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步生蓮2


  ☆、第88章 二更

「這些日子來,伯禽也想了很久。」荀氏歎口氣,在外人看來,這個年紀上能夠在秘書省做官,又出身外戚,簡直是祖墳冒青煙了,可是只有他們夫妻自己知道,這位置看起來好,但是裡頭有多少凶險他們自己知道。
靠著女人得來的富貴,不是那麼容易守住的。這個道理根本就不用別人教他們。
荀氏很欣慰丈夫懂得上進,要是真的只想著額靠姑母妹妹們求仕途,那才是讓她愁白頭。
「那好。」蕭妙音點頭,「代北雖然苦寒,但好好做,其中的功勞也很大。」就是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夠被調回平城,不過有這份功績在,或許有些什麼用吧。
「三娘,宮中就拜託你了。」荀氏這話說的有些艱難,士族中沒有幾個是外戚,就算有,外人也不會因為外戚的身份去鄙視甚麼。蕭家底子薄弱,是寒門中的暴發戶,而且裡頭還是靠著女子上來的,終究是被人不齒。
在真的脫去靠女子這頂帽子前,宮中還是需要太皇太后來主持,至於皇帝那邊,只有三娘了。其他的蕭家女除去出嫁的兩個,甚至連陛下的面都沒有見過。
「這個兒知道。」蕭妙音抿了口蜜水,這種事根本就不用荀氏來提醒,她自己也很注意和拓跋演的關係。
「對了,家中檀奴怎麼樣?」蕭妙音關心的是自己的弟弟還有生母。
「檀奴不錯。」荀氏想起那個面目和蕭妙音有幾分相似的男孩,讀書上天賦一般,不過好在不鬧事,比三郎和四郎這兩個禍頭子不知道好到哪裡去了。
「那就好,兒最擔心的就是他。」蕭妙音輕輕歎口氣,她這個弟弟正好在中二期,常氏管不住,蕭斌不會管,下面的人估計也是捧著他的做法。沒個時刻敲打的人,到時候說不定長歪了。
蕭妙音看向荀氏,荀氏是長子長媳,身上的責任特別重,尤其還是在博陵長公主不怎麼管事的情況下。
「我會盡量讓人照看的。」荀氏哪裡不明白她的意思。
這下蕭妙音笑著點點頭。
五娘手裡拿著一大把的時令花卉跑進來,「阿姊你聞聞,香不香?」說著,她獻寶似的將手裡的花送到蕭妙音面前。
「這麼多花哪裡來的?」蕭妙音瞧著那一大捧嚇了一跳。
「都是在殿後的花圃裡摘的。」五娘老實答道。
她在自己姊姊這裡很不避諱甚麼,見著花圃裡的話開的好,就玩心大起,這邊摘一朵那邊攀一枝的,玩的不亦樂乎。
「……」蕭妙音望著懷中那些開的鮮艷欲滴的花,都能想像這會照看花園的中官一臉欲哭無淚的臉了。
「你呀。」蕭妙音好氣又好笑的伸手在五娘眉心一戳,將懷中的花朵交給一旁的女官,讓宮人們選一些好看的花瓶放進去。
「下次別這樣了。」蕭妙音讓妹妹坐到自己的跟前來,「那些中官看顧花圃也不容易,你幾下就將人家的心血毀了,這可不好。」
「……可那又有甚麼關係。」五娘不滿的嘟囔。
「甚麼?」蕭妙音看到妹妹嘴唇在動問道。
「沒甚麼。」五娘飛快答道。
「孔子曰: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姊姊要你讀的書都忘記了?」蕭妙音眉頭蹙起來,而五娘也跟著挺直了脊背,好好受訓的模樣。
「讀書,不是要你把那些都記在腦子裡就行了。」蕭妙音搖搖頭,「花開在那裡,欣賞就夠了,除非是專門養來用來入藥或者是他用。」
「兒知道了。」五娘長到這麼大,還是頭一回被人這麼說教。
「好了。」蕭妙音讓人拿過一隻匣子來,「你也是頭一次來姊姊這裡,姊姊也要給你送些東西的。」
荀氏看著蕭妙音將五娘訓的抬不起頭,然後完了又對五娘和顏悅色,還要送小姑娘東西。
荀氏娘家中對子弟要求甚是嚴格,哪怕如今穎川荀氏風光不再,講究的還是訓子教妻,對於子女的教導,嚴厲居多,和顏悅色的少。像剛才那番,換了家中的父兄,一定是會讓孩子自己去翻閱如何養花,再養出一盆來,一番下來,也不敢再胡鬧了。
至於送東西,那是想都別想。
蕭妙音不知道荀氏在想甚麼,一碼事歸一碼,既然不是故意給人難受的,那麼就不必上綱上線。
五娘抱住宮人呈過來的盒子,打開一看,是漂亮的華釵,她正愛美,立刻高興的抱緊了盒子。
過了會,她想起甚麼,抬頭對蕭妙音道,「姊姊,方才兒不是故意的,兒以後不會了。」
「嗯,阿姊知道。」蕭妙音摸摸五娘的總角。
荀氏見過燕王府那個烏煙瘴氣的後院,前段日子還有同父異母的姊妹互相吵架,結果兩個扭打在一起,噗通一下掉進湖裡去了,虧得家人趕緊把兩姊妹全給撈上來,不然就算不溺斃,也要凍出病來。
她當時一面派醫官來照看兩姊妹,一面將兩個小娘子身邊的人或杖斃或絞了舌頭發賣出去,見著兩位小娘子打起來不知道拉住,留著還有甚麼用,打殺幾個正好讓那些多嘴多舌的長個記性。
荀氏看著蕭妙音和五娘姊妹情深,不禁有些感歎:要是那些姊妹們都像這樣,不知道要少了多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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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演自從太皇太后去了燕地,就沒少往宣華殿來。
太皇太后朝昭陽殿塞多少年輕少女都沒關係,反正之前的宮人就有那麼多,再多他也無所謂了。至於要他臨幸什麼個人好讓太皇太后得償所願,他還真的不想。
阿妙和他提起自己苦衷,他配合著兩三個月都不去,可是哪裡能忍得住。原先他還壓抑著,後來乾脆就破罈子破摔不幹了。
他是天子,喜歡哪個女子還要看別人臉色不成?!
處置完手頭上的事務,拓跋演練了一個時辰的槍術之後,讓人抬著到了宣華殿。
皇帝的小輦到了宣華殿,蕭妙音得了消息從宮內走出來迎接。瞧見意氣風發的拓跋演笑盈盈的從輦上下來,她雙手持在腹前,雙膝蹲了蹲。
在宮內這麼多年,除非在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面前,她幾乎都沒有怎麼行過大禮。
「好了,這些虛禮就不用講了。」拓跋演笑著把她扶起來,兩個人就往殿裡頭走。
這會還沒到夕食的時候,甚至太陽都還沒落下呢。蕭妙音讓人準備了點果物來,讓人切成小塊的果丁,澆上羊酪呈了上來。
蕭妙音和他坐在一張床上,她拿了小銀叉,叉了塊果物就塞在拓跋演嘴裡,拓跋演一口含住果物,卻不吞下去,手指勾起她的下巴將那塊果丁餵給她。
蕭妙音嫌惡的扭過頭,「才不要你吃過的。」
「狠心的女子。」拓跋演摟住她的腰,他自己拿起銀叉叉了一塊,親自喂到蕭妙音嘴裡。
旁邊的宮人看得是臉紅心跳,蕭貴人貌美嫵媚,眉梢眼角皆是風情,而天子也是俊美身材頎長,這麼一對人纏在一起,在年少的宮人看來簡直太刺激了。
「今日我的大嫂和妹妹來宣華殿看我了。」蕭妙音吃了幾個果丁就不吃了,現在吃的太飽,到夕食的時候就悲劇了。她把拓跋演當成等身抱枕,自己靠上去枕著,拓跋演靠在一隻隱囊上。
蕭妙音將今日五娘做的事給拓跋演說了。
拓跋演噗嗤笑了一聲,「不過幾隻花,五娘喜歡就喜歡了。」
「見微知著。」蕭妙音的手指鑽進他的衣袖內,今日他穿的窄袖的胡服,她的手指鑽進去可不容易,指甲間拈起點皮肉,嘖嘖嘖,又緊實了。
「這會年紀小就該好好教,到時候難不成成個何惠?」蕭妙音沒好氣的答道。
何太后家的侄女嬌縱無禮,這事滿宮的人都知道,有幾次拓跋演去給太后請安的時候也見過那位惠娘,小小年紀,一雙眼睛在他身上黏著不放。
明明不過十二三歲,但是那雙眼睛包含的希望卻是極其露骨的。他並不討厭有野心的人,相反有野人的人更加好控制,但這份野心的對象是他自己,拓跋演只覺得無盡的噁心,而不是洋洋得意。
拓跋演聽說過最近阜陽侯世子和燕王府上兩個郎君打起來的事,而且阜陽侯夫人豆盧氏還上門對何太后哭訴,要求太后嚴懲蕭吉蕭閔兩兄弟,好給自己的兒子出氣。
聯想起那位豆盧氏的事,這位何家女郎在他眼裡只剩下噁心兩個字。
「那也的確是。豆盧氏不善教子,她教出來的女兒自然不是甚麼淑女。」拓跋演聲線沉了幾許,這宮裡,人人都有自己的打算。連皇太后那種被東宮壓制將近二十年的,都蠢蠢欲動,那麼一個侄女也好意思往他面前湊,卻不想想有那樣的阿娘和阿兄,就算是平城中平常人家都不會要,還巴巴的送到他面前來?
「……」蕭妙音還是第一次從拓跋演口裡聽到關於他對其他貴女的評價,拓跋演很少評論女子,唯恐她會吃醋發怒,這次倒是不同嗯?
「怎麼了?」蕭妙音乾脆壓在他身上,手指輕撫著他的臉,哄孩子一樣的開口,「何惠讓你不痛快了?」
這不可能吧?
「上回去長秋宮,遇見那個何惠。」拓跋演呼出一口氣,「那個何惠看她的眼神,就知道不是個正派的人。」
蕭妙音趴在他胸口上,聽到他這話,心裡惱火起來,這話裡頭的意思就是何惠當著皇太后的面勾~引他咯?
「真不要臉。」蕭妙音開口就是不客氣,她手指摸著他的臉頰而下,手指在他的喉結上打轉,指尖細膩,在喉結上轉圈,她說著還不解氣,上去對準他的喉結就是一口咬下去,「怎麼那麼多女人盯著你啊。」
一陣酥麻從脖頸上傳來,拓跋演倒吸了一口涼氣,他雙手摟在她的腰上,渾身的血就往頭上衝。
「狠心的,咬我作甚?」拓跋演已經有些按捺不住,他也不等將她抱到寢殿的眠榻上,直接動手扯開她的腰帶,他寬大的手掌覆在她綿軟的胸脯上,伸手一攏,手掌都不能將她完全包住。
腰帶和著上面的玉環被丟在榻下,宮人們見狀,解開帷幄紛紛垂首退下。
「就要咬你,你個小妖精。」蕭妙音媚眼如絲,她感受到他急不可耐的扯掉她的褲褶,就往裡頭探,她呼吸一窒,「你輕點啊。」
她坐在他身上起伏不止,幾十下之後她被側放在床上拉開了腿從側而入。
他興奮的厲害,蕭妙音睜開眼看到的幾乎是這個年輕男人近乎猙獰的臉,白皙如玉的肌膚上滲出汗珠,越發讓年輕的皮膚富有光澤。
他如此投入,她被帶著,漸漸的也有了那種飄飄欲仙的感覺。她抬起腿,摟住他的脖頸,在他耳旁吹了一口氣。下一刻她直接就被推到了隱囊上。
這一次特別的久,蕭妙音幾乎是躺著讓宮人給她擦洗,擦洗完之後連夕食都不想吃,她體力被消耗太多只想著好好睡覺。
拓跋演洗浴完畢穿著內袍看著眠榻上昏昏欲睡的蕭妙音,他直接讓人將食床給擺到眠榻面前。
「不想吃也得用點,到時候可別餓壞了。」拓跋演拉開錦被,將裡頭的人挖出來,蕭妙音渾身上下都叫囂著累,甚至她一根手指都不想動,方才吃拓跋演吃的太飽,這下子後果出來了。
「我想睡。」蕭妙音紅著眼呢喃了一句,說完這話,拓跋演拿起食案上的米粥,喝了一口俯身下去哺給她。
蕭妙音的唇齒被抵開,她閉著眼,靠著本能一口口吞下去。餵著餵著,拓跋演聽著她無意中發出的呢喃,又有些意動,可惜他已經不能再折騰她了,只能丟了碗抱著她揉搓半晌恨不得讓她在自己懷裡動情的化作一灘水。
等到拓跋演終於肯老實在身邊躺下來的時候,蕭妙音終於輕鬆了。

  ☆、第89章 來信

拓跋演第二日不要上朝,正好是十日一次的休沐日。所以他才會那麼放肆的放縱自己,蕭妙音因為一開始在上面,花了力氣後面又被擺出不少的花樣,體力上是她吃虧。
模模糊糊睡到半路,蕭妙音被餓了醒來,拓跋演餵她的幾口粥她原本就沒吞下去多少,睡到半路,醒來摸摸肚皮,還真的覺得好餓。
她伸手扒開錦被,旁邊的拓跋演一個翻身,手臂就壓在她身上。他睡的挺熟,兩人躺在一張被子下,她倒是挺想兩個人一人一套被子,空間大怎麼滾都可以。可是拓跋演不願意,就是要兩個人蓋一張錦被。
她也只有讓他去了。
這會不方便的地方就體現出來了,蕭妙音肚子是真餓了,火燒火燎的難受,她睡不著,睜著眼睛瞪著帳頂上的繡紋,過了一會還是半點睡意都沒有。她終於是忍不住伸手將身上壓著的這條手臂移開,她從眠榻上起身來。
守夜的宮人離這邊有點遠,蕭妙音不喜歡自己睡覺或者是睡男人還得有一群妙齡少女聽著。別弄得一群少女心懷春心,想著挖她的牆角。
她輕輕掀開被子,從錦被裡鑽出來。然後趴著越過拓跋演,最後一溜兒下眠榻。
寢殿的地上鋪著厚厚的地衣,赤腳踩在上面都不會覺得冷。
她的腳一落地,立刻晃了兩晃。雙腿委實有些發軟,還沒有完全恢復過來。
蕭妙音好不容易穩住了身形,回頭看了一眼拓跋演,心裡又氣又有點害羞,將他罵的不要不要的。她覺得罵的夠了,才向外面走去。
七八尺高的銅燈樹上滿滿的都是燭火,守夜的侍女坐在那裡,頭一下一下的向前俯衝。蕭妙音出來見到外面兩個侍女只差一頭栽倒的模樣,有些心虛。這些宮人都是十三四歲左右的少女,人家一晚上都跪坐在那,等到換值的時候,恐怕都站不起來了。
「醒醒。」蕭妙音彎下腰拍了拍那個將近睡著的宮人。
宮人是快睡著了,但人警醒著,被蕭妙音這麼輕輕一拍,立刻清醒過來。看著她,拜伏下來,「貴人。」
「給我拿些點心上來吧。」蕭妙音也不說要上膳,這會庖廚估計都已經熄火,也不好在這個點上去讓人傳膳食。
乾脆拿些點心填填肚子最好。
「唯唯。」宮人先是一愣,而後趕緊反應過來起身去了。
蕭妙音走出去,前頭那個宮人一走動,其他宮人中官也別想偷懶睡覺了。
她披著一件袍子坐在床上,不一會兒熱氣騰騰的奶糕端了上來,同樣的還有酪漿。她對這會的奶製品很不感冒,嫌棄腥膻味沒有完全去除,不過這會餓了也顧不上了。她一口奶卷一口酪漿的啃著,胃裡因為有食物填充也變得暖和起來,整個人都舒服了。
拓跋演伸手往自己身邊一摸,竟然是個空的。他睜開眼一看,身旁的位置空空如也,再一躺,褥子上帶的溫度已經只有一點,估計已經離開一段時間了。
他掀開錦被起身,也不叫宮人中官過來服侍,自己穿上錦履就向外面走去。
宮人們看見他,正要跪拜,拓跋演擺擺手讓這些宮人莫要出聲。他看見蕭妙音胡坐在床上,床上還放著一隻小小的食床,食床上擺著一隻小盒子,裡頭抽屜打開著,旁邊還是一隻高頸鎏金壺。
他走過去一看,竟然發現蕭妙音朝著她自己嘴裡在塞奶卷,他好氣又好笑「早就要你用夕食,你又不肯,如今知道餓了?」
蕭妙音喝了一口酪漿,將嘴裡的奶卷給送下去,「那會吃不下嘛,誰知道會在這個時候餓的難受。」說著蕭妙音突然想起件事,「我這個時候吃東西,會不會胖?」
待會吃完肯定又要滾床上,這個時候最容易長胖了。蕭妙音想到這個,恨不得把嘴裡的東西給吐出來。
「這點能長多少肉?」拓跋演瞥了一眼那些食床上的食物,「就這點,不會胖多少的。」說著他也脫履上床,雙手靠在一旁的三足憑几上,上上下下的打量蕭妙音。
蕭妙音被他看得渾身都不舒服,尤其感覺到他的目光非常詭異的在她有些地方飄過。又被正大光明的耍流氓了。
「而且,肉多點還是不錯的。」
蕭妙音恨不得把手裡的杯子給扣在他頭上。
她白了他一眼,埋頭苦吃了起來,拓跋演看著她吃的香,視線一低就瞅見一雙白生生的腳丫子壓在她的膝蓋下面。
「怎麼沒穿足襪就出來了?」拓跋演問道。
「就這麼一會,不穿也沒關係的。」蕭妙音答道,她又不是什麼嬌氣身子,宮殿內地上厚厚一層地衣,能夠涼到哪裡去?
「……胡鬧。」拓跋演將她竟然不將自己的身體當回事,臉都板了起來。
「……」蕭妙音瞧著乾脆把腿伸展開,一雙腳就鑽到他袍子下擺裡。拓跋演人年輕,火氣也旺,腳一探進去暖融融的,比那些銅暖爐還舒服。
「……」拓跋演瞧著蕭妙音口裡還咬著一段奶卷,嬌蠻看著她,一雙黑色大眼忽閃忽閃的望著。他捉住在他袍子裡亂拱的腳,將衣擺往她腳踝上面蓋了點。
「陛下不生氣?」蕭妙音將一個奶卷吃完,心滿意足的揉揉肚皮。她抬頭看著拓跋演,有些好奇的問。
「我生氣你就不這樣了?」拓跋演看著她嘴角的一點點碎屑,伸手替她抹掉。她在這宮廷中小心翼翼但又活的十分自由自在,渾身上下散發著無窮的活力。他喜歡她這樣,似乎這份溫暖和活力也能到他身上一樣。
「嗯。」蕭妙音淺笑著,由他替自己擦嘴角。其他幾個侍立在那裡的女官,看著兩人這樣,險些將眼珠子給瞪出來。
早就知道宣華殿貴人受寵,甚至後宮其他女人連天子的邊都夠不上。可是這樣,還真的讓人開了眼界。
「吃飽了,待會你抱我進去唄。」蕭妙音膽子越來越肥,拓跋演從小到大,在她面前就沒有任何皇帝架子,說話和和氣氣溫溫柔柔的,甚至還露出一點外人看不著的樣子給她。她也漸漸的把拓跋演當做自己的老公了。
「怎麼?吃撐了?」拓跋演伸手攥住她的腳,細嫩的肌膚在掌心上滑過,他手指在腳底板上一動,她就微微一縮,然後被他攥緊。
「才不是,腿軟。」她說這句的時候,臉微微紅了起來。
拓跋演當然知道是誰讓她腿軟的,他不好意思的咳嗽一聲,「下回我會輕點的。」
「哼。」蕭妙音揚起頭輕哼一聲,這會他說的話能信才怪了。到了那時候腦子裡根本就想不起來別的事了。
「好,吃飽了就睡吧。」拓跋演把她抱起來,就往內走。
他力氣很大,能夠彈碎羊骨。抱起一個少女對他來說根本就不算什麼。
上了眠榻,錦被內熱烘烘的,而且已經被再次用香薰過了。方才拓跋演起身出去,宮人們便進來在錦被內加入一個暖爐,以免天子回來的時候被子冷了。
蕭妙音□轆從他懷裡鑽出來,滾進被子裡。
平城天冷的早,殿中四角都有爐子,但終究不如被子裡舒服。
拓跋演躺在被褥內,摸索著抓住她的手,「將來我們生個孩子吧?」
「怎麼好好的說起這件事?」蕭妙音吃飽了一時半會的還睡不著,聽到他這麼說愣了愣,她沒有太強的生孩子的意願,尤其還在這個節骨眼上。她和拓跋演的年紀都不大,還都不到做父母的最佳時候。
特別拓跋家的祖制掛在頭上,讓她驚心膽跳。除非有個替死鬼,先生了皇長子,不然她小命能不能保下來難說。
她從來不會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阿妙。」拓跋演翻過身,眠榻前的帷帳放下,眠榻內就是只有他們兩個人。
「阿演,我聽著呢。」蕭妙音任由自己的手被他握住,「不過這會還不是時候。」
兩個人之間一向都有避孕,她一直以為拓跋演這幾年應該不會想到要孩子的事。可是他方才說出來,分明就是想要個孩子。
「我知道。到時候再談吧。」拓跋演當然知道眼下還不是最好的時候。
「阿演,其實今日我大嫂來找我還有一事。」蕭妙音將荀氏來的用意說了,其實蕭佻想要離開平城,用心也是好的。
「蕭大還是這樣。」拓跋演一聽笑了笑,「其實他主動請纓,我也很像讓他去,畢竟想要去代北的也沒有幾個人。但他的去留最終還是太皇太后決定。」
「嗯。」蕭妙音只是盡人事,沒有想過一定要將此事辦成,她想起自己看的後漢書,漢和帝的嫡母竇太后娘家功勞非常大,將匈奴給一棍子捅的西遷,可是呢,人一走,不僅皇太后的身份差點不保,全家上下被擼個乾淨。
蕭妙音想起都有些心驚膽跳。
「怎麼了?」拓跋演察覺到她有些發抖。
「我怕。」蕭妙音鑽到他的懷裡。
「怕甚麼?」拓跋演抱緊了她問道。
「就是怕。」蕭妙音不好說出她的那些想法,他曾經說過要她當皇后,可是將來的事她總覺得不可捉摸。
「不怕不怕。」拓跋演輕聲哄著懷裡的寶貝,「我們不怕,有我在,不怕。我是天子,總會護得住你的。」
蕭妙音聽了嗯了一聲。
「明日還有事麼?」
「要說沒事,還真的沒事。」拓跋演歎氣抱住她,「明日忙完我就來陪你。」如今重大的朝政他會讓中書省秘書省拿出對策,然後派人去告知太皇太后,他最近倒是忙著給太皇太后寫各種家書。
太皇太后的出巡,花銷甚多,他倒是希望老人家能在外面多留一段時間。
「那就好。」蕭妙音噗嗤噗嗤的笑了兩聲,臉貼在他的胸口上閉上了雙眼。
這一覺睡的十分好,醒來的時候,身邊空空如也。她睜著茫然的眼睛看著身邊好一會兒。
其實每次他來宣華殿都是這樣,晚上兩個人滾在一塊,早上醒來拓跋演不在身邊,一問宮人早就在天不亮的時候,人就趕著去朝堂了。
蕭妙音想起拓跋演幾乎一年到頭就和個陀螺一樣滴溜溜的轉個不停,沒有個休息的時候。人又不是鐵打的,終究會有累的時候,如今還年輕看不出來,等到年紀大了就好看了。蕭妙音靠在錦枕上掰手指數數拓跋演家裡皇帝的壽命,不算就算了,一算嚇得她出了一頭的冷汗。
拓跋家裡的那些皇帝就沒幾個壽命長的,而且有好幾個不是被兒子小老婆殺,就是被宦官殺,還加上先帝那個是被養母幹掉的。非正常死亡率之高簡直能和南朝一拼了。
蕭妙音嚇了一大跳,察覺到拓跋演這個皇帝當的有壓力,壓力還不是一般的大。
她拍手,外面的宮人將帷帳拉起來。
「貴人。」秦女官過來,「貴人醒了。」
「嗯。」蕭妙音知道這會外頭肯定是大天亮了。「這會很晚了吧?」
「貴人行事,哪裡有晚不晚的。」秦女官說到這裡就笑了,以前也想過糾正,不過天子慣著,也任由她去了。
只要別睡到日上三竿就行了。
「對了,讓太醫署的醫正能不能弄出些藥膳來?」蕭妙音對秦女官說道。
「貴人這是……」
「我想給陛下補一補。」蕭妙音答,如今的拓跋演是生龍活虎,年輕力壯,可是他家裡的男人短命的太多,她都懷疑拓跋家是不是有什麼不好的基因了。
「啊,妾會和醫正說的。」
蕭妙音從眠榻上起來,兩條腿一軟就有點走不穩。秦女官眼疾手快連忙扶住她。
秦女官怎麼猜不出來裡頭的道道?她笑得曖昧,「貴人也該補一補了。」
蕭妙音臉上通紅,恨不得把自己埋回被子裡去。
都是拓跋演這個傢伙的錯!她狠狠的想道。
宣華殿中一片愉快,甚至宮人中官準備迎接天子的第二次到來。
長秋宮此時氣氛緊張,甚至空氣都凝固的快要讓人受不住。
何太后面色青白的坐在上首,下首是豆盧氏,手邊是幾個何家的御女。何家那會趁著太皇太后冊封侄女的東風,趁機往後宮塞了幾個庶出的侄女。然後侄女們都被太皇太后丟到掖庭去了,和那些少年待詔混在一塊。
今日何太后將那些侄女們召來,也有幾分為侄女們撐腰的意思,到時候掖庭令也不敢在幾位何御女的身上打主意。
「你看看你做的好事!」何太后一把就將手裡的帛書給丟到豆盧氏的面前。
豆盧氏不知道自己又做了甚麼事,她身後將遞上的帛書撿起來,看到上面的字跡嚇得一口氣險些都憋不上來。
上面的字跡她曾經見過一次,是太皇太后的筆跡!
她一顆心頓時就跳的飛快,信中太皇太后幾句提到了蕭家兄弟和阜陽侯世子打架的事,裡面說了兩人互毆的緣由,要何太后好好管束娘家侄子,免得少年不教,到了將來自食苦果。
太皇太后信上的口吻淡淡的,甚至和平常與人說話都沒有甚麼不同,但即使看得豆盧氏心驚膽跳。
她敢和何太后哭鬧,也敢和丈夫打架。但是去太皇太后面前,她真的沒這個膽量,太皇太后一眼就能讓她腿發軟。
「你幹的好事啊?」何太后氣的胸口發悶,她這段時間的病痛幾乎全是這位大嫂給氣出來的,「別人家恨不得把這件事爛在肚子裡,你倒好,恨不得鬧的天下都知道。這是長臉的事嗎?你是要平城的勳貴都曉得你兒子是個紈褲,不學無術,視色如命的人?」
聽著何太后將自己的兒子說的那麼不堪,豆盧氏下意識的就為自己的兒子辯白,「太后,不是這樣的。」
「你還敢說!」何太后暴怒,她操起玉杯就摔在豆盧氏的身側,那碎裂的聲響嚇得殿中的人噤若寒蟬。
「你想死沒人攔你,但是你別拉上一大家子陪你!」何太后這話已經說得很重,甚至旁邊的幾個御女聽到都呆若木雞。
等到反應過來,個個都去看那邊的豆盧氏。
豆盧氏已經被罵懵了,坐在那裡不知道要如何反應,「太后,我我不知道啊,我以為太皇太后已經離開平城,她不會管這樣的小事……」
「哦,如今變成小事了?」何太后氣極而笑,「當初你想著將事鬧大的時候,怎麼不有點腦子想想東宮能夠掌政至今,靠的可不是那幾個男人!」
太皇太后的眼線誰知道會是哪個?如今當時豆盧氏要自己給侄子主持公道的事傳的紛紛揚揚,她就算想要壓,難道還能學當年的太皇太后將那些人統統下獄?
「我真的沒想到。」豆盧氏知道太皇太后手段的可怕,這位可是連自家人都能下手,更何況是外姓人?
豆盧氏一想到當年的燕王原配,身上都顫抖起來,「我那會是真沒想到……」這話裡都帶了哭音了,「只是想著十郎受了委屈。」
「你平常說我偏心,只關心十二郎。」何太后冷笑瞪著她,「可是你看看你的一雙兒女都被你養成甚麼樣子?十郎且不說,惠娘上回在我這裡,一雙眼睛只曉得盯著陛下看!陛下口中不說,可是明擺著已經厭惡了她。你說說看,你是怎麼教孩子的?」
「姑母。」大何御女上前扶住姑母,「莫要動氣。」
「你看!你還說我偏心,庶出的都比你生出來的省心!」
平常人家對於嫡出的兒子十分重視教養,沒見著哪家把兒子教成侄子那樣的。豆盧氏還口口聲聲的說她偏心。
「如今太皇太后已經發話了,你該怎麼辦?」
「我……」豆盧氏這話哭的滿臉都是淚,也顧不得在皇太后面前不能失去儀態了。她哪裡會料到太皇太后竟然會對侄子們這麼包庇。
「蕭三郎和蕭四郎,從小就養在東宮,太皇太后有多寵他們,你還不知道。你覺得十郎受了委屈,太皇太后還覺得是十郎有錯在先呢。」
「那太后……該怎麼辦?」豆盧氏不復當日吵鬧著要為兒子討公道的模樣,急切的看向何太后。
「回去,讓阿兄把十郎打上一頓。然後禁足思過。」太后說道。
「啊?」豆盧氏呆住,「太后這……」
「打的難看不傷要害,給蕭家人和太皇太后看得!」何太后已經懶得在去看她,「要麼就是你上門親自向博陵謝罪。」
蕭三郎和蕭四郎都是庶出,但是嫡母卻是博陵長公主,就算要上門道歉要找的也是燕王和博陵。
豆盧氏想起當年自己和博陵長公主相爭的事,要是自己上門道歉,恐怕會被羞辱。
她咬了咬唇。
何太后見狀不再理會她,轉過頭去看大何御女,「最近陛下有召掖庭女子麼?」
「回稟太后……一次都未有過。」何御女垂頭說道。
「……」何太后這些天身體不好,也沒有那個精力看女官那裡的彤史。她聽到侄女這麼說,沒有半點意外,要是皇帝哪天臨幸了別的女人,她才要吃驚呢。
看來當年太皇太后沒有的本事,她的侄女倒是有了。
「罷了。」何太后如今也不懷什麼希望了,都一年多了還是這樣,她還能怎麼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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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觀地處山中,山道難走,但周圍風景秀麗,常有人來此處賞景。但香火並不如山下的那些佛寺昌盛。
一處房舍中跪坐著一個青年道士,道士粗布道袍,頭上梳髮髻,以木簪固定。他面前一卷書籍攤開,熹微的光芒投入室內,照在他俊秀昳麗的面孔上。
門上突然被敲了兩下。
「請進。」青年道士睜開眼揚聲道。
門吱呀一聲從外面被推開了,一個年長一些的道士走入內,滿臉為難,「清則,常山太妃又來了。」
清則跪在那裡有一瞬間的僵硬,過了一會他歎口氣,「師兄,我去。」

  ☆、第90章 凝華

平城內如今絕大多數人都將眼睛盯在遷徙青齊的士族上面,朝廷已經發話了,要將青齊反抗國朝的那些士族全部打散遷徙往代北,建立平齊郡。
那些反抗北朝的士族在南朝看來固然是英雄,不過勝者為王敗者為寇,那些士族也要被遷徙到那麼一個帶著十分明顯的羞辱意味的地方去,在那種地方一呆別說幾十年,只要二三十年,要不全都死光了要麼留下來的和當地的平民沒區別了,還別提一群人的身份已經被降成了散戶。
平齊郡的事,還有派遣往青齊的刺史以及刺史以下的屬官,一下子讓許多人都蠢蠢欲動起來。青齊的確是一個好地方!
一下子平城中人心開始活泛起來。
前段時間蕭家兩兄弟和阜陽侯世子為了幾個舞姬鬥毆的事在平齊郡面前都不算甚麼了。
但不算甚麼,不代表沒人關心沒人不知道。太皇太后從燕地就快回來了,要是何家再不做出點表示,說不定一家子都能被削了去。
堂上,何齊被家人困在一截木樁子上。何猛手裡拎著個馬鞭,恨鐵不成鋼的瞪著兒子。
豆盧氏這會沒了往日的神氣和霸氣,站在一旁抽泣。何惠十二三歲已經知道事了,瞧著同母所出的兄長被這麼綁住,就上前給兄長說情。
「阿爺,阿兄好歹也是侯世子,打了阿兄,然後外面人知道了,阿兄的臉面怎麼辦?」何惠道。
何齊都十六七了,這年紀早就到了娶婦的年紀,要是一頓打傳出去,外頭的事怎麼想?
何猛平日很疼愛這個女兒,但是此刻一家子的命都拴在腰帶上,哪裡敢有半點馬虎,尤其何太后還和他著重說了何惠的事。豆盧氏以前就想著自己的女兒也能做皇后,沒少在女兒的面前說天子長相俊美文采出眾,是世間難得的好男兒。那兒他只是當做婦人胡鬧,也沒放在心上,如今後果出來了,在長秋宮內女兒竟然一雙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天子瞧!女子什麼時候會這樣盯著男人看?十有八、九是起了勾搭的心思。
原本北朝民風彪悍,莫說只是對男子有想法,就是真的睡了幾個男人也不算甚麼,可是那是天子,是皇帝!
就算是皇后,也要守禮!一個臣女這樣做,要真的追究一個御前失儀真的跑不掉,何況他的惠娘姿色平平,無法和宮中的蕭貴人抗衡。
蕭貴人從小就陪伴在天子身邊,若不是太皇太后有意考察一下這個侄女,說不定直接跳過手鑄金人成為皇后。蕭貴人容色濃艷姿態嫵媚是宮廷上下公認的,背後還有一個太皇太后,這心思能討了甚麼好?
「婦人短視之見!」何猛呵斥何惠道,「外面的事你一個小娘子懂得甚麼?如今你兄長犯下了大禍,若是不加懲處,將來恐怕還不知道有什麼樣的禍事在等著!」
「阿爺??」何惠還是第一次被阿爺這麼訓斥,嚇了一大跳,她連連向後退了一步,眼中含淚。
「……」何猛原本就疼愛她,看見她雙目含淚的模樣,心下實在不忍。他操起鞭子對著嫡子幾鞭子就是狠狠打下去。
北朝和南朝不同,風氣尚武,何猛也有幾把力氣,幾鞭子抽下去,鞭鞭見血。
「阿爺,阿爺別打了,別打了!」何齊被打的哀哀直叫,他長得這麼大被母親一直捧在手心上,哪怕他玩弄侍兒鬧出人命,豆盧氏也是幫著把侍兒那一家子都給發賣到礦上去。如今這麼被打,他真的吃不消。
「阿爺,兒求你了阿爺!!」何齊被打的皮開肉綻,慘叫連連,「啊!!」又一鞭子下來狠狠的抽在他的腿上。
「阿爺,兒要死了啊!」
「阿爺,阿兄真的扛不住了!」何惠瞧著自己兄長身上的袍子都已經滲出血來,她也顧不得父親正在氣頭上面,就要去抱何猛的手臂。
「惠娘走開!」何猛一抬手就把女兒甩在一邊,他手裡拿著鞭子指著豆盧氏,「你看你教出來的好兒子好女兒啊?一個在外面闖禍,一個在天子面前闖禍,是不是要把這個家都作完了才肯罷休?」
「阿爺?」何惠撲倒在地,還來不及從地上爬起來就聽到何猛這一句。
「惠娘啊惠娘,」何猛簡直痛心疾首,「你真當後宮是那麼好進去的?你幾個姊姊進去,天子連見都沒有見過她們一面,她們在掖庭裡就如同守活寡!要是當時的事傳出去,你當蕭貴人會放過你?」
「那些姊姊見不到不是理所當然的麼?」何惠看不上那幾個姊姊,都是侍妾生的下等貨色,進宮了還只是最一等的御女,哪怕是個世婦,都要好過許多。
「你!」何猛差點沒有被女兒這話氣死,他不忍心像打兒子那樣打女兒,對著何齊又是狠狠幾鞭子下去,打的皮開肉綻才好點。
豆盧氏看著兒子鮮血淋漓的傷口想去攔,又想起太后說的去博陵長公主那些賠禮道歉,不由得遲疑了一下。
「你簡直是將一雙兒女都教廢了!」她放下帕子就聽到何猛在怒斥她。
「我教廢了?」豆盧氏聽到這話,幾步上去就和何猛理論,「我至少還教了呢,你呢,你做了甚麼事?」
「你管過沒有?家裡這麼大,都是我在操持,你呢一轉頭就和那些賤婢廝混去了,還生了諸多豬狗!正經的孩子你不管不顧,只曉得喝酒玩女人,你兒子還不是和你學的?我再怎麼樣,也沒有教過他這個!」
「你!」何猛氣急,就要和豆盧氏分個勝負。
豆盧氏壓根就不怕,她幾步上去雙手抓住何猛肩膀一翻,眨眼間重重一響,何猛整個人就屁股朝下的墩在地上。
「阿爺,阿娘?」何惠見著父母吵架甚至動手,原本心急如焚,如今瞧著兩個打架,豆盧氏反而佔了上風,不由得雙眼發直。
「你來打我啊,你打啊。」豆盧氏看著地上叫痛的丈夫冷哼一聲。
鮮卑女人就不是神馬手無縛雞之力的,豆盧氏出嫁之前不僅僅學騎射,更是連角力都一塊學了。到了如今何猛都打不過她。
「你、你……」何猛一手扶著腰部,手指著妻子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旁邊的家人們瞧著主人們鬧成這樣,一個個的忙著趕緊低頭。
「你說我教的差,你來教啊。」豆盧氏心性被激發出來,丟下這句話扭頭便走。何惠瞧著母親走遠,連忙跟上去。
「家門不幸,家門不幸!」何猛在家人的攙扶下從地上起來,他見著上面涕淚滿臉的嫡子,不禁悲從中來,拍腿大呼。
豆盧氏受不了這氣,當天就收拾東西回了娘家,何惠百般勸解都不行,她只能看著母親坐著犢車離開家裡前往外祖家。
雖說鮮卑已經在漢化,可是畢竟鮮卑已經在草原上過了那麼多年。尊女的習性一直都在,至於漢人的那種受氣新婦在鮮卑人中不流行,過不下去了,直接把財產一捲走人。甚至鮮卑女人還擁有對丈夫遺產的繼承權,她們還真的不必指望著兒女過日子。
何惠在屋子裡哭了半日,她的乳母看不下去,「五娘子何不去勸勸郎主,去接娘子回來?」
豆盧氏的娘家也不是甚麼任人欺負的角色,再怎麼樣,哪怕是為了孩子們,何猛都不可能和豆盧氏和離,那麼只需要去個人勸勸,勸的消氣了就可以了。
「阿姆,阿爺今日也說了我。」何惠一想起何猛說的那些話,她就垂淚,她喜歡天子有甚麼錯,就是在長秋宮中失儀了,天子不也是沒說甚麼嗎?
「五娘子。」乳母重重歎了口氣,何惠就是被父母給慣壞了,當時兩夫妻只曉得把嫡女捧在手心上,卻忘記教禮義廉恥了,如今犯了錯還懵懂不知,這再這麼下去,恐怕將來還不知道要受多少苦。
「郎主總是疼五娘子的。」乳母歎口氣,「說的那些話雖然口氣重,但是都是為了你好啊。」乳母勸道。
「……」就算有萬般委屈,何惠還是不可能說自己的阿爺會害自己。
「可是……可是我真喜歡陛下。」何惠年少,情竇初開,見著那麼好看的人,再想起母親說過的那些話,一顆心都要撲上去了。
「五娘子,可是宮中有蕭貴人,你又該如何自處呢?」乳母歎氣,「蕭貴人身後是太皇太后,連皇太后都得對太皇太后恭恭敬敬,五娘子又該如何?」
「我……」何惠一下子就卡殼了。
她還真的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拓跋鮮卑冊命皇后都是以手鑄金人為準,若是手鑄金人不成功,那麼就算再得寵也沒有。
當年慕容皇后就是如此。
「慕容皇后的確是不以寵愛得封皇后,可是她……」十三歲少女的心理哪裡瞞得過乳母,乳母一看就知道了。「可是她活了幾年啊?」
能夠成太皇太后這樣的,前代那麼多皇后裡就出了這麼一個。
也不是每個皇后都能熬出來的,有些受氣受苦,最後沒熬過死在皇帝和寵妃前頭的好幾個。
平常勳貴人家雖然沒有宮廷中那麼富貴,但是好歹能夠平平安安。幹嘛一門心思的往宮廷裡鑽?
「而太皇太后不允許有何家女佔據高位,掖庭中的幾位女郎就是明證。」
「……」何惠這下子徹底無話可說了,她那幾個庶出的姊姊進宮之後,原本以為能夠靠著何太后能夠有個好位置,至少是六嬪,結果太皇太后大筆一揮直接成了只比宮人好那麼一星半點的御女。
這讓何家臉面都丟光了。
掖庭可不甚麼好地方,掖庭的少年待詔和那些低位妃嬪們暗中相鬥,而那些閹寺更是變態,有時候甚至還會向那些不受寵不見天顏的妃嬪下手,嘗嘗所謂的天家后妃是個甚麼滋味。
何惠想了一下,若是自己被如此對待,恐怕還真的不如死了的好。
「五娘子莫要多想。」乳母愛憐的摸了摸她的頭髮,「那些心思懷著也沒有用,平城裡多少兒郎等著五娘子去看,慕容家的兒郎最是俊俏,若是五娘子瞧上哪個,只管去和郎主提。」
「……」何惠垂著頭,不說話。
太皇太后一路東巡,得知了青齊被平定的捷報,立刻準備啟程回來。
這一消息傳到了平城,拓跋演當著人面,一副『祖母終於要回來了,做孫子的好開心』的臉。回頭對著蕭妙音就和霜打了的茄子似的。
「回來就回來,姑母肯定是會回平城的。」蕭妙音加了塊茄子炒蛋到拓跋演嘴裡,這會已經有油了,植物油在東漢就已經興起,到了這會,杏仁油麻油奈實油,東西兩市裡不少,甚至價錢也不怎麼貴。茄子更是早早的從天竺那邊傳過來,南邊的茄子長得和樹木一樣,北方倒是和現代的差不了多少,這會已經有椿菜炒蛋了,她也讓宣華殿的小廚房去弄個茄子炒蛋出來。
宮中的人手很巧,她一聲令下到了飯點東西就呈送上來了。
拓跋演在宣華殿這裡,不用在那些大臣面前那樣端著架子,他和蕭妙音坐在一張床上,床上就放著一張食床,食床上擺滿了精緻的食具,鎏金碗上的蓮花紋在宮燈下熠熠發光。
蕭妙音一手持箸餵了拓跋演一口,她自己也嘗了一塊,味道還不錯。
拓跋演飲食上還是北方人,喜歡吃羊牛肉,喝用羊奶牛奶做成的酪漿。蕭妙音生怕他飲食上不注意就成了短命的傢伙,愣是要吃青色的菜蔬,拓跋演都由著她。這會地裡已經不出場綠色的菜蔬了,就從湯泉宮那裡送過來。
結果這些菜蔬絕大多數都被蕭妙音用來投喂拓跋演了。
蕭妙音夾了一箸的綠色菜蔬送到拓跋演嘴邊,拓跋演聽說過有些貴族家裡很喜歡讓那些美姬餵著用膳,甚至還讓美姬就嘴哺酒,但這些習慣在拓跋演看來委實有點噁心,可是他對著蕭妙音,那些噁心感覺完全沒有了。
他還有點小期待蕭妙音會不會做那些香艷的事兒。結果她到如今只是拿著箸和食匕餵他。
「怎麼又是這個?」拓跋演瞧見蕭妙音手裡嫩綠的菜蔬,轉過了頭,他帶著自己都沒有察覺的孩子似的賭氣,「我不要。」
蕭妙音原本是打算讓庖廚用葷油把菜蔬給炒一炒,最後覺得還是燙一下拌上鹽。宮中用的鹽都是精鹽,澆上高湯味道也不差,但是拓跋演就是一副不愛吃蔬菜的模樣。
「多吃點。」蕭妙音這會真的是和哄孩子一樣,東西都送到這個大孩子嘴邊了,可是他還是在鬧脾氣。
「人吃五穀雜糧,老是吃肉對身體不好,而且容易胖。」蕭妙音說話的時候語氣輕輕柔柔的,聽得拓跋演格外舒服。
「那是漢人的習慣」他道。
「如今你不是倡導漢人的那一套麼,這個也是。而且多食菜蔬,可以促進體內排毒,口裡也不會那麼容易出血。」其實宮廷內也不少這個,但是拓跋演少年人,食量大愛吃肉,負責準備膳食的御食曹也不可能把那些膳食都塞到皇帝口裡去。
「……」拓跋演聽見她說胖,人胖是福氣,不過蕭妙音覺得一個個男人挺著肚子,簡直就是難看的不行。
「胖點不是很好麼?」他道。
「可是對身體無益,難不成日後出去,還得找匹能馱的動自己的馬。」蕭妙音涼涼的給他描繪著體胖的壞處,拓跋演看著她,張開嘴將那綠色的菜蔬吃到嘴裡去。
「滿意了?」菜蔬的味道不錯,不過拓跋演還是要纏著她。
再這麼纏下去,說不定待會就能直接滾到寢殿那邊了,蕭妙音夾了一塊鰒魚送到拓跋演的嘴裡。
鰒魚出自淮北,如今淮北在魏國的控制內,這魚的身價也水漲船高了。
「阿妙你的口味和南朝人一樣。」拓跋演瞧見銀碗裡的稻米飯感歎道。蕭妙音喜歡吃綠色新鮮的菜蔬,用稻米飯,若不是他和她一起長大,還真的以為她是南朝人。
「因為我的生母是南朝人嘛。」蕭妙音笑笑,她又給拓跋演餵了些菜蔬。覺得差不多了,就放下碗箸,自己用飯了。
拓跋演還準備享受她繼續下去,結果半路上她就不幹了。他自己持起箸瞧著蕭妙音吃鰒魚吃的很開心,可惜他還是不能接受魚那清湯寡水的味道。
毛奇見狀讓人將烤羊拿上來,這才讓拓跋演過足了癮。
飯後兩人四處走動了一個時辰,看了會書,討論了下書中道義以及那些前人的筆跡之後,洗漱就寢。
到了眠榻上,拓跋演動手動腳個沒完。蕭妙音躺著由他去,她時不時在他腹部的肌肉上摸一把,感受那溫熱緊實的手感。他年輕又常常練武,練的一身好身材,而且也不肌肉特別明顯,剛剛好。
他滾到一邊去喘息不止,還不忘把蕭妙音也一塊摟過來。
「……」她一身汗,想要去洗洗,但是兩人身體就這麼沒有半點隔閡的貼在一起,她又忍了下來。
「東宮回來了,日子又要小心了。」蕭妙音聽到他說道。
「我還不是一樣的要小心,我陪著呢。」她的手指在他的鼻子上一點。
「也是。我們倆一起,誰也別落單了。」拓跋演噗嗤笑,「從小你就陪著,這會也麻煩你一塊了。」
「嫉妒這個名頭我是坐定了,將來要是有了甚麼,記得救我。」蕭妙音道。她對東宮一直放不下心,也捨不得就這麼把拓跋演送給別的女人。
用過的牙刷會給別人用麼?男人同理。
「……」拓跋演黝黑的眼裡湧上一層深厚的笑意,他擁住她,「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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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后回來的那日很快,那一日太皇太后的鑾駕入宮城的那日,皇帝和皇太后親自前去接駕,等到太皇太后返回東宮的長信殿,蕭妙音已經侯在那裡了。
比人還高的宮燈上滿滿都是燈火,將太皇太后保養甚好的面容照的格外清楚。宮室內,太皇太后坐在御座上,皇太后和皇帝陪坐,蕭妙音在下首坐著。
從表面看著,還真是其樂融融的一家。
「多日不見,三娘比以前還要好看了。」太皇太后看著蕭妙音那張艷麗逼人的臉,開口笑道。
蕭妙音原本就是在長身體的時候,她這段時間個子一個勁的向上拔高。少女的肌膚白皙如雪,眉目婉約如畫,那雙盈盈秋水含著無限情思。
整個人就是一株已經綻放開來的鮮花,不怪太皇太后進來一眼就注意到她。
「才不是,」蕭妙音開口,「是姑母比以前更加年輕了。」蕭妙音笑道。
這下拓跋演捧場的笑起來,他一笑皇太后也跟著說道,「是阿家越來越年輕了。」
「真的是,一群說好話哄我這個老婦。」太皇太后笑笑,她朝著拓跋演伸出手,拓跋演連忙扶住她,「陛下,老婦是年紀大了,陛下這年紀,在平常人家中也該有子嗣了。老婦看見曾孫,到時候就算下了黃泉,也不辜負先帝了。」
難道不是見了先帝,兩個人先打起來麼?蕭妙音想。
「子嗣之事,不必著急。兒還年輕,不必過早謀劃此事。」拓跋演笑答。
「陛下不急,可是老婦年紀大了。」太皇太后一笑,她似乎早料到了拓跋演會這麼說,「老婦在龍城見到一個女子,她容貌端正,命理更是不同尋常。老婦將她帶回了平城。」
說著,太皇太后看了一眼中常侍,「讓高氏前來。」
中常侍彎腰,「唯唯。」
過了一會,蕭妙音見到一個十五六歲年紀和她差不多的少女在黃門的引導下進來,蕭妙音看得出來這個少女很緊張,甚至腳下的步子還走的錯了節奏。
宮中人的一舉一動都和外面的不太一樣,她甚至還能知道這位的宮禮是才學出來的。
「小女拜見太皇太后,皇太后,陛下。」高氏的發音帶著些許高麗味兒,蕭妙音看了過去。
「抬起頭來。」太皇太后發令道。
少女跪在地衣上,聞言帶著些許膽怯和對於前途未知的害怕,抬頭間,一縷艷光流瀉而出。
蕭妙音心裡感歎,這個少女倒是比宮裡的那些高麗美女好看多了,難怪太皇太后會把她給帶回來。
她突然生出點好鬥心來,背脊比方才挺直了許多,她可是半點都不輸給她。
如此艷光,讓拓跋演多看了一眼,但也僅僅是一眼。宮中美色甚多,如果他真的想,想要多少都行。這樣的美人在宮外或許是眾多男子追逐的對象,可是在宮中真的不算甚麼。
「的確是佳人。」拓跋演回過目光再也沒去看那少女。
「既然是佳人,那麼陛下也就將她收入後宮。」太皇太后很高興,「陛下後宮空虛,嬪妃之位很多都空著,依老婦看,封為凝華怎麼樣?」
蕭妙音差點笑出聲,何太后家的那幾個侄女只是最末的御女,這個高氏一來就是六嬪,這簡直就是把何太后的臉丟在地上踩。
瞧瞧,一個高麗來的女子,竟然還比堂堂皇太后家的侄女還金貴。
嘖嘖嘖,拉的一手好仇恨。
後宮中,皇后之下是左右昭儀,然後是三夫人的貴人,貴人下面就是九嬪,不過九嬪之中又分上下嬪,太皇太后說的凝華恰好就是下六嬪的倒數第二個,倒數第一是光訓。
不過這樣,還是比何太后的侄女們好了許多。
蕭妙音有些同情的看著那個少女:可憐的,估計還以為是好事呢。將來皇太后不折騰她才怪。
何太后面上笑得柔和,看向高氏的眼神也是如同慈祥的長輩一樣。
「那麼一切就聽從太皇太后的旨意。」拓跋演並不在乎宮裡又進了甚麼人,光是他的西宮,光是宮人中官就有四千多人,多進來一個也算不上甚麼。
蕭妙音也沒有半點吃醋委屈之類的,她只是盯著高氏直看,看到高氏額頭上都出了一層細密的汗水。
「三娘。」太皇太后出聲。
「兒在。」蕭妙音甜甜答道。
「高氏初次入宮,一定有諸多不懂的地方,你是貴人,多多照顧她。」太皇太后道。
「唯。」蕭妙音應下。
凝華屬於下六嬪的末幾位,不必又是印又是如何的,令下的快,封的也快。過了幾日連高氏居住的宮殿都已經安排好了。
當夜新上任的還帶著熱乎勁兒的高凝華在自己殿中枯坐了一宿,從沐浴更衣完畢一直到啟明星閃亮。
天子的鑾駕一直都未駕臨。
新分來的小黃門倒是勤快,跑的飛快,到了朝食的時候就給高凝華帶來的消息。
「昨日裡陛下去了宣華殿。」
高凝華持食匕的手一頓,過了一會她垂下頭,手裡的食匕舀膳食的速度也快起來。
「凝華,應當放慢用膳的速度。」旁邊的女官板著臉說道,「凝華身為六嬪之一,應當以身作則,遵守宮禮。」
女官一板一眼,古板無趣的很。
高凝華點點頭,溫順的就和一隻兔子似的,「我知道了。」

  ☆、第91章 道理

今日天氣不好,烏雲籠罩在天上,黑壓壓的一片,看著讓人覺得無限的壓抑。外面宮人和中官加快了步伐。這天眼瞅著就是要下大雨了,要是再不走快點,淋雨倒還是小事,到時候生病起來就是要被丟出去等死了。
東宮中,蕭佻坐在那裡挺直背脊一動不動。
上首太皇太后手持一卷文書攤開,宮室內靜悄悄的,那些宮人和中官站在那裡,垂著頭看不清面容。
「我聽天子說,這次你要去代北?」太皇太后抬首道,狀似無意。
「是。」蕭佻垂首。
「代北可不是個好地方。」太皇太后道,「在平城不是很好麼,你這麼一直想著去那麼艱苦的地方?」
那些世家子弟,哪個又真的出去歷練過。就是李平,也是中書學生出身,然後進了秘書省,得了她那位夫君的寵幸這麼一路升上來的。
蕭佻知道如今的太皇太后在想甚麼,如今的平城對他來說就是一個是非之地,誰也不知道將來會如何。蕭家的局面是個死局,太皇太后出手從來不按常理,將來會發生甚麼,他也不知道。
「蕭家畢竟不是士族。」蕭佻過了許久吐出這句話來,他坐在枰上,攏袖垂頭,和一般的臣子無二,但這話卻讓太皇太后蹙起眉頭。
「方纔你說甚麼?」
「蕭家並不是士族。」蕭佻微微抬眼,這是他為數不多的正視這位姑母。蕭佻年幼和年少時候對這位姑母懷著深深的狠意,她雙手鮮血,偏偏連自家人都不肯放過。等到長大明白了事理,也知道,如果不是這位姑母當年做了皇后,恐怕到如今蕭家一家子還在草原上撿馬糞,不可能有如今的局面。
「士族從漢代傳到如今,傳承尚在的都不是甚麼善茬。」蕭佻說道,「不管將來誰在那個位置上,誰都要用他們。而蕭家,不行。」
「你的意思我明白。」太皇太后怎麼不明白侄子的意思,「如今你的兄弟中唯有你還有些出息,你二叔家的蕭則,天賦並不如你,恐怕將來就算提拔上來,恐怕也只是比他阿爺好上那麼一點。」
博陽侯作天作地作了十年,如今他自己被作的渾身上下肉都爛透了,沒有一塊好的地方。人也只有出的氣了,不知道哪天就死的乾脆了。
太皇太后對這個弟弟,從來就沒有正眼看過,如今對他這一系也是看不起。
「則郎雖然沒有大才,但是守成還是可以的。」蕭佻答道,「如今蕭家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自秦漢以來,太后外戚掌權走到最後從來只有一條死路,要麼就像王莽那樣篡位自立,要麼就是和竇鄧一樣,被宰殺殆盡。
不管是哪一條,都讓人輕快不起來。
「不能這樣下去?」太皇太后眉梢一挑,她原本持起的漆卮也放在了一邊,「大郎,你雖然是個男子,但是對男子此類未免還知曉太少。」
「後路如何我已經都想好,你也不必整日為此事發愁。」太皇太后年紀越大就越不喜歡別人提起所謂的後來的事。她最近身體也不怎麼好,夜晚一日比一日難以入眠,性情煩躁易怒,所以她才將龍城鎮將所說的那個少女帶回來。
那個女子容貌尚可,是男子喜歡的樣子,而且不是說她有富貴之相麼?那麼她還真想看看高氏有沒有那個命,若是高氏真的生下皇長子,就賜予一杯毒酒或是白綾一條追封個甚麼名號發送了,這樣也算是富貴了不辜負她的那個命理。
至於下一任天子的外家,只能是蕭家,不能是別的家族。
「唯唯。」蕭佻聽了太皇太后的話,垂首道。
「你竟然這麼想去代北,好,我准了。」太皇太后看著蕭佻,蕭佻二十來歲的年紀,從來不知道外面的難過,竟然他這麼想出平城,那麼就成全他。
「多謝太皇太后。」蕭佻俯身下來。
「……」太皇太后看著這個侄子吐出一口氣,侄子們裡頭,不是才能平庸的,就是心浮氣躁扶不起來的。
三郎和四郎她原本也想給個好位置,但是如今兩個孩子最喜歡的事是美人和寶馬,至於其他的事,暫時都還沒有想到。她事務繁忙,一忙起來也顧不得這兩個孩子的教養,等到回神過來,兩個孩子都已經成那樣了。
蕭佻退下之後,太皇太后靠在憑几上,合上雙眼。
蕭佻從東宮出來,路上遇見李平。太皇太后寵愛過的男人,不止李平一個,在李平前頭還有三四個前輩,不過倒是李平寵愛最為持久,哪怕他人到中年,也沒有見著失寵的跡象。
李平是尚書,在朝中是明晃晃的後黨,蕭佻和他見禮之後匆匆離開,半點都沒有想和他搭話。
出了宮門上了等在那裡的自家的犢車,急匆匆的就往家裡趕。
蕭佻回家第一時間就去告訴蕭斌太皇太后已經答應將他派往代北的事,蕭斌氣的一口氣憋不上來,差點就去和自己的那個弟弟作伴,他抓起手杖朝兒子打了好幾下,「代北那地方,冬天裡冷的你連褲都脫不下!別人都躲著,偏偏你就是要湊上去,如今倒好!」
蕭斌年紀大了,打兒子也不會像年輕的時候那麼虎虎生風,打了幾下之後,他渾身無力,站在那裡,身子直晃,丟開手杖一下子坐在那裡。
「你說說看,在平城有甚麼不好,在秘書省有甚麼不好啊?」蕭斌一下子如同蒼老了十來歲,他看著自己的兒子問道。
秘書省說是典司經籍,其實朝堂上的事,秘書省沒少攙和,蕭佻年紀輕輕做到著作郎的更是沒幾個,多少人做到這個位置,鬍子頭髮都花白了,他倒好,說一聲不要就自己出去了?
「阿爺。」這段時間來,蕭佻已經解釋的夠多了,到了如今他對著老父親更是沒話可說,「家中還有其他弟弟。」
「除了你二弟,其他的都是不著調的。」蕭斌想起自己的那些孩子,從鼻子裡重重的發出一聲。
「那也不是。」蕭佻對庶出的弟弟們雖然不是十足的關心,但並不是完全不管,「弟弟裡面還是有幾個好苗子的。」
他這個阿爺和二叔其實好不了多少,都是好色不管事的性子,家中子弟只要別惹出大事來就算了。
三郎和四郎在蕭佻看來就是一堆惹禍精,尤其這兩人身世要是被外人知道了,蕭家一門都別想活了。
若是想要日後平安度日,還是處理乾淨了才好。
可惜如今太皇太后還在,不好下手。
「罷了,你的姑母既然已經這麼說了,那麼就這樣吧。」蕭斌到了此刻還能說什麼?全家的富貴都是靠著姊姊一手掙來的,自然是姊姊說是甚麼就是甚麼,當年髮妻死的蹊蹺,他還不是裝聾作啞,如今長子要去代北,他就算有一千個不情不願,也沒有甚麼用。
他靠在身後的隱囊上,長長歎出一口氣,莫名的心裡有些悲愴,這一輩子,從年輕到這會的垂垂老矣,能夠做主的事有幾件?年幼時候被流放出去,多少苦只能自己吃不能說出來,後來富貴了,是給親姊姊扯大旗,可惜這大旗他也扯的不好,最後就剩下個和女人生孩子了。生下來的兒子有才能的被太皇太后培養,女兒就被送入宮中或者是配給諸王。
或許在東宮的那位老姊姊看來,自己的作用也只有這個了吧。
「阿爺,兒下去了。」蕭佻下拜道。
「你下去吧。」蕭斌露出疲態,對著兒子擺了擺手。
蕭佻一出來,正好碰見想要來給蕭斌請安的蕭嬅。
蕭嬅如今也有十二三歲了,隨著時光的流逝,她的心也提了起來,上輩子的事她也不是記得很清楚,畢竟她後來在瑤光寺裡念了那麼多年的經,一直到死。對於陳年往事也不是記得那麼清楚,但是她知道她那兩個兄長是不能倚靠的,都說同胞所出的兄弟都是出嫁女子的倚靠,可是那對兄弟在她遭難之後,只想著保全自己,哪裡有半點兄妹之情。
尤其最近她還聽說這對兄弟為了一個賤婢,竟然在清河王府裡動手,被打的頭破血流的送回來。
她得知消息之後,親自去勸了一回,甚至當著兩兄弟的面,還將侯氏搬了出來,哪怕是看在能讓侯氏過的好點的面上,也別這麼胡鬧。
可惜那對兄弟對著她,根本就沒有甚麼好臉色,至於侯氏他們更是嗤之以鼻,說要好那也是博陵長公主好,關一個妾侍甚麼事?
當時蕭嬅就氣的渾身發抖,如今自己的親兄弟是不行了,那麼還是來走蕭斌的路子。她這幾日來親手熬了各種湯水,做了許多的針線活就往蕭斌這裡送。
她不如蕭妙音那樣知道用讀好書來討好,但是一片赤子之心,也應該能打動人心。
蕭佻是沒想到竟然在這裡碰上庶出的妹妹,他看著面前十二歲的少女,蹙起眉頭來,「你是……」
家中女郎甚多,而且也沒有甚麼突出的事跡,對於蕭佻來說都是模糊面孔,甚至一月裡還見不上一面。因此迎面遇見蕭嬅,他也不知道這人到底是第幾個妹妹。
蕭嬅對這個大兄,心裡總是有些發楚,前生家中子弟,有被奪爵為民的,有被天子派人杖打侮辱的,唯獨嫡系屹立不倒,而這位大兄更是仕途一片大好。不管坐在皇后位置上的是她還是蕭妙音,對他根本就沒有半點影響。
蕭嬅稍稍向後退了一步,垂下頭,「阿兄,兒是四娘。」
要是能夠得到這位大兄的支持,將來的路是不是好走一些?蕭嬅腦子裡突然冒出這樣想法。
蕭斌年紀大了,年紀大了的人,就沒有年輕時候那麼是非分明,偶爾還會發小孩子脾氣,難伺候的很。
蕭嬅有些吃不消,不如來撞撞這位兄長的鍾?
「哦,四娘。」蕭佻點了點頭,他對這個妹妹是完全沒有印象,「……」他瞥了眼蕭嬅身後侍女手中提著的食盒,「這是……」
「啊,這是兒親手煮的甜湯。」蕭嬅聽到蕭佻這麼問,連忙答道,她面上含笑,是一個好妹妹的模樣,「兒的手藝好著呢,要不下回給阿兄也做一回?」
「不必了。」蕭佻想都不想直接拒絕,「我不愛吃甜。」
蕭嬅沒有想到蕭佻竟然會半點面子都不給,她面上頓時就有些訕訕的。臉上也燙的厲害了。
「……」蕭佻這話一出口,見著面前的四娘漲紅了臉,知道她臉皮薄,「我不愛這味,並不是對你如何,而且男子一般也不愛吃甜湯,以後還是少做。」
他甚少見家中妹妹,想起太皇太后喜歡將侄女和拓跋家的男人配對的事,他還是給蕭嬅一個忠告,「還是多向人學習別的事,阿爺並不喜歡被打擾。」
十二歲,這年紀再過一兩年就要出嫁了,要學的東西多著。如果這次又是許配給哪個王,恐怕要學的就更多了,府中安排人教那些,恐怕都要等到太皇太后發話之後,真到哪個時候未免就太晚了。
「……」蕭嬅臉上漲得通紅,這麼多年來,她還是第一次被人當面這麼說。一時之間也下不來台。
「我這話並沒有訓斥你的意思。」蕭佻一看蕭嬅,就知道她想岔了,不過他也不願多做解釋,只是留下這麼一句,匆匆的離開。這件事他還得和自己的妻子玉娘好好說一下。
蕭嬅看著蕭佻一路走遠,身後的侍女瞧著她臉上氣色很不好,心裡有些擔心,「四娘子?」
「回去。」蕭嬅沉聲道。
如今就算有再多討好阿爺的想法,這會都沒臉去見人了。
回到院子裡,蕭嬅終於不用裝出一副乖巧的模樣來,她胸脯劇烈起伏,轉過身來將侍女手中的食盒抓過,「你們都退下!」
侍女們半點遲疑都沒有,垂首退出了院子。
四娘子脾性古怪是公認的,在這位身邊得不了甚麼好,而且前途也沒有,能退下還求之不得呢!
等到院子裡就剩下蕭嬅一個人,她抓起食盒就狠狠摜到地上。裡頭的青瓷碗匡當一下摔了出來,湯湯水水濺了一地。
蕭嬅深深吸一口氣,不行,她要冷靜,如今時候也快了,她要冷靜,一定要冷靜。不能因為一件小事就動了脾氣。
「四娘,怎麼了?」屋子裡頭的侯氏聽到外頭的響動,走出來看到一地破碎的瓷片。
「沒事。」見到侯氏出來,蕭嬅換上了一副笑臉,蕭吉和蕭閔那兩個白眼狼是指望不上了,甚至阿姨日後的養老都別想讓他們幫一把。不過,那兩個不來,她自己來也行。
「阿姨不是念佛麼,怎麼出來了?」蕭嬅丟下那一地的狼藉,走上去問。
侯氏好佛,但是她不好這個。上輩子她就是青燈古佛了一輩子,聞到那股佛香都想作嘔。
「聽到那麼大的響聲,能不出來看看麼。」侯氏歎口氣,「你還為你兄長那事生氣呢?」
「……阿姨?」蕭嬅驚訝道,她明明已經讓身邊的侍女封口了。侯氏是怎麼知道的?
「傻孩子,你真當知道這事的只有那麼些人麼,你管的了身邊人,管的了別人?」侯氏歎氣。這府中哪個不是多舌的,只是上回被荀氏管教一番才知道收斂一點而已。
「阿姨,莫要傷心,兒以後會孝敬你的。」蕭嬅道。
「我不傷心,也沒甚麼好傷心的。」侯氏臉上是看不出來半點傷心。
「……」蕭嬅以為侯氏是被兄弟兩個氣狠了說的狠話,也不放在心上。
*
宮中動了個高凝華,蕭妙音是沒有覺得半分不同。拓跋演表現的很直接,直接當那個人不在一樣的,太皇太后能塞的了人,但是拓跋演的那雙腿她卻管不了。
劉琦給她把高凝華的出身打聽的仔仔細細,一絲都不放過。
宮中進人,必須是知道來歷的,不然出事了不好承擔責任,高氏入宮的時候,出身也是被記在案中。
「高凝華祖上曾經是遼東一代的漢人,後來北方戰亂,實在是活不下去了,就全族遷徙到高麗去了,又來年月好了,一族人也遷徙了回來。」
劉琦說著,蕭妙音也聽著,多少當個故事的意思,「然後呢。」
「那位高凝華說起來也有幾分意思。」劉琦說起來就笑了,「說是她十三歲的時候做夢,夢見自己站在庭中,天上就有陽光照在她的身上,不管她怎麼躲都沒用,然後呀,那光化為龍,繞著她飛了幾圈,走了。高凝華的阿爺知道後,就請當地的一個精通卜算的給她算了一卦,那人說高凝華是大富大貴的命,尤其這真龍繞體,日後會是天子之母。」
劉琦說的繪聲繪色,蕭妙音也聽的滋滋有味,最後一句直接讓她一口蜜水嗆在喉嚨口,手裡的杯子骨碌幾下掉下床,她自己本人咳嗽的死去活來。
「貴人,貴人!」秦女官嚇了一大跳,連忙過來給蕭妙音拍背。
蕭妙音咳了一會兒終於舒服點了,她抬頭,「那個算卦的還真這麼說?」
「小人不敢有半點欺瞞貴人。」劉琦說道。
「貴人還是歇息一會吧?」秦女官聽到蕭妙音嗓音都已經咳嗽的嘶啞了,頓時就有些心疼。
「喝些水就好了。」蕭妙音完全不當回事,她哪裡有這麼嬌氣?
「這一家子膽子挺大。」蕭妙音笑笑,太皇太后選高凝華入宮,一方面是為了那張美貌,另一方面也是為了這個傳言吧?
和現代人對這些鬼神傳說嗤之以鼻不同,古人對這些相當相信,甚至鮮卑人到這會還有個遇事不決以手鑄金人占卜的習俗。
說起來都老迷信了。
「當年,漢武帝生母王皇后對漢景帝說,太陽落進了她的肚子裡。」蕭妙音才不會信那些騙人的鬼話,以前還聽到劉邦是劉邦親媽和龍亂~交生出來的呢,別說什麼太陽落到肚子裡頭。
回頭她說太陽被她吞了,是不是她也是未來皇帝的母親?
簡直笑死個人。
「這一大家子,謀富貴也不要用這種法子。」蕭妙音搖搖頭,這種法子她就覺得是說出來博取關注的,不過也的確成功了,至少太皇太后是上鉤了,可惜這一家子根本就不知道魏國後宮是個甚麼規矩,立子殺母,兒子就就是給別的女人生的。至於作為天子外家的富貴想都別想,基本上被養母占光了。
拓跋演的生母死了,除了追封一個皇后之外沒有其他的福利,就連娘家都被太皇太后打發到草原上放羊去了。
「那麼貴人的意思是……」劉琦對這種傳說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既然貴人不想借其他女人的肚子生子,那麼對於這個隱患還是早些除去的好。免得夜長夢多。
「由她去吧。」蕭妙音從床榻上站起來,她是沒那個心思去管高凝華的破事,尤其皇太后這會心裡不知道怎麼恨呢,到時候她只管看現場版的宮廷大戲就成,至於自己攙和進去就沒有必要了。
「唯唯。」劉琦垂下頭來。
這時,外面的宮人趨步進來,「貴人,高凝華求見。」
蕭妙音高了高凝華兩個等級,求見二字也不算錯,蕭妙音愣了愣,而後點點頭,「讓她進來。」
反正太皇太后都說了要照顧高氏,面上也要裝的像那麼回事才成。
高凝華帶著一個宮人進來,見著座上的蕭妙音,她面上露出笑容,雙手攏袖對蕭妙音拜下,「妾見過貴人。」
「……」蕭妙音瞧著高凝華一禮行完,才微微側過身去還禮。
答禮之後,蕭妙音請高凝華在床上坐下,「高凝華怎麼來了?」
蕭妙音這裡不怎麼來後宮的人,來的不是娘家人就是大小姑子們,至於妃嬪,高凝華還是頭一個。
「妾出來駕到。」高凝華是個難得的美人,美目婉轉笑起來的時候嘴角還有淺淺的梨渦,正是我見猶憐。「是該來見見貴人的。」
「高凝華一路從龍城到平城,路途辛苦應該在宮中好好休息才是。」蕭妙音說著幾句客套話,欣賞著面前的美人。
「這點算的了甚麼呢。」高凝華淺笑,「對了,妾親自做了家鄉風味的點心給貴人,還望貴人能不嫌棄……」
「這是哪裡的話,凝華一片心意,怎麼會嫌棄?」蕭妙音示意宮人將那個食盒接過來,心裡感歎高氏還是太嫩了。
宮廷中妃嬪們多少都是要小心翼翼處事,尤其這吃食,除非是諸王公主,一般是不會獻上這個,因為要是上位者吃出個毛病,那真的是渾身是嘴都說不清。
蕭妙音感歎高氏才進宮還拿著姊妹妯娌那一套來走人情的時候,突然想起這位是長在高麗,高凝華該不會送她一盒子泡菜吧??
高凝華在蕭妙音這裡有些小小的不安和拘束,這也正常,畢竟才離開爺娘到了平城,在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這也的表現倒是正常的。
「我聽說,高凝華是在高麗長大的?」蕭妙音打心底裡就沒有把高氏當做情敵看,甚至當初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還感歎這小姑娘被皇太后記恨了,這會乾脆就和人家聊天起來。
「嗯,是的。」高凝華見著蕭妙音主動和她說話,而且是說她的事,有些放鬆下來。
蕭妙音乾脆就和她說起高麗的風土人情來,高凝華說話的時候,帶著自己都察覺不到的高麗口音,殿中的陳女史不自覺的露出鄙夷的神態,進宮的時候沒有和女官好好學麼?如今後宮進人也太隨便了點。
高凝華半點沒有察覺到那邊的陳女史眼中的鄙夷,輕聲細語的和蕭妙音解說起來。
拓跋演今日留幾位臣屬一同用膳,他年紀大了,和大臣們之間的來往也多了,今日他和太皇太后重用的幾位大臣商量完一些事,乾脆就讓他們和自己一同用膳。
太皇太后不是提防自己麼?那麼他乾脆就和太皇太后一樣重用這些人。
用膳間,彼此都不可能一句話不說,拓跋演對臣屬一向客氣更是如此,李平想起太皇太后煩心的事。
「臣斗膽向陛下詢問一事。」他拱手道。
「有何事?」拓跋演笑問。
「臣聽聞陛下如今專寵蕭貴人一人,但如今陛下膝下空虛,如此會不會妨礙子嗣?」李平道。
他這話一出,旁邊的人也看了過去,按道理來說後宮之事除非是涉及到立皇后和立太子兩件大事,不然皇帝喜歡誰,大臣們也不會去管的。
「李公,此事是朕的家事。」拓跋演不喜歡被這麼當場問自己子嗣的事情。
李平面色一肅,「陛下,天子以四海為家,天子無家事。」
「自古以來後宮紛爭皆是因婦人嫉妒而起。」拓跋演思索一下答道,「如今朕專寵一人,婦人嫉妒也無從說起。」
「……」李平不知道拓跋演這從哪裡來的道理了。

  ☆、第92章 婚嫁

李平沒有想到拓跋演竟然會這麼回一句,在李平看來,男子就沒有不好色的,哪怕出身士族,也難免會有寡人好色的毛病。李平自己就是一例,他和原配姜氏伉儷情深,與太皇太后有私情,但是他家中的那些子女,卻並不都是姜氏所出,還是有幾個容色甚好的妾侍。
天子富有四海,後宮中美人如雲。按道理說,宮中早就有幾個皇子皇女出生了,但是到如今都是一個都沒有。
李平從拓跋演那裡挨了這麼軟綿綿的一下,他也不好繼續過問天子私事。
他說出這一句,在座的幾個大臣裡頭氣氛就有些微妙,自從秦漢一來,外臣從來不干涉內宮之事,哪怕像趙飛燕趙合德在後宮迫害妃嬪殺害皇子,皇帝都不說話,一眾大臣也只是裝作看不見。
如今李平這麼一句話說出來,多少就有些落了下層。
誰家臣屬這麼過問天子後宮的事,而且還是士族出身的李平。
突然有人想起李平家中也有適齡的小娘子,茅塞頓開,看向李平的眼神都詭異了起來。
原本好好的一頓膳食,被李平這麼一打岔,氣氛都變了味道。
拓跋演面上沒有李平的那些話露出半點不悅的神情,李平是太皇太后一黨,他這麼問,固然也有太皇太后的原因在裡頭,所幸一塊兒擋了,免得還要多說。
一頓膳食用完,幾名大臣都到另外一處偏殿中漱口潔面盥手,等到個個面容整齊的出來,看向李平的目光都十分微妙。
李平哪裡察覺不到?臉皮上抽了一下,全權當做看不到。
用膳完畢,拓跋演見過他們一回之後,便讓他們回到中書省中忙自己的。除非大事,不然臣子們也不會在皇帝這裡呆上太久。
那幾個大臣完全退下之後,拓跋演長長的舒出一口氣躺在床上。
床是坐具,但也十分的寬敞,把枕頭被褥之類的搬過來,就能在上面睡著。
毛奇看著拓跋演已經面露疲態,喚過幾個宮人過來為他揉捏肩背和腿。宮人們垂首上前,給拓跋演按摩。
芊芊素手上了年輕男人結實的身體,宮人們難免有些心神蕩漾。原本都是春心萌動的年紀,天子又年輕俊美,那個少女不心動?
只是宮闈之內,天子沒有表露出那個意思,宮人們也不好過分的流露出狐媚之態,要是被抓住把柄就等著做一輩子的浣衣婦吧。
拓跋演習武,生性警敏,他睜開眼睛,看著那幾個宮人揮了揮手,「都退下。」
「陛下?」毛奇看著拓跋演有些奇怪。
「無事。」拓跋演也不想說太多話,和那些大臣說這麼多,私下裡自己就想要安靜一會。
毛奇不敢再多問,既然天子都發話不要宮人服侍,那麼他也別多事。
他讓宮人搬來錦枕和錦被之類的東西給拓跋演用上,放下帷帳後,他自己在外頭守著。
過了半個時辰,帷帳裡頭才響起讓人進去的拍掌聲。
拓跋演白日裡很忙,休息半個時辰洗漱之後,又拿起中書省送來的那一摞文書看,太皇太后前段時間下詔,讓燕王世子尚蘭陵公主。
對於這個拓跋演並不意外,畢竟太皇太后已經有這個想法很久了。
拓跋演在日期上畫了一個圈,然後寫下讓有司定下公主下降之日。諸王娶妃,公主下降,有司們都會選出好幾個日期來給宮中的天子和兩宮選擇。蘭陵公主下嫁也不例外。
想起劉衡和陳留那檔子事,拓跋演歎口氣,對於南邊來的那些皇族宗室要禮遇,但是有時候還真的扛不住他們胡來,前幾個月阿妙還向他抱怨,說劉氏的幾個娘子有事沒事就到她這裡來,說是劉衡想要和陳留復婚。
阿妙不是皇后卻形似皇后,劉家那些人接觸不到頂上的太皇太后,就來找阿妙的門路。
拓跋演聽過劉衡在和離之後,曾經瘋瘋癲癲一段日子,後來被一個南朝來的巫醫給治好了。治好之後,好色不但沒有半點收斂,反而更加癲狂起來。劉家若是想繼續尚公主,還是換一個人吧。
**
宮中蕭家尚公主的消息一出,博陵長公主笑的合不攏嘴,能夠尚公主說明太皇太后和天子還是看重自家兒子的,而且蘭陵公主還是太皇太后比較喜歡的公主,這裡頭消息還真的讓她很高興呢。
博陵長公主這段時間,身體一直不好,甚至還有咯血的症狀。請了幾個疾醫來看都看不好,如今這消息一下來,整個人都好似好了起來,面容上也有了些許血色。
她問身旁的女官「二郎呢?」
女官垂首答道,「長公主,二郎君他到燕王府去了。」
蕭拓年紀越大,就不喜歡聽母親的話,博陵平日裡讓他別和蕭佻走的太近,但是這孩子死心眼,就喜歡跟在蕭佻後面,活似個小尾巴一樣。博陵氣了再氣,也沒用,只好由兒子去了。
「又到哪裡去了。罷了,那個他也呆不了多久了。」博陵冷冷哼了一聲。
蕭佻的院子裡,擺開了小小的茶宴。茶宴是從南朝那邊興起的,北朝並不講究這個,不過蕭佻喜歡喝茶湯,尤其到了代北之後就喝不著了,見著弟弟來,乾脆就拉著弟弟一起來裝逼。
荀氏坐在一旁,看著蕭佻煮茶湯。旁邊小叔子瞧著這位出身十分好的嫂子,抓耳撓腮,過了好一會,他才湊上前,帶著些許少年郎手足無措的害羞,「阿嫂,婦人喜歡甚麼呀?」
「哎?」荀氏聞言轉過頭來,有些驚訝的看著這個小叔子,「小郎怎麼了?」
「我……」蕭拓一張臉漲得通紅,想要說話,可是話都不知道怎麼說出口。
「陛下已經下旨,讓二郎尚蘭陵公主。」弟弟這幅樣子被那邊的蕭佻看見,帶著調笑的口吻說道,「這事你問你大嫂,她也不好問答你。」
荀氏在家中養到出嫁年紀,還沒來得及相看郎君,朝廷就下了甄選良家子入宮的命令,荀家是不想女兒入宮,才將女兒嫁到蕭家來的。荀氏在女子喜好上還真的沒太多的特別之處。
「公主雖然是妻,但還是君。你是駙馬都尉,但還是臣。尚公主,你記住這個,差不多也就可以了。」蕭佻道。
「大兄……」蕭拓原本的一腔少年情竇初開的喜悅就被蕭佻一盆冷水澆個乾淨。
「二郎,你也別怪阿兄把話說的難聽。」蕭佻歎口氣,「但凡夫妻和睦,多數是兩人地位相等的時候。你……」他話說到這裡沒有說下去。
「好了,這事你還是別說,我來吧。」荀氏瞧著自己丈夫一句話把好好的小叔子打擊陳那樣,不禁出言安慰,「小郎,莫要擔心。你只要敬愛公主,夫妻之間就能和睦了。」
「宋王和陳留長公主一事,也是宋王胡鬧在先。」荀氏勸說道。
「嗯,我知道了阿嫂。」蕭拓點頭。
蕭拓如今是成人,妻子是要相處一輩子的人,當然會懷點美好的期待和想像。蕭佻一句話就讓他醒了過來,公主是君他是臣,光是這一層就很難跨越。
「和公主相處,多忍著點。」蕭佻說道,「博陵長公主是蘭陵公主的姑祖母,按道理是壓得住,不過還是小心為上。」
公主們從來就不必和平常新婦那樣還得忍受阿家照顧一大家子,公主想甩手不幹,誰都不會說公主不對,至於公主管教駙馬那更是嘗試。
蕭佻可不覺得尚公主是一件多好的事。
「……」荀氏看著蕭佻手中的長杓從茶釜中舀出深色的茶湯,他親自捻起些許鹽粒投在茶湯中,而後撒上蔥花遞給蕭拓。
「南邊的茶湯嘗嘗吧。」蕭佻說道。
蕭拓看著蔥香四溢的茶湯,頓時沒了胃口。兄長說的那些話他知道都是為了他好,免得一個不小心就惹怒了公主闖下禍事。可是想想要是對妻子這麼幾十年的小心翼翼,想起來也怪沒意思的。
「……」荀氏蹙眉,蕭佻這話是實話,可是太實誠了,反而把人給壓著了,「小郎,有些話阿嫂一說,夫妻如何都是長久相處下來的,你真心,她自然感受的到。賭一賭,贏了就是一輩子的夫妻合樂。」
感情的事,就是要真心換真心,只要對方不是傻子,就一定能感受的出來,至於肯不肯接受,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阿嫂,我懂的。」聽了荀氏這麼一番話,蕭拓年少的臉上露出笑容來。他低頭將手中青瓷茶盞中的茶湯一口氣喝下去。
「苦!」蕭拓一大口喝下肚子才察覺到不好。
「誰叫你牛飲的?!」蕭佻被蕭拓這麼牛嚼牡丹的喝法氣的直跳腳,「得慢慢品!」
「小郎趕緊吃點心壓一壓。」荀氏將裝著茶點的盤子向蕭拓那裡推了推,蕭拓最怕哭如今嘴裡的苦味已經讓他一張臉都皺成一團。
聽到荀氏的話,他連忙拿起幾塊茶點塞入口中,過了好一會才將那股苦味給壓下去。
「你啊你。」蕭佻瞧見弟弟這樣,不由得大笑,不過笑過之後感歎,「去了平齊郡之後,就不能這樣煮茶了。」說著他看向荀氏。
「辛苦你以後要和我到代北那種冷地方過日子了。」蕭佻雙眼裡含著情意。
荀氏面上一紅,「說甚麼話,放你一個人在那裡我才不放心呢。」
夫妻倆眼波流動之間脈脈情意連旁邊的蕭拓都感受到了,蕭拓臉上燙的要命,他已經知道人事了,可是這種夫妻之間的情意可是比所謂床笫之事更加的讓人面紅耳赤。
蕭拓覺得自己受到了深深的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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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凝華自從上次到了宣華殿,蕭妙音和顏悅色一點都不擺架子之後,就來宣華殿十分勤快。
她也曾去拜見何太后,何太后對她遠遠冷淡的很,甚至連正殿都沒讓她進,那裡的宮人和中官,看著她,臉上總好似帶著譏笑一樣的神色。
時間久了,高凝華也不愛到長秋宮了。可是宮中還是需要走動,她便乾脆一趟一趟的來宣華殿。
可是今日她卻被殿門口的黃門給攔下了,「真不巧,今日貴人去了太皇太后那裡,估計是不能見凝華了。」
和高凝華說話的中官只是個小黃門,但是卻神氣的很,對著她也沒有多少卑躬屈膝的模樣。
高凝華初到宮中,甚麼都小心翼翼,聽到黃門這麼說,她點點頭,「那我就等蕭貴人回來好了。」
「……」答話的中官聽到高凝華這麼一句,差點噴出來,對方是六嬪。就算再怎麼不入天子的眼,中官也無權出手趕人,只好請來陳女史。
陳女史聽說這事之後,也看不慣這做派,過來將高凝華安排到一間偏殿,上了蜜水和點心就撒手走人了。
陳女史走出殿外,和小書女抱怨,「這年頭宮外進來的都是些甚麼人!不在自己殿內好好練習宮禮,把那一口高麗味兒去掉,反而朝貴人這裡跑,這都叫甚麼事!」
小書女也贊同的點了點頭,「可不是,凝華長在高麗,雖然貌美,但說話那口音還像高麗奴那就說不過去了。不過她老是往宣華殿這邊跑,也不怕招了貴人的厭惡。」
陳女史和小書女只是管理書籍的女官,但是後宮之事看了不知道多少,後宮嬪妃之間就算相處的再好,只要遇上天子的寵愛,少有不反目成仇的。
高凝華貌美,還一個勁的往宣華殿跑,哪天真的惹了蕭貴人的厭惡,就不止丟臉的問題了。
蕭妙音如今呆在宮殿內,看著下面的兩兄弟。
宮眷最好是別和外男見面,哪怕是宗室諸王也不例外,可是面前的都是她同父異母的兄弟。
「姑母!」蕭吉和蕭閔如今都已經是成人了,見著太皇太后就和見了親母似的,熱絡的不得了。
蕭妙音今日到東宮給太皇太后請安,正好撞上這對兄弟進宮探望,太皇太后乾脆就將她留下來了。
反正也是兄妹,還有太皇太后這尊大佛在此,閒話也傳不進來。
「哎呀。」太皇太后見著兩個孩子,臉上就露出祥和的笑容來,她招呼兩兄弟上前,上下打量好幾遍,才開口說道,「這麼久沒見,怎麼還瘦了呢?」
「還不是何家的那個何齊!」蕭閔說起這事氣就不打一處來,「不過是為了個賤婢,下手那麼狠。」
蕭妙音聽著擦了擦嘴角,要是她的弟弟敢這樣,她就把人吊起來打。瞧著蕭閔說的這麼受了大委屈的模樣,她就看不慣。
「那麼傷怎麼樣?」太皇太后顯然是將帳全都算在了何家的頭上,她這會焦急的查看兩孩子身上到底有沒有傷痕。
「都好全了。」蕭吉笑著搶過話頭,「看,兒都能跳呢,早就好了。只是養傷的時候,瘍醫說了要忌口。羊肉之類的都不准吃,自然是瘦了。」
「那就好。」太皇太后看了幾回,再三確定兩個孩子都沒事才放下心來。
「你們阿爺對你們好麼?」
「阿爺對我們挺好的,就是四娘,老是囉囉嗦嗦,說個沒完,說我們不該這樣,而且說會傷了阿姨的心!」蕭閔說起那個妹妹就沒有多少好口氣。
「四娘比三娘可差遠了!」
「嗯?」蕭妙音聽到這兩兄弟的一句,抬起頭來,「這……」
「四娘說那麼多,還說會傷了阿姨的心,兄長做甚麼,做妹妹要來管閒事麼?」蕭閔看著蕭妙音一笑,「四娘還沒三娘好看呢,她一點自知之明都沒有。」
「四娘?」太皇太后蹙眉想了想,發現自己想不起關於這個侄女的任何事情。
「是啊。」蕭閔對這個妹妹沒見過幾次,所謂的兄妹之情也談不上,尤其幾次見面這個妹妹都老氣橫秋的來勸說他們不要這樣不要那樣,簡直比老頭子還老頭子。
「四娘……」蕭妙音當然還記得這個妹妹,不過她已經很久沒有見到四娘了。「四娘竟然還指責兄長?」
所謂長幼有序,兄長們就算做錯了甚麼,下面的弟弟妹妹們就算要指出,基本上也是委婉的居多。
「就是!」聽到蕭妙音好像是站在他們這邊的,立刻就開心了。
「罷了,不過是個小娘子。你們也別記著太多。」太皇太后說道。
蕭妙音垂下眼來,聽起來,太皇太后似乎也不怎麼在乎四娘。也是,蕭家裡頭除了面前的雙胞胎,哪個又能讓太皇太后入眼的?
「太皇太后,陛下來了。」中常侍從外面趨步進來說道。
「哦,陛下來了?」太皇太后莞爾。
拓跋演進來掃了一眼那邊的兩兄弟,「兒拜見太皇太后。」
「陛下快坐。」太皇太后指了指身邊的位置。
蕭妙音從枰上起身,盈盈下拜,「妾拜見陛下。」
「起來吧。」拓跋演下意識的就去伸手扶她,結果身子微微彎下來才意識到這裡是東宮,又挺直了背。
太皇太后看在眼裡,手上的指甲在三足憑幾的几面上輕輕劃過一道。
太皇太后讓宮人在自己身邊設了席,讓拓跋演坐到自己的身邊來。
「今日陛下怎麼來老婦這裡了?」太皇太后問道。
「蘭陵不日就要嫁給二郎,此時有司已經擬好了昏禮的流程,兒送給太皇太后過目。」
「真的是,陛下派個人就可以了,怎麼還親自來?」太皇太后嘴上這麼說,可是眼裡的笑意滿滿。
拓跋演看著太皇太后拿起那一卷紙仔細的看,過了一會,他估摸著太皇太后差不多看完之後,看著那邊的兄弟道,「三郎四郎如今也長大成人,如今二郎事了,也該你們兩人娶婦了。」
通常家裡的婚配都是順著長幼來的,前頭的兄長婚配了,後面的弟弟才好娶婦,對於男子來說娶婦意義非比尋常,並不是娶個婦人這麼簡單,而是代表著已經真正成年成家了。
「……」太皇太后聽了拓跋演這話,也抬起頭來,「三郎和四郎的確也到年紀了。」
她想起這兩個孩子也早到了婚配的年紀,要是擇選妻子……
太皇太后將平城裡那些嫡出的貴女都過了一遍,發現沒幾個合心意的,那些貴女在她看來,不是腦子裡空空如也,就是性情暴躁,和三郎四郎處不來。
粗粗想一下,竟然還沒有一個能夠配得上兩個孩子的。
要是繼續尚公主,公主有自己的公主府,並不和夫家過日子。有妻子和沒妻子一個樣。
「大母可是有好人選?」拓跋演回首看到太皇太后若有所思的模樣,開口問道。
「陛下呢?陛下可有甚麼好人選?」太皇太后眼神瞥過蕭吉兄弟。
兩個少年聽到要給自己娶妻,一個個漲紅了臉,有點興奮,又有點羞澀。她嘴角揚了起來,兩兄弟的事,她心裡知道很不像話,要是娶妻了能夠安下心來,那也不錯。
「這……」拓跋演遲疑起來,他對平城中的貴女完全沒數,「兒對那些小娘子也不認識。」
拓跋演甚至對後宮中的那些未出嫁的皇女都不這麼熟悉,更別提外姓的貴女了。
「老婦不過說笑而已。」太皇太后呵呵的笑起來,「三郎和四郎,姑母給你們參看,你們也是成人了,以後就莫要胡鬧了。」
「唯唯。」兩兄弟應下。
「……」見到兩人應下,太皇太后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拓跋演看著被太皇太后擱置在一旁的那卷黃麻紙,眼中露出幾分意味深長。竟然對幾個庶出的侄子竟然喜歡到如此地步,和平常姑母還真是不一樣。
「蘭陵和二郎的事就這麼定了吧。」太皇太后隨意的在上面選了一個日子。
有司擬出來的昏禮流程幾乎是照著陳留的來,幾乎差不多一模一樣,太皇太后也不知道是不是完全不在意。
「說起來,太后家有一個惠娘?脾性潑辣?」太皇太后看向蕭妙音。
蕭妙音頷首,「阜陽侯的確有一個嫡女,小名惠娘。」
她可不對何家的女孩子作什麼評價。
「老六到現在新婦都還選不定呢。」太皇太后笑了,「他這性子不找個厲害的,根本壓不住他。」
這話沒明說,可是多少都有些那個意思了。
蕭妙音在心裡大呼造孽,那個老六京兆王是平城裡頭有名的基佬啊!他是真的不碰女人的和一群男人廝混,太皇太后這樣是真的毀人一生。
不過或許只是想要嚇一嚇何家?
估計太皇太后也知道阜陽侯夫人想要把親生女兒送進宮的事了,這宮裡最藏不住秘密了。
想起從清河王以下,還有幾個王沒有找媳婦你,不知道太皇太后打算這麼塞人。
拓跋演和蕭妙音陪著太皇太后說了幾句話。太皇太后年紀大了,說了幾句話之後就露出疲態,拓跋演和蕭妙音兩個就退了出來,留下兄弟兩個在那裡。
拓跋演直接讓蕭妙音上了他的小輦。
皇帝所用的小輦都上下有三四層,外頭二三百個人拉著。蕭妙音坐在裡頭覺得自己真的是好腐敗。
「太皇太后對那兩兄弟真是好,少有姑母能對侄兒好到那種程度的。」拓跋演能確定,太皇太后是想過給那兩個尚公主的。
一般一輩人裡只有一個會尚公主,若是再要尚公主就只能等下一代了。
「或許是因為姑母沒有自己的孩子吧。」蕭妙音猜測道,像太皇太后和何太后這種由手鑄金人冊命的皇后,基本上都不會生孩子。太皇太后大權在握,可能內心裡還是有那麼一星半點的缺憾?
「……」拓跋演閉上眼不說話了。
蕭妙音知道他平日裡事多,這會也不說話了,她靠在車壁上,看著外面平坦的宮道。
小輦是直接往宣華殿去的,到了宣華殿,陳女史便走上來在她耳畔說了一句。
「竟然等了那麼久?」蕭妙音聽到陳女史的話,有些不可思議,她去了東宮,基本上就要在那裡帶上一個多時辰的,換了別人早就離開了,高凝華竟然守著幾杯蜜水和一盒點心等了那麼久。
「貴人,不如讓凝華回去吧?」陳女史看不上高凝華那股作風,急巴巴的想要靠上個靠山,而且如今天子又在,的確是不好見她。
「怎麼了?」拓跋演從屏風後走出來,他已經換了一身簇新的衣裳,在裡頭等了一會沒見著蕭妙音過來,乾脆就出來看看是不是有甚麼事。
「高凝華來了。」蕭妙音實話實說,「聽說都等了一個多時辰。」她算了算高凝華已經在那裡等了兩個多小時了。
這耐心,還真的讓她挺吃驚的。
「她來了?」拓跋演想了想,發現自己竟然回想不起來這個女子長得是什麼樣的容貌了。
「你如今也不好見她,讓她回去吧。」拓跋演直接道。
他才不想這會又多一個人來。他已經有些累了,只想好好休息一會,不耐煩旁人打擾。
這會拓跋演的心思,蕭妙音知道,她對陳女史道,「讓高凝華回去吧,哦,對了,從庫房裡挑出點東西給她。畢竟等那麼久,我心裡到底也有些不好意思。」
「就算她等上一日,那也是她應當的。」拓跋演見她還在和陳女史說話,乾脆就摟住她的腰把她抱起來就往裡面走,「你和高氏說話,怎麼不多搭理一下我。」
「你這又是在說糊塗話了……」女子的聲音宮人放下的帷帳隔斷。
陳女史抬頭看了一眼秦女官,秦女官如今和劉琦兩人一內一外,佔據著貴人的位置。
「凝華的事就麻煩阿陳了。」秦女官笑的客氣。
「這是妾份內的事。」陳女史攏袖答道。
高凝華在一處偏殿裡等了許久,見著陳女史過來,她欣喜的從床上起身,「貴人回來了?」
「貴人已經從東宮回來了,但天子駕臨宣華殿,貴人實在是走不開。」陳女史道,她從身後宮人手裡拿過一隻漆匣,「這是貴人送給凝華的,作為賠禮。」
「妾實在不敢!」高凝華雙膝彎了下,蕭貴人這賠禮,她實在是收不下。
「這是貴人發話的,凝華還是收下吧。」陳女史笑道。
「妾今日打擾,這就告退了。」高凝華說著,看了一眼身後跟著的宮人,宮人將漆匣接過來跟在高凝華身後走出偏殿。
高凝華在宮道上走的飛快,似乎好像有人在後面攆她一樣,身後的宮人中官險些都跟不上她。
到了她自己居住的宮殿內,她讓所有的宮人中官退下,自己坐在內殿裡。
「凝華這是怎麼了?」幾個宮人退下來偷懶,圍在今日跟著高凝華出門的宮人問道。
「哎,凝華今日去了宣華殿,可惜不湊巧,貴人去東宮了。凝華在那裡一等就是一個多時辰,誰知道貴人回來,陛下也跟著來了,於是貴人也沒見凝華,送了東西就打發凝華回來了。」
一群小宮人聽後嘖嘖咂舌,「貴人那裡可不是隨意去的地方,被打發回來了不是很平常麼。」
想起今日高凝華一個人在殿中枯坐,宮人們也幸災樂禍起來:都是作的!

  ☆、第93章 模仿

何太后知道太皇太后有心將自己的嫡出侄女和京兆王湊一對的時候,眼前一黑,直挺挺的差點倒下去。她知道這是上回惠娘對天子的野心被東宮那邊知道了。
這是在給警告呢。
京兆王那是什麼人?好男色如命,對女子一點都不敢興趣,諸王之中除去已經娶婦了的高涼王和清河王,餘下來的身邊都有幾個上不得檯面的妾侍。偏偏京兆王根本就沒想過這個,讓人送美少年上門,而且還胡鬧的不行,甚至那些渾身是毛,深目高鼻的胡人都被他收在床榻之上。
京兆王在平城好男色的名聲是傳開了,而且他還胡鬧,將幾十年前的老人家給找來,供在王府上當菩薩拜。
這樣的人算是甚麼良人?在何太后看來京兆王活在世上簡直就是在丟皇室的臉。
她連忙將何猛召入宮中。
何猛急急忙忙入宮,聽到太后說太皇太后有意將嫡女許配給京兆王的事,他當場就懵了。
「太皇太后真的這麼說了?」何猛一瞬間還以為是自己的耳朵聽錯了。
「雖然我沒去,但是打聽來的消息應當可靠。」何太后面容憔悴了幾分,她將這個侄女當做親生的疼,如今老虔婆要將侄女嫁給一個好男色的宗室,她著急的不得了。
平常想要從東宮那邊打聽點消息簡直比登天還難,如今卻這麼順順當當的知道,何太后不能不多想。
「這可怎麼辦?」何猛大為著急,雖然說就算太皇太后和他說了,也要他這個阿爺點頭才行,可太皇太后霸道,哪裡會容忍別人拒絕她?
「怎麼辦?」何太后發狠,「你趕緊的給惠娘定下一門親事。老虔婆就算再霸道,也不會去搶有了婚約的小娘子!」
「可是這著急之下,去找哪家?」何猛為難道。
「惠娘都這麼大了,難道你這個做阿爺的,還沒有給她相看?」何太后聽了兄長的話險些沒暈過去。
「以前這是都是她阿娘辦的。」何猛道。
「……」何太后氣的已經不知道說甚麼才好了,「你趕緊去看,將那些鮮卑勳貴看一遍,若是有年紀才貌合適的趕緊定下!」
漢人的規矩頗多,真的定下來的話少說都要大半年,但是鮮卑人就沒有這麼多的規矩,定下也快的多。
「這……」何猛聽到何太后提出來的是鮮卑那邊的勳貴有些意外,何太后對鮮卑勳貴一向不怎麼看的上眼,甚至連豆盧氏在何太后這邊都討不了好。
「如今只能這樣了,要是老虔婆真的和你提起來了,你是答應還是不答應?」何太后重重歎口氣,「你們呀,對惠娘也太不上心了!」
都在這年紀了,還不好好相看,做著進後宮的夢,豆盧氏也真把侄女給害慘了!當年和泰和動過心思的,奈何太皇太后動手的飛快,在皇帝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就把自家的侄女給塞了過去。
一同長大,原本情分就非同尋常,而且還有意無意的告訴皇帝,要用對待妻子的方式對待那個小娘子。到了如今,天子是真的寵愛蕭三娘寵愛的不得了,原先還隔了兩三個月不去,現在是恨不得天天都和蕭三娘挨一塊。
哪怕太皇太后把有天命的高氏送過去都沒用。
「豆盧氏那個蠢婦!」何太后重重的呼出一口氣,「尚書右僕射家有個小郎君還未曾娶妻,而且年歲也和惠娘相似,你去打聽打聽吧。」
尚書右僕射莫那縷家裡幾個兒子,其中一個小兒子就和何惠年歲相仿。
「我去打聽?」何猛面色古怪。
「你去和莫那縷喝上幾杯酒,打聽一下他家裡兒子的事,然後再提一提不就成了?反正惠娘也不是嫁給甚麼繼承家業的長子,也怎麼引人注目。」
何家只是寒門,也不是那些百年簪纓的世家,如今事出緊急,只能這麼做了,「尚書右僕射的門楣可不低。」何太后看了一眼何猛道,「家裡已經娶了一個鮮卑女子,再嫁出一個沒有甚麼,你如今應當擔心的是那位台主看不上惠娘!」
若真的論家世,何家比莫那縷家裡好不了多少,莫那縷是右僕射是台主,姓氏也是鮮卑大姓,雖然是外戚,但弄不好在外人看來,還是何惠高攀了。
「至於那個豆盧氏,她要是再在娘家裡窩著不出來,你就乾脆與她和離算了。」何太后對豆盧氏半點好感都沒有。
「……」何猛和豆盧氏大吵一場,他自己本人還被豆盧氏摔在地上,腰疼了好久,可是真的和豆盧氏和離,他根本就沒想過。
「你大嫂腦子不太靈光,但是她人不壞。這麼多年來養兒育女的……」何猛說著瞧見何太后的眼神連忙低下頭。將沒說出口的『沒功勞也有苦勞』的話吞下去。何太后和長嫂關係不好,這個何猛早就知道了。
「自己女兒的事都不上心,這是做阿娘的麼?」何太后搖搖頭,「她要是再不回來,你也別在心裡掛念了。」
何猛在心裡歎了口氣。
出了宮,何猛瞧見外頭的天色,想起何太后和他說的那些話。要是真的將惠娘嫁給京兆王……那才是毀了一生。
何猛打了個冷戰,他一把掀開車廉,對著外頭的車伕說道,「去尚書右僕射府上!」
平常說親,都是各家的主母互相去相看打聽,覺得差不多了才讓各自的阿爺去商量。
可是如今豆盧氏負氣回了娘家,一切就靠他上了。
當何家和尚書右僕射家結親的事竄出來,平城裡的勳貴人家只是面上做做樣子送來幾分賀禮之後,就沒有下文了。
尚書右僕射出自賀賴氏,是鮮卑大姓之一,何家還算是高攀了。何況定下來的只是幼子。鮮卑人和漢人一樣,繼承家業和財產的是長子,家中的事和幼子也沒太大的關係。幼子新婦在家中也不怎麼受到重視。
何猛為了女兒能夠和莫那縷的小兒子能定下來,自己上門被人灌了一肚子的酒,差點沒在門口給吐出來,如今事情定下來,豆盧氏從娘家回來了。
夫妻這麼多年,豆盧氏的脾氣何猛是知道的,他聽到妻子的車來了,自己去接。豆盧氏不用侍女攙扶,自己從車上跳下來大步走到丈夫面前,開口即使質問,「惠娘是怎麼回事?這麼突然間惠娘就和賀賴家的小子定下來了?」
「這事說來話長。」何猛不想和妻子在外面說這件事,握住妻子的手腕就往堂上去。
「別動手動腳的。」豆盧氏一把甩開何猛的手。
何猛抿了抿唇,沒說甚麼。到了屋內,讓伺候的侍女還有家人全部退下,拉上了門。
「說吧,這到底是這麼一回事?你難道不知道惠娘日後可能有大出息?」豆盧氏說到這個就來火,何猛來這一招,將她原本的打算全部破壞了乾淨,火燒火燎的跑回來問他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如今女兒這麼和人定下來了,和宮廷基本上就絕了關係了。
「你以前老是和惠娘說陛下的好處,惠娘年紀這麼大,你說甚麼就是甚麼,如今她對天子起了心思的事都被東宮知曉了,東宮說惠娘的性子正好可以壓一壓京兆王。」
「甚?!」聽到京兆王三個字,豆盧氏好似屁股下的蓆子按了刺似的跳起來,「京兆王?!」
「是啊,京兆王!」何猛提起這個對妻子也有埋怨了,「你好好的和她說那個作甚麼?又不是不知道太皇太后是個甚麼性子!」
「那又怎麼樣?太皇太后也不能將天下的便宜都佔了去啊。」說起這個豆盧氏還覺得委屈。
「可是太皇太后一句話,就能讓惠娘一輩子都毀了,而且不是要惠娘的命,要她活受!」何猛說起來捶胸頓足,「不這樣,還有哪樣?」
他特意跳過莫那縷的長子和前頭幾個兒子,單單挑了幼子,就是覺得幼子新婦自家女兒能夠擔任,而且身上膽子也輕,前頭好幾個兄長,不管有什麼樣的事都有人擔責,不會落到小夫妻身上來。
「如今只是定下,也不是馬上就成昏,他家裡還有兒子還沒有成婚呢。」
等到真的嫁過去恐怕也要一段時間。
「……」豆盧氏聽了何猛的這些話,原本的怒容也一點點的收回去,「難道……惠娘只能這樣了?」
「不這樣還能如何?」何猛長歎,搶在太皇太后還沒有真的和何家提起這件事之前,將事情定下,就算是太皇太后也不能逼著臣女退婚,「難道你還真的想要惠娘嫁給京兆王?」
「惠娘是我十月懷胎生的,難道我還把她往火坑裡推?」豆盧氏紅著眼答道。
太皇太后平日裡不怎麼對何家人搭理,可如今一問起來,就讓何家人心驚膽戰。
「……罷了。」豆盧氏帶著哭音嚷了一句,「也是惠娘沒遇上好時候。」
豆盧氏心有不甘但也無可奈何,總不能真的見著親生女兒被京兆王糟蹋。還能怎樣呢。
何惠聽到這個消息,哭的是一把鼻涕一把淚,恨不得以頭搶地,可是一家子人都盯緊了她。生怕她鬧出甚麼事來,何猛知道自己妻子是一根筋全在皇帝那裡,要是讓豆盧氏去勸女兒,恐怕沒事都要被勸出事情來。
所以他讓來的都是何家的女性長輩,輩分上壓得住,女兒不聽也得聽。
何惠哭了好幾日,不過她才十二歲,嘴上是拼不得那些年長的嬸嬸們,過了半個月就將人說的直點頭,也不哭了。
也沒有人能夠天天哭的,小女兒家家的那點小心思還不足夠哭上那麼多天。嚎啕了幾日,就擠不出眼淚了,只覺得困和餓,由著一群嬸嬸和她說天下男人到處都是,這個不行還有那個。
小少女還沒反應過來就被灌了一耳朵,暈乎乎的倒是安靜下來了。
何猛吊著膽子等太皇太后提起何惠和京兆王的事,可是東宮好似不記得自己提過那回事一樣,完全沒有後文了。
何家和賀賴家已經是定好了,想要改變,除非是出了事故,或者是男方被查出什麼德行有虧的事,不然就等著禮成了。
豆盧氏是在家中捶胸頓足了好幾回,但這次乖了,知道關起門來自己發火,不去長秋宮中當著何太后的面了。
豆盧氏哭完了,再不甘心也只好給女兒準備嫁妝了,她只有這麼一個女兒,嫁妝上自然是要給女兒準備的豐盛,別讓夫家小看了她。
太皇太后對於何家,不過是逗弄一隻貓而已,只不過一句話就看的何家陣腳大亂,她還什麼都沒做,何家就慌慌張張的開始忙碌了。
對於何家那些亂糟糟的事,太皇太后沒有那麼心思去關注,還有別的事等著她來處置。
她不會日日關注皇帝那雙腿夜晚到底往哪個妃子的寢宮跑,不過每過那麼幾個月還是會把女官召來問一問,翻一翻那些彤史。看著上面一水的蕭貴人,高凝華連看都沒看到的時候,太皇太后笑了聲。
她還真是後繼無人啊。
高凝華在她看來不過就是個生孩子的,生完孩子之後就可以去地下面了。之後皇長子被她收養,侄女坐上皇后位置。不管將來如何,只要皇長子在,侄女們都能順順當單的,甚至如今蕭家的地位都能傳承下去,誰知道三娘竟然這麼目光短淺,只曉得看著眼前的寵愛,卻不知道為長遠打算。
「請陛下來吧。」太皇太后對身旁的中官道,三娘那裡她已經說過了一回,還是這麼一副樣子,再多說也是無益,不如從皇帝那邊下手。
拓跋演聽到太皇太后要見他,放下手裡的事趕緊來了。
他見到太皇太后那一臉的祥和,「大母讓兒前來,可是有要事?」
平常就算有甚麼要事,也是把中書省和秘書省尚書省門下省的大臣們積聚在一處,他這個皇帝就在旁邊聽。
拓跋演一看太皇太后身旁只有宮人和中官,便知道不會有大事。
「老婦這次請陛下來,是為了子嗣之事。」太皇太后不想和皇帝繞圈子直接開門見山。
「這……」拓跋演有些遲疑。
太皇太后讓拓跋演在一旁的床上坐下,靠著身旁的三足憑幾,「老婦最近看了看陛下臨幸妃嬪的彤史,都是三娘。」
「……」拓跋演垂下頭來不說話。
「陛下能夠喜歡三娘,那是三娘的福氣,老婦作為三娘的姑母,自然也是高興的。」說著,太皇太后坐正了身子,「可是陛下膝下一直空虛,這可不行。」
「那麼大母的意思是……」拓跋演問道,太皇太后這一關不好過,她立身的根本就是撫養皇儲,然後皇儲就成為她的持政的根本。
他還記得當年先帝之事,對太皇太后能又多少母性保持懷疑。拓跋演清楚的明白,太皇太后一旦狠起來,哪怕是從小養在跟前的又如何,她照樣會處死。
當年他不就是差點死在她的手中麼?
「高氏有天命。」太皇太后說起這個面上都帶了笑容,那個傳說她聽過,不管真假如何,只要能生出孩子來,就是真的。
「……」拓跋演從蕭妙音那裡也聽說過高氏入宮之前找人算命的事,他對這種事多少都是當做笑話看,和宮中優伶滑稽的表演一樣。那會蕭妙音還拿出漢朝說劉邦親母和龍相交,王皇后說自己夢日入懷來打趣,他雖然有些擔心蕭妙音這樣不敬鬼神,但心裡也不將那些當回事。
「高氏入宮都幾個月了,陛下也到她那裡坐坐,萬一有身產下長子,老婦也有臉面去地下見諸位先祖。」太皇太后話語已經說的連遮掩都不要了。
「三娘若是識大體,也應當會體諒陛下。」太皇太后連蕭妙音那裡都想到了。
「……」拓跋演對著太皇太后拜伏下來,「諾。」
這一次,中官是到高凝華的宮中說天子要她前去侍寢之事。
高凝華地位較低雖然是九嬪,但確實下六嬪的末位,只是比御女和世婦好上那麼一點。不必到掖庭那裡受那班閹寺的罪。
皇帝不到她的殿內來,直接召她過去,也是應當的規矩。
「凝華,太好了!」宮人們送走前來報信的宮人就湊到高凝華面前道。
誰都知道如今的天子是宣華殿一個人霸佔了的,別的妃嬪幾乎別想從蕭貴人手裡搶。如今這天子破例,一下子讓許多人都沸騰起來了。
「是呀。」高凝華喃喃道,她家中那個樣子,說是祖上曾經做過官,可是如今沒落成那樣。家裡爺娘讀過書倒是大膽,知道富貴險中求的道理。這千里迢迢進宮,為的就是這個。
「好好準備,不能出差錯。」高凝華想起這還是自己頭一回侍寢,若是出了差錯就不好了。
「唯唯。」高凝華若是受寵,那麼一宮的人都跟著水漲船高。宣華殿那邊的人尾巴都快翹起來了,主人得寵好處簡直簡直多的很。
高凝華沐浴更衣,頭髮仔仔細細沐浴過,她這些月來常常往宣華殿跑,看蕭貴人的穿著打扮。天子這麼寵愛蕭貴人,自然是喜歡那一款的,她跟著蕭貴人學總是沒錯的。
等到夜幕落下,外面的天光完全黯淡下來,高凝華準備完畢,為了到時候不失儀,她甚至連夕食都用的少。
「凝華,那邊來人接您了。」中官趨步進來道。
「我知道了。」高凝華點點頭,她昂首挺胸扶正了頭上的華釵,這是她步入這座宮廷的第一步,一定不能有半點差錯。
宣華殿裡此時是人人屏住呼吸,這是第一次天子不到宣華殿,而是召另外的妃嬪侍寢。蕭妙音平常一副霸佔皇帝的態度,這會人人都以為她會勃然大怒,連她自己宮裡的宮人和中官都小心翼翼的。
蕭妙音晚上用了一些膳食,知道今日夜裡拓跋演不來,召了高凝華。她多少有些漫不經心,甚至還在這個天用了一大碗的果汁冰,她喜歡吃這些寒涼東西,但是拓跋演老是看著,她除非是在夏季,都難得飽口福,如今拓跋演不在沒人管著她,她也乾脆由著自己來。
身邊的秦女官和劉琦生怕她會因為此事想不開,乾脆自作主張叫來了樂府的謳者和侏儒。
台上的侏儒動著矮小肥胖的身體,抱住一隻球,而後球突然掉到了地上,侏儒去追,他實在是太矮太胖,跑起來的模樣滑稽可笑,蕭妙音坐在床上看著那侏儒噗嗤笑出聲。
這些侏儒謳者給她表演,要是她從頭到尾板著個臉,這些人也會不安的。笑一笑多大的事。
「嗯,不錯。待會給這些人一些賞賜。」蕭妙音側首對劉琦說道。
「貴人,那謳者嗓子不錯,何不聽聽?」劉鈺道。
「嗯。你幫我點吧。」蕭妙音懶懶的道。
「唯唯。」劉琦領命去了。
不一會兒,樂府美人的謳歌之聲傳來,「上山采蘼蕪,下山逢故夫。長跪問故夫:『新人復何如?』『新人雖言好,未若故人姝。』……織縑日一匹,織素五丈餘,將縑來比素,新人不如故。」
蕭妙音聽到這句,口裡的冰酪漿差點噴出來。她曾經和拓跋演吐槽過這首樂府詩,說都和離了,前夫都再娶,再見問前夫新娶的妻子如何就沒有多少意思了,反而還給前夫一種舊情為了的錯覺。既然斷了就斷的乾乾淨淨唄,拖泥帶水多難受。尤其前夫還拿著容貌和織布相比較,可見這男人就不是個甚麼好玩意兒。
拓跋演那會抱住她一句一句的說她狠心,怎麼想的都是斷乾淨。她說既然都和離了,可見夫妻是過不下去,既然這樣就該找另外合適的,不過也說不定是前妻想要知道後妻不如自己,來獲得滿足感。
「要是我呀,要是知道他過的不好,我就開心了。」蕭妙音窩在他懷裡說道。
「狠心的女子。」拓跋演吻在她額頭上,「若是外頭的人知道你將好好的一首漢樂府被歪成那樣,還不知道會怎麼樣。」
她大笑。
「……」她這會笑不出來了,新人不如故,女人的幻想罷了,就和男人老覺得前妻找不到好老公一樣。
「嘶……」她小腹一陣抽痛,蕭妙音整個人蜷縮起來,手裡的銀杯匡當一下落在地上。
「貴人!」劉鈺衝上去扶住她的手臂。
**
昭陽殿裡,高凝華正在耐心等待。
她到了昭陽殿,天子並沒有立刻召見她,而是先讓她在偏殿裡等著。平城夜裡冷的快,偏殿裡雖然加了炭火,但是她身上衣裳穿的也不多,不多時就開始覺得冷了。
她初次入宮,女官們也只是教了她基本的宮禮和宮規,其他的很少涉及。她殿中的那些女官恨不得個個都將正經寫在臉上,生怕別人看不到,這床笫之上的提點就模糊的多。只是說莫要逆著天子,哪怕再難受也得裝出一副舒服的模樣。
高凝華在手心裡哈了一口氣。
「凝華。」中官過來領高凝華過去。
高凝華站起來,跟著中官出去了。
到了殿中,高凝華看見拓跋演手裡拿著一卷書在看,看的很入神,連她過來了都沒有抬頭。
沒有皇帝發話,高凝華也不好上前,只好照著毛奇的指點,在殿中尋了一方卑位站著。
拓跋演根本就沒有注意到進來的高凝華,他打算今日就這麼看一通宵的書。他已經將人召來了,至於之後的事情,他可沒有應承甚麼。要是連床笫之事都被人逼迫,那麼這個天子做的也太窩囊了。
太皇太后送來的那些女子,都是有著她自己的算盤。有了這麼一層,哪怕再美,看著也覺得噁心了。
高凝華站在那裡垂著頭,她進殿的時候胸腔裡的心臟跳的飛快。她垂首等待著,漏壺裡頭的水滴滴落的聲響在殿中格外清晰。
時間隨著漏壺裡的水滴一點點過去,天子放下書本,她心一下子提起來,這會應該讓她上前服侍了吧?
「陛下?」毛奇出聲問道。每個月會有幾日是拓跋演單獨就寢,他見著拓跋演放下書卷當他要歇息了。
他上來就要服侍拓跋演起身。
「不用。」拓跋演擺擺手,他雙眼一合直接就這麼枕在隱囊上閉上眼。
床上寬敞,上面又鋪有熊皮躺上去十分的舒適,過了一會拓跋演竟然睡著了。
毛奇侍立在那裡,抬頭看了一眼高凝華。
高凝華察覺到毛奇投來的視線,頓時臉上漲得通紅。
毛奇招呼宮人拿來錦被,蓋在拓跋演身上。殿內有爐子,可是誰也不敢保證皇帝不會受涼。
只是高凝華就只能站在那裡,沒人搭理了。皇帝這樣子,已經是讓她難堪至極,她從宣華殿學來的那副打扮是完全沒有用上。
拓跋演這一睡就直接睡了好幾個時辰,醒來的時候,外頭的啟明星已經亮了。拓跋演這麼多年來何時醒來偶養成了習慣,他睜開眼,正好瞧見那斌的高凝華,高凝華來的時候梳了墜馬髻,髮髻上兩根玉簪,但是那簪子的角度甚至傾斜多少都和蕭妙音的習慣一樣的。
「高氏。」他嗓子裡還帶著初醒後的嘶啞和慵懶。
高氏就這麼呆了一晚上,身體搖搖欲墜差點撐不住,聽到天子這麼一聲來了點精神。
「陛下。」
「日後就別這麼一副頭髮。」拓跋演不想和她說多了,只是留下這麼一句,從床上起身直接往屏風後面去了。
高氏的臉上頓時漲得通紅。
毛奇是皇帝的近身內侍,哪裡不明白皇帝這話裡的意思,蕭貴人他也見到多,高凝華這麼一副打扮正好就是學蕭貴人的。
瞧瞧,好好的學別人,可惜最後還是個東施效顰。毛奇心底暗笑。
高凝華漲紅著臉出來,回到自己殿內,宮人們原本還很高興,結果見著高凝華一臉的冰冷,就知道大事不好。
「給我換身衣裳,去宣華殿。」她道。後宮中宣華殿一枝獨秀,她不能得罪。學蕭貴人穿著打扮也是宮外就有的習氣,哪家新婦衣著好看髮髻別緻,別的娘子也會跟著學。宮中也沒聽說過不准嬪妃梳一樣的髮髻。
可是天子那樣,分明就看不慣。高家祖上好歹還是曾經在朝為官,後來雖然在高麗避兵禍,對子女們還算好。她在家中也沒有聽過這樣的話,在那些中官宮人面前,臉皮都要被去了一層。
宮人們上來給她洗漱打扮,等到一切完畢去宣華殿,到了宣華殿門卻被人攔了下來。
「貴人今日身體不適,不能見凝華了。」中官說的和氣。
「……」高凝華站在那裡。
這難道是蕭貴人真的發火了麼?
蕭妙音這會是真的見不了人,她葵水昨夜裡來了,而且作死的她吃了幾大碗冰!這下子好了,上吐下瀉肚子痛的恨不得滿地滾。
太醫署的醫正被拖了來,又是把脈又是如何的。鬧騰了一宿,喝了藥才好點睡著了。
劉琦聽到高凝華來了,冷笑一聲直接讓人擋回去。一個破落戶,日日來這裡都不知道在打甚麼注意,貴人身體不好,哪裡來的精力去見這些閒雜人等,直接打發了出去。
「那個高凝華走了?」秦女官走過來問道。
「不走還能杵在那裡不動麼?」劉琦搖搖頭,「這高凝華若是真的蒙大幸,也活不了多久了。」

  ☆、第94章 別離

蕭妙音昨夜裡頭受了很大的罪,她年紀不大,葵水還沒有規律,她也沒想到當夜裡就來了,好死不死吃多了冰塊。葵水的時候女子身體最為虛弱,上吐下瀉了一夜,醫正是早早被人拖了來,一碗溫熱的藥灌下去也不是立刻能好起來的。
折騰了一晚上,天濛濛亮的時候才覺得好了點,蓋上錦被睡著了。
秦女官盯著宮人往她的錦被裡夾了一個小熏球,這些東西都是秦漢以來就有的小巧物什,裡面加上炭蓋好,不管在錦被裡怎麼滾,裡頭的炭火都不會滾出來。
見到一切都好她才慢慢的踱到外面去。
平城的天已經一日比一日冷了,秦女官聽著外頭的風嗚嗚聲響,都覺得牙根酸。
「貴人還是太胡鬧了點。」秦女官看著蕭妙音長大的,昨夜裡見著她把幾碗冰吃下去又滾了一夜,歎氣就止不住。
「……」劉琦站在那裡聽到秦女官長吁短歎的,抬眼瞥了她一眼,又垂下頭去。
宮中的事向來是亂麻一片,扯都扯不清楚。這幾日裡也不知道天子會不會來,太皇太后等好消息等的實在是太久了。
劉琦想著,要是高凝華能夠生個皇長子也是好事,太皇太后得願了,自然也不會兩隻眼睛全都盯著天子的後宮。
蕭妙音吃了藥睡到下午才醒過來,她洗漱完之後,坐在床上。聽到秦女官說早上高凝華來了之後,她笑了聲,「以後她來就說我不見她。」
「唯唯。」秦女官俯身應下。
原本不過是六嬪之末,想見就見,不想見拉倒。沒甚麼稀奇的。
「貴人。」劉琦聽了蕭妙音這話知道她對高凝華還是有些膈應,他仔細斟酌著話語「其實高凝華若是有身,對貴人也是好事。」
「甚麼對我也是好事。」蕭妙音蹙眉抱著小腹,小腹一陣陣的抽痛,讓她有些喘不過氣,「對那邊有好處,對我完全沒有好處。」
太皇太后對她來說就是一柄雙刃劍,真的以為有了皇長子就能固若金湯了?除非太皇太后活成個百年老妖精,那麼事情就一定會發生變化。
而且說實話,拓跋演不碰那些女人,也不全是她的原因。拓跋演瞧見太皇太后送過來生孩子的女人覺得噁心。
而且太皇太后能那麼乾脆的毒殺先帝,還不是因為有皇太子在手裡。拓跋演怎麼又不會怕自己也落得當年的那麼一個下場?
太皇太后自己抓不住主要矛盾,一股腦的推到她頭上,怪她眼光短淺,只曉得爭皇帝寵愛。不知道為家族長遠利益著想。
卻不想想只要她自己一死,皇帝真的要發落蕭家一家子,哪怕十個皇子也頂個卵用。東漢那些皇帝對自己掌權的嫡母祖母下手軟了?一家家的全部擼個乾淨!
那些太后哪個不是生前臨朝稱制,皇帝到了她們面前就是小孩子,可是呢,人一死,甚麼都沒了。
皇帝真的要收拾人,那位姑母能從土裡跳出來,她就算姑媽夠本事了。既然打定主意要家裡子弟吃女人飯,就別把自個看得太高。
太皇太后只能管的了眼下,但是拓跋演卻能決定將來。
養了皇長子又如何?皇太子都能被廢黜呢,別把長子甚麼的當做萬金油用。
「說不定啊,如今……」她心裡這麼想著指了指東邊,「心裡怎麼想我呢。」
她肚子疼的厲害,說話也少了許多忌諱,太皇太后掌權多年,早就不是那種會容忍人的脾氣。這在後宮兩年來自己的作為,姑母已經知道她和自己不是一條心。
帝后之間,想要兩邊都萬全,是不可能的。只想著能夠兩邊討好,那是做夢,別人也不會買賬。太皇太后和拓跋演,哪個都不是好糊弄的。
她只能選擇一個。
如今也該想想後路了。
「貴人?」劉琦大驚。
蕭妙音歎一口氣,她坐起身子,高聲道,「你們都退下。」這話是對那些中官和宮人說的。
中官和宮人退下,殿中一片靜寂,蕭妙音坐在床上,看著床前的劉琦和秦女官,「再過不久,恐怕我就有禍事了。」
「貴人?!」秦女官聽了這話差點驚叫出聲。
「東宮不會輕饒了我。」蕭妙音覺得昨夜應該不會事成,拓跋演見著那些女人就犯噁心,別說強迫自己去睡她們了。
要說原先拓跋演對自己有七分情誼,太皇太后也把這七分情誼給逼到了十層。
如今有天命的高氏都失敗了,那些高麗少女們被丟到一邊,還有那些青春貌美的良家子們。太皇太后換花樣的塞女人,當塞女人不管用的時候,就來整治她了。
她又不是傻子,在宮裡這麼多年,這位的『光輝事跡』不知道聽了有多少,對她這個侄女不知道是乾脆轟到冷宮裡去,還是直接一條繩子勒死完事兒。
上回太皇太后就找過她,要她要向遠處看。太皇太后沒有太多的耐心,不按她的意思去做,她下手也毫不留情。
聽了太皇太后的話,可能會和拓跋演離心。將來蕭家的命運是攥在他的手裡,是生是死,是殺是剮,都是他的想法。一個弄不好,全蕭家的命全交代了。
不聽太皇太后的話,她又會面對太皇太后的報復。對於她,太皇太后覺得說一次還不聽的話,基本上就可以丟出去了。
不和她一條心的繼任者,根本沒有半點意義。
「不過放心,你們都是跟過我的人,我會安置好你們的。」蕭妙音道。她有預感,估計也快了。
不過只要還有命在,就都有可能,太皇太后對她多壞,只要她還有口氣,就有其他的可能。
她深深吸了口氣,平躺下來。
「貴人這是說的甚麼話。」劉琦跪著說道,「小人的命是貴人救下來的,萬萬沒有離了貴人自己去求富貴的道理。」
「也不是讓你獨自去求富貴,」蕭妙音歎了一口氣,「罷了,將來再說吧。」
拓跋演今日來的比往常要早的多,甚至連夕食時分都沒到。
他來了,蕭妙音讓宮人扶著她,走路都是邁小步走。拓跋演見著她臉色慘白就知道她不好,過來看清楚她點在嘴角邊的紅砂才開口問道,「葵水來了?」
拓跋演記得蕭妙音來葵水除了偶爾不舒服,沒這麼嚴重。
「是不是又吃了不該吃的吃食了?」拓跋演讓那些宮人退下,自己扶著她到床上坐下問道。
蕭妙音疼的渾身無力,一張臉皺著,閉上眼不說話。
倒是劉琦開口了,「昨夜裡貴人用了冰。」
「這麼冷的天,你還是吃這個?」拓跋演蹙眉,伸手給她揉肚子,口裡不禁說些責怪她的話。
蕭妙音靠在他身上閉了眼。
她這模樣落到拓跋演眼裡,以為她是為了高氏的事傷心,「我昨日裡就沒有碰那個高氏。」
「……」蕭妙音偏過臉去,過了一會她才長長的歎一口氣,「我知道,阿演不是這樣的人。」
「那你還吃那個?」拓跋演簡直不知道要拿她怎麼辦。她脾性不好,這個他也知道,甚至她也從來沒有掩飾過她自己的好妒。
這宮裡的人壓抑自己的性子,她這般不掩飾,卻投了他的性子。
「忍不住。」蕭妙音答道。
「……」拓跋演這下是真的好氣又好笑了,「下回別這樣了,平城原本就冷,你還吃這個,對身體無益。」
「我有話想要和你一個人說。」蕭妙音道。
拓跋演這會有什麼不依著她的?讓殿中宮人中官都退下去,只有他們兩個人。
「我以後只怕是不能陪著你了。」蕭妙音一開口就把拓跋演嚇了一大跳。
「你這又是在說甚麼傻話?」拓跋演伸手就來試探她額頭上的溫度,發現沒有起熱,頓時就奇怪了。
「姑母怕是容不下我了。」說完這句,她就撲到他懷裡痛哭起來。
「……是為了高氏那件事?」拓跋演下意識抱住她,問了一句。
蕭妙音搖搖頭,哭的更厲害。
哪怕沒有高氏這事,太皇太后也容不下她了。她和太皇太后根本就不是一條心的,日後冊命皇后,就算是另外的蕭家女,她也是一個威脅。
既然已經決定不選她做蕭家的下任保護人了,那麼自然是要為那個未來的皇后掃清障礙。
「……」拓跋演不是蠢貨,他只要想一下就知道裡頭的事到底是怎麼樣的了。他沉默下巴,雙手抱緊了她,「我會護住你。」
「如今姑母勢大,最重要的是你,姑母總不至於賜我三丈白綾或者是毒酒一杯。」蕭妙音含淚說道。
拓跋演聽到毒酒二字,不禁摟緊了她。
「別說這樣的話。」
阿妙心善,不忍心將姑母往壞裡想,可是他卻是知道蕭氏能夠心狠手辣到何種地步。
就算宮中有了皇長子,太皇太后也容不下阿妙,因為太皇太后就看不慣阿妙這樣,覺得侄女和她不是一條心。
「我宮中的人跟了我這麼多年,阿秦和劉琦麻煩安排個好去處。」蕭妙音知道宮廷裡最擅長的就是捧高踩低,秦女官和劉琦都是她身邊的人,日後還不知道會怎麼樣呢。
這話聽在拓跋演耳朵裡,就和行將就木之人在交代後事一樣,他抱緊了她,連連在她被上拍了好幾下,「不許說這樣的晦氣話。」
可是說完了,他從心裡透出一股深深的無力來,如今太皇太后真的想要整治哪個人,他也沒辦法去攔住。如今的東宮還是他的祖母,孝這個字壓在他頭上,有些喘不過氣來。
「連你都保不住,我……」心情激盪之下拓跋演開口就要說混賬話,才冒出個頭,就被蕭妙音摀住了嘴。
「不准瞎說。」她一雙眼睛腫的和桃子似的,「你別忘了我就行了。」
「……」拓跋演把頭埋進她的發叢裡,喉嚨裡發出嗚咽的一聲。
蕭妙音知道他自小就過得不如意,幾乎是一生下來就被東宮抱走,而後三四歲上頭沒了親生母親。
宮廷中可沒有外面的那一套認嫡母不認生母。庶出的皇子一旦做了皇帝,就迫不及待的追封自己生母為皇后。
小小的孩子,哪怕日日見著的是祖母,身旁有乳母和宮人環繞,可是心裡到底還是渴望有生母的。
後來五歲的時候,連先帝都被東宮一爵毒酒送去了黃泉。無父無母無依無靠。
蕭妙音知道當初他拓跋演讓自己入宮做玩伴,就是為了討好太皇太后,誰知道這麼多年下來,竟然還真的有感情了。
兩人都沒有說話,拓跋演抱她抱的很緊。
蕭妙音過了好一會才開口,「我走之後,你記得要好好加餐用飯……」說著她自己都哭了,「長命百歲。」
「但凡我還有一口氣,總是要保全你。」拓跋演語氣堅定,不像是在隨便給承諾。
「我信。」她道。
她當然信,太皇太后當這個孫子對自己言聽計從,可是拓跋演心裡恨她恨透了。只不過太皇太后如今能走能跳,還能把權力抓在手裡,實在是施展不開罷了。
如今有了這麼一層,哪怕她死了,拓跋演都記著她的好。
不得不說,太皇太后在這上面實在是瞭解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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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后將高凝華叫來問侍寢當日的事,其實這種事讓女官去就行了,但是她急著想要個皇子來繼續她的執政,而且前代也有保太后過問再嫁的妃子肚子裡頭的肉是不是天子的先例,她這樣也不算是奇怪。
高凝華聽到太皇太后的問話,一開始還支支吾吾的,可是等到太皇太后再問一次,她心下一個咯登,就什麼都說了。
天子根本就沒有臨幸她,天子睡在床上一晚上,她就在柱子那邊站著,到如今她還是處子身。
太皇太后聽了眉頭蹙緊,過了好一會她才抬手讓高凝華退了出去。她靠在隱囊上過了好一會,突然一揮手,將案上的竹簡等物掃落在地。
「我蕭家怎麼就出了這麼個眼界低的?!」太皇太后氣道,如今三娘這性子是不能接過她的衣缽了,更加不能留她在宮中壞了她的大事!
她已經和三娘說過了一回,眼睛不能盯著那些所謂的寵愛,如今天子連旁的女人看都不看,不是三娘做的好事,還是甚麼?!
殿中的中官宮人嚇得噤若寒蟬,連聲都不敢出。
太皇太后對蕭貴人不滿之事,很快就傳遍了宮廷,蕭妙音去長信殿,也每回都被攔了下來,蕭妙音知道此事已經成這局面,每次在東宮宮門處多等一個時辰之後就回去了,倒是長秋宮對她還是和顏悅色。
消息傳出去到燕王府上,蕭斌不知道三娘到底做了甚麼是惹惱了太皇太后。但是時常進宮的博陵長公主卻是知道的。
她靠在隱囊上,和自己的女官嘮嗑,「東宮要強了一輩子,年輕的時候沒有寵愛,靠著運氣過日子,連一個罪婦都能越過她去,要不是她當年手鑄金人成功,如今她還不知道在哪裡呢。」
女官是從小就在博陵身邊伺候的,她也就在這會說話能夠無拘無束,「長公主喝口蜜水。」
博陵接過來,手指在金盃上打轉,她不知道想到了甚麼,噗嗤一聲笑「說實話,東宮做了太后之後幾乎是順心如意,到了如今在自己侄女身上栽了跟頭,」說著博陵越發覺得渾身舒暢,當年她就是著了這位嫂子的道,如今看著東宮不暢快,她就和吃了仙丹似的,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舒服。
「長公主的意思是……」女官聽著抬起頭。
「東宮年輕的時候在男人身上吃了虧,覺得天下男人都不是好東西。也是,男人的確也沒幾個好東西,她如今身邊寵的那個也差不多。可是人這麼多,哪能一樣。今上是真對三娘有了心思了。她要是一逼,今上說不定就更加認準三娘。」
博陵長公主從小在宮廷長大,宮裡的事看得也多。當年東宮還是貴人的時候,和寵妃相爭,皇帝都懶得搭理她,出征的時候,直接把先帝生母帶在身邊。
「說起來她和呂後還挺像的。」博陵喝了蜜水對女官道。
「長公主!」女官看了看周圍,確定周圍沒有其他的人後才放心下來。
「放心,這會哪裡還有其他的人。」博陵搖搖頭,「一樣的不受夫君待見,一樣的持政有方,也同樣的在別人的事上栽跟頭。」
「三娘這事沒完呢。」博陵長公主道。
的確沒完,太皇太后突然就讓人對蕭妙音說,博陵長公主生病,讓她回去去探望。蕭妙音知道是要出手了,她人也很平靜,宮中的東西都是帶了徽記帶不出去,她就直接應了。
消息傳來,蕭妙音已經是出了宮,到了晚間,燕王府突然傳來消息說蕭貴人生了急病。
太皇太后動手,從來不給人半點辯解的機會。等到回過頭,她已經把人給處置完了。
拓跋演在昭明殿得了消息,他坐在那裡,手中提著一串佛珠。鮮卑人好佛,他也有些信佛,毛奇將蕭家傳來的消息說了之後,他手指一掐,佛珠的線就這麼被他掐斷,珠子落了一地。
「陛下?」毛奇說話都說不平穩了,「陛下??」
「朕知道了。」拓跋演強行穩住心神,這麼多年他早就已經練出了喜怒不形於色的本事。他從床上站起身來,「把這些收一收吧。」
說罷,他大步的向外面走去。
平城地處代地,北方的冬日是干冷,可是今日夜裡和平常有些不太相同,雷聲滾滾,不一會兒豆大的雨珠落下來。
打的外頭的石階上辟辟啪啪作響。
他站在窗前一動也不動。
蕭妙音早就知道太皇太后不安好心,而且實力相差太大,沒有勝算,只能這樣了。
她進了常氏的院子之後就被看守在這裡,不准外出。常氏一看到這架勢,就明白不好,在女兒面前一聲聲的問這到底是怎麼了。
「太皇太后嫌棄我眼界不夠高,趕我出宮罷了。」蕭妙音說這句話的時候風淡雲輕,「放心阿姨,應當不會壞了弟弟妹妹的前程的。」
常氏固然有這個顧慮,但聽到女兒得罪了太皇太后就天塌了似的,「那可怎麼辦?」
「不怎麼辦。」蕭妙音坐在那裡巋然不動。她既然站了道,就知道會有甚麼後果,如今這番躲也躲不過去。
她送出宮了又怎麼樣,至少她在宮裡這麼多年都是痛痛快快的,回本了。
外頭東宮說蕭貴人病了,不能回宮,說是要她在娘家裡養病。平城裡最藏不住消息,蕭麗華聽說這事之後,心裡一下咯登,一半是為蕭妙音擔憂,一半是知道機會來了。歷史上蕭皇后的確是被太皇太后送出宮,之後宮中好似全沒這個人似的,可是等到太皇太后雙腿一蹬,皇帝就立刻派人去找。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這是她的好機會,不管是從兩人的情分還是日後的前途來看,機會真的是來了!
「來人!」蕭妙音從床上站起來,這會清河王在外頭還沒回來,她也不用圍著他打圈子。
「將那些上等的藥材銀耳全備好。」她吩咐陪嫁的侍女,嫁進清河王府之後,她用的都是身邊的陪嫁,外面有朝廷配備的一套,根本就用不上她操心。
侍女得命立刻就去了,蕭麗華站在那裡頭一陣陣的發昏,都是興奮的。興奮完之後,她又擔心了起來,蕭妙音該別是真病了吧?
不過眼下能確定的是,太皇太后是真的把人送出宮去了!
蕭妙音在常氏院子裡,該吃吃該睡睡,外頭的消息送不進來,她也不擔心了。事到如今說甚麼都是空的,拓跋演這會不可能為她到太皇太后面前說情,不然更加坐實了太皇太后覺得她是狐狸精的想法。
她想著就好笑,這種事全怪在她頭上,還真的讓人哭笑不得。
常氏原本還著急,但是瞧著蕭妙音這樣子,漸漸的她也平靜下來,只是陪她坐在床上,想著以後該怎麼辦。
過了幾日,終於有人進來說是請蕭貴人出去。常氏不放心,帶著阿難幾個就跟著去。來人並不是宮裡的人,而是蕭斌那邊派來的。
見著常氏也乾脆一同帶上,犢車出了燕王府到了郊外才停下來,蕭妙音下了車見到是一座寺廟,眉梢挑了挑。
裡頭走出幾個比丘尼來,「是蕭氏嗎?」
「我是。」
「今日你來我寺廟中出家剃度,進來受戒吧。」
常氏一臉大驚,平城中佛教成風,常氏自己都有事沒事出來拜佛,但不代表她樂意看到自己女兒剃度出家。
「剃度出家?」蕭妙音蹙眉重複了一遍,「我?」
「正是。」領頭的比丘尼點了點頭。
「……出家可以,剃度的話就算了。」蕭妙音直接開口道。
「哪裡有出家還不剃度的?」比丘尼驚訝於蕭妙音這話,她見著女子體態苗條纖細,心裡認準了她沒有幾把力氣,乾脆讓幾個女尼上去拉她。
蕭妙音見到幾個女尼上來要抓住她的手臂,她反手就扇了其中一個女尼重重一耳光。
她在宮中不是一味的嬌養,拓跋演親自教她騎射,她看起來纖細,但絕對不是表面上看得那麼一回事。
那女尼挨了一巴掌,打的撲倒在地,瞬間那比丘尼呆愣了一下,「去,把她拿下!」
比丘尼原本以為這不過是個嬌滴滴的小娘子,結果對方出手打人就打臉。
幾人上來,伸手就要抓蕭妙音,常氏見狀,看向阿難,還沒等常氏喊出口,阿難已經幾步上前,一手拎起一個和丟沙袋一樣,上一刻還站在地上的人,下一刻就飛了出去。
阿難輕輕鬆鬆就將那幾個女尼料理完畢,看著那個年老的比丘尼。
那比丘尼見得最多的是那些善男信女,佛教在平城有諸多特權,僧尼們也是如此,平民們對上僧尼都是客客氣氣,唯恐怠慢,遇見這麼煞星似的人還是頭回。
老比丘尼連留都不敢留,腳下抹油似的,也不管那些倒在地上哎呦哎呦直叫的徒弟們。
「……」蕭妙音站在那裡,嘴邊冷笑。
太皇太后還算是給她活路了,至少留條命,要她剃光頭髮做尼姑去。能從那位手上留下一條命來,換了別人恐怕要感激涕零,她只想呸一聲。
從小到大,太皇太后就沒把她當個人看,小時候和物件似的,和她宮裡的小貓小狗差不多。大了,她也只是將她看做是維護家族富貴的工具。可是她真的得寵了,太皇太后又嫌棄她阻礙皇長子出生了。
當真是招之則來呼之則去。
「……三娘,你告訴阿姨,是不是真的不想落發?」常氏就這麼三個兒女,尤其長女年紀小小就有早慧的名頭,看到她這樣,常氏心氣一上來,反而冷靜了許多。
「我不要落髮。」蕭妙音見著常氏,終於哭了出來。
出家就出家,但是要她剃光頭髮,她偏不!
「好,好!」常氏心裡拿定了主意,「三娘,這麼多年,你給阿姨少操了不少心,也讓阿姨在王府裡好過了不少,這次阿姨替你做一回事。」說完,她安排女兒進犢車,自己塞錢給那幾個家人。說她回去見郎主一趟。
常氏有子有女,如今三娘子看著是被太皇太后厭棄了,但是還有弟弟在,誰也不敢把事做絕了。
常氏回到王府,就去見蕭斌,到了蕭斌面前,她就哭出來,將蕭妙音小時候在蕭斌面前的嬌憨乖巧全說出來。
蕭斌也是得了宮裡太皇太后的消息,要三娘出家。他兒女眾多,可是能記得住的也只有前頭的那幾個,三娘從小乖巧,讀書上不亞於幾個兒郎,如今這樣他也是欷歔不已。
常氏年輕的時候容貌甚美,到了如今保養的好,風韻猶存,哭泣的時候我見猶憐。
「我又何嘗願意送三娘出家?」蕭斌歎氣,「可是這是太皇太后的意思!」
「妾不敢忤逆太皇太后之意,只是請郎主看在往昔的份上,讓三娘出家做女冠,居住深山之中,不再入世。」
太皇太后只是說出家,意思應當是要女兒出家為尼,但是話沒說明白,就還有餘地。反正只要出家就行了,誰還管做女尼還是女冠?
「阿爺,就應了常阿姨算了。」蕭佻來的時候正好聽到這些,他人不在宮中,但是風聲還是聽到了。宮裡的那位姑母對他來說就是仇人,不過報仇是不可能的了,聽到姑母又決定了妹妹的前途,心裡很是感歎。
「……」蕭斌也不忍蕭妙音就這麼青燈古佛一輩子,可是他也有些擔憂宮裡的姊姊會不會聽到風聲。
蕭佻看得出來,「沒事,太皇太后不會關注這點小事。」
那位姑母的性子他知道,既然人打發了出來,那麼下場如何,她是不會管了。
他已經是快要出發,恐怕連蕭拓的昏事也趕不上了,臨走之前就替妹妹做這麼一件事算了。
「好吧。」蕭斌歎口氣,「三娘就做女冠吧。」
天師道可以在家修行,也可以在外,如今留在家中是不可能的了。
蕭佻年少的時候犯中二,想要把魏晉之風學過來,沒少找山上那些道士的麻煩。對於那些道觀他還是清楚的,做女冠他甚至還能給她拾掇出一間院落出來。
道士女冠的規矩,不必非的找個道觀才能修道,相反只要有道心,哪裡都可以。
事情商量好了,蕭佻就讓服侍自己的家人將蕭妙音送到自己以往常去的那座山去,為了防止意外,蕭佻把阿難也塞了過去,阿難把幾個女尼丟得滿地都是的事跡他已經知道了。有這麼一個婢女在,蕭妙音在山上也應該吃不了太多虧。
京畿重地,原本治安就要比其他的地方好,尤其修道之人也沒甚麼東西可以偷搶的。
另外蕭佻派人去原先那所寺廟,要裡頭的幾個女尼都閉嘴,誰要是敢把今日的事傳出去,就別想活命。
蕭佻派去的人把這話說的煞氣十足,那些女尼說是出家人,但到底還是活在俗世中,這邊一嚇,她們就全軟了。

  ☆、第95章 選擇

蕭佻已經是快走了,所以讓手下的家人趕緊的去辦這件事。對於太皇太后這個姑母,蕭佻曾經恨不得殺了她為自己的母親報仇。
家人們的了郎君的話,辦的飛快,荀氏聽聞之後,還讓人送了不少冬日的衣物,窖藏的蔬菜還有炭火過去。
平城的冬日滴水成冰,蕭妙音原本就是在宮廷裡養出來的,要是真的被這麼丟在山上,日子就非常難過,荀氏是女子,心思要比男人細膩的多,想的也多。反正那些衣物炭火之類的也花費不了許多,送出去就送出去了。
蕭佻親自去見了蕭妙音一次。見到蕭妙音面上沉靜,完全沒有任何的悲慼。衣裳面容整潔,見到了他,還叫了一聲阿兄。
「好,你這樣我就放心了。」蕭佻點點頭,要是妹妹見人就哭那才讓他覺得頭疼。
「阿兄,兒多謝阿兄。」蕭妙音也聽說了自己這會能夠做女冠而不是被剃光頭髮去做女尼,是這位兄長在蕭斌面前說的好話,她從心裡謝他。
「我能幫你一時,但不能幫你一世,接下來的路如何到底還是要靠你自己去走。」蕭佻知道這個妹妹是個明白人,即使遭遇了這樣的事,也沒有其他普通妃嬪那樣一蹶不振。
「兒知道。」蕭妙音俯身對蕭佻一禮,「兒會將阿兄的話記在心裡。」
「好,這次去了山上,你就是女冠,不再是宮中那個得寵的蕭貴人,明白嗎?」蕭佻知道多少失勢的妃嬪就是過不了自己的這關,生生把自己給磨死了。
「兒記住了。」她也沒打算靠著宮裡的那些記憶過日子,人靠著記憶生活,容易老的快,她才不會那麼蠢,何況她還這麼年少,日後的路還長著,宮裡的事只能是算作一段,出來了難道她就不能做別的事了?
「我已經讓人將我往年看過的一些道家典籍給你一塊送過去,希望能夠對你有裨益。」蕭佻道。
從宮中出來也未必不是好事,別人看到的是三娘失寵,可是在宮廷裡一日日的圍著個男人打轉又有甚麼意思?不如出來撿起當年她沒有完成的學業,說不定還有一番成就。
「唯。」蕭妙音雙手攏在袖中對蕭佻一拜。
蕭佻原先買下那座院子,是打算裝逼用,沒想到如今倒是給妹妹出家用了。不過原先就有家人每過幾日就上山打掃幾日,除了沒人氣之外,其他的都還算好。
蕭妙音在犢車裡坐了半日,下了車見到周旁草木都已經掉光了樹葉,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
如今已經快臨近冬日了,山中景物沒有春夏看到的那麼生機勃勃,相反有種凋零的蕭瑟之感。
「三娘子。」她一下車,就看到了那邊的阿難,阿難穿著鮮卑男子的窄袖圓領短骻袍子,頭上的帽子披幅從下包了上去,將頭髮包的嚴嚴實實的。從遠處看來,阿難那點女性特徵都被遮掩掉了,瞧著就是個平常的男子一樣。
阿難此時提著一隻大箱子,她力氣很大,甚至比幾個男人還力氣大。那幾個同樣抬箱子的家人,瞧著阿難一個人扛著那麼一隻重箱子,奔走如飛,臉色都快白到底了。
「沒事吧?」蕭妙音瞧著都替阿難捏把汗,這麼個扛箱子的辦法,可別把身體給弄壞了。
「無事。」阿難說著已經跑進院子裡去了。
冬日裡需要的東西和衣物都已經搬進去,帶來的兩三個侍女們就開始將那些衣物按類整理,庖廚裡的火不開已經很久了,還要有人去首先燒個火,向那些神靈說明,這地方已經有人住進來了。
蕭妙音不是住在道觀內,也沒有太多的麻煩。
當東西都已經清理好,內外已經潔掃乾淨,家人幫忙將水缸裡全部打滿水,一切瑣事都安排妥當之後,才離開。
蕭妙音站在院子裡,院子裡種著一棵梅樹,看樹幹的粗壯應該還沒長幾年,她猜都猜到應該是蕭佻讓人種下的,這個阿兄年少的時候就是狂熱追求魏晉之風,如今倒是好了許多,也不看重那些了。
她這次出來,身邊還是帶了幾個人,長到這麼大,她連庖廚都沒下過,必須有人幫她做了這些事。
「三娘子。」阿難已經忙完了,這院子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主僕幾個住下還有兩間屋子空出來。
「嗯?」蕭妙音抬頭看著這天,天上灰濛濛的,加上已經禿了的枝椏,秋季的肅殺直入骨髓。
以前她在宮裡頭,只要眉頭皺一皺,第二日在院子裡看到的就都是用絹扎出來的花朵。上面還熏了香,若不仔細辨別,還真的當一夜之間萬花從開。
如今看宮外的景色,雖然沒有宮內這般花團錦簇富貴寧馨,但是也格外有種意味。
「外頭冷,三娘子還是進去吧。」阿難這次一塊兒也被留下來了,阿難對這個似乎很高興似的,甚至幹活的時候比誰都坑出力氣。到了這會她還是中氣十足。
「嗯。」蕭妙音雙手攏在袖子裡,點了點頭。
屋內已經染了炭盆,三個侍女都跪在那裡做針線活,兩個十三四歲的,還有一個只有十歲,真的是一屋子的少女了。
蕭妙音坐在褥子上,褥子上透著一股寒氣,畢竟這地方也沒多少人居住,東西放久了就容易滲入潮氣,不拿到太陽底下曬那麼一會是去不掉的了。
她就著室內的燈火,將蕭佻送給她的一卷書卷打開看了起來。
道家的典籍並不是很多,但是真的從裡頭拿出幾卷,卷卷都是大家。短短幾千字,但是真的要完全弄懂,可不是那麼容易的。
她以前曾經讀過,但都是讀過就丟,如今再撿起來參透,不費些功夫是不行了。既然修道,就拿出修道的樣子吧。
蕭斌前腳將女兒送走,後腳兒子就要走了。
蕭佻等到任職文書一下來,就帶著荀氏上任去了,蕭斌心裡賭氣,只肯送到門口,轉身就走。
蕭佻扶著荀氏上車的時候,荀氏還在蕭佻的耳邊笑,「家翁只是在使小孩子脾氣。」
「我知道。」蕭佻答道。他要是不知道當真了,那才是腦子有毛病。
犢車出了側門往城外弛去,到了城郊,高純也就是當年高季明在那裡等著給好友送別。
他如今入了門下省,聽到蕭佻被外放也很是吃驚,吃驚歸吃驚,事情已經成定局,再怎麼吃驚也是無用,乾脆就來送別。
蕭佻從馬上下來,大步走過來,見面不行禮,首先就在好友肩上捶了一下。
「原本是想折柳相送的。」高純說道,「可惜這天是找不著柳條了。」
「這些形式上的就免了吧。」蕭佻如今才不在乎這些,「而且到了代北,你那柳條還不成了冰條。」
此言一出兩人都笑出來。
「好兄弟,我這一走幾年之內是絕對回不來。」蕭佻握住他的手,「這會朝堂上說不定會有變動,你且自己小心。」
「我知道了。」高純點頭。
蕭佻上馬,一行人消失在城郊之外。
平城如同往昔那般熱鬧,昭陽殿中卻比平常還安靜了幾分,毛奇看著身旁的劉琦,嘴角忍不住一陣小小的抽動一下。
自從蕭貴人被打發出去出家之後,天子乾脆就將原先蕭貴人貼身伺候的那些人給調到了昭陽殿。
同樣劉琦也來到了天子身邊,天子時不時就讓他說說蕭貴人以前是怎麼看書怎麼說話的,甚至連小小的習慣都要講一講。
毛奇瞧著都覺得後背脖子上寒毛豎立,蕭貴人的確是和陛下青梅竹馬一同長大的沒錯,但如今這樣真的行麼?蕭貴人走了,但是西宮裡還有許多宮人呢。
這……毛奇瞧著上面正在批閱文書的皇帝,他吞下一口唾沫,半點聲響都不敢發出來。這段時間陛下心情不好,上回太皇太后又提拔了幾個年輕貌美的美人,封了位子送過來,結果也不知道哪裡礙了天子的眼,不但沒有臨幸,甚至把人丟在那裡一站就是一整個晚上,連續兩三個都這麼送出去了。
那些嬌滴滴的美人頭一回就這麼不受天子待見,日後在掖庭的日子可見難過了。
毛奇想了一回,為那些身嬌肉嫩的美人們可惜了幾回,同樣也笑罵掖庭的那群孫子有福氣了。
掖庭那個地方,只有一套規矩,掖庭令看著官職不大,還是個去了勢的閹寺,可是在那些低位的嬪妃面前,可是手掌大權,要是得罪了掖庭令,弄死了報出去一個暴斃也沒人過問,讓牛車拖出去完事兒。
所以就算閹寺們對那些小美人動手動腳,基本上那些女子也是敢怒不敢言,有幾個到了年紀想男人想的厲害的,直接就和閹寺好上了。反正聊勝於無。
想著想著,毛奇站在那裡也不太為突然多出個對手而傷心了。劉琦哪裡意識不到毛奇的走神,他只是抬眼一瞥,而後垂下眼去不說話了。
拓跋演看到文書上的字,眉頭蹙了起來,改革是太皇太后主持的,但是其中地方豪強也換個法子來牟利,地方上的三長大多數由當地的豪強來擔任,朝廷對這些地方豪強,向來是半打半拉,一開始拓跋鮮卑打下這北方天下的時候,處處豪強塢堡林立,若是真的動打,不但耗費精力財力,而且可能會讓那些豪強們抱成一團,形成令人頭痛的局面,於是雙方各退一步,豪強不與朝廷作對,而朝廷也承認豪強對農人的特權。
如今幾十年下來,朝廷的軍力比以前有所提升,不必像以前那麼忌諱豪強,豪強還是不肯輕易罷手。
他看完這卷文書,看了下面朱色的字跡。這文書太皇太后已經批閱過了,只是送過來讓他知道罷了。
他將整卷文書看完,捲好丟在一旁,然後他拿過關於六鎮都大將送上來的關於北方蠕蠕的動向。
北方蠕蠕打了這麼多年,也不老實了這麼多年,每年秋冬草原上暴雪連連,牲畜凍死,那些蠕蠕人就南下掠奪。
六鎮上每年這個時候上書最多,同樣要調往哪裡的軍資就要加大。他拿起硃筆在上面寫下自己的批語。
秋冬之事事情最多,等到那一堆小山似的文書去了一半,脖頸已經酸痛難言,拓跋演放下手裡的筆,手掌按在脖頸上。
劉琦見狀,輕輕踢了毛奇一下,毛奇如今也不是甚麼品級很高的內侍,也不是他碰不得的,尤其他時常要到陛下面前,毛奇拿他也沒辦法。
毛奇迅速反應過來,低下頭剮了劉琦一眼,讓幾個宮人上前。
「退下。」拓跋演對那些要上來的妙齡宮人擺擺手。
宮人們垂首退下。
毛奇見狀,只能自己親自上陣,給拓跋演按摩脖頸。
「陛下,要不走走歇會吧?」毛奇瞧著還有那麼一堆沒有看完,他都替拓跋演覺得脖子疼。
「眼睛看物看久了會疼的,若是長久以往,視物模糊,那就不好了。」毛奇說道。
「……」拓跋演閉上雙眼不再說話。
毛奇趕緊的閉了嘴。
過了一會毛奇想起一件事來,「今晚陛下召哪位侍寢?」
這是每日都要來一回的,以前蕭貴人還在宮裡的時候,這話根本就不用問,可是如今毛奇問起來就都覺得心驚膽戰。
「不如陛下就坐羊車?」
後宮裡還真有這東西,不過到了拓跋演這裡一般是閒置不用。
這套原本是西晉司馬家皇帝的那一套,坐在羊車上,由著羊拉,拉到那個妃子的宮前,就讓哪個妃子侍寢,鮮卑人對漢人的東西一開始什麼都好奇,這個也依葫蘆畫瓢給弄了過來,。
「不用。」拓跋演閉著眼,聲音裡沉的能把人給壓趴在地上。
毛奇都覺得自己多嘴了,可是再多嘴他還是要加上一句,「可是東宮已經安排人給陛下侍寢了。」
太皇太后是真的想要皇子想的狠了,這種事要麼皇后安排,要麼皇帝自己選,不過都是皇帝自己選的。如今太皇太后乾脆就管這種事了。
「……呵。」
毛奇聽到天子冷笑一聲,趕緊低頭。
這對至貴的祖孫不管怎麼感情不和,他們這些中官別搭進去,要是搭進去了,給人塞牙縫都不夠的。
瞧著天子這樣,毛奇是知道今晚上過來的美人恐怕又是要站上一個晚上了。
能把人送進來,可是也逼不了天子不做男女之事啊。毛奇感歎。
秋冬之時,晚上來的特別快。夜幕四合,用過夕食,在殿內走了幾圈之後,拓跋演走到寢殿裡。
當他看到面前的美人的背影眉頭蹙起。
劉琦抬頭一看,就愣住了,今日侍寢的這個美人,瓜子臉,肌膚雪白,柳眉長長彎彎,雙眼內含著一股秋波,顧盼間含情脈脈。
這模樣分明和貴人像了五分!
「……」拓跋演走上前去,眉頭平伏下來,他沉默著打量面前的這個十五六歲的美人兒。
美人是照著蕭妙音為模子選出來的,長得一副南朝女子的標緻模樣。
「你……」拓跋演發了聲,「抬起頭來。」
美人原本還低著頭,聽到拓跋演這麼問,含著一股不勝輕撫的嬌羞緩緩的抬頭。
「陛下。」美人啟唇,吐露出的是帶著南邊軟軟柔柔的腔調。
美人大著膽子去拉他的袖子。
拓跋演袖子一抽,躲開她的觸碰,臉上冰冷。「下去。」
兩個字讓美人面上的紅暈霎時褪盡,「陛下?」一瞬間美人以為自己聽錯了,天子是要自己下去?
「毛奇,朕不想再看到她。」拓跋演回頭對毛奇道。
這麼一句話就已經將人在宮廷內的前途給定死了,毛奇招來幾個黃門,架起那個方纔還羞澀如今已經花容失色的美人就往外面拖。
「陛下!陛——」那美人不甘心,結果口裡被小黃門塞了一團布,所有的聲音都被壓了下去。
「她究竟把自己的侄女當做甚麼?」拓跋演轉過身去,一聲低歎。
劉琦一雙眼睛盯著那個被拖走的美人,眼裡露出快意,想要踩著貴人上位,想都別想。
他低下頭走在拓跋演身後,拓跋演坐在床上,看著這個低眉順眼的中官,「她走之前,有沒有和你說過甚麼?」
「貴人說,其實她早就已經料到會有今日了。」劉琦斟酌一下說道。
「傻女子。」拓跋演笑著搖搖頭。笑著笑著,他停了下來,整個人就倒在床上,攤開四肢。
「貴人說她希望陛下能多多用膳,長命百歲。」劉琦看著拓跋演躺在那裡繼續道。
「她的心和我是一樣的。」過了一會,拓跋演緩緩道。
成了。劉琦垂下頭,嘴角的笑意迅速被他藏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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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對西宮嬪妃侍寢很是關注,這一日太皇太后當著博陵長公主的面詢問嬪妃的侍寢。
博陵這會都是姑祖母級別了,聽到太皇太后這麼不加掩飾的問侄孫的床榻上事,臉上掌不住一紅。
鮮卑人對那事看得開,博陵也不是甚麼害羞少女,她如今和蕭斌也是各玩各的互不干涉,蕭斌有那麼多的美女,她私底下讓幾個美少年扮作帶髮修行的尼姑陪在身邊。
只不過小輩的私事就這麼聽著,難免覺得難堪和不好意思。
「是嗎?原先那個既然惹怒了天子?」太皇太后毫不在意,「那麼繼續換一個,掖庭美人那麼多,總有一個他喜歡的。」
「……」博陵在一旁看著,覺得太皇太后真的是年紀大了,著了魔怔了。
能把人送過去,能讓人到皇帝面前,還能逼著皇帝脫了衣裳做那事啊?
博陵長公主今日來,不過是想看看蘭陵公主這個未來兒媳的,誰知道進門就遇上這事,外頭哪個家裡的長輩一雙眼睛盯著晚輩的房內事,還安排一堆的女人過去,簡直是笑話一樣。
「大嫂,今日蘭陵來了沒?」博陵長公主見著太皇太后終於和人將皇帝的榻上事說完,鬆了一口氣,問道。
「蘭陵待會就來。」太皇太后笑了笑,「這孩子有些害羞,待會見著她,可別嚇到她了。」
「哪能啊。」博陵長公主笑起來,「都是我的侄孫女,我還能嚇著她?」
「那便好。」太皇太后點點頭。
過了一會,她看向博陵長公主,「家裡的小娘子,有哪幾個長好了?」
「三娘以下,有四娘和五娘,四娘快十五歲了,年歲正好,五娘是三娘一母同胞的妹妹,今年十一二歲,雖然小點,養養也就大了,還有六娘,年紀十歲。」博陵長公主早就料到會有這麼一出。
宮裡要有蕭家的小娘子,如今三娘被厭棄了,人都送到外面做了女冠。這會可不是要拿其他人抵上?
「四娘?」太皇太后從來沒見過這個侄女,唯一一次聽到還是從那對雙胞胎口裡聽到的,說是四娘上門對他們說教,要好好對侯氏。
說句實話,太皇太后早就記不得侯氏是哪個了。但是這話卻讓她很不舒服,讓她的孩子去孝敬一個賤妾?
「四娘脾性有些怪。」博陵長公主事先讓女官去打聽,因為是太皇太后要人,優點缺點都要打聽好,免得出岔子,回頭又來怪她。
「而且這個人不太愛聽勸。」
「既然這樣就算了。」太皇太后對四娘沒有多少好印象,聽到她脾性怪又不愛聽話,直接跳過她。
「五娘和三娘是一母同胞的姊妹,恐怕性情也有相似之處。」太皇太后想起蕭妙音來,眉頭就忍不住蹙起來,這個侄女聰明,但她竟然有自己的一套,這樣還能有甚麼用?
「那麼只有六娘了。」博陵長公主回想了半晌,只能記得那個是小心翼翼話都不敢多說一句的小可憐,其他的可真的沒甚麼印象。
「六娘如今只有十歲,和天子差的太大了。」博陵覺得此事不成,天子都快二十了,而且已經通人事。十歲的小娘子,前面和後面一樣的,但凡正常點的男子都不會對小丫頭片子有興趣。
「無事,年紀小倒還好養些。」太皇太后定下來,當年三娘她放在皇帝身邊,兩個一同長大,情分是好的不得了,可是人也被迷的七葷八素,連自己是哪家女子都忘記了。
這次乾脆放在身邊教養,總不至於再出個反骨。
蘭陵過了一會來了,博陵長公主見著這個侄孫女兼未來兒媳,和蘭陵說了好一會話,而且還送了蘭陵一些東西。
宮中甚麼都不缺,蘭陵公主也不缺那點東西,主要還是做阿家的表示一下心意。
婆媳都是公主,博陵長公主不可能磨挫公主,公主也不會對這個阿家視而不見。
見過一回說了幾句話,博陵長公主就告退出來了。
她今日是來看未來新婦的,結果還向太皇太后報了蕭斌的那些庶出女兒們,她不禁慶幸,幸好她自己沒親生女兒,不然和一群庶孽混著被太皇太后挑三揀四的,她非得氣暈過去。
到了宮門處,博陵長公主上了車,渾身上下都輕鬆了。
這會知道向她來問家裡還有沒有其他長好的小娘子,博陵長公主平常不去管那些庶出的,不過聽著這會太皇太后竟然一跟頭栽在三娘身上,她就覺得一陣好笑。
六娘那個性子說好聽點是聽話老實,說的不好聽的就是沒嘴葫蘆,一棍敲下去還敲不出個聲響來。這種小娘子應該嫁到老實本分的人家去。到宮裡來,簡直就是害死人,不過東宮也喜歡聽話的就是了。
可是她喜歡,天子恐怕就不喜歡了。
這對祖孫,喜好就從來沒一樣過。
不知道長秋宮那邊是如何的歡欣鼓舞。
何太后的心情的確不錯,這麼多年來,她戰戰兢兢在太皇太后手下討生活,如今看到太皇太后自己把侄女送出去了,心裡真的是十分高興。
對著從掖庭裡來的侄女,何太后笑得合不攏嘴,「那老虔婆終於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了。」
何御女坐在那裡只當做是聽不到,進宮這麼久,連皇帝的面都見不到,不是姑母沒有用力,而是皇帝根本不上心。
「蕭貴人出宮了,這日後宮中如何難說的很,就憑蕭家那幾個奶娃娃就想如何?簡直做夢!」
從蕭貴人以下,除了兩個之外,其他的就算到了能夠出嫁的年紀,那都是還要再養幾年的。
就算把年紀最大的接進來,能不能救得了場面,還很難說呢!

  ☆、第96章 女冠

太皇太后一句話就決定了誰出宮誰入宮,反正後宮沉浮,不到最後一刻誰也不知道誰輸誰贏。
蕭嬅在家中已經知道蕭妙音出家了,她知道之後按壓不住內心的喜悅,讓身邊人都退下,自己在屋子裡頭,抱著隱囊笑了好久。
她終究是等到這一日了,上輩子蕭妙音被攆出宮之後,太皇太后就安排她入宮,雖然沒有明說,也沒有要她入宮做什麼份位的妃嬪,但是其中用意已經是不言而喻。一直到太皇太后臨終,下令讓她為後。
蕭嬅想著前生的事,笑著笑著,嘴裡突然泛苦來。那會她入宮,即使在太皇太后身邊看了那麼多,但是根本就沒有上手過。她入主長秋宮之後,用的也是太皇太后留下來的那一套人。
那會她覺得自己很幸運,上天所眷顧,在宮廷裡能夠有這麼一套老人留給自己,已經很不錯了。
可惜她最後竟然敗在自己的良善上,這讓她如何能夠甘心?
蕭妙音嘴角的笑淡了下去,如今她已經等到機會了,再過不久,太皇太后就會召她入宮,到時候恐怕就騰不出手來對付蕭妙音這個賤人。蕭妙音這個賤婦,從第一次入宮開始就只曉得迷惑天子,被太皇太后趕出去之後,還是不知道悔改!甚至在被天子接回去之後變本加厲,幾乎只曉得把天子佔在她的宮裡,將天子迷的暈頭轉向。
她甄選良家子入宮,本意不過是想要分了蕭妙音的寵,打擊她的囂張氣焰,另外延綿皇嗣。誰知道把蕭妙音叫來,蕭妙音當場譏諷她,回頭天子不但和她吵,而且直接讓蕭妙音和她平起平坐,將她皇后的臉面丟在地上往死裡踐踏。
天子向來平和,哪怕臣下追問後宮內寵之事都能不動氣,到了她這邊,只要牽扯上蕭妙音,他就必定翻臉。
除了被蕭妙音挑唆迷惑的,蕭嬅真的想不出還有其他的緣由。
蕭妙音……
蕭嬅咬牙切齒,想起前世種種,當真恨不得將這個賤人千刀萬剮!長秋宮也好,天子元後的座位也好,原本統統都是她的。蕭妙音一來就劈手奪過了這一切。
在勾~引男人上,蕭妙音是得了她那個賤妾阿姨的真傳,自己完全不是對手。若是真的對上,她也沒有把握能夠取勝。畢竟到如今她都沒有入宮和天子有過甚麼接觸,就算拿著一顆心上去,也不知道有沒有作用。
況且她對天子是愛且怕的,前生天子對她也是沒有多少情面,廢黜皇后之位,直接驅逐出宮落髮出家,其中連給人準備的餘地都沒有。
到了瑤光寺,她到死都沒有盼來天子的回心轉意。
她不怪他,真的。蕭嬅想起自己的一片癡心,不由得淚流滿面。她真的不怪他。
侯氏禮佛出來,走到女兒房間裡,聽到低低的啜泣聲,她嚇了一大跳,幾步走進去,見到唯一的女兒臉上滿是淚水。
「四娘,你這是怎麼了?」
「阿姨,沒事。」蕭嬅伸手擦了擦臉上的淚水,她方才想的太入神,一時半會的沒有察覺到侯氏竟然來了。
「你這又是怎麼了?」侯氏重重歎口氣,「莫要隨意哭鬧,到時候折損了自己的福氣。」
「我知道了。」蕭嬅垂下頭來,她的福氣她自己要保住。
既然蕭妙音是個棘手的,那麼乾脆趁著她還在宮外的時候,乾脆下手除了了事,反正她都出家了,簡直是天賜良機,死了外人也不過是說一句命薄,就算天子那會還記得她。蕭妙音骨頭都已經爛透了。
蕭嬅想起那一年,蕭妙音命令壯婢抓住自己,將頭往水裡按的場景,那水真的很冷,冰冷刺骨,頭被按入裡頭,只感覺的到那股冰冷一個勁的往口裡和鼻孔裡鑽。
有了這麼一出,兩人怎麼還能相處下去?原本她和蕭妙音就是有仇怨的,若是蕭妙音不死將來必定會有惡鬥。
蕭妙音還是死了的好,只要她死了,自己往日用膳都能多用一點。
想著,蕭嬅只覺得心裡安穩了許多,似乎重生這麼一次,一定會順心如意,自己的將來繁花似錦,富貴非常。
等找個人去買藥了。蕭嬅想道,她倆由頭都想好了,去買些毒藥回來,就說是要毒耗子,至於人家隨便托一戶,只要那家裡不鬧出人命,也不會查。
她越想越樂,甚至情不自禁的笑出了聲。蕭妙音出家時候帶上的那幾個小婢女,要是花點心思也能打聽的出來,當真是天助她。
蕭嬅突然笑出來,侯氏一驚。女兒方才哭的那麼傷心,好似是被負心郎辜負了一眼,如今卻又笑得這麼涔人……
侯氏趕緊雙手合十唸了一聲佛。
**
山中度日,不知山外歲月。
蕭佻當初買下這處地方,就是為了能夠時常和道觀裡的觀主道人時常談玄一番,不過觀主見著他就頭疼,恨不得趕緊裝作沒看見他。
如今蕭佻去了代北,替朝廷看著那些青齊士族。這房子就歸了蕭妙音住著,蕭妙音如今一身道袍,一頭青絲皆在頭頂結成道髻以木簪固定。
她還真的正兒八經的開始修道,從道家的道德經開始,重新研讀道家典籍,也嘗試著辟榖,不過她知道辟榖不能真的持續下去。道家的辟榖在她看來就是靠飢餓激發體內的免疫系統,腸胃也清一清。至於真的完全不吃東西,她還真覺得不行。
辟榖幾日之後,她又開始恢復飲食了。
阿難看著蕭妙音終於肯用飯,心裡頭鬆了一口氣,那些甚麼辟榖不辟榖,她也聽不明白,不過她知道,不吃飯就渾身都沒有力氣,莫說打架了,就連幹活都沒力氣。
這沒力氣,怎麼能行?
蕭妙音在宮裡的時候,只要不去給兩宮請安,想睡到多就睡到多久。可是到山裡頭卻不成了。
山裡非常的安靜,有時候一場山雨,除了外頭的雨滴聲什麼都聽不見。莫名的有些嚇人。而且道觀裡的道士,到了做早課的時候就有人敲響晨鐘。那會天都才剛剛亮,就算想要睡懶覺也扛不住那陣陣鐘聲。
蕭妙音的作息愣是被山上的道觀鐘聲給整過來了。只不過,這個一半是被逼出來的。
蕭麗華上門的時候,蕭妙音已經在屋中看經書很久了。
帶來的那些侍女都是十三四歲的少女,見到蕭麗華的車駕,嚇得以為是有什麼大人物來了,慌慌張張的就跑到室內去找蕭妙音。
蕭妙音那還對著手裡的清靜經念了好幾回,她沒有師父,以前跟著蕭佻讀書的時候,道家經典在她看來有些晦澀深奧,就沒怎麼繼續讀下去,如今不一樣了。
「三娘子……」外頭的侍女慌慌張張跑進來,臉上滿是焦急,「不好了,有人來了!」
蕭妙音書讀了一半被打斷,聽到侍女這麼說疑惑的蹙起眉頭。
「誰來了?」
「小人不知道,不過看車子,似乎是富貴人家。」侍女沒敢說自己還聽到了馬蹄聲。馬這東西可不是平常人家能用的。
「……」蕭妙音放下手裡的書卷,叫阿難去看一看,她如今被送出宮,太皇太后是沒有那個閒心思來管自己過得好不好,是不是真的剃光頭髮做尼姑,至於何太后,有那些心思對付她,還不如騰出手來去注意太皇太后好些。
阿難去了不一會兒回來了,「娘子,是清河王妃來了。」
「二娘?」蕭妙音從坐席上起來,將履穿好走出去。
她走到院子裡看到門那邊站著一個穿著白狐斗篷的少婦,白狐細細軟軟的毛蹭在她的臉頰邊,襯著她的肌膚。
蕭麗華見著一個女冠急急的走出來,她眼前一亮,立刻笑了,「三娘總算來了,我到三娘這裡來,三娘不請我進去坐坐?」
蕭麗華這幾日在王府裡冷靜了好久,她知道眼前的這次是次機會,一定要把握住,不然將來就沒有了。雪中送炭和錦上添花,可是有著天壤之別。雪中送炭,其實最好是在別人走投無路的時候,效果最好。可是蕭麗華也實在是等不了,而且也不忍心,瞧著人掙扎真的不是她的愛好。何況蕭妙音和她又沒有仇怨,眼看著冬天就要來了。到時候炭火不足,恐怕就要出事。
趕緊的帶著東西自己上門了。
「當然了,不過二娘不要嫌棄地方小。」蕭妙音說著就把蕭麗華請到屋子裡頭去。
到了屋子裡頭,蕭麗華就聞到一股淡淡的炭火味道,其實這味道已經很淡了,但是清河王府上用的東西都是好的,連炭都是上好的銀絲炭,屋內四角的爐子直接有管道通向屋外,裡面一點炭火味道都沒有。
她心裡感歎一聲,就握住了蕭妙音的手腕,「委屈你了。」
宮內錦衣玉食,從小到大沒受過什麼苦,如今到了宮外,什麼都不一樣了。
蕭妙音一笑,「沒甚麼,好歹還能從那位的手下掙出一條命,足夠了。」她原先想著的是太皇太后直接賜死她呢,這麼一個結果已經好的不能再好。
「……」蕭麗華和蕭妙音坐在了席上,席上是普通的布墊子坐的蕭麗華好大不習慣,不過她沒把這不習慣擺在臉上,到人家地盤上做客,結果還嫌棄人家地方不好,這不是擺明了找抽麼。
「我看啊,你這也只是一時的。」蕭麗華打量了一下蕭妙音,蕭妙音如今是女冠的打扮,可是底子擺在那裡,天生麗質難自棄,哪怕一身道袍都這樣不住那份麗色,「陛下心裡還是想你的。」
蕭麗華想起歷史上,皇帝等到太皇太后一死,守完二十七天,就馬上令人去把蕭皇后找回來。然後廢後拿這個姐姐是一點辦法都沒有,有一次倒是耍了一場皇后威風,把還是左昭儀的大蕭後給打了,而且是用的是明明白白的對皇后不敬的罪名,可是回頭廢後的臉面就被皇帝一巴掌扇在地上,一直到被廢的那天都沒撿起來。
和皇后並肩同席,當年漢文帝做這事的時候,下面的大臣睜隻眼閉只眼當做不知道,最後袁蠱點了出來,漢文帝臉上過不去,才作罷。而寵妃慎夫人無子又礙於人彘的先例,只能這麼算了。
但被皇帝這麼明明白白說出來的,大蕭後還是頭一個。
蕭麗華簡直覺得蕭嬅是個廢物,明知道姐姐得寵,還要耍威風,自己和皇帝的關係惡劣成那樣,也沒想過要修補,只是想著要整治小狐狸精,好像只要寵妃下去了,她這個皇后位置就坐穩了。結果過了一年多就被轟出宮去,做了一輩子的尼姑。
從十幾歲的豆蔻年華一直到三十多歲的婦人,在寺廟裡頭念了二十年的經,也不知道二十年下來,到底明白了沒。
不過她看如今的蕭嬅,皇帝討厭她到那個程度也不是沒有理由,原本就是太皇太后選的,又性格不合,皇帝除了對大臣,對一個自己厭惡的皇后有甚麼好忍的?至於甚麼長輩所選的金字招牌根本就是在拉仇恨的。
歷史上那些史學家說他對太皇太后多孝順,多不計前嫌。可是又有人扒出來文帝可是明晃晃的把祖母生前最喜歡的侄子給廢了,還別提其他的或被廢為平民,或者乾脆被打的鼻青臉腫的蕭家侄子們。
甚至祖母生前選定的皇后都被一腳踹出宮。
這程度了,還說甚麼孝順,不計前嫌。面上皇帝對著一眾大臣說多想念祖母,回頭就把祖母娘家人收拾的滿地找牙,有這樣孝順的?
「這……也說不準。」蕭妙音一笑,「如今我在這山裡也挺好的,修道的清淨之地,安靜的很,也沒有那麼多的人。」
「話是這麼說,你總不能真的一輩子修道吧?」蕭麗華歎了口氣,「年紀輕輕的就有了道心了,我才不信。」
「……」蕭妙音只是笑,不說話。
「對了。我讓人帶了些東西來,冬日要來了,平城一到冬日雪就下個沒完,說不定還會大雪封山,山上有道觀,但都是道士,臭男人哪裡靠得住。」
「那麼說,清河王殿下也靠不住了?」蕭妙音抓住她話語裡的漏洞調笑道。
「去!」蕭麗華笑起來,「他啊,他如今還不錯吧。」
清河王對她還是不錯的,不僅沒有那些烏七八糟的事,後來乾脆就把府內的事都交給她了,至於她做生意莊子上的出產,他更是沒有問過一句。更別提反對她做這些了,這讓蕭麗華放心了,要是清河王覺得丟臉和她吵起來,少不得有許多麻煩,虧得這會的人節操都是天邊的浮雲,實用才是最重要的。
「三娘你也別灰心,如今陛下也是礙於太皇太后,才不能接你回宮,等到將來……就好了。」蕭麗華道。
「我知道二娘的好意。」蕭妙音笑了笑,「不過真的到那一天還不止要多久,我總不能指望這個過日子吧?而且諸多變數,也讓人無法預料。」
要是重來一遍,蕭妙音還是會那麼選,情分是一個,還有一個是,能決定蕭家命運的就只是拓跋演。
太皇太后生前的滔天權勢,身後能抵個卵用。偏偏她又不進一步做女皇,她這個做侄女的還能怎麼選?
「你該不是真的想潛心修道吧?」蕭麗華嚇了一大跳,「你可別被那些道士給騙了!」貴女出家做女冠有哪幾個是真心想要修道的?
基本上都不想嫁人,乾脆就出家修道,私底下養了不少情人。
「我聽說。」蕭麗華和蕭妙音說起來,「常山太妃和一個道士好了好久了,那個道士聽說長得十分俊俏,就住在這山上。你瞧,出家的道士都這樣,你可別把自己給繞進去了。」
「……」蕭妙音在宮裡沒聽到宮外還有這麼一段香艷事,尤其還是常山太妃。
「那麼貓兒……常山王不管?」蕭妙音問了一句。
「有甚麼好管的?」蕭麗華奇怪問道,「平城的那些貴婦還不都這樣,有些還養了好幾個在家裡頭了,做兒子的不都是閉緊嘴巴,裝看不見呢。還有些年紀大了守寡的公主,兒子還會私底下讓人尋些顏色好的年輕男人給阿娘取樂解悶。」
蕭妙音七八歲的時候就入宮了,在外面的時間少,宮內的時間多。她是知道太皇太后從年輕開始就和幾個朝臣曖昧,甚至有夜裡傳召朝臣入床帷的傳聞。知道這會女人彪悍,結果貴族女性上下就沒幾個是吃素的。
「你也小心,你這地方離道觀不是很遠,小心。」蕭麗華道,能養出男寵的道觀還能是啥乾淨地方?
也不知道蕭斌到底是怎麼想的,將女兒安排在這地方。
「我會小心的,不是還有阿難麼?」
「這樣就最好了。」蕭麗華歎了口氣,「我日後還會時不時來看看你的,這山裡頭除了鳥就是山,別好端端的給修出甚麼來。」
「我知道了。」不管是怎樣,蕭麗華說這些話都是為了她好,蕭妙音也不會說蕭麗華囉嗦。
「何家的最近也應該不會來找麻煩。」蕭麗華想起何家的事,「太皇太后說了,讓尚書右僕射長子尚公主,何惠定的是這家的幼子,這下子何家全家都要焦頭爛額了。」
尚公主的人家,一家子都要圍著公主打轉,有這麼一個妯娌,何惠那個性子到了公主面前恐怕討不了好。就算有何太后在,還能護上一輩子?
這下子少不得又要對何惠教上一遍了。
蕭妙音想起何惠噗嗤笑出來,她還記得自己有一次拿著何惠對拓跋演有意的由頭,把拓跋演收拾了一頓,然後自己就散了架。
這會也不知道他在宮裡怎麼樣了。
蕭麗華在蕭妙音這裡坐了會,看了看她那些道家的典籍之後,就離開了。
這次蕭麗華送來的是冬日用的絲絮和厚實的布匹,還有好大一車的木炭。
「娘子,這些炭能我們用好幾月的了!」侍女點算了一遍之後,十分高興的對蕭妙音道。
「嗯,看來今年的冬天能夠順利過去了。」蕭妙音點頭。
常山王府裡一片安靜,最近常山太妃又多了幾個其他年少俊美的面首養在外面,太妃今日出去和那些小情人一聚去了,王府中又沒有王妃,安安靜靜的似乎沒人氣了。
貓兒躺在床榻上,雙手交扣在腹前,眼睛閉著。
過了好一會,外頭的閹寺走了進來,「大王,那人回來了。」
「嗯,」貓兒應了一聲,「讓他進來。」
過了一會一個貌不出眾的男子進來,跪在地上。
「今日清河王妃去了哪裡了?」貓兒在床榻上問道。
宮中發生的事他知道,蕭貴人得罪了姑母,被打發了出宮。當初他知道這消息的時候又驚訝又憤怒。
驚訝的是人明明是太皇太后選進來的,把人趕出去的也是她。怒的是,天子竟然連她都護不住?!
平城裡貴婦人們把這件事說了又說,不管是幸災樂禍的還是感歎的,甚至是看好戲的,統統都不知道蕭貴人出宮之後到了哪裡出嫁,也沒人去關心。
反正蕭貴人出家了就沒錯了。
蕭家對此是閉口不談,也沒人敢上門問這事,誰也沒這麼傻,往人家心口上戳刀子。貓兒最後選定了清河王妃,也就是他的嫂子。
清河王妃是蕭家女,而且出嫁之前和蕭妙音關係挺好,如今蕭妙音遇上這事,若是不出手幫那麼一把,那麼這個人的為人也很難說了。
他派了人在清河王妃出行的時候盯著,結果最後還是給他看出什麼來。
等到那人將清河王妃去的地方說出來之後,貓兒猛地睜開雙眼整個人差點從床上跳起來,怎麼去的是那個地方?
貓兒知道,母親的一個小情人就是那山上的道士!
這可真是讓他沒有想到。
他從榻上起來,雙臂撐住身體,眉頭蹙起,過了好一會才長長的吐出一口氣來。他從床上起來,慢慢踱步到窗欞前。
因為平城天氣已經冷了下來,早上起來還能見著結冰,所以為了保暖窗欞上已經讓人蒙了一層厚厚的布,外面的光半點都透不進來,雖然此刻還是白日,但是在屋內和黑夜沒有任何區別。
貓兒在屋子內呆久了總覺得心裡煩悶,乾脆抬腳出去了。
外面寒風吹的正歡暢,秋末冬初的平城,風刮在人臉上生疼,小黃門趕緊的抱著厚厚的披風追出門去。
**
蕭麗華送來的都是必需品,沒有一件是用不著的。蕭妙音不和蕭麗華講客氣,她如今可不是什麼講客氣的時候,收了那些絲絮和布帛,就讓那兩個年長的侍女做冬衣。來的時候大嫂荀氏已經給她備下些過冬的衣裳,但也不知道夠用不夠用,畢竟平城的冬日很長。
阿難不會做女工,沒事的時候就跟在蕭妙音後面,做一做整理書籍的活。
「……」蕭妙音從手中的書卷上抬起頭,看見阿難坐在那裡,雙手小心翼翼的捧著書卷。
書籍在此時是家傳的秘寶,都是一代傳一代,世家裡除了那些良田佃戶,就是家傳的竹簡書籍最珍貴了。
蕭妙音想起阿難自從小時候到了常氏的院子裡服侍,好像沒有學過字。
蕭佻在這裡放了不少的書,蕭家不差錢,蕭佻也經常僱人給他抄書,抄了的書就都堆在這裡,她這幾天翻了翻,五花八門什麼都有,從占卜巫術再到兵書,幾乎是種類繁多。
「我教你認字吧。」蕭妙音道。反正冬天冷的要命出不去,在屋子裡頭悶著也是悶著,乾脆不如找點事來做。
阿難得了這麼一句,有些反應不過來。她還沒來得及答話,外面就響起咚咚的敲門聲。
阿難趕緊起來開門。如今蕭妙音這裡沒幾個人,她身高外貌像男人,就算有事也是她先出去。
她問了問來人是誰,外面的人有一把好嗓子,如玉如珠,聽得人心醉。
打開了們,阿難呼吸一窒,門外站著的是個身高八尺的高大男子,男子身著粗布道袍,頭髮烏亮在頭頂結成髮髻以木簪固定,肌膚似雪,雙眼黑如點漆。
眼睛微微一瞇,似是生出無限笑意,難得的是還不讓人覺得輕佻。
「貧道是山上道觀中的道士,道號清則。」那人開口了,禮數周到,手指在身前掐了一個訣。
「啊,道長。」阿難反應過來,面上通紅。
「敢問貴主人家是新搬過來的麼?」清則問道。
「是的。」阿難點點頭。
「是這樣,最近越來越寒冷,恐怕再過幾日就要下大雪,山中不比山下,有諸多不便之處,若是大雪恐怕還會封了山道。」清則早知道道觀不遠處有這麼一處宅院,但是這宅院平常只有幾個灑掃的家僕,也不知道主人到底是哪個,如今見著這邊有炊煙,就知道住進了人。
山外的人到這裡,恐怕不知道山中和外面相通有些困難,清則好心之下就前來提醒。
以前也有道觀中的訪客遇上大雪封路,不得不在道觀裡住在一個來月的。
蕭妙音聽到那邊說話,自己從屋子裡頭走了出來,屋子裡面暖和沒錯,但是也挺悶,聽到外面說話聲就乾脆出來了。
清則沒有想到竟然又走出個人來,而且對方還是個女冠,不由得愣了愣。

  ☆、第97章 歸政

山上有道觀,這個蕭妙音知道,真算起來她和山上的那些道士還是鄰居。不過她才來沒有多久,加上天氣又涼了下來,她就不想出去走動。所以一直都沒有去道觀裡看過。
蕭妙音站在那裡總覺得面前面前的道士在哪裡見過。
清則見著女冠出來,面前高大的男子便退到了一邊去,知曉這是主人出來了,他對蕭妙音行禮「貧道清則,是山上的道士。」
「清則?」蕭妙音之前看著這道士眼熟,覺得應該是在哪裡見過他,可是瞧著那張臉又想不起來,聽到他自報家門,一下子醍醐灌頂,這不是當年那個在道觀裡陪著她到處亂走的小道士麼?
蕭妙音總覺得面前道士長相眼熟,但總是想不出來,「多年不見,不知道道長可否安好?」
長大之後,臉上多少都能瞅見幼年時候的模樣,不過她已經有十來年沒見過他了。要是真的孩童,說不定早就將他給忘記了。
「……」清則一時間想不起蕭妙音是誰,「道友是……」
「當年燕王家長子經常喜歡到觀中來談玄,不知道道長可還記得?」蕭妙音沒想到竟然還能遇見,面上的笑意濃厚了些。
那會蕭佻把觀主折騰的要死不活,她跟著蕭佻去道觀,就是這位小道長帶著到處溜躂的。
這麼多年過去,當年的小道長也長成一個十分好看的男人了。
清則想起蕭妙音稍微多花了一點時間,畢竟他們接觸的時間不長,「原來是蕭娘子。」他說這話的時候有些疑惑,「你……為何……」
燕王那種權勢之家,家中的小娘子基本上都會婚配,能做女冠不嫁人的著實是少數,除非守寡不願改嫁。
「我在夫家著了太婆母的厭惡,被趕出來了。」蕭妙音聽出清則的疑問,笑著答道。她神情之前沒有半點哀傷或者是憤懣,叫人看著完全不像是一個被趕出來的新婦。
燕王那樣的勢力,還有人能將蕭家的娘子給趕出來?清則心中有疑問,不過也沒再問,原本這些塵世俗事,他們不應該過問。即使道士也不是完全的脫離塵世,也沒有那麼多的清規戒律,但別人的事是不好問的。
「如今我也做了女冠,和道長算是同道中人了。」蕭妙音今日見著往年見過的人,哪怕只有那麼一兩面,心情還是非常舒暢,「既然道長在,那麼日後經典或者是修道之上有疑問的,就要請教道長了。」
面前青年面容俊秀,就算談論起正事,也覺得美色當前,秀色可餐,心情都好了幾分不止。
清則原來不過是見著這院子裡有了人煙,想到至今可能會下大雪導致山路被封,就過來提醒一二,誰知道這裡住著的竟然是當年那個小娘子。
「請教二字不敢當。」清則微微俯身,謙虛之態做的十足,「觀中還有事,貧道先行告辭了。」
「那麼就日後再相見了。」蕭妙音這話說的很正經,可聽的清則的臉上隱隱有紅色透出。
阿難出門相送,蕭妙音回到屋內笑了好幾聲。
「娘子?」聽到她哈哈大笑,完全沒有淑女之態,侍女們不禁發問。
「無事無事。」蕭妙音擺擺手,「只是想起當年的事來,覺得有些感歎。」
侍女們聽到這麼說,越發覺得奇怪了,哪個有感歎到哈哈大笑的?不過作為奴婢們也不會把所有人事都擺在臉上,主人自己的事看著就好,沒必要去鬧個明白。
她們又低下頭做針線了,手裡的東西才是最要緊的,娘子已經說了,這些布帛絲絮是給所有人做冬衣的。等做完娘子的就可以做她們自己的了。
阿難送完人回來,臉上紅撲撲的。坐在那裡發呆,蕭妙音聽說過阿難在蕭家的時候,從來沒有對哪個家人有過什麼好感,甚至阿難生母想要她趕緊配人,都被阿難求到她面前來說不要嫁人。
蕭妙音饒有興致的看著她,阿難一回頭就瞧著蕭妙音靠著憑幾,饒有興趣的盯著她。
「娘、娘子?」阿難差點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那個道長看起來長得不錯,是不是?」蕭妙音這會沒了看書的心情,乾脆逗趣阿難。
阿難膚色因為平常出去練拳之類的,是蜜色的,她臉紅若是被看見,那麼就是真紅的厲害了。
「娘子,」阿難在蕭妙音面前不會撒謊,盯著蕭妙音調笑似的目光,她老老實實點頭,「好看。」
「嗯,這就對了。好色原本也是人性之一,正常的很,沒有甚麼好羞澀不安的。」蕭妙音自己從來就沒有羞澀過,對阿難,她也是這麼教。
阿難似懂非懂的點點頭。
「過幾日,挑出幾匹暫時用不著的布,和我一起到那道觀裡頭去吧。」她原本沒想過要和道觀裡的道士打交道,畢竟道觀也只是在幼年時候才去過。
沒想到還會遇上當年那個小道長,她還記得在自己第一次被送出宮,他對自己時候的話,雖然內容不太記得了,但還覺得這人是不錯的。當個朋友交往也是一件不錯的事,她還有許多道家典籍,想要找人為她解說。
道家許多典籍,用了許多誇大的想像,蘊意很深,看那麼幾次還真的看不出甚麼來。尤其老子的道德經,是道家入門的基礎,其中「道」和「名」就能繞暈不少人。
她覺得自己恐怕要在山中待上不少時間,不如正兒八經的修道。
於是找個好老師就至關重要,在這個節骨眼上,清則竟然自己送上門了。
她想著又是一聲輕笑。
阿難偷偷抬頭看她,屋內的光照在她臉上,年輕的肌膚上蒙著一層淡淡的光。阿難只是抬頭看了一眼,便自慚形穢的垂下頭去。
她膝行過去,將蕭妙音隨手放在一旁還沒有來得及收拾的書卷,小心翼翼的捲起來,然後再用絲帶綁好放在專門放書所用的帛袋子裡,那小心謹慎的模樣看得人心酸。
蕭妙音歎口氣,招手讓阿難過來,「我教你學字。」
阿難垂首一會,「奴婢乃是賤籍,不敢侮辱聖人。」
學字的都是些甚麼人?至少都是良籍,她一個奴婢,學這些簡直是大不敬。
「當初倉頡造字,也沒說甚麼學字還得分個三六五等。」蕭妙音道,「我說行就行,管外面怎麼說?大不了到時候我把你放良。」
良賤之間如同隔著一道鴻溝,她這話一出,阿難的眼睛亮了一下。一下子就給蕭妙音跪著了,「多謝娘子大恩!」
蕭妙音攤開一截紙,「你過來,我從最簡單的開始教你,若是你學的慢了或者是沒有多少資質,那你就當我剛才的話沒說。」
阿難來了精神,趕緊膝行到蕭妙音身邊。
蕭妙音從音韻開始教,這會沒有什麼拼音,但是發音還是有一定的規律可循,這個是基礎,不能跳過去的。
阿難學的有些艱難,北朝畢竟是大亂了那麼多年,後來胡人到處都是,漢人胡化,胡人漢化。阿難要學那一口洛陽音就要糾正不少的發音。
蕭妙音挺有耐心,一個個的給她糾正,兩個人一個教一個學,十分和諧。連那三個做針線的侍女都忍不住停了席手裡的活計,跟著學幾下。
娘子心善,很少責罰人,這些侍女們都知道,
蕭妙音見著果然沒有生氣,只是一笑而過。
**
平城的冬日今年來的有些早,北地的冬季一味的幹,到了一定時候就是紛紛揚揚的大雪,甚至還有平民的屋舍被積雪壓垮了的事出來,上報到朝廷那裡。
初冬的宮廷不該半點的富貴,天子也在這個時候向臣下和宗室發下賞賜,以示親近。天子已經二十,這年紀都已經到漢人的冠禮了,更別說鮮卑人普遍早熟,十三四歲做阿爺一大把。
太皇太后臨朝稱制了二十多年,這會也不得不撤了珠簾返回後宮。皇太后也好,太皇太后也好,臨朝稱制,主持朝堂都言不正名不順,發號詔令基本上都是用的小皇帝的名頭。如今小皇帝已經長大成人,朝堂中大臣上書要太皇太后歸政的事常有發生。而太皇太后也沒幹出和和熹皇后鄧綬那樣的事來,比如將上書要求歸政的大臣給逼死。
太皇太后退居長信殿,公開表明歸政西宮,沒了後面那一層珠簾,拓跋演也沒覺得輕鬆多少。太皇太后畢竟在朝堂上經營了那麼多年,中書省和秘書省裡頭,許多人都是由她一手提拔上來,她人不在朝堂上,但是有許多事,如果不問過她的話,實行起來舉步維艱。
太皇太后說是歸政了,可是權力還是緊緊的在她手裡攥著,不動半分。
拓跋演也沒和先帝那樣,一上位就火燒火燎動軍權,清除朝堂上的後黨。對付這位祖母,他在名分上就佔了先機,先帝那樣激進的手段,是徹底的和東宮撕破臉,如果不贏,那麼下場就很可悲了。
他明白自己的優勢在那裡,只要佔著名分和大義,太皇太后也不能輕易動他。何況他還年輕,但是太皇太后卻已經垂垂老矣了,毛奇讓人從太醫署打聽到的消息,太皇太后的身體是一年不比一年,前段時間竟然還咳出了血。
他如今缺少的只是時間,和東宮撕破臉的大鬧,他不會做。阿妙以前和他說過溫水煮青蛙的故事,他覺得這招也可以用在太皇太后身上,慢慢的熬,總有一日他會贏。一切都會回到他的手裡。
毛奇走了過來,拓跋演看了一眼手裡的文書,「賞賜都已經下發下去了麼?」
每年換季,宮中都會賞賜些東西給宗室和重臣,這次他特意提高了給燕王還有那對雙胞胎的,太皇太后前段時間說要將蕭吉和蕭閔的爵位提成王,他也同意了。反正太皇太后這段時間心心唸唸的幾乎都是那對兄弟,沒必要卡著不給。反正到時候多的是眼紅的,要把這兩個人給咬下來。
太皇太后是真的老了。
「啟稟陛下,都已經送到諸王和諸公的府上了,常山王如今正在外面,陛下可要見他?」毛奇道。
常山王不知道是不是受了當年那事的影響,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都不怎麼喜歡他。如今常山王身上也沒有個正經的官職,在王府裡頭玩兒。
偏偏天子對這個弟弟喜歡的很,時不時的召進宮來,兩兄弟喝酒宴樂什麼的,其樂融融。
「宣。」
「唯唯。」毛奇應道。
不多時貓兒就走了進來,見到皇帝就行了一個禮。他站在那裡身量高大,要不是御座夠高,拓跋演都要仰起頭來看著這個弟弟。
漢人也不興見著皇帝就跪的,大臣見皇帝有自己一套禮法,宗室中也是這樣。
「坐下吧。」拓跋演指著一張床讓他坐下。
「多謝陛下。」貓兒撩起袍子下擺就盤腿坐在床上。
他沒個坐相,拓跋演也不怪他。反正兄弟們對這個最小的弟弟總是讓著,到了這會兄弟幾個娶婦的娶婦,不過對貓兒還是有一份相讓。
「最近太妃怎麼樣,天氣冷了,太妃年紀大,要多多注意。」拓跋演拿起手邊的金盃抿了一口道。
太妃的年紀和何太后差不了多少,何太后最近入冬之後比平常還要畏寒,長秋宮裡點上的爐火比往年要多。每次拓跋演去的時候,都覺得熱的像是春日一樣,讓他有些受不住。
「阿姨好的很,多謝陛下關心。」貓兒似乎是在發脾氣一樣,面上僵硬沒多少表情,臉語氣都是生硬的。
「你怎麼了?」拓跋演看了一眼貓兒,「誰又給你氣受了?」
宗室們也不都是日子能過的舒坦的,有時候還會發生宗室和漢人士族相爭的事。士族口上不說,心裡還是有些鄙夷拓跋宗室索虜之後,而宗室們有些看不清漢人的,直接捲起袖子上門找麻煩。
拓跋演以前也見過這種官司,要鬧起來扯都扯不清楚。
「陛下,你讓旁人退下吧。」貓兒瞧著那一群年輕貌美的宮人,就氣不打一處來,那些宮人他知道,都是從精心挑選出來的良家子,或者是高麗進貢來的美人。外頭那些士族豢養的美人家伎還沒有這些宮人美貌嫵媚。
原本這是宮廷內的事,可是他就是覺得不舒服,心裡隱隱的不平。
「除了毛奇之外,其他人都退下。」拓跋演還是依著這個弟弟了。
宮人和中官們垂首面朝兩位貴人趨步退出。
等到殿內只有三人之後,貓兒挺直了腰,像一隻狸貓那樣警惕的打量了一下周圍,他確定周圍沒有偷聽的之後,才緩緩道,「我打聽到三娘在哪裡了。」
此言一出,拓跋演扶在三足憑几上的手猛然摳緊。那邊的毛奇驚訝之下抬頭,這位大王沒事兒打聽出宮妃嬪的下落作甚?
毛奇瞟了一眼拓跋演,迅速低頭,嘴角撇了撇:不過這消息正好是陛下想要的。常山王也太會摸索天子的心思了。
他腦子裡轉了好一圈才有些反應過來,這位大王稱呼蕭貴人為三娘,是不是有點過於親密了?
「她——」拓跋演張了張口,發現自己嗓子發乾,過了好一會才說得出話來,「她如今如何?」
「三娘這會頭髮還在。」說起這個,貓兒對拓跋演都沒有了好臉色,自己的女人都護不住,簡直丟臉。「她家裡送她去做了女冠。」說到這裡他壓低聲音。
太皇太后對阻礙她的人一向挺狠,哪怕是侄女,都是一樣的。轟出宮外沒商量。
「女冠?」拓跋演喉嚨一緊,「那麼她眼下在哪裡?」
「……」貓兒看著拓跋演,突然不怎麼想說了,明明都是他自己派人打聽出來的,為甚麼統統要告訴阿兄啊。
「貓兒!」拓跋演瞧著貓兒閉緊嘴巴一個字都不肯說了,他急了。
「阿兄,如今你知道了也沒用啊。」貓兒道,唯恐拓跋演不夠著急上火似的,「都做女冠修道去了,還能在家裡啊,自然是在深山老林裡頭了。這眼瞅著就要下大雪了,到時候大雪封山,阿兄就算是去了也看不到。」
「……」拓跋演被貓兒這一句氣的險些沒緩過來。
毛奇瞧著那邊的兄弟,額頭上冷汗都快冒出來了。陛下脾氣好是沒錯,但是也不能這麼作,萬一真的觸怒了陛下,最後遭罪的還不是常山王自己。
「……她還好麼?」拓跋演最終說出這麼一句話。
「清河王妃對她不錯,給她送去了不少過冬的東西。」貓兒坐在那裡悶悶的。
「她自小在宮裡長大,住在山裡頭怎麼習慣。」拓跋演歎氣。
「那也沒辦法,誰要陛下連她都保不住呢。」貓兒嘴一撇。
「?!」毛奇在那裡聽著額上的冷汗一個勁的淌。
「……」拓跋演坐在那裡,臉色青白,過了好一會才開口,「這個是我的錯。」
貓兒原本打算和拓跋演吵的,誰知道拓跋演倒是將事乾脆認下了。他一時間就楞在那裡,過了會扭過頭去。
「我在宮中,不便出宮,她……你多多照看。」拓跋演遲疑一會最終說道。他可以出宮,當然可以到臣子或者是宗室府上,但是一個人去山上,卻是不太可能。尤其這會太皇太后一雙眼睛全在他身上,出宮和阿妙相見暫時還不能。
「兒知道了。」到了這時貓兒就算心裡有氣,也只能答應下來,原本皇帝不說,他也有心這麼做。
「只是她在外面受苦,」而你卻在宮裡享受美人服侍好不熱鬧,貓兒後半句話沒有說出來。
宮裡的事他聽說過,其他的兄長也知道,不過身為宗室對後宮之事原本就不必有多關心,畢竟那只是天子的私事。
他這般關心,連他自己都不明白。
「我知道。」拓跋演閉上雙目,心口很悶,悶得他恨不得朝甚麼東西上打上幾拳發洩出來。
可是如今他還要忍耐。
「貓兒你年紀大了,東宮那邊已經給留意了。」拓跋演深深呼吸了幾下,總算是將心情平伏下來。
「前頭的兄長們都還沒娶婦呢,才不會輪到我。」貓兒從面前的果盤裡抓了幾顆棗子,「況且蕭家那個小娘子都還沒我腰高。」
蕭家兒女多,但是年齡大的就那麼幾個,畢竟當年蕭斌可是被博陵長公主狠狠管束過的,還別提其中有不少夭折沒長大的兒女。到了如今長成了的就那麼幾個,蕭家女兒是多,可是不代表貓兒想娶個還在玩木球的稚女回去。
「……」拓跋演想起從東宮傳來的,太皇太后想要蕭六娘入宮的傳聞,不禁覺得頭疼。
那蕭六娘才十歲上下,要她入宮,拓跋演也真的是不知道要說甚麼才好。
「而且蕭家家風不好,會養出甚麼樣的小娘子也不知道。」貓兒道。
「你這話是將高涼王妃和清河王妃一塊兒說進去了。」拓跋演歎口氣,也不知道這個額弟弟是真的口無遮掩還是其他。
「……」貓兒只得閉了嘴。
「這冬日到了,你多給她送些御寒之物,她向來怕寂寞,要不你送她些解悶的也好。她宮中那隻獅子貓頭她最喜歡,待會我賜給你,你給她帶去。」拓跋演說了很多話,聽得貓兒差點抓狂。
怎麼連貓要他帶上?聽著皇帝的意思,他乾脆把人接回來住在他王府上算了!
「陛下,獅子貓除了好看就沒其他用處了,於她沒有多少用。」山中養貓的話,還是要有用處的,例如會抓老鼠。宮中妃嬪養的貓,最多適合用來逗弄,至於抓老鼠,恐怕見著耗子貓都會跑的飛快。
「……」拓跋演愣了愣,終於想起這茬,他自小養在宮裡,知道耗子惹人煩,可是這事也鬧不到他的面前來,只有小時候一幕中官的勾心鬥角,他也不太當一回事。
「這事兒自己來辦就好。」他早已經出閣,在宮外呆了那麼幾年,要辦甚麼比天子要方便的多。
拓跋演又抓住弟弟嘀嘀咕咕說了半日,貓兒至今身上沒有個正經的官職,和兄弟們比起來就是個閒散富貴宗室罷了。皇帝和他說久了,也不必擔心戳到東宮心窩子。
貓兒從宮中出來回到王府裡,家人就上來道,「大王,太妃回來了。」
貓兒蹙眉「這麼早?」
常山太妃出宮之後,也和那些不改嫁的貴婦一樣,在外面養了好幾個男子。貓兒一向就沒將母親風流當回事,只要別弄出孩子來,他隨便母親怎麼玩男子。反正平城裡也不只有他一家這樣。
「今日太妃似乎有些不舒服,所以就早些回來了。」家人道。
「待會去太醫署請個醫正給太妃看看。」貓兒說道。
常山太妃不年輕了,最近雖然有了那些年輕面首的滋潤,年輕到底擺在那裡,胡天鬧起來,她身體也吃不消,何況冬季裡,年紀大的人就要小心點。
「今日太妃去了哪裡?」貓兒一邊往屋裡走,一邊扒掉身上厚厚的披風。
「……」家人在他耳邊說了幾句。
貓兒臉色一冽,「又去那個道士那裡去了?」
「……」家人站在那裡不敢說話了。
「真是禍害!」貓兒怒道。
**
常山太妃如今半躺在榻上,室內的銀絲炭燃的正旺,暖意融融的。常山太妃的大嫂胡氏坐在一旁。
等到醫正診脈完,又看了看太妃的舌苔問了幾句之後,起身往那邊的屋子裡開方子。胡氏見狀起身跟過去,「太妃這是怎麼了?」
「怒火攻心。」醫正道,「太妃畢竟年紀大了,怒火一上來,難免難受。」
「……」胡氏聽了這兩句,想起小姑子今日去了哪裡,就明白常山太妃到底是為何發怒了。
她走了回去,讓太妃屏退了左右。
「今日又去看他了?」胡氏問道。
「……」常山太妃閉上眼轉過頭去,「他叫我日後別再去,為了他的名譽,也是為了我還有一張老臉在。」
胡氏聽了之後歎了口氣。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如今外面說話也很難聽,連大王自己都認為你上山尋歡作樂去了。太妃都這樣了,旁人怎麼看他。」
「……」常山太妃胸脯上下起伏,她閉上雙眼,情緒激動。過了好一會又平伏了下去,「罷了,我就如他所願。」

  ☆、第98章 貓兒

蕭妙音在那一日後的幾日,帶著阿難提著禮物就這麼上道觀拜訪了。她是正經的做了女冠,蕭家那會怕觸怒太皇太后,趕緊把她送了過來,但該辦了的程序她是一樣不落統統辦了。
裡面的道士不知道她,還和她說了許久的話。那和她說話的小道士也有意思,一聽到她是來找清則的,眼裡就有些小曖昧。
「清則師兄這麼受女子歡迎,老的年輕的都有。」小道士不過喃喃一句,被蕭妙音聽了個正著。
「……清則道長平日裡有很多女子來找?」蕭妙音問道。
「嚇!」小道士原本不過是嘴裡嘟嘟囔囔,誰知道竟然會被蕭妙音聽了去。他漲紅了臉回過頭來,雙手擺了擺,「我才沒有說!」
道觀中的道士有看上去道骨仙風的,也有長得一副猥瑣面孔,還有平平常常的。那小道士生的也不怎麼好看,換去那身道袍,和山下的野孩子沒太多區別。
不過蕭妙音是知道清則可能是有甚麼一段風流韻事,而且對方還年紀老大。
小道士擺手不承認自己說過那話,畢竟觀中等級分明,師兄就是師兄,只要沒有被師父趕出門就在頭頂上。這話要是傳出去,就算是實話也要掉層皮。
幸運的是那女冠並沒有多說甚麼,她淡淡的,似乎知道也就知道了,並沒有那麼怎麼樣。
到了清則的門前,小道士瞧了瞧門,「師兄,蕭女冠有事找你。」
蕭妙音專門挑了早課之後,午課之前來找他。道觀中有道觀中的規矩,道士們有課業,蕭妙音也不敢耽誤清則。
木門從裡面吱呀一聲打開,露出一張年輕男人的臉來。
「是蕭娘子。」清則頷首道。
此刻道教也不講究將修行和塵世劃分的格外清楚,甚至還有道士乾脆在家裡修行的,只在乎修道之心,而不是在不在塵世。甚至稱呼上也沒有太多的限制。
蕭妙音心裡記著方才小道士的話,如今見到正主,沒有半點呆愣,一下就反應過來,「清則道長,別來無恙。」
「貧道一切安好,多謝。」清則神色淡淡的,他側身讓開一條路來。
蕭妙音還禮之後,讓阿難一起跟進來。
清則所在的是一間專門用來看書參悟的房間,裡頭沒有多少舒適的擺設,甚至還比不上蕭妙音的那座小院子,寒酸的很。一進去一股寒意就透了過來,說實話清則和她小時候印象裡的一樣,還是這麼不將自己當太大一回事。
山中比不得山下,山中因為多樹木,水汽也要比山下要濃厚的多,天氣一冷,山中濕冷濕冷,能夠凍的人都伸不開手腳。
蕭妙音坐在床上。清則見著她臉色發白,將屋子裡唯一一盆炭火用鐵夾子夾到蕭妙音面前。
「貧道不知道今日蕭女冠前來,失禮了。」清則將火盆放在那裡之後,迅速拉開和蕭妙音之間的距離。
蕭妙音點了點頭,將自己帶來的那些典籍拿出來,十分真誠的開始求教,她這會拿著積攢了好久的東西上門問了。
清則有女客的事,一下子就被弟子傳到觀主那裡,平常常山太妃上山來找清則,觀主不但不攔著,反而下令不准弟子靠近,這下弟子們嘴上不說,心裡都有些意見。
清則長得好,大家都有眼睛看得見,可是一個修道的人竟然做這種事,是不是太過自甘下賤?
這話也曾經有大弟子委婉的和觀主說過,清則的性子並不是什麼愛貪圖富貴的,而且每次常山太妃一來,清則便不情不願。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
觀主聽了大弟子的話,只是長長的歎了一口氣,再也沒有說其他的事了。
這會好事的弟子將這事告訴到觀主面前,一個個的被罵個狗血淋頭,還被罰去庖廚裡砍柴做苦工。
有挨罰的弟子氣不過,故意背著柴禾從清則的院子裡經過,結果聽到清則在那裡說,「道無常名,道無常形,而天下莫能臣之。」
這樣的話,傳授經書的師叔們不知道說過多少遍,但是那些弟子們想聽的不是甚麼。
「道無常名道無常形,也就說一切都可為道,例如星宿運行,不為外力改變,也不能去駕馭它?」
聽著完全是很正常的道友之間的討論。
弟子等了好一會,也沒有等到其他的東西,才垂頭喪氣的走了。
來找清則的是一個貌美的年輕女子,清則有那樣的事在外,很難讓人不想歪。結果如今兩人竟然還真的正兒八經說經書了。
「正是。」清則的聲音不似方纔那麼清冷,有了些許溫度,但也僅僅是如此罷了,其中坦坦蕩蕩,沒有半點見不得人的意思。
蕭妙音靠著火盆,說到興頭上,額上都起了一層細細的汗珠,原本她凍的手腳都有些伸展不開,但這會靠著火盆裡的那些暖意,也好過許多了。
「人應當順道而為。」清則道,他的眼睛始終都是在面前的那一方地,除非必要,絕對不會抬頭看她,「順道則生,逆道則亡。」
「可是……甚麼又是能夠順應的道呢?」蕭妙音總覺得清則這話裡有話,「這道若是萬物生長運行之理,倒還好想,可是人,人裡頭的道又該如何分辨,又如何知道是順道而為還是倒行逆施?人道之中,對錯難分黑白難辨。」
蕭妙音這話問的就有幾分尖銳。
清則驚詫之下,抬頭看她,看到那雙亮的嚇人的雙眼,立刻別開雙眼。
「道長,這實在是讓人太難分辨了,不過我認為,大致是看各方角逐,勝者為王罷了。」
「此話恕貧道不能苟同。」清則道,「天地不仁,萬物皆為芻狗。對於萬物,天地都是一樣,不偏不倚,道也是一樣的。只是看有人能不能看出來。」
蕭妙音眉頭蹙了起來,「那麼如何看出來?」
「那就要看此人如何了。」清則笑道。「只是方纔你說話的時候,語含譏誚,是否想起了不平事?」
蕭妙音和清則說那話的時候,想起了宮中的事,難免的就為以前的事帶上了情緒。
「不瞞道長,正是。」蕭妙音也不覺得有多少好隱瞞的。
「這樣的心態,對修道不利。」清則指出來。修道講究一個清靜無為,情緒為外事所牽動,對修行無益。
「我也沒辦法。」蕭妙音苦笑,她要是哪天真的想不起來了,就是看開了。可是能看開的又有幾個?
「道長,你到如今能夠不為身外事牽動心緒麼?」蕭妙音帶點兒好奇問道。她沒有問任何的私事,只是問這麼一句,也算不上冒犯。
清則雙目一凝,似乎想起了甚麼事,他苦笑一聲,「未能。」
蕭妙音趕在午時之前告退出來,她這次和清則的交談,從清則臉上她看不出來對方對她的觀感如何,畢竟清則一臉出家人要平和再平和,就連生氣都是微微蹙眉,要是個不善於觀察的恐怕就這麼忽略過去了。
走出道觀幾步,迎面走來一隊人,為首的那個穿著鮮卑袍,頭髮梳成鮮卑人中常見的小辮子頭,馬上的人肌膚白皙,衣著華貴,蹀躞帶下垂著帶著寶石的匕首。
「……」蕭妙音抬高腦袋看著馬上的人直接傻了眼,阿難機敏的很,立刻握住了自己腰間的環首刀,上前幾步。
「你在山裡的日子過的不錯。」常山王殿下瞧見阿難高大的個子,眼裡一下冷了下來,他說話間,口中呼出一團白氣,「身邊竟然還有男人。」
他說著,一隻手已經從馬韁上移開,放到了自己腰間的環首刀刀柄上。
「……」這話一出蕭妙音真心要給這位從小到大腦洞開的老大的貓兒給跪了。
「大王,這不是男子,是女子。」她已經沒話好說了,瞧見馬上的人瞪圓了琥珀色的雙眼一臉的不相信,「阿難,見過常山王。」
「奴婢拜見常山王。」阿難的聲音偏中性,但仔細聽還是能聽的出來。
琥珀色的貓眼眨了眨轉頭看向她。
「這下,大王可以和妾一起回去了麼?」蕭妙音道。
少年的臉上紅了紅,「誰說要和你一起回去了?」口裡這麼說,他又讓侍從牽來一匹馬,「靠著你兩條腿,還不知道要走到甚麼時候。上來吧。」
蕭妙音上了馬,她拉過馬口中叱喝一聲,就走到了貓兒身邊。
她看著身邊的少年,貓兒十五六歲,眉眼已經長開來,拓跋家或許是混合了鮮卑和漢人的血,從拓跋演這代開始美男子一個勁的冒,兄弟七個,哪怕是搞基的京兆王都漂亮的和個美女似的。
貓兒也沒例外,他長相精緻,還混了一份的外族血統那樣,髮梢稍卷,眼眸是琥珀色而不是漢人的黑。鼻樑筆挺,嘴唇一抿,簡直就是男色勾人。
蕭妙音側首欣賞了一番貓兒的美貌,悠哉悠哉的回過頭。
貓兒哪裡會察覺不到她的視線?平常他沒少被那些貴女看,那些貴女打量的眼神讓他厭煩,可是她看過來他只覺得心跳的飛快。
貓兒心煩意燥又不肯落了下風,狠狠瞪過去,偏偏蕭妙音這兒轉過頭,讓他一拳落了個空。
「你怎麼到這道觀裡?這裡頭的道士不怎麼正經。」貓兒道。他一說話就呼出一團白霧。
蕭妙音想起了蕭麗華來的時候說過的話,常山太妃有個男寵就是這道觀裡頭的道士,她來的時候聽到為她帶路的小道士嘟囔抱怨,說清則女人緣好,該別就是他吧。
「……」蕭妙音不說話,她看了一眼貓兒,貓兒身後有十幾個隨從都是高大的胡人,把這道觀砸了都有可能了。
她回憶起清則的言行舉止,並不像是為了求富貴,就隨意委身的。這裡頭難不成還有什麼內情?
到了她居住的院落前,貓兒先下馬,對著蕭妙音伸出手,他印象裡,蕭妙音是個馬術不這麼好的小娘子。在宮裡騎馬的時候,天子沒少抱著她在馬上溜躂。
「不用。」蕭妙音搖搖頭,自己翻身下馬。
她動作流暢,完全看不出當年的影子了。
貓兒垂下手來,也不出是感歎還是失落。
蕭妙音一進院子就瞧見幾輛裝著東西的馬車把院子給佔滿了,「這又是甚麼?」
「陛下已經知道你在哪裡了。」貓兒從後面走過來,「他怕你在宮外不好過冬,讓我送些東西來。」說著,貓兒臉上露出嫌棄的神情,「你住的這地方也太舊了,還比不得我府上的庫房。」
「原本就是出家,又不是出來享福的。」蕭妙音聽他這麼說,心裡已經有些不高興。
「……」貓兒聽她這麼說,知道她心裡不高興,自己說錯話了,他腦袋一扭,也不道歉。過了一會,他瞧見蕭妙音直接脫了腳上的鞋履往屋內走,他趕忙更了上去。
「有你這麼做主人的麼?」貓兒嚷嚷著抗議,他跟著進去,留下外面一大群人面面相覷。
如今出了家,就和塵世沒關係了。蕭妙音在貓兒看來就不是宮裡的蕭貴人,他言行間都隨意了許多。
屋內,侍女們已經點好了火盆,進去被熱氣一逼,臉上就開始發熱。
蕭妙音臉上浮起了桃花色,她解開身上厚厚的披風,轉過頭來,就瞧見貓兒直勾勾的盯著她看。
貓兒小時候沒少這麼盯著她,大多數時候是為了她搶了兄長的注意或者是覺得她奪了他心愛的玩具。反正理由一抓一大把。
蕭妙音心裡感歎這麼一句這麼多年了,貓兒這性子還是沒有改半分。
「東宮每晚都給陛下安排美人侍寢。」貓兒神使鬼差的,竟然將這話說出口。
面前的女子脫去了厚厚的披風,道袍並沒有遮掉她的麗色,不著半點脂米分的她,比宮中更加美麗。
「哦?」蕭妙音的動作只是緩了一下,她眉頭甚至都沒有蹙,纖纖細指將火上的爐子提起來。
冬日裡火不能熄,所以上面總是架著一壺水熱著。
熱水注入杯中,蕭妙音遞給貓兒,「山中沒有好東西,只有一杯熱湯,還請別嫌棄。」
貓兒接過,她的手掌纖細,和他的手相比相差十分大。
琥珀色的眼眸眨了眨,「你真的不在意?要是宮中有妃嬪產下皇子,你能不能回宮就難說了。」
「那又怎麼樣?」蕭妙音自嘲一笑,「我如今不過是東宮的一枚棄子,能活下來已經是要在三清面前多多祝告了,哪裡還敢想回宮的事。」
「你真的不想?」若是換了別人,早就知道識趣閉嘴了。可是貓兒偏偏就不,他還多嘴來了這麼一句。
「我想不想,」蕭妙音捧起被子緩緩的喝了一口熱水,暖了脾胃,「也要看宮中局勢如何。」
「……」貓兒看著氤氳水汽中她的眉眼越發柔和,他垂下眼來,「你倒是想的開,不過想的開總比想不開要好。」

  ☆、第99章 疑惑

在山中,蕭妙音實在是拿不出什麼東西來招待客人,尤其還是貓兒這樣的宗室。她這裡沒有茶磚,她自己也喝不慣用水煮又加蔥姜鹽的東西。
只能給貓兒一杯熱水了。
「我在山中出家,東西也不多。」蕭妙音帶著些許不好意思,將手裡的陶盞往貓兒手邊推了推,拿不出像樣的東西招待客人,她這個做主人的還是有些難堪。
「我到你這裡來,也不是為這那些東西的。」貓兒毫不在意的說了一句,他坐在那裡,接過了那只毫無半點裝飾的陶盞,喝了一口,「你也說了,到這裡來是為了修道,又不是享福。」
「殿下能明白我的苦衷就好。」蕭妙音想起院子裡那一大堆東西,「那些我都已經有了,還是拿回去吧。」
「說你在宮裡長大的,就不知道外面的日子有多難過。」貓兒覷著她,鼻子裡哼了一聲,「宮內是你要甚麼,那些宮人中官都給你置辦全了。如今你這裡才幾個人啊,光是你的起居就忙不過來了,要是在缺東少西,是不是主僕幾個都要進深山老林打獵去?」貓兒開口就不給蕭妙音任何拒絕的餘地,「何況你以為我想給你送啊,陛下說的,你不收到時候出個事,是不是要我被陛下責怪?」
貓兒輕哼一聲,雙臂抱在胸前。他年幼時候胡鬧的脾性到了這會還能瞅見影子。
「……」蕭妙音歎口氣,「好吧。不過已經沒有多少地方放了。」
荀氏給她的,只堪堪夠用而已。但是蕭麗華直接拖了幾車過來。差不多把放東西的那兩三間屋子給弄滿,這次貓兒又來,就真的沒地方放了。
「那就把差點拿出來丟掉,把我送的放進去。」貓兒想都沒想,直接來了這麼一句。
「那是清河王妃送來的,哪裡有甚麼差的。」蕭妙音拿著這個還帶著孩子性子的貓兒沒辦法。
「她送的都是好的,那你怎麼穿的這麼寒酸。」琥珀色的眼睛裡浮上歇息不帶好意的光芒。
蕭妙音一口氣堵在喉嚨裡,「你見過哪個出家人錦衣出行的。」
貓兒不以為然,「那些和尚不就這樣?吃的胖成那樣,渾身都是肉,就是好馬都馱不動,身上的袈裟僧袍能夠抵得上普通人家幾年的吃穿了。」
羅夫人在宮裡的時候就信奉道家,貓兒自小就受了影響,對鮮卑人都信奉的佛沒有那麼大的虔誠,說話也麼甚麼估計。
「那是和尚,我是女冠。」蕭妙音強調。
「陛下開了口,我只管把東西送來。」貓兒拿出一副不收也得收的模樣,「光是炭和布帛你就得收下。」
冬日能不能熬過去,這兩樣東西最重要。
貓兒話裡幾次提到拓跋演,蕭妙音沉默下來,「陛下在宮裡還好麼?」
「好的很。」貓兒想起那位天子阿兄,鼻子皺了皺,「如今大兄都成人了,漢人在這年紀也已經行冠禮,太皇太后也不好老是跟著阿兄上朝去,說是歸政撤簾。」
「……」蕭妙音知道會有這麼一出,皇太后和太皇太后攝政,基本上都是在皇帝年幼時候,多少都是言不正名不順。一旦皇帝成年,大臣們就要上書請太后或者是太皇太后歸政,一旦不肯歸政,那麼日後少不了要出事。
「不過,東宮不會真的歸政吧。」蕭妙音知道自己那位姑母,把權力看做自己的眼珠子一樣,旁人若敢動半分,她必定會滅了一家子。
「是啊,那麼多人都是她提拔上來的。多少都要問過她的意思。」貓兒對太皇太后很不喜歡,哪怕當年要立他為帝的事已經過去了這麼多年,他還是記得那種要失去母親的絕望。就憑這個,貓兒一輩子對會對太皇太后保持敵意。
「那些人也是人精。」蕭妙音笑了笑,拓跋演能屈能伸,這點比先帝要靈活許多。先帝當初直接要和養母火拚,而拓跋演則是明面上不給東宮任何把柄,私下的都是小事,例如那些美人們,太皇太后就算再不滿,在這上面也只能吃啞巴虧,至於學慈禧接進其他宗室,來謀求廢立,蕭妙音覺得玄。
一來拓跋演的年紀還很年輕,才二十歲整。這個年紀上的男子沒有兒子也不會很急,那會慈禧做這事的時候,光緒都三十多了。而且這幾年來的漢化改革,鮮卑和當地豪強一定會有不滿的,說不定還有準備著趁機鬧事,真的鬧起來,一旦牽扯到陰山那邊的六鎮,平城基本上就可以交代出去了。
鮮卑的八部大人被太皇太后滲透了沒錯,可惜六鎮那邊可都是一群狼。真的鬧事,還不容易收場。
太皇太后不會不知道。
「你倒是給阿兄那邊說話。」貓兒悶悶道。
「因為他原本就是名正言順的天子。」蕭妙音心裡歎口氣。她那會多想太皇太后直接自己做女皇啊,連先帝都被她毒死了,還有甚麼是不能做的?
結果太皇太后把侄女兒塞進宮,塞給那些宗室,她算是明白了,大權在握之後,太皇太后是絕對沒有進一步的想法。北宋劉太后還要求穿穿皇帝袍服過過癮呢,太皇太后是半點一向都沒有。
「……你這次被送出來,也是因為惹怒了她吧。」貓兒想起蕭妙音這回被送出宮後,外面的傳言,說得難聽的甚麼都有,蕭家的女孩子就算送出來了,也不能被外姓人欺負,那麼只能嘴上過過癮了。
「貓兒,我們一起長大,我和你說交底的話。」蕭妙音笑笑,「如今你看著蕭家如花似錦的,可是這些都是太皇太后一個人的,東宮千秋之後,萬事就不會如太皇太后所願了。」蕭妙音笑了笑,她原本對姑母就沒甚麼感情,一個從小把自己當做小貓小狗的長輩,她要是有感情才是見了鬼。
日後蕭家如何,就看皇帝的良心了。做到王莽那樣的外戚也只有隋朝那一家子。可是蕭家能做到那種程度,沒個幾代的積累根本不可能。
王莽出身的王家原本就是官宦人家,他自己本人也在朝堂上歷練了那麼久。楊堅那一家子也不是靠女兒發家的。
日後怎麼樣真心難說。蕭妙音只覺得心塞,太皇太后活的長了,她就要在這山坳坳裡呆那麼久,活的短了,說不定蕭家就被一窩全端了。
就兩漢的例子,尤其是東漢那四家外戚,她就沒見著有好好的一家下來的,基本上是自盡的自盡,流放的流放。
前一刻花團錦簇,後一刻哭聲震天。
「……」貓兒搓了搓手,他沒有說話,對於蕭家他沒有多少好感,蕭家是死是活他都不在乎。
不過……
「阿兄怎麼樣也會保全你的,而且蕭拓尚公主,又是博陵長公主的親生子,就憑著這關係,也不會對蕭家太過。」貓兒想了想,「不過那對雙胞胎就難說了。你是不知道,太皇太后最近將那對兄弟的爵位由公提到了王。」
說著貓兒很不屑的哼了一聲,「這對兄弟,簡直就是胡作非為!又沒有拿得出手的功勞,簡直就是樹了兩個活靶子在那裡。燕王也不知道管束一下。」
「或許阿爺就沒指望他們怎麼樣吧。」蕭妙音想起蕭斌的作風,也沒見著他對嫡子關心過。
「不過無功無勞,這爵位……」蕭妙音搖搖頭,太皇太后對這對兄弟溺愛太過,只怕將來這溺愛會害了他們。
「……」貓兒低頭,看見她手指指節上有一小塊的紅腫,「這是怎麼了?」
「嗯?」蕭妙音低頭去看,看見手上的凍瘡,她不自然的把手往袖管裡縮了縮,「沒事,不過就是天氣太冷,我要抄書,就凍著了。」
山裡頭比外頭還要冷,點了炭火有時候也不一定頂用,尤其這熱水甚麼的都要用柴禾燒,碰了幾回冷水之後,嬌氣的手上就開始生凍瘡了。
「還說我送的多,結果你還不是一樣的過不好。」貓兒說了這句,就把她的手扒拉出來看看。
「幸好我讓人帶了點藥膏來,」說著貓兒就看著阿難,「你到外面去,和那人把治療凍傷的藥膏拿來。」
「唯唯。」阿難立刻去了。
他捏著她的手,蕭妙音從心底覺得不對勁,要是兩個人都是小孩子也就罷了,偏偏她已經十七歲,而貓兒也十五六了,這年輕在這會都是做爺娘的了。
他手指上的老繭在她掌心上磨過,即使沒有其他的動作,也顯得幾分曖昧。她抬眼去看他眼中,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沒有半點除了清澈之外其他的神色,他好像只想給她看看手而已,想多了的人是她。
蕭妙音看了一眼貓兒,心裡歎了口氣,還是個大男孩啊。
「以後別這樣握住小娘子的手。」蕭妙音道,她發現貓兒從小到大都不怎麼注重男女之別,小時候對著她撲來撲去,後來還是拓跋演把她呆在身邊,貓兒過幾日就要被罰去抄書,見著她也沒空閒,這才消停下來的。
她還好,要是別人說不定就鬧出甚麼事來。
「……你又不是小娘子。」貓兒抬頭,眉頭皺起來。
「……」蕭妙音覺得這小子還真的欠教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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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冬,寒風嗚嗚的吹起來,一日冷過一日,平城裡頭除了東西兩市之外,其他地方都冷清了不少。街上的人不管是漢人還是鮮卑人或者是從高昌等西域來的胡人,都紛紛把自己裹緊,恨不得縮成一隻鵪鶉。
外面天氣寒冷,可是權貴之家早早點起了炭火,屋內溫暖如春,甚至在床上坐著還會覺得有些熱。
細碎的雪花沫子沒有阻止宴會,蕭家門上賓客如雲。蕭吉和蕭閔正在宴請賓客,這兩個人爵位被太皇太后提拔成了王爵,一下子和自己的阿爺平起平坐了。
一門三王一侯,日後還要出個皇后,從秦漢以來,哪家的外戚能夠和蕭家這般權勢赫赫?
除了那些原本就看不上寒門的士族,大多數人還是願意給蕭家這對雙胞胎面子的。高純也收到了那對雙胞胎的請帖,如今這對雙胞胎從公變成了王。
公侯伯子男,多少人一輩子都掙不來的富貴,太皇太后一句話就成了城陽王和東陽王,中書省和門下省的那些人,沒一個敢和太皇太后頂的。
高純原本不想去,他是士族,不必多給這種寒門暴發戶面子。說句身體不適不能赴宴,也沒人說他。
不過,那對雙胞胎算起來還是好友的弟弟,薄面還是要給的。
他把帖子丟到一邊就要人給他準備赴宴的著裝。
高純妻子楊氏聽他要去蕭家的宴會,勸說道,「蕭家是外戚,也是寒門,雖然說北面沒有南朝那士庶不來往的規矩,但蕭家那家風,去了也是看笑話的。」
楊氏出身弘農楊氏,對蕭家那一股子暴發戶作風看不慣,「何況以外戚立身者,到最後還在的,還有幾家?」
這話說的就有些露骨了,蕭家寒門和外戚都佔到了,外戚們基本上也就是一朝的事,這一朝過去了,皇后換了人,外戚也雨打風吹去,風光不再。根本不值得士族花費心思。
「卿卿,你當我是為了那兩個小子麼?」高純歎口氣,「我這是給伯禽面子!」
伯禽是蕭佻的字,蕭佻如今人在代北,和那些鮮卑官吏正在鬥智鬥勇。代北的官吏中鮮卑人多些,而且那些官吏對漢人不怎麼友好,在那裡做事,少不得要和那些人扯皮,有時候話說委婉了,對方還聽不懂。
「……」楊氏見著高純是下定了心思要去,也不攔了。她轉頭吩咐人去準備熏衣的香料,到時候人回來一定要好好沐浴,免得將蕭家的那一股酒肉味道給帶進來。
宴會是宵禁之前,這種宴會,基本上就要在主人家裡過夜了。
高純去了,外面的管事點頭哈腰將他迎接入門,聽到兄長的好友來了,兩兄弟連忙過來,見著高純就笑,「高兄能夠前來,當真是蓬蓽生輝啊!」
高純和這兩個兄弟客套兩句之後,就坐在自己的席位上。蕭家兄弟給他安排的位置還比較好,可惜他都沒什麼心情。
這邊宴請賓客,那邊的長公主府哪裡會不知道。
博陵長公主聽到那對兄弟幹的好事,氣的立刻把侍兒手裡的藥湯潑到了地上,「不忠不孝的東西!」
「阿娘。」蕭拓扶住博陵,示意侍兒把地衣上的東西收拾乾淨。
博陵長公主摀住胸口咳嗽起來,「那兩個賤婢生的狗東西!」她緩過勁來開始痛罵,「我還在這裡病著,他們倆倒好,夜夜笙歌,是不是還嫌我病的不夠重?」
事情中,庶出的子女不能認自己的生母,從禮法而言,嫡母才是他們真正的母親。哪怕博陵長公主對這些庶子們不聞不問,她也依然是他們的母親。如今母親生病,做兒子的請來賓客作樂,這真的很不像話。
「賤婢生的孽種。」博陵長公主痛罵了一句靠在身後的隱囊上,蕭拓見狀,趕緊的給她順氣,讓侍女將府中的醫官請過來。
原本博陵長公主的身體已經不好了,再這麼一被氣,恐怕就更加差。
醫官過來給她紮了針,吩咐了幾句不能再動氣之後就退下。
「阿娘,別生氣了,為了那幾個,氣壞了身子不應該。」蕭拓跪在母親的榻前說道。
蕭拓對庶出的有點看不上,但也不並不是多鄙視,畢竟都是自己的弟弟,而且蕭家也不是他一個人的蕭家,所謂的家族就是要靠許多人才能撐得起來,那些弟弟以後都是他的助手,可是如今他對蕭吉和蕭閔真心看不上。心裡也不想承認,這對豬狗不如的東西竟然是他同父異母的弟弟。
「太皇太后是老糊塗了!」在自己兒子面前,博陵長公主還有甚麼不敢說的。尤其還是她自己的公主府上,若是有奴婢去說自己對東宮不敬,回頭還要被官府堂堂正正的打死。
「阿娘,這話還是別說了。」蕭拓勸道。
「我偏要說,在自己家裡還要和在宮裡那樣小心翼翼的,還就是和李平一樣的窩囊!」博陵長公主罵出來總覺得心裡好過了,「那兩個小賤種,算是個甚麼玩意兒?從小太皇太后就當做寶貝一樣養在宮裡,如今更是好了,二十歲還沒到就這麼一路到了和他們阿爺一樣的位置,」她說著喘了幾聲,「真是……」
「阿娘,各人有各人的福氣,強求不來。」蕭拓輕輕拍著博陵長公主的背。
「二郎,你!」長公主氣急。但是蕭拓握住她的手,笑著安撫她。
「阿娘也知道,如今那兩個人沒有功勞,只是憑藉著姑母的喜歡,可是這事也不會長久。」蕭拓才不會嫉妒那對兄弟,蕭吉蕭閔兩個絲毫沒有將嫡母放在眼裡,他又為甚麼要去對他們講究什麼兄弟情分?
何況他和蕭吉蕭閔從來沒有交往過,甚至見面,兩個人也是一副自視甚高的模樣,看了就覺得心煩。不過一個侍妾生的野種,得了姑母的青眼,在東宮住了十多年回來,就以為自己了不起了。
「二郎。」博陵長公主握住他的手。
蕭拓笑了笑,這會侍兒將熬好的藥湯送來,他持起湯匙給母親餵藥。等到一碗藥喝完,服侍她洗漱完睡下,蕭拓才出來。
「二郎君。」博陵長公主身板的女官在外面看見他,彎腰行禮,「如今東陽王他們實在是太不像話了。」
嫡母還病者,就這麼大戰旗鼓的宴請賓客,是嫌棄嫡母還病的不夠重?哪家庶子有這個膽子?
「我心中知曉。」蕭拓點了點頭,他眼眸上泛著一層冷光。
蕭吉和蕭閔和博陵長公主這邊幾乎沒有任何的來往,哪怕去拜見嫡母的事都沒做過。在宮裡的時候,太皇太后放在手心上捧著,如今出宮了,阿爺不管,嫡母見都不見他們。但是在家族之內還有嫡庶的區別,這在宮中區別很大。
於是兩兄弟變著法的和兩個嫡子相比,蕭佻在平城的時候,根本就沒搭理他們。如今蕭佻去了平齊郡,就剩下個蕭拓,可不是憋足了勁兒?
宴會上歡聲笑語一片,一上來不是傳酒令,而是穿著清涼的龜茲舞姬。龜茲女子善於舞蹈,勳貴之家多買有龜茲女子加以調~教。
高純對蕭家瞭解的不是很多,蕭家裡頭他看得上眼的也只有蕭佻一個人,他瞧著宴會上烏煙瘴氣,伸手摀住口鼻,嫌惡蹙眉,他坐在那裡,過了一會蕭吉和蕭閔持酒前來,見著他臉上的笑容都客氣了不少。
高純從席上站起來一觴酒飲盡,蕭吉還想和他說甚麼話,他卻一屁股坐了下去,根本就不給兩個人開口的機會。
席中在座的都是寒門子弟或者乾脆就是鮮卑勳貴。其中阜陽侯世子何齊也在裡頭,他前端時間被何猛打的險些去了一條命,然後又被關起來,最近因為妹妹和尚書右僕射家幼子定下來,他才被放出。
何齊坐在席上,他抬頭看了一眼那邊正在正在和賓客敬酒的兄弟兩個。
一圈輪過來,最後才到何齊。
蕭吉看著這個死對頭,嘴角露出一抹笑容,「記得當年因為一件小事和世子起了衝突,如今正好給世子賠禮。待會世子看中了哪個舞姬只管開口,待會保證送到侯府門口去。」
雙胞胎兄弟和阜陽侯世子之間的恩怨,在場的人有不少的人知道。頓時就來了精神看好戲。
何齊的臉上漲得通紅,他還記得阿爺的那頓暴打,知曉這對雙胞胎不好惹,一口氣死活都要吞到肚子裡頭去。
可惜蕭吉沒打算這麼容易就放過他,「不知道世子身上的傷好了沒有?不然這美人也沒法享用不是?」
這一句蕭吉壓低了聲音說的,足夠何齊聽到清清楚楚。
何齊頓時渾身的血就往頭頂沖,他臉上僵硬,過了好一會才扯出個笑容來,「那就多謝東陽王了。」
蕭吉瞧著何齊竟然沒有和當初一樣和他大打出手,不禁有些意外,蕭吉挑了挑眉毛,回過頭,也不看何齊了。
何齊等到這對兄弟走了之後坐在席上,拿起面上案几上的金盃,杯中的葡萄被飲盡,寬大的袍袖落下來,遮去他眼裡的狠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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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氏在房間裡聽著阿昌說檀奴和五娘都已經歇息之後,她才問起,「四娘那邊最近有甚麼事?」
兒女都已經長大,檀奴年紀大了有些不聽話,但好在還懂事。五娘性情活潑,也不惹禍。常氏也有些時間和精力來做些別的事。
這麼些年來,她對蕭嬅一直不能放下心來。畢竟能推自己女兒下水,一雙眼睛又盯著天子不放。這讓常氏怎麼都放不下心來,就憑著蕭嬅想要推三娘下水這麼一條,常氏活剝了蕭嬅的心都有。
常氏看著自己的指甲,三娘不將四娘當回事,但是她這個做阿姨的卻不能夠。侯氏的那個院子裡就是個篩子,她要是不去把四娘盯緊了,就是她蠢了。
「聽四娘身邊的侍兒說」阿昌給常氏揉捏起了肩膀,「四娘子最近想要人從外面買點藥耗子的藥進來。」
常氏蹙眉,「藥耗子?」
院子裡頭老鼠也有的,不過基本上是在庖廚或者是下人居住的屋舍那邊,郎君和娘子的院子裡耗子少見。
怎麼要買這種東西?

  ☆、第100章 猜測

她要藥甚麼耗子?」常氏也是過過苦日子的,藥耗子的藥也不便宜,大多數人家寧可養一隻貓,都不想費那個錢去買藥。而且耗子這東西雖然小,但聰明的很,下毒藥往往只能毒死那麼一兩隻出來探路的,真的想要滅絕鼠患,還不如多養幾隻貓來的有用。
這些東西,自小在富貴中長大的蕭四不知道,但是常氏卻明白。
「這個她院子裡頭的侍兒也想不通,」阿昌說道,「尤其還要出門,得拜託僕婦,那些侍兒也頭疼呢。」
如今用錢的少,用布以物換物的多。毒藥貴著呢,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買回去的,而且官府也要記錄在案,免得到時候出甚麼事不好查。畢竟與人有嫌隙,就下藥加害的事也不算新鮮事了,官府必須要有記錄。
這麼冷的天,出去跑那麼一趟,竟然只是為了抱幾隻貓幾能解決的問題,誰樂意出去吃一肚子的冷風?
「也不知道這四娘子是想做甚麼。」阿昌歎息道。
「誰知道呢,聽說娘子那邊,已經把六娘給接過去了。」常氏面上淡淡的,她是府中的老人,蕭斌寵愛新人,但是對她還是很不錯,府中的事她也很快就知道了,消息比侯氏和蕭嬅要靈通的多。
「不過四娘心思不能見光是肯定的了。」常氏毫不客氣的就將蕭嬅往壞處想,「說句實話,有時候真的想一了百了,替三娘永遠絕了這個禍患。」
想起蕭嬅差點害女兒下水的事,常氏心如刀絞,孩子都是她十月懷胎辛辛苦苦生下來的,平常有些病痛她都恨不得自己替代了,更何況是落水這樣要命的事。常氏想起來,真心想要四娘把那一條命交出來。
「常娘子?!」阿昌聽了常氏這句帶殺氣的話,吃了一驚,「這事可不能……」
「我知道,不能隨便下手。況且阿侯也只有這麼一個女兒,要是四娘沒了,那麼她就真的沒指望了。」說著常氏的面上露出一個笑來,「可是如果她真的有甚麼歹心,還是要收拾的她不能做壞事才好。」
常氏重重的歎氣,「這日日看著守著有甚麼意思?只有千日做賊,沒有千日防賊的。」
「常娘子說的極是。」阿昌道。她如今幫著常氏打聽消息,有些事的內情她也知道了。
「所以這回她要是真想做甚麼,我也不得不狠毒了。」常氏說話依然柔和,帶著江南女子的溫婉,可是聽得阿昌打了個冷戰。
常氏一向與人無爭,唯獨不准許有人算計她的兒女。阿昌想起這位四娘幾乎次次都是衝著三娘子來的,哪個母親能夠允許別人來傷害自己的孩子?要是這次四娘子是真的要和三娘過不去,那麼常氏是真的要給四娘一個苦頭吃了。
阿昌心裡歎氣一回,也不說甚麼了。
蕭嬅是在今日清晨用朝食的時候聽說公主府的人將六娘接了過去,她持匕的手一頓。
「怎麼好端端的,長公主會把六娘接走?」蕭嬅不禁蹙眉,六娘她記得也是外命婦中的王妃,她想不起來六娘也曾經被長公主接走過麼?
「這奴婢就不知道了。」阿閩說道。阿閩只是知道有這麼一回事而已,至於長公主為何要接六娘過去,那就真的不是下人能夠明白的了。
「……」蕭嬅看著面前的羊肉餺飥,頓時進食的欲~望都淡了下來。這會離她前生入宮的時間越來越進了,她也越來越焦急,一來她也不記得到底是哪個時候太皇太后讓她入宮的,二來蕭妙音讓她寢食難安,只要蕭妙音還在這世上一日,她就不能安心。
「對了,我要你辦的事怎麼樣了?」蕭嬅說道。
阿閩已經在這個院子裡伺候的久了,是老人。奴婢之中在主人身邊服侍的人要比外面那些粗使的人要有體面的多,出去採購甚麼的也不可能是阿閩親自去。
「還沒辦成呢。」阿閩說道。
「怎麼一點小事,還沒辦好?」蕭嬅聽了之後蹙起了眉頭。
阿閩瞧見蕭嬅這樣子,心裡就有些看不上,都說娘子郎君們一句話,奴婢們就算赴湯蹈火也要做成,可是那也要看值不值得。
阿閩就覺得不值得。
「四娘子,」阿閩和她解釋,「外面不是由專人採辦回來的東西都要經過查問的,何況院子裡要是耗子多,只要讓人抱回幾隻貓就好了。」
「不必。」蕭嬅道,「叫人買回來就是了。」
「唯唯。」見著蕭嬅堅持,阿閩只得應下來,她轉身出去的時候,在心裡罵了好幾句。不是由專門的人採購回來的東西,那些孫子們總是裡裡外外的查看,四娘子不知道,可是苦的卻是她們。
出了院子,阿閩讓人進去收拾侯氏和蕭嬅的餐具,提了出來,正好瞧見常氏院子裡的阿昌。
阿昌和阿閩差不多同一年進來的,見著阿閩,阿昌笑得格外燦爛,「你來了啊。」
阿閩見著阿昌也是滿臉笑容,侯氏不得寵,她們這些侍女也只能自己找出路了,「是呀,今日裡四娘子沒有甚麼胃口,所以就提前把東西送出來了。」
「……」阿昌笑笑,她伸手往阿閩窄袖子裡塞了一小塊東西。
冰涼的觸感讓阿閩喜上眉梢,她看了看四周,這會兒周旁沒有什麼人,「四娘子倔強的很,都說了要是院子裡耗子多,可以抱來幾隻貓,偏偏不肯。」說著阿閩裝模作樣的在阿昌面前歎口氣,「你說貓多好啊,而且又乾淨,哪個小娘子不喜歡貓的可愛樣子的。況且院子裡頭是真沒多少耗子。」
「……」阿昌聽了沉默不語,她怎麼聽都不覺得四娘子是想要藥耗子。
「麻煩你了。」阿昌說著又往她的手裡塞了點東西,和阿閩一道往庖廚下面去了。
檀奴這年紀吃的正多,奴婢們一回要去庖廚裡兩次。
阿昌提了東西回來,就將從阿閩那裡打聽到的東西給常氏說了,常氏聽了之後,放下手裡的雙箸,輕輕道,「繼續打聽。」
如今四娘身邊的人基本上算是她的耳目了,誰要侯氏和四娘自己都不在自己身邊花費點力氣,讓人輕而易舉的幾知道她們的事呢。
常氏事知道四娘的想法,四娘將身邊的那些人當做底下可以隨便打殺的賤婢。雖然說事實也是如此,但這些在她眼裡看來甚麼都不是的侍女其實是最好打聽消息的。
四娘自視甚高,吃虧就是在這裡。
「……」常氏搖搖頭,有時候還真的想乾脆一次處置完算了,不僅僅替三娘除掉一個禍患,日後自己也可以少生幾根白髮。
吃完朝食之後,檀奴去練武,五娘就去讀書。
五娘抱著書卷在讀,她眉目間和蕭妙音有幾分相似,她正在背書,外面的侍兒面帶喜氣走進來,「五娘子,外面下雪了。」
「真噠?」五娘聽侍女這麼說,將手裡的書卷往旁邊一丟,開開心心跑出去看下雪。
常氏在一邊做針線活,看見小女兒蹦蹦跳跳就往外面跑,趕緊叫了幾個侍女去跟著,免得摔著了。
北方的雪和撒鹽似的,一陣接著一陣的潑。四娘卡的心喜,打算待會地上的雪厚了就去玩雪。
常氏停了手裡的針線活,走出去和女兒一起看著外面的天。
天色灰撲撲的,鹽粒一樣的雪灑下來。
「也不知道這樣的天,三娘怎麼樣。」常氏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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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妙音這會不太好過,蕭麗華還有貓兒送來的那些東西是很多,但是奈何這屋子建造的時候就沒想過要建造的多舒適,炭火的爐子燒炭火久了,蕭妙音就會擔心會不會引發一氧化碳中毒。
畢竟這麼緊閉門窗的,還真的很有可能,要是真一氧化碳中毒了,那就是主僕幾個全部交代在這裡了。
蕭妙音很惜命,不會為了那點溫暖就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所以她時不時的就讓侍女將窗戶打開通氣一會。
山中濕冷濕冷的,饒是她身上把貓兒帶來的白狐裘都套上了,還是覺得冷。手腳都泡在冰水裡似的,有時候她乾脆就把厚厚的被子給裹上身,完全不顧什麼在侍女面前的娘子形象了。
可惜這麼來了幾次,她還是感冒了。
冬日裡容易著涼感冒,這基本上就逃不脫,只要別引發高燒就沒多大的事。蕭妙音還覺得能夠提高免疫力。不是說小病能夠鍛煉一下身體麼,小病偶爾大病不會來。
只不過她昏昏沉沉的時候,整個人感覺都不好了。
她頭不疼,只是昏,渾身都覺得很累,軟綿綿的沒有多少力氣,眼皮子都不想睜開,就想這麼無休無止的一直睡下去。
侍女好像在耳邊說了一些甚麼話,但是她也聽不太清楚。
「阿難,這怎麼辦?」侍女們趕緊將火盆抬到蕭妙音的床榻旁,今日蕭妙音覺得有些頭暈,到了現在已經躺在床榻上睡不醒了。
阿難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就算這會下山,也不能及時請來疾醫,何況外面風雪這麼大,疾醫也不願意一定來。
侍女伸手探了探榻上蕭妙音的體溫,不是很燙手,但是還是有些高,誰也不知道會不會加重。畢竟侍女們也見過原本只是頭疼腦熱最後把命給丟掉的,所以侍女們也不敢小看。
「……」阿難看了看外面的風雪,抿了抿唇,「我去去就回來。」
說完,把鮮卑帽往頭上一戴就出了門。
外面風雪很大,不知道山道有沒有被封住。
阿難頂著風雪,到了道觀門前,手掌大力氣的拍在門上,「有人嗎?!」
「誰啊!」裡面傳來一聲不滿的嘟囔。
門吱呀一聲開了。
蕭妙音昏昏沉沉,也不知道外面怎麼樣了,不知道過了多久,耳邊有些噪雜,感覺到有人在動她的手臂,腕子上傳來冰冷的觸感。她下意識的縮了縮。
進了屋子的兩個人身上渾身的寒氣,阿難摘下帽子,鮮卑帽上的雪花便撲撲的掉落下來。
侍女們連忙端來了兩碗熱辣辣的薑湯。
侍女瞧見在床榻邊的年輕男人,臉上紅了紅,那是個年輕道士,頭上和髮髻上都是一層雪花,濃密的睫毛上的雪花被屋內的熱氣一拂,頓時就化成了水珠。
水珠凝結在睫毛上越發的誘人。
「道長?」侍女跪下來問道。
「哦,多謝。」清則回過頭來,看到侍女手裡的那碗熱氣騰騰的薑湯,明瞭她的意思,他將薑湯放在一旁。
過了好一會,他讓侍女將蕭妙音的嘴掰開,看了看舌苔和眼下。
「道長,娘子她怎麼了?」阿難一碗熱辣辣的薑湯下去,渾身的寒氣都被去掉了大半。
「只是風寒。幸虧也不嚴重。」清則鬆了一口氣。
「多謝道長。」阿難給清則一禮。
「你們給她多蓋幾層被子,發身汗就好了。」這會冰天雪地的,不可能去抓藥。清則看了看,還是用土法子來的最好,「準備好溫湯,若是她口渴了,也好給她喝上幾口。」
「奴知道了。」聽到這麼個年輕俊俏的道士說話,侍女們點點頭就去準備。比平常蕭妙音吩咐她們做事情的時候還要勤快。
清則看了看蕭妙音的臉色,見她臉色微微有些紅,呼吸些微粗重,或許是因為鼻塞導致的呼吸不暢。
他朝那個只有十來歲的小侍女招招手,小侍女遲疑了一下走過去。
「你幫你家娘子按住這裡。」清則說著指了指自己臉上的兩處穴位。小侍女看了看伸手照著清則所說的那樣,按住蕭妙音面上的那兩處穴位按摩。
清則瞧著蕭妙音是沒有什麼事,只不過她身邊的人瞧見她躺在榻上,不肯進食昏睡不醒,擔心出了大事。他方才給蕭妙音把了脈,她的身體眼下有些虛弱,但還不到危險的地步。只要別繼續受涼加劇病情,甚至都不用吃藥,過了十來天就能自己好起來了。
「多謝道長。」阿難走上來道謝。
阿難因為形貌像男子,時常在外面行走,知道道士大多數知道一些醫術,有十道九醫的說法。她也是試一試,碰碰運氣,誰知道是這位道長竟然真的懂得醫術。
「啊,些微小事,談不上謝。」清則擺了擺手,「如今蕭道友既然無事,那麼貧道也該回去了。」
對方雖然是女冠,但終究男女有別,呆久了對她的名聲也有壞處。
阿難送他出門,門口放著蓑衣和斗笠,外面的風雪越發的大了。清則想起主僕幾人沒有在山中生活的經驗,「外面風雪大,除非必要還是別出門了。」
清則才戴上斗笠,一陣狂風夾雜著雪粒子迎面撲來,就吹得他有些站不住。
「道長,我送你過去吧。」說著阿難就要拿起風帽戴上。
「不必了。」清則開口,就被灌了一肚子的冷風,他伸手扣住斗笠,免得斗笠被吹翻。
他走的有些艱難,阿難想上去,過了好一會又會來了。
畢竟院子裡頭,武力最好的就是她。除非不得已,她是不能隨意離開三娘子。
才走出幾步,聽到啪嚓一聲響,阿難原本已經回過身了,結果聽到那句,連忙提著火把跑過去。
火把被寒風吹得飄忽不已,好像下一刻就沒了。微弱光芒的照明下,阿難看到清則頭朝下摔在地上,地上厚厚的一層雪已經被摔出一個坑。她連忙彎腰把他給攙扶起來。
「道長,道長你還好麼?」阿難想起這天裡,沒有月光照明,黑燈瞎火,火把也不知能不能撐到他回道觀的那會。她一咬牙,乾脆扛起這麼一個大男人就往回走。
清則一開始是摔懵了,手裡的火把也掉在雪堆裡頭滅了。等到反應過來的時候,他整個人已經被扛起來往回走。
阿難那一身的力氣不是白說的,扛起清則這麼個男人半點吃力都沒有。
院子比較寬敞,房間有好幾個。
「去準備一個房間給道長過夜吧,今日風雪太大了,路也看不清楚,還是明早再走吧。」阿難前半句話是對侍女說的,後半句話是對清則說的。
清則才被阿難放下來,腦子過了好一會才清醒過來,「這……」
「院中常常準備另外的房間來給客人用的,道長居住在那裡便可以了。」阿那見著清則似乎還有話要說,她乾脆就把清則的話給截了,「娘子還在病中,還多望道長相助。」
「是呀道長就住一晚上,也沒甚麼的。」侍女見著清則長相清俊,心裡竊喜,聽著阿難這麼說,也過來附和道,「夜黑風雪大,貿然回去恐怕會遇上不好的事,摔倒還在其次,若是遇上野出狩獵的野獸就不好了。」
「……」清則歎口氣。
「清者自清,濁者自濁。」阿難突然想起蕭妙音教過的那句話,直接說出了口,「既然道長心中坦蕩蕩,又何必在乎別人的流言蜚語?」
女冠的這屋子都是女子,留個男子過夜的確容易招來別人的閒話,不過阿難不覺得有甚麼,反正名聲這東西,她也不在乎。
大不了她裝男人去,反正那些道士也分不清楚她到底是男是女。
清則看了一眼濃黑的夜色,山中多走獸,這會一不知道會不會有夜行的野獸出來。他歎了口氣點點頭。
侍女們頓時露出笑容來,這道士瞧著面容俊秀的,比平常看到的那些家人不知道要好看多少倍。
立刻有侍女就去準備了,阿難瞧著就進去看蕭妙音去了。
蕭妙音身上蓋著兩三層的被子,整個人被裹成了一隻蠶蛹。只露出一個腦袋在外面。屋子裡暖和,被子一捂,頭上就開始冒出了汗珠子。守在床榻邊的侍女給蕭妙音擦了一會汗,又拿起水餵了幾口。
水滋潤了乾燥的唇,蕭妙音原本蹙起的眉頭也散開,睡夢裡夢境亂的很,一會兒在蕭家,一會兒在皇宮裡頭,後來變成她自己打著馬在草原上狂奔了。
迷迷糊糊的一直睜開眼,頭已經不昏了,就是渾身沒勁。
「娘子醒了?」守在床榻邊的侍女瞧見她醒過來,連忙道。
「……」蕭妙音嗓子生疼,一開口就聽到自己嘶啞的嗓音,「我睡了多久了?」
「娘子躺著。」侍女扶著她靠在隱囊上,「昨日裡娘子就開始睡,睡了一夜了。」
蕭妙音點點頭,她渾身沒力氣,也沒有胃口,侍女拿著溫熱的水上來給她洗漱,「昨夜裡娘子可把奴婢們都給嚇壞了,還是阿難去道觀中請來道長。」
「嗯?」蕭妙音才醒來,腦子裡一片混沌,聽到侍女這麼說,她就掙扎著要起來。「那我得謝謝他。」
感冒說是小病,但拖久了也能要命,人家能夠來,那就是欠了人情了。畢竟對方又不是醫者,給了錢就能請來的。
「娘子還是先歇著吧。今日一早清則道長就走了,說是不能誤了早課。」侍女想想都覺得冷,那會才天亮,清則就火燒火燎的走了,好像多呆一刻火就要燒上身了。
「他……」蕭妙音和清則交談過幾次,對他這個人觀感還是不錯,聽侍女這麼說也能明白為何他走的這麼快了。
她笑了一聲就坐在榻上不動了,等到她好了,還是親自去找觀主謝謝清則。清則這個人不太喜歡向外人解釋什麼,所以到後來也容易被人誤解。她找觀主,是夠光風霽月了,流言蜚語什麼的,估計也能少一半去。

  ☆、第101章 落馬

這場大雪下了三天,等到雪停的時候,一出門幾院子裡四個人都傻了。蕭妙音躺在榻上養病還沒出來瞧。感冒好的快的,至少要七天。她知道感冒是人體的自我氧化過程,要多補充維生素,蕭麗華上回送來了不少水果。北方的大棗還有淮南的橘子,北方天氣寒冷乾燥,利於這些食物的儲存,放在那裡只要不被老鼠啃了,基本上就完好無缺。
蕭妙音放開了肚皮吃橘,但還是好的慢,只能躺在榻上慢慢休養。外頭四個人對著雪發呆,她還在屋子裡休息。
「快點把雪給清掃了。」阿難是四個人裡頭最快反應過來的,這幾天下雪,掃的也是院子裡頭的,誰知道院子外面的雪那麼厚了。
「可、可是,這麼厚,我們幾個能掃的過來麼。」侍女們瞧見這麼多,也不禁有些怕吃苦。
「有力氣在這裡說話,不如幹活。」阿難看了一眼侍女幾個畏畏縮縮的樣子,不禁有幾分看不起,有那個閒工夫說話,還不如拿出力氣幹活。
阿難自己抓起做農活的那種鏟土的農具就開始幹活,侍女們原本都是在主人近身服侍的,這種體力活做過的次數,一隻手就能數過來。見著阿難幹活,一群人面面相覷,最後留下年紀最小得去照看屋子裡的蕭妙音,其他人帶上手套就開始幹活。
積雪若不及時鏟掉,就很容易結成冰塊,到時候人走上去一摔一個准。
阿難力氣大鏟冰的活就交給她了,蕭妙音躺在屋內,聽到外面的鏟開冰塊的聲響,她呼出一口氣,融雪用鹽最好。可惜這會鹽都是稀貴東西,她這裡六個人都要省著點用。只能讓阿難出點力氣。
「外面不下雪了?」蕭妙音嗓子不疼了,但一開口就是嘶啞的嗓音,連她自己都不怎麼愛聽。
小侍女才十歲,但是已經很有眼色,「是呀,今早上雪都停了,外頭的樹上滿滿的都是雪,可好看了,奴婢說給娘子聽。」
小侍女臉蛋圓滾可愛,蕭妙音沒有苛待手下人的習慣,小侍女活潑的本性在蕭妙音面前就展露無遺。
蕭妙音原本嫌棄養病無聊,小侍女充滿童趣的話語讓她一時半會的笑個不停。
阿難力氣驚人,哪怕扛一個壯年男人在肩上對她來說都是小事,何況就是純力氣活的鏟冰,她一鏟子下去,冰就碎成渣,聽得在掃雪的同伴牙酸不已。
過了一會,大門錢一條大道被阿難開拓出來,其他的侍女已經是氣喘吁吁,偏偏阿難什麼事都沒有,甚至額頭上連汗珠都沒有。整個人精神奕奕的,好似方纔那麼一趟只是熱身運動,她一點都不覺得累。
「天啊。」侍女瞧著阿難鏟的那一堆堆得高高的冰塊舌頭險些擼不直,「這人和男子沒區別了!」
侍女們說這話的時候,也不知道小聲,那邊阿難聽到,幹活的動作僵了僵,但是她很快低下頭去埋頭苦幹,竟然一路鏟了過去。冰塊僵硬,她敲下去就砸了個米分碎,輕輕鬆鬆不費半點力氣。
在和山道接口的地方,阿難見到道觀裡的一群道士也正在忙著清除山道上的積雪,她在人群裡看到熟悉的人,連忙快步走了過去,低下頭幫助清則幹活。
清則抬頭一看竟然是阿難,「怎麼是你?」
「我出來鏟冰,看見道長們正在鏟冰,也過來幫個忙。」阿難笑起來憨憨的,她原先形貌和男子相似,笑起來就和男人更加想像了。
清則見識過阿難的力大無窮,心裡很難將她當做女子看待,「你家娘子怎麼樣了?」
那日清則不敢久留,幾乎是天一亮就走,唯恐多留一刻壞了人家的清譽。他是無所謂,反正已經成了那樣,但是蕭妙音不一樣。
回到道觀裡,上頭的觀主沒有說甚麼,只是下面的那些平常看他不慣的師弟們私底下說些風涼話。他也只是當蒼蠅過耳。
「娘子如今比那日好了許多。」阿難據實以答。
她一邊說,一邊將雪鏟到一邊去。她今日就是一副胡人男子的裝扮,再加上身材高大,和清則站在一起,完全不分高低,旁邊的道士看她,也當是哪個過來幫忙的。
「那就好,她在山中住的不習慣,你們要多多照顧她。」清則替蕭妙音把過脈,蕭妙音的身體沒有甚麼大毛病,甚至是被養的十分精細,也就是以前養的太好了,結果一時住到了山裡,適應不過來就病倒了。
按理說這等勳貴人家出身的女子,就算和婆家不和,一般都不會撕破臉,最多和離,絕對稱不上被趕出來的地步。而且蕭妙音也很年輕,再找個好兒郎便是,不必出家修道。
清則心裡諸多疑問沒有一個問出口,畢竟他只是外人,而這些統統都是私事,不好去問的。
「娘子說,上回的事多虧了道長,再過幾日身體好了,就親自去向觀主道謝。」阿難喜歡看著這個年輕俊美的男人,和他站在一起,手裡的活兒都變的十分輕鬆。
「……」清則不傻,一聽就明白其中的意思,他淡淡一笑,「你家娘子有心,不過還是以身體為重。」
「娘子說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何況這件事事關道長名譽,不過就是一句話的事,又何必惜力。」阿難將那會蕭妙音的話拓展了一下。
清則想起這個婢女說話的時候時不時冒出幾句文縐縐的句子,「你讀過書?」
阿難聽到清則問起自己的事,立刻臉上漲紅,她垂下頭一心一意做手裡的活,「娘子教過一點。」
她這樣的出身,學學武藝看家護院還成,但是學那些書卷上的東西,別人都會認為是褻瀆聖人,甚至還會連累娘子。
清則點了點頭,「你家娘子是個心善的人。」
他說完,手上使勁兒,就鏟掉面前的積雪。
「娘子的確是個好人。」阿難道,自家娘子對下人很好,從來不無緣無故的罰人。阿難記得的蕭妙音兩次發怒,一次是那些照看郎君和五娘的乳母不盡心,另外一次就是四娘想要推她下水。
換個性子急躁的,估計早就把那個心腸歹毒的妹妹給丟到池子裡一了百了。
「……」清則不再多說,低頭鏟雪起來。
阿難有心給清則減少負擔,手裡速度快的很,鏟動的比誰都要用力,不一會兒旁人都看見阿難是有心幫清則了。
清則看著面前那一道鏟弄的乾乾淨淨的道路,回頭看了看那些還在埋頭苦幹的師兄弟們,提起手裡的工具去幫助他們了。
阿難回過頭來,見著清則不但不高興,反而也不和她說話了,在摸不著頭腦之餘,也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麼。
她心底深處生出一種酸酸澀澀,眼裡也有點脹。
阿難站在那裡手腳無措,過了一會一個侍女跑過來,「阿難,娘子叫你呢。」
阿難這才夢醒一樣的點點頭,「我這就來。」說完,她大步走向那個侍女,腳下如風,活似是逃一樣。
跟著那個侍女走進去了,阿難才開口,「娘子找我有甚麼事?」
侍女翻了個白眼,眼白都快突出來了,「不是娘子找你,你站在那裡,不覺得難堪麼。」侍女瞧著阿難傻乎乎的站在那裡,怪難受的,畢竟也是自己人,都要出手拉一把。
阿難紅了臉垂下頭來,「多謝。」
「別謝我。」侍女歎口氣,「你這樣子讓人看了笑話去,別人說不定會說娘子怎麼樣呢,何況一個男人,對你沒有意思,那麼就丟到一邊去。」
同是女兒家,侍女哪裡看不出來阿難的那點心思,阿難情竇初開,那心思想要瞞人都難,一眼就給瞧出來了。
「……」阿難心裡難受,頭垂著好像做錯了事一樣。
侍女見著趕緊把她給拉到院子裡那邊去了。
蕭妙音在屋子裡聽了小侍女的話,心裡想去看雪景,但是她身體還沒好全,小侍女就自告奮勇的到院子裡去折梅花。
梅花這會已經開了,淡淡的梅香散在空氣中。小丫頭拿了石頭疊了腳,伸手去折,眼角瞧見阿難進來,攀了一枝梅花在手,甜甜的叫,「阿難哥哥。」
阿難聽到小丫頭片子這麼一句,臉上越發難看了。阿難平常為了行動方便,乾脆做了男子打扮,平常小侍女叫她哥哥,她不覺得有甚麼不對,畢竟只是一個小丫頭,講究那麼多做什麼。
不過這會聽來,她恨不得一頭鑽進地縫裡去。
阿難垂下頭當做聽不到,腳下匆匆走了。
小丫頭「嘎」了一聲,鬧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麼了,再搞不清楚她還是小跑著進屋子,把手裡的梅花給蕭妙音看。
蕭妙音正在感冒,嗅覺和味覺都比較遲鈍,放在鼻子下細細的聞,才感受到那一縷梅香。
「這梅花開的真好。」蕭妙音病中的心情因為這縷梅香而好了許多,眼角處笑意流露出來。
「梅花開的不錯。」長信殿裡拓跋演看到宮人折下來的梅花放在瓶中笑道。
太皇太后靠在三足憑几上,笑得祥和,她眼角處起了層層的細紋,早年保養不錯,看上去不過三十多歲。如今眼角的細紋越來越多冬日裡也越發的怕冷了。
「如今老婦老了,平常在長信殿中無所事事,也只能靠著這些花花草草開心了。」太皇太后笑起來,「最近還好,六娘入了宮,老婦也算是有個晚輩陪著笑一笑。」
說著,太皇太后看向身邊的一個還梳著雙鬟的小女孩,小女孩才十歲,眉眼低垂。
「……」拓跋演笑笑,自從阿妙被送出宮之後,太皇太后又從娘家裡接進來一個侄女。太皇太后的用心,宮裡的人沒幾個看不出來的,對此拓跋演也只有歎息,一個才十歲的幼女,能抵甚麼用?
可是太皇太后卻不這麼認為,「六娘?」
六娘性情和從小活潑不怕人的蕭妙音不同,她老實的有些過了,甚至可以算的上幾分木訥,但那份木訥落到姑母眼裡就是本分了。太過聰明有自己盤算的侄女,她已經沒有力氣去改變也懶得去扭轉,這麼多年了,還沒哪個人能夠讓她去花費這麼大的力氣,不合適就換一個。
「回稟太皇太后,是。」六娘抬頭回了這麼一句。
拓跋演差點忍不住笑出聲來,他抬頭看了一眼六娘,六娘似乎已經回味過來自己這話似乎回的不對,巴掌大的臉上通紅,頭恨不得垂到地上去。
「……」太皇太后面上依然和煦,「這個孩子就是心眼實誠,實誠的人就是容易吃虧。」她說這話的時候似乎想起甚麼,話語裡還有些感歎。
「可是實誠的人也是有福氣的。」拓跋演道。
「老婦願六娘能夠如同陛下說的那樣,有實誠人的福氣。」說著太皇太后看向六娘,「陛下,有老實人在身邊,總比一個心思玲瓏的人好不是?」
「太皇太后所言甚是。」拓跋演垂首道。
「如今蘭陵嫁出去了,老婦身邊越發寂寥了,有六娘這個孩子陪著,可沒有個孫兒,總覺得不放心。」太皇太后歎口氣和拓跋演又說起子嗣的事來了。
朝堂裡名義上已經歸政,但實際上許多事必須和太皇太后商量才能通過。太皇太后想要孫輩承歡膝下,也沒有這個空閒。
「……」拓跋演只是笑,不說話。他年輕等得起,可是太皇太后一日比一日顯露出老態,也越來越急著孫子的事了。
「陛下出去走走吧,外面的梅花開的正好。」太皇太后靠回憑幾上說道,她看向六娘「六娘你也在陛下身邊服侍。」
拓跋演挑眼看了一眼那個過於嬌小的女孩,他從床上起身來。
毛奇給他拿來狐裘披在身上。
長信殿裡的梅花開的很好,猩紅的一點在白雪中格外醒目。身邊六娘走著,她垂著頭,雙手攏在袖中,一聲不吭,若不是毛奇時刻注意著,不然旁人還以為這是哪個小宮人。
「待得再過幾日,也能騎馬了。」拓跋演這話不知道是對六娘說的,還是對毛奇說的。
六娘進宮之前被博陵長公主身邊的女官教導過,在宮中說一句話最好都要在腦子裡多想想幾遍。
這條被六娘執行的相當徹底,她聽到皇帝這麼一句,有點拿不準是不是對自己說的。乾脆就不開口了。
毛奇等了一會沒聽到六娘答話,不得不湊到皇帝身邊,「回稟陛下,正是。等到雪再化開一點就能騎馬了。」
拓跋演笑了幾聲,「踏雪尋梅也別有一番意趣,聽說有些人還在這天氣裡騎馬出門去找那些野獸的晦氣?」
這話明顯就是對六娘說了,可是六娘年紀小,性子又悶,聽到皇帝這麼問,竟然是轉了好幾個彎才反應過來,她開口,「往年這個時候,家中幾個姊姊都會騎馬玩兒。」說著聲音裡都在發顫。
拓跋演聽著小姑娘嬌嫩嫩的聲音忍不住發笑,這樣害怕的模樣,就這麼放在他身邊,要是他再多和她說幾句話,這蕭六娘是不是都得雙腿打顫?
他也不想讓蕭六娘過於難堪,也不出聲了,雙手背在背後,看著那一株株梅樹。六娘過了一會沒聽見皇帝再說話,鬆了一口氣。
過了一會拓跋演瞧著六娘站在那裡,有些站不住,乾脆讓人將六娘送回長信殿裡。
到了長信殿裡,太皇太后聽說六娘這麼快就被送回來了,不禁覺得奇怪,將六娘身邊的宮人招來問了一問,她聽說之後搖搖頭。
六娘老實是太老實了。
「這家裡的小娘子啊……」太皇太后歎口氣,「六娘真的能扛事,還不知道要等多久。」
年歲相近的也有,可是那個脾性她看一眼就不想召進宮,何況還有一個蕭妙音的同母妹妹。
「六娘年紀小,不過過幾年就能長成了,到時候正好是豆蔻年華。」太皇太后身邊的中官聽了笑道。
太皇太后重用漢臣,也重用宦官。早年在先帝的時候,曾經還有得寵的宦官敢和外朝的臣子相爭的事,最後那個宦官被先帝整治死了。
「……希望吧。」太皇太后在心裡算過,再過三四年,六娘也能長成了,而皇帝也能將三娘忘記乾淨。男人都是喜新厭舊的,過了三四年,身邊美人一多誰還記得曾經還有個蕭三娘。
宮廷內是最磨人的地方,哪怕進來甚麼都不懂,等過了幾年,心眼多的連自己都怕。
太皇太后這話說完,一股疲倦襲來,冬日裡她畏寒,而且容易疲倦覺多,太醫署的醫正來看,都說是女子到了一定年紀後有的現象,只是要安神休養。
她閉上了眼睛過了一會,呼吸平緩下來,黃門上來給她蓋上錦被。
太皇太后入冬以來,身體不比以前,而且脾性越發急躁。一個服侍不好,誰也不知道會有甚麼事等著。
長信殿中靜悄悄的,中官和宮人垂首屏氣,一絲聲響都聽不到。偌大的宮廷中似乎無人一般。
拓跋演站在廊上,看著那邊還沒有掃去的皚皚白雪。梅香陣陣,沁人脾肺。
「劉琦。」拓跋演突然喚了一聲,劉琦垂首趨步過來。
「陛下。」
劉琦算是原先宣華殿中老人中混的最好一個,秦女官也在昭陽殿,但是位置沒有劉琦這麼好。
「過幾日,你到常山王府上一趟。」拓跋演道。
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對常山王不怎麼樣,但是拓跋演對這個小弟弟卻是十分好。
「……唯唯。」劉琦應道。
毛奇哪裡會不明白裡頭的用意,上回陛下和常山王說話的時候,屏退左右,只有他一個在場。
陛下這是想蕭貴人了。
毛奇覺得自己在這上面吃了個虧,他平常在昭陽殿中一心一意侍奉天子。至於後宮女子,只要沒坐上皇后這個位置,他就不必去理會,哪怕是皇后,都不要太放在心上,皇后都還能被廢黜呢,有那份心思還不如服侍天子。
可是如今他瞧著天子對蕭貴人可不是那麼一時半會的熱乎勁,這離蕭貴人出宮都好幾個月了,再抓心撓肺也該冷下來了,可是天子偏不。尤其上回還讓劉琦說蕭貴人的那些事,看得他冷汗涔涔。
這分明不是平常的天子對妃嬪那樣了。
難不成蕭貴人日後還有大造化?毛奇也拿不準了。
拓跋演算了算,再過不久就要是冬至日,平常這天,宮廷裡都會驅儺熱鬧非凡,阿妙最喜歡熱鬧,如今她不在宮廷裡頭,心裡總覺得缺了的部分回不來。
或許哪一日,他也能出去看看她?
這個想法冒出來,就和生根發芽似的。他嘴角上勾,反身就往回路走。中官和宮人見狀連忙跟上。
到了長信殿,拓跋演聽說太皇太后已經睡下,吩咐殿中人仔細伺候之後就離開了。
太皇太后最近兩年到了冬日畏寒嗜睡,他曾經召來太醫署的御奉詢問太皇太后身體如何。
御奉只是說太皇太后只是到了年紀上,有了這個年紀的人該有的毛病。精心調養就好。
這話在外人聽來是沒甚麼,拓跋演聽了之後,越發認定了自己如今要韜光養晦,不與太皇太后爭鋒的念頭。
當年先帝沒有爭過太皇太后,是因為太皇太后春秋正盛,先帝要是忍,不知道要忍多少年,年紀輕輕,調教起來下手狠辣。結果太皇太后手段比先帝更為直接。
而如今,太皇太后已經是暮年,他就看著太皇太后這麼漸漸老去便可。上天待他,甚是優厚。
在輦上,拓跋演眸色深了幾許,步輦到了昭陽殿,下了輦之後,內行羽真上前輕聲道,「李平等幾位尚書已經在這裡等了一會了。」
「……朕知道了。」拓跋演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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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胡風弄厚,別說鮮卑女子,就是漢女也會騎馬兜上幾圈,若是家中不看重那些所謂禮法的,到處跑都可以。
下了一場大雪之後,天陰了那麼幾日,最後終於露出了陽光。在屋子裡躲了好久的人紛紛出來,曬曬太陽。
屋子裡暖和不假,但裡頭一點光線都沒有,到屋內就和在夜晚裡一樣,壓抑的很,不如出來走走。
郎君和小娘子們也姐妹兄弟們積聚在一起騎馬去外頭散散心。
現在還有陽光,到了最冷的時候,人出都出去不了。
蕭嬅這日也被拉了出去,侯氏看她實在是太不愛動,擔心悶出甚麼病來,就把她給推出去了。
府裡頭嫡出的兩個兄長不在,眾人沒了拘束,歡聲笑語,快活的很。
蕭嬅看著沒有多少心思去和那些兄弟姊妹們說話,她讓人將她的馬牽來,翻身上馬直接跑到個沒人的地方透透氣。
最近六娘入宮了。她完全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前生根本就沒這麼一回事!
蕭嬅心底的秘密不能對人說,只能自己尋個沒人的地方透氣。
「四娘子要不要帶上幾個侍兒?」阿閩抬頭問道。
「不必。」蕭嬅在馬上撥過馬頭,丟下這句話就朝馬屁股上拍了一下。
阿閩望著蕭嬅絕塵而去,心裡覺得正好可以鬆口氣。在四娘子身邊這麼多年,四娘子一直對她愛答不理的,做的好是她應該的,做的不好她還得受罰。乾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還正好歇一歇呢。
蕭嬅不走大道,偏偏要走無人的小道,大道上這會人不少,她想要找個清靜地方。四周的景物向後退去,人聲散去。她想起六娘那件事,心裡更加煩躁,竟然驅馬去到那些乾枯的草叢中。
草叢中還有一大片沒有融化掉的雪,她驅馬進去,才走幾步,身下的馬突然嘶鳴不已,高高揚起前蹄。
蕭嬅騎馬的次數不多,遇見這事手慌腳亂,她雙腿夾緊馬腹,手抓住馬韁尖叫。
馬一個嘶鳴,奮力跳起來。她只覺得耳邊風聲呼呼直響,整個人飛了起來,能看到的只是湛藍的天空,而後身體重重落在地上,腿上傳來一陣劇痛。
她瞪大雙眼,口中赫赫的呼了幾口氣之後,撕心裂肺的慘叫起來。

  ☆、第102章 玉珮

消息傳來的時候,蕭嬅已經被送回來了。那會常氏正在和幾個姬妾說話,她平常不拿架子,不管蕭妙音在不在宮中,常氏對外人都是一樣,也從來沒有因為女兒在宮中得寵就怎麼樣。
一開始還有姬妾不屑她這種作風,時間長了,原來那一批人被發賣的發賣,送人的送人,留下來的一個個唯常氏馬首是瞻了。
那些老人,相比較自己年輕時候多少有些不如意,就算有了孩子,也不一定能夠對自己生活多好。畢竟姬妾對於主人家來說就是個裝孩子十個月的瓶子。生與不生根本就沒有太大的區別。
留下來的那些人,對於常青樹一樣的常氏心裡懷了一份敬畏。年輕時候的好鬥這會全都磨平了。
常氏說一起來曬個太陽透透氣,幾個都來了,誰也不會不給她面子。而且見了她,也不說三娘的事。
週遭的雪已經被清掃乾淨,看了幾株梅花,說了一會外面的趣事。年紀大了,關注的最多的就是兒女,至於男人都是放在一邊了。
反正王府裡頭新人進了不少,只要不到她們自己身上來,就當那些表演的胡優一樣,看看就算過了。
幾個人說這個花鈿好,那個步搖漂亮,過了好一會,外面有人匆匆進來,見著這麼一大群人直接開口,「四娘子墜馬了!」
常氏眉梢一挑,直接就去看侯氏,侯氏一開始還當自己聽錯了,她上前幾步抓住那個傳話的侍女的手,「甚麼?四娘怎麼了?」
「四娘子墜馬了!」侍兒被侯氏那副樣子給嚇著了,又將方纔的話重複了一遍。
這下侯氏算是聽得清楚明白,她雙眼一翻直挺挺的倒下去了。頓時場面亂作一團。
常氏招呼人過來將侯氏抬回去,她看著在場的好幾個姬妾,「看來今日是不能在一處飲酒了,下回我做客請你們。」說完,她就跟著侍女過去了。
姬妾們見此情形,恨不得立刻就散了,哪裡會久留,聽她這麼一說,立刻點頭,各自散了。
今日五娘和檀奴也出去的,她在屋子裡看了一會侯氏,到了外面就看著阿梅幾個,「五娘和檀奴怎麼樣?」
她聽到四娘墜馬的消息,心裡鬆了一口氣。這個四娘從小脾性怪異,這個也算了,反正是燕王家的小娘子,日後總不會差到哪裡去。可惜腦筋動在天子身上,甚至還因此想要去害三娘,那麼就不行了。
尤其最近四娘還鬧騰著要買藥,說是藥耗子,這話常氏聽了都不信。
常氏不知道四娘想要做甚麼,但是下意識的不覺得會是甚麼好事。只有千日做賊沒有前日防賊的,常氏有時候發狠起來,還真的想要乾脆自己也狠毒一回,日後一了百了。如今四娘自己墜馬,當真是讓她輕鬆了許多。
「怎麼樣?」常氏瞧見女醫走出來,面上滿是關切。
太醫署的醫正那都是嫡出的兩個郎君和郎主娘子能看的,妾侍病了沒有被趕出門就算是不錯了。
侯氏不受寵,這女醫還是常氏讓人請過來的。
「沒甚麼大礙。」醫女道,「只要休息一會就好了。」
「嗯。」常氏點了點頭。她正開口想要問些甚麼應該注意的事項,那邊院子口開始噪雜起來,常氏知道這是蕭嬅被人抬回來了。
擔架上蕭嬅面色蒼白,她去的是罕有人去的地方,清靜是夠清靜的,但是一旦出了事,後果也是很嚴重,平常獵戶喜歡在草叢間放下捕獵用的鐵夾之類。她去的那塊草地裡就有這種東西,馬蹄踩上去,鐵夾收攏,上面的鐵齒緊緊咬住馬蹄不放,馬吃痛之下就發了瘋,連著馬背上的人都摔了下來。
蕭嬅是過了好一會才被人發現。她原本就和同父異母的姊妹們不親近,她不在沒人發現異常,還是五娘妙善發現蕭嬅不在,才讓人去找。
這一找就找到了在草地裡剩下半口氣的蕭嬅。
侍兒們將蕭嬅抬到屋子裡的眠榻上,已經有人去請瘍醫,院子裡亂糟糟的。常氏是這個院子裡唯一能夠主事的人,她不能這麼一走了之。
從侯氏的屋子裡出來沒多久,她又去了蕭嬅那裡,蕭嬅一雙眼睛瞪得大大的,她原容貌就不出眾,那雙眼睛瞪的那麼大,就有些嚇人。
屋內的燈被撥的明亮,外頭的光線被厚厚的布擋在外面。一絲都透不進來。
瘍醫很快來了,還帶著一個小醫女,男女有別,又是勳貴家的小娘子,等閒不能近身,只能讓醫女去看看,然後根據醫女所說的情況判斷。
裡頭侍女已經將蕭嬅的衣裳解開,常氏站在屏風外面,蕭嬅被送回來的時候形容狼狽,她沒有進去看。畢竟那個樣子,是個人都不想被人看見。
她這會就在這,待會收拾好了才進去。
過了好一會醫女才出來,滿頭都是汗珠子,見著常氏頷首就往瘍醫那邊去了。
「四娘子一條腿腫大,瞧著應該是腿骨斷了。」醫女說道。
「這還是算好的了。」瘍醫聽說之後點點頭,他還見過人從馬背上摔下來,被馬蹄子踩斷了肋骨,斷了的肋骨扎進內臟沒了命的。和這些比起來,裡頭的那個四娘子簡直是走了大運了。
「……」常氏在門口聽了那麼幾句,知道裡頭已經收拾好了,她走進去。一進門一股藥味撲面而來。
眠榻面前的帷帳全部被束起來,濃厚的藥膏味道在屋子裡頭瀰漫。
常氏走到床榻邊,瞧著一個醫女查看她的那條腿。常氏說了一句「四娘好好養傷,旁的是別多想。」
蕭嬅這會腦子裡空白一片,完全不知道自己此刻應該怎麼辦,她一雙眼睛盯著頭頂上的帳子。常氏和她說話,她也沒有半點反應。
常氏看了一回出來了,瞧那個樣子該別是摔到頭傻了吧?
這個想法在她心裡轉過,很快就丟到了腦後,就算真的摔傻了那也和她沒有任何的關係。
侯氏的院子裡亂成一鍋粥,下面的那些奴婢們也和個沒頭蒼蠅一樣。常氏只是暫時在那裡主事了一回,等到瘍醫的結論出來,她打發人去告訴蕭斌之後,就帶著人走了。
常氏不是當家主母,也不是蕭嬅的生母,侯氏院子裡的事她不想插手也不能插手,只是面上盡到了就好。
回到自己的院子裡,五娘和檀奴已經回來了。出了那樣的事,誰還有心思繼續玩耍,出了蕭吉和蕭閔這兩個沒心沒肺的。
「阿姨!」五娘見著生母回來立刻跑過去。常氏摸了摸女兒的頭,看著那邊站起來的兒子,「今日四娘那裡到底是怎麼回事,和我說一下。」
「其實也就是她自個作罷了。」檀奴坐在床上,面上毫不在乎,「四娘自己要一個人騎馬出去,她身邊的侍女問她要不要帶上隨行的侍兒,她也不要。誰也不知道這會會不會從哪個林子裡頭跑出頭野獸出來。」
檀奴對蕭嬅那一套做派很看不上眼,蕭嬅平常拿捏這那副腔調,對他們愛答不理的。檀奴看了就反胃。
要是真的是嫡出也就罷了。可是蕭嬅和自己一樣也是妾侍生的,大家都是庶出,還裝甚麼高貴?擺出那麼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給誰看?
檀奴說著,言語裡絲毫不掩飾自己的幸災樂禍,「旁人還當她藝高人膽大,結果自己出去沒多久就中了獵戶的套。要不是五娘想起她來,恐怕這會她還躺在草皮上吹風呢。」
「……」常氏聽完了也是一臉的無語,這件事從頭到尾似乎都是蕭嬅自己一個人作出來的,沒人攛掇她做甚麼。她自己把自己給坑了。
「阿姨,四姊姊怎麼了?」五娘也不喜歡蕭嬅,不過那個到底是自己的姊姊,還是要問一句的。
「大事倒是沒有,不過腿……恐怕是要休養一段時日了。」常氏想起在外面聽到的關於蕭嬅的話。
傷筋動骨一百天,但這也是蕭嬅自己搞出來的事,真心不能怪別人。
蕭斌聽說這個庶出的女兒墜馬受傷之後,他把在蕭嬅身邊服侍的侍兒統統拖下去教訓挨了一頓飽打。另外派了人過來服侍,之後就沒有下文了。
原本就是意外,侍兒們固然沒有盡到責任,但是蕭嬅被馬給摔下來,也是很大一部分是她自己搞出來的事。蕭斌對這個女兒也只是那樣而已,要說多放在心裡,那完全不是。他庶出的女兒太多了,記得的也不過是其中最出挑的罷了,旁的記著個名字長相就算不錯了。
夜裡新來的侍兒用火鉗將炭盆裡的炭火撥弄的更加明亮一點之後,就跪在床榻旁。
蕭嬅躺在床榻上,兩隻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帳頂,她從被抬進來開始到現在,一句話都沒說出來。
她的腿。她渾身上下疼的很,雖然說其他的骨頭沒有事,可是她渾身上下就和被車輪壓過了似的,一根手指都不想動彈。
這樣子她是沒辦法入宮了。蕭嬅想著,一行淚從眼角滑出,她突然覺得有些害怕,要是她的腿有個甚麼,那該怎麼辦?
她、她不想的啊……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的。越來越多的淚水從眼眶裡湧出,她哭出了聲。外面守著的侍兒聽到動靜,起身問道,「四娘子?」
「無事。」蕭嬅扭過頭去。
侍兒聽到蕭嬅這麼說,垂下頭去不作聲了。反正四娘子都說沒事了,她就不必給自己添麻煩了。
**
蕭妙音窩在院子裡頭過日子,道觀裡的道士上回上下全體出動,除了那些不能動的老道士之外,能幹的動活的都出來了,將山道上的雪清理乾淨。
多虧了這些道士,阿難下山一趟用多餘的布匹換了不少東西回來。蕭妙音就帶著這些東西上了道觀的門。
她原本就生的好看,道觀裡頭的小道士一見她就認了出來,就問,「是不是來找清則師兄的?」
「不是,我是來見觀主。」蕭妙音和氣道。
「啊?」小道士呆住。
小道士前去通傳之後,帶著蕭妙音前去見觀主。
觀主是個老道士,鬚髮皆白但面色紅潤。有幾分道骨仙風的模樣。
蕭妙音將自己生病,家僕只好上門求助,然後因為夜色已深,風雪又大,清則就只能委屈了一夜云云。
她看道觀裡頭有些人對清則有些看不慣,清則的性子怎麼看都不像是會為自己辯護的,她受了清則的照顧,為他澄清也是應有之義。
知觀聽完,撫著長髯道,「這些原本就是舉手之勞,當不得道友如此。」
「此事貧道已經知曉,」知觀話語說了一半,轟隆一聲響動從西邊傳來,甚至地上還傳來一陣晃動。
老知觀年紀大了,突然來這麼一下,他差點穩不住自己的身體,畢竟他手邊沒有放憑幾,連個支撐的地方都沒有。
蕭妙音趕緊的扶住身邊的幾。
地動了,還是爆炸了??那一聲太響,有點像一串的鞭炮在耳邊炸開。地面晃動過去後的那麼瞬間,她滿腦子就是這麼一個想法。
「師父!」老知觀身邊的兩個小徒弟連爬帶滾的到師父身邊,把師父給扶起來,老人家身體看著硬朗面色紅潤,可是誰知道挨了這麼一下驚嚇會出什麼事來?
「師父,師父沒事吧?」
正在小徒弟七嘴八舌的時候,外頭一個弟子跑了進來。
「師父,那個南邊來的道士把煉丹房給弄起火了!」
「那麼人呢?」知觀急急問道。
「人救出來了,不過手指頭沒了兩根。」
蕭妙音看著這師徒的答話,想起道士們沒事就愛煉丹藥之類的。難不成剛剛是煉丹出了甚麼錯?
「……真是不好意思……」知觀在身邊小弟子的攙扶下站起身來,雙手攏在袖中就向蕭妙音行禮,蕭妙音連忙起身側開不受他的禮,「道友前來,觀中竟然出了這樣的事,貧道實在慚愧。」
「原本就是我叨擾了。」蕭妙音知道這會道觀裡恐怕是亂成一片,需要關起門來處理事務,她這個外人最好不要在場,「那麼先行告辭。」
她和老道又互相拜了一次出來,迎面就碰上清則,清則此刻面容上有些狼狽,他袖口衣角有被火燒灼後的痕跡,他看到蕭妙音出來愣了愣,而後迅速向後退了幾步。保持著一個安全的距離內。
「……」遠處傳來撲火的叱喝聲,蕭妙音朝著聲源處望了一眼,「有我幫得上的麼?」
「蕭娘子如今還是趕快回去,如今觀中並不安全。」清則吸了口氣道。
蕭妙音見著他蹙眉的模樣,越發覺得像一個人,她點點頭,帶著阿難走出來。這會忙著救火,她幫不上忙就不要在這裡添亂了,她走出道觀,回首看了看裡頭小道士們提著木桶奔跑的影子。
「娘子,還是快走吧。」阿難心裡有些捨不得清則,奈何清則擺明從來沒有將她放在心上過,也只得將諸多心事壓下。
「也不知道這火能不能滅下去。」蕭妙音不是土著,她已經將事情前後想的出七八分了,這會的道士和秦漢時候的方士差不了太多,方士們煉丹尋求長生不老,道士們也有。各種化學物質糅成一堆就往爐子裡頭丟,誰也不知道會煉出個什麼東西出來。
該別是把炸藥之類的給鼓搗出來了吧?
蕭妙音覺得這事情很懸。
再懸,她也不會在這裡久留。她帶著阿難回去,到了道觀裡還沒和老道士說幾句話,就遇上這種事。她真的不知道是自己運氣太好,還是別的。不過這煉丹的方子說不定可以鼓搗鼓搗一下。
「有清則道長在,一定能滅了的。」阿難走在路上,突然嘴裡冒出這麼一句。
蕭妙音莞爾回首,她想了想,「哪日我把你放良了吧。」
阿難對清則有意,道士們也可以娶妻生子,她也樂得其成。
「娘子,我想留在娘子身邊。」阿難垂下頭道。
「可是你不是喜歡清則麼?」一個院子就那麼幾個人,有什麼風吹草動的完全瞞不了她。
「……道長對我沒那個意思。」阿難說這話的時候,臉都紅透了。
蕭妙音吸了一口氣,「那你沒想過試試別的男子?世間男子這麼多,這個不行就那個。」這會的人都看得比較開,尤其是男女之事上。儒家說是男女不同席,可惜如今沒幾個把這個當回事。貴婦們養男寵已經是普遍情形了,改嫁更是遍地開花,要是誰嚎一嗓子好女不侍二夫,估計一群人當他是瘋子。
至於什麼名節,這會還是束縛在男人那些大義上面的,和女人的腰帶沒有半點關係。
「……娘子。」阿難臉上發燙。
「你若是喜歡,可以多看看。總好過我,進了一趟宮,就是拓跋家的人了。」蕭妙音說起這個恨不得捶地,別的妃嬪出宮之後,還能尋找第二春。她呢,做女冠自由,可以和人談玄論道,甚至有些女冠更是公然和男人交往。她瞧著也眼熱呢。
「……」阿難看著蕭妙音,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她想想娘子進宮一趟說是蒙受天恩,其實真算起來,也的確是虧了。
蕭妙音自己感歎了一番,帶著阿難往回走。她看見門口的石栓上拴著兩三匹馬,馬很高,看上去不像是中原的馬,她就知道貓兒又來了。
馬不是尋常人能用到的,哪怕各地的官史要用,還得向上峰打報告,馬的身長毛色體貌特徵全都寫的清清楚楚。能用的上好馬的,平城也就那麼幾家了。
她進了屋子,解開身上的披風,就見著貓兒放蕩不羈岔開腿垂足坐在床上。
垂足坐在此時被認為沒有家教,要麼就學那些佛像那些,一足垂下一足屈在床上。像貓兒這麼大大咧咧的,還真少見。
蕭妙音掃了貓兒衣服下擺一眼,虧得這會北朝都是連襠褲,要是漢時的那種,這會就好看了。
「你又去哪兒了?」貓兒虎著臉,一臉的很不高興。
「……」蕭妙音歎口氣,他要來沒和她提前打招呼,上門乾等不也是自找的麼?
「你今日怎麼來了?宮中驅儺估計也只有幾日了,不好好想著怎麼向兩宮盡孝心,跑到山裡頭。」蕭妙音坐在另外一張床上,讓侍女將熱乎乎的薑湯遞給他。
冬日裡,她這裡準備最多的就是薑湯,但凡從外面回來都要喝一碗。
貓兒就不喜歡姜那種熱辣辣的味道,他嫌惡的推開,「反正這事有人替我去辦,我又何必去花那個心思?」
蕭妙音那邊一碗薑湯下肚,渾身都暖起來,聽到貓兒這麼一句,「畢竟如今當政的是太皇太后,你好歹裝一下。」
「太皇太后最近身體大不好了。」貓兒從鼻子裡輕哼了一聲,「是真的老了,一日到晚就窩在長信殿內不出來,還畏寒。」
「……」蕭妙音離開了宮中,對宮裡的形勢也不太關心了。說句實話,在宮外她過的還舒心些,頭上沒個太皇太后壓著,連走路都輕快了不少。
「不到最後,還是要小心。」蕭妙音歎口氣。
「罷了,不說這個。」貓兒一揮手,「方纔你偶沒有聽到一聲大響?」
「是山上的道士煉丹,一不小心炸了爐子。」蕭妙音道,「如今觀中正在救火呢。」
「那些道士的把戲。」貓兒嘖嘖了幾聲,他伸手從蹀躞帶下解了一隻荷包下來,倒出一隻玉珮來遞給她。
「這是阿兄讓人送來給你的,你拿著。」貓兒道。
前幾日宮裡頭來了賞賜,前來辦事的正好是原來在宣華殿的中官。那中官說天子還有些東西麻煩他轉交,結果一看就是這個。
蕭妙音接過那塊玉珮,玉珮通體無暇,上面雕刻著祥雲紋。
男子贈送玉珮給女子,其中情意綿綿。
蕭妙音將玉珮收入掌中,抬頭來看貓兒,「你今日來就為送這個的?」為了一塊玉珮自己跑出來,找個人送來不就好了麼。
「也不是。」貓兒輕哼了一聲,「在府裡悶久了,出來走走也好。」
「……」她垂頭,這會也不知道要和貓兒說甚麼話了。
貓兒看了看她,「你家裡倒是有件事。」
「我家裡怎麼了?」蕭妙音抬頭問道,心臟一下子跳得飛快。
「是你家的那個四娘,出去騎馬,結果馬踩到了獵戶的捕獸夾。」說起來,貓兒都覺得好笑,沒那個本事偏偏要去涉險,那些鐵疙瘩還管你是哪家的娘子啊。「人從馬上摔了下來,斷了條腿。」
「……」蕭妙音噗的一聲差點笑出來,她連忙抬起袖子遮掩的咳嗽了好幾聲,「那四娘如何了?」
「那就不知道了。」貓兒原本就拿著這個當笑話聽的,聽完就算過,他瞧見蕭妙音差點笑出聲,知道她和這個四娘有些不對付,「不過聽說是有點懸,弄不好日後走路都不利索。」
「四娘啊。」蕭妙音對這個妹妹沒有什麼話好說了,兩個人早就撕破臉,她這會連裝個樣子都懶得了。
「她日後怎麼樣,那也是她自己的事了。」



  ☆、第103章 舊人

臨近年關,道觀中原本就有許多事情,沒想到今日還會出這種事,要不是道觀在山上,恐怕這會官府已經找上門來了。道士們提水滅火,煉丹藥的房間是毀的差不多了,瓦礫遍地,燒的烏黑的木樑散亂在地上,清則身上的道袍被燒焦了好幾處,他也來不及去換,連忙就去傷者。
出事的時候他就在煉丹房的不遠處,反應過來後迅速的讓小道士拎水桶的拎水桶,提土的提土。
清則衝進去把那煉丹的道士給背了出來,這會那道士躺在榻上,叫的撕心裂肺。
「人怎麼樣了?」清則聽著屋子裡頭的鬼哭狼嚎,問外頭的師兄。
「人沒事,不過手指少了兩根。」清則的師兄說著就搖搖頭,「這南邊來的道士真會折騰,這才多久就鬧出這樣的事來?」
「新年裡,別人說是辭舊迎新,咱門這裡是真的燒舊迎新了,這年關下山也請不到工匠。」師兄說著歎了口氣。
「人沒事就好,」清則道,「人總比屋子重要,等到開春再請人來修繕就好。」
「話是這麼說,可是……」師兄一想起請工匠又要花費錢米布,不得不垂下臉來。出家修道還是逃不開俗物的煩惱。做和尚有錢,但是道士卻窮啊。
師兄弟兩個在門外說了一會話,裡頭的道士出來要人進去幫忙清理傷口,清則進去了,屋子裡一股濃厚的難聞味道,混合血腥味和其他煉丹藥材的氣味。
他走到那個受傷道士的身邊,按住那個道士的手。原先救人的時候沒想太多,這會直視傷口才發現整個手掌上鮮血淋漓,斷口處白骨森森。
「好了好了,別動。」負責處理傷口的道士取了乾淨的布條,將搗好的藥敷在傷口上,然後層層包裹起來。
「哎,真的是,竟然鬧出這麼大的事。」
「竟然出了這樣的事,還真讓人措手不及。」清則沒想到今日竟然會發生這樣的事,那會他去知觀那裡正好遇見告退出來的蕭妙音。
那會見到她安好,心裡也是鬆了一口氣。
畢竟煉丹房和知觀所在的地方挨的不遠,要是真的出了事,那就不好了。
清則對這個女冠下意識的在自己能力所及之內多加照拂些,世上女子生存不易,她前面又有一段坎坷經歷。清則見著傷口包紮好,放開手向後退了一步。
見著榻上的傷者痛的滿頭大汗,他跟著收拾好東西的道士出去,「待會等他好下來,還是問一下到底發生了何事,免得以後還有此類事情發生。」
煉丹的時候狀況百出,甚至有時候煉丹的道士自己也不知道煉出了甚麼東西。
為了避免這種情況再次發生,清則覺得應該是要問清楚的。
「還是等人好了再說吧。」
道觀中出了這樣的事,雖然受傷的人不多,但觀中的藥草有些吃緊,此刻要是去林子採藥已經是不合時宜,冬日裡百物凋零,哪裡來的那麼多藥草?
無法之下只能下山採買,幸好這幾日沒有下雪,不然地面上又是厚厚一層冰雪,人想要下去難的很。
清則帶著幾個師弟收拾下山,採買點藥物回來。從山上下去,還要坐一會的騾車才到平城,平城東西二市午時開市,臨近夕食時分關市,所以來去匆匆,半刻都不敢耽誤。北朝雖然不如南朝那麼富庶,但國都之內還是有應該的繁華樣子。
東西二市中,清則眼風瞟見一間商舖中販賣的女子所用的花黃,他只是瞟了一眼,旁邊經過的鮮卑女子見他面容俊美身姿挺拔,嘻嘻哈哈笑著就抓起幾個棗子扔在他身上。
「哪家小郎,姓甚名甚啊?」北朝女子生性奔放,幾個圍上來就對清則調笑。
清則面上難堪,只好說了幾句自己是出家修道的,帶著師弟們逃也似的跑走。
逃開了,小師弟們半是羨慕的道,「還是師兄長得好。」
清則聽到這話腳下一頓,差點沒氣死,「你們都給我住口!」這話說出來帶了三四分的火氣,小師弟們一聽,立刻噤聲。
這個師兄長得好,性格也挺好,但可能就是這樣,發起火來也格外的嚇人。
清則這一發作,幾個小道士立刻就安靜了,一直到每個人都背著麻袋準備回山上去,也沒有人再多說一句話。
採購完必要的生活用品還有妖物,就準備回去。一刻都不在平城多呆,年輕人都喜歡熱鬧的地方,小道士們瞧著熱鬧的平城眼巴巴的,瞧著有幾分可憐,但是清則卻是一眼都沒看,好似多看一眼就會污了雙眼似的。
趕在宵禁之前出了城,又在郊外老農家裡過了一宿,大清早的隨便啃了幾口乾糧就上路了。
冬日的代地冷的很,走起來渾身都暖和了。上了山道到一處院落的門口前,裡頭一個高大的人提著一把掃帚出來。看來是剛剛做過打掃。
清則見到那個人,腳下步子加快了向她走去。
小道士們悚然一驚,然後有人認出那個打掃的家人來,那不就是平常跟在那個女冠身後的人嘛!
「道長……?」阿難才打掃完院子,瞧著清則背著一個大包袱走過來嚇了一跳,「道長這是到哪裡去了?」
「不過是下山採買一些東西。」清則說話的時候,眉毛髮梢裡沾染的寒氣還沒有散盡,「方纔我想起,最近天氣乾燥,若是不小心火燭容易出事。」他也是看到阿難才想起這麼一件事來的。
蕭妙音出身燕王府,自小錦衣玉食,不知道這些生活裡的常識,而且看服侍她的幾個侍女恐怕也是一樣的人,能靠得住的也只有這個女生男相的阿難。
「啊,這事我記著了。」阿難見著清則就有些舌頭擼不直,她原本想讓清則進去坐一坐,喝口熱湯再趕路,可是娘子今日還有客人……
「道長還有其他的事麼?」阿難問道。
「你家主人身體底子並不是很好,山中人煙稀少,為了保險起見,最好還是每日裡多動一下。有益身心。」說完這句,清則背起麻袋上的東西就走。
阿難看著清則就這麼頭也不回的走掉,連忙追上幾步,她歎口氣看到後面的跟著的那幾個小道士,她咧嘴笑了笑。
幾個小道士立刻遭雷劈一樣垂頭趕緊走。
蕭妙音在屋子裡招待貓兒這座大佛,貓兒也不知道怎麼了,自己好好的王府不呆最喜歡跑她這裡。反正每次來,就是要她提防山上的那些道士,再就是把她的住所挑剔一遍。
貓兒一副無賴樣的半躺在坐席上,拉開一卷她抄寫完了的書卷,看著上面筆鋒,他挑了挑眉頭,「你聽說了沒?」
「嗯?」蕭妙音坐在另外一邊,她將一卷書在書立上展開,聽到貓兒來這麼一句她抬起眼。「怎麼了?」
「清河王妃。」貓兒撇了撇嘴角,「也就是你的那位從姊,我的二嫂,最近又幹出一件大事來了。」
「她?」蕭妙音最近沒怎麼見過蕭麗華了,這山離平城有點遠,尤其這會交通不方便,來回一次就要吃了滿嘴的灰。蕭麗華不來她還覺得正常,像貓兒這種時不時就來跑一次的,她都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了。
「清河王妃又做了甚麼?」蕭妙音已經能確定這位堂姐應該和她一樣都是穿越出來的,不過堂姐有那個資本,她就在一旁看著。
「她呀,」貓兒雙手枕在腦後,一副悠哉悠哉的模樣,「她最近開了家商舖。」
「商舖?」蕭妙音不知道貓兒為什麼要說起這個,「這不是很正常麼?」她這位從姊還未出嫁前,就開始做這些了,如今又開了一家算什麼稀奇?
「這商舖啊它不賣布匹不也不賣粟米。」貓兒瞧著她不當回事的樣子,琥珀色的眼裡浮起帶著些許腳狡黠的笑意,「賣書。」說著,貓兒揚了揚手裡的書卷。
「那也沒甚麼。」蕭妙音輕輕哼了一句,「平城裡也有地方是賣書的。」
「清河王妃賣的書可和那些書商的不一樣。」貓兒哈哈一笑,在席上孩子氣的打了一個滾,「她書肆中的書比其他書商的要價要便宜了一半不止,不知道讓多少人恨上她呢。」
「便宜一半不止?」蕭妙音想了想,「這不是在做虧本買賣麼。」這會印刷術還沒有系統的出現,傳下來的書幾乎全是靠手抄。會認字的人少,更別提能夠寫的一手好字的了,這可和那些蓄養的奴婢不一樣,不是有錢就能找的到人的。這人工費就少不了,還別提這會筆墨紙張都貴。
算下來成本費就高的嚇人,這會平民們讀不起書也有這個因素在。但是蕭麗華將價格壓得這麼低,就算想要搞壟斷也弄不了,士族們都有自己祖傳的書籍。那都是密不外傳的珍寶。她做這個做什麼?
「她書肆中的書,據我知道的,不是讓人用手抄出來的。」貓兒閒閒道,他其實也是聽清河王提起來的,清河王在小事上從來不去管嬌妻,不過私下裡還是和兄弟們說一說,他說過自己妻子讓人拿出去賣的書籍不是讓人一筆筆抄出來的。
「那是甚麼?」蕭妙音這話問出口,心裡其實給出了答案。
「清河王妃讓人把一卷書在木板上刻出來,當然裡頭肯定是花費了些功夫,刻好了墨紙一鋪就是一卷書,這個最多就是費些工匠的工錢,要求工匠手藝好罷了。」貓兒說起來都有些佩服,這法子看似簡單,可是又有哪幾個人能夠想到而且還做出來的?
可惜他這位二嫂生做了女兒聲。
「你不知道,外面那些士族私下說她甚麼。」貓兒沖蕭妙音一笑,「說她褻瀆倉頡,不敬聖人。」
「一群只曉得胡說八道的東西。」蕭妙音這次罕見的動了怒,「賣書籍的人又不止她一個,之前怎麼不做聲。」
「如今那書肆明面上沒說是清河王妃的物產,那些士族知道了也只能在心裡罵,明白上不能把她怎麼樣。」
「一樣的。」蕭妙音吐出一口濁氣,「這些士族平常看著就裝模作樣,如今更是……」她說到這裡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誰要太皇太后重用他們呢。」貓兒當著蕭妙音的面,也不遮遮掩掩,「畢竟人才還是士族那裡多。」
蕭妙音看他一眼,歎氣道「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哪怕她心裡再討厭士族,也不得不承認,在底蘊方面,士族這類百年簪纓家族的確是要比寒門高了許多不止。
有些士族子談吐舉止得體讓人如沐春風,相比較起來,寒門子就落了下層。何況治國方面,士族知道的要比那些鮮卑人多得多,不用士族又用誰呢。
「看來,二嫂是找到怎麼讓士族難受的法子了。」貓兒對士族沒好感也沒惡感,他外家羅氏也是寒門,最近羅夫人有心讓他娶個世家女子。這讓他非常煩躁,他前頭還有幾個兄長沒有婚配,這麼著急來忙他的王妃,到底是這麼回事。
而且此時完全是太皇太后拍板,到時候辛辛苦苦找到人,太皇太后揮揮手,做的一切都白做了,有這個必要麼?
「這種最多是讓那些士族看不慣而已。」蕭妙音搖搖頭,將書立上的書卷收起來,「要真的動士族的根基,其實當年太武帝的辦法才是最有效的。」
「嗯?」貓兒一個鯉魚打挺起來,直直的看著她,有些不相信從她口裡能夠說出這句話出來。
平常貴女就算喜歡打獵,看著滴血的獵物都會嚇得痛哭。
「當年五胡進入中原,洛陽的士族向長江以南遷徙,有多少家族就在胡人和流民的夾擊上沒了的?」蕭妙音借助在宮廷裡的便利看了不少書,這會離那個時代並不是很遠,記載也有。裡頭有不少士族不是死在胡人的手裡,而是喪命在流民的手裡。
歷史上也有不少針對士族的舉措,例如隋朝的科舉制度,但是這些辦法見效都比較緩慢,需要一兩百年的時間才能看出效果,其中還要其他不少對士族進行壓制的舉措。
反而比不上殺戮更有效,看似簡單粗暴,但是卻十分有效的。
「人死就沒有半點希望了,士族也是一樣。」蕭妙音說這話的時候嘴角浮出奇怪的笑容,「清河崔氏經過當年那一次重創,如今可不是大不如從前?」
太武帝下手非常狠,當年重用,但是翻臉無情起來也格外嚇人,清河崔氏連帶著一串兒的姻親都被砍了腦袋。
古代重家族,也是因為大家抱在一團好取暖,如今人都死了不少,自然也談不上這個問題了。
「那你的意思是,清河王妃做這些沒有半點用?」貓兒看著她,他想要從她那張俏麗的臉上看出什麼。他知道她不是一個只有一張臉和身段的女子,但說出那些話還是有些讓他意想不到。
「當然不。」蕭妙音搖搖頭,她怎麼會這麼覺得?只要做出來了就是大大的了不起,她要是說蕭麗華做的那些完全一點用都沒有,那才是怪話。
「至少讓有些人能夠再多買到書。」蕭妙音心下猜測蕭麗華應該不只在平常那幾本書上下功夫。
士族能夠這麼得重用,文化壟斷也是一個原因,能夠推廣那麼一點點也是進步。
「……」貓兒是真的不知道蕭妙音想甚麼了,要他說對付士族那麼慢吞吞的來,還真的不如環首刀下去直接殺了的痛快。那些士族一張嘴簡直能說出個花來,將人忽悠的找不著北,還不如直接來個痛快的。
「你啊還是不明白。」蕭妙音一瞧他那個模樣就知道他想些什麼,她從席上走到那邊的爐子邊,提起上面的壺給自己倒了一盞熱湯。
「有空的話還是多去秘書省,那裡書多,古籍也多,多看些書是有大好處的。」蕭妙音喝了一口手裡的水,感覺自己簡直是將羅夫人和拓跋演的活計接過來看了。
「要是靠殺就能了事的話,那世上還成甚麼樣子。」蕭妙音拿著貓兒沒辦法,他小時候就不太愛看漢家典籍,拓跋演兄弟幾個,就他挨的罰最多。
「秘書省?」貓兒翻了個大白眼,「都是老頭子,不去。以前蕭大在的時候還好,這會都是一群老頭子,有甚麼好去的。」
「你是去看書,還是看人?」蕭妙音簡直拿貓兒的孩子氣沒辦法,「那書裡可不只是有前人的事,多少經驗,受之不盡呢!為人之道,為臣之道。」
「那不就看著朝堂那群人麼?」貓兒哼了一聲,恨不當回事,「去秘書省,還不如到你這裡呢,至少沒有那麼多煩人的東西。」
「……」蕭妙音真的拿他沒辦法了。說他任性,那是真任性,可是要說無藥可救,也不至於。她可沒有多少教導少年往正確人生道路前進的經驗,對著貓兒她也不知道從哪裡下手。
「我這裡偏僻的,也沒有多少好看的。」蕭妙音歎氣,她讓侍女給貓兒送去一杯熱水。
「……」貓兒看著她垂眼的模樣,嘴唇動了動,過了一會還是什麼都沒說。他心裡悶的慌,可是也說不出來,他翻了個身雙眼瞪著屋頂上的房梁。
「三娘,要是阿兄真的想不起你了,不接你回宮了怎麼辦?」貓兒開口問道。
「嗯?」蕭妙音沒想到貓兒會問這個,畢竟小叔子問這個問題實在是有些奇怪,「那看看蕭家會怎麼樣,要是遭難了,那我還是躲起來好了。」蕭妙音笑笑,「他就算不接我回宮,我也得好好活下去啊,難不成沒了他我還尋死覓活?」
貓兒那雙琥珀色的貓眼眨了眨,然後迅速埋進隱囊裡。
蕭妙音看了一眼,覺得貓兒心思越來越弄不明白了,她對少年心事沒太大的興趣,只是搖搖頭就由貓兒去了。
貓兒不可能在蕭妙音這裡呆一天,他不情不願的離開,在自家莊子上睡了一晚上之後,才回到平城城內。
三日一朝會,這還沒到朝會那一日,所以他也不著急。結果到了府中,家人就上來稟告,「宮中來人了。」
貓兒走上庭內,看見一個中官。那個中官他認得的,就是在天子貼身服侍中官。
毛奇見到貓兒,滿臉都是笑,上來就給貓兒行禮。
天子身邊的中官,說是閹寺,但也不好隨便受他全禮。貓兒連忙側身過去,還答了他一禮。
「外面風大,還是請到屋內說話。」貓兒年紀在兄弟幾個中是最小的,但他還是懂人情的,沒有把毛奇真的當奴婢看待。進了屋子,毛奇說了幾句天子想念親人到時候在一起團聚甚麼的,過了一會,毛奇笑呵呵的抬頭,看了一眼屋內侍立的侍女。
貓兒立刻屏退左右。
等到室內就剩下他和毛奇兩個人之後,毛奇從床上下來,面上帶著和氣的笑,「大王,陛下說他想見一見舊人。」
這舊人是誰,毛奇沒有明說,但是兩個人都心知肚明。
貓兒當著毛奇的麵點了點頭,「我知道了,這事我會辦好的。」
毛奇面上的笑更濃了。

  ☆、第104章 相見

拓跋演有這個心已經很久了,以往蕭妙音在宮中的時候,日夜陪伴不覺得,如今她一走,每日處置完朝堂上的事之後,總覺得心中空空的。太皇太后是沒有放棄過讓他臨幸別的女子的打算。
在太皇太后看來,世間男子皆薄倖之人,移情別戀只是時間長短的問題罷了。掖庭那麼多如花似玉的美人,難道天子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男子當真是半點都不心動?她乾脆讓人照著掖庭女子的份位高低安排侍寢。
如今六娘入宮,太皇太后抓緊培養下一代的事,對拓跋演這邊難免放鬆了些。人老了難免精力不濟,何況太皇太后最近身體不好,甚至有輕微的咯血,沒有太多精力去管天子的榻上事,甚至在處置朝堂上的事已經有幾分吃力了。
這就給了拓跋演機會。
拓跋演坐在御床上,看著手裡的文書,他看了一遍上面的字,然後也不用硃筆勾日,而是直接放在一邊。小山一樣的文書從左手到右手邊,然後皇帝就讓人把這些搬到東宮去。
太皇太后名義上已經歸政撤簾,但這麼多年下來,她不可能真的撒手不管去養老,只是面子上還是讓人將文書給皇帝送去。拓跋演也精乖的很,既然太皇太后來這一次,他也乾脆拿出一副諸事還是要問過祖母的模樣,大事都交給太皇太后決斷。
如此一來,原本要靜養,也靜養不成了,哪怕人躺在眠榻上,都要宮人攙扶起來處置事情。
拓跋演身邊的那些文書搬去東宮之後,他靠在柔軟的隱囊上。
劉琦走了進來,雙手攏在袖中對拓跋演一拜,「陛下。」
「嗯,毛奇回來了?」拓跋演靠在隱囊上,看著劉琦問道。劉琦的這個名字是蕭妙音後來給他起的,他原本是羌人,後來得了這個漢名。
「回稟陛下,是。」劉琦漢話和鮮卑話說的十分流利,甚至在兩者之間轉換毫無問題。他本人也精通文墨,拓跋演原本只是看在蕭妙音的情面上,將人調過來,後來越用越順手了。甚至毛奇的地位都隱隱有些不保。
「讓他進來。」拓跋演閉上雙眼道。
不多時,毛奇走了進來,他只是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劉琦之後,便對著拓跋演拜了下去,「拜見陛下。」
劉琦雙手攏在袖中,方才對著毛奇還笑了笑,宮裡頭都是那些事,他被調到這裡來,同僚們都認為這是天大的幸事,畢竟蕭貴人被攆了,還能到那麼好的地方去,簡直是祖墳上冒青煙了。
可是天子身邊也不是那麼好呆的,劉琦看著跪伏在地上的毛奇,他只是想著在貴人回宮之前看著別出甚麼差錯,尤其是那些想要踩著貴人上位的那些美人們,也時不時的在天子哪裡提一提貴人,好讓天子別忘了她。
至於青雲志,他如今想的不是太多。在宮中爬上去很難,可是掉下去卻很容易,周圍不知道多少中官都盯緊了呢。
「和常山王說了麼?」拓跋演手指交雜放在腹前。
「臣已經和常山王說了。」毛奇道。
毛奇沒說的是,常山王當時的神情有些奇怪,似乎有那麼一丁點兒的不情願。不過貿企業沒有多想,畢竟沒幾個宗室愛攙和到後宮之事上的。
「嗯。」拓跋演應了聲,半晌他嘴角勾起一抹笑來。劉琦微微一抬眼看向天子,發現天子嘴角的那抹笑意,他立即垂下頭去。
貴人的好日子指日可待了。劉琦微微勾起唇角。
冬至日,宮廷內舉行驅儺,將宗室和宗室王妃們召聚起來,自家人熱鬧一下。宗室女眷帶著年紀還小的女兒和兒子進來給兩宮看一看。
蕭麗華也在入宮女眷之列,她最近身體有些不適,冬日裡又冷的很,就躲在家裡貓冬。到了冬至日才出來走動走動。
宮裡頭規矩多,蕭麗華平常就不太愛往宮裡去,這次還是太皇太后的意思,她才肯從清河王府裡出來。
蕭麗華嫁人之後的這幾年裡,將清河王牢牢的抓在手上,她可沒把清河王當做要對上一輩子的上司看。哪個對著上司一輩子還要和顏悅色,半點脾氣都不能發的,估計清河王沒怎麼樣,她自己就能把自己給憋屈死。蕭麗妻感情上花了許多功夫,外頭的事還有夫妻之間的事,曾經有一段時間讓她焦頭爛額。
幸好,付出終於換回了收穫,如今清河王和她感情十分好,而莊子上的匠人也終於將雕版印刷給搞了出來。
雕版印刷書在現代人看來十分的落後,但是在這會做出來可不容易,光是裡頭要花費的人力物力就不少。看起來容易,做出來就沒這麼簡單了。
蕭麗華在雕版之前試過活字,但陶土被高溫炙烤過容易碎裂,這個問題她解決不了,只能轉頭向雕版印刷。
所幸還真的被她給推出來了。她不缺那幾個錢花,但心裡總是憋著一把火,不做出點什麼事來,渾身上下都不舒服。
蕭麗華在車中抱緊了手爐,她想起清河王在外頭騎馬,掀開車廉吩咐一個侍兒去給清河王送去一壺暖漿。
「娘子。」蕭麗華的乳母眼角的皺紋裡都是笑意,「娘子如今可謂是稱心如意,要是能夠生下個世子,那就更好了。」
「世子?這事不必著急。」蕭麗華聽到乳母提起孩子的事來,心裡不禁厭煩。清河王在孩子的事上沒多說甚麼,反正兩人還年輕,遠遠不到著急後嗣的地步。但是清河王生母就急的和熱窩的螞蟻一樣,恨不得請來幾個巫醫來給她看看,是不是有什麼問題。
那個沒事找事做的老太婆!蕭麗華想起這個已經改嫁了的婆母,心裡就一陣厭煩,生不生孩子那是她的自由,來指手劃腳個什麼勁兒?要是生孩子生出個好歹,是那個老太婆負責麼?!
「可是夫人那邊……」乳母有些遲疑,上回清河王生母都過來瞧了幾趟了,話裡話外都是催著要個孩子,這再不生,恐怕還不知道要著急成什麼樣子。
諸王的生母絕大多數已經改嫁,清河王生母也不例外,因為改嫁之後就和皇室沒了關係,但畢竟是生了清河王,所以府上對她還是客客氣氣,尊稱一聲老夫人。
「不用管她。」蕭麗華從鼻子裡發出一聲輕哼,「連她兒子自己都不愛搭理她。她又算的了甚麼,何況此事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都沒有開口,她又算甚麼?」
蕭麗華才不信什麼討好婆婆就萬事大吉的話,她要和丈夫過日子,而不是和婆婆過日子,討好婆婆有個什麼用?再說只要抓住了關鍵,婆婆什麼的也不成問題。
上回那個老夫人來了好幾次,前前後後話裡話外都是要她趕緊生,蕭麗華回頭就在清河王面前歎氣落淚一句話都不說。結果她還沒開口,清河王自己已經和生母說了一次了。
當年先帝駕崩的時候,諸皇子都還幼小,生母被放出宮改嫁,皇子們就留在宮中長大到一定年齡出閣。
清河王和自己的生母十多年沒見面,母子親情極淡,如今妻子在生母那裡受了委屈,他自然是要去說一下,那位老夫人就算想要作妖都沒得地去做。
清河王妃的正經阿家是何太后,不是她,何況她已經和皇室沒有關係了,真的要讓外命婦難看,也得掂量自己有沒有那個本事。後來老夫人差不多是幾個月都沒有上門,蕭麗華私底下拿著這件事笑了好幾次。
「孩子是會生的。」蕭麗華將手裡的爐子握緊了些,「只不過不是現在。」
「娘子心中知道,那就好。」乳母聽到蕭麗華這麼講,笑了出來,雖然她也不明白自家主母到底在想甚麼,不過清河王自己都不急,那麼旁人說再多也是沒用。
到了宮門處,對了進宮的門籍之後,她才從犢車裡下來。
除了帝后,其他的宗室大臣都不可以在宮城中用車馬。清河王走了上來,「還好麼?」
清河王記得妻子一到冬日就手腳有些發涼,在車裡還好畢竟有爐子暖著,但是在宮裡就沒那麼好了,從宮門到宮殿好長一段距離要走,到時候還免不了要對長輩跪拜。
「嗯,我好著呢。」蕭麗華沖清河王一笑,她伸出手去碰了碰他的指尖,「瞧,是熱的呢。」
清河王在馬上戴著手套,手上冰冷,感受到那點溫熱趕緊的向後躲,免得凍著她。
「走吧。」他扶著她的手臂就往東宮而去。
東宮此刻是花團錦簇,因為冬日裡生了一場病至今還沒有恢復過來,太皇太后面上就上了點白粉遮掩面色,可是神態居住到底是騙不了人。
何太后坐在一旁笑著,時不時和太皇太后說說話。
「兒見過太皇太后和皇太后。」清河王夫妻前來,在鋪好的席上給兩宮長輩行禮。
「是二娘啊。」太皇太后面上露出一點笑意,「看著長大了不少。」
蕭麗華抬頭瞧見太皇太后人還是那個人,不過精神有些不太好。想起這位姑母在歷史上也沒活太久,五十都沒到就沒了。算算時間,似乎也只有那麼幾年了。
「兒已經嫁作人婦了。」蕭麗華恨這位姑母恨的咬牙切齒,哪怕她現在和清河王關係不錯。在這位姑母眼裡,她們這些侄女連個活人都不是。她每日裡就是盼著太皇太后飽受病痛折磨,她面上的笑容越發的甜蜜,「當然和過去看著不一樣了。」
「呵呵。」太皇太后笑了起來,旁邊的何太后也一起笑起來。
太皇太后對蕭麗華沒有怎麼注意過,蕭麗華的阿爺是個不著調的人,阿娘倒還懂事,可是偏偏還是大慕容氏的侄女,太皇太后哪怕到了把這個侄女許配給清河王,都沒有和她說過一句話。
「嫁了人還是不一樣了。」太皇太后點點頭,「去坐著吧。」
蕭麗華原本也不想在太皇太后面前晃太久,她給太皇太后再行了個禮之後,就照著女官的指引坐到自己的席位上。
宮殿內大多數還是宗室和王妃,後宮裡能上的了檯面的沒幾個,也沒有什麼皇女皇子之類的,挑大樑的還是拓跋演一輩的人。
她看了一眼那邊的公主席位,陳留長公主和蘭陵公主幾個笑語晏晏,鮮卑話說的飛快,陳留長公主離婚之後,過的越來越滋潤。蕭麗華想起在平城裡那些風流韻事,都從心底裡羨慕,踹了宋王那個渣男,陳留乾脆就將養男寵的事不遮掩了,出行必定會有一隊的美少年隨行,不知道羨煞了多少貴婦。
蕭麗華抬頭看了看清河王,清河王這時和樂平王相談甚歡。她瞧著有些出神,可惜啊,她是不成了。
正想著,中官唱道,「陛下至——」
頓時原來還熱鬧的殿內一下安靜下來。紛紛拜下。
「拜見陛下。」
拓跋演進殿看見拜伏下來的人,他雙手在袖中一攏,做了一個標準的漢人答禮。
「天子來了?」太皇太后伸手,何太后眼疾手快的扶住太皇太后的手臂。
「大母,阿娘。」拓跋演對著上面的兩個長輩一揖到地。太皇太后笑著道,「起來吧。」她說著伸出另外一隻手,「六娘。」
梳著雙鬟的小丫頭立即握住太皇太后的手。
陳留瞧見那個小丫頭,心下明白這就是那個傳說的六娘了,她瞧了瞧那身段,和蘭陵嘀咕了一句,「怎麼那麼小?」
「東宮的意思,就別猜了,猜了也猜不准。」蘭陵道。
「大母今日臉色不錯。」拓跋演坐在太皇太后下首位置笑道。
「比不上當年了。」太皇太后感歎似的說出這麼一句,「如今啊,就等著甚麼時候去見諸位先帝。」
「阿家洪福齊天,一定會長命百歲。」何太后應道。
太皇太后每次這麼一說,身邊的人就要來這麼一句。不管心裡怎麼想,至少面上都要裝出這樣。
「阿娘說的甚是,大母一定會長命百歲,身體康健。」拓跋演道。
他這話一出,諸王公主們也紛紛向太皇太后說各種祝福的話。就沒有人不愛聽好話的,太皇太后最近身體多有不適,聽到小輩們的話,面上露出笑容來。
氣氛頓時就活躍起來,公主們過來,一個個嘴上抹了蜜似的說好話。
拓跋演看著太皇太后,他拿起大觴,讓中官在觴中注滿酒液。他大步的向弟弟們走去。這次只是家養,不太拘束君臣之禮。話說是這麼說沒錯,但是真的看到皇帝走過來的時候,高涼王幾個還是趕緊的從床上起來。
「陛下。」高涼王帶著幾個弟弟向拓跋演行禮。
「今日只是家宴,不必這麼多的規矩。」拓跋演擺了擺手,示意他們起來,「來,喝。」
高涼王幾個趕緊拿起酒觴一飲而盡。
拓跋演挨個的和兄弟們喝過去,到了貓兒的時候,拓跋演停了停,「貓兒,朕想起你府上全段時間可是從高麗買來了一批稀奇的物什?」
「阿兄,」貓兒年紀小,也是最任性的,「兒最近的確是讓人從高麗等地買了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不過最好的還是高昌那邊,畢竟西域那邊有個崑崙,物什都希貴的多。」
「那麼朕到時候就去你府上看一看。」拓跋演笑的十分愉悅,他讓中官在大觴中注滿酒之後,和貓兒再喝了兩三觴,而後才反身回去。
「貓兒,你在府上都買了甚麼?」旁邊的京兆王見狀拉了拉他的袖子。
貓兒想起這位兄長好男風,渾身的雞皮疙瘩差不多全冒了出來,兄弟幾個,他和清河王走的比較近,和京兆王那只是屬於口頭上說幾句了。
「沒甚麼,就是府上來了幾個西域女子。」貓兒隨口胡謅了一句。
果然聽到是女子,京兆王就有些失望。京兆王對女子毫無興趣這在平城根本就不是秘密。
看到京兆王不問甚麼了,貓兒鬆了口氣。而後他又煩惱起來,拓跋演要見蕭妙音,在他王府上,他是一萬個不情願,可是蕭妙音的居所,又離的比較遠。
私心裡他還真情願皇帝把蕭妙音給忘記算了。
貓兒想到這個,越發悲憤,又灌了自己好幾觴的酒。
「貓兒別喝太多,待會酒後失儀,那就不好了。」清河王瞧見弟弟那麼灌酒,立刻出聲提醒。
貓兒聽後,將手裡的酒觴放在那裡,坐著不動了。
「陛下。」拓跋演回到太皇太后那裡,太皇太后微笑著對拓跋演道,「一年又要過去了,你們兄弟幾個都大了一歲了。」
拓跋演等太皇太后說下去,「可是啊,你們兄弟幾個還有幾個未曾娶妻。」
諸王們沒有王妃的,府邸中多少都會有幾個侍妾,不過只要沒有王妃,那麼都還是光棍一條。
拓跋演自己在時人眼裡也是一條光棍。
「蕭家,我記得有個五娘,年紀已經到了婚配的時候。」拓跋演聽到太皇太后提起,接下來的不說他也知道了,看是許配給哪一個宗室。
許配給那個宗室無甚重要德爾,如今除了那些士族,也沒有鮮卑貴族拒絕和蕭家聯姻。
「那五娘還真是好福氣。」陳留在一旁聽了面上都是笑盈盈的,她看向蘭陵公主,蘭陵公主也笑了笑,「家翁若是知道,一定高興。」
都說主持兒女婚事的是爺娘,可惜到了天家和蕭家就是全聽太皇太后的。
蘭陵公主和蕭拓從禮成開始,見面不是很多,畢竟他有事要忙,她也沒那麼多新嫁娘的心思。
不過五娘不是三娘的同胞妹妹麼,也不知道是被許配給哪個兄長了。蘭陵公主低頭抿了一口酪漿心裡想道。
蘭陵公主瞟了一眼在太皇太后身後和小可憐一樣的六娘,頓時替五娘慶幸,嫁給宗室諸王總比六娘被接進宮裡來好。太皇太后把娘家侄女接進來打的甚麼主意,滿宮上下都能想的到。
可是六娘年紀小小的,天子都這麼大了,等到長成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入天子的眼。蘭陵公主一回眸正好見到陳留也在看著六娘阿哥小孩子笑,她頓時明白陳留想的估計和她差不了多少。
「人老了,也就是能指望這些了。」太皇太后似有感歎道,她最近也在給三郎四郎物色出色的女子,她有心那些士族女,可惜有些不太好提。蕭佻那種佔著嫡子的名頭,而且自己本人容貌才能都算不錯,哪怕在平齊郡,也得到了上峰的稱讚。
但是蕭吉和蕭閔這對雙胞胎就不一樣了,庶出的身份,勉勉強強可以無視過去,但人品大家都有眼睛。太皇太后認為是心無城府到了別人眼裡就是囂張跋扈。
於是士族們紛紛不接太皇太后的話茬,世家主母娘子進了宮,基本上回頭就讓孩子阿爺把女兒的昏事給定了。
太皇太后在士族這裡挨了個軟釘子。兒女大事皆有爺娘做主,就算兒女們自己看對了眼,那也得門當戶對才行。寒門子也就罷了,但是品性不端,那就敬謝不敏。
太皇太后可以對蕭家子女和宗室的婚事說話,但是大臣家的,她就插不上手了。大臣們可不是她的小輩,更加不是奴婢,不是能由她配來配去的。就算她想嫁,還得看看對方的阿爺願不願意。
「可惜啊,三郎和四郎。」太皇太后想起自己最愛的這對孩子,不由得歎口氣。
博陵長公主的位置也比較近,她聽到太皇太后的感歎,心裡把那對兄弟又狠狠的啐了幾口『庶孽』,而後心裡又生起幾分快意:就算太皇太后要抬舉這兩個傢伙,也是腿軟扶不起來的。
博陵長公主心情突然好了許多,她笑瞇瞇的看向新婦,對於這個侄孫女她還是很滿意的,和兒子關係也還算不錯,不如她催一催,好讓新婦趕快生個孫子。
尚公主,雖然是被公主管束的緊了,但是一旦有個公主親生的孩子,那麼一門富貴總是能保證那麼一兩代的。
博陵越想越樂呵,方才因為蕭吉和蕭閔起的那一點點的不快也隨風散去了。
那邊陳留和蘭陵又說了幾句話,把太皇太后笑的前俯後仰的。拓跋演十分滿意,對兩個公主投去讚許的眼神。
陳留和蘭陵討好太皇太后,最終的目的還是想在天子這裡露個臉。如今目的達到,臉上笑的更真心了。
晚上的家宴就這麼其樂融融的過去了,太皇太后年紀大了,喜歡熱鬧不假,但是身體不好,挨不過太長時間,何太后就侍奉太皇太后回去了。
最上面的長輩都走了,下面的小輩們也沒有理由繼續留著,過了一會也散了。
拓跋演乘坐步輦從長信殿到了西宮的昭陽殿。他下了輦,伸手解開身上披風的繫帶大步走進寢殿。
一個面熟的女子站在那裡見到他匆匆跪拜。
拓跋演只是掃了她一眼之後就直接往內殿裡去了,那女子見著拓跋演身後的劉琦,立刻垂下頭來。
劉琦瞧著那個女子笑笑,原來今日是輪到高氏來伺候。
說起來前不久宮裡出個規矩,讓后妃們按照月圓的規律照著品級的尊卑來給皇帝侍寢,於是除了那麼兩天之外,基本上日日都有人來。
不過都是枯站一宿罷了。
拓跋演解開身上的披風,隨手就丟在了地上。毛奇連忙跑過去將披風撿起來,「陛下……」
「……」拓跋演身上的衣裳都沒有換,直接就躺在眠榻上,他看著帳頂上垂下來的鎏金鏤孔熏香球,心裡一下煩躁。「常山王那邊都準備好了麼?」
「臣私下裡問過常山王了。」毛奇反應的飛快,「常山王說是已經安排好了,將貴人從山中接到一處別莊上。」
「嗯,過幾日就去常山王那裡。」
毛奇一聽,就知道皇帝是想甚麼了,要是在常山王府上,那的確是不方便,而且畢竟是自己的弟弟。在那裡幽~會,實在是說不過去,日後要是傳出去了,常山王臉上還不知道有多難看。但是若是微服出巡,趁著休沐到別莊上看望一下,那麼就輕的多了。
「唯唯。」毛奇彎腰應下。
宮中皇帝和以往一樣,將朝堂上重要的事挑出來給東宮送去。先帝親政之後,就是改革律法在朝中大刀闊斧的進行清理,結果和養母火拚了一場,造成身死的局面。而今上要比先帝溫和的多,哪怕親政之後也還是尊崇太皇太后的意思,沒有多少強硬,甚至十分柔和。對於此,太皇太后也算是十分滿意了。
一輛馬車和幾個侍衛出了宮門,直接往外城而去。
貓兒沒有親自去,而是派了人在那裡等著,見著一輛馬車來,就恭恭敬敬問道,「敢問貴主人家是……」
話語未盡,一個長相圓胖的人從後面的車裡下來走到他面前,笑呵呵的開口了,「正是,勞煩帶路了。」
說話那人聲音沒有半點男子的陽剛之氣,嗓子裡是藏不住的尖細,一聽就知道不是正常男人。
這根本就是宮裡的中官!
常山王府那人精明的和鬼似的,一雙眼睛轉一下就知道來人來頭不小。頓時腰彎的更低,頭上帽子的尖尖都快戳下去了,「請跟小人過來。」
話說出口,又覺得失了王府的臉面,臉上訕訕的。毛奇看著那人一變再變的臉色,不由得好笑,他看著那人上了馬背,自己趕緊的上車。
這回天子出門還不是大戰旗鼓的,有些偷偷摸摸的味道,只是向宮中說了去哪裡,然後就走了。
反正只要在踩著點回去就行了。
車子在道路上七拐八拐,過了熱鬧的東西二市,人煙漸漸稀少,周旁的人少了,樹木多了。
終於那人騎馬跑到一處房屋面前,下馬恭恭敬敬對前頭的一輛馬車道,「郎君,到了。」說完,就拍了拍門。裡頭的閽者出來,將大門打開讓外頭的車進去。
蕭妙音坐在房中,心下有些緊張。貓兒派人來接她的時候,她還以為是哪個來騙他的,差點沒操起食刀來轟人了。
拓跋演在宮裡的情況她知道,哪怕出宮了,貓兒還是時不時的和她說一下。這會拓跋演說是親政了,但是實權還是被東宮攥著,他哪裡隨意所欲。
最後還是來人將常山王近身帶的玉環給她看了,她才相信這些人真的是貓兒派來的。
屋內暖烘烘的,帶著點熏香味道。山裡哪怕點了炭盆,還是帶著讓人手腳伸展不開的濕冷,在這裡一點都沒有。
「娘子,郎君來了。」她坐在床上正盯著一隻青瓷蓮花尊發呆,外面走進來一個侍女。
蕭妙音還沒來得及從床上起來,外頭一陣履跑在青石磚上的聲音,她人都還沒站起來,門從外面啪的一下被推開。
她嚇了一大跳,一隻腳踩在鞋子上都來不及穿。
外頭闖進來一個青年,青年眉目皎皎如同明月,身量修長,他身著漢人的寬大袍服,頭上只是以巾裹髻。要不是那張臉,蕭妙音還真的認不出他。
「你……」蕭妙音瞧著完全一副漢人打扮的拓跋演差點說不出話來,平常在宮裡半漢半胡的打扮,如今到了宮外乾脆直接完全做漢人的打扮了。
拓跋演雙眼烏黑,他死死的盯著面前那個作女冠打扮的女子,似乎只要眨眨眼,她就會憑空消失。
侍女見狀,趕緊退了出去,出去的時候還不忘將們給關上。
「陛下?」蕭妙音察覺到自己只有一隻腳在地上,甚至那隻腳鞋都沒穿鞋子。她訕訕的把另外一隻腳也放下來。
「阿妙。」拓跋演的反應比她激烈的多,他幾步走到她面前,一把就將人抱進了懷裡。
唇緊緊貼在她的額頭上,體溫和他身上熏香味一道襲過來,讓蕭妙音感到有些不真實。
「我,我不是做夢吧?」她開口說了一句傻話。
「要是夢,那我也認了。」拓跋演深深吸了一口氣,他將她抱的更緊了,恨不得從此兩人就這樣在一起。
「……」蕭妙音不說話,她哽咽了好幾聲。
「終於……終於……我又見到你了。」他吻過她的髮絲,讓懷裡的人抬起頭來,他端詳許久,「怎麼瘦了?你走之前,說要我好好加餐,怎麼瘦了?」
她更高了,眉眼間的風情似乎已經隨著年紀完全成熟,但她的下巴也尖了不少。哪怕身上衣物厚重,也遮掩不了她的纖細。
「前段日子才生了一場病……」她垂下頭不肯讓他再看。
「怎麼不好好照顧自己?」拓跋演手指摩挲著她的臉,心疼的看著她,「要我好好保重,怎麼不好好保重自己?」
「那你……在宮中好不好?」她抬眼,看物都兩者兩汪水汽,格外的不真切。
「傻女子——」他聽到這句,終於忍不住將臉埋進她的脖窩中。

  ☆、第105章 前兆

拓跋演緊緊的抱著她,不敢放鬆分毫,她說著一切是不是夢,對於他來說又何嘗不是呢?他也怕這一切如同鏡中花水中月,只要伸出手去,這美好的一切就會化為虛無。
他有很多話想說,可是真的見到的時候,卻一句都說不出來,尤其看到她的那一刻。
蕭妙音抬起手臂抱住他,她離開之前幾乎做好了自己輸得精光的準備,她站在拓跋演這邊何嘗又不是拿自己的前途在賭。她口上不說,但是心底已經想了無數個可能,也摸摸做好了打算,但是他來了,真的來了。
「阿妙。」他抱的太緊,懷裡的人有些不舒適的扭動了下,她一動,發叢中皂莢混合著藥草的味道,他嗅了嗅,從她發叢中起來,低頭吻了吻她的唇。
他自從她出宮之後,就再也沒碰過女子,原本壓制著誰也看不出來,如今她就在懷中,他不禁有些意動。
原本只是輕輕的觸碰,發現她沒有任何的牴觸之後,他手臂收緊。
蕭妙音合上眼回應他,他的吻溫柔而熾熱,雙臂不知不覺的纏上面前人的脖頸。她才摟上去,整個人就天旋地轉一般,睜開眼竟然是被打橫抱了起來。
拓跋演特別喜歡這樣,她記得。
蕭妙音來不及抗議,雙腳離地帶來的感覺讓她一縮。
人被輕輕放在眠榻上,外面的帷帳落下。蕭妙音眼前一暗,年輕男人又吻住了她。拓跋演撥弄開她身上層層疊疊厚重的道袍,帶著幾分不耐的丟下榻。肌膚裸*露,耳鬢廝磨,他帶著幾分滿足的從她脖頸向下,一路吻去,撥開雙腿,頭埋了下去。
蕭妙音原本就已經情動,他偏偏還給她下這麼猛的,一手抓住他頭上的髮髻,一手死死揪住頭下的錦枕。
崩潰中他俯身上來,聳入的瞬間,她喉頭裡發出一聲含糊不清的呢喃。
她被抱起來,和他緊緊坐在一起,起伏間她任憑他埋進自己懷裡,像嬰兒尋食那般吮弄。
吻密密麻麻的輾轉過她的脖頸,順著背而下。她趴在那裡,享受著他帶來絲絲快意,若是能夠停留在這刻,那該多好。
拓跋演是真的素了太久了,他原本就正在年輕力壯的時候,這方面一旦沒了壓制,當真剎不住腳。
蕭妙音醒過來的時候,她只覺得腰酸的很,拓跋演倒是醒了,他瞧見她睜開眼,笑著湊過來,指尖輕輕劃過她的臉,將臉邊的亂髮給撥到一邊去。
「醒了?」
「嗯……」蕭妙音點點頭,她蹙眉一下,「腰酸。」
拓跋演將積攢的那些給發出來,蕭妙音固然是樂在其中,但後來快感高的過頭,她被刺激的直哭,最高峰過後,頭都在隱隱作痛。
「咳。」拓跋演笑了笑,他伸手就去給蕭妙音揉腰,他這次是真的把她折騰的有些很。
「你瘦了,還是要養回來的好些。」他掌心貼在她的腰上,力度掌控的正好。
蕭妙音腰上的不適被緩和了些許,她閉上眼吐出一口氣。
兩人蓋著一張錦被下面,肌膚相處,她只是躺著不動。年輕人血氣方剛,萬一又鬧出什麼來,算來算去還是她吃虧。
拓跋演這會正年輕力壯,腰酸什麼的簡直可以忽視掉。至於其他的毛病……
「你就不怕腎氣不足麼?」簡稱腎虛,蕭妙音在心裡加了一個解釋,他這麼要的這麼多,就不怕真的虛了。
拓跋演聽到她這話,他低沉了笑了兩聲,帶著點兒得意又有些解釋「我除了你還有誰?旁的女子我都沒有碰過,怎麼會不足?」
蕭妙音聽了這話,心裡似乎被灌了好幾大勺子的蜜,讓她都分不清東南西北了。
「那你怎麼過的?」
她出宮有個原由,就是宮中沒有皇長子,皇長子又是太皇太后執政的根本,她這麼起來,簡直是動了姑母的命根子,原本就沒多少感情。到如今她能留的一條命,都是要多謝姑母手下留情了。
她都這樣,拓跋演的日子估計也好不到哪裡去。
「東宮明面上已經歸政了,還能在這種事逼迫我?」拓跋演笑著吻了吻她的髮鬢,「你出宮後日子怎麼樣?」他問起這話想起她纖細的身體,「是不是不好?」說到後面這句已經是肯定了。
一個被遣出宮的失勢嬪妃怎麼看,日子都不會好過到哪裡去,何況太皇太后也沒有明確奪了她的封號,只是令她出家。
出家人的生活,哪怕有僧侶過的比平民好上百倍,但在拓跋演看來,也十分清苦。
蕭妙音還沒回答,他已經貼了上去,手指緊緊交握,「阿妙,你受苦了。」
「還好。」蕭妙音被他這麼一下,弄得撒嬌的心都壓了下去。她手指被他扣住,「多虧了大兄和阿姨在阿爺面前說情,才沒有送到廟裡做比丘尼。」
她將自己出宮後的遭遇大致的說了一次,她和拓跋演靠在一起,兩人抱在一起,感受對方肌膚上的溫熱,無比的眷戀。
「……」拓跋演聽著她輕柔的嗓音,她說的毫不在乎,似乎只是在說別人的事,但是他胸口悶的厲害。
兩人在一起長大,她年紀小小就進了宮,是在宮中養大的,從小到大她何曾受過這種委屈。甚至被幾個比丘尼逼著落發……
「你看,其實做了女冠也沒甚麼不好。」蕭妙音說的一臉認真,她是真的覺得做了女冠也沒有問題,「挺好的。」
「你說甚麼傻話?」拓跋演聽出她話裡還真的有遊山玩水的打算,好氣又好笑,他持起她的手,仔細查看她手上是不是還有凍瘡。
他查看的仔細,甚至還看看她的掌心和手指上有沒有新生出的老繭。
蕭妙音一手抓緊被子,免得外面的風跑進來。屋內還是比較暖和,她這是在山中養出來的習慣。
「我一定將你接回宮。」拓跋演看到她手上除了持筆留下的一塊老繭之外,沒有其他勞作留下來的痕跡,將她的手握緊,掌心相貼。
「我信你。」蕭妙音自然是會信的,如今她若是不信,又能如何?他對她是真認真,拓跋演是皇帝,而且年輕俊美,這麼好的男人,她為什麼不去喜歡,又為什麼拒絕呢,如今他最美好的年華被她霸佔著,想想都讓她渾身都開始興奮。
「不如,日後就住在這裡吧。」拓跋演雖然沒有去過蕭妙音修道的居所,但聽她這麼一說,他不覺得那是個好地方。即使她說那裡空氣清新,很有利於身體,但是深山之中有甚麼好地方?尤其是在這寒冬的時候。一場大雪就能封山,到時候若是出了甚麼事,他就算處置再多的人也挽回不了。
「……」蕭妙音聽拓跋演這麼一說,她抬頭看他,發現他竟然是說真的,她好氣又好笑的伸手在他鼻頭上輕輕刮一下,「太皇太后叫我出家,就是為了絕了你的念頭。如今我們能夠偶爾一會,已經是難得了,你還想讓我連女冠都不做了?」
「不做就不做。」拓跋演孩子氣一上來,不管不顧的抱住她,「誰也不能逼我。」
他那麼壓過來,蕭妙音有些吃不消,這麼孩子氣的拓跋演她還是第一回看到,有些不知道要拿他怎麼辦,「我在貓兒這裡呆著不好,他……哎……他畢竟是你弟弟,不是別的人,做這種事,實在是……」蕭妙音都有些說不出口,弟弟替哥哥將嫂子偷偷藏起來,而且哥哥還時不時來這裡相會。哪怕不是在王府上,她覺得貓兒不一定會為這種事情高興。
畢竟貓兒也是要擔風險的,只要事情被捅出去了,那麼就糟糕了。
「你不是兄長麼,得為弟弟想想。」蕭妙音哄孩子一樣的,甚至還在他披散下來的頭髮上摸了幾把。方才在糾纏中,她把拓跋演的髮髻給撤散了,如今又是一副野人模樣。
「那你不為自己想想?」拓跋演輕聲問。
「我只想你好。」蕭妙音哄道,她早就已經想好了。
「……」拓跋演聽後良久不語,他深深吸了一口氣,他從她身上起來,躺在一旁,烏黑的眼睛看的蕭妙音背上的寒毛都起來了,「癡兒,傻女子,怎麼這麼傻?」他每說一句話,就吻一下她的眉心和眼睛,濃密的睫毛在他的唇上輕輕掃過,帶來一陣酥麻。
她一顆心都在他身上,他怎麼忍心讓她白白耗費青春?又怎麼忍心……讓她輸。
「以後長秋宮,你要不要建個湖?」他在她耳邊輕輕問。
蕭妙音握住了他的手,卻被他反手一把握住,「哦,不對,平城應當住不了多久,到時候會在洛陽。洛陽是快好地方,到時候我們一起去,誰都不准把另一個丟下。」
「那麼……手鑄金人怎麼辦?」蕭妙音想起這個手鑄金人就有些擔心,北朝的那些皇后基本上都是靠著運氣上位,而不是寵愛,她要到時候一個手抖給弄砸了,還能給她開第二回?
「東宮對祖宗的那一套是大刀闊斧進行改革,那麼將這個去了也不是不可以。」拓跋演抱著她沉聲笑,他一條腿伸過去,腳趾輕輕撓動她的腳底,惹得她呼吸又是一亂。「要不然,我到時候準備一個金人給你,然後再讓鑄金坊裡的人都出去。」
後宮中若是真的能手鑄金人的就只有那麼幾個蕭家人,但是如今蕭家女成年的就那麼幾個,太皇太后中意的六娘還小,怎麼樣都不可能拖到那個時候。手鑄金人更多看的是運氣,若是鑄造金人不成,太皇太后的功夫豈不是白做了?
拓跋演覺得,太皇太后說不定想要跳過這個過程,直接冊立自己的侄女,若真是這樣,裡頭倒是有文章可以做。
「手鑄金人是看天意,你這樣,不怕?」蕭妙音領教過古人的迷信,手鑄金人也是鮮卑人比較傳統的占卜方法。
若想做皇后,就要手鑄金人,似乎也有那麼一點上天賦予的意思。
她翻身過來,壓在拓跋演身上,笑容中媚態橫生,手指輕輕的就點在了他的唇上。
「朕是天子,既然是天子,那麼朕的意思,就是上天之意。」他霸氣十足的說完這話,視線從她面上下滑到她胸口。
他喉嚨一緊,雙腿立刻夾住她的翻身就壓住她,「如今朕要——」他話語未落,蕭妙音已經一隻手壓在他後腦勺上,將他壓了下來。
屋外寒風肆掠,但屋內春意盎然。
「阿妙,阿妙……」他在她耳邊一遍遍的呢喃她的名字,她回報給他溫暖的懷抱。
毛奇自打進了這個院子,就瞧著天子不等蕭貴人出來迎接,直接自己跑上門。他在後面追又不好追,連『陛下小心』這樣的話都沒來得及說得出口,就眼睜睜瞧著天子自己走進去了,不一會兒裡頭的侍女面帶潮紅的退出來。
得,這樣他可真是明白了。
毛奇坐在火爐旁,伸手去烤火。燒的通紅的炭火拷在身上暖洋洋的,那些帶出來的侍衛在另外一間屋子,今日陛下就帶他一個人出來,毛奇也很識相的沒有帶上其他的中官,甚至連他幾個小徒弟都沒帶。
他喝了一口熱湯,渾身熱起來,不多時額頭上就出了一層汗珠子。他掏出帕子自個擦拭乾淨,看著炭盆裡冒出的火星,嘿嘿的笑了幾聲。
宮裡的那些人都看走眼了!都以為蕭貴人走了,別的嬪妃就有機會?如今天子都趕來和她相會。只等著東宮甚麼時候能鬆口將人接回來,等到人接回來,接下來的一切都好說了。
什麼六娘,還是個小丫頭呢,根本入不了陛下的眼。
至於日後如何,真的不好說。毛奇想起後宮的那些起伏,心裡頓時有些拿不準,瞧著陛下那一顆心都撲在蕭貴人身上的樣子,肯定是要立後的。但本朝又與南朝不同,看得是有沒有那份運氣,難不成還會有別的事?
毛奇想著也有些迷糊了。這寵妃做著也沒挺意思的,宮中的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哪一個在夫君在世的時候是得寵的?但是這兩位都是最後的贏家。做寵妃不算甚麼,最要緊的是能為皇后,只要做了皇后就是一國之母,說話起來,朝堂上的那些大臣也要聽著點。至於寵妃,只能在後宮裡逞威風。
莫非蕭貴人能和前輩完全不同?
他這麼想著,越發覺得很有可能。
「下雪了。」外面突然傳來侍女銀鈴一樣的笑聲,勾的毛奇也去瞟了一眼,他雖然是中官,但是豆蔻年華的小娘子在那裡,他也要多看一眼的。
毛奇想起天子那麼急切的去看蕭妙音,他心中升起一股感歎,這男女之情真的有這麼大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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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又下雪了,阜陽侯的奴婢們紛紛感歎苦活又要來了的時候,門前來了一輛犢車,看門的閽人連忙開門讓犢車進去。
犢車入了門,車內下來一個年少的少婦來,侍兒上前去攙扶,卻被一把拍開。
院子裡人見著那個著華貴錦衣的少婦紛紛露出驚訝的神情來,那是才嫁出去沒多久的嫡出小娘子!
豆盧氏在屋內得了女兒匆匆回家的消息,連忙出來。何惠一見到母親,立刻紅了眼圈,「阿娘!!」
「惠娘??」豆盧氏看見女兒紅了眼圈,連忙上前幾步將女兒的手握在掌心中,「你這是怎麼了?」
「阿娘……」何惠聽到母親這麼問,就越發忍不住,當著下人的面就哭了起來。幸好豆盧氏還記著點忌諱,趕緊的將女兒帶到室內。
室內和外面的寒冷不同,室內暖意融融。豆盧氏讓侍兒拿來一隻手爐讓女兒捧著,拉著她一起在床上坐下,「怎麼了,惠娘?」
女兒嫁的急,幾乎是台主家的長子尚主禮成沒多久之後,就匆匆的將女兒嫁了過去。雖然已經定下,但是何家對太皇太后還是不能放下心,趕緊的定下日期,就行了昏禮。
鮮卑人並不十分在乎漢人的那套禮儀,所以漢人對這事指指點點,而鮮卑貴族根本沒有什麼失禮的看法。
「阿娘。」惠娘淚珠子一個勁的掉,她只是哭,但讓豆盧氏越發著急。
「是不是你夫君對你不好?」豆盧氏腦子一轉只是想到這個可能。
「不是,七郎對我很好。」聽到母親語氣不善,她連忙為丈夫分辨。
「那你是怎麼了?」豆盧氏是弄不明白了,既然夫君對女兒很好,那麼女兒還哭甚麼?
何惠越想越委屈,乾脆哇的一聲大哭,「阿娘是公主,是江陽公主!」
「江陽公主?」豆盧氏呆了呆,江陽公主就是尚書右僕射莫那縷長子尚的那位公主,「你和江陽公主怎麼了?」
江陽公主在宮中不怎麼受寵,一直到長大下降的時候才被冊封為公主,但是公主該有的,江陽都有,甚至昏禮第二日,還是公婆前去公主府拜見公主,而不是公主去見家翁和阿家。公婆行了六禮,公主也只是受著沒有答禮,氣勢十足。平常都是住在自己的公主府裡,按道理是不可能和妯娌有甚麼爭吵。
何惠抹著淚把事情前後說了,最近公主召婆母去商談點事,婆母樓氏就將小兒媳帶在身邊,結果去了之後,江陽公主見到她,臉上立刻就難看起來,不但令人垂下簾子,還讓女官出來對賀蘭氏說,公主只是召見了樓氏,並沒有讓別的人前來。
樓氏對著那個女官好聲好氣的道歉,回頭就把她遣了回去。
長到這麼大,何惠還是頭一回受這樣的委屈,以前跟著豆盧氏進宮,就算遇到陳留長公主,陳留對她也是和和氣氣的。江陽公主甚至都還不是長公主,就對她這樣了!
何惠氣不過對丈夫抱怨了幾句,賀蘭家的七郎能有甚麼辦法,更糟糕的是,這抱怨又不知道被哪個給傳了出去。這下子公主震怒,樓氏只得把小兒媳給拎到面前給訓斥了一頓。
這下可就捅了馬蜂窩了。何惠出嫁之前在娘家可沒有有過這種事,就算何猛上回和妻子氣狠了,也沒對著女兒說多少重話。
何惠一氣之下帶著人哭哭啼啼的就回了娘家。
「怎麼能這樣!」豆盧氏氣憤難當,她嬌養的女兒到了婆家可不是送去讓阿家磨挫的。她想到這個就怨起何猛來。當初太皇太后說惠娘和京兆王相配,嚇得何太后趕緊讓何猛給何惠找了婆家,嫁的匆忙,豆盧氏心裡原本對這樁昏事不滿,聽到女兒受了委屈心中有火,就要找女兒婆家算賬。
何猛聽到女兒回家的消息也匆匆趕來,剛到門口就聽到妻子要去和親家算賬,「你們這又是打算做甚麼?」
「惠娘在賀蘭家受了委屈,我去給她討公道!」豆盧氏對上丈夫氣勢很足,「惠娘嫁過去是怎麼礙了公主的眼了,有必要這麼羞辱人麼!」
「公主?」何猛聽到事情牽涉到公主,頓時覺得頭大,他看了一眼女兒,「到底出了甚麼事,惠娘你說!」
何惠對阿爺有些懼怕,斷斷續續的將話都說了。
何猛聽了,眉頭蹙起來,「事關公主,你鬧得雞飛狗跳的到底是給誰難看?江陽公主就算在宮中不受寵,也是受東宮之命下降賀蘭家,你要是去鬧,鬧大了丟臉的是惠娘。」
這個時候何猛是真的不想去招惹宮裡的太皇太后,太皇太后是老了,但是餘威尚在,他可不敢去觸霉頭。
「你就和親家母說,別鬧的人盡皆知。」何猛道,他看向女兒,「嫁了人和家裡是不同的,不受半點委屈也不可能。不是阿爺不心疼你,一旦牽涉到公主,阿爺也實在……」說著他也歎了一口氣。
「阿爺……這……」何齊聽到妹妹回來了,也趕過來看看,他才出現,豆盧氏就抓住他哭起來。
「十郎,你來的正好,你妹妹在婆家受了委屈,你那個阿爺卻不給她撐腰……」豆盧氏哭訴道,她雙手抓在兒子的袖子上,何齊要扶住她才不讓她跌倒。
「怎麼回事,阿爺?」何齊才剛來,被母親這麼一哭,不知道怎麼回事。
何猛見著妻子這樣子氣的無可奈何,「你阿娘要去找公主的麻煩,去問問她怎麼回事!惹怒了東宮,又是誰來收拾!」
何齊聽到事關公主,而且說不定會牽涉到東宮,他正色對豆盧氏說,「阿娘,這件事先去找惠娘的阿家說一說,別將事情弄得太僵。」
「難道,惠娘受的委屈就這麼算了?」豆盧氏不甘心。
「阿娘是不知道,最近朝中有御史彈劾東陽王和城陽王犯夜禁。」說起這件事,何齊都冷笑起來,「這樣的大事都被東宮壓了下來。」
東宮對那對兄弟的偏愛已經不成樣了,就算燕王嫡出的兩個兒子也沒有這樣的待遇,燕王也不去管束,沒了管束,姑母又寵愛到不講理的地步,就算是好苗子也得長歪了,何況這對兄弟的資質還不怎麼好呢。
蕭吉和蕭閔已經從大宴賓客炫耀到觸犯律法為樂了。再這麼下去得罪的一多,恐怕就有好戲看了,說實在話,何齊自己都想出手讓這對兄弟哭一哭。
「……」豆盧氏聽見頓時連哭都忘記了,東宮這麼不講理,她還真的有些犯怵。她看向女兒道,「我可憐的惠娘……」然後母女抱頭痛哭。
「待會請賀蘭家的夫人過來一趟吧。」瞧著母女哭的傷心,何猛只能替妻子把決定做了。

  ☆、106|9.19|

拓跋演從常山王別莊中回到宮裡,心情不是一般的好。他嘴角帶著笑,哪怕是和大臣說話,聲音都要比往常還柔和了不少。
他這樣,讓大臣們也越發的敢直言了,甚至還有御史將蕭家的那對兄弟幹的好事送到他面前來。
從秦漢以來,城中都有宵禁,到了一定時刻街上就不能有人,除非有急事和手令,不然被巡街的兵士抓住給打殺了都沒有人給喊冤枉的。這種禁令在北朝也有的,這麼明目張膽的違反,不得不說膽子不是一般的大。
拓跋演看到御史台的那封文書,他看了看,放到了一邊。「這個就不用給東宮送去了。」
太皇太后年紀越大,身體也越來越不好,同樣的脾氣也越發的暴躁,太醫署的御奉說太皇太后這樣是女子到了一定年紀之後會有的症狀,只能緩和,不能完全治癒。東宮這樣,拓跋演乾脆就完全順著東宮的意思來,最近高涼王妃傳出有身三月的好消息,長信殿內也輕鬆了不少,好歹也不是時不時就從裡頭拖出幾個人出去了。
這個節骨眼上,拓跋演還真的不想觸怒太皇太后。御史台的這份力氣暫時是白出了。
「陛下。」他將最後一份文書看完,劉琦已經走了過來,「諸公求見陛下。」
劉琦將毛奇原來的差事給包辦了差不多一半,原來那些在宣華殿的老人們,他算是過的最好的。
「宣。」拓跋演道。
「唯唯。」劉琦得命退了出去。
不一會兒,李平等人便進來了,太皇太后當初提拔了不少漢臣上來。北朝雖然是鮮卑人建立起來的,但是漢臣們一直得到任用,漢臣和鮮卑貴族兩方互相看不慣。到了太武帝萬年,清河崔氏一門的嫡系幾乎被滅了個遍,連帶著那些姻親一起都被打壓的消停了。
漢臣也沉寂了一朝,一直到還是到了太皇太后臨朝稱制,重用漢臣實行漢化改革,才又恢復了一些。
朝堂上免不了要站隊,不站隊的也有,不過想要做個純臣,說的簡單,但是做起來卻很難。李平對此感受最深,隴西李氏不是王謝那種一等士族,比起清河崔氏來,還有所不足,士族說是不管哪家當皇帝都要任用,可是這任用也有高低的差別。甚至做的不好,還會掉腦袋,他年輕的時候被天子看重,可是真的得到重用,卻是在入了皇太后床帷之後。
於是朝堂上以他為首,那些被太皇太后提拔上來的漢臣都被鮮卑貴族歸為後黨。想要改革,不靠個大樹是不成的,所以後黨人還不少。
今上親政的時候,一群後黨心裡還惴惴不安,今上看起來溫文爾雅,但誰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持那邊的政見,是親鮮卑還是傾向於漢臣。
先帝倒是表明的十分明顯,但凡東宮重用的就要剷除,若是內寵,那麼下場就更加可悲了。
李平一開始心裡有些沒底,他對太皇太后沒有任何感情,一開始不過是作為男子的獵奇心,後來是因為實現抱負不得不和太皇太后糾纏。但後來還是不得不承認,太皇太后是沒辦法從他的仕途上完全抹去了。只看著今上是不是真的對東宮上心。
所幸,天子這段時間也沒表露出來和東宮對著干的意思,朝中大事問過太皇太后之後才實行。政見上和東宮基本上差不多,也是用的漢臣的那一套,甚至宮中也是漢風盛行,皇帝自己有時也會身著漢裝見諸位臣工。
經歷過先帝和東宮火拚的大臣們覺得自己可以鬆口氣了,太皇太后和先帝都手段酷烈,來個性格溫和的天子,真是太好了。
「臣拜見陛下。」對著御座上的皇帝拜身下來。
拓跋演坐在御座上受了臣工的這一禮,答禮之後賜座。
這些臣子也是精乖的,太皇太后如今身體不適,有咳血的症狀,不過是把這個透露出去,有些人就開始觀望起來。那些文書也是送往西宮,而不是東宮了。
劉琦袖手站在那裡,見著天子和諸位大臣開始商談要事,他讓小黃門朝著那些熏爐裡再多添幾分可以提神的熏香。
毛奇看著抖了一下眉毛垂下眼來。
東宮那裡的狀況不太好,入冬以來,太皇太后的身體就越來越不好,常常咳血,整個人的精神也萎頓下來。虧得宮中各種救命的寶貴藥材流水一樣的往東宮送,太皇太后如今也恢復了一些。
蕭麗華和蕭大娘這會都在長信殿,前幾日太皇太后放話,說想要見見幾個侄女兼孫媳婦,哪怕天寒地凍的,兩個人都要趕過來。
高涼王妃的肚子已經過了頭三個月,新婦都是小心翼翼的,沒有把握就不敢把好消息說出去。等到過了三個月,孩子都在肚子裡坐穩了,高涼王妃和高涼王才把這個消息送入宮中。
蕭麗華看著這位姑母蒼白的臉色,拿著手帕輕輕咳嗽兩聲,上面就淡淡的一抹血樣的殷紅。
她心裡猜想太皇太后是不是得了癆病,但這個話她不敢說,更加不敢去打聽。帝后的脈案都是封好保存的,不是哪個人都能去問。她也沒那個膽子。
蕭麗華瞧著身旁蕭大娘鼓起來的肚子,她伸手接過湯藥,「我來吧。」
人懷孕了生個小病都容易出大事,何況太皇太后的病還說不會過人,蕭麗華還是覺得自己身體更好些扛得住,而且讓懷孕的堂姊上前伺候,傳出去也不像話。
她想著回去恐怕要好好洗涮一番,今天身上穿的衣裳都要全部燒掉了。她心裡感歎這會的醫療技術,貴族們能享受到的已經是最好的了,可是在傳染病上面,誰也不敢說死,而且也不敢實行嚴格的隔離制度。
萬一要真是,那麼接觸過的人小命懸著呢。
蕭麗華還是頭一次餵人喝藥,沒有掌握裡頭的訣竅,她餵了這麼一次之後,太皇太后就讓宮人來接手。
蕭麗華退到了一邊。
「你們都已經長大成人了。」太皇太后看著面前的兩個侄女,最近兩日她已經讓五娘嫁給樂平王,但是五娘是三娘的同胞妹妹,她不想看到和三娘相似的那張臉,就沒讓五娘過來了。
「雖然說你們都嫁給了拓跋家的男人……咳咳……」太皇太后說著咳嗽了兩聲,「但是還要記著你們都還是蕭家的女兒,蕭家和你們是斷不開聯繫的。男人……又頂個甚麼用呢。」太皇太后說這句的時候,眼睛看著前方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兒都知道了。」蕭麗華和蕭大娘連忙說道。
兩個人對這位姑母見面的不多,但是心裡都對她怕的不行,當然是太皇太后說甚麼,她們就是甚麼。何況出嫁了也還是娘家的人,這會都還是常理。
「有些小心思也無妨,但是莫要學三娘那樣。」說起蕭妙音,太皇太后就厭惡的皺了皺眉頭。
三娘是她從小就接進宮來,原本想著和天子好多多培養感情,誰知道感情深了,見著男人就不知道自己姓甚麼了,既然如此,乾脆丟出宮外去,如此不知好歹留來何用。
二女哪裡敢說甚麼,自然是點頭應了。
只是蕭麗華想起這位姑母歷史上將得寵的蕭妙音趕了出去,將所謂的賢惠老實的蕭嬅立做皇后,結果太皇太后一死,皇帝就把她在宮中安排的一切給掀翻了。
蕭家沒有因為廢後興盛,反而因為後立的大蕭後而保全。這點恐怕是太皇太后始料未及的。
正說著,外頭有女官趨步進來,「太皇太后,宮外傳來消息,說是博陵長公主薨了。」
「……」蕭麗華頓時和蕭大娘面面相覷,上回踩在冬至家宴上看見這位姑祖母,怎麼這會就沒了?
「博陵薨了?」太皇太后伸手,蕭麗華連忙將她扶起來,宮人在她背後加了一個隱囊,好方便她靠著。
「……」太皇太后心裡覺得晦氣,新年了博陵倒是薨了,就算要死,也不看看時候,她想到兩個嫡出的侄子,「給我拿帛書來。」
這是要寫詔書了麼?蕭麗華心想。
她和蕭大娘退到一旁,遇上這樣的事,恐怕她們也要回去準備了。只是姑祖母,但要準備的事也多。
「你們都回去。」出了這樣的事,太皇太后也沒有心思留她們在這裡了。
蕭大娘和蕭麗華求之不得趕緊告退,走到外面,兩個人對視一眼,都長長的鬆了一口氣。
博陵長公主的薨逝並不突然,她身體已經有一年多不好了,最近更是臥病在床,也就是親生子尚公主的那段時間精神了點,但冬至之後病情加重,最終在新年的一腳上沒了。
原本預備著要過年的長公主府,將喜慶華貴的東西全部撤掉,換上素帛,同時還要向代北送消息,讓蕭佻回來守孝辦理喪事。
蕭佻不是長公主親生子,但長公主名義上也是他的母親,也應該回來守孝,等到守孝三年時期滿了,才去任職。
打發人送去家書,蕭拓讓蕭斌過來,然後爺兒兩個對著沉默許久。蕭斌對於妻子是沒有多少感情,但要說怨恨也說不上,兩個人原本應該八竿子打不到一塊的,卻偏偏扭在了一起。這麼多年夫妻兩個各自玩各自的,誰也不干涉誰。到了如今蕭斌也沒甚麼輕鬆的想法。
燕王府上也掛起了素縞,那些庶子庶女們也穿上孝服開始哭喪。
平齊郡離京畿並不遠,在陰館,蕭佻得了消息帶著荀氏趕回來。回來的時候荀氏已經大腹便便行動不便,蕭斌連忙派人好好照看這個長媳,不要讓她出甚麼事。畢竟嫡長孫的意義非同尋常,他不能把爵位傳給蕭佻,但是他還是希望能夠抱一抱孫子。
居住在附近的諸王和公主們也都有表示,親自前來弔唁,輩分比較高的宗室就派小輩過來。
博陵長公主的喪儀辦的十分盛大,和其生前喜歡熱鬧的性格正號相配。
常山太妃打發人前去弔唁博陵,貓兒已經先去了,那是姑祖母,是大長輩,不管怎麼說都是要親自去的。
這會常山太妃有另外一件事要煩,最近貓兒神不守舍,夜裡喝的叮嚀大醉,這還不說,時不時就往外面跑,一去就是兩三天。她也搞不清楚自己兒子到底是去哪裡了,這會兒子去了公主府,她讓人把時常跟著貓兒的那幾個家人叫來詢問。
一開始還不肯說,直到她問的狠了,才有那麼一兩個哆哆嗦嗦的說了。
常山太妃聽說兒子去哪裡之後,差點暈過去。貓兒怎麼好端端跑到那裡作甚麼?
她坐在床上,越想越害怕,甚至想著是不是貓兒發現這個事了。常山太妃坐不住,她立即叫人準備了馬車,她要親自上山去看看,問一問清則,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她越想越後怕,馬車準備好,她就迫不及待的上了馬車,直接往城郊而去。
最近天公肯給個笑臉,連著幾天天都是晴的,所以路面上也不打滑。
蕭妙音回到了自己在山中的居所,她和拓跋演會了那麼一次,就回來了,沒有什麼在貓兒那裡長住的打算。
拓跋演想的好,她還是不能那麼做,事情要是傳出去,就算她回宮了,貓兒的名聲要成甚麼樣?還是她繼續回到山裡頭保險點。
她今日帶了人到道觀裡,找清則要那個道士煉丹的方子,這幾日她把方士煉丹的那些帛書全部給翻了一遍,最終她覺得那道士是真的可能把炸藥給誤打誤撞給搞出來了,其實在之前的東晉已經有道士前輩給弄出來,只是北朝不知道而已。
她記得那會闖進來的小道士是說那個煉丹的是從南朝來的,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麼一切都對的上了。
蕭妙音立刻欣喜若狂。
什麼一硝她記不太清楚了,但是道士卻把這個給弄出來了,她要是不抓住機會,就是她笨了。
清則對於她的來訪早已經習慣,蕭妙音這會還帶了上好的傷藥,此時道觀裡正好缺這個,所以哪怕臉上發熱,清則還是厚著臉皮收下來了。
蕭妙音欣賞了一把美人紅臉的美景之後,就將自己的來意說了。她和清則在這幾個月的時間裡已經混熟了,也不想再繞圈子。
清則聽了之後沉吟一二,「那東西危險的很,你一個女冠要來作甚?」
「自然是看日後有沒有用處。」蕭妙音笑道,「如今出了事,只是沒有用好的辦法而已,要是用對了辦法,說不定會有大用處呢。」
「……」清則看著她,「你真的想要?」
「難道這還是觀中的秘方?」蕭妙音見著清則一臉嚴肅,心裡也有些拿不準了,士族們都有那麼一些密不外傳的方子,要是道觀裡也有,那麼她說的那些話還真的有些冒犯。
「那倒不是。」清則搖了搖頭,「原本觀中並沒有此物,乃是一位從南朝來的道友帶來的。但是此物一旦被練,慘狀如何你也知道,如此,你還是想要?」
「善惡強弱都不是永遠的,這個道理你應該比我明白呀。」蕭妙音說著笑了起來,「何況,你還擔心我依葫蘆畫瓢照著這上面煉丹麼?」
蕭妙音連修行都算不上,看上去和貴女出家差不多,在別人看來只是為了遊戲人間。要是真的正兒八經的開始做道士的那些事,才叫人驚訝。
清則想了想,他從團蒲上起身,去後面的書卷中將那個房子拿出來。那個煉丹的方子,開始那個南朝道士說是能夠延年益壽,結果藥材一進去倒是把他手指給炸沒了,可見不是能夠用的。
他拿出一張黃麻紙遞給蕭妙音,「都在上面,不過你自己要小心,不要嘗試。」清則說這話的時候,面色十分凝重。
蕭妙音也慎重其事的點頭,「我一定不會私自用它。」
要是真炸藥,她要是自己親自動手那就真沒救了。蕭妙音雙手將那張黃麻紙接了過來,上面的名稱觸發了她一些記憶。
她趕緊背下來,然後又將那張方子還了回去。
清則收好之後,坐了下來,「你……」他開了口,正要說他最近得了葛洪的幾卷書卷,才開口,就聽見門外一陣嘈雜聲。
門從外面被吱呀一聲推開,外面一個錦衣貴婦眉頭緊蹙,而一個道士愁眉苦臉的跟在後面,「太妃,師兄是真的有客人。」
蕭妙音瞧著外頭的貴婦人差點傻眼,那不是貓兒的生母,常山國太妃麼?蕭妙音在宮裡的時候見過這個太妃幾面,彼此都不相熟,只是認得彼此罷了。
外頭的常山太妃看見裡頭的客人,也愣了愣。顯然她沒想到會是蕭妙音。
「你——」常山太妃目瞪口呆,她看著蕭妙音坐在團蒲上,伸出手指著她。
「……」清則回頭看見來者是常山太妃,頓時臉上幾乎黑完了,他一點都不歡迎這位太妃,見著常山太妃伸手指著蕭妙音,他站起來,擋住她的手指。
「請問太妃前來有何貴幹。」清則話語冷冷的,哪怕蕭妙音都能聽出他話語裡的不歡迎了。
「你,」常山太妃反應過來氣急,「你知道她是誰麼?」
「貧道只知道這是出家修行的女冠,至於出家之前,貧道一概不知,也沒有必要知道。」清則眉頭緊皺,「只是太妃,闖入貧道房中所謂何事?」
蕭妙音看著他們劍拔弩張,覺得自己再留著不合適,她起身來,「既然道長有貴客,那麼我想告辭了。」
「今日之事,十分對不住,另外太妃不是貧道的客。」清則道。
蕭妙音頓時頭大,這清則看起來好像和貓兒他娘不是那種關係啊,蕭妙音趕緊走了,走之前還被常山太妃用犀利的眼神盯著。
「慢走,蕭貴人。」常山太妃語帶譏誚。
「……」蕭妙音抬頭看病人一眼似的看了她一眼,結果常山太妃一口氣憋在胸口險些上不來。
蕭妙音走了之後,清則開口,「請問太妃前來是為了何事?」
「你知不知道那個女子是誰?」常山太妃氣得一張臉漲得通紅,「她是蕭貴人!」
「蕭貴人?」清則皺了下眉頭。
「沒錯,就是太皇太后的親侄女,因為惹怒了太皇太后被攆了出來。你以後不要和她有來往。」常山太妃見著清則蹙眉連忙道。
「既然已經出宮了,那麼和前塵之事也沒有多少關係了,」清則蹙眉,他對宮廷內的事沒有半點興趣,「太妃前來就是為了說這事?」
「你!」常山太妃沒想到清則既然是這樣的一個反應,「你知道她是宮中妃嬪,還不離她遠一點?」
「貧道為何要離她遠一點?」清則簡直覺得常山太妃莫名其妙,「她曾經是貴人,都已經是成年往事,太妃一再強調此時,到底為甚麼?」
「你、你!」常山太妃氣苦,「我知道我當年對不住你,但我也是為你好。」
「太妃來還有事麼?」清則不想和常山太妃有太多的接觸,甚至這輩子都不想再看見她。
「……」清則神色依然冷淡,幾乎沒有半點改變。
常山太妃這才想起自己來的本意,「常山王來過這裡麼?」要是兒子來這裡,她就真的心驚膽跳了。
「沒有。」清則背過身去,不再看她,「常山王從未來過,太妃可以放心了。」
「……」常山太妃站在那裡,看著清則坐在團蒲上,收拾那些散開的卷軸。她轉過眼去,「當年,我也是不得已。」
「這話太妃已經說過幾次了。」清則歎口氣,「我和太妃並無關係,難道太妃還是不能放心?」
「……」常山太妃頓時啞口無言,她臉上通紅,不知道怎麼對清則這話做出回答。她退後幾步,呼吸都不能通暢了,她反身推開門,踉蹌著走出去。
外頭的風很冷,一出屋子,常山太妃就被冷風吹的一個激靈。她抬頭看看天空,灰濛濛的,像極了當年的那一日。
外面等著的侍兒見著她腳步不穩,連忙伸手過來攙扶,卻被她一把揮開。侍兒垂首惶恐的退到一邊,半點聲響都不敢發出來。
這時外面冰冷,一口涼氣吸進肚子裡,凍的常山太妃一個哆嗦,這一冷,讓她清醒過來。她想要去找蕭妙音,但是蕭妙音此刻早就沒了人影,她好像彰顯那麼一點對清則關懷的機會都沒有了。
清則這麼多年,一直和她是隔絕的。到了如今看她都是和看外人一樣,她見到蕭貴人,第一眼是驚訝,後來和蕭貴人的針鋒相對和勸說清則,與其說是害怕蕭貴人的前嬪妃身份會害了清則,不如說是抓住這個機會告訴他,她還是在乎他的,哪怕這麼多年都沒有見他。
可惜,清則根本就不將這個當做一回事。
「大王是真去了道觀麼?」她盯著下面跪著的家人冷聲問。
「……還、還去了一個女冠那裡。」
家人的話讓常山太妃差點暈厥過去,她向後退了幾步,虧得身邊的侍兒眼疾手快的扶住她,「去!去那個女冠那裡!」
蕭妙音不想和常山太妃有甚麼交集,在宮中的時候就和常山太妃沒甚麼交往,如今出宮了就更沒有必要了。
「娘子,後面好像有車過來了!」阿難聽到後面一陣嘈雜的馬蹄聲,在外面說道。
蕭妙音蹙眉,這時節山裡的香客幾乎於無,都窩在家裡,不敢輕易跑出來吹冷風。那麼追上來的人就只有常山太妃一個了。
常山太妃和清則之間很奇怪,外面都說清則是常山太妃的情人,但是她覺得兩人的相處根本就不像情人,怪怪的讓人說不上來。
「那就停車。」蕭妙音歎氣,看來常山太妃今日是真的要和她槓到底了。
阿難聞言,立刻讓馬停下。在原地等待,不多時,後面的車停了下來,華貴的馬車上下來一個貴婦。
蕭妙音下車來,看著面前的貴婦,含笑行禮,「常山太妃別來無恙。」
以前的話,她是內命婦,羅氏是外命婦,一內一外互不相見。而如今,她是出家人,和羅氏更是半毛錢關係的扯不上,她倒是想看看,這個太妃到底是想做甚麼。
「蕭貴人。」常山太妃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蕭貴人自幼入宮,成年之後又身蒙天恩,如今雖然出家,但是將來會如何,誰也不知道。貴人何必和貓兒……」
蕭妙音開始聽得迷迷糊糊,到了後面驚訝的一雙眼都要瞪圓了。
「太妃……就是這麼看常山王的?」蕭妙音不知道常山太妃到底是在想些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常山太妃自己在外面養了好幾個美少年,就覺得自己兒子也不正經?
「……難道還不是?」常山太妃見蕭妙音一副不肯承認的模樣,一口氣險些上不來。
「常山王是由太妃親自撫養長大,秉性如何,太妃難道還不清楚?」蕭妙音簡直覺得莫名其妙,她知道羅氏可能是曉得貓兒經常來她這裡。但是兩個人哪裡有常山太妃想的那麼曖昧,她再怎麼沒節操,也不會對著小叔子下手啊!
「大王乃是奉了陛下的意思來照顧我一二,」蕭妙音乾脆就把話說明白了,懶得和常山太妃打啞謎,「並不是太妃想的那樣。」
「陛下?」常山太妃一開始聽到兒子經常到蕭妙音那裡,下意識的就認為兒子和蕭妙音有些甚麼,不然一個男子為何要時常到一個女主的居所?
「是的,乃是陛下的意思。」蕭妙音看著常山太妃開始慌亂起來,這氣勢洶洶的來質問她為甚麼要勾引自己兒子,結果這巴掌挨的夠好吧?
蕭妙音不知為何,心裡突然有些同情貓兒。自己親媽竟然把他往那個地方想。
「這……」常山太妃的臉上漲得通紅,她往往沒有想到竟然是皇帝的意思,她緊緊盯著蕭妙音,想要從從蕭妙音臉上尋得半絲蛛絲馬跡,但始終蕭妙音都是面上沒有半點慌張和躲閃。
「若是太妃沒有其他的事,我先告辭了。」蕭妙音面上微笑得體,她給常山太妃行了一禮之後,直接上了車,阿難看了一眼常山太妃呆立在那裡,她手裡的鞭子在馬臀上打了一下,口中一聲叱喝,馬車便開始向下面的道路跑去了。
常山太妃站在道上,過了許久都沒有反應過來。常山太妃對蕭妙音沒有多少好感,宮中說蕭貴人盛寵,可是平城中有不少想送庶女入宮的主母私下都說蕭貴人狐媚惑主,酸話說了不少。
但蕭貴人都出宮了,天子還這麼記掛她,甚至還拜託貓兒照顧。可見這情分已經不一般了。
要想整治蕭貴人也容易,只要直接把這件事捅到東宮面前就行,但是她一旦這麼做了,貓兒就失去了聖心。太皇太后大權在握不假,可是正統還在天子那邊。貓兒日後前途如何,都是要看天子的意思。
常山太妃過了許久才緩過來,「回去吧。」
她不回去,還能怎麼樣呢。

  ☆、107|9.19||

博陵長公主的輩分較高,她薨逝後,喪儀風風光光。公主府上下縞素一片,燕王府上也沒有了富貴寧馨的模樣,那些庶出的子女們身著斬衰跪在那裡哭喪。府上的妾侍們也跪在那裡嚶嚶哭泣。
蕭佻沒有去公主府上,荀氏已經有身六個月了,她哭了一會後,蕭斌便派人把她接回到房內休息。蕭斌對博陵沒有那麼深厚的感情,他不覺得有必要讓新婦挺著肚子哭喪,也認為那樣對胎兒不好。
蕭佻身上穿著斬衰,面無表情的跪在那裡。他和博陵長公主的恩恩怨怨從記事開始就從沒斷過。博陵雖然是天家貴胄,但是人性這東西不會因為身份就會變半分。他少年時候可沒少找博陵的麻煩,甚至心裡也想過,乾脆就和博陵同歸於盡。但是後來長大了,漸漸年長,不和當年那會極端,但對博陵始終親近不起來。而博陵也看他不順眼,兩個人正好兩看相厭。
如今博陵薨了,蕭佻沒有半點感覺,也沒有所謂的大仇得報的欣喜,似乎就是死了個和自己無關的人一般。只是看到蕭拓為了博陵哭的力竭,才會出言勸說兩句,其他的就和看別人的事一般。
漢人禮法,父母若是死了,要守孝三年。博陵是繼母,又是皇家的公主,除非他這會和蠕蠕或者是南朝打仗,不然奪情是沒有任何指望的。
他在平齊郡才做出點眉目出來,這邊博陵就沒了。蕭佻也真心覺得或許博陵就是個來磨他的。
前來弔唁的客人先到長公主府那裡轉一圈之後,到燕王府這裡來,客人見著蕭佻面上肅穆,有些知道他和博陵長公主那些恩恩怨怨的,都感歎一聲峰迴路轉。誰知道當年的那個小可憐不但能夠長大成人,而且還得了東宮的青眼。
蕭佻就這麼一直跪在那裡,他朝食只是用了一碗餺飥,中間除了喝了幾口水之外,就沒有吃喝了。
頓時蕭家長子至孝的傳言就流傳出去了,公主府裡哭暈過去的蕭拓都被壓住了風頭。
賓客們白日來弔唁,到了晚上,府內安安靜靜,放眼過去滿目的縞素。寒風凜冽,掛在外面的招魂幡吹的哧哧作響。人站在外頭一會,就覺得害怕。
寒風嗚嗚的吹,堂上的素帛給吹的鼓起來。蕭斌見狀,自己回到房中,另外也將蕭斌叫回去休息,天寒地凍的,堂上又只有兩面牆,人跪在那裡就算守著火盆都過不了一晚上。
蕭佻也沒有裝模作樣要給博陵繼續跪著,家人一說,他就起來了,起來的時候還往上跳了兩下。
家人裡頭還有人記得當年蕭佻是怎麼折騰博陵長公主的,他這麼一跳,旁邊人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這會蕭佻沒有甚麼和博陵作對的念頭,純粹是因為雙腿跪的久了覺得麻痺活動一下而已。
蕭佻在一眾家人警惕的眼神中,施施然走了。
荀氏挺著個肚子靠著隱囊躺在榻上,月份大了,肚子也越來越大,幾乎是一天一個樣,肚子被撐開的滋味當真不好受,肚皮有時候癢的荀氏恨不得把肚子上撓掉一層皮。如今婆母又沒了,她作為長媳還得帶著一群庶出的小姑子和小叔子在那裡哭,肚子裡孩子伸腳一踢,她就疼的不行。
兩個侍兒跪在她身後替她按摩腰部和腿,過了好一會才緩和過來。那邊侍兒道一句,「郎君回來了。」她在床上聽到,一手撐在腰後,就要起來。
蕭佻進來看到妻子要起來,連忙伸手制止,「你好好坐著別動。」
荀氏聽了之後,依著他的話靠在隱囊上「怎麼回來了?」雖然薨的這個是繼母,但繼母也是母親,況且還是皇家公主。
面上怎麼著都要做的讓人挑不出錯來。
「無事,是阿爺讓我回來的。」蕭佻說道,他是沒給博陵長公主當孝子的打算,待會他還要過去,直接兩眼一閉裝暈倒完事。
「我並不在乎那些什麼純孝的名頭,玉娘也莫要擔心。」蕭佻看到妻子臉上露出擔憂的神情,勸說道,「本朝重實幹,那些甚麼虛名別看的太重。」
「嗯。」荀氏點了點頭,她其實心裡對這個婆母也沒有多少好感。一開始嫁到蕭家來的時候,博陵長公主還為難過她的,如今博陵沒了,她內心鬆了一口氣。
「我擔心的是丁憂。」荀氏歎口氣道。博陵薨了,蕭佻原本在代北做的好好的,如今都要回來守孝三年。等到三年過去了,誰會知道朝堂上會是怎麼樣的境地?畢竟機會是不會等人的。
「你一丁憂就要三年。這……」荀氏出身士族,當然明白仕途的重要性,士族若是沒了仕途不出三四代,恐怕就沒有人知道了,何況是寒門?
「沒事,事情得往好處想。」蕭佻倒是看得開,「這會回來也好,你也好好在家中養胎。家中的事交給旁人處置便好,你身體才是最要緊的。」
荀氏是長媳,家中的事務肯定要她來經手。可是如今她懷著孩子,十分辛苦,要來管家十分吃力。至於蘭陵公主,就更加指望不上,公主府內有朝廷配備的家令等人,是正經的朝廷官員,扶著打理公主府上下一切,公主們沒有必要自己來學管家。
蕭佻對於這個府裡頭的事知道的比荀氏要清楚的多,真的管起來,非常耗費心力。他還捨不得妻子受這份苦。
「府中有專人管那些人,到時候你只管問他們,做的好了賞,做的不好了罰。」他說了這麼一句。
「嗯。」荀氏笑著應下,她伸手摸了摸自己聽起來的肚子,眼裡多了幾分期待。
堂上哭聲一片,蕭佻是被蕭斌叫到房裡去休息了,但是其他的庶子庶女們依然要堅持,一直到哭暈過去才能夠被人攙扶著回去。要是沒有暈過去,那麼就繼續跪在那裡嚎啕吧!
蕭吉是被凍的打哆嗦,堂上就只有三面牆,寒風一吹,臉上的淚水就差點結冰。他手腳都是冰涼的,回頭去看跪在身邊的蕭閔,蕭閔凍的嘴唇都發烏了,兩人對視一眼,不禁想要抱頭取暖。
這兩兄弟倒是想裝暈來著,可惜王府裡的醫官就在屋子裡頭待命,要是真的哪個哭暈了過去,醫官上來可是要對準穴位掐的,要是掐不醒就要上針了。
蕭吉想了想醫官的那一排排的針,原先想著裝暈混過去也不得不打住了。
他哭的早就沒有淚了,博陵長公主兩兄弟從小到大都沒有見過幾回。就算見了,博陵長公主也是一副看不起他們的模樣。都這樣哪裡有甚麼真情實意,心裡只覺得博陵薨了還是好事,免得有人想著給他們臉色看,早晨哭喪的時候都是揣了胡椒在袖子裡,活活把眼淚給逼出來的。
胡椒是從波斯那邊傳來的,一點點就要好幾輛金子。兩兄弟袖子裡也沒揣多少,到了這會包裡早已經見空了,一雙眼睛也腫的和桃子似的。
靴子裡的雙腳已經凍僵了,動了動幾乎沒知覺。蕭吉實在是扛不住,他只好抽了袖子遮了臉乾嚎,起身往後面去,借口也是現成的,他要去更衣。
人有三急,哭喪也是要吃喝拉撒的,他一說出來,也沒人攔他。
蕭吉轉了好幾下,到了一個沒有多少人的院子門口,轉過身看著自己身後跟著的家人。
家人會意,變戲法似的從背後拿出一個牛皮囊來遞給蕭吉,蕭吉擰開一股烈酒的味道就飄了出來。
按道理,這會他該停了酒肉老老實實給嫡母守孝,蕭吉也沒有給世子難看的心思,但是這天太冷了!堂上三面牆,風嗚嗚的就往裡面灌,跪在裡頭還要扯著嗓子哭,真心是熬不住。
蕭吉趕緊的咕嚕嚕的喝了兩三口,他不敢喝多了,怕別人聞出什麼來,喝了三口之後,就讓家人把酒囊收回去,家人拿出水囊讓蕭吉漱口。
這樣整理好之後,主僕兩人趕緊的走了。
風聲嗚咽中,一個人影從昏暗的夜色裡顯現了出來。而後慢吞吞的往另外的一條道路上走了。
公主府中嗚咽一片,蕭拓已經哭得近乎脫力,蘭陵公主見狀哪裡還敢讓他繼續哭靈,立刻就讓人把他給扛到屋子裡頭去。
蕭拓這樣已經一個來月,眼睛裡幾乎都快哭出血來。平常的飯食只是吃了那麼一口就讓人退下。蘭陵看著這一個來月的時間來,蕭拓瘦的皮包骨頭似的,雙眼裡佈滿血絲,走路身子都在晃,似乎只要風一吹就能直接吹跑。
蘭陵實在是看不下去了,孝順是好事,但是孝順到把自己身體都賠進去,那就是愚孝!蘭陵公主在宮中的時候也看了不少漢人的書籍,知道琅琊王氏的一個先祖王祥被後母所迫,冬日裡臥冰求鯉。
書卷上頭說的煽情,可是她覺得這孝順把自己孝順的出了毛病,毀了身體,那麼就太笨了。
她不看重漢人那套追求哀痛到吐血的所謂孝順,也覺得沒必要。
「公主。」侍兒端來了一碗蛋羹,蛋羹一路上用水溫著,到了這會還是溫熱的。
蘭陵公主接過來,坐在蕭拓的面前,蕭拓如今一雙眼睛通紅,她看著都覺得心驚膽戰的。
「來,二郎,把這個吃了。」蘭陵公主親自餵他。
「不了,我沒胃口。」蕭拓搖搖頭,伸手就想將妻子的手格開,可惜他一個多月都沒有好好吃飯,人瘦的只剩下一把骨頭了,哪裡還有力氣,他抬抬手都沒抬起來。
蘭陵公主眉梢一挑,「沒胃口也還是要用,你這樣下去到時候連身子骨都會垮了,就算為了阿家,也要好好用餐。」
「阿家生前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你要是出了甚麼事,怎麼向阿家交代?」蘭陵公主看了看手裡的蛋羹,歎了口氣,讓侍兒換個白米粥上來。
如今蕭拓的身體還是比較虛弱,腸胃受不住蛋和奶,蘭陵公主才想到這個茬,白米粥熬的濃濃的,散發著一股甜香。
方纔那話說動了蕭拓,等到蘭陵公主再來喂的時候,他開口了。
一個多月連續著都沒有吃好,胃口壞到了極點,勉強著只是用了半碗就不用了。
這會有侍兒從外面趨步進來,「郎君,王府那邊有人來見郎君。」
「讓他進來。」蕭拓躺在床榻上道。
「那你好好休息,我先去前頭看著。」蘭陵公主一聽到是燕王府上的人,就不想管。她對博陵長公主,是因為那是姑祖母也是婆母。可是燕王府的那一堆的事,蘭陵公主半點都不想沾手。
「嗯,你也多小心。外面風大。」蕭拓道。
蘭陵點了點頭,吩咐幾個侍兒要用心服侍之後,就起身離開。到了門口侍兒將狐裘披在蘭陵公主身上。
蘭陵公主走後,室內一下安靜下來。
過了一會一個男子被領著走了進來,見到了床上的蕭拓便跪下來,「郎君。」
「你來有甚麼事?」蕭拓連眼睛都睜不開,旁邊侍兒用溫水絞了帕子給他敷眼睛。
「小人前來,乃是向郎君說一件事。」那人生的面目平平,說話也帶著點小心謹慎。
「甚麼事?」
「三郎君和四郎君前幾日私下喝酒。」那人吐出一句來。
床榻上躺著的蕭拓突然伸手將眼睛上的錦帕抓掉,「甚麼?!」
「小人親眼所見。」那人唯恐蕭拓不信,將看到那對兄弟找借口跑出來偷喝酒的事一股腦的全說了出來。
蕭拓聽著,臉色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黑,幾息之間,他的臉色卻已經變了好幾次。
「畜生!」他將旁邊小几上的物什統統掃羅在地。
素色的銀碗和木箸嘩啦啦的落了一地。
屋內的侍兒嚇得噗通跪下,室內只聽到蕭拓因為暴露而粗重的呼吸聲。蕭拓身體十分虛弱,他從榻上起來,便覺得一陣天旋地轉,手掌摀住額頭連連向後退了好幾步。
竟然在守孝裡還不忘喝酒作樂,果然是畜生!蕭拓咬牙切齒。
侍兒連忙攙扶著他在榻上躺下。
「我會好好賞你,你下去吧。」蕭拓躺在榻上道。
男人對著蕭拓磕了個頭出去了。蕭拓沒有心情去追問那對兄弟,當初阿娘還在世的時候,他們就不顧嫡母病重公開宴請賓客。
那會他知道這會兄弟得罪的人太多,他不出手,到時候自然會有人忍不住來收拾他們。可是如今這對畜生竟然在這會飲酒作樂。蕭拓忍不了,也不想忍。
此事告到東宮面前也是無用,他看得出來太皇太后和阿娘並不和睦,況且太皇太后實在是太過溺愛這對兄弟。給予他們的早就已經超出了他們的身份。
算起來,他這個嫡出的兄長在他們面前還矮了一頭。畢竟那兩個可是城陽王和東陽王,而他不過是王世子罷了。
他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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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妙音從蕭麗華那裡得知博陵長公主薨逝的消息,她對博陵沒有甚麼印象,只有幼年時候,那張冷冷的臉。
她的居所原本就比較樸素,貓兒送來的那些話裡的錦帛,都被她壓在那裡不用。蕭麗華送來的東西就比較實用,蕭麗華這次又讓人送來了許多素色的布。
蕭妙音雖然出家,但這種事情上,還是謹慎些好,要是留給人把柄那就不好了。
「看你氣色不錯,我也放心了。」蕭麗華和蕭妙音坐在床上,看了看蕭妙音的臉色十分好之後,才放下心來。
這段時間蕭麗華也想來看看蕭妙音,雖然她知道蕭妙音會沒事,但是一個女孩子住在深山裡頭還真的讓人放心不下。到時候出了什麼事,她就算趕過來都已經晚了。
「二娘放心好了,我會好好照顧自己的。」蕭妙音淺笑道,「只是沒想到長公主走的這麼快。」
「也不快了。」蕭麗華看出蕭妙音對博陵是真的沒有什麼感情,甚至連敬畏都沒有,所以蕭麗華也漸漸放開了,「三娘你是不知道,長公主病了好久了,只是一直沒向宮裡說。」
「……」蕭妙音搖了搖頭,「世事無常。」
她上回聽到博陵長公主的消息是多久來著,一年前還是多久,結果再聽到已經是人沒了。
「罷了,這也是命。」蕭麗華想著博陵長公主,這位公主在婚姻上憋屈了點,被太皇太后嫁給了蕭斌,不過蕭家也是她作威作福的靠山,那麼多公主裡頭就她一個過的最肆意。甚至博陵長公主私下還養了不少的美少年,連婚姻的那一筆不快都能抹了。
博陵長公主這一生可算是富貴無比了。
「最近天也冷的厲害了,你還是悠著點,別出去亂走了。」蕭麗華道。
「我知道了。」蕭妙音點點頭。她突然想起自己從清則那裡得到的方子,蕭妙音對煉丹術可謂是一竅不通,上面寫了配方,她拿著也看得懂,但是自己來就有些危險。
蕭妙音看著蕭麗華,原本打算開口,但又默默的坐了回去。蕭麗華有自己的莊子,做些甚麼要比她方便。
但是炸藥這東西,威力大,要是用的不好可能會出婁子。
「上回聽說二娘用了新的辦法來印書?」蕭妙音將話題轉到蕭麗華最近做出來的事上。
「三娘說那個啊?」蕭麗華奇怪蕭妙音在山上是怎麼知道的,不過既然說到了,她還是和蕭妙音解釋起來,「不過是在前人的基礎上改動一下罷了。」
「說起來,這事情,還真的沒多少了不起的。但是能夠看見那些士族不高興,花出去的人力物力也值得了。」蕭麗華想起這些時日來來自士族明裡暗裡的冷嘲熱諷,腰都挺直了不少。那些平常裝淡然高貴的士族,這會終於肯拉下臉不再裝模作樣了,蕭麗華心裡就覺得真痛快。
清河王不太理解她的想法,不過由她去,興致一上來,夫妻兩個還去看看怎麼印書的。
「不是啊,」蕭妙音笑著開口了,「只要是能夠做出來了,就是大大的了不起。」這話蕭妙音是真心實意,不管怎麼樣,能夠做出來的人就了不起。
「……」蕭麗華看著蕭妙音滿眼真誠,是在說真的,她眼裡一酸。她養銀耳,做生意,開農莊,如今更是一隻手做了書商的聲音。外面的人對她大多數是沒有好話的,這個她知道,尤其是那些士族,說她不安於室什麼都有。那些士族說話起來看起來文雅,其實殺人不沾血,說是簪纓世家,可是真的小肚雞腸起來,連個小女子都不肯放過的。
哪怕權勢上比不過,也要在嘴上佔便宜,搞臭名聲也是好的。
「三娘不覺得我多事不安於室?」蕭麗華想起外面對她的風言風語,心裡就忍不住揪緊。
「……」蕭妙音看著這位平常喜歡說笑的堂姊紅了眼圈,知道她在外面受了委屈,「說實話,要是個個都喜歡安定,一日復一日,那麼眼下我們應該還在茹毛飲血呢。」蕭妙音雖然不知道她受了什麼委屈,但是在這點上,她覺得蕭麗華沒做錯,既然有條件,為何不博一把呢。
「我就覺得二娘做的不錯,而且做的比男子都好多了。」蕭妙音說著一笑,將手邊的溫湯向她推了推,「男子的那些所作所為其實說起來也不是他們自己口裡的不安於室?」她話語溫柔,帶著點兒軟軟的吳音,聽得人渾身舒服。原先有什麼不快,也在這聲音中消去了。
蕭麗華此刻真心覺得,皇帝那麼喜歡蕭妙音不是沒有原由的。
「嗯。」蕭麗華伸手擦了擦臉,「沒錯,這些事男人能做,我當然也能做。何況那些人說我壞話也是因為我過的比他們好。」
「就是。」蕭妙音笑了,「所以啊,二娘就應該活的風風光光,氣死他們!」
「三娘說的對。」蕭麗華擦了擦臉,「其實啊,我之前想用陶土做成一個個的小方塊,上面有字,用的時候排列好用蠟固定,用完了還可以收起來下回再用,不知道比我現在用的雕版方便多少。」
這不就是活字印刷麼……蕭妙音聽著在心裡嘀咕。
「聽起來不錯,二娘怎麼不做這個?」蕭妙音問道。
「燒出來的模子都不經用,」說起這個蕭麗華都要歎口氣,「用木頭也行,不過……花費也大。」
「這個……」蕭妙音想了想,「我記得道觀中道長煉丹的時候用『六一泥』,入爐中煉丹之後也不見脆裂。」
「六一泥?」蕭麗華想了想,她從來沒有和道士打過交道,「我記著了。」
蕭妙音只是一提,蕭麗華記在心裡。
說完了這個,蕭麗華又和蕭妙音說了許多話,其中不少是苦水。蕭麗華和清河王感情很好,她也記著當初蕭妙音告訴她的那些話。但是清河王生母卻時不時的來催生孩子,雖然蕭麗華用了點小心機把人給逼得不敢來了,但心裡到底是不舒服。
一大堆話說完,蕭麗華看看天色也要告辭了。她如今是家室,要是清河王回到家裡見不著她,還不知道怎麼派人出來找。
送走了蕭麗華,阿難一副三觀被震撼了的模樣飄到蕭妙音面前。蕭麗華說怎麼整清河王生母的時候都沒怎麼避諱她這屋子裡頭的人,阿難自然也是聽了滿耳朵。
北朝固然不要求女子賢良,但是對阿家那樣,實在是太過了?
「娘子,」阿難慢慢坐下來,蕭妙音不怎麼講究主僕的那一套,院子裡的侍女都被她養出活潑性子出來了,「王妃那樣是不是……」
「誰知道呢。」蕭妙音笑了,「這清官還難定家務事,何況婆媳之間。」她想到當初在宮裡的時候,她和太皇太后也算是婆媳了,至於何太后,簡直可以忽略不計。
「這點小心機不算甚麼的,若是清河王真的要袒護老夫人,也不會說那些話了。」蕭妙音道。
「……」阿難有些聽不明白。
蕭妙音看著她這模樣笑了笑,侍女走過來,帶著些許猶豫,「娘子,那麼那些竹子……還烤麼?」
博陵長公主走的這個時間點正好是新年,新年裡一串的慶祝活動最熱鬧的就是爆竹,把竹子投到火堆裡,聽竹子炸開的啪啪聲。
山裡頭太安靜了,有時候也裡下雨聽著外面雨水落地的聲響,從骨子裡就生出一股寒意來。
不是所有人都能適應山中的生活。
「……你們偷偷放幾個吧,我就不和你們一起了。」蕭妙音想了一會道,這山裡冷清過頭了,還是熱鬧一點顯得有活氣,至於她就不玩這些了,畢竟有博陵的事在,哪怕沒有人看,還是要謹慎點。
「唯唯!」聽到蕭妙音這麼說,侍女們個個都高興起來。
蕭妙音看著阿難看著那些侍女聚在一起嘰嘰喳喳眼裡露出羨慕,阿難女生男相,從小也是被當男人養,看見其他侍女在一起說笑,就有羨慕。
「阿難。」蕭妙音對阿難總是格外喜歡一點,阿難雖然和她在一起的時間不是很長,但蕭妙音對阿難很喜歡。阿難小小年紀就跟著她上課了,那會她被同父異母兄弟欺負的時候,還是阿難捲起袖子把那幾個傢伙給拎起來腳都不粘地,到了後面,那幾個異母兄弟看見他也知道躲著走了。
「娘子。」阿難搓搓手,笑得格外不好意思,「過幾日我就去山中弄些野味給她們過年。」
這會不管是和尚還是道士,都不講究甚麼必須要吃素,道士這會娶妻生子完全沒有禁忌的。至於和尚,不能娶妻,還能吃三淨肉,只有南朝的和尚才講究完全吃素。
平常蕭妙音肉也沒少吃,阿難還會拎著弓箭到山裡打幾隻野雞回來給大家補補身體,不過這會她可能要停一段時間了。
「嗯,你們吃吧。到時候給我準備幾分素菜就好。」蕭妙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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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城中的新年並沒有因為博陵長公主的薨逝就減少半點熱鬧,宮中的新年朝會盛大無比。
朝中大臣依然和往年一樣有年日的假期。平城中的勳貴基本上都會避過有凶事的燕王府,所以別人門前車水馬龍,燕王府和長公主府面前冷冷清清,連下人都不敢露出多少快活喜悅的神情出來。
蕭拓因為這幾月來的哀痛身體虛弱的厲害,身上又有孝,只能呆在家中休養。蕭佻聽說弟弟生病,專門過來看望。
公主家和外面不一樣,公主所出的孩子是和公主居住在公主府,不必一定要和父親住在一起。
到了公主府,蕭拓見到蕭佻,心下的話再也壓不住。博陵長公主在自己親生孩子面前從來沒掩飾過自己對蕭佻的看不起。但架不住蕭拓就是仰慕兄長,兩兄弟罕見的關係不錯。
見到兄長,蕭拓握住兄長的手,哭著將蕭吉和蕭閔在守孝時候的放蕩行跡告訴了蕭佻。
不管博陵長公主怎麼跋扈,都是蕭拓的生母。尤其逝者已去,應當以逝者為大。那對兄弟的所作所為簡直可算的上禽獸不如,連死都抵不了罪過。
蕭佻聽完弟弟的哭訴,面上凝結了一層霜「那兩個人是家裡的禍患,如今更是人倫都不能遵守了,繼續留下來將來必有禍事!」
蕭拓聽完他的話,抬頭滿臉驚訝,「阿兄的意思是……」他眼裡閃過一絲猶疑,但他想起這對兄弟長時間以來的胡作非為,如今在守孝的時候飲酒胡鬧。再這麼下去,誰知道還會做出甚麼事來。
若是族內處置他們,東宮勢必會出手相護,到時候又是不了了之。
「阿兄。」蕭拓抬頭聲音裡帶著一絲哽咽。
蕭佻點了點頭。

  ☆、108|9.19||

對於蕭吉和蕭閔拉鎖,這個新年過的無比的冷清。以往過年,宮中的太皇太后都會召他們入宮,觀看宮中的大驅儺,還會有豐厚的賞賜下來。今年卻因為嫡母薨逝,身上戴了孝,只能在家中不能亂走,宮裡自然也是不能去了。
宮裡的太皇太后還是記得這兩個孩子,她派來中官發下賞賜。名義上是給蕭家中好幾個人,但其中最豐厚的還是蕭吉和蕭閔兩個人。
「哎。」蕭吉看著宮中的賞賜,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身上發了毛邊的孝服,心中越發煩躁。博陵長公主的陵墓還沒有建好,先將棺槨停在家中,等到陵墓建好之後才葬入裡面。
這段時間尋歡作樂是不能了,至少表面上不能。
「歎甚麼氣?」蕭閔聽到弟弟在歎氣,回過頭來問道。兩個人雖然已經封王,但到如今蕭斌都沒有給他們娶婦,新的王府都還沒有建成,父親還在,沒有分家的道理。所以兄弟幾人都還在聚居在一起。
「好無聊啊。」蕭吉看著面前的賞賜都提不起精神來,他從小就在宮中長大,見過的富貴比這個多多了,對於這些珍寶古玩早就一點興趣都沒有。
「你這話可別說出去了。」蕭閔也對那些賞賜不怎麼感興趣,每年都有這麼一回,一開始還真高興,畢竟有賞賜代表著宮廷內的太皇太后看重他們,而且那些東西也是好東西。可是再好再重視,每年都來這麼一回,姑母對他們的溺愛已經到了不講理的程度。時間一長,兩兄弟就將這些當做理所當然的了。
在宮裡還有個李平時不時管教一下,出宮之後,連阿爺都不管他們。他們在宮外過的無拘無束,就算犯了宵禁,也沒有人來懲罰他們。不管出了甚麼事,東宮都會替他們兜著,行事越發的肆無忌憚。
「外頭都是熱熱鬧鬧的,偏偏我們家裡冷清的和甚麼一樣。」蕭吉和蕭閔抱怨道,「這是沒意思。」
「長公主薨了,能有多少意思?」蕭閔歎了口氣,他對長公主沒有好感,但長公主沒了,他們也的一塊兒跟著守孝,私底下喝那麼兩口酒,還搞得和做賊似的,唯恐別人發現。
這對兄弟原本就是坐不住的,在家裡熬了這麼兩三個月,只覺得渾身上下難受的要命,恨不得跳起來到外面去好好的玩上一頓才罷休。
「那些平常人家,爺娘沒了,過了那麼一兩個月,該幹甚麼幹甚麼,我們家裡說是富貴,可是在這上面還比不得那些平民呢。」蕭吉對長公主可沒有那麼多的敬畏之情,博陵長公主活著的時候,他就沒見著博陵敢對太皇太后有甚麼不順從的地方,只要是太皇太后講的,那麼博陵長公主只有照做的份,甚至被訓斥了,那也只有受著。他們還見過一次博陵被太皇太后說了,博陵只敢唯唯諾諾大氣都不敢喘的。這樣的嫡母,要他們跟著守孝,這讓他們可吃盡了苦頭。
所謂的孝期,認真算起來,不但不能粘酒肉女子,還要兄弟幾個去父母的墓旁結廬而居三年。要是能夠因為哀痛毀了身體,那麼基本上一個孝子的名頭妥妥的跑不掉了。
蕭吉兄弟對所謂的孝子名頭沒有興趣,北朝還保留著漢朝舉孝廉的入仕辦法,但他們身上已經有爵位,官職也是唾手可得,根本不必好那些寒門子一樣辛辛苦苦的謀求個好名聲,所以孝不孝的不在意,只要別鬧出個忤逆大不孝就成了。
「我們真的還要在家裡呆著?」蕭吉是兄弟兩個中最淘氣的一個,也是最坐不住,想到至少要在家裡過了新年,頓時就無精打采的。
「難道你還想出去給人話柄?」蕭閔回口嗆了一句,博陵長公主可不是甚麼普通的貴女出身,天潢貴胄,別人家的貴女和夫君過不下去,要麼和離要麼在生下嫡子之後,攏著兒子咬牙忍耐。博陵是和蕭斌各玩各的,公主府裡養了一大票的美少年,日子過的不比蕭斌差多少。
換了別人家說不定早就鬧翻了,公主家,不同於平常勳貴。若是平常勳貴出生的嫡母,不遵守規矩也就是得罪那麼一家子。但天家,天子還有一雙眼睛呢。
「可是悶的很,一聲爆竹都聽不到,渾身發寒啊。」蕭吉說著就湊過來一條胳膊就掛在蕭斌的脖子上,「出去走走嘛。」
「上回我陪著你犯宵禁了,這次可不了啊。」蕭閔上次被蕭吉拉著大晚上的出去跑,馬車在前頭跑,後面一群武侯在拚命追。
一開始他也是有擔憂的,後來看著那群武侯跑的氣喘吁吁的模樣,原本的擔憂也沒了。後來這事更是被太皇太后壓了下去,兩人除了被關在家裡幾日之外幾乎沒有任何另外的懲罰了。
蕭閔的脖子被吊著,那邊一模一樣的臉湊了過來,「怕甚麼,姑母才捨不得動我們呢。而且那邊那兩個,難道還敢忤逆太皇太后?」
蕭吉口裡的那兩個就是嫡出的蕭佻和蕭拓,他們在宮中享受到的要比那兩個嫡子要好的多,就算回到了蕭家,他們的待遇和嫡子一樣。久而久之,自然是沒感覺到甚麼嫡庶的差別,甚至在外面人情交往,那些勳貴待他們都還更加慇勤些。
「……」蕭閔不說話,看著蕭吉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好。」
少年人心性,再加上兩兄弟的脾氣早就被養壞了,真的一個衝動上來還有甚麼是不敢做的?
當即兩人換了衣裳,再讓家人偷偷準備一輛馬車,家人緊張的手心裡出了一層汗水,滑膩的幾乎抓不住手裡的竹策。
「若是事情辦成了,你和你的一家子不但能夠放良,而且還能得到錢財田地。」那人說的話馭夫還記在心裡。
說句實話做人奴僕,雖然比外頭的人強,但奴僕在主人家眼裡不過就是阿貓阿狗一樣的存在,能夠有個良家的身份,他也是相當心動。
「兩位郎君來了。」馭夫看著那邊兩個人過來,連忙垂下頭去。
蕭閔和蕭吉換了一身衣裳,畢竟是在孝期做這種事,不光彩,他們腳下步伐匆匆,很快的就上了車。
後門開了,馭夫駕著從門內駛出,不一會兒就消失在夜色中。
大街上很是熱鬧,因為是新年的關係,城中夜禁暫時解除,道路兩旁被擺上了一道的燎火,夜色下道路被照得通亮。
平城地處代地,但是真熱鬧起來一點都不輸給南朝的建鄴。卷髮面容怪異的崑崙奴在表演著大秦幻術,兩道旁人來人往。
不過兩人乘坐的車輛沒有半點停留直接到另外一邊去,城中過年,但燈籠的數量並不是很多。富貴人家倒是令人在自家宅邸外面擺上許多燈,炫耀自己的富有。
但是過了顯貴們居住的地方,外面就要暗許多了。
越往外人,光線就越來越不好。城中有一處橋,夜色越發濃黑,旁邊家人手裡的燈光只能照到前方一點點。
夜色濃黑,似一隻怪獸,將前來的行人吞噬進去。
馭夫手中一緊,口中一聲叱喝突然加快一頭衝進濃黑的夜幕中。
幾息之後,濃黑中馬的嘶鳴撕破了寂靜。
「啊啊啊啊啊啊——!」慘叫炸開,而後碎裂和水響響起。
平城河面上早已經結冰,但是冰層有時候並不是那麼結實,偶爾也會有河面冰層上的人突然掉進冰窟窿裡的事。
從那麼高的橋面上摔下去,就算不摔死,恐怕也要在冰面上砸出一個窟窿來。
其他跟著的家人連忙跑到橋邊向下張望。夜色濃黑手裡的火把根本就照不了多遠。
「噗噗!」下面傳來幾聲撲水的聲音,很輕微,但是還能聽得到。
這時一陣馬蹄敲在地面的聲音出來,而且聽腳步聲,似乎還帶了不少人。家人頓時和遇見救星一樣撲上去。
那車上的馭夫見著突然有人跑出來,嚇了好大一跳,連忙拉住馬韁。
「救救人!」家人的口齒都不伶俐了,「我家郎君是東陽王和城陽王,他們不慎落水了!若是能夠搭救,一定感激不盡!」
車子裡頭的何齊聽到這話,揚了揚眉梢。他今日在舅家拜訪,這麼晚了才回來。誰知道竟然能夠遇上這件事。
「東陽王和城陽王有孝在身,你是何人,竟然敢冒充兩位的名頭?」何齊在車裡頭打了個哈欠,他懶懶的靠在憑几上。
「是真的!」外面的家人已經要哭出來了。
何齊嘴角挑起一抹笑,其實照著這兩兄弟的德行,說不定還真的能做出這樣的事來,可是,他為甚麼要那麼好心的立刻去救人呢?
當年在清河王府裡的事,他可是記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啊。那兩個人不是很厲害麼,小小年輕沒有任何建樹,就封了公,然後更是厲害,直接成了王。
這會威風給他看看啊。
「好,既然說是東陽王和城陽王,你得拿出可信的依據給我看看。不然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來訛人的。」何齊故意拖延時間,也故意讓這兩兄弟暴個丑。
「兩位郎君出來的時候沒有帶啊!」家人已經哭了,「求求多發發慈悲吧!」
何齊嗤笑一聲,求他發慈悲真是好笑,他裝作沉思了一會,心下估摸那兩個已經凍的差不多了。
他點點頭,「好吧。」說著,他令家人中會下水的出去救人。他這次出來跟隨的家人很多。他好歹是侯世子,不會帶上那麼幾個人。
他這麼一聲令下,家人們趕緊拎著火把找地方下去到河面上了。
家人已經趕緊的連連給何齊磕頭了。
門前冷冷清清的燕王府上,突然來了一群人,來人相當焦急的拍門,不多時燕王府裡頓時開始忙亂起來。
蕭佻今日睡在書房,荀氏的肚子越來越大了,他要是和荀氏睡在一塊不方便。何況這會還在孝期,夫妻同寢,說出去也摘不清關係。
他今日夜裡沒有半點睡意,外面突然起了聲響。
「大郎君,不好了,三郎君和四郎君他們落河了!」外面家人急切的喊道。
不遠處蠟燭上燈苗啪的一下炸開。榻上的蕭佻緩緩睜開眼睛,「怎麼回事?」他從榻上起來,抓過放在一旁的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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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后的身體有些不太好,她最近犯了咳血症,太醫署的湯藥送來喝了之後,恢復的也不明顯。最近天子將許多重要的文卷都發到長信殿。
太皇太后掌權了將近三十年,屹立三朝,她不可能將手裡的權力外放。哪怕天子處理的那些政事,她也要知道的清清楚楚。在宮廷中早給她上了記憶深刻的幾課,最能長久的,不是所謂的養育之恩,不是所謂的男女之情,而是實實在在的,手裡的權力。
當年的李氏得寵如何,李氏的存在甚至還比不得拓跋家的所謂規矩。
唯有權力,只有掌握了權力才可以在深宮中保全自己,保全自己的一切。所以哪怕身體不適,御奉也說她的身體需要靜養,她也要掙扎著起來。
「太皇太后還沒有醒?」外頭的天色已經大亮,但是太皇太后依然沒有醒來。
今年的冬日,太皇太后格外的嗜睡,而且步伐也沒有之前那麼穩健,有時候還需要宮人攙扶。
「還沒醒。」中官看了一眼帷帳那邊壓低了聲音,「人老了就愛貪睡。」
「燕王都在那裡等了半天,跪在雪地裡看著怪可憐的。」另外一個中官感歎道。
一大早的,燕王就到東宮求見。在宮門那裡就跪下了。
今日下了大雪,宮道上有專門清掃雪花的中官和宮人,但是打掃乾淨之後,不一會兒道路上就又被蒙上一層薄薄的雪花。
蕭斌跪在那裡,石磚上的冰冷透過了層層衣物,冰冷刺骨。
來往的閹寺和宮人私下裡偷偷的打量他一下,然後走掉。
長長的宮道上,一個年紀較大的中官快步走來。
「太皇太后召您過去。」中官對蕭斌很客氣,和顏悅色的。
蕭斌聽到之後,掙扎著起身,結果因為在地上跪了太久,起來的時候還身形不穩,差點就向前撲倒。虧得中官眼疾手快一把攙扶住他。
「多謝。」蕭斌道了一聲謝後,跟著中官就向長信殿而去。
太皇太后今日醒來之後,中官就說燕王已經在宮門處等候已久了。太皇太后對自家人還是比較寬容的,聽說是弟弟前來,連忙讓中官去召他進來。
太皇太后整理好儀容之後便坐到了床上,她越來越感覺到自己身體的虛弱,或許冬日過去之後,就會好多了。
這麼想著的時候,蕭斌已經進來了。一見這個弟弟,太皇太后就大吃一驚,蕭斌也是四十多歲的人,但平日保養不錯,看上去比實際年紀要年輕許多。但是方纔他進來的時候,老態盡顯,而且原本烏黑的頭髮裡竟然有一半以上成了灰白。
「你這是怎麼了?」太皇太后蹙眉問道,她是不信蕭斌這樣子是因為喪妻之痛弄出來的,蕭斌和博陵長公主之間的感情是個甚麼樣子,她再清楚不過。
「太皇太后!」蕭斌一進殿內,不等宮人給他茵蓐,直接就跪在了地上,「臣……有罪!」
蕭斌此刻沒有將上首的那個女子當做自己一母同胞的姊姊。而是高高在上的太皇太后。
「怎麼了?」太皇太后蹙眉問道,「你起來說說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她這一聲叱喝嚇得蕭斌更加不敢起來。蕭斌跪在那裡瑟瑟發抖,對著太皇太后連連磕下頭去。
「臣有罪,臣有罪!」
「到底是甚麼事?」太皇太后見著蕭斌如此,心底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回稟太皇太后,昨夜裡,」蕭斌艱難的開口,太皇太后將那兩個孩子掛在自己名下,但是如今卻出了這樣的事。
「三郎和四郎兩個孩子偷偷跑了出去,結果夜黑,馬車一頭扎進河裡……」
蕭斌也是事情發生之後才知道的消息,人被拉回來的時候,已經不行了。
「甚??!」太皇太后眼前發黑,她呼的一下從床上站起來,雙眼死死的盯著蕭斌,胸口一起一伏,「你再給我說一遍。」
蕭斌當場就嚇得頭都貼在地衣上了,「三郎和四郎昨夜裡掉到河裡去了,四郎被救上來的時候就不行了。三郎,三郎到現在都還沒清醒過來,腿在水裡泡久了,疾醫說能不能保住還不一定。」
「……」太皇太后聽到這話,身子就搖晃了兩下,她雙眼發黑,一陣眩暈,天旋地轉間,眼前一切都染上了一層血色,她盯著弟弟那張嘴一翕一合,說甚麼她也聽不清楚了。兩眼一翻直挺挺的就向後面倒下去。
「太皇太后!!」旁的中官和宮人見狀尖叫,幾個衝上前將太皇太后扶起來。頓時長信殿內亂成一鍋粥。
東宮病倒的消息很快就傳到了西宮,拓跋演聽聞太皇太后暈倒,連忙拋下一眾的大臣趕過來。
長信殿內安靜的落下一根針都能清楚的聽見。寢殿那裡太醫署的御奉在診治,皇帝來了之後,死寂一樣的長信殿終於活了起來,那些宮人中官紛紛跪倒行禮。
拓跋演看都不看那些宮人,直接大步走入殿內。
「怎麼回事?」拓跋演看向一個在太皇太后身邊服侍的中官。
中官上來將今日發生的事給拓跋演說了,拓跋演聽後深深蹙起眉頭,「那麼燕王呢?」
「燕王到這會都還跪著呢。」中官說起句,都不知道要說甚麼才好,兩個在嫡母孝期就出去吃喝玩樂的浪蕩子弟,死了就死了,沒想到燕王還跑到宮內向太皇太后請罪,而太皇太后反應也奇怪,竟然直接就暈過去了。
哪家姑母疼愛侄子,也不會到這種地步。
「讓燕王先回去吧。」拓跋演說道,「燕王年紀大了,那麼折騰受不住。」
「唯唯。」中官聞言領命去了。
過了一會,御奉出來了,御奉見著拓跋演拜下來,「臣拜見陛下。」
「起來吧,太皇太后怎麼樣了?」拓跋演直接就讓御奉起來,他面上神情焦急,端得是一個關心祖母的乖孫子。
「太皇太后真陰素虧,正氣不足,加上尺牘思勞過度,以至心肝火熾,內風旋動,氣血逆於上,陰陽失調。」御奉說這話的時候,背上冷汗直流,他去看的時候,發現太皇太后心肺腎三髒陰陽失調,驚怒之下,血隨氣逆,挾痰挾火,竄走經絡,蒙蔽清竅,從而導致猝然仆倒昏厥。
「……」拓跋演看著他,過了一會他抬頭看了看寢殿那邊,「你的意思是,太皇太后……」
拓跋演讀過一點醫術,雖然不是精通醫理,但御奉說的那些話他還是聽得明白。
接下來的話,御奉不敢說明白了。但是頂著天子的目光,他不敢有所隱瞞,「太皇太后這次怕是不妙,恐是中風之症。」
太醫署來了好幾個醫正,這個結論是幾個醫正和御奉一起會診之後得出的結論,太皇太后眼下昏迷,可是從脈象和舌苔面色都能診斷的出來。
「……朕知道了。」拓跋演留下這麼一句,就往寢殿走去。
寢殿內濃厚的熏香和藥味混在一起,味道格外的怪異。宮人和中官見到拓跋演進來,呼啦啦的就歸了一地。在一旁的醫正也跪了下來。
「都起來吧。」拓跋演抬了抬手,逕自走到太皇太后病榻前。
太皇太后面上是病態的赤紅,拓跋演記得醫書上也記載過這種病症的症狀和脈象,他看了回太皇太后的面色,和記載的是能夠合上了。
「好好服侍太皇太后,不得有半點差錯。」拓跋演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他背對著眾人,殿中的人哪一個敢直視天顏?
拓跋演看過一回之後就坐在外面,等待太皇太后清醒,有些是,他要親眼看到才能夠放心。
過了好幾日,太皇太后終於醒過來,但是她渾身上下已經動不了,而且還口眼歪斜,張開口想要說話,口水就從嘴角里淌出來,喉嚨裡發出的都是咿咿呀呀模糊不清的叫聲。
這麼過了一段時間,沒有半點改善之後。東宮中風病重無法理事的消息不知道從哪裡就這麼溜了出去。
中風這種病症,幾乎就沒有治癒的,只能躺在眠榻上等死。這樣一來,原本還在觀望的大臣已經明白如今自己該怎麼做了。
皇帝是正統所在,太皇太后臨朝稱制多年,但對外發佈的政令都是用天子的名義。她大權在握,可是如今她癱在長信殿,手裡的權力被收回去已經是順理成章的事,甚至朝堂上連個浪花都翻不起來。
天子對太皇太后的那一套沒有任何改弦易轍的想法,甚至對那些後黨也是安撫有加。
如今的太皇太后已經是個廢人,莫說清除朝中後黨,就是在宮裡把太皇太后一碗藥毒死了,外面人也只能幹看著。
天子這番的表態已經不能再明顯了,跟著太皇太后和跟著天子其中還是有區別的,和天子站在一塊名正言順。
那些士族轉向的飛快,太皇太后的提拔之恩轉眼就丟在腦後了。
蕭家此刻也沒有人問了,至於死了個城陽王,也沒幾個去關心。
皇帝在處置好朝堂上的事後,他專門到長信殿來看望祖母。自從太皇太后出了這回事,何太后乾脆就不到東宮來了,等著哪天太皇太后死了給她騰地方。
只有拓跋演時不時的來長信殿看看。
拓跋演跪坐在床榻前,手裡拿著宮人熬煮好的藥湯,他面上笑得溫和,「你們都下去。」
「唯唯。」窸窸窣窣聲中,四周的宮人和中官紛紛退下。
「大母。」拓跋演眉眼帶笑,這是他不在太皇太后面前帶任何偽裝的笑,渾身上下都帶著愉悅和輕鬆,「大母知道不知道,最近御史台上書,說『蕭吉蕭閔兩人,目無王法犯夜禁,嫡母孝期內公然飲酒作樂,為禽獸之行』。」
太皇太后聽了,雙眼瞪大,口張開「啊啊」出聲。褐色的藥湯就從她張開的嘴角流淌出來,順著脖子濡濕了一片衣襟。
「哎,這事說起來也是他們的不對。犯宵禁者,不管身份如何皆要問罪。」拓跋演見著拿過一旁的帕子,好好的給太皇太后擦拭乾淨。
「這是國法,若是放過,日後那些勳貴有樣學樣,還不是亂了套?」拓跋演溫和道,「大母你說是不是?」
「啊——啊——」太皇太后死死的盯著拓跋演,開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況且這大不孝的名頭,梟首都已經足夠了。」拓跋演一邊說一邊搖搖頭,「身上再有那麼個爵位恐怕也不合適,哦,對了,大母你可能還不知道,蕭閔的一雙腿不行了,再沒了那個爵位不知道會變成甚麼樣子。」
他說話的語氣十分溫柔,如四月春風。但眠榻上的太皇太后卻是目呲盡裂,那仇恨的眼神恨不得將面前的年輕男人吞噬掉。
「對了,大母臥病在床,最好還是讓娘家侄女來照顧。」拓跋演似乎沒有見著太皇太后那雙快要凸出來的眼睛,「六娘送回去算了,宮廷裡不是隨便養孩子的地方,兒會奉大母之命,將三娘接回。」
「啊——啊——啊——」太皇太后努力的想要抬起手來,但是不管她用了多少力氣都抬不起自己的手臂,她張著嘴,這會拓跋演一勺子的藥灌進了她的嘴裡。
一口藥湯嗆在喉嚨裡,太皇太后劇烈的咳嗽起來。
「大母放心。」拓跋演將太皇太后扶起來,手掌在她背上拍著,「你經歷三朝,又曾經臨朝稱制權傾天下,就憑著你對先帝和兒的養育之恩,朕也一定會讓你老人家好好的活在世上,長命百歲,安享天年……」
太皇太后死死的盯著他。
「先帝被大母照顧長大,這也是大母應該受的。」拓跋演根本不在乎太皇太后瞪著他笑道。
太皇太后立即和見了鬼一樣,呼吸都開始不平穩了。
拓跋演欣賞夠了,拍手讓外面的中官宮人進來。
宮人服侍太皇太后的時候,發現太皇太后脖頸下面一片濡濕,嚇得低下頭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當日下午,毛奇捧著一隻匣子到了東宮,他笑瞇瞇的找到大長秋,「陛下是來讓你給這文書用太皇太后的印。」
大長秋是內侍裡能夠爬到最高的位置,大長秋平日裡看不起毛奇這種中官,「太皇太后並沒有讓臣拿出璽印。」
「可是陛下說的。」毛奇這會才不怕大長秋呢!太皇太后都這幅鬼樣子了,誰知道大長秋還能挺多久?
「陛下的意思就是太皇太后的意思,」毛奇尖細著嗓子,每一個音調裡都是滿滿的譏諷,「陛下說要用太皇太后之璽印,那麼大長秋就應該拿出來蓋上去,」他走進一步,抬頭挺胸好不得意,「違背天子之意,大長秋這一身的肉還不夠剮的。朝堂上的諸公,天子要讓幾分,可是大長秋生死只是陛下的一念之間。」
「……」大長秋聽後氣的面色發白,嘴唇直哆嗦,「你這個小人!」
「大長秋,還是趕緊識相的把印璽交出來。」毛奇這回沒了耐心,「難不成還想抗旨不尊?」
大長秋面上的肉的顫抖了起來,過了好一會,他垂下頭,過了一會他拿出一個盒子。
毛奇眉笑顏開,將盒子裡的帛書拿出來,交給大長秋,大長秋瞥了一眼帛書上的內容,眼神晃了晃,最後還是將裡頭的玉印拿了出來,蓋上去。

  ☆、109|回宮

宮中出了這麼大的一件事,蕭家也收到衝擊,首先皇帝這次是真的聽了御史台的話,下令查蕭吉蕭閔大不孝的事。自從漢代以來,孝是入了國法,甚至還成為選拔人才的一種手段。要是不孝,可不是家族內或者是個人德行有失,而是觸犯了國法。漢代有律法,有子不贍養父母虐待父母祖父母,被父母告發可判棄市。若是不為父母守孝,孝期內不乾不淨沾了酒肉女人的,至少是終身不得入仕,被禁錮一輩子。
這種事要查起來很簡單,而且前朝也有現成的司法例子可循,很快事情就查了出來,連那個死了的蕭吉也沒放過,兩兄弟還查出在博陵長公主病逝前夕,還讓一個婢女有身,事後那個婢女也被蕭吉授意下面的人給殺了。
這事原本是死無對證,但是如今兩兄弟都成這樣了,他們身邊的那些家人為了能夠把自己摘清自然是知無不言,甚至還扯出了不少的事。
蕭閔雙腿沒保住,躺在病榻上,還被人抬了出去受審,來回一圈,蕭閔原本好點的身體差點又垮下去。
這會宮裡的太皇太后算是真癱了,身家性命完全就是看皇帝的意思。
蕭嬅腿才好沒多久,那邊她同胞所出的兩個兄弟就遭了大難。傷筋動骨一百天,她這一百天裡都不怎麼敢下地,到了這會走路起來,若是仔細看還有點兒跛。
蕭嬅聽到這個消息如遭雷擊,她記得上輩子根本就沒有這回事,蕭吉和蕭閔平日裡的確也是行為不端,但是天子看在太皇太后的面上也沒有追究,一直到她被廢的時候,皇帝才開始清算,將兩個兄弟一擼到底。
但是如今蕭吉身死,蕭閔已經成個廢人,而且這次御史台來勢洶洶。不在這兩兄弟身上咬下一塊肉就誓不罷休。
明眼人都知道,恐怕蕭閔是懸了,而且死了的蕭吉,也難說的,身後事恐怕是沒甚麼可辦的。天子都讓人來查,御史台上書彈劾,還大操大辦的,這是在打誰的臉呢?哪家阿爺還給不孝子大辦身後事,是把自己的臉面丟在地上往死裡踩。
總之,這對兄弟是完了,按照漢代已經有了的判決例子,蕭閔一個妥妥的收為錮令沒跑了,一輩子都要被關起來到死。
「阿姨,這事怎麼會變成這樣?!」蕭嬅驚詫莫名,前生明明就不是這樣的!蕭嬅握住侯氏的手,連連問道。
「四娘,這事外面都這麼說的。」侯氏比起蕭嬅來,冷靜的簡直不正常,「三郎四郎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不孝了,這又有甚麼辦法?」
那些在兩兄弟身邊服侍的家人都說這兩兄弟在孝期裡飲酒作樂了,尤其還在嫡母病重的時候淫樂,這個罪名根本就沒有辦法洗清楚。
「那麼太皇太后……」蕭嬅還是不死心,她對兩個同胞兄長頗有怨言,但畢竟是一母同胞,他們要是倒了霉,她這個同母所出的妹妹也好不到哪裡去。她對前方的路深深的生了一種恐懼的心理。
「太皇太后這會都不管用了。」侯氏道,「四娘沒聽到麼,宮裡來的人說,太皇太后已經被他們給氣病了,到這會都還沒能起身呢。」
宮裡來的人,被蕭家人塞了幾塊金子之後,也願意給蕭家人透露幾句話。太皇太后這次是被蕭吉蕭閔這對兄弟給氣得病倒了,天子大怒,要嚴辦這對兄弟。
至於病成甚麼樣,那個中官沒有說,但如今朝內朝外主事的都是天子,完全不見太皇太后的影子,這和平常很大不一樣。所以這次太皇太后可能是真的病的起不來身了。
那麼不管那對兄弟被處置成甚麼樣,可能太皇太后都看不到也聽不到了。
「這、這怎麼會這樣!」蕭嬅要哭出來,這一切和前生完全都不一樣,不管是她也好,還是自己同胞的那堆兄長,甚至連太皇太后都不一樣了!前世的這個時候,她已經在太皇太后的安排下進宮了,但是這是進宮的是六娘,六娘前幾天也被送回來了。
這一切的一切都完全不對勁!
一瞬間,蕭嬅覺得自己的前途未卜,她一直在等,她知道蕭妙音是最大的禍害,自己也會被接入宮中為皇后。可是這如今幾乎從裡到外幾乎被換了個底朝天。她一時間也不知道自己的前路到底是怎麼樣的了。
「哭甚麼?」侯氏覺得女兒哭的莫名其妙,那兩個兄弟不過是掛在她名下,其實根本就不是從她肚子裡出來的,再怎麼算也算不到她的頭上。要知道庶出的孩子那都是嫡母的兒子,和她又有甚麼關係。
「四娘好好養傷。」說起這事,侯氏就覺得發愁,女兒的腿骨當初接的好,結果一百多天全都躺在眠榻上,如今一下床走路,下意識的就一跛一跛的,雖然輕微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但這畢竟是關係到四娘終身的事。
侯氏一提起這個,蕭嬅的臉就全白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那條腿,不知道要怎麼辦。她心裡總是怕,走路起來不自覺的就會走成那樣。
蕭嬅更加哭的厲害了,宮中對於女子的要求至少是五官端正,身體上不能夠有殘疾。原本她還以為自己有時間可以慢慢休養,但是如今看來已經不行了。
「……你這孩子是怎麼了?」侯氏瞧見女兒哭的更厲害,不知道自己那句話讓她不舒服了,問她她也不肯說。
最後侯氏只好抱著女兒一起歎氣,她明明就沒有在女兒面前提過那對雙胞胎,也更加沒有要女兒多和那對雙胞胎有來往,這所謂的兄妹情分到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侯氏左思右想也想不明白。
蕭佻從蕭吉蕭閔事發到現在,一直都在袖手旁觀,只是在蕭斌從宮中回來的時候,在家中主了一下事情。
蕭斌的膽子就那麼一點點,嚇一嚇就沒剩下多少了。太皇太后當著他的面暈厥過去,他提著膽子來等太皇太后的雷霆之怒,結果太皇太后的怒火沒等來,倒是等來了天子要徹查那對兄弟不孝的事。
頓時蕭斌就渾身都輕鬆了。
他對著蕭佻長吁短歎,「不知道這件事之後,我們家會怎樣。」
「只要太皇太后還在,蕭家應該還能保住。」蕭佻沉吟了一下說道,「不過,三郎和四郎就只能捨棄了。」
那件事,其實是他和蕭拓一起聯手做下來的,原本夜裡出行就有一定的危險性,平常大臣上朝,還有因為天黑看不清道路摔下河道淹死的,那對兄弟不知好歹要出去玩樂,拿這個弄死他們,旁人還能查出甚麼端倪來?
伸手一抹,一乾二淨,就算是太皇太后派人來查,也根本查不出甚麼來。
三郎和四郎,只要還留在世上,就是一個禍害。趁早除去才是正道。
「只能這樣了。」蕭斌對著兩個孩子完全沒有半點情誼可言,聽到蕭佻這麼說,半點猶豫都沒有就說出這句話,「那兩個原本也不是我們蕭家的人,能到這樣,已經是仁至義盡了。」
「阿爺所言甚是。」蕭佻俯首應道。心裡也升起一股淡淡的復仇後的快意,那兩兄弟是太皇太后和其他男人的私生子,如今也讓太皇太后嘗嘗失去寶貝兒子的滋味,也算是一報當年他阿娘的仇。
他是沒辦法親自手刃仇人,但是卻有辦法讓仇人痛徹心扉。有時候直接殺了仇敵,還不如讓他們活受。生不如死,整日哀痛。
這樣才是最好的。
他如今也是大仇得報了。
「可是以後呢,我們家會怎麼樣?」蕭斌歎口氣道,外戚就是有這點不好,若是宮裡的女兒一旦崩逝,外戚也如同無根之萍雨打風吹去了。
「聽說,陛下奉太皇太后之命,接三娘回宮。」蕭佻思索一下,將自己聽來的消息和蕭斌說了,「而且這次還要拜三娘為左昭儀。」
「……」蕭斌一聽這話就知道這詔令絕對不是太皇太后下的,他知道自己的這個姊姊,三娘惹了她討厭,被趕出宮去,就不會突然反悔將人接回來,到死都不會。如今三娘在宮外才幾個月,連一年都沒有,太皇太后就自打嘴巴急哄哄的下令把人接回來,而且這次朝著皇后位置更進一步,這根本就不是太皇太后能做出的事。
「阿爺,看樣子,這道詔令應該是陛下藉著太皇太后的口下的。」蕭斌能想到的,蕭佻自然也能想到,何況這原本就也不難想。父子兩人都對太皇太后的脾性有瞭解,知道太皇太后絕對不可能這麼做。
「……這……」蕭斌想到太皇太后的病情,臉色變了變。
「太皇太后這次應該是真的病重了。」蕭佻道,外面的人進宮沒那麼容易,更別提見到宮裡的太皇太后了。
若是天子有心,外面的人見不到太皇太后都是可以的。
「不過,此事對蕭家甚是有益。」蕭佻說這話的時候,面上的笑容濃厚起來。太皇太后對於蕭家是一把雙刃劍,可以使得蕭家興榮,也可以讓蕭家一夜消亡。
這時家族中再出一個寵妃,可以算是正好。若是能夠坐上皇后的位置,那麼可保下蕭家嫡系。
蕭佻可不認為天子對太皇太后一點怨恨都沒有,拓跋家的人早熟。先不談幾位先帝,就是天子還是皇太子的時候,就對父親十分尊敬,甚是都不是個三四歲小兒該有的樣子。這樣的孩子一般天資聰穎,記事也比較早,尤其天子還經歷過當年的廢立事件。那會太皇太后可是把皇帝往死裡整,冬日裡只讓皇帝穿單袍,甚至整整幾日水米未進,又是讓中官去杖打。這一件件一樁樁的加起來,還別提先帝死的不明不白。夠蕭家上下死幾個來回了。
蕭佻還真的不知道能用甚麼去削弱皇帝對蕭家的憎恨,三娘出現的時機還真是巧妙。
「三娘,」蕭斌想起這個女兒來,這個女兒是所有女兒中最聰穎的,她自己很有想法,一旦決定好了甚麼,旁人說再多也沒有用。蕭斌想起來,或許就是三娘這樣的性子讓太皇太后覺得不聽話沒辦法掌控,所以才乾脆的趕出宮吧?
既然不能為自己所用,那麼就乾淨利落的除掉。這也符合太皇太后一向為政的作風。
「三娘和陛下的確感情非常好。」蕭斌想起自己聽到的關於蕭妙音的一切,甚麼身為嬪妃卻和皇后一樣和天子同輦,不顧宮規夜宿昭陽殿。這樣的話他都聽了一籮筐了,那會他聽了只是笑笑,覺得這樣的事上不了檯面。
天子喜歡那個嬪妃,那是天家的私事,一個男子說這些事那不是和那些長舌婦一樣了麼?
可是如今想來,那一條條的都是蕭家保命的保命符。
「這次陛下能想著讓三娘趕緊回宮,也是不幸中的大幸。」蕭斌這幾日來一直吃不好睡不好,一開始是害怕太皇太后的降罪,後來等來了太皇太后臥病在床的消息。再然後就是天子收回大權,他又擔心著天子會不會對蕭家動刀子。如今來這麼一下,他只覺得懸著的心都可以放下來了。
「等到這一年過去了,我也將常氏的位置抬一抬。」蕭斌道,既然天子那麼喜歡三娘,他也識時務一點,將三娘的身份抬成正經的側妃。
「此事是阿爺的私事,阿爺可自處。」蕭佻對蕭斌的後院沒有半點興趣,一年之後,蕭斌身上的妻喪也滿了,怎麼做,哪怕是再娶一個進來都是蕭斌的自由了。
只是蕭拓那邊會有些不好過,不過再難過也要挺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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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春之後,氣候倒是一日比一日暖起來,雖然出門還是要穿著厚厚的衣裳,但是氣溫還是能感覺到在上升。蕭妙音整個冬日裡差不多都窩在家裡,大雪封山之後,更是除了道觀就沒有其他的去處了,也虧得清則沒有嫌棄她煩,見到她對煉丹術有興趣,還專門找出一些這樣的典籍來給她看。
其中以東晉的葛洪著作為主。裡頭記載了不少的煉丹術,其實所謂的煉丹術就是化學反應,她看那個煉水銀和汞的就是置換反應。
看到興頭上,她還會拿著書卷和清則說一說其他的反應,例如怎麼不在加熱的情況下促成反應的,例如催化劑啊甚麼的。不過她手邊都沒有這些東西,只能靠著一張嘴說。清則聽得是半信半疑,不過蕭妙音說過的話,他覺得有用的都仔仔細細的記下來,等著來日有機會再驗證。
道士就是這會的化學探索人,因為煉丹裡頭牽涉到不少的反應,所以這方面道士的記載也多。
蕭妙音幾乎將道觀的典籍給鼓搗個底朝天。觀主是知道蕭妙音乃何許人也,對她不禁偶寫犯怵,生怕她和她那個兄長一樣,學那些南朝名士的樣兒一頭紮到談玄裡頭出不來。
南朝的那些玄談,將儒家和道家糅合在一起,也算是推陳出新了。但在實務上卻是半點用都沒有。北朝沒有南朝那麼門閥森嚴,鮮卑當政,談玄這套根本興不起來。
幸虧蕭妙音只是喜歡那些煉丹術,而且也只是看,沒想著要自己開個爐子煉丹,觀主也睜隻眼閉只眼的由她去了。
最近下了幾場大雪,道上滿滿的都是堆積起來的雪,一腳下去能夠把腳給整只埋了,蕭妙音不敢拿自己的命來開玩笑,乾脆和阿難還有侍女關起門來。
食物準備的很充分,肉在這個天氣裡都凍成了硬邦邦的,都不用頭疼食物保存的問題。蕭麗華每次來看她的時候,都會帶來很多必需品。一直到了開春,外頭的雪融化露出道路來了,蕭麗華送來的那些東西都還沒有用完。
「冬去春來,再過一兩個月就要暖和起來。」蕭妙音帶著幾個侍女在外頭曬曬太陽,蕭麗華想事情想的很周到,為了防止意外,她還專門讓人送來一條看家護院的大狗。
一開始院子裡的侍女被這條高大的狗嚇得躲避不及,只有阿難和蕭妙音敢去摸一摸,後來時間久了,發現大狗看起來很凶,其實對熟悉的人再溫順不過。於是女孩子們都和大狗玩一玩。
臉上和手上都擦了厚厚的一層香脂,陽光暖融融的,曬得熱渾身舒服。侍女們在那裡抓起還沒融化的雪互相丟著玩。
大狗在嘻嘻哈哈的女孩子裡頭來回的跑,時不時汪汪兩聲。
女孩子們歡快的笑聲引來附近路過的道士的側首。
年輕女孩子笑起來帶著一股天真活潑的勁頭,加上蕭妙音從來不壓抑侍女的天性,玩鬧起來,那笑聲都帶著濃厚鮮活氣息。
道士們並不全是道骨仙風,個個捨棄塵世。要知道道士這會是可以結婚成家的,於是年輕的幾個道士忍不住就站在那裡朝著蕭妙音這邊看。
侍女們也頑皮,瞧著那邊有年輕男人,抓起一團雪,裝作不小心的樣子扔出去。結果準頭不好,沒砸到那個偷看女孩的道士身上,倒是把趕過來的清則砸的一頭都是雪。
清則是帶著師弟從山中採集一些藥材,回來的時候見著師弟站在那裡魂不守舍的,就要上前去拉,誰知道還沒走幾步一團雪就呼嘯而來,直接砸在他頭上。
「汪汪汪!!!」大狗發現外面來了生人,立刻一改在蕭妙音等人面前的溫順,凶狠無比的開始吠叫。
阿難一看,發現是清則,臉上立刻露出笑容,「娘子,是清則道長!」
「是他?」蕭妙音和清則也比較熟了,只不過清則是能不到她這裡就不到她這裡,導致她這裡的狗都認不得他,見他又是狂吠又是呲牙。
「好了,不許叫了。」蕭妙音在大狗的頭上輕輕拍了拍,大狗嗚嗚了幾聲,叫聲小下來。
「清則?」她走出去看著清則頭髮上全都是散開的雪沫。「沒事吧?」
清則抬起袖子將臉上的雪擦乾淨,只是頭髮絲上還沾著一點。
蕭妙音抬首指了指自己的頭髮,清則會意就去擦拭。
「今日怎麼出來了?」蕭妙音印象裡,大冬天的,道士也窩在道觀裡頭輕易不會出來。
「今日天氣還不錯,我帶幾個師弟出來採些藥材。」清則答道,他手裡沒有鏡子,哪怕抬手收拾了一下自己,面容上還是有些狼狽。他眉上還帶著幾點雪融化後的水珠子。
「藥材?這時候還有麼?」蕭妙音聽了很吃驚,她從穿越前到現在,都沒有怎麼接觸過這方面,聽清則說起,她很好奇。
「當然有,若是有心,山中能夠找出不少的好東西來。」清則說著,他看了一眼蕭妙音身後,那些侍女聚在一塊兒,幾雙眼睛盯著他直看。
清則容貌俊美,身量又高,整個道觀裡都找不出比他姿容還好的人。每次下山,那些女子們總是會投來熱情火辣的視線,看得清則渾身都不舒服。
蕭妙音在宮中看拓跋演看多了,對美男子沒那麼飢渴,對著清則就和平常人一樣。美男子雖然難得,但是宮裡不少,宗室裡更加不少。看多了就不覺得怎麼樣了。
「那可好,下回我也去看看。」蕭妙音聽到清則這麼說,頓時生了好奇心。
「你從來沒有過草藥經驗,還是算了,而且春日也來了,山中說不定會有野獸出沒,還是小心為上。」清則道。
「好。」蕭妙音聽著清則這麼板著臉說話,點了點頭,她那些話不過是說說而已,真的要她去採藥,她連藥草和普通的草都區分不出來,怎麼去採藥?
不過山中猛獸,她是真心有些怕。畢竟野獸才不管甚麼身份地位,直接撲上來啊嗚一口。
「娘子,那邊好像有人來了。」阿難安撫完大狗,聽到一些響動,她站起來,向那邊的看了看。
「嗯?」蕭妙音聽到阿難的話,抬頭去看。過了一會看著一隊人騎馬過來,一開始她還以為是蕭麗華或者是或者是貓兒。
「我先走了。」清則看著蕭妙音似乎有客人裡了,帶著一幫師弟告辭。
侍女們見著清則走了都露出不捨的模樣來。
蕭妙音見著她們一臉依依不捨的,就讓她們去準備招待客人的熱湯等物。她就站在門口迎接,等到那隊人靠近了,她覺察出不對來。
來的人很多,高頭大馬,其中還有一輛裝潢十分豪華的馬車。不管是蕭麗華還是貓兒,過來的時候都不會這麼大戰旗鼓,貓兒是自己帶著幾個家人騎馬過來,蕭麗華更是低調,不會拿出王妃的車駕。
那隊人走的近了,裡頭走出一個面白無鬚的人出來,走的近了,蕭妙音發現那不是劉琦麼!
劉琦今日著中官的裝束,見著蕭妙音穿著道袍頭上結髻,一副女冠的模樣,他眼裡一熱,差點就給蕭妙音行大禮。
「你——」蕭妙音看著劉琦有些反應不過來。
「臣奉太皇太后之命,迎接蕭貴人回宮。」劉琦說道。
「……」蕭妙音一時間覺得自己耳朵可能出了問題,太皇太后怎麼會就這樣讓她回宮?照著那個脾氣,她恐怕是只要還活著就會把自己丟在外面,這會怎麼召她回去了?!該不是東宮生了場大病,性情大變吧?!
「這……」她斟酌一下,張了張口。
「還請貴人上車。」劉琦說著就跪下來對蕭妙音就是一個大禮拜下來,嚇得蕭妙音差點沒跳到一邊去,侍女們聽到外面的響動都紛紛靠過來,看著這麼大的陣仗面面相覷。
阿難雖然沒有陪著蕭妙音一起入宮,但是燕王府的人見過的世面很多。她對著蕭妙音說,「娘子何不看看手令?」
「……」蕭妙音看向劉琦。
劉琦拿出一隻盒子來,打開來取出一封素帛遞給蕭妙音。
蕭妙音打開瞟了一眼下面的印章,發現竟然還真的是太皇太后之印,這下蕭妙音也搞不懂了。
「陛下讓臣來接貴人回宮,貴人請啟程吧。」劉琦眼含熱淚道。
「好,我和你回去,不過這裡的人,得派人送回燕王府。」蕭妙音在山裡住的還算逍遙,但還沒住上癮,見到手令上的確是太皇太后的印章,雖然有疑惑,但也能確定,用的的確是太皇太后的名頭。
「唯唯。」劉琦聞言拜下。
蕭妙音安排好那幾個的去處,上了前來的馬車。
馬車寬敞,裡面的物品一應俱全。蕭妙音已經有好幾個月都沒有見著這些東西了,頓時有些懷念。
馬車啟程,劉琦驅馬走在馬車旁邊。
蕭妙音一肚子的疑問,一路上馬車沒有經過休整,而是一路直接往平城而去,平日裡要走兩天的路,這會在天黑宮門關閉之前愣是趕到了。
駕車的御者技術高超,蕭妙音在車內感受不到多少顛簸,尤其是入城之後,感覺特別平穩。
宮門處驗了令牌,再看了看車中影影綽綽的倩影,守門的軍士回首放行。
拓跋演以太皇太后名義下達的詔令上,不僅僅是召回蕭妙音,而且是將她的份位由原來的貴人提到僅次於皇后的左昭儀。
他的用心幾乎是擺在世人面前,只不過在外頭看來,太皇太后自打嘴巴,臉都快腫了。
蕭妙音回宮之後,首先回去的是她原來的宣華殿,昭陽殿那邊早早來了人,說皇帝待會就過來。
宣華殿幾乎沒有半點變化,連人都是原來的舊人。秦女官沒想到蕭妙音還有能這麼快回來,激動的差點痛哭,和她一樣的還有陳女史小書女等人,經歷過這麼一件事,她們這些人總算是明白,自己的榮辱早就在踏入宣華殿的那刻起就和蕭貴人綁在一塊了。
蕭妙音回來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到了浴室,被幾十個宮人圍著沐浴。完了匆匆換衣梳妝完畢,坐在床上,看著喜極而泣的秦女官等人。
「左昭儀能夠回來真是太好了。」秦女官說這話的時候,忍不住擦眼淚。這會太皇太后的詔令已經下了,拜蕭妙音為左昭儀,但是正經的儀式還沒有辦,秦女官就已經改口了。
「東宮那邊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蕭妙音壓低聲音問道。她才不相信東宮突然對她姑侄情深,良心發現把她召回來。當初把她攆出宮的原因是因為有她在,宮裡沒有皇子。如今宮裡還是沒有皇子出生,不可能讓她回來的。
秦女官在蕭妙音走後是在昭陽殿當差,又有劉琦在,消息靈通,她道,「左昭儀,東宮因為蕭家的那對兄弟給氣的病倒了。」
「……」蕭妙音在山裡頭,最近貓兒和蕭麗華忙的焦頭爛額,沒有時間去探望她,所以蕭妙音還不知道蕭家發生了什麼事。
秦女官趕緊幾句話就把事情給說完了,「如今太皇太后臥病在床,除了陛下,也不召見其他的人了。」
蕭妙音這會已經確定她能回來完全是拓跋演的意思,至於為什麼詔令上是蓋著太皇太后的印……
蕭妙音想到了一個可能,太皇太后這會已經被拓跋演給控制住了,而且大權已經被收回,可以說是任人宰割了。不然就憑著太皇太后的脾氣,都做不出這自打嘴巴的事。
「……嗯。」蕭妙音點了點頭。
「陛下至——」外面的黃門拉長了嗓子。
蕭妙音下床穿上錦履,她在山裡過了幾個月,再回到宮廷,都有些不習慣。
「妾拜見陛下。」蕭妙音拜下來。她身子還沒下去,一雙手就已經扶在她的手臂上,托著不讓她拜下去。
「不必如此多禮。」含笑的聲音傳來,蕭妙音抬頭看見那雙烏黑的眼眸。那雙眸子極黑,帶著點點笑意,清晰映照出她的容顏。



  ☆、110|姑侄

蕭妙音到現在還有些懵,當年被太皇太后攆出宮廷的時候,她做好幾年甚至一輩子都不會回到宮廷的準備。
畢竟即使心裡有算計,但將來會如何誰也不知道,要是能將將來預料的準確,那麼簡直就是神仙了。
蕭妙音順著拓跋演的力道站起來,她眨了眨眼,看著拓跋演那雙帶笑的眼眸。
「我真的回來了?」她原先不覺得,見到拓跋演就在她面前,她才覺得這一切就好像夢一樣。今日早上她還在山裡頭,結果到了晚上就回到了宮廷。
「嗯,真的回來了。」拓跋演笑笑,見著她雙眼有些發直,不禁失笑乾脆就將她整個人都摟到懷裡來,「你終於回來了。」他滿足的歎息一聲,他沒有違背兩人之間的諾言,終於是將她接了回來。
「……」蕭妙音眼裡酸酸的,她伸手抱住拓跋演,「太好了……」
「嗯,是啊。」拓跋演說著嘴角彎起來,他摟著蕭妙音進了殿內,「你走之後,宣華殿內的擺設和之前一樣,你看看有甚麼和之前不一樣的?」
拓跋演在蕭妙音走之後,將劉琦調到了他身邊,讓劉琦說一說蕭妙音平常最喜歡甚麼,連飲食上口味的喜好都沒有放過。
蕭妙音抬頭在殿中看了看,似乎很熟悉有帶著點陌生。宣華殿內的擺設她平常也沒怎麼注意,一般是甚麼樣那就是什麼樣,至於每處都記住,那簡直是難度太大了。她抬頭說道,「記不得了。」
她是真記不得了,不是純粹的沖拓跋演撒嬌。
「記不得了?」拓跋演瞇起眼想了想,「那也沒事,到時候換個地方就好。」他說的換個地方,蕭妙音也不知道他什麼意思。
兩人黏糊著進了殿中,坐在一張坐床上,宮人將食床抬了上來,珍饈滿目。蕭妙音瞧見這麼一桌子的好菜在嘴饞的同時,也想起博陵長公主薨了才幾個月,她就這麼大魚大肉的適合麼?
蕭妙音猶豫的有些看著食床上放著的匕。
「吃吧,這些都是你平日裡愛用的。」拓跋演掃一眼就明白宣華殿裡的女官是用了心在安排的,上面的膳食都是蕭妙音喜歡的東西。
「可……」蕭妙音有些猶豫,她要是吃了這些,回頭會不會有人說她不孝甚麼的。「長公主……」她吞吞吐吐的說出自己心裡的憂慮。
拓跋演這下是真的好笑了,「你是拓跋家的婦人,不是蕭家的。何況這是天家。」
天家是個甚麼樣的存在?哪怕皇帝駕崩,太子也是不用守三年孝,以日代月,二十七日即可。天子尚且如此,何況只是個長公主,能讓天子蹙眉的程度都沒有。
蕭妙音對博陵長公主沒有多少感情,聽到自己能不為博陵長公主遵守那些規矩,她還是持起了食匕。
北人比較喜歡食用牛羊豬肉,飲用奶做的酪漿。蕭妙音在北朝長大,但是口味上卻是隨了常氏,和南朝人比較類似。喜歡吃魚喝茶。所以庖廚下特別準備了淮北的鰒魚,鰒魚烹調的時候,魚骨被整條的剔除,食用的時候少了剔魚刺的麻煩。
蕭妙音持食匕喝了一口魚湯,再仔細品嚐魚肉的細膩鮮美。以前在宮廷的時候,每日裡都有鰒魚供應,從淮北到平城路途漫長,還要保證鰒魚的鮮活,這一路上光是花費的人力物力都不少,也只有宮廷才這麼大的手筆。到了山裡頭,她知道自己以前在宮裡的日子那簡直不是可以用奢侈就可以概括的。
太皇太后是提倡節儉,她也響應太皇太后的號召,可是天家再怎麼節儉也是那樣,何況拓跋演是慣她慣的沒邊了。
拓跋演見著蕭妙音連喝一口魚湯都是小心翼翼,愣是要將裡頭的滋味都要品嚐出來才肯罷休。他突然有些心酸,在山中雖然有清河王妃和貓兒的幫助,但是山裡做女冠而且又是避免太皇太后的怒氣,日子能好過到哪裡去?
阿妙不說,可是看她的樣子也知道山中日子不好。
「你喜歡再讓人多準備便是。」拓跋演放下手裡的箸說道,「不過一條魚不值得你這樣。」
「我就是好久沒喝了,就有些捨不得。」蕭妙音說起來都不好意思,臉上紅了又紅,她瞥見拓跋演那邊,「你也多吃些菜蔬。」
拓跋演的壞習慣她都還記著,喜歡吃肉喜歡飲用乳製品,就是不愛吃新鮮蔬菜。她以前在宮裡的時候可沒少盯著他。
兩人坐在一張床上,拓跋演乾脆就把她撈過來,「你餵我?」
蕭妙音紅了臉,啐他一口,「想的美!」
「……那就算了。」拓跋演見著她臉紅,好心情的用箸在面前的菜蔬裡撥了撥,選出幾根挑著吃了。
這會的菜蔬都是湯泉宮那邊供應的,平常勳貴還用不到,算是奢侈品。
「若是我將這些都用完了,你會給我甚麼?」他故意垂下頭在她耳朵邊壓低了聲音問道。
蕭妙音身上一熱,他話語裡拿暗含的曖昧,她那裡聽不出來,她手指收緊,險些將手裡的食匕給捏斷。
「都這麼大的人了,還說這話。」蕭妙音原本想逗逗他的,但是她先埋下頭一個勁的吃東西了。再也不肯搭理拓跋演一句。
拓跋演也不失望,他笑,「待會我自己向你要。」說完,他將那些盤內的菜蔬給用個乾淨。
用過膳食,照著太醫署那些醫正告知的養生方法,先站一會,然後慢吞吞的到外面散步一個多時辰。
太皇太后重病沒多久,宮中是不會召集那些樂府的人來吹拉彈唱,所以直接洗漱就寢。
蕭妙音今日從城郊到了宮城,她坐在車中沒受甚麼顛簸之苦。所以看起來精神還不錯,她換了寢衣才躺下,拓跋演就氣勢洶洶的過來了,今夜裡他和往常不一樣,抱著她親吻,將她衣裳褪下。
蕭妙音氣喘吁吁的抓住手下的錦被,等了一會發現沒動靜,睜開眼一看發現拓跋演竟然兩隻手臂撐在自己身側,居高臨下的盯著她的身體直看,兩人不是沒有坦誠相對過,但畢竟很久沒有親熱過了,蕭妙音竟然有些害羞,橫過手臂就將胸前擋住。
「別動。」拓跋演握住她的手腕,將手臂拉開,「我再看一會。」
「又不是沒看過。」蕭妙音聽他這麼一說,躺在那裡扭了扭。
「可是覺得你……越來越美了。」他說著俯身下來,在她胸口吻了吻。
她呼吸一急,察覺到他又起來,不禁有些氣急,她向下瞟了一眼,驚訝的咦了一聲,「你沒戴那個?」她和拓跋演親熱的時候,兩人之間都會做好防護準備,甚至都不用她提醒,拓跋演自己就做好了。
這會他怎麼沒有?
「嗯。」拓跋演笑了聲,他低頭吮入玫紅的那點,手掌揉著她的胸脯,過了一會緩緩向下,手指直接突入。
蕭妙音握住他的肩膀,連話都沒有辦法好好說了,她臉頰通紅,只好提高音量,「你怎麼……」
「我們生個孩子吧。」他抽出手指,拉開她的腿圈到腰上,身體緩緩沉下,他重重吐出一口氣,他把她抱起來,讓兩個人更加深的融合在一起。身體廝磨間,他含住她的耳朵含糊不清的吐詞,「生個兒子,我讓他做太子。」
蕭妙音聞言,雙腿都找不到蹬的地方,她直接就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快點啊你。」
拓跋演聞言一笑,腰上一用力,換來她越發嬌媚的喘息。
**
劉琦已經從昭陽殿調回了宣華殿,他看著宮人將嶄新的衣物準備送到裡面去的時候,覺得整個人都輕鬆了。
貴人終於回到宮廷中,他也能放心了。
他吩咐好宮人要仔細伺候,自己走出去到專門給中官休息的小偏間裡坐會。一打開們發現毛奇也在。
屋子裡頭有一隻爐子,室內暖意融融。
「你來啦。」毛奇抬頭見到他,笑得特別和藹,和平常恨不得把劉琦給吃了不一樣。
「你也在這裡。」劉琦對著毛奇拱了拱手之後,就走了進去。
兩個人原先在昭陽殿共事的時候,彼此都看不慣對方,尤其毛奇看劉琦那簡直就是來看奪食的。
如今劉琦回到宣華殿,毛奇對著劉琦簡直和氣的簡直不行。說話都溫柔了不少。
「原本以為,你平常在陛下面前提起蕭貴人是顧念舊主,」毛奇笑呵呵的,「沒想到,如今看來,你看得挺遠啊。」
毛奇一開始也以為蕭貴人沒個幾年是回不來了,畢竟有太皇太后這麼一尊大佛在,天子哪裡敢把心肝寶貝給救回來?只能私底下去看看,解一解寂寞。誰知道世事無常啊,如今太皇太后就和個廢人一樣,太皇太后的時光已經過去了,如今說一不二的是天子了。
「哪裡是我看的遠。」劉琦伸開手在火上取暖,「是左昭儀有那個福氣。」
「有福氣是有福氣,那也得有人能看到啊。」毛奇看著面前的火光感歎似的說道。當年天子被太皇太后整治的多慘,宮裡頭的中官都覺得天子恐怕是不行了,偏偏他不信這個邪,偷偷的買通了人,自己去送水送吃的。
如今他在同輩的中官裡頭是獨一份,當年的事少不了。
「日後你的前途可少不了。」毛奇呵呵的笑,手掌搓了搓,「說不定啊,那個大長秋的位置日後就是你袋子裡的東西了。」
「願承吉言。」劉琦說話說得文縐縐的。
「這換了個天,要有很多事都不一樣了。」毛奇感歎道。
蕭妙音回宮的消息很快就在勳貴的女眷中傳遍了,原本不少人都坐等皇帝收拾蕭家的,誰知道這皇帝一掌權,就將被趕出宮的蕭貴人接了回來,而且還奉太皇太后之命,拜蕭貴人為左昭儀。
這自打臉的舉動,一群人看在眼裡,哪裡還有不明白的。明面上說是太皇太后的意思,其實還是天子的意思。
陳留長公主準備了厚禮就準備進宮了,她之前和蕭妙音有些來往。不過在蕭妙音被太皇太后厭棄之後,陳留不敢觸怒太皇太后,乾脆就斷了和蕭妙音的聯繫,這會蕭妙音復起了,而且比之前更加風光,她也趕緊的貼上去了。
陳留長公主仔細的打扮了一下,就往宣華殿去了。不過她到的時候不巧,宣華殿內還有另外一個客人清河王妃。
陳留和清河王妃沒有多少交往,尤其這會蕭家說不定就被天子給收拾了的點上。
蕭麗華看了一眼陳留,轉頭就和蕭妙音笑,「昭儀,陳留長公主來了呢。」
蕭妙音回宮後不久,就時常召蕭麗華進宮。蕭麗華如今對蕭妙音也寫,只是想著抱大腿了。畢竟蕭妙音人不壞,善解人意,人都是需要朋友的,蕭麗華有許多話也不好同小慕容氏和清河王說的。和蕭妙音說,她就挺放心。
何況方才蕭妙音將得來的一個方子交給她,勞煩她尋異人找出怎麼妥善運用的方法。面對著陳留長公主,蕭麗華自然而然的將陳留算做外人,而她和蕭妙音是熟人。
聽著清河王妃對蕭妙音熟稔的話語,陳留長公主只覺得牙根酸的快倒了。不過她也知道自己前來拜訪不過是錦上添花,對於面前這位才出爐熱乎乎的左昭儀來說可有可無,畢竟只是富貴時候走動的一個大姑子,有也好,沒有也罷,沒有任何區別。
而清河王妃,就她後來知道的,清河王妃早就在蕭妙音被攆出宮廷之初就趕緊的去照顧。甚至事務繁忙還不忘去看幾眼。
陳留長公主是真不知道清河王妃對左昭儀是真的姊妹情,還是純粹的算計。
清河王妃的性子她也知道,沒有多少好處,清河王妃連問都不會問,可是要說純粹的算計,那也要等到蕭妙音被逼迫的無路可走了,出手才是最好。偏偏清河王妃又不是這麼做的,照顧起來還真的有幾分像是姊姊照顧同族的妹妹。這一來二去的,陳留長公主還真的被弄糊塗了。
「陳留長公主來了。」蕭妙音對著陳留長公主笑了笑,「快坐下吧。」粗粗一聽,是對大姑子的熱情,可是仔細一琢磨就有那麼一點不是滋味。
「我聽說三娘回來了,就趕緊的進宮來看看。三娘你不知道,當初我有多擔心。」陳留長公主這話說起來,臉不紅心不跳。蕭麗華在一旁看著在心裡大呼厲害。
明明是對人不聞不問,到了這會就是擔心的不得了。蕭麗華記得蕭妙音做女冠的那段時間,陳留長公主又新收了幾個新的美男子,要是擔心擔心成這樣,那還真是絕無僅有了。
蕭妙音只是笑著聽,陳留說的那些話,要是真信了才有鬼。她只是一聽,笑了笑,「那段時間真是勞煩你了。」
也不過是客氣話,沒有多少當真的意思。
「哪裡的話呢。」陳留長公主掩口道,「你自幼進宮,和我們一塊長大,算起來和我們也是姊妹了,為姊妹擔心這是應該的。」
蕭麗華含笑看著陳留長公主,看著長公主說鬼話。一邊看一邊覺得,陳留長公主出身天家,是金枝玉葉,可是這睜眼說瞎話的功夫真的是爐火純青,讓人歎為觀止。
她都快覺得,那段時間是陳留長公主在操心了,而且還累著了。
「是啊。」蕭妙音也不點破陳留長公主,反正是大姑子,她面上交好就成了,至於私底下是怎麼一回事,彼此心知肚明就好。陳留和她沒有過節,沒有把人往外頭趕的必要,「我和陛下一起長大,真的說起來,陛下也是我的阿兄了。」蕭妙音小小的開了個玩笑,陳留立即捧場的笑起來。
「不過太皇太后病重,我去年年輕不懂事,挨了罰,這會得蒙太皇太后大恩,也應該在榻前服侍才是。」蕭妙音說著歎了一口氣,眉眼都垂下來。
「如今太皇太后正在調養,不喜歡見人,你這份孝心她老人家一定會知道的。」陳留想起太皇太后已經很久沒有召見人了,東宮不召人,外面的人也進不去。東宮的情況到底怎麼樣,除了太醫署的那些醫正,還真的沒人知道。
「哎。」蕭妙音重重歎了一口氣,「過幾日我就去抄佛經,給太皇太后祈福。」
「好妹妹,你這份心,東宮一定會知道的,何況這次太皇太后不是將你召回來了麼?還拜為左昭儀,自家的侄女哪裡有不心疼呢?」陳留心裡明白這根本就不是太皇太后能做出的事,但還是順著她的話說下去。
「……」蕭麗華見狀垂下頭,拿過放在一邊的玉杯藉著喝蜜水的動作遮去嘴邊的笑。
要是太皇太后知道這一切恐怕要氣得吐血,蕭麗華想道。心裡也高興起來了,她對這位姑母是真的沒有半點好印象,姑母是將侄女們的終身大事當手段用,如今也算是嘗到苦果了。
「希望如此。」蕭妙音雙眼包含感情的看向東宮的方向,好像恨不得立刻跑到東宮裡,在太皇太后的榻前盡孝。
陳留看到又免不了要和她說些安慰的話,過了一會,陳留和蕭妙音說起外面的事來,「三娘你這段時間在外面,可能不知道,這南邊啊,又來了人了。」
「嗯?」蕭妙音還真的不知道這個。
「南邊改朝換代了,以前的劉宋變成梁了。這新皇帝登基之後,就開始收拾舊黨,其中自然是不少人倒霉。」說著陳留笑了笑,「其中琅琊王氏也遭了大難。」
「琅琊王氏?」蕭妙音不怎麼喜歡背那些譜系,蕭家也沒有那套東西規矩,但是琅琊王氏她一定知道。王謝兩家是江左的頂級世家,要是不知道那才是真的孤陋寡聞。
「南朝皇帝對琅琊王氏動手了?看樣子,南朝皇帝對士族們也不打算多忍了?」蕭妙音聽完陳留的話,來了這麼一句。
如今天下兩分,北朝是由鮮卑人建立起來的,皇家和那群鮮卑貴族真的追溯起來,都是在草原上放馬放羊的。就是美男子輩出的慕容鮮卑,也是在發跡在燕州的一群索虜。
至於南朝,從司馬氏以下的皇帝基本上都是出身寒門,甚至劉宋還是士族最看不起的兵士出身。
到了這會的梁,說也是士族,但經不起查。畢竟士族都有自己的譜系,是不是翻一翻就知道了。
北朝的士族還好,在清河崔氏幾乎被趕盡殺絕之後,都學乖了。但是南朝的士族就不這樣,有幾分底蘊深厚,私底下鄙夷皇帝是暴發戶也不是不可能。至於皇帝乾脆把世家給收拾一頓,那就更加不稀奇了。
「南朝的事,誰又知道的清楚?」陳留長公主說這話的時候,又抬袖掩口一笑。她今日穿著的是漢人的襦裙,袍袖寬大。
「琅琊王氏百年簪纓,除非是把王氏一族都給殺絕了,不然還真的難說。」蕭妙音抿了一口蜜水,她對南朝的事偶爾聽一聽當個調劑,曾經有一段時間,拓跋演還拿劉宋皇帝的那些事來嚇唬她,等著她鑽到他懷裡求安慰。
「王氏幾百年了,哪裡是那麼容易倒的,不過啊,倒霉的那一支的確還有個子弟過了長江,到了我們這裡。」陳留長公主說著,眉眼都彎了起來。
蕭妙音一看就知道,八層陳留長公主是對這個跑過來的王氏子弟動了心了。那些北上的南朝貴族,基本上都會到平城,拓跋演對那些北上的南朝貴族還是很不錯的。宋王劉衡就是個例子,劉衡那個樣子,還把姐姐嫁過去。
「說的也是,說不定這個王家子以後會有造化。」蕭妙音見著陳留長公主似乎對那個王家人有意,她也順水推舟的說好話聽了。反正也不要錢,說一句也沒什麼。
陳留長公主走出宣華殿的時候面帶笑容,想著前幾日在大街上看到的郎君,她噗嗤笑出聲。
蕭妙音和蕭麗華說了幾句話之後,就送蕭麗華回去了,蕭麗華如今事情也多,尤其還有個讓人頭疼的老夫人。清河王的生母說是改嫁和皇家沒了關係,但是上門也不能將人趕出去,上回清河王和生母說了不急著要孩子,過了幾個月,又來了。
蕭妙音知道蕭麗華最近和清河王的生母對上了,吩咐幾句隱秘行事之後,就送她走了。
她站在殿內一會,過了一會她看向劉琦「我們去長信殿。」她想看看太皇太后終究是怎麼一回事。
「可是如今太皇太后已經不召見人了。」秦女官為難道,「恐怕昭儀去了也見不到。」
「那麼就和陛下說一句。」蕭妙音不覺得這個是問題,太皇太后這會很有可能是被看起來了,那麼就和拓跋演說一句。
「唯唯。」劉琦聽到之後,雙手就攏在袖中對蕭妙音一拜。
劉琦到的時候,拓跋演已經看完手裡的文卷。
「左昭儀想去東宮探望太皇太后?」拓跋演聽後一挑眉毛。
「回稟陛下,左昭儀想去探望一下東宮。」劉琦答道。
「那麼就去吧。」拓跋演沒有半點猶豫,「不過不要在東宮呆久了,畢竟太皇太后需要靜養。」
「唯唯。」
得了皇帝的首肯,蕭妙音進入東宮十分順利。蕭妙音入宮以來踏入東宮的次數幾乎能夠一雙手能數過來。
太皇太后拿她不過是籠絡皇帝的工具,既然是工具,那麼就不必費心思,上一回讓她去,還是警告她別妨礙皇子的出生。
自從太皇太后出事之後,宮殿內的中官宮人幾乎換了個遍,為首的中官對蕭妙音很客氣,很快蕭妙音沒有半點阻礙的進了寢殿。
寢殿中飄散著一股濃厚的藥味,還混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怪味。蕭妙音忍不住抬起手來摀住鼻子,宮人看見她紛紛彎下腰來行禮。
她走到屏風之後,一個婦人躺在眠榻上,她走上前去,看見太皇太后躺在眠榻上。她看上去很憔悴,比起當年意氣風發的模樣反差很大。太皇太后的年紀放在這個時代並不年輕,但她一直保養的很好,看上去比實際年紀要年輕許多,但是現在看起來,太皇太后面上已經有了道道皺紋。
一個宮人跪在眠榻前,給太皇太后餵藥,宮人喂的很小心,一點點的。蕭妙音瞧著乾脆就站在那裡,不作聲看著太皇太后被迫喝下那一口口苦澀的藥湯。
太皇太后聽到響動,轉了轉眼珠子。蕭妙音走上前去。
當看到蕭妙音面無表情的站在那裡,太皇太后眼眸猛得瞪大,口張開,「啊——啊——」
「都下去吧。」蕭妙音淡淡道。
如今太皇太后有口不能言,蕭妙音說什麼那就是什麼。
宮人們垂手退出屏風之外,在帷帳那邊候著。
蕭妙音看著太皇太后,過了一會她噗嗤一聲笑出來,「沒想到,再次見面會是這樣呢姑母。」她走過去,拿起一邊的帕子給太皇太后擦拭了一下嘴角。
「啊——」太皇太后瞪著她,口裡發出叫聲。
「好了,別叫了,再叫別人不知道你想說些什麼。就算知道了,也沒人搭理。」蕭妙音到了這會說話也不客氣了。她坐在床榻邊,對著太皇太后一笑,「侄女前來是為了謝謝姑母寬恕。」
太皇太后看見她頭上烏髮如雲,根本沒有半點落髮出家的模樣,她張了張口。
蕭妙音察覺到太皇太后的目光,伸手摸了摸髮鬢,「當初姑母要兒出家,阿爺和阿兄就將兒送去做了女冠。對了,陛下那會還讓常山王多多照顧兒,甚至私下也和兒相會。」蕭妙音說著笑了笑。
太皇太后張大嘴,喉嚨裡發出赫赫的聲響。
蕭妙音搖搖頭,說實話如今看著太皇太后躺在床上,她大仇得報一樣的快感最初還有,到這會看著就覺得無聊了。
「你以為你能擺佈別人,可是到如今呢?」蕭妙音笑笑,她能有如今這樣還是多虧了太皇太后,但要她走的也是太皇太后。
就算原先有什麼感激之情,這會也消磨了個乾淨。
「對了,兒如今已經是左昭儀,」蕭妙音不急不緩的說道,「陛下說是封姑母之命,兒多謝姑母。」說著她微微俯身,算是對這位姑母行了一個謝禮。
太皇太后胸口起伏不定。
「姑母權傾三朝,如今也是安享天年的時候了。」蕭妙音笑著給太皇太后擦拭一下額頭上滲出的汗珠,「陛下說了,會侍奉姑母。」
拓跋演不是喜好折磨人的皇帝,他如今大權在握,對太皇太后也沒有追查先帝的事的意思,至於當年廢立之事,拓跋演似乎也沒提起過。
「……」太皇太后拚命的想要舉起手來,但是這麼一個簡單的動作都做不了。
「對了,姑母一定要好好活著,畢竟宮中許多事還要等著您去決斷,另外,三郎四郎,御史台已經彈劾,查出了不少的事。他們身上的爵位恐怕是保不住了,依照漢時的例子恐怕事要禁錮終身。」
「啊、啊……」太皇太后口中發出短促的幾個音節。
蕭妙音知道太皇太后想要說甚麼,「所以姑母一定要活的好好的,姑母在的時候,四郎最多只是禁錮,但是只要你出了事,那麼兩個氣死太皇太后的罪名就坐實了。到時候依照前例梟首也不是不可能。」
太皇太后緊緊的盯著她,過了好一會,她嘴唇哆嗦著閉上眼,轉過頭去。
「……姑母好好休息吧。」蕭妙音原本想將李平在朝堂上已經跟著拓跋演的事一塊說給太皇太后聽,但是想了想還是算了。太皇太后如今身體已經不好,萬一刺激過度一不小心過去那就不好了。
她伸手給太皇太后整理了一下錦被,笑了笑,就出來了。
「左昭儀。」見到蕭妙音出來,劉琦跟上來。
「嗯,我們回去吧。」蕭妙音道。她來之前就有預感,太皇太后的病情嚴重,如今一看,也知道太皇太后恐怕活不長了,中風就算是在現代也是很危險的病,何況是現在。
她對太皇太后這會已經沒有想法了,以後東宮她能不來就不會來。
如今她已經有了自己的車輦,她坐上去,步輦傳來微微的晃動。想起前段日子拓跋演說過的話,她伸手摀住了小腹。
她入宮這麼久,做了幾年的蕭貴人,也沒想過要生個孩子,一開始因為年紀小,她那會才十四五歲。如今也十八快十九了,但拓跋家的規矩在那裡擺著,她也有些懸。
罷了,這事還是順其自然吧。蕭妙音摸了摸小腹搖搖頭將腦子裡的那些想法全都丟出去。

  ☆、111|肥肉

高凝華的宮殿中一如既往的冷清,雖然是六嬪之一,但天子從來沒有對她表示過甚麼寵愛之情。哪怕有太皇太后的提拔,她過的也和隱形人似的。就算照著規矩去侍寢,在皇帝寢殿那裡枯站那麼一夜,第二日臉色蒼白的回來。
這麼過了將近一年,開春之後的幾個月,太皇太后下詔,將蕭貴人召回。如今的蕭貴人已經成了左昭儀,雖然還不是皇后,但是後宮的事務已經明明白白的落在她手裡了。
高凝華到宣華殿去請見,每次都被黃門以左昭儀身體不適給拒絕了。她最後只在宮門處停留了一會就回來,宮門那裡來來往往的都是外面的外命婦,那些人打量的眼神,讓高凝華恨不得立刻鑽到地縫裡去。
回來之後,高凝華將中官和宮人都遣出去,自己在內殿裡,捏著一條帕子偷偷的哭。宮廷內嬪妃們不管怎麼樣,對外都是要笑臉迎人。內心裡的喜怒哀樂不能給人看的。
她一邊哭一邊用高麗話喊爺娘,恨爺娘就信了當初那個算命的胡說八道,也恨自己當初年少無知,明明是記不太清楚的夢,偏偏說了出來,結果被鎮將上了那麼一封文書,自己就千里迢迢的從龍城鎮到了平城,如今看樣子更是要在宮裡頭一輩子的青春紅顏都要搭進去。
有宮人聽到隱隱約約的哭聲,去高凝華那裡聽了一回,結果聽了一耳朵的屋裡哇啦的高麗話回來。宮廷中的人大多數會說鮮卑話和漢話,但是高麗話卻是沒幾個會的,宮人回來就有些不耐煩,「那一口哇啦哇啦的都不知道說些甚麼。」
「由凝華哭吧,凝華心裡苦呢。」另外一個宮人聽說了歎了一口氣。
「凝華苦,宮裡頭哪個人不苦。」聽了同伴這句話,宮人撇撇嘴。
宮裡最不缺的就是鮮妍的美人,更加不缺由紅顏熬白頭的可憐人。宮裡頭要是沒有寵妃還好說,如今這樣子,哪個又有希望?
高凝華在寢殿裡用手帕按著眼睛,哭的撕心裂肺的時候,直接抓起眠榻上的錦枕,將臉給埋進去,將所有的哭聲都堵在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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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暖花開,就算是山裡都已經引來了春日的溫暖,道觀中的道士也出來打掃道路,順便將觀中的菜地整理一下。
道士沒有和尚那麼富有,就算有供養人,也不是白吃白喝的,要給供養人幹一些活。不然白白的就是別人的負擔。
清則今日帶著好幾個師弟下山,給山下的農戶翻弄田地,將種子撒播下去。這活不是輕鬆的,脫了鞋子在田里頭一做就是老半天,等到直起腰的時候,腰桿子酸疼的都險些直不起來。
常山太妃來的時候,就聽到清則去幹農活了。常山太妃原本打定注意自己不再來見清則,可是知道清則經常和蕭妙音來往後,就有些坐不住。
等到天氣一暖和,她還是時常來看望他。哪怕清則對著她從來能不說話就不說話,她還是常常來。
「竟然都去做農活了。」常山太妃對著嫂子胡氏抱怨道。
「以後就好了。」胡氏聽到清則竟然去做農活也是驚訝萬分,她看了一眼小姑子,發現常山太妃眉頭蹙起,「別想太多,如今都這樣了,只能看看還有沒有補救的餘地。」
「嗯。」常山太妃點點頭,當年做的事完全是因為不得已,如今希望還有補救的餘地。
「田地宅院都準備好了麼?」常山太妃想起一件事來問。
「早就準備好了,選的都是上好的良田,而且宅院也在平城繁華的地方。」胡氏想起那邪惡良田和宅院心裡就在可惜,置辦那些都要花不少的布帛。幸虧這錢都是常山太妃自己從私房裡出,要是讓羅家也分擔一份,胡氏會心疼的夜裡都睡不好覺。
「嗯。」常山太妃聽了之後滿意的點了點頭。
「待會讓人把他叫回來吧。」胡氏對常山太妃道,「畢竟他在田里幹活像甚麼樣子,難道還缺那點供養?」
「也是。」常山太妃點了點頭。
「清則師兄,那邊有人叫你。」一個小道士跑過來喊清則。
清則站起身來,他還年輕,但挺直腰的那會只覺得腰快斷了似的。「怎麼?」他聞言抬頭看去,見到一個衣裳鮮亮的人站在田埂上,見著清則看過來對他作揖。這人哪怕他沒見過,也知道到底是誰派來的了。
他心下一陣煩躁,將手裡的鋤頭交給師弟後,就這麼一臉的走過去。
「道長,我家主人有請。」家人見著清則走過來,臉上笑意更盛。
「……」清則深深吸了一口氣,過了一會,他似是無奈,「貧道如今諸多事務纏身,實在是無暇抽身。」說著他對那家人一揖,就掉頭離去。
「哎,道長!」家人哪裡肯放清則走,連忙攔住,「我家主人說了,一定要見到道長,道長莫要讓小人難做啊。」
清則看了家人一眼,伸手將面前的人撥開,他身材高大,撥開面前的家人就和拎一隻小雞一樣。他大步走向那邊的騾子,坐在車上,就在騾子的臀上打了一下。
「道長,道長!」家人瞧著清則就這麼坐著騾子車跑了,追了幾步,重重的拍了一下大腿,就趕緊去找常山太妃。
常山太妃也果斷,聽到清則跑了,乾脆直接讓人到山上的道觀上頭去。
從山腳到山上的道觀,只有一條平坦的大道可以走,清則對常山太妃有些不耐煩,他不管前塵往事如何,如今他就只是個道士。
路過那間院子,清則讓騾子停下來,這座院子冷冷清清的,沒有半點人聲,就連平常常常聽到的狗叫都沒有了,整座院子裡安靜的和死了一樣。
他看了看正要走,後面傳來女子的叱喝,「你給我站住!」
清則閉上眼,臉上露出不耐煩的神情,不過是那麼一小會,竟然就被常山太妃給追上了。他轉過身來,「太妃有何賜教?」
「有何賜教?」常山太妃險些被這話氣的倒昂,「到一邊說話!」
清則聽後,沉默不語,過了一會常山太妃下車直接拉起他的手就往前面去了。家人們都不敢上前去,胡氏下來跟在後面。
常山太妃拉著清則到了一處幽靜的地方,放開手,「你怎麼回事,我見你你還不見了?」
「見與不見有何區別?」清則不想見到她,「何況太妃十幾年沒有見貧道也不是挺好麼?」清則對常山太妃沒了多少耐心,連話語裡都帶了幾分的不耐。
「你——」常山太妃氣急,「當年的事我對不起你,但是我如今來也是為你好,」她急急說道,「這會我給你準備了良田和上好的宅院,你也別在這道觀裡呆著了,娶妻生子才是正經……」
「太妃!」聽到常山太妃這話,清則終於是忍不住了,他低喝一聲掐住常山太妃的話頭,「太妃出言慎重。」
「我怎麼就不慎重了?」常山太妃想不明白了,「難不成你還想要做一輩子的道士?何況就是修道,在哪裡修道不是一樣的?娶妻生子也不算是壞了規矩,這話難道說的不對?還是說你真的對蕭妙音有了甚麼?」
常山太妃氣憤之下,就將話題扯到了蕭妙音身上,蕭妙音長相濃艷嫵媚,哪怕是套著一身的道袍也遮掩不住那樣的艷色。在山中,能比上她的簡直是沒有。常山太妃聽見清則那麼說,就以為清則和蕭妙音相處有了私情。
「我勸你別做傻事。」常山太妃和清則沒有一同生活過,不知道清則是受怎樣的教誨長大的,她這話一出來,直接讓清則變了臉色。
「如今她已經被接到宮裡頭去了,還被升為左昭儀,只比皇后差一肩。你……你這……」
「太妃!」清則臉上青一陣白一陣,「貧道乃是出家修道之人,紅塵俗世不敢再踏入。」說罷,他轉身就走,常山太妃伸手去拉他,結果抓了個空。
清則是年輕的壯年男子,常山太妃哪裡能抓得住他,看著他的背影,常山太妃險些暈倒,「我也是為了你好!」
「……」清則腳下頓了頓,他微微側過頭,「太妃若是真為了我好,日後就別來了。貧道感激太妃生育之恩,但就到此為止,莫再有牽連。」
說罷,清則大步而去。
常山太妃身子晃了晃,一旁的胡氏連忙扶住她。胡氏看著清則牽著騾子很快的走遠,回頭看了小姑子一眼。
當年的事,說不清楚禍福,但是孩子不養在母親身邊,就算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心裡對阿娘怨恨不怨恨另外說。但母子情肯定是淡了。
「阿嫂。」常山太妃扶著胡氏的手,險些站不穩,「你說我當年為了保住一條命,這麼做錯了嗎?」
「哎,這事……」胡氏想起當年的事重重的歎口氣,「哪怕是阿貓阿狗都會掙扎著活下去,太妃做的那些事還真算不上甚麼,何況宮中做的更絕的也不是沒有。」
拓跋氏的殺母立子,妃嬪們只求生諸王和公主,不願生皇長子。先帝后宮甚多,懷孕有身的也不少,為了保命,不少妃嬪私下裡花樣百出,服藥墮胎謊報月事之類的。孩子和母親之前只能活一個,為了保住性命這麼做難道還有甚麼錯處?
性命爺娘給的,也是爺娘好好養大的小娘子,送入宮中哪裡能夠就這麼丟掉一條命,給別的女人做嫁衣裳。
「……阿嫂……或許當初我真該把那碗藥給喝下去。」常山太妃想起當年的事泣不成聲。
「好了,別說傻話,女子生產尚且要拿著命來賭,何況是墮胎?」胡氏歎氣,若不是被逼到了絕路上,誰會鋌而走險。
「他自小就養在道觀內,也從來沒有聽說過有爺娘,這麼一下,任憑誰也接受不了。」胡氏安撫道,好不容易哄的常山太妃收了眼淚,把人給勸到車上去,「最近不是來了個新人麼?去看看?」胡氏和常山太妃說了幾句話,見著常山太妃終於收拾好了心情,臉上也整理乾淨。
「說起來貓兒年紀也不小了,如今太皇太后重病不能理事,貓兒的王妃你是怎麼想的?」胡氏想起自己的女兒,還是動了心思。雖然女兒小時候被貓兒嚇得哭著回家,但小男孩哪個不調皮,她自己的兒子就曾經皮的要上屋掀瓦,調皮的讓她恨不得多打幾頓,到了如今還不是乖乖的。
「……」常山太妃聽自家嫂子這麼說,想起侄女的乖巧模樣,心裡也有些意動。畢竟這事也能拉娘家一把。她想了會,歎了口氣,「這事不好向皇太后開口。」
如今太皇太后病了,那麼按理說,主事的就應該是皇太后,可是因為當年貓兒說要興旺母家的事,皇太后對她一直非常冷淡。
「何必走皇太后的路子。」胡氏人在宮外,但是一雙眼睛比誰都尖,「皇太后不是陛下的生母,又沒有養過陛下,靠著的不過是嫡母的名分,就算皇太后開口了,陛下答不答應還兩說,怎麼不去看看左昭儀那邊?」
「左昭儀?」常山太妃想起蕭妙音就有些心虛,說句實話,她如今也是持觀望態度,畢竟左昭儀再受寵也不是皇后。
「去看看,說不定左昭儀能幫你說說呢?」胡氏道。
「……左昭儀她……」胡氏這話聽起來實在是太匪夷所思,長秋宮不去,跑去宣華殿,這讓常山太妃不知道說甚麼才好,「我再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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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蕭妙音回宮之後,拓跋演就和沒了禁忌一樣的開始,天家的規矩如果真的遵守,那麼就是十分嚴格的,要是不遵守皇帝自己都不當回事,只要不是先帝太后的喪期,不是太過,就沒甚麼事兒。
太皇太后在東宮病的起不來,換在平常人家,作為孫子早就在病榻前勤勤懇懇的伺候。可是拓跋演這裡,把東宮的中官宮人都給換了個遍,然後太醫署的醫正一天十二時辰在那裡待命輪班,然後他自己除了每隔三日去看一看,其他的時間都不怎麼在東宮出現。
晚上更是窩在宣華殿不走了。
蕭妙音坐在榻上,伸出手讓醫正來診脈,太醫署派來的這個醫正精通婦人科,這回是給她看看有甚麼地方需要調養的。
拓跋演以前是死活不想要孩子,一朝當家做主就記著讓她生個。算算拓跋演的年紀,他也的確需要有個皇子或者皇女了,不然在這麼拖下去,恐怕外面的那些臣子就要懷疑拓跋演是不是不能生。
畢竟他的歲數也不小了。
「昭儀有些宮寒。」醫正給蕭妙音看診了一回說道,,「需要調理一二,另外寒涼之物是最好別吃了。」
秦女官聽見這話,抬頭看了蕭妙音一眼。蕭妙音以前就喜歡吃些涼東西,有幾次還撞上了葵水來的時候,結果是疼的力氣都沒有。
如今醫正說有些宮寒,秦女官也不覺得例外。
「那就麻煩醫正了。」蕭妙音聽了之後有些不好意思,從小到大在宮裡這麼精貴養著,結果還是有這個毛病。
醫正下去開方子送到尚藥局那邊,蕭妙音坐著,渾身熱的有些發汗。
這會已經入春了,早先的寒冷已經消融。春風裡帶了濃厚的花香。她伸出手,宮人立刻將準備好的,溫熱的蜜水奉了上去。
「沒有涼的了?」蕭妙音問。
「昭儀!」秦女官這會不得不板起面孔,「方纔醫正才說昭儀不要用寒涼之物了,昭儀怎麼就忘記了?」
「我的確忘了。」蕭妙音低低咳嗽了一聲。她就這點小愛好麼。
「昭儀這會就算不為了陛下,也要為了自身保重自己。」秦女官這一回是下定決心要盯著蕭妙音了。
說是立子殺母,可是瞧著陛下的架勢,根本不是要人命的樣子,說不定能在昭儀這裡開個頭。畢竟這規矩說起來也有違人倫。
「這會年輕看不出來,等到年紀大了,就會這裡疼那裡疼了。」秦女官道。
「好吧,以後就不用那些冰了。」蕭妙音點點頭,以前她無所謂,如今都打算著要孩子了,那她也注意一點。
她對孩子沒有那麼想要,也沒有討厭。反正到了年紀就想要一個自己的孩子,而且這會她也十八了,不是小女孩的身子,基本上也有這個條件。
注意就注意一下吧。
「陛下方才派人來說,今夜裡還到昭儀這裡來。」秦女官說這話的時候眉梢眼角都是一股的喜氣。
「他哪日不來了?」蕭妙音想不起來哪天拓跋演是不來的,哪怕她來了月事,他都會過來看看,然後再依依不捨的回昭陽殿。
想起以前兩個為了太皇太后故意做出兩三個月不來的事,結果太皇太后一外巡,兩個就迅速黏在一起,到了後來,連樣子都懶得做了。
連喜歡哪個女人都要看別人的臉色,這皇帝做的未免也太可憐。
到了如今拓跋演算得上是真沒有忌諱了。
「今晚昭儀要好好抓住機會。」說這話的時候,秦女官笑的面上的細紋都起來了,「那些醫正算過了,今夜昭儀若是……容易受孕。」
「……」蕭妙音渾身一僵,她到如今才發現自己身邊還真的是人才輩出,連這個都有人算的!
這會她的月事也規律了,而且排卵期也有一定的生理反應,她覺察的出來。但是秦女官告訴她,連這個都有人算好的時候,她還是有些想要掩面,這種事明明就是自己的隱私,結果還有專門的人給她打理好了!
「我知道了。」蕭妙音聽著秦女官的意思就是,她今夜裡趕緊把拓跋演這塊肥肉給吞下肚子?
蕭妙音將拓跋演想像成加了一塊加了米米分大火蒸軟了的肥肉,笑得就倒在隱囊上險些起不來。
夜裡,這塊肥肉送上門了。

  ☆、112|莫負

劉琦在昭陽殿近身服侍了好一段時間,他那段時間裡將拓跋演的喜好摸了個底朝天,一股腦的就向蕭妙音交代了。蕭妙音拿著拓跋演那些喜好哭笑不得,但是該來的肥肉也來了。
拓跋演掐著點來的,正好是快將近夕食的時候。
此刻和秦漢時候差不多,平民一日兩餐,貴族三餐,天子四餐,蕭妙音午間吃的不少,晚上就沒胃口,乾脆坐到拓跋演身邊,自己把他當做小孩喂。
拓跋演不但很配合,還伸手要求點菜,「那個,那個多一點。」
蕭妙音瞥了一眼拓跋演指著的烤羊肉,夾起一箸的菜蔬塞進他嘴裡,「多吃蔬菜身體好。」
餵他和喂小孩一樣的,蕭妙音覺得可能拓跋演自小就沒有母親有關,面上看不出來但心裡還是缺母愛有機會就露出小孩脾性了,太皇太后說是撫養他,其實每天事那麼多,怎麼可能會親自來照顧孩子。都是丟給乳母和中官了,拓跋演沒有個甚麼怪癖好,在蕭妙音看來已經很難得了。
拓跋演滿臉笑的由蕭妙音喂完一頓飯,他今日來這裡可不是光讓她投喂的。蕭妙音抬手讓人將面前的食案撤走,拓跋演洗漱完就從後背抱了過來,他長得很高,蕭妙音整個的被抱在他懷裡,拓跋演捉過她的手,嘴唇貼著她的耳朵,一開口就是雞舌香的味道。
「白日裡不見我,想我沒有?」他低低問道,手捏了一把她的掌心。白日裡他要上朝還要見那些大臣,實在是抽不出空來,要不然他還真樂意來陪陪她。
「才不想你。」蕭妙音有心打擊一下他,抬頭就這麼一句。拓跋演頓時就將她鎖在懷裡不放,「你這個狠心的女子——」
劉琦見著拓跋演已經把人壓在那裡,抬頭向四周的宮人悄悄的做了一個手勢。
人在宮廷,哪裡會這點眼色都沒有?宮人們垂首退了出去。
蕭妙音今天想出了新花樣,他一按住她,她就和被非禮的良家婦女一樣的叫不要,拓跋演一開始嚇了一跳,後來發現她是在鬧著玩,乾脆就拿出架勢壓了上去。
蕭妙音衣裳被褪了大半,雪白的肩膀露在外面,她雙腿纏在他的腰上,快意洶湧的如同潮水澎湃的時候,她就抱住他的脖子一聲聲的叫他的名字。
最後事情一了,她也差不多化成了一灘水。
掌心貼在她的腰上,火熱的讓她忍不住縮了縮,蕭妙音手指勾過他的一縷頭髮夾在手指間玩,他頭髮烏亮柔順,比起女人來也不妨多讓。
拓跋演低頭看她紅潮未褪的臉,「等到你弟弟除了孝,就到中書學裡面去吧。」
中書學沒有一定的選拔制度,幾乎全是靠家中的阿爺或者是祖上留下來的士族身份。蕭家是寒門,自然是沒有甚麼好姓氏可以依靠,但是有了皇帝這麼一句話,那麼檀奴的前途差不了。
「陛下?!」蕭妙音原本還在迷糊糊的還沒有完全從餘韻裡清醒過來,聽到拓跋演這麼一句,嚇得抬起頭。
她從檀奴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就在打算讓弟弟走這條路,但是檀奴在讀書上面沒有太多的天賦,連她這個親姐姐都不抱什麼希望了。結果拓跋演自己提出來要把檀奴送到中書學去?
「瞧,又見外了。」拓跋演就不喜歡聽她喊陛下,外面的人不喊那是御前失儀,但她不喊,他就只是覺得窩心。說起來也相當的奇怪,宮中美人甚多,他偏偏就喜歡她。
她到底有甚麼好?仔細想來他想不出甚麼,但偏偏就是她。
「來,應該叫甚麼?」他笑著,手指輕輕撫摸著她的臉,輕聲問。
「……阿演。」蕭妙音聽到他問,只好開口軟軟的喚了一聲。
他垂下頭,吻住那張嫣紅的櫻唇,捲了她的舌頭吮吸,手臂緊緊的圈住她的腰,腰肢柔軟,被他一勒就顯的不堪一握。
拓跋演向蕭妙音索取著回應,她呼吸落到他的面上都帶了一股甘甜。他想要的回應不僅僅是她這樣婉轉承歡,他想知道她和自己一樣也有這樣的心情。
「嗯,阿演,阿演。」她腿被抬起來,察覺到有股火熱緩緩的侵入,她抓緊了身上人的肩膀,意識模糊中兩人的位置對換,「我喜歡你,我喜歡你。」蕭妙音照著自己喜歡的節奏動了動,她俯下頭,在他耳邊疊著聲喚。
拓跋演呼吸一窒,心口處酥酥麻麻,不知道是什麼慢慢的膨脹起來。他似是飛到雲端之上,甚至不知道自己如今身在何處。
「我不負你。」
蕭妙音迷迷糊糊聽得這麼一句,她點點頭,「嗯,我也不負你。」
第二日清晨,蕭妙音在被窩裡打了個哈欠,伸手往身邊一摸,果然是空的,不過還帶著熱氣,她有些不情不願的睜開眼,發現拓跋演已經穿戴整齊站在床榻前看著她。
平常拓跋演起來就直接整理好衣冠離去,最多讓人帶個話給她。如今怎麼還沒走?
拓跋演見著蕭妙音睜開眼睛還帶著些許迷濛的睡意看著他,他面上出現了稍許少年似的羞斂,「我吵醒你了?」
「不是。」蕭妙音伸手摀住被子坐起來,她還是困,渾身上下懶得恨不得在床榻上繼續打幾個滾。
拓跋演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將她按了回去,柔聲道,「你好好睡,我已經下令讓你母親進宮來看看你。」
「嗯?」蕭妙音原本還睡意濃厚,聽到拓跋演的這句話,原本差點黏在一塊的眼睛一下子就睜開了。
「你很久都沒有見過你母親了,讓她進來和你說說話也好。」拓跋演道。
蕭妙音眨了眨眼,抱住他的脖子,在他臉上就吧唧的親了一口。
常氏出身低微,要入宮還真的只有拓跋演開金口。她頓時抱住被子,感動的快熱淚盈眶了,她人在宮裡,見不到生母,有消息那也遞不出去,至於派中官回去說,在如今這個節骨眼上實在是太拉仇恨了,她不幹這事。
「……呵。」拓跋演一笑,吐息間雞舌香混了麝香的芬芳從唇齒溢出。「好好睡,我到時候再來看你。」
「嗯。」蕭妙音點了點頭,悶頭又睡了過去。此刻外面天都還是黑的,宮殿中宮燈明亮,拓跋演見著蕭妙音又躺了回去,給她將被子整理好轉身看到那邊明亮的宮燈。
「將燈調暗了。」拓跋演吩咐道。
宮人上前將筒燈的手柄拉過來,將燈光遮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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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史台已經將蕭吉和蕭閔兄弟大不孝的事情查的清清楚楚,連同之前兄弟倆目無王法犯夜禁的事一同交到了皇帝的案前。
照著御史台的意思,是要嚴懲以儆傚尤,而皇帝看在太皇太后的面上,免了死罪,但活罪難逃,兩兄弟身上的王爵被褫奪貶為庶人,蕭吉已經身死,只能以庶人之禮下葬,而活著的蕭閔就很慘了,不禁被廢為庶人,而且發往老家長樂囚禁起來,終身不得自由。
皇帝將這個判決一說出來,李平拿著笏版,全身覺得無比輕鬆。這麼多年,這兩子一直都是他心中的刺,頭上的刀,不知道甚麼時候,這把刀就掉下來,砍了他的腦袋。當初聽到這兩兄弟出事的那刻,他還真的是鬆了一口氣。
廢為庶人,永囚禁於長樂,有生之年,蕭閔都沒有辦法踏入京畿半步。除非那些死了的宮人中官活過來,不然永遠都沒有人知道這件事。
李平站在那裡,其他的大臣時不時拿著眼神瞥著他,朝中許多人都是後黨,太皇太后出事之後,天子和兩漢那樣大肆打壓太后留下來的黨羽不同,不但沒動,反而全盤接受。這讓那些後黨在看到太皇太后康復無望的情況下,轉投向天子。
如今李平封滎陽侯,封邑八百戶,為廷尉卿。比起侍奉太皇太后之時更加風光。
李平比起其他的後黨,是受過太皇太后恩惠最重的人,如今太皇太后兩個侄子一死一廢,李平看在以往的情分上能為蕭閔說上那麼一句好話?
結果李平不動如山,沒有半點為蕭閔說情的意思。到了下朝,有人走上來,「滎陽侯為何不替蕭閔說上那麼一句好話呢?」
平常受了太皇太后那麼多的好處,這個時候,雖然已經轉投到天子哪裡,但是太皇太后如今安在,至少面上也裝那麼一下吧?
李平聽後一笑,他轉過頭來,「說好話?如何說?此兩子犯國法在前,大不孝在後,所作所為早就不為國法家法所容,為他說情不但不利於法理,就人情上也說不過去啊。」
他說著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長長的歎了一口氣,「我也曾經教導過他們,如今這樣我難道就不心痛?但是私情焉能越過國法去?」
這麼一番大義凜然的話,聽得旁人連連點頭。
李平長歎一聲,寬大的袍袖裡灌滿了風,他快步而去。
只是離得遠了,他嘴角露出一抹微笑來。
判決到了燕王府上,蕭斌也沒有話說了,他的權力原本就是依附太皇太后,身上雖說掛著個太傅的名頭,但是這會他哪裡敢對天子說三道四?
門下省早就將這道判決通過了,到了燕王府這裡,只是押解人上路罷了。
蕭斌到底是心有不忍,吩咐家人給蕭閔準備了些許些許衣物,又給負責押送的人送了財物。
名義上是自己的兒子,其實卻是自己的外甥。他受太皇太后所托,結果事情成了這樣,他已經無力回天,能做的只能是讓僅存的蕭閔在殘生好過一些。
蕭閔一雙腿已經廢了,需要家人抬出來。他聽到這個判決的時候,就在房中大哭,說在宮廷的那些日子害了他,要是東宮對他和蕭吉那麼放縱,只要他們小時候做錯的事的時候有人告訴他們那是不對的,懲罰他們一下,也絕對不會至於這樣。
他痛哭了一會,被人抬出去的時候,整個人都已經不太對勁了。畢竟這次被遷回長樂就是在那裡被囚禁一輩子,到死也不能出來了。
他被抬上車,負責押送的軍士得了蕭斌送的好處,對蕭閔自然也是客客氣氣,「四郎君可坐好了。」他見著裡頭的蕭閔哭的涕淚滿面笑道,而後就命令上路。
蕭斌聽說蕭閔已經走了,他終於從房屋中走出佇立在門口望著長長的街道搖頭歎息,太皇太后一生就這麼兩個孩子,因為也只有這麼兩個孩子,所以恨不得將天下最好的都給他們,結果太皇太后在政事上果決,可是在怎麼教育孩子上栽了個大跟頭。
「哎,溺子如殺子啊。」蕭斌歎息。這話當初他一直想說給太皇太后聽,但從來不敢,如今說出來,太皇太后已經聽不到,而兩個孩子一死一廢說了也沒有任何的用處了。
蕭佻走出來,扶住蕭斌,「阿爺,三郎和四郎到如今這模樣,是他們咎由自取。」如果三郎和四郎肯老老實實不惹禍也就罷了,偏偏有著這樣的身世,還囂張跋扈,比宗室諸王還要得意。長此以往必生禍端,倒是說不定還會牽連蕭家,不如乾脆就將兩人除去,也免得夜長夢多。
「哎。你以後有了自己的兒子,莫要學東宮。」蕭斌這幾個月來不復當年的意氣風發,頭髮裡多了不少銀髮,顯出幾分蒼老的模樣。
「唯唯。」蕭佻應下。荀氏肚腹已大,眼瞧著差不多快生了,蕭佻心裡打定主意,不管是男女,都要好好教導。
父子正說著話,那邊一個年老的婦人腳步匆匆走來,「大郎君,娘子她腹痛了!」
燕王府中,能夠被稱得上娘子的就只有荀氏一個人,父子倆聽到這話,臉色都變了。
立刻燕王府就熱鬧起來了,蕭斌和蕭佻緊張的在房內等著消息,一開始因為蕭閔被遷回長樂而感歎的心情一下子被緊張代替。
蕭斌一顆心都撲在要出生的孫輩身上,宮裡來人說要常氏進宮,他也只是點點頭。
如今對於蕭斌來說天大地大,大不過要出生的孫子。
那邊荀氏要生孩子,常氏得知自己要進宮的消息,緊張的手心都在冒汗,五娘妙善倒是勸她,「阿姨別那麼緊張,進宮是去見姊姊,不是旁人。」
五娘被太皇太后指給了樂平王,如今太皇太后臥病在床,但是這事已經是定下了,蕭斌給五娘請了以前被放出宮的老宮人來指點禮儀,以免到時候做了王妃禮儀還不過關。
五娘被身邊人念叨著王妃如何如何,到了如今樂平王沒見著,但是膽氣先被練了出來。反正進宮就進宮嘛,見的還是自家阿姊有甚麼好怕的?最多不過是先去拜見皇太后而已。
「你當阿姨能多拿得出手呢?」常氏緊張的嘴上差點起泡,她可從來沒有進宮過,平常去的地方也不過是平城裡的寺廟罷了,這一下子就要她入宮去,說不定還要見皇太后,她不緊張都不行。
「阿姨!」五娘急了,「阿姨進宮了就代表著姊姊的臉面,你到時候對著皇太后當然不能不敬,但是也得不能覺得自己見不得人。」
「這個阿姨當然知道。」常氏口裡發乾,知道歸知道,但是一想起進宮就緊張。
五娘乾脆就圍著常氏說話,甚至連『太后也只有兩隻眼睛一張嘴,阿姨怕甚麼』這樣的話都說出來了,嚇得常氏伸手就去摀住五娘的嘴。
五娘才不怕呢,「這又不是在宮裡,而且這些人都是阿姨得用的人,傻了才將兒說過的話往外頭傳。」
向外頭傳有個甚麼好處,還能直達天聽不成?
「那你嘴上也不能這樣沒有把門的。」常氏只是擔心,不會真的認為自己說甚麼都有人外傳,如今在母女身邊的都是阿昌阿梅這樣已經在院子裡服侍了十多年的老人。在她院子裡呆著前途無量,輕易不會把這麼多年積累下的成果給白白毀了。
「這話我這會在阿姨面前說,在外人面前才不呢。」五娘說著吐了吐舌頭,又被常氏沒好氣的看了一眼。
既然是天子下的令,常氏只有接受的份,她連忙叫人取出自己新作的衣裳,選出素淨的,然後又是沐浴忙活了整整一日。
到了夜裡,常氏還緊張的一宿都沒睡著。
第二日,荀氏生了個女兒的消息傳來,常氏前去道喜一番之後,再三確定自己的儀容沒有半點失禮的地方就上了犢車。
犢車到了宮門再三檢驗過才放入,蕭妙音知道常氏會入宮,大早就等著,當見到常氏在中官的帶領下過來的時候,她趕緊迎上去。
常氏見著蕭妙音,膝蓋一彎就被蕭妙音托住手臂,「阿姨這是要作甚麼,」蕭妙音聲音帶笑,「還是一起去拜見太后吧?」
常氏被蕭妙音扶著手臂,拜是拜不下去,她想起女兒被遣回來的那日,心裡感歎萬千,眼裡也酸酸的,不過常氏很快就將這股酸意壓下,母女兩個一起向長秋宮走去。
到了長秋宮門口,讓宮人進去稟告,過了一會宮人出來,「皇太后說今日不想見任何人。」
「……妾知道了。」蕭妙音也懶得在長秋宮做停留,只留下這麼一句,就拉著常氏轉身離開。
「三娘,這……」常氏初次入宮,對皇太后也是敬畏非常,見到女兒竟然不再多等一會就轉身走人,不禁心裡發急。
「無事。」蕭妙音安撫的在常氏手上拍了拍,「皇太后受太皇太后壓制已久,如今太皇太后病重,太后這是拿我撒氣呢。」
她和太皇太后並不和睦,但在皇太后看來,她姓蕭,是太皇太后的侄女,那麼就是太皇太后一塊的。
憑什麼要她來受皇太后這個閒氣。
「……」常氏聽蕭妙音這麼說,暗暗吞了一口唾沫,強行鎮定下來。她不知道宮內的形勢如何,畢竟宮內的事和她這麼一個王府妾侍沒有半點關係。可是她人在宮外,也知道有些阿家故意磨挫新婦,把新婦逼的和離的都有。何況還是宮中?上回太皇太后那事,常氏還記憶猶新。
「三娘這……」去宣華殿的路上,常氏擔心的握住蕭妙音的手。
「放心,阿姨。太后也只會這點招數了,太皇太后能把我趕出去,但是太后就別想。」蕭妙音對何太后既無好感也無壞感。如今太皇太后還有一口氣,何太后就迫不及待的拿她出氣,她要是還乖乖受著,那就是成個小媳婦了。
「……」常氏聽了這話,不做聲了,只是手還緊緊的抓住蕭妙音的。她一開始聽到太后不見她,她還鬆了口氣。自己這身份上不了檯面,能進宮還是陛下發話,但是聽女兒說起太后和太皇太后不合,她原本放下的心又懸了起來。
「好了,阿姨,別擔心。今日我有好消息告訴你。」蕭妙音笑道。
從長秋宮走到宣華殿,一入宮中宮人就迎上來,常氏受寵,院子裡的侍女也不少。但是看著那些穿著錦衣的美貌宮人前來,有些畏手畏腳的。
等做到床上她還是有些渾身不自在。
「阿姨,」蕭妙音拿起宮人奉上來的溫熱蜜水抿了一口,自從決定要個孩子之後,秦女官就張羅著將她的飲品都換成溫熱的,冰塊之類不讓她再碰。
「三娘,你在宮裡還好吧?」常氏拿著玉杯問道,她最擔心的也就是這個。
「好的很呢,要是不好我也不會到這位置了。」蕭妙音對常氏一笑,常氏見著她笑得那麼開心,也咧了咧嘴角。
「對了,阿姨,我和你說一件事。」蕭妙音將手裡的玉杯放在一旁,「陛下和我說了,他會讓檀奴入中書學。」
「中書學?!」常氏聽了這話驚詫的差點從床上跳起來,常氏知道中書學那個地方不是自己兒子能夠輕易進去的地方。但是一旦只要進去了,那麼入仕就半點問題都沒有了。
「嗯,陛下親口和我說的。」蕭妙音這會提起來心裡還是有些小激動,她都打算要是還不行,乾脆就讓弟弟到軍中試試。寒門最快的崛起辦法也是從軍,到軍中去,若是能混出個人樣來,站在士族面前,也不比他們差。
「這……」常氏又驚又喜,她雙手合十,「菩薩保佑,天恩浩蕩。」看著似乎是高興的連話都開始說不清楚了。
「如今檀奴在家中怎麼樣,沒有和三郎四郎那樣胡鬧吧?」蕭妙音也知道蕭閔已經被遷回長樂老家關起來的事,這一關就是一輩子,她那位姑媽還真的把侄子給害慘了。
「怎麼會!」常氏道,「你弟弟雖然在讀書上欠缺一點,但是人還是不錯的,怎麼會和三郎四郎那樣?那兩個無法無天一個是東宮慣著,二個是你阿爺都不管教,檀奴要是敢學,你阿爺頭一個就要打斷他的腿。」
「阿姨,回去之後好好告訴檀奴,入了中書學一定要好好學,另外如今五娘已經是樂平王未來的王妃,對她我這個做姊姊的在宮裡不能時常照應她,只能送些東西表示一下心意了。」
「三娘這話說的,五娘也常常惦記你呢。」常氏聽到女兒想送東西過來,她原本想拒絕不要,但想想五娘的嫁妝,她還是坐了下來。
家中庶女甚多,即使五娘是王妃,蕭斌也不見得會多出多少嫁妝。為了女兒著想,常氏只得收下來了。
「對了阿姨,以後若是清河王妃和你打交道,不管甚麼,你收下便是。」蕭妙音道。

  ☆、113|驚訝

常氏對清河王妃還挺有印象的,主要是這位王妃從還在閨閣的時候開始,就一直有意和蕭妙音交好,那會清河王妃是博陽侯的嫡女,哪怕心裡奇怪,也不能隨意的就拒絕,收了禮還要咬牙從自己這裡盡力挑出適當的禮物回送過去,好顯得不是自己在佔便宜。常氏記得那會蕭妙音也嘟嘟囔囔的怪蕭麗華送那麼多名貴東西來。如今怎麼……
「阿姨,此一時彼一時了。」蕭妙音見著常氏露出訝異不解,笑著和她解釋,「那會我和清河王妃也不熟,自然是能客氣就客氣,如今……」蕭妙音想起蕭麗華在自己被送出宮的那段時間對她的照顧,蕭麗華自己還有一堆的煩心事,還盡可能的跑過去看她。就憑這點,她也不能將人往外推。
「我也讓清河王妃做一些事,下回清河王妃若是送甚麼來,阿姨收下便是。」蕭妙音笑道。
「說不定,三娘說的這些我都用不上。」常氏道,「畢竟我……也不用清河王妃來……」
常氏想起自己這身份,不禁就有些不好意思,堂堂王妃怎麼會和她這麼一個妾侍有個甚麼交往。
「那不一定。」蕭妙音笑了笑,「世人看重身份沒錯,可是世事無常,誰又知道會發生甚麼?」就像她當年,一心想著的就是給自己弄個好未來,誰知道自己竟然還被塞進宮裡,之後連串的事情更是她從未想過的。
「說不定阿姨也會有運呢。」蕭妙音輕笑一聲。
常氏笑起來,笑了一陣,常氏抓住她的手,「三娘在宮中,對於皇子是怎麼想的?」
如今宮中皇帝膝下空虛,高涼王妃都生了個兒子下來了。這皇帝再要是沒子嗣,恐怕外朝再不管皇帝內寵的事,雖然不至於做進諫皇帝再寵幸別的女人,這樣的下作事情,也要商量進行過繼近支的了。
「阿姨知道你和陛下從小一起長大,感情不同於別人,但這皇子馬虎不得。」她說著壓低了聲音,看了一下左右,「有了皇子,生母也是被賜死的命,到時候你將孩子抱過來。反而對你更有好處。」
蕭妙音聽了有那麼一瞬間的呆滯,「阿姨,我和陛下打算要孩子了。」
常氏萬萬沒想到蕭妙音竟然會這麼說,頓時就卡殼了,「三娘,你——你——」常氏一口氣堵在喉嚨口,險些上不來,一張臉漲得通紅,「三娘你怎麼這麼傻!」
蕭妙音見著常氏雙眼紅著,淚珠子眼看著就要掉下來了,蕭妙音趕緊讓殿中的宮人中官都出去。
「阿姨這是怎麼了?」
「怎麼了?阿姨辛辛苦苦把你養得這麼大,不是要你到宮裡來送死的!」常氏氣的心口都疼,她伸手捂在胸口上,「你怎麼這麼不聽勸啊,宮裡女子那麼多,你隨便抓出一個來,也好過你自己上啊!」
「阿姨!」蕭妙音瞧見常氏要哭了,連忙解釋,「陛下既然要孩子,是不可能要我的命。」
這規定要是真的不遵守,蕭妙音都不覺得有甚麼大臣會反對,最多別有用心的人會堅持。但是會堅持的也就長秋宮了,長信殿等於是廢了。
蕭妙音可不覺得一個和皇帝只有嫡母情分的太后能翻出甚麼浪來。
「你!」常氏在燕王府這麼多年,得到的經驗就是不能相信男人說的話,她開口還要再說,蕭妙音已經拿話堵了她的口。
「再說了,給別的女人養孩子這事我做不到。」蕭妙音靠憑几上,面上露出冷冷的笑,「孩子我養大了,身上卻沒有我一滴血,這事我不幹,況且陛下對皇子養母也未必不會有戒心。」
拓跋演脾氣好,但也是個皇帝,皇帝有的毛病他多多少少都沾了一點,東宮給他的陰影估計夠大的了,她可不想拿著自己和他的感情還有前途去賭一賭,「我不想見著陛下和別的女人有甚麼,要是他真的被別的女人碰了,那我就自請出宮改嫁去!」
「你這孩子又在胡說甚麼?」常氏原先的眼淚都被蕭妙音這話給嚇了回去,「好好的怎麼想起這種事。」
「為甚麼不能想?陛下也知道我好妒不能容人,既然必須有個皇子,那麼我生好了。」蕭妙音摀住小腹,「到時候孩子軟軟的一團多可愛,還會叫外大母呢。」
「我是沒那個福氣。」常氏不敢僭越,她聽到女兒這麼說,慢慢的冷靜下來,「只是你要想清楚。」
「我想的已經很清楚了。」蕭妙音歎口氣,她可沒那個心胸養拓跋演和別的女人的孩子,要是真那樣,她不是把小孩給掐死,就是活活把自己給悶死了。既然如此她還不如信拓跋演這麼一次,她也想要個自己的孩子,看著他長大。
「你都想清楚了,那麼阿姨也不說甚麼。」常氏對蕭妙音的性子還是比較瞭解,知道蕭妙音一旦真的下了決定,別人說再多也拉不回來。她如今也只好多去寺廟裡拜拜,好讓菩薩保佑女兒能夠平平安安。
「哦,對了。」常氏突然想起一件事來,「大娘子今早上產下一女。」
常氏口裡的大娘子就是荀氏,荀氏掙扎了一日一夜生下個女兒,這可是蕭家第一個孫輩,哪怕是個小娘子那也是金貴。
「大嫂生了個侄女啊。」蕭妙音聽見這話就笑了,比起男孩,她還是更喜歡女孩一些,「那麼我到時候多準備點小飾物送過去。」
「如今大郎君都已經做了阿爺,就看二郎君那裡有沒有消息了,雖然說尚公主,但公主要是沒有子嗣,日後公主去世,朝廷還是會將一切收回的。」
這尚公主不是成了駙馬都尉就萬事大吉了,若是沒有嫡出的子嗣,不大爵位找不到繼承人,就是公主府和公主的嫁妝,都會在公主離開人世後由朝廷全部收回。
「那可就不知道了。」蕭妙音和蘭陵公主說過幾句話,她聽說這對小夫妻感情還不錯,不過……
「如今二郎身上還有孝未除,孩子這事三年之內是不用想的了。」拓跋演是皇帝,博陵長公主又是祖父那一輩的長輩,拓跋演表面上裝個樣子,表示一下悲痛,回過頭吃肉喝酒甚麼都挨不著。就算她這會大了肚子,滿朝上下只會慶幸皇帝終於有後了,而不是皇帝不孝。
但蕭拓是博陵長公主的親生子,博陵長公主留下來的那一切也是由他繼承,所以這三年他也必須一點折扣都不打的守孝守完。
「也是。」常氏想了想也是這個理,三年孝期二郎不守完的話,還能指望誰呢。
說完了這些話,常氏看著女兒,自從女兒被選進宮之後,她就一年到頭只能過年那麼幾日見到女兒,做母親的就沒有不想自己的親生孩子的,那會想的抓心撓肺,還要期盼女兒千萬別被送回來。
「三娘,你在宮中,一定要好好的。」常氏道。
「阿姨,我會的。」蕭妙音對常氏一笑。
蕭妙音給常氏準備了不少東西,那些帛繒就有好幾車子,另外的還有一些古玩首飾。帛繒是給常氏自己用的,古玩首飾都是給五娘妙善準備的。
蕭妙音記得五娘是個愛漂亮的小姑娘,所以特意多給她準備了些首飾等物。
常氏不求這些富貴,只求女兒能在宮裡過好,母女兩個一隻靠著到了快要敲門關了宮門的時候才離開,離開的時候,常氏握住蕭妙音的手,怎麼也捨不得鬆開。
晚間拓跋演過來,擁著她坐在床榻上,看她眼下有些紅紅的,脂米分都遮不住,就問,「怎麼了?」
蕭妙音開了開口,最後沒說出一個字來。拓跋演當哪個給她氣受了,她不好說給他聽,乾脆就看向劉琦,「今日左昭儀去了哪裡?」
劉琦彎下腰來「今日左昭儀去了長秋宮,太后沒讓昭儀進去。」
「太后?」拓跋演聽到竟然是長秋宮,眉頭就蹙起來,「真的是倒了一個,另外一個也迫不及待的準備鬧事了。」
拓跋演這話說的很不客氣,甚至還有那麼一點對嫡母不敬的意思。不過蕭妙音在他懷裡裝傻當做聽不懂,而秦女官和劉琦直接就當做聽不見。
皇太后聽起來似乎很尊貴,可也不是拉不下來的,尤其皇帝和皇太后沒有半點血緣的情況下。宮廷不是外面,有個嫡母的名頭也不是那麼管用。何況此時禮崩樂壞的,甚麼事都有可能。
「這事回頭我會給你出氣。」拓跋演揉了揉懷裡的大寶貝,他抱著她生怕她一臉的不痛快。
「這事我就沒放在心上。」蕭妙音悶聲悶氣道,她和何太后有甚麼好計較的。要是真計較她還不得給氣死?
「好好好,不計較。」拓跋演抱著她哄道,蕭妙音這話聽到他的耳裡就成了她不想得罪長輩,拓跋演和何太后原本除了面上的那一層,就沒有其他的母子情了。他心疼的在蕭妙音的額頭上吻了一下。
「我今日阿姨來了。」蕭妙音想起常氏就鑽進他懷裡不說話了,「我自從進宮之後,能見到阿姨的次數一雙手都能數過來,外頭出嫁的小娘子好歹還能回娘家看那麼幾次呢。」
蕭妙音說著,又揪了一把他的袖子。
拓跋演瞧著她低頭扯袖子,拿她沒有辦法,「要是診出有孕了,就讓你阿姨在宮中陪伴你吧?」
「……」蕭妙音抬頭瞟了他一樣,她也這麼想的,但是常氏的身份的確是有些低,「阿姨來了,也是到處陪小心。還是算了。」
「……」拓跋演這下子就不知道該拿她怎麼樣了,她明明看著想讓生母進來陪著,他當然會給方便,但蕭妙音又說不要,這還真的是讓人拿不準。
「哎。」蕭妙音歎了口氣,在他衣襟上聞到淡淡的麝香,那香味很淡,蕭妙音有段時間疑神疑鬼,還招來醫正問麝香是不是會導致不孕。拓跋演用的熏香裡頭是一麝香打底,她想起上輩子看得那些電視劇,不禁有些怕。
那會醫正看上去是哭笑不得,連忙給她解釋,麝香適當用是沒有事的。蕭妙音聽後也沒要拓跋演換種熏香了。
「今日裡朝堂可鬧著呢。」拓跋演瞧著蕭妙音低頭撥弄著他腰下佩帶的環珮,有些羨慕她。
「怎麼了?」蕭妙音下意識的問一句,等到這句說出口,她意識到自己是不是該來一句對朝堂上的事沒興趣?
「還不是為了遷都的事。」拓跋演笑笑,「平城這地方說是漢代舊地,可是要說靈氣也沒見著,我想著不如到洛陽去,洛陽是三朝古都,靈氣十足,又是天下之中。作為正統所在,也是名副其實。」
蕭妙音聽了之後道,「那麼朝堂上是……」
「我提出這麼一個意思,那些鮮卑勳貴不肯,說先祖遷到了平城,若非萬不得已,就不該隨意遷都。」拓跋演說這話的時候簡直是氣笑了,平城也不是最早的都城,一樣都是後來遷的,怎麼遷到洛陽就死活不肯了,不過是人在平城安逸慣了不想動了而已。
「他們不答應,逼他們答應。」蕭妙音抓過一個果子,仔細將外頭的皮給剝了,去掉裡頭的須絡塞進他嘴裡。
「說的簡單。」拓跋演口裡含著東西,含糊不清的抓住她的手。
「可是不試試怎麼知道。」蕭妙音瞥他一眼。
「那你替我想想。」拓跋演挑起她的下巴問。他話語隨意,似乎還真的拿這件事來問她。
蕭妙音臉一揚就把自己的下巴從他的手指上挪開,「自己想,這又不是我的事。」
「你個狠心的女子……」拓跋演感覺到她要起身離開,雙手一收,蕭妙音就走不了了。
蕭妙音被抱的有些喘不過氣來,她整個人都被按在那裡了,察覺到他在解開她衣裳,乾脆就躺平了在那裡,「聽說真的想要,最好是天天都這個,你吃的消麼?」她瞧著上方的拓跋演道。
拓跋演扯開她的衣帶聽到這麼一句,心中有些惱怒,「這話應當是我問你才對。」說罷整個人就和陰影一樣的兜了下來。
蕭妙音被堵住嘴出不了聲了。
或許男人都不能容認被質疑那方面的能力,第二日起來蕭妙音兩條腿都在發軟。倒是拓跋演神清氣爽的走了,蕭妙音捶了半日枕頭,咒他晚上就腰酸!
然後又滾了回去。
到了下午,劉琦神神秘秘的走過來,「聽說朝堂上,陛下斥責了太后之兄阜陽侯何猛。」
此刻外朝和後宮都是互通的,沒有女子不能干政的硬性規定,後宮們的消息也很靈通。
蕭妙音一聽,奇怪的咦了一聲。她當然不會天真到以為拓跋演當著人面把何猛斥責一頓是給她出氣。估計是何猛做了甚麼真的戳到皇帝的肺管子了。
「不奇怪,何家裡就沒幾個聰明人。」蕭妙音對何太后的娘家不怎麼看好,不管是豆盧氏還是何惠,還是那位阜陽侯。
「陛下在朝堂上提出要遷都洛陽,朝中鮮卑大臣紛紛反對,其中以尚書右僕射莫那縷為首,阜陽侯當時也附議了,結果被陛下斥責了。」劉琦道。
「阜陽侯和尚書右僕射是甚麼關係去了?」蕭妙音對何家不怎麼關注,她模模糊糊記得何家和賀蘭氏是有個甚麼關係的。
「阜陽侯嫡出的幼女是尚書右僕射幼子的新婦。」劉琦道,「不過聽外面的傳聞,江陽公主和何惠向來不和睦。」
「江陽公主的駙馬我記得就是莫那縷的長子賀蘭犬齒。」鮮卑人起名,除了那些漢化比較深的,起的名帶著一股子的草原色彩,常山王身為宗室,還起了個貓兒的名字。所以莫那縷給自己兒子取這麼個名字倒是顯得很平常了。
「正是。」劉琦道。
「江陽公主和何惠不和,何惠又是那種嬌嬌脾氣,能忍受的了才怪。」蕭妙音只見過那個何惠一面,當時何惠差點連陳留長公主的話都不聽,何況是江陽公主的。
「該別是兒女債,爺娘還吧?」蕭妙音說著就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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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秋宮內此刻是一片安靜,何太后看著下面畏畏縮縮的何猛,一時間不知道要說甚麼話,她好不容易等到東宮那個老虔婆只剩下一口氣了,這會何猛又給她惹出事來。
「你是怎麼回事,好端端的既然和那些鮮卑大臣一同反對遷都。」何太后對朝堂上的事也留出一隻眼睛來。她在太皇太后壓制下,錯過了最好的干政時機,但是她不甘心,尋覓著機會。
「我和台主都已經成了兒女親家,沒有和他唱對台戲的道理啊。」何猛說起這件事來也帶著一股委屈,他都和莫那縷做了親家了,而且莫那縷對天子曾經有恩惠,怎麼著也會聽莫那縷的話,誰知道皇帝轉頭就把他罵了個狗血淋頭,嚇得他差點就跪在那裡起不來。
「莫那縷怎麼樣和你又有甚麼關係?」何太后怒道,「何況遷都一事,對我們並沒有利害關係。」
此事和何家沒有利害,遷都也好不遷都也罷,無關痛癢。
「你在皇帝面前丟了臉,我還得給你把臉面撿回來。」何太后這話讓何猛抬起頭來。
「太后之意是……」何猛問。
「如今蕭家看著不行了,但是我們何家難道就和原來一樣?」何太后說這話的時候,面露得意,「我們家熬到了現在,也該是揚眉吐氣的時候了。」
「我派人請了天子過來。」何太后靠在憑幾上道,「看看能不能給你將臉面撿回去點。」
拓跋演聽到長秋宮請他過去的時候,眉頭微微蹙起。他才將阜陽侯訓斥一通,長秋宮就派人來請他過去。這裡頭的用心,當真是看都不用看都能明白。
他突然就覺得一陣厭煩,經歷過東宮的事,他對宮中的皇太后也有了些許戒備。若是皇太后肯和以前一樣,甚麼事都不管,他一定如同侍奉親生母親那樣侍奉皇太后安享晚年,可是如今他想的很好,但是何太后卻露出了野心,想著在朝政裡也插一腳。
「去長秋宮。」拓跋演看了一眼面前的李平等人,將手裡的文卷丟在案上站起身。
長秋宮來的人說太后著急想要見到他,他也不必等到手裡的事情都處理完了再去。
皇帝去見皇太后,原來議事也不必了,統統都回中書省的回中書省,回門下省的回門下省。
「君侯,你看這……」一個漢臣走到李平身邊問道,「皇太后……」
「難道你還以為今上如今還會容忍在眼皮子底下再出一個東宮?」李平說話很直接,他掃了一眼周圍,話語間半點都不遮掩自己對於何家的鄙夷,「何家寒門微族,而且如今今上早已經長成,還有太后甚麼事?」
就是何太后那種眼界,若是真的插手朝政,讓她當家做主那還不得天下大亂?李平當著人面沒有將這話說出口。
若是太皇太后,李平在心裡還會由衷的佩服太皇太后這麼多年執政手段,但是何太后,除去那一層皇太后的身份,李平就沒覺得何太后有甚麼能夠入眼的。
「君侯所言甚是。」李平同黨的幾個人聽了連連稱是。
李平和好幾個人向宮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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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陛下來了。」何太后懶懶的靠在隱囊上,一個中年中官快步走進來,稟告道。
「……陛下來了?」何太后聞言,趕緊在床上坐正,仰首挺胸,拿出皇太后應該有的儀態。
拓跋演一進殿,就見著何太后背脊挺的筆直坐在那裡,她面上不帶半點表情,斷的是肅穆。
「兒見過太后。」拓跋演心底生出一種厭惡,他向何太后行了一禮。
「陛下來了。」何太后臉上沒有半點表情,她看著拓跋演,「難得,陛下還記得我這個老婦。」
「太后這話從何說起?兒不明白。」拓跋演面上帶笑,似乎只是和何太后在說一些家常話似的。
何太后蹙眉,「老婦從入宮到如今也有二十多年了,這二十多年裡,自問從未有一處錯處。」她說著,看向拓跋演,「可是如今,老婦在宮中聽說陛下在朝堂上訓斥老婦的兄長,這是怎麼一回事?」
「阜陽侯在朝堂上有失言之舉,」拓跋演面對何太后,面上帶笑,絲毫沒有被何太后那故作威嚴的樣子壓住。
「就是為了遷都洛陽?」何太后蹙眉問道,「陛下,這件事老婦覺得並沒有那麼嚴重,何況算起來阜陽侯也是陛下的舅父,何必當著滿朝的面下他的臉面?」
拓跋演嘴角的笑意漸漸淡去,他烏黑的眼睛垂下來,「哦?那麼太后的意思呢?」
何太后等的就是拓跋演等到這句話,「他也是無心之失,陛下當著群臣訓斥他也太小題大做,以老婦之見……」
「那麼朕的臉面就應該不要了?」拓跋演冷不防打斷了何太后的話。
「陛下這是何意?」何太后見著臉上還在笑,但話語已經露出怒意的皇帝,她蹙眉起來,「難道阜陽侯不是陛下的舅父?作為長輩……」
「國事當前,私事還能上的了檯面麼?」拓跋演已經厭煩了和這些心懷叵測的人說話,話裡話外,都是想著給娘家謀取利益,若是這還能算得上人之常情,那麼說遷都大事還比不上一個所謂他從來就沒瞧上眼過的舅父?
「陛下這是甚麼意思?」何太后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皇帝,在她的印象裡,皇帝一直都是溫和有禮的,別說發脾氣,就連大聲說話的次數都少。
久而久之,何太后也認為皇帝性情是同漢惠帝那樣的。誰知道皇帝上一刻還言笑晏晏,下一刻就已經變了臉色。
何太后面對皇帝,袖中的手握緊。



  ☆、114|姊妹

拓跋演平常是孝順的好孫子好兒子,對著兩宮都是和顏悅色,脾氣也十分溫和,久而久之,何太后也理所當然的認為這個皇帝性子好。誰知道皇帝真的發作起來,讓她一時間都下不來台。
「國事之下,就算親生父子尚且不能顧及,何況舅父?!」拓跋演這句話從殿中衝出,侍立的一眾中官和宮人嚇得面無人色。誰都看得出來,皇太后這是等著給天子顏色看看,誰知道到了最後竟然是被天子給用國事無私情這麼一個理由訓的呆坐在那裡。
「陛下是存心給我這個老婦難看麼?」何太后原本準備好的那些話被拓跋演這麼一打斷,許多都已經說不出來。她氣的嘴唇都在發抖,袖裡的手顫顫巍巍的抬起來,「難道陛下就是這麼對你的阿娘,先帝的皇后?」
拓跋演一聽到何太后提起這個,心裡湧上一陣不屑,先帝並不只有一個皇后,「太后,天家無私事,」拓跋演道,「太后深明大義,應當知曉才是。」
「……」何太后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來下不去,她一雙眼睛瞪大,「你、你——」
「朕還有要是,先行告辭了。太后好好休息。」說罷,拓跋演看向何太后身邊的中官,「伺候好太后。」
那一眼極黑,視線如同有實質一般壓在人的身上,叫人喘不過氣來。
中官被拓跋演那一眼看得差點就跪在地上,「唯唯,陛下。」
「我臉上難看了,陛下面上也光彩?」何太后不甘心問了一句。
「太后保重好身體,宮中許多事還得靠你呢。」拓跋演不回答方才何太后的質問,他只是將話題繞了過去,然後轉身就走。
何太后伸手摀住胸口,跌坐在席上,胸口起伏間,她險些喘不過氣來。
「太后……」中官過來將床上的何太后扶起來。
何太后一把將中官推開「滾開!」
中官嚇得立刻連滾帶爬走開了。
「不孝子,不孝子!」何太后氣的面色赤紅開口呵斥道。
她這一聲蘊含了濃厚的怒氣,更加沒有惜力,外面的拓跋演也聽到了,他腳下頓了頓,微微側過頭去。
毛奇驚訝何太后竟然還真的將皇帝當做自己親生子來看待,他壯著膽子抬頭看了拓跋演一眼,瞅見皇帝眸子上那層冰冷的光,嚇得立刻低下頭去。
他聽到皇帝腳步聲向前,立刻跟了上去。
這一次何太后和拓跋演是不歡而散,何太后心心唸唸想著太皇太后如今已經不中用了,那麼輪也該輪著何家了,誰知道皇帝直接就給她一個沒臉。
何太后這麼多年來,一直仰仗太皇太后的鼻息,如今頭上好不容易沒有人壓著了,想著多少能夠揚眉吐氣,結果皇帝直接就氣的她起不來床。
當日夜裡何太后就氣的病了,而且還鬧起了絕食。
拓跋演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宣華殿和蕭妙音用膳,蕭妙音聽到何太后竟然還用出絕食這麼一招,不禁覺得有些不忍直視。
好似這一招漢朝的時候有太后對皇帝用過,不過那對可是親母子,所以才有用,拓跋演和何太后那是半點血緣都沒有的,這招真的有用?
蕭妙音看向拓跋演,如今這皇太后鬧騰著要絕食,拓跋演多少都要表示一下?
「太后身邊的人到底是做甚麼的?」拓跋演聽後面上淡淡的,沒有生氣的神情,只是說出讓人冷汗直冒的話。
「陛下……」毛奇一聽他這話,心中就知道那些伺候太后的人說不定就要倒大霉了,一般來說皇帝是不會碰太后身邊的人,但是如今誰又說的好?
「那些人既然連太后都伺候不好,就沒有必要留在長秋宮裡佔位置了。」拓跋演放下手裡的箸說道。
「發往暴室吧。」說罷,拓跋演像是沒事人一樣的看向蕭妙音,「怎麼不用了,是膳食不合胃口?」
今日的膳食還是蕭妙音最喜歡吃的,最近蕭妙音的口味是越來越叼,也越來越詭異,上回想要吃辣,如今還沒有辣椒,胡椒還是從波斯傳來的,庖廚為了這個還有了茱萸來調味,上下搞得雞飛狗跳,這會她又愛吃甜,要人把豬肋骨剁成塊,瀝水之後煮熟用油炸,然後混了石蜜和醋炒。她看著面前油汪汪的排骨,搖了搖頭「都是我喜歡的,只是看你不吃,我也沒多大的胃口。」
在一起吃飯,只有她一個吃沒意思啊。
「呵……」拓跋演黝黑的眼裡升起一股笑意,他持起雙箸「好,那我多用點。」飯食用完,拓跋演似乎想起一件事,「阿妙最近的口味好似和過去不一樣了。」
「是嗎?」蕭妙音放下手裡的蜜水滿臉奇怪的反問,她還真的沒有注意過這個,只是覺的想吃,那麼就讓庖廚去做,反正她要的都不是難得的東旭,也不怕別人說她奢侈。拓跋演這麼一提她才想起來,自己在膳食上的喜好和過去的確是不太一樣了。
拓跋演看著蕭妙音驚訝的臉,眼睛裡露出狂喜「是不是真的……」說著他看向蕭妙音的小腹。兩個人都是年輕力壯的時候,蕭妙音更是氣血豐足的時候。女子年幼氣血不足就算受孕,胎兒羸弱的可能性也很大。拓跋演自己私下裡也看黃帝內經這類的書籍,知道女子受孕最好的時段是在成年之後,而且這段時間也很容易有身。
想想蕭妙音的年紀都對的上,何況這幾個月來為了要個孩子,夫妻兩個更是注重養生。
「這……」太醫署的醫正都還沒診斷出甚麼呢,蕭妙音下意識的伸手摀住小腹,「可是這還沒診出有身呢,會不會是我只是最近改了喜好?」
她的葵水日期有專門的女官進行記錄,這個月的確是到現在都沒有來,和平常不太一樣,可是也不能一定就是懷孕了。
這裡沒有測孕紙給她!真的是太不方便了,說起來,她前幾日才把拓跋演當馬騎來著,而且騎得兩個人都十分的蕩漾。
「這滑脈不到兩個月是確定不下來的。」拓跋演眉眼含笑,他低頭看著蕭妙音的小腹,「況且你平日裡月信準時,偏偏此時推遲了,說不定是真的來了。」
蕭妙音瞧著拓跋演眉開眼笑的,沒來由的覺得壓力山大,她不自然的扭過身,不想讓拓跋演繼續看著她的肚子。
「你最近想不想見甚麼人?多見見她們,你心情也能好些。」拓跋演恨不得將她整個人抱在懷裡,偏偏蕭妙音扭過去不准他碰了,他大笑。
「嗯,清河王妃最近想要進宮來看看我。」蕭妙音想了想答道,「那會我在宮外,二娘資助了不少,還時常來看望我。」
「這樣麼?」拓跋演聽她這麼說沉吟了一下,「那麼多見見也好。」
拓跋演和蕭麗華幾乎沒有見過面。既然是蕭妙音想要和堂姊多說幾句話,那麼他自然是要答應,「那就多多見見她,到時候我讓你生母進宮陪著你。」
宮中甚麼都有,但是那些換不來阿妙心情的舒適,他記得自己當初給阿妙做了甚麼承諾,自然也是會兌現。
「可是我阿姨身份太低,恐怕別人會說閒話。」蕭妙音是真心擔心這個,宮廷裡是捧高踩低的地方,常氏的身份不夠,進來了恐怕難免要受氣。尤其何太后還看她不慣的時候。
「不知道吧?」拓跋演笑得有幾分狡猾,「你阿爺已經遞了文書,說是要立你阿姨為側妃。」
諸王的側室都是需要由朝廷冊封的,不然就算家裡一堆的美姬,算起來也沒有側室。而且側室被冊封之後,也是有正經的名分了,不再是完全仰仗鼻息,說打死就打死的妾侍。
蕭妙音一聽,心裡驚訝了一下,不過想想她也接受了。這對常氏來說絕對是一件大好事,她應該高興才是。
「這件事我准了。」拓跋演原本就沒有那個心思去管別人家的後院,何況這事還牽涉到蕭妙音的生母,能抬手那就抬手,而且一切儀式他已經告訴蕭斌要趕快的辦了。、
「……」蕭妙音沉默下來,將頭埋進他的懷裡不做聲了。
**
蕭麗華起了個大早,清河王比她早起來,天還未亮就啃了一個肉胡餅騎馬上朝去了。她一醒來伸手一摸身旁,熱氣都已經差不多散乾淨了。
成婚這麼幾年,清河王對王妃沒有變過,夜裡兩夫妻能同寢就同寢,到了早上起來,清河王還是輕手輕腳,怕吵醒了她。
「王妃?」外面的乳母聽到裡面的動靜,走到帷幄旁輕聲問道。
「嗯,我這就起身。」蕭麗華再躺了那麼一下,才將身上的被子掀開。這也是貴一種養生,除非是有要緊的事,否則醒來之後要躺那麼一會,才慢吞吞起來。
起身之後洗漱完畢,蕭麗華坐在鏡台前,讓侍女給她梳頭,平常在王府裡,蕭麗華只是簡簡單單梳個墜馬髻,今日要進宮,自然是不能這麼隨便了。
「娘子。」乳母上來跪坐在蕭麗華身邊。
「那件事怎麼樣了?」蕭麗華想起前幾日在莊子上發生的事情,太陽穴突突的跳。
「死傷的人都已經算出來了。」乳母也幫著蕭麗華在做事,尤其是打理陪嫁莊子的事上,更是離不開的幫手。「死了的人家裡賠幾車的錦帛和一百來的半兩,傷了的人按照傷情的不同來賠償。」
蕭妙音將那卷煉丹的方子給了她,讓她看看是不是能夠找到什麼能夠用到正途上的辦法。而且裡頭好好好小心。
這東西只要用對了,哪怕是大街上的廢物都能成寶貝,蕭麗華當然是當寶貝一樣的抱回來,然後一看就傻了眼,她並不是對古代那些煉丹藥物一竅不通,上面的方子怎麼看都像是硝硫碳這種火藥配方。
她那會立刻就讓人找道士還有精通這些人的能人到她的陪嫁莊子上研究這個,錢她不在乎,畢竟有銀耳還有胡商的進項,她手裡不缺錢,只要他們能弄出個東西,花多少錢她都樂意。
大半年的時間過去了,還真的弄出個模樣出來,用竹筒或者是木筒將配製好的藥米分裝進去,再加上一條引線,簡直就是土鞭炮的翻版。結果看管倉庫的人瞧著那些玩意好奇,今天還去點,這一下子好奇可真的害死人了,那些原本就是不能近火的東西,見了火連串似的燃起來,火勢不僅僅是把庫房給吞了,還蔓延到了莊子上的其他房屋。
不少人在這場大火裡喪生或者是受傷,家生子倒也罷了,性命都是主人的,但蕭麗華還雇了不少的良家女。這下可真的是焦頭爛額。
蕭麗華原本就擔心會有人不懂這個,還專門讓人制定了制度,讓人畫成畫貼在倉庫那裡,結果還是出了這回事。
「哎。」蕭麗華重重歎口氣,「都安置好了就行。」
「娘子,那些道士煉出來的東西也太嚇人了。」乳母曾經去莊子上看過,聽管事的說,那會大火時掀起的氣浪將整個倉庫的屋頂都給掀翻了。在場救火的人不少就被這氣浪掀翻傷到。
乳母沒有多少見識,想像一下那管事說的場景,再看到周圍一圈的焦土,就忍不住打了個冷戰。越發覺得這就不是個好東西。
「幸虧莊子是在郊外,人煙稀少,出了這事按下來也沒有幾個人知道,但是下次的話……」乳母斟酌字句覷著蕭麗華的臉色,「恐怕就沒有那麼好瞞的了。」
「這事到時候再說吧,那些道士都安排妥當了?」蕭麗華問。
「都已經安排妥當了,就是有幾個在哭,說心血毀於一旦。」乳母想起那些道士哭天搶地的樣子就覺得奇怪,那種害人東西沒了才是正經,怎麼還哭。
「我進宮去,和三娘說一說這件事。看看她是怎麼決斷的。」蕭麗華是真的知道火藥這東西的威力了,就算是在現代,見到最多的不過是過年過節的鞭炮,一開始她也是將這個方子往這方面靠攏。倒是不出事就算了,一出事就是大事。
她突然想起火藥有這麼大的威力,萬一這事傳出去,要是說清河王有二心,那就真的完了。皇帝的疑神疑鬼她可半點都不敢挑戰。諸王們看起來是皇帝的親戚,但一旦有事,下場就無比的慘,當年周亞夫準備了幾套鎧甲作為陪葬品,結果就被扣上個謀反的帽子。蕭麗華可不敢拿這個賭。
如今火藥在她手裡就是個燙手山芋,捨不得但是又燙手,只能看看蕭妙音是怎麼打算處理這件事了。
真的要做下去,她頂著的風險太大了。
「娘子,這件事為何還要問過宮中的左昭儀?」乳母不解。
「這方子就是她給我的,我也算是替三娘做這件事。接下來做還是不做,那都是要看她的了。」
說完,蕭麗華看向鏡子中的自己,最近她月事有些不准,也不知道是不是懷孕了,若真的有了,那麼一段時間內她是不能操心太多事。
天色大亮之後,蕭麗華乘坐犢車出了門。
在宮門處,蕭麗華下車之後見到兩個意想不到的人,何惠還有豆盧氏。
豆盧氏和何惠見到蕭麗華,面上淡淡的,雙手微微一揖就算是已經見過禮了。蕭麗華長到這麼大還沒見過這麼囂張的,不過她聽說過豆盧氏的囂張還有何惠的蠢,不打算和她們一般見識,進了宮門蕭麗華突然起了一個心眼,「何娘子,江陽公主今日來可還好?」
尚書右僕射家公主長媳和幼子新婦不和的事,滿平城都已經知道了。何太后想給自家侄女撐腰,將江陽公主叫到宮裡說了一番所謂女德,結果江陽公主回去之後,下令不准何惠進入公主府外牆之內。
這下子這對妯娌鬧得真夠熱鬧。
蕭麗華那會也和別人一樣在暗暗的看熱鬧,如今何惠那副愛答不理的模樣,正好讓她把這事說出來打一打何惠的臉。
說句實話,她還真的沒有見過哪個嫡母當的和何太后那樣的,平城內的嫡母要麼就對庶出的子女不聞不問,要麼看在自己兒女名聲上管一管,像何太后這樣胳膊肘向外拐到沒邊的嫡母還真少見。
「這件事和清河王妃沒有關係吧?」何惠漲紅了臉,她當然記得姑母想給自己撐腰,結果江陽公主完全不買賬的事。
這次進宮來,她還是得了宮裡的意思,說是要讓她和阿娘勸說何太后用膳。不然她這會正在賀蘭家裡拉著丈夫哭訴呢。
「怎麼沒關係了,何娘子這話說的怪。」蕭麗華悠哉悠哉的,「江陽公主是我家大王的妹妹,叫我二嫂,怎麼和我沒關係了?」蕭麗華故意做出一副驚訝的模樣。在看到何惠面色憤憤,豆盧氏都要出來吵架的時候,她才施施然的向她們施了一個禮,「我與兩位娘子通道不同路,告辭了。」說罷,轉過身去留給母女兩個一個背影。
她傻才和這對母女倆真的吵起來,宮廷之中喧嘩是大罪,她可不想因為她們給自己蒙上什麼污點。
「哼!」何惠好歹記得這裡實在宮廷,對方又是實實在在的外命婦,她還真的拿蕭麗華沒有辦法,只得重重的從鼻子裡發出重重的輕哼。可惜蕭麗華這會已經走遠聽不見了。
蕭麗華跟著中官入了宣華殿後,發現這裡和平常很大不同,她看了看,平常好幾個冒著白煙的熏香爐這會統統都不見了,風拂過,室內半點味道都嗅不到。
「二娘來了?」蕭妙音見到蕭麗華前來,連忙讓宮人給蕭麗華設座。
蕭麗華謝過之後脫履在床上坐下,「三娘,怎麼殿中的熏香都去掉了?」
宮中再節儉也只能那樣,熏香是宮中必不可少的東西,如今沒見著,反而顯得不尋常了。
「這個啊。」蕭妙音笑得有些羞澀,「嗯,太醫署的醫正說我脈象似是滑脈,為了保險起見,那些熏香就乾脆不用了。」
「這是好事啊!」蕭麗華聽見蕭妙音這麼一說立刻喜笑顏開,「一定是了。」
「兩個月都沒有,醫正說也不能確定。」蕭妙音還是不敢把話說的太圓滿。
「我看啊,三娘是有喜事了。」蕭麗華在心裡算了算時間,雖然和歷史上的有些出入,但照著拓跋演和蕭妙音兩個人那粘糊勁頭,懷不上才是相當奇怪,「我也向三娘討個好兆頭。」
「怎麼?」蕭妙音有些奇怪。
「最近這兩個月我也是月事不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有了。」蕭麗華低下頭摸了摸肚子,「這麼幾年了,我不想要孩子,大王也順著我。可是他再沒有孩子也不像個樣子,而且我也覺得該生一個了。」
當初清河王生母催越急,她就越不想生。如今那位老夫人消停了,她就想要生個自己的孩子。
「那很好。」蕭妙音聽了之後就笑起來,「這樣挺好的。」
「是啊,到時候我把我孩子送到宮裡給皇子皇女做玩伴,你可不准嫌棄。」蕭麗華開玩笑道。
「嫌棄甚麼?」蕭妙音奇怪,「都是親戚。」
清河王的嫡出子女,那都是尊貴的,哪裡能夠提到面前來挑三揀四?這麼做的話,那是欠打了。
「……」蕭麗華看著蕭妙音的心情很不錯,想了想還是把話說了出來,「三娘,還記得上回你交給我的那個方子麼?」
「當然記得,怎麼了?」蕭妙音還記得自己交給蕭麗華的那個方子的,蕭麗華人在宮外,不管是做什麼事都比她要方便的多。
「那方子……我找了幾個道士還有其他的人倒也看出個甚麼,可是最近出了事,死傷了不少人。」蕭麗華說起那是歎了口氣,「三娘,那東西的威力實在是太大了。我……我有些不敢做下去。」
要是她還是那個未出嫁的小娘子,她是絕對會做下去的。可是如今有了自己的家庭,而且肚子裡說不定還有個孩子,不管做甚麼事都要思前顧後的。
蕭麗華帶著幾分歉意看著蕭妙音。
蕭妙音愣了幾秒,她伸手握住蕭麗華的手,「我還當甚麼事,原來是這個。勞煩你原本也不應該,如今事態如何?」
「都已經安排妥當。」蕭麗華道,出了這樣的事,她自己都是驚呆了的。後續的處理有人給她處理完了,傷者好好治療並且有賠償,死者安葬,對家人進行賠償和安撫。
乳母怕她心裡難受,就沒有將裡頭的細節告訴她了。
「……」蕭妙音沉默一會,「那些方子還有道士等人都還在麼?」
「出事的是庫房,道士們和藥方是沒事的。」蕭麗華道。
「善。」蕭妙音點了點頭,「就勞煩二娘幫忙把這些人都安置起來。」
聽這話裡的意思,是不用她來了。蕭麗華真不知道自己是該輕鬆還是失落。
「三娘。」蕭麗華道,「我記得三娘身邊有一個叫做阿難的婢女?」
蕭麗華對阿難還是有很深的印象,阿難不僅是女生男相,而且武藝甚好,看得出來是專門學過的,這樣的人留在燕王府裡一輩子默默無聞結婚生子實在是太可惜了。
「二娘?」蕭妙音奇怪問道。
「要是三娘捨得,我想將阿難請到我的莊子上去教那些選出來的女子。」蕭麗華道,「三娘難道不覺得阿難就這麼嫁人生子的過一生實在是太可惜了?」
「那二娘的意思是?」
「雖然那些臭男人都說牝雞司晨,女人不該管男人的事,也做不來。但是女子就真的做不了男人那些事麼?」蕭麗華說這句話的時候,眼裡都在放光,「三娘你覺得呢?」
「當然,遠的不說有婦好,近的……東宮那位不就是?」蕭妙音雖然和太皇太后不對付,但是還不至於在這種事情上抹黑太皇太后。太皇太后比起何太后,那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我最近讓人從莊子上選出苗子好的女孩子,打算讓她們習武。」蕭麗華一笑,「就是缺個合適人去教,你也知道那些個出身低微的男子,不知道品性,誰知道會不會包藏禍心對那些女孩做出禽獸不如的事來。想來想去,也只有阿難最合適了。」
「這也的確是。」蕭妙音點點頭,她在平城見識過鮮卑女子武力不輸男子的事,鮮卑女子多習騎射,時間一長力氣也大,甚至她還見過鮮卑女人把男人按在地上暴打。要說女人體力真的一定比男人差,那也不一定。
「不過阿難,我不忍心讓她受委屈。」蕭妙音點點頭,算是同意了這件事,不過她還是要給阿難多爭取一點福利。
「這個三娘放心,我不會虧待三娘的人。到時候我就給阿難放良,正正經經抬頭挺胸的做人。」蕭麗華拍胸脯保證,「這種事上,我也不可能會小氣了。」
蕭妙音越發羨慕蕭麗華了,蕭麗華人在宮外,比她自由的多。而且有自己的莊園,想做什麼都方便。
不過她要是不在宮裡,可能日子也沒有現在這麼富貴,只能說各有好處吧。

  ☆、115|喜訊

何太后這邊鬧絕食,那邊娘家侄女和嫂子就已經來了,見著侄女淚眼汪汪的請求她用膳的時候,何太后許多話都堵在喉嚨口說不出來。
「你們回去吧。」何太后躺在眠榻上轉過頭去,「我這條老命還留在這世間有甚麼意思,還是趕緊的去見先帝吧!」
何太后想起最近這幾天的事,氣的牙根都在磨,她所謂絕食不過是用孝道逼天子低頭罷了,誰知道皇帝竟然會怪罪到她身邊的那些中官和宮人身上,那些老人有不少都被發配到暴室去了,原本她身邊的人不應該會被天子發落,但是那會她裝病,天子更是以伺候太后不周為罪名,讓她有苦都說不出來。母親生病,做兒子的遷怒那些不盡職的下人也挑不出錯來。
何太后在天子這裡吃了那麼一個虧,哪裡肯善罷甘休?
何惠聽何太后這話說的堅決,眼裡的淚一下子就奪眶而出,「姑母,姑母要保重自己啊,如今能護著惠娘的就只有姑母了,要是姑母不在了,惠娘依靠誰去。」何惠想起江陽公主那事,哭的越發的厲害。
皇太后的侄女,這個身份在江陽公主那裡沒有半點作用。
何惠哭的滿臉都是淚,豆盧氏心疼的不行,「太后,就喝那麼一口吧。」說著她從宮人的手中接過一隻銀碗,裡頭是熬得濃稠的銀耳粥。
絲絲甜香飄來,何太后不禁吞了一口唾沫。莫說進宮後,就是進宮前,在娘家何太后也從來沒有受過這份苦,沒有挨過餓,真的甚麼都不吃,這種感覺就越發的鮮明。何太后是真的餓了,她挺著這麼幾日,只肯喝水,皇帝倒是來過幾次,但是他在阜陽侯這件事上就是不肯鬆口,而何太后也是騎虎難下,總不能皇帝還沒答應她的要求,她就先餓的受不了用膳了,這不是自己打嘴巴麼?
胃裡火燒火燎的厲害,何太后掙扎著轉過頭去,不去看那飄著甜香的銀耳粥,「端下去。」她艱難的說道。
何太后是這麼說了,可是豆盧氏哪裡會真的就這麼拿過去?她還不知道何太后絕食是為了何猛的事,只當是何太后和皇帝慪氣。
「太后,用一點吧。萬一您若是真出了事,蕭家的那個還不知道有多開心呢。」豆盧氏拿蕭妙音來激她,原本上下都以為太皇太后倒了,那麼接下來就是收拾蕭家那麼一大家子了。誰知道一群人等到現在,皇帝也不過是出手收拾了蕭吉和蕭閔這對兄弟而已,而且用的是板上釘釘的罪名,其他的人,還真的沒怎麼樣。
蕭家人也乖覺,知道眼下是多事之秋,拿著喪期內的由頭,一門子從上到下窩在家裡死活不出來。就是博陽侯的那一支,也是少了向外走動。
宮外蕭家人老實不少,而宮內蕭妙音得意非常,回宮之後就是昭儀,如今將天子牢牢的握住,其他的妃嬪們幾乎都私下感歎自己命苦。掖庭的那幾個何家侄女都一副得道女尼的模樣了。口裡說著的就是侍奉姑母,其他的念頭完全生不起來了。
聽到豆盧氏聽到這個,何太后越發氣不打一處來。豆盧氏這邊還沒完呢,「若是天子的事,哎,太后,自家人不說二話,天子並不是你所出。這不是自己肚子裡頭爬出來的,不管再怎麼養,那都是養不熟的白眼狼。」豆盧氏嘮嘮絮絮的,她想起了家裡的那些庶子,十二郎是庶子裡頭最上進的,也是最尊敬她的。但是她心裡總是提不起勁來,有事沒事就去找十二郎何侃生母秦氏的麻煩。
她生的嫡子那樣,但是一個下賤的妾侍卻把兒子養的那麼好,她怎麼能甘心。
「……」何太后這會已經被氣的完全說不出話了,皇帝不是她生的,母子情無從談起,但是這事從來還沒有人敢這麼當著她的面說出來過。
「要是氣壞了你自己,恐怕天子也不見得有多傷心。」豆盧氏道。
這句話直接戳在何太后的心口上,何太后的身體可不見的十分好,這麼些年來大病沒有,但是小病每年都有那麼幾次。人活的越久,尤其又是這麼富貴,就變得格外的怕死。
「您再這麼下去,恐怕是親者痛仇者快。」豆盧氏搜腸刮肚的尋找著自己知道的那些漢人的詞。
何太后躺在眠榻上好一會,她閉緊雙眼,過了一會伸出手來,「拿來。」
豆盧氏一看,知道是太后終於願意吃東西了,連忙將手裡的銀耳粥遞了過去。
何太后餓了幾日,平常靠那些蜜水撐著,可是蜜水又不是實實在在的,蜂蜜又粘稠,腸胃虛弱的人不適合這個,何太后此刻的脾胃也是被弄的比較虛弱了,濃濃的銀耳粥入了肚子,不一會兒一陣反胃感湧上來,何太后摀住嘴,將才吃下去沒多久的東西又統統吐出來。
豆盧氏當時離何太后最近,躲避不及,被何太后吐出來的穢物濺了一身,宮人中官當時就亂成一片,忙著去叫醫官的,還有過來清理的。
拓跋演在昭陽殿聽說何太后終於肯進食的消息點了點頭,「太后肯進食,大善。」他這話說的一臉的孝子模樣,但是毛奇卻在心裡笑得肚子都快痛了。
長秋宮這是想要套住狼又捨不得孩子,若是真的堅持到底,餓的只剩下一口氣,氣息奄奄了,說不定天子還真的會鬆口那麼一點兒。畢竟是嫡母,天子又講究臉面。可是現在才幾日,何太后就受不住進食了,這熬壞了身體,實惠又沒有討到。當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拓跋演說這話的時候,三省的幾個相公都在場,聽到天子這話,知道是太后想要替娘家人討好處結果被天子給擋回去了。、
頓時許多人都感歎一聲天子甚孝。
漢代以孝治國,天子必須是天底下最大的孝子,但就那樣漢哀帝和漢成帝之母王太后還不對付,不是親生母子,再怎麼孝也好不到哪裡去。
何太后絕食的事就這麼過去了,拓跋演還專門去長秋宮看望了何太后幾次,但是都被何太后派人擋在了門外。拓跋演也不氣惱,在門口等了那麼一刻之後才走,時間久了,宮內就傳出皇太后年老脾性越發怪異的傳言出來。
過了一個月,何太后的身子還沒有恢復過來,人年紀大了,身體就比不得從前,她餓了那麼好幾日,身體虛弱下來,要想恢復得慢慢調養,只能用那些溫和的不能再溫和的藥物。這個時候,宣華殿被太醫署的醫正摸出了滑脈,左昭儀有孕的消息如同夏日的風迅速就傳遍了宮廷。
外朝倒是沒有甚麼等著皇子生下來就殺了皇子的生母,這些都是皇帝自己的私事,外朝還沒有那麼長舌婦,還去管後宮的事。
同樣燕王府冊立側妃的儀式也辦全了,常氏成了正經的側妃,不再是任打任罵任由人發賣的可憐妾侍。就是蕭佻和蕭拓見著她,嘴裡還得叫聲阿姨。
蕭拓見著蕭斌的妻喪才過去一半,就火燒火燎的封了側妃,心裡不痛快,拉著妻子蘭陵公主抱怨,「府中明明有大嫂在,何必還另外冊立一個側妃?而且阿娘這才走了多久?!」
蕭拓還在守孝,如今長公主的墓還沒有修好,棺槨還聽在公主府裡,在蕭拓看來母親那是屍骨未寒,父親就想著要另外弄個人來了。
蘭陵公主對婆母可沒有半點感情,原本輩分就差的有些遠,見面的次數一隻手都能數的過來。她知道蕭吉和蕭閔出事有原因,而且蕭拓說不定還插了一腳進去。她是生怕蕭拓再做出甚麼糊塗事來,「你這又是胡思亂想個甚麼?家翁年紀大了,自然是害怕寂寞,封個側妃也就封了,難道你還小氣到連這個都想不開?」
蘭陵公主坐在那裡見著蕭拓直歎氣,「而且再說了,常氏我瞧著也是個老實的人,這麼多年來,她受寵的很,可是你見過她有甚麼僭越的舉動?」
妾侍多是以色事人,一張臉長得好,身材妙曼就恨不得尾巴翹到天上,等到得寵有孩子了,有些不老實的就要滿屋子的鬧事了。
蘭陵公主沒遇到過這樣的事,但也聽說過有主母將那些不老實的妾侍剝光衣裳,然後讓人用烙鐵燙個渾身花。
比起那些不老實的,常氏已經好的不能再好。「如今宮內左昭儀已經傳出了好消息,你臉上不痛快是給誰難看?」
「左昭儀……」想起在宮裡頭的那個妹妹,蕭拓肚子裡有許多話也說不出來了,蕭家的底子太薄,外戚起家,在家裡還沒有真的能夠立起來之前,靠著女人的大腿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陛下很喜歡左昭儀。」蘭陵公主看見丈夫不吭聲了,知道這話說到了點子上。博陵已經是薨了,可是其他的人還活著,總不能為了那麼一個死人將全家的前途都給搭進去吧?
「可是……我擔心,三娘到時候真的誕下皇子,這皇子……」蕭拓也有自己擔心的地方。
「想多了沒有用,如今左昭儀都已經有身了,難道我們家裡還能私底下給她送墮胎藥要把皇子給打了?」在自己的公主府,蘭陵公主說話沒有那麼多的忌諱。
「到時候見到阿常,你也別板著臉,不要你笑得多開心,至少別給人家冷臉看。」蘭陵公主把蕭拓好好說了一番之後,讓身邊的女官過來給燕王府那位新的側妃送去一份賀禮。
常氏對於這個側妃的位置,到現在都暈乎乎的,她換了屋子,比她之前住的要寬敞明亮的多,屋子裡頭那些妾侍一撥一撥的來給她道賀。
因為博陵長公主薨了還沒有一年,不能大操大辦,也只是關起門來說幾句吉祥話就可以了。
侯氏帶著蕭嬅來道賀,蕭嬅走路的時候,曾經受傷的那條腿總是不自覺的微微跛一下。若是不仔細看,還是看不出來的。蕭嬅兩眼呆滯無神跟在侯氏的身後。這段時間,諸多事件一同向她砸了過來,讓她完全不知道怎麼反應。明明就是前生經歷過的事,到了這一輩子卻是翻天覆地被顛覆個遍,她如今這樣和宮廷是沒有半點關係了。
蕭嬅就想不明白,明明她已經知道了將來要發生的事,明明佔盡先機,為甚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侯氏看了一眼女兒,心裡歎口氣看,自從上回那一件事之後,女兒的腿能夠恢復到現在這模樣已經很不錯了,就她知道的還有不少人一輩子腿就那樣了,甚至還有沒長好,要重新打斷腿骨重新接的。女兒不用受那些苦楚,她已經很滿足了。
常氏還是和以前一樣,沒有因為自己成了側妃就如何的得意。見著那些人還要她們去坐著。
常氏看見蕭嬅渾渾噩噩,兩眼發直,也不知道蕭嬅到底是怎麼了,說實話這後院裡沒誰有那個閒工夫去管別人家的女兒,常氏也是一樣。不過常氏是真心覺得蕭嬅有些背運,到了婚配的年紀上,好端端的要到林子裡頭跑馬,結果被獵戶的捕獸夾給害的傷了腿,這一養傷就是大半年,後來太皇太后就將她的五娘給許給了樂平王,要是四娘不傷了腿,說不定就能輪著她了。
如今太皇太后失勢,蕭家的小娘子再和前頭幾個嫁的那麼好是不可能了。只能說錯過了那就真的錯過了。傷好一點又遇上博陵長公主薨逝,等到決定昏事要到三年之後,常氏想想都覺得四娘未免運氣太差,但一想到自己的三娘差點就被這個四娘給害到,原本軟下來的心腸一下子又硬起來,她對侯氏只是點了點頭,對蕭嬅那更是一句話都不說。
常氏對別人都是溫和有禮,獨獨對蕭嬅這樣。府中的庶子庶女太多,二十來個,庶出的小娘子要說不受重視那還真的不怎麼受到重視。常氏沒有對蕭嬅惡語相向,只是不搭理她,見著她和沒見一樣,旁人也不會說些甚麼。
蕭嬅整個人渾渾噩噩,她幾乎是跟著侯氏走,哪怕自己被無視了,也沒有反應過來。、
最後坐在侯氏旁邊的妾侍有些看不下去蕭嬅那個癡呆勁兒,拿著團扇遮了臉和侯氏說道,「四娘子這是怎麼了?看著好似有些不同尋常呀。」
侯氏知道常氏最近是好運連連,宮中的左昭儀有孕,照著天子那麼寵愛的勁頭,說不定還真的不會照著立子殺母的一套。常氏自己也封了正經的側妃,所以那會哪怕常氏對四娘輕慢之態表露出來,侯氏也是忍著了。
侯氏原本心不在焉,聽到旁邊妾侍的那句話轉過頭來去看自己的女兒,發現蕭嬅真的有幾分目光呆滯。
「多謝了。最近四娘腿傷才好,到時候找疾醫看看就好了。」侯氏道。
「嗯。」妾侍也不過是提醒那麼一句,聽到侯氏那麼講,就轉過頭去奉承常氏了。
宮裡已經來了命令,說是要燕王側妃入宮陪伴左昭儀,瞧著這左昭儀都快成蕭家的命根子了,她們這些人還不趕緊的巴結。
侯氏見著女兒一直魂不守舍,她找了個由頭告退,拉著女兒回了自己的院子,等到了自己的屋子裡,侯氏拉著女兒,「四娘,你這是怎麼了?」
墜馬的時候難不成還摔著頭了?
「阿姨……」蕭嬅聽到侯氏發問,眼神都是呆呆的,「宮裡的那個位置原本就應該是兒的。」
原本那個位置是她的啊!讓生母入宮陪伴,這分明已經是皇后的待遇了。試問後宮那個妃嬪待產還能讓生母入宮的?
蕭嬅說著,眼睛就紅了起來,大顆的眼淚就往下掉。
「四娘,你在胡說八道些甚麼?」侯氏一聽女兒的話,嚇得連忙伸手摀住蕭嬅的嘴,「你瘋了!這話哪裡是能隨便說的!」
如今太皇太后都病倒了,其他的蕭家女和皇宮還有甚麼緣分喃,侯氏只當是女兒癡心妄想多了,「趕緊的,把腦子裡這些都給丟出去!」
侯氏不傻,知道如今女兒的昏事最好是嫁到哪個比蕭家還要低一點的門戶裡頭去,要是還抱著這樣的想法,到時候不用阿家妯娌磨挫,女兒就能被自己給逼死。
「阿姨,阿姨……」蕭嬅不甘心,她是真的不甘心,可是如今偏偏又甚麼都做不了。這一生的事比起上輩子好似有許多的變化,這些讓她措手不及,原本應該時最大依靠的太皇太后病倒,皇帝比上輩子提前掌握大權,而且她同胞的兄弟竟然比上輩子還慘,一死一廢,前生他們應該是在她被廢黜的時候收到了清算,兩人都還活著。
「哎……不該想的就不要多想。」侯氏給蕭嬅整理了一下髮鬢,動作間帶著無限的愛憐。
侯氏一邊安撫女兒,一邊想著是不是該讓女兒多去寺廟裡拜拜佛,免得心裡有那麼多不該有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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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妙音終於被太醫署的醫正給摸出了滑脈,她自己原本就有預料,所以也談不上狂喜,倒是拓跋演的反應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他先是問了醫正好幾次她眼下的身體怎麼樣,然後興奮的雙掌摩來擦去,在殿內來回的走動,蕭妙音坐在那裡看著他從這頭走到那頭來回好幾次之後,終於是看花眼了。原本不怎麼孕吐的她,頓時嘔的一聲吐了個昏天暗地。
拓跋演瞧著就要上來扶著她,蕭妙音一把將他揮開,讓秦女官和宮人過來給她收拾。等到收拾完,嘴裡壓了一顆酸梅終於緩過來之後,蕭妙音靠這隱囊坐在那裡,「你別走來走去,我看著頭暈。」
「阿妙,你說我們孩子叫甚麼名?」拓跋演聽了之後也不到處晃悠了,他坐在蕭妙音身邊,雙眼發亮。
「這不急。」蕭妙音瞧著拓跋演的模樣,突然有了懷孕的是拓跋演這麼一個錯覺。她這個做母親的都還沒拓跋演那麼興奮呢。
「怎麼不急?」拓跋演聽這話就不高興了,「到時候生下來就用得著。」
「那就到時候再說吧。」蕭妙音是真的不太看重這個,而且對這會的取名也沒抱太多的希望。女孩子取名叫猛女,小孩的,男孩子的名字更是千奇百怪甚麼都有。不管是漢人還是鮮卑人,裡頭的奇葩名字能夠挖出一籮筐出來。
「何況,老人不是說,小孩子沒長成之前,先別取名麼?」蕭妙音想了想道。
「那好吧。」拓跋演聽了她的話,哪怕不情不願也得先消停下來,他坐在蕭妙音身邊,一雙眼睛緊緊得盯著蕭妙音的肚子,過了一會他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摸了摸,「怎麼現在肚子還沒有大起來?」
「……」蕭妙音已經想要翻白眼了,這已經是拓跋演不知道第幾次犯傻了。「這才三個月不到,肚子能大到哪裡去?」這會肚子裡的孩子還是個小扣子呢,「等到三個月之後,肚子就一天一個樣。」蕭妙音見著拓跋演好奇的摸她的肚子,只好開口給他解釋,拓跋演看著好像文成武就,但是對於這些事還真的和個傻子一樣。
「原來是這樣。」拓跋演點了點頭。
見他聽明白了,蕭妙音還沒來得及鬆口氣,拓跋演低下頭,耳朵就貼在她肚子上。
這壓根就是沒有搞明白啊!
蕭妙音哭笑不得的將聽自己肚子動靜的年輕男人給攆起來,她肚子都還沒大起來能聽見什麼?
「不准聽啦!」蕭妙音簡直羞憤了,哪怕是夫妻還是要稍微的保持那麼一點距離,要是太近了那就真的覺得沒有半點美感,肚子裡頭咕嚕嚕的聲音有什麼好聽的?
「哎?」拓跋演就這麼毫無防備的被蕭妙音轟了起來。
「為甚麼不能聽?」拓跋演滿臉茫然。
「孩子都沒長大聽甚麼?」蕭妙音臉上通紅,不知道要拿拓跋演怎麼辦。
拓跋演長長的哦了一聲,他覷著她,過了一會,突然靠近在她臉上親了一口,「紅米分似霞,很好看。」
蕭妙音對他這麼一下感覺到很受用,哼哼唧唧的算是接受了。拓跋演見她終於肯露出笑顏,將她擁入懷中。
他的嘴唇貼著她的耳朵感歎,「這個孩子來的正是時候。」
拓跋演這個年紀,貴族中不少人都有好幾個孩子了,偏偏他膝下空虛,外面的人不少私底下都在猜測是不是拓跋演有毛病,還是他因為只專寵一人,所以子嗣不繁。虧得他如今還年輕,不然恐怕也是流言滿天飛。
「……」蕭妙音低下頭摸摸肚子,「那你以後要好好待他。」
「那是當然。」拓跋演就笑了,「我們的孩子怎麼會不好好待他?若是男孩,那就是太子,日後這天下我都是要交給他的。」
蕭妙音聽著沉默一會,「其實我也就希望孩子能好,一輩子平平安安。」她倒是無所謂甚麼太子公主,反正都是她生的。比起拓跋演口裡的太子之位,她倒是希望自己的孩子日後能夠健健康康,開開心心的。
「我也希望他能如此……」拓跋演聽著蕭妙音的話,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沒有母親,就是先帝在太皇太后的限制下也見不到多少次。
這樣的日子,他不想自己的孩子還來一次。
「有我在,他一定能平安康順的。」拓跋演對著蕭妙音打包票。
蕭妙音見著他這樣噗嗤就笑出了聲。她摸摸肚子,「孩子,你聽見你阿爺的話沒?要是以後他凶你,那就是說話不算數。」
「這怎麼能算是說話不算數?」拓跋演故意板起面孔哄蕭妙音開心,「阿爺凶,那也是為了更好的教導他。」
說完兩個人就笑倒在一起,拓跋演小心翼翼的把她抱在懷裡,兩條手臂輕輕圈著她的腰,手掌按在她的肚子上。
「……」蕭妙音突然想起一件事來,「對了阿演,我有話對你說。」
「甚麼事?」拓跋演蹭了一下她的髮鬢。
「我不是在宮外做了一段時間的女冠麼?」蕭妙音想了想,還是把話說出來了。
「嗯?」拓跋演應了一聲,這件事他當然知道,一開始他聽到太皇太后命她出家的時候,著急的口裡都生泡。後來貓兒遞來消息,他才放下心。
「那會做女冠,在山中無聊。」蕭妙音想起那段時間,說苦還真的苦,但是也不是完全的在熬日子。
「就和其他的道士女冠來往一下論道。」蕭妙音道,「後來偶爾見著一個道長煉丹,我也好奇……」
「你甚麼時候還對煉丹有興趣了?」拓跋演好奇,不過聽到她在山上還和那些道士有來往,心裡頭酸了一下。
「那會得了個方子,覺得稀奇……」蕭妙音說著也挺不好意思的,「煉出來的東西很容易燃燒,我就對這個有些上心。」
蕭麗華不肯再做下去,蕭妙音很理解,畢竟這個東西,說威力大是真的大,而皇帝又是多疑的,萬一知道後懷疑到清河王身上就糟糕了。
與其藏著,乾脆她說出來算了。
「既然易燃,那麼就丟開去。」拓跋演聽她話語裡的意思是想繼續將這個搞下去,但是既然易燃,那麼應當離遠些才是,怎麼還湊上去?
「我就是想,而且我想著能不能用到武器上。」蕭妙音說到這個就來了精神,她抓住拓跋演說出自己的想法,例如將這種藥塞進容器裡,藥物中再塞進鐵片之類的東西,爆炸起來殺傷力大。
拓跋演一開始笑著聽,後來慢慢嚴肅起來。過了一會蕭妙音說完了,他笑著搖搖頭,「阿妙,鐵貴,不易得啊。」
鐵片鐵珠之類的東西都需要用鐵來鍛造,鐵這個東西不容易獲得,需要提煉,光是這裡頭就要花費大量的財力。
他抱著蕭妙音給她算賬,如今照著眼下的鐵價,真的做這麼一批,人力不說,就是花在鐵上的錢財就絕對不是一筆小數目。
真的要推廣起來,那錢就花的更多了。
北朝在富庶上,比起南朝有些不及,如今又要遷都洛陽,到時候還要在洛陽建造宮城,之後說不定還要對南朝用兵,每年的蠕蠕南下又是大的開銷,這一筆筆的國庫會吃不消。
北方六鎮裡的那些鎮戶,用的兵器都還是自己買的或者是從父祖那會傳下來的,當做眼珠子一樣的寶貝,可見此時鐵器得來不易。
精品自然是有,但是很難大規模的生產。至於廣泛應用,那還要一段時間。
蕭妙音原本還擔心拓跋演會深沉臉問她怎麼會想起這件事,一展帝王的多疑本色,結果他給她算要耗費多少錢了!
「不過阿妙要是想,倒也可以讓那麼幾個道士去做。」拓跋演將這個當做給蕭妙音解悶的。
反正就是那麼幾個人的事,也費不了多大的事。
蕭妙音這下事徹底不想說話了。心好累。

  ☆、116|再次

蕭麗華將那些道士和書籍都保存了起來,那些關於火藥的書籍,她讓手下的那些作坊趕緊的多印出幾份備存。上回蕭妙音和她提過用道家煉丹用的六一泥,她事後的確是讓那些道士給她高了出來,但是她發現六一泥也不是那麼容易做出來的,裡頭要的東西就有石脂白礬等等,真的用道士的六一泥,光是成本就會讓她頭疼。哪怕她有錢,但是錢也不是大風吹來的,最後作坊裡的那些工匠,把黏土做成的模子放入火中焙燒,出來的成品比以前要堅硬不少。
如今改良之後的活字印刷在這會算是派上用場了,原先她是想看能不能投入商用,不過書籍翻來覆去的那也是那幾本,至於出話本的話,還得去找人來寫,而且還要寫的能對人的胃口,要推廣也有一定的制約,不過可以傳播學說的話,有這麼一個活字印刷方便不少。
蕭麗華做的這一切,大多是是為她自己用,至於甚麼推動古代社會這種宏大的理想,她暫時還沒有想過。她一個人的力量太小,而且發展這事,也是要看時機的。
「都印好了?」蕭麗華捧著肚子坐在床上,看著手上那一卷印刷好的書籍。她手邊放著一堆的書卷,那都是從漢到現在,整理好的,關於火藥的各種配方和記載。蕭麗華養著的那些道士也是趁著這股冬風,將道家的那些典籍也給印了一次。
如今佛家在南朝北朝都吃香,道士們的日子就有些難過,更是要抓緊各種機會。
蕭麗華對此只是笑笑。
「娘子,都印好了。」乳母答道,她也有些不太明白,「娘子,你不是說這事你不打算沾手了麼?」
「說是不打算沾手,可是哪裡能甘心。」蕭麗華按住肚子歎口氣,她也知道如今自己外命婦的身份的確是不太適合弄這種威力大的火藥,所以她才會和蕭妙音說她不能再做下去了。
可是知道歸知道,可心裡真的難甘心,她不想就這麼一輩子和清河王生孩子養孩子管家就這麼一輩子過去了,到時候歷史上也就留下一個清河王妃蕭氏的名頭,名字都留不下。除非哪天她墓被發了,墓誌銘挖出來,才能被人以輕描淡寫的提起那麼幾個字。
她真的不甘心,她知道這個時代許多女人都是在生孩子和養孩子中不斷循環,可是說句難聽的,這樣和那些母豬有個什麼區別?若是毫無選擇就算了,可是如今她也不是毫無選擇。
「娘子,這……」乳母嘴唇動了動,不知道該勸這位王妃甚麼。其他的王妃都是忙著籠絡丈夫,提防側室,一個勁的生孩子,還有互相交際。自家王妃這些雖然都做,但並不像其他王妃那樣上心,更多的時間是在看賬本,和讓人去和外面那些胡商聯繫。
「阿姆,我知道你想說甚麼。」蕭麗華重重歎口氣,「別人怎麼樣,我管不住,但是我自己還是由我說了算,當年太皇太后擺了我一道,如今太皇太后都病的不行了,難道我還要繼續被人擺佈?」
「娘子!」乳母聽到蕭麗華這堪稱大逆不道的話,嚇得額頭上的冷汗都要出來了,她連連擺手,讓蕭麗華莫要再說下去,「娘子小心隔牆有耳。」
「放心這府中的,除了大王手下那些朝廷配備的屬官,哪個身家性命不是在王府手裡攥著,想要把我的話外傳,那也要掂量一下自己全家的命夠不夠填。」蕭麗華淡淡一笑,「罷了不說這個,說了也是讓人煩悶,莊子上那些女孩子都挑選出來了?」
「基本上都已經選好了,」乳母答道,「那位從燕王府來的男——咕——娘子親自倒莊子上遠的,人都是好的,就是要多些肉米來養一下。」養母差點就把阿難給說成是男的了,幸好嘴上改的快,「畢竟那些都是窮苦人家的女兒,家裡爺娘不會多好對待。」
農家中把女兒當人看的阿爺就沒幾個,雖然說女子織布也是家中的一個進項,但大多數爺娘都是將家裡的好東西給自己用了,剩下來的給兒子,女兒能不給就不給。乳母想起那些挑選出來的女孩子,一個個瘦的,忍不住在心裡又唸了一聲佛號。
「那沒關係,我既然敢養,那麼就缺不了那些人的吃用。」蕭麗華笑了一聲,「出身貧苦也有個好處,過了好日子,還看得上那些人家?」
「娘子所言甚是。」乳母道,那些吃用花銷大,尤其練武的話肉食上面就不鞥呢缺少了,但是蕭麗華還是出得起。
「對了,娘子,還有一事。」乳母想起一件事來,「燕王府中的五郎蕭弘來接那些道士,說是宮中左昭儀的意思。」
「那就讓他接走吧。」蕭麗華點點頭,「蕭弘是左昭儀的同胞弟弟,既然是他說了,那麼就一定沒差了。」想起自己聽到的那些小溪,蕭麗華歎了一口氣,蕭弘小名檀奴,等到孝期一過,就要入中書學做中書學生。中書學那個地方世家子多,但也不是全部都是世家子,甚至還有寒門子弟在中學裡擔任中書博士,傳授中書學生典籍。
「要是阿兄當年努力一點,說不定也能進去了。」蕭麗華想起自己的兄長蕭則不禁歎了口氣。
「大郎君日後的前程一定會好的。」乳母擔任知道如今博陽侯一支的情形,聽到蕭麗華這麼感歎,她勸慰道。
蕭則是比博陽侯要上進,但是再上進,在太皇太后眼裡還是比不上蕭佻,結果到了皇帝掌握大權,蕭家上下尷尬無比,皇帝是沒有碰蕭斌的燕王和太傅的位置。但是朝中議事基本上已經不帶上他。作為大家長的蕭斌都已經這樣了,其他的蕭家人又能好到哪裡去?
這兩年段氏沒少找上門,話裡話外都是要蕭麗華多提拔一下蕭則,蕭麗華一開始還聽著,後來只覺得無比的煩躁,一個男人淪落到要靠女人了,那還有甚麼勁頭?
「以後段氏再來,就說我要靜心養胎,不能見她了。」蕭麗華想起這位大嫂就心煩。她一開始還以為這是蕭則的意思,還問了一下兄長,誰知道蕭則根本就不知道這回事,完全是段氏一頭熱的攛掇她給蕭則謀前程。,
如今蕭家人都恨不得夾起尾巴做人,她可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去做什麼被打的出頭鳥。
「唯唯。」乳母垂首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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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奴大名蕭弘,他照著蕭妙音的意思將蕭麗華手下的那些道士接出來,安排到另外一個地方去。
蕭弘出來的時候對家裡報備的,而且自己去做甚麼事,到哪裡去都是會對父兄說,唯恐他們不知道。
蕭斌聽說是宮中三娘的事也讓他去了。
安置那些道士得房屋都是蕭斌出得,父母在無私產,父母高堂還在就有私產,回頭要是被那些御史知道了一參一個准。
蕭弘知道這次是宮裡姊姊的事,做的也格外用心,他已經從常氏那裡知道了自己要入中書學的事。心中明白要是沒有姊姊,別說進中書學,就是連中書學的門他都摸不著邊,於是辦這事的時候他也格外的用心。
道士們安頓好了,那些煉丹的甚麼亂七八糟的爐子也搬過來,蕭弘看到那些道士的書籍,也拿過一卷看了看,這一看就是從天光看到天黑,要不是家人提醒,恐怕蕭弘就要在在家裡的別業裡住上一晚上了。
這日之後蕭弘也讓人找來一些道家煉丹的書卷,廢寢忘食的讀。蕭佻聽說之後,還專門去找這個弟弟談了一次,說就這麼只讀道士的那些煉丹術實在是太偏了,道家的那些煉丹術不是追求強身健體和長生不老麼?不通醫理怎麼行?而且不知道道家的那些典籍,不知曉道家的精髓怎麼能夠煉好丹藥?
蕭佻那一堆話把蕭弘說的雲裡霧裡,幾乎分不清東南西北,然後暈乎乎的就接了兄長送來的那一堆的書卷。
蕭佻好兄長的姿態十足,「你都要進中書學了,光是看煉丹是不成的,必須還要有其他的輔助才行。」完了讓人將他那裡的書籍送了許多過來。
書那都是能夠傳給下一代的寶貝,哪怕清河王妃給他們送來了許多印好的書卷,蕭弘都不敢不當回事,立刻把自己雙手洗的乾乾淨淨的伸手接了,拿出拜佛一樣的虔誠抱回房中。再認認真真開始讀。
書得來不易,哪怕是農書也要好好收著。
常氏聽說自家兒子終於不捧著那對道士煉丹的書看,鬆了好大一口氣。檀奴是她生的沒錯,但是管教起來她沒太大的底氣,而且男孩子長大了,父母的話也不太愛聽,兄長出馬是最適合不過了。
她鬆口氣之後,宮裡就來人接她入宮了。
這次常氏終於是進了長秋宮,不過長秋宮的何太后還是沒有見她,只是讓她到殿外行禮就讓她回去。雖然還是表示看不上常氏這個身份,但比起上回連宮門都沒讓進已經好很多了。
蕭妙音這次還是和常氏一道在長秋宮走了一遭,長秋宮不待見她,她知道,所以心裡對長秋宮也就是那回事。當年太皇太后她都這樣,到了何太后這裡,拿什麼來要求她一定要做個孝順媳婦?
自從太皇太后出事,何太后可沒有一次到東宮那邊去。
「阿姨,你想用些甚麼?待會我讓庖廚給你準備。」蕭妙音握住常氏的手輕聲道。
「三娘,阿姨的事不著急。」常氏進宮,為了防止突然要更衣,在燕王府裡唇只是碰了碰水,吃的都是一些糕點,而且不敢吃多了,在長秋宮下來,常氏還真的有點餓了。
「今日太后好似看起來心情不錯?」常氏想起上回自己和女兒都被擋在門外面,那時候一顆心都要跳出來,這次倒是進了宮門了。哪怕還是沒有見著皇太后的面。
「皇太后最近的心情……」蕭妙音像是想起什麼好笑的事一樣,她微微轉過頭壓低了聲音常氏道,「這兩日陛下降了皇太后娘家的職。」
「……」常氏立刻呆愣在那裡,她還當是皇太后的心情變好了,誰知道皇太后娘家竟然還被皇帝給降職了。
「在這兒不方便,回去說。」蕭妙音道。
蕭妙音知道外頭的命婦進宮之前的那些準備,到了宣華殿之後就讓庖廚準備了湯餅給常氏。常氏年紀大了,身體也沒有年輕時候好,腸胃經不起折騰。
庖廚很快就做好了羊肉的香氣勾的人直吞唾沫,蕭妙音懷了孩子之後,對宮廷裡那些進行準備的膳食就不怎麼感興趣,就是喜歡那種羊肉湯餅或者是豬肉餺飥之類的。
「這……」常氏見著面前的一碗,有些意動,但是也有些猶豫。畢竟湯水多,吃起來不雅觀不說,還容易將湯水濺到身上。
「阿姨,在我這裡還用講究甚麼?」蕭妙音已經是受不了了,她如今特別容易肚子餓,別的婦人在這時候很多都是吐的昏天暗地,她倒好,該吃的吃該睡的睡,半點不適都沒有,而且人看上去比懷孕之前還要好。
蕭妙音拿起箸,當著常氏的面就開始吃起來。
常氏瞧著她吃的香,看了看四周,都是低眉順眼的宮人和中官,猶豫了一下還是和女兒一樣將面前的那碗湯餅給用完。
這邊蕭妙音和常氏用湯餅用的美滋滋的,但拓跋演那邊就沒那麼美妙了。
此刻朝陽殿中的氣氛凝重的幾乎壓得人喘不過氣來,拓跋演坐在御床上,一雙烏黑的眼睛盯著面前的那一眾鮮卑老臣,「方纔尚書右僕射說,不認同朕的遷都之舉?」
「陛下。」尚書右僕射莫那縷也快四五十歲了,披散下來的頭髮中都可以瞟見幾縷灰白,「遷都之事,事關重大,不可以兒戲,自從先祖定都平城,已經幾十年之久,在平城已經生活了好幾代,陛下要說遷都,恐怕人心上就有不平。何況洛陽廢棄已久,若是要作為都城,勢必要重新建築宮城,和內外城。花銷巨大,洛陽臨近南朝,若有戰事,恐怕不利。」
「陛下,漢人雖然說洛陽居天下之中,但是鮮卑人並不講究這些,中與不中和是否正統半點關係都沒有。」說話的那個鮮卑貴族言語間對漢人的那一套很不當一回事,「我們鮮卑人能入主中原,靠的不是漢人的那套,當年司馬家也是漢人裡的世家,但是才幾代人,就丟了江山,跑到江南,到現在那一幫子漢人還和縮頭烏龜一樣,躲在那裡……」
「你當真知道當年司馬氏為何失了江山麼?」原本拓跋演蹙緊眉頭隱忍不發,聽到鮮卑貴族在那裡打發厥詞,將司馬家丟了江山都歸到禮樂上來,不禁發聲問道。
「額——」那鮮卑貴族原先不過就是逞口舌之利,誰知道拓跋演突然冒出這麼一句來,那鮮卑貴族直接就漲紅了臉,接著幾次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讀書還是要將書讀完的好,」拓跋演面上冷下來,「司馬氏失去了江山,歸根就定,還是他們自己內鬥,若是沒有賈南風那些事,八王之亂,會怎樣還真的難說。這些和漢人的禮樂有何關係?」
「陛下,這麼多年來,從登基到如今,朝廷之中的確用漢人,但這些就已經足夠了,如今還要漢人那一套所謂的『洛陽為天下中』,平城靠近我鮮卑人發跡之地,洛陽又算的了甚麼?」
一個鮮卑貴族這麼說,另外的鮮卑貴族也紛紛的附和點頭,「漢人那一套,連他們自己都用不好,我們鮮卑人打天下靠的是兵強馬壯,而不是漢人的那套所謂的禮儀正統!」
「就是,南邊的那些漢人罵了我們鮮卑人那麼多年的索虜,為甚麼還要用他們的那套!」
頓時殿內熱鬧起來,自從太皇太后大肆任用漢臣以來,許多鮮卑貴族對太皇太后實行的一系列的政策都十分不滿,只是太皇太后向外表現的從來都不是甚麼溫柔和含情脈脈,對於敢對她不滿不從甚至口出狂言的,輕則丟官,重則全家老少陪著一塊回草原上放羊去。所以那些鮮卑貴族的怒火不敢當面就衝著太皇太后發。如今皇帝收回大權,眾多鮮卑貴族的怒氣似乎找到了一個出口,若不是太皇太后當初向外發佈漢化改革政令用的是皇帝的名頭,說不定這群人現在就鬧騰起來,將矛頭對準眼下在長信殿「養老」的太皇太后。
「漢人那套有甚麼用?漢人自己都把自己打理不好,他們的那套又有甚麼用處,陛下應該聽鮮卑人的話!」
「夠了!」拓跋演見著鮮卑貴族們紛紛出言說漢人那套不可用,心中冷笑,加上他們吵得如同潑婦撒潑似的,他一揮手,將手邊的玉杯掃落在地。
玉杯被掃落在地上,發出刺耳的碎裂聲響,當著一眾人的面四分五裂,裡頭的蜜水在地衣上留下來深色的痕跡。
「……」原本還神色激動的鮮卑貴族們被這突然而來的動靜一嚇,頓時都安靜下來。
「今日議事就到此為止。」拓跋演一張臉已經黑的不行,他掃過那些鮮卑貴族,丟下這麼一句話。
那些鮮卑貴族們知道方才自己鬧的太凶,如今皇帝是動了怒了。於是一個個閉了嘴退了出來,有人還想說的,被旁邊的同僚拉住。
那些鮮卑貴族一走,殿中就安靜了下來,毛奇教過幾個小黃門上前收拾那些破碎的玉杯碎片,還有將地衣撤走換掉。
拓跋演靠在手邊的三足憑几上,面色沉如水,他盯著殿中的一隻青瓷蓮花尊上沉默不語。
毛奇在拓跋演身邊伺候了這麼久,哪裡不知道拓跋演如今在想甚麼,毛奇知道,皇帝現在看著平靜,其實心裡已經不知道火成甚麼樣了,只是不發出來而已。
過了好一會,拓跋演從御座上起來,毛奇聽見動靜彎下腰。
「去左昭儀那裡。」拓跋演丟下這麼一句,就外殿外走去,毛奇聽見連忙跟了上去。
宣華殿內,蕭妙音和常氏兩個人吃飽了肚子坐在床上說一些私房話。常氏將自己懷孕時候的心得半點都沒有保留一股腦的全部告訴了蕭妙音。
「這最重要的就是多走動,身體好了,到時候肚子裡的孩子也跟著好。」常氏叫的東西和宮中那些女官說的還是有些不同。
女官們是恨不得蕭妙音平平安安一直到生產的那天,甚麼要多出去走動走動,這樣的話沒幾個敢說,一來女官們都沒有生產過二來也是怕蕭妙音聽了之後真的去到處走最後出事。
蕭妙音覺得常氏說的挺對的,「好,到時候就聽阿姨的。」
「……」常氏看著蕭妙音,過了許久才歎一口氣,「阿姨到如今還是覺得三娘還是當年那個穿虎頭鞋的小兒。如今三娘長大了,也要做阿娘了。」
蕭妙音想起自己的年紀放在現代才剛剛上大學,拓跋演也屬於剛剛工作的那一類,她頓時心裡狂呼作孽,但也沒辦法了,孩子都要了。拓跋演也急著要個孩子,她也想有個。
「那兒還是阿姨的三娘啊。」蕭妙音調皮的說了一句。
她話音剛落,外面的中官就唱道,「陛下至——」
常氏趕緊從床上下來,蕭妙音則是慢吞吞的,宮人扶著她下床,才走了幾步,拓跋演就已經進來了。
拓跋演的臉色不好,幾乎是青黑的。常氏只是瞥了一眼,就知道皇帝臉色不好。則是常氏第一次見到皇帝,她立刻就跪下,「妾拜見陛下!」
「……」拓跋演見到跪伏在地的中年女子,想起這應該就是蕭妙音的生母,「常側妃起來吧。都是自家人,不拘束這些。」
蕭妙音見著皇帝連禮都懶得行,兩個人到現在越來越像平常夫妻那麼過日子了。
「多謝陛下。」常氏從地上起來,蕭妙音趕緊的扶著她。
「常娘子最近身體如何,可還安好?」拓跋演見著蕭妙音生母還在,緩了臉色,口氣也是很可親。
常氏見著皇帝是一個皮膚白皙身形高大的俊秀男人,心裡懸著的一顆石頭就放了下來。聽到天子如今和氣的和她說話,心裡的緊張也消去了大半。
「回稟陛下,妾一切安好。」
「那就好。」拓跋演點了點頭,面上露出笑容來。他接著和常氏說了幾句話,然後對劉琦說道,「常娘子這會也應該累了,帶常娘子下去歇息吧。」
劉琦聽後稱唯,帶著常氏道側殿裡去了。
蕭妙音早就看出來拓跋演進來的時候脾氣不好,她伸出手就按在他的眉心上,「怎麼了?看著你的臉色都要黑透了。」
「那些人,以莫那縷為頭,反對遷都洛陽。」拓跋演長長的吐出一口氣說道,「當年有太皇太后壓著他們,現在他們是使勁兒的撒歡了麼?」
太皇太后執政重用漢臣,而拓跋演的執政風格繼承了太皇太后的特色,自然也是引來一些鮮卑貴族的不滿,以前還有太皇太后高壓壓著,而拓跋演掌握大權沒幾年,看著又脾氣好,於是就可勁兒的興風作浪了。
「原來是這件事。」蕭妙音沉默一會,「我說的話,你不會怪我吧?」
「在胡說甚麼?」拓跋演聽到她這一句,有些奇怪的看過來,「你有話說給我聽吧?」
「嗯,陛下應該還記得當年秦國商鞅變法吧?」蕭妙音斟酌了一下,問道。
「當然記得。」拓跋演從小就熟讀各種漢家典籍,自然是知道這個。
「陽光底下沒新鮮事。」蕭妙音笑了笑,「不覺得這會和秦孝公那會挺像的麼?」
「……」拓跋演靠在隱囊上,沉默著沒有說話,過了好一會他才抬起眼看著蕭妙音,「和秦孝公相似,那麼估計也就用同樣的手段了,不過我可沒有一個商鞅,看來只能是我自己來做這個惡人。」
商鞅在變法裡頭也是替秦孝公背了鍋,明明是秦孝公自己選擇的霸道,商鞅不過是照著他的意思做,結果最後那些秦國貴族的怒氣全撒在他身上。
「商鞅變法,雖然得罪了那些朝堂上的人,但是利在千秋。」蕭妙音想起看過的那些史書笑了笑,風水輪流轉,如今輪到拓跋演頭疼了,「一旦做成了,就受益無窮。」
「是啊、」拓跋演感歎,「偏偏那些人一個都看不到,還說甚麼祖宗定在平城不能動。不過是幾十年下來,他們的勢力在平城深厚而已,去了洛陽,他們是甚麼?」
拓跋演手伸出來,輕輕的按在蕭妙音的肚子上,「這些鮮卑勳貴尾大不掉,要再這麼下去,還不知道將來會出甚麼事。」
鮮卑貴族們雖然也受漢化,但是程度不一,還保留著那一份草原上的凶狠。
「阿爺就替你把這些都去了吧。」拓跋演摸著蕭妙音的肚子道,「免得你到時候還得頭疼這些事。」
「萬一我生的是個女兒呢。」蕭妙音無所謂孩子的性別,畢竟她還年輕又是第一個孩子,並不看重這個。
「那也沒關係,到時候我就封她做長公主。漢時也不是沒有嫡公主封長公主的先例。」拓跋演道,「不過這件事還是替孩子們做完了的好。」
漢化改革勢在必行,哪怕那些鮮卑貴族再反對也要堅持到底。那些鮮卑貴族口口聲聲說鮮卑人得北方的半壁江山靠的不是漢人,但是若是想長久下去,鮮卑人的那一套就勢必要拋棄。
拓跋演閉上了眼,蕭妙音聽到他呼吸平緩下來,讓宮人拿來錦被給他蓋著,自己就要起身,結果看似睡著了的拓跋演迅速伸手攥住她的手腕,「陪陪我。」
「……」蕭妙音瞧著拓跋演的側臉,輕輕的嗯了一聲。

  ☆、117|路轉

長秋宮中一片靜謐,宮人內侍垂首而立,一個個毫無活氣和木頭樁子一樣,和豆盧氏坐在床上受不了這殿中死一樣的安靜,終於開口了,「太后,你何必去見常氏呢?」
豆盧氏看不上常氏的那個身份,先別說常氏是南朝人,而且還在燕王府中做了那麼多年的妾侍,就憑這個豆盧氏就覺得常氏哪怕給自己擦鞋都不配。
「……」何太后靠在憑几上,臉色有些不好,她年紀大了身體沒有那麼好,再加上最近又不是事事順心,身體上就又有了點別的病痛。「你們要是出個有用的,我至於這樣麼?」
想起那幾個娘家侄子,能拿出手的被豆盧氏壓著,豆盧氏自己生的嫡子除了不會和蕭家那對雙胞胎一樣胡鬧之外,就挑不出其他的優點。何太后被太皇太后壓制了那麼多年,突然間頭上壓著的大山一下子不見了,前代的太后們,哪怕是保太后都是風光無限,為什麼她不行?
不試一試誰又會知道結果如何呢?
何太后原本就是抱著這樣的心,去逼迫天子低頭,甚至不惜拿著盡孝的由頭來壓著他。誰知道她都快把身體給弄垮了,天子都只是在面上裝裝樣子,後來還是豆盧氏一語驚醒夢中人,皇帝根本就不是她親生的,不是親生的,隔著一層肚皮能得甚麼好?
就算她死了,皇帝也不過是帶著人哭上幾聲。
可是她不甘心啊!多少年的青春都消磨在這深宮裡頭,如今說要她就這麼安安分分的養老,她怎麼能甘心?她可是親眼瞧見過太皇太后如何威風的。若是連這個都沒有,那麼這麼多年的苦不是白受了麼?
「……太后,十郎也不比那些庶孽差。」豆盧氏撇了撇嘴,她還記得何太后盛怒的時候能夠抓著東西就往她頭上砸,說話也不敢太過分了。只有這麼小小的抗議一句。
「你自己生的兒子,要是連你都弄不清楚,那麼就別怨旁人了。」何太后輕哼了一聲,已經不想和豆盧氏再說何齊的事。
「至於左昭儀生母的事,」何太后說著笑了幾聲,她的笑聲格外的涔人,聽得豆盧氏後背一層寒毛都豎了起來。「難道你還忘記了祖宗立下的規矩?」
「太后你的意思是……」豆盧氏哪裡會不知道拓跋家的規矩,何太后這麼一說,豆盧氏立刻就想了起來。
「必死之人,自然要寬和那麼一點。」何太后笑得十分痛快,「左昭儀那個小丫頭,太皇太后有一句還真的沒有說錯她,不愧是妾侍生養的,眼界就那麼一點兒。她若是無孕也就罷了,偏偏有身,等真的皇子生下來,她這個生母也就活到頭了。」何太后一邊說一邊冷笑,「那個老虔婆肯定沒有想到,她辛辛苦苦鋪好的路,竟然會被她自己的侄女給攪了。」說著何太后心下又是一陣痛快,哈哈笑起來。
「那太后打算……」豆盧氏聽著何太后這麼毫不遮掩的將自己內心中的打算說出來,心下有些後怕,她也是女人,想著孩子生下來了,要是個皇子連命都不能留。當初她也想送自家的惠娘入宮,如今看來,惠娘嫁個幼子,說不定還能過的更好些。
「那老虔婆,前前後後殺母奪子的勾當幹過了兩回,當年先帝還在的時候,可是想廢了這個的,可是老虔婆自己說祖宗家法不可廢,一面賜死生母一面扣著皇長子不放。她做的好榜樣怎麼不讓旁人也學學?」何太后伸手整理了一下袖子上並不存在的褶皺。
「她自己做的孽,最後報應到她自己身上,當真是天理昭昭。」何太后多年來對太皇太后積怨已深,太皇太后沒病之前,何太后在面上還能裝一裝,等到太皇太后病倒,她就立刻露出了自己心底的想法。
「這說的也是。」豆盧氏不敢壞了何太后的興致,所以她也就沒提皇帝對左昭儀專寵,說不定會真的廢除這個規矩。但她不敢說出來。
「對了,諸王的昏事也該好好準備下了。」何太后嘴角挑起一抹微笑,諸王的昏事如果是先帝留下來的那些皇子,最有發言權的是如今的天子。她這個嫡母也能夠說幾句話,「也該有幾個我們何家的王妃吧?」
「太后?!」豆盧氏聽到這話,險些將手中的金盃給打翻。這家裡關起門來有嫡庶的區別,可是在外面的人看來不管嫡庶都是認父系,不然當年太皇太后也不會把自己家裡的侄女塞宗室的塞宗室,塞後宮的塞後宮,要知道那些侄女兒除了一個清河王妃是博陽侯夫人小慕容氏所出,其他的都是燕王的妾侍生的。
瞧著太后的意思,難道是要抬舉那些庶女?
豆盧氏氣血上湧,一口腥甜就瀰漫在口中。「太后……這這不好吧?那些都是妾侍所生的庶孽……」她萬萬沒想到何太后竟然要抬舉家中的庶女,一想到那些妾侍生的下賤胚子嫁的竟然還比自己親生女兒還要好,日後惠娘見到那些賤*人還要行禮,豆盧氏恨不得就要發瘋。
「有甚麼不好?」何太后當然知道豆盧氏心裡在想甚麼,到了如今她可不會在乎半點豆盧氏的感受。要是當初豆盧氏別對惠娘說那麼多天子的好話,惹來老虔婆的敲打,她何必催促何猛早早的給惠娘定下婆家?
自己把女兒給坑了,還要回過頭哀歎女兒嫁的竟然沒有庶女好,天下的便宜都想占光了?
「七個親王妃,蕭家佔了三個,我也願意看在太皇太后的面上給蕭家一個臉面。」何太后說著,拿起手邊的玉杯,唇碰了碰,露出一個笑。
豆盧氏聽見這話抬起頭,「太后?」
「讓蕭家四娘嫁給京兆王如何?」何太后一笑。
豆盧氏聽到京兆王,頓時渾身都冷起來了,她一個哆嗦。京兆王貌美是貌美,但是京兆王根本就愛女子!甚至這麼久,王府上也沒有傳出過嬰兒的哭聲,倒是孌童不少。
太后給蕭家的,這是一份加了黃連的蜜糖!
**
何太后將親王妃的提名交道了拓跋演那裡,何太后畢竟已經被壓制了那麼久,如今就算太皇太后不能主事,她也錯過了最好的時候,至於當家做主和太皇太后一樣的臨朝稱制,在拓跋演在位的時期是沒有半點可能了,但她還是諸王的嫡母,這件事上,說幾句還是可以的。
拓跋演知道七個兄弟,還有四個是單身漢,雖然他們王府中各有妾侍,但總不能一直壓著不許配王妃。王府中沒有個女主人怎麼能行?所以拓跋演還是讓毛奇將那份紙卷遞了過來。
拓跋演一看就蹙了眉頭,四個王妃的名額,何家的就有兩個,另外一個還是蕭家的,不過那位蕭家小娘子配的人是……京兆王?!
京兆王如今在平城裡名聲已經壞的不能再壞了,京兆王他不僅僅是好孌童,而且還特別喜歡將當年五胡一直活到現在的老人接到王府來,當佛像一樣供著。
京兆王不是沒有挨過教訓,先是在太皇太后手下挨了一餐飽打。然後拓跋演也曾經訓斥過幾回,可是京兆王基本上都是罰挨了,但是依舊我行我素,連拓跋演都拿這個弟弟頭疼。
「人選是……蕭嬅?」拓跋演沒見過這個名字,但能確定是燕王府的小娘子。蕭家如今是過氣了,太皇太后執政的時候,為了壯大自身,對蕭家也是多有提拔,甚至得到的超過了他們應得的。
拓跋演可不打算就這麼慣著這麼一家子人,王爵肯定是要被降下去,但這再出一個王妃……
說句實話,這王妃有和沒有還真是一樣的。
拓跋演知道京兆王想要在高門裡找一個好出身的王妃不是那麼容易,畢竟京兆王胡鬧成那樣,但凡只要對自家女兒有那麼一份良心的阿爺,都不會答應將女兒嫁給京兆王。
天子和太后最多就是向這家人提出,若是這家阿爺不同意,或者是女兒另外有婚約,那麼也只能作罷。
太后的心思拓跋演明白,但京兆王那邊是真的不能再這麼下去了,日日和孌童廝混在一塊,這像甚麼樣子?
蕭家的女兒那麼就蕭家的吧,若是真的能將這個六弟給扳回來,也算是大功一件了。
他拿起筆,將其中一個何家女劃去,只保留一個。
消息傳到長秋宮,何太后又被氣的說不出話來,太皇太后前前後後塞了那麼多的侄女,也沒見著皇帝說甚麼,她不過是想要家裡出兩個王妃,怎麼皇帝還是不肯?
小宮人上前服侍她,被何太后揮開。
蕭妙音也知道蕭家又要出一個王妃的事了,但是聽到之後整個人都懵了。她坐在床上看著劉琦,「沒聽錯?真的是京兆王?」
「回稟昭儀,正是京兆王。」劉琦站在那裡說的非常確定。
常氏哪裡沒有聽說過京兆王的名號,她轉頭看向劉琦,「那麼是蕭家哪個小娘子?」
「聽說是四娘子。」劉琦答道。
「哈?」聽到劉琦這麼回答,常氏也驚訝了,「竟然是四娘?」
「四娘?」蕭妙音當然記得那個給她惹了不少麻煩的妹妹,當初這個妹妹還是想要她死的呢,不僅僅是想要她的命,而且對拓跋演這個妹妹都是有著不小的野心。蕭妙音從來就沒有將蕭嬅當做是對手,甚至還將她當做笑話看。如今聽說蕭嬅要許配給京兆王,她還是驚訝了一下。
京兆王那就是個基佬!蕭妙音可不覺得京兆王那個鬼樣子還有什麼變直的可能。
「三娘,這事我們就不用管了。」常氏在燕王府的時候,騰出精力來讓人盯著蕭嬅,她知道女兒出宮的時候,這個蕭嬅還舉止異常來著。雖然如今看來她似乎什麼都沒做,但是蕭嬅的事,常氏可不願去管。
「京兆王雖然胡鬧了點,但終究不是在女色上胡來。」常氏有自己的理由,「而且和孌童也生不出孩子,對於四娘來說這是最好的吧?」
「可是……」蕭妙音當然知道京兆王的那些毛病在這回的人看來還不算多大毛病,不就是好男色麼,漢代男風盛行,甚至皇帝差不多個個雙插頭,古人的接受能力實在是太強大了。「京兆王那樣,不是個良人。」
「三娘別管,若是郎主真的不應,將四娘許配給他人,那麼太后也是沒有半點辦法的。」常氏聽了女兒的話,不太當回事,真的算起來,世上的男人又有幾個是良人?就算性情出身樣樣好,那野輪不上蕭嬅。
「……」蕭妙音對蕭嬅無感,她一開始也是看不得這件事,但是她看了看四周,幾乎只有她一個人擔心這個問題,不禁也沉默下來不說話了。
她如今是左昭儀不是皇后,皇后能在這件事上說兩句,但左昭儀是沒這個權力了。
「只能看天意了。」
就看蕭斌能不能接過這沾著女兒血的大餅了。
蕭斌沒有拒絕皇室,他聽說是給京兆王做王妃後,眉頭都沒有抖一下,在天子和太后的面前直接就應了。回到燕王府就開始寫帖子告訴親戚們,蕭麗華原本捧著肚子在養胎,她是頭胎,很多不適應,尤其最近胎兒發育將子宮撐大更是讓她難受。她在王府裡好好養著的時候,清河王來告訴她,蕭家四娘要成為京兆王妃了。
蕭麗華差點就從床上跳起來,清河王眼疾手快,一隻手伸出去扶住她,「你怎麼了?」
「怎麼好端端的,就讓四娘做六弟的王妃了?」蕭麗華在清河王的攙扶下靠在隱囊上,蕭嬅她當然知道就是歷史上的那個廢後,做上皇后才一年多就被轟出皇宮,在佛寺終了一生。還別說廢後的這種悲慘遭遇還真的很得那些不得志文人的同情,有事沒事就被拖出來作詩吟誦,搞得人人都知道這個小蕭氏是個被姐姐轟出來的棄婦。
自從蕭妙音比歷史上更早回宮,而且太皇太后病重來看,蕭麗華知道歷史變了。不過變了就變了,原本歷史就不是個死物,是有人創造出來的。蕭麗華心裡有些八百年你,也很快記得接受了下來,不過這廢後竟然成為王妃,她還真的是沒有料到。
更慘的,那個京兆王可是個基佬!
蕭麗華目瞪口呆,這真的是沒有最慘只有更慘呢?
「宮裡傳出來的消息,誰知道呢。」清河王對這個沒有多少關注。反正兄弟們的王妃基本上都是靠天子和兩宮定下,好了那麼就和和美美過一輩子,要是不好,也沒關係,把人一丟還怕找不到其他的解語花?
「六弟雖然有那麼個毛病,但也無傷大雅。」清河王是真心不覺得京兆王喜歡孌童有個甚麼,「聽說南朝那些士族,身邊都會養那麼幾個孌童,服用了五石散之後就和……」清河王說到這裡突然卡了殼,接下來那些就不好在妻子面前說了。
「南朝那些人噁心透了!」蕭妙音聽清河王這麼一提,面露不屑。
「我們北朝男風倒是不比南朝那樣。」清河王想了想,「反正和男人也生不出孩子來,蕭四娘也不必擔心甚麼。」
宗室裡已經有那麼一兩個在正經王妃還沒來之前,已經有了庶長子。
「這事你不懂。」蕭麗華撇了撇嘴角,她就算再看不起蕭嬅,也沒有讓人做同妻。這不是毀了人一輩子麼?
「還真佩服伯父,這種事都答應的下來。」蕭麗華知道這事要是沒有蕭斌的點頭根本就成不了。
「那麼大一家子,燕王也要想想。」清河王還真的不覺得燕王有個甚麼過錯。
蕭麗華聽到清河王這話,纖纖細指就伸了過來戳在他的衣襟上,「若是我們以後有了女兒,你該不會也這麼做吧?」
蕭麗華虎視眈眈,只要清河王敢說個是,她就和清河王沒完。
清河王一笑,「我們的女兒日後就是宗室女,只比公主差上那麼一點,怎麼可能受委屈?」蕭麗華這才肯笑出來。
過了幾日蕭麗華還是上了燕王府的門,這件事她想聽聽蕭嬅自己是怎麼想的。如今歷史都已經成這樣了,蕭嬅怎麼看都是和宮廷一點關係都沒有,但如今這樣也實在是太慘了一點。
若是蕭嬅真的不願意,那麼她也可以提供一些幫助。
到了燕王府,是荀氏接待的她。荀氏聽了蕭麗華的來意之後,讓人將蕭嬅請了出來,然後荀氏離開了。
蕭麗華見著蕭嬅嚴肅著一張臉,似乎想要擺出一副端莊的模樣。奈何她年紀擺在那裡,所謂端坐在她臉上只能是成個四不像,而且這個年紀的女孩子是要活潑才顯得活力十足,偏偏蕭嬅要擺出一臉的端莊摸樣,渾身上下沒有一點少女應該有的活潑。
歷史上皇帝和這位關係差到了極點也不是沒有原因的。蕭妙音在見過蕭嬅之後想道。
蕭嬅對著這位清河王妃的堂姊,努力的想要表示出自己的端莊,可以擔任起王妃這麼一個擔子。
蕭麗華面上露出古怪來,看樣子蕭嬅還挺入戲的?
她原本就沒打算在燕王府裡久留,說話也是開門見山,「京兆王那事,你是怎麼想的?」
蕭嬅沒有想到蕭麗華開口就是問這件事,她定了定神,「這件事乃是太后定下,阿爺也已經答應了。我自然是準備好……」
「不管太后和伯父,我就問你自己如何想,京兆王那個樣子,你也知道。」蕭麗華一聽蕭嬅開口就把皇太后和蕭斌給搬出來,不禁打斷了蕭嬅的話。
「清河王妃這是何意?」蕭嬅聽到蕭麗華這麼問,立刻就冷了臉色,連說話的口氣都變得冷冰冰的,「至親之命,難道不應該遵從?」她說著就笑了,「清河王妃這次來就是為了挑撥我和京兆王的關係不成?」
蕭麗華差點將才喝下去的蜜水給噴出來!人她見的多了,但是這麼不識好歹,把人往壞路上面想。原本她只是覺得蕭嬅嫁給京兆王太可憐,如今看來蕭嬅根本就是樂在其中,半點都絕對不對,她只是問問蕭嬅自己對這段婚事的看法,就被戴上一頂挑撥離間的大帽子。
蕭麗華一手撐在腰後,挺著肚子站起來,她眼裡含著一抹看笑話似的笑意,「還沒領到朝廷的冊封,就開始在我面前擺譜了?果然四娘是心比天高。」
「……」蕭嬅聽到蕭麗華這句,立刻臉上漲紫。外頭都說清河王妃和左昭儀來往甚多,她自然而然也將這位堂姊看做和蕭妙音一類的人。對著清河王妃她怎麼看都覺得是心懷叵測。
「罷了。」蕭麗華見著蕭嬅根本就沒有覺得半點不對,知道自己和她是沒有半點共同語言了,「我當四娘還會有些自己的想法,沒想到根本就是別人說甚麼就是甚麼,那麼好自為之,到時候受了罪別哭。」
蕭麗華可不覺得蕭嬅這種性子能在京兆王手裡討得了好,她是京兆王的嫂嫂,也見過他幾次,難道還不知道京兆王是個甚麼樣子的?她看著蕭嬅這麼胸有成竹的模樣,簡直就是看笑話一樣。
如今這麼意氣風發等著做王妃,到時候出事哭爹喊娘可沒有人搭理。
蕭嬅臉色變了,她開口才要說甚麼,清河王妃已經看都不看她,直接走了出去。到了門外,乳母扶住她,心疼的道,「就為了四娘子,娘子也太不珍重自己了。」
蕭麗華懷上的是清河王的第一個孩子,不管男女意義挺大的,雖然已經度過了前三個月的危險期,但在乳母看來還是要多多休息才保險。方才兩人的對話乳母都聽見了,乳母覺得蕭四娘簡直是不知好歹!
「我原本是不想別人糟蹋了她,過來看看,結果沒想到她挺樂意自己被糟蹋的。」蕭麗華聽後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她樂意犯賤,那就讓他去。」
「這兩個願打願挨的,可不是天生一對。」蕭麗華轉眼就把這件事給丟到腦後去了,「省的到時候出來禍害別人了。」
「我把她當人看,她卻把自己當配種的母彘,」蕭麗華說著就笑了,她以前的確是看不起蕭嬅,但是也沒有想過要看著蕭嬅跳火坑,沒想到蕭嬅竟然還把跳火坑當做一件十分榮譽的事來做,那麼她只能像,幸好這兩個配成一對兒,將來就別出來禍害好人家的女兒了。
**
蕭嬅等蕭麗華走之後,她自己慢慢的走回去。她的腿跛若不是仔細看是看不出來的,她知道自己一輩子都和皇宮沒了關係,誰知道竟然會峰迴路轉。
如今皇后她是沒有可能的了,清河王妃的意思她當然知道,不過就是京兆王好男色,這點事平城裡哪個不知道?
但是不好女色,不正是她追求的?蕭嬅想起前世天子被蕭妙音美色所迷,竟然做出廢後再立這麼一件於私德有污的事來。她恨了一輩子,也不甘了許久,正妻之位與德行有關,和美色無關。但是天子卻是顛倒了過來。
她此次有幸重生,原本是想將屬於自己皇后位置奪回來,另外想要宮裡的陛下好好認清楚蕭妙音的真面目,但是沒有想到,如今自己同胞兄弟獲罪,自己的昏事也成了難題,如今能成為京兆王妃已經是很不錯了。
京兆王好男色不親近女子,那麼就不會被女子的那一張皮相所迷惑,既然這樣正好是她追求的。
蕭嬅進了房門,讓屋子裡的侍女都出去,眼裡淌下兩道淚來。
「沒錯,就是我要的。」蕭嬅說這話的時候咬牙切齒,既然陛下看不到她的好,那麼她就讓別的男人看看。除了那一張皮相她有甚麼是比不得蕭妙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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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兆王對自己未來王妃的消息,只是聽了一耳朵就算了,連到燕王府上去看看都沒有。
身邊的人倒是對這個王妃有些顧慮,「大王,這蕭四娘是蕭家女不說,而且她的兩個兄長都還是獲罪了的罪人……」要是兩兄弟事發之前,或許這個蕭四娘還可以做王妃,但是現在……就難說了。
京兆王對這個毫不在意,「反正都要來個人的,至於是阿貓還是阿狗有甚麼區別?」
他對女子是完全沒有興趣,別的好男風的人為了子嗣著想還會去和女子睡,他是湊近了聞到女子身上那股所謂的香味就想反胃。在這種事上也不想難為自己,,乾脆打算從此以後就不碰女人了。
所以京兆王對於自己王妃完全沒有任何的期望,反正只要有那麼一個人坐在那間屋子裡就行了。反正他也不去。
更何況「出身這樣,反而還好拿捏,以後我做甚麼事,她也少在我面前唧唧歪歪。」
北朝女子性情彪悍,其中以鮮卑女子為最,哪怕是宗室也有不少被妻子管束的。京兆王可不想到時候和還被個女子管的伸展不開手腳。
京兆王身邊的人聽了面面相覷,對於京兆王的這個思路,在場的人沒有幾個能理解。最後瞧著京兆王半點不關心的起來到後面去,和那些新招來的孌童胡來去了。
這件事就這麼定下了。
京兆王和蕭家三娘的昏事就這麼定下來了,蕭妙音一開始還有些不太忍心,後來蕭麗華入宮之後將蕭嬅的選擇和她說了之後,蕭妙音也閉嘴了。蕭嬅自己都願意,還覺得她們這些勸她的人是妨礙了她的富貴。
那還有什麼好說的?
蕭妙音果斷的把這件事給拋到了腦後,她那一批送到宮學裡的宮人已經學成出來了。宮學一般是從掖庭裡挑選七八歲左右的,聰明伶俐的小女孩兒,從小開始培養。蕭妙音送去的那些宮人最小都有十二歲了,年紀在那些女官和宮學博士看來大的過分了,但是年紀大有年紀大的好。
那些宮人知道自己出路就在宮學上,而且年紀大了不如小女孩那般玩心甚重,讀書也讀的進,幾場考試下來,那些宮人還是很不錯的。
到了如今更是能夠提前從宮學裡學成出來了。從宮學出來的宮人,前途總是要比別的宮人要好上許多,別的宮人說不定一輩子就這麼服侍人的過去了,但是宮學出來的宮人是做女官的。
同樣都是在宮廷中摸爬滾打,消耗青春光陰,但是一個是一味的伺候人,另外一個好歹還能有些前途,怎麼選擇,只要腦子還正常的都知道怎麼選。
宮中能寫會讀的宮人,只要別作死,一般來說壞不到哪裡去。
劉琦聽說那些宮人已經學成出來了,他笑瞇瞇的找到那些宮人一個領頭的,「你們能有如今的出息,那都是昭儀給的。」
話語說的明白,這些人都是宣華殿裡出去的,就算日後真的有了出息,也要想想自己是從哪裡出來的。
劉琦笑得滿臉和氣,但是宮人哪裡不知道這和氣的警告?立刻點頭稱是。

  ☆、118|有意

那些從宮學出來的宮人們,先是派遣到各個女官的手下當差。識字讀書在外面基本上家裡沒有幾分底子是讀不成的。宮裡對入宮學的宮人更是諸多要求,那些宮人原本就是蕭妙音讓陳女史從宣華殿的宮人裡頭選出來的,等到讀出來,那些中官和上了年紀的女官都會意味深長的看一眼,然後說上一句,「宣華殿啊……」
那些宮人想要完全擺脫宣華殿的痕跡,幾乎完全不可能。
蕭妙音讓人挑選那些宮人出來,可不是純粹的心善做好事,一開始是因為身邊能得用的人才不多,所以才會讓陳女史挑選出聰明伶俐的出來,如今陳女史和幾個女官手下配備兩到三名宮人,剩下的可以到其他的女官手下做事。若是到了別的宮殿中,這又是一個好的眼線。
蕭妙音是後知後覺的知道這種事,她也沒有放在心上,覺得抬抬手的事,這麼過去了。但是劉琦和她說要抓住這樣的機會,蕭妙音乾脆就讓劉琦去做這件事。
這會的消息傳播太落後,就靠著人的口和一雙腿,等到知道的時候,事情都不知道過了多久了。
劉琦說的蕭妙音原先還沒有想到,他那麼一提,尤其是往長秋宮裡塞那麼兩個人,反正如今的長秋宮上下被拓跋演折騰了那麼一次,元氣大傷,哪怕何太后最後鬧騰著將她原來的那一套班子從暴室裡拉回那麼幾個,但是她的威信還是大打折扣,這會兒不塞人還等何時?
劉琦得了蕭妙音的話,這事辦的特別順溜,人已經到長秋宮那邊了,雖然只是在女官手下打雜的,但若是有心,還真的能夠篩出不少的事來。
就算不在殿內伺候,那些宮人中官,哪個的嘴巴又是嚴的?只要有心,總能知道不少事。
蕭妙音的肚子過了頭三個月,總算是可以放下心來了。蕭妙音和拓跋演兩個人都對第一個孩子很看重,兩人第一次做父母,也沒有什麼經驗,拓跋演瞧著蕭妙音的肚子都特別的好奇,伸手摸兩下已經是常態,甚至還會傻笑說讓孩子叫阿爺。
蕭妙音挺著肚子由拓跋演發傻,現在發傻發的多了,以後和孩子也能感情好些。
三個月的危險期過去了,蕭妙音下了床榻和常氏到處走動,她在這一個多月的時間裡都快悶得要尖叫了,秦女官是恨不得將一雙眼睛都黏在蕭妙音身上,唯恐她到時候會出甚麼事來。
如今過去了,肚子裡的孩子也穩了,蕭妙音渾身上下是說不出的輕鬆。雖然時不時就有公主上門來和她說說話,但是坐在那裡甚麼都不做實在是太憋屈了。
「今日……好似江陽公主要來吧?」常氏在女兒宮裡照顧她這麼些日子,也將那些要來的客人也一塊記下了。
「啊?」蕭妙音原本正瞅著那邊的一朵花看,聽到母親這麼一說才回過神來,她差點就把這件事給忘記了!
「說起來最近公主們好像事情也很多。」常氏拿過宮人手中的帕子給她擦拭額頭上的汗珠,她在宮裡這一個多月,比以前白胖了些,臉上的笑意也多了。宮裡的規矩多,但是只要不是去將皇太后,基本上就是關起門來的事。再加上女兒如今受寵,也沒有哪個沒眼睛的敢挑宣華殿的毛病。
兒女們的事,常氏眼下只要操心蕭妙音,至於五娘妙善和蕭弘,這兩個的前程幾乎已經是定下來了,而且一片大好。
事事順心,人也跟著鼓氣球一樣的鼓起來了。
「這倒是,最近陳留說話,三句就不離那個從南朝來的王家子弟。」蕭妙音笑著和母親調侃了一句陳留。
陳留自從和宋王劉衡和離之後,就沒有再嫁,公主府裡美男子養了不少,她過的也快活,瞧著沒有甚麼改嫁的打算。
蕭妙音覺得陳留這樣子不錯,反正嫁人了還有一堆的煩心事,有那個條件幹嘛去折騰自己?
不過陳留看著似乎又有中意的男人了。
「江陽公主應該也快到了,三娘到殿內去吧。」常氏道。
「嗯,」蕭妙音點了點頭,「好。」
蕭妙音回到殿中,不一會兒,江陽公主就來了。
江陽公主是先帝留下來的諸多皇女之一,比起陳留和蘭陵,江陽公主並不受寵,但她也時不時到蕭妙音這裡來一下。
「阿嫂!」江陽公主見到蕭妙音,嘴上就和抹了蜜似的,「阿嫂氣色看起來可好多了,看著都不用抹米分了。」
江陽公主笑起來的聲音格外清亮,言語間帶著一股鮮卑女兒的豪爽。
「是嗎?」蕭妙音伸手摸了摸臉,「最近我將那些珍珠磨成米分敷臉,看來還真的是有效果,到時候也給妹妹送一份去?」
江陽公主稱呼她為嫂子,那麼她也該稱呼江陽公主為妹妹。
江陽公主笑著揚了揚臉,「好呀,」她仰起頭,過了一會她看過來,半真半假的抱怨「還是阿嫂這裡好,我在我的公主府那裡都得不了清閒。」
這抱怨蕭妙音當然聽得懂是甚麼意思,江陽公主和何惠不和,在平城內根本就不是甚麼秘密,何太后還曾經為了這件事將江陽公主說了一通。結果妯娌倆的關係不但沒有緩和,反而更加惡劣了。
「……」蕭妙音也不喜歡何惠,但不會當著人面明明白白的表示出來,「那個年紀小,」
「阿嫂,這可要說實話。」江陽公主揚了揚下巴,提起何惠她就氣不過,又不是皇家的公主。何惠的姑母是皇太后,也是她的嫡母沒錯,但和何惠本人又有個甚麼關係?她不想看到何惠就不想看到何惠,何惠擺出那麼一副天下人都要讓著她的嘴臉是要做甚麼?
「何惠那個年紀,那算得上是小?別的人家的小娘子在這個年紀早就孩子滿地跑了,偏偏她拿著那一副小兒女的癡相撒嬌,不讓她就是欺負她,有這麼樣的麼?」江陽公主越說越氣,她還沒怎麼樣呢,何惠就哭哭啼啼的回了娘家,回頭還讓皇太后拿著所謂的婦德來拘束她。
江陽公主就沒有見過這樣胳膊肘向外拐的嫡母!要是何惠嫁的是天子或者是宗室,那麼她還可能讓那麼一讓,但是何惠的夫家是天家麼?
那麼憑什麼要她讓著?
「罷了,這些讓人不快的是就別說了。」江陽公主道,「大嫂最近聽說了沒有,陛下又見了一個從南朝來的士人。」
「這個我知道。」蕭妙音當然知道,拓跋演對那些南朝來的士人很是優待,尤其是那些士人。最近拓跋演還見了一個琅琊王氏的子弟,回來和她說,自己是遇見賢才了。
蕭妙音本人對那個王氏子能做多少實事很懷疑,尤其還是世家子,不過她不會掃拓跋演的興就是了。
「好像陛下還要讓他一同和李平去洛陽看看。」蕭妙音道。
如今的洛陽早就不是原來的繁華模樣,經過戰亂之後破敗不堪,拓跋演早就有意遷都,遷都的話重新營造宮室是不可避免的,甚至內城外城要重新規劃,這些都必須要有精通典籍的人來,而且一個不夠要好幾個。
「陳留阿姊瞧上哪個王家子了。」江陽公主說這話的時候噗噗的笑,「阿姊竟然是喜歡那樣的。」
「我記得那個王家子是叫王素?」蕭妙音聽到江陽公主這麼說微微愣了愣,不過她很快就反應過來,公主們的情感向來要自由的多,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哪怕是被天子扯在一塊的,照樣讓人進不了公主府,頭上綠光蹭亮。
「可不是,大家子,我倒是在平城內見過這個王郎幾眼。」江陽公主說到男人就有些撒不住了,「不愧是江左第一名門,此人風度甚好。」
江陽公主說著,面上流露出那麼一星半點的嚮往之情。
公主們的首次婚姻大多是出於政治需要,沒有幾個是自己願意的。蕭妙音瞧見江陽公主這樣,也知道她和駙馬恐怕也好過不到哪裡去。
「妹妹這麼一說,我倒是好奇了。」蕭妙音聽著江陽公主這話,半真半假的說道。世家子她見過的不多,她自己是暴發戶,對世家也是有點羨慕嫉妒來著。
不過南朝的世家是個甚麼樣子,她還沒怎麼見過。雖然說北朝的朝廷裡也有不少的南朝人了。
「這可使不得。」江陽公主俏皮的眨了眨眼睛,「要是這事被陛下知道,陛下還不怪我呀?」
後宮中左昭儀一枝獨秀並不是藏著掖著,相反宮裡頭的人都知道左昭儀專寵,私底下也有人話說左昭儀到時候生了孩子,不管男女,鑄金坊都會為她而開。
別管手鑄金人能不能成功,眼下多多巴結走動總是沒有錯的。
兩個女子四目相對,噗嗤一聲笑出來,原先因為何惠起的那點小小的不愉快頓時就煙消雲散了。
蕭妙音這一笑就笑到了晚上拓跋演來的時候。
拓跋演最近自己私下裡問了太醫署的醫正,孕期的婦人會有甚麼不適的症狀,蕭妙音這胎懷的無比的順,前三個月裡頭根本就沒有見著她有任何的嘔吐,好吃好喝的一直到現在。
雖然醫正說蕭妙音眼下一切都好,但是誰也不能保證日後,畢竟婦人懷孕九月一朝產子,真的是在鬼門關前轉一圈,多少有身的時候看著好好的產婦到了生產那日母子一起一命嗚呼的?
拓跋演自己抱著醫書看了許久,許許多多難產的例子看得他額頭上冒出冷汗來,對著蕭妙音他是恨不得每日都盯著。
拓跋演見到蕭妙音靠在憑幾上笑了又笑,不禁有些好奇,「看你笑了許久,到底是為了甚麼事?」
蕭妙音如今養的皮膚水嫩,她沒有任何的不適,一雙眼睛十分明亮,「今日江陽公主來看我,告訴我說,陳留喜歡那個從南朝來的王素,而且她自己也說王素容貌氣度甚好,聽話裡的意思,江陽公主也很喜歡他呢。」
「一個南朝來的男子,竟然能夠讓兩個公主傾心,真是了不得的本事。」蕭妙音和拓跋演開玩笑道。
不管是南朝還是北朝,女子們奔放大膽,哪怕是嫁人了也不會遮掩自己對其他男子的愛慕。甚至還有對著別的男人當著自家男人面說不如的呢。
拓跋演自然也是不覺得有任何的不對,公主們有和駙馬過的好的,也有一腳踹了駙馬自己養上許多美少年的。反正只要公主不殺夫,皇家才不會管女兒如何養幾個男人呢。
「那王素的確不愧身出名門。」拓跋演聽到蕭妙音提起王素,他抱著蕭妙音開始感歎起來,「雖然說我們北朝地域寬廣,但南朝的那些世家裡還是有不少的人才。」
「哦?那個王素和你說甚麼了?」蕭妙音一聽就來勁兒了,她可是很少從拓跋演的口裡聽到稱讚別人的話。
「王素出身琅琊王氏,阿妙這個你知道?」
「我當然知道,江左第一名門,還有個陳郡謝,不過到了如今風光不及當年的『王與馬共天下』了。」蕭妙音出身寒門,要她說士族的好話,她有些說不出口。
「王素出身名門,他的父親是南朝原先的尚書左僕射。」
「官職……挺大。」蕭妙音聽到王素父親的官職,心裡咂舌了一下,這位置可以說得上是一人在之下萬人之上,不過家世這麼好,卻跑到北朝來,八層全家是遭遇了禍事了。
果然,蕭妙音聽到拓跋演感歎似的說道,「位極人臣,南朝改朝換代,他們家站錯了隊,被南朝的皇帝給殺了,他的父兄沒有逃過,只有他一人化裝為僧人跑到了我們這邊來。」
南朝的混亂程度不比北朝好半點,尤其是劉宋亂倫皇室內鬥,遠遠比北朝要精彩的多,南朝皇帝們殺自家人不眨眼,殺那些外人也同樣是不眨眼,所以蕭妙音聽到王素全家幾乎被南朝皇帝殺個乾淨也沒有做聲。
「那麼他……」蕭妙音抬頭看拓跋演。
「這個人有才,我和他說起為國之道,他頭頭是道。」拓跋演感歎。
「……」蕭妙音聽著渾身都覺得不是個滋味,「那麼到底是嘴上厲害,還是真的有本事,要試過才知道,當年衣冠南渡之前,他們王家也出了個說起打仗就眉飛色舞,一要他帶兵就臉色大變的傢伙。」蕭妙音還是酸溜溜的說了王素的一句酸話。
「你呀——」拓跋演聽到她這麼說,在她的鼻子上捏了一下,「能不能用,很快就知道了,王素這個人有野心,話裡話外都說南朝勢必滅亡,還勸我發兵南下。」
「南征?」蕭妙音聽到這句就明白了王素的企圖,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她瞬間就明白王素想要做什麼了,「這位王家兒郎是想要做伍員?」
「你怎麼不說是劉備三顧茅廬請諸葛孔明出山呢?」拓跋演一聽這話就不樂意了。
「因為我不知道他有沒有諸葛孔明的本事呀~」蕭妙音半點都不怕拓跋演,「不過你喜歡,就多試試他的本事。」
「我和他相談甚歡,哪怕從天亮到天黑都沒有察覺到。」拓跋演感歎,他得了這麼一個臣子,話語裡都是滿滿的激動,「若是南下,這些人倒是能夠派上用場。」
拓跋演不管王素到底是抱著怎麼樣的目的,他能肯定若是自己真的發兵南下,那麼王素一定會傾盡全力助自己一臂之力。
「其實,若他是伍子胥,我倒也願意做闔閭。」拓跋演笑道,「畢竟伍子胥不也是助闔閭入了楚國麼?他若是真的能幫助我一統南北,哪怕他要南朝皇室上下的命,我也給他。」
用人才,看得是才,至於幫助自己成就大業的背後有沒有他們自己的目的,那無關大局,只要成功了,那麼就滿足他們。
蕭妙音當然知道這點。
「你給他封了甚麼了?」拓跋演對南朝來的皇室和士人一樣大方,甚至連前朝皇子都能封個宋王。對於這麼一個世家子恐怕也不會小氣到哪裡去。
「我原本想給他封個伯的。不過他沒要。」拓跋演想了想答道。
「沒要?」蕭妙音蹙了蹙眉頭。
「除為輔國將軍,大將軍長史,我也打算讓他和李平一起規劃洛陽都城。我許他遷都事畢,必會發兵南下。」拓跋演道。
想要牛羊出力,就得先喂足草料。對人也是一樣的,拓跋演這承諾給出來,不管他會不會兌現,至少王素就會當真。
「那麼陳留的事呢?」蕭妙音問道。
「陳留……」拓跋演想起這個姊姊,說句實話,那些南朝人尚主不是新鮮事。這事就看陳留自己肯不肯提出來,王素那邊可是沒有透露出半點想要尚公主的意思。、
「其實我擔心的是,」蕭妙音把拓跋演當做靠墊靠上去,「王素在南朝也有妻女。誰都知道王謝兩家可是世代聯姻。」
蕭妙音自己算算王素的那個年紀,都知道王素不可能在南朝還是個單身貴族,一定是有妻有子的。
「聽說南齊的皇帝對王素一家幾乎趕盡殺絕,也不知道有沒有留下他的妻女。」拓跋演想了一下道。
此時刑罰大多事繼承了秦漢,若是除以連坐之刑,那麼女子也在被斬首之列不能倖免。
「那……」蕭妙音聽拓跋演這麼說,心裡也覺得王素的妻兒估計是難以逃脫了。她也知道南齊的這個皇帝手段狠絕,哪怕是皇子,都是說縊殺就縊殺。瞧著王素父兄的下場,江左名門的招牌也沒有對他們有多少庇護的作用。
「若是陳留真的有意,那麼成全了吧。」拓跋演知道陳留長公主的第一段婚姻簡直堪稱糟糕。原本以為宋王劉衡是個識時務的人,誰知道為人竟然好色到那個程度,甚至連公主的貼身侍婢都敢染指,也難怪陳留會發怒到那個程度,當著劉衡的面就把侍女肚子裡的胎兒活活挖出來。
第一次婚姻是太皇太后和他屬意的,結果成了那樣。第二次,若是陳留真的對王素有意思,那麼就成全了吧。
「那我問問陳留好了。」蕭妙音點頭道。
陳留長公主自從和宋王和離之後,一直都是自由自在的過日子,以前養個面首還得遮遮掩掩,唯恐皇家和宋王臉上不太好看,自從和宋王撕破臉和離之後,陳留就沒有了那些顧慮。宋王到還是派人來說情,想要和公主再續前緣,說是當初都是被那個叫做蜜兒的賤婢給蒙蔽了心智。
陳留對於這樣的人,若是地位不夠高的直接把人丟在外門那裡,任由人在那裡出醜。若是身份夠高,例如她的那些姑母,笑瞇瞇聽完姑母們的話,然後再和和氣氣把人送出門,至於下文?沒了。
陳留對於宋王的本事終於有了那麼一點點的刮目相看,原本以為宋王劉衡就是個靠著名頭吃飯的傢伙,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做了甚麼,竟然還能請動那些姑母來說情。
不過刮目相看歸刮目相看,陳留對宋王想要復合的想法可是半點都不敢興趣。
他愛禍害哪家女子就由他去,反正她是不會再讓自己受這個苦了!
正好這個時候,陳留長公主遇上了那個從南朝來的王素。陳留長公主從來就沒有忘記過蕭佻,當初那個儒雅又不失有力量的美少年,她一直都珍藏在心裡,可惜如今蕭佻拿著守喪的名頭在家裡不出來,而且他和荀氏的感情太好了,就算是她想插手都做不到。
可是她遇見了王素,王素長相俊美儒雅,而且看上去也有三十來歲了。算起來也不年輕,但是陳留看到他,似乎看到了成熟後的蕭佻似的。
她和蕭佻已經是沒有半點可能,但她還是能圓一圓心裡的那個夢。
陳留長公主站在門前看著天上的那一輪明月幽幽的歎了口氣。
平城的一處府邸內,一個著寬大衣袍的男子也雙手背在背後看著這一輪明月,在南朝看到的月亮和在北朝看到的明月沒有任何差別。
「郎君,這外面都說……」男子身後站著一個中年人,中年人面上滿是難為情。
「外面說我怎麼了?」王素對身後的中年人說道,中年人是他父親的一個故吏,世家和故吏都是綁在一塊的,當初他能及時從家中逃脫並裝扮成僧人出逃,這位故吏出了很大的力氣,路上兩人幾乎是同生共死。
「外面人都說陳留長公主對郎君有意。」中年人說著也搖了搖頭,陳留長公主從頭到尾根本就沒有半點遮掩,甚至還會騎馬跑到郎君的面前來,「這鮮卑娘子還真的是……」中年人想起南朝的那些少女們,就算是表達自己的情思,也會笑嘻嘻的對著情郎丟來一個木瓜或者是一捧蓮子,嬌俏的模樣惹得人怦然心動。可是鮮卑女人,看上哪個男人簡直就是和土匪一樣的,當著所有人都說『我中意你』也就罷了,那架勢還真的有幾分要把人給搶回去。
「那不是很好麼?」王素聽後一笑,絲毫不覺得這種事有甚麼值得難為情的,「我在北朝根基甚淺,若是能尚公主,也算是在北朝站穩腳跟了。」
「可是如今北朝是索虜……」中年人說到這裡長長歎口氣,「若是玷污了血統……」
南朝門閥之風到現在還有不少,世家們自持血統尊貴,甚至世家之內不分輩分互相通婚。侄子娶表姑之事常有發生。
如今這要真的尚公主,公主生下一個帶著鮮卑血統的王家郎君娘子,中年人覺得百年之後怎麼到黃泉和王家先祖交代。
「玷污了血統?」王素失笑,「如今哪裡還顧得了這個?再說了范陽盧氏不就是尚了鮮卑公主麼?」
他轉過身,寬大的幾乎可以垂到地面上的袍袖在空中劃出一道弧度。
「如今身再異鄉,就得學著那些留下來的士族的做法,尚公主之事對我來說只有好處,沒有半點壞處。」

  ☆、119|駙馬

宋王劉衡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心中十分惱怒,陳留不愧是鮮卑索虜之女,半點規矩都不講,他人還好好的在那裡,她就開始高調的開始追逐王素來。這會他全然沒有想起陳留早就和他和離,和他已經沒有一點的關係了。
劉宋皇帝是南朝幾代中出身最差的,開國皇帝是士族最看不起的兵家出身,劉宋對士族也是又打又拉,到了如今劉宋早就已經是過眼雲煙,南朝如今的國號也不是宋,而是齊。南朝的皇帝們更是自稱自己是蘭陵蕭氏,至於真假誰也不知道。
對著江左第一士族,劉衡是又羨慕又嫉妒。原先他也只是為了應付留在平城的那些族人,才花了重金請了不少人去勸說陳留,陳留長公主不答應,他還鬆了一口氣,畢竟誰也不想被妻子管束的嚴嚴實實,南朝教育婦人要柔順,要懂得賢良淑德,誰知道北朝的風氣大不一樣,女兒出嫁爺娘教的都是如何妒忌,如何將夫君牢牢的掌握在手中。劉衡也是到了北朝才知道,此風之烈,甚至宗室裡頭都沒有幾個是有正經妾侍的。
貴女如此,公主就更加了。公主們打死駙馬妾侍,皇家們是充耳不聞,哪怕動手打駙馬,只要駙馬不在高位又沒死,那麼就當這事沒發生。、
如此,劉衡哪裡會想和陳留復合?況且陳留的長相在他看來並不美,而且兇惡好妒。陳留不肯答應他求之不得。誰知道陳留對他半點都沒有留戀,一遇到王素就不顧臉面的開始追逐了。
這下子把他心底的那些男人卑劣的獨佔欲給勾了出來,他在宋王府像個被拋棄的怨婦一般,怨陳留無情又怨王素沒有半點作為士族的操守,那些南朝的士族不是最看重門閥的麼?哪怕看到哪個沒落士族貪圖彩禮將女兒嫁給商人戶都要聯名上朝彈劾,怎麼到了北朝就轉性了,和鮮卑人的公主有了甚麼首尾?
劉衡青黑著一張臉坐在床上,左右有新來的鮮妍妾侍嬌笑著過來,「郎君~」
結果劉衡沒有像往常一樣,一條手臂抱過一個,而是一腳就把其中一個妾侍給踹開。他心裡有怒氣,腳上使的力氣也格外的中,一腳就踹在人家的心窩子上。
那妾侍被他踹的幾乎飛出去,她身體向後撲倒在地,噗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來。
「淫*婦!」劉衡怒罵,不知道是在罵那些個前來獻媚撒嬌的妾侍,還是再罵沒正眼瞧過他一眼的前妻陳留長公主。
「拖出去!」劉衡看著那個面色蒼白的妾侍,絲毫沒有顧忌這個妾侍前一日還在伺候他,揮了揮手,立刻兩個家人進來,將躺在地上的妾侍拖走。
來了這麼一出,室內的妾侍們全都閉了嘴,也不敢再像方纔那樣靠上前去。
劉衡瞪大了雙眼,呼哧呼哧的直出氣,過了好一會他把手邊的一個青瓷茶盞給重重的掃落在地上。
劉衡不敢去找陳留長公主,質問她為何如此不顧曾經的那些夫妻情面,陳留一旦狠絕起來,絕不留情。上回不就是當著他的面讓衛士將那個侍女的肚子剖開,將裡頭的胎兒挖出來丟在他面前的場景,那件事之後,他曾經精神恍惚了好長一段時間,險些沒有恢復過來。
可是如今陳留將他忘記的徹底,不但府上美少年如雲,而且很快的就喜歡上出身琅琊王氏的王素,這讓他簡直無地自容。
心中怒火一起,劉衡的膽氣似乎足了些。回想起自從和陳留和離之後,-平城中那些勳貴對他也疏遠了不少,甚至有些將他算作邊緣的舉動。那麼他得把場子給找回來。
陳留長公主今日精心打扮了一番,打算去找王素,王素在南朝是被南齊皇帝差點殺死的喪家之犬,但是到了北朝卻是被皇帝重用的人物。
王素相貌風度,比那些鮮卑貴族甚至是大部分的士族都要好。陳留長公主第一次看見王素的時候簡直是心花怒放。她也很快就到了王素的面前,絲毫不掩飾自己的欣賞和想要和他成婚的心思。
陳留就看不慣南朝那股子做派,不過就是喜歡個男人罷了,卻要寫個肉麻兮兮的情詩,甚麼針線甚麼髮絲之類的,瞧得陳留渾身雞皮疙瘩直冒。這麼點小事不是直白說出來好了,若是雙方有意那麼就正好,要是無意就趁早死心另外再找,誰也不耽誤誰。但是南朝那些寫女子情思的那些詩句纏纏綿綿的簡直讓她怕了。
陳留也吃不準從南朝來的王素是不是也喜歡這個調調,但是她很快就就把這個想法給丟掉了腦後。她就是這麼一副鮮卑女兒性子,要是王素忍受的了那最好,要是王素看不慣,那麼她也不折騰自個,至於和那些南朝女子一樣情思綿綿,一句話想要說出口還要在口裡轉上幾個彎,她這輩子都做不到。
陳留在自己的眉心貼了一枚鳳鳥花鈿,聽說南朝時興這樣的款式,最後裝扮整齊之後,陳留走出門,公主府的嚇人早就為她準備好了馬匹。比起乘坐犢車或者是馬車,陳留更喜歡騎馬,她翻身上馬,就朝著王素的府邸而去。
今日食休沐日,按道理王素一定會在府中。
不過事有湊巧,今天去找王素的不是陳留一個人,上門的還有宋王劉衡。
宋王劉衡不敢找陳留,乾脆就柿子找軟的捏,王素出身豪族沒錯,但是琅琊王氏在北方早就敗光了,太原王氏看這樣子也不想太管這位跑過來的王家子的事。得罪皇家和找一個逃過來的人的麻煩。劉衡很快做出了選擇。
最近皇帝表現的很重視王素的樣子,甚至賜予官銜和爵位。但是北朝皇帝對於到北朝的南朝貴族幾乎都很寬容和優待,所以劉衡哪怕知道了,也不當回事,只是覺得又是北朝皇帝的慣常做法。
他找上了門,毫不猶豫的就自爆家門,說是宋王前來。
結果閽者不一會兒傳出話來,說郎主身體不適不能見客。
劉衡一聽就怒了,誰都聽得出來這不過是王素不想見客找出來的理由罷了。若是換了別人要麼就是客氣幾句離開,要麼就是怒氣沖沖而走。偏偏劉衡是抱著一肚子的怒氣來的,而且從時間來算,他還算得上是王素可能的君主之一。他對王素可就那麼多的客氣了,直接就闖了進去。
「我聽說王將軍身體不適特意出來看看。」劉衡直接就走到了第二道門內,「許久不見,王將軍難道還不出來見一見客人麼?」
這話說的就有幾分不客氣了。
王素在屋內聽到外頭的聲響,人正坐在案幾前寫字,王家以書法見長,其中以王羲之父子為最,王氏族中的其他子弟也多會學習這兩位的筆法。
「郎君,那個宋王闖進來了。」和王素一同從南朝逃過來的王家舊吏不滿的蹙起眉頭。
「這又有何難?叫幾個人攔住他。」王素頭也不抬,甚至手裡的筆也沒有因為劉衡而有半點的停滯。
「唯唯。」得了王素這麼一句話,舊吏離去了。
而那邊有更多的家人湧出來,將劉衡擋在那裡,出來的家人都是身強力壯之人,對上手都沒有握過幾次刀的劉衡,那自然是優勢立刻顯現出來。
劉衡當然帶了幾個人,但是更多的人留在門外,要不然一下子湧進那麼多人是個甚麼樣子。
劉衡很快就被這麼一群家人給丟到了外門之內。
劉衡沒有想到自己上門找麻煩,反而被王素給丟了出來,立刻氣的大罵,「當初我父親也是你們王家的主君!你們王家自己背棄舊主也就罷了,誰不知道你們的德行,如今被如今的皇帝趕出來,南朝不要的野狗跑到北朝來,還在我的面前做威風?」
這話讓前去的舊吏正好聽到了,頓時臉上青紫,到了北朝這麼久,舊吏當然看過北朝人的臉色和他們的議論,但是自從郎君得了官銜以來,那些北朝人的鄙夷也換成了巴結。可是這個同是逃出來的前朝皇子卻開口就是侮辱之言。
「如此無禮之徒不必講究甚麼對客人的禮儀,丟出門去!」
有了這麼一句,家人們就和抓小雞一般抓起劉衡丟出了外面。
劉衡被摔在地上,背部著地,立刻哎喲了一聲,他才從地上爬起來,就已經聽到了一陣馬蹄聲。
他轉過頭去,發現前妻陳留長公主騎在馬上面無表情的看著他。
「長公主?」劉衡看到陳留,又想起了那日蜜兒蒼白的臉和身下流淌出來的殷紅鮮血,嚇得立刻就要往後躲,可是想起自己來的初衷,還是壯膽道,「長公主為何在此?」
陳留甩了甩手裡的鞭子,「這話應該是我問你才對,你不在你的宋王府裡好好呆著,跑到王郎這裡作甚麼?」
聽到陳留那麼親熱的稱呼王素,劉衡心裡便一陣不舒服,「長公主可知道那王素的品行如何?他如今一心想著的就是為父兄報仇,攛掇著天子南征,怎麼可能對長公主是真心?」
陳留對劉衡沒感覺,哪怕當初收拾他也是因為他竟然敢勾搭自己的貼身婢女,如今看到他那張嘴一張一合說個沒聽,越發的覺得噁心了。
她手一抬,手裡的辮子就指著劉衡。劉衡嚇得立刻向後退了幾步,他當然記得陳留的武力如何,北朝宮中的女人,不管是後宮的嬪妃還是那些金枝玉葉的公主們,都是會騎馬會射箭的存在,甚至有些女子的騎射還要遠遠超過男子。
陳留的騎射也相當的好。
「你給我閉嘴。」陳留開口就沒有給宋王留任何的面子,「我的事和你又有甚麼干係?王郎從南朝來,至少他知道自己要給陛下做事,而你呢,除了身上陛下賞的宋王之外還有甚麼?」
拓跋演對這些南朝來的人相當的優厚,但是劉衡在陳留看來就是個死皮賴臉的混蛋,她心下這麼想,眼睛一瞇,「自己太沒用,卻怪別人太能幹,你不要臉,我都替你阿爺感到羞恥!」說著她抬起手臂作勢要揮,「你還走不走?你不走,我用鞭子抽到你走為止!」
陳留此話一出霸氣十足,劉衡知道陳留是在說真的,如果他再這麼糾纏下去,陳留絕對一鞭子打過來,不會有任何的留情。
他在心裡罵了好幾聲絕情婦人之後,護著臉面倉皇離開。
陳留長公主看著劉衡那屁滾尿流的背影,實在想不通,劉衡的祖上能夠憑借微末的出身,把司馬家趕盡殺絕,自己做了皇帝,但是子孫到劉衡這裡卻是這麼的不爭氣。
等到劉衡的車走了之後,她才下馬,走到外面那裡,對目瞪口呆的閽者說,「王郎在不在?」
她口氣親密,而且臉上帶笑,似乎方纔她要舉起鞭子抽人只是眾人的錯覺罷了。
這會王素沒有拒絕見客人,反而是他親自出來,將陳留長公主給請上了堂。
「方纔多謝長公主。」王素對著陳留作為臣子的禮節都盡到了。
「沒事。」陳留笑道,「那個原本就是可惡,竟然還到你這裡來找麻煩了。」
「其實說起來,臣也不知道為何宋王會對臣如此侮辱。」王素道。
「他啊,不過是嫉妒你罷了,不過王郎的脾氣也太好,這樣的人竟然不立刻打出門去。」陳留說著,一雙眼睛裡水光瀲灩,「我說的那事,王郎想好了沒有?」
「長公主……」王素也是頭一回遇見陳留這樣的,南朝的女子們哪怕是表達情思,都會寫一首詩送過來,而陳留這麼直白的表達,反而讓他有些不習慣。就是髮妻謝氏,也是夫妻按照王謝世代聯姻的慣例,寫信給謝氏的父親求娶,在成昏之前王素從來沒有見過謝氏一面。還是相處久了,夫妻才有感情。
陳留這般大膽的熱烈的表白,讓他很不習慣,也很不舒服。
不過饒是如此,王素還是自帶這件事對他大有好處。他和魏帝之間,有那麼一層君臣關係實在是不太保險,若是能夠尚公主,在君臣之上多上一層親戚關係,那麼最好不過。
「長公主厚愛……」王素斟酌著開口,但話語還未說完,陳留就已經開口。
「你心裡怎麼想,明明白白告訴我就好。」陳留一笑,「我是鮮卑人,鮮卑女人沒有你們漢人想的那麼脆弱,何況你們漢人女子裡不也是有不少不合則去的麼?你若是也中意我就明說,若不是,那也明明白白的告知我。我也好去找下一個。」
這一句沒有半點拐彎抹角直白的不能再直白的話,讓王素有些反應不過來,「臣……對長公主……但臣的身份配不上長公主。」
他這話說的模模糊糊,沒有告訴陳留,他到底是喜歡還是不喜歡。
但是陳留聽到這話,臉上立刻露出笑容,「我還當是甚麼事,原來只是這些微末小事。你就在這裡等我的好消息!」
說著陳留就高高興興的出了門,上馬直接就向宮城的方向而去。
王素站在那裡,等到陳留出了門之後,他才露出笑容搖搖頭,轉身就向屋內走去,方纔他只是說了一句自己如今的身份配不上陳留,至於自己對陳留是不是有意,那麼一句都沒有提及,怎麼理解那是陳留自己的事。
陳留興沖沖的到了西宮,求見皇帝的時候,正好皇帝在接見大臣,不能見她。出來見陳留的是毛奇,毛奇對著公主們還是很願意賣份情面,「如今陛下心情不好,台主又和陛下為了遷都的事兒吵起來了。」
毛奇想起拓跋演和莫那縷吵起來的場面不禁發冷汗,不然他也不會找個由頭出來了。
莫那縷在當年的事上對天子有恩不假,可是毛奇覺得天子事不可能在遷都的事情上遷就那些鮮卑勳貴半分。兩方堅持不下,哪怕陛下沒有當場翻臉,毛奇看著都忍不住冷汗涔涔。
他在天子的身邊伺候久了,天子要是將心中的怒氣當場發洩出來還好,若是這麼一直壓著,等到爆發出來,那可不是降職就能平息得了的。
想起這個,毛奇忍不住感歎。沒見著陛下上回都將給台主說話的阜陽侯差點給擼光了麼?要不是皇太后鬧騰著絕食,說不定如今的阜陽侯就僅僅是個侯了。
「……」陳留沒有想到自己竟然來的這麼不是時候,「那麼罷了。」
天子這裡走不開身,她又不能直接闖進去。只得退了出來,不過她也不是非要到昭陽殿不可,陳留很快就往後宮而去,她是長公主見個甚麼妃嬪也不是難事。
她要去見的不是長秋宮的太后,也不是東宮完全不知道情況如何的太皇太后,她找的就是左昭儀。
陳留知道左昭儀就是天子的心尖尖,哪怕左昭儀指著天上的月亮說月亮怎麼變方了,天子也會跟著說月亮真的變方了。
何太后掛著個皇太后的名頭,但是皇帝對何太后真的只有面子請。陳留可不想到何太后那裡去,自從出了江陽公主的事,公主們都覺得何太后不為公主們著想,偏心偏到沒邊了。
蕭妙音自然是在宣華殿的,她的肚子如今是一天一個樣,甚至蕭妙音自己都能感受到自己肚子裡的孩子在一天天的長大。月份越大,蕭妙音就越發注意孩子的情況,她不但是每日要到外面散步一個時辰,就是回來也會找點好看的書。
陳留找來的時候,蕭妙音正在聽陳女史手下的女官給她讀書。
陳女史手下的女官都是年紀小小就被宮學挑中的,給蕭妙音讀書實在是有些大材小用。不過蕭妙音都這麼說了,她們也只有聽命的份。
書讀了一半,陳留就來了。
蕭妙音對於陳留的到來並不奇怪,畢竟這位公主上門基本上是帶著事來的,這次恐怕也不例外。
果然,陳留進來之後,連和蕭妙音寒暄都等不及,就直接道,「我想讓王素做我的駙馬。」
蕭妙音聽了立刻就拿著手裡的團扇擋著臉,「長公主認準王素了?」她老早就從江陽公主的口中得知陳留喜歡王素,不過陳留這麼急哄哄的說想要王素做駙馬,她都覺得是不是太急了。
「那王將軍知道麼?」蕭妙音問道,要是王素對髮妻和孩子依舊懷念,對陳留無感,甚至不願意,她要是撮合了的話,那就是在作孽了。
「王素說,他只怕如今的身份會配不上我。」陳留說著,臉上露出癡笑來,「既然他說怕配不上,那麼我就來提好了。」
「……」蕭妙音聽見陳留長公主這話,一時半會的不知道用什麼樣的表情來面對。她沒記錯的話,其實王素在南朝也是有妻兒,哪怕髮妻和兒女不幸在新帝的清洗下喪生了,可是這事再過了多久,王素就對著陳留開始撩了?
這話說的曖昧不明,不是拒絕也不是同意。陳留如今一門心思的撲在王素身上,自然是了一把事情往好處想,但是蕭妙音卻能聽出這話下的曖昧不明。
「可是我聽說王素在南朝可都有妻兒,而且妻子還是出身陳郡謝這樣的大族。」
「那又如何?」陳留毫不在乎,「王郎家裡如今有幾個有幾個人?」陳留還就不信那個髮妻還能帶著兒女從死人堆裡爬出來,別說南朝對女子多數是教一些詩歌經典,騎射之類鮮有涉及,平常男兒這麼養都成肩部扛手不能提的廢物了,女兒這麼嬌養長大又能得甚麼好?
「王郎家裡出事的時候,不見王家其他的那些支系出手相助,謝氏的阿爺在這事上也遭了秧,謝氏帶著孩子能靠誰去?」陳留說著撇了撇嘴,「她還能從南朝一路追到這裡不成?我聽說南朝的關卡可是相當嚴格的。」
「大娘。」蕭妙音將陳留長公主這麼篤定王素原配已經死了,心裡就老大不舒服,「大娘別嫌棄我話說的難聽,這世上沒有甚麼是不可能的,我聽說當初這些士族南下江南的時候,也有很多妻女走散,男人認為妻子已經重新再娶,結果過了幾年原配又回來的事。」
蕭妙音就不願意陳留和王素這麼一個有老婆孩子的人混在一塊,要真的說士族,平城裡的漢人士族一撈一把,完全沒必要和一個有妻兒的男人這麼糾纏不清的。
拓跋演是說王素的妻子兒女很難存活,極大可能不在人世了,但是沒有得到謝氏的確已經死了的消息之前,誰知道會發生甚麼事情?
蕭妙音的手按在肚子上,她這會肚子已經大起來了,坐著就有些不舒服,在床上又換了一個姿勢。
「……」陳留聽了之後,臉上就黑了。蕭妙音知道陳留這是不高興了,沉迷進自己戀情裡頭的女子多數是這樣,一心一意想著和喜歡的人在一起。旁人說再多,也是摀住耳朵裝作聽不到的。
陳留隨便說了幾句話之後就離開了,常氏等到陳留走後,走到蕭妙音身邊,「三娘,你何必和長公主說那些?」
陳留長公主一門心思的想要和那個王素在一起,那麼就由她去好了,過得好了是她的運氣,過得不好那麼也和她家三娘一點關係都沒有。
畢竟駙馬是陳留自己選的,還能怪別人?
「陳留長公主畢竟是陛下的大姊姊,所以我才說這麼一句,聽不聽完全在她自己。」蕭妙音面露疲憊靠在隱囊上,秦女官眼風一使,兩名小宮人就上前為她按摩。
她不會跟著一群人說王素有多麼好,去了那一層的士族出身,王素其實說白了也不過是藉著北朝想要報家仇,而拓跋演也想要利用王素來進攻南朝,拓展疆土,彼此歌取所需。就南朝的那個門閥觀念,蕭妙音就不覺得王素有多喜歡陳留,她把醜話說在前頭,一個是為了提醒陳留這個不是良人,二來就算到時候真的出了事,陳留也別來找她哭。
「三娘就是好心。」常氏感歎一句,「以後這些事三娘還是少管,肚子裡的孩子最重要,至於旁人的事,那就讓她們自己操心。」
「嗯,我知道了。」蕭妙音腿上的不適減緩讓她長長的吐出一口氣。

  ☆、120|如意

陳留在蕭妙音這裡碰了個釘子之後,不肯就這麼離去,蕭妙音說的那些話,她是一句都沒有聽到心裡去。乾脆又回到了昭陽殿那裡,等到裡面的臣子退出來之後再進去。
陳留見到皇帝的時候,被皇帝的臉色嚇了一跳,拓跋演的臉色十分陰沉,看著只是強硬按壓著沒有將心裡的火氣給發出來罷了。
「有甚麼事麼?」拓跋演心裡的火氣沒有發洩出去,看到陳留哪怕已經努力將口氣緩了緩,但是話說出來還是把陳留給嚇了一跳。
「陛下。」陳留被拓跋演的臉上和口吻,嚇得這會不敢喝拓跋演來甚麼姐弟情深了。這會兒皇帝正在生氣,要是一個把握不好,把皇帝激怒了成了出氣筒就真的糟糕。
「陛下,我想嫁給王素。」陳留對上拓跋演直接明瞭的說了。
「王素?」拓跋演早就知道這件事,聽到陳留親自來說,還是愣了愣,「你是真的想?」
「是的,陛下。」陳留看著拓跋演,心裡有些不安起來,面前的這個不是她的弟弟,而是能夠決定她未來夫婿是誰的皇帝,胸腔裡的因為緊張跳的飛快,和面對蕭妙音時,是完全不同的感覺。
「好,朕知道了。」拓跋演因為方才和莫那縷爭執而緊繃的臉上有稍許的放鬆,甚至嘴角還浮現一絲笑容。
這句過後,陳留就沒有等到拓跋演的下一句話,她又不敢問,過了一會就告退了。
「方纔陳留還去了何處?」拓跋演知道陳留就不是一個坐得住的人,雖然是眾多皇子的姊姊,但是實際上,她出宮之後性子比起在宮廷的時候要張揚的多。
「陳留長公主一開始想要請見陛下,但是陛下正在和諸公商議要事,長公主就往宣華殿去了。」毛奇自然是知道長公主往哪裡去了,萬一到時候有人問起答不出來怎麼辦?
「估計阿妙沒怎麼說她想聽的話。」拓跋演知道自己這個姐姐的性子,笑著說了一句。
毛奇只是笑,不說話。
「也罷,最近宮裡事情多,一個個的也不痛快,那麼就多件喜事大家樂一樂。」拓跋演輕輕一句就把陳留長公主的婚事定下來了。
王素這個人原本就得他的看重,而且那些鮮卑大臣越是反對,那麼他還真的越看重那些漢臣,要是他這個天子想要器重誰憑借的不是才能,而是那些鮮卑勳貴的臉色,那麼他這個皇帝還有甚麼盼頭。
不是嫌棄他和太皇太后一樣過於器重漢臣麼,好,讓王素尚公主。他也覺得就這麼將王素放在那裡,王素不好在北朝落地生根,如今正好。
「……」拓跋演站起來大步向外面走去。
後面的幾個月,拓跋演再次給王素為汝陰伯的爵位,這次王素沒有和第一次那樣堅推不受。
過了不久,天子下詔,讓王素尚陳留長公主。
詔書一下,陳留長公主自然是大喜,頭一回嫁人是聽從了太皇太后的意思,第二回終於是她自己可以選了。
而王素和拓跋演也是兩大歡喜。
只是長樂宮裡的何太后聽說了這個消息,臉上陰沉的能夠地下水來,「一個從南朝跑過來的破落戶,平常給些官銜打發了也就好了,竟然還這麼優待,還尚公主。公主是能夠隨便加的麼?陳留當年一張嘴巧,知道在太皇太后樣面前賣癡撒嬌,是皇女中最早封公主的,可就是這樣還是嫁給了宋王,宋王她不滿意,和離,和離也就和離了吧,如今她倒好,又看上南朝的男人。」
「姑母,聽說這事是陳留自己去求陛下的。」何惠今日得了何太后的手令進宮來探望姑母,婆家的日子說好吧,江陽公主已經是和她撕破臉了,而婆母樓氏礙著她是何太后喜歡的侄女,不敢明面上把她怎麼樣,但是在家事上,樓氏從來不要這個幼子新婦插手半分,幾乎把人當做外人看。
若是換個人都覺察出不對了,奈何豆盧氏當初就沒想過女兒會做幼子之妻,在家事上也沒怎麼教導過她,只是告訴她怎麼塞自己的人到賬房裡頭去。結果何惠才塞了兩次,就全部被樓氏擋了回去。
何惠一開始還對著丈夫哭訴,但是見著丈夫除了叫她一味的忍之外,從來不會對婆母做些甚至說些甚麼,漸漸的何惠也不愛和丈夫哭了。何太后的召她入宮的手令,還真是把何惠從寂寞中拉了出來。
「她也真的是敢說。」何太后呼出一口濁氣,旁邊的兩位何御女將一杯溫熱的蜜水遞了過來。
何御女們在宮廷裡已經和守活寡沒有任何區別,一年到頭也看不到皇帝的面,原先進宮的時候還抱著要得寵的雄心壯志,到了這會當初的那些念想早就沒了,只想著能夠因為伺候姑母伺候的好,將來在宮廷裡也能過的好些。
「你們也爭氣點!」何太后見著兩個侄女就氣不打一處來,「若是你們爭點氣,我們何家不至於如此!」
兩個侄女都是何太后照著拓跋演的喜好選出來的,拓跋演對女子的興趣並不是很大,他這會的興趣幾乎都集中在政事上,喜歡的就只有蕭妙音一個。
蕭妙音是一副南朝女子的模樣,何太后就乾脆照著蕭妙音的那個樣子去選,反正何家庶女也多,選出來都是柳眉桃腮身子纖細的美人。誰知道呢!進宮這麼多年,別說得寵了,就連皇帝的邊都沒碰著。
兩個何御女垂下頭來都不說話,這種事她們也不敢和太后爭執,難道說皇帝不見她們,又不是她們的錯?
「罷了,」何太后見著兩個人低眉順眼的樣子,心裡知道自己訓斥了兩個侄女也是沒用。當初太皇太后幾乎是夜夜安排妃嬪,結果是也沒讓皇帝低頭,乖乖和那些妃嬪生孩子。
「我原本也想著,讓你阿兄尚公主。」何太后氣悶道,尚公主若是有了孩子,可以保證兩代的榮華,誰知道她提了,皇帝卻是支吾兩聲過去,之後就乾脆沒有下文了。
「尚公主?」何惠聽說之後,臉上露出驚訝,「姑母是說讓阿兄尚公主?」
「先帝留下來的公主還是有那麼幾個沒有婚嫁,我覺得你兄長也合適。」何太后想起這事就長歎。
「那太好了!」何惠雖然和公主們合不來,但是也知道尚公主下代表的利益。
「別高興太早,這件事天子沒答應。」何太后想起這件事就忍不住對皇帝在心裡罵幾句不孝子。
果然不是她生的,怎麼樣都是親不起來,小時候一張嘴甜的發膩,見著面就喊阿娘,這會別說喊阿娘了,皇帝都下令將原本被太皇太后流放在草原上的舅家召回,只是這一下,幾乎是一巴掌扇在她臉上似的,叫她眼冒金星分不清東南西北。
嫡母又如何?在皇帝看來,掛名的嫡母還不如他根本就沒有見過幾面的生母。
這會何太后是想要發作,也有些底氣不足。
皇帝都已經用行動來證明她這個嫡母在他心裡比不上生母了,她手裡也沒有太皇太后那樣的權勢,自然不敢和天子來硬的。
至於再鬧一次絕食,上回鬧絕食讓她臥病在床半個來月,差點去掉她半條命,年紀越大越怕死,她可不再敢拿著自己的身體去和皇帝賭氣。
「姑母……」何惠聽了一下子失落下來,原本她還打算阿兄能夠尚公主,阿爺一定會高興呢。
畢竟公主的家翁身上也不能太難看了,多少都會給點較高一點的官銜。可是聽著姑母的意思,皇帝似乎不答應。
這就沒甚麼辦法了。
「沒關係,等到蕭家的那個小丫頭片子生下孩子,抱到我這裡來,總歸有我們何家發達的那一天。」何太后說這話的時候咬牙切齒。
一名年輕女官侍立在外,裡頭貴人的話語聲時有時無,離得較遠,想要聽清楚甚麼很困難,何太后自從身邊被換了人,和自家人說話的時候,都會把那些宮人和中官打發出去。
女官努力的聽了聽,還是沒能聽清楚何太后到底是在說甚麼,只能聽到蕭家丫頭和何家發達。
她站在那裡好一會,看著太后的那個侄女出來,然後再是兩個御女出來。最後自己下值了之後,只顧上喝了一口水。
這麼點的事,到底要不要告訴宣華殿的人?
蕭妙音這會看著拓跋演沒覺得一陣心煩,她最近肚子大了,脾氣也和肚子一樣的鼓起來,尤其是拓跋演每日裡都要趴在她肚子上聽肚子裡頭孩子的動靜,感到孩子動彈,他還會高興的和個孩子一樣。
但是蕭妙音不高興,肚子裡頭小孩動,她這個做母親的真的不好受,尤其一腳踹過來,她又彎不下腰,只能靠著隱囊喘氣。
可是肚子裡的孩子要是不動,她又擔心的要命。
「我最近讓王素尚公主了。」拓跋演趴在蕭妙音肚子上一會,突然說起這件事來。
「我知道。」蕭妙音點頭。這麼大的事她自然知道,她對陳留的昏事也沒多大的興趣,眼下她最關心的是……
「你把頭抬一下,壓著我了。」蕭妙音被拓跋演壓得不舒服,伸手就把他的頭推了一下。
拓跋演順勢起來,躺在她的身邊,「最近好像孩子動的多了。」
「當然,月份大了也動的多。」她如今都覺得腰酸,有時候還真發狠,恨不得肚子裡的寶貝乾脆早些出來算了。
「等到孩子生出來,不管男女,我就奉太皇太后之命封你為皇后。」拓跋演翻了個身,他眼睛亮亮的看著蕭妙音,似乎是在等著大人給糖的孩子。蕭妙音伸出一隻手來戳在他眉心上。
「你就不怕太皇太后氣的撅過去?」太皇太后她就看了那麼一回,之後再沒有去過,但是她也知道太皇太后那個病症就是放在現代都是不能完全治好的,何況是在醫療條件十分落後的古代?
她私下查過醫術,得了這種病的,在這會都活不長。
太皇太后可不喜歡她,甚至一度視她為障礙,要不是看在姑侄一場,以太皇太后的手段恐怕早就給她一杯毒酒。
如今拓跋演要以太皇太后的名義冊命她為皇后,而不是她之前培養的六娘,這消息要是傳到太皇太后那裡,她估計就算太皇太后還有半年好活,也要氣的蹬腿了。
「太皇太后不會知道。」拓跋演笑了幾聲,他怎麼捨得太皇太后就這麼死掉?他說過的要太皇太后長命百歲,享盡天倫之樂,怎麼捨得就這麼幾個月讓太皇太后撒手西去?
「你啊……」蕭妙音一聽拓跋演這話,就知道太皇太后的璽恐怕是落到拓跋演的手裡了。
詔書上,把太皇太后的璽一印,那就是太皇太后說的,至於真假,估計也沒有誰在乎太皇太后究竟是想要立哪個為皇后。
「壞,太壞了。」蕭妙音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卻笑得瞇了起來。
「我壞,難道阿妙不喜歡?」拓跋演湊到蕭妙音面前,蕭妙音伸手就捏了捏他的臉。
挨得近了,可以聞到對方身上的香薰味道,他更是將蕭妙音瞧的仔細。拓跋演幾乎可以看見蕭妙音胸前那一處起伏比之前更為豐滿。滿三個月之後,蕭妙音偶爾和他親熱那麼幾次,到了六個月,蕭妙音就不肯了,說不行了,怕傷到孩子。
拓跋演不敢拿妻兒的安慰來滿足自己那點點私慾,而且又不是沒有忍過。結果他看到眼前美景,呼吸急促,連身上都開始熱了。下意識的手就覆了上去。
蕭妙音被拓跋演的一下嚇了一大跳,她知道拓跋演是憋得有些艱難,但他那樣子還是有些把她嚇到了。
秦女官在一旁直接嚇傻,原本夫妻兩個只是躺在一塊聽聽肚子裡頭孩子的動靜外加說說話,好幾個月都是這麼過來了,怎麼如今天子看著就……
「陛下,這,昭儀……」秦女官不知道要怎麼說。
蕭妙音揮揮手,「阿秦你先帶人出去。」
秦女官聽了險些暈過去,怎麼昭儀也跟著一塊胡鬧!要是肚子裡頭的小皇子出了個好歹怎麼辦!
她見著皇帝已經親到了蕭妙音的唇上,手指快到衣襟裡頭去了,再下去就是不能被人看見的了。
秦女官只好退下,一到外面就怪出宮辦事的劉琦怎麼還不回來,另外趕緊讓人將當值的醫正給請來,以防不時之需。
陳女史見著秦女官記得額頭冒汗,是同僚之誼也是示好,就過來問秦女官到底發生了甚麼事。
秦女官瞧著比自己年輕了十多歲的陳女史,口裡的話怎麼也說出口,怎麼說?說陛下終於忍不住要破功和昭儀敦倫?
這話她說不出口啊。
去秦女官憋得臉上通紅,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對著陳女史只能轉過臉去。
蕭妙音上身的衣裳都被拓跋演解開了,前面有個大肚子不方面,他就從後面親過來,一邊親脖子手上就一邊揉,蕭妙音知道他是憋的太痛苦了。轉過身去,用手就給他解決。
拓跋演一雙黑眼睛含著兩汪水,水靈靈的格外無辜。蕭妙音看著就好笑,這模樣活似小狗一樣。
給他解決完之後,蕭妙音躺在床上不愛動彈,還是拓跋演自己過去給她處理乾淨,拿來衣裳給她穿,他笨手笨腳的將蕭妙音讓人做的那件胸衣穿上,瞧見她胸口隆起的兩團,就不行了,他又低下頭去。
「你和你孩子搶食呢!」蕭妙音瞧著那麼一個腦袋,連氣都沒法好好生了。
下回要不要讓人熬些下火的清涼飲子給他下火?蕭妙音努力的想道。
劉琦一大早的就出了宮門往清河王府去,他在天子身邊呆過那麼幾個月,但是如今在左昭儀身邊服侍,到了清河王府上也沒有甚麼宮中人的架勢。
清河王妃讓他進去到了屋子裡,一道竹簾下來,之後還隔著幾道紗簾,把裡頭的人遮的嚴嚴實實。
「左昭儀問,那件事王妃做的怎麼樣了。她的人還好不好。」劉琦道。
「還不錯吧,她的人如今也好的很。」蕭麗華想起阿難回答道,她把阿難從燕王府裡帶出來,按照曾經說好了的,將阿難放良,從此之後阿難就不是任打任殺的賤婢,而是正經的良人。
蕭妙音曾經問過阿難的母親或者是父親有沒有姓氏,阿難羞愧了半日才說自己父不詳,至於母親也沒提過。
家中的那些侍婢們,尤其是薄有姿色的都這樣,主人不寵愛她們,她們也自得其樂,和那些侍衛,門客之類的勾搭。到了最後生下來的孩子也不知道是哪個的,乾脆就都跟從了母親的身份。
阿難說起來也可憐,性子不錯,為人老實親和,蕭麗華也就對她好了幾分。
「回去告訴昭儀,她的人我一定會善待。」蕭麗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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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處莊子上,一群做男子打扮的女孩子們七橫八豎的坐了一地,這些女孩子都是蕭麗華讓人從自己的佃戶中挑選出來的。佃戶從屬於主人,沒有半點人身自由,有時候有必要還要成為主人的部曲,當真是為主人種地出血了。
如今主人把自己的女兒選了去,不少人還巴不得家裡趕緊的少張口,一個是家裡負擔減輕了,二個要是女兒有了出息也好提拔家裡。
這些女孩剛剛選出來的時候,一個個面黃肌瘦,手臂上細的幾乎就只剩下一把骨頭了。
後來拿著肉米養了那麼半年,一群人面色紅潤,臉上如同圓盤似的,和開始完全沒法比。
「起來!」阿難看了看地上橫了一地的女孩子,很不滿意,她將手裡的茅狠狠的戳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都給我起來!」
「阿難姊姊,學這個有甚麼用處啊……」一個女孩子今日練了許久,手掌心上都是水泡,水泡被汗水一泡火辣辣的疼。
「學這個有甚麼用?」阿難雙眸微微一瞇,她抬起頭來環視在場的女孩子們一圈。
這段時間,沒人打罵這些女孩,甚至好肉好米好衣裳的養著她們,把她們壓抑的天真可愛的本性也釋放了出來。
「如果不是學武,你們能站在這裡,每日吃肉用上香噴噴的米飯,還有穿暖和的衣裳麼?」阿難見著女孩子們的模樣更加生氣了,她是個好脾氣的人,甚至私下還會和這些女孩子們一起玩鬧,但是在訓練的事上,她不會講半點情面,「你們以為這肉是白吃的麼?一旦你們練不好被送回去,家裡的爺娘還會這麼好好的養著你們不成!」
阿難這話說的太過嚴厲,嚇得一眾女孩子都不敢說話。
「你們說,家裡的爺娘會這麼好好的給你們吃給你穿麼!」說著阿難冷笑了幾聲,「你們家裡幾人是有阿兄阿弟的?」
女孩子們面面相覷,過了一會將手舉起來。
「家裡有好東西的時候,爺娘給你們了麼?」阿難問。
這下子沒有人吭聲了,過了好一會才有女孩子道,「家裡一年到頭都吃不到一塊肉,就算有也是新年的時候,做好的肉大多數都是給爺娘兄弟吃了,能喝口肉湯就算不錯了。」
「是,那麼在這裡,只有肉湯麼?」阿難臉上繃緊。她原本就女生男相,如今看起來更是嚇人。
「每餐有肉有魚。」說話的那個女孩低下了頭,「而且衣裳也暖和,比家裡好上不少。」
「如果我說學不好武藝,就要被送回去呢?」阿難知道這些女孩子也是受不住了才躺在地上,可是這麼下去不行,想要練出個甚麼來就的比男子更加努力!
阿難此言一出,在場的人幾乎都呆住了。在這裡過習慣了好日子,就不想再回去了。回去又有甚麼好,活幹得多,飯吃的少,更重要的是說不定就哪日被爺娘拿去換牲畜一樣,從別家換個小娘子過來給兄弟做妻子。
原先這些人還麻木不堪,以為自己一輩子就這樣了,誰知道過了好日子之後,就再也不想回到從前那麼不堪的生活,為甚麼呢,在這裡有吃有住,而且還穿的暖和,也有熱水供應,不必日日累得和條狗一樣的到處跑。
乾乾淨淨,沒有人隨意的呵斥她們。
為甚麼要回去呢?
「不,兒不想回去!」一個女孩聽到阿難的話幾乎尖叫,她寧可日日在這裡和個男子一樣操練武藝,也不要回去。
「好,不想回去的話,就現在起來和我一起練武,我當初不過就是燕王府裡的一個婢子,」阿難當著一眾人的面,將自己那些往事說出來。
下面一眾小姑娘聽得目瞪口呆。
「我沒有其他姊妹的樣貌,也沒有她們伶俐的口舌。但是我有她們沒有的,我有這力氣,我有這武藝。得了娘子的賞識,如今的我也是個良籍了!」阿難環視在場的眾人。
那些婢子看起來綺羅遍身,其實說起來
「我們沒有其他女子的美貌,但是我們必須有自己可以立身的東西!有了它,說不定你們就不用仰人鼻息!」阿難的話讓在場的女孩們眼眶紅起來。
「阿難姊姊。」女孩們聽完之後住著之前發給的武器紛紛從地上站起來。
阿難見到這場景,眼裡含了一抹笑意。



  ☆、121|產子

蕭妙音月份大了之後,走路腳都不由自主在,兩隻腳尖向外踢,走起了難看的八字步。她最近也不好過,最近肚子發癢,醫正開了藥膏來塗著才好點,她倒是記得還有妊娠紋這東西,想著要多抹些可以潤膚的香脂,太醫署的醫正聽說之後,給她配了個來,蕭妙音天天用。
浴室內放置著一面等人高的銅鏡,蕭妙音把身上衣裳脫掉站在銅鏡前看了看。懷孕之後,身體上不可能不出現變化,別說肚皮鼓起的老大,胸前簡直嚇了她一跳。不說豐滿的嚇人,但比起有身之前簡直是反差太大了。她有孩子之前還是身材纖細玲瓏身段的少女,如今怎麼看都是爆……額……
懷孕還有這個效果麼?
蕭妙音瞠目結舌。她轉了一圈,自己在肚皮上抹了香脂之後,趕緊把衣服穿上。難怪拓跋演上回瞧著那麼飢渴,難道他還真的喜歡這個調調?
蕭妙音臉上通紅,趕緊的把內裡的衣裳整理好,再叫守候在外面的宮人進來。她還是不習慣被一群年輕女孩圍著穿褻衣。
秦女官帶著宮人們進來,她在外面不過是站了一會就有些熬不住,不是身體熬不住,而是擔心蕭妙音一個孕婦站在那裡會不會摔了或者是碰著了。
隨著蕭妙音肚皮大到一定程度,秦女官一顆心就掉在了喉嚨口上,恨不得爺娘再給她生出幾雙眼睛來,好讓她盯著蕭妙音用的那些東西。
劉琦是專門盯庖廚送過來的膳食,雖然說宮廷中不太可能會有投毒的事,這節骨眼上也沒有哪個敢有這樣的膽子,但是還是要小心。劉琦派去的徒弟幾乎是把食材到烹飪,再到出鍋給弄了個乾乾淨淨。
至於秦女官就負責蕭妙音的衣物熏香還有那些脂米分。蕭妙音自從確定有身之後就不用那些胭脂米分英了,就算是太后召見,也只是拿米米分糊弄一下。但秦女官還是不敢放鬆半分,還有熏香那些東西,她幾乎是擾的那些負責配香的女官,一見著她就頭疼。
「昭儀再過一個多月就要生了。」秦女官在心裡算算日子,天子和蕭妙音敦倫都是有女史專門記載日期的,確定受孕的日期,醫正們也能推算出大致的生產日。
「這一個多月裡,昭儀一定要好好的保重自己。」秦女官看著宮人給蕭妙音繫上衣帶,囑咐。
「這話我阿姨都說了不下百次了。」蕭妙音聽到這句覺得耳朵都要起繭子,常氏對蕭妙音這胎看得十分重,要不是宮廷裡不能隨意的拜神之類的,蕭妙音都要懷疑宣華殿要專門騰出一個小房間做佛堂了。
「常娘子那也是擔心昭儀。」秦女官道。
「阿姨這會還好?」蕭妙音想起這會還在睡的常氏問道。常氏年紀大了,就愛時不時的瞇一會。原先常氏不敢在宮裡這麼隨意的,但是見著天子和和氣氣,太后幾乎就沒記住她這個人,久而久之在女兒的居所也隨意了起來。
「還好,聽前去服侍的宮人說,常娘子睡的很香。」
「那就好。」蕭妙音聽到常氏睡的好之後,臉上露出笑容,「以前在家的時候,阿姨可不敢如此。」
那會常氏年輕也得寵,誰也不知道蕭斌甚麼時候回來,也不知道蕭斌甚麼時候就讓常氏過去伺候,到了午時之後,人就要等著。
到了如今,常氏能夠照著自己的心意好好的睡幾覺,蕭妙音覺得很開心。
「待會阿姨醒了,熬好的補湯給阿姨送過去。」蕭妙音對常氏那是比照著自己的標準來。沒有一味讓母親照顧自己的道理。也該讓常氏享享福了。
「唯唯。」秦女官應下。
身上的衣裳整理好之後,蕭妙音一手撐在腰後,在宮人的攙扶下小心翼翼的就往鏡台那邊走去。
才走了幾步,肚子裡的孩子飛起一腳就踹在她的肚皮上,蕭妙音疼的悶哼了一聲,身後的宮人知道最近胎動的有些多,連忙將她扶穩了,「昭儀沒事吧?」
「沒事。」蕭妙音手掌按在肚子上,她緩過勁來,低下頭對著自己的高高聳起的肚皮呲牙,「這麼不乖,等到出來阿娘打你哦。」
蕭妙音這話說完的下一刻就後悔了,在肚子裡活碰亂跳總比沒有半點動靜強。
「阿娘剛才說錯了,你准動,但是不准動太多了,阿娘難受呢。」蕭妙音抱著肚子說道。
「昭儀,這個應該是個小皇子了,這麼好動。」秦女官眉開眼笑。
「也不一定。」蕭妙音摸了摸肚子,「說不定是女孩呢?」誰說女孩子就一定要文靜了?她當年在宮裡瞧見的那些個公主皇女們都是騎射的好手。
「……」秦女官心裡自然是-盼著蕭妙音生個皇子的。但是蕭妙音這模樣分明是想要個女兒。
對於以前的妃嬪來說,生諸王和公主要比生個太子要好的多,但是昭儀那裡是那些先帝妃嬪們能夠比得上的?
秦女官心裡這麼想,但臉上還是半點都沒有沒有表露出來半分。
「昭儀,產房都已經佈置好了。」
產房不是等到蕭妙音生孩子的那天才佈置,在蕭妙音肚子鼓起沒多久,拓跋演就讓人占卜宮室中到底哪個方位是大吉,哪處適合作為產房保母子平安,哪個地方適合挖個坑埋胞衣。
這些事看似簡單,基本上只要占卜出來就可以了,偏偏拓跋演讓人占卜了好幾次。一直拖到六七個月的時候才確定下來,。
宮裡一切都是準備好的,等到產房位置確定,立刻就開始佈置。
「不過是生個孩子,這麼辦法。」蕭妙音知道自己產房位置的折騰,不禁感歎。
「生孩子就是女子一道大難關。」秦女官聽到蕭妙音這話,心裡覺得蕭妙音還年輕,不知道裡頭的凶險,也不好說些外頭的那些母親難產,母子都保不住的凶險事來嚇她,只是說「陛下如此,也是盼著昭儀能夠母子平安麼?」
「我知道他的心意。」蕭妙音當然知道,最近隨著產期的臨近,拓跋演也開始神經兮兮了,對著她的肚子念叨不能折騰阿娘,到時候要好好出來之類的傻話。
蕭妙音自然是聽說過不少女人生孩子把命生沒了的事,別說古代,就是現代也不可能保證百分百的母子平安。
「我還是多動動,那些油膩膳食就別給我吃了。」吃的胖了到時候體虛生不下來就慘了。
「那怎麼能行?」秦女官一聽就不肯了,「昭儀這會應當多吃一點,到時候才有力氣呢。」
「……」蕭妙音決定不開口了,這怎麼說都是不通啊。
結果還沒等到她下定決心要吃的清淡點,還沒到夕食的點上她就餓的心慌慌了。有身婦人格外的容易餓,宣華殿裡也是準備了各類膳食。
拓跋演一來就見到蕭妙音坐在床上,手裡拿著一隻豚皮餅,吃的淚流滿面。他瞧見蕭妙音這幅模樣嚇了好大的一跳,「你這是怎麼了?」
「阿演。」蕭妙音把口裡的食物給吞下去,對著拓跋演就開始哭,「我想不吃油膩的膳食,可是我餓。」說完,她又咬了一口。
拓跋演原本還擔心是不是蕭妙音那裡不舒服,結果聽到她這麼一句,簡直是哭笑不得,他走到她身邊坐下,「別人都是恨不得胃口好,你倒是好,胃口好了,還傷心。」
「可是我怕胖的厲害了。」蕭妙音將手裡的餅吃完,眼睛紅紅的。
「這算甚麼胖?」拓跋演說著眼睛往她身上瞟,意有所指,「豐滿點好。」
流氓!蕭妙音當然知道他是指哪個方面,心裡在尖叫。
「好了,別多想。」拓跋演擁過來,「我們到如今,還用在乎甚麼貌美?」
再好看的容貌在看了兩年之後也會疲倦了,兩人從小在一起長大,這麼多年走過來,哪裡還是靠著一張皮相?
蕭妙音聽著心裡十分受用,但嘴上還是要頂那麼一句,「我就喜歡我好看。」
「好好好。」拓跋演在這種事情上,自然是蕭妙音說甚麼那就是甚麼。
他擁著她,手掌下是她高高聳起的肚腹,他知道肚腹下的是他們的孩子。多少年只敢想的事終於實現,他不禁心緒撥動。此刻在朝堂上那些不快都消散了。他不必面對那些面目可憎的鮮卑貴族,一心一意守著他的妻兒。
他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他們。
「你現在說的好聽,到時候呀,我年紀大了,你一雙眼睛說不定就盯著那些漂亮蕭娘子了。」蕭妙音把拓跋演當做隱囊靠著。
「那到時候阿妙就罵我好了。」拓跋演垂下頭低笑。
「罵你有用麼?」蕭妙音斜睨著他。
「有用。」拓跋演很是認真的點了點頭。
他這模樣太認真,看得蕭妙音有些發愣,她反應過來哼了一下扭過頭去。
「你說的話是真有用。」拓跋演貼近了她的臉頰道,言語裡不帶半點虛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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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過得飛快,這段時間裡,太皇太后下詔讓幾個親王成婚,畢竟年紀都擺在那裡了,家裡沒有個女主人也說不過去。
燕王府因為這件事熱鬧了一場,燕王蕭斌對於五娘的昏事辦的熱熱鬧鬧,全家的身家性命都在天子的一念之間,他可不敢和皇帝唱反調。
蕭佻是沒有多少表示,在昏禮當天將身上的素服換下,等到昏禮第二日又換回去了、蕭拓也是這樣。
一家人裡頭也就蕭拓守孝是誠心守,其他的人多少都帶著些許水分。不說蕭斌那沒有斷了的美人,就是蕭佻私下裡也讓妻子吃幾塊肉。
荀氏守孝守不得,她才生了孩子幾個月,不能這麼自虐一樣的守孝,產後一段時間是調理身體的重要時候,不能這麼折騰。因此全家人對這件事也是當做沒看見也沒聽見。總不能為了薨了的人把兒媳婦給折騰的死去活來吧。
五娘嫁給了樂平王,樂平王之下是幾個弟弟也成昏了,四娘蕭嬅也出了門。但是蕭嬅新婚夜裡就遇見了事。
北朝昏禮有弄新郎的習俗,外頭的姑嫂拿著木頭棍子對著新郎追追打打,這種習俗原本就是鮮卑流傳下來的,格外姑嫂弄新郎的時候幾乎把京兆王弄的狼狽不堪。
京兆王一火,伸手就抓住一個娘子手裡的棒子狠狠的摜到地上,這下原本還熱鬧的場面一下就沉靜下來。
諸女見此情形,哪裡還有弄新郎的心思?趕緊的跑了。
「大王,去看看王妃吧。」一個長相俊秀的少年走出來道。
「我去看看,就出來陪你。」京兆王哪裡見著那個美少年,頓時一門的心思都在上面了,他抓住那個少年的手揉了再揉,若不是旁邊還有人,說不定兩個人就餓後平常一樣滾到一塊去。
那些蕭嬅陪嫁的人見著京兆王如此不加遮掩的就握住男寵的手,還把對王妃的不在乎表達的這麼明顯。
還沒等那些人反應過來,京兆王已經放下那個少年的手,向王妃居住的屋子走了過來。和方才面對少年的脈脈含情不同,這會京兆王的臉上滿滿的只有冷漠。沒有半點將要見到新婚妻子的緊張。
蕭嬅老早就在房裡等著,她坐在眠榻上,身上穿著青色的昏服,手裡拿著一把團扇照著習俗遮著臉。
上輩子她對京兆王沒有甚麼印象,京兆王沒有甚麼建樹,同樣也沒有任何大惡之事,和平常的宗室沒有任何的區別。
守在蕭嬅身邊的乳母聽到那邊的響動,高興的對蕭嬅說,「王妃,大王來了。」乳母想著自己終於是等到可以養老的時候了,原本她養的這個四娘子從小脾性就怪,不聽人勸,後來同胞的兩個兄長又出了那樣的事,怎麼看都是沒有多少好前途了。誰知道竟然能做王妃呢?
「嗯。」蕭嬅點了點頭,面上不言苟笑,十分端莊。
腳步聲緊了,一個青年走了出來。蕭嬅將手裡的團扇向下移開了些,露出眼睛,正好看到那邊走出來的京兆王。
「……」蕭嬅只是看了一眼,就將團扇給抬上去。
京兆王容貌美是美,但是眼下有兩塊青色,不知道是不是縱慾過度造成的。
雖然是兄弟,但是這還真的不像。蕭嬅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大婚當日降到天子的情景,那份精氣神不是京兆王這種病態的美貌可以比擬的。
「你就是蕭四娘,對吧?」京兆王不想離蕭妙音太近了,走到離她幾步的位置上就停了腳步,他居高臨下看著蕭嬅。
「回稟大王,妾身就是蕭四娘。」蕭嬅聽見京兆王發問答道。
「……善。」京兆王見著蕭嬅將擋在臉上的團扇放下露出那張臉,蕭嬅的長相算的上是端正,和美貌兩字沒有甚麼關係,「以後你就給我好好的在這裡呆著,不管我做甚麼,一切都和你沒有半點關係。」
京兆王說完這句轉身就走,這下子乳母差點驚訝的眼珠子都瞪出來,這是新婦才進門啊,做夫婿的就算不願意也要在新婦這裡過一夜做做樣子,京兆王這麼做,明日清晨傳出去恐怕京兆王妃的臉面都要丟光了。
「大王?」
蕭嬅見著京兆王直接繞過眠榻前的屏風走了出去,她身邊的乳母近乎驚駭,而蕭嬅卻是看著那面屏風沒有說話。
「王妃,這可該怎麼辦啊。」乳母見著京兆王是真的出去了,而且沒有半點留戀,驚慌之下,轉過頭來看著蕭嬅。
「怎麼樣?就這樣。我難道還靠他那點所謂的寵愛過日子?」蕭嬅是半點都不慌,她是皇太后指定了的王妃,就算京兆王不喜歡她又如何?
王妃還得和那些孌童一樣靠著所謂的寵愛過日子?那是那些以色事人的玩意兒!
乳母瞧著蕭嬅,眼神變得奇怪,她嘴張了張想要說甚麼,但想起蕭嬅的性子還是作罷。
第二日裡,京兆王把新進門的王妃晾在一邊,和孌童廝混了一晚上的消息在王府傳開。大多數人將這件事當做笑話來說,但也不少人私下裡同情這位王妃。畢竟遇上這樣的夫君,真的是沒有多少指望。
誰知道過了幾日,京兆王妃就開始伸手開始管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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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城中的那些紛紛擾擾,完全到不了蕭妙音這裡,她的肚子是在深夜裡發動的。她月份大了,按照宮規是不能和天子同榻而眠,拓跋演讓人在她的眠榻不遠處設了一張床,夜裡他就睡在那裡。這樣也不算是違反宮規了。
蕭妙音是疼醒來的,她沖睡夢中醒來,疼的一臉一頭的都是汗珠,之前宮中的那些醫女也和蕭妙音說過臨產的種種症狀,她知道可能是來了。
帷帳裡傳來幾聲痛苦的呻*吟,外面的宮人警覺的很,一下子就聽到了。
「昭儀?」宮人試探性的問了一句。
「快讓醫正來,我好像要生了。」蕭妙音感受著一陣陣的腹痛,大顆的冷汗就從額頭上流下來。
「!」宮人聽到蕭妙音這話,哪裡還敢有半點遲疑趕緊的起來。
那邊的拓跋演原本睡眠就淺,聽到動靜也起來了。
宮人們將眠榻前的帷帳拉開,要將蕭妙音轉移到早就準備好的產房中,常氏聽到消息連忙過來,見著天子還站在那裡,不由得過去道,「陛下,三娘生產,陛下不宜在場。」
「你先出去等著。」蕭妙音疼的狠了,直接就對著拓跋演吼。
拓跋演頭回遇見這事,聽到蕭妙音這麼說了,他想都不想就來了一句,「那阿妙你呢?」
「你在有甚麼用啊!」蕭妙音快氣死了,拓跋演在這裡能有啥用,「你能替我把孩子生了?!」
劉琦趕緊過來,「陛下,陛下還是到外面吧,有了消息,陛下也是第一個知道的。」
拓跋演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狠狠心走出去了。
醫正們守在產房旁,醫女們到裡頭去探查情況。常氏握住女兒的手,看著女兒滿頭的汗珠子心疼不已,「加把勁,阿姨當年生你的時候很快,半點都沒有折騰,這會三娘你也差不多。」
蕭妙音吸氣呼氣,抓住疼的時候就用力,不疼了就趕緊休息一下,隨便喝幾口羊肉湯之類的。
男女有別,除非是到迫不得已,裡頭一般還是由醫女照應。
左昭儀生產的消息傳到了長秋宮,何太后不顧深夜堅持著要起身,吩咐人一定要盯著宣華殿,要是宣華殿傳來皇子誕生的消息就立刻過去。
何太后興奮的滿臉紅光,看得旁人都知道她的打算。那些在她身邊服侍的老人知道何太后這是被頭上的婆母壓制的太狠,二十多年的曲意迎奉,早就將何太后的心便的扭曲。這會旁人再勸也起不到多少用處,
何太后等著初生的皇子,而蕭妙音那邊疼到最後連疼都感受不到了,只剩下一陣陣的麻木。
早知道這麼難生,當初就該逼著拓跋演戴套!蕭妙音發狠的想。額頭上大顆的汗珠子流淌下來,宮人立刻給她擦拭乾淨。
「可以看見皇子的頭了!」醫女朝她下面看了看,驚喜的喊。
這一下子產房內更加忙碌了,常氏握緊了掌心裡的手,「好三娘,聽見沒?露出頭了,加把勁,很快就會好了。」
蕭妙音一聽孩子露出頭了,原本有些恍惚的精神立刻就拉了回來,她咬牙用力,用力的時候指甲都將常氏的手抓出了血。常氏對此毫無所覺,只是溫柔的一聲聲的鼓勵女兒。
整個胎兒滑出的瞬間,蕭妙音渾身一鬆,她睜大眼,呼哧呼哧的喘氣。
「是皇子!」宮人欣喜道。
常氏聽說是個皇子,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哭,她跪坐在那裡張了張嘴,瞧著那個哇哇大哭的新生兒被抱到那邊洗浴。
拓跋演在外面等的走來走去,劉琦滿臉笑的迎接上來,「恭喜陛下,是個皇子。」
「昭儀怎麼樣?」拓跋演開口問的就不是兒子如何,而是蕭妙音怎麼樣了。
「回稟陛下,昭儀一切都好。」劉琦答道。
「善,大善。」拓跋演連連點頭,這會洗好抱好的孩子被乳母抱出來。
拓跋演略有些笨拙的抱過孩子,襁褓裡的新生兒並不好看,臉上紅紅的皺皺的,像一隻被剝了皮的兔子。
孩子在襁褓裡小小的一團,拓跋演看著覺得自己只要再用房宮殿裡,那團小小的就會被他掐斷。他讓乳母將孩子抱走哺乳。
之前他想過自己和阿妙的孩子會是甚麼樣子的,可是真的抱到手上,他卻怕自己傷到孩子。
那麼小小軟軟的一團,讓他有點怕。
「陛下,太后向這裡來了。」毛奇從殿外走進來稟告拓跋演道。
「太后?!」拓跋演聽到何太后來了,蹙眉問道。
「……」毛奇只是俯首不說話,
「想學太皇太后,也的看看有沒有那份本事。」拓跋演是真的煩了。
何太后聽說皇長子降生,興沖沖的趕過來要抱孩子,這會產婦才生完孩子身體虛弱,正是好時機。
到了宣華殿,何太后迫不及待的問,「皇長子呢?」
「啟稟太后,皇子已經被陛下抱走了。」劉琦恭謹道。

  ☆、122|醒來

初生的嬰孩並不適合被移動,拓跋演將初生的兒子抱回昭陽殿,一班配備好的乳母和宮人也跟著到了昭陽殿。
乳母們都是中侍中省老早就準備好的,選的都是十七八歲身體健康的年輕婦人。
在宣華殿那裡,何太后必定會找出各種理由想把皇子抱走。拓跋演的性格並不是特別容易激怒,也不會隨意的就喊打喊殺,尤其是對宮中長輩上。何太后的那些心思,拓跋演當然知道,經歷過了太皇太后一事,他格外反感別人插手他的事。
阿妙就算做了皇后對上皇太后還是有一些底氣不足,不能和皇太后直接對上,不如他乾脆將兒子接來,等到阿妙出了月子,他就將阿妙也接到西昭陽殿。那地方曾經是阿妙住過很長的地方,裡頭的擺設和以前一樣,沒有半點變化。
拓跋演一晚上都沒睡,到了這會東方顯出魚肚白來,他仍然是精神奕奕。
扶著抱皇子的乳母是坐著簷子到的昭陽殿,畢竟皇子尊貴,路上半點風都受不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抱進來的時候用小錦被包的嚴嚴實實的。
皇子初生離了母親沒有多大動靜,一開始哭了幾聲,在乳母餵奶之後就漸漸安靜下來了。
在昭陽殿上值的疾醫都統統到小皇子身邊守著,唯恐出半點差錯。
皇子降生的消息傳出,大臣們入朝朝賀。
拓跋演這年紀,相比較他的那些兄弟們,這兒子來的有些晚,尤其他十七歲的時候,太皇太后才為他選妃,但是手腳快的,早就應該傳出好消息了,偏偏後宮是半點動靜都沒有。虧得他這會還不是很大,若是大了,恐怕朝中就真的有人懷疑天子是不是不能生育了。
前朝熱熱鬧鬧的,長秋宮中卻是落下一根針都能聽到。何太后臉色灰敗的靠在隱囊上,一夜未睡再加上怒火攻心,她整個人根本沒法站起來,頭暈暈的難受的要命。
昨夜裡她在宣華殿就幾乎站不住了,她滿心的歡喜都統統被澆上了一桶冰水。
她這算是徹底明白了,皇帝不會讓她走太皇太后的路子。這麼多年的忍耐,好不容易等到老虔婆半邊身子入了土,卻等來這樣的結果。
「太后,要靜心休養。」醫正給何太后診脈之後道,湯藥針石固然有效,但是最重要的還是人的心境,心境好了,比甚麼靈丹妙藥都強。心裡若是常常怨恨,恐怕就算供養再多,身子也怕是好不到哪裡去。
醫正在後宮裡見多了這樣的病症。
「靜心休養……」何太后輕輕哼了一聲,她如今還能不靜心休養麼?想起那個名頭上的兒子做的那一系列的事,她一顆心都涼透了。
不是親生的,再怎麼養,那都是養不熟的白眼狼!
不過那小子也真的夠心寬,何太后憤憤想道,當初太皇太后那樣對他,差點就把他給弄死,竟然那麼寵蕭家的女兒。要是說之前可能是做給太皇太后看得,那麼現在就是真心的了。
容貌再美,看了那麼多年也該膩了,如今哪個小丫頭片子到了現在還是緊緊的把天子給攥在手中,靠的就不是甚麼美貌了。
**
蕭妙音生孩子,體力差不多耗了個精光,她昏睡了一天一夜才醒過來。
常氏一直都守在蕭妙音身邊,期間秦女官和陳女史來勸過,說宮人們會照看,她還是趕緊的去休息會,反正到時候人醒了會第一個告知她。但是常氏搖搖頭婉拒了,她不親眼看到女兒醒過來,怎麼樣都不放心。
蕭妙音眼皮下的眼睛動了動,掙扎了一下睜開眼來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身邊的常氏,「阿姨。」
「三娘醒啦?」常氏看見蕭妙音終於醒過來,原本懸著的心就放下來了,「想吃甚麼?和阿姨說。」
「阿姨,孩子呢?」蕭妙音看了一圈,發現自己身邊沒有孩子的搖床,甚至她都沒有聽到孩子的哭聲。她不顧身下的痛楚,掙扎著就要起來。
常氏見狀,連忙按住她,「才生完孩子多久?」說完她歎了一口氣,「你睡過去沒多久皇太后就來了,天子就把皇子給抱到昭陽殿去了,他派人來說了,等到你出了月子,身體康健,就帶著你一起過去。」
「我孩子,我要看看孩子!」蕭妙音說著就要起來。
「別擔心,三娘,陛下在,你還怕大皇子會被照顧的不好?而且這樣也是為了你和大皇子好。太后一心一意的想要把大皇子抱走,要你從祖制!」
這一天裡她守在女兒這裡,陳女史也和她說了一點宮裡的事,常氏聽到何太后想要搶走自己的外孫還要女兒的命,驚駭非常。原先她也想不通皇帝為何要把剛生下來的皇子抱走,畢竟那麼小還離不開母親。這下她是慶幸外孫被天子抱走了。
「……阿姨。」蕭妙音眼睛一紅就要哭,疼了那麼久生下來的孩子,自己卻都還沒看過一眼。
「別哭別哭,月子裡哭了,眼睛可是會落下毛病的!」常氏嚇得趕緊給女兒止淚,她歎口氣,「我見過了,大皇子長得像你。」常氏到這會還記得蕭妙音剛出生的那會,她瞧了皇子一眼,很篤定外孫就是長的像三娘。
「真的?」蕭妙音聽到了這個才破涕為笑。
「真的,阿姨不騙你。」
「孩子像我才好看。」蕭妙音知道拓跋演將孩子接走是為了她好,但是她還是心理很不舒服,生下來的孩子她都沒怎麼看過一眼,就這麼被抱走了,她哪裡會開心!
「都做阿娘了還是孩子心性。」常氏拿蕭妙音沒辦法。
這會宮人將熬好的雞湯端上來,雞湯是老母雞燉好了,還加了不少的滋補藥材,燉了一天一夜裡,味道鮮美。
「來,吃點東西。」常氏接過宮人手裡的雞湯喂女兒吃東西。
蕭妙音一口氣喝完,才抬頭道,「阿姨,胸口脹。」
「這是有奶了。」常氏解開她的衣襟看了一眼,就明白了。「待會擠出來吧,沒孩子吃的話,留在裡面你會更加難受。」
常氏看著蕭妙音吃了東西,有讓宮人過來把乳汁給擠出來。
「別倒了,給孩子喝了吧。」蕭妙音知道初次哺乳對小孩的身體有比較好的作用。宮內選擇的那些乳母,基本上都是生過兩個孩子,然後距離生產有三四個月了。
「那些乳母雖然有人看著,但是我不放心。」蕭妙音這會也不是開始那樣掙扎著要看孩子了,拓跋演將孩子抱走,並不是要怎麼樣,而是為了把何太后的嘴給堵上。
「說句實話,皇太后都這麼大年紀了,還想著鬧騰,真心佩服她。」蕭妙音衣襟敞開,對常氏笑道。
常氏看她還有力氣說皇太后,就知道她應該是沒有多大的問題了。
擠出來的奶水,蕭妙音事先就說了不能倒掉,趕緊拿到昭陽殿那邊給兒子喝。宣華殿裡的人不敢忤逆她的意思,畢竟月子中的產婦不能夠有半點差池。
小皇子比起那些乳母,顯然更喜歡親母的。乳母小心翼翼拿著食匕餵他,他眼睛都沒睜開,砸吧砸吧嘴就喝了下去。
喝完過了一會,乳母給他把襁褓之類的收拾一下,他就又睡過去了。吃了睡睡了吃,餓了就哭。
朝堂上是喜氣洋洋一片,尤其是漢臣們,皇帝明顯的是在漢臣的這一邊,此刻有了親生的皇子,那麼就是有了正統。
漢臣裡頭最高興的還是蕭斌,進宮了的蕭家女裡頭,兩個都生了孩子,太皇太后那個只能說是一時風流不慎留下來的果子,結果那果子還被養的歪歪扭扭,最後將自個給作死了。蕭斌雖然感歎,但是私心裡還是覺得那兩個外甥死了比活著的好。他管不了,生父看樣子壓根就不會認,又不知道天高地厚的鬧事,最後被禁錮終身反而是好結局了。
三娘生的大皇子,那才是和他真正有血脈關係的寶貝外孫。
蕭斌這一下子把那兩個蕭家王妃生的給排除在外了。清河王今日也高興,前不久家裡也多了一個孩子,母子平安,如今到了朝堂上,表現的比誰都高興,見人都是笑。
見到了蕭則還會來一句「蕭兄可好?」
蕭則和自己的阿爺一樣身上都只有一個散職位。只能勉勉強強在朝堂上晃那麼一圈罷了。
此刻已經下朝,畢竟皇子還沒滿百日,諸位大臣朝賀一番之後就退下繼續做自己的事了。
「甚好甚好。」蕭則連連點頭,「大王,我家二娘可好?」蕭則知道前段時間蕭麗華生下個孩子,那個孩子若是能夠長大,那麼就是清河王的世子。對於妹妹和外甥,他總是要多關心幾分。
也不是沒有讓段氏去探望,可是段氏去了幾回都是說了幾句話就被請了出來,一次還好,次數多了有眼睛的都看得出來,段氏和清河王妃並不和睦。
家裡小慕容氏疑心兒子新婦是不是對女兒不好,面上不說甚麼,但是私下卻是將管家權力給收了回來。
婆母折騰新婦,尤其小慕容氏還是面上笑意不減,不動聲響的就把兒媳的人給從位置上給換了下來。讓段氏有苦都只能往肚子裡頭吞。
段氏在這上面不是小慕容氏的對手,只能對著蕭則抱怨。蕭則瞧著家裡婆媳大戰,覺得頭疼,也沒有讓妻子繼續往清河王府去了,
如今見到了妹夫,蕭則乾脆自己來問一句。
清河王是沒有興趣知道博陽侯府裡的不見血的大戰,他知道妻子不喜歡段氏,對這件事也是裝作不知道。
段氏每次來話裡話外的都是要妻子給妹夫多多謀求好處。說句實話,清河王不知道當初蕭家是怎麼挑選兒媳的,好的是真的好,例如荀氏,出身士族,而且為人不錯。
差的如同段氏這般,不想著要男人上進,反而急著去拉裙帶關係。
這讓人還真的是啼笑皆非,不過世上這樣的人也不少。
「好,都好,大郎胖著呢,二娘也好,聽醫正說恢復的還是不錯的。」清河王道。
「那就好。」蕭則聽到清河王這麼說之後,終於覺得可以安心了。
清河王對蕭則笑笑,其他的話他不想多說。轉身離開,回家的路上遇見了阜陽侯世子的馬車,清河王想起何齊當初在自己府邸中為了個舞姬何人大打出手,心中嫌惡,令人繞開。
今日小慕容氏親自來看女兒了,她抱著外孫笑得合不攏嘴。「這孩子還是像二娘。」
「當然,兒子和母親像的多。」蕭麗華笑道,「今日大嫂怎麼沒來?」
「她惹的你心煩,我還帶她來作甚麼?」小慕容氏聽到女兒問起段氏,不由得皺了皺眉頭,她抱著新生兒對女兒道,「她呀年輕臉皮薄,我不過是出手教導她一下,就對著大郎哭訴個沒完。不知道的,還以為我這個阿家怎麼她了。」
小慕容氏對新婦很不滿,撤了她的人,讓她好好照顧孩子去,結果就成那副樣子。她對段氏可從來沒有說過一句重話,怎麼就成了她是惡人了?
「不提她,提了掃興。」小慕容氏說完就低下頭去看外孫,「大郎,你說阿婆說的是不是啊~」
襁褓裡的孩子閉著眼,睡的口水長流。
「又睡著了。」小慕容氏笑了一回,讓侍女把孩子給抱走。
「阿娘,宮裡的三娘也生了皇子。到時候阿娘記得賀禮準備的貴重些。」蕭妙音看著兒子被抱走,她和小慕容氏說了一句。
「三娘說起來運道也不好。怎麼就她生了皇長子呢。」說起這事,小慕容氏都有些欷歔,有那個立子殺母的規矩在,嬪妃們幾乎個個都怕自己會生下皇長子來,傳說宮中還出過得寵的嬪妃親手把自己剩下來的皇子給活活捂死的駭人傳聞。
說過來說過去,都是嬪妃們不樂意為皇帝的子嗣把自己的命給搭進去。如今宮裡頭左昭儀生了孩子,還真的是一件要命的事。
「阿娘,規矩又不是一層不變的。」蕭麗華哭笑不得,「何況規矩事死的,人是活的。這個立子殺母又不是一開始就在。先帝當年也想改了,不過是太皇太后堅持。」
如今太皇太后和蹬腿也差不多了,哪裡還能翻出波浪?
「但是太后……」小慕容氏聽說過長秋宮裡的事,太皇太后倒了,可是皇太后還在,而且野心不小。
「皇太后成不了事,」蕭麗華笑,歷史現在已經有變化了,但大勢她覺得應該不會變「皇太后佔著的只是個先帝皇后的便宜,其他的她一樣都佔不著。阿娘別太看高皇太后了。」
「天子如今才是真的說一不二,太后若是真的和陛下對著幹,恐怕……」蕭麗華想起郭太后的下場,臉上露出意味深長的笑。
皇帝都是心狠的,就看他耐心怎麼樣。郭太后出身好,母親是長公主父親是一國重臣的兒子,結果子孫死光,被她壓制的庶子登基,這下就完蛋了,郭太后鬧騰著要跳樓,結果被宮女救下,當晚她就去見老公孩子了。
史上沒有記載,但不少人猜測都是新皇帝下的手。
皇太后和太皇太后聽著是威風八面,可是如果不是她家姑母那樣的權傾天下,是太后和太皇太后又有甚麼用處,過的怎麼樣還不是看皇帝如何?
「好,阿娘聽二娘的。」小慕容氏道。
小慕容氏如今偶爾去瑤光寺幾次,瑤光寺是皇家寺廟,那些被廢的皇后幾乎本上都是在瑤光寺出家,到了如今在瑤光寺出家的那些貴婦們,會致使身邊的婢女去物色容貌出色的男子,為她們提供一些香艷的服務。小慕容氏也嘗試過幾個比兒子還年輕的幾個美男子的服侍,有了人陪,小慕容氏脾性溫和,覺得女兒說的話有道理就答應了。
清河王來的時候正好就聽到妻子和岳母的議論。蕭麗華親近左昭儀他早就知道,作為宗室,清河王是不會和皇帝的後宮有個甚麼瓜葛,但妻子這麼做,他除了一開始問幾句之外就沒有其他的了。
「大王來了?」小慕容氏一抬頭,見到清河王,連忙就要從床上起來。清河王連連招手,示意小慕容氏繼續坐著,「博陽侯夫人坐著,你是王妃的阿娘,哪裡有長輩給晚輩行禮的道理?」
真要論輩分,小慕容氏的輩分要比清河王高許多,是祖母那一輩的人了。
「今日大郎怎麼樣?」清河王看過蕭麗華今日面色不錯,放下心來,他問起兒子。
「很好,這會都睡了。」
小慕容氏見著兩夫妻說話的時候,眼神都恨不得黏在一塊,她簡直是比喝了一杯蜜水還要舒服。
小慕容氏站起來,「好了,我也該走了。家裡還要我照看。」
「侯夫人慢走。」清河王讓人送小慕容氏出去。
「今日皇子降生了?」蕭麗華看著清河王那一身朝服問道。
「是啊,左昭儀生了個皇子,陛下很高興。」他道。
「當然高興了,我覺得再過不了多久,陛下就要立左昭儀為皇后了。」蕭麗華看著清河王坐到她的身邊。
「立皇后?」清河王說起這個皺了皺眉,「可是左昭儀能手鑄金人成功麼?」
多少寵妃在皇后的大道上就是敗在了這一關。
「立皇后就一定要手鑄金人?」蕭麗華輕笑了一聲,歷史上的那個廢後和蕭皇后本人都不是憑借手鑄金人上台的。之後的冊命皇后也不再用鮮卑人的那一套了。
「陛下好漢學,如今不是在朝廷內推行漢家的那一套麼?先祖的那些規矩也見不得會遵守。」蕭麗華點了清河王一句。
所謂改革就是將原來那一套舊的改掉,換新的來。天子自小就是受漢風熏陶長大,說是鮮卑人,其實鮮卑人的作風已經在他身上看不到多少了。
也未必會遵守。
「我只不過是一說,你倒是講了這麼多,也不怕累。」清河王笑了笑。
誰做皇后他也管不著,反正到時候他不會站出來和天子唱對台戲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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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演一下朝,就急急忙忙回昭陽殿,他急匆匆回來,就去新生兒所在的宮殿裡。
他去的時候孩子正好吃飽了又睡過去了,拓跋演問了幾句今日皇子怎麼樣。這樣的小嬰兒是最脆弱了,尤其是這一年裡頭,所有人都不能掉以輕心,說不定一個疏忽,孩子就沒了。
拓跋演看著孩子睡的很香,看了一會之後,回過身來,「到宣華殿。」
「可是陛下,昭儀才產子,天子還不能去呢。」毛奇提醒道。
「甚麼事!」拓跋演一聽就不樂意了。「鮮卑人也沒有那麼多的規矩,算起來朕還要給皇子坐蓐呢!」
鮮卑原本就起步晚,部落中女性地位高,男子後來為了和女子爭奪孩子,就鬧出了這麼仿照坐月子的習俗來,不但是要頭上扎帶子裝柔弱模樣躺床上,還得抱著孩子「喂奶」。平城中不少鮮卑勳貴都是這個樣子。
只是拓跋演漢化的太深,真要他照著鮮卑舊俗,他也死活拉不下臉。
毛奇聽了這話也不敢勸了,皇帝想要去哪裡那都是皇帝自由,他不過是提醒那麼一句罷了。
「對了,讓人準備的事已經準備好了麼?」拓跋演突然提了這麼一句。
「回稟陛下,臣都吩咐好了。等到昭儀身體恢復就能用上了。」毛奇答道。
拓跋演已經暗地裡準備皇后所用的綬還有禮服,這些都是仿照漢制,所以其中也要花費不少的功夫。
皇后所用到的璽綬都要造出來,皇后印璽不會流傳下來。大多是皇后一旦崩逝,所用的印璽也會一同陪葬。
這些東西置辦起來,沒有一樣是簡單的能在短時間內弄好的。
毛奇想起這些就不禁覺得頭痛。
「善。」拓跋演自然是不會照顧到毛奇的這些苦惱。
到了宣華殿,蕭妙音在坐月子,不能受風,也不可能出來迎接。只是他來的時候,常氏正好出來,見到天子佔在那裡。
「陛下?」常氏說著就要給拓跋演行禮,但是被拓跋演扶住了,「常娘子,這會阿妙怎麼樣?」
「三娘一切都好,只是一開始醒過來沒見著孩子,哭了一會。」常氏如實答道。孩子就是母親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見不到自然是抓心撓肺的難受。
「……」拓跋演聽了之後,眼底裡露出些許愧疚。這件事雖然說是為了母子好,但是就這麼把孩子抱走,恐怕阿妙醒來也會十分擔心。
「我去看看。」
蕭妙音頭上紮著布巾,這會殿內是燃起來濃厚的熏香。那些醫女說產婦在這坐月子的一個月裡頭不能洗浴。蕭妙音才不管那一套,要是真的整整一個月不能清洗,那人得成甚麼樣?
她讓宮人給她擦洗了一遍。人年輕,生完孩子第二天讓人扶著也能下地慢慢走了。她才從浴室裡出來,就看到了那邊進來的拓跋演。
見到拓跋演,蕭妙音簡直氣不打一處來,「孩子呢?」
「這會他還見不得風,等到你好了,就抱過來。」拓跋演見到蕭妙音,被宮人攙扶著,慢吞吞的走到眠榻邊,他解釋。
「有那麼多人看著,大郎很好,放心吧。」拓跋演小心的瞅著她。
「……」蕭妙音歎了口氣,「有宮人在,我還是不能放心。」就算有再多的宮人看著,她不親眼看著,怎麼能夠放下心來。
拓跋演瞧著蕭妙音沒有發怒的跡象,心裡鬆了一口氣、
旁人見到天子原先緊張,後又輕鬆的神情變化,知道他是懼內,面上不顯,心裡都在暗暗偷笑。
「今日還痛麼?」拓跋演問道。蕭妙音生孩子的時候,拓跋演都是在產房外等著,蕭妙音舌下壓著參片,力氣都拿去用生孩子去了,哪裡還有多餘的力氣來叫?
拓跋演在外頭聽不到聲音,光是自己想像都能把他嚇出一身汗來。
「還好。」蕭妙音靠在隱囊上瞧著拓跋演陪著小心的模樣就好笑。
「疼過頭了,其實也不覺得疼了。」蕭妙音想起生孩子的時候疼到已經麻木了,說疼的話,還真的感受不了多少。
「受苦了。」拓跋演聽後伸手握住她的手掌,他知道女子生孩子就是拿自己的命在賭,可是親耳聽到她這麼說出來,心中突然生出一種害怕來:若是出了差錯,他該怎麼辦?
「知道就好,下回給我擰擰。」蕭妙音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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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那縷從宮中回到家裡,一同來的還有幾個鮮卑貴族,妻子樓氏見到他們這麼個架勢,安排他們進了一間頗為隱秘的房間。
「陛下也不知道是被那些漢人灌了甚麼湯藥!一門心思就要遷都,甚麼天下之中!那些漢人的玩意兒,我們鮮卑人有甚麼必要要去聽從!」
「是的,我們都在平城生活了好幾代了!根都紮在平城,陛下要是帶著我們去了洛陽,我們怎麼辦!」
「沒錯!」
莫那縷坐在床上,看著下面的那群鮮卑貴族們吵成了一片。
如今朝堂中已經分成兩派,一個是以李平為首的漢臣還有漢化較深的鮮卑大臣,另一方就是一莫那縷為首的反對漢化的鮮卑勳貴們。
「台主,這件事你要說說話啊!」一個鮮卑貴族道,「總不能就這麼看著,那些漢臣爬到破我們頭上拉屎拉尿的做威風啊!」
「這會陛下想要遷都,我看是難。」莫那縷緩緩道,朝中兩派僵持不下,吵起來簡直是針鋒相對。
「那些個漢人,想成事,難呢。」莫那縷一笑,皇帝想要遷都,也要看看他們答應不答應。

  ☆、123|立後

拓跋演對蕭妙音從來不食言,蕭妙音聽拓跋演說等她出月子,就把她接到昭陽殿去,就非常注重保養自己,月子裡恢復的不錯。出了月子,蕭妙音就帶著常氏迫不及待的跑到昭陽殿去了。
小皇子住在東殿,滿月了的嬰孩比剛出生的時候好看了些。蕭妙音帶著一大幫子人趕過來的時候,扶著照看小皇子的乳母和宮人們都嚇了一大跳。
「我的小寶貝。」蕭妙音進來直接奔孩子所在的內殿,常氏口裡要蕭妙音慢點,其實腳下跑的比蕭妙音還快。
一眾人一陣風似的進了殿。那些乳母見到一個年輕的美婦人進來,她們事先都被打過了招呼,知道那個就是皇子的生母,連忙跪下來行禮,「拜見左昭儀。」
「起來起來。」蕭妙音朝那些乳母揮了揮手,讓她們起來,而後就做在那裡看孩子了。
床上的嬰孩用錦被層層包裹著,這會的孩子少有清醒的時候,都是吃了睡睡了吃,蕭妙音看見那張小臉蛋,一顆心終於是能夠放下來了。
她仔仔細細將孩子看過了一會,伸手在小臉蛋上摸了摸,孩子睡的沉,沒有被她鬧醒。
「好了好了,三娘。皇子在睡呢。」常氏看著小孩子睡得很香的模樣,也想伸手摸一摸,但是擔心弄醒他。見著她還要伸手,立刻就抓住了她的手臂。
「嗯,我知道了。」蕭妙音摸著兒子臉蛋上暖暖的,知道他身體不錯。她直起身來笑了笑。
「阿姨沒說錯,他還是長的像我。」蕭妙音瞧著兒子睡熟的臉蛋道。
「兒子多是長得像母親的。」常氏一雙眼睛全在皇子身上。
床上的孩子小鼻子動了動,過了一會,小嘴一張就哇哇哭起來。滿月了的孩子哭起來有點聲響,不和小貓叫似的了。蕭妙音聽到孩子哭,自己把孩子從眠榻上抱起來。
「阿鸞不哭,阿娘在呢。」
旁邊守著的乳母原本要上前,結果眼睜睜的瞧著左昭儀把皇子抱走。
孩子年紀還小,到不了起大名的時候,拓跋演自己把詩經楚辭還有其他的古書翻個底朝天,過了許久才給新生的兒子取個小名『阿鸞』。
鸞是上古的一種代表吉祥的神鳥。《山海經》有言,女床之山,有鳥,其狀如翟,名曰鸞鳥,見則天下安寧。
拓跋演給兒子取得這個小名,也含著一股深意。
蕭妙音將衣襟解開,喂孩子吃奶。基本上這麼大的孩子,除非是生病了,不然哭都是要換衣裳或者是餓了。
蕭妙音坐月子的時候,胸口脹的太難受,奶水擠出來都趕緊的拿來餵他。比起乳母,阿鸞很明顯還是更加喜歡母親。
「阿鸞怪。」蕭妙音低下頭看著懷裡孩子閉著雙眼只顧著吃的模樣,不禁笑出了聲。
「昭儀。」劉琦站在眠榻的屏風之外,「昭儀,清河王妃和幾位公主想來見你。」
「她們?」蕭妙音有些奇怪,她才出月子,就來這麼多人?「甚麼時候?」
「三日之後。」劉琦答道。
那些王妃和公主都有入宮的門籍,入宮對她們來說不是很困難。
「好,就在西殿吧。」蕭妙音想了想。西殿是她曾經住過的地方,到了現在那邊一切如舊,拿來見客也沒甚麼。
劉琦聽見這話眼神一閃,而後很快平靜下來。
拓跋演聽到蕭妙音過來之後,他也趕過來。看著蕭妙音抱著兒子捨不得撒手,頓時就心裡有些不太高興。
拓跋演當然也疼愛孩子,處理完政事之後,必定是要到兒子這裡看看的。阿鸞太小,他怕自己力氣掌控不好傷到了他,所以每次只敢碰碰他的臉蛋。
如今蕭妙音一來,是恨不得一日十二個時辰都和孩子在一起,倒是顯得他這個夫君在一邊了。
「阿妙,歇一會,讓乳母來吧。」拓跋演說道,說著他就是示意旁邊的乳母上前,將睡著了的孩子抱走。蕭妙音抱著孩子不肯撒手,她一躲就躲開了乳母伸來的手,「我都這麼久沒見著他,抱抱怎麼了?」
「你這麼抱著他,他睡著也不好。」拓跋演歎口氣道。
蕭妙音一聽,眨了眨眼,她轉頭看向常氏,常氏自然是不會和天子對著幹,「是的,三娘,讓大皇子到榻上睡吧,那裡有人看著睡著也好。」
蕭妙音聽到常氏都這麼說了,才有些依依不捨的將懷中的孩子交給乳母。乳母抱著皇子繞過屏風,她還是捨不得的看著。
「都能日日看到了,怎麼還是這麼捨不得?」拓跋演心裡吃味,過來說道。
常氏見狀,趕緊的告辭退出去。這會小夫妻要自己關起門來說話了,她在這裡不方便。
果然常氏一走,拓跋演就伸出手把蕭妙音抱在懷裡,「你這會都一心只想著阿鸞了。」
這話說的活似怨婦一樣,蕭妙音聽在耳朵裡頓時就打了個哆嗦,身上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
「都是你!」她才不依著拓跋演的話說自己偏心,「要不是你把阿鸞抱走,我也不必和這會一樣了。」
她這一個月裡就是算著日子,一直在等自己能出月子好來看兒子,造成這一切的還不是拓跋演他自己。
拓跋演聽到蕭妙音這句帶了幾分真又有幾分假,他也知道不該在這會追求蕭妙音偏心不偏心。他將人整個一兜就兜在懷裡,臉貼過去,正好她髮鬢上的步搖就戳在他臉上,將他臉給戳出一個印子出來。
蕭妙音見狀噗的一聲,離拓跋演遠了點,見著拓跋演臉上戳出來的金葉子形狀,伸手給他揉了揉。
「這會你終於知道要疼我了。」拓跋演望著蕭妙音道。
「我甚麼時候沒疼過你了?」蕭妙音含笑帶嗔的看著他。
「就阿鸞出生之後。」拓跋演也孩子氣的槓上了。
蕭妙音這下是徹底沒話說,只能對著他翻白眼了,這孩子他要生,生了又怪她不疼他了。這可真難做。
「好,我現在就疼你。」蕭妙音說著伸手就在拓跋演的胳膊上擰,拓跋演年輕又常常練武,身上沒多少贅肉,伸手一捏那都是腱子肉。
蕭妙音一捏想起他錦袍之下的身材,不禁鼻子一熱。她月子裡那會是沒半點想法,一心一意就是孩子。哪怕拓跋演往她跟前湊,她都不愛見。這會就有些心神不定。
她把拓跋演拍開,自己到一邊去。
拓跋演看出些端倪,壞笑就去吻她的臉頰和脖頸。年輕男人的氣息從身後渡過來,帶著暖暖的熱意。
蕭妙音被他吻的有些氣息不定,等到他忍不住想要拉腰間的宮絛了,她才想起自己身體還沒有完全恢復過來,只能把拓跋演推開,「這會還不行。」
拓跋演也不是真的一定要和蕭妙音怎麼樣,他只是低頭在蕭妙音的脖頸間咬了幾下,留下個淡米分的印記後就起身了。
「嗯,等到你身子完全好了再說。」拓跋演呼吸了幾次,身上的熱度慢慢退下,他趴在了蕭妙音的胸口,這次不是要纏著她親熱了,而是聽她的心跳聲。
她存在在這個世間,沒有甚麼事能比這個更好了。
**
朝堂上,拓跋演再次提出遷都的事,他對於遷都洛陽已經是勢在必得,甚至還讓王素到洛陽去看一看,他打算在漢晉宮殿舊址上重建紫宮。
皇宮的規模基本上都是依照著周禮的雛形來的,如果不是對周禮十分熟悉,去了也只能是滿頭霧水,拓跋演有心試試王素是不是真心為他做事,乾脆就將人派了出去,若是做的好,下一回就是讓他帶兵南下找南朝的麻煩。
「洛陽,天下之中,靈氣所在。」拓跋演說話的時候已經不用鮮卑語,完全用漢語。他說話的時候,有些上了年紀的鮮卑貴族直接露出茫然的神情來。
鮮卑從魏晉之時就一直和漢人互相往來,到了這會,北朝朝廷中不少鮮卑貴族對漢人的那一套十分羨慕,但也也有人死守那套傳統。
「平城氣候寒冷惡劣,朕聽說平城裡有首歌謠『紇於山頭凍死雀,何不飛去生處樂』,平城能六月飛雪,不是人安身立命之地,洛陽氣候暖和適合居住。遷都不是正好是順道而為麼?」
「陛下!洛陽說是好地方,可是漢人還不是從那個地方給跑掉江南去了!從先祖以來,我們鮮卑人從草原來到代地,幾十年前才到了平城,陛下說要遷都,我們這些鮮卑人如何能受得了漢人的那一套!而且說是天下之中,又有個甚用?」
「洛陽從先秦之時就在,那會的平城又在哪裡。」拓跋演眉間浮出一抹不悅。「鮮卑人世代居於草原,習性於漢人不和,但是物是死的,認識活的,既然受不了,那就去適應。當年我們鮮卑人還曾經居住在山穴裡,如今哪個人還能再住在那地方去?」
「陛下,如今定都平城,陛下冒然遷都,恐怕人心不平啊。」
「陛下三思!」
一時間鮮卑大臣們紛紛反對。
「陛下如此行事,逼迫人去洛陽,那麼臣寧可被革職,也要將忠言進諫給陛下!」那個一開始跳出來反對的鮮卑大臣嚷道。
「陛下廢黜先祖所立宗主制,用漢人的三長制,難道不是在助長漢人的氣焰嗎?陛下這麼做,日後要如何面對鮮卑的列祖列宗!我寧可被陛下革職,也不願看著陛下犯下如此大錯!」
那話是用鮮卑語說的,聽得一眾漢臣皺眉頭。拓跋演這會已經露出了怒色,「善,朕就成全你的大義。」
拓跋演這話一出,原本還挺著脖子準備和皇帝死磕到底的鮮卑勳貴頓時一雙眼睛瞪得和留言似的,他沒有想到皇帝竟然還真的會順著他的話將他革職。
還沒等那人再次開口說話,拓跋演已經道,「御前失儀,交予有司處置。」
此言一出莫那縷的臉色冷了幾分。他看著上面的皇帝,眼底深處含著一抹陰鷲。當初救下皇帝完全是因為皇帝那時已經算是長成,再貿貿然行廢立之事恐怕會招來禍患,如今他也因為當初在太皇太后的那一番話,今上對他十分禮遇。在鮮卑人中他已經是位極人臣,但如今他也對皇帝十分不滿。
那個冒失的鮮卑貴族出來說完寧可革職的話之後,莫那縷就打算出來給他說些好話,這樣雙方都有台階下。誰知道皇帝竟然是鐵了心,順這就把人給收拾了。
下朝的時候,莫那縷看著那邊的李平。李平覺察到莫那縷的目光,也轉過頭來。李平笑著對莫那縷一禮。
莫那縷顏色冰冷,他過了一會從鼻孔裡發出輕輕一聲,給李平行了一個鮮卑人的禮節後轉身離去。
「李相公,陛下有請。」黃門過來笑呵呵的對李平說道。
此言一出,那些還沒走的大臣們紛紛看過來。眼裡或是羨慕或是不滿。
李平面對諸多注視,泰然處之。整了整衣襟就和黃門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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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中關於遷都的事,兩方爭執不下,李平自然是站在天子那邊,漢化對他們來說有利無害。但是鮮卑勳貴畢竟在朝堂上立足那麼多年,這些老傢伙反對起來,真的是讓人頭痛不已。
光是雙方在朝堂上就明槍暗箭的來了好幾個回合,若不是朝堂上不可喧嘩,更加不可有失禮之舉的規矩。恐怕那些鮮卑貴族會直接撲上來撕碎了這些和他們對著干的漢臣們。
「這些舉措,從太皇太后開始就已經實行了。」李平在昭陽殿內對著面前的拓跋演道,他年輕之時姿容俊美,到了年紀大了,也是氣度非凡,身上的袍服整齊,不見半絲褶皺,「那些提出來的異議,臣實在無法苟同。」
今日的朝堂上,那些鮮卑大臣已經是將自己對漢化改革的不滿都表露出來了。
拓跋演在朝堂上厲聲呵斥,甚至下重手處置,暫時的壓住了這些人。
拓跋演自從繼位以來,一直講究為君的禮儀風度,很少喜怒形於色。對待臣子們也是十分溫和,如今勃然大怒,讓朝堂上一眾人都反應不過來。
事後拓跋演發下詔書,將那個鮮卑大臣身上的官銜給降下去,這還不夠,人被發配到平城之外的地方。
詔令下達之後,甚至不准人收拾行李,直接就被架上了馬,被送出平城。
這可是真的早上還在朝堂上呆著,晚上就被發配到十萬八千里之外了。
「前幾日之事,怕也是台主等人為了試探陛下的態度。」李平說道。
「朕知道。」拓跋演此刻坐在床上,他面上半點笑意都沒有,黑眸裡沉的幾乎照不出任何東西出來,「那些個鮮卑老人,不願意離開平城這塊他們經營已久的地方,也不願意去離南朝較近的洛陽。拿不準朕到底怎麼想的,就推出個人來試探。既然如此那麼朕就如他們所願。」
「但凡改革,必定會有阻力,從古到今從來沒有例外。」拓跋演想起蕭妙音說過的話,「朕從來沒有想過這件事會一帆風順。」
「陛下英明。」李平在榻上微微俯身。
「英明?」拓跋演輕笑了一聲,他搖搖頭,「鮮卑人從山林草原間到入主中原,其中時勢也罷,天命也罷。到了如今,想要做出一番事業,那麼就不能再遵守所謂的祖規了。」
英明兩字,拓跋演不覺得和他有甚麼太大的關係,若是他不多想,恐怕這會早就會被牽著鼻子走了。
鮮卑入主中原之後,雖然一直在漢化,但部落的那一套也都還存在,貴族圈地與朝廷爭利,隱瞞人口,如此才種種,長此以往,後果不堪設想。
皇帝在朝廷上啪的一巴掌把守舊一拍,不是老實一陣子,就是謀算這更大的動作。李平對鮮卑人並不高看,出身漢人士族的他對鮮卑人有點看不起。
「陛下,恐怕此事會有後續。」李平道。
「呵。」拓跋演笑了幾聲,眼裡完全沒有笑意,只有一片寒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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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王妃和幾位公主前來見左昭儀,一群貴夫人進了昭陽殿西殿之後,都有些放不開,畢竟這裡是天子的地方,不敢太放開了,又不是在宣華殿那樣的後宮裡頭,想笑就笑。
陳留最近是越來越滋潤了,她自從嫁給了王素,只覺得是事事如意,甚至蕭妙音當初隱晦的給她提過王素不是個良人的事,她也很大度的不放在心上,女子都有嫉妒心,多少都不太喜歡看到別人過得太好。她理解,這會她過的好了,自然是也不計較這些小事了。
蕭妙音瞧著陳留神采奕奕,蘭陵和江陽都沒有她一個來的有精神。
蘭陵手裡持著玉杯瞥了一眼陳留,心裡撇了撇嘴。皇家的婚姻並不自主,不管是天子還是公主,基本上是長輩們說娶誰就娶誰,說嫁誰就嫁誰。有個公主還嫁了個南朝來的羅鍋背呢。
不過公主們也不是很在意駙馬,反正駙馬不合心意,自己到外面養那麼幾個水嫩嫩的情人,比對著那些個五大十粗的駙馬要強多了。
陳留倒是運氣好,經歷過劉衡那樣的事,再見著王素也不擔心天下男人一個樣。
江陽公主也有點眼神亂飄,她和其他的公主一樣,也是在公主府裡藏了不少的美男子。反正就沒幾個公主不幹這個的,她做這個只要別鬧出來讓大家臉上難看就行。如今見著陳留那一臉恨不得整個人都貼在駙馬都尉身上的模樣,江陽公主只覺得倒盡胃口。
好歹也是天家的公主,要不要這麼恨不得倒貼啊?
蕭妙音瞧著陳留那副精神十分好的樣子,早就想不起來自己說過甚麼了,口上說了幾句吉祥話,祝福陳留長公主和王素能夠早生貴子。
陳留笑得眼睛都瞇成一條縫了,過了一會阿鸞醒來了,乳母抱出來給蕭妙音,眾人又圍在一起看皇子。
公主們說的都是好話,什麼長大之後和陛下一樣英明神武之類的話。畢竟北朝有將皇長子立為太子的傳統。
蕭麗華倒是和公主們不一樣,「看著這孩子壯壯的,一定是身體康健的模樣。」
蕭妙音聽公主們那些話,臉上只是淡淡的笑,聽到蕭麗華的話,她才回過眼來,「多謝二娘。」
比起那些什麼英明神武,她倒是更寧願聽孩子健康之類的。
蕭麗華才做了母親自然是明白蕭妙音的心思,她這會也是有話和蕭妙音說。不過瞧著那群新做上皇子姑母的公主們那個高興勁兒,恐怕還要在這裡呆上一會。
「二娘坐到這裡來吧。」明顯蕭妙音沒有蕭麗華那麼多的顧慮,她讓蕭麗華坐到她身邊,方便兩個人說話。
「到了三娘這裡好多了。」蕭麗華靠在憑幾上半真半假的說道。
蕭妙音一笑,「二娘是不是有話和我說?」
「的確有事。」蕭麗華點了點頭,上回蕭弘也就是檀奴讓人傳話給她,請她帶給宮裡的左昭儀。
畢竟蕭弘是男子進宮不方便,尤其他這會身上還沒有什麼官銜,不便進宮。
「檀奴將上回三娘給的方子改進了,」蕭麗華咳嗽一聲,「他叫人把那些配製出來的藥,塞進木筒裡,加以引線,可以爆炸。」
這東西她原先是覺著太危險,要是走漏風聲對清河王恐怕有不利,但是她心裡又放不下。
怎麼放得下呢。
「……」蕭妙音聽後沉默一會,「這個做一些收拾起來。」蕭妙音道,「阿難教的那些女孩子如何?」
「很不錯。」蕭麗華想起乳母的回稟,那些選出來的女孩子個個都是拚命練習。再過不了多久,恐怕就算是男人也一打一個准了。
「那就好,也不枉費你這一番心血了。」蕭妙音笑道。
「哎,你們在說甚麼呀?」陳留摸了摸嬰兒的臉,好讓自己也沾點福氣。抬起頭來就看見蕭妙音和蕭麗華在那裡說著話。
「不過是問問我那個不成器的弟弟怎樣了而已。」蕭妙音笑道。
蕭妙音有個同母親弟弟,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聽她這麼說,陳留就沒有多大的興趣了。
「二娘,既然決定了要做,那麼就做下去不是。」蕭妙音看著那邊逗著嬰兒的公主們開口道。
她當初的條件沒有蕭麗華這麼好,也沒有那麼多的條件,入宮之後,身上的束縛也多了。外面人看著她是花團錦簇,肆意妄為,但是她哪裡能呢。
「三娘,也就是這個道理了。做下去不管結果怎麼樣,好歹是做過了。要是半途而廢,雖然迫不得已,但是心裡總是有個遺憾。」
「是啊。」
陳留聽著她們的話,發現竟然是沒有一句是能夠聽得懂的,最後只能和妹妹們一起去逗侄子了。
三日一朝會,上回那個在朝堂上當面和皇帝頂的鮮卑大臣被降職外放,接下來那些反對遷都的鮮卑勳貴,等著皇帝再次開口提遷都之事就繼續反對。
誰知道皇帝這回沒開口,倒是宗正出來了,「中宮空虛,陛下宜早立皇后。」
這下原本做好準備的鮮卑眾人頓時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原本準備好的力氣也一下子癟了下來。

  ☆、124|立詔

宗正這話讓那些憋足勁準備皇帝對抗到底的鮮卑勳貴們措手不及,原本以為是連著幾日的惡戰,誰知道宗正竟然會在今日提出要冊命皇后呢?
蕭斌在朝堂上,手上持著漢臣用的笏板,他站在那裡,腰桿挺的筆直。似乎這事和他本人沒有任何關係。倒是其他人時不時的就朝蕭斌投來意味深長的目光。
蕭斌前幾日的確是給宗正送去了不少的金銀珠寶,他盯著的可不是皇太子的親阿翁,而是皇后的阿爺這麼一個位置來的。最近幾日蕭佻和蕭斌就宮裡的局勢,父子倆好好的商量了一番,如今三娘已經是被架上去了,若只是受寵倒還沒甚麼,但是如今生下了皇長子,那麼情況就大為不同,若是三娘不能坐上皇后的寶座,那麼這個外孫就白白落到別的女人懷裡了,而且自家還要賠進去一個女兒。
太皇太后前三十多年都是在做這樣的事。蕭斌哪裡會看不出來?
自家女兒和外孫最終成全了別的家族,這樣的事,蕭斌是做不來。蕭佻也是如此,先不論太皇太后原本就是有意蕭家女做皇后,自家的外甥也沒有便宜了別人的道理。
父子倆商量了好幾日,決定這次就試探一下皇帝的意思。他們私下給宗正送去了不少的寶物。
宗正知道宮中左昭儀獨寵,加上又生了皇長子。北朝以前也有皇長子母親參與冊立皇后的先例。宗正笑呵呵的收了蕭家父子給的那些珠寶美人,然後就有了今日的這麼一出。
拓跋演看起來面色非常好,不像前幾天在朝堂上發怒那般面色駭人。
「皇后的位置至關重要,此事需得問過太皇太后。」拓跋演心情十分不錯,他聽了宗正的話連連點頭,「此事交予太皇太后決斷。」
太皇太后自從那次病重之後,就再也沒有在眾人的面前出現過。不過她持政這麼多年,餘威尚在,聽到皇帝要太皇太后來決定皇后人選,漢臣們面上隱約有笑意,守舊的鮮卑勳貴那邊臉色就不怎麼好了。
若是真的由太皇太后來選皇后,哪怕是傻子都知道上台的會是誰。
宗正知道這次自己是猜對了,收下的那麼多禮物也算不是白收了。而在臣子裡頭站著的蕭斌,面上略有激動。後宮中能夠得到皇后提名的又有幾人?
朝會一退,天子離開之後,邊上的那些漢臣和鮮卑大臣,時不時的就打量蕭斌一眼。原本蕭斌是太皇太后的弟弟,如今是寵妃的生父,若是再進一層,恐怕就不得了了。
李平也有意蕭家女為皇后,如今太皇太后還在,哪怕大權已經被收了回去,他和太皇太后也脫不了關係,畢竟他是太皇太后一手提拔上來的,而且當年和東宮的風流韻事幾乎鬧的整個平城都知道。若是他急著和太皇太后完全劃清界限,一來是不可能,二來也容易遭到別人的忌憚。
舊主都能這麼快的拋棄,那麼又怎麼能重用呢?
李平這次罕見的對蕭斌露出一個還算是和善的笑容。北朝的門閥之見沒有南朝那麼濃烈,寒門若是有真才實學,士族裡的一些人也會與其相交。
蕭斌的才能和為人處世,李平並不看得上眼,但是這次彼此勉強算是同盟了。
蕭斌見著李平嘴角含笑,連忙頷首報以一笑。
拓跋演下朝回到昭陽殿,換過袍服之後,他直接到了東宮。
東宮又名萬壽宮,萬壽宮的長信殿是歷代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的居所。天子的小輦從宮道上行過直入東宮宮門。
東宮拓跋演已經有許久沒有來過了,他是在東宮長到了五六歲,之後就一直居住在西宮,可是哪怕是在西宮,他也要常常來。生怕一個不小心就會被祖母認作不和她親近。
自從太皇太后病倒,拓跋演來的也少了,來東宮的次數,一隻巴掌就能數的出來。
他從輦上下來,直接往長信殿而且。
長信殿內瀰漫著一股濃厚的藥味,殿裡的宮人中官都是面生,原先的那些熟面孔基本上都被打發去了掖庭。留下來的是原先的大長秋,大長秋是太皇太后提拔上來的老人,拓跋演也沒動他,但是這也僅僅是太皇太后還活著的時候罷了,若是太皇太后山陵崩,這位大長秋恐怕就要面臨著給太皇太后守陵的結局。
大長秋在宦官中地位超然,可是說白了,還是去了勢的中官。天子真的要動手收拾,誰也攔不住。大長秋原先還是意氣風發,到了此刻頭髮花白。拓跋演見到他的時候,他的腰都有些佝僂了。
「太皇太后如何?」拓跋演問道。他在西宮偶爾問一問太皇太后的狀況,免得人一下子就沒了。
「太皇太后……最近……」大長秋不知要如何對天子說。太皇太后自從立了朝堂,臥病在床,每日裡和死人一般動彈不得,只能在宮人的幫助下才能翻身。甚至吃喝拉撒全都要別人來,至於她最愛的權力,也沒有了。
整個人如同行屍走肉一般。
「罷了,朕去親自看看。」拓跋演看了一眼毛奇,毛奇會意。
等到拓跋演走到寢殿裡之後,毛奇才笑瞇瞇的對大長秋說,「陛下有份詔書,還請大長秋將太皇太后的印印上去。」
大長秋一聽,身形一頓,「這次還是依照太皇太后的意思麼?」
「當然了,大長秋難道不知道,這太皇太后的意思就是陛下的意思,」毛奇說著絲毫不講究上下級的差別,輕輕拉住大長秋的袖子就往外面走,「陛下的意思可也是太皇太后的意思,都是祖孫,誰和誰講究這些呢,大長秋你說是不是啊?」
大長秋知道太皇太后已經不行了,他讓負責保管太皇太后印的中官,將印取出來。
毛奇笑著讓人將詔書拿出來,大長秋瞥了那上面的詔書一眼,一下子就愣住了,「這!這樣的大事,怎麼能夠隨便用印!」
「是大事,所以才要用印,而且這可不是隨便用的。」毛奇才不忌諱這個已經注定去守陵的大長秋呢,「陛下早就將這份詔書準備好了,朝堂上宗正都提出來,這算的上是甚麼隨便?」毛奇一把就攥住他的手,要把那印給奪過來。
「太皇太后對左昭儀甚是不滿,怎麼可能下詔立她為皇后!」大長秋到了如今的地步,對太皇太后的那點兒忠心被激發出來,和毛奇扭打在一起。
兩邊的中官見狀,立刻將兩人拉開,毛奇氣的青了臉,「敬酒不吃吃罰酒!小的們,給我印上!」
如今的太皇太后就是不能說話的啞巴,不能聽話的聾子!他怕個鬼啊!只要印用上去,就算不是太皇太后的意思,也是太皇太后下的旨意了。
「老傢伙,」他氣喘吁吁,「前幾次還不是乖乖的了,這次倒是在人面前裝甚麼忠心。」
毛奇手下的那些中官將那邊太皇太后的印盒奪下,大長秋見狀就要去撲,結果被按倒,而那些負責保管印綬的中官,只是垂下頭不說話。
印章在印泥上沾了沾,就被按上了那封詔書上。
大長秋將詔書已經用印,目呲盡裂,但是無可奈何,過了一會,他大哭出聲。
「這就對了。」毛奇嘿嘿冷笑,「左昭儀是太皇太后的侄女,太皇太后之前不是很想侄女兒做皇后的麼?這如今也是讓太皇太后如願,大長秋這樣,才是忤逆太皇太后的意思呢。」
「太皇太后屬意的並不是左昭儀……」大長秋痛哭道。
毛奇這會才沒有甚麼興趣和個老頭子來議論對錯,「可是如今也只有左昭儀啊,難不成還是蕭六娘那個拿不出手的奶娃娃?要真是那樣,那才是讓天下人笑掉大牙。」
毛奇自己收拾好那份已經蓋好章的詔書放入匣子中,心情很好的看著那邊衣冠不整,痛哭流涕的大長秋。
抬起腳就邁過那邊的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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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演見到太皇太后的時候,有些不敢認這就是那個當初在朝堂上意氣風發的一代女主。太皇太后當年沒有皇帝之名,卻有皇帝之實,如今卻是眼神渙散,不復當年意氣風發的模樣。
她手臂瘦的幾乎是皮肉包著骨頭。她見到拓跋演的時候,頭吃力的轉過去,她不想再看到他。
「兒這次前來,不會打擾大母太久。」拓跋演也是不想見到太皇太后,兩祖孫也只是面上好看,其實私底下都是恨對方恨的入骨,「兒要立阿妙為皇后,而詔書已經用了大母的印,過不了多久,兒就會用大母之名詔告天下。」
太皇太后原本是閉眼轉過頭去,聽到拓跋演這話,吃驚的瞪著他。
「大母看起來似乎很吃驚呢。」拓跋演笑了笑,「原本這件事也是大母準備好的,不是麼?兒只是奉命行事罷了。」
拓跋演知道太皇太后對權力慾*望極其強烈,同樣的,她也喜歡操縱別人的命運。他也好,阿妙也罷,必須是她手裡的一隻螞蚱,她想如何就如何,如今原本在她手下討生活的人翻了身不說,還利用她來行事,這讓她怎麼受得了。
「啊——」太皇太后費盡力氣張大嘴,口裡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拓跋演只是來和太皇太后說這麼一句話而已,他不打算久留,說完也不顧太皇太后長大的口轉身離開,他走出幾步,那叫聲就像是從中間被掐斷,戛然而止。眠榻旁邊守著的宮人壯著膽子去看,看了一眼差點嚇癱在地上,「太皇太后暈過去了。」
「傳醫正來診治。」拓跋演眼下還需要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就算要死,也得先熬過這關再說。
宗正的那些話,似乎是開了一個頭,皇帝要冊封皇后的消息如同長了腳似的傳遍平城,天子的後宮至今是左昭儀一枝獨秀,後宮裡不是沒有其他的女人,當初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在後宮裡塞了多少女人,自己家的侄女,還有外面甄選進來的良家子,更不用提高麗王進貢來的高麗美人。若論艷福,皇帝是第二都沒有人稱第一,但就是這樣,皇帝一門心思的撲在左昭儀身上,其他女人那是看都不看。到了如今更是直接生了皇長子。
男人的那些寵愛都是虛的,只有名分和孩子才是實在的,宗正說要皇帝早早立皇后,但是皇帝心儀的人選,哪個還不知道?只是等著看左昭儀有沒有那個天意能夠手鑄金人成功了。
北朝皇后幾乎歷代都是由手鑄金人挑選出來的,若是手鑄金人不成功,哪怕生再多的孩子,再受寵,都是空的。
王妃們積聚在一起也是在討論這件事,蕭麗華笑盈盈的對其他王妃說,「不知道是哪一位有這樣的福氣呢。」
她此言一出,在場的王妃們除了蕭嬅一人之外,幾乎都盯著左昭儀同母妹妹樂平王妃蕭妙善也是蕭五娘直看。
五娘的性子和蕭妙音一樣,都是比較偏向活潑的,她聽了蕭麗華這話,知道話下的意思,她摀住嘴噗噗直笑,「那就看是誰有這個天意了。」
「我看喃,已經差不多了。」一個外姓的王妃調侃道。
說罷妯娌們又大笑起來。後宮裡的事,除非是有著甚麼野心,不然不管怎麼樣,外命婦們都是瞧個熱鬧罷了。
大家都在笑,唯獨京兆王妃沒有笑,甚至扯嘴角裝個樣子都沒有。京兆王妃的性子和京兆王一樣的怪,平城裡的貴族私下裡說這對夫妻可真的是有夫妻相。
京兆王是好男色,聞著女子的味道就恨不得把前幾日吃的東西都給吐出來。京兆王妃這是徹底的不言苟笑,坐在那裡就和寺廟裡的菩薩似的。
真菩薩大家都喜歡,可是這裝作菩薩麼……
呵呵,誰買賬誰就是傻瓜。京兆王在平城裡也不是甚麼重要人物。
眾多王妃瞧見坐在那裡板著臉的蕭嬅,心裡冷哼一聲:裝模作樣!假清高!
這話的確是有些冤枉蕭嬅,蕭嬅聽到這個消息無異於遭受了雷擊一般,要知道上輩子蕭妙音可是在她被軟禁之後,皇帝提出廢後再立。如今她成了王妃,而蕭妙音直接生下皇長子,並且宗正那話裡的意思,她聽起來,似乎是在暗示天子趕緊立寵妃為皇后。
不,怎麼可能會這樣!蕭嬅幾乎驚駭欲死。
不可能的,絕對不可能的。就是當初,廢她的時候,朝廷裡還是有那麼幾聲抗議,如今怎麼會這樣?蕭嬅越想越慌,越想越怕。重新來一次她的同胞兄弟一死一廢,她徹底沒了進宮的資格,到了如今從皇后變成王妃這樣的外命婦。
難不成還真的會把蕭妙音做皇后的事給提前?
蕭嬅想著額頭上都起了一層冷汗。
她一心一意想著蕭妙音會有報應,結果她不但沒有報應,而且還比上輩子更加的逍遙肆意。她不服,不服!
憑甚麼?憑甚麼蕭妙音就可以這樣,而她就要和皇后寶座無緣?上天為何如此不公!
旁邊的王妃瞧著蕭嬅那一腦門的汗珠子,不禁問道,「四娘,你這是沒事吧?要不要叫疾醫來看看?」
她這話一出,旁邊的王妃們也看過來,紛紛過來表示擔心「是啊,是不是病了,還是趕緊的回去看看吧?」
「不……」蕭嬅終於露出了一點慌張,她低下頭帶著些許的慌張,「不,沒有甚麼。」
「這可不好啊四娘,還是感激你的看看,別認為年輕就行了,看著是小病,其實可是半點都拖不得,一拖那就是大病了。」
「是啊,是啊,四娘回去看看吧?」
王妃們紛紛出言勸道。
高涼王妃伸手整理了一把髮鬢,她拿出作為大姊姊的氣勢來,「四娘回去看看,有病莫要小看也莫要拖著,要是重了就不好了,要知道,王府上下可都是指望著你呢。」
高涼王妃自然是不會拆自家妹妹的台,至少表明上是的。她這一番話說得在情在理,就是蕭嬅原本沒事,聽著這話都要回去讓疾醫好好看看了。
「對不住……」蕭嬅從床上起來。
「無事,無事,你身子要緊。」蕭麗華是在一旁看好戲看夠了,出言勸道。
天知道蕭嬅除了討厭蕭妙音之外,最討厭的就是這個堂姊,明明上輩子就是個老實本分的,結果這輩子和換了個人似的,不僅僅是上躥下跳,種銀耳做生意,身子還和宮內的蕭妙音勾勾搭搭,簡直不要臉到了極致。
蕭嬅臉色一青,視線直接略過蕭麗華,挺起脊背向外面走去。
不過蕭麗華肯定想不到,李平會反對蕭妙音立後一事吧?上輩子,李平對蕭妙音很是看不過眼,甚至兩次三番的問天子為何對蕭妙音情有獨鍾,到了立後甚至還帶人反對。
想到這裡,蕭嬅面上似有笑意。
高涼王妃瞟見,不禁蹙起眉頭,妯娌之間有嫌隙在所難免,但是當著一眾人將心底的想法表露無遺,高涼王妃真是覺得四娘簡直太沒有姊妹情了。
再怎麼樣,彼此之間都是同姓的姊妹,一句關心的話,她竟然還給臉色看。
蕭麗華沒有高涼王妃那麼多的想法,蕭嬅在她看來就是個笑話,甚至蕭嬅這個王妃做的也是個笑話。
不過就是看其他人家阿爺多少有些良心,就算皇家說項,也沒幾個捨得把嬌生慣養的女兒嫁給一個有龍陽之癖的。哪怕是宗室,這也是把女兒往火坑裡推。
何太后自然是不願意自家侄女去受這個罪,就拿蕭嬅頂上了。她那會還擔心蕭嬅受不了,想要去幫她,誰知道蕭嬅自己還挺樂意,如今蕭嬅都不知道自己成別人眼裡的笑話了。
這些王妃們哪個不知道京兆王自從成昏的這麼些天來,就只和孌童混在一起,連王妃的屋子都沒去過。
蕭麗華見著五娘有些擔心的看著她,她搖了搖頭,「無事。」她要是將蕭嬅放在心上,那得把自己給氣翻過去。
「對了,如今左昭儀如何,皇子如何?」蕭麗華和五娘說起別的事來,「那筆絹……你阿兄收到了吧?」
蕭麗華是知道自己不便插手火藥的事,但是她可以從一邊資助!畢竟這種研發最耗費錢財了,而蕭弘更是對這個有興趣,不惜自己親自過來試驗,蕭妙音這一系是庶出,沒有太好的供養。蕭麗華就私下裡貼補。
「都收到了。」五娘壓低聲音道,「多謝姊姊。阿兄最近也不知道怎麼了,就喜歡道士的那些煉丹術。」
說起這個五娘都覺得臉紅,這個兄長的前途是定下來了,簡直是大好。入了中書學,那麼官銜就近在眼前了。
可是這個可是靠在宮裡的大姊姊得來了,不趕緊的讀書練武,別給姊姊丟臉,反而對道士的那一套有興趣。五娘覺得太丟臉了。
「這也好,說不定就看出個甚麼?」蕭麗華想的挺好,反正有個興趣在總是好的,「何況家裡還有大郎看著,不會出事的。」
提到那位嫡出的大兄,五娘不說話了。蕭佻是嫡出的,雖然世子不是他,但是他的前途看著不比世子蕭拓差,而且家中的阿爺也很器重他,在弟弟妹妹們面前,這個阿兄是威嚴十足。
「五娘,多多進宮看看三娘。」蕭麗華想起產婦如果照顧不好,有時候可能會得抑鬱症,雖然宮廷裡甚麼都有,但是親人能夠時常過去探望,對產婦來說也是好事。
「嗯,二姊姊,兒知道了。」五娘一口答應下來,
蕭嬅沒有幾個交好的人,她出來之後一直就回到了京兆王府,到了王府過了二門,就見著管事娘子滿臉為難的上來稟告,「娘子,上回給大王送過去的兩個美人……被大王下令剮了肉,拿去餵狗……」
管事娘子說這話的時候,渾身上下都忍不住發抖,那些美人正是由她的手選出來,叫人送到京兆王那裡去的。
那些美人都是豆蔻年華,容貌嬌媚身材妙曼。結果竟然落得個那樣的結局!聽人說,行刑的時候,那慘叫幾乎能夠把人的耳朵給震聾了,還是行刑的人看不下去,才一刀子戳在心口上,給幾個一個痛快。
「死了?」蕭嬅蹙眉,她從鼻子裡發出一聲輕哼,「那還真沒用。」
管事娘子低著頭,一句話也不敢說。
「男人就沒有不好色的。」蕭嬅低頭看著自己的指甲,「就算是他,也還是一樣。」
「大王還讓人帶來一句話。」管事娘子說起這個,聲音都在抖。
「甚麼事?」
「大王說,他的子嗣和娘子無關,也不必娘子前來操心。」說完這話,管事娘子乾脆直接低下頭裝死了。
蕭嬅聽見這話眉頭蹙起,她呼吸有那麼一瞬間的急促,不過很快,她就平伏下去。過了好一會她才道,「那就告訴大王,妾是皇太后和天子親自擇定的王妃,大王子嗣之事,若是妾不管,那麼到時候有何顏面來面對列祖列宗!」她這話說的鏗鏘有力,但是聽得旁人冷汗直流。
這王妃的性子往好了的說是剛強,說不好聽了……哎,這話大王哪裡會聽得下去呢,說不定又是一場大吵。旁人心中歎息。
蕭嬅說罷,就往屋內走去。
她當年不敵蕭妙音,但是如今京兆王府裡可沒有蕭妙音那樣的女人,她難道還不行了?
**
朝堂上立皇后的消息傳出,蕭妙音也知道了,原本她如今就住在昭陽殿裡,只不過名義上還是說來看兒子。
蕭妙音抱著阿鸞逗了一會,就在阿鸞哼哼唧唧要母親給他哺乳的時候,拓跋演滿臉興奮的衝了進來。
「阿妙!」他一進來,殿內的宮人和中官紛紛跪下行禮,他和沒看見人一樣的直接衝過來。
懷裡的孩子嚇到了,哼哼唧唧就要哭。蕭妙音瞅著,立刻就對著拓跋演拍了一下,「小聲點,嚇著孩子了。」
「阿妙,你看!」拓跋演和孩子獻出珍寶一般,將懷裡那份詔書拿出來給她來。
蕭妙音示意乳母將孩子抱到一邊去,她接過拓跋演手裡的那張詔書,一目十行看完,最後見到太皇太后的印,頓時僵坐在那裡。
有了太皇太后,那麼所有的鍋,那都是她背了。畢竟之前太皇太后從來不掩飾自己的野心,甚至讓她進宮都是格外的光明正大,將她養在皇宮那麼多年,可不是就是為著給皇帝做老婆麼。
如今這個鍋扣在太皇太后頭上,還真的沒有人會懷疑。
說起來,太皇太后之前不就是改這裡改那裡麼?
蕭妙音瞧著拓跋演,「姑母……」她說話的時候有些艱難,「不會氣暈過去吧……」就太皇太后那個控制欲,恐怕還真有可能。
「大母的確是暈過去了。」他如實回答。
「……」蕭妙音不知道說甚麼才好了。

  ☆、125|堅持

宗正在朝堂上提出請天子立皇后之後,天子就跑到了東宮,拿出一副皇后人選要由太皇太后決定的模樣。何太后聽說此事,氣的個半死,皇帝到這會還真的是沒有將她放在眼裡。何家在朝中的地位並不顯赫,原本何猛還在朝堂上有那麼一席地位,但是由於上回支持親家,身上的官銜被皇帝擼了個乾淨,丟在家裡養老,若不是何太后在那裡絕食鬧騰,說不定何猛身上的爵位都能被降一降。
太皇太后的詔令很快就下來了,詔書中如同眾人預料的那樣,果然還是立她的侄女,左昭儀為皇后。
李平對太皇太后的性子還是有些瞭解,太皇太后的掌控欲極其高,對於不聽她指揮的人,要麼就入了土,要麼就直接被轟走。左昭儀的事他聽說過,太皇太后曾經對其不聽話十分惱怒,所以乾脆就將人攆走。
後來太皇太后自打嘴巴,下詔將人給接回來,而且還從貴人到了僅次於皇后的左昭儀,這可不像是太皇太后能做出的事。不過李平心裡知道,也是揣著明白裝糊塗,皇帝想要立誰為皇后,說起來是國之大事,畢竟皇后是國母,但真的又仔細追究起來,好像對他來言,立蕭家女還是一個好消息。
至少皇帝立了蕭家女,對於原先太皇太后一黨來說是個好的徵兆,不會火燒火燎的這些太皇太后重用的臣子們下手。
太皇太后詔令一出,立刻就有鮮卑人跳出來抗議,「我鮮卑人規矩,想要成為皇后必定要手鑄金人成功,可是如今陛下立後,不經過祖宗的規矩,而是直接立為皇后,這不是亂了套麼?」
鮮卑勳貴到底還是記著太皇太后的手段,不敢把話說的太絕,只敢拿著手鑄金人來說事。
「此言差矣!」李平一聽,也走了出來,「自古以來,不管是漢人還是鮮卑人,舊俗可是說是十分多,但是立後一事,於公於私,太皇太后下旨,旁人怎可任意置喙?」
「……但手鑄金人……」那鮮卑勳貴漲紅了臉還要說
李平淡淡的笑了笑,「可是我北人也不是從一開始便有此種習俗,手鑄金人乃是看天意是否在此人身上,那麼臣懇請陛下,以另外方式占卜。」
鮮卑人有鮮卑人的手鑄金人,而李平口中的占卜則是漢人的占卜方式。
漢人從先秦以來占卜可以說是多種多樣,燒灼龜殼已經是常態,還有望氣等。就算找個人來說左昭儀頭上有七彩祥雲,估計也沒有人說甚麼。
秘書監高淵出來道,「臣認為,立後乃國家大事,自古以來,對此事都十分謹慎,太皇太后已下詔書,如臣愚意,可奉太皇太后之命。」
如果沒有太皇太后的這道詔令,他肯定是要皇帝再經過占卜,但是太皇太后詔令已出,就沒太大的必要了。那些守舊的鮮卑人在那裡不過也是借題發揮罷了。
難不成還真的將太皇太后的詔令給打回去?這打的可是他們這些太皇太后舊部的臉。
「太皇太后詔書已下。」拓跋演不想此事有任何的波瀾,至於占卜,他都不想了。他是天子,他的意思難道還不是上天的意思?至於來個占卜,完全是多此一舉。
「左昭儀,東宮之侄,有關雎之德,朕心意已決,此事不必再議。」拓跋演說這話的時候,看了一眼那邊說左昭儀沒有經過鮮卑人的手鑄金人的鮮卑臣子。
他這次只是告訴眾臣,而不是和他們商議此事。
他眼神極沉,看得那人不得不低下頭去。
皇帝拉著太皇太后這張虎皮做大旗,就是莫那縷,也不敢太過份。皇帝已經是大權在握,能用祖宗規矩壓的就壓,壓不了,他們也沒太大的辦法。
拓跋演這會看那些鮮卑貴族不順眼,這次他是按照漢人的方式來立皇后,拓跋演就沒見過漢人皇帝立皇后還得手鑄金人,還要占卜的。兩漢魏晉甚至如今的南朝,皇后哪個不是由皇帝自己決定的,難道他就非要受制於鮮卑祖制?
拓跋演心中冷哼一聲。他若是連這個都做不了,接下來的漢化又怎麼能推行?
李平聽到拓跋演這話,臉上露出濃厚的笑意,他雙手攏在袖中對上面的皇帝一拜,「唯。」
他都表態了,其他的漢臣還不是一樣?從漢人的嫡庶來看,皇長子之母為皇后,正好是符合了漢家嫡長制度。鮮卑人那套殺了長子生母的做法,在漢人看來委實是太不符人倫了。
太皇太后執政以來,重用漢臣,漢人的那些早就進了朝堂進了宮廷,不然先帝也不會想要放過當年皇太子的母親,也就是天子生母一命。
朝堂中漢臣幾乎是一邊倒,畢竟那些守舊的鮮卑大臣和他們不是一路的,立太皇太后娘家侄女對他們來言可以說是好處多多。
消息傳到蕭妙音那裡,常氏抱著阿鸞笑個不停,人到她這個年紀,對於所謂的男人已經基本上沒有多大的指望,有條件的自己私底下找個新鮮的嘗嘗,要不乾脆就關心兒女孫輩去了。
常氏暫時沒有那個資本和小慕容氏一樣去瑤光寺找那些新鮮可口的少年們,所以她一門心思的都撲在了兒女孫輩的身上。
「太好了,太好了啊!」常氏抱著外孫和女兒說道,她眼裡含著淚水,「只要這事一成,三娘你以後都不必擔心甚麼了。」
做了皇后那就是國母,到時候再談甚麼殺母立子,以前殺的那都是妃嬪,見過哪個皇后被賜死的?賜死國母說出去都臉上無光。
常氏這下心口上的一塊石頭算是放下來了,阿鸞這會在她懷裡咿咿呀呀的叫。
這會他也不再是吃了睡睡了吃的狀態,眼睛又大又亮,黑黝黝的,看其阿里格外的有精神。原本的小老頭模樣也長開了,皮膚白嫩的幾乎戳下去就能冒出水來。
察覺到阿婆的高興勁兒,阿鸞跟著叫起來,他還不是很大,叫聲不大,但是精神奕奕。
「瞧,這孩子也知道替阿娘高興了。」常氏低下頭看著懷裡的阿鸞。
「這麼大的小不點兒知道甚麼?」蕭妙音也是快笑出來了。左昭儀說是僅次於皇后,但究竟不是皇后,宮裡頭說的好聽,其實放在外面也就是小老婆。蕭妙音可不是那種覺得小老婆才是真愛的腦殘,一開始還擔心自己會不會成為炮灰,但是到了如今,說她對皇后之位沒有任何的野心,那才是騙人。
做了皇后,她就在禮法上和拓跋演是一體的。而不是完全的所謂「寵」,她日後的一切也有了保障。
「這事有太皇太后的那封詔書,應該是不成問題。」她就不信朝堂上敢把太皇太后的臉打回去。
「那就太好了。」常氏聽到女兒這麼說,更加高興。
「不過此事一出,恐怕太皇太后那裡撐不了多久了。」蕭妙音道。
「三娘?」常氏沒有見過太皇太后,但是這並不妨礙她知道太皇太后對她女兒的厭惡和鄙棄。
常氏聽到女兒這話,心裡有股隱隱的期盼:這樣的太皇太后還是沒了的好。
這麼一個姑母兼太婆母,按理說是最能給新婦撐腰的,誰知道不但是沒能撐腰,一輩子都差點毀在她手上。
常氏不說話,抱著阿鸞逗樂,阿鸞啊啊叫著,一雙眼睛盯著常氏脖子上的珍珠項鏈不放,努力的想要掙出一條手臂拽下一顆來。
「最近五娘告訴我,檀奴又弄出個新玩意了。」蕭妙音不想老是談論立皇后的事,這事等到塵埃落定再說也不遲。
「檀奴那個小子。」常氏說起他就一陣胸悶,「他說是燕王府裡頭的郎君,還不是靠了三娘你才有那麼好的前程?誰知道這臭小子不但不好好讀書,讓你放心,反而和一群道士混在一塊。要不是我在宮中不好收拾他,非得好好打他一頓,讓他長些記性!」
「罷了,也不是甚麼大事。」蕭妙音到了如今也不覺得讀書是最重要的了,那些典籍肯定是要知道,但是也不能一門心思的全部撲在上面,到時候成個書獃子就好笑了。
何況對研究事物有興趣,在蕭妙音看來也不是甚麼不務正業。
母女倆正說著話,劉琦快步走過來,「昭儀,陛下已經讓中書省門下省著手立後事宜了!」
此言一出,兩個人哪裡還有甚麼心情來說話,蕭妙音想要鎮靜,但是鎮靜不下來,想要的東西終於是到了眼前,這會她嘴張了張,最終沒有說出一個字來。
立皇后的典禮辦下來,至少也是要將近大半年的時間,禮服典禮還有一系列亂七八糟的東西。
但是只要門下省和中書省將正式冊命詔書擬好,門下省確定之後,這件事幾乎就沒有更改的餘地了!
常氏不懂朝廷運轉的那一套,但是看女兒和劉琦的表情來看就知道是大好事。
陳女史看著常氏那副懵懂模樣,看不過去,悄悄過去和常氏解釋。
常氏聽了之後喜上眉梢。阿鸞也跟著在她懷裡嗯嗯的叫個沒停。
皇帝在立後之事上,直接奉了太皇太后的詔令。平城中對這類消息從來不遮著擋著,過了半個月,消息就流傳了出去,更有甚者,還在上面加點料,說這事已經確定了。
太皇太后都說了她侄女性情嫻淑,可以為皇后,其他人還要說甚麼?皇帝都直接跳過手鑄金人和占卜要立皇后了,態度十分強硬,其他的人還有甚麼好說的?
外命婦們知道了這個消息,不覺得有甚麼奇怪。畢竟是太皇太后的侄女,照著之前的那些做法,立自己侄女為皇后,也沒有甚麼。
其他的外命婦們覺得沒甚麼,京兆王妃卻是驚駭欲死,她不但知道宮中立後的事,甚至還聽說了廷尉卿李平還站在皇帝這邊,支持立左昭儀為皇后。
這和上輩子完全不一樣!
蕭嬅聽說的瞬間,頓時就覺得天旋地轉。她身子晃了晃,還是身旁的侍女眼疾手快的扶住她,才沒有讓她倒下去。
「真的?」蕭嬅顫顫巍巍的伸出手去,一雙眼睛死死的盯著面前來傳話的人。
那人不知道自己那一句話刺激到了王妃,「廷尉卿與秘書監上書天子,適奉太皇太后之命,立左昭儀為皇后。」
「噗——!」屏風後的蕭嬅聽說之後,一口鮮血吐出來。侍女們嚇得幾乎尖叫,「王妃,王妃你怎麼了?」
頓時室內就忙亂成一團,侍女們連忙將蕭嬅給扶到眠榻上去,然後將疾醫叫過來。眾人忙的團團轉。
京兆王那邊正忙著嘴對嘴的和孌童餵酒,聽到王妃吐血的消息,他連眉頭都不眨一下,「死了沒?」
家人聽到京兆王這麼問,一時半會的還轉不過來,但是還是老老實實的說了,「沒有……」
「沒死來找我作甚?」京兆王不耐煩的就要家人滾出去,「等到蕭四娘死了才來告訴我!」
這還能怎樣?家人退了出來,不禁感歎這大王和王妃關係真的是壞到了極點。連這種話都說的出來。
疾醫過來看了,說是激怒攻心。扎針之後,蕭嬅才緩了過來。
「大王那邊是不是還是和那幾個孌童廝混?」蕭嬅醒過來,見著身邊只有乳母和侍女,沒有見到京兆王的影子,就知道京兆王這會依舊是在鬼混。
「娘子……」乳母瞧見蕭嬅一瞬間憔悴了許多,京兆王的那些話她是完全不忍心說出來,要說甚麼呢?說京兆王巴不得她這個王妃早些死?
兩人成昏才多久,夫妻竟然就反目成這個樣子。
「阿姆,告訴我,是或者不是?」蕭嬅抓住乳母的手,指甲險些陷入乳母手掌的肉裡。
乳母吃痛,只好勸道,「娘子,大王的事就別管了,管了也沒用啊。」
這美人一批批的送,一批批的死。兩夫妻瞧著就是在鬥,看誰鬥的過誰。乳母是生怕那一日蕭嬅就徹底惹怒了京兆王,到時候日子會更加難過。
「我不管,誰還會來管?」蕭嬅一笑,「這也是我作為王妃的職責不是麼?」
「娘子,可是大王他……」說著,乳母都覺得難以出口,「大王他不愛女子啊!」
這事京畿裡的富貴人家誰不知道?何必還要巴巴的送上人,不但討不了好,而且死了那麼多人,委實是在造孽啊!
「誰關心他愛不愛女子?」蕭嬅冷笑,「他只要和女子生下孩子,我管他和那些孌童怎麼廝混?」
她不喜歡京兆王,也沒有公主那樣大的勢力來管教夫婿,她只能是冷眼看著。如今她自己生孩子已經是沒有可能了,那麼就讓那些身份低微的貌美女子生一個,她自己抱過來養著。這也是她從太皇太后身上學來的。
有了孩子,她還管京兆王如何?
蕭嬅緊緊的盯著頭上的帳子,她眼睛幾乎要瞪出血來。
上天讓她重來一次,但是卻不給她贏一次的機會,蕭妙音倒是一步登天,直接就做了皇后,上天為何如此不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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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下省準備了兩三個月後,正式將詔書給天子用璽印,而後頒布天下。蕭妙音的皇后之位已經是板上釘釘,接下來的就是正式的皇后冊命。
東宮的太皇太后已經不行了,有甚麼比看見原本被自己打壓下去的人沒有多久又翻盤,而且還藉著她的手成為皇后。
太皇太后已經沒有任何活下去的慾望了,失去了權力,每日只能在床榻上被宮人們擺弄,一根手指也動不了。這樣的生活簡直是比死更可怕。
服侍太皇太后的醫正們早就被私下裡提醒過,在皇后正式冊立之前,哪怕是拿藥吊著太皇太后,也絕對不能讓人在這個節骨眼上山陵崩。
醫正們最怕的就是陷入皇家的爭鬥,但是人在宮廷裡哪裡又能隨心所欲。既然這事上面的意思,也只能是照著意思來。
太皇太后的狀況不能說好,完全起不來,生活只能靠宮人和中官,她自己完全動不了。
吃不下藥,宮人們就用葦管滴進去。絕食那就更好辦了,直接讓庖廚將米粥熬的稀爛,將嘴掰開餵進去。
如此下來,太皇太后才是想要求死都是奢望了。
偏偏身邊的那些宮人還將冊立皇后的那些是說給她聽,以為她會高興,太皇太后聽著氣得是胸口都在疼。但是她如今臉上五官都已經歪斜了,話一句也說不出口,嘴裡只能啊啊的叫兩聲,連聲音都不大。
還能如何?只能幹受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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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後已經定下,拓跋演這次還真的是手腳飛快,他除了和太皇太后說了一聲之外,就連皇太后那裡,他都沒怎麼解釋。只是事後告訴了何太后一聲。
何太后氣的夠嗆,但拿皇帝無可奈何,她不敢逼皇帝逼的狠了,一旦真的逼的狠了,皇帝做出些事來,那簡直是得不償失。
畢竟皇帝不是她的親生子,下手起來完全沒有任何的顧忌。
何太后只好在心裡發狠,和身邊的兩個侄女道,「就算蕭家的那個丫頭做了皇后,我也要她做的不順心!」
兩個何御女聽了這話,面面相覷,如今何太后正在氣頭上,就是想勸,也不知道要從何勸起。
只好保持沉默。
蕭妙音在昭陽殿裡已經開始準備了,畢竟皇后冊命是大事,要是在儀式上有個甚麼,到時候就是天下人看笑話了。
她人在宮廷長大的,從小就被教導著禮儀,基本上是挑不出來錯誤。可是常氏不太放心,還是讓女官過來看了看。
蕭妙音照著那個流程跪拜一遍,渾身都疼,阿鸞沒有親母抱著,餓的直哼哼,乳母去餵他,他還不樂意,喝了幾口就嚎。
「這個不必太著急了。」蕭妙音從茵蓐上起來,將阿鸞抱過來,阿鸞聞到母親的味道,原本還在哇哇大哭,一下子就安靜了下來。
蕭妙音抱著阿鸞,「反正到時候也沒有人該給我下絆子。」
「可是還有皇太后在呢。」常氏入宮這麼久,對宮中的形勢也有一定瞭解,知道何太后討厭蕭家人,當然也討厭自家的三娘。
「太后?」蕭妙音低下頭看著孩子閉上眼,吃奶吃的正歡,她冷笑一聲,「她要是真的敢做甚麼,倒是就別怪我無情。」
這樣話說的威風八面,就是秦女官聽著都忍不住低下頭當做沒聽到。
別說鮮卑人了,就是漢人,在晉朝的時候也有皇太后被皇后給殺了的事。婆媳之間看似是婆母佔了上風,但是這世間甚麼事都有,如果僅僅是拿著個孝道說事還真的說不出甚麼。
當年先帝不就是和自己的養母你死我活麼。
「你這話可說的小聲點。」常氏嚇了一跳。
「放心阿姨,這話傳不到太后的耳朵裡。」蕭妙音如今完全不怕何太后。要是以前她對何太后還有那麼一份半點的忌諱。如今拓跋演自己都不將這個嫡母當回事了,她幹嘛要作踐自己對何太后卑躬屈膝的?
「對了,陛下對我說了。」蕭妙音想起一件事來,「陛下說要封母親為縣君。」
冊命皇后的同時,會加恩皇后親人,這一句是老規矩了。蕭妙音的嫡母已經入土,而且也沒有甚麼可封的,常氏還在,倒是可以封個縣君。
蕭妙音心裡覺得有些可惜了,若是換了平常,皇后生母都是郡君,不過常氏的出身擺在那裡,看在皇家公主的面上也不能封的太高。
「我無所謂,主要的還是三娘你能過的好。」常氏當然知道縣君是個好位置,朝廷裡還是要到了高位,才能給母親這麼一個外命婦的位置。
常氏覺得自己這個縣君簡直就是天上掉下來的。有沒有都無所謂。
「夫人,這話不對了。」陳女史看著常氏這般,輕輕出聲道,「如今夫人代表的就是昭儀的臉面,要是夫人妄自菲薄,最後還是昭儀面上無光。」
母親這般立不起來,外人看著女兒又會覺得甚麼好?
常氏聽了,連忙將腰桿挺得筆直。她無所謂自己怎麼樣,但是她很在乎女兒和外孫。要是因為自己,女兒臉面無光那就不好了。
過了一會拓跋演過來了,這件事定下之後,他一直都心情很好。
「你看看,這是他們佔卜出來的冊命禮儀。」拓跋演將一卷文書遞給蕭妙音。
殿內的常氏早已經抱著阿鸞下去了,阿鸞年紀小,接觸的人最多的就是外祖母和母親,對父親倒是不怎麼記得,常氏怕阿鸞見著拓跋演哭鬧,趕緊就抱著兒子到側殿去。反正有她在,阿鸞也不會鬧騰。
蕭妙音聞言,接過拓跋演手裡的文書,上面的冊封儀式,基本上是照著前代皇后的冊封儀式來的。
拓跋演在上面批了幾句,蕭妙音定睛一看,竟然是拓跋演讓呆在平城的那些西域使者在千秋門外朝賀皇后。
當年拓跋鮮卑在將北方大致統一的時候,也一棍子戳到了西域那裡,高昌等西域諸國礙於北朝的武力,也是將北朝當做老大看。
這會雖然還不是唐朝那會的萬國來朝,但是已經能大致看見雛形了。
「這可真熱鬧。」蕭妙音坐在床上笑道,拓跋演趕緊湊過來,把她整個人攬到懷裡。
「怎麼樣?」話語間都是充滿了一股求表揚的味道。
「不錯。」蕭妙音笑道,然後回頭就給拓跋演臉上親了一口。她自小就不走漢人士族理想中的淑女那套。私下裡和拓跋演也完全沒有什麼端莊樣。對著老公還那樣,累不累?
拓跋演被蕭妙音這一口親的,渾身都熱起來了。
「這麼熱鬧,也好讓大家都開心一下。」皇后冊命禮就相當於她的婚禮,熱熱鬧鬧的才好。
蕭妙音想起自己如今孩子都幾個月了,才和拓跋演算的上是正經夫妻,不由得覺得一陣心酸。原本臉上的笑也淡下去了。
「怎麼了?」拓跋演原本正吻著她的髮鬢,低下頭就看見她臉上的笑淡了下來,不禁問道。他有些想不通,原先不是很開心的麼?怎麼一下就這樣了。
「我想著,要是一開始我們就是夫妻該多好。」蕭妙音鑽進他的懷裡悶聲悶氣說話。
她是一直當自己是嫁給他的,但是在外面人看來,她就是一個天家的小老婆。從太皇太后當初能夠任意處置她,就能感受出來了。
「我一直都將你看做我的妻子。」拓跋演溫柔一笑,看著她的眼睛,「從當初就一直是的。」
蕭妙音看著拓跋演那雙烏黑的眼睛,噗嗤笑出來。他這話是真是假,她聽得出來。她想笑,結果淚水流淌出來,最後她乾脆將那些淚珠子全部蹭在他的錦袍上。
拓跋演瞧著她哭了笑,笑了哭,他低下頭來,額頭抵著她的。
兩人沒有說話,肌膚相觸,雙手交握在一起緩緩摩挲。
拓跋演握住她的手,兩人鼻息交融,親密無間。
當年他沒有做成的事,終於實現了。

  ☆、126|典禮

拓跋演一隻都沒有忘記自己想要立蕭妙音的初心。太皇太后當初把人塞進來就是為了這個,等到兩人感情深了,又嫌棄阿妙不聽她的話,將人換走。感情不是人手中的玩偶,要怎麼樣就怎麼樣。
皇后冊命典禮已經有秘書省來制定流程,在拓跋演的授意下,典禮幾乎全是按照漢家的禮儀來的。
之前皇后的冊命,皇后是身著鮮卑袍服,而這一次,拓跋演乾脆就從這一次的皇后冊封開始。
拓跋演最近乾脆將李平一塊派去了洛陽,和王素一道勘察洛陽如今的情況。拓跋演決定等到這次冊封皇后之後,他也帶著妻子去洛陽看看。
他說是鮮卑人,但是骨子裡對漢人的那套十分認同。
「臣,定不負陛下之命。」李平對拓跋演拜下道。
「洛陽之事,就托付給李公了。」拓跋演對李平客客氣氣,稱呼他為公。
李平從殿中退出去之後,平城的寒風吹過來,將他吹了一頭一臉。李平雙手攏在袖中,看著平城這灰濛濛的天。
平城並不是甚麼好地方,不說天氣惡劣,就連水路都沒有。甚麼東西送達平城都要在路上花費不少的力氣,李平不怎麼喜歡這個地方。到了冬日就能將牛羊之類的牲畜凍死一片,每年冬日多出了不少的事。
李平輕輕將袖口的褶皺撫平,抬足下了台階。
秘書省如今為了皇后的冊封儀式吵的是不可開交,雖然說冊封皇后有往例可循,但是天子已經明確表明了,這次皇后冊封用的是漢人禮儀,而不是以前的鮮卑儀式。這下子讓漢臣們又興奮又緊張,漢晉魏的皇后冊封雖然說有相同之處,但細節上卻不一樣。大致的流程能夠定下,例如宣冊,授予皇后璽綬,奏大禮樂之類的基本上不動,那麼細節呢?
還別提天子還要西域諸國的使節於千秋門外朝賀皇后呢,這裡頭又要怎麼安排,位置怎麼整?
秘書省的都是出身士族,漢人士族們哪個不是精通禮儀典籍的。於是一時間誰也說服不了誰,當面說起話來都是和顏悅色,但是話下卻是誰也不服氣。
眼瞧著這時間拖不得了,秘書監唇裡火泡都快冒出來,乾脆就將漢朝的那一套改了改,再將魏晉的一些做了改動,這下子幾方人再吵也吵不出太大的事來了。
皇后大禮服是拓跋演提早了做的。基本上漢魏晉的皇后禮服基本上按照周禮,所以這個上面沒有太大的變動,所以已經完工送到了昭陽殿。
禮服送來的時候,蕭家的幾個王妃都在。知道自家裡快要出個皇后了,作為姊妹,沒有坐著看的道理。
五娘是蕭妙音一母同胞的妹妹,如今她親姊姊生母還有侄子在這裡,她沒有半點拘謹。像高涼王妃還有蕭麗華都還有些客氣,她就和蕭妙音坐在一張榻上,笑嘻嘻的摟住姊姊的手臂撒嬌。
蕭妙音對這個妹妹也很寵,她瞧著妹妹膩歪在她身上,只是嗔怪的說了一句,手指在五娘額頭上點了點,就由她去了。
「姊姊,要不要試試?」五娘對皇后的大禮服很好奇,她想看看,但是又不好說,乾脆就攛掇著蕭妙音試試那套禮服。
「有甚麼好試的?」蕭妙音簡直不知道自家妹妹到底是個甚麼腦回路,當初她回宮冊封左昭儀的時候,一頭一身叮叮噹噹讓她心煩意燥。如今做皇后,這禮服肯定是更加華麗和繁瑣。
皇后等同天子無品級,禮服配戴的玉珮都是照著皇帝來的。拓跋演上回弄了一身,結果動一下就響個沒完。蕭妙音可以想像皇后會是個甚麼樣子了,她還不想給自己找罪受呢。
高涼王妃和蕭麗華哪裡不知道五娘的那些小兒女心思,紛紛都抬起手掩了口笑。
見著兩個姊姊都在笑,五娘也有些不好意思了,連忙換了個話題,「姊姊,阿鸞呢?」
「阿鸞睡著了,被阿姨抱下去了,難道沒見著?」蕭妙音好笑的看著她。
「兒沒見著……」五娘吐了吐舌頭。
「都這麼大的人,還不懂事。」蕭妙音說著,伸手在她的臉上捏了捏。
蕭麗華見著就笑了,「五娘年紀算起來也不是很大,畢竟她是三娘的妹妹麼。說起來,三娘知道外面的事麼?」
蕭妙音伸手在妹妹的頭髮上摸了一下,算作是撫慰,聽到蕭麗華這話,她轉過頭來,「怎麼了?」
她人在宮中,對外面的事不是太有興趣。
「是四娘那邊的事。」蕭麗華說著歎口氣,面上滿滿的都是感歎,其實她心裡早就樂開了花。
她知道蕭四娘的性子就不是甚麼好性子,但是沒想到蕭嬅遇上京兆王竟然會多出那麼多的事來。
「四娘?」蕭麗華聽到竟然是蕭嬅,眉頭皺了皺,「她又怎麼了?」
高涼王妃敏感捕捉到蕭麗華話語中的不喜和那個『又』字,知道蕭嬅不僅僅是在妯娌裡不受歡迎,就是在三娘這裡都是討不了好。
高涼王妃想不起來,蕭嬅甚麼時候得罪過三娘。畢竟三娘自小在宮中長大,能和王府裡的四娘有個甚麼恩怨。
「還不是京兆王的事?」說起來蕭麗華都恨不得找個沒人的地方大笑一場,「京兆王的毛病,三娘也知道。」
「我的確知道,當初皇太后說要將四娘做京兆王妃的時候,我就不太樂意。」當著自家姊妹的面,蕭妙音沒有遮攔自己對何太后的不滿。
高涼王妃垂下頭當做沒聽見,而蕭麗華只是一笑。何太后的所作所為也就是蕭家急著抱皇室的大腿才不在乎,要是換了一戶人家,不當著何太后的面給難看才怪!皇太后怎麼了,這年頭大臣們的膽子壯著呢。就算是皇帝,不佔理照樣有人和他議論。
「京兆王喜歡男子,不愛親近女子。這事嘛,原本也無傷大雅。」蕭麗華笑了笑,「不過壞就壞在,四娘想要個孩子,這美人啊,幾乎往京兆王那裡沒有斷過。」說起這話的時候,蕭麗華擦了擦嘴角,遮去自己唇角的那一抹冷笑。
「這事好多人都知道了。」五娘抬頭對蕭妙音道,「可憐那些美人,年紀小小就被京兆王殺了。」
「殺了?」蕭妙音蹙眉,「為何要殺了?」
奴婢在律法上地位還不如豬馬牛羊,但好歹是人命,蕭妙音沒辦法真的把那些人當做畜生看。
「還不是為了個四姊姊生氣。」說起這個,五娘也不明白這個四娘是想要作甚麼,不是見著此路不通就換條道路嘛,而且這種事情上,男子不肯,送再多的美人有個什麼用處?
白白送去了好幾條人命。
「這四娘還真是。」蕭妙音如今已經要被冊封為皇后,那麼在蕭家女中她就是裡頭的領頭羊。到了如今,高涼王妃都是聽她的,所謂的長姊如母在這會看不見半點蹤影。
「也太亂來了。」蕭妙音當著人面,還是回個蕭嬅那麼一點臉面。
「哎,其實這事,也不知道誰對誰錯。」蕭麗華裝作感歎的樣子歎了一口氣。
「誰對我不知道,但是四娘這事是做錯了。」蕭妙音不知道蕭嬅腦子裡到底是想甚麼東西,若是說她想藉著那些沒人的肚子生個孩子,但世子基本上都是按照漢人的嫡長來的。那孩子又是沒人所生,沒有妾侍的身份,要是京兆王不肯認下,那麼就要從母做奴婢去。到時候花費的那些力氣就要付諸東流,而且世上又多了一個可憐人。
「如今我事忙,也沒有時間來見四娘。」蕭妙音對幾個姊妹到2,「你們那個見到了四娘,就說是我告訴她的,這種事還是少做為妙,畢竟不是正道。」
「好,到時候我見著四娘,就將三娘這話轉告給她。」高涼王妃是大姊姊,這樣的事自然是她來。
「有勞姊姊了,」蕭妙音點點頭。
對於蕭嬅,蕭妙音沒有甚麼姊妹情,不過是如今外面人看她和蕭嬅都是一路的,要是蕭嬅做得過火,她臉上也沒有甚麼光彩。
就憑借當年的事,她一腳把蕭嬅踩在土裡再也翻不了身也是正常。眼下如此不過是覺得和這麼一個人計較,平白拉低了自己的格調罷了。
蕭麗華一笑。歷史上這對姊妹就是水火不容,但是到了這會,就算蕭嬅沒有做皇后,直接成了王妃,蕭麗華覺得,就蕭嬅那個作死的勁兒,恐怕要人喜歡起來也難。
皇帝如此,如今的京兆王更是煩她煩的不行。她知道的可比她口裡說出來的多多了。蕭四一口血吐出來,京兆王在那邊和孌童享樂,半點兒都沒顧忌這位妻子。
她從清河王那裡聽到的更加駭人,京兆王說王妃不死就別來找他。
她當初就知道京兆王不是個好東西,放眼平城,也就蕭嬅這個王妃是個笑話了。當真人如其名。
姊妹幾個聚在一起說了許久的話,這會她們說的也不是甚麼蕭四娘了。畢竟在場的人都不愛這個人,甚至算得上是討厭。說過一回,當做笑話看了一回之後就丟在腦後了。
蕭妙音親自將人送到殿門,回來之後,面上的笑沉下來。她如今為了皇后冊命的是忙的天昏地暗,完全脫不了身,外面的事她沒有那個精力管,到了如今能讓她自己這一支平安無事,已經是要到道觀裡給三清燒高香了。
「三娘?」常氏抱著阿鸞出來,見著蕭妙音臉色不好,關心道。
阿鸞在她懷裡咿咿呀呀,幾個月大的孩子都知道抬頭了,也認得母親的味道。他親近外祖母和乳母,但是最喜歡的還是母親。他就掙扎著身子向蕭妙音傾過去。
「哦。阿鸞。」蕭妙音見狀,伸手將孩子給接回來。
「三娘,三娘臉色看起來似乎不太好,該別是不好吧?」常氏擔心道,「還是讓醫正過來瞧一瞧。」
「不必,不過是最近有些忙而已。」蕭妙音抱著孩子靠在隱囊上。
「五娘那孩子,明知道你忙,還時不時進宮來煩你。」常氏說著都後悔方才怎麼沒出來給小女兒說上一句,別有事沒事就進宮,擾的姊姊不能好好休息。
「不管五娘的事。」蕭妙音自己的事自己清楚,冊封禮就那麼長一段時間了,她是不用親自來跑甚麼,但是想要和沒事人一樣也不可能。
尤其從長秋宮那邊傳來的消息,何太后還在要她這個皇后做的不舒坦,蕭妙音經歷過太皇太后這麼件事,對於何太后簡直沒有半點耐心。
何太后若是真的不老實,別怪她到時候不給臉。蕭妙音心裡冷笑了一聲,她到了如今這個位置,可沒打算做受氣小媳婦,她也做不下去。
「五娘進宮,也好告訴我一些事。」蕭妙音道,「檀奴最近將那些道士做出來的丹藥搞出個名堂了。」
蕭弘將那些道士煉出來的火藥給包到包袱裡,然後引出一段引線,點燃……
聽五娘說,自家弟弟搞得那些差點沒把山林給燒了,虧得那會正好下了場大雨,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蕭妙音聽得也是出了一場冷汗,她之前怎麼就沒想到檀奴能夠熊到如此地步?
不過炸藥包的雛形好歹出來了。
「哎,希望三娘你好事快點成。」常氏道,「這一日日的,我的心裡就不安生。」
「快了,阿娘,這日子快著呢。」蕭妙音笑道。可不是,她如今深夜醒過來,看著身旁的男人,有時候真心覺得,自己好像還是當年那個在燕王府的小女孩。睜眼眨眼間,竟然這麼多年刷的一下就過去了。
常氏察覺到蕭妙音對她稱呼的改變,她眼睛一酸,而後就要蕭妙音改正過來,「三娘,這個不能亂的。」
「那是在平常人家。」蕭妙音到了這會,這麼多年攢下來的一口氣全部堵在喉嚨口,「我也只是私下,不會在外頭讓兩位兄長難看的。」
外頭明面上,她的母親是蕭斌的原配和博陵長公主。常氏如今已經是正式的側室,而且馬上就要被冊封為縣君,她要是真的叫常氏一聲阿娘,也沒人會因為這件事會怎麼樣。最多家裡嫡出的兩個兄長會覺得心裡不舒服。
她也沒有必要和蕭佻蕭拓有個甚麼衝突,畢竟他們一直都對她很好。蕭佻當年更是幫了她不少。
「兩位郎君都是好人。」常氏改不了口,明明應該是叫大郎和二郎,說出來就成了郎君。
「阿姨也沒有必要了,畢竟今非昔比。」蕭妙音見著常氏到了宮裡還是那麼小心翼翼,不禁有些心酸。
「這麼大年紀了,改不過來啦。」常氏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反正我也只是在三娘面前如此。」
蕭妙音知道常氏改不過來了,她也不打算強迫常氏去改變甚麼,眼下這也也是很不錯。
反正有她在,蕭家這會也沒有哪個對常氏指手劃腳了。別說她的那些兄弟姊妹,就是蕭斌自己,對於這個側室也不行了。
「等到了洛陽,就讓人給你置辦個好院子。」蕭妙音已經將一切都給常氏想好了,遷都是勢在必行,等到了洛陽之後,她就給常氏弄個小院子。對外不張揚,只是讓常氏出來,有個可以舒心的地方。
蕭斌年紀一把了,但是花得和甚麼一樣,家裡烏煙瘴氣二十年來就沒有變過。王府裡可不是什麼好地方。
常氏明白蕭妙音的意思,她是不太樂意去伺候蕭斌,也伺候不上了。畢竟年紀擺在那裡,哪怕保養的再好,也比不上那些豆蔻年華的少女。她何必還貼上去呢。
「三娘的孝心,阿姨知道。」常氏說起這話的時候,眼裡都有淚水,她還有心事,「三娘,按道理,這話我不該提,但是這麼多年,我都……」說到這裡常氏哽咽著話都說不下去了。
蕭妙音安撫她,「怎麼了,有話直說。」
「三娘你也知道,阿姨是從南朝來的,那會南朝改朝換代,亂的很,一家子沒活路就跑了出來。」常氏回想起當年的事,帶著感歎,「那會日子苦啊,不但路上有匪盜,流民也互相爭搶。到了後來,爺娘實在是熬不住,就拿阿姨換了一家的口糧。」
「阿姨……」蕭妙音當然知道常氏的過往,那會她小時候聽到妾侍之間爭風吃醋,就有妾侍話裡嘲諷常氏是從南邊來的蠻子。
「按理我不該提的。」常氏垂著頭,手指絞著帕子,「三娘你……能不能把阿姨的兄弟找一找?」
常氏是不會覺得爺娘到這會還活著了,畢竟那會到了北朝,治安好了一點,但日子也沒好過到哪裡去。只能想著看看兄弟們還在不在。
「……」蕭妙音沉默下來。她的那些親生舅舅完全沒有見過一面,也不知道這會一家子還活著麼。
「那麼這件事我會讓劉琦去辦。」蕭妙音道。
她不能大張旗鼓的去找常氏的兄弟,這樣的話,蕭拓的臉上恐怕會不好看。她讓劉琦去找,人找回來了給一筆錢財,安置些田地家產也算是仁義盡到了。
常氏這才笑了。
時光如同蕭妙音所說的那樣過的飛快,這段時間拓跋演時常召見漢臣,常常是忙到夜裡才能過來和妻兒一起用餐。
冊立皇后的事有有司負責,不可能讓個皇帝這麼累的不行。蕭妙音問拓跋演,拓跋演神神秘秘的。
「到時候阿妙就知道了。」
得,還打算給她來個驚喜麼。
冊命皇后的典禮很快來了,蕭妙音和拓跋演今日都是要累的半死,外頭天還沒亮,陳女史就掐著點過來了。
前幾日蕭妙音就搬回了宣華殿,畢竟是冊命皇后,她總不能還是呆在昭陽殿那裡。至於去長秋宮,太皇太后吊著一口氣,她就只能先暫時居住在別宮裡。
凌晨,外面的天一片漆黑,別說啟明星了,就是半點光亮也看不見。陳女史一夜輾轉反側根本睡不著。當初她被陛下點來宣華殿的時候,基本上就沒有想過宣華殿還有如今的一日。畢竟歷代後宮裡就不缺少寵妃。
寵妃再受寵,那也就是個嬪妃,封不了皇后一切都是空的。那會陳女史也曾經想過自己的運氣不太好。更別提後來當時的蕭貴人竟然還膽大包天的得罪了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那是甚麼人?心狠手辣,別說一個侄女,就是親手帶大的養子和嫡親孫子也能嚇得去手。那段時間宮裡頭多少看笑話的,還有人掰著手指數蕭貴人甚麼時候被太皇太后拖出宮去。
蕭貴人離宮的那段時間,陳女史被分配在別處,雖然沒有受罪,但是心裡的落差是免不了的。
原本一輩子就這樣了,再無出頭之日,誰知道太皇太后病重,蕭貴人不但回了宮,而且位置從貴人變成左昭儀。
滿宮上下都知道太皇太后下的這些詔令詭異,幾乎都是在自打嘴巴,和太皇太后的脾性完全不符。但是那又怎麼樣,有幾個人在乎?
今日大典,只要過了幾日,左昭儀成了皇后,那就是真正的後宮之主,她這個侍奉在皇后身邊的女官也算是熬出頭了。
那些原先等著看笑話的,這會個個都是笑容滿面,見著她恨不得連阿娘都喊出來,不過這些人陳女史已經不打算搭理了。
陳女史起了個大早,她換了衣裳,頭髮數的一絲不苟,帶著人就到蕭妙音寢殿那邊。
今日是冊封皇后,蕭妙音也是老早的就起身,她特意提前一日沐浴更衣,免得來不及。椸架被宮人們抬過來,上面是玄色的皇后禮服。
蕭妙音換上白紗中單,人被按在鏡台前開始梳妝。一頭長髮抹了半盒子的香澤,一排幾十隻盒子被宮人們端上來,打開取出假髮戴在蕭妙音的頭上。假髮作大手髻,團成一個圓形的高髻定在頭頂。
蔽髻用發針穩穩固定住,頭上戴步搖,花十二樹,八雀九華。
頭上那些忙活了許久才弄好。宮人們額頭上除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蕭妙音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伸手扶了一把脖子。她知道今日自己要頂著這麼一腦袋的要在撐上一天。
她逼著自己挺直脖子,手指在長一尺的簪珥上輕輕碰了碰。過了今日她就算是和拓跋演是正式夫妻了。
臉上的米分刷了好幾層,眉毛都被白粉遮了個乾淨,另外用筆畫出來。唇上用紅色的口脂一抹。
全部完了之後,蕭妙音眉頭都不好動一下,唯恐會掉米分。
那邊阿鸞醒了,要母親哺乳,結果乳母死活都不敢把他抱到蕭妙音面前。今天這麼大的事,怎麼好把皇子往皇后的面前送,而且這會皇后也不便哺乳。
最後還是幾個乳母哄個沒完,阿鸞才哽咽著吃了乳母的奶。吃飽之後,阿鸞睡了一會,等到天亮就開始精神奕奕要見母親了。
乳母沒法,但是那邊已經開始準備起來,司儀司服等女官來來往往,實在是不適合,但阿鸞這會沒有上回那麼好哄了,不讓他見蕭妙音,他就尖著嗓子哭。
乳母生怕阿鸞會把嗓子給哭壞,抱著他去見常氏。常氏見著外孫,連忙摟過來。抱到裡面去。
乳母和服侍阿鸞的宮人們,心上的一塊石頭放了下來。
「阿鸞,那是阿娘。」常氏指著蕭妙音對阿鸞道。
阿鸞幾個月大,知道爬也知道認人了,甚至開始嘗試著開口說話,聽到常氏說到『阿娘』,立刻就在她懷裡立起小身子,一雙黑眼睛滴溜溜的在人裡尋找。
結果一圈找下來沒有找到,他癟了嘴就要哭。常氏見狀,只好把阿鸞帶到蕭妙音面前去。
蕭妙音如今人不能躲動,頭上頂著高髻還有沉甸甸的步搖花釵等物,就是身上還佩戴著和天子同等級的玉珮,動一動叮叮噹噹,好聽是好聽,就是人受罪。
「阿鸞,這就是阿娘!」常氏不知道外孫怎麼了,平常一下子就能將母親認出來,這會指給他看,他也認不出。
阿鸞望著面前這個盛裝的女子,小嘴張開,然後嗷的一下扎進了外祖母的懷裡。

  ☆、127|禮成

蕭妙音見著兒子在常氏懷裡哭的上氣不接下氣,她想要把孩子抱過來,但是這回她這一身根本就不利於行動。
「阿鸞,是阿娘。」蕭妙音開口道。
聽到母親的聲音,阿鸞在常氏懷裡抽抽噎噎的停了哭泣,抬頭來看。
「真的是阿娘。」蕭妙音知道如今自己這副尊容還真的好看不到哪裡去,孩子認不出她來也是正常的。
常氏把阿鸞抱到蕭妙音面前去,蕭妙音伸出手想要抱抱孩子,被陳女史制止,「娘子,今日不適抱皇子。典禮馬上就就要開始了。」
定好了的時辰馬上就要到了,到時候特使會奉天子詔令前來宣冊,這會抱了皇子,要是皇子淘氣將皇后身上的衣飾弄亂,再要整理恐怕就來不及了。
「涼涼……」阿鸞才開始學說話,他含著委屈,含糊不清的發聲,伸出一雙胳膊就要蕭妙音抱。
常氏知道眼下蕭妙音不方便,她對阿鸞說,「今日阿娘有事,不能抱阿鸞,阿婆帶著阿鸞到後面去玩。」說完,常氏看著蕭妙音,「我先帶著阿鸞到後面去。」
蕭妙音看著阿鸞可憐兮兮的小臉蛋,心疼的要命,但是眼下也的確不適合抱孩子。她伸手在孩子的小臉上碰了碰,「阿娘今日有事,明日再和阿鸞玩。」
常氏怕蕭妙音看著孩子捨不得,等到蕭妙音將這句話說完,抱著孩子就往後殿去了。
阿鸞瞧著母親離自己越來越遠,傷心的嚎啕大哭起來。到了後殿,常氏怕阿鸞餓了,把乳母召來,結果阿鸞哭著就不讓乳母抱,還一巴掌按在乳母臉上。
最後常氏沒辦法,自己抱著阿鸞到處轉悠,一圈兩圈的走。小宮人很有顏色,一雙腿跑的勤快。
「夫人,前頭已經開始了!」小宮人興奮的滿臉通紅。
常氏已經要被封為縣君了,小宮人的一句夫人她受的起。常氏聽了立刻眉笑顏開,她低頭看著阿鸞,「阿鸞聽到沒有,阿娘做皇后啦,到時候阿鸞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叫阿娘了。」
阿鸞聽到阿娘兩個字,立刻一雙手就按在常氏的肩膀上抬起頭來尋找。結果自然是沒找到,只能傷心的趴在常氏懷裡了。
常氏對著外孫哭笑不得,孩子這點大很黏母親,不過今日女兒還真的不好見孩子來著。
宗正奉皇帝冊命詔書來的時候,宮外禮樂起。
蕭妙音拿出佛寺裡佛像的派頭來,坐在床上。
宗正到了庭內,將詔書從盒子裡取出,大聲宣冊,蕭妙音坐在上首聽著。詔書很長,而且蕭妙音不知道是不是拓跋演自己寫的,詩經裡頭的男女情愛詩句用了不少。
肉麻兮兮的聽的人都寒毛直豎。
宗正見過大場面,那些滿是大情話的詔書被他面不改色的一字不漏全部讀完。
宣冊之後是授予皇后璽綬,皇后是不會親自來接的。而是幾位司寶女官下來接過璽綬。
蕭妙音在上面謝拜了幾回。
之後就是去太極殿,和拓跋演一同見那些臣工。拓跋家剛剛開始起家的時候,皇宮裡寒酸的可以,甚至皇子刺殺皇帝解救生母,都是帶著幾個人翻過宮牆就把皇帝給幹掉了。
如今平城宮的規模非當初能夠比較了,甚至皇帝用的小輦都有三層,光是拉輦的人就有百人之眾。
皇后禮法上向皇帝看齊,坐輦上也是一樣,蕭妙音以前常常和拓跋演坐在一塊,也沒有班婕妤那種感悟,坐了就坐了,至於什麼禮法她是完全沒想過的。
這一次她坐上大輦,和前幾次不同,這次不是拓跋演和她一道,而是她自己一個人坐了上來。
皇后登輦,輦車在宮道上向太極殿的方向而去。
拓跋演早就在那裡等著了,禮樂一起,他含笑看著盛裝的女子款款而來。這麼多年的心願總算是達成了。
朝臣朝賀的同時,千秋門外諸多西域使節們也紛紛拜下。
蕭妙音坐在那裡,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拓跋演,發現拓跋演嘴角一直微微的向上勾著。
皇后要接受的不僅僅是朝臣的朝賀,還有外命婦的朝賀。
王國太妃還有王妃,郡君縣君等外命婦早就等好了。
常山太妃心裡有些忐忑不安,當初皇后在宮外的時候,她可是說了好些不中聽的話,如今皇后應該不會計較吧?
她擔心的不行,常山王妃何氏見狀輕輕的扶了一把婆母。
常山王妃是何太后的侄女,常山王和王妃感情不是很好,淡淡的。常山王妃也沒有鬧騰,原本她就是庶女,若不是太后開口,恐怕她也做不了王妃,因此她對婆母也是十分的用心服侍。
此時禮官出來,外命婦們立刻排好隊伍。
進宮朝賀都是有講究的,不是平常人家一窩蜂的就進去了。在皇后面前更是如此。
蕭麗華是最開心的,她瞥了一眼蕭嬅,蕭嬅這幾日身體不好,幾乎垮掉。臉上擦得米分都快趕上牆上的膩子了。
蕭嬅察覺到蕭麗華的目光,她轉過頭來。
今日是蕭妙音的大好日子,但是卻是她的壞日子。蕭嬅都不知道這幾個月自己在京兆王府裡是怎麼過來的。京兆王巴不得她趕緊沒了,她偏偏要挺著一口氣,上輩子她哪怕做了比丘尼都活了那麼長一段時間,沒有道理做了王妃卻早早撒手人寰。
她就是挺著一口氣,藥湯喝了吐吐了再喝,生生的吧身體給調養好。
蕭嬅看著蕭麗華,眼神冰冷。而蕭麗華卻是含笑看著,好似她完全不在乎此刻蕭嬅的情緒一般。
過了一會禮官讓外命婦到殿內朝賀,蕭麗華才回過頭去。
外命婦到了殿內,到了禮官指定的位置就站好不走了。然後就是給皇后行禮,這拜幾次怎麼拜都是有很多講究。
有些上了年紀的外命婦這麼一套下來,人都搖搖欲墜。
蕭嬅垂著頭,她不想也不敢看上頭的蕭妙音一眼。那些原本屬於她的榮華富貴,如今提前全部落到蕭妙音的懷裡。
而且還是她曾經最敬重的太皇太后下的詔令。
哪怕知道這裡頭有貓膩,她心裡還是要惡狠狠的說一句,『真是老糊塗了!』
蕭嬅不情不願,心中十分屈辱,但是蕭妙音已經受了冊命,手持皇后璽綬,已經是名正言順的皇后。
若是她真的不給蕭妙音行禮,禮官就會將這事上報。到時候她就真的完了。
她拜在地上,心中的屈辱對著跪拜次數的增多越發濃厚。
到了最後她只是隨著眾人站起來,拜下。如同一個木偶般,不斷重複。
完了之後,皇后下令,只是留下蕭家的幾個姊妹。其他的外命婦可以暫時退下。常山太妃這些有些上了年紀的外命婦聽到皇后的命令,從心裡鬆了口氣。畢竟她們也是天不亮的就起來,朝服頭冠沉重,這麼跪拜下來體力都到了極致,還有不少人肚子都餓著呢。
皇后讓她們退下,她們也正好去休息。免得到時候撐不住在人前鬧出笑話。
「坐吧,都是自家人。」蕭妙音對著蕭家的幾個姊妹露出和藹的笑容。
幾個蕭家王妃謝了,在擺好的茵蓐上坐下。
「今日沒有多少時間,我也不打算說多了。」蕭妙音這邊是真的沒有太多的時間,而且她也真的很累,對著姊妹們都是找重點來說,她看向了蕭嬅。
她對這個妹妹,是厭惡的,畢竟世上也沒有幾個人能夠對著想要自己死的人有甚麼好感。
但是如今看著她瘦的一把骨頭,而且臉上的憔悴連米分都遮不住,蕭妙音一時間真不知道是該罵一聲活該,還是可憐她。
「我聽說四娘你這段時間來,給京兆王送了不少的人?」蕭妙音開口道。
「是有此事。」蕭嬅答道。
劉琦聽著忍不住蹙眉,這位王妃的回話可是相當的不守規矩,說話的開頭應該是「回稟皇后」可是京兆王妃直接就略過了。
「京兆王的毛病,全平城都知道。」蕭妙音看向蕭嬅,拿出身為姊姊和皇后的氣勢,「你府上的事我也已經知道了,按理說這是你們的私事,我不該說,但是……」
她頓了頓,發現蕭嬅臉上沒有半點愧疚之情,這會貴族們將那種賤籍奴婢當做豬馬牛羊看,甚至還比不上。
看樣子蕭嬅也沒有將那幾條人命放在心上。
「京兆王如何,他自然心中有數。」蕭妙音口氣不禁重了起來,說話也不像方纔那麼和黃,「你也莫要再做多餘的事,白白的好了那多的人命。」
蕭嬅一聽,立刻臉上難看起來,她下意識的就要反駁,結果高涼王妃見著不好,一眼狠狠的瞪過來,「四娘,皇后的教導,你還不趕緊的謝過?愣著作甚?」
高涼王妃早就對這個妹妹看不慣了,明明大家都是一樣的王妃,而且蕭嬅過的還不如旁人呢,一日到頭的不知道擺譜給誰看。如今更是好,這譜都要擺到皇后面前去了,要是不管她,她還真的不知道天高地厚。
「……」蕭嬅臉上漲得通紅,她袖子中的手狠狠握緊,修的和刀片一樣的指甲刺進肉裡頭去。
在高涼王妃瞪了幾眼之後,她才開口不甘不願的道,「多謝皇后教誨。」
這不情不願的,蕭妙音都能感受到了。
蕭妙音聽說過蕭嬅一意孤行,旁人很難勸得動,如今一看還果然如此。她心裡冷笑,就憑借這模樣,當年還對拓跋演有望向,蕭妙音覺得自己應該笑蕭嬅癡心妄想,還是感歎一句「志氣可嘉」呢。
如今拓跋演已經是她的,蕭妙音以前就沒有將蕭嬅放在眼裡,到了如今更加沒有將她當做情敵來看。
蕭妙音不想再和蕭嬅扯,直接就略過她去。
蕭嬅在宮廷裡幾乎是度日如年,她已經徹徹底底的敗了。蕭妙音已經是國母,就算是皇太后,拿捏這個太皇太后冊立的皇后都不能隨心所欲。她又能如何?
她站在那裡,渾身冰冷,似乎泡在冰水裡似的。
好不容易熬到可以回去,登上車的那會,她覺得喉頭一甜,拿出錦帕壓在唇上咳嗽了幾聲,待到一看,錦帕上一抹殷紅。
皇后冊命不僅僅是朝臣和內外命婦累,就是蕭妙音和拓跋演也是累的不行。
拓跋演的妃子不多,基本上都是當年被太皇太后和皇太后提拔上來的幾個,份位最高的也不過是高凝華一個。
蕭妙音已經很久沒有見到高凝華了,自從她回宮之後,就不喜歡看見其他的妃嬪,而高凝華也很識相的沒有來打擾她。如今見到她,蕭妙音嚇了一跳。
比起當初入宮,高凝華已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萎頓了下去。要說當年還是對宮廷生活抱有一定憧憬的少女的話,到了現在,高凝華已經完全沒有活氣,目光呆滯,看著就是在熬日子了。
高凝華為何會成為這個樣子,蕭妙音心知肚明,可惜她就算再同情高凝華,也不會將拓跋演讓給別的女人。
白日裡典禮一過,蕭妙音將頭上那些假髻給拆了,頭上的負擔一去,蕭妙音頓時覺得渾身都輕鬆了。
她在浴湯裡跑了許久,正閉著眼睛的時候,聽到了衣料窸窸窣窣的聲響,蕭妙音一回頭,見到拓跋演站在那裡,正展開雙臂,讓宮人將他身上的袍服解開。
拓跋演是早就來了,他這幾年等的就是今天。好不容易如了願,那裡會一個人孤枕而眠。自然是跑過來見她了。
蕭妙音轉過身,一雙手臂靠在池邊,瞧著他脫得剩下裡面的裲襠和褲,她挑了挑眉毛。
拓跋演瞧見她挑眉,知道她不高興了,揮手讓那襲宮人退下。
他自己伸手將裲襠上的繫帶解開。
蕭妙音好整以暇的在那裡欣賞拓跋演的身材。拓跋演這些年來武藝沒有落下,所以身材很好,沒有半點贅肉,比起以前自己看到的那些大腹便便的皇帝畫像,拓跋演簡直是算的上是尤物了。
繫帶解開,衣物完全落下。蕭妙音一雙眼睛盯著他修長的身軀,恨不得在他身上盯出一個大窟窿來。
拓跋演身上不著半縷,他走過來,看到蕭妙音半露於水面的豐腴眼神一暗,嘩啦一聲水響,他就已經下了水。
蕭妙音生了孩子之後,就不太愛讓拓跋演看。生了孩子之後她就比以前要豐滿了些,尤其是胸口的位置。
若只是那裡就好了,可是她臉也圓了。蕭妙音痛心疾首要減肥,在減肥成功之前,她是不打算讓拓跋演瞅了。
可是越不讓瞅,拓跋演就越要看。
蕭妙音雙手護在胸前,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他壓在池壁上。
「狠心的。」拓跋演呼吸粗重,熾熱的呼吸就響在她的耳側,「今日你就這麼對我?」
蕭妙音被他挨近的體溫燙的分不清東南西北,他那好身材,蕭妙音也有半個月沒有摸著了,也有些喉嚨發乾。
「我怎麼對你了?」蕭妙音聽到拓跋演這麼問,有些摸不著頭腦,她怎麼他了?沒有啊、
「還說沒有……」拓跋演低頭就吻住她的唇,舌頭抵開唇瓣就鑽了進去。蕭妙音一雙手臂摟在他的脖頸上,他吻過她的唇,啃咬過她的脖頸之後,將人抱出水外,在供人休憩的錦榻上,他將她平放在上面。
蕭妙音媚眼如絲,這種事的美妙之處,就是兩人專心致志的探尋對方身上的敏感地方,拓跋演抱她起來,兩人互相疊坐,他就緩緩進去。
他腰上用力,看著她紅潮遍身,他低頭含住那玫紅一點。
浴室內的動靜,在外面的宮人們聽的清清楚楚。秦女官過來聽到天子已經來了,然後一群人守在門口就知道裡面在做甚麼。
她連忙讓人去準備乾淨的衣裳。
秦女官感歎皇帝和皇后果然是人年輕,這麼一天下來竟然還不累,要知道她還是趁著有人頂上,趕緊的去休息了一會才過來呢!
浴室內兩人喘息不定,蕭妙音在餘韻中過了好一會才掙脫出來,她臉頰上沾著髮絲,抬眼看拓跋演,發現拓跋演低頭下來貼在她胸口上。
「不是被阿鸞吃乾淨了麼?」蕭妙音當然察覺得到他在作甚麼,不禁奇怪。
「又有了。」拓跋演抬起頭來,嘴唇上似乎有一層白色。
「那就別浪費了。」蕭妙音渾身懶洋洋的,懶得起來,這會阿鸞也睡了,至於自己擠出來倒掉,也的確是有些浪費,乾脆就便宜了拓跋演。
拓跋演低下頭將兩邊吸的乾乾淨淨,他從她身上移開到一邊。他怕壓著她,兩條手臂都是撐在她身旁。
他轉過頭去看蕭妙音湊了過去貼在她的背上,這次不是為了敦倫,而是純粹的抱著她。
過了好一會,蕭妙音開口道,「到眠榻上睡吧。」
拓跋演點了點頭。
再一次梳洗完了之後,換了衣裳,兩人躺在眠榻上。原本是兩人一人一張錦被,一張床上可以睡自己的,不用擔心有人和自己搶被子。
拓跋演睡在錦被裡老大不習慣,他乾脆就把自己身上那套被子往蕭妙音那裡一蓋,然後掀開她那邊的被子,整個人就鑽了過去。
蕭妙音被他弄得發笑,「都做阿爺了,怎麼還和小孩子一樣?」
「我做了阿爺,但也是你的夫婿。」拓跋演眼裡含笑,他手指輕輕摩挲著她的臉頰,嘴角微微勾起來在她面頰上一吻。
蕭妙音閉上眼,享受此刻的溫存。
「真不容易啊……」蕭妙音開口。
「是啊,是不容易。」拓跋演噗嗤笑了。
蕭妙音笑過之後想起見到的那些內命婦們,所謂的內命婦其實也就是妃嬪。那一個個和入了定的老尼似的。
「阿演,把那些人都放了吧。」蕭妙音開口道,「高氏那些人,也怪可憐的。」
青春年華就要在這宮城裡白白耗費掉,真的是很可憐。
「要放也不是沒有辦法。」拓跋演原本就不在乎那些人,他聽到蕭妙音說放那些人出去,他也不在乎。
「嗯。」蕭妙音聽拓跋演已經答應下來了,點了點頭。
「阿妙就是心善。」拓跋演抱住她。他的後宮被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塞進了不少人,那些女子於他而言就是一個個面目模糊的影像罷了。別說名號,有時候連長相都不太能記住。
後宮妃嬪們不會就這麼守在宮廷裡,皇帝駕崩之後,除了那些高位的妃嬪之外,其他的都會出宮改嫁,那些留在宮廷裡的也不見得會寂寞到哪裡去。
那些供貴婦出家的皇家寺廟,如今已經成了貴婦尋歡作樂的地方,而做尼姑,也不一定非要剃度。
蕭妙音當然知道這些,但是看著年輕貌美的女子就這麼耗費青春,她心裡有不忍,而且她也看不慣這後宮裡竟然還有其他的女人,很看不慣。
拓跋演哪裡察覺不出來蕭妙音的這份嫉妒心?他不但不生氣,反而很高興,很享受蕭妙音的嫉妒。
蕭妙音手就掐在他的腰上。她很喜歡兩人這樣的親密無間,好似一切哪怕不說出來,彼此之間都能明白。
她很喜歡,拓跋演也是如此。
蕭妙音閉上眼,盡情享受這刻的溫存。
**
蕭麗華回到王府,渾身上下都累的恨不得衣裳都不換,直接就躺倒床上去。但是她好歹還是頭上的珠冠給卸了,沐浴換了衣裳,讓人抱了兒子來。
清河王這會還沒回來,不過讓人送消息回來,說是陪常山王喝酒去了,恐怕今日要回來的晚些。
蕭麗華也不把清河王管的太死了,她問了問,是真的陪常山王還有樂平王幾個兄弟喝酒之後,她也不管了。
蕭麗華回想起蕭嬅那灰頭土臉的模樣,不由得笑了起來。她自己樂了一回,在心裡說了一聲該。
「娘。」蕭麗華懷裡的兒子軟軟的叫了一聲。
蕭麗華的心隨著兒子的這麼一聲徹底的軟下來,「兒子啊,你一定要好好的啊。」
到了這會,她可以不要清河王,但是卻離不了自己的兒子。
「娘娘……」孩子叫了幾聲,就笑呵呵的往她懷裡扎,蕭麗華一手抱住,笑個沒停。
她笑了一會,想起蕭妙音如今終於是得償所願成為皇后。想想歷史上的蕭皇后,蕭麗華也不知道這算不算是她的蝴蝶效應。
但不管怎麼樣,眼前的日子才是最重要的。

  ☆、128|阿鸞

宮中有了皇后之後,人事變動也開始了,蕭妙音做了皇后,宮裡女官和中官高位,她肯定要有自己的人,別說皇后還有女侍中這麼一個職位存在,格外的引外面那些外命婦的關注。
蕭妙音讓人將宮裡的那些名冊拿來,她看了一遍,發現原來的作司不久前已經去世,位置空了出來,蕭妙音就將秦女官放在那個位置上。秦女官在她身邊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尤其年紀也大了,給她安排個位置也是有安慰的意思。至於陳女史,陳女史擅長典籍,蕭妙音抬抬手,讓她做了女尚書。
女尚書和作監都是女官,而且最高的蕭妙音沒動,這麼兩個變化雖然會引來旁人的議論,但也弄不出甚麼事來。
身邊的人都給提了位置,接下來的就是她身邊那些女侍中了,宮中其他的女官都是由宮人來擔當不同,女侍中一般是由能解詩書的近臣妻母來擔任,其中也有長公主在這個位置上坐過。
蕭妙音知道如今外頭有不少人都盯著她身邊的女侍中位置,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身邊沒有女侍中,太皇太后乾脆就不設,畢竟她每日日理萬機,忙的不行,見那些大臣就已經很占時間,哪裡還需要女侍中。
太皇太后如此,何太后瞧著也不敢搞特殊待遇。
蕭妙音根本就沒打算要遵循何太后的例子,何太后自己怕婆母那是何太后自己的事。如今她還有什麼看不穿的,何太后的性子說好聽了是孝順,說的不好聽了其實就是欺軟怕硬,柿子挑軟的捏。
別說對婆母如此,就是對拓跋演,何太后也是一樣。一開始火燒火燎的想要和婆母一樣威風,甚至主意還打到了她和她孩子身上,想著學太皇太后,將皇子抱過來,到時候好攝政。
沒想到孩子她沒能抱走,自己這個原本看起來死路一條的人竟然還做了皇后。
不知道這會何太后是不是氣的快吐血了。既然就差表面上撕破臉皮了,她為何還要顧及長秋宮的臉面。
蕭妙音看著面前還沒有寫的布帛,她考慮一下,將蕭麗華和陳留長公主,蘭陵公主的名字寫在了女侍中的下面。
蕭麗華是不用說了,哪怕蕭麗華一開始是有她自己的私心,但是到如今兩人之間也是有了真交情,看蕭麗華話裡的意思,她也不想就這麼在家裡給清河王生孩子管家,這麼過了一生。到女侍中的位置上正好,至於陳留長公主和蘭陵公主,那麼就是和大小姑子們將關係改善一點。
「殿下。」劉琦進來,和蕭妙音辭行。
皇后冊封禮之後,拓跋演就封了常氏為縣君。常氏上回和蕭妙音說過的事,蕭妙音心裡還記得,變讓劉琦去常氏的那些兄弟給找回來。
按道理,皇后舅家也可以獲得那麼一官半職的。但她這裡情況特殊,拓跋演是不在乎那麼幾個散職,不過是每年發些俸祿下去。但是蕭妙音覺得常氏的兄弟就算還在人世,恐怕不見得能夠多好。
乍然富貴,如果沒有人約束管教,肯定是要出事。若不是常氏提起,蕭妙音也想不起來要把自己的親生舅舅給找回來。
「劉琦,你來了。」蕭妙音將手裡的帛書放在桌上。
「殿下,臣此次前來,乃是為了向殿下辭行。」劉琦道。
「路上一路平安。」到了此刻蕭妙音對劉琦說的也只有這麼幾句,「對了,若是真的找到了,別急著帶入京畿,就安排在洛陽一代吧。」
平城這地方遲早要離開,不如乾脆就留在洛陽,免得到時候還要到多出許多事。
「臣領命。」劉琦俯身。
「若是可能,給我親阿舅幾個找個教書先生,教他們讀書認字吧。」蕭妙音歎口氣。給錢給地,蕭妙音覺得自己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至於讓拓跋演給官職,不說蕭拓會怎麼想,就是她自己也覺得沒那個臉。
家道中落,搞得要用女兒來換口糧,這樣的人家,蕭妙音不覺得有甚麼翻盤的可能。找回來八層也是在土裡頭尋吃食,這樣的人要是上了朝堂,那才是天大的笑話。
但畢竟是常氏的兄弟侄子,總不能真的和養豬似的給了家產田地就算了。
「臣知道。」劉琦應道,皇后吩咐的這些事都不是難事,他出發之前,已經問過了平昌君,基本上知道了那會常氏一家到北朝之後在哪些地方呆過。到時候跟著查過去就行了。
「殿下,殿下一定要保重,多多加餐。」劉琦說著又是對蕭妙音一拜。
「明白了。」蕭妙音有些好笑,也有些感動。這宮裡頭的人說起好話和奉承的話簡直就是不要錢的一籮筐。蕭妙音不愛聽那些話,劉琦這話聽著沒有多少溜鬚拍馬的意思,甚至平實的有些可笑,但是蕭妙音聽著,覺得還是這話裡的真心比那些華而不實的話要好聽多了。
劉琦和蕭妙音辭行之後,拿著手令等物直接帶著幾個中官往宮門而去。
此次算是皇后自己讓人去找,不必大張旗鼓的滿天下貼告示,只要自己去就可以了。
「娘子,今日還去長秋宮麼?」秦女官如今是事事順心,不僅蕭妙音做了皇后,就是她也跟著水漲船高,成了僅次於內司的作司,到了如今這個地位,秦女官已經覺得百事皆是順心如意。
「不去。」蕭妙音答了一句。
皇后去拜見阿家是理所當然,蕭妙音受封皇后之初也去過,何太后那會是卯足勁要給蕭妙音難看,見面就說了一堆的話,甚麼皇帝子嗣單薄,皇后應該給皇帝多推薦些年輕美人好開枝散葉云云。
蕭妙音當面不顯,等到回到自己宮殿就道,「太后是想要做假母吧?」
所謂的假母就是那些買了娼婦做生意的女子。皇后這話說的毫不客氣,當然所謂的推薦女子,皇后當然沒做,何太后能塞女人的那些手段早就在前幾年給用遍了。這會天子都不怎麼到長秋宮來了,她就算有人也送不到皇帝的面前,乾脆就來噁心皇后了。
誰知道皇后根本就不接茬,等到皇后再來請安,長秋宮就直接派人出來說太后身體不適,不能見外人。
蕭妙音那會才沒犯傻,何太后這樣的招數用了三四回,到了現在都還不嫌煩躁,她可不是那小媳婦,乾脆說一句太后好好好保重身體,掉頭就走。回頭她和拓跋演提了提,拓跋演對這個嫡母也很是不耐煩,聽蕭妙音說太后稱病,乾脆就讓太醫署的一眾醫正都到長秋宮去給太后看病。
每日裡熬煮出來的藥湯就有好幾碗,醫正不該說太后沒有事,而何太后也是被架在那裡下不來,她總不能說自己沒病,不過是想要拿捏皇后而已。她見著那些藥湯不肯喝,結果醫正們就拿出了銀針給她針灸,另外還有艾灸之類的東西。
何太后這回是被折騰了個夠嗆。
蕭妙音聽到之後,把這個當做笑話笑了三四回。要是何太后別老是想著事事壓她一頭,她也不會這樣。
「太后說,她想見見皇長子。」秦女官又說道。
「就說阿鸞最近有些不好,不能去見太后。」蕭妙音對何太后半點都不信任,誰知道何太后在打甚麼主意?尤其何太后還是打算要立子殺母的,她如今一條命在自己手裡,也不會將寶貝孩子往何太后手裡送。
何太后以前有太皇太后壓著的時候,勉勉強強還算是情形,到了如今簡直可以說是沒腦子。
「唯唯。」秦女官也不喜歡長秋宮那邊,聽到蕭妙音這麼說,渾身上下輕鬆了不少。
「讓乳母將阿鸞抱過來。」蕭妙音吩咐。
不一會兒阿鸞就被乳母抱過來了,阿鸞見到蕭妙音,興奮的尖叫,他等不及乳母把他抱到蕭妙音這裡,一雙胖乎乎的小手就在乳母的肩膀上怕打,催促乳母快點。
「把阿鸞放在地上。」蕭妙音道。
乳母依言,將懷裡的孩子輕輕的放在地衣上。殿內早就鋪上了一層厚厚軟軟的地衣,阿鸞好幾個月大了,早就會爬,一放在地上就手腳並用的朝蕭妙音爬過來。
他一邊爬,一邊咧開嘴笑,露出已經冒出頭的小乳牙。爬到蕭妙音面前,伸出胖手抓住母親的衣裳,叫著要母親抱他。
蕭妙音笑著把孩子抱起來。
拓跋演站在那裡看著殿內母子倆玩的開心,他臉上露出微笑。方才拓跋演進來的時候要人別通告,進來就看到這溫馨的一幕。
他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妻兒。拓跋演想起這段時間自己做的事,心裡下定了決心。
現在他所做的事,只能進不能退。就算是為了以後的將來也不能做出任何退卻。
拓跋演看了一會,大步走進去,蕭妙音原本正陪著孩子玩,見著周圍的宮人中官紛紛跪拜,她抬頭一看就見著拓跋演大步走來。
「怎麼來了不讓人告知一聲?」蕭妙音嗔怪道。
「都是夫妻,還讓人來通告作甚?」拓跋演將蕭妙音懷裡的阿鸞抱起來,一口就親在阿鸞的臉頰上。
拓跋演被蕭妙音影響到了,對著孩子也不是所謂嚴父。他親了一口阿鸞,坐在蕭妙音身邊。
「過幾個月,我們去洛陽看看。」
巡幸洛陽,這是拓跋演早就安排好了的,王素在洛陽,一日都沒有閒著,他在當地查看了洛陽的地誌,然後帶著人親自前往漢晉皇宮的舊址勘察。大半年的時間裡,王素已經將圖紙讓人送到了平城。
「可是那些人……」蕭妙音對守舊的鮮卑勳貴們還是有些忌憚。
「我已經在朝堂上說了。」拓跋演雙手抱住阿鸞的腋下,讓阿鸞站在他的腿上,阿鸞也毫不客氣,將阿爺的大腿當做墊子踩,而且還雄赳赳氣昂昂的邁步子。
「他們反對又如何,歷代天子都有巡幸地方的往例,他們能如何?」拓跋演想起那些鮮卑貴族們,心下覺得一陣不耐煩。
「對付他們,還真的不能用笑臉,得對著他們用硬的才行。」拓跋演一面逗弄阿鸞,一面回過頭來對蕭妙音說道。
「你想到怎麼對付他們了?」蕭妙音聞言挑了挑眉頭。
「他們拍甚麼,我就做甚麼。」拓跋演手一鬆,阿鸞雙腿堅持了幾下,然後沒撐住,一下子就撲進了拓跋演的懷裡。
改革從來就不是溫情脈脈,其中少不了殺戮和清洗。蕭妙音在宮中呆了這麼多年,也看了這麼多年,自然是知道其中的道理。當年太皇太后實行漢化改革,也不是靠著溫柔手段,她對非自己一黨的人是相當的殘酷,那些人不但在朝堂上失去了官銜,而且全家不是死就是流放。
所以一批原本要反對她的人,見著太皇太后的手段也下嚇怕了。
拓跋演表現出來的性子要比太皇太后好些,所以那些人有了錯覺。可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挑撥拓跋演的忍耐,恐怕下場也好不到哪裡去。
「以前見著姑母就怕,如今想來,從姑母的身上也能學到不少的東西。」蕭妙音感歎。
她的那位姑母,她是怕了十幾年,到了這會發現,這位姑母的身上也有不少值得學的東西。
太皇太后對先帝和拓跋演冷酷無情,但是就在朝堂來言,她做的那些事,都是於國有利的。
「……是啊、」拓跋演想起這位祖母都不得不感歎一句,若是太皇太后做的那一切,不必歷代先帝差多少。
「不過我們去了洛陽,阿鸞怎麼辦?」蕭妙音看著阿鸞一個勁的揪拓跋演的辮子,阿鸞長得很是肥壯,在同齡的嬰孩裡頭絕對算得上是個大力士。他伸手一拽,是真的帶了些力氣的,拓跋演就被自己兒子給拽的倒吸冷氣。
「放手放手。」拓跋演長到這麼大,還是頭一次被人這麼無禮對待,偏偏這麼膽大包天的人還是他兒子。
拓跋演說著就去掰開阿鸞的手,阿鸞覺得拓跋演的髮絲順滑,手感很好,拽住就不肯放了。
蕭妙音原本在一旁看笑話,結果看著兒子是真打算不放手,而拓跋演又小心翼翼控制自己的力道,免得一不小心就傷到他。
她連忙過去將兒子的手給鬆開。
「下回你就梳漢人的髮髻算了。」蕭妙音見著阿鸞就算離開了拓跋演的辮子,還戀戀不捨的伸出手臂撈了兩把。
「我也想。」拓跋演伸手揉著頭皮,他瞪了阿鸞一樣,這下子下手還真的沒有半點輕重!方纔他都覺得自己的頭髮都要被這臭小子給拽了!
阿鸞半點都不怕,坐在蕭妙音的懷裡對著拓跋演那一頭的辮子虎視眈眈,只等著有時機就又上去拽一把。
蕭妙音當然看見了,她簡直是好笑。
「孩子還真的喜歡你那頭髮。」說著,蕭妙音瞥了一眼拓跋演那頭長髮。拓跋演自小在宮中長大,拿著那些好東西養的頭髮都是烏黑順滑的,比起她來也差不到哪裡去。
「這小子。」拓跋演看著阿鸞那副虎視眈眈只等著再來拽頭髮的模樣,拓跋演是生氣都生氣不了,只有笑了。
「阿鸞到時候給誰照看呢?」蕭妙剛剛被兒子那麼一打岔,差點把原本和拓跋演商議的事給忘記了。
「我可不希望阿鸞會到長秋宮。」到了何太后的長秋宮,那就是送羊入虎口。
「要不就交給燕王吧。」拓跋演靠在隱囊上,「不管是鮮卑人還是漢人,都有看重舅家的傳統。阿鸞送到燕王那裡,於情於理都說的過去,如今太后不是病了麼?哪裡有長輩帶病費神的道理。」
拓跋演想起蕭家父子,嘴角的笑意深了些,這兩父子都不是肯吃虧的主兒。將阿鸞放在他們那裡,是不會有事的。
「給阿爺?」蕭妙音聞言,立刻想到了蕭斌那個亂七八糟的後院。她可是聽說了,到現在都是各種鶯鶯燕燕。
蕭妙音都擔心那一天蕭斌消受不了這麼多的美人兒,一不小心就成大事了。
「怎麼,你連你親阿爺都信不過?」拓跋演看著笑問。
「不是,」蕭妙音對著拓跋演怎麼都不好把自己憂慮說出口,怕孩子跟在蕭斌身邊學壞了?好像還沒有哪個女兒嫌棄阿爺的私德吧?
「那就到阿爺那裡吧。」蕭妙音想了想,覺得還是蕭家那邊最安全。蕭斌對著這個寶貝外孫看得比眼珠子還要重,蕭妙音不擔心蕭斌會對孩子忽視。
「就這麼定下了。」拓跋演笑。
說話的時候兩夫妻靠的很近,阿鸞終於抓住了時機,伸出胳膊就要抓拓跋演的頭髮。
拓跋演眼疾手快,一根手指就撥開兒子蓮藕一樣的胖胳膊。孩子小,他力氣又大,生怕傷著了他。
「來來來,拽阿娘。」拓跋演乾脆禍水東引,指導著兒子去鬧蕭妙音,「阿娘比阿爺好多了,阿娘還香香的呢。」
阿鸞聽得懂大人說的話,他轉過頭看著蕭妙音,瞧了瞧母親頭髮就沒有垂下來的,全部盤成了髮髻,然後扭過頭來盯著拓跋演。
「瞧,阿鸞都不信你的話了。」蕭妙音幸災樂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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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女侍中的任命在冊封皇后之後的兩三個月下來了,清河王妃,陳留長公主,還有蘭陵公主都在其中。
清河王妃是宗室裡的人,陳留長公主則是代表了漢臣的那一撥,至於蘭陵公主就是在照顧自家人了。
蕭麗華知道自己已經被選作女侍中,笑得嘴都合不攏。這個位置可是別人求都求不來的。坐上這個位置,她想要做些什麼事,也方便了不少。
「二娘。」下首段氏看著蕭麗華笑得開心,面上的笑又堆了起來。
蕭麗華也知道段氏想要求甚麼,如今家裡的三娘成了皇后,她又做了女侍中,怎麼看著蕭家的警報都能解除了。段氏當然要為了蕭則的前途來求一求。
「大嫂,這件事我就是想幫忙也沒有辦法。」蕭麗華在心裡歎了口氣,不是她不肯幫,阿爾是她根本就沒法幫,「任職官銜這回事,就是大王恐怕也沒有多少辦法,畢竟說了算的不是我們呀。」
想要將蕭則的官銜提一提,但是皇帝沒說,蕭家人也只能裝作不知道。要知道,換了個皇帝說不定蕭家滿門上下都是要丟腦袋的。如今能這樣已經很不錯了,哪裡還敢到皇帝面前說還沒提拔皇后的其他親戚呢。
「這,二娘,夫君也是你的阿兄,這件事你若是不出手,誰還能來?」段氏聽到蕭麗華這麼說也急了。她倒是想到皇后面前提來著,可是皇后不怎麼愛見她,她也不好湊到面前去。只能厚著臉皮來找小姑子。段氏不是木頭人,看得出來清河王妃其實不怎麼喜歡她,但是不喜歡她,她還是要過來。
不然家裡的孩子,前途怎麼辦?
段氏想起自己回娘家,阿爺說這件事急不來,她就氣的咬牙。分明就是不想幫忙,還要找出諸多借口。
「大嫂,我的大兄,我難道就不急?」蕭麗華歎氣,「這樣吧,如今往天子面前說這事太危險了,就是皇后,這枕邊風也不好吹。」
「那就走從兄的那一條路,」蕭麗華覺得蕭佻的做法可以學。如今外面那些地方也是缺人。留在平城只能做個閒散的富貴人,但是阿姊外面卻說不定。
「二娘的意思是……」蕭麗華話都說到這種地步了,段氏哪裡會想不起來她說的到底是誰。
「正是。」蕭麗華點頭。
「可是外面那麼苦!」段氏幾乎尖叫,外面的日子那算是好麼?
「平城也好不到哪裡去,水路不通,除了夏日,一年到頭的都凍死人了。」蕭麗華不知道段氏為何要這麼想。
又不是讓她哥哥去漠北草原,不過是到別的地方!
「可是,可是靠近蠕蠕的地方……」段氏說起來,淚珠子就在眼裡打轉。
「為不是說六鎮和陰山!」蕭麗華頭疼的扶住額頭,「可以去其他的地方,洛陽這塊地如今是很難去了,但是其他的地方還是可以的。」
皇帝現在和那些守舊鮮卑大臣吵遷都的事,不少人都抱著觀望態度,但是蕭麗華知道這次一定會成行。她在洛陽那邊都將田地置辦好了,就等著一家子過去。
蕭麗華當年沒有只顧著自己,她連小慕容氏還有蕭則的那一份全部都辦了。這次漢化改革,皇帝態度出奇的強硬,不但是活人要到洛陽去,就是在洛陽死了,也別想回到平城,哪怕是祭祀先人,乾脆就將先人的棺槨一併遷過來。誰敢回平城,皇帝就滅了誰。
蕭麗華自然是不留戀平城這冷起來能把人給凍的沒知覺的不毛之地,她聽說洛陽很紊溫暖,至少春日裡能夠換上輕薄的春衫。就憑這個,蕭麗華都要拖著丈夫兒子到洛陽去。



  ☆、129|相擁

新鮮出爐的三個女侍中,前往皇后居住的宮殿。
蘭陵公主由公主晉封為長公主,如此一來,面對陳留長公主,她已經是徹底的平起平坐了。
三人一見面,就彼此和好姐妹一樣,相互一笑。
「恭喜了。」蕭麗華見到蘭陵湊近了輕輕的說一句。
如今博陵長公主的孝期還沒有完全過去,這恭喜也不能做的太明顯了,蕭麗華乾脆就見面說上一句。
蘭陵一笑,眉眼彎彎,她朱唇輕啟「多謝。」
陳留最近這一年來因為新婚的夫婿被天子派去了洛陽,她又是一人獨守空房好不鬱悶,原本她也可以和以前一樣,讓那些美男子來服侍,不過這會的夫婿已經不是劉衡那種好欺負的人了,王素出身大家,而且還得皇帝重用,她自己又喜歡捨不得王素收個甚麼委屈,只好咬牙自己忍了。
陳留在王素身邊也安插了人,向她回稟王素身邊是不是有個甚麼鶯鶯燕燕,也虧得王素在洛陽這段時間一心一意的做事,不然這會陳留恐怕是早就鬧起來了。
「看起來,二娘的臉色不錯。」陳留見著蕭妙音真的做了皇后,對著蕭麗華也比原先要客氣不少。她半是開玩笑的說,「哪天我去三弟的浮上看看侄子,也好粘點運氣。」
「好啊,那我就等著大姊姊了。」蕭麗華想起這位的駙馬還在洛陽,別說蕭麗華根本就不信那什麼運氣一套,如今王素都不在,要是陳留真的懷上個孩子,那才是驚天奇聞。
「陛下這次要帶著三娘去洛陽。」蘭陵說起來,眼裡含著一股笑意,宮裡頭已經露出讓燕王府來照顧皇長子。
皇子們可以由舅家養大,將皇子暫時托付在舅父那裡,很正常,沒有人覺得不對。蘭陵也覺得這是個好時機。畢竟三年的孝期守下來,要真的老老實實,恐怕到時候甚麼都輪不上她們家了。
如今來個皇子,剛好。
「可惜啊,我們都不能跟著去。」說著蘭陵露出一副遺憾的神情。
「我也是呢,以前三娘還沒有生大郎的時候,我也說要跟著她去湯泉宮,可是到現在我也沒有成行。如今陛下要去洛陽,我也想去。」陳留這話說得和蘭陵差不多,但是陳留是真心實意的想去。
蕭麗華笑了笑不說話。
入了殿中,脫去腳上的履。見著皇后就是一拜。
蕭妙音覺得自己做了皇后和之前的區別不大,要說真的有什麼區別,那就是之前見著她就直接湊過來的公主們都事先行禮了。
「不必多禮。」蕭妙音端著架子道,她等到三個人都行禮完了才開口。
三人道唯之後起來,坐在床上。
今日三個人前來,是為了什麼事,蕭妙音也知道,但是這時不時的謝來謝去,她還真的不太喜歡。
「承蒙不棄,妾有幸被皇后殿下選為女侍中。」陳留長公主開口了,她之前對蕭妙音的態度一直相當的隨和,甚至在她想嫁給王素的那段時間,蕭妙音說了她不愛聽的話,還能當場甩臉子來著。
如今陳留長公主垂著頭,態度恭順。和以前真的判若兩人。
「這話怎麼說的。」蕭妙音笑了,「原本大家都是親戚,讓你們來陪陪我,這不是很正常麼?」蕭妙音見著陳留長公主的樣子,心裡覺得怪彆扭的。
「這點事還值得來謝麼?」蕭妙音說著看了一眼蕭麗華。
蕭麗華正好含笑抬頭看過來。兩人視線一相觸,互相都點了點頭。
「大嫂這話說的正是。」蘭陵笑著看著陳留,「我就說過了,大嫂人最好了是不是?」
蕭妙音讓人將阿鸞抱出來,阿鸞自打出生之後,拓跋演就一直很寶貝他,擺滿日的那一天還專門宴請群臣,皇帝帶頭跳舞。但是公主和諸王們對這個皇長子還真的沒有見過一面。
一開始是年紀小,怕抱出來受風了。後來是蕭妙音不太樂意讓兒子離開的過久。
阿鸞穿的很喜慶,手上和脖子上都帶著小銀鐲子和小項圈,動一動鐲子和項圈上的鈴鐺就響。
陳留和蘭陵都沒有生育,見著長相可愛的小孩子,立刻就上去逗弄。
哄著阿鸞開口叫姑母,阿鸞已經能夠吐出幾個字眼了,但是都發音模糊不清楚。突然面前多出了兩個陌生的女人,還要他開口說話。阿鸞抱住乳母的脖子有些分不清楚狀況。
「來,阿鸞,叫大姑母。」陳留見著阿鸞長得圓胖可愛,一雙眼睛又黑又亮,心裡不知道多喜歡。想著要是能在皇后這裡討個好兆頭就好了。
見著兩個公主都跑去一心一意逗阿鸞了,蕭妙音就讓蕭麗華坐到她身邊來。
「最近外面怎麼樣?」蕭妙音靠在三足憑几上,似是無意,問起了外面的事。
「要說沒事那也倒真的沒事。」蕭麗華是王妃,經常和那些貴族女眷來往,女眷們一般不會將自己家的事輕易對外人說出,但是不經意間一句抱怨就透露出甚麼來,這是就是要看細心了。
「尚書右僕射最近和人來往的挺多的,他的夫人不是忙著四處走動,就是忙著接待客人。」蕭麗華想了想,「那些鮮卑女眷也互相走動的比較多。」
「看來,他們是挺不滿的了。」蕭妙音聽說之後,笑了一聲。
「陛下說要遷都,他們幾代的命根子都在這裡,怎麼會輕易答應。」蕭麗華歎道,皇帝這麼做是動鮮卑貴族的根本勢力,那些鮮卑貴族但凡是有些權力怎麼會肯?還不是鬧騰著要鬧事。
「不答應,那也得答應。」蕭妙音看著陳留拿起一小碟子奶糕用奶泡爛了喂阿鸞,阿鸞嘗了一口,小臉都要皺起來,陳留再喂第二口他就不肯吃了。逗得陳留和蘭陵止不住的發笑。
「如今這改革都到了這地步,難道還有回轉的餘地?這平城也不是個好地方。」蕭妙音想起自己離宮的那段時間,住在山裡頭,要不是貓兒還有蕭麗華的資助,說不定要成什麼樣子。
那風一大,似乎能把屋子拔地而起。
「可不是,聽說洛陽的牡丹開的好,我也想看看呢。平城這地方就種不了這樣的花。」蕭麗華這幾年早就將手裡的生意轉到了洛陽,洛陽這會還是不怎麼好,她轉移地方,還虧了不少錢,但是比起將來的收益,這些虧了的也可以忽略不計了。
「對了阿難怎樣?」
「很好,她訓練出來的那些女孩也很好。」蕭麗華親自去看過,她對阿難做出來的成績十分滿意,「她教出來的比起男子是半點不差。」
「這方面,女子也不一定被男子差。鮮卑女子不就是能夠上馬砍人麼?」說著蕭妙音和蕭麗華都笑了。
鮮卑人一開始就是母系,到父系都還沒多久。一直到現在,鮮卑人裡還有寡婦可以繼承丈夫的家產,新婿需要到女家服役的習俗。
比起漢人那種改嫁了最多拿起自己嫁妝走人,的確要寬鬆不少。當初拓跋家會有那麼一個殺母立子的規矩,也是因為鮮卑女子的權力過大,甚至還有母后掌國。
不過千算萬算,拓跋家還是被女人當家了幾十年。
「所以,我也不打算讓她們學那些詩經啊之類的。」蕭麗華也沒打算將人完全當武士用,她打算著教她們一些歷史兵法。
書是現成的,反正對她來說,印出幾卷書出來也不算是難事。
那些人都是精心挑選出來的,必須好好教導才成。
「這也行。」蕭妙音點點頭。
這些人都是蕭麗華進行挑選出來的,只要不過分,怎麼訓練那都是蕭麗華的自由。
「其實我倒是挺想給阿難送個男子甚麼的。」蕭麗華說這話的時候,一雙眼睛和狐狸似的。她是真的想過給阿難送男人,現代做老闆的還會給員工發些福利,她也可以。
面貌漂亮的少年,也不是很難找。那些伶人裡頭大把都是。
「……」蕭妙音聽了,握住玉杯的手一頓,「你也不怕你家的那位和你鬧。」
哪怕是送人,估計清河王也見不得蕭妙音這樣。
「怕甚麼,又不是我自己享用。」蕭麗華說著還幽幽的歎了一口氣,她倒是想來著。如今小慕容氏都有那麼幾個私下裡寵愛的了,她就對著清河王一個。
不過清河王這麼多年來對她一心一意,就憑這個,她也不可能做出甚麼給清河王難堪。
蕭妙音抬起袖子,寬大的袖子將她面上的笑遮去。
那邊的阿鸞已經厭煩了兩個姑母的投喂,他被抱出來的時候就已經吃的很飽了,而且最近蕭妙音嘗試著給他吃些流質的食物,慢慢的把奶給斷了。這會的嬰孩都是討厭奶卷之類的飯食,喜歡喝奶。
阿鸞轉過頭就抱住乳母的脖子,再也不肯搭理陳留和蘭陵了。
陳留是急著想生孩子,見著阿鸞發脾氣還在笑,「阿鸞真的不吃了?」
蘭陵笑了一下,「看樣子阿鸞不愛這個,算了。」
「不是都說小孩子就喜歡這些甜的麼?」陳留不死心逗了幾下,發現阿鸞是真的不肯吃了之後,將手裡的奶卷和糖放在一邊,對妹妹笑道。
把孩子哄的發脾氣,這也算是一種本事了。陳留面上不顯,但心裡還是有些訕訕的。
她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皇后那邊,發現皇后正在和清河王妃說話,兩人不知道說了甚麼,偶爾發出一陣笑聲。
陳留想起天子和清河王都在平城,就連妹妹的夫婿也都在,偏偏就她每日裡獨守空房。而且這種寂寞都不好向外人說,說了也不過是得來幾個美少年罷了。
如今有了王素,陳留是萬事都好。至於那些美少年,都覺得膩味了。
蘭陵看著陳留眼饞,不由偷笑,她湊過去問道,「要不阿姊去去瑤光寺?」
瑤光寺裡的少年可都不是伶人,大多是家人為女主人專門去物色的,一般來說都會對女主人的胃口。
蘭陵沒去過,但是也聽貴婦們私下裡談論。
陳留沒好氣的瞪了蘭陵一樣,蘭陵吃吃笑。
天子要將皇子放在蕭家的消息傳出來,在給何太后一個沒臉的同時,也露出了對蕭家的溫情。
這個是蕭家眼下最想要的,蕭斌聽說之後高興的當場一蹦三尺高。連忙要家人把府中最好的院子給掃出來,若不是擔心來不及,蕭斌都能令人將那所院子從頭到腳的重新裝潢一番。
蕭佻看著蕭斌興奮的滿面紅光,想起要來的小外甥,眼裡多了一抹笑。
他回到後面,見著女兒跟著一隻小花貓後面跑。花貓也很小,才斷奶離開母貓不久,跑也跑不快。小女孩跟在後面,開心的笑聲灑了一路。
「大娘老是這般,」荀氏含笑和丈夫抱怨,「調皮起來能把所有人都弄得人仰馬翻,也不知道是像誰。」
「自然是像我。」蕭佻笑著答道,「我小時候真的皮起來,能氣的阿爺拿這麼粗的木條來抽我。」蕭佻說著,手指比劃出一個形狀給荀氏看。
荀氏看了嚇了一跳,「家翁以前打你打的那麼厲害?」
「嗯,我那是心有不滿,自然是憋足了勁折騰。」蕭佻搖搖頭,現在想起當年的事也剩下好笑和一陣隱隱約約的悲涼。
「不過,要是大娘這樣,我是不會做甚麼的。」蕭佻看著追上小貓,要和小貓玩的女兒。小貓如今還長者奶牙,咬人起來也只有那麼一點點力氣。小女孩餵著貓又是摸又是笑,圍著貓打轉轉。
「哪裡有你這樣做阿爺的。」荀氏聽到蕭佻這麼說,忍不住瞪了他一眼,那裡有阿爺想著女兒會淘氣成那樣?
「玉娘就能下手教訓?」蕭佻笑著問了一句,問得荀氏啞口無言。
「大娘才不會如此。」荀氏瞧著蕭佻笑得戲謔,她臉上一紅,轉過身去。
按照士族的那一套,蕭佻知道自己女兒會被教導成淑女,但是比起所謂懂禮儀的淑女,蕭佻更希望自己女兒能夠過得高興,至少要比自己當年要好。
「就讓大娘這麼下去也不錯。」蕭佻笑道,「我見那些鮮卑小娘子,完全不輸兒郎。」
「好了,大娘才這麼一點點大,」荀氏聽出了他話語裡的遺憾,嫁到蕭家這麼幾年,荀氏怎麼還不知道蕭佻當初是怎麼過來的。
那些恩恩怨怨,也難分個對錯。
「再過不久,皇長子會暫時居住在府中。」蕭佻道,「到時候就讓大娘去給皇長子做個伴吧。」
家中的小孩子不少,但是能夠有資格往皇長子面前靠的,只有大娘一個,至於其他的庶子們,還只能退避開來。
「你的意思是……」荀氏聽到蕭佻這話,腦中閃過一個想法,「要大娘和皇長子……」不怪荀氏會多想,畢竟蕭家就是外戚起家的,而且當年太皇太后也曾經將皇后送入宮中和天子作伴,這小孩子玩鬧,玩來玩去的,等到長大就生了情愫。
難道蕭佻也是想這樣?
「你想到哪裡去了?」蕭佻簡直哭笑不得,他是真的沒想過下一代皇后的位置。如今蕭家能夠保全下來,已經是要到廟裡燒高香了,他怎麼會還奢望太子妃還是自己家的?
何況這宮廷也不是那麼好過,就是三娘,也是受了苦。
「宮裡那個地方,不好。」蕭佻搖搖頭,「我是怎麼都不會將大娘送入宮的。何況大娘要比皇長子大。」
大娘比皇長子要大,他怎麼會想把女兒送入宮呢,「並不是所有的蕭家女兒都能成三娘,陛下這樣的,皇長子也不一定。」
「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荀氏的心放下來。
看蕭佻的意思,只是想讓兩個孩子互相搭個伴罷了。
如今她和蕭佻還未除服,所以平常夫妻兩個夜裡都是分房睡。荀氏想著,手撫上自己的肚子,再等那麼一段時間,她就可以給大娘生個弟弟或者是妹妹了。
荀氏想起快要除服,從心裡覺得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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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演對於洛陽一行十分在意,同時在平城內,他也部署好。漢臣和鮮卑,基本上眼下處於一種微妙的狀態。雙方誰也不敢輕易的就撕破臉。
部署好一切之後,拓跋演就帶著蕭妙音暫時離開平城,帝后離開京畿,平城內對天子這一舉動,知道是皇帝決心遷都,漢人士族們已經開始將家業盤點起來,派人去洛陽購置產業。
守舊的鮮卑人則是更加抱定了和皇帝死扛到底的心,那些守舊的鮮卑大臣的底子和勢力都在平城,要是跟著皇帝去了洛陽,豈不是魚離開了水?
這可是相當要命的!
蕭妙音臨行前,把阿鸞托付到了蕭斌手裡。蕭斌對這個外孫是真的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
而阿鸞走的時候是被常氏抱著,不哭也不鬧,只是拿著一雙黝黑的眼睛盯著她。
蕭妙音到了車上,想到的也是孩子那雙烏黑的眼睛,要是阿鸞哭鬧,她倒還好受些,可是阿鸞只是看著她,那麼乖巧,蕭妙音頓時想一腳踹了拓跋演,只和孩子在一塊算了。
蕭妙音悶悶不樂,拓跋演看在眼裡,夜裡紮營休息,她和拓跋演在一個帳子裡休息。
「怎麼?想阿鸞了?」拓跋演睡在她的旁邊,一說話就吐出熱氣噴在她的耳邊。
「想啊,怎麼不想。」蕭妙音歎口氣,「其實阿鸞在平城有人照顧我也知道,但是心裡還是忍不住。」
「那我呢?」拓跋演聽著湊了過去。
蕭妙音聽著拓跋演有幾分要和兒子爭鋒的意思了,她心下奇怪,「你和阿鸞有個甚麼好比的,何況他也是你的孩子,難道你就不想他?」
「原來想的,但是見著你這樣,也沒想得那麼厲害了。」拓跋演說這話的時候還帶著一股氣,那是他的兒子,他當然會想。甚至事事都會為阿鸞著想。可是見著蕭妙音這樣為了兒子茶飯不思,甚至連出來都悶悶不樂的,他就不高興了。
蕭妙音知道身邊這個大男孩要哄哄了,她翻了個神,拿出哄孩子的力氣來,「真的是,這麼大了,竟然還和阿鸞吃味。」說著,她就在拓跋演的額頭上輕輕的吻了下,「這下可好過些了?」
拓跋演感受到她雙唇的綿軟,嘴角不禁勾起來。他伸手抱住她的腰,但沒有下一步的動作。
哪怕不是敦倫,就這樣,拓跋演也覺得很舒服。
「嗯,好過多了。」拓跋演半是認真半是調笑,他抱著她,頭埋進了她的懷裡,「以前常聽說有溫柔鄉,我只是當做是胡說八道。如今才真的覺得……」
他有那麼多的事,他也有那個自信,覺得自己一定可以處置好。但是到了蕭妙音這裡,他只想如同一個小兒那樣,埋入她的懷裡,享受她的撫慰。在她這裡不管外面有任何煩惱,都能消弭而去,不留半分。
「幸好有你在。」拓跋演深深吸了一口氣,蕭妙音衣裳上的馨香入鼻,讓他越發癡迷。
蕭妙音任由他抱著,她伸出手臂,抱住他。
「要是我那日不在了,你要怎麼辦?」蕭妙音突然想和拓跋演開個玩笑。誰知道她這話一出,拓跋演手臂縮緊,勒的她一痛。
「說甚麼傻話!」拓跋演說這話的時候,話語裡夾雜著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怒意,「你怎麼會不在?!」
蕭妙音原本吃痛,後來聽到他這帶著怒意的話,就愣住了。拓跋演不管對外是如何,在她面前絕大多數都是溫溫柔柔,甚至一句重話都捨不得說。如今為了她一句玩笑話就發了怒,蕭妙音一時半會的還真的不知道如何反應。
「好,那麼我們就一起活的長長久久。」蕭妙音想起拓跋家皇帝的壽命,心中一痛。
拓跋家的皇帝們基本上就沒有幾個善終,更加沒有幾個長壽的。不說拓跋演的父親,就是祖父,也是二十六歲就早早去了。
「我和你,還有阿鸞一起活的好好的。到時候阿鸞長大了,你也成了老頭子。我那會白了頭髮,也要盯著你不准花。」
拓跋演聽著原先胸口的憤懣慢慢的下去,「好啊。不過那時候我可比你要老了。」
別人尤其是女子都不愛提起自己日後若是老了怎麼樣,偏偏蕭妙音說著沒有半點忌諱,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說起了興頭。
最後說的累了,兩人相擁沉沉睡去。
拓跋演睡夢中,握住她的手,哪怕熟睡之中也未曾鬆開。

  ☆、130|洛陽

蕭斌對皇長子的到來十分重視,他讓人將阿鸞居住的院落打掃的一塵不染,屋舍內所用的一切耗費重金,盡他所能置辦最好的。
等到來的那日,蕭斌親自到燕王府門口等著,而且中門大看,這架勢完全不是在接自己的外孫,而是在迎接一個貴人。
「來了,來了。」蕭斌在那裡等著,前面探查情況的家人一路跑來,和蕭斌傳達消息。
蕭斌年紀大了,精神沒那麼好。但是他聽到皇子來了,立刻精神一振,「快些迎接!」
蕭妙音之前就和蕭斌說過,只要將阿鸞當做普通孩子就好。沒有必要大張旗鼓的又是奏樂又是跪拜,先不說蕭斌是阿鸞的外公,世上哪裡有外公拜外孫的?而且阿鸞年紀只有那麼一點點大,拜了阿鸞也不知道。
言下之意就是那會她和拓跋演都不在京畿,就算拜了也白拜。
蕭斌沒拜阿鸞,但是恨不得把阿鸞當做寶貝蛋抱在懷裡親了。
皇子的車駕穩穩行來,蕭斌是朝中三公之一,又是皇子的外公,所以他和蕭佻蕭拓站著,其他的人就嘩啦啦的拜下。
阿鸞是被乳母抱著坐在車中。阿鸞這年紀,知道事了。他今日很不高興,半日都沒見著母親。他大哭大鬧將伺候他的那些宮人乳母鬧了個遍,但是不管他哭的有多傷心有用力,還是見不到母親。
哭著哭著阿鸞算是明白自己是不能把母親哭來了,鬱悶之下,也不惱了,只是臭著一張小臉。不管乳母和旁人怎麼哄他都不肯露出笑容來。
乳母和宮人們只要他不哭就好。
乳母將阿鸞穩穩的抱在懷裡,下了車。
蕭斌見狀,幾步就走了上去,「阿鸞?」
換了別人是沒有資格喚皇子的乳名,但蕭斌非常有這個資格,他見著阿鸞就笑得雙眼都瞇成了一條縫,「阿鸞,還記得阿翁麼?」
蕭斌在宮中也見過阿鸞幾面,旁人輕易見不到阿鸞,但他卻是見過好幾次的。阿鸞睜著一雙烏黑明亮的眼睛盯著他,滿臉的茫然,好似從來沒有見過眼前的這個人。
阿鸞被蕭斌盯得轉過頭去,只留給一個後腦勺對著他。
蕭斌見著就笑了,他伸手從乳母手中將阿鸞抱過來。
乳母見著燕王突然伸手,下意識的就想別過身去,但是她速度沒有燕王快,還沒完全反應過來,懷中就空了。
「來來來。」蕭斌抱著外孫,滿滿的都是滿足,「阿翁帶著阿鸞去玩兒!」
「咿呀——!」阿鸞不認生,但是他被蕭斌突然這麼一下給嚇到了,阿鸞對著外公也毫不客氣,小巴掌就拍了一處,一隻胖乎乎的小手就蓋在他鼻子上。
蕭斌沒想到阿鸞給他來這麼一下,頭一側,就想要將阿鸞的手給弄開,誰知道阿鸞力氣大的很,就是不放,還是蕭佻出來,「阿爺,還是兒來吧。」
蕭佻自己也有女兒,看得出來蕭斌抱孩子的姿勢有些不對,讓阿鸞覺得不舒服了。見著這位小皇子脾氣很大,連外公都不給面子。
蕭斌自然是捨不得阿鸞的,可是阿鸞很不喜歡自己被這個沒見過幾次的外公抱著,咿咿呀呀的叫個沒停,而且聽著那聲音就知道他很不高興。
蕭斌沒奈何,只能將懷裡的阿鸞交給了蕭佻。蕭佻常常抱自己的女兒,早就有了經驗,他接過阿鸞後,將阿鸞穩穩的抱在懷裡。
換了個人舒服這麼多,阿鸞很滿意,他也安靜下來,不像方才在蕭斌懷裡那麼大叫。
蕭斌看著方纔還鬧個沒停的外孫到了兒子懷裡就安靜了,百思不得其解。
蕭佻抱著阿鸞一路到了阿鸞居住的院落裡,「阿鸞想不想和其他的孩子玩?」
阿鸞圓圓的眼睛看著蕭佻,似乎在想他這話到底是甚麼意思,過了好一會,門外探出一個毛茸茸的頭來。
「阿爺——」一個梳著羊角辮的小女孩從門後跳出來,就要往蕭佻身上撲。
「荷娘?」蕭斌見著向前衝的孫女瞪圓了眼,「你來作甚?快些——」
「阿爺,讓兩個孩子玩一會也沒甚麼不好。」蕭佻見狀對蕭斌說道。孩子是他讓人放進來的。
不然就守著這院子裡的家人,女兒都進不來。
阿鸞還是頭一回見到除自己之外的小孩,他拿著看新奇事務的眼神盯著荷娘。
荷娘看著阿爺懷裡還抱著一個孩子,她停了腳,嘟起臉蛋,「阿爺,那是誰呀。」
她說話慢吞吞的,帶著濃厚的稚氣。
「這是從弟。」蕭佻抱著阿鸞蹲下來,好讓荷娘能將阿鸞瞧個清楚。
「荷娘莫要胡鬧。那是皇子!」蕭斌看不下去了,出聲呵斥。阿鸞是外孫,也是皇子。是將來的太子,怎麼能夠這樣被抱著和臣女對視?
「單奴,莫要胡鬧——」他說著,呵斥起兒子來。
「阿爺,讓兩個孩子認識一下也無妨。」蕭佻沒打算讓自己女兒和阿鸞相處出甚麼,兩人年紀那麼小,不過是做個玩伴兒。
阿鸞見著荷娘黃黃的羊角辮,拿出吃奶的勁兒,伸出蓮藕一樣的小胖胳膊要去抓。
荷娘見著阿鸞這混世魔王一樣的,嚇得整個人就往後面一縮,後來過了一會,確定阿鸞沒有任何威脅,而蕭佻也在鼓勵她上前,她才猶猶豫豫的過來。
「從弟——」荷娘說著,伸手在阿鸞臉上一捏。
這場景被後面的乳母看見,乳母和那些宮人差點就暈過去。皇長子都是被她們當做寶貝一樣養著的,哪裡有人敢去捏皇子的臉!
「荷娘!」蕭斌見著阿鸞臉被捏起,留下一串晶亮的口水,立刻心疼的不行。
可是阿鸞也沒有大人們的那般驚訝,他被荷娘捏了之後,覺得驚奇,沒有人們意料中的哭鬧,甚至連生氣都沒有,他嘻嘻哈哈的笑起來。
「阿鸞告訴阿舅,想不想和從姊一起玩耍?」他問懷裡的小皇子。
阿鸞回了一串咿咿呀呀的叫聲。
蕭佻就當做兩孩子喜歡在一塊玩了,結果他才要起身,阿鸞瞥見他頭上束髮的玉簪。阿鸞果斷的伸手。
「皇子!」乳母眼睜睜的瞧著阿鸞一把就將蕭佻頭上的玉簪給拔下來。
蕭佻今日頭上戴著小冠,束髮的玉簪一去,頭上的冠發也失去了束縛,頓時一頭烏髮傾瀉而下。
「伊呀呀呀!——」阿鸞見著那一頭烏髮,立刻笑起來,伸手就去抓。他喜歡抓父親的辮子,但是拓跋演是死活都不讓他抓,至於蕭妙音,頭髮全部梳成高髻,讓阿鸞沒有地方下手。於是瞧見大舅父這樣,阿鸞過了一把癮。
「皇子!」乳母瞧著皇長子竟然真的拽著親舅父的頭髮不放,連忙上去將阿鸞給抱開。
而荷娘站在那裡目瞪口呆的看著自家阿爺被一個還在吃奶的娃娃折騰的披頭散髮。
「阿爺!」荷娘小嘴一癟就要哭了。
「荷娘到叔父這裡來。」蕭拓望見大兄這幅模樣,不禁對阿鸞搗蛋的本事刷了眼界,他見著侄女要哭了,招呼侄女到他這裡來。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哭出來,難免蕭斌會不喜,認為在宮裡人的面前丟了臉面。
乳母和宮人真的是將阿鸞的手指給掰開,才從阿鸞的手裡將蕭佻的頭髮給解救去了出來。
披頭散髮的模樣十分不雅,蕭佻趕緊的到旁邊的屋子裡把頭髮給梳起來。
以前都是蕭佻折騰別人,如今卻被外甥給搞得人仰馬翻,他看著銅鏡裡的自己,不禁苦笑,「看來一山還比一山高啊,皇長子比我當年還要淘氣。」
服侍蕭佻束髮的家人一聽,偷偷的笑。
阿鸞這會就是個小魔王,拽了舅父的頭髮,又弄哭從姊之後,他被乳母抱在懷裡,拍手開心的笑。
乳母趕緊的就把阿鸞給抱進去,方纔這麼瘋鬧了一會,誰知道皇子累不累,需不需要休息。
阿鸞精神奕奕,瞧著荷娘大哭著被二舅父抱起。他啪啪啪的又拍了幾下手。
這下子荷娘哭的更用力了。
蕭斌讓蕭拓把荷娘給抱下去。荷娘是他第一個孫輩,對這個孫女他也是很愛的,這會阿鸞把荷娘弄哭了。他不可能去訓斥阿鸞,更加不可能回頭來凶荷娘。
荀氏見著女兒滿臉淚的被抱回來,嚇了一大跳。「這是怎麼了?」
荷娘乳母就將事情和荀氏說了,荀氏聽說之後也是哭笑不得。蕭佻竟然會被一個小奶娃給拔了髮簪,而且還嚇得女兒哇哇大哭。
「好了好了,別哭。」荀氏彎下腰,對女兒哄了再哄,哄得女兒收了淚,而後讓乳母將女兒抱入房中。
荀氏看著湛藍的天想起女兒的淚和蕭佻,不禁一笑。
來的這位皇子,還很好動呢。
平城到洛陽有一段路,拓跋演出發之前,就已經將消息發到了洛陽,洛陽的刺史知道了之後,忙的是手慌腳亂,洛陽沒有行宮,皇帝和那些從京畿那裡來的人吃住就成了刺史頭上的一塊石頭。
王素和李平知道拓跋演來洛陽是為了看甚麼,將已經畫好的圖紙準備好,等著天子前來過目。
王素等著做出一番成績給北朝皇帝看,好有給家中父兄報仇的那一日。
帝后在路上沒有做過多的停留,一路直接就向洛陽而來。
蕭妙音這幾日在路上多多少少還是有些不便,畢竟這會交通不便,就是御道馬車跑起來也是灰塵滿天飛,路上灑了水都不管用。
還別說北地水資源匱乏,用水都是問題,雖然說缺誰都不會缺她和拓跋演的,但是蕭妙音覺得實在沒必要為了那麼點水就把折騰人。
這一層壓一層的,她要的不郭石那麼一點,傳到下面說不定都走樣了。所以這一路蕭妙音還是壓著自己。夜裡都不肯和拓跋演有太親密的事。
「到了洛陽就好了。」蕭妙音在車輦中,對著秦女官道。
「是啊。」秦女官路上和蕭妙音一樣也是受了一些苦的。總不可能過的比皇后還要舒服逍遙。
當秦女官來說到了洛陽,頓時蕭妙音覺得渾身都輕鬆了。
「洛陽比起平城,位置要偏南,而且靠近南朝,水也多些。」蕭妙音點頭道。
拓跋演事先就讓人和洛陽的刺史說了,不必太過張揚,結果車輦入城的時候,該有的場面還是做到了。
肅清街道,刺史帶著手下的官員出來迎接。
蕭妙音在車裡對外頭的那些場面沒多大的興趣,她入城了想著的就是能夠痛痛快快的洗個澡。
這麼些天,她只是擦一擦,渾身上下恨不得都塞進熱水裡了。
洛陽的氣候果然是要比平城裡要好,平城冷不說還干,洛陽自然是比不得江南水鄉那麼濕潤,但是比起平城來還是要好上許多。
吸上一口氣,肺部都覺得舒服。
蕭妙音到了暫時居住的所謂「行宮」,首先就讓人準備熱湯,火燒火燎就過去了。
拓跋演事先說不必擾民,也不必過多的花費,但是刺史哪裡敢把這句話當真?若是出了紕漏,天子大怒將人給貶謫到邊鄙之地,都讓人沒話說。
所以蕭妙音見到那一桶散發著薔薇水味道的熱湯,都不算甚麼了。
拓跋演到了洛陽,首先讓蕭妙音去休息,自己則召見了李沖和王素。
「遷都之事,朕心意已決,諸公洛陽之事辦的如何了?」拓跋演見著他們來,立刻就道。
他已經安排好人手,就算到時候那些鮮卑貴族不樂意,他也要逼著那些人南遷。不下狠的,這群人就不會聽話!
「陛下囑托之事,臣從未敢忘。」說著王素就將手中的圖紙奉上。
毛奇見狀,立即將王素手裡的圖紙接過來遞給拓跋演。
琅琊王氏人才輩出,族中雖然有昏庸之輩,但也有真本事的。有人曾擔任大匠造,修繕皇宮。所以王素對拓跋演吩咐下來的事,沒有覺得半點吃力。尤其典籍乃是士族的擅長之處。
拓跋演仔仔細細將圖紙看完,他對宮殿堪輿並不是很懂,但也看得出來這裡頭王素花費了不少心血,做的也十分的用心。
「不愧是大家子弟。」拓跋演看完之後,點頭讚歎。
「新宮室的建造,是在漢魏舊址之上。」李平道,「規制也是一樣的。、」
拓跋演遷都洛陽,一來是為了讓那些鮮卑貴族遠離他們的勢力,也是有向天下宣告北朝的正統地位。畢竟南朝一直將北朝看做是索虜,很看不起。
「甚好。」拓跋演嘴角露出笑容,「正是要如此,洛陽位於天下之中,可以說是正統所在,遷都於此,不管是牽制南朝,還是其他都再適合不過。」
「陛下,朝中……」李平到底還是幾的尚書右僕射,尚書右僕射這個位置,不管是南朝還是北朝都可以說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對於莫那縷,李平還是知道這位的本事。他心裡很難不對這位同僚有顧慮。
「李公不必對此有疑慮。」拓跋演見狀一笑,「朕都已經安排妥當。」
「最近朝廷也要對南用兵。」拓跋演看向王素,「到時有勞王公。」
「多謝陛下!」王素心中狂喜,自小的教養不允許讓他將甚麼都擺在臉上,但是他的聲調不禁顫抖起來,對著拓跋演一禮行下。
只要魏帝肯讓他帶兵南下,那麼復仇就有希望了!
「朕和王卿,也是吳王和子胥啊。」拓跋演看著王素感歎。
王素垂頭,「不敢辜負陛下厚望!」
拓跋演含笑頷首。
**
拓跋演打算過幾日就遊歷漢魏皇宮的舊址,當然他並不是一個人,蕭妙音也要一同前往。
他此刻意氣風發,自然是要蕭妙音一起來見證。蕭妙音當然沒有可能不來,只是她和拓跋演興沖沖的到了漢魏宮殿舊址,看到的就是一片荒蕪,別說宮殿的廢墟了,看到的就是一片片的雜草堆。
只有那麼連綿的高聳之處,向世人昭示著,這裡當年也曾經是一處宮殿的台基。
蕭妙音由宮人攙扶著下來,看到這麼一片荒涼,心中感歎,「當年如何輝煌,如今卻只能尋找到當年的一點痕跡了。」
「……」拓跋演滿眼觸及這長滿雜草的山坡,若不是事先知道,他恐怕也以為這只是幾處荒山。
「不過,這裡很快就要展現當年的風采了。」拓跋演親自扶住蕭妙音的手臂道,「我將洛陽宮殿選在了這裡。這裡雖然荒蕪,但是原本就是天子紫宮所在,建造起來不僅僅有舊例可循,而且也名正言順。」
蕭妙音聽到拓跋演這話,轉過頭,「其實我覺得,正統是否倒是和兵力有關。」
誰拳頭大,那麼誰就有話語權,她看的那些史書都是這樣,只不過身上都披著一層溫情脈脈的皮而已。她可沒見過哪個是靠道德上位的,就是王莽也不是。
士族一開始十分的牛氣沖天,王與馬共天下,還是因為王家的人手裡有兵權,皇帝也拿王家無可奈何。可是如今南朝士族沒落,皇帝砍那些士族也是砍瓜切菜一樣的。
「你啊。」拓跋演被蕭妙音突然冒出來這一句弄得一愣,而後哭笑不得,過了一會他壓低聲音,「好歹也在面上裝一裝吧?」
蕭妙音被拓跋演的這話弄得發笑。
「知道了,陛下。」她也壓低聲音,回了拓跋演一句。
兩夫妻登上一處高台,那處高台已經看不出多少原來的影子了,上面長滿了草,上面的灌木倒是讓人給清理乾淨了。
蕭妙音站在那裡,舉目四望,看到四週一片平坦,連個山頭都不怎麼能看得到。
「要是建造宮室,恐怕沒有幾年不行吧?」蕭妙音轉過頭去看拓跋演,兩漢以來皇宮的建造都是十分耗費人力物力。算算沒有個幾年,根本沒辦法拿下。
「那不一定。」拓跋演舉目四望,雄心勃勃,「我打算先將主要的宮殿建造起來,至於其他的可以慢慢來。就是漢朝長安,也不是一開始就那樣。」
「……也是。」蕭妙音聽拓跋演的意思,是並不在乎宮廷的豪華壯麗是否,反正只要有個地方住就行了。
「這裡就是曹魏時候的華林園。」拓跋演扶著她的手臂給她介紹。
「嗯,原來這就是。」蕭妙音看著遍地的灌木和草叢,有些欷歔,「完全看不出來了。」
「是啊,當年魏明帝花費了許多人力物力建造,如今都成這樣了。」拓跋演想起讀書時候魏明帝反駁臣子讓他別那麼沉迷於建造宮室的諫言,「當年看著那麼壯麗,如今都看不見了。」
「天子以四海為家,無壯麗不以壯威。」蕭妙音將當年蕭何對劉邦說的話說出來,但沒等拓跋演反駁,她又是一笑,「當年蕭何說這話的時候,也是劉邦得天下,繼秦朝之後一統天下,所以他倒是有這個資本將未央宮建造的那麼壯麗。」
「如今南朝還在,而國朝又有諸多問題,實在是不好從國庫中撥出那麼多的錢帛來營造皇宮。」蕭妙音道。
拓跋演原本以為蕭妙音是要用蕭何的話來說天子的宮殿要雄偉,誰知道她竟然還有後面那麼多的話。
「還是你懂我。」拓跋演握住她的手。
後面的毛奇看見,眉毛一抖垂下頭來沒有說話。天子和皇后在平城的時候就如膠似漆,天子一日看不見皇后就要問皇后去哪裡了。如今到了洛陽,兩人還是這麼形影不離,就是洛陽裡的那些貴人,也沒見著有哪幾對夫妻是這樣的。
魏明帝的華林園這會已經沒有什麼好看的了,都是一片片的野草灌木,魏晉之後百年戰亂,不僅僅江南兵亂連連,北邊更是幾個胡人輪流做主,氐人苻堅一開始倒是有一統北方的架勢,結果被他放過的慕容鮮卑給干翻了。北方有陷入互相開揍的狀態,最近這麼幾十年才有消停下來的跡象。
這些前朝留下來的宮殿自然也是毀的差不多了。
蕭妙音看著那一片片的草地,看到草地中有那麼一塊池水。想來應該是那會宮廷遊樂的地方。
她突然有些感觸,將錢花在這些地方,還真的不如用在別的事上。

  ☆、131|長兄

拓跋演決心遷都,為了彰顯正統,他決定在漢魏的廢墟上重建。但是北朝因為百年來的戰亂,典籍毀壞不少,世家中倒是還有不少典籍,但是關於宮殿和前朝都城規劃的卻是少之又少。
雖然說古今以來,都城的建造基本上都會參照周的前朝後市來,但漢家終究是怎麼樣的,北朝的人也見的不多。最終還是要看南朝,南朝除去那些原先的江左士族之外,其他的幾乎都是從當年衣冠南渡來的,這些家族自持華夏衣冠,家中珍藏的書籍眾多,而且甚麼方面都有。
至於宮殿規制就更加不用說了,畢竟紫宮象徵著天子的顏面,更加是要遵循禮儀制度。
在這上面,幾乎每一朝都是一樣的。沒有任何的改變。
李平和王素還有其他的在洛陽的漢臣商量一下,決定還是派出一記憶力不錯的人前往南朝。名為出使,實際上則是將南朝的那些宮殿規制給記住。
如果可能,最好能將建鄴城的佈局一塊記住。
南朝和北朝一樣,也是戰亂連連,而且南朝的台城是在三國東吳的王宮基礎上修建起來的。比起當年的漢魏皇宮自然是比不上,可就是這樣,也十分的艱巨。
為了決定派誰去,李平王素還有其他人商量了好幾回,朝中的大臣年紀都不年輕,尤其是到能夠出使的級別,基本上都是四五十的年紀了。這年紀上的人,不管
拓跋演決心遷都,為了彰顯正統,他決定在漢魏的廢墟上重建。但是北朝因為百年來的戰亂,典籍毀壞不少,世家中倒是還有不少典籍,但是關於宮殿和前朝都城規劃的卻是少之又少。
雖然說古今以來,都城的建造基本上都會參照周的前朝後市,但漢家終究是怎麼樣的,北朝的人也見的不多。最終還是要看南朝,南朝除去那些原先的江左士族之外,其他的幾乎都是從當年衣冠南渡來的,這些家族自持華夏衣冠,家中珍藏的書籍眾多,而且甚麼方面都有。
至於宮殿規制就更加不用說了,畢竟紫宮象徵著天子的顏面,更加是要遵循禮儀制度。
在這上面,幾乎每一朝都是一樣的。沒有任何的改變。
李平和王素還有其他的在洛陽的漢臣商量一下,決定還是派出一記憶力不錯的人前往南朝。名為出使,實際上則是將南朝的那些宮殿規制給記住。
如果可能,最好能將建鄴城的佈局一塊記住。
南朝和北朝一樣,也是戰亂連連,而且南朝的台城是在三國東吳的王宮基礎上修建起來的。比起當年的漢魏皇宮自然是比不上,可就是這樣,也十分的艱巨。
為了派誰去,李平王素還有其他人商量了好幾回,朝中的大臣年紀都不年輕,尤其是到能夠出使的級別,基本上都是四五十的年紀了。這年紀上的人,記憶力總歸是有些後退。要記住那麼多的內容,而不被人發覺,實在是有些困難。
就是李平自己,到了這把年紀上頭,他也要命人將一些要緊的事記下來,不然時間一長,哪怕是心裡記著,時間一長也忘記了。
於是這人選就成了大問題,到底是該派誰去?
這下子為了人選的事,李平頭痛起來。
拓拔演看著李平送上來的那一卷名單,過了一會,他開口道,「朕記得……燕王的長子,皇后的長兄,應該快要除服了吧?」
拓跋演這話一出,下面的那些漢臣頓時愣住。蕭家如今能夠保住一家上下的性命就一家是祖墳上冒青煙了,尤其如今蕭家還出了一個皇后,簡直是天幸,至於其他的,就不能那麼貪心了。
所以蕭家這會,就剩下一個蕭斌在朝堂上,一群人也沒怎麼覺得不對。
但是如今皇帝的意思聽著似乎是要派蕭佻去?
「回稟陛下,蕭佻快要除服了。」心裡算了算還有那麼幾個月,但是現在事出緊急,若是蕭佻真的能堪大用,那麼這些小節也不必太過在乎。
「我年少的時候曾經到燕王府上,」拓跋演想起當年的事,不禁有些感歎,當年他和蕭佻都是少年郎,如今不管是他還是蕭佻都已經是做阿爺的人了。「朕記得蕭佻此人記憶出群,可以說是過目不忘。」拓拔演到現在還記得蕭佻這個好本事,基本上看過的,蕭佻都能做到過目不忘,運用起來也是得心應手,就是拓跋演這種從小就讀著漢人典籍長大的人都沒見著他記錯過。
典籍浩如煙海,就算是大儒,偶爾也有出錯的時候。但蕭佻這個人,拓拔演示沒聽說過他有這方面的事。而且他聽說當年蕭佻在中書學的時候,應中書博士之命上台講授詩書,那日蕭佻不小心拿錯了書卷,但是蕭佻竟然就靠著自己的記憶,將要將的書卷一字不錯全部複述出來。
這樣的本事不是人人都有,再說蕭佻的年紀不是很大,應該還不會容易忘記事。
「蕭佻此人有才能。」李平自然是記得蕭佻這個人的,一開始蕭佻胡鬧,但是到了平齊郡之後,時間不長,但是也有看得見的政績,那些從青齊遷徙過來的士族被安排妥當,親族之間被隔絕開來,彼此之間難以聯繫。
不過那些士族除去被降為戶的倒霉傢伙之外,其他的人都過的還算好,這裡頭有士族自己可以靠著自己腦子裡的那些東西吃飯,但也有上頭的長官肯高抬貴手的一份。
要是真心想要整治這些離開了故土和親人的士族,簡直不要太容易,就算出了人命,業沒有人出來喊冤的。
平齊郡到蕭佻回到京畿去守孝之前,都是相當平靜的,基本上就沒有甚麼事,當年考課也是不錯。
蕭佻當年在平齊郡的位置,有太皇太后的一份在裡面,但是他本人若是沒有才能,那麼也是做不下去的。畢竟那些人可都不是好對付的。
「蕭佻可以是可以,不過作為正使……」說到這裡,李平也有些猶豫,蕭佻的年紀擺在那裡,要他作為正使出使南朝,哪怕才能足夠了,但還是有些不太合適。
「不是正使。」拓拔演有自己的考慮,「作為副使。」
副使的要求沒有正使那麼高,而且也有資格上殿,而且也不那麼引人注目。蕭佻的出身即使不是士族,但也足夠了。
蕭家雖然說是寒門,但也不是那種隨隨便便就能被人看低了的門第。
「唯。」李平垂首。
常山王聽到這邊的議論,只是抬了抬眉頭,甚麼話都沒有說。
這次拓拔演巡遊洛陽,將一些宗室帶了出來,常山王拓跋貓兒就是皇帝被帶來的宗室之一。
貓兒到了如今當年的稚氣已經完全消散去,臉上表露出男子的堅毅來。他在朝中交往的人並不多,只是那種別太冷著人的程度罷了。
皇帝商議完事之後,眾臣退下,拓拔演留下貓兒,「貓兒,對於此事,你是怎麼看的?」
這個弟弟是兄弟中最小的,拓拔演這個做大哥的時常會照顧他,政事上也會問一問他的意見。
「陛下。」貓兒早已經成年,到了這會站在那裡不比拓拔演矮多少。「陛下可是說遷都之事?」
「遷都之事早已定下,朕想要聽聽你對於這次宮室建造的看法。」
「該說的,其實諸公意見說完了。」貓兒沉默了一會說道,「宮殿用漢人的那一套,這是應當的,畢竟我們鮮卑人原先也只是在草原上,但是依照臣愚見,完全照搬南朝的那一套完全沒有必要。」
「到時候南朝又要說我們北人沒有自己的禮儀,禮法皆剽於南朝。」貓兒對南朝人沒有太多的好感,南朝稱呼北朝鮮卑為索虜,,貓兒知道南朝人的高傲性子,他不喜歡,乾脆就不怎麼和他們打交道。朝中的那些從南朝來的大臣沒幾個能夠得到他的好臉色,就是王素也曾經被他拿話刁難過。
王素來自南朝,生活習慣和北朝完全不同,北朝喜歡喝酪漿,另外還喜歡吃牲畜的肉。胡人的食物很是風行,王素習慣了吃魚喝茶,自然是和週遭的北人格格不入。
貓兒見著王素就不舒服,上去就他吃魚喝茶的南朝生活習慣刺王素。王素雖然答的很得體,但是貓兒並沒有因為這個對王素有改觀。反而私下裡拿水卮這個稱呼來嘲諷他。
拓拔演知道自己這個弟弟和王素不和,不過貓兒除了拿話刺人之外就沒有做其他的事了。拓跋演對這件事也幹脆糊稀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要不是鬧得太過分呢,拓跋演抬手就算是放過了。
「貓兒這話,倒是中肯。」拓拔演聽到貓兒這話一笑,貓兒說這話肯定是有討厭南朝人的緣由,但是聽起來還是有可取之處。
完全照搬的話,應當是按照漢朝的東西兩宮的方式,如今的平城宮正是仿照漢朝,皇帝和後宮居住在西宮,而東宮作為皇太后和太皇太后的居所,東宮也是萬壽宮裡,太皇太后居住的宮殿和漢朝也是一樣,名為長信。
拓拔演想了想,最後還是決定將這件事交給李平等人來做。畢竟對於宮殿之事,這麼多年來,都是按照兩漢來建造的。如果想要改動,一時半會的,還真的沒有甚麼頭緒。
貓兒退下,他下了台階,出了庭站在門口,天空湛藍,今日的天氣十分不錯
四周幾乎都是樹木,樹木的清新氣味夾雜在風中吹拂而來。貓兒站在那裡,往皇后居住的地方看了一眼之後,垂下眼來,邁步就向外面走去。
出門在外,諸事不便,但是貓兒好歹還是個宗室,該有的排場只是減少了而已,而不是直接就減了。
「大王。」外面的家人等著,見著貓兒出來立刻就迎上前去。
「嗯。」貓兒應了一聲,他在洛陽是有自己的居所。
「大王,王妃讓人從平城帶來書信。」貓兒在前頭走的飛快,家人只好趕緊的在後面跟著,就是這樣還差點跟不上,家人苦哈哈的跟在後面,
自家大王從來不掩飾自己對於王妃的不喜,而王妃也知道自己的王妃位置得來不易,對於大王也是唯唯諾諾,恨不得將太妃和大王照顧的好好的。
「她?」貓兒腳下沒有任何的停頓,他不喜歡何太后,但是對於何氏也從來沒虧待過,但僅僅是家裡的事給她管,他也不插手。
該給這位何家女的,他都會給,至於其他的,他不想也不願。而何氏對他也沒有像京兆王妃那樣指手劃腳,兩夫妻倆表面上還是很平靜。
「我知道了。」貓兒答了這麼一句。
他上了犢車,直接上御手往他住的地方行駛。
洛陽早就不是當年的繁華模樣,而是處處野草。這地方在戰亂中已經荒蕪了很久,甚至連住的地方都沒有多少好的,只是勉勉強強算的上潔淨罷了。
貓兒進了室內,讓家人直接將何氏從平城寄來的信件送來。拆開了看,何氏信中提到常山太妃最近身體有些不適,其他的都是一些瑣事,貓兒看了一眼,提起筆來,寫了回信,用竹筒裝了,封上封泥蓋上自己的私印。讓家人送到驛站去。
家人走之後,貓兒讓室內的人也退下。他靠在隱囊上,閉上雙眼。原本他也不想來洛陽的,洛陽有甚麼好的?如果說是古都,現在洛陽能看的只有一篇的草叢。他來難道是看草木麼?
但是他又來了,至於為了什麼,不過是在平城裡呆久了覺得煩悶,哪怕這地方不怎麼好看,他還是來了,出了平城看看外面不一樣的景色。
至於是為了什麼人……他只能在心裡苦笑。
少年心事,當初不知道,知道之後回過頭來已經是徹底的晚了。而且更是沒有甚麼給他挽回的機會,他聽著皇宮裡的那些事,已經是不想在去回顧甚麼,往昔已經是種種,過於在乎只會是苦了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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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妙音聽到外面傳來的消息,不禁一愣。劉琦給她辦事去了,這一時半會的不在她身邊,平常不覺得,但是這會就察覺出劉琦的用處了,他不在,許多消息到她這裡還是慢半拍。
蕭妙音不禁和秦女官抱怨「早知道就不讓劉琦去了。」
秦女官和劉琦同事這麼多年,一開始秦女官將劉琦當做來辦事的,但是時間長了,秦女官也明白,皇后身邊的事她事沒辦法一口氣全部包下來,像這回的事,她就不能給皇后辦成。漸漸的秦女官也將劉琦從對手看做是同盟。
「殿下這話說的。」秦女官滿臉都是笑意,她是皇后身邊的老人了,自然是要自在許多,「沒有劉琦,殿下想要派誰前往?」
蕭妙音一下卡殼,說起來還真的是,如果不派劉琦去,這到底要從哪裡翻出一個人選來,她還真的有幾分頭痛。
「呃……」蕭妙音語塞,過了會她笑了笑,「阿秦這話還是沒有說錯。」
「算算時日,劉琦也該回來了。」秦女官笑道,「到時候又可以為殿下效勞了。」
「是啊,等到回平城,找到還是沒有找到,還是能有個結局了。」蕭妙音想起常氏,歎口氣,這找到之後還有事呢。
論禮法她的舅家是拓跋家,但真的和她有血緣關係的是常氏那一家子。找到之後也不能就那麼放任著,到時候還要請來名士來教導,不求這家子人能有個甚麼出息,至少不能鬧出事來。
「殿下莫要擔心,何況殿下福氣好著呢。」秦女官笑道,「這次殿下的大兄不就是要受到陛下重用了?」
雖然正式的詔命還沒下,但基本上已經確定下來了。
蕭佻一等出孝就要出使南朝,解下那艱巨的任務了,雖然有人陪著,但怎麼看都不輕鬆。
「那也不是我。」蕭妙音聽了秦女官這話就笑了,「那是阿兄自己有本事。」
拓跋演對蕭家原本就有芥蒂在,哪怕心胸再寬廣,也不可能半點想法都沒有。蕭佻能這樣,也是因為他自己有這份本事,和她的關係有那麼幾分,但絕對不是主要的。
「如今家裡能有那麼一兩個出息人,我也就能放心了。」蕭妙音說到這裡,身體向後仰去,整個身體靠在柔軟的隱囊裡,「這件事解決了,那麼我就真的能放心了。」
以前的蕭家是靠著太皇太后作威作福,現在她是不打算繼續慣著這些人了,有本事的就上,要不然就老老實實的,別惹麻煩。、
而蕭佻出現的正好,也給其他的蕭家人做了榜樣。
「這次二娘沒有跟來,委實是有些寂寞。」蕭妙音半真半假的和秦女官抱怨,蕭麗華這次沒有跟著來,清河王都在平城,她一個外命婦實在是沒有理由跟著來。而且她孩子還那麼小,離不開母親。
「殿下可以寫信給清河王妃。」秦女官笑著給她出主意,「妾聽說清河王妃也在洛陽置辦了土地。」
秦女官也是和其他人閒聊的時候知道的,清河王妃早就在幾年前就讓人在洛陽買下了好幾塊地。這邊的地便宜,又加上靠近南朝,誰也不知道將來的形勢到底是個甚麼樣子,見著價錢合適就賣了,而且都不貴。
如今回過頭來看,發現清河王妃還是真的佔了不少的好處。先別說其他的,就這日後遷都過來都不知道能翻多少倍,到時候就可以留給自己的子孫後代。
「這可真的是不錯了。」蕭妙音當然知道土地的價值是跟著地段來了,如今洛陽就要成為帝都,到時候升值就不是那麼一點兩點了。
平城地處代地,氣候嚴寒惡劣,但就是這樣,因為是國都,所以地價一直居高不下。這東西基本上古今一樣,沒有任何的差別。將來洛陽的景象也能夠預見了。
「對了,我阿姨那邊來信了麼?」蕭妙音將阿鸞放在蕭家,自然是拜託常氏多照看些。常氏每逢一段時間就會給蕭妙音送來信件,說說阿鸞的近況。
「夫人正好讓人送來了。」秦女官道。
說著,秦女官就讓人將從平城送來的書信呈送到蕭妙音的手裡。
常氏在信裡就將一大家子的事簡單的說了下,說蕭弘要去中書學了,還有阿鸞會試著站起來走了。
常氏在信中阿鸞是說到最多的,她還提到原先蕭佻想要家中的大娘子來陪阿鸞玩兒,誰知道阿鸞熊的突破天際,見面就把小姑娘給拽了頭髮,弄得小姑娘哭哭啼啼,再也不肯和阿鸞這個混世魔王混一塊了。
阿鸞養的很好,長得肥肥壯壯。力氣也大,尤其這會都已經要站起來開走了。蕭妙音是真信阿鸞會做出這樣的熊事的。
蕭妙音回信,請常氏照看好阿鸞,另外還準備了禮物送給自己的那個大侄女。莫名其妙的就被個熊孩子給欺負了,她這個做姑媽的,也真的是過意不去。
蕭妙音想了一下小孩子喜歡甚麼,加了幾句,讓人去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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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城的燕王府中,常氏抱著阿鸞笑得合不攏嘴,阿鸞已經能夠站起來,但是他也喜歡被常氏抱著,他一雙手都扶在常氏的肩上,頭一俯,就吧唧一口親在常氏的臉上,糊了常氏一臉的口水。
「來,阿鸞叫阿婆。」常氏有孫萬事足,每日裡親自守著阿鸞,連外頭也不怎麼走動了。恨不得把阿鸞天天抱在懷裡,甚至荀氏來探望,抱一抱他,常氏都是老大不願意。
「阿潑……」阿鸞發音不準,說話都漏風,這會牙齒都還只是冒頭,他俯下頭來咬住常氏肩膀上的衣物磨牙,口水將那一塊衣料都弄濕了。
「夫人!」旁邊的宮人見狀,就想要把阿鸞抱過來。
常氏笑呵呵的擺了擺手,讓宮人不要將阿鸞抱走,「孩子都這樣,不必大驚小怪。何況是我的孫兒,有甚麼要緊的?」阿鸞磨牙,嘴一動一動的。
「阿鸞,喜歡阿婆麼?」常氏笑問。
「唔……」阿鸞忙著磨牙,他長牙牙根癢癢,只是聽到有阿婆兩個字,,烏黑的大眼睛就瞅了過來。
「阿鸞乖。」常氏把寶貝外孫抱在懷裡,「阿鸞也想阿娘吧,等再過一段日子阿娘就能回來了。」
阿鸞四處張望了一下,沒有見到蕭妙音的身影,立刻垮下一張小臉,從常氏的懷裡爬出來,向外面爬了幾下後,搖搖擺擺站起來,還沒走幾步,屁股就砸在床面上。
阿鸞頓時就摔懵了。

  ☆、132|疑問

平城的寒風來的比洛陽要早,在一陣接著一陣的寒風肆虐逼得人不得不縮了脖子躲在屋子裡。甚至連樹上的鳥雀都不見一隻。在這天寒地凍的天氣裡,蕭家的晚輩們可以除服了。
這一天,年輕人基本上都鬆了一口氣,守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能聽樂也不能飲酒作樂。甚至連肉食都不能當著人面享用,只能私下偷偷的吃上幾口。都是在壯年,吃用的都要比上了年紀的人多得多,真的一口肉的不吃,怎麼挺得下來?就是那些雞蛋和酪漿也不能支撐這麼長的時間。
而蕭斌對於自己庶子的那些小小的舉動,基本上睜隻眼閉只眼,只要不過分了,那麼他就裝作不知道。
出了孝期,意味著兒子們又要入仕途,蕭斌可是為這一堆孩子要愁白了頭。嫡出的蕭佻是最重要的,蕭拓因為尚公主,只要他自己別太扶不起來,基本上日後的前途少不了。至於那些庶子,他庶出的兒子太多了,記名的就有十幾個,還沒算上那些他沒有認下從母的。裡頭皇后的同母弟倒是準備去中書學了。
蕭斌對眾多的庶子們沒有太關心,人多,他的注意力也只有那麼一點兒。蕭弘倒是因為母親是寵妾,同母姊姊是皇后獲得了他的寶貴的注意,可惜等他注意蕭弘的時候,蕭弘已經抱著從蕭佻那裡得來的許多書籍住到山裡頭去了,蕭斌派人一打聽,說是蕭弘竟然和一群道士混在一起琢磨著煉丹,而且煉出來的東西遇火有明火差點把山都給燒了。
蕭弘平常他沒怎麼管過,誰知道他不闖禍就算了,一來差點就要給他來個大的。可是那些都是皇后和清河王妃搞出來的,蕭斌哪怕覺得那些不妥,也沒辦法拿出阿爺的氣勢將那些道士都趕走。
皇后是他的女兒沒錯,但也有一層君臣的關係。見面了,他還真的不知道要稱呼三娘為殿下,還是直接稱呼她的閨名。至於清河王妃,那不是他的親女兒是侄女,如今他那個同父異母的弟弟活著和沒了沒有任何區別,小慕容氏都把他給完全架空了,博陽侯府裡有他沒他一個樣,蕭斌不認為蕭協這個阿爺能勸得動清河王妃。
「孩子真的是一個比一個難管了。」蕭斌靠在憑幾上和給自己捶腿的美人抱怨。
燕王府中美人換了一批又一批,美人十五六的年紀,長得秀美柔弱,聽著蕭斌這麼說嫣然一笑,「如今郎君們都長大了,郎主應當高興呀,很快就有很多孫兒了。」
「孫兒……」蕭斌喉嚨裡發出模糊不清的嘀咕,他的孫輩也就荷娘一個,荷娘是他第一個孫輩,他自然是非常疼愛,要是他的長子和新婦能夠再有幾個孩子就好了,蕭家這麼大都是要靠著這些孫輩們給撐起來啊。
「我的那些孫子,都比不過阿鸞一個。」想到自己府中的寶貝外孫,蕭斌雙眼彎彎,眼角的褶皺又加深了一些。
阿鸞那才是他們家的命根子,蕭斌想起這個外孫都高興的夜裡睡不著覺,蕭家一門上下的榮辱都在這個外孫的身上了。
「洛陽傳來的消息是好消息。」蕭斌想起皇后讓人送來的書信,渾身上下又放鬆了幾分,「但二三十年後會如何,那就要看阿鸞了。」
美人兒敢對著蕭斌撒嬌,但是在這種事上,她是不敢多嘴的,只有低下頭力度適中,好讓這個老人趕緊的入睡。
只要面前這個人睡著了,她也好小小的休息一會。
換了往日,蕭斌早就睡過去了,可惜今日他精神好的很,他揮袖讓美人退到一邊,「我去看看阿鸞。」
阿鸞平常有宮裡來的乳母和宮人照料,但是由常氏盯著的,荀氏也偶爾過去搭把手。
蕭斌看著肥肥壯壯的外孫,就想要抱抱他,哄哄他。
蕭斌到了阿鸞居住的院子外,常氏早就得了消息,走出來迎接。蕭斌看見常氏,臉上露出笑容,「你也來了?」
「郎主這是來看阿鸞的?」常氏面上在笑,心裡抱怨這個老頭子不去和年輕的美人廝混,,反而巴巴的跑到她這裡來搶阿鸞。
常氏的身份早就不同往日,她先是做了正經的側妃,後來直接就成了縣君,縣君是外命婦,現在的常氏對著蕭斌底氣十足,說話也不像過去那麼小心翼翼了。
「是的。阿鸞呢?」蕭斌問道。
「天冷,阿鸞在屋子裡。」常氏道。
她這話才說完,蕭斌就急匆匆新的朝著院子裡走去。外頭天涼,常氏是不會讓阿鸞出去的,嬰孩最是嬌嫩,一個不小心受寒了就可能引發夭折,他身邊的宮人乳母也是緊緊盯著不放。
阿鸞自己坐在鋪的厚厚的錦緞上,伸出胳膊笨拙的去撈球。他身上穿的衣裳比較多,室內也很暖和,哪怕外貌是天寒地凍,屋子裡卻是溫暖如春,他動了動,額頭上就有些小汗珠冒出來。
「阿鸞!」蕭斌大步走入室內。常氏緊跟在後面,見著蕭斌竟然想要直接奔去阿鸞在的內室,立刻著急了。
「郎主,阿鸞年幼,若是沾染了寒氣就不好了。」常氏急急說道。
聽到常氏這話,蕭斌才反應過來,他才從外頭吹了一陣的冷風,他是沒有任何關係,但是阿鸞年紀小,是挨不住的。
立刻蕭斌就將外面的斗篷脫下,雙手對著暖爐暖了又暖,再三確定自己現在身上沾染的寒氣都沒了之後,才去內室裡看阿鸞。
阿鸞坐在那裡玩耍,他的乳母就有許多,一排乳母就圍坐在他身旁,和他玩滾球的遊戲。
他玩的很認真,看著球滾來滾去的,裡頭的銀鈴叮叮噹噹的想,他就笑的露出長了幾顆牙的嘴。
蕭斌聽到嬰孩的笑聲,一顆心都要化了。
他伸手拂開帷幄,走了進去,「阿鸞看看是誰來了?」
阿鸞玩的正開心,突然聽到有陌生的聲音,他睜大了眼睛,滿臉的不解,抬起頭來四處張望。
蕭斌喜歡這個小外孫,但是見的也不多。畢竟孩子才那麼小。阿鸞對他基本上沒多大的印象,外祖母和身邊的那些乳母都是天天見著的,自然是記得,可是蕭斌他只有茫然的望著。
「阿鸞,我是阿翁。」蕭斌說著就伸手去觸碰阿鸞的小臉。
阿鸞見過蕭斌,但是蕭斌沒有陪他玩耍,也沒有教他開口說話,他自然是記不得。阿鸞人小脾氣大,見著蕭斌來摸他,他努力的一翻身,就四肢著地,向離他最近的乳母爬去。
雖然他還在學著走,但爬對他來說速度更快也更熟練。
「不記得阿翁了?」蕭斌見狀就笑了,沒有半點不高興,他還湊了上去,伸手想要摸摸阿鸞頭上的頭髮。
阿鸞的頭髮都是照著漢人的習慣先剪掉一部分。
「來,阿鸞,叫阿翁。」他笑道,哄著阿鸞開口,阿鸞停下來扭過身之看著他。
常氏這會正好進來,聽到蕭斌在哄阿鸞叫阿翁。結果阿鸞坐在那裡很是奇怪的望著他。
「郎主,阿鸞還小,得慢慢來。」常氏見著阿鸞不太樂意搭理他,連忙道。
「怎麼對孩子,你比我懂得多,來來來。你來教教我。」蕭斌看了一眼常氏。
常氏過來,對著阿鸞伸出雙手,「阿鸞,到阿婆這裡來。」
「阿婆。」阿鸞這一回終於是發音準了,他朝著常氏爬過去,然後站起來顫顫巍巍的一步一步走過去。
孩子才學走路,難免會摔跤,阿鸞更是摔了不少。原本常氏也不忍心,但想著孩子這走路總是要摔一摔,不然這不知也邁的不穩。
阿鸞腿抖了幾下,一下子就往下摔。常氏沒有伸手去扶,倒是蕭斌眼疾手快的一下就把阿鸞給撈了起來。
蕭斌把阿鸞抱在懷裡,他大笑,「阿翁若不是快點,阿鸞就要摔著了。」
可惜阿鸞不領情,他在蕭斌懷裡直接朝著常氏探出身子,伸出手就要常氏抱。
常氏看了一眼蕭斌,伸出手來。
「這孩子還是喜歡你。」他瞧著常氏將阿鸞抱過去之後,阿鸞在常氏懷裡乖乖的模樣,感歎。
「孩子如今見郎主見得不多,到時候就好了。」常氏抱著阿鸞,伸手輕撫阿鸞的背。
「這孩子長得像三娘啊。」蕭斌看著阿鸞一會突然感歎。
三娘?常氏看向蕭斌,她是不相信蕭斌還記得三娘小時候的長相的。這家裡的小娘子那麼多,他就算再喜愛也有限,何況三娘小小年紀就被送到了宮裡,之後很長一段時間都不在家中。
「三娘小時候多乖的一孩子。」想起蕭妙音小時候,蕭斌歎了口氣,「如今一眨眼,三娘都做了阿娘了,我們都老啦。」
「郎主莫要這麼說,這一家上下都還要依靠你呢。」常氏是不會接著蕭斌的話說下去的,人年紀大了脾性就會變的很怪,他自己說自己老,她為甚麼要順著說下去。
「這把年紀了,還真的力不從心。」蕭斌感歎,「何況這家裡日後如何還是要看三娘和阿鸞的了。」
他苦日子過過,好日子也過過,但是著大家子的興衰榮辱卻從來不在他的身上,以前是他的姊姊,如今是他的女兒。至於他本人,那是半點關係都沒有,只要他別闖禍惹事,就行了。
以前蕭斌只是當自己撿了大便宜,年輕的時候還有幾分不完全靠家中女人的想法,可是年紀越大,對朝堂上的事也看得越明白,知道自己的才能和野心不符。看明白之後,乾脆就混在美人堆裡不出來了。
這麼多年,蕭斌回頭看看,發現自己除了生了那麼多的兒女,其他的事還真的沒做過甚麼。
「當年啊。」蕭斌看著白白胖胖的外孫感歎,「當年我也是有過野心的人啊。」
男子到了一定年紀和地位,難免就有雄心壯志,至於能不能實現,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常氏抱著阿鸞,只是聽,不說任何話。這會的蕭斌也只是想要找個人聽他說話罷了,她好好聽著就行。
阿鸞對外祖父沒有任何的耐心,他首先是鬧著要常氏和他一起玩耍,後來就乾脆躺在常氏的臂彎上睡熟了。
「阿鸞如今就是我們一家子的寶貝,以後蕭家會如何,就全都在阿鸞身上了。」蕭斌看著阿鸞睡熟了,和常氏說道。
常氏自然知道阿鸞日後前途不可限量,但是現在的阿鸞在她眼裡就不是甚麼未來太子,就是她的外孫。聽到蕭斌這話,她心中不高興,但多年來的習慣讓他沒有將這份不高興擺在臉上。
「阿鸞睡著了,我先將他抱進去。」說罷,常氏抱著阿鸞對蕭斌微微彎了彎腰,就站起來走到內室裡去了。
阿鸞很健康也很活潑,富有好奇心,好動的不行。但也累的快,他睡的很香,常氏沒那個心思去搭理蕭斌,將阿鸞放在床上之後,用錦被把他裹的嚴嚴實實,伸手摸了摸他柔軟的頭髮。
「阿鸞啊,阿婆只希望你能平安長大。」常氏看著嬰兒熟睡的面孔輕聲道。
*
洛陽的冬日比平城要好過許多,但洛陽一片荒山野嶺,往昔的繁華早就見不到半點影子,荒山野嶺的沒有什麼好看的。至於宮城規劃那都是李平這些人的事。
蕭妙音就跟著拓跋演在洛陽打了個轉,就要回平城去。蕭妙音見拓跋演那副雄心勃勃的模樣就知道他已經決定了就在今明兩年,將遷都的事敲定。
遷都這回事,現在是越快越好。夜長夢多,畢竟那些鮮卑貴族的守舊派,逼急了也真的不知道會做出甚麼來。
蕭妙音在洛陽帶了一個來月,就和拓跋演一起回平城。她對洛陽沒有多大的概念,就連日後的龍門石窟,洛陽現在也是半點影子都沒有看到。
要說這一趟有個甚麼收穫,那就是劉琦將她交代的事辦好了。
劉琦還真的照著常氏那些零碎的記憶,一路找過去,調取當地的那些戶籍查看。還真的從田頭裡把常氏那兩個哥哥還有一大家子給找到了。
劉琦是不會帶著這麼兩家人直接上平城,照著蕭妙音的吩咐,在當地置辦了些許產業,先買了房屋將人安置下來。然後就來蕭妙音覆命,這段時間,蕭妙音正好就在洛陽。
蕭妙音對這從來沒有見面過的親舅父沒有半點感情,只是吩咐讓劉琦給這家人優渥的供養,還有告誡他們不要惹事之後,她也沒有下文了。
洛陽還是加了一重衣的時候,平城已經是寒風肆虐,樹木都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平城交通位置不好,沒有水路直達,一路上只能走陸路。
蕭妙音原本就覺得平城氣候惡劣,作為都城太不合適,到了現在理由又多了一條,這麼難走,難怪平城這會還和南朝的建鄴比不得。
路上辛苦,蕭妙音在車裡讓劉琦過來說話。
皇后乘坐的車輦和天子是同等級的,車內十分寬敞,加上御手御術高超,人在車中感受不到多少顛簸。
「那家人現在如何?」蕭妙音靠在隱囊上問道。
「回稟殿下,縣君的兩位兄長極其親屬,小人都安排在洛陽一戶宅院裡,小人讓當地的裡正多加照拂,等到陛下來日遷都,就算找回也方便許多。」
「他們找到之前都是在做甚麼?」蕭妙音揉了揉眉心問。
「都是當地的民人,與人耕田為生。」
蕭妙音對劉琦的回答半點都不意外,要是真的能夠過得好也不必拿著女兒換口糧了,尤其這種出身,沒有一定的底蘊是很難在北朝崛起富貴的。
就是平齊郡的那些士族,被降為戶,連人身自由都沒有了,直接和那些賤籍的伎人差不多。常家這種外來戶又能好多少?
「那還好,至少沒成隱戶,要是成了隱戶,那才是想要找都找不到了。」蕭妙音歎氣,「那些人到時候請個有名望的人教導吧,乍然富貴,如果沒有人仔細教導,肯定會鬧出笑話的。」
「唯唯。」劉琦躬身答道。
蕭妙音支著下巴,她讓人將車廂上的車窗推開稍許。她看到外面就是一片跟著一片的山巒。
「過不了多久,就不用吹平城的寒風了。」蕭妙音笑道。
拓跋演是歸心似箭,一路上都是加快了速度。
到了平城,蕭妙音速速令人將常氏和阿鸞都接進宮來,陳女史有些猶豫,「殿下才回宮,還是先休息一會吧?」
路上車馬勞頓,哪怕皇后車輦舒適,但這麼長一段路下來,也是疲憊不堪。
蕭妙音也是真的累,再舒服也扛不住這半個月的趕路。現代出門都要累的有些喘不過氣,更何況是現在?
但是她很久沒見著孩子了,心裡想的很。
「不必了,這點我還是撐得住。」蕭妙音強忍著疲倦道。
陳女史見蕭妙音堅持也就去安排了。
常氏聽到女兒回來,就準備著帶著阿鸞入宮。在宮裡呆久了,再回燕王府,常氏就覺得老大不習慣。她所出的孩子都不在這裡,她帶著也沒意思。
因此宮裡皇后的人一來,她就帶著阿鸞走了。阿鸞這些日子在蕭家住了這麼久,見到的親戚多,但是記住的卻沒有幾個。他喜歡的還是常氏,連荀氏逗他,他都是給樂一個笑臉而已。至於荷娘,都被他欺負的嚎啕大哭,再也不肯來見這個從弟了。
所以阿鸞這回在外租家裡還真的沒有多少玩伴,都是他和乳母還有外祖母呆在一塊兒。
阿鸞只要有常氏抱著就萬事足,至於那個被他欺負的哭哭啼啼的荷娘,他是半點都沒有想起來。
到了宮中的時候,蕭妙音已經撐不住睡過去了。
阿鸞幾個月沒有在宮內,對自己居住的宮殿都有些認不得了。他伸手推了推常氏,指著秦女官,「涼涼?」
阿鸞見秦女官比較多,記著她那麼一點兒。小孩子忘性大,若是不常常在他面前,他就說不定將人都給忘記了。
「那是阿秦,阿鸞應該叫秦媼。」常氏教著。
「殿下實在是太疲倦了,已經就寢了。」秦女官也是累得夠嗆,待會她就讓手下的女官頂一頂,她下去好休息一會,不然就算是鐵打的人也會熬不住。
常氏點點頭,她輕聲對阿鸞說,「我們待會來見阿娘。」
阿鸞一頭就砸在她的肩膀上,滿臉的不高興。常氏好笑之餘還是將他抱到他居住的殿內,讓宮人陪著他玩耍,好分散他的注意力。
那邊昭陽殿,拓跋演連連召進了好幾個大將,平城中軍隊調動開始頻繁起來。
莫那縷察覺到皇帝的這種調動,和手下的那些人積聚在一起商量,上回平城內兵馬調動還是先帝和太皇太后鬥法的時候,那會平城內除了兩派之外,都是作壁上觀的。
如今皇帝調動兵馬到底是為了何事?
莫那縷心下將各種可能都想到,甚至想起了皇帝才從洛陽回來就這麼大的陣仗,是為了對付他們這些老臣。即使莫那縷對皇帝有那麼一份恩情,但是為人君者,從來是不會被那點恩情給圈住的。
當年漢人的皇帝漢文帝的舅父對他勞心勞力,最後還不是被逼自殺了?今上看著脾氣挺好的,但是真的發起火來,連莫那縷都有些吃不消。
「你說,陛下到底是想幹甚麼呢?」莫那縷坐在床上,看著下面的一眾人道。
要是皇帝真的要對他們動手,也有些說不通。漢人還講究個師出有名,他們現在和皇帝還沒有鬧的那麼僵,不至於現在就下手。
「難道陛下是真的……」有個老鮮卑貴族終於受不住密室內壓抑的氣氛,開口試探。
「應該不會。」莫那縷在朝堂上這麼多年,看得人多,經過的事也多。對於皇帝他有疑問,但他也看得明白,皇帝若是要真的動手,直接會拿個正大光明的由頭來處置他們。尤其他們這會在明面上還甚麼都沒做。
「可是……」有人遲疑起來,皇帝這手筆看著不小啊,真的沒問題?
「沒甚麼可是,漢人不是說以不變應萬變麼?那就好好看看陛下到底想要做甚麼。」莫那縷道,他說罷笑了笑,「我們也不是任打任殺的牛羊。」

  ☆、133|舉止

入冬之後,很快就是新年,宮中的新年辦的比往年都要盛大,甚至東宮裡的太皇太后都被抬了出來接受外命婦的朝賀。
太皇太后已經是日薄西山,一口氣完全靠著太醫署的醫正用湯藥吊著,和氣息奄奄差不了多少了。因此蕭妙音帶著外命婦前來,只是在殿內給太皇太后行禮。
太皇太后躺在床上,被宮人攙扶起來,聽見皇后帶領外命婦前來,喉嚨裡發出含糊的咕嚕聲,她渾身上下半點都動不了。到了如今更是不能見外人。床前設了紗制的帷帳,帷帳垂下,外面只能見到盛裝的皇太后和皇后,還有其他的宗室婦以及下的郡君和縣君。
何太后行禮雖然周到,但動作緩了那麼幾緩,顯得有點漫不經心,蕭妙音倒是禮數周全,可是裡頭的太皇太后壓根就不想見到她。太皇太后喉嚨裡嗚嗚了兩聲,旁邊的宮人聽到,含笑道,「太皇太后,今日可是元旦日,皇太后和皇后都來了。」
太皇太后嘴角邊淌下一串涎水,宮人望見連忙就去擦乾淨。
太皇太后身體不適是公開的事,眾人在長信殿也就拜上一回,就退下了。畢竟病人不宜太過勞累。
何太后拜完太皇太后,到了長信前殿,她看著蕭妙音,心裡一口氣發不出來,經過那麼一連串的事,就算心裡還有那麼一點拿捏蕭家女的想法,這會也不敢輕舉妄動了,上回帝后離京畿,皇帝直接把皇長子給送到外家去了,這打臉打的可重,讓何太后不得不收斂起來。
「太皇太后受不得喧鬧,皇后,你帶著人回去吧。」何太后道。
「唯,阿家。」蕭妙音笑得恭謹,阿家那兩個字更是加重了一些語氣。那些外命婦都離她們遠著。基本上是聽不到這對天家婆媳之間的暗潮湧動。
蕭麗華今日是想要和蕭妙音說些事情的,三個女侍中,陳留長公主和蘭陵長公主,更多的是佔著位置給人看的,蕭麗華覺得既然在這個位置上了,而且她都幫著蕭妙音做一些事了。那麼就要將這個位置的便利之處完全發揮出來才行。
外命婦們出了長信殿,準備排隊到宮門回去。宮廷中除了帝后之外,臣子們不管有多位高權重,在宮廷中都必須靠著兩條腿趨走。大臣如此,外命婦也是一樣。到了宮門就必須下車,照著禮官的安排排隊入宮。出來的時候也是一樣,必須要遵守規矩,要是大聲喧嘩,那是要被治罪的。
「清河王妃,皇后請你去她那裡,皇后有話和您說。」蕭麗華原本打算轉身和那些外命婦一同離開,突然聽到這麼一句,她欣喜的轉過身來。
來傳話的是皇后身邊的內侍,人還挺年輕,二十來歲,就已經是皇后身邊的親信了。
「妾謹遵皇后之命。」蕭麗華壓下心裡的狂喜,點頭道。
她這麼一來,旁邊的外命婦紛紛投來目光,京兆王妃的眼神裡更是帶了一種譏諷和怨恨的複雜神情。
蕭嬅和這個堂姐正面說過的話加在一起還沒有一雙手。如今京兆王妃誰都知道是個可憐人,不但是京兆王從來不正眼看她,更可悲的是,她竟然還要和那些孌童搶男人!
同是蕭家女的其他幾個王妃,日子都過得不錯。尤其是清河王妃更是滋潤,她手裡有錢有地,而且相當可觀,一家子的日子就別說了。
蕭嬅原本就自視甚高,重生一次,不但沒有將皇后位置奪回來,反而成了王妃,王妃也就罷了,偏偏外面的人不是說她可憐,就是拿她當笑話。和這些姊妹們一比,她簡直就被比到了土裡頭。
這種落差,她哪裡能守得住。原本她對清河王妃的鄙夷和看不上都變成了嫉妒和不甘。有時候私下都暗暗盼著清河王能看上別的女人,或者是嫡出的小郎夭折之類。
蕭麗華根本就沒有去看蕭嬅,蕭嬅在她心裡已經徹底的和笑話等同了。和這麼一個人她有什麼好在意的?只有等到哪天,蕭嬅被京兆王給折磨的受不了了,裝個樣子表個同情就過去了。
蕭麗華跟著劉琦一路到了皇后居住的宮殿中。
太皇太后還在,皇太后居住在長秋宮,皇后就乾脆在昭陽殿,和皇帝就隔著一段距離。
蕭妙音這會正在殿內,讓宮人將一身的累贅給摘掉。她天不亮的就起身讓人盛裝打扮,然後還要帶人前接受朝賀,這一場下來,人累得夠嗆。
「殿下,清河王妃已經來了。」秦女官進來稟告。
「嗯。」蕭妙音點了點頭。她換了常服,就讓蕭麗華進來。
蕭麗華還是那隆重的一身,見著蕭妙音就要拜下,「妾拜見皇后。」
蕭妙音伸手就讓她起來,「罷了,這些都是給外人看的,這會就我們兩個還講究這麼多的虛的幹什麼。」
「這些都還是要的。」蕭麗華笑了笑,她起來之後坐在了床上,過了一會她帶著些許的猶豫說道,「三娘,我想……辦個女學?」
「女學?」蕭妙音一聽,抬眼來看她。
蕭麗華有些忐忑,這件事說起來好像還是有些嚇人,雖然在現代女孩子讀書都是義務了,不像這會絕大多數人都是文盲,只有地主以上才有機會學習。
「三娘,不覺得那些女子太可憐了麼?」蕭麗華知道如今自己的力量還是太小了,但她不試一試終究是不死心。
「的確是可憐。」蕭妙音不是沒有見過那些可憐女孩的,她做道姑的時候,就見過許多女孩子,冒險到山中採藥。
「我想過了。」蕭麗華說起這事,雙眼都比方才要亮了許多,「若是只給予錢財,對她們是起不了太大的作用。」
她的那些莊子上,一般是聘請女工,尤其是紡織類的,更是喜歡那種有經驗的女工,哪怕年紀太大也沒有關係,還能教教其他的新來的年輕女孩。
蕭麗華堅信,經濟基礎決定一切,沒有錢其他的一切免談。而事實也是如此,但是漸漸的她發現,只有錢那也不行。人心的愚昧,遇上了錢帛只會更加愚昧,錢能夠治貧困,但是治不了心。
「你想怎麼做就放手去吧。」蕭妙音沉吟一二,過了一會說道。「只是你要小心一點,外頭的那些人,尤其是士族,將書籍當做是傳家寶,甚至連識字都不是那些微末小民能夠做的。」
蕭妙音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譏諷甚重,「我當年還不是皇后的時候,想要身邊的宮人多學些詩書,都被宮學那些老頑固說閒話。」
陳女史聽到頭垂的更低了。那會去宮學的人選還是她和幾個女官甄選出來的,如今那些學出來的宮人,幾乎個個都在女官的位置上,也沒有甚麼學不出來的。比起那些小小年紀就從掖庭裡挑選出來的半點不差。
「平城馬上就要被廢棄,洛陽才重要。」蕭妙音道。
「這個我也知道,我以前在洛陽買了些地,想著從自己的那些人裡頭挑出一些聰明的送到洛陽去。」
蕭麗華知道那些女孩的爺娘是個甚麼嘴臉,巴不得讓女兒靠上個什麼人,然後好帶著一家子人飛黃騰達,有這樣的爺娘在,怎麼能夠教好?乾脆全部送到洛陽去,徹底的斷了那些人的念頭。
「你手裡的那些女兵怎麼樣了。」蕭妙音見著蕭麗華其實已經將一切都想好,就是來問過她的意思,畢竟如今蕭麗華的身份是她的女侍中,真的出了甚麼事,她這個皇后也要稍微的承擔一些。
蕭妙音覺得這事恐怕事那些士族覺得最不是滋味,可惜北朝不是南朝,也沒有那麼濃厚的門閥觀,只要她們還在這個位置上,基本上那些士族就算心中不滿,也只有閉上嘴。要是鬧到門前,那也是蕭麗華自己的私事。
家生子如何都是聽主人的,與外人那是一點關係都沒有。哪家人還這麼多事管到別人的院子裡頭去了?
「有三娘的話,我就放心了。」蕭麗華頷首笑道。這下子她就可以放手做這件事。「那些還算不上事兵呢,」要真的是兵就得塞在六鎮裡頭的那些軍戶裡頭了。
「不過她們還真的不輸給兒郎,」蕭麗華緩緩道,「上回有匪亂,她們竟然聽阿難指揮,將匪亂給定了。」
說起這事蕭麗華自己都很吃驚,匪盜之類都是十分殘酷,可以說簡直是沒有人性。但是阿難不但指揮著女兵將其剿滅,而且活捉的首領直接送到官府去了。
後來她親自去問阿難,這個高高大大的女孩帶著些許羞澀道,「兵書上有雲,十則圍之,五則攻之,倍則分之。那些匪盜看著凶狠,其實不過匹夫之勇,分而化之,則擒於馬下。」
蕭麗華現在想起來都覺得阿難是個人才,只是在她這裡實在是有些委屈了。
「你教出來的人還是很不錯的。」蕭妙音點了點頭。「你自己想怎麼辦就怎麼辦吧。」反正蕭麗華是不會做明顯有把柄的事。
「多謝三娘。」蕭麗華欣喜道。
蕭麗華回去就讓乳母安排那些女孩都送到洛陽的田莊上。女孩們遠離了爺娘,自然也影響不到了。時間長了,日子過的好了,要是還想著回去給爺娘兄弟做靶子,那麼這樣的人不要也罷。
過了新年開春,皇帝於朝堂上突然宣佈,帶兵南征南朝。
莫那縷心心唸唸的想著皇帝最近屢屢調動兵力是為了甚麼,甚至連最壞的都想到了,但是往往沒料到,皇帝調取兵力竟然是為了南下攻打南朝。
在朝堂上,莫那縷就傻了眼。他千算萬算,萬萬沒有想到這個。
頓時朝堂上就成了一鍋粥,鮮卑貴族們紛紛上言,勸阻皇帝出兵南下。鮮卑人不是沒有和南朝人打過仗,而且還打贏過。當年太武帝的時候,南朝見北朝和蠕蠕膠著,認為是天賜良機出兵北上,然後就被人給打了回去。
到現在雙方還是時不時就有摩擦爭鬥。
「陛下不可啊!」鮮卑老臣們涕淚滿臉,對著上面的皇帝就開始大哭。他這一聲,帶起了其他的貴族也紛紛拜下,甚至還有宗室也苦口婆心的上言,「陛下,冒然出兵是兵家大忌啊!」
朝堂上請皇帝收回出兵命令的聲音是此起彼伏,只有李平一開始錯愕,後來反應過來。他默默的坐在枰上不說話。
這件事,拓跋演幾乎沒有和任何宗室說過,所以那些叔父弟弟們恨不得以頭搶地弄出一頭一臉的血來,好讓他能收回成命。
「南朝位於長江以南,若是不能派兵南下,朕又有和面目去見列祖列宗?何況朕已經先派王素南下,此事我心意已決,不必再多費口舌!」
拓跋演回到平城之後,就將王素給派到軍中,帶兵南下去試探南朝的動靜。王素正等著這樣的機會,聽到他的詔令,甚至都不和陳留長公主多說兩句話,幾乎是連心裡都沒有收拾,就帶著當初和他一起逃命過來的王家舊吏就出了城。
有這麼一件事在,那些鮮卑人自然是認為拓跋演是動真格的。
拓跋演就此宣佈退朝,大臣們下朝之後,三三兩兩的聚在一起商討此事,還沒等他們回過神來,過了幾日,一道詔令直接從拼成發出,皇帝調用北方六鎮的二十萬大軍,要一路南下直撲南朝的都城建鄴。
消息一出,眾人大驚。平城內的禁軍是十幾萬左右,再加上從六鎮上調來的二十多萬,夾在一塊已經是三十多萬了。
其次,又征發各地的軍隊,加在一塊足足有六十萬之眾。
打仗雖然說都對外宣稱是百萬大軍,但是絕大多數情況下沒有有那麼多,先不說要留人駐守當地,以防有亂事發生。,就算有這麼百萬人之多,路上的輜重就絕對成一個大問題。眼下征發將近百萬之眾,已經算是北朝傾盡軍力了。
這下子朝堂上吵的更加厲害,而拓跋演這一回不再和那些大臣來甚麼君臣相知的溫情戲碼,直接放言,若是再有勸阻的就革職下獄。
朝上如此大事,蕭妙音身為皇后不可能不知道,何太后也知道了。何太后就像不知道也難,何惠的夫家就是這次強烈抗議南征的大臣之一,何惠在賀蘭家是受夠了氣,江陽公主對她時不時橫挑鼻子豎挑眼,加上皇帝親政表露出和皇太后並不親近的姿態之後,江陽公主就徹底不把何惠放在眼裡了,而婆母樓氏也為了不惹到公主,也是將這個小兒媳放在一邊。
何惠一開始好哭哭啼啼,甚至鬧著要和離,但是回家幾次被阿爺何猛敲打過幾次之後,才知道眼下和離不太可能,她能做的就是自己讓自己的日子好過起來。於是聽到這次皇帝南征,家翁莫那縷極力反對之後,她就進了宮,對何太后哭訴了。
何太后最疼愛這個侄女,聽到這個消息,心下也覺得皇帝實在是亂來。
何太后直接把蕭妙音叫過去,當著拓跋演的面哭鬧,「你這是要做甚麼?好好的要南征?兵家之事一著不慎滿盤皆輸!你這是要毀了祖宗的基業麼?」
何太后捶胸頓足,蕭妙音沒有陪著何太后一塊哭,她坐在那裡看著拓跋演。
兩夫妻隔著何太后對望。何太后等了一會,沒聽著皇后勸誡皇帝的聲音,帶著一臉的累抬起頭,「你身為皇后怎麼不多勸勸陛下?這難道是賢良之人所為麼?」
何太后問的不客氣,蕭妙音答的更加不客氣,「多年來,我們和南朝都是撕擼不清楚,淮北一代到現在都還在搶奪。與其如此麻煩,何必乾脆一舉拿下,一勞永逸呢?」
何太后被蕭妙音這話哽的說不出話來。她伸出手指顫巍巍的指著蕭妙音,「這該是皇后說出來的話?」
「太后也該累了。」拓跋演在前朝聽夠了那些大臣的哭訴,對著何太后他是沒有那個耐性。
何太后驚訝的看著拓跋演,還想再說,拓跋演已經讓宮人攙扶何太后起來,「太后還是早早歇息吧。」
「你!」何太后這些日子積攢下來的怒氣一下爆發出來,「你這個不孝子!你征發全國百萬大軍南下,可曾想過如今並不是南下的最好時機?而且南朝有長江天險,北人多不會水,你這次是想要和曹孟德一樣,將家底都敗光麼!」
「太后有些神志不清了,扶太后進去!」拓跋演對何太后徹底失去了耐心。
「你、你竟然敢如此對我……」何太后氣的心口都在痛。而此時宮人們已經圍了上來,將何太后緊緊扶住就往內殿裡走。
何太后那裡肯就範,「你個不孝子!」
「我原本就不是太后親生的,不是麼?」拓跋演突然冒出這麼一句。
何太后聽到這話,怒容一下轉換為驚愕。皇帝當然不是她親生的,若是她親生的,這會她早就化為白骨了,那裡還會站在這裡?
「太后。」拓跋演朝著何太后走近幾步。何太后看著面色陰沉如水的皇帝,原先的怒氣這會全都化了個乾淨。
還沒等她開口,拓跋演就揮手,「太后好好休息,待會有會醫正來為太后診治。」
宮人們將何太后攙扶進去。
蕭妙音瞧著何太后這麼被「扶」走,突然有些感歎,「她這又是何必呢?」只要何太后肯安分下來,晚年自然是不會差到哪裡去,畢竟不是有血緣關係的生母,但也是禮法上的嫡母。可是她瞧著何太后這上躥下跳的,生生把自己給弄成如今的模樣。
朝廷上是沒有何家的位置了,何太后鬧出這麼一出,回頭何猛的爵位恐怕難說。何家原本就已經和隱形人一樣的,如今更是難看。
「委屈你了。」拓跋演見著何太后已經被攙走,他握住蕭妙音的手柔聲道。
「這算是甚麼委屈。」蕭妙音根本就不覺得這是一回事,「還是這件事比較重要。」蕭妙音看出來拓跋演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說是要對南朝用兵,和南朝兵戎相見是遲早的事,畢竟雙方都有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想法。兩者最後只能存一。
但是這次與其說是對南朝用兵,不如說是拓跋演趁著調集大軍南下的機會,趁機將大權完全掌控在手中。
鮮卑這一百年下來,到了如今還是保留著部落制度的風氣,就是拓跋演這個皇帝也不能隨心所欲。那些守舊的鮮卑權貴裡,哪個手裡不是有兵力的,他們反對,如果不徹底壓住他們,日後的事情就很難說了。
「只能進不能退了。」蕭妙音歎道。
隨著北朝境內的軍隊集結待命,拓跋演下令高涼王為太尉,留守平城,並且可調動留守在平城的大軍。
常山王也一道留在平城作為高涼王的輔助。、
出兵征戰是一件需要準備的事,糧草軍馬準備起來,樣樣都讓人頭痛。北朝善於騎兵作戰,這次調動的又是禁軍和北方六鎮的精英騎兵『突騎』,就更加要準備周密。
這準備一直拖到了夏日六月,拓跋演才帶著軍隊從平城出發南下。
誓師出發的前一日,拓跋演將一隻盒子交予蕭妙音手上。蕭妙音瞧著手裡的盒子,嗓子都快跳到喉嚨口,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拓跋演的信任有這麼沉重。
她打開了看,看著裡頭那半隻黑漆漆的東西,吞了一口唾沫,「我已經安排好了,將身邊的宮人統統換成二娘訓練出來的人。」
拓跋演這次一去,雖然已經算計好,但將來發生的事誰也沒有把握。蕭妙音不會天真到,那些鮮卑貴族真的會因為拓跋演的君威就屈服。
拓跋氏的弒君之事不是沒有。尤其這會都亂,宮廷政變更是如同家常便飯一般。
「那些人我也知道了,你信得過,那麼就一定能行。」拓跋演握住她的手,他這次的手勁有些大,握的蕭妙音都覺得手骨發痛。
「宮裡我就交給你了。」他過了一會緩緩開口。
宮城和平城代表著皇權所在,不管宮裡做主的是太皇太后還是天子,代表的都是正統。其中含義不言而喻。
「我明白。」蕭妙音胸腔裡的心跳的飛快,她點了點頭,「宮中我一定會看顧好。」
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一切都已經準備好,就等著人去做。若是一旦真的發生變亂,她這個皇后應該做甚麼,蕭妙音心裡清楚。
哭哭啼啼是沒有任何用的,只有環首刀才能保住自己的一切。蕭妙音低頭看著手中的盒子,「等到消息傳來,我會以此命令城中戒嚴。」
「嗯。」拓跋演唇邊露出一抹清淺的笑意。
蕭妙音深吸一口氣,垂下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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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鸞從熟睡中清醒過來,揮動著手要人來。他已經能說些簡單的句子了,旁邊的宮人見到他醒來,先給他換了乾淨的衣物,然後乳母過來餵他。
阿鸞斷奶斷的有些艱難,皇室子弟並不像平常人那樣斷奶那麼早,吃到五六歲也是有的。但是蕭妙音在他快一歲上頭就讓乳母餵他粥食,想要把奶給斷了。阿鸞鬧的很厲害,有時候,鬧起來,直接就把食匕給掀翻在地衣上,哭的上氣不接下氣的。
只有餓的沒辦法了,才吃一口。
乳母把他抱起來,阿鸞迷瞪了一會之後,就四處張望「娘娘……」
「皇子,皇后眼下正在和陛下商量事呢。」乳母抱著阿鸞哄,「阿姆陪皇子玩好不好。」
阿鸞立刻就鬧著要下來,自己去母親那裡了。乳母見狀,趕緊把他從地上撈起來,阿鸞立刻就小巴掌按在乳母的鼻子上,逼得乳母鼻孔朝天。
他尖著嗓子叫,這下子殿中的人是手慌腳亂了。

  ☆、134|怪異

平城中禁軍有一二十萬,誓師過後,拓跋演帶著禁軍中的精兵出城。以前說是百萬大軍,都是虛稱的,實際上沒有那麼多。但這次,除了從平城和六鎮調集的軍隊之外,還有從北朝各郡調集的當地隊伍。這下子加起來,人數就很可觀。
拓跋演走之前和蕭妙音對視許久,兩人一句話都沒有說。要說的話早已經說完。如今還有些話,就是想說也都說不出來了。
「好好照顧自己。」拓跋演沉默了許久,對蕭妙音說出這句話。
蕭妙音點點頭,「我知道,你也一路小心。」
殿中的宮人都垂首侍立在那裡,不敢打擾兩人,過了一會身著戎裝的拓跋演大步從殿內走出。
拓跋演挑的時候可算是好,原先是新年之後才提出南征,之後和朝堂上的那些守舊鮮卑貴族吵了許久,調動軍隊糧草,等到一切都辦好已經快是夏日了。
以往南下都會挑選在秋後馬肥的時候,這樣不但氣溫適宜,對於北朝來說更為有利。但是拓跋演挑的這個時候,若是慢一點,說不定到達兩國交界處正好是氣候炎熱,夏雨連綿。
北人不怕冷但是怕熱,不怕干怕濕。
蕭妙音想起接下來那些被帶走的鮮卑貴族的日子會過的怎麼樣,心裡都生出一種同情出來。
不過這種同情也只是曇花一現罷了。她全部的注意力被大軍出平城這麼一件大事勾走了。
大軍南征,旌旗翻滾,行人弓箭都置在腰上,大道兩旁多的是人出來看熱鬧的,或許有兒郎在大軍之中的人家,還會神色緊張的尋找自家的孩子。
眾人對這次南征議論紛紛。北朝戰事不少,北方的茹茹是打了好幾回,但是一到秋冬季節,茹茹總有那麼幾個部落扛不住縱馬南下搶奪。國朝對茹茹一向就沒懷柔政策,來搶了就打,來一次打一次,鮮卑人因為這事折了不少人,但雙方還在死磕,誰也不讓誰,甚至皇帝都會親自帶著大軍和茹茹來幾場。
如今今上下令傾盡全國上下軍力向南朝開進,直逼南朝國都建鄴,怎麼看都是要一鼓作氣將南朝直接化作自己的囊中之物。
這看著是挺熱鬧的,但真打起來,人人都覺得挺懸,尤其是打仗起來,為了填充軍餉,這賦稅說不定就要變多了。一想起這個,看熱鬧的心不免變成了抱怨。
小民的這些想法,上位者是聽不到也無所謂的。大軍出發,平城內的形勢又是一邊,禁軍的精英幾乎都被皇帝抽調走了。宗室們也被皇帝帶走了大半,留守平城的是那些鮮卑老貴族還有一些漢臣。
高涼王面對如今的平城形勢,忙的是嘴上冒火泡,喝一口水都疼的他直跳。
皇帝將平城交給了他,他要是不做出一番成績來,恐怕到時候也沒臉見人。常山王這次也被封為驃騎將軍,兩人一同鎮守平城,相比較高涼王的急的滿嘴冒泡,常山王就要鎮定許多,該吃的吃,該睡的睡,簡直好的不能再好。
後來常山王看著兄長那急的上火的樣子,終於是忍不住,到了高涼王府上。
高涼王妃親自出來見了這個小叔子一面,還讓才走路走利索的兒子出來見見叔父。
貓兒抱著侄兒完了一回拋上抱住的遊戲,才將侄兒交給二嫂。
「你這麼喜歡,回頭和你的王妃生個好了。」高涼王在外面忙的要死不活,回到自己家中只想和兄弟說說家常話。
「我喜歡就要有個啊。」貓兒回了高涼王一句,他看著侄兒被高涼王妃抱走的時候,一雙眼睛還依依不捨的望著他,好像還想和他多玩一會。
貓兒坐在寬大的床上,看著高涼王令人用黃連泡了滾水,送過來,喝一口就苦的眉毛眼睛都要皺在一塊了。
「阿兄。」貓兒看見高涼王那臉都快要皺在一塊了,他看著都抽冷氣,「你這又是何必?」
「我何必?」高涼王聽到弟弟這話,再見著貓兒那一副清閒樣兒就氣不打一出來,「陛下讓我做這太尉掌管兵馬,別人都瞧著是好人,可是裡頭的擔子只有我自己知道。出了差錯我還有我家大郎的前途還要不要?」
位置越高,身上的擔子就越重,高涼王接到了這個太尉的位置,同樣的也得做出和這個位置相符的事來。
「這個我也知道,阿兄不必教我。」貓兒一句話氣的高涼王差點打他,不過貓兒笑嘻嘻的,「其實陛下的意思,我覺得,與其說是防備南朝,還不如說是防備那些老傢伙。」他說話不客氣,伸手就朝某個方向指了指。
高涼王自然是知道貓兒是在指誰,這段日子那些鮮卑老貴族,幾乎是和天子反著來。皇帝說要實行漢人的那一套,那些人反對,說要遷都反對的更厲害。如今要南征,差點沒把地給翻起來。
「他們?」
貓兒拿過一個個大的安息石榴,自顧自的開始剝,剝開了外面的那一層皮,再用力一掰,裡頭的石榴籽兒就全露出來了。
「陛下出兵的時機太巧妙,而且這麼多的大軍。對付南朝也太用力了。」貓兒想起那個作為先鋒的王素,鼻子裡就發出一聲輕哼。出乎貓兒的意料,王素還真的不是那種無所事事只曉得吃五石散和女子孌童廝混的世家子。他帶著軍隊前去還真的做了一番成績出來,王素原本就是士族子弟,父兄在南朝朝廷中的位置只高不低,他對南朝邊防也是十分熟悉,不然當年也不可能順當的逃出來。
他這一去,一開始就連連打了好幾場勝仗,而且王素還憑藉著自己琅琊王氏的出身,和當地的世家大族相交,這麼一番下來,奪下城池之後,當地的世家大族也沒有拿出要和北朝拚命的架勢來。
除了這些世家原本就有誰做皇帝都一樣的想法之外,王素的功勞也是不可抹殺的。
「你呀。」高涼王見著貓兒那一臉,就知道他又不服氣王素了。「那個王素有本事,那就讓他去好了,反正他在我們這裡也掀不起多少風浪。」
「兒知道。」貓兒一撇嘴,「阿兄你就盯好那些老傢伙就成了,我覺得最多不過是入秋前,陛下那裡就會傳來消息。」
「你這個……占卜過了沒有?」高涼王沉吟一二問道。
漢人遇事不決用占卜來決定,鮮卑人也差不多,高涼王聽貓兒話裡的意思就是讓他去盯著那些鮮卑老貴族。心下也有些譜了。不過嘴上還是要笑這個弟弟一下的。
「這事我沒占卜、」貓兒答的飛快,他摳下好幾個石榴籽兒塞進嘴裡,「要不阿兄你自己去吧。」
高涼王看著這個弟弟,手癢的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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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妙音是徹底將何太后給軟禁起來了,何太后沒了上頭太皇太后的壓制,越來越煩人,而且是哪裡惹不得,她就偏偏往哪邊靠。後來蕭妙音聽安排在何太后身邊的女官說,何太后會去找她和拓跋演的麻煩,還是因為她那個寶貝侄女兒。
這下子蕭妙音是徹底沒了耐心,乾脆直接將長秋宮中的老人換走,將她的人頂上。
長秋宮對外稱病,太醫署的御奉都要日日上門為太后診治。
這麼一出來,何家女眷自然是見不著家裡的這位大長輩了。
蕭妙音日日到長秋宮噓寒問暖裝樣子,其實是到前殿轉了一圈坐會就回來了,連何太后的面都沒見著。
依照何太后的性子,要是見著了她嘴裡肯定沒有什麼好話,又何必送上門給人出氣呢。
蕭妙音是沒有那個好脾氣的,要是何太后真的見著她就發脾性,她要是真的氣狠了,說不定還能幹出什麼事來。
要何太后的命不至於,但是絕對讓何太后好過不到哪裡去。
拓跋演都不耐煩這個嫡母,她做了什麼,拓跋演也只會當做看不見。拓跋演的性子說是好,其實皇帝該有的冷漠他一樣不缺,同樣的他也不會將與自己作對的人的命當做一回事。
蕭妙音抱著阿鸞,阿鸞這段時間相當的幸福,夜裡都是母親抱著他睡的。
「娘娘。」阿鸞說話還漏著風,但是他拽住蕭妙音脖頸間的珍珠,笑嘻嘻的就往蕭妙音身上靠。
「阿鸞又重了。」蕭妙音掂了掂懷中孩子,轉頭和常氏道。
常氏頭一回進長秋宮,一開始有些放不開手腳,但是過了好一會都見不到何太后,她也漸漸使用了。
「阿鸞吃得多長得快,等陛下回來,阿鸞就能滿地跑了。」常氏說著就在阿鸞的鼻頭上刮了一下。
母女倆正說著,一個女官趨步而來,見著蕭妙音就俯身下去,「殿下,太后不肯喝藥。」
何太后當然不肯喝藥,她又沒病,喝甚麼藥?而且人年紀大了,疑心也重,總是覺得那些藥不簡單,喝多了會要她的命。
宮人端上去的藥湯幾乎都被何太后給打翻了。
「不喝藥怎麼行。」蕭妙音原本想說不喝藥算了,但是想起這位的折騰勁兒,不徹底給治老實,恐怕將來還會有得鬧。「不喝難道就不會餵下去麼?」
蕭妙音鬆開阿鸞,阿鸞立刻撲在她身上,阿鸞正在對外界很有好奇心,模仿能力最強的時候,他也學著母親的模樣,嘴一張就屋裡哇啦的開始叫。
「……」女官聽到蕭妙音的話,微微愣了愣,而後她對著蕭妙音拜下去,「唯唯。」
常氏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不過他沒有為何太后說半句話,宮裡的事和外頭不一樣,這個常氏知道,只要她裝作不知道就成了。
「娘娘,娘娘!」阿鸞伸出胖手努力的要蕭妙音注意到他。
蕭妙音抱住阿鸞,低下頭,「怎麼了?」
「奶,奶!」阿鸞叫著就扯她衣襟。阿鸞脾氣大,蕭妙音是知道的,她見著孩子連牙都長了出來。還要鬧著吃奶,她拿過一塊奶糕,在酪漿裡泡軟了,然後直接塞到阿鸞嘴裡去。
酪漿也是用牛羊奶發酵做出來的,也算是滿足了阿鸞的要求。
阿鸞不肯了立刻就嚎啕起來,還是常氏把他抱過去哄。阿鸞一邊哭一邊看蕭妙音,等著蕭妙音伸手來抱他。
阿鸞年紀小,但人不傻,他知道自己哭基本上大人就都過來哄他,基本上是有求必應。
蕭妙音知道孩子有時候不能慣,尤其阿鸞日後身份不一般,要是慣壞了,再想改過來就難了。
阿鸞嚎哭了一會,發現哄他的只有外祖母一個,母親坐在那裡根本就沒有過來的意思。最後阿鸞往蕭妙音這裡伸出了胳膊。
「娘娘……」
「三娘,抱一抱阿鸞吧,孩子年紀小不懂甚麼。」常氏看著外孫這樣,心疼的不行。
「孩子聰明呢,」蕭妙音看著阿鸞哭的慘兮兮的小臉,她歎口氣,讓乳母抱阿鸞下去餵些粥食。
阿鸞見著過來的乳母,立刻就傻了眼。
「你這做阿娘的,狠心。」常氏瞧著外孫那副傻眼了的模樣,不禁對女兒抱怨。
「我哪算是狠心,」蕭妙音搖搖頭,她這樣最多是讓孩子別任性,「阿姨,我們再在這裡待一會就走。」
反正就是到何太后這裡裝樣子,至於何太后還是壞沒有任何關係。
「平城眼下不能有任何事,尤其是宮廷中,太后既然那麼想生事,那麼就好好的養病吧。」蕭妙音說著勾了勾唇角。
何太后如今在寢室內正對著那些宮人中官大罵,「你們這些人都不安好心!我根本沒病,為何要那些人靠近我?」
何太后披頭散髮,赤腳站在地衣上,她的手指指著面前的一眾人,目眥盡裂,她上回就被皇帝這麼來了一次,心裡正怕著。現在的這次比上回更甚,她明白眼下自己的處境,皇后是將她軟禁了。
這回何太后慌了,她想起前晉楊太后被皇后迫害致死的事,生怕自己也要遭受到這一番。她想出去出不去,身邊的人幾乎個個都是生面孔,完全見不到以前那些服侍自己的人了。再加上人人都說她有病,心慌之下口不擇言了。
「你們都是蕭氏派來的是不是?都是她派來害我的對不對?」何太后嗓音尖厲。
幾個宮人上前,將何太后扶住,「太后,太后身體不適,應當是讓醫正早早診治才是。皇后也是一片孝心。」
何太后聽到這句差點跳起來,「她哪裡算得上是孝心,恐怕是恨不得我立刻去見先帝,她好早早進了這長秋宮!」
何太后如癲似狂,拚命掙扎著,想要掙脫宮人的桎梏,可是這些宮人看上去柔柔弱弱,但其實力氣奇大,不管何太后正面扭動著肢體,都無法脫身。
「放開我,放開我,你們這些賤婢,來人,將她們都給我拖下去!」何太后高呼。
「太后這是不好了。」管事的女官正好就是從蕭妙音宮殿裡出去的,她瞧著何太后那模樣,憂心忡忡。她雙手攏在袖內,看向旁邊一臉難色的醫正,「還是上前為太后診治吧!」
女官知道,那制住太后的幾個宮人都是新來的,只曉得是宮外來的,其他的一概不知道。現在看著這個樣子,也知道這幾個宮人恐怕不是善茬。
「蕭氏那個……嗯……」何太后還要高聲罵蕭妙音,結果手臂處一陣劇痛,逼得她不得不收了音。
「太后不好了,將太后快些送到寢殿~!」扶住太后的宮人之一鬆開按住的穴位,招呼其他宮人上前。
其他宮人立刻前來,趕緊的將太后攙扶到寢殿內。
醫正們如今哪裡還有不明白的,皇室內部的爭鬥,他們這些在太醫署效命的人是半點都不想參合進去,但是人都在這裡了,是身不由己啊。
一個宮人過來在女官的耳邊說了幾句。
女官點點頭,走過去,「太后這樣費神也是不好,若是能夠安神便好了。」
這話語裡的意思,醫正們再清楚不過。聽到話裡的意思不是要開甚麼狼虎之藥將太后的身體弄壞,而是安神。
說是安神,其實就是讓太后嗜睡。
醫正頓時如釋重負,「說的正是,某立刻就去配藥。」說著幾個醫正就往另外的側殿去了。
帝后用藥,藥方和藥渣都是要存起來,以備後面再查。開安神藥湯,最多就是讓人入睡,至於其他的壞處基本上沒有,醫正們腳下的步子也輕快了起來。
何太后在那些有武藝的宮人面前簡直是砧上魚肉,任人宰割。藥湯熬了來,宮人結果那碗湯藥,奉給太后。
「太后,將藥湯用了吧。」
宮人音調溫柔,但那話聽在何太后的耳裡如同驚天霹靂一般。她已經認定皇后要她的命,而且這滿宮的都是皇后的人,要是她真的丟了命,外面哪裡會知曉?
「不,我不喝!」何太后搖頭,從眠榻上坐起來就往後面躲。那幾個宮人的厲害她已經領教了,就算她喊一嗓子皇后要謀害她,也沒有人來搭理她。
那些宮人都是蕭麗華送過來的,在阿難手下過了好幾年的訓練日子,對著何太后她們可沒有半點敬畏。
養她們的是清河王妃,教她們的是阿難,和眼前這個半老女子有個甚麼關係?
見著何太后不喝,也懶得再說,直接將藥湯倒在一個專門喂小孩子喝藥的器皿中,然後將嘴口對準何太后的口就灌下去。
皇宮中是天下規矩最嚴的地方,同樣也是最無視世間禮法。母子父子夫妻相殘在這裡統統不是新鮮事。
何太后被迫喝下那一口口苦澀的藥湯,宮人鬆開她,她面色蒼白,癱在那裡。等了一會藥效出來,她便睡了過去。
宮人上前,給她擦拭乾淨,將已經整理好衣襟。錦被蓋在何太后身上。紛紛退了出去。
這些宮人做這些事的時候,對何太后沒有半點敬畏。這個皇太后在她們看來不過就是個瘋瘋癲癲的老婦人罷了,或許連老婦人都不如。至少那些佃戶裡的老婦人多少都是有幾把力氣的,嗓音也洪亮,哪裡像這個,除了叫就不會其他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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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軍出發離開平城,同時從全國各地調來的其他大軍也在向南邊集合。
常言道,兵貴神速,但是拓跋演這一路上還真的沒有什麼急行軍的影子,甚至他一路上還會抽出時間來體察民情,偶爾在路上遇見了瞽人,還會下馬親自盤問,完了還要當地的官吏多加優待。
一路上都是如此,拓跋演半點不急,也不在乎最好戰機被錯過,在地方上接見七十歲以上的老人,問這些老人的生活如何。
當地的官吏簡直是要被皇帝給弄出一頭的冷汗,朝廷每年對臣屬們有考課,根據考課高低來決定陞遷是否。
那些考課,多少都是帶著些許水分的,不能夠完全當真,有時候說是考課為上佳,實際當地的治理也沒有說的那麼好。
原本天高皇帝遠,也不怕甚麼,畢竟那些平民等閒不能離開家鄉,要離開還要有官府開具的路引,不然才走出一段路就要被裡正給抓回來了。
但是現在是皇帝親臨,而且還詢問那些老傢伙生活疾苦。
天子在那些平民眼裡就是最大的,說話起來沒了顧慮更是平常。那些當地官可謂是戰戰兢兢。
拓跋演對那些地方官也沒留多大的情面,他反正也不是真心實意的要去打南朝,聽到那些老者對本地父母官的訴斥,他也乾脆治起那些官吏來了。
頓時一路上那些官吏是差點鬼哭狼嚎了。
當地的官員一般是鮮卑人和漢人共同為政,治起來幾乎一抓帶出一串來。這麼一來,自然是不能善了,下獄的下獄,治罪的治罪。
那些老人被優待,賞賜各不同。有些甚至被任命為一個小官,當然只是領著個名頭不是真的要老頭子去管事。這麼大的年紀別說去做事了,就是多走幾步路,都怕人緩不過來去了。但這樣,至少是朝廷面上做足了,老人們訴說的那些所謂父母官也被治了不少。
有些大族出身的官吏,不是沒動過大不敬的念頭,但皇帝是率領三十萬大軍,旁人根本不能近身,能奈何?基本上都是眼睜睜的瞧著自己被擼下來。
不僅僅是問政於民,拓跋演還注意到三十萬絕大多數是騎兵,騎兵過處踐踏農田是難免的,他知道之後,讓人按照被損壞田地的多少賠償穀物。
這下子不僅僅是平城中的禁軍,就是那些從六鎮調過來的,和蠕蠕打習慣了的六鎮突騎們也傻了眼。天子這根本就不是出來打仗的,而是出來遊山玩水體察民情。
這話幾乎個個人心裡都在想,但是沒有人說出來。
大軍一路上都籠罩在祥和的氣氛之下,很快他們也都快忘記自己是出來打仗的了。

  ☆、135|等待

皇帝拿出遊山玩水的態度來行軍,下面的人也跟著懶散起來。拓跋演早就讓人盯著那那些領軍之人,人在這種放鬆的情況下就特別容易露出錯誤,抓起辮子來也是得心應手,大軍還沒到洛陽,那些原本的將領就被皇帝換去了大半,新上任的基本上都是宗室,皇帝身邊的近臣,要麼直接就是漢人士族。
清河王最近也成了護軍將軍,原來的那位將軍因為犯了錯被皇帝免職了。護軍將軍和領軍將軍掌宿衛,領東西南北四中郎將,不僅僅是他,一同隨皇帝親征的幾個宗室也是做了將軍或者是大都督。
大都督是統領地方軍隊的將領,這一下子一來,那百萬大軍基本上就已經被皇帝給掌控在手中了。
清河王和幾個弟弟還有另外的叔父們哪裡看不出來皇帝這些舉措的用意,想起來皇帝這些舉措,大家都是心中猶豫不定。
但如今人都在征途上了,也只能陪著皇帝一路下去。
一路上進軍十分緩慢,平城原本就偏北,南下到淮北一代就算是急行軍也要用上好幾個月,尤其皇帝這麼一路慢吞吞的體察民情,眼瞧著洛陽都還沒到,夏日就來了。
這下子可苦了那些鮮卑貴族了。漢人還好說,畢竟早就已經適應了這種天氣,但是鮮卑人怕熱不怕冷,怕濕不怕干的習慣,到了夏日是受罪的。
還在慢吞吞行軍呢,就有貴族大叫受不了了。
清河王在外頭挨了一身的雨水回來,見著樂平王幾個弟弟也是一頭濕黏黏的,頓時不知道皇帝到底是要做甚麼了。
夜裡幾個兄弟換了衣裳,聚在一塊。
清河王讓人準備了好幾碗薑湯給弟弟們喝。
樂平王幾個自然是不會和兄長們客氣,端過來就大喝的喝。一碗薑湯入肚,熱氣發散起來,渾身上下都除了一層汗,人卻是精神奕奕。
「阿兄,你說陛下到底想要作甚?」樂平王拿過一塊帕子擦拭著額頭,將額頭上那層厚厚的汗珠擦拭乾淨,「若是說真的要出征齊國,但這回從平城到現在這地方,都走了兩三個月了,連洛陽都還沒到。真的到了兩國邊境上,恐怕南人都已經做好準備來對付我們了。」
「……」清河王聽了弟弟的話沉默不語。
漂亮的和女子一樣的京兆王開了口,「我鮮卑人善馬上作戰,而不善於水戰,如果要對南邊動手就和王素那樣,打的人個措手不及,時間越長對我們也越不利。眼下都快夏日了,初夏就熱的人受不了,真的到那裡,還不知道會熱成甚麼樣子。陛下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
京兆王看著吊兒郎當,但人不傻。他知道對南邊作戰的好時機是在哪裡。眼瞧著皇帝將戰機放過,他心裡不急才怪。
「此事陛下應當有所考量。」清河王思索了一下,對幾個弟弟說道。
「陛下有考量沒錯,可不能這麼下去,再慢吞吞下去,別說黃花菜都涼了,說不定齊國都已經嚴陣以待,到那時候還說打有甚麼意思?」樂平王年輕,在兄長的面前說話也沒有甚麼忌諱,「這幾日阿兄也看見了,外面下雨下的多大,道路泥濘前進困難,莫說輜重了,就連馬都疲乏了,再這麼下去自己都先得人仰馬翻,還說甚麼南征?」
這話是大實話,樂平王一說出來,幾個兄弟立刻就陷入了沉默之中。
清河王反應的快,一把就將弟弟給拉下來,壓低了聲音,「你小聲點,別惹禍!」
「這算甚麼惹禍?」樂平王任然憤憤不平,他這話難道還說錯了?
「你這話沒錯,但是不該由你來說。」清河王壓低了嗓音道,「這話怎麼說,甚麼時候說,讓誰去說,這後果都是不一樣的。你在這裡嚷嚷幾聲,心裡是痛快了,回頭陛下聽見可不就不一定覺得是這麼一回事。」
清河王也覺得這麼下去根本就不是南征的最佳時機,戰機一瞬而逝,必須要好好抓住,不然就算是百萬大軍去了也白去。
當年曹孟德還不是帶著大軍南下,結果被南方的瘴氣和水土不服搞得個人仰馬翻。最後火燒連營直接讓曹孟德到死都沒有再南下。
兵力富足是否和能夠勝利沒有必然的關係。
「那麼阿兄,你說怎麼辦?」樂平王最近難受的要命,他也是在平城長大的,就受不了這氣候。尤其最陰雨連綿,濕熱難當,身上的戎裝捂的嚴嚴實實,樂平王的後背上都起了一層的痱子。痛癢難當。
有一樣遭遇的還不止他一個,光是在宗室裡就有好幾個,還別提外姓的鮮卑貴族了。
說完,樂平王覺得背上又開始癢了,可是在清河王這裡不能伸手去抓,軍中的疾醫也告訴他,不能隨意抓撓,若是破了皮那才是最要命的。
樂平王苦逼兮兮的忍著。
瞧著他那樣子,京兆王也覺得身上癢了。
「這樣下去不行。」京兆王開口了,「再這麼下去,不等和南邊打起來,自己人就要先遭殃。」
「……」清河王看了一圈,發現弟弟們都在盯著他。
弟弟們的心思這下是不說都明白了,可是清河王才不會這時候湊到皇帝面前去。
「這話不該由我來說,我們畢竟只是陛下的弟弟,說的話也沒有太大的份量。」
「那誰來說要好?」樂平王一聽就急了,再這麼下去,他還沒見著長江,就要後背屁股連成一片了!
「自然是阿叔。」清河王說著就笑了幾聲,帶著幾分的不懷好意,這個頭他們最適合去。
弟弟們對兄長說話那是下對上,難免有幾分底氣不足,但是叔父們就不一樣,年紀輩分擺在那裡,不管怎麼樣都比他們要有份量。
拓跋演坐在大帳中看書,毛奇瞅著讓一旁的中官將燈火撥的再明亮一些。出行在外,就算是天子,也有不得不將就的時候。
拓跋演突然將手裡的書卷扔在桌面上,「毛奇,你說外面這雨能下多久?」
毛奇小時候也是苦過的,要不是日子過不下去也不會進宮做閹寺。
「回稟陛下,臣幼時聽老人說,這夏日裡的雨多則呢,恐怕是要下到六月去了。」
夏日濕熱,這是南方的普遍特點,毛奇這話也不算是胡說八道。毛奇沒有說的是,照著眼下的行軍速度,恐怕就算是到了洛陽,雨還沒聽。到時候南邊恐怕是下的更加厲害。
拓跋演聽到毛奇這話,挑了挑眉,沒有說話。
他從折疊床上起來,走到大帳門口,聽到外面雨落下的窸窸窣窣聲音。過了許久才回過身來。
「陛下要不要用薏米粥?」毛奇問道,「皇后派人送來此物,疾醫說可以祛濕。」
皇后人在平城宮中,但時常派人給皇帝送來書信,裡頭平城中的近況自然是要說的,可是更多的是倆夫妻在那裡你儂我儂的,看得毛奇都恨不得轉過身去只當做沒看到。
「嗯。」拓跋演這些日子胃口也不怎麼好,畢竟這個天氣,如果沒有一些開胃的東西,胃口完全好不起來。但他聽說是蕭妙音讓人送來的,還是點了點頭。
毛奇老早就讓人將薏米粥熬在那裡了,端上來的時候溫度剛剛好,不燙不涼,裡頭放了石蜜磨成的米分末,端上來甜香四溢。
拓跋演幼時愛吃甜味的東西也喜歡比較艷麗的裝飾,幾歲的時候還好,後來大了些,太皇太后告訴他,上位者不能輕易將自己在一些地方的偏好表露出來,不然下面的人會為了討好使勁的獻慇勤,所謂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那會他年紀小,不知道自己喜歡吃甚麼口味的膳食還有這麼多麻煩的規矩,後來大了也明白了。
他這個喜好也就阿妙知道一些。兩人從小一塊長大,在一起的時間很多。他不經意就被阿妙發現了這個偏好。
阿妙自然是不覺得有甚麼的,在她看來不過是口味上喜好,沒有必要牽涉到甚麼為人君的問題。
私下也拿著不少點心來和他一同分享的,他自然是不少那點點吃食,不過兩人在一起的自在是他最迷戀的。
他持起食匕用了一口,滿口的香甜糯軟。
毛奇見著天子嘴邊的那一抹笑,心裡知道陛下這是喜歡了。想起這段時間皇帝在外面是儒雅之君,在他們這些中官面前,面色陰如涼水,看得毛奇都膽戰心驚的恨不得躲在一旁不出來了。
外面的那些人,哪怕是宗室都不知道,但是他們這些貼身服侍陛下的中官卻是清清楚楚,而且還不能隨意將這些事往外說,要是被天子知道了,杖斃了直接丟到路邊去餵狼去。
大臣在天子面前是人,但是中官不過就是家奴罷了,打殺幾個根本無關痛癢。
毛奇心裡鬆了口氣,只要說出皇后,陛下的心情總是要比以往都要好些。
拓跋演將手裡的薏米粥用完,漱口之後,他站了一會。這也是養生的一種,用膳之後不能立刻坐下,要站那麼一會。
過了一會外面走入一個中官,「陛下,外面有人求見。」
「不見。」拓跋演不問都知道是誰來求見,又是為了何事,眼下還不夠,等到了洛陽好戲才開場。
**
皇帝在外面慢騰騰的行軍,平城內留守的一幫貴族也有些分不清楚狀況,皇帝說南征,帶著大軍就走了,留下一眾鮮卑貴族摸不著頭腦。不過南征再怎麼樣也要比遷都強。
這麼一來,眾人原先的注意力也從皇帝遷都洛陽到南征這件事上。
漸漸的,隨著時間的流逝,許多人也將這件事給暫時的放下來了。就連莫那縷也有心情自己騎馬在街上走。
平城內還算是熱鬧,哪怕交通不便,但也是國都,不可能冷清。坐在馬上可以見著鮮卑人還有那些高鼻深目的胡人,偶爾還能見著有金髮的大秦人在其中。
莫那縷騎著高頭大馬,居高臨下的看著旁邊兩道上的行人。街道上熙熙攘攘,有幾分熱鬧。
他掃過眼去,突然眉頭一皺。他見著一個年輕道士正拿著一些山中採摘來的物品和一個商人在交換甚麼。
那道士身材高大,站在那裡足足比那個商人還要高出一個頭不止。而且皮膚白皙,平常人家是很難得養出這樣的人。
若只是這樣,他一定不會在意。鮮卑貴族好佛,但道士平城也有。那個年輕道士和賣米糧的商人說好,將一隻布袋拿出來,商人照著說好的價錢,_倒了幾斛麥子進去。
道士紮好袋口,將那一袋子換好的糧食背在背上,轉過身來。
莫那縷看到了那個道士的正面,眉頭蹙起。
那道士察覺到有人看著自己,他抬頭看了看,發現一個衣飾華貴的人正在盯著他。
清則知道自己的面容和旁人有些不太一樣,下山入城採買的時候多會遇見這些事。所以他平常能不進城就不進城。這一次也是上頭的幾個師兄都走不開,所以他才帶著師弟下山來。
坐在馬上的是一個鬚髮皆白的鮮卑人,他雖然頭髮花白,但是一雙眼睛極其銳利,看著他的時候,讓他渾身上下都不舒服。
清則垂下頭將肩上的袋子向上拖了些,腳下的步子走的更快了。他不想這次下山有甚麼意外,也更加不想遇到甚麼和宮廷有關的人。
「師叔。」後面跟著的道童瞧著清則腳下走的飛快,一路跟著幾乎是在跑了,幾乎踹不過氣來。
清則聽到後面師侄的聲音,腳下一頓。他回過身來,發現方才盯著他的那個鮮卑人已經不見了。
他懸在喉嚨口的一顆心放了下來,「方纔師叔走的太急了,對不住。」清則見著道童一張臉上全是潮紅,知道師侄一路跑過來跟上他十分吃力,
「待會師叔給你買好吃的。」
清則這話一出,道童立刻高興了起來,興奮的連連點頭,「還是師叔最好了!」
**
莫那縷抱著一肚子的疑問回到家中,一直到馬進了大門,他還是有些沒反應過來。
樓氏聽說他回來了,出來迎接,一出來就見著莫那縷眉頭緊蹙,滿臉的奇怪。
「你這又是怎麼了,是不是外面有甚麼事?」樓氏見狀問道,樓氏不僅僅是管著這個家,就是外面的事她也會管。
甚麼女主內,她可不信奉那一套。
「你說,這世上有長相那麼相似的人麼?」莫那縷扶住妻子的胳膊問道。
「不是說天下之大無奇不有麼?又有甚麼奇怪的?」樓氏不知道莫那縷在外頭是受了什麼刺激,夫妻倆說話沒有那麼多的彎彎道道,有甚麼只說就是了。
「……」莫那縷還是覺得有些詭異,但是樓氏下一句話,就讓莫那縷將這事暫時的放在一邊。
「今日阿何想要進宮見太后,又被宮裡頭打回來了。」樓氏說起這個幼子新婦就長長的吐出一口氣。
鮮卑女子彪悍善妒,樓氏也是一樣,管的莫那縷身邊莫說妾侍,就是連個稍微有姿色的侍女都沒有,莫那縷的子女都是樓氏生的。樓氏養過女兒,知道要養大一個女兒有多辛苦,對何惠她也沒有甚麼要折磨新婦的意思。
畢竟自家女兒也是要嫁人的,到時候她一個磨挫新婦的名頭傳出去,別人怎麼看她的女兒?
但是何惠是真的讓她頭痛,事事要強。就是她原本不想為難人,都要出手教訓她一下。
「進宮?」莫那縷有些不耐煩的蹙起眉頭,「進宮作甚?」
宮裡留守的幾個女人,能主事的只有蕭皇后,但是蕭皇后和他們並不是一條心,反而和那些漢臣是一塊的。當時朝中商議立皇后的時候,那麼多的漢臣幾乎全站在天子那邊。
「阿何是說和皇太后說一說家裡的事,讓宮裡體諒我們的難處。」說起這個,樓氏自己都覺得臉紅,如果真的要說,也是她這婆母去找親家母,然後豆盧氏進宮和皇太后說好一些。如今這新婦自己直接進宮,倒是把她這個阿家給丟在一邊了。
「胡說八道!宮裡的那個太后自己都是江裡頭的泥菩薩,還能管我們的事?」莫那縷一聽差點笑出聲,「別讓她進宮丟臉。」
「這個我也知道。宮裡也沒見她,可不眼下正在自己房內發脾氣呢。」樓氏想著待會自己的兒子還要去哄,心裡就老大不舒服。辛辛苦苦養大的兒子,竟然到頭來要到別的女人那裡說好話,她就老大不舒服。
「別管她。」莫那縷對於這個新婦,耐心幾乎沒有。也幸好沒有鬧到他面前來。
「說起來也奇怪。」樓氏和莫那縷相互扶著走到室內,脫去了腳上的靴子。「陛下出征之前太后還好好的,結果過了幾日太后就病了,而且還不能見人。五娘也算是太后最喜歡的侄女了。」
何太后喜歡何惠這個侄女根本就不是什麼秘密,不然也不會因為江陽公主和何惠之間的事,就將江陽公主宣召入宮訓斥一頓了。
要知道皇家在公主和外姓人之間,基本上都是偏袒自家人。當年陳留長公主打死宋王私幸的侍女,還讓人剖開侍女肚腹挖出成形胎兒差點將宋王嚇出問題。皇室也是輕輕帶過,直接讓這對怨偶和離了事。
陳留長公主和離之後過的各種滋潤,完全看不出天子和太皇太后對陳留長公主有甚麼懲戒。
天子對宋王還是那麼的禮遇呢!
「宮裡去和不去都是一樣的,莫要浪費力氣。」莫那縷在床上坐下,他拿起一隻鎏金長頸壺,給自己和樓氏都倒了一杯酪漿,「恐怕這會的太后已經被皇后給制住了。」
樓氏原本正要拿起杯子來喝酪漿,聽到他這麼一句,險些將手裡的杯子打翻。
「皇后?!」樓氏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看著莫那縷,「皇后怎麼能……」她張大嘴好久都說不出話來,過了好一會才將自己的舌頭找回來。她壓低聲音,「那可是她的阿家!」
平常新婦不是要恭恭敬敬的對待阿家麼?宮廷裡又是那樣一個講究規矩的地方。
「怎麼不能?」莫那縷見著妻子如此,不禁笑出了聲,「她們蕭家女人最是膽大,不說長信殿的那位,就是如今的中宮,也是膽子相當大,她姑母不敢做的事她都敢做,這對姑侄兩個,一個比一個膽大。這樣的小事還算上甚麼呢。」
樓氏頓時啞口無言,說起來皇后還真的是膽大,以前那麼多后妃都不敢的事,她就做了。生下了皇長子,不但沒有把命給丟掉,還做了皇后。
這位的運道還真的好到讓人感歎的地步。
「姑侄兩個都不是善茬。」想起當年的事,莫那縷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嗤笑。
樓氏這回是沒話說了,她也想起了當年的事,比起當年,何太后還真的算不上什麼了。
「我以後不會讓阿何入宮了,別白白的給家裡引來禍事。」樓氏思索一會後答道。
如果皇太后真的被皇后壓制住,那麼現在宮廷裡說了算的就是皇后。樓氏知道自家和皇后並不親近,到了眼下就是想要親近也不可能。兩家的立場就不同,如何能走在一處?
「嗯。」莫那縷應了聲,「你也和七郎說一說,讓他勸勸他的新婦,別老是沒事找事。想著和公主爭鋒。」
「這事七郎說甚麼,和七郎無關。」樓氏說起這事就氣憤,「我們辛苦養出來的兒子,不是來哄其他女人的。」
莫那縷聽這話啞然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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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妙音在宮中也是度日如年,她不知道那邊拓跋演到底要花多少時間才能將那些鮮卑貴族的耐心徹底耗費乾淨。
她要看著平城不能有事,同樣的宮廷中也不能有事,所以她才對何太后那樣。
宮中,她手指摩挲著手下的漆盒。拓跋演一走,朝事有門下省和其他處置,不會因為沒有了皇帝,就方寸大亂。
她在平常就是等消息,另外防備那些鮮卑貴族。拓跋演那一招,估計那些鮮卑貴族都以為皇帝南征去了,
蕭麗華在一旁看見,輕聲問道,「到如今,三娘還在擔心甚麼?」
蕭麗華和憂心忡忡的蕭妙音不同,她知道這段歷史,所以要說擔心,半點也沒有。
「你家清河王也和天子在外,怎麼不見你擔心一下?」蕭妙音回過身來,對著這位堂姊笑道。
蕭麗華一笑,「有陛下在,怕甚麼。」
蕭妙音突然想起一件事來,「那件事,辦好了沒?」
蕭麗華面色一肅,和方才言笑晏晏的模樣完全不同,「都辦好了,不過那東西遇火十分易燃,若真的派上用場,恐怕平城都得燒掉一半。」蕭麗華自己就吃過這樣的大虧,房子燒了還算是小事,就怕傷了人命。
上一回的事,讓蕭麗華簡直不敢忘記。
若不到萬不得已,她是不願意用這個的。火藥相對於這個時代的冷兵器要強大許多,但是一旦使用,就是成千上百的人命,那些鮮卑貴族她不管,但平城內還有許多平民,依照這會的房屋構造,起火只會起一片,若不及時撲火,到時候一個坊都會燒完。
「三娘,我終究還是放心不下。」這東西的配方還是蕭妙音給她的,現在蕭妙音要用那些了,她又擔心。
「這東西誰又能真的放心下?」蕭妙音歎口氣,她伸手覆住蕭麗華的手。「原本也只是為了以防萬一罷了,不到萬不得已,不會用的。」
蕭麗華的了蕭妙音這一句承諾,渾身上下才放鬆下來。
「只要陛下那邊傳來消息,而那群老人家能夠老實。那麼這一批東西就完全派不上用場。」蕭妙音想起什麼,眼神閃了閃。
蕭麗華也沉默下來。
說是只要這些鮮卑老傢伙老實,但是這群老頭子作威作福了一輩子,如今被一個年輕皇帝騎在頭上,他們哪裡能夠忍得下去?

  ☆、136|成功

初夏之時濕熱多雨,當大軍到達洛陽的時候,老天爺勉強給了個面子,放晴了。但是放晴了之後,鮮卑眾人更加難受。太陽一出來,雨水蒸發,原先下雨還只是濕黏黏的難受,太陽一出來,水汽一蒸,這些從代地來的鮮卑人就真的扛不住了。
這下子有幾個人就倒了下去。
清河王幾個看見,就去找任城王,任城王是眾人的叔父,年紀也有輩分也夠。
任城王這段時間也是受不了。隨天子出征是無上的榮耀,但是天子這麼吊兒郎當的行軍,過了兩三個月才慢吞吞的到洛陽。
這一路上路太難走了,道路濘泥不說,大軍基本上都是北方人,哪個能受得了這樣的折磨?不說外頭那些兵士,就是任城王自己也是被悶出了不少的疹子。南邊不比平城,平城也只有春夏兩季能夠暖和點,其他時候冷的不行。但是洛陽一代是反著來,而且天氣濕熱蚊蟲也多,點了艾草有時候也扛不住那麼多的蚊蟲一擁而上。
再這麼下去,還沒到南朝,他這把老骨頭就要首先扛不住。
任城王看著侄子們在那裡坐成一排,幾雙眼睛都盯著他。
「你們這些狡猾的。」任城王笑罵,「自己不好到陛下面前說,就讓阿叔前去?」
「阿叔,如今陛下恐怕也只會聽阿叔的,我們的話是聽不進去。」清河王是現在幾個弟弟裡頭的老大,他出來笑道。
「哎。」任城王重重的歎了一口氣,「看看,再看看。到時候一起來規勸陛下,如果陛下真的執意如此的話,那麼我就只有帶陛下跟前去了。」
任城王此言一出,清河王幾個兄弟面面相覷,鬆下一口氣來。
但是他們是這麼打算,但皇帝卻不按照他們的那一套。這邊任城王準備和一些鮮卑將領請求皇帝暫停一會,稍作休整,那邊天子就帶著一大群人跑到漢魏兩朝的皇宮舊址去了。
拓跋演上回和蕭妙音一起來過,再來看,那篇叢林和上次看到的也沒有多大的區別。不過這次他是拉著一大幫子的大臣過來了。
故地重遊,他看似感歎萬千,甚至還和身邊的大臣說起漢魏為何會顛覆,到了感歎處,還吟誦「知我心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漢臣和那些漢化較深的鮮卑大臣還好,有些不怎麼喜愛漢學的,基本上只能瞪著眼,看著皇帝莫名其妙的在那裡感歎了。
拓跋演那樣自然是做一番姿態,他讓人看了天色,問了那些經驗豐富的人,知道幾日後會有一場雨之後,在洛陽呆了幾日。
到了定好的出發那一日,細雨綿綿。
前來的鮮卑人是真的怕了這個天氣了,拓跋演穿好戎裝走出大帳準備出發,那邊的鮮卑貴族們看到皇帝,噗通的就拜下了一片。
拓跋演看著那些鮮卑人呼啦啦的下去了一大片,他眉頭一挑,「你們這是要作甚麼?」
「陛下請收回南征的詔令吧!」其中一個鮮卑大臣大聲道。他這話一出,立刻得到了其他人的贊同。
「陛下請收回成命!」
「我心意已決,不必再多言,」拓跋演哪裡會就這麼簡單將這些鮮卑貴族放過,他大步向前方走去。
這下子後面的那群人看著拓跋演是真的鐵了心不禁大亂,如今皇帝早就已經把各路領軍的將領給換成了宗室和近臣,這會要鬧什麼鮮卑部落的那一套完全走不通。
清河王看見皇帝沒有半點遲疑,轉頭看向了任城王。
任城王是挨不住這樣的天氣了,那群年輕的宗室都不行了,他這個年紀大的又好到哪裡去呢。
「陛下,」任城王冒雨出來,「陛下請聽臣一言,如今大軍困乏,南下之路又陰雨連綿,陛下若是執意南下,恐怕會給賊人可乘之機!」
洛陽夏日的雨水沒有半點柔情,原先還是淅淅瀝瀝的小雨,後來漸漸的大了,雨滴落在葉面上,沙沙聲一片。
雨水打濕了君臣的髮鬢,水滴順著額頭滑落而下。
「阿叔知道自己在說甚麼麼?」拓跋演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他看著面前早已經不年輕的叔父。
那一伸手不但抹掉了迷住眼的雨水,也同樣抹掉了臉上的那一抹笑。
任城王面色肅然,「臣當然知道臣在說甚麼。」
周旁的雨聲越來越大,人或站或拜,雨水打濕了布料,順著衣襟間的空隙滑入到肌膚上。
「陛下,雨勢太大,今日不宜出發。」清河王見著應當差不多了,站出來道。
天子選的這一日,天氣實在是太不好了,清河王估摸著待會可能雨勢還要變大,「陛下,這樣的天氣道路艱難難行,輜重糧草若是被打濕,容易生霉,不能食用。」
清河王拿著糧草說事,果然他見到皇帝的眉頭,就知道這話是說的動皇帝的了。
「……那麼過兩日再出發。」拓跋演終於是肯「鬆口」了。
清河王和任城王兩人對視,都明白彼此眼中的意思,若是不能趁著這次的機會勸說皇帝放棄南征,到時候就真的難說了。
見著皇帝要回到大帳中去,任城王立刻跟了上去。
清河王站在原地,過了一會他轉過身,見到了弟弟們幾雙發亮的眼睛。
接下來的就是看阿叔的了。清河王別過頭想道。
任城王連身上濕透了的衣裳都來不及去換,就跟著皇帝進了大帳。毛奇見著兩人從頭到腳濕透了的模樣,連忙叫人送來滾燙的薑湯。這一路上毛奇都讓人準備著薑湯著驅寒的好東西。
可是任城王看都不看,只是一味的和拓跋演道,「請陛下收回成命!」
「叔父為何要如此執著?」拓跋演讓任城王坐到那邊設置好的床上,但是任城王堅持不坐。
「我北人和南朝幾番征戰,此次也不是頭一回了。」
「的確不是頭一回,但是陛下堅持和南朝開戰,恐怕我們祖宗打下來的基業恐怕就不好,臣不能眼睜睜的看著陛下誤入歧途。」
拓跋演看著這位叔父一臉倔強的模樣,知道手底下的那些鮮卑貴族大多也是受不了這樣的氣候了。
「爾等都退下。」拓跋演看了看那些中官出聲道。
「唯唯」中官領命紛紛面朝天子趨步而出。
待到帳內只有拓跋演和任城王兩個人的時候,拓跋演緩了面色,「阿叔,我這次的南征,說是要攻下南朝的建鄴,其實本意並不在此。」
這回他在任城王面前叫了老底了。
任城王聽到拓跋演這麼說,一雙眼睛險些凸出來。前段時間皇帝那些守舊的鮮卑貴族就遷都一事鬧的雞飛狗跳。
那會任城王也只是在一旁看著,兩邊都不幫。眼下聽皇帝這麼親口說出來,他還是有些怔忪。
「陛下……」任城王話語說的有些艱難。
「那麼如今阿叔的想法是甚麼呢?」拓跋演知道自己的這個舒服是個聰明人,和聰明人說話總是格外的輕鬆。
「臣……」任城王反應的很快,皇帝的目的是為了遷都那麼一路上的作為就很容易想通了。尤其一路上從平城到洛陽,從禁軍到那些六鎮精兵,還有其他從各地調來的六十萬大軍,基本上領軍的人物被皇帝統統換了個遍。
如今想起來,語氣說是為了對付南朝,不如說是用來對付平城那些鮮卑貴族的,或者放大了說是對付那些反對皇帝漢化改革遷都洛陽的人。
到時候若是有人反對和作亂,也要掂量掂量自己是否有本事來對付這大軍。
任城王冷汗差點就下來了。面前這個皇帝侄兒年紀輕輕,但是下手也知道用暗度陳倉的那一套。而且上下竟然還沒有人會想到這件事。
「臣願追隨陛下。」任城王俯首道。
拓跋演面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
過了兩三日,雨水初歇。皇帝突然在眾人面前宣佈遷都洛陽,這事來的太快,幾乎在場的人除了任城王之外統統都反應不過來。
那些跟來的鮮卑貴族更是錯愕,他們原先還想和以往一樣想要和皇帝喊不可,但這話眼下是喊不出來了。
宗室是最先反應過來的,清河王一嗓子的「臣奉命」將其他的人的思緒統統拉了回來。
對於宗室來說,在平城還是在洛陽沒有太大的差別。尤其皇帝此刻宣佈宣讀,顯然已經安排好了,既然如此何必和皇帝對著干呢。
清河王那一嗓子,其他的宗室近臣和漢臣紛紛拜下。這些人已經做了大軍的領軍將領,軍權皆歸於天子一人。
這些人一表態,接下來的人也是不得不低下頭來。
拓跋演看著面前一片拜下來的人,和耳邊的「臣奉命。」面上露出了微笑。
這些時日的安排總算是沒有白費。
這邊遷都已定,皇帝派出宗室帶領十萬人前往平城宣佈皇帝遷都的詔令。
任城王結下了這次的命令,帶著隊伍向平城而去。
從平城到洛陽,這段南下之路並不好走,但從洛陽到平城也實在是好不到哪裡去。先不說這平城洛陽路途遙遠,這路上還要經過黃河。北人旱鴨子的壞處這會就出來了,坐在船上大氣都不敢出的。
任城王視線留了個心眼,他在快馬加鞭趕往平城的路上,令身邊的家人送了一封信件送到平城的高涼王處。
高涼王如今是太尉,負責鎮守平城,如今皇帝已經是打算要逼著那些鮮卑守舊貴族低頭了,若是識時務的還好,要是不識時務,恐怕平城內少不了有場腥風血雨。
家人是快馬加鞭趕在任城王到達平城之前就要趕到,給高涼王佈置留下足夠的時間。
終於家人拖著一路上不知道換了第幾匹的馬,入了平城。
高涼王妃聽到動靜過去看,高涼王也不瞞著妻子,兩人原本就是少年夫妻,這種大事也沒有隱瞞的必要。
「怎麼了?」高涼王妃問。
「陛下決心遷都。」聽到妻子發問,高涼王索性也就說了。
「遷都,可是陛下臨走之時不是說要南征麼?」高涼王妃一聽就迷瞪了,她記得當初皇帝離開平城的時候說的是要南征,怎麼到這會變成遷都了?
「我也想不通。對著妻子,高涼王老實道,「阿叔讓人送來消息,說京畿的軍隊要調動,到時候如果有人要反對陛下遷都,那麼……」接下來的話高涼王沒有說出來,但高涼王妃也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了。
「這樣的事,我進宮告訴皇后一聲吧?」高涼王妃思索一下道。
天子在外,皇后和皇子在皇宮裡,要是真的有亂事,皇宮有個防備也事好的。
「善。」高涼王想了一下,點點頭,「這事你告訴皇后,其他的人就莫要說了。」
「這個我知道。」高涼王妃頷首。
一大早,高涼王妃就進宮了,以前她入宮都是提前幾日,給宮裡的皇后說一聲,然後再去。但是這一回就要顯得急切很多。
或許是這份不平常,蕭妙音迅速讓人將這位大姐姐請來。
高涼王妃是蕭家女中的大姐,照著此刻長姐若母的習慣,她是要好好對待這位大姐的。
高涼王妃一進宮蕭妙音就看出她這次進宮絕對是有事。今日高涼王妃食帶著自己的兒子,也是高涼王未來的世子,孩子太小,高涼王就算有意為兒子請封,也要等到再大一點。
小傢伙比阿鸞要大上一些,話已經能夠說順了,見到蕭妙音就跟著母親拜下來,「臣拜見皇后殿下。」
蕭妙音見到就笑了,「是狸奴來了啊?」
「來,叫從母。」高涼王妃推了推兒子,這下子原先還嚴肅的小傢伙甜甜的叫了一聲從母。
蕭妙音都感歎小孩子是真的不得了,然後讓人將阿鸞抱出來。
阿鸞這會也能說出幾個完整的句子了,而且不滿足有母親和乳母的陪伴,喜歡有其他的小孩子陪著他。
蕭妙音也有意讓一些同齡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