前結實了。趙小將軍黑了不少,看著倒是威武。」陸媽媽說著,只把視線停留在了趙暖玉的身上,見她粉腮杏眼,一張櫻桃小嘴微微翹起,帶著幾分富貴人家姑娘的嬌憨,卻又不顯得嬌氣,簡直是從心底裡頭喜歡起來,忙笑著道:「快,三位快裡頭坐去,我們家小王爺在裡頭呢。」
蕭謹言逕自上前,掀了簾子進去,只覺裡面熱氣撲面而來,空氣中還有淡淡的安息香的氣息,臉上便不由露出些笑意來。阿秀只跟著陸媽媽一起去茶房裡頭備茶,陸媽媽見阿秀小小年紀,便懂那麼多規矩,也打心眼的喜歡,阿秀一時沏好了茶,只和初一一人端了一茶盤進去,陸媽媽便在後頭跟著進去,只謙遜笑道:「家裡頭從來不來人,這些茶還是去年自家茶園子裡摘的,我隨便帶了兩樣過來,也不知道世子爺、小將軍喝不喝的習慣。」
趙暖陽只端起茶盞,一飲而盡道:「我自從軍營裡頭回來,便覺得這茶水裡頭沒有混著黃泥就是好茶了,若是上頭還飄著幾片綠葉,那便是茶中上品了。」
蕭謹言也接過了茶,淡淡的喝了一口,點頭道:「香而不澀,算得上好茶。」
正說著,初一隻端著茶盤往周顯那邊走過去,阿秀便轉身,喊住了道:「初一,他不喝茶。」
周顯正欲伸手接茶,冷不防聽阿秀來了這麼一句,也只尷尬的縮回了手,那邊趙暖玉倒是不明所以,只問道:「言表哥,你這小丫鬟倒是有意思,怎麼我們做客人的人人有茶喝,偏生主人家卻沒有茶喝呢?」
阿秀也不說話,只把自己的茶盤送上去,裡頭放著一盞青花瓷的薄壁茶盞:「小王爺,這裡頭是蜂蜜水,剛用過藥不宜喝茶,喝些蜂蜜水解解口中的苦味吧。」
周顯一時間只覺得胸口有一股熱氣湧上來,竟沖得他忍不住側首咳了幾聲,待他稍稍緩過了一陣,這才伸手端起了茶盞,眉梢透出笑意道:「多謝。」
蕭謹言這會兒臉上的表情可不大好看,阿秀還有這般好處,怎麼平日裡對他就沒有這般傷心呢,看來自己是不是也得稍稍的病一病,才能享受到這樣級別的待遇?
這時候周顯的視線還沒從阿秀的身上離去,這小姑娘看似年紀輕輕,可舉手投足之中,卻有著和年齡不符的成熟,周顯只忍不住將視線在她身上多逗留了片刻。阿秀則低著頭,恭恭敬敬的站在一旁,蕭謹言便忍不住清了清嗓子,那邊趙暖玉更是好奇問道:「你怎麼知道他才剛喝過藥呢?」
阿秀仍舊低著頭,稍稍抬眸看了一眼趙暖玉道:「回表姑娘,方才世子爺掀簾子的時候,奴婢在外頭聞到一股子藥味,這房裡又不熬藥,所以奴婢斷定,定然是小王爺剛剛才用過了藥。」
趙暖玉只一個勁的點頭道:「言表哥,這麼機靈的小丫鬟,怎麼就便宜了你呢!」
趙暖玉的話中透著幾分俏皮,讓阿秀有些忍俊不禁,蕭謹言便自豪道:「一眼就看上了,所以就留在身邊了。」
蕭謹言想起今兒一早趙老太太說的那些話,覺得有些道理,便索性問周顯道:「你是不是壓根沒打算回王府去?」
周顯如今心裡頭也如一團亂麻,少年時意氣用事的出家為僧,本來以為逃避可以解決一切的問題,可他這幾年修行之後,卻發現逃避只是暫時的辦法,有很多東西就像毒刺一樣插在自己的心口,午夜夢迴時候,便是呼吸也會讓他覺得痛不欲生。
周顯只擰眉歎了一口氣,正要回話,外頭杜雲澤從門外闖了進來,只伸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開口道:「虧得昨兒小王爺沒回京城,不然可就要遇上冤大頭了。」
眾人一時都沒有聽明白,杜雲澤瞧見茶几上有茶,只伸手撈了一杯喝下去道:「昨兒我回家,聽我家老太爺說,太后娘娘逛後花園,雪後地滑,摔了一跤,股骨斷成了兩截,昨兒半夜就開始發起了高燒,我家老太爺昨晚子時進的宮,到現在還沒出來。」
這事情說起來還真夠邪乎,昨兒下午太后娘娘摔了一跤,可不就在蕭謹言勸周顯回家的時候嗎?要是周顯一時鬆口回了京城,可不就是要成了那冤大頭了。
趙暖玉瞧見眾人都逃過一劫的表情,只無所謂道:「太后娘娘摔跤,跟小郡王有什麼關係,你們也想的太多了,這不小郡王沒回去,太后娘娘不還是摔了嗎?」
趙暖陽只橫了趙暖玉一眼,將她拉到一邊坐下道:「這你就不懂了把,有些事情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蕭謹言這時候也覺得邪乎,可他自己本就是從八年後重生而來的,本來就已經是很邪乎的一件事情,如今再遇上這麼邪乎的事,反倒鎮定了很多,現在他心裡頭唯一記掛著的,就是太后娘娘這次會不會真的死了,若是太后娘娘死了,那必定不會有賜婚這一說,欣悅郡主的事情,便當真不用擔心了。
蕭謹言將一應的事情安排好,眾人也都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思回城,馬車在走到國公府後大街的時候,果然遠遠的聽見從皇宮的方向,傳來九聲喪鐘的聲音。
阿秀睜大了眼睛看著蕭謹言,蕭謹言這時候臉色也有些蒼白,阿秀便拉了拉他的衣袖,蕭謹言伸手把阿秀抱到了懷裡,重重的喘了一口氣,如釋重負道:「終於死了。」
阿秀只不明所以的看向蕭謹言,眨了眨眼睛問道:「世子爺,你說什麼?」
蕭謹言也發現自己似乎說漏嘴了,便只改口道:「我是說,太后娘娘仙逝了,接下去要守一年的國喪。」
阿秀一開始並沒有猜出蕭謹言話中的意思,可抬起頭看見蕭謹言的視線一直停留在自己的臉頰上,邊也猜出了幾分,頓時就漲紅了臉,低著頭不說話。蕭謹言見阿秀這極不自然的模樣,估摸著是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便笑著道:「不過,跟我們也沒什麼關係。」
阿秀便抬眸道:「跟世子爺可大有關係,世子爺年紀大了,如今這一年耽誤下來,太太可是要著急了。」
蕭謹言便笑道:「我不著急,她急有什麼用呢。」
蕭謹言和阿秀回國公府的時候,孔氏和趙老太太已經接了宮裡的旨意進宮去了。王媽媽見蕭謹言回來了,只急忙拉著他走到角落裡頭,小聲道:「世子爺你可回來了,家裡頭也快亂成一團了,老太太和太太都進宮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只囑咐我瞧見你回來了,讓你也趕緊進宮吧。」
蕭謹言便問道:「宮裡頭有沒有人過來傳什麼消息,怎麼死得這麼快?」
王媽媽便道:「說是昨兒下午賞花的時候摔了一跤,斷了骨頭,沒想到這麼會嚴重的,結果昨晚高燒不退,太醫說是什麼痰症,反正就是沒救過來。」
蕭謹言見王媽媽這麼說,稍稍放下一點心,只要是正兒八經病死的,那也賴不到別的地方了,總歸也是太后娘娘自己沒運氣罷了。蕭謹言只回文瀾院換了一件衣裳,外頭便有小廝進來傳話道:「世子爺,老爺派了馬車來接三位爺呢,說這三日都要在宮裡頭守著呢。」阿秀見蕭謹言跟著那小廝走的飛快,只在身後一路追著他道:「爺,外頭天氣冷,別隨便解開大氅,若是有空的時候,稍微歪一會兒,別使勁撐著,人多大傢伙也顧不著你。」
蕭謹言轉身,瞧著阿秀一路追著自己來的樣子,嘴角邊喘出白白的熱氣,兩個臉頰紅撲撲的,見蕭謹言忽然就停下了,也只停下腳步,抬起頭看著蕭謹言,喘了一口粗氣,這才略略福了福身子,低下頭:「爺快些去吧,省得讓老爺等急了,奴婢就在文瀾院裡頭等著爺回來。」
這一句話聲音輕輕柔柔的,就像是飄進了蕭謹言的心裡頭一樣,蕭謹言再也忍不住,只兩步上前,把阿秀抱在懷裡,蹲下來在她額頭上親了一口。
這時候雪紛紛揚揚的下著,蕭謹言轉身,大步流星的離去。阿秀站在雪中,目送著蕭謹言的背影,嘴角勾起淺淺的笑容。

  第43章

阿秀目送蕭謹言拐彎離去,才折回了文瀾院,清珞正在房裡頭做著針線活,清霜從外頭進來,見阿秀神情有些失落的坐著,只把她喊到了次間裡頭。清霜如今也發現,阿秀跟平常十來歲的丫鬟很不一樣,平常這個年紀的丫鬟,沒有一個不貪玩的,便是嘴上不說,那眼神中總也能透出幾分貪玩的神色來。可阿秀卻不一樣,她的眼神沉穩的不像是這個年紀的孩子,一顰一笑都優雅動人,和她在一塊兒服侍蕭謹言,根本不用把她當成一個孩子看待。
清霜從外頭端了一小碟子的杏仁酥進來,遞給阿秀道:「先吃點東西墊一墊吧,方才只忙著服侍世子爺,還沒吃東西吧?」阿秀這時候才覺得有些餓了,只接過來拿了一小塊送到嘴裡,又道:「方纔給世子爺帶了一些路上吃的,也不知道他會不會想到要吃些。」
清霜便笑道:「他餓了自然會吃的。」清霜起身,給阿秀倒了一杯熱茶,送過去道:「這兩日我正催著清瑤把東西清點出來,有些賬目以前沒弄的清楚,只怕要再等幾日了。」
阿秀見這個事情竟然是清霜過來說的,也不覺有些奇怪,只隨口道:「橫豎這幾日世子爺也不會常呆在家裡,只要等世子爺下次問話的時候,清瑤姐姐能交代出來就好了。」一個世子爺正院的大丫鬟,手底下有些不乾淨是常有的事情,但是做了這樣的事情自己不來說,還央求別人來說,當真是有些說不過去的。不過阿秀也不是咄咄逼人的人,她初來乍到的,沒必要動這個火氣。
清霜見阿秀鬆了口,也只跟著歎了一口氣,如今蕭謹言不在府中,也沒什麼事情,所以便起身出門了。
後罩房裡頭,清瑤這會子正半躺在床榻上,哭得跟淚人一樣,完全沒有平常弱柳扶風的風度,只抬起紅腫的雙眸看著張媽媽道:「姑母,你說什麼?那些東西都拿不出來了?這是什麼個意思呢?」
張媽媽有些不好意思的欠了欠唇瓣,只擰眉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家裡的開銷,平常也不一定能夠上,如今這幾個月你越發給的少了,從哪兒拿出這麼多銀子去贖東西?」張媽媽說著,只跺腳道:「又不是新來的少奶奶,不過是個丫鬟而已,讓你交賬本鑰匙,你就真交啊?你想想法子,看看能不能再拖一陣子。」
清瑤只捂著臉哭道:「我怎麼就這麼命苦,攤上這樣的父母,沒個幫襯也就算了,如今還竟拖著後腿了。」清瑤一壁哭,一壁稍稍回神道:「世子爺要我交出去,我若不交,豈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張媽媽也只咬緊了牙關道:「這事情不能這樣來,橫豎還有一個先來後到的,這幾日宮裡頭有事情,我也見不著太太,等見了太太,我定要好好說一說,怎麼能答應讓個小丫頭在文瀾院裡頭作威作福的。橫豎你先咬著不交出去,再想別的辦法罷了。」
這時候小丫鬟在外頭回話說清霜來了,張媽媽便站了起來,一時間清霜挽了簾子進來,張媽媽便笑道:「你們打小一塊長大,感情自是不一般的,如今也要多幫襯著點才好。」清霜這時候臉上卻沒方才好看,只冷冷道:「阿秀說了,再寬限幾日,等世子爺問起了再說,我勸你還是早早的把窟窿填上了,別等世子爺真的問起來,只怕到時候張媽媽也保不了你了。」
清霜說完,一閃身就往外頭去了,那張媽媽只向著門口啐了一口道:「瞧見了吧?這宅門裡頭從來都是捧高踩低的,你指望她真能幫你,做夢呢!」
清瑤只忍不住又再床上聳肩哭了起來。
蕭謹言一走便是兩日,主子不在,做奴才的難免也就懶怠了幾分,孔氏抽空回來了一趟,只洗漱沐浴後換了一身衣服,總共在家裡呆了不到一個時辰,就又急急忙忙的進宮去了。幸好有王媽媽在家裡頭各處看管著,到也安生。阿秀白天在房裡做針線,晚上就早早回自己的房間睡覺,再沒過問半分那賬冊的事情,不過瞧著清瑤的臉色還是不大好,看見阿秀的時候也沒有往日那種高高在上的樣子,倒是有幾分疲憊不堪的感覺來。
阿秀只當不知道,其實她壓根不想接賬冊那些事情,她在這國公府初來乍到不說,也沒有一個靠山,仰仗的全是世子爺一人的寵愛,說到底腰桿子還是硬不起來的。這國公府前前後後那麼多人盯著,她要在世子爺身邊長長久久的待著,只怕真的不能像前世一般,只乖乖的當世子爺一個人的寵妾了。
阿秀歎了一口氣,放下手中的針線,看著外頭樹枝上白皚皚的雪花,頓時也覺得有些恍惚了。這時候忽然外頭的簾子一閃,一股深重的寒氣撲面而來,蕭謹言穿著石青多羅呢灰鼠披風,從外頭進來,瞧見阿秀手上的針線,眉目頓時就舒展了開,只迎了過來,問道:「在做些什麼?是給我做的嗎?」
阿秀低下頭,悄悄的抬眸看了蕭謹言一眼,兩日不見,他的下頜上已經長出了青黑的鬍渣,眼眶也是烏黑的,可見在裡頭並沒有偷懶睡一會兒,阿秀便小聲回道:「天氣還冷,想給爺做一個手爐套子,前兩日才讓清霜姐姐量了尺寸,今兒在繡上一些花紋,差不多也可以用了。」
蕭謹言便拿過來瞧一眼,見上面繡著歲寒三友的紋樣,比起之前荷包上的倒是又複雜了一些。蕭謹言依稀記得前世阿秀的繡工並沒有這麼好,到懷孕之後才勉強會繡這樣複雜的樣式,誰曾想這一世的阿秀卻比上一世聰明了許多,便忍不住笑道:「這個繡的倒是比以前進步了許多。」
阿秀便抬起頭疑惑的看著蕭謹言,蕭謹言想起自己失言,一時也有些尷尬,正巧清霜從外面挽了簾子進來道:「爺回來也不差個小丫鬟先通報一身,我剛從庫房裡頭出來,身上不乾淨,阿秀還不快給爺沏茶去?」
阿秀這會兒才回過了神,只丟下針線簍子起身去沏茶,卻被蕭謹言喊住了道:「先吩咐小丫鬟打水進來吧,我這身上兩天沒換衣服沒洗漱,快憋死了。」
阿秀便想起了蕭謹言的潔癖來,只忍住了笑,瞧著他下頜的鬍渣也覺得親切了起來。小丫鬟們的熱水還沒送進來,阿秀已經沏了茶進來,邊上放了一碟驢肉火燒。
「爺一會兒還要進宮吧?先吃一些墊墊肚子,廚房裡蘭姨娘吩咐現做的,我想著定然是做給禮哥兒吃的,就厚著臉皮先要了兩個來。」阿秀一邊說,一邊遞了茶過去給蕭謹言,蕭謹言只喝了一口,淡淡的舒了一口氣,神色倒是說不出的放鬆。
阿秀見他這般愜意的模樣,便忍不住道:「如今可是國喪,爺就是不傷心難過,好歹也不要擺出一副怡然自樂的模樣。」阿秀如何能知道蕭謹言心中的痛快,前世太后娘娘死的晚,連帶著自己的婚事都被她給做主了,雖說那欣悅郡主說不上什麼不好,但蕭謹言這一輩子既然已經認定了阿秀,自然是不想節外生枝的,如今可好了,賜婚的人死了,他也不用擔心了,又有了一年的國喪,這一年裡頭,至少孔氏不會嘮叨著讓他娶親了。
蕭謹言想到這裡頭的種種好處,便覺得心情舒暢,只忍不住抿了幾口茶道:「我就在你跟前樂一樂還不行嗎?」
阿秀撇撇嘴,也有些忍俊不禁,便挑眉問道:「爺可真是會說笑,在奴婢跟前有什麼好樂的呢?」
蕭謹言這會兒心裡頭正淌著蜜糖一樣,笑道:「瞧見你就樂了。」
阿秀忍不住就漲紅了臉,正好這時候幾個婆子進來送水,阿秀便抽空去房裡頭招呼了,不一會兒熱水就已經灌滿了浴桶。阿秀見蕭謹言還坐在外頭,便小聲道:「爺,熱水備好了,請爺進去沐浴更衣吧。」
蕭謹言便起身往房裡頭去,瞧見門口已經搬了烏木雕花刺繡屏風,後頭的浴桶裡面已經放滿了熱水,正冒著白花花的熱氣。因為蕭謹言舊年開始便不喜歡丫鬟們進屋服侍,所以即便清霜和清瑤這樣的大丫鬟,也只是在屏風外面服侍。阿秀哪裡知道蕭謹言的新規矩,見別人不進來,裡頭又不能沒有服侍的人,便老老實實的就進去為蕭謹言寬衣。
阿秀畢竟年紀小,個子有限,便是蕭謹言坐著,阿秀還覺得有些高,只墊著腳拆了蕭謹言的髮髻,又小心翼翼的為他脫去外衣。偏生這些事情阿秀身前是服侍習慣的,竟也不覺得羞澀,只一味安安分分的就做了下來,只到把蕭謹言的中衣也脫了下去,只剩下線條緊實的後背的時候,阿秀才微微覺得有些不妥。可她轉念一想,自己在世子爺眼中不過是個十來歲少不經事的孩子,世子爺也不見得會想歪到哪裡去,便嚥了嚥口水,伸手去解蕭謹言的腰帶。
蕭謹言下面穿著一條月白色的撒花褻褲,本就是寬鬆的款式,但如今稍稍激動了一下,裡頭的東西就不受控制的支撐了起來。阿秀就感覺到耳朵邊上似乎傳來了粗重的呼吸聲,手指微微一顫,原本的活結被打成了一個死結。阿秀這會兒也已經憋得面紅耳赤,可打了死結就一下子將那褲腰卡在了腰間,阿秀這會兒額頭上已經冒出了細密的汗珠來,只咬著櫻桃一樣的唇瓣,努力想解開那打了死結的腰帶,一張小臉幾乎是貼在了蕭謹言的下身。
那物件越發不受控制的就鼓脹了起來,蕭謹言一把握住了阿秀的手腕,將她拉到自己面前。此時阿秀的臉頰已經紅得快滴出血來,蕭謹言看著她,努力克制著自己的欲粉望,只鬆開阿秀的手腕,啞然道:「你出去吧,這裡用不著人服侍。」
阿秀如臨大赦一樣的閃出了屏風,飛快的跑出門去,臉上仍舊是一片緋紅。阿秀有些頹喪的坐在抄手遊廊上,斜靠這柱子,心裡頭卻暗暗自責了起來,自己怎麼會那麼不小心呢,連這樣簡單的事情也做不好。阿秀想起方纔的尷尬,恨不得想鑽個洞消失了算了。這時候清霜拿著浣洗婆子送進來的衣服,正往裡頭走,瞧見阿秀坐在門口,只上前問道:「阿秀,外頭這麼冷,你一個坐在這裡做什麼?」
這時候阿秀的臉色已經稍稍好了很多,只抬起頭,有些怯生生的開口:「清霜姐姐,方纔我服侍世子爺沐浴,似乎沒服侍好。」
清霜見聞,只把阿秀從遊廊上給拉了起來,笑著道:「世子爺如今都不讓我們親身服侍沐浴更衣的事情了,只要把水送進去了,其他的都是他自己來的。」
「啊?」這可不像是世子爺的風格,阿秀臉頰越發便紅了,前世世子爺是最重這些閨房之樂的,哪一次服侍他沐浴更衣能逃得過去的,不過那些都是在世子爺把她收房之後發生的事情,但是在那之前,世子爺也是習慣了有人進去服侍的。阿秀抿著唇瓣想了想,果然這一世的世子爺,比起前世來說,似乎長進了不少呢。
約莫過了一柱香的時辰,蕭謹言已經沐浴完畢,清霜請了國公爺房裡梳頭的旬媽媽來給世子爺淨了面,蕭謹言從內間出來的時候,已恢復了以往翩翩濁世佳公子的風度。阿秀只送了茶水讓他潤了潤口,這會兒兩人心照不宣,似乎都有意把剛才的事情忘了。阿秀見蕭謹言喝過了茶,不等他親自把茶杯擱下,只伸手接了過來,輕輕的放在茶几上。
外頭一時間又飄起了雪,這時候清漪從外面進來,見了蕭謹言先是有些遲疑,只等了片刻,這才開口道:「回世子爺,清瑤這兩日病又重了,昨兒張媽媽來瞧過了,說府上主子多,若是把病氣傳了出去可就不好了,來問世子爺的意思,是不是能先讓清瑤回去養幾日。」
阿秀也跟著擰了眉頭想了想,如今蕭謹言還沒空問那賬本的事情,清瑤便急著出去,想必是覺著即便等蕭謹言回來,一時半刻也是交不出東西的,這時候請病出去,賬本弄不清楚也是常事,倒是一時間也抓不著她什麼錯,橫豎還要等著她回來。
可阿秀哪裡知道那一群人的如意算盤,張媽媽前日出去想了一夜,才想出這個策略來,只狠下心腸道:「這些事情,不過就是因那個小丫鬟而起,你先回家避一避,等我收拾了那小丫鬟,到時候你再回來,世子爺斷然不會再提那賬本的事情。」
蕭謹言見清漪這麼說,只抬眸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清霜,問道:「賬本的事情,清點的怎麼樣了?我不過就一間庫房,怎麼理了好幾日都沒理清楚。」
清霜便陪笑道:「原是奴婢們以前偷懶了,好多東西都沒有登記入冊,如今進去瞧見了,才知道遺漏了,還有一些東西,爺已經隨禮送走了,賬本上也沒記下,所以才耽誤了幾日。」
蕭謹言便道:「那清瑤要是出去了,這賬本還沒人能弄清楚了?」
清霜臉上便透出一些尷尬來,這種事情,一攤子爛賬,誰願意接手呢?阿秀早已經聽出了清瑤的如意算盤,見眾人都不開口了,便只笑著道:「爺這幾日不在家,奴婢正有事情要跟爺說呢!」
阿秀說著,只退後了,向蕭謹言福了福身子道:「原本奴婢就是新來的,也當不得管理世子爺房內賬務的重任,不如讓清瑤姐姐繼續管著,以後若是清瑤姐姐要走了,再換人也不遲,若是不走,只等少奶奶進門了,再給少奶奶也不遲,奴婢年紀小,算學也不精通,爺要是讓我管那起子事情,奴婢就沒有時間做針線,服侍爺了。」
阿秀對蕭謹言算是瞭解的,知道他疼起人來便想把自己的一切都給自己,所以特意說的可憐巴巴的,蕭謹言一聽,果然覺得管理那些賬務瑣事很是勞心,只想了想道:「那就按你的意思吧,賬本先在清瑤那邊放著。」反正等阿秀成為國公府少奶奶的那一天,也能名正言順的接下來。
清漪哪裡知道她這一求情,居然掉下這麼大一個餡兒餅來,一時也有些反應不過來,可方才給清瑤請病的話已經說了出來,一時間也收不回來。只聽蕭謹言接著道:「既然清瑤病的那麼厲害,那就先讓她出去養病,等好了再回來吧。」清漪這會兒子也沒什麼話好說了,只咬唇點了點頭。
一時間榮安堂那邊派了人來傳話,問蕭謹言有沒有收拾好了,丫鬟只回說好了,等巳時二刻的時候一起啟程進宮。阿秀從房裡出來,手上捧著一個掐絲琺琅的手爐,外頭就罩著那剛剛才繡好的錦緞面子,遞給蕭謹言道:「把這手爐帶著,仔細著涼,若是冷了就只管扔給小廝。」
蕭謹言看著上頭的花紋,只輕輕撫了撫,又抓住阿秀的小手看了一眼,見她小拇指上的凍瘡已經看上去有些好了,也只放下了心,又囑咐道:「天氣太冷就別做針線了,有空閒的時間睡睡覺養養神也是好的。」
阿秀一時有些無語,只抿唇笑了笑,又問道:「這兩日我們都在家,也不知道小郡王在紫盧寺如何了?太后娘娘殯天,小郡王難道不用回宮守孝嗎?」阿秀雖然不太清楚,但隱約也知道,太后娘娘應該是小郡王名義上的祖母。
蕭謹言這時候也想起這件事來,只一拍腦門道:「差點忘了,禮部那群不中用的東西,這件事大抵是沒報上去,這兩日我都沒瞧見小郡王,等一會兒我進宮,跟老爺提一提吧。」
阿秀見蕭謹言蹙起了眉宇,也知道他是真的著急了,只小聲勸慰道:「爺不用著急,這些事情還要慢慢來。」
這時候外頭又有人進來問話,蕭謹言便起身離去,阿秀上前兩步,替蕭謹言挽起簾子,奈何自己身高不夠,蕭謹言便彎下了腰,就著她的身高從房裡頭出去,那樣子格外的有趣。
幾個大丫鬟都在廊下目送蕭謹言離去,瞧著小廝跟著蕭謹言往外頭去。阿秀依稀記得前世太后娘娘死後,許國公府也是這樣忙成一團,那時候欣悅郡主已經嫁入國公府,蕭瑾璃也出閣了,可這一兩個月時間耽誤下來,也不能沒有一個管家理事的人,所以趙老太太便讓趙姨娘管家,孔氏則讓蘭姨娘掌管庶務,那一段日子正是國公府最亂的日子,鬧出不少笑話來,也不知道這一回,會是個什麼光景了。不過橫豎這些事情和自己沒什麼關係,阿秀便也沒有多想。
清瑤先聽了清漪說蕭謹言那邊先不要讓她交賬本了,頓時就高興的病好了一半,再聽說蕭謹言已經准了她出去養病,一下子又蔫了起來。出去養病,不在蕭謹言的眼皮子底下,等自己再回來的時候,也不知道蕭謹言把她忘記到什麼犄角旮旯裡了。清瑤只歎了一口氣,心情依舊好不起來。
「依我看,世子爺對那小丫鬟倒是言聽計從的很,今兒要不是那小丫鬟開口,只怕世子爺也不會收回成命,我們不如表面上與她交好一些,也省得世子爺不待見我們。」清漪只幫清瑤出謀劃策道。
清遙聞言,只恨恨道:「我就是不服,她是哪裡來的野丫頭,也配跟我們平起平坐的嗎?」
清漪也被清瑤說中了痛處,只跟著道:「不過就是那張臉好看了些,只是如今她才十歲,便出落的如此,以後等再大了,只怕國公府也找不出幾個這樣出挑的了。」
清瑤只咬了咬牙,緊緊握住了手中的拳頭,心裡暗暗想到:男人有幾個不是愛美的,若是借個什麼由頭,把她那張臉弄花了,只怕她也就完了。清瑤想到這裡,臉上便露出了扭曲的笑來。
蕭謹言不在家,阿秀也格外老實一些,最多就是趁著用午膳的時候,和阿月她們多玩一會兒。這幾日二少爺和三少爺也都不在府上,所以阿月也是閒的發慌,她又懶怠的做針線,恨不得阿秀天天閒下來跟她一起玩才好。
這日雪將將停了,各院裡頭的粗使丫鬟便被專門管後花園的李順媳婦給借了過去掃園子用。阿秀和阿月都不是粗使丫鬟,原不需要去,可她兩人貪玩,便也跟著小丫鬟一起去了。後花園裡頭除了一年四季的草木之外,還有一處花房,裡頭培育著不同時節的盆景鮮花,都是給各房添置擺設用的,平常鮮少有人過來。
阿月便帶著阿秀還有初晴初雪兩人一起到了這暖房裡頭來玩,管著暖房的人是李順媳婦的兒媳婦,以前是在蕭謹言房裡服侍過的大丫鬟,名叫櫻桃,兩年前配給了李順兒子李平,現如今專門在這裡伺弄花草。阿秀對服侍過蕭謹言的人都很敬重,不過前世的她一向深居簡出,似乎和這人並沒有什麼交集。
阿秀站在那花房的外頭,瞧著透明玻璃房子上還沾著未化開的雪花,前世她一輩子都在這國公府過活,所以對這樣的潑天富貴並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妥之處,但這一輩子她在外頭流落了一個多月,便是蘭家那樣的商賈巨富,對許國公的期望,不過也就是能將嫡女嫁進來做個妾氏。阿秀在門口愣了愣,被阿月拉了進去,入眼滿眼都是反季的鮮花,外頭冷的直打哆嗦,裡面卻一片春意盎然。
阿秀看見門口處掛著幾件府綢夾棉的大氅,正抬頭時候,瞧見有人從裡面迎了出來,大約二十出頭的年紀,鵝蛋臉,嘴角帶著笑,瞧見阿月幾個來了,只笑道:「怎麼又來了,我的茉莉花露這麼快就用完了?」
阿月只眉開眼笑道:「櫻桃姐姐,你昨兒不是說讓我帶了阿秀來給你瞧瞧嗎?我今兒就給你帶來了。」阿月說著,只把阿秀往前頭拉了拉,讓她站在人群中間,阿秀一時間還有些羞澀。櫻桃只上上下下的打量了阿秀一眼,見她果真生的眉目傳情,一張俏生生的小臉上紅撲撲的,就跟新鮮的蘋果一樣,忍不住想讓人咬上一口。果真如張媽媽說的一樣,年紀小小已是這般,長大了還不知道是怎麼樣的禍水。櫻桃的心裡頭歎了一口氣,這些年她欠張媽媽的情,是時候還了。
一時間花房裡頭又是鮮花,又是少女,就連地上的泥土都散發著芬芳。阿秀坐下來,櫻桃拿著桂花油給她梳頭,手法輕柔溫順,一邊梳一邊道:「女孩子的頭髮最要保養好,尤其是你們現在年紀小,頭髮還沒有長齊全,就像那些婆子說的一樣,黃毛丫頭,其實這會兒開始護法,才是最好的,等再大些,頭髮也黑亮了,人也更漂亮了。」櫻桃說完,又誇讚道:「不過阿秀的頭髮真是好,我很少看見十來歲的孩子就有這麼好頭髮的,紮成□也不容散。」
這時候阿月採了兩朵粉色的芙蓉花過來,櫻桃接過了,只想往阿秀的頭髮上帶上去,阿秀忽然就抬起頭,只拉住了櫻桃的袖子道:「櫻桃姐姐,這幾日還是國喪呢!」眾小丫鬟沒幾個知道國喪的,只知道宮裡死了人,這幾天府上有交代不能穿亮色的衣服,其他的也沒有多說什麼,如今見阿秀這樣鄭重其事的說出來,也不由嚇了一跳。
當然,最震驚的,莫過於手裡頭還拿著那朵芙蓉花的櫻桃,小丫鬟們不知道也不打緊了,可她這個年紀,說不知道實在不應該,偏生阿秀又指了出來,這戲究竟要怎麼演下去呢?外頭張媽媽還等著人贓俱獲。
櫻桃只尷尬的笑了笑,忙賠不是道:「瞧我這記性,竟把這事情給忘了,虧得阿秀提醒,不然可就犯了大事了。」櫻桃只有些負氣的將那兩朵花丟在了地上,心下有些煩躁。阿秀見了,只淡淡道:「這花還鮮艷著,便是不帶在頭上,那個瓶子養起來,也是一樣好看的。」
櫻桃這時候已是說不出什麼話來,自己這樣的舉動,委實不像是在世子爺房裡呆過的大丫鬟。倒是阿月無心為櫻桃解圍道:「櫻桃姐姐這兒滿屋子都是鮮花,只怕她才不稀罕這兩朵呢!還是我撿起來,一會兒帶回去,養在二少爺的房裡,等二少爺回來看見了喜歡。」
櫻桃無不感激的看了一眼阿月,雖知她是無心的,也只笑道:「丟地上的就不用撿了,一會兒我讓小丫鬟給你送一盆含苞待放的過去,保準等二少爺回來就開了。」
阿月便笑道:「那就多謝櫻桃姐姐了。」
一時間大家也呆了不少時候,便都起身告辭了,櫻桃只從一旁的小立櫃抽屜裡頭,拿了幾瓶花露出來,都是白瓷小瓶子,上頭用木塞子塞著,外頭瓶子上貼著名字,只遞給了眾人道:「這是我過年時候才制的玫瑰香露,本是想著開春的時候獻給太太姨娘們的,如今也不知道好不好,橫豎你們先給我用著試試看,若是好就來說一聲,我也好心裡頭有數。」
阿月瞧見又有好東西到手,只高興的拔開了木塞子,低頭嗅了嗅道:「好濃的玫瑰花香啊,這個只要滴上一滴就可以香好長時間吧?」
櫻桃只笑著道:「那是自然的,我統共就只做了這麼四小瓶,別人來還不捨得給呢,看在阿秀也是在文瀾院服侍的面子上,這才給的呢。」
阿秀見櫻桃這麼說,隱隱覺得有些奇怪,便問:「這話怎麼說呢?」
櫻桃便笑道:「你初來乍到,肯定不知道,我們世子爺很喜歡玫瑰花香。」
阿秀這會兒倒是真的糊塗了,她陪著蕭謹言兩世,還真不知道蕭謹言喜歡玫瑰花香,可既然別人已經這麼說了,她也不好意思反駁,便笑著道:「原來如此,那真是謝謝櫻桃姐姐指點了。」
眾人離開了花房,阿月只一徑把阿秀送到文瀾院門口,這才依依不捨道:「等過幾日少爺們回來了,可就沒那麼多時間見面了。」阿秀見她嘟著小嘴,一副鬱悶的表情,也心軟了起來,只拉著她的手道:「那不如就跟我進裡頭坐坐,前幾日清霜姐姐吩咐廚房做了板栗糕,我沒捨得吃,正好便宜你了!」
阿月聽說有東西要吃,一下子就精神了起來,兩人便高高興興的往裡頭去了。蕭謹言不在家,房裡的小丫鬟也都懶散,只有墨琴和墨棋在大廳裡頭看房子,阿秀領著阿月進去,也沒喊人倒茶,只自己就去茶房裡頭沏茶,順手就把櫻桃給的那玫瑰露放在了擺放茶葉罐頭的櫃子上。
阿月一邊吃板栗糕,一邊道:「我原本以為,二少爺那邊的東西已經是極好的了,誰知道來了這邊才知道什麼叫做更好的。你瞧瞧這簾子都是錦緞的,比我們身上穿的衣服還好呢。」阿月正說著,阿秀忽然想起一件事情來,只吩咐她在廳裡頭坐一會兒,自己回後罩房裡頭,拿了兩套進府時候蘭嫣送的衣裳,推到阿月的跟前道:「這衣裳是姑娘讓我給你的,姑娘說這會兒只怕大一些,等過兩年也就合身了。」
阿月便湊上去小聲問阿秀:「上回我聽蘭姨娘房裡的翠雲姐姐說,二姑娘快病死了,如今好了沒有?」她原本是想問死了沒有,可想想終究有些不好意思,便改口成了死了沒有。
「世子爺請了太醫去瞧過了,說是命保住了,只是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清醒,反正再想欺負人只怕是做不到了。」阿秀對蘭婉說起來並沒有什麼深仇大恨,可是為了能讓蘭嫣活得更好些,蘭婉這樣無非是最好的。
阿月只一個勁的點頭道:「那就好那就好,最好讓太太把她送回老家去,永遠都不要來,這樣她就永遠欺負不到大姑娘了。」
阿秀看見阿月小小年紀就這樣愛憎分明,一時間忍不住伸手摸摸她的頭。
送阿月離去,阿秀這才空了下來,王媽媽派了人來通報,說是從明天開始,國公府的主子們就不必在宮裡守夜了,只要每日辰時進宮,申時三刻再回府即可。阿秀瞧了瞧房裡頭的沙漏,再過一會兒世子爺只怕就要回來了,便索性起身,吩咐了小丫鬟先去廚房囑咐婆子燒好了熱水,省得一會兒主子們都回來了,一時間廚房來不及安排熱水。
這時候清漪正巧從外面進來,手裡拿著方才阿秀落在茶葉櫃上的玫瑰香露,阿秀一時想起櫻桃說世子爺喜歡玫瑰花香,又瞧見清漪臉上得意的笑,想了想便也沒開口說那瓶香露是自己的。

  第44章

文瀾院的後罩房裡頭,清瑤正心不甘情不願的整理著行裝,張媽媽一臉得意的站在一旁:「你放心,我保證等你重回這文瀾院的時候,你還是這裡頭的大丫鬟,若是計劃成功,今兒就能把那小丫鬟給弄出去!」
清瑤隨意拿了幾件衣服包好,只開口道:「只盼著世子爺晚一些回來才好,我們神不知鬼不覺的就解決了問題,到時候便是世子爺回來,瞧見她那張臉,只怕也不會在對她有什麼想法了。」
清瑤只站起來,終究還有些不放心,想了想道:「這事情不會出什麼意外吧?櫻桃姐姐那邊怎麼說,到時候若是連累了她也是不好的。」
張媽媽只笑道:「你放心,都安排好了,給其他人的東西都是好的,等事情成了,只偷偷的把那一瓶也換成好的,來一個一問三不知,櫻桃和阿秀素來沒有瓜葛,太太也不會相信是櫻桃下的手,到時候死無對證的,少不得也就這麼算了。」
張媽媽說完,只恨恨道:「我原本是想,今兒讓她帶著紅花出來,先讓王媽媽教訓她一頓,讓她受些皮肉之苦,也好讓她知道在文瀾院做丫鬟的規矩。」
清瑤見張媽媽那一臉篤定的表情,也稍稍放下一些心思,只挽了包裹道:「那姑媽,我要出去待多久?」
張媽媽蹙眉想了想,只笑道:「用不著多久,世子爺房裡不能缺人,橫豎你先回家等著消息,沒準一兩日就把你給叫回來了。」
清瑤正要挽著包袱起身,就聽見外頭小丫鬟脆聲道:「世子爺回來了。」她的腳步便滯了一下,擰眉道:「世子爺早不回來晚不回來,怎麼偏偏這個時候回來!」
話說阿秀也聽見了外頭小丫鬟的喊聲,忙不迭放下手上的活計迎上去,只見那石青色的萬字不到頭門簾一掀,蕭謹言一身寒氣的從外面進來,瞧見阿秀迎上來,只微微退了一步道:「我身上寒氣重,你先別過來。」才開口便呵出了一團暖氣來,清霜從後面跟著進來,上前替蕭謹言解開大氅。蕭謹言便轉身道:「孔家表少爺來問我借一本郭璞注的《山海經》,你拿出去給柱兒吧,他在後角門口等著呢!」
清霜手上的動作一滯,這些事情以前從來都是柱兒悄悄的來向她傳話的,如今世子爺怎麼親自說了起來,清霜便覺得有些臉紅,索性少爺之間相互借東西也是常有的事情,清霜便頓了頓,只福身道:「那奴婢就先送東西去了,天寒地凍的,也不好讓表少爺等著。」
這時候丫鬟已經送了熱茶上來,蕭謹言坐下來,端著熱茶暖手,抬起頭瞧見阿秀安安靜靜的站著,便問道:「這兩日可無聊了?可是又做針線了?」
阿秀只抬起眸子,看著蕭謹言溫柔的眉眼,小聲道:「這兩日奴婢躲懶了,並沒有做多少針線,去找阿月玩去了。」
蕭謹言見阿秀回答時那小心翼翼的樣子,像足了認錯的小孩子,又想起阿秀如今正是十來歲愛玩的年紀,讓她整日裡呆在房裡,也確實悶了些,便笑道:「等過一陣子,開了春,我帶你出去踏青。」
阿秀臉上頓時出現陽光般的笑容來,只一個勁的點頭道:「好呀,那世子爺可要說話算話。」
兩人正閒聊著,忽然間從後罩房那邊傳來一聲尖銳的尖叫聲,阿秀只被嚇的心都漏跳了兩拍,還沒及反應過來,就有一個小丫鬟急急忙忙挽了簾子跑了進來道:「世子爺,不好了,清漪姐姐的半邊臉也不知道怎麼回事,燒得通紅的。」
蕭謹言這時候也略略一滯,只急忙起身走在前頭,阿秀心驚肉跳的,跟著蕭謹言走在後頭。這時候清瑤和張媽媽已經聽見了清漪在隔壁的喊聲,忙不迭就趕了過去,正瞧見清漪放在梳妝台前那一瓶玫瑰香露。清瑤只嚇了一跳,正要開口說話,被張媽媽打斷了道:「清珞,你這玫瑰香露哪裡來的?」
清漪這會兒半邊臉燒的厲害,又疼又癢,又不敢抓,只一邊哭一邊道:「我在茶房茶葉櫃子裡瞧見的,見是好東西,就拿回來用了。」
張媽媽便瞪著眼珠罵道:「你這個沒眼力見的,虧你還是大少爺房裡的大丫鬟,這東西還沒見過嗎?怎麼就起了這心思……」張媽媽正想再往下說,就聽見外頭小丫鬟火急火燎的聲音道:「世子爺來了、世子爺來了。」
清漪聽說世子爺來了,只忍不住哭得更大聲了,只一疊聲道:「世子爺,您一定要替奴婢做主,奴婢……奴婢……」
蕭謹言上前,瞧見清漪那小半邊臉上,紅腫破皮,倒像是被什麼東西給燙到的。還沒等蕭謹言開口,清瑤忽然眼色一閃,只將那放在梳妝台上的小瓷瓶遞給蕭謹言道:「世子爺,清漪的臉是用了這個被燒傷的,世子爺不如問問,我們房裡誰有這個東西,便知道是誰要害清漪了。」
阿秀心下一驚,雙手忍不住握拳,只咬了咬唇瓣,並不發話,倘若她不是粗心大意把這個東西留在了茶房,又如何會被清漪拿了過去?倘若不是被清漪拿了過去?那如今臉被燒傷的就是自己!阿秀幡然醒悟過來,只怕這東西一早就是為她準備的!阿秀心下一冷,但畢竟不是十多歲的孩子了,只稍稍冷靜了一下,抬起頭對蕭謹言道:「世子爺不如先請個大夫過來,看看清漪姐姐的臉如何了?這女孩子家的容貌可是最重要的。」
清漪這會兒疼了半日,發現只有阿秀說的這幾句話是為了自己的,也只哭著點頭道:「世子爺,奴婢……奴婢的臉若是毀了,以後還如何服侍世子爺呢?」
蕭謹言便急忙轉身吩咐小丫鬟道:「去寶善堂請個大夫來。」蕭謹言說著,只伸手接過了清瑤手中的小瓷瓶,放在鼻翼下嗅了嗅,清瑤忙神色緊張道:「世子爺當心。」
蕭謹言眉梢稍稍一動:「是玫瑰香露,氣味倒是馨香的很。」清瑤這時候正想上前接那瓷瓶子,卻見蕭謹言親自拿了梳妝台上的木塞子,蓋上了遞給阿秀道:「一會兒等大夫來了,你給大夫看看,這裡頭都有些什麼東西。」
阿秀有些忐忑不安的接過了那一瓶玫瑰香露,只跟在蕭謹言的身後出門。清瑤往外隨了兩步,見蕭謹言走遠了,只悄悄的遞給張媽媽一個眼色,兩人便也撇下了清瑤往外頭去了。
「姑媽,如今這玫瑰香露被清漪用了,那我們還要不要拿好的去換回來呢?」
張媽媽在前頭走了兩步,轉身看著清瑤道:「你方才做的很好,先轉移視線,就算不能一下子扳倒那小丫鬟,只要讓世子爺知道她有害人之心,那麼便是太太,也不會把她留在身邊的。」張媽媽只擰眉道:「不如將計就計,就說她故意要害清漪,至於櫻桃那邊,我一會兒去給她打個招呼,讓她死咬著說給她的香露是好的,這樣也由不得她辯解。」
清瑤只點了點頭,心裡頭卻隱隱有些不安,又問:「那我這會兒還出去嗎?再不走,只怕天色晚了,府上也要掌燈了。」
張媽媽只笑道:「走什麼走,正是有好戲看的時候,你安心房裡呆著去。」
阿秀小心翼翼的跟在蕭謹言的身後,手裡頭還拿著那個玫瑰香露,而此時的玫瑰香露卻成了可以害人的毒香露,阿秀猛然就想起了什麼,只急忙道:「糟了,我得去告訴她們去。」
蕭謹言見阿秀在身後自言自語,只蹙眉轉身問道:「阿秀你怎麼了?」
阿秀的神色就更凝重了,手裡握著那玫瑰香露,抬起頭看著蕭謹言。她不知道他會不會毫不懷疑的相信自己,她對自己沒有信心,她向來就是這樣包子的性格,前世是這樣,今生她想要改,奈何還沒能改得過來。
蕭謹言眸中透出擔憂的神色來,轉身看著阿秀:「阿秀,你怎麼?不管發生什麼事情,我都會站在你這一邊。」
這一句話就像是陰天裡的陽光,瞬間破開了重重的烏雲,讓阿秀眼前的灰暗又變成了一片光明的坦途。阿秀稍稍努了努嘴,小聲道:「其實,這一瓶玫瑰香露是我的,今兒我和阿月她們去了暖房玩,是暖房裡的櫻桃姐姐送的,我們每個人都有一瓶。」
蕭謹言聽到這裡,卻已是有點明白了,只問道:「所以清漪的臉用過之後燒壞了,你要去通知其他人是不是?」
阿秀只重重的點了點頭,小聲:「櫻桃姐姐說是這新研究的,還沒來得及呈上去給太太、姨娘們,讓我們先試一試,看看好不好用。」
蕭謹言這時候已經完全了然了,櫻桃原來是他文瀾院的大丫鬟,在他房裡一直服侍到十八歲,才出去配了小廝,最是一個細心謹慎的人,怎麼可能會把有問題的東西拿出來給小丫鬟們用呢?這裡頭定然是有什麼陰謀,蕭謹言一時間只覺得有些頭疼。前世他不拘小節習慣了,從沒有對文瀾院裡頭的事情如此細緻的分析過,如今這麼一細想,似乎他這看似表面和氣的文瀾院,暗中卻也波濤洶湧,然而這波濤,若是卷及了阿秀,他定是萬萬不容許的。
「若是給她們的玫瑰香露都是好的,單單只有給你的是有問題的,阿秀,那你該怎麼辦?」蕭謹言蹙眉,看著阿秀瘦削的肩膀和纖細的身軀,頓時心疼的無以復加,只向前走了幾步,正瞧見清霜從外頭進來,只朗聲道:「清霜,去暖房把櫻桃喊過來。」
清霜還沒弄清發生了什麼事情,就瞧見蕭謹言面色鐵青的從抄手遊廊上走過來,身後跟著戰戰兢兢的阿秀,也只忙不迭行禮應道:「奴婢這就過去。」清霜只轉身要走,又被蕭謹言給喊住了道:「去把二少爺那邊前幾日跟阿秀一起進來的那小丫鬟也喊過來,讓她把今兒櫻桃送給她的玫瑰香露帶上。」
阿秀這時候隱隱能看出世子爺的震怒,這種怒意甚至她在前世也沒有瞧見機會,記憶中的世子爺總是一副溫文爾雅的樣子,便是偶爾動怒,也不曾像今天這樣。
「爺……爺不要這樣。」阿秀緊跟了幾步上去,小聲勸慰。蕭謹言也覺得方才似乎有些失態,只壓抑住了自己的情緒,對阿秀道:「你放心,我不過就是查一下事情的真相,畢竟不管是你還是清漪,都是文瀾院的丫鬟,你們任何一個人有什麼閃失,也是文瀾院裡頭的事情。」
阿秀還想再說些什麼,蕭謹言已經快步往前走了幾步,他這幾日雖然在宮裡頭守夜,睡得少了一些,可有些事情卻好像想得比前世更通透了一些。阿秀緊跟在蕭謹言的身後,門口的丫鬟見他們快步走來,只忙不急就挽起簾子,引了兩人進去,阿秀便去熏籠上倒了熱茶給蕭謹言,遞上去道:「世子爺,您先喝口熱茶消消氣。」
蕭謹言抬起頭,看著阿秀白嫩細滑的臉頰,無法想像要是清漪臉上的傷傷在了阿秀的臉上,會是怎麼樣後果,他甚至有些後怕的伸手撫摸著阿秀的臉頰,柔軟的指腹光滑的皮膚上摩挲而過,只低下頭,大掌扣著阿秀的後腦勺,額頭和額頭相抵,兩人之間不過方寸的距離。
「阿秀,你不要怕,我會保護你。」
阿秀正視著蕭謹言幽黑深邃的眼眸,一時間有些失神,想起前世自己的慘死,忍不住潸然淚下。
「怎麼了?」蕭謹言一下子慌了神,只用指腹擦去了阿秀臉頰上的淚痕,以為是自己這樣的動作嚇壞到了她,只慌忙鬆開了手道:「阿秀,我不是故意的。」
阿秀退後了兩步,稍稍福了福身子,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小聲道:「奴婢去看看青霜姐姐回來了沒有。」
蕭謹言只有些歎氣的看了阿秀的背影,心裡就覺得莫名難受,為什麼這一世的阿秀跟上一世不同了呢?上一世的她完完全全的依賴自己,可這一世,她總是刻意和自己保持著距離,即使在最貼心的時候,也不能感覺到那種全心全意依靠的感覺。蕭謹言覺得,也許是阿秀還太小了的緣故,卻如何能想到,原是阿秀心裡頭還存著對前世悲劇的懼怕。
清霜去暖房找櫻桃的時候,櫻桃正噴著水壺在給暖房的花木澆花,聽見清霜的聲音,只愣了愣,臉上的表情都僵硬了起來,難道這麼快就事發了嗎?櫻桃強壓著心裡頭的緊張,小聲問道:「你知道世子爺喚我過去是為得什麼嗎?」
清霜只搖了搖頭道:「我也不知道,我剛從外頭回來,世子爺就叫我來喊姐姐,不過世子爺臉上不大好看,姐姐去了可要當心些。」清霜只說著,又繼續道:「我還要去二少爺那邊一趟,就不陪著姐姐一起過去了。」
文瀾院裡頭陰沉沉的,眾人都不敢開口,阿秀站在廊下等清霜,端了水從茶房裡頭出來的墨琴皺著一張小臉問阿秀:「阿秀,世子爺到底怎麼了?我從來沒瞧見他那副樣子,看著好嚇人,我都不敢進去添茶了。」
阿秀也不知道怎麼說好,便道:「這兒沒什麼事,我來服侍就好,你去後面瞧瞧清漪姐姐的臉怎麼樣了。」墨琴只一鬆了一口氣,將茶盤遞給阿秀,自己拍拍屁股走了。
墨琴剛走開,阿秀就聽見裡頭茶盞碎裂的聲音,阿秀端著茶盞站在門口,進去也不是不進去也不是。看來世子爺這次是真的生氣了,只是他在氣些什麼呢?是氣有人要害自己,還是氣方纔她落著淚從他面前躲開。
阿秀想了想,還是掀開簾子端著茶盤進去,卻瞧見蕭謹言正蹲在地上撿茶盞的碎片,阿秀忙不迭就放下了茶盤,走過去蹲下來搶了過來道:「世子爺,還是我來吧。」蕭謹言微微一怔,手上半塊碎瓷還在指尖,阿秀伸手一拿,他又沒鬆開,霎時間阿秀粉嫩的手指上邊劃開了一道傷痕,嫣紅的血液從指尖滑落下來。
「小心!」蕭謹言抓住阿秀的手,丟開碎瓷片,拉著她的手走到一旁,低下頭將她那半截流血的手指含著口中。猩紅滾熱的血液在他唇瓣舌尖瀰漫開來,這樣溫熱的觸覺。阿秀只身子僵硬的被蕭謹言摟在懷中,看著他細細的添去她指腹上最後一絲鮮血。
「這兩日不要碰水了,好好歇著吧。」蕭謹言開口道,忽然外頭簾子一閃,墨棋見蕭謹言拉著阿秀的手,頓時就愣了一下,阿秀只急忙把手從蕭謹言的手中抽了回來,藏到身後,福了福身子道:「奴婢先出去了。」
蕭謹言抬起頭看著墨棋,那人才小聲道:「櫻桃姐姐來了,正在外頭候著呢。」
蕭謹言點了點頭,命她收拾了地上的碎瓷片,阿秀掀簾子出門,瞧見櫻桃正有些失魂落魄的在門口站著,見阿秀臉上半點傷痕也沒有,就更疑惑了,這時候才聽見裡頭蕭謹言開口道:「進來吧。」
櫻桃愣了片刻,只整了整身上的衣物,按了按鬢角,臉上強幾處一些笑來,往廳裡頭去。這時候又有小丫鬟進來,身後跟著的卻是寶善堂的少東家杜雲澤,阿秀見是杜少爺親自來了,便也臉上堆笑迎了過去道:「杜少爺請往後頭來。」
這時候清漪的下半邊臉已經完全破皮紅腫,看著有些面目可憎,又瞧見是個年輕公子來看診,越發就覺得臉上無光,只又忍不住哭了起來。
張媽媽瞧見杜雲澤進了清漪的房間,只悄悄又回了清瑤的房裡道:「大夫來了,前頭櫻桃也來了,你在這邊帶著,我去前頭探探消息。」清瑤和清漪畢竟還有些姐妹情誼,只起身道:「那我去清漪那邊看看,也不知道她的臉還能不能治好。」
杜雲澤拿著藥粉替清漪上過了藥,用透氣的紗布帖在上頭,只用絲帕蒙住了清漪的臉頰,這才開口道:「看樣子姑娘的臉像是被刺激性的液體給灼傷了,也不知道是什麼東西。」
阿秀咬了咬唇,開口道:「東西在世子爺跟前,杜少爺隨我去前頭世子爺那邊瞧瞧吧。」
清漪這會兒哭得兩眼紅腫,見杜雲澤要走了,只開口問道:「杜大夫,奴婢的臉還能治好嗎?」
阿秀沒有漏掉杜雲澤眉峰瞬間的褶皺,卻聽見他柔聲道:「最近這一陣子注意飲食,不要吃任何刺激性的東西,等結痂之後,我再來看看。」雖是沒有一口氣滅了清漪的希望,但阿秀知道,這樣的傷口,又是在臉上,只怕是很難痊癒了。
櫻桃自進了蕭謹言的房中,蕭謹言便沒有開口說半句話,說起來這幾個大丫鬟,蕭謹言對櫻桃的感情應該是最深的,櫻桃從小就服侍自己長大,可那些事情在蕭謹言的眼裡,都是前世的事情了。而眼前的櫻桃,卻讓蕭謹言覺得有些陌生。
兩廂無語,最後總要有人打破這份尷尬。
「世子爺喊奴婢來,也不知是為了何事?奴婢的暖房裡頭,還有好些事情……」
櫻桃的話還沒說完,蕭謹言忽然抬起頭,凌厲的視線似乎能洞穿櫻桃的心思一樣,讓她無端嚇的顫了一顫。都說世子爺自落水之後改了性子,看來傳言並非是空穴來風。
「阿秀是我看上的人,以後要是誰敢動她一下,那就是跟我過不去,」蕭謹言不緊不慢的開口,他漸漸的發現,有時候把話說清楚,比耐著性子去指點她們來的更快捷,他畢竟不是十七歲的孩子了,也不能讓自己停留在十七歲,「我的話你聽明白了嗎?你以前是我房裡的大丫鬟,我素來也看重你,管理花房是個還算清閒的差事,你若是不想做了,也可以直接回了太太,國公府在京郊的莊子不少,挑好了,我自然也讓太太放你過去。」
櫻桃霎時間臉色蒼白,只看了眼端坐在前頭的蕭謹言,一時間覺得有些恍惚,再不是她記憶中帶著青澀溫文爾雅的世子爺了。蕭謹言其實也是難得發這樣的火氣,可是他發現,事情只要牽扯到了阿秀,他便很難控制自己的情緒,只深吸一口氣道:「你若不想去,就把今天的事情如實的說出來。」
這時候張媽媽正在外頭聽壁角,蕭謹言這一番恩威並施的話也讓她驚訝了不小,見櫻桃這樣子,只怕是要撂挑子的,只急忙喊了一個小丫鬟過來,小聲道:「快,快去海棠院把太太請來,就說是世子爺請她過來的。」
大廳裡頭,櫻桃撲通一下跪倒在地,臉上帶著幾分慘白之色。張媽媽在門口等得著急,見阿秀帶著杜雲澤正從抄手遊廊那邊走過來,故意提高了聲線道:「杜大夫來了啊!清漪臉上的傷如何了?」
蕭謹言聽見外頭的聲音,也稍稍按下了怒意,只愣愣掃了一眼跪著的櫻桃,開口道:「起來。」櫻桃知道蕭謹言不想在外人面前發落自己,只緩緩起身,像以前服侍蕭謹言一樣站在他的身側。
說話間張媽媽已經挽了簾子放杜雲澤進來,阿秀去了一旁的茶房沏茶,進來的時候就聽見蕭謹言拿著那小白瓷瓶子正問杜雲澤:「她就是用了這裡面的東西才燒壞了臉,你來看看這裡是些什麼東西?」
杜雲澤拔開小木塞子,只低頭輕輕嗅了嗅,又從藥箱中拿了一把鑷子出來,捏了一個棉球蘸了一點裡頭花露出來,只稍過了片刻,那棉球上面就出現了被腐蝕的跡象。杜雲澤起身將那棉球丟進了大廳中間的鎏銀百花香爐內,那爐火忽然間往上一串,繼而冒出一股難聞的氣味來。
杜雲澤擦過手,接了阿秀送上去的茶盞,慢慢開口道:「這裡頭有綠礬,因為數量不多,而且玫瑰花香氣濃郁,所以一般人並不能分辨出來。」
蕭謹言此時剛剛接過阿秀遞上去的茶盞,聞言也微微一驚,只抬起頭看著杜雲澤道:「聽說這綠礬是做火藥用的,居然有人有這種歹毒的心思,將它滲入這玫瑰香露裡頭害人。」蕭謹言重重的把茶盞擱在了茶几上,茶盞裡的茶水只弄濕了上頭的雪青色墊布。
櫻桃此時臉上又已經微微變色,低著頭一聲不啃,似乎是在等候蕭謹言的發落,張媽媽見狀,只咬牙開口道:「世子爺,方才清瑤說的不錯,這文瀾院總共就這麼多丫鬟,只要問一問這玫瑰花露是誰的,不就能知道是誰要害清漪了嗎?這種蛇蠍心腸的歹毒之人,定然要從文瀾院裡攆出去才行。」
蕭謹言抬起頭看了張媽媽一眼,眼神中卻沒有多少感情,只是冷的讓張媽媽有些哆嗦,一時間也沒感再往下說。蕭謹言忽然笑了笑道:「張媽媽說的沒錯,這樣的人光攆出文瀾院還不夠,還要攆出國公府,才算是個教訓。」
張媽媽總覺得蕭謹言這裡頭話中有話,但她也是個老江湖了,況且蕭謹言素來是聽話溫順的主子,於是便繼續道:「世子爺如今大了,房裡頭難免有幾個不老實的丫鬟,不如趁著這個機會一併收拾了,太太那邊也更放心些。」
蕭謹言這會子倒是有些好笑了,笑著笑著便又有些悔恨,前世張媽媽若是說這樣的話,他還當真以為她們是一心待自己好的,可如今卻發現,這裡頭壓根不是這麼簡單的事情,所謂對自己好,無非是對她們自己,更有好處罷了。
「媽媽,這裡頭還有外人呢,說這種話也不怕杜少爺笑話,我房裡的事情,自有太太操心,媽媽如今年紀大了,倒不如回家好好歇歇吧。」蕭謹言不緊不慢的開口,言語中雖沒有不恭,但明眼人都能看出這是在攆人,張媽媽的臉色頓時就有些不好看了。這時候外頭忽然有小丫鬟進來傳話,說是太太來了。
蕭謹言原本壓抑著的怒火漸漸放大,攏在袖中的手握拳,強忍著怒意道:「阿秀,送杜大夫出門吧。」
阿秀抬起頭就瞧見蕭謹言腦門上突起的青筋,這是他發怒的前兆,可這個時候他支開自己,分明是不想讓自己瞧見他生氣的樣子,阿秀稍稍頓了頓,只福了福身道:「那奴婢先送杜大夫離去。」
阿秀領著杜雲澤出了正廳,就瞧見孔氏正帶著兩個丫鬟從外面進來,阿秀忙靠邊行過禮數。孔氏便抬頭瞧見阿秀身後的杜雲澤,只笑著道:「杜少爺今兒是過來玩的嗎?」孔氏方說完,便注意到後面背著藥箱的小丫鬟,只忙追問道:「怎麼?文瀾院裡頭有人病了嗎?」
阿秀便恭恭敬敬回話:「清漪姐姐的臉傷了,世子爺讓杜少爺來瞧過了。」
丫鬟不小心有個磕磕碰碰也是尋常事,孔氏便沒有繼續追問,只和杜雲澤打過招呼之後,便繼續往房裡去了。
阿秀將杜雲澤送到二門口,瞧見柱兒正在那邊守著,便忙開口道:「柱兒,你送杜少爺出去,文瀾院那邊有些事情,我還要回去。」阿秀想起蕭謹言方纔那極力控制怒意的表情,心裡頭就有些發怵,只忙不迭就加快了腳步。
孔氏進門,就瞧見蕭謹言坐在廳裡頭,難得櫻桃也在。孔氏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只笑著道:「這都快用晚膳了,還巴巴的把我請來做什麼?難道是今兒櫻桃在,請我過來聊聊家常的?」
這時候清霜正帶著阿月從外頭進來,瞧見孔氏身邊的兩個丫鬟在門口候著,便不由放慢了腳步,只近到門口的時候,才開口道:「世子爺,奴婢把阿月給帶來了。」
櫻桃這時候又不由一驚,只抬起頭看了張媽媽一眼,張媽媽便忙不迭笑著對孔氏道:「太太,這麼晚請你過來,也沒什麼大事,就是方才世子爺房裡的清漪不小心弄傷了臉,如今那杜大夫說是用的玫瑰香露裡有問題,所以世子爺就請了太太來,想替清漪做主,查一查這玫瑰香露到底是誰的,也好還清漪一個公道。」
蕭謹言耐著性子聽完張媽媽這段話的時候,唯一的感念就是,前世居然沒發現自己的身邊有這麼一個老刁奴,他一定是被豬油蒙了心,連人的好壞都分不清楚了。
孔氏聞言,眼梢不由也有些震怒,大戶人家少爺房裡頭的丫鬟有些爭執這雖是常有的事情,但是做出這樣的事情無異於鬧出家醜一樣。蕭謹言如今尚未婚配,這種事情若是傳了出去,於名聲也是不好的,孔氏只擰了擰眉梢,開口問道:「那這東西到底是誰的,問出來了沒有?」
這時候清霜已經領著怯生生的阿月進來了,張媽媽看準了機會,忙開口問道:「你是叫阿月嗎?我問你,今兒下午櫻桃送你的玫瑰香露,都給了哪幾個人?」
阿月一時被這架勢給嚇唬住了,也忘記了思考,只睜大了眼珠子不敢說話,那邊孔氏認出這原是蘭家的小丫鬟,便笑著道:「你別怕知道什麼就說什麼。」
阿月抿了抿嘴,小聲道:「一共送了四個人,除了我,還有老太太房裡的初雪、初晴和世子爺房裡的阿秀。」
張媽媽只等阿月的話說完,忙開口道:「原來竟是阿秀那小丫鬟,居然做這等傷天害理的事情,太太你是沒瞧見,清漪的臉可就這麼毀了,好端端一個姑娘,奴婢是看著她長大的。」張媽媽說著,還不忘做戲擦了擦眼角。
蕭謹言此時已經在怒火爆發的邊緣,一時間卻強忍住了,只想再多看一眼這人骯髒的嘴臉,索性假作淡然的端起一旁的茶盞抿了一口茶,這時候阿秀正好從外面回來,小心翼翼的挽起簾子,就瞧見蕭謹言淡定喝茶的樣子,阿秀一顆心頓時又回到了胸口,嘴角忍不住露出些許的笑意。
孔氏見阿秀回來,只厲聲道:「歹毒的小丫鬟,還不快給我跪下。」
阿秀只嚇了一跳,忙不迭就跪了下來,就聽蕭謹言忽然間將那茶盞砸到了張媽媽的腳跟前,大聲道:「阿秀,你給我起來。」
張媽媽被蕭謹言突如其來的發難嚇了一跳,阿秀則一時左右為難,蕭謹言只站起來,幾步走到阿秀跟前,伸手將她拉了起來,冷眼看著張媽媽道:「你們瞧見我多寵了她一些,便想方設法的想要害她,你們見事情敗露了,就來個反咬一口,那我今天索性也把話說明白了,便是今日你們的計劃得逞了,毀了阿秀的容貌,我也不會讓她離開我半步。」
孔氏也是頭一次瞧見蕭謹言這種模樣,那一雙瞪大的雙眸裡頭,分明燃燒的熊熊怒火,一向內斂沉穩的蕭謹言,為了一個小丫鬟在自己跟前大發雷霆。孔氏只氣的往後退了兩步,跌坐在紅木圈椅上。
蕭謹言轉過身子,將阿秀護在了身後道:「太太,今兒請你來的不是我,而是那老刁奴,想要害人的也不是阿秀,到底是誰要害人,太太問問櫻桃就知道了。」
這時候一直低著頭站在一旁的櫻桃只撲通一聲跪下,雙眸含淚道:「太太饒了奴婢吧,奴婢也是不想的,奴婢……」櫻桃見蕭謹言這架勢,必定是要將那個叫阿秀的護到底的,便知道此事必定沒有半點勝算,只哭著求饒道:「奴婢……奴婢先前在文瀾院當差的時候,曾剋扣了一些銀子,後來賬本交出去的時候,張媽媽和清瑤替奴婢擔著,如今她們便以此為要挾,讓奴婢幫她們把這個叫阿秀的小丫鬟的容貌……」櫻桃說到這裡,已經泣不成聲。

  第45章

孔氏素知公卿豪門之家從不少這些陰私勾當,但她畢竟是名士風流的孔家出來的,這麼多年在國公府也算是治理清明,本以為許國公府比起別的人家,門風不止是好了一點兩點,可誰知道今日居然在堂堂國公府世子爺的院子裡,出了這樣的腌臢事情,只氣的一甩袖子,將茶几上的茶盞掃落在地上。
阿秀在蕭謹言的身後顫了顫身子,今兒第三個茶盞了,好好的一套青花瓷蓋碗杯,就這樣缺胳膊少腿了。蕭謹言以為孔氏的動作嚇壞了阿秀,只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阿秀便稍稍低下頭去。
茶盞落地,瓷片碎裂的聲音將張媽媽從方纔的震驚中驚醒,張媽媽這才忙屈膝跪下,只含淚看著孔氏道:「太太,太太不能聽信櫻桃的片面之詞啊,奴婢怎麼會做這種事情呢,世子爺是奴婢奶大的,奴婢怎麼會害世子爺的人呢。」
此時蕭謹言聽見她說這一句奶大的,真是噁心的都要吐出來,卻不等他自己開口,孔氏已先開口道:「是我的錯,竟讓言哥兒喝了你這種人的奶水,幸好如今言哥兒仍舊行得正坐得直,不然我便是死了也對不住蕭家的列祖列宗了。」
張媽媽見孔氏這麼說,心裡也只哀歎一聲,孔氏平素裡頭就喜歡裝大肚愛面子,只要認定的事情,很難改變。況且那櫻桃當年也是孔氏身邊的人,後來又服侍蕭謹言五六年,主僕情份依舊。張媽媽見勢不妙,只哭著道:「太太,奴婢這麼做也是為了世子爺好啊!太太你想想看,國公府那麼多的丫鬟姑娘,哪個不是出挑的,文瀾院裡頭的四個大丫鬟,哪個不是尖尖上的美人,可世子爺偏偏喜歡這身子還沒長開的小丫鬟,奴婢是怕世子爺染上一些不好的習性,丟了國公府的臉面,才會出此下策,想替太太把這小丫鬟給弄走的。」
這時候一直站在邊上的清霜都忍不住了,只開口道:「張媽媽說這話也不怕天誅地滅嗎?哪家的公子哥房裡沒有幾個得寵的小丫鬟的?太太把阿秀留在世子爺身邊,無非也就是這麼個念想,難道因為阿秀長的好看了些,世子爺寵她厲害了些,你們便要害她嗎?話說白了,不就是因為世子爺想讓清瑤交了賬本給阿秀嗎?你們交不出來,便想著法子告病躲出去,如今阿秀親自和世子爺說了,她不要管賬本了,你們還是容不下她,還要弄壞她的臉,到底是誰蛇蠍心腸,明眼人都看在眼裡呢!」
清霜平素少言寡語,卻也是個厲害人,一番話說出來,頭頭是道,半句也由不得張媽媽反駁。那張媽媽在這文瀾院裡頭向來作威作福慣了,這時候見清霜說她,還瞪大了眼睛,恨不得上去招呼她一巴掌。孔氏聽完這些話,這會兒已是忍不住頭疼了起來,只揉著腦門對站在身邊的春桃道:「你去喊王媽媽來,讓她把張媽媽和清瑤一家都發賣了出去,國公府容不下這樣的下人,這手段簡直聳人聽聞,至於櫻桃,她們一家子管著花園也好些年了,就讓他們去莊子上,管管莊子也是一樣的。」
張媽媽聞言,這時候也是無力反駁了,只吭了一聲氣,往邊上倒了下去,那一張老臉正對著阿秀的腳尖,阿秀嚇得往後退了兩步,蕭謹言只拉著她的手,讓她站在自己的身旁。
「太太也不要為這件事生氣了,如今查出來的就好,只是清漪的臉……」蕭謹言稍稍說了兩句,繼續道:「若是以後好不了了,也請太太給她指一戶好人家。」
孔氏只點了點頭,心裡頭多少有些傷感:「清瑤和清漪都是我自己調教出來的丫鬟,清漪雖然大大咧咧了一點,可人品不壞,清瑤就更不用說了,從小就是一個乖順溫柔的性子,誰知道也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來,我原本還想著,她是一個妥帖的人,可以長長久久的服侍你一輩子。」孔氏說著,忍不住拿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淚痕。
這時候外頭傳來清瑤撕心裂肺的哭聲,拉長著嗓子道:「太太……太太……是奴婢一個人的錯,和奴婢的姑母和家裡人無關,太太要罰就罰奴婢一個人吧,是奴婢小心眼,看不過那丫頭。」
孔氏只抬起頭,看了一眼被蕭謹言護在了身後的嬌小身軀,那一張臉雖然尚未長開,但眉目之中確實已有了幾分柔媚之色,這樣的孩子,若是教不好了,以後便是留在了蕭謹言的身邊,只怕也是禍害大於益處。孔氏只衝著阿秀招了招手,喊她到跟前道:「阿秀,太太知道世子爺喜歡你,可這國公府有國公府的規矩,今日她們要害你,雖然是她們的錯,但歸根結底還是因為你壞了府裡的規矩,這樣吧,以後你就在我的海棠院,先做一個二等丫鬟吧。」
孔氏這話一出,連蕭謹言都驚呆了,這長相思守的日子還沒開始呢,難道就要兩地相隔?蕭謹言一時間懊惱的恨不得撞牆,可他心裡頭知道,若是這會子向孔氏求情,非但不會讓孔氏收回成命,還很有可能連累阿秀在孔氏面前更受冷待。誰能想到自己的寵愛,終究還是成了傷害他的利器了。
此時阿秀倒是難得的平靜,雖然能在蕭謹言身邊服侍是她莫大的心願,可她也知道,她如今這年歲,便是做一個二等丫鬟,也是孔氏抬舉自己,而孔氏這麼做的目的,無非是想把自己調粉教到最優秀的狀態,再回到蕭謹言的跟前,到那個時候,整個國公府,就再也沒有人會有半句微詞了。阿秀忽然覺得這是一個兩全的辦法,況且她也不想再經歷那日沐浴的尷尬,蕭謹言這個年歲,正是食髓知味的年紀,可她卻給不了他這些,與其在他身邊尷尬,還不如在太太身邊服侍兩年,等自己稍微大一些。
阿秀想通了這些,臉上帶著平和的笑,只恭恭敬敬的向孔氏行禮道:「多謝太太抬舉,奴婢願意跟太太去海棠院服侍。」
就在方纔,孔氏還在想,若是阿秀不肯跟自己離去,執意要留在文瀾院的話,她倒還真的要好好考慮一下阿秀的去留問題了,可這一秒,她看見阿秀平靜的面容,嘴角微微勾起的笑意,頓時又對她高看了幾分,只拍著她的手背道:「好孩子,放心吧,文瀾院裡頭總會留好你的缺的。」
外頭清瑤仍舊哭哭啼啼的跪著,孔氏起身,阿秀忙不迭上前將她虛扶了一把,站在一邊的夏荷只將孔氏方才脫下的大氅披上,引著孔氏到了門口,清霜挽了簾子,目送兩人出門。蕭謹言此時眼中卻已掩蓋不了落寞,只看著阿秀小小的身影,緊緊握拳。
孔氏站在外頭,清瑤跪在鵝毛大雪下頭凍僵了臉頰,只看著阿秀扶著孔氏出來,跪著上前兩步,卻被身後的婆子拉住。清瑤便哭道:「太太,太太、太太當初把奴婢賞給世子爺,為得不就是要讓奴婢做世子爺的通房嗎?太太怎麼因為這個小丫鬟,就不要奴婢了呢!奴婢生是世子爺的人,死是世子爺的鬼!」
孔氏居高臨下的站著,一向溫婉的臉上透著幾分冷淡:「不知好歹的丫頭。」清瑤正想去拉孔氏,阿秀只上前,稍稍的擋開了清遙伸出來的手,扶著孔氏離開了文瀾院。
兩個粗使婆子進來把昏死在地上的張媽媽拖走了,幾個小丫鬟安安靜靜的蹲在地上收拾被砸壞的茶盞,偶爾有碎瓷片碰撞的清脆聲音。蕭謹言一動不動的坐在紅木圈椅上,表情凝重。前世他沒有護好阿秀,沒想到這一世又要重蹈覆轍嗎?不能在眼前看著她長大,沒能在房裡頭聽著她睡著的呼吸聲,蕭謹言只想一想,便覺得難熬。
把阿月送走,清霜端著茶盞從外面進來,見蕭謹言還在那邊唉聲歎氣的,只開口勸道:「其實阿秀跟著太太過去,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清霜只小心翼翼的觀察著蕭謹言的表情,見他沒有動怒,這才繼續道:「阿秀這麼小年紀,就在文瀾院當一等丫鬟,這府上還不知道有多少紅眼病看著,今兒是清瑤和張媽媽,明兒也不知道還有別的什麼人,世子爺防得了一天,防不了一世,還不如讓阿秀跟其他小丫鬟一樣,從低級的丫鬟做起,如今又是跟在太太的跟前,太太必定盡心竭力的教她,總比在我們這兒,事事都要她自己摸索的強。況且阿秀服侍過太太,以後世子爺便是想把她收房,老太太也會高看她幾分的。」
蕭謹言如何不懂這些道理,可是一想到好容易弄到了身邊的人又飛了,心裡還是存不住的懊惱,只一個勁的歎氣。清霜瞧見蕭謹言這種樣子,只忍不住笑了起來道:「世子爺也真是的,有句話說心急吃不了熱豆腐,世子爺就是再著急,也得讓阿秀……」清霜說到這裡,忍不住也覺得有些臉紅。蕭謹言便接了她手中的茶盞,略帶煩躁的一口悶了下去。
阿秀跟著孔氏回了海棠院,海棠院在國公府的坤位,昭示著孔氏在國公府的地位。孔氏身邊一共有十六個丫鬟,四個一等丫鬟、四個二等丫鬟、還有八個粗使丫鬟。除了四個一等丫鬟阿秀不太知道之外,四個二等丫鬟前世阿秀還是有些認識的。
孔氏只將春桃、夏荷、秋菊、冬梅四個一等丫鬟,並熙春、念夏、斂秋、拂冬四個二等丫鬟喊進了正廳裡頭,只吩咐道:「如今阿秀也來了我們院子,你們都是年輕小姐妹,要互相照應著。」
四個大丫鬟倒還好,幾個小丫鬟便忍不住往阿秀那邊看了一眼,能在孔氏跟前當二等丫鬟,少不了也是家裡頭有些背景,年紀也有個十二三歲的,所以瞧見阿秀這十來歲的樣子,便有些輕慢,不過這其中也是有人知道阿秀的來頭的,看阿秀的眼神中更多了幾分少女天生的妒忌,但在孔氏的跟前,也還算收斂。
大丫鬟春桃便笑道:「太太放心,奴婢們一定會和阿秀和睦相處的。」眾人便都已春桃馬首是瞻,只點頭跟著她說了起來。孔氏又看了一眼自己房裡這幾個丫鬟,想起蕭謹言那邊如今沒了清瑤,又少了阿秀,現在清漪的臉也毀了,五個一等丫鬟折了三個,便有些不放心,只想了想,抬起頭掃了一眼眾人,見冬梅和熙春兩人的容貌最出挑一些,便開口道:「冬梅、熙春,以後你們兩個就去文瀾院服侍吧。」
熙春的眼中稍稍閃過一絲笑意,小心翼翼的跟著冬梅一起謝恩,這府上也不知多少人想去文瀾院當差,奈何這幾年文瀾院裡頭總也沒有空缺出來,前些日子聽說尤媽媽想求了清珞出去嫁人,熙春便正想著如何在王媽媽跟前疏通疏通,好讓太太把自己安插到文瀾院裡頭,可巧這運道忽然間就來了。
孔氏只吩咐完,聽見外頭傳來火急火燎的腳步聲,緊接著簾子一閃,瞧見王媽媽皺著眉頭進來回話道:「太太,方才幾個婆子押著櫻桃出去,走到後花園九曲橋的時候,那丫頭翻身就跳了進去,這三九寒冬的,人又穿得厚實,一下子就沉了下去,這會子正讓小廝趕緊撈上來呢!」
孔氏見聞,也只嚇了一跳,這時候天有些晚了,外頭又下著雪,陰沉沉的。王媽媽瞧見孔氏臉上的神色,忙開口道:「太太別著急,奴婢只是先過來跟太太說一聲,這會兒小廝正在那邊救人,奴婢這就去看看人怎麼樣了。」
孔氏只連連點頭道:「快去快去,再一點,別鬧出太大動靜,老太太那邊也請人去說一聲,可千萬不能驚動了老太太。」
王媽媽只慌忙點頭,轉身而去,孔氏有些頭疼的往後走了幾步,瞧見阿秀低眉順目的站在跟前,又想起今日這些事情都是因她而起,便也有幾分心煩,只揮揮手道:「你們都出去吧。」
且說蕭謹言聽了清霜的一番勸告,也稍微覺得有些想通了,這才想起此番回來之後,竟忘了沐浴更衣。清霜只忙喊了丫鬟婆子去打水,就瞧見一個小丫鬟慌慌張張的從外面進來道:「不好了,不好了,櫻桃姐姐投水了。」
清霜手裡頭正端著茶盤,冷不防就顫了一下,只聽裡面蕭謹言問道:「怎麼了?」
清霜只瞪了一眼那咋咋呼呼的小丫鬟,吸了一口氣道:「聽小丫鬟說,櫻桃投水了。」
蕭謹言這會兒卻沒有想像中的驚訝,前世國公府裡頭也有幾個投水死的丫鬟,這些事情對他來說也不算新鮮,只是心裡頭終究有些歎息,只開口道:「她是覺得自己連累了一家,沒臉了,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
清霜一時也不知如何開口,頓了片刻才道:「世子爺還是先沐浴更衣吧,一會兒太太那邊就要傳膳了。」
蕭謹言想起如今是要進了文瀾院才可以見到阿秀的,便只站起來道:「行吧,你快去打點。」
孔氏還在房裡焦急的等著消息,不一會兒王媽媽又差了小丫鬟過來回話,說是所幸國公府的荷花池淺,人已經救上來了,叫她家裡人帶了回去,也請了大夫過去瞧了,應該是無大礙的。孔氏只默念了一遍阿彌陀佛,看看時辰倒也已經晚了,便又將冬梅和熙春又喊了進來道:「你們今兒就去世子爺那邊當差吧,這會子時間也不早了,該是預備晚膳的時候了。」
孔氏說著,只又把阿秀喊了進來道:「你跟著她們過去,把你的東西收拾收拾,就過來吧。」阿秀只畢恭畢敬的應了,跟著冬梅和熙春出去。
冬梅今年已經十六,按照國公府的規矩,到十八歲上頭要麼在府裡配人,要麼回外頭嫁人,也不過就剩下兩年功夫了。冬梅是蕭家的家生子,到了年紀若是沒給世子爺收房,也必定就是配個小廝的命了,孔氏喜歡安分老實的人,所以便想著讓冬梅過去,至於她能不能得蕭謹言的青眼,那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至於熙春,她是清漪的妹妹,如今清漪不中用了,讓她過去,也算是一種安慰,孔氏倒也沒想那麼多。
可熙春哪裡知道,自己這去文瀾院的名額,還是填了自己姐姐的缺,這會兒正一味的高興,才從孔氏的房中出來,便臉上堆著笑去後頭收拾東西了。阿秀只站在抄手遊廊的末端等著她們兩個人出來,這時候海棠院裡頭正布晚膳,到處是來來往往形色匆匆的丫鬟,見阿秀站在那邊,有的人只抬頭看她一眼,有的人便只當是沒看見,一味做自己的事情。
這時候春桃身後帶著幾個提食盒的小丫鬟從外面進來,瞧見阿秀小小的身子一個人站在廊下,一張臉凍的通紅通紅的,又想起方才在文瀾院中的驚濤駭浪,這個小姑娘大抵也是被嚇壞了,她哪裡能知道,世子爺的寵愛有時候也會害了她呢。不過幸好她也是個腦筋清楚的,願意跟著太太過來,應該是個聰明的孩子。
「阿秀,你怎麼站在這兒呢?外頭風雪大,不去房裡呆著嗎?」春桃只上前問道。
「太太吩咐我跟著冬梅、熙春兩位姐姐回文瀾院取東西,我正等著兩位姐姐收拾東西呢。」
春桃往後面看了一眼,見遊廊的盡頭半點動靜也沒有,只笑著拉著阿秀的手道:「你就去正房廊下等著,一會兒她們出來了你再迎上去也不遲的,這裡是風口,仔細受了風,病了可不好,我們做丫鬟的是千萬不能病的,你懂嗎?」
阿秀只忍不住點了點頭,前世春桃後來嫁給了國公府二管家的小兒子,是太太的左膀右臂,阿秀素來知道她是人面廣又心善的,只有些感激的看著她。
一時間冬梅和熙春已經揣著包裹出來了,見到春桃站在阿秀的邊上,便笑著道:「就先整理了幾件常換洗的衣服,還有好些東西,等明兒空了,喊了婆子過來一起搬過去吧。」
春桃看看天色,只點頭道:「去吧,時候不早了,這幾日主子們也累了,早些用過晚膳,休息吧。」
阿秀想起蕭謹言已經是幾日沒睡好覺了,一時也有些心疼,便跟在冬梅和熙春兩個人的身後,兩人在前頭走著,阿秀只小心翼翼的後面跟著,便聽見兩人閒聊了起來,雖然故意壓低了聲音,奈何這風是朝著後頭吹的,所以阿秀一句沒漏的聽了個清楚,只聽那熙春道:「還是太太有辦法,把那小丫鬟給弄走了,前兩天我姐就跟我說,世子爺見了那小丫鬟就跟見了妖精似得,一刻都離不開身呢。」
冬梅便道:「你小聲些,人還在後頭跟著呢。」
熙春便笑道:「怕什麼,太太把她弄到跟前,不就是不想讓世子爺跟她在一塊嗎?如今她沒了世子爺這個靠山,又進了太太的正院,還不得規規矩矩的從小丫鬟開始做起!」
「太太可沒說讓她做末等的小丫鬟,如今我和你都走了,正有一等丫鬟和二等丫鬟的缺,沒準太太是想把她留在跟前,調粉教幾年,再讓她回世子爺那邊服侍吧。」
熙春只哈哈笑了起來,又像怕阿秀聽見一般,故意壓低了嗓門道:「世子爺會喜歡她?不過就是一時新鮮,又因為那天在後花園裡頭的事情,要給蘭姨娘家一個交代罷了,你還真當世子爺會喜歡一個毛還沒長全的小丫鬟呢!」
阿秀只垂眸聽著,越發卻覺得她們說的似乎有些道理,男人的寵愛哪裡是能長久的,若是真的離開了世子爺,是否還能有機會再回去,當真是一個未知數。阿秀想著想著,忽然又傷感了起來,只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又覺得臉上涼涼的一片,急忙伸手把臉上的淚痕給擦了。
阿秀回文瀾院的時候,蕭謹言剛剛沐浴更衣完畢,正捧著一杯熱茶,坐在次間臨窗的大炕上頭。蕭謹言想起那日阿秀睡在這炕上的光景,只又忍不住歎了一口氣,外頭清霜挽了簾子進來,欠身道:「爺,太太那邊遣了冬梅和熙春過來服侍,爺看一看讓她們兩人補誰的缺吧。」
蕭謹言腦子裡頭微微想了一下前世這兩人後來的事情,一時也沒想出來。國公府的丫鬟太多,除了這文瀾院裡頭的丫鬟,其他丫鬟最後是個什麼光景,他也記不清了。這時候冬梅和熙春兩人已經進了廳中,清霜便把兩人喊了過來,兩人忙跪下來給蕭謹言磕頭,冬梅只一味低著頭熙春卻忍不住抬起頭悄悄的瞧了蕭謹言一眼。蕭謹言放下茶盞,並沒有遺漏熙春方纔的那一個小動作。前世他向來不拘小節,如今才稍稍的用心了一些,便覺得前世的一切就如幻象一般。經歷了張媽媽和清瑤陷害阿秀這件事情,蕭謹言覺得自己真的需要警醒一些了。
「冬梅就補了清瑤的缺。」蕭謹言說完,只又問道:「你識字嗎?」
冬梅只小聲道:「略略識幾個字。」
蕭謹言便道:「那明兒開始,你和清霜一起,把清瑤留下來的賬本以及文瀾院小庫房裡頭的東西好好清點清點,弄清楚了,以後這賬就交到你的手上。」蕭謹言原是想把賬務交到清霜的手上,又想起他曾允了清霜,以後會把她送給孔文,所以索性就把賬務交給了冬梅,畢竟她在孔氏跟前服侍了這麼多年,應當是相當靠在住的。蕭謹言才想到這裡,又想起櫻桃和清瑤,哪一個不是孔氏跟前出來的大丫鬟,最後卻都做出這樣的事情來,便只苦笑了一聲,囑咐道:「希望你能做得比別人好。」
冬梅初來乍到,還沒弄清文瀾院發生的事情,見蕭謹言這麼說,也只小心翼翼應了一聲是。
這時候孔氏那邊又派了小丫鬟過來叫傳膳,蕭謹言正欲起身,那邊熙春只抬起眸子,帶著幾分羞澀小聲問蕭謹言:「世子爺,那奴婢呢?奴婢補誰的缺呢?是不是補了那阿秀的缺?」
熙春本也只是隨口一說,既然冬梅是補了清瑤的缺,那麼自己定然是補阿秀的缺,說起來也說得過去啊。可是她哪裡知道,阿秀的缺在蕭謹言的心裡是無人能補的,只這一句,就讓蕭謹言覺得厭惡橫生,只隨口丟下一句話道:「清漪正病著,你先去服侍你姐姐吧,等她好了,再看看文瀾院還有什麼地方缺人,你就去吧。」
熙春聞言,臉色只一陣紅一陣白,見蕭謹言起身就走,心裡也是又急又惱,只能哼了一聲兀自生悶氣。清霜挽了簾子引蕭謹言出來,外頭的雪又大了一眼,清珞忙不迭把手上的駝色素面杭綢鶴氅給蕭謹言披上了,又將手裡的手爐遞給蕭謹言,招呼一旁婆子上前替蕭謹言打好了傘,這才開口道:「爺,可以走了。」
蕭謹言低下頭,瞧見這手爐上套著的正好是阿秀繡著的那個歲寒三友的錦緞套子,又忍不住想起阿秀來。正這時候,忽然就瞧見一旁的抄手遊廊上,過來一個挎著小包裹的瘦小身影。蕭謹言只開口喊了一聲:「阿秀。」
阿秀抬起頭,才看見蕭謹言正在雪裡等著自己,如今已是分別的時刻,阿秀倒也顧不得避嫌了,只上前,恭恭敬敬給蕭謹言行了一個禮道:「世子爺,奴婢過來拿幾樣東西,今晚就要在太太那邊當值了。」
蕭謹言瞧見阿秀靜謐溫婉的神色,也稍稍放下心,點頭道:「去吧,太太最是寬厚溫和,你在她身邊要好好服侍。」
阿秀點點頭,嘴角揚起淺笑:「阿秀知道,阿秀一定會好好服侍太太,請世子爺放心,世子爺也要多加注意身子,晚上看書不要太晚了……」心裡終究還是捨不得,阿秀越說,越覺得鼻子酸溜溜的,眼眶便已經熱了起來,眼淚很不爭氣的在裡頭轉來轉去的。
天知道蕭謹言這會子多想把阿秀抱在懷中,可當著那麼多下人的面,他不能這樣。他對阿秀的寵愛已經傷害了阿秀,他唯一的辦法,只能讓自己更加強大,強大到沒有人敢因自己對她的寵愛而傷害她。蕭謹言的嗓音也有些沙啞:「走吧,跟我一塊兒去太太那邊。」阿秀福了福身子,跟在蕭謹言的身後。
一晃正月都已經過去了大半,因為太后娘娘的喪事,整個年裡頭也沒有好好熱鬧,十五的燈會也取消了,按照大雍的老例,太后娘娘的棺槨在永壽宮停靈二十七日,然後在送往東郊皇陵安葬。
孔氏最近出入宮平凡,也沒空管家裡頭的事情,索性海棠院裡頭有春桃看著,再加上阿秀長的好看又乖巧懂事,大家也從一開始的羨慕妒忌恨,變成了只羨慕不敢妒忌了,畢竟這樣的女娃兒,受人疼愛也是尋常事。
蕭謹言如今每日早晚來海棠院用膳的時候,便會瞧見阿秀,兩人如今雖然不在一個院子,但蕭謹言對阿秀的念想是一分也沒有減,時常還吩咐廚房做一些糕點小吃,命文瀾院的小丫鬟偷偷送過來。對於這樣的事情,孔氏也是睜一眼閉一眼了,孩子大了,有自己喜歡的人是正常的,如今阿秀在自己院裡老老實實的呆著,孔氏也真心覺得阿秀貼心,這不才幾日功夫,已經給她做好了兩方帕子,幾雙鞋襪了。
孔氏雖然面上不說什麼,心裡頭到底還是暖暖的。蕭瑾瑜和蕭瑾璃雖然都是自己一手教養起來的,但用孔氏的話說呢,就是女大不中留,蕭瑾瑜以前在家的時候,倒也蹭為國公爺和蕭謹言做過幾樣東西,也偶爾會給孔氏和趙老太太做,如今蕭瑾璃那是更不像話的,孔氏連她一片手帕都沒用到過。
這日蕭瑾璃正好來孔氏這邊用晚膳,就瞧見孔氏用了阿秀繡的帕子,只追問道:「母親這帕子是外頭買的吧?我們家繡房裡頭可沒這種花樣,四個角上四種花樣,當真是好看呢!」
阿秀繡這一方帕子還花了一些小心思呢!因為孔氏身邊的丫鬟都是以春夏秋冬來取名的,所以阿秀就央求清霜給她描了春天的蘭花、夏天的荷花、秋天的菊花以及冬天的梅花,各代表一個時節,繡成了這樣一方帕子。
孔氏剛收到這帕子的時候,就瞧出來竟是和那日蘭嫣身上的香包一模一樣的針法,當下就恍然大悟了,只把王媽媽喊道了身邊,笑著道:「媽媽你看看,言哥兒可真是騙的我好苦啊,原來他竟然一早就醉翁之意不在酒了。」
王媽媽見了上頭的花樣,也只點了點頭道:「這也不知是什麼緣分了,不過太太,我瞧著阿秀這姑娘,也真是乖巧懂事,比起我們府上的丫頭也不差,如今她又在太太身邊,太太以後調粉教好了,讓她長長久久的服侍著世子爺,太太也放心了。」
如今孔氏見蕭瑾璃也說這帕子好,心裡又高興了幾分,只笑著道:「這可不是外頭買的,是阿秀繡的。」
蕭瑾璃努了努嘴,在房裡看了一圈,也沒瞧見阿秀,便想起她只是二等丫鬟,平常不常到屋裡頭服侍,便只開口道:「那娘讓阿秀也給女兒繡幾塊帕子吧,如今正是國孝之中,女兒還缺幾方素色的帕子換著用呢!」
孔氏只萬般寵愛的伸手戳了一記蕭瑾璃的腦門,嗔怪道:「你房裡那麼多的丫鬟,還惦記著我這裡的?罷了,我就讓她給你繡幾方吧,不過也不能多,要是把她累著了,只怕要找你的人可不是我了。」
蕭瑾璃自然世道孔氏的言外之意,只嘟嘴道:「大哥就是少見多怪,一個小丫鬟也值得他寶貝成這樣,我先就不服了。」
這時候蕭謹言正好從外面進來,就聽見蕭瑾璃後面一句話,便笑著問道:「你有什麼不服,先說出來我聽聽,我替你出氣去!」
孔氏便笑道:「她能有什麼不服,不過就是小孩子心思罷了。」孔氏這幾日雖然比起前幾日空了一些,心裡頭卻也焦急,再過幾日便是太后出殯的日子了,雖說東郊不遠,但是下葬前還要做需七七四十九的法事,到時候可不像現在,可以早出晚歸的,橫豎要在那邊住上一陣子,為了這個事情,她已經一早打發了人去那邊,把家廟裡的幾間院子收拾出來。
蕭謹言瞧見孔氏面上有些倦怠憂慮,便開口問道:「太太有什麼心事嗎?」
孔氏只歎了一口氣道:「再過幾日我和老太太和老爺就要去皇陵那邊,也不知道留你們幾個人在家可怎麼辦呀!」
蕭瑾璃只笑道:「有什麼怎麼辦的,不一樣吃飯過日子嗎?」
蕭謹言知道孔氏擔心的不是這些,而是這四十來天王府的管理問題,蕭謹言依稀記得前世是兩位姨娘一起管的,最後回來的時候一團亂,互相給小鞋穿得不亦樂乎,蘭姨娘也因此失寵了。那時候正好新來了一個衛姨娘,懷著身孕,結果一胎生了個兒子,一下子又成了國公爺心尖尖上的人了。不過好在現在衛衣娘還沒進府呢,事情應該沒有前世那麼亂才是。

  第46章

蕭謹言只蹙眉想了想,看了一眼坐在孔氏身旁一臉天真無邪的蕭瑾璃,想起前世她剛嫁過去趙家的時候,因為趙家的太夫人身子不好,趙夫人又跟著趙將軍在邊關,她小小年紀打理趙家的中饋,沒少哭著鼻子回家請教孔氏的,孔氏那會子還傷心難過,想著一般人家的閨女,嫁到別人家裡去,少說也能享幾年少奶奶的清福,只有蕭瑾璃和蕭瑾瑜,一樣都是命苦的,才過門就要給人當牛做馬的。
蕭謹言眉梢一動,如今趁著這個機會,不如讓蕭瑾璃也學學管家的本事,再怎麼說,蕭瑾璃是國公府的嫡女,這段時間由她管家,不比任何一個人更名正言順嗎?
「依我看,二妹妹如今也大了,太太應該讓她學著管理家務,既然太太要出門,索性把家裡的事情交給二妹妹,就當是讓她歷練歷練。」蕭謹言只緩緩開口道。
孔氏最近也發現蕭謹言比起以前似乎有了更多的主見,雖然在自己跟前依舊是恭順,但是孔氏想了想那日在文瀾院裡頭蕭謹言怒斥張媽媽的樣子,頓時覺得這個兒子越發深不可測了,如今他提出讓蕭瑾璃管家,確實是一個最折中又公允的辦法。
那邊蕭瑾璃聞言,卻是嚇了一跳,只急忙道:「那,那可不行,我做不來這些,整天見這個管事,見那個媳婦,煩都煩死了,太太快饒了我吧!」
瞧見蕭瑾璃求饒,孔氏還當真有些不捨,可想起這些事情,作為她這樣國公府出身的姑娘家,也是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的事情,便只笑著道:「璃姐兒今年都十四了,是應該學著管家了,若不是今年要守國孝,我也該和你父親提一提你的婚事了。」
蕭瑾璃頓時就漲紅了臉,只急忙道:「太太又說我,哥哥比我大好幾歲,不也還是沒定嗎?怎麼說也要等我先見過了新嫂嫂,才會嫁出門的。」
提起這事情孔氏又忍不住歎氣,蕭謹言都十七了,這又耽誤一年,豈不是等大婚的時候就要十八九歲了?平常十八九歲的公子哥,家裡頭孩子都會走路了!孔氏只看了一眼蕭謹言,深深覺得自己這個當母親的不合格,本來想著今年就把事情給辦了,可誰知道遇上了太后娘娘的孝期,又給耽誤了。
「你放心吧,總歸會讓你看見了新嫂嫂再出閣的,至於你當不當家這事情,也不能我一個人說了算,明兒早上問過了老太太,再做定奪吧。」
趙老太太畢竟年紀大了,這一陣子也跟著多次初入宮,身子骨終究有有些累了。這幾日皇上下旨不需要各家的老封君每日進宮去,她才算是歇了下來,只在榮安堂裡頭好好的補了幾回覺,今兒一早便醒得早了一些。
原本服侍趙老太太是孔氏的職責,趙老太太念她管家辛苦,又加上孔氏又是名門閨秀,趙老太太也不用她在跟前服侍,所以這些年在趙老太太跟前服侍著的一直都是趙姨娘。這些日子府上都在商議著去東郊皇陵送葬的事情,趙姨娘心裡頭便有了一些念想。六年前老國公爺仙逝的時候,一家人去家廟送葬,她曾在府上稍微管理了一些日子的中饋,就那短短一段時間,她就撈了不少的油水,可見這當家人要是心黑一些,還不知道要怎樣中飽私囊呢!
趙氏服侍完趙老太太梳頭,跟往常一樣扶著她去偏廳用早膳,又陪著她閒聊。正這時候,大廳裡頭簾子一掀,一前一後進來兩個小丫鬟,為首的小丫鬟只轉身問身後捧花的丫鬟:「這都什麼時候了,怎麼才送過來,老太太昨天還問,怎麼房裡頭的花還沒換呢!」
這話還沒說完,只見如意從偏廳裡頭出來,對著嘴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那小丫鬟忙不迭就閉上了嘴,接過了身後那小丫鬟手中的花盆道:「好了,你把這盆蔫了的搬走吧,你可記得了,以後不准再記錯了時間送過來。」那小丫鬟微微諾諾的應了,上前抱著花盆出去。
趙老太太用膳的地方和外頭只隔著一道簾子,自然聽見了外頭小丫鬟的話,見如意從外面進來,便問道:「怎麼花房裡送花的小丫鬟又懶散了,不行就換一個,如今的孩子,也盡好吃懶做的。」
如意本想隨意打哈哈兩句過去,誰知一旁的趙姨娘只開口道:「老太太是最近忙糊塗了,連家裡頭發生的大事都不知道了,這花房的花送的晚了,可不是這小丫鬟躲懶。」
趙老太太一聽也不由奇怪了,只問道:「家裡頭發生了什麼大事?我怎麼沒聽說過?」趙老太太說著,便抬起眼皮看了如意一眼,如意原本覺得這事情也沒什麼,老太太如今不管家了,何必說這些事情讓她心煩,所以便沒在老太太跟前透露,如今被趙姨娘這麼一說,反倒看著像是她故意隱瞞一樣,頓時就漲紅了臉,只壓著怒意小聲道:「奴婢也不知道家裡頭發生了什麼大事,趙姨娘若是知道,不如也一起講給奴婢聽一聽。」
趙姨娘實在是個腦子不好用的,見如意這麼說,還以為她真的不知道,只笑著道:「你們也是,忒老實了,就守著榮安堂這一個院子呢!你們難道不知道,前幾日文瀾院裡頭出了事情,張媽媽和清瑤使了壞心腸,要把那新來的小丫鬟的臉弄爛,誰知道那東西竟然被清漪用了,活活爛了半邊臉呢!我房裡的慧香去瞧過,從面頰到下巴頦一大塊,以後還能不能好還倆說呢!」
「有這樣的事?」趙老太太也不由訝異起來,平常丫鬟姨娘之間爭寵是常有的事情,即便是私下打罵也不是沒有,但是弄到要毀容這一步,的確是讓人有些駭人聽聞了,「那後來怎麼說?」
「後來世子爺不知道怎麼就問了出來,原來那東西是張媽媽叫櫻桃給那小丫鬟的,就是後來怎麼被清漪拿過去用了,這我就不得而知了。老太太也瞧見了世子爺對那小丫鬟的心思了,這一回可把他給氣的,所以直接把清瑤、張媽媽還有櫻桃這幾個人的全家都給打發了,這櫻桃不正就管著花房的事情嗎?聽說她那日的東西還送了榮安堂裡頭的兩個小丫鬟呢!我呀還以為老太太您知道呢!」趙姨娘一邊說,一邊還掩嘴笑笑道:「平常看著清瑤還挺老實的,沒想到會是這種人,真是說起來都讓人後怕!」
趙老太太聽了半日,又覺得趙姨娘有些囉嗦,便道:「反正如今也打發了,行了,你去外頭沏茶吧,一會兒太太就要來了。」
趙姨娘見趙老太太又開始陰晴不定了起來,只訕訕起身,福了福身子便告退了。趙老太太看了一眼如意,把手裡的勺子一丟道:「好了,不吃了,一早上那麼多新聞,我也飽了。」
如意端了茶盞讓趙老太太漱口,這才緩緩開口道:「其實這事情到這裡還沒完呢,奴婢就是覺得這些事情老太太聽或者不聽也都無妨,老太太若是想聽,奴婢就把後面的事情,再同老太太說一說。」
趙老太太起身,一邊聽如意說話,一邊往外頭大廳裡來。
「你是說,太太把那小丫鬟留在了自己的身邊,又給世子爺跟前添了兩個人?」
如意只點點頭道:「正是呢,奴婢昨兒去文瀾院瞧過清漪,臉上傷的確實很重,只怕以後也不得好了。」
趙老太太便蹙眉道:「那如今言哥兒房裡有幾個一等丫鬟,又有幾個二等丫鬟?」
如意便如實回答道:「如今一等丫鬟還是四個,清霜、清珞、清漪還有太太新派過去的冬梅,二等丫鬟也是四個:墨琴、墨棋、倚翠,還有太太新派過去的熙春,至於三等丫鬟奴婢就不太清楚了。」
趙老太太便點了點頭,只笑道:「太太倒還知道留個缺,你瞧瞧我們這裡,有誰過去比較合適?」如意見趙老太太看著她微笑,無端就覺得面色一紅,一時不知說什麼好,只頓了頓才道:「奴婢愚昧,倒是沒瞧出來世子爺那邊有缺的。」
正這時候,外頭小丫鬟只挽了簾子進來回話道:「太太和世子爺、二姑娘來給老太太請安了。」
趙老太太聞言,便嚥下了方纔的話,只坐下來等著他們進來。這幾日外頭正化雪,才掀開簾子就冒進來一陣寒氣,丫鬟們只在門口服侍他們把大氅脫了下來,這才走到趙老太太跟前請安。
一時間趙姨娘已經端了茶上來,丫鬟們每人都送了一杯,眾人喝了一口暖暖身子,這才開口和趙老太太聊了起來。
沒想到趙老太太瞧見孔氏的第一句話,是這樣問的:「蘭家那小丫頭進府也有些日子了,我也沒瞧見過,都說是個長的好的,什麼時候帶過來給我也瞧瞧。」
孔氏沒想到趙老太太會問起這個,只愣了愣開口道:「老太太要見她,我現在就把她喊過來便是。」孔氏說著,只吩咐侍立在一旁的春桃道:「你去海棠院把阿秀叫過來,就說老太太要見她。」
趙老太太便好奇問道:「怎麼她如今在海棠院?不在文瀾院裡頭了?」
孔氏便笑道:「媳婦見她年紀小,服侍在言哥兒跟前也不方便,所以就帶回了海棠院,放在身邊好好調粉教一番,以後便是去了言哥兒房裡,我也放心。」
趙老太太從孔氏的話中就聽出她對這個丫頭很是滿意,正好前兩日趙暖玉來看自己的時候,也提及這個丫頭懂事,所以趙老太太便生了要自己親自過一過目的想法。雖然太后娘娘仙逝,言哥兒的婚事是耽誤下來了,可給他房裡頭添人的事情,也可以慢慢來。
阿秀這時候正在海棠院裡頭做針線,聽說老太太想叫她過去,頓時就有些慌神了。其實趙老太太還是很和善的一個人,但是前世大抵因為蕭謹言太寵自己了,所以老太太對她沒什麼好感。其實這也是阿秀自己胡思亂想來的,人家趙老太太是人多事忙,哪裡會顧上一個孫子房裡頭的姨娘呢!
阿秀急忙起身,只偷偷的拿了針線簍子裡的菱花鏡照了照,又怕被春桃看見,急忙就藏了下去,裝作整理身上的衣服。春桃見了,只笑著道:「走吧,老太太平時還是很和善的,你不是之前跟著你們家姑娘見過老太太嗎?怎麼這會兒倒害怕了起來?」
阿秀聞言,不覺就有些臉紅,上一次她還是蘭家的丫鬟,這一次她可是國公府的丫鬟了。春桃見阿秀那帶著幾分羞澀又緊張的樣子,只上前拉著她的手安慰:「走吧走吧,世子爺也在呢。」
阿秀聽說蕭謹言也在,頓時就覺得心裡頭底氣足了一些,只笑著向春桃點了點頭。
榮安堂裡頭,眾人聊起了過幾天太后娘娘出殯的事情,趙姨娘見孔氏提起了這事情,頓時一雙眼睛就放出光來。只聽孔氏不緊不慢道:「雖說只出去四十來天,但家裡頭的事情也不能全丟下來,我思前想後的,如今璃姐兒也大了,不如讓她學著管起這個家來,我只把王媽媽留下來,幫襯著點,只怕也差不多了。」
孔氏有這樣的見地倒是讓趙老太太意外的很,她最是寵愛蕭瑾璃,平常連女孩子家最基本的針線也很少讓她摸,如今卻說出了要蕭瑾璃留下來管家的話,只怕也不知道是誰給她出的主意。
「我也覺得這想法不錯,只是不知道璃姐兒是個什麼想法呢?」趙老太太只看著蕭瑾璃,見她皺著一張臉坐在那邊,便知道她是不肯的,只聽蕭瑾璃噘著小嘴道:「老太太居然還說這想法不錯,都怪大哥哥,他一個男的不需要管家理事的,反倒出主意讓我來受這份罪,我才不幹呢!」
趙老太太一聽,果然是蕭謹言的注意,只笑道:「你大哥哥是為了你好,你大姐姐這麼大的時候,已經開始幫你娘理事了,如今你卻還只知道玩,也是該好好學學了。」
趙姨娘方才正打如意算盤呢,沒想到孔氏提了這樣一個問題出來,這一盆冷水潑下來,只讓趙姨娘心口拔涼拔涼的,見蕭瑾璃這麼說,便陪笑著道:「依奴婢看,二姑娘還沒及笄呢,管家理事的事情,是還早了些。」
趙老太太見趙姨娘腦子又要不清楚了,生怕孔氏又打人,只抬眸掃了趙姨娘一眼道:「你回去吧,過幾日老爺要檢查哥兒們的功課,上回行哥兒還挨了老爺的戒尺,這回你還想著讓你兒子受打嗎?」
趙姨娘只嚇了一跳,忙不迭就道:「奴婢這就回去督促那小子唸書。」
孔氏見趙姨娘走了,也是收回厭惡的目光,只又笑著對老太太道:「媳婦也是這麼想的,雖說璃姐兒年紀不大,但是這些管家理事的事情,現在學起來也不算早了。」
蕭瑾璃只嘟嘴坐著,不時那瞥一眼蕭謹言,深深的反抗他把自己給坑了。蕭謹言只端著茶盞,就當不知道,不過想起以後蕭瑾璃嫁入趙家,管家理事得心應手的時候回來謝自己,蕭謹言便覺得這麼做也值得。
一時間春桃已經帶著阿秀進了榮安堂,小丫鬟在外頭傳了話,挽了簾子引兩人進去。阿秀穿著油綠色的窄袖對襟上衣,下頭是丫鬟一應式樣的八幅裙,外面一件嫩黃色的團花折枝小襖,頭上梳著雙□,雖然垂著眸子,還是能看見一雙大眼睛亮閃閃的,秋水晶瑩。
趙老太太這時候回想了起來,原來是那天自己見過的那蘭家丫鬟,不過這時候瞧起來,倒是又比之前見到看上去更好看了些。趙老太太只把她喊到了跟前,上上下下仔仔細細的看了一遍,又抬起頭瞧見一眼坐在一旁蕭謹言的表情,這才笑著道:「確實是個好模樣啊,也難為蘭家有這樣的奴才。」
孔氏便道:「蘭家的奴才向來都是不差的,只看蘭姨娘的連個陪嫁丫鬟便知道了。」趙老太太便輕哼了一聲:「你也知道,女人都是愛美的,更何況男人。」
孔氏也沒料到趙老太太會在孩子們面前說這麼一句話,頓時面紅耳赤,想了想又覺得窩火,她明明知道趙老太太是個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又何必跟她叫這個真呢!
「老太太說的是,媳婦受教了。」說是受教,畢竟心有不甘,孔氏的手只攏在袖中暗暗握拳。蕭謹言重活一世,已不是當年的毛小子,自然能聽得懂趙老太太的話,也明白孔氏的尷尬,便笑著解圍道:「老太太這麼冷的天喊了人過來,上上下下的看了一圈,怎麼連個荷包也沒有呢,孫兒倒是要替阿秀向你討了!」
趙老太太只笑道:「少貧嘴,還說是替別人討的,我看是你自己想要荷包吧?」趙老太太只說著,命如意去裡頭取了一個尋常賞人的荷包,親自接過了遞給阿秀道:「收著吧,以後在太太的房裡要好好服侍,知道嗎?」
阿秀只柔柔的應了一聲,跪下來謝恩。
這時候趙老太太也開始言歸正傳,只對孔氏道:「你方才說讓璃姐兒管家,我也覺得可以,這樣把,我把劉旺家的留下來,跟著王媽媽一起幫璃姐兒,這樣有兩個人幫著璃姐兒,總也出不了大錯了。」劉旺媳婦是老太太陪房尤媽媽的媳婦,也是內院裡頭的管事媳婦,不僅管著府上的事情,還分管著老太太陪嫁的幾個莊子的地租,很受趙老太太器重。
孔氏見趙老太太把劉旺家的給留下來了,也更是放心了一些,只笑著道:「那明兒開始,我就讓璃姐兒先跟著我,見見內院外院的幾個管事,先把人給認清楚了。」
眾人商量妥當,又說了一回話,方散了。阿秀是跟著蕭謹言她們一起走的,這時候孔氏跟蕭瑾璃走在前頭,蕭謹言便故意落後了幾步,走到阿秀的身邊,笑著道:「怎麼,得了荷包也不記得分我一點?」
阿秀抬起眸子稍稍的看了蕭謹言一眼,只將手一伸,把荷包丟到蕭謹言的手中,嬌嗔道:「明明是你要荷包,怎麼就說到了我頭上,我是什麼人,哪裡配問老太太要荷包呢!」阿秀其實只是假意說一說,誰知蕭謹言盡當真她不高興了,一時接了她的荷包,只追上去兩步道:「我不過就隨口說說,你可別真生氣,這幾日在海棠院還好嗎?」
阿秀見蕭謹言這一本正經的模樣,知道他是被逗到了,只轉身看著他,忽然就捏著帕子笑了起來道:「我不過也是隨口說說,爺怎麼還當真了?」阿秀說罷,轉身就走了,蕭謹言只在身後看著她,一時反應過來,這才追了上去。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這幾日在海棠院過的如何?我送給你吃的紅豆糕、豌豆黃、酥油杏仁餅都吃了嗎?」
阿秀只放慢了腳步,低著頭細聲細氣的回道:「我一個人哪裡吃得了這麼多,只分給了別人一起吃,爺以後還是別送了,讓太太知道了不好,別人瞧見了,還以為太太苛待了我,竟讓我每天吃不飽飯似的。」
蕭謹言想了想,也有道理,只蹙眉道:「那這樣吧,我以後少送一些就是了。」阿秀轉過頭,忽然就瞧見蕭謹言腰間佩戴著的那一枚青竹荷包有些眼熟,只跟她在紫盧寺裡頭丟了的那個似乎一模一樣,便追問道:「我丟在廟裡的荷包,怎麼在你身上?」
蕭謹言原本前幾日是一直藏著的,最近阿秀不在文瀾院,他這才拿了出來帶上,誰知今天竟被她看見了,便只捂著那荷包道:「哪有,你看錯了,這是我自己的,你還沒送過荷包給我呢!改明兒給我繡一個!」
阿秀聽蕭謹言這麼說,也只信以為真,便乖乖的點頭道:「那爺先等幾日,我答應了給二姑娘繡幾方手絹,等做完了她的,就給爺做。」
蕭謹言只蹙眉道:「什麼時候先輪到她了?我命令你,先給我做!」
阿秀跟著孔氏一起回了海棠院,就瞧見蘭姨娘身邊的花媽媽正在門口探頭探腦的,見孔氏一行人來了,只急忙迎上了上來,孔氏瞧著她臉上神情帶著幾分焦急,便問道:「怎麼了這是?」
這幾日蘭姨娘身上不爽利,所以清早的時候並沒有來海棠院裡頭服侍。孔氏也素知蘭姨娘嬌弱,只吩咐下人好好照應,有什麼事情再來回她,這不花媽媽就來了。
「太太,今兒一早蘭姨娘早起的時候直犯噁心,奴婢請了寶善堂的李大夫來給蘭姨娘診脈,李大夫說蘭姨娘這是又有喜了。」花媽媽原是孔氏身邊的人,後來蘭姨娘生了禮哥兒之後,孔氏便讓她過去帶禮哥兒。花媽媽一邊跟著孔氏往裡頭走,一邊道:「也怪奴婢,她最近的癸水從來不准,老爺去的又勤,所以……」應得後面還有幾個丫鬟跟著,花媽媽的聲音也越來越低。
孔氏只無奈歎了一口氣道:「我也不是不讓她生,雖說多子多福那是老話,可是我想著,要是生一個女兒,頂多也就賠一副嫁妝,可若是再生一個兒子,到時候分家可就麻煩了,說來說去,還不是分的言哥兒的錢。」
花媽媽臉上便有些尷尬,只小聲道:「奴婢知道太太的想法,太太是最寬厚的,若不是太太寬厚,老爺如何會有行哥兒和禮哥兒呢。」
孔氏見花媽媽一味奉承自己,心裡頭也頗為受用,只笑著道:「我也是為了老爺好,眼看著言哥兒成親的日子也快到了,不出一兩年,我就是當祖母的人了,到時候老爺再弄出幾個小的來,這侄兒不像侄兒,叔叔不像叔叔的,像什麼樣子。」孔氏只又歎了一口氣,想了想道:「如今她既然有了,那也是她的造化,等今兒老爺回來,我回了他,讓他也高興高興罷了。」
這大宅門裡頭,若是想傳個消息,那也是快的很,只第二天早上,國公府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蘭姨娘又有身孕的事了。趙老太太為此特意喊了蘭姨娘過去,賞了她不少東西,又囑咐孔氏好好的讓蘭姨娘養胎,一應瑣事都免了蘭姨娘的,孔氏自然是一一答應了。趙姨娘這一趟沒爭到管家的位置也就罷了,連肚子也沒有蘭姨娘爭氣,當真是生了不少的悶氣。
這日孔氏依舊是去了宮裡,阿秀做完了一應瑣事,在自己房裡頭做針線,外頭便有小丫鬟來傳話道:「阿秀,蘭姨娘那邊的翠雲姐姐說,蘭夫人和蘭姑娘進府上瞧蘭姨娘了,想請你也過去坐坐。」
阿秀聞言,只喜上眉梢,忙不迭就從矮墩上站了起來,只笑著道:「那你幫我跟春桃姐姐帶個話,就說我去去就來。」
那小丫鬟便道:「方纔翠雲姐姐來的時候,春桃姐姐也在,就是她讓我來喊你的,還說今兒太太不在家,你只趕在申時之前回來就好了,可以在那邊用午膳。」
阿秀只脆生生的應了,對著鏡子裡了裡頭發,笑瞇瞇的就去了。
蘭姨娘的蘭香院裡頭,朱氏正和蘭嫣兩人坐在兩側,聽聞阿秀如今在太太的房裡服侍,兩人具是一驚,倒是蘭姨娘只勸慰兩人道:「你們放心,這對阿秀來說,倒是一件大大的好事,太太肯讓阿秀進海棠院,擺明著是要好好調粉教她一番,讓她以後好跟著世子爺,蘭家這一步棋,倒也沒走錯,只是我這身份在這兒,不能常喊她過來,平日裡也就只能派人打聽打聽。」
朱氏聽蘭姨娘這麼說,也稍稍的放下心來:「阿秀是個懂事的孩子,難得又是一副好相貌,太太會喜歡的。」
蘭姨娘見朱氏這麼說,只有笑道:「受寵招妒啊,你還不知道她是怎麼進的海棠院,說起來也是驚心動魄,若不是她運氣好,只怕這會子人已經被送回蘭家了。」蘭姨娘只打開了話匣子,將阿秀被人謀害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說了出來,又道:「家醜不可外揚,太太囑咐了,這事情是不能說出去的,省得外頭風傳說世子爺房裡的丫鬟不守規矩,壞了世子爺的清譽。」
蘭嫣聽蘭姨娘說完這一席話,只氣得站起身來,恨恨道:「這國公府果然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若不是阿秀運氣好……」蘭嫣看著朱氏,心裡頭也是一陣後怕。蘭姨娘只勸慰道:「好歹如今事情已經擺平了,該處置的人也都處置了,阿秀也被太太帶去了海棠院,如今這事情也已經淡了。」
朱氏默念了一句阿彌陀佛,只悶悶不樂道:「那孩子若真的出了什麼事情,豈不是我們蘭家把她推入了這火坑裡頭。」
蘭姨娘便自嘲一笑:「明知是火坑,不也要往裡頭跳嗎?」
一時間眾人有些尷尬,蘭姨娘便轉了話匣子問道:「婉姐兒如何了?病有起色嗎?」
「還是老樣子,能吃飯睡覺,就是不記人事,問她什麼都不知道,老爺說等過幾日又回老家那邊的商隊,讓二管家先送了她回去。如今太醫也瞧過了,再看也看不出什麼名堂,只能聽天由命了。」
蘭姨娘便冷冷道:「像她那樣也未嘗不好,也省得別人為她操心了。」
這時候就聽見外頭有小丫鬟傳話的聲音道:「回姨娘,太太房裡的阿秀來了。」話音剛落,便只瞧見簾子一閃,阿秀低著頭從外面進來,瞧見蘭嫣和朱氏,立馬就覺得胸口一熱,只急忙上前像兩人蹲身行禮。
「太太、姑娘。」
「誒,快別這麼喊了,如今你的太太是國公夫人,我是你乾娘,她是你乾姐姐。」朱氏只起身拉著阿秀的手往裡頭走,又摸了摸她的臉頰道:「這麼漂亮的姑娘,若是臉毀了,那可要怎麼活啊!」
蘭嫣也只站起來,拉著阿秀上下左右的看了一圈,笑著道:「我看你倒是胖了一些,怎麼國公府的伙食比蘭家的好許多嗎?」
阿秀忍不住抿嘴笑了起來,說起來這國公府的伙食還真沒比蘭家好多少,哪裡像蘭家,小廚房裡清清爽爽的,如今這國公府裡頭不算外院的,光內院就有上百號的下人,哪裡能有什麼好吃的,不過就是世子爺平日裡給她開的小灶有點多,所以才……阿秀羞澀的笑了笑,只開口道:「姑娘最近可好?太太身體可好?」
朱氏只點頭道:「好,一切都好,原本是一早想進來看你的,知道最近國公府事忙,所以就一直等著,今兒正好你姑母遣了小廝回府上遞消息,我聽了便跟嫣姐兒道:別等了,就今日去吧,所以就直接上了車,跟著那傳話的小廝一起來了。」
蘭嫣端然坐在一旁,幾日不見,她越發又比之前成熟了幾分,許是蘭婉生病的緣故,先前她眼底一直隱含著的淡淡的怒氣似乎沖淡了幾分,透出一股子氣定神閒來。
「我下下個月及笄,到時候下帖子請你,你跟你們太太告個假,回蘭家來玩一天吧。」蘭嫣一邊說,一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朱氏看了一眼蘭嫣,眼底卻有幾分擔心。太后娘娘一死,民間的婚期就得往後推遲一年,愁死了家中有剩男剩女的家長。這樣一來,蕭謹言的婚期必定也要推遲一年,到時候蘭嫣就十六歲了,萬一真的像蘭姨娘說的,頭兩年不納妾,那蘭嫣若是想要進國公府,豈不是要等到十八歲了?到那個時候,蘭嫣可就真的是老姑娘了,蕭謹言又怎麼會放著年輕輕的姑娘不要,來要一個十八歲的老姑娘呢!
朱氏越想越覺得蘭嫣不能再等了,私下裡也只著急的開始給蘭嫣張羅親事,又請邢媽媽找了京城幾個最有名的媒婆,務必要給蘭嫣找一個門當戶對的人家。而在國公府,所有的希望則都放在了阿秀的身上。
「到時候來把,不過就是一天的功夫,你姑媽有了身孕,自是不能去的,你總是能來的。」朱氏有些歉意的看了蘭姨娘一眼,那種場合,嫁出門當了妾氏的人是不好參加的,雖然蘭家如今指靠這蘭姨娘這條關係,傍著國公府的大腿,卻也無法完全不介意蘭姨娘小妾的身份。
蘭姨娘似乎已是習慣了這些,只低下頭,看似隨意的開口道:「前幾日國公爺說,今年正是三年一澇的年份,大哥若是有銀子,不妨先屯些糧食,到時候洪水來了,朝廷徵收的價格肯定會比現在漲上很多,等過兩日國公爺稍微空些了,請哥哥遞帖子進府商量吧,最好能趕在太后娘娘出殯前把這事情頂下,不然一下子耽誤一個多月,銀子就被別人賺了。」
朱氏聞言,眉梢微微一挑,阿秀這時候卻也忽然想了起來,前世好像還真發過這麼一場大水,國公府的二老爺還死在了那場洪災裡頭。阿秀只忍不住開口道:「我爹說舊年下大雪,新年就會發大水,今年的雪一直沒停過,肯定會發大水。」
蘭嫣聽了,只笑道:「從來沒聽你提起過你爹,這會兒倒是說起來了,你爹難道是個看風水的?」
阿秀只低下頭,小聲道:「我爹是個秀才,以前沒錢的時候,也會幫人算命。」只可惜他也不過就是騙人幾個錢的,不然的話,如何沒有算出阿秀的命來呢?

  第47章

阿秀在蘭香院裡頭用過了午膳,又陪著朱氏和蘭嫣閒聊了片刻,朱氏見時辰已經不早了,便起身告辭。蘭姨娘派了丫鬟翠竹一路送她們出門,又囑咐翠竹把阿秀送回海棠院去。
阿秀剛回海棠院,就瞧見冬梅正在院裡頭串門子,幾個大丫鬟都圍著她說話。這幾日冬梅在文瀾院當朝,多多少少也聽說了一些阿秀和蕭謹言之間的事情,此時見阿秀進來,便熱絡的把她也喊了過去。阿秀原本並不是愛八卦的個性,但是冬梅難得過來,又特意招呼自己,倒是不好意思不過去。
這時候海棠院裡頭的人對阿秀也多少有了些好感,只給她讓了一個位置,眾人便又津津有味的聽冬梅說了起來。
「咱們這位爺啊,還真是一個不理世事的個性,這文瀾院裡頭的賬務,簡直是亂的一團糟,我過去整整弄了五六天,如今才算是弄清楚了。」
如今清瑤已經走了,大家的膽子也大了起來,只見夏荷笑著開口道:「也怪太太做人太和善大肚了,我聽說前一陣子清瑤他哥在外頭賭得那些債主都跑去他家了,最後還是看在了國公府的面子上,這事情才算壓了下去,張媽媽親自過來求了王媽媽幾天,求她別把這個事情告訴太太,王媽媽心善,這才瞞了下來,我當時還想著,欠了這麼多錢,若是不還上,事情自然也是要鬧出來的,只怕到時候太太還要連帶著王媽媽一起數落呢!」
春桃在這房裡最年長,見夏荷這麼說,便只壓低了聲音道:「這事情,我們幾個說說也就罷了,可千萬別讓外人知道,太太最是倚重王媽媽,萬一有人拿著這些事情在太太跟前挑唆王媽媽,我們以後的日子也不好過。」
夏荷聞言,便只忙噤聲了,又聽冬梅繼續道:「我這幾日和清霜一直在清點世子爺的東西,你們可知道,世子爺前兩年小了的衣服,竟然有一半都不見了,後來我們稟了世子爺,世子爺派小廝去清瑤家裡問了,竟找出厚厚一疊的當票,世子爺想著那些衣服也不穿了,就沒讓贖回來,只有幾樣東西是老太太賞的,世子爺把當票留著,等手上寬限了點再去贖回來。」
眾人聽了,都匪夷所思的很,又看了一眼阿秀,只調笑道:「怪不得人家要對你出手呢,你這若是真的把賬本接了過來,她們可不是就要東窗事發了。」
阿秀都活兩世了,還是頭一次聽到這麼貪婪的奴才,只笑著道:「我剛去的時候也不懂事,後來想明白了便不想接的,世子爺也同意了,我只想安安穩穩的服侍世子爺就好,這些東西我小小年紀也是弄不清楚的。」
春桃見阿秀這老實本分的樣子,打心眼裡就喜歡,只伸手摸摸她的頭道:「如今你在這邊好好服侍太太兩年,太太還是會讓你回去的,聽說今年世子爺還要下場子參加秋試,太太這麼做也是為了世子爺好。」
阿秀只微微的點了點頭,見外頭天色不早了,便起身道:「我去茶房看看小丫鬟們有沒有燒好熱水,別等太太回來了沒熱茶。」
阿秀才走開,夏荷只看著她的背影道:「我就挺喜歡阿秀的,別看她年紀小,腦子可清楚的很呢,本本分分的。」
冬梅原本也只當阿秀不過就是長的好看些,並沒有什麼別的好處,如今見她行事這樣穩妥,也只道:「那也難怪世子爺喜歡了。」又問:「如今我和熙春都去了世子爺房裡,我們兩個人的缺有誰頂上了嗎?」
春桃便笑道:「為了這事兒這幾日我們這院子可沒少熱鬧呢,不過太太最近忙,也沒顧著這些,倒是還沒定下人選來,熙春的缺暫時尤阿秀替了,你的缺太太還沒提過,多數是在二等裡頭再挑一個丫鬟補上,然後再從外頭選一個小丫鬟進來。」
冬梅便笑了笑,沒在言語,原來前兩日她家嫂子來找了她,請她給自家侄女在府上找個缺,那孩子如今不過是十來歲的光景,便是進了園子,也不過只是做個粗使丫鬟的份兒,偏偏又是一個好吃懶做的主兒,所以便求了冬梅,看看能不能找一個清閒一些的差事,便想著太太房裡的小丫鬟多,進來肯定也清閒些。其實冬梅這麼多年在孔氏身邊服侍下來,心裡再清楚不過,越是太太的院子,越不得躲懶,還不如在外院隨便什麼地方找一個跑腿的差事,最是清閒些。不過外院那種地方,就是人多嘴雜了些。聽說國公爺的那些幕僚門客也不乏有幾個好色之徒,納了府上外院走動的丫鬟當小妾的。冬梅想來想去,一時也沒個主意。
阿秀去茶房檢查了熱水,回來見冬梅已經走了,幾個大丫鬟趁著孔氏還沒回來,各自歪一會兒休息,阿秀便拿著針線簍子端坐在房裡做針線。雖說要讓蕭謹言再等幾日,自己也終究不忍心,所以才給蕭瑾璃繡好了一方帕子,就開始給蕭謹言趕製荷包。用的是蘇州的真絲緞面,豆綠色的面子,配上竹青色的繡線,很是清雅。阿秀的針線手藝還是前世懷孕的時候,特意請了府上繡房的繡娘指導過之後,如今才有了這樣的水準,說起來這也算是多活了一世的好處。
大約到了申時二刻的時候,外頭忽然有人來傳話,說是今兒太太先去了豫王府,要用過晚膳才回來,讓房裡的人不必備晚膳了。春桃只派了阿秀去跟二姑娘說一聲,讓她自己在玲瓏院用晚膳,阿秀便正好把繡好的帕子給蕭瑾璃帶了過去。
阿秀過去的時候,蕭瑾璃正在書房裡頭練字,蕭瑾璃身邊的丫鬟青玉領了阿秀到書房門口,一道隱隱的珠簾隔著,只聽青玉進去道:「姑娘,太太房裡的阿秀來給姑娘傳話了。」
蕭瑾璃便擱下了筆,讓阿秀進去了才問:「太太回來了嗎?」
阿秀便回道:「太太沒回來,是春桃姐姐讓奴婢跟姑娘說一聲,今兒太太不回家用晚膳了,要請姑娘自己安排了。」
蕭瑾璃便笑著道:「原來就為了這個,大冷的天還讓你特意跑一趟,其實你也不必來,一會兒我也會派了丫鬟過去瞧的,不過你來了,那不如坐一會兒吧。」
蕭瑾璃雖然從小受孔氏寵愛,多少有些小姐脾氣,倒並不是那種看不起下人的個性,便是她房裡的幾個丫鬟,也都相處融洽,不過就是有些小女兒的嬌態罷了。
阿秀便有些受寵若驚,只從袖中拿出了疊得整整齊齊的一方帕子,遞給了蕭瑾璃道:「二姑娘要的帕子,奴婢繡好了一條了,請二姑娘過目。」
蕭瑾璃倒是沒預料到阿秀動作這麼快,只興奮的接過來,攤開了反覆看了一遍道:「這麼快就繡好了!」
阿秀便低著頭,臉頰微微泛紅,蕭瑾璃只一邊看一邊讚道:「雖然你這繡工算不得鼎好的,但這些花樣可真是好看,是你自己描的嗎?」
阿秀便老老實實的回道:「是奴婢請了清霜姐姐幫奴婢從世子爺書房裡頭的畫冊上瞄下來的。」
蕭瑾璃聞言便笑了起來:「你倒是肯動腦子,我哥房裡的那些畫冊,哪一本不是名家之作,自然是好看的。」又道:「那改明兒你再去我哥的書房看看,還有沒有芙蓉花、茉莉花、桂花的樣子,也都描幾個下來,再幫我繡幾方帕子來。」
阿秀只點頭應了,又道:「姑娘怎麼不喜歡玫瑰花、芍葯花、牡丹花那些圖案呢?」
蕭瑾璃只揮揮手道:「你快別跟我提那些花,一大朵一大朵的,繡在帕子上,擦臉都覺得磨皮呢,我就喜歡你繡的這種,四周點綴著小花,看著乾淨清爽又漂亮,這才實用呢。」
阿秀只點頭笑了起來,倒是覺得其實二姑娘是再隨和不過的一個人了,只是蘭家二姑娘運氣太背了,偏生遇上了她。阿秀正思緒飄忽,忽然聽蕭瑾璃問道:「聽說上回跟你一起落水的蘭二姑娘病了,今天蘭夫人不是進府來了嗎?你有沒有問問她的病怎麼樣了?」蕭瑾璃雖然膽大妄為,但心底不壞,這時候還能關心一下蘭婉,也說明了她不過就是無心之失。
阿秀便道:「蘭夫人說二姑娘好多了,已經可以起身吃飯了,蘭夫人還說,過一陣子把她送回安徽老家養病,大抵就能好的更快一些了。」
蕭瑾璃這會兒臉上淡淡的,只輕輕哦了一聲,才又提高了聲音道:「讓她好好跟自己姐姐學學,什麼叫做規矩,以後沒準就不會遇上這樣的倒霉事兒了。」蕭瑾璃說著,忽然朝著阿秀眨了眨眼睛道:「我知道那天你就在身邊,我可警告你,你要是敢隨便亂說話,我就告訴太太,讓她以後不准你去哥哥房裡!」
阿秀頓時就蹙起了眉頭,才對蕭二姑娘刷起一些好感,頓時又少了一半了。
孔氏和蕭謹言在豫王府用過了晚膳才回來,原是豫王妃這幾日來回奔波受了一些勞累,微微有些見紅,幸好有杜老太醫把關,只說並無大礙,但卻是經不起長途跋涉了。皇帝才死了一個老娘,也不想為此損失一個孫子,便下了旨意,讓豫王妃留京養胎,不必跟著大傢伙一起去皇陵了。
孔氏回之後,便喊了王媽媽進房,兩人商議起過幾天她們出府之後的事情,雖說是要蕭瑾璃學著管家,但她是清貴的姑娘家,自然不能事事躬親,不過就是聽聽媳婦婆子們回話罷了,所以這把關的事情還要交給王媽媽。
孔氏只端著茶盞,斜倚在臨窗的大炕上頭,聽王媽媽一五一十的匯報今兒府上的事情,兩人說著說著就又說回了蘭姨娘有孕這件事上頭。昨兒晚上孔氏已經將蘭姨娘有孕這件事情告訴了國公爺,國公爺如今也是四十開外的人,聽說蘭姨娘又有了身孕,也是著實高興了一番。孔氏臉上也一直帶著淺淺的笑意,並看不出有半點的不悅,國公爺也很安慰,便囑咐孔氏,一定要好好讓蘭姨娘養胎。
孔氏放下茶盞,只揉了揉有些腫脹的太陽穴,緩緩道:「我這一走就是四十來天,萬一要是出了點什麼事情,倒是不好跟老爺交代了,雖說我不在府上,並不能怪罪在我身上,可若真的發生了這樣的事情,老爺難免遷怒到我身上。」
王媽媽只擰眉想了半日,只小聲問孔氏道:「太太是想讓蘭姨娘留著這孩子呢?還是?」
「既然已經懷上了,那就留著吧,做那種事情是損陰德的,便是為了世子爺,我也不會下這種手,只是也不知道趙姨娘那邊,會不會沉不住氣。」孔氏抬眸看了王媽媽一眼,略有深意。
王媽媽便道:「趙姨娘也不該這般沒腦子,她的二少爺比三少爺還大了半年,奴婢覺著她不會做這種事情出來,太太不如讓趙姨娘照應著蘭姨娘養胎,這樣就算出了什麼事情,國公爺也不會怪罪到太太身上。」
孔氏便點了點頭,只笑道:「那既然這樣,我不在的這段日子,就讓趙姨娘照應著蘭姨娘養胎吧。」
王媽媽這一招可謂是聰明絕頂的,本來女子懷孕並沒有什麼萬無一失的保障,既然孔氏對蘭姨娘這個孩子的態度本就是可有可無,又無奈國公爺囑咐,難以推脫,如今正巧藉著這個事情要出門,將這事情交託給了趙姨娘,這樣一來,蘭姨娘母子平平安安的自然是最好,即便出了什麼事情,國公爺也不會開罪於孔氏,只會遷怒於趙姨娘。若是沒事,大家便都平平安安,若是有事,那最倒霉的無疑就是趙姨娘了。
兩人商量停當,孔氏放了王媽媽出去,這時候春桃送了宵夜進來,孔氏稍稍用了兩口,只問道:「文瀾院今兒傳了什麼宵夜?」春桃便回道:「只傳了一碗雞肉粥,別的便沒了。」孔氏瞧見食盒裡頭還放著一碟芝麻鳳凰卷,便開口道:「你讓阿秀把這一碟芝麻鳳凰卷給世子爺送去,囑咐她看著世子爺用下了再回來,記得多派兩個小丫鬟跟著,外頭天黑路滑的。」
春桃猜出了孔氏的心思,只笑著道:「奴婢知道了,聽說這幾日世子爺越發用功了,每日從宮裡回來還看書看到深夜,難道世子爺真的想給國公府考個狀元回來?」
孔氏聽了,便笑道:「他是懶怠的去玉山書院,想留在家裡溫習,所以才這樣用功的,不然他老子見他功課不上去,又要把他趕出家門了。」
春桃只笑著道:「在家裡頭自然比在外頭舒服,也難怪世子爺這麼拚命了。」
阿秀原本在房裡做針線,如今又被喊了出去給蕭謹言送宵夜,心裡頭還有些莫名。蕭謹言的宵夜向來是文瀾院自己去傳的,也從來用不著海棠院送過去,春桃見她一臉緊張的樣子,只笑著道:「是太太的意思,最近世子爺看書看的晚,太太心疼不過,只怕這送宵夜是假,讓你去勸兩句是真,你到時候別忘了這正事就好了。」
阿秀一下子就明白了過來,只點了點頭,領著身後兩個小丫鬟往文瀾院去了。
如今阿秀不在身邊,蕭謹言的學習效率果然提高了不少,以前阿秀在的時候,蕭謹言看書看著看著就會忍不住往阿秀的臉上看過去,如今他也沒個念想了,反倒能看得進去書了,只不過一入了這讀書的門,便有些停不下來。
阿秀來的時候,蕭謹言正一邊端著一碗雞絲粥吃著,一邊盯著桌上攤開的一本大書,整個書房裡頭點滿了蠟燭,明晃晃的一片。清霜只一邊拉著阿秀往裡頭走,一遍高興道:「爺,你快看看是誰來了?」
蕭謹言正看的入神,微微蹙了蹙眉頭,抬起頭的時候卻瞧見阿秀正跟在清霜的身後慢慢的走進來,手裡還提著一個雕花紅漆的食盒,進了書房這才恭恭敬敬的給蕭謹言行禮道:「給爺請安,這是太太讓奴婢給爺送來的宵夜,太太說最近天冷,請爺用完了宵夜早些就寢。」
蕭謹言便放下來了手中的粥碗,只幾步走上前,親自把阿秀的小身子扶了起來,清霜見狀,只閃身出門,還沒忘了將書房的簾子給放了下來。阿秀見清霜走了,心裡莫名就有些緊張了起來,只低著頭把食盒裡頭的東西拿了出來,放在一旁的茶几上。遞了筷子上去道:「請世子爺用宵夜。」
蕭謹言便不緊不慢的坐下,阿秀就回身去熏籠上倒了熱茶過來,這才抬起頭,將熱茶遞到了蕭謹言的跟前。
蕭謹言伸手,明明是去接熱茶的,確只將阿秀的小手也握住了不放,阿秀微微有些忸怩,低下頭不敢看蕭謹言,蕭謹言卻是用力拉了一把,把阿秀帶到了自己的跟前,將茶盞放到了一旁,伸手就把阿秀抱在了懷裡。阿秀微微掙扎了一下下,見蕭謹言稍稍家重了力道,反倒不敢用力了,就這樣任由他抱著。
蕭謹言見阿秀不掙扎了,嘴角露出一絲笑意,只單手抱著阿秀,單手拿起筷子,將那一疊的芝麻鳳凰卷吃了兩三個,這才丟下筷子,滿意的喝了一口茶。阿秀這會兒臉已經紅成了一個紅蘋果了,見蕭謹言吃完了,這才小聲開口道:「世子爺,可以放奴婢下來了嗎?」
蕭謹言便搖了搖頭道:「不可以,太太不是說讓你看著我把這一疊吃完嗎?如今裡頭還有兩個,你替我吃了吧。」阿秀皺了皺小鼻子,心想還好今兒晚膳吃的少,不然這兩個下去也要撐死的。蕭謹言便提起筷子,夾了一個送到阿秀的唇邊,哄道:「乖,張嘴。」
阿秀心裡只默默流汗,世子爺如今還真是把她當成十來歲的孩子呢。阿秀長開嘴,咬了一口,細細的吃了起來,時不時抬頭偷偷的看一眼蕭謹言。雖然大冬天大家穿的都不少,但男人身上起反應的地方,溫度總比別處高一些,阿秀坐了一小會兒,就覺得屁股下頭熱乎乎的,有個東西頂著難受,她不是十歲小孩子,自然知道那是什麼,可也只能強裝著不知道,只是稍稍加快了一些吃東西的速度,希望自己能早日完成任務,讓蕭謹言放她下來。
蕭謹言不急不忙的餵著阿秀,見她乖乖的吃完了所以的東西,又獎勵了一口茶給她,阿秀喝過茶,蕭謹言看著茶几上空了的碟子和茶盞,這才把阿秀放了下來,只開口道:「比之前離開文瀾院的時候也沒重幾兩肉,看來還是伙食不好,既然這樣,你去回了太太,只說從明兒開始,每日讓你來給我送宵夜,我也好吃的受用些。」
阿秀的臉一下子綠了,她是腦子壞了才會去回這樣的話,只苦著臉看了蕭謹言半天,蕭謹言見阿秀這幅表情,只忍不住哈哈笑了起來,彎腰在她的唇瓣上快速的親了一口,這才轉身道:「行了,時候不早了,你回去吧,替我向太太問好。」
阿秀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唇瓣,這一世,這還是蕭謹言第一次親自己的嘴。阿秀莫名就興奮了起來,全身的細胞都對蕭謹言依賴了起來,見蕭謹言這時候正背身站著,而裡頭又沒有別人,便鼓足了勇氣往前走了幾步,從身後抱住了蕭謹言,臉頰貼在他的後背上。
「爺要好好注意身子,阿秀等著爺高中舉人,給國公府爭光。」
蕭謹言一下子覺得心裡頭燃起了熊熊的火焰,這可是阿秀第一次主動抱著自己,這種感覺簡直太美好了。蕭謹言只覺得有一股熱流在胸口湧動了起來,伸出大掌拍了拍阿秀的纖瘦的小手,聲音有些低沉道:「行了,你回去吧,一會兒說要我好好注意身子,一會兒又想著我高中舉人,我到底要聽你哪句?」
阿秀見蕭謹言這樣戲謔自己,頓時臉又漲得通紅,只忙不迭從蕭謹言手中抽出了手來,轉身整理著食盒飛快的溜走了。
一晃又是幾日過去,孔氏忙著打點行裝,簡直可以用腳不著地行走。蕭瑾璃也終於不能悠閒的躲在玲瓏院裡頭描紅,被孔氏拉著出來見了一應的管事婆子,鄭重其事的接過了孔氏遞給她的對牌。這日一應的行裝都已經打點完畢,阿秀略通文墨,便給春桃做了個幫手,把孔氏攜帶的東西都整理成了冊子,另外每個箱子都有一本小冊子,裡頭放著那些東西,都分類歸攏,是以若是孔氏要找什麼東西,都不用直接去箱子裡亂翻,只要先看一眼那東西在哪個箱子裡,便可以對照著找出來。
春桃見阿秀整理的如此清楚,也忍不住讚道:「虧你想出這個辦法,這下可方便多了,太太之前常說要把她不穿的衣服規整一下,列一個單子或者放起來,或者乾脆賞了人,不然這海棠院裡頭的東西越來越多,都快堆不下了,不如等這次太太從東郊回來了,你做個文書,我們幾個好好清點一下。」
夏荷只拿著阿秀整理好的本子,在手裡翻了幾頁,笑著道:「你這字可真是比我們幾個強多了,太太往日喊我們記賬,總嫌棄我們字丑,這回可有人替了我們了。」
阿秀只謙虛道:「我爹是個秀才,以前他教過我寫字。」不然總不能說,我比你們多活了一世,這些都是前世帶來的。
眾人整理好了東西,外頭小丫鬟進來給春桃傳話,說是太太已經用完了早膳,要去老太太那邊一趟,春桃忙不迭就出去了。阿秀只和夏荷一起,又把每個箱子裡的東西清點了一遍,這才舒了一口氣道:「太太出一次門,要帶這麼多東西,可真不簡單。」夏荷便笑道:「我昨兒遇見老太太房裡的吉祥,說是老太太比我們太太還多裝了兩個呢,太太不敢比老太太多,所以才特意精簡了兩個,這裡頭還包括了國公爺的,所以我們太太自己其實也沒多帶什麼。」
阿秀瞧了一下自己記載的東西,什麼太湖石筆洗、徽墨、一品紫毫、檀木筆架、紫檀長條刻松石紋鎮紙,這些還真都是國公爺的東西。阿秀只覺得微微有些冒汗,這不過就是出門幾日,怎麼好像要把一整個書房都帶走了一樣,更別說那些穿戴衣物,更是少不得的。
這個時候蕭謹言和蕭瑾璃都在海棠院用早膳,孔氏見春桃出來,忙不迭就問道:「東西準備的怎麼樣了?國公爺開單子的那些東西,有沒有都準備齊全?」平常國公爺若是有外出公幹,都是蘭姨娘整理的行裝,因的蘭姨娘如今有孕在身,所以孔氏這回便親自整理起了國公爺的東西,自然是比之前要更小心謹慎些。
春桃便回道:「太太放心,一樣都不缺,阿秀列了冊子,對著國公爺的單子一樣樣的比過,又跟箱子裡的東西也比過,保證連毛筆上的狼毫都不會少一根。」
孔氏只笑道:「難為那孩子細心,怎麼就想到了這樣的法子。」
蕭謹言這時候心裡頭卻是微微一動,前世他外出公幹的時候,阿秀也是這樣替他整理行裝的,不光有東西,還有一個冊子,裡頭記載著每個箱子裡的東西,保證下人不會弄錯。
孔氏並沒注意到蕭謹言的神色,只轉向蕭瑾璃道:「怎麼樣,吃完了沒有,吃好了就過去老太太那邊吧,明兒一早就要走,我還得去問問老太太那邊還有什麼缺的。」
蕭瑾璃學了兩天當家,腦子立馬就活了,只笑著道:「若是缺東西,早兩日就補上了,今兒便是缺了,也未必能補上,太太又何必去問呢,萬一真的有什麼缺的,又來不及補上,豈不是反而讓老太太不高興。」
孔氏只伸手戳了蕭瑾璃的腦門一把,嗔怪道:「別的沒學到,倒是這躲懶的本事學的一等一的,這叫禮數,不拘她缺什麼,都要問一句才好。」
眾人說著,便往榮安堂那邊過去,趙老太太早已經用過了早膳,在廳裡頭等著她們過來。
「我這裡沒什麼缺的,倒是老爺的東西,千萬要帶齊全,不然到時候來回的跑也不方便,你不在也沒個人知道他的那些東西放在了哪兒,到時候難免弄的手忙腳亂的。」老太太只一本正經的說著,抬起頭瞧見蕭瑾璃端坐在一旁,只笑著問道:「璃姐兒,管了兩天的家,你有什麼想法,說給我這個老婆子聽一聽?」
孔氏對蕭瑾璃的要求是多聽、多看、多想,但是蕭瑾璃是個悶不住的性子,看見什麼不好的就會說,看見什麼不對的就會講,因的她是正兒八經的公府姑娘,誰也不敢小看了她去,這一兩天下來,下人們倒也不敢怎麼樣,只是如今孔氏和趙老太太還沒走,若是走了她還能不能壓住場子,那就不得而知了。
蕭瑾璃只想了想,開口道:「也沒什麼想法,太太已經把這兩個月的月銀支了出來,等到了日子我讓管事們分發一下就好了,其他的事情,還是按照太太在的時候規矩辦,有王媽媽盯著呢,我又不用操什麼心,不過就是坐在那邊,聽她們說說閒話罷了。」
趙老太太見她說的簡單,只笑道:「幸好我們只是出去一個半月,若是出去時間長了,只怕回來這國公府就被你敗得差不多了,哪家的管事是只負責發銀子的?」
蕭瑾璃便捂著嘴巴笑了起來,站起身來走到趙老太太身邊撒嬌道:「我就是想讓老太太和太太早些回來,才這麼說的呢!不然我要是什麼都會了,老太太沒準就不著急著回來了。」
趙老太太只哈哈笑了起來,拍了拍蕭瑾璃的手背道:「行了,我跟你娘記著呢,橫豎會趕在你敗了這家之前回來。」
孔氏也跟著笑了起來,也只有在孩子們跟前,趙老太太能多給她幾分面子。趙老太太說完,只又抬起頭看了一眼蕭謹言道:「言哥兒,聽說你這幾日看書很是用功,唸書要緊,身子也要緊,你爹雖然想讓你考取一個功名,但你也不必太過執著了,我們這樣的人家,有沒有功名都是一樣的,若是因為唸書累壞了身子,可就得不償失了。」
蕭謹言一邊聽,一邊只覺得好笑,他前世從未認真念過書,所以今生稍微用功了一些,大家便都是這樣的態度,其實蕭謹言知道,他這樣比起書院裡頭那些用過的學子,真的一點兒也算不上什麼。人家那是頭懸樑,錐刺股,他不過就是稍微熬了幾宿夜,沒想到一個個都來勸了。怪不得前世他最後半點讀書的心思沒有,肯定也是被這群人給勸回去了。
「老太太放心吧,去年生病落下不少功課,最近身子骨好些了,所以才開始溫習了起來,再說我的這幾本書都是從孔家表哥那邊借過來的,過了龍抬頭玉山書院就要開課了,我得在這之前還給他,今年我就不打算去書院裡頭上學了,就在家裡自己溫習。」孔家世代書香門第,但是卻沒有世襲罔替的爵位,為了家族的興盛,孔家人必須考了秀才考舉人,考了舉人靠進士。
趙老太太聞言,只點了點頭道:「既然這樣,那你自己看著辦吧,我再說一句,我們不是那種非得在科舉一條道上吊死的人。」孔氏一聽這話,裝作若無其事的翻了一個白眼。正這時候,外頭小丫鬟進來回話,說是劉旺媳婦進來回話。趙老太太知道劉旺媳婦素來在外院管事,鮮少進來,今兒一早就來了,便知道肯定是有什麼事情,只忙喊了她進來。
只見一個穿著寶藍色綢緞裌襖的年輕媳婦從外頭進來,見了眾人只先忙著一一行禮,趙老太太便問道:「你這一大早進來,只怕有什麼事吧?」劉旺媳婦便笑著道:「不瞞老太太,是我們劉旺讓奴婢先進來給老太太回話,昨兒晚上收到了淮南來的信,二老爺說因為太后娘娘的事情,皇上只讓他們晚一個月進京,等到時老太太和太太也正好從東郊回來了,二老爺也正好從淮南回來了,便可以一家團聚了。」
趙老太太聽說二兒子要回來,頓時就喜上眉梢,只笑著道:「我說是什麼事兒呢,虧得你家劉旺有心思,還讓你跑一趟,不然這消息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傳到內院來,我那二兒媳婦又是一個慢性子,只怕等她的信來,我們都已經出發了。」
劉旺媳婦便笑道:「所以我們家的特意讓我進來跟老太太和太太說一聲,這樣老太太也好心裡有個數,便是過幾日收到了二太太的書信,下人丫鬟們也不用著急了。」
「你說的很是。」趙老太太一邊說,一邊是點頭,又道:「從淮南過來,不過也就半個多月時間,我們卻要在東郊待上七七四十九天,再加上路上耽誤,足足要耽擱兩個月。」趙老太太頓了頓,只抬頭看著蕭謹言道:「言哥兒,這樣一來,招呼你二叔的任務,你可擔下了,若是你二叔比我們早到了,你可要好好照應著。」
蕭謹言只點頭應了下來,又聽趙老太太道:「璃姐兒,瞧瞧你的任務又來了,這一個月裡頭,你得讓下人把你二叔和你二嬸娘還有弟弟妹妹們住的地方給打掃乾淨了,她們房裡頭的東西,走的時候收拾了不少帶走,我給你一對對牌,你只管往我的小倉庫裡去取。」
蕭瑾璃聞言,頓時臉就變色了,哪裡知道還有這樣的差事等著她,只皺著眉頭不肯應。孔氏自然也是心疼蕭瑾璃只想了想道:「老太太,她一個小姑娘,哪裡懂這些,這件事情不如就交給趙姨娘辦吧,如今她也不過就是幫著照看蘭姨娘的身子,別的也沒什麼,老太太不如把這件事情交代了她罷了。」
趙姨娘原本已經有些心不在焉的站著,聞言頓時就有了精神,臉上堆起了笑來,趙老太太看了一眼趙姨娘,只點了點頭道:「那行吧,這事情就你來辦吧。」
趙姨娘一臉堆笑的福了福身子,只等著趙老太太把對牌給拿出來,誰知趙老太太竟慢悠悠的開口道:「你若是缺什麼東西,只開了單子,去璃姐兒那邊領去。」趙姨娘一聽,頓時臉上又有了幾分蔫菜的表情。
孔氏只抿嘴笑笑,看來趙姨娘在趙老太太身邊這麼多年,還是不知道趙老太太有多少的體己家當。

  第48章

眾人從榮安堂回來,又折回了孔氏的海棠院,孔氏對於要把這個家交給蕭瑾璃也是多有不放心,只千叮萬囑道:「平常家裡頭也沒什麼大事,你若是打不定主意,就去問你哥哥,橫豎還有他這麼一個大活人呢。」
蕭瑾璃這時候倒也懂事了起來,只擰眉道:「哥哥看書還來不及呢,哪裡有空顧這些,太太放心,我自然留心著,多的不敢說,就這兩個月還是能熬過去的。」
蕭謹言見蕭瑾璃一副鄭重其事的模樣,心裡終究也放了些心下來,只笑著道:「你放心當你這個家,實在不行還有大姐姐呢,皇上可是下了旨意讓她留京養胎的,你若是真的有不懂的地方,只管坐車去請教大姐姐去。」
蕭瑾璃只撇嘴道:「大姐姐在京城那是為了養胎的,虧你還給我想這種辦法出來,她又是一個火急火燎的脾氣,萬一要往家裡跑,可就不好了,依我看,萬事求穩,安安心心的度過這兩個月才好呢!」
孔氏難得見蕭瑾璃如此一本正經的時候,頓時也安慰了幾分,只一個勁點頭道:「說的是呢,千萬別驚動了你姐姐養胎,至於你二叔家,反正國公府也是他自己家,算不得是來做客的,也就一切從簡吧,若是他們來的比我們早了,那就等我們回來了,在給他們接風也不遲。」
蕭瑾璃只點了點頭,一時間已到了巳時初刻,孔氏便領著蕭瑾璃一起到外院的回事處去見管事媳婦們了。蕭謹言見孔氏要離去,只忙急著開口道:「太太能把阿秀借我用一天嗎?」
孔氏只擰了擰眉頭,轉身問:「怎麼了?文瀾院的丫鬟還不夠用嗎?還要到我的房裡來借?」
蕭謹言便有些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道:「是小郡王想見見阿秀,上回提出讓小郡王回京的主意,還是阿秀提醒的我,在皇上面前我已經白擔了這個好處,總不能在小郡王面前還白擔著吧?」
孔氏聞言,只無奈搖了搖頭道:「你這傢伙,越大越發不懂的避嫌了,我把阿秀從你的房裡弄出來是為了什麼,你到底懂不懂?」
若說一開始蕭謹言還有點不理解,可這一段時間下來,他也已經明白的差不多了,孔氏是想親自調粉教好了阿秀,好讓她以後進他房裡服侍的,但是話雖這麼說,這整日裡只能瞧上一兩眼,不能在懷裡摟摟抱抱的滋味,還是很難熬的。蕭謹言一面一本正經道:「我自然知道太太的一片苦心,只是我在小郡王面前已經答應了要讓阿秀過去,這若是不去了,豈不是失禮?」
孔氏見蕭謹言諸多借口,也只能無奈的答應了,只歎著氣轉身吩咐道:「春桃,你去叫阿秀,讓她今兒跟著世子爺出去一趟,記得讓她穿好看一些,別丟了國公府的人。」
春桃脆生生應了,抬起頭就瞧見蕭謹言那張俊美容顏正帶著笑看自己,春桃只當沒看見,淡然的轉過身,就出去了。
阿秀這會兒正在茶房裡頭看著小丫鬟燒熱水,見春桃過來找她,以為太太有事找她。春桃說明了來意,阿秀才明白過來,便只先回了房換了一身衣服。既是要出門,倒是不拘只穿著國公府丫鬟的衣服,阿秀便從箱子裡頭拿了一套蘭嫣送她的藕荷色衣裙,外頭穿上前幾日太太賞的蔥綠色貉子毛小襖,倒是相配的很。
阿秀穿好了衣服,理了理頭髮,難得在發□上紮了兩根五彩絲帶,瞧著拾掇的差不多了,這才往前面去。蕭謹言這時候已經在正方門口等她。外頭陽光明媚的,蕭謹言穿著一件銀白色的狐裘大氅,輕裘緩帶的站在陽光底下,整個人都流光溢彩了起來。阿秀只站在抄手遊廊底下看見蕭謹言,忍不住就翹起了嘴角。
蕭謹言轉身,正巧就看見阿秀站在遠處,十來歲的身子雖說沒長開,但也細細長長的看著很窈窕,一張白皙紅潤的笑臉在日光下更顯得光彩照人,蕭謹言看著看著,就想起了前世蕭謹言第一次見阿秀的模樣。穿著外院小丫鬟的粗布衣服,從井口打一桶水上來,若不是那日他去的晚了一些,就不會抄小路走那邊的院子,更不會瞧見阿秀吃力的拎著一桶水,小臉漲的通紅的模樣。雖是那樣狼狽的阿秀,在那種時候卻還是沒能掩蓋住她的美貌來,蕭謹言只是一眼就已經牢牢地鎖住了目光。
阿秀走到蕭謹言跟前,蕭謹言只上下打量了阿秀一眼,眸中帶著暖暖的光澤,卻並沒有說什麼,只轉過身子,讓阿秀跟在他的身後,兩個人一前一後的走著。
「上回你跟我提起的小王爺的事情,後來老爺跟皇上提起了,皇上還親自褒獎了我,不過小王爺知道是你的功勞,只讓我邀了你去他家做客,。」
阿秀跟在後頭聽著,見蕭謹言這麼說,只忙不迭道:「小王爺也太抬舉奴婢了,做客奴婢可當不起,奴婢還是陪著爺一起去應約吧。」
蕭謹言轉身看了阿秀一眼,只笑道:「也不是什麼約,不過就是去瞧一瞧,他的身子還沒痊癒,所以皇上只讓他留京修養,我算是過去探個病吧,順便也帶你出去玩玩。」蕭謹言說到這裡,只頓了頓,繼續道:「我說好了開春了要帶你出去踏青的,但是太太們出門這麼長時間,這中間我可不能把你隨意帶出去,不然的話,要是被老爺知道了,可就有罪受了。」
阿秀抿著唇瓣笑了起來,沒想到蕭謹言還記著這事情,便只笑著道:「世子爺如今用功功課,等世子爺高中了舉人,老爺一定不會罰世子爺的。」
蕭謹言聽阿秀這麼一說,頓時也有點腦子發脹,只擰眉道:「聽你這麼一說,這大好的時光更應該留在家裡頭唸書才是了。」
阿秀見聞,只忍不住就急了,張著嘴巴想要說不是,才抬起頭就看見蕭謹言那戲謔的眼神,便知道自己又上當了,只撇了撇嘴道:「世子爺若是不想帶奴婢出去,那奴婢就不出去了。」
蕭謹言越發喜愛阿秀現在的樣子,不像前世那樣萬般乖順,偶爾耍一些小脾氣,更是自然靈動,只忍不住轉過身子,伸手在她的鼻尖上點了一下道:「我不帶你出去,帶誰出去,你這個越發會使壞的小丫頭。」
卻說太后娘娘殯天之後,禮部的那些人一味懼怕安國公府的勢力,居然並沒有任敢提議將恆郡王周顯從紫盧寺接回京城,直到阿秀提起了此事,蕭謹言才向許國公爺提了出來。許國公爺昔年和恆親王也是故交,所以在皇上面前提起了這件事情,繼而群臣附議,皇帝本就不是那種不顧念手足之情的人,況且子侄輩中,他又向來疼愛周顯,皇后娘娘更不用說了,本就是周顯的親姨母,這樣一來,皇上當天就命人講周顯接回了宮中。
誰知周顯在紫盧寺的時候,並沒有好好將養,病情反覆,回宮的時候曾一度高燒昏睡,皇上得知之後,更是怒斥了禮部那些人,指責他們要讓他做不仁不義之君。幸好老杜太醫把得一手好脈搏,又道出前幾日杜少爺曾去紫盧寺為小王爺看過診,雖然小王爺的病看似來勢洶洶,卻並不危及性命,皇上聽了杜太醫一席話,才算是稍緩了震怒,所以周顯一直在宮裡住了十幾天,直到身子骨基本上痊癒,皇上和皇后才放了他出宮回府。
「那現在小王爺的病已經好了嗎?」阿秀聽蕭謹言說起周顯的這些遭遇,眼中無不透著幾分同情。雖說做丫鬟的命苦,可像小王爺這樣的人,年紀小小就無父無母,雖然生在富貴之門,又有什麼用,還不是受盡了苦楚,阿秀想著,眼眶就忍不住紅了起來。
蕭謹言見她那副模樣,心裡又有些不受用了,怎麼阿秀說起小王爺的事情,這麼上心也就算了,還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她對自己好像從來都沒有這樣過呢!
「他的病早好了,你也不想想,皇帝是他的親叔父,請了十幾個太醫圍著他看病,他能不好嗎?」蕭謹言故意帶著幾分挖苦道。
阿秀便道:「那也是因為他病了才這樣的,人若是一直平平安安,無病無災的,那才是最好的。」阿秀說著,只閉上眼睛,按了按胸口,她的胸口掛著除夕夜蕭謹言送他的那一枚銅錢,她堅信這枚銅錢會給她帶來好運,可以消災祛病,永保平安。
蕭謹言看著阿秀閉上眼的模樣,長長的睫毛不住的翕動著,像一隻振翅欲飛的蝴蝶一樣,蕭謹言只低下頭,悄悄的湊過去,在她臉頰上啜了一口。
阿秀一下子睜開了眼睛,蕭謹言便立馬換上一副一本正的表情,時不時清一清嗓子掩飾幾分尷尬。
恆王府離安國公府並不遠,不過就只隔著三個街道,大雍皇城的建制就是如此,西北角上都住著公卿侯門,大家聯絡起感情也方便。這一代除了恆王府,還有明慧長公主府、恭王府、安福侯府等好幾戶人家。當年恆王出征,驍勇善戰,先帝對恆王很是器重,誰奈何先帝病危之時,恆王尚在邊關,大敵當前,若是不抵禦韃子,只怕當時大雍又要有大禍患,等邊關一站告捷的時候,先帝也已經駕崩了,當時的徐貴妃把持後宮,便夥同安國公等人,將現在的皇帝推上了皇位,雖說也有先帝遺詔,但畢竟在那樣的情況下,還有許多大臣對這個結果保持異議。誰知恆王回京之後,並沒有任何一絲不悅,主動放棄兵權,只想做一個閒散王爺。
那時候恰逢恆王妃有孕,皇帝便答應了他的要求,恆王妃懷胎十月,一朝分娩,卻沒想到愣是遭遇了難產,在努力了三天三夜之後,生下周顯撒手人寰。恆王從此可以說是一蹶不振。直到後來南方起了戰事,東南叛軍企圖揮師北上,恆王爺才再次出山主持大局,兩年功夫將叛軍殺至嶺南,剩餘叛軍在南海邊投河而死。在剿匪的過程中,恆王爺納了錢塘總兵明遠淮的庶女明若玉為側妃,就是陸媽媽口中的明姨娘。聽說當時在路上曾生過一個小郡主,只可惜叛軍來的時候,不小心給弄丟了,從此尋尋覓覓了整整十年,再沒找到那個可憐的孩子。當然這些事情,外人是不知道的,也就只有恆王府家裡頭幾個老奴才知道。
恆王爺死後,恆王府就越發落敗了,只留下周顯這一顆獨苗,原本是寄予厚望的,但最後還被太后娘娘一些莫須有的罪名,弄得賭氣去當了和尚,周顯的外公永昌侯為了此時氣的差一點起不來床。
馬車在青石板的地面上骨碌碌前行,蕭謹言稍微向阿秀講了一下周顯的遭遇,其實這些阿秀前世都知道,但都是道聽途說而知,如今聽蕭謹言親口說出來,更覺得這中間殘酷的讓人歎息。
不多時,馬車就到了恆王府的左角門口,看門的小廝不過十二三歲的樣子,瞧見了蕭謹言的車,只急忙就迎了上來,笑道:「我們家爺一早就惦記著世子爺要過來,讓奴才起個大早在門口候著。」
阿秀跟著蕭謹言下車,才瞧見這小廝原是在廟裡服侍周顯的小和尚,如今也跟著還俗了,頭上便帶著一頂西瓜皮氈帽,所以方才一下子沒看出來。阿秀便想起了初一來了,只抬起頭問蕭謹言:「爺,這兩天我沒在府上瞧見初一,她是不是還在服侍小王爺。」
那小廝便笑著道:「姑娘放心,初一姑娘在裡頭呢,我們府上原來的奴才都遣了出去,如今光家生子不過就是十來戶的人家,都在莊子上幹活,這兩日我奶奶才走訪了幾個莊子,讓各家各戶夠了年紀的小姑娘都進府來,到時候讓小王爺好好甄選一番。」
阿秀只一邊跟著蕭謹言往裡頭走,一邊道:「小王爺身子不好,這種事情還是不要勞動他的好,讓你們管事媽媽做主就好了。」
恆王府是親王府,規制破大,比國公府還要大上幾分,國公府裡頭便是進了院子,若是路遠都有車接送,可這恆王府裡頭卻連一輛車也沒有,阿秀心道,這大抵是因為人手不夠的緣故。果然又走了一小會兒,到了一處小院,進門就是長長的抄手遊廊,遊廊上頭的紅漆都掉了色,看上去很是落魄,上頭連半隻會叫的鳥兒也沒掛上。
阿秀看著就覺得有些歎息,同樣年紀的人,蕭謹言活得這樣滋潤,周顯卻這般清苦。
「世子爺,我記得文瀾院裡頭有一對八哥,您常說它們吵著你唸書都不安生,不如送了給小王爺吧,你瞧這裡頭靜悄悄的,哪裡像個人住的地方。」
蕭謹言看了阿秀一眼,雖覺得她說的很有道理,但還是假裝生氣道:「我倒不知道,原來阿秀你也有這麼個敗家的毛病?」
阿秀便低下頭,略略撅起嘴,模樣調皮可愛。正說著,三人已經來了正廳門口,那小廝在外頭通傳了一聲,就瞧見門簾子一閃,初一挽了簾子從裡頭探出頭來,見了蕭謹言和阿秀,只急忙上前將兩人引了進去。
阿秀才進門,就瞧見周顯正從裡屋出來,身上穿著月白色銀絲暗紋團花長袍,外頭披著一件同色的大氅,頭上戴著氈帽,雖然看上去還是一如既往的清瘦,但神色已經瞧出有了幾分精神。見蕭謹言進來,急忙就請了他入座,阿秀和初一同去茶房沏茶,兩人在路上邊走就邊聊了起來。
「怎麼還只有你一個人在身邊服侍,府上沒有其他丫鬟嗎?」阿秀只隨口問道。
「這個我也不清楚,我和阿福先被送了回來,小王爺在宮裡頭住了十來天,聽說皇后娘娘賞了好些個宮女姐姐給小王爺,可小王爺愣是一個沒要,說自己習慣了一個人。」初一隻皺著眉頭繼續道:「我平常也不做什麼,就是熬個藥,沏個茶什麼的,其他的都是阿福服侍的。」
阿秀聽初一這麼說,只擰著眉道:「這可不行,你得學著服侍了。」阿秀看著初一,只鄭重其事道:「你是想留在小王爺身邊呢?還是跟著世子爺回國公府?」
初一見阿秀這麼問她,頓時就有些疑問了,只睜大了眼睛問道:「我還可以不回國公府嗎?」
阿秀看了一眼如今這恆王府的光景,只想了想道:「如今這兒連幾個像樣服侍的人也沒有,世子爺肯定是想讓你留下來服侍小王爺的,你服侍的日子長了,小王爺必定就離不開你了,到時候只怕世子爺會把你劉在小王爺身邊也說不定了。」富家公子之間送幾個丫鬟使喚,這也並不是什麼大事,更何況恆王府如今是這個光景,蕭謹言不可能不出一點力的。
初一隻想了想,默默點了點頭道:「那……那我就先不回去了,我瞧著小王爺身子還沒全好,這早中晚三趟藥還是得有人關照著點。」
兩人說著,只洗過了茶壺茶杯,泡了一壺好茶送進去。
蕭謹言在廳中做了片刻,只開口問周顯道:「皇上有沒有說,等從東郊回來,讓你去哪邊應卯?」
周顯見蕭謹言這焦急的模樣,反倒笑了起來:「皇上倒是提過,可是我沒應,太后娘娘才剛死,安國公那邊的勢力不容小覷,皇上這個時候讓我回去,有些操之過急了。」
原來皇帝雖然是太后娘娘的親子,卻也痛恨安國公打著老國舅爺的名號,在朝中結黨營私,奈何太后娘娘一直健在,所以皇帝也沒有辦法,如今太后娘娘死了,也確實給皇上提供了這麼一個時機。
蕭謹言急得卻不是這件事情,前一陣子去豫王府的時候,他曾向豫王妃談起了今年淮水要鬧洪災的事情,可在宮裡頭見了豫王幾次,很明顯豫王妃並沒有把這事情告訴豫王。蕭謹言想起再過兩三個月,洪水來襲,生靈塗炭,心裡就說不出的焦急,想著這時候若是有人能去翻了工部的賬目,看出一點這修河造堤出入來,也可以引起警覺。可這事情背後定然是牽扯甚多,不能莽撞行事,唯一的辦法是要找一個皇帝信得過的人,去把這事情說出來才行。
而周顯這三年不曾參與過任何政務,正是清清白白,若這事情讓他查出來,皇帝不可能懷疑他任何一點居心,必然會一查到底。蕭謹言這幾天蒙在房裡讀史書,其實也是在想辦法。
「我本也有意報效朝廷,奈何我父親非要讓我考上了舉人,才肯為我上書求一官半職,如今也只能在家裡溫書乾著急,這幾日我翻了酈道元的《水經注》,倒是發現河道水系之事很有意思,心裡頭還想著,若是能出仕,不如去工部當兩年堂官,多看看那裡的存書。」
這時候阿秀和初一送了茶盞進來,阿秀將茶盞送至兩人手中,周顯接過阿秀手中的茶盞,低頭看著眼前這秀美靈動的小姑娘,心裡總是浮起一絲想要親近之意,可她畢竟是蕭謹言的丫鬟,若是真的說了出來,反倒顯得自己失禮了。
周顯便低下頭,抿了一口茶,緩緩道:「去年大雪一直下到了早春,按著大雍的年記,今年恰巧是三年一澇的年份,我前些天在宮裡的時候跟皇上提過這事情,皇上說去年光花在治水上的銀子就有兩千萬兩,為得就是能保今年的平安。」
阿秀聞言,心裡頭卻砰砰跳了起來,只忍不住開口道:「這麼多銀子都花在了刀刃上了嗎?若是到時候該沖毀的田還是沖毀了,該死的人還是死了,那這些銀子豈不是打水漂了?」
蕭謹言這時候也暗暗一驚,只抬起頭來看了阿秀一眼,阿秀只慌忙低下頭,福了福身子道:「奴婢失禮了,奴婢只是害怕、害怕發大水而已。」
周顯忍不住抬起頭看了一眼垂眸順耳侍立在一旁的阿秀,又轉過頭看著蕭謹言,忽然覺得也許這其中並不只是巧合,只沉吟了片刻,抬起頭道:「既然如此,那一會兒我進宮去見一見皇上。」
蕭謹言和阿秀的臉上無疑都露出了笑容,周顯只垂眸飲茶,並沒漏掉兩人同步的神色。阿秀只高高興興的上前為周顯添了一杯茶,一時間外頭有丫鬟來回話,說是明姨娘已經吩咐廚房的人備好了午膳,小王爺這裡可以開席了。初一便熟門熟路的出去,領了那幾個婆子從一旁的小門進去,把午膳安置在了右次間裡頭。和大廳裡隔著一道簾子,很是清靜。
阿秀心頭一閃,原來王府還有其他人。不過想想也是,當王爺公爺的,誰沒個三妻四妾的,恆王妃雖然去世了,王府裡頭還有幾個寡居的姨娘,也是常事。
蕭謹言聽說周顯要進宮,早已喜上眉梢,只笑著道:「你也不用特意在皇上面前說什麼,只說你想去工部歷練歷練,准他讓你查看工部的一些資料典籍,估計也就夠了。」記得前世事發之後,工部的賬本就查出了很大的問題,那些人膽大包天,本以為萬無一失,出了事情之後,也只沒了推脫。而這一世,只要趁著太后出殯這一段日子,把工部賬冊上的證據找出來,到時候那些大臣都在東郊送葬,也顧不上京城裡的事情,況且那些人從不把周顯放在眼裡,比起豫王親自去工部查賬,目標更小一些。
周顯已從蕭謹言的目光中看出了笑意,只低眉道:「都說你自從去年落水之後就轉了性子,還當真是這樣,以前你從不喜歡這些仕途經濟上的事情,我和孔文拉著你聊兩句,也會被你數落上了半天,如今倒是整個都變了。」周顯說完,只挑眉看了蕭謹言一眼,問他:「佛家有涅磐重生一說,不知你是否相信?或許去年你落水之災,不過就是一場劫渡,讓你能涅磐重生。」
蕭謹言聞言,心下已是微微驚訝,這小王爺過了三年吃齋念佛的日子,當真還有些得道高僧的感覺了,怎麼就能說的這麼準呢?蕭謹言一下子就尷尬了起來,只笑著道:「照你這麼說,人生一次病、受一次災,都可以叫做劫渡了?」
周顯見他有意避過這個話題,也只微微一笑,兩人揭過了這幾句。阿秀站在一旁,倒是心跳的厲害,再抬起頭看蕭謹言的時候,心裡越發就緊張了起來。難道小王爺說的是真的?阿秀仔細回想這一世重遇蕭謹言之後的點點滴滴,越發覺得蕭謹言比起前世對自己更是異常體貼,若不是因為前世的緣分,今生為何一見面,蕭謹言便就看上了自己,這委實也有些說不過去。阿秀抓著紅漆茶盤的手指微微有些發白,瞧見薰籠上茶壺裡頭的水少了,只慌忙的端著茶盤,福身出去添茶去了。
外頭正是冬日裡最暖和的陽光,幾個粗使婆子提著食盒往這邊送午膳過來,阿秀抬起頭,瞧見那垂花門外,站著一個身形瘦削卻容貌清麗的女子,她穿著一身素色衣衫,烏黑的髮髻上帶著雪白的珍珠釵,一雙眸子剪剪含憂,就像是望不盡眼前的悲傷一般。阿秀一下子被她的樣子吸引了注意,鬼使神差一樣放下手中的茶盤,提著裙子走到垂花門口,抬頭看著那女子。
那女子有著片刻的愣怔,再清醒時已經瞧見了阿秀站在跟前,只稍稍愣了愣,見跟前站著這麼一個嬌俏可人的小姑娘,臉上便擠出一絲笑來,只問道:「你是許國公家的小丫鬟嗎?」
阿秀也不知為何,原本遠遠看看著的時候,瞧著她有些冷淡,可如今聽了她柔和的聲音之後,便覺得她是再溫婉不過的一個人,只笑著道:「奴婢是世子爺跟前的丫鬟,不知夫人怎麼稱呼。」這個年紀的人,多半是恆王爺的妾氏,但若是貿然開口就喊了人姨娘也是不敬的,恭恭敬敬的喊一聲夫人,最有禮數。
明姨娘眉梢帶著點點的笑意,見阿秀如此乖巧懂事,只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臉頰,心裡頭卻想道:若是自己的閨女沒有丟了,這會兒子估摸著也有這麼大了。明姨娘想到這些,心口就隱隱痛了起來,只忍不住偏頭掩著嘴咳了幾聲,見阿秀正關切的看著她,這才開口道:「你進去吧,我是久病孀居之人,不便進去,若是你家世子爺有空,請他多來瞧一瞧小王爺,年輕人之間要多走動走動才好呢。」
明姨娘說著,只轉身離去,身後連半個丫鬟也沒有跟著。阿秀福了福身子送她離去,一路上看著她那孤寂的背影,忽然生出了幾分親近之心。恆王府如今沒落了,她一個女人還能一心一意的守在這裡,想必也是對這裡有真感情的。阿秀想起自己的前世,雖然一樣是做姨娘的,不指望著世子爺心裡頭只有自己一個人,只盼著能長長久久的能在世子爺身邊呆著就好,即便只是做個使喚丫頭,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阿秀端著茶水回去的時候,次間已經上了一桌的菜餚,蕭謹言略略用了幾口,只誇讚道:「竟然還是三年前的口味,你們王府的廚子倒是沒有換?」
周顯便低下頭,眉梢略帶著點笑道:「明姨娘說別的人走了都好請,若是這廚子走了,以後再想吃這個口味的菜就難了,所以家裡頭的下人都打發全了,唯獨廚房的幾個廚子都還留著。」
「明姨娘的身子好些了?」
「好些了,這種病就是這樣,天氣一冷就犯病,這幾日太陽出來了,日頭底下走動走動,就好了很多,也怪我太執拗,把她一個人留在家裡,這宅子又大又陰的,也不適合養病。」
一般侯門府邸的宅院,三五年就要重新粉刷一遍,恆王府沒什麼人住,這一步自然就省了,久而久之這宅院就看上去老舊得很。周顯說著,只抬起頭道:「我原本打算吩咐了陸總管,把明姨娘住的院子先修一修,如今遇上了太后娘娘孝期,也不能用上紅漆,只能再等一陣子了。」
蕭謹言只笑著道:「這些事情你慢慢來,要撐起這恆王府的門楣可不容易,你如今才回京,也應當先韜光養晦。」
周顯便笑道:「你方才才哄著我去皇上那邊求一個工部的職位來,如今又讓我韜光養晦,我到底是聽你哪一句好呢?」
蕭謹言一時無語,只夾著一筷子菜,放入周顯的碗中道:「多吃些,難為了你家廚子,隔了三年才為你做出這幾道菜來。」
周顯用了兩口,瞧見阿秀正垂眸站在一旁,這房裡本就沒別人,周顯便開口道:「阿秀,你過來坐下一起吃吧。」
阿秀正在想那方才遇見的明姨娘,一時間有些走神,冷不丁聽周顯這麼喊她,只慌忙就回過神來,一時不知如何應答。蕭謹言索性就伸手將阿秀一把拉住了,往身邊的位置上一按,並沒有半點要避嫌的樣子,只伸手摟著阿秀的腰肢,恨不得輕浮的蹭上她的臉頰去。
周顯早就知道蕭謹言對著丫鬟很不一般,如今見他這副樣子,早已經心知肚明了起來,心裡暗暗笑道:才誇他終於懂了些仕途經濟裡頭的道理,怎麼還是跟以前一樣,看見稍微出挑些的姑娘,便輕浮孟浪了起來。瞧著阿秀的年紀,不過也就是十歲開外,這蕭謹言還真是胡鬧。
蕭謹言見周顯眼神中露出的一絲無奈神色,便知道他又在心裡頭狠狠的鄙視了自己一回,只鬆開手讓阿秀自己坐著,阿秀想起身為兩人布菜,卻又被蕭謹言給按住了,眉宇中透出一些郁色來。阿秀見蕭謹言這個模樣,知道他有話要說,便只乖乖的坐下來。只聽蕭謹言開口道:「等過幾年,你這小郡王的位置坐穩了,我還有一個不情之請,請你收了阿秀當一個義妹,若是能有辦法讓她沾個郡主的封號那是最好,若是沒辦法,也只能聽天由命了。」蕭謹言想讓阿秀做正室,最難的問題就是阿秀的身份,以她一個國公府丫鬟的身份,便是做一個普通的通房,也已經算是體面的了。
周顯難得見蕭謹言這樣一本正經的求人,倒也佩服起他的用心來了,對這樣一個青澀的小丫鬟如此上心,已經改變了方纔他心中對蕭謹言的看法。周顯只低眉想了想,恆王府人丁稀少,他連半個兄弟姐妹也沒有,唯一有的一個妹妹,也不知是死是活。阿秀如此乖巧,到時候若是實在找不到那親妹妹,只讓阿秀替代了她的身份活著,倒是可以幫了蕭謹言這一回,又可以讓明姨娘好好高興一番。周顯想到這裡,微微就有些興奮,只開口問道:「阿秀,你多大了?」
阿秀便小聲道:「奴婢是甲申年冬天生的,今年虛歲十一。」
周顯眉梢的笑意就越大了,竟是同一年生的,周顯只抬頭問蕭謹言道:「既是如此,何不現在就認了,讓她在我們恆王府當幾年的郡主,到時候再風風光光的嫁過去,有何不可?」
兩個半大的男人,居然毫不避諱就在阿秀的跟前談起了這些,阿秀雖然也不只是十歲的孩子,終究還是紅透了半邊臉頰。只聽蕭謹言一本正經的回道:「那怎麼行呢,我還想讓阿秀在身邊多留幾年呢,你少打她的主意,白得了個便宜妹子,還想讓她陪你幾年,可沒這麼好的事情。」
周顯聞言,只哈哈笑了起來,端著熱茶飲了一口道:「好,那這事情,便是你欠了我一個人情,今後可要記得還。」
蕭謹言看看阿秀,不覺就露出了喜色,只笑道:「以後讓阿秀給你生個小外甥玩玩,就夠了吧?」
阿秀這時候是真的坐不住了,你們兩位好歹考慮一下這席上還有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呢,如此露骨的話,如何就能說出來了呢!阿秀瞧了一眼周顯那氈帽下還未長全的頭髮,心裡暗暗哀歎:果然脫離了佛門之地,就六根不淨了。不過不知道為什麼,瞧見周顯這樣哈哈的笑起來,阿秀心裡頭也覺得高興的很。

  第49章

三人用過了午膳,蕭謹言見時辰不早了,只起身告辭。外頭的太陽正好,暖暖的照在院子裡頭,雖是寒冬草木枯榮之時,這時候也有了幾分生機。周顯送他們到垂花門外,蕭謹言只請了他留步,周顯瞧見阿秀乖順的站在蕭謹言身後,一張笑臉被風吹的有些泛紅,便帶著幾分調侃道:「言世子,如今阿秀可是我的義妹,她若是在國公府有什麼不如意的地方,我可是會為她討回公道的。」
也不知道為什麼,從他第一眼瞧見阿秀開始,這種想要親近的投緣的感覺一直縈繞在周顯的心裡,但他知道這種感覺有別於男女之情。周顯的視線從阿秀的身上收回,還帶著幾分捉摸不透的自嘲,難道真的是因為自己在寺廟裡頭住的時間太長,所以才會對一個外人,有這樣的親近之感?
蕭謹言這兒心裡倒是略略鬆了一口氣,總算是解決了一個心頭大患,還是一舉兩得的辦法。如今在明面上提出了要讓阿秀當周顯的義妹,周顯就算是心裡頭對阿秀有什麼念想,只怕也只能埋在心頭了。他雖不是吝嗇一個丫鬟的人,可阿秀對自己來說,也是意義非常的。
「外頭風大,小王爺不必送了。」蕭謹言拱手告別,帶著阿秀離去。
外頭的日光尚好,周顯便沒有回院子,而是順著夾道走了幾步,沒想到竟不由自主的到了明姨娘住的地方。周顯年幼喪母,從小周圍就只有奶娘和丫鬟,恆親王雖然疼愛周顯,畢竟是個男子,不能給他心靈上的撫慰,直到明姨娘進府。恆親王常年征戰,府上只有明姨娘和周顯相依為命,兩人雖不是親生母子,卻也有了別樣的感情。
明姨娘住在後花園的一個小偏院裡頭,裡面種滿了紫籐花,夏天的時候滿院子都是紫色的花朵,就像是鋪在房頂的綢緞一樣,可這個時候,卻顯得有些凋敝。隔著一道布簾,裡頭傳出了沉沉的咳嗽聲音。明姨娘患有肺疾,一到冬天就藥不離口,算算已經熬了好幾個冬夏了。
周顯年少時候有著一份少年的桀驁,出家為僧是他做過最桀驁不馴的事情,那時候明姨娘哭著對他道:「我這一生有一子一女,女兒才生出來沒幾天就丟了,如今好容易有了一個兒子,也要出家為僧了。」周顯那個時候還不明白明姨娘的心境,可此時想來,卻也難掩悲傷。在垂花門口站了片刻,周顯轉身離開,想起方才和蕭謹言商量的事情,換了一身衣裳,進宮求見去了。
蕭謹言坐在馬車裡頭,半瞇著眼睛靠在馬車的角落,臉上神色帶著幾分瀟灑恣意,這一世活的沒有上一世渾渾噩噩,可他越活卻覺得比上一世更精彩,他睜開眼睛,看見阿秀正靠在馬車壁上,雙眼闔眸已經睡著。蕭謹言挪了挪身子,伸手將阿秀抱在了懷裡,她的身上有著淡淡的香氣,能讓蕭謹言聞到了就覺得越發清醒。蕭謹言低下頭看著阿秀白皙嫩滑的臉頰,這一世他要給阿秀的,一定要比上一世多的多。不過,對於周顯能那麼輕易就答應了自己的要求,蕭謹言也覺得很奇怪,畢竟皇家的人,不管做什麼都涉及到朝廷,要給阿秀求一個正兒八經的身份,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阿秀回到海棠院的時候,院裡的粗使婆子正在整理明日的行裝,把八個大箱子都搬到了門口的抱夏裡頭,只等明日一早,孔氏吩咐了出發,就直接搬到二門外,由小廝運到馬車上。每個箱子上都打著封條,外面寫上了編號。
孔氏正在房裡跟春桃和王媽媽說話,言語中尚且帶著幾分不安:「這越到要出發的時候,反到越放心不下了。」阿秀送了茶上去,孔氏只接過杯子喝了一口,問道:「世子爺也回來了嗎?」
阿秀便應道:「世子爺已經回文瀾院了,說一會兒過來用晚膳的時候再和太太請安。」孔氏瞧了一眼阿秀那低眉順耳的樣子,也是打心眼裡頭喜歡,見她換了茶盞下去,遠遠的掀開簾子走了,這才開口道:「我這一走,還是有些事情放心不下。」
王媽媽倒是看出了幾分孔氏心裡頭的擔憂,便只開口道:「太太是怕把阿秀留在這個院子裡,不放心?」
孔氏眉梢一挑,略蹙眉道:「我也不是不放心,只不過春桃是肯定要跟著我去的,你又要幫襯著璃姐兒打理家事,剩下兩個大丫鬟,我還要帶走一個,只留下秋菊來,最是不能擔事情的,我原本把阿秀弄來海棠院,也不過就是想多護她幾分,那些刁奴之所以會向她動手,分明就是看在言哥兒年紀小,護不住她罷了。」
王媽媽很明白孔氏的擔心,一個丫鬟對於國公府來說,實在算不上什麼,要弄死一個小丫鬟,也不過就跟碾死一隻螞蟻一樣,因為丫鬟的命太不值錢了,所以大傢伙也從不把小丫鬟的事情,當作什麼大事情,況且像國公府這樣的人家,死了個把個下人,能算什麼事情呢?
王媽媽低頭想了片刻,這才抬起頭道:「太太不如讓阿秀回蘭家住一陣子吧,眼下這個節骨眼,若是再把阿秀送回到文瀾院去,只怕越發引得一幫人眼紅心癢的,沒準就有人想趁著太太不在,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情來。太太既然定下了心思想把阿秀給世子爺,索性就護到底了,世子爺如今越發懂事了,肯定也知道太太的這一番苦心的。」
孔氏揉了揉眉梢,抬眸看了春桃一眼,春桃便笑著道:「王媽媽說的是,太太不在家,就算把阿秀送回了文瀾院,如今世子爺這年紀,也正好是……」春桃說到這裡,只頓了頓,繼續道:「阿秀卻只有十來歲,萬一一個沒當心,出了點什麼事情,到時候便是國公府的醜事了。」
孔氏心下一冷,越發就緊張了起來,給長成了的公子哥房裡放人是家家戶戶常有的事情,可再沒聽說過哪家小爺是喜歡十來歲的童女的,這要是真鬧出些什麼笑話來,蕭謹言以後的仕途也就完了。孔氏拍了拍腦門,一個勁兒道:「我是忙糊塗了,怎麼就沒想到這一層,幸好你們提醒的及時,我最怕的就是我走了,那個趙姨娘到處使袢子,要是讓她把言哥兒的名聲給敗壞了,那我是萬死也難辭其咎了。」
孔氏心下想了明白,就打定了主意,只抬眸道:「春桃,你去把阿秀喊了來,讓她收拾幾件衣服,跟王媽媽一起回蘭家去。」
阿秀剛剛從外面回來,這會兒正在房裡換衣裳,聽見春桃來傳話,心下也明白了幾分。孔氏一走兩個月,她在這海棠院裡頭,可是說是孤身一人,便是有什麼事情,蕭謹言也無暇顧及,可若是這個時候孔氏又把自己送回文瀾院,面子上也著實有些過意不去,唯一的辦法就是讓她先回蘭家住一段時間。
阿秀揣著一個包袱到廳裡頭見過孔氏,孔氏只招手讓她過去,見她鬢邊掉下幾縷碎發來,只親手為她理了理,笑著道:「明兒我就要啟程了,你在這海棠院也沒什麼事情,我把你送回蘭家,跟你們姑娘住一陣子可好?」
阿秀只乖順的點了點頭,住在蘭家確實比住在國公府安全很多,清瑤和張媽媽雖然都已經打發了,可她們都是國公府的老奴才了,難免沒有幾個相熟的,孔氏若是不在家,有恃無恐的人只怕會更多。阿秀上次逃過一劫還是靠的運氣,她也實在不能保證,她的運氣是不是每次都那麼好。
孔氏見阿秀答應了,眉宇舒緩,請春桃去庫裡頭準備了幾樣禮物,差王媽媽親自送阿秀走了一趟。只可惜走的太急,並沒有什麼時間去跟蕭謹言道別。
馬車駛出國公府的後大街,王媽媽瞧見阿秀有些走神,便笑著道:「阿秀,怎麼?讓你回蘭家,你不高興嗎?」
阿秀只慌忙搖了搖頭,其實她知道這是孔氏的一片好意,只是這樣被真的當作十歲的孩子一樣對待,還是讓她很不習慣,但至少阿秀心裡明白,孔氏是真心要護著她的,有孔氏的庇護,以後不管國公府未來的少奶奶是誰,她都不會過的很辛苦。
「奴婢還要謝謝太太和媽媽的關照呢,怎麼會不高興。」王媽媽見阿秀說出這麼一句話來,便知道她已經明白了孔氏的一片苦心,只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頂道:「阿秀你能這麼想,太太就算沒白疼你了。」
阿秀靠在王媽媽的懷裡點了點頭,只盼著孔氏能早一些從皇陵回來,這樣她也可以早一些回國公府。
王媽媽帶著阿秀來到蘭家的時候,朱氏正在正院大廳裡頭看舊年的賬本,聽說門房上的人說國公府的人來了,忙不迭就親自迎了出來。朱氏瞧見阿秀跟著王媽媽回來,手裡頭還懷揣著一個包裹,心裡便隱隱有些擔憂,臉上卻還是帶著幾分笑。邢媽媽便上前招呼道:「王媽媽有什麼事情,只派人過來說一聲就好了,怎麼親自過來了。」邢媽媽低頭看了一眼阿秀,見她臉上也沒有不快的表情,便笑道:「阿秀怎麼也回來,是要在家裡住幾天嗎?」
王媽媽便笑著道:「正是呢,明日我們家太太老太太要跟著聖上去東郊給太后娘娘送葬,怕阿秀在府裡頭一個人住著無聊,所以讓她回來住幾日。」朱氏想起那日在蘭姨娘處聽說的那些事情,頓時就明白了王媽媽的言下之意,只笑著道:「媽媽只回去告訴國公夫人,讓她放心,阿秀是我的乾女兒,在蘭家她就是小姐,我保證把她養的水靈靈的等著太太回來。」
王媽媽只一個勁的陪笑,朱氏讓邢媽媽帶著阿秀去繡閣找蘭嫣,請了王媽媽在廳裡頭聊了起來。此時大廳裡並無閒雜人等,王媽媽才算把話挑明了:「太太的意思是不怕一萬,只怕萬一,國公府裡頭畢竟人多嘴雜,為了上次的事情,太太發賣了兩戶人家,又攆了一戶人家,這些人裡頭多少還有幾個沾親帶故的還在府上服侍著,太太若是在,她們也有個敬畏的,可如今太太不在,若是出了什麼事情,等太太回來那也晚了。」
朱氏倒是沒想到孔氏能這樣為阿秀著想,心裡越發比以前更高看了阿秀幾分,她小小年紀,進府這麼長時間就能得到孔氏的青眼,可想而知定然是乖巧的讓人心疼的。
王媽媽又和朱氏閒聊了片刻,推說府上事多,便起身告辭了,朱氏親自送了王媽媽到二門口,折回去的時候,就瞧見蘭嫣領著阿秀往前頭來找她。蘭嫣見朱氏在外頭,便笑著迎了過來道:「娘,沒想到那國公夫人是這樣好相與的人呢!可見阿秀是個有福分的。」
朱氏只把阿秀拉到了跟前,細細打量了一番,開口道:「你先在家裡主上兩個月吧,過幾日二姑娘就要回老家去了,家裡頭也越發清靜起來了。」
卻說蕭謹言正在文瀾院的書房看書,冷不防就瞧見清霜掀開簾子走了進來,他平素不喜歡看書時候被人打擾了,臉上頓時就有些不好看,清霜只上前福了福身子道:「世子爺,有件事情,奴婢不知道當不當告訴世子爺。」
蕭謹言見清霜難得賣關子,便只耐著性子問道:「什麼事情。」
「是好事,也是壞事。」清霜上前,給蕭謹言倒了一杯熱水,遞過去道:「我方才從海棠院那邊回來,聽夏荷說,太太讓王媽媽把阿秀送去了蘭家,說是等她們從東郊回來了,再接回來。」蕭謹言聞言,手上的茶盞便微微一滯,愣怔了片刻,想清楚了裡頭的厲害關係,著才開口道:「罷了,這確實也是一件好事。」雖然上次收拾了清瑤和張媽媽,但蕭謹言心裡還有這幾分後怕,所以當孔氏提出將阿秀帶走的時候,他雖然有幾分不捨,卻還是答應了下來。
清霜見蕭謹言臉上雖然帶著幾分愁容,但終究沒有動怒,也知道他是想明白了孔氏的用心,只勸慰道:「世子爺能這麼想,那是最好不過的了,如今世子爺也該知道,太太是有心護著阿秀的了。」
蕭謹言只點了點頭,再想低下頭繼續看書,卻怎麼也集中不了心緒,索性就放下了書,靠在榻上小憩了起來。
孔氏安排好了一應事情,也覺得一身輕鬆,早早的就洗漱就寢,第二日一早卯時初刻起身,外頭的天光還沒有大亮,老太太那邊已經傳了人來問話,至卯時三刻,眾人用過了早膳,一行人皆去了大門口送行,蕭謹言便在中間。
許國公四十出頭,正是盛年之時,蕭家雖然如今不是行武之家,但男子都身材魁梧,此時許國公坐在前頭御賜的汗血寶馬之上,更顯得英武威嚴。他見蕭謹言出來,原本就嚴肅的臉上神色越發就冷淡了幾分,只開口道:「聽說前一陣子你為了一個小丫鬟,發落了家裡的幾個下人,還把下人趕得趕、賣得賣,這些事情你別當我不知道,不要以為如今你肯念幾行書了,我就會由著你胡作非為的,你記住了,等我從東郊回來,就要抽查你的八股文,若還是像去年一樣只能寫個四不像,我就把你那嬌俏的小丫鬟給賣了。」
蕭謹言此時已經嚇得一身冷汗,內宅的事情許國公向來很少過問,便是知道了也很少提及,如今說得這樣頭頭是道,分明就是有人在他跟前把這事情謊報了一通,不然他如何字裡行間說的都是自己的錯處。孔氏剛剛才上馬車,聽見許國公這樣數落蕭謹言,也是心下一冷,她在許國公府當家多年,這些後宅瑣事從來也不匯報給許國公,只是有時候要涉及到外院人事的事情,會稍稍跟國公爺說上一聲,也不過就是走個過場。孔氏臉色一暗,用大腳趾也能想到這些話是怎麼傳到國公爺的耳中的,只小聲恨恨道:「車還沒動呢,趙姨娘已經開始拿大了起來。」
春桃勸了孔氏幾句,孔氏正欲開口的時候,聽見前頭馬車上坐著的趙老太太發話道:「教訓兒子也不急這一時半刻的,耽誤了太后娘娘出殯的吉時,我們國公府可擔待不起。」
國公爺聞言,也只按下了下面想要說的話,只恭敬道:「老太太說的對,先啟程咬緊。」許國公又低頭看了一眼站在邊上的蕭謹言,只道:「好好唸書,今年秋試若是中不了,看我再收拾你。」
孔氏這會兒早已經心裡頭冒起了火氣,正要替蕭謹言辯解幾句,那邊許國公已經命令了車隊開路,孔氏便按下了火氣,稍稍撩開簾子,看著蕭謹言目送他們離去。
蕭謹言回到文瀾院,只喊了柱兒去備車,笑著道:「老爺走了,你快去備一輛車,我要去蘭家。」清霜見了,只急忙就攔住了道:「我的爺,你少鬧騰了,橫豎再等幾日,方才老爺的話你是沒聽見嗎?阿秀的事情都已經鬧到老爺跟前了,只怕有人故意在暗地裡使絆子呢,爺你還這麼不知檢點,若是要出門,也要等幾日才好呢。」
蕭謹言見清霜說的有道理,便只揮手讓柱兒退了下去,國公府出入都有門房記錄,馬車每日去了那些地方會記錄在案,若是有人真想在國公爺面前給他小鞋穿,這些都是最輕而易舉的辦法。蕭謹言想了想,只歎息道:「罷了,聽你一回。」蕭謹言只說著,又喊了柱兒回來道:「一會兒你去杏花樓買些紅豆糕,一份送到蘭家去,另一份帶回來。」
柱兒便笑著道:「爺放心,小的如今屁股好了,腿腳快,保證送去蘭家的時候還是熱騰騰的,讓秀姨娘吃的高高興興的!」
「說什麼呢你!」蕭謹言假裝伸手要去打柱兒,那人慌忙就往後退了兩步,絆到了身後一塊小石頭,差點跌一跤,只笑著就跑了。
蕭謹言在書房裡看了半晌書,門上的小廝便進來傳話,說是恆王府派了人來給世子爺送信,蕭謹言只讓人把人帶了進來,送信的人正是原來國公府的丫鬟初一。
蕭謹言見周顯派了初一親自來送信,便知道這信裡頭自然是事關重大的,不然的話只請人傳一句話就好了,並不需如此興師動眾的。蕭謹言打開信封看了起來,薄薄的信紙在指尖攆動了幾下,只聽那小丫鬟道:「世子爺,小王爺說,您看好了信就把它給燒了吧。」
蕭謹言略微沉吟了一聲,順手拿開一旁的絹紗燈罩,就著燭火點燃了信紙的一角,火苗瞬間就飛了上來,將一整張的紙都吞噬了。信裡頭的內容蕭謹言已經看過,原來皇帝一早就不滿安國公把持朝政,正打算開始肅清安國公的黨羽,見周顯提出這個問題,便私下裡給了周顯一道秘旨,讓他去工部應卯,私下裡搜集安國公的罪證。
蕭謹言只覺得後背微微發熱,前世一直對仕途經濟從未關心過的他,忽然感到一種莫名的興奮,只覺得身上的每一根毛孔似乎都活躍了起來,胸口裡像是燃燒了一把熊熊巨火,能把他整個點燃。
燒燬了信件,蕭謹言又問了幾句如今恆王府的境況,在書房裡頭來回走了幾圈,只喊了清霜進來道:「你收拾收拾東西,從今天起就去恆王府服侍小郡王。」
清霜只微微一驚,一雙杏眼中帶著幾分熱淚,正要跪下求情,卻聽蕭謹言繼續道:「孔家有四十無子方可納妾的家規,我和孔文兄弟相稱,貿然塞一個妾氏給她,於理不合,你去恆王府服侍一段時間,找個機會,我讓恆王爺把你賞給孔家少爺。」
蕭謹言讓清霜過去,除了這一目的,其實還是有著別的打算,如今周顯既然應承了他說的事情,雖然有皇帝在身後支持,可這其中的險境,也是讓人擔憂,再讓初一這樣的小丫鬟送信,只怕是很不妥當了。
清霜見蕭謹言說的頭頭是道,一雙眸子裡早已經蓄滿了淚水,抬起頭看了蕭謹言,竟一時無語。蕭謹言便道:「你不用謝我,這事情成與不成,我也不清楚,不過你若是留在我的身邊,將來也不過就是在府上配個小子,我素來知道你原也是官家小姐,定然不想就這樣了此殘生。」
清霜垂淚道:「如今阿秀不在爺的身邊,奴婢又要去恆王府,爺身邊連個知冷知熱的人也沒有,奴婢放心不下。」
蕭謹言便笑道:「都是一樣使喚的丫鬟,這文瀾院裡頭多的是,服侍小王爺可不是一般的差事,小王爺幾經挫折,如今從紫盧寺回京,正是韜光養晦的時光,你現在去服侍他,便是以後孔家表哥那邊出了岔子,就算你去不了,小王爺也不會丟下你不管的。」
清霜聞言,就越發臉紅了起來,周顯的人品學識也是京中人盛讚的,她又如何不知,只在蕭謹言的跟前磕了幾個響頭,這才帶著初一告退了。
蕭謹言闔眸在榻上靠了一會兒,外頭陽光從窗戶裡頭透進來,暖暖的照在他的臉上,想起前世這樣的大好時光多半都用來睡覺,便覺得自己以前真的是一個富貴閒人。如今稍稍動一些腦筋,才進去了一些門道,便發現這裡頭的講究,確實越來越深了。
他不想像前世一樣依靠聯姻獲得豫王政治上的成功,而許國公府也不能沒有豫王這一棵大樹,既然大家的目的相同,他覺得他應該在這裡頭出幾分力氣,也只有這樣,他才能成為和前世不一樣的人,不被長輩的意志所控制。蕭謹言想到這裡,又覺得興奮了起來,只提筆寫了一份帖子,讓丫鬟送去了豫王府。
卻說阿秀回了蘭家來住,朱氏只把她當成自己的親閨女一樣看待,又命邢媽媽給阿秀訂了幾套衣服。蘭家並不是官宦人家,不受國孝限制,只過了二十七天,就不必再穿素服。蘭老爺這幾日也不再府上,聽蘭嫣說,原是跟著夥計一起去了南方,想著在春汛之前能多收一些糧食。這消息還是上回蘭姨娘放出來的,想必這生意裡頭,也有國公府入股的銀子。
孫繡娘又來了蘭家教課,蘭嫣依舊是對繡花沒有半點興趣,只做到了一半,就留下阿秀一個人學了,孫繡娘看著阿秀認真的樣子,打心眼裡喜歡她,便悄悄的把自己的不穿絕學雙面繡也教給了阿秀。
這日朱氏從外面回來,邢媽媽又帶著幾個小丫鬟進府讓朱氏挑選,原先國公府送來的小丫鬟朱氏還是退了回去,倒不是覺得不好,只是朱氏心裡頭想著,那些小丫鬟原本就指望著進國公府這樣的人家,忽然還了蘭家這樣的人家,只怕心裡頭還不肯安心服侍,所以朱氏只留用了她們兩天,就讓邢媽媽送還給了王媽媽。
蘭嫣現在並不想著要進國公府,倒覺得選丫鬟也不必長的好看,只挑了兩個看上去老實的丫鬟方才身邊,朱氏又命人請了方姨娘過來選丫鬟,因的蘭婉病著,蘭老爺這幾日也不在家,所以方姨娘看著比以前憔悴了不少,見了丫鬟也沒什麼心思挑選,只隨便指了兩個讓她們跟著過去了,連謝都沒謝朱氏一聲。
邢媽媽看不過去,正想開口說話,被朱氏給攔住了。朱氏看了方姨娘這個樣子,心裡多少還是有些怕的,只囑咐邢媽媽道:「這些日子,就不要讓阿秀隨便從繡閣出來了,國公夫人把阿秀送回來,原也是放心不下她,若是在我們家出了岔子,那就不好了。」
邢媽媽知道朱氏只害怕方姨娘將蘭婉的病怪到阿秀的身上,只跟著點了點頭,又道:「老爺來了書信,只說過兩日二管家要回來,就要把二姑娘帶回老家去。」朱氏便擰眉點了點頭。
皇帝親去皇陵送葬,體現了天子的一片孝心,豫王也被臨時授命,讓他監管京城的治安。而一應奏折等,每日都會有快馬送至東郊,由皇帝親自批閱之後,再送回京城,交由豫王傳達聖意。
蕭謹言去豫王府的時候,就瞧見豫王府已有了不少門客,想來那些有政治頭腦的人,已經開始了給幾位皇子下注了。因為蕭謹言尚未出仕,所以不曾得見那些人,招待蕭謹言的依舊是豫王妃蕭瑾瑜。
蕭瑾瑜此時看上去臉色尚好,顯然上次見紅的事情並沒有傷到她的元氣。其實蕭謹言並不知道,所謂見紅,也不過就是蕭瑾瑜聯合太醫做的一場戲而已。這種私密之事,本就羞於啟齒,便是有人說她在說謊,難不成還真請了太醫院的人給她檢查身子不成?蕭瑾瑜腹中這個胎兒,還當真是一把好使的尚方寶劍。也正因為如此,豫王借照顧豫王妃之名,懇請留在京城,皇帝見他這般小心愛護妻小,就大方的把整個京城的治安工作也一併交給了他。
如今才二月裡,正是春寒料峭的時候,大廳裡頭燒著熱熱的地龍,地下鋪著猩猩氈的毛毯,蕭瑾璃微微瞇著眼睛靠在一旁,見蕭謹言進來,只笑著招呼他到了自己跟前,打趣道:「聽說你最近讀書倒是比以前勤奮了些?怎麼,想考個功名光宗耀祖了?」
蕭謹言見左右無人,便也跟著打趣道:「咱們家已經出了一個光宗耀祖的王妃了,我考不考的上功名有什麼關係,以後若是能當上國舅爺,自然也會像安國公那樣風風光光。」
蕭瑾瑜聞言,眉梢微微一蹙,見裡頭外頭都沒什麼下人,這才嗔怪道:「你這孩子,越發膽大妄為了,這種話也敢說出來!」
蕭謹言只微微一笑,在在蕭瑾瑜身邊的位置坐了下來,只開口道:「我不過就是實話實說。」蕭謹言頓了頓,這才開口道:「我方才來的時候瞧見外頭停著幾兩馬車,怎麼今兒府上有客人嗎?」
蕭瑾瑜便笑著道:「是幾個回京述職的官員,來的早了,皇上又不在京城,所以就上豫王府來走動走動了。」蕭謹言心下瞭然,但只又想了想,才開口道:「豫王這時候倒是不便與地方上的官員走的太近了,太后娘娘剛去了,安國公那邊的手還長著呢!」
蕭謹言的話音剛落,就聽見一個溫厚的聲音從簾子外頭傳進來道:「小舅子你這話倒是說的有幾分道理,幾日不見還當真是要刮目相看了。」
蕭謹言連忙起身,就瞧見有人打了簾子跟在豫王身後進來。豫王如今正是二十三四歲的年紀,五官端正、濃眉大眼,雖說少了幾分俊逸,但單單這一份硬朗也讓人覺得眼前一亮。蕭瑾瑜正要起身服侍他解開身上的披風,豫王便只揮手止住了她的動作,身後服侍的丫鬟便上前解開了他身上的披風,恭恭敬敬的退下了。
蕭謹言這才發現,那丫鬟真是跟著蕭瑾瑜一起陪嫁過來的丫鬟清芷,如今已開了面,想來是已經做了通房了。清芷退了出去,不多時便送了一盞茶進來,豫王爺在蕭瑾瑜對面的炕上坐了下來,姿態悠閒道:「我今兒見的幾個都是南邊的幾個地方官,主要查了一下去年江南米倉的存糧,去年的雪特別大,今春只怕會有洪澇,若是幾個糧倉的米都不夠,還要和戶部提早支銀子。」
豫王爺的話才說完,那邊蕭瑾瑜只一拍腦袋道:「怪道我說我總記得有什麼事情沒說,原就是這件事情,上次言哥兒來的時候,說什麼一年一小澇,三年一大澇,說的應該就是這回事吧?」蕭瑾瑜一邊說,一邊往蕭謹言那邊瞧過去。
蕭謹言便微笑道:「我也不過就是瞧著書上這麼寫的,也未必真,不過這幾年風調雨順的,也沒鬧過什麼大災,皇天庇佑,今年也應該是個平安年吧!」蕭謹言見豫王已經有了準備,自己倒是不必再提議提醒,便只說了幾句官話,想矇混過去就算了。
豫王聞言,只微微沉吟:「今年可未必是個平安年,太后殯天,欽天監那邊也隱約瞧見了災相,皇上這次去皇陵除了為太后下葬之外,還要祭掃太廟,以慰先祖。」
蕭謹言便道:「小心駛得萬年船,這句話總是沒錯的。」
豫王抬起頭看了蕭謹言一眼,眉中帶著幾分審視,抿了一口茶緩緩開口道:「如今連恆郡王都求了父皇給他一個閒職,謹言你真的不想也早些為朝廷出力嗎?」
蕭謹言便低頭笑道:「父親說讓我過了今年秋試再說。」
豫王擰眉想了片刻,只稍稍點了點頭,許國公終究還是看重這個兒子,蕭瑾瑜這一胎,到秋天也是時候瓜熟落地,而他們籌謀的這件事,到了今年秋天也應該初見分曉,在這之前只要蕭謹言沒有入仕,後頭不管出什麼事情,總不至於株連其中。豫王想明白了許國公的一片苦心,便也只點了點頭道:「也是,如今朝中新貴,多半都是科舉入仕的,你若也能從正途而來,又有國公府這棵大樹,將來的仕途必定順遂。」

  第50章

蕭謹言從豫王府出來的時候,才想起自己已經有半個多月沒見過阿秀了,他如今不像前世那般閒散,倒也知道了不少排解相思的辦法,比如說看書看上個大半天,時間就過去了。馬車在青石板路上行駛了一小段路,蕭謹言才從簾子裡透出頭來,今兒他出門只帶了柱兒一個,為了的也就是抽這麼一個空擋,去蘭家看看阿秀。
柱兒不愧是蕭謹言肚子裡的蛔蟲,只到第一個轉彎口的時候,沒等蕭謹言開口就直接沒拐彎往前去了。蕭謹言從車簾子裡頭瞧見了,微微勾了勾嘴唇,便沒再說什麼,只聽外頭柱兒假作小聲小氣道:「爺,奴才一時心急,好像走錯路了。」
蕭謹言便故意道:「既然走錯了,那就再折回去好了。」
柱兒只笑著道:「這都已經走錯了,爺不如就將錯就錯,去蘭家看看秀姨娘去?」
蕭謹言便瞪了一眼柱兒,嚴肅道:「以後別動不動秀姨娘秀姨娘的,太不尊重了,好好說話。」
柱兒只忙連連點頭,手上揮動的馬鞭,拉著蕭謹言往蘭家去了。
阿秀這時候正在繡閣裡頭做針線,前幾日聽蘭嫣說再過兩三個月就是朱氏的壽辰,阿秀便想著送一樣禮物給朱氏,偏生她除了繡花也沒別的會了,索性便央著蘭嫣寫了一個壽字,四周畫上了如意祥雲的花樣,繡成成品,鑲在木架子上,也可以做一面小炕屏。蘭嫣覺得阿秀這個主意極好,便主動擔當了書寫工作,算是姐妹兩人給朱氏的一點心意。
阿秀剛剛繡好一小片雲彩,外頭琴芳只笑著進來道:「阿秀,許國公府的世子爺來了,太太讓你換身衣服見客呢!」阿秀今兒身上只穿了尋常的衣服,如今聽琴芳這麼說,倒是有些慌亂了,這半個月沒見到蕭謹言,也不知道他過得如何,想著這些,阿秀恨不得連衣服都不換,就直接出去見人。
琴芳便只上前,從箱子裡拿了朱氏給阿秀新做的衣服道:「快換上快換上。」阿秀便放下針線急急忙忙就換起了衣服來。外頭春光甚好,阿秀瞧見小院裡頭的梅花雖然落盡了,可樹枝上已經抽出了綠色的枝條,看著很是喜氣。正有一隻喜鵲在上頭嘰嘰喳喳的叫著。
蕭謹言這會兒正在大廳中一邊喝茶一邊等著阿秀,朱氏並沒有請蘭嫣出來見客,既然已經斷了這念想,朱氏也一心一意的給蘭嫣另覓夫家了。這時候奶娘並不知道來了客人,便抱著泓哥兒往前頭來,泓哥兒瞧見朱氏正在大廳裡頭,只開開心心的跑過去,靠在朱氏的身上道:「娘娘,快看我寫的字,好看不好看?」
朱氏蕭謹言見了,便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泓哥兒,娘正招呼客人呢,你去繡閣裡頭找你姐姐玩去。」
泓哥兒便哭喪著臉道:「我才剛剛從繡閣出來,這寫字還是姐姐教我描的呢!」
朱氏看了一眼泓哥兒描的字,心裡頭自然高興,只誇了他幾句,正想讓他出去玩的時候,蕭謹言忽然開口問道:「泓哥兒可開蒙了?府上可有請了西席?」
朱氏便有些尷尬道:「府上倒是有一個西席,不過是教小女的,如今泓哥兒還未開蒙,老爺的意思是男孩子不比姑娘家金貴,可以去外頭的私塾上學。」
蕭謹言瞧著那泓哥兒長的虎頭虎腦的,倒是可愛的緊,便笑著道:「我們國公府就有族學,就在國公府後大街上,二少爺和三少爺都在那邊上學,也有幾個本家的孩子,都是開蒙的年紀,夫人若是不嫌棄,就送了哥兒過去一起念吧。請的先生是原翰林院的老翰林傅文傑傅先生。」
朱氏雖然不知道這傅先生的名氣有多大,但單單一想到這是許國公府的族學,便知道肯定不會請一般的先生,只急忙就拉著泓哥兒的手道:「泓哥兒,快給世子爺磕頭,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呢!」朱氏說著,只又擰眉想了想,想起大少爺蘭瀟,終是忍不住道:「世子爺,我們蘭家還有一個哥兒,先下已經十歲開外了,不知道能不能一起進府上的族學?」
朱氏雖然討厭方姨娘,對蘭瀟也沒有好感,可她念在蘭老爺的份上,對蘭瀟也是一視同仁的,如今便也跟著開了這個口。蕭謹言聞言便道:「太太儘管放心讓兩位哥兒去吧,不過就是多安置一張書桌的事情罷了。」朱氏聽了,越發對蕭謹言感激了起來。
這時候阿秀已經換了衣服往前頭來,如今開了春,門口的簾子便撤了下來,阿秀遠遠的就瞧見蕭謹言坐在裡頭,一身寶藍底鴉青色萬字穿梅團花繭綢直裰,頭髮梳的一絲不苟,臉上帶著幾分淡然的笑意,讓人見了便覺得生出幾分親近來。
朱氏見阿秀來了,又瞧出蕭謹言的眼底的那分寵溺,便只笑著起身,領著泓哥兒往外頭去了。阿秀誇過高高的門檻,背對著門外的陽光,強烈的逆光下她的每一根髮絲似乎都透這金光,蕭謹言就這樣站起來,定定的看著阿秀,帶著笑向自己走來。
「爺,您來了?」阿秀朝著蕭謹言福了福身子,這溫柔的聲線雖然還帶著幾分童音,但卻像極了前世蕭謹言每次去阿秀院子裡,阿秀站在門口迎他的那種口氣。雖然如今兩人換了一個個兒,可那種帶著眷戀和掛念的情愫,卻一點兒也沒有變。
蕭謹言忽然邁出了步伐,幾步上前,將阿秀納入自己的懷中,一種無名的悲傷湧上心頭,就像是那一日清晨,她看見阿秀安靜的睡在床上,永遠都醒不過來的時候。
阿秀似乎感覺到了蕭謹言的情緒,乖順的將頭靠在蕭謹言的胸口,只小聲問道:「爺是怎麼了?在家裡頭唸書累了嗎?」
蕭謹言這時候已經回復了正常,只鬆開手,目光柔和的看著阿秀道:「半個月沒見著你,想你了。」
阿秀就紅著臉,低頭道:「阿秀也想爺了。」阿秀說著,從袖中拿了一個荷包出來,豆綠色的面子,配上竹青色的繡線,正是阿秀在國公府的時候就已經著手為蕭謹言做的荷包。
蕭謹言拿起那荷包在掌心反覆看了幾眼,又抬起頭看了一眼眼前這個尚且年幼的阿秀,只將那荷包放在袖中收了起來。這時候廳中並沒有她人,阿秀上前為蕭謹言倒了茶水,蕭謹言只拉著他在邊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兩人這才閒聊了起來,也無非就是問問國公府裡頭的事情。
「二姑娘管家管的如何了?世子爺還有空往外頭跑,大抵是還不錯的吧?」
「難為我幫她爭取這一次機會來,她卻只會躲懶,幸好趙小將軍也去了東郊,不然的話,只怕她家裡都呆不住了。」
阿秀便抿嘴笑了笑,蕭謹言每次抬起頭的時候,只希望時光能再快一點,等到他某一次忽然抬頭的時候,阿秀已經出落成了一個十四五歲的大姑娘了,然而蕭謹言不管抬多少次頭,看見的阿秀還只是十歲時候的模樣。
時間過的飛快,不一會兒就到了申時末刻,朱氏本想留了蕭謹言下來用晚膳,又怕國公府規矩大,蘭家服侍不周,所以也只能眼看著蕭謹言告辭了。到了用晚膳的時候,蘭老爺不在家,照例還是朱氏帶著孩子們一起用晚膳,如今蘭婉已經可以自己吃東西,方姨娘便也騰出手,和以前一樣在朱氏跟前幫忙服侍布膳。
朱氏因為蘭婉的事情,最近對方姨娘也多了幾分同情,便是她在自己跟前不恭也就這麼算了,所以今兒才又攬下了蘭瀟這樣的事情。
「今兒國公府的世子爺過來,瞧著泓哥兒的字好,請了泓哥兒去許國公府的族學裡頭上課,我瞧著瀟哥兒年紀也不小了,老爺一直忙於生意,還沒在京城物色一個像樣的私塾,今兒正巧有這麼一個機會,我便做主讓瀟哥兒也跟著一起去了。」
方姨娘眼珠子一轉,瞧見坐在那邊吃飯的蘭泓,心裡便生出幾分厭惡來。同樣是庶出的孩子,蘭瀟比他還大了幾歲,如今被朱氏養在了跟前,就真的把自己當成嫡出的公子爺了嗎?方姨娘心裡頭多少有些不順暢,可她也知道,朱氏這麼做,並沒有什麼偏倚的,所以也不好說出什麼話來,只陰陽怪氣的嗯了一聲。
朱氏見方姨娘那副不三不四的樣子,心裡頭又堵著一股氣,只慢悠悠道:「這事情雖說我定了下來,到底還是要看老爺的意思,和國公府這樣的人家來往,不是我這個婦道人家說了算的。」
朱氏正說著,忽然邢媽媽從外頭火急火燎的回來,臉上只掛著笑道:「回太太,老爺回來了,這會兒正在鴻運路上的店舖裡頭,派了小廝先回來說一聲,說是一會兒要回來用個宵夜,老爺想吃山西的刀削面了。」
朱氏聞言,臉上也露出了笑來,只忙不迭遣丫鬟去廚房吩咐下去,先發好了麵團,只等著老爺回來,隨時就可以做出來吃。
眾人用過了晚膳,各自回房,蘭嫣這時候卻並沒有走,朱氏見她坐在一旁,靜靜的喝完了一杯茶。朱氏歎了一口氣,見幾個丫鬟正在那邊收拾飯桌,紅杏看著她們將食盒都拎走了,和綠珠一起把那八仙桌搬到靠邊的地方,正預備拿著帕子擦幾下,卻被朱氏給叫住了。
朱氏看了一眼綠珠,示意她先出去,那人福了福身子,往外頭去了,此時剛剛掌燈,廊下的燈籠有些飄渺昏暗,紅杏瞧見朱氏臉上帶著幾分愁容看著自己,心口莫名就砰砰跳了起來,也許這樣的場合太過嚴肅了,紅杏覺得有些腿軟,恍惚間就已經跪了下來。
朱氏臉上的神色稍微鬆懈了一點,才想開口,那邊蘭嫣卻已經先開口道:「過幾日老爺會把二姑娘送回老家去養病,太太已經和二管家說過了,到時候把你娘一起接過了,省得你再操心你娘的事情。」
紅杏抬起頭,有些疑惑的看了一眼蘭嫣,見她面色平靜,而一旁的朱氏,看著她的眼神就多了幾分焦急,紅杏似乎是猜到了什麼,只朝著朱氏磕了一口頭道:「多謝太太記掛,奴婢一定好好服侍太太。」
朱氏聽了紅杏這話,臉上才又鬆懈了一些,勉強推起一絲笑容,開口道:「你光服侍我一個可不夠,如今我年紀大了,姜姨娘身子也不好,方姨娘最近忙著二姑娘的病,也沒心思好好服侍老爺,老爺跟前倒是還缺這麼一個可心的人,我原本是想著去外頭買一個的,可咱們也是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的,就怕買來的姑娘不乾淨,你從小就服侍我,知根知底,我冷眼瞧著,其實老爺對你只怕也是有幾分心思的。」
紅杏的臉頰頓時就紅了起來,蘭老爺是個什麼樣的人,作為蘭家的奴才,她哪裡會不知道,雖然蘭老爺秉承兔子不吃窩邊草的原則,從來沒動過府上的丫鬟,可他在外面的窯子可沒少逛,不然也不會弄回一個姜姨娘來。紅杏聽朱氏說到這裡,心裡早已經有數了,一時卻也說不出是個什麼想法,只覺得渾渾噩噩的,好像這一切都不是發生在自己的面前。只聽朱氏又開口道:「我是個沒福分的,統共就只有大姑娘一個閨女,以後你若是生下一男半女,你若願意,就放到我名下養著,你若是不願意,自己養的,我自然也不苛待他們,和嫣姐兒、泓哥兒都一視同仁。」
紅杏這時候已經稍稍穩定了情緒,細細的思量了起來。她家裡不過就只有一個老娘,以後就算找了尋常人家當正頭夫妻,她也還是要贍養老娘,這樣少不得會遭婆家的白眼,與其如此,不如就當了蘭老爺的小老婆,好歹不缺吃穿,每個月還有幾兩月銀,要養個老娘還不容易。紅杏抿了抿唇,一咬牙:「奴婢聽太太的差遣,太太讓奴婢怎樣,奴婢就怎樣。」
朱氏這時候終是鬆了一口氣,只笑著喊了邢媽媽進來道:「你帶著紅杏下去收拾收拾,再讓幾個丫鬟把我正院裡的西廂房收拾起來,就讓老爺今晚歇在西廂房吧。」
蘭嫣這這時候已經又喝完了一盞茶,見朱氏已經把事情談好了,便起身回繡閣去了。朱氏看著蘭嫣,只上前整了整她的衣服道:「好閨女,娘一定幫你找一戶好人家,斷不能讓你以後也受這樣的委屈。」
蘭嫣嘴角輕輕一挑,笑道:「母親快別這麼想,這種事情又不是能預料的,正如母親以前跟我說的,當初你剛過門的時候,父親和你,還不是你儂我儂的,不過就是日子長了,感情淺了罷了。」
朱氏見蘭嫣這般看的開,反倒覺得自己的擔心有些多餘。當夜,蘭老爺回來之後,果然對朱氏的安排很滿意,只由紅杏服侍著睡在了西廂房裡頭。方姨娘原本以為蘭老爺怎麼說也會去看她一眼的,誰知道她伸著脖子等了半宿,蘭老爺也沒過去,後來才聽前院的人傳出了消息,說是朱氏盡用紅杏絆住了蘭老爺的腳。
第二日,朱氏就在早膳的時候抬了紅杏做姨娘,紅杏本姓葉,蘭嫣見了她,也恭恭敬敬的喊了一聲葉姨娘,方姨娘氣的在蘭婉的房裡大哭了一場,蘭婉卻依舊還像沒事人一樣只知道吃喝。
朱氏聽丫鬟說了方姨娘的反應,不過也就是笑笑,跟邢媽媽整理起了她陪嫁的那些產業的賬務。朱家祖上也是宣城的富戶,當年來京城做生意,雖然生意失敗,但在這裡這廣濟路上,也有一個四進大小的宅院。原本蘭家搬到京城的時候是想直接過去住的,後來朱氏瞧見租給了安徽進京趕考的舉子,裡頭大約住了十來號人,讓他們一一搬遷也不方便,又怕自己沒了這一筆的租金,少了收入,所以索性就又在廣濟路上買了另外這一處宅院,而那邊的宅院裡頭,依舊住著那幾個趕考的舉人。
這不才過了年,別處的租金陸陸續續的交了上來,只有那一處的銀子,還沒有收齊。邢媽媽親自去跑過一趟,收了七八家上來,如今也只有一個叫時有才的舉人,還沒湊齊銀子。
「名字倒是取得很好,叫時有才,我看他是沒才,窮的叮噹響,我說了可以先付半年的租金,他都付不出來,實在不行,下次去去請他捲鋪蓋走人算了。」邢媽媽只數落道。
朱氏為人和善,向來都是寬厚之人,聞言便笑道:「算了,我們也不指著他那幾兩銀子過日子,等過幾日再說吧,怎麼說也是安徽的老鄉,聽說從我那宅子裡頭考上進士的,也有好幾個,沒準明年他就能高中了。」
邢媽媽便笑著道:「太太您是不知道,你那宅子裡,還住了一個考了十幾年的呢,我記得十幾年前跟你來過一趟京城,那時候他們家就住在那邊的院子了,如今十幾年過去,還在呢,只可惜孩子都大了,他還沒考上進士,如今倒是給人當起了西席,勉強混一口飯吃。」
兩人正說著,忽然有門房上的小廝進來傳話道:「太太,外頭有一個姓時的書生,說是來送房租來的。」
邢媽媽只站起來,擰眉想了想道:「哪個姓時的,我怎麼不認識。」
朱氏只搖頭笑道:「還不是你方才說的那個有才沒財的嗎?」邢媽媽一拍腦門,果真還真是的。
這時候孫繡娘剛剛下學,蘭嫣送了她出來,她不知道來了外客,見朱氏和邢媽媽都在,便在大廳裡頭坐了片刻,一杯茶才下肚,就瞧見小丫鬟領著一個青衫書生往裡頭來,這時候人已經到了門口,蘭嫣便是躲避也來不及了,反倒鎮定了下來,只當作沒瞧見他,低著頭把玩手裡的茶盞,那時有才也不知道有姑娘家在,一時早已經紅了臉,更是目不斜視,見了邢媽媽便只把銀子送了上來道:「邢媽媽,這是上半年的房租,煩請媽媽收下。」
邢媽媽瞧見他緊張的的舌頭都大了起來,忍不住起了調侃他的心思,只笑著道:「我們家房租都是一年一收的,你這才送來半年,那下半年的什麼時候能有呢?」
時有才的臉就越發紅了起來,支支吾吾道:「還請媽媽再寬限個幾日,容晚生在存幾日,等天氣熱了,把過冬的衣服當了,也就夠了。」
蘭嫣生在商賈之家,雖然也有些不如人意的事情,可從來不知道還有人窮的要當了衣服填房租的,頓時就抬起頭問他:「那你當了衣服,等再到冬天的時候,怎麼辦呢?難不成就不穿了?」
時有才只聽見一個脆生生的聲音,一時便忘了方才有位姑娘坐在席上,只抬起頭回道:「等過著夏天,差不多就能存上過冬的銀子,到時候再把衣服贖回來,就能周轉的過來了。」
蘭嫣便問他:「那你靠什麼賺錢?」
時有才只窘迫道:「在水月庵門口擺了一個寫字攤子,幫往來的香客寫一些家信什麼的。」蘭嫣只哦了一聲,便沒再問下去,時有才尷尬的站在一旁,邢媽媽見了,也只有些尷尬,好在他們上戶人家規矩不嚴,朱氏只稍稍使了一個眼色,邢媽媽便道:「你房租也送來了,還賴著不走,是要讓我們倒茶給你喝一口嗎?」
時有才聞言,急忙便拱了拱手,連連說了幾聲失禮,便退了出去。推到門口的時候,他未及轉身,便生生就絆上了門檻,身子往後仰著就摔了下去,蘭嫣這時候正巧站了起來,瞧見他那個樣子,只忍不住那帕子掩著嘴,哈哈笑了起來道:「我看你就是不想走呢!」蘭嫣說著,只轉身對跟在身邊的小丫鬟道:「你去給他倒一杯水,就說我賞他喝的。」
時有才起身,便莫名其妙的被人帶入了茶房,喝了一杯熱茶之後,這才被小丫鬟送出了蘭家。
蘭氏瞧見蘭嫣這樣子,只笑著搖頭道:「人家難道還真缺我們家一口茶嗎?」
蘭嫣捏著帕子,嘴角微微上挑,只笑著道:「母親難道沒看出來嗎?他身上已經穿著單衣,分明是為了攢房租已經提早把冬衣給當了,我見他手凍得通紅,才賞他一杯水暖暖身子的,他本是文人,握筆的手要是凍壞了,可就寫不出好字了。」
一轉眼又過去大半個月,這期間蕭謹言除了在家溫書,便只去過兩次恆王府。周顯的身子明顯好多了,已經在工部上值了幾日,這一日恰逢休沐,便請了蕭謹言過來,兩人在次間的炕上對弈了一會兒,蕭謹言自愧不如,只打亂了棋盤道:「論下棋我自不是你的對手,就算活兩輩子,也別想贏你了。」
其實蕭謹言一開始同意和周顯下棋的原因,就是因為他想仗著自己多活了一輩子,看看自己在棋藝上是不是有所提高,上輩子幾乎每次都會被周顯殺的個片甲不留,原以為如今自己比他多吃了這麼多年的白米飯,總要有些精進的,沒想到卻還是一如既往的菜鳥。
周顯一邊整理著棋子,一邊掩嘴輕咳了幾聲,這時候清霜進來,送了一盞藥進來道:「爺先把藥用了吧。」周顯接過藥一飲而盡,拿了一杯水漱口,又放了一顆蜜餞在口中吃了起來。房間裡頭靜悄悄的,只有淡淡的安息香的氣息。周顯見清霜出去了,這才緩緩開口道:「工部賬冊倒是乾淨的很,只是我發現一個問題,去年各地治水銀兩的使用記錄,只有計劃數,而精確數據,各地還未報上來,我翻看了一下工部這兩個月收到的奏折,果然有這樣的折子,只是還沒上呈各部尚書。」
周顯說著,只從袖子裡頭拿了一份奏折出來,上面寫的正是宿州去年一年用於河道治水上銀兩的報批。蕭謹言略略翻開看了幾眼,臉上神色一變,「私自拿奏折出宮,可是重罪。」
周顯便淡然一笑道:「我謄抄了一份假的放在裡面,帶著了一個蘿蔔章進去印了一下,那幫人只怕一時半會兒還發現不了端倪,這本奏折我尋思著想請人送去東郊,皇上看了自然會明白的,只是……」周顯頓了頓,擰眉道:「我已久離俗務,身邊並沒有信得過的人,能幫我跑這一趟,所以只有請你過來。」
蕭謹言眉梢微微一挑,握著茶盞的手指一緊,心裡頭暗暗一陣驚喜,但驚喜之後,卻也發現這事情茲事體大,且說他派出去的人便是可以把這奏折送到東郊太廟,也沒有能力將它親手呈到皇帝的面前。而眼前京城往東郊這一線,全由豫王控制。
蕭謹言端著茶盞微微抿了一口,抬起頭看著周顯,他的頭上長出了頭髮,只有半寸來長,看著很是奇怪,但一根根都豎在頭頂,相書上說這樣的人性格很倔強,他也確實領教到了周顯的倔強,可到頭來,他身為皇家人,自然逃不過皇家人的宿命。
「我倒是有一個人選,可保萬無一失。」
周顯長睫一掃,抬起頭看著蕭謹言,笑道:「就知道你如今變了,也一心尋思著要當國舅爺了。」
蕭謹言素來知道周顯聰明,可豫王向來低調行事,便是有人看出了所以然,也斷然不敢在明面上說出來。周顯這話雖然帶著幾分打趣,卻也是不爭的事實,蕭謹言便笑道:「當國舅也多威風,再說我們蕭家祖上就是當國舅爺起家的,我若是能再當上一次,也算是給老祖宗爭面子了。」
周顯伸手,從茶几上的熏籠裡親自端起了茶壺,給蕭謹言滿上了一杯茶道:「言世子,看來你是真的劫渡成仙了。」
蕭謹言看著茶水從油亮的紫砂茶壺裡頭慢慢的流淌出來,慢悠悠道:「我劫渡成仙了,小王爺卻還俗了,看來我雖然棋藝比不上你,卻也有東西是比你強的。」
周顯聞言,只哈哈笑了起來,非拉著蕭謹言陪他自己再殺一盤棋,蕭謹言只能硬著頭皮又跟周顯拼了一局,依然是一敗塗地的悲慘下場。
七天之後,在東郊太廟,太后娘娘七七四十九日的道場還沒做完,皇上卻震怒了!原來在豫王遞給皇帝的日常奏折裡頭,不知為何多了一份宿州河道治水銀兩的奏折。皇帝一看,用來治水的銀子比戶部撥下去的銀子整整少了十之八九。安國公蹙手不及,急忙請了人徹夜調查這份奏折的來源,卻發現工部並沒有少任何奏折,那份河道奏折安然無恙的躺在那一堆未處理文書中。
安國公吃了一個大虧,一時卻也不好發落人,工部人員錯中複雜,況且如今還多了一個皇帝派過來監工的周顯。而豫王卻也是一個聰明人,不敢正面和安國公為敵,只上書請罪,說那奏折不知怎麼就混進了當日送去奏折裡頭,原本這些奏折都是要經過六部官員批示之後才能呈給皇帝的,而這一份奏折,雖然在三個月前就已經到了京城,上面卻沒有任何一個官員的批復。很顯然,有人故意壓下了這道折子。
皇上大怒,命豫王帶著侍衛徹查工部,一下子翻出未批示的奏折整整上百本,而有的奏折已經被壓了半年以上。又請了戶部的官員去核對了去年戶部支出的銀兩,兩廂核對下來,盡然又有五層出入。皇帝彷彿已經看見,在滾滾洪流之下那些脆弱的河堤毀於一旦,千百萬戶人家妻離子散,上萬傾農田毀於一旦。
在徐太后死後六十天,皇帝沒能等到太后娘娘入陵,便先行起駕回宮了。蕭謹言去海棠院請安的時候,孔氏正剛剛從東郊回來,整個人懶洋洋的靠在次間臨床的羅漢榻上,瞧見蕭謹言進來,臉上頓時也掛上了幾分笑容。
「沒想到這次這麼快就回來了,我原本還以為,皇上自己先回來,還要我們在那邊守著呢。」
蕭謹言便道:「皇上不是命安國公一家在那邊守著了嘛?可見皇上對太后娘娘還是孝心有加的。」
孔氏哪裡知道這些政治上的事情,不過就是聽其他幾個國公夫人,說是皇上發了一場火,朝廷裡出了一些什麼事情,所以才火急火燎的回來,其他的她也一概不知。
孔氏只拉著蕭謹言在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才一個多月不見,就長高了不少,怎麼樣,這一陣子功課有沒有精進?老爺今兒去了宮裡,只怕還一時想不來檢查你的功課,但你也要放點心思在心上。」
蕭謹言只笑著道:「太太放心,只怕最近老爺都忙的很,未必有空管我的功課了。」蕭謹言說完,眉梢一挑,笑道:「太太回來了,可以把阿秀接回來了吧?」
孔氏見蕭謹言這番大男孩的樣子,只笑道:「今兒太晚了,明日吧,我瞧你這麼急匆匆的來見我,還以為是想我了,原來卻是為了這個。」孔氏說著,也只裝作傷心模樣,蕭謹言便笑著道:「原就是特意來看太太的,不過就是順帶著問一聲而已,反正我前幾日也去瞧過阿秀了,蘭家待她好的很,跟小姐一樣服侍著,回了國公府,反倒又要當牛做馬的了。」
孔氏便伸手在蕭謹言的腦門上戳了一下,笑道:「我什麼時候讓她當牛做馬了?你這孩子,竟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
孔氏才安頓下來,外頭就送來了豫王府的帖子,說是明日豫王妃要和豫王一起上許國公府瞧一瞧國公夫人。雖然蕭瑾瑜出嫁之後時常回娘家,但是平常豫王鮮少過來,更別說兩人一同來看望孔氏,孔氏也只覺得有些受寵若驚了起來。孔氏哪裡知道,豫王這次來國公府,主要還是為了謝謝這個讓他立下了大功的小舅子。
蕭瑾瑜看了看手上的禮單,嘴角微微帶著幾分笑意,瞧見豫王正端坐在一旁喝茶,便只上前道:「我從庫裡頭挑了幾匹尚好的蜀錦,還有一對爐鈞青金藍八楞弦紋瓶,上等文房四寶,還有一幅前朝國手崔大師的《江上漁者》圖,你看看如何?」
豫王只放下茶盞,略略點了點頭道:「你在準備幾樣姑娘家喜歡的東西,別讓你母親覺得我只想著你的父親兄弟了。」
蕭瑾瑜只抿唇笑了起來道:「放心,給她們的,我私下裡已經打點好了,這些是給老爺和言哥兒的,我才過來問問你的意思。」
豫王想了想道:「去年渤海國進貢的一把嵌珍珠玳瑁的匕首,我覺得不錯,拿出來送給你弟弟吧。」
蕭瑾瑜只驚了一跳道:「送這種東西給他做什麼,沒得怪嚇人的。」
「這有什麼嚇人的,你們蕭家以前也是行武出生,我看言哥兒這身子骨,要是去軍營裡歷練幾年,那才好呢!」
蕭瑾瑜只抿了抿嘴,自己何嘗不知道這些,只是打仗這件事情,畢竟刀劍無眼,就連恆親王都能戰死沙場,蕭謹言若真的去了,要是有什麼三長兩短的,只怕孔氏也不會饒了她。
「我瞧著言哥兒最近學業上倒是進步的很,既然父親說了准他中了舉人再入仕途,我們也不著急這一年半載的時間。」蕭瑾瑜說著,只又頓了頓:「況且言哥兒的婚事還沒敲定,之前原本是想和洪家結親的,如今太后娘娘死了,安國公那邊的態度也未明朗,言哥兒的年紀倒是越發大了,只怕也耽誤不起。」
豫王這次得了蕭謹言這麼大一個好處,也知道蕭謹言確實跟以前不大一樣了,便笑著道:「你問他看上了哪家姑娘,若是難求,我上書請父皇賜婚,也就成了。」

  第51章

阿秀身在閨閣,並不知道皇帝回宮這一類的事情,倒是蘭嫣消息靈通,聽邢媽媽說今兒外頭戒嚴,便多問了幾句,倒是弄清了怎麼一回事情。蘭嫣熟讀詩書,自然知道大雍送葬的習慣,皇帝還沒過七七四十九天就回宮,倒確實是有些於理不合。不過這些事情從來和他們小老百姓沒什麼關係,不過就是多了一些飯桌上的談資而已,況且,像他們這樣的人家,也不會在吃飯的時候說起這些來。
蘭嫣這會兒心裡稍稍有些失落,是因為後天就是三月十五,她原本預備著帶阿秀一起去梅影庵上香,順便再去瞧一瞧那個據說在梅影庵門口擺攤子賺錢的書生,現下也不知道許國公府的人什麼時候回來接阿秀。
阿秀正在房裡趕製送給朱氏的繡品,蘭嫣和阿秀接觸的時間長了,越發覺得她安靜,並不像十來歲的姑娘一樣,正是愛玩和跳脫的年紀,阿秀平常總是安安靜靜的繡花,笑的時候臉上也並沒有多少稚氣的神色,為人處世方便比起蘭嫣房裡的兩個大丫鬟還穩重幾分,蘭嫣特別喜歡這樣的阿秀,覺得不管什麼話對她說,心裡頭也放心幾分。
這日用過了晚膳,繡閣裡頭點著明晃晃的燈,蘭嫣也有睡前看一會兒書的習慣,兩個人便聚在一起,蘭嫣看書,阿秀做繡品,幾個丫鬟難得有了空閒,並不在跟前服侍著。蘭嫣忽然把書往茶几上一合,抬起頭帶眼神中帶著一些不安分的情緒看著阿秀,問她:「阿秀,你喜歡世子爺嗎?」
阿秀剛剛收針,拿著針尖在頭髮上比了比,用小剪子剪斷了繡線,像是在思考一樣,只擰眉想了想,如何不喜歡呢,似乎是前一世就這麼喜歡了,可那時候似乎還不太懂是如何喜歡的,只覺得自己是他的,就這麼簡單而已。
「奴婢也說不清楚,只是覺得能見到他便覺得很開心,若是見不到他就很想念,其實也不一定要能當上世子爺的通房,只要在她身邊服侍,就算是做個丫鬟,也沒什麼不好的。」
「你倒是想得不多。」蘭嫣雖然笑了笑,可臉上的笑容卻轉瞬即逝,稍微有些蹙眉道:「你說能見到他就覺得很開心,這一點我倒是認同的。」蘭嫣想了想,就著茶几上的水杯裡蘸了一點兒水,在桌上胡亂的寫了起來,等清醒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寫的卻是時有才三個字。那一瞬間蘭嫣的臉驀然就紅了起來,只急忙拿著手帕將那三個字給擦了乾淨。
阿秀並沒有注意到蘭嫣的神色的變化,只笑著道:「奴婢也是想了很久才想清楚的,像世子爺這樣的人,三妻四妾不在話下,奴婢就算是做到了世子爺的通房,也不過如此,還不如一個貼身丫鬟,可以整日在身邊服侍著,心裡頭還覺得舒坦。」
蘭嫣的眼中多了幾分讚許,但還是道:「蘭家把你送進去,可不是讓你只做個丫鬟的,這一點你心裡頭應該明白。」
阿秀低下頭,默默的點了點頭,再抬起頭的時候,就瞧見蘭嫣又翻開了她的書,慢悠悠的看了起來,她似乎知道阿秀也正在看她一樣,只不緊不慢道:「聽說皇上已經回京了,我估摸著國公府那邊也會派人來接你了,你收拾收拾,沒準兒接你的人明兒一早就來了。」
阿秀這時候才忍不住臉紅了起來,雖然住在蘭家樣樣都很好,可也不知道為什麼,阿秀心裡頭就覺得她自己是國公府的人了,聽見蘭嫣說國公府的人回來接她,還是忍不住從心中愉悅了起來。
第二天一早,孔氏果然命王媽媽派了人去接阿秀回來,來接阿秀的是王媽媽的兒媳婦金橘,如今幫著王媽媽一起管理孔氏的嫁妝,平常經常往莊子上跑,這一陣子王媽媽事情忙,便讓她留在了府上。她不過就是二十出頭的樣子,聽說以前和櫻桃一起,服侍過世子爺。金橘以前不長入內院,今兒也是頭一次瞧見阿秀,這時候邢媽媽正領著阿秀從繡閣裡頭出來,遠遠的就瞧見一個看上去有些怯生生的小姑娘跟著人走出來,那眉眼雖說沒有長開,但是光是那一雙看著就讓人覺得心疼到骨子裡的眸子,金橘也明白為什麼蕭謹言這麼喜歡阿秀了。
金橘見了阿秀便笑道:「昨兒太太才回來,世子爺便念叨著要來接你了,這不今兒一早,我婆婆就讓我過來接了你回去,東西可都打點好了,有沒有什麼沒帶的?」金橘也明白阿秀將來的位置,便處處照著國公府的規矩,一樣樣的問過來。
阿秀只笑了笑,她如今還不知道金橘是誰,難免拘謹些,金橘便笑著道:「王媽媽就是我婆婆,府上的人都喊我王祿家的,你若是嫌棄就喊我一聲姐。」
阿秀小聲喊了一聲,那人笑著接過了她的包袱,和邢媽媽說了幾句,便帶著阿秀一起離去了。
邢媽媽從門口折回正院,見了朱氏便道:「太太,我方才瞧著國公府派來接阿秀的人,看那份小心,倒像是已經把阿秀當成是半個主子看待了。」
朱氏只點了點頭,稍稍有些歎息道:「沒想到阿秀是個有福的,就是不知道我們嫣姐兒,到底是個什麼運道了。」
邢媽媽便笑道:「太太放心,大姑娘一看就不像是一個福薄的,太太以後還不知道要享多少後福呢!」
朱氏只被邢媽媽給逗笑了,也不與她幾計較,正這時候,外頭有人來傳話道:「方姨娘那邊正在給二姑娘收拾行裝呢,老爺問太太要不要過去看一看。」
朱氏只站了起來,想起蘭婉馬上要被送會安徽老家,心裡頭多少還覺得清靜了幾分,只起身跟著那丫鬟一起過去看看。
阿秀是吃過了早膳從蘭家出發的,回到國公府的時候已經是巳時初刻了。豫王和蕭瑾瑜也已經到了國公府,豫王難得和蕭瑾瑜一起過來,孔氏讓蕭謹言一起在海棠院裡頭招待,不過就是陪著喝幾盞茶,聽女人家說一些家長裡短的話,兩個大男人都覺得有些無聊。正這時候,春桃挑了簾子進來道:「回太太,外頭王祿媳婦說,阿秀已經接了回來了。」
蕭謹言聽說阿秀接回來了,立時就眉梢一跳,高興的恨不得從位置上起來。孔氏只瞟了一眼,見到蕭謹言那副樣子,也忍不住搖了搖頭。蕭瑾瑜素來聰慧,如何沒猜出來這其中的端倪,便笑著問道:「這阿秀是不是就是上回我聽說從蘭家送進來的丫鬟。」
孔氏便笑道:「正是呢,你弟弟胡鬧,上回在後花園救了一個小丫鬟,雖說年紀小,終究是個姑娘家,所以就做主要了進來,如今在我院子裡當差。」
蕭瑾瑜也不知道為何,對阿秀卻有了幾分興趣,便笑道:「去把她喊進來,我也瞧瞧,言哥兒素來眼光極高,連欣悅郡主也不放在眼底,倒是怎樣一個小丫鬟,能讓他有了興趣?」
孔氏只搖頭道:「這可不能比,不過是個丫鬟而已,你還拿她和欣悅郡主比,這也太抬舉她了。」
這會兒房裡也沒什麼外人,且如今太后娘娘去世了,蕭瑾瑜也不用再奉承什麼,便笑道:「郡主也不是什麼都好的,再說我也不過就是隨口一說。」
孔氏只點點頭,讓春桃去把阿秀喊上來,又囑咐她換一身像樣的衣裳,不能在豫王和豫王妃跟前失禮。
豫王這時候饒有興趣的看著蕭謹言的反應,同為男子,他自然知道這種妻不如妾、妾不如偷的感覺,瞧著蕭謹言那眉宇中透出的點點笑意,似乎也知道了這位小舅子的興趣所在。
沒過多久,春桃便帶著阿秀過來了,阿秀穿著一套豆沙綠的窄袖子裌衣,如今天氣熱了,外頭的小襖脫了下來,就更顯得身子單薄,跟搓衣板一樣跪在前頭。豫王一看,便覺得有意思極了,他再沒有想到,蕭謹言會看上這麼一個身子骨都還沒長全的孩子。因為按照豫王的定義,這分明不能算是一個女人,只不過就是一個孩子而已。
蕭瑾瑜也沒想到,蕭瑾璃口中所說的那個阿秀,不過就是一個十來歲的孩子,她原先還以為是一個十四五歲,花骨朵一樣芬芳的年輕姑娘,如今瞧了,未免也有幾分好奇,便開口道:「你抬起頭來,我瞧瞧。」
阿秀前世也是見過蕭瑾瑜的,不過從沒這樣單獨的說過話,但她的聲音阿秀還認得,只略略咬了咬唇,抬起頭看了蕭瑾瑜一眼。蕭瑾瑜就瞧見那巴掌大的臉頰上,嵌著一對黑亮的眼珠子,長長的睫毛忽得一撲閃,讓人有一種心口上微微一動的錯覺。
此時的豫王爺正端著茶盞喝茶,當他的視線凝視在阿秀臉頰上的那一刻,忽然就忘了喝茶,為什麼這個容貌,會在他的腦海中,有一種熟悉的感覺呢?

  第52章

阿秀前世也沒有多少見這種大人物的經驗,她雖然不像十歲的孩童一樣緊張無措,終究還是過於小心翼翼,只在抬起頭目光接觸到蕭瑾瑜視線的那一刻,就慌忙的低下頭去,略略垂著眉宇。蕭瑾瑜的嘴角微微勾起一絲笑意,鬆開茶盞放下,從手腕上推了一串碧綠的翡翠手串下來,讓一旁站著的丫鬟遞給了阿秀道:「這個賞給你的,以後好好服侍太太和世子爺,明白嗎?」
阿秀誠惶誠恐的接了那串珠子,顆顆飽滿,上面泛著瑩瑩綠光,即便她兩輩子都沒見過什麼好東西,也知道這東西的貴重程度。只小聲諾諾的接了,磕了一個響頭謝恩。蕭謹言見蕭瑾瑜賞了東西,心裡頭也鬆了一口氣,想著阿秀在蕭瑾瑜面前也總算過關了,只開口道:「沒有別的事情,你就先下去吧。」
阿秀這時候正等著這句話呢,聞言眉宇間就鬆開了一樣,雖瞧不見幾分歡愉的神態,但整個人都輕鬆了幾分,只起身福了福身子就告退了。
蕭瑾瑜略略扭頭,瞧見豫王的眼神還在阿秀的身上沒有回來,她略略蹙了蹙眉,心下湧起幾分淡淡的失落,但還是如平常一樣隨口問道:「這姑娘的家世如何?有沒有查探清楚?」
「查探過了,父親原是討飯街上的一個窮秀才,把她賣掉之後就回鄉了,想必是怕別人知道他一個做秀才的賣女兒,毀了以後的功名罷。」孔氏也不過一知半解,並沒有再往下說,只笑著道:「在這兒也坐了一會兒,我們去榮安堂給老太太請安吧。」
蕭瑾瑜便跟著孔氏站了起來,這會兒蕭瑾瑜的腹部已經能瞧出微微的弧度來,見豫王還在那邊坐著,便道:「我和太太過去便好了,言哥兒,你帶著豫王隨處走走吧。」
兩人聞言,便也跟著起身,孔氏和蕭瑾瑜去了榮安堂之後,豫王便跟著蕭謹言去了文瀾院的書房。清珞送了茶進去,豫王坐在窗戶底下的一張紅木圈椅上頭,靜靜的看著蕭謹言書房裡的兩排書架,端起茶盞來略略的抿了一口。在書架的左上角的角落裡,放著一個藍布包裹,和書房的陳設有些格格不入。
「姐夫今兒怎麼沒有進宮去?」私下裡豫王和蕭謹言的關係也算和諧,蕭謹言便這樣稱呼他。
豫王抿了茶略略笑道:「我已經向皇上請罪,說自己管束疏忽,讓那樣的奏折混入其中,這時候怎敢進宮去挨罵呢!」
蕭謹言便笑了起來,眉梢中頗帶著一些沾沾自喜。豫王抬起頭看著蕭謹言道:「這事情最後只怕也會不了了之,父皇很疼愛小郡王,斷然不會再查下去,我不過就是撿了一個現成的便宜。」
其實蕭謹言心裡頭倒是有些不明白,為什麼豫王要在這件事情上和周顯劃清界限,就算這事情是兩人通力而為的,看起來似乎也並沒有什麼不妥之處,豫王瞧見蕭謹言眉宇中的疑惑,只笑著道:「父皇從來都有一種憐貧惜弱的心,他疼愛小郡王,是因為他年幼父母雙亡,所以父皇對他格外憐惜。而父皇看上去對我器重,不過就是因為我母妃早逝,母族凋敝,除了他便沒有半個可以依仗的人而已。要是他知道我們兩個人都不是他心裡所想的這樣弱勢,只怕以後他對我們兩個也會有所戒心,所以,功勞可以少一點,但人心不能失。」
蕭謹言細細的品味著豫王這一番話,果然也從中悟出了一些道理來,只點了點頭道:「如此一來,這事情總也要有個解決方案,那奏折不可能平白無故的飛去王爺你的書房,看來還得找一個背黑鍋的人……」蕭謹言的話還沒說完,一下子就頓悟了,只撐著額頭道:「糟了,姐夫這次來,只怕是已經看上了背黑鍋的人了。」
豫王只放下了茶盞笑道:「這次的事情,看似有罪,實則有功,不過就是要給皇上一個說法而已,皇上不會讓周顯暴露,就不會讓你暴露,我來交你一個法子。」豫王說著,起身湊到蕭謹言的耳邊耳語了幾句,蕭謹言聞言,只皺著眉頭略略點了點頭,心裡卻暗暗叫苦。他前世本就不懂這些政治上的爾虞我詐,如今本以為立了一次大功,誰曾想還牽連出這樣的事情來。兩邊的人都不能暴露,唯一能做這個接頭人的,也只有自己了。
蕭謹言硬著頭皮點了點頭,只咬唇道:「我知道怎麼做了。」
豫王走後,蕭謹言便一直把自己關在書房裡,說起來他現在雖然只是十七歲的年紀,但畢竟是從八年後回來的,記憶中似乎自己過了十歲就沒挨過家法,如今又要讓他去挨那鞭子,蕭謹言只是想一想,便覺得後背已經疼了起來。蕭家的家法,那可是祖上傳下來的一根馬鞭,據說當年曾經絞死了韃子的將軍,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蕭謹言歎了一口氣,喊了丫鬟進來,讓她去前頭給小廝傳話,說是只要等了國公爺回來,就讓他進來通報一聲。誰知今兒也奇怪,國公爺回來的尤其早,蕭謹言知道這次逃不過這一頓了,便只硬著頭皮過去。
原本工部出了事情,和國公爺所屬的兵部沒什麼關係,但是國公府的二老爺就在淮南上任,這裡頭多少會有些牽扯,所以皇上只欽點了幾個人,一起進宮商討這件事情的補救辦法,國公爺戰戰兢兢的聽了皇帝發了半天的火,回家一聽,這次皇帝無名大火的起因居然是因為自己的兒子暗中給人做線人,捅了這樣一份奏折上去,頓時打發雷霆了起來。
「你知不知道輕重?他們一個是皇帝的親兒子,一個是皇帝的親侄兒,你算個什麼東西,也有膽子做這樣的事情,我問你,當初為什麼不和豫王直說了,要這樣偷偷摸摸的?」國公爺氣得嘴唇發抖,他再沒想到自己一直呵護著的兒子,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來,真有一種一巴掌扇死他的衝動。
蕭謹言雖然暗中叫苦,但也只能如此,豫王這個猴精一樣的人,更何況按照前世的發展,他最後還真當了太子,這姐夫以後可是能當皇帝的人,如何能開罪的起,少不得要替他多背幾次黑鍋的。
「這種事情我怎麼敢跟姐夫說,他素來小心謹慎,萬一不肯幫這個忙,還害了小郡王,那豈不是我的不是?」
國公爺見他還頂嘴,只氣得嘴唇發紫,當初是他自己看上的女婿,自然知道豫王的城府深沉,並不像表面看起來的這般老實沉穩。國公爺咬了咬牙,只命下人去祠堂將那祖傳的家法請了出來,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蕭謹言的身上招呼。皇帝雖然這時候還沒到計較這件事情的時候,可難保他哪一天就想了起來,與其到時候皇帝親自來查,不如就先把蕭謹言打一頓,到時候再悄悄的在皇帝跟前陳情一通,沒準還能逃過這一劫。國公爺越是這麼想,便越生氣起來,他雖然棄武從文多年,但這收下的力道卻還是有幾分的,如今天氣將將熱了起來,剛脫了裌襖換成單衣,不過就是幾鞭子下去,蕭謹言便覺得身後熱辣辣的疼痛,覺得自己的後背已經不是自己的了。
這時候孔氏剛剛送了蕭瑾瑜他們離開,正在榮安堂裡頭陪著趙老太太說話,婆媳倆難得能說上幾句話,本還是和和氣氣的時候,忽然聽見外頭小丫鬟火急火燎的來傳話道:「不好了,世子爺也不知道犯了什麼錯,老爺請了家法去書房,這這時候裡頭正傳鞭子聲出來呢!小廝們嚇得一個不敢進去,老太太、太太快去瞧一眼吧,去遲了只怕世子爺也不好了。」
孔氏被嚇的差點兒就站不穩了,丫鬟們忙上前扶住了她,孔氏這會兒急的眼淚汪汪的,只急忙道:「老太太,老爺這是要做什麼,他是要斷了我的命根子啊!」
趙老太太也沒見比孔氏鎮定幾分,畢竟蕭謹言是這家裡最看重的人,只見趙老太太顫著手道:「快、快去外書房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兒,這是要做什麼!」話說到最後,聲音已顫得說不出來了,幾個丫鬟也忙不迭就上前扶著老太太,一群人浩浩蕩蕩的往外書房去了。
蕭謹言這會兒已經不知道挨了多少鞭子了,偏生他也不是十七歲的孩子,便多了幾分羞恥心,只咬著牙一聲不吭,硬扛著那鞭子落到身上,一時間額頭上的汗只嘩啦啦的落下來,眼看著連跪也跪不住了。蕭謹言這時候稍微還保有著靈台的一點清明,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的凸出來,他心裡知道那兩個人他誰也不能得罪,阿秀的事情,他是欠了周顯的人情的。而豫王那邊,能讓他們不拿自己的婚事當籌碼,自然也要拿出幾分讓他開不了口的理由來。
蕭謹言這麼一想,卻又覺得自己這樣做是再值得不過的,只忍著疼,微微的閉上了眼睛,一直咬緊牙關提著的一口氣鬆懈了下來,人就不受控制的倒了下去。

  第53章

眾人趕去外書房的時候,國公爺已經打得一頭汗的坐在梨花木的官帽靠背椅上,手裡的馬鞭還沾著血,他一雙眼睛漲的通紅,看著蕭謹言昏死在青石地板上,忽然覺得有些愣怔。從小到大,蕭謹言從不是一個禍頭子,便是小時候不愛唸書,被領到書房裡頭來教訓,不過就是拿著戒尺嚇唬著打他幾下。唯一真的動用了家法的,也不過就是小時候孔文過來國公府玩耍,兩個孩子上樹掏鳥蛋,結果孔文一跤從樹上摔下來,暈了半天那一次。如今想起來,國公爺也想不起來當時的那種震怒了。
外頭小廝匯報說老太太過來了的時候,國公爺只稍稍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趴在地上沒了知覺的蕭謹言,起身甩了袖子道:「你們兩個去喊幾個人過來,把世子爺送回文瀾院去,就說這裡沒什麼事情,讓老太太請回……」
國公爺的話還沒說完,就聽見外頭趙老太太只擰著眉頭帶著一群人衝進來道:「請回,你要請我回哪裡?我孫子都要被你打死了,你還要我回哪裡?」趙老太太雖然是武將人家出生,可一低頭看見蕭謹言被打成那個模樣,頓時也就心疼了起來,只不顧三七二十一,撒開手上前一邊捶打著國公爺一邊哭著道:「我生了你這個逆子,你不會做別的就只知道作踐兒子!」
國公爺被趙老太太打的躲避不及,一邊賠不是一邊安慰,偏偏還不能把這中間的緣由給說出來。孔氏跟在趙老太太身後進來,才進門就瞧見蕭謹言後背那月白色銀絲暗紋團花長袍早已經被血水給浸泡了起來,就連那緊實的面料上頭都被勾出了幾個破洞,依稀能看見裡頭染血的雪白中衣。
孔氏再也淡定不起來了,只上前跪在蕭謹言的身邊哭道:「我的兒啊,這到底是怎麼了?」孔氏素來在國公爺面前聽話順從,今兒為了蕭謹言也顧不得那麼多了,見國公爺被趙老太太打的躲來躲去的,只開口道:「兒子要是有什麼三長兩短的,我也不活了!」
這時候幾個小廝早已經抬了寬面的春凳過來,幾個人小心翼翼的將蕭謹言抬起來,蕭謹言的身子被挪了一下,只覺得後背一陣鑽心的疼痛,便忍不住輕哼了一聲,這時候國公爺也忍不住擔憂起來,方纔他一時氣急打的太狠了,這會兒細想起來,還是有些後怕。蕭謹言的身子自去年落水之後,便一直不太好,這次萬一真的打出一個好歹來,他如何對得起蕭家的列祖列宗!
這時候趙老太太忙開口道:「快去請太醫來看看。」
國公爺想起這事情的要緊來,只連忙攔住了道:「老太太還是別請太醫了,省得讓更多人知道了,請寶善堂的大夫過來瞧一瞧便好了。」
趙老太太這時候也來勁了,只挖苦道:「打的時候你怎麼不知道會被外頭人知道了?你就是這樣教的孩子?我問你,你到底為什麼打他,他又到底犯了什麼錯,讓你這樣一頓好打?」
這一下可還真難倒了國公爺了,他這一頓打,分明是用來堵住皇帝的嘴的,可家裡這一眾女人的嘴,要用什麼來堵上呢?國公爺只想了想,開口道:「我方才問了他幾句功課,他竟一句也答不上來,我上回臨走的時候怎麼說的?要是他功課沒長進,我就把他那新得的小丫鬟給賣了!」
孔氏聽國公爺說起這些來,一時也顧不得其他了,只站起來哭著道:「兒子喜歡個小丫鬟如何了?他這樣是跟誰學的?」
國公爺被孔氏這麼一句挖苦,臉都變色了,但一時卻找不到什麼反駁的句子來,只開口道:「兒子年紀還小,就想著這些,我是為了他好!」
「為了他好你就要打死他嗎?別忘了他可是蕭家唯一的嫡子!」孔氏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似乎這二十來年的委屈一下子就發洩了下來,紅著眼淚跟國公爺爭論起來。
這時候蕭謹言已經稍稍有了些神智,見他們吵了起來,便勉力開口道:「你們別吵了……」
趙老太太瞧見蕭謹言醒了,一下子又來了精神,撇下了國公爺跑去看蕭謹言去了。孔氏也只把國公爺給撇下來,一群人浩浩蕩蕩的把蕭謹言給抬到了文瀾院裡頭去了。
國公爺這才鬆了一口氣,有些頹然的坐在了靠背椅上,輕撫著額頭搖頭,想想方才被趙老太太一頓拳頭,這一把年紀的,自己也覺得有些汗顏了,只黑著臉道:「剛才是誰去老太太那邊報信的,自己跪下來,我便不罰你們了。」
卻說眾人送了蕭謹言回文瀾院,又請了寶善堂的大夫來瞧過了,說只是皮外傷,多將養一段時日就可以好了,孔氏這才和趙老太太一起鬆了一口氣,各自回了自己的院子裡休息,這一頓混亂,連晚膳都耽誤了時辰。
蕭謹言趴在床上睡了良久,只覺得背後熱辣辣的疼,這個時候他已經清醒了過來,才睜開眼睛,就瞧見阿秀跪在他床前不遠的地方,低著頭,膝蓋下方的青石板上,還有著幾點晶瑩的淚水,小小的身子一顫一顫的,很明顯還在哭。這會兒房裡頭靜悄悄的,並沒有什麼人,蕭謹言覺得有些口渴,便開口道:「阿秀,給我倒一杯茶來。」
阿秀忽然聽見蕭謹言的聲音,顯然是嚇了一跳,只慌忙就用手背擦了擦自己的眼角,起身到熏籠上到了一杯熱茶過來,走過去遞給蕭謹言。
蕭謹言稍微撐起一些身子,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抬起頭的時候,就瞧見阿秀那雙哭得跟核桃一樣紅腫的眼睛。
蕭謹言沒有說話,把茶杯遞給了阿秀,看著她小小的身子在房中忙來忙去的,做完了這些卻並沒有上床前來,而是就著剛剛跪著的地方,又跪了下來。
這時候房裡頭燭光暗暗的,蕭謹言便瞧見阿秀臉上的淚光似乎還在閃爍,索性也不躺下,只半撐著身子問:「阿秀,你怎麼哭了?」
阿秀咬了咬唇,並沒有說話,可是眼裡的眼淚卻不爭氣的又滴了下來,小小的身子又忍不住顫了顫。
「阿秀,你看著我。」蕭謹言這會兒口氣明顯就不像剛才那樣隨意,甚至有了幾分讓人不可反抗的堅定。阿秀抬起頭,定定的看著蕭謹言年輕俊秀的容顏。蕭謹言忽然就笑了起來,「阿秀,不要怕,我會保護你的。」
蕭謹言說完這句話,這才鬆手又重新躺了下來,見阿秀似乎沒有什麼多餘的表親,便又補充了一句:「別怕,我會保護你。」
阿秀這時候再也忍不住,只小聲的抽泣道:「世子爺,奴婢不要世子爺保護,奴婢只要世子爺自己好好的,奴婢能自己保護自己的。」她已經不是前世那個少不經事的小姑娘了,她已經知道如何在這樣的大宅院生存下去的辦法了。阿秀之所以一直跪著,就是剛剛聽人說起,原來國公爺打了世子爺的理由,是因為他沒有好好唸書,把心思放在了一個小丫鬟的身上。這國公府裡頭誰不知道這小丫鬟指的就是阿秀,阿秀心裡真的很害怕,害怕國公爺把自己賣了,可是她不能說,她只能裝作堅強的告訴蕭謹言,她會自己強大起來,不需要他的保護,因為如果他的保護是承受這樣的皮肉之苦,那麼阿秀顯然是捨不得的。
蕭謹言看著阿秀的神色中帶著幾分寵溺,只笑著道:「好的,我知道了,我的阿秀已經長大了,她能保護好自己,可是,從現在開始,她應該先學會,不要動不動就哭鼻子,因為這樣,我這裡會很難受。」蕭謹言微微側身,手掌攤開放在自己的胸口,阿秀抬起頭,眉梢中帶著幾分淺淺的笑,用力的點了點頭。
孔氏從文瀾院回來,也是身心俱疲,只靠在軟榻上揉著太陽穴,闔眸對跟著自己一起進來的王媽媽道:「肯定是趙姨娘在老爺耳邊吹的枕頭風,平白無故老爺怎麼會知道言哥兒看上一個小丫鬟?」
王媽媽腦子一向比孔氏好用些,只暗暗想了想,搖了搖頭道:「我看著不像只單單為了這事情,不是我說,府上結交的這幾戶人家,除了孔家表少爺目前房裡頭還沒有通房,還有幾個是房裡沒人的?便是太太今兒就賞了人給世子爺,老爺也不至於下這樣的狠手,我瞧著這事情只怕不簡單了。」
孔氏這會兒是頭疼腦漲的,只隨口問:「你覺得哪裡不簡單了?」
「我方才請了春桃去前頭老爺外書房瞧過了,說是老爺氣的晚膳都沒有出來用,一直黑著一張臉,方才大夫來了,老爺那邊還親自喊了人過來,請了大夫過去問世子爺的傷勢,從這裡頭看起來,其實老爺還是心疼世子爺的,至於為什麼下這狠手,單單只說是為了功課和一個丫鬟,確實有點說不過去。」
孔氏只歎了一口氣,又搖了搖頭,抬起眼皮道:「今兒本來高高興的,結果攤上了這樣的事情,好在並沒有傷到筋骨,不然的話,我和老爺沒完!」
這事情第二天果然就有了後續,國公爺悄悄的拿著帶血的馬鞭進宮見了皇帝,一口一個逆子的把蕭謹言罵得一文不值,恨不得昨天沒能打死他。只說是蕭謹言偷偷的去了豫王府,把那東西混進了豫王安排要送去東郊行宮的奏折中。誰知道這時候正巧周顯進宮,聽了這事情也不由就震驚了一場,他雖然知道如今蕭謹言似乎整個就變了一個人,但也沒預料到蕭謹言會把這事情攬到自己的身上,倒真是在皇上面前保全了豫王一個絕好的名聲。
送走了許國公,周顯才和皇帝在御書房說了起話來,周顯見皇帝臉上那莫測的表情,只斂袍跪了下來道:「皇上,這事情起因在微臣,是微臣請了世子爺幫忙,把這奏折想辦法送過去的。」
周顯原本就長的單薄羸弱,這時候垂眸說出這樣一番話來,顯然讓皇帝越發覺得心酸,他看中的侄兒去辦這樣一件事情,可他手邊連一個得用的人也沒有。皇帝想了想,只點頭道:「是朕考慮不周了,原也沒預料到工部會出這麼大的紕漏,不過……許國公世子爺倒是一個有意思的人,豫王是他的親姐夫,他居然還要做這種偷偷摸摸的勾當,倒是讓人覺得有趣的緊。」
周顯早已經猜出了這事情的原委,只笑著道:「他本來就是一個老實書生,國公爺對他一直嚴格要求,只規定他中舉之後才能入仕,所以他那裡能想出什麼好辦法,況且我和他向來親厚,他若是直接把這事情告訴了豫王兄,豈不是陷我於不義。」
皇帝素來喜歡忠厚老實之人,聽了周顯這句話,對蕭謹言也刮目相看了起來,只讓太醫院找了幾瓶上好的金瘡藥,命周顯帶了去看蕭謹言,當然這一切都是私下裡頭秘密進行的。
周顯的藥還沒到國公府,豫王府那邊已經得了消息,豫王派人送來的,也是宮裡頭特有的金瘡藥。蕭謹言剛剛被人服侍著上過了藥,這會兒只覺得後背涼颼颼的,一陣陣疼。他怕阿秀瞧見了傷心,所以特意囑咐阿秀今兒不用過來,只留在海棠院裡頭便好了。正巧孔氏遣了春桃去給蕭謹言送豫王府的金瘡藥,阿秀便抽了空,跟著春桃一塊兒過去了,才在外頭說了兩三句話,周顯就來了。
幾個丫鬟便起身迎了出去,春桃只福身告退,阿秀原本想跟著走,春桃便笑著道:「阿秀你一會兒再走吧,太太說了要留個人在這邊看著世子爺,一會兒好回去給太太回話。」
阿秀感激的看了春桃一眼,只領著周顯到了蕭謹言的房中。周顯就著窗口下的靠背椅坐了下來,抬起頭看見蕭謹言趴在床上,阿秀便小聲道:「爺,小郡王來看你了。」
蕭謹言一早就聽見了外頭的動靜,這時候他還不能平躺著,只能稍稍側著身子,半邊身子靠在引枕上頭,瞧著周顯笑道:「小郡王親自來看我,我還真當不起了。」
周顯抿了一口丫鬟送上來的茶,只開口道:「果然言世子這裡有好茶好。」
阿秀原本端著茶盞想要給蕭謹言送過去,蕭謹言只擺了擺手,阿秀便放下了茶盞,退出了門外。
房間裡頭靜悄悄的,只有外頭的陽光從窗戶裡照進來,樹上的枝丫已經全綠了,這一個月說起來過的還挺快的。周顯看著蕭謹言,笑道:「我還真沒料到,你也會用苦肉計這一招。」
蕭謹言只無奈笑道:「你以為國舅爺是那麼容易當的?我現在算是看明白了,咱們這位豫王殿下,當真是聰明人。」其實前世蕭謹言就應該知道豫王的厲害的,可他那時候完全沒有政治覺悟,自然不知道他身邊發生的點點滴滴的事情裡頭,參透著無窮的道理。
「他越聰明,你將來這國舅的位置,就坐的越穩當,更何況這一份恩情,他是賴不掉的了。」周顯瞧著房中紫檀木束腰嵌大理石圓桌上放著的幾瓶宮裡頭的金瘡藥,笑著道:「我就知道,你這兒不缺這些,不過皇上的恩賜,我也只好代為跑一趟了。」
蕭謹言急著要謝恩,被周顯攔住了道:「這裡又沒什麼外人。」周顯方才進來的時候,就瞧見阿秀那哭得紅腫的眼眶,只歎道:「國公爺下手也太狠了一些,萬一真的打傷了哪裡,可是要後悔莫及的。」
蕭謹言只笑道:「我皮糙肉厚的,倒是不打緊,不比小郡王身嬌體貴。」
周顯知道自己身體不好,最討厭的也就是別人說他身嬌體貴,聽蕭謹言這麼說,便鬱悶了起來,只瞇了瞇眼睛,朝著外頭喊了一聲:「來人,進來給本王添一盞茶。」
阿秀這時候正有些百無聊賴的侍立在房外,聞言便急忙跑了進去,只從新為周顯換了一盞茶過去,才端起茶盞來,便知道他那一盞茶,不過就是抿了半口而已。
蕭謹言瞧著周顯看阿秀的神色,心裡頭就有些氣憤,只不自覺的清了清嗓子。周顯這才想起自己的失禮,端起茶盞默不作聲的抿了一口。
周顯不過就停留了片刻功夫,便起身回了恆王府,至國公爺回府,聽說小郡王過來瞧過了蕭謹言,還帶了皇上御賜的金瘡藥,便知道這一次蕭謹言過關了。國公爺深深的歎了一口氣,他刻意讓蕭謹言躲避在這場硝煙之外,卻還是不想他鬼使神差的捲了進來。
一眨眼又過去三五日,以前是蕭謹言每日去給趙老太太請安,如今倒是換成了趙老太太每天會去文瀾院裡頭坐一坐。趙老太太身子骨硬朗,便是多走幾步路也無妨,這日正巧趙家兩兄妹聽說蕭謹言被打了,所以也來看望蕭謹言。外頭盛傳的蕭謹言被打的理由也從原本的言世子不好好讀書,變成了言世子不好好讀書也就罷了,為了個小丫鬟發賣了府上三戶家生子,所以國公爺一時震怒,把言世子爺打了一頓。
眾人看過了蕭謹言之後,趙暖玉跟著趙老太太去了榮安堂,只留下趙暖陽還在蕭謹言的房中,趙暖陽瞧見阿秀的樣子,腦中一閃,便想起那日他和蕭瑾璃在荷花池旁的假山後頭私會的事情來,不覺就有些臉紅。
蕭謹言瞧見他那樣子,只笑著道:「原本今年你和二妹妹的婚事是肯定能定下來的,如今倒好了,又要耽誤一年。」
趙暖陽今年已經十九歲了,這個年紀尚未娶妻,也確實遲了一點,不過他如今有功名在身,倒也不怕耽誤了這一兩年了。反倒問起蕭謹言來:「先不說我,你這個當兄長的還未娶親,瑾璃只怕不會先你出嫁。」
蕭謹言微微一笑,目光便不由自主的轉到了阿秀的身上,這時候已經開春,阿秀穿著一身淺綠色的一群,雙垂髻上紮著絲帶,彎彎的齊劉海正好蓋住半邊額頭,正是又清純又羞澀的模樣。聽到他們談起了這個問題,不羞澀也難怪了。
「我還要等幾年,倒是不急在一時,讓璃姐兒早點過門也好,不是我說,你家老太太那身子骨,也是有今天沒明天的,這要是稍不留神,又要耽誤上一年。」
蕭謹言這句話顯然是說到了趙暖陽的心坎上,只見他蹙眉道:「老爺子讓我今年回來,也是這個意思,我原本是想著趁機太后娘娘給欣悅郡主賜婚的檔口,把自己和瑾璃的也求了下來,誰知道出了這樣的意外,倒是不知道如何是好了,你也知道,你娘素來不喜歡我,萬一她要是給瑾璃許了別的人家,我那可不是得……」趙暖陽說到這裡,只急的錘了一圈茶几,茶盞裡頭的茶水都濺出來幾滴。
阿秀也被嚇了一跳,不過想起那日從假山後面飛出來的那一根簪子,阿秀覺得今天趙小將軍的舉動還算是斯文的。蕭謹言瞧見阿秀嚇得振了振身子,只開口數落趙暖陽道:「這紫檀木茶几可不便宜,打壞了你賠我?」
趙暖陽瞧見蕭謹言那一臉憐香惜玉的表情,忽然就明白了,便也跟蕭謹言調侃了起來道:「將軍府還果真沒有這麼值錢的茶几,看來還得指以後用瑾璃的嫁妝來賠了。」
蕭謹言聞言,只哈哈大笑了起來,阿秀覺得臉上又說不出的燙了起來,那日在恆王府的話阿秀還記在心上,蕭謹言說,他要給自己一個身份,讓她做他的正妻。其實阿秀從來沒敢奢望過這些事情,只都當成了蕭謹言要哄她開心一樣,可不知道為什麼,她就是沉醉於這份開心和幻想。
阿秀如今已經打定了主意,不管是丫鬟、是小妾、還是別的什麼,她都要一心一意的跟在蕭謹言的身邊。
外頭的春光正好,阿秀臉上便露出了比春光更明亮的笑容,蕭謹言抬起頭,正巧瞧見阿秀那帶著幾分羞澀的淺淺又讓人沉醉的笑,頓時覺得這一個春天,似乎比往年來的更早些。

  第54章

這日蕭謹言依舊在文瀾院裡頭安安穩穩的養傷,他如今後背上的傷已經結痂,雖然還不能平躺著,但是走路已經沒什麼大礙,所以在床上躺不住的蕭謹言便已經下床開始看起了書來,因為害怕觸碰到了身後的傷口,蕭謹言只穿了一套真絲的中衣,外頭披著袍子,坐在書房裡頭那張長條紅木書案的後面,後背沒有貼著靠背,微微挺直。
孔氏這幾日為了蕭謹言能快些好起來,也不拘著阿秀,只准她白天在文瀾院服侍,晚上回海棠院便好了。因為朱氏的生辰近了,所以阿秀也開始趕工起來,白天要服侍蕭謹言,她難得有空閒的時候,一應的手工活就全堆到了晚上來做。可她畢竟不過十來歲的年紀,稍稍熬了幾晚上,白天就開始精神不濟起來了。
蕭謹言抬起頭,就瞧見阿秀坐在書房正對面窗底下的椅子上,趴在茶几上已經睡著了。阿秀的睡顏一點兒不像是十來歲的孩子,滿臉堆滿了懵懂,她靜靜的躺在那邊,眉宇中似乎還帶著幾分淡淡的愁緒。蕭謹言原本盯著書本的視線就再也來不回了,只起身來到阿秀的跟前,把身上的外袍脫了下來,蓋在阿秀的身上。
睡夢中的人感覺到別人的動作,稍稍的皺了皺眉頭,但阿秀實在是太累了,只又稍稍打了一個哈欠繼續睡了下去。蕭謹言忍不住伸出手指,在阿秀的鼻頭上點了一下,繼續轉身開始看書。
外頭冬梅端著小點心進來,瞧見這一副光景,正要開口,卻被蕭謹言給攔住了,冬梅只壓低了聲音道:「天氣還冷著呢,世子爺怎麼能這麼不當心呢,奴婢去給世子爺取衣服。」
蕭謹言正想把她喊住,冷不防就打了兩個哈欠,阿秀便從美夢中給驚醒了。入眼便瞧見蕭謹言的外袍披在自己的身上,只忙不迭就起身,跪下來道:「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蕭謹言瞧見這副樣子,也只有些不悅的瞧了冬梅一眼道:「你出去吧,這兒用不著你服侍。」
冬梅過來服侍蕭謹言也有一陣子了,如何不知道蕭謹言的脾氣,這種口氣明顯就是動怒了。冬梅雖然沒有要做蕭謹言通房的念想,可她自己也是孔氏賞過來的人,如今又管著文瀾院裡頭的賬務,在別的小丫鬟面前,也算是體面的人,誰知道蕭謹言竟然讓她在一個小丫鬟跟前鬧了一個沒臉,頓時也覺得有幾分委屈。
蕭謹言靠著位置坐下來,阿秀見冬梅拿了糕點進來,便上前為蕭謹言披上了外衣,阿秀平常話不多,安安靜靜的,蕭謹言便在阿秀給他披衣服的時候,抓住了阿秀的手腕。那是一截柔若無骨的手腕,小小的掌心雖然白皙,但手心裡卻有幾處老繭。想起阿秀這麼小的年紀便做過粗活,蕭謹言便又心疼起來。
阿秀原本就矮,光給蕭謹言披衣裳還要踮起腳跟,如今被蕭謹言這麼一拉,胸口就貼到了蕭謹言的後背上,外頭人瞧見了,還以為是阿秀靠在蕭謹言的背上,抱著他一樣。阿秀只覺得自己胸口很熱,分不清這種熱是從哪裡來的,她略略低下頭,臉頰便靠在了蕭謹言的肩頭。
「阿秀好像又長高了。」蕭謹言扭頭,正巧看進阿秀那一雙烏黑的眸色中,小姑娘略帶驚恐的神色中,帶著幾分對自己的眷戀。蕭謹言低下頭頭,將阿秀抱在懷裡,在她的唇瓣上淺嘗則止。
阿秀並不排斥和蕭謹言的接觸,只是依舊忍不住臉紅。這時候院裡頭傳來小丫鬟嘰嘰喳喳的聲音,蕭謹言放下了阿秀,聽墨琴進來傳話道:「二太太帶著三姑娘四姑娘還有四少爺回來了。」
墨琴口中的二太太,便是國公府二老爺的夫人田氏,是精忠侯田家的嫡次女,才進門沒兩年的時候,就給蕭家生了一對雙胞胎出來,趙老太太對她很是疼愛,偏生她也是一個不拘小節的性子,對趙氏這樣的婆婆倒也挺喜歡的,也因為如此,孔氏和田氏的妯娌關係,倒是不怎麼樣。
蕭謹言這才想起來,前幾日豫王府有人過來回話,說是豫王被皇上派去了淮水一帶親自視察堤岸去了,原本已經在回京路上的蕭家二老爺得到通知,便又折回了淮南侍駕去了,所以只讓二太太帶著孩子們先回來了。
蕭謹言只忙讓丫鬟上前為他更衣,說起來他重生之前,兩個妹妹都已經嫁人,如今讓他再去想她們十一二歲時候的樣子,蕭謹言一時還真有些想不起來了。
阿秀便和墨琴一起給蕭謹言更衣,兩人小心翼翼的為蕭謹言穿好了衣裳,果然老太太那邊也派了吉祥親自來傳話,說是蕭謹言身子不好,不用過去,等明兒再見也是一樣的。蕭謹言哪裡肯聽,便帶著墨琴過去了。
田氏才生下四少爺不過一年多時間,如今正是身量尚未恢復的階段,看著還有幾分豐腴之美,原本聽趙老太太說蕭謹言病著,還以為今兒是見不到了,誰曾想剛剛才聊了一會兒,就聽外頭小丫鬟說,世子爺已經過來了。
小丫鬟們見蕭謹言過來,也忙不急上前打簾子的打簾子,解披風的解披風,蕭謹言從外面進去,就瞧見田氏正坐在那邊和趙老太太閒聊,孔氏也在一邊陪坐著。趙老太太見蕭謹言進來,便湊過去對田氏道:「這次讓你們娘幾個從淮南回來,還是言哥兒的意思呢,他瞧著過年的時候不熱鬧,便想著讓你們早些回來。」
田氏上下打量了蕭謹言一番,也越發覺得他一表人才,只打趣道:「看起來,還是我這個大侄兒掛念我們。」
孔氏瞧見蕭謹言進來,只慌忙道:「你怎麼跑出來了,萬一牽動了身上的傷口該怎麼辦呢?」孔氏才說出口,就後悔了,方才趙老太太只說是蕭謹言病了,可並未提及到傷口兩個字,這時候自己說了這麼一句,豈不是反而把蕭謹言被國公爺打這件事給透露了出去。孔氏頓時臉色就有些尷尬,倒是蕭謹言沒覺得異常,只笑道:「都已經好了,前幾日不過就是我懶帶著動而已,今兒聽說二嬸娘他們回來了,自然就要過來瞧瞧了。」
正說著,外頭就傳來了姑娘家清脆的笑聲,丫鬟們在外頭傳話道:「姑娘們來了。」
只見簾子一閃,從外頭進來三姑娘,蕭瑾璃最年長,接著便是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姑娘,都是十一二歲的樣子,髮式也都是一模一樣,梳著雙垂髻,帶著白珍珠穿成的珠花,眉間還點了現下流行的花鈿,白齒紅唇,模樣動人。趙老太太只笑著把她們招呼到了前頭,湊上去看了兩眼,這才搖頭道:「我這老眼昏花的,到底哪個是瑾珍,哪個是瑾珊,我都分不出來了!」
蕭瑾璃只笑著道:「別說老太太分不出,我也是分不出了,前兩年走的時候,我還知道瑾珍不如瑾珊高,可今兒回來,兩人卻是一般高矮的。」
趙老太太只著急道:「這可怎麼是好啊,真的分不出來了。」
蕭謹言瞧了幾眼,也真沒瞧出什麼兩樣來,便也只跟著搖了搖頭。
那邊田氏便笑著道:「別說是你們,便是我和她們父親,也經常弄不明白,不知道的時候,只喊她們一聲就全明白了。」
那邊田氏正說著,站在趙老太太左邊的姑娘便笑著道:「老祖宗,我是瑾珍,她是瑾珊。」
趙老太太只睜大了眼睛盯著兩姐妹一個勁的看,還是沒看出什麼區別來,便只搖了搖頭道:「不認了,也認不清楚了。」
眾人笑了一回,各自入座,這才又閒聊了起來,只聽田氏道:「也不知道是出了什麼要緊的事情,往年視察堤岸,那都是等春汛的時候才去的,去的也都是工部的外官,哪裡像今年一樣,親自派了豫王殿下去的,我私下了還有幾分擔心,問了他幾句,他只說並沒出什麼差錯,讓我先放心回來,自己就又折了回去。」
趙老太太聞言,只點了點頭道:「你這次回來了,也不要走了,橫豎姑娘們也都要大了,總不能老是跟著你們外放,要是留了她們兩個在京城,只怕你又不忍心,所以還不如別走了。」
「我正是有這個意思呢,在外頭做官雖說也不錯,可到底不像在家裡,熱熱鬧鬧的,便是有個什麼事情,也有商有量的。」田氏只笑著繼續道:「再說了,我想著儀哥兒還沒見過您老人家,趁著他剛會說話,只讓他學著叫老祖宗呢!」
趙老太太被田氏逗得合不攏嘴,孔氏只端坐在一旁,一時只覺得有些插不上嘴,想了想才道:「小嬸子回西苑看過了沒有,前一陣子我們去了東郊皇陵給太后娘娘送葬,回來也沒幾天,稍微收拾了一下,也不知道還合不合你的意思。」
田氏見孔氏問起,便笑著道:「也沒什麼不合意的,都在自己家裡,我就不客氣了,若是有什麼要添補的,就厚著臉皮來麻煩嫂子了。」
孔氏聽田氏這麼說,臉上才稍微有了一些笑意,不然一直被人當背景的感覺其實還是很不好的。

  第55章

趙老太太只留了田氏和兩個雙胞胎下來用晚膳,孔氏也不想作陪,只讓蕭瑾璃在這兒作陪,自己藉著蕭謹言身子不好的由頭,送了他回文瀾院去。一路上孔氏瞧著蕭謹言精神頭很好,也知道蕭謹言應當是沒事了,說起來也奇怪,因為打了蕭謹言之後,孔氏發了一通火,誰曾想國公爺似乎也是有所觸動,竟連著好長時間都歇息在孔氏的房裡。如今蘭姨娘又有了生孕,孔氏不喜歡趙姨娘,自然也希望國公爺不要去趙姨娘那邊,這幾日夜夜春宵的,孔氏都覺得自己憔悴了起來。這也難怪,她白天要處理家世,晚上又要服侍國公爺,確實也很累人。
蕭謹言哪裡知道孔氏的苦處,見孔氏神色有些憔悴,便關切道:「太太看著臉色不是太好,是不是最近張羅二嬸娘回來的事情,太累了?」
孔氏頓時就有些尷尬,她總不能說她是那個累的,便只點了點頭道:「如今你二嬸娘也回來了,我也可以歇歇了。」孔氏說著,忽然就提了那麼一句道:「等你姝表妹進門之後,我也可以好好休息休息了。」
蕭謹言微微蹙眉,只是覺得有些奇怪,不過前世孔姝後來得了一場疾病,病好之後,似乎也只是尋了一門尋常的親事嫁了,但這一世死了太后娘娘,那欣悅郡主插足不進來,孔姝這個關係,還是要解決了才好。
蕭謹言正站在路上愁眉不展的,冷不丁就瞧見小丫鬟正帶著朱氏往蘭香院那邊走。朱氏顯然沒預料會遇上了孔氏和蕭謹言,只微微福了福身子,蕭謹言便瞧見她眼眶有些紅。按理說朱氏是很懂禮數的人,斷然不會在人前這樣一副樣子。
朱氏跟著翠雲去了蘭姨娘住的蘭香院,進門的時候就瞧見蘭姨娘正捂著胸口乾嘔,瞧見朱氏過來,只揮手讓丫鬟都退下來,這才讓朱氏進來了。朱氏才進去,眼眶已經又紅了起來,目送了送茶的小丫鬟出去之後,只上前扶著蘭姨娘道:「這件事情我也不知是件好事還是一件壞事,老爺的意思是依了,可嫣姐兒自己死活不肯。」
蘭姨娘這會兒稍稍攢了些精氣神,開口道:「倒是怎麼一回事兒,傳話的小廝也沒說明白,你再同我說說。」
朱氏便擦著眼淚道:「那天三月十五,嫣姐兒帶著丫鬟去梅影庵上香,回來的路上驚著馬了,人從馬車裡頭給摔了下來,正巧廣安侯府的世子爺也從那條街上過,便出手相救,把嫣姐兒給救了下來,原本也是一件好事情,大家互相不聲張,我們蘭家也是小門小戶的人家,在京城也沒多少人認識,本就想算了的,只說是個丫鬟不小心摔下了馬車,讓人救了,也好補全嫣姐兒的名聲。可誰知兩天後,廣安侯府的下人就過來說起了親事,說他們家世子爺瞧上了嫣姐兒,要收了她做小妾,現如今還在太后娘娘的孝中,做不出這樣的事情來,所以問問我們的意思,能不能先送進去做個丫鬟,等太后娘娘過了孝,他們家世子爺娶了正房奶奶,再抬了嫣姐兒做貴妾。」
朱氏說到這裡,又歎了一口氣道:「你也知道你那個兄長,一門心思就想著勾搭上廣安侯家,如今廣安侯管的可是戶部,天下的皇商都在他手上,這讓他如何不心動呢!可偏生嫣姐兒不肯過去,跟你兄長鬧了一場,如今已是兩日不吃不喝,我實在是沒法子了,才想到偷偷給你遞了消息,讓你給出出主意的。」
蘭姨娘聽朱氏說完,大至少也算瞭解了,只擰眉想了想道:「說起來廣安侯家,祖上也是商賈之家,如今雖然封了侯,到底和國公府是沒法比的,而且現如今的廣安侯夫人可是明慧長公主,聽說是出了名的不好相與的,只怕嫣姐兒進了洪家,未必有好日子過。」
朱氏只點頭道:「我擔心的還不是這個,她們若是正經要納嫣姐兒為妾的,那如何就等不了這幾個月?如今好端端的要讓嫣姐兒進去當丫鬟?不是我說,我們蘭家雖然只是商賈之家,可嫣姐兒從小都是被人服侍的,何嘗服侍過人?他們就這樣開口,未免也太瞧不起我們蘭家了。」
朱氏又擦了擦眼淚,抬眸看著蘭姨娘道:「依你看,還有什麼辦法補救?」
蘭姨娘依在榻上想了想,抬起頭問道:「嫣姐兒是鐵了心不想去?老爺那邊回了洪家沒有?」
「嫣姐兒說了,便是剪了頭髮做姑子,她也不想去。」朱氏只歎了一口氣,繼續道:「老爺那邊我還攔著,倒是還沒回洪家的話,可這拖得了初一拖不了十五的。」
蘭姨娘這時候心裡頭已經有了想法,便笑道:「那就趕緊找個人家,把嫣姐兒嫁了吧,洪家是官家,今年理應守著國孝,自然是不能娶親的,可蘭家不過就是平頭百姓,並不用守這規矩,只要找到了合適的人家,把嫣姐兒嫁了,就好了。」
朱氏雖然覺得這辦法可行,但一時半會兒的哪裡就找的到什麼合適的人選,免不了又歎了一口氣道:「這一時半會兒的,如何去找什麼人嫁了!」
蘭姨娘這時候也為難了,辦法也只能想到這兒,只蹙眉道:「你再多少幾個媒婆問問,還有千萬別提起廣安侯府的事情,沒準有些人家怕得罪了權貴,反而不敢娶嫣姐兒了。」
朱氏見也只有這個辦法,便只歎了一口氣點了點頭,匆匆的從許國公府上回來,往繡閣裡頭看蘭嫣。
蘭嫣此時正躺在床上,心如死灰,人如枯槁,瞧見朱氏進來,便轉身對著床裡頭,也不去看朱氏一眼。幾個丫鬟都在門口候著,眼裡多少都透著一絲擔憂。
朱氏知道蘭嫣心意已決,只開口道:「你姑母倒是替你想了一個辦法,你若是同意,那我這就想辦法去給你張羅,你若是不同意,那我們這樣的人家,只怕也護不住你了。」
蘭嫣聽朱氏這麼說,稍稍就動了動身子,只勉強起身看著朱氏,眼底含著淚痕。朱氏便道:「你姑母說,你若是不想去洪家,那就讓我們趁著這段時間把你給嫁了,你若是願意,我這就去找了邢媽媽,讓她各處媒婆家問去。」
蘭嫣聽朱氏這麼說,眼淚便嘩啦一下子落了下來,只拉住了朱氏的手,抬眼道:「母親還記得那日來府上送房租的時有才嗎?母親只派了媒人去問他,若是他願意娶我,我這便高高興興的就嫁了,若是他不願意娶我,那我便剪了頭髮去梅影庵當姑子去。」
朱氏聞言,只嚇了一跳,忙不迭道:「你這是作得什麼孽啊?你也瞧見他那窮酸樣了,連個房租都付不起,我如何能讓你嫁給他?」
蘭嫣便起身冷笑了一聲道:「母親也想的太簡單了,說起來他雖然窮酸,可他是個舉人老爺,我們蘭家雖然有幾個錢,只怕在人家眼裡,不過就是一個銅臭的商賈之家。」
朱氏知道蘭嫣說的有幾分道理,一時也不知如何反駁,只咬了咬牙道:「若是他真的不願意呢?」朱氏終究還是心疼蘭嫣,雖然捨不得她去廣安侯府做丫鬟,可也捨不得她去梅影庵做姑子。
蘭嫣嘴角微微一笑,有些脫力的往床上靠下去,誰知道外頭居然有人跑著來傳話道:「太太,廣濟路上的孫媒婆來了,說是來給大姑娘說媒的。」
朱氏一時也弄不清什麼狀況,只慌忙就起身了,又讓丫鬟們照看好了蘭嫣,自己則慌忙就出去招呼媒婆。那孫媒婆是廣濟路上有名的媒婆,十鄉八里的都認識,朱氏也沒少讓她給蘭嫣物色幾個合適的人選。那孫媒婆見朱氏親自來迎她,只臉上堆笑道:「我今兒爺算是行好事了,頭一回見請媒婆的還給不起銀子的。」孫媒婆說著,只把手上的那一個信封遞給了邢媽媽道:「這是那時舉人讓我給帶來的,他如今窮的叮噹響,我也確實不好意思替他跑這一趟,看著他平常給我寫字的份上,就腆著老臉來了,夫人要是覺得太失禮了,就當我沒來過,我自己還覺得寒磣。」
朱氏頓時心下一喜,忙讓丫鬟去倒了茶來,接過邢媽媽遞上來的信,仔細一看,原來卻是一封婚書,時有才在信中提及,來年若是能高中進士,必定前來迎娶蘭嫣,只求蘭家能不嫌棄他窮酸,許下這一門婚事。朱氏看著這一封信,差點兒就要念起阿彌陀佛,忙不迭讓邢媽媽去哪了荷包賞過了孫媒婆道:「這份婚書我留下了,你去通知時舉人一聲,讓他過幾日就來下聘。」朱氏想了想,只一咬牙,讓邢媽媽從房內的紫檀木匣子裡頭拿出一張一百兩的銀票,遞給了孫媒婆道:「下聘要用什麼東西,只管那著銀子去買,遇上外人問起的,只說這是一早就頂下的親事,反正我們都是從安徽那邊來了,這兒的人也不知道。」
那孫媒婆原以為這次肯定是要被人打出門的,沒想到居然會有這樣的好事,只一疊聲應了,高高興興的謝過了,帶著銀票去找那時有才去了。

  第56章

卻說蕭謹言和孔氏一起先回了文瀾院,因還沒到晚膳的時辰,孔氏就先行回了海棠院去。蕭謹言瞧見阿秀正在次間臨床的大炕上做著針線,正是那個壽字的屏風料子。蕭謹言便開口道:「我方才瞧見了朱夫人,她看著似乎有些心事,平常她很少親自上府上來瞧蘭姨娘的。」
阿秀聞言,只忙就放下了針線,站起來問道:「我乾娘她怎麼了?」
蕭謹言只搖了搖頭,走上前去,伸手看了一眼阿秀放在茶几上的繡品,蹙眉道:「我也不清楚,瞧著形色匆匆的。」
阿秀垂眸,她從蘭家回來也有了十來天的,說起來還真有些想蘭嫣了,蕭謹言見她這副樣子,便鬆開了手中的繡品,轉身負手而立道:「我最近在家裡頭養病也悶得慌,聽說朱雀大街上新開了一家酒樓,不如明兒我帶你出去?」
阿秀聞言,頓時就一雙眸子放出了光彩來。
田氏在趙老太太那邊用過晚膳,回西苑的時候一眾的丫鬟婆子已經把行李收拾的差不多了,田氏很會做人,官員外放是個肥差,當初也走了孔家的路子,所以這次回來給孔氏備了厚禮,吩咐婆子們一院一院的送過去。
田氏給蕭謹言準備的是徽州特產的松香墨,聽說原先制墨的那戶人家的老太爺死的太急,還沒來得及把這秘方傳下來,今後這墨只怕是有價無市了。田氏看了一眼丫鬟手中捧著的幾個墨錠子,當時二老爺聽說她要送人的時候,還有著幾分不捨,可想而知這墨得是多麼的名貴。
田氏想了想,吩咐跟在身邊的大丫鬟翠環道:「你去把東西送了吧,這回二老爺能回來,全賴著世子爺一句話,這份情還是要還的。」翠環是前年二老爺外放的時候,趙老太太賞給田氏的,那時候田氏剛剛有了生孕,跟著二老爺赴任,婆婆又賞這麼一個年輕漂亮的丫鬟,想想也知道是個什麼意思。
不過田氏是個揣著明白裝糊塗的人,所以才去了任上,就把自己身邊跟著的兩個小丫鬟給了二老爺當的通房。二老爺原本就是不拘小節的人,對女色也沒什麼執著的,所以就收下了田氏送的通房,翠環就一直跟在了田氏的身邊,如今兩年過去,翠環已經十六歲了,正是風華正茂的年紀,這府上能入眼的小廝又沒有幾個,田氏到底有了一些別的心思,試想著若是能在蕭謹言的房裡安排一個自己的人,以後不管發生什麼事情,他們二房也好歹能有個通氣的。
這會兒房裡只有田氏和翠環兩個人,田氏便站起來,緩緩的走到翠環的跟前,抬起眸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嘴角微微笑道:「當年老太太把你賞給我,我心裡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可那時候你不過才十三四歲,我也不忍心就這樣讓你跟了二老爺,我房裡那幾個,樣貌品性都不如你的也就罷了。如今我們回來了,這大好的人選在跟前放著呢,我自然也是想你能有個好去出的。」
翠環一聽田氏的話,臉上的神色頓時有了鬆動,只抬眸看了一眼田氏,最後又忍不住垂下眉宇,稍稍的咬了咬唇。田氏便繼續道:「雖然如今還在國孝期間,但是在房裡添個通房,也不是什麼大事,不過你畢竟是我院子裡的人,這事情我會幫你,你自己也要長個心眼。」
翠環聽到這裡,早已經喜上眉梢,她在老太太跟前的時候,每日裡瞧見蕭謹言去給老太太請安,私下裡對蕭謹言也是喜歡的緊。不過換句話說,這府上還真沒有幾個小丫鬟是不喜歡蕭謹言的,偌大的國公府,除了蕭謹言這麼一個成年的哥兒,其他的都是小娃娃,再不然就是國公爺和二老爺,國公爺如今已是四十開外,二老爺也有三十出頭的光景,到底沒有世子爺年輕俊俏。
「奴婢一切聽太太的安排。」
田氏只微微點了點頭,開口道:「這會兒你先去一趟文瀾院,把這禮給送了吧。」
阿秀用過晚上就不來蕭謹言這邊服侍了,如今雖然已經入春,但是春寒料峭的,蕭謹言怕阿秀在路上凍著了,所以不讓她過來。不過孔氏有時候還會時不時讓阿秀過來送個宵夜什麼的,顯然還是放心不下蕭謹言。
翠環到文瀾院來送東西的時候,阿秀剛剛奉了孔氏的吩咐過來給蕭謹言送宵夜,她如今是孔氏房裡的二等丫鬟,出門都有小丫鬟替她提燈拎著東西。翠環才進門,就瞧見幾個小丫鬟在廊下等著,她雖然去了淮南兩年,但國公府人員變動不大,除了今年新進府的小丫鬟,很多人還是認得的。翠環一看,就知道這兩個小丫鬟是在海棠院當差的。便笑著上前招呼道:「你們兩個,什麼時候來著文瀾院當差了。」
兩個小丫鬟不怎麼認識翠環,又見她比一般的丫鬟穿的體面,不怎麼敢接話,正巧這時候冬梅從裡頭出來,瞧見了翠環,只拉著她進去做。翠環將盤子裡的墨錠子放了下來,說明了來意,冬梅瞧著房裡頭這會兒沒人,便小聲對翠環道:「東西你就放這兒吧,一會兒等阿秀走了,我再把東西送進去,你這會兒進去,只怕又要鬧個沒臉了。」
翠環雖然才回來不過半天,但是作為大丫鬟,她有著超強的探聽八卦的能力,不然怎麼好幫田氏分析最近這國公府上的動向呢。所以翠環一早就知道了阿秀這號人物,便小聲問道:「是不是就是那個連累的清漪毀容、清霜發賣、櫻桃投河的笑丫鬟?」
冬梅也沒預料到翠環的消息這麼靈通,只急忙湊上去小聲道:「你小聲些,她就在裡頭書房裡呢。」
翠環瞧見冬梅的臉上帶著幾分敬畏的神色,臉上的神情也小心翼翼了起來,只湊上去問:「難道我說的這些都是真的?」
冬梅自從那次被世子爺凶過一回,心裡就有幾分不痛快,只冷著臉道:「那還有假,不過世子爺可疼她了,便是太太也很疼她,上個月去東郊的時候,還特意把她送到了府外頭去,深怕有人害了她一樣。」
翠環從冬梅的話語中聽出了幾分不滿來,索性自己就裝作不知一樣,笑道:「你怕什麼,太太這個時候把你調過來服侍世子爺,只怕早就按了那個心思了,我聽說她年紀還小,到時候未必能搶到你前頭,你只管沉下心思等著罷了。」
冬梅臉上便生出幾分不屑來,只擺擺手道:「我是沒按這個心思的,你瞧瞧有這個心思的清瑤、清漪,哪個落得好下場了?還不如安安分分的當差,以後的事情,也不用著急想,橫豎船到橋頭自然直。」
翠環見冬梅這麼說,只陪笑道:「你這麼想也是極好的,若是能嫁個管事的,將來還能跟著當管事媳婦,又體面又清貴。」翠環見冬梅臉上淡淡的,便又繼續問:「我怎麼沒瞧見清霜?她不是專門負責書房服侍的嗎?這時候難道在裡面服侍著?」
「清霜已經不再國公府了,世子爺把清霜給了恆王府的小王爺,她以後沒準還能落個好下場。」
翠環又點了點頭,微微聽見書房裡頭傳來小姑娘的輕笑聲,臉上的神色到底不大自然。
說起來蕭謹言這會兒正貪玩,他今天看了一本有關梳頭的書,裡頭記載著前朝的多種梳頭方式,只怕是蕭瑾璃來還書的時候不小心夾在裡頭的,蕭謹言無意間翻了幾頁,倒是覺得很好玩,便等著阿秀來送宵夜的檔口,打算給阿秀試試。蕭謹言讓阿秀坐在她平日讀書的紅木靠背椅上,先輕手輕腳的解開了阿秀的頭髮,然後又拿著梳子開始給阿秀梳頭。
阿秀的頭髮柔軟烏黑,比起一般的小姑娘跟順滑幾分,蕭謹言的指尖緩緩的從阿秀的長髮上撫摸下去,一時間喜歡的無以復加,便卯足了勁兒想要給她梳一個好看的髮式。只可惜他這粗手粗腳的,一輩子沒摸過梳子的人,全憑著上頭的幾張圖案,如何能梳成一個好看的髮式呢。
蕭謹言對著阿秀的長髮愁眉不展,阿秀只忍不住笑了起來,趴在書桌上顫動著身子,轉過頭去看著蕭謹言一臉頹然的表情。蕭謹言有些氣憤的丟下了梳子,阿秀站在紅木靠背椅上,這個高度讓她正好可以抱著蕭謹言的腦袋,阿秀伸手,緊緊的抱住了蕭謹言,及腰的長髮纏繞在蕭謹言的掌心。
蕭謹言抬起頭,看著阿秀明亮的眼珠子,笑道:「阿秀長高了,從今天開始,要學會保護我!」
阿秀略略皺了皺眉,轉身將一頭秀麗的長髮掃在蕭謹言的臉上,帶著幾分嬌媚道:「那世子爺先要學會給我梳頭。」
蕭謹言身後拍了拍額頭,一臉無奈,忽然伸手把阿秀攔腰抱了起來,阿秀緊張的蹬著雙腿,忍不住壓低著聲音尖叫。
冬梅和翠環聽見裡頭的聲音,兩人雖然各自裝作淡定,但是從眼神中還是不難看出帶著幾分鄙夷。翠環瞧著裡頭也不像一時半會兒會出來的光景,便開口道:「那我先回去了,二太太那邊還等著我呢,要是回去遲了也不好。」
冬梅見聞,便也起身相送,兩人一直閒聊到了文瀾院的門口,冬梅送了翠環離去。翠環回西苑的時候田氏還沒有就寢,見翠環回來了,便把她喊道跟前問道:「怎麼去了那麼久,見到世子爺了?」
翠環只搖了搖頭,把才纔的事情七七八八的說了一說,田氏聽完,也有透出幾分不可置信的表情來。不過她畢竟是大家閨秀,也沒多問什麼,只吩咐翠環先下去。
蕭謹言把阿秀按在炕上撓了一會兒癢,阿秀實在忍不住了,便只抱著蕭謹言求饒,蕭謹言見她那副漲紅了臉的小模樣,就伸手替她理了理長髮,扶著阿秀坐了起來。書房沒有鏡子,阿秀只好稍微用梳子理了理頭髮,將頭髮編成了兩股麻花辮,在胸前垂著,配著她豆綠色的衣衫,越發襯托的嬌嫩可人。
阿秀整理好了衣物,蕭謹言親自送了她出門,說好了明日會帶著她一起到街上去。
第二日一早,蕭謹言破天荒起了一個打早,在書房裡看了一會兒書之後,去了孔氏那邊用早膳,等他們用過早膳去榮安堂的時候,田氏已經帶著雙胞胎在趙老太太的廳裡頭等著了。
趙老太太瞧見翠環還在田氏的跟前服侍著,瞧她那模樣,還是丫鬟的打扮,便知道田氏並沒有讓二老爺納了翠環,臉上稍稍就有了幾分不高興。田氏如何不知道趙老太太臉上的細微變化,便笑著道:「走的時候我正懷著身孕,若不是老太太把翠環給了我,我還真不知道怎麼過來呢,那時候我還覺得她年紀小,未必處處能想周到,如今倒是越發覺得她伶俐了起來,只可惜出落的這麼好,要是只配個小廝倒是浪費了。」
這時候孔氏帶著蕭謹言兄妹正好從外面進來,趙老太太一抬頭就瞧見的蕭謹言,便開口問道:「你房裡如今有幾個一等丫鬟,我依稀記得前不久你好像送了一個丫鬟給小郡王,如今你身邊可還缺什麼人?」
蕭謹言還沒弄清什麼狀況,見趙老太太這麼問他,便蹙眉道:「房裡一等丫鬟還有三個,不過我瞧著墨琴挺好的,想提拔了她當一等丫鬟。」蕭謹言如今也知道文瀾院每個丫鬟的坑都是很金貴的,只急忙就開口補救。
趙老太太點了點頭,這時候孔氏已經在她下首便坐了,趙老太太便拉著孔氏指了指翠環,在她耳邊小聲道:「你瞧著翠環怎麼樣,當年我是想把她給二老爺的,如今老二那邊也不缺人,她又出落的好,我看不如就給了言哥兒得了。」趙老太太什麼都好,就是喜歡給兒子孫子房裡頭塞人這一點很不好。當年若不是趙老太太一意要給國公爺房裡塞人,孔氏也不會跟她結那麼多年的梁子。
孔氏看了一眼翠環,相貌果然是好相貌,身條子也是好身條子,尤其那屁股還略略翹起來,一看就是個好生養的樣子,這樣的人很符合孔氏的審美觀點,如果不是她如今不是田氏房裡的人,孔氏沒準也就點頭了。可她偏生就忌諱這一點,別人房裡的人用著總覺得不放心,趙老太太身邊的人,那是不得不要,如今田氏也想著塞個人過來,拿是肯定不能要的。
孔氏便笑著道:「二嬸就是會調教人,這樣好的姑娘,也只有二嬸能教出來了,二嬸還是自己留著吧,言哥兒如今身邊倒也不缺什麼人。」
趙老太太便道:「怎麼不缺人呢?上回你才喊了兩個丫鬟過去,分明還留著一個空位,如今清霜也走了,應該是多了兩個缺才是。」
蕭謹言沒想到趙老太太對他房裡的事情知道的這麼清楚,便只好開口道:「我房裡原來那幾個專門負責茶水伺候的小丫鬟,我瞧著就很不錯,她們一進府就在我房裡服侍,都服侍了兩三年了,好容易到她們提一等二等的時候了,不是太太賞、就是老太太賞,我都替她們覺得可憐了。」
趙老太太聽蕭謹言這麼說,只笑著道:「你也忒老實了,還心疼起丫鬟來,你那幾個丫鬟我如何不知道,不過才十二三歲的樣子,如何能進房裡頭服侍,你原本身體不好我也就不說了,如今你身子好了,房裡多個把個人有什麼關係。」
蕭謹言見趙老太太鐵了心要塞人,也很是無奈,只想了想道:「老太太是忘了我怎麼招得老爺的一頓打的?還不是因為我多疼了一點我房裡那個小丫鬟了罷了,如今太太才把那小丫鬟領到了海棠院去,老太太又要賞我丫鬟,只怕老爺知道了,我又要挨鞭子了。」
趙老太太當時倒是被國公爺的這個理由給騙過去的,所以聽蕭謹言這麼說,頓時就回過了神來,只拍著腦門道:「對對對,差點兒忘了這事情,這事情不著急,等你過了秋試再說。」
孔氏見趙老太太終於回心轉意了,也終於鬆了一口氣,田氏臉上倒是沒幾分失落的神色,只端著茶盞慢慢了抿了一口茶,緩緩道:「太后娘娘也是沒福,如今天下昇平,正是她享清福的年紀,怎麼就去了,我原本還以為這次回來,定然能吃到言哥兒的喜酒的,誰曾想還要再等上一年了,也不知道言哥兒定下人家了沒有?」
田氏素來知道在蕭謹言的婚事上頭,趙老太太和孔氏各執己見,一個屬意趙家二姑娘,一個更喜歡孔家的姑娘,所以兩人一直在打擂台,她也很想知道,最後這場戰爭到底誰勝利了。果然說到這裡,趙老太太和孔氏兩個人的表情都出賣了她們的各自的心思。
趙老太太只慢悠悠道:「橫豎還有一年國孝的日子,倒是不著急,這事情還是讓他老子去定吧。」
孔氏上回聽蘭姨娘說國公爺更喜歡孔姝,心裡頭便暗暗笑了起來:「正是呢,讓老爺做主吧。」
田氏見她們倆人鮮少這麼一致過,臉上越發就笑就越發明顯了,只淡淡道:「那是自然,言哥兒的婚事,還是要國公爺定下的。」
孔氏面無表情的抬了抬眼皮,瞧著時辰差不多了,推說外頭有事情,便現行告退了。蕭謹言瞧見孔氏要走,便急忙道:「太太,今兒朱雀大街上新開了一家醉仙樓,做的是淮揚菜,小郡王約了我一起去用午膳。」
孔氏聞言,只急忙回身問道:「你的身子能做馬車嗎?」
「早就好了,別說坐馬車,便是騎馬也沒有問題了。」
孔氏還想再說幾句,倒是趙老太太開口道:「就讓他去吧,男孩子家的有個應酬也是好的,聽說如今小郡王已經在工部當值了,言哥兒多結交一些朋友也是好的。」
孔氏便只點了點頭,准了蕭謹言過去,兩人就同路從榮安堂出來,蕭謹言這才把才纔在裡頭不方便說的話說了一遍,又是央求著孔氏讓她把阿秀借給自己半年。孔氏如今也是越來越懶得管蕭謹言了,又知道阿秀素來細心,有她跟在蕭謹言身邊,她也放心,便只答應了下來。
阿秀昨兒聽蕭謹言說要帶她出門,今兒一早就換了一身雪青色的衣衫,國公府因為要守國孝,所以連帶著今年丫鬟春衣的顏色,都是一些素淨的,只有這套雪青色的,還算鮮亮一些。
孔氏逕自去了前院回事處忙家世,蕭謹言便讓墨琴去海棠院喊了阿秀,直接到後角門口跟他回合,他自己折回了文瀾院,去取上回周顯說好喝的茶葉,打算去賄賂一下將來的這位大舅爺。
阿秀見墨琴來傳話,只稍微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便往外頭來了,去後角門正好要經過西苑。阿秀又正好是個小丫鬟的打扮,田氏房裡的佩蘭被田氏身邊的劉媽媽喊了去榮安堂通知一聲,說是儀哥兒這會兒發起了高燒,趕緊讓二太太回去瞧瞧。佩蘭是田氏去了淮南當地買的,聰明伶俐也很的田氏器重,所以這次回京便帶了她回來,可她並沒有來過國公府,所以並不知道榮安堂在哪兒,這會兒瞧見阿秀一個人從不遠處走來,便慌忙拉住了她道:「你哪個院子的?快幫我一個忙,四少爺這會兒正發燒呢,你幫我去榮安堂傳個話,請二太太早些回來,看看是不是出去請個大夫來。」
阿秀見她是生人模樣,便知道應該是跟著二老爺從淮南回來的,瞧她一臉焦急的樣子,便只點了點頭道:「這位姐姐你別著急,我這就去老太太那邊傳話去。」
阿秀走到了一半,從路上瞧見阿月拎著食盒過來,瞧見阿秀火急火燎的樣子,便問她做什麼,阿秀想著世子爺還在後角門等著自己,便對阿月道:「阿月,二太太家的四少爺病了,她房裡的下人讓我去給二太太傳話呢,你幫我個忙去榮安堂走一趟可好?世子爺還在後角門等著我過去呢!」
阿月聞言,只把自己手上的食盒遞給裡身邊的另一個小丫鬟道:「那你快去世子爺那邊吧,我替你跑這一趟。」
阿秀只千恩萬謝的囑咐她一定要早些去,便高高興興的走了,阿月正打算往榮安堂的方向去,趙姨娘從方纔她們說話的假山後面冒出來,喊住了阿月道:「阿月,你不准去!」

  第57章

阿秀去到後角門的時候,果然見蕭謹言已經在門口等她了,若是那時候她繞路再去一趟榮安堂,蕭謹言肯定會等急了的。蕭謹言見阿秀來了,兩人只一前一後的往門口去,柱兒早已經駕著馬車在門口等著了。
柱兒問:「世子爺先去哪兒?」
蕭謹言想了想,只開口道:「今兒沐休,先去恆王府接了小郡王一起出來吃飯,一會兒再去蘭家如何?」他雖然說的是一句肯定的話,但語氣中還帶著幾分詢問的意思。
阿秀便點頭道:「那就先去吃飯吧。」
恆王府距許國公府不遠,不一會兒就到了,門房的人進去通報之後,說是小王爺還要更衣,只讓人請了阿秀和蕭謹言現在外院的客廳坐一會兒。
阿秀這是第二次來恆王府,比起上次那樣衰敗的樣子,這會兒的恆王府已經看上去有了幾分生機,大概是因為院子裡的老樹都已經抽出了嫩芽的關係。
恆王府裡頭的下人也漸漸多了起來,不一會兒便有人送了茶上來,阿秀還像以往一樣侍立在蕭謹言的身邊,看著這客廳裡頭的程設。大多數大戶人家的前院都有這麼一個會客之處。不過雖然阿秀身在國公府,卻沒有瞧見過國公府大廳是個什麼模樣。但眼下的恆王府大廳,倒是有幾分武將之家的樣子。
正中的牆上掛著一副巨型畫作,阿秀也不知道是誰畫的,但她能看懂那落款處的幾個大字,寫的是「淝水之戰」。「淝水之戰」是歷史上少有的以多勝少的戰役,阿秀依稀是在小時候,聽林秀才說過。
畫作下面是梨花木的長條案,上頭擺著劍托,裡面供著一把寶劍。阿秀並不知道這把劍有多寶貴,因為這把劍比起上回豫王送給蕭謹言的那個鑲嵌著珍珠玳瑁的匕首來說,顯得非常古樸。略略掃了一眼,外頭就傳來了周顯的聲音,他的頭髮又比上次見他的時候長了半寸,已經不翹起來了,從邊上分了一道縫,看起來多了幾分文雅,少了幾分桀驁。
阿秀也不知道為什麼,居然對著他微微一笑,周顯瞧見這個笑容的時候,也覺得心裡似乎又明亮了幾分,只有一旁的蕭謹言對他們兩的默契有些嗤之以鼻。站起來道:「聽說朱雀大街新開了一家醉仙樓,小郡王有沒有興趣跟我一起去吃一頓?」
周顯進門,笑道:「裡頭的一道松鼠桂魚確實很好吃,甜而不膩,阿秀應該會喜歡。」
蕭謹言便黑著臉道:「原來你已經去過了,真是又異性沒人性。」
「上回才開業的時候,趙小將軍做東,請了孔文還有洪世子一起去的,那時候你正在養傷,不然斷然也不會少了你的。」
蕭謹言便笑道:「既然你吃過了,那今兒就你做東吧,如今你也是吃皇糧的人了,應該請的起一頓飯來。」
兩人說著,便一前一後的出了門,直奔醉仙樓去了。
朱雀大街是京城最繁華的大街,也是達官貴人出入最頻繁的地方,酒樓裡隨便一個食客,家裡總少不了幾個三品大員的親戚。不過蕭謹言和周顯的身份也不低,所以雖然去的時候已經開了午市,但掌櫃的還是給他們安排上了一間臨窗的雅室。
蕭謹言推開窗,看著遠處熙熙攘攘的人群,品著口中的茶水,享受著這難得逍遙的一刻,兩人同時回過神的時候,視線落到了阿秀的身上,見阿秀正低垂著頭站在一旁,模樣恭敬小心。
「阿秀,過來坐!」蕭謹言和周顯同時開口。
阿秀抬起頭,看了一眼異口同聲的兩人,頓時臉頰就有些泛紅,蕭謹言便睨了周顯一眼,調笑道:「你如今還真把阿秀當親妹子了?」
周顯端著茶盞抿了一口道:「其實我本來就有一個親妹子,和阿秀一般年紀,我父王在南邊伐寇的時候,和明姨娘生下的孩子,明姨娘之所以身子一直不好,也是因為思女心切而已。所以我是想,不如讓阿秀認了明姨娘,我多一個妹妹,她多一個女兒,這樣也好讓她斷了病根。」
蕭謹言這會兒算是聽明白了周顯的意思了,他原先一直以為是自己嵌著周顯的情呢,如今聽周顯這麼一說,反倒覺得是周顯佔了自己的便宜了,只笑著道:「我說你當日怎麼答應的這麼快,原來是心裡頭早已經有了想法。」蕭謹言氣的又灌下一口茶,眉梢一動,繼續道:「那這麼說,阿秀的郡主身份也可以弄到?」
恆王爺沒有嫡女,阿秀若是真的冒充了明姨娘的女兒,那麼這郡主的身份自然是可以弄到的,蕭謹言微微蹙眉,起身將那扇開著的窗戶關了起來,有轉身落座,小聲道:「只是若真的這麼做了,那豈不是欺君之罪?」
周顯臉上神色淡淡,只隨口道:「這有什麼欺君不欺君的?只要我和明姨娘願意認下就好了。」
阿秀此時聽著,心裡頭多少覺得有些不妥,只跪下道:「世子爺,奴婢願意當世子爺的丫鬟,將來也願意當世子爺的妾氏,求世子爺不要讓小郡王冒險,奴婢就是一個平明百姓,不想當那些虛凰假鳳。」
周顯看著阿秀,臉上的神色前所有未的嚴肅,略略抿了抿唇道:「我知道你不稀罕當什麼虛凰假鳳,只是這也是我的不情之請,我如今只有明姨娘一個親人,不忍心她受思女之苦,纏綿病榻,阿秀,就當我求你,如今恆王府遠不如從前,我能給你的也不過就是這個身份而已,而謹言想給你的一定更多。」
阿秀的眼眶紅紅的,眼淚忍不住奪眶而出,而蕭謹言在聽見周顯說出最後這句話的時候,心裡頭多少也有些動容,帶著幾分負氣道:「你若是不答應,我那一頓鞭子,也算是白挨了。」
阿秀哪裡知道這裡頭有什麼牽扯,聽蕭謹言這麼說,臉上更多的還是心疼,只咬著唇瓣不說話。阿秀想起那日在恆王府偶遇的女子,她清淡的笑容底下,似乎有著一種暖暖的東西流淌著,讓阿秀自己都忍不住想去接近她。過了良久,阿秀點了點頭,小聲道:「奴婢一切聽從世子爺的安排。」
蕭謹言嘴角露出笑容來,只彎腰拉著阿秀起來,這時候外頭正好送了菜上來,店小二打開推開門,將幾樣菜端上了。外頭傳來隔壁包間裡頭的說話聲。
「怎麼,蘭家還沒有應了世子爺的事情?」
洪欣宇只喝了一口氣,臉上帶著幾分鬱結道:「蘭家人也不知道怎麼想的,這種事情有什麼好不答應的,難道還真巴望著我八抬大轎去迎娶?」洪欣宇想起年前去紫盧寺路上瞧見蘭嫣的驚鴻一瞥,其實從那個時候,他心裡頭已經喜歡上了蘭嫣,正巧這一次居然又讓他遇上,他早已料定了這是天賜良緣,回家便鬧著明慧長公主去安排這事情。
這時候正是國孝期間,官家不可納妾,明慧長公主是太后娘娘的親生女兒,自然不可能做這種事情,且她素來就看不起那些會勾引男人的女人,但是為了給洪欣宇一個交代,還是派人去蘭家提了這個事情,心裡頭是指望著等蘭嫣進了府上,隨便找一個由頭,將她發落了讓她自身自滅的。這種事情她也不是頭一次干,廣安侯的那幾個美妾,差不多都是這麼死乾淨的。
「世子爺,不然這樣,奴才替你跑個腿,去蘭家問問消息,長公主的性子你也知道,萬一蘭家執意不肯,惹惱了長公主,便是以後蘭姑娘真的進了府上,只怕沒幾日就要被長公主給收拾了的。」
蕭謹言聽到這裡,已經明白他們在說些什麼,這時候店小二已退了出去,門外的聲音就又聽不見了。
洪欣宇皺著眉頭想了想,只慌忙道:「你們小聲些,我方才瞧見許國公府的言世子和小郡王也來了,蘭家還靠著許國公家這棵大樹,別把事情弄大了。」
洪欣宇一邊說,一邊又想起方才聽見的幾句話,一時也沒想明白蕭謹言和周顯在籌謀些什麼,便只吩咐他兩個跟班道:「你先去蘭家問問消息,一會兒過來向我回話。」
蕭謹言看著再次落跪的阿秀,只放下手裡的筷子,開口道:「阿秀,快起來。」
阿秀臉上責帶著幾分焦急,咬著粉嫩的唇瓣道:「世子爺,你一定要救救蘭姑娘,她是肯定不願意去洪家給洪少爺做小的。」
蕭謹言想起那日在文瀾院裡頭蘭嫣和自己的一番對話,也深知蘭嫣是個有個性的姑娘,她瞧不上自己,未必就能瞧得上洪欣宇,只是……蘭家有心思把她送進許國公府,未必就沒心思把她送進廣安侯府,更何況,這次還是廣安侯家親自找上門的。
蕭謹言想了想,也覺得有幾分難辦,清官難斷家務事,更何況他還不是個官。他想了半日,忽然玩笑道:「你不如求求你這個便宜哥哥,看看他有沒有什麼好辦法?」
周顯知道蕭謹言又來打趣他,只笑道:「洪家未必會這麼做,若真這麼做了,只怕也逃不過御史口舌,參廣安侯一本國孝期間娶親。」
因為阿秀還懷著心事,所以雖然醉仙樓的菜色雖然很美味,但大家用的興致都不高。大家匆匆吃過之後,便起身離去了,阿秀和蕭謹言先送了周顯上了王府的馬車,兩人正欲揮手送他離去,那人卻轉過頭來,看著蕭謹言和阿秀道:「我雖然如今勢單力薄,好歹還有這個身份在,若是那事情解決不了,就來找我。」
蕭謹言帶著幾分戲謔,笑道:「算了吧,你才還俗幾人,若是就傳出來跟別人搶小妾的事情,只怕不大好吧?」
周顯只瞪了蕭謹言一眼,轉頭看著阿秀道:「他不來找我,你來,我自會想別的辦法,比如讓她把你家姑娘納了去,這也是一個辦法。」
阿秀方才並沒有想到這一點,但是經過周顯提示,忽然覺得這還真是一個辦法。兩人送走了周顯上車,阿秀只小心翼翼的看著蕭謹言,抿著嘴巴不敢說話。而蕭謹言只把剛才周顯的話當成一句玩笑話,並沒有放在心上,這會兒也沒發覺阿秀的這些小心思。馬車在街巷裡不緊不慢的跑著,路程過半的時候,阿秀忽然撲通一下跪在蕭謹言的面前道:「爺,若是沒有其他辦法,您就納了蘭姑娘吧,她是一個好姑娘,爺您以後一定會喜歡她的,奴婢不介意爺也喜歡她。」
蕭謹言聞言,倒是真的愣住了,他雖然處處為阿秀考慮,可阿秀的骨子裡還是一個奴才,她遵從的,還是奴才的那一套,她也許自己都沒有想過,自己將來是要當國公府少奶奶的人。
蕭謹言拉起阿秀,臉上極為嚴肅,只讓她坐在了自己的對面,視線盯著她道:「阿秀,我和小郡王說的一切都不是玩笑話,我和他都是言出必行的人,他說了會給你一個身份,那你將來就會是恆王府的郡主,一個王府的郡主是不可能做小妾的,所以,你將來要做的,是許國公府的大少奶奶。」
阿秀抬起頭,帶著幾分惶恐看著蕭謹言,對於阿秀來說,大少奶奶只是一個稱呼。是前世站在她跟前,就會覺得自己渺小的都要消失的稱呼,阿秀這個時候,才感覺到蕭謹言對她的那種骨子裡透出的深情來。
蕭謹言又問她:「若是將來你當了我的正妻,你願意看見蘭姑娘當我的小妾,讓她日日小心翼翼的服侍你?」
阿秀忍不住又搖了搖頭,她自然是不會讓蘭嫣這樣服侍自己的,可聽蕭謹言這麼說,若是他真的納了蘭嫣,那這一切又會成為不爭的事實。阿秀低下頭,眼中的熱氣聚攏了起來,忽然覺得鼻子有些酸。
蕭謹言伸出手捏她的臉的時候,就感到一滴滾熱的液體落到了自己的掌心。蕭謹言伸手擦乾了阿秀臉上的印跡,笑著道:「放心,我一定會想辦法幫蘭姑娘一把。」
阿秀抬起頭看了蕭謹言一眼,第一次發現這樣溫文爾雅,瀟灑俊逸的男子,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稜角分明了起來,他的眸中的溫柔中,飽含著前世所沒有的東西。阿秀忽然發現這樣的蕭謹言很值得信賴,只重重的點了點頭。
蕭謹言和阿秀到蘭家的時候,蘭老爺正為了蘭嫣的事情和朱氏吵得不可開交。原來昨日趁著蘭老爺不在家,朱氏允下了蘭嫣和時有才的婚約,原本昨晚朱氏是想和蘭老爺說的,可這幾日蘭婉剛走,蘭老爺體恤方姨娘,所以幾天都在方姨娘的院子裡過夜,今兒一早又早早的出門了,直到現在才回來。
朱氏見蘭老爺看著心晴不錯的樣子,便說起了昨兒的事情。可人家蘭老爺心情好,卻是因為方才洪世子又派了人去他那邊打探消息,問他什麼時候能給個准話。他正想著回來和朱氏商量一下,好給廣安侯府回話去,冷不防聽見朱氏說起這事情來,就像當頭一棒,已經被打懵了。而懵過之後,蘭老爺不可遏制的震怒了。指著朱氏痛罵了起來,還揚言要把朱氏給休了,朱氏雖然和蘭老爺之間的感情冷淡了,但平時也是相敬如賓的,如何能知道蘭老爺絕情如此,氣得摔了茶盞,哭著說是要回老家。
下人們嚇得不敢靠近,忙不迭去繡閣請了蘭嫣來勸架,蘭嫣才走到前院門口,就聽見外頭有小廝來傳話說:「許國公家的世子爺帶著阿秀回府上來了。」
蘭嫣聞言,倒是一驚,沒預料到他們今兒回來,只喊了身邊的大丫鬟錦心去外頭迎人,自己則忙不迭往正院裡頭勸架去了。
朱氏扶著茶几正哭的傷心,也不知說了多少蘭老爺這些年對不起自己的話,蘭老爺越發覺得臉上無光,揚著巴掌竟是要打過去一樣,臨到了朱氏的臉頰邊上,又生生忍住了道:「你這麼多年,除了嫣姐兒連個一男半女也沒有再生出來,我還讓你在蘭家管著家裡的事情,面子裡子沒一樣不全了你的,你還有什麼委屈要訴?嫣姐兒原本是要去國公府的,可你倒好,最後弄了一個丫鬟來替,我也認了,如今嫣姐兒好容易有了這樣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你不好好把握,勸著她進去也就算了,還把她許給了一個窮舉人,你怎麼知道他就一定能考上進士,萬一就跟住在你們朱家宅子裡那個老侯一樣,十幾年考不中呢?如今倒要讓她媳婦賣嫁妝養活他……」
蘭老爺的話沒說完,就聽見外頭門被推開的聲音,陽光從大門口一下子湧入顯得有些昏暗的大廳,只見蘭嫣站在門口,看著蘭老爺一字一句道:「我不要蘭家一分嫁妝,只要你答應我嫁給那個窮舉人,出了這個大門,是死是活,都跟蘭家無關。」
蘭老爺一時氣急,抬手摔飛了桌上的兩個茶盞,轉身朝著蘭嫣的方向去,正當他的大掌就要揮下去的時候,外頭小丫鬟傳話道:「許國公府世子爺來了。」
蘭老爺的手掌正高舉在蘭嫣的面前,蘭嫣抬起頭,毫無懼怕的迎著蘭老爺的掌心,蘭老爺最終收起了手掌,握拳轉過身子,壓著怒氣,對朱氏道:「哭什麼哭,客人上門了,還不照應著。」
蕭謹言帶著阿秀進門,瞧見這一副架勢,也都少明白了一些。阿秀瞧見地上一攤碎瓷,朱氏坐在裡頭不住的擦眼淚,也知道這裡方才經歷著一場激烈的爭吵。倒是蘭嫣還稍顯得淡定,只吩咐丫鬟們把茶盞的碎片都掃清了,又命丫鬟重新沏茶過來,請了蕭謹言上坐。
蕭謹言和蘭老爺見過了禮,剛剛蘭嫣的那一句話他也是聽見了,便索性直接笑著道:「倒不知道府上要辦喜事了,看來我還真的來對了時候。」
蘭老爺臉上的笑容越發尷尬了起來,只稍稍陪笑著,一句話也沒說。倒是朱氏擦乾了眼淚,瞧見蕭謹言過來,她也好似是被打了氣一樣,心想著反正蘭老爺也是個不顧念舊情的,倒不如當著許國公府世子爺的面,把蘭嫣和時有才的婚事給定下來,這樣蘭老爺就算再不肯答應,迫於面子,也只能認命了。
朱氏便強擠出一絲笑意道:「正說呢,昨兒住在我娘家宅院裡的時舉人請了媒婆向小女提親,我已經應下來,就是婚期還沒定下來,先等著男方下聘。」
朱氏這話一說,蘭老爺的臉頓時就又難看了幾分,可當著蕭謹言的面,他也不好發作,便只端著丫鬟送上來的茶猛喝了幾口。蕭謹言瞧見蘭老爺的表情動作,心裡多少覺得有些好笑。不過他既知道蘭嫣的心思,自然也是要成人之美的,於是便笑著道:「是時舉人嗎?他的文章我也看過,很有見地,明年春試,只怕是難不倒他的,到時候若是中了進士,再考一個庶吉士,那就是正兒八經的京官,在翰林院裡頭歷練個兩年,外放做個地方父母官那也是綽綽有餘的,沒準還能給蘭姑娘賺個誥命回來呢。」
阿秀雖然不懂這些,但是聽蕭謹言說的頭頭是道的,想來也是極好的事情,便也跟著點頭道:「乾娘,我就知道大姑娘是個有福的,這下可好了。」
可蘭老爺心裡卻不這麼想,蘭嫣要是能在廣安侯府做個姨娘,少不得以後他們還能打著廣安侯府的名義做生意。況且那廣安侯總管戶部,以後朝廷採買的生意,只要有個兩三樣落到蘭家,那就是一筆不小的油水,這可是看得見的實惠。那個什麼時有才,能不能考上進士還倆說呢,萬一要是考不上,少不得還得讓蘭家補貼著他點,他蘭老爺又不是沒有兒子,要這麼個賠錢女婿有什麼用!
蕭謹言見蘭老爺的臉上還帶著幾分不服氣,也知道他實在是不想放棄這一門親事,但他自然也不能表現出他知道蘭家和廣安侯府的那些事情,只笑著道:「既然這事情就這樣定了下來,那我也回府跟太太說一聲,讓她送了賀禮過來。」
蘭老爺見蕭謹言這麼說,也只好一個勁的陪笑,朱氏見蘭老爺不敢駁回,只笑著道:「只是如今在國孝裡頭,也不敢大肆操辦,到時候只怕不能請世子爺來喝喜酒了。」
蕭謹言便笑道:「無妨,我讓阿秀回來就好了。」

  第58章

蘭嫣的事情敲定之後,蕭謹言並沒有急著要走,而是讓阿秀跟著蘭嫣先去了繡閣裡頭。朱氏剛剛和蘭老爺吵了一架,心裡頭多少還有些難過,便只跟著她們一起去了繡閣裡頭說話。
朱氏顯然還是一副悶悶不樂的表情,一路上也不知道歎了多少氣,阿秀見了朱氏那副表情,只安慰道:「太太不要太難過了,這事情既然世子爺出面了,老爺大抵也不會再反悔了。」
朱氏自然知道蘭老爺如今想反悔只怕是不能了,可方纔那一席話,讓朱氏覺得心涼而已,只又忍不住歎了一口氣道:「嫣姐兒,這門婚事是你自己答應的,好不好,今後你也只能認了,我這個做母親的,只能幫你幫到這裡了。」
蘭嫣聽朱氏這麼說,便知道方才朱氏肯定又瘦了蘭老爺好些委屈,只安慰道:「娘,你別擔心,橫豎你只有我這一個女兒,我自然不會丟下你不管的,要是以後父親還對你這樣,大不了你搬出去和我一起住!」
朱氏從來逆來順受習慣了,早已經抱著生是蘭家人死是蘭家鬼的態度,哪裡會聽蘭嫣這種胡話:「你以後好好的過你的日子,若那時有才有真的是一個有出息的,那也是你的造化,我這輩子算是就這樣了。」
蘭嫣聽朱氏這麼說,頓時也覺得傷感了起來,忍不住低下頭擦起了眼淚來,阿秀見兩人都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只硬著頭皮勸說道:「太太,這本是一件喜事,老爺已經答應了,下面就應該高高興興的辦喜事才好呢。」
朱氏愣了愣,瞧著阿秀的樣子,她嘴角帶著淡淡的笑,眼底有著最真誠的笑,朱氏頓時覺得胸口一暖,只笑著道:「阿秀說的是,是要高高興興辦喜事才好,怎麼都哭喪著一副臉呢。」
蘭嫣這時候也已經止住了悲傷,這條路是她自己選的,好不好也要她自己承擔。
蕭謹言坐在蘭家前院的會客大廳裡,蘭家是商賈之家,雖然地位底下,但是家裡的富貴,一點兒也不輸京城裡普通的官家。蕭謹言捧著手中的白瓷薄壁茶盞,稍稍的抿了一口茶,見大廳裡頭別無他人,這才和蘭老爺攀談了起來。
「不瞞蘭老爺,貴小姐和廣安侯家的事情,我也略知一二,雖說廣安侯世子爺是許了蘭姑娘去府上做貴妾的,可現下太后娘娘才剛剛仙逝,大雍的官家都守著國孝,這個時候進廣安侯府,只怕只能做個丫鬟,若是做了丫鬟,那像要當上貴妾,還得一步步的來,先做了通房,剩下一男半女之後,才有份做姨娘,這才是正經官宦人家的規矩。那廣安侯府若真是有誠意的,怎麼會這麼時候過來提這樣的要求,蘭老爺倒是要好好斟酌一番了。」
蕭謹言重活一世之後,對這個事情倒是越發想的通透了起來,當年他那麼喜歡阿秀,在阿秀沒懷上孩子之前,也不過就是一個沒開臉的通房而已,想要升做姨娘,還得靠肚子說話。
蘭老爺之前被廣安侯府上派來的下人一頓好說歹說,早已經被迷了心竅,這會兒聽蕭謹言這麼分析,果然覺得有幾分道理,那眼神立馬就變了,只忍不住開口道:「廣安侯府的人還不至於會做這種事情吧?」
蕭謹言略略笑了笑,抿了一口茶繼續道:「廣安侯夫人是明慧長公主,想在她手底下討生活,只怕也是不容易的,我和洪世子從小較好,他也常常向我訴苦,說是自己房裡的丫鬟動不動就犯了事,被打個半死的,一年到頭倒是要換上好幾撥人。」蕭謹言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平和,就跟家常便飯一樣,越發讓蘭老爺覺得驚訝不已。
他來京城經商也有些年頭了,平素是有聽說有些府上苛待下人,動不動就會鬧出人命,一些家風不正的門第,但凡是齊頭正臉的丫鬟,沒有一個不被糟蹋的,這樣想一想,想必是那個洪世子人品很有問題,才會讓明慧長公主這樣的管束。
蕭謹言瞧見蘭老爺額頭上微微露出的汗珠,便知道他已經被自己嚇住了幾分,只謙和的拿起茶壺,慢悠悠給蘭老爺滿了一杯茶道:「蘭老爺,錢是賺不完的,女兒可只有一個,如今二姑娘和還病著,三姑娘還小。上回聽蘭夫人說,蘭老爺是有意讓兩位哥兒考功名的,那時舉人雖說如今還沒中進士,但好在年紀輕,再考個一兩次不是問題,若是真的中了進士,那蘭老爺您可就是進士老爺的老丈人了,說句實在話,便是大姑娘進了洪家當了貴妾,只怕洪家的人也不會把蘭家當親戚看,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蘭老爺這時候如夢初醒一般,當時蘭老太爺送蘭姨娘進國公府的時候,也是萬般不捨的。蘭家和國公府這些年在生意上的交集不少,可再怎樣,也不敢自稱是許國公府的親戚。
蘭老爺手指微微打顫的伸過去端起蕭謹言推到跟前的茶盞,抿了一大口的茶,人已經完全鎮定了下來,原本對於蘭嫣能進廣安侯府的那種興奮,已漸漸的淡去了,如今只存留著一些細微的後怕,但後怕之後,他又一下子明白了過來,放下了茶盞,斬釘截鐵道:「老夫這次就聽世子爺的,賭那麼一次,若是那時有才真的是個有出息的,他日我一定登門道謝。」
蕭謹言的指腹在茶杯壁上緩緩的摩挲著,頓時也覺得有幾分底氣不足了起來,他這還是第一次給人保媒,只希望千萬不要弄砸了才好。
蘭嫣送阿秀出繡閣的時候,心情已經好了很多,蕭謹言已經在門外等著阿秀。朱氏跟蘭老爺一起送了兩人出門,朱氏瞧見蘭老爺的臉上又有了平常那種生意人習慣性的笑容,看不出半點怒火來,心下也稍微鬆了一口氣。蕭謹言和阿秀走之後,蘭老爺請了朱氏進門,也沒說別的什麼話,只讓朱氏開始安排蘭嫣的嫁妝,朱氏只當差就愣住了,蘭老爺見朱氏沒了反應,只扭頭看了朱氏一眼道:「我蘭永昌嫁女兒,當真還不給嫁妝嗎?說出去豈不是要被人笑掉大牙。」
朱氏心裡頭還真打鼓,便小心翼翼的問道:「老爺,你說嫁女兒,是要把女兒嫁給誰呢?」
蘭老爺這會兒對朱氏也是沒脾氣了,但多少年的夫妻,他也知道朱氏的個性,只耐著性子道:「你都已經允了時有才上門下聘了,嫣姐兒不嫁給他,還能嫁給誰去,這事情你好好張羅,洪家那邊你不用管了,我自會想了由頭拒絕了他們。」
朱氏這會兒才算真正的反應了過來,只大喜過望道:「老爺,老爺可是說的真的?不是妾身聽錯了吧?」
蘭老爺這會兒瞧著朱氏那將信將疑的神色,也不知為何,覺得有幾分可笑,便忍不住笑了出來道:「你又沒聾,聽錯什麼,還不快去準備。」
蕭謹言跟著阿秀出門之後,臉上一直保持著一副高深莫測的表情。但是阿秀也看出來了,剛才蘭老爺送他們出來的時候,明顯已經不是方才進門時候那副震怒的樣子了。阿秀只瞧瞧的抬起頭看了一眼蕭謹言,見他沒說什麼,自己也不好意思開口問,便低著頭忍了許久。蕭謹言瞧見阿秀那欲言又止的樣子,心裡很是受用,見她一味的憋著,最後自己也忍不住了,只笑著道:「你想問我什麼,就問吧。」
阿秀便睜大了眼睛,帶著幾分期待問蕭謹言:「爺,你都跟蘭老爺說了些什麼?怎麼我瞧著我們走的時候,他看上去挺高興的。」
蕭謹言微微一笑,那手指在阿秀的筆尖上點了一下,只開口道:「你猜!」
阿秀翹著唇瓣,擰著眉頭,只想了大半天,還是搖了搖頭道:「我就是猜不出來,才問爺的呢!」
蕭謹言只伸手將阿秀抱到了懷中,下頜抵著她的肩膀,慢悠悠道:「反正,蘭姑娘不會去廣安侯府當小妾了,這一點你放心好了。」
阿秀只覺得蕭謹言隔著衣物靠在自己肩頭上的下巴帶著熱熱的溫度,似乎能滲透到她的肩膀,她忍不住轉過頭去,正好瞧見蕭謹言那一張丰神俊逸,且有清貴無暇的臉,阿秀瞧見蕭謹言略略閉著眸子,似乎是在閉目養神,阿秀便悄悄的閉上了眸子,將自己的頭湊過去,再湊過去。
輕微的觸覺,帶著嘴唇上淡淡的濕意,柔軟的不像話。蕭謹言嘴角勾起淺淺的弧度,享受著阿秀小心翼翼的小動作。忽然,他在她快要逃離的時候,一把圈主了她的身子,扭頭含住了她的唇瓣。這是第一次,他帶著幾分試探的舌尖撬開了她的貝齒,在裡頭溫柔的席捲了一圈,然後退出來。
外頭的春光尚好,馬車在飛花的青石板路上骨碌碌的前行,沒有人知道剛剛在馬車裡發生的那一幕,它是一個秘密,潛藏在兩人的心底。

  第59章

蕭謹言和阿秀回許國公府的時候,已經是申時二刻,蕭謹言才回府上,就瞧見寶善堂的馬車也在門口停著。這幾日府上並沒有什麼病人,所以蕭謹言也一時不知道是誰病了,只跟著小丫鬟往裡走了幾步,正好瞧見杜雲澤從後院出來,便上前問道:「你怎麼今兒過來了,我們家什麼人病了?」
杜雲澤見蕭謹言從外頭進來,便知道他今兒出門了,只開口道:「你還不知道吧,你二叔家的小少爺早上發燒驚厥了,差點把老太太和你二嬸娘嚇死了,怕去太醫院請人來不及,直接到我家把我給拉了過來,我過來瞧過了,幸好算不得太嚴重,只是老太太不放心,所以一直不肯放我走,如今好容易退燒了,這才肯放了我走。」
蕭謹言還當真不知道這件事情,只聽說儀哥兒在路上稍微染上了一些風寒,這幾日二嬸娘回來也沒帶他出來玩,雖然如今開春了,但早晚天氣冷,小孩子容易生病也是常事兒,蕭謹言並沒有當成什麼大事兒,如今聽杜雲澤說的倒是有些嚴重,便忍不住開口問道:「如今好些了沒有?」
杜雲澤便道:「燒已經退下去了,不過這小孩子發燒也不是一時半刻會好的,只怕今晚還要燒上一次,我已經吩咐了婆子、奶媽子怎麼給孩子退燒,應當是無大礙的。」
蕭謹言聽杜雲澤這麼說,也稍稍放下了心,略把杜雲澤送了幾步,也不及回文瀾院裡頭換衣服,先去了田氏住的西苑看儀哥兒。才走到門口的時候,就聽見裡頭傳出雞毛撣子打人的聲音,一個十六七歲丫鬟跪在門外,老媽子拿著雞毛撣子使勁往她身上招呼。
田氏端坐在廳中,遠遠的瞧著這一幕,伸手放下手中的茶盞,指著外頭的老媽子怒氣衝天道:「劉媽媽,給我狠狠的打,天大的事情,居然這般怠慢,你聽見那杜大夫怎麼說的,若是在晚一些,只怕儀哥兒就要不好了呢!」方才趙老太太在的時候她不好發作,這會兒趙老太太走了,田氏這心頭的一股怒氣便也撒了出來。
那劉媽媽得了田氏的話,便狠命的往那丫鬟的身上招呼,阿秀跟著蕭謹言轉過影壁,正瞧見那丫鬟略略低著頭的臉,不正巧就是一早上讓她幫忙傳話的丫鬟嗎?
這時候小丫鬟已經進去給田氏傳了話,說是世子爺過來瞧儀哥兒了。田氏一聽只讓劉媽媽停住了打,親自迎了出去,見蕭謹言仍舊穿著先頭出門時候的衣服,就知道他定然還來不及回文瀾院,就先過來瞧儀哥兒了。
「言哥兒怎麼就過來了,你在外頭也跑一天了,好歹去先回去休息休息,小孩子生病那是常有的事情,到也不必急著來瞧他。」田氏的話雖說的輕巧,但心裡頭的怒氣還是難消除,聽劉媽媽說,她一早就讓佩蘭去榮安堂傳話,說是小少爺發燒了,可一直等到小少爺驚厥,也沒見個人回來,不然的話,要是二太太早些回來,一早就可以請了大夫來看了,又何至於小少爺會病成這個樣子。
阿秀瞧著那跪著的丫鬟有幾分眼熟,卻也一時沒猜到發生了什麼事情,只是恭敬的侍立在蕭謹言的身邊。田氏拿著帕子擦過了眼角,抬起頭才瞧見蕭謹言身邊跟著的俏生生的丫鬟,那臉蛋長的確實可圈可點的,就是年紀小了些,神量不足,還是個娃娃樣兒。田氏心裡頭便覺得有幾分奇怪,蕭謹言這個年紀,要這麼一個沒長開的小丫鬟做什麼,別是有什麼不好的嗜好吧?
阿秀感覺到田氏的視線在她臉上掃過,只不動聲色的又把頭往下壓了壓,這時候那個被打的丫鬟正好起身要走,抬頭的時候卻瞧見阿秀正站在那邊,只撲通一聲跪在了田氏的跟前道:「太太,奴婢真的沒騙人,奴婢真的有請人去給太太送信,這國公府奴婢以前沒來過,不知道榮安堂怎麼走,所以請了別的小丫鬟幫著跑一趟,太太不信就問她,她就是我請了幫忙傳信去的人。這麼天大的事情,奴婢自然不敢耽誤的,怎麼會忘了呢!」那丫鬟說著,只忍不住又哭了起來,又抬起頭看著阿秀道:「這位妹子,你倒是說呀,你去了哪兒,為何沒有幫我把信帶到。」
阿秀這時候心裡頭只咯登一下,攏在袖子裡的手不自覺的握成了拳,她說的話一句也沒錯,她確實交代過自己要去傳話,可是當時她怕世子爺等急了,就把這活交託給了阿月。阿秀稍稍擰了擰眉頭,才想著要辯解幾句,只聽那田氏開口問道:「你跟著世子爺,想來應該是文瀾院的丫鬟,怎麼會這樣糊塗,還是說我們初來乍到的,請不動你幫這樣一個忙?」
田氏說的好像慢悠悠的,其實則是句句誅心的話語,就連蕭謹言聽了,也忍不住皺了皺眉頭。阿秀瞧著田氏看著自己的眼神,心裡就越發糾結了起來,到底要不要把阿月給說出來,她如今好歹有世子爺護著,可阿月跟著二少爺,趙姨娘又是那樣的性子,若是把阿月說了出來,也不知道她要受什麼罰呢!阿秀垂著眸子想了片刻,只咬著牙道:「回二太太的話,奴婢原本是要去的,可路上遇上世子爺喊奴婢出門,奴婢就把這事情給忘了。」
阿秀抬起頭,小心翼翼的看了蕭謹言一眼,蕭謹言看見阿秀那祈求的小眼神,雖然知道她是在說謊,但還是透著幾分心疼,只笑著道:「阿秀,這麼重要的事情你怎麼能忘了呢,快給二太太跪下賠不是。」阿秀見蕭謹言發話,急忙就撲通一聲跪了下來,一個勁給田氏賠罪,田氏正想開口說話,那邊蕭謹言又開口道:「謝天謝地,儀哥兒並沒有什麼大礙,不然的話,便是二嬸娘要撥了你的皮,我也不幫著呢!」蕭謹言說著,只又轉過頭去,看著田氏道:「二嬸娘,你要怪就怪侄兒吧,把她寵壞了,一點規矩也不懂,幸好今日沒有釀出什麼大禍來,不然的話,侄兒也是萬死也難辭其咎的。」
田氏被蕭謹言這一通搶白弄的話都沒說上幾句,原本準備了一腦子訓人的話對著蕭謹言也是說不出口的,也只能陪笑著道:「瞧大侄兒你說些什麼呢!哪有那麼嚴重,小丫鬟忘了事也是尋常事情,幸而沒有釀出什麼大禍來。」田氏看了一眼阿秀,眼底裡頭透出些許的鄙夷,冷冷道:「你起來吧,你也不是我西苑的丫鬟,我也不好責罰你,橫豎也是我院子裡的丫鬟所托非人罷了。」
阿秀並不敢起身,蕭謹言便喝了一口茶,開口道:「二太太讓你起來,那你就起來吧。」
阿秀這才戰戰兢兢的站起來,侍立到了蕭謹言的身邊,蕭謹言在西苑並沒有留多久,看過了儀哥兒之後,就起身告辭了。兩人出了西苑,蕭謹言故意放慢了腳步,等著阿秀從後面跟上來,瞧見阿秀一副鬱鬱寡歡的樣子,這才開口問道:「阿秀,我問你,你剛才為什麼要說謊?」
蕭謹言喜歡阿秀從前世一直喜歡到今生,在他心裡阿秀一直是一個心無城府的女子,所以今天阿秀說謊了,給蕭謹言帶來的震撼是不小的,蕭謹言開始懷疑,到底自己現在一心喜歡著的阿秀,是不是還會不會是前世那個讓自己心疼的女子?
阿秀停下了腳步,小徑上的鵝卵石排列的密密麻麻,布鞋底走在上頭還微微覺得有些疼痛,阿秀撲通一下跪在上頭,只覺得膝蓋上一陣刺痛,雙眼就已經紅了起來。
「爺,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
阿秀咬了咬唇,終究沒有說下去,蕭謹言轉身看著他,心裡再一次絞痛了起來,這世上能這樣牽動自己心的人,也只有阿秀一個了。蕭謹言走過去,彎腰拉住阿秀的手臂,把她扶起來,輕輕的拍了拍她的膝蓋道:「阿秀,我信你,你還是原來的你。」
阿秀聽見蕭謹言這一句,眼淚便忍不住奪眶而出,只跟在蕭謹言的身後,小聲道:「我怕世子爺在門口等急了,所以就讓阿月幫我跑這一趟,至於阿月為什麼沒有去,我也不太清楚,其實,奴婢也是有錯的,奴婢不應該把這麼重要的事情交給別人做,若是四少爺真的有什麼三長兩短,奴婢也會良心不安的。」
蕭謹言聽阿秀說完這些,便猜出了她心中所想,阿秀能依仗的人還有自己,但是那個叫阿月的小丫鬟卻是無人依仗的,犯了這樣的錯,會不會發買出去還倆說,少不得也是要受一頓板子的。
蕭謹言看著阿秀那受了委屈的小模樣,頓時又有幾分自嘲,他怎麼能懷疑阿秀呢,這個從來都只會給別人背黑鍋的小傻瓜。

  第60章

蕭謹言帶著阿秀才離去,那邊田氏早已經又變了臉坐在廳中,眼神中分明還帶著一些不屑,只把劉媽媽喊了到了自己的身邊,冷笑道:「瞧見了吧,昨兒你說的那個小丫鬟大抵就是這個了,模樣是不錯,可那身條子?圖個什麼?」田氏說著,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來,不過這件事情必定還是讓她懷恨在心,只咬著牙道:「才回國公府就給我一個下馬威,那小丫鬟吃了熊心豹子膽了,能說忘了就忘了?還不是有人在背後使的壞。」
柳媽媽聽了田氏的話,也稍稍有幾分奇怪,只開口道:「這也不過就是一趟跑腿的差事,大太太那邊當真會做這種事情?」
「怎麼不會,她向來都是這樣酸不拉幾的個性,不過就是小門小戶裡頭出來的人,當了國公夫人也改不了孔家讀書人的小心眼和窮酸,我看這事情八九不離十即使她唆使那小丫鬟不來通報的,不然還能有誰?」田氏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只歎道:「原以為彼此都疏遠了這兩年,好歹回來也是井水不犯河水,誰知道還是老樣子。」
第二天一早,蕭謹儀的病情稍稍好了一些,田氏只命劉媽媽留在西苑好好照看這,自己則和往日一樣去了榮安堂給趙老太太請安。今日她故意稍微去的遲了一些,等她到場的時候,孔氏和蕭謹言兄妹也都在了。田氏才進去,給趙老太太行了禮數,便在孔氏下首的位置上坐了下來,只裝作隨意笑著道:「我昨兒可算是瞧見了下人們口中說的那個小丫鬟了,果然是長的再好不過的丫鬟,只怕在過個兩三年,還要不得了呢,還是大嫂子會調教人。」
孔氏冷不防聽田氏說起這個來,心裡總有著一股黃鼠狼給雞拜年的不安感,只陪笑道:「瞧二嬸說的,哪裡有你調教的好,翠環才去你房裡這兩年時間,回來都跟變了個人似得,我心裡頭還尋思著,老二還真是有福氣呢,誰知你竟要把她還給老太太,她好歹跟了你一場,怎麼不收房自己用著?」
孔氏昨兒被田氏將了一軍之後,回去海棠院還一直覺得心口不順暢,和王媽媽兩人談了很久,才想出這麼個以牙還牙的辦法來,原本就是用來對付田氏的,誰知她還沒開口,田氏自己就把頭伸了過來,所以孔氏只辟里啪啦的一通,把這話給說了出來。
田氏哪裡想到孔氏是有備而來的,被田氏這麼一頓說,臉上倒也熱了起來,昨兒她是裝著要給翠環一個好去處的說辭,想請趙老太太做主把翠環塞去蕭謹言的房裡,昨天就被退貨已經是很沒面子了,誰蹭想今兒還被倒打一耙,被孔氏弄的說不出話來。
孔氏沒等田氏反應過來,只繼續道:「老太太賞的人,便是不好的,也從來沒有說給退回來的,這不是明擺著不給老太太面子嗎?二嬸你這麼個聰明人,怎麼就沒想到這一層呢?」
孔氏一邊說,一邊朝著田氏瞄了一眼,又朝著趙老太太瞄了一眼,果然見趙老太太臉上神色也不自然了起來。田氏這會兒才算反應了過來,只一臉委屈的對趙老太太道:「老太太明鑒,我是真的怕耽誤了翠環,並不是不看重老太太賞的人。」
趙老太太也不是笨人,經孔氏這麼一說,她也心知肚明了,便冷冷的清了清嗓子,換了個話題道:「儀哥兒的病如何了?今日可派人去請太醫再來瞧一瞧?」
田氏見趙老太太給了自己台階下,這才稍稍穩住了情緒,又換上了平日裡那副端莊笑容,只答道:「昨晚又燒了一回,今兒早上已經好多了,奶娘餵過了奶,我出來的時候已經睡著了,還不曾去請太醫過來瞧,我尋思著,還是讓杜少爺過來瞧瞧就好了,孩子太小,也不勞那些老太醫過來了。」
趙老太太便點頭道:「沒事就好,昨兒那光景可真是把我給嚇破膽了。」
田氏一聽逮著了機會,只忙不迭道:「也怨我房裡那丫鬟,她不認識路,原本請了個小丫鬟來傳話,可也不知道怎麼的,那小丫鬟半路上就把這事情給忘了,所以我們知道的時候,儀哥兒已經嚴重了起來,只怕我們早些過去,也不至於耽誤成這樣子,倒是讓老太太受驚了。」
果然,趙老太太聽田氏這麼說,臉色就先一變,只開口道:「哪個小丫鬟把這樣重要的事情給忘了?這樣的丫鬟還要她做什麼,直或是攆了,或是發賣了出去算了,你跟太太說一聲,讓她辦了吧。」
田氏臉上便假惺惺的露出幾分不好意思來,只笑道:「這不太好吧,不過就是一件小事。」
「耽誤了主子的事情,這能叫做小事嗎?」趙老太太厲聲道。
田氏便裝作嚇了一跳的模樣,壓低了聲音道:「就是那個、那個叫阿秀的小丫鬟。」田氏這會兒神情已經多了幾分淡漠,抬頭起掃了一眼孔氏的反應。
孔氏一聽,也忍不住抬起頭來,孔氏正打算開口,那邊蕭謹言只開口道:「老太太要罰就罰我把,是我昨兒拉著那小丫鬟出門,連個說話的機會也沒給,她在路上還一直念叨這個事情,我就同她說,這國公府裡的丫鬟多著呢,況且她也不是西苑跑腿的丫鬟,不過就是二嬸娘那邊的丫鬟沒眼色,見她年紀小以為好使喚罷了,我已經說了她一通了,在海棠院裡頭當差,就要有海棠院丫鬟的氣派,又不是跑腿丫鬟,這種事情以後也不必再應下了。」
孔氏見蕭謹言說出這麼一番話來,頓時對自己這個兒子是刮目相看,只跟著道:「老太太你是不知道,言哥兒對著丫鬟實在是疼愛的緊,連我都不怎麼使喚她做事,許是慣壞了她了。」
趙氏從孔氏的話語中,也已經聽出了幾分維護來,便擰著眉頭道:「不過就是一個小丫鬟,也值得你們娘兩一個跟著一個維護?言哥兒你這樣也太過了一點,儀哥兒畢竟是你的堂弟,這種事情可大可小,你可不能一味的維護那小丫鬟。」
蕭謹言瞧了一圈這房裡的眾人,臉上一派欲言又止的樣子,孔氏見了,也覺得奇怪,便使了眼色讓自己的幾個丫鬟先出去,那邊趙老太太身邊的兩個丫鬟也跟著出去了。田氏瞧著她們一個個的出去,也不知道要說些什麼,自己又不願意走,便讓自己身邊的幾個丫鬟也退了出去。
這時候房裡只有趙老太太、蕭謹言、孔氏和田氏四人,蕭謹言這才開口道:「老太太,這事情我原本不想說的,但是老太太既然問起了,我也不得不說,我這樣維護這那丫鬟,一來也是因為我確實喜歡她,二來卻是因為小郡王特意交代過,要我好好待她。小郡王說阿秀很像老王爺在南方打仗時候和明姨娘生女兒,這幾日正派人在南方查呢,只怕過幾日就能有確切的消息,阿秀當真只是一個小丫鬟,還是一個王府的千金,這還倆說呢。」
眾人一聽,頓時就都睜大了眼睛,孔氏更是當了真,只抬眸道:「怪不得我瞧著那丫鬟並不像一般小丫鬟一樣土氣,骨子裡就透著幾分貴氣出來,如今聽言哥兒這麼說,還當真有那麼點意思了。」
「這事兒還有什麼人知道?」趙老太太只問道。
「並沒有什麼人知道,這也是上回帶了阿秀去紫盧寺之後,小郡王瞧見阿秀之後才發現的,說是阿秀和明姨娘長得有七八分的想像,所以才動了去查探的消息,只要找到了把阿秀賣掉的那個林秀才,就可以知道阿秀究竟是誰的女兒了。」其實到底像不像,蕭謹言自己也不知道,但是明姨娘深居簡出,就算不像,難道她們還能去恆王府請了明姨娘出來瞧一眼不成。
趙老太太只擰眉道:「這事情若是真的,那這小丫鬟還當真要好好對她,她要真是恆親王的女兒,那可是當今皇上的親侄女。」
田氏這會兒臉上的神色已經可以用變化莫測來形容了,她也真是中了邪了,才瞧不順眼一個小丫鬟,人家搖身一變,居然就變成了王府郡主,田氏這時候不敢貿然發表意見,只聽趙老太太又繼續問道:「言哥兒,這事可不同小可,冒認皇親那是重罪,這件事情大家只都當成不知道,明白嗎?等小郡王那邊有了確切的消息,再商量後頭的事情。」
蕭謹言見趙老太太這小心謹慎的樣子,就知道她已經信了一大半了,只不過他在這種時候搬了這件事情來救急,後面要怎麼辦,倒是要和周顯好好商量了商量了。
孔氏這會兒已經完全相信了蕭謹言的話,只小聲道:「怪不得小郡王每次請你過去,都要讓你帶著阿秀,原來還有這樣的故事,只是如今我知道了這些,倒是該如何是好呢?總不能還把她當丫鬟使喚?」
蕭謹言便笑著道:「老太太不是說了嗎,先只當做不知道,這件事情阿秀自己也還不知道呢,太太就讓她安安心心的先在國公府好好住著,後面的事情,小郡王自有主意。」

  第61章

孔氏回海棠院之後,雖然不敢把這事情告訴別人,但還是讓人把阿秀喊到了跟前,阿秀今兒穿著府上小丫鬟們統一的豆綠色衣裙,外頭罩著一件稍微深色一點的比甲,雙垂髻梳在兩邊,小小俏俏的。孔氏以前雖然也覺得阿秀長的好看,但畢竟是存著阿秀將來不過就是個通房丫鬟的念想,也沒往細裡面觀察,今兒這仔仔細細的一通看,還真覺得阿秀的眉宇之中散發出一種不是普通小丫鬟能有的氣派來。當然,孔氏並不知道,在她眼前這個看起來只有十來歲的阿秀,其實已經是個大姑娘呢。
阿秀見孔氏看著她發呆,稍稍就覺得有些奇怪,這會兒輪不到她在房裡服侍,孔氏忽然喊了她過來,想必肯定是有事情的,阿秀便悄悄的抬起頭,問道:「太太喊奴婢過來,是有什麼吩咐嗎?」
孔氏這才回過神來,忙笑著道:「也沒有什麼事,就是上回你給做的那帕子,我用的覺得不錯,你要有空再給我做幾塊,還有言哥兒,他是男子,鞋襪也費一些,前一陣子我聽他說針線房裡頭人做的鞋子不跟腳,你要是有空,給他做雙鞋子。」
阿秀一邊應,一邊疑惑,太太讓她繡手帕也就算了,怎麼還親自開口讓她給世子爺做鞋襪呢,便是世子爺開口,她還覺得有幾分羞澀呢,太太這麼說,她越發不好意思了。孔氏瞧見阿秀的臉頰上頓時泛起了紅暈,只笑著道:「不如你先給他做鞋襪好了,如今開春了,這鞋襪也得天天替換,只怕言哥兒不夠穿呢。」
阿秀抿著嘴,越發就想笑了,國公府的世子爺會少了鞋襪穿,怎麼可能呢?她前一陣子在文瀾院當差的時候,可明明記得針線房每個月會送十雙新的鞋襪過來,一個月不過就三十天的日子,哪裡還會有世子爺少鞋子穿的日子。不過既然是孔氏親自開的口,阿秀自然也不會拒絕,只點點頭道:「奴婢針線活也不是很好,以前只給家裡的相鄰納過鞋底,也不知道鞋子怎麼做才舒服。」
孔氏聞言,便笑著道:「你若不會,那就問問秋菊,她是我房裡針線最好的。」阿秀雖然覺得有些奇怪,但還是很點頭答應了。孔氏看著阿秀退出了門外,瞧著她那俏生生的小背影,心裡頭一陣歎息:「這麼好的姑娘,怎麼就流落成了一個小姑娘了呢!」孔氏想到這裡,忽然間就又想起另外一件事情來,只驚得從靠背椅上站了起來,在大廳裡來回的踱步。
正這時候,王媽媽從外面進來,孔氏見了她,只急忙喊了她一起進屋,主僕兩人坐了下來。孔氏知道王媽媽素來口風緊,邊將今兒蕭謹言說的那些話告訴了王媽媽。王媽媽畢竟是跟在孔氏身邊的老人了,對孔氏相當的理解,見孔氏愁眉不展,便只開口問道:「太太是在擔心,世子爺對阿秀是真的上了心思,若是阿秀果真是王府的郡主,那世子爺的婚事……」
孔氏只急忙點點頭道:「正是如此呢!若不是因為太后娘娘的事情,只怕言哥兒和姝姐兒的婚事早就定了下來,如今孔家就等著我們去提親呢,要是阿秀這事情當了真,瞅著言哥兒對阿秀那光景,只怕讓他娶別人,是萬萬不可能的。我原本是想著,言哥兒就算喜歡阿秀,終究她只是一個丫鬟,將來撐死了提做貴妾,那已經是頂了天了,可如今看這情形,只怕言哥兒心裡想的沒這麼簡單了!」
王媽媽是個活絡人,見孔氏這麼說,稍稍有了些主意,只試探道:「太太,依我看若阿秀真的是王府的郡主,趁著現在年紀還小,好好調教幾年,未必就不能嫁進國公府了,表姑娘好是好,可世子爺和表姑娘從小一起長大,感情上卻從不曾親厚過,終究是強扭的瓜不甜。」
孔氏這會兒也是游移了起來,只歎息道:「可姝姐兒都十五了,他們兩個的事情,從小就說到大了,哪裡能說不提就不提了?」
王媽媽這會兒也是愁眉苦臉,只低頭想了片刻道:「其實也沒什麼,舅太太心裡也清楚的很,老太太屬意的人選一直都是趙家姑娘,所以只要還沒上門提親,只怕這事情也做不得準的。」
孔氏只擰著眉頭,鬱悶道:「偏生阿秀年紀還這樣的小,言哥兒要是鐵了心等她,那我還要多少年才能抱上孫子呢!」
王媽媽只笑道:「女孩子過了十歲長的就快了,太太若是著急這些,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不過眼下這事情不是還沒定下來嗎?太太不如安心等等,沒準是小郡王弄錯了,橫豎世子爺說打探的人已經派出去了,大抵過不了幾日,就可以知道真假了。」
西苑裡頭,田氏也正生氣,她不過就是想發落個丫鬟而已,竟然牽扯出這許多事情來,還能弄出一個王爺家的郡主,倒也是稀奇了。田氏雖然氣不過,但趙老太太交代這事情不准透露出去,也只能自己生悶氣而已,只是越想就越覺得氣憤,她這回回來也算是越活越回去了,連發落個小丫鬟的能耐也沒有了。
其實田氏也不想想,這要不是蕭謹言心善,喊了二老爺先回來,只怕沒過兩個月,她就要守寡了。當然,這些事情,田氏是不知道的,但是在文瀾院裡頭,看著一連下了十來天雨的蕭謹言心裡頭卻清楚的很。
豫王才去淮南那一帶幾天,就發現大堤有了偷工減料的情況,蕭二老爺是個膽小怕事的,只拿了這兩年所工部撥款的奏折出來,發現按著奏折上的預算,也只能修成這副樣子,而那些戶部調出來的銀子,早在還沒撥下來的時候,就在工部一批批的被盤剝去了。接下去的幾天,春雨不期而至,足足下了十幾天,幸好豫王來的早,徵調了當地的守軍,將各處的堤岸連夜加固,又命人日以繼夜的在大堤上守著,這樣才算熬過了第一次的洪峰。
國公爺這幾日也是早出晚歸,但很顯然他的臉上多少有了一些喜色,當然在這種時候表現出高興是不太好的,但皇帝還是因為這次的事情,私下裡狠狠誇了蕭謹言一番,說他胸懷百姓、國之棟樑,還特意遞出了橄欖枝,問他要不要為蕭謹言謀求一官半職。不過國公爺有他自己的打算,他並不想讓豫王在沒有站穩腳跟之前,讓蕭謹言入仕,也希望蕭謹言能依靠自己的能力考上舉人,因為若是有個功名在身,即便國公府將來有什麼不測,蕭謹言也會在豁免之列。
自從那日之後,阿秀的活就更少了,孔氏壓根不在讓她在跟前服侍,有時候請她進去說話,也就是問問她這幾日過的如何,吃的好不好,府上下人處的伙食好不好。當然,除此之外,孔氏倒也並沒有讓阿秀得到別的什麼特別的待遇。
這日雨依舊沒有小,周顯難得又來了國公府,蕭謹言正被這瀟瀟雨幕弄的沒有心思讀書,瞧見周顯來了,心裡頭也敞亮了很多,阿秀並沒有在文瀾院裡頭,因為雨太大,所以蕭謹言也沒有派人去請,只讓小丫鬟送了熱茶進來,引了周顯到書房裡頭聊了起來。
當時為了給阿秀開脫,蕭謹言把這件事情透露了出來,早就送了信去和周顯商議,偏生如今他這個工部堂官做的繁忙,這幾日工部徹查,他一點兒空也沒有,直到今日又下著大雨,蕭謹言以為他不來了,誰想周顯卻又來了,不過他這次來,卻是給蕭謹言帶了另外的一個消息過來。
周顯手中捧著熱茶,略略抿了一口,先是說了一句玩笑話道:「還是你這邊的茶喝著順口。」
他的話才說完,那邊蕭謹言已經打斷了他的話問道:「你……你說什麼?趙小將軍回邊關去了?」
周顯放下茶盞,略略點了點頭道:「我也是前兩日聽見皇上身邊的李公公說,趙將軍的舊疾犯了,皇上似乎是派了太醫過去瞧,請趙小將軍隨行。但後來我又聽說,趙將軍不是犯了舊疾,而是被韃子的殺手給行刺了。」
蕭謹言聞言,只越發驚訝了起來,他如今尚未入仕,難得能聽到這些消息,便更覺得津津有味。蕭謹言只擰眉想了想,好像韃子和大雍確實有打過那麼一仗,應該是在他重生之前的四五年,那麼按照時間推算,要是正常發展,這一仗也應該是在三年之後。可如今太后娘娘都提前死了,還有什麼事情是不可能發生的呢?
蕭謹言只好奇問道:「那皇上那邊是個什麼意思,你可知道?」
周顯稍稍搖了搖頭,忽然又開口道:「不過前日皇上召見了恭王,只怕也是有什麼事情交代吧。」
蕭謹言眉梢一動,恭王府在大雍,就像是京城的一道鐵門,歷代恭王都掌控著京城的防衛,是韃子進軍大雍的最後一道防線,而皇帝在這個時候召見恭王,只怕是大戰將至,先行部署。

  第62章

兩人又商議了一會兒國家大事,周顯這才放下了茶盞,從腰間解下一個玉珮,遞給了蕭謹言道:「把這個給阿秀吧,若是到時候有誰問起,只要拿出這個來,自然可以證明阿秀的身份。」
蕭謹言接過來看了一眼,見是一塊半橢圓形的鳳佩,如果蕭謹言猜測正確的話,應該還有一塊龍佩。果然不等蕭謹言開口,周顯便開口道:「我這幾日想了良久,得要拿一個稍微有份量的東西證明阿秀的身份,所以才從我父王的遺物中選了這塊鳳佩出來,這是先帝所賜,當今皇上也有這麼一對。」
蕭謹言看著那晶瑩剔透的美玉,就像阿秀白皙的臉頰一樣無暇,他將它放在掌心,感受著她冰冷的溫度,有了這個,阿秀就可以有一個身份。
「小郡王出手果然不同凡響,既這樣,那我就先替阿秀收下了,明姨娘那邊,等你安排好了,再通知我也是一樣的。」
蕭謹言親自把周顯送到二門口,外頭的雨還沒停下來,淅淅瀝瀝下個不停,蕭謹言正要折回文瀾院,就聽見外頭有小廝進來傳話,說是國公爺回來了,請了世子爺去外書房說話。
外書房向來是國公爺議事的地方,有時候還會遇上一兩個同僚門客,所以蕭謹言先回了文瀾院換了一身見客的衣裳,這才領著一個小丫鬟,往前頭去了。
果然才到外書房門口的時候,就聽見了裡頭有外人說話的聲音,蕭謹言上前,請了小丫鬟往裡頭通報,小丫鬟進去傳了話,這才過來領了蕭謹言進去。
書房裡頭的人也不是陌生人,都是許國公在官場上的同僚和部下,還有兩個是常年跟在國公爺身邊的幕僚。眾人對蕭謹言也算熟識,但畢竟有些日子沒見,所以見蕭謹言進來,都覺得眼前一亮,只誇讚道:「世子爺越發少年英俊,意氣風發了。」
國公爺只謙虛的笑了幾聲,不過這段日子蕭謹言的長進他也確實看在眼裡,所以只喊了蕭謹言上來給各位長輩請了安,讓他在最下手的位置坐了。
這架勢看上去像是在商議什麼大事,但剛剛進去的蕭謹言還不知道最近有些什麼大事,蕭謹言便恭恭敬敬的坐了下來,聽大家商討了起來。
「也不知道趙將軍那邊的情報是否屬實,這韃子若真的又要打過來,少不得生靈塗炭,依我看,國公爺不如上書皇上,派出使臣去議和,如今淮水正鬧洪災,大雍境內也不安生,這要是再打起來,只怕又要國庫空虛了。」兵部侍郎左大人想了想開口道。
許國公攆著山羊鬍子,臉上神色透著幾分嚴肅,卻也看不出什麼多餘的情緒,他身邊的幕僚雕先生聽別人把話說完,慢慢開口道:「公爺今兒把世子爺也喊了進來,只怕是有事情要交代,公爺的意思,難道是想親自跑這一趟?」
許國公眉梢一動,覺得還是自己的老跟班瞭解自己,只點了點頭道;「皇上的意思是打,但如今趙將軍病危,前方的王將軍、陳將軍雖然都驍勇善戰,但若論統帥三軍,還欠缺一些,皇上的意思是……」
許國公說到這裡,蕭謹言已然明白了,恭王要保衛京畿,自然不能輕易出征,京城現有的一些將門府第,老的老,小的小,資歷難免尚且,也唯有許國公還是最佳的人選。而國公爺今日請了這些人過來,只怕皇帝已然找過他了。
蕭謹言握著紅木把手的手掌忽然覺得掌心微熱,有一股熱流在胸口湧動,他咬了咬牙,開口道:「若是父親要去,兒子想要跟父親一起去!」
許國公微微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只開口道:「胡鬧,戰場上刀劍無眼,你連騎射都不曾熟練,還想去打仗,少丟人現眼了。」
蕭謹言這時候卻似鐵了心一樣,只咬牙站起來,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跪在許國公的面前道:「父親,我們蕭家的國公封號是怎麼來的,父親可還記得!」
許國公聞言,只覺得眸中微微發熱,轉過頭看著跪在自己跟前的蕭謹言道:「老太爺力敵韃子,在離京城一百里遠的五溝破,用一千個將士的性命,爭取了一天一夜京城百姓撤離的時間,等來了恭王世子的救兵,戰到最後一兵一卒,死在亂箭之下。」
許國公說完這些,視線早已經模糊,蕭家人不會有人忘記拿一段歷史,即使享受著現在的潑天富貴,但是他們不會忘記。許國公看著蕭謹言,深深的歎息,他留著蕭家的血液,在他的骨子裡就應該有這樣的氣魄,而不應該是那個溫文爾雅,文質彬彬的蕭謹言。
許國公彎腰,伸手搭在蕭謹言的肩膀上,他的腦子轉得飛快,最後他開口問蕭謹言:「你真的想去戰場?」
蕭謹言抬起頭,表情一本正經的看著許國公,鄭重其事的點了點頭!許國公並沒有馬上答應蕭謹言,但他似乎有意迴避了這個問題,和眾人又談論起了別的問題,蕭謹言頭一次聽到這麼許多和國家大事,忽然覺得自己像被是打開一一閃新世界的大門,既好奇又驚歎,忍不住跟著他們的步伐向前。
不過,奇怪的事情發生了,一向身體康健的孔氏,第二日忽然病倒了。丫鬟過來給蕭謹言傳話的時候,只說孔氏感染了風寒,不能起身,讓蕭謹言今日不必去海棠院用膳了,又吩咐廚房把今兒的一日三餐直接送到文瀾院來。蕭謹言放心不下,派了丫鬟過去請安,回來的丫鬟只說沒見到孔氏,但卻也沒聽說海棠院的叫請太醫。
蕭謹言心下就有些疑惑,又悄悄的請人去喊了阿秀過來。阿秀瞧見蕭謹言那樣子,就知道他想問什麼事情,偏生如今她不在孔氏的房裡頭服侍,卻也不知道事情,只說依稀聽見昨晚有哭聲從孔氏的房裡頭傳出來。
蕭謹言聽阿秀這麼說,只當時孔氏又和國公爺吵架了,也沒當一回事,反倒想起了昨天周顯留下的鳳佩來,領了阿秀進房,親自拿了送給她道:「這是小郡王派人送過來的,說是可以證明你的身份,上回因的四少爺的事情,我已透露了這件事情,阿秀,你記好了,從今以後,你就是恆王府明姨娘的女兒,知道了嗎?」
阿秀略顯驚訝的看著蕭謹言,掌心的玉珮冰涼涼的,愣了半刻才點了點頭,心裡頭卻有著一種說不出的感覺。阿秀低下頭看了一眼那鳳佩,抬起頭問蕭謹言:「世子爺,那奴婢要是真的當了明姨娘的女兒,還能在國公府待著嗎?」
蕭謹言略略歎了一口氣,往後退了兩步,坐下來,拉著阿秀的小手,看著她道:「也許不能了吧,只要小郡王認了你,那你就是恆王府的郡主,如何還能在國公府上當一個小丫鬟呢?你記著,你以後是要做我蕭謹言正妻的人,不能只做一個小丫鬟,明白嗎?」蕭謹言看著阿秀,也不知道她十來歲的年紀能不能明白這些,但他卻依然開口,說的坦坦蕩蕩。
阿秀如何不明白這些,可這一切對於她來說,就像是一場夢一般,完全沒有任何的真實感。阿秀很想讓自己努力的點頭,但她還是對自己的將來有著很多的不確定,更何況,她並不是真的郡主,她不過就是一個冒牌貨。
「我怕……我怕要是那個真的郡主回來了,那我怎麼辦?」
阿秀小心翼翼的問出口,這件事一直盤旋在她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放心吧,那個真的郡主回不來了,恆王府的人在江南找了十年,一點兒下落都沒有,只怕是凶多吉少了,有小郡王在你的身邊,他會幫你的,你放心。」
阿秀努力點了點頭,忽然幾步走上去,抱住了蕭謹言的身子,努力踮起腳跟,在他耳邊輕聲道:「爺,我一定會努力當一個郡主,不讓爺失望的。」
又過了兩日,孔氏的病才算好了一些,蕭謹言瞧著孔氏的精氣神還算好,就是眼睛有些腫,瞧著自己的眼神也透出幾分不捨來。這日眾人從老太太的榮安堂裡頭出來,孔氏並沒有去前院處理家務,而是把蕭謹言喊到了海棠院裡頭,母子兩安安靜靜的坐在房裡頭。
蕭謹言鮮少見孔氏這個模樣,平常孔氏的臉上都是透著溫和的笑意,很少像這樣鬱鬱寡歡,孔氏稍稍愣了片刻,這才開口道:「你的事情,老爺跟我說了,我雖然心裡頭捨不得,可這幾日略略一想,老爺的話也是有幾分道理的,誰家也沒有長長久久的富貴,孔家靠科舉入仕,蕭家雖然有世襲罔替的爵位,可若是沒有一個能撐得起門楣的人來,以後少不得也和那些落魄的世家一樣,只能靠著皇帝的恩蔭過日子,即便有個爵位,又能讓誰看得起呢!」
國公爺終究還是心疼些孔氏的,並沒有再往深的裡頭講,其實這個時候把蕭謹言弄到邊關去,還有一個好處就是可以避過京城目前波雲詭異的奪嫡風雲。到那個時候,蕭謹言就算不是衣錦還鄉,但至少置身事外,不會受到絲毫的牽連。

  第63章

因的蕭謹言有了想去邊關的心思,這幾日便沒窩在書房裡頭看書,反倒是去西北角上的校場多了些。許國公府的西北角上原本就有一個校場,平素國公爺活絡筋骨的時候會去去,在內宅以外,裡面多住著許國公府的一些侍衛和國公爺的親兵。所以院子裡的頭的人是過不去的。
阿秀並不知道蕭謹言要去邊關的事情,她這幾日心裡總想著要去恆王府的事情,自己也是心事重重,去文瀾院的次數也少了許多。這日正好豫王妃命人送了南方剛進貢的鮮果過來,孔氏便喊了阿秀往文瀾院去一趟。孔氏心裡頭還有些捨不得蕭謹言,又瞧著阿秀乖巧伶俐的樣子,也奇怪兒子如何就能撇下了阿秀去邊關,便把阿秀叫到了跟前問道:「世子爺最近有沒有跟你說些什麼?」
阿秀想了想,以為是孔氏知道了她要離開的事情,便稍稍的點了點頭,孔氏以為阿秀知道了蕭謹言要去邊關的事情,只歎了一口氣道:「你也不幫忙勸一勸,若是分開了,想見面也不容易了。」
阿秀心裡真是這個想法,孔氏一說,她便又忍不住落下淚來,孔氏見她這個模樣,倒也不忍心再逼迫她,只淡淡道「你再勸勸他吧,從軍行武,那畢竟是沒辦法的事情,他念了這麼多年的書,眼看著就要去考舉人了,這時候往邊關去了,回來想要撿起書本來,可就不容易了。」
阿秀聞言,當即就愣住了,只連尊卑都忘了,抬起頭問孔氏道:「太太,你說什麼?是誰要去從軍?」
孔氏見了阿秀的反應,才知道她應該是並不知情的,只開口道:「除了世子爺,還能有誰呢?他前幾日忽然跟我說,要去邊關打仗去,急得我病了好幾日。」
阿秀想起蕭謹言近日來的種種囑咐,越發覺得孔氏說的定然是真的,只是她卻到如今還沒有知道,怪不得最近又提起她要去恆王府的事情,一開始明明說好了,讓她在許國公府多待上兩年的。阿秀只拂了拂身子,連孔氏交代要端過去的果子都忘了拿,逕自就往文瀾院去了。
孔氏瞧著阿秀遠去的背影,心裡頭倒是有了些念想,也不知道這小姑娘能不能讓蕭謹言回心轉意。
阿秀去文瀾院的時候,被告知蕭謹言正在校場上練功,阿秀在廳裡頭稍稍坐了一會兒,也沒見蕭謹言回來,倒是墨琴送了一盞茶過來,和阿秀說起了蕭謹言這幾日的事情。如今許國公府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孔氏留著阿秀是為了什麼,也不避這個嫌,再加上墨琴的年紀稍稍比阿秀大了兩歲,卻還是一副孩子樣,所以也不像冬梅這般故意疏遠阿秀。
「你這幾天來的不多,自然不知道世子爺的辛苦,昨兒我替他打了水淨面的時候,瞧見他掌心上都磨破了皮。」
墨琴一邊說,一邊歎氣,只繼續道:「也不知道世子爺怎麼就改了性子,依我看這舞刀弄槍的,終究沒有看書寫字容易,不如就不練了。」
阿秀聽墨琴這麼說,便知道孔氏所言非虛,可前世蕭謹言分明就不是一個愛舞刀弄槍的人,大雍和韃子幾次在邊關交戰,他也沒有半點要去行武的跡象,為什麼重新活了一世,所有的都變了呢?
阿秀正不知道如何應答墨琴,忽然聽見門口有小斯焦急的聲音,「快來個人,世子爺受傷了。」
阿秀聽聞蕭謹言受傷,心下就咯登一聲,急忙站起來挽了簾子迎出去,卻瞧見柱兒扶著蕭謹言往裡頭來,蕭謹言右手的掌心裡面,多了一道血痕,整整貫穿了整個掌心。阿秀只覺得鼻子一酸,眼淚就落了下來。
蕭謹言見阿秀在房裡,也是一愣,不過很快就笑著道:「阿秀怎麼過來了?」
阿秀收起了傷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