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為後不賢

眾妃討伐,中宮陳皇后不賢,其罪有三:
爭寵,奪儲,心狠手辣!
重活一世的陳皇后決定痛改前非,立志成為一代賢後。
於是某日,皇上怒陳其罪狀,朕的皇后不賢,其罪有三:不爭寵,眼裡沒有朕。
不吃醋,心裡沒有朕。
不盡皇后本分,時常讓朕獨守空房,不可饒恕!
陳皇后默然…
一句話文案:一代奸後的白蓮花之路!

內容標籤: 重生
搜索關鍵字:主角:陳婠,封禛 │ 配角:陳棠,宇文瑾,溫顏,周若薇,各種女配男配 │ 其它:白蓮花

編輯評價:
陳皇后生前心狠手辣,爭寵奪位,機關算盡,最後落了一個被囚冷宮淒涼病終的結局。 重活一世,陳婠決心痛改前非,避開後宮,只安安靜靜做一個溫婉賢淑的大家閨秀。 卻不料事與願違,皇上無處不在,又偏偏纏了上來,就連她不想要的後位,也硬生生塞給她…毒後變白蓮花,置身事外以應萬變,開啟後宮升級新模式。本文視角獨特,人物鮮明,情節流暢扣人心弦,讀來耳目一新。



第1章 冷宮長夜芳魂渺

錦繡宮緊閉的殿門被從外推開,沉悶的響聲迴盪在寂靜的皇城中,傳到每一個角落。
似乎就連永巷中浣衣的宮女都覺察到了不尋常的氣息。
山雨欲來風滿樓。
「陳婠,你這個毒婦!莫以為我不知,當年你除掉李美人,用的就是如此手段…不見陛下旨意,我絕不從命!」
「溫貴妃放肆,竟敢直呼皇后娘娘名諱!當年李美人衝撞娘娘,心存妄念陷害太子,死有餘辜,皇后仁慈,賜她全屍。今日,您可是要效仿於她?」安平姑姑眼色示意,小黃門便將瓷盤高舉過頂,弓著腰魚貫而入,更是連頭也不敢抬高一分。
白底青花的瓷杯中,裝的是最名貴的鴆毒。
溫貴妃花容散亂,姣好美艷的臉容仍有一絲倔強。
坐在暮色陰影裡的那道身影筆直,始終沒有開口。
安平冷漠的聲音響起,「傳皇后娘娘鳳懿,溫貴妃謀害皇嗣,賜酒。」
溫貴妃緊緊抓住床帷,如何肯從?
她尖聲喊了幾聲來人,但此時宮女侍從具都消失無蹤,殿內卻靜的可怕。
「都下去,本宮不喝!」她打翻一杯,即刻便有第二杯端進來。
溫貴妃萎頓在榻,刺骨的絕望席捲而來。對面的女人,她能容忍自己得寵十年,如今就有多麼怨毒的手段。
「皇后娘娘不敢私自用刑,臣妾在陛下心中的位置,想必您心裡最清楚不過。」溫貴妃冷冷一笑,嬌美艷麗的模樣,和初入宮時,相差無幾。
坐在高榻上的女子鬢髮高束,鳳簪斜插,妝容精緻。
良久,才緩緩開口,「當初你孤身獨闖軍營,遠赴萬里陪伴陛下,的確勇氣可嘉,爭寵的手段也算高明。」
溫貴妃嗤笑一聲,「臣妾受的苦,陛下心裡最是明白。」
「但陛下既然將後位交到本宮手裡,本宮便有權肅清不軌之人。你妄圖謀害太子,是死罪。」
「臣妾沒有做!倒是你,身為皇后,卻無母儀天下之德,剷除異己,禍亂宮闈!臣妾…臣妾要見陛下!」
陳皇后淺淡的聲音道,「陛下正在鳳儀行宮避暑,有王昭容侍駕,你權且安心。」
溫貴妃仍不甘心,陳皇后卻已經站起,「你若伏法認罪,本宮可以饒過你的兒子。」
溫貴妃猛然抬頭,皇后面容平靜無波,眼眸寂靜而不容置喙。
「你不敢…你怎敢!我不相信陛下竟會寵幸你這樣蛇蠍心腸的女人!」
陳皇后緩緩而來,裙擺如花長長逶地,不論溫貴妃如何惡語,都沒有半分動容。
她只是反問,「哦?你以為本宮當真不敢麼?」
溫貴妃雙目赤紅,死死盯著面前這個冷靜地近乎殘酷的女子。
令人意外的是,陳皇后卻生了一張及其溫柔清麗的臉容。
溫和到第一眼看見她,便會覺得風靜雲清,一片安和。
天下人誰又能想到,就是如此面貌溫婉的女子,竟會有一副毒如蛇蠍的心腸。
陳皇后微微抬起手,蔥指如削,隨手將一枚長命鎖擲到溫貴妃腳邊,「左右本宮這雙手已經染了太多鮮血,也不差你們母子二人。」
溫貴妃顫抖地撿起來,顫聲,「榮兒…這是我兒的長命鎖…」
陳皇后專注地盯著她,極有耐心地欣賞著她變幻的神情。忽然凝眸,厲色濃重,「溫氏,你平素如何爭寵獻媚,本宮都可以不咎,但這回,你將主意打到太子頭上,實在太愚蠢!你身為人母,應該明白那種滋味。」
溫貴妃說的對,她的確不能做殘害皇嗣的惡事,但這個女人既然禍心已起,必要斬草除根!溫貴妃,留她不得。
鴆毒再次遞到溫貴妃眼前,這一次,她沒有反抗。
就像是丟了魂的行屍走肉,從床榻滑落到地上。
安平姑姑拿來紙筆,「溫貴妃請書。」
不知過了多久,溫貴妃含淚寫完最後一筆,安平姑姑面無表情地拿起她的手指,刺破,重重按在伏罪書上。
「呵呵…」慘然森森的笑意從她嘴角溢出,溫貴妃走到近前,高揚起臉龐,「陳婠,你真可憐,做了一輩子皇后,卻從來沒有得到過一絲寵愛。你活該抱著鳳冠獨守空房,到老至死!」
「那麼,你就帶著皇上的寵愛安心去吧,下輩子一定要活的明白些,莫把情愛太過當真。」
溫貴妃端起酒杯,「記住你今日承諾,否則我死後必化為厲鬼,纏的太子無一日安寧!」
皇后斂袖轉身,定步朝外走去。
殿門關閉的瞬間,她似乎聽到溫貴妃在喊,「陳婠,若有下輩子,你也要活的明白些,莫把權勢太過當真!我永遠可憐你…」
夜風驟然而起,盛夏的夜,竟也會有絲絲涼意。
「娘娘,你今夜如此作為,只怕會將陛下推得更遠了…」
陳皇后宛宛回盼,容顏如冰,話語如刀,「早在他封我後位的那天起,我們之間就已覆水難收了。」
當初,不是沒有過恩愛繾綣時,東宮裡的日子也有舉案齊眉的安好。
只是不知何時,大約是入了皇宮,太子登基帝位,他們分別成為天下最尊貴的兩人開始。
那些恩情愛意,便被日漸催生的權勢所遮蓋去。
有美人送入宮闈,皇上愈發忙碌,不再日日過來陪伴。
而陳皇后也有了自己日漸豐滿的羽翼,她要開始為自己的兒子籌謀,為整個陳家籌謀。
「可是陛下他對您還是有情的…」
若無情,那後來甄選入宮的女子,為何總會有些和陳後相似之處?
「有情無情,本宮早已不在乎。」
「聽奴婢一句話,娘娘您為何不能順著陛下一次呢?他是天子,龍鱗不可逆的太過…」
陳皇后打斷她,「誰敢傷害太子一毫,本宮必還她百倍。命人連夜將伏罪書送去行宮吧,本宮累了,擺駕回宮。」
第二日,御駕提前回宮。
皇城之外隱隱有流言穿出,皇上最寵愛的溫貴妃身轂。
直到七日之後,一道聖旨才遲遲昭告:溫貴妃身染惡疾,病夭,准以厚葬。
封其子為臨滄王,遠赴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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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景象突然天旋地轉,她掙扎了幾下,卻無力轉醒。
耳畔又傳來他的聲音,「陳氏,你太令朕失望。朕面前的皇后,竟還是當初那個溫婉可人的陳婠麼!」
他喚自己陳氏,再不是當初的婠婠。
「陛下可曾聽聞,為女則弱,為母則強。臣妾為保太子,不曾做錯。」
「在你的心裡,就只有太子?你非要將朕逼至如此?」
陳皇后沉默不語。
皇上怒意滔天,上前扳起她的臉,冷笑道,「好,陳婠,朕成全你。即日起,皇后幽閉椒房殿,永不得出。」
從冷宮破敗的高牆外,只能看到灰藍的天幕,像一面荒草地,鋪天蓋地而來。
陳婠以為,皇上不過是一時怒氣,氣消了便會放她回宮。
因為他早已習慣了自己的善妒,從前的美人如流水,並不見皇上放在心上。
舊人沒了,新人進來便是。
可是,一個月過去了。
冷宮依然寂靜,除了送飯的宮人,再無人問津。
期初的念想,漸漸涼透,變成了刺骨的絕望。
安平也再不曾出現過。
月月年年,年年歲歲,冷宮裡的荒草枯榮了多少回。
再記不清日子,只有聽到太子音信時,似乎才感覺到自己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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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婠驚厥坐起,汗濕了錦被。
窗外月色華然,清暉萬里。
她再次做了這個夢,夢中的一切都清晰如昨日。
可如今的陳婠已經回到了二十年前。
皇上的確一言九鼎,扶植太子登基,從此無奪權之禍。
他沒有廢後,卻再不曾踏足冷宮一步。
十年的冷宮歲月,讓她痛不欲生,行屍走肉般活著,尚不如死。
陳婠臨終前才明白,原來溫貴妃說的是對的。
她這一輩子,都輸在了一個「爭」字上頭,輸地徹徹底底!
輸掉了所有恩愛纏綿,輸掉了所有的天倫之樂,更輸掉了性命。
魂魄離體的瞬間,一幕幕前塵往事翻飛迷亂。
她最後一次看到皇上,已然相隔十年。
塵滿面,鬢如霜,陌生地不敢相認。
他開口,聲音嘶啞,「沒有朕的旨意,你怎敢先赴黃泉?」
他還說,「追封陳皇后為孝賢皇后,於朕合葬陵寢。」
卻唯獨來不及看清他的容顏,只是兩鬢華發已生,再不勝當年雄姿英發。
一切都來不及留戀和追悔,陳婠就被帶回了這裡。
滄州陳府,陳家故居。
現下想來,她上一輩子已無恨,卻有悔!還有對那人和皇城深入骨髓的懼怕…
當真是不值得的。
緩緩走到窗邊,陳婠胸中悶痛,她只得扶著窗欞,慢慢平復。
窗外是陳府小院,父親如今只是滄州太守,遠沒有後來位及三公的榮華無限。
正是回神間,房門打開,青衣小婢端了湯藥進來,聲音柔婉,「小姐,五更天,該服藥了。」
許多天來,她總是睡不安穩,耳邊繚繞著冷宮裡,露水滴在枯荷上的嘀嗒之聲,無窮無盡。
陳婠望著那婢子有一瞬間的失神,問道,「安平,你今年多大歲數?」
面前的安平容顏俏麗,仍是小女兒家的模樣,她脆聲答,「您忘啦?奴婢和小姐同年呢,夫人說奴婢生辰八字吉祥,便教進屋來陪伴小姐。」
是了,安平,安平,母親刻意取了這樣的名字,讓她一路陪自己出嫁,入東宮,位比椒房。
但終究是不能如願,安平沒能保她平安,反而在那次宮變中被皇上賜死,葬在哪裡連陳婠也不知道。
宮中下人到死,都是沒有名分的,一席裹屍,葬於荒野。
陳婠默默喝下藥,她問,「你十五歲已滿,我替你做主,尋個好人家嫁了吧。」
安平小臉一紅,「小姐休要打趣奴婢,奴婢一輩子都陪著小姐,誰也不嫁。」
「我不想有一天,你跟著我再受苦難。」
安平噗嗤一笑,「以小姐的品德才貌,將來的姑爺必定是人中龍鳳,何來受苦之言?奴婢看您是病中憂思難解,該各處散散心。」
陳婠從沒有覺得,安平的話這樣好聽,隨自己入宮後,她日漸少言寡語,練就了一副沉靜如止水的心腸。
當初讚她辦事得力可靠,如今看來,陳婠寧願要這般心直口快的人兒。
安平輕手細緻地替她綰髮,柔順的烏髮還未有一絲乾枯,肌膚瓷白,是後來在宮中用再名貴的胭脂也換不來的細膩。
這一年陳婠芳齡十五,半年前方行完及笄禮。
「小姐病中不知呢,這些天府裡可熱鬧啦,賓客道賀絡繹不絕。大公子在軍中得了職位,老爺也升任戶部侍郎。」

第2章 故時月色人依舊

安平說的起勁,彷彿已經看到了京都繁華的盛景,對未來充滿了期待。
可她若是知道自己終歸落得這般結局,還會不會義無反顧?
陳婠不用問,這些事情她早已爛熟於心。
文昌十三年,大哥陳棠從大營衛尉提升虎賁校尉,直接聽命於九營總領。
虎賁營乃九營之首,實力最為強大。
只是目前文惠帝注重民生,講究以仁義治天下,對軍力儲備並不重視。
而虎賁營背後的實力,乃是太子。
虎賁軍正是在他的帶領下,才走向巔峰。
他現在仍是太子。
想到這裡,陳婠不自覺地握緊了手。
安平連忙查問,「小姐可是不舒服?怎麼出了冷汗?這郎中的藥喝了許多天,總不見好。到時候怎麼能經得起路途奔波呢!」
陳婠又問,「母親呢?」
安平將她碎發用小齒梳簪起來,露出光潔的額頭,「夫人在祠堂供奉祖先,說先人庇佑,陳家雙喜臨門,是積了大造化。」
陳婠端起藥,「你去將院子裡的蘭花培培土,我瞧著生出枯葉了。」
安平前腳離開,陳婠便將藥汁盡數倒入花盆土裡。
她決意不隨父兄入京述職。
她怎麼會忘記,正是父親升職不久,在瑞王府的賞花宴上遇到了太子,也正是那一天,徹底改變了她原本平靜的命運。
那時候,母親說,以婠兒的出身能嫁入貴族望門就是極好的,萬沒想到自家女兒如此出色,竟然得到太子垂青。
太子封禛,人中龍鳳,雄才大略。
能聘入東宮,伴君左右,享盡榮華,將來入主皇城,母儀天下,是天下所有女子的奢望!
她果然都做到了,陳氏一門風光無限。
可是,那又如何呢?
陳婠寧願父親鎮守滄州,安治一方百姓,好好做他的滄州太守,過富足平凡的生活。
慾望的漩渦永無止境,若當時明白,又何必去追名逐利,何必去你死我活?!
所以,並非是郎中的藥方無用,而是陳婠從來就沒有服藥。
她的病,不能好。
眼看離回京述職的日子越來越近,陳家夫人也急得緊,女兒出落得亭亭貌美,已到了婚配年紀。
陳太守家小女兒深閨芳華,之前上門提親的人家絡繹不絕,但多是滄州本地名門望族。
而現如今陳老爺陞遷,自然是要往京城尋覓良家。
前院賓客盈門,後院裡卻都為小姐的身子骨憂心。
陳夫人上有兒子陳棠,這小女兒陳婠是老來貴女,全家人的掌上明珠,她和老爺都疼的緊。
嫁人上頭自然更是嚴加挑選。
郎中換了一個又一個,仍是起效甚微。
陳夫人暗自奇怪,自家女兒素來體健,可自打半月前夜間忽然昏迷,到現在也沒大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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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兄長陳棠歸家的消息時,陳婠是在繡閣中小憩。
桃花繡屏前一鼎小金爐散著玉蘭花香。
安平笑吟吟地跑進來,「小姐您看,這是何物?」
陳婠睡眼惺忪,但見眼前是一條鎏金的灰鬃馬鞭。
她放下團扇接過來,心下歡喜,「哥哥回來了?現下何處?」
安平將馬鞭收起來,攙起陳婠,小聲說,「大公子吩咐奴婢,帶小姐去馬場,趁這會子老爺夫人休息,咱們要快些。」
陳婠會心一笑,換了便裝就出門。
午後艷陽下,遠遠就見那一道筆挺的身影。
陳棠一襲天青色蟒袍,正靠在駿馬上,衝她揮揮手。
陳婠走近,舌尖婉轉良久,終是喚了一聲,「大哥。」
他們陳家,唯獨陳棠一輩子光明磊落,不貪慕虛名,憑一腔熱血奮戰抗擊敵寇。
從衛尉一路戰功赫赫,屍山血海裡打拼出來,最後封撫遠大將軍,鎮守北關。
直到她死,也沒能回來相見一面。
「上月你說想要一匹駿馬,我替你在軍中留意了許久,這是從烏蒙繳獲的良駒,叫黃膘,日後,你便是它的主人了。」
陳棠聲音渾厚,眉目俊朗,她這個哥哥自小好動勇敢,從年少起就不知是多少閨閣女子的傾慕對象。
只是他一心用在戰場上,如今二十有五,仍未成家立室。
但對陳婠這個小妹,陳棠卻是十分袒護,時常背著父親帶她出來散心遊玩。
「大哥,你和父親可以不去京城麼?虎賁營就在滄州邊界,離京城不遠,我不想離家。」陳婠鄭重望著他。
陳棠爽朗一笑,顯然沒領會到她的意思,牽著馬帶她往前走,「小女兒家怕生,滄州雖好,京城也不差,最重要是有更廣闊的馬場,到時候大哥帶你去狩獵。」
陳婠默默點頭,輕咳了幾聲,陳棠蹙眉,「還沒好麼?明日我便去京城替你請更好的大夫。」
陳婠卻說,「大哥,教我學騎射。」
陳棠顯然有些吃驚,據他所知,這些侯門閨秀多是嬌花似得養尊處優,精通琴棋書畫,別說是騎馬,只怕是遠遠見了馬都要嚇白了臉。
陳婠再次篤定道,「琴棋書畫那些取悅旁人的東西,我已經學的太多。這回,我要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陳棠目光漸有讚許,「你果然未教為兄失望,胸懷非尋常閨秀可比,江山無邊,不去瞧一瞧枉過此生,只是女兒家終有不便。」
陳婠揚起臉,由安平扶著坐上馬背,「終有一日,我定要看盡山河。」
而不是被當金絲雀一般養著,囚禁皇城一生!
陳棠意氣風發,「好,為兄答應你,若得機會,便帶你出邊塞,縱覽山河廣闊!」
艷陽無邊,微風徐徐,陳婠許久不曾如此暢快。
她笑起來,眉眼如新月,面如堆雪,臉頰暈桃花。
清新可人,美,而不凌厲。
偷偷從後院進去前,陳棠悄聲與她道,「這幾日有貴客到訪,我會再抽空陪你去馬場。」
陳婠躡手躡腳回房,推開門,卻頓住了腳步。
面前,母親和父親雙雙正襟危坐,審視著自己。
「婠兒你過來。」父親陳道允素來嚴厲,陳婠其實是有些怕他的。
陳婠緩緩過去,並不遮掩,直入主題,「不瞞父親,女兒實是不想入京。」
陳道允沉聲便問,「為何?」
陳婠看了一眼母親,全然一副惋惜的神色,「父親雖然仕途昌平,陳家看似步步陞遷,但卻可曾預想到,今日不論如何風光,日後終有盛筵散盡的收場。伴君如伴虎,難保不會有難以全身而退之時。廟堂之高,無窮無盡,父親,安做一方太守不好麼?」
陳夫人對女兒的一番話很是震驚,良久才道,「婠兒…你哪裡學來的道理?」
陳婠鄭重,「此乃女兒心中所想,盡數說於父母,望成全。」
陳道允深深望了女兒一眼,斂衣而去。行至庭院,他才對陳夫人道,「婠兒將來必有造化,非你我所能左右,此事,且隨她意願吧。」
陳夫人無奈,只得道,「我且留在家中,再做打算。」
初戰告捷,陳婠不由地鬆了一口氣。
至少,她爭取來一線機會。
每每夜深夢迴,皇城那壓抑寂靜的氣氛,都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那是天下至高處,高處不勝寒,沒有人情冷暖,只有成王敗寇。
而他,陳婠始終不願去多想,不能去面對。
那麼,就遠遠避開好了,再無交集是最好的選擇。
他們都不必用一輩子相互折磨,耗盡。
任他高坐廟堂、指點江山,山高水長永不相見!
他是個好皇帝,卻不是她的良人。
府內家丁忙的熱火朝天,整理行頭,滄州比鄰京都,但隔了一條滄河,需要走一段水路。
有幾天沒見到陳棠,陳婠思量著他可是又回到軍營,來不及告別?
如今府內重心不在她這裡,母親也未在干涉,是以陳婠按時服藥,日漸轉好,但卻不能恢復的太快才是。
她換上簡單的襦裙,特意穿了襯褲,正方便騎馬。
帶上馬鞭,陳婠悄然溜到陳棠的屋舍後面。
隔了窗戶,看不真切,隱隱瞧見一個高挺的身影坐在裡面。
她便將門推開一線進來,輕手輕腳地闔上,用身子抵住門板,輕快地喚了一聲,「大哥?」
那人不語,陳婠並未多想,擺弄著馬鞭款款上前,言語中有些許俏皮的意味,「趁爹爹正忙,帶我去馬場吧,幾日不曾練習,都要生疏了呢。」
說話間,那人也回了頭,正與她迎面而望。
陳婠一驚,楞在原地,這眼前人,並不是她大哥!
男子陌生的姿容英俊,身形和大哥一般結實挺拔。臉容稜角分明,眼眸深邃,依稀像有幾分胡人的血統輪廊。
年紀尚輕,週身卻自有一絲凌厲的氣息。

第3章 狹路相逢隔重山

她微微思量,此人定是虎賁營中的將領。
陳婠在腦海裡迅速回憶,全無印象。
她收回身形,刻意帶過方纔的唐突。
「大人必定是大哥所言的貴客,方才錯認成大哥,望海涵。」微微一福身,轉身便要走。
那人卻突然發話,「姑娘會騎馬?」
陳婠抬頭,他竟是有笑意,而且,笑起來比方才更溫和了些。
如微風拂面,光明磊落。
「不曾勤加練習,是以不熟練,大人先稍等片刻,我這就去尋大哥過來。」陳婠盡量保持禮貌的姿態,怕給大哥平白添亂。
卻不料眼前人非但沒有不悅,倒是來了興趣。
如此,陳婠心知更不可久留。
不再回答,退出房門關好。
迎面碰見陳棠,陳婠指了指屋中,搖搖頭,跑回自己房內去了。
陳棠健步入內,忙行一禮,「讓將軍久等。」
陳婠所猜不錯,此人正是九營軍總領,定遠將軍秦桓峰。
「殿下微服出巡,不可聲張。」
陳棠斂衣肅容,恭敬地沖內室拜道,「臣子拜見瑞王殿下。」
但見簾幕掀起,晨光熹微,一人緩緩而出。
他著白色錦袍,身形修長俊挺,有臨風之姿。隨著他閒適地走來,五官面容漸漸清晰。
分明是極儒雅俊秀的面容,但卻有種高華姿儀,如月華鼎盛,又如烈陽灼然。
如此樣貌,陳棠自認生平僅見。
氣度絕倫,還有那份渾然天成的清絕,絕非常人可比。
但,他就是傳言中的閒散王爺麼?陳棠在心中揣度,這樣的人,絕非池中之物。
怎會甘於人下?
便在揣度之時,只聽他道,
「不必拘禮,桓峰將你引薦於本王,陳卿必有過人之處。本王對滄州不甚熟悉,這幾日,還需陳卿相助。」
眼前瑞王聲如琅玉,溫潤而自有威儀,陳棠第一次發覺,原來當真有人中龍鳳一說。
他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無不優雅從容,令人甘心臣服。
陳棠點頭,示意請坐,瑞王並未飲茶,只是專注而略帶審視地望著他,認真聆聽。
那眸中雲淡風輕,卻彷彿蘊藏了無盡山海。
陳棠報赦一笑,「方纔小妹唐突,還望殿下諒解,但家妹絕非尋常女子,斷然不會向外透露分毫。」
想必陳婠來去匆忙,並未發現坐於簾幕後的瑞王。
瑞王點點頭,看不出情緒,倒是一旁的秦將軍爽朗淡笑,「微臣反而覺得陳家女兒有幾分率直可愛。想來不久,也要隨陳兄一同入京了。」
陳棠並未多想,如實回答,「家妹身體不適,暫留滄州。」
父親臨走那日,正值春日細雨霏霏。
抽條的柳芽和滿城煙雨,將原本厚重的滄州城,染上了幾許荼靡。
陳府家眷在城門外的官道上依依送別,十里長亭,陳道允回望滄州城門,不禁唏噓萬千。
瞧著眼前一雙兒女出色非凡,但心底仍是放心不下。
陳婠在攙扶著母親,眉目冷清地看過來。
那道目光似蘊含悲憫,彷彿早已將世情看透。
陳道允忽而心下惶然,女兒的話又在耳邊響起。
他問,「婠兒可有話要同父親講?」
陳婠搖頭,「父親要記得,天下永遠是皇家的天下,為人臣子只需盡本分,萬莫攀附權勢。」
「棠兒呢?」陳道允又掃過陳棠。
他爽朗笑答,「兒自會在軍中奮勇,不負陳家祖輩之望。」
陳道允蹙眉,「為父從不擔心你的前程,這是再問你,何時打算成家立室?」
陳棠托詞,「男兒必先立業,才可成家,否則豈非誤了人家女兒?」
陳道允低歎一聲,帶著茫茫未卜的將來,蹬車作別。
陳家母子三人目光遠望,直到車馬在天邊消失不見,才移步城內。
「棠兒,你告訴母親,心上可有哪家姑娘?」陳夫人將他拉至身前細問。
「母親休要多慮,兒暫不考慮終身大事。」
行至家中,陳婠摒卻眾人,「大哥,你瞞的了母親卻瞞不過我。休要說甚麼無業不足以安家的大話,你不娶別的女子,大約是因為你心儀的女子不可嫁給你。」
陳棠的臉色從起初的玩笑,忽而沉下來,良久,他才道,「男兒志在四方,兒女私情不足掛齒。」
陳婠現下可以篤定,大哥的確有了意中人。
上一世,她沒有過多的心思去關心陳棠,因為她自從入京,便一直在為將來的榮華富貴所努力。
當時的她,眼裡只有太子。
如今想來,大哥鎮守邊關,只帶走一房妾室。
再後來,遠方傳來的消息,他又納了一位異族女子為妾,平凡度日。
陳棠輕輕敲了她額頭一下,玩笑道,「小小年紀,憂心忡忡,年少老成可不好。」
陳婠坦然一笑,「至多不過效仿大哥,獨身一人也逍遙自在。」
陳棠目光柔軟,他道,「我的小妹如此可愛,怎會孤老?將來的妹夫,至少也要強過我這個兄長百倍才可。」
見她不語,陳棠忽然想起了甚麼,「下月我便要回營練兵,這一走月餘光景。我看你的騎術大有進益,勤加練習,很快就可以操控自如了。」
陳婠點頭,「明日,謝家姐姐約我一起,她也想學騎馬。」
陳棠一頓,嗯了一聲。
「謝家姐姐賢淑貌美,宜室宜家。」
陳棠置之一笑。
謝晚晴的心思,他不是不懂。
但他不會知道,許多年後,追悔從前時,伊人早已逝去。
人生便是如此,求不得,放不下,到頭來大夢一場方醒。
但陳婠如今,自然要替哥哥籌謀一番。
父親一走,陳府登時清冷了許多。
陳夫人耽擱下來,陳道允便帶了妾室王氏入京。
母親心中的憂慮,陳婠不是不明白,那王氏膝下有子年幼,但一直養在偏房,幾乎很少相見。
這次,因為自己的緣故,平白給了周氏機會。
但這只是權宜之計,待到父親職位穩固,太子也選妃完畢後,她便陪母親入京安頓。
現下,為了長久的安寧,她只得委屈母親一陣子才是。
滄州城的春雨淅淅瀝瀝,時晴時陰。
母親去寺廟進香,陳婠便可堂而皇之地出門去。
本朝民風通達,凡女子十五歲及笄、男子二十歲加冠禮成後,便可以拋頭露面。
雖不可與異性太過親近,但日常卻是無礙的。
陳婠將髮髻高束,以簪固定,穿的是簡約保守的騎馬服。
官宦人家,多會替自己女兒準備齊全各類衣裳,以便應付許多場合。
未出閣的小姐,參加正統的宴席,不失為一種有效的擇夫方式。
但陳婠的心思,顯然不在這上頭。
她這一世,要的是海闊天空的自由。
謝家姐姐準時赴約,兩人拉著手,不禁感慨良多。
算起來,陳婠有二十多年沒有見過她了。
謝家是滄州鹽商大戶,祖輩皆是販鹽營生,家底殷實。
謝晚晴亦是大家閨秀,才德兼備的美人兒。
陳婠與她自幼相交,算得上是閨中密友。
入京後,只聽說她抑鬱成疾,不久芳華早逝,難免傷懷。
正說著私話,但見有華蓋椔車緩緩迎來。
定睛一瞧,駕車之人短甲束身,瀟灑利落,不是陳棠又是誰?
「婠兒常說,想去外面天地瞧一瞧。」他神秘一笑,「今日,咱們便不在家中馬場,換個好地方。」
陳婠笑答,「多謝大哥。」
謝晚晴面色盈盈,喚了一聲,「有勞陳公子。」
陳棠目光在她身上微微掃過,十分禮貌地回了一禮,「登車吧。」
謝晚晴帶了貼身婢子來,與陳婠一道進去。
車馬轔轔,陳婠掀開窗簾一角,但見景致飛快倒退,不多時便已遠離滄州城。
瞧了一眼謝晚晴略是緊張的神態,陳婠俏皮一笑,附到耳畔,與她悄聲說了一陣。
謝晚晴掩袖一笑,點點頭。
碧草連天,雲霞作衣。天地一片開闊。
漸有山巒迭起,車馬也緩緩停下。
陳棠將妹妹扶下車,正與謝晚晴面對而望,他並沒伸手去扶,而是搬了腳凳過來給她用。
「整日待在府內一方天地,卻不知身邊便有如此景象,當真是一葉障目。」陳婠用力呼吸幾下,只覺胸中暢快。
陳棠揚鞭遙指,「此乃滄州城最大的練馬場,東邊山谷毗鄰虎賁大營,可合你意?」
兄妹之間的默契極好,陳婠已經往馬場輕盈跑去。
短襟襦裙隨風微擺,青絲如柳絮。
謝晚晴跟在後面問道,「營中不需練兵麼?」
陳棠舒朗笑答,眸中像點了星子,令人移不開目光,「正是因為今日休練,才能帶你們來此,尋常人可是鮮少有這樣的機會。」
胸中情愫膨脹著,幾乎要滿溢而出,謝晚晴撫了撫耳鬢的發,「如此,更要謝謝陳公子了。」
陳棠牽了馬過來,「可會騎馬?」
謝晚晴上前順著馬鬃,「學過些許,不妨一試。」
陳棠點點頭,又去尋陳婠。
誰知身旁一陣風兒似得,竟是陳婠策馬而來,但見她手法熟練,嬌柔的臉容上,隱隱有颯爽之態。
「為兄打算,明日便教授你簡單的箭術。」陳棠驅馬同行,陳婠自然願意,只是她往後瞥了一眼,忽然驚道,「謝姐姐當心!」
陳棠回看,心頭亦是一驚,謝晚晴在馬上搖搖欲墜,他連忙揚鞭,陳婠更在一旁催促,「大哥你快去,謝姐姐若是出了差錯,我可如何向謝伯伯交代!」
陳棠略微遲疑,遂迅速追了過去。
陳婠趁機悄然走遠,留給他們難得的相處機會。
從大哥的神情中來看,他並非對謝晚晴無情,只是他還沒有意識到,其實最簡單的幸福,就在身邊罷了。
卻說陳婠如今騎術精進,加之練馬場空曠無人,她便心情大好,不自主地加快了速度。
漸漸地,越走越遠,有落葉掉落肩頭,陳婠伸手想要摘去,可就在此分神的當口,冷不防從側面樹林裡馳來另一匹駿馬。
陳婠聞聲連忙收緊疆繩,奈何奔跑地過快,一時不起效力。
她情急之下脫口喊道,「快讓開,我控制不住,小心傷著你!」
誰知,對面的馬兒四蹄矯健,步速有序,而馬的主人更是從容不驚,只是淺淺一個動作,便將烈馬制住。
手忙腳亂的陳婠,忽覺身子一頓,一雙有力的手,將她馬前絡腦穩穩拉住。
方才一瞬驚心動魄,胸如擂鼓。
她先是瞧見了那匹馬,鐵背連線,四蹄雪白如煙。
不由地在心底讚歎,定是良駒非凡。
她淺淺垂眸,輕道一聲,「多謝相助。」
須臾,那聲音琳琅如玉,擲地有聲,「不必客氣。」
可落在陳婠耳中,如同驚雷無異!
那聲音,曾對她說過最纏綿的情話,亦宣告過最殘忍的判決。
她至死,都忘不了…
陳婠緩緩抬頭,彷彿整個世界都凝滯下來。
那人端坐馬背,身形筆直,銀紅色的黑背鎖甲裹身,一派英挺俊秀。
龍姿鳳表,渾然天成。
一瞬的四目相觸,陳婠已是手腳冰冷,一言難發。
望進那雙烏黑流轉的眼瞳,他眼波清透卻不見底,換來的只有陌生的平靜。
那人對她顯然並無興趣,俊秀的臉容上一派風清,陽春白雪。
他的眼裡,根本沒有一個小小的陳婠。
直到陳棠的聲音從後面追過來,至於如何從馬上扶下來的,陳婠已經記不得了。
眼前這張年輕英俊的臉龐,和記憶中沉默寡言的封禛,漸漸重合在一起,在她胸中掀起洶湧的潮動。
「臣妹初學騎術,技藝不精,衝撞殿下實屬無意。」陳棠柔聲道,「還不快見過瑞王殿下。」
怎會是瑞王…他分明就是太子…
陳婠被他一推,遂低下頭默默屈身,始終不曾再抬起,「見過,瑞王殿下。」

第4章 卻道故人心易變

陳棠看著妹妹一副受驚過度的模樣,連忙替她圓場,「臣妹久居家中,鮮少見外人,殿下莫怪。」
「無妨。」他雲淡風輕地一句帶過,態度溫和卻疏離。
令人無法拒絕,又不敢輕易靠近。
目光掃過陳婠,見她臻首輕垂,露出一段瓷白的頸子,還有一雙長長的睫羽輕輕顫動。
膽小怕生的緊。
秦桓峰也翻身下馬過來,逕直走到陳婠面前,「陳家女兒膽氣可嘉,敢孤身上馬,教我佩服。」
陳婠望了一眼,秦桓峰眸中清澈,帶著少年將領的銳氣,他道,「早聽陳兄說起過這個妹妹,今日再見,名不虛傳。」
陳婠只得又福身,「將軍大人謬讚,臣女不敢當。」
秦桓峰指了指馬場,「陳姑娘若想學習騎射之術,我可以充當一回老師,興許不差於你大哥。」
他笑意真誠,目光灼灼,陳婠只好一笑置之。
秦桓峰臨走前,唯獨對她道別,「三日後有開春狩獵,十分有趣,陳姑娘可願瞧一瞧熱鬧?」
陳婠剛想拒絕,他卻接著道,「屆時有女子參加,大將軍的千金,休寧郡主也會出席。」
提到休寧郡主時,陳棠的目光忽而一亮,「如若方便,我會帶她來見識一番。」
秦桓峰微微躬身,「如此,秦某便替陳姑娘留的一席位置。」
這話,已經是替陳婠做了決定,她不能拒絕。
瑞王一行人漸漸走遠,陳婠忽然雙腿一軟,歪在謝晚晴身上,臉色蒼白,「我身子不適,歸家吧。」
次日,陳棠歸家,便被小妹喚至房中。
「若想問我關於謝家姑娘的事情,大可不必,感情之事,不能強求。」陳棠無奈地坐下,直抒胸臆。
誰知陳婠並沒規勸,她鄭重地凝住自己,還有一絲稚嫩的臉容上,竟顯出和年齡不相符的鎮定。
「謝家姐姐染了風寒,大約許久不能出門,」陳婠一言帶過,她道,「但今日我想說於兄長的,另有其事。」
陳棠點點頭,陳婠緩緩從袖中掏出一枚玉珮,放在桌面上。
「質地上乘,價值不菲。誰送你的?」陳棠起初並不在意。
陳婠並不回答,只是推進了讓他再瞧,「大哥細看。」
陳棠這才上了心,拿起那枚玉珮對著燭光,忽而神色一變,「此乃皇室佩飾,小妹你…如何得來的?」
「蟠龍為天子圖騰,百姓冒用者死罪。而紋龍則是太子千歲圖騰。」
「究竟怎麼回事?」陳棠臉色凝重。
「這是昨日和瑞王衝撞,他所掉落的玉珮。」陳婠低歎一聲。
「難道…瑞王殿下是…太子?」陳棠突然站起身子,搖搖頭,又點頭低歎,「原來如此…難怪自瑞王殿下來滄州,九營首領都發生了調換之事,尤其是虎賁營,原周將軍被罷黜,提升了秦校尉為虎賁總將領…」
太子為何假借瑞王之名,她不得而知,此次和他提早相見,已經隱約打亂了原本的秩序。
但深思一下,亦不難明白,太子身份顯赫,牽扯到多方利益,在外多有不便,弊端多多。
換成瑞王這般空有頭銜的閒散王爺,行事自然方便不少。
陳婠在心中默想,太子封禛是如何善於謀劃之人,他豈會因為遊玩而微服出巡?
所到之處,必有其政治目的。
「大哥切要謹言慎行,」陳婠再次叮嚀,「不論是為他所用,還是試探揣測,都並非好事。」
陳棠沉默片刻,「那玉珮你不可留在身旁,我替你還回去。」
誰知陳婠卻斷然拒絕,「不可如此,大哥你只作不知情,瑞王仍是瑞王。借狩獵之機,我會把它還回去。」
陳棠再次審視自己的小妹,「婠兒越發懂事了,教為兄自歎弗如。」
「我不過是耍些小聰明,做不得數,哪裡比的哥哥磊落光明。」
陳婠莞爾一笑,又是懵懂狡黠的少女模樣。
這一日起的早,安平給她拿來墮馬服,卻被陳婠退了回去。
只說要尋常衣裙,髮髻也要盡可能簡單。
陳棠親自驅車,見妹妹施施然走來,樣式普通的淡青色襦裙,頭上只用了一根玉簪。
「怎麼不穿騎馬服,若上場賽馬定是不便。」
陳婠登了車,取了紗帽帶上。
輕細的軟煙羅垂下,正好遮住面容,她道,「今日赴約,是不想拂了秦將軍的面子,更不想大哥做難。」
有太子在場,每一刻陳婠都覺得如坐針氈,心裡不踏實,怎會還有心情上場?
即使太子如今對自己並無印象,但她仍是要避免任何可能的接觸。
春日草木勃發,西林獵場一片綠茵繁茂,蔚為壯觀。
漸次有車馬粼粼而來,看場面委實宏闊。
秦將軍所言不差,春狩不但有男子參加,更有京城大戶官宦人家的女兒慕名而來。
只是並不同路。
九營大旗迎風獵獵翻飛,有擂鼓之音隨風而動,虎賁營的旗幟上一隻猛虎圖騰張牙舞爪,氣勢磅礡。
安平頭一次見到如此陣仗,興奮地指指點點,「小姐快看,那邊好多人賽馬!」陳婠嗯了一聲。
不一會安平又喊道,「原來真的有女子狩獵啊,京城的大家小姐,果然和咱們滄州的習俗不同!」
陳婠從前,多是在賞花對月此等風雅事上下功夫。
琴棋書畫,信手拈來,自小就是才貌雙全的大家閨秀形象。
獵場這般粗獷的地方,她是絕不會來的。
可現在覺得,也別有樂趣在其中。
「西林獵場便在眼前,安平扶小姐下來吧。」
周圍人聲鼎沸,陳婠由安平扶著,跟在陳棠身邊,隔著紗帽望去。
正走著,突然一輛軒車從側面斜穿而來,硬生生將他們逼退了幾步。
安平連忙扶穩陳婠,嘟囔道,「這樣莽撞!」
陳棠卻突然站的筆直,定在原地。
只見從馬車上緩緩走下一人來。
蛾眉宛轉,削肩細腰,藍紫相間的騎馬服襯在身上,說不盡的婀娜嫵媚。
那人將紗幔挽起,撩在帽頂上,「原來是陳校尉在此,險些驚了我的馬兒。」
那聲音婉轉如鶯,千嬌百媚,熟悉地讓陳婠有種不真實的錯覺。
陳婠幾乎已經快要忘記了她的模樣。
不料一別數十年,竟然會在此處相遇。
曾經寵極一時的溫貴妃,如今還是休寧郡主,溫顏。
唯有她那夜的嘶喊仍在耳畔,她說,陳婠,我永遠可憐你。
是該恨麼?是針鋒相對了十多年的對手。
隔世再見,才明白,那場對峙中,根本不會有人贏。
安平性子直率,分明是她撞了人,卻還埋怨自家公子擋路,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她正要上前分辯,被陳婠拉住。
而從見到溫顏的那一刻起,陳棠的目光便緊緊追隨,英俊的面容似乎更添神采。
陳婠看到兄長如此情態,心頭一驚,驀地沉了下去。
陳棠瀟灑一拱手,「臣攜家妹來觀看狩獵,正可一睹郡主芳姿。」
溫顏對於陳棠沒有任何表示,只是將目光移至陳婠面上,輕笑一聲,「你妹妹當真膽小,遮蓋的如此嚴實,可是羞於見人麼?」
陳婠靜立不動,悠悠回了一句,「陳家小門戶,不比郡主見慣世面。」
溫顏只覺得那聲音清澈,竟然還十分悅耳。
遂走過來,臉上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傲氣,「掀起紗幔來,教我瞧瞧。」
陳婠往退一步,站到哥哥後面,「貌若無鹽,郡主不必相看。」
溫顏瞪大了雙眼,瞧了瞧陳棠,忽然輕聲一笑,「陳校尉的妹妹當真有趣,不如跟我回王府做個伴吧!」
陳棠近距離和溫顏面對,七尺男兒竟然有了一絲拘謹。
這樣細微的變化,怎能瞞過陳婠的眼。
見陳家兄妹兩人俱都不語,溫顏又是一笑,「就知道陳校尉捨不得,走吧,時辰快到了。」
她最後在陳婠面上掃了一掃,唇角上揚,眼神裡有不屑的意味。
堂堂的大將軍之女,自然是看不起她一介芝麻小官的女兒。
溫顏裙擺飛揚,芳華無限好,登時成為獵場外一道亮麗的風景。
「氣死奴婢了!」安平忍不住,「不過就是個郡主,就能這樣瞧不起人?我們家小姐不知比她好過多少!」
陳婠及時制止她的話,走到仍在出神的哥哥面前,「大哥心中之人,就是休寧郡主吧?」
她不是問,而是篤定。
陳棠這次沒有反駁,「休寧郡主有些嬌縱,小妹別把她的話放在心上,她沒有惡意。」
陳婠將紗幔撩起,定定望進陳棠的眼睛,「大哥以為,如此勉力打拼,就能博得美人青睞麼?」
陳棠輕笑,「至少我如今還沒有資格。」
陳婠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這樣的笑意,冷然而清透,「就算大哥將來封王拜侯,她也不會多看你一眼。」
陳棠胸中一窒,皺起眉頭,「小妹此話何意?」
「她要的是帝王寵幸,她要的是鳳冠後位,大哥你給的了她麼?如若不然,那麼趁早打消了念想吧!」
「小妹,」陳棠明顯地不悅,「你從不會如此惡言傷人的。郡主和尋常女子不一樣,她生性率直,你不瞭解她,才會生出誤會。」
陳棠的語氣是如此肯定,陳婠張了張口,竟無法反駁。
她只是萬萬不曾料到,大哥心尖上的女子,會是溫顏。
也正是此刻,她終於明白,大哥為何終身未娶。
「若將來大哥後悔,休要怪妹妹不曾提醒。」
陳棠只好安慰她,撫了撫陳婠發頂,「小妹別生氣,大哥自有分寸。」
陳婠置氣不語,逕直往前走。
忽聽身後有人朗聲道,「陳姑娘果然守信。」
晨曦中,秦桓峰甲冑衛衣,身形挺拔如松,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

第5章 別有幽思暗恨生

從旁經過的士兵多躬身道一聲將軍,他只是颯爽從容,直衝陳婠身前而來。
略顯深邃的五官,更添了幾分英姿勃發。
未等陳婠福身行禮,他已經虛扶一把,「日後相見,陳姑娘不必再多禮。走吧,我帶你們入場。」
陳婠一路跟在大哥身後,亦步亦趨,偶然能感到秦桓峰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獵場外圍設有水閣,專供貴客小憩而用。
秦桓峰引她們入內,憑欄遠望,能一覽獵場盛況。
「小妹在此處觀一觀景致,待為兄給你獵一隻麋鹿來。」
陳棠方離開,秦桓峰卻折了回來。
他笑意舒朗,神秘兮兮地將手背在身後。
陳婠緩緩掀起紗幔,交給安平拿著,始終保持著禮數性的姿態,「將軍不去狩獵麼?此處很好,有勞將軍安排…」
話音未落,秦桓峰已經變戲法似的抱出一隻通體雪白的小狐狸來。
「呀…」因為事出突然,嚇得陳婠往後一退,秦桓峰眼疾手快,一手環過去將她纖腰攬住。
兩人離得極近,陳婠看到秦將軍的臉頰竟然有一絲緋紅。
如此曖昧的姿態,兩人俱都愣了一愣。
秦將軍再次見她,仍是溫柔嬌柔地令人心生憐惜之感,而觸手溫軟,更令他心神一蕩。
陳婠連忙站定後退,掙脫了他的手臂。
「咳咳…」秦將軍收回手,握了握背在身後去。
如他這樣巍峨的男人,此番姿態,忽然令陳婠覺得有幾分可愛之處。
「將軍拿的是什麼?」她輕聲一問,打破了尷尬的氣氛。
那小東西雪白滾圓,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盯著陳婠。
秦桓峰遞過去,「此乃銀狐,靈巧狡黠,咱們中原地界罕見。前幾天偶然捉到一隻,就想著贈與姑娘,你們女兒家應是喜歡的。」
他說話時,眉目清朗,將這等風月之事說的如此光明磊落。
「無故不能授人饋贈。」陳婠並不接手。
秦將軍望著她,「若姑娘不要,這銀狐說不定就成了弓箭下的祭品,豈不可惜?」
安平在一旁看的清楚,這俊朗瀟灑的將軍,分明是對自家小姐有意,只是小姐似乎反應遲鈍,一點也不解風情的。
見兩人誰也不鬆口,安平忽然站了出來,伸手便抱過銀狐,一福身,「奴婢替小姐謝過將軍,我家小姐善良溫柔,定會善待它的。」
「安平…休要胡鬧…」陳婠嗔了她一聲,安平卻回以調皮的笑,逕直抱著銀狐往角落裡走去。
「該我上場狩獵,不知姑娘可願同去?」秦將軍進而邀請,陳婠搖搖頭,婉拒。
待他走後,安平才出來,笑道,「秦將軍很喜歡小姐。」
陳婠拿過銀狐,抱在懷裡柔軟舒適,不由地撫動它皮毛,心道的確是靈物,嘴上卻說,「一會兒你替我還回去。」
「秦將軍生的比大公子還好看,」安平湊近到處,賊兮兮地笑。
陳婠抱著銀狐面朝外頭,憑欄椅坐,水閣地處高勢,眼界開闊。可將外圍獵場風貌一覽無餘,只是林場深處鬱鬱蔥蔥,重巒疊嶂,更顯得幽深神秘。
霎時,擂鼓震天響,縱隊飛馳而出,兵分兩路,觸目所及,揚弓策馬,驚起叢林野獸四下奔走。
腰間那枚玉珮散發著絲絲涼意,其實方才沒有贈狐一事攪亂,她是打算直接還給秦將軍的,只說撿來的,一切裝作不知情也就罷了。
她幽幽抬起頭,向林子深處望了一眼,那人,可還在滄州?
不一會兒,大哥的隨從過來,將安平帶走,說是取什麼東西。
陳婠並未阻攔。
她本是坐了許久,便想著起來活動筋骨,誰知那銀狐卻狡猾的很,趁她不留神的片刻,嗖地一下就從她懷抱竄了出去。
它靈巧異常,瞧了陳婠一眼,轉身兒就順著水閣的欄杆縫隙鑽了出去。
陳婠心下一急,連忙趴在欄杆上想要拽住,奈何那小東西跑的快,一路沿著小徑往林子裡跑。
安平又不在,畢竟是秦將軍送的東西,她也顧不得許多,悄然從後門出去,提著裙擺循著銀狐白色的影子追了下去。
小狐狸一路跑著,還時不時回頭看看陳婠,那眼神,彷彿通了靈氣,烏溜溜的映射著陽光。
這般如此,你追我逐,陳婠貓著腰漸漸地就走進了叢林深處。
待她發覺時,已經看不清回去的路。
突然間,銀狐卻停了下來,一動不動地定在原地。
陳婠一喜,便幾步跑上前,猛地將它抱住。
「你這小東西好生頑淘,一會兒就將你物歸原主。」她話音剛落,餘光輕掃,不由地一驚。
目光對住的,正是一枚銀亮亮的箭頭。
不遠處,紅衫半袖,那女子高坐馬上,秀臂舒展繃直,手中弓箭拉如滿月,就要離弦。
對準的,正是懷中的小銀狐。
溫顏姿態優雅,開口道,「今日算我運氣好,能獵得如此靈物,快些讓開。」
陳婠半跪在地上,堅定地搖搖頭,「銀狐非是獵物,郡主還是另尋目標吧。」
溫顏仔細一瞧,目光明顯有驚艷之色。
陳婠生的好皮相,渾然天成的溫和柔麗,上一世能得到太子垂青,容貌自是一等一的重要。
如若將溫顏比作花期正盛的桃花,那麼陳婠,便是幽靜溫和的十里香風,柔婉到骨子裡去。
溫顏笑的別有意味,眉梢輕佻,「你,就是陳校尉的妹妹?」
陳婠不接話,撈起銀狐就要起身。
誰知溫顏卻猛地舉起弓箭,「別動,這獵物我看中了,休想帶走。」
陳婠回身,在馬下與她對望。溫顏的確是如此秉性,從前在宮中,但凡她想要的,都要用盡方法搶過來,包括皇上的寵愛。
只可惜,論起爭奪的手段,她仍是不如陳婠的決絕狠厲。
溫顏輕蔑地盯著那看似並不起眼的女子,卻從她清麗的臉上,看出了異常的堅定沉穩。
陳婠堅持與她對抗,亦不放手。
一個小小的官家女兒,哪裡來的這份從容?
雖布衣,卻不掩風華。
這個發現,更讓自恃高高在上的溫顏無法容忍,她厲聲道,「你走,狐狸留下。若不讓開,休怪本郡主弓箭無眼!」
陳婠自然是怕的,以溫顏的性子,出箭傷自己,她做得出來。
內心思量權衡,陳婠已經有些鬆動,正欲彎下腰身,卻餘光掃到叢林側面奔來一隊人馬。
是大哥!她認出了那套騎服。
原本鬆開的手,忽又握緊,陳婠忽然抬起頭道,「這是我的東西。」
便是那一瞬間,計上心頭。
既然大哥執迷不悟,那不妨讓他看清溫顏的真面目。
溫顏果然中了她的激將法,將弓箭瞄準,「是你自找的。」
便在剎那,箭已離弦,溫顏果然說到做到,毫不手軟。
情況似乎比想像的還要更危急。
陳婠還沒來得及動一動,卻只聞耳畔一陣疾風而過,叮嚀清嘯。
登時發出嗖嗖兩聲悶響。
驚魂甫定的陳婠,轉頭,左邊的泥土中,已經是釘上了兩支不同的木箭。一支正是溫顏射出的紅頭箭身,而另一支,卻是通體黑亮,質地上乘。
更令她驚訝的,這只從旁射來的黑箭,不偏不倚,正中紅箭的半腰,生生將它攔腰斬斷,釘在泥土裡。
如此出神入化的箭術,令陳婠驚歎之餘,不禁驚出一身冷汗。
還好,此箭來得及時!
如若不然,自己定會被溫顏所傷!
陳婠先是抬頭,看見馬背上的溫顏神情震驚,還帶有一絲奇怪的異樣。
如她這般驕縱,定是要發脾氣才是,可她只是問,「為何妨礙我射獵?」
順著溫顏的目光,陳婠這才轉頭看向黑箭的主人。
黑馬白蹄,健壯有力。
陳棠連忙下馬,而同行的秦將軍亦是關切異常,伸出手來,「陳姑娘可有傷著?」
陳婠看了看他,扶住大哥的手臂,吃力地站起來。
陳棠滿面憂色,方才溫顏放箭的一幕,他清清楚楚的看見了,抬頭,望向溫顏,「郡主為何要傷我小妹?」
溫顏第一次見陳校尉對自己如此質問,自然是不服氣,「是我先看到的狐狸,她從旁阻攔才是。」
「但無論如何,郡主也不該傷人性命。」陳棠說話時,胸中悶痛難當。
一邊是自己寵愛的小妹,一邊又是傾慕已久的女子。
溫顏的舉動的確令他心寒。
「那又如何,是她逼我的。」溫顏將臉別過一旁,言語倔強,卻正望見了,他們身後之人。
那人將弓箭放於身前,策馬定步而來,容顏如霜雪,清冷分明,俊秀溫潤。
溫顏被他的氣場所震懾,而他雲舒月朗的氣質,更令人移不開目光。
陳婠輕道一聲,「謝謝將軍出手相助。」
秦將軍卻望向身後,「你該謝之人是瑞王殿下,那支箭是他所出,箭術精湛,為臣所不及。」
陳婠緩緩回頭,艷陽中,他的臉容由遠及近,似是冥冥中一切注定。
「為何不躲閃?只錯分毫便會傷你性命。」瑞王居高臨下,聲音溫和,帶著明顯的探究。
陳婠心頭一窒,那目光瀲灩不可見底,溫潤的眼波之下,不明深意。
偏生又似含笑,專注時更是如一汪潭水粼粼,令人心生迷亂。
但那樣的表情,旁人看不出,陳婠在心裡明白,太子分明已經看穿了自己的伎倆。
分分毫毫,總是逃不過他的眼。
「事發突然,臣女並未多想。」她只好如此作答,卻手上不妨,銀狐猛地溜了出去,幾下就躍進叢林深處。
她蹙眉,柔弱地答,「這銀狐不該被獵殺,可惜我沒看住…又跑了。」
秦將軍大為感動,「怎地這樣傻,銀狐沒了,我可以再獵一隻來。又何必傷著自己?」
陳婠騎虎難下,拉了拉一旁的陳棠,「大哥,我的腳很疼。」
太子冷眼看著她,神態淡然從容不迫,並未開口揭穿。
從他的角度,始終看不清陳婠的模樣,這女子每每見到自己,都將頭埋得很低。
細膩白皙的肌膚從耳根到頸子,都泛了淡淡的紅暈。
封禛移開目光,「虎父無犬子,大將軍之女,的確有幾分烈性。」
溫顏氣勢在他面前登時弱了幾分,「方纔那一箭不算,我並不服輸。」
封禛臉容上劃過一絲清淺的笑意,如春風溫雅。
溫顏被他凝視的目光,惹得臉頰微紅,策馬往前一步,「殿下若不信,咱們盡可比試一場。」
封禛只是點點頭,「待日後再比。」
溫顏驅馬在原地轉了一圈,遞給陳婠一記警告的眼神。
只是走出不遠,又驀然回盼,美目流轉,停留在封禛身上,留下一縷似有似無的眼波。

第6章 縱君解語人無心

「別動,你的腳受傷了。」秦將軍躬身,陳婠連忙將腳縮回裙下。
秦將軍掏出腰間帕子道,遞過去,「這是新浣洗的乾淨帕子,你不必擔心,趕緊包紮好。我去替你捉回銀狐。」
陳棠見天色已晚,便讓陳婠先騎馬回去。
陳婠托詞只說在原地等著,心下想著快快離開太子一行人才是。
但萬萬沒料到,大哥快馬一鞭奔去尋找銀狐,可太子卻沒有要走的意思。
霎時風過林間,花樹寂靜,陳婠立在當下,他的氣息漸漸飄入鼻端。
「方纔真的是為了保護那隻狐狸?」他翻身下馬,閒適地走來。
陳婠強作鎮定,垂著眸,「回殿下,正是如此。」
「本王問話,你抬起頭來。」
他命令,仍是一脈溫潤,卻是不容抗拒的口吻。
陳婠十分順從,便緩緩抬頭與他平視。
眼前女子布衣素淨,年齡尚小,光影裡眉眼分明,瓊鼻凝脂,別有清麗可人的韻味。
第一眼清淨,第二眼溫婉。
姿色不俗。
「殿下有何要問?」
「難道本王如此面目可怖,每每令你不敢相看?」
「並非如此。」陳婠搖頭,被他目光一觸,連忙又低下頭來。
自是一副膽怯的樣子。
幸得封禛從旁補了一箭,但到底還是隔著裙擺,將陳婠的腳踝擦破了深深的一層皮肉。
這會子一動,就感到牽扯的疼痛。
她背過身去,將帕子緊緊纏住腳踝。
隔著衣物,仍是可見那腳踝纖細不盈一握,微微凸起的踝骨,更添一份嬌柔細緻。
封禛始終表情淡淡的,將她一舉一動盡收眼底。
眼前女子衣著雖是普通,卻有生了副好骨相,美人在骨不在皮,也難怪秦將軍會動心。
封禛轉過頭,正與同樣回頭的陳婠對視。那種攝人心魄的氣度,即便是隔了兩世,仍是如此令她不安。
陳婠掩蓋住心底的波瀾,再看他,眼底一派清明。
再無風月,亦無愛恨。
陳婠如何也不會想到,此生還能和他平靜地相遇。
平靜地如同陌路,翻不起一絲一毫的漣漪。
腳踝上傳來一陣陣刺痛,卻也抵不過心裡的疼。
一旁的封禛,永遠不會知道,身旁這個女子有著如此強烈的念頭。
因為此時此刻,陳婠在他眼裡根本無足輕重,甚至連她的名字也不知道。
「本王記得你會騎馬。」封禛忽然沒由來地問了一句。
陳婠點了點頭,封禛看向她,目光帶著詢問的意味。
這才意識到自己點頭,他自然是看不見的,便答,「初通騎術。」
他遞過韁繩,丰神俊秀,「林中走獸出沒,騎本王的馬回去吧。」
陳婠福了一福,轉身卻跳開了,「不敢勞殿下費心,臣女認得路。」
封禛仍立在原地,陳婠輕跑了幾步,回眸一望,笑意微漾,透出狡黠精明的眸光,「殿下所言無錯,方纔的確是臣女刻意為之,休寧郡主並非故意傷我。而且,腳傷亦並不重,一切皆是為了博得兄長同情。」
忍住刺痛,陳婠若無其事地跑入林場深處。
封禛凝著她離開的方向,仔細辨認,能看到點點滴滴的血跡。
再將那箭頭拔起,上面血痕分明,還有一截她裙擺上的綢緞。
那女子腳傷想來不輕,只是為何要故作堅強,竟是倔強的連馬也不肯用。
封禛翻身上馬,但見林中有只麋鹿的身影一閃而過,他搭弓開箭,黑羽若驚鴻,端的是一擊致命。
陳婠跑遠了回頭,林中再也看不見他的身影,這才靠著樹幹輕喘。
她瞭解封禛的脾性,他最不喜女子工於心計。
方纔那些話,便是刻意說給他聽,如此一來,他對自己絕不會有任何好感。
亦不會牽連大哥。
陳婠低頭,腳踝上的帕子已經被血沁透,連著皮肉。
帕子是秦將軍的,她不該再收他的物件兒。
但如果有男人肯放下所有身段,那麼金銀權勢,都抵不過這一張為你擦拭傷口的巾帕。
沒由來的一陣感動湧起,但很快便一消逝無蹤。
走回水閣時,暮色濃重,陳棠從外面風塵僕僕地回來,看到她時,略顯疲憊地笑了笑,「還疼麼?今日之事,都怪大哥考慮不周。」
陳婠見素來銳氣勃發的大哥竟顯了萎頓之態,心下亦是不忍。想來,如此作為,對大哥也許太過殘忍。
但長痛不如短痛,斬斷情絲,永絕後患,才最不傷人。
「郡主拿箭對著我的時候,」陳婠幽幽開口,「我以為再也見不到大哥了…」
陳棠表情凝固,他抬頭,「為兄…代她向你道歉…以後,再不會了。」
她不忍心再相逼,遂道,「這點苦都當不得,以後還如何要大哥帶我去邊塞呢?」
陳棠終於展顏,他蹲下來,仔細將傷口包紮結實,「歸家吧,母親該擔憂了。」
坐在車內,懷中的銀狐已經安睡,陳婠推開窗,夜風混著泥土的芳香,濕潤黏人,就好像情絲萬縷,糾纏在無邊的夜色裡。
繚繞不散,沾衣不覺。
她沉思片刻,雙手一鬆,銀狐便鑽入漆黑的夜色裡。
安平大呼一聲,連忙去抓,「小姐!你這是作何?」
陳婠只是彎唇,「去吧小東西,還你自由。」
今日,她用自己的惡毒,來襯托溫顏的直爽。若能將她從大哥身旁趕走,陳婠會不惜任何代價,哪怕是將溫顏推向太子的懷抱。
陳婠在家中養傷時,正值七月流火。
此西林獵場受傷後,她便不再經常出門,在府中沉靜安穩的日子倒也過得十分愜意。
每日,陳府都會收到有人送來的金創藥。
頭一次管家開門時,但見士卒模樣的少年,將包裹整齊的藥瓶送來,說是秦將軍吩咐,一定要交給陳家小姐。
陳婠拿著瓷白的小藥瓶,自然明白這是誰送來的。
金創藥是治療外傷的良藥,軍中才有的上品,她想了想便用上,也無多推辭。
隔了幾日,大約是一瓶快要用完時,果然又有不同樣貌的少年上門送藥。
同樣是出自軍營之人。
一個月來,送藥準時,計量也十分精準,彷彿早就計算好了的。
而如此舉動,陳家上下都看在眼裡,雖無人挑明,但這秦將軍的名字卻被府內人越來越多的提起。
就連母親也多次促膝而談,那話外之意,不由地都帶上了幾許曖昧。
不僅是陳府,並不算極大的滄州城,定遠將軍派人給陳家小姐送藥的軼事,不知不覺地傳開了。
只是,秦將軍本人始終不曾現身。
有了治傷良方,陳婠的腳傷,漸漸地痊癒,直到最後一瓶用盡。
然而,接下來的幾日,陳府十分安靜,再也沒有送藥的士兵登門拜訪。
安平的期望又落空,少不得在陳婠面前碎語,陳婠嘴上說著毫不在意。
但好像又並非如此瀟灑,像是一種習慣成自然,突然間就斷了。
就連她自己也道不明是何種滋味。
午後的陽光烈烈,陳婠歪在水閣裡休息。
床板下是大理石鋪的,透著絲絲涼氣,盛滿冰塊的銀壺擺在床旁,安平拿著扇子衝著她扇風。
冰塊的涼爽,便隨風飄飄,將整個屋子都染上了清涼。
這方法,是陳婠從前在宮中慣用的,安平稀罕的緊,頭一次見過這種乘涼的法子,十分新奇有趣,更是消暑的良方!
這一覺睡得格外沉,陳婠是被安平喚醒的,一睜眼,安平笑吟吟的臉龐便在眼前,「小姐趕緊起來梳洗,有貴客來了!」
陳婠軟綿著身子,一幅睡意闌珊的模樣,更有幾分嬌柔的韻致。
她看著安平將簪花斜插入鬢,就問,「來拜訪我的?母親可知道?」
「正是夫人吩咐傳小姐過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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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廳房中,正門敞開,有家丁在外探頭探腦地朝裡看。
陳婠歪著頭,順著他的目光,「什麼人這樣新奇好看?」
小家丁一看是小姐來了,連忙撤回去,笑地別有意味,撓撓頭跑開了去。
陳婠亦禁不住好奇,撩了裙擺便邁步進去。
安平順手就將門關上,守在門前一言不發。
掀開簾幕,那人亦站起,朝她望過來。
深邃俊朗的面容,海藍色深衣,更襯出英偉不凡。
就在他看過來的一瞬間,陳婠驀然有一絲悸動。
秦桓峰衣著正式,比起前幾次在外面的風塵隨性,更添了沉靜的氣度。
「腳傷可好了?」
「秦將軍可是來送藥的?」
兩人同時開口,話一說完俱都一愣。
秦桓峰先朗朗一笑,惹得陳婠也不自主地綻了一抹淺笑。
只是這極淡的笑意,在秦桓峰眼裡,似驚鴻一□,格外柔美。
在他印象裡,陳家姑娘總是淡淡的,是個冷美人兒。
「安平,莫要怠慢了,添茶吧。」陳婠避開他的目光,引了就座。
「不必,」他微微擺手,「今日休練,我恰巧路過,順便來探探你。」
「有將軍的良藥,我的腳傷怎敢不好?」陳婠打趣。
說著,她便拿出巾帕遞過去,「將軍的東西,物歸原主。」
秦桓峰不接,陳婠便道,「我洗了多次,已是乾淨了的。」
他忽然抬頭,「這東西你帶著吧,過幾日,我便要趕往西北營地,想來一時半刻是回不了滄州。」
「大哥也去麼?」她輕聲問,「朝廷素來以文治天下,為何近來卻頻頻調兵?」
秦桓峰站起身,神色鄭重,「陛下年歲已高,朝中素來分太子和勤王兩派,恐政局不穩,而兵家才是天下根基。」
陳婠沉默地聽著,秦桓峰點到為止,寥寥幾句,便可以想像出廟堂雲波詭異。
若沒有記錯的話,文帝明年便要殯天。
「陳婠,」秦桓峰將她思緒拉了回來。
她仰首,「秦將軍有何吩咐?」
也是第一次,他這般鄭重地喚自己名字。
他頓了頓,「入京吧,你獨自在此,陳兄自然放心不下。」
安平剛端來茶水,秦桓峰已經闊步朝外走。
陳婠沉默著送他出門,心情並不大好。
臨走前,秦桓峰就站在陳府外的台階下,驟然回身,「其實,方纔我還有一句話未說。」
夕陽斜照,將萬物都薄上了一層光輝。
那男子就在光影裡回盼,眼眸深沉,「你留在滄州,我亦是放心不下。」
還沒等陳婠回過神來,他已然翻身上馬,絕塵而去,消失在巷尾。
低頭看著手中沒還回去的帕子,陳婠這才瞭解了他的深意。
這男人看似不拘小節,但卻將事情做得滴水不漏。
這分明是要叫她睹物思人麼?!
陳婠只覺又氣又笑,想要找他理論清楚,卻也無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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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事之秋,波瀾又起。
沒過多久,一場時疫,悄無聲息地掃蕩了整個滄州地界。

第7章 又逢此夕月難圓

起初,城內百姓並無在意,而陳家最先是有馬房的僕人出現症候,只當做是夏季食物腐敗,腹痛下洩實屬正常,但高熱不退,過了些時日竟然不治身亡,這才驚覺異樣。
後來城內死傷人數逐漸增多時,驚動官府。
新上任的滄州太守迎來了極具挑戰的任務,治疫。
古語有云,素來治水為先,治疫最難。
父親不在,母親近來身體欠安,陳家上下的擔子便落在陳婠肩頭。
恰此時,軍中忙碌,正在西北邊陲部署防禦工事,修建長城,身為虎賁校尉,陳棠在此關口上,卻被調往西北要塞重鎮天河城指揮。
軍令如山,陳棠走的匆忙,只來得及一晚作別。
大哥隨秦將軍一走,陳婠心裡自然少了許多底氣。
但情勢所迫,她別無選擇,管理起府內事務。
雖然父親曾任太守,但京城上任自然人走茶涼。
官府配發的藥品稀缺,數量有限,很難足夠。
她只好先將曾和疫病僕人接觸過的下人們隔離在外院,不得入內。
所有舊用衣衫食具都焚燒乾淨,暫時緩解了疫情擴散。
然而經她之手,竟將府內治理的井井有條,府內上下無不交口稱讚。
安平更是以自家小姐為傲,成日地掛在嘴邊。
雖然她上一世為後,私心重欲,但畢竟掌管後宮數十年,手段還是有些的。
陳家暫時相安,但城中尋常百姓家卻難逃厄運。
發放的藥品因為數量有限,且效果並不極好,染病之人逐漸遞增。
幾乎每戶都有疫病之人。
原本安詳和順的滄州城,登時蒙上了厚重的陰影。
再過半月,已然驚動京城,戶部省親下重令,鐵血治疫,而父親輔佐戶部尚書,亦有責在身。
便在秋日的末尾,陳道允修家書一封,令陳婠速速攜母親入京,謹防疫情擴散。
值此緊要關頭,陳婠原本的堅持已經有所鬆動。
她避過了人禍,卻獨獨算不準天災。
遍看滄州城,哀鴻遍野,已然不適宜久留!
當晚,陳婠終於下定決心陪母親入京。
臨走前,陳婠掛念著謝晚晴,便去謝家探看作別。
豈料眼前一幕令她震驚,謝晚晴竟然已經病重下不了床。
謝家人神色俱都哀色濃重,謝夫人遞給陳婠一套衣衫和面紗,只說了一句小心傳染。
眼裡似有淚光。
陳婠一時心驚,想著從前謝晚晴芳華早逝,更有不詳之感。
病根仍是由上次從馬場回來上了風寒起,淅淅瀝瀝,一直不見大好,此時疫當頭,她體質虛弱,在劫難逃。
病榻上的女子青絲微亂,仍是整齊的盤在腦後,神態虛弱,原本姣好的臉容青黃一片。「你來了…真好,我心裡有事要與你講,但他們都不讓我出門…」謝晚晴撐起身子,靠在床頭。
陳婠抿唇一笑,故作輕鬆,「什麼要緊的事?」
謝晚晴摸索著,從枕下拿出一枚發舊的物件兒。
「這是?」陳婠仔細一瞧,竟是半條劍穗。
「這本是陳公子從前遺落之物,我一直帶在身邊…你幫我將這東西物歸原主吧。」她垂著眸,遞過來。
枯瘦的手指有些顫抖。
陳婠仔細拿在手裡,能看見麻繩上已被撫摸地光滑,心中不禁大慟。
「想來今生有緣無分,我是福薄之人,只怕撐不過這回。」
陳婠連忙安慰,「病中多憂思,謝姐姐休要多想。」
謝晚晴含著淚光微微一笑,目光虛渺,「若見了你大哥,莫忘幫我問一句,這麼多年,他心裡可曾有過半點我的影子…」
原以為早已看淡生死,陳婠卻在聽得這番話後,眼睛酸的緊。
她握住謝晚晴瘦削的手,點點頭,「謝姐姐放心,你不會有事的。家兄很快便從西北回來,到時候,你親自問他。」
一聽西北二字,謝晚晴已然明白,相隔千里,只怕今生再也見不到了。
她輕歎一句,握緊了陳婠的手。
離開謝家時,陳婠望著天幕中昏鴉點點,忽而有了新的定奪。
她必須即刻便啟程。
雖然只隔了一條滄河,但京都淮安城和滄州已是兩重天地。
寬闊的護城河圍繞,城門高聳入雲,一脈磅礡。
八條官道筆直,將城內分為整齊的區域,市肆和宅邸區井然有序。
車外滿目繁華,瓊樓玉宇,雕樑畫棟。
青瓦白牆,古樸而厚重。
上陽街上車水馬龍,似乎連風兒都帶著醉人的香。
遠處皇城內院高宏入宇,與紫薇山交相輝映,影影綽綽,成為京都最磅礡的景致。
一路上,就連最多話的安平也靜了下來,專注地望著窗外。
過了許久,馬車悠悠哉巷尾停住。
陳婠攙扶著母親下車,一抬頭便見紫籐蘿從院牆外垂下,光影疏落,安和寧靜。
父親官拜戶部侍郎,享從四品俸祿,但戶部給事中有三人,父親乃調任而至,是以多做些抄錄財政文案、編撰整理民間典籍的文事。
並無太多實權。
在這寸土寸金的淮安城,陳家這般小官,多如牛毛。
隨手捻來一片磚瓦,就有述不盡的深厚淵源。
如今的陳府,是從前有位商賈之家留下的院落,充公後改建而成。
在上陽街尾,佔地並不大,只看規模,尚不如滄州陳宅。
凝著青瓦屋簷上斑駁的痕跡,陳婠知道,也許他們陳家不會在此地停留太久。
因為很快,她就在賞花宴上攀上了東宮的高枝。
從巷尾小宅,到中街府邸,乃至後來良田千頃、宅邸萬畝。
猶自回神間,老管家劉庸開了門。
妾室王氏和庶出的弟弟陳秉也跟著迎門接風。
陳夫人只是淡淡地讚她們辛苦,便叫退下,各自相安。
論起米分飾太平的氣度,陳婠自認輸於母親太多。
從前皇上身邊有寵的妃嬪,她都覺得刺眼無比,乃至後來,但凡對她後位有威脅之人,她必要除之而後快。
這種扭曲的心理,是從她明白帝王能給自己的寵愛,一樣會給別的女人這個亙古不變的道理開始的。
那年秋菊夜宴上,她本以為自己就是萬花叢中那抹獨特,本以為自己是帝王心頭的那點硃砂。
現下想來,可笑至極。
還有年少不更事時錯付的情腸。
傍晚用膳完畢,已經入夜。
庭院中芳草錯落有致,牆邊一排翠竹幽幽,有小池將前後堂分隔開來,池中幾枚荷花映日,宅子的原主人倒是有幾分雅致韻味。
父親仍未歸家,管家說從老爺入京述職起,便一直如此。
戶部省裡事務繁忙,掌管天下賦稅財政,非是滄州太守可比。
王氏和庶弟陳秉坐在下首,才剛飯畢,陳秉忽然道,「母親,秉兒今日還未去湯池沐浴…」
話音未落,王氏連忙將他打斷。
陳夫人恍若未聞,陳婠已經放下茶杯,敏銳地覺察出了一絲別樣的意味。
陳秉不過是總角小兒,口無遮攔。
湯池是何地?那是府中唯一專供沐浴的地方,唯有家主和主母才可使用。
妾室和下人,只可在自己房內的浴室中沐浴,無權使用湯池。
「秉兒的頑話,夫人切莫當真。」王氏笑了笑,輕輕將一枚桂花酥放到陳秉口中。
陳婠對她如此作為,自然是心生不滿,但礙於母親的面子,便沒深究。
可本以為就此作罷,誰知劉庸將她引至內院,才發現這裡並非主房錦園。
母親與父親合住於正房秀園,陳婠身為嫡女,自然是僅次於正房。
經問劉庸才知,錦園卻被王氏母子佔用,只給陳婠留了間偏位的玉園。
王氏來時,大約知道了因由,但想到自己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侍奉老爺這麼多年,一路入京,膝下有子,即便是挑個好院落也無可厚非。
如何回應,她早已想好了的。
一抬頭,就見陳婠娉婷地立在玉園門前花架下,眉眼如畫,面色溫婉如夏末的風兒,卻沒由來地令她猛地心驚。
在王氏的印象裡,嫡小姐陳婠一直是個少言寡語、溫婉順從的女子,只是為何…
她正欲開口,陳婠卻微微一笑,聲音輕柔,「姨娘,這玉園靠北,多生陰涼,我身子剛好,卻是住不慣的。」
王氏亦跟著笑答,「我們母子二人若在玉園怕是不夠住,況且,這也是老爺的意思。」
陳婠捻了朵竹葉在指尖把玩,「怎會不夠?玉園和錦園廂房是一樣的,而且有了這般陰涼之地,秉兒也不必再去湯池沐浴納涼了。」
一聽湯池,王氏心頭一跳,再看陳婠笑吟吟的,亦不像心存歹念。
「這還是要請示老爺的。」
陳婠已經招呼安平過來,「父親事務繁忙,此等小事我做主便是。明日,咱們便搬入錦園,安平你盡早安排下人幫姨娘收拾好東西罷。」
「大小姐!」王氏想要阻攔,陳婠卻徐徐望過來,「怎麼,姨娘還有疑問?父親朝堂忙碌,家中萬不可再添麻煩,想來姨娘服侍父親許久,這個道理是明白的。」
一席話說溫和得體,卻堵地王氏無法辯駁,眼前這個大小姐,倒比她母親厲害許多。
在門前站了一會兒,就見陳婠著碧青色煙羅裙,清荷細紗袖下隱約可見一節藕臂,站在台階上的樹蔭裡指點下人們做活,時不時扇著手中團扇,自有中溫婉婀娜的韻致。
「哦,現下倒還有一事要說給小姐,」王氏抬了抬眼,「家侄女來京投親,也住在咱們府上,就在錦園別院,明兒小姐搬進去,還望加以指點才是。」
陳婠半晌才嗯了一聲,眼波柔和,「我素來喜靜,無事莫來擾我。」
王氏悻悻而歸,縱使滿腔怨氣也不得發洩。
但她自是有分寸的,也不會蠢到當真去請示老爺。
回頭望了一眼,心下想的卻是忍字當先,日後再見分曉也不遲。
當晚,院中蟬鳴,月色裊裊,就著一池荷香,陳婠坐在窗邊修書一封發往西北天河城。
些許日子過去,夏日就見了尾巴,到了夜間憑白添了些涼意。
安平垂頭端來香膏凝露,一聲不發地擺放著,陳婠正在沐浴,隔著菱花緞錦的簾子,她問,「怎麼,仍是沒有回信麼?」
安平搖搖頭,「奴婢每日都去催過,銀子也打點到了,可那邊卻說西北鎮守重重,一封信件要經許多關卡,送到的日子也沒個准信…」
這意思,陳婠自是明白,但她擔心的是謝家姐姐能撐到幾時。
然而世事便是如此,沒等來回信兒,倒是等來了旁的。
瑞王府要行賞花宴,夏荷盛放,秋菊初綻,的確是賞花的好時節。
只是京城名貴趨之若鶩的賞花宴,在陳婠眼中,無異於噩夢。
旖旎而慘淡,轟烈而殘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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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夏時節的皇城內苑,草木錯落在宏偉的殿群中,已見天高雲淡。
重華宮在九重宮闕的最東面,亦分為五宮六殿,乃太子居所。
皇宮內所有成年皇子都被分往封地或是王府,唯有重華宮內一位。
鶴足魚尾玉骨鼎旁,著薑黃色宮女裝的兩名女子正垂著頭,一絲不苟地候在衝著鼎內的冰塊扇風兒,絲絲涼爽沁人心脾。
消暑所用的冰塊都盛放在鼎內,因為時近入秋,這幾日內務府分派各宮的份量已經漸少,唯有這東宮裡的分例足夠。
自然是要足夠的,因為這重華宮的主人,日後便是九五至尊的帝王,怠慢不得。
太子在書房閱卷已有兩個時辰,侍書的宮女乃皇上御賜,太子便隨手給了封號,封為最末等的奉儀。
但自從來到東宮,太子卻只讓她們做些文墨功夫,從未碰過一個指頭。
兩個時辰的時間裡,換了三次熏香,讀書時用龍腦香,明神靜氣最合適不過。
兩位奉儀時不時抬眼望向書案,彷彿在期許著太子的目光能有一次落在自己臉上,莫要辜負了花容月貌。
只可惜,太子始終閒適地翻著書,半靠在烏籐木編織的翻角靠榻裡,衣袍散漫,修長有力的手指偶爾會扣在白玉石桌面上。
太子讀書時,不喜外人打擾,唯獨兩人可以例外。
一位是太子太傅,另一位是從幼時便跟在身邊的小黃門寧春,如今的東宮黃門侍郎。
寧春輕手輕腳地進來,捧了一冊紙卷,左右乜斜了眼,兩位奉儀便識趣兒地退了出去。
「給孤念一念,」太子終於抬起頭,神態漫不經心。
寧春翻了首頁,「回太子殿下,此是瑞王府賞花宴的邀請名冊,瑞王爺特地吩咐奴才,務必要請您過目的。」
封禛好看的唇角揚了揚,道了一句「難為皇叔有心」,便接過手裡翻看。
每三年一次的賞花宴,卻是第一次邀請太子去。
還記得三年前那次,是父皇御駕親臨,日後不久便封了兩位貴人回宮。
封禛冷冷一笑,在清俊的臉容上一閃即逝。
左中丞家的小女兒,尚書家的外甥女…一頁一頁看去,他臉上的笑意漸消。
他的母親周皇后,當真是費了心思的,竟能連同瑞王一起,替他張羅。

第8章 莫負好宴須盡歡

「既然皇叔如此費心,」封禛執筆沾墨,揮毫往最後一頁洋洋灑灑添上了幾行字,「那孤更不可負了他的好意。」
寧春站在下首,保持著恰到好處的笑意,如他們這般在帝王前侍奉的宦官,早已練就了一副好面孔,在何種場合,該用何種表情,都是極準確的,錯不得。
便如此時,寧春雖在笑,卻不能笑的諂媚,而是應該誠懇。
將名冊扔給寧春,封禛復又靠回籐椅中,「寧春啊,你看這瑞王賞花宴像個甚麼?」
寧春嘿嘿乾笑兩聲,捧著名冊道,「奴才眼拙,瞧著這陣仗是要將殿下選妃的場合搬到瑞王府吶。」
封禛收住笑意,原本溫潤俊秀的臉容,平添了孤寂之意,「整個東宮裡,也就你能說幾句實話了。」
寧春又將身子欠了欠,心道太子此刻的心情並不算好。
生在帝王家,家事即國事,半點不由己。
想要多少的尊榮地位,便要經得起百倍的代價。
因為選妃的事情,皇后娘娘已經數次下令,更在去年將自己的外甥女若禾郡主賜給太子做正妃。
往年的瑞王府花宴,太子是不去的,在寧春的印象裡,太子對於女人的興趣,遠不如那些個將軍兵營、封土邊疆。
在治國的理念上,太子和他父皇,實乃相去甚遠,南轅北轍。
文惠帝韜光養晦,求太平天下,而太子自成年後,便對軍政有著非同尋常的觸覺。
任重的臣子,武官佔了多數。
雖時有父子不和的傳言流出,但寧春看來,太子的所有作為,當今聖上是默許的。
但天下大勢,分和難定,文惠帝休養生息,亦是在給太子鋪路。
思量間,太子已經斂衣起身,用玉纓絛抹額隨意束了發,鳳目微垂,「走吧,隨孤去明玉宮探望太子妃。」
在寧春,乃至東宮所有宮人的眼中,太子似乎天生就帶有絕情清欲的氣息,那些攀龍附鳳之流,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但這份清冷中,卻含著說不盡的風流之態,這風流,亦是高華至極。
太子妃自嫁入東宮,便久病,幾乎不曾主持事務,彤史上記載的侍寢次數更是少之又少。
不過太子倒是時常去明玉宮留宿,對外相敬如賓,天下大同。
寧春一路跟至明玉宮外,站在遊廊下候著,在繚繚繞繞的藥香味中,他斗膽瞧了一眼名冊的最後一頁。
一行行,皆是武官的名字。
看到最末處,寧春一頓,那是一個全然陌生的名字:虎賁校尉之妹,陳氏。
跟在太子身邊數十年,經他寧春耳邊所過的朝政變遷、宦海浮沉數不勝數,但他皆是過心不過嘴。
可這平白冒出的陳氏,卻從未聽太子提過分毫。
更難以理解的,這虎賁校尉只是一個區區六品的武官,論資格,似乎欠了點火候。
他合上書冊,望著明玉殿清雅奢華的環境,舉頭望向湛藍天幕,微微一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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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來詢問時,陳婠只是淡淡地推辭,說是不喜歡那樣的場合,並未多言。
陳夫人語重心長,「論官品,你父親乃四品侍郎,許尚不足以能獲得邀請,若婠兒你有心赴宴開闊眼界,擇良木而棲,為娘便是拼了全力也要搏一搏。但你既然不願,為娘也不會勉強。」
陳婠款款上前,跪在小榻上替母親仔細捏著肩兒,「娘親果然最懂我的心意。」
慈和的笑意掛在嘴角,陳夫人反手拍了拍她柔軟的小手,「那秦將軍與你可有書信往來?」
陳婠只覺得心頭一跳,微微用力一捏,嗔道,「好端端的提他作甚?我與秦將軍萍水之交,不過是看在大哥的面子上罷了。」
「為娘是過來人,」陳夫人拉著她坐過來,促膝而談,「那秦將軍一表人才,雖然只見過一面,但卻瞞不過娘的雙眼。」
陳婠百口莫辯,索性就不去分辨,左右先過了瑞王宴這一關才是要緊。
晚膳前,陳婠差小廝去信使那又打聽了一回,天河鎮的回信如石沉大海,毫無音訊。
秋霞捲著雲彩,落在青瓦屋簷後頭。
陳婠才進了閨房,就瞧見檀四角方桌上多了一方精緻的紫檀盒子。
安平拿起來,上頭鏤花彫刻細緻,便能猜的所裝之物想必更是華美。
外院的婢子連忙進來,說這是偏房王姑娘贈予小姐的見面禮。
思緒繞了一通,陳婠才想起,這位王姑娘想來就是王氏的侄女。
此人是誰,陳婠一星半點也記不得,上一世根本沒有這齣戲,她很快就聘入東宮,回府省親的機會不多,對王氏印象淺淡的緊,更遑論這表親了。
安平打開,先是聞到了一縷幽香,然後一枚淡青色的墜子潛在其中,色澤溫潤流轉。
「綠碧璽,」陳婠神情淡淡的,對著光照了,石頭裡面光暈裊裊,「此乃江南獨有的玉石,常年由溫泉水打磨而成,許多王公貴族都喜用此物做配飾,價值不菲。」
安平皺了皺眉,「無事獻慇勤,非奸即盜。」顯然對王家的人,全無好感。
陳婠輕輕合上蓋子,「送還給王姑娘,替我謝她好意。」
話音剛落,門前便突然傳來一道軟糯的女聲,「王惠兒見過陳婠姐姐。」
屋內兩人聞聲齊齊回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和聲音很是相稱的圓臉兒,那女子衣衫素淨,青的像江南的煙雨,提著裙角從台階下走來。
安平打量了她一番,道,「王姑娘的好意我們家小姐心領了,您拿回去吧。」
王惠兒展顏一笑,杏眼圓圓的,十分可親,「既然送人,自然就沒有要回的道理,此乃江南特產的玉石,陳家姐姐莫嫌棄才是。」
安平見自家小姐神情有些不尋常,目光落在那王惠兒臉上看了許久,旋即款身兒上前,將盒子遞過去,「綠碧璽我不喜歡,太艷了些,配王姑娘倒很合適。」
安平沒想到平素溫婉的小姐竟如此直接行事,但瞧著王惠兒捧著盒子若有所思。
「天色已晚,王姑娘早些回房歇息吧。」安平往前微微福了身,按禮數來講,這王惠兒不過是妾室的外戚,在陳府並無地位可言,更可謂寄人籬下。
但不知怎的,卻反覺得她小小年紀獨自投親,也有幾分不容易。
安平就要閉門,那王惠兒忽然往前一步,「陳家姐姐莫急,其實,我是有求於您的…聽聞瑞王府的賞花宴名聞京城,我也想去見識一番。不知姐姐能否帶我同去,就當做貼身婢子便是!」
那一雙水靈靈的眸子懇切地望過來,這王惠兒直言快語,倒並非令人生厭之流。
陳婠卻莞爾一笑,搖搖頭,「這忙我是幫不得了。」
王惠兒臉色暗淡下來,便聽陳婠一句,「因為瑞王宴,我並不去的。」
她顯然很是驚訝,因為在姑母王氏的描述中,那可是京城女子趨之若鶩的宴會…
「陳家姐姐這樣的美人兒怎會不去呢?」王惠兒既驚又惋惜,捧著盒子揚起臉兒,神態稚氣未脫,像個孩子一般。
這番一來而去,她自是失望而回,連帶著那綠碧璽也一併帶了回去。
陳婠依舊如常沐浴,直到安平去外面守著,才終於露出一絲難言的訝異。
當年封禛下江南南巡,帶回一名江南女子,入宮便被封為昭容。
宮人們私下裡風傳,這王昭容一點櫻唇,像極了陳皇后。
上一世皇上後宮不少,但似乎並未有偏寵,唯有陳皇后和鄭貴妃得寵時間長。
但這位王昭容,身世神秘,宮人們都只道她是江南女子,其餘知之甚少。
陳婠當初亦沒將她放於心上。
世事果然奇妙,這王昭容,竟然就是王氏的侄女王惠兒!
只是她為何提前出現在陳府,卻不是幾年後的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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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馬抵達瑞王府時,還未下車,便已有陣陣花香沁人心脾。
花宴乃午後未時入場,一直持續到入夜。
是以京都文人騷客,多有吟詠夜遊花宴的詩詞傳唱坊間。
淡緋色的對襟紫綃薄裳,藕荷領微微包裹住雪白的頸,點綴一枚琥珀。經日光一照,似薄了曾雲霧,隨著步子走來,流轉輕靈。
陳婠握著腰牌,走在前頭。身後王惠兒瞧著她髮髻上的雙花青玉簪,只覺得今日的陳婠格外好看。
又怎能不好看?瑞王宴上各路官家女子百花競艷,她不僅代表了自己,更代表了整個陳家的臉面。
望著寬闊的王府大門前,已經漸漸被各式各樣的軒車停滿,從裡頭下來的女子各個人比花嬌,真個是排場非凡。
「這樣的地方,難怪姐姐改變主意要來。」王惠兒垂手跟在陳婠身後,發自內心地感歎。
她生長於江南,亦是櫻紅柳綠的溫柔鄉,可卻從未見過如此多的美人齊聚一堂,「只怕皇帝選妃的場面,也不過如此罷。」
陳婠回頭,見王惠兒換了鵝黃色的百褶裙,更顯得活潑可愛。
的確和選妃差不多。只不過不僅給皇上,更是給王公貴族一個難得的機會。
她鄭重地警醒一句,「一會兒入了大門,花可以多賞,話萬不可多說。」
王惠兒認真地點點頭,果然就不再說話。
昨夜陳府忽然收到邀請函,瑞王府欽點了虎賁校尉之妹赴宴。
自己如若拒絕,豈不要斷了大哥的前程?
只要不出風頭,默默地做個陪襯,想來亦不會有大差錯。
信步走著,便來到府門前,石獅子下的門檻上,幾位小廝正在仔細地辨認腰牌,在名冊上勾畫。
那小廝瞧了瞧陳婠的腰牌,抬眼狐疑地瞧了她一眼,嘴裡嘟囔道,「是六品的官家女子…」
顯然方才進去的都是有頭面的小姐,這小廝奇怪也怨不得。
若放在上一世,她自然是要爭口氣的,只是現在,她純粹抱著一顆賞花的心而來,自然不會在這等小事上想不開。
小廝怠慢的神情,對上陳婠淺淡如風的臉容,恰有陣陣百合花的香氣飄來,那小廝略微一怔,態度不由地軟了下來,便說,「這位小姐稍候,容我再對一對。」
片刻,那小廝連忙站起來,將腰牌遞過去,欠身,「陳小姐請進,多有怠慢,還望海涵。」
安平卻哼了一聲,表示不滿,伸手剛要去接,卻不防被人猛地在身後一推搡,正歪到陳婠身上。
幾人被這麼一推,這才回身後看,但見眾人簇擁中,走來一位女子,前後皆有婢子開路,排場不小。
安平憤憤地望了一眼,只覺得十分眼熟,「小姐,這不就是上次在馬上射箭傷你的什麼郡主麼?!」

第9章 芙蓉粉面君堪憐

陳婠點頭,「鎮國將軍的女兒,自然要來的。」
隔著不遠處,溫顏驀然抬頭,一眼鎖住陳婠,頗為挑釁的揚了揚眉,那一張臉更見幾分艷麗嫵媚。
安平滿是不服氣,陳婠將她拉過來,俯在耳邊道,「若你氣不過,盡可以趁人多,再踩那婢子一腳也是使得的。」
安平眨眨眼,才明白自家小姐的意思,一同笑了笑。遂沒多停留,有瑞王府的婢子一路引著,往紫雲樓而去。
瑞王是當今皇上最小的弟弟,亦是一母所出,是以格外疼愛,就連建造王府的規格上,也是縱容的緊。
亭台水榭,樓閣飛簷,十足地像個小皇宮。
瑞王的模樣,陳婠已經忘得七七八八,還有這滿目的群芳,也記不太清。
因為從前,和太子有關的一切,佔據了全部心思,根本無暇他顧。
路旁芙蓉花開的大朵,錯落有致,幽香陣陣。
設宴的紫雲樓足夠五層之高,宴會廳便在一層,四面環水,水前是一層栽種滿各色花草的環形花圃。
秋菊淡雅,芙蓉嬌艷,百合清新,花海無垠。
可謂雅致至極。
待到來人聚齊時,已近黃昏。
陳婠一行人在花籐下坐了許久,才被安排進了花廳很不起眼的角落裡。
瞧著眾位女子期許的神色,陳婠忽而有些想笑,笑當初的自己定然也是這般。
「本郡主就坐此處。」清亮的女聲在左面響起。
陳婠沒有回頭,便已經可以想像出溫顏此刻的表情,傲慢的,或是帶著深深的厭棄。
「郡主…此地偏僻,前面給您備了上好的位置。」
溫顏已經施施然落座,「你們休要多言。」
陳婠自顧自地喫茶賞花,全做未見。
「有些人當真是自不量力,」溫顏不無諷刺道,「麻雀就是麻雀,飛到百花叢裡也變成不成鳳凰。」
陳婠轉過臉兒,搖搖頭,「郡主此言差矣,此處沒有梧桐木,引不來鳳凰的。不過是麻雀和山雀的區別罷了。」
溫顏猛地將瓷杯往桌面上一放,自然是氣的,但卻仍未失了體面。
恰時高台上伶人歌姬已經登台,琴韻悠揚,長袖飛舞,預示著花宴的開始。
男女不同席,參宴的貴胄公子在紫雲樓的二層,有垂簾遮擋,但簾幕隔得住眼睛,卻隔不住人心。
有婢子依次到每個雅座上詢問,是否有擅長之事,或琴棋,或書畫。
一會子歌舞完畢,特設有才藝表演的機會給在座的每一位女子。
這,亦是競逐激烈的一環。
猶記得,那日自己一曲飛霜流雪,博得滿堂華彩。
飛霜流雪,一面廣袖做舞,一面反彈琵琶,需要極好的柔軟和靈活的肢體配合,方能完成。
正是這支舞,如九天仙子般出塵亮眼。
贏得了滿堂注目,更成功獲得了太子的青睞。
才有了後來的一切。
只聽溫顏說了一句,要行劍舞。
婢子連忙記下,待問到陳婠時,她笑了笑道,「我所長之處,便是飲茶賞花,再無其他。」
婢子顯然愣住了,別家的小姐不是撫琴便是跳舞,再不濟亦有書畫示人。
眼前的這位小姐,當真是語出驚人。
話音方落,便聽見溫顏不屑的嗤笑聲傳來,「真替你哥哥丟臉。」
陳婠反而衝她舉杯,掩袖啜飲一口,姿態柔雅至極。
王惠兒疑惑地瞧著這兩人你來我往,安平給她使了眼色,便會意。
歌舞已近高潮,放眼望去,群芳環繞。
忽然二層的簾幕緩緩打開,那人從座位上起身站起,月白色金袍玉帶,鬢髮高束。
衝著列坐眾人微微拱手,姿態優雅瀟灑。
因為坐的偏遠,聽得不清他的話語。
從眾位美兒驚艷的神色中,陳婠已經讀到許多涵意。
瑞王年近而立,雖為兄弟,但卻比當今聖上小了二十來歲,太后四十歲那年誕下瑞王,老來得子,自然是嬌寵非凡。
是以這瑞王天生英姿,行事灑脫不羈,舒舒服服當他的太平王爺。
有那麼一瞬,陳婠似乎要以為時光倒轉,幾乎回到了當年的盛況。
但當她望見瑞王身旁空蕩蕩的座位時,才回到現實。
封禛並不在,而當初,他便閒坐在高閣之上,一覽滿眼風華。
陳婠轉頭,毫無意外地瞧見溫顏難以置信的臉色。
她原本端在手中的酒杯,忽地歪在一旁,濺了幾滴出來。
可仍不死心地回頭去問婢子。
直到確認那人就是瑞王,她神色才頹敗下來,精心的妝容似乎都黯淡了幾分。
因為氣氛熱烈,陳婠只能聽見她斷斷續續的聲音傳來,「為何不是他…白費了本郡主的一番心意…」
溫顏是在找太子,她還不知道當日的瑞王是假的。
陳婠一派閒淡,婉婉喫茶,夜來幽香也別有一番滋味。
雲層滾著夕陽,徹底落山。
蓮花四角燈陸續點亮,掛在樹梢頭,將紫雲樓映照的恍若仙境。
但見一名紅裳女子站在最前頭,衣著與其他歌姬不同,正是瑞王身邊的紅人,雲惜。
同樣是聽不真切,但陳婠瞧見她手中的花球,想起了這拋球的規則。
雲惜甜如蜂蝶的聲音道,「凡接到花球的小姐,便可問一個問題,瑞王爺定然知無不言。」
竊竊私語中,皆是躍躍欲試。
陳婠被花香熏得昏昏欲睡,瞧著時辰不早,看著眾人興致勃然,便欲提前退場歸家。
抬頭望了二層一眼,仍未發現太子的身影。
安心中,夾雜著微微的失落。
也許,封禛根本就沒有來此,而自己的憂心是多餘的。
時移世易,一切大不相同。
輕輕站起,將杯盤擺好,陳婠正要轉身,卻覺眼前一花,還未看清,那花球已經不偏不倚落在她懷中。
霎時間,幾乎所有的目光都投在她身上。
雲惜款款走來,笑問,「陳家小姐,盡可提問。」
沉靜了片刻,陳婠聲音清亮,「不知姑娘可否告知,現下是甚麼時辰?」
雲惜顯然一愣,便答,「戌時二刻。」
陳婠點點頭,將花球塞給她,「謝謝。」
言罷便轉身離開,雲惜難以置信地將她喚住,神色怪異,「這便是姑娘要問的?」
如此機會,竟然沒有絲毫示意,今日赴宴者,哪個不是有所圖謀?
「不可以麼?」陳婠立在花樹下陰影裡,恰有蓮花燈在左側,笑的溫婉至極,但卻莫名帶了一種不容侵犯的冷意。
饒是閱人無數的雲惜,也生出別樣的感覺,這個陳家小姐,和在座的所有女子都不同。
她所求的,只怕根本不是瑞王的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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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惠兒顯然意猶未盡,但畢竟是求著陳婠帶自己來的,賞花賞舞,也不該再多嘴。
誰知本以為賞花宴就要搪塞過去,但到了正門前,她們一行人卻被管家攔住。
說是未到宴會結束時辰,賓客不得提前離府,這亦是確保眾位小姐們的平安無事。
如此這般,陳婠自然不想再回紫雲樓,便往前面的角樓歇息。
月上中天,隱隱約約還能聽到樂曲傳來。
但那樣的喧鬧,陳婠並不羨慕半點。
站了幾個時辰,安平和王惠兒都累得緊,坐在石凳上動也不動。
月下花海,幽幽靜謐。
陳婠不免觸景生情,猶記得前面是一處亭台水榭,曾經她還去過那水池處賞花。
那時,她已經是太子妃,封禛為數不多的雅興,才陪她過來。
思索著,腳步已經漸漸走遠,走近花海深處。
鼻端似乎傳來一陣熟悉的香氣,已經有數十年不曾聞到過。
曾經那晚,封禛陪她過來,是來賞這數年一開花的曇花。
曇花花色絕美,卻只在夜間開放,花期不過幾個時辰,極是難覓。
陳婠忽然停住腳步,她微微閉目,只循著氣味尋找。
漆黑的天幕覆蓋下來,繡鞋下的花草香軟,發出吱吱的輕響。
冷不防髮髻上一緊,睜開眼才發現,是被樹枝勾住了。
陳婠因為身量不足,只得踮起腳尖去夠。
夜風一吹,那樹枝猛地一晃,登時就將她頭上的雙花青玉簪勾去了,高高掛在枝頭搖曳。
便在此時,風兒將樹草吹開了去,皎潔的月光灑下來,眼前一朵瑩瑩飽滿的花朵靜靜立在梢頭。
層層花瓣如雪,花蕊如梅,美得令人驚艷。
上一世他們來瑞王府,卻錯過了花期,不免落了遺憾。
可不曾想,竟在此時此地,有幸見得花中之神。
「果真是曇花…」陳婠不由地讚歎!
她話音剛落,但聽身後亦是有個聲音幾乎同時響起,「曇花竟藏在此處。」
陳婠一驚,連忙站起來。
回眸處,一人衣帶當風,長身玉立,鳳目中映了滿眼的月華。
陳婠不知道此刻的自己是如何模樣,只是腦中寂靜,唯有眼前封禛的臉容瞧得分明。
封禛定睛,眼前女子鬢髮微亂,更有幾縷垂了下來,但卻絲毫不影響此刻的美感。
反而在這花叢中,有種別樣婉約的韻味。
沒有一絲一毫的刻意矯揉造作。
待看清了容貌,封禛這才有了些許印象,他負手近前,「你是,陳家女兒。」
陳婠明明知曉,卻仍要裝作不識,更不能直言他的身份。
挽了挽頭髮,面有驚訝之色,新月一般的眉微微蹙起,問,「你…竟然不是瑞王殿下?」
封禛掀起眼簾時淡淡一笑,含在嘴角,「我的身份如何,又有何關係?要緊的是你腳邊的曇花,才真正難得。」
此風此月,此花此人。
唯有一樹蟬鳴,襯得風清月明。
若陳婠沒有諸多顧忌,此刻定是極美的偶遇。
「既然你不願透露名諱,那麼便告辭了。」她生硬的打破了本該有的旖旎情致,方走出幾步,才想起自己的簪子還掛在梢頭,便又不得不折回來。
封禛就立在枝椏旁,饒有興致看著她踮起腳,用力伸手去捉那簪子。
陳婠越是急著逃離,手越是觸碰不到,就在她索性要放棄時,忽然頭頂一沉,仰頭見那修長的手,輕而易舉地將簪子取了下來。
她轉身,卻碰上了他的胸膛。
清淡的味道登時鑽入鼻端,此刻封禛離得很近,近到一抬頭就能碰上他的下巴。
陳婠往後退了一步,便撞上了樹幹。
他微微前傾,便將陳婠困在自己雙臂和樹幹的中央。
封禛俯身垂首,將簪子遞過去,雖然姿勢曖昧難言,但從他臉上絲毫看不出任何邪念。
彷彿一切都這麼理所當然。
陳婠伸手去拿簪子,他卻微微一挑,涼絲絲的花尖兒抵在她下巴上,將她臉龐抬起了些許,「為何要來赴宴?」
陳婠凝著他的眸,胸口陣陣發緊,雖然封禛此刻的舉止看似頗有挑逗的意味,但他細微的表情卻出賣了內心。
他並不高興,亦或者說來瑞王府花宴令他十分不悅。
而不巧的是,陳婠就撞在了這刀尖上,順理成章地成為他發洩的出口。
陳婠自然不會忘了,如今此刻,她不是能和天子並駕齊驅的皇后,而只是一屆庶民。若惹得太子不快,便是治個罪也是輕而易舉。

第10章 平地風波此身起

「既收到了邀請函,不來豈不可惜。」她企圖撥開花簪,但封禛卻並不給她這個機會。
「知道我並非瑞王,」他哂笑,「定然是很失望罷。」
陳婠被他抵的難受,彷彿那尖子要刺破了她的下頜。
「的確有些失望,」她看到封禛的面色更不善了幾分,接著道,「是替大哥失望,他一腔熱忱,卻不知錯付他人,連你的真實身份也不知道。」
此話一出,二人之間驟然沉默下來。
少頃,封禛將身子收回,目光落在她面容上,忽然轉了話,「你可會撫琴?」
陳婠搖搖頭,「並未學過。」
封禛又問,「木笛,琵琶,吹簫呢?總該會一樣罷。」
陳婠深呼了口氣,再次堅定地搖頭,「不曾學過樂器。」
夜風溫煦,將她裙角吹地飄飄蕩蕩。
封禛自然知道她在拒絕,遂道,「很好,正合我意。成日聽厭了靡靡之音,正想尋個清淨之人。」
說話間,他竟是隨性地撩開袍擺,就勢坐在樹蔭下的臥石上,「你過來些,莫踩了曇花。」
陳婠便往旁邊挪了幾步。
一時風靜花香,曇花隨風輕顫,但很快便有了要枯萎的跡象。
「曇花一現,原是這般。」陳婠聲音很低,卻傳到了封禛耳中,他正欲開口,忽聽不遠處有人在輕喊「小姐。」
「是安平在找我,」陳婠如蒙大赦,連忙作別,「我該回去了。」
封禛卻將她的雙花青玉簪收回掌中,「若想要回簪子,便到前面的棲鳳閣來找我。」
身後樹叢發出輕微的響動,陳婠立在原地不肯前行,「你還未告知姓名,如何去找?」
封禛已經負手往前走去,側過半張臉來,在月華中更顯清俊無雙,「你來了便知。」
陳婠一面往回走,一面將髮髻攏起,她並不想讓任何人知道方纔所發生的一切。
但那簪子在太子手中,絕非好事。
難保不會哪天心血來潮,睹物思人。
陳婠不著痕跡地瞥了一眼身後,微微停頓了片刻,這才走遠。
她前腳剛離開,樹叢中便緩緩走出一人來。
休寧郡主溫顏嬌美的臉容在月光下影影綽綽,更添妖嬈,心道終歸沒有白費心思。
「陳婠,這次不會再讓給你了。」她回望一眼,逕直往棲鳳閣的方向走去。
然而月下疏影,陳婠定定站在原地,撥開百合花叢,瞧著那道人影,露出一絲笑意。
其實之前便有所察覺,果然不出所料。
看來溫顏是不打算善罷甘休的,既然她一路追蹤了這麼遠,那權當送她一份大禮好了。
安平和王惠兒迎上來,忙問,「小姐你躲到哪裡去了,教奴婢擔心!」
陳婠神色淺淡,「去樹林深處賞花,一時忘了時辰,咱們回紫雲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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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凰鳴矣,於彼高崗。梧桐生矣,於彼朝陽。
棲鳳閣敕造古樸典雅,正如其名,乃是瑞王府最風雅之地。
建在紫雲樓後的高地上,梧桐木環繞,風過林幽,和前院紫雲樓的喧鬧成為鮮明的對比。
瑞王府,可謂是太子出宮最常來之地。
花宴將近尾聲,棲鳳閣門從外推開。
瑞王進來時,太子正在悠然自得地飲茶,手邊擺放著幾封羊皮紙樣的書信,上面竟然還壓著一根青玉簪。
「太子今兒轉性了?可有中意的女子?」瑞王封珩笑著打趣,自然地坐於他身旁,捻起那簪子把玩,「成色太平庸,不像是太子殿下拿出手的物件。」
封禛似乎別有所思,隨口回了一句「沒有皇叔雅興」,便低頭翻看著手中信件。
如今皇帝垂垂老矣,太子成年後便早早研習政事。如今他操控九營大權,與鎮國大將軍溫不平共同執管軍事要務。
所以,信使管收來的所有往來西北天河城的信件,全部都要經過太子的親自審閱。
其中兩封的落款,同樣都是寫給戶部侍郎之女,陳婠。
一封來自虎賁校尉陳棠,一封是定遠將軍秦桓峰。
還有一封,是陳婠寄給天河城的家書。
「今日不回宮中,就在棲鳳閣住下了。」封禛丟出這麼一句話來,瑞王風雅一笑,帶著幾分放浪形骸的意味,「有花有酒有美人兒,我這地方要比東宮有趣的多。」
封禛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他這個皇叔,雖然輩分大,但實則年紀比自己只長了五歲,眾位皇子皇親中,就屬他有幾分投緣。
只是對於女人的態度上,卻大相逕庭。
瑞王封珩一表人才,風流不羈,聲名在外。素來不關心國政,好音律,府內豢養了許多伶人歌姬,可謂是逍遙自在。
「給太子殿下在清陽池備水沐浴,」瑞王轉頭吩咐雲惜,可封禛卻擺擺手,「我還有一人要等,皇叔不必管我,且自安置罷。」
瑞王心知太子脾性,遂不枉費口舌,倒是對他口中要等之人,頗有幾分好奇。
誰知才要起身,外面便響起了輕巧的腳步聲,但卻並未進門。
封禛略微沉吟,便斂衣起身兒,瑞王很識趣地命所有人退下。
只見封禛不疾不徐,推開門,夜風清涼地灌了進來,果然在不遠處的梧桐樹下,有一道身影獨自徘徊。
「倒是很守信約。」封禛如是想著便前行了幾步遠,恰那女子回頭望過來。
兩人四目相觸的瞬間,封禛的表情漸漸冷了下來。
那女子鬢髮烏黑,身段嬌媚,在月下梧桐中自然是極美的。
只是,卻不是陳婠。
溫顏雙手攏在袖中,彷彿不經意間的偶遇,杏眼圓睜,「你究竟是何人?當日在馬場,為何假稱瑞王?」
而此時,雲惜捧了青玉簪過來,恭敬道,「瑞王吩咐奴婢,將此物給太子殿下送來。」
溫顏聞言筆直的身子晃了一晃,花容變色,他竟然是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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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會完畢時,已是月上中天。
和來時一樣,每位小姐要拿著腰牌次第出府。
瞧著不同神態的美人兒,陳婠知道今夜並不盡興。
因為除了瑞王,沒有天子現身,而之前透露出太子將要駕臨的消息,更令人失望而回。
天子已老,未來江山的主人是太子。
正值皓月朗朗,有人先是瞧見了紫雲樓外的露台上有人緩緩下來。
而後眾人望去,便見那男子姿儀卓然,雖著常服,卻如明月懾人。
在他身後亦步亦趨,又有一道嬌柔的身影從花海月色裡隱隱現出。
兩人並肩,郎才女貌,極是惹眼。
此時,瑞王府的婢子連忙行禮,「奴婢,參見太子殿下。」
聽聞太子二字,登時群芳垂手,福身拜在當下,但卻皆是微微抬首,一睹太子風華。
原來傳言非虛,想來方纔的宴舞,太子定是在的。
溫顏臉容上掛著神采奕奕的淺笑,半是依偎在太子身旁,那神態帶有睥睨眾人的驕傲。
已有人私下交耳,「莫不是太子欽選了休寧郡主…」
便在紅米分嬌艷竊竊私語中,但聽雲惜走過來,問道,「陳家小姐何處,太子殿下召見。」
安平和王惠兒神情驚訝,望著自家小姐,而一旁許多人一時都不記得還有陳家小姐。
陳婠心道果然是沒能躲過,不免有些不願。
可卻仍是保持著謙卑的姿態,緩緩走出人群。
溫顏微微向太子身旁靠攏,凝著陳婠的神態,語出嘲諷,「陳家小姐生的一副膽怯柔弱的好模樣,只可惜玩起心計來,可不含糊。上次獵場,便是你有意陷害,今日又想故技重施?」
陳婠並不理會,直言問向太子,「太子殿下可否將簪子歸還?」
溫顏還想要開口,封禛已經下了逐客令,「天色已晚,來人護送郡主回府。」
臨走前,擦身而過的瞬間,溫顏道,「算你手段高明,可鹿死誰手還說不定的。」
手段?
上一世自己攻於心計,卻人人都道她賢良。
如今事事避著,倒成了她人口中的心計。
真真可笑。
而陳婠也的確當她是玩笑罷了,若無所求,自然便不會在意。
「為何不來棲鳳閣?」太子口氣淡淡的,陳婠不溫不火地回道,「礙於身份,不該過去。」
「你早知孤的身份?」太子又問,語氣不善。
陳婠點頭,「就在方才猜出來的。」
雲惜在一旁看著,瑞王不知何時悄然出現在不遠處的花籐下,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幕。
女子勻稱的身段筆直地站在,看不清容貌,但側影的線條很是柔和,和太子隔了不遠不近的距離。
二人你一問,我一答,怎麼瞧都十分彆扭,哪裡像是繾綣的樣子?
「皇侄太不解風情了。」他一副看好戲的樣子歎道。
封禛卻從袖中拿出一封牛皮紙包裹的信筒,遞到她眼前。
陳婠連忙接著,卻心下一涼。
「天河城軍事重地,不許家書寄去,軍令如山,你難道不知?」
陳婠猛地抬頭,反問,「那太子又可否知道,在您眼中微不足道的家書,也許關乎別人的性命?」
太子上前一步,負手俯視,「你說的很對,但家事抵不過國事,個人性命在家國興衰面前不值一提。」
陳婠明知他說的是對的,邊塞要地,書信審查嚴格並無錯,前朝便有探子在書信中做手腳,暗通曲款,鉤敵叛國。
但,此時謝晚晴虛弱蒼白的面容,在腦海裡閃現。
對於陳婠的反應,太子心底竟然生出一種快意之感。撕破她偽裝的面皮,原來也是一樣的七情六慾。
他著實不喜歡這女子的冷靜,還有她事事都不屑一顧的樣子。
就在封禛回身要走的瞬間,陳婠忽然從身後喚道,「臣女敢問太子殿下一句,如何才能和家兄通信?」
封禛擺擺手,雲惜連忙將另一封書信奉上,不再回答。
陳婠看著大哥的字跡,又看了看那人已然遠去的背影。
上一世他寵著自己的時候,自是百般容忍,莫說是一封小小的家書。
可如今,他已然防備厭惡的眼神,陳婠明白,這才是真正的太子。
在他眼裡只有家國利益,沒有人情冷暖。
只是陳婠不會知道,封禛並未將秦桓峰的書信給她,更沒有提及,在信中,秦桓峰提出了望太子將陳婠賜婚於他的意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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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情鬱鬱地歸家,陳婠心知寫信這一條路不通。
便開始苦思計策。
第二日偶然在父親書房外,聽得他和旁人議事,提及可以通關各城的令牌時,忽有計上心頭。
她回房屏退下人,在妝鏡台下翻出一枚事物。
通體玉白的蟠龍紋飾,正是還未歸還的太子玉珮。

第11章 關山萬里共月明

事情起因偶然,父親下朝許久都沒有歸家。眼看就要過子夜,這是從未有過的先例。
母親便托人打聽消息,就在這時,父親的車馬也到了宅子門前。
這一夜,陳府上下自然是睡不好的。
原由便是戶部省中去年的賦稅賬本有一冊出了問題,今年核對時發現的。
其中有一月的記錄缺了兩頁,恰好與國庫中的發放記錄對不上。
如此一來,牽連整個戶部,不知是誰很快就捅到了皇上面前,連帶戶部尚書一起都被耳提面命,招到宮裡審問。
這一層一層就要查下去,過了三日終於水落石出。
是戶部給事中王安動的手腳,他於去年私受賄賂,做了假賬。怕上面查到,遂偷了戶部尚書的腰牌,進入庫房重地,銷毀證據。
原以為做的滴水不露,誰知今年四部尚書省裡查的嚴格,如此這般便露出了罪證。
父親提起時,仍是心有餘悸。
但陳婠卻從這話聽出了更深層的意思,她問父親,戶部尚書的腰牌可以出入所有庫房要地,那麼禮部尚書便可以往來書庫碑林?
父親自然是點頭,陳婠進而試探,「那進出各個城門關卡,需要如何官位方可?」
陳道允並未多想,便道,「需各城太守發放文書通行令,一層一層,手續繁瑣。」
陳婠胸中澎湃,佯作天真地笑問,「若是皇上,太子要出城,自然是暢通無礙的了?」
陳道允神色鄭重,斥道,「休要胡鬧,天子信物豈是常人可有?」
撫摸著袖中的那枚玉珮,陳婠連聲應著,「爹爹教訓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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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京城時,拿著父親的文書倒是並沒費多大功夫。
車內兩人,清一色布衣公子裝扮,車外隨行小廝兩人。
普通的馬車和驅車人樸素的裝扮,在京城人流中泯然眾人,絲毫不起眼。
安平掀開簾子,疑惑道,「小姐,這好似並非去滄州的路啊?」
對面的青衣布冠的小公子淡淡一笑,正是陳婠喬裝改變的,「咱們本就不是去滄州。」
安平震驚中久久回不過神,還記得昨日小姐在夫人老爺面前,懇求去滄州見謝家小姐時的悲傷模樣。
怎地今日就變了個人似的。
「我並未欺騙你們,」陳婠望了一眼官道上粼粼車馬,「此行的確是未了謝家姐姐,她命不久矣,我不能有負所托。」
安平更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強忍著疑問,「小姐,那目的地是何處?」
陳婠飄忽的目光驟然堅定,「徽州,天河城。」
話音剛落,就聽砰地一聲響,安平搖晃的身子,冷不防撞在車前壁上。
安平記得,自家小姐連滄州城都未出過,如今竟是決然動身,去到千里之外的陌生城鎮。
這在安平的理解中,是無法想像的。
路途遙遠艱險,嬌生慣養的小姐怎能消瘦的起?
當然,這些所有的疑問,都從陳婠篤定的眼神中得到了答案。
想要過父母這一關,並不算極難,她只用謝晚晴重病的事情來回應,加之挑了府內有功夫在身的兩名侍從,可保平安。
隨身的現銀帶的不多不少,足夠往返。乾糧倒是備的很足,衣衫和車馬卻弄得有些破舊,如此可以減少意外之災。
出行時,陳婠提了兩點要求,一來白天趕路,只走官道。
二來只可在城內投宿。
京城往西五十里,就入了澤州境地。
馬車不停半日便抵達澤州城。
通關時,守城衛兵檢查通關文牒,只見那不起眼的馬車簾子掀開一角,露出一張清秀的面容。
那小公子神態從容,卻眼藏鋒芒,壓低了聲音道,「錦衣使暗衛,奉天命來此。」
那衛兵低頭見她手中信物,更是大驚,連忙接過去。
「殿下有命,休要張揚,速速放行。」也許是陳婠沉穩的語氣,或是她眼中的氣場震懾了那衛兵,他思索片刻,終是放行。
車馬入城的瞬間,陳婠不由地輕舒一口氣。
如此大膽作為,隻身趕赴千里之外,她活了兩世也是頭一回。
澤州不比京都繁華,到還住的慣。
睡前,陳婠沐浴更衣,晚膳也要的可口,路途中段是不能委屈了自己。
安平的心情已經從最初的震驚慢慢平復,望著燈下認真看地圖的小姐,她竟生出了無比的欽佩之感。
而這種情緒,亦使她同樣堅定了出走的決心。
地圖是從大哥書房中找來的,乃行軍作戰圖,刻畫在羊皮捲上。
每一點城池山河,都事無鉅細地標注出來,無疑提供了極大的便利。
對於第一次獨自出遠門的陳婠來說,這一切都是嶄新的。
「明日出澤州,大約未時可到幽州,然後是經邙山,便可到徽州…」陳婠好看的眸子在等下亮閃閃的,像是天上的星子,長長的烏髮柔順地散在肩頭。
她神情專注,細白的指尖兒在地圖上點點綴綴,美得像是一副畫兒。
安平就這麼歪頭看著,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小姐變得越來越好,從前的印象幾乎已經被如今所取代。
合上地圖,陳婠露出了一絲笑意,若無差錯,再過四日便可到天河城。
往來十日即可,還來得及給家中覆命。
第二日破曉,陳婠一行人收拾妥當,早早地驅車趕路。
因為糧草備的充足,馬兒也跑的有勁。
這馬並非普通品種,正是大哥從烏蒙精挑細選的黃膘馬。
黃膘戰馬,為遊牧民族的最愛,體力充足,體格健碩,乃寶馬良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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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法炮製,途徑幽州城也並未花費太多周折。
但一到幽州境內,眼前城鎮山水的面貌,已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遠望去,黃土高崗,一片灰黃,就城內亦是顯得有些破舊。
初秋的風沙,在此地格外的刺人。
往日,都是在書中看到描寫邊塞風貌的詩文詞句,但當真身臨其境,胸中便是另一番天地。
陳婠凝著遠方天地,忽然明白了大哥的志向,邊土無際,浩瀚四方。
出城前,特地讓車伕去城中酒肆打聽,瞭解這一帶的風土民情。
消息回來,只說其他無甚,但此地因為靠近西北邊關,時常會有烏蒙流寇入境,幽州還好。可出城過了邙山地界,便要多加小心。
烏蒙和本朝素有領土紛爭數十年,始終未平。
這一點陳婠有所耳聞,但當她親眼目睹了城外流民逃難,甚至黃土埋骨的情景時,那種震撼是從未有過的。
他們的馬車經過時,會有三三兩兩的難民上前討飯,那些人骨瘦如柴,髒污不堪。
陳婠叫安平檢查了乾糧儲備,便力所能及地分發給難民些許。
但她知道,不過杯水車薪罷了。
邙山的路,明顯地坎坷曲折,有幾迴繞錯了道,不得不返回原地再出發。
安平瞧著心中焦急,陳婠自然也是心下不定,但卻未亂了陣腳。
烈日當空,見車伕也累得緊,一行人便停在路旁喝水吃食。
安平在車下立著,方拿了一塊糕餅放入嘴邊,忽然腳脖子一緊,被人猛地握住。
陳婠在車中只聽安平尖利的叫喊聲傳來,連忙探看。
「公子…求您賞一口飯吃…」
陳婠看清了,安平腳邊蜷縮著一團灰土土的人影,樣貌已然看不清,但聽嘶啞的聲音能辨認出是個女子。
陳婠遲疑片刻,點頭,安平便將手中的糕餅遞過去。
那女子捧著狼吞虎嚥,陳婠便招手,示意盡快啟程。
「等等…我可以給你們指路。」女子撥開亂髮,意外地露出一雙細長的眉眼,那眸中光亮,和週身的髒污形成極強的對比,「我自西邊逃難至此,邙山的路我十分熟悉,也許,可以幫到你們。」
陳婠盯了她片刻,「為何要信你?」
女子嚥下最後一口,站起身來,眸子晶亮,「我只求一日三餐果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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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州城,一列青銅鑄造的車隊疾馳而過。
寧春按下機關,車門才緩緩打開,防禦如鐵的車廂內,竟是十分舒適寬闊。
太子正半靠著讀書,掀起眼簾,「此次派孤微服巡視,父皇不想興師動眾。」
寧春道,「回殿下,一切都暗中進行,並無差錯。」
太子闔上書,「有話直言,無事便退下。」
寧春這才面有異色,「只是方才出城時,守城衛尉提起,說兩日前,已有錦衣使派出的暗衛先行一步了。」
太子淺淡的神情上漸漸凝了幾分,「錦衣使暗衛所有動向,孤都瞭如指掌,絕無指令命其先行。」
寧春一聽心下便凜然,他權衡利弊,決定還是要將實情說出,以免日後遭受牽連,「回殿下,那衛尉還說,錦衣使的身上,有您的蟠龍玉珮為證。」

第12章 在劫難逃遇無故

天河城起了秋雨,漫漫黃沙捲著雨幕,天地仿若巨大穹頂覆蓋下來,泯然萬物。
修建長城工事仍是一刻未停,而烏蒙國雄踞西北要塞,虎視眈眈,南下中原的野心從未消停。
烽火台上,秦桓峰矚目遠眺,稜角分明的臉容,沉鬱而專注。
身為定遠將軍,完成此次修築工程,由他全權司職,太子給他定的期限乃是三年。
貼身侍衛周隱捧了數卷圖冊候著,只見將軍時而矚目遠眺,時而拿來勾勾畫畫,地圖上新舊筆跡細細密密,幾個時辰便晃眼而過,眼看暮色將至。
「營中晚膳備好,將軍請移步。」周隱正值血氣方剛的少年,說起話來底氣十足。
秦桓峰這才收住視線,隨手撐了把鐵骨傘便隨周隱往台下走。
一路上詢問的皆是工程進度,以及工兵的傷亡情況。
「陳校尉可有回營?」
周隱便答,「因為雨情甚大,接連三日,陳校尉都宿在外營。」
秦桓峰點點頭,「晚膳後隨我去外營去探查。」
周隱本想反駁,但想到將軍的鐵腕手段,便諾了一聲應下。
為了天河城的安定,定遠將軍下令全軍將營寨紮在城外,無特殊情況不得入城擾民,就連他自己的將軍營帳也設在城外。
而外營更是偏遠,毗鄰長城,環境更見艱苦。
晚膳時,有女婢入帳伺候,那婢女顯然都是挑選過的,在這天河城風沙之地也算的上有幾分姿色。
「將軍,奴婢為您布菜。」
但秦桓峰只是自飲自食,看了一眼便教她退下。
這女子也不是頭一回碰壁,來此地數月,沒有一個女子被將軍留宿。
忽聽賬外雨聲中夾雜著喧鬧,混雜不堪。
片刻,周隱面有難色地進來通報,「回稟將軍,營地外有位年輕小公子求見,說什麼也不肯走。士兵已經抓起來準備拷問,看可否是烏蒙探子。」
秦桓峰擰眉道,「姓名,樣貌如何?」
周隱便如實答,「那小公子生的細皮嫩肉,兄弟們都說比個女人還好看…姓名不知。」
聽了此言,秦桓峰突然有種敏銳的預感,他起身往外走,「你帶路。」
大營外的空地上,層層士兵中央一道身影被綁在木柱上,用麻繩捆的結實。
不理會四下起哄之聲,秦桓峰只是遠遠一眼,便看清了那人的面容。
是個陌生人。
「按軍法審問,不必再來問我。」
就在秦桓峰轉身的瞬間,那人突然隔著重重人牆,大聲喊道,「秦將軍,還記得這幅手帕麼!」
此時風正急,雨正酣,但秦桓峰一眼就認出了她塞在胸口的錦帕。
那是他贈與陳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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攥著那帕子,秦桓峰幾乎飛一般地掠出營地。
她竟會在天河城?
直到在山坡下,望見那靠在馬車旁立著的纖細身影時,他才覺得腦海裡一陣發空。
分不清是喜是驚。
兩人隔著雨簾,漸漸走近。
秦桓峰早已甩開了隨從周隱,此時週身浸在大雨中,勾勒出越發冷硬的線條。
倒是陳婠先打破了沉默,撐了傘過去,輕輕舉過他的頭頂。
她正欲開口,卻被猛地攥住雙手,秦桓峰搖搖頭,「並不是我眼花,看錯了人…」
陳婠抿唇一笑,雙手被他捏著掙脫不開,秦桓峰愣了片刻,驟然沉下臉色,「你可知這千里之外多麼危險?誰允許你擅自來此!」
安平連忙背過身去,偷笑著窺看。
陳婠晃了晃手中的傘,「將軍能否換個地方說話,路途顛簸了五日,累得緊了。」
話音未落,只覺得身子一輕,竟被他打橫抱了起來。
秦桓峰定步將她放回車內,親自坐在前面駕車,儘管雨越下越大,但心下竟是從未有過的暢快欣喜。
就在方才看到她灰頭土臉地站在自己面前那一瞬,他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堅定決心,這個女子,必定是他傾盡所有要保護之人,不計代價,不問緣由。
車內飄來她柔柔的嗓音,沖淡了邊關風沙,「我只有兩日時間,請將軍帶我尋兄長一見,有要事相告。」
於是,大營中只見威風凜凜的定遠將軍領了一行瘦弱的小公子們進了大帳。
各個驚得合不攏嘴。
只是不一會兒,見一女子緩緩出來。
衣衫換了素淨裙子,頭髮也盤的整齊,略微偏小麥色的肌膚,眉眼細長,薄唇瓊鼻,別有一番動人的風情。
許久才明白,她就是被捉住審問、險些上刑的「探子」。
經過如此打扮,那女子和前日被陳婠從邙山救下時,彷彿天壤之別。
她手腳利落,這就在軍營中做起了洗衣燒飯的雜事。
很快就成了營中士兵關注的焦點,認識的人多喚她一聲「芊芊」姑娘。
芊芊是她告訴陳婠的名字。
很顯然,陳婠當日救她的確另有所圖,這一點芊芊心中明白。
可她沒有想到,如陳婠那般楊柳般嬌弱的女子,手段和心腸卻是如此冷硬。
她要自己替她出面傳訊,軍營是何種地方?
事成則皆大歡喜,事敗則賠上性命。絕非玩笑。
當晚,陳棠被急招回營,看見小妹女扮男裝坐在將軍帳內時,驚訝程度絲毫不輸於秦桓峰。
等待陳婠的,自然是兄長排山倒海的嚴厲責問。
她明白,大哥最疼的就是自己。若非太子逼得自己走投無路,她亦不願兵行險招。
良久,帳內變得死寂。
陳婠從懷中掏出一枚麻繩編織的劍穗,只剩半條。
「大哥也許早已不記得了,」她站起來,「但卻有人將這舊物視若珍寶,托付妹妹定要帶給你,再問你一句心中可否有她半點位置,便可以死而瞑目了。」
陳棠渾身一震,「這是,謝晚晴給你的?」
陳婠神色凝重,微微一拜,「小妹從不輕易開口求大哥。但謝姐姐病重命不久矣,還請大哥不論用什麼方法,務必回滄州見她一面。」
陳棠一時愣在原地,腦海裡思緒煩亂,他問,「便為此事,你大可修書一封,何須親自趕來?」
「書信被退回,天河城守衛森嚴,我也是走投無路了。」
秦桓峰橫過來,「陳兄還是先讓婠兒歇息片刻,再問也不遲。」
這一路艱辛,可想而知。
望了一眼陳婠,更覺有難言的可愛之處。
如此這麼一通,就到了深夜。
安平去看了芊芊,她已經做完活被安置在女帳中,倒是手腳利落,也無任何差錯。
但安平打心眼裡不喜歡這個女子,她眉眼間隱隱有絲不遜,太鋒利刺人,雖然話很少,可顯然並非好相處的。
她問過小姐如何處置芊芊,小姐只道,憑芊芊自己意願,救她一命換她一命,兩不相欠,各行各路。
秦桓峰搬出將軍帳,暫時和陳棠同住。
就在方纔,陳棠已經籌謀萬全,休息一日,後天即刻帶著妹妹啟程回京,由自己親自護送。
將所有波折縮到最短,更不能讓父母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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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睡前,陳婠枕著雙臂,臥聽帳外風雨蕭瑟,忽覺如夢一般不真切。
但路途的艱辛,此刻看來,便都值得。
其實,若非諸多顧忌,她是想要在這天河城多留些時日的。
盡享邊塞風土人情,一切都是新奇而陌生。
雨漸漸收住,安平在門前的草步墩子上酣然入睡,經過五日顛簸,一路照顧自己,顯然已是累極。
陳婠方闔上眼皮,忽然想起了甚麼,連忙伸手去摸腰間。
這一摸之下不禁渾身一驚,腰間空蕩蕩的,那枚太子玉珮不見蹤影。
她猛地坐起身來,在帳子裡仔細翻找,終究一無所獲。
不在此地,那麼定然是落在了車內。
思來想去,也顧不得許多,陳婠匆忙裹上外裳,將頭髮束在腦後,仍是偽裝作男子打扮,隻身溜出了將軍帳。
一出暖帳,寒風便灌進了口鼻,西塞的秋夜,冷如刀割。
陳婠披了大哥的羊毛披風,望著天上的星子,輕輕地沿著小路往北走。
芊芊正坐在帳外生了一叢篝火,這麼晚了她還未睡。
陳婠看過去時,她正巧也看過來。
眸光亮亮的,像打磨好的鋒刃。
但她很識趣,默默地掀了簾子入帳,彷彿沒有看見。
陳婠不由地鬆了口氣,但她的目光卻令人有些不安,在那過分的平靜中,誰也不知道究竟藏了甚麼。
還好,過了明日,便再無瓜葛,這樣的女子委實不好對付。
馬車安靜地停在靠山的腳下,有鐵鏈鎖住,而黃膘也被秦將軍帶回馬廄養著。
陳婠小跑著過去,鑽進車廂內卻仍是一無所獲。
慌亂中,她強行穩住心思,若丟了也罷,左右不管誰撿到,自己都一口咬定,撇清關係,想來也奈何不得。
省的帶在身旁,如燙手山芋。
定了片刻,她重新裹好披風下車。
寂靜無聲的夜色籠罩下來。
她方站穩腳步,卻聽身後驀然響起一道聲音,在無邊的夜色中清晰刺耳。
「可是在尋此物?」
陳婠腦中空白,雙腿發軟,僵硬地回過身來。
男子一襲玄色大氅,內裡銀灰色的長衫泛著光澤,眉眼清冷如星輝,鳳目中蘊含的寒光,更是令人生畏。
他,怎麼會出現在京城千里之外的地方?!
再看手中之物,正是自己要找的那枚蟠龍玉珮。
陳婠只覺得渾身的弦崩到極致,她屈身行禮,「太子殿下萬安。」

第13章 最難消受是君恩

邊塞的夜風如刀,劃在臉頰上。
「不論在何處,總是能遇見你,此事,你欠孤一個解釋。」太子面色淡淡的,彷彿並不見生氣,只是在如此情境中,平添了蕭索之意。
寧春一旁眉眼高低,已經大約看出了門道。
想來這女子有些來頭。
陳婠此事,騎虎難下,進退兩難。
她抬眼略過太子的臉色,像是凝神觀察,心下卻已做出了抉擇。
謊言在他面前一語就被拆穿,以她對太子的瞭解,唯有屬實交代,許還有一條生路。
就在她思量的當口,只聽他道,「孤給你片刻的時辰思考如何回答,」封禛攏了攏大氅的繫帶,轉頭對寧春,「入夜已深,就地紮營,明早再和定遠將軍匯合。」
只見數列青銅鑄造的馬車有序地排開,車身上機關重重,有如銅牆鐵壁。
不消片刻,一座堅固的帳子便搭了起來,武衛扎於帳前,環繞把守。
太子走在前面,低頭入帳,寧春欠身道,「姑娘請吧。」
陳婠瞧了瞧他的模樣,倒無甚變化,寧春是封禛身邊的紅人,就連自己初入宮時,也沒少討好他。
但寧春一直都對自己頗有微詞,或者說整個後宮對她這個皇后都是不服氣的。
收住思緒,只見封禛雙臂隨意搭在膝頭,坐在氈毯上看過來。
她此刻形容狼狽,不合身的外衫套在身上,襯得唯有一張煞白的臉兒,楚楚可憐。
「殿下要聽假話還是真言?」
封禛眉峰微揚,「如此,孤便先聽聽假話。」
陳婠輕咳一聲,嗓子被風沙吹得發啞,「臣女從未見過您的玉珮,因為思念兄長隨追隨來到邊關。」
封禛輕笑一聲,意味不明,卻擺擺手,教寧春端來一杯熱茶,「假話不好聽,孤不喜歡。」
陳婠這才走近了,屈膝跪在氈毯上,與他平視,「因為當初殿下的無情,不許家書往來,臣女有鄰姐病重,死前只求見家兄一面,才可安息,不得已便出此下策。」
封禛將茶杯推到她面前,「孤的玉珮是你撿到的,你一早便知孤真實身份,卻偽裝的滴水不露。數次交鋒,可見你小小年紀,卻心計深重。」
陳婠張了張口,又將話嚥了回去,只低著頭,默聲不語。
「孤生平最討厭玩弄心計之人,尤其是女子。」封禛的臉色顯然並非玩笑,寧春在旁瞧著,那種神情雖責罵,但卻不見怒意。
太子素來清冷沉靜,休養極好,鮮少有雷霆震怒的時候,但寧春卻見過一回,也是唯一見過太子發脾氣的人。
那是在去年元日,當今皇后娘娘,將自家外甥女若禾郡主賜婚於太子。
他在群臣面前欣然接受,可夜深時,東宮書房中,卻砸碎了一地墨硯台。
寧春知道,這般政治聯姻,對任何一個儲君,都是極大的牽制。
太子妃,便是未來的皇后。
大婚當日,太子仍是以一副淡喜之色示人,風風光光地將太子妃娶回東宮。
寧春再抬頭,只聽那女子道,「但太子殿下應聞,江山易改,稟性難移。臣女慣於心計,已然病入膏肓,此次落在您手中,願聽憑發落。」
寧春大駭,當即上前道,「小小女子,竟敢在殿下面前口無遮攔,還不快服罪!」
封禛不言語,仍是婆娑著那枚玉珮,陳婠卻笑了笑,「臣女有罪,卻無錯。」
寧春氣結,他在宮中數十年,哪裡見過敢在天子面前如此說話之人?哪個女人伺候太子不是小心翼翼,極盡討好?
「你這女子,如此頑固不化!」他想了半晌,竟然一時找不出詞語來形容。
「退下。」封禛不輕不重地開了口。
陳婠如蒙大赦,連忙轉身往外走。
「孤是讓寧春退下。」封禛乜斜了眸子,「此番來得匆忙,並未帶婢女,你就留在孤帳中伺候罷。」
寧春擦身而過,曖昧地覷了她一眼,「姑娘福氣,好生伺候著。」
多少年,寧春頭一回見太子要留女人過夜。
再看看眼前人,的確是膚白清麗,越看越有味道。原來太子殿下喜歡的是此種溫婉倔強的女人,難怪對太子妃那般明艷順從的毫無興致。
寧春存了個心思,待回頭皇后娘娘再敲打自個的時候,可以透露些許。
「你應該識得文墨,將孤的書籍冊子整理好。」封禛手邊的確是隨身攜帶的厚厚一摞書籍。
「恕臣女不能從命,」陳婠停步不前,「夜深至此,若不回營,兄長必會擔憂。況且深夜獨處,並不合禮制。」
「這是你應得的處罰,」封禛指了指身旁的蒲團,「再不濟,你想要個甚麼名分都可以,孤的重華宮還養的起你。」
一聽重華宮幾個字,陳婠只覺渾身血液都聚到一處,頭皮陣陣發緊。
她只好慢吞吞走過去,一門心思地擺弄各類書籍,大多是兵書地圖此類。
帳中安靜,一鼎雀足燈繚繞著,似有淡淡幽香從她身上傳來,封禛側頭,只見她一張臉低垂著,絲毫不敢面對自己。
輪廊十分柔和,不知是驚嚇或是緊張,臉容更白了幾分。
陳婠知道封禛在審視自己,卻猜不出他是何用意,因為如今的事態,已經超出她所預見的範圍。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整理完畢,她下意識地去抓最後一本散落在書案邊緣的書,剛觸到,另一雙手也恰好覆了上來。
陳婠被那溫暖乾燥的手心燙了一下,抬頭,才發現兩人已經貼的很近。
「這本孤要翻閱,不必收起。」封禛不著痕跡地收回手,又道,「邊塞不比京都溫潤,入夜十分寒冷。」
陳婠點點頭,「多謝殿下提醒,這便回去添衣。」
「可知孤為何不治你的罪?」封禛突然轉過身,伸手便去解她頸間的繫帶。
陳婠往後一退,便撞在牆壁上,握著領口,渾身緊繃著不撒手。
但封禛只是微微用力,便不算困難地將她外衫解了下來,動作溫和卻利落,「因為孤還是有幾分佩服你的膽識,一介女流,隻身遠赴邊塞,可見勇氣非凡。」
陳婠只剩布衣內衫,就在她準備反抗時,封禛卻伸手解下自己的大氅,將她團團裹住。
她自然不敢生受,封禛卻道,「孤奉父皇之命,在此地停頓七日,屆時你隨孤一同返京,亦可保安然無恙。」
「謝殿下美意,但臣女乃瞞於家中,必要即刻返程。」
封禛不以為意,淡淡地點點頭,「無妨,孤會給陳侍郎一個交待,到時候他非但不會氣惱,便該歡喜也說不定。」
陳婠怎會聽不出他話中之意?
上一世在瑞王宴上,兩人私會繾綣時,他亦是說過必不會教父親失望的承諾…
陳婠猛地站起來,順手解開大氅放下,「恕臣女不能聽命。」
封禛只是問,「你拒絕,是因為定遠將軍。」
陳婠下意識地搖頭,卻靈光一閃,她眉眼似水,有些怯生生地,彷彿被說中了心事一般。
「你來此地,也是為了見他?」
陳婠點點頭,「秦將軍於我有恩。」
封禛站起來,「依你所言,孤對你亦有救命之恩,為何不報?」
話音剛落,陳婠還沒來及開口,但聽帳外有人聲吵鬧之音傳來。
不一會,寧春便進來道,「回殿下,外面有女子擅闖,說要尋陳姑娘,奴才怕生事端,特意來請示殿下。」
陳婠想著也許會是安平,便隨寧春出去,但一眼卻瞧見了被衛兵阻攔在外的芊芊。
「陳姑娘,將軍一直在找你。」芊芊聲音冷靜,臉也是冷的。
陳婠回身,「殿下告辭了。」
才邁出步子,卻被他攥住了手腕,「若孤不許呢?」
芊芊卻掙脫了桎梏,走至近前,「我可以替陳姑娘做事。」
封禛打量了一眼,但見她眉眼分明,有種不同於京城女子的桀驁和冷淡,「哦?你什麼都願意做是麼?」
芊芊不假思索,「是的,陳姑娘救過我性命,我該替她還債。」
封禛又轉頭看向陳婠,有詢問之意。
陳婠看進芊芊的眼睛,莞爾一笑,欠身道,「那便有勞芊芊姑娘了。」
寧春看太子的臉色倒是無甚,又打量了眼前兩位容色各不相同的美人,一時百轉千回,也不敢擅自出主意。
陳婠頓覺手腕上一鬆,封禛將她放開,凝眸對上芊芊的面容,「你叫甚麼名字?」
芊芊接過陳婠遞給她的大氅,答的乾脆,「回殿下,民女洛芊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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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營後,秦將軍已然得知太子駕臨的消息,但陳婠卻沒有任何解釋,他便不多問。
只是原本計劃兩日後就啟程的回京安排,被改在四日後,因由是大哥要像太子殿下細緻回稟工程進展的一切情況。
陳婠想了想,權且忍下一時,若封禛萬一發怒,只怕便回不了滄州。
唯一慶幸之事,是太子從那夜後在沒召見過自己。
安平倒是時常在身旁嘟囔,說些甚麼攀龍附鳳、諂媚討好之類的話語。
後來,陳婠才知道,芊芊已然明目張膽地出入太子御帳,毫不避忌。
營中士兵都默認了洛芊芊侍奉太子之事。
安平打外頭浣衣進來,不滿地道,「人家飛上高枝,衣服也不洗就罷了。寧春公公卻端來她的衣裳教奴婢去洗,奴婢為何要伺候她?她算個甚麼名分,不過是太子用來發洩的女人罷了。」
待安平炮仗似的牢騷完畢,陳婠才笑道,「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且她畢竟也替我解圍。我們之間兩不相欠。至於名分麼,遲早會有的,東宮裡也不缺她一人。」
說此話時,陳婠沒由來就想到那晚封禛略帶調侃的語氣,問她想要甚麼位分,想來這話也對洛芊芊說了。
「小姐為何就那麼害怕太子呢?秦將軍在,寧春也不敢拿你如何…反正軍營中也都知道小姐日後要…」話一出口,安平連忙摀住嘴,走到一旁疊衣服。
陳婠聽出她話裡有話,便追問,「我日後要如何?」
安平索性將衣服放好,鄭重地道,「秦將軍對營中已然下令,待小姐如視將軍夫人。還說您已是他將要聘娶的未婚妻,大公子也是默許的!」
陳婠覺得耳旁嗡嗡的,一時迷亂,秦桓峰對自己素來禮遇,即便能察覺出好感,卻無越禮之事。
正想著,卻不覺兩頰發紅,手兒發顫。
「安平,秦將軍在何處,帶我去見他!」
一路上陳婠魂不守舍,就想著如何拒絕他,可不巧路過太子營帳時,正好撞見洛芊芊從裡面出來。
只見她仍是一副目無旁人的冷峻神色,只是身上的衣衫都換做質地更好的綢緞,髮髻也盤的整齊了不少。
「陳姑娘留步。」她擋住陳婠的路,陳婠退避一步,「聽聞陳姑娘要回滄州,不如日後隨太子一道,豈不兩全?」
陳婠保持著疏離的笑意,搖搖頭,「不敢叨擾太子,我已有安排。」
她徑直走去,忽而又回頭,「芊芊姑娘,多謝你數次解圍之恩,以後咱們互不相欠,就此別過。」
洛芊芊嗯了一聲,彷彿在審視她,直到陳婠一行人在西邊消失不見。

第14章 回首思年秋風處

大營往西,便是練兵場,此地已經緊鄰山海關,離烏蒙邊境最近。
陳婠到時,秦桓峰正在練習騎射。
篝火熊熊,他手執銀槍,身背弓箭,將周圍的草把子一一射落,伸手利落勇猛,大有破敵千軍之勢。
手下衛兵次第上場與他交鋒,但皆被他殺得鎩羽而歸。
一時場內氣氛熱烈沸騰,彷彿身處沙場般熱血。
陳婠在不遠處,秦桓峰五官深邃,再配上雄健的身姿體格,還有那份勇猛無匹的勢頭,乍一看,竟有幾分外族人的輪廊。
而這時,秦桓峰正從場中望過來,隔著篝火衝她揚槍一笑。
陳婠點點頭,回身往外邊走去,秦桓峰將銀槍扔給周寧,旋即會意跟了過來。
越過重重衛兵,陳婠不知是自己生疑,竟能聽到眾人起哄的聲音起起伏伏,大約更明瞭三分。
「陳姑娘找我何事?」秦桓峰拭去額頭汗珠,明眸含笑。
陳婠轉頭對安平道,「你先回去備飯,我有話與秦將軍講。」
於是兩人便遠離營地,一路往山海關附近的山丘上走去。
「秦將軍,」陳婠扶著半山腰的樹幹,先開了口。
秦桓峰似乎知道她的來意,面容也多了幾分鄭重,「軍營裡大都是血氣方剛的男子,見了你這般貌美女子,自然是多有議論。習武之人不拘小節,沒那麼多禮制講究,傳言總是有些的。」
這一席話說完,光明磊落,倒是教陳婠原先準備的說辭無處可用。
她忽而一笑,「既然秦將軍如此開誠佈公,那麼倒是我多心了。明日就要和大哥回京,今日便算作與將軍告別。」
說話間,不覺便登至山頂,盡可俯瞰山川河流,雄偉的石碑立在不遠處,赫然刻著山海關三個大字。
風吹得更烈,陳婠裙角翻飛,只見秦桓峰忽然轉過身來,猛地攥住她雙手,抵在自己胸前,「今日一別,再見歸期便至年關。我秦桓峰一介武者不會甚麼甜言蜜語,只有一句話要問你。」
陳婠掙了掙手,絲毫不起作用,但心中已然隱隱有所預感。
「自當初陳府,對姑娘一見傾心。如今經歷重重坎坷,心下更是堅定。不知陳姑娘,可願嫁與秦某為妻,不敢妄言榮華富貴,但此生願傾所有盡付與你,此心昭昭日月山河,決不更改。」
他背著夕陽,仍憑烈風吹打,但那面容上的堅毅卻如山巍峨,如海深沉。
陳婠從來沒有聽過這樣的承諾,即便是從前封禛也對她花前月下,說過不負天下不負卿的話,但如這般盟誓,她卻是第一次經歷。
她不曾想過,一個男人的誓言會說的如此動人,如此令人心生安穩。
秦桓峰往前一步,低頭吻上她的手背,「若秦某得妻如你,必一心一意,再無其他。」
陳婠始終沒有開口,他們之間,往事種種,情分自然是有的,但說到嫁娶終身大事,陳婠還仍不能決定。
情愛之事,豈能草率,開弓便沒有回頭箭。
與此事上,陳婠是自私的,她明知秦將軍對自己有意,卻並未拒絕。
說到底,不過是因為她怕了,對任何人都無法真正地信任依靠。
「數次相助之恩,我都銘記在心,」陳婠抬眸,「對將軍心中感激。」
秦桓峰怎會聽不出話中含義,良久,他鬆開手,「無妨,來日方長,我不會強迫與你。」
只是陳婠還來不及看清他此刻的神情,忽覺身後冷風颼颼,秦桓峰霎時臉色大變,猛地將她拽至身後。
電光石火的瞬間,劍已出鞘,直劈來人面門。
登時殺意四起,陳婠驚恐地望著從四面湧來的殺手,約有數十人不等。
明晃晃的彎刀,刀刀致命。
秦桓峰伸手迅猛,一面護著陳婠,一面招架。
來人著異族服裝,深黑色如修羅可怖。
「烏蒙來的探子,若是真英雄,就衝我一人來,傷害弱女子非男人所為!」
幾人停步,似乎是聽懂了,便揚起刀點了點。
秦桓峰猛地將陳婠一推,「去躲到石碑後面,那裡往東走是一條密徑,我纏住他們,你伺機逃走,越遠越好!」
他力氣太大,陳婠幾乎是跌在地上,此時也顧不得許多,生死關頭,陳婠沒有半分猶豫。
場中殺戮越發慘烈,秦桓峰以一敵十,絲毫沒有落了下風,倒是利落地斬殺了數枚人頭,骨碌碌滾到黃沙裡去。
刺鼻的血腥味襲來,陳婠一低頭,竟看到滾到腳邊的人頭,猙獰著大張雙眼。
她強忍住懼怕,不讓自己叫出聲來,只緊緊攥住手,將人頭踢到遠處。
逃離的密徑就在不遠處,陳婠望著激戰正酣的秦桓峰,幾次邁出的腳步又收了回來。
天幕已然將黑,昏黃的沙土漫天飛揚。
不知過了多久,場中只剩下兩名烏蒙探子將他團團圍住,仔細看去,秦桓峰背上刀痕正滲出鮮血,但鬥志絲毫未減,劍尖點在地上,一路拖出長長的印記。
陳婠從沒有見過這樣的他,剛毅如天神,嗜血如修羅。
秦桓峰回頭,望了陳婠一眼,嘴型比劃,說的是一個字,走!
不知胸腔裡,從何處湧來的氣概,陳婠堅定搖搖頭,「我不會獨自逃跑。」
展眼間,兩人齊齊發動攻勢,一人突然改變方向,猛地襲上後方。
長久的戰鬥,體力漸漸有些透支,陳婠在看到那人撲向他後背的瞬間,突然猛地起身,做了此生最大膽的決定。
所有人,都殺紅了眼,無人注意小小的陳婠何時溜到了近前。
秦桓峰只覺背上一痛,猛地一劍將身前人刺穿,噴出一串鮮血。
再回頭,背後偷襲之人,卻驚訝地大睜雙眼,站在原地再不動彈。
龐大的身軀抖了抖,猛地栽向一旁。
隨著他緩緩倒下,陳婠纖細的身影緩緩露了出來。
秦桓峰赤紅的雙目中,映出她慘白卻堅定的神色,她緊握的雙手還保持著僵硬的姿勢,而那探子後腦上,赫然插著一枚金簪,齊根沒入,正中要害。
秦桓峰突然間笑了,笑的狂放。
陳婠抹去臉上的血漬,雙腿發軟,卻也跟著笑了起來。
一場浩劫,彷彿歷盡生死。
秦桓峰剛要開口,卻聽陳婠驚呼一聲,「當心身後!」
話音未落,那人已經用力抱住秦桓峰的腰,撲在地上,向山崖下滾去。
「不!」陳婠幾乎是撲倒地上,卻抓不住他的衣角。
來人發力極狠,已是毀滅的力量,眼看有同歸於盡之勢。
秦桓峰攀住崖邊石塊,奮力搏鬥,要緊牙關大聲喊,「快走,別等我!」
陳婠跑過來的腳步,戛然而止。
就在那一瞬間,秦桓峰的身影從崖邊猛地墜落,徹底消失在昏黃的天幕。
她腦中一片空白,雙腿如灌了鉛一般,再挪不動一步。
「秦將軍…」她嘶啞地喊了一聲,無人回應。
「秦桓峰!」陳婠突然提高了聲線,尖利的喊聲迴盪在曠野。
絕望鋪天蓋地席捲而來,陳婠真的慌了,他就這麼突然地消失…
「你這樣的人,怎麼會死呢…」眼淚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陳婠癱坐在地上,泣不成聲。
忽然肩頭一沉,她猛然抬頭,秦桓峰無限放大的俊顏恍如幻覺。
陳婠站起來,顫抖地用手捏了他的臉頰,秦桓峰一把將她擁入懷中,「宵小之徒,怎會能傷的了我。」
陳婠貼在他冰冷的鎧甲上,大悲大喜之下,竟是用力錘了他一拳。
「方纔是誰哭的那般傷心?」秦桓峰輕柔的撫著她的背,似在安撫。
此刻的擁抱,雖然早已超出預料,但陳婠竟然不想離開他寬厚安心的懷抱,索性就由他抱著未動,「早知道便不哭了,原是騙我的眼淚。」
秦桓峰笑的顫抖,將下巴抵在她發頂,「婠兒,答應我的求婚麼?」
陳婠靜立著未動,不過是半個時辰,兩人卻經歷生死變故,在那一瞬間,陳婠的確感到了從未有過的恐慌。
良久,陳婠甕聲甕氣地道,「容我再想想。」
秦桓峰一愣,而後猛地將她打橫抱起,原地轉了幾圈,「不管多久,我都會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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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京城家中,滿城菊花已謝,秋霜更濃。
到底是如期歸家,父母詢問時,陳婠便托詞在謝家照顧謝晚晴,加之陳道允朝中忙碌,此事便皆未深究。
不久,滄州傳來噩耗,謝晚晴病重不治身亡,永遠留在了二八芳華。
安平拿信回來,問她可要會滄州,陳婠想了想道,「不必去了,想來大哥已經去見過,她應無憾,就讓她安生去吧,人各有命,強求不得。」
當晚,陳婠在小花園裡,將一盆君子蘭燒了祭奠,愛花如愛人,謝晚晴最喜歡君子蘭,正如她的人,清新婉約,善良美麗。
安平聽小姐時有歎息,卻不知為何。
秦桓峰的信,一段時日便會寄到陳府,陳婠不明白封禛為何又允許她私受信件。
每每讀信,隻言片語,卻字句珍重。
只是陳婠心意仍不定,她明白情愛這般事情,從來都強求不得,譬如大哥和謝晚晴。
但,若非要找一人托付終身,秦桓峰未必不是良人。
回京後不久,王惠兒便時常來尋陳婠一處頑,每次都不會空手,總是帶了自己親手做的糕點果子,相處下來,陳婠對她並無太多厭煩。
只是,王惠兒的消息十分靈通,京城裡的坊間傳聞都瞭如指掌。
那日,她神神秘秘地說起,太子上月從天河城回宮,並非空手而回,更帶回來了個女子。
不久便封為昭訓,據說十分寵愛,時常宿夜,此舉自然引得太子妃不滿。
陳婠彷如聽戲本一樣,笑了笑,表示附和。
王惠兒卻顯然興趣不小,又繪聲繪色地描述起那女子的樣貌,說是絕美非凡,蠱惑太子。
陳婠聯想起洛芊芊那張並不算出眾的皮相,不置可否。
但說太子專寵,她是不信的。
因為他最愛的,始終是江山,絕非美人,這一切,只怕是做戲給太子妃和皇后娘娘罷了。

第15章 宮門咫尺好言歡

文昌十三年歲冬,皇帝病弱於澤陽宮養身,由太子監國。
而陳府卻再次陷入絕境。
陳道允因戶部尚書受賄舞弊案受牽連,原本只是休整在家待命,可忽然朝中有人舉證,竟將矛頭引到他身上去。
一時鐵證如山,朝廷頒下通緝令,押入大理寺審查。
陳家老爺鋃鐺入獄,陳夫人一病不起,陳府上下一片惶恐。
陳婠按照母親所指示的遠親去拜訪了幾家,但都被委婉拒絕,人情冷暖逕自嘗遍。
只好回家典當了些古玩字畫,到大理寺打點些許,換來同父親的短暫的會面。
不過是幾日,陳婠看著面前囚服加身的父親,彷彿一下子蒼老了十年。
素來巍峨如山般嚴厲的男人,卻第一次顯出了憔悴,只是他雙目清明,只悄聲囑咐了一句話,便教她速速離開。
回到家中,先給母親剪好湯藥,陳婠便徑直去了父親書房。
果然,在書架隔間的夾層中找到了一本賬冊。
「此間記錄了自我上任以來的所有賬目,筆筆詳細可查,來源清廉,可為我洗脫罪名,婠兒你定要交到可信之人手中,切莫輕率。」
父親臨走時的囑咐,陳婠字字銘記,可證據雖有,但往上舉證,談何容易?
大理寺少卿嚴酷不近人情,陳婠的話他絕不會偏聽偏信。而越級向上,陳家根本沒有這個本事。
次日午膳時,王氏的一句話,便提醒了她。
瑞王人脈廣闊,結交天下,他既然能向自己發出賞花宴帖,便多少是有幾分印象。
總來走投無路,不妨一試。
陳婠一路驅車,心事重重,待下了車,才發現瑞王府門前守衛森嚴,她只得硬著頭皮通報。
小廝自然對她印象全無,當即便攔下了,毫不通融。
陳婠站在高闊的門前,竟覺得那青瓦金匾是如此龐大,壓得她透不過氣來。
從前,她一直站在最高處,從未嘗過求人無路的滋味。
當真教她低聲下氣,卻做不來如此姿態。固執的驕傲,令她不願屈服。
她幾次轉身,卻又走回來,因為父親還在獄中,她是唯一的希望。
管家再一次冷硬地拒絕,就在陳婠萬念俱灰時,大門卻從裡面打開。
陳婠駐足,望見一襲廣袖寬袍之人,信步而來。
玉容瀟灑,神態不羈,含笑的雙眸掃過眾人,在略過陳婠時,不由地頓了一頓。
瑞王走過來,「這位姑娘好生眼熟,本王在哪裡見過?」
陳婠福了身,「見過瑞王殿下,民女…」
還沒說完,瑞王便將折扇一合,「你是陳婠,本王還記得那支簪子成色實在不好,勸你趁早扔了,與這般容貌極不相配。」
「王爺見笑,但此次貿然拜見,實有要事相求。」
瑞王仍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本王府中收集各色首飾,陳姑娘若喜歡,大可挑件回去用,本王對美人素來寬容大方。」
陳婠聽完,忽然又收回了念頭,父親的證物,當真能放心交給瑞王麼?
瑞王倒是不動聲色地觀察眼前女子的神態,回想起那日她質問太子時的模樣,甚是有趣。
陳婠淡淡一笑,「既然殿下事務繁忙,恕民女叨擾,這廂告辭。」
「姑娘若想賞花品茗,本王府邸隨時敞開歡迎。」瑞王仍是笑的春風拂面,玩世不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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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陳府門前,忽見門外車馬停靠,僕從進進出出。
走近了一瞧,陳婠當下便認出了那是大哥的戰馬,青鬃!
連日來壓在心中的大石,驟然落下,她疾步跑進正廳,與大哥對面相視,胸中千言萬語,卻不知從何說起。
陳棠面色沉重,一襲深色玄衣,憑添了幾分肅然。
他長臂輕舒,將陳婠擁入懷中,拍了拍她肩頭,「是大哥不好,教你受累了。」
陳婠搖搖頭,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大哥歸家,一切似乎都有了可以倚靠的力量。
「父親的事,我都知道了。」陳棠聲音低沉。
「大哥,我有要事需單獨說與你聽,」陳婠輕聲耳語,「你先安置,晚膳後咱們去父親書房會面。」
豈料陳棠卻突然捉住她的手臂,「小妹,為兄也有事,要告訴你。」
陳婠眨了眨眼,只聽大哥口中說出了令她震驚無比的消息。
「秦將軍與烏蒙餘孽交戰,獨闖營地,至今下落不明,只怕凶多吉少。」
陳婠扯了扯唇角,笑道,「大哥莫不是玩笑話?」
心頭卻是咯登一聲,沉沉下落。
陳棠眉峰深蹙,強自鎮定的面容,掩蓋著不知怎樣的情緒,「屍骨雖未尋到,但山海關地勢險峻,米分身碎骨也…」
陳婠只覺得胃裡陣陣翻湧,那日秦桓峰與十人鏖戰的慘烈場面劃過眼前,被濃重的血腥染了滿眼。
她下意識地搖搖頭,「他那樣的人,怎會輸呢?」
「古來征戰幾人回,」陳棠聲音低沉似歎息,「沙場之上,怎會有定數…但求拼盡全力罷了!」
陳婠彷彿回到了山海關滿地屍骨的修羅場,雙腿發軟,腦子發空,往後退了幾步,坐在靠椅上。
良久,她只是道,「未曾料到上次一見,竟成永訣,有些話終究是不能和他說了的。」
陳棠看著小妹蒼白的臉色,滿是心疼,但大男人亦不會勸慰,只是拍拍她肩頭離開,給她獨自消化悲傷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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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陳婠再次驅車趕往瑞王府,而不同的是,此次是由陳棠牽引,商議救父之事。
一路上,陳棠見妹妹少言寡語,雖未曾流淚傷懷,可更擔憂她將心事悶在肚子裡,積鬱成疾。
「大哥知你難過,」陳棠笨拙地安撫,「秦將軍與我而言,亦師亦友,對我的打擊亦不小。」
「人世無常,傷痛也無濟於事,不如好好活著。」
陳婠抬頭,正敏銳地捕捉到了大哥深深的惋惜的神色,卻不是悲傷。
兄妹二人,各懷心腸,一直進入府內,也無多言語。
瑞王府棲鳳閣,她並不算陌生。
「小妹你心思玲瓏,進去稟報吧,大哥在外面等你一起歸家。」陳棠遞給她一記溫暖的笑,陳婠從那笑意裡,生出了許多勇氣。
她轉身推門時,便在想,有長兄如此,當真是莫大的福分。
廳中光線充足,秋風穿堂吹動紗幔。
她恭敬地叩拜,呈上保存仔細的卷冊,「臣女父親蒙冤,還請瑞王殿下徹查。」
屋中沉靜片刻,「拿過近前來。」
陳婠緩緩抬眼,這才將那人看的分明。
他根本不是瑞王!
「怎麼?難道孤沒有能力為你做主麼?」封禛半靠著身子,仍是清俊而疏離的神態。
陳婠索性將錯就錯,將事先備好的說辭有條不紊地和盤托出。
封禛隨手翻動著,只覺得她聲音如流水叮咚,十分悅耳,比東宮裡侍筆弄墨的女官還好聽。
陳婠終於說完,不安地等待著他的反應。
封禛的確是在仔細斟酌,神情專注,並非敷衍。
陳婠自然就在一旁候著,一時安靜,靜的能聽見風吹竹林的聲音。
封禛終於合上卷冊,「陳侍郎此案,的確有待查證,若當真無罪,孤也絕不會冤枉任何一個好官。」
陳婠連忙屈膝謝恩,卻被他一把扶住。
「但在此之前,孤有一個條件。」
陳婠便覺此事不會如此簡單。
她輕聲問,「甚麼條件?」
封禛彎唇一笑,「隨孤一同回東宮。」
陳婠一愣,幾乎是下意識地搖頭,「殿下切莫說笑,您親口說的,最厭惡如我這般工於心計之人。」
封禛鬆開她的手,轉而挑起她的下巴,「但孤還說過,可以給你一個名分。」
陳婠心下忿然,卻因為父親的案子,不可觸怒於他。
「殿下是知道的,我與秦將軍已有信約,如今他屍骨未寒,我怎可負他!」
陳婠說的決絕,溫婉秀麗的面容上,滿是悲慼。
封禛卻似乎早有準備,轉身從案上拿起一封密信遞給她,「你以為孤當真看重你?」
陳婠連忙拆開,上面竟是秦桓峰的字跡。
封禛展眼便恢復冷峻的神色,彷彿方纔的調侃曖昧,從未發生過一樣。
「此是定遠將軍留下的托孤絕筆,求孤代他好生照顧你。」
封禛見她一言不發,冷笑道,「想來你們之間情深,許是私定終身了。」
陳婠收起信,神色泰然,「我與秦將軍高山流水,始終清白,只是他待我情深意重,我必要還他恩情。」
封禛目光鎖住她,「那你可知,天下除了孤,再無人敢娶你為妻?」
陳婠倔強地笑答,「那又何妨,左不過終老孤身,也樂得自在。」
她這番感人肺腑之言,對封禛絲毫沒有觸動。
「下月初三,孤會將冊封詔書準時送至陳府。」
「若臣女不願呢?」
封禛凝眸鄭重,「在孤的掌控之內,不會有如果。你下去罷,陳侍郎的案子很快便會水落石出,還一個清白。」
不多時,棲鳳閣便開了門。
陳棠見妹妹一副漠然的神色,心下已然明瞭。
陳婠悶聲走在前頭,任他如何,也不肯回應。
走至林間深處,陳婠卻忽然回頭,莞爾一笑,「小妹不曾料到,大哥會如此算計於我。」
陳棠搖搖頭,「很多事情你不明白,太子殿下,才是真正在保護你,大哥永遠都不會害你!」
陳婠也道,「很多事情,大哥你也不明白。其實,我對秦將軍有愧,卻無情。本想和他當面表明心跡,如今看來也不必要了。」
陳棠卻神色愈發凝重,「但他對你是真心的。」
陳婠將被風吹亂的裙擺理了理,眸色近乎殘酷,「真心又如何,人死如燈滅。」
陳棠步伐穩健地走來,那神情嚴肅至極,「秦將軍沒有死,他乃叛逃烏蒙。」
這下又輪到陳婠驚詫萬分。
「那為何,太子要騙我?」陳婠仍不相信。
「秦桓峰本就是烏蒙族出身,」陳棠眸光一時銳利,「太子殿下提拔我在他手下任職,便是有監視之意。而不肯說與你真相,不過是想要替你維持心中殘存的一點美好罷了。」
陳婠終於明白,為何大哥在述說秦桓峰戰死的消息時,流露出的只是惋惜。
陳棠將目光投向遠處,「人心難測,這世上骯髒污穢之事太多,小妹你又何必活的這麼明白。現如今,太子殿下是唯一能護你周全之人,況且,父親還在大理寺。」

第16章 紅粉綠臘競爭妍

冊封陳婠的詔書還未昭告,太子即將迎娶鎮國將軍之女的消息,已傳遍京都。
上至朝堂,下至百姓,對這一樁姻緣倒皆是認可。
都說那鎮國將軍的女兒如何國色天香,又有巾幗之姿,和當今太子雄才大略比肩,當真是舉世良緣,樂見其成。
人們似乎都忘了,鳳藻宮裡還有個養病中的太子妃。
而同是要入宮的陳婠這廂,卻平靜的異常,沒有絲毫動向。
若非陳婠太瞭解他,也要以為那日不過是他隨口的玩笑罷了。
封禛一言九鼎,不出五日,父親便被無罪釋放。不僅憑著那本賬冊洗脫冤屈,更因此被提拔,暫兼戶部尚書一職。
從階下之囚,忽而一躍千里,陳家大悲大喜,陳夫人的病也好了大半。
父親在家宴上,正式宣佈了女兒被選入東宮之事,儘管都道女兒是飛上了高枝要變鳳凰,但陳道允看向女兒的目光總帶著深深的愧疚。
後來陳夫人才聽得內因,便時常去陳婠房裡勸慰安撫一番。
當真走到如此地步,陳婠也別無他法,大哥憂心忡忡,生怕秦桓峰會潛入京城,對自己不利,自請在初三之前,留守京城,日後再往天河城復職,接替定遠將軍之位。
月末,母親擇吉日,帶陳婠去城南官子廟進香,說要替女兒祈福禱告,保佑她在宮中能不受欺凌,不求步步高陞,但求衣食無憂。
秦將軍戰死的消息,對母親的觸動很大,她一直視秦將軍為未來的女婿,怎麼看怎麼順眼。可這七尺男兒,說沒就沒了,教她如何接受?
好在老天開眼,女兒能嫁入東宮,也算是極致的榮華,雖宮門似海,但到底沒有委屈了。
陳婠身著梨花黃的緞面兒長裙,因為天寒,又在外頭加了一件半袖的織錦小褂子,看上去溫婉沉靜,如風溫潤。
時至今日,陳婠才發覺,自己繞了一圈,避無可避。
命運的軌跡並未因她而改變,仍就將她推向原本的應有的位置。
儘管心裡分明怨恨不甘,可卻找不到更好的出路。
上一世,她以太子側妃的未份嫁入東宮,而當時太子妃早早仙逝,東宮裡唯她獨大。
溫顏也是後入宮的,那時,陳婠已然升了太子正妃。
再至後來,紅顏如花,終有謝時,女人爭寵起來發的狠,絕不會比戰場上殘酷遜色。
封禛對後宮裡的事情,大都不放在心上,只要不鬧得過火,他總有辦法收場。
陳婠一直認為,他太過縱容,或者說,他根本沒將任何人放在心上。
這一世,棋局已開,落子無定,勝負未分。
跪在蒲團上,陳婠雙手合十,用極低的、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道,「此生此身,不爭名利,明哲保身,置身事外,絕不妄動情愛慾念。」
她說完,睜開雙眼,抬頭望著面目慈悲的佛像,虔誠地叩拜。
母親仍在捻著佛珠誦經,陳婠獨自起身。
殿外安平拿著小水袋遞過來,陳婠抿了一口便放下,她問,「大哥呢?怎地不見人影兒?」
安平支支吾吾,說是方才大公子就在林子旁等著,許是去裡面散心了。
陳婠心知安平有所隱瞞,便不再逼問,她環顧四下,忽然發現有輛軒車很是眼熟。
仔細一想,那不是溫顏的馬車又是誰?
細想之下,不免心驚,難道大哥對她仍是癡心妄念,無法放下?
若是從前便罷,男未娶女未嫁,可現在,溫顏已是名花有主,大哥如此下去,只怕要萬劫不復!
陳婠指了指佛殿,「去照顧好母親,我往林子裡歇會子。」
安平猶豫了片刻,陳婠秀眉微蹙,「還不快去。」
官子廟外人來人往,善男信女心懷虔誠,彷彿這一座佛堂便可化解世間所有恩怨,指點一切迷津。
殊不知最大的魔障,是人心。
陳婠順著林間小徑,往內裡走,漸漸地,便荒蕪起來。
她輕手輕腳,提著裙角,避免踩在花泥上沾了土。
難道是自己多心?
尋覓良久,就在她準備放棄之時,忽而發現不遠處隱在雪松後的一座四角小亭。
遠遠的看去,似有人影。
陳婠的心又提了上來,她不敢離得太近,便藏在樹幹後面探看。
那女子說話間回頭,嫵媚多嬌,果然是溫顏。
只見她時而面含笑意,時而蹙眉嗔怨,大哥只是負手站在一旁,面色沉沉,卻是難捨難分的神色。
那樣的表情,陳婠再熟悉不過,那是只有深愛之人才會有的姿態。
這一刻,陳婠才恍悟,也許,溫顏和大哥之間的交情,遠比自己想像的更深更多!
兩人雖隔了一段距離,但大哥的目光始終不曾離開她一刻。
越看陳婠越是替大哥心疼,只恨自己不能即刻上去,撕下她偽裝的面皮來。
大哥忽然從懷中拿出甚麼,遞了過去,溫顏似乎猶豫片刻,竟是接了過來。
兩人低語幾句,大哥大步走下台階,匆匆離開。
片刻之後,溫顏也悠然過來。
陳婠便在她路過之處候著,便在溫顏近身之時,她突然從樹幹上一歪,不偏不倚撞在溫顏身上。
因著慣力,溫顏自然站不穩當,陳婠伺機將她手中的事物拿了過來。
待溫顏站穩看清,只見陳婠笑吟吟地舉起那翡翠簪花,「我會替郡主傳達意願,就說讓我大哥死了這條心,你們以後橋歸橋路歸路,再無干係。」
話音一落,那翡翠便應聲落地,摔成幾瓣。
溫顏大驚,而後才明白過來。
陳婠蹲在地上,將碎翡翠撿起包在手帕裡,溫顏卻一步上前,握著她手臂將她猛地拉起來,「你偷聽我們說話,真是無恥。」
陳婠慢條斯理地包好,「身為人婦,卻和別的男子私會,休寧郡主當真知道甚麼是無恥麼?」
溫顏見她一副柔柔弱弱的樣子,也道,「陳姑娘一面勾著定遠將軍,一面還攀上了太子,那才是好本事,本郡主自愧不如。」
陳婠抽回手臂,「秦將軍在時,我與太子並無干係。如今秦將軍亡故,我再如何,並不越禮,休寧郡主請自重。」
溫顏忽然附過身來,貼在陳婠耳畔,「本郡主就是看你不順眼,便拿你大哥來戲弄,你能奈我何?」
她笑的眉眼如花,嫵媚至極。
陳婠點點頭,「我大哥的確心思單純,但太子是如何手段,勸你還是權衡輕重吧。」
說完此番話,陳婠轉頭便走,再不願和她多說一句。
溫顏在身後道,「你也休要作態,日後咱們再見分曉,我到要看看,你能在東宮住到幾時。」
溫顏心裡憋著氣,恨恨地將枝頭折下樹葉,撕了個米分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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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三吉日,轉眼便至。
寧春領著一眾小黃門先往鎮國將軍府而來。
溫顏已經穿戴整齊,艷麗如明珠懾人,嫵媚如春柳弄意。
「溫氏好女,端方識禮,禮教夙嫻,今詔入東宮,侍奉太子。爾其秉承聖訓,篤孝思進。封為良媛。欽此!」
寧春念完最後一句,溫顏紅潤的臉色霎時慘白,她難以置信地抬頭,只恨自己是聽錯了的。
良媛…竟然只是正四品的良媛!
寧春將聖旨交到她手中,「恭喜溫良媛。」
溫顏反覆瞧了幾遍,冷冷地問,「陳婠是何位分?」
寧春拱了拱手,便答,「太子欽賜,封為良娣。」
溫顏手中的聖旨啪嗒掉在地上,搖搖頭,「怎麼可能,她憑甚麼會在我之上!」
寧春不理會她的失態,逕直前往陳府宣旨,留下溫顏華服玉甸,不甘地站在原地。

第17章 宮闕春深深幾許

太子新婦入宮,自當先拜見當今帝后。
各宮各殿都燃了銀碳,將天微皇城內苑熏的暖融融一片,冬日的寒氣停在雪松的梢頭,結了層薄薄的霜花兒。
有老嬤嬤領著她們二人,前往椒房宮去。
這老嬤嬤陳婠認得,她是皇后身邊的老人,名喚容琳,比皇后的年紀還要大些。
可儘管如此,她行路的姿態仍是筆直雅致,架子端的很足。
今兒第一日入宮,衣著髮飾都甚為講究。
但溫顏的裝束,顯然更為隆重。她本就生的明艷嫵媚,再配上鳳仙色的穿花長裙,明珠髻上金步搖一步三晃,甚是惹眼。
再看一旁陳婠,就登時顯得簡單了不少。
淡石榴紅對襟兒百褶裙,廣袖垂落,羅帶束在腰線偏上,因為怕寒,陳婠還特地加了一層薄棉錦貼在中衣外面。
身段襯得聘婷裊娜,麗而不艷。
髮髻上很簡單,仍是那根雙花青玉簪為點綴。
溫顏時時觀察著,總是先陳婠一步。
「容琳姑姑,不知皇后娘娘喜歡什麼樣的人兒?」
容琳客氣地答,「回溫良媛,懂事識大體之人自然人人都喜歡。」
溫顏接著又問,「那太子妃今日會來麼?」
容琳頓了頓步子,「太子妃雖身子弱,但如此場合,她身為正妃,按禮制該來。」
這兩問,很顯然,容琳都並未直言,只是點到為止。
但此刻的陳婠,卻是望著宮道兩旁大片的古梅樹,遙想從前,她登臨後位,便先將這梅樹都除了,換成她最愛的桐花樹,一到春日,滿城奼紫嫣紅一片,煞是好看。
容琳轉頭,看著陳婠坦然的神態,不過是十六歲的姑娘,氣度卻沉靜。
在這宮中,口舌是非越少,走的才能越遠。
至於多遠,要看各自造化了。
「陳良娣可有要問的?」容琳試探。
陳婠眉眼彎了一彎,似笑非笑,「沒有。」
容琳點點頭,繼續帶路。
這宮中一草一木,陳婠都太過熟悉,只是時隔多年,已是另一番心境。
一切恩愛會,無常難得久。生世多畏懼,命危於晨露。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
椒房殿上,暖香悠悠。
經了宮人傳召,陳婠二人才施施然入內。
龍鳳繡屏,紫金檀案,華美非凡。
陳婠始終垂著頭,她並不想讓人對她有太深的印象,特別是皇后。
實則,她亦沒有太多好奇之心。
但有一人,陳婠的確是全然陌生的。那便是傳言中,病弱的太子妃。
皇后鳳目含笑,不怒自威,端方筆挺。
而一旁的文昌帝半靠在高榻上,氣色果然並不很好,時不時咳嗽幾聲,皆是皇后親手奉茶伺候,瞧上去真個是琴瑟和諧的場面。
過了片刻,皇后許是審視完畢,才道一聲,「起吧,近前過來,教本宮仔細瞧一瞧。」
溫顏步履生花,先一步上前,「臣女溫顏,見過皇上娘娘、萬福金安。」
皇后笑了笑,「鎮國將軍家的女兒,的確有爾父之風。」
溫顏連忙謝恩,皇后又問了幾句話,溫顏伶牙俐齒,瞧上去,倒有幾分得皇后歡心。
太子今日銀紅滾邊的明袍加身,冠發高束,上面綴著一顆雙龍戲珠瓔珞。
越發顯得英姿勃然,清俊風流。
溫顏時不時將目光投過去,但太子並未給她回應,仍是一言不發地聽著皇后訓誡。
而在太子左側,坐著一位紅衣美人兒,和溫顏和陳婠的紅色不同,太子妃的紅,嬌艷濃重,為正服色。
單從衣裳色澤上來講,便是在位分上壓她們一頭,更是在無聲地彰顯她正妃的地位。
在宮中,這些所有的細節,都極其考究,斷不能逾越。
想來她應是太子妃,若禾郡主周若薇,亦是皇后的外甥女。
太子妃面色蒼白,尖尖的瓜子臉上,杏眼流波,端的是嫵媚風流,艷麗不輸溫顏。
她似是強撐著身子,一旁婢子拿來軟靠塞在她腰間。周若薇歪頭去看太子,只見他目光卻落在下首,不知是在看哪位女子。
封禛側目,發覺陳婠自入殿以來便始終安靜,靜的彷彿不存在一般,連個目光也不曾投來。
好似十分認命,任由擺佈的樣子。
一想到她心裡還放不下秦桓峰,封禛竟是有些不自主地冷下了臉色。
仍是皇后先發現了陳婠,這才道,「瞧本宮這記性,陳氏你近前說話。」
眾人抬眼,見從溫顏身後不遠處,那女子悠悠上前,行如扶風一般柔柔,服飾妝容倒並不惹眼。
陳婠緩緩抬頭,一笑淡淡,如春風和煦,令人觀之悅心。
和溫顏艷麗逼人的容光,截然不同。
對於看似溫柔順從,不具有侵襲性的女子,第一眼印象自然是好的。
陳婠雙手攏在袖中,標準地行了禮,皇后便問,「從前本宮未曾留意過,你與太子何時會面的?」
陳婠沒有絲毫遲疑,如實便答,「回皇后娘娘,是在瑞王府花宴上。」
這一回答,顯然讓皇后的戒備心消除了幾分。
而她說話時,幾乎不曾瞧過太子,可見情分並不深。
始終不曾開口的文昌帝忽然問道,「你父親一案,朕看過筆錄,陳侍郎確為清廉可造之才,教出的女兒亦端莊識禮。」
能得到皇上讚賞,自然是極好的,陳婠並不顯得十分歡喜,仍是按禮制福身,再無多話。
容琳姑姑拿了手爐過來,皇后便先給文昌帝奉著,自己拿過一枚小的來用。
眼見時辰不早,皇后這才道,「你們二人入宮侍奉太子,自當恪守本分,齊心協力,亦當敬重太子妃,如同太子。」
宮人們端來新茶,陳婠便以良娣身份恭敬地奉了茶,「太子妃請用茶。」
溫顏即便心下不服,但面上仍是恪守身份,也跟著從命。
太子妃笑吟吟地,從隨侍宮女手中拿過物件兒,分別遞給她們二人,「日後,咱們共同侍奉太子,應如姊妹。」
兩條相同的菱花串珠手鏈,乃是用東海藍玉打磨製成,色澤極溫潤透亮,自是佳品。
陳婠抬頭,這才第一次看清太子妃的樣貌。
兩人目光交匯,恍如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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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事完畢,由宮人領著分別去往各自寢宮。
溫良媛分在蘭煙殿,陳婠則入主玉露閣。
論規模,自然是蘭煙殿恢弘些。
但玉露閣在太子的重華宮西側,只隔了一叢桃花林子,倒比太子妃的鳳藻宮更近些。
陳婠走進殿中,故地重遊,心生感慨。
可巧不巧,上一世,她也是在玉露閣。
那時宮人們都說,玉露閣乃是承恩雨露之意,足以彰顯太子的恩寵。
除了安平,內務府分來宮女、小黃門各兩位。
因為是新入宮的妃嬪,日常用度皆是新的,不曾怠慢。
陳婠簡明扼要地將手下幾位招來訓了回話,只說了一個要求,那便是不和其他任何宮殿之人搬弄是非,皆以明哲保身為謹訓。
後各賞了了銀子,便下去收拾。
雖不是娶正妃,但第一夜,也是極重要的。
寢室內,紅紗帳,紅緞子,佈置地很是應景。
教導嬤嬤很快就到了玉露閣,十分詳盡地將床笫之事的技巧教給她聽,還說了許多侍奉的規矩。
因著陳婠上一世已經人事,沒有過多的羞澀,但如此露骨地話語,仍是不自主地勾起那些溫存旖旎的風流韻事,身體的歡愉好像被輕輕撩撥起來。
陳婠再出來時,見安平和新來的小宮女們聚在一起說些什麼,她一來,眾人便散了。
有個眼力活的小宮女名喚沉香,人很是機靈。
「不知道太子殿下晚上會不會來小姐這裡。」安平一面給她換裝,一面嘀咕。
「又不是當真洞房花燭,」陳婠笑了笑,「哪裡有什麼分別,來則安之罷了。」
安平卻突然俯在耳邊,「小姐可知,太子妃為何不得寵?」
陳婠歪頭,眨了眨眼,安平緊接著小臉一紅道,「她們都說,因為太子妃身子骨弱,禁不得太子殿下的恩澤…」
陳婠輕拍她手背一下,「才入宮,就學了這歪話來!」
安平努努嘴,「不過依奴婢看,小姐的身子骨應是極好…」
陳婠作勢就去撕她的嘴,惹得安平滿室亂竄著討饒。
便在此時,殿外寧春的聲音響起,「太子殿下到。」
安平握著嘴笑,意味深長地看了自家小姐一眼,被陳婠冷眼堵了回去,「如此沒個正行,宮中不比在家。」
她才剛站起,太子卻已經大步入內,撩開紗帳望過來,「甚麼事情如此開懷,孤瞧著,倒比今兒在大殿上歡暢多了。」

第18章 雨露恩澤付良辰

安平垂著悄聲放下帷帳便退下了。
現下兩人獨處,陳婠也有些侷促,大抵終究是疏離了太久的緣故,「殿下來此,所為何事?」
封禛略一沉吟,鳳眸鎖住她,燈燭之下細看,更有一番動人的韻味,「孤還未用晚膳。」
陳婠露出無奈的神色,「殿下來的不巧,方才剛傳完膳,想來蘭煙殿應是還有的。」
封禛掀起眼簾,手指在案台上扣了幾下,「你是在趕孤走麼?」
陳婠附和著笑了一笑,搖搖頭。
封禛這便起了身,踱到她近前,再向前一步,陳婠便要被他逼地坐上床幃。
可他卻忽然握住了她一雙手,拿起來摩挲細看,「你這雙手生的好,孤第一次見時,便喜歡的緊。」
陳婠由他端著,細想從前,彷彿不記得封禛對她說過這樣的話。
他握著手,從指尖兒揉著,再到手掌,十分溫存細緻,最後在手背上落下一記淺吻,這才將她放開,「孤記得你說過不會撫琴弄笙,那麼就給孤去做幾樣點心來嘗嘗。」
陳婠一愣,望向他,「殿下今晚不用處理政事麼?做點心可非是一時半刻的。」
封禛隨手捻了本書架上的書冊,閒適地坐在軟榻中,全然悠然自在的模樣,「今日良辰,怎能辜負,別耽擱太久,讓孤餓著。」
陳婠掩上門,胸中竟是有些忐忑,太久不曾如此親近,反倒是極不適應。
再配上此情此景,前世那些不堪的回憶陣陣翻湧,她的確是沒有一絲好心情。
玉露閣外掌了宮燈,八角蓮台散著暖黃一片。
小廚房在正殿後面,玉露閣的牆內栽著一排梅樹,被夜風吹得簌簌作響。
陳婠正服還未褪去,繁雜的髮髻壓得沉沉。
她慢悠悠去了小廚房,沉香正在收拾碗碟,一見她來了自然是驚訝。
陳婠便問,「可還剩有甚麼食材?」
沉香清點了數目,「只剩下一些鮮果。」
陳婠的廚藝並不算好,拿手的是幾樣糕點,沉香忽然一拍手,忙道,「回良娣,奴婢還封存這秋日摘得桂花瓣,新鮮著呢。」
陳婠微一歪頭,「去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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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半個時辰,陳婠這才端了檀木食案進來。
意外的是,封禛仍是維持著原先的姿勢,握著一卷書讀的津津有味。
陳婠端著,「外室敞亮,殿下還是出去用膳才是。」
封禛歪歪頭,「放在妝鏡台上,孤就在此處用膳。」
陳婠也不分辨,任他說甚麼便是甚麼。
才放好,一轉身,封禛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站在了身後,微微探頭看去。
一碗桂花粥,一碟子桂花酥。
封禛素來對衣食考究,挑剔的緊,從前陳婠陪他用膳,若有一道菜色不滿意,便要御膳房重做。
卻不料封禛逕自坐下,拿起勺子嘗了一口粥,許久不言。
陳婠硬著頭皮站著,等待著他的判決。
可封禛只是一口又一口喝著粥。
倒是陳婠先忍不住,便問,「這粥,可還合殿下口味?」
封禛放下勺子,「愛妃要聽真話還是假話?」
陳婠忍俊不禁,抿抿唇,他這分明就是故意的,「臣妾知道不好吃。」
封禛握住她的手,拉她坐在身旁,又夾了一塊桂花酥放入口中,「假話便是味口很一般,比不得御膳房。真話卻是,孤用的很滿意,很合胃口。」
陳婠莫名地心頭一暖,別有一番滋味。
「去把那卷書拿來,讀給孤聽。」
陳婠只好照做,那是她帶入宮來的一本詞集,乃是歷朝歷代的文人騷客有感之作,閒來打發時間用的。
「殿下要聽這些?」她翻開,多是些如「窗含西嶺千秋雪」的思鄉吟詠之詞,封禛卻並不在意,「偶爾讀之,別有不同心境。」
他沒有告訴陳婠,其實是喜歡聽她的聲音。
一時紅燭添香,唯有她如清泉般的聲音娓娓道來。
直到膳畢,封禛站起來,命她更衣,陳婠才如夢方醒。
太子來妃子宮中,又怎會是用膳讀詩這麼簡單?
陳婠不從,推脫道,「玉露閣簡陋,還請殿下回重華宮安置。」
封禛似乎早知道她的說辭,「愛妃可是在欲拒還迎,要孤親自動手替你更換麼?」
陳婠下意識地往後撤撤身子,「臣妾身子不適,不能侍寢。」
封禛彎了彎唇角,已然大步上前,取下她頭上的簪子,將一頭青絲散落。
「孤知道,你心裡裝著別人。」他說話時,眼含笑意。
陳婠卻覺得冷的可怕,就連這一室暖和也抵擋不了發自內心的恐懼。
封禛的手,已經順著她的臉頰滑到脖子,繁雜的繫帶似乎在他手裡並沒費多大功夫,便解開了。
「你覺得入宮是委屈了你。」他接著說,聲音很是溫柔,更像是在誘哄。
儘管覺得此時此刻摀住胸口,是何等矯情的做法,但她還是如此做了,本能地牴觸,「既然殿下招臣妾入宮,那便該知道緣由。」
兩人進退間,已經走到床幃,陳婠就勢坐在榻邊,抬頭望著他,「男女情事,若不你情我願,怎會有樂趣?還望殿下三思。」
封禛眸色一冷,「若孤就喜歡強佔的樂趣呢?」
陳婠張了張口,想要反駁卻找不出能說的話。
在她印象裡,封禛對自己始終是溫柔的,即便是男女之事也從不勉強。
但如今,事情的發展已然早就超出了預料。
石榴紅色的外衫剝落在床幃,封禛見她裡面竟然還套了一層棉錦,不由地一笑,「愛妃如此怕冷,日後在宮中暖和,不必穿得這樣厚重。」
陳婠攔住他的手,「殿下今日,決意如此麼?」
封禛凝住她,漸漸湊近,在溫軟的唇瓣上吮了一下,「孤決定的事情,絕不更改。」
陳婠輕輕解開棉錦的帶子,再問,「即便會令臣妾心生怨恨,也無妨對麼?」
封禛捻動著她細嫩的臉頰,「孤知道你想說甚麼,但那一套妾心如鐵的理論,在孤這裡不管用,也不必說。」
陳婠也跟著笑了,「那臣妾要殿下應允一事。」
封禛握著她一雙柔軟無骨的手,點點頭,發覺平素總是木著一張臉的陳婠,此刻一笑竟也有百媚橫生的誘人。
「准臣妾可以出宮遠行,他日臣妾若有錯,不可禍及家人。」陳婠一字一句。
封禛沉吟,「孤准了。」
陳婠緩緩褪去中衣,絲質的內衫便露了出來,更與瓷白的肌膚映襯,散發著少女獨有的體香。
她索性閉上眼,任由他擺佈。
男女之事,既然逃避不了,權當做享受,至少也不委屈了自己。
有力地手,沿著她光滑的脊背向下,將她推到榻上。
覆蓋上來的瞬間,封禛握住她的下巴,「睜開眼,看著孤。」
頭頂紅綃帳搖搖曳曳,陌生又熟悉地目光交匯一處,而後便是刺骨的疼。
被翻紅浪,糾纏不休。
上一世,床笫之事皆是溫存體貼,陳婠根本不曾經歷過如此狂風驟雨般地摧折撻伐。
身體的疼痛或是歡愉,都被一浪高過一浪的翻覆所掩蓋。
他始終扣住陳婠柔軟的手,將她按定在榻,不曾鬆開。
封禛附在耳畔輕咬,「婠婠你記住,你的身子是我的,你的心,遲早也是。」
陳婠咬唇不語,他便有辦法逼她出聲。
這一場洞房花燭,幾要耗盡她所有的力氣。
昏昏沉沉的,不知時辰多久。
但見紅燭燃盡了,才終於停歇。
安平等人都守在殿外,只聽裡面動靜,便可想一二。
沉香等人俱都紅著臉,安平直到裡頭安靜下來,這才瞧了瞧時辰,心下想的卻是,「小姐的身子骨果然是極好的…」
聽見小姐的聲音在喚自己,安平連忙端著早準備好的乾淨衣物床單進去,沉香手腳利落也跟在後面。
她們皆不敢抬頭,隱約可見太子衣衫鬆散地披在身上,陳良娣被他抱在懷裡,蓋著一層薄被。
「備水,孤要和婠婠沐浴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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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房挨著寢室,只隔了一道短小的走廊。
這一路,陳婠都是被他抱著走過去。
渾身骨架散了地疼,一動也不想動。
這一場沐浴,自然而然地又洗了許久。
徹夜,太子都宿在玉露閣,這也是除了太子妃,從未有過的事情。
天破曉時,陳婠睜著眼在想,他何時再情事上,是如此的需索無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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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前,封禛似是吩咐了甚麼,就見寧春不一會就回來,捧著一枚梨黃的匣子。
封禛已然穿戴整齊,便坐在床頭,將那匣子打開。
陳婠綰了頭髮,跟著坐起來,拉了件衣裳披著,露出一段瓷白的肩。
封禛見她面色紅潤,春意濃濃,煞是可人。
只見他拿出一枚淡米分色的玉鐲子來,裡面棉絮溫潤,有冰花流轉,似是活物般靈動。
封禛拿起她的手,輕輕將鐲子套了上去,「幾年前孤得了這枚物件兒,配你的手,才算是合用,便戴著吧。」
陳婠只好謝恩,「謝殿下。」
封禛臨走卻在她耳畔低語,「愛妃勞苦有功,好好養身子。」

第19章 新寵嬌艷宮花紅

封禛一走,安平先帶頭道,「恭喜小姐。」
而後一屋子人皆是呼啦啦行禮,跟著道賀。
眼看主子得寵,手下的婢子自然是高興的,宮中最不計較的便是手段,最怕的是失寵。
沉香偷偷觀察著陳良娣,如此大喜之事,太子頭一夜便臨幸徹夜,似乎她卻並未如何高興。
從前自己在皇上的鄭貴人宮中伺候過,還記得聖上臨幸那一晚,她那情濃繾綣的神態,想來是極歡喜的。
如今皇帝已老,太子自然是宮中炙手可熱,可自家主子反常的緊。
正思量著,容琳姑姑已經先得了信過來。
陳婠已然穿戴整齊,由安平扶著下來迎接。
容琳瞧了眼帶血的絹緞,露出滿意的笑,又擺擺手,「恭喜陳良娣蒙澤恩寵,此是皇后娘娘賞的桂圓多子湯,望良娣早日為皇室綿延子嗣。」
而後立在原地,陳婠明白規矩,容琳是要看著她喝下。
陳婠端起湯碗,鼻端輕嗅,湯中桂圓、花生還有紅棗,並無其他藥物。
這才一口一口喝盡了。
倒是要拜上一世所賜,常年在宮中傾軋,練就了敏銳非凡的鼻息,但凡有藥物摻入,即便是極微小的,陳婠也能分辨出來。
顯然,皇后並無他意,的確是補血養氣的佳品。
容琳笑著欠欠身兒,「奴婢提醒陳良娣一句,每日要去太子妃宮中問安,每月上、中、下旬初日各要去椒房殿請安,切莫忘了規矩。」
陳婠接過安平遞來的帕子,擦拭了嘴角,「有勞姑姑提點,臣妾省得。」
容琳姑姑在宮中地位頗高,但陳婠沒有表示出太多討好的意味,不卑不亢的姿態拿捏的恰到好處。
送走了容琳,這廂又有宮人來送東西,是鳳藻宮的大宮女芙蘅。
芙蘅送的並非藥膳,而是幾件新制的宮裝。
陳婠笑納,正巧她帶來宮中的衣裳不多,太子妃大手筆,用料皆是上等的絲綢綾緞。
而且,陳婠頓了頓,這花色,正是自己喜歡的芙蓉花和雛菊的紋路。
不過是一面之緣的太子妃,怎麼會知曉自己的喜好?
「臣妾謝太子妃好意,不知溫良媛宮中可有?」陳婠似是隨口一問。
芙蘅始終冷著一張臉,「回良娣,自然是有的,您和良媛一同入宮,一碗水端平,皆是一樣的。」
這話聽著十分不順耳,太子妃生的一副和和氣氣的樣子,可她身邊的宮人氣性卻不小。
安平也聽出來了,她到底還是替太子妃鳴不平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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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鳳藻宮時,天兒下起了小雪。
陳婠進來時,裡頭已經坐了好些個人。
眾人抬眼望去,見她罩了件雪披風,領口鑲著一圈白絨絨的兔毛,上面還落著霧濛濛的雪花瓣子。
不知可是承恩的緣故,更襯得瓷白的一張臉蛋上泛著紅暈。
眉如遠山,明眸彎彎,端的是清麗非常。
「臣妾初次來太子妃宮中,摸不清路徑,來遲了些,望太子妃莫怪。」陳婠行了個禮,便撿了個最靠外的位置坐下。
只見上座的太子妃溫柔地笑著招招手,「陳妹妹過來坐,方才和溫妹妹說了會兒話,我宮裡許久不曾這樣熱鬧過了。」
溫顏來的早,正挨著周若薇坐著,狀似親近,見陳婠來了,輕嗤一聲,「這還沒如何呢,就這般端著架子。」
陳婠揉揉腰,便走過去,「臣妾若有不對的地方,太子妃盡可指出來,無妨的。」
芙蘅在旁道,好似全然沒將她放在眼裡,「有溫良媛來給您解悶兒,瞧著氣色也好了許多。」
太子妃笑意溫和,一張嬌艷的臉上滿是從容祥和,不似溫顏將厭惡都寫在臉上。
如此看來,她的確是個好脾性的。
陳婠對她們的話沒多大興趣,倒是看見了對面坐在角落裡的另一個女子。
她著了深青色的宮裝,面容淡漠,髮髻簡單的綰了結,用一根檀木珠簪子固定住。
像是隔了重山萬水,儘管對面,卻已然千里之遙。
那打扮,襯在洛芊芊身上,與氣質極不相符,但也是好看的。
和這些脂米分堆裡養出的美人,很不一樣。
正說著,太子妃忽然一伸手,便握住了陳婠的腕子,「妹妹這可是薑花芙蓉玉鐲?」
陳婠眨了眨眼,未見喜色,「應該是這個名字吧,我並不認得。」
太子妃仔細端詳著,「妹妹的手生的極好,這玉鐲太子殿下一直收著,如今肯給了你,唯有你這手兒能當得起。」
陳婠離她很近,但周若薇說話時,眼眸真誠,表情除了讚歎並無其他,一派雲朗月清。
「也許,太子殿下不過是將臣妾的手當做工藝品,就和這鐲子一樣的用處。」
太子妃道,「妹妹不瞭解殿下的脾性…他是看重你…」還沒說完,卻輕聲咳了起來,芙蘅連忙端來冰糖梨膏餵了幾口。
太子妃撫著胸口,靠在軟枕上,微微喘氣,「瞧我這身子,一入冬,稍微見著寒氣便難過的緊,教妹妹們見笑了。」
溫顏教芙蘅過來,看了看冰糖梨膏,「臣妾幼師常在軍中,曾跟著軍中大夫學過一段時日,這冰糖梨膏做法卻不對。」
她接著道,「梨子不可單獨煮水,要用文火悶著,熬成漿才最有效。」
太子妃點點頭,「妹妹見多識廣,我這就去讓膳房照做。」
芙蘅將東西拿下去,不一會兒便端了茶水過來。
太子妃逐次賞了茶,到陳婠這裡,是一杯君山銀針。
陳婠微微一愣,自己不喜喝茶,但唯有君山銀針能入得口。
太子妃怎地知道這些?亦或者,只是簡單的碰巧而已…
殿中安靜,忽然一道刺耳的杯盤碎裂之聲響起,眾人俱是一驚。
那小宮女跪在地上,捧著摔碎的玉器連聲告饒,芙蘅扯著她的耳朵,「你平素手腳便不利索,今兒將太子妃最喜歡的花瓶打碎了,你可知這是殿下送的物件?」
小宮女泣不成聲,連連叩頭,芙蘅卻不依不饒,十分厲害。
倒是太子妃不忍看著,出聲將她制止,「算了,不過時身外之物,下回仔細些便是,收拾乾淨都下去吧。」
茶飲得差不多了,太子妃體弱要休息,眾人便各自散了。陳婠走出鳳藻宮時,忽而聞見一股熟悉的氣味。
卻一時想不起來是什麼。
安平在一旁感慨,「太子妃真真是好人,心地如此善良,比溫家的小姐不知好了多少倍!只可惜身體不好。」
周若薇的一顰一笑迴盪在眼前,陳婠只覺得那神情似曾相識,卻分明是陌生人。
「你也覺得她人很好?」
安平點點頭,陳婠卻凝眸,「一個人若事事都好,人人稱道,沒有任何錯處,那麼便有兩種可能。」
安平睜大了眼,「小姐說給奴婢聽聽。」
「若不是城府太深,便是做戲太好。」陳婠撫摸著領口的絨毛,「但也有一種人,做了一輩子的戲,也就真成了好人,亦是本領。」
安平似懂非懂,想著太子妃那樣的,不像是裝出來的。
走到梅樹林外,陳婠忽然頓住腳步,她想起來了,在鳳藻宮聞到的氣味,是紫檀的香味。
可患有咳疾症候之人,是不該用如此味重的香料的…
安平猛然停住,陳婠正沉思著,往前一步,冷不防撞進來人懷中。
「想什麼呢,這樣出神?孤在此地看了你許久,都未曾發覺。」封禛披著玄色披風,面如冠玉。
「臣妾方從太子妃宮裡過來。」
封禛面色未動,嗯了一聲,便去牽她的手,「怎地這樣涼?」
說話間,他停步,展手將自己的披風接解下,不由分說地裹在陳婠身上,「陪孤去重華宮。」

第20章 錦瑟無端五十弦

陳婠卻止步不前,立在原地,「妾身累了,恕不能伴駕。」
封禛將她手握緊了幾分,「仗著孤寵著你,便學會忤逆犯上,看來愛妃還是沒有學乖。」
「回殿下,昨夜未曾休息好,今兒一早便去鳳藻宮請安,這會子眼皮沉重,妾身想回去歇著。」
封禛上下將她掃了一眼,只見臉頰紅暈,可眼皮下頭的確有一抹極淺的青色。
不由地想起昨晚巫山雲雨,那身段的確是極好的,銷魂蝕骨,令他忍不住一再採擷。
初次承恩,想是禁不住的。
便放柔了語氣,「過來,孤不教你累著。」
陳婠思忖,他如此簡單便答應了?
可還沒來得及反應,封禛雙臂一彎,極輕易地便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陳婠無語凝噎,原來他所指的不讓累著,是這個意思。
但說實話,他的懷抱的確十分寬厚舒適,陳婠索性就將頭歪在他肩上,伸手指道,「如此,便有勞殿下了,玉露閣在那邊兒。」
安平跟在後面,瞧見溫良媛的婢子青嵐從後面走了過去。
不知為何,一想到溫顏那盛氣凌人的模樣,安平便覺得出了口氣,到底太子殿下還是喜歡自家小姐。
封禛繃著一張冷面,不語,可走的卻是重華宮的方向。
他懷中的清冽味道,陣陣沁過來,恍惚中,彷彿又回到了從前在東宮的日子。
「殿下可知道妾身喜歡什麼花兒,什麼茶?」她似是嬌嗔的口吻,但心下卻是有意求證。
封禛捏了她腰間一下,露出極淺的笑意,「不若你說於孤聽一聽。」
陳婠瞭然,原來,他並不知道的,自然更不會說給太子妃。
封禛大步登上重華宮的玉階。
寧春一瞧,忙的將宮人都遣了出去,掩門退下,特意在外頭交待,「沒有殿下傳召,誰也不許進去打擾,都聽仔細了!」
殿下可是頭一遭帶妃子來重華宮,再細看,果然就是當初在天河城遇到的姑娘。
寧春暗暗佩服自家的好眼力,當初沒有看走眼。
後來入帳伺候的洛昭訓,太子根本就未曾碰她,只怕是在和這陳良娣賭氣呢。
這大男人執著起來,自是不肯低頭的,何況是萬人之上的太子?
如此一來,原本在重華宮磨墨的兩位奉儀,瀾雨、瀾汀姊妹二人,心下自是萬般不願,可也無法,只好去偏殿做些雜事。
殿內明淨,雕樑畫棟,一爐銷金凝神香,絲絲入扣。
「殿下帶妾身來此地作何?」陳婠猜不透他的心思,從前,封禛處理政事時,不許任何人打擾,即便是當初已是太子妃的自己。
「婠婠過來,替孤更衣。」他揉了揉眉心。
陳婠手法熟練,和他配合的天衣無縫。
待他一襲月白色常服坐在書案前時,陳婠已然兩眼皮子打架,歪在案頭,不知何時竟睡了過去。
再睜眼時,天色將暮。
「看你睡得沉,孤也捨不得打擾你。」封禛仍在案頭批閱奏折。
身為儲君,肩頭萬里江山,自然責任重大。
一刻也不能疏忽。
陳婠揉了揉右臉,便主動為他研墨,「殿下,妾身有一事相求。」
封禛眼也不抬,「何事?」
「妾身思念父母,想要回府省親。」
封禛這才擱下筆墨,「孤不准。」
陳婠登時蹙了眉心,「陛下答應過的,天子一言九鼎,怎能反悔?」
封禛走過來,坐在案前木榻上,「現下還未到時候,接下來,孤要先委屈你一段時日。」
陳婠還沒來得及思考到底何為委屈,他已經欺身上來。
室內溫暖如春,輕解羅裳。
「殿下,此地怕是不妥…」
但封禛卻絲毫不給她分辨的機會,張口含住她柔軟的唇,將後面的話都吞了進去。
先是極溫柔的相待,可到後來,仍是暴風驟雨的索取,將她吹打地米分身碎骨。
封禛幾乎將她完全籠罩和掌控,只能隨他沉淪下去。
窗外雪花飛舞,御書房內旖旎無限。
年近元日,乃是宮中的大日子。
原本人人看好的玉露閣陳良娣的風頭,並未持續幾日,太子殿下開始臨幸蘭煙殿,一去就是數日。
溫良媛寵眷非凡,私下裡都道如此恩寵,只怕很快便要晉陞位份。
安平時常在耳邊抱怨,說是太子殿下負了自家小姐。
陳婠卻不以為意,一笑置之,「宮中哪裡有甚麼負心薄情,入了宮門,便不再是男女情愛那樣簡單,過好自己的日子才是。」
後宮中最不乏恩幸,卻無一樣關乎情愛,後宮如天平,總要在得失之間得到一個完美的平衡。
而作為賭注的砝碼,卻各不相同。
安平聽了小姐的話,忽然歎道,「若是秦將軍沒有出事,小姐也不必委屈…」
秦桓峰…
那張深邃分明的俊顏劃過腦海,颯爽英姿。
還有山海關的生死博弈。
現下想來,彷彿是很久遠的事情。
陳婠後來追問過大哥,但是始終沒有一個準確的回答。
他就這般人間蒸發,無跡可尋。
若沒有記錯的,文昌十四年初,皇帝病重,藩王逼宮,欲效仿挾天子以令諸侯。
那時,陳婠被禁足東宮,未得以見證一場血腥政變。
只知道最後結局,文昌帝暴斃,太子登基,行削藩之策,三王皆被發配邊疆,永不得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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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去太子妃宮中請安,周若薇似乎對陳婠格外親近,時常與她說些體己話,得了甚麼好物件,便都會先贈予陳婠一些。
溫顏有寵,仗著父親得太子器重,漸漸的不將旁人放在眼裡。
整日打扮地艷麗非凡,就連婢子青嵐也跟著得勢。
太子妃對溫顏,並不若對陳婠那樣貼心,面上和氣應承一下,便過了。
但她為人謙和友善,即便溫顏如何恃寵而驕,她亦沒有半分惡言怨懟。
如此胸襟,令陳婠也歎自愧不如。
進出鳳藻宮時日多了,陳婠對於那股淡淡的紫檀香已然習慣,太子妃仍是咳的厲害,未見起色。
興許是做慣了閒人,身為太子妃,周若薇對於政事幾乎毫無知覺,就連太子動向也並不清楚。
直到元日臨近,皇后向東宮發出邀請,太子妃才知道,原來三位藩王已經攜家眷入京,皆要參宴。
若說陳婠上一世野心太大,那周若薇便是太放任權勢,毫無作為。
連一個太子妃應盡的本分也不曾有過。
當真不知是福還是錯。
只是看起來,她樂得清靜,倒也悠閒自在。
這一日,風雪初霽,因著太子妃又得了一副新制的曲子,便教司樂坊的宮女來彈奏,是以在鳳藻宮耗得時辰長了些。
琵琶乃是鳳凰木所製,品質極好,但那奏樂的宮女,指法並不精準。
陳婠聽了幾回,便忍不住糾正,她素手輕撥,指尖音律流轉,登時如珠落玉盤,清音渺渺。
太子妃靠在座上,聽得入神。
陳婠一面撥弦,抬頭卻看到她略顯遲滯的目光投來。
一曲終了,她將琴弦收住,太子妃這才道,「不曾想陳妹妹精通音律,從前不知,日後你常來,也教教我。」
「太子妃蕙質蘭心,妾身當不得。」陳婠放下琵琶,周若薇喚她近前,擺擺手,不一會芙蘅便端了一方玉製的匣子過來。
「這玉花晨露膏滋養生肌,用處極妙,正配妹妹的一雙手。放在我這裡,憑白浪費了去。」
陳婠自然不能收下,兩人推托間,卻聽殿外寧春的聲音響起,「太子殿下到。」
周若薇撐著身子,面有歡喜,連忙整理了衣著迎駕。
捲著一襲凜冽的寒氣,太子款步入殿。
他著錦白的貂裘大氅,長身玉立,越發清俊高華。
隨意往高榻上一座,眉目間寒意未消。
陳婠倒是奇了,入宮這些時日,從不見他來過鳳藻宮。
「方纔,孤在殿外聽了琵琶曲,甚是動人。」
太子妃笑著道,「殿下不知,那是陳妹妹親手彈奏,依臣妾來看,倒比司樂坊的一眾女官彈得更妙。」
封禛看過來,見陳婠雲淡風輕地坐在一旁,絲毫無所觸動,置身事外一般,只專注地凝著窗台上的紫弦月草出神。
封禛面上無痕,胸中卻彷彿窩了一團火氣。
她總是如此甚麼都不在乎的模樣。
「孤記得婠婠曾說過,並不會任何樂器。」封禛淡淡道。
陳婠抬眼看他,十分恭敬地頷首,道,「妾身是隨性擺弄樂器,稱不上精通,大抵和不會是一樣的。」
太子妃眼見兩人風刀霜劍,氣氛不善,忙地道,「不若由臣妾做主,殿下和陳妹妹便在我宮中用膳,臣妾這裡還有幾首曲牌,陳妹妹一雙巧手,奏給殿下聽可好?」
封禛一雙鳳眸看向陳婠,她卻忽然起身兒,福了一福,「多謝太子妃美意,妾身宮中有事,便不打擾太子、太子妃雅興,這廂退下了。」
太子妃似乎有些失望,正欲開口挽留,封禛卻也跟著站起,「如此正好,孤正要走,將方纔的琵琶也帶上。」
陳婠只好抱著琵琶,跟在他後面亦步亦趨。
「殿下…」周若薇的挽留,並無多大作用,封禛只是轉頭囑咐她好生休養,再無其他。
兩人一前一後出殿,芙衡倒是先開了腔,「太子妃您也太示弱了些,眼看太子殿下就這麼被那狐媚子勾走了。」
周若薇搖搖頭,「莫言多嘴饒舌,把藥端來吧。」
芙衡仍不死心,又道,「從前那柳昭訓在時,裝嬌弄弱的勾著殿下,您便任她去。依奴婢看,這陳良娣也是一樣的!」
周若薇咳了幾聲,「人死為大,休要再議論是非。」
芙衡嘟囔,「那柳昭訓是咎由自取,怪不得旁人…」
周若薇喝了藥,歎道,「若她沒有出事,想來腹中骨肉也該有兩歲了,東宮許會熱鬧些個。」
芙蘅一面伺候她喝藥,一面勸,「您該多對殿下上心些,這元日宮宴就要到了,奴婢聽說蘭煙殿那邊早早兒地準備上了…」
太子妃望了眼窗外,紅梅竟是新開了幾枝,「鄭賢妃近來可有到過東宮?」
芙蘅便答,「鄭賢妃一直跟著皇后娘娘侍奉陛下,並未得空。」
太子妃擺擺手,「將玉花生肌露送去陳良娣那裡。」

第21章 君心妾意各兩端

走出鳳藻宮正門,但見一架鸞鳳步攆停在宮道中央。
「你帶著琵琶回宮,孤要留下婠婠。」封禛將安平打發走,先一步登上,輕拍了身邊的軟榻,「婠婠上來,帶你去個好地方。」
按禮制來講,唯有太子正妃、側妃才有資格與太子同乘一攆。
寧春似乎猜出了陳婠心中所想,便欠身兒道,「殿下恩典,陳良娣請吧。」
陳婠遂扶了寧春的手臂,提著裙子登車。
鸞鳳攆上,鋪著厚厚的絨毯,四角分別置有暖爐,放下珠簾,果然比外頭暖和許多。
她怕冷,封禛是知道的。
陳婠側過頭,封禛目光投向落雪,清華濯濯,似有些心不在焉,看不出喜怒的痕跡。
「殿下要去哪兒?」她問話時,步攆已經沿著漱玉巷出了東宮。
朱漆的高大殿門次第敞開又關閉,偌大的天微皇城赫然眼前。
皇上的寢殿正陽宮位於六宮正中,陳婠還能準確無誤地記起她從前所居的毓秀宮,毗鄰朱雀門。
宮人往來,整座皇城便如春日待發的草原,百花爭艷。
「許久不曾再見,這皇城倒還是如從前的模樣…」陳婠極低地自言,望向悠悠而過的紅梅白雪。
封禛轉頭,便見她睫毛彎彎垂落,安靜沉婉,靜如大雪傾覆。
就連自己的心,也一時跟著靜了下來。
恰步攆微微一頓,慢悠悠停住。
一道柔媚的女聲響起,「太子殿下可是要去正陽宮探視聖上?」
陳婠隔著珠簾,隱約能瞧見一架抬轎迎面而來,裡頭端坐個美人兒。
封禛淡淡一句,「賢妃娘娘照顧父皇有功,孤和母后都記得。」
轎中喚作賢妃的女子嬌聲一笑,「原是本宮應該做的。倒是殿下與太子妃情意和美,出入同乘一攆,當真羨煞旁人。」
陳婠已然聽出了這話外之音,賢妃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怕是衝著太子來的。
她掀開一方珠簾,容顏緩緩現出,正與賢妃對面而望。
賢妃鄭氏,膝下育有兩歲幼子封凌,芳華正盛,與封禛年齡相仿,端的是個可人兒。
陳婠對她的印象不深,但鄭賢妃有個表妹,在太子登基後入宮,便是後來的李美人。
說到李美人,陳婠是如何也忘不了的。
當初,李美人邀寵獻媚,作亂宮闈,與她處處為敵。
起初陳婠只視而不見,但豈料李美人越發肆意妄為,後來更是包藏禍心,意圖下藥謀害太子。
如此,徹底激怒了陳婠。
那夜,陳婠趁皇上外出行宮狩獵,將李美人和她腹中之子,誅殺於蕉蘭殿中。
七尺白綾將李美人脖子纏的緊緊,就吊在大殿的正上方。
她死前仍在不斷掙扎,一雙凸起的眼睛,死死盯住陳婠。
陳婠便泰然地站在她面前,只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斬草除根。一切皆是你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此是她手上沾染的第一抹鮮血,正是從那時起,陳婠才發覺,原來自己的心也可以冷硬如斯。
李美人被誅,她妒後的名聲便廣為流傳,後宮人人自危,有寵的妃嬪再不敢輕易觸怒陳皇后。
收回往事思緒,只見鄭賢妃那張和李美人頗為肖似的面容上,劃過一絲驚訝,隱隱有更為複雜的情緒含在眸中。
「想來這便是陳良娣了,」賢妃笑的敷衍,卻是看向封禛。
「孤有事先行,還請賢妃娘娘讓開。」封禛冷聲吩咐,絲毫不留情面。
珠簾後的陳婠看不清賢妃的表情,但想來是不會好的。
過了朱雀門,就來到皇城後苑,眼前開闊,俯瞰京都,沃野千里。
寧春扶著陳婠下攆,輕聲道,「那賢妃娘娘,一心想要將自家小表妹許給殿下,殿下不允,這才生了些糾葛,今兒的事情,陳良娣莫往心裡去。」
陳婠莞爾,「公公多慮了,殿下如何,與妾身並無干係,又怎會往心裡去?」
寧春乾笑了幾聲,「那便最好。」說罷便往遠處去,吩咐侍從做事。
封禛走過來,微微攬住她的肩,「雖暫不能允你歸家,但這樣東西,你應該喜歡。」
陳婠舉目望去,此地圍欄高闊,四下有內侍守衛巡邏。
雖是冬日,但草場枯草也是修剪的極為整齊。
「此地是?」她眼見寧春漸漸牽著一匹馬走過來。
「這裡是御馬場。」封禛牽過那馬韁,陳婠已然上前,歡喜地撫摸著鬃毛,「是妾身的黃驃馬。」
「若你喜歡,盡可以出入御馬場。」封禛將一塊鎏金的腰牌遞到她手心,然後一併握住。
陳婠恭敬地福身,「謝殿下。」
封禛雲淡風輕的臉容上,漸有一絲崩裂的痕跡,他手上力道加重了幾分,「私下裡,不必對孤如此客氣。」
陳婠仍是欠身兒,「不論何時,身為妃嬪,該恪守禮儀才是。」
「在你心裡,孤就只是你必須遵守的禮制,你所做的一切不過是在應付差事對麼?」他眼底波光粼動,看不真切。
陳婠接著補充一句,「殿下還是妾身的衣食父母,是救父的恩人。」
封禛忽而勾起嘴角一笑,「這些你倒是記得清明,若你喜歡便留下,若不然就自行回宮。」
封禛斂袖而去,雖未發怒,但寧春已然看了個透徹。
臨走前,他語重心長地道,「別怪老奴多嘴,殿下對良娣當真是用了心,從前哪裡還見過殿下主動碰過旁的妃嬪呢!」
身後漸有鈴鐺叮咚之音響起。
陳婠回頭,那女子一身短裙長靴踏步而來,如細蛇般靈活,手腕上的一串銅鈴隨著步子叮噹作響。
「陳良娣想學甚麼,我都可以教你。」洛芊芊身姿挺拔,手中亦牽著一匹黑馬。
陳婠拍了拍黃膘的馬腹,將裙子在側面系成了結,利落地翻身上馬,策住韁繩圍著洛芊芊踱步,將她團團困在中央。
她俯身,「有什麼本領要使出來才見分曉。」
洛芊芊仰頭,見那女子緋衣烏髮,卻腰肢如柳,身形利落,一顰一笑皆是清婉動人之態,如流風回雪。
不若那些個王公貴女矯揉造作,賣弄風情,教人生厭。
想來世間男子,大抵都抗拒不了如此可人兒。
如若不然,太子為何千方百計要將她詔入宮中,還有那人…
「洛昭訓,上馬吧。」陳婠伸手將腦後長髮綰成結,簪定,露出一小段嬌嫩的頸。
洛芊芊眉眼微揚,更是好不示弱,御馬之術已然爐火純青。
陳婠只是略帶挑釁地策馬前驅,指著遠方林間,「便先從賽馬開始可好?」
洛芊芊揚鞭一揮,登時便衝了出去。
因為太子殿下吩咐過,由洛昭訓親自教導,是以御馬場的內侍們皆並未跟過去。
陳婠在前面指引著,漸漸就繞到了山陰之面。
「陳良娣馬術精湛,令我刮目相看。」洛芊芊當真是在讚賞。
但陳婠卻將馬兒一橫,攔住了她的去路,「論技藝,我不如你太多,自從我在邙山救你的時候便知道,洛昭訓絕非尋常女子。」
洛芊芊面無波動,「陳良娣亦是。」
「此地無人,洛昭訓可以只對我一人說真話,」她眉眼彎彎,笑起來極是好看,「你聽命於太子,還是另有其人?」
洛芊芊眸中星星點點,點點頭,「我是奉太子殿下之命,特地來陪你馴馬玩樂的。」
便在當時,陳婠只覺得眼角餘光一掃,遠處高閣上有人影晃過。
她猛地轉頭,那裡卻空空如也。
洛芊芊順著她的目光望去,「這皇城重地,除了皇親國戚,尋常人是無法進入的。」
陳婠相信自己絕不會看錯,便慢悠悠策馬回轉。
洛芊芊先一步回去,「天色已晚,咱們各自回宮,如陳良娣想要找人賽馬,盡可來御馬場尋我。」
陳婠策馬按原路返回,忽而林間風雪吹動,將一樹落雪打下,正灑在她肩頭鬢髮之上。
冰涼的雪花瓣子一沾身兒便化作水,冷的緊。
她只好下馬拍雪,豈料一低頭,卻看見腳邊不遠處落著一方錦帕。
她拾起來細看,登時心驚,這帕子,正是當初秦桓峰替她包紮傷口所用。
但在天河城時,她已經還給了他…
似乎冥冥中有所預感,陳婠緩緩轉過身子,白茫茫林間樹下,一道同樣顏色的身影長身而立。
唯有那雙深邃的眸子,如寶石般熠熠奪目。
雖然隔著一段距離,但他仍是揚起臉,衝她邪肆一笑,「終於等到你了。」
陳婠步步向前,並未退卻,「秦將軍,是你麼?」
他的容顏雖未改變,但狂傲不羈的神態,卻和記憶中的秦桓峰判若兩人。

第22章 溫泉水滑洗凝脂

時近黃昏,風雪愈發大了。
天邊滾著昏黃的雪霧,將衣擺吹得飛揚。
陳婠隔著重重茫霧,踏雪而來,她步子細碎,整個人都籠罩在隱約的光影中,影影綽綽。
那一刻,他只覺得眼前人似仙如夢,看不真切。
陳婠漸漸走近,她再次問,「你,為何不說話?」
那語氣並不疏離,也沒有半分慌張,彷彿早已料到。
那男子負手而立,在雪中身形越發高大,他道,「來日方長,我們很快,便會再見。」
陳婠滿腹疑慮還未問出,但那廂已有一簇宮燈點點靠近,還在喚著她的名字。
遲疑中,再回頭,樹下已無人影。
但陳婠知道,這一切都真實無比,那個人,自己不會認錯。
安平急忙跑過來,將披風替她圍上,「天冷下雪,小姐獨自跑進林子裡,可急死奴婢了!」
陳婠淡淡道,「咱們回去吧,有話回宮再說。」
安平點點頭,扶著她往外走。
御馬場的宮人抬來一頂小轎,「回陳良娣,太子殿下臨走時吩咐奴才,說晚來風雪路滑,將您送至西宮碧霄殿安置,今晚不必回東宮,還特意教奴才將這位姑姑喚來,陪著良娣您。」
這一通話說的順溜,陳婠打量著眼前的小黃門,年紀尚輕,口齒倒十分伶俐,她一邊兒上了轎,便問,「你叫甚麼名字?在御馬場當差多久了?」
那小黃門一路跟著轎子疾行,「回良娣的話,奴才叫張讓,十五歲進宮,一直在御馬場做事,已有五年。」
陳婠頓了頓,「那你可知,甚麼人有權限出入這御馬場。」
張讓笑了笑,「回良娣的話,自然都是咱們宮中的主子,陛下和各位娘娘,太子殿下和各位藩王國戚,東宮裡來過的,就只有您和洛昭訓。其餘的,便是內廷的衛尉,陛下的貼身侍衛等人。」
如此說來,秦桓峰能進入皇城,自然是要和這些人有干係方可。
「洛昭訓可常來?」
張讓點點頭,「洛昭訓常來,她性情十分…十分特別,總是來此御馬射箭,殿下只是吩咐過,但從未陪同,都是洛昭訓獨自一人。」
陳婠思忖,只怕這洛昭訓即便有所古怪,也是問不出來的。
思量間,碧霄殿就在眼前。
鏤花石刻的高窗裡,露出暖黃的光,映在雪地上別有種安和寧靜。
陳婠握著手爐,緩步踏上台階,寧春在殿外守著,見陳婠來了,便攔著道,「良娣請稍後,殿下正在處理事務。」
陳婠微然淡笑,眸子霧濛濛的,「既然如此,那我便回玉露閣去了,還請公公一會子向殿下通報一聲兒。」
寧春連忙欠身兒,「這可讓奴才為難…」
陳婠望了一眼天雪,「這樣冷的天,我在外頭是受不住的。」
寧春左右為難時,殿門卻猛地打開。
竟是鄭賢妃從裡面出來,只見她花容含怒,顯然是精心妝扮過的。
她一抬頭,正和站在廊簷下的陳婠對上。
鄭賢妃揚眉一笑,這一笑也是含著怨氣,「陳良娣纏的太子好緊,便從東宮跟到西宮裡。」
陳婠凝著她,絲毫未動。
鄭賢妃扶了扶鬢髮,「不過人不可貌相,陳良娣想來是好本領。」
陳婠拂去身上雪花,「賢妃娘娘可是說完了,外面天寒,如此,臣妾便要進去了。」
鄭賢妃與她擦肩而過,「新入宮的,最忌諱恃寵而驕。」
陳婠福身,「謝賢妃娘娘教誨。」
鄭賢妃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她闔上殿門,封禛便從案台後面站起,向她走來。
「鄭賢妃,」他頓了頓,陳婠卻解下披風,逕自走到鼎爐旁邊取暖,「殿下不必告知妾身,妾身對此事並無興趣,更不會外傳。」
封禛從後面,隔著棉衫,雙手輕輕握住纖細的腰肢,從她側面附過身來,「那便不說這些。」
陳婠偏過頭,避開他的氣息,不禁聯想到秦桓峰一事,一時心事重重。
殿中暖香陣陣,熏人欲醉。
封禛的手順著腰線往上,繞過去,便在她胸前的飽滿處停住,放柔了語氣,「一段時日未見,婠婠可有想念?」
陳婠轉過來,與他對面兒而望,整個身子便被他抱在懷中,「殿下何必明知故問的。」
清俊的臉容上,劃過一絲曖昧的笑意,他吮住那香軟的唇,還有一絲冰涼,便順手將她同樣冰涼的小手握住。
氣息綿長的一吻,惹得陳婠臉頰已有紅暈升騰。
她卻在此時很不合時宜地說了一句,「殿下也該將陪伴溫良媛的時辰,分一些給太子妃才是。」
封禛攬著她腰線的手,微一用力,「孤在你這裡,莫提旁人。」
他將陳婠罩衫除去,攜手往內殿走,「你素來怕寒,碧霄殿是個好地方。」
「如何好法?」
封禛清朗一笑,「待會便知。」
紅木門打開,裡面登時冒出蒸騰的熱氣。
面前一池溫泉,輕柔暖漾。水面上艷紅的花瓣飄蕩,捲起滿室芬芳。
封禛張開雙臂,寬袍廣袖垂落,「溫泉水,正可解你體寒之症。孤已經遣了宮人們下去,此地,唯你我二人。」
陳婠自然要替他更衣,雖然已有肌膚之親,但如此坦誠相待,仍是有些個彆扭。
最後,她在身上裹了一層薄薄的輕紗裙,這才下水。
那細白的腳踝,輕輕踏在岸上,五個圓潤如珠的腳趾,煞是惹人憐愛。
先伸出腳尖,在水中試探了一下,這才緩緩下來。
陳婠還未入水,卻被他猛地一拉,整個人便撲到他懷中去。
層層水花濺起,陳婠身量不高,一時腳尖還觸不到池底,她又不通水性,便下意識地撲騰起來,往他身上抱住。
這一下,正和人意。
封禛一把托起她的腰,在水中迴旋,便抵在身前。
陳婠整個人,便如同刀俎上的魚肉,當真是防備全無,任人宰割的模樣。
忍住想要吞噬她的欲、望,封禛撩起水花,細細地婆娑著她的手臂,在到圓潤的肩。
一點一點,溫柔耐心地愛撫。
一點殷紅的花瓣,粘在她頸間。
更襯的雪肌如玉,別有一番極撩人的韻味。
封禛此刻竟然生出暗自的慶幸來,陳婠在人前總是淡然的模樣,只有在他面前,才會有如此嬌媚可人的一面。
陳婠被他弄得無法,就往一旁撤去。
如此你來我往,卻被這男人給算計了去。
不知可是許久未曾觸碰,他這一番索取十分強烈。
儘管在水中,她也承受不住,只往池壁上靠去。
此種銷魂蝕骨,箇中滋味,令他禁不住沉淪。
兩個時辰過去,已是月上中天。
陳婠昏昏沉沉,便是在他寬厚溫暖的懷抱中睡去的。
後夜,恍惚中聽見有寧春進來稟報,蘭煙殿的青嵐要見殿下,說是溫良媛受風寒病了,高燒不退,請殿下去瞧瞧。
陳婠翻了身,枕著手臂繼續安眠,封禛將她往懷中攬了攬,輕輕撫著她光滑如緞的背,似在安撫,「傳御醫過去,孤明日再去探她。」
寧春見狀,便識趣兒地退下。
心道,從前在溫良媛宮裡時,後夜殿下總是藉故批閱奏折,往重華宮安置。
輪到這陳良娣侍寢,便在溫柔鄉里不願離開,此間恩寵,自然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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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宮後,這頭一次該到椒房殿請安,陳婠少不得細心收拾一番。
既不能太扎眼,亦不能失了體面。
皇性情強勢而挑剔,陳婠萬萬不想沾惹了難纏的主兒。
封禛曾囑咐過她,那樣的場合,她只需要靜靜地做個陪襯,切莫多言就是最好。
可越是謹慎,便越容易出了岔子。
從昨夜起,安平身上忽地起了疹子,一片又一片,又疼又癢,瞧著嚇人的緊。
陳婠仔細看過,便細問了她最近可用過、食過甚麼。
並無可致出疹的東西。
但凡宮中有下人出疹,便要當即隔離到外宮去,甚麼時候治好了才能回去。
很多人,便不明不白地被遣了出去,生怕傳染了主子們。
陳婠左思右想,此事查清楚前,斷是不能聲張。
遂選了沉香跟著去,教安平先在宮中養著。
戴穿戴完畢,臨走前,安平突然過來,「小姐,奴婢想起來了,近些天用了太子妃賜給小姐的玉露膏。」
陳婠心中咯登一聲,難不成是太子妃做的手腳?
她拿過來,細細嗅了嗅,玉露膏中除了月桂和百合的香氣,並無其他成分。
終是搖搖頭,「不是這個因由,待我回來,咱們再細說。」

第23章 六宮月下繾綣時

椒房殿中暖香融融,鎏金畫壁,乃是後宮中最奢華的宮殿。
皇后趙禎乃是文昌帝的結髮妻子,亦是這後宮中數十年的主人。
容琳姑姑手執小銀針,挨個往娘娘們座旁的香爐中添碳。
這一絲一絲的香氣便沁了出來。
賢、德、淑、珍四妃緊挨著皇后下首而坐,而後再是幾位貴人、昭儀,最末等的良人皆是站著的。
後宮聽事,座次便代表著地位,絲毫僭越不得。
室內原本便有竊竊私語,忽而不知哪個鼎爐中碳星子迸裂開來,發出異響,恰此時,殿門外有人抬步邁了進來,自然就將所有目光都吸引了過去。
一道緋煙色的素淨長裙,羅帶束得微高,上面繡著細細的雛菊紋路,那女子輕輕解開披風,便福身行禮。
身段柔柔裊娜,一垂頭便瞧見雲煙髻上簪著一枚水頭極好的玉甸。
當真是溫柔婉約到骨子裡的美人兒,絲毫不沾染脂米分氣息,令人見而心生憐愛之感。
趙皇后客氣地道,「陳良娣坐吧。」
其他妃嬪多不曾見過東宮裡新來的妃子,唯有鄭賢妃與陳婠有過交鋒。
只聽她冷言一句,放下手中的茶碗,「陳良娣的面子好大,倒教咱們都等著你。」
陳婠不疾不徐地坐下,彷彿沒有聽到鄭賢妃的話,轉頭身旁溫良媛的位置還是空著。
倒是一旁病容未褪的太子妃替她解了圍,「賢妃娘娘莫怪,是臣妾說的辰時一刻聽事,她倒是準時來的,再回皇后娘娘,溫良媛風寒病著,告了假。」
這下鄭賢妃的臉色不免尷尬,遂又悶頭喫茶。
陳婠衝她微微頷首,以示謝過。
見人都來齊了,皇后這才開了口,「近日雪大,本宮將各宮銀碳取暖的月例都加了許多,盡可教宮人去內務府領去。」
陳婠一面聽著,微微抬眼望去,這些面孔許久不見,也並未忘了。
淑妃仍是一副言聽計從的模樣,珍妃心事重重,顯然沒有仔細聽著。
德妃性子最弱,在後宮中幾乎沒有存在感,倒也安穩地坐著四妃之一的位置。
至於賢妃,她入宮最晚,卻因為樣貌姣好頗得盛寵,這文昌帝一病,她也是個識時務的,連忙就轉而投靠皇后一脈,以求自保。
正思量間,皇后突然將話鋒一轉,「珍妃妹妹,如今藩王入京,你的兩個兒子現下大約也該到了吧?」
珍妃抬眸,笑答,「安王和平王的封地皆在西北邊境,路途遙遠,自然不如昭王家眷來的及時,傳訊說已到了徽州邊境。」
一聽牽扯了自家兒子,德妃這才開口,「昭王昨兒入京,是太子殿下下的懿旨,安置在北宮樂成殿,還未來得及拜見陛下。」
皇后擺擺手,鳳儀威嚴,「陛下龍體欠安,倒也不急於一時。」
賢妃連忙道,「皇后娘娘說的是,待三位藩王齊聚,陛下瞧見才更是安心。」
皇后啜了茶,容琳便過來添上。
你一言,我一語,柔聲細語,卻暗自較量的把戲,陳婠沒興趣細聽,只紋絲不動地做個擺設。
此次聽事,大約都繞著藩王入京朝聖做文章。
雖是家事,卻是各方勢力暗湧而動。
陳婠心下清楚,這幾位藩王,確屬珍妃的兒子封煒野心最大,便也是傭兵最重的安王殿下。
至於,何時而動,只怕都在等一個時機,這個時機正繫在文昌帝的龍體上。
所以太子代傳聖旨,只有藩王和親眷准許入京,一切侍衛兵馬都要卻京都三十里之外紮營,正是防患於未然。
方才德妃說起北宮時,陳婠忽而心頭一亮,某種隱約的預感隱隱浮現。
北宮位於正北,而御馬場亦是同樣方向,兩者之間距離極近…
也就是說,秦桓峰若當真在宮中,很有可能是跟在昭王封煜部下。
上座的皇后歇了片刻,又將元日家宴的安排和四妃商榷議下,其間瑣碎自不必提。
太子妃忽然插了一句,「陳良娣和溫良媛皆是新入宮的,她們二人父兄皆為國之良才,可否也趁此詔入宮中一聚。」
皇后思量間點頭,「薇兒想的心細周全,就按你說的辦。」
在椒房殿停留了一個多時辰,陳婠端坐著腰腿酸痛,心想著卻是找個甚麼借口去樂成殿探上一探,以解心頭疑惑。
沉香扶著她才出了殿門,又被容琳喚了回去。
皇后取下七寶羽鳳簪,「你過來。」
陳婠自是多留了個心眼,順從地過去,皇后竟是站起來,將那枚鳳簪插到陳婠鬢間,「你侍奉太子有功,這是本宮送你的。太子妃時常在本宮身邊說,你是個溫良識大體之人,她與你投緣。」
陳婠娓娓欠身,「謝皇后、太子妃看重,妾身惶恐。」
皇后再進一步,雙手從後面握住她的腰,用力按捏,按得陳婠有些疼。
而後下移,再上移,將她渾身檢查了個遍。
「你生了副好身板,腰細臀兒圓,瞧著細瘦,摸著豐腴,是塊好材料。」皇后面無表情,就像是在品鑒珍寶一般,「難得太子願意親近你,該早日懷上麟兒才是正經。本宮已經吩咐御膳房,往玉露閣多送一份藥膳補身子。」
陳婠自然要佯作歡喜的應下。
「臨近元日,本宮料理闔宮事務,需要個幫手,明兒起,你每日過來正陽宮,替本宮照看著些陛下,亦是盡一份心力。」
為何突然要自己去侍藥?陳婠並未想明白,更猜不透皇后的用心所在。
容琳瞧著那道柔柔的身影消失在殿外,這才疑惑,「娘娘您為何偏偏選中她呢?」
皇后淡淡一笑,眸中透著銳利的鋒芒,「因為本宮看得出來,她心中並不愛太子。這樣的女子,用起來才安全。即便她將來生下龍子,養在太子妃膝下便是。」
容琳回想起初入宮時陳婠泰然的神色,話到嘴邊兒又嚥下。
這般女子,當真會是那樣好拿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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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陽宮守衛森嚴,文昌帝雖然病著,卻也趁著為數不多的清醒,對太子批閱完畢的奏折予以修改指點。
陳婠說是來侍藥,不如說是來聽皇后訓誡。
因為安平身上的疹子一直未褪,所以都是讓沉香跟著過來。
一日下來,皇后拿了本《女則訓誡》教她抄寫,限三日之內抄寫完畢。
陳婠這廂在偏殿執筆抄寫,皇后便坐在高榻中翻看賬目,時不時往下頭瞧一眼。
見她姿勢端正,一絲不苟地抄寫。
過了一個多時辰,忽而殿外來人通報,說是太子殿下駕到。
陳婠彷彿沒有聽到,仍專注在宣紙之上。
太子入殿,寒意重重。
他徑直坐到皇后身旁,「父皇的病情可有好轉?聽太醫說新得了方子,頗見成效。」
皇后瞥了一眼規規矩矩的陳婠,「本宮正要給太子說一句,這些天就讓陳良娣過來給本宮搭把手,處理些事務。」
封禛緩緩走過去,見她臻首輕垂,纖纖素手白嫩細緻,握筆的姿勢端正,再看紙上字跡端正分明,別有風骨。
他便站在身後,隨手將她落下的幾縷髮絲撩起來,別在耳後。
觸到她涼涼的肌膚,封禛只覺得指尖留香,黏膩不去。
舞文弄墨的她,透著書卷雅致的韻致,偏偏這韻致裡頭,又含著勾人的媚。
和溫顏明艷逼人的大不相同,陳婠的柔媚是刻在骨子裡,清高中有令人想要摧折的欲、望。
這是在他周圍鶯鶯燕燕中,從未有過的感覺。
陳婠被他觸碰,這才抬頭,「殿下看妾身寫的可還好?」
封禛認真地翻了幾頁,「字有風骨,改日給孤也抄一卷明史。」
皇后冷眼看著,便道,「該傳晚膳,太子就陪本宮一起用膳吧。」
封禛點點頭,陳婠卻說,「妾身未感飢餓,再抄一會兒。」
「如此,本宮就教人將飯食給你端過來用。」
陳婠遂繼續伏案,心想著正好避開皇后,也樂得清靜。
抄完半卷時,滿月映上樹梢。
陳婠推開門,一股清冽的寒氣襲來,此時的正陽宮安然寂靜,彷彿一隻沉眠的雄獅,俯臥在皇城的正中央,酣然入睡。
沉香去御膳房取皇后賞賜的藥膳補湯,陳婠便慢悠悠獨自往東宮的方向走。
她低著頭,踩著腳下一階又一階漢白玉的台階,一抬頭,便見台階下站著一人,向她望來。
封禛伸出手臂,待陳婠下到最後一階,便被他握住手,牽了下去。
將她披風緊了緊,封禛這才道,「夜深露重,孤送你回去。」
陳婠抽回手,「皇后娘娘吩咐,教殿下多陪陪生病的溫良媛。」
封禛頓步,凝住她,「為何去蘭煙殿,孤認為以你的聰慧,不會猜不出因由。」
陳婠抿唇一笑,然後明眸將他鎖住,「那殿下,來玉露閣,想必亦是同樣的原因。」
此時,兩人已然踱步入林,林子上梅香陣陣。
只是如此對望一眼,卻彷彿隔了兩世漫長。
他抬手,撫上她的頰,略帶粗糲的指腹,一路沿著她眉心婆娑,直到停在她溫軟的唇瓣上。
他俯身,貼在耳畔,「婠婠還是不說話時,會比較可愛。」
而後封住她的唇,微微一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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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沉香去了御膳房,但裡頭各宮姑姑都在傳膳,沉香只得在外頭候著。
過了許久,待人都散盡了,她才往裡頭走。
誰知御膳房此時的燭火忽然熄了幾盞,大約以為已經無人再來。
沉香放慢腳步,聽得裡面竟有人竊竊低語。
她遂警惕地留了個心眼兒,貼在側面鏤花的窗台下傾聽。
「將這藥米分放進去,無色無味,就連御醫也不能察覺…日久見效…」
沉香心頭一跳,算來,只剩自家主子的藥膳還未取走。
沉默了片刻,那道聲音再次響起,「記住我的話,不會虧待了你們。」
話音一落,腳步聲便往外走。
情急之下,沉香身子一歪,腳卻踩上了石頭,猛地發出聲響。
這一響自然驚動了裡頭的人,沉香心知不好,連忙往小路上逃。
誰知沒走幾步,便被人猛然拽住,一把摀住了口鼻。
她驚恐難以置信地盯著眼前之人,喉嚨中發出支支吾吾的聲響。
氣息越發稀薄,她的掙扎變得更加無力。
就在最後的一瞬間,她看見那道熟悉的身影從樹林裡走出來,她道,「下手要乾淨些,死人才不會說出去。」

第24章 魂歸不知難安處

封禛在玉露閣歇了會兒,陳婠累了整日,便囑咐她早些安置。
他仍是要去重華宮處理政事,想來又要到深夜。
「若母后有為難你的地方,盡可告訴孤,必不會教你受委屈了的。」封禛握著她的細腕,見那薑花玉鐲戴在她手上一段時日,色澤越發溫潤晶瑩,惹人愛的緊。
陳婠被他撫弄地癢癢,遂抽回手,「國事雖重,殿下卻也要保重身體。」
封禛神色淡然從容,瞧不出任何疲憊之態,將她雙手放在唇邊觸了觸。
即便是床笫歡愉間,除卻雲雨極樂,他亦是握著手不肯鬆開,翻來覆去地揉弄,有時天亮醒時,手兒竟還被他握著。
上一世,他床笫之事十分節制,更不曾發覺有何偏好。但如今卻不同,甚至有時,不過是因著撫弄這手兒,便能激起他的欲、望。
封禛起身信步往外走,「孤自有分寸。」
「殿下,」陳婠忽而叫住他,封禛回頭,聽她道,「留意安王。」
封禛並未回答,仍是雲淡風輕地點點頭逕自出了殿門。
封禛前腳走了,後腳御膳房的宮女便過來送藥膳。
陳婠這才想起沉香說去取藥膳,「這都兩個時辰過去了,怎地還不見沉香回來?」
安平也四下尋了,過來回話,「平素她最是勤快,今兒倒也真奇了,連個影子也尋不到。」
又問了回御膳房的宮女,卻說並未見玉露閣的宮人去取藥膳。
安平接過來,趁熱便侍候陳婠喝下。
裡面數種食材藥材,人參、淮山藥還有犀角碎,名貴的緊。
喝完補湯躺下,陳婠隱隱有種不妙的預感,倒也說不上為什麼。
過了會子,就聽安平在外殿小聲和下人們說著,東宮各處都找不到沉香,教她們往六宮裡去尋。
玉露閣上下皆是無眠,夜寒風緊,陳婠多披了重厚實的羊絨披風這才出了宮門。
太子上回在御馬場給她的鎏金令牌,可以出入六宮,這下倒是派上了用場。
先是按照沉香原該走得路線尋找,仍是一無所獲,這麼個大活人憑空就沒了。
便在這當口之上,陳婠忽而有個更為大膽的想法。
「安平陪我去北面,你們其餘人往南邊兒去,一會子就在此地會和。」
事出緊迫,自然都不敢怠慢。
安平扶著陳婠,便問,「小姐,為何要去北宮那樣偏遠的地方?」
陳婠自然不可能告訴她,自己是要去探看昭王部下,尋找秦桓峰的下落,她只是說,「這麼久找不到,便不能放過任何一個角落才是,沉香總不會出了皇城的。」
安平想著亦有道理,便也跟著快走。
北宮遠離中央,燈火亦昏暗了些許,不如中宮通明繁華。
樂成殿就在眼前。
宮門前冷清寂寥,正是昭王安置所在。
陳婠握著令牌,氣定閒從,款款走上去。
有小黃門並不認得她,安平便將令牌出示,「東宮玉露閣陳良娣,有太子殿下手諭,來北宮尋人。」
小黃門眼見面前女子衣著講究雅致,一張臉兒欺霜賽雪,生的極好看,應是這宮中的主子無誤。
便連忙欠身兒,「昭王殿下還未安眠,就在主殿,您請吧。」
陳婠望了一眼掌燈的內殿,似是隨口一問,「事出突然,是我唐突了。敢問公公一句,昭王殿下可還帶有親眷入宮?」
那小黃門想了想,「只帶了王妃和一位貼身親信隨從。」
陳婠一聽,心下便有了揣度。
她素身往裡走去,「咱們分頭去尋。」
支走安平,陳婠輕手輕腳地往偏殿過去。
樂成殿她上一世來過兩回,雖算不得熟悉,倒也記得路,尤其是,那裡…
想起樂成殿後苑從前發生過的一樁舊事,被這夜風一吹,陳婠忽而打了個寒噤,莫名地就有些冷。
那次事故,是由李美人而起,便是鄭賢妃的表妹。
有位司衣司的宮女不知為何得罪了她,她便教手下婢子將那女官騙至北宮,幾日後,那女官的屍身便在北宮後苑的一口古井之中打撈出來。
此事,陳婠當時徹查六宮,唯有李美人嫌疑最大,奈何她巧言令色,最終因為證據不全,而作罷。
終歸是一樁無頭公案。
收回思緒,陳婠一步一步過去,但見殿中人影一晃。
身後有腳步聲響起,她猛然回頭,正對上那人的冷如寒夜的臉。
深色玉袍加身,更顯得身型高大精壯,配上那雙深邃的眸,如同夜鷹般犀利而桀驁。
又是這樣的神色。
陳婠先一步上前,「我果然所料無錯,秦將軍如今,是在昭王部下。」
只見他聞言,微微一笑,「在下宇文瑾,乃是昭王殿下的謀士。」
陳婠凝著他,「為何要如此?假死、叛逃,留書逼我入宮…秦將軍從前一直在做戲,我只是想知道你如此費盡心思,究竟是為何?」
他冷冷一笑,全無往日的溫存,「世間諸事,有因必有果,你日後會明白的。」
他逼近,陳婠便後退一步,此時此刻,秦桓峰,或者應該叫他宇文瑾,這男人週身透出的邪肆之意,令她不安和懼怕。
她終於明白了大哥的話中用意。
「此時一見,倒教我死了心,」陳婠眸光清冷,「不論如何,從前的秦將軍在我心中已死,那個在山海關不顧性命就我之人,不會是你。」
宇文瑾的步伐頓住,卻長臂一舒,將她禁錮在懷中。
陌生的氣息漸漸逼近,陳婠抵住他的胸膛,他卻從側面附過來,毫無遲疑地吻上她的唇角。
他的吻極具侵襲,絲毫不給陳婠任何反抗的機會。
「你如今已是太子的女人。」他似在自語。
手上的力道也驟然加大。
良久,他終於放開,陳婠卻因為窒息而忍不住地咳了起來。
面前人變得如此陌生,她幾乎是奮力逃開,一路往後苑跑去。
宇文瑾的身影緊跟著過來,穿過樹影重重,陳婠不會料到,從前生死相依之人,如今竟會走到避恐不及的地步!
然後,後苑原本是竹門的地方,如今卻被封住。
她這是走入了絕境。
博弈對峙間,她四下摸索,忽而手下一涼,再回頭,竟是靠在一處枯井之上。
心頭沉悶地咯登一聲,這枯井…正是從前出事的那口。
陳婠穩下心思,似冥冥中有所指引,她回身往裡面望去。
恰此時一道月華射來,黑洞洞的井底,赫然是一雙圓睜的眼睛,同樣望向她。
突如其來的恐懼襲來,陳婠摀住嘴,雙腿一軟,卻被他接入懷中。
宇文瑾壓低了聲音,「莫要出聲,你只當做任何事情都未發生。明日一早,我會讓昭王給你一個交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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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玉露閣宮女沉香失足落井的消息,傳了開去。
是昭王在北宮寢殿的古井中發現了屍首,陳婠雖然心中已有準備,但當宮人將消息帶回來時,她仍是忍不住憤然。
沉香伶俐可愛,不過是個十七歲的姑娘,何人會對她痛下殺手?
「失足落井…」陳婠冷笑,「哪裡是這樣簡單?沉香她,一定是發現了甚麼不可告人的密事。」
安平將一方匣子打開,「奴婢按照小姐的意思,將沉香手中身上可疑之物都取了回來。」
陳婠仔細看了看,多是些散碎東西。但有一縷碎布條,引起了她的注意。
「去內務府比對一下,這布料都有哪個宮領過分例。」陳婠再而囑咐,「記得悄悄的,別驚動任何人。」
安平點點頭,「奴婢知道。」
她剛走出幾步,忽然又折回來,「奴婢險些忘了,打撈的宮人說,這枚指環,是從沉香身下撿到的,奴婢瞧著,不像是沉香的東西。」
陳婠細看,那是一枚琥珀扳指,質地名貴,絕不會是沉香所有。
將前因後果聯繫其中,那口古井隱蔽,究竟誰會知道呢?
就連作案的手法和地點,都和當初的李美人如出一轍…
相似地令人難以置信。
但,如今宮中,並沒有甚麼李美人。
正想著,就聽見殿外有腳步聲響,封禛大步入殿,一眼便瞧見了歪在榻上的陳婠。
臉兒煞白,驚恐難定的模樣。
封禛心頭一緊,便過去將她手握住,「有孤在,莫怕。」
陳婠心中所想另有其事,但看在封禛眼裡,又是另一番柔弱堪憐的姿態。
擁在懷中,封禛扶著她的發,「這些日子,你隨孤同住重華宮,免得觸景傷情。」
陳婠還要分辨,他卻不容置喙,「一切交給孤來安排,此事,不會再發生。」
想來在他的心中,陳婠一直是個柔柔弱弱的模樣,時刻都需要他來保護。
卻不知她心中早已歷盡滄桑,後宮傾軋,怎會害怕一個宮女的枉死?
她只是相求一個真相而已。
安平急忙忙跑進來,便看到太子殿下正抱著小姐安撫,他那冰山般的臉容上,難得有一絲動容。
雖很淺,但安平仍是瞧出來了,太子殿下對自家小姐動了情。
「進來吧。」陳婠從他懷中掙扎著起身兒,封禛的手還停在腰間。
安平沖陳婠點點頭,眼神會意。
陳婠便道,「你究竟發現了甚麼,趁殿下在此,正好一起聽聽。」
安平將那細布條捧了出來,面色悲痛,「回殿下,這是從沉香手中摳出來的…奴婢去內務府查了記錄,卻是…」
封禛眸色一凜,「說下去。」
安平抬起頭,「這是太子妃上月賞給溫良媛的紫煙羅!」

第25章 盛世菱歌亂紅顏

這一句話,顯然就將溫良媛和太子妃兩人都牽扯入內。
陳婠撤開身子,面色哀婉,「如此便罷了,權當沉香那丫頭命薄。妾身求殿下莫要追究,息事寧人也許才是最好的辦法。」
她越是顯得怯懦,封禛便愈發生出憐惜之感。
男人最見不得女人示弱。
「傳孤旨意,太子妃和溫良媛速來玉露閣。」
須臾之後,但見玉露閣中從未曾如此熙攘。
太子妃仍是由芙衡扶著,一副弱柳扶風的病嬌之態,有氣無力的樣子。溫顏雖然稱病,可那氣勢卻不像的。
她一入殿便冷笑著瞥了陳婠一眼,悠然落座。
「聽聞陳妹妹宮中出了事,臣妾亦感惋惜。」太子妃說話間又咳了幾聲,用錦帕掩住口。
「孤只問一句,昨日夜裡,你們都在何處?」封禛抬眼,輕淡一句。
芙衡搶先道,「回殿下,昨夜裡太子妃一直歇在殿中,很早便安置了。」
封禛鳳眸微瞇,「孤問的是你主子,來人,將這刁奴拉下去,掌嘴二十。」
瞧著芙衡被壓下去,太子妃情急之下,竟是雙眼含淚欲滴,她道,「臣妾嫁與殿下多年,臣妾為人,殿下應是最清楚不過。況且,昨兒夜裡,母后也來過鳳藻宮,您可以去問的…」
陳婠悶聲不語,只是雙手交握放在身前。
「臣妾為何要和一個素不相識的婢女過不去呢?」
封禛飲了口茶,下座的溫良媛倒是說了話,「若無舊恨,那必定是有新仇了。」
她看向太子,自己稱病多日,他卻只是教人送些補品過來,竟是一次也沒有探視,每每差人過去問,都在重華殿處理政事。
封禛凝眉,「回答孤的問題。」
溫良媛起身兒,福了一福,「妾身昨夜從未去過北宮,雖無人證,但憑殿下決斷。」
這廂正說著,忽然殿外便道,「皇后娘娘鳳駕——」
未等眾人平身,皇后已是徑直入殿。
「莫說是沒了一個宮女,便如此大的陣仗。本宮昨晚親自去的鳳藻宮,太子可是還不相信麼?」
氣氛劍拔弩張,絲毫理不出頭緒來。
皇后看向陳婠,陳婠便看向太子,仍是裝個無辜受害的模樣。
沉香此事,定是查不出結果的,但今日一試,倒試出了深淺。
僵持中,殿外再次有人來報,說是昭王求見。
昭王此人,年紀尚輕,行禮間不卑不亢,頗有風骨。
他恭敬地道,「此事發生在本王寢宮,深感惋惜,方才聽侍從說,晚間的確瞧見了一位面生的宮女來過樂成殿,正是此人。」
皇后冷冷一笑,「幸得有昭王作證,如此,陳良娣可安心了?」
昭王直起身子,正和陳婠目光相接,但很快便移至別處。
「既然真相大白,」陳婠柔聲道,「妾身也無話可說。昨夜唐突去往樂成殿,還望昭王殿下莫要在意。」
昭王一笑置之,不知可是因著宇文瑾的緣故,陳婠總覺得他看自己的目光中,別有深意。
宇文瑾和昭王的關係,究竟如何,她無法揣度。
但絕不會僅僅是謀士這樣簡單,如找昭王這般韜光養晦之人,又怎能伏得住宇文瑾?
座上太子忽而話鋒一轉,「聽聞昭王新結交了位能人志士,頗為投緣,元日宴上,不妨來帶一見。」
昭王恭順應下,「承蒙太子不棄,日後自有機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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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日乃大節,舉城歡慶。
天微皇城中亦充斥著濃烈的氛圍。
白日裡各宮各殿行灑掃沐浴之禮,換新裝辭舊顏。
陳婠帶著安平等人,正在後院裡修剪松枝,一回頭,便見不遠處紅梅花下,一人孑然而立。
玉樹芝蘭,亭亭俊秀。
封禛走過來,自然而然地挽起她的手,「走,孤帶你去正陽宮看祭祀大典。」
許是新年的氣氛感染了她,陳婠今日心情格外的舒朗。封禛履行承諾,准她歸家省親三日。
見家中父母兄長康寧,前程坦途,便也放心不少。
前日才返回宮中。
「你不在這些天,孤竟然覺得孤枕難眠,後悔允你的時日太長了些。」他說話時,帶著笑,呵出的白氣被風輕輕吹散,顯得整個人鮮活起來,不似明堂上沉靜威嚴。
「開春之後,妾身想下江南巡遊,不知殿下可否應允?」
陳婠幼時便在父親書房中瞧過一本春遊冊,上面花紅柳綠,儘是江南春景。
這種子便悄然生根發芽,但困於深閨,終究不便,但如今,她在宮中做個富貴閒人,倒愈發想去遠方。
「分明是柔弱女子,心氣卻高,時時裝著山川河海,倒有幾分風骨。」封禛文不對題,大步向前。
「殿下宮中從不缺紅米分佳麗,妾身即便不在,也並無礙。」陳婠辯駁。
封禛轉頭看過來,良久才道,「孤從來都是孑身一人,但現下,突然覺得有婠婠陪著也不錯。」
封禛一路牽著她前行,有孤雁從頭頂的青瓦牆簷上略過,天地高遠。
登上玉階,視野更見開闊。
正陽宮前,執事官身著玄色身衣,正在代天子行迎神之禮。
沉鬱的古樂悠悠響起,漸漸傳向四方。
而後是逐攤舞樂,頭戴面具的歌姬伶人整齊做舞,氣氛更加熱烈。
最前方十位壯年男子身著彩服,頭戴八角獸面,舞姿雄壯而敏捷。
對面高台之上,帝后當中,俯瞰芸芸。
四面三位藩王盡數落座,欣賞這盛大的節日表演。
逐攤結束,鐘磬之音漸漸而止。
為首的男子突出人群,與陳婠對面而望。
他緩緩摘下面具,隨之而來,是陳婠狂跳不止的心。
他將單臂握在胸前,深深鞠躬,「在下宇文瑾,拜見太子殿下。」
四目交匯的瞬間,時間彷彿凝滯。
封禛的臉色冷冽下來,如同覆蓋的大雪。
對峙中,宇文瑾素身而立,絲毫無所慌張,很快地,眸中便有更狂烈的光芒閃動。
封禛只是揚唇一笑,虛浮一把,「久聞昭王謀士大名,今日一見,當真未教孤失望!」
曾經的信任,亦或是背叛,多少年來,早已分不清彼此。
如今廟堂之高,狹路相逢,又豈是三言兩語所能述盡?
但定遠將軍秦桓峰已死,世間再無此人,或許宇文瑾才是他真正的身份。
相逢一笑泯恩仇的橋段,顯然絕不會發生。
便在煌煌天都,巍巍高台之上。
兩個世間極出色的男兒,曾經同袍而戰,如今勢均力敵。
喧鬧熱烈的奏樂之聲轟鳴鼎盛,將週遭萬物所湮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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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太子落座時,他已是恢復如初,絲毫沒有痕跡可循。
太子妃一身正紅色吉服,裙擺兩尾流蘇懸垂,搖曳生姿。溫顏妝容艷麗,如開春勃發的桃花兒,嬌艷欲滴。
再看滿場鶯鶯燕燕,競相爭妍。
但太子卻始終沒有放手,逕直牽了陳婠坐在身旁,只是對太子妃略一頷首,以示見過。
陳婠亦施米分黛,烏雲纘珠髻上,插著皇后贈予的七寶釵,淡淡的腮紅襯面若春曉,水綠色的對襟穿花襦裙套在身上,繡臂上紋著色澤略深的芙蓉花,袖口如藕荷般微微開大,露出一雙玉白的手。
滿堂紅艷中,她正如一枝嫩芽,峭立枝頭,溫婉秀麗,清靈流轉。
一顰一笑,彷彿潑墨的山水畫。
平素向來溫柔不起眼的陳良娣,今日甫一出場,便登時吸引了各方目光,水樣兒的美人,竟有艷冠群芳之殊色,教人眼前一亮。
難得是她即便坐在太子身邊高位,也絲毫沒有得志的意味,反而平靜如常,十分自如地觀看樂舞。
瑞王先上前一步,端了酒樽敬上太子,兩人私交甚好,自是舉宮皆知的。
陳婠在旁聽著,三言兩語,左不過是些不關緊之言。
她一抬頭,卻從對面遠處觸到那道鋒銳的目光。
宇文瑾在昭王下首而坐,玄衣深步,在滿場錦繡藩王中,獨顯的與眾不同。
陳婠淺淺掃過,反倒是一派清明從容。
封禛轉頭,替她斟了一杯清酒,「讓孤猜一猜,你現下心中在想何事。」
陳婠端起酒,抿了一口,「殿下定然是猜不住的。」
「想來婠婠之前,已然見過他了,或許,就在北宮。」封禛握住她擱在案頭的手,微微用力。
陳婠莞爾一笑,「不對,殿下再猜。」
「孤不應再猜,卻該打一副鐐銬,將你鎖在重華宮內,才會少生事端。」
祭祀大典完畢,皇上病體不適由龍攆抬著,返回正陽宮,跟著進去的,還有三位藩王。
封禛走下玉階,寧春面色焦急,悄聲附在耳畔,「回殿下,暗衛來報,城外安王大營秣馬厲兵,有所異動。」
封禛一邊閒庭信步走著,陳婠還跟在身後不遠處,他低聲道,「速詔洛昭訓去南門玄武門,如今孤只信得過她。」

第26章 滿城風絮盡飄搖

回到重華宮,陳婠在外殿整理書冊文墨,回想起方才寧春的話,便可想如今形勢嚴峻。
三位藩王皆是攜兵力而來,即便並非謀反篡位,但攪亂政局,趁此分杯美羹的想法卻不會少。
太子從回來起,就將自己封閉在內閣審閱折子,陳婠偶爾進出幾次,見他端坐在案台前,凝神不語。
面前擺放著一方狹長的烏木盒子,良久,他終是伸手去撥弄開關機括。
恰此時,洛昭訓未經任何通報,逕直疾步入內,顯然是極其熟悉的。
她先是瞧見了陳婠,不由地一愣。
「殿下。」她聲音低沉,而後望了一眼身旁女子。
陳婠豈會是這等不識趣之人,她便收斂衣袖,欲要退下,「妾身先回玉露閣。」
就在她走到門前時,封禛的聲音忽而從後傳來,「無需迴避,你一同過來。」
洛昭訓雖心下不解,但仍是表情淡漠,對太子的吩咐絕對服從。
此時的她,眸光越發謹慎鋒利,毫不像是太子的侍妾,更像是他的親信衛尉!
「當初妾身去天河城尋兄,只怕當時餓死路邊的洛昭訓是有備而來。一切的巧合相助,都是一個設好的圈套,只等妾身自己往裡跳,對麼?」陳婠聲音輕柔,踱步過去,踞坐在案前,抬眼在兩人身上目光流連。
洛昭訓仍是冰山般的面容,分毫未動。
封禛將木匣打開,四兩撥千斤地只道了一個字,「是。」
原來這洛昭訓,一直都是封禛暗自栽培的貼身暗衛。
陳婠淡笑,「殿下此舉心思縝密,將洛昭訓放在身邊做個妃嬪,既能掩人耳目,又可出入皇宮探聽消息,令人佩服。只是這些,為何要教妾身知曉?」
一低頭,匣中之物,陳婠瞧得分明,那是半塊虎符印信。
「按孤原先的安排,東宮送去正陽宮侍奉父皇之人,原該是洛昭訓。」他凝眸,神色微微一滯,「但母后卻擅自做主,選了你過去。」
陳婠按照他的思路往下想,遂更見心驚。
如今文昌帝病危,但凡有絲毫差錯,越是近身之人,便越難逃干係…
她抬眼,得到的是封禛同樣肯定的眼神,「婠婠你雖然心思靈慧,但到底涉世未深,不懂得宮中厲害干係。就比如沉香的死,並非孤不願還你公道,只是一切,都未到時候,孤必須隱忍。」
陳婠始終望著他,心頭五味雜陳,這一番話能出自他如此驕傲之人的口中,是她不曾想過的。
從前,兩人繾綣情濃,齊眉舉案,但心中卻相隔千里,從沒有交心而談。
是以猜忌、多疑漸漸疏遠,最終走到無可挽回的地步。
但,今時今日,他如是說。
就連暗衛的身份也暴露在自己面前。
望著他瀲灩眸光,看不清他眼底究竟還藏了些什麼。
陳婠不知道該不該去信他一回。
「還有半塊虎符,就在你大哥的手上,」封禛言語淡淡,卻已然暗含肅殺之意,「只要孤的口諭一至,京都百里便會化作修羅場。」
殿中三人,各懷心思,一時靜默非常。
陳婠唏噓,上一世慘烈的宮變猶在眼前,太子調兵,皇城外兵戈相向,兄弟手足相殘,血染朱雀大門。
血泊橫屍遍野。
安王被誅,昭王、平王入獄,後貶為庶民發配邊疆,永世流放。
雖然封禛贏得了這場奪權政變,登基帝位。
但損傷太重,也終究留下了弒兄逼宮的污點無法抹去。
儘管這污點,在他後世的昌平之治中被漸漸淡忘,卻逃不過青史一頁的口誅筆伐。
洛昭訓單膝跪在案前,線條分明的臉容上,秀眉深蹙,「安王野心昭然若揭,兵力已經逼近護城河三里之處,狼子野心,其心可誅。」
「人心可歎,父皇還未病去,孤的好兄弟們就已然迫不及待了。」他冷言冷笑,將那虎符握緊了一分。
放在裙面上的手,被他握住,「一會兒出了重華宮,孤便會下旨宣稱,你突染風寒,無法侍疾。你安生待在玉露閣,遠離是非,不出宮門,和這一切都再無關係。」
溫婉的面容,還掛著一絲柔柔的笑,「殿下,妾身卻有不同的看法。」
封禛疑惑地挑眉,她便道,「妾身來看,安王此舉並非當真發兵,而是以發兵之意引得殿下動兵。一旦殿下動用虎符,那麼…」
她的話點到而止,相信他已經透徹。
「皇帝病危,太子逼宮,這個罪名孤擔不起。」他面上薄有寒意,如將至的風雪。
「是以,妾身會按原先安排去正陽宮侍奉,」陳婠動了動指尖兒,在他掌心中輕輕劃過,「想來殿下和兄長,會保妾身萬全無恙。」
她的聲音輕若鴻羽,但卻在此時大殿中,顯得擲地有聲。
「禁宮衛尉嚴密監視三王,九營按兵不發,蟄伏於叛軍駐兵五里周圍,按兵不動,待孤旨意。」
洛昭訓拱手稱諾,旋身離去。
陳婠福了福身兒,腿跪的有些酸麻。
衣袖被人從後面輕輕握住。
她回盼,封禛凝眸,問道,「如今,他回來了。可還恨孤強留你在宮中?」
陳婠挽袖頷首,「是。」
但並不是因為宇文瑾。
封禛緩緩鬆開她,哂笑,「其實孤心中一直都明白,但孤,絕不會放手。」
他不再抬頭,專注於案頭,直到陳婠翩然離開,他才猛地合上虎符匣子,環視著空蕩的高閣大殿,燭火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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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間皇后在雲光殿設家宴,所有妃嬪、藩王皆要列宴。除此之外,幾位重臣也在邀請之列,包括溫良媛的父親鎮國將軍和陳婠的父兄。
陳婠在浴房沐浴換洗,安平將用的玫瑰露、鮮花瓣,還有潤發的薔薇膏都準備好,盛放在小盒中。
「小姐,您要的敷面用的青檸片,這些天去內務府一直都領不到份例,仍給的是銀杏片。」
陳婠撩起水花,將玫瑰露細細地塗在手臂上頭,「銀杏片也是好的,不過是我自小便用青檸,習慣罷了。」
安平過來,將她如雲烏髮潤濕,捻著薔薇膏往上頭一點一點抹勻,登時芬芳濃郁,香氣宜人。
安平便邊弄邊道,「說來也奇,奴婢這疹子出了許久不退,這些天漸漸自己就好了。」
陳婠起初是閉著眼靠在池邊上敷面,聽她這一說,忽然腦中靈光一閃。
她問,「是從青檸片用完了,就好了麼?」
安平想著,點頭,「就是了。」
陳婠似乎隱隱想到了甚麼,輕輕取下臉上的銀杏片,「太子妃給的玉花膏你可還在用?」
安平手上不停,已經將一頭秀髮塗完,拿在手中揉搓,「上回小姐檢查過說沒事,奴婢就一直用著。太子妃給的東西真真是好物,您瞧奴婢的手,比從前細了許多的。」
陳婠掬了一捧水,撩在面上,一雙水潤的眸子緩緩凝住,「月桂和青檸一同使用,會引發皮疹不止。玉花膏沒錯,但錯就錯在遇上了我用的青檸片!」
安平一驚,「如此,也太過巧合了吧?」
青擰片是自己從家中帶來宮中,此是極私密之事,旁人不會知曉她有這個喜好。
聯想起前事種種,如果此是蓄意為之,那麼太子妃,對自己的一切愛惡都清楚地令人難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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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時分,宮中華燈初上,一片柔和光芒。
從玉露閣往雲光殿去的路上,卻和溫良媛遇上。
陳婠如今理不出頭緒,自是不願和她周旋的,不想溫良媛先上前,與她並排而行。
「陳良娣如今愈發得意了,就連宮中一個婢子失足落水都要鬧出那麼大的動靜來。」她笑著譏諷。
陳婠佯作無辜的樣子,「沉香素來得我喜愛,這一去,我自然是難過萬分的。」
溫良媛輕輕附在耳畔,「同你說實話,那夜我也在北宮。」
陳婠駐足,她繼續道,「不過是你宮中一個微不足道的婢子,死了便死了,就算是我做的,又如何?」
陳婠卻微微一笑,「都說了是失足落水,怎麼會是你殺的,溫良媛當真是會開玩笑。」
「你就不想知道,我深夜去北宮,是去會何人?」溫良媛面色嫵媚,向她示威。
陳婠隱約知道了答案,但本能地抗拒承認,溫良媛嬌聲一笑,「你大哥當真是個癡情種子,昨日入宮後,又托人來給我傳信,我怎好意思負了她的深情呢?」
陳婠並不想聽她炫耀下去,便抽身往前走,溫良媛卻不依不饒,跟過來,一把扯住她的袖子,「只要我不放手,你就永遠有把柄在我手中,即使殿下寵著你又如何?」
陳婠緩緩回頭,一根一根扳開她的手指,「溫家大公子,也就是你的哥哥,在幽州趁烏蒙之亂,大肆搜刮民財,買賣田產舞弊受賄之事,的確將風聲壓得很緊。想來,你是不想讓殿下知道的。但有些事根本就經不起查問,若查下去,不知道你父親還能不能坐穩大將軍的位置,也不知道溫良媛還有沒有機會在我面前威風呢?」
溫良媛呆立在原地,刻意地笑,「不知所云!」
心下卻是大為慌張,哥哥犯下的之事,早已打點好了上下,絕不會走漏風聲,她陳婠怎會知曉…
陳婠拂袖而去,心想著果然被自己猜中了,倒是要感謝自己重活一世,如此看來,歷史的軌跡並未改變,有朝一日,當太子羽翼豐滿,不再需要溫家的時候,這些舊案就會成為最深重的罪孽。

第27章 宮傾毒血女人心

陳婠來的不早亦不晚,仍是著晨起時水綠色宮裝,只是夜裡寒涼,多添了一圈織毛的圍領。
髮髻更為簡單,幾乎無所配飾,隨手折了朵新開的紅臘梅別在鬢間。
上座的皇后扶著皇帝已然落座,只是今日皇上的氣色瞧上去更顯得憔悴幾分。
陳婠不免想著,皇上病入肺腑,患的是血脈不濟的肺症,按常理來講只要控制妥當,用藥及時,病情原該漸漸好轉。
但是如今,整個太醫院的御醫似乎都沒有這個能力治病。
聽說上月裡老太醫令辭職告老還鄉,不再診病。
她平素在旁侍藥,所有膳食都必須經由皇后親自審查,才能入口。
單如此看來,皇后對皇上的感情的確深厚。
雲光殿畫角飛簷,一派恢弘,乃是皇家正宴廳所在。
太子和太子妃緊鄰主座,太子妃端姿而坐,和皇帝相反,素來體弱的她,今夜氣色瞧上去卻格外的好,有那麼幾個瞬間,陳婠倒以為她病癒了的。
「陳妹妹今日好香。」太子妃親暱地湊過去,眉眼含笑。
太子巋然不動,靜靜地望著漸次到來的人兒,但他餘光不禁往左邊掃去,隔著太子妃,只看到那雙細嫩柔白的手,安靜地擱在案頭。
那枚薑花玉鐲戴在陳婠腕上,被她體香汗液沁的越發溫潤,封禛覺得心尖兒上,彷彿被她細嫩的手撓了一下,輕輕癢癢,令他生出絲絲縷縷的綺念。
他明白,素來明哲保身為謹訓的自己,已然在悄然不覺間,妄動凡心。
陳婠撫了撫臉頰,「想來太子妃鼻子靈敏,連妾身從前愛用青檸片都曉得。不過,現在倒覺得銀杏片也是好用,您可以試一試。」
說話時,陳婠細細察言觀色,提到青檸片幾個字眼時,太子妃素來溫和慈寧的眼底,閃過一絲極清淺的異動。
若在旁人,斷是瞧不出的,可偏偏她對面的是陳婠,是從女人堆裡殺出一條血路的皇后。
手段不算高明,但很隱蔽。
「難怪陳妹妹膚如凝脂,惹人憐愛,原來用的是青檸片,倒和宮中的規矩不同。」太子妃仍是笑著岔開了話題。
談笑間,眾人齊聚。
執樂禮官開場,數十名伶人擊編鐘而奏禮樂。
舉杯賀飲時,緊鄰的瑞王忽然敲了敲桌面兒,陳婠回頭,便見他一貫春風灑脫的笑意掛在臉上,伸手指了指下面。
陳婠低頭一瞧,原來自己的裙邊掛在了凳角上,露出下面一雙淡綠色的繡鞋。
她連忙放下裙擺,小聲道,「多謝王爺提醒。」
瑞王只是衝她舉舉杯,一笑而過,舉手投足甚是風雅。
陳婠心下想著,這個瑞王倒是名士風流,從不參與廟堂紛擾,的確是紅塵中灑脫之人。
席間一切如常,幾位藩王輪番敬酒,好一派兄友弟恭的其樂融融。
太子靜坐如松,偶然幾句,越發顯得清絕高華,不與俗世同流合污。
御膳房的宮人開始傳飯,有序地端來青玉食案,玉宴珍饈,擺在每個人面前。
開了宴,便要歌舞助興。
對於此間,陳婠並無太多興致,拋開光鮮的外表,形式皆是大同小異。
但令她未想到的是,第一個曲目,竟是溫良媛親自出場拋頭露面。
她容顏俏麗,米分衣嫵媚,安靜地坐在屏風後面,撫琴彈奏。
歌姬長袖善舞,和著高山流水清音裊裊,的確不負灼灼月色。
舉杯暢飲中,溫良媛一曲彈畢,引得滿場好彩。
太子忽而開口,「溫氏端方典雅,才貌雙全,今日,便晉封為良娣。」
下座的鎮國將軍長吁一口氣,連忙謝恩。
溫良娣款款而來,親自為太子斟了酒,「妾身謝殿下恩典。」
太子只是點點頭,飲酒時,淡然的有些反常,沒有分毫抱得美人歸的欣悅。
不知為何,當封禛說出這句話時,自己第一眼竟然不是去看溫顏,而是轉向左邊,毫無意外地,陳婠正將一枚青杏送入口中,絲毫無所觸動。
這個細微的舉動,他很快便一眼帶過,恢復如常。
只是心弦輕動,竟會有難以言表的負罪感,彷彿負了誰的心意似的。
那一方綠衣雖然與他只是一人之隔,但在此時此地,卻仿若千山萬水,終究是觸碰不到。
想來,她是不會在意的,封禛似乎想不出,有什麼是她能放在心上的?
或許,是曾經遠赴千里的邊塞相遇,亦或許,是山海關裡的遇襲命搏。
可那些,都不屬於他封禛,而是為了另一個男人。
但如今高坐華堂,他沒有功夫思量太多,因為身為未來的儲君,有些事情儘管違心,卻必須要做,更要做的漂亮,方能堵天下悠悠眾口。
太子妃欣然道賀,還拉了溫良娣近坐飲酒。
咳疾之人,不可飲酒,太子妃自己病了這麼多年,竟會連這個也不知麼?
在看她一言一笑,陳婠忽然覺得細微處,竟會有些眼熟,似乎,像極了一位故人。
「錚」地一聲龍吟清嘯,打斷了她的思緒。
眾目望去,那女子一襲暗紅色的束身長裙,身形如靈蛇,游弋在舞池中央。
劍花飛舞,寒光銀劍。
奏樂激昂,她足劍踏歌,一步一步逼近安王。
雖然是極樂的氣氛,但那一瞬間,就連陳婠的心,也不由地提了起來。
洛芊芊是衝著安王去的!
便在舞樂的最高、潮時,洛芊芊腰肢猛然一彎,一支濃烈詭異的劍舞戛然而止。
她長劍的尖端,正正指向安王所在,只差三寸,便直擊面門,足以致命!
洛芊芊自如收住,瀟灑利落地退回場中央,款款行禮。
安王的臉色煞白,一動不動地坐在原位上。
太子淡然一笑,「洛昭訓從前在西塞居住,舞姿亦是奔放灑脫不同於中原,不知幾位王兄可還喜歡?」
昭王最先舉杯,「的確不同凡響。」
封禛看過去,目光卻定格在他身後案台上,那一襲玄色身影之上。
從前他為自己出生入死,原以為是最可信之人,卻在自己心上重重剜了一刀,皮肉見血!
更令他無法忍受的是,宇文瑾的目光,始終落在陳婠的方向,偏生還如此地直接坦蕩。
安王悶飲了一口酒,並未說話。
他身後貼身侍從,剛要站起,陳棠已經拔劍抵在他腰間,便又逼他坐了下來。
果然是宴無好宴。
御膳房的宮人再次過來,珍妃連忙起身,親自端了那碗獻給皇上,「此是妾身瞧著陛下食慾不濟,特意為陛下熬製了什錦燕窩粥,您嘗嘗。」
文昌帝本就是半閉著眼眸,誰料皇后卻攔了下來,「陛下龍體抱恙,應以清淡飲食為主,血燕滋補過甚,易損傷心脈,珍妃的心意陛下領了。」
珍妃教她這麼一說,顯得十分尷尬,進退兩難。
忽而,太子妃輕聲道,「這燕窩粥浪費了可惜,臣妾知道陳妹妹喜歡什錦甜味,若珍妃娘娘願意,不如給了陳妹妹,左右她今日吃的極少,想來是不對胃口的。」
珍妃頗為感激地望了太子妃一眼,便教人端了過去。
這話鋒一轉,登時就引到了陳婠身上。
陳婠微微一笑,正要推脫,皇后卻發了話,「說的是,陳良娣既然喜歡,莫要浪費了才是。」
二人一唱一和,就將陳婠這麼推到了風口浪尖上。
端著手中的粥碗,如同燙手山芋,數十雙眼睛盯著自己。
她舀起一勺,輕輕嗅著。
更是心涼到了底,這粥中,是下了毒的。
份量極淺的毒藥!
太子妃一雙含笑的眉眼,殷切地盯著她,這是無形的逼視。
僵持的時刻,不能持續太久。
太子起身,緩緩坐在她身旁,伸手便去握住她的手,「那便由陳良娣伺候孤用膳吧,這味道孤亦十分偏愛。」
他說話時,眉眼澈然,但那一絲篤定真切非常。
太子妃攥住封禛的衣角,卻被他冷冷推開。
陳婠卻搖搖頭,並不給他,舀起一勺,極緩慢地放入唇邊淺嘗。
封禛只覺得一瞬間,氣血上湧,眸中變色,幾乎要忍不住奪下她勺子的衝動。
陳婠只喝了小口,掩袖的瞬間,便將那一分一毫都含在齒間,不曾嚥下。
誰也不曾發覺。
她輕聲道,「珍妃娘娘的粥,果然味道極好…」
豈料話未說完,便猛地握住胸口,一絲殷紅的血,從唇角逸了出來。只見陳婠伏在案頭,痛苦難言。
她卻是趁此機會,將口中殘存的毒液都渡了出去。
霎時雲光殿一片嘩然,亂作一團,封禛猛地將陳婠抱起來,「速宣太醫!」
太子妃驚魂甫定,「怎麼會…這粥中怎會有人下毒!」
珍妃愣在原地,頭腦一片空白,而此時,皇后已經素身站起,她聲音極冷,「來人,將珍妃拿下!」
陳婠靠在封禛懷中,眼見華堂紛亂,大哥長劍出鞘,緊緊架在安王的脖頸之上,而後衛尉從四面湧起,將雲光殿圍了水洩不通。
已然是圍剿之勢。
封禛轉過身,凜凜肅殺,「有人意圖謀害父皇,其心可誅!所有人,皆不可離開雲光殿,直到查明真相方可。」
內殿一室溫暖,封禛步子太急,三步並作兩步,便將陳婠平放在軟榻上。
「婠婠…都吐出來!」素來穩如泰山的太子,卻如臨玉山之將傾。
他將陳婠側過來,扳開緊閉的牙關,好讓毒液流出。
但陳婠如何,都沒有反應,任憑他動作。
迷藥性烈,只是沾了點兒,此刻也禁不住頭暈噁心。
太子妃已然跟了進來,她坐在榻邊,「陳妹妹吉人自有天相,殿下莫要慌張…」
她話還未說完,只聞「啪」的一聲輕響,迴盪在內室中。
太子妃摀住火辣辣的臉頰,難以置信地望著眼前盛怒的男人,「臣妾到底做錯了什麼?殿下…你我夫妻情分多年,您竟然對臣妾如此!」

第28章 一騎紅塵妃子笑

封禛冷笑,寒意乍現,「孤的好太子妃,什麼也沒有做錯,很好。」
太子妃握著臉頰,猛地咳了一陣子,貝齒輕咬,「珍妃下藥投毒,不想陰差陽錯,連累了陳良娣…」
封禛仍是緊握著陳婠的手,俯身貼住她緊閉的唇,用力吮吸,便將那鮮血一絲一毫都吸了出來。
他竟然為了這個女人,連中毒都不懼。太子妃垂首跪在地上,只覺得他們二人每一次雙唇相觸,都像尖刀在心上插、了一下!
太子如此舉動,陳婠更是不能輕舉妄動,只得任他吸吮,唯感到兩片唇兒,被吸得微微腫起,癢麻不止。
他若是再吸幾下,陳婠險些要嚶嚀出聲兒來。
好在此時,太醫令提著藥箱匆忙入殿,見屋中妃子婢女跪了一地,太子俯身在榻上和陳良娣壓在一處,這場景,委實太香艷了些…
他不由地掬了把冷汗,往後退開了些許。
「回殿下,容老臣先給陳良娣診治。」
封禛這才離開她的唇,極是輕柔愛憐地在她額頭上撫了撫,起身下榻,「陸太醫請,您的醫術乃太醫院之首,孤相信,不會有任何差錯。」
陸太醫一聽此言,心頭突突直跳,太子這是讓他立下軍令狀,不允許失敗。
但不來也來了,只能硬著頭皮上。
雲光殿外兵戈相向,獵物投網,只等他最後的致命一擊。
回頭望了一眼榻上之人,封禛斂衣肅容,展眼又恢復了淡定神色,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
他低頭路過太子妃身前,「出去,沒有孤的旨意,不許踏入內殿半步。」
太子妃嬌弱地由芙蘅扶著起來,她含著淚低語,「此乃皇后娘娘安排,臣妾不過是奉命而已…」
封禛彎起唇,眸如鷹隼,「母后安排的是給你喝,而你只需讓你的婢子代為嘗一口。但你卻偷梁換柱,當孤不知道麼?」
太子妃驚立在原地,啞口無言,封禛卻將她往外一推,「你最好祈禱她沒有事,否則,孤絕不過饒過你。」
陳婠閉目躺在榻上,任由陸太醫把脈施針。
從眼皮縫隙中,可見封禛和太子妃背對著自己,正在說些什麼。
封禛大步離去,太子妃肩頭微微抽動,就在行至門前的一瞬,她猛地回頭,投向自己的目光怨毒而鋒利,哪有半分人前柔弱和氣的樣子?
而後輕蔑一笑,弱柳扶風似的出了殿門。
陳婠暗自心驚,若非自己能分辨出各色藥材,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此舉,分明是要取自家性命,歹毒至極!
安平一刻不停地守在榻前,不停地詢問陸太醫自家小姐有無大礙,一會又道恨自己思慮不周,不能代替小姐受罪云云。
陸太醫滿頭細汗,她口吐鮮血,顯然毒以入腹。但從脈象上來看,除了輕微脈緩,並無異相。
按常理來說,砒霜劇毒,若飲之,脈象會跳突不止,雜亂無章。
但這陳良娣的脈卻…
陸太醫正想著,忽然感到一道輕柔的目光射了過來。
他微微抬頭,冷不防卻看到原本昏睡的女子,驀地張開雙眼,一雙新月似的眸,輕柔地望著自己。
這一驚,險些將手中的銀針刺偏了。
「陸太醫,您仍按照殿下的吩咐診病,我身中砒霜劇毒,起因便是誤喝了珍妃送給陛下的粥。」
她說話時,聲音輕柔宛轉,娓娓動人,可說出的話卻教他心驚肉跳。
「老臣明白,粥中的確檢出了砒霜成分。」陸太醫繼續維持平和的神態,一絲不苟。
殿門吱呀一聲開了又合,陳婠想著這麼快,封禛便解決了麼?
不料陸太醫卻起身迎來,「老臣見過瑞王殿下。」
「陸太醫繼續,殿下不放心陳良娣,教本王進來歇歇腳,順便照看一下陳良娣的病情。」
陸太醫再看瑞王玩世不恭的模樣,不由地手上加快速度,簡單地在風池、百會穴上各刺兩針,然後開了兩方調理的藥湯,命人煎去,便辭別告退。
陳婠躺在原處,雙手搭在腰間,一動不動。
瑞王便坐在帷帳外頭,與陳婠隔著屏風對話。
「陳良娣在本王面前盡可以放鬆一下,待太子回來,再裝睡也不遲。」
他言語調侃,陳婠仍是不為所動,繼續閉眼假寐。
「雖然本王最不喜歡摻和朝政之事,但此次杯酒釋兵權,太子殿下做的的確漂亮,教本王欽佩。」
瑞王此人極解風情,心知陳婠在聽,便隨口說給她聽,事無鉅細。
「有珍妃囚禁為把柄,安王便如同折翼的鳥,翻不起風浪。三王同一戰壕,一人受制,便師出無名。況且,按照本王對太子的瞭解,他想來早已將城外的兵馬控制,不動一兵一卒,永除後患,高明啊,高明!」
從一字一句中,陳婠雖在內殿,便也可想到太子所面對的是怎樣的境地。
但聽完瑞王的話,她到底是有幾分欣慰,至少,沒有重蹈上一世的覆轍。
「依妾身看,瑞王殿下胸懷天下,為何要置身事外?」陳婠甫一說話,喉中微痛,想來這砒霜的烈性可見一斑!
瑞王仍坐在屏風後頭,談笑風生,「爭權奪利,哪裡會有閒雲野鶴自在?就比如陳良娣,本王初見你時,還是個秀麗可人的好姑娘,這才幾個月過去,就身中劇毒性命堪憂。這皇宮中的人最不可愛,哪裡懂得憐香惜玉的。」
這一番話,委實大膽,可陳婠聽了,卻有些認同他起來。
「仍是瑞王殿下活的灑脫,跳出紅塵之外,才看的分明。」陳婠摀住胸口,微微咳了一聲,仍是有星點血跡濺了出來。
瑞王卻朗朗輕笑,「紅塵喧囂,本王才不願跳出,天下最美不過女兒嬌。只可惜,陳良娣已經名花有主,若不然…平白便宜了太子殿下那樣不解風情之人。」
話音方落,就聽見有人推門而來。
瑞王站起身,拍拍衣袖,「看來,太子已經了結了事情,如此,本王也要回王府歇息了。」
「有勞皇叔相助,」太子的聲音仍是冷冷清清,卻帶著一股子難以言說的孤傲,陳婠此刻忽然發覺,他漸漸不是當初隱忍沉默的太子,越發透出帝王的冷靜果決。
瑞王擺擺手,一笑而過,「舉手之勞,不必掛齒。」
「暗衛來報,昭王的大部兵馬不知所蹤,已然不在京都周圍。」太子的聲音冷了幾分。
瑞王頓了片刻,「宇文瑾呢?」
太子搖搖頭,「趁亂而起,蹤跡難覓。」
「如此看來,此人心機縝密超乎預料,這些緩兵之計,都是他在為自己籌謀,只怕此時,昭王的兵力已經入了烏蒙境地,為他所用了!」
太子沉默,而後瑞王離去。
腳步聲漸漸走近,帶著喧囂過後的靜默而來。
帷幔被掀起,陳婠微睜的眼,正對上一張清俊冷然的面容。
封禛緩身坐下,聲音略顯疲憊,「醒了?現下還有何處不舒服?」
陳婠躺的久了,想撐著身子坐一坐,卻被他又按回榻上,「你可知道自己中的是砒霜之毒…是孤沒能保你萬全。」
聽他這麼一說,陳婠反倒是心軟了下來,她聽得出來,封禛是在自責。
「殿下不必自責,當時您搶著要喝那碗粥時,妾身便知道其中有詐,」她垂著眼,睫毛輕顫如蝶翼,越發顯得柔弱嬌婉,「但國不可一日無君,妾身的父兄家人亦在當下,又怎能教他們無主可依…」
封禛執起她的手,緊緊握住,深重地吻著,從手背到五個指尖兒,彷彿千言萬語盡在其中。
封禛俯身,唇又落上她的額頭,輾轉纏綿,順著鼻尖一路吻向下…
如此輕柔卻狂烈,似在宣洩鏖戰過後的憤然,他移至唇邊,陳婠卻伸手隔在中央,他就勢吻住她細嫩的掌心,直到陳婠自己被他癢的無法,這才鬆手。
封禛唇邊含笑,笑的恣意非常。
經過如此驚心動魄之事,她還安然所在,這世間還是甚麼比現下此刻,更令他滿意?
兩人氣息離得極近,陳婠身上清幽的香氣,絲絲傳入鼻端。
「婠婠別動,讓孤親一親…」他的聲音低沉而充滿誘、惑,饒是經歷兩世的陳婠,也險些要在他的溫存誘、哄之下失了心神。
涼涼的觸感,他起初還在有意克制,但後來,漸漸變得深重,仿若要將她所有的甘甜都搶奪佔有,不剩一絲。
腰肢也被他有力的手握住,陳婠此時,就像是待宰的羔羊,完全被他吃的死死。
宛轉纏綿,但封禛已是極力控制,只是淺嘗輒止,卻又不肯放開。
陳婠被他吻得昏昏沉沉,安平在外面輕輕叩門,「小姐,藥煎好了。」
封禛這才將她鬆開,安平一見太子殿下在,便恭敬地端過去。
她對於太子此人,從來都十分懼怕,既不像大公子那樣舒朗磊落,更不像秦將軍那樣體貼周全,他雖然生了張極好看的臉,但偏偏冷的讓人不敢靠近,就連說話也小心翼翼。
封禛半路將她攔下,伸手拿過藥碗,「孤來餵藥。」
安平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接了過去,修長的手指捻起青瓷勺,舀起濃黑的藥汁,吹了吹才喂到她唇邊。
安平一副驚訝的模樣,看著太子生疏的姿勢,險些以為自己看花了眼。
「你去取些蜂糖過來。」他似乎才想起了,「孤從前喝過太醫院的藥,苦的很。」
陳婠忍俊不禁,便素手接過來,「妾身自己喝便是,哪裡有那麼多講究。」
封禛卻往後一撤,正色,「聽孤的話。」
陳婠只好順從的點點頭,靠回軟枕上,一時殿中驟然安靜下來。
他的目光灼灼,陳婠避無可避,只好將目光投向窗外。
「婠婠,孤有句話,一直很想問你。」
陳婠回過神,仍是一脈溫婉地望著他,「嗯?」
封禛頓了頓,不知可是她眼花,竟然在他素來冷靜非凡的眸中,看到了一絲的不安,藏在俊秀溫然的面容下。
他開口,「那日,在山海關上,若是孤深陷險境,你是否也會不顧性命出手相救?」
那天,他在高崗上,周圍衛兵已然待命,時機一到,便會出手相救。
但他沒有料到,原本已經從秘境逃脫的陳婠,會毅然折返回來,養在深閨的女子,到底從何而來的勇氣,能為了他而親手殺人。
那一幕,就像是重複的噩夢,從那天起,便時常在眼前閃現。
雖然他不願承認,但這世間唯有一種感情能讓人如此奮不顧身…
他始終凝視著面前女子,試圖從她雲淡風輕的臉上看到任何的破綻,但是,令他再一次失望。
陳婠如是說,「殿下萬人之上,絕不會身陷險境,何來要妾身救您之說呢?」
聽到如此回答,他如釋重負之餘,卻是更深重的失落。
何必要問呢?封禛哂笑,笑自己得了天下,卻猜不透一個女人心思,笑自己佔了她的人,終究得不到她的心。
安平也回來了,但感到殿中的氣氛隱隱又變了…
陳婠不再開口,側身歪在軟靠上,任由封禛喂來一口又一口。
殿外腳步聲由遠及近,容琳姑姑在外通報,隨之而來,便是衣香鬢影,陸陸續續進來許多人。
為首的皇后自是走在最前面,身旁那人病容嬌弱,正是太子妃周若薇。
後面德妃、淑妃、賢妃也跟著過來探視。
洛昭訓和溫良娣走在最後。
「本宮來瞧瞧陳良娣的身子。」皇后依舊雍容華貴,經過方才一事,可見她手段之狠。
陳婠想要起身行禮,卻被封禛按了回去,「別亂動,免禮吧。」
此時,太子手中端著餵藥的場面,險些讓眾位妃嬪驚掉下巴。
後宮中誰人不知,老皇帝溫文多情,可這太子卻性格迥異,冷情冷心,對女人從來都沒有上過心思。
太子妃狀似隱忍,始終低著頭不語,再看榻上陳良娣柔弱無骨的樣子,登時便教人想到狐媚惑主這幾個大字。
太子絲毫不為所動,仍是極有耐心的餵藥,「有勞母后費心,暫無性命之虞。」
太子妃欣慰道,「那便好,臣妾一直自責不已。」
皇后轉頭,「珍妃心狠,這不能怪你,倒難為你想的周全。」
太子淺淺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剛剛晉陞的溫良娣,款款一笑,跟著道,「既然陳妹妹無恙,總該自己喝藥,怎好勞動殿下呢?」
太子將一塊蜂糖送到陳婠口中,將空藥碗交給安平,這才拍拍衣袖,正襟危坐。
一雙清冷如霜的秀目,掃過下首眾人。
「趁母后在,孤正要宣佈一事。」封禛語氣散漫卻篤定,襟口上鳳紋栩栩如生,「今日陳良娣救駕有功,晉封為側妃。」
溫良娣原本略帶鄙夷的神色,登時呆立在當下,發不出一言。
就在不久前的宴會上,自己憑一曲輕音贏得殿下青睞,晉封後,名份上便於陳婠平起平坐。
豈料,才不過幾個時辰,她卻搖身一變,成為太子側妃!
太子妃猛地掀起眼簾,太子的目光逼視過來,「太子妃可有何意見?」
她笑了笑,欠身兒,「臣妾為陳妹妹高興還來不及的,但憑殿下決斷。」
雖然只是側妃,但在場所有人心中都清明的緊。
表面上看起來是升了一品位分,但實則卻大有深意。
若陳婠仍是良娣,那麼日後太子登基,皇后人選只能是太子妃。
但如今她封了側妃,那麼便有機會在後位上搏一搏。
前朝不是沒有如此先例。
皇后走過來,坐在正對面,「東宮鮮少封側妃,太子可是要開先例?」
封禛道,「賞罰分明,孤心中只有權衡。」
皇后瞧了陳婠一眼,「自古後宮雨露均沾為祖訓,還望太子謹記。」
封禛疏朗一笑,凜凜意動,「聽母后的,那麼孤今晚,就去洛昭訓宮中安置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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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日家宴一場兵變,宮中節日的氣氛便淡了下來。
外殿隨處可見衛尉巡防守城。
珍妃打入冷宮,三位王爺分別囚禁於北宮三處宮捨,禁衛軍出動,密佈防守,連個鳥兒也飛不出去。
天下人只道太子防備三王,卻不知,其實他要找的人,是宇文瑾。
但是聽安平打探回來的消息,說昭王身邊的謀士已然音訊全無,並不在宮中。
想來如他那樣的人,自是有通天徹地的本領,怎會輕易被人桎梏?
大哥離宮時,亦曾鄭重吩咐,切莫大意,切莫遠離殿下身邊。
後來幾日,因為中毒的緣故,她又升了位分,自是不免送藥討好之流來玉露閣賣個人情。
其實,當日自己中毒很淺,應無大礙,陸太醫也說無恙。
但近日來,總覺身體倦怠,飲食不利。
安平暗自觀察自家小姐反應,忽然覺得哪裡不對勁,「小姐!您不會是有了吧!」
彼時陳婠正在妝奩前梳頭,如雲的髮絲被她撩在一側,用鑲了珍珠的象牙梳一點點往下,掬在手心裡,還留有淡淡的體香。
昨兒太子仍是留宿在玉露閣,輕憐密愛,自是春宵一度,纏綿不盡。
陳婠走神,心下更是難以啟齒,雖然自己始終守心如城,但身體上的感受卻騙不了人。
她突然發覺,封禛是在用另一種方式綁住自己,用耳鬢廝磨的極致歡愉讓她上癮,欲罷不能…
陳婠的臉兒微微一紅,安平又重複了一遍,「小姐,可是要教太醫來診脈?」
她將發尾簡單地束了起來,有幾分慵懶的意味,「那便去請吧。」
太子親自吩咐過,陸太醫如今時刻待命,得伺候好東宮裡這位小主子。
不消片刻,便見他提了藥箱恭恭敬敬地到了玉露閣。
陳婠在內室躺著,隔著一層紗幔,隱約可見裡頭裊娜的人影兒。
陸太醫年過半百,早已不是毛頭小子,在後宮裡見過的美人,數都數不過來。
這個陳妃,論樣貌並不算是最美的,但卻有股說不出的柔媚韻味,那樣溫婉的眉眼,一顰一笑想來都要入到太子心尖裡。
也難怪他動心。
只是東宮這麼多年,從沒有喜訊傳出,可見太子對於女人是極冷淡的。
他伸出兩指並住,搭在一截纖細嫩白的腕子上,微微凝神。
良久,他收回,「回陳妃小主,脈象虛浮,並非喜脈。這幾日可有按時服藥?」
紗幔後面動了動,傳來清麗的聲音,「一切都按照方子調理,並無懈怠。」
陸太醫蹙眉,「那便奇了,小主的脈象亦不像是砒霜之毒。」
「如此,便勞煩陸太醫檢查一下殿內,看是否有異常之處?」
片刻,陸太醫搖搖頭,「小主殿中安好,盡可放心。」
正說著話兒,安平推門而入,將瓷盅放在桌上,掀起蓋子,便冒出濃香騰騰的熱氣。
「藥膳來了,小姐趁熱喝。」
紗幔晃了晃,陳婠起身下榻,她著淡青色絲質長裙,外頭罩了半袖的緞褂,好一副清秀婉約之態。
她拿起勺子細細攪動,香氣便漸漸散開,陸太醫為了避嫌,便站在屏風外,隔了一段距離。
「小主喝的是什麼?」出於三十多年的診治經驗,陸太醫只覺得鼻端隱隱有股味道繚繞。
陳婠眸中一沉,便道,「是我教小廚房做的參粥,補身子用的。」
安平在旁聽著,疑惑不解,這分明是皇后娘娘賜的補湯,小姐為何要編謊?
陸太醫這才走過去,「若小主不介意,可否讓老臣檢查一二?」
陳婠往前一推,「勞煩陸大人了。」
安平扶著陳婠在一旁坐著,滿臉疑惑,陳婠只是衝她搖搖頭,安平自然明白,便閉口不言。
陸太醫臉色凝重,將分出來的湯汁仔細端在鼻尖嗅了嗅,然後將汁水滴在從藥箱裡拿出來銀片上,對著燭火微微炙烤。
銀片上漸漸結出細細的顆粒,他用手捻了捻,在舌尖輕輕一點。
回過頭來道,「小主的症候,原來在此。」
陳婠秀眉緊蹙,「您是說,我的參湯有問題?」
陸太醫緊步走來,「湯中十全大補,本是上品。只是裡面混入了微量的生白附子米分末,如此一來,便從補藥變成毒藥了!」
陳婠心頭一驚,難不成自己的鼻子也不靈光了?
陸太醫緊接著陳述,「白附子是解毒的靈藥,宮中也常慣用。但很少有人知道,這生白附子卻是毒藥。白附子若炒熟不足兩個時辰,則毒性加重…」
白附子的功效,陳婠是省得,但生白附子接觸甚少。
安平一副怒不可言的樣子,「難怪我們小姐承寵多時,肚子也沒有動靜,原是有人在這裡面動了手腳。」
陳婠瞥了一眼安平,覺得她今日的話多了些,「聽陸太醫細說。」
陸太醫坐過來,「和這位姑姑所言正相反,生白附子不但有助孕的功效,更有催情之用…但它毒便毒在此處,無色無味,在不可察覺中破壞身子原有的抵抗力,一旦懷娠,便有母子危險的可怕後果。用藥之人,心思縝密,手法老辣。」
聽完此言,陳婠自是大駭,但她穩下神來道,「想來是膳房弄錯了的,如此,可否有勞陸太醫去太醫院查一查,哪宮曾領過生白附子?」
「這…只怕…」
陳婠撫弄著袖口,「若為難便罷了,我只好親自去問問。」
陸太醫歎了聲道,「醫者父母心,老臣便幫小主吧。」
安平將陸太醫送至外殿,道謝之餘,似是自言自語,「皇后娘娘每日都送來,難不成會是她動的手腳麼?」
陸太醫身軀猛然一震,安平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連忙改口,岔開話題。
但陸太醫心下已有計較,只怕事情並非如此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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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來到正陽宮,是七日之後,皇后親下懿旨,說東宮陳妃身子大好,該繼續侍藥。
太子近來忙碌不堪,各地奏報三藩罪行的折子數不勝數,一朝牆倒眾人推,三王登時成了罄竹難書的罪人。
是以他幾乎沒有時間去東宮,即便是皇后,也很難見上他一面。
頭幾日,為了照顧陳婠的身子,太子特地安排她在重華宮內殿歇息。
但總是悶著躺著,陳婠也忍受不住。
加之封禛更是變本加厲,就連他批閱奏折時,陳婠也要在旁陪著,時不時便將她手兒拿來把弄,或者索性就索取一番。
瞧著太子春風得意,陳婠卻大有意見,遂主動請辭,回了玉露閣。
裾坐在文昌帝的臥榻旁,陳婠近距離觀察,他枯瘦的臉容上,偶然張開幾回眼睛。
神志也不大清明。
時常會沒頭沒腦地向陳婠發問,一會兒是沈兒如何調皮,一會兒又是上書房的老師可有教授書文…
總沒多大關聯,林林總總說些舊事。
依陳婠的推斷,文昌帝口中的沈兒,應就是安王封沈。
據傳言文昌帝極其疼愛這個小兒子,但卻並未將皇位傳給他,其間緣由不得而知。
皇后靜靜地走進來,打斷了文昌帝的話,「陛下又在說胡話,該服藥了。」
她鳳眼一掃,「去將湯藥端來。」
陳婠站起來,正對上太子妃溫吞含笑的目光,「陳妹妹,身子可好些了?」
「已無大恙。」陳婠緩緩擦身而過。
太子妃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將她拉了回來,「如今陳妹妹升了妃位,面子越發打了,鳳藻宮的請安也沒再去過。」
她這一拉,力道不小。
周若薇身量比陳婠高了小半個眉眼,陳婠任由她拉著,「當日在雲光殿,太子妃您自己親口應允的。」
周若薇笑了笑,將她一鬆,「快去端藥吧,誤了時辰,你帶擔不起。」
從太醫院一層一層傳過來,到陳婠這裡已經微涼,可以飲用。
平素都是皇后親自過手,淡淡藥香飄入鼻端,陳婠的腳步忽然停了下來。
這藥中,竟然也有生白附子的味道…
和皇后所賜湯藥中的,一模一樣。
她定步思量,難道,皇后從前所說的都是假的?她根本就是除掉自己。
但似乎又說不通,她沒有理由害死自己的夫君,文昌帝在,她便是至高無上的皇后,但文昌帝一死,她就只是遠離政治中心的太后。
此般想著,就已經入了殿。
內室原有的兩枚軟榻上,分別坐著皇后和太子妃,沒有陳婠的歇腳之地。
太子妃嬌弱弱地半倚著,「真個不巧,沒有位置了,陳妹妹便站著餵藥吧。」
陳婠悶聲不語,剛走至榻前,皇后突然發問,「陳妃可是通曉藥理?」
陳婠心頭一跳,柔聲道,「臣妾自幼體健,鮮少生病,對醫書並無興趣。不過,陛下湯藥中靈芝的味道,臣妾聞出來了。」
頓了片刻,皇后才緩緩移開目光,「這藥中並無靈芝,不懂就莫要亂說。」
陳婠面有愧色,「皇后娘娘教訓的是。」
「本宮賜你的補湯可有按時喝著?」
陳婠點點頭,「臣妾一直用著,想來當真是有奇效,即使上次中了砒霜劇毒,很快便大好了,只是裡頭山參的味道臣妾喝不慣…」
皇后擺擺手,「本宮給你用的是最名貴的籽海,哪裡是粗鄙的山參?罷了,今兒回去,你去將《百草山木》抄寫一本,過幾日給本宮送來。平白說出去惹人笑話!」
陳婠臉色微紅,心中知曉逃過了一劫。
至少皇后認為她甚麼也嘗不出來。
太子妃在旁嗤笑,「想來,殿下就喜歡懵懂無知的繡花枕頭。這樣才會任憑擺佈,即便是青天白日,也敢做出穢亂之事,亦不怕傳出去壞了名聲。」
陳婠不語,一口一口地餵藥,太子妃再補充一句,「陳妹妹可別誤會,我說的是殿下後院養的兩隻貓兒,畜生就是畜生,怎懂人性?若哪日殿下玩膩了,自然是要被趕出去的。」
喂得差不多了,陳婠收拾好東西,「陛下已經安睡,臣妾該回宮抄寫醫書去了。」
太子妃站起來,「當真是不懂規矩,抄書的時候,要把鐲子褪下來。」她拿起陳婠的手,這手的確生的極好看。
周若薇眸中妒火更盛,「殿下並不在此,陳妹妹做出樣子給誰瞧?又是誰,允許你提早走的?」
陳婠往後退著,太子妃便更用力一分,咄咄逼人。
此時,殿門卻猛地推開,陳婠就勢倒在來人懷中。
太子妃的手,連忙鬆開,「殿下您怎地來了?」
太子將陳婠護在懷裡,「是孤允許的她提早走的,太子妃可是有何要問?」
周若薇自是不敢頂撞,「臣妾沒有。」
太子並不打算入內,聲音清冷無波,「再告訴母后一聲,孤要帶陳妃出宮幾日,侍藥之事,太子妃頂替便是。」

第29章 風雪夜歸不知遇

天微皇城之外,是另一番景色。
就在陳婠隨太子出宮的當日,一場落雪又席捲了京都,滿城銀裝素裹,極是好看。
挑來厚重的簾子,封禛不免感慨,「今年,是孤記憶中落雪最大的一次。風雪不止,風波不平。」
陳婠捧著一卷《百草山木》靠在角落裡,讀的津津有味。
純白的狐裘披風下露出一張柔美的小臉兒,偏偏美而不自知,專注在書籍之上。
聽封禛這麼一說,她便隨口接了話,「殿下怎知,不是瑞雪兆豐年呢?」
窗外寒風凜凜,車內一室如春,離宮之後,世界彷彿都安靜下來,平和靜好。
「怎麼,最近對岐黃之術如此感興趣?」
陳婠無辜的眸子眨了眨,「皇后娘娘之命,妾身怎敢不從?」
封禛不置一詞,揉著眉心閉門歇息。
想來日理萬機,平定八方,需忍常人不可忍之苦。
若在從前,陳婠定然是要鼓勵男兒建功立業,但如今,她更想要一方安居樂業,權勢名利不過皆是一場空。
陳婠翻到此頁,神情一動,便細細讀之,不禁莞爾,終於找到了。
恰此時,車馬漸漸停住,寧春在外道,「殿下,瑞王府到了。」
陳婠不得不將書頁折住,緩緩下車。
「皇叔府上,說來與你我有緣。」封禛伸開手臂,陳婠便識趣地將手放入他掌心。
兩人皆是狐裘雪帽,如玉如琢,清俊高華。
遠遠看來,煞是風流養眼。
傳言中,太子和瑞王交情匪淺,今日,陳婠才真真相信。
瑞王府,便說是太子行宮也不為過。
王府僕從,對於侍候太子之事,已是駕輕就熟,安排的十分妥當,不必細說。
封禛牽著陳婠,一路走著,離開了巍巍皇城的束縛,此刻看來,更像是對兒尋常戀人一般。
路過紫雲樓,再到棲鳳閣,春花秋菊皆以凋謝,府中唯余松柏長青。
「當日曇花一現,孤就在此地,你便被枝椏圍住,其實那日,孤才真正看清楚你的樣貌,的確是個溫婉動人的好姑娘。」
陳婠始終只是陪著笑,兩世的記憶交錯,亦假亦真,那種感覺很是微妙,更是感慨。
她突然很想知道,若封禛也重活一世,兩人又該是怨偶,還是陌路?
太子的確不是個擅長交談之人,但卻始終握著她的手沒有放開。
棲鳳閣分前後兩重,前廳書房為太子辦公所用,後捨臥房,供太子歇息。
瑞王款款而來,寬袍玉帶,玉樹臨風,身後還跟了個膚白貌美的米分衣小婢。
封禛眉心微蹙,「皇叔應是知道孤的習慣。」
瑞王朗朗一笑,「殿下還當真是不解風情,這甘露是來伺候陳妃的。」
封禛卻瞧了一眼陳婠,擺出一副孤會親自伺候、不許別人碰的表情。
甘露很有眼色,引了陳婠入內。臥房寬敞舒適,窗明几淨,牆壁上一副海棠春睡圖,屋中裊裊煙羅香,很是宜人。
比之皇宮也毫不遜色。
當晚瑞王盛情款待,陳婠安靜地坐在太子身旁,名畫似得令人心生愉悅。
少了那些個勾心鬥角,封禛覺得此頓晚膳,用的格外舒爽。
素來嚴於克己,今夜卻破了例,和瑞王一起,將那壺陳釀十年的花彫一飲而盡。
雲惜便在一旁斟酒布菜。
宴會結束時,兩個天下間呼風喚雨的男人,皆是微微酒醉。
「胸中積鬱已久,難得今日暢快。」封禛把玩著酒樽,歎道。
「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瑞王詩興大發,舉杯邀月,「晚來…」
酒意當頭,他似是忘記了,陳婠便輕聲接了下去,「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瑞王笑笑,去給陳婠斟酒,封禛替她擋下,「婠婠不能飲酒。」
瑞王瞧著他放肆一笑,「太子甚麼時候也學會憐香惜玉了?本王至今都還記得,你將我送你的婢子趕出房門時的樣子,那婢子可是王府裡一等一的貌美…」
封禛已經站起,攬著陳婠的肩,附在她耳畔低聲道,「皇叔喝醉了,咱們回房再細說。」
回到棲鳳閣,陳婠明白封禛的習慣,他九五之尊,需求也極為苛刻,不喜陌生人近身,即便是觸碰也是不可。
此刻的他,側臥在榻,面色酡紅,一雙鳳眸勾魂攝魄。
好一派風流恣意之態。
陳婠只好默默地替他更衣,卻不料封禛一個翻身,便將她制住。
耳畔,絮絮低語,酒香襲人,封禛揮手將帷幔打落。
窗外月華折射著雪光,映出室內旖旎纏綿。
再睜眼時,天光乍亮,但枕邊已然空空。
早膳時,甘露說,太子和王爺一早便策馬出門,具體去何處,她是不知的,但交代過晚間會回府。
「一會兒我要出門回陳府去,已經和太子說過的。」陳婠隨口道。
甘露想了想,點頭,「奴婢隨著送小主回去,但太子吩咐過,小主天黑之前必須回來。」
陳婠一笑,「那是自然。」
瑞王府上下辦事的效率十分可靠,並沒耽擱一會,陳婠就已經到了上陽街。
「巷中路窄,加之太子此次微服出巡,不可聲張,停在此處便可。」
打發走甘露一行人,陳婠步子極緩,待她們離去,忽而轉了個方向,往城南走去。
她一襲狐裘棉裳,將渾身裹得嚴實,只露出一雙眼睛,很快便淹沒在熙熙攘攘的鬧市之中。
猶記得城南有家回春堂藥鋪,藥材種類齊全,且位置偏些,不易被人察覺。
行至半路,陳婠餘光輕掃,發覺側面的身影十分熟悉。
她刻意緩了幾步,仔細一看,不免心驚。
雖然換作常服,但陳婠一眼便認了出來,正是太子妃宮中的芙衡。
一路尾隨,發現芙衡去的也是回春堂。
陳婠始終垂著頭,因為身量並不高,還好隱藏。
待芙衡走後,她才緩緩走到櫃檯前,拿出一方折得整齊的紙箋,「抓一副方子中的藥材,磨成米分末包好。」
藥鋪老掌櫃仔細瞧了瞧方子,「當歸、山矛,還有黃□…姑娘你這藥方是何人所開?古怪的很。」
陳婠微微一笑,將足銀擱在檯面上,「家母有頑疾在身,求來的偏方。」
掌櫃觀她言行,想來定是大戶人家出來的小姐,便不再多問。
陳婠似是閒談,不經意地問起,「方纔那位姑娘抓的甚麼藥?」
老掌櫃見她不像是懷有歹心,便道,「尋常藥材,生白附子,說是自己回去炒熟入藥。」
「姑娘請去廳房稍待片刻。」藥鋪的小學徒將她引至廳房,想來磨藥米分需要一段時間的功夫。
她低頭坐著,雙手交握在裙面上,心下卻可以肯定,自己補湯中的生白附子,是太子妃動的手腳。
自己抓的這一味藥,服食半月,便可以致滑脈之象,正好引蛇出洞。
這般沉思,她也並未在意,只覺得對面椅子上坐了一人,身形高大。
小學徒進來,「這位公子,您要的金創藥包好了。」
那人沉聲道了一句,「多謝。」
但正是這兩個極尋常的字眼,聽在陳婠耳中,無異於驚雷乍起。
她緩緩抬頭,望向對面。
一張深邃的臉容,映入眼簾,山青色的尋常步袍,應是為了不引起注意。
陳婠只覺得呼吸都跟著侷促起來,她想要低頭掩飾,卻已然來不及。
宇文瑾站起身來,沉步走到她身前,那幾步路彷彿格外遙遠。
「姑娘您的藥包好了。」緊要關頭,小學徒熱情地送過來,目光卻在兩人身上流連。
陳婠將雪帽蓋上,緊抱著藥包便出了門。
她心中既驚又怕,那道山青色的身影似乎不疾不徐地跟在後面,怎麼繞彎也甩不去。
左傳右拐,就進了一條人跡罕至的小巷。
陳婠冷靜下來回想,宇文瑾方纔的臉色,似乎有些不對頭。
她猛然轉身,宇文瑾已經停下腳步,半靠在青磚牆壁上,他的手正停在胸口處,微微喘息。
見陳婠目光投過來,不再逃離,宇文瑾這才深吸一口氣道,「能不能過來幫我上藥?我的右手,受傷了。」
陳婠立著不動,宇文瑾緊蹙著眉峰,斜側過臉,勾唇一笑,「只因為他的一番話,你便將往日的情分都抹去了。他的話,你難道從不曾懷疑過麼?」
陳婠緩緩走過去,「你說錯了,我疏遠你,和太子沒有任何干係。我只是沒想到你從頭至尾都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騙局,只是非常的失望。」
「呵…騙局…」他一說話似乎牽扯到傷口,眼角極淺地抽動了一下,「我的確是烏蒙人,兩國交戰數十年,你們中原人侵佔我烏蒙多少大好河山…滿口仁義,卻是狼子野心。但捫心自問,我對你,又何時有過欺騙?」
陳婠拿過他手中金創藥的瓶子,「走吧。」
宇文瑾不解地望著他,陳婠繃著臉,「總不好在此地上藥吧?」
一層一層解開外衫,露出胸口尺餘長的傷口,血淋淋的觸目驚心。
宇文瑾始終悶聲不語,錐心地疼,他也只是極輕地顫了幾下。
陳婠手上十分細緻,弄了大半日,總算處理乾淨。
除了胸口,還有右臂,只看這些傷口,便知道經歷了如何的拚殺。
「你大哥可還好?」他低頭,一動不動地凝視著陳婠。
陳婠點點頭,將最後一層紗布包好。
宇文瑾忽然握住她的手,「我要走了,回烏蒙,再不踏入中土半步。」
陳婠頓了頓,「嗯。」
「婠兒,可願同我一起去烏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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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和瑞王風塵僕僕回到王府時,天色已暮。
甘露頭一個迎了上來,撲通便跪了下來,「奴婢有錯,往殿下恕罪!」
瑞王瞧他神色,心下一沉,臉色也凝重起來。
封禛環顧四下,「陳妃人呢?」
甘露便答,「陳妃說要回府,便不讓奴婢們跟著…晚上奴婢去接小主,這才知道她根本沒有回家!」
封禛臉色如寒霜,比滿場風雪還要冷。
只見人群中緩緩走出一個人影兒,瑞王定睛一瞧,竟是陳府小妾的外甥女,王惠兒。

第30章 樹欲靜而風不止

儘管瑞王平素行事不羈,但事關緊要,仍是保持著一絲僅有的風度,他問向甘露,「教你們去接陳妃,怎地帶來了不相干的人?」
甘露嚇得面無人色,「這位姑娘說…她可能知道陳妃小主的去處,所以奴婢…」
不顧太子陰沉的臉色,王惠兒斗膽向前一步,「回瑞王殿下,陳家姐姐有幾個常喜歡去的地方,民女曉得,若殿下不棄,民女可以指路。」
王惠兒說話時,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嵌在圓臉上,透出幾分清新可愛,還有一絲難言的忐忑和期許。
瑞王無奈地道,「也只有按這位姑娘的法子去尋了。」
太子率先疾步走了出去,大氅在寒風中翻飛獵獵。
原本就少言寡語,此時更是沉靜地可怕,彷彿山雨將至。
瑞王淡淡道,「還不快去備馬。」又看了一眼王惠兒,「這位姑娘帶路吧。」
王惠兒小碎步子跟在瑞王后面,輕聲道,「回殿下,民女名喚王惠兒,不是』這位姑娘』…」
值此緊要當口,瑞王仍是被她略顯稚嫩的話語逗笑了幾分,他步子不停,轉頭瞧了她一眼。
米分面如團,瑩潤可愛,還帶著一絲稚嫩。
「倒是本王的疏忽,王姑娘這廂過來。」瑞王指了指車,見她提著裙子十分費力,便很有風度地搭了把手。
雖然這對於慣常風月的瑞王爺來說,不過是舉手之勞,但王惠兒卻微微的臉頰一紅,低頭入了車廂。
再看前面,太子一人雪帽低壓,高頭大馬奔走在最前面。
甚至連車也不坐。
瑞王策馬跟上,馬蹄紛沓,惹得路人駐足探看。
因為風雪加緊,天色已晚,除了八條主街上人群還算密集之外,其餘皆是閉戶掃雪,路途通暢。
「太子不必太過擔憂,天子腳下,陳妃不會憑空失蹤。」瑞王企圖緩和一下過於緊張的氣氛。
更何況,想到那女子輕柔婉約卻樂得自在的樣子,瑞王並不擔心她會出事。
依他對女子的分辨,陳妃聰敏靈慧,絕不像她所展現給世人的那般柔弱無主。
太子凝視著萬家燈火,茫茫雪夜,有種難以言說的預感,漸漸在心頭放大,「偌大的京城,一個人若想藏,便比失蹤更難尋覓。」
瑞王頓了頓,和後面的馬車齊平,王惠兒的聲音從窗簾裡面傳來,「西大街街角的胭脂鋪子,陳家姐姐慣用這間的水米分。」
寧春等人皆是換了常服,瞧著像是富貴人家的家僕小廝。
他即刻進去打探,但不一會便敗興而歸,「回殿下,店主說今兒一天,沒見過陳妃模樣的女子來買胭脂。」
太子策馬回轉,冷言,「繼續尋下一處。」
而後經王惠兒指點,又分別去了陳婠從前常去的書鋪、首飾鋪子,皆是一無所獲。
封禛滿眼被雪光映射,似乎能看到陳婠纖柔的身影,此刻正繾綣坐在某個昏黃的燭燈後面…
她為何要不告而別?她一個弱女子,又能去往何處?
不知可是心中始終橫著一根尖銳的刺,封禛不可抑制地去揣度她的心思。
在他將近三十年的生命裡,從來都是萬人之上,錦繡未央,只有旁人討好迎合自己,即便是對待父皇母后,也不曾有過如此近乎病態的執念。
城中巡邏的梆子聲敲響,時近戌時。
凜冽的風,如刀割刮在臉上,馬兒踏過一條又一條街巷。
封禛的眉心染上落雪,愈發清冷懾人。
「也許,陳妃已經回了王府。」瑞王有心勸解,太子卻轉頭一望,對面的藥鋪裡還散發著暖黃的燭光,偶爾有三三兩兩百姓從裡頭出來,提著手中藥包埋頭走入風雪中去。
便在此時,藥鋪厚重的棉布簾子再一次掀起,露出一方雪白的狐裘衣角。
封禛眸光凝住。
在冷月清雪的微光下,陳婠舉著手微微呵了口氣,便緊了緊披風,悠悠往外走。
素白的臉兒被凍得微紅,偏生表情卻如此坦然,沒有絲毫欺騙的愧疚之感。
封禛注視著她的一舉一動,一步一步走過去。
陳婠似乎在專注地想些甚麼,直到馬兒將近,才驀然抬頭。
她微微一頓,顯然是沒有想到太子會出現在如此地方,再看他寒霜覆面,和平日裡高華不可侵犯的姿態大相逕庭。
「妾身正要回去,殿下怎地找來的?」陳婠在馬下仰著臉兒,面容真摯,無懈可擊。
「你私自出府,欺瞞眾人,該當何罪?」封禛儘管口中逞硬,當看到她風雪如晦出現在自己面前時,心下卻不自主地軟了下來。
陳婠雙手握住臉頰,「風雪這樣大,殿下能否讓妾身先去車中,所有經過,妾身會細細說與您聽。」
此時,車簾掀開一角,王惠兒探出頭來,「陳姐姐,你沒事就好!」
陳婠狐疑地望了太子一眼,封禛冷冷道,「她說知道你的下落,便從陳府跟過來尋找。」
王惠兒笑著央求,「好姐姐,你在王府獨自玩賞,怪沒意思的,就讓惠兒陪陪您吧。」
看了眼天色,已經很晚,現下送王惠兒回陳府,也不合時宜,索性就帶她回瑞王府住一晚再定奪也不遲。
陳婠剛要走過去上車,封禛卻彎下腰來,手臂一橫,「隨孤上馬。」
瑞王見狀,了然一笑,將馬兒交給家僕,低頭進入車廂內坐著,想來這外面兩人自是要血雨腥風一番了的。
馬兒繞著外城寬闊的街巷緩緩前行,封禛長臂一舒,將身前柔軟溫香的身子圈在懷中,就這麼依偎著往前行。
馬兒每走一步,陳婠的身子便顛簸一分,這一顛簸,便被身後人擁的更緊一分。
「方纔誰說的,要同孤細細說來。」封禛見她靠在自己懷裡倒是十分舒坦,眸子微微閉著,隨著馬兒晃悠,便忍不住在她腰上掐了一下。
但經過這般親暱,心頭怒火更減了三分。
「妾身今日在回春堂待了一整日,怕殿下不應允,這才編了個謊話出來。」陳婠大大方方地承認,眉眼低垂,但刻意忽略了宇文瑾一事。
「為何要去?身子不舒服盡可宣太醫過來。」封禛顯然是將信將疑,順勢便將下巴枕在陳婠香肩上,將大氅從她身前裹住。
不一會兒身子便暖了起來,「有件事情,妾身不知該不該告訴殿下。」
封禛不安分的手,在大氅的遮蓋下更是毫無忌憚,從腰線輕掐著,往前探去,「自然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陳婠制住他的手,「陛下的病症,診為肺症,但卻一直遷延不愈,殿下可曾生過疑問?」
「一直是母后操勞此事,孤的確有些疏於探視。」
「之前在正陽宮侍藥有一陣子,陛下的藥皆是皇后娘娘親手餵食,但唯有一次,妾身有機會親手餵藥,卻也正是這次,發現了其中不同尋常的味道。」
封禛接著道,「所以,你擅自去回春堂,便是想要找出這味藥材。」
陳婠觀其顏色,見他口吻淡淡,不知深淺,便將欲要說出的話,又嚥了下去。
如今時局特殊,她不能確定皇后與太子妃聯手的背後,身為太子的封禛是否參與其中!
「但,妾身畢竟不通醫理,說來慚愧,終究沒能尋到…順便給母親帶了幾味藥材,明兒托甘露送去家中。」
身後人的手,停在她柔軟的小腹上,「就這些?」
陳婠抿唇,封禛卻道,「母后的事情,你知道的越少越安全,剩下的,孤會安排妥當,至於父皇的病,孤會竭盡全力以赴。」
陳婠將目光投向風雪細細的遠處,隱約可見天微皇城隱在至高處。
她心中想著,也許很快,天下江山便要易主。
回到瑞王府,封禛似是有重要的事情處理,便留下王惠兒陪著陳婠一處歇著。
室內安靜,封禛抬頭,一襲黑影已然行至案前。
「韓林,」方纔的繾綣柔情消失無蹤,他冷聲道,「京兆尹王梁、封國侯鄭平之…行刺之人的目的十分明確,皆是從前征戰沙場的老將。孤要你率暗衛營,將京城凡是立國戰功之人,暗中嚴密監視保護,但凡有風吹草動,盡可先斬後奏。」
名喚韓林的男子身量中等,卻生的精壯利落,一雙眼眸如刀裁斜飛,他躬身頷首,腰間佩劍正是天子所賜的玄光刺,上可誅殺逆臣,下可手刃賊子。
韓林欲要退下,封禛卻將他喚住,「去查一查回春堂藥鋪,還有所有買過金創藥的主顧的行蹤。」
陳婠沒有說實話,她身上極淡的金創藥的味道,表明了她的有所隱藏。
而只覺告訴他,這件事,定然和叛逃的宇文瑾有關。
回到棲鳳閣內殿,甘露守在門前,夜已然深重。
但房內的燭火微亮,他挑開帷幔,見陳婠並未在床上,再一低頭,便見她蜷縮著臥在軟榻上,青絲鋪了滿榻,他走近,便有絲絲清香入鼻。
而一旁的案頭上,擱著白日裡她從回春堂帶給陳夫人的藥包,在往下看,封禛忽而眼眸一滯,一瓶開了蓋子的金創藥赫然擺在上頭。
他低頭,繞至睡的香甜的女子身前,一雙玉足露在罩衫下面。
封禛握住腳踝,將裙子往上捋了捋,入目竟是一段微腫發青的傷口,橫在瓷白的小腿上,十分刺眼。
許是疼痛驚醒了她,陳婠猛地一縮腳踝,便張開了眼。
封禛彎起身子,「你受傷了。」
陳婠縮回腳,「今日在南城行路,不防被迎來的馬匹踢了一下,所以自己買了藥敷上,回春堂的金創藥京城聞名,是金字招牌的。」
她身上的金創藥味道,原來是在腳傷上面。
封禛看著她倔強又強忍的模樣,便歎了聲,將她抱到榻上,「早些安置,後日便是上元節,孤帶你瞧一瞧京都最熱鬧的燈會。」

第31章 鸚啼春曉意闌珊

上元燈會,乃是民間最繁華熱鬧的節日。
當日,青年男子女子,便可著盛裝,戴面具上街遊玩賞燈,遇見傾慕之人,更可留信物做媒,日後結成佳偶亦不在少數。
十里長街繁華,華燈初上,河堤兩岸蓮花燈順流飄蕩,如九天銀河。
封禛已經換了一身常服,出了細看之下,能從料子和袖口的紋路看出貴氣非凡以外,粗看之下,倒當真是好似那家俊秀公子,遊街賞燈一般。
陳婠跟在一旁,見他目不斜視,步態端姿,忍不住悄聲道,「殿下這哪裡像是賞燈會?倒像去兵營檢閱三軍似的。」
封禛睨了她一眼,今日陳婠一身梨黃色的對襟襦裙,羅帶在胸口下方束緊,然後順著腰線一路散下去,配上春桃髻,更是如少女般靈動可人。
一時將目光落在她微紅帶笑的面頰上,忽而心弦一動,封禛心下覺得,此趟來的十分值得。
路旁少女結伴成群,見封禛樣貌出色,多是投來傾慕的目光,更有大膽者已然投桃相邀,一時惹得他渾身不自在,低聲道,「如今的女子,都這般不拘小節了?」
「民間從來皆是如此,是殿下高坐廟堂,不懂凡塵樂事。」
陳婠說話時,一雙眼睛如星子閃亮亮的,正好映在河邊的月色下,極是好看。
封禛看著正在攤販上挑選蓮花燈的她,不禁暗自得趣,感歎自己眼光當真是出色。
陳婠第一眼並不是驚為天人,但相處久了,便越看越美,越看越有味道,姿色各異,比那些個庸脂俗米分勝出不知多少倍。
老闆娘見她亭亭貌美,便誇讚不止,冷不丁身旁又來了個冷面公子,這一看,亦是驚為天人。
老闆娘心下想著好一對璧人,嘴上卻更見熱情,封禛望著滿眼花花綠綠,朵朵睡蓮,「若是喜歡,那便將這些都選了,教寧春抬到車上去。」
陳婠回頭,見不遠處人群中,隱藏著暗衛數名,寧春也混在人群裡頭。
「就要這盞好了。」陳婠怕他再做出什麼更出格的事情,便挽了他往河邊走去。
許是氣氛熱烈,月色濃濃,陳婠倒是玩的很盡興。
但抬頭一看,封禛的目光變得很是奇怪。
不是喜,亦不是怒,而是夾雜著些許滿足和暢快,就連冷清的面容上,也染了一層薄薄的笑意。
陳婠低頭一看,這才意識到自己正挽著他的手臂,十分親暱。
她連忙放開手,但封禛卻極快地又將她手握在手心兒裡,眸中含笑,「方纔孤見他們皆是如此結伴,便學了一招。」
河堤兩旁,春柳還未抽芽,陳婠將裙子挽起,蹲在水邊兒,在字條上寫了「一世長安」四枚小字。
陳婠將炭灰筆遞給他,「殿下有何願望便寫在上面,放河燈許願,是很靈驗的。」
封禛想了想,便也跟著蹲下,執筆一書:「山河猶在,國泰民安」。
他的字剛勁有力,厚重肅然,和陳婠娟秀的字跡放在一處,如秀木滄海,皆是極好看的。
「小時候在宮中,母后和嬤嬤也帶著我放過一回,那是在清蓮池,宮中許多人都聚在一起放燈,雖然不比京城柳河悠長,但在當時整日埋頭功課之中,也是極有意思的事情,」封禛聲音變得柔緩,眸中還映著點點燈光,「後來,我和一名儲秀宮的宮女私自跑到後山玩耍,回來的遲了些。」
說到此處,他的話戛然而止,陳婠正聽得入神,便問,「想來殿下是被皇后娘娘責罰了吧?」
封禛這才道,「母后並未責罰孤,而是將那儲秀宮的宮女當場處死,日後更是定下規矩,不許任何女子隨意親近孤,一直到成年大婚,東宮裡的女人,孤一個也不喜歡。」
陳婠收起淡淡的笑意,望著河中蓮花燈,「其實,妾身如今可以理解皇后娘娘的心情,身為一個母親,會為了自己的兒子甘願犧牲一切,毀滅一切,包括自己。」
封禛的臉色越發幽深,「婠婠年紀尚小,怎能理解的透徹。」
陳婠緩緩起身,裙擺在夜風裡微微擺盪,「妾身從前和現在,從來都明白的透徹。」
封禛見她尚顯稚嫩的臉容上,有著極不相符的沉靜,他靜默片刻,這才牽了她的手,「走吧,孤帶你瞧一瞧京都最繁盛的夜景。」
明秀閣就在坐落在長安街最繁華的地段,共有三層樓高,登高可俯瞰京都夜景。
金殿畫堂,尋常人家根本無法進入。
後來陳婠才知道,這明秀閣竟是屬瑞王所有,換而言之,這是瑞王的地界。
原本最炙手可熱的第三層閣樓,已然清了客。
寧春過來迎駕,他只道,「讓皇叔先去毓秀廳,孤一個時辰後便去。」
明秀閣的婢女各個如花結語,瑞王府中的雲惜便是從明秀閣出來的人兒。
紫綃綴珠的整面帷幔拉開,臨窗俯瞰,一覽京城流光溢彩,封禛指了指遠處星點的河岸,「那便是方才放河燈的地方。」
陳婠不禁在心底讚歎,即便是上一世,自己也不曾見過如此美妙的夜景。
她所見過的,都是九重宮闕里的瓊樓玉宇,雖然華美,卻少了煙火氣息,哪裡有此刻的鮮活靈動?
婢子們將點心膳食擺上,和一壺新泡的君山銀針。
攏上名貴清淡的紫金香,再將床榻上的龍鳳錦被疊好擺放,便識趣地闔門退出。
封禛解下外衫,精壯的身軀地後面貼了上來,展手將她抱在懷裡。
他似乎十分喜歡這個姿勢,便能將她完全佔有。
陳婠動了動,「妾身腹中飢餓,殿下用膳吧。」
封禛撩了一眼窗外風光,低頭在她耳珠上咬了一口,「讓孤先吃飽了,再允許你吃。」
陳婠一聽,轉念便明白了男人的意思,不禁臉頰一熱,再看床榻臨窗,盡覽無餘。
「殿下莫要玩笑了,此地臨窗,若教人瞧見…」
封禛揮手放下珠簾,低頭封住她喋喋不休的小嘴,傾身將她抵在窗欞上,好一陣纏綿。
紫綃珠簾外面,瞧不清內裡,只有影影綽綽的光,旖旎不盡。
陳婠衣衫未褪,男人便已經欺身過來,大手穿過腰間,抵在窗台上。
她的反抗,從來都毫無效力,封禛一旦興起,便要將她摧折地散花一地方休。
良久,又將她從窗台上抱至榻間,這才將層層衣衫剝落。
屋中暖香融融,絲毫不見寒冷。
白玉樣的人兒半卷衣衫,處處盈潤堪憐,愛不釋手。
高樓之下鬧市攘攘,車水馬龍,陳婠便在這滿城煙火氣息之中,承受著既歡愉又痛苦的撻伐,情到盡時,殷紅的蔻丹指甲在他背上留下一道道的紅痕。
可越是這般,他便越奮力勇猛,直到陳婠搖搖欲墜,軟成一灘春水兒再動彈不得。
末了,才覆在她柔白的身子上道,「若不是皇叔等著,孤才不捨得輕易放過你。」
他起身,衣冠整齊地坐在榻邊,婢子們這才敢進來。
見滿桌膳食未曾動過,自然明白。
陳婠拉過錦被蓋住身子,帷幔放下,遮住此刻的疲憊與狼藉。
「再送來一份新制的點心,陳妃就喜歡這個味道。」他伸手往帳內,撫了撫她的手兒,「孤去毓秀廳,你先歇著,晚些再來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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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太子一行人剛入了明秀閣不久,但見從西林主道上行來一頂華貴非凡的車轎。
最後緩緩停在明秀閣的樓門前,明秀閣見慣了達官顯貴,自是要先有請帖,方可入內。
轎簾從外頭掀起,美人下車。
煙霞般的織錦雲裳,襯出婀娜不凡的身姿,頭戴一方垂紗帽,微微遮住臉容。
行路遲遲,弱柳扶風。
明秀閣掌事的迎上來,芙蘅俏臉一嗔,「好沒眼見的,太子妃鳳駕親臨,還不通報去。」
掌事的眉高眼低,一瞧她週身配飾,再看車馬規格,便連忙躬身引路。
入了閣中,太子妃才撩起紗幔,露出一張艷若桃李的面容,一時容光滿室,婢子們不禁暗自揣度,這位太子妃和陳妃,論容貌真個是春花秋菊,難分伯仲。
但這太子妃面帶病容,想來如傳言一般,是個病弱身子骨,也難怪太子會帶陳妃出宮。
不一會兒,掌事的回來稟報,「回太子妃,太子殿下正在雨花閣裡…有事處理,瑞王殿下在毓秀廳候著,若不然您也在此地稍等片刻。」
太子妃嬌艷的臉容一暗,微微咳嗽,「陳妃,正和殿下在一起吧?」
掌事的哈哈腰,不敢言語。
過了半個時辰,忽聽外頭腳步聲響起,伴著寧春的聲音,周若薇便整理了儀容,起身迎駕。
「你不在宮中養著,怎地私自出來?」封禛的語氣不親不疏。
太子妃坐過去,見他容光滿面,離至近處,還能聞到絲絲屬於女人的馨香味道。
她微微笑著,去握他的手,「臣妾在宮中不見殿下,皇后娘娘便特地准許臣妾出宮,來尋殿下您,陳妃一人,只怕伺候不過來。」
封禛抽回手,對著婢子吩咐,「安排一間香閣,再制壺新茶,好讓太子妃也觀一觀夜景。」
「殿下留下來陪臣妾一起看燈吧。」她進而邀請。
封禛卻難得柔和一笑,「孤有事同皇叔相商,太子妃且自便。」
周若薇一想到就在方纔,他和那女子在雨花閣中是如何的抵身纏綿,再看他的笑意,便覺得無比刺目。
但她在太子面前,從來都是順從大度,自然不能邀寵諂媚,「也好,國事要緊,殿下去吧。」
封禛走後不久,周若薇也跟著出了閣門,「芙蘅,去問問掌事的,雨花閣在何處?我要去和陳妹妹敘敘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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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婠靜躺了會,只覺渾身黏膩,就讓婢子去備水沐浴。
她逕自起身兒,腿兒酸軟,只好披上外裳,坐在桌前喝了口茶水,這君山銀針味道濃醇,乃是上品。
再品了一口杏仁酥,入口綿甜。
正用著膳,門卻輕輕打開,她道,「這樣快就備好了?」
進來人輕溫一笑,「陳妹妹幾日不見,倒越發精神了起來,想是身子已然痊癒。」
陳婠回頭,並未表現出多少驚訝,只是淡淡地福了身,「殿下在毓秀廳,太子妃找錯了地方。」
周若薇坐下,「我正是來找陳妹妹說會兒話的,也不請我喝杯茶?」
陳婠淡淡道,「太子妃咳疾未癒,不能飲茶。」
周若薇卻不以為意,「很快,也許陳妹妹便要來求我,也說不定的。」

第32章 風起幽州畫皮深

毓秀廳中,瑞王手執折扇,正在飲酒,身旁兩名嬌花似玉的姑娘作陪,時不時引來一陣輕笑。
封禛甫一入內,兩位美婢登時收住了笑,連忙起身。
瑞王擺擺手,示意她們退下,調侃,「太子殿下不喜歡女人在旁,你們倒是要好生和陳妃學學,說不定,能入得殿下眼中一分。」
封禛剛剛饜足,自是一派神清氣爽,坐定,「皇叔,還不傳膳?」
瑞王摸摸鼻尖兒,語氣曖昧,「太子在雨花閣待了一個時辰,滿桌子膳食竟然一口未動…嘖嘖,陳妃那身子骨怎能禁的?」
封禛眼波掃過去,瑞王這才正色,「好了,言歸正事。你所料未錯,今夜,韓林來報,在鴻臚寺少卿府上,的確有行刺之人出現,但按照你所吩咐,偷梁換柱,他並未成功。此人身手極好,追至柳河旁,便蹤跡全無。」
封禛眉心微蹙,「可有看清面相?」
瑞王搖搖頭,「據韓林回稟,此人身長七尺,卻頭戴面具遮蓋,夜黑瞧不真切。」
說著便將一枚青銅龍角面具放在案上。
封禛把玩著面具,眸中肅然,「宮中,可有何異動?」
他當日離宮,表面上是帶陳妃出宮散心遊玩,實則大有深意。
三王勢力年久,在朝中結黨營私,根基深厚,殘餘的擁護者不在少數,尤其以安王封沈最甚。
如今老皇帝病重,不能理事,太子監國,以雷霆手段,肅清藩王,軟禁宮中,大有震懾天下之意。
此舉,引來不少朝臣的非議,一時奏章各地源源不斷,尤其以西北幽州四鎮為甚。
幽州,正是安王封地所在。
寧春搬來厚重的從各地上京的折子,「殿下,這些皆是幾日內送抵京城的奏章。」
封禛淡淡道,「放著吧,孤一個也不看,正是要讓這些陽奉陰違的老狐狸們著急。再冷一段時日,只怕有些人便要原形畢露了。」
瑞王慢悠悠喫茶,太子的心思手腕,他從來都佩服,這正是為什麼以瑞王如此放蕩不羈、視權勢為糞土之人,不理三朝九五,卻偏偏願意和太子親近的原因所在。
瑞王是一等一的聰明人,自然也喜歡和聰明人打交道。
「原來殿下是在等他們自投羅網,鷸蚌相爭,而坐收漁翁之利。」瑞王感概。
封禛又問寧春,「前些日子,幽州急報,原太守王章因激進起事,被刺史罷黜,遞補上去的是誰?孤這幾日未瞧折子。」
寧春欠身兒,將手頭最上面的一封折子抽出來,「遞補上去的是平伯侯世子周良彥,正是太子妃的兄長。」
是了,平伯侯國公府設在幽州,而皇后趙禎祖籍幽州,後隨父入京,但族中親眷大都留在幽州。
後來封王拜侯,但文昌帝始終沒有提出讓趙家族親遷入京都。
如今平伯侯世襲爵位,太子妃的大哥任幽州太守,這點倒是暫且令他安心。
如今時局動盪,用周家人,的確要可靠幾分,至少目前形勢所迫。
「知道了。」封禛呷了口茶。
寧春卻仍伸著手未收回去,「殿下,這折子正是新太守上奏,您可要瞧瞧?」
封禛想了想,這才接過來。
良久,他猛然闔上,「時逢世亂,總有些酸腐文人,仗著腹中幾點文墨,便想著要替天下蒼生表一表,上書陳情,顛倒是非!好彰顯自己如何義正言辭,極是愚蠢!」
寧春連忙哈腰,埋頭不語。
封禛將折子重重放在案頭,「傳令下去,此事放權於幽州太守,盡快肅清挑唆煽動民情之人,一個也不許漏下。」
寧春瞄了一眼太子,顯然是發了真怒,但仍是壯著膽子說了句,「幽州上書陳情案中,發起人之一,乃是左司馬吳白書,這吳白書是…」
封禛冷笑,「又是哪位通天徹地的高人?」
此時,一直旁聽不語的瑞王開了口,「吳白書是陳妃母親吳氏的娘家人,亦是陳妃的小舅舅。」
封禛只是冷聲道,「無論是誰,此風斷不可長,按律處置。」
寧春連連稱是,端了折子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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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瑞王府時,夜色已深。
因為出宮時,封禛特地吩咐只許她一人伴駕,是以將安平留在東宮,並未帶出來。
甘露在府門前迎著,因為太子和瑞王仍在明秀閣,便先教人將陳婠送了回來。
路過紫雲樓,裡面依稀傳來輕音秒曲。
甘露便細心解釋,「王爺喜歡雅音清曲,這是府內的歌姬正在練習彈奏呢,王爺每日皆要聽曲兒,她們自是更加勤練。」
陳婠點點頭,「來王府許多天,怎地從未見過王妃?」
瑞王年過而立之年,按常理來說,早已妻妾成群。
甘露笑道,「陳妃小主您不知道,我們王爺挑選女子的眼光十分苛刻,只怕全京城也沒有幾個能入得王爺的眼,所以,我們府上只有寵妾,並未立王妃。如今,是雲惜最得爺的寵愛。」
陳婠不禁咂舌,這瑞王爺真是個風月場中的高手,但一個男人若萬花叢中過,必定是心中有太難磨滅的情,才以至於片片綠葉都再沾不得身,更入不了心。
不過是隨意想著,陳婠自然不會去探尋瑞王的家事,畢竟和自己無關。
但,王惠兒三番四次,央求自己帶她來瑞王府玩賞,以陳婠的敏銳觸覺,已能感到王惠兒似乎對瑞王有著不同尋常的情愫…
昨兒將她遣回陳府時,她生生要去和王爺道個別,感謝他招待之情。
正想著,就已經走到棲鳳閣前的花圃中,甘露提前回去備水安置,便只剩陳婠一個人。
因為想了心事,她步子不自主地慢了幾分。
忽然眼前黑影一閃,她抬頭看時,不遠處樹下,一隻白尾黑貓四腿筆挺,正定定凝著自己。
琥珀色的瞳仁豎起,散發著詭異的幽光。
陳婠猛地頓住腳步,渾身密密麻麻地泛起了一層細粒。
她怕貓兒,尤其是黑貓!
從前宮中她下過鳳令,不許任何宮殿養貓兒,一隻也不能留著。
說起來,她怕貓仍是要從被自己處死的李美人說起。
她死前,曾賭咒,死後要化作黑貓厲鬼,糾纏她不得安寧。
而不知可是巧合,李美人死去的當晚,太子的寢宮中便竄入一隻黑貓,還將太子的手臂抓了長長的口子。
時為皇后的陳婠真怒,正是從那時起,後中之中,再無養貓之人。
雖然時隔兩世,但那種刻入血骨的恐懼,並未隨之消退。
黑貓往前走一分,陳婠便往一旁退一步。
正在此刻,有腳步聲漸進,太子妃從樹叢裡走來,傾身將那黑貓抱起,在懷裡輕柔地撫弄,「這是我養的波斯貓,名喚青蘿,是不是很漂亮?」
此刻,周若薇背對著月光,分明是極其溫柔的表情,卻在暗影裡現出幾分陰厲。
但聽到黑貓的名字,陳婠更是大駭。
青蘿…那李美人的名字,就叫做李青蘿!
周若薇和黑貓一同望過來,那一瞬彷彿融為一體,她就是黑貓,黑貓就是她。
強烈的震撼席捲而來,陳婠更加隱隱證實了自己的猜測,只怕這太子妃,和自己一樣,都不是尋常之人。
再想下去更為心驚,也許,周若薇正是從前的李美人!
「陳妹妹為何臉兒這樣白?你不喜歡貓麼?」周若薇上前,故意遞過去一分。
巨大的震驚後,反而是平靜。
陳婠很快便穩住心思,若自己的猜測是真,那麼,面前這個笑面蛇心的女人,只怕是要將自己至於死地方休。
如此一想,倒不害怕了,李美人上一世就是自己的手下敗將,重活一世又如何?
陳婠淡淡一笑,上前便伸手在黑貓背上撫了一撫,「怎會不喜歡?在家中時,我便最喜歡逗貓兒玩。只是黑貓顏色深暗,不如白貓好看,夜間出沒,倒像是幽魂似的,好不吉利。」
周若薇臉色暗了一暗,她不曾想到一貫和風細雨、逆來順受的陳妃會出言頂撞。
「陳妹妹此話何意?」周若薇面色不悅,教冷風一吹,又咳了幾聲。
陳婠福了福身,「妾身聽聞家中長輩說過,黑貓預示不詳,好心勸太子妃趕緊送走,莫要再惹得不乾淨的東西來。妾身乏了,就要回去安置。」
兩人擦肩而過,周若薇猛地將她喚住,「這裡有陳府的一封家信,方纔你不在時,下人們便交給了我,陳妹妹拿著看吧。」
說完,周若薇緩緩往自己寢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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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陳婠便坐上馬車趕往陳府。
一路上她面色凝沉,昨兒那封信是母親親筆手書,說家中出了事,務必要她回府一趟商議。
一進門兒,陳夫人便容色憔悴地迎了過來,執起陳婠的手,眼看就要落淚,「婠兒,你那個不成器的舅舅犯下混事,如今,娘只能指望你了!」
陳婠一聽,心中便咯登一聲沉了下去,若非事關重大,母親不會如此失態。
母女二人來到房內,關上門,陳夫人眼淚便掉了下來,「你舅舅從來就是這樣執拗,原先考中了進士,一步一步好不容易升了司馬。怎麼就不能過過幾天太平日子?那安王已經倒了,皇族家事,哪裡輪到他一介草民指手畫腳!可他偏偏要去往那刀口上撞,還帶頭寫什麼…什麼陳情書!你說他怎麼就這麼糊塗!」
舅舅任幽州司馬,陳婠是知道的,但因為兩地遠隔,不常見面,但時有家書往來。
在她印象裡,舅舅吳白書是個喜歡讀書的大文人,小時還教過自己寫字,那時候,十里八鄉都稱他一聲吳秀才。
吳白書性情溫和,但一心只讀聖賢書,後來聽說,終於進士及第。
不想這麼多年,在如此緊要關頭,他卻犯下糊塗事來。
陳婠一面穩定住母親的情緒,一面問,「如今事態進展如何?」
陳夫人拭了淚,「已經被幽州太守下令,將他們一干人都壓入大獄中去了。你父親這幾日在朝堂上奔忙通融,可幽州天高皇帝遠,他在京城做官也說不上話的…」
陳婠秀眉緊蹙,「原是舅舅糊塗,一朝天子一朝臣,太子最恨藩王,他怎會如此愚鈍!想來這幾日,折子就要送到京城,但太子如今,不批閱任何奏章,只怕到時候先斬後奏,為時已晚了。」
陳夫人大駭,提高了聲音,「婠兒,自從你入宮,為娘從沒因為你得寵晉封而求你做過任何事情,但這一次不同,他是你的親舅舅,你不能不救…」
陳婠道,「咱們家裡不能先亂了陣腳,只要沒到最後,便總有轉圜的餘地。先別讓父親動靜太大,容我細想。」
陳夫人見女兒沉穩,心中也鬆快了幾分,只含著淚坐在一旁不語。
陳婠抬頭問,「如今幽州太守是何人任職?」
陳夫人想了想,「聽你父親說,是平伯侯世周良彥,這周家好像還是皇親國戚來著…」
原本生出的一絲希望,也隨著平伯侯三個字沉了下去,陳婠木然道,「周良彥,正是如今太子妃的嫡親大哥。」

第33章 心深如海尋一線

上元燈節後不久,太子終於出巡結束,起駕回宮。
安平將玉露閣撒掃地一塵不染,歡喜地迎接陳婠回來。
「小姐不在的這些日子裡,奴婢可悶死了,只能待在東宮裡面。」安平言語俏皮,玩笑似的說。
陳婠將從瑞王府帶回來的一些花種子交給她,「這些是白玉蘭的籽,找一塊乾淨肥厚的土地培上,將要春日,興許今年便能出苗兒。」
安平接過來,端在手裡,「對了小姐,皇后昨兒差人來問,教您去內事府挑一名婢子,補上沉香的缺。」
陳婠點點頭,忽然想起從北宮枯井中打撈出來的扳指,還放在箱底,不過如今有更重要的事情,這要暫緩一段時日了。
雖然出宮十幾日,但轉眼就有了春意,院中的柳樹抽了新芽,晨起時綠朦朦的一片。
安平素來勤快,將冬日的厚棉錦、披風都整理好放起來,拿出略薄些的春衫。
忽然瞧見案頭多了一隻精緻的圓木匣子,便問,「小姐這是甚麼?」
陳婠面兒上一紅,「這是母親教我帶進宮來的補品。」
安平笑著湊過去再問,陳婠才說,「是母親求來的偏方,說是有助於懷娠生子…」
安平握著嘴兒笑了,「奴婢聞著真香。」
陳婠便細心地解釋了一番,說是含有當歸、益母草這些活血之物,裡頭還加了桂花沫子增味兒。
安平自然就信了,陳婠早膳時就會加上一些放入粥中,每每便桂花香氣四溢,十分好聞。
當歸、山矛配黃□,雖然各自入藥皆是好東西,但若放在一起服食,便會藥理相沖,致使葵水月事停頓後延,脈象產生假滑脈相,狀似懷娠。
為了掩蓋微苦的味道,她還特地加了家中研磨好的桂花碎,放在匣子裡封好。
陳婠小口喝著粥,心道不知此舉能否瞞過太醫這一關。
自從回來,太子比從前更為忙碌,除了前宮朝堂和重華宮,很難見到他的身影。
聽聞溫良娣每日都去重華宮送糕點,想來是盡一番心意的,不過據安平來講,太子都只是收下點心,並未留她宿夜。
陳婠心道,這溫顏瞧著一路不通,如今又想出新法子,這倒比耍嬌蠻橫更近了一籌。
來到正陽宮時,是容琳在外面候著,還有皇上身邊的黃門侍郎郭子盛。
容琳迎了她入內,輕聲道,「太子妃從宮外回來染了風寒,咳疾加重,這些天,要陳妃小主多操些心思了。今兒晚間不必回東宮,就去西宮碧霄殿安置。」
陳婠點頭,心道正和我意。
皇后守在病榻前,即便皇上已經病重,但她仍是保持著最優雅端莊的模樣,絲毫沒有失去一個皇后應有的體面。
「在外面遊玩了幾日,莫要將心跑野了,來正陽宮沉靜幾日,晚間回去仍是要抄書的。」皇后高高在上的姿態,陳婠便垂首不語聽訓。
暗自裡卻在觀察周圍寢殿的佈局,帷幔前是兩名侍婢,若容琳不在,想來繞過她們的眼並非難事。
門前有四人守在屏風後面,從那個角度,是瞧不清裡面的。
見陳婠心不在焉,皇后提高了聲線,「本宮之所以看中你,正是因為你不爭寵、不諂媚,莫要讓本宮失望才是。」
陳婠微微一笑,「妾身省得。」
皇后對於陳婠的順從很是滿意,這樣的人,才好拿捏,不能像溫良娣那樣鋒芒畢露。
「皇后娘娘連日侍奉陛下辛苦,妾身回宮,自當替您分憂。」陳婠近而誘哄。
皇后許是真的累了,微微舒展了身子,想了想才道,「也好,如今朝堂動盪,事務繁雜,本宮便去瞧瞧太子,你好生守著餵藥。」
轉頭又對容琳道,「你在此地陪著陳妃。」
雖然上次陳婠故意將藥材說的顛三倒四,放鬆了皇后的幾分戒心,但出於謹慎,她仍是留了容琳在此,好聽些是陪著,實則便是監視她的一舉一動。
不一會兒,藥便端了上來。
陳婠穿過屏風,親自去端藥,容琳站在皇上榻前未動,盯著她。
便在回身的時候,陳婠的一枚耳鐺忽然落下,她便一手端藥碗,一面蹲下去撿。
這一蹲便暫時脫離了容琳的視線。
僅僅是一瞬,她便將事先藏在耳鐺墜子裡的藥米分灑進藥中去了。
「教姑姑笑話了。」陳婠態度很謙卑,施施然過來,身形婉約細緻。
在容琳的目光下,一絲不苟地將藥餵給皇上。
那藥米分裡,正是生白附子的解藥,這是從回春堂問來的方子,陳婠當日便將兩種藥材配好,分別存放,一同帶入宮中。
碧霄殿中,一盞鳳尾青雀燈亮著,陳婠便在案前抄書。
這《百草山木》粗看之下,不通道理,但是反覆細讀,卻發現許多精妙之處。
如今,陳婠讀的津津有味,這倒是要感謝皇后的刁難。
殿門開合,陳婠一抬頭,便見太子蟠龍祥雲七爪明袍著身,頭上的玉琉璃冠冕未褪,顯然是剛下朝的模樣。
因為遵照禮制,太子乃是儲君,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所以只能用七爪龍圖騰,而天子乃是九爪。
陳婠見他將婢子們都遣了下去,便起身過去替他更衣。
封禛坐著,陳婠便直起身子去取琉璃冠,擺弄了幾下,輕巧地取了下來放在案頭。
「婠婠手巧心細。」他說著,輕輕握住眼前的腰肢,陳婠還未動,他便將臉兒輕貼在上面,「甚麼時候這裡給孤添一個小兒子。」
陳婠的手轉而向下,解開明袍結扣,封禛一副很受用的樣子,閉目仰靠在後,「今日,正陽宮的郭子盛來報,說父皇傍晚時竟是張開了眼,粥飯也多用了幾口,婠婠有功。」
陳婠眉心一動,如此看來,這劑猛藥起了效力,嘴上卻道,「殿下謬讚了。」
封禛心情大好,順勢將她拉著坐在膝頭,「怎地陪孤出宮玩了許久,說話間還是如此生分?」
陳婠垂著眸,「君為臣綱,妾身不敢忘記身份。」
封禛臉色微微冷了些,捏起她的下巴往上抬了抬,「以後不許說這樣的話。」
陳婠掀起眼簾,「妾身可否求殿下一事。」
封禛的神色完全冷硬下來,「若是說你舅舅之事,就免了,他犯了孤的大忌。」
陳婠心知如此,只不過抱著僥倖的心理問一問,不過一切和預料的一樣。
因為從削藩開始,封禛聽取了自己的意見,並未血刃兄長、發動政變,而是用外柔內剛的手段,杯酒釋兵權。
所以目前的走向,已然偏離上一世的軌跡,或者說,舅舅的事情,自己也有一分責任在裡頭。
陳婠從他懷裡離開,「既然如此,妾身便不再強求。今夜還要替皇后抄書,請殿下去別的宮中安置。」
「你這是下了逐客令?」封禛站起來,看著面前人分明柔弱的樣子,可骨子裡卻倔的很。
「妾身並無此意,只是聽聞溫良媛每日給殿下送點心,不若殿下就去蘭煙殿最好。」陳婠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樣。
封禛冷笑,「好,孤就依你所言。」
他一走,陳婠便鬆了口氣。誰知剛坐在拿起筆,殿門又再一次推開。
一雙玄色翹尖的明靴步步踏至案前,「孤想了想,蘭煙殿路遠難行,還是碧霄殿裡舒服。」
陳婠心道,這斷不像是封禛的做派。
他走過來靠近,「你且安心抄書,孤在書房還有很多折子要看,只是忽然想嘗嘗你做的桂花酥。自從入宮那晚,你許久未給孤做過了。」
說罷,便徑直入了內室,不一會兒,寧春便端來奏章,衝她頷首點頭。
陳婠執筆,卻心不在焉,求太子這條路是行不通的,所以父親的通融也是徒勞。
而身為幽州太守的周家,更不會輕易放過。太子妃這幾日稱病,不知道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只能靜觀其變。
如今,她眸中一暗,一滴墨跡在宣紙上暈開,唯有文昌帝這一線希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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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雲層翻湧著露出曙光,映著碧霄殿華美的飛簷。
太子早早便上了朝,因為時間還早,陳婠洗漱整理完畢,並未直接去正陽宮,而是抱著貓兒,動身去了北面。
貓兒是讓安平前些天從馴獸司挑選來的,通體雪白,十分漂亮。
一路抱著貓兒經過御花園時,恰巧和鄭賢妃遇到。
兩人直面而來,陳婠便隨口問,「賢妃娘娘步履急匆,可是要去正陽宮探視陛下?」
鄭賢妃每每瞧見陳婠,皆是沒有好臉色的,儘管陳婠也猜不透,兩人素無瓜葛,不知何時結了怨恨。
「本宮沒有陳妃的雅興,還有閒心逗貓玩。」
陳婠柔柔一笑,便側過身子,不再爭辯。
但心下已然生疑,鄭賢妃,分明是從北面過來,而她的宮殿在南面。

第34章 倒鳳顛鸞浴重生

陳婠步履輕盈,米分荷色的穿紗百褶裙隨風擺盪,從御花園中悠悠然而過,時不時將貓兒放在草叢裡。
路過的宮女多駐足瞧上一眼,露出幾分艷羨的神色。
如今皇上幾時撒手一去,只怕這東宮的陳妃小主很快就要高昇了。
當真是有不俗的姿色。
「玉瓷,慢些跑。」陳婠放緩腳步,任由貓兒沿著小路,一直往北去。
昨兒晚上,她已經教安平偷偷去了北宮一趟,將玉瓷喜歡的魚米分沿途灑了。
果然,不負所望,陳婠一面絞著帕子追趕,玉瓷一面上躥下跳直奔北宮。
從前來時,北宮還有小黃門不認得陳婠,可經過元日家宴,六宮之中,還有誰不知道陳妃的名字?
替陛下飲了毒,得太子垂憐,還特赦帶出東宮巡遊,條條開了先例。
一時成為宮女們茶餘飯後的談資。
此時,有些有眼見兒的奴婢們已經過來要幫陳婠捉貓兒,陳婠只道,「玉瓷不慣生人靠近,旁人插手只會激了它去。」
眾人便不好插手,若真弄丟了貓兒,只怕太子殿下會遷怒自家。
加之衛尉營如今屬陳棠總管,看在他是陳妃親長兄的份上,也不便多管。
如此,陳婠竟然難得順利地入了北宮地界。
北宮北臨御馬場,西鄰冷宮翠霞宮,從位置上來講,是連通皇城內苑和天微山行宮的走廊。
但從風水上而看,卻不是個吉祥之地,且不說冷宮裡怨氣沖天,只是前朝幾代居住在北宮的妃子皆不得寵,後來便改為宴客之地,皇親國戚入宮可以暫居此地。
但如今,北宮空蕩蕩的,分別有三處宮捨守衛森嚴。
從青瓦百強的漏窗看進去,衛尉多在外圍守著。
安王封沈,囚禁於翠微殿,其餘兩王分別在東側的偏殿。
可見封禛對於安王的忌憚和痛恨。
陳婠微微駐足,心下幾番權衡,今日為救舅舅,她已經將自己和太子的關係置於風口浪尖兒之上,只怕,很難回頭了。
但她仍是堅定地邁出了腳步,當日太子承諾過,即便她日後犯下錯誤,不可禍及家人。
她伸手一脫,玉瓷便輕巧地躍進了高牆的庭院內。
陳婠站在牆角下,溫婉的面容上滿是焦急,「有沒有人在?」
她喊了幾聲,當即有小宮女跑了過來,一見是陳妃,自然十分客氣恭敬。
陳婠似乎沒功夫和她們細說,便過去翠微殿門前找守衛說話。
「玉瓷怕生,你們誰也別動,若激著了,還不知怎樣的…」陳婠本就生的溫柔非常,這一蹙眉,當真是我見猶憐的樣子,那禁宮守衛不必小黃門,都是血氣方剛的男子,怎禁得住陳婠這一來二去。
最後只囑咐了一句,「小主盡快出來,別叫臣下們為難。」
陳婠感激地點點頭,提著裙子便邁了進去。
翠微宮院落寬敞,幾株銀杏樹還未發芽,瀟瀟落木。
但見院中一把太師椅上,靜靜地坐了個陌生男子,褪去華服,只是尋常的綢衫,淡淡的青灰色,正在閉目養神。
她仔細確認了此人的確是安王封沈,便將目光落在他腰間的玉珮上。
卻說安王聽見外頭窸窸窣窣動靜,過了會兒,微微張開眼,便見一方米分荷色的衣擺從銀杏樹下飄了過去。
他復又閉上,自己已是籠中之鳥,身外之事又有何干?
只聽那女子的聲音一聲聲喚著玉瓷、玉瓷,似在找什麼東西。
他便轉頭問向宮女,「什麼人會來此處尋人?當真是糊塗。」
小宮女如實作答,「奴婢聽說是東宮裡的小主,她的寵物貓兒跳進了王爺您的院子裡,這會子都在找呢。」
安王淡淡一笑,那雙眸子睜開,銳利的鋒芒一閃即逝,又是空明一片,「這裡,哪裡有什麼王爺,你可記清楚了。」
小宮女連連稱是,恰在此時,那方米分荷色的身影又從後殿折了回來,步步朝他過來。
她貓著腰,十分小心謹慎,腳步輕的仿若無骨。
安王這才抬頭,果然看見一隻雪白的糰子臥在自己頭頂的樹枝上。
陳婠踮起腳尖兒,似乎沒瞧見安王這個大活人一般,直衝著樹枝夠了過去。
安王慢悠悠起身,一站起來,登時就高出陳婠一大截來。
陳婠將目光投過來,似是想了一會兒,才記起他的名字,「勞煩,安王殿下,幫我將玉瓷捉下來好麼?」
安王淡淡一笑,沒有接話,捋了捋袖管,旋身站定。
只是眨眼的功夫,他便傾身一躍,眾人還沒瞧清楚,已將玉瓷穩穩地捉了下來,遞了過去,「這次抱好了。」
陳婠欣喜,連忙接過去,只是腳下一個不穩,往前撞了一下。
這一下,正輕輕擦過安王的腰間。
出於本能,安王自然伸手去扶,兩人一觸,即刻分開。
鼻端一股子好聞的香氣沁了過來,正如面前女子的臉,極是清新婉約。
陳婠驚慌中站定,大方地道了謝,「多有打擾,見諒。」
安王點點頭,轉身又坐回了太師椅上。
陳婠抱著玉瓷,寵愛地撫著它的軟毛,一路出了翠微宮,輕聲道,「玉瓷,你表現的很好,晚間多餵你吃條魚。」
待眾人散去,她才從玉瓷身子下,將手拿了出來。
一枚篆刻著安王小字的梨和玉珮,已然落入陳婠手中。
她定了定神,隻身往正陽宮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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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陽宮中,皇后赫然也在,而且,絲毫沒有要走的意思。
陳婠只好先端藥,再尋找機會下手。
皇后瞧著陳妃默聲不語,規規矩矩的,總是淡然,從沒有表現出任何的不情願,就性情來講,她能算是東宮裡頭頂尖兒的。
只可惜,將來皇后的位置,一定是要留給自己的外甥女的。
此次解藥,陳婠是黏藏在鐲子裡面兒,趁皇后低頭的時候,用指甲挑了一些放進去。
至少在拿到那樣東西之前,文昌帝不能有事。
眼看日落西山,今兒這一天將要過去,還沒尋到合適的機會,就在陳婠失望的當口,殿外忽然傳來陣陣急促的腳步聲。
殿門推開,進來的小黃門一下子就跪在地上,「回稟皇后娘娘!寧春公公教奴才來傳話,方才太子殿下在馬場上練習騎射,誰知那畜生不知怎地受了驚,撒了歡地跑開,就將殿下顛了下去撞在樹根上!」
皇后臉色驟然冷厲,「太子現下如何?」
陳婠在裡頭也聽到了他的話,卻仍坐在榻前未動,定睛一瞧,趕來報信的小黃門正是御馬場的張讓。
張讓跪在那裡,「回皇后,太醫令都趕過去了,太子如今昏迷未醒。」
皇后登時斂身而起,「還不速速備攆。」
太子受傷,正是好時機。
陳婠換上一副焦急擔憂的神色,福身在地,「妾身在此替皇后娘娘守著,您盡可放心過去。」
「也好,今兒你在正陽宮多守一會,若陛下醒來進食,也交由你打點。」言罷,皇后便一刻也不停的離開。
在她心中,自己的兒子,自然是排在第一位的,即便是多年相伴的文昌帝,又怎能敵得過母子血親?
想到這裡,陳婠不免念及自己的兒子,想來母子緣盡,此生是無緣了…
靜靜走至榻前,陳婠屏退宮女,說是陛下將要醒來,教她們御膳房備飯。
待到殿中只剩下陳婠一人時,她用力晃了晃文昌帝的手臂,而後取下鬢間玉簪,不輕不重地刺在他手背上。
果然,文昌帝動了動手,眼皮下的眼珠轉了幾轉。
陳婠微微近了些,對著他左耳道,「陛下,您最愛的小兒子安王封沈,擁兵自重,已經被太子囚禁定罪,只怕不久於人世了。」
文昌帝眼皮又動了動,陳婠清晰地將這句話又重複了兩遍。
終於,文昌帝渾濁的眼睛張開了一線,將目光移至陳婠臉上,他嘴唇啜濡著,「你是誰…」
陳婠將安王的玉珮舉在他眼前,「妾身是太子側妃,如今有求於陛下,作為回報,可以替陛下完成一樁心願,您最疼愛安王,想來不會願意看著他自取滅亡。而妾身,是如今宮中唯一能幫他之人。」
文昌帝的手顫巍巍抬起,終於握住了那枚玉珮,「是沈兒的…是他的。」
陳婠堅定的重複,「妾身可以幫助安王殿下,請陛下您仔細權衡輕重。若有免罪金牌,那麼,安王一定能留得性命。」
文昌帝靜靜凝著面前女子陌生而溫婉的面容,她瞧上去柔弱至極,卻字字極有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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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馬場內苑的宮室中,婢子黃門呼啦啦地圍了一屋子,幾乎整個太醫院的太醫都趕來。
陸太醫首當其中,半跪在榻前施針。
太子緊閉著雙眸,仍在昏迷之中,腦後的淤血已經包紮清除完畢,按照陸太醫的判斷,殿下應無大礙,只是需要一段時間恢復神志。
此時,是洛昭訓在近前侍奉。
她見人多手雜,不利於太子靜養,便將閒雜人等都遣了出去。室內只留下寧春、陸太醫和自己三人。
「殿下,可有大礙?何時轉醒?」洛昭訓聲線略微低沉。
陸太醫一脈鄭重,手上穩當,不愧是行醫數十年的高手,「殿下並未傷及頭脈,只是表面出血,出血已經止住,想來很快就會清醒。」
針灸完畢,陸太醫開了方子,便下去煎藥,一刻也不敢耽擱。
洛昭訓坐在榻前的矮凳上,仔細守著太子,她伸出手,將男人冰冷的掌心握住。
「殿下,您一定會平安無事的。」
話音才落,榻上的男人眼皮動了動,驀然張開了眼。
洛昭訓一驚,自是欣喜,還未開口說話,太子卻定定轉過頭來,將她凝住。
眼眸中含著與尋常大相逕庭的銳利和威儀,那一瞬間,讓洛昭訓心頭猛地一滯,恍惚中,這還是那個素來淡然高華的太子麼?
他第一個動作,竟是略帶急切地摸索著身旁,空蕩蕩的錦被一無所有,「朕的東西在何處?」
洛昭訓大驚,連忙屈身跪下,太子素來謹慎,怎會妄稱朕?莫非當真傷了腦子…
「殿下,臣妾不知您要找何物?」
躺在榻上之人坐了起來,身形筆挺,分明是一樣的面容,卻含著一絲隱隱的蒼涼,「皇后生前最愛的玉簫,朕一直帶在身旁從未離身。」
洛昭訓更是疑惑地凝著他,「回殿下,皇后娘娘正從正陽宮趕來。臣妾不記得,皇后娘娘會吹簫。」
而且,太子為何要用生前這樣大不吉利的詞眼…這兩句話,將素來冷靜的洛昭訓也驚得一身冷汗。

第35章 巫山雲雨難思量

頭上一陣裂痛,封禛猛地扶額,蜷起身子。
方纔那些話,為何會脫口而出?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明。
再觀四下,分明是自己熟悉的宮殿。
但為何腦海裡紛亂糾纏,儘是許多雜亂無章的記憶…還有一個女人的面容。
她三叩九拜身著鳳袍,與自己同登龍椅。
她臨盆產子,因為大出血而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還有每日每夜,她在正陽宮前為自己留的一盞宮燈。
這些陌生又熟悉的記憶,星星點點,全是自己登基帝位之後的,更像是前世真真切切發生的一般。
那個女人,正是陳婠,她曾是自己的皇后。
封禛眸色一暗,心尖像是被誰糾起了,又撕成碎片散了一地,而她竟是被自己打入冷宮,生生相離了十年之久…臨死前,連最後一面也沒有見得。
洛昭訓在旁焦急地喚著陸太醫,但封禛坐在原地,彷彿天旋地轉。
玉簫…那把玉簫,他後來日日夜夜帶在身旁,否則便無法入睡,如飲鴆止渴。
幡然悔悟間,終究是自己負了她,一切,已釀成無法挽回的悔恨…
「殿下,後腦可還有痛感?教微臣檢查一番。」眼前陸太醫鄭重的臉容,將他從記憶的漩渦中拉了出來。
洛昭訓見太子滿頭細汗,即便是從前跟在他身邊兒受傷,也不曾見過他有過如此痛苦至極的神色,滿眼滿心哀懼悔恨。
封禛終於命自己鎮定下來,神志漸漸清明,他並未回答陸太醫的話,目光掃過四下,「陳妃,人呢?」
皇后推門而入,「太子可好些了?日後再不可如此妄為,否則如何對你父皇交代,如何對天下蒼生百姓交代!」
話語中雖是訓誡,但關心的情緒更多。
皇后走過來,看著自己兒子,已然是偉岸英俊,睿智思敏,足以擔起江山四海,比之他父親當年,還要勝過三分。
那是身為母親的欣慰和自豪。
封禛靠回去,「兒臣謹記母后教導,再不會有下次了。」
皇后坐下來,「陳妃在正陽宮裡,母后能看得出來,你十分中意此女。」
封禛眸光微垂,還在梳理腦中那些碎片記憶。
「帝王后宮,佳麗三千倒也無妨。但皇后,只會有一個。」皇后鳳眸犀利,似是在等他的一句承諾。
封禛緩緩抬起頭,「如今父皇病情有起色,母后思慮太遠了些,兒臣還是做好太子本分便是。」
皇后怎會聽不出來話中的推辭,「你說的對,但身為過來人,本宮不得不提醒太子一句,陳妃的心,不在你身上,她絕不會一心一意輔佐你、依附你。」
聽到陳婠的名字,封禛便覺得渾身發緊,握拳的手竟有些顫抖。
皇后見他病後疲累,便也不再多言,起駕回了正陽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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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升起,殿門被人從外推開。封禛正在榻上看折子,因為有了前世那些零散的記憶,他竟然能更準確地判定許多還未曾發生的事情。
如此一來,忠奸易辯,是非分明,倒是下筆如有神。
這一看,竟也忘記了用膳,就到了酉時。
聽見門響,他頭也未抬,便道,「放著吧,孤一會再用。」
半晌沒聽到杯盤的聲音,腳步聲反而漸漸靠近。
封禛這才抬起頭來,目光落處,他漸漸凝住。
面前女子米分衣玉面,眉眼溫婉如月,端著食盒,娉婷地走來。
正和記憶中的那張面容,一絲一毫地重疊起來,他的胸房再次劇烈地銳痛起來。
他的目光一直黏在陳婠身上,彷彿永遠也看不夠,彷彿一離開,她就會再次棄自己而去。
「殿下,妾身白日在正陽宮脫不開身,現下來遲,望莫怪罪。」
心中湧起一陣難言的悸動,封禛在見到她時,竟會手足無措的像個初出茅廬的小子。
陳婠瞧著他略帶病容,頭上還纏著寸寬的紗布,只有那雙眼眸清澈斐然,但仔細瞧,又夾雜著十分複雜的情緒,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有些長久。
以為他是在怪罪自己沒有立即來探視。
封禛抬了抬手,聲音輕暖如玉,「婠婠,你過來。」
這幾個字,彷彿要耗盡他所有力氣一般。
隨著陳婠的每一步靠近,封禛胸中似有擂鼓,砰砰不停。
今日之前,他對陳婠是愛憐、是佔有。但現下,卻有難以言說的悔疚和牽絆,生怕她會再次地決然撒手而去,這種撕扯心肺的痛苦,他不能也不允許再次發生…
然而太子心中所想,陳婠自是不會知曉。她只是如常順從地坐過去,端了粥碗,「殿下說,想喝妾身做的桂花粥,這便端來了,是以費了些時候。」
封禛卻繞過她端碗的手,從背後將她擁在懷中,手臂越收越緊,陳婠一面端著碗,覺得胸中呼吸都變得極是困難。
她動了動身子,「殿下?粥要涼了。」
封禛將頭從她肩上抬起,薄薄的兩片唇貼著耳珠,細細密密地吻向她的唇。
吻著她臉頰上的每一寸肌膚,極其珍重愛憐。
「婠婠你還在,真好。」他呢喃著,便啄住她微微張開的唇,用力索取親近。
陳婠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欲、望,弄得一頭霧水,被動地承受著。
過了片刻,這場纏綿的糾葛終於停歇,封禛揉了揉她的臉頰,這才恢復如常,「孤頭痛不適,拿不動碗勺。」
陳婠眨了眨眼兒,這男人分明是在狡辯,方才糾纏的時候,哪裡有半分頭痛力虛的樣子?這下倒好,竟又連勺子也拿不動了…
陳婠彎了彎嘴角,「妾身喂殿下可好?」
封禛十分正經地點點頭,「如此甚好。」
素來十分淡薄清俊的面容上,染了一絲鮮活的氣息,那一瞬,陳婠以為自己眼花了看錯。
她餵過去一勺,細細吹了吹,封禛便很聽話的吃下去。
眼見生殺奪予、威震天下的太子殿下,在自己面前竟是表現的像個極於得到獎賞的孩子,這種感覺,當真是十分玄妙。
只是終究高估了他的定力,陳婠餵過幾口,就被他捉住吻上一會兒,然後繼續再喝。
後來,便越來越放肆,涼涼的唇在她頸間婉轉,向上再向下,所過之處,捲起溫潤酥麻一片…
後來,陳婠被氣的無法,只好將碗放下,「殿下若是不好生用膳,日後妾身便不再親自做了。」
封禛很識趣地端過去,仰頭一飲而盡,陳婠還沒反應過來,已經被橫抱著丟入榻間。
「妾身記得殿下方才說渾身無力,連個勺子也拿不動的!」陳婠抗議。
然後結扣已然顆顆打開,撩在身上,封禛俊美的臉容從上面俯瞰下來,「都是婠婠做的粥好,孤已經恢復了體力,尤勝從前…」
陳婠將手兒搭在雙眼上,不去看他。而後便是綿綿細雨、陣陣狂風,攪亂一室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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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多日,文昌帝每日已經能夠清醒一個時辰,只是渾身動彈不得,唯有眼皮可以開合。
皇后雖然嘴上說著替陛下高興,但實則背過身去的表情並無喜悅,這藥是她親手下的,她盼望的是自己的兒子早些繼承大統。
上一世,陳婠沒有牽扯入內,而如今,她大約已經知曉了因由。
文昌帝最喜歡的,並非太子封禛,而是珍妃所出的安王封沈。
瞧著皇后日漸冷下的臉色,便可以推斷出,也許,若非文昌帝這一場重病,皇位的歸屬,不一定會花落太子。
安王,的確是皇后心頭的一根刺,若要去掉這刺,必定要除根,文昌帝就是根基所在!
而陳婠對文昌帝提出的條件,他至今並未回應,像是沒有發生過一般。安王仍然軟禁在翠微宮裡,毫髮無傷。
但陳婠知道,他一定不會忘記,只不過以帝王心思,權衡利弊。
既然他願意拖著,陳婠自然奉陪到底,只是解藥的量隔幾日再用,不能讓他太過清醒。
這些天來,太子不論出理政事到多晚,總會來玉露閣歇息。
陳婠無事,看書看得眼乏,便提了盞宮燈在殿外等他。
久而久之,封禛每每看折子都要寧春記著時辰,準時提醒他。
是以,陳婠不會等候太久,太子總會如時地出現在長長的宮道盡頭,趕在月上梢頭之前,擁她入殿。
便在這融融的暖意當中,所有人,都不知山雨將至。
立春剛過,京城細雨連綿,已經下了數日。
這一日,陳婠如常去正陽宮侍奉,甫一入內,便感到了氣氛的異樣。
殿中所有多餘的婢子都退了下去,陳婠步步走近,唯有皇后絮絮低語從裡面傳了出來。
「陛下可還記得臣妾初次見您,是在一場民間的燈會上。那時您還是三皇子,西巡行至幽州。臣妾從未見過像您這樣俊雅非凡的男子,第一眼,便知道此生早已注定…」
陳婠止步不前。
皇后的聲音低了下去,極是溫柔繾綣,就像是年少時情人間的耳語呢喃。
她半倚在皇上的身邊,「後來,您封臣妾做了皇后,臣妾自然歡喜,可這歡喜卻太過短暫,您身邊的女子越來越多,多到沒有時間來臣妾的椒房殿。」
文昌帝沒有回應,皇后繼續道,「臣妾生下皇子,您欣喜地封為太子,可後來,後宮裡的皇子也越來越多,太子也不再是您心頭上最中意的人選。」
許久,容琳端來藥湯,皇后才施施然從內室走出。
眼底有淡淡的淚痕劃過,似是一下子蒼老了許多,她轉頭對陳婠吩咐,「仔細些去吧,就當替太子盡孝了。」
這一次,皇后沒有派容琳監視陳婠。
而更令她詫異的,卻是文昌帝雙眼睜開,凝著她一步步走來。
「是時候了,走近些,朕會給你想要的東西。」
陳婠俯下去,仔細記住他說出的每一個字。
文昌帝枯瘦的手一把攥住她的腕子,「若你背信棄義,那麼那東西就是一塊廢鐵,即便得到手,也是無用…世間無人可解,唯有安王。」
陳婠鄭重地點頭,還沒來得及謝恩。
殿外已經傳來陣陣腳步聲,她回頭,皇后端了藥盒進來,那藥盒是陳婠從未見過的。
容琳在殿中四角的香爐裡散了些香塊,一時陣陣襲人。
皇后掃了一眼陳婠,冷聲道,「帶陳妃下去。」
陳婠被小宮女從文昌帝身旁拉起,她想要上前,太子妃不知何時出現在了身前,揮袖攔住了去路,「勸陳妹妹莫要多言,莫要多看,否則,今兒難以出這宮門。」

第36章 天長地久有盡時

陳婠壓住心頭起伏,只聽皇后道,「陛下,您求方士淬煉的百凝丹已成,臣妾服侍您用下吧。」
因為隔在遠處,帷幔飄飄搖搖的,看不真切。
陳婠抬頭望了一眼窗外,大雨傾盆如注,辟辟啪啪地打在樹梢,鮮少在春日看見這般猛烈的雨。
而殿中,光線愈發昏暗,壓地人喘不過氣來。
周若薇站在一旁,目光始終凝在陳婠臉上,她始終都不明白,這個女人身上究竟是什麼,如此吸引太子?
不一會兒,皇后極緩地踱步出來,仔細看,可見額間細細的汗珠。
她掃了一眼,「陛下剛服食下丹藥,你們都要仔細守著。陳妃,若出了差錯,你第一個難逃干係。」
陳婠緩緩抬頭,凝視著皇后的眼,她原本是直挺著身子,可偏偏微微一晃,歪在周若薇身旁。
皇后古怪地瞧了她一眼,「這是如何了?」
陳婠悶聲不語,坐在一旁守著。
周若薇目光有些飄忽,時而看向殿內,時而瞥一眼陳婠,「陳妹妹的舅舅,還在獄中,你沒有去求一求殿下恩赦?」
陳婠臉色頹然,「他觸犯了殿下的忌諱,罪無可赦。」
周若薇淡淡一笑,「若陳妹妹能與我一心,興許我能在兄長面前,替吳司馬美言一句。」
室內,靜的可怕。
坐在對面的陳婠還未回答,卻忽然摀住嘴,猛地乾嘔起來,不能言語。
周若薇臉色一白,用力將陳婠一推,「陳妃休要裝神弄鬼。」
「妾身…妾身只是噁心頭暈…」陳婠扶住椅子,卻是不經意地望了殿外一眼。
安平,應該已經按照自己的吩咐去了。
皇后見狀,比太子妃敏銳了許多,她冷聲問,「陳妃,月事可有推遲?」
周若薇幾乎是下意識地道,「姨母,您這此話何意!」
皇后倒吸了口氣兒,希望自己的推測是錯的,如此當口上,難道會如此巧合!
陳婠想了想,輕聲道,「上月二十五原該準時,但卻遲到了今兒也沒有的。」
周若薇身形晃了晃,這日子算來,已經晚了十日…
她問,「陳妃為何隱瞞不說?彤史上亦無記載。」
陳婠眉眼一垂,「是皇后娘娘吩咐的,陛下病情為大,這些日子一直在正陽宮侍奉,妾身也便沒放在心上。」
靜默片刻,皇后才道,「如今,一切以陛下病情為要,先找陸太醫過來診脈,再做定奪。」
陳婠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周若薇倒沒有想像中的怨毒,竟比皇后還淡定了幾分。
陳婠大抵猜到了她的圖謀,那些補藥裡的生白附子,暴露了她的心思。
看似順從聽話,實則陳婠從第一日來正陽宮起,便已將後路留了萬全。
平素侍奉,每隔半日,陳婠皆會找借口出去,教宮人去給安平帶個信兒。
若沒有得信,便會去太醫院尋陸太醫,若陸太醫得令來正陽宮,就即刻通報殿下。
這一環又一環,環環相扣,觸一發而動全身。
皇后想要拖她下水,最好是安一個侍奉不利的罪名,待到文昌帝歸西,正好趁此將自己除去,一石二鳥,然則手段狠毒至極。
陳婠不著痕跡地動了動眸子,只可惜,皇后和太子妃仍當自己是只聽話乖順的貓兒,可以隨意拿捏的,那當真是打錯了如意算盤!
她若沒有萬全之策,又豈敢來踏這龍潭虎穴的?
不一會兒,殿外來人。
周若薇瞧了一眼,登時花容失色,她連忙起身相迎,「臣妾恭迎殿下…想是前朝的政事都處理完了的。」
後面,還跟著陸太醫。
「孤聽說陳妃不舒服,便順路來瞧瞧。」太子略過周若薇,逕直衝著臉色並不好的陳婠走過去。
陳婠忍住不適,站起來道,「妾身無礙,殿下莫要記掛。」
「母后,」他握住陳婠的手,將她摁在椅子上,「既然陳妃身子不適,恐驚了父皇聖體,孤便先將她帶走了。」
皇后鳳目冰冷,與太子面對而立,無聲的對峙,在殿中流轉。
任誰都能嗅到不尋常的意味。
顯然,太子為了陳妃,是要忤逆皇后的意思。
「若本宮不許呢?」皇后走過來。
陳婠連忙跟著起身,站在一旁,「殿下,妾身聽皇后娘娘的…」
太子反握住她的手,清冷華然的眸光下,透出一絲安撫的情緒。
此時,太子妃忽然站了出來,款款一拜,「陳妹妹身子不適,臣妾瞧著於心不忍,請皇后娘娘開恩。」
皇后這才微微舒緩了臉色,「仍是太子妃識大體,也罷,你也跟過去瞧瞧。」
太子妃自然明白。
出了殿門,陳婠剛要邁下台階,封禛卻猝不及防地將她抱了起來。
離近看去,他臉上掛著從未有過的溫和笑意,如春陽溫潤,「聽宮人說,婠婠你有噁心嘔吐之症,而且月事也遲了許多天?」
陳婠臉上一紅,「殿下如此成何體統,竟還說這樣私密之事…」
封禛唇角揚起,弧度越發好看,「婠婠還有甚麼私密之事,是孤不曾見過的?」
陳婠被他這般明目張膽的挑逗,弄得無話可說,這還是天下人口中那個清冷高華,絲毫不理風月的太子殿下麼…
周若薇由芙衡陪著,緩步往碧霄殿去。
芙衡瞧不下去,便替她抱不平。
周若薇卻道,「希望陳妃妹妹能順利懷上龍種。」
兩旁宮人見太子抱著陳妃,而太子妃就跟在後面,自然是低頭不敢多看一眼的。
轉眼就到了碧霄殿,陳婠平臥在榻,陸太醫便隔著垂簾搭在她腕子上診脈。
封禛則是在外殿候著,心中一波又一波,攪得紛亂。
他從前一直認為登基之前,不會讓後宮瑣事牽絆,更不想孩子成為任何的籌碼。
所以,東宮裡的女人都沒有懷娠的喜訊。
太子妃宮裡的紫檀中加了麝香和紅花,溫良娣宮中用的木蘭香亦加了份量,這些,太子早已暗中安排妥當,隱秘萬全。
其實,入宮之初,陳婠的玉露閣寢殿中,也分了同樣的香料,但後來不知何時被陳婠存放了起來,說不喜歡濃烈的香氣。
他留宿的越久,便將避孕的心思淡了些,後來索性由她而去。
而此時此地此心,他無比慶幸當初的決定。
聽到陸太醫的腳步聲,封禛猛地轉頭。
「恭喜殿下,陳妃小主的脈象應為喜脈,微臣需要觀察一段時日,方可保胎兒穩固。」
封禛虛扶一把,欣喜之情溢於言表,「陸太醫有功,重重有賞,日後陳妃的脈,就交由你親自診理,不可假手他人。」
「微臣自當盡力。」
太子妃握著帕子,「這樣大的喜事,還不快去正陽宮給皇后娘娘傳話。」
她笑的真誠,似乎也是歡喜的,「東宮頭一樁喜事,臣妾替殿下高興。」
封禛轉頭,「太子妃辛苦了,且先回宮去吧,陳妃初孕需要靜養。」
太子妃柔柔一拜,經夜風一吹,不禁咳了幾聲,「臣妾身子太弱,沒有陳妹妹的福分…」
封禛負手走來,停在她面前,「你當年為救孤落水,冬日嚴寒,在冷水裡浸泡了一個時辰,救回了孤的性命,卻也凍壞了身子落下病根。這些,孤一直都記得,這是孤欠你的。」
太子妃抹了抹眼淚,「此是臣妾心甘情願,殿下不必記得。」
封禛解下披風,罩在她身上,「乘孤的步攆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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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室中,陳婠躺在床上,靜靜地思索對策。
要顯得自然,才毫無破綻。
封禛進來,腳步輕柔,撩開衣擺坐在身旁,俯身望向她。
那面容柔白靜婉,卻令他止不住地悸動。
「婠婠,我們有孩子了。」
陳婠能看出他的手足無措,因為她知道,封禛在繼承大統之前,是嚴格令妃嬪避孕,就連自己也不例外。
但如今,他卻此版溫柔地,準備升為人父。
陳婠似是羞怯,點點頭,雙手搭在小腹上,「殿下喜歡孩子麼?」
封禛覆住她的手,「只要是婠婠的,孤都歡喜的很。」
他俯身,極其溫柔地吻了她片刻,就將臉頰貼在陳婠平坦的小腹上,「孤終於要成為父親了。」
陳婠順勢撫上他的鬢間,如此親暱依偎的姿勢,就好似尋常人家的夫妻一般。
良夜將至,封禛一直陪著她,話並不多,也不像從前那般糾纏索取。
在這森然的皇宮裡,難得片刻的溫存。
只可惜,片刻的溫存亦不長久,子夜時分,殿外燈火通明。
腳步匆忙而紛亂,喪鐘聲響驟然而起,迴盪在皇城之上。
封禛猛然驚醒,寧春已經跪在榻前,聲音顫抖,「回殿下,正陽宮來報,陛下薨逝。」
封禛沉聲不語,極快地裹上外衫。
陳婠卻忽然拉住他的手臂,「妾身有話要和殿下說。」
封禛抬步便走,「待孤回來,你身懷有孕,莫出殿門。」

第37章 更迭九天風雲變

大雨如注,傾盆而下。
高牆並立的宮道上,青磚散發著梅雨濕潤的氣息,抬頭,天幕便被擠成狹小的一道,漆黑如墨。
太子疾步走在前面,連雨披折傘也未曾佩戴。
寧春等人一路小跑跟在後面。
夜幕掩蓋下的皇城中,不為人知的骯髒與罪惡滋生,但當驕陽升起時,又會是華光萬丈。
一路上,太子的腳步又急又沉,和這雨夜一樣,逼得人透不過氣來。
正陽宮前,從外門一直到殿內,黑壓壓地跪著一片婢子內侍,被雨水沖刷地分不清面容。
「陛下,老奴跟在您身邊十四年,您竟比老奴去的還早…」郭子盛帶著哭腔的聲調,從內面傳來,悲傷而詭異。
封禛一步一步走上玉階,分明是極短的路程,卻覺得如此漫長。
雖然父皇的死,已在預料之中,但忽然喪訓傳來,仍是如晴天霹靂,措手不及。
殿中點了長明燈,龍榻前跪著陸太醫為首的一行太醫。
皇后垂淚而坐,緊緊握住文昌帝的手,哭得抽噎。
下首德妃、淑妃、鄭妃三人亦是跟著抹淚,這些和父皇曾共枕而眠數十年的女人們,此刻卻是各懷思量,不知真心又有幾分。
「陛下,您真捨得棄臣妾而去…竟連句話也沒有留下!」皇后的話斷斷續續。
郭子盛伏首在地,轉向太子叩拜,「太子殿下,陛下的江山交到您手中,老奴也可死而瞑目了。」
言罷,身子猛地抽動起來,容琳在旁道,「不好,郭公公是吞了金塊!」
郭子盛嘴角冒血,神情卻十分祥和,不久便一動不動,再無呼吸。
皇后擺擺手,「罷了,就成全他一片忠心吧,准葬於陵寢外側的殉葬坑中。」
封禛往前幾步,定定凝視著龍塌上生氣全無的軀體,緩緩撩開濕透的袍擺,重重跪下,「兒臣不孝,來遲了…」
他俯身,濕漉漉的額頭抵在床沿,良久,才直起身子。
眼底猩紅一片。
「太子保重,陛下已去,你要擔起重任。」皇后拍拍他的肩頭。
封禛卻冷冷發問,「陸太醫,父皇的死因為何?」
陸太醫戰戰兢兢答,「長期肺症積癆,血氣兩虧,敗症而亡,只是…」
太子環顧四下,掃過皇后悲慼的面容,「孤要聽實情,但有一字隱瞞,當誅九族。」
「微臣才疏學淺,醫術有限,但推測,陛下的死因,同今日服食丹藥刺激肺腑有關。」
皇后嘶啞地開了口,「這藥是陛下生前四海求方士練得丹藥,每月服食一次,本宮依照陛下意願為之,太子莫要聽信讒言。」
封禛自幼長在宮中,骨肉相殘、爭權奪利,見得太多。
父皇蹊蹺而死,他如何能不起疑心?
忽然想起上元燈節時,陳婠曾問過自己,可曾對皇后懷有疑心?
他從地上站起來,轉頭吩咐,「傳孤旨意,殿中所有人不得擅離一步。寧春,去傳陳妃過來。」
雖然是淡極的一句話,但卻有著千金份量。
如今形勢危急,後宮人人自危。
不一會兒,寧春跑進來,「回殿下,陳妃小主她…她不在碧霄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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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薨逝,殿下又夜半離開,陳婠左右也睡不踏實,便起身披衣說去庭院裡透透氣兒。
安平端了她最喜歡吃的杏仁酸梅湯進來,新來的婢子眉心守在殿外,挨著雕花的木門,瞌睡地不住栽頭。
「小姐可睡下了?」教安平一問,眉心忙一骨碌爬起來,揉著眼道,「回姑姑,小主許是睡下了,裡頭沒聽得動靜。」
安平推門而入,輕聲喚了幾句小姐,皆是無人回應。
再看榻前,錦被鋪在床上,空空如也,哪裡還有人影子?
安平臉色一沉,極淡的不悅之色閃過,「你們都是如何伺候的,小姐現下懷有身孕,若出了差錯,誰能擔待得起?還不快分頭去找?」
「但現下各宮禁嚴,咱們也不敢隨處走動…」眉心為難道。
安平絞著帕子,「如今,也管不了這許多了,我這就找去,左右怪罪下來我擔著便是!」
眉心、靈犀等人瞧著安平姑姑撐了傘便衝進雨幕去,過了會子,眉心小聲問,「你說,咱們小主會去太子妃宮裡麼?」
靈犀搖搖頭,「何來如此說?」
眉心望著安平的方向道,「可那條路,除了通往東門道,便只能去太子妃的鳳藻宮了…」
卻說陳婠從後門出來,便獨自北上,穿過東西宮交界的殿門,因為事出緊急,守衛的宮人都被調配到正陽宮去。
雜亂中,被陳婠得了空子,碧霄殿在長樂巷東頭,若要去北面的乾坤殿,還需要繞過御花園和椒房殿間的永巷。
陳婠腳步細碎卻沉穩,此間的路,她上一世頗為熟悉,那條鋪滿鵝卵石的小徑,她來回走了不知幾多。
因為乾坤殿乃是皇上會見臣子的地方,更是皇家藏書閣所在。
陳婠自碧霄殿出來,便知道暗中有人在監視自己,至於是皇后、還是太子妃的人,不得而知。
她刻意繞了幾道彎,卻仍能感覺到那人的緊緊跟隨。
既然如此,不如來個甕中捉鱉。
陳婠停步,乾坤殿前,有一方極其隱秘的池塘,掩藏在茂密的花樹中央。
尋常人,是不知道的。
池塘四周雖砌有青磚,但因為人跡罕至,上面密密麻麻地長滿了濕潤的青苔,在月光下卻是瞧不出。
若要穿著尋常的繡鞋,只一碰上,必定會滑落跌倒,從前,便有個貪玩的宮女跌入池塘溺斃。
陳婠輕巧地回身,抓緊了兩旁枝椏,敏捷地避了開去,往池塘對岸去。
她知道,身後人一定會跟過來。
因為繞過池塘,便再也尋不到了。
而此時,太子大約也該派人到處尋找自己。
一路上,陳婠不斷地留下了細微卻明顯的痕跡,只要封禛願意,以他的心思,必定會發現端倪。
應是很快,就會來到此地。
陳婠猛地轉身,身後來人似乎怕跟丟了,也加快了步速。
然而,一切如陳婠所料。
寂靜的池塘中,登時傳來撲通的落水聲響,緊接著便是攪亂一池水花的掙扎。
陳婠撥開樹叢,就著月色,瞧見那人的面孔,正是芙衡。
芙衡水性並不好,動靜也越來越小,陳婠蹲下來將自己一隻繡鞋脫下,仍在水邊兒。
然後將事先準備好的一包生白附子的藥包,丟棄在芙衡身旁的水裡。
「有人在麼?」陳婠聲音帶著一絲急切地哭腔,遠處漸漸而進的腳步聲,令陳婠再次開口呼救。
不多時,宮燈便將池塘照的透亮。
封禛冒雨趕來,便見到陳婠縮在池塘一角,渾身濕透的模樣。
似乎要摧折在這無邊的大雨中去。
寧春揮手招呼人來,太子卻已經先一步上前,猛地折下一根樹枝,探著路一步步朝她靠近。
「殿下小心腳下。」陳婠似是被驚嚇過度,聲音也有些顫抖。
封禛沉著一張臉,唯有一雙眸子如星,他身手極好,陳婠被他猛地一拽,然後幾個旋身兒,就抱下了山石間。
寧春等人,自然也發現了溺水之人,打撈上來一瞧,竟是太子妃宮裡的芙衡。
陳婠撇過頭去,緊緊抱住封禛的脖子,「有人跟蹤妾身…方才只差一點,殿下就再見不到妾身了…」
封禛原本是一腔怒意,被她這麼柔柔一抱,心火自是下了大半。
他極輕柔地撫著她的背,「婠婠莫怕,有孤在。」
記憶中,她自從當了皇后,便鮮少有如此示弱的時候,總是將所有一切都承受在心中,不向任何人低頭。
而此時,他的婠婠,分明是如此柔弱,如此令他想要保護免受人間所有傷害。
再也不能,重蹈上一世的覆轍。
封禛手臂鬆了鬆,捧起她的臉,用力在額間吮了一口,「下回再不許擅自妄為,教孤擔心。」
陳婠點點頭,捂著小腹。
「前面就是乾坤殿,殿下和小主先去殿中避雨吧。」寧春撐著傘,一行人便趕了過去。
待換好乾淨的衣衫,封禛特意教人點上暖爐,說是怕凍著肚裡的孩子。
「妾身當時心下害怕,睡不安穩,便想著去正陽宮尋殿下。豈料,出了宮門沒多久,便發現身後有人尾隨。當時月黑雨急,四下無人,妾身怕的緊,便只顧著往人多的地方跑,可繞來繞去,便再摸不清方向。後來,被那人追至池塘邊,險些掉進去…」
封禛越聽越是後怕,今夜,自是橫生是非。
寧春來報,問如何處置芙衡,封禛淡漠道,「傳太子妃去正陽宮,孤一會兒便過去。」
陳婠窩在他懷中,隨口道,「方纔在池塘中,妾身聞到了一股子熟悉的味道,就像是陛下曾經喝的藥味。」
封禛眉心一動,「即刻去搜身徹查。」
片刻之後,便在芙衡身上和池塘中,尋到了生白附子的藥沫。
封禛冷笑,心中漸漸明瞭,「這乾坤殿是父皇畢生心血所在,今日,就在此地,得一個水落石出。」
手中的生白附子,驀然勾起他的回憶。
腦海中紛亂憧憧,兩世的記憶重疊交錯。
陳婠見他面色雖隱忍著,卻夾著痛苦。
封禛猛地抬頭,他的父皇,是被母后下藥害死。
為了他的皇位穩固,他的母親可以做出任何事情。
何其相似,陳婠從前也是如此對他說過,「為女則弱,為母則強,為保太子,臣妾不曾做錯。」
也正是這句話,徹底擊潰了他的底線。
陳婠輕柔的話語,將他拉回現實中,「殿下,這裡,便是乾坤殿麼?」
封禛點點頭,攬在她腰間的手,微微收了緊。
陳婠卻從懷抱中鑽出來,「妾身曾聽陛下彌留之際,說起過什麼乾坤殿、龍鳳閣的話。」
封禛眸中光華微亮,這句話,恰恰提醒了他,父皇留給自己的遺詔,還不曾找到。
如太子心思玲瓏,陳婠只需要一個提醒,他便會全然明瞭。
時光退回陳婠初次向文昌帝提出條件那日,天光乍亮。
躺在病榻上的老皇帝,眸光清明,他說,「朕的太子,怎會聽由任何人擺佈?待朕殯天,將遺詔托付給他,才是你唯一的出路。」

第38章 群芳競艷開無主

文昌帝纏綿病榻一年有餘,於文昌十四年二月十五殯天。
時大雨連綿半月,天下縞素。
太子登基,封號昭嘉,該國號為昭元初年,江山更迭換代。
椒房殿中,皇后位在主座上,乃文昌帝病逝後首次後宮聽事。
從前的皇后妃嬪皆晉位而升,遷居西宮仁壽宮,成為了太后太妃。
但令人費解的是,皇上順理成章登基,依照先皇遺詔大赦天下,卻並未敕封後宮。
陳婠凝著皇后肅靜的妝容,神思回到那晚風雨交加的殘夜。
先皇遺詔藏於乾坤殿、龍鳳閣,如此,既得了遺詔,太子便順理成章繼承皇位。
但那遺詔上面的內容,陳婠不得而知,但從太子當時看完遺詔便即刻去往正陽宮。
第二日,後宮裡又恢復平靜,太子尊皇后為懿太后,奉養於慈寧宮,下藥的事情以及皇上的病情,都被壓了下去。
第三日,御藥房侍奉的宮人們煥然一新,所有侍奉過先皇之人,都以各種各樣的名義出了宮。而太醫令陸華,也向朝廷上奏辭官,告老回鄉。
至此,文昌帝青史一頁,終是翻過。
但陳婠亦不會知曉,先皇遺詔上,只寫了一行字:外戚專權,猶勝藩王之禍。
轟烈還是平淡,都已不再重要。
「新帝登基,陛下日理萬機,顧不上後宮也在情理之中。」懿太后攥著手中的紫檀佛珠,「你們身為陛下后妃,要替他分憂解難,若但有爭寵之風,哀家自是第一個不會饒過她。」
時值雨過初晴,淡淡的日光灑在慈寧宮外大片的山桃樹上,風捲著葉,葉散著香,一直綿綿延延到遠處去。
就如同這皇城一般,代代君主,代代如新,新人來去,不知舊故。
陳婠將目光投向窗外,身上新制的服喪宮裝素白,就像梨花的蕊,白的扎眼,卻分明的好看。
在宮中,除了大喪,是禁穿白色的。
但偏偏這一群花樣兒的女子們,一著白色,烏髮如墨,便好看的絕勝幾分顏色。
從前,後宮裡的嬤嬤私下都道,女要俏,一身孝。
正是這個道理。
鄭太妃連忙附和,「正妃晉位,這將來皇后的位置,自然非太子妃莫屬。」
周若薇淡淡一笑,「甚麼位分不打緊,重要的是後宮穩固,姐妹們齊心協力,子嗣綿延,為皇家代代相傳。」
溫良娣艷色容光,撫了撫領口的盤絲扣,「太子妃說的有道理,但綿延子嗣,也得要沾雨露才行,陛下多久沒去咱們宮中了,您是知道的。」
周若薇面有難色,又有幾分委屈在裡面,「終歸是臣妾身子不爭氣…也怨不得陛下。」
這一番話,自然將風頭引到陳婠身上,所有人都頗得深意地望著她,似乎在等她表態,似乎方纔所說的爭寵諂媚、借子邀功之人是她一樣。
若可以,更希望將她放在祭台上炙烤,最好消失乾淨,才最合心意。
可她們不能,因為還要顧及她的肚子。
陳婠偏偏便不接話,自顧自地坐著一語不發,好似擺放的白瓷花瓶一般。
雙手交疊在膝頭,安靜溫婉,又教人挑不出錯處。
仍是懿太后主持大局,「哀家看陳妃侍奉陛下太過辛苦,身懷龍胎又不能承恩。待先皇守喪之期一過,便該充盈後宮才是正經。」
陳婠淡淡頷首,「多謝太后娘娘體恤。」
太子妃的臉色,忽然有些變了。
其實,此事懿太后早有思量,太子妃體弱,怕是難以受孕,但憑借從前對太子有過救命之恩,太子重情重義,自然不會廢她。
可若要長久地保持自己太后的地位和權勢,保持趙家的勢力不被消磨,必須要給後宮注入新的人選。
懿太后別有深意地凝著陳妃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既然皇上喜歡此類溫婉順從的女子,不妨就栽培一個相似的,送進宮來。
而在族親之中,懿太后已然甄選好了心儀的人選。
這廂正說著,外頭寧春的聲音拖著長音響起,「皇上駕到——」
懿太后收攏袖擺,率領眾妃起身迎駕,婢子黃門跪拜迎接,如海浪般起伏,山呼萬歲。
一時偌大的慈寧宮中,氣勢十足。
隨著目光落出,九爪蟠龍鳳紋流雲袍,十二簌琉璃垂珠冕,翹尖祥雲錦靴,人未至,聲先倒。
「母后的慈寧宮甚是熱鬧。」
陳婠抬首,皇上隨日光而來,一時容色瀲灩,看不真切。
只是,和從前清俊高華的太子,彷彿判若兩人。
這一派明袍加身,便不再是誰的良人,卻是天下所歸。
懿太后鳳儀肅然,卻露了一絲難得的微笑,「正值守喪之期,後宮諸事繁瑣,哀家操持起來,甚是辛苦,是時候該給東宮的妃嬪一個名分了,也好幫幫哀家。」
封禛撩開珠簾,清俊的面容上依舊是掛著點到為止的笑,冷冷不易近人,他先是上前一步,將陳婠扶了起來,「你有身子,不必行大禮。」
這當眾如此替陳妃立威,便是在說,陳妃連朕都不用跪,自然就不用跪天下任何人。
陳婠被他扶著坐在一旁,封禛這才上座,回身,「兒臣此來,正是和母后告知一聲,遵父皇遺願,兒臣大赦天下,安王、平王,貶去王位侯爵,保留皇籍,喪期過後,就派往各地,再不用回京。」
懿太后點點頭,「皇上宅心仁厚,顧念手足之情,實為天下表率,先皇欣慰。」
封禛不動聲色,「而昭王,身懷父皇御賜的免罪金牌,亦得特赦,貶為庶民,流放西南。」
聽到免罪金牌幾個字,陳婠心頭猛然一驚!
自己分明就沒有將金牌的事告訴皇上,而且當初尋到遺詔時,自己就在一旁,並未見過什麼金牌!
原以為,那金牌只是文昌帝的一個莫須有的誘餌,為了引出遺詔而放出的線。
怎麼會…怎麼會到了昭王手上?
除非,這宮中還有人知道這個秘密…而且,先一步取走了金牌。
她微微看了一眼四周,太后和太子妃斷不可能,其餘之人,毫無頭緒。
懿太后微微一窒,昭王起兵謀反,論罪當誅,竟然還有後招…
一聽昭王二字,眾人色變,誰不知當今皇上最恨昭王?
但偏偏,就拿他無法。
懿太后眸中厲色一閃,「不過,昨兒晚上,珍妃已在冷宮自縊,以殉先皇了。」
封禛點點頭,「祭祀大典朕已交由禮部和尚宮局操辦,六宮內政還要母后擔待些。」
懿太后又將話題折了回來,「哀家想要太子妃做個幫手,皇上還是趕緊擬個名分要緊。」
封禛沉吟片刻,「如此,那便晉封太子妃為皇貴妃,賜居鸞秀宮。其他人,擇日再封。」
周若薇的臉色徒然而變,幾乎是難以置信地,緩緩揚起臉來。
懿太后眸中的詫異,不必太子妃少,其餘人,聞言更是咋舌不語。
按禮制來講,太子妃乃東宮之主,太子登基,她理應晉為皇后!
「皇貴妃…」周若薇面色漲紅,她問,「陛下,臣妾,可是做錯了什麼?」
封禛巍然道,「皇貴妃賢淑良德,應有此位。」
如此一來,蓋棺定論,太子妃屈降一位,成了不上不下的皇貴妃。
當真不知是該恭賀還是歎息。
懿太后收斂好神色,「皇上心中有數最好,前些日西昌侯世子入京任職,先皇從前對他有恩,祭祀禮上,會攜家眷來祭拜,哀家已經安排妥當。」
西昌侯何許人?乃是懿太后母家的二伯父趙穩,早年跟著文昌帝立國戰功,但始終留在邊陲。
前段時間,京中宗正寺空缺一職,經過地方層選,便由西昌侯世子趙越補上宗正寺卿一職,位列九卿之四。
亦是肱骨之位。
這趙越已經上書陳詞,表了心意,但封禛始終未曾回話。
趙越此人年近四十,比懿太后小了些許,如今家中兩女一子,皆跟著入了京。
封禛略整了袖口起身,金線引動,游龍飛舞,宛如活物。
「朕乏了,先回宮歇息,」他緩步下來,行至陳婠身旁時,忽而長臂一舒,「陳妃隨朕侍奉,其餘人也早些回去,莫擾了太后的安。」
皇上和陳妃一走,便也各自散了,皇貴妃和太后哭訴了一回,卻也無法。
懿太后只安慰她日子長久,後面自然有機會,只要她還是後宮中位分最高的,便總有籌謀。
待皇貴妃一走,懿太后問向容琳,「趙家的大丫頭趙芷清如今居於何處?」
容琳便答,「在儲秀宮西閣。」
懿太后鳳眸微微,「你去將她喚來,就說是這些天來慈寧宮陪陪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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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慈寧宮出來,陳婠被封禛牽著,一路從清涼台的假山苑裡穿過。
「這些天,朕委實忙了些,沒得空來看你,婠婠不會置氣吧?」他褪去了方才殿中冷厲肅然,掛上了一絲暖心的笑。
陳婠搖搖頭,「陛下,言重了。」
封禛捏捏她的手心,無骨如綿,「婠婠就不能說句軟話,便是哄一哄朕也好。」
「陛下若想聽,想來後宮中很多人,都會搶著說,您自然歡喜。」她腳下一滑,雨後的青苔格外濕黏。
「當心些,你如今是兩重身子。」封禛弓腰,又將她抱了起來。
陳婠瞧了一眼跟在後面的宮娥成群,便道,「如今陛下已是君王,原該注意些,免得旁人又拿妾身作伐子。」
封禛淡淡一笑,波光粼粼,他壓低了附在耳邊,「朕倒有個辦法,不如婠婠做朕的皇后,便沒有人敢欺負你了。」
陳婠猛地抬頭,卻被他鑽了空子,正好就將唇兒給含了去,採擷尋芳,他低聲道,「朕想你了,這幾日,陪朕去正陽宮住著。」
陳婠推辭道,「妾身有孕…」
封禛卻朗朗一笑,神秘道,「朕已經問過太醫,自會小心。」
這話噴在耳邊兒,惹得陳婠不由一陣紅霞飛。

第39章 殘花總賴東君幸

回到正陽宮時,已是日薄西山。
從前在此處侍藥,便也無多心情,今日故地再來,陳婠回身望去,但見層層雲海,高樓映月,四方樑柱之上刻著龍騰雲海,蔚為壯觀。
天子居所,果然是至高處。
封禛如今驟然換了明袍,隱約中令她不由地想起前世許多不堪的往事來。
對於陳婠有些異樣的神情,還有漸漸緩下的腳步,封禛自然敏銳地覺察到了。
「婠婠如今,可是在怕朕?」
陳婠被他略帶炙熱的眸子燙地一緊,驟然想到冷宮時,他絕情冷酷的樣子,那一句話,便毀了她十年,毀了她一生…
陳婠本能地往後撤退一步,便也鬆開了他的手。
不能因為封禛對自己片刻的柔情,便亂了心神,以為他會真心真意地對自己一輩子…
怎能忘了,他已經成為了九五之尊的帝王?天家無情,怎麼會有所謂的恩情?
那恩情,也不過是花容月貌時,對美色的迷戀罷了。
人老珠黃之時,必定有新鮮可口的美人取而代之。
「妾身…妾身只是不習慣在這裡,想要回去。」陳婠索性就停在殿外,不肯入內。
封禛柔聲哄著,「你舅舅之事,朕已經恩赦,你不必再擔心。」
陳婠福了福身,「如此,妾身謝陛下聖恩。」
分明是極婉約柔順的姿態,卻巨人千里之外。
封禛的臉色漸漸崩起,心下無名地湧起一陣無法言說的失落,她終究是不肯和自己妥協,不肯靠近一絲一毫。
即便是無數日夜的纏綿,即便是貼在最近處,她仍是設了防,無法觸碰的。
她的心,就是捂不熱。
可一個轉念,便想起她曾經為了那人,不顧路途遙遠艱辛,遠赴天河城。
她對那人,總是笑的真心,笑的暢快。
也許,她是有心的,只不過宇文瑾比自己先到一步。
但此生,他絕不會再輕易放手。
「朕已經替你選好了寢宮,」封禛拉著她,夜風絲絲而過,揮袖一指,正落在東面,「鍾靈毓秀,毓秀宮你可喜歡?」
東西六宮,太后居慈寧宮、皇后居椒房殿,四妃分別為毓秀宮、儲秀宮、鸞秀宮、合秀宮。
妃位之下的,便在四宮側殿依附居住,不能獨自居一宮主位。
良久,並未得到回應。
封禛轉頭,卻看到她目光複雜地凝著毓秀宮的琉璃頂,夜風撫著她的發,落在素白的宮裝上,更顯得出塵絕色。
渾身打了個寒顫,陳婠握了握手臂道,「還是去陛下的正陽宮吧。」
殿中新添了數名新晉的宮娥,各個貌美,都是內務府精挑細選出來的人尖兒。
陳婠隨意瞧了幾眼,忽然有了不尋常的發現…
就比如貼身御侍岫玉姑姑,便不像從前在東宮裡的幾位奉儀那般艷麗嬌嬈,卻帶著一絲淡雅清秀,溫婉可心。
倒像是,依照自己模樣刻出來的一般。
陳婠微微坐定,手還護在肚子上,觀察者岫玉給皇上更衣、淨面,那舉手投足倒像是刻意模仿自己。
原來內務府早得了信兒,以為皇上就喜歡陳妃那般的,是以後來栽培的宮女都依葫蘆畫瓢,只可惜裝了外表,裝不了氣韻,不過都是東施效顰罷了。
「既然陛下此地人手眾多,妾身便先回去了,若不然人多手雜,反是添亂。」陳婠的語氣自然不會好。
岫玉正將明袍的扣子解下三顆,卻見陛下忽然往後一退,便鬆散著外袍朝著陳妃走過去。
若在旁人,自是衣冠不整,但偏偏他生的樣貌極好,即使無意中的寬袍玉帶,反更有幾分英姿風流。
「朕還不是怕你累著?」封禛眉目含笑,便將自己親手將剩餘的盤扣解開褪下,露出裡面輕薄的軟煙羅棉綢對襟長衫來,「既然婠婠不高興,朕便將她們都打發走便是了。」
寧春一聽,連忙將其餘人遣了出去,岫玉很知趣,將準備好的常服軟靴端過來,便退下了。
陳婠被他一副得逞的表情,弄得一頭霧水,無辜道,「陛下,是誤解妾身的意思了…只不過,任誰瞧見一屋子和自己舉止都相似之人,自然是添堵。」
封禛並不接話,又往前進了幾步,雙手撐在椅臂上,將她禁錮在窄小的空間裡,「朕的婠婠,終於學會拈酸吃醋了?不過她們長什麼樣子,朕倒是沒細瞧。」
陳婠推了推他的胸膛,秀目一嗔,「陛下怎地越發沒個正形…倒還拿妾身打趣開了。」
封禛雙手就勢向下,穿過腰間,便將她托了起來,「朕給你看樣東西。」
正陽宮側殿溫香帳暖,但見丈餘寬的錦榻上擺了一方紅菱綴珠的手編長匣,很是精巧。
封禛負手而立,眸光瀲灩,「這是送你的,瞧瞧可是喜歡?」
陳婠聽話地上前,素手打開,一方通體碧綠的玉簫現於眼前。
簫身玉色溫潤清透,裡頭浮光流動,又如流水潺潺,彷彿通了靈氣。
陳婠拿在手中,觸手溫潤,細看之下,上面雕刻著瑰麗的鳳凰花紋路。
此物乃是南疆進獻的貢品,名為玉玨。
在朝堂上封禛第一眼看到它時,便已然決意要送給陳婠,雖然懿太后多次示意相中此物,但封禛誰也不曾應允,逕直帶回了正陽宮裡。
因為廟堂整飭,連日忙碌不得脫身,今兒一得了空便去慈寧宮尋她。
「朕知道你會樂器,當初對朕未說實話,」封禛執起她的手,一同將玉簫握住,又將她細嫩的指尖扣在音孔上,「這蕭名玉玨,婠婠為朕吹奏一曲吧。」
自從手握住冰涼的簫身,陳婠便極力抹去腦海中痛苦的記憶,但那些既已刻在心頭上的刀疤,怎能忘記?
她到最後,半生錦繡榮華,竟只剩了一把玉簫傍身,臨死時,也唯有它伴長眠。
人心尚不如死物!
陳婠抽開被他按住的手,搖搖頭,「玉簫妾身既不會吹,亦不喜歡,恐要辜負陛下的心意。」
分明上一刻還溫柔繾綣,下一刻就又變了臉色。
封禛緩緩放下玉簫,眸色涼涼,「朕送你的東西,不許拒絕。」
陳婠並不接過,仍是倔強地站在原地。
封禛遞過去,「愛妃聽話。」
忽然腹中一陣絞痛,陳婠感覺身下漸有一絲濕潤湧了出來,心道莫不是這幾日的份量用的重了些…
封禛見她臉色煞白,登時就將玉簫放下,半抱著往錦榻上放去,「速傳太醫。」
不一會兒,太醫院來了人,傾身叩拜,「新晉太醫令魏如海,拜見陛下、陳妃。」
封禛抬手示意他平身,「無需多禮,陳妃身子不適,速來診脈。」
放下一重紗簾,陳婠隔在裡面。
魏如海年過而立,瞧上去壯年有為,精氣神沉穩十足,不似陸太醫拘謹。
先是仔細詢問了她的月事日期、飲食和用藥情況,而後診脈。
良久,魏如海神色凝重,「回陛下,陳妃小主氣血有虧,這一胎並不穩固,今日見紅,更需好生歇息調養。」
封禛握著陳婠的手,心下滋味難言,自是憐惜,又怪自己方才太過強勢,逼迫於她,這才動了胎氣。
和陸太醫謹慎的行為不同,魏如海竟是自己提出要查看懿太后賜的補湯。
陳婠心道,自己找了解毒的辦法後,就沒去管那湯藥。想來,裡面的成分只要仔細鑒定,便會水落石出,自然而然可將矛頭引到懿太后身上,至少可以緩一緩如今處在風口浪尖上的局面。
雖然她知道,即便是查了出來,皇上也不會在此緊要關頭拿太后開刀,畢竟,他羽翼未豐,還需依靠。
但不一會兒,安平端來的補湯驗明成分,裡面竟然未有任何生白附子的生分所在。
再看魏如海一派坦然和篤定,陳婠不禁疑惑,又將安平詢問了,湯藥並未改變。
難不成,太后那裡得了口風,這才逃過一關。
陳婠秀目微寒,若當真如此,那麼更令人心驚,此說明,她的身邊,定然有太后抑或太子妃的耳目所在。
陳婠的脈,順理成章地交給魏太醫診理。
經此一折騰,封禛便更是將她強留在了正陽宮,就連去慈寧宮請安也給省去了。
眼看就到了先皇祭祀的大日子。
陳婠每日在正陽宮裡,倒也清淨,皇上新帝登基,忙得不分晝夜,兩人便是匆匆見上一面,也多是一同用晚膳的時辰。
好在魏太醫下的結論,封禛便在床笫之事上克制了許多,入寢時,每每撫弄糾葛到深處時,便點到為止。
也省的一番疲累折騰。
其間,陳婠只記得鄭太妃來過一回,但封禛斷然拒絕了她,便無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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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眼就到了祭祀當日。
天微皇城縞素一片,上至太后下至宮娥,皆是著素,不見一絲顏色。
尚宮局主持禮儀,場面肅靜宏大。
哀樂奏響,皇城肅穆。
只是請法師誦經祈禱,便用了將近一個時辰。
后妃們整齊地跪了一地,以念對先皇的尊重。
高台上,皇上一身重孝白袍,面色凝重,越發顯得高華姿態。
後面便是皇親國戚,肱骨重臣,三位王爺,也赫然在列。
其間懿太后似乎悲傷過度,被人攙扶著往側殿去休息,陳婠不經意地抬頭,便瞧見了懿太后身旁一左一右,左邊自是容琳姑姑,而右邊是個年輕女子,水靈靈的一張素面,婉約柔嫩,是個面生的。
那女子目光輕掃,忽然落在了陳婠身上,不由地多停留了片刻,又轉向皇上行了禮,才姍姍離去。
只聽從旁德太妃輕聲道,「想來那就是新進宮侍奉太后的趙家女兒,如今封了個女官的頭銜,日後,定然要去後宮的。」
祭祀禮行了半日,皇上走下高階,將陳婠扶了起來,「你有身孕,心意已盡,去側殿歇息片刻再出來。」
這機會再好不過,陳婠也不想悶在此地,便欣然應下。
祭台四周有耳房、暖閣,安平是沒有資格進入祭祀儀式,所以陳婠獨自下了台階往暖閣處走。
穿過雕花遊廊,從耳房經過,卻忽然聽到房中有異常的響動。
閃念之間,竟聽見女子的聲音傳來,「當初,我為替你打探,不惜放低身段勾引太子…你們父兄,偏偏就太子不吃這一套,到頭來碰也未碰我一下…」
那聲音低了下去,陳婠已然辨認出來,說話的,是鄭太妃!
她緩緩往前走著,鄭太妃似乎壓抑著哭腔,「我冒險偷了金牌…可如今,你說走便走,絲毫不顧念舊情,將我留在這活死人的宮殿裡…」
越聽越是心驚,忽而內裡一動,門驟然而開。
鄭太妃擦乾淚痕,探出身來,見四下無人,便若無其事地離開了耳房。
片刻,那男子才從另一道門踱了出來。
一身縞素,俊秀挺拔,竟是昭王封沈。
他頗有深意地望了一眼迴廊盡頭,似是極淡地動了動眉,便揮袖而去。
陳婠躲在廊柱後面,驚魂甫定。
只希望,封沈看過來的一眼,不曾瞧見自己才是。

第40章 風波不平法華寺

就在陳婠方將一顆心放了下來,一轉身兒,昭王卻定定地站在了她面前。
「陳妃。」他面含淡笑,總是一副從容不迫的樣子。
時風過樹叢,微寒清涼,更襯得他白衣勝雪,這樣的人,竟然會是天下人口誅筆伐的謀反逆王,當真是人不可貌相。
陳婠錯開了些許身子,點到為止地頷首示意,便欲離開,現在自然是不該和封沈有任何瓜葛。
但封沈卻先一步,擋在了並不寬敞的迴廊中央,此地偏僻,正北四方柱擋了一下,從上面是瞧不清的。
「還請昭王讓開。」她疏離清淡地回了一句。
但封沈顯然不想就此作罷,「陳姑娘何時入宮了的,上回翠微殿匆匆一面,便覺得很是眼熟,想來我的玉珮也在你手上的。」
陳婠面色如常,「只聽聞傳言中昭王妄自尊大,意圖叛亂,今日一見,果然不知輕重,毫無悔愧之心,滿口不知所云。」
她輕聲說著,便折回去,想要繞過他的阻攔。
但封沈揮袖,「陳姑娘,岐水河畔,一帕之恩,至今難忘。」
他面容真誠,那一種篤定的眼眸,陳婠不會看錯。
岐水,在滄州邊界,水面寬廣,碧波湯湯。
從前的確時常隨大哥一同去划船遊玩,但那都是重生前的事情,這一世的她的記憶,是從那場大病開始的。
陳婠恍若未聞,但身後人卻說出了一句更令她驚訝的話語,「那錦帕四角,各繡了一枚銅錢大小的芙蓉花。當日我途徑滄州地界,遇襲受傷,有位小姑娘好心替我包紮敷藥。只是來去匆忙,竟連名字也不曾留下,時至今日,我才敢確信,陳妃你就是當日救我之人。」
的確,她閨中時,用的錦帕都是親手繡制的,因為極愛芙蓉花,便都在四角繡上了紋路…
「時日久遠,即便是真的,我也記不得了。」陳婠話未說完,手腕卻被人攥住。
此是皇城內苑,多少雙眼睛盯著,昭王此舉,已然僭越。
陳婠用力,卻甩不脫他的鉗制,「若你和鄭太妃之事不想被公諸天下,就速速放手,我便不與你計較。」
封沈眸中一暗,但仍是肆意的模樣,「原是我先遇到你的,卻讓別人捷足先登,怎能甘心?」
陳婠這才明白,眼前的昭王,是多麼可怕的存在…
他已然瘋魔了,敢在天子眼皮底下,說出做出這樣出格的事情,只怕鄭太妃根本就是他利用完的棄子罷了,毫不在乎…
陳婠將身子藏在樑柱後面,心知這昭王不吃硬招,只好軟下臉色,「前事種種,追悔無義,先皇生前最念著你,莫要教他在天之靈不得安生。」
昭王面不更色,俊彩修容,「但既然上蒼教我再次遇見你,則是冥冥注定。咱們一同入內,好生敘一敘舊。」
無恥!陳婠在心中暗道一聲,手腕被他捏的鈍痛。
便在緊要關頭,封沈的手卻驟然鬆開了。
陳婠連忙退開幾步,便瞧見大哥陳棠怒目而視,拔劍相向,抵在封沈後頸之上。
「逆臣,竟敢對陳妃無禮。」
封沈倒是雲淡風輕,「故人敘舊,陳將軍何必如此大動干戈。」
「後宮重地,豈容你放肆?」陳棠俊顏上,寒霜滿佈,瞧見他如此輕薄自己的妹妹,便恨不得一劍刺下去才乾淨。
陳婠向大哥使了眼色,便欲抽身而走,陳棠微微逼近,冰涼的劍尖已然挨住封沈的肌膚。
「陳妃,若他日離開這皇宮,你我定然還會再見。」他笑的有一絲放蕩不羈,彷彿所有事情都不曾放在心上一般,誰也不會將他聯想到,那個被廢黜的大名鼎鼎的昭王殿下。
陳婠方走出幾步,眼前白影一晃,溫顏緩緩從另一端台階上走了下來。
她生的艷麗,朱唇玉面,眼波帶媚,「這是甚麼場面,如此地不同尋常?陳妹妹,怎地會和這逆臣混在一處?」
果然是是非之地,不宜久留,陳棠收劍走過來,將陳婠護在身後,「微臣奉皇上之命,監視昭王,碰巧遇見了陳妃。」
溫顏被他堵了一句,自然是心有不甘,「我在問她,而不是你。」
陳棠將目光別向遠處,不去看她,「陳妃身懷有孕,微臣護送你去側殿休息。」
溫顏何時曾受過他的冷遇,臉面受了折損,伸手便將陳婠攔下,「陳妃你和昭王暗通曲款,這便等著陛下來瞧一瞧才是。」
陳婠從大哥身後緩緩走出,溫婉一笑,「我怎知不是溫良娣和昭王相約一處,恰被我撞見呢?誰可以作證,到時候陛下究竟是信你,還是信我呢?」
溫顏凝著她,緩緩讓開身子,「不是所有人都像皇貴妃一樣懦弱,被你壓在頭上欺負。陛下如若真心待你,怎麼到現在連個名分也沒有的?你以為,就憑裝柔弄弱就能迷住陛下一輩子麼?皇上需要的,是更有力而強大的支撐,而你們陳家,可以麼?」
若在從前,她當真會用更狠毒的話來回應她的惡毒,但現在,陳婠只是極無所謂地笑了笑,絲毫不想反駁,「隨你如何做想,都和我無關。」
她轉頭,沖陳棠道,「大哥你有命在身,速回吧,我這就去歇息一會兒,午時還要隨陛下去皇陵出喪。」
陳棠拱手,歸劍入鞘,目光掠過溫顏,在她嬌艷如桃的臉容上停留了一瞬,便轉頭颯然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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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一刻,浩浩蕩蕩的送葬列隊,由羽林郎和禁軍衛尉一同護送,從朱雀門直衝帝陵而去。
白幡烈烈,哀樂沖天,一片悲慼肅穆。
天子御駕內,陳婠正靠在軟墊上小憩,封禛便將她移過來,枕在自己腿面兒上,「舟車勞頓,可還受的住?」
陳婠點點頭,封禛便去握她的手,將玉鐲往下褪了點,正瞧見一道淡淡的淤痕。
「何時弄得,這樣不小心。」
陳婠將手抽回袖中,「早時和安平玩鬧,不小心抓出來的。」
封禛便不再問。
抵達帝陵,起棺入葬,殉葬坑中青銅玉器,車馬兵俑,紛紛落土埋上。
帝陵恢弘,前後建造了十年之久,遠望去,彷如丘陵起伏。
生前君臨天下,死後亦要征戰四方。
這便是帝王之心。
然後便是七十二位高僧誦經往生。
天子帶領,眾人默禱。
喪禮結束時,日頭已然落了一半,另一半還掛在帝陵高崗的山頭上。
懿太后率領眾妃現在落霞行宮安置,守靈一日,再啟程回宮。
晚宴上,皇貴妃與天子同案而坐,懿太后則是由趙清芷服侍用膳。
但見那懿太后身旁的女子面容溫婉安靜,乖順有理,不由地暗自心驚。
似乎她身上,頗有幾分陳妃的影子。
宴過一半,懿太后忽然道,「哀家有一事要和皇上知會一聲。」
封禛飲了口清茶,淡淡道,「母后盡說無妨。」
「趙家丫頭很合哀家眼緣,伺候的也十分周到,便想留她在慈寧宮,還請陛下擬個名分。」
趙清芷始終垂著頭,偶然才敢抬頭瞧一眼陛下,那男子雖是君主,卻生的俊雅非凡,比她見過的任何人都要好看,而且,似乎並未有傳言中那樣可怕。
封禛掠過趙清芷的面容,「那便封一個尚儀,留在慈寧宮伺候吧。」
趙清芷福身,「謝陛下恩典。」
皇貴妃病容上露出一絲笑,「芷丫頭越發懂事了。」
趙清芷只是微笑,不語,謹言慎行。
皇家宴會,總是排場很大,禮節繁瑣。
趙清芷初到京城,很多規矩都仔細觀察,記在心上。尤其是姑母提醒,要她留意陳妃。
可一席宴會下來,陳妃只是靜坐在位置上,默默地用膳,竟連一個眼神也沒有遞給陛下。
殿中清風微動,白蠟成灰,臨近結束時。
懿太后再次發話,她肅容站起,「先帝殯天,若要魂歸西土,仍需皇室中有人在法華寺誦經祈禱十四日,方可永享安樂,這人自然要從後宮中甄選。」
她鳳目掃過下列,「皇貴妃體弱不可勞頓,如此,便由陳妃去吧。」
皇上緩緩放下酒杯,「陳妃有孕在身,恐是不便。」
懿太后卻道,「正因為陳妃懷有龍嗣,便更應替先帝祈福,已保子嗣安康。難道皇上捨不得麼?」
言盡於此,已將陳婠推到風口浪尖之上,退無可退。
若皇上再不許,那便是不孝不義,愧對先帝。
懿太后精明,事先做好的決定,怎會容他人改變。
如今先皇一去,新帝尚輕,她自是有心掌控政局。
但見陳婠從位置上緩緩站起,「妾身,願去法華寺祈福。」
懿太后笑答,「仍是陳妃識大體,怨不得陛下寵著你。」
封禛望著陳婠平靜如常的面容,眼底一片冰封,他點頭,「那便依母后的話去辦。」
懿太后撫了撫指甲,「皇上放心,哀家會安排最可靠的太醫侍從,不會教陳妃委屈了。」

第41章 山寺桃花始盛開

法華寺乃皇家專用供奉佛寺,歷代天子祈福都在此地。
因為懿太后的一句話,陳婠便被發配此地,需要顛簸十四日才能回宮。
而這正是新帝登基,重整後宮的最好時機,陳婠明白,懿太后這是給她一個下馬威,算是殺雞儆猴也不為過。
這十四日,足以封賞後宮,位分制衡,待她回宮時,塵埃落定,便只能服從。
可陳婠若不想去,只需在皇上身上下幾番功夫,哪怕是微微落幾滴眼淚,避過此劫並不難。
但她此行,心中卻是想要印證一些事情,極其重要的事情。
皇上欽賜的御駕將陳妃和貼身的兩名婢子送到法華寺時,容琳先去寺中打點了一番。
法華寺本就是皇族宗廟,依山而建,氣派恢宏,上等的客房寬敞舒適,也算不得委屈。
如此一來,法華寺的方丈親自前來接見,又將後山萍居的幾名姑子調配過來,專門侍奉陳妃。
時以入春,滿山春花爛漫,鮮艷遍野,嬌艷蓬勃。
廊簷下春燕啣泥,正在織窩。
陳婠的廂房在後院最深處,十分清淨,隨她而來的是安平和眉心。
法華寺素以山桃聞名,每日前院皆有遊人結伴賞花踏青而來。
初到此地時,眉心司責整理屋內的事務,陳婠便撫著肚子坐在窗欞下的桃花香裡數著燕子做窩的枝條兒。
數到第五根時,忽而聽見院外有吵嚷的聲音傳來。
遠遠一瞧,竟是安平在厲聲訓斥一名姑子,原因不得而知,但只聽她的口氣是十分厲害的。
在陳婠的印象裡,活了兩世,安平都是個極好性兒的丫頭。
從前初入宮時,沒少被人欺負,即便是後來登上後位,鳳臨後宮,安平成了宮中威望最高的女官時,她也從沒有苛待過下人,只是謹言慎行,但心底純善。
所以陳婠如今,才覺得尤其對不住她,當初牽連她一同受罪。
但此刻,安平叉腰橫眉豎目的樣子,是何其陌生?
陳婠觀察了一會兒,便覺得那些細微的動作,撥弄頭髮時,又有幾分熟悉…
那絕不是她所認識的安平,會有的樣子。
「眉心你過來。」陳婠輕聲喚道。
眉心心眼不如沉香的活絡,但做活卻是個踏實的,陳婠觀察了她許久,覺得是個可靠本分的婢子。
她走過來,額上還掛著細汗,袖子捋到肘邊,「小主有何吩咐?」
陳婠將帕子遞給她,眉心受寵若驚地接過去。
「平素裡,安平在你們當中,性子如何?」
眉心臉色忽然一變,笑答,「安平姑姑為人很好,只是…」
陳婠微微淡笑,「作甚麼如此緊張,我不過是隨口問問。」
「只是安平姑姑有時候脾氣不大好,若誰出了錯兒,定是逃不過一陣訓的,上回奴婢初來玉露閣,好心替她將房間打掃了一遍,晚間便挨了訓…」
陳婠仍是笑著,「難不成你替她做活也是錯的?」
眉心搖搖頭,「這奴婢也不知道,是後來才聽靈犀她們說,安平姑姑的房間,是不允許其他婢子們去的,都是姑姑她自己打理。」
陳婠若有所思,「你下去吧,想一想還有甚麼特別的事情,想到了,就來告訴我。我看你合眼緣,這個便拿去吧。」
她將一枚精緻的小金條遞過去,眉心連忙推辭,「平日小主給奴婢們的分例足夠,無功不受祿…」
陳婠放入她手中,握緊,「你父親病重,家中需要錢使,找個機會托人將這些送回去,請個好郎中瞧病。」
眉心聽完便要跪下謝恩,陳婠瞧了一眼,安平就要進屋,便道,「此是我一片私心,算是你我之間的秘密。」
眉心點點頭,「奴婢明白,絕不會多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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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華寺齋戒素食,倒是正合了陳婠的口味。
忙碌了一日,晚膳有四碟一盅湯,十分豐盛,陳婠遂叫來安平和眉心同桌而食。
「小姐,這寺院中桃花開得真好看,再過幾日,您最喜歡的芙蓉花也結了花苞,興許咱們走之前便能看到。」安平飲了小口的筍絲粥。
陳婠心中一動,她記得安平從前在家時,最不喜食筍類,不論是青嫩可口的筍葉,還是軟滑筋道的筍肉,她一概不沾,怎麼今兒這筍絲湯,她卻喝的津津有味?
說來也巧,這法華寺土地肥沃,後山大片良田皆是寺中僧人種田耕菜,寺院中的素齋多是自給自足。
恰冬日過去,春筍便冒了頭,正好摘下入菜。
陳婠替她夾了塊筍肉春葉卷,「這筍你可好吃的慣?」
安平並未有不悅的表情,「奴婢喜歡這個味道,雖比御膳房差了些,卻很是清淡可口,小姐您有身子,該多用點紅棗糕補一補。」
陳婠面兒上笑著,又問,「你總記得我喜歡芙蓉花,倒是一直忘記問你的喜好。」
一絲疑慮劃過安平素淨的小臉兒,她眉眼閃動中,陳婠看得出來,她在思考。
可這喜好原本是用不著思考的,它本就應在在那裡,說出來便是。
安平瞧了一眼窗外,「奴婢最喜歡桃花兒,從前聽小姐吟詩,有桃之夭夭,灼灼其華的句子,奴婢便也覺得桃花最美。」
陳婠點點頭,再不言語,細細將筍絲湯用完了,又添了塊紅棗糕。
她在說謊,分明記得,從前安平最喜歡梨花,她曾說梨花如雪,瞧上去乾淨,不比桃花搔首弄姿的媚俗。
安平並沒讀過多少書,但這一句話,說的極有意境,耐人尋味,是以陳婠至今都還記得清楚。
她不喜歡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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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被發配來祈福誦經,實則法華寺主持知她身懷龍嗣,亦不敢多加嚴苛,只是晨昏定省,每日在蒲團上禮佛三個時辰便可。
懿太后的要求,是要她將佛法十二卷手抄一份,供奉於宗廟,以表孝心。
對於陳婠而言,這並非難事。
這些日子下來,陳婠安心在法華寺「安胎」,的確是世外桃源,不理紅塵紛亂。
揣度懿太后的意思,她似乎並不想除掉自己,而且憑直覺,懿太后反而很希望保住自己腹中骨肉。
身為太后,皇家的最高掌權者,眼見皇上身邊無子無女,絕非一件快事。
太后欽賜的補湯中,生白附子是被人後動手腳放入的,原本是沒有的。
當日魏太醫忽然要查看,這湯中便正常了,絲毫沒有生白附子的藥沫,以此推斷,這不像是太后那邊動的手腳。
每日都有宮中之人前來傳信,陳婠皆是閉門不聽,任他如何,都和自己無干。
她的心思,如今都被安平佔了大半。
但說真說起來,卻也並無大多異常之處,總而言之,目前為止,皆是陳婠的揣測,無憑無據。
可她心下卻極是矛盾的,想要查個水落石出,又怕真相難以接受,畢竟,安平已經陪了她兩世,有手足之情。
誦經完畢,陳婠走出高闊肅穆的佛堂,一出門,從暮光之中,瞧見有人推開竹籬木門,安靜地提著水桶澆地。
三月的天兒,仍有些涼意,她卻將袖子挽起到肘上,厚重粗製的姑子布帽裹在頭上,沒有一絲線條的灰藍布袍,幾乎看不出這是個不過二十五六的年輕女子。
陳婠走過去時,便折了一朵枝頭的花苞,那姑子緩緩直起腰,丹鳳眼上瞼如薄削,有著能透人心弦的明淨,但她轉過頭去,刻意收斂了鋒芒。
「宮中這位小主,若無事,還是請回自己廂房去吧。」她又低下頭幹活。
陳婠凝視著她的一舉一動,淡淡道,「我有件裙裳不仔細刮破了口子,想請青桑姑姑去幫我補救一下。」
這姑子聽見青桑二字時,頓了一頓,但很快就道,「貧尼法號靜慧。」
陳婠點點頭,「沈青桑,尚宮局最出色的司衣女官,上至天子朝服,下至妃嬪刺繡,都是由您親手穿針引線,這樣好的手藝,當真要埋沒在此地了。」
自稱靜慧的姑子終於直起身子,她的身板沒有因為長久做活而有絲毫的佝僂,反而筆挺氣俊,削薄的眉眼看過來,「這位小主說的也不全對,那些都是文昌九年前的舊事了,貧尼如今很好。」
有風而過,山寺清淨,梵音淺唱淡薄。
沈青桑,出身沒落貴族世家,十三歲選秀入宮,技藝冠絕四尚十六司。
當年,亦是後宮中炙手可熱的人物兒,就連四十多歲的文昌帝,也對她青眼有加。
傳言中,後來,文昌帝有意將她納入後宮,而她命運的轉折亦從此而生。
沒有人知道內情因由,但表面上卻是沈青桑因為拒絕皇帝寵幸,而引得龍顏大怒,一紙詔書被發配往法華寺萍居庵,從此銷聲匿跡。
為何記得她,因為從前她在法華寺中,曾救過險些墜崖的陳婠一命。
多年後,陳婠高居後位,想要回來報恩時,卻得知沈青桑早已不在萍居庵,告病回鄉不知所蹤。
「若這位小主有需要縫補的衣裳,盡可送到貧尼房中,貧尼的屋舍就在小主西屋後面的柴房中。」
說完,靜慧便提著空桶,去井邊打水,然後去往下一片花泥地裡。
然而,晚間陳婠並未如約去靜慧的居處,因為天子御駕忽然而至,出現在這幽靜的法華寺中。
陳婠出門相迎時,一身布衣還未來得及更換,素衣素面,不施米分黛。
站在滿山桃花樹間,清秀的像是一抹開得正好的春柳。
封禛緩步而來,一身織岫錦袍玉樹芝蘭,面容清冷。
陳婠福身,便被他先一步扶起,眸中繾綣,「婠婠,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陳婠搖搖頭,新月似的眉眼微微彎起,「妾身在此地祈福,清淨自在,並未感到辛苦。」
封禛不再說話,擁著她推開竹籬,步入廂房屋舍。

第42章 色授魂與恩幸濃

屋中整潔乾淨,木床板凳,封禛坐在床沿上,摸著手下薄薄的一層氈褥,不禁皺起了眉頭。
這地方,雖然不算簡陋,但終究是清苦了些。
因為私下出宮,並不曾帶太多陣仗,只有寧春和幾名暗衛隨行。
萍居的姑子手腳粗簡,封禛自幼錦衣玉食慣的,雖然嘴上不說,但明顯有牴觸的神色。
最後,仍是要陳婠親自替他端水淨面。
「手兒涼的很,朕替你暖一暖。」說這話兒,他便將那一雙水蔥似的手包在他大掌中婆娑,一面兒伸出手來將陳婠落在額前的細發攏了攏。
「妾身這怕寒的毛病,非是朝夕,並不礙事。」陳婠又起身去端茶,順道將每日服食的摻了藥的桂花米分盒子,悄悄推到妝鏡底下。
而後便若無其事地捧了茶過來,「陛下小坐一會兒,就該回宮了,過了二更天,皇城便要禁閉。」
她怕寒的毛病,封禛是知道的。上一世,毓秀宮中皆是多添暖爐,寢殿的一面牆壁鑿了鏤空,不斷往裡面注入溫水,是以毓秀宮常年溫暖如春。
是他專程為陳婠打造的長春宮。
如今,他已經想到了這一層,提早命宮人去東洲尋找暖玉,打一副暖玉床搬回宮中用著,暖身驅寒,應該不日便能送抵京都。
封禛只是穩坐不動,悠閒地飲茶,目光偶然在她身上停留,淡淡一掃,意味深長。
待茶飲盡了,他才掀起眼簾,衝著陳婠招招手。
陳婠瞧了一眼門外,此處院落小,隔壁的廂房柴房裡,都住有姑子,只怕屋中說話聲音大些,就會被人聽去。
似乎看出了陳婠的不情願,才一沾身兒,他便微微使力,將柔軟的身子反抱在懷中,放在膝頭上。
一手攬住她纖細的腰肢,一手輕輕覆蓋在小腹上,「婠婠,又想趕朕回去?今夜良辰,朕便不回宮去,就在此地陪你,好補償幾日來的虧欠。」
他的聲音清清朗朗,偏又壓得很低,有些蠱惑似的,順勢在圓潤的耳珠上用力啄了一口,變瞧見整個耳廓都微微紅了起來,十分可愛有趣。
忍不住,幾番逗弄。
陳婠拽住他不安分的手,「妾身今兒還未曾沐浴,不便侍寢。」
封禛卻不以為意,順手將她玉簪取了下來,如雲柔軟的發便散了下來,長髮及腰,一同繞在他胸前,馨香淡淡,十分纏綿。
「婠婠用的甚麼香,很是好聞。」封禛抵在她發間,輕嗅了幾下,並不似宮中的脂米分皂角氣味,多了幾分天然的純粹。
想來封禛自幼在宮廷中成長,雖身為男子,但對脂米分並不陌生,加上有極強的鑒賞力,品質高低,一聞便知。
「這是用寺外法華山上的桃花搗碎搾出的漿液洗的。」陳婠將發尾在胸前攏了整齊。
「法華山的桃花聞名京城,朕便教寧春多打些桃花瓣帶回去。」他一弓腰便將陳婠裙擺撩起,露出一雙青色暗底的鳳尾鞋,他手臂長,還沒等陳婠反抗,就已經將她鞋襪除去,白生生的小腳兒五趾圓潤,他便使力捏了一把,這才將她往榻上放。
陳婠半撐在榻上,封禛已然跟著上來,攬住她的肩,一脈溫柔,「可有按時診脈用藥?」
獨處之時,這個男人和朝堂上生殺奪予的帝王,分明就是兩人。
清冷到極致,又溫存到極致。
儘管陳婠知道,也許這溫存裡面,並不一定含有多少真心。
陳婠點點頭,柔順乖巧,逆來順受。越是如此,封禛便越是不忍,想著當下就帶她回宮,安置在身旁。
但這終歸是不能。
他如今身居高位,有太多的牽制縱橫,言行之間,關乎社稷江山,絲毫玩笑不得。
前院鐘鼎緩緩撞起,低沉的聲音迴盪在山間。
修長的手指,撫著她細白的臉頰,一寸一寸,「毓秀宮中,已經命人打點妥當,七日之後,朕親自過來迎你回去。」
「不必勞動陛下親自過來,妾身識得路。」陳婠被他撓的微癢,便往後撤了撤身子,卻被箍在腰間的手,用力收了回來,如此便緊緊貼在他胸膛上。
鼻端淡淡的龍涎香味傳來,乾淨好聞。
封禛低頭在她雪白的一段頸子上啄了一口,只覺得清甜可口,似乎也染了桃花香氣。
便一路蜿蜒一路輕柔,已然動情。
「猶記得,第一回見婠婠,樣貌沒瞧清楚,便覺得這女子身段甚美,雪白的頸子白花花的晃人眼。」他俯在耳畔,溫熱的氣息近在咫尺,一雙手也不安分起來。
「此地在寺廟中,多有不妥…還望陛下三思。」陳婠極力壓低著聲,身子卻被他掌控的難受。
封禛一派霽月風清,這原本濃稠的愛慾顯得也高貴清華了起來,「佛心猶在,色授魂與,人之本性,佛祖不會怪罪的。」
她便知道,床笫之間,她的反抗從來都是無用。
沿著姣好玲瓏的曲線緩緩摩挲,陳婠自顧不暇中,仍是顫巍巍地伸手放下了床簾。
觸如暖玉生香,雪肌烏髮,落櫻婉轉,流連難返。
封禛此次是極其溫柔的,顧念著她的身子。
溫柔鄉,斷魂處,從此君王不早朝的滋味兒,他忽然間體悟了三分。
窗外月華寂靜,小院竹籬,遠離皇城高閣,卻有人間絕色。
漸漸就到了三更天,綿長刻骨的廝纏彷彿沒有盡頭。
陳婠幾乎要懷疑,他當真是將這些天存留的精力都耗個精光。
春風幾度,這才風住雨歇。
一夜春宵,一夜沉眠,幾個月來,封禛從不曾睡得這樣好。
暫時擱置所有朝堂紛擾,不必理會任何羈絆制衡。
身心俱都置之事外,格外安穩。
寧春仍守在院外,安平過來送早膳,便被他攔了下來,「陛下和陳妃還未起,先端下去吧,莫要擾了。」
安平喜滋滋地朝裡頭望了一眼,「陛下今晚可還在小姐這裡住著?」
寧春臉兒一沉,「陛下休朝一日,今兒晚就得趕回去,你當這朝堂是兒戲呢?」
「哦,奴婢知道了。」安平悻悻而歸。
陳婠醒來時,天光已然大亮,清晨的寒意襲人,便不由地往錦被中縮了縮。
「婠婠醒了?朕的手臂做枕頭,可還用的習慣?」男人略帶嘶啞的聲音在頭頂響起,陳婠這才惺忪著眼兒,原是側著身兒窩在他懷裡睡了整晚。
「依陛下所言,倒是妾身的不是了?」她似乎頗有怨言。
封禛垂目,但見青絲滿枕,面有媚色,便收了收手臂,她身子涼涼的,這一晚上才暖熱的。
「用罷早膳,朕陪你去正廟祈福。」
陳婠背對著,將衣衫穿好,這才服侍他更衣。
封禛雙臂微張,站在床前,十分享受她難得的伺候,「婠婠不問朕為何不回宮?」
陳婠面色清淡,將他腰間的玉帶束好,「每逢月末,朝廷休朝一日。昨夜陛下說不走,妾身便知道了。」
封禛近而調笑,「怎知朕不是為了你而來?」
陳婠弄完最後一處,揚起臉兒,「陛下和妾身心裡都明白,您豈會是為了美色延誤朝政的君主,何況,即便有美色也是在宮中。」
不知為何,聽著她這番冷靜到極致的話,封禛心下就像被堵了一塊大石,不上不下。
「朕前日封了溫氏為淑妃,他父親帥十萬重兵鎮守北關,為我築起北方屏障,如今不可撼動。」
「那妾身呢,陳家可有能為陛下鞠躬盡瘁的機會?」她反問,眸子清明,「作為籌碼之人,更是可悲。」
她從前恨極了溫顏,現在亦如是,只是這恨意裡面還有深深的可憐。
只怕,封禛心裡從來都沒有真心愛過她絲毫。
若不然,怎會在溫貴妃死後不久,便罷免了溫家兵權,致使隱退。
「可悲之人,自然是有所圖謀,」封禛淡笑,「朕倒覺得從來都覺得公允,她們想要的,朕都能給予。而朕想要的,她們也必須付出代價,古來正道無一不如此。」
說完這番話,陳婠與他靜立而對,四目相觸間,一時無語。
仍是封禛先將她肩頭攬住,「何必說這些,婠婠只需養好身子,朕自會替你周全一切。」
安平已經端了重新做好的早膳進來放下,用完早膳,便去正殿祈福,約半個時辰之後。
封禛卻並不打算回去,而是帶她一起去了法華山。
雖然陳婠曾在京中生活了數年,但的確是頭一回上法華山。
她一路被封禛牽著,順著林間小徑緩緩而上,滿眼翠綠瑩瑩,鮮嫩可愛。
就像在連綿起伏的山坡上織了一層綠衣。
遠處山間,似有遊山玩水之人高聲對歌兒,隱隱迴盪在山間。
耳畔鳥鳴聲聲,春日的氣息無處不在。
時微風過處,桃花瓣簌簌如雪飄落,封禛站在桃花樹下,沾衣不覺。
桃花襯著他俊挺的身姿,風流不盡。
陳婠隨處走著,便在山谷裡一處落櫻亭坐下,封禛折了柳條過來,「身上少一副香囊,婠婠編一個送朕吧。」
「陛下身上玉珮香蘭,不缺物件兒。」陳婠柔柔一句回絕。
豈料他笑著將嫩柳軟枝塞過去,「你們滄州女兒,皆有織錦編麻的好手藝,朕便只想要你編的香囊,再將這滿山桃花裝些進去,如此甚好。」
他坐在一旁,玉帶當風,眉眼間極是雅致,陳婠只得伸出手接了過來,隨手擺弄了幾下,便將分叉的枝椏折去,本是尋常的柳條在她巧手之間,變換著形狀。
封禛饒有興致地瞧著,見那柳條交疊,盤盤繞繞,不一會兒便有了雛形。
「朕很喜歡。」他聲音淡淡,陳婠抬頭撩了他一眼,「妾身才編出了形,陛下就知道了?」
花香陣陣,綠野深深。
他手指輕輕在她臉頰上撫了撫,「只要是婠婠做的,朕都喜歡。」

第43章 禍起東牆火海深

陳婠微垂著頭,輕輕巧巧地編著,封禛便也難得地空閒下來,便後傾著身子靠在她身側,一隻手繞過肩膀搭在上面。
面上舒朗悠然,不知是在看她,還是看賞花。
將柳條最末端用指甲掐去了尖兒,折在底部盤好,一枚蔥嫩的梨花狀香囊便赫然掌中。
封禛含著淡笑,就要去拿,陳婠卻將手掌往回一縮,眉眼輕波,「先不能給陛下。」
封禛修長的手指停在半空中,被她難得一見的嬌俏晃得心神一蕩,他的婠婠不論是上一世,還是這一世,都鮮少會在自己面前露出如此小女兒嬌態。
她總是溫婉安靜,即便是後來的爭寵殺伐,也是極其沉靜自如,將自己的心藏得很深,從不輕易示人。
那樣的陳婠,他覺得無法掌控,甚至無法觸及。
但這般嬌羞一笑,彷彿漫山桃花次第盛開,嬌而不艷,絕勝世間。
「為何?」他有意逗弄。
陳婠撥弄著香囊,「如此只是個形兒,要佩戴在身上需再進一步紋繡才行,畢竟是妾身頭一回送陛下東西,怎好這樣簡陋的?」
伸手折了多桃花簪在她鬢間,封禛眉眼舒展,「那便都聽婠婠的。」
陳婠跟在他身後,徐步往回走,「不過,妾身繡工不精,需有個幫手。恰好在寺中有個姑子幫妾身補過衣裳,當真是有雙巧手。」
封禛嗯了聲兒,「那就隨你喜歡便是。」
陳婠卻停下腳步,一雙略帶期望的眸子望過去,「陛下能否准妾身帶她回宮去,妾身宮中少人,閒時也好有個伴,教教妾身刺繡。」
封禛頓了頓,「帶姑子回宮並非不可以,只要身家清白,便是入宮後去內務府錄入再領個牌子,多麻煩一些就是了,若是婠婠喜歡,也是使得。」
陳婠欣喜,自然而然地挽住他的手臂,「多謝陛下,那姑子名叫靜慧,妾身聽說,她從前也是宮裡出來的,本名似是喚作青桑。」
前一句時,封禛還因為陳婠一個細微的親暱,而龍心甚悅,自然是樂得滿足她。
可聽完最後兩個字,他的臉色卻漸漸沉了下來。
「她,可是原本尚衣局的掌衣?」
陳婠佯作不知,圓睜著一雙無辜的眸子,「這倒沒聽她說起,難不成是被貶出宮的罪人?如此,可就麻煩了…」
封禛繼續前行,聲音沉了下來,「她是自請出宮的。」
陳婠應了聲兒,暗自觀他顏色,心下打算好的,這沈青桑皇上必然是認得的,但那是上一輩的事情,何況先皇西去,沈青桑正是為了避寵才出的宮,懿太后應該也無多干預。
陳婠蹙眉,手上也放開了,「陛下,便當作妾身多言,日後,也不會再提。」
待回到法華寺門前時,恰沈青桑端了兩木盆浣洗的衣裳從不遠處過去,陳婠想開口,又似乎怕封禛生氣,生生將話嚥了回去。
「婠婠可是真心想要她?」封禛忽然問起。
陳婠面上強顏歡笑,「妾身不想教陛下作難。」
雖然應承著,但封禛豈會聽不出她的意思來,陳婠心性疏離,鮮少與人親近,身邊亦只有安平一個貼身丫頭作伴。
「若你當真看重,那便帶回去吧,她是宮中的老人了,應該懂得分寸。」
一絲得勝的笑意劃過眼底,陳婠便知道,只要是自己想要的東西,必定會得到手。
即便是在他面前,亦無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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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膳後,皇上御駕離開法華寺,返回皇宮。
臨走前,封禛又仔細詢問了魏太醫幾句,得知陳婠的胎安穩,這才安心離去。
魏太醫轉身,又回到陳婠房中。
「微臣不明白,您的胎位本就不穩,小主為何要欺瞞陛下。」
陳婠撫著小腹,輕聲兒將他打斷,「陸太醫卸任之前,替我診脈說是穩固無恙,但一經魏太醫的手,便有了不穩的跡象,若是教皇上和太后知道了,結果,您該是清楚的。」
魏太醫看著她平靜如常的面容,微微蹙眉,「微臣自然會竭盡全力助小主安胎,但日後恐有…」
陳婠這才抬起頭,眸光靜如止水,「魏太醫你不瞭解陛下的心思,若不按我的吩咐去做,您只怕根本就沒有日後了。」
的確,陳婠私自用藥,以致假孕,本來就撐不過三個月,脈象會越來越緩。而她也必須要在三個月前,給她腹中失去的孩子,尋到一個合適的理由。
良久,魏太醫才深深一拜,「微臣會加大藥量,盡力替小主保住此胎。」
傍晚,安平端了縫補好的衣裙進來,順手將一束山間採來的不知名的野花放在屋內的瓷花瓶內,注了水,瞧著鮮嫩。
依著沈青桑的為人傲氣,自是不願回宮的,需得用些特殊手段,才能馴服她,為己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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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還沒等陳婠想出對策,這法華寺又迎來了新的貴客。
此次,是懿太后,率領眾妃來寺中做法事為先皇祈福。
見了陳婠安守本分,和預想中的一樣任她擺佈,便隨口讚了一句辛苦有功,領著皇貴妃等人去了正殿祭拜。
陳婠跟在最後面,折騰了半日,這才得空閒了下來。
正在屋中休息,外面便有人叩門,原以為是安平,誰知抬頭一瞧,竟是如今的皇貴妃周若薇緩緩而來。
陳婠放下手中針線,起身略福了禮。
周若薇便將她扶起,「陳妹妹有身子,不必客氣,今兒陪太后前來祭拜。此地清苦,山間蚊蚋頗多,是以我特地給妹妹從宮中帶了盒白檀過來。」
說話間,周若薇擺擺手,芙衡便將一方碗口大小的白盒子擺在桌上。
周若薇挽袖捻了一些,在指尖細細研磨,「這白檀在室中會漸漸飄散,氣味輕淡,有驅蚊避蟲的功效,而且,陳妹妹且放心,不會對胎兒有絲毫害處。」
陳婠輕笑,便接了過來,「勞皇貴妃有心。」
周若薇見她如此,便也不曾多留,寒暄了幾句就領著芙衡走了,懿太后等人是宮中養尊處優慣得,自然不會在寺中過夜。
入夜,寺中寒涼。
晚膳只是簡單的白粥,安平彷彿身子不太舒服,吃了幾口便放下了。
倒是陳婠覺得香甜可口,多喝了小半碗。
見她無精打采,私下一問,原是月事來臨,便教她早些回房歇息,留著眉心伺候就是。
陳婠交待過安平,將皇貴妃送來的白檀拿出去,隨意扔了或是收起來都可。
安平倒是好記性,雖然精神不濟,但出門時,倒沒忘將那白檀帶走。
用罷晚膳沒多久,陳婠私下用了藥,沒多久,便覺得渾身綿軟,想是魏太醫今兒的藥量猛了些的緣故。
遂沐浴淨身,早早兒地上了榻。
這一沾枕頭,頭更是昏沉,只記得眉心守在榻前替她按著腿,手勁輕柔,很是舒服,再後來,便記不清了。
昏昏沉沉不知睡了多久,忽而腹中一陣隱痛,痛的有些狠了,直將陳婠弄得清醒過來。
她瞧著四下漆黑,唯有窗外一點月色灑了進來。
陳婠夜間睡眠很淺,除非被封禛折騰狠了,倒反而睡得安穩。
她輕聲喚了眉心,張口嗓子裡頭灼地疼,干疼的發不出聲音。
眉心並不在屋中,此時夜深,想來都已經安置。
沒奈何,陳婠只好披上外衣,獨自下去找水喝。
說來亦是巧,恰好摸索到桌前,茶壺中卻空空如也,只得去後門的廚房內找水。
卻說黑暗中,陳婠的眼睛漸漸適應了,她出門前,腦中忽然一閃。
方才瞥了一眼,好像皇貴妃送來的白檀又擺回了桌上,正和安平下午採來的野花放在一處。
想到這裡,陳婠忽覺得有陣異香在鼻端繚繞,分不清到底是白檀的味道,還是野花的。
方打開推開後門,恰一片烏雲飄過,原本清輝月華被遮了去,覆蓋下大片的黑影。
這黑影就籠罩在陳婠身上。
而此時,夜深寂靜,彷彿週身的氣息都凝滯下來,空氣裡隱隱漂浮著一股味道。
漸漸的由遠及近。
陳婠仔細辨認,竟然是桐油的氣味,就在那股氣味越來越濃時,她的雙腿也愈發軟了起來,這藥她服用了許久,從不曾有腿軟發虛的症狀出現!
當時是,一陣濃烈的黑煙瞬間從她屋子的正門燃了起來,因為有桐油所在,火焰迅速蔓延,轉眼便將半間屋子都吞噬了下去。
陳婠硬撐著雙腿,用披風摀住口鼻,順著後牆往外艱難地挪動。
濃黑嗆人的火焰就在身後,如吐信的毒蛇,緊緊糾纏。
她此刻,驟然將今夜所有的不尋常聯在一處,不免驚心!
突然出現的白檀,還有莫名的大火,那桐油絕非偶然,顯然是有人刻意縱火。
為的,便是要將她燒死…
若她沒有被腹痛驚醒,那麼如今躺在床上無法動彈的自己,便是在劫難逃了!
她眸中清明,已然有寺院的僧人趕來救火,呼喊聲漸漸起來。
眉心帶著哭腔的聲音隔著熊熊大火傳來,「小主還在裡面…你們快進去救人啊!」
陳婠已經脫離了火海,眸中映著遮天蔽日的火光,若有所思。
許久,都沒聽到安平的聲音。
目光轉向西邊,那裡正是沈青桑的住所。
她拖著發軟的腿,毫不遲疑地走了過去。
打濕手帕,摀住口鼻,好在西廂的火勢不算極大,但門邊已被燻黑,模糊不清。
陳婠一低頭,便將木門撞開,「青桑姑姑,快隨我出來!」
火光中,身著貼身寢衣的沈青桑四下摸索,因為黑煙熏得睜不開眼,而就在千鈞一髮之際,陳婠的聲音如同救命符一般傳來。
陳婠不斷喊著她的名字,沈青桑便憑藉著聲音的方向,從濃煙中摸索了出來。
兩人一身狼狽,逃出火海,靠在石台上喘息,眼見三間屋子頃刻間盡數焚成灰燼。
帶著重生後的余驚,沈青桑轉頭,衝她行了個大禮,「多謝小主救命之恩。」
陳婠凝著她,上一世她救自己一命,如今自己還她一命,倒很公允。
嘴上卻哽咽了一聲,彷彿驚魂甫定,「青桑姑姑,跟我回宮吧。」
沈青桑抬頭,「為何?」
陳婠扶著胸口,「便當做還我救命之恩吧。」

第44章 後宮初立婉惠妃

法華寺夜半起火,濃煙滾滾。
沈青桑凝著不遠處化作灰燼的柴房,轉過臉來,「好,奴婢答應。」
女子薄削的丹鳳眼在夜色中星星點點。
她起身,卻被陳婠拉住袖擺,「再等等,時機未到。」
沈青桑如何聰明之人,立即就會了意,她指了指東面兒,「那邊有出小亭子,過去歇著。」
陳婠望著月掛梢頭,估摸著時辰,若一刻鐘之內安平沒有回來,那麼,一切便如自己推測一般。
「是有人故意縱火。」沈青桑篤定,揉搓著粗布袖口的煙灰。
陳婠拿著帕子仔細擦著手,「青桑姑姑何出此言?」
「火為何只從小主屋前燒起?若是偶然起火,加上今夜東風,更應該是從西往東邊燒,可現在,方向卻正相反。桐油的味道,說明了一切。」
陳婠心下佩服她洞察敏銳,又問,「依姑姑來看,這縱火之人會是誰?」
沈青桑沒有正面回答她的問題,「今日和太后來寺中之人,是太子妃吧?此事和她,沒有干係。」
見陳婠微微驚訝的表情,沈青桑接著道,「那白檀奴婢恰好在一旁見過,並無異常。而且,太子妃面色蒼白,顯然是久病之人,而她身邊的奴婢卻盛氣凌人。依奴婢所見,這樣的女人,也許會暗動手腳、害人於無形,卻做不出縱火燒寺這般極端的行為。」
此時,火勢已消,院落中始終沒有看見安平的身影。
「青桑姑姑慧眼如炬,日後,我還需你多多提點。」陳婠自謙,「時候到了,咱們該回去了,再尋不到人,急報便要連夜送去皇城了。」
沈青桑擰著眉,忽然問,「依小主溫順的性子,怎會和人結怨?而且,必定是血海深仇,否則怎會用如此激烈的手段。」
陳婠跟在她後面,就在繞過院門的一瞬,她忽然問,「青桑姑姑此次答應隨我回宮,想是有你的打算。」
混著煙氣的夜風瀰漫,吹在山間樹頭,也吹過沈青桑靜默的臉。
她神色不為所動,絲毫不作掩飾,「小主猜的對,但此乃奴婢私事,絕不會傷害小主分毫。若小主現下反悔,還來得及。」
陳婠輕柔一笑,「我宮中就少一個像姑姑這樣敏惠之人,決意不變。這幾日,姑姑收拾好隨身物件兒,一同回宮。」
院子裡亂作一團,小僧人們頂著搖搖欲墜的房梁,衝進屋內尋人,幾番下來,不見人影。
法華寺主持也聞訊趕來,若是當真有個宮中的娘娘燒死在了寺裡,後果不堪設想。
恰此時,一團幽幽白影從另一端走了過來。
眉心眼尖兒,登時便發現了陳婠,破泣而笑,急忙忙迎了過來,手忙腳亂的吩咐姑子們去拿新換的衣裳。
陳婠裹著披風,靜靜地觀察著四下,熟悉或者不熟悉的面孔。
這時,安平才急忙忙從外頭跑了回來,一見到陳婠,豆大的淚珠子便順著小臉兒往下落,口中直道,「奴婢該死,差點害了小姐!要不是奴婢肚子不舒服,一直在前院裡沒回來,也不至於讓小姐如此受驚…」
陳婠靜靜聽她說完,而後伸手在她肩頭拍了拍,「虛驚一場,你不必太過自責。」
主持自是先率眾表態賠罪,說會嚴查此事,給陳妃一個交待。
陳婠只是委婉道,「興許是我屋子裡的碳星引了火也說不定,此事不必大動干戈,仍是將先皇的祭拜如期完成,才是正道。」
安平抽抽噎噎哭了一陣子,這才和眉心下去收拾新屋子。
舊屋子是不能再用了,待眾人散後,陳婠悄悄地入內,桌案已經燒得變了形,在滿地灰炭中,她找到了半截打碎的花瓶,還有瓶中剩下的野花。
她遲疑中,湊在鼻端聞了聞,而後神色漸漸濃厲。
--
十幾日匆匆而過,展眼就到了回宮的日子。
三月草長鶯飛,桃花落了梨花白。
欽賜的四馬紫絡軿車早早地在法華寺外候著,褪去了厚重的粗布衣裳,守孝之期已過,喪服不必再穿。
陳婠換上新制的祥雲春錦宮裝,裙擺上黃鳥暗紋栩栩如生,是沈青桑親手刺繡的,工藝非凡。
安平似乎對要一同回宮的姑子「靜慧」有些不滿,後來經陳婠提醒,便才不多話,改口喚她沈姑姑。
上了軿車,便沿著官道漸漸離開了法華寺。
沈青桑坐在車轍外,身無長物,幽幽遠眺,可見曾居住了四年的萍居,在山間若隱若現。
直到她遇見了陳婠,這個年紀尚輕、卻心海深沉的女子,沈青桑便知道,這一天終於來琳。
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後宮,時隔多年,她即將要再次回來。
「這並不是回京城的道。」沈青桑雖然多年未走,但還是記得的。
御車的黃門便答,是官道修繕,只得改道回京,耽擱不了許久。
沒走出多久,但見迎面一架輜車緩緩而來。
而後正正停在她們面前,布簾掀開,那人面容清瘦,溫文爾雅,只是一身粗布袍子,昭示著不復從前的地位。
沈青桑認得他,正是文昌帝的小兒子安王封沈,如今被貶為一屆庶人。
「還請你們主子下車,我有句話要同她作別。」封沈負手而立,雖布衣卻仍是不掩高華氣質。
陳婠從簾縫中望了一眼,「青桑姑姑,咱們且盡快入京,不必理會。」
豈料軿車還未啟動,封沈竟是自顧大步而來,伸手便將車窗簾撩起搭在頂上。
「何必如此絕情,日後咱們定會有再見之時,」封沈笑的令她極不舒服,彷彿要看透她的心思,「這東西有人要送你,想來你是不會忘的。他還有句話托我帶給你。」
陳婠接住他扔進來的事物,仔細一看,竟是把金鞘彎刀,上頭鑲著綠色的貓眼石。
封沈笑的意味深長,「他日山高水長,西域烏蒙,見此物如見人。」
那彎刀,竟是當初天河城山海關前,宇文瑾擊殺敵人所用的刀。
原來,宇文瑾雖名為昭王謀士,只怕早已和安王暗通曲款,那些兵力流入烏蒙,難怪封禛會恨極了安王。
這其中,還有多少不堪。
陳婠隨手便扔出了窗外,「還請自重。」
封沈本就身手好,極快地又將那彎刀遞了進來,「陳姑娘和宇文瑾相識已久,可歎到現在都不知他真實身份。」
陳婠搖搖頭,「我認識的秦將軍戰死沙場,不知宇文瑾乃何人。」
封沈眼中閃過極淺的厲色,「他即便是戰死沙場,也是為烏蒙國的存亡而戰,陳姑娘應該知曉,烏蒙皇族複姓宇文,宇文瑾正是部族首領左賢王的末子,乃烏蒙國血脈純正的小王爺,他,豈會甘心俯首稱臣?」
陳婠一滯,儘管腦海中曾有預想他來歷不簡單,卻沒有料到會是如此身份。
而混入漢軍數年,能做到定遠將軍的位置,其間要多少籌謀和隱忍,方可成事。
聽到這番話,陳婠反而釋然了許多,雖然立場不同,他的手段極致也不可效仿,但到底是能夠理解他的執念。
說完此番話,封沈饒有興致地欣賞著陳婠的神情,大約是希望看到驚訝或是恐懼,可到最後,真教他失望。
陳婠面不改色,只是揮手將簾子放下,「是時候該啟程了。」
那把彎刀仍在地上,被風沙覆了一層。
恰此時,又一隊高仗明黃錦車逆風而來。
皇上一身玄紅二色正服在身,對襟廣袖,冠冕纘珠,猶如天人。
他目光掃過封沈,淡然一句,「你的離京期限將至,朕不想在京城再見到你。」
沈青桑悄悄趁拜見之時,將腳下的彎刀拾起來,藏於袖中。
方才看陳妃的神色,想來不是好物,若皇上看見了,只怕不妥。
封沈逕自回身兒,車馬簡陋,唯有車伕小廝各一人相隨,他笑言,「我與故人辭別,應是未曾觸犯聖上的法例。」
封禛緩緩迎向陳婠,將她手牽住,一同蹬車,「旁的故人可以,唯陳妃不可。」
封沈與他對視而望,即便已經遠於廟堂,江湖不見,但那種微妙的氣氛,仍是逼得每一個都透不過氣來。
封沈驟然躬下身子,雙手齊平高舉過頂,深深一拜,「聖上康明,願他年,有幸再見,就此別過。」
封禛不言,就連作別的話也沒有一句。
想來天家情薄,兄弟之情盡於此。
兩隊軒車相悖而行,在官道上漸行漸遠。
放下車簾,封沈笑意收住。
以封禛好戰黷武的手段,想來待京城初定後,便會動身西巡,烏蒙國,自然是心腹大患,急於除之。
兵戈相見之日,不會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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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中,封禛衣冠正色,穿戴很是隆重。
對於方纔之事,封禛亦不打算細問,安王封沈已成往事,再不會有人提起。
她的婠婠,只能留在自己身邊。
拿出一枚三尾鎏金玉步搖,通身淬紅,極是鮮艷貴重,封禛扶著她的肩,替她簪入鬢髮間。
而後又將紫玉琉璃瓔珞,戴在她雲錦宮裝的領襟處。
這兩樣配飾,皆是依照正色打造,絕非尋常佩戴。
「朕說過,會親自迎你回去。」他俯身,極清淺地在她耳邊一吻。
然後納入懷中,「朕的香囊呢?」
陳婠知道他為人執著,定要刨根問底,早有準備,仔細拿出來,青枝柳條外面已然密密實實地繡了一層點綴,十分精巧。
她親手戴在封禛腰間的束帶上,和左面的玉珮相得益彰。
--
來到朱雀門時,封禛站在車下,衝她伸出手。
陳婠抬眼,但見皇城米分刷一新,鎏金異彩,飛簷高閣,九重天外。
十里紅綢。
而門樓上紅菱高懸,兩旁陣列整齊,恭敬而待。
陳婠施施然踏步下來,封禛執起手,與她一同前行,過處宮人跪伏如海浪,山呼萬歲。
「恭迎皇上聖駕,恭迎惠妃娘娘回宮。」
眼前玉階陡直,身旁如山如海,這是皇家最隆重的陣仗。
而陳婠從離宮時的太子側妃,搖身一變,成為了一人之下的寵妃。
寧春緩緩抖開手中卷軸,高聲念唱:
今陳氏賢淑,溫婉孝悌,恪守僅訓,溫躬於朕心。今詔於天下,冊封惠妃,立四妃之首,賜封號婉。授寶冊金印,賜居毓秀宮。
素來冊封妃嬪只有寶冊金印,唯有立後才會行晉封之禮。
而如今陳婠冊封惠妃,非但有封號,排場更在皇貴妃之上。

第45章 暖玉生香暗妒生

「婉字,通婠,亦如婠婠性格溫柔靜婉,可還喜歡?」封禛始終牽著她的手,宣召完畢,便攜她登高俯瞰,接受朝拜。
「妾身,願遵陛下旨意。」
陳婠唇邊掛著淡雅得體的笑容,不卑不亢。
但從她略顯淡薄的語氣中,封禛自然聽出了她的意思。
心下不免有些不是滋味。
裙擺上黃鳥如生,隨風微微輕擺,站在那裡,溫文柔麗,正如花期剛好的白玉蘭,清清淡淡,殊而不艷。
她從前封後,卻從沒有過封號,眾人都尊稱她一聲陳皇后。
依古訓,妃嬪晉封多以姓名為號,譬如溫淑妃。
若有封號,必定是皇上十分中意,特賜的字,以彰顯恩寵隆重。
朱雀門的玉階上,封禛忽然側過頭來,見她鬢邊的步搖歪了些許,便挽袖隨手替她扶了扶。
皇貴妃率眾妃在後面,見皇上對婉惠妃如此偏愛,這才一回宮,連宮門都未入,便迫不及待地加封位份。
待皇上和婉惠妃徐步而來,皇貴妃已然換上柔和的笑意,如春風一般,她迎上前,關切道,「初迎妹妹回宮,倉促中也並未準備賀禮,明兒再派人送去妹妹宮中。」
陳婠應承著,卻是看向皇上,「皇貴妃不必破費,妾身都聽陛下安排便是。」
皇妃貴心中冷笑,恨她極會作態,無論何時,總能裝出一副柔弱堪憐的姿態,好似天下的委屈都教她一人受了去。
大禮已成,皇上便淡淡一句各自散了,遂陪著婉惠妃去了毓秀宮。
皇貴妃款款福身,眸子裡卻是冰冷一片。
溫淑妃輕哧一句,「婉惠妃的本領,旁人可是學不來的。」
如今溫淑妃父親衷心追隨新君,在剷除逆臣之事上功不可沒,滿門陞遷,正是春風得意。
雖然皇上不常臨幸合秀宮,但對溫氏一族算是重用,於這點,始終是溫淑妃憑借的根本。
皇上寵幸女人,不過是一時新鮮,總有勁頭過去的時候。
況且溫顏素來自恃容貌才情,天長日久,誰笑到最後,要到日後才見分曉。
如今風口浪尖上,她要明哲保身,保住溫氏地位穩固,就憑陳家,根本無法匹敵。
她亦無需去爭,看樣子,皇貴妃已經沉不住氣了,要對婉惠妃下手。
見溫淑妃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回了宮。
皇貴妃掃了一眼身後,忽而問道,「跟著婉惠妃一同回宮的婢子,怎麼瞧著有些眼熟?」
芙衡跟上來,極不屑的道,「奴婢打聽過了,她本是宮中的女官,名叫沈青桑。先前不知為何觸怒先皇,被貶去法華寺萍居做了姑子。如今又攀龍附鳳,跟著那狐媚子得勢回來了。」
話語裡極盡刻薄。
皇貴妃咳了一聲,略顯病容,她道,「這話原不該說,你這性子也該收斂些,上回若不是太后出面保了你,再教陛下聽你出言不遜,又要重罰。」
芙衡這才住了口。
她又問,「那人近來可有走動?」
芙衡搖搖頭,「許多日沒有傳信了,只怕這會子也隨主子高昇呢。」
皇貴妃拿出帕子掩唇又咳了幾下,「近日,暗中查一查沈青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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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秀宮和正陽宮只隔了一片御花園,地勢很好。
殿門前一溪清流繞著鵝卵石的小徑盤繞,流觴曲水,殿門外千樹萬樹梨花,花海如雪。
論起景致,尤勝從前。
院外早已候著一眾宮娥黃門,許多皆是新分來的新面孔,比之玉露閣,一下子可熱鬧了起來。
見皇上龍顏清華,俱都福著身兒,恭迎聖駕。
倒是新封的婉惠妃娘娘,瞧不出多少喜色。
「暖玉床昨日送來了,朕帶你去瞧瞧。」封禛知道陳婠對於奢華事物,並沒多大興趣,便徑直拉著她往內室走去。
殿中香氣淡雅,燭光洞明,綺麗非凡。
隨著皇上和婉惠妃往裡走,小宮娥便跟在後面一重又一重放下紅菱帳。
一時帷幔輕紗,暖玉生煙,說不盡的風流雅致。
陳婠坐在榻上,只覺得觸之溫潤香暖,多坐一會兒,更覺渾身微微發熱,通體舒泰。
「妾身謝陛下恩賞,暖玉難求,勞陛下費心了。」她站起來就要行禮。
封禛隨她一同坐下,「朕說過,婠婠不必如此疏離,朕喜愛你,便願意將所有好物都給你,實屬應當。」
他的大手,緩緩放在陳婠小腹上,聲色清潤,「若婠婠生下皇子,朕便封他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陳婠心中微動,緩緩揚起臉,「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在宮中只有太子才配得上。」
封禛凝著她,但笑不語,既沒有承認也不否認,緩緩印上她的唇。
身下暖玉溫潤,封禛索取著口中甘甜,附在她耳邊兒輕呵,「這暖玉床極有妙處,晚間朕再好生教婠婠嘗一嘗。」
每每他逗弄的話語,陳婠總不知該如何應承,因著骨子裡的克制,她在男女之事上從來都不貪慾,做不來縱情聲色的嫵媚。
但她偏偏不自知,正是略顯嬌態、手足無措的模樣,才更能令他激起漣漪。
若刻意諂媚,反倒落了下乘。
皇上走後,陳婠換下繁雜正統的吉服,便將所有宮人招至殿內,簡單的說了規矩。
見婉惠妃是個溫婉好脾性的,也都安心下來。
安平是貼身婢子,自然比旁人地位高出許多,陳婠又將沈青桑喚來,當著眾人道,「沈青桑是本宮從宮外帶來的,於本宮有救命之恩。日後,她便是咱們毓秀宮的掌事宮女,你們都需尊稱一句姑姑,和安平是一樣的。」
沈青桑並不顯得如何得意,微微頷首示意,再無多話。
安平掃過她,臉色不自主地暗了幾分。
「去將魏太醫請來。」陳婠柔聲吩咐安平。
宮人們各自散了。
她才將沈青桑喚至近前,「姑姑的身份,陛下已經特許內務府批准,盡可安心。本宮現下有幾件事需要姑姑去查一查清楚。」
沈青桑已經褪下粗布衣裳,換了質地上好的七品掌事女官服,顯得氣質出群。
她應下,「娘娘儘管吩咐。」
陳婠附在她耳邊說了幾句,沈青桑記性絕佳,已然牢記於心。
魏太醫診完脈,臉色一次比一次難看。
陳婠也不繞彎,直入主題,「魏太醫您只需給本宮一個准話,還能再保多久?」
魏太醫想了想,「回娘娘,最多七日。」
陳婠點點頭,面露哀色,「本宮不想讓魏太醫告訴陛下,其實,是怕辜負陛下的一片心意…不到最後關頭,本宮如何也要盡力保住。」
「微臣明白娘娘的難處,自當盡力,但…」
見魏如海心中有事,便加了一句,「魏太醫可能體會為人母親的苦心,不論如何,也不願放棄自己的骨肉。此事,不論結局如何,本宮承諾,定會保您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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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可都辦妥當了?」皇上從案前抬頭,合下手中奏本,面色清冷寒意。
洛昭訓低聲回答,「奴婢親自動的手,封沈墜入萬丈深淵,絕無生機。其餘人,皆以肅清完畢。」
皇上點點頭,將折子扔到案頭,傾靠往後,「你做的很好。」
洛昭訓拱手,「奴婢為陛下效勞,萬死不辭。」
封禛忽而淡淡一笑,眼波掃過來,「該是時候給你個位份,便封一個嬪位好了。」
洛昭訓跪下謝恩,皇上走下來,將她微微扶起,「以後在外面,記得自稱臣妾,洛嬪莫要再叫錯了。」
看著面前人俊秀高華的面容,和記憶中弱冠太子,已經分明不同了。
在他身邊跟隨了七年,他便是自己的天,是自己所有的服從,即便是付出生命,也在所不辭。
看他君臨天下,萬里江山。
這裡面,自己也有哪怕一分的功勞。
此時,殿外有人說話,只聽寧春道,「回皇貴妃,陛下正在批折子,吩咐過不許人打擾。」
皇貴妃輕咳了幾聲,「本宮親手做了琥珀杏仁茶,來送給陛下。」
封禛微微擺手,洛嬪便悄聲從後面離開。
「寧春,准皇貴妃進來。」
周若薇一襲朱紅色長裳,妝容素淨,進來款身一拜,「陛下,您連日辛勞,臣妾便想著做些愛吃的小食送來,臣妾沒有打擾到陛下罷?」
「放下吧,朕一會就喝。」他只是略微看了她一眼,便繼續批折子。
皇貴妃順勢走過去,坐在他身邊素手攪動著熱騰騰的杏仁茶,溫婉道,「陛下許久未入後宮,今夜可要過去?」
封禛淡淡一句,「婉惠妃剛回宮,朕便去她宮中好了。」
皇貴妃眉心微蹙,「陛下,休怪妾身直言,您對婉惠妃似乎太過縱了些,冷落了其他姐妹。」
封禛擱下筆,笑的意味深長,「從前在東宮時,朕不也時常縱著你麼?」

第46章 榮寵恩幸意正濃

自從婉惠妃從法華寺回宮,皇上便隔三差五地留宿毓秀宮,其餘時間都在正陽宮內處政。
但說是獨寵也不為過,眾所皆知,如今後位空置,皇貴妃身弱不能生養,若他日婉惠妃誕下皇子,只怕皇后的位子亦是指日可待了。
更有言之鑿鑿,說是皇上私下已然承諾,後位早已是婉惠妃囊中之物,前些日子去法華寺靜修,亦是皇上的刻意安排。
這流言不知從何而起,但後宮風言風語傳的極快,不消幾日,就傳到了懿太后的耳朵裡。
如今六宮無後,掌管六宮的權利皇上雖然有意交給皇貴妃掌控,但由於她性弱無主見,加上懿太后是自己的姨母,而懿太后手段強硬,是以實則後宮大權仍在太后手中。
因為陳婠將胎位不穩的事情瞞了下來,所以仍要每日去鸞秀宮給皇貴妃請安,隔三日要去慈寧宮聽事。
過些天就到了懿太后五十歲壽誕,可因為先帝的一年守喪之期未過,宮中不可大辦筵席,所以便省去了。
新帝亦要守喪,只不過一日可頂一月,是以天子守喪十二日便算完成。
私下裡,各宮妃嬪、女官自然是要向慈寧宮奉送賀禮,以示心意。
四月鳳凰花開,後宮香雪如海。春日的晴空湛藍,幾點浮雲悠悠,處處是春日獨有的溫煦和躁動。
只算日子,這胎怕是不能再拖了,漸漸有下紅滑胎的跡象。
而此時,沈青桑將從前蛛絲馬跡查明,陳婠心中已有計較,只是還在權衡,該不該下手,更要找一個合適的時機。
便在此時,就到了懿太后的壽誕,這一日,眾妃、眾太妃皆齊聚慈寧宮聽事。
幾位太妃因為和懿太后共同入宮幾十年,對她的喜好也算分明,分別送了南疆進貢的血燕,西海的夜明珠等貴重賀禮。
溫淑妃獻上一件父親從烏蒙繳獲雪狼皮披風,銀白如雪,貴氣非凡,懿太后見她頗有誠意,自然是鳳顏大悅,不禁當眾讚了她有心。
陳婠想著,溫顏素來善於觀察人心、投其所好,這一世越發進益了。
更學會了韜光養晦,也不纏著皇上,看似不爭不搶的,其實要比皇貴妃聰明了許多。
洛嬪的賀禮平平無奇,她本就是無根無憑,但奈何陛下中意,這帶回宮中也偶有臨幸,不曾忘記。而且,竟然也能封得一個嬪位,當真是天大的造化。
婉惠妃的賀禮最後才獻上,她知道懿太后注重保養,駐顏有術,容琳更是常從民間收集古方替她保養肌膚,所以雖然年逾五十,但瞧上去,竟比四十多歲的德太妃年輕了不少。
此時,眾人的目光自然都投在始終默默無聞的婉惠妃身上,這才見她悠悠然站起,沈青桑徐徐呈上一枚圓木琉璃盒子,上面攢了兩顆綠珍珠,瞧上去十分精緻。
皇貴妃便問,「惠妃妹妹送的什麼好物?」
陳婠並未瞧她,而是徑直送給上座的懿太后,「此乃妾身親手研製的玉肌露,滋養潤澤,可以使肌膚更加柔滑,裡面皆是從四季的鮮花萃取的汁液釀製,太后娘娘盡可放心使用。」
懿太后拿過去,挑了一縷勻在手背上,她自然能分辨高低,陳婠的玉肌露是難得的佳品,倒比她從宮外求來的偏方更細潤不少。
儘管如此,她仍未表現出來滿意,只是隨意說了一句,「婉惠妃有心。」便罷。
皇貴妃跟過來,似是不經意地拿過玉肌露把玩,又還給了太后,盛讚陳婠心靈手巧。
這些虛套的話兒,若有人當真,才是可笑。
滿場爭相獻禮,唯有默默站在一旁侍奉的趙尚儀始終沒有開口。
末了,她才委婉道,「芷兒來京匆忙,並不熟悉皇宮,唯有日後一片孝心服侍太后,雖然不如各位娘娘們的禮物貴重,但心意是一樣的敬重。」
這一番話,說的極是周到,既將在座之人都讚了一遍,更是表了自家心意,不落俗套,哄得懿太后十分開心。
趙尚儀此人,從前亦是見過的。
上一世,她一路坐到尚宮局尚宮之位,亦是榮華無限,但始終沒有入後宮。
陳婠身為皇后時,對她的才情十分賞識,待她不薄。
現在冷眼相看,這趙清芷仍是如從前一般溫柔淑靜,但話語間卻圓滑了不少,而且一直在懿太后身旁侍奉,目前,並未有去六尚任職的打算。
喝完懿太后賜的茗茶,時辰也將近傍晚,便各自散了。
皇貴妃留在最後,陪著懿太后進內室裡詳說。
她極是委屈地落淚,懿太后冷言道,「後宮裡的流言蜚語,你聽聽便罷,有哀家在一日,也不能許陳婠越過你的位分去。」
皇貴妃止住眼淚,「仍是姨母心疼我。」
懿太后道,「哀家心疼你有何用?還是趕緊養好身子懷上龍種才是最可靠,要不然,哀家能幫你一時,幫不了你一世,後宮的女人傍身的籌碼,就是孩子。就算沒有兒子,生個帝姬也多少能用的上。」
皇貴妃點點頭,「臣妾已經求父親在西域尋找求子秘方,不論如何也要試一試。仍是姨母您福澤深厚,能育一子一女。」
「說起來,長公主常居南郡,年初懷了身孕,先帝的葬禮也不能來,哀家倒真真十分念她的。」
「那便待生產完畢,接回宮裡養著,也好陪陪您。」
懿太后留她一同用膳,皇貴妃托辭回宮。
她走後不久,懿太后便招來容琳,「如今是誰負責婉惠妃的脈?」
容琳便如實回答了,懿太后想了想,「明兒一早,就將魏如海宣來慈寧宮,就說哀家身子不適,要他瞧瞧,記得守口如瓶。」
容琳點頭應下,懿太后又叫住她,「你哥哥在大理寺任職,先尋個由頭,將魏如海的父親抓進去關幾日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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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平和沈青桑一左一右地陪著,轉過御花園,往毓秀宮走。
陳婠看的出,安平對於沈青桑很有不滿。
其中原因,陳婠已經聽眉心等人說了七八分,安平素來負責去內務府領月例份子,前日,領回來粘窗戶的絞紗,內務府只剩了兩匹,而安平來的最早,她說毓秀宮宮中地方大,便全領了回來。
內務府宮人因為礙著婉惠妃得寵的面子,自然也不敢干涉。
後來沈青桑才知道,別的宮中還沒有領,安平是將剩下的都帶回了毓秀宮。
如此,便勸她先還回去,左右也急在一時,待過幾日,新進的絞紗來了,再去領也無妨。
這一下,正觸了安平的怒意,不免生了嫌隙。
安平不情願地還了回去,巧趕上皇貴妃宮裡的人去領,仍是沈青桑想的周全,這才免去了閒言碎語。
陳婠所熟知的安平,從前並不是這樣斤斤計較之人,她生性溫和寬厚,極少生是非。
前腳才入了毓秀宮,陳婠將略顯繁瑣的宮裝除下,剛換上常服,正陽宮便來人宣見。
來的不是旁人,正是寧春,「請惠妃娘娘過去陪著用晚膳。」
陳婠便問,「今夜可是要留宿?」
寧春略弓著腰,「內務府今日送的牌子,陛下並沒翻,說不來後宮。」
如此,也不必再多問,封禛的心思,陳婠從前猜的很準,但近來,越發摸不透他的心思,隱約中,總覺得和應該的套路不大一樣。
日暮西斜,溫軟的春風吹拂著御花園秀麗的景致,籠上一層暈黃的暖光。
褪去厚實的冬裝,整個人似也輕盈了許多。
文昌帝從前將臣子會面的地方設在乾坤殿,封禛嫌其向北偏遠,直接大刀闊斧,將正陽宮四殿辟出一殿裝潢改建,用以接見外戚重臣,如此一來,朝臣下朝可以從西面玄武門直接走漢陽橋入正陽宮,既能節省時辰,又可避開後宮,大為方便。
正陽宮恢弘氣派,四方龍柱華美肅穆。
但誰又能看的出,就在不久前,太后才親手下毒,藥死了先帝。
偏又成為天下最重情重義的典範。
陳婠走上玉階時便在想,懿太后他日西去,和文昌帝同葬皇陵,她,可還有勇氣面對自己的夫君麼?
若她重生一回,是不是也能看透一切執念放下。
然而,只是一念之間,便已經入了殿。
岫玉在外間陪侍著,殿中再無他人。
繞過華堂屏錦,入了御書房,封禛正在伏案疾書,陳婠便立在遠處沒做聲響。
他批折子時總是全心全意,記得有回寧春端來的酥餅,竟被他無意間沾了墨汁就往嘴裡送,寧春急忙攔了下來,封禛才回過神。
等了片刻,他終於將手中的奏本放下,抬眼便見一抹青青的麗影在門前立著。
陳婠已經換好了常服,著了碧青色的軟菱長裳,柔軟舒適,隨腰身而下,上身套了一件溪紗錦的淺藍色半袖襟子,羅帶垂在一側,秀麗溫婉,配她的氣質再合適不過。
他原本清厲的眸光,漸漸放柔了些許,轉身吩咐岫玉,「傳膳吧,婉惠妃陪朕去玉饈閣。」
玉饈閣,顧名思義,玉宴珍饈,乃是正陽宮後殿,天子用膳的殿閣。
然而許多時候,封禛並不講究排場,時常就在書房用膳也是有的。
但今日不同。
攬著柔軟的腰肢,封禛步履緩慢,顧念著陳婠有孕在身,總是輕柔和緩。
「忙完這幾日,朕帶你去西林獵場春狩可好?」他聲音清朗,陳婠低眉順眼,淺淺地應了聲,「陛下為何突然要去滄州?」
封禛笑答,「陪你回家鄉去瞧瞧。」
陳婠淺笑,卻不達眼底,這話她姑妄聽之便是。
「不過,有孕在身,朕不能再一睹婠婠英姿風華,有些遺憾。」他分明是調侃的語氣。
這便說著話兒,就到了玉饈閣。
陳婠陪著他坐定,抬眼就看見對面下首,又置了一張桌案。
疑惑間,封禛已經擺擺手,寧春便出了殿去。
不消片刻,緩緩一人入殿。
淡紫色的襴衫公服,下擺繡雙禽圖案,須髭方面,正是陳婠的父親陳道允,如今的戶部給事中,兼代理尚書。

第47章 陞遷誣陷入泥淖

陳婠見父親在此,便明白了今日所來意圖。
封禛淡笑擺手,「陳卿但座無妨,今夜你們父女二人許久未見,咱們一同敘敘話,莫要拘謹了。」
陳婠款款下座,去給父親斟茶,陳道允推辭道,「微臣見過惠妃娘娘。」
陳婠虛扶了一下,「女兒甚是想念父親,母親近來身子可好?」
陳道允點頭,各自回座。
「婠婠善解人意,溫婉賢淑,是陳卿與夫人教女有方,甚得朕心。」
陳道允連忙放下木筷,自謙,「蒙聖上看中,實屬微臣幸事。」
君臣之間,話語不多,陳婠看著父親,如今正當年,該是大有作為的年紀。
「陳卿非但教女有方,將戶部上下掌管亦是井井有條,為朕之賢臣良輔。如今戶部尚書一職空置許久,朕便任命你補上空缺,可有異議?」
君無戲言,這一句話,便將陳道允從四品的官位一下子就提到了正三品,赫然位列九卿六部尚書之一,乃是一躍陞遷。
陳道允已然正衣冠,下來叩拜,「微臣,定當竭盡全力,為陛下分憂。」
父親的能力,陳婠從不懷疑,她從前擔憂的事情,似乎正在逐步印證。
陳家步步高陞,日後福禍難定,但既有她在一日,便不會重蹈覆轍。
君臣把酒,陳婠只是安靜地做個陪襯,斟酒布菜。
陳道允看著女兒出落得越發娉婷秀美,隱隱之間更有高華儀態,不禁想起入京前女兒的一番告誡,如警鐘長鳴在耳。
只怕,他們陳家是要飛出一隻鳳凰了。
一席宴會,珍饈美味,各中滋味,各自心腸。
宴會將畢,封禛忽然提及,陳府地界太小,已經選好了一塊宅邸良田賜給陳家建新宅。
陳道允猶豫間,瞥見女兒從上座投來的目光,清明睿澈。
他撩袍行禮,以陳家人丁不多為由斷然拒絕,思索片刻,皇上亦無多強制。
陳婠本要隨父親一道回去,封禛卻將她留了下來。
「陛下今日並沒翻牌子。」她仍是拒絕的姿態。
封禛將她微微一抱,便往海棠浴走去,「朕不去後宮,只要婠婠陪著就足夠。」
海棠浴是一處溫泉湯池,溫泉水從後面的天微山上引下,直接通往正陽宮的後殿。
海棠浴四頂露天,晚間沐浴池中,抬頭便可見星辰月華,極是美妙。
封禛先將陳婠褪去外衫,只剩下小衣,輕柔地抱了進去。
微風徐徐,將陳婠露在外面的香肩薄上了一層細粒,封禛近來多是自己更衣,怕她累著了。
海棠浴中四面是墨玉砌成的高台,一側鑄成山石的形狀,休息其間,彷彿置身桃源秘境,極是享受。
這皇宮中,一草一木,一石一瓦,都是講究極致,天子居所,更可見一斑。
但賜浴海棠浴,並非是常有的事情,這代表了後宮中盛大的恩寵,先帝時,唯有皇后享受過如此殊榮。
而如今,陳婠便安然自得,絲毫沒有惶恐之心,只當做沐浴淨身罷了。
「朕看婠婠今日並不高興。」封禛精壯的身軀從水下靠過來,籠罩在她身側。
陳婠散了發,一片濕漉漉的,「妾身只是怕值此關頭,會有人趁機搬弄是非,說父親是靠女兒才得以高昇。」
封禛將她扶正,「誰敢背後嚼舌,朕必定拔了他的舌頭。」
陳婠眼波抬起又垂下,「陛下還是不要對妾身這樣好,如今在後宮裡,已經惹得皇貴妃和太后娘娘不悅…太后娘娘教妾身勸您,後宮要雨露均沾才能…」
話還未說完,唇上便被封住,封禛含著她柔軟的唇兒,雙手也在水下掐著她的腰,輾轉間便道,「婠婠不必思慮旁人,朕會替你做主。」
就在旖旎繾綣之時,外面卻不合時宜地響起了腳步聲。
因為皇上進來前吩咐過,說是沐浴時誰也不許打擾了,是以寧春便攔了下來。
這一瞧,正是皇貴妃宮中的芙蘅。
封禛原本美人在抱,正將掬了溫泉水撩在陳婠身上細細地揉搓,先是從雪頸到香肩,一路撫弄著,忽而聽見殿外有人說話,自然是不悅。
如此良辰美景,是誰這般不長眼色。
陳婠聽出來芙蘅的聲音,卻也沒挑明,心知定是有所圖謀,便進一步往前,柔柔地將封禛的手給握住了。
「陛下,妾身服侍您沐浴吧。」她面色濃麗,腮帶桃花,被水汽一熏,更顯得楚楚動人。
封禛眸光微瞇,他的婠婠何時這樣主動過,自然是滿心愉悅的將她拉了過來,濺起絲絲漣漪。
「那你動作慢些,莫累壞了身子。」他帶著褒獎地吻了一吻。
陳婠剛動作起來,殿外惱人的聲音再一次響起。
果然,封禛的面色已然大有不悅,而陳婠繼續輕柔地擦拭著,營造著溫柔鄉的氛圍。
如此一來,兩廂對比分明,即便是皇貴妃那邊有事要請皇上過去,也是帶著被打斷的怒意,想來不會好過。
「陛下,許是真有要事,妾身並無事,您便去瞧瞧吧。」她細手細腳,烏髮打濕了堆在一側胸前。
封禛對她時又恢復了溫潤的神色,「婠婠你繼續,休要聽那些個惱人的。」
沒多久,寧春便提了步子進來。
海棠浴白氣裊裊,後面竟然跟著芙蘅。
陳婠一見有外人來了,便將身子沉進水裡,略顯羞怯地躲在封禛胸前,一雙冷眼卻清明地從縫隙中看過去。
「你膽子越發大了。」封禛的語氣不善。
寧春硬著頭皮道,「奴才該死!芙蘅姑姑說有要事向陛下稟報。」
一提到芙蘅,封禛更是冷意重重,面如冰封,她犯下的事,若不是太后出面強保,當晚便拉下去杖斃也不為過。只是,現在還不到處理她的時候。
封禛瞥了她一眼,「有話說完,速速退下,朕沒有心思聽什麼閒言碎語。」
芙蘅眼見婉惠妃在水中嬌柔的模樣,分明就是狐媚惑主。宮中上下都道她是溫婉乖順,也生了一副溫柔的好皮相,可其實卻最會裝嬌弄弱,勾著皇上不放。
而且,皇貴妃入宮這麼多年,從沒見皇上對她如此寵愛過,她陳婠憑什麼一入宮,就如此百般受寵?
但芙蘅即便再有怨氣,借她十個膽子也不敢表現出了,埋頭叩拜,「回陛下,奴婢是奉皇貴妃之命前來傳話,晚膳後太后娘娘忽然發熱出疹,這會子皇貴妃、溫淑妃等人皆正在慈寧宮侍候,便派奴婢來尋婉惠妃娘娘過去。」
封禛一手輕輕撩著陳婠的背,「既然太后身體有恙,如此便先宣太醫過去,朕和婉惠妃沐浴完畢會一同過去。」
芙蘅還欲說什麼,寧春已經將她帶了出去,低聲道,「話已經傳到了,還不快下去。」
芙蘅只好告退,出殿時對寧春陰陽怪氣地道,「婉惠妃娘娘果然得寵不一般,能賜浴正陽宮,當真是不簡單。」
寧春不輕不重地道,「只要陛下偏愛,婉惠妃自然在哪裡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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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寧宮內,端端坐著許多妃嬪,皆是來探視的。
過了許久,皇貴妃從內室出來,正迎面遇上大步入殿的皇上。
她連忙行禮,目光後移,便瞧見婉惠妃柔柔地從後面跟了過來,一身碧青色的長裙清麗非凡。
「太后自晚膳後便開始出疹發熱,陛下快瞧瞧吧。」皇貴妃面有急色,連忙招呼陳婠,「婉惠妃也陪著陛下進去吧。」
懿太后靠在軟枕上閉目養神,手背上明顯可見團團的紅疹子,頭上也敷著細棉裹的冰塊兒,正在降溫。
封禛轉頭便問向太醫,「太后是何病症,可有查清?」
魏如海已經診理完畢,「回陛下,太后娘娘乃是致敏之症,和所用的東西相沖,才導致的氣血不調。」
容琳在旁道,「太后娘娘素來起居有道,不曾沾染過不該用的東西,怎會突然發病?」
皇貴妃思索片刻,「莫非,是慈寧宮裡添置的新物件兒?依臣妾來看,不如將今日太后用過的所有東西都拿出來查一查,應是能發現的。」
容琳點頭,「皇貴妃想的周全,奴婢幫娘娘一起查看。」
皇上端坐在對面兒,陳婠立在身後,眼見容琳帶著一干婢子翻找。
過了片刻,便端來一方玉盤,上面擱置了許多物件兒,諸如茶杯器皿、脂米分等懿太后用過的東西。
魏如海上前,挨個探查,最後搖搖頭,「微臣並未尋到源頭。」
皇貴妃蹙眉,「如此,倒是臣妾想偏了。」
封禛上前和懿太后說了幾回話兒,見她精神不振,隨吩咐了好生照料。
就在他正欲帶著陳婠回宮的時候,容琳突然道,「奴婢想起來了,太后娘娘今還用過婉惠妃送的玉肌露。」
此話一出,陳婠的腳步自然停下,收了回來。
「婉惠妃送的東西不必查看,朕相信她。」陳婠還沒開口,封禛已然將話撂了出來。
皇貴妃勸道,「陛下莫要氣惱,臣妾倒覺得還是查一查,省得婉惠妃日後落人口實。」
這話說的輕巧,陳婠再不表態,也是不行的了。
「陛下,那便查吧。」她柔聲細語,瞧著溫順至極。
封禛坐定,而後魏如海當著眾人的面,親自將玉肌露打開,挑出一些劃在手掌中,輕嗅研磨。
不一會兒,他緩緩抬頭,面色兩難,「玉肌露中,含有穿心蓮的蕊米分。」
一聽穿心蓮幾個字,陳婠即刻就明白了,她熟讀百草山木,穿心蓮能致敏發疹,嚴重時可要人性命!
皇貴妃難以置信地望著陳婠,「魏太醫,莫不是查錯了?」
魏如海篤定。
一時矛頭所指,都指向婉惠妃。
此時,陳婠卻並不慌張,「這玉肌露的是春日玉蘭芙蓉,秋日海棠雛菊,再配上冬天的紅臘梅,封在一起釀製成的花露,為了保鮮,妾身加了極其少量的麝香和紫地花丁,絕無穿心蓮的成分。」
容琳卻對她有些不滿,「但魏太醫已然查明,如何解釋?」
陳婠轉頭,「妾身即便再蠢鈍,也不敢做出忤逆太后之事,還望陛下明察還妾身清白。」
皇貴妃咳了幾聲,道,「惠妃妹妹的品性臣妾信得過,這穿心蓮蕊米分屬內務府香料閣掌理,就去請內務府總管過來對一對賬本,自然就知道哪宮領了,莫冤枉了好人。」
陳婠面色如常,暗自卻笑她虛偽至極,即便是要栽贓,也裝的如此大義凜然,分明就是做給皇上看。
內務府效率極快,總管宗文華端了賬本過來,當眾翻看,一頁一頁,果然在三日前,查到了毓秀宮領取了一盒穿心蓮蕊米分的記錄。
先有玉肌露在前,又有賬本在後,如此精心的佈局,當真是滴水不漏。
想來是沒少花心思的。
如此,陳婠便坐實了下藥的罪名。
懿太后在榻上聽得分明,一雙鳳眸掃過來,冷笑道,「皇上,看你寵幸的好人兒,虧得哀家白日裡還讚她有心,如此看來,其心可誅。」
封禛站起來,「母后言重了,婠婠生性溫和,豈會存了害人的心思,此事,不過是巧合罷了。」
懿太后坐起來,「皇上如今做了天子,竟為了個女人,連哀家的身子也不再顧念。你護著她,但哀家的慈寧宮卻賞罰分明,婉惠妃此事,哀家不會輕饒了,否則後宮爭相效仿害人之法,可無一日安寧了。」
各執一詞,皇貴妃又勸了幾句,懿太后態度強硬,封禛的臉色也並不好看。
兩尊大佛,誰也惹不起。
宮人們俱都夾著尾巴,不敢出聲兒。
便在此時,殿外忽然有人稟報,說是毓秀宮的青桑姑姑求見。
皇上擺擺手,允她進來。
只見一身暗藍色七品女官制服的沈青桑步履穩重,垂首平舉,進來各方行了禮,手上端著一方精緻的匣子,上面刻著內務府的標示。
她聲音擲地有聲,問向宗文華,「宗掌事您仔細瞧瞧,三日前毓秀宮領取的可是這個?」
宗文華上前,見盒底刻著御章,序列也對的上,「正是此物。」
沈青桑卻忽然微微一笑,打開蓋子,「如此,便是你們內務府的疏忽了,這盒中分明是紫地花丁米分,出庫時,卻被您錄錯成穿心蓮蕊米分,兩種花米分,盒子儘是一模一樣。」
魏如海一查,沈青桑拿來的的確是紫地花丁。
宗文華見狀心下打鼓,連忙又回庫房查看。
陳婠倒很沉的住氣,不一會兒,那宗文華哈著腰回來,連連賠禮,「回陛下,奴才該死!的確是奴才手下的疏忽,方才核對了一遍,那穿心蓮蕊米分仍在庫房裡放著,一盒也沒少,毓秀宮取走的,是紫地花丁。」

第48章 禍胎落紅鸞秀宮

沈青桑的話,無疑像是響亮的巴掌打在皇貴妃一行人臉上。
原本一個個等著瞧她笑話之人,再也無話可說。
一場鬧劇完畢,皇上仍是巋然不動地坐在上座,呷了口茶,「既然查清楚了,母后可以還婉惠妃一個清白了吧?」
皇貴妃的臉色十分好看,陣陣青白,全無方才時的胸有成竹。
懿太后冷笑一聲,「難不成這玉肌露是哀家自己下的藥!左右你們有理,哀家年紀大了,無人將我放在眼裡,自然爭不過你們,罷了,婉惠妃的東西,哀家以後再要不起,趁早拿走了清淨!」
這話已經很重,如此多人在場,皇上自要給他母親一個面子,總不好落一個不孝的罪名。
「母后安心養身,兒臣自是最敬重您,但此事,只怕是其間弄錯了也未可知,並不見的是有人故意為之。」他立在鳳榻前,眼波一冷,掃過列下眾人,停在皇貴妃面上,「朕的皇貴妃為後宮盡心盡力,查清此事你也功勞不小,母后沒有白疼你一場,傳朕旨意,賞一對兒玉如意,教寧春明早便送去鸞秀宮裡。」
這話,旁人聽不出門道,陳婠在心下已然明瞭,依封禛的性子,這一切他早就看的分明。
皇貴妃從中推波助瀾,沒少下功夫,如今賞她外人看來是堵住悠悠眾口,給太后一分面子,實則,是暗自告誡她莫要再多生事端。
一語雙關,這下子皇貴妃的賞賜真個是進退兩難,教她難堪。
這廂皇貴妃謝了恩,再不多話兒,陳婠靜靜看過去,衝她淺淺一笑。
皇貴妃心下惱怒,卻不敢發作。
「方纔哪個婢子在說話?」懿太后忽然問道,「這聲音聽著有些個耳熟。」
沈青桑和陳婠對視一眼,得到了肯定,便往前一步,福身叩拜,「奴婢沈青桑,拜見太后娘娘鳳安。」
沈青桑三個字,無疑令躺在床上的懿太后神情一窒。
「是從前尚宮局的沈青桑?」她揮開帷幔,神色極是複雜,帶著微微的震驚。
懿太后認識沈青桑,陳婠絲毫不會覺得奇怪,後宮中的新人不知,但她卻明白個中因由。
沈青桑得先帝垂憐,懿太后身為皇后,只怕是不願意的。
如今,觀察懿太后面色,陳婠忽而有了一個更為大膽的想法。
當年沈青桑離宮之事,焉知不會是懿太后從中作梗呢?
如沈青桑這般有才情之人,又怎會甘心在法華寺清修了此一生!
「太后娘娘還記得奴婢,是奴婢之幸。」沈青桑不卑不亢。
懿太后心下冷笑,「哀家沒有記錯的話,你多年前已被逐出宮,發配尼姑庵,誰允許你又回來的?」
懿太后盯著陳婠,陳婠便道,「回太后,是妾身去法華寺祈福時,結識了沈姑姑,才帶入宮中。妾身已經查明,當年是沈姑姑自請出宮,並非放逐,所以,不違反禮制。」
封禛溫文一笑,「此等小事,兒臣已經允了惠妃,本想著不必勞動母后。」
「既然皇上答應了,那便入宮吧,哀家身子乏,你們都散了吧。」懿太后不再爭執。
婉惠妃隨皇上去了正陽宮,其餘人被這一場風波折騰的具是筋疲力竭。
「沒想到,哀家防了幾十年,這後宮裡還是讓那些個禍水給攪亂了,一來成雙,就是兩個。世間千嬌百媚,哀家就看不出陳婠她有什麼特別之處。看來,選秀的事情該提前準備了,今年不同以往,哀家要替皇帝甄選天下美人,凡五品以上官家女眷,不論職位貴賤,皆有機會。」
容琳跟了太后一輩子,對她無所不從,但依今日情況來看,新皇帝日漸羽翼豐滿,早已不是當初任人拿捏的太子。
懿太后強勢掌權不肯放手,如此下去,只怕有朝一日,母子間的情分也要被消耗殆盡。
她開口勸道,「奴婢看來,皇上雖然寵幸惠妃,但大事上面很有手腕,太后您不必擔心他為惠妃所蠱惑。反倒是您,操勞了一輩子,這晚一輩的事情,不如放手交給皇貴妃去做,您也樂得清淨自在。」
懿太后長歎一聲,「若是皇貴妃爭氣,哀家豈會不重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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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排長明燈籠罩的宮道上,溫淑妃和皇貴妃並排走著。
「若臣妾是您,便不會在陛下面前和惠妃一爭高下,」溫淑妃容色嬌艷,輕聲開口。
「淑妃妹妹的話差矣,本宮不過是要查明真相。」
溫淑妃嫵媚一笑,「哪裡來的什麼真相?就算是有,也是在陛下心上,如今陛下正寵著惠妃,咱們何必去自討沒趣。」
皇貴妃咳了幾聲,「淑妃妹妹的性子,倒在宮裡磨出了幾分,不比從前的事事爭先。本宮有句肺腑之言,論資質出身,淑妃妹妹哪樣都在惠妃之上,可偏偏要屈居她下。」
溫淑妃身段裊裊,已然到了合秀宮,她轉身入殿,明眸熠熠,「機會多算什麼先機?真正的機緣,只要一次就足夠。」
芙蘅扶著皇貴妃一路往鸞秀宮去,路上她不斷地咳著,芙蘅便拿了件披風攏上,「依奴婢來看,娘娘您應先調理肺症,西域方士求來的得子方藥性太烈,怕是服不住,您還是少用的好。」
皇貴妃用帕子摀住嘴,「若本宮沒有孩子傍身,肺症便是治好了,也是不中用的!」
此時月光下,她蒼白的容顏上閃著一絲略顯狂熱的悸動,芙蘅看著眼前女子,這哪裡還是當初溫和柔美的太子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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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寧宮風波過去的第二日,明堂上以三公為首的重臣集體上奏彈劾部下,給新皇帝一個措手不及的震懾。
三公皆是懿太后培植的勢力,他們暗自肅清外黨,除了安王的勢力被肅清之外,如今,已經漸漸有了做大之勢,就連皇上親自任用的一批朝臣,也成為了他們打擊排擠的目標。
這其中,必定逃脫不去懿太后的授意。
皇上明白,她的母親,野心昭昭,雖沒有設明台垂簾聽政,但私下已然過猶不及,她想要完全掌控時局,卻打著為兒子籌謀的冠冕堂皇。
從前為了平穩時局,皇上對他們這些老勢力多以安撫為主,如今,他們步步緊逼,已然觸犯了帝王底線。
皇上當場駁回奏章,並嚴詞告誡,不可滋長彈劾排異之風。
如此一來,滿堂嘩然,各方勢力暗潮湧動。
下朝後,皇上明袍未褪便驅車趕往尚書省去。
天色擦黑時,御駕還未回宮。
晨起時皇上說了要在毓秀宮留宿,便讓陳婠等他一起。
可眼看已經過了時辰,卻遲遲不見蹤影。
沈青桑端來藥膳,這是魏如海配的藥,但如今陳婠已經不再信任他。
安平被支去後院做些縫補的輕活,陳婠明面上對她關懷尤嘉,怕她上回傷風後身子弱,遂不教她再跑腿傳話做粗活,而漸漸的,沈青桑得以重用。
慈寧宮玉肌露事發前,沈青桑早已暗中監視她,果然,陳婠給安平最後的一次機會,終究是無用。
那盒穿心蓮米分是安平取來的,只不過沈青桑對內務府瞭如指掌,尋了一個借口便偷天換日。
安平和皇貴妃暗底勾結,已然定論。
不一會兒,先頭的宮人來報,說陛下已經到了玄武門外的灞橋,再有半個時辰便能到毓秀宮。
陳婠瞧著晌午時,皇貴妃宮中送來的一塊兒玉璧錦爐道,「青桑姑姑隨本宮去鸞秀宮一趟,把東西還給皇貴妃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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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紫檀香氣繚繞香淡,仍是從前在鳳藻宮的熟悉味道。
陳婠第一次來時就覺得這香有哪裡不對,卻也說不上為何。
芙蘅端來茉莉新茶,皇貴妃與陳婠坐在錦案對面兒,「惠妃妹妹莫不是嫌東西不好?」
陳婠微微一笑,「無功不受祿,陛下賞的東西夠多的,不需皇貴妃娘娘再破費。」
皇貴妃面色上一絲厲色閃過,「如此看來,惠妃妹妹似是只給陛下面子,從沒將本宮放在眼裡了!」
時至今日,皇貴妃終是忍道了極限,但對於陳婠來說,這樣的狀態,才剛剛好。
人只有在被激怒時,才容易露出破綻。
此時,內殿中的宮人已經退下。
陳婠端起茶,手指不經意地拂過杯口,然後飲了小口,「妾身不懂皇貴妃在說些什麼,但是想來皇貴妃和我身邊的婢子暗通曲款,對妾身的一舉一動早已瞭如指掌了吧!」
皇貴妃面有異色,「本宮不知道惠妃在說些什麼。」
婉約的面容上,掛著沉靜的笑,「若皇貴妃你不承認,那麼妾身也只好將證據直接拿給皇上看了。」
「惠妃!」皇貴妃站起身來,「這後宮中,誰也不敢說手上便是乾乾淨淨的,但本宮做事素來敢當,豈能容得你血口噴人?」
陳婠穩坐著不懂,細白的手指流連杯口,「皇貴妃三番四次,想要陷妾身於不義,從沉香的死,再到慈寧宮栽贓,難不成是妾身冤枉了您?」
已經停了兩日未曾吃藥,說話時,能夠感到腹中微微痛楚,想來藥性褪去,將要見紅了…
皇貴妃又走近了些,「也不怕惠妃你知道,從前來我宮中透露你喜好行蹤之人,正是沉香,說來也是巧,那丫頭沒多久就投井死了,不知可是報應。」
陳婠鬆開握著杯子的手,捂著肚子一動不動,皇貴妃見不得她那模樣,如今四下無人,也不再裝著好臉色。
她上前,在陳婠肩頭輕拍了拍,「惠妃你如何了?既然不收本宮的好意,那便回去吧,我與你無話可說!」
殿外響起腳步聲。
陳婠卻一把握住皇貴妃的手,抬頭面色痛楚,「皇貴妃娘娘,你為何要害妾身?」
便在她摸不清狀況時,陳婠已經猛地向後倒去,直直摔在漢白玉的地面上。
恰此時,殿門打開。
兩道身影在宮燈的映照下,拉長了,投進殿中。
皇上回朝,風塵僕僕,而他身後跟著的沈青桑卻疾步跑了過來,「娘娘,您這是如何了?!」
陳婠面色蒼白,表現的極是大度,強撐著要扶著沈青桑站起,「無事,想來皇貴妃也不是故意的…」
皇貴妃辯駁的話還未說出口,沈青桑已然尖聲叫道,「娘娘…見紅了!」
隨著皇上冰冷如刀的目光投來,皇貴妃腦中一片空白,竟一時說不出話來。
封禛箭步上前,她青色的衣裳下,已經滲出鮮紅的血…隱隱在玉白的地面上散開。
他只覺得心上像被重重擊打,堵得發慌。
「速去將太醫院所有人都宣過來!」他心下發慌,而陳婠也終於看到了身下殷紅的血,清麗柔婉的面龐上,頓時佈滿恐慌,而後兩眼一昏,竟是暈了過去。

第49章 貴妃貶黜新貴生

「陛下!臣妾根本沒有碰過婉惠妃!」皇貴妃握住胸口,腦中嗡嗡作響,蹬蹬後退幾步,扶住桌角站定。
這一切發生的太過突然,她剛才明明只是在惠妃肩膀上拍了拍…
封禛一手穿過陳婠腋下,一手將她雙膝併攏,他怕再次傷著胎兒,遂極是輕微,穩住身子才站起來,隨著起身的時候,落下的血,點點滴滴落在地上,觸目驚心!
「依你而言,是惠妃自己摔倒,故意傷了孩子的?」封禛怒極,本就為人清冷,這一番話雖然極力壓制怒火,可仍是如寒冰千重,聞之色變。
皇貴妃張了張口,這才發現,不論是怎樣的辯解,都顯得蒼白無力,她已然被陳婠逼到了死角,根本沒有退路…
這個女人,竟然用自己的骨肉做籌碼…該是如何的硬心腸!
「讓開。」他只說了兩個字,卻如錐如刺。
皇貴妃勉強扶著桌角站住,在皇上的眼中,早已將她視作爭寵不擇手段的惡毒女子,那眼神看的分明,登時惶惶意亂,如墜冰窟。
從前皇上對自己雖然不偏寵,但總有舉案齊眉,相敬如賓的時候。
雖然即便在此時,他也並未對自己厲色訓斥,可她寧願皇上對自己發一通怒火,也好過這樣完全的漠視。
她知道,往日的情分終究要被消耗盡了。
雙腿虛軟,皇貴妃止不住地咳了起來,越咳越重,芙蘅上前端來應急用的藥丸,卻被她推開了去,「本宮以後只怕真的要變成廢人了…這病不治也罷!」
鸞秀宮上下宮燈昏黃,樹影搖曳,分明是好景致,卻在今夜鍍上了一層黯然和淒惶。
「婠婠…」封禛將她抱在床上,可血似乎還在一點一滴地流失。
在他這麼多年的權勢爭奪中,即便面對千軍萬馬、安王逼宮,也從未有過如此刻一般的慌亂無措。
他心神不寧,眉心突突直跳,但躺在床上的人兒仍是雙目緊閉,秀致的眉微微蹙在一處,顯然是極痛苦的。
他始終握著陳婠的手,一言不發。
腦海中忽然憶起從前陳婠初次有孕時,他還是太子,那時年少並未對孩子有多少期待,但因為是他們的骨肉,所以對陳婠自是溫存體貼,整個東宮都對這個將要到來的孩子關懷備至。
自己更是每每聽完早朝,便去陪她。
可如今,已是萬人之上,卻獨獨疏忽了她。
當他看到陳婠摔在地上的那一眼,除了對皇貴妃的厭惡之外,更是深重的自責。
太醫令來之前,沈青桑已經打了熱水進來,用潔淨的棉錦墊在陳婠身下,很快就染上了紅色。
「朕不是交待過你們,別讓她來鸞秀宮。」
沈青桑面有難色,「回陛下,是皇貴妃突然送了娘娘一件貴重東西,娘娘想著慈寧宮一事,遂不敢要,便來親自歸還。豈料,皇貴妃說…」
沈青桑的話戛然而止。
封禛如今正在氣頭上,便厲聲問道,「但說無妨。」
「奴婢聽見皇貴妃說,婉惠妃恃寵而驕,只給陛下面子,沒將她放在眼裡。」沈青桑語氣淡淡的,一面手上不停地替陳婠擦拭。
魏如海等人馬不停蹄地趕過來,早在鸞秀宮外時,已經感受到了山雨欲來的傾盆之勢。
路過正殿時,皇貴妃一語不發地坐在桌案旁,雙目空空,只盯著擺在案上的兩隻青玉捻鳳杯發呆。
「微臣還請陛下去殿外稍等,此處不便。」魏如海瞧了一眼榻上的殷紅,心下已然有了計較。
婉惠妃這廂,東窗事發了。
將簾子放下,魏如海留下了沈青桑等幾人貼身伺候,其餘都隔在外殿。
魏如海一手搭上惠妃的脈,抬眼去看沈青桑。
「魏大人,您定要為我們娘娘診個明白才是。」
起初來時,魏如海已然抱了必死之心,想是婉惠妃的胎先天不足,這下小產,皇上自然不會放過自己。
可一診之下,忽然覺得脈象和預料中的不大一樣。
按理講,應是滑脈伴有雜沖,不規則的起伏,然後漸漸消弱。
但,婉惠妃滑脈之像已經消失,極不符合自然小產的徵兆。
見魏如海雙眉緊蹙,沈青桑便再換來一盆熱水,一絲不苟地替陳婠擦拭。
心下卻暗自佩服惠妃的心機和手段,似乎每一步,她都盡在掌握,不會出任何差錯。
從前在宮中時,她沈青桑難得棋逢敵手,如今兩人聯手,當真是配合的天衣無縫,助力非凡。
想來有惠妃這棵大樹,自己的計劃不會等的太久。
魏如海先吩咐小黃門按著他開得方子去煎藥止血化瘀,惠妃的胎,已然沒了。
而目前他所疑惑的,是這胎究竟因何而落?
沈青桑似是無意開口,「娘娘飲食起居規律,莫不是有人存心下藥加害?」
魏如海被她一點,不禁頓悟,連忙吩咐去將今日婉惠妃吃過的東西都找來查看。
而結果更是令人震驚。
在皇貴妃宮中的青玉捻鳳杯口上,查出了藏紅花花米分,份量極重。
此消息甫一傳出,鸞秀宮頓時如沸水炸開了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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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滔天震怒,坐在婉惠妃床邊,單手緊緊握在膝頭。
皇貴妃跪在下首,連連搖頭,「陛下,臣妾起誓,從未加害過任何人!婉惠妃的孩子就是陛下您的孩子,臣妾怎敢如此!」
皇上此時,顯然已經不想聽她辯解,方才聽到太醫稟報孩子沒了的時候,他便覺得雙耳振聾發聵,再聽不見別的聲響。
偏偏此時寧春帶著一眾小黃門搜宮回來,捧著一盒藏紅花米分,「回陛下,此是奴才在後殿柴房裡找到的。」
一聽見藏紅花米分,皇貴妃如遭雷擊,猛地萎頓在地,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沒有了,她這一次當真是什麼也沒有了…輸的徹底!
修長的手指握住那盒花米分,指節用力幾乎發白。
他甩手,那盒花米分便當頭砸在皇貴妃鬢上,將她整齊秀雅的芙蓉髻打的散亂,朱釵落了一地。
就在藏紅花米分的味道瀰漫在殿中時,皇貴妃卻突然愣住了。
這味道,為何隱隱中十分熟悉,就好像她用了幾多年的紫檀香裡的一縷幽香…
皇貴妃突然尖聲叫了起來,「陛下,這就是藏紅花米分…」
封禛冷冷一笑,「朕的皇貴妃能用它下藥毒害惠妃,難道不知它的用處麼?」
皇貴妃頓了片刻,嘴角邊漸漸蕩漾起詭異的笑意,她抬眼,「臣妾今日才明白!陛下,您賜給臣妾的紫檀香,當真是用心良苦!呵…」
躺在床榻上的陳婠本就是裝睡,只不過後來血崩的厲害,便昏昏睡了過去。
胎兒一事子虛烏有,她停了藥,自然會出血散去藥性,狀似小產。
這醒過來時,便先看見了皇上的直挺的背,然後便是皇貴妃亦哭亦笑的胡言亂語,在聽到紫檀香二字時,陳婠也驟然透徹,難怪一直覺得鸞秀宮裡的香料味道奇怪,原是如此…
「這又是在鬧騰甚麼!哀家的耳根就沒有一刻清淨。」懿太后鳳駕趕來,顯然是得了消息。
「母后該問問您的好外甥女!」皇上語氣不善,更是頭一回當眾直呼周若薇的身份。
顯然是氣急。
懿太后擺擺手,「所有人都退到外面侍候,哀家有話要和皇上說。」
不多時,殿裡便退的乾淨,沈青桑低頭路過時,懿太后投來一撇審視的目光。
恰此時,床上的婉惠妃動了動,握住了皇上的一隻手,「陛下…妾身到底怎麼了?好疼啊…」
她輕聲細語,封禛根本不知該如何開口告訴她孩子沒有了。
懿太后上前,看見皇貴妃狼狽地跪在地上,神情散亂,便將她扶了起來,「如今都是自家人,坐著把話說清楚。」
皇貴妃滿面淒惶,即便是被冤枉陷害婉惠妃,也抵不過她發現紫檀香的秘密更令她崩潰。
「姨母…婉惠妃的孩子沒了…可我是永遠也生不出孩子的…」
懿太后神色一凜,看向皇上,「如此,薇兒都知道了?」
皇上握著陳婠的手,「她心腸歹毒,朕已經失望透頂,再不想看見她一眼。」
而陳婠躺著一動不動,淡淡道,「我的孩子,沒了?」
懿太后陰沉沉道,「是皇上你親自賜給薇兒的香料,如今婉惠妃的胎在鸞秀宮沒了,依哀家來看,皇上也莫怨他人。而且,哀家已經聽魏如海說了,婉惠妃胎位不穩,一直瞞著陛下保胎,又豈非欺君之罪?」
陳婠已經坐了起來,目光幽幽,涼涼道,「難道妾身想要保住孩子也是錯的?妾身不想讓陛下失望也是錯的?陛下,既然太后娘娘如此說,你不如就將妾身一起處置好了…左右孩子也沒了,妾身對您和太后再沒利用的價值了。」
封禛扶著她的肩,制住她的話,「婠婠莫說胡話,朕絕不會教你委屈了。」
懿太后冷笑,笑自己果然是低估了惠妃的能耐。
皇上冷眼掃過皇貴妃,「魏太醫告訴朕,婉惠妃落胎的直接因由,是杯中大量的藏紅花,皇貴妃此罪難逃。」
話音未落,只見芙蘅衝了進來,猛地跪在地上,「那盒藏紅花是奴婢從宮外採買來的!皇貴妃毫不知情,一切皆是奴婢所為!」
皇貴妃張開眼,「芙蘅,你…」懿太后卻猛地拉住她的袖擺,皇貴妃已然會意,良久才顫聲道,「你這婢子怎敢如此妄為!枉我平素的教導…」
芙蘅忽然森森笑道,「奴婢是替娘娘鳴不平,奴婢就是見不得婉惠妃狐媚著陛下,還想要母憑子貴…那藏紅花可好喝?惠妃你休想得逞!」
這話極是大逆不道,寧春已經趕過來堵住她的嘴。
封禛早就對芙蘅不滿至極,如此,當即便道,「將這刁奴拖下去,杖斃。」
皇貴妃猛地站起來,卻看到芙蘅衝她眨眨眼,然後就消失在鳳鸞宮外。
懿太后擺擺手,「既然真相查明了,婉惠妃你也放寬心些,皇上寵著你,孩子還會再有的。」
陳婠本沒有料到芙蘅會衷心如此,這一下,皇貴妃終究是逃過了一劫。
皇上站起來,「宣朕旨意,皇貴妃御下無方,釀成禍事,削去位分,降為才人。責於鸞秀宮閉門思過,非朕召見不得出宮門。」
皇貴妃一把握住他的袖子,聲音哽咽「陛下此舉,是要和臣妾恩斷義絕?」
封禛扳開她的手,「朕若不是念著往日的救命之恩,責罰絕不會這樣輕微,你好自為之!備攆,抬婉惠妃回宮。」
陳婠是被他抱著出門的,路過懿太后身旁時,封禛突然停步,「兒臣忘記告訴母后,日後,掌理後宮的大權就交給婉惠妃了。」
懿太后坐著未動,「皇上的決定,哀家自然遵從。」
走出宮門時,趙尚儀迎了上前,福身兒,「陛下,奴婢在家中時學會醫理,尤其是調理婦症,奴婢一起去吧,如此,可以更好地照顧婉惠妃的身子。」
這趙尚儀是懿太后宮裡的,封禛原是不打算親近的,但見她一派雲淡風輕,又關乎陳婠的身子,終究是應下來,再教沈青桑一起,也好監視一二。

第50章 春恩莫負不解意

鸞秀宮的皇貴妃下藥害沒了婉惠妃的孩子,降為周才人,禁閉思過。
後宮風言風語,有說陛下仁慈免了她死罪,也有說皇上礙於懿太后的情面不得已,更有甚者說此是婉惠妃誣陷栽贓,但不論哪一種,都不得不承認,如今毓秀宮成為了六宮主殿。
。陳婠根本不理會外面流言蜚語,沉下心在毓秀宮安心養身子。
這藥來的快,去的也快,「小產」之後,加上各方調理,其實很快便無礙了。
但那慈寧宮的趙尚儀依舊每日早晨按時過來,皇上究竟信不信這趙尚儀是真心替她調理身子,但陳婠是不信的,懿太后折損了皇貴妃這枚棋子,怎會輕易甘心?
所以,她兵行險著,換了一種方式,重新栽培了一個既溫婉又順從的趙尚儀放在身邊,並不急於納入後宮,以此來放鬆皇帝的戒備之心。
暮春時節,天氣已然有了一絲夏日來臨的暑氣兒。
毓秀宮中的芙蓉花大片大片地盛開,隔得遠遠的,就能聞到清甜的香氛。
庭院竹綠松青,花繁葉茂,十分怡人。
時辰尚早,黎明透出淡藍的微光,天微皇城還在沉沉安睡。
安平輕手輕腳地從側殿出來,繞過守夜宮女,才走到宮門前,卻迎面遇見了趙尚儀。
她微微一愣,忙地道,「趙尚儀今兒怎地來的這樣早?」
面前人柔和婉約的眼波微微一垂,「今晨醒的早些,便想著來給婉惠妃娘娘送些補血的食材,好叫小廚房燉上,正能趕上早膳。」
安平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皇上和娘娘還在安睡,您到側殿候著吧,奴婢要去太醫院取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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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繡海棠的錦榻溫軟,塌下是皇上為她量身打造的暖玉床,陳婠睡得很是受用。
這翻了翻身子,便碰到枕邊人的手臂。
她睡得淺,殿中的夜燭昏黃,一抬頭就映出封禛沉靜的睡顏。
微微側過去,有力的手臂便從後面環上來,將她抱住,略帶睡意嘶啞的聲音道,「幾更天了?」
陳婠蜷起身子,感到那手極輕憐地撫著她的背,「再陪朕睡會。」
「陛下,妾身這些天一直想對您說,」陳婠翻身與他面額相抵,「管理後宮之事,還請陛下另擇能人,妾身當不得主。若不然,還是交給太后娘娘吧。」
男人的眼眸張開一線,薄唇如削,「無妨,這後宮朕交到你手中,隨婠婠喜歡。太后那邊應付一下便是。」
陳婠還想再說,已經被他手指抵在唇上,「婠婠聽話,朕的後宮只能是朕的女人所有。」
這些道理,陳婠一開始便猜到了幾分,因為她將所有心思都藏了起來,絲毫沒有表現出任何管理的才能,相信封禛閱人無數,豈會看不出她才情庸碌?
但她千思萬算,決計不會想到,如今和她共枕而眠之人,也有了前世的記憶。
寧春進來服侍,一眾婢子端水送茶伺候著。
帷幔拉開來,婉惠妃睡意繾綣,半靠在皇上背後,封禛接過岫玉遞過的熱方巾,轉過頭來,溫柔地給身後的人兒擦著臉頰,那樣子親密地令人難以置信。
岫玉立著不動,待兩人侍弄完畢,這才上前更衣,換上九龍明袍。
沈青桑正替陳婠將頭髮攏在身後挽髻,便聽寧春道,「回陛下娘娘,趙尚儀已經在外面候著了。」
早膳擺上桌,陳婠見菜色有些油膩,便喝了幾口紅粥就不用了。
「趙尚儀說你氣血虧損,要多肉炙和紅棗,才能補回來。」封禛將一塊剃了骨的鵝甫肉夾到她碟中。
安平在旁道,「回陛下,這紅棗粥中的阿膠膏,便是趙尚儀今晨送來的,教奴婢入膳。」
封禛點點頭,「難為她有心,將她此月份例兩倍發放,權當做褒獎。」
寧春記下來,哈腰道,「趙尚儀,還在外殿等著呢。」
陳婠仔細喝著粥,不置一詞。
封禛吃飯素來優雅溫文,一口一杯,都極其講究,看上去賞心悅目。
他隨口道,「若她有事,便進來說話,朕就要到了早朝的時辰。」
那趙尚儀入了殿,舉止得體,說了幾回話,陳婠已經喝完了粥,就聽她說,「陛下,奴婢瞧您近來面色不甚潤澤,想是疲累過勞所致的氣虛,應該也好生調理一下。」
封禛見她言語利落,便問,「趙尚儀可是學過醫術?」
趙尚儀微微一笑,如玉蘭清雅,「奴婢只是自幼喜歡鑽研,《內經》《千金方》等典籍略有涉獵,但在太醫面前,便如班門弄斧了。」
封禛對她謙虛誠懇的態度頗是滿意,「朕看你再研習幾年,便可以去太醫院任職,倒時候興許朝中還能出個女太醫也說不定。」
趙尚儀只是淡笑,垂首。
陳婠漱口茶,又拿來錦帕拭口,柔柔道,「妾身正要同陛下說呢,經過趙尚儀的悉心調理,身子已無大礙。既然趙尚儀頗通養生之術,不如明兒起,就教她去正陽宮,替陛下調理聖體。」
封禛目光投來,一絲深意,便俯身在耳側道,「朕的身子好不好,今晚婠婠你便知道了,到時再說也來得及。」
話語極清淺,但卻也字字傳入了眾人的耳朵裡。
其中曖昧之意,不言而喻。
趙尚儀垂著頭,並不接話,保持著得體的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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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秀宮聽事,所來人並不多,不過是溫淑妃、洛嬪,還有兩位從東宮帶過來的美人。
婉惠妃坐在上座,一身梨黃的尋常宮裝,垂雲髻並不隆重,仍是一如從前那般淡雅溫順,比之從前的皇貴妃,可算得是毫無架子。
各自賜了茶,殿中一時安靜,婉惠妃似乎不會說什麼大道理,也不見得有何安排,只是獨自坐在座上拿了本書看著。
哪裡像個執掌六宮的女人?
下座幾人各懷心思,最後仍是溫淑妃開了口,「臣妾聽聞太后娘娘已經開始張羅選秀之事,不知惠妃娘娘可有確切消息?」
陳婠抬了眼,輕搖搖頭,「本宮不知,既然太后娘娘操辦此事,咱們也不必操心,照辦便是了。」
溫淑妃見她性情怯懦,想到從前在宮外時,漸漸便覺得陳婠的確是個柔弱到骨子裡的人,毫無主見。
也就在她兄長的事情上有過幾分見地,其他的,真個是扶不上牆的主兒。
溫淑妃飲了茶,「過些天,陛下要去西林獵場春狩,臣妾不知要去多久,該準備甚麼東西。」
說著,便拿眼神觀察婉惠妃。
果然,陳婠臉上現出一絲異色,「怎麼,溫淑妃也要隨駕?」
溫淑妃艷色容光,「難道陛下沒有告訴過惠妃娘娘您麼?不只是臣妾要去,洛嬪也要去的。」
淑妃的得意之色,陳婠怎會聽不出來?
她卻將所有情緒都收斂起來,一絲一毫也瞧不出。沉靜了片刻,終是道,「狩獵之事,淑妃親自還是問陛下吧。今日聽事散了吧,本宮要休息。」
溫淑妃慢悠悠站起來,顯而易見的,婉惠妃已然有些慌亂,她素來的陛下寵愛,該是以為皇上會對她掏心掏肺,無所隱瞞,卻不料這樣大的事情,便沒與她商量。
陳婠,難不成你還認為陛下此次是要故地重遊、重溫舊夢?當真是太過天真。
沈青桑進來時,陳婠正在窗台前修剪花草,神情怡然自得,可見方才溫淑妃的一番話,並未對她造成絲毫的困頓。
若能在後宮中始終保持本心,那只有一個條件,是千萬不能失了心。
但聞世間女子,能在帝王面前不是分寸之人,卻太少。
可沈青桑如今能夠確定,面前的婉惠妃,便是這樣的人。
「回娘娘,鸞秀宮有個宮女死了。」她言語淡淡,只是在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
陳婠先是微微驚訝,但轉念一想,便通透了,「若沒料錯的話,那宮女定是偷偷先吃了周才人的飯,這才被毒死的。」
沈青桑點點頭,「娘娘明慧,實情正是如此。」
周才人雖然可惡,但卻也得到了該有的懲戒,如今,陳婠對她並無太多興趣,遂不再細問,繼續仔細地修剪著分叉的葉根。
沈青桑進一步上前,「趙尚儀走時和奴婢說了一句,晨起天未亮時,碰見了安平出門,說去太醫院取藥,而奴婢去問過,安平的確到過太醫院,但她回來額時辰卻晚了半個時辰。」
頓了片刻,陳婠將目光移回花盆上,「此次西林獵場狩獵,記得帶上安平,她離家許久,該回去看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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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時分,皇上如常駕臨毓秀宮。
見他面有疲憊之色,想到朝堂上如今風雨無定,各方勢力相爭,絕不會輕鬆片刻。
午後皇上在正陽宮私下與朝中武官密會,溫淑妃的父親鎮國將軍,南郡的撫遠將軍,還有西北的定遠將軍陳棠。
其中,以鎮國將軍掌兵權最多,三軍之中威信最重,而定遠將軍乃天子心腹,身兼衛尉總領,但資質太過年輕,目前尚不能服眾。
南郡的撫遠將軍,是太后扶植的勢力。
軍權重新調配,刻不容緩。但要做起來,朝中盤根錯節,棘手的緊。
成此事,更少不了瑞王相助。
「今天,溫淑妃問臣妾狩獵之事應該帶些什麼。」陳婠替他布菜,封禛揉了揉眉心,「是朕忘記告訴你,此次狩獵,溫氏也要同去。」
「既然如此,陛下便去合秀宮,解一解淑妃的困惑。」陳婠將他往外推,卻不見得生氣。
封禛凝著她如常的臉色,絲毫不介意他碰別的女人,一時胸中悶堵,十分不暢快。
他板起陳婠的下巴,湊近了問,「婠婠當真想要朕去別的宮裡?」
陳婠一瞬不瞬與他對望,只是笑答,「陛下許久沒有去看過淑妃了。」
其實她即便不說,封禛也有意去淑妃那裡,即便是為了她父親,此行也是有必要的。
但這話,不該從她口中說出。
許久,他鬆開手,清溫一笑,眉目清冷,「既然如此,那朕便聽你的。」
晚膳過後,皇上果然擺駕去了合秀宮。
熄燈之後,陳婠輕聲喚來沈青桑,兩人披了深色的披風,一同出了毓秀宮。
細碎的腳步聲踩在宮道上,繞了小路,往鸞秀宮的方向走去。

第51章 天子試探醋意生

鸞秀宮冷清漆黑,再無從前燈火輝煌的模樣。
守夜的宮女只剩下一人,其餘都回了內務府重新分配到各宮去。
沒有了芙衡驕橫跋扈的鸞秀宮,顯得尤其靜默。
將披風的帽子緩緩摘下,露出一張姣白素淨的臉容,守夜的宮女一下子便清醒了許多,正要行禮,卻被沈青桑制止,「娘娘奉陛下旨意,來給周才人帶些東西。」
小宮女自然不敢招惹婉惠妃,遂連忙引路進去。
宮中擺設物件兒,並無差別,名貴的青銅玉器仍然放在原處。
院落裡冷清,但小廚房內有炊煙淡淡,想來不必吃冷食剩飯。
推開殿門,滿眼帷幔挽起,整潔一絲不亂。
「都說了不吃藥,拿下去吧。」周才人略顯沙啞的聲音飄了出來。
陳婠步步走過去,停在她面前,「周才人,本宮來瞧瞧你。」
原本在座上垂頭擺弄針線的女子,有片刻的停頓,倒是連頭也不抬,「這裡不歡迎你,出去。」
陳婠對她的敵意不以為意,「是你害沒了我的孩子,怎麼倒顯得你這樣委屈?今日本宮過來,只想問清楚一些問題,還望周才人你幫本宮解惑。」
輕微的咳嗽聲響了幾下,周才人終於放下手中活計,「陳婠,你休想從我這裡套出任何的話。」
「即便交換條件,是讓陛下解了你的禁閉,周才人也不願意麼?」陳婠頗是惋惜地搖搖頭,轉身對沈青桑道,「罷了,本宮還是去旁人那裡問問。」
就在她方走出幾步時,身後傳來椅子的動靜,「你等一等。」
陳婠露出一絲狡黠的微笑,然後翩然轉身,神色如常。
周才人面色蠟黃,「我現在,只是後宮的一顆棄子,如今尊貴的惠妃娘娘想問什麼?」
陳婠從袖中拿出一枚扳指,「這東西你可見過?」
周才人暗淡的雙目微微一動,「這是…柳昭訓的東西!而且是陛下賞給她的,我絕不會記錯。」
沈青桑與陳婠對視一眼,將那扳指收好,「但安平告訴我,扳指是與沉香的屍身一同從北宮的井裡撈出來的。」
聽到安平的名字,周才人忽然露出一絲笑意,「她的話你也相信?」
沉香的屍身、井中柳昭訓的扳指,一樁樁一件件似乎都在提示著,和周才人犯下的罪行有關。
在補湯裡下藥,因為妒忌加害柳昭訓,從表面上來看,這些矛頭都指向周才人。
就連自己也險些被迷惑了去。
見陳婠不說話,周才人搖搖頭,「可憐你萬千寵愛,卻是連身邊人都看不透。恕我不能幫你,也不奢求能再出這宮門一步…只是我恨你,恨你明明不喜歡皇上,卻要霸佔著不放手!」
陳婠卻似乎別有所想,「本宮看來,皇上待你仍是極好的,犯了重罪卻也不曾苛待,衣食起居樣樣周全,也難怪周才人不想離開。」
她這一趟,已經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幸虧這條路繞的還不算遠。
沈青桑替她整理好披風,周才人卻從後面走過來,猛地繞至身前,「你不瞭解皇上,終有一日,他會毀了你。」
陳婠停駐,與她凝眸而望,清淺一笑,「我比你更瞭解他。你最好什麼也不要做,若不然收場的姿態會很難看。」
你,還有懿太后一脈勢力,絕不會善終。
這一句話,陳婠不曾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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狩獵之期將近,而選秀之事也正在籌備當中。
慈寧宮中,懿太后將那本花名冊遞過來,「哀家初步擬好了名冊,惠妃你再過過目,看可有補充。」
厚厚的鎏金冊子,按照官品地位一列列芳名在冊。
陳婠對這些沒什麼興趣,左右選了誰放在宮中,情況都不會有太大差別。
懿太后想要用女人控制皇權,這一招已然不奏效。
容琳姑姑進來稟報,說是御駕已經到了慈寧宮外,就要入殿。
不多時,明黃色的身影款款而來,皇上撣去肩頭撫落的碎花瓣,悠然上座。
眾位妃嬪見了禮,溫淑妃尤其熱情些,還親手斟了茶敬上,順勢就坐在皇上下面的座位上。
懿太后便發了話,「近來皇上頻頻去合秀宮,溫淑妃侍奉有功、替陛下分憂解難,哀家也很是欣慰。」
溫淑妃掛著略帶嬌羞的笑意,但心下卻明鏡一般,皇上每每過來皆是在書房看奏折。
明面上都道是臨幸合秀宮,連她的繡床也沒有沾得一下,後夜便回去了。
封禛容色清朗,喝著溫淑妃敬的茶,眼神卻無意間掃向一旁的婉惠妃。
她今日一條芙蓉色的襦裙,羅帶上點綴著幾顆貓眼石,鮮少見她穿如此鮮艷的色澤。
更襯得烏髮雪肌,清麗非凡。
只是多日未見,她卻滿心滿眼都放在手中的東西上,竟是半分也沒有自己的影子。
素手輕輕翻動,看的很是認真。
懿太后順著皇上的目光道,「惠妃打理六宮,現下正在替皇上草擬選秀名冊。」
選秀名冊這幾個字,配上眼前陳婠雲淡風輕的面容,顯得格外刺目。
「朕很想聽一聽,婉惠妃對於此事,有何見解?」放下手中茶杯,天子將話題引導了悶聲不語的陳婠身上。
輕輕合上冊子,陳婠淡淡回答,「臣妾以為,太后娘娘說的對,皇家開枝散葉,綿延子嗣,方為國泰民安。臣妾,也贊同選秀之事。」
只見皇上忽然走過去,長身玉立,停在婉惠妃面前,修長的手指輕輕一夾,便將名冊合上,從她手中抽出放在一旁桌上。
「既然惠妃如此賢惠,今晚朕便去毓秀宮,和你探討一下選秀之事。」
惠妃施施然站起,福了福,「回陛下,今日不巧,臣妾已經約好了趙尚儀,她晚間要來替臣妾調理身子。選秀的名冊在此,請陛下拿回去過目吧。」
封禛冷眼,略是一笑,「既然朕的惠妃看過了,那便吩咐下去照辦,朕信得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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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駕離宮之日,天朗氣清,天子微服巡遊狩獵,消息封鎖的嚴實。
兵車在前,軺車在中,輜車在後,坐的分別是先頭衛尉、皇上和妃嬪。
儀仗隊並不恢弘,卻銅牆鐵壁,防禦嚴密,無懈可擊。
在車中待了一個多時辰,封禛便命陳棠牽來了馬,「瑞王部下在滄河北岸等候,咱們匯合後一起船渡登岸。」
陳棠領了命,即刻吩咐下去。
封禛錦衣高坐馬上,颯爽英姿。他刻意放慢了步速,漸漸地便和妃嬪的輜車並駕齊驅。
沈青桑進來傳話,「娘娘,陛下邀您同乘一騎。」
陳婠搖搖頭,「替我回陛下,車馬勞頓,頭暈而不能騎馬。溫淑妃素來善騎射,想來願意陪陛下策馬。」
沈青桑出去不久,片刻之後,簾子再一次被掀起。
而進來之人,鳳目微揚,「朕不善騎射,不會與溫淑妃策馬同行。朕現下亦是倍感勞頓辛苦,如此就暫借婠婠的輜車一用,進來歇歇腳,直到抵達獵場為止。」

第52章 微服南下豈無音

輜車內的地方說大也不甚寬廣,說小,亦能容下三兩人正襟而坐。
但隨著皇上的身子探進來,無形中帶來一股逼人的壓迫感。
原本在中間坐著看書的陳婠,不得已往最裡面的車壁上靠去,聽他方纔的一番話,分明是模仿自己推辭的話語,不禁有些好笑,「若陛下不嫌窄小,盡可以坐著。」
封禛穩坐不動,泰然自若,極是自然地順勢握起了她的手,拿在手心裡把玩,「婠婠手中的書,倒比朕還好看。」
眼前女子淨面青衣,右手將書卷放在腿面上,眼波輕柔地看過來,莫名地令封禛心中一蕩。
「難不成陛下還要和一本書計較麼?」
馬車咕嚕嚕沿著城外的官道一路向前,窗外風和日麗。
手兒被他仔細摩挲著,封禛定定看著她,神情並不分明,末了才道一句,「若朕不宣你,婠婠便不會主動過來。這樣的你,朕早已習慣了,罷了,你仍看你的書。」
他聲音清清涼涼,就如同窗外輕淡無雲的湛藍天幕。
陳婠動了動手指,「臣妾與陛下相識不過一年,入宮也無多久,陛下何來早已習慣之言呢?」
封禛仍是凝著,目光沉沉,「但朕覺得已經很久了。」
還來不及體味話中的深意,身下馬車卻驟然一個顛簸,整個車身都向上浮起來,又重重落下。
車內猛烈搖晃,直將陳婠顛得向前摔了過去。
天旋地轉,手中的書頁散落一旁,但腰身卻被一雙有力的手扶穩。
她低頭,正對上那雙眸,映著瀲灩的日光。
然而,此刻的姿勢實在太過詭異。
封禛人肉墊子一般被她壓在身下,靠在車壁上,俯仰之間,已然被他掌控著,半坐在腰上。
一隻手,將欲抽身而退的陳婠固定在這個位置,另一隻按住她的後腦,壓了下來,四目離得極盡,呼吸可聞。
「再等等,再給朕一些時間…婠婠,不會太久的。」
溫熱的呼吸,將兩人禁錮在狹窄曖昧的空間內,外面人聲嘈雜,可車內卻靜的彷彿天地空靈。
不給她開口的機會,涼薄的唇已然仰起頭,吮住她微豐的唇瓣。
斷斷續續的音節,哽咽在喉中,最後只化作清淺的嗚咽低吟。
感覺得身體漸漸被涼風掃蕩,不知何時,已是衣衫半褪…
陳婠連忙制止住他的動作,壓低了聲音,滿面嬌紅,「安平她們就在外面,若是闖進來了,臣妾可再沒臉面見人!」
話音未落,封禛卻微微敲打了車壁,「朕小憩片刻,任何人不准入內攪擾。」
寧春連聲在外應下。
他轉頭,笑的意味深長,陳婠咬唇不語,顯然是不願配合的模樣。
分明在外面天人一般,清冷疏離,但此時卻掛著得逞的笑意,判若兩人。
「臣妾的身子還未康復。」陳婠心下卻是想著,難不成溫淑妃那樣的嬌可人怎會不能滿足他…卻不知,這的確是封禛隱忍了很多天的念想。
「趙尚儀說過,你的身子恢復的很好,再養些時日,便可以再次受孕生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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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淑妃掀起簾子,已然遠遠能看見滄河滾滾的煙波浩渺,水天相接。
「還有多久才能到滄州?陛下人呢,本宮有話要說。」她問向寧春,寧春瞧了一眼前面的馬車,「陛下在婉惠妃車裡休息,暫不見旁人。」
再看那車身門窗緊閉,安平和沈青桑也被趕到外頭駕車的地方,溫淑妃不禁微微變色,握起了手。
百日昭彰,皇上便如此喜愛她,當真連一刻也等不得的。
可他偏偏要對外彰顯溫家的榮寵地位。
就在放下簾子的一瞬間,溫淑妃眼角忽然瞥見一列縱隊衛尉,騎黑馬踏步而來,正在巡邏佈防。
只是電光石火的一瞬,腦中一個大膽而荒謬的想法跳了出來。
溫淑妃將簾子又掀開了些許,為首之人正是婉惠妃的兄長,定遠將軍陳棠。
他如今,可是當今聖上身邊的紅人親衛。
最重要的是,陳棠還如此年輕,青年才俊,日後前途不可限量,自己的父親雖然高居鎮國將軍之位,但兄長不是將才,難以繼承事業,再過幾年,誰又能料到境況會如何?
陳家的榮寵,遲早有一日,會徹底地蓋過溫氏一族。
將左耳上的水晶石墜子取下來,就在陳棠路過的剎那,丟出了窗外。
「先停一停!本宮的耳墜子掉了!」溫淑妃略顯焦急的聲音從車內傳來。
外頭跟車的小黃門自然是滿地尋找。
陳棠聽見了她的聲音,但告誡自己不可妄生綺念。
但偏偏,這墜子就被自己的馬兒踏在蹄子下面,登時碾碎成幾瓣。
車壁在外敲響,婢子霜靈掀開簾子,卻冷不防看到定遠將軍,他策馬同行,跟上來,一手遞過,「恕微臣無意,弄壞了淑妃娘娘的耳墜,他日必會照價賠償。」
霜靈沒有接過,反而從一旁的黑暗中伸出一雙柔白的手兒,拿起掌中的耳墜,略微停頓,「陳將軍是無心之過,本宮不會計較的。」
輜車還在一刻不停地向前去,陳棠的馬卻漸漸慢了下來,帶著泥土芬腥的風從滄河岸吹過來,他低頭,凝視著掌心一張折疊整齊的字條,心中如鼓,惶惶不能安定。
這是溫淑妃方才趁機塞給他的東西。
陳棠幾次想要就這麼隨風扔掉,卻終究下不了決心。
從年少起在馬場第一眼見她,那時溫顏還是個不到十歲的女娃娃,明艷張揚,就像無盡邊塞中的一顆明珠,那麼地耀眼奪目。
陳棠期初不知道,直到後來,在遇見其他女子,腦海裡總是溫顏的模樣。
即便是她衝自己發大小姐脾氣,也並不讓人覺得討厭,反而顯得直爽灑落,如此的與眾不同。
收回思緒,他終於將字條打開。
「久不見君,思之念之,盼滄州一敘。」
心頭猛地一窒,陳棠將那字條撕碎,扔進了道旁的溪流。
但字條上的話,卻已然深深烙進他心裡。
滄河北岸,瑞王已經將諸事安排妥昂。
陳婠隨皇上下車時,便見無邊的河面上,赫然停泊著五隻高闊的船坊。
仿若高樓台閣,鐵壁銅牆,船身吃水深,能連人帶車一起渡過河岸。
封禛轉頭,替陳婠隨手理了一下微亂的鬢髮,見她滿面嬌紅,腮帶桃花,只恨路途太短。
瑞王白衣玉帶,廣袖臨風,瀟灑地迎上來,微微一拜,「臣已替陛下安排還行程事宜,這便可以登船。」
封禛舉目而望,江水恢弘,船坊氣魄,不禁讚道,「這天下,也唯有皇叔,能找來如此能工巧匠,做出這般鬼斧神工。」
瑞王淡笑,目光掃過一旁的婉惠妃,清婉柔麗的氣質更勝從前,早已聽聞她得寵,今日一見,果然不虛。
這滿臉的紅嫩,卻不得不教人浮想聯翩。
他露出一絲瞭然的笑意,並不點破。
可再往後一寸,原本輕淡的目光卻驟然頓住。
藕荷色的對襟長裙,簡潔無一絲配飾,就連整齊的髮髻上,也沒有任何的釵環。
薄削的眉眼,冷淡無痕。
沈青桑默默站在婉惠妃身後,將目光投在一旁的泥土上。
瑞王原本溫潤不羈的眸光已然色變,就連陳婠亦覺察出了氣氛的微妙變化。
皇上忽然伸手,格擋住了兩人的視線,「皇叔有何要事,還是待朕登船之後再談也不遲。」
瑞王微微一笑,笑卻生硬,轉身上了船。
跟在皇上後面的陳婠不禁心下生疑,這平素看起來超脫洒然的瑞王爺,從沒見過他那樣發冷的神色。
船坊五隻,車馬兵卒佔去三隻,衛尉將帥用去一隻,皇上妃嬪這一隻最為奢華,行在水路的正中間。
進入內室正廳,寧春帶著各方下去安置,春日漲水的緣故,需要繞道行路,原本半日的行程,要過上一夜才能抵達滄州。
封禛一手執杯,環顧四周格局,露出一絲滿意的神情,轉而看過去,瑞王正在把玩著手中玉器,洩露出他內心中的不安。
封禛並不急於戳破,而是巧妙地轉換了話題,「皇叔口信上說的,到底是何要事?」
瑞王終於放下手中玩意兒,正襟危坐,「陛下可曾聽過羥夷族?」
封禛飲茶一口,這才道,「皇叔說的可是蜀南澤地再向南,隱居山坳之宗的羥夷族?」
瑞王點頭,「正是,我們中原典籍對羥夷族記載很少,他們幾乎從不涉足山外,而且,羥夷族的聚居地,離蜀中郡還有不近的距離,可謂是百年來相安無事。」
「撫遠將軍駐守蜀中,掌管蜀地千里郡縣,朕只記得前年他的軍報上提及過羥夷族,但並未有任何異動。」
瑞王端起瓷壺,替皇上將杯中滿上,「但從去年年底至今,有消息來報,說這羥夷族新選出了一位族長,而新的領袖已經將本族的屬地破出偏遠山脈,勢力向北上擴散,已經到了蜀南的邊緣。」

第53章 畫舫人心難測斷

瑞王的這番話,封禛字字聽得清楚,蜀南澤地素來是朝廷的禁區,因為先天地勢險要閉塞,所以派去駐守的兵馬甚少,防禦極弱,常被京中視為蠻夷之地。
「朕如今也正有此意往南面增軍,待去滄州兵營,會與定遠將軍商議,從九營之中甄選出最合適的兩名校尉,委以重任,輔佐撫遠將軍一同南下。」
而話尾「輔佐」二字微微拖長了音,瑞王怎會聽不出深意?
撫遠將軍是懿太后扶植的勢力,雖然為朝廷盡職盡忠,但現下時局特殊,皇上已然不再信任懿太后的人馬,新君正在逐步建立屬於他自己掌控的穩固江山。
瑞王搖搖頭,「其實,依微臣愚見,定遠將軍是最適合的人選,能力忠心天下無二。」
「定遠將軍要留在京城,朕還有用。蜀南之患尚不足畏懼,但西北烏蒙是迫在眉睫了」
瑞王忙地拱手,「如此,是微臣想的不周,妄言了。」
封禛虛扶一把,「皇叔與朕毋須客氣虛禮。」
瑞王卻眉目清澈,「如今皇上已是天子,君臣倫常理應如此。」
封禛與他一同站起,「但朕與皇叔的情誼,不會有絲毫的改變。」
兩人相視,疏朗一笑。
一壺清茶飲畢,瑞王起身告退,「船坊乃微臣親手安排,陛下盡可安心歇息。」
封禛對瑞王自然是深信不疑。
但素來遊戲花叢、紅塵灑脫的瑞王爺,只怕今日一見,再不會心如止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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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婠憑靠在欄杆上吹了會兒風,春江漣水,水天一色。
開闊的景致,掃去方才纏綿糾葛的燥熱之氣,頓時清爽了不少,安平下去燒水準備沐浴的東西。
沈青桑陪著她說了幾回話,當問起方才瑞王爺反常的神色時,沈青桑顯然不願意回答,不著痕跡地岔開了話題。
誰料沒多久,寧春便尋過來,說是皇上召見。
陳婠只好又打起精神往正廳去,沈青桑跟在後面。
站在門外時,內裡瑞王爺和皇上的談話方結束,正好迎面撞上。
「婉惠妃進來,其餘人都退下外面守著吧。」皇上的聲音從裡面飄出來。
陳婠前腳入內,闔門的瞬間,沈青桑的手臂卻被人猛地攥住,用力扯到艙門後面。
她一抬頭,正對上那雙含笑卻危機暗藏的眸子,然後雙手皆被制住,抵在壁上動彈不得。
瑞王凝著她,一動不動,「若本王沒有認錯人的話,你已經病死在流放的途中了。那麼又何如解釋這一切?!」
沈青桑緩緩仰起臉,「奴婢從沒想過要解釋什麼…當初的一切,都是身不由己,皇上的旨意,奴婢一屆女官談何反抗?」
她說的雲淡風輕,但瑞王卻怒極反笑,在這個偏僻的角落裡,人前瀟灑不羈的瑞王爺,竟也有如此狼狽的時候。
他放開一隻手,反而攥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頭,「你本來可以選擇的,是你自己,放棄了原本可以很好的東西。」
沈青桑無所畏懼的眼神迎上去,「奴婢不適合生活在宮中,奴婢也配不上王爺的心意。」
瑞王的手因為用力,有些輕微的顫抖。
那些經年往事突然間揭露於惶然天光之下,捲起塵封的霉舊氣息,令他措手不及。
多少年來的遊戲花叢,雲煙過眼,酒盡杯空,本以為已然灑脫全部放下。
但就在方纔那一眼,一眼便將這麼多年深藏的情感全部勾了出來,潰不成軍!
瑞王看著眼前人如常的面容,她怎麼可以這樣毫不在乎…
「是,你寧願被流放邊土,也不願在瑞王府,本王就如此令你生厭?當初一走了之,沒有隻言片語,」他抬手狠狠按在沈青桑左胸口上,「你這裡,只怕從沒有想過本王的感受,一絲一毫都沒有。你若死了,咱們也算乾淨了斷,可你為什麼,偏偏又要回來?」
沈青桑扳開他的桎梏,「奴婢該下去做事了,一會兒婉惠妃見不到奴婢,要生疑心。」
瑞王緩緩放開,「沈青桑,除了生死,你是逃不掉的。本王給過機會,但此次,是你自己撞進來的,本王絕不會輕易罷休。」
沈青桑維持著冷靜的姿態福了身,慌忙跑開。
儘管她極力克制著情緒,步伐絲毫不亂,但緊握住胸口的手,不自主地輕輕顫抖。
繞過轉彎,消失在船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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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臣妾想回滄州家中一日,您能否准許?」陳婠刻意保持著還算順從的姿態。
封禛沒有直面回答,「婠婠你知道,此次朕微服出宮,不想聲張浩大,你以惠妃的身份,亦不適合去滄州故居。」
纖白的五指握在杯中,收緊了些,她再不說話,只是盯著桌面兒出神。
等了片刻,封禛將她杯子拿了下來,「茶都涼了,不能再喝,多有傷身。」
陳婠仍是無聲的抵抗,事事都順著他,可感覺上卻十分不舒服。
封禛自然感到了身旁人的情緒,「朕不准你回家,這便生起朕的氣了?」
陳婠輕聲道,「臣妾不敢。」
封禛將她臉兒握起來,「婠婠還有什麼不敢的?朕不過是說了一句不合適,便惹得你使性子,下半句朕還沒說完,想來你是不願聽的了。」
話中峰迴路轉,陳婠暗自得逞,掀起眼兒,「那陛下,可是應允了?」
封禛眉眼彎了一彎,清冷的聲音中,似含了幾分寵溺的意味,「朕可應你,卻有兩個條件。」
陳婠連忙點頭,「臣妾都聽陛下的。」
封禛攬過她的肩,「其一是要你大哥陪同,朕才安心。其二則是只能住一晚,再多便引人懷疑。」
陳婠就勢靠在他胸膛上,像只乖順的貓兒,「多謝陛下恩典。」
封禛將下巴輕柔地抵在她發頂之上,「不過現下,朕還有第三個要求。」
陳婠疑惑地眨眨眼兒,手指輕輕抵住他的唇線,「天子一諾,不可反悔。」
他笑著俯下來,再次封住她的唇。
碧波蕩漾,遮去滿室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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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時,天幕降臨,艙外繁星閃動,籠罩天地。兩岸順流而下,遠眺而望,可見京城百里繁華,燈光輝煌,恍如隔世。
陳婠從皇上歇息的寢室出來時,飯食早已擺上了桌。
他和瑞王,還有幾名親信衛尉有事密會,后妃不得干政,這一點覺悟陳婠還是有的。
而兄長陳棠,亦在密會之列。
兩頰的桃花還沒落,就又添了新韻,她暗自在心下恨他需索無度、毫不知憐惜克制,但終究是令他答應了自己的請求。
封禛允許她和兄長布衣微服歸家探看,不能洩露分毫行蹤。
溫淑妃的船艙緊緊挨著陳婠的,掀開帷幔出來,兩人便在欄杆外不期而遇。
只見溫淑妃一襲玫瑰色雨露春衫嬌艷,杏眼流波,朱唇不點而櫻,十足的嫵媚。
「婉惠妃可喜歡這夜色?說起來,咱們還是舊相識,初次見面便在滄州獵場,如今故地重遊,感概良多。」
陳婠怕寒,在青色裙裳外頭加了一件織錦的罩衫,顯得纖細裊娜,經夜風一吹,有弱柳扶風之態,惹人憐惜。
這兩人站在一處,就好似畫中仙,水中月,美得如此與眾不同。
「本宮與淑妃並不見得有何交情,若見上幾面便能稱作相識,如此淑妃在兵營中,可謂是廣結天下了。」
溫淑妃轉過頭來,目光銳利,「婉惠妃這是諷刺誰呢?」
陳婠緩緩走走過去,依欄憑靠,「勸溫淑妃一句,離不該招惹的人遠一些。你是知道的,本宮不似兄長心軟受你蠱惑,若有人將本宮逼到絕路,說不定會做出魚死網破之事。」
溫淑妃走近幾步,俯在她耳畔,「臣妾可是聽說,秦將軍並沒有死,不知道惠妃娘娘可有一絲想念故人呢?」
陳婠凝眸,「若一個憑秦將軍都能擾亂心意,你未免也也太小瞧了本宮的心胸。」
陳婠施施然離開,留下溫淑妃一人在船頭吹風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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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桑姑姑不知去了哪裡?從上了船,奴婢就再沒見過她的影子。」安平布菜完畢,站在一旁發牢騷。
陳婠衝她擺擺手,安平便疑惑地走過來。
「安平,明日到了滄州,你陪我回家中瞧瞧,切記不能走漏風聲。」陳婠壓低了聲兒。
安平就問,「青桑姑姑去麼?」
陳婠嗔了她一句,握住她的手,「有句話本宮始終沒機會和你說,沈青桑再能幹,總是外人。哪比得過你我自幼的情誼?此次,並沒告訴她,只帶你一起。」
安平面露喜色,眼中是藏不住的得意,「就知道小姐對奴婢最好了。」
陳婠柔聲道,「此次秘行,切莫讓任何人知曉,即便是青桑姑姑也不可以。」
安平重重點頭,「如此,奴婢一會兒就去收拾行頭,快有一年不曾回家了。」

第54章 似此星辰非昨夜

河柳映堤,滿城濃綠,一片盎然。
陳棠駕車,陳婠和安平坐在車內靜靜看著外面的風景變化。
「小姐,咱們為何忽然要回舊居呢?」安平面有疑惑,卻是緊緊盯著陳婠的臉色,她在觀察。
顯然,安平對於突然來滄州心中是存有顧慮的。
陳婠只是柔柔一笑,「滄州是我自幼生長的地方,住了十五年,情分自是深厚,有些想念。」
安平應了聲,見小姐言語真切,倒不像是說謊。
「安平。」馬車一個晃蕩,陳婠和她離得極近,「為何當初執意要陪我進京?記得從前你說最嚮往自由自在的生活,嫁個好夫君,良田小院,兒女成群。」
說話時,陳婠始終滿眼溫柔的望著她,絲毫不遮掩,那種十幾年來的主僕情誼是做不得假的。
安平絞著袖口,微微紅了臉,「小姐,可莫要打趣奴婢了,這輩子奴婢只跟著小姐便滿足。」
陳婠緊接著道,「我記得你家鄉在蜀南寧安縣,那裡山清水秀,可有想過回鄉謀個安穩日子?」
安平搖搖頭,「奴婢不想回去,小姐在的地方就是奴婢的家鄉。」
面上雖然笑著,但心下已是冷然。
安平的家鄉就在滄州下屬的一個村落裡,根本不是蜀南寧安,這個地方,是陳婠編造出來的!
很顯然,安平對於「自己」的身世,全是在說謊話,從喜好到神態,從宮中歹毒的手段到祖籍家鄉,沒有一句對的上的。
面前的「安平」,根本不是從小伺候自己的那個溫順善良的安平。
她所認識的安平,是連一隻貓兒都捨不得傷害的女子,又怎會三番四次害人,甚至還要加害自己…
江山易改稟性難移,人的樣貌可以千變萬化,但心性卻如磐石難轉,安平在她身邊順風順水,絕不會突然間就心狠手辣。
「小姐?奴婢說錯話惹您不高興了?」她小心翼翼地試探。
陳婠眉眼垂了下來,望向窗外,「那是謝姐姐的家宅。」
提到謝晚晴,安平這才定住心思,謝晚晴與陳婠自幼結伴相交,感情很深。
遂閉了口,不再打擾她。
春末夏初的風吹在臉上,十分愜意。陳棠一身青灰色緞袍,衣袂飄搖,駕車一路行來。
穿過熟悉的街巷,謝府的牌匾掠過眼前,他不自主地放慢了驅車的速度。
腦中謝晚晴的臉龐,仍然清晰,最後一面時,她蒼白瘦削的模樣,就像一根刺倒在他心頭,何時拔一下,便會帶起疼。
但那只是遺憾和愧疚,陳棠也曾試著去接受她的感情,但終究是騙不了自己。
「大哥,停一下。」妹妹的聲音從車內傳來,陳棠回頭,就見一張素淨溫婉的臉兒從車簾後面露出來,「現下時辰還早,我想去城外蒼山腳下的小林崗。」
靜默片刻,陳棠點點頭,「好。」
「你去買些她喜歡吃的糕點,大哥你應該知道的。」陳婠的輕柔,就像去探看一位久別的故友。
不一會兒,輜車駛出滄州城東門,繞過山路,停在小林崗腳下。
滿眼墳丘起伏,這裡是一處墓地,整齊有致的埋葬著安眠的人兒。
「小姐,這地方不吉祥,咱們還是不要進去了。」安平停下腳步勸道。
陳婠心中涼透,並沒應她,逕直尾隨兄長入內。
眼前的墳不到一年,仍是有些新的,石碑上刻著「愛女謝晚晴之墓」。
陳婠蹲下來,「謝家姐姐,給你帶了最喜歡吃的白糖糕,轉眼咱們分別已將近一年,我十分念你…大哥,也很是掛念。」
陳棠在她身後弓下身子,將一大束百合花放在墓碑前。
有些話,只在心裡便好,此刻,誰也不想點破。
陳婠輕聲說了幾回話兒,盯著墳丘的眼神微微一變,「大哥你瞧,為何謝姐姐的墳頭不長草?」
陳棠淡淡道,「許是新墳,還未生出來。」
陳婠卻站起來,指著一旁的墓碑,「不,那座墳是年初才埋葬的,但已經有了寸長的青草,謝姐姐的墳,和其他的都不太一樣。」
陳棠攬過她的肩,「大哥知道你心中悲痛,但入土為安,咱們不能擾了她的清淨。天色已晚,該回家了,記住陛下的吩咐。」
點頭應下,雖然嘴上不再說些什麼,但陳婠心中並不認同大哥的理論,她一路走一路觀察,所有的墳頭上都長有高矮不同的植物。
常言道,墳頭草,年年高。
謝晚晴的墳,絕不尋常。
陳棠正走著,發覺妹妹的身子忽然停頓下來,低頭見她盯著不遠處的一座墳塋出神。
「小妹,此地不宜久留。」他怕是不乾淨的東西衝撞了妹妹。
陳婠回身兒,臉色沉靜的泛著慘白。
安平心知方纔的話,惹得小姐不高興,上車後便言辭懇切地賠不是。
但此時此刻,陳婠腦海裡全部都是一個日期,方才臨走時在另一個墓碑上看到的日期!
文昌十三年夏,七月初五。
這個日期猶如醍醐灌頂,將原本還在猜忌的陳婠徹底驚醒,將所有事情都準確的對上。
這個關鍵的結扣,竟在不經意間悄然打開。
陳婠轉頭,看著眼前故作低順的安平,將眼底的冷意深深隱藏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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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晚霞映在天邊,終於抵達了陳家老宅。
老管家開門時,先是一愣,待看清了三人模樣時,一時驚得難以置信,連行禮也忘了。
「劉伯,此行突然,家中還有乾淨的廂房?」陳棠開口,先引了妹妹入院。
劉伯邊關上門,情緒十分激動,「公子和小姐的房間一直空著,每天都要打掃一遍,沒想到,老奴有生之年還能見到公子和小姐…老奴該死,是惠妃娘娘和定遠將軍!」
說著就要跪拜,被陳棠一把扶起,「劉伯,不必多禮,在滄州,您永遠是我和婠兒的親人一般。」
主僕幾人一邊往正廳走,一面敘舊。
晚飯雖然簡單,卻是陳婠最喜歡的味道,家鄉的味道。
安平布完菜,自然地立在一旁站著,陳婠拉她坐下,「一起吃吧,今日此處沒有什麼娘娘將軍,只有咱們陳家的人。」
「小姐不生奴婢的氣了?」
陳婠輕敲了她額頭一下,「盡說傻話。」
這一席飯食,用的極是舒心,喜樂融融。
七月初五,正是瑞王宴之前的事情。
難怪當時安平如此積極,想去瑞王宴看看,現下才明白,她是想要入宮。
「再添些青筍,這味道很好。」陳婠沉下心,最後一次試探。
安平歡喜地去添飯,倒是一旁的陳棠有些訝異,他記得小妹幼時起便最不喜歡吃筍類,今晚怎地突然主動要求?
飯畢,陳婠在自己的閨房中安置,安平下去整理東廂房,她見無人,便將抽屜的最後一層來開。
拿出一盒驅蚊蟲的香料,分出一盒留下,另一盒拿去給安平用。
東廂房整理的乾淨,陳婠過去看時,安平還在擦桌子。
「初夏夜晚蚊蟲滋生,老宅尤其多,我在房中找了些香料,給你送來。」陳婠施施然入內,將香料焚撒進燭台裡面,登時香氣溢出。
「我回去收拾些舊東西,你趕緊睡吧。」陳婠並沒多留,披著寢衣便關門出去。
安平放下手中活計,滿室艾草的香氣,看樣子,陳婠並不像是有所圖謀。
過了一會兒,剛躺下,又傳來敲門聲。
安平連忙穿上衣服,一開門,就見陳婠披了灰色的披風站在門外,「安平,我睡不著,你陪我出去走走吧。」
「奴婢穿好衣服就來。」
雖然不情願,但仍是陪著陳婠從後門一路北上。
「小姐,陛下吩咐過的,如此不妥…」安平見她一直往北去,毫無停下的意思。
陳婠拉著她的手,「好不容易才得空出宮,安平,你陪我去北面的花游亭坐一坐吧,小時候咱們經常去的地方。」
安平執意不肯,最後禁不住陳婠的央求,終是登了亭子。
夜晚無風無月,唯有滿天繁星。
花游亭一面挨著滄州城內,一面卻是和蒼山相連,另一面是山體的陰面,正臨著一處陡峭的懸崖,懸崖之下,乃是滾滾滄河水,深不見底,水流湍急,極是險峻。
安平背坐在亭中,只覺得冷風陣陣襲來。
陳婠就在她對面,拿了帕子握在鼻端,也不說話。
山間合歡樹開得正好,大片大片的合歡籽隨風落下。
繚繞在鼻端。
「記得十歲那年,你陪我來這裡摘柿子,為了救掉下山坡的我,險些廢去了一隻手臂,整條手臂都劃破皮肉翻了出來,幾乎能看到骨頭…」
安平握著胳膊,「都是舊事了,小姐還提它做什麼…」
陳婠望著她,「不,從前安平對我所有的好,我都一直記在心裡,永遠永遠也不會忘的。」
這話,在漆黑的夜空中,顯得格外奇怪…
安平覺得手腳有些發軟。
對面的陳婠一身暗色披風,看不真切。
「安平!」陳婠忽然尖聲道,「我渾身發軟,好像…好像不能動了!」
安平這才意識到情況的嚴重,想要站起來,卻已然動彈不得,渾身筋骨像被人抽了去,毫無力氣。
「小姐…我也是…」她話未說完,卻抬頭看到了陳婠漸漸逼近的臉容。
她素身站起來,一步一步靠近,目光如寒月,「方纔的話,其實我還沒說完。我的安平永遠會記得,但你不是她對麼?李青蘿!」
那三個字準確地刺入她耳中。
面前的安平腦中轟然作響,死死盯住她,如墜深淵。

第55章 前塵斬斷故人遇

安平裝作害怕的模樣,眼波四下掃了掃,「小姐,您在說什麼?這裡並無旁人呀,您休要嚇唬奴婢…」
陳婠一笑,見安平正在費力地扭動著身子,顯然想要用力,只可惜…「勸你還是省些力氣咱們一會子敘敘舊,艾草和合歡花米分一同吸食,便會麻痺手足,氣若眩暈,對了,香料我加了兩倍的份量,想來幾個時辰之內,你都動不了的。」
正是那盒送給她驅蚊的香料。
安平仍是無辜地望著她,「小姐,您可是魔障了?咱們再不回去,大公子便要發怒了。」
陳婠款款坐下來,緊挨著她的身子,輕手板起她的臉,「我的安平,從不會有你這樣怨毒的目光。這世上也許沒有人相信,但可惜你遇到的人是我。不知可是上蒼助我,白日在小林崗,看到了一座墳塋。那上面文昌十三年,七月初五,正是你意外墜馬死去的日子,而恰好同一天安平在河邊不慎落水,然後,你就變成了安平,取而代之。」
分明是極溫婉的樣貌,話也是如玉溫潤,但字字句句聽在安平耳中,卻如針如刀。
這一番話後,即便是隱藏很深的她,已然有了絲毫崩裂的跡象。
陳婠見她表情變換,便知道自己所料不錯。
「太荒唐了…小姐您莫不是受了刺激,怎會說出這樣的話?」安平的胳膊用盡全力,卻只能移動寸許。
陳婠搖搖頭,「這話兒,我只敢對你說。生即是死,死依附生,今日死譬如昨日生。李美人,本宮說的可對?」
若說叫出李青蘿這個名字,是可以從鄭貴妃處打聽出來,並非難事。
但李美人一說出口,令眼前安平真正地目瞪口呆,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李青蘿這一世只是鄭貴妃母家的表妹,根本就沒有入宮,還在皇上登基前便死去了。
陳婠她,怎會知曉從前的事情…
殺手鑭一出,饒是再鎮定的安平,也露出了蛛絲馬跡。
她動了動嘴唇,「你到底是誰…?」
陳婠卻是一巴掌打了下去,清脆的聲響迴盪在空曠的花游亭。
「這一巴掌是替我的安平打的,可憐她薄命,可恨你惡毒!既然上天再給你一次機會,你卻仍是毒心不改。」
安平被打的發懵,很快,又一巴掌落在另一側臉頰,「這一巴掌,是替我自己打的,你屢次陷害,我不是沒給過你機會。可在法華寺中,你已然喪心病狂,竟用火燒桐油這般惡毒的手段,不僅會燒死我,更會害死兩廂側苑多少條無辜性命!」
夜風寂靜,吹過合歡樹梢頭,有片片合歡葉落下,隨風的飄絮迷進了安平的眼。
她嘴硬不語。
陳婠不疾不徐,一雙纖細的手,緩緩掐上了她的脖子,聲音輕飄飄的灌入耳中,「李青蘿,你還不知道吧?從前我是不信天道輪迴,但如今只有親身經歷過的,才明白。上一世在冷宮死後,我便重生回了現在,回到了十五歲入宮前。」
眸中一瞬間的清明決絕,燙地「安平」一滯,這眼神,才是從前那個柔面冷心的皇后!
「安平」再也無法保持平靜,她的喉中發出極是痛苦的嗚咽,「我不相信…你這樣的毒婦不配重活一次…」
雙手漸漸收緊,「白綾的滋味定是很難忘的,是你的不自量力,害了你的孩子。」
夜色漆黑,前塵往事無邊翻湧,滾滾不盡。
面前的李青蘿終於徹底崩潰,能感到空氣越來越稀薄,但偏偏陳婠的樣子卻更加清晰,終於和大殿上那個神態淡然、冷眼看著自己縊死的陳皇后重合在一起。
天衣無縫。
對峙良久,陳婠看著陪伴自己近十年的安平,雖然只剩了驅殼,但要親手了斷她性命,仍是無法下手…猶豫中,安平從前的音容笑貌不斷在眼前閃現。
她恍惚的一瞬,雙手的力量也緩了下來。
電光石火的一剎那,原本被制住的李青蘿卻猛然掙脫開來,反手將陳婠按在亭柱上。
如此局面,是陳婠萬萬不曾料到的,李青蘿的力氣極大,許是安平這副身子做慣粗活,拚力氣,陳婠是敵不過的。
「雖然你的迷藥很厲害,但你不知道,這世上會用藥之人,並非只有你一個!陳婠,你還是太自負了。」李青蘿披著安平的面孔,森然一笑。
「難道你認為緊緊是如此,我便敢約你出來那就太天真了。」陳婠雖然被她制住不能動彈,但臉上雲淡風輕,絲毫不慌亂,「有沒有感到小腹隱隱作痛?自然,每過一刻時辰,疼痛便會加劇一分,穿腸毒乃是綠頭蛇毒,無藥可解。」
李青蘿怨毒的目光逼視著她,帶著一絲瘋狂,「無妨,有你陪我一起下地獄,也算沒有白白重生一場。你害了我的孩子,因果報應,你自己的孩子也小產了。陳婠,你終於也能明白我的痛苦了!」
眸光似有驚訝,陳婠正在一步一步誘導她親口說出實情,「是你在我身邊動的手腳?」
李青蘿帶著勝利者的得意和快慰,「下藥還有玉花膏,甚至你的喜好,都是我托沉香告密與太子妃,本想借她的刀來除去你,誰知那個病秧子是個不中用的,心腸不夠狠毒,注定了當不上皇后!」
陳婠臉色漸漸發白,「沉香是被你害死的?」
「誰讓她多事,拿了我的好處便聽話些也罷,偏偏好奇心太重,這不能怪我心狠。」李青蘿炫耀一般,伸手捏著陳婠的臉蛋兒,「我就瞧不出,陛下究竟喜愛你哪一點!臉蛋兒麼,算的上清秀,身世勉強算清白…」她的手掐上陳婠的腰,「那便是床上的狐媚功夫厲害,勾著陛下的魂兒了!」
她旋即放肆地笑道,「可惜你這樣一個讓陛下神魂顛倒的冷美人,就要葬身在這荒野裡了…連個收屍的也沒有!」
沈青桑的話,迴盪在耳邊。
她說的對,若非是天大的仇恨,絕對做不出火燒法華寺的窮極之舉!
陳婠被她捏的疼,但所有的疑惑經她親口說出,已然真相大白。
怪不得當初讓魏如海查看時,端來的補湯中便沒了生白附子。而且,安平從前無意中透露給陸太醫,說這補湯是皇后所賜,如此,便不敢再查下去。
李青蘿算計的精明,也的確高明。
可卻不知往往最簡單的地方,卻最容易暴露真相。
陳婠對她的懷疑,就是從一個眼神和笑容開始的。
粗略算來,時辰應是差不多了。
大哥應該已經看到了她的留書,不久,就會趕過來。
但李青蘿的反擊卻大大超出預料之外,看著她猙獰的面孔,陳婠不禁隱隱擔心起來。
李青蘿神態越發可怖,「老天開眼,奪子之仇終於得報!你死後,我會將你的五臟六腑都挖出來,餵給山裡的野獸!」
陳婠保存著僅有的力氣,但眼前已然有些模糊。
李青蘿一直在絮絮說著什麼,她漸漸聽不清楚,心中唯有一個念頭,只盼大哥趕快過來。
這一刻,她承認自己軟弱,再次重獲新生,她求生的渴望愈發濃烈…
千鈞一髮之際,就在以為自己要昏死過去時,手上的力道突然鬆懈下來。
只聽李青蘿顫聲問,「是你?」
另一道聲音沉沉擲地有聲,在這空蕩的山間響起,「放開手。」
陳婠摸索著站起來,連忙扶著柱子退到一旁,雙腿虛軟,只好半跪在地上。
眼前黑影高大欣長,只是極短的瞬間,李青蘿幾乎來不及反抗,便被他重重一掌,打落懸崖!
一切都來的太快,原本的安排完全亂了!
陳婠愣在當下,眼睜睜看著安平的身子跌落萬丈深淵…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伸出手去抓。
沒有了…這一次,她的安平真的沒有了!
花游亭重歸寂靜,一切只是瞬息之間,山間草木依舊,合歡花隨風擺盪。
陳婠的手臂被人用力握住,然後提了起來,就勢坐在石條凳上。
「這樣的人還留在身邊,可見你平日何其疏忽。脖子可還疼?」
宇文瑾深邃的五官在黑暗中線條分明,眼底投下一片陰影。
「方纔之事,謝謝你。」她起身略微一福,「你不是回烏蒙去了麼?怎麼會在滄州?」
宇文瑾鋒銳一笑,笑紋並未散開,已然收住,「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滄州城是我的第二故鄉,我有辦法回來。」
探子來報,說皇帝微服出巡至滄州,今夜見到陳婠,自然就坐實了消息。
陳婠清明,感激之情褪去,不禁心中微動。
她也想到了這一層,宇文瑾的目標,顯然是皇上。
「我與大哥回家探親,你快些走吧,他一會便要過來。」
宇文瑾緩緩靠近,伸出手去觸碰她的脖子,上面明顯的淤痕。
陳婠握住領口,警覺地向後退去。
卻見他在懷中摸索出一瓶藥水,雙手揉搓勻開了便輕輕握住她的頸子。
「我自己來。」如此親密的觸碰,令她十分難為情。
況且,如今立場敵對,自然不會如從前那般坦然。
宇文瑾收回手,替她將散落的披風重新攏上,與此同時,他亦聽到了腳步聲響,「記住,我在烏蒙達溪城,若你何日厭倦了皇宮,便來尋我。」
陳婠自然不會點頭,宇文瑾扶著她的肩,弓下腰身貼近了些許,「聰明如你,知道該如何回答你大哥。」
他刻意拔出劍,就在陳棠露出半個身子時,猛然一躍,朝著相反的方向提步奔出。
「來者何人!」陳棠亦抽出寶劍欲要追趕,陳婠卻撲到他懷中,「大哥,安平為了救我,被那刺客打下懸崖了…」
見妹妹哭的傷心,想那安平自五歲便來到陳家,雖為奴婢,但卻有親人情誼。
便攬過妹妹的肩,輕輕靠在懷中安撫,「莫太自責,安平是個好女子,哥哥會找出兇手,替她報仇!」
陳婠本已經耗盡了力氣,這一見到大哥,所有的情緒盡數發洩出來,竟是哭了好久,這才止住淚。
「走吧,陳宅不能久留。明日一早,咱們便動身去西林獵場。」

第56章 爭寵諂媚設險局

西林獵場的西面,行宮依山而建,規模並不算浩大。
先帝從前好文墨,喜愛詩詞歌舞的風雅之事,對狩獵射箭不甚熱衷。
這行宮建成了許多年,先帝竟是一次也沒來過,漸漸就荒廢了許多,倒是其間太子微服來過幾次。
可如今大不相同了,一朝天子,時移世易,年青有為的帝王善騎弓箭馬術,文韜武略,狩獵便成為了不可或缺的。
而定遠將軍出身滄州,為九營統領,乃是當今皇上的心腹重臣,是獵場的常客座上賓。
寧春和岫玉守在行宮主殿欒川閣的外殿,回想昨兒一夜君臣把酒言歡,篝火烈酒,名馬美人,直到中霄才盛筵散盡。
能夠瞧得出來,此次獵苑筵席,皇上要比在宮宴上開懷許多,竟是一改往日做派,飲了不少的酒。
再看這行宮殿台,雖然年久,但顯然是新翻修的,起居用度很是齊全。
艷陽高照,群山散霞,景致壯麗。
岫玉和寧春對視一眼,「半個時辰前,奴婢叩了一回門,並沒聽見陛下的回應。現下廚房上已經準備妥當,可是要傳膳?」
寧春也有些作難,雖然不用上早朝,但天子起居講究天人規律,三餐安寢皆不能亂,方為根本。
「昨兒陛下醉飲,是溫淑妃扶他回去伺候。」寧春瞥了一眼內室,重重帷幔一層一層落下,看不清溫香暖帳,也沒有絲毫聲音。
只怕皇上和淑妃累了一夜,正在沉眠。
岫玉便答,「記得有次陛下招幸婉惠妃,晨起時吩咐不讓任何人打擾良宵一刻,依奴婢看,咱們仍遵照這規矩便是。」
寧春意味深長的一笑,「淑妃娘娘怎能和婉惠妃娘娘是一樣的?虧你跟著陛下這麼久。」
岫玉卻並不贊同,「淑妃娘娘背靠母家鎮國將軍這棵大樹,何愁日後不高昇?而且,婉惠妃似乎對皇上總是冷淡的緊,哪裡有淑妃娘娘會討陛下歡心…」
寧春甩甩袖子,「休要再議論主子是非,教廚房上備著,一會兒陛下醒了要吃甚麼,便能即刻做出來。」
雖然岫玉在宮中算是有些資歷的,但在寧春面前,還算不得數。
陛下身邊的貼身宦官,身兼內庭大總管一職,寧春的話,是十分有份量的。
岫玉應了差,便下去做事,此間不提。
殿中溫潤,香料是山茶與合歡花萃出來的漿汁提煉,帶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朦朧迷醉。
有亮白的日光,透過層層帷幔刺了進來。
封禛動了動手臂,昨晚暢飲宴樂之事浮現腦海,的確是難得的暢快。
這會子酒意褪去,額間隱隱有些發脹,他下意識地喚道,「寧春,給朕拿些解酒湯過來。」
話音剛落,沒有預料中寧春的聲音,卻是一條嫩白的手臂從腰間環了上來,「陛下,您醒了?臣妾這去給您斟茶…」
女子的聲音柔媚,就和她柔軟的身子一樣,黏在身上。
封禛腦中一個激靈,登時清醒了許多。
他不著痕跡地避開,撐著身子坐起,映入眼簾的景致可謂是香艷至極。
香肩半露,身子蜷縮在錦被中,女子身上只掛了一條輕紗小衣,曼妙的酮體若隱若現。
昨夜與自己共枕而眠的,竟然是溫淑妃。
而那艷麗非凡的臉頰上,彤雲密佈,此情此景,昨夜到底發生了什麼,不言而喻。
「昨夜是朕詔你來的?」他壓下心頭的不悅,卻如何也回想不起來後夜的荒唐。
「陛下昨夜醉的厲害,臣妾扶您入內安置,更衣時您便忽然將臣妾…您親口說的不讓臣妾走…」溫淑妃緩緩靠過來,言語曖昧,僅餘的一層紗衣也不經意地滑落下去,露出大片旖旎的春光。
封禛微微蹙起眉,那些話聽得刺耳至極,揮手抵住她的肩,「好了,你先下去更衣吧,朕還有事要做,教岫玉進來服侍便好。」
「陛下昨夜溫存時,可並不是對臣妾這樣冷淡。」溫淑妃面色委屈,一雙杏眼含波,似是幽怨地輕聲一歎,便識趣地縮了回去,「既然陛下不想看見臣妾,那臣妾這便告退。」
一面說著,一面將錦被掀開。
然後一件件將散落的衣服撿了回來,動作徐徐地穿上。
封禛冷眼一旁,始終沒再說話。
白花花的胴體在眼前晃蕩,封禛更是心中煩亂,對如此絕美的妖嬈,卻彷彿提不起興趣。
醉飲誤事。
但轉念一想,溫淑妃也並無大錯,遂終於和緩了語氣,「昨晚,辛苦你了。今天便好生歇一歇,不必隨駕,退下沐浴吧。」
自始至終,封禛都沒有正眼看自己,溫淑妃背對著他,貝齒輕輕咬住下唇,旋即轉身下榻春風一笑,「謝陛下賜浴。」
皇上起了,岫玉等人便進來服侍更衣淨面,寧春此時稟報,說是定遠將軍和婉惠妃的車馬已經抵達,在偏殿安置。
溫淑妃一隻腳才踏出殿門,便聽見皇上道,「速去備水沐浴,朕要替他們接風洗塵,婉惠妃可有累著?」
腳步放慢了,那話語中透出的關切,溫淑妃聽得清清楚楚。
寧春便答,「氣色很好,只是婉惠妃娘娘似乎怕冷,又添了一件衣裳,領口裹得很高。」
「她素來體寒,派人將婉惠妃的行頭移至欒川閣,朕這裡日光陽面,暖和些。」
溫淑妃終於邁出殿門,庭院中天光刺目,卻驅不散她眼中的寒意,一抹笑意緩緩爬上眼梢,「陛下,是您的絕情將臣妾逼至如此的…休要怪臣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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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林獵場沐浴的湯池只有一座,就在主殿欒川閣的後面。
婉惠妃風塵僕僕地回來,身邊卻少了安平。
還沒下車,便接到宣詔,只得馬不停蹄的趕往欒川閣。
寧春迎上來,「娘娘稍等片刻,陛下正在晨浴。」
陳婠淡淡一笑,沒有多問,只是說,「晨起趕路腹中飢渴,本宮便先去用些茶點。」
寧春知道婉惠妃素來行事如此,皇上多是縱著,他自然連忙吩咐廚房先端來糕點一碟。
穿過遊廊,一抬頭,竟是見到溫淑妃從湯浴放入方向出來。
帶著沐浴過後的芬香。
「婉惠妃來的早,昨兒疲累了一夜,陛下還在裡面沐浴呢。」說話時,她媚眼如絲,似乎在刻意掩蓋著什麼。
陳婠正巧要尋個合適的借口,便連忙扶額道,「既然溫淑妃在此侍奉陛下,本宮趕路疲憊,正好下去歇一歇,如此,有勞溫淑妃辛苦,想來陛下也是記在心上的。」
溫淑妃看著她沉靜止水的面容,想是城府極深的。
陳婠方轉過身,就聽到身後一道清冷的聲音響起,「婉惠妃如今連朕的話也不遵了。」
溫淑妃被突然出現的皇上驚了一驚,連忙福身行禮,皇上淡淡一句下去吧,便將她支走。
「臣妾以為陛下溫香軟玉在懷,怕擾了您的雅興,這才要走的。」陳婠故意如此激了一句。
浴袍鬆鬆掛在身上,一派慵懶閒適。
封禛緩緩過來順手將她攬住往內殿走去,「昨夜把酒言歡,朕醉了不省人事。」
「陛下不用向臣妾辯解如何,溫淑妃能盡心侍奉陛下,是臣妾的福分。」這句話,她從前時常掛在嘴邊。
上一世是口是心非,面上溫順,實則早已生了嫉妒怨恨的根由。
但如今,同樣的話說出來,心境卻大不一樣了,她是真真切切地不在乎。
沒有愛,自然就沒有期許,更不生嫉恨。
天廣地寬,春光正好。
一句話,讓封禛心頭愈發堵得難受,不得發作。
入殿之後,兩人一同用膳,席間陳婠岔開話題,再不提溫淑妃一事,而是以安平歸鄉探親為由,將事情搪塞過去,暫緩處理。
安平的真相,要永遠消失在這世上。
「朕知道你怕冷,這些天,你便隨朕同宿在欒川閣。」他慢條斯理地喝著羹湯,眼神在她身上停了片刻。
卻見她清風淡淡,絲毫沒將方纔的事情放在心上,「臣妾聽陛下安排。」
身為帝王,後宮相安,妃嬪和睦,本應該是天大的幸事。
從前,封禛也是如此認為。
但此時此刻,陳婠的過分冷靜泰然,令他生出了一絲難言的煩悶之感。
「還記得去年在陳府上,朕第一次見你時,仍是個直爽可人的小女子,當時朕便覺得,這女子的聲音好聽的緊。」
陳婠一愣,「陛下來過陳府?」
當日,陳婠所見之人是宇文瑾,卻不知道,封禛就坐在簾幕後面,將她一舉一動都看的清楚。
封禛淡薄一笑,「婠婠自然是不知的。」
聽著話裡的意思,很有幾分得意。
陳婠還在一頭霧水之時,他已經用膳完畢,執起手,「今日狩獵,婠婠可想陪朕一起策馬?朕可以做你的師長,教騎射之術。」
「終於有機會出宮,臣妾自是很想去的。」她現下要緊的是,搪塞過皇上去。
「先去沐浴更衣,換上騎馬服。」封禛看了看她高束的領口,伸手往下撥弄了,陳婠不著痕跡地避開些許。
正是這一個細微的舉動,便被封禛看出了不尋常。
直覺告訴她,陳婠回家這一趟有事瞞著自己。
浸泡在湯浴中,陳婠對著手中的菱花鏡查看,緩緩揉搓著脖子上的淤痕,宇文瑾給的藥水有奇效,不過塗了幾次,已經淡了很多,如此要不了幾日,這痕跡便會徹底消失。
一定要拖延幾日。
不知為何,捏著手裡的藥瓶,腦海裡卻閃現出宇文瑾的面容,回想起方才皇上說陳府初見,那時是她第一次見到宇文瑾,英朗不凡的年青將軍。
就好像所有故事美麗的初遇。
從前,陳婠幾乎要動搖,亦想過遠離後宮傾軋,與他攜手江湖自在。
但,終究是錯過了。
便在出神時,菱花鏡裡卻映出一雙玄色靴尖。
陳婠一回頭,封禛眸光清冷地射過來,向下,將那抹淤痕盡收眼底。
「朕還以為你怕寒,特地將你移來欒川閣。原來,你是要遮住它。」他走近,俯下身來,「你究竟有多少事情,要瞞著朕?」
聲音已然慍怒,不似往日溫存。

第57章 獵苑紅妝艷天下

果然,陳婠低頭,秀目也垂了下來。
封禛的手已經穿過池水,按在她脖頸上面,「朕的婉惠妃要怎樣和朕解釋呢!」
一想到她來滄州,是另有所圖,便再不能強作鎮定。
他如此寵著她,連一個重些的話都不曾說過,她卻給別人碰了身子,還留下如此荒唐的印記。
那淤痕很明顯,是人為弄出來的。
然而在他的逼問之下,一滴滴眼淚順著臉頰滴落在池水中,陳婠咬住嘴唇哭得極是委屈。
封禛心下愈加煩亂,「為何不說話了?你昨夜到底去了何處。」
湯池中四下安靜,惠妃沉在池底哭泣,天子蹲在岸上審視,這姿態委實詭異。
忽然間,陳婠緩緩從池底站起來,一絲不掛的將身子暴露於眼前。
柔白起伏,玲瓏有致。
「陛下若信不過臣妾,現下便定一個罪名將臣妾處置了,以免日後再生非議…」她眼眸決絕,直視過來。
早晨同樣是女子的曼妙胴體,但面前陳婠的,卻能令他生出強烈的慾望,恨不得將她此刻此地便吃拆入腹。
「朕只要一句實言。」他伸手,觸碰到她柔軟的身體。
陳婠咬住唇,猛然掀起眼簾,「其實臣妾方才騙了您。」
封禛心頭沉了一沉,手上的力道也不自主地加重了。
她的眼淚似斷了線的珠子,「安平並非是歸鄉探親,她為了救臣妾,掉下山崖摔死了…」
說完最後一句,她雙手摀住臉兒,就這麼赤裸著抽噎著,那模樣楚楚可憐至極。
這個回答顯然超出預想之外。
封禛亦不由地頓住,不論是這一世,還是從前,安平都是陳婠身邊最貼心的婢子,感情十分親厚。
她竟然,死了…
水汽蒸騰間,陳婠始終摀住臉哭泣,封禛握住她一隻手臂,緩緩拉了過來。
雪白曼妙的曲線溝壑畢現,偏偏又哭得可憐。
封禛冷冷的聲音不禁放柔了些,「既然出了事,為何要隱瞞於朕?」
解下身上浴袍,便將陳婠的身子裹住,抱了出來。
此時無聲勝有聲。
陳婠強忍著,似乎所有的委屈都願意承受的模樣,自然成功博得了封禛的同情。
而後,便會原諒釋然。
靠在他懷中,陳婠將臉兒埋得很深,抽泣著道,「都怪臣妾太大意,回舊居便想去幼年時的花游亭散步,安平本是勸著不讓的,可後來臣妾貪玩執意要去。結果路遇歹人,安平就是被那人打下山崖去的。後來大哥及時趕到,將歹徒繩之以法…只是,安平她再也回不來了…」
懷中人兒說話時,顫抖的厲害,封禛心知她自小長在滄州,一屆閨門稚柳,哪裡經過人世險惡?
雖然手上輕柔愛憐地撫著她的背安慰,但嘴上卻是道,「安平衷心為主,朕會重賞其家人親眷。看來朕以後再不敢放任你獨自出去,此次何其驚險!」
手移到她細緻的脖頸間,輕輕婆娑,一想到還有旁人觸碰過她的肌膚,便忍不住怒意,「這歹徒押在何處,朕要親自處置。」
陳婠抹了抹淚痕,「大哥當場便將他雙手斬下,壓到滄州衙門,想必不會輕饒了。」
封禛點點頭,「莫怕,有朕在身邊,再不會有事的。」
陳婠點點頭,涼涼的吻便從頭頂壓了下來。
帶著安撫和憐惜的滋味。
此時,陳婠的一顆心終於落了地。
赤裸的身子裹在寬大的浴袍下,有種別樣勾人的意味。
封禛吻得清淺,在她梨花帶雨的臉頰上輾轉,漸漸便有些按耐不住。
將雙手探下去,浴袍散開舖在岸上,順勢將陳婠放倒覆蓋上去。
「臣妾還未沐浴好的。」她柔弱的抵抗,素來沒有效果。
封禛褒獎地吻了一下鼻尖兒,「無妨,一會兒朕陪婠婠一起。」
深重纏綿之中,封禛似乎仍在糾結於昨夜之事。
若當真碰了溫淑妃,為何沒有一絲親密糾纏的記憶,即便神志不清,但肌膚相親的觸覺卻做不得假…
隱隱的愧疚感襲來,遂對陳婠愈發憐愛補償。
陳婠此時並無多旖旎的心思,安平一事對她的打擊不小,雖然面上強做鎮定,但到底是無法釋懷…
身上男人愈發猛烈,她忽然想到溫淑妃媚艷的神色,繼而想到昨夜他們也是在此廝纏,心下登時便減了興致,將頭別過一旁,躲開他的吻。
封禛自然也發現了她的牴觸,「婠婠可是在怨朕?」
陳婠淒淒一笑,「臣妾不敢…只是一想到昨夜臣妾和安平遇險之時,您卻在溫淑妃的溫柔鄉里醉眠,心下便不是滋味。」
這話說的極妙。
她越是如此,封禛便越是負疚更重。
他扳過陳婠的臉,定定凝住,「昨夜喝醉,並非朕本意。」
朱唇微微彎起,陳婠遮住眼兒,「陛下說的哪裡的話,後宮三千,都是您的。寵幸誰,皆是理所應當,是臣妾荒唐了,方纔的話,就當臣妾胡言亂語罷了。」
從前她時時刻刻盯緊後宮,越害怕失去寵愛,恩情便散的越快。
如今,她不想要了,男人卻拱手奉上。
有時候,世事便是如指間沙,握的越緊失去的越快,攤開手掌,反而能停留了久些。
待癡纏完畢,又過了將近一個時辰。
沈青桑服侍陳婠回去更衣,這廂岫玉也端了戎服進來。
寧春一直在旁觀察著皇上的臉色,似乎比方才和緩了一些。
「寧春,」他揚起臉兒,岫玉便將領子立起來,系的服帖,「暗地派人去查一查滄州府衙,昨夜城中風吹草動,都要詳細的奏報。」
寧春不明深意,但絕對的遵從。
封禛一脈清清冷冷,方才繾綣之後的暈色,在他溫潤的臉色上薄了幾許生氣。
一身玄色短襟束臂衫,外罩赤色金縷銀背甲,腳登龍紋暗靴,英武不凡。
他轉頭問向寧春,「那件事辦妥當了?」
寧春應著,「奴才已經送去了。獵苑上,隨行的大臣們皆以到場等候,陛下何時起駕?」
封禛取下墨玉扳指,「等婉惠妃換裝完畢,隨朕一起動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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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人高的銅鏡前,溫淑妃正慢悠悠地梳妝,一頭半干的長髮及腰,襯出一張極是嫵媚艷麗的容顏。
只是身著簡單的米分色寢衣,便已然有傾國之色。
端詳著自己的容貌,放眼整個京都,亦是數一數二的姿色。
她不明白,為何陛下最自己竟然沒有表現出任何的青眼有加。
若說不好,也並不是,至少面子上亦是禮遇對待,旁人眼裡也能算得恩寵。
霜靈端來騎馬服,一身杏色,溫淑妃不悅地蹙起眉,「怎是這樣清淡的顏色?」
霜靈撇撇嘴兒回道,「奴婢打聽到,總共陛下就賞了兩套,您的是杏色,婉惠妃是緋色,而洛嬪是沒有的。」
溫淑妃冷笑,「婉惠妃那樣清湯寡水的長相,也配的上緋色?」
可話雖然如此,但御賜的衣裳,她還是要穿的。
霜靈勸道,「奴婢覺得,即便是杏色,穿在娘娘您的身上,也是嬌艷煞人。有些人即便穿了艷色,姿色也不過如此。」
穿戴完畢,她將屏案上的紅薔薇折下一朵,別在鬢間,更襯得嬌艷無匹。
便在此時,寧春一行人進來,溫淑妃轉身看到他手中端的湯藥時,一顆心狠狠沉了下去。
「皇上賜給淑妃娘娘的補湯,您請用吧。」寧春的意思顯然是要看著她喝下去。
溫淑妃步步走過去,宮中慣用的手段,這分明就是避子湯。
昨夜之事,皇上根本記不起來,而此舉,更是要將她所有退路都封死了…
他就如此避自己如蛇蠍麼!
端起藥碗,溫淑妃一飲而盡。
寧春滿意地回去覆命。
霜靈卻看見自家娘娘猛地趴在銅盆外,用力將藥水嘔出來。
擦乾淨嘴角,溫淑妃扯出一抹笑意,「皇上您可知道,這避子湯也並非萬無一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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驕陽當空,群山如玉帶連綿,獵場廣袤郁蔥,開闊非凡。
只見狩獵群臣皆是戎裝背弓,端坐馬背,所有儀仗皆原地不動,靜靜等候天子駕臨。
品種繁多的駿馬,整齊地排列著,時不時甩動著尾巴。
似乎能嗅到獵場森林中,春日獵物的蠢蠢欲動。
片刻之後,但見獵苑正門處,一列縱隊疾馳而來。
為首六匹踏雪開道,而正中一黑一青二色烈馬齊頭並進。
鑲金絡腦,玉掛並轡,耀然奪目。
煙塵散盡,黑馬上天子收住韁繩,馬兒前蹄高揚,一聲長嘶。
而身旁那匹青鬃輕盈,一如它的主人。
馬上緋色嬌艷,女子纖細婉約的身形利落颯爽,在黑馬前打了個轉兒,這才徐徐停下,輕手在青鬃的脖子上撫了一下,這邊歸位,與天子坐騎並肩而立。
群臣舉目,第一次在如此公開場合,見到新皇帝的後宮妃嬪。
只看出場,還以為是鎮國將軍的女兒淑妃溫氏,到最後不知紛紛議論的人群中誰說了一句,才知道,竟然是傳言中最受寵的婉惠妃。
一時定遠將軍陳棠便成了焦點,紛紛道賀稱讚。
「技藝倒不曾生疏。」封禛微微含笑,眸光在艷陽下瀲灩流波,銳氣非凡。
陳婠一身緋衣束身,蜂腰玉頸,髮髻綰成結簪定,沒有任何配飾,卻帶著如春陽般的清新柔麗,雖非艷光,但勝卻週遭無數。
自信地一笑,陳婠揚起手中小金鞭,「臣妾願與陛下比試一二。」
「哦?」封禛策馬與她在原地周旋,兩馬八蹄團團作圈,「若婠婠輸了呢?」
「若臣妾輸了,任憑陛下處置,若臣妾贏了,陛下要答應日後出巡,必要帶著臣妾一起,不得食言。」
封禛意氣風發,驅馬出列,「今日,中為愛卿為證,朕便先和婉惠妃比試一場。」
若一個男人只將女子當成金絲雀般養著,只能算作寵。
若願和她平起平坐,不分高低,放眼天下,才能稱作情。
如今皇上和婉惠妃比試射術,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這還是本朝頭一遭,皇帝和妃子同場比試,也不禁令人開眼。
陳棠看著妹妹如今萬千寵愛集一身,甚是欣慰。
幼時在自己羽翼下遮風避雨的小女兒,終於變成了高高在上的鳳凰,向示人昭示著無與倫比的美麗羽毛。
陣列排開之後,群臣策馬緊隨其後。
陳婠身形靈動,好不怯場,身後的彎弓是封禛特地打造的精緻型號,比尋常男子用的要小一些,但絲毫不影響靈活。
一進場中,陳婠便瞄準了一隻梅花鹿,她的目的並不在射獵,而是擊中它的前腿便是。
所以始終在尋找一個合適的角度。
而那廂,封禛的馬漸漸與她拉開距離,他要尋找的獵物,是兇猛的野獸。
人群分散,迎風獵獵。
陳棠正關注著妹妹的動向,冷不防被人從側面撞了一下。
一回頭,意外地瞧見了一身杏色的溫淑妃。
他將頭低了低,握住韁繩打算避開,溫淑妃卻輕聲道,「當日在城外給你的字條,將軍可有收到?」
陳棠心中一痛,搖搖頭,「微臣並沒見過任何字條。」
溫淑妃面色一暗,杏眼含情,「今夜夜宴時分,竹舍廂房,望將軍信守約定。」
說完,她不等回答,便已然策馬奔進了樹林。
陳棠一顆心被她攪得七零八落,情慾便如罌粟,但陳棠斷然告訴自己,今夜,絕不能去。

第58章 盛衰恩寵怎心甘

緋色身影在林間輕盈穿梭,陳婠追了許久,終於趕上了一隻落單的梅花鹿。
她輕吁一聲,緩緩策住韁繩,青鬃馬聽話地隨她指令。
溫靜的臉容上帶著一層淺淡的笑意,她微微偏頭,箭心瞄準獵物。
便在此時,從旁樹林中一道杏色嬌影疾馳而來,陳婠還沒反應過來,她已然一箭射出,正中梅花鹿的脖頸要害!
獵物應聲倒地,四蹄抽搐著,不一會兒便氣絕當下。
陳婠臉色並不好看,冷眼望過去,只見溫淑妃艷色容光,驕傲地揚起臉兒,似是示威一般,「婉惠妃這般下去,定然是要輸的。」
林中樹草繁盛,落英繽紛。
陳婠調轉馬頭,與溫淑妃成對面而立之勢,隔了大約丈餘的距離。
素淨的小臉兒上露出一絲清淺的笑意,而後緩緩搭弓上弦,「想要分勝負還早。」
溫淑妃見她拉起弓對準自己,不由地四下一顧,竟是無人,不禁眉心一跳。
「淑妃說這可是緣分?咱們第一次見面就在此地,當日是你開弓對著本宮。」陳婠手中的弓越拉越彎,張如滿月。
那一次,險些要了陳婠的命。
溫淑妃往旁邊挪了一步,陳婠的箭心便跟著移動,始終瞄在她身上。
「本宮自幼學習騎射,」溫淑妃雖心中發虛,但是嘴上卻不服輸,「若婉惠妃當真想比試一二,便光明正大,趁無人之機算什麼高明。」
她的話音未落,陳婠眼波一沉,手中利箭離弦,冷刃帶風,嗖地一聲直射而去!
只是瞬息,塵埃落定。
那支箭擦過溫淑妃的鬢髮,正中身後的一隻小鹿蹄子。
鬢邊的薔薇花飄然委地,碎成片。
而此時,溫淑妃渾身已是冷汗如流,手腳冰涼。
「婠婠好箭術,此次,倒是朕略輸一籌了。」為首之人俊挺不凡,容顏冰清,正是皇上。
他策馬徐行,輕輕擊掌讚許。
目光投過來,清清栩栩,散在霞光中。
樹叢外,馬蹄紛沓而至,皆是戎裝甲冑的兒郎們緊隨其後。
瑞王、陳棠等人都在隊列中央,而洛嬪亦在皇上左面,目光明銳,一身短打裝扮,頗有英氣。
陳婠握住弓箭,在馬上福了福身,「如此,陛下可是願賭服輸?」
唇畔一抹溫潤的笑意,昭示著他此刻的好心情,「天子一諾,重於千金,必當履行。」
兩人相視一笑,此一刻胸中磊落,再無其他,彷彿有深深的默契一般。
殊不知,她這一笑,封禛覺得已經過了兩世一樣漫長。
溫淑妃悄然退至一旁,她看向皇上,只換來一個忽略的眼神,再無其他。
婉惠妃已經下馬,抱起那只受傷的小鹿正在交待著什麼,就見寧春過去,幾人在一處忙碌。
她鼓起勇氣,驅馬過去,「去年此地,您說日後要和臣妾比試箭術,陛下可還記得?」
封禛笑意收住,「今日朕累了,不如淑妃和朕身邊箭術最好的定遠將軍比試一番。」
沒想到皇上突然將陳棠推了出來。
陳婠抱住小鹿的手一頓,回頭望過去。
卻見陳棠微微拱手,辭讓道,「微臣不敢在淑妃娘娘面前現拙,還請陛下另擇高明。」
陳婠收回眸光,總算安了心。
大哥到底是以大局為重,並未讓她失望。
這一番推辭,到最後仍是溫淑妃自己解了圍,說是日頭曬著,要回去歇息,才算轉圜。
「婠婠過來。」封禛在原地衝她輕聲喚了一句。
今日的封禛,似乎格外的溫柔。
他本就生的英俊秀雅,如玉樹芝蘭,若非如此,陳婠上一世也不會一見之下驚為天人,非東宮不入。
身份地位如是,但他的俊美,才是俘獲芳心的根本。
如今重活一次,她始終避他怕他疏遠他,一顆心從沒將他放在上頭,甚至這一年多的時光,共枕同眠,她竟然沒有仔細看過他的樣子。
見她片刻的走神,封禛好耐性,悠然走過來,伸出手臂,「上來,陪朕一起。」
陳婠看見大哥投來嘉許的目光,心下一陣暖意。
便也不矯情,逕直握住,封禛用力一提,她便飛燕似得穩坐在身前,一時親密無間。
一雙手臂自然地環過腰,握住韁繩,封禛用力一夾馬腹,汗血馬馴服有素,奔跑的速度亦是剛好。
整個人都被他籠罩在懷裡,竟有種別樣的安心。
從前,他們再親密不過是床笫歡好,在其餘場合,便是相敬如賓,再到後來相敬如冰。
可現在,封禛的性情似乎變了許多,毫不吝嗇的彰顯著對她的寵愛。
而這份寵愛,卻又讓陳婠忍不住猜忌,猜忌他到底所圖為何…
「來,握住這裡。」封禛拉開弓,指導著她的動作,「手的位置太靠上,射箭時便不容易著力,靶心不准。」
陳婠被他耐心地徐徐教導,側頭正對上他認真的面容,見她看過來,封禛給了一記眼神,「莫要分心,獵物警覺,射獵者必須全神貫注,方能一擊中地。」
陳婠這才端正了心思,按照他的指引,搭上羽箭。
果然,這姿勢十分順手,即便在顛簸的馬背上,亦不會傾斜歪倒。
封禛包住她的手,定了方向,「保持住,朕要那只白冠長尾雉。」
男人的弓箭勁力十足,陳婠手臂有些微微發脹,她輕輕呼氣,手上一鬆。
竟然準確無誤地射中獵物。
封禛扶在她腰間的手褒獎地收了收,「孺子可教。」
「陛下方才為何要故意輸給臣妾?」
寧春跟在後面拾撿涉獵果實,封禛悠然抱著美人瀟灑奔走。
他許久才道,「朕這一輩子都不允許輸,但面對自己的女人,朕並不想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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酣暢淋漓的狩獵,一直持續到日暮,君臣盡歡。
晚間,並無盛大的晚宴,有意給各位難得聚在一起的臣相們一個自由走動相交的機緣。
自是各自攀談,相約林間篝火啖肉飲酒,快意非凡。
皇上在欒川閣後院設了個小宴,的確是小,因為只有四人。
陳婠奔波了一日,腹中飢腸轆轆,坐在皇上身邊也顧不得虛與委蛇,慢條斯理地用著飯食。
對面瑞王一派灑脫,自斟自飲。
幾人都換上了常服,今日奇怪,皇上欽點了沈青桑,從布菜到斟酒,只讓她一個人伺候。
「青桑姑姑辛苦,本王敬你一杯。」瑞王飲了不少,面色微微酡紅。
沈青桑木著一張臉,「多謝瑞王美意,奴婢不會飲酒。」
瑞王輕笑,放下酒杯,又拿了一塊酥心糕,「既然不會飲酒,總可以吃糕的。」
沈青桑耐著性子,「奴婢不餓,不食甜食。」
陳婠眼波在二人身上流連幾番,再愚鈍,也看出了不同尋常。
她想開口,封禛卻先一步將她手握住,附在耳畔道,「由他們自己去吧。」
瑞王不疾不徐,似乎早已料到她的表現,伸手將身旁木凳拉開,「無妨,青桑姑姑既然不喝酒吃糕,那便坐在這裡陪著本王吃。」
素來只聞瑞王爺花名在外,陳婠還是頭一遭見他如此行徑,不禁暗自咋舌。
果然是有一套手段的。
不論如何,此時此地,沈青桑是沒有理由拒絕瑞王的意願,何況她是皇上安排過來的,即便再大膽,一個忤逆君主的罪名她擔不起。
陳婠才喝了幾口鯽魚羹,便被封禛強行拿開,「朕和婉惠妃膳畢,到花園中消一消食氣。」
繞過殿後,陳婠小聲抗議,「臣妾還餓著的。」
封禛一笑,「無妨,咱們換個地方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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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獵獵,熊熊燃燒。
肉炙美酒,為沙場將士最愛。
武官素來不拘小節,打心裡頭瞧不起文士那酸腐文縐縐的做派,如今把酒暢飲,免不了一番豪言壯語,海闊天空。
許多衛尉皆是跟著陳棠去過天河城的舊部下,情誼甚篤。
推杯換盞間,不覺有幾分酣暢。
接過敬來的酒,陳棠皆是來者不拒,也記不得是誰遞過來的。
溫顏的幾次邀約,陳棠雖然心中苦悶,但畢竟權衡大局,卻不會做出那樣荒唐的事情。
既然米已成炊,木已成舟,那份情感只能深埋心中,不見天日。
月上中天,將手上的夜光杯一飲而盡,他悠悠起身,辭別眾人獨自往寢捨走去。
豈料半路上,卻被一個士兵模樣的內侍叫住了,說是皇上有急事在臨華台召見。
陳棠酒意微醺,便不曾多想,又問為何不在欒川閣召見?
那士兵便答,實屬私密,陛下刻意換了地方。
這一說,陳棠便想到皇上早先和自己提過的,有意向西北分派重兵,兩年之內攻下烏蒙大部的宏圖偉略。
登時清醒了幾分,遂加快腳步往臨華台去。
四下安靜,引他入內之後,人便消失無蹤。
陳棠推門,但見上座有人,燈燭昏暗瞧不清楚。
「微臣拜見陛下,不知深夜急詔所為何事?」
靜了片刻,竟是一道柔媚的女聲響起來,「陳將軍。」
陳棠猛地抬頭,溫淑妃悠然下榻,緩緩而來。
一身絲質薄紗長裙委地,如月中仙。
他心知上了溫顏的當,登時便抬步往外走,誰知一推,門竟是從外面鎖上。
而此時,背上一具柔軟的身子輕輕覆了上來,抱住他的腰,「陳將軍真是絕情,竟然絲毫不念舊日恩情,本宮三番四次約您,迫不得已才用此手段,陳將軍不會怪我吧?」
那一瞬間,血氣上湧。
陳棠強迫自己保持鎮定,用力扳開她的手,猛地一推。
「請淑妃娘娘自重,微臣雖從前有仰慕之意,但君臣倫常絕不會違背,」陳棠態度堅決,「盡快將門打開,不致釀成欺君之禍!」
溫淑妃眼中厲色漸濃,轉而變成媚色無邊,「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將軍當真就沒有一絲動心?」
陳棠覺得週身越來越熱,彷彿置身火海炙烤,頭也跟著暈了起來。
他晃了晃身子,扶門站定,眼前女子的臉越發嬌媚,纏繞上來。
溫淑妃看到他的變化,滿意地一笑,近身過來,柔若無骨地貼近他懷中,「陳將軍莫要掙扎了,你對我有情,你心中不願抗拒…為何不能遵守本心呢?況且,這曼陀羅花米分的烈性,你是敵不過的。」
陳棠心中一緊,瀕臨爆發的慾望和僅餘的理智強烈交戰,而溫顏身上陣陣馨香彷彿最濃香的酒,引誘著他。
「你竟然在酒裡下藥…」陳棠緊緊貼在門柱上,手腳虛軟顫抖。
溫淑妃已經伸手打開他的外衫,「我只要一次便足夠了,陳將軍,我心裡也是有你的。」

第59章 鏡花水月空枉然

觸碰到他滾燙胸膛時,是男子精壯的身軀。
溫淑妃雖然已經人事,但皇上後來幾乎再不曾碰過自己。
她忽然停下了動作,抬頭去看陳棠的眼。
這個男人很多年前就對自己心有傾慕,但那時心高氣傲,怎會看得起他一屆小小的校尉?
稜角分明的面龐,剛毅的線條,陳棠的確是極優秀的男人。
只可惜,他們終究不是一路人。
若非心頭妒火難平,恨陳婠爭寵獨佔、天子薄情,逼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可現如今,走到這一步,已經沒有退路了。
溫淑妃自嘲地笑了笑,轉而將自己肩頭的薄紗輕輕一散,露出大片雪白,「陳將軍,今夜即成全了你,也成全了我,這筆交易咱們兩不相欠。」
曼陀羅花乃西域奇花,無藥可解,是她費好大力氣托哥哥暗自送入宮中的。
躁動的糾纏中,兩人皆已衣衫半褪。
溫淑妃踮起腳尖,重重印上他的唇。
那一刻,陳棠腦中如大片白光炸開,幾乎要失了心智。
他猛地按住她的腰,轉身將她抵在牆壁上,更加深重的探入。
溫淑妃承受著猛烈的攻佔,第一次知道男子的索取竟然會如此…
原來,在皇上那裡,自己從來都不算真正的女人!
想到這裡,僅餘的一絲愧疚之意,也消失無蹤。
她如蛇般靈活的身子抱住他,貼合的再無縫隙。
可就在深深情動之時,溫淑妃卻突然被一股大力猛地推開,這一推彷彿用盡了男人全部力氣。
徑直將她推倒摔在粗糲的地面上!
一雙赤紅如血的雙目望過來,陳棠的嘴角因為痛苦已經咬出了血,順著堅毅的下頜流了下來,「今日,微臣便是毒火攻心,死在這裡,也絕不妥協…」
溫淑妃摀住擦破皮的胳膊,她從沒有受過如此對待,更何況是一直纏在自己身後的陳棠!
「為什麼…」她撐起身子,神情幾近崩潰,「你不是口口聲聲我愛慕我?甚至為了我,連妻室也不娶!但要你碰我一下,你卻寧願死也不做!天下的男人皆是如此口是心非…你也是…陛下也是…」
她不死心,撲過去纏住。
這一夜,是她費盡心思才籌謀好的,等到回宮之後,就再無轉圜之機了!
僵持片刻,她死死抱住不鬆手。
許久,見陳棠毫無動靜,溫淑妃一抬頭,竟見他不知何時抽出了一把三寸長的小金刀,刀尖狠狠插在左臂上,翻起皮肉血淋淋。
尖叫一聲,她往後退開了幾步,心中更大的恥辱卻翻湧上來。
尖銳的疼痛,緩解了陳棠焚身的慾念,他的眼光漸漸清明,「今夜淑妃娘娘約微臣出來也好,從今以後,微臣會將前事種種全部忘記。從前若有冒犯之處,請娘娘您大人有大量,再不必掛心。」
句句誅心!
說話間,陳棠顫抖著手伸入懷中。
那是一隻拼接完好的玉簪。
溫淑妃只覺得心頭上想被什麼重重擊打了一下,尖銳地疼了起來。
「這是入宮前你送給本宮的東西…」她聲音不穩,那是她棄如敝履的物件兒,若非羞辱陳婠,她甚至不會多看一眼!
陳棠帶血的唇角,揚起一抹弧度,然後用力一甩,玉簪打在牆壁上,又落下地,這一次,摔了米分碎,便是能工巧匠,也再粘不完整。
他緩步走進,一件一件撿起地上的衣服,「今後你我恩斷情絕,形同陌路。」
溫淑妃抱著光裸的身子,蜷縮在地上,一言不發。
陳棠蹲下來,隨著刀割血肉的疼痛和流血,身體裡曼陀羅花的藥性似乎也漸漸減弱。
他沉默地將衣裳裹在溫淑妃身上,然後毅然轉身,一腳便將木門踢碎。
待溫淑妃再抬起頭時,空蕩的室內,除了散亂的碎片和衣角,竟然什麼都沒有了…
失敗了,就連她一直認為會永遠跟在自己身後的陳棠,也終於放棄了。
霜靈偷偷跑進來時,就見月光下,自家娘娘裹著衣衫坐在地上。
鬢髮散亂,毫無平日裡的從容艷麗。
「外面可有人來過?」她帶著濃重的鼻音,目光有些呆滯的看向窗外的月。
霜靈搖搖頭,趕忙扶著起來,替她整理好衣衫。
溫淑妃彷彿被抽去了靈魂,任由霜靈扶著從後門小徑,走回了寢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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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林獵場小住了月餘,陳婠的騎射之術日漸精進,整日不用面對後宮裡的勾心鬥角,頗有幾分樂不思歸的意味。
但奇怪的是,自從在那日和自己針鋒相對之後,溫淑妃一直稱病幽居在寢殿中,鮮少露面。
偶然皇上設宴,就連洛嬪也出席的,卻不獨獨見溫淑妃。
據她貼身婢子霜靈說,自家娘娘水土不服感染風寒,不能侍奉陛下。
皇上倒也不曾虧待她,宣了隨行的太醫替她診治。
更令陳婠奇怪的,是大哥的異常。
御駕啟程回京的前一日,西林獵場舉行了規模宏大的賽馬。
皇上與她坐在獵煙台上,身後華蓋遮陽,悠然地觀賞場中賽馬。
而大哥身為九營統領,自然在列領頭。
賽馬激烈壯觀,熱血沸騰,但不知何人的馬突然失控,將原本跑在前面的陳棠重重撞擊,當下便滾落在地。
獵煙台上,陳婠猛地站起來,卻見大哥撐著身子重新站起,那縱馬的士兵跪在地上,大哥並未多言,說些什麼陳婠聽不清楚。
而後他揮揮手,重新上馬,示意比試繼續。
但大哥始終摀住左臂,面色有一絲隱忍的痛苦。
她看的分明,墜馬時,大哥摔傷的應該是右腿,左臂只是牽扯了一下,對於慣於習武的大哥來說,根本無足掛齒。
但那痛苦的神情,是裝不出來。
晚間陳婠本已經卸了妝容,拆了釵環飾品,不料岫玉過來傳話,說是陛下在書房召見。
待她簡單地收拾一番過去時,卻意外地見到大哥也在。
案頭和書架上堆著厚厚的折子,即便是遠在滄州,朝政上封禛絕不會有絲毫的放鬆,身雖不在明堂,卻運籌帷幄千里之外。
他刻意留懿太后在宮中,看似縱容,實則已然將長線拋出,引蛇出洞,只待日後時機成熟,收網殆盡。
欲要取之,必先縱之,封禛深諳此道。
放下手中書卷,封禛擺手示意她近前來。
「你替朕勸一勸你大哥,」封禛淡著臉,抬眼掃過靜立在原地不動的陳棠。
不明就裡地看向大哥,只見他目光沉沉,顯然心意已決,「微臣對天河城地勢民情熟悉,朝中沒有比微臣更合適的人選。」
「好好的富貴京都留不住你,年紀不小,仍是獨身一人無妻無妾,教朕如何捨得將最親信的愛將送到西北去。」
陳棠始終半弓著身子,「望陛下成全。」
封禛沉默,他本是要將陳棠放在身邊留做心腹,晉陞內廷衛尉總領指揮使的詔書都已經擬好,回京便要宣召,哪裡想到他竟忽然間鐵了心要去西北。
西北的確要塞險峻,為防禦重地,但他如今正是招賢納士的時候,一顆好棋不想放得太遠。
「看來你心意已決,」封禛將折子扔到一旁,「朕最瞭解你的心性,認定了便不會更改,朕也正是看重你這一點。」
陳婠雖不知道大哥究竟為何,但憑她的直覺,此事絕非面上這樣單純。
「大哥若是遠赴西北,家中父母靠誰贍養?本宮在宮中侍奉,許久才能回去一見。」
陳棠早已想好了對策,「高堂康健,父親為國效力,母親身體安康,況且微臣並非一去不回,只是暫時替陛下緩解烏蒙之患。」他掀起眼簾,目光如炬。
那一眼,封禛忽然體解了他的良苦用意,轉念之後唇角微揚,漸漸澄明,「既然西北有定遠將軍青年俊才,鎮國將軍年事已高,常年駐守西北苦地,也是時候回京都享享清福了。」
封禛正有意要重整三軍,徹底破除懿太后的勢力牽制。本想將兵權制衡的局面放一放,但陳棠這一去,剛好造就了天時地利的契機。
出了欒川閣的殿門,梢頭一輪彎月高懸天幕,林間的夜風輕柔寂靜。
陳棠一身革綢錦袍迎風吹動,走下台階的腳步有些緩慢。
「不論大哥為何要走,」陳婠輕歎,「但好男兒志在四方,身為妹妹必當全力支持。」
陳棠點頭,「就要離開京城,日後你在宮中需得更為謹慎,雖然陛下如今對你寵愛有加,但萬事皆有變數。」末了又淡淡叮囑一句,「尤其是溫淑妃,盡量離她遠一些,越遠越好。你心思太過單純,敵不過那些女人。」
這一番話,陳婠登時便聽出了別樣的意味,她忽然伸手輕輕握住了大哥的左臂。
陳棠冷不防,疼地倒抽了一口氣,連忙避開。
「這是溫淑妃留下的吧。」她目光飄遠,「不過,只要大哥終於能夠放下,從前的一切都不再重要。」
陳棠看著妹妹素淨的小臉兒,不禁一陣愧疚心疼,自己長久以來的執念,險些將她至於險境…
他點頭,伸手輕輕地揉了揉陳婠的發頂,就像小時候那般。
也許,只有在宮外,他們兄妹二人才能暫時拋卻榮寵地位,毫無顧忌地交談傾心。
但今夕一過,陳婠仍做回她的深宮寵妃,陳棠遠赴邊關做他的定遠將軍。
廟堂之遠,遠在他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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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陽節前,御駕從滄州返京,婉惠妃不在的日子裡,後宮由懿太后操持,而選秀的帷幕正式拉開。
各地符合條件的已滿十五歲及笄少女,次第入京,先由儲秀宮接管,再由尚宮局的教導嬤嬤們進行初試,體貌特徵,高矮胖瘦,一層一層仔細甄選。
這一段時日裡,秀女們是沒有機會面聖的,不必驚動天子。

第60章 暗表情思悄無音

端陽節,乃是登高順天的好日子,宮中在清涼台設宴,亦是新帝登基的第一個重要節日。
天兒一入五月,暑氣漸來。
許久不見,這回宮的翌日,眾位妃嬪便都要往慈寧宮請安聽訓。
一入慈寧宮,見殿中擺設用度似乎煥然一新,紫金畫屏,婉香銷金。
再看懿太后一身暗梨花黃西番蓮刺繡宮裝,氣色甚好,更襯得人也年輕了許多。
想來皇上不在宮中的時日,懿太后過得很是順心。
聽聞她將趙氏族親安插在京都任職,除了趙尚儀的父親任宗正寺卿之外,其他文武職位都有趙家的外戚的影子。
更有甚者,懿太后還有意升中書令吳碩河補上丞相一職的空缺。
朝中誰人不只,那吳家是太后一手提拔起來的?況且吳家小女兒正值二八芳齡,早已列入懿太后的選秀花名冊,是頭幾個重視的。
懿太后的如意算盤打得好,以為皇上看不穿她的心思,或者,根本就認定了自己的兒子不敢對他的母后出手。
洛嬪著湖藍色宮裝,坐在最下面,來得早仍是脾性乖僻,不怎麼開口,懿太后見她翻不起風浪,索性不去管。
婉惠妃來得剛好,一身兒絞紗作襯的妃色霓裳,胸前一顆紫玉鑲金的墜子瑩瑩發亮,水靈靈的,樣式簡單卻可見設計針腳細膩,應是好材料手藝。
殊不知,沈青桑繡工冠絕六宮,陳婠的衣裳只要經她手過,便是凡品也能變得不俗。
「婉惠妃今日穿的艷。」懿太后不溫不火地瞧了她一眼。
「此次回來,闔宮百花齊放,臣妾便也穿點艷色好應一應景,若不然陛下又該說內務府不給毓秀宮分新衣。」陳婠說的溫溫和和,倒不是她改了心性,自從在西林獵場穿了回緋色的騎馬服之後,皇上便時常旁敲側擊,後來徑直就教尚衣局做了些新的宮裝。
雖然衣衫嬌艷,但她人淡溫潤,穿上去不似溫淑妃那樣扎眼,反而別有一番婉約清麗的氣韻。
懿太后不置一詞,倒是一旁站著侍奉的趙尚儀微微笑道,「是婉惠妃娘娘人好看,怎樣穿,陛下都愛看。」
這趙尚儀雖為女官,但因著在太后跟前侍候,自然有些特殊待遇,她不必像尚宮局裡的女官一樣,嚴格按照品階著藍、朱、赤、紫色制服。
就比如她今日,藕荷色的夏裝長裙,羅帶高束,襯出婀娜的身段。
說起來,這趙尚儀和陳婠皆是屬於一類的溫婉面相,但趙尚儀出身北方,身量比陳婠高了一些,溫婉中帶著幾分明慧聰敏,頗有主見。
而陳婠則是純粹的柔麗,只看她的樣貌,便覺得這女子當真是一絲心計也不會使的。
婉惠妃悠然落座,在右側最高處,隨口回了句,「趙尚儀在太后娘娘身邊當差,越來越會說話了。」
懿太后看了看時辰,「怎麼溫淑妃還沒來?」
陳婠道,「溫淑妃在滄州時感染風寒,身子不適,恐要來得晚些。」
「如此,便去傳話,教她在宮裡歇著便是,傳出去,還以為哀家故意難為她。」
話音才落,就見打殿門外來人。
芙蓉花的柳紗半袖裙,桃花妝艷光照人,正是溫淑妃。
她盈盈一拜,「臣妾來遲片刻,還請太后娘娘莫怪。這是臣妾從滄州帶回來的雪兔毛坯制的團扇,送給太后娘娘,夏日拿在手裡扇涼,柔軟吸汗,十分好用。」
霜靈捧著送上前,由趙尚儀下來替太后接過,懿太后點頭,「難為你有心,哀家收著了,身子病了該好好養著才是。」
「謝太后娘娘記掛,已經大好了。」溫淑妃款款落座,目光略過陳婠時,微微一頓。
腦海裡忽然卻閃過那夜陳棠決絕的臉容。
這才發現,她門兄妹二人的眉眼間十分相似。
不禁一時恍惚,然後低頭落座,並無交集。
「後日端陽節,昨兒哀家已經將賬冊教人送去毓秀宮中,婉惠妃可有所準備?」
陳婠放下茶盅,「尚衣局新制的夏用宮裝已經按照份例送往內務府,再往各宮分配。端陽節所用的五彩線、菖蒲、艾葉還有雄黃酒等物品,臣妾也已經擬好賬目,端陽節前就能發放到各宮去。唯有蘭草湯沐浴這一項,還是要請示陛下,是賜浴湯池,還是將藥草分給各宮自行安排。」
陳婠娓娓道來,卻條理清晰,三言兩語便將繁瑣的後宮事務梳理順了,是有些出乎懿太后的預料。
原以為她不過是個繡花枕頭,如今倒是小瞧她了。
辦事上頭,比從前的皇貴妃要乾脆利落不少。
「端陽節清涼台設宴,仍按照往年的用度開銷,不宜太過鋪張。」懿太后補充了一句。
陳婠福了身兒,「臣妾省得。」
「暹羅國使節前些天抵達京都,進獻了許多寶物,哀家給你們每人都留了些,圖個新鮮兒。端陽節宴會,聽聞陛下要召見暹羅使節。」
趙尚儀捧著玉盒,一位一位地送。
打開一瞧,是一枚寸高的烏瓷瓶。
暹羅國在蜀南郡十萬大山再向南,氣候炎熱潮濕,與中土截然不同。
陳婠從前在山海博物誌上看過記載,便知暹羅國信奉佛教,擅於燒瓷製香,尤其是烏瓷乃稀世珍品。
「暹羅國最盛名的正是烏瓷和瑞腦香,」趙尚儀輕聲介紹,「眾位娘娘們手中的,便是裝在烏瓷中的瑞腦,為夏日解暑驅蟲珍品,咱們中原是沒有的,一瓶市價千金難求。」
懿太后滿意地瞧了趙尚儀一眼,「你倒是博學。」
趙尚儀謙虛一笑,「奴婢從前在書上看過的,班門弄斧了。」
溫淑妃擺弄著瓷瓶,陳婠見那趙尚儀腹中才華不淺,漸漸顯山露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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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出巡日久,此次早朝整整上了四個時辰之久,皇上連午膳也沒有用。
陳婠心知他政務繁忙,特地到將要傍晚的時候才往正陽宮去。
若不是懿太后將任務壓在她頭上,自己決計不會在這樣的當口上來見皇上。
難得他這些天不入後宮,樂得清淨自在幾日。
寧春進去傳話,出來說請婉惠妃稍候片刻,陛下正在接見臣下,又搬了椅子來,陳婠推辭說站著展身兒,便不坐。
一盞茶的功夫,就見從偏殿側門兩名四品武官服的男子匆匆離去。
無意中看見側臉,陳婠登時明白了,大哥是聽了她的意見,將原騎射營的總校尉陸川舉薦給了陛下。
此人為人忠耿沉穩,更重要的是,他日後將會一心輔佐陛下,剷除懿太后勢力時,功勳卓著,後來更是升任大將軍,封異姓王。
而此時,陳婠不會知道,皇上接見陸川,不僅僅是因為大哥的舉薦,他本身已有前世記憶,能夠明辨忠奸。
過了片刻,陳婠剛要入內,卻見黑底繡金龍紋的長靴踏了出來。
封禛面容清清,一身淡紫色軟菱緞直襟長袍,風姿卓越。
「在殿中悶了一日,陪朕去御花園散散心。」他輕攬著陳婠的肩,一路往玉階下面走。
時晚霞偏西,池中荷花映日。
御花園中百花散香,十分清淨怡人。
陳婠是有任務而來,自然不如他隨性,「這是太后擬好的選秀名冊,教臣妾呈給陛下過目。」
封禛似乎對此事並不上心,「朕信的過你,不必看了。」
選秀?他心裡清楚,不過是選了那些女子背後的家世罷了,後宮如棋局,落子有定數,放的不合適,就全盤皆輸,放的合適了,江山穩固。
但封禛從心裡是排斥的,他自幼對女子不甚上心,更不會效仿前朝皇帝沉淫美色,荒廢朝政。
後宮裡放太多女人,平白多生事端。
他轉頭,正看見陳婠微微低垂的眉眼,在晚風裡柔柔軟軟的模樣,甚是惹人憐愛,「有婠婠陪著,給朕後宮三千也不要的。」
陳婠將名冊打開,「臣妾可當不得,陛下您還是瞧一瞧吧。」
封禛刻意忽略她毫不在意的神態,心頭微微一酸,夾著些許無奈。
他知道,陳婠如今不會計較他有多少女人,更不會因為他寵幸任何人而拈酸吃醋。
有時候,他甚至荒唐地想過,陳婠若仍和上一世那般爭寵奪位,那麼,自己定會將這所有都拱手予她。
只可惜,她已經不再需要這些。
封禛第一次覺得身為天子,竟然也有無法彌補的遺憾。
陳婠一抬頭,恰好撞進他懷中,鳳眸映著霞光覆蓋下來,毫無預兆的吻,便落在她的唇上。
涼絲絲的,卻十分溫柔。
「婠婠,做朕的皇后吧。」他含著櫻唇,雙手盤上她的腰。
陳婠不會明白,皇上為何忽然情動。
一聽見皇后二字,前世痛苦的回憶充斥而來,旖旎情致登時消散無蹤。
「臣妾無德,擔不起陛下的話。」她只當這是男人繾綣時的溫言愛語,算不得真。
如今,不論是家世還是子嗣,陳婠絕不符合一個母儀天下的皇后。
封禛捉住她不斷反抗的身子,「那便給朕生一個孩子。」
現下正在御花園中,外面宮人往來。
被旁人撞見皇上摟著婉惠妃大庭廣眾之下親密,不知道會在後宮中生出多少是非。
首先懿太后便是第一個難纏。
陳婠悶著臉兒不語,封禛還罷休,非要逼她親口承認。
曖昧糾纏中,忽聽假山後面有輕輕的響動。
皇上原本溫潤的臉色,登時沉下來,「何人大膽,還不速速出來。」
片刻之後,但見兩抹淺米分色的身影慢悠悠從假山後出來,深深低著頭,顯然是極害怕的。
她們穿著的,正是儲秀宮秀女的宮裝,就連髮飾也是一模一樣。
陳婠當即便瞭然。
皇上被偷窺了親密之事,心情不會好。
「哪宮的宮女,如此不守規矩,竟是鬧到朕的臉面上了。」
見龍顏大怒,兩人更是話都打顫,最後左邊那個秀女開口道,「一時貪玩,並非有意冒犯…求皇上原諒,再不敢有下次了。」
「回陛下,她們是儲秀宮的秀女。」陳婠適時提醒道。
封禛冷冷一笑,「如此正好,報上名來,日後不必再入宮了。」
一聽還沒參加殿選,就被打了回去,可是天大的笑話了。
其中那名膽大的秀女緩緩抬起頭,一雙秀目含著淚,「臣女名叫吳歌,求陛下網開一面,不要現在就趕出宮去,您若當真氣惱,便在殿選的時候再刺花打發也好…」
少女細聲細氣,桃花一樣的秀致容顏,教人眼前一亮。
在看見這女子面貌的那一瞬,陳婠略一恍惚,彷彿看到了從前的安陽公主。
吳歌,正是安陽公主的生母吳妃!
陳婠轉頭,見封禛的目光漸漸凝住,已然褪去了方纔的厲色。
他從前有三子一女,最疼愛的,便是小女兒安陽公主。
只可惜,她母親吳妃難產而亡,那時他在西巡,竟連最後一面也沒有見到。
後來,安陽公主自小養在陳皇后膝下,性格乖巧,最得自己寵愛。
雖然對吳妃稱不上情深,可到底是安陽的母妃,若說毫無情誼怎會可能?
但更多的,卻是深重的遺憾,總覺得有負於她。
如今,吳歌還是秀女,偏偏又出現在他的面前。
良久,兩位秀女惴惴不安中,抱著必死的決心,卻聽皇上一句,「念在你們初犯,下不為例吧。」
吳歌如蒙大赦,連忙謝恩離開,慌亂中竟是沒看清皇上的龍顏。
但方纔窺見他和那位妃子親近,回味起來,不禁俏臉發紅,快步走回了儲秀宮。
陳婠不會知道封禛心中所想,只以為他是看中了吳歌的嬌俏美麗。
吳歌正在花名冊的第一位,現下看來,不論是出於太后的壓力,還是皇上本身的意願,這吳歌定是會入選的。
封禛收回目光,再看陳婠已然恢復了淡然的神色,「夜風起了,陛下請回吧。」
「去毓秀宮,朕想吃你做的桂花粥了。」他去牽陳婠的手,卻碰到硬物。
低頭一瞧,陳婠將那選秀名冊塞在他手中,狡黠一笑,「如今沒有桂花,陛下還是回正陽宮看一看名冊才是要緊。臣妾還要去內務府一趟,端陽節的份例各宮都在等著。」
封禛微微蹙眉,「在你心裡,這些倒比朕還重要。」
陳婠無奈道,「當初是陛下非要臣妾管理後宮諸事,如今您倒反過來怪罪臣妾了。」
封禛見她伶牙俐齒,心頭教她撓的癢癢,卻又不得發作,只好由她去。

第61章 誣陷轉圜露鋒芒

展眼便到了端陽節宴會,五月初五,九毒之首,依照古訓這一日需要闔宮祭祀、放生。
各宮門前懸掛菖蒲、艾葉等驅邪祈福。
沈青桑先去慈寧宮和容琳姑姑交接事宜,而後奉婉惠妃之命,親自去了一趟,查看過賬目,備好的五彩線等事物已經提早分配到各宮,並無差錯。
沈青桑又多留個心眼兒,所用的活錦鯉也親眼過目,五彩斑斕放於活水網中,只待宴會完畢後由天子親手執行放生之舉。
端陽節當日,為一年中陽氣最盛的日子,是以一大早起,陳婠便已經沐浴完畢。
沈青桑過來回話時,她正坐在院前的露風台上就著暖風吹乾一頭濕漉漉的長髮。
微微抬起頭,就見她身形婉約,側頭將及腰的髮梳理柔順,青絲萬縷隨風纏纏繞繞,烏眉亮眼,極是好看。
沈青桑不禁暗暗思量,婉惠妃和她所見過的妃嬪都不一樣,或者說是反其道而行之。
從文昌帝開始,後宮裡的妃嬪哪個不是在天子面前盡一切可能展現姿妍,好博得注意。
偏偏婉惠妃是獨自在殿中時所展露的風情,倒比在皇上面前時多一些,一見到陛下,便將所有鋒芒收斂,隱藏的毫無蹤跡。
但正因為如此,她才可以時常吊起皇上的胃口,引得一而再再而三,所以,她看似文弱,實則心中聰明的很,懂得物極必反的道理。
但沈青桑仍是會錯了意,上一世陳婠還有心爭寵,如今她才不會再有那般愚蠢的心思,她是真的不在意那些所謂的恩寵了。
「太后娘娘鳳駕已經往清涼台去了。」沈青桑站在一旁候著,陳婠梳妝時一直是親自打理,除了以前讓安平服侍,鮮少讓其他婢子近身。
將五彩團線編成的繩結繫在腕上,再罩一身花軟緞的水荷半袖連臂裝,清新淡雅,又不失莊重體面。
髮髻上別一支五彩流珠釵,相得益彰。
端陽節以祭祀先人、祈福安康為主,不宜濃妝艷抹,這些規矩陳婠是知道的。
殿門外,梨花樹下,卻是一道修長玉立的身影候在原地。
陳婠緩步過去,「陛下何時來的?怎地也不知會臣妾一聲?」
封禛的確是在此地看了一會兒,而從他的方向,恰好能瞧見陳婠坐在台階上吹頭髮的地方。
那種悠然自得,隨意閒適的神情,是在他身旁從沒有過的,一時看的久了,不禁有些入神。
他伸手,輕柔地撫了撫垂在背上的柔滑髮絲,拈起一縷放在鼻端輕嗅,「用的什麼香?」
陳婠便道,「是皂角和艾葉熏的香。」
封禛便不再說話,牽著她上了鸞攆,只是一直握住她的手揉捏。
每每他如此動作時,必是心中有所計較。
一路往清涼台去的宮道旁,菖蒲艾葉清苦的香氣縈繞,往來婢子皆是駐足行禮,穿著素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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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懿太后早早兒便到了,身旁的趙尚儀今日又換了新裝,松花綠的宮裝十分應景。
因為是後宮宴會,也並無外臣在場,是以顯得隨性了幾分,說到底便是一眾妃嬪太妃們陪著太后祈福放生。
一席流水宴皆是素食,皇上坐在正中央,婉惠妃在右,溫淑妃在左。
陳婠只是自顧自地用膳,一旁的溫淑妃就顯得熱情了許多,時時替他斟了酒雄黃酒。
懿太后今兒心情不錯,皇上一回宮便准了她的調任令,不僅生了吳碩河為左丞相,更是將趙尚儀的父親從宗正寺卿升為宰相參事,及三品官位,可謂是大步高昇。
但皇上同時升任原兵部尚書梁言為右丞相,左右二丞相互制約平衡,但實則右丞相主管國家要事,手握實權。
而左丞相則多是天子旁詔,傳達天子聖意,位高權卻不重。
懿太后知道皇上的意思,但好在又將她們趙家族親委以重任,是以在吳碩河此事上便也妥協了一步,皆大歡喜。
「當年先帝在時,每每後宮設宴總是百花齊放,熱鬧的緊。如今皇上正值當年,後宮裡卻是太冷清了些,哀家都有些瞧不過眼了。」懿太后說這話,卻是拿眼去看婉惠妃。
陳婠沉住氣,全做聽不懂,仍是低頭喝了一口雄黃酒。
溫淑妃嬌艷一笑,「臣妾聽聞選秀的秀女已經入了儲秀宮,想來很快,六宮便要熱鬧起來了,到時候多些姐妹們一起侍奉皇上,太后娘娘也不怕無趣了。」
懿太后點頭,「仍是溫淑妃識大體,說起來,那個吳家的小女兒哀家見過,樣貌可人,性子乖巧,是難得的好女子,很合哀家眼緣。」
封禛冷冷清清地,也無多表示,但笑不語,卻轉頭看向陳婠,「雄黃酒可還喝的慣?」
「臣妾只喝得一口,便受不住了。」陳婠搪塞過去。
懿太后微微冷了臉色,「婉惠妃怎地也不勸著陛下些,多往後宮走動。」
據掖庭上記錄,皇上回宮以後沒有去後宮一次過夜,只是招幸了婉惠妃幾次。
遂怎麼看亦覺得這婉惠妃不合意,雖是樣貌清婉,狐媚功夫卻不簡單,也不知使著什麼手段迷了皇上。
陳婠委屈道,「太后娘娘教訓的是。」
懿太后擺擺手,「不說這些了,莫教人聽著像是哀家在為難你。」
封禛忽然道,「昨日梁丞相上奏,提及立後之事。朕心中思忖,他說的亦不無道理,國無後不安,朕也正有此意。」
懿太后斷然拒絕,「立後之說言之尚早,哀家看如今並沒合適的人選。」
一絲寒意閃過,試探過後,封禛已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不但要控制朝居,還要掌控整個後宮,野心昭然。
但立後一事,絕不會順遂了她的心意。
封禛冷冷一笑,慢條斯理地飲了一杯,吳家的小女兒,應該就是她心中最合適的人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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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宴完畢,一眾人便簇擁著太后往清涼台下的湖中走去。
內務府總管宗文華搬來早已備好的錦鯉,誰知當眾一打開蓋子,不由地面色一凝,臉色十分難看。
溫淑妃第一個從人群中探出來,登時握住嘴,「這錦鯉…怎麼都翻了白肚子?」
懿太后一聽,果然寒了臉色,宗文華連忙將負責看守的內侍們都招了過來問話。
放生的活物突然死亡,乃是後宮大忌,預示著不詳之意。
懿太后素來信奉,自然鳳顏大怒。
「婉惠妃在哪?」她提高了聲線,陳婠這才從旁邊走過來。
錦鯉翻肚,意味著什麼,她心裡清楚。
但沈青桑親自打理的事情,她信得過,何況內務府之人應該不會自掘牆角,弄出這事情來,宗文華也難逃其咎。
無意中看見溫淑妃一絲不經意的冷眼,陳婠登時便想了通透。
沈青桑回話隨口說道她出門時,碰見了溫淑妃宮裡的霜靈正往內務府進。
如此,最有可能做手腳的人,不言而喻。
「你當真是令哀家失望,枉負哀家對你的一番信任,一個小小的端陽節便弄成了這副樣子!」懿太后毫不留情面,陳婠一言不發,靜聽訓斥,一副逆來順受的委屈樣子。
「太后娘娘莫急,」待她發洩完畢,陳婠才幽幽開口,小心翼翼地道,「事雖如此,其中緣由到底是如何,現下自然無法查清,但臣妾有辦法補救。」
說著,沈青桑已然領著內務府的人往毓秀宮去。
原本要放生的時機,平白被延後了。
皇上在殿中召見暹羅使節,這會兒也踱了出來。
但見所有人守在原地,便問,「可是放生過了?」
懿太后冷著臉,陳婠便往他近前靠了靠,「是臣妾辦事不周,錦鯉不知怎地翻了肚子…」
封禛微一轉圜,寬慰地將她肩頭攬了下,「朕還當是如何了,再換一些便是,怎還惹得母后動氣。」
溫淑妃在旁唯恐天下不亂地添了句,「宮中用的錦鯉不多,都捉來了用,一時半刻只怕難以找到。」
誰知話音剛落,沈青桑等人已經抬了木桶過來,她微微拿袖子擦拭了額頭的汗,「回稟婉惠妃,奴婢將東西拿來了。」
蓋子一開,但見水中金色流轉,水靈靈的魚兒轉著尾巴游動,鮮活極了。
陳婠這才道,「此錦鯉是臣妾在宮中閒時養著頑的,數量雖少,但如今能派上用場,還請太后娘娘原諒。」
懿太后端著臉色不放,但也不好再發怒,「那便趕緊吧,別誤了時辰。」
陳婠與沈青桑會心一笑,不多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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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生完畢,聽得皇上吩咐寧春去宣大學士入宮,這一問才知,暹羅使節竟然不懂中土語言,交流上面十分吃力。
帶來的書簡亦是暹羅文字,今日休朝,還要出宮去請大學士來譯。
陳婠從前在家中時,授課的老師曾給過她山海博物誌一書,上面有一些簡單的暹羅文字釋義,當時好奇心重,便一心鑽研,後來便能粗通暹羅文字用意,簡單的交流應是不成問題。
這邊她正想著,懿太后身旁的趙尚儀卻突然輕聲開口,「若陛下不嫌棄,便讓奴婢一試。」
封禛抬眸,這才將目光投到她身上。
只見趙尚儀如清風淡雅,面容落落大方,微微頷首,「奴婢曾學過些小國文字,最擅長的便是暹羅語,此刻去請大學士來,出入宮時辰要許久,只怕怠慢了使節。」
目光中帶有一絲嘉許的神色,封禛再次確認,「趙尚儀所言屬實?」
她盈盈一拜,「奴婢願為陛下分憂解難。」
「如此,即刻便隨朕來吧。」
趙尚儀緩步跟在皇上身旁,謹言慎行。
晚間得到消息,說是皇上留了趙尚儀在身旁,要宴請暹羅使節,共商國事。
懿太后很是滿意,她這個侄女才華橫溢,是該到了金子發光的時候。
而趙尚儀陪著陛下接見暹羅使節的消息,很快就傳遍了後宮,身為一屆女官,這是何其大的殊榮?
可見陛下對她的重用。
端陽節當日,禁床笫交歡,所以皇上沒有來後宮,而趙尚儀在正陽宮替陛下翻譯文獻書簡,一夜未歸。

第62章 明爭暗奪雲雨情

今日一下早朝,皇上便去了慈寧宮。
殿中擺了許多綠葉植物,散著清涼的水氣,身後婢子手執蒲扇,輕輕扇著風。
「暹羅進貢的紫葉茶,解暑消渴,哀家喜歡這味道。」懿太后泡了兩盅茶,分一杯給皇上。
皇上身著鴨卵青色常服,閒適清雅,啜了口茶,「此次暹羅國誠意十足,國王進獻的貢品,正在源源不斷往京都運輸,暹羅郡王世子不久亦會親自入宮覲見,結兩國百年交好。」
暹羅主動示好邦交,於本朝亦是大有助益,若此次安排得當,便能穩固蜀南郡的時局,不費一兵一卒,何樂而不為?
懿太后點頭稱是,但心中卻不見得和皇上同心同德。
趙尚儀乖順地立在一旁,替懿太后垂著背,安靜地聆聽。
封禛往下座掃了一眼,婉惠妃捧著茶盅,似乎對上面的花紋很感興趣,凝眸看著,絲毫沒有將他的話聽在耳中。
「既然母后也認為如此,那朕便決定將選秀之期往後推延,等接待完暹羅入京之事,再做安排。畢竟兩國邦交為大,那些秀女便暫居儲秀宮,正好學學規矩。」
懿太后聞言臉色漸漸變了,「選秀不費多大功夫,按慣例去辦便是,皇上總能空出一日吧。」
封禛微微一笑,「一心焉能二用,選秀關乎國體,切不能草率。」
懿太后還想反駁,封禛已然收住笑意,眸光不怒自威,含了一分懾人的沉靜,「朕心意已決,此事不再更改。」
這一道目光,在不經意之間顯露,透出身為帝王應有的肅殺決然,這才是執掌生殺大權的天子。
而這一發現,讓懿太后心中更是忐忑,她必須盡快實現自己對於皇權的把控。
最直接的方法,便是掌控皇上的後宮。
身為母親,她無疑是愛自己的兒子,只是這種與生俱來的母愛,在皇權面前絕不會再是平淡純粹,她想要自己的兒子朝著安排好的方向前行,朝著她認為對的方向去做。
最好,要能在自己的掌控範圍之內。最好,要和她趙氏一族血脈相融,永不分開。
「那就依皇上的意願。」懿太后終於妥協,她知道,不能將皇上逼得太緊,否則物極必反。
坐在一旁的婉惠妃似乎才從神遊天外的遐思中回過神來,她微微頷首,「臣妾聽憑陛下、太后娘娘安排,並無異議。」
兩人目光相觸,陳婠只是輕輕掠過,了無痕跡,選秀與她根本無從掛心。
這般忽視的情緒,令封禛的心中生出些許煩悶,他去看她,她便只是握著袖子心不在焉,後來更是連眼神也沒有一個。
「朕今日來,還想向母后討一個人要去,」封禛說話時,眼眸含笑,卻是看向身後的趙尚儀。
趙尚儀心弦一動,仍是保持著謹慎恭敬的姿態,卻忍不住輕瞥了一眼過去。
眼波柔柔緩緩,如清泉流淌。
懿太后故意裝作不知,「哀家這裡還能有什麼皇上看上的?」
「趙尚儀近來翻譯書籍,替朕分憂解難,行事穩重,很得朕心。若母后這裡不缺人手,朕便將趙尚儀調任至正陽宮當值,她亦不必在兩宮之間奔忙辛苦。」
話中嘉許的意味,已然明顯的很。
懿太后牽了趙尚儀的手過來,「這丫頭哀家原是捨不得的,但既然能替皇上分憂,亦是她的福分。」
封禛看向趙尚儀,她臉色微微紅暈,福身謝恩,「奴婢自會盡力而為,不辜負陛下一片看重。」
「婉惠妃對正陽宮御書房最是熟悉,」封禛話鋒一轉,「趙尚儀一會跟隨婉惠妃一道去正陽宮交接一下便是。」
陳婠悠然起身,「如此,臣妾便帶趙尚儀先走一步。」
這一番話說的已然有些絕情,分明是有了新人就要冷落舊人的意味。
任誰聽了都不禁揣測懷疑,難不成這獨佔恩寵的婉惠妃已然有了失寵的徵兆?
再看趙尚儀清婉的樣貌,更是印證了皇上挑選女子的眼光。
自始至終,陳婠都不曾有任何不悅的表示,或者說,心如止水,絲毫不起漣漪。
只要不觸動她們陳家的利益,皇上愛寵幸誰,與她而言沒有任何區別。
若再像上一世那般愚蠢的可憐,才是枉費重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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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書房內,趙尚儀手腳很是勤快,陳婠慢條斯理地給她陳列皇上讀書閱卷時的習慣。
譬如博物旁書之類的卷冊要放在左面中間層,方便疲憊時解一解鬱悶。
而奏折都是由寧春打理,她只需按照時間順序歸為在右側書架上頭,不可亂放。
趙尚儀雖然表面上恭敬地聽著,實則心下並不完全認同陳婠的意思。
甚至,她心裡始終是憋著一口氣的,以自己對陳婠的觀察,那女子除了溫婉柔弱之外,幾乎毫無用處,一輩子也只配做個花瓶罷了。
「陛下喜歡在左邊執筆,奴婢看他總是從右面沾墨十分不便,便想著移動一下。」趙尚儀整理著筆墨紙硯,故意將從前的位置打亂重新擺放。
陳婠只是極淺一笑道,「但願陛下下次批閱時,不會將墨點弄髒了奏章。」
趙尚儀頓了頓,不置一詞。
陳婠見她十分有主見,雖得了皇上的令,卻並未表現的十分張揚,仍知道收斂有度,可見涵養之深。
至少那份沉靜不驚的氣度,絕非尋常女子可有的。
最後書架下面,是暹羅進獻的文策典籍,皆是以暹羅文字書寫而成的。
陳婠定睛看了看,隨口道,「史書列傳應當和民間風俗傳說分開陳列會比較好一些,還有暹羅醫典,壓在下面倒有些埋沒了。」
趙尚儀一驚,猛地抬頭望著她。
她心中疑惑之語,已然有人替她問了出來。
「朕不知,婉惠妃竟也通曉暹羅文字。」
這女子,就連這些也瞞的緊,分明就是要撇開一切和自己的關係,撇的越遠越好,甚至不惜將旁的女人推給他!
封禛的聲音冷然在身後響起,陳婠一回頭,險些碰上他的胸膛。
遂退開了些,垂首道,「粗通一些,不登大雅。」
「婉惠妃當真令朕刮目相看,」他輕輕抬起陳婠的下巴,「既然你如此不願和朕交心,那麼便回毓秀宮去吧,這裡交給趙尚儀就好。」
陳婠淡淡一笑,眸中清明不夾塵垢,「以趙尚儀的才智,無需臣妾多言便能領悟。」
這話裡,是有幾分真心的。
但聽在封禛耳朵裡,卻要多刺耳有多刺耳。
婉惠妃離開後不久,封禛已經開始批閱奏折。
趙尚儀安靜地退到一旁,跪坐在下面的書案前,素手執筆,著手翻譯書卷。
暹羅國帶來的文卷海量,她才抄閱了兩本,而且只是粗稿,還需和大學士討教商量,才能得出最恰當的譯本。
她微微抬眼,見皇上玉面冷眼,就連批閱奏折的專注模樣,也是極俊秀的。
不禁心弦一陣撥動。
回想起太后的教導,想起了皇上最喜歡看女子執筆書寫的那份溫婉書卷氣。
遂定了定神,端出極其秀雅的姿態,靜靜陪在一旁。
而封禛從手中卷冊裡抬起眼,見那女子一舉一動婉約秀致,可滿眼滿心,卻是另一段婀娜身影。
一想到她逍遙自在、樂得清靜的樣子,便不由地將書握緊了幾分。
只是時機未到,必須要先將她推下風口浪尖,才是最穩妥的計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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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自從趙尚儀去了正陽宮當值,陳婠便難得脫身兒。
可還沒清淨一日,她便發覺封禛又換了新方法來折騰她。
魏太醫從每三日一次的診脈,變成了每日晨昏兩次,而且魏太醫並非獨自過來,而是帶了兩名經驗豐富的女醫官。
先是一番診脈,然後兩名女醫便將她渾身都檢查了個遍,尤其是下腹,更是仔細…
按壓觸碰,問的極是仔細。
陳婠一問因由,才知道是皇上授意,特意來替她調養身子。
然後,便開了藥補的方子,監督她按時服用。
如此這般,折騰了許多天,直到陳婠月事完了後幾日,皇上便準時在晚膳後來到毓秀宮。
外面風傳婉惠妃失寵,封禛日久沒見她,竟是臉色更紅潤了幾分。
「婉惠妃倒是清淨自在。」他不無怨氣。
「什麼風將陛下吹來了?臣妾已經用膳完畢,將要就寢,陛下請回吧。」陳婠今兒又被一番「上刑」,不僅要檢查身子,行按摩針灸之術,還要配合著喝藥熏香,這會子只想趕緊上榻安眠。
封禛見她非但沒有任何想念的意思,更是下了逐客令,遂一把將她抱起,心裡憋著火正無處可發。
揮手將帷幔打落,沈青桑自然知道下面該發生什麼,只是陛下今日並未翻牌子,按道理來講不入後宮。
「這些天身子調理的可還好?」他伸手便學著醫官的手法按壓上去,惹得陳婠一聲呼痛,「陛下哪裡學來的歪法子?」
他靠過來,將她臉兒扳起,「朕還學了很多易於受孕的招式,這就給你施展一二。」
陳婠半推半就,無奈非常,只盼他趕緊事畢。
他只是俯在耳畔輕聲道,「朕還請魏太醫算過了,這幾天是婠婠你最適合受孕的日子…」
陳婠臉色一紅,「陛下好沒正形的,這些也好問旁人?」
「要尊重醫理,方能天時地利人和,」他掌控著,「婠婠聽話,按照朕說的來做。」
陳婠心知他和懿太后周旋,有太多的情不得已,但是今夜,他簡直是存了心地折騰自己。
極致的痛苦和歡愉。
他想要孩子,陳婠能強烈的感到他的意願,是不同於以往任何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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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秀宮中,溫淑妃半倚地屏風後面,孫太醫正在診脈。
霜靈已然屏退眾人,收回雪白的腕子,溫淑妃緩緩從屏風裡走出。
嬌艷如畫,「孫太醫,我父親還時常掛念著令尊。」
「微臣替家父問候將軍大人、淑妃娘娘。」
這孫太醫的父親曾受過鎮國將軍的救命之恩,自從入宮後,孫太醫便對溫淑妃諸多關照,只是旁人瞧不出端倪。
「本宮聽聞是魏太醫負責診理婉惠妃的脈。」她柔聲問道。
孫太醫如實作答,溫淑妃又問,「若陛下經常臨幸,譬如婉惠妃,但她卻仍是懷不上孩子,此種情況可屬正常?」
這個疑問,在心中盤桓了許久。
而如今,愈發生疑,陳婠明明佔盡恩寵,但肚子卻再也沒有動靜。
她不相信這只是巧合。
孫太醫想了想道,「婉惠妃亦有可能是小產傷了身子,據微臣所知,魏太醫正在著手調理。」
溫淑妃眸中一亮,「當初婉惠妃小產時,孫大人亦在場,不知可否向本宮透露一些細節實情?」

第63章 錦繡珠璣連環扣

孫太醫遲疑了片刻,瞞不過溫淑妃的眼睛。
「既然孫大人為難,便作罷,本宮也不勉強。」溫淑妃說的輕巧,可孫大人的父親就在鎮國將軍手下當參將,怎敢惹了她?
「微臣如實稟報,婉惠妃小產的事情,乃是太醫院禁忌,太醫令命所有人封口,細節不許外傳,」孫太醫壓低了聲音,「但當晚,微臣守在外殿,只聽見魏太醫自言自語說著脈象不對,為何沒有雜沖滑脈…後來青桑姑姑就一再催促魏太醫仔細診,微臣便不知了。」
溫淑妃自然捕捉了到了重點,一雙明眸愈發亮了,「本宮不懂醫理,孫大人可否說的清楚一些。」
孫太醫已然滿頭是汗,這話如果傳出去,是要掉腦袋的。
遂將原話遮三去五,大概解釋道,「若是被下藥流產,脈象會呈現雜亂無章的衝脈,其他的,恕微臣才疏學淺。但各人體質不不盡相同,婉惠妃娘娘也許病因有內情,微臣實在不敢妄言。」
溫淑妃將這一條線梳理了一遍,卻是更為震驚,難道,陳婠根本就沒有懷娠?
她心中雜亂,彷彿帶著將要觸及真相的興奮。
穩住心思,她裝作無意地擺擺手,「下去吧,本宮有賞。」
打發走了孫太醫,溫淑妃速速喚了霜靈進來,「打聽一下今夜宮中的動向。」
不多時霜靈便回來,「回娘娘,這些天陛下忙著接見暹羅使節,內務府和尚宮局忙地不分晝夜,奴婢聽說,那暹羅國進獻貢品的車隊一直從玄武門排到司馬門那麼長。陛下有些日子沒來後宮了,今夜仍未翻牌子。」
「婉惠妃呢?」她又問。
霜靈別有深意地笑了笑,答,「不曾料那人也有失寵的一天,如今誰不知陛下身邊有個趙尚儀,趙尚儀有才能幹,哪裡還有旁人的份呢。」
溫淑妃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將她招過來,貼耳吩咐了幾句,霜靈點點頭便下去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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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將要宵禁。
卻見兩條人影從合秀宮出來,繞過太液池,一路去往鸞秀宮的方向。
路上夜深寂靜,周才人失寵已久,原先熱鬧華美的宮捨周圍,如今冷清寂靜,夜晚時,更是連個人影兒也沒有。
霜靈輕聲問,「娘娘,咱們做什麼要來這地方,怪嚇人的。」
溫淑妃緩步前行,「都打點好了?」
霜靈點點頭,晚膳前她已經將銀子送到鸞秀宮宮女的手中,此處如今形同冷宮,分例極低,那宮女名喚千瑤,本來就是從北宮挪用過來的,與周才人並不交好,有錢能使鬼推磨,不過只是見一面通融一下,對她來說並非難事。
何況,陛下已經很久沒有來過了。
鸞秀宮院中一派梧桐樹枝椏茂密,溫淑妃環顧四下,和陳婠上回來時一樣,都驚訝於周才人的雅致,身在冷宮,竟還能打理的井井有條,不得不說是極好的習慣。
想來周若薇出身高門,早早地嫁入東宮,懿太后在她身上傾注的心血栽培,絕不會比趙尚儀少。
只可惜,溫淑妃走進去時,還在想,這周才人若非出身懿太后一脈,也許還能有幾分造化。
殿中點了一尾青燈,照的書房微微亮堂。
周才人正靠在涼榻上看書,穿的輕薄紗衣,洗的有些發舊,仍是從前的舊衣裳。髮髻簡單,素面朝天,殿中裝飾仍維持著從前的樣子。
遠遠看過去,竟有幾分不食人間煙火的氣韻。
溫淑妃一時迷惑,看她如今的狀態,和想像中禁足冷宮的頹廢模樣極不相符。
甚至還看出了超脫颯然的意味。
似乎對她的到來,周才人並不感到意外,「溫淑妃夜半來此,應該不是只為了瞧一眼我這個閒人吧。」
淡淡一笑,「夏署將至,看在往日多有關照的情分上,本宮來給周才人送幾件夏裳。」
周才人這才將書卷放下,「多謝了,作為回報,你可以從我這裡得到一個答案。」
果然皆是聰明人,也不說虛言,溫淑妃單刀直入,便坐下來問,「本宮相信當時婉惠妃小產一事,定是有內情的,那麝香當真是你下的?」
周才人眉眼嫵媚清流,似乎氣色倒比從前好了許多,進來許久,她都沒有咳嗽一聲兒,從前她可是有名的病秧子。
「我下藥害沒了婉惠妃的胎,這已經是定論,還有什麼可說的?」周才人在等她的誠意。
「你我如今是一類,皆是受了婉惠妃的陷害,更應該聯手對付她。」溫淑妃直言,周才人凝了她一眼,「只有兩句話,你要記仔細了。其一,我對天起誓,絕不曾下藥害過婉惠妃。其二,虎毒尚不食子,婉惠妃不是虎狼。」
溫淑妃還想再問什麼,周才人已然下了逐客令。
走出鸞秀宮時,溫淑妃仍在反覆回味這句話,不得要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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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已深,六月正暑。
暹羅郡王世子已經抵達京都,皇上排場隆重,以天子大禮在明堂之上接見了世子頌汶納,可謂是給足了暹羅國禮遇。
自古萬國朝會,這次乃是頭開先河。
據說明堂之上,趙尚儀伴天子左右,盛裝出席,以兩國來使女官身份,與暹羅世子會面。
將暹羅語說的極是動聽,一展才華,出盡了風頭。
不單是後宮之中,如今朝中,趙尚儀的芳名可謂是人人皆知,無不稱讚一句此女有德,才貌兩全。
而後便是各色宴會,無一例外,皆是趙尚儀貼身隨侍,從慈寧宮的女官,一躍成為天子身邊的最高女官,地位早已不同往日。
皇上幾次派人來毓秀宮傳話,婉惠妃皆是以身子不適,有失國體為由拒絕,始終沒有露面。
後來,似乎皇上也不再勉強,漸漸地毓秀宮就被冷落下來。
後宮裡更坐實了婉惠妃失寵的流言蜚語,只怕她哪裡是生病,根本就是不敢和趙尚儀一較高下罷了。
流言越傳越真,婉惠妃宮中沒有絲毫動靜,流言便成了真言。
但實情如何?實情卻是陳婠整日在毓秀宮中種花養鳥兒,清淨自在極了。
因為忙著暹羅國朝見之事,慈寧宮的問安聽事也暫時免去了,人人都在追捧趙尚儀,哪還有閒功夫顧忌她一個將要失寵的妃子?
但這樣的狀態,陳婠簡直很滿意。
殿中冰塊消暑,因為無需顧及皇上過來,陳婠只著了極其輕薄的湖藍色紗裙,抹胸壓得很低,露出大片雪白。
後院新種了一架常春籐,架了一人多高的木棚子,綠色的籐蔓便纏繞著爬了上去,長滿了,落成大片的陰涼。
陳婠每日都在籐蔓下的土畦裡種花養草。
種子是沈青桑從內務府裡領來的,各色花草皆有。
後來長著長著,卻是在百花爭艷中,冒出了一株石竹花。
沈青桑只知道,婉惠妃尤其真愛那一株並不起眼的石竹花,將周圍的牡丹都移走了,將石竹花單獨闢出了一塊兒地方養著。
更是不尋常的,是她將石竹花的枝椏辟出三支,擺成了一個月字形,高矮錯落,瞧上去就像是相依相偎的親人一般,形狀十分奇特。
但沈青桑素來沉的住氣,只是悄然觀察著婉惠妃精心侍弄著三株石竹花,從不過問。
這一日,燥熱的暑氣因為一場突然而至的大雨而消減了不少。
午睡後醒來,沈青桑才端了藥湯過來,只見婉惠妃聽得雨聲,登時攏了衣衫,梳洗也不曾,便往後院跑去。
「外面雨大,快跟上去給娘娘掌傘。」她連忙吩咐眉心跟過去。
沈青桑一想便明白了,她定是為了那三株石竹花而去的。
為了幾株花草,竟是連身子也不顧了,婉惠妃似乎從來不是如此草率之人。
正想著,一回頭,卻見皇上來了,寧春跟在後面收了傘。
月牙白的蜀綢輕錦褂子襯在身上,廣袖寬袍,瞧著便十分清爽涼快。
沈青桑見禮,「娘娘正在後院,奴婢這便去請來。」
封禛淡淡擺手,「不必,朕過去瞧瞧她。」
陳婠蹙著眉,用手擋在那小小的花草上面,催促著眉心去取木板過來。
眉心只好將傘撐在她身後,但仍是有雨水滴落在她半個身子上面。
封禛走過來時,看到的便是如此場面。
素淨的臉容,在雨幕中不甚清晰,但眉間的一絲焦急卻瞧得分明。
沈青桑連忙撐傘過去,「娘娘陛下來了。」
陳婠這才看到他的存在,只是手仍沒有離開那三株石竹花。
封禛緩緩踱步過去,彷彿已經隔了許久沒有相見,他幾次想來毓秀宮,最終都被理智壓了下去。
但陳婠的重心並不在他身上,可以說,見到他時,竟然連一絲欣喜的表情也沒有。
只是連忙吩咐沈青桑撐傘遮住石竹花。
她這才起身迎上來,寧春連忙將傘一併撐住。
陳婠仰起頭,「陛下,外面雨大,臣妾陪您進殿吧。」
但封禛的目光不經意投在三株石竹花上,卻再也移不開一下。
腦海裡翻覆的記憶閃現,猶記得,他們的兒子五歲冊封太子那一年,要的禮物便是石竹花。
而且封禛能清楚的記得,太子在後花園栽種石竹花時認真的模樣。
他將三株高矮不同的石竹花栽下,略帶稚氣的言語道,「此三株石竹花,可像是父皇母后咱們三人在一起?」
陳婠便慈愛地撫著他的肩,點頭,「太子若喜歡,母后便陪你一起養著它們。」

第64章 野心暗藏美人皮

便也是在這大片的常春籐下面,她當時還是皇后,滿面慈和,挽著裙角蹲下來,陪著太子一起種花。
那種祥和安寧的眼神裡,是唯有對太子時才會有的深深眷戀。
而面對自己,又會重新變成溫婉卻絕人千里之外的姿態。
如今,仍是這樣的地點,仍是這樣的石竹花,卻已然物是人非。
有那麼一個閃念而過,封禛甚至驚訝於自己的荒唐,面前的陳婠,難道也和自己一樣,有著前世的記憶?
雨幕如簾,傾盆而落。
寧春心裡著急,這皇上和婉惠妃面面相覷,一句話也不說,就這麼站在大雨裡,實是有傷龍體。
陳婠略微不解地在他眼前晃了晃手兒,「陛下?」
封禛卻猛地將臉前的手給握住,他黑眸深沉,問道,「這花是哪裡來的?」
因為問的太過突然,就連一貫清冷沉穩的神態,也夾雜了隱隱的急切。
反常地不像是皇上的作風。
沈青桑原本站在身後撐傘,一聽如此,以為皇上不喜歡這花,遂連忙替陳婠解圍,「迴避下,這花是奴婢從內務府領來的,當初娘娘也不知道是什麼種子,便種下了,並非有意。」
陳婠的手被他捏的發疼,往回抽了抽,低胸的襦裙上,已經有點點雨滴濺在雪胸前,往下滑落。
「若陛下不喜歡,臣妾移走便是…」陳婠想著奇怪,從前不知皇上不喜歡石竹花的。
封禛見她的確是無心之舉,心中雖然存著疑問,但終究是以為自己多心揣測。
這天底下,哪裡會有那麼多的後悔藥?
他凝著眼前人,心頭卻忍不住去想,若她也有上一世的記憶,可還會原諒自己…
然而卻是無解,若陳婠還有記憶,以她的心性,想必一定是恨極,不會再給自己一個重新來過的機會。
心下悶脹,惶惶難解,便緩緩將手放開了。
沈青桑見陛下這一陣風雨欲來之勢似乎過去了,才斗膽道,「如今娘娘正在調理身子,魏太醫說娘娘體寒不能受冷…」
話未說完,封禛已經長臂一舒,將她攏在懷中,快步往殿內走去。
這一身濕了的湖藍色裙裳,膩膩地貼在身上,並不舒服。
沈青桑點了暖爐,端了新換的一身兒宮裝進來,卻見皇上穩坐如山,絲毫沒有迴避的意味。
這是在陳婠的寢殿裡,她也無地可退。
眼波遞來,陳婠只好端了衣服往其他屋子裡走去,「臣妾要更衣,請陛下稍等。」
封禛卻起身踱步近前,擺擺手示意沈青桑退下,「方纔怪朕考慮不周,朕來幫婠婠更衣。」
這話裡的意思曖昧極了,沈青桑豈會不解風情,自然是避地越遠越好。
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
金鼎爐內時不時蹦出碳星輕微的聲響,更襯得一室春靜。
陳婠低著頭,似乎有些難為情。
雖說歡好情濃時,如何放縱也是嘗過的。
但此刻青天白日,要赤誠相對,仍是有些彆扭。
略顯生疏的手法,將外衫的繫帶解開,然後大手一揮,便將衣衫散了下去。
湖藍的色澤,襯得膚白如雪,幾縷濕潤的髮絲黏在修長的頸子上,黑白分明,一張脂米分全無的素淨小臉,無疑是極惹人憐愛的模樣。
將她抱到暖爐旁,一個旋身,便坐在了自己腿面上。
陳婠攥著衣角,想要先將新衣罩上,但皇上卻偏偏不從。
反而將手探了進去,輕輕在玉背上流連。
「陛下若再如此,只怕臣妾真要病了。」她雖然嘴上說著,但實則身子一團火熱,哪裡會冷。
封禛聞言便將她橫抱著起身兒,大步往床幃而去,「婠婠說的有道理,一會兒便不冷了。」
雨聲越來越大,啪嗒啪嗒地打在窗欞上。
陳婠趁機捲起衣衫,披在身上,「陛下國事繁忙,不可在臣妾這裡浪費時辰。」
封禛仍是一副不以為意的樣子,卻在冷清的眼底透出一抹淡淡的妖,顯然是有所圖謀的。
陳婠見他如此,心下暗道他無恥無度。
「如今在朕心中,和婠婠生下朕的兒子,是和暹羅國朝貢同等重要的大事,都是耽誤不得的。」
「臣妾的肚子不爭氣,陛下應該在後宮中仔細挑選別的妃嬪,而不是在臣妾這裡費時費力。」
豈料封禛將她放平,眼眸從上面俯視下來,十分篤定,「婠婠一定會給朕生一個好兒子。」
算起來,她已經晚了一年多,每每想到如此,封禛便都歸咎於上次小產,他甚至會害怕,那個失去的孩子,就是太子。
陳婠咬著唇,不再阻擾,只是被動承受著。
封禛調笑道,「愛妃既然知道朕費力,怎地也不好生配合著?」
陳婠紅著臉將頭別向一旁,從來都懶得理他床笫間的胡言亂語。
但似乎,正是這種半推半就的態度,反而更能激起他的征服欲。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毓秀宮的宮人已經在外殿等候了許久,皇上將婉惠妃留在殿中已經一個時辰,莫說是更衣,便是新制的衣裳也該好了。
室內若有若無的呢噥隨著雨打芭蕉的聲響,混在一處,將夏日的傍晚拉的格外綿長悠遠,似乎永無盡頭。
一身汗濕的男人最後枕在她肩窩裡,對著耳畔道,「不管外面有何傳言,婠婠一句也不要信。」
陳婠沒有力氣,只是輕輕哼了一聲,便昏沉地想要睡過去。
殿中動靜止息了許久,沈青桑才進來叩門,說是晚膳已經傳上。
不一會兒,卻見皇上整理好衣衫推門出來,春意情濃,「朕先用著,婉惠妃累了睡一會兒,休要打擾。」
眉心等年紀輕些的小宮女,已經聽紅了臉,皆是連忙過來侍候著。
皇上吩咐,將婉惠妃的飯食打回去,一會醒了再重做新的,和魏太醫開的藥一併煎了送來。
殿門關閉後不久,床幃中的陳婠卻忽然張開雙眸,繾綣後的濃麗之色還未消退,目光卻已經變得澄淨。
她合上衣衫,赤著腳輕輕走到妝奩前的紅烏木矮櫃前。
手指往下滑,打開了最後一層木格。
從數不盡的金玉珠翠中,掏出一枚極不起眼的盒子,捻起裡面烏黑的藥丸,慢慢咀嚼,然後仰頭吞下去。
重新躺回榻上,安心地閉了眼。
她一直都在服用麝香白鷺丸,這是在法華寺時,偷偷從宮外弄來的避子藥。
只要她不願意,就沒有任何人能強迫她懷上孩子,沒有骨肉牽絆,那麼終有一日,將會重獲自由。
這也是為何,那三株石竹花,陳婠竟會視若珍寶,呵護備至。
因為她明白,此生和兒子已是緣盡,只怕不能再續母子前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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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半個多時辰,殿門緩緩開了,只見婉惠妃髮髻松挽,雲鬢釵斜堆在一側肩頭,面若桃花地悠悠出來,一身衣裳的確是新換的,薄紗如緋。
一抬眼,卻意外地看見趙尚儀不知何時竟來了,端端正正地站在皇上後面侍著。
「教陛下久等了,是臣妾的不是。」她清麗的聲音中帶著一絲瘖啞,仿若沒有瞧見這位不速之客。
將藥碗推了過來,封禛一派落落大方,「先將藥喝了。」
雖是命令,卻是溫柔的。
陳婠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勺,又推托說苦,要拿蜜餞過來。
趙尚儀冷眼旁觀,心中自然是對婉惠妃如此矯情的做法嗤之以鼻,但似乎皇上並不在意,反而很是受用。
蜜餞裝在碟子裡,陳婠拈了一顆自己吃下,餘光瞥見趙尚儀微微握緊的手,然後故意又送了一顆放到皇上嘴裡,「陛下也嘗一嘗。」
只見兩人之間輕柔婉轉,一派貼心。
陳婠忽然轉頭,「趙尚儀可有用膳?不如一起吧。」
趙尚儀微微一笑,「奴婢謝婉惠妃娘娘好意,奴婢用膳事小,政務是大。陛下若還有事,奴婢便先回宮去,大學士還在等著。」
這明顯是搬出了自己的地位,暗諷陳婠一無是處,只是即便是諷刺,從趙尚儀口中說出來亦是深明大義,絲毫不惹人討厭。
皇上漱了口茶,拿過棉帛拭乾淨手,「朕也用完了,趙尚儀提醒的是,今晚還要見一見世子頌汶納,他可是送了兵權過來的。」
陳婠並未站起來,似乎有些不合禮數,「如此,臣妾恭送陛下。」
趙尚儀面帶微笑,春風盎然,就像一株迎風峭立的青柳,帶著高華的姿態。
她的確有傲人的資本,但看在陳婠眼中,始終不過是另一種高明些的邀寵手段,放在皇上面前,仍顯得稚嫩了些,這後宮如戲,看戲的人瞧的一清二楚。
臨走前,封禛沉吟道,「婉惠妃既然身子不適,便多養著,朕這些天事務繁忙,難以抽身過來。」
陳婠表現的很是大度,「有趙尚儀服侍,臣妾亦能安心,陛下不必掛念。」
御攆在外候著,封禛撩袍踏了上去,掀開簾子,「你也一起上來吧。」
趙尚儀福身不動,「奴婢不敢僭越了規矩。」
封禛朗朗一笑,眸如星,清如月,「朕許了,就是規矩。」
佳人徐徐抬頭,小心翼翼地登了攆,端姿坐著,因為離得近,能聞到一陣陣龍涎香混著百合香的氣息。
這才意識到,這味道是婉惠妃宮中的。
御攆緩緩行駛在宮道上,居高俯視,視野大不相同。
此一刻與皇上共乘一車,趙尚儀隱藏在心底深深的慾望,漸漸滋長膨脹。
天子的恩幸與寵愛,後宮的權勢與地位,的確太過誘人。
難怪自己姑母,會如此捨棄不下。
「奴婢瞧著,婉惠妃娘娘真個是善解人意、識大體之人,難怪陛下看重。」她輕聲開口,豈料皇上卻冷冷一笑,全無方纔的溫存體貼,「再好的人,看多了也會厭倦。」
心中一驚,難不成在毓秀宮的恩愛皆是人前做戲麼?
轉念一想,以她許久的觀察,皇上對於婉惠妃並不像傳言中的那般寵愛。
但今夜,卻對自己說出這一番話來,她不禁去揣度這話中的意思。
身旁的男人微微後仰,靠在後壁上,手臂隨性地搭在一側,便將她攏在了身前,雖然並無接觸,但氣氛卻曖昧流轉。
「不提她了,說一說翻譯文本的進度,還有暹羅世子的動向。」
趙尚儀穩住心思,端著架子並不放鬆。
她知道,後宮女子不不可攀附、不可邀寵,她要保持自己在皇上心中獨一無二的高華地位,如此才能長久。

第65章 榮華傾覆旦夕間

杏花盛,桑葉白,絲飄弱柳宮闈晚。
若說起如今宮中最得意之人,定然是懿太后。
暹羅國使節進宮這一個多月來,趙尚儀出盡風頭,地位高昇,賜其趙氏宅邸良田,趙夫人更是加封了一品誥命夫人,准許入宮探視女兒。
都道趙氏一族飛出了鳳凰,有個名蓋京華的好女兒,滿腹才情,榮寵恩嘉。
看如今勢頭,後宮無人,皇上對趙尚儀的看重已然遠遠超過御前女官。
更有甚者,已然有大師占卜相命有云:
趙家有女,出身名門,生於龍鳳時辰,命格高貴,將來是要當皇后的。
這些流言不知從何而起,卻是越傳越廣,皇上每每與暹羅世子會宴,都要帶著趙尚儀這朵解語花在身旁。
時值夏深,暹羅世子在京都也已逗留了許久,便該班師回朝。
他既醉心於京都百里繁華,盛世昌平,更是對中原女子傾慕有加,直言不諱地請求天子賜婚,共結兩國百年之好。
天子自然不會做賠本的買賣,作為和親的回報,籌碼是暹羅國十萬兵權,戍守蜀南郡以南十萬大山門戶,為中土解決南邊隱患。
臨走前,世子頌汶納立下信書,定下了和親兵權之事。
為了慶祝兩國睦好,天子欽定,宮中設最高規格的御宴,隆重地為暹羅世子踐行,同時,亦是為和親公主送行。
這些天,後宮忙的不可開交。
婉惠妃稱病,大手一撒,將這權力全部交給懿太后。
燃眉之急,是要解決和親人物的問題。
陛下答應了和親,但宮中卻並沒有合適的人選。
懿太后只有一子一女,長公主早已招了駙馬,自然第一個剔除。
鄭太妃年輕,膝下無子無嗣,珍太妃幽禁冷宮,德太妃的女兒才剛滿十歲。
一時令人作難。
為了群策群力,懿太后當即便招了後宮所有妃嬪到慈寧宮,共商此事。
皇上正好下了早朝,遂也過來湊個場子。
眾說紛紜,趙尚儀首先現出計策,「奴婢認為,不如從尚宮局選出一個身家清白、樣貌秀美的高等女官,封一個公主之名送去和親。既能完成任務,也不失體面。」
但這一提議,正是鑽了空子,看似聰明至極。
幾位太妃自然是首肯認同,懿太后也道,「你這辦法倒想的刁鑽,容哀家想想。」
但皇上淡淡飲茶,並未認同。
陳婠本是隨意聽著,不打算摻合,但趙尚儀這一提議,卻是太過草率。
難不成她熟讀萬卷,竟從不曾看過本朝史記?
再看趙尚儀笑意溫柔,一副宮中唯我才華橫溢的表情,陳婠便忍不住想殺一殺她的銳氣。
這還沒到高位,就已經有些翹了尾巴。
就在滿場贊同聲一片時,婉惠妃清麗的聲音卻顯得十分突兀,「古來有前車之鑒,八九年間,與烏蒙和親,送去的假公主被烏蒙國王當作祭品殺害,生殉祭天,更被視作毫無誠意,進而引發兩國交戰。至今與烏蒙國的關係仍尚未緩和,西北騷擾不斷。此次,怎能與暹羅重蹈覆轍?」
這史書上筆筆鮮血,想來這些後宮中出身高門的女子,定然是爛熟於心的,卻仍要口是心非地奉承,嘴臉可見一斑。
誰知她認為只是極平常的述說,可聲音落處,滿場驟然安靜下來,向她投來古怪的目光。
趙尚儀疑惑地開口,「婉惠妃這是從哪裡看來的?奴婢怎麼從不知還有這段記載…」
陳婠心中一虛,她自信記憶力過人,絕不會記錯的。
但周圍人的神情,亦不像是作假。
所有人都是一副疑惑而不以為然的模樣,彷彿她的話是天方夜譚一般。
但唯有上座的皇上,目光驟然變了,深深將她鎖住。
良久,天子發話,「婉惠妃所言確是屬實,但太祖薨逝前,不想留下這一筆污點,遂命太史官除去了和親烏蒙的文字,是以如今的史記中,已經看不到這一段歷史。」
趙尚儀滿面羞紅,慚愧道,「是奴婢心切,思慮不周,多謝婉惠妃娘娘提點。」
皇上始終凝著陳婠,雖然面上雲淡風輕,但心中卻是萬水千山的起伏不定。
她為何會知道這些根本不曾記載於書的歷史…
「婉惠妃可否告訴朕,你從何處看來的?」
陳婠是如何聰明的人精兒,這一番察言觀色下來,已然明白事情絕不簡單。
她是預知了不該知曉的事情,遂緩和了神色,一副天真訝異的溫柔之態,「方纔是臣妾唐突了,其實此是臣妾祖父在世時曾無意中說起過的,不知真假。當時臣妾年紀小便信以為真,至今還印象深刻,倒是教陛下見笑了。」
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了許久,封禛從她一派從容,不像是在說謊,便止住了話語。
陳婠此次長了教訓,才知道重活一世,很多事情已然不同於往日了,再不可輕易顯露。
回到正陽宮後,封禛第一件事便是找來史記,高祖本紀中,的確不曾有任何關於烏蒙和親的記載。
但他可以肯定,上一世時,這些皆是清清楚楚地記載於書中。
陳婠,當真只是從祖父那裡聽來的傳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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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那日議事,懿太后只能從皇室宗族中甄選適齡女子。
眼看慈寧宮忙進忙出,毓秀宮中卻是安安穩穩,兩耳不聞窗外事。
皇上隔幾日便會過來一次,每每皆是極盡所能,要將她搾取的一絲也不剩的。
陳婠甚至懷疑,這男人是渴的久了,要在她這裡全部補償回來。
但皇上並不留宿,只在毓秀宮待幾個時辰,宵禁之前皆會回正陽宮。
所以彤史上並未記載。
據皇上的枕邊風兒說,這日子皆是魏太醫算準的受孕時日,陳婠對於他的求子心切,只是表面上配合一下。
上一世爭寵爭位,機關算盡,卻惶惶度日,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
如今過慣了清閒日子,忽然發覺做個閒妃也是極好的。
看書種花養鳥兒,時不時還能去御馬場觀馬,繞著御花園賞花觀魚,悠閒至極,俸祿卻絲毫不減。
只是如今為了備孕,洛嬪在御馬場那便盯得緊,是決計不讓她騎馬,只能在外場瞧一瞧熱鬧。
沈青桑從慈寧宮回來,稟報說,懿太后選好了三名良家子,兩女為旁支遠親的封姓郡主,令一女乃是德太妃的親侄女封了外姓郡主,只待陛下最後的決定。
明日,就是踐行大宴,大宴過後按照祖制,需連賀三天,舉朝歡慶,然後暹羅國使臣一行人便該動身出發。
可到了如今緊要關頭,皇上的詔書卻遲遲未下,所以,明日的宴會,這新封的三名郡主皆要出席,不知最後花落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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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宴設在正陽宮後的長樂殿。
寓意一世長樂,萬世長安。
御宴的規格,亦是前所未有之高,就連活了兩世的陳婠,也鮮少見過如此奢華的場面。
玉盞金盤,宮花禁柳,月殿蘭宮。
鳳仙台上,佳人奏樂,伶人霓裳舞長袖。
絲竹悅耳,美酒流觴,萬里風雲入壯懷。
暹羅世子頌汶納客居次位,緊臨著天子而坐。
三位新封的郡主皆是一身紅衣,坐在對面的珠簾之中,靜靜等待命運的最後判決。
陳婠入殿時,遠遠地瞧見了三人的神態,具是萬念已灰。
一出中土,故國便只在夢裡,這一輩子就是流落異鄉,再無回來之期。
雖然她亦不贊同和親之舉,但權衡大局,為了江山穩固,犧牲一人的終身幸福也並無不妥,總好過千百萬將士的流血犧牲。
送別宴的氣氛格外熱烈,不似初來時的拘謹。
而今日,滿場最耀眼之人,非趙尚儀莫屬。
一襲姜紅色的對襟穿花宮裝,羅帶流蘇輕懸,鬢上玉簪斜插,妝容麗質。
一出場,便有艷冠群芳的奪目。
衣裳是皇上親自吩咐尚衣局趕製的宮裝,特地為這盛大的宴會準備著。
懿太后高居上位,盡收滿眼繁華,再看芷丫頭今日風頭,想來皇上很快便要正式將她冊封,納入後宮給一個名分。
而且憑她觀察,皇上對芷丫頭的寵愛和尊重,是出自真心。
天子明袍加身,威儀俊美,和頌汶納把酒言歡,一同聽樂賞舞,推杯換盞。
趙尚儀溫柔地侍奉在一旁,替他們二人親手布菜斟酒,儼然是獨佔天子恩寵之勢。
酒至酣處,皇上忽然拉著趙尚儀的手坐在身旁,滿面春意,趙尚儀端姿而坐,始終安靜地做著溫柔的解語花。
誰知皇上卻忽然轉頭問向頌汶納,「在世子心中,趙尚儀是何等女兒?」
頌汶納望著溫婉柔麗的面龐,回想起她說著熟練的暹羅語時的認真模樣,在第一眼時,他便已經注意到了這個出色的女官。
「才貌俱佳,宜室宜家。」頌汶納略通漢話,用了他覺得最美好的詞語來形容。
皇上朗朗一笑,端起酒樽,「世子好眼光,朕正要宣佈,趙氏淑女嫻熟德雅,亦是朕母后的親侄女,若論血緣,乃有表親之誼。今日此地,朕便將其封為長公主。」
原本正在斟酒的趙尚儀,手卻僵在半空中,上一刻還溫柔繾綣的臉容,已經血色全無。
匡啷一聲響,她竟是手中不穩,將玉壺打翻在地,懿太后身子猛然一晃,容琳趕忙扶住。
「皇上,方才說的什麼?」懿太后聲音已然有些尖利。
封禛仍是高華清冷地一笑,「加封趙尚儀為翌陽長公主,行兩國和親之禮。」

第66章 幾家歡喜幾家愁

懿太后當即便道,「哀家已經選好了三位郡主,才貌人品皆是上等。」
皇上確淡然一笑,「頌汶納世子早已傾慕於翌陽長公主,多次向朕求娶,兩國交好,此等好事又有何卜成全之理?」
句句將懿太后德後路堵死,此時,若再有人出言反駁,那便是毀壞家國盟友德重罪,誰也擔不起的。
趙尚儀垂首,一雙星眸淚光隱隱,在皇上面上掃過,她終於明白,這麼長時間的日夜相對,這個男人卻一直都另有籌謀。
他根本沒有打算將自己納入後宮,所有的憧憬企盼,根本就是子虛烏有!
若在旁人,只怕已然崩潰失了體面,但趙尚儀不愧是極聰明的女子,她強忍住情緒,「奴婢方才失手燙了手,先告退了,望陛下、世子海涵。」
頌汶納關切地問了幾句,趙尚儀卻是逃一般地退了宴。
舞樂重新奏起,但經過如此令人措手不及之事,下列眾人當真是各懷心思。
後宮最是無常,誰能想到寵極一時的趙尚儀,會被皇上輕描淡寫一紙詔書,發配到暹羅國。
有人快慰,有人愁。
今夜,注定了無法平靜。
本是喧囂熱鬧的宮宴,眾人賞舞,卻各有滋味。
皇上的決策,遠遠超出陳婠德預料之外,如此特殊的關頭,她懂得緊緊收起鋒芒,連眼皮也不抬一下,最好遠離是非。
至於高座上天子的臉色如何,她一眼也沒有看,自始至終都在和案上的玉盤盯在一處。
出了這樣的事,那三位原本要和親的郡主,乃是死裡逃生的萬幸,不僅不必遠赴南方,更是憑白加封晉位,一步登天。
懿太后是如何也坐不住了,她冷著臉,厲聲道,「哀家沒有胃口,先回宮去了。」
皇上卻是微微揚手,眼波流轉,「母后稍等片刻,朕還有重要的事情要宣。」
懿太后心中已然對他不滿,此舉分明就是在和她作對,先是有皇貴妃被貶,又將她最看重栽培的趙尚儀打發和親。
當真是翅膀硬了,懿太后厲色越濃,緩緩又坐回鳳椅上。
寧春端來聖旨,皇上卻忽然將目光定格在下,「婉惠妃過來。」
一直悶聲作啞的陳婠,自然是逃不過去了,只好放下手中玉盞,緩緩起身兒碎步走到皇上身旁,「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她今天著裝甚是簡單,除了按照要求穿了絳紅色的霞衣,雖然妝容素淨,卻在滿堂鶯燕中顯得清麗非凡。
世子頌汶納在旁,一見之下,只覺眼前一亮。
所謂伊人,皎皎如月。
細看之下,眉眼顰笑,才發覺趙尚儀的溫婉神韻不過才極得上七分。
相較之下,容光失色。
「愛妃坐下,只管聽著就好。」皇上故意賣了關子,順手將她髮髻上的流花珠釵扶正了。
陳婠保持著恰到好處的微笑,款身落座,觸到暹羅世子頌汶納的目光,便輕撇帶過。
這暹羅世子一表人才,面容端方,趙尚儀嫁過去,想來也不會受委屈的。
若說起來,皇上仍是有些惜才之心,對趙尚儀算是仁至義盡,送去暹羅做世子妃,總好過在深宮傾軋不得善終。
所有人都在等著瞧下一幕好戲,懿太后的臉色好看的緊,自打過來,青青白白,已然變了幾番,不可謂不精彩。
後宮裡從上至太妃下到宮女,哪個沒有在懿太后的強權之下受過委屈,如今見她趙氏一族落了空,在心裡看熱鬧的人佔了多數。
只聞寧春朗朗宣詔:
惠妃陳氏,品行淑嘉。
隱忍於德,失子之痛,尚無怨懟,昭儀如月,孝奉太后,待下寬厚。
今晉封為貴妃,以慰朕心,同慰天下。
隨著詔書的念出,這字字珠璣,皆是一字一句釘在人心之上。
自古以來,從未見如此封妃詔書。
這哪裡像是官方文書,文采斐然,儼然便是皇上寫給婉惠妃的情書!
隱忍於德,是向天下人宣佈婉惠妃小產而受的所有委屈都默默承受。
以慰朕心,更是訴說了天子對她的愧疚和憐惜。
在他的描述中,婉惠妃簡直是天下賢良淑德的典範。
此封妃詔書一出,等同於告白天下。只怕千古以來,也獨此一份了!
詔書落處,鴉雀無聲。
陳婠被這一番突然襲擊,亦是弄得有些手足無措,毫無心理防備。
只是茫然地凝著身旁之人,在得到他肯定的眸光後,這才起身接旨,金印紫綬。
懿太后的臉色已經由青白便為慘白。
勝負輸贏,可謂天翻地覆。
原本志在必得的棋局,卻突然翻盤,她陪上了棋子,反而成全婉惠妃!
皇上的目光依然清明澄澈,談笑風生。
懿太后終於離開鳳榻,「皇上莫忘祖訓,無子為德行有虧,這個貴妃,她受之有愧。」
皇上卻是淡淡回應,「婉貴妃的孩子如何沒的,母后心裡清楚,既然母后身子不適,朕便不勉強挽留,您且回慈寧宮好生歇息吧。」
她當初以陳婠沒有孩子為把柄,事事阻擾,今日皇帝上演這一出,分明就是最深重的回應。
既然陳婠無子不能做皇后,那麼就做個貴妃,依然是後宮裡地位最尊貴的女人。
之前寵著趙尚儀冷落婉惠妃是假,根本就是禍水東引之計。
懿太后憤然乘攆離去,陳婠覺得這一通宴會,真個是宴無好宴。
「陛下怎地也不事先和臣妾知會一聲?」陳婠低頭時,輕聲嗔道。
封禛此刻身心舒泰,無不暢快,「朕記得下月便是你十七歲生辰,就當做送給婠婠的賀禮好了。」
陳婠扯出一絲應付的笑,「只怕這大禮,臣妾受不起。」
指節分明的手將她扶在酒樽上的柔夷握住,一同端起來,湊過去一飲而盡,「朕說受得起,婠婠便能。即便受不起,也有朕擔著。」
「陛下此乃狡辯。」她面上笑著,所有人都只瞧見婉貴妃和皇上執手共盞,情誼濃濃,卻聽不見他們的唇槍舌劍。
封禛疏朗一笑,「婠婠能耐朕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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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大華美的宴會持續到入夜,天子龍心大悅,多飲了幾杯清酒。
他酒量深,並不醉,只是淡淡微醺,可看得聽得卻更分明。
此刻,陳婠柔軟的身子正扶著他,往寢宮去。
一路花香淡淡,清風徐來,難得有如此靜謐的夏夜。
輾轉了一日,身上酒氣暑氣濃郁,陳婠托辭要走,皇上卻說新封的貴妃哪有不侍寢的道理?
如此一來二去,陳婠便去正陽宮後的湯池沐浴淨身。
封禛張開雙眸,清清泠泠,絲毫未醉。
今日一宴,看似烈火烹油,錦繡滿堂,實則暗地裡較量制衡卻一刻也松不得。
雖然除去了趙尚儀這個燙手山芋,但以他對太后的瞭解,她絕不會善擺甘休,只是暫時的妥協。
寧春守在外面,定睛一瞧,紅衣裊裊,竟是趙尚儀來了。
他連忙阻擋,趙尚儀卻溫文淡笑,「奴婢身為正陽宮御前女官,難道連殿也進不得麼?」
寧春還想再言,趙尚儀已經揮開他往前進去,「你放心,奴婢只是有幾句話想問問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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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片刻,身後帷幔響動,封禛已經解了外衫,只留下一層鮫綃製成的寢衣貼在身上,正半靠在床榻間閉目養神。
聽到動靜,便道,「婠婠上來,陪朕說說話。」
良久,卻是沒有回應。
他這才張開眼,而床榻前之人,紅衣烏髮,眸如剪水。
將衣衫攏上,封禛緩緩坐定,「翌陽長公主不該在這裡出現。」
趙尚儀瞳仁一暗,一汪清淚登時便順著兩頰流了下來,「陛下為何如此絕情,難道這麼多日的朝夕相處,情分皆是假的麼?」
梨花帶雨的模樣,任是誰瞧見了,亦會為之所動。
封禛清冷目光將她凝住,「朕對你的賞識,從沒有絲毫作假,所以才會委以重任,相信以你的才情品德,將來登上暹羅國皇后的位置,亦是遲早的事。」
趙尚儀搖搖頭,往前一步跪在榻前,「奴婢不要做皇后,奴婢只求在陛下身邊做一輩子的女官就足夠了…」
帶著絲絲顫抖的聲音,她還從未在皇上面前露出過如此無助的神態。
「起來吧,莫要讓朕為難。」
誰知趙尚儀哭了片刻,竟是緩緩抬起了頭,雙手握住胸前的繫帶,緩緩拉開。
帶著決絕的神態,她淒然一笑,「既然天命不可更改,那麼皇上垂憐奴婢一次吧,今夜過後,奴婢便死了心,去往南方再不會回來讓您為難。」
她想來是絕望至極,就連平素維持的高雅形象也再顧不得,望著眼前男人天神一般俊秀的面容,心如刀絞。
所有的錦繡前程,所有的一切,都在今日土崩瓦解,煙雲散盡。
封禛連忙上前制止,但趙尚儀似乎是有備而來,外衫褪去後,裡面竟然只有一件月白色的小衣。
滿眼皆是白嫩的雪肌,封禛刻意將頭別過去,「你現在便走,還能在朕心中留下一個美好的印象。」
趙尚儀赤裸著,跪在地上,瘦削的雙肩抽動著。
她雙手摀住臉龐,不甘、委屈和憤恨交織成網,吞噬著她的意志。
她靠過去,封禛便冷冷地揮手抵住,不給她任何近身的機會。
偏偏喊了幾回,寧春在外頭毫無反應。
趙尚儀終於放棄了,卻是轉手取下頭上的簪子,抵在胸前,「如此,陛下便會永遠忘不了奴婢了…」
電光石火的一瞬,她猛地刺了下去,封禛箭步上前,重重將她手腕握住,制在身後。
趙尚儀決意反抗,他只好加重了力道,「別做傻事。」
那簪子也落在地上,胸前泛起絲絲血漬,已經刺破了皮肉。
爭執間,兩人已然貼在一處,幾乎赤裸的肌膚相觸碰。
而便在此時,殿門從側面打開,一團清影靜靜立在門前。
兩人幾乎同時回頭,封禛卻是猛地將身前人推開,分明沒有發生任何事情,卻有種被撞破的感覺。
「婠婠,並非如你所看到的這般…」就在他開口辯解之前,陳婠卻是雲淡風輕地往後退了一步,臉容平靜,沒有表現出絲毫的詫異抑或難過,只是彷彿看到了極平常的事情。
輕輕帶上門,退了出去。

第67章 雲濤風浪驚綺夢

入夜涼風徐徐,陳婠坐在廊簷下的烏木條凳上。
許久,見殿中動靜差不多了,估算著時辰,便起身推門而入。
趙尚儀已經重新穿好,跪在地上,紅腫著眼睛。
「翌陽長公主可是說完了,如此,便先退下吧,本宮要服侍陛下安寢了。」陳婠聲音輕柔,靜身立在她面前。
趙尚儀緩緩站起來,抬頭眸光倔強,她擦乾淨眼淚,帶著一股子不服輸的意味,「奴婢臨走前,會將事務交接給新任女官,這幾天還要勞煩陛下恩准奴婢出入正陽宮御書房。」
思忖片刻,權衡利弊,封禛點頭應下。
打發走了趙尚儀,心頭的大石終歸落了地,不禁長舒一口氣,「方纔之事,辛虧婠婠聰慧。」
陳婠一頭烏髮如雲往下散著,柳腰如水,輕輕依偎到他身旁坐下,「能替陛下皆為分憂,是臣妾應盡的本分。」
她突然主動的親暱,封禛在心底生出一絲受寵若驚的竊喜。
將她擁入懷中,此時燈火俱寂,窗外蟬鳴,兩人皆是一句話也不言,滿心沉下來,竟然有種風浪過後的平淡安心。
而這種平淡,在風刀霜劍的後宮中,是如何難得的可貴。
封禛輕輕拍著她的肩,輕柔愛撫,另一隻手也摸索著,握住她的柔夷,「朕應允的事情,決不食言。」
陳婠明白,他說的事情,便是封自己為皇后。
但她想不明白,為什麼這一世皇上和從前十分不同,那眼神裡是騙不了人的。
從前的一切,都是她費盡心力爭取過來,如今,他卻是想盡辦法送上門來。
若說全部因為寵愛,陳婠是不信的,所以這種恩寵,她始終抱著冷靜的態度對待。
她一直在等待著,他最後的籌謀浮出水面。
只可惜,事與願違。
又往他懷中蹭了蹭,她乖順地像隻貓兒,封禛清潤地問了一句,「十七歲生辰,婠婠想要甚麼禮物?」
陳婠低聲似是自嘲了一句,封禛再問,她便正色道,「家奴來報,說母親近來身體欠安,陛下若要送禮,不如允臣妾回府歸寧。」
陳夫人身子骨一直不太好,此事從前在陳道允處聽到過,前些日子皇上瞞著陳婠派了太醫去陳府醫治,本是不想讓她憂心,可這一次不知是誰放出了風聲。
「婠婠打算何時歸寧?」他漫不經心地問。
「自然是越快越好。」
封禛見她輕柔婉轉,卻眉心深蹙,便應了,「那就明日吧。」
正好可以避開這幾日和親之事,也可以在太后面前遮著風頭,免得再生是非。
陳婠得到滿意的答覆,這便也由他的意思,順從起來。
母親的病,是大哥走後不久犯得,雖然是頭風的舊症候,但是此次卻格外厲害。
說起來。父親那邊風聲瞞的很緊,陳婠能知曉此事,全然是巧合。
昨日眉心去太醫院領藥,遇見了合秀宮溫淑妃的婢子霜靈,霜靈正在和孫太醫說話兒,眉心來到時,他們不偏不倚正說了一句話。
這句話恰恰就被眉心聽到,霜靈問的是,「孫太醫,最近仍是每日去陳府診病麼。」
孫太醫不置可否,然後瞧見眉心過來,連忙止住話語。
陳府,滿朝文武百官,陳姓的高官就只有自家娘娘一家。
如此這般,消息便迂迴地傳到了陳婠耳中。
封禛攬著她一同上了床幃,岫玉便進來剪燭熄燈,紅綃帳底鋪了一層墨玉,外面置了冰爐,入夜之後正陽宮寢殿清涼絲爽,舒適非常。
似乎皇上今日格外疲憊,抱著她親暱了一陣,沒有進一步索求。
枕在他手臂上,許是喝了酒,陳婠身子飄飄然,很快便入了夢。
而昏暗之中,封禛卻雙目清明,轉頭,盡在咫尺地凝著她的面容。
瓊鼻櫻唇,肌膚瓷白,淺睡時長長的睫羽輕輕微顫。
他一直控制不住自己回想,方纔她不經意的那一句低語。
她是說,只要不是瓊脂阿膠就好。
因為阿膠這兩個字,他聽得清楚。
上一世,十七歲那年生辰,正是她誕下太子的第一年,為了替她補血調息,特地從北戎地重金買來的補血聖品。
但偏偏陳婠體質偏寒,那瓊脂阿膠服用後脾胃不和,渾身出疹,折騰的太子不得已斷了奶,後來交由乳娘餵養。
所以後來,陳皇后不食阿膠,是後宮裡人盡皆知的規矩。
只是為何,她會突然提起阿膠。
封禛凝眉,懷中嬌柔纖細的身軀,心中總是有一種難言的預感。
近來發生的一切,總能和從前有絲絲縷縷的契合,若說是巧合,那麼也未免太多了些。
陳婠似乎是做了夢,身子一直在輕輕抖動,封禛輕拍安撫著,雖然這一世,自己已經費盡心思要留她在身旁,但患得患失的擔憂卻日漸加重。
半夜時,窗外遠處隱隱紅光升起,恰封禛淺眠,登時從睡夢中醒來。
夜黑風靜,殿中紅蠟成灰。
便在萬籟俱寂之時,枕邊人夢囈般地輕呼了一聲,「麟兒莫怕,我在這裡…」
這一句,無異於黑暗中的驚雷,滾滾烈下。
麟兒,是他們的兒子,上一世太子的封麟…
封禛一時渾身僵硬,神魂俱催,一直以來深埋在心底的疑慮,再次被翻起。
單用巧合二字,卻是難以完全解釋。
他再問,陳婠已然睡得熟,不再多言。
麟兒二字,無疑是重重刺在他心尖兒上。
回想起當初,毒害溫貴妃一事,被細作走漏了風聲。
待他匆匆從行宮返回時,已然是紙包不住火,後宮大亂。
幾位肱骨重臣以鎮國將軍為首,當日便入御書房,以邊關十數萬兵權為籌碼,要求懲戒皇后,施以極刑。
在緊迫的形勢之下,未免將此事鬧大,更是為了保住她的性命,身為登基不久的新皇帝,封禛只好出此下策,先下手一步,將她打入冷宮。
終歸是保住了她,保住了陳家。
一晃世事如梭,經過近十年的光景,終於將溫氏一脈勢力連根剷除,而太子亦長大成人。
每每私下去冷宮探看,卻從未進去過,只是遠遠地注視著她的一舉一動。
那麼多年過去,彷彿她仍在身邊不曾離開一般。
十年之後,當他終於可以光明正大迎她回宮時,等來的卻是病入膏肓的音訊。
那份復位的詔書,最後陪她一同葬入皇陵。
伊人已逝,萬般皆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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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於沉重的回憶,被天邊滾過的一道驚雷打斷。
他撐起身子,陳婠安靜的睡眼仍在眼前。
他伸手,撫上她的臉頰,細細的呼吸,柔和的眉眼。
多少話,硬生生梗在喉頭,卻只是落地無聲。
忽然間,殿門外叩響了兩聲,緊接著是寧春進來,形色匆忙,跪在帷幔的外面,「回陛下,奴才收到急報,西面的宮捨走水了!」
封禛坐起,「哪個宮殿?」
寧春聲音顫抖,「正是周才人的鸞秀宮。」
寧春話音剛落,封禛的手臂突然被柔柔握住,一回頭,陳婠正睡眼朦朧地望著自己。
心頭百味,一時恍若隔世。
封禛盡量克制住心頭的衝動,安撫道,「婠婠莫怕,安心睡著。」
陳婠揉了揉眉心,好似做了一段綿長的夢境,十分疲乏。
吩咐好寧春下去指揮救火,封禛卻再也無一絲睡意。
窗外天邊火勢越來越大,照的上空一片紅彤。
柔麗的面容上掛著淺淡的疑惑,封禛忽然環起手臂,將她緊緊擁在懷中。
力道之大,陳婠覺得胸房被擠得疼了起來。
但他只是一語不發,陳婠一頭霧水,摸不清他的意思,「方纔臣妾做了夢,十分不吉祥,果然,就出了事。」
封禛將她拉開一段距離,深眸凝著,「婠婠可還記得方才夢見了什麼?」
陳婠揉著額角,眉心微蹙,「臣妾夢見了兒時姨母家一同長大的表妹,夢見她有次墜河,險些被河水沖走…後面,就記不得了。」
封禛呼吸一窒,他脫口問道,「你的表妹,名喚什麼?」
陳婠古怪地盯著他,「臣妾表妹姓薛,單名一個琳字,陛下為何問起她?」
原來,她方才睡夢中喊得是琳兒…
封禛眉心深蹙,心頭空落落的,近來患得患失的情緒愈發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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鸞秀宮走水一事,並沒查出任何結果,這火燒的蹊蹺。
但好在一個時辰之後,便天降大雨,免去了更重的損失。
只是鸞秀宮被毀,是再不能住人的。
許久未在被提起的周才人,也因為鸞秀宮走水一事,重新回到了後宮眾人的視線當中。
新封的婉貴妃回府歸寧,而翌陽長公主的和親送行之日,已然到了期限。
當日十里紅綢,天子親自送嫁。
翌陽長公主一襲嫁衣如火,如雲霞燦爛。
自定下此事之後,懿太后便氣的發了病,今日養在慈寧宮,並未出席。
暹羅世子頌汶納高坐馬上,春風得意,一段告別之後,暹羅使臣一行人便啟程出了司馬門。
臨行前,翌陽長公主卻忽然下了車,說還有一句話要對陛下交代。
封禛見大事已成,遂並沒在意,允了她的請求。
鳳冠霞帔之下,翌陽長公主素身而立,一笑傾城,她紅唇輕啟,吐字如珠,「皇上若在宮中無事,可以去婉貴妃的寢殿好生瞧一瞧,相信會有令您驚喜的發現。」
而後她嫁衣獵獵,決然蹬車,再沒有絲毫回看,不多時,便遠行消失在天邊。

第68章 金戈鐵馬玉釵斜

御書房內,皇上正在批奏章。
岫玉站在身後扇風兒,大氣也不敢喘一聲兒。
趙尚儀封了翌陽長公主去和親,所有的事務原本是要交接給信任女官的,但皇上的意思卻是將這位子給了自己。
所以,她目前便司責御書房的事務打理。
皇上已經看了兩個時辰,手上有兩副奏章壓在案台上。
封禛神色越發冷峻,這兩副奏章一封來自天河城定遠將軍急報,另一封來自幽州太守周平。
說的皆是同一件事情,天河城夏初時一場旱災席捲而來,時境內土地皸裂,寸草不長,城中數十萬人口斷糧,情勢危急。
恰是定遠將軍上任後不久發生的災情。
消息傳回京都時,天子當即便開國庫糧倉,派了賑災刺史親自運輸糧草過去。
如今算來,已有月餘。
可如今奏報回京的消息卻是,賑災刺史途徑幽州地界時,路遇山賊流寇,連帶著運送的千車糧草皆是損失慘重。
而殘兵部將將糧草送至天河城時,已然剩下不到二百車。
身為天河城總巡撫的陳棠,首先將粟米面米分分給百姓,軍中所有人仍是以食野菜等雜事暫時度日,可即便如此,仍是有流民不斷餓死。
此間,烏蒙國卻一反常態,廣開糧倉,昭告天下,凡壯年男子加入烏蒙軍營者,闔家皆發放足夠的食物。
人若是餓極,逼到了絕境,莫說是叛國,便是易子而食的事情歷史上也不是沒有。
起初流民往烏蒙方向偷渡,後來人數越來越多,這才引起了天河城城守的注意。
然而糧草不足,即便是堵得了一時,卻仍是有人拼了性命去博。
不想當此國難之時,卻教烏蒙國鑽了空子,招兵買馬。
但此事,禍起幽州,幽州太守嚴重失職,亦是災難的根本。
而這周平自恃為懿太后族親,更是勾結沆瀣,一度想要隱瞞下去。
如今紙包不住火,定遠將軍震怒之下,上書奏本,捅到了朝廷。
這周平也連忙急報,言辭懇切、卻句句推卸責任,妄圖求個輕判。
更令封禛惱火的是,這周平當真是膽大至極,除了這封奏折,竟還有一本密信發給懿太后。
這密信在途中便被暗衛所劫持,是洛嬪呈上來的。
封禛冷笑,這周家人的,如今還在做著懿太后掌權的千秋大夢呢!
良久,岫玉只見皇上忽然莞爾,清俊緊繃的面容之上,露出極是懾人的笑意。
將寧春喚過來便道,「速宣左丞相吳碩河還有丞相參事趙大人入宮覲見。」
懿太后雖然在慈寧宮養身,可她只不過是裝病掩人耳目,暗地裡仍是動作不斷。
第二日,消息傳到慈寧宮時,她更是被震得發懵。
且不說周平庸才碌碌,這樣大事隱瞞至今,卻連一個信也不給她,殊不知密信早就被暗衛劫獲。
皇上讓吳丞相和參事去查,分明就是攛掇她的兩股勢力互相殘殺。
若是吳丞相如實查下去,便是自相殘殺,周家人就保不住了。若是查不下去,那便沆瀣一氣,瀆職抗旨,到時候他隨便尋一個借口就可以堂而皇之一並抓了問罪。
懿太后將手邊的翡翠杯猛地掃落在地,容琳還從未見過太后動這樣大的氣兒。
「好個皇上,哀家養出的好兒子,」懿太后幾乎是銀牙咬碎,「倒比他父親出息多了!」
眸中寒光乍現,她命容琳翻開屏風,按下機括,整面牆壁便應聲打開,透出一方密道。
狹長的盒子拿在手中,插入鑰匙,緩緩打開。
這是一枚和虎符形狀相仿的兵符,名為狼煙,天下人多識虎符而不識狼煙,虎符可調動九營兵權,而狼煙更在虎符之上,萬軍見此符,皆要服從軍令,如見君王。
此是先帝在時藏於乾坤殿中,先帝被她毒殺,死不瞑目,只來得及將狼煙的所在告訴陳婠。
但可惜,陳婠去的晚了一步,只拿到了遺詔,鄭賢妃當時也去了,只拿到了丹書鐵券,替安王免了死罪。
而最重要的東西,卻落在了懿太后手中。
安王入京,根本就是衝著狼煙而來,這把青銅鑰匙就是從安王身上搜到的。
只可惜,出師未捷身先死,黃粱大夢一場空。
懿太后在宮中傾軋,當初隨先帝南征北戰,安王即便是再高明,終究是爭不過她。
而如今,若非皇上如此不聽她掌控,亦不至於拿出這最後的籌碼。
「明日秘傳兵部尚書和撫遠將軍京中總校尉來聚仙台,哀家要會一會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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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流火,炎夏見了尾巴。
整日埋頭於朝政之中,不覺已然過了七日,而婉貴妃回府歸寧也有十日之久。
婉貴妃這一走,後宮裡更是空了起來,封禛從案牘之中抬起頭來時,窗外天邊日已西斜。
岫玉送來的虞山新雨換了幾回,這杯又是冷掉。
「回陛下,溫淑妃端了糕點在殿外,特地親手做的給陛下送來。」寧春含笑進來。
封禛揉著眉心,嗯了聲,過了片刻才道,「不能辜負她一片心意,宣進來吧。」
佳人款款而至,今晚的溫淑妃瞧上去格外的嫵媚,梨黃的雪紗長裙,唇不點而朱,盈盈一拜,瀲灩流波,「陛下連日辛苦,臣妾不能替您分憂,便做一些糕點送來。」
封禛掃過她精心妝扮的面容,記得去西林獵場前的那段時候,溫淑妃經常會做一些精緻的小點心送來。
不得不說,她的手藝是極好的,味道比之御膳房的也不遜色。
這一次,送的是玫瑰赤豆糕,裝在青花瓷的蓋碗裡,一掀開蓋子,仍有熱騰騰的蒸汽冒出來,十分可口。
將要到晚膳的時辰,封禛的確有些餓了,便嘗了幾塊,溫淑妃見皇上用的很是滿意,索性跪坐在案旁,挽起袖子替他擺置,又喚來岫玉添新茶。
口中的赤豆糕糯軟潤滑,可封禛滿心卻回味起陳婠做的並不十分純熟的桂花酥來。
她回府這麼多天,竟是從不曾托宮人傳信回來,他亦不好開口主動去問,如此悶在心裡,十分不受用。
但想到她母親生病,這才又寬容了幾分,一直縱著她,按照宮中的規定,三日為一期限,已經為了她破例。
是該接回宮中了。
溫淑妃近距離凝著皇上俊秀至極的容顏,許久未承恩澤,心下越發空蕩蕩的。
見龍心甚悅,便也壯著膽子,手兒輕輕扶在他胸前,主動傾身依偎在他寬厚的懷抱中,「臣妾還準備了一首曲子,想彈給陛下聽。」
柔軟的身子骨,纏在身上,聲音也是帶著若有若無的魅惑。
若在從前,封禛也許會逢場作戲地歡好一場。
可如今,美人在抱,竟然激不起他絲毫的漣漪,一絲慾望也無。
溫淑妃仍在絮絮訴說,封禛收緊手,試著將她抱住,溫淑妃一喜之下,便揚起臉兒,深情地凝視著,緩緩遞上櫻唇。
而面前這張嫵媚艷麗的臉,卻彷彿是陳婠冷漠的面孔,就在將要觸碰的瞬間,封禛終於輕輕推開她,恢復如常。
溫淑妃落了空,心中暗恨,仍是笑靨如花,「陛下傳膳吧,臣妾有些餓了呢。」
封禛佯作無事地吩咐下去,但一直與她保持著距離,席間提及她的父親鎮國將軍。
自從被召回京城,由定遠將軍取代之後,溫淑妃的父親漸漸閒了下來,溫家地位明顯有了變化。
就連素來沉穩的父親,亦旁敲側擊地來信,勸她多用些心思侍奉陛下。
父親的心意她明白,這個叱吒疆場戎馬一生的男人,終究會老去,父親是在害怕有朝一日溫家榮寵不在時,自己視若明珠的女兒會在宮中受苦。
當初入宮時,溫顏憑借的便是高貴的地位,可命運總是無常,她如今竭力爭寵,為的又是保住溫家的地位。
一想到父親畢生的基業,卻被陳棠不費吹灰之力接管,心下便十分不是服氣。
而偏偏陳棠那張英氣勃發的臉容撞進腦海裡,然後那晚撕扯糾纏,還有觸碰的滋味,又從內心深處翻湧上來。
燙的她臉頰一熱,竟是在皇上面前走了神。
不該再和他有一絲瓜葛…
而此時,皇上冷清潤澤的聲音傳來,「改日,設宴接你父親入宮,政事繁忙,朕許久沒有與鎮國將軍好生敘一敘話了。」
溫淑妃連忙應下。
晚膳過後,皇上終歸沒有留她宿夜。
夜深更靜,寧春忽然見皇上從殿中出來,他一問,皇上便說要去御花園池塘外散散心。
可走著走著,腳步便往毓秀宮的方向走去。
毫無預兆的,趙尚儀臨行前的那句話,在心頭閃過。
他本來是不願意聽任何挑撥之言,他認為自己已然有足夠的耐心去挽回陳婠的心意,只要放在身邊,她只能屬於自己。
但此刻,卻仍是禁不住誘惑,終究是邁入了毓秀宮的殿門。
沈青桑陪著婉貴妃一起歸寧,不在的日子,是眉心負責宮中日常事務。
一見陛下來了,闔宮上下皆是過來叩首行禮,皇上卻淡淡擺手,示意她們平身,說隨意瞧瞧,讓她們不必太過在意,仍是下去做活,不需要侍奉。
穿過正殿,而後是書房,陳婠喜歡讀書,他是知道的,雖然她從不在眾人面前賣弄才情。
但腹有詩書氣自華的韻致,是遮不住的。
高高的書架每一層皆是擺放著種類不同的書卷,這些,應該是從家中帶入宮的。
在溫軟的書桌前做了一會兒,皇上又起身去了寢殿。
室內並不十分奢華,但清新雅致,處處透著精巧。
暖玉床寬大舒適,是特地為她定制的,窗台上種了許多的花花草草,甚至許多籐蔓已經爬上了窗欞,然後纏纏綿綿的垂落下來。
封禛坐在床榻上,看著這些東西,彷彿也能看到她平日裡如何在殿中讀書、種花,一派怡然自得的模樣。
目光下移,是一副紅烏木的梳妝台,上面菱花鏡擦得珵亮。
他走過去,捻起檯面上的花甸香脂,皆是熟悉的味道,就像她身上發出來的一般。
本是隨意地看看,然後便打開了抽屜,裡面各色名貴的珠翠金銀首飾,都是許久未帶,有些發舊。
想來也是,鮮少見她花枝招展的打扮。
翻看了一會兒,他覺得這種行為委實不齒,便要合上,也就在眼梢裡的一撇,瞥見了珠翠下面覆蓋的一方圓盒子。
十分普通的盒子,卻和這名貴的首飾形成鮮明對比。
封禛一時好奇心起,便拿在手上把玩,蓋子輕輕打開,登時一股熟悉的味道飄了出來,準確地鑽入鼻端。
細聞之下,已然臉色大變。
方才旖旎繾綣的心思一掃而空,這味道他熟悉的很,曾經給周才人的香料裡面就有此藥米分。
竟然是麝香!
手臂緩緩垂下,一盒子麝香藥丸散在桌面上。
菱花鏡裡映出他凝滯的臉容。
原來,她一直在偷偷服食避孕之物…
自己如此費盡心力地想要她受孕懷子,而她呢?卻是表面應付,本也無妨,他自有辦法迫她承歡。
可如今仍是低估了她的心性,竟然會用如此激烈的方法來悄然抵抗。
分明表面上那般順從溫婉,可手段卻是令他無法想像的堅決。
一想到這裡,便覺得胸中氣悶難止,如針刺一般的隱痛。

第69章 前塵舊夢難續盡

魏太醫近日犯了難,都說天心難測,果然不假。
且不知道皇上又玩的什麼花樣,秘傳他來,說要做一些珍珠大小的藥丸。
說起製藥,魏太醫從來皆是自信,各宮各殿的主子們每月都有調理用藥,比如懿太后喝不慣湯藥,用的一直都是蜂蜜裹藥丸,也並非難事。
但皇上的要求十分古怪,要用本是養氣血的當歸、人參等藥材做出麝香的味道。
望著手心裡一顆烏溜溜的藥丸,魏太醫只好去御花園和藥田里一面聞著一面尋。
明日就是期限,皇上限他今晚便要連夜趕製,出宮自然是不可能了。
及至入夜,魏太醫這才從御花園裡摘了幾種花蕊心和藥根莖,打算回去研製。
豈料才出了御花園,卻遇見了溫淑妃。
他躬身見了禮,便側過身子垂首立在道旁,可良久,溫淑妃也並未走過去,再抬頭就見她微微笑著望過來,「久聞魏太醫醫術冠絕太醫院,本宮正好有些事情要向你討教一二。」
魏太醫連忙搖頭,「娘娘謬讚,微臣愧不敢當,只是聽聞您的脈是交給孫太醫診理,有什麼話孫太醫自然會言無不盡的。」
溫淑妃立在前面,擋住了路,夜風徐徐吹在她嫵媚的臉容上,「這世上可有什麼藥,服食下去可以狀似懷娠,延遲月事麼?」
魏太醫大驚,登時便聯想到婉貴妃小產之事…他並非沒懷疑過,但後來胎落根本無從查證,更何況看皇上的意思,定然是在意婉貴妃的緊。
此事越想越是心驚,乃成為他的一塊心病,若當真其中有所古怪的話,自己便是欺君的大罪。
所以後來每每去毓秀宮,總是提著心兒,生怕婉貴妃再想出什麼法子來,好在後面平平靜靜,小產一事無人再提。
可原本以為已經翻過去的舊賬,忽然間被溫淑妃提起。
「淑妃娘娘玩笑了,十月懷胎,一朝分娩,懷娠豈可做的了假。」魏太醫保持著穩定的神色,插科打諢帶過去。
溫淑妃卻冷冷一笑,進一步往前,「可若半路小產了,那豈不就可以以假亂真,天衣無縫了?」
魏太醫心中發虛,越聽越是心驚,便連忙告辭道,「微臣還有事務在身,這廂告退。」
然而魏太醫沒走出幾步,身後傳來的一句話,便教他再移不開一步。
「小產當日,有人親耳聽到魏太醫你說脈象不對,為何沒有雜衝脈緩之兆是也不是?」
那是當日情急之下脫口而出,卻不想竟然會落人口實。
魏太醫收回步子,不言語。
溫淑妃咄咄逼人,「婉貴妃從來都沒有懷孕,那一胎是假的,而魏太醫你便是幫兇!」
話音剛落,但見身後小徑上沙沙作響,兩人俱都回頭,不知何時,已有一條修長的人影立在不遠處。
那人從樹影裡緩緩而出,清俊的面容現了出來。
魏太醫和溫淑妃皆是大驚失色,連忙行禮,「參見陛下!」
溫淑妃心驚之下忽而生出幾許旁思。
方纔的話,皇上定然是聽見了。
既然無心插柳,已然假借魏太醫的口說出,被皇上撞見了,也許事情便更好辦些。
如此,便免去自己刻意為之的嫌疑。
當真是如有神助,天衣無縫。
溫淑妃悄悄望了一眼皇上,清俊的臉容越發清冷如霜,在夏夜裡亦散發著重重寒意。
「溫淑妃這些話是從哪裡聽來的?」
柔柔一笑,帶著為難的神色,溫淑妃開口,「望陛下恕臣妾多言,只是偶然聽到了流言,心下始終疑惑。」
見皇上不語,便更壯了膽子道,「那周才人固然有罪,但當初她已然是皇貴妃的高位,又得太后娘娘支持,沒有理由去害婉貴妃的孩子…」
她說的言辭懇切,以為皇上定然會聽進去,從而徹查此事。
卻不知,此刻封禛心下翻江倒海,如臨深淵。
回想當初,陳婠先是一心想要避過入宮,滄州相見時,自己並未像她透露身份,就連陳棠都不知道,可現下想來她的舉動似乎都在暗示著想要避開自己的強烈意願。
後來入宮,從來都不爭不問,彷彿在極力撇清和後宮的干係。
昨日發現避子藥丸時,他震驚之餘,仍是有些愧疚的,以為陳婠是因為小產之事害怕懷胎,多少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可今夜這周驟然揭開偽裝之下的掩蓋,真相卻是如此令他難堪。
獨寵的妃子,竟然從來都不想為自己生孩子。
她如此的目的,絕不會是為了爭寵。
那些寵愛,她根本就不在乎,若她會去爭,自己心裡也能好過半分。
腦海裡絲絲縷縷,在想到那三株石竹花時,腦中彷彿被狠狠一刺。
怎麼會將這樣重要的事情都忘記了?
陳婠從前並不認識石竹花,當時太子種花時,她隨口問了自己一句那是什麼花這樣好看,從前沒有見過的…所有的一切都找到了突破口!
她一定是和自己一樣,有了前世的記憶,而且要比自己還要早!只怕從相遇的第一日起,陳婠就已經將他拒之千里之外了。
和從前爭寵奪位的心性截然不同,可以說她如今做的每一件事,皆是相反。
在冷宮的十年,永遠是他們之間無可挽回的錯過。
「陛下?您若不相信,可以去見一見周才人。」溫淑妃見他神思游離,便一口將責任推到周才人身上,來一個一石二鳥之計。
就在她隱隱得意之時,皇上冷寂的目光掃過來,「朕信得過魏太醫,你先下去吧。」
魏太醫一身冷汗,就在以為會有滅頂之禍時,突然峰迴路轉,柳暗花明,自然是連忙謝恩離開。
時下花樹寂靜,封禛緩步靠近,正停在溫淑妃的身前,因為身量相差許多,那種無形的壓迫感便愈發明顯。
溫淑妃並不蠢鈍,皇上的反應顯然和預料中的不同。
「後宮風言風語,朕從來皆是當做耳旁風不做理會。但關於此事,到此為止,溫淑妃替朕著想的心意雖好,但若是日後再聽到任何誹謗議論之詞,朕便不會如此輕饒了。」
這分明是告誡之意。
溫淑妃不明白,皇上在聽到婉貴妃假孕的消息時,不應該雷霆震怒麼?
怎會是這樣的結果…
她忍著不甘,恭順地應下。
封禛伸手將她下巴輕輕抬起,逼視著她的眸,「可是記得清明?」
溫淑妃低眉順眼,被他強勢的態度所攝住,皇上在她面前,還從未有過如此狠厲的模樣。
「臣妾謹記,不敢有違聖訓。」
封禛這才鬆了手,「如此便好,回宮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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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婉貴妃回了陳府,本就不大的庭院登時熱鬧起來,闔家上下一團喜氣。
說起來,如今大小姐是天子身邊地位最高的寵妃,官階上即便是陳老爺見了,也要叩拜行禮的。
但陳婠不喜歡鋪排場面兒,將皇上御賜的物件分發下去,便與家人處在一室,毫無貴妃的架子。
住了幾日,府中僕從倒是覺得好似大小姐仍在家中一般。
母親的病發的極,各人體質不盡相同,儘管太醫院派了孫太醫來,但起效甚微。
陳婠歸寧當日,母親仍是起不來床。
父親奔波於朝堂之上,亦是鞠躬盡瘁效命天子。
陳婠這一住下,便日日陪在母親病榻前,時而說會話兒,時而給母親讀寫話本聽,過得格外安寧,一時不思歸。
皇上來書詢問,她便以母親病情為由一拖再拖,如此就拖延了十日之久。
說來也巧,就在第七日,大哥從邊關寄來的包裹送到家中,除了一封簡明扼要的書信之外,餘下的是一大包外敷內用的藥草。
信上透過短短幾行字,陳婠便能體悟到大哥如今海闊天空的壯志豪情,如此看來,他對溫顏的執念,終究是放下了。
草藥是從西域烏蒙得來的偏方,烏蒙國素以岐黃之術文明四海,出了不少名醫聖手,但烏蒙國的醫術很隱晦,大不相同於中原。
但見母親難過的緊,陳婠便依著方子上的用法替母親煎藥熱敷。
大哥的藥,果然有奇效,當晚頭風發熱的症狀便緩解了一二。
但聽大哥信中的意思,那位岐黃聖手身在邊關,若是能接母親過去醫治,也許能一舉除根。
但路途迢迢,一時半刻是行不通的。
這已經是用藥的第三日,母親安穩睡下,陳婠這才回到自己的閨房歇息。
沈青桑說宮裡晌午又來了信,說明日就接娘娘回宮,一再拖延的選秀將要舉行。
陳婠身為貴妃,自然是避過不的。
正說著話,突然見官家匆忙跑進了小院兒,隔著門道,「貴妃娘娘,陛下、陛下來了。」
陳婠與沈青桑先是對視一眼,愣了愣,旋即才明白過來。
「陛下怎會來陳府…」沈青桑在宮中這麼多年,從沒見過如此行事的。
總歸是逃不過的,陳婠便過前院去接駕。
封禛連夜從皇宮出來,為了掩人耳目,並未用六馬輅車,而是轉乘了大臣規格的兩馬驅車而來。
陳府小巷幽深,夜深人靜。
這是他第二次來到陳家,起初迎門的管家並不認得皇上,寧春淡淡地出示了玉珮,這才驚動全府,陳老爺被弄得措手不及,連忙教下人去將睡下的陳夫人也喚起來迎駕。
卻被皇上制止,說是此次微服出宮,不想大動干戈,正好順路來探一探婉貴妃。
陳老爺如何機敏,當即就知道了皇上是衝著女兒來的。
而眾目睽睽之下,陳婠前來迎駕時,只是穿著件藕荷色的家常衫裙,髮髻微微攏起,看上去十分隨性淡然。
人前少不得一番君臣寒暄,做做樣子。
而後皇上陪著陳婠回閨房安置,陳府下人卻都聚在後院柴房,心情激動地品頭論足一番,原以為自家大公子已是人中龍鳳,今日一見天子真顏,登時驚為天人。
此卻不提。
陳婠的閨房不大卻十分溫馨,佈置地雅致秀淨,「陛下怎地親自來了,家中不比宮中,恐怠慢了。」
她一面兒整理著床鋪,秀雅纖細的身段在眼前晃來晃去。
背過身去,陳婠敏銳地感覺出今晚皇上的表情和從前有些不太一樣,同樣是喚她婠婠,卻顯得別有意味。
千種滋味,萬種思量,皆是化作脈脈無語。
封禛始終凝著她一舉一動,陳婠被他目光弄得十分不自在,便道,「夜深了,陛下在臣妾床上歇著,臣妾去陪母親同睡,明兒一早,再啟程回宮。」
豈料封禛將她攔腰一橫,旋身兒就抱在懷裡,黑眸深深,像是要將人吸進去一般。
「陳夫人病體未癒,婠婠陪朕一起,不許走。」
陳婠心頭一驚,歸家匆忙,也不曾料到皇上會過來,就沒帶麝香白鷺丸…
而身後精壯的身軀已經覆蓋上來,不給她絲毫退路。
封禛唇邊揚起一抹弧度,他感覺到了懷中人兒的抗拒,正印證了自己的猜測。
只不過,他如今要用行動來身體力行,那些個虛言妄語,只怕是難以降服倔強的陳婠。
「婠婠若是喜歡,明日朕正巧休朝,可以再陪你住上一日。」繾綣的纏綿繞了上來,令她沒有任何退路。
便在這略顯窄小的床榻上,一室春溫濃情。
而從來逆來順受的陳婠,今夜格外的不配合,像只張牙舞爪的貓兒。
但封禛是鐵了心要達成所願,自然不會放過她。
燭火熄滅時,已然是子夜。
春汗濕衣,終於一解連日思慰。
只不過陳婠一心擔心受孕,而不知身後男人的大網才剛剛撒下。

第70章 偷梁換柱蓋彌彰

繡榻溫軟,雖小卻雅,屏案紗窗,窗外一簾月色,月下樹影搖搖。
靜謐非凡。
這是封禛第一次宿在陳家舊居,懷中美人兒在抱,難得的安心。
從前此時,陳婠已經是他的皇后,而陳府也搬至上陽街大道的闊宅去了。
兩人斯纏許久,原本已經抱著睡去了。
燭影剪下,不一會兒,陳婠見他睡熟,便輕輕退出身子,正起到一半,那一頭烏髮卻是被男人壓住了。
她只得緩緩拿起他的手臂,如此極小心地弄了許久,終於下了榻。
屋中昏暗,陳婠披起衣衫,細細碎碎地提了燈出門去。
隱隱聽得她和偏廂的婢子輕聲說著話兒,不多時,就有木桶打水燒水的聲音傳來。
榻上之人張開眼,果然所料未錯,陳婠沒有帶避子藥回家。
麝香久服傷身,如今他終於明白,為何她寧肯失去生育能力也不肯給自己生孩子,必是恐極恨極怨極。
封禛不由地冷了眸,一陣心疼。
這藥,定然是不能讓她再吃了,趁還有機會轉圜,但想要挽回她的心意,卻是急不得。
封禛太瞭解她。
別看她表面上溫婉順從,可骨子裡卻倔強的緊,逼得太緊,反會弄巧成拙。
思量間,因為夜深寂靜,能聽到水花淙淙濺起的聲音,陳婠果然是在沐浴,她要洗去身子裡殘留的東西才能安心。
寧春守在迴廊下,忽而聽得裡面叩門,便一咕嚕坐起來,只見昏暗中皇上坐在圓桌前,「倒杯茶水來,朕口渴了。」
不一會兒,便端來溫熱剛好的玉瓷杯來,封禛擺擺手示意他退下,而此時,陳婠那廂的水聲已經止息,想必是沐浴完畢了。
闔上門,將屋內的燭光微微挑亮了一些許,燭光下男人清俊高華的臉容上,忽而現出一抹複雜的笑意,其中透著淡淡的狡黠。
從懷中拿出提前向魏太醫要來的藥米分,展手散入玉瓷杯中,待米分末化乾淨了,和清茶融為一體,聞之無味。
裡面裝的是助孕調理身子的藥。
心道這魏太醫果然點子多,是個可造之材。
陳婠濕漉漉的長髮正拿在手裡用棉錦揉搓著,抬步推開門,不由地一怔。
封禛正一派饜足地半倚在床頭,端了熱茶衝她清淡一笑,「婠婠去沐浴,也不知喚朕一起。」
陳婠反手闔上門,低眉順眼,溫柔一句,「臣妾見陛下安睡,不敢打擾,浴房還有水,臣妾這便叫婢子燒上。」
封禛將她拉過來,偎在床邊兒,將熱茶遞了過去,「方纔辛苦了,朕要的茶,喝了暖暖身子。」
陳婠只好順從地就著他的手,喝了幾口,還來不及品味兒,封禛卻將她往懷裡一帶,緩緩將茶水往口中送。
她便只得仰頭喝下,沐浴完畢本就口渴,如此就飲了許多。
封禛滿意地將杯子放在一旁,湊過去,竟帶著幾分市井的流氣,原本略顯清冷的面容亦鮮活起來,壞壞一笑,「婠婠你將朕弄醒了,如此良夜怎可辜負,這麼多日未見,該要如何補償?」
「臣妾累了,陛下也該節制龍體,多休養一些。」陳婠說的義正言辭,封禛抵住她額頭,眸光鄭重,唇上仍是掛著笑,「婠婠不在宮中,朕孤枕難眠。」
陳婠掀起眼簾,迎著他的目光,淡然道,「陛下宮中美人如雲,怎會床枕孤寂?」
封禛將她轉了位置,放在枕上,「婠婠若是不信,日久自然會見分曉。」
陳婠不以為然,握住他遊走在臉頰上的手指,「選秀時,臣妾會替陛下甄選美人兒,上回那個秀女吳歌就十分不錯…」
她還未說完,已經被封住了唇,後面的話都被他吞入口中,不給任何機會。
此中纏綿,情誼不盡,雲端谷底,各自清明。
已是後夜,陳婠自然不能一再沐浴,便作罷。
翌日清晨,正廳中陳家夫人老爺恭迎聖駕,妾室和庶子站在背後候著,並未上桌。
皇上一身天青色常服,俊逸如謫仙,悠然而來,手臂微微環住陳婠,落落大方地擺手示意眾人平身,「說起來,朕與陳卿亦算是一家人,在家中不必如此拘泥,反倒失了融融樂趣。」
皇上既然如此說了,自然便要遵從。
朝堂上的君臣禮節,化作飯桌上的侃侃而談。
眼見皇上對自家女兒的寵愛真切,溫存體貼,並非從前所想的天家冷情。
陳夫人暗自欣慰,女兒總算沒在宮中委屈了。
今日休朝,天子駕臨,陳老爺自然早膳是陳夫人親自下的廚,皇上連連稱讚,又轉頭溫和地望了陳婠一眼,「婠婠師從其母,也學了好手藝。」
陳夫人不禁疑惑,自家女兒從來皆是是指不沾陽春水的,何時學過廚藝?
仍是陳婠聽出了門道,「家中可有陳年的桂花瓣?」
陳夫人點點頭,陳婠便拉了母親一起離座,「母親聽不出呢,陛下這是念著女兒做的桂花糕。」
封禛寵溺而嘉許的目光掃過來,但笑不語。
陳婠的確最懂他的心意,此般默契,實乃舒心暢快。
婉貴妃和陳夫人一走,也帶走了一旁的妾室和婢子,廳中便只剩下君臣二人相談甚歡。
庭院花草散香,喜鵲兒在枝頭喳喳而叫,意趣盎然。
「朕此來接婉貴妃回宮,順便有一事要交給陳卿去辦。」他容色清清,慢條斯理地喝著粥。
陳道允多少料到,皇上雖然年輕,但辦事手段凌厲,絕不是庸碌之才,這也是為何陳家父子皆是心甘為他盡忠效力。
主上清明,為人臣才能一展抱負。
他正色,「陛下若有吩咐,微臣定當竭力。」
封禛拿出一卷令聖令,「今日休朝,勞煩陳卿去一趟守城關。傳令下去,宮中將行選秀,出入嚴格限行。六品以上官員及其家眷需持通關文牒方可出城。」
陳道允退席接旨,素來戶部多管理內務財稅,出面傳旨卻是頭一遭。
對於陳道允的忠心,封禛絲毫不做懷疑。
「陳卿與兵部尚書沈巖同在尚書省任職,交情如何?」
沈巖此人心機深沉,封禛始終看不透他,或者說隱藏的太好,不是賢臣必是奸佞。
「萍水之交,不甚瞭解。」
封禛笑了笑,「朕不過是隨口一問,陳卿不必緊張。日後同朝為官,多留意一下沈尚書的動向,若有異動,速入宮向朕回稟。」
這話,說的雖然隱晦,但言中之意,是叫他監視兵部尚書。
朝中分太后和皇上兩黨,交鋒激烈,由來已久。
陳道允應下,「前日,微臣曾見沈尚書通過玄武門入宮,但觀其路線,亦不像是去陛下的正陽宮,不知後來陛下可曾接見?」
封禛凝眉,前日只知道太后在聚仙台靜養,如此一梳理,恰好印證了猜測,同行的還有撫遠將軍部下總校尉統領烏格。
「朕記得,沈尚書家還有個女兒。」
「微臣所知,亦在選秀女之列。」
封禛冷冷一笑,「都道是重男不重女子,可朕看來,生在官宦之家,有個好女兒,倒比男兒強上百倍。」
吳家、沈家都急著將女兒送進後宮,若是將這些女人放在身邊,那日子總是無一日清寧的了。
豈能如願?
陳婠端了熱騰騰的桂花糕進來時,皇上和父親已經說完正事,正說著種花養鳥的閒事。
封禛捻了口桂花糕,細嚼之下,「正是這個味道。」
陳道允也跟著長了一塊,卻不由地一怔,這桂花糕做的十分普通,皇上是用慣了玉燕珍饈的主兒,怎會覺得這糕點好吃?
卻不知,醉翁之意不在酒,品嚐美味所圖不過是心境。
那晚初入東宮,第一次歡好之時,那種銷魂蝕骨的滋味,便是伴著清新的桂花香氣,綿長悠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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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完早膳,封禛在陳府小院裡散了回步子,便拉著她出了門去。
二馬軒車,並未有皇家黃錦帶垂落,顯然他是不想聲張。
馬車咕嚕嚕行駛在寬闊的上陽大道上,窗外景致變幻,忽然悠悠停了下來。
陳婠一瞧,不由地眼前一亮。
此處乃是上陽街最繁華的地界,往前便是京城最熱鬧的街坊市集,離瑞王的酒樓不遠。
但此地臨著清河,院落景致錯落,風水極好。
「河畔街角,此處頗有大隱隱於市之妙趣,婠婠可喜歡?」封禛隨口說的,但這話卻聽著無比熟悉。
好像從前,再一次回府歸寧時,她途經此地,艷羨四周景致,便是說了這番話。
驚訝之餘,陳婠轉頭看他,只餘一派風清。
竟是和自己心中所想如此契合。
帶著一絲被窺見的心虛,陳婠淡淡一笑帶過。
「日後,也許朕會時常來陳府,地方太小,朕住的不習慣。昨兒忘記同你說,朕已經圈下了這塊風水寶地,賜給陳家做新宅。」
料到她會推脫,封禛已然先一步發話,「你們陳家忠心效國,這是應得的,誰也不敢議論是非。」
從陳婠一閃而過的眼神中,封禛更可以確定,她的確是記得的。
一路上心情甚好,繞著淮安京都河邊散了心,這才回到陳府,寧春便迎了上來急報,「宮中來人傳話,說太后娘娘發病,問陛下可否回去?」
封禛彈彈衣擺,「如此,即可起駕回宮,回宮之後,你去儲秀宮宣旨,選秀於十九大吉日舉行。」

第71章 陳倉暗渡競華芳

儲秀宮中柳綠花紅,鶯燕嬌嬌。
朱牆碧瓦映紅袖,不輸米分黛萬丈高。
來自各州各郡的美人兒們,已經在這儲秀宮中待了將近兩個月。
選秀從盛夏一直拖到夏秋初,後宮中格局亦是翻天地覆。
就在翹首企盼之時,後宮裡終於來了音訊,選秀大典定在十九日,正陽宮。
選秀前日,天公作美,晴空萬里,彷彿也在預示著眾位秀女們日後高昇廣闊的前途。
岫玉來到儲秀宮時,秀女們皆在殿外修煉儀態,腰挺臀翹,屏息靜氣,雙手交疊放於小腹前,頭頂能平放一本薄薄的紙書。
放眼望去滿是十五六歲的青嫩少女,便不用細看五官,就覺得朝氣蓬勃,嫩的能掐出水來。
如同二月柳梢的青芽兒,未經過後宮洗禮摧折,仍是一派無邪天真。
教導嬤嬤介紹,說是御前女官岫玉姑姑來了,秀女便都帶著無比好奇和艷羨的目光投來,齊聲問安。
岫玉落落大方,站在玉階上,「陛下念眾位秀女辛苦,特賜暹羅進貢的綠寶石串珠手鏈一條,不論明日是否中選,人人皆有賞。」
自是謝恩聲一片,此屆秀女,許是訓練的時日長些,的確很懂規矩。
岫玉走下來,緩緩經過眾人,最後停步在那一道米分衣身影前。
但見女子娥臉修容,珠玉可愛,尤其是一雙眼睛清靈靈的,十分出挑。
岫玉淡笑道,「這位可是吳家小姐?」
吳歌淺淺福身,聲如鸝歌,當真是人如其名,「回姑姑,正是臣女。」
拿出事先準備好的精緻匣子,遞過來,「陛下對吳小姐印象深刻,是以專程吩咐奴婢,要將這賞賜親自送到。」
岫玉的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想來在場的每一位秀女都清楚地聽了進去。
吳歌臉兒一紅,歡欣地接過來,裡面裝的是一條薑黃寶石的墜子,名貴非常。
寶石從色澤上可分貴賤,依次為綠、紅、紫、黃,其他秀女們是普通的綠寶石,而吳歌卻收到了貴重的薑黃石。
眾目睽睽之下,隆恩昭彰。
岫玉接著道,「能得陛下青眼,吳小姐自然不負聖恩才是。」
吳歌又是一禮,「臣女謝陛下恩賞。」
岫玉並未多停留,後宮裡,她代表的,是天子聖意,必要懂得分寸。
她這一走,原本平靜的儲秀宮登時躁動了起來。
哪個少女不懷春?明日選秀,所有人都是衝著陛下去的,而岫玉儲秀宮的舉動,無疑將吳歌推上了風流浪尖。
此屆秀女中,便屬吳丞相和沈尚書家的女兒出身最好,樣貌也是頂尖兒。
在所有人眼中,此兩女是必中無疑的。
訓練結束之後,秀女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處,但討論的話題,大多是離不開吳歌和陛下的事情。
白太守家的小女兒白蘭瞥了一眼身後,語帶微微不屑,便道,「依妹妹看,沈姐姐您的樣貌出身哪個不比她強,怎讓她佔了先機?」
沈楚嫣仍在端端坐著,倒是沒有絲毫表示,只是客氣地笑道,「陛下喜歡誰,自然有他的道理,咱們還是莫要議論是非。」
白蘭表面應著,心下卻道這兩人都是不好惹的主兒。
吳歌是甜膩良善的模樣,可背地裡手段高明,能去御花園勾引皇上,可見心機。
而這位沈楚嫣性情沉穩,不動聲色,更是深藏不露的。
自身先決條件並不是極好的白蘭,仍是有些自知之明的,只不過這一趟選秀不會白來,就算不被陛下選上,好些的話能被親王貴族瞧上,次一些的亦留在宮中做女官。
只看現下,便可知明日正陽宮中競選,必然是何等的激烈。
吳歌雖然瞧著天真,但又豈會真的是不開竅的小姑娘?
握著薑黃石墜子,她回屋中對著銅鏡戴上,心下一陣情潮翻湧。
回想起上月在溜進御花園玩耍時,偶然間撞見陛下那一次,即便只是驚鴻一瞥,也足以令她終身難忘。
雖然在父親他們的口中,天子象徵著無比的尊貴和權勢,能進入後宮,就可保吳家步步高陞,榮華富貴。
但在吳歌心裡,皇上作為一個自己將要侍奉的君王,他俊秀無雙的外表和高華不可侵犯的姿態,無疑對一個只有十五歲的少女,有著更致命的吸引力。
月下初見,他雖然冷清,但竟會赦免了自己的唐突之罪。
所以天子的形象除了俊美,又多了一分體貼溫存。
想起他和不知道是哪一位妃子耳鬢廝磨的場景,不禁臉頰紅透,也許將來,他也會對自己如此情濃蜜意…
這一串薑黃石墜子,她定然會貼身佩戴,不辜負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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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寧宮中,懿太后稱病多日,但心卻不閒著。
少了趙尚儀的左膀右臂,登時顯得清落了不少。
婉貴妃,溫淑妃等人皆是侯在寢殿中,商議明日選秀之事,陳婠將流程細則呈給太后過目。
前不久,皇上招幸了洛嬪一回,第二日就抬了位分,晉陞為賢妃,如今她已經是洛賢妃。
出身微賤的洛芊芊都能封為四妃之一,最氣不過的,便屬溫淑妃。
她怎麼想也不能甘心,分明自己當初是佔盡先機,可最後,竟落得一個和洛賢妃平起平坐的地位。
氣氛時而冷清,除了溫淑妃能說上幾句討太后歡心的話,其餘人皆是應承著。
沈青桑規規矩矩地站在婉貴妃身後,言語謹慎,卻目光洞炬。
懿太后的慈寧宮,早在先皇在位時,她便來過,對其中格局十分熟悉。
細思往事,已經過了將近十年。
那段時日,她初入尚衣局當值,正是太皇太后的喪期,她隨當時的掌衣姑姑來為後宮妃嬪量身裁衣。
也正是那時,她第一次遇見當時風華正茂的瑞王爺。
有時候人生便是如此,只需要一眼,就能改變所有的命運。
當時的沈青桑不知道,改變她命運的,不只是瑞王爺,還有目光銳利的天子。
「婉貴妃好生準備一下,哀家年紀大了,愈發力不從心了。」
一句話,將沈青桑的思緒打斷。
懿太后狀似歎息,彷彿頗有些看破之意。
若不知情的人,便會以為她當真有隱退之意。
卻不知老謀深算,虎狼之心不滅。
陳婠緩緩一福身兒,「臣妾明日清晨,會來宮中請太后娘娘一起觀典。」
懿太后沒再說什麼。
眾人一散,她這才問向容琳,「東西都交付妥當了?」
容琳貼耳作答,「沈尚書已然得了令,前日申請出京辦公,已經離開南下,和撫遠將軍匯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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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秀當日,正陽宮外的丹桂結了花芽,淡淡清香隨風飄遠,散入皇城。
眾位秀女今日皆是盛裝出席,各展鮮妍,一競高下。
教導嬤嬤領著一水兒芳華正茂的少女們,晨曦初過,便動身趕往正陽宮大殿等候。
不多時,天子登明堂,端坐威儀。
秀女們已然充滿了好奇之意,有些忍不住往大殿中偷偷看去,企圖一睹龍顏。
但因為距離太遠,一星半點也瞧不清楚,只能看到明黃的一道身影挺拔如松。
入殿選秀的名次,是依照姓氏往下排,吳歌排在沈楚嫣的前五位,是第二組入殿的秀女,但從這一點上看,勝算更大。
今日,吳歌一身梨黃色水緞蜀繡的秋裳,水袖嫣然,玉鬢花搖,容色淑麗。
放在人群中很是扎眼。
尤其是頸間一枚薑黃色的墜子,更是光華奪目。
但沒有人知道,掩蓋在她靈氣十足的面容下,是一絲難言的隱晦。
不知是用錯了脂米分,還是誤食了東西,從夜間起,脖子根兒處便發了癢,她不敢使勁撓,怕落了痕跡。
可後夜卻瘙癢難耐,不能入睡。
對鏡一瞧,脖子下面大片大片的紅疹子十分刺目。
她想要去找嬤嬤討藥膏,可又怕被人知道了,取消入殿資格。
眼看明早就是選秀,根本來不及仔細醫治。
如此便隱瞞下來,人前仍是若無其事。
只好將原來那件衣裳換去,穿了一件高領的裙子,意圖掩蓋刺目難看的疹子。
而沈楚嫣的裝扮就顯得清淨了許多,淺紫色的對襟疊繡衫,束腰闊擺,群尾長長垂下,襯出一段婀娜體態,衣料質地極是上乘,卻不顯得過分隆重,和從旁秀女並無太大區別。
等的焦急中,忽然聽見殿外宮人宣道,「恭迎太后娘娘、婉貴妃娘娘鳳駕。」
吳歌等人連忙福身行禮,鳳攆經過時,她小心翼翼地抬頭瞥了一眼。
恰鳳攆上的婉貴妃回眸,輕若風徐,一掃而過。
吳歌心中一驚,原來當日御花園和陛下纏綿之人,竟然就是寵冠後宮的婉貴妃。
而後溫淑妃、洛賢妃次第入殿。
大殿之上,婉貴妃端端坐在左側,一身水紅色的宮裝襯得面若桃花,嬌而不艷。
皇上望過去,忽而問道,「愛妃頭上的赤金鳳尾流蘇怎地少了一串?」
陳婠扶了扶髮髻,彷彿才發現,「臣妾想起來了,大約是方才去慈寧宮時落下了。」
皇上微微蹙眉,「怎地這樣不小心?」
陳婠面有歉疚,轉頭對容琳道,「可否勞煩姑姑去慈寧宮,幫本宮尋回來?」
懿太后甚是不悅,但皇上已然在旁催促,容琳只好應下。
容琳走後沒多久,一旁的洛賢妃忽然面色蠟黃,握胸咳嗽不止。
「若是身子不適,便下去歇著。一會選秀大典開始,洛賢妃如此不莊重,豈不有損皇家顏面?」懿太后素來看不慣她。
洛賢妃略顯犀利的眉眼望著皇上,封禛擺擺手,「母后說的有道理,愛妃先去後殿歇息吧。」
洛賢妃這才下座,「是臣妾失儀,望陛下恕罪。」
這洛賢妃動作利落,就連走路也是步速微快,從後殿門出了正陽宮。
一路咳嗽著,轉身兒便繞到了通往慈寧宮的路上。
容琳穿過梅樹林,一抬頭,卻見洛賢妃不知何時站在了跟前。
她還未開口,洛賢妃已然眸色微揚,「還請姑姑安生隨本宮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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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陽宮大殿上,等了許久,仍不見容琳回來。
皇上似乎有些不耐煩了,「不可再耽擱時辰,宣朕旨意,開行選秀大典。」
陳婠只好將少了一串的赤金鳳尾流蘇取了下來,交給沈青桑拿著。
懿太后自然不明內情,悄聲吩咐婢子道,「去將容琳召回來,說不必再尋了。」
豈料第一組秀女已經甄選完畢,預料之中,五位秀女容貌上乘,但並無亮眼,皆被賜了花落選。
可容琳仍是不見回來。
懿太后這才發覺了異樣,容琳辦事謹慎,是宮中資歷很深的老人了,怎會缺席如此重要的場合?

第72章 權欲迷心斷終身

殿選徐徐進行,皇上時不時問上一句,十分漫不經心。
頭先的十位秀女全部落選,至今一個玉牌子也沒有賜下。
「李少卿家的女兒不錯,皇上可是再仔細看看?」婉貴妃在旁提點一句,皇上卻搖搖頭,「姿色平庸,賜花。」
氣氛隱隱有些緊張。
而下一組宣進來時,大殿上登時便瀰漫了異樣的味道。
只見一排五女接連跪下,而中間那名黃色身影婉約,聲音清甜,「臣女吳歌,拜見陛下。」
隨著吳歌緩緩抬眸,整個大殿彷彿也亮了起來。
吳丞相家的女兒,國色天香。
皇上果然微微動容,往前傾起身子,「抬起頭來,上前一步。」
吳歌裊娜起身兒,蓮步輕移,近了五步。
小鹿一般含羞的眼波,欲說還休,皇上似乎對她格外中意,就連說話的語氣也是帶了絲笑意,「朕記得,你便是那日擅闖御花園的女子,可是好生膽大。」
這話裡,雖然有嗔責,但並無怪罪之意,怎麼聽都像是拉近距離的意味。
吳歌輕聲道,「是臣女唐突,還望陛下莫要怪罪。」
皇上朗朗一笑,一派風流,「朕怎忍心怪罪佳人?」
懿太后從旁添言,「吳家女兒,哀家瞧著很好,樣貌氣質皆是頂尖兒。」
皇上點點頭,只是淡笑,卻並未進一步說話,彷彿在仔細觀看,瞧地吳歌不由地臉色一紅,但又忍不住迎著目光而上。
但起初還好,可時辰一場,脖子上的疹子便越來越癢,奇癢難忍。
吳歌已然忍到極限,面容上有絲絲崩裂的痕跡,身子不自主地微微顫抖。
可這是在堂堂大殿之上,天子面前,緊要關頭,怎能失儀?
皇上仍然穩坐如山,倒是懿太后忍不住發話,「陛下若是看重,趕緊賜予牌吧,後面還有許多秀女等著的。」
皇上終於開了口,「吳家女兒甚得朕意,賜玉牌。」
吳歌如蒙大赦,心下喜極,一顆心落了地,這邊施施然起過來。
豈料還沒碰到玉牌,上座的婉貴妃忽然開了口,「吳小姐脖子上怎地紅紅的一片?」
吳歌心下咯登一聲,連忙用手遮掩,「回娘娘,是臣女方才…在殿外被蚊蟲叮咬了一下。」
而此時,皇上和懿太后的目光也落到她身上。
偏偏緊要關頭,那疹子癢的厲害,她忍不住便用指尖撓了一下。
婉貴妃搖搖頭,蹙起眉心兒,「陛下,怎地瞧著像是發了疹?從前臣妾在家中見過下人生病,便是如此情狀。」
吳歌慌了神,皇上的眼神果然變了,「如實說來。」
吳歌畢竟是小女兒心性,登時便露了怯,一口咬定是蚊蟲叮咬。
懿太后急於促成,「不過是小毛病,一會兒宣太醫來瞧瞧便是。」
婉貴妃眼波輕緩,「太后娘娘此言差矣,選秀關於國體,若是帶了病入宮,豈不大亂?」
懿太后不會想到平素總是一副柔弱無主模樣的陳婠敢出言反駁自己,「婉貴妃身為后妃,理當勸皇上廣闊後宮,開枝散葉。」
陳婠無辜地望向皇上,「臣妾也是為了陛下好,太后娘娘卻曲解了臣妾一片好意…」
寧春見狀,手上的玉牌子又收了回來。
吳歌越著急便越癢的很,卻聽皇上道,「如此,宣來醫官查看一下,便見分曉。」
選秀忽然停滯,侯在殿外的沈楚嫣心下別有揣度。
難不成是吳歌出了岔子?
不一會兒,吳歌跟著醫官從內室出來,雙目腫起,顯然是哭過的。
「回陛下,吳家小姐身上發有丘疹,此疹可傳染,應及時隔離醫治。」
此話一出,滿堂嘩然。
懿太后一副難以置信的神色,一切都已然水到渠成,竟然在最後一刻功虧一簣。
隱瞞病情,不單是吳歌,連帶著儲秀宮的教導嬤嬤,皆是要治一個欺君之罪的。
吳歌更是捂著脖子,跪在地上抽噎著,「臣女不敢有意欺瞞陛下,昨夜裡突然發疹,臣女當真以為只是蚊蟲叮咬,不知是…」
分明方纔已經要接過玉牌,可旦夕之間,什麼都沒有了!
皇上顯然對她有意隱瞞十分不悅,面色冷下來,良久,才道,「你好生歸家休養去吧,念在你父親忠耿有功,此事朕不予追究了。」
吳歌連聲道,「謝陛下開恩!」
但下一句,卻是他意興闌珊一句,「吳家女兒,賜花。」
即是萬般不甘心,但吳歌仍是哭啼著下了殿去,外面沈楚嫣等人驚訝於她的失態,吳歌只是一語不發,跑出了正陽宮。
懿太后氣的渾身發抖,歸根到底,又是陳婠興風作浪,好好的一場選秀,鬧得雞犬不寧。
「朕看乏了眼,後面的等到後晌再選吧。」皇上似乎被吳歌落選一事頗有意見,情緒不高。
選秀中斷,婉貴妃、懿太后等人從後門出了殿。
艷陽下,方走出沒多遠,就見寧春腳步匆忙地從慈寧宮的方向跑來。
一咕嚕跪在地上,眼風往懿太后身上掃了掃,「慈寧宮出事了,陛下…陛下您快去瞧瞧吧。」
懿太后心下一怔,有些迷惘,難不成是容琳出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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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真是多事之秋,一刻也不容閒著。
來到慈寧宮時,沒有見到容琳,卻是岫玉面色慘白地立在殿門外。
封禛目光冷冷一掃,「出了何事?」
岫玉顫巍巍端起一件衣服,道,「奴婢方才見容琳姑姑久去未歸,便來宮中替婉貴妃娘娘尋髮釵,豈料在內室案台下,發現了此物…」
封禛上前,隨手一掀,將鮮紅的衣袍抖開來。
而隨著衣袍緩緩展開,上面明黃的紋路徐徐現出。
在場所有人,皆是倒吸了一口涼氣。
而懿太后身形猛然一晃,被宮女扶住。
明黃色金龍栩栩如生,繡紋精緻似活物,尤其是一雙烏靈靈的雙目,一瞬不瞬地射過來。
皇上的臉色驟變,「母后,這該如何向朕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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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寧宮封鎖嚴密,除了皇上和婉貴妃,其餘閒雜人等皆被遣回宮中候命,消息嚴密封鎖,外傳者治重罪。
那龍袍的尺寸和懿太后分毫不差,量體裁衣,而上面的龍紋經鑒定,的確出自容琳的繡工。
如此,證據確鑿,根本無從反駁。
懿太后只是冷冷地笑,「哀家沒有做過,無愧於心。」
婉貴妃似乎想起了甚麼,便答,「臣妾記得當初太后娘娘整日侍奉先皇,其情至深,還請陛下恩赦。」
懿太后站起來,「你這狐媚子休要在此惺惺作態,哀家這一輩看人眼光准,唯獨算漏了你。早知有今日,當初在東宮時,就不該留你!」
陳婠端端坐著不動,「太后娘娘不說,臣妾都要忘記當初您和太子妃對臣妾所做之事了…不過,您當真以為陛下毫無知覺麼?」
她眸光溫柔,毫不畏懼地迎了過來,「這世上哪裡有什麼天衣無縫的事情?原是臣妾當初多心,您餵食先皇的丹藥,臣妾手上還留有半顆,就在先皇殯天的當夜,就已經交給陛下了。」
懿太后原本還囂張的氣焰,登時如冰水澆下。
驚雷炸醒夢中身。
在望向皇上,自己一手栽培的兒子,此刻正諱莫如深地看過來。
幽深不見喜怒。
原來,他一早就知道實情,卻掩飾的如此天衣無縫,絲毫不著痕跡!
大震大驚過後,懿太后只覺腦中一熱,血氣上湧,眼前眩暈而站立不穩。
「皇上早就知道了?」
封禛素身而立,面色深沉,微微點頭,「母后太令朕心寒,父皇待您不曾有任何虧欠,竟是換來如此下場。」
懿太后忽而揚起唇笑了起來,「他不曾虧欠於哀家?當真是天大的笑話,若當日哀家不早一步動手,今日這天下就是安王的了!」
那笑聲冷森森的,迴盪在幽幽室內。
封禛眸光凝滯,良久才言,「您一心只顧爭奪兵符,根本不曾看過父皇的遺詔。他早已書好遺詔,傳位於朕。」
恰此時,沈青桑狀似無意,卻精準地觸碰到了牆壁上機括。
嘎吱的悶聲響動,驚斷了她的笑音。
一方幽深的密道,現於眾人眼前。
而秘道之中,只剩下盛放狼煙兵符的空匣子。
懿太后收住笑意,眸光銳利,於皇上對目而視,「很可惜,皇上知道的太遲了。狼煙已經秘密南下,很快,南郡便會舉兵北上。皇兒,哀家給你鋪好的路不走,這便是和哀家作對的後果!皇上和先皇一樣,一葉障目,看不清究竟誰才是真心為你們好…」
眼前的懿太后哪裡還有半分端莊,走到這一步,顯然已經是撕破面皮,你存我亡的地步。
陳婠知道,懿太后的控制欲已近乎癲狂…她的眼裡,早已沒有了夫君和兒子,有的只是對權力慾望的最大貪念!
皇上只是靜靜望著她,不做絲毫回應。
良久,室內變得更加寂靜。
他緩緩攤開手掌,「狼煙虎符,這天下,一切都在朕的掌握之中。」
「這不可能…沈尚書早已將狼煙送至南郡…」懿太后連連後退幾步。
封禛不輕不緩地揚起唇角,「沈尚書審時度勢,已然棄暗投明。想來您的心腹趙參事沒有來得及告訴,您安插在朝中的勢力,如今還活著的,都已經歸順了朕。其餘之人,朕已經送他們入土,為父皇殉葬去了。」
懿太后眼前一黑,重重跌坐在靠椅裡去。
「傳朕旨意,選秀到此為止,欽賜沈家女兒沈楚嫣於右丞相梁言長子婚配,永結姻親。」

第73章 春來紅豆發幾枝

讓沈尚書和梁丞相兩家結為姻親,的確是高明的手段。
姻親最是穩固,他們日後便是一條籐上瓜,枝葉難分,誰也不能輕易背叛。
「龍袍,選秀…皇上已經暗中得到狼煙,為何還要費盡心機來哀家這裡演一齣戲?」懿太后冷然地坐在鳳椅上,明白自己已然氣數將盡。
皇上眼光銳利,掃過來,「師出無名,怎可使滿朝文武心服?」
懿太后揚起臉容,彷彿一下子蒼老了十年。「皇上預備給哀家定一個什麼樣的罪名?是弒君叛亂,還是垂簾干政?」
陳婠悄然起身,帶著沈青桑退到外殿。
畢竟走到這一步,是天家家事。
只是一個細微的舉動,封禛忽然間覺得久違的觸動。
孤家寡人做的久了,身邊女人來來去去,何其可貴,能有一人真正留下。
「朕不會定你任何的罪,即便你能狠心下手毒殺父皇,可朕卻不能再落一個弒母的惡名。」
懿太后別過臉去,「既然皇上如此深明大義,那麼就快快離開,哀家不想見你。」
殿中檀香仍然是多少年不變的味道。
盛怒過後,卻有種無奈的悲涼。
他的母親,為了權欲,一步一步走上這條不歸路,到最後僅剩的母子情分也已經淡如紙薄。
「太后身體欠安,准於慈寧宮閉門養病。下半生就好好待在此處思過吧。」
但願有朝一日黃泉相見,你仍有勇氣面對先皇。
懿太后緩緩起身,步履蹣跚,一步步往內室走去,「哀家如今什麼都不想要,皇上把容琳放回來吧,風雨了幾十年,最後仍是她陪著哀家。」
靜默片刻,封禛毅然抬步走去,「朕准了。」
殿門緩緩關閉,也許是最後一次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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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正陽宮,意外地看見陳婠竟然在正殿候著。
「選秀的事情,臣妾已經處理妥當,以太后娘娘突發重病為由,昭告天下,至於沈家女兒賜婚之事,還需陛下您親自下旨。」
說完,封禛只是點點頭,清華的臉容上顯然是極克制的情緒。
雖然懿太后圖謀皇權已久,但當真走到這一步,將所有齷齪都掀開來放於眼前,仍是令人難以平復。
「多虧有你幫朕圓這一齣戲。」他輕柔地握了握她的手,後面的話無需多言。
陳婠微然一笑,「此次,多虧青桑姑姑巧手,模仿容琳的繡工以假亂真,這後宮中如此聰穎手巧之人,再找不出第二。」
封禛淡淡掠過沈青桑沉靜的面容,只覺得這女子才氣太高,孤清寥落,和這後宮格格不入。
當年,父親許也是在滿堂濃妝嬌艷中,一眼便看中了孤傲不凡的沈青桑。
「嗯,若她願意,仍可回尚宮局做事,正好六尚尚宮一職空缺,也找不到更好的人選。」
若在平常,見封禛話語不多,便知道他想要獨處,而今日,陳婠卻不能走,她有求於天子。
「陛下,」她婉婉福身,「既然大患已除,可否將往日的一樁冤案平反了?」
封禛頓了頓,卻見沈青桑忽然繞至近前,噗通一聲實實地跪在了冷硬的地面上,深深一拜,「還請陛下替奴婢主持公道。」
文昌九年,沈青桑父親時任宗正寺丞,雖是六品小官,但女兒在宮中出息,闔家過得也還算安穩平順。
正因為文昌帝對沈青桑的青睞,沈家禍從天降,懿太后背後動了手腳,硬生生嫁禍了一個玩忽職守的罪名,當沈青桑知曉時,父親和兄長已經在發配往南疆的路上。
自此,多少年來杳無音訊,就連父兄死活下落也不知。
但沈氏蒙羞,那樣不光彩的罪名同樣烙在她的身上。
當時年少心性比天高,她斷然拒絕文昌帝的恩幸,削髮出家,自請去了法華寺萍居。
自此,尚衣局沈姑姑,悄然隱退,再無人提及。
而懿太后背後的齷齪手段,唯有沈青桑心中清楚。
她如何能甘心在萍居了此殘生?直到遇見了陳婠,她才明白時機已到,這個女子和自己,乃是天生的一類人。
也只有她能幫助自己達成夙願,扳倒太后,重獲清白!
聽完簡單的表述,封禛心中大約清楚了,當年出事時,他還是東宮太子,並不清楚詳情。
「朕會派人仔細徹查當年冤案,盡快還你父親一個清白,還有你父親如今的下落,朕也會查的水落石出,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沈青桑再次謝恩,然後很合事宜地退了下去。
她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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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沈青桑已走,今日事成,日後永除後患,自己也能過些消停日子。
陳婠不禁亦舒了口氣,「想來經過一日波折,陛下也累了,臣妾這就喚岫玉過來服侍您歇息。」
她一轉身兒,卻被封禛攥住了手腕,「婠婠以為,朕赦免沈氏的罪名,又是為了誰?」
「自然是因為陛下是明君,不會平白冤枉任何一個好官。」她淡淡回應。
攥在手腕上力道漸漸加大了,他猛地一拉,陳婠便被旋著身,禁錮在他臂彎中央。
黑眸俯視下來,「朕之所以為她平反,只因為她是你身邊的人。」
陳婠不明白他突如其來的戾氣因何而起,轉念一想便通透了。
要手刃自己的生母,絕非一件輕而易舉之事。
只好軟下語氣,暫時與他周旋,因為接下來,她仍有事相求。
「若陛下用不慣岫玉,臣妾可以親自來。」
但正是這種根本無所謂的態度,正正戳在封禛心尖兒怒火之上。
他驀然低頭,狠狠啄住她的唇,不帶一絲憐惜。
動作也是從未有過的強勢冷硬,按住她後腰,便抵在大殿的抱柱上,近乎狂獵地索取。
「現下你可明白了?」他的吻下移,用一排牙齒啃噬著她的頸子,直到陳婠覺得又麻又疼,他仍是不放開。
熾烈如火,彷彿要將兩人一起焚成灰燼。
陳婠是真的被他弄疼了,憋著一口氣咬唇不語,一絲聲音也不發出。
無聲的廝纏抵抗,糾纏不休,最後他終於先鬆了口,放了手。
將半落的衣衫整理妥當,他眸光渾濁,漸漸冷卻,「瑞王,向朕要一個人。」
一聽瑞王,陳婠自然知道要的是誰。
「臣妾認為,仍是要聽本人的意願,強扭的瓜不甜。」陳婠隱晦地婉拒,如沈青桑那般心高氣傲之人,若她不願意,只怕再去削髮作一回姑子也是極有可能的。
而且,自己如今還少不了她的助力。
但若有朝一日,沈青桑自己想通了,瑞王亦不失為一個很好的歸宿。
她本是隨口說說,斷不料哪句話又逆了龍鱗,封禛揚起唇角笑的令人發寒,「強扭的瓜不甜,婠婠想必很有感觸,你在朕身邊,可是沒有一絲甘願?」
的確,上一世是自己對不起她,但如今,他已然做到了如此份上,卻一分一毫也暖不熱她的心。
更令他不舒服的是,在陳婠的書房裡,發現了當初宇文瑾贈送的一枚絹帕。
這都兩年過去了,她竟然還留著…而自己千挑萬選送她的物件,從來都沒有放在眼裡,更別提入心!
「臣妾母親病情反覆,藥石無用,還請陛下恩赦,准臣妾再出宮一回。」
封禛款款踱來,神態清俊,恢復如初,將所有的情緒都掩蓋下去。
輕溫一笑,「婠婠若是想要朕答應,必須先滿足朕一個條件。」
陳婠總有預感,他這般狡如狐狸的笑意裡面,定有不善。
果然,下一句便聽他琅聲如玉墜,「只要婠婠懷上孩子,想要回陳府住多久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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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秀斷然終止,群臣自有非議,懿太后雖然倒台,但老樹盤根,欲要將她勢力清除乾淨,仍需更強硬的手段和耐心。
此政變大事中,朝中有兩位重臣當記大功,一為兵部尚書沈巖,二便是溫淑妃的父親鎮國將軍。
將原本兵權隱患,春風化雨地邊做身旁親信,封禛有賴於從前的記憶,趨避要害,極大程度地平衡了朝政,以最小的損失,換取最大的安寧制衡。
懿太后一去,周才人便被解了禁足,鸞秀宮在大火中毀去,她便遷至靠近合秀宮的玉樹閣居住。
據宮人傳言,皇上有次和周才人路遇,竟然問了一句身子可比從前好些了,繼而引得後宮一片波動,就連內務府給玉樹閣分的月俸都水漲船高了。
妄自揣測聖意,從前周才人不過是太后的一顆棄子,兩人總歸做了許多年夫妻,而周才人當初捨命救過皇上的事情,亦略有耳聞。
世事無常,懿太后敗了,反而成全了周才人。
但這些畢竟是揣測,皇上雖然偶爾去溫淑妃的合秀宮探看,但仍是去婉貴妃的毓秀宮最多,而且每每皆是宿夜。
雖然婉貴妃看上去更加冷淡了,可彷彿絲毫不影響皇上的興致。
久而久之,大抵猜出了皇上的偏好。及至後來宮中宮女多爭相效仿,期待能因此多得天子青眼。
這一日魏太醫來請脈過後,隱隱瞧著他神色不大尋常。
近日來,嗜睡困乏,時常懶在殿中。
坐在榻邊,陳婠算算日子,這個月的葵水竟然已經晚了七日之久!
她心中發慌,連忙走到妝奩台下拉開木屜,翻出那盛放麝香白鷺丸的盒子。
裡面還殘餘了一顆,其他都被自己吃光了。
按道理沒有理由會受孕…
惶惶之間,她忽然瞥見了木盒外面極細小的一處痕跡,再捏起藥丸對著日光細看,不由地腦中嗡嗡作響。
恰沈青桑進來添香,卻見婉貴妃竟然神色微亂。
她語氣有些急切,「近些日子,可有外人來過殿中?」

第74章 溧陽回京何所聞

沈青桑不明就裡,仔細思忖便道,「娘娘宮中素來看守嚴密,從不曾有外人來過。」
難不成,這藥丸是毓秀宮宮人動了手腳?
但轉念一想又不大可能,自從安平出了事後,她便對宮中所有宮人的出身行徑摸了底,但凡有可疑者,都打發走了。
況且能時常出入寢殿內的,除了沈青桑就只有司責守夜的眉心。
這兩人,都不具備換藥的動機。
越想越是心驚,宮中竟然有人在自己眼皮底下,將事情做得如此神不知鬼不覺,甚至不知道這麝香白鷺丸究竟是何時被掉包的…
沈青桑見自家娘娘臉色陣陣發白,雖不知內情,但大約能猜到不會是甚麼好事。
目光移到她的手上,手心裡攥著甚麼東西。
再看妝奩台上,像是從木屜裡翻出來的雜亂首飾。
更是一頭霧水。
靜坐了會兒,陳婠這才緩過神來,仔細檢查了首飾珠寶,發現墊在最底下的一方絹帕沒了,露出了木色的底子。
那帕子,是舊東西,入宮時卷在一眾衣裳裡面帶來的,不曾在意,只記得上面一角繡了朵芙蓉花。
帕子,還有藥丸。這兩樣東西如何也連不在一處去。
殊不知,此刻正陽宮中的那位主兒,心中悶的氣,正是因此而出。
陳婠眼中的舊帕子,他卻記得分明,當初在天河城,宇文瑾還是自己最器重的秦將軍時,有回夜巡迴營,便見他拿出一方帕子擦汗。
當時,他還調侃一句,說鐵骨錚錚的秦將軍也終於開竅,懂得了女兒心意。
秦將軍只是笑,但卻珍重地放入懷中,封禛記性很好,只是一眼,就看清了繡在一角的芙蓉花,篤定了是哪家姑娘送的妙物。
如今,卻在陳婠的木屜裡發現了這帕子,教他如何能不窩火?
當初,他們之間的事情,封禛有所耳聞。
但男歡女愛是兩情相悅的事情,宇文瑾既然已經身份揭穿,重返烏蒙國,兩國交戰,陳婠和他那一段朦朧的情誼,自然是不可能再續前情的。
可這帕子,就這麼明晃晃擺在眼前,足以證明她心中始終還掛念著宇文瑾。
封禛身為帝王的自尊驕傲,是不允許內心承認,他的確是有些許的不平意。
陳婠這廂在毓秀宮心下忐忑,午膳也吃不好。
那藥丸分開了,仔細辨別,可奈何製藥人技藝精妙,味道上掩蓋的極好,只是手法上出賣了真相,才得以發現。
午睡不成眠,拿起書本也看不進去絲毫,陳婠索性就坐了起來,「本宮頭疼,再去傳魏太醫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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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太醫垂首立在桌案前,心情十分微妙,拿眼瞧了瞧烏黑的藥丸,又偷偷瞥一眼婉貴妃的臉色。
好像何處不大對勁兒。
「魏太醫見多識廣,幫本宮認一認這裡面是甚麼藥材?」陳婠輕聲細語,面色如常。
這傑作可是出自自己的手藝,豈會不知道?
魏太醫斗膽問了一句,「不知娘娘是在何處得來的?」
陳婠淡淡一句帶過,「在御花園撿來的。」
魏太醫心頭一陣哆嗦,皇上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他熬了通宵做出來的稀罕東西,竟然被皇上就這麼隨便丟在了御花園裡…
一說起御花園,不由地想起溫淑妃那事,似乎是印證了婉貴妃假孕,可偏偏皇上一絲怪罪的意思也沒有,就這麼過去了。
便是以他一個太醫的身份來看,也委實太縱容了。
想當初皇貴妃因為此事落得身敗名裂,太后都保不住她,現在已然無人問津。
定了定神,魏太醫像模像樣地擺弄了一會兒,「回娘娘,您盡可放心,這藥丸裡面是當歸、黨參和黃□,都是補氣養血的良藥。」
他原以為這般一說,婉貴妃便放心了,誰知此話一出,她的臉色竟是冷了下來,「有勞魏太醫了。」
沈青桑急匆匆進來,正和魏太醫擦身而過。
她面色隱隱,便道,「奴婢想起來了,聽眉心說,娘娘回府歸寧期間,皇上來過毓秀宮一回,而且,在內殿待了有一刻時辰。」
話音剛落,陳婠手一鬆,書本便掉在腿面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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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太醫掬了把漢,離開毓秀宮後,走到半路,覺得始終放不下,遂折了個身兒,去了正陽宮。
皇上頭也不抬,聽完他的講述,卻忽然露出一絲意味不明的笑,笑的他心中發慌,「你做的很好,朕沒有看錯人,賞一把黃梨木雕花椅,晚些時候給你送到太醫院去。」
晚膳前,陳婠被一道聖旨宣進了正陽宮。
封禛正半倚在籐木椅裡面翻書,並不急著和她攤牌,只是從將書冊壓低了些,一雙清眸望過去。
只見她規規矩矩地站在門前,心不在焉。
他心中忽而生出幾分促狹的意味,想來她心中已經有數。
左等右等,皇上終於開了口,「朕看了半日的奏折,眼前昏昏,愛妃過來念給朕聽吧。」
陳婠便依從走近,跪坐在案台前,「陛下已經有岫玉姑姑掌理此事,臣妾不便多聽多看,何況后妃不得干政。」
「朕說使得就使得,念吧。」他正色,絲毫不提藥丸之事,如此攪得陳婠越發心虛。
又不能多問。
先是鴻臚寺卿呈述了新修繕的宮廷禮樂規格制度,大篇的闊論,文采斐然。
一本完了接著一本,又是吏部尚書參了宗正寺一本,大體之意是玩弄特權,逾越法制云云,其中繁瑣。
再後來,拿在手上的奏折署名是定遠將軍陳棠。
她一打開,便從裡面掉落出一封書信。
封禛淡淡道,「這是你大哥的家書,不必念了,自己看吧。」
大哥一走,已過數月。
上面所書言語利落,寥寥幾行,多是報平安,忘父母勿念注意養身。
見提到自己時,陳婠不由地鼻尖兒一酸。
不過是半張紙的家書,陳婠卻看了很久。
「朕已經下旨,招定遠將軍回京半月,將在天河繪製的山川地形圖和地理志帶回來,朕要與他一同研習。」
陳婠想要站起來謝恩,雙腿一用力,忽覺小腹一酸,然後緊絞著疼了起來。
一抬頭,就見皇上的目光落在裙擺上。
陳婠一看之下,臉兒登時就紅了。
自己一直擔心著意外受孕,卻不曾想葵水竟然此時來了,而且,還是在正陽宮的御書房裡…
尷尬之時,封禛卻道,「以後不准再用任何傷害身子的藥了。」
陳婠一驚,抬起眼便對上那雙黑眸。
一瞬間的觸碰,恍惚間,彷彿有種極其熟悉的錯覺。
她復又垂著頭,淡淡地嗯了聲。
「你心中,可有甚麼放不下之事,卻要用這般極端的手段?」他言語是極冷的,但心下卻是心疼。
「是臣妾一時迷心,做下了糊塗事。」她避過原因。
「當初的落胎,也是假的對麼?」他再問。
陳婠沉默良久,徐徐抬頭,這一天終究還是來臨,「當初為了避過太后的挾制,臣妾不得已而為之,自知罪無可赦。」
「的確是罪無可赦,」他甩了折子,「而且可恨至極。」
陳婠自知大禍臨頭,忽然想起上一世他最後的手段,不禁一陣發寒。
對峙片刻,他才道,「欺君之罪,不可不罰。」
陳婠最善於沉默,封禛俯身過來,容色狠厲,「罰你日後學做糕點,每日都要往正陽宮給朕送碟點心,桂花糕不算在內。」
話音一落,尾音卻淡淡上揚,露出一抹極淡的柔和,一閃即逝。
陳婠被他弄得一團亂麻,脫口問道,「只是這些?」
封禛不以為意,「日後想起旁的了,再說給你。」
陳婠縮著肚子,一動不敢動,不一會兒,卻是岫玉進來,服侍她一番沐浴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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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宮聽事,已然設在毓秀宮中,只是后妃稀少,並無幾人,陳婠不願和溫淑妃唇槍舌劍,便說與皇上。
後來,聽事就改為五日一次,若後宮無大節大宴,就可免去煩擾。
秋霜漸濃,不覺百花凋敝,紅楓落落。
前朝血雨腥風,後宮卻是難得平靜。
陳婠左等右等,沒有等來大哥的歸期,反而迎來了溧陽長公主回京的消息。
溧陽長公主乃是皇上的親妹妹,自小受寵,掌上明珠一般嬌慣寵著。
就連後來招駙馬之事,因為懿太后的寵愛,也是她自己挑選的夫婿,當年的探花郎蕭奕。
兩人大殿上驚鴻一瞥,一見鍾情,溧陽長公主便自己做主,直接跑到了先皇宮中,欽點了此人。
長公主出嫁,要建公主府,不知可是因為溧陽遷就蕭奕,便將公主府建到了蕭奕的家鄉,離京城很遠的徽州。
闔宮迎接溧陽回宮時,場面隆重,能看得出身為兄長,皇上對於妹妹的寵愛。
當時先皇病喪,溧陽懷娠不能入京,始終是憾事一件。
以婉貴妃為首眾妃皆隨駕前往朱雀門,遠遠地就見長公主車駕駛來,後面輜車數量。
艷陽下,那女子一身綾羅綺裳,略顯豐腴的面容,煞是嬌艷,隱隱和皇上有三分肖似。
皇上緊步迎過去,兩人對面而望,不由地一陣唏噓敘話。
陳婠她們站的遠些,聽不清楚。
許久,溧陽眼波一掃,雖然以為人母,但行為舉止分明仍是嬌公主的模樣,她嬌聲問道,「顏兒妹妹呢,怎麼不見人?」
溫顏緩步上前,面露欣喜之色,「見過長公主。」
溧陽一見到溫顏,卻是十分親暱地迎了過去,一把便將她雙手握住,「有些年沒見了,可教我想念!你倒是沒有變化,仍是這樣貌美。」
她忽略過其餘妃子,逕直轉頭問向皇上,「想來皇兄自是十分寵著顏兒妹妹的。」
原來,從前未出閣時,溧陽和當時是休寧郡主的溫顏,乃是閨中密友,時常溜出皇宮一起玩耍。

第75章 豈料郎君生歹意

她便這麼問著,彷彿理所應當,皇上但笑不語,自然不能在眾人面前駁了自己最疼愛的小妹的面子。
溧陽眼中帶著一抹驕傲之色,目光略過陳婠定住,帶著一絲挑釁的意味。
雖然遠在徽州,但皇兄的一舉一動,天下皆知,何況自家夫君隔三差五地要入京奉職,後宮的事情心中瞭如指掌。
閨中密友溫顏雖然早早地就入了東宮,本是替她歡欣,想來憑溫顏的樣貌,得寵絕非難事。
只可惜,兩年過了,每每探聽來的消息,卻是皇兄並未十分寵愛,到如今也只是一個淑妃的位置。
連個孩子也沒有。
而陳婠這個名字,卻能將耳朵都磨出了繭子。
陳婠何許人也,當初不過是個五品小官家的女子,不知用的什麼手段,一路入東宮,獨佔恩寵。而且家憑女貴,父親兄長都升了官兒,還趕走了周姐姐,自己坐上了貴妃寶座。
在本朝皇室例規中,后妃無子嗣,最多只能做到貴妃的位置,而且必要是才德極佳方可。
溧陽此人,陳婠如何不清楚?
她自小嬌慣的緊,只怕除了撒嬌弄巧,並無所長,許是先帝和太后只有這麼一個帝姬,寵溺的過了頭,什麼也不去約束,後宮裡人人讓著縱著。
可以說一輩子沒受過風雨,外人看起來駙馬英俊順從,多金體貼,郎才女貌。
但事實上呢,蕭駙馬雖然表面恭和,內裡卻並不安分。
因為朝中有祖制,但凡被招幸為駙馬的男子,不論品性如何,不可在京都擔任三品以上要職,不得干預朝政。
所以,身為駙馬的蕭奕雖然不缺金銀,但一輩子的前途也算盡了,寒窗苦讀十多年,一朝考中探花郎,誰知卻敗在一張俊俏的臉上,珠玉埋沒,成為了靠女人吃飯的裙下之臣。
放在任何一個胸懷志向的男人身上,皆是無法忍受的。
可偏偏這女子是最尊貴的長公主,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他不能拒絕。
後來隨著日久天長,溧陽生子色衰,蕭駙馬便私下裡偷香竊玉,先是和府內有姿色的丫鬟廝混,府中除了溧陽,誰人不知,不過都礙於面子不說破。
但紙終究是包不住火,蕭駙馬愛慕美色之心不但沒有克制,反而日漸滋長。
有次宮宴,大約就是昭元初年,蕭駙馬隨長公主回宮歸寧,竟然看中了尚宮局的一名女官。
兩人私約御花園,苟合尋歡,卻不料後來東窗事發,那女官被查出了身孕,這才將蕭駙馬牽扯出來。
溧陽恨極,當即下令將那女官連帶肚子裡的孩子一起杖斃,卻仍是捨不得休了駙馬。
再後來,兩人便返回徽州,後事不得而知了。
溧陽仍是毫無顧忌地打量著不遠處的女子,一張秀麗清婉的容貌,疏疏落落的,若不是髮髻上的鳳尾流蘇釵,倒真真瞧不出,這便是後宮裡最得寵的婉貴妃。
「姿色,也不過爾爾。」她微微一笑,聲音很淺,旁人並未聽清楚。
便轉過頭去,攜了溫淑妃的手,親暱地往皇帝身旁站去。
蕭駙馬踱步上前,恭恭敬敬地拜了一禮,「微臣拜見皇上。」
封禛對這個妹夫並無太多交集,虛扶一把,「都是自家人,駙馬不必客氣,且隨朕一同回宮吧。」
蕭駙馬瞧上去斯文俊秀,儒雅得體,渾身透著一股書卷氣卻並不顯得迂腐,的確是塊難得的美玉。
外人瞧不出,但陳婠對於他的風流韻事可是有些印象的。
她對於溧陽刻意籠絡撮合溫淑妃的事情,並不放在心上,也不理會她略顯幼稚的舉動,索性就隨著鬧去。
只是跟在後面一抬頭,撞上了一道投來的眼光。
正是蕭駙馬。
他面容俊秀,狀似客氣禮敬地依次見了禮,但帶了一絲別樣意味的目光,卻在陳婠臉上停留地久了些,灼灼有神。
他溫文爾雅地拱手一拜,「微臣久聞貴妃娘娘盛名,拜見來遲了。」
陳婠淡淡道,優雅從容,「蕭駙馬客氣了,快些跟上去吧,溧陽已經走遠了。」
蕭駙馬見她溫婉柔和,是個水樣的妙人,不禁又是心頭一蕩。
行至前面時,他微微回盼,但婉貴妃顯然沒有絲毫表示,逕自和一旁的宮女攀談自如。
那驚鴻一瞥,妙語一句,不知怎麼,就撩在了他心尖兒上,惦記上了。
溧陽回宮後,仍住在從前未出閣時的廣陽殿裡,殿中已然提前灑掃過了,煥然一新,陳設等也保持著原有的模樣。
皇上疼愛自己的小妹,必是真心不假。
溧陽與駙馬和皇上在內室敘話,過了半晌皇上才起身去正陽宮,說是歇息一晚,明日設宮宴,為他們夫婦接風洗塵。
皇上這一走,蕭駙馬便去沐浴更衣,說是路途顛簸,去後院散散心。
溧陽十分袒護蕭駙馬,畢竟是自己看中的男兒,自然是怎麼瞧怎麼喜歡,渾身上下無一處不好的。
只可惜,在蕭駙馬眼中,她卻未必事事都好。
溧陽梳洗完畢,回到久違的宮中,念及從前父皇母后,不禁一陣子傷感。
用罷午膳,還沒來得及休息,就纏著駙馬陪她去皇陵祭奠父皇。
蕭駙馬被她從睡夢中叫醒,微微有些不情願,說連日奔波,改日也可,不急在一時半刻。
溧陽登時便使了性子,垂下眼淚。
見狀如此,又在皇宮裡,蕭駙馬只好柔聲哄勸一番,換了衣服陪她一同去皇陵。
車馬經過一座宮捨前,芬芳雅致,雕欄玉砌,文人出身的蕭駙馬不禁隨口便拈來雅句,甚麼一潭幽香滿徑深,暗香徐徐送風來。
溧陽氣鼓鼓地瞪了他一眼,「毓秀宮是陳婠那狐媚子的地方,不許你稱讚!」
蕭駙馬一頓,「陳婠又是何人?」
「自然是會使手段纏著皇兄的婉貴妃了!」
蕭駙馬心頭一動,不禁往外瞥了一眼,但見高牆內依稀有人影往來,綺思神蕩,嘴上卻連聲附和,將溧陽摟在懷裡,「夫人不許便不許,以後自然是一個字也不再提她。什麼婉貴妃,今日那麼多女子,只見夫人最美,旁人一個也沒瞧見。」
一席話卻哄得溧陽心滿意足,展顏而笑,掉了蜜窩裡似的。
那樣的貌,那樣的身段,若是能俯就親近一番,便是神仙滋味了…
蕭駙馬只是那麼一遐思,就覺得有些惴惴不安,心不在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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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間從皇陵趕回來,正是晚膳時分,溧陽命侍女去合秀宮尋了溫淑妃一起用飯。
兩人許久不見,彷彿又回到少女時期,但有說不完的話。
晚膳流水筵席一碟一碟地擺上,窗外秋月高華,絲絲縷縷。
溫淑妃看出了溧陽有心事在身,便問,「私下裡,我不慣稱你為長公主,咱們的情誼不是一兩日,我也不說虛言,你可是在想念太后娘娘?」
溧陽點點頭,悄聲道,「我想去看看母后。」
溫淑妃面有難色,終是搖搖頭,「除非得到皇上允許,你切不可隨意妄為,此事有關國體,你可不知道前些日子後宮裡鬧得有多麼厲害,真是一刻也不消停。」
溧陽聽出了她言外之意,轉念一想,後宮裡就這麼幾個女人,「母后的事情也和那狐媚子有關?你不要瞞著我。」
溫淑妃似是有難言之隱,便微微扯了扯笑,「太后娘娘事發時,聽說婉貴妃也在慈寧宮,但具體究竟和她有無瓜葛,我卻是不知的,只知道事發後,婉貴妃身邊的婢子沈青桑家的冤案,立刻就被平反了。」
溫淑妃字句無心,卻點點直中要害,她很明白溧陽的弱點所在。
果不其然,溧陽一聽見沈青桑的名字又是一驚,溫淑妃只好與她從頭道來。
又問起周才人之事,溫淑妃添油加醋地一番說辭,末了,她仍補了一句,「當初皇貴妃,如何被降的位分,你可以自己去問…後宮裡心照不宣的,必定是婉貴妃使得手段。」
溧陽冷笑連連,「我這才出嫁沒幾年,後宮裡就被那賤人攪得雞犬不寧,此次回來,我自是要替皇兄好生教訓她一番。」
溫顏苦笑,拉了她的手兒,「別怪我說話直些,如今人家是高高在上的貴妃,你再尊貴也是個外嫁的公主。」
溧陽卻不以為然,「她再尊貴也是個外人,皇兄絕不會下手對付自己的親生妹妹的。何況,若她的醜事天下昭然,誰也護不了她。」
溫淑妃貌似擔憂地道,「我可以助你,可別太過惹怒陛下…」
「溫妹妹你心善,我卻不怕她的,」溧陽抱來不滿週歲的兒子,撩起胸衣餵食,見溫淑妃臉色微紅,便道,「不論如何,你要努力生個孩子才能保住地位。」
溫淑妃垂著眸子,「不瞞你說,陛下許久都不曾碰過我了,外人看著陛下也來我宮中,可事情如何,只有我自己心中清明,苦也無處可訴…」
溧陽握住她的手,定定道,「你放心,我自有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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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過後,風清月朗,陳婠從御書房回來,見一輪滿月,便放慢了腳步在花圃中散步。
池中錦鯉緩緩游動,風中桂花香氣隨風飄飄,端的是良辰美景。
手執溪紗團扇,坐在池邊的木亭中賞月賞花,沈青桑陪著她輕聲說話,陳婠忽然問,「前些天,陛下說瑞王爺進宮,可你卻十分狠心,一面也不見他。」
沈青桑心中惻然,避開話題,「奴婢身份卑微,攀不上皇家的高枝。」
「瑞王此人,本宮有所接觸,表面風月,實則倒不像是個荒唐之人,能和陛下親近,必不是庸碌之輩。」陳婠不會勉強她如何,只是客觀地表達了自己的看法。
沈青桑絞著帕子,夜風淡淡地吹,她道,「夜風涼,奴婢回宮替您取件披風過來。」
陳婠心知她性子倔強,當年先皇時那一樁案情,自然不會輕易放下的。
沈青桑一走,週遭頓時安靜下來。
便在此時,面前小徑中忽有腳步聲傳來。
陳婠以為是沈青桑折了回來,便也沒多在意。
豈料一道溫文俊秀的聲音響起,「夜來無眠,不想能在此地偶遇貴妃娘娘,實乃微臣之幸。」
來人笑的風流儒雅,一雙桃花眼含情帶意,正是駙馬蕭奕。

第76章 奸計未成春宵度

陳婠雖然知道他風流成性,卻不想他竟然色膽包天,將主意打到了後宮妃嬪的頭上!
沈青桑還沒有回來,在事情可能鬧大之前,她必須盡快離開,而且不能落人口實。
陳婠轉身便往另一道上走去,蕭奕見四下無人,膽子愈發大了起來,竟是將身兒一橫,攔在她面前去。
一伸手,便去碰陳婠的手,被她警覺地躲了過去。
蕭奕捻撚手指,雖然只碰到了一方袖角,但已然嗅到了佳人清幽的氣息。
「駙馬爺還請注意身份,別離開廣陽殿太遠,宮中不是你能走動的地方。」陳婠面有厲色,對於這般登徒子,自然不能給好臉色,否則便會更加縱容他。
豈止蕭奕就喜好這一口,見陳婠秀眉微蹙也可愛的緊,那風情是無可比擬的嬌,心頭躁動不已。
蕭奕雖然色心已起,但還不算蠢笨,轉念一想,此事不能心急,要徐徐圖之。
遂沒再進一步動作,擺起了要和婉貴妃花前月下談天說地的架勢,只是攔著不讓她走。
似乎是料定了陳婠不敢聲張,怕引人過來。再退一萬步,即便被人發現,還能將責任都推給婉貴妃,自己有個驕縱的夫人倚仗,事情便好辦多了。
可他這如意算盤打得好,陳婠又豈是好拿捏的?
只見她往另一側抬首望了望,蕭奕便道,「娘娘不必等了,你那婢子是不會來的。」
陳婠張著無辜的眸子,水水嫩嫩的,「誰告訴駙馬本宮是在等婢子的?皇上方才和本宮約好了在此地賞月,這地方駙馬爺初到還不知的,可是本宮和陛下最喜歡來的地方兒。若駙馬爺想湊個熱鬧,和你的皇兄敘敘一敘舊,本宮不介意咱們三人同行。」
言罷,還不忘送上一個清淺的笑容,蕭奕一聽此話,登時氣焰消了大半,再加上陳婠說話時沉穩的氣度,絲毫不像是說謊。
若是皇上來了,自己便是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得。
思忖片刻,他終歸是退了一步,「既然娘娘和陛下有約,微臣怎好壞人美事?只盼日後還有機會能與娘娘親近一番。」
自己圓了個場,蕭奕雖不甘心,可到底還是被陳婠急中生計給打發走了。
蕭駙馬一走,陳婠不由地鬆了口氣,此地是不能留了,而且溧陽在宮中期間,定要離此人遠遠的,否則若被溫淑妃她們鑽了空子,當真是大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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溧陽長公主回宮歸寧,可謂是近來宮中的大事件。
廣陽殿,流觴曲水,宴樂昇平,紅袖綠影,盛大地設下了接風宴。
正值殿外桂花開得正好,幽香作伴,也好來一出賞花對詩宴。
蕭駙馬是文人出身,最喜愛這般風雅之事,興致頗高。
夫君歡喜,溧陽便也滿意。
只見皇兄上座,而一旁婉貴妃一身靛青色羅衫廣袖,氣韻清婉,即便是非常簡單的裝扮,甫一入場,在滿堂紅艷中,竟有種艷壓群芳的錯覺。
她顯然是一同隨駕而來,心道果真是纏的緊,遂更不加掩飾地表現出對她的厭惡之色。
皇上就坐,就在陳婠準備落座的一瞬間,溧陽忽然將她止住,「溧陽千里迢迢回京,貴妃娘娘不介意將皇兄讓給我一次吧?」
陳婠收回步子,「那是自然。」
不與她爭辯,遂轉身往左面去。
誰知她還沒繞過去,溧陽又發了話,「我與溫妹妹多年未見,今日想坐在一處,不知貴妃娘娘能否成人之美?」
皇上對於妹妹的小性子已然微微不悅,但嗔責中仍是有一絲寵溺,「溧陽,休要任性。」
溧陽將嘴兒一嘟,「貴妃娘娘整日能陪著皇兄,我就這麼些日子回宮住著,皇兄倒是一刻也不捨得了!」
封禛的確有些左右為難,一邊是小妹,一邊是心頭好,但權衡之下,只好先遷就妹妹,畢竟是她的接風宴,不能駁了客人的興致。
「如此,婉貴妃便…」他的話還未說完,只見佳人已然毫不在意地往下面走去。
她刻意走的遠了一些,挨著洛賢妃坐下,悠悠然一笑,十分有氣度地點點頭,「公主的要求實屬人之常情,坐在何處,本宮並不計較。」
不論是神情或是語氣,都沒有絲毫在在意。
封禛一腔為難遷就,在她那裡彷彿什麼也沒落下,就連一個夫唱婦隨的默契也不願予他。
不禁心下冷然,興致減了七分。
可面兒上仍是要談笑風生,掩蓋心頭的微微失落。
溧陽達成心願,拉著溫淑妃一同落座,將皇上夾在中央,自是親暱尤嘉。
歌舞奏樂,水袖長衫,溧陽時不時拉著皇上指點品評,溫淑妃自然也是會來事的,時時斟酒布菜,兩人似要搶盡了風頭。
溫淑妃高坐主位,原來俯瞰的角度果然是非比尋常,再看陳婠坐在十分靠外的位置,再沒有去注意她分毫,不禁一陣暗自出氣。
溧陽的話,的確在皇上心中有所份量。
這頭慇勤熱鬧,但封禛卻覺得耳邊鶯聲燕語,都聽不進心裡,目光總是不經意地往下面掃去。
左右顧盼,最終都是落在那一抹靛青色的身影之上。
而她細細用膳,輕輕飲酒,悠然賞樂,一派怡然自得,倒比坐在自己身旁時自在多了。
目光隨著她游移,不一會兒就見沈青桑摘了桂花過來,陳婠捧在手心裡,拿起一顆細細嗅著,而後舒淡一笑,那唇形是在說好聞的緊,眉眼彎彎如新月。
一時看的入神,卻不知在場還有一個人,亦是心懷不軌。
坐在長公主一旁的蕭駙馬,那雙桃花眼中滿是她的身影,尤其這酒一杯一杯下肚,心下越發燥熱難耐。
「溧陽的要求皇兄到底答不答應啊…」溧陽撒嬌地晃著封禛的手臂。
收回目光,封禛清清落落地問,「答應什麼?」
溧陽瞟了一眼溫淑妃,「宴會雖好,但人多並不盡興,一會兒宴會散了,皇兄單獨陪溧陽回宮去。」
溫淑妃遞來酒樽,被他淡淡推開,「朕還有政務在身,改日再陪你去,先讓駙馬好好陪陪你。」
溧陽如何肯依?撒嬌纏人是她最拿手的本領,遂搬出各種理由,後來見皇兄不為所動,更是拿出自家兒子徵兒做幌子,說什麼自出生以來,皇兄還不曾好生瞧過他的。
如此云云,封禛終於被她鬧得無法,應了下來。
恰此時下座陳婠清淺的目光投來,他卻猛然有種不自在的情緒,十分心虛,如坐針氈。
一席接風宴隆重華美,賓客盡歡,但在座眾人,卻是各懷心思。
宴會散場,封禛抽出身子便走下座去,將原本準備離開的陳婠截了下來。
「今日筵席可還用的習慣?」他刻意以一種輕鬆淡然的語氣來問。
陳婠福身,語氣清淺,眉眼婉約,「膳食很好,歌舞亦好,只是臣妾乏了,這廂告退。」
封禛微微一攔,心中算著時辰,打算匆匆應付一下溧陽便會正陽宮去,一來的確還有許多折子沒有批閱,二來好不容易轉圜的關係,不想因為溧陽的事情再次陷入僵局。
「婠婠不必回毓秀宮,一會兒事畢,朕還要聽你念折子。」他輕輕將陳婠柔夷握在掌心裡,揉捏了一下。
這一幕,恰好被站在不遠處的蕭駙馬窺見,美人便是渾身上下無一處不美,只看一雙手就能讓他綺思萬千。
陳婠一路往回走,此次她吸取了上回的教訓,不再單獨行事,時時讓沈青桑陪在身旁。
行至人煙稀少的地方,果然聽見背後樹叢裡有窸窸窣窣的響動。
陳婠忽而計上心頭,刻意轉了個方向,往湖邊走去。
湖邊濕滑,皆是鋪就的鵝卵石子兒,上面有青苔長滿了一層。
沈青桑想要問,陳婠卻只是示意她噤聲。
左穿右拐,如何難行陳婠便如何來走。
她忽然身形一頓,猛地停住。
而此時,身後不遠處卻是噗通一聲,再回頭,那人已經失足跌入池水中去了。
略是促狹地笑了笑,「咱們走吧,好戲看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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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陽殿暖香融融,這香料是溧陽從徽州帶回來的,氣味獨特。
皇上一入殿,就去內室探看徵兒,乳娘抱著地給他,望著懷中的小傢伙,封禛忽然十分思念麟兒。
探看完畢,封禛這便要走,溧陽搖著他手臂硬生生拖到了寢室中去,按在高榻上坐定。
「方纔的奏樂不好聽,皇兄陪溧陽聽聽妙曲。」
果然,一襲裊娜身影從珠簾後走來,溫淑妃已然換了裝,胸前抹胸微低,露出一片雪白。
只見她臻首輕垂,素手纖纖,撫上了琵琶弦。
一曲輕音悠揚而起,如珠如玉。
溧陽趁機遞來了清酒,封禛來者不拒,一口接一口地飲下。
溧陽一旁瞧著,暗自道皇兄已然正中下懷。
殊不知這香配這酒,能有催發人慾望的功效。
從前為了享樂,她和蕭駙馬偷偷試過一回,的確是無法抗拒的。
不一會兒,就見皇兄額頭微微發熱,不禁散了散襟口。
溧陽推辭說是去房內看徵兒,便將兩人獨自留在此地,從外面闔上了門。
琵琶樂止,溫淑妃款款近前,見皇上已然春心萌動,兩頰微紅。
她連忙掏出帕子去擦拭,卻不料被男人一把攥住手腕,甩到了榻上。
溫淑妃心如擂鼓,眼見他越發靠近的容顏。
可那麼一瞬間,她腦海裡劃過的,卻是另一張英俊不凡的臉孔。
那個男人,竟然是陳棠。就連手中觸到的滾燙肌膚,都如此地恍惚。
然後,預想中的動作並未進一步加深。
她迷茫地張開眼,卻對上一雙冷靜的深眸。
封禛雙臂撐在榻上,俯瞰下來,「休要太低估朕的酒量和耐力,收起那些小心思,朕會原諒溧陽,並不代表著也能原諒其他人。」
聲音冰冷無情,捲起衣衫猛地下了榻,大步離開。
溫淑妃靜靜躺在床上,滿心羞愧難當,可她更恨得竟然是自己,為何還會想起陳棠!
分明已經過去了…
這廂皇上離開,溧陽正在氣頭上,卻見駙馬從殿外回來,渾身濕漉漉的。
「你這又是去了哪裡?」
蕭駙馬一副頹喪之色,心下卻是已經恨不得將那人生吃入腹。
最好永遠小心,千萬莫要有朝一日教自己上了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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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婠正在御書房整理書冊,聽見門有響動,回頭便見皇上大步而來。
她端了最緊要的幾封遞過去,不料皇上卻是一眼也不看,揮手掃落在地,攔腰便將她抱上了籐椅中去。
微紅的臉頰,粗喘的呼吸,陳婠不是未經人事的,見狀便能猜到幾分。
封禛方才強行壓住心頭的邪火,此時卻是已然有些失控。
就連去寢殿都一刻也不想等。
陳婠一個字來不及說,就被男人全部吞了下去。

第77章 紅粉嬌俏赴湯火

百般纏綿之後,御書房自然已經凌亂不堪。
陳婠窩在籐椅中,也顧不得端莊賢淑之道,半閉著眸子緩息。
岫玉被傳喚進來收拾殘局,眼見眼前景象便可知方才經歷了如何的荒唐。
她眉眼不抬,面不改色,封禛之所以看中她,也是因為她極懂得分寸的緣故。
陳婠緩過神來,掀了眼皮,就見封禛竟然精力充沛,復又坐在案前拿起了折子看,只記得他是去溧陽宮中聽曲,為何這樣快就回來了?
「不知長公主在京中停留幾時?臣妾也好去準備準備,莫要怠慢了才是。」她試探地問了一句。
「朕不曾細問,隨她所願吧,總歸在徽州也無甚要緊的事情。」封禛隨口帶過,頓了頓又補充道,「她的脾性如此,宴會上之事,也並非針對婠婠你。」
陳婠懶得回應,嗯了聲表示省得。
「她一心想要成全朕和溫淑妃的美事,」封禛看完手頭的一本,朝她望過來,「她們的交情,你應是知曉的。」
陳婠剛想回答,心下一轉,不禁疑竇頓生,自己從前和溧陽沒有半分交集,宮中也從未有人提及,他為何會說自己知曉?
而此時,封禛微微淡薄的眸光後面,實則是不經意的試探。
若陳婠當真有上一世的記憶,她一定會順口而答。
只可惜,這套子雖然下的精巧,但卻難不住陳婠。
「臣妾也是長公主回京時才知道的,如此,從前陛下想來就已經見過溫淑妃了吧?」她順口一推,推得乾淨。
封禛收回目光,不作回答,心中一陣潮起潮落。
「臣妾兄長來書,說已到了幽州東界,再有幾日就改抵達京城。臣妾上回要求回府之事,陛下仍未答應的。」她一來想要見見大哥,二來自然是不想和溧陽再起衝突。
以皇上對溧陽的寵縱來說,一切禍事只怕都不會追究,畢竟自己只是寵妃,要讓皇上和自己的親生小妹反目,計策不是沒有,只是如今已然不想花費心思在這上頭。
去爭一個不愛之人的寵愛,並無多大意義,還不如過好自己的日子。
「無需麻煩,朕會召定遠將軍入宮覲見,若婠婠念兄心切,就讓他在北宮住下,允你們私下相見便是。」
一句話,又堵住了她的後路。
「家兄不過是將軍之位,住在北宮多有不合適。」她仍不死心。
豈料封禛卻笑得意味深長,「朕自會讓他變得名正言順。」
陳婠沉下心,又想起宴會後蕭駙馬暗自跟蹤之事,猶豫著要不要開口旁敲側擊一下。
「還有一事要和陛下商議,宮中皆是女眷,蕭駙馬身為男兒身,住在廣陽殿,可是有些不妥?」
一聽見蕭奕的名字,封禛執筆的手便頓住了,雖然他百般溺愛小妹,但對於這個駙馬,他卻是一絲好感也無。
此人風流成性,花心無度,著實令他瞧不上眼,是以總是冷面相待,並無交集。
「蕭駙馬此人,婠婠切記離得遠一些。」
言盡於此,陳婠總也說不出口那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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溧陽長公主回宮後,自是片刻也不閒著,動靜不斷。
先是拉著溫淑妃爭寵,皇上並未理會,她便學聰明了些,繞了個彎,打起了住在玉樹閣那位的主意。
周才人當初還是太子妃的時候,溧陽仍待字閨中,雖不如溫淑妃那般交情親密,但年齡相仿,加上溧陽喜歡纏著大哥,一來二去,在東宮裡混的如魚得水。
就和這位溫柔好說話兒的周姐姐結了交情,溧陽大婚時,周才人以太子妃的身份送嫁,一路送出了淮安城。
情誼是不假,但有幾分真心,誰也不會深究。
從溫淑妃的口中,大抵知道了當初陳婠誣陷周才人害她小產一事,再後來,周才人從冷宮解了禁閉。
溧陽便琢磨著皇兄的意思,應是已經原諒了周姐姐。
加上溫淑妃在一旁煽風點火的鼓動,溧陽的性子自然不會含蓄的。
白露過後,天氣驟然轉涼。
各宮都添了冬衣銀碳,而周才人的玉樹閣,因為位分,分例很少。
溧陽偷偷去探過她幾回,見皇兄並未約束,遂愈發大膽,時常明目張膽地出入玉樹閣。
宮人們都瞧見過,心道,想來這周才人能得長公主相助,日後升位分,也是指日可待。
周才人如今的境地的確不好,簡陋狹小的宮捨,只有一位貼身婢子,和粗使的小黃門兩人。
原本就病怏怏的身子,看上去更消瘦了不少。
想當初她身為太子妃時,是何等的風光?
一想到此,溧陽不禁念及慈寧宮裡的母后。
遂更對陳婠恨上三分。
周才人對於此事,彷彿已經認命,最常說的便是皇上待我已經不薄,原該知足。
溧陽卻計上心頭,拉著她悄聲說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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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日家宴前。
溧陽早早兒地就去御書房裡,說許多日不見,纏著皇上陪她去看錦鯉。
一路走一路看,不知覺就走到靠近玉樹閣的地界。
溧陽刻意緩了步子,就在此時,但見落葉小徑的那頭,悄然走來一道瘦弱的身影。
皇上自然也不經意地看到了,但那女子見狀卻彷彿十分膽怯,連忙就改了方向,悄悄往一旁林子裡縮了回去。
「周姐姐!」溧陽眼尖,周才人退無可退這才站住了腳步。
緩緩而來,傾身一拜,「臣妾,見過陛下、長公主。」
說完,垂了眼簾,和當初那個落落大方的太子妃,判若兩人。
封禛的確很久沒有見過她了,乍一看,竟有些辨認不出來了。
一看見她,便如同看見了太后的模樣,自然是心裡厭煩的緊。
身為太后的棄子,固然可恨,卻也可悲。
她如今落得如此境地,也算是罪有應得,受夠了折磨。遂故人相見,封禛胸中已然心平氣和,無怒無悲地面對眼前這個病弱的女子。
周才人咳了幾聲,溧陽便緊蹙著眉道,「怎麼穿的這樣薄,你的玉樹閣氣寒,對身子更是損害。」
周才人似有苦楚地笑了笑,「勞長公主記掛,近來身子好多了,不打緊。」
溧陽卻不依,衝著皇上道,「皇兄,這宮中殿堂許多,能否給周姐姐換個地方住?」
本以為會如何,豈料皇上很爽快地應下了,「既然你願意,就讓她住在廣陽殿側殿好了。」
溧陽見皇上鬆了口,便愈發大膽,「宮中設宴,周姐姐也陪我去吧。」
封禛仍是有求必應,點頭應允。
宴會上中規中矩,氣氛還算融洽。
陳婠眼見溧陽將冷落許久的周才人都搬了出來,可見她是鐵了心要和自己作對。
周才人表現的十分恭和,但只有在望向陳婠時,目光裡那一絲隱隱的恨意才會現出。
其實誣陷周才人那一次,對於陳婠來說已然是極手下留情的了,若放在上一世,只怕周才人現在根本就沒有性命坐在這裡。
秉承著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做一個賢良淑德的賢妃的原則,陳婠不與她們計較甚多。
溫淑妃一計不成,已然沒有臉面再坐在皇上近前。
可此時的溫淑妃還不會料到,正是由此而起,他們溫家已然開始了衰敗之向。
有陳婠陪著,封禛覺得十分順手愜意,興致也好的不是一星半點。
端起酒樽時,只是不經意地目光一瞥,卻猛然頓住。
左側溧陽身旁的蕭駙馬,此刻正眸中含意,一道灼灼的目光向此處投來。
封禛疑惑中回頭,陳婠正在垂著眸子夾著一塊蓮藕酥,荷花領口包裹著細細白白的一段頸子,極是惹人憐愛。
蕭駙馬的視線,正是對著陳婠。
封禛登時臉色便陰沉了下來,原本他就生的清冷俊秀,不說話時氣質冷的懾人,這一沉下臉,更見幾分肅然。
心道好一個色膽包天的駙馬爺,竟敢覬覦后妃。
若是旁人也就罷了,可對象是陳婠,便是意淫也絲毫不許!
蕭駙馬正逕自出神時,沒發覺龍顏震怒。
「朕見駙馬暢飲盡興,來人送他回宮去吧。」他突然一句,就連溧陽也沒反應過來。
蕭駙馬連忙撇開目光,心裡揣測著聖意,嘴裡自是應承下來。
宴飲完畢,溧陽竟是破天荒地請求留婉貴妃在宮中敘話。
刻意將周才人和她齊聚一堂,其中用意,不言而喻。
幾人端端圍坐在矮案前,四下銀碳暖爐暖香熏人。
「聽聞從前周姐姐和貴妃娘娘間結有誤會,不如今日趁此機緣瞭解了恩怨最好。」溧陽說的十分大度,儼然一副主人的姿態。
喚來婢子依次斟茶。
周才人道,「從前,是妾身多有怠慢之處,還請婉貴妃…」
陳婠悠然一笑,輕聲將她打斷,「若是想說當初害我小產一事,那就不必了。長公主無需再花費心思,井水不犯河水最好。」
撂下這句話,陳婠也在懶得費心思和她們周旋,「謝謝你的茶,但本宮從不飲碧螺春。」
溧陽猛地站起來,冷笑,「貴妃娘娘好大的架子,本殿請你過來,是看在皇兄的面子上,莫要不識抬舉。」
陳婠嬌柔柔地望過來,面容仍是溫婉不起波瀾,「這可巧了,本宮也是看在皇上的面子才不多計較,溧陽長公主不是小孩子了,自己的家事還沒有理清楚,卻妄圖染指皇上的後宮,豈不有越俎代庖之嫌?」
溧陽性子驕縱,起身便攔在她面前,「婉貴妃可真是心計深重,當初暗害周姐姐,連自己的孩子也不放過。竟不知是給皇兄下了甚麼迷魂湯,論姿色家世,放眼後宮,哪裡能輪到你尊為貴妃。」
陳婠仍是維持著十分優雅的姿態,廣袖款款,繞過她便往外走。
恰此時殿門打開,皇上從外踱了進來。
陳婠微一福身,「臣妾可受不起長公主的抬舉,這廂告辭了。」
溧陽見陳婠竟還敢惡人先告狀,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她迎上去,正握著皇上的手臂,「皇兄若再不來,咱們可都要被婉貴妃欺負了去。」
封禛眉心冷然,「溧陽,你回宮有多久了?」
心下一怔,一旁的周才人卻聽出了門道,不由地一驚。
「上月此時來的,」溧陽顯然還想繼續告陳婠的狀。
封禛薄唇微微一揚,眸色凝下,「如此,再過幾日,便該動身回徽州了。」
一腔怨怒還未出口,溧陽已然呆在當下,她啜濡道,「皇兄,這是在趕溧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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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婠被邀請去廣陽殿時,隻身一人,沒帶沈青桑在身旁。
此時天幕微黑,便緊著步子往大道上走。
豈料最怕有心人惦記,剛出廣陽殿不遠,忽而被不知從哪裡出來的蕭駙馬給攔了去路。
陳婠面上雖如常,可心中已然起了狠意。
一而再,不可再而三。
蕭駙馬如此,已然觸犯了她的底線。
「多日不見,甚是想念,還請貴妃娘娘同往湖邊小敘。」蕭駙馬桃花眼顧盼流轉,以為眼前人是個溫順好拿捏的,卻不知道人不可貌相,沾惹上了陳婠,合該他倒霉運。
陳婠柔麗一笑,並未拒絕,只是靠近了分毫,抬眼相看,「今日本宮身子不適,若駙馬有心,不若明日午後,相約太康殿後院,那裡人少,更方便一訴衷腸…」
蕭駙馬被她灌得五迷三道,一心以為佳人應許,自是滿心欲動,一口應下。
他去握陳婠的手,卻被輕輕避開,陳婠幽幽轉身,還不忘留給他一記回眸,「哪裡是急於一時的?明兒切莫教人空等…」

第78章 牡丹花下風流債

蕭駙馬一腔熱血,在太康殿守了幾個時辰,卻仍不見佳人蹤影。
後來才有小宮女傳信,說是貴妃娘娘說三日後酉時再來相約。
蕭駙馬轉念一想,的確有道理,需得避開皇上耳目行事,才更穩妥。
選在日暮後的酉時,亦更安全。
如此一來,更對婉貴妃應允私會之事,深信不疑,以至於連日來魂不守舍。
陳婠先是以爽約試探,探一探他究竟可否是當真鐵了心如此。
加之事出不可太過突然,必須要水到渠成,還要勾著他的意,到時候好戲才看的真切。
可不知為何,這幾日皇上卻在時常來毓秀宮裡,倒也沒有甚麼大事情,每日來,必要吃她親手做的點心。
自從那回之後,他便變本加厲,每日的糕點不許重樣兒,這可難為了從不下廚的陳婠。
要知道那一例桂花糕,已然是她兩輩子積攢的手藝…
但封禛有一個好處,便是不論她做的如何難吃,就比如今天是豌豆黃梨膏,自己聞著就覺得膩得過頭,可偏偏他竟然十分受用。
「婠婠心靈手巧,」云云如是,讚不絕口。
天子飲食最是挑剔,陳婠是篤定了他在糊弄自己。
一面兒將鮮搾的秋梨湯盛入杯中,陳婠隨口一句,「臣妾有句話,不知口否當講。」
封禛興致正好,輕掐了她臉蛋兒一下,「只管說來。」
十分賢惠地將梨汁奉上,「長公主雖然小孩子心性,但畢竟是自幼宮中養著,母女連心,便是去瞧一瞧太后娘娘亦是倫常之中。」
一聽見太后二字,果然皇上的臉色登時就冷了三分,但仍是夾了一塊糕點送入口中細嚼。
「朕早有規矩,慈寧宮乃是禁地,即便是溧陽也不准去。」
聞言微微詫異,陳婠小聲道,「臣妾以為長公主悄悄去慈寧宮探視,是陛下准了的…」
封禛放下銀箸,「看來的確是朕太縱了她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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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寧宮外,趁無人之時,但見一名小宮女鬼鬼祟祟地上了台階。
將一枚金錠子塞到當值宮女手中。
低頭交耳了幾句,繼而離開。
不一會兒,溧陽提著裙擺,從側殿小門快速地入了內。
誰知腳尖兒還未站穩,卻被一道聲音喝住了,「你這是預備作何?」
一回頭,竟見皇兄不知何時已然站在正門外,冷眼看著她。
怎會如此巧合!
早晨才聽宮人們說慈寧宮今日當值的宮女是個好說話的,用銀子就能管事,何況打探清楚陛下今日早朝一直要持續到中晌,為何偏偏會出現在這裡?
溧陽只好收回腳步,「只見母后一面,溧陽此次回去,還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回宮…」
見硬的不行,便來軟計。
只是許多天來,被她驕縱的小性子已然鬧得雞犬不寧,封禛再也沒有心思包容她的任性妄為。
「身為長公主,卻無視宮規,此刻回宮去,不許再踏入慈寧宮半步。」
語氣強硬,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
溧陽哪裡受過這樣的額氣,仰頭迎上前去,「皇兄如今當真變了,可是身邊有了那個狐媚子,就再不管親妹妹了的?」
不提陳婠便罷,如此一提,想到自回宮以後,陳婠在溧陽種種小性子之下受的委屈,更是不悅。
「按位分她是貴妃,你應該叫她一聲皇嫂,再不濟也該稱呼娘娘,」封禛斂袖,往外走去,「看來你是在徽州和駙馬廝混的久了,規矩也忘得乾淨!」
溧陽追上去,倔強道,「在我心中,皇嫂就只有周姐姐一人。當初她為了救你,險些丟了性命,如今落得一身病根,如同廢人,這些還不是拜皇兄您所賜?」
封禛凝視著她,已然厲色濃重,「溧陽,注意你的身份言行!」
溧陽並不甘休,「分明是她誣陷周姐姐,皇兄卻百般縱容,竟將無辜之人定罪,留著禍水放在身邊,而且就連母后也…」
話未說完,已然一巴掌落在她臉頰上。
下手並不重,但其中教訓的意味卻分明。
「皇兄…竟然會對我動手…」溧陽如何也難以置信,那個從小就寵著自己無法無天的大哥,有朝一日,會因為一個寵妃,而對自己如此無情…
「是朕之前教訓你太少,才以至於將你養成了如此不懂禮數的刁蠻女子,」封禛冷聲,「很多事情,並不如你表面所見,既不知內情,就休要胡言亂語,任意插手。後宮豈可是兒戲?」
一席話,言語分明,說的溧陽置氣不語,只得悶聲跟在身後。
她才明白,哥哥已經是天子,他所要的不僅是親情,還有絕對的遵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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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日,廣陽殿中氣氛沉悶,就連偏殿的周才人,也不曾來走動。
皇上教訓長公主一事,悄然在後宮裡傳開去。
宮闈中從沒有密不透風的牆,即便是皇上在婉貴妃娘娘的春榻之上待了多久,都有人計算著時辰,何況是這樣明顯的事情?
溧陽只覺顏面盡失,只想趕緊回徽州公主府去。
如此一折騰,就連幫助溫淑妃和周才人爭寵的心思,也消減了大半。
回想起今日皇兄的厲色,這才明白,他的決定,豈是自己一屆公主能左右的?
正是百轉千回的時候,忽而殿外有人稟報,說是婉貴妃娘娘鳳駕。
溧陽端坐著不動,「什麼風能將貴妃娘娘吹來?」
陳婠此來,妝扮的並不隆重,最尋常的宮裝款式,鬢髮上甚至未有釵環。
「得知長公主將要回徽州,本宮便準備了一些薄禮,權做心意。」她優雅大方地擺擺手,沈青桑便端來禮單,還有一副極其名貴的夜明珠手串。
溧陽仍在賭氣,看著面前這張分明是溫婉端莊的面皮,卻總覺得不合眼緣。
不過陳婠身為後宮之主,就顯得大方多了,絲毫不計較溧陽的小性子,宮人們背地裡都對她的氣度十分歎服。
「方纔,見蕭駙馬往太康殿的方向去,想來你們夫婦二人有旁的事情要做,本宮便不擾人雅興了。」
溧陽聞言一頓,「什麼太康殿?」
陳婠微微一笑,「本宮沒有記錯的話,正是廣陽殿不遠處的那座宮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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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前,合秀宮的霜靈接到內務府通知,說去領新分的銀碳。
恰好這廂溫淑妃說要去廣陽殿找溧陽長公主敘話。
誰知到了內務府,卻被告知分例不足,還未入庫記錄完畢,最早要到明日才能領。
霜靈只好又折回去,豈料行至半路,正巧見了遇見一名頗為眼熟的宮女,像是廣陽殿裡當值的。
「溫淑妃娘娘傳姑姑去太康殿側殿。」
太康殿毗鄰廣陽殿,平素多是聽曲兒的地方。
「娘娘可說有何事情?」
那宮女淡淡一笑,「奴婢也不知呢,想來是聽曲的,太康殿禁止喧嘩,姑姑可莫要忘了規矩。」
霜靈自然是知道規矩的,從前跟著自家娘娘去過一回,大約是半年前的光景了,那時候是陪著陛下去的。
太康殿靜悄悄的,唯有淡淡的吹簫彈奏之音傳來。
霜靈循著側殿的房門,推了進去。
可和預想中的不一樣,殿中沒有燭火,黑□□一片。
她剛想轉身,卻被一雙有力的手臂從後面猛地給抱住了。
「卿卿可叫我好等!」那男子熾熱的呼吸噴在耳畔,上下其手。
霜靈心中大駭,一張口,就被那人堵住了唇兒。
蕭駙馬渴慕美人已久,等到今天已然是急不可耐,哪裡會理會懷中人兒輕微的反抗。
夜間光線昏暗,霜靈和陳婠的身量相仿,何況蕭駙馬早已被沖昏了頭,根本來不及分辨。
溫香暖玉在懷,上來便是一陣摧折,根本顧不得許多。
霜靈被他惹得羞臊難當,偏生力氣無從抗衡,不多會兒,就被抱上了木桌。
「能和卿卿纏綿一回,自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蕭駙馬急不可耐,雖然此時看不清楚,但眼前似乎都是那張秀麗可人的臉。
不禁一陣心馳神蕩。
霜靈的衣服已然被剝落了大半,害怕地嚶嚶哭了起來。
蕭駙馬是個憐香惜玉的,將那淚珠子抹去,柔聲哄著,可是大手仍是摀住她的嘴,生怕惹來人壞了好事。
這廂雲雨正濃,昏天暗地,情動非常。
卻不料恰在最關鍵的時候,禁閉的殿門猛地一下被從外推開!
纏做一團的兩人俱都大驚,嚇得霜靈下意識地將頭往他胸膛裡埋去。
緩緩亮起的燭火之下,將屋內所有一覽無餘!
待蕭駙馬看清楚來人之後,心中已是神魂俱碎。
溧陽公主臉色鐵青,氣的渾身發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而她身旁之人,竟然是婉貴妃。
那麼,此刻自己懷中的女子又是誰?
蕭駙馬猛地一推,霜靈便滾在地上,兩人廝纏了許久,竟是都不知對方身份…
一見是蕭駙馬,霜靈也嚇得魂飛魄散,哆嗦著連忙道,「奴婢本是來找淑妃娘娘的,不知此地還有人…」
此情此景,任她如何解釋也是洗不清白的。
溧陽上前,甩手便是兩巴掌,打的霜靈捂臉直哭。
而此刻,蕭駙馬捲起衣衫,卻是一顆心涼到了底,再看向一派從容淡定的婉貴妃。
此刻才知,是上了她的溫柔圈套!
「蕭奕…我待你如何,竟然在宮中私會婢子!你…你怎麼對得起我!」溧陽心緒激動,用力去捶打蕭駙馬,她如何也不能接受,平素相敬如賓恩愛繾綣的夫君,竟然會背著自己偷人!
蕭奕只是直勾勾,恨恨地盯著陳婠,一語不發。
果然越是美貌的女子,心便越恨,此話一點不假。
最恨的還是屬蕭駙馬,原本明珠卻被換做魚目,一想到方纔的廝纏,便更是窩火難當!
何況,還要面對溧陽的逼問和指責?
身後傳來腳步聲,正是溫淑妃趕了過來。
一瞧見眼前凌亂不堪的場面,也不由地驚住,再一瞧,地上衣衫不整的女子,竟是自己貼身婢子霜靈!
「你們…這是如何了?」她一時反應不過來。
而溧陽已然上前來,恨恨道,「日防夜防,家賊難防。溫淑妃你我多年情分,今日才算看透,我一心幫你,你卻是默許宮中下人勾引駙馬,做出這樣下作的勾當,其心如何可恨!」
溫淑妃被她當頭訓斥,心下亦是委屈,不由地便反駁,「長公主最好先查一查清楚,當先問一問駙馬!」
陳婠冷眼相看,人前可敬可親姐妹相稱,多年情分也不過如此不堪一擊。
為了一個男人,自然可以反目成仇。
多虧蕭奕配合,今兒這一場戲才不算辜負。
如此一來,兩敗俱傷,一下子就瓦解了內憂外患,想來這溫淑妃和長公主是再也不會結盟的。
鬧得滿城風雨,見殘局已定。
最後仍是她出來主持大局,「宮中有此醜事,斷不可聲張。長公主先帶駙馬回去,一會回稟陛下再做打算吧。」

第79章 凱旋歸來空念悵

原本還要定於下月回府的溧陽長公主,卻忽然提前了行程。
其中緣由,自然是後宮裡的一樁辛密。
但流言四起,或多或少是知道一些的。
身在宮闈,如此鬧劇,盡失皇家顏面,溧陽長公主心性如何能受的了?
原本是要處置了霜靈,以解心頭只恨。
但霜靈是溫淑妃自幼的貼身婢女,怎會捨得,這廂便極力保全。
最後,仍是由婉貴妃主持大局,順勢就將霜靈賜給蕭駙馬做侍妾,兩方各退一步。
至於回到長公主府上,如何處置,那便是長公主的家事了。
但此一招等同於捨棄了霜靈,又給溧陽心頭添了塊大石,哽在那裡說不出的難受。
蕭駙馬更是打落牙齒和血吞,滿腹窩囊氣無處可撒。
且不說辛苦維持多年的好夫君的名聲毀於一旦,而且擔了名頭被婉貴妃塞了一個侍妾回府,以後這日子可想而知!
偏偏這內情有口不敢言,只能悶在心中。
蕭駙馬與溫淑妃的貼身婢子私會一事,是後宮中許久沒有過的荒唐事。
人前溧陽長公主與溫淑妃情同姐妹,親暱非凡。
但姐妹情,終究抵不過夫妻情。
此事為引,她們二人的情分便算是疏遠了。
溫淑妃意難平,多次去正陽宮求見陛下,但陛下皆以政務繁忙,根本沒有機會見面。
直到溧陽長公主臨行前那一日,皇上送行時,才得見了聖面。
皇上卻是冷冷一句,「有閒功夫對一個婢子上心,不如好生規勸一下你的父兄。」
此話一說,不易於當頭棒喝,震得溫淑妃一時轉圜不定。
若非皇上這麼一句,溫淑妃竟然沒有察覺,這些日子的確很少聽到關於家中事宜,傳信的家奴入宮的次數越發少了,就連每月鎮國將軍府送給自己的補貼,也斷了一月有餘。
原以為父親回京之後漸漸擔任閒職,退出權力中央,之前幽州貪腐舞弊的事情年代久遠,便不會再有人深究。
可她仍是低估了帝王心性,更不會知道如今的皇上早已洞悉所有。
而此時封禛心中,對溫氏一族自然是有恨的,上一世耗費了十年周旋,甚至不得以將陳婠屈居冷宮,以至於天人永隔,抱憾終身。
這一世,誰忠誰奸,冷眼分明,他怎會重蹈覆轍?
溫家的舊賬,是時候該清算一筆了,趁著燎原火勢還不到頂峰,必要消滅於伊始,方可保萬全。
霜靈腫著雙眼跟在溧陽長公主身後,依依不捨地望著溫淑妃,但她又能如何?
如今已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了。
「咱們一處長大這麼多年,本宮從來沒有求過長公主任何事情,」溫淑妃思量再三,仍是硬著頭皮喚住了溧陽。
溧陽心中是有氣的,她生平從未受過如此背叛,「溫淑妃有話直言,莫要誤了時辰。」
她眉間一低,終於低下姿態,「霜靈心靈手巧,長公主若當真氣不過,便打發到下房當作活,也是使得,望您念在往日的一絲情分上頭,留她一條生路吧。」
溧陽聽完,靜靜地凝了她一眼,一句話也沒有說,逕直登了車。
溫淑妃不忍再看,以身子不適為由,提前離了場面回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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溧陽長公主離宮後不久,定遠將軍正班師回朝。
軍隊整肅,浩浩蕩蕩地入了淮安城。
紫蟒繡金的二品官服著身,衣擺上鎮獅紋圖,玉冠上東珠纘錦。
陳棠已是正二品的官職,再次回到故土,心境已然大不相同。
迎軍百姓列隊觀看時,無不被當今天下最年輕將軍的風度所折服。
冠絕三軍。
一時定遠將軍便成了街頭巷尾、茶餘飯後百姓最為津津樂道的話題。
更何況,他年近而立,身居高位,竟然至今沒有娶妻。
不知令多少閨閣秀女生出遐思萬千來。
因為有御賜赦令,定遠將軍可佩劍出入皇城內苑,隨時聽命聖令。
君臣時久未見,一接到信報回京,皇上便速速傳旨,令他直接入皇城面聖。
二人在正陽宮閉門徹談了整整半日,直到晚膳時分才暫時停歇。
又責寧春親自去往毓秀宮請婉貴妃過來同宴而飲。
陳婠早已思兄心切,自從得到了軍部入京的消息後,連正裝都未換,篤定了心思皇上會召自己過去。
果然沒有料錯。
來到正陽宮殿中時,陳婠眼前一酸,卻又滿心是對兄長無比的自豪之意。
褪去了京城貴養的白皙俊秀,邊關風沙吹塑了大哥如今小麥色健朗的膚色,眉目深邃,豪邁磊落。
乍一看,險些要不敢相認。
陳棠肅身站起,恭敬地傾身一拜,「微臣,見過婉貴妃娘娘,念娘娘在京都萬安無恙。」
陳婠緩緩上前,平扶一把,「將軍邊關戍守,本宮甚念。」
封禛親自下榻,將她手兒牽住,「你們兄妹許久未見,先盡興暢飲一番,待會朕自會留給愛妃和愛卿私下敘話的時辰。」
畢竟君主在上,陳婠和陳棠皆是循規蹈矩,不敢有半分逾越。
「這是你最愛吃的羹湯,再添些。」皇上天心大悅,十分體貼。
陳婠微微推辭,「臣妾已經用了整整一盅,用不下了。」
但她的推辭,彷彿絲毫不影響皇上的興致,時不時和下座的定遠將軍閒談幾句,內容大都是泛泛之言,不涉及朝政。
陳婠放下銀箸,已然用膳完畢,便坐在身旁陪襯著,安靜地聽他們口中議事。
忽而身旁封禛的手,遞來一方錦帕,陳婠連忙去接,誰知他竟是不予理會,另一隻手輕輕握住她的臉頰,頗為耐心地一點一點為她拭去了污漬。
如此毫不掩飾的親暱,凝眸處,是他黑沉瀲灩的秀目。
彷彿過了很久,皇上似乎看夠了,這才鬆手,轉而又將她左手握住,一同放在腿面上去。
陳棠冷眼旁觀,見陛下對妹妹的情誼始終不減,如初恩愛,遂更感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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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正陽宮燈火輝煌不同,此刻夜色下的合秀宮卻是暗淡沉靜。
霜靈這一走,原本就稍顯冷清的宮殿越發荒涼。
綠姚入殿奉茶,卻見自家娘娘坐在屏案前悶聲不語,若有所思。
她緩步走過去,「該安置了,奴婢服侍娘娘更衣沐浴吧。」
溫淑妃終於回過神來,摸索著撫上了髮髻,展手將簪子取了下來。
綠姚見她默許了,便走到身後替她卸妝,菱花鏡裡映出一張略顯慘淡,卻已然嫵媚非凡的面容,「回娘娘,今兒晌午奴婢收拾寢殿,在案台上發現了一盒子碎玉,碎的七零八落,便想著問娘娘一句可要奴婢處理掉?」
心中像是被刺了一下,溫淑妃突然尖聲道,「誰允許你擅自翻看本宮的東西!」
「奴婢該死,實是無意間見到的!」綠姚連忙跪下認錯,對於她的喜怒無常顯然是十分不解。
那盒碎玉瞧著像是摔碎的簪子,但玉質普通,絕不像是御賜的物件。
可為何娘娘會一直保留在寢殿裡…
簪子碎玉…溫淑妃眼眸一滯,聽聞他今日風光入城,凱旋而歸。
人世無常,從前那個對自己癡心不悔的小小校尉,如今已然是萬人景仰的大將軍。
他們之間的事情,也許只能永遠深埋心底,老死宮牆。
綠姚見她氣性過了,這才敢站起來。
「陛下可是在正陽宮召見定遠將軍?」她乜斜了眼眸,慵懶地問。
「聽宗主事說,定遠將軍一回京,就直奔陛下正陽宮,晚間還將婉貴妃招了過去。」綠姚本想說可見如今陳家才是最大的贏家,但一想到自家娘娘的立場,便不敢多言語。
忽而靈光一現,溫淑妃這才聯想道,幽州舞弊一案,接連牽扯了周家人、溫家人,而恰恰都是經由他的手來查案。
可以說,如今的定遠將軍手握西北兵權,代掌諸郡理事,權力極大。
若父兄之事,能得他手下留情,也許…
拿過那盒碎玉,她漸漸露出一絲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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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著體恤定遠將軍千里迢迢入京,晚膳完畢,皇上便以去御書房為由,將側殿留給他們兄妹二人。
皇上一走,陳婠自然不必過分拘束,也不再端著神色,隨大哥一同落座飲茶而談。
陳棠此次回來,脫胎換骨,之前所有的擔憂,蕩然無存。
先是詢問了母親的病症,待聽到陳婠說並無好轉,反而加重時,不禁深深蹙起眉峰。
「如此看來,該盡快帶母親往天河城去求醫問藥,病情拖延,積久成患。」
其實陳棠心中已有所打算,此次留在京城的時間不會太久,早已籌謀著代母親回去治病之事。
「我也始終在爭取,希望陛下能開恩,允我一起照顧母親。」陳婠一歎,但照此看來,除非懷上孩子,封禛是不允許自己離開身邊半步的。
一想到他那種似是而非的眼神,分明是含了情,可卻令她隱隱不安,彷彿被窺見了什麼…
「見陛下待你已然極好,從前送你入宮之事,耿耿在心,終於能有一絲寬慰了。」陳棠此話真心不假。
提起入宮,有一個人便是兄妹二人心間邁不過的溝壕。
陳棠刻意忽略,並不想告訴妹妹,宇文瑾如今繼承掌控烏蒙兵權,野心勃勃,已然在邊境有所動作。
趁流民逃亡,招兵買馬一事,正是出自他的謀劃。
而在天河城時,兩人實有一次正面交鋒。
陳棠雖不願意承認,但若非宇文瑾有心相讓,只怕自己會敗損於他手中。
陳婠似乎看出了大哥的異常,遂在他面前輕晃了晃手指,陳棠卻是忽然沉下臉色,「有一事,大哥始終心存疑慮。」
陳婠凝眉,他便壓低了聲音道,「小妹可還記得小林崗上謝晚晴的墳塋?我在天河城邊境,見到過與她極其相似的女子。」

第80章 封王拜侯紅綃扣

回宮之後,皇上特赦定遠將軍在北宮和碩殿安置,可享御食,為上賓禮遇。
皇上如此安排,在外人眼中自然是隆恩浩蕩,但於私心上亦是方便。
每每與他詳談天河城防禦工事部署,推遠及近,自然又連帶著將南郡數洲的形勢剖析一番。
既有定遠將軍入宮,必少不了陸川、衛融二將,他們是陳棠去西北戍邊前舉薦於皇上。
兩人才能卓越,得天子賞識,陸川乃是如今禁衛軍大統領,衛融為天子御前行走,皆為心腹之臣。
山河宏圖千里,天子籌謀自高遠,只一張封疆列土的百郡圖,君臣幾人便用了數日來詳盡研究。
朝中懿太后舊部的勢力除了七七八八,因為戶部尚書陳道允獻上妙計,行檢舉有功賞的策略,於根除異黨之事上有奇效。
隨著對兵部尚書沈氏的收編,如今四省六部,皆掌控在天子的權力核心中。
聽聞沈家女兒和梁丞相世子姻緣和美,梁沈兩家關係越發親厚。
更有狼煙、虎符兵權在握,解除南郡撫遠將軍的兵力大權,並非難事。
而天子遲遲不在南邊動刀子,為的是給撫遠將軍一個機會,等他自行交出兵權,若他足夠聰明,定會拱手交出兵權,免於罪赦。
這一日談至夜深,皇上先遣走了陸川二人,獨留陳棠在殿。
燭火洞明之中,唯見天子將一方沉黑的青銅匣子擺在案上。
「依陳卿所見,如今天下可算昌平盛世?」
陳棠淡笑磊落,「若從百姓大同,必然斷是,但微臣心中卻終有一憾。」
皇上正襟危坐,雙目洞炬,「但說無妨。」
「我朝沃野千里,雲圖萬傾。卻不見西川四百里,盡遭烏蒙鐵蹄踐踏,山河破碎,雖如今中原鼎盛太平,但若為萬世基業,西北大患不除,我朝便永無安寧之日!」
一席話,壯懷激烈,陳棠說到激憤處,竟不知已是肅身而起。
話音落處,殿中沉默良久。
封禛凝眸,目光穿過山河圖,彷彿越過神州無邊茂土,胸中激盪久不能定。
陳棠所言,如何不是他自幼心中盛大的宏願?
雖然父皇在世時時常教導,要以仁義治天下。
可他卻始終認同,沒有絕對的兵權掌控,征戰城池,又何來天下安定,百姓安居!
而如今,陳棠正是能助他成萬世基業的良臣忠相。
青銅匣子緩緩打開,封禛拿出來攤在掌心,「今日,朕便將此物信託於你,一諾如山。」
陳棠上前,猛地抬眼,皇上交予自己的赫然是虎符印信!
「陛下,此物微臣不能收…」
收下虎符,便等同於手握半壁軍權,權力滔天,即便是從前鎮國將軍功勳赫赫,也沒有機會染指虎符。
封禛並不伸回手,清冷的眸光卻愈發深重,「升定遠將軍為統領大將軍,再予精兵十萬,隨往西北。」
統領大將軍,乃是武官中的丞相,正一品的高位,為國之根基。
從震驚中轉圜過來,陳棠撩衣應聲跪下,胸中激昂,更是豪情萬丈,「微臣,定不辱使命!」
「你對烏蒙軍隊的作戰手法最為熟悉,朕這十萬兵力,是要你親自操練,訓練出一支能夠用以彼之戰術攻克彼身的精銳鐵騎。」
陳棠鄭重接過虎符,雙手合於劍上,俯首深深一拜。
定遠將軍升任大將軍一事,在第二日朝會時,由陛下親自宣佈,同時任命的還有鎮南、鎮北、鎮東三位將軍,分別率兵數萬,分散於神州四方。
於此同時,撫遠將軍上繳兵權交換兵符的急報,也抵達皇城。
天子特赦,命他仍擔任原職,非但沒有罷黜,更是派鎮南將軍同去,為他更添助力。
至此,登基一年之後,朝政更迭,新帝終於完成了中央集權的全部內容,並開始一步一步實現他驅逐異族的開天闢地之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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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從正陽宮離開,陳棠一直選擇萬華宮道往北的道路。
不多時,便要經過一方茂密的梅樹林,時初冬降雪,梅蕊新開,一片輕淡幽香。
裹了裹身上厚厚的狐裘大衣,方行至梅林中央,卻看見不遠處,月色梅花之下,一道纖秀的身影立著。
陳棠收回目光,對於後宮女眷,自然是要盡可能地避開,以免流言口舌之禍。
他心中仍念著練兵之事,因為降雪,皇上又留他在京中,延遲歸期。如今皆是是御馬場外天微山內谷的練兵場操練新軍。
本是不經意地路過,豈料那道身影卻緩緩迎了上來,正正攔在他面前。
將頭上雪帽摘下,月色裡露出了一張嫵媚嬌艷的臉容。
溫淑妃凝著眼前越發沉穩如山的男子,心下卻是滋味難明,她道,「如今想要見將軍一面,委實難得緊。」
陳棠與她對面而望,雖有思緒,卻已無當初的波瀾起伏。他撇開目光,十分疏離地行了禮,「淑妃娘娘萬安。」
言罷,便提步往從旁繞過。
「將軍且留步!」溫淑妃忽然伸出手臂,秀目緊緊逼視過來。
陳棠不予理會,「微臣與娘娘並無可說之話,還請讓開。」
嬌嫩的臉容上,劃過一絲極深的怨色,竟然輕聲笑了,「如今,你說對本宮無話可說?」
尾音裡卻是濃濃的質問。
陳棠不語,只將目光放在梅樹梢。
「當初糾纏我的人是你,如今翻臉無情的人還是你…即以招惹了我,如今為何又做出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
陳棠扳開她握住手臂的指頭,「若從前有冒犯之處,望娘娘海涵,娘娘總應知道時過境遷的道理。」
溫淑妃心中大慟,不知為何,陳棠此時的一番話,竟像是尖刀一般銳利地割在胸房上,卻要比皇上的冷遇更讓她無法承受…
這個男人,他分明是愛自己的,可為何又能絕情如此!
「是不是沒有獵苑那晚,將軍便仍會如從前?」溫淑妃端出手中的盒子,打開。
滿盒碎玉,是他當晚砸碎的玉簪!
陳棠眸光越發黑沉下去,他冷冷推開,「不論如何,結局都是一樣的。」
酸澀的眼淚,有一滴從眼眶滑落,溫淑妃再也控制不住情緒,「當初是誰曾經說過的,此生此心只有我一人…」
陳棠沒有回頭,「淑妃娘娘也知道,那些都是當初的舊事了。」
所有的自尊驕傲,都在他的一句話裡潰散無蹤。
溫淑妃甚至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做出這樣荒唐的舉動。
就在陳棠將要走出梅林的一霎那,後腰猛地一沉,被人從後面抱住。
「若還有分毫的情分,請將軍高抬貴手,放過本宮父親兄長…」
拿開她環繞的手臂,陳棠喉頭微微梗了梗,卻是道,「微臣從來是非分明,若鎮國將軍當真有冤情,必會還一個公道。」
高大身影快步離去,消失在盡頭,梅花樹下,展眼便只剩下溫淑妃一人。
她抹去了淚珠子,重新將碎玉盒子蓋好,緊緊握在手心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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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後的天微皇城銀裝素裹,一派清朗。
封禛來到毓秀宮時,只見到宮人往來,入了殿,仍是不見婉貴妃身影。
沈青桑過來稟報,說婉貴妃娘娘請陛下在內殿稍後片刻。
一入內室,便有絲絲縷縷的清香繚繞鼻端。
彷彿置身紅梅花海。
再看四下暖爐星火旺盛,室內溫暖如春,紅菱帷幔微微挽起,無處不溫香。
沈青桑已然退下,封禛獨坐在暖玉床上,仍不見陳婠現身。
不一會兒,便被暖香熏得微醉,隨手將外衫解下,只著月白鉤繡的暗紋祥雲錦袍。
再看桌案上是新折的紅梅花插瓶,錯落有致。
只是綺思之時,但聞一道清麗的聲音從旁側傳來,「臣妾沐浴更衣,見駕來遲。」
封禛一抬頭,便是一片緋色入眼嬌嬈。
半挽的秀髮如雲堆在肩頭,一身輕薄的紗衣如仙輕搖,她徐徐走來,緩身坐在他身旁。
這樣的風致韻味,是從沒有過的奪目。
平素陳婠總是遮蓋的嚴實,輕淡的神態掩飾住原有的風華。
「今兒怎地如此特別?」封禛想了想,這才用了,惹人憐愛四個字。
陳婠似有似無地笑了笑,復又起身,柔白細嫩的身子包裹在紗裙之下,步履飄然,「陛下請稍等。」
封禛被她如此不同尋常的表現,惹得心頭陣陣發癢,卻忍不住想要看她還能展現出多少的妖嬈姿態。
不一會兒,陳婠便端了玉漆盤進來。
素手輕施,將一碟一碟的糕點擺放在桌案上面。
金絲白蓉糕、紅棗糯米酥,黃梅捲心糕,種類繁多,滿眼香甜。
最後一道,正是最拿手的桂花酥。
「這些都是臣妾給陛下準備的,您嘗一嘗。」她拉著封禛走過去,按著坐下。
封禛一時竟有些受寵若驚之感。
「朕要婠婠親自來,」他得寸進尺,口吻卻是滿滿的寵溺。
陳婠言聽計從,一口一口將所有種類都餵了過去。
「臣妾的手藝可有進步?」她柔聲問著,半倚在桌旁。
封禛滿意地點頭,忽而將她手給握住了,「糕點雖好,但婠婠殿中還有朕更想食用的美味。」
他傾身靠過去,深眸如海,將她沉沉繞住,微一用力將她纖腰攬住。
陳婠佯作聽不懂的模樣,將他微微一推,「陛下莫要心急,臣妾還準備了另一樣東西。」

第81章 嬌聲軟語赴西陲

一顆心吊在半空懸著,這滋味委實不好受,但封禛此刻卻是甘之如飴。
滿案美味糕點,處處溫香軟玉,他的婠婠究竟還要給自己多少意外的驚喜?
他把弄著紅梅花,不小心將一瓣紅蕊捏了下來。
恰是時,但從帷幔後面,悠然低沉的簫音漸漸飄來。
停在半空的手,驟然頓住。
簫聲緩緩而近,時而婉轉,時而如高山將傾,忽又急轉直下,如銀河落入九幽深潭。
一曲滄浪歌綿綿如泣訴,每一個音節都擊打在他心上。
抬眼處,緋影翩然,移步而來。
素手間一柄玉簫,白潤如琢,正抵在櫻唇下,嗚咽惻然。
恍惚中,彷彿回到東宮那年花籐月下,她正是如此風致悠然,正是一曲滄浪歌,教他始終難忘。
後來宮中伶人奏樂,不論是如何精妙的音律,卻再也無法打動心弦半分。
從此,都知道皇上愛蕭音,勝過器樂百種。
陳婠凝著他的眸光,漸吹漸近,許久不曾吹奏,技藝的確有些生疏了。
但滄浪一曲,上一世不知吹過多少遍,是如何也忘不了的。
這玉簫,她本是不願再碰。
封禛恍惚中站起身來,滿殿無音。
唯有綿綿不盡的簫音,纏繞心耳,再也聽不進其他。
吹至高潮處,陳婠一雙彎彎的眉眼看向他,卻發覺了有些不尋常。
之前他時常要求自己學簫音,甚至還因為玉簫之事,險些動怒。
但此刻,自己分明依照著他的喜好而來,為何並未從那清冷的容顏上發現預想中的讚賞與受用?
良久,簫音已然落定。
「不知陛下喜歡聽什麼曲子,就隨意吹了一首,陛下見笑了。」陳婠微微福身,便感到一雙手,將她額前的發輕柔地挽到耳後。
掀起眼簾,正和他四目相觸。
他目光裡幽深一片,看不真切。
正是摸不清狀況之時,他已然重重一拉,將她整個身子都擁進了懷中。
一點一點收緊,緊到連玉簫都貼在身上,再無縫隙。
陳婠任他抱著,不敢動彈,仍在想著這精心策劃的一環究竟是何處出了問題?
「你吹得很好聽,」他將下巴抵在發頂,輕輕觸著她柔順的發,聲音清潤溫和,卻含了一絲低啞,「朕還想聽凌霄曲。」
陳婠動了動身子,「那陛下得要先鬆開手,不然哪有力氣吹的。」
將失態的情緒,掩飾下去,又恢復了從容如初的面容。
陳婠斜坐於梅瀟春景圖的屏風前,溫婉秀致的彷如畫中仙。
一曲完畢,他便又是一曲。
好似怎麼也聽不夠。
直到沈青桑入內添碳時,問了時辰才知道,已經夜深。
再看陳婠,自然是忍著疲倦之色,不由地心生憐惜,是他對於那段回憶太過執著,不曾想經教她吹了這麼久。
沈青桑別有深意地退下了。
忽有一絲夜風灌入,陳婠不自主地打了個寒噤。
封禛大步上前,展手便將罩衫替她圍了上去,再一低頭,就見她溫軟淡紅的唇,微微翹起,「婠婠辛苦,朕替你揉一揉。」
陳婠還沒弄清他的意思,一雙唇瓣已然被捲入口中去了。
輾轉在唇瓣上,他時不時拿舌尖輕輕掃過,呢噥道,「這裡可還酸麻?」
陳婠仰面被她抱著壓下去,柳腰折低,是以一種完全被佔有的姿勢。
念及如此,她主動抱住他的肩,嘗試著伸出小舌去迎合。
卻不知這一個細微的動作,足以將他全部的慾念點燃。
眸光愈發深邃,他再用力,便將整個身子都橫抱而起,大步走向床幃。
溫柔中卻透著邪肆的笑意,揚在唇邊,「婠婠主動邀請,朕豈有辜負之理?」
嫵媚的笑容,綻開在她原本清秀婉約的面容上,竟生出千萬種別樣的妖嬈姿態。
她雙臂纏繞,傾身依偎進他懷中,素手輕輕在胸膛上勾勒著。
「婠婠為何忽然如此熱情…當真教朕承受不住,」他喉頭動了動,握住腰間,便是一陣天旋地轉,反手卻將陳婠放在上面,「若婠婠每日都能如此,便是做神仙朕也不換的。」
心知他是情愛中的話語,陳婠仍是配合著笑了笑,然後俯下身子,滿頭烏髮散下,鋪了滿枕滿肩。
「若此時你有求於朕,自然是什麼都聽你的…」封禛揚起脖子,去琢她的唇,卻被靈敏地逃過了。
「陛下如此不懂風情,臣妾現在還不能說。」她知火候未到,必要留到最後才行。
紅綃落處,衣衫委地,帳暖溫香。
情致濃時,幾番風雨摧折,不曾將歇。
一直到亥時,才堪堪收住…
只是陳婠軟在他精壯的胸膛上,渾身軟綿,連說話的力氣都顯得十分虛弱。
封禛一雙鳳眸透著饜足過後的慵懶,還在回味各種蝕骨滋味。
一下一下撫著她汗濕光滑的秀背,陳婠這才將臉兒偏到一側,對著他耳朵輕語,「陛下曾說,只要臣妾為您懷上孩子,便允許臣妾出宮…今日,臣妾已然是竭盡全力,魏太醫說,正是受孕的時辰…」
原來,她如此百般順從,為的並非愛慾。
「臣妾想陪母親去西域治病,隨大哥一道,只要一個月的光景便足夠…」她說話時,又用唇去觸碰他的。
顯然是極盡討好歡心的表現,雖然她手法生疏,可見做不來這些事情。
但封禛卻被如此親密舉止,卻莫名讓他心中更為惶然。
上一世已然讓她受盡苦楚,如今怎能再讓她有絲毫傷害…
沉默良久,就在陳婠以為請求無望之時。
便聽他低沉沙啞的聲音道,「朕准了…」
陳婠心中猛然一喜,撐起身子望住他的眸,忽然低下來,蜻蜓點水地吻了他一下,「臣妾多謝陛下恩典。」
「但有一個條件,」封禛受用的緊,但還有後話,「待冬日嚴寒過後,朕亦要動身西巡,到時候婠婠隨朕一起。」
想到終能達成所願,陳婠便也只得先忍忍。
「臨走之前,朕必要將京中安置妥當,輔政大臣的人選,如今你父親最是合適。」
每每提及家人時,陳婠總是避而不談,將臉兒沉沉埋在枕間,不一會兒便有倦意襲來。
不知何時,亦分不清是夢還是真,但聽他在耳畔低聲道,「若朕從前迫不得已做過憾事,婠婠可否原諒朕?」
陳婠似夢非睡,本能地應了一聲,封禛聽得清楚,那是一個「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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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似從陳婠主動示好這一夜起,他們之間的關係一夕之間便近了大步。
如今後宮婉貴妃專寵專房,皇上已然不加掩飾,正陽宮和毓秀宮皆是輪流眠宿。
原本精心的備孕,卻在她月末葵水來時再一次落空。
封禛極有耐心,只讓魏太醫仔細調養,時常將她放在膝頭,撫摸著平坦的小腹道,「朕看你平素事事透徹,怎會在自己身子的事情上如此衝動,如今你必要遵照魏太醫的治療來辦,若再有不從,朕便不輕易放過你。」
告誡的話語,最後終究是柔情一片,他口中所言的不放過,陳婠自然是領教過的…
另一方面,統領大將軍陳棠加緊練兵,一日也不曾鬆懈。
每隔一日,便會回陳府照看母親。
新府已經新蓋好了院落,一門二將,一位尚書,一位將軍,宅邸的牌匾是皇上御筆親題,只有兩個字:陳宅。
低調不張揚,但已然是榮極的待遇。
深冬時,鎮國將軍及其子幽州受賄枉法一案塵埃落定,經大將軍之手徹查,刑部最終定了一個削去爵位俸祿的罪罰,家產沒收大半沖國庫,宅子和田產保留了部分。
這已然是最恩赦從輕的處罰了。
溫家一倒,身為淑妃的溫顏,氣數已盡,皇上並未對她下手,但幾乎不曾再招幸過,任她自生自滅。
陳婠也有些奇怪,自從大哥回宮後,溫淑妃那邊再也沒有絲毫動靜。
即便兩人相見,她只是遠遠避開,哪裡還是從前那個飛揚跋扈的嬌郡主。
私下裡,溫淑妃去找過陳棠幾次,表達相助之恩,但陳棠從不曾露面,她便托人帶信。
那些信,陳棠亦燒掉了。
後來,溫淑妃請願,想要同去西北,皇上自然不會答應,搪塞一句留守後宮就算作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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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枝春柳抽芽時,春意遍滿淮安城,一派盎然生機。
京中一切安置妥當,文武各挑選兩位重臣,集成天子帶諭,司責轉送奏折文本的職務。
京兆尹和禁軍統領共護皇城秩序。
十萬鐵騎於先頭開路,提早幾日離京。
溫淑妃跑到高台上時,御駕已經浩浩蕩蕩西出司馬門。
紅黑二色人流長河,再也看不清面容。
見綠姚快步走來,手上仍端著那方匣子,溫淑妃眉眼猛然冷了下去,她忍不住尖聲斥責,「為何沒有送到他手中…本宮只是托付你一件小事都辦不好!」
綠姚為難道,「如今大將軍身邊人手眾多,奴婢只是小小女官,怎會有那樣的本領能近身…」
「此次沒有給他…卻不知還有沒有下回了。」溫淑妃頹然靠在柱子上,極力往遠處望了一陣,心下魂不守舍,仍是不走。
「你們陳家的人,負心薄情,沒有一個好人…」她以極小的聲音,顫抖著從唇縫中擠出這句話來,兩行淚珠兒滑落,濕了精心妝容。
她轉身,徐徐下了城樓。
這妝容不描也罷,如今還畫給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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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銅骨架的機括精密,六馬並驅,這兩天子軺車猶如銅牆鐵壁,堅不可摧。
陳婠原本是坐在自己的輜車內,卻被皇上一道口諭,宣到了軺車中去。
她款款登上去,一掀簾子,卻正好對上洛嬪冷然的眉眼。

第82章 坦誠相待揭真言

洛賢妃微微起身,動作並不柔婉地福了禮,「臣妾拜見婉貴妃娘娘。」
儘管在已經入宮許久,但洛賢妃彷彿天性從不曾被消磨掉,仍是我行我素,絲毫不會圓滑轉圜。
「洛賢妃你且坐著,本宮車中寬闊,待陛下問完話就走。」
封禛卻拍了拍身旁軟榻,「此次西巡,後宮裡朕只帶了你們二人隨行,西北行宮不比淮安京都,必要時時注意,婠婠你時刻跟在朕身旁就好。」
陳婠點點頭,並沒有坐過去。陳府的車,就跟在輜車後面,與自己的車馬比鄰而行,母親病情越發加重,原本只是診斷頭風之症,如今竟是耳暈目眩,無法站起,只得躺著被人侍候。
大哥從天河城帶來的藥治標不治本,仍需去求訪名醫才能有一線希望。
漸漸的視力也有些不濟,陳婠心中焦急,一心掛念著母親,心不在焉。
只是略應了聲,就準備退下。
皇上卻是擺擺手,「洛賢妃先退下,靜等候命便是。」
她一旋身兒,就出了軺車,青銅機括控制的門板吱呀呀闔上。
這條路,她並非第一次走,早在兩年前時,便已經帶著安平獨自去天河城找尋大哥,而洛芊芊正是她從路邊撿來的,猶記得當時她蓬頭垢面,骨瘦如柴,卻唯有一雙眼睛珵亮。
至於後來入了太子營帳之後,她們二人便少有交集,即便在後宮裡,洛賢妃亦沒有絲毫的存在感可言,無根無基,倒也逃過當初太后皇貴妃的算計挾制。
如今,竟然能隨御駕出行,可見在天子心中是有一定份量的。
至少,比容貌勝過她多倍的溫淑妃幸運。
「此車寬廣,防禦嚴密,陪朕一起乘車,不必再回去了。」
陳婠抬頭,「回陛下,臣妾想…」
話還未說完,封禛已然解釋道,「洛賢妃在此,朕自有安排用處,而且,她身手不錯,亦可以貼身保護你。」
他想了想,目前仍不能透露關於洛芊芊暗衛的身份,暗衛司素來是神龍見首不見尾,除了天子本人,就連朝臣將相,也不會見過其中任何人。
為皇室機密所在,當初洛芊芊蟄伏在幽州城外山路上,正是在執行任務,恰巧遇見了陳婠的車架。
正是那塊太子佩玉,才引得她一路尾隨,已保不落入他人之手。
陳婠哪裡會和一個洛賢妃爭風吃醋?只要不威脅到陳家的利益,即便是後宮佳麗三千,她也不會皺一下眉頭。
「陛下誤會了,臣妾是想去陪陪母親。至於洛嬪,外面風冷,還是進來坐著吧。」
封禛凝著她略顯擔憂的神色,也許只有在她父母之事上,才會有幾分真心。而對於自己,只怕她從來都是無所謂的。
「方纔隨從來報,說陳夫人喝了藥睡下,你先歇一歇再過去也不遲。」
陳婠心知拗不過他,只好坐過來。
封禛拿來她的手,將一枚羊脂玉放入手心,「入宮這麼久,朕見你從未帶過什麼貼身的配飾,打製了一個小玉鎖,後面刻有你的小像,便戴著吧。」
陳婠攤開手,定定望入他的眸。
當初,似曾相識的場景,卻不一樣的心境,那時他出征西塞,陳婠在城台送別。
他道,皇后於宮中安置,待朕歸來之期。
但後來,等來的卻是溫顏私自去西北面聖的消息,而後榮寵恩愛,回來之後便封了貴妃。
這枚羊脂玉更像是一個諷刺的笑話。
封禛見她不收,遂更加篤定了她的想法,便將她手合上,「婠婠放心,朕絕不會再重蹈覆轍。」
陳婠只是笑了笑,她很想反問一句,當初囚禁冷宮,千方百計托人將這枚信物送去正陽宮時,他又在何處?
但轉念一想,不過都是些前塵舊事罷了,說出來,又有誰會相信?
轉念之間,封禛似乎能看透她的心思一般,他問,「婠婠你相信前世因果麼?」
忽然鬆了她的手,凝眸。兩人離得極近,陳婠心頭猛然跳頓,恰此時車身不穩重重顛簸了一下,將情緒變化輕輕遮掩去了。
被他扶了起來,陳婠壓制住心頭猛烈的起伏,似是嘲諷的莞爾一笑,「臣妾只信前塵,不信因果。若有因果,那麼陛下定然是有還不完的的債。」
封禛此刻卻是如何也笑不出來,長久以來的心病沉沉壓在心上,他本以為給她極致的榮寵,包容她所做的一切,都不去追究,哪怕能換回半點真心也好。
可如今看來,一切都是徒勞,都是自己一廂情願的恩寵。
即便是日日耳鬢廝磨,只怕心中終究仍是生疏。
「朕有些話,想要問你。」
陳婠望著他異常的神色,心下一陣奇怪,封禛從來皆是予奪予求,殺伐果斷,不會有片刻的猶豫。
近在唇邊的真相,呼之欲出。
兩人心中都揣著不同的心思,一時靜的呼吸可聞。
清冷的聲音,微微有些頓挫,盤桓在心頭許久的真言,他終於開口問,「婠婠是否與朕一樣,記得…」
但話未說完,記得二字話音剛落,還來不及說問出後半句,便被忽然展開的門所打斷。
洛賢妃目光銳利地掃過來,然後低下頭,「回陛下,第一站驛館已到,肅清完畢,請陛下下車吧。」
驛站乃是官府管轄,多是安置各地往來的達官顯貴,須有令牌才能入住。
這些清掃事務,寧春早已打點妥當。
封禛先下了車,轉手去拉陳婠,但她已經利落地提了裙擺自己下了車。
陳棠一身鎖甲長衫,站在下面迎接,「陛下、婉貴妃娘娘、賢妃娘娘請隨微臣同去。」
陳婠悄然跟上大哥,「母親可有醒來?」
陳棠眉目緊鎖,搖了搖頭。
部下在山崗外安營紮寨,在貼身衛尉嚴密看守中,皇上擁著婉貴妃一起登上二層閣樓。
出了京都,景致更見開闊,漫山遍野的斑斕山花競相綻放,和嫩綠草原交融一片。
時近黃昏,陳棠安頓好,便道,「行軍輾轉,微臣會安排盡快到西北行宮,大約有三日奔波。」
「朕明白,路途不宜停頓太久,便交由大將軍去安排。」
陳棠領命下去,洛賢妃也告退入了廂房。
「隨朕進去吧,方纔還有話未說完。」
陳婠卻堅持要去探視母親,人倫常情,封禛只好應允下來。
御史送來奏本,封禛靜下心批閱了一會,眼見窗外月華高昇,便差寧春去請陳婠過來。
那句話憋在心中,委實不好過。
但寧春卻帶來陳夫人病情惡化的消息,婉貴妃守在母親病榻前,無法回來。
封禛便連忙吩咐去請魏太醫等幾名隨軍御醫去診治。
一直折騰到子夜,陳夫人總算轉醒。
陳婠頂著一副倦容回來時,幾番打斷之下,意境總是不對。
那半句話,就這麼硬生生折了下來,打算到西北行宮安置妥當之後,再與她和盤托出,不再隱瞞分毫。
應該是折騰的累極了,簡單沐浴更衣之後,一沾床榻便睡去了。
手臂被她枕著,封禛卻是睡意全無。
睡顏,後夜燈火寂靜,和衣而眠。
接下來連日行程緊迫,無暇他顧,陳婠整日忙著侍候母親,衣不解帶,封禛看在眼裡心疼的緊,也不再強迫她如何。加快進程,終於在第三日傍晚抵達西北行宮。
行宮依山而建,緊鄰天河城,與烏蒙國邊境隔有數十里的防線,四周遍佈防禦工事,固若金湯。
大將軍陳棠先率十萬訓練有素的騎兵奔向天河大營入編規制,連夜便去尋找遠在城郊的神醫塔穆。
帶回去的藥,便是塔穆配製的方子。
塔穆此人,本是烏蒙出身,但在天河城定居了數十年,娶妻生子,後代流著兩族的血脈,已然融入了中土。
烏蒙國素以醫術聞名四海,醫術奇絕但劍走偏鋒,與中土很是不同。
但令陳棠萬萬沒有料到的是,短短幾個月,塔穆已然移居搬家,詢問四鄰,皆不知去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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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寒意未消,夜間仍需要點了暖爐才能安寢。
陳婠還不知道大哥那邊出了事,照例服侍完母親喝藥,才回殿中歇下。
皇上在專心批閱幾日積壓下來的文書,如今朝中父親為首組成內閣參政,時局還算平穩。
端著熱茶入殿時,封禛並未抬頭,還未走到案台前,他忽然擱筆,抬起頭來。
「那日,朕在馬車中還有半句話,一直沒有機會說完。」
他聲音低沉的有些異樣,陳婠停住步子,素身立在身前,原本對於他想問的話並無太多關緊。
但下一句,卻足以有天翻地覆的震驚。
「你在冷宮的十年,朕並未放棄過你,哪怕是一日。」
手中的茶盅應聲落下,熱水灑在腳面上,可陳婠此刻腦中混亂一片,絲毫不覺得燙。

第83章 心有千結變故生

封禛跨過書案,箭步上前。
連忙去替她掀起淋濕的裙擺,也不顧一地的碎瓷渣,踩著便過去將她抱到一旁坐榻上去。
陳婠一雙繡鞋斑斑點點,被他除去鞋襪的小腳上,紅痕塊塊,瞧得他更是一陣心疼。
「是朕操之過急,不該在如此當口上提起這些…」心中彷彿是心虛,只是握著她一對玉足,並不去看陳婠的眼。
就在他以為接下來會是如何的狂風驟雨時,陳婠卻忽然發了聲,她笑的十分淡,淡的似要化開了一般,「陛下莫不是連日累著了?怎地說些臣妾聽不懂的話,什麼冷宮十年的,教臣妾嚇得手都端不穩了。」
封禛呼吸一滯,下意識地抬頭,對上她微微俯視的面容,溫婉柔和,沉靜的並無一絲波瀾。
僅僅是方才瞬息之間,她已然恢復如常,封禛不知是該相信自己,還是她。
「是朕辜負了你,婠婠能否給朕一個補償的機會…」
話已然出口,從前米分飾太平的冷眉笑眼,再也無法繼續,他不想再繼續這場戲,恨不得將心肝捧出來給她瞧一瞧。
只可惜,這些,她不想看。
陳婠抽回小足,赤腳踩在漢白玉面的地板上,綰了綰額前的發,「陛下是天子,何來辜負一言?何況,如今臣妾高居貴妃之位,又怎會是您對不起臣妾?」
話語柔柔,卻比鋒芒更利。
他上前去觸碰,卻被她輕輕退後一步避了開去,唯觸到一方衣角。
才教滾水燙過,又被地面的寒意侵體。
封禛清冷的臉容上,終於有一絲崩裂的痕跡,他定步,妥協,衝她伸出手,「好,朕不逼你,地上太涼,你先過來,朕讓人送鞋襪進來。」
陳婠緩緩往屏風處退去,福身一拜,「臣妾今日身子不適,不能侍寢,先告退了。」
原本預想中的畫面不該是這樣的…
他甚至放下一個帝王該有的尊嚴去妥協,腹中還有許多肺腑之言來不及說,但很顯然,陳婠並不給他這樣的機會。
一次也不肯。
眉峰緊蹙,他跨過去,但陳婠只是微微抬起頭,「寧春他們就守在外面,只要臣妾出聲,就會有人進來,陛下休要強迫。」
良久,他點頭,「今日夜深,婠婠回去好生歇息,明兒一早,陪朕去華亭。」
陳婠並沒有接話,而是展身兒就出了門。
沒有絲毫的留戀。
若不是她掩飾的太好,那便是執念太深,頹然地坐回榻上,隨手捻了奏本來看,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只好煩亂地扔到一旁。
殿外安靜沒有絲毫動靜,想必她已經回去了,或者去陳夫人寢殿。
寧春進來時,滿目狼藉,打碎的瓷杯和星星點點的茶葉沫子,還有案頭雜亂的文本。
陛下從來皆是修身有道,書籍奏本從不會亂放,起居精雅講究,這還他頭一回見到如此場面。
見皇上悶聲不語,他便弓著腰,輕手輕腳地將奏本歸位。
一摸索,發現案頭下還有一雙刺繡精美的鞋襪,轉念想來,方才婉貴妃出殿時,裙擺蓋著並沒看清楚,難不成是她的衣物…
越想越亂,按常理來說,陛下一定會留她在殿中安置的。
「婉貴妃殿中有誰在伺候?」
寧春連忙作答,「沈青桑和眉心。」
「她不習慣生人伺候,再分幾個婢子在殿外守著,別進去打擾。」他一顆心繫在上頭,卻知以她的脾性,如此當口上,決不能逼得太緊。
寧春領命下去,剛要出門,又被皇上叫住,「陳夫人那裡也多添些人手,魏太醫等人必要隨傳隨到。大將軍可有音訊傳回來?」
寧春先點點頭,又搖搖頭,封禛這才擺擺手教他退下。
不一會兒,洛賢妃悄無聲息地進來,一身短打勁裝,應是剛打探消息回來。
「陛下所料不錯,烏蒙如今招兵買馬,行大闊兵部之舉,背後推手,正是宇文瑾。他非但沒有死,如今執掌烏蒙兵力大權。烏蒙國王畢生無子,宇文瑾雖為王爵世子,但生父早逝,從小養在國王膝下,國王待他於親生兒子無異,如今,更是封了王,只怕此人已成大患…」
沒說一句,封禛的眉心便更緊蹙一分。
若論兵力交鋒,自然是不懼,但身為泱泱中土大國,即便將來兵戈相向,以宇文瑾對中原的瞭解,只怕一時難分勝下。
慘勝猶敗,對付一個烏蒙,如今已是傾盡全力。
最後一戰,一觸即發。
而陳棠密訓的十萬騎兵,就成了最後的一步險棋,只許勝不許敗。
「朕知道了,你如今白日裡仍需以妃嬪身份出現,莫要太過行蹤神秘,引起不必要的懷疑。」
洛賢妃應聲領命。
「屬下方才回來時,瞧見婉貴妃娘娘赤著腳在外面…莫不是出了甚麼事情?」她附帶著問了一句。
「她的安危,朕已經交給你了,不許有任何的差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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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原本定下去華亭之事暫被擱置,卻等來陳棠帶回的消息。
神醫塔穆不見蹤影,而身邊的藥也越來越少,只怕撐不了幾日。
這藥的方子甚為古怪,當初帶回京中時,便教太醫院去研究配製,但並不成功。
陳棠憂心忡忡,特意稟明皇上,先將此事隱瞞下來,莫讓婉貴妃知曉。
封禛自然心中有數,想到如今邊情告急,內外兩頭,情勢不容樂觀。
陳棠身負家國重任,即便心中再擔憂母親病體,但仍是簡短地探看過後,就去了大營,行程匆忙,來不及和妹妹會面。
寧春和幾名貼身侍衛陪著,封禛在行宮周邊轉了幾回,大約摸清了此處地貌,打算先不入天河城,以免驚動敵方,打亂原有的部署。
折回宮中時,已經是日薄西山。
御史官快馬加急,將奏本送到,他原是打算回書房去的。
但仍是想了想,提步往舞陽殿去。
眉心守在殿外,見皇上來了,面有難言之色。
封禛抬步入殿,卻沒瞧見人影兒。
眉心這才道,說是婉貴妃在後殿佛堂抄經為陳夫人祈禱,不教任何人打擾。
但是皇上要去,眉心自是不敢攔著。
佛堂設在後殿一所廂房中,門是半掩著,他伸手輕輕推了一下,屏風後面,隱隱約約能看到一道纖秀的身影跪在蒲團上。
寂靜無聲,那道背影一動不動。
封禛本是想來看看她,此刻卻不知該如何開口。
「腳傷可有好些?」
陳婠並沒有回頭,仍是規規矩矩地跪著,「回陛下,並無大礙。」
封禛往前幾步,立在她身後,「病去如抽絲,婠婠莫要憂思太過,傷了身子。」
陳婠雙手合十,淡淡道,「佛前祈禱需要心靈虔誠,恕臣妾不能迎駕。」
這意思,明顯是下了逐客令。
自始至終,她都沒有回頭,看不到此刻的表情。
但聲音是極其平靜的,彷彿昨晚的事情從未發生過一般。
「朕也無事,便陪你一起坐一會兒。」他不願走,逕自就撿了個座處,一旁瞧著她。
陳婠似乎專注,始終微微閉目,挺直著身板。
而此刻心中,雖然封禛的話,給了她極大的震撼,也終於可以確定,他和自己一樣有了前世的記憶。
但當這一刻真正來臨時,心中卻是無法言說的複雜。
她並不如表面看起來那般淡定從容。
心緒煩亂間,如今母親的病才是當務之急,眼看反反覆覆,這些天精神不濟,連一眼也不睜開。
她這廂急的團團轉,可大哥仍沒有帶回神醫的消息。
殿中檀香裊裊,令人心生安寧。
暮色一點點蔓延開來,直到夕陽完全落下,大殿中顯得有些昏暗。
「時辰差不多了,跪太久對你身子不利。」
封禛去扶,陳婠便自行爬了起來。
一起身兒只覺得天旋地轉,眼前一黑。
再醒來的時候,頭頂已經是溫香暖帳,身下軟綿的錦被,十分舒服。
只是頭沉沉的,身子也酸的緊,沒有一絲力氣。
而此時,封禛看著眼前魏太醫篤定的面容,心中如墜雲端,恍惚地不真實。
他心懷忐忑,坐定問,「當真是診清楚了?」
魏太醫躬身兒,「絕不會有誤,婉貴妃娘娘是喜脈無疑。」
遮掩不去的笑意爬上眉梢,他猛地站起來,在殿中來回踱步。
經歷了這麼久,這個孩子終於來了。
狂喜之下,竟然有些不知所措,魏太醫說婉貴妃還在沉眠,不知道懷娠一事。
他便強自鎮定下來,如今她懷有身孕,不能受任何刺激,所以,不能立即去舞陽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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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婠起身兒下榻,她還並不知道自己已然有了身孕。
沈青桑去廚房上傳膳,不在殿中,眉心也沒見人影兒。
忽而殿外有個小婢跑了進來,「回稟貴妃娘娘,陳夫人醒了,說要見您。」
一聽母親醒了,陳婠登時心中一喜,隨意整理了鬢髮,便動身往東羅殿去。
天色黑暗,殿中燭火搖曳。
要到母親的寢殿,需經過一條三重門的走廊,陳婠一心只記掛這母親的病情,忽略了週遭異常的安靜。
就在將要觸到第三重門時,一雙手忽然從伸手環了上來,猛地將她口鼻摀住。
陳婠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帕子上的幽香吸入鼻端,漸漸地渾身軟倒下去。
那人將她攔腰抱著,轉身就閃入一旁的小屋之中。
陳婠四肢不能動彈,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婢子急匆匆地從門外跑過去,但沒有人會發現她在這個角落裡。
巨大的驚恐過後,那人緩緩從身後現身,一張臉容在門縫裡透出的光亮裡漸漸清晰。
陳婠難以置信地張大雙眼,想要說話,卻是氣若游絲,那聲音細如蚊蟲,「是你…」

第84章 狼子野心陷重圍

那人星目劍眉,眼尾微微上揚,面容上卻掛著極是溫煦的笑意。
在光線幽深的禁室內,顯得格外突兀,令人不寒而慄。
竟是曾經的安王,封沈。
「我沒有死,陳姑娘是否很是驚訝呢?不過,好戲還在後面,莫要心急。」
猶記得當初封禛對他趕緊殺絕,應該已經處理乾淨…
為何會在西北行宮裡!
想來方才一切,都是他預先設下的圈套,那麼封沈一定在此處蟄伏已久,只怕是早有籌謀!
越想越是心驚。
但此時渾身軟綿,只能靠在一張舊榻之上,偏偏眼耳清明,她頭不能轉動,但聽見封沈輕緩的腳步聲摩擦著地面兒,一步一步走了過來。
「你一定奇怪,這防衛森嚴的行宮,我為何能憑血肉之軀來去自如?」
他漸漸靠近,陳婠能感到腰間被一雙手給托住,然後便放在他腿上。
封禛強行將她臉兒轉過去,正對著門外。
此時,沈青桑疾步從走廊小跑了入了內殿,殿中漸有嘈雜人聲,。
「婉貴妃娘娘不見了,可是在陳夫人這裡?」
不一會兒,婢子們皆是滿面異色,來來往往,應是在四處搜尋。
陳婠喉中剛要發出一絲聲音,封沈顯然已經預料到了,猛地將她雙唇摀住。
他俯下身來,幾乎是貼著耳鬢,「既已落到我手中,便莫要再做他想,此地是處廢室,不會有人找過來。」
腰間的手,上下游弋,如今看來,封沈似乎並不打算立即對陳婠動手,反而是十分輕憐愛撫。
但他的氣息靠近,令陳婠十分牴觸,不由地腹中一陣作惡,忍不住乾嘔了起來。
封沈眸光微瞇,帶了一絲狠厲。
他捧住她的臉頰,壓下來道,「當初你可並非如此無情,怎麼如今做了皇帝的女人,倒是對我百般牴觸了起來。」
陳婠淡薄一笑,聲音低微,「我對你這般陰險小人,從不曾有過情分,都是你一廂情願罷了,」
看到封沈眸中明顯的變化時,陳婠一顆心提到了喉頭。
此時,外面有人正停在木門前。
但她仍是低估了封沈的心思,沒有預想中的惱羞成怒。
他卻是在臉上輕佻地捏了一下,「無妨,我不會嫌棄你跟了皇帝,已非完璧之身,等一會隨我出宮後,定會教你好好嘗嘗滋味的。」
「所有人都下去找,一個角落也不能放過。」冷如堅冰的聲音從外面傳來。
陳婠心中一動,從沒有任何一個時刻,她會如此地想要見到皇上。
如此的希望他的出現。
隨著腳步聲漸進,能看到他明黃色的錦袍廣袖從迴廊上走過,大步匆忙。
陳婠努力想要動一動指頭,去觸碰一旁桌角下面的酒瓷瓶。
而隔著一道門板,封禛震怒的臉容,從鏤花的縫隙中,看的一清二楚!
他此時,就站在門庭外,冰冷銳利的眸子掃了過來。
還差一點…只要此時發出一絲聲響,他便會發現!
一面穩住封沈的情緒,陳婠極盡全力,就在指尖將要觸到瓷瓶的一瞬間。
腕上吃痛,被封沈狠狠地捉了回來!
這一次,徹底激怒了眼前男人。
他偏過頭,用力咬在陳婠左耳耳珠之上,似乎已經出了血,他便將血絲都吮了過去。
另一隻手已然轉動牆角書架下的一枚極不顯眼的旋關。
原本整面的牆壁,悄無聲息地在眼前打開。
封沈不多遲疑,扯過一條布片,將她雙眼蒙上,打橫一抱便迅速鑽入密道中去。
「當年建造西北行宮的總監大臣,正是我的師長,這行宮裡的每一寸土地,我皆要比那人知道的詳盡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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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宮此刻,便如同昏黃的暮色一般,醞釀著暴風雨前的寂靜沉悶。
如若還尋不到婉貴妃,那麼下一刻,便是翻江倒海的震怒。
這是所有人都擔待不起的重罪!
婉貴妃從來行事謹慎,不喜歡多生是非,不是在陛下殿中,就是在自己的寢宮。
而且,剛剛診出了身孕,一眨眼的功夫,人就憑空消失了去。
從接到舞陽殿宮人的稟報時,封禛的臉色就如同寒冬臘月的冰霜,三尺之外皆不敢靠近。
還來不及從得子的喜悅中轉圜過來,便當頭棒喝,震得他無法相信。
起初,以為她心結難除,迴避自己。
但後來尋便行宮上下,這才驚覺事態嚴重。
一聽聞有宮人看見婉貴妃來了陳夫人的東羅殿,他便當即趕了過來,只可惜,仍是毫無蹤跡。
洛賢妃問詢趕來,面對皇上一句「你方才人在何處?」,只是淡淡道,「臣妾在馬場。」
幾乎是下意識地,他便將手中的玉扳指猛地砸在她額頭上,登時就皮開肉綻,出了血。
洛賢妃仍是維持著姿勢,一動也動,寧春等人不知所以,皆是嚇得面無人色。
「一群廢物。」
所有宮人悄聲跪了一地,大氣也不敢喘一聲。
「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回來,否則,所有舞陽殿的宮人不必再回來見朕。」
寧春忽然抬頭,猛地望著那道木門,「陛下,奴才好像聽見…聽見裡面有聲響!」
封禛凝眸,緊走幾步,這道門在內裡上了鎖。
寧春頭一個上來,用力撞過去,連人一起滾到了昏暗的室內。
就在開門的一瞬間,封禛已是臉色大變,陳舊的空氣裡,隱隱還留著她身上清淡的檀香。
她方才一定就在此地。
心中百種情景紛亂閃過,她是故意避著自己麼?孤身一個女子,又能去往何處!
細想之下,已是陣腳大亂。
這一低頭,便瞥見了落在地上的一枚物件兒。
他緩緩拾起來,心中大駭,這正是來時途中,親手送她的羊脂玉,背面還刻有陳婠的小象。
站起來時,腦中靈光一閃,封禛後退幾步,將羊脂玉放回原處。
而後順著這道方向望去,果然發現了其中隱秘。
機關觸動,密道而開。
望著眼前的景象,封禛的一顆心,驟然沉沉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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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幽深的園子裡已經住了好幾日,但陳婠依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當日被封沈挾持,一路顛簸,雙目不見視物,揭下紗布時,就置身於此地。
全然是陌生的週遭,她唯一能確定的是,此處必然是烏蒙國地界。
負責伺候看守她的婢子,皆是高眉深眼,說著一口流利的烏蒙語。
封沈沒有限制她的自由,或者說,並無必要去限制。
因為她根本沒有逃脫的可能。
這一方設計精巧的院落,分為前廳和寢室,中間只隔了一道拱門。
而她只能在寢室範圍的走動,不可越距一步。
陳婠粗通烏蒙語,她用中土話向婢子們詢問,只能喚來她們一句侯爺吩咐過,要仔細看守姑娘。
或者便是問,姑娘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
但這些看守的婢子,顯然不知道陳婠能聽懂烏蒙語。
屋子外種了繁茂的花草,烏蒙國的春季來的要早一些,百花已然盛放。
她毫不意外地瞧見了那一片紫色的曼陀羅花。
不知道封沈打的什麼主意,陳婠盡可能離這些奇花異草遠一些,後來索性就呆在屋子裡。
自打來了這裡,封沈便如人間蒸發一般消失了。
一日三膳,都是精心烹製的美食。
但陳婠面對滿桌的菜色,卻一絲胃口也沒有,她並不是未經風雨的小女子,能猜到封沈留著自己必有用處,所以還不至於苛待自身,做出一些個絕食抵抗的事情。
的確是她當真沒有胃口,每日清晨醒來,總是隱隱作惡,但只要喝一些烏蒙國特有的酸棗釀便能下去。
這種狀況持續了幾日,陳婠不由地開始懷疑,顛簸了許久,葵水始終未至。
她現在,急需要找一個大夫…
正是胡思亂想之時,門卻從外推開。
毫不意外地瞧見了封沈溫煦儒雅的面容,他羽冠錦衣,風度翩然,可見到了烏蒙之後的日子,過得不算差。
「幾日沒有來陪你,美人兒可有寂寞?」他調笑著,漸漸逼近床幃。
陳婠一路後退,退無可退,便被他傾身壓在榻上。
「我身子不適,需要即刻看大夫。」她抵住封沈的胸膛,目光正色。
男人邪邪一笑,「這個借口太落俗套。」
說話間,便低下頭,用嘴咬開了她胸前的繫帶,一點一點撥了下去。
埋頭於柔軟的雪膚之中,封沈仍是不忘稱讚,「冰肌玉骨,即便已經被別人染指,仍是令人著迷。」
他抬起頭,滿眼慾望,「想來皇帝專寵於你,這其中的妙處,自然要親自試過才知道的…」
陳婠腹中又是一陣緊縮,捂著嘴便嘔了起來。
封沈眸光一厲,「我哪一處比不上那個虛偽的皇帝?要不了多久,你便會哭求著讓我要你的!」
笑容越發肆意,封沈起身,隨手將一撮米分末散進香爐中去。
「曼陀羅花的滋味,銷魂蝕骨。」
邪肆帶著一絲癲狂的面容漸漸靠近,封沈除去外衫,露出精壯的身軀。
「以安王的深謀大略,花費如此把我搶來,必定不會只是行此不堪之事的。」陳婠強自鎮定,心中卻是怕了,因為腹中也許已經有了將要成型的骨肉…
「這世界上早就沒有什麼安王!」他眸中狂熱,輕柔地咬住她的鎖骨,「成大事者,也無礙春宵一度。」

第85章 金屋藏嬌破心機

表面上假意順從,實則屏氣凝神,不能吸入太多曼陀羅花的氣味。
左手摸索著,觸到被褥下面事先藏好的銀簪。
封沈似乎已然有些投入,見陳婠並未反抗,遂放鬆了警惕之心。
陳婠已然抱定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心思,若他動一下,銀簪便會應聲插入他腹中去。
即便不足以致命,至少能抵擋一陣子。
便在緊要關頭,卻聽門外叩門聲響起。
封沈被打斷了興致,自是厲聲回了一句,「任何事情且稍後再稟。」
門外婢子頓了頓,道,「回侯爺,世子召見,正在前廳等候。」
封沈為人謹慎,生性多疑,府上所有人皆是用烏蒙語交流。
但他不會想到,還有人能聽懂這些。
世子二字,讓原本有些昏沉的頭腦驟然清醒。
不僅僅是封沈,同樣清醒的還有躺在床上的陳婠。
見封沈一聽到世子傳喚,雖憋著一股子氣,但卻是迅速地穿上衣衫,絲毫不敢怠慢了。
烏蒙國,世子…
毫無關聯的兩件事情,卻彷彿醍醐灌頂一般。
難道封沈所效命之人,竟會是宇文瑾?
他前腳一離開,陳婠便立即著好衣衫,將香爐裡的東西盡數倒在屋外面去。
胸中狂跳不止,她盡量使自己穩住心思。
若世子當真是指宇文瑾,那麼今日,是她最好的一次機會。
不知為何,宇文瑾雖為敵國之人,但她卻能夠交付信任。
至少,此時此刻沒有更好的選擇。
絕不會如安王這般苟且。
庭院中,司責看守的兩名婢子落雁和沉魚,正朝著拱門外面傾身探看。
竊竊私語,陳婠神態自若的在花園裡散步,好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樣。
她們二人對陳婠並無戒心,連日觀察下來,篤定了她聽不懂烏蒙國語言。
「許久沒見瑾世子來府上了…」沉魚先嘀咕了一句,似嗔似怨,那語氣分明是帶著期盼的,「栗冉她們便被調去奉茶,卻將我們留在後院裡。」
落雁沖陳婠投來一道目光,見她毫無異動,才接著小聲說著,「侯爺方才吩咐過了,要留世子在府上用晚膳,傳膳的時候只餘你一人看守,要仔細些…不過那大周來的女人,看上去弱不禁風的,不成氣候…」
因為離得有些遠,陳婠所能聽清的只有這幾句話。
但句句皆是重要,現下已然可以肯定,來人正是宇文瑾。
而封沈當初叛離中土,投靠了烏蒙。
如此一來,一切都可以解釋通透。
計上心頭,陳婠表面如常,轉悠了幾回,就掀了簾子入內。
落雁是要去侍候用膳的,換而言之,她有機會出現在宇文瑾面前!
回了房間,連忙翻出被褥下的那根銀簪。
若說起來,還要多虧了自己念舊的習慣。
這支銀簪是從陳府帶入宮來的,及笄禮上母親贈予的禮物,雖不算極貴重,但上面是篆體印刻的婠婠二字,鏤刻在流雲圖案中間。
她喜愛的緊,若非宮中正式大宴要裝扮的隆重些,其餘時候多是用此銀簪。
若不細看,是瞧不出門道的。
但好巧不巧,偏偏這支銀簪,當初宇文瑾是見過的。
兩年前同樣是在天河城,這枚銀簪曾經救過宇文瑾一命,正是陳婠用來刺殺烏蒙刺客的那根。
銀簪沾了血跡,宇文瑾本要重新送她一根新制的,但陳婠說是母親贈禮,他便拿回去仔細清理熏香打磨,最終完好如初地送還回來。
猶記得他半是說笑的口吻,「上面刻著你的名字,我日後也喚你婠婠可好?」
眸中萬分誠摯,陳婠當時只是輕描淡寫地搖搖頭,假裝不明白其中心意。
轉身時,瞧見了他微微失落的神情。
往事如煙,收住思緒,不再細想。
手中握著這一根銀簪,陳婠正在想著如何傳遞這枚信物。
恰此時,落雁輕輕叩門進了屋子。
陳婠一抬頭,便看見她有些異樣的神色。
落雁先是頷首,遂跪坐下來,微微深邃的眉眼帶著一絲懇求,她用著一口並不十分熟練的中土話道,「姑娘能否教我,你們那裡女子的裝扮?」
陳婠微微淡笑,「落雁姑娘如此打扮就很好看啊。」
落雁雙頰似乎升了幾許紅暈,瞳仁黑亮,「可世…有人喜歡你們大周女子的模樣,我也想學學。」
畢竟是烏蒙女子,性情爽朗,言語爽快,絲毫不顯得忸怩。
正如一場及時雨,落雁的小心思,恰好和陳婠的計劃嚴絲合縫地連在一起。
大約是一盞茶的功夫,落雁已經從屋子裡裝扮好出來。
妝容素淡,髮髻婉約,她臨水而照,十分滿意,尤其是陳姑娘贈予自己的簪發的銀簪子,格外好看。
一想到晚宴,落雁更是期許難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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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廳之中,雲紋高榻上,那人一襲深紫色箭袖束臂長衫,革帶金絲,長靴玄色,抹額上華貴的寶石珠色,昭示著他非比尋常的地位。
正是如今烏蒙位高權重的世子,滄瀾王宇文瑾。
由於在中土數年的潛伏,宇文瑾的生活習慣已然被同化,而封沈的侯府,正是處處透著中原韻味。
兩人對坐飲茶,封沈不發一言,能感受到宇文瑾此刻不太明朗的心情。
派去的探子來報,天河城大營依然平靜沒有動作。
但就在前幾日,烏蒙納塔城邊境的騎兵營卻突起大火,起火的位置正是兵器糧草庫。
沒有士兵死傷,但大量的弓箭羽箭都被焚燒殆盡,損失慘重。
這對於處於備戰狀態的軍隊來說,絕不是好預兆。
士兵作戰,素來講究士氣,這一場火定然會挫敗三軍銳氣。
連夜,宇文瑾快馬加急,親赴大營,才算將時局穩住。
「侯爺於此有何見地?」宇文瑾眉心始終緊蹙。
封沈亦有耳目在行宮附近安插,「根據眼線細作多日的觀察,大周行宮中並無異動,皇帝一心繫在貴妃身上,正忙著替陳夫人尋醫治病,應暫時不會發兵。」
原本沉穩深邃的臉容,因為貴妃二字,驟然起了一絲波瀾。
一想到陳婠就在兩國邊境,離自己如此的接近,那種長久以來壓制的情緒,遂更為強烈。
封沈知道,滄瀾王手段強硬,殺伐決斷,但狀似無情的內心下,陳婠便是那一處軟肋。
宇文瑾自從回了烏蒙,卻始終對她念念不忘,眾人不解,都以為滄瀾王偏愛大周女子的溫柔秀麗,也曾多次進獻虜獲來的周朝女人,但皆被拒絕。
但有一位被滄瀾王帶回來的女子,一直安置在王府別院,行蹤神秘,鮮少有人見過真面貌。
從隻言片語的流言中,人們只知道那位女子姓謝。
宇文瑾連飲了兩杯,又問,「塔穆可有安置妥當?」
封沈邪邪一笑,「仍是世子深謀遠慮,塔穆如今,是咱們手中重要的一枚棋子,只要能控制住陳夫人,便能挾制貴妃,如此,就等同在大周的皇帝脖子上架上了一枚沉重的枷鎖,必會令其束手難動。」
兩人對視片刻,宇文瑾審視的目光片刻之後移開,這個封沈雖然計謀極深,但畢竟是叛逃之人,可以拉攏利用,但絕不能毫無保留的信任。
而此刻,封沈又豈會是真心為烏蒙效力。
他蟄伏於烏蒙,出計獻策,包括擄走陳婠,最終的目的便是要挑起兩國交戰,他對皇帝的恨意,已然刻入骨血,只要能看到他失敗、痛苦,付出再多的代價也在所不惜。
烏蒙,不過是他計劃中的一步。
但宇文瑾此人卻並不事事採納自己的意見,兩人時常意見相悖,宇文瑾用兵磊落,從不行偷襲之事,他所圖的,正是與大周堂堂正正地一戰,奪取西川五城。
而其間幾次小規模的偷襲,皆是封沈從中作梗,意圖挑起紛爭。
為了緩和氣氛,晚宴其間,封沈特意傳來府中豢養的歌姬伶人前來歌舞助興。
投其所好,皆是大周中土的曲調和風姿。
宇文瑾斟了酒漿,配著炙肉溫湯,一席晚膳用的還算可口。
封沈多次暗示要這些精挑細選的歌姬作陪,但宇文瑾並無表示。
而最後一道菜色,是落雁親手端上來的。
原本已然意興闌珊,準備離席的宇文瑾,忽然在她身上定住。
落雁滿心悸動,放下食案,一抬頭,正觸到滄瀾王幽深的目光。
她以為是自己精心準備的妝容吸引了注意,卻不知,他在意的是髮髻上的那根銀簪。
宇文瑾心中猛然一驚,仔細看去,赫然是婠婠兩個篆字!
這根銀簪,他絕不會忘記…
即便封沈再老謀深算,但不會知道其中會有這麼一段淵源。
只以為落雁引起了宇文瑾的興趣。
「侯爺府上這人,本王看中了,今夜就帶回去了。」宇文瑾輕輕拉過落雁的手。
封沈笑答,「隨世子高興,府上婢女盡可挑選。」
「天色已晚,有佳人作陪,本王就在侯爺府上住一晚。」
落雁一路跟在宇文瑾後面,有種受寵若驚的錯覺。
高不可攀的滄瀾王,竟然會對自己鍾情…
滿心綺思旖念之中,已然到了別院。
所有人退下之後,原本在宴席上還柔情款款的世子,卻驟然臉色聚變,猛地將她按在桌旁,一把便扯下髮髻上的銀簪子,語氣濃厲,「如實交代這簪子的來處,否則即刻將你丟到後山喂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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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河城外,西北行宮。
春日西塞風沙四起,剛要冒頭的綠意很快就被掩蓋去了。
望風台上,銀色狐裘下,冷峻如霜的面容凝眸遠眺,遠山之外,便是烏蒙地界。
自從婉貴妃失蹤之後,皇上立即封鎖消息,所有宮人都被罪囚於殿內,等候發落,不許任何消息流出外界。
幾日幾夜,廢寢忘食地將自己關在內殿,只有大將軍時常出入。
本是如何雄姿英發的帝王,只是幾日下來,竟然有了深深的疲態。
但這疲態彷彿一劑猛藥,將所有的作戰計劃皆提前部署。
皇上每日親上望風台,部署戰局。
他動用的是陳棠秘密特訓的一支精銳騎兵。
而同時,每一刻,他都沒有放棄對陳婠行蹤的搜尋。
當日沿著密道而出,能判定是入了烏蒙地界。
他第一個想到的,便是宇文瑾!
陳婠如今,定然落在他的手中。
封禛眸中鈍痛,卻不敢細想,整日用忙碌的政事將所有空閒的時辰填滿,除了睡上一兩個時辰,只要一停頓下來,便會被鋪天蓋地的悔愧擔憂充斥。
舉目遠眺,山河虛空。
封禛此時,恨不能親披甲冑上陣,踏平烏蒙,將那人碎屍萬段,以洩心頭之恨!
大將軍陳棠和他的心思一般,萬分記掛著妹妹的安危,但一想到宇文瑾用盡手段將人擄走,必然暫時不會傷及她的性命。
而陳棠提出,突襲、瓦解二策。
如今貿然大舉進攻,只怕會禍及陳婠。
封禛不能允許有任何的隱患存在,他的婠婠,絕不能受絲毫的傷害…
必要確保萬全!
殿中燈火搖曳,洛賢妃入內時,但見皇上仍佇立在貼滿整面羊皮地圖前。
「一切按照朕的吩咐進行,若不能妥善辦好,暗衛司掌事的位置,便交給他人好了。」
洛賢妃抬眸,素來無波無瀾的臉容上,竟有一絲意味難明的神情,她起身近前,但皇上轉過身來,眼底從來不曾有過她的一分影子。
「不論日後有何變數,臣妾所做一切,都是為了陛下,雖萬死不辭。」
終是換了他清淺一句知道了,便再無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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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婠躺在床榻上,心思起伏難定。
這麼長的時辰,落雁並未回來…
院子裡響起腳步聲,她一轉頭,巨大的失落襲來。
竟然,只有封沈一人回來。
他酒意微醺,見陳婠睡下了,想起宴席上宇文瑾倨傲的態度,不由地心中一陣不平,當即便走到床邊,用力捏了捏陳婠的臉頰。
陳婠悶不做聲。
封沈將她扶起來,帶著一分狂烈的神態,「他如何厲害,你還不是一樣落在我的手上!」
話音剛落,門卻被猛然推開。
夜風灌了進來,同時出現在門外的,還有一張深邃如海的面容。
宇文瑾在看到床榻上之人的一瞬間,只覺得血氣上湧,箭步而來。
一時面面相對,胸中似有千山萬水。
他拔劍,轉身抵在封沈喉頭,「侯爺該如何解釋?」
封沈臉色轉換飛快,已然掬起笑容,「這是預備給世子的驚喜,倒被提前發現了的。」

第86章 左右權衡難斷決

劍鋒再往前逼近一寸,已然刺破衣衫,漸漸有紅色暈開。
「你應該知道,她不是你能碰的。」
封沈手臂吃痛,仍是維持著恭和的笑意,「一片好意將她帶來,世子不領情,倒是我多事了。」
宇文瑾定定凝眸,蘊含警示之意,「下次,侯爺若再擅自行動,便不是如此簡單了。」
封沈頷首,抽出的劍尖上滿是血漬。
長臂微舒,宇文瑾猶豫了一下,終是攬住了陳婠的肩,大步出了屋子,不做片刻停留。
撕下布帛,封沈面無表情地包紮著傷口,眸中陰厲之色一閃而過,不一會兒便有侍衛入內,他冷聲道,「將大周婉貴妃被劫烏蒙的消息散播出去,就說她人正在滄瀾王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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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淒迷,昏鴉數點。
能夠暫時逃離封沈的桎梏,陳婠心中多少是鬆快了許多。
但她明白,既然已經到了烏蒙,不過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出了狼窩又入虎穴,但若要選擇,她寧願那人是宇文瑾。
兩人一路沉默著,沿著侯府的小徑緩步而行。
時隔許久,卻沒料道再次重逢會是如此場面。
陳婠始終低著頭,一步一步。
「他可有對你做過什麼?」宇文瑾問話的語氣帶著慍怒。
陳婠搖搖頭,「幸虧你來得及時。」
男人忽然頓步,陳婠冷不防便撞上了他寬闊的脊背上。
宇文瑾轉身,攤開手掌,面容比從前越發沉穩,「這些舊事,你竟然還都記得。」
銀簪通體瑩白,陳婠伸手過去拿,他卻又收了回去,「先放在我這裡,若你想要簪子,明日跟我回王府,任你挑選。」
「趁事態還並未擴大,將我送回去吧,我相信你不是封沈之流。」
宇文瑾忽而朗朗一笑,十分強硬地牽過她的手兒,幾乎是拉著出了內院,「從前,我錯失過一回,但如今,我必然不會放手,你便安心待在烏蒙。」
「可我已經懷了他的骨肉,即便如此,你也毫不在乎對麼?」
這一句話,的確正中要害。
男人漸漸俯下身來,「但你對他沒有愛情,你只是懼怕他,從當初獵場的第一面,我就知道。」
陳婠忽然一笑,清麗婉約,「若你沒有欺騙我,沒有假死叛逃,的確不會走到如今這一步,但這些,可是我的過錯?」
宇文瑾收緊握在她肩頭的手,「可我對你的情誼,絲毫沒有半分虛假,只要你願意,我們可以重新來過…」
「真心假意又能如何?立場不同,國恨家仇,又怎能回到當初!」陳婠笑的淒然。
兩年前,就在她期盼之時,等來的卻是秦將軍戰死沙場的音訊,那些還未萌芽的情誼,早就淹沒在過後的歲月風霜之中。
宇文瑾終是沉默,他心中不是不明白,但卻不願放手,若不然這許多年過去,在沒有一個女人能入了心。
「我有耐心等,等你回心轉意,包括腹中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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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瀾王府,建於納塔城,隔著山丘便是天河城地界。
對於陳婠抗拒的態度,宇文瑾始終不曾過多的干涉,卻是給予十二分的耐心。
就連跟在他身邊侍奉已久的婢子,都從未見過自家王爺如此細心對待過一個女子。
車馬入城,城中街市繁華,卻和大周民風迥異。
其民風通達,烏蒙女子可以上街遊玩,少了三綱五德的約束,倒是難得的自由。
街邊建築多為三層圓頂閣樓,色彩艷麗,和大周的白牆玄瓦大相逕庭。
若不是身受挾制,陳婠的確樂得一睹異域風光,但此時的心境卻鬆快不起來。
馬車緩緩停下的瞬間,宇文瑾忽而伸出手臂,墊在她腰腹下面,以免她碰上車壁。
只是一個細微的動作,他做的泰然自若,毫不刻意。
「王府到了,我抱你下去。」
「不必。」她連忙掀開簾子,但很顯然,宇文瑾已經利落地先出了手,「妊婦不能勞累,府上有醫官,稍歇片刻再替你診治。」
想到腹中這個意外到來的孩子,不禁有些恍惚。
自己突然失蹤,身為孩子父親的封禛又該如何…
還有兄長和病重的母親。
那一日,她才知道,原來枕邊人也同樣具有前世的記憶。
那麼他如此寬厚自己,是想要彌補從前的過錯麼?但那冷宮裡的十年,他的絕情終究是徹底冷了心。
但若說捨棄,只怕連陳婠自己,也無法抉擇,那些愛恨糾纏,又怎是一句話便能抹殺掉!
滄瀾王府氣派恢宏,宇文瑾親自將她抱進府中,無疑是在彰顯他們的親密關係。
但許多天下來,這大周來的女子卻是個冷美人,幾乎不曾開口說話。
只是府中私傳,她已經有了兩個月的身孕,正是王爺的。
而與此同時,天河城近郊兩軍終於爆發了第一次正面交鋒。
因為一連多日,宇文瑾都沒有回過王府。
以他的出身,必定會親自披甲上陣。
戰火紛飛,納塔城仍是一派祥和安寧,受苦的,卻是大周的百姓。
這一日入夜之後,宇文瑾才策馬回府,卸下一身鎧甲,首先想到的便是去看她。
此次交鋒兩軍皆有損傷,若論起來,竟是大周更勝一籌。
兵部撤回山谷西岸,暫待休整。
此次只是試探,不曾想陳棠如今戰術布法進益神速,幾乎能與自己分庭抗禮。
時值夜深,燈火寂靜。
宇文瑾入內時,她竟然正端端坐在桌案前,一語不發。
「可是哪裡不合心意?」他盡量掩蓋鏖戰過後的疲倦,極是溫柔地關切。
「有些東西是骨子裡帶來的,越不過去的,王爺不必再徒勞,放我回去,是最好的出路。」
回想起百日裡大周騎兵的勇猛銳利,宇文瑾不禁眸色一暗,冷下言語,「送你回去之事,絕無可能,他給不了你一世的忠貞不渝,但是我可以。」
陳婠搖搖頭,「王爺為何還執迷不悟,沒有家國,何來情愛?」
又是一陣逼人的沉默。
從前,那種親暱自然的情誼,再也找不回來。
時過境遷,最是無情。
「若想要你母親安然無恙,只能選擇留在我身邊。」
陳婠猛然抬頭,前因後果聯繫起來,終是恍悟!
只怕母親看病是他早已布下的局,難怪多日,大哥總是尋不得塔穆神醫…
似乎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宇文瑾繼而道,「塔穆如今在我府中,你是要他,還是要你的母親。」
被他握住的手,輕輕抽回,陳婠只覺得眼前男人是如此的陌生。
也許,這才是他本來的面目,高高在上的烏蒙世子,野心昭彰的滄瀾王!
宇文瑾拍拍手,緊接著便從帷幔外面緩緩走來一道身影。
陳婠抬頭一見之下,更是震驚不已。
那女子面容紅潤,姣姣秀麗,輕喚了一聲陳妹妹。
陳婠良久,才開口,「你是,謝家姐姐?」
謝晚晴棲身坐下,溫柔地握住她的手,「當初是王爺救了我一名,不曾想沉痾舊病,竟還能有轉好的一日…」
原來大哥口中像極了謝晚晴的女子,根本就是她…
所以小林崗謝晚晴的墳頭上卻是一片光禿,絲毫不長野草,因為裡面根本沒有埋骨…
宇文瑾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正是塔穆救了謝姑娘,烏蒙醫術自有高妙玄奇,連謝姑娘都能治好,何況你母親的病。」
此時此刻,謝晚晴身體康健,面容嬌美,陳婠心中意外歡喜,兩人自幼交好,能見她安然無恙,必是為她高興…
而且,不得不說,謝晚晴的出現,的確令她動搖。
宇文瑾很是體貼地站起來,「你們之間許久未見,好生敘敘舊,這幾日,就讓她陪著你吧,免得連日苦悶,對身子不好。」
陳婠不予理會,宇文瑾輕輕撫摸她的臉頰,「給你三日的時間仔細考慮。」

第87章 生死一線恩情絕

先答應救母親,此是當務之急。
陳婠只好先虛與委蛇地妥協,暫且先安安分分地守在王府中。
宇文瑾的確遵守信約,塔穆每隔幾日都會來向陳婠轉述陳夫人的病情狀況。
好在謝晚晴陪她一起住著,兩人的居苑只有一牆之隔。
對於當初病重被救的那一段回憶,謝晚晴似乎並不能完全記得清明,只知道下葬時被神秘人救下,然後就來到了滄瀾王府,至於細節已然想不起來。
而且,她在烏蒙住的久了,竟也不知陳婠已然是大周的貴妃。
陳婠不禁心驚,烏蒙醫術的確與眾不同,能有起死回生之效。
雖然烏蒙大周兩國邊境摩擦不斷,但王府裡卻絲毫沒有影響。
唯一的變化是宇文瑾回府的時間越來越短,有時候匆匆來見上一面,便又趕回軍營。
陳婠整日在深院內養胎度日,不知今夕何夕,唯有謝晚晴與她一起作伴,但陳婠發覺如今的謝家姐姐,和從前已然有了許多的變化。
自幼謝晚晴身子弱,鮮少出門,陳棠是她唯一熟悉的男子,即便如兄長一般,但仍是令她產生了深深的依戀。
以至於到死都忘不了。
可如今,她氣色身子皆是很好,言語間亦有了勃然生機,原也不過是不到二十歲的女兒家,更添了幾分嬌麗情態。
陳婠一心想要從她身上找到出府的破綻,奈何謝晚晴對此沒有任何的瞭解,她似乎樂得住在王府,對外面的一切都不在乎。
但陳婠仍是敏銳地覺察到,每每宇文瑾回府的時候,謝晚晴的心情便格外好些,私下裡時常縫製些香囊墜子,而那些東西在宇文瑾的臥房裡見過,都收在木屜中,沒有佩戴過。
望著坐在身旁女子手中的一副正在穿針引線的瓔珞勾秀套子,陳婠似是無意間問起,「若有機會出府,謝家姐姐可還想見一見我大哥?」
謝晚晴手中頓住,眉眼微微顫抖了幾下,「當初病重時,陳大哥能來見我最後一次,的確是有情有義之人。但,那劍穗我已經還給他,再無瓜葛。這兩年我脫胎換骨,習慣了這裡的日子,以前的舊事便由它過去好了。」
這個回答,並不出乎陳婠的預料。
從前她愛陳棠愛的癡狂,但大哥對她始終沒有動情,人的一副心腸只能經得起一次摧折,死過一次,原也就放下了。
念及此處,不禁心中一震。
面前的謝晚晴和自己又是何其相似,皆是被那人傷的狠了,絕望了,便輕易不願再動心腸。
冷宮裡十年的背棄,陳婠當初至死都沒有知道真相,就成了心中填不平的裂痕。
「謝家姐姐,你我情分多年,如今只問一句,你是否對宇文瑾動了心?」
謝晚晴手上的針猛地一歪,輕輕扎進指肉中去,她別過臉兒,「王爺是我的救命恩人,若他有需要,我便萬死不辭。」
陳婠替她將指尖上的血珠拭去,「若求你相助逃脫此地,你會為了我背叛王爺麼?」
謝晚晴良久不言,而後定定抬起頭,目光澄澈,「若是旁人,我絕不會。但如是婠兒你的所求,我必會不惜一切相助。」
言罷,輕輕握住陳婠的手,收緊,「這些天我不提起,便是瞧著王爺的確真心待你,也羨慕你的福分,卻不知你竟對他是沒有情的。」
陳婠解下腰間一塊極小的翡翠吊墜,放入謝晚晴手中,「大哥曾說在天河城見過你,想來王爺沒有限制你的自由,下次,越快越好,你到天河城去將這信物交給守城士兵看,說要見大將軍,他們一見此物自然就全明白了。」
謝晚晴面容上佈滿疑惑,低頭細看上面的紋路,「這是何物?」
「是皇上御賜的貴妃印信。」
謝晚晴一震,猛地掀起眼簾,「貴妃印信…婠兒你是?」
「看來你在烏蒙,宇文瑾將你保護的很好,絲毫不知外事。」陳婠不免一歎,難道宇文瑾費盡心思設了局,也包括謝晚晴這枚棋子在內麼?
「我以為你還未嫁人!原來竟是入宮做了妃子…難怪兩國忽然衝突頻起,定然是王爺此舉觸怒了大周皇帝!」謝晚晴仍在震驚中,需要消解這突然而來的信息。
兩人正密謀出城一事,突然間宇文瑾的玄色長靴便踏了進來。
陳婠心虛之下,便住了口抬頭一瞧,他竟是左臂染血,受了箭傷。
謝晚晴連忙上前,翻找屋內的紗布,宇文瑾卻擺擺手,喉中發出極輕的嘶聲,「醫官片刻就來,你先回房休息吧。」
謝晚晴順從地點點頭,將印信藏在袖中,帶上門出去。
這一走,登時滿室寂靜,瀰漫著淡淡的血腥氣息。
「過來幫我上藥。」他大刀金馬地坐上床榻,掃了立在一旁不動的陳婠。
「不是說有醫官過來麼?」陳婠顯然不情願。
宇文瑾在她面前素來沒有遮掩,「這些小傷算不得什麼。」
陳婠不慣於伺候人,簡單地纏好,便算完成。
女子柔婉的側顏離得極近,氣息柔柔,眉目如畫。
宇文瑾只覺得心中一蕩,情不自禁地便握住她的臉兒,十分強勢地吻上了朝思慕想的人兒。
陳婠冷不防被突襲,自然是掙扎不依,她一把握住傷口,企圖逼他放手。
但疼痛非但沒有起效力,更激起了他長久以來的渴慕。
這個女人,當初只差分毫,就會成為自己的妻子。衝動的念頭在腦海裡不停迴盪,她原本就該是自己的…
慌亂掙扎間,已然被他壓入床幃,陳婠雙手護住小腹,唇上被他纏綿地糾纏著。
待他好不容易鬆了口,才猛地別向一旁,「你說過的,絕不會勉強於我,卻和封沈那般陰險小人有何區別?」
良久,宇文瑾捲起衣衫起身,重新坐回案頭。
的確,因為用情之深,他的確做不到強迫她承歡的事情。
說到底,不過是捨不得,不忍心。
宇文瑾終於明白,此生再不會有第二人如陳婠這般,能令他手足無措。
他走後,陳婠已然是驚出了一身冷汗。
--
蒙周大軍在山海關兵戈相向,終於爆發了大周數十年歷史以來最大規模的交戰。
二十萬精兵埋伏於山谷兩側,戰況激烈。
天河城閉城,城中百姓關門閉戶,生怕戰火燒到家門前來。
宇文瑾休養了幾日,又連夜趕回戰場。
情勢前所未有的緊迫。
聽府中下人說起,兩軍已然酣戰了十日之久,死傷嚴重,難分勝負。
大周兵力之鋒銳,遠超乎宇文瑾的估計,烏蒙以三十萬大軍,竟然攻不下小小的一個山海關。
的確是太過輕敵!
而出門送信的謝晚晴,卻在幾日後被捉回了王府。
更令陳婠心驚的是,隨之而來不僅是宇文瑾,還有他身旁勁裝短打的女子。
洛芊芊站在宇文瑾身旁極冷的一笑,「婉貴妃娘娘,咱們又見面了。」
宇文瑾使了眼色,洛芊芊便上前來,「謝姑娘靠不住,日後,就由我來看守你。」
陳婠忽然笑了,她近前,問向宇文瑾,「王爺究竟還有多少細作潛伏在大周?當真教我大開眼界。」
宇文瑾並未回答她的疑惑,而是上前,輕柔地捧住她的臉,抵近額頭,「我有生之年,絕不會放你回去,你只能是我的。」
洛芊芊冷眉冷眼,沒有絲毫表情。
末了宇文瑾嘉獎一句,「你的忠心,本王一直深信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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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芊芊的確盡職盡責,嚴格遵照宇文瑾的吩咐,除了沐浴安寢之外,她都時時出現在陳婠左右。
從前在宮中時,她隱藏的很好,絲毫不惹人注意。
「大周的皇帝為了你,如此興師動眾,真令人想不到。」洛芊芊淡淡一句。
「任何一個皇帝的妃嬪被敵國捉去,皆不會袖手旁觀,關乎國體罷了。」在聽到她提起封禛的一瞬間,陳婠心中竟是湧起一絲難言的情緒。
洛芊芊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又問,「既然你對大周皇帝沒有情,為何不姑且順從了王爺,他會對你視若明珠呵護備至的。」
陳婠悠悠然一笑,「我沒有你的本事,做不來背信棄義的苟且。」
洛芊芊眸中分明,轉身去往庭院中。
站在王府的二層閣樓,大約能望見遠山成群。
而此時,那裡正是修羅地獄,血海一片。
不知可是錯覺,她似乎能聽到隱隱的擂鼓震天之音。
下了樓台,魂不守舍。
整整一日,總是心緒不寧,食不下嚥,躺在床上亦是無法入睡。
不知可是母子連心,腹中陣陣隱痛,更令她惶惶不安。
但到底是為何,自己也說不清楚,只是沒由來的懼怕。
午後王府格外安靜,陳婠張大雙眼躺著,漫無目的地望著頭頂帷幔招搖。
不一會兒,有腳步聲傳來。
「不必時時來探視,我總逃不出你們的手心裡。」
但來人卻是一道陰冷的聲音響起,「別動,好生聽我安排,留你一條性命。」
陳婠大驚抬眼,竟然是封沈!
而此時洛芊芊正被他用長劍挾持在脖頸處,不能動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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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關東西兩側山谷,此地為天險要塞,只進不出,佈滿了陣列整齊的紅黑二色兵卒。
烏蒙尚紅,大周尚黑。
黑雲壓城,城欲摧。
又是一日鏖戰,難解難分,兩軍暫時各退半里,鳴金收兵,退回營地商議戰術。
陳棠身披銀色鎧甲,列陣在前,踏過屍山血海,長槍染血,猶如修羅。
而那烏蒙一方,情勢更為慘烈,宇文瑾雖勇猛,但漸漸顯出頹勢,只怕再戰幾日,得勝的幾率便更加渺茫!
他籌謀了半生,眼看心血將要付諸東流!
西川三百里沃土,怎甘心拱手讓給大周!
封禛此事高坐在烽火台上,舉目遠眺,屍骸成山,狼煙四起。
「這一戰,只許勝不許敗。」他面容冷峻,眸中冰封千里。
陳棠抹去額間鮮血,已然雙目赤紅,怒叱一聲領命下去。
大周還有最後一支奇兵留在最後佈局。
十萬新操練的鐵騎,始終雪藏了實力,作為對烏蒙進攻的致命一擊。
騎兵一出,勝負既定!
執掌兵力大權的陳棠,亦是身負千鈞重擔。
休整半個時辰,烏蒙陣營中卻忽然大擂戰鼓,角聲震天。
陳棠深沉蹙眉,「怎地如此突然?」
封禛站起身,一身玄衣獵獵翻飛,天地如蓋,蒼穹如頂,俯瞰眾生。
「陣法可有布下?」
陳棠鄭重點頭拱手,「再有半個時辰,烏蒙大軍便會被山谷外面的騎兵包圍,萬箭齊發,便是插翅難逃了。」
封禛眸光微揚,神色愈發凝重,「勝負在此一舉,朕要婉貴妃安然無恙地回來。」
聽到陳婠的名字,兩個大周最神武偉岸的男人卻都陷入深深的沉默。
若說大周的銅牆鐵壁堅不可摧,還有什麼東西能動搖的話,那麼就只會是陳婠。
不多時,前線哨兵十萬火急來報,「回陛下,敵軍指明要您親自上前線去。」
陳棠怒斥,「簡直荒謬!絕無可能!」
哨兵顫聲道,「他們說陛下只要見了人,自會去的…」
封禛心中咯登一聲,沉沉墜下。
他幾步下了樓台,往最近的高台上疾步走去。
入眼是茫茫卒海,但見烏蒙三軍陣前,赫然有一匹白馬格外扎眼。
細看之下,封禛只覺腦中嗡地一聲,似有驚雷萬丈炸裂開來。
天地茫茫,只有目光定格處,那一抹極是柔弱的青色身影。
此刻,陳婠被封沈挾持著坐在馬背上,頸間銳利的彎刀只要微微一動,立刻見血封喉。
封沈已然陷入癲狂,即便是宇文瑾的命令亦不再遵從,他想要的結果,便是要兩國兩敗俱傷,要看到大周皇帝如何被自己踩在腳下!
陳婠漸漸體力不支,巨大的摧折之下,已然身心俱疲。
眼前恍惚中,竟看到不遠處的大周軍營前,一襲白袍緩緩出列,影影綽綽瞧不真切。
西斜的暮光,刺得她張不開雙眼,身為質子,她明白,封沈絕不會放過她。
只怕今生,只餘這片刻的光景了。
上一世冷宮病亡,雖然淒慘,到底還有一具屍身,一方淨土。
而如今,一想到將要命斷疆場,慘烈收場…
對面的身影驅馬漸漸走近,眼看就到了前線。
那張冷峻如天神的面容,在眼前猛地清晰起來。
竟然是封禛!
心緒猛烈起伏之間,她微微一晃,只覺得頸上一涼,登時濺血。
尖銳的疼痛,刺入她長久以來封閉的心房。
原來,臨到終了,她竟然還有許多話想要問他,原來,她並不是如自己想像那般無動於衷!
風沙漫天卷落,天地蒼茫。
她被風沙迷了眼,刺痛的眼珠子不受控制的落下。
只聽封沈在身後厲聲道,「若想救她性命,便放下長劍,束手近前!」
陳婠劇烈地搖頭,「臣妾甘心為質子,陛下決不可過來…國不能一日無君!」
兩人不過數丈的距離,卻彷彿天涯兩端。
但封禛卻覺得,此一生,她的婠婠從沒有像今日此刻這般,離他這樣的近。
手緩緩鬆開,他一把拋下手中長纓,冷聲道,「放了她,朕答應你的要求。」

第88章 冰釋前嫌寵愛深

三軍列陣在前,封禛的聲音沉沉,而陳棠已然趕到身後,卻又猛地止步。
宇文瑾始終冷眼看著陳婠,他的確是想保住陳婠的。
但在勝敗榮辱面前,一個女人似乎顯得太過單薄。
雖然封沈擅自出此奸計,可如果能虜獲大周皇帝,西川境地自然是唾手可得!
猶豫之中,他終究是沒有阻止封沈近乎癲狂的行為。
陳婠蔑視一笑,卻是衝著宇文瑾,「手段卑劣,勝之不武,我心中的秦將軍以死,你再不配。」宇文瑾眸色一沉,胸房像有一隻手狠狠插~進去翻攪。
風蕭蕭,土烈烈。
大周數萬雄兵陣列中,一人一馬,白衣烏騎,緩緩出列。
身後雖有萬人,卻滿山寂靜,大周將士屏氣凝神,隨時準備出手保護皇帝。
但大將軍方才密令,所有人皆要按兵不動,等待時機,切不可輕舉妄動!
軍令如山,不可違抗。
胯~下汗血寶馬四蹄矯健,一步一煙塵。
陳婠忽然加重了手上力道,猛地將刀刃壓入了脖頸上!
但封沈卻是一個用力,將她頭髮扯住往後拽開,鯁直了脖子掃過萬眾,狂放道,「都說大周皇帝愛江山不愛美人,今日讓天下人領教一番如何?」
封禛依然穩坐不動,眼看已經行至兩軍界限,只剩下數丈的距離。
鎖甲銀盔,英武冷峻。
絲毫無所懼怕,分明是被人脅迫,卻偏偏落眼處,有著睥睨萬物的風華。
「前世今生,辜負心意,你說的沒錯,若有前塵因果,這便原是朕應該償還的債。」封禛眉目清冷,天地間彷彿只剩他一人一馬,孤清決然。
烈風如刀,割在臉頰之上,已是兩行熱淚滾下,陳婠提高了聲線,深深隱埋心底的情緒終於崩潰破散,「封禛,誰稀罕要你的命來償?若我的麟兒一出生便沒有了父皇,上窮碧落下黃泉,我永遠也不會原諒你…」
汗血寶馬停在一丈外的距離,「不原諒那就恨吧,恨的越深,你便永遠也再忘不了朕。」
陳婠被他逼得無法,情急之下脫口而道,「我早已沒了心力去恨你,你休想…再往前一步,我便答應隨宇文瑾回烏蒙,即刻就將你忘得乾淨!」
果然,封禛微微頓住,但不知為何唇角卻劃出一抹上揚的弧度,他深眸掃過來,定在陳婠倔強卻鮮活的容顏上,「是你說的,不恨朕了?」
陳婠篤定的點頭,千鈞一髮之際,他難道不知大周萬世根基都繫在他此身之上麼!
封沈聽得二人你來我往,委實有些不耐煩,「沙場之上,倒還有心思一訴情長,從前沒看出來,皇上竟是個情種,休要再拖延時間,再晚一步,你的女人和孩子都要保不住了。」
烏蒙眾將齊齊舉劍相向,宇文瑾緩緩抬手示意停止,「要活捉,不能傷及分毫。」
話音剛落,電光石火的一瞬,卻已然有飛來一劍架上頸中。
洛芊芊錦衣黑靴,高揚飄飛的長髮在風中尤其刺目,如同鬼~魅一般襲上了宇文瑾的後背。
烏蒙弓箭手猛地向前進步,但洛芊芊鎮定如常,眸中嗜血,「若但有一人放箭,你們的滄瀾王便會橫屍當場,如若有人不信,便來比試一下究竟誰的功夫更快!」
洛芊芊右手從腰間一摸,又是一把鎏金彎刀同時抵在他的腰間。
宇文瑾轉頭,「沒想到,最後背叛本王的人會是你。」
突變驟起,封沈見大勢不妙,便欲挾持陳婠退回陣內,但回過身來時,卻驚覺身體有異。
渾身酥軟,沒有一絲氣力,就連執劍的手亦開始不受控制的顫抖…
「怎麼回事…」封沈喉中陣陣發緊,言不成句。
洛芊芊隔空帶著鄙夷的笑,「侯爺你自己配製的軟筋散的確有效,不過我還加了極重的砒霜在內,你以為就憑你的功夫,便能輕易止住我去?」
腦中天旋地轉,封沈的手漸漸滑落下來,陳婠震驚之中,看到封禛已然極速策馬而來,那雙手從上面伸來,彷如救贖,將她拉出地獄…
封沈滾在地上,極其痛苦地呻~吟,臉容扭曲可怖,而陳婠已經被那具冰冷寬厚的懷抱護在身前。
瞬息之間,陳棠率先頭精銳衛尉,已然排開陣列,護送皇上御駕後退。
烏蒙大軍登時陣腳大亂,冷箭頻頻射出。
與此同時,山谷兩側號角聲響徹天際,振聾發聵。
再回看,滿山玄色鎧甲勇士潮水一般從高地上湧了下來,其勢如破竹,遮天蔽日。
此正是陳棠手中一直雪藏到最後的精銳騎兵!
千萬發弓~弩對準被圍困在山谷中的烏蒙大軍,此刻,已如甕中之鱉!
宇文瑾此時才徹底明白,當初被得勝之心沖昏了頭腦,大大低估了大周的實力所在!
今日一戰,根本就是一出極其精巧的空城計。
面前列陣的大周步卒乃是誘餌,真正的絕殺是最後的弓~弩騎兵營…
將軍出身的宇文瑾,心中如墜萬丈玄冰,心知大勢已去。
陳婠埋頭在封禛胸膛中,更覺得這段時日所發生的一切,如噩夢難醒。
大驚大喜心緒起伏之間,有經歷對峙生死,再也承受不住,昏死過去。
最後一眼,是他放眼千里的沉靜目光,「烏蒙軍中自降者可免去一死,原籍大周者,允許發配遣返家鄉。如有反抗,格殺勿論!」
護盾步卒層層圍了上來,陳棠滿身冷汗,兵行險招,皇上此舉卻是驚險至極!
「陛下先帶婉貴妃回城,剩下的交由微臣便是!」
首領被俘,弩兵布下天羅地網。
片刻之後,山海關峽谷已然如人間地獄,屍骨纍纍。
而此時,山間忽然有悲愴的歌聲傳來,迴盪在谷中。
正是大周民間的鄉音歌謠。
四面楚歌,聞之傷神。
一些原本是餓殍饑民投奔烏蒙的士兵,緩緩放下手中兵器,隨著歌聲漸漸迷惘。皆再無勇鬥之氣,紛紛丟盔棄甲,往大周營地裡跑去。
若能太平盛世,又有何人願意背井離鄉?又有何人願意拋妻棄子!
陳棠此連環局精妙至極,戰術更是爐火純青。
激烈廝殺之時,抬眼處,但見站在宇文瑾身後的洛芊芊忽然僵直了身子。
宇文瑾冷然拔劍,三尺長刃從她身子中緩緩抽出,鮮血染透,「為了他,賠上一切身家性命值得麼?」
從沒有人見過洛芊芊露出的笑容,薄削清冷的眉眼一笑之下,竟也有種溫暖之意,雙手摀住的刀口潺潺冒血,一開口,鮮血便從嘴角溢出,「王爺沒有試過,怎知道不值得?」
宇文瑾肅容,而後又是一劍刺向她前胸,將身子釘在地面上,孤身入局。
洛芊芊知道,以他的剛烈,寧願戰死疆場,也絕不會屈服。
頭頂蒼穹無垠,暮霞萬丈,半生飄搖動盪,一切終於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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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時,頭頂溫香軟帳,淡淡的桃花香氣。
怔了片刻,陳婠才想起來自己已經回到了大周。
正是下意識地蜷縮了身子這一個動作,便已然讓守在床榻邊的男人心疼悔愧萬分。
可見她在烏蒙過著如何心驚膽戰的日子。
陳婠還沒說話,手兒便先被握住了,拿起了輕~吻,長長沒有離開。
「陛下的胡茬太刺了些。」她動了動手指。
封禛揚眉一笑,清冷高華的面容上,現出疲態,但眼底卻有欣悅的光芒。
「看在朕冒死救你的份上,能不能抵罪?」他微啞的聲音帶著磁性,陳婠從沒有一刻覺得封禛的聲音這樣好聽。
之前驚心動魄的場面不斷在腦海裡閃現,陳婠蹙起眉,「陛下怎能拿天子之身當兒戲…」
他靠過來,神態鄭重,「但婠婠親口說的,已經原諒朕,不再恨朕的。」
「那不過是緩兵之計罷了,做不得數。」萬軍之中逃脫,陳婠覺得這一刻,猶如新生。
而經歷過這段生~死之後,心中原本不甘心的恨意,已在不知不覺中沖淡很多。
但卻始終不願意承認,在封沈舉刀以性命相脅迫的時候,其實那些話,才是肺腑之言。
封禛卻破天荒地秉承了厚顏的精神,舒臂便將纖弱的人兒抱在懷中,一頭烏髮瀉下,愛撫不已,「君子一言,駟馬難追,那些話朕已經當真,不能再反悔。」
滿室微光之中,她俯瞰,他平望,四目相觸,彷彿流光過了百年。
陳婠終於露出了一絲久違的淡笑,眉眼如新月,「臣妾餓了。」
沈青桑早就候在舞陽殿外,陳婠如今已是二人之身,自是要更加注意。
封禛則是全程陪著用膳,時不時還要拿湯匙餵她,便被陳婠拒絕了,「臣妾又不是孩童。」
封禛揉了揉她小腹,「朕是在喂麟兒用飯,有何不可?」
陳婠從沒發覺他竟也有風趣調侃的一面,且大有得寸進尺之勢!
埋頭用膳,不理會他的慇勤。
封禛廣袖羅衫,斜倚在籐椅中,一片歲月靜好。
飯畢,便匆忙趕去探看母親,塔穆神醫如今就住在行宮裡,母親的病情已然一天天減緩,如今能夠扶牆行走,自己端碗用膳了。
在她昏迷的一日中,外面的世界已是天翻地覆。
烏蒙主力大軍被全數圍剿殆盡,除了原籍是大周的士卒投降了千人,其餘皆是奮力拚殺到最後一刻。
後來,滄瀾王宇文瑾站在滿地屍骨之上,拔劍自刎,卻被陳棠阻下。
當年情如兄弟的兩人,卻是各為其主,化友為敵。
如今宇文瑾被關押在行宮地牢,據沈青桑說,他已經失了心智,逢人便道烏蒙收復西川,萬世昌平,情狀瘋癲。
封沈雖然當場中毒身亡,仍是被皇上下令,將屍~體吊在山海關示眾,受萬人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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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經數月,鏖戰連連,西川失地盡數收復,戰死將士埋骨山海關,天下同祭。
自此,困擾了大周近百年的烏蒙之亂,終於土崩瓦解,納塔城歸大周管轄,烏蒙國退守山海關西陲百里之地,損耗大傷元氣,只怕短時間內絕無死灰復燃的可能。
封禛只用了短短兩年時間,便使西北安定,南郡富庶安寧,大周天下終得太平。
昭和二年夏,御駕一行準備返回淮安京城。
離開西北行宮的時候,夏日已深,陳婠的身孕已有將近五個月,漸漸地顯了身子。
一襲紫綃薄紗裙下,是微微隆起的圓潤。
她面色紅潤,經過魏太醫的精心調養,胎位穩固,皇上如今又多了一個每日例行之事。
那便是貼耳在她肚子上聽麟兒的動靜,或者時不時說些話兒,逗得陳婠也忍俊不禁。
但轉念一想,他已是三十多歲的年紀,放在尋常人家亦早就兒女繞膝了。
遂也不再攔著,任他隨性而來。
回京前夜,陳婠挺著肚子一手執紈扇扇風兒,一面吩咐著沈青桑眉心等人收拾行裝。
沈青桑特地教御膳房準備了許多醃製好的梅子和青梨釀,因為婉貴妃喜食酸味兒,便備著許多,在路上食用。
宮中嬤嬤見了婉貴妃的肚子,尖尖兒挺著,又有酸兒辣女的俗話,私下裡都風傳,這一胎必定是個皇子。
陳婠和封禛心照不宣,從不多言,但吩咐宮人們準備的,都是男嬰用的衣物。
夜風絲絲吹著,舞陽殿裡一片安和靜好。
皇上一襲輕薄錦緞長衫大步入內,天青色的色澤更襯得如玉溫潤,英姿俊秀。
沈青桑等人一見陛下來了,心中有數,連忙收拾了東西紛紛退下。
「今兒看折子看的晚了些,才過來,」他攬著陳婠的腰腹便往床前的繡榻上坐去。
「月份大了,總是心下燥熱,睡不好覺。」陳婠輕柔愛撫著肚子,忽然手心下面猛地一動。
封禛見她突然怔住不說話,還以為是不舒服,陳婠卻緊接著露出一絲欣喜的笑,「麟兒在動…」
封禛連忙摸索過去,果然,輕柔的甬動,一陣陣透過薄薄的肌膚傳來。
兩人相視,良久只是釋然的一笑。
此時,陳婠的裙衫已經被他撩起來,露出一片白嫩嫩的雪肌,即便是微隆的肚腹,亦絲毫不影響她的柔美婉約。
封禛忽然靠過來,貼在她耳畔廝磨,「朕忍了好幾日了,愛妃便從了吧…」
陳婠氣結,將他推開,板著指頭正色道,「陛下,算上今日,才三天而已。」
但男人已經聽不進她的話,下一刻便將唇兒啄住,動作雖然急切,但卻十分輕柔,顧及著肚裡的孩子。
先是將她平放著,但又不敢壓著,封禛索性就一個翻身,將她放在腰上。
輕衫委地,良辰春宵。
沈青桑等人守在外面,只聽裡面時不時傳來貴妃娘娘的尖叫,諸如此類:「這樣不可,快換一下…」
「陛下先停一停…」
後來索性就將其他宮人遣散了去。
沈青桑只是覺得,婉貴妃從烏蒙國救回來之後,這動靜是越來越大了…
是夜,將軍寢殿中,陳棠已經收拾好行頭,西北安定,皇上命他回京城休養一段時日。
而此時,卻有宮人來報,說宮外北門,有一布衣女子苦苦求見,已經在外面跪了一個時辰,如何勸說也不走,非要見將軍一面。
陳棠懷著滿心疑惑,一身月白色常服匆匆趕往北宮門口。
朱漆大門之外,那女子素淨面容,仍在跪著。
陳棠緩步上前,直到看清楚了她的面容,不由地大震。
謝晚晴扶著酸麻的雙腿,站起來又險些摔倒,終於行至他面前,再次跪下,「陳大哥,晚晴求您放他一條性命吧!」

第89章 山舊事隨煙雲

城門上燈火忽明忽暗,映照出她秀麗因為急切而略顯紅潤的臉容。
在陳棠的記憶裡,謝晚晴自幼便是個病身子,來回不多的幾面,亦是蒼白羸弱的模樣,就連說話的氣息也是細弱。
仍記得兩年前最後一次在西林獵場,謝晚晴只是騎了片刻馬兒,就虛弱的無法繼續,最後仍是陳棠將她送回小築裡休息。
但此刻,面前女子氣色紅潤,舉手投足間充滿了少女本該有的生氣蓬勃,這張在他記憶裡並未佔有太多位置的臉容,竟然也有了風韻雅致的模樣。
簡直判若兩人。
陳棠蹙眉道,「你先起來。」
謝晚晴並不答應,倔強的神態裡帶著一絲哀求,「他如今已是廢人,也許沒有多少日子好活了,但,他卻是晚晴的救命恩人,求陳大哥看在多年的情分上,高抬貴手一次…」
周圍巡查衛尉來回走動,陳棠將她微微扶起,「先隨我入內再談。」
夜晚臨風,褪去戰袍,著上錦衣,已過而立之年的大將軍陳棠看起來,風姿綽約,更有幾分男人的英朗在裡面,端的是英姿勃然。
在謝晚晴從前的印象中,自己傾慕的男子,是白淨俊逸,溫潤如鄰家大哥一般的人物,和眼前雄姿英發的大將軍,亦不可同日而語。
兩人步入內室,分別對坐於兩側木椅上,一時相顧無言。
「從前的事情,是我年少心性不懂事,讓陳大哥為難了,」謝晚晴略帶悵惘地苦笑了一聲,「但如今,我已不再沉湎往事,陳大哥不必有任何拘束。」
陳棠終是展眉爽朗淡笑,「忽然見到你安然無恙,相信婠兒也會驚喜萬分的。」
謝晚晴凝眸,「在滄瀾王府時,是我一直陪著婠兒妹妹,我和王爺的事情,她一直都知道。」
陳棠頓住,不語。
在滄瀾王府的任何事情,陳婠從回來之後都隻字未提,皇上不問,他身為人臣亦不願提及。
畢竟是段不光彩的歷史,但他心底裡仍是相信,宇文瑾和陳婠之間,必然是清白的。
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謝晚晴篤定道,「雖然身為異族,但王爺的為人天地可鑒,那些事情,皆是封沈此人從中攪和,企圖挑起兩國紛爭。你知道麼,在王府那麼長的時日,他從未勉強過婠兒做任何事情,我雖然羨慕婠兒,可心中卻更是任他為良人。」
陳棠握在腿面上的拳頭握緊了又鬆開,聲音中無不感慨,「若他並非烏蒙細作,我們二人如今定然是並肩作戰的同袍摯友。」
「烏蒙戰敗,歸還國土,永不敢侵犯中土,他已經得到了應有的報應,那條命你們即便拿去也再沒有價值了。」謝晚晴說話時,眸中星光點點,終究是忍住沒有落淚。
見陳棠不語。
她悠悠然起身,近前,「若皇上非要一條性命才肯干休,我願替他受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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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恩愛纏綿風雨方歇,陳婠懶懶地窩在他懷中,不多時便昏昏沉沉入睡。
封禛望著窗外良夜,天下太平。
他沒有追問任何有關宇文瑾的事情,也沒有給她一訴衷腸,將上一世如何的迫不得已盡數表來。
因為他忽而徹悟,上一世無論當初的意願是怎樣,最後釀成的結局皆是一樣的,正是自己的自負和帝王不肯屈尊的執念,將兩人推向無法挽回的深淵。
當她在封沈劍下異常堅定決絕地逼自己回去時,那一刻,他忽然喜極不可抑制,想來即便是戰死沙場,一世倉惶,終是可以再無恨憾。
懷中身子忽而抖了一下,他便輕緩地愛撫了片刻,果然,她又睡得安穩。
此時,殿外卻不合時宜地響起了叩門聲,打破了靜謐的夜色。
來人是大將軍陳棠。
封禛對愛將的容忍程度是極高的,若換了旁人必是回絕讓等到明日。
簡單的明黃色寢衣掛在身上,一派閒適優雅,「陳卿深夜求見,莫非是有何急情?」
陳棠抱持一笑,搖搖頭躬身行禮,「微臣是斗膽來向陛下保一個人。」
封禛動作仍是慢條斯理,但眸中清華,已然是有所預料。
他故意不做猜測,等著陳棠下一步的理由。
陳棠立在原地,深深抬起眼眸,「臣懇請陛下,饒過宇文瑾一命。」
封禛忽然淡淡一笑,但那笑意決不溫柔,卻是一個帝王極其冷峻殘忍的一面。
「亂軍之首,罪當凌遲,朕留他到今日已是仁至義盡。」
原本溫香融融的氣氛,登時冷卻下來。
封禛擺擺手,「夜深了,莫要吵著婠婠歇息,大將軍下去好生收拾行裝,明日隨朕啟程回京。」
陳棠艱難地抬起步子,還未退出一步,就見一旁的帷幔中,悄然走出一道纖細的身影來。
「臣妾也贊同大將軍的提議。」
兩人齊齊看去,陳婠已經著好外衫,挺著肚子站在身後。
但和陳棠的固執不同,陳婠只是輕柔地走過來,坐與身旁。
封禛的臉色漸漸柔緩了一些,但仍是不置一詞。
「殺了宇文瑾,陛下能消解一時憤恨,若放了他,大周聖明必將遠播海內,不論是屬國或是封地,自是皆感念陛下仁厚心腸,更為甘心臣服。」
陳婠眉目清柔,吐字如珠,一席話如流水落花,雖清淺,卻句句撥在心尖兒上。
此番話,就連陳棠亦是自愧不如。
封禛伸出手,撫上她渾圓的肚子,「不言天下,朕只想聽你說。」
陳婠忽然釋然一笑,小手兒覆蓋住他的手背,「臣妾今日能開口保他,必是心中一片坦蕩,毫無顧忌,從前以後俱是若此。」
「朕等你這一句話,等了兩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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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聖上恩赦天下,將烏蒙逆首滄瀾王放出天牢,不再追究罪責。
同日,御駕啟程。
臨走前,謝晚晴守在宮門前,遠遠見那一道巍峨如山的身影漸漸而來。
稱雄一世的烏蒙世子滄瀾王,此刻已然深邃俊朗的面容上,神情混沌,言語緘默,就連謝晚晴是誰也認不出來。
但她卻是無比的歡欣,將一枚瓔珞套子放入他手中,攙扶著一步一步地走遠。
陳棠佇立在原地,多少年歲如流水,多少往事盡煙塵。
半生戎馬崢嶸,爭名奪利皆是一場虛空。
待一高一矮兩道身影徹底消失在遠山盡頭,他才翻身上馬,一騎絕塵。
四日之後,天子回朝,百官以輔政三重臣為首,皆是朝服正色,前往司馬門迎接聖駕。
百姓將街道圍了大半,街頭巷尾,爭相一睹天子風姿,還有大周戰神。
朝臣的隊列十分壯觀,皇上攜手婉貴妃一同下車,一同登上玉階,受萬人朝拜敬仰。
大週年輕的帝王,雄才偉略,完成了幾代君王的夙願。
封禛轉身,群臣山呼,如海潮起伏。
再往內苑走去,便是後宮迎駕的陣仗。
和朝臣的隊列相比,後宮脂米分顯得單薄了太多。
為首只有兩人,溫淑妃和周才人,身後乃是御前女官和尚宮局六位尚儀。
久時未見,溫淑妃艷麗嬌美的容顏雖然並無改變,但神色卻不比當初的明艷,身形亦越發消瘦。
她十分恭敬地叩拜了皇上貴妃二人,然後眼波四下流轉,終於定格在不遠處一襲銀白鎧甲的男人身上。
恍如隔世。
晚間接風宮宴,滿場鶯歌燕舞,但上座的皇上和貴妃娘娘,似乎都有些心不在焉。
經歷過西塞邊關的雄壯激烈,眼前靡靡如絲的溫柔鄉,竟如何難再激不起心頭漣漪。
宴畢,皇上只吩咐了一句,「讓鴻臚寺重修禮典,宮宴規格應嚴格控制,減除不必要的歌舞作樂。」
大將軍是席間除了皇上,風頭最勁之人。
如果說山海關一戰前,朝中文武對他皆是口應心非,此役歸來,無不令人所有人歎服。
再無輕慢之心。
宴畢,皇上照例去婉貴妃的毓秀宮安置。
陳棠和一席臣子推杯換盞,共商國事,離席時已是夜深。
他有特權出入皇宮,北宮的宮殿仍是為他保留。
月色清輝,滿徑幽香,皇城秀麗。
眼前的一切,安和的不真實。
似乎週身的血腥氣,仍未散進一般。
陳棠步態微微飄忽,但神志是清明。
花朵早已開敗的桃花林中,一位宮女打扮的女子靜靜攔住了去路。
他定睛一瞧,是溫淑妃身旁的綠姚。
「將軍留步,我家娘娘有一物要奴婢切要交還給您。」
陳棠並不打算接過,繞開她繼續前行。
他將自己放在西北關外錘煉,用盡一切殺伐征戰來佔據所有的空白。
漸漸的,那人的音容笑貌,已經愈發模糊,只要不去想,便可以再無糾葛。
但為何在看到綠姚的一瞬間,自己卻能一眼就認出是她身邊的人。
綠姚緊追不捨,「娘娘說,這本就是將軍之物,物歸原主。」
陳棠終於停下腳步,綠姚趁機將盒子往手臂間一放,不給他反悔的機會,提了步子便跑回園子裡,她立在花叢中,「這物件,本是將軍出征前娘娘就教奴婢交給您,是奴婢耽誤了時機,才等到現在。」
夜風冷寂,陳棠握著一方不大的匣子,很快就走回了北宮寢殿。
沐浴更衣,合依臥於榻上。
習慣了邊塞飛沙走石的風聲鶴唳,驟然溫香暖帳,風花寂靜,卻是難以入眠。
輾轉反側間,他信步行至窗邊,一低頭,便看見了綠姚送來的盒子。
幾番思量之下,終於下定決心打開來。
只有一盒子米分碎的玉塊,整齊地擺放在裡面。
拿起來細看,上面竟有粘合的痕跡。
但陳棠的手,仍是停頓在半空中。
這是他從前親手送給溫淑妃的玉簪,在獵苑迷亂的夜色中,被摔碎的玉簪。

第90章 花自飄零水自流

沈青桑陪著從御花園散步回來,果然是月份大了,挺著肚子行不了片刻便要坐下來歇會子。
扶著做到榻上,眉心已經備好泡腳的熱水,一雙小足上是尚衣局特質的全絲綢織繡的軟底子玉鞋。
端來時令水果,瑩瑩如玉的盤子裡剝了皮的蜜桃,南郡進貢的龍眼,還有桑葚,酸梅子,種類繁多。
皆是事先用冰凍存著,口感和味道新鮮至極,陳婠半靠著軟墊,捻了龍眼放入口中,唇齒留香。
腹中胎兒微微開始胎動,聽從前的老嬤嬤們說,這胎兒最喜晚膳後動靜,可麟兒卻不同,總是在午後吃鮮果的時候才動。
沈青桑笑著打趣說是殿下也喜歡食鮮果兒,便時常勸著陳婠多用。
漸漸的,尋常娠婦大都氣色發黃,有血虛的面相,但陳婠卻恰好相反,面色紅潤細膩,從前稍顯纖瘦的身板,如今豐腴了幾分,猶若玉琢。
除了圓潤的肚子以外,其他的要比少女更添幾分水靈嬌嫩,沒有半點疲態。
陳婠只是笑著,將這歸功於孩子懂事,心疼母親。
但在封禛那裡,卻是除開即將迎來麟兒的欣悅之外,更對這一副身子愛不釋手,貪戀的程度猶勝從前。
有時陳婠實在當不得了,便藉故出宮回陳府陪母親幾日,將他冷落些時候。
不知覺想到這一層上頭,兩頰亦是微微發燙。
沈青桑已經端來尺高厚的殷紅衣袍,「封後大典將近,尚宮局已經全部準備妥當,這一條鳳袍從半年前便開始著手秀致,昨兒才完工,娘娘請過目。」
擦靜了手,眉心等兩名婢子仔細地攤開來,火紅如血的裙袍之上,九尾鳳凰展翅待飛,裙擺上流雲暗紋以金銀二色線條穿插秀致,巧奪天工。
鳳凰眼處以南海薑黃石綴成,熠熠奪目。
「好繡工針法,如此看來尚衣局青桑姑姑之後,後繼有人了。」陳婠是發自內心的讚歎,世間哪有女子在如此華美衣裙之前,能夠沒有一絲心動?
上一世,她隨太子匆忙登基,晉為皇后,彼時六宮不穩,封後大典亦是簡單倉促。
而如今,皇上已然摒除異黨,廢黜太后,將皇權完全掌控在自己手中。
所以想用多少寵愛給她,哪怕是將星辰月亮摘下來,皆是無人敢提絲毫意見。
原來早在還沒有去西北行宮之前,皇上就已然存了立後的心思。
陳婠看穿了她的心思,「你這一手好繡活,不在尚宮局是有些可惜。」
沈青桑一向沉穩的表情並無甚波瀾,「奴婢如今在毓秀宮伺候娘娘,已是圓滿。」
陳婠卻將她拉近了些,「女子官位再高,地位再重,孤身一人也難算圓滿。本有良人在眼前,切不可因為一時的傲氣毀了自家終身的幸福。」
陳婠所指的,自是瑞王之事。
自從回宮這幾個月來,瑞王入宮面聖的次數越發多了,皇上對他這個皇叔真可謂關照至極,時常讓陳婠帶著沈青桑一同前來赴宴。
沈青桑不是不知瑞王的一番心意,但當年宮中沉冤之事,對她的打擊太重。
說到底,是邁不過心中魔障。
「奴婢自有定奪。」
陳婠點到為止,不再咄咄逼人。
鳳袍高高掛起,緊接著便是琳琅滿目的珠釵首飾,還有最名貴的胭脂水米分。
挑來挑去,每一件都是極精巧的,挑花了眼。
流蘇鳳冠是必須要佩戴的,其餘的,陳婠本是隨手一番,不由地被一枚細尾如波浪般特別的金簪所吸引。
沈青桑暗自裡贊同婉貴妃的品味,便道,「這枚名叫如意點翠霓凰簪,只可惜只完成了一半,簪身的盛片還差幾顆。」
陳婠拿在手上愛不釋手,遂問,「去查這是出自哪位女官之手,本宮定要見一見如此妙人兒,孩子的衣裳首飾便交給她去做。」
婉貴妃照例午休,沈青桑想著婉貴妃鮮少開口要人,遂親自往尚宮局傳了話,去毓秀宮補簪。
迷迷糊糊中,卻是枕著寬厚的懷抱,她索性就擺了個舒服的姿勢,繼續好夢。
熟悉的淡淡龍涎香傳來,夢裡頭,她再次見到了兒子,仍是在御花園中,一起栽種的石竹花。
靜謐安和中,這一切卻被殿外傳來的通報聲打斷。
驚醒處,唯有暖暖艷陽,從窗外流瀉下來。
「怎地不多睡會?」封禛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抬起身兒環顧了一眼,「聽見他們說,溫淑妃在外求見。」
扶在後背的手愛憐地撫了撫,「婠婠若是不想見她,朕便不見。」
寧春在外頭得了令,仍是陳婠淡淡道,「總不能避著一輩子,該來的總歸要來。」
「那便聽婉貴妃的。」
兩人穿戴整齊之後,才相扶著步入正殿。
溫淑妃從座上起身,行禮,陳婠春意濃濃的嬌態,映在眼裡心裡,竟然早已習慣了,如今發現連恨也恨不起來了。
「封後大典前,聽事暫且取消,溫淑妃該安分待在合秀宮裡。」
字句薄情冷心,但溫淑妃只是恭敬地垂首,「求陛下開恩,家父病重,時日無多,臣妾妄請出宮一躺,床前見父親最後一面。」
她不是不明白,這個男人從一開始就對自己沒有絲毫的情分,談何好與不好之說?
當日三人初見,獵場紛爭,她以為自己是那個萬艷從中的一枝獨秀,卻不知命運早已既定,他的心一開始就給了陳婠。
但此時此刻,她已沒有心力再爭,除非陳婠死去,這世間只怕再沒有什麼能撼動天子心意。
片刻,只聽上座天子淡淡一句,「溫氏罪臣,免去一死已是開恩,溫淑妃的請求,朕不能答應。」
「陛下!」溫淑妃沒有想到,就連這麼一個要求都得不到允許,而陳婠卻是三番四次地回府歸寧…
在她話語說出之前,封禛先一步制止,「好了,這是在婉貴妃宮中,溫淑妃先下去吧。」
如此,便是徹底斷去了溫淑妃的去路。
陳婠投來一眼目光,溫淑妃心如死灰的眼神和她不期而遇,一瞬間彷彿回到從前,那一杯親手飲下的鴆毒。
風水倒轉,已如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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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將軍陳棠,被皇上一道聖旨宣到婉貴妃的毓秀宮來,並不知所為何事。
不過身為兄長,即便是去探看小妹,亦屬人倫綱常。
去往毓秀宮的一片合歡樹林,花兒已謝,唯剩下大片樹蔭鬱郁蔽日。
陳棠軍將出身,行路本就是疾如風,步子邁得又快又穩。
卻不防猛然從另一條尚宮局通來的小徑上急匆匆跑來一道人影。
許是各自心裡都裝著事情,夾路相逢登時就撞了上去。
那小女官纖瘦,哪裡禁得住陳棠這一撞。
整個身子便摔在身後的花叢中去,而後嘩啦啦一陣脆響,陳棠定睛一瞧,竟是滿地珠翠點面,木箱的蓋子正一晃一晃散開,落在不遠處。
他下意識地上前,伸臂就將那女子從花間拉了出來。
紫衣頂戴一珠,是尚宮局末等女官的裝束,再抬頭,就迎上一張米分雕玉琢的、氣鼓鼓的小臉兒。
「御前侍衛是不能隨意出入尚宮局地界!」她煞有介事地說了教訓著。
「我…」陳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著,心道雖然自己不講究衣著配飾,但難不成堂堂大將軍已經淪落到侍衛的地步了?
他話未說完,就被那小女官打斷了,她似是大度地揮揮手,「算了,我不與你計較,趕緊走吧,若叫哪位姑姑瞧見了,可沒好下場。」
稍顯稚嫩的小臉上,卻是一派澄澈,就好似疏影斑駁,清新如風。
見過後宮裡太多的不擇手段,藏污納後,而眼前少女就像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一般。
一面快速撿著落下的珠翠,嘴裡頭仍是在悄聲嘀咕著,冷不防從旁遞來一顆孔雀石。
小女官漸漸抬頭,陳棠無奈地報以一笑,「是我莽撞,就當做是賠罪好了。」
夏日午後,威震海內的大將軍,竟然蹲在林蔭小道上幫一個女官撿珠子,而且,似乎並未有不情願的意思。
抱著箱子,小女官甜甜一笑,「我是奉姑姑的命,去毓秀宮走一趟。你呢,在哪宮當值?」
陳棠忽然並不想揭穿這一層關係,便順著她的問話道,「正巧,我也要去毓秀宮當值。」
小女官烏靈靈的眸子微微一轉,「看在你態度誠懇的份上,方纔之事我原諒你了。貴妃娘娘急召,你得讓我先行一步才行。」
陳棠唇角劃開溫煦的弧度,抱臂停在原地,「去吧,別誤了要事。」
紫衣嬌小的身影半路上回頭望了一眼,發現「侍衛」還停在原地,這才放心大膽地往毓秀宮去。
只是她驚慌狡黠如小鹿般的神態,看上去,竟有幾分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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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在書房批奏本,沈青桑將小女官引到正殿上去。
陳婠正把玩著那把半成的如意點翠簪,就見一道嬌小的紫影入了殿。
一看之下,陳婠便微微一愣,「如此巧奪天工的手藝,本宮還以為出自哪位尚儀之手,卻不想是如此年輕。」
跪在地上的女官第一次來后妃寢宮,而且又是最得寵的婉貴妃,一時有些語塞,穩了穩心思才道,「謝貴妃娘娘誇讚,奴婢安姮,乃是司制司女官。」
陳婠心下似乎有些熟悉,便又問,「武昌侯安立是你什麼人?」
安姮略顯稚嫩的小臉兒微微一沉,「回娘娘,正是家父。」
如此一來,陳婠便通透了,武昌侯在南郡輔佐撫遠將軍平定蜀南,在一次偷襲之中不幸戰死。
後來侯夫人為表忠烈,將女兒托付給撫遠將軍,亦陪武昌侯一同去了。
按年份算來,當時的安姮只有九歲。
「忠烈之後,理應厚待,而且本宮實在喜愛你的手藝,」陳婠招手喚她近前,「擢升安姮為尚宮局司制,為本宮專屬,今日便留在毓秀宮裡,替本宮將這簪子做完。」
安姮一時高昇,還未反應過來,清透的小臉兒上佈滿驚色。
但緊接著,更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殿外宮人通稟,大將軍覲見。
安姮怎會不知道那個征戰西北,攻下山海關的勇猛將軍?他的事跡,早已成為後宮宮女茶餘飯後的談資了。
只是,不知道這樣威猛的將軍,可否會面相凶狠…
但偷偷看了一眼婉貴妃,他們是親兄妹,婉貴妃如此溫婉的人兒,哥哥必定也不會相差太遠。
猶自思量間,只聽靴子踏著白玉地面進來,「微臣見過婉貴妃娘娘,陛下可是在書房裡等候?」
話一出口,安姮幾乎是下意識地抬頭,出於意料地,竟然看到了方才在御花園裡撞傷自己的「侍衛」!
此刻,陳棠一派悠然淡定,十分儒雅地衝她微微淡笑,抬步往書房走去。
安姮只覺得胸中突突直跳,竟比拜見婉貴妃還要忐忑百倍。

第91章 寵冠六宮恩眷濃

御書房中,桌案上擺著一分花名冊,皇上別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此是朕交給大將軍的任務,執行任務其間,只能留在京都,直到圓滿完成,才能允你帶兵回西北軍營。」
陳棠眉心突突直跳,拿起來粗略地瀏覽了一番,心下已然明白。
這冊子上面,一條條陳列著各式各樣的芳名和門第出身,皇上分明就是在替自己做姻緣。
西北初定,整日埋頭練兵,以營地為家,獨身一人慣了,如今亦樂得逍遙自在。
情之一字,曾經傷的太深,至少目前,陳棠並不急於尋找歸宿。
「微臣…」他正欲尋找借口開脫。
封禛已經執起筆,「如若陳卿再有任何借口,那麼朕只好代勞挑選將軍夫人了,左右婠婠看中的人選皆是品貌俱佳的良女子。」
陳棠無奈地笑了笑,想來他這個小妹自幼便主意真,這件事只怕不是那麼容易搪塞過去了。
大將軍從書房內出來時,安姮只跪坐在陳婠身旁下首,桌案上亮晶晶地皆是珠翠點片。
「大哥過來坐,本宮有話同你說。」陳婠微微招手,露出一絲狡黠的笑意。
一旁的安姮巧手精細,正在給如意簪貼片,專注的側顏柔和靜美,瓊鼻櫻唇,露在女官服領口外修長的脖頸,如玉白皙,雖然只有十四歲,但端的是個美人胚子。
只是陳婠話音剛落,她手上不自主地抖了一抖。
綴子便滾落到一旁。
安姮連忙直起身子去撿,始終沉著臉不敢瞧他,彷彿虛心做錯事的孩子,但小臉上含著不服氣的倔強。
此時大步走來的男人已經躬下腰,又是同方才一樣的動作。
安姮暗自怪自家不夠鎮定,細微地抬眼,那目光分明帶了一絲疑問。
不知為何,當素來不會應付女子的陳棠,看到她清靈秀美的眉眼時,竟然立即就讀出了其中的意思。
他落落大方地撩開袍擺,在陳婠對面坐下,卻是轉身對著安姮道,「方纔之事,錯在我沒有言明身份,這位姑姑不必因此拘束了。」
陳婠順著大哥的目光往下看,落在安姮微微發紅的臉頰上,十分詫異,「方纔?如此說來,安司制和大哥倒是舊相識了。」
安姮連忙否認,「是奴婢行路匆忙,衝撞了大將軍,還請貴妃娘娘恕罪。」
陳婠見她欲言又止,又聽這話兒分明是在掩蓋此時的心虛,便當即明白了什麼…
陳棠只是微然朗落一笑,不再多言。
原本陳婠是要問大哥中意哪家女子,但此時看起來,眼前這位女官,似乎十分合大哥眼緣。
那種略帶包容的笑意,許久沒有從大哥臉上看到了。
安姮始終安安靜靜地做著手工,再不多說一句。
陳婠談話間,卻是有意無意地觀察她,這女子雖然年紀小了些,但明年就到了及笄的年紀,也還算合格。
武昌侯為國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她本就是忠烈名門之後,身家品行應是良好。
只是一瞬,陳婠便篤定了心思,這個小女官,她要留在身旁好生觀察一段時日。
看除了這雙巧手,可還有過人的地方。
不著痕跡地淡淡一笑,她隨手捻起一枚細簪子,悄悄伸入桌案下面。
臨走前,陳婠忽然將大哥喚住,「大將軍如今身旁也沒有婢子伺候著,連衣衫刮破了都不知,若傳出去,還以為本宮苛待了兄長呢。」
陳棠一回身,果然衣袍下面破了一道寸長的口子,出門時檢查過了,不記得何時弄破了的。
陳婠招來安姮,「本宮這裡正好有雙巧手,大哥且先去內室換一件,明兒補好了,我教安司制給你送到北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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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後大典定在立秋之後,展眼百花將謝,菊香滿城,又是一年秋風時。
萬丈紅綢,從毓秀宮一直鋪到明堂,整個天微皇城沉浸在新後冊立的欣悅氣氛之中。
宮中的確許久不曾辦過喜事,立後則立國之根本,群臣百官皆是無所異議。
一大早,晨曦微亮,毓秀宮上下便早已開始準備。
殿門、橫樑、抱柱,無不掛上紅菱攢花,鳳凰飾紋雕刻在宮門之上,昭示著毓秀宮即將成為六宮之首。
身孕九個月的陳婠,夜間已經睡不踏實,便也跟著起了早,讓眉心伺候沐浴更衣。
日光漸漸從東昇起,照入高闊壯美的宮殿。
烏髮如雲佩鳳冠,眉目如畫點朱唇,棲鳳妝是沈青桑親自為她畫的,眼尾一抹淡淡的朱紅,更添神采飛揚。
這廂忙著更衣,佩戴釵環首飾,陳婠被一群婢子圍住,任由她們裝扮著。
可心中卻如止水,平靜無波。
她如今才明白,排場如何盛大,宴會如何隆重,宮捨如何華美,皆不重要。
得不到一人之心,不過都是鏡花水月。
「朕的皇后今日,正是全天下最美的女子。」
皇上朗聲如玉,眾人看去,不知何時,他竟依站在帷幔外頭許久,滿眼溫潤地望過來。
陳婠站起來,眉心和沈青桑兩人一起將最後一重鳳袍罩上。
鳳凰展翅,姿容絕麗,高華奪目。
陳婠扶著高挺的肚腹,似是嗔道,「臣妾已經為人母,哪裡擔得起陛下的謬讚。」
封禛此一身赤紅色龍袍,金線滾邊,十二道琉璃綴珠冠冕,氣宇軒昂,緩緩踱步過來,舒臂攬她入懷。
「在朕心中,婠婠永遠是最美的。」他滿是寵溺的語氣,俯身便在朱唇上啄了一下,吃了滿口胭脂。
沈青桑等人見慣了皇上如此寵愛,便都垂著頭,裝作看不見。
陳婠握了嘴,「臣妾才塗好的,又被陛下給弄花了妝。」
封禛卻是朗朗一笑,攬著她往妝鏡台前按著坐下,「花了正好,朕再親自替你畫上。」
輕輕扳著她的下巴,微微抬了起來,一時靜靜地凝眸。
第一次拿起胭脂,習慣握劍的手此時的動作顯得如此笨拙,但仍是一板一眼地替她塗在唇瓣上。
略微粗糲的指腹,輕緩地摩擦抹勻。
「這眉毛還淺了些,」他端詳著,彷彿如何也看不夠,便又執起眉黛,溫柔地描了起來。
殷紅華美的衣袍交織在一處,纏綿悱惻,他十分專注,將滿心情緒付諸筆端,一筆一筆,似要彌補太多的不圓滿。
旭日高昇,時辰臨近。
端詳著菱花鏡中秀美的面容,封禛這才滿意地扶她起來,一同往明堂大殿而去。
鳳尾玉鞋之下,步步紅菱,兩旁栽滿了她最喜歡的梧桐木。
因為身子沉重,陳婠走的格外小心謹慎,頭上的鳳冠亦是沉沉壓下來。
龍鳳鸞攆早已侯在殿外,悠悠然走遠。
六道白玉石橋橫貫在明堂大殿前,滿眼朝服玉笏,百官垂首靜肅。
編鐘罄音厚重低沉地響起,鐘鳴禮樂,肅穆濃烈,迴盪在皇城上空。
只見帝后兩人執手相攜而來,皇上清華濯濯,俊美英武。
新後鳳袍長長的群尾迤邐,拖在身後,高貴華麗,猶如月照牡丹。
封禛忽而停步,轉身雙臂一彎,便在群臣面前打橫將她抱了起來,寧春跟在身後托著群尾,亦步亦趨。
「婠婠有孕在身,太辛苦了些,朕將你抱上鳳座。」他聲音淡淡,鎮定自若,絲毫不理會四面八方投來的目光。
登玉階,入殿門,踏過悠長的錦繡路,將她置於鳳座之上。
盛大而恢弘的明堂展現眼前,立後詔書肅然宣讀,而後群臣伏身,山呼叩拜。
自始至終,封禛都緊緊與她十指相扣,此刻,所有過往都將結束。
陳婠知道,放下過往,這一刻才是真正地重生。
封後大典臨近結束之時,腹中一陣劇烈的胎動猛然襲來,接著便是如海潮一般一浪高過一浪的緊縮絞痛。
分娩前的陣痛,陳婠經歷過一次,永生難忘。
封禛感受到她的顫抖,轉頭卻見她臉色蒼白,微微傾著身子。
「皇后如何了?」他蹙眉,關切地問。
陳婠顫抖著,抓住他的手臂,「陛下,臣妾的肚子…只怕要生了。」
此時,明堂之上正在宣讀禮製法典,就見皇上猛地站起來,抱起皇后便往內室走去,「將太醫院御醫和女醫官全部宣來,不許耽擱片刻!」
腹中陣痛有規律地翻湧著,陳婠能感到身下有溫熱的血流了出來。
封禛心中焦急,亦顧不得帝王形象,揮腳便將殿門踢開,直衝著床幃過去。
一抬手,便看見滿手沾的鮮血刺目。
一顆心,登時吊了起來,素來從容的皇上,此時便如同熱鍋上的螻蟻,坐立難安,一會又握著躺在床上皇后的手,安撫著,一會兒又踱到門前,催促御醫。
其實,不過是一盞茶的功夫,但他卻覺得過了太久太久。
「胎兒提前降生,皇后娘娘的情況有些危及,還請陛下移步外殿等候。」魏太醫不敢絲毫大意,片刻不停地著手準備接生。
聽著門內傳來陣陣痛苦的呻吟,撕心裂肺,每一聲都落在他心尖兒上。
寧春勸了幾句說皇后娘娘吉人天相,必定是母子安康無恙,但皇上始終站在門前等著,端來的茶冷了又添上。
產程並不平順,魏太醫神色凝重地出來稟報,「皇后娘娘骨盆窄緊,胎兒不足月,現下娘娘有些脫力,微臣特來告知陛下情況。」
封禛面冷如霜,「朕的意思,必要你們太醫院保皇后母子平安。」他頓了頓,眸光幽深,「若當真有難產的狀況出現,朕要保皇后。」
魏太醫請示完畢,道一句微臣定當竭盡全力,便又關門入內。
聽著陳婠的聲音越來越弱,封禛急的恨不得衝進去。
但分娩之事,他卻無能為力。
不知覺中,已然滿額細汗,取下琉璃玉冕,重重放在案頭上。
寧春此時勸也不敢多言,聽魏太醫的意思,只怕皇后娘娘的情況不容樂觀…
一室死寂,便在焦灼之時,一道響亮稚嫩的啼哭聲劃破寂靜,猶如天籟。
封禛素身站起,第一個推門而入。
裡面人影幢幢,女醫官兒抱來裹在襁褓中的嬰孩,一屋子宮人齊齊跪下,「恭賀聖上,皇后娘娘誕下帝姬,母女平安。」
接過柔軟的小身子,封禛竟有些激動的手足無措。
是帝姬。
躺在榻上虛脫的女子,濕噠噠的頭髮黏在兩頰上,掀起眼皮,封禛便連忙抱著孩子過去,放在她臂彎中,先極是溫柔地在她汗濕的額頭上輾轉深吻,良久才放開,「婠婠辛苦了,孩子似你一樣好看,是個可愛的帝姬。」
似乎有微微的遺憾劃過眼角,封禛握住她的手,俯身耳畔輕語,「莫擔心,咱們的麟兒總會來的,朕最喜歡帝姬,看她的眉眼多像你。」
陳婠本有些失落的心情,被他的話逗笑了一分,血色盡失的唇開合了道,「才生下來的娃娃,陛下就看出眉眼了?」
封禛將她們一起抱在懷裡,乃是最大的圓滿。
「她出生在鳳座之上,朕便擬好了字,就喚作封鸞,封文淵帝姬。」
陳婠的確已經累極,眼皮止不住地往下合著,「封鸞,鸞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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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淵帝姬週歲生辰時,闔宮上下舉行盛大的生辰宴,為慶帝姬生辰,皇上下旨該年號為昭平初年。
毓秀宮中,前來道賀之流絡繹不絕。
各色禮品擺放了整整一個屋子,溫軟的床榻之上,鋪了數層真絲錦緞的床單,米分雕玉琢的白胖娃娃,裹在精緻的對襟小錦襖之下,頸間掛著一枚精緻的小玉鎖。
一雙烏黑的眼瞳水靈靈的四下張望,咿咿呀呀地想要學話,時不時將胖乎乎的小手指頭塞進嘴巴裡吮咂。
肉嘟嘟的臉蛋兒,咯咯一笑,就跟著顫抖,教人忍不住想捏上一捏才好。
當真是可愛的緊,宮裡的老嬤嬤見了,都說從沒見過生的這樣好的女娃娃,比溧陽長公主小時候還要可愛許多。
湖藍色的身影從殿外悠然邁步進來,淨了手,皇后娘娘便連忙過來抱鸞兒餵奶。
宮中有專職餵奶的乳娘嬤嬤,但皇后卻要親力親為,如此下來,一年來夜間都不曾睡過整覺,原本略微豐腴的身段,登時就瘦了下來,如今纖腰裊裊,形如少女一般,但舉手投足見卻多了幾分身為人母的慈和,舒服的緊。
鸞兒一見娘親來了,便拱著胖乎乎的身子,飛快地從床尾爬了過來,黏在陳婠身上。
方才在正陽宮應酬了一會兒,陳婠便留皇上在那,自己記掛著鸞兒便先回宮。
幾位命婦入宮拜見皇后,這會兒齊齊圍在鸞兒身旁,逗弄著可愛的娃娃。
「帝姬這小衣裳做的真巧。」說話的正是沈尚書的女兒沈楚嫣,如今的丞相兒媳婦。
陳婠淡淡一笑,「不光衣裳做的巧,鸞兒這小玉鎖也是出自尚宮局一位女官的巧手。」
沈楚嫣沒再細問,便說也只有這樣的好物才能配得上帝姬。
待鸞兒玩累了,皇后抱著去內室餵奶,眾人這才散了。
才放下鸞兒,替她蓋好錦被,陳婠輕手輕腳地出來。
便見大將軍步入殿門,兄妹二人說了會話兒,就見大哥神思不在此地,「安司制被本宮派去宮外採買,今兒不巧,不在宮中。」
見他眼中劃過一絲失落,陳婠便打趣,「大哥既然如此緊張她,何不早日娶回府中中。」
陳棠輕聲一歎,「姮兒年紀尚小,我總怕虧待了她,不知該如何開口。」
陳婠輕聲一笑,眼眸促狹地望著已經越來越近的身影,故作不知,「大哥想要開口說什麼?」
身後女子輕緩的腳步停在不遠處。
沉默良久,陳棠才終於吐露真言,「我想照顧她一輩子,但又怕南征北戰,不能給她安定的生活。」
陳婠忽然擺擺手,「安司制都聽清了吧?還不快過來答應了。」
陳棠這才徹悟,原是中了陳婠下的套。
安姮施施然過來,陳棠站起身子,比她高出一個頭還有餘。
經過一年來的相處,安姮早已被陳棠俘獲了芳心,只是性子倔強,不肯表露。
而當陳棠發覺時,這個小女子早已在心中生了根發了芽,忘不了。
陳婠屏退殿中宮人,自己也帶上門,將他們兩人留在殿內。
安姮一動不動地站著,陳棠走過去,握住她的小手,「姮兒可嫌棄我比你年長許多?」
安姮不言不語,陳棠胸中悶悶,望著眼前清麗的臉容,索性將她臉頰捧起,俯身強悍地吻住那張櫻桃小口,不給她反悔的機會。
安姮被他強勢的男人氣息籠罩著,早已失了心,她滿面潮紅,低聲如蚊,「奴婢不怕奔波勞苦,只要有將軍陪著,去哪裡都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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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大將軍上書奏請賜婚,求娶尚宮局女官安姮。
此姻緣由皇后親自做媒,便定下了日子。
陳婠能看的出來,大哥是真心喜歡她,而如大哥這般巍峨的男子,必定要有個水樣溫柔的女子相伴,才最合適。
安姮心靈手巧,性格嬌柔卻不造作,品性是極好的。
眼看大哥終於覓得良緣,也不枉這一番憂心。
夜間,皇后正陪陛下在正陽宮看書,寧春卻急忙忙進來稟報,說是合秀宮出了事,請陛下移步定奪。

第92章不 終章 -同心不懼久別離

來到合秀宮時,宮門冷落,夜月風黑。
此刻,殿中燈燭昏暗,一片狼藉。
皇上沉步入殿,「溫淑妃人何在?」
但見綠姚等婢子跪了滿屋,驚慌失措地道,「娘娘正在內室,奴婢們如何勸說也不管用…」
合秀宮中,陳婠並不常來,後宮聽事因為忙著鸞兒週歲生辰,也無暇顧及,便擱置了許久。
溫淑妃一直稱病待在殿中,不與人走動。
忽而,內室之中傳來淡淡古琴聲,時斷時續,在夜色中莫名添了幾許淒涼。
兩人對望一眼,封禛牽了她的手,便一同邁步進去。
重重帷幔被掀了起來,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為之一滯。
滿地斷髮,零亂地飄散在地上,觸目驚心。
琴弦猛地一聲裂響,發出刺耳的音色。
指下琴弦斷,有鮮血漸漸染了滿手。
而此刻,女子微紅的雙目從古琴前抬起來,一身繒衣素面,清瘦的臉容上不復往日神采。
封禛只是立在原地不動,冷眼看著她踏著滿地斷髮,一步一步走來,跪在身前。
「后妃斷髮,你可知意味著什麼?」
溫淑妃將所有釵環取下,放於身前地面上,「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初春時,周才人沒能挺過冬寒,臨死前,她告訴臣妾,如今世上再無可留戀之事,去了方一場乾淨。」
綠姚跪在一旁,越聽越驚心。
好端端地提那周才人作甚…誰不知皇上厭極了她,臨終前也沒去看上一眼,可見怨恨之深。
但唯有陳婠知道,周才人去的那一晚,皇上並非如傳言中那般鐵石心腸。
亦是那晚,才從封禛口中,親自道出了當年的一段淵源。
周若薇原本並非生來就是病弱之身,未入宮時,曾在一場狩獵中,替皇上擋下一箭。
那一箭,並非尋常的箭傷。乃是一場有預謀的刺殺,箭端淬了毒。
毒入心肺,儘管經御醫全力救治,但仍是傷了肺腑,禁不住寒涼浸體,便日日羸弱下去。
沒有人知道,皇上封她為太子妃是出於對太后的妥協,還是對她捨命相救的報答。
也許,流年歲歲之中,就連皇上自己也早已模糊了初衷。
「如此說來,溫淑妃是要效仿與她?」封禛並不將她扶起,任由跪著。
溫淑妃已然心死如灰,溫家敗落,父親病亡,兄長流放。
「臣妾不敢,只求此身能遠離紅塵紛爭,落一片清淨。」
滿室淒惶之中,皇上始終沒有開口,他以一種審視的目光,靜靜望著眼前的女子。
良久,斂袖轉身,「朕給你三日期限考慮,若踏出這宮門,你如今仍擁有的一切都將化為烏有,溫氏一族,就只剩你一人了。」
溫淑妃深深叩拜在地,卻驀然抬起頭,「皇后娘娘留步,臣妾還有最後的話要說。」
事已至此,最後一程,陳婠終究是沒能狠下心腸。
轉眼,空曠的殿中,就只剩下兩道柔麗的身影。
只是一人清華端雅,一人形容委頓,不復當初的競相爭艷。
溫淑妃走過去,「臣妾從前心高氣傲,總想要事事爭先,可如今想來,當真是一場笑話…」
陳婠淡然道,「你現在明白,還為時未晚。在皇宮裡安心住著,陛下也不曾虧待你,為何要如此?」
溫淑妃始終低垂著面容,凌亂的斷髮散在肩頭上。
她猛然跪了下來,帶著決絕的神態,「臣妾從沒有求過皇后娘娘,求您讓我再見大將軍最後一面…」
驀然聽到大哥的名字,陳婠心下一驚,再看溫淑妃憔悴的面容,轉而徹悟。
原來大哥苦戀溫顏,但她肆意踐踏,毫不珍惜。
如今時移世易,有人抽身而退,她卻才看透心意。
在那哀婉絕望的目光裡,陳婠終究是搖搖頭,「早知如此,何必當初?本宮不能答應你的請求。」
頓了片刻,陳婠靜如山月的聲音道,「大將軍即將娶妻,他以後不會與你再有任何瓜葛。」
溫淑妃眸光凝滯,傾身癱坐在地,再說不出一句話來。
陳婠離開合秀宮時,似乎聽到裡面傳來隱隱的啜泣之音。
夜風清冷,將衣擺吹得獵獵飛揚。
殿門悄然關上,兩世宿怨,同樣因果。
只是這一次,溫顏的痛苦,要比那一杯鴆毒更濃烈。
死亡並不可怕,可怕的是生無可戀,卻仍要苟延殘喘。
三日之後,合秀宮溫淑妃一紙陳情書,自請離宮修行,斷髮出家。
從此,和天家再無瓜葛牽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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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宮安寧,前朝盛世昌平。
皇上與陳後恩愛繾綣,深宮畫眉,紅袖添香,已然傳為一段佳話。
而封禛繁忙國事之餘,仍不沒有忘了當初的承諾——帶她下江南巡遊。
正在籌謀開春之後南巡事宜的陳婠,不知道一場毫無預兆的災難悄然而至。
昭平元年的冬日格外寒冷,為數十年來最苦寒,才秋末已然萬木凋敝,便開始落了雪。
大雪連綿,一場接著一場。
皇上素來喜愛騎射狩獵,這忍了許久,一見風雪初停,便挑了日子率領眾將去圍獵。
陳婠本是不願去的,說要在宮中陪鸞兒。
但封禛如何肯依,如今不肯讓她遠離半步,最後拗不過他,只好將鸞兒托付給沈青桑和乳娘照看,心中盤算著過幾日就回宮來。
大將軍陳棠正在準備婚事,已將安姮接到將軍府去住著,不知揉碎了多少京城少女的芳心。
大婚黃道吉日,定於開春之後,算起來,還有兩個月的光景。
此次狩獵,自然要將小妻子帶在身旁。
安姮一來,正好陪陳婠做伴,外面寒風如刀,陳婠最怕寒,到了獵苑便圍在內室點炭爐取暖,並不參與騎射圍獵之事。
頭一日,群臣策馬,興致高昂,十分盡興。
皆是鬚眉勇士,難得陛下親和體下,與他們同樂同飲,夜間就在野外設篝火,飲酒啖肉,好不暢快。
陳婠將他扶進殿時,觸手只覺得脖子和手腳十分冰涼,但胸膛上卻是一團火熱,臉頰潮紅,想來是飲了太多的烈酒的緣故,起初並沒放在心上。
夜間安寢,他便又纏了上來索求。
第二日晨起,果然恢復精力充沛,神清氣爽,絲毫不顯疲態。
封禛自恃身子骨一直強健,便緊接著又是一場酣暢淋漓的狩獵。
麋鹿、□子、雉雞等獵了許多,同樣圍著篝火烤肉而食。
在陳婠的一再催促之下,終於將狩獵行程減縮到最短,七日之後,御駕返程回宮。
而這一日,京城又飄了雪花。
時近黃昏,原本在車內靜坐的皇上忽感頭暈,便就勢躺在陳婠腿面上閉目養神。
陳婠在看書,起初被他亂動的手擾的無法,後來,漸漸就停下了動作。
直到軺車行入司馬門,她輕推了推躺在身上的男人,「陛下,該下車了。」
推了幾下推不動,陳婠這才發覺了異樣。
她連忙伸手觸上額頭,滾燙地嚇人。
正陽宮中,魏太醫從內室裡走出來,仔細問了病情。
面色並不明朗。
陳婠抑制住心頭的驚慌,事關國體,要他必定知無不言。
魏太醫說,是陛下多年來勤政勞碌,看似身強體健,實則內裡已然積勞成疾。加之冒雪嚴寒狩獵飲酒,以致龍體大受損傷。
如今,只有先盡全力驅寒降溫,才是唯一的辦法。
一直在宮中守到半夜,龍榻上的男人仍是處於高熱昏迷之中,幾副藥下去,絲毫不見好轉。
子夜時分,鸞兒哭鬧要找母親,沈青桑只好將帝姬抱來正陽宮中。
陳婠一面抱著鸞兒安撫哄著,一面將寧春宣來。
儘管事情緊要,但她一雙清眸中鎮定安然,「陛下狩獵回宮,需要休整幾日,再恢復朝議。」
寧春心領神會,連忙下去辦好。
夜間,陳婠抱著鸞兒在正陽宮側殿安置下來。
皇上昏迷,已經有兩日,高燒不退。
陳婠此時,已然發覺事關重大。
身為皇后,宮中無太子,如今皇上不省人事,整個後宮乃至前朝的事務,都落在她一人肩頭。
先下令將太醫院所有御醫都嚴格控制在宮中,不許與外界有任何聯絡,交給陸川部下看管。
又將父親和大哥急詔入宮,商議對策,前朝之事,有父兄二人擔當,暫可安撫臣心,但終歸不是長久之策!
陳婠忽然想起了一個人,而幾乎同時,陳棠也將那個名字脫口喚出,正是塔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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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三日,衣不解帶,陳婠親力親為,皇上的高燒依然不退,神智亦是時而清醒時而昏沉,但連一句完整的交待也不曾有。
眼看朝議之事不能再拖,已有上書開始初露端倪。
魏太醫試了許多種藥方,便是暫時降下了些,很快又熱了起來。
本想用冰塊冷敷降溫的法子,但魏太醫說陛下身子不能禁邪寒侵體,只得作罷。
此時,大雪如鵝毛,嚴寒凜冽。
她的心中,何嘗不是一片冰封沉重。
這是她從來沒有面對的過的困局,即便是在從前,封禛也是將所有事情都打理妥當,她所面對的敵人,都來自於後宮形形色色的女子。
但如今,江山萬里,繫於一旦。
陳婠靜了片刻,將殿中的炭爐盡數熄滅,褪去外衫,獨步走到殿外屋簷下。
寧春等人見狀連忙勸著,但都沒有任何用處,陳皇后已然站在風雪中,瘦弱的身形越發蕭索。
大片大片的雪瓣落下來,直到渾身凍的有些僵硬,陳婠這才抬步入內。
一件一件將皇上的衣衫褪下,直到露出精壯的身軀,這才揮手將帷幔放下。
燈影中,便見皇后脫去衣袍,用凍地冰涼的身子,緊緊擁住躺在榻上的人。
風雪仍在不停飄落,一刻也不曾停歇。
寧春悄然背過身子,心下酸楚動容,幾欲落淚。
夜色無邊漫長,明日已到了延遲的期限,若再見不到皇上,只怕天下必將一場大亂。
許久,陳婠僵硬的身子被他體溫漸漸暖熱,她將手貼在跳動的左胸房上,只覺得滿心疲憊。
從前,這個男人如山如海,總是他抱著自己入睡。
而此刻,竟換了位置…
俯下身,在他耳畔低語呢噥了一陣子,陳婠只覺得無比的疲累襲來,不知何時就著他滾熱的身子睡了過去。
恍惚中,復又驚醒。
殿中燭火搖曳,窗外漆黑一片,再看身邊的人,依然毫無動靜。
她用力握緊了雙手,黎明之後,迎接她的,是歷經兩世也從未曾經歷過的巨大挑戰。
清了清嗓子,喉中乾啞,她是想喚寧春進來,去將瑞王宣入宮中,以先皇詔命相托。
只是一開口,剛發出一個音節,手臂卻被人輕輕握住。
滾燙的手心,將她手臂燙地發熱。
緩緩轉過頭,那雙清冷銳利的眸子,已然張開,清和地望了過來。
千言萬語,激盪在胸中,這三日的煎熬,於陳婠而言,卻是如此的漫長,彷彿過了千百年…
緊繃的心弦,一點一點鬆開。
靠過去,卻說不出一句話來,只是從來在他面前不願服輸的陳婠,終究是落了眼淚。
封禛撐坐起來,拉過錦被裹住她的身子。
綿延悠長,時間似乎在此刻停歇,靜止。
眼淚偏偏不爭氣地往下落,封禛面含極致的溫柔,一點點將那淚珠吻乾淨,附在耳畔,「朕怎麼能忍心丟下婠婠呢?方纔,朕可是聽見有人在耳邊說,朕還虧欠她一個兒子…」
陳婠破泣為笑,含著眼淚嗔道,「定然是陛下燒糊塗了,發夢話的。」
黎明的微光,射破雪光,驅散霧霾,一絲一縷,落入正陽宮中。
這雪,終於要停了。
話一說完,只覺得腹中一陣噁心湧了上來。
陳婠連忙握住嘴,衝著塌下一陣乾嘔。
封禛幽深的目光漸漸清明,略顯虛弱的面容上,綻開無比溫潤的笑容,透過百年的時光。
他提高了聲線,聲音如玉琅琅,「速傳魏太醫過來,給朕的皇后診一診喜脈。」
(正文完)

第93章 萌番外--母后9的床位

近來後宮中,都發現了英明神武的皇上似乎被一種微妙的情緒所困擾~~~(>ˍ<)~~~~大皇子封麟週歲生辰宴當日便被冊立為太子,而和太子一胞所出的妹妹封瑜則是封為溫慧帝姬。
當初皇后懷第二胎時,肚子比一般娠婦要大了許多,整整懷了十一個月才臨盆。
瓜熟蒂落,竟是一對兒龍鳳胎,這可樂壞了皇帝~\(≧▽≦)/~陳皇后專寵,已然惹朝臣病垢,說皇家子嗣太薄,有失國體。
但皇上依然我行我素,絲毫沒放在心上。
當時,還在產床上的陳婠被他抱在懷裡,左右親個不夠,滿是自豪地道,「仍是朕的婠婠厲害,一下子便喜得兩子,正好堵住那些人的口。」
陳婠報來一看,兩張裹在錦緞襁褓中的皺巴巴的小臉兒,還分不清男女,但那五官樣貌,分明就是麟兒沒錯。
此時還沉浸在喜悅中的皇上不會知道,他的「失寵」之路,已經悄無聲息在眼前展開。
餵奶、哄孩子睡覺,這些陳婠皆要親力親為(⊙o⊙)
當初鸞兒小時候,他便一咬牙忍一忍,大丈夫能屈能伸,不急在一時。
但後來用皇后的話來說,陛下嘴上大度的很,暗地裡怎麼比從前還需索無度,苦的都是臣妾tt好不容易鸞兒長大了,斷了奶,夜間將她哄睡了,皇上便堂而皇之的佔用了皇后的下半夜。
可還沒來得及充分享受二人世界的纏綿,第二胎便來了\(^o^)/整整十一個月,皇上時常獨守空房,日夜在正陽宮與奏折作伴,後宮上下無不替皇上鞠一把心酸淚。
皇上心中充滿怨念,但一想到嬌妻受苦,索性再一咬牙,還是忍了!
盼到了麟兒兄妹出世,普天同慶,連宴三日,皇上也終於熬出了頭。
可就在他沐浴更衣、英姿颯爽、摩拳擦掌^o^…來到毓秀宮寢殿時,眼前的畫風好像和預想中的不太一樣…
溫軟的鳳榻上高高堆疊著嬰兒衣物褥墊,床前兩個小搖床裡面咿咿呀呀地傳來嬰孩哭鬧的聲音,此起彼伏。
陳婠更是隨意挽著頭髮,左抱一個右抱一個堵在胸前餵奶。
沈青桑看到皇上進來那一刻怨念的眼神,就好像他的領地被堂而皇之地侵佔了…
終於將兄妹兩個小傢伙交給乳娘,眼前女子又變成他一個人的了。
不由地心情大好,上前佳人再抱,本想要說些體貼溫存的話來緩和一下氣氛。
豈料陳婠只是催促道,「陛下快些行事,麟兒、瑜兒每隔一個時辰就要吃一回奶水,他們跟慣了臣妾睡覺,乳娘也抱不住的。」
封禛上去便是一通餓虎撲食的架勢,除了百般逗弄之外,仍是傲嬌地宣佈了歸屬權。
陳婠一聽,咯咯笑個不停,將他吮砸有味的頭給推到一旁,「陛下都是當父親的人了,天下哪有父親和孩兒爭寵的。」
╭(╯^╰)╮
封禛挑眉,好看的唇予以回擊,「天底下哪個妻子會冷落自家夫君?」
這一通春宵苦短,自然是以兩個小娃兒德哭聲為結束,封禛還賴在溫柔鄉里想要多溫存一會兒,兩歲的鸞兒已經在外面敲起了門,清嫩德奶腔兒喊著鸞兒要母后、鸞兒要母后…
不一會兒,殿門打開,就見皇上冷著一張冰山臉起駕回了正陽宮。
一晃如今太子週歲,毓秀宮裡養著兩個小娃兒,一個大娃兒,每晚都是要母后哄著才能入睡…
坐在上座談笑風生的皇帝心中怨念更深,看著身旁女子白嫩動人,桃花一樣的頰,蜜桃一樣的貌,水蛇一樣的身段兒…
只能過一過眼癮好了~~~~(>ˍ<)~~~~皇帝心中已經默默哀怨了一百遍,早知如此,便該一開始就交給乳娘餵養,趁早霸佔了她。
如今城池失守,萬里山河拱手送給了三個奶娃娃,教他如何不沉痛!
週歲宴完畢,皇上計上心頭,趁機把皇后拐到了正陽宮裡。
一入殿門,封禛便迫不及待地就在御書房展開了辣手摧花的戲碼。
直聽得殿外寧春等人摀住耳朵,真叫一個慘烈。
他們可憐的不是皇后,而是正當年的皇帝,都給憋成什麼樣了Σ(°△°|||)歡愉而滿足的兩個時辰過去了,此時正陽宮外突然響起響亮的啼哭聲,劃破天際。
懷中嬌軟的身子一咕嚕便坐了起來,連忙披好衣衫。
皇上眼前黑暗一片,眼見後面呼啦啦一群入侵了正陽宮的寢殿,此刻得意地霸佔了他床榻和女人的兩個白胖娃娃,正滿足的吃著甜蜜的奶水,烏溜溜的眼睛還是不是掃過來,示威地看著自己。
一想到這樣的美味自己也就才嘗了一口而已tt喂完了奶,瑜兒說話早,肉呼呼奶團一樣的小身子就掛在陳婠身上,口水哈喇地啃著母親的臉,咿呀道,「要母后…抱抱……」()原本趴在一旁饜足的麟兒似乎感受到了來自父皇的怨念,便爬起來,學著瑜兒的動作,從後面摟住母親的脖子。
陳婠笑的既無奈又開心,不一會兒沈青桑又將鸞兒抱來了,說是不見皇后娘娘帝姬不睡覺。
折騰了一通之後,龍榻上陳婠左邊兒擺放著麟兒兩兄妹,右邊摟著鸞兒,陳婠拍了拍僅剩下半人寬的床面,「陛下來陪我們一起安置吧。」:-d淒涼的夜風刮過,封禛渾身抖了一抖,「朕還是…去書房睡吧。」--
母后的床榻,登時成為炙手可熱。
封禛沒有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九五之尊,會和奶娃娃一起爭寵…
可雖然忍得辛苦,但抱著只屬於自己的女人,胸中滿是無邊無際的滿足,對於三個小傢伙,他更是縱容的沒有了章法,唯獨對麟兒嚴加管束一些。
多年後,兩人坐在毓秀宮後院的涼風小榻上納涼,兩襲輕薄春衫交頸而臥。
把玩著鋪開一地的烏髮,他滿足地親吻著白玉般的指尖。
「陛下,臣妾有事要和您商議。」
封禛愛憐地撫了撫,「婠婠開口,朕自是有求必應。」( ̄3 ̄)陳婠柔美一笑,「近日宮中有些冷清,臣妾想再給麟兒生個弟弟。」
只聞卡嚓一聲,身下的竹榻好像被什麼東西給壓碎了…

第94章 陳 棠番外--思無邪

安姮站在北宮常寧殿門前的台階上,手裡端著縫補好的衣袍,清麗的小臉兒上寫滿疑惑。
這便是手握天下兵權的大將軍的居所?竟然簡約樸實到沒有一個婢子侍奉,打從進來,就只有兩位面生的小黃門迎接,說大將軍出宮去了,姑姑將衣裳送進去方可。
安姮如今升任司制,官服也晉位朱色,明艷的色澤映襯著少女嬌嫩如春蕊的臉容,相得益彰。
蓮步入內,除了毓秀宮,這便是安姮到過的第二座宮殿。
她入宮時間並不長,十二歲那年被撫遠將軍收養,遠在南郡,後來宮中招選女官,安姮拿定主意入宮自謀前程。
一則是不願留在南郡傷心之地,二則不願寄人籬下,撫遠將軍家有兩女兩子,當時的小安姮已有十二歲,懵懂地開了竅。
將軍夫人曾在大公子的加冠禮上,有意撮合他們二人的因緣,但安家雖然家道敗落,但安姮出身名門,自幼受過良好的教導,對於將軍公子這般妾室眾多的貴胄子弟,沒有絲毫好感。
更何況他只是靠著父親的庇佑,沒有立身的根本,此乃男兒大忌。
眼見將軍夫人心意真切,安姮便知道這將軍府,自己是不能再留了。
而朝中招募女官的公告,如同雪中送炭,來的正當時。如果父母健在,以安家的出身地位,足以有資格參加天子選秀。
但安姮至今都沒有後悔過當初的選擇,與其養在深宮為了奪一人之心,何如在尚宮局裡憑真本領過活自在?到時候年滿二十五歲便可以自由出宮,過無人拘束的日子。
手上的本領除了她天性聰慧之外,亦有賴於二年來從不間斷的勤苦。不論何時,她總是做活到最晚的那一個。
將軍果然不在殿中,新奇地環顧四下,發現除了整面牆的羊皮地圖之外,就只有藏劍台和書案,雖然過於從簡,但不知為何,她打從心底裡認定,大將軍本該就是如此高潔沉穩之人。
輕手抖開衣袍,每做好一樣物件兒,安姮都要三番四次檢查,確保無誤。
其實,這件錦袍,她做了些小手腳,出了將裂口縫補如初之外,將內袖口和腰背連線的衽邊上細微地做了改動,雖然只是添加了幾枚小盤扣,但穿上身,就能感到不同。
後來,不拘小節的大將軍漸漸發現了這件衣服的妙處,原只是覺得這錦袍袖口腰間連接的十分緊密,不拖泥帶水,極符合他雷厲風行的做派,漸漸就偏愛穿這件衣裳。
去了幾次皇后宮中,陳婠都打趣他堂堂大將軍節衣縮食,自當為朝臣表率,陳棠這才發覺的確穿的時間久了。
再後來,尚衣局送來新制的錦裳都不合心意,總沒有那件經過安姮縫補的舊衣服合身。
一來二去,終於弄清了原因所在。
安姮再見到大將軍時,已經過了月餘,英武沉穩的男人站在尚宮局外的合歡樹下等她,修身玉立,俊挺如松。
只是那一眼,似乎心弦被輕輕撩了一下。
陳棠素來不善於和女子交往,若非如此,也不會孤身一人耽擱到這把年紀。
安姮福了身,站在不遠處,垂著頭,嬌怯地神態令他不由地心中一軟,就好像日日穿在身上的那件錦袍。
「此來,有勞安姑姑替我再改制幾件衣裳,就照著從前那件。」
安姮點點頭,「奴婢得空就去常寧殿取來。」
話音剛落,只覺得髮髻上一動,陳棠盯著她頭頂的落下的一片合歡花,不自主地替她捻了下來。
安姮兩頰紅雲升起,連忙告辭回了尚宮局。
陳棠站在原地,心中竟然有些微微失落,摸了摸鼻尖兒,難不成自己如今已是凶神惡煞,令那小人兒害怕到如此地步,連句話也不敢多說就走了。
但接下來,安姮卻遲遲沒有去常寧殿取衣裳。
素來忙於朝政的大將軍不知為何,對改製衣裳這件事,便牢牢地記掛在心。
每回下朝來,或是練兵回來,皆會有意無意地問起宮人,得到的答案皆是一樣的,那一摞衣裳也是原封不動放著。
實在無法,只好先挑了件換上,但即便是換上,仍覺得處處不妥帖,要去念著那件舊衣裳。
如此這般,陳棠漸漸發覺,除了去御書房和皇上闊論朝政以外的時間,他想起那個尚宮局小女官的次數越來越多。
那幾件沒有取走的衣裳,成了一塊心病,陳棠克制不住去想,那個小人兒,為何沒有履行約定?她可是忘記了?
然而畢竟是戰場殺伐之人,陳棠第二日就去了毓秀宮拜見皇后,順道探視剛出生的文淵帝姬。
說了幾回話,陳棠便直入主題,問起了安司制什麼時候來毓秀宮,卻得到了安司制身染風寒,在尚宮局內養病的消息。
走出毓秀宮高高的玉階,陳棠大步流星,除了心中隱隱的擔憂之外,竟然會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竊喜,原來並非是她忘記了承諾,只是身不由己。
再後來,躺在病榻上的安姮,每日都會收到宮中送來的補品藥材,血燕人參阿膠,儘是名貴。
她問送東西的宮人,卻口風甚嚴,問不出所以然。
安姮只好先收著,但一口也沒吃。
常寧宮中,陳棠聽著傳信宮人說安姮一樣也沒吃的時候,便猛地將筆一擱,斥責她如何這般不愛惜身子。
但冷靜下來一想,本來就是自己一廂情願送人家禮物,名不正言不順,身為女兒家不接受,亦在情理之中。
鬱結難平的大將軍這日下朝來,忽然見內室放著的那摞衣裳不見了。
欣喜之情溢於言表,直到宮人說的確是安司制來取走的,陳棠心情頓時暢快,就連晚膳也比平時多飲了口薄酒。
可輾轉一想,又暗自遺憾今日沒能碰面。
於是他決定,明天去御馬場的時候,繞道尚宮局一趟,低頭看著寶劍的劍套,更加肯定這套子是時候該找人補一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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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姮發覺,自從病好了之後,除了每日例行的做活以外,大將軍那裡總是有做不完的功夫。
最後一次給常寧殿送劍套時,看著桌案前怡然自得、心情大好的將軍大人,終於鼓起勇氣問道,「大將軍,您這些隨身物件兒,夫人一點也不替您分擔麼?」
陳棠挑眉,一時摸不著頭腦,「甚麼夫人?」
安姮垂下眸子,「奴婢所指,自然是將軍夫人的。」
將這話繞了幾圈,陳棠忽然琅聲一笑,這下輪到安姮摸不著頭腦。
「我還未娶妻室,哪裡來的將軍夫人?」
說完這句話,看著面前臉色詫異的小人兒,陳棠忽然覺得,成家之事,也許真應該提上日程了。
從前陳棠一心繫在溫顏身上,心中裝不下其他女子,但經歷過真正的心死如灰,反而一切都看通透了。
這才發覺,半生戎馬,唯獨缺了心尖上最軟的那一塊。
身邊少了一個疲憊時能寬衣解帶、秉燭時能紅袖添香,不管多晚歸家,都會在門前點一盞小燈等待自己的人。
而安姮,出現的恰到好處。
陳棠從來不是拖泥帶水之人,不論是戰場還是情場,一旦認定了,便絕不鬆手。
開春之後,除了日常縫補做活之外,他便邀請她去御馬場賽馬。
大將軍的命令,她一屆小小女官哪敢不從。
其實她是不會騎馬的,但不知為何,看著場中颯爽英姿的男人,安姮忽然很想學騎射。
當她私下裡苦練騎術,從連韁繩都不敢握到後來能收放自如時,陳棠望著馬上還略顯生澀的少女時,終於篤定了心意。
歲月中真正靜好的感情,不必轟轟烈烈,亦並非海誓山盟。
其實,不過是一味索取的自私,和願意為彼此做出任何改變之間的區別。
從前,他沉湎於求不得的苦戀,自以為用情至深,卻是錯過了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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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平初年,大將軍陳棠下聘禮,迎娶武昌侯遺珠為正妻,大婚並不隆重,卻有天子皇后為鑒證,在將軍府內,設了規模不大的婚宴,列席者多是隨大將軍南征北戰、出生入死的兄弟。
當初一起喝的誓師酒,如今喜酒亦是飲得暢快。
多少壯懷激烈,蒼茫歲月,彈指而過。
酒意微醺的新郎官,挑起嫣紅的蓋頭,陳棠心中清明,眼前女子嬌美的臉龐是安姮,是他願意守護一生、值得寵愛一生的好女子。
再也不會是別人。
而安姮也從不會想到,嫁給一個大自己十幾歲的男人,會是一件如此幸福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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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平三年,法華寺外萍居。
陳棠一身尋常舊衣,站在老舊的木門外,終究推門入內。
屋子裡陳設簡單,陳棠回看,眼前眼睛腫的如核桃一般的姑子,看了許久,才認出來是綠姚。
「娘子一直在等您…」
綠姚泣不成聲,掀起布簾,引著陳棠入內。
一人寬的窄榻上,蓋在厚重的棉被下面的人兒,已經枯瘦地脫了形。
但即便是如此,週身卻已然利落乾淨,毫不邋遢。
在看到溫顏時,陳棠的心一路往下沉著。
綠姚上前將她扶起,耳語了幾句,溫顏終於張開眼,從前那個明艷嫵媚的女子,變作了眼前模樣。
她伸出手,陳棠終究是握住了。
溫顏顫抖著發白的唇,微微凹陷的眼眶裡漸漸有淚光閃爍,「原以為此生都再見不到…你來了,我便也能瞑目了。」
陳棠屈身坐在榻邊,良久才道,「好生養病,若缺藥材,明日我便讓人送來些。」
溫顏苦笑了笑,搖搖頭,「這病是治不好的,我自己最清楚,心已死,留著這身子還有何用…」
陳棠不言,任由她瘦削的五指緊緊攥住手心。
溫顏哽咽了喉頭,「我不怨任何人…也不恨陳婠…當初,是被虛名蒙了心,卻錯過了良人…若能重活一世,我再也不會踏入宮門半步。」
陳棠抽回手,扯出一絲安撫的笑,「切莫胡思亂想,後面的日子還長。」
轉身的瞬間,溫顏忽然從後面扯住他的衣袖,「我只問你最後一句…若回到當初,你可願與我重新來過?」
走出柴房外時,天光明媚。
眼前閃過多年前,比這春光還要明艷百倍的女子笑顏,她翻身上馬,英姿颯爽,猶如最艷麗的那枝春桃。
永遠留在曾經的記憶裡。
最後那句話,陳棠無法回答,他只知道,最好的愛情,是珍惜眼前人。
安姮站在萍居外的山坡下,陳棠大步走過去擁住她,眸光溫柔,「走吧,咱們回家。」
一月之後,出宮修行的溫淑妃病故,屍身未入皇陵,葬於萍居外的法華山谷中。
每隔幾年忌日,早已被世人遺忘的小墳前,都會有一束新摘的白玉蘭花,幽香綿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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