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步生蓮1

蕭妙音表示,她這胎投的十分不錯,爹是當朝異姓王,姑姑是掌權太皇太后,毒死個把皇帝都不在話下。哪怕是庶出的,只要老老實實,也能過得不錯。
但姑姑貌似有更高大上的想法,把侄女兒全部塞進宮搶佔皇后位置!
對此蕭妙音只能哭了,姑姑啊您忘記上次才把皇帝給胖揍一頓差點搞死啊,這真的不是在坑侄女嗎?

皇帝:……你想過朕的感受麼?
PS:1、1V1
2、架空,不歡迎考據.

內容標籤: 穿越時空

搜索關鍵字:主角:蕭妙音 │ 配角:拓跋演(元演) │ 其它:南北朝

編輯評價:
蕭妙音一直覺得自己很幸運,姑母是太皇太后,父親是異姓諸侯王,怎麼看都是一手好牌,結果姑母一揮手就把她送入宮中,和小皇帝相親相愛去了。這場怎麼看都作死的安排,誰知道小皇帝卻甘之如飴,大有只要她一個的架勢。本文語言流暢,對兩小無猜青梅竹馬的青澀愛情描寫到位,值得一讀。



  ☆、變亂

  皇興五年。
  此時距離拓跋鮮卑統一北方也有二三十年了。
  天陰沉沉的,寒風凜冽,狂風夾雜著雪沫重重的砸在人的身上。
  博陵長公主府大門處的一側小門吱呀一聲出來一個著短骻圓領袍頭戴尖頂鮮卑帽的人。
  凜冽寒風一卷,凍的那人一個哆嗦,他呼出一口霧氣,望了望這天色,重重的歎了一口氣,趕緊向不遠處的燕王王府跑去。
  長公主這次病的有些重,還是要請大王過來看看。
  那人跑到燕王王府門前,叩門幾下,裡面的閽者將門打開,因為風雪太大,只肯打開一條縫,從那條縫裡露出半張臉來。
  「何人喃?」風雪順著那條開啟的縫隙吹進去,讓人睜不開眼睛,最近世道不太平,平城調集了大批的人馬,傳來的消息是說皇帝和皇太后蕭氏鬥法,鬧得平城內人心惶惶,連多說兩句話都怕招來禍事,哪怕只是僕役也是小心翼翼的。
  「某是博陵長公主府上之人。」來人說話也很客氣,不見半點跋扈。雖然說是長公主,是天子的姊姊,但是燕王是皇太后的弟弟,權勢赫赫,最近更是被太后任命為太傅。這樣一來,長公主完全沒辦法管轄這位夫婿了,甚至燕王大肆蓄養姬妾,王府中庶出的郎君娘子成群。
  長公主有自己的公主府,和太傅分開居住,夫妻關係也只能說得上比相敬如冰好上那麼一星半點,長公主所出的世子也大多數居住在公主府裡。
  「長公主可是有事?」聽到是博陵長公主府上來的人,閽者趕緊將門推開讓來人進來。閽者招呼著從公主府來的人在火爐邊坐下。
  「長公主病重,想請太傅過去看看。」來人搓了搓手說道。
  「郎主不在府中,」閽者一聽是這事,臉上露出難為情來,「今日一早,皇太后便召郎主進宮了,到了眼下都還沒回來呢。」
  「這……」來人沒有想到到此刻燕王竟然還沒有回來,頓時就愣在那裡。
  天子召集軍隊,如今第一等兵和第二等兵已經出動,禁中內外戒嚴,如此時刻,皇太后竟然召弟弟入宮?
  來人無功而返,只能將得來的消息上報給博陵長公主。
  「去宮中了?」博陵長公主頭髮披散,身上穿著鮮卑內袍,她在侍女的攙扶下從病榻上坐起身,嘴角含著一抹冷笑。
  「太傅應該有要事在身,長公主莫要放在心上。」旁邊的女史見狀勸說道。
  「我為甚要放在心上?」博陵長公主咳嗽了幾聲,她臉上浮現出譏誚的神情,「我和他原本也不過是半路夫妻罷了。」
  博陵長公主並不是燕王也是太傅蕭斌的原配,蕭太后當年是罪臣之女,家中成年男子皆被殺,未成年的男子被流放邊鄙之地,女子們則被沒入宮中為婢,虧得她還有一個姑姑是左昭儀,用了些許手段調到了當時還是皇太孫的先帝身邊,後來青梅竹馬有了情誼,皇太孫繼位之後,便冊封了蕭氏為貴人,過了兩三年,幾位後宮妃嬪在鑄金坊鑄造金人,只有蕭太后成功,得以冊封為皇后。
  當年的罪臣之女成為國母之後,去將被流放的兄弟們尋回,哪怕是有仇的繼母那一支都找回來了。
  蕭斌被找回來的時候,已經在當地娶妻生子,妻子是當地的氐人,兒子都已經在襁褓內了。
  蕭太后嫌棄蕭斌的原配身份低微,後來回平城不久,原配莫名其妙的撒手人寰,還是蕭皇后的蕭太后一手促成了蕭斌和博陵長公主的婚事,甚至後來以博陵長公主之子為燕王世子,那個原配所出的長子,倒是被人忘記在一邊了。
  博陵長公主嘴角噙著一抹冷笑,他來也好,不來也好,都沒有多大的關係了。
  外面天寒地凍,王府內卻是溫暖如春,燕王寵妾常氏的屋內點了好幾個火盆,火盆裡的炭都是上好的,點起來不起半點煙塵。
  常氏坐在床上,肚腹隆起,手裡拿著針線,一邊做女工,一邊逗兩歲多點的女兒。
  女兒兩歲多大了,可是話還不能說的明白,她自然是仔仔細細的教,「三娘,叫阿姨。」
  常氏是寵妾,而且長公主基本上不管到燕王府裡來,規矩自然是松的很,但該守的她還是守,女兒是她十月懷胎生的,可是能擔得起那一句『阿娘』只能是長公主,而不是她。
  蕭妙音張開嘴,學著常氏的發音叫阿姨。
  「阿常,慢慢來。」乳母看著蕭妙音用軟糯糯的嗓音說話,眼睛都笑成了一條縫,「三娘還是很聰明的。」
  常氏笑笑,「希望如此吧。」
  「三娘子,來叫阿姨。」乳母指了指常氏說道。
  「阿姨~」蕭妙音兩年來裝孩子爐火純青,立刻軟軟的用嬌嫩的童音道。
  蕭妙音可不是什麼真小孩,自打莫名其妙來到這個時代已經有兩年,一開始她見著這家的男主人姬妾成群,心裡想著這恐怕是要出好戲。
  結果在這家裡呆了兩年,宅斗沒有見著,雖然她的阿爺(父親)姬妾眾多,但是也沒見著姬妾私底下藥潑水的,甚至庶出的孩子有好幾個,也沒有看到今天毒死你兒子,明天弄死她女兒之類的。比起那些宅斗文,簡直是平靜的不能再平靜,她生母常氏的這一胎也好好的懷到了現在。
  至於嫡母使壞……她覺得照著嫡母的那個身份,根本就不需要使壞,而且她還沒見過嫡母呢。
  難道是她弄錯了?
  「呵……」常氏輕笑一聲,手裡的針輕巧的轉了一個弧度,一隻虎頭鞋做好了。
  「給三娘試試看。」常氏挺著肚子,不好彎下腰,只好將手裡的鞋子遞給乳母,讓乳母給女兒穿上。
  「這些活計,阿常讓針線娘子來就好了,何必親自來?」乳母一面埋頭給蕭妙音穿虎頭鞋,一面說道。
  王府裡頭什麼沒有,不過是一雙孩童穿用的虎頭鞋,針線娘子的手藝不是好上許多?幹嘛還要這麼費神費力的自己做?
  如今肚子裡還揣著一個,要是不小心怎麼樣了,還不知道有多少人私底下偷著笑呢。
  「無事,」常氏見著女兒穿上虎頭鞋在床上走了幾步,眼裡滿滿的都是笑意,「我注意著,不會累著肚中孩子的。」
  她瞧著女兒穿著虎頭鞋走的極穩,手握成拳輕壓在唇上笑得極是滿足。
  乳母看著常氏這樣,也只好不再勸了。
  正在常氏看著女兒玩鬧的時候,一個侍女急急忙忙的跑進來,「阿常,不好了!」
  蕭妙音聽到侍女慌慌張張的,立即轉過頭去。
  「怎麼了,?是郎主出事了麼?」常氏一張俏麗的小臉刷的一下就白了,撐著腰就要從床上起來。
  「不是,是陛下!」丫頭見著常氏捧著肚子要起來,連忙解釋,「方纔紫宮那邊喪鐘響了!」
  蕭斌自從蕭太后掌權以來,幾乎是位極人臣,宅邸自然也離皇宮較近。
  常氏聽到不是蕭斌出事,立即鬆了口氣,她想起什麼來,「陛下山陵崩了,那麼房中艷麗色彩的衣裳也不能穿用了。」
  做人妾侍又不是做妻,自然是要打扮的花枝招展來讓夫主喜歡,常氏也有許多艷麗色彩的衣裳。
  「那麼讓人準備素淨衣裳去。」這話一出,室內立即忙起來。
  侍女們忙著去翻以前蕭斌賞賜下來的布帛,找出些素淨的用著,常氏看著女兒腳上那雙虎頭鞋歎口氣,這鞋子不能穿了。
  蕭妙音不是真的孩童,當然聽得懂方才侍女和常氏在說些什麼,她惋惜的和常氏一起看向腳上的虎頭鞋,皇帝老兒沒了,估計又有一段時間吃不著肉了。
  **
  紫宮喪鐘大響,皇帝駕崩消息傳來,帝后之間的爭鬥已經出了結果。
  蕭太后從皇太后居住的東宮前往西宮,拓跋鮮卑雖然是東胡,但是平城宮卻是照著漢代東西兩宮來建造的,皇帝居住在西宮,皇太后居住在東宮的萬壽宮,南宮還在建造,至今還未完全建好。
  「陛下。」步輦到達西宮天安殿前,大長秋卿彎下腰來。
  「太子呢?」蕭太后並沒有急著下輦,在坐輦中問了一句。
  魏室實行漢武的那一套立子殺母,若是立兒子為太子,那麼母親就要賜死。皇后何氏一無所出,太子乃妃嬪所生,蕭太后在太子拓跋演三歲的時候,讓皇帝立皇長子為太子,並賜死太子生母,之後也不將失去母親的皇太子交予皇后撫養,而是親自撫養。
  「小人聽說,太子早些歇息了。」大長秋卿道。
  「善。」蕭太后嘴角帶著一抹微笑。
  殿中悄悄的,不見有任何聲響,蕭太后進入天安殿。
  天安殿中竟然沒有一個黃門宮人,宮殿裡一片死寂,堂堂天子死後竟然冷清到如此地步。
  蕭太后步行到寢榻前,自己打開了寢榻四合的小門,見著裡頭年輕男人的屍體,年輕男子雙目圓瞪似是不甘心,面上發黑好像是中毒所引起的。
  「你從小就不聽我的話。」蕭太后收回推門的手,她臉上神情淡淡的,既沒有養子去世的哀傷,也沒有得勝之後的得意。
  「長大了更是想著時刻甩脫我。」蕭太后想起養子長成親政之後的一系列打擊舉動,緩緩搖了搖頭,「罷了,畢竟你也不是我生的。」
  不是親生的,再怎麼養還是養不熟。
  說完,蕭太后轉過身大步向外走去,「召百臣入宮!」
  喪鐘的沉厚聲響在宮城之上如同湖面的漣漪一樣,一層層的傳盪開來。
  東宮萬壽殿的一處宮室內,宮人們屏住呼吸,仔細守著眠榻上的一個錦衣小童。太子乳母看了幾次見著太子的確已經睡熟之後,才讓人將眠榻前的帷幄放下。
  眠榻上的小童長相精緻漂亮,他過了許久,身體漸漸顫抖起來,小手抓起被衾塞進口中,堵住喉嚨間的哭聲。
作者有話要說:  魏晉南北朝包括之前的朝代,例如兩漢,攝政皇太后稱為陛下,可以自稱為朕,記得東漢太后鄧綬就這麼自稱過。
  紫宮的意思就是皇宮。
  那會的太子不一定就住在東宮,一開始東宮是皇太后的居所,後來慢慢就變成對太子的指代了。

  ☆、往事

  天子駕崩,皇太子繼位,封嫡母皇后何氏為皇太后,嫡祖母皇太后蕭氏為太皇太后。
  皇太子今年不過才五六歲,雖然國朝中有皇太子五歲處置政事的先例,但那是特殊情況,太武皇帝那時正帶兵征戰漠北草原,而朝中還有保太后竇氏的輔佐。
  北朝皇室出身鮮卑,鮮卑比不得漢人那般早早的就以父系為尊,哪怕到中原因為八王之亂鬧得不可收場的時候,鮮卑還是帶著一股濃厚的部落氏族氣息,其中有一個就是尊女之風,先不說鮮卑族中的『先母而後父』將女子喻為天女,當初先祖建國之時,就有皇后直接參與朝政,到了皇帝駕崩,皇太后攝國事,時人稱為「女國」。
  後來將北方大致平定後,為了防止外戚專權,就定下立子殺母的規矩。
  新繼位的天子年幼,所以由太皇太后一手處理政事,至於新上任的何太后,對著婆母只能唯唯諾諾,連個不字都不敢講。
  先帝駕崩,天子登基,剪除先帝黨羽一系列的事,朝中忙了許久,等到來年改元,眾人才稍微敢放鬆一下緊繃的神經。
  當朝太傅也是被封燕王的蕭斌才得以好好在家休息一番。
  這日天氣晴朗,風和日麗讓人忍不住想要睡上一覺。
  王府門口早就有人等著,見著蕭斌乘馬而來,連忙進去招呼將門拉開。蕭斌下馬,家奴們將馬牽到馬廄去。
  穿堂入室,洗漱一番,來人才頂滿臉笑來恭喜,「郎主,今日侯氏產下一個小娘子。」
  「嗯,我知道了。」蕭斌低頭整理著自己身上的袍袖,聽到侯氏產女時,他愣了愣,口了應了一聲,面上看不出有多少欣喜之意。
  前來報喜的家僕有些摸不清楚郎主的意思,這位侯氏在府中要說多得寵也不至於,不過侯氏先前產下兩子,都很得太皇太后喜愛,甚至被接入宮中親自撫養,有這麼兩個得太皇太后喜愛的兒子,作為生母,侯氏多少都會得夫主些許喜愛吧?
  「對了,常氏如何?」蕭斌轉而問起另外一個寵妾來。
  「常氏今日尚好,只是小郎君有些微恙,已經讓疾醫過來看過了,並無大礙。」家人道。
  「嗯。」蕭斌點點頭,「去常氏那裡。」
  蕭斌來的時候,正好見著三四歲大的女兒坐在床邊陪著母親。
  蕭妙音坐在大床上覺得挺無聊的,在這兒久了,自然是知道一些常識,蕭家並不是什麼規矩人家,要是真規矩也不會是姬妾成群,庶出兒女成堆了。
  「阿妙?」蕭斌瞧著蕭妙音坐在床榻上,左左右右的玩一隻荷包,出聲道。
  「是阿爺!」蕭妙音將手裡的荷包一丟,從大床上跳下來,蹦蹦跳跳跑到蕭斌的面前,「阿爺!」
  這會已經是開春了,而且有點熱,所以她身上也床上了輕薄的羅,她長得烏髮雪膚,五官嬌俏可愛,一笑嘴角就有兩個酒窩,看著讓人很是喜愛。
  蕭斌寵愛常氏,順帶也喜愛她所出的子女。
  「小阿妙又重了。」蕭斌將蕭妙音抱起來,向那邊的大床走去。
  常氏方才在蕭斌進來的時候,就將兒子交給一旁的乳母,自己從大床上下來,垂手站在一旁。
  常氏雖得寵,但不會持寵而驕,比起其他得了寵愛就開始鬧騰的姬妾,的確讓人放心。
  「你也坐下吧。」蕭斌見著女兒心情很是不錯,對著常氏和顏悅色。
  常氏美目流轉,輕輕道了一聲唯,才到另外設置的床上坐下。
  常氏出身南朝,身上有種江南女子的柔婉嬌媚,她坐在床上,模樣恭順。
  「阿爺今日聽說,你阿弟病了?」蕭斌低頭問女兒。
  蕭妙音面上笑的可愛,心裡卻是一緊,這要是答不好說不定會讓常氏有禍事。
  她把臉一揚眨了眨眼,「最近天熱,阿弟老是夜裡踢被子。」
  一歲多的孩童,自然是不明白什麼是受涼,覺得熱了就踢被子。常氏要照顧孩子還要伺候蕭斌,再多能也不過是一個人哪裡忙的過來,而且小孩子抵抗力差,頭幾年幾乎是各種病痛,只要長到八九歲的時候還活著,基本上就能養大了。
  蕭斌自然是明白這樣,常氏聽見在說她兒子的事,立即從床上下來向蕭斌請罪,「郎主,七郎有恙,是妾的罪過。」
  常氏站在那裡,面上帶著些許惶恐不安,她原本長得就貌美,口音裡還帶著江南軟語,楚楚可憐。
  「罷了,此事與你也沒多大關係。」蕭斌轉頭看了一眼七郎,發現孩子已經沒有大礙了,而且還十分有精神的坐在那裡玩鬧,也無心真的將常氏怎麼樣。
  「小七郎,還記得阿爺麼?」蕭斌伸出手去,指尖輕輕碰了一下幼兒的臉頰。這會孩子真是長牙的時候,抓住蕭斌的廣袖就塞進嘴裡磨牙,塗了袖子一地的口水。
  蕭斌瞧著也不生氣,只是伸手揉了揉孩子的頭,「拿著阿爺的袖子磨牙,小子好大的膽子。」
  蕭妙音看著蕭斌半點都不生氣,瞧著他逗弄弟弟心裡也漸漸放下心來。
  瞧著或許蕭斌又要常氏過去,或者直接就在這裡就寢。
  這說起來也挺有些無奈,如今她同父異母的兄弟姐妹多著呢,蕭斌這個阿爺就只有一個,又沒有嫡出那麼好的資源,自然是能爭到一點是一點,愛母子抱,這在燕王府也是適用的。
  「過段時間,我要去長安。」蕭斌和孩子玩了一段時間,轉頭和常氏說了一句。
  「郎主要去長安?」常氏眼帶疑惑。一般說來蕭斌去哪裡是不用和她說的,除非要她在路上照顧服侍。
  「嗯,太皇太后要在長安建燕宣王廟,那是為祖父建廟,我要去主持。」蕭斌道。
  蕭妙音聽著瞪圓了眼,她歷史雖然不怎麼好,但是外戚封王的很少很少。她知道的一個就是呂後,另外一個就是那個大名鼎鼎的武則天了,不過武則天直接把父親給追封成了皇帝。
  艾瑪,她這個姑母是要逆天啊!
  蕭妙音人小,但也從那些閒不住的僕婦那裡聽了許多消息,哪怕只是僕婦,可是這裡是王府,主人是太傅,什麼消息只要不是機密的,有心也能打聽到一些。
  聽說先帝,也許,或許,可能是被太皇太后給毒死的。
  大內永遠是人們關注的焦點,哪怕有點小道消息,就能被說個沒完。而且一年前的確帝后之間劍拔弩張,甚至平城裡內外戒嚴,看著就是一副要火拚的樣子。
  她要是平常的孩童早就不記得那事了,偏偏她還記得常氏院子裡從常氏到僕婦都是一副擔心受怕的模樣。
  畢竟這裡的主人是蕭太后的親弟弟,要是蕭太后倒了,危巢之下豈有完卵?這些人還不是要落個悲慘的結局?所以這次先帝莫名其妙暴斃,蕭太后一繫在朝中重整旗鼓,蕭妙音簡直是給這位還沒有見過幾次的姑母瘋狂點贊。
  高興了一會,蕭妙音突然想起呂後的身後事來,呂氏一門直接被滅完,而且連出嫁女也沒有放過,頓時她心裡一個咯登,坐在那裡垂下頭來。
  聽說如今的天子才五歲,現在看不是什麼,到時候蕭太后一蹬腿,會不會和西漢的那些大臣一樣對著蕭氏開刀?
  越想越有可能,常說空穴來風,流言不管真假,肯定是有願意的。不管先帝是不是被太皇太后毒死,反正先帝的死和太皇太后絕對少不了干係。
  都說殺父之仇不共戴天,小皇帝長大了也絕對不會和太皇太后還祖孫情深的吧?
  那樣的話她估計就直接蹬腿了。
  姑母乾脆再彪悍一點,直接踹了小皇帝做女皇吧!
  蕭斌一轉身就看著女兒這麼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心下有些奇怪,方纔他來的時候不還是精神滿滿的麼?
  「阿妙,怎麼了?」
  「阿爺要去長安,兒聽阿姨說,長安以前是個好地方,聽說漢武帝就住在那裡呢,兒也想去看。」
  「……」蕭斌看了一眼常氏,常氏連忙低下頭來。
  常氏的身世他知道一些,原本也是江南一處殷實人家,但是那會南朝改朝換代,兵禍大起,一家人沒了辦法才會到北朝來,誰知道路上又遭了匪災,一家人十幾口人都要吃飯,實在是沒法了,才將女兒換了袋口糧。
  殷實人家附庸風雅,多少也會讓女兒學個什麼,蕭斌聽到蕭妙音的話也沒覺得奇怪。
  「長安以前的確是個好地方。」蕭斌似乎被女兒勾起一段回憶,「只是可惜啊……」
  「可惜?」蕭妙音歪了歪頭。
  「可惜漢家不在了。」蕭斌是漢人,他的父親曾經去過慕容氏的女子為繼妻,但他和蕭太后都是漢人女子所出,根正苗紅的漢人。
  不過當初父親被治罪,他被流放在邊鄙之地,和當地的氐人羌人鮮卑人混居,難免的也學了一身的胡人習氣。
  搞得漢人看重的那一套,他不怎麼在乎了。
  如今北方是拓跋鮮卑做主,當年漢家的風采早就在晉人放棄洛陽,衣冠南渡之時給敗了個乾淨。
  「怎麼會呢?」女童笑道,「只要漢人還在,漢家也在啊。」
  「小鬼頭,小小年紀能說出這些話,是你阿姨教的?」蕭斌問。
  「阿爺,就不能是兒自己想的麼?」蕭妙音問道。
  蕭斌撫掌大笑。
  「郎主,阿妙她……」常氏見著蕭斌高興,有些遲疑,女兒方才說那話的確有些失了恭謹。
  「阿妙很好,」蕭斌示意常氏安心,突然他想起什麼,咬牙切齒「至少比大郎那個孽畜要好上幾倍!」
  這下母女兩個都齊齊變色了。

  ☆、孽子

  蕭斌口中的大郎就是當年在邊地所娶的氐人女子所生的長子,邊境就是六鎮,六鎮之前過了一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草原就是柔然,留在六鎮的都是鎮戶,那些鎮戶原本都是由鮮卑幾大部落裡遷徙過來的人,位置不低,蕭斌一個漢人當年在那裡求生活十分不易,娶了一個氐女之後,原本打算好好過日子,誰知道天降大喜,他被沒入宮為婢的姊姊竟然成了皇后,他也從一個低微的小兵一躍成了國戚。
  但是他的大幸卻未必是原配的大幸。
  蕭妙音年紀小,照顧她的乳母和僕婦都覺得孩子小不懂事,聽了甚麼話也不會說,放心的在她面前嚼舌頭,全然不知道這個是個開了掛的,她們說得那個小娃娃都聽得懂。
  她聽說當年那個原配夫人死的不明不白,說是從宮中回來之後過了半月就死了,進宮之前人還是好好的,從宮中回來就不行了。而且,就在原配夫人去了不到半年,蕭斌連妻喪還沒守完一半,蕭皇后就促成了博陵長公主和蕭斌的婚事,之後那位原配所出的大郎也得了個怪裡怪氣的名字,佻。
  何為佻?
  從形來看,從人,從兆,兆意為遠,合起來就是邊鄙之人,《詩》裡的小雅就有一句「視民不佻」,就不是這個好名字。
  燕王府和博陵長公主府分開來的,隔的可不近,再加上蕭家就是個暴發戶,也沒有世家裡頭那麼多的規矩,僕婦們私下更是說主家的長短。
  她聽說,這個名字還是長公主給起的,就是長公主看這個真正的嫡長子不順眼。
  過了兩年,博陵長公主產下一子,蕭皇后和天子喜愛非常,乾脆指定這個孩子為世子。蕭佻這下子在王府中徹底的地位尷尬起來了。
  要是不是嫡子吧,他母親地的的確確曾經受封過侯夫人,但世子位置就是被長公主所出的蕭拓給奪了去。
  那會年紀小不懂事,長大之後明白自己尷尬處境,加上到了青春叛逆期,蕭佻不好好讀書放浪形骸,學南朝士人服用五石散,披散頭髮穿著木屐到處飛奔。
  蕭妙音哪怕沒親眼看過,但只靠那些僕婦的描述她就能腦補出來一個無依無靠只能日日放蕩的中二少年了。
  「郎主。」常氏一下子就將自己的臉色給抹了,為人妾侍,不能心裡想什麼就露什麼給人看。
  蕭斌罵自家兒子,她這個阿姨就不能跟著一起,不然就成居心叵測了,「大郎現在只是不懂事,等到大了就好了。」
  「大了就好了?」蕭斌眉眼間全是譏誚,「若是他有阿妙的一半,我都不說他,可是看看他是個甚麼樣,啊?」
  蕭妙音瞧著蕭斌破口大罵長子,和常氏一道閉緊了嘴巴什麼都不說。
  「別人兒子十三歲知道要好好讀書,至少也會武,敢到軍中謀一份事做,可是那個孽畜!」說到這裡蕭斌臉漲得通紅,蕭妙音都能看到他額頭爆出的青筋。
  這位大哥竟然有如此的威力嗎?竟然把平日自持養生不輕易動怒的蕭斌給氣成這樣了!蕭妙音瞧著目瞪口呆。
  「在宮中做羽林郎有何不好?他竟然說不想與高車蠻人相處!別人十三四歲能夠成家知道要做出事業了,他呢,他知道甚!」
  當年蕭佻生母死的不明不白,他不敢深究,後來尚公主,那會的蕭斌還是一個田舍郎,乍然富貴又尚公主,自然是不敢和公主對著幹,公主要做什麼就做什麼,還是後來姊姊做了皇太后,蕭氏權勢一飛沖天之後,他才疏遠了長公主,隨著自己的心意。
  他自覺虧待了長子,世子的位置是不能變動的,但是憑借太傅的身份還有太皇太后的權勢,為長子謀一份富貴寧馨的前途還是能做到,結果長子簡直就是變著法來氣他。
  羽林郎可不是誰都能去做的,出身必定清貴,要不是年紀不合適,他還想弄到皇太子身邊做伴讀去。
  誰知道長子開口就和他來一句不想和蠻夷相處,根本是想要氣死他!有高車羽林郎沒錯,但是他讓長子去的地方,會和高車羽林郎有什麼關係麼!
  常氏看著蕭斌暴怒的模樣,不敢再勸。父子倆的事,她一個妾侍說多了有什麼好處?勸得好了別人會說父子天倫,勸得不好,外人還指不定會傳成甚麼樣。
  蕭妙音見著常氏都不說話了,室內靜謐的只能聽見蕭斌暴怒的喘息,她想想要不要自己賣個萌緩和一下。
  結果她扭動了一下胖胖的小身子正要撒嬌,這會外面一個家人急急忙忙跑進來,「郎主!」
  「怎麼了?」蕭斌見著那個家人滿臉焦急的樣子,立即眉頭蹙的更深。
  「大郎君,大郎君他……」家人身上顫顫巍巍連話都說不流利。
  「那孽畜怎麼了?」這會蕭斌的氣還沒完全消掉,聽到家人這樣子更加不喜。
  「大郎君在跳踩飛繩……」
  家人這話才一出口,蕭斌呼的一下從床上下來,只穿著錦襪就站在地衣上。
  「那個孽畜!」蕭斌罵了一聲,光著腳就這麼奔出去了,家人連滾帶爬起來,趕緊去服侍郎主穿履。
  蕭妙音聽見這位大哥真的又在犯二,抬頭看了看常氏。
  「好好呆著,哪兒都不准去。」常氏出身低微卻能攥住蕭斌的寵愛這麼久,絕對不是只靠著一張臉和身段。
  「哦……」蕭妙音應了一聲,無精打采的垂下頭。
  那邊已鬧成了一鍋粥,之間屋舍飛簷之間,有一套有成人拇指粗細的粗繩繫在期間,一個白衣少年,長髮披散,哈哈大笑赤腳踩在繩索之上,奔走如飛。
  「大郎君,大郎君!」服侍蕭佻的家人在下面看著,個個哭喪著臉,都要哭出來了。這位郎君自從十二歲之後脾性變的十分古怪,要是郎主怪罪到他們頭上,那真的。
  蕭佻面容俊秀,那一份來自母親的氐人血統讓他五官比平常漢人要立體些許。他放肆大笑,身上衣袍寬大有南朝名士之風。
  他的腳踩在粗繩上,身子竟然穩噹噹的,一路奔走身輕如燕。
  「孽畜!你又在做甚麼!」突然繩索下爆出一聲怒喝。
  蕭佻不慌不忙,完全不搭理那聲怒喝,一直到從這頭跑到那邊的屋子的屋瓦上,才嘴角含著一抹嘲諷的笑慢慢蹲下來。
  「阿爺。」
  蕭斌一進院子就見到長子散發白衣如同一個伶人一般耍雜技,胸中氣血翻騰,險些一口血吐出來。
  「你還知道我這個阿爺?!」蕭斌今日的好心情被長子毀了個乾淨,他的手指從袖中生出來顫巍巍的指著面前打扮奇特的蕭佻。
  「你穿成這樣是做甚麼?我還沒死呢!」
  白色不是想穿就穿,而且在此時還帶著不好的意思。只有家中有白事,才會穿的一身白。
  「阿爺不知道麼,南朝的名士都是這樣的。」蕭佻不緊不慢的說道,此刻他蹲站屋頂上半點下來向父親請罪的意思都沒有。
  「你!」蕭斌被兒子這句話徹底哽住,「你個孽畜,真是要氣死我不罷休……」
  「阿爺,」蕭佻嘴角挑起一抹笑,「兒若是孽畜,那麼生下孽畜的阿爺又是甚麼?」
  「你?!」蕭斌氣的渾身發抖,他抄起自己的枴杖,指向屋子上的長子,「你個不肖子給我下來!」
  蕭斌怒極之中還是記著給長子留情的,若是開口罵不孝子,被人傳出去恐怕長子的名聲也就沒了,別說入仕,就是學做南朝名士那也沒了資格。
  南朝那些名士就算再放蕩不羈,見過幾個有不孝的名聲嗎?平城裡雖然是鮮卑人多,但漢人不少,漢人世家更不少。
  「呵。」蕭佻面對父親的怒氣,不像其他兒子那樣戰戰兢兢跪在父親面前求饒。而是從屋瓦上起來,張開雙臂,他身上衣袍原本就寬大,照著南朝那些袍服做的,他赤腳站在繩索上,雙臂展開,腳下平穩,袍袖翻飛間如同一隻大鳥。
  「念在昔之恩好,似比翼之相親。惟方今之疏絕,若驚風之吹塵。」蕭佻雙足站在繩索之上他慨然高歌,披散下來的長髮被迎面而來的風吹起。
  蕭斌的臉色越發的難看,蕭佻念的是曹丕的《出婦賦》!
  蕭斌氣的伸手摀住胸口,看著好似隨時要倒下去。
  「郎主!」家人連忙上前。
  「把那個孽畜給我打下來!」
  家人們得了命令,拿著長長的竹篙就去了,但是面對蕭佻沒有一個人敢真的出手將人給捅下來。
  到最後還是蕭佻自己玩累了,才從屋子上一躍而下。嚇得一群人連連驚呼。
  「走吧,我知道你們等很久了。」蕭佻穩穩落在地上,看著身前一圈的家人眼露不屑。
  人待到蕭斌面前,蕭斌怒不可遏,也不管什麼了,抄起枴杖就往蕭斌身上打。
  杖杖都打在蕭佻的臀背之間,蕭佻再疼都不出聲求饒,只悶哼幾聲。
  「我到底是做了甚麼孽!」打的累了,蕭斌不見兒子求饒,也不見兒子認錯,乾脆將手裡的枴杖扔到一旁,家人見狀趕緊給他加了一個胡床。
  蕭斌垂足坐在胡床上,此刻蕭佻的背部已經隱隱透出血跡。
  「你知道錯麼?單奴?」看著長子倔強的臉,他想起原配妻子,心裡一軟,放緩了語氣問道。
  「兒不知錯在何處,阿爺。」蕭佻受了這十幾下,不但沒有反省,反而抬頭笑得桀驁。
作者有話要說:  阿爺是魏晉南北朝對父親的一種稱呼,曾經看資料說爺這個字一開始漢族沒有,還是從那些胡人那裡傳過來的指代父親,那會稱呼父親的還有阿耶,耶耶,兄兄,哥哥,之類的。
  小劇場:
  大哥:我會飛!(做鳥飛狀)
  渣爹:你個死孩子給我下來!

  ☆、消息

  燕王府裡熱鬧哄哄的,但都不是好事。
  蕭妙音坐在自己房內,她雖然是庶出的,但萬幸蕭斌就不是個禮法人,所以她也不擔心自己遭受什麼不好的事。
  「聽說郎主很是生氣,將大郎君狠狠打了一頓。」蕭妙音坐在大床上一個勁的揪布老虎的耳朵,那邊的乳母正忙著在院子裡和其他的侍女嚼舌頭。
  這會就看出暴發戶和簪纓世家的不同了,蕭斌發家太晚,兩任先帝都是活不長的,一個活到二十三歲就駕崩,一個活到二十四歲就暴斃。仔細算算,蕭斌靠著蕭太后發家還不到二十年。
  王府中所有奴婢僕婦都是新採買來的,不是買的官婢,就是從那些揭不開鍋的窮人家買來的兒女。至於所謂家生子根本就看不到幾戶,規矩也不比有底蘊的人家。以至於乳母瞧著常氏去服侍蕭斌,小郎君又睡的天昏地暗,蕭妙音自己在揪老虎耳朵,乾脆就靠著門和別人說起話來。
  「可不是,聽說大郎君踩在這麼粗的繩子上面。」乳母那一日一直在蕭妙音身邊,也沒去看熱鬧,但是她一副圍觀全程的架勢,她一邊說一邊抬起手來,手指一圈做出個大概的粗細。「大郎君走上上面和跑似的,郎主攆都攆不下來。後來大郎君下來,郎主抄起棍子打了百來下呢!」
  乳母嚼舌頭也不知道避著蕭妙音,蕭妙音自然是聽了滿耳朵,她自己想像了下,打了百來下,那還不得把人給打死了?
  這事情簡直是越傳越離譜。
  「可憐大郎君喲,沒了阿娘,還要挨阿爺的打。」乳母也是有兒子的人,想起蕭佻年紀小小沒了親阿娘,如今又被阿爺往死裡打,難免母性倍增。
  「不這樣能哪樣?」侍女壓低了聲音,看了看周圍,沒見著這個院子以外的人,才放心的繼續的說,「大郎君才是正經的嫡長子呢,可是你看如今……」
  「說的也是。」乳母也想到了這茬,「要是真的出息,不知道那邊會做出甚麼事來。」說著還用手指了指東邊。
  東邊那是博陵長公主府。
  頓時門邊的兩人神情都變的有些微妙。
  蕭妙音才自學開始認字,那些書也看不進去,都是些枯燥內容,聽到乳母和侍女八卦,人立刻都精神了不少,沒有網絡沒有論壇,她只有靠著這些少的可憐的八卦來娛樂一下自己,也是為以後打基礎,免的日後得罪了人還不知道。
  「沒有親生阿娘的孩子造孽喲。」
  「可不是,尤其郎主這位置還是給了二郎君,這換個人心裡都不舒服。」
  蕭妙音把手裡的布老虎推到一邊,聽的興起。
  這些王府中當年的舊事,簡直是比看那些雜胡耍雜技還讓人興奮些。
  「郎主最近和那邊越來越淡了。」
  「那不是很正常嘛,郎主本來就不喜歡那邊,以前文成皇帝還在世的時候,郎主一心一意侍奉,如今太皇太后當家,哪裡還會給自己找不痛快?」
  兩人還要再說,突然房內的嬰孩嗚嗚的開始哭起來。
  蕭妙音從床上跳下去,「阿昌!」
  一個圓臉侍女立即從外面進來,「三娘子。」
  「阿弟醒了,快去抱他,還有阿吳呢,人哪裡去了?叫來餵奶。」她下發命令。
  剛剛還和人嘮嗑的乳母聽到小主人叫她,連忙住了嘴,伸手抹了一把髮鬢趕緊進去,對著常氏這些人敢說話隨便,但是對著常氏所出的那個小娘子,她們就沒有那個膽子了。
  「三娘子,」阿吳進來就輕聲和蕭妙音告罪,方纔她出去嘮嗑是看著三娘子要在坐床上睡著了,才敢出去,如今進來之後閉上嘴一句話也不敢多說。
  「嗯,快去給七郎餵奶。」蕭妙音繃著一張小臉,繼續發號施令。
  這時七郎已經讓阿昌從房內抱了出來,阿吳起身接過一歲多的嬰孩,到一邊解開衣襟給孩子餵奶。
  一歲多的孩子在現代早就開始斷奶了,但是這會人都覺得人奶是補品,還有富貴人家吃人奶吃到五六歲還不斷的。
  蕭妙音自從長牙開始就堅決不吃乳母的奶了,斷奶斷的堅決,這讓做好了讓女兒長期吃母乳準備的常氏措手不及。
  她瞧著弟弟吃奶吃的歡暢,小臉簡直皺成一塊,人奶真心不是什麼味道好的東西,還比不得現代超市裡賣的純牛奶。
  也不知道小孩子為什麼對這個東西斷的如此艱辛。
  「三娘子要不要用些粥?」阿昌輕聲問道。
  常氏得寵,這小院子裡也是如花似錦,各種錦緞綢羅從沒斷過,而且吃食上也十分精緻,拿出來甚至比外面有些官宦人家還好上許多不止。
  就是規矩這東西真心比不上。
  「嗯。」蕭妙音摸摸肚子,還真的有些餓,乳母不敢給小孩子吃的太多,尤其是肉,說是小孩子腸胃嬌弱,吃肉多了消化不了會肚子痛,可憐她早上的朝食就只有幾樣小菜和粥啊,這會被阿昌一提醒才覺得肚子裡空空的。
  過了一會一碗稠濃的銀耳粥被端了上來,粥溫熱的,裡面加了新得的槐花蜜,飄著一股甜香。
  她自己持食匕埋頭吃。
  才吃完,常氏就回來了,臉上帶著一股疲倦。
  「阿姨?」蕭妙音有些奇怪,今天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嗯。」常氏面上滿滿的都是疲倦,見著女兒,臉上擠出個笑來。
  「阿蘇阿梅。」蕭妙音喚了幾個丫鬟過來,「去給阿姨揉揉。」
  丫鬟們低眉順眼的道唯,扶著常氏在床上坐下,給她揉捏起來。
  「阿姨今日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蕭妙音瞧著常氏的臉色好了些問道。
  常氏受寵,受寵到什麼地步,這王府裡鮮妍的新人不少,但是常氏總是能被蕭斌記著,她還是生了兩個孩子的婦人。
  換了平常恐怕一日不回也不稀奇。
  「……」常氏抬眼看了一眼女兒,「這你可不好聽,」說完她歎口氣,「郎主氣的厲害,今日叫太醫署的人來看,開了幾副安神飲子,郎主飲下後,就讓我回來了。」
  能讓蕭斌氣成那個樣子的,只有蕭大了。
  蕭妙音只得低頭繼續揪布老虎耳朵,這位兄長的中二事跡她已經聽了滿耳朵,喝酒嗑藥已經是常態,最近已經向特技高手或者是武林高手發展了。
  不過這事吧,她也不能說什麼。
  「哎。」常氏歎口氣,這王府裡陰私事兒不多,但有的都是大事。頭一件就是關於先頭娘子和大郎君的,這事情可不是她能夠插手的,常氏也不想去作死到這倆父子裡頭調解什麼,她如今有自己的兒女,攏著自己兒女過好日子才是正經,至於大郎君,他自己阿爺都管不住,還指望一個阿姨能如何?
  「算了,我們院內過好就行了。」常氏迅速恢復過來,「外面的風風雨雨少招惹。」
  蕭妙音原本還打算從常氏那裡聽到什麼呢,結果就這樣了?
  常氏的小院內忙碌,才產下女兒不久的蕭斌另外一個妾侍侯氏那裡就冷清的多。
  侯氏的丫鬟忙著將嬰兒的尿布洗乾淨搬出來,這方空置出來的小院子裡滿噹噹的都是在晾曬被褥衣物,甚至還有丫鬟忙著將以前的物什也拖出來曬一曬。
  「這阿侯生下四娘也有幾日了,從來沒有見過郎主來看過。」丫鬟們一邊做活,一邊聊天。
  「郎主最近都召阿常服侍,阿常長得可比阿侯好看的多。」侯氏是鮮卑人,鮮卑人容易出美男子,但不太出美女,侯氏的容貌也不是天香國色,只能稱得上周正。常氏出身江南,那可是個出美女的地方。
  「說來也奇怪,阿侯之前都生下了兩個郎君,三郎君和四郎君都很得太皇太后的喜歡,還親自在宮中撫養呢,按理說郎主應當看重阿侯啊?」
  蕭斌對侯氏很是一般,前幾年還是皇太后的太皇太后得了怪病,去了溫泉宮養病,一同跟去的還有博陵長公主,長公主當時身邊還帶著幾個妾侍隨侍。
  太皇太后在溫泉宮養病就是養了一年多,而侯氏就是在溫泉宮生下兩個兒子的。
  「這哪裡知道,」
  丫鬟都是十三四歲的年紀,青春好玩鬧,嬉笑間一個管事娘子叉腰站在那裡,「都說甚麼呢!要是讓人知道了割了你們的舌頭發賣到礦裡頭去做苦工!」
  管事娘子這麼一聲直接將丫鬟們嚇得連話都不敢多說了,直接噤聲。
  侯氏在屋內,頭上紮著一條防止產婦受風的布巾,坐月子裡產婦不能洗浴,最多只能用水擦一擦,所以房內的血腥味道較重。
  乳母在一旁抱著嬰孩和侯氏感歎,「小娘子真是容易帶,別的孩子夜裡都擾的人睡不著覺,小娘子倒是安靜。」
  其實乳母一開始還以為孩子有個什麼好歹,連續觀察了好幾日,發現嬰兒該吃的時候吃,該睡的睡,沒有任何不妥,這才放下心來。
  「只要康健就好。」侯氏答道。她身體不錯,生產之後也調養得當。
  「話說回來,三郎君和四郎君都在宮中,你見不到,心裡掛念不掛念?」那是只是個妾,但做母親的,心思不都一樣的麼,好不容易一對兒子生下來,卻見不著,這不是讓母親心痛麼?
  侯氏從乳母手中將孩子接過來,她面上沒有多少心痛的神情,「三郎和四郎有太皇太后撫育,自然是比在我這裡好多了。」
  乳母瞧著侯氏連一星半點的傷感都沒有,不禁大為奇怪,不過想起侯氏的身份,這孩子生下來那也是認博陵長公主為母,留在身邊還真的不如送進宮讓太皇太后養育,至少日後的前程比起同是庶出的弟弟們要好上半點不止。
  侯氏伸手摸了摸襁褓中的女兒,襁褓中的女嬰突然動了一下,然後又沉沉睡去。

  ☆、權傾

  先帝駕崩第二年年號由先帝在位時期的皇興改為泰和。
  太皇太后垂簾聽政之後,做了幾件大事,一是將漢人的勢力打入原本由鮮卑貴族掌控的八部大人裡,二是打擊先帝一系,三是那些對她有非議的大臣罷官下獄。
  鮮卑族比起先進入中原的匈奴羌氐等族,要落後的多,建國前期用的還是部落制的那一套,所謂的八部大人,就是當年定都平城的時候,在京畿的四面四維各設一大夫,統轄的謂之八國,編戶稱為八國良民。後來慢慢變化就變成集體宰相,甚至能夠決定重大軍士決策。
  當年太皇太后的勢力並沒有深入到八部大人中,先帝在世之時,此勢力還在手裡,因此還成為先帝和嫡母對決的重要手段。先帝駕崩之後,太皇太后吸取教訓,將自己的人填入進八部大人裡面。
  新皇帝登基的頭兩年,朝堂上幾乎是腥風血雨,先帝生前重用的宗室,不是莫名其妙被人刺殺於宮中,就是病的起不來身,還有就被太皇太后以罪責剝奪身份流放。
  甚至天子生母之父南郡侯一系都被流放,哪怕連姻親都沒有被放過,流放邊鄙。
  如今的太皇太后,皇帝的祖母,天下是她說了算。
  一番下來,先帝的羽翼幾乎被剪除殆盡,太皇太后在先帝年幼之時,因出面剷除權臣,在朝堂上頗有威信,十幾年的垂簾聽政更是讓她手中有豐厚的本錢來掌控局面。
  如今太皇太后徹底是一家獨大了,至於皇帝才五六歲,黃口小兒,還得小心翼翼的在祖母前面討生活。
  蕭氏坐大,身為蕭氏婦的博陵長公主自然是要表示些什麼。
  當年博陵長公主看不起宮婢出身的太皇太后,甚至被蕭皇后安排嫁給蕭斌的時候,心裡老大不願意,她之前已經嫁過一次,不過第一位駙馬福薄,婚後一年就沒了,二嫁婦人不管在南朝還是北朝都很常見,博陵長公主才不覺得自己二嫁就要受什麼委屈,她滿心以為阿兄會給她安排一個俊美風雅的漢人世家郎君,結果卻是蕭皇后的弟弟!
  蕭皇后是個什麼出身?雖然說蕭皇后的父親當年也是個尚書郎,但是早就被問罪砍了頭,甚至家中未成年的兒子被判流放,妻女沒入宮中為婢,要不是有個好妹妹做昭儀,恐怕這一家子就真的被埋入土裡了。
  就這出身還妄想尚公主?
  博陵長公主當初是沒少和兄長鬧,可是再鬧也比不過蕭皇后的枕邊風,蕭皇后從八歲開始就陪著夫君,十一歲得封貴人,十四歲鑄造金人成功封為皇后。這裡頭的夫妻情分,自然是比兄妹來的更加深厚。
  蕭皇后長得美貌,她的弟弟也不差,但博陵長公主厭惡蕭斌曾經被流放六鎮的經歷,哪怕被兄長下旨出嫁之後,也是情況不斷。
  先是看蕭斌原配所出的長子不滿,那會蕭斌原配已經去世,留下一個才幾歲大的長子,她一嫁過去就有個現成的兒子。
  博陵哪裡肯,可又不能一碗藥下去把人給毒死,死個原配不追究就罷了,要是把人家兒子一塊藥死,恐怕就得翻臉了。她只有從孩子的名字上來發洩怒氣,虧得那會蕭斌一心一意侍奉她,才讓她消了口氣。
  可沒想到等到兄長駕崩,蕭皇后升格為蕭太后,甚至在處置完權臣聽政之後,蕭斌就對她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
  府中姬妾成群,庶出的孩子一個個的跳出來,而且那些是不是能得到庶子庶女的身份還不是她點頭的,幾乎是直接被蕭斌上了家譜。
  一年到頭除了過年過節,她連蕭斌的人都見不到一個。
  而她得對蕭氏恭恭敬敬,見面未語五分笑,說話都是小心翼翼的,唯恐哪句戳到蕭氏的痛處,讓蕭氏不開心。
  自己當年又何曾想到有會今天?
  博陵長公主坐在馬車之中,雙目閉著,眉頭緊鎖。只可笑那些姊妹還羨慕她嫁到了蕭家,她們羨慕,來試試她的日子啊?
  她們的夫君雖然不像蕭氏這麼顯貴,但是好歹還能任她們拿捏吧?而她是被拿捏的那個。
  「阿娘?」燕王世子蕭拓今年六歲,他坐在車中,和母親一同進宮。自從上了車開始,阿娘就一直緊鎖著眉頭。
  「阿娘是不是身體不適?」最近氣溫有些反覆無常,時而冷時而熱,增減衣物都有些跟不上變天,京畿中風寒病人也漸漸多起來,「待會見過姑母,召太醫署的醫正來看看吧?」
  蕭拓梳著漢人孩童的總角,身上也是漢人的深衣。
  反觀博陵長公主卻是十足十的鮮卑人打扮,長髮織成一條辮子在頭上繞一圈垂下,臉上還是鮮卑女子中盛行的佛妝。
  博陵長公主睜開眼,她瞧著兒子這麼一身漢家裝扮就覺得有些刺眼,不過她也不好說什麼,「沒有,阿娘只是覺得頭有些暈,過一會就好。」
  她待會還要見太皇太后,得把心情給收拾好,千萬別讓太皇太后看出什麼。
  長公主的車過了宮門,一直到東宮才停下。
  平城皇宮仿照漢代所建,西宮是皇帝居住,東宮是太皇太后或者是皇太后居住,皇后居住在西宮的昭陽殿,皇太子居住在北宮。
  如今皇帝年紀還小,太皇太后健在,東宮的萬壽宮自然是太皇太后全佔了,何太后這會還住在昭陽殿裡,北宮自然是空著了。
  今日是太皇太后兩個侄子蕭吉和蕭閔的生辰,太皇太后沒有放兩個侄子回去過生辰的意思,乾脆在萬壽宮小小開個宴會給這兩個孩子慶祝。
  蕭斌因為要去長安需要時間準備沒有時間過來,作為嫡母的博陵長公主只能來了。
  她不能不給太皇太后面子。
  想起那兩個庶子,博陵長公主氣都不打一處來。說起來當初她帶著侯氏跟著太皇太后到溫泉宮,結果才到沒多久侯氏就被太皇太后派人接走,過了一會就傳出侯氏被診出有身孕的消息。
  從此這一年多的時間裡,她愣是沒見過侯氏一面!
  「長公主,到了。」外面的女官恭謹的垂首道。
  「阿娘,到萬壽宮了!」蕭拓興奮的對母親說道。
  「嗯。」博陵長公主點點頭,讓外面的侍女將車門打開,她伸出手扶著侍女的肩膀下車。
  萬壽宮裡此刻是一片歡聲笑語,太皇太后最疼愛的侄子過生辰,還留在宮中的皇子皇女們都過來湊熱鬧。
  當初先帝駕崩之後,太皇太后讓三夫人之下的妃嬪可出宮改嫁,那些皇子皇女們自然是不可能跟著母親一同出宮,留在宮廷中,又不能和母親見面,自然孤寂,如今到了這萬壽宮,趁著好幾回相互玩耍一番。
  博陵長公主來的時候,正好見到何太后和羅夫人坐在下首位置陪著太皇太后說話。
  羅夫人是先帝妃嬪,當初太皇太后讓妃嬪出宮改嫁,但是很不巧,羅夫人的份位正好是三夫人,不能出宮自行改嫁了。
  羅夫人是漢女,長相秀美,說話也是細聲細語,很得人喜愛。何太后也是漢人,此刻何太后從宮人手中接過玉卮親自服侍太皇太后飲用蜜漿。
  太皇太后和何太后羅夫人都是身著漢家的雜裾,這倒是顯得長公主那套鮮卑裝扮有些怪異。
  博陵長公主是鮮卑妃嬪所生,從心底就有些看不上這些漢女。
  她回想一下,似乎從自己兄長那一代開始,後宮的妃嬪內鮮卑大族就已經銷聲匿跡,幾乎尋不到蹤跡了,如今的後宮是漢女的天下。
  「太皇太后,博陵長公主和燕王世子來了。」黃門對太皇太后說道。
  太皇太后對這位弟妹談不上有多喜愛,甚至對這位早年跋扈的公主沒有多少好印象,她聽到黃門的稟告,才轉過頭,看著博陵長公主。
  「鳴玉來了。」
  「妾拜見太皇太后。」博陵長公主此刻已經收起了一切情緒,畢恭畢敬的對上首的貴婦行禮。
  「臣拜見太皇太后。」蕭拓跟著母親一同行禮,行禮的那些話也是事先教過的。
  「免禮。」太皇太后對著這對母子抬手道。
  待到他們起來之後,讓人準備好茵蓐和憑幾給他們坐用。
  「阿吉和阿閔眼下如何了?」太皇太后微微轉過頭去,問身後的長秋卿。
  長秋卿是太皇太后重用的人,但是太皇太后想怎麼用他就怎麼用他。
  「回稟太皇太后,如今兩位郎君正在和陛下幾位皇子皇女玩耍。」長秋卿恭謹答道。
  坐在茵蓐上的博陵長公主一把掐斷了修剪整齊的指甲。那兩個庶孽竟然還在玩呢,嫡母來了也不知道出來拜見。
  「嗯,那就讓他們繼續吧。」太皇太后沒有讓兩個侄兒過來見過嫡母的想法,聽到他們正在玩鬧,就說了這麼一句,全然不顧那邊已經氣得有些內傷的長公主。
  何太后看出長公主的不悅,她裝作沒看見,和太皇太后說道,「三郎和四郎,妾方才看過了,兩孩子在阿家這裡養的真好,別人七八歲的孩子都比不得兩個孩子健壯。」
  太皇太后提起兩個侄子,面上滿滿的都是笑容,「可不是,兩個孩子,那麼小一點,吃的可真多,吃的多才好,長的壯!」
  羅夫人在一旁瞧見博陵長公主僵著臉不說話,臉上露出笑容,「長公主身上的袍子可是用南朝來的吳錦所制?」
  博陵長公主面上的僵硬因為這句話緩和稍許,她笑一笑點頭,「正是。」
  南北兩朝從高祖以來便戰事不斷,北朝胡風濃厚,南朝經濟發達貿易昌盛,南北也有貿易往來。
  南邊的東西小巧精緻,就連錦帛上的花紋也帶著一股精細的秀氣,很得北朝貴族的喜愛。
  羅夫人和博陵長公主說起了最近新制的衣裳,還有信的金步搖等等。算是將長公主的注意力給引過去了。
  「太皇太后,博陽侯夫人到了。」黃門道。
  「嗯。」太皇太后點了點頭,和陳太后說了一句話。
  博陽侯是太皇太后同父異母的弟弟,當時他們的父親蕭善原配妻子不幸撒手人寰,家裡有兒有女,需要有個主母來支持家務,便娶了慕容氏為繼妻。
  喪妻再娶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可慕容氏不是什麼賢妻,搬弄是非虐待前妻所出的子女,這些事全部都做完了。
  後來蕭善被問罪處死,慕容氏和太皇太后沒入宮中為婢,慕容氏的兒子蕭協也一同被流放。太皇太后做了皇后之後,還是讓人把蕭協一同找了回來,原因無他,實在是因為蕭家太人丁薄弱了。
  那會慕容氏早就被宮中各種勞役糟蹋死了,太皇太后也沒有必要為個死人遷怒。
  蕭協回來之後,封了侯不說,還娶了母親的侄女小慕容氏為妻。
  拓跋氏和慕容氏原本就是死敵,再加上當年的往事,太皇太后越發對小慕容氏不喜。
  「讓她進來吧。」
  不多時,一個少婦牽著一個四五歲大的女孩進來。
  「妾拜見陛下。」

  ☆、努力

  「嗯。」太皇太后面對這對母女明顯要冷淡了許多。
  小慕容氏知道自己姑母當年和太皇太后的那些恩怨,太皇太后積威甚重,有時候她對著這位陛下,心裡都忍不住發楚,可再怎麼不情願,為了自家人的前途,她還是要在太皇太后面前多晃一晃,等到時間一長,太皇太后不是把她們家給忘了嗎?
  想起自己的丈夫,小慕容氏就是一陣無奈,蕭則和蕭斌都是在六鎮裡摸爬滾打長大的,但是兄弟倆卻有不同,蕭斌再怎麼無視禮法,也會做些實事,可是蕭則……不闖禍就已經是謝天謝地了,家裡兩個孩子,一子一女,將來長大了都是要靠著父親的身份入仕談婚論嫁。可蕭則那副樣子,她怎麼能不多討好太皇太后?
  小慕容氏滿臉笑容,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臉人,太皇太后就算不喜這個弟弟,至少也不會太過冷落這一家。
  小慕容氏在太皇太后賜坐之後,被問了一句,「這就是你家的二娘麗華吧?」
  小慕容氏將身邊的女兒向前推了推,「正是,這是妾家中二娘麗華。」
  小女孩面容清秀,一雙眼睛又大又亮。哪怕容貌上有不足,也被這雙眼睛給補足了。
  蕭麗華見著眼前保養良好,容貌端莊的太皇太后,有些緩不過神來,聽到自己被提起,她立即拜下來,學著小慕容氏的話「小女麗華拜見陛下。」
  說起來她以前看史書的時候,覺得北朝和南朝都亂的一比,但是北朝的太后和皇后們絕對的是靚麗的景色。
  「嗯。是個好孩子,去後面和其他孩子一起玩吧。」太皇太后說了一句。
  「唯。」女孩子應了一聲,聲音裡還帶著些許顫抖。
  「去吧,記得和別人好好相處。」小慕容氏一聽,頓時喜上眉梢,在後面宮殿裡玩耍的孩子不是哪家世子就是皇子皇女們,女兒和這些孩子玩得好了,日後有百利而無一害。
  「是,阿娘。」蕭麗華惦記著之後還能看到多少個歷史名人,滿心歡喜的答應了。她現在不過才是個小女孩,不管說錯還是做錯,只要不過分,大人們也都是睜隻眼閉只眼過去了。
  這次說不定能夠看到有名的那位皇后呢。
  想著她的腳步也歡快了起來,這麼些年,蕭麗華一開始也想和小說裡說的那樣,培養出大家閨秀風範,然後長大之後過好日子之類的。
  誰知道這會的情形根本就不是那些小說裡宣揚的如何封閉,尤其蕭家才剛剛起步,也不像那些世家大族一樣有諸多的規矩,平城之內又胡風濃烈,對女子基本上沒有多少壓制。久而久之,蕭麗華也難免有些放鬆,不過她還是記得自己當年的初衷。
  「蕭二娘子。」帶她前去的宮人對她畢恭畢敬,「就是這裡了。」
  「多謝。」蕭麗華伸手給了這個宮人一隻小錦囊,然後繞過門口的一座描金屏風,進去了。
  殿中孩童笑成一片,許多錦衣小童玩鬧成一片。蕭麗華不是真正的孩子,哪裡會真的和孩子一樣這麼吵鬧。
  她如今就想知道這裡頭有沒有日後以強硬手段推廣漢化的魏高宗,這個魏高宗硬生生逼著一群鮮卑人穿漢人衣裳,說漢話,甚至連姓氏都統統改為漢姓。她以前見過的關於魏高宗的資料都說,就是這些一系列的改革,大大推進了鮮卑漢化的進程,從此奠定鮮卑族向漢族轉化的基礎。
  蕭麗華對這個明君很是好奇,她記得史書上對魏高宗的容貌還多了一句話,『美風儀』史官一向珍惜筆墨,要是長得泯然眾人,是絕對不會記上一句的。可見這位皇帝長相是真的不錯。
  既然都穿越來了,為何不看看?還有他那個堪稱真愛的皇后,說不定也在這裡面呢。
  孩子們吵鬧成一團,都組成自己的小圈子,自個玩自個的,完全沒有人注意到蕭麗華的存在。
  皇帝也只是個小孩子,穿著上和其他的貴族差不多,也沒有太大的區別,更加不會臉上寫著『朕是皇帝』四個大字,而孩子們之間的稱呼都是阿兄阿兄的叫,根本就分辨不出來。
  「貓兒!別鬧了!」一個六歲大小的男童臉上被抹了幾道墨汁,那個男童狼狽不堪的躲避,那個年紀小點的孩子窮追不捨。
  兩人都穿著鮮卑的短骻圓領袍,一頭小辮子跑的飛起,這完全看不出是皇室,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家孩童在嬉鬧。
  其他的孩子都在起哄,場面熱烈的很。連那些在場的皇女都拍手大笑。
  蕭麗華看得目瞪口呆,她知道裡面有郡王還有皇帝,公主也是一群,可是她看到的不是什麼恭恭敬敬,就是一群野孩子在瘋玩。
  終於一個小女孩看到蕭麗華了,看著她滿臉的奇怪,「咦,這怎麼多了一個人?」
  女孩子身上穿著鮮卑長袍,頭上梳著辮子。
  「你是誰呀?」小女孩打量了蕭麗華一眼,確定自己沒見過她。
  「我是博陽侯之女,名麗華。」蕭麗華不是真孩童,說話文縐縐的。
  「呀,是大母的侄女。」和蕭麗華說話的人是大皇女,這會她還只有一點點大,哪怕兄長登基了,也還沒有給她封公主。
  大皇女一聽是太皇太后的侄女,頓時就有些客氣,「呀,正好一起玩。」說著,大皇女就將她拉入孩子堆裡頭。
  太皇太后兩個心愛的侄子也在裡面,他們穿著翻領窄袖胡服,裡面是漢人的交領衣。在一眾鮮卑人打扮的孩童中格外醒目。
  蕭麗華和另外兩個皇女鬧騰著和一個皇子玩跳繩,她拿著繩子的一段轉著,心下的心思轉的飛快。
  她是外臣之女不好貿貿然問起皇帝到底是哪個,不知道的還會以為她對皇帝有意思,宮裡的人哪怕只是小孩子都不能小看,尤其這裡還是太皇太后的宮中。
  玩了一會,幾個人都氣喘吁吁在一旁休息。
  「冒昧問一句,今日燕王還有其他的小娘子來麼?」蕭麗華問的有幾分小心翼翼。
  「燕王?」大皇女有些奇怪的看著她,「今日太傅家可沒帶小娘子來呀?」
  「啊?」蕭麗華大為吃驚,竟然不在?
  太皇太后心愛的侄子過生日,自然是沒有蕭妙音這樣的庶女的份。常氏出身不高,博陵長公主又沒有對她看高一截,怎麼會巴巴的帶上她的女兒?
  蕭妙音面前是一疊的紙,紙在此時還是挺貴的,甚至竹簡都還在被使用。常氏見著女兒已經四五歲了,瞧著也應該要讀書認字。常氏全家南渡之前也算是個殷實人家,南朝喜好風雅,那些大家之女個個都是能夠說出幾句玄妙之言的,受家風影響,常氏也不覺得女兒就應該大字不識一個。
  能識字會說漢話的人,在平城裡都能被人看高一等。
  燕王府裡條件十分不錯,常氏也動了點心思,要不她讓女兒也有個師傅來教一教?不說到達那些世家女的程度,至少也不能什麼都不知道。
  蕭妙音對著面前那對字帖,她幾乎是一目十行看過來,然後抓起筆開始寫,當然寫出來的自然是沒太可能和字帖上的相提並論。
  常氏抱著兒子在一旁看著,「三娘,那上面的字你都認識?」
  她的確是教過女兒一些字,但是這上面的字有好幾個生字,並不是女兒這種程度能夠全部認下來的。
  蕭妙音揚了一下眉毛,這些有什麼不好認的?這會的字已經差不多和後世的一樣了,要說真的有什麼區別,那就是簡體和繁體的區別。
  「有些認識,有些不認識。」蕭妙音說道。
  她還是個認字不久的小女孩,說什麼都認得簡直是要嚇死人。
  「哎,」常氏知道女兒一向聰慧,除了在學話上稍微晚了一點之外,其他地方都很聰慧,遠遠超過同齡的孩童。只是可惜,托生到她的肚子裡,若是能夠托生到公主那裡,恐怕前途要好上幾倍不止。
  常氏還記得當初蕭斌為女兒取名之時吟著,「三清妙音,妙音天女,不管道家還是佛門都是好意思。」
  這名字很有福氣,可惜攤上她這麼個生母。
  「阿姨,為何歎氣?」蕭妙音放下手中的筆,轉頭問道。
  「啊,無事。」常氏抱著兒子,對女兒一笑,「在想最近你阿弟越來越調皮了呢。」
  「七郎都這麼大了,淘氣難免的。」蕭妙音答道。男孩子可不是前幾年淘氣的恨不得上屋掀瓦麼?
  到了青春叛逆期還有的鬧,蕭妙音想起那位上次在蕭斌面前耍雜技的大哥,那位大哥她平日裡沒怎麼見,不過中二事跡她是聽了滿耳朵。
  長子如此,從一定程度上來說,不得不說也是一種報應。只不過再這麼下去,玩完的絕對是蕭佻而不是蕭斌。
  「姊姊……」七郎坐在常氏懷裡軟糯糯的喊道。
  「阿常,郎主那裡來人了!」阿昌滿臉歡喜的走進來。
  「快讓人進來!」常氏欣喜道。
  來的人是蕭斌身邊親近的家人王烏,王烏進來就是滿臉笑容,「常娘子,今日郎主說要在常娘子這裡用夕食。」
  「哦,我知道了。」常氏對王烏相當客氣,「多虧了王郎前來告知。」說著她看了一眼阿梅。
  阿梅拿出早就準備好了的小荷包,「這是給王郎的一點謝禮。」
  王烏只是口頭上推辭一二就收入懷中。
  常氏看了一眼女兒,心裡已經開始打算起來,自己女兒是庶出的,比不得長公主的嫡出子,她能做的就是盡可能為自己兒女謀得一份好出路。
  她轉過頭去,銅鏡中照出一張艷麗的容貌來。袖中的手緊了緊,今夜裡她可要努力一把。

  ☆、孩童

  萬壽宮這會看不出多少殺機,甚至孩子的歡聲笑語還讓人忍不住露出微笑。
  蕭麗華好容易才接受面前那一群瘋玩的野孩子竟然就是諸王,孩子中那個被喚作貓兒的男孩子長著一雙圓圓的貓眼,遠處宮燈的光輝落在他的眼裡映成一片琥珀色,白膚髮色帶褐,發尾稍卷,端得就是帶著胡人血統的模樣。
  貓兒看上去才四五歲,但是調皮的能夠算上頑劣了,他放過被他追的快要無路可走的兄長,此刻那位兄長臉上險些被他畫了一臉的烏龜王八。
  那孩子叫過旁邊的內侍,內侍瞧著他那一臉,嚇得說話都不流利,「陛下,你這是……」
  「帶朕去洗面。」拓跋演臉上被弟弟畫了那麼一通,沒有什麼要拿出君威來讓自己弟弟知道君臣之別的意思。
  內侍一彎腰,「唯。」
  孩子堆裡最吵鬧的那個人突然消停下來,一下子就安靜了大半。
  蕭麗華被大皇女和三皇女纏得心裡煩躁。
  兩個皇女都是喜歡和同伴一起玩的時候,把蕭麗華拉了進來,先是玩跳繩,後來又是被拉著一起來玩給娃娃穿衣裳佩收拾。
  蕭麗華在家中有早慧的名頭,家中主母就她和一子,全家都是圍著他們打轉,自然蕭麗華也不屑於做小兒女姿態來糊弄別人。被兩個皇女這麼拉著一起玩小女孩的遊戲,她真心很煩躁。
  「蕭二,你看!」大皇女將打扮好的娃娃推到蕭麗華面前,「好看不好看?」
  大皇女給娃娃梳了大辮子,一副鮮卑人的裝扮,娃娃身上的鮮卑袍子做的和真人那都是一模一樣的。
  蕭麗華感歎宮中宮人的手藝,點點頭,「不錯。」
  衣裳做的不錯。她心裡加了一句。
  「你們又在玩這個!」一個貓眼男孩如一陣風似的跑到了女孩堆裡面。
  大皇女很討厭這個弟弟,上回才扯了她的辮子,「你又來鬧!剛剛你塗了陛下滿臉墨汁,待會大母問起來,你又要被罰!」
  「貓兒,你就安靜點吧!」三皇女一見到這個調皮的弟弟差點尖叫。
  「貓兒?」蕭麗華輕喃,她眨了眨眼,終於從腦海裡挖出貓兒這個名字來,頓時看鬼一樣的盯著那個貓眼男孩。
  拓跋貓兒,這不是那個倒了八輩子霉的傢伙麼!
  前殿中,太皇太后和殿中幾位貴婦說了幾句話,太皇太后看向自己的弟妹,「最近大郎還好麼?」
  「回稟太皇太后,大郎一切都好,前些時間太傅才派人過來問給大郎請師傅的事。」博陵長公主答道。
  「嗯,孩子讀書事正道。」太皇太后點點頭,她看向侄子的目光裡難得的帶了一抹柔和,「不過這年紀讀書還是稍微大了點。」
  漢人世家裡,孩童三歲開始啟蒙,五六歲拜師讀書。蕭拓這書讀的在太皇太后看來有些晚了。
  博陵長公主垂下眼去,博陵長公主是鮮卑人,自幼又沒有像兄長那般收到漢風的熏陶,生母又是鮮卑人,自然是對所謂讀書不重視。
  「六歲也算不上太晚。」羅夫人有心賣長公主一個好,她對太皇太后說道,「只要能將書讀好,那麼多晚也不是問題。」
  「這倒不是。」太皇太后看向博陵長公主身邊的男孩,「讀書還是要趁早,人這一生哪裡會經歷過那麼多的事?還是需要從書裡知道道理。」
  「臣知道了。」蕭拓從茵蓐上跪直了身子說道。
  博陵長公主面上的笑頓時有些僵硬,鮮卑人中有對漢人那一套有興趣的,也有人對漢人嗤之以鼻,不幸長公主是後面一種。她從來不認為鮮卑人學漢人能有什麼好處。至於自家兒子生父是漢人就是漢人,她也不這麼認為。
  鮮卑人還沒有完全脫離母系的影響,甚至女性在鮮卑人家庭裡發言權不是一星半點的大。
  這麼來問她兒子,怎麼沒聽到小事蕭氏問一句蕭佻的事?那位蕭家大郎才是真的要被長輩關照的人呢。
  長公主心中不忿。
  太皇太后對這個侄子的興趣不大,問了一句讀書的事之後就沒再說了。
  小慕容氏坐在那裡全程就是個陪聽的,除了一開始進來的時候太皇太后還問了一句之外,其他幾乎都和沒她這個人似的。
  不過小慕容氏也不覺得難看,連那位出身尊貴的妯娌都在太皇太后面前落不著好,她這樣已經算是很不錯了。
  小慕容氏心下盤算著要不要給太后的寵臣中書令李平送禮。
  太皇太后當年孀居的時候,不過是二十三歲,年輕的年紀哪裡能夠忍得住寂寞,朝堂上三位美男子,吏部尚書王賀,宿衛監李矣,還有中書令李平都是她的帷幄中人。甚至連南朝來的使者都曾經被太皇太后留宿在帷帳內。
  這三人和太皇太后的關係朝野盡知,根本就不是什麼秘密。
  待會回去之後準備一番,挑個良辰吉日和中書令家娘子走動一下,走走太皇太后枕邊人的路子也是很好的。
  想著小慕容氏心裡就拿定了主意。
  「讓三郎四郎過來吧。」太皇太后靠著憑幾,一掃方才和貴婦們說話的高高在上,她的眸光都要比方才柔和了不少,「也讓他們看看禮物。」
  小慕容氏和博陵長公主這次來都不是光帶個人來的,何太后和羅夫人也準備了禮物。
  只是……
  小慕容氏瞧了一眼博陵長公主的臉色,心裡有些幸災樂禍的,這嫡母為庶子準備禮物,怎麼看都好像有些離譜。庶子禮法上也是嫡母的兒子,可是這人心哪裡是禮法能夠框死了的,況且鮮卑人還不將那套放在眼裡呢。
  不一會兒,幾名宮人從後殿將小孩子們領了出來,孩子們如今都已經洗過臉,將身上的衣裳再換了一套出來。看不出半點嬉鬧的痕跡。
  「姑母!」蕭吉和蕭閔見到太皇太后,立刻歡呼一聲跑到御座上,簇擁在她的身邊。
  太皇太后笑得眼瞇的都成了一條縫,「怎麼樣,玩的還好?」
  「嗯!」兩個孩子臉蛋紅撲撲的,滿臉的興奮。
  「兒拜見大母和阿娘。」六歲的男孩在內侍擺好的茵蓐上跪下,對太皇太后和何太后行禮。
  蕭麗華這時已經回到了小慕容氏身邊,瞧著那個滿臉恭謹的小皇帝,心裡一個勁的咂舌。
  如今禁中內外,都傳說先帝的死是太皇太后一手促成,只不過因為前段時間大批人的下獄,大家都不敢明面上說罷了。
  她就不行小皇帝半點風聲都沒聽到過,若是不知道還好,要是真知道太皇太后對自己有殺父之仇還能這樣,那心智堅韌簡直連成人都比不上。
  「嗯。」太皇太后面對這個名義上的孫子很是冷淡,剛剛眉眼裡的笑意頃刻之間就淡了九層。
  「……」何太后坐在一旁不敢吱聲,當年先帝就是在生母一族的挑唆一下和太皇太后反目成仇,逼迫太皇太后歸政,太皇太后迅速反擊,不但先帝死的蹊蹺,就是生母那一支更是被斬殺殆盡,後來清算的時候,連天子外家都被全體流放,一個人都沒能在平城留下來。
  何太后都不敢和小皇帝太過接近,免得被太皇太后認為居心不良。
  「大郎起身吧。」太皇太后抱著兩個侄子說道。
  「唯。」六歲的男孩溫順的從茵蓐上起來,坐到皇太后下首的位置。
  方纔還活潑亂跳的皇子皇女們遇上太皇太后個個都老實了,就連最鬧的貓兒都依偎在生母羅夫人那裡,半點聲響都不敢發出。
  「今日你們生辰,」太皇太后低頭對兩個侄子輕聲道,「去看看長輩們給你們準備了什麼。」
  兩個小孩子一聽歡呼著去看,全然沒有想到去拜見嫡母。
  蕭麗華看見這兩人天真無邪的臉,再瞥了一眼那邊臉色已經壞的不能再壞的長公主,心裡感歎,現在在笑,等到過了二十年就是哭了。
  好像這兩兄弟,都被那個如今看著恭順得不得了的小皇帝整的哭爹喊娘吧?
  想著蕭麗華撇撇嘴,不過這一切和她有個啥關係?
  萬壽宮內一片歡聲笑語其樂融融,燕王府內也是一派富貴寧馨。
  常氏讓人精心準備了夕食,等到傍晚時候,蕭斌果然來了。
  蕭斌才進院子,常氏就帶著兩個孩子迎接。
  「妾拜見郎主。」常氏身材纖細,有弱柳扶風之姿,讓人看著有忍不住呵護的想法。
  「兒見過阿爺。」蕭妙音帶著弟弟站那裡,七郎如今話都還沒能說通順,只能咿咿呀呀口齒不清的叫桓。
  「都起來吧。」蕭斌的視線在常氏嬌艷的面容上轉了一圈之後才看向旁邊的孩子們。
  進了屋子,蕭斌讓蕭妙音帶著七郎上前,「今日七郎如何?」
  王府中庶出的男孩子都能排到十多號之後去了,親爹就一個,資源就那麼多,不搶的是白癡!
  蕭妙音深諳其中的道理,她牽著弟弟上前,「今日七郎可比前幾日好上許多了,能叫阿爺了呢。」
  有聰明的八個月就能說話,可是到底不多。
  蕭斌一聽就樂了,看向圓滾滾的七郎,「哦?」
  七郎被姊姊哄著,「七郎,叫阿爺。」
  七郎對這個姊姊很親切,也很聽話,聽到姊姊要他叫阿爺,立即乖巧的喊了一聲「阿爺。」
  蕭斌聽到這麼一聲,面上的笑越發的濃厚,他抬頭看向常氏,「教的不錯。」
  「妾不敢。」常氏蹲了蹲身子,面容上帶著笑。
  屋子中已經點了燈,燈光搖曳中,俏麗的人兒站在燭光中越發的楚楚動人。
  蕭妙音不是什麼小孩子,一看蕭斌的眼神就知道待會自己要帶著弟弟退場了。七郎傻兮兮的抱著姐姐的胳膊笑。
  「今日三娘寫了字,郎主看麼?」常氏心裡是想為兒女打算的,如今看著小,可是這王府中,藏龍臥虎的,如今還年輕,可也不知道這份寵愛能持續多久,自然是能掙一點是一點。
  「好。」蕭斌收回停留在寵妾面上的目光,看向女兒。
  很快今日蕭妙音寫的功課上來了,幾歲的孩子還在學寫字,自然是對著本子依葫蘆畫瓢,蕭妙音曾經學過一點書法,但荒廢已久,重新撿起來還要花費點力氣,但那一手字在同齡孩子裡還算是過得去。
  蕭斌早年在六鎮上討生活,還是後來姊姊做了皇后把人找回來,才開始讀書,書法上賞析能力比不過那些真正的世家子,不過好壞還是能瞧出來。
  「勾峰力度不夠,不過以三娘的年紀來說,已經是不錯的了。」蕭斌說著放下手裡的紙張,「若是能有人教導,那將來一定有所成就。」
  常氏等的就是蕭斌的這句話,「郎主……」她含羞帶怯的看著蕭斌,其中期待已經不言而喻。
  蕭斌哪裡會不明白裡面的意思?
  「都依你。」他來了這麼一句。
  常氏垂首微笑。
  這一頓夕食用完,蕭妙音就和弟弟被送了出來,接下來的是兒童不宜場景了。
  蕭妙音在常氏的院子裡就是個小主人,她看著弟弟被乳母阿吳哄著睡了,自己走出院子,阿昌見著過來問,「三娘子要不要回去休息?」
  「……」蕭妙音心裡有些氣悶,在這裡呆久了也知道妻妾的差別,剛剛蕭斌對常氏,她看著怎麼都有些像對寵物。
  常氏一心一意為她好,她對常氏自然也有感情,如今這般,真心讓她鬱悶。
作者有話要說:  拓跋貓兒,咱是真的見過有這個名兒,咳就是不記得到底是哪個了。反正表要深究~~
  小皇帝(一臉純良):約麼?
  女主:啊啊啊!!!!

  ☆、鬧騰

  過了幾日,果然蕭妙音有書讀了。
  世家裡的規矩是,不管庶出嫡出,都要讀書。可是蕭家那樣子,只要女孩子們不愛讀,蕭斌也不會對兒子那樣掄起枴杖打上去。
  愛讀就讀,不讀拉倒。
  說起這個,蕭妙音倒是羨慕那些世家女了。
  教小孩,教習的東西永遠是基礎的東西,只要水平別太次,多少還是能應付的過來。此時還沒有科舉,北朝中做官用的還是魏晉的那一套九品中正制,唯一好一點的是,漢人世家無法和魏晉那樣,徹徹底底佔據推薦人才的道路。得了貴人賞識,也是一條出路,不過還沒人覺得教個庶出女兒就能如何的。
  蕭妙音這日裝扮一新,也不知道常氏是給蕭斌灌了什麼迷魂湯,蕭斌乾脆一揮手,就讓蕭妙音和那些兄弟們一起去讀書。
  蕭家底蘊不深厚,家學是不用指望了,都是從外面請來的師傅來教孩子們讀書。
  不過教男孩的那些師傅總歸是水平好一些。
  常氏在蕭妙音上學的前一日給她沐浴了一番,一大早就讓阿昌阿梅等人給她穿上新衣裳,頭髮也梳成包包頭一樣的總角,髮髻上掛著小珠子,常氏看過再三確定沒有差錯之後,才摟著女兒說道,「好三娘,在前面上學記得和阿兄阿弟們好好相處,聽先生的話。」
  蕭妙音被人打扮的和個糰子一樣,聽著常氏這麼囑咐,臉上滿是笑容,「一定!阿姨就放心吧!」
  常氏聽了女兒這麼一句,點了點頭,她看向阿吳,「你帶著這孩子去吧,記得在前面一定不能隨意,若是被我知道了……」後面的話常氏沒有說,但是她抿平了的嘴角卻告訴乳母,一旦真出事了,她絕對不會講什麼情面。
  常氏是個妾,但是在王府中處置個把奴婢,她還是能的。
  「婢子哪裡敢不盡心,」阿吳立即嚇得臉色蒼白,事情一旦牽扯到兒女身上,常氏就會不如平常阿麼好說話了。
  「嗯。去吧,和兄弟們好好相處。」常氏摸了摸女兒的包包頭,目送女兒離去。
  家中庶出郎君讀書,身邊都會有個陪讀。蕭妙音是庶出女,但常氏有心不讓她被完全比下去,也給配備了一個小丫鬟,小丫鬟長得粗壯,力氣比一般同齡男孩子力氣還大。
  乳母這樣的身份不能一直送小娘子到學堂裡去,只能吩咐跟著到門那裡就不行了,乳母只好吩咐小丫鬟「阿難,好好服侍小三娘。知道嗎?」
  蕭妙音一聽那個『小三』立即整個人都覺得不好了,身後的阿難倒是憨憨的點點頭,「我知道了,一定會好好服侍小三娘。」
  「稱呼改改,叫三娘就行了。」這在三娘前面加個小字,蕭妙音整個人都聽得囧囧的。
  「是,三娘。」阿難是家中僕役之女,能被常氏看中,就是覺得這個女孩力氣大,一人抵上幾個,到時候出個什麼事,也好幫忙。
  蕭妙音帶著阿難走過學堂的門檻,就往裡頭走去。
  乳母在門口張望一會,瞧見那邊郎君們來了,連忙躲避。
  先生是早早的來了,課堂裡突然多出這麼一個小娘子,倒是沒有半分驚訝,家中小娘子讀書原本就不是什麼稀罕事,甚至這兄妹一堂也不奇怪。
  「三娘子就在那邊坐下吧。」先生隨手就指了一個位置。
  蕭妙音道謝之後,帶著阿難就坐到那個位置上,阿難年紀不大,但手腳麻利,給她取出了筆墨等物,整整齊齊放在案上。
  陸陸續續孩子們都已經進來了,除去大郎蕭佻和長公主所出的蕭拓之外,其他的庶出郎君到了開蒙年紀的都來了。
  對於這麼一個多出來的小妹妹,那些小郎們驚訝有之好奇有之,不屑有之。
  還有些交頭接耳的談論起蕭妙音的生母來。
  妾侍們的出身都不高,蕭斌此人好色,對妾侍們的要求也非常簡單,有容色身段就可以了,至於德行一概不求。
  所以妾侍們也是眼皮子淺的很,彼此之間都是爭風吃醋,養在身邊的郎君們父親見得少,母親的見得多,自然是跟著親母學了。
  常氏得寵,早就被其他妾侍嫉恨,少不了在兒子面前咒罵幾句的。
  先生瞧著兩三個總角小兒低頭私語的樣子,不禁心中不喜,沒有規矩的人家哪怕富貴了,做派都是讓人瞧不起。
  先生瞧著學生說話越說越起勁,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立即拿著戒尺在桌子上啪啪的重重敲了幾下。
  這下子,那些原本只顧著說閒話的小孩子立即安靜下來。
  「將書展開。」先生清了清喉嚨,開口道。
  書都是一卷一卷的,至於成本的書籍,這會還沒有出現。將書卷推開,竟然是《急就章》,蕭妙音心裡有些結舌。《急就章》原本就是小兒識字所用的教材,可若是剛剛學的孩子,恐怕難度不小。她抬眼瞧了瞧先生,先生只管將上面的字一個個用洛陽音讀出來,向學生教授如何寫,至於她懂不懂,先生沒有半點表示。
  蕭妙音一下就明白了,先生恐怕也懶得管她這麼一個庶出的小娘子,學的好學的壞沒有任何關係,反正小娘子又不靠著這個掙前途,讀的好了是個才女,讀的不好,也沒人在意。
  蕭妙音咧開嘴角,看了看上面的字,字是漢隸很好認,一眼看下來除去幾個罕見的難字,基本上都認識。
  一路讀下來倒是沒有太大的阻礙,先生搖頭晃腦的讀,幾個孩子也搖頭晃腦的。頗為滑稽。
  「周千秋,趙孺聊。爰展世,高辟兵。」蕭妙音跟著孩子一起讀。
  一節課沒有一個固定的時間,通常是先生說的累了,就自然會停下來,喝口水,然後示意學生們可以適當的去玩耍活動一下筋骨。
  蕭妙音揉了揉有些酸疼的眼睛,將手裡的書卷放下來,也走到外面曬曬太陽。這久違的學生生活,讓她頗為懷念。
  但是她正在懷念的時候,偏偏有幾個不長眼的阿兄來找麻煩了。
  常氏一個月能『霸佔』蕭斌半個月,兒女緣也好,這怎麼會不讓其他的妾侍眼紅,常氏平日裡不愛和妾侍鬧,孩子們都是管束好在院子裡的,想要找麻煩簡直是難。
  如今找著機會,這些小郎們又是在喜歡惡作劇的年紀,除去一個,其他的都圍過來,滿臉的不懷好意。
  「三娘。」為首的五郎直接就對她開始發難,「你一個小娘子沒事讀甚麼書?」
  「……」蕭妙音對這種小孩子很看不上,但開口就是惡意滿滿的話,「阿兄此言差矣,當年蔡文姬也是女子,可是卻學富五車,哪怕中原大亂被匈奴擄去,在困境之中,也能作下胡笳十八拍流傳至今,甚至其父所著都是她回歸中原之後整理,試問阿兄,女子讀書有何不可?」
  五郎直接被她一個大招給轟的體無完膚,幾個孩子的年紀差的都不是很遠,還在讀急就章,蔡文姬是誰都傻傻分不清。
  果然她看到五郎直接就通紅了一張臉。
  「再不然,例如南朝王謝。」蕭妙音今日早晨是看出這群同父異母的兄長們對她的不善,原本大家生母都不一樣,這年紀還不到什麼理解同姓同源的道理,跟著生母學了那一身的毛病,要是慣著日後吃虧的就是她。
  「謝安,謝太傅,阿兄們可知道?」蕭妙音道,果不其然她收穫了幾雙迷惑的雙眼,「陳郡謝呢?」
  迷惑依舊。
  「謝太傅當年在淝水之戰中以多勝少,戰勝北秦而揚名天下。他有一個侄女謝道韞,謝道韞是謝太傅的侄女,當年謝太傅親自教導她,後來晉朝大亂,謝道韞夫婿和兒子皆被殺,她帶領僕婦斬殺亂兵數十人,甚至還保下自己的外孫,等到平定亂事,她垂簾與人討論學問。兒再問阿兄,女子讀書有何不可?」
  五郎臉上頓時漲得通紅,他們不過是才開蒙的小兒,哪裡知道什麼蔡文姬謝道韞啊,能把自己的名給寫出來就算是不錯了。
  竟然在女孩子面前丟了這麼大的一個臉!
  嘴上說不過,那麼就動手!
  五郎衝著六郎一眨眼,兄弟倆伸出爪子就來扯蕭妙音的頭髮。
  阿難見著,立即把蕭妙音推到身後去,如同一座小山護在她的身前,她展開雙臂,不讓前面兩個臭小子碰到身後的女孩。
  「賤婢,讓開!」兩雙爪子推到了阿難身上,阿難在家中原本就是粗活做多了的,兩個小男孩的力氣她完全不看在眼裡。
  哪怕五郎六郎出言辱罵,她還是不動如山。
  「有本事你出來,別和你那個阿姨似的,有本事勾引人,沒本事出來見人!」氣憤之下,五郎連在自己母親那裡聽來的罵人話都嚷嚷出來了。
  一邊罵還一邊推搡阿難,「你個賤婢滾開!」
  蕭妙音是庶出的,但她也不覺得常氏就有什麼錯,要是光景好,常氏哪裡會給蕭斌做妾,聽到五郎嘴裡不乾不淨的,她從阿難身後出來,眉頭緊蹙,對著五郎就是一巴掌拍了過去。
  罵人都罵到了生母頭上,她要還是忍,那就真的是烏龜王八!
  小孩子也不帶這樣的!
  她一巴掌就扇到了五郎的臉上,啪的一下響,五郎捂著臉頰被打懵了。五郎生母就這麼一個兒子,蕭斌又不寵愛她,對著這麼一個寶貝蛋自然是看得比什麼還重。別說打,就連重話都未曾說過一句。
  五郎挨了這麼一巴掌,哪裡肯依,立即撲上來就要和蕭妙音拚命。
  阿難眼疾手快,伸手就把五郎的後衣領給提了起來。
  先生在屋內聽見外面鬧得有幾分不像話,原本打算出來管管,誰知道幾個孩子還扯起後宅的婦人事了!這下他可不好出言了,等到要打起來,先生才想起去阻攔。
  才走出屋,那邊關起來的門從外面一腳給踹開。
  一個青衣少年週身被外間的光芒籠罩,眉眼間帶著不快,他站在門口,環視了在場所有人一圈,最後視線落在被提起來的五郎身上,「都在吵甚麼?」
  原本還鬧哄哄的院子一下子就安靜了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  XX:常氏你個小XX,有本事勾引男人,有本事出來啊!
  大哥:尼瑪你們吵到我了!

  ☆、處置

  蕭佻眉頭微皺,他身著青色袍服,烏髮全部結在頭頂用一根青玉簪固定。
  他站在逆光處,週身都被度了一層光圈,加上他容貌原本不錯,竟然還真有幾分玉面何郎的味道。
  五郎原本卯足了勁要去踢阿難,結果阿難年紀比他大上幾歲,又是做慣了體力活的哪裡會怕一個嬌養郎君的幾腳?挨了幾下不痛不癢,阿難依然提著五郎的衣領子。
  五郎六郎的伴讀瞧著自家郎君竟然被這麼一個賤婢拎著,就要上來幫忙,誰知道蕭佻從外面一腳把門踹開,唬得一群小兒外帶堂屋裡面的先生都呆住了。
  「方纔我在外面就聽到吵吵鬧鬧的。」蕭佻看了在場人一圈,最後他的視線落在了被阿難提著的五郎身上,「這都是在做甚麼?」
  蕭佻在燕王府中地位尷尬,但嫡出身份沒有因為長公主的不悅而改變,他就算再中二,也是原配嫡出,比下面庶出的弟弟要有威望的多。
  蕭佻平日裡嗑藥喝酒,和一群狐朋狗友到處學魏晉名士狂奔,把蕭斌氣的半死的「光榮」事跡,王府中傳的連僕婦都知道,五郎六郎連帶著蕭妙音都知道這位大哥不靠譜,但面對如此不靠譜的大哥,五郎和六郎腿肚子只發顫說不出一個字來。
  「大兄!」蕭妙音可不是真正的小孩子,她方才才揍了五郎一巴掌,現在必須要把這一巴掌給落到有道理的地方,那麼最好的就是先出手把人給定死,不然到時候被這兩個人的生母知道,又不知道要鬧出什麼來。
  那種話哪裡是五六歲小孩子能夠說出來的,要說他們的生母不在後面教,她都不相信。
  「大兄,」蕭妙音一開口就紅了眼圈,她年紀要比五郎和六郎稍微小上一些,模樣繼承了常氏,年紀小但容貌已經能看出江南女子柔美如水的樣子了。
  「三兄和四兄方才說兒不該來讀書。」她說到這裡,一雙大眼睛裡淚珠子滾來滾去,一個勁的抽泣,「還說我和我阿姨一樣,只曉得勾引人……不敢出來見人……」
  蕭妙音說著,哇的一聲就哭出來。
  阿難聽到三娘子大哭起來,把手裡的五郎一丟就去抱蕭妙音。
  五郎整個人被甩在地上,屁股先著地,疼倒是不疼,但是臉面丟盡,渾身上下一層灰土。
  蕭佻看向五郎和六郎,「方纔這話是你們說的?」
  五郎被摔懵了,在地上看著大哥老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來。六郎都是敏銳,一聽到兄長這麼問,立刻就把責任全部推到五郎身上,「大兄方纔那些話不是兒說的,都是五郎!」說著還一手指著地上摔懵了的五郎。
  五郎說那些話沒錯,但是欺負人卻是五郎和六郎一起上的,如今蕭佻一問,立刻就反目了。
  蕭佻覺得這個庶出的弟弟蠢的有些難以直視,他嘴角含著一抹笑,斜睨著這兩個弟弟,「欺負家中小娘子,你們覺得出息了?」
  原本先生是要來攔的,但是見著大公子都來了,自己一個外來人何必插手,乾脆就在一旁。
  「阿、阿兄……」五郎看著蕭佻含笑的樣子要哭出來了,小孩子最是自覺敏感的,同樣也因為不知道什麼規則,比成人更加趨利避害,五郎一見著蕭佻這樣,就知道不好。
  「哦,」蕭佻邁開步子走進來,慢慢的踱步到五郎面前,「看你這樣,是真的覺得有本事了?」
  蕭佻笑得雙眼微微瞇起來,他歪頭端詳了弟弟一番,「你們兩個是真覺得有出息了?」
  五郎的陪讀瞧著自家小郎以極其不雅的姿勢坐在地上,伸手就去扶,結果原本還在笑的蕭佻,突然呵斥一聲,「我讓你們動了嗎?」
  陪讀都是從下面人家裡選出來的,本質上都是蕭家的奴僕,蕭佻這一呵斥,嚇的原本要去扶五郎的侍讀小童立刻縮了回去。
  「阿兄……阿兄……」五郎嚇得直哭,眼淚不要錢似的滾落下來,他臉上原本就沾了不少灰土,被眼淚一刷,那簡直就是條條槓槓,難看的讓人忍不住別過頭去。
  「說三娘阿姨只曉得勾引人,」蕭佻冷笑,「你當你阿姨又是甚麼貨色?」
  此言一出,五郎和六郎頓時灰色如土。
  妾侍之屬,以色事人,原本就是不看重德行的。真要論起來,這王府裡的妾侍誰比誰高貴呢?
  蕭妙音被阿難抱在懷裡,她止了淚去看被蕭佻訓的連頭都不敢抬的五郎和六郎。她不打算什麼不和熊孩子計較。
  要知道很多時候就是因為不和人計較,對方認為軟弱可欺,越發肆無忌憚。
  不給兩個大虧吃,日後還有不少事。
  「真是不知所謂。」蕭佻瞧著五郎臉色涕淚橫流的模樣只覺得傷眼,他自持魏晉名士風度,也沾染了魏晉名士的臭毛病,其中有一條就是以貌取人。
  五郎和六郎的生母都不是什麼容貌出眾的人,五郎和六郎也面目平庸,尤其眼下還哭的滿臉是淚,就更加難看了。
  「大郎君……」先生見著人也訓過了,事情若是再不收場恐怕不好收拾,連忙過來。
  「……」蕭佻訓完了人,對著那邊走過來的先生伸手一禮,然後就邁開步子就朝外面走去。
  他袍袖寬大,走路起來衣袂翩飛,一路快走而去,叫人都來不及了。
  蕭妙音知道他中二,見了人果然不負中二之名,不過經過方纔的事,心裡多少都有些感激。
  至少他這次出來,少了她不少事。
  「嗚嗚嗚……」五郎是被生母捧在手心養的,哪裡受過這樣的委屈?立即摀住雙眼哭了起來。
  「五郎,五郎別哭了。」侍讀們眼瞧著蕭佻走遠了,才敢圍上來扶五郎起來,結果五郎發小孩子脾氣坐在地上不肯起來。
  「不起來,去叫你阿姨吧。」蕭妙音道。
  五郎如今是顏面盡失,他放下摀住兩眼的手,就要瞪她,結果對上蕭妙音似笑非笑的臉,氣的更加厲害,想要衝上來和她打架吧,抱著她的那個小婢真心不是吃醋的,一個能抵得上他們好幾個人,想要打架恐怕佔不到便宜。
  於是五郎繼續哭了。
  蕭妙音抱住阿難的脖子。
  **
  小孩子下學的早,常氏在屋子裡看著兒子搖搖晃晃的走路,正樂著,聽到阿梅說道,「三娘回來了。」
  常氏從床上起來,「三娘回來了啊?」
  蕭妙音在外面蹬掉腳上的履,一路跑過來。
  一進門,五郎就撲過來,正好撲到她身上,兩孩子頓時全都倒地。
  屋內又是一場兵荒馬亂。
  「今日上學怎麼樣?」常氏不覺得女子不讀書沒關係,相反因為早年生活的緣故,覺得女子讀書才能明事理,目光長遠,不然和個在田里忙碌的農婦有甚麼太大的區別?
  「不好。」蕭妙音才不會報喜不報憂,她將今日仔學堂裡的事統統說出來。
  常氏聽完眉頭就皺起來。
  「阿常,這……」阿吳聽到了瞠目結舌,這家裡再不講規矩,也不能這麼當著小娘子的面說這些污言穢語,這都將人當做什麼了?
  「此事我知道了。」常氏平日裡也知道那些妾侍嫉恨她,但是她平常也不去招惹她們,自己攏著兒女將日子過好就成,如今這人都知道當著孩子面罵人了,再不吭不響的,那還得了?
  「阿姨不會讓你白白委屈的。」常氏道。
  蕭妙音眨眨眼。
  蕭佻做了什麼事,半天不到就能傳了個遍,而且是越傳越離譜。原因無他,實在是這位郎君太高調了,人一多就愛傳小道消息,有這麼一位郎君在,可不是八卦集聚地?
  蕭佻把兩個庶出弟弟教訓了一頓的事迅速傳開來,甚至到了晚上太陽落下的時候,已經變成蕭佻把犯事兒的弟弟給揍了。
  蕭斌從官署中回來,聽到的就是這麼一個消息。
  聽到這事,蕭斌第一反應是不可能。
  長子他知道,雖然胡鬧,但不至於和兩個總角小兒有什麼爭鬥。把人叫過來一問,才知道今日學堂裡發生的事。
  蕭斌聽到自己庶子那罵人的話,下意識的反感這孩子的生母來。嫡妻博陵長公主並不參與庶子的教養,庶子們都是跟著生母們。孩子不好,自然就是生母們沒教好了。
  「這出息!」蕭斌讓犯事了的五郎和六郎跪在自己面前,他看著兩個庶子就煩躁。
  家中嫡子庶子自然是不一樣的教養,畢竟長公主之子不是妾侍的孩子能比得上的,但也不能差到對自家妹妹就惡言相向,罵的那些話還根本不能進耳朵。這是王府裡該出的郎君嗎?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個娼門裡的呢!
  「阿爺,兒不敢了。」五郎和六郎哭的慘兮兮的,回去之後兩人的生母抱著兒子兒啊肉啊的叫,聽到兒子罵了情敵的女兒還高興來著,順便把出面的蕭佻在心裡罵了一句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到了傍晚,兩孩子還沒用夕食,就被蕭斌派人叫了去。
  「不敢,你們還有甚麼不敢的?」蕭斌盤腿坐在大床上,見著五郎和六郎哭的那個樣子,恨不得一腳踹過去,「自家女弟,你們都不顧情分罵出這樣的話,日後你們是不是要準備上屋子掀瓦?」
  一大家子,別管嫡出庶出,日後都是要抱團的。兩個庶子如此作為,不及時扭過來,日後放著還指不定出什麼事。
  「阿爺,兒真的知錯了!」五郎和六郎一聽蕭斌這話,下意識就覺得不好,連忙求情。
  「兩人給我打上十五下板子。」蕭斌指著兩個兒子說道。
  五郎和六郎一聽,立刻就白了臉。
  這打板子不是打手板,而是被按在地上脫了褲子打。
  這下兩人嚎啕的更加用力了,家人們上來將犯事的小郎君拖下去,扒掉褲子開始打。
  蕭斌想起這兩人的生母來,叫過人到後面去訓斥。郎君不學好,都是她們的錯!
  那邊忙亂著,阿昌已經從外面打聽消息回來了,幾處的膳食都是由一處大廚房負責的,這夕食去提膳食,各個院子的人都在,可不是打聽消息的好時候。
  「聽說郎主很生氣,將兩位小郎給打了。」阿昌說這話的時候,臉上都是笑瞇瞇的,「而且兩位小郎的阿姨聽說都被郎主派人訓斥了,說日後小郎不學好,就不用她們帶著了。」
  蕭妙音坐在一旁描紅,聽到這個消息,有些驚訝的轉過頭來。她都還沒告狀呢,這邊人都已經收拾了??
作者有話要說:  女主:咦???
  中二大哥留下一個瀟灑的背影

  ☆、初見

  兩個庶出的小郎被蕭斌出手整治了一回,連帶著後院裡兩個妾侍都吃了掛落。妾侍們爭風吃醋,蕭斌還會得意欣賞一下妾侍們的手段,可是孩子們把妾侍的那一套用來對付同父異母的兄弟姐妹,那麼蕭斌就只剩下大怒了。
  常氏沒想給兒女們建立一個與世隔絕的桃花源,因此妾侍們有些什麼,她都不避著女兒。
  長女聰慧,年紀雖小,但是已經能夠知事了。這王府中原本就不重規矩,庶出郎君娘子又多,要是真養出個天真無邪的小娘子出來,還才是害人。
  「那兩個阿姨還被罰跪?」蕭妙音點了點自己每日完成的描紅作業,聽到阿昌又喜氣洋洋的前來訴說事情後續,有些驚訝。
  這事情已經過去好幾天了,那兩個熊孩子被打了一頓屁股,連著幾日都沒有去學堂上學,就蕭妙音一個學生去上課。
  她原本就上了十幾年的學,急就章裡學的哪怕是漢隸,只要眼不瞎都能認出來,剩下來的不過是慢慢的將字寫好,熟悉先生教過的筆法罷了。
  至於寫出風骨來,還得等一等。
  「可不是。」阿昌滿臉喜氣,這院子裡人和常氏那是共進退,這王府的女主人,有和沒有區別不大,博陵長公主並不管王府這邊的事,只要得寵了,日子好過事一定的。常氏得寵,連帶著小院裡的人也跟著揚眉吐氣起來,自然對別的妾侍都抱著一股警惕心。
  「郎主派人讓那兩個人下跪聽訓。」妾侍某種意義上也是奴婢,又不是經過了朝廷正經冊封的側妃,和阿昌這樣的婢女還真的是沒多大的區別,阿昌哪怕話裡對那兩個妾侍不敬,拿出去說也挑不出錯。
  「這幾日外面太陽不是大的很麼?」阿昌說起這話來還帶著一股幸災樂禍,常氏讓人將兒子抱去院子裡玩,自己靠在憑幾上翻看女兒的作業。阿昌的話也有一搭沒一搭的聽著。
  「尤其是午時,照的人都睜不開眼。這在太陽底下跪著,哪個受得住?聽說啊跪了沒多久就暈過去了。」
  「阿姨,這……」蕭妙音聽得瞠目結舌,她當然認為學堂上的事肯定有這兩個生母攛掇,可是蕭斌出手整治的人都暈過去了,她們還要來一次麼?
  「郎主做的事,我們不要管。」常氏認得筆墨,她翻看了女兒的描紅,在同齡人裡已經相當不錯了。
  「至於那兩個人,恐怕如今已經抬不起頭了。」常氏道。
  親生兒子被剝了褲褶打,自己還被罰跪,這兩件事下來,臉面哪裡還有剩?
  「那麼……」還要繼續棒打落水狗麼?蕭妙音期待的看著常氏。
  常氏好笑的看著女兒,這長女是真的不同於其他小兒,其他小兒這年紀最不愛讀書寫字,喜歡的都是出去瘋玩,哪怕是女孩子,也差不多。偏偏她家女兒就和平常小兒不一樣。
  「記住,事情既然已經有人給你做了,就不必再出手了。」常氏伸手摸了摸女兒的頭髮,眼中含笑。
  「有時候,不做比做了更有用。」常氏看向門口,笑得有幾分高深莫測。
  蕭妙音點頭,這燕王府裡哪怕不是和以前看過的宅斗文那樣烏煙瘴氣,但妾侍之間都是競爭關係,多多少少都會有些手段,常氏這麼一說,她立刻就點點頭。
  常氏歎口氣,其實妾侍之間的勾心鬥角都是一些上不了檯面的東西,可惜,她就算想教女兒大婦手段,那也沒辦法教。
  「阿姨,怎麼好好的突然歎氣了?」蕭妙音聽到常氏一聲長歎,湊過來問道。
  「無事,阿姨只是有些感歎罷了。」常氏讓人上個石榴,挑出大個的塞到女兒手裡。「吃這個,這個好味。」
  蕭妙音看著自個手裡大個的石榴,嘟起嘴,別把她當吃貨啊!
  傍晚,蕭斌來了。常氏出來迎接,等到進了屋子,常氏將兩個孩子都待到蕭斌面前,蕭斌看著蕭妙音,面上帶笑「日後恐怕三娘是個彪悍的女子。」
  「郎主這話如何說來?」常氏溫言軟語,給蕭斌上茶湯,茶是從南朝來的,磨成了粉末,用的時候直接將水煮沸丟進去。北朝人因為胡風的關係多飲用酪漿,茶水正好能夠去一去腥膻,算是個好東西。
  蕭斌雖然是漢人,但在六鎮生活了很久,生活習氣還是更偏向鮮卑人。
  「你還不知道?」蕭斌有些奇怪,將那日蕭妙音教訓了兩個熊孩子的事情說了,他笑呵呵的看向女兒,「看來日後還得讓你學學騎射。」
  鮮卑不分男女都要學騎射兩樣,漢人沾染了胡風,自然是跟著鮮卑人學。
  「好!」蕭妙音聽到自己還能學騎射立刻笑得很開心,蕭斌見著她笑得燦爛,自己的心情也跟著好了不少。
  「郎主,您看看,這是這幾日三娘的功課。」常氏讓人將蕭妙音的描紅拿出來。
  蕭斌孩子很多,奈何中二的中二,調皮搗蛋的調皮搗蛋,女兒們像蕭妙音這樣的少,不是一句話不敢多說,就是站在那裡和個木頭樁子一樣。小三娘不但容貌長得好,性情活潑,說話一股活氣撲面而來,讓人止不住的想跟著她一起笑。
  蕭斌去看蕭妙音的功課,字這會已經寫的比較像樣,至少比六郎的要好,他見過這幾個孩子的字,剛剛學的時候真的是和道士畫符那是一模一樣,基本上就看不出寫的是什麼。相比較起來,小三娘寫的字即使筆法不熟練,但是好歹看上去像那麼一回事。
  「不錯。」蕭斌點點頭,他看向蕭妙音面上的笑意弄了許多。
  「還差的遠呢。」蕭妙音瞧著自己那一手字,嘟起嘴。她如今和孩子比起來算是不錯,可是和孩子有個什麼好優越感,尤其她知道世家裡出色的孩子不少。蕭家是暴發戶,在教育這塊上就落後世家不少,她也就在蕭家裡能看罷了。
  「小小年紀,心氣高的很。」蕭斌含笑看了她一眼,「既然這樣,那麼好好練,將這些學好了,將來總是有好處的。」
  蕭斌想起自己姐姐在朝堂中一系列的舉措,其中最多的怕是推行漢化,他聽說太皇太后都已經給天子選一位漢人的學士來教授功課。
  可惜他名為太傅,可是對那些經書是不怎麼精通,不然和天子再多上那麼一層師生關係也好。
  照著太皇太后的意思,似乎是讓隴西李氏的李平來……
  蕭斌想著,嘴角露出一個不屑的笑容。
  李平和太皇太后是個什麼關係,他這個做弟弟的再清楚不過,一個世家子弟竟然靠著給太皇太后做男寵,很難讓人高看。
  蕭妙音瞧著蕭斌不知道想起了什麼,她看了看常氏,常氏衝她擺擺手,蕭妙音立即閉嘴。
  **
  過了一兩個月,蕭斌帶著浩浩蕩蕩一群人去了長安,隨便還將常氏帶走了,美名曰:路上服侍。
  蕭妙音帶著已經能夠走利索的弟弟將常氏和蕭斌送走。
  弟弟已經有了乳名,叫做檀奴。檀奴以前常常看到母親的,這下母親不見了,哪怕阿吳在身邊,小孩子還是哭了個昏天暗地,恨不得把肝肺給嚎出來。
  蕭妙音對怎麼對付小孩是一竅不通,對於親弟弟的嚎哭只能一股腦的丟給阿吳和阿梅幾個人,她自己跑出來好透個氣。
  小孩子看著小,但是嚎哭起來當真聲音大,聽的她恨不得找地方躲起來。
  在院子裡她呆著不舒服,乾脆帶上阿昌和阿難出去走走。
  她用不著這麼一直呆在院子裡,不然不等常氏回來,就能自己把自己給悶死了。
  後院裡有一個小花園,裡面種著不少當季的花卉,常氏以前也常帶著她來玩。
  如今常氏去照顧蕭斌了,她就和阿昌阿難去。
  今日的陽光不怎麼猛烈,很適合出來玩,走到花園那裡,花開的挺好,就是還能見著好幾隻蜜蜂。
  蜜蜂這東西蜇人起來那是真兇殘,蕭妙音趕緊從另外一條道看花去。
  園丁將這些花照顧的很好,層層疊疊的花瓣看得人欣喜。她伸出爪子才想要摘一朵,結果一條道的另一頭來了一群人。
  那是個穿著鮮卑袍子的女人,女人長得並不美,甚至還有幾分粗獷,五官算的上周正罷了。
  女人懷中抱著一個嬰孩,看衣著打扮應該是個女嬰。
  阿昌在蕭妙音耳畔輕輕道,「是侯氏。」
  蕭妙音聽完之後還是沒有搞明白侯氏到底是哪個,蕭斌的妾侍實在是太多了,她哪裡分得清哪個是哪個,更何況侯氏在妾侍裡是真心沒啥名頭。
  侯氏見到那麼一個小女孩站在那裡,她瞟過蕭妙音的臉,見到她明顯的漢人長相,別過臉去,好似沒有看見她一樣。
  而侯氏懷裡的嬰孩兩隻手放在母親肩膀上,一雙眼睛死死的盯著她。



  ☆、大伯

  小慕容氏準備了一份厚禮,她自己令管事娘子將要送出去的禮品擬成一份單子,她看過之後交給蕭協看。
  蕭協是太皇太后同父異母的弟弟,當年蕭善被人彈劾,罪名被坐實,本人被除以極刑不說,妻女沒入宮中為婢,未成年的兒子們流放邊鄙。
  虧得太皇太后得到昭儀姑母的提拔,三四年的時間,從貴人一路竄到皇后,蕭家才有復興的一日。
  蕭協瞧著手裡的單子,眉頭皺起來,「你這是要做甚麼?」好端端的沒事給人送甚麼禮?
  「做甚麼?好給那位李尚書送禮啊!」小慕容氏和丈夫坐在一張大床上,聽到丈夫這麼問,沒好氣的答道。
  「送禮那也不該是給李平送。」蕭協說著就將手裡的單子丟到一旁。
  小慕容氏一見著就挺直了腰,「怎麼?不給李尚書送,還要給誰送?」
  「李平就是仗著自己出身好,臉蛋長得好,討太皇太后的喜歡罷了,方才別人家裡就是個上不了檯面的貨色!」蕭協被小慕容氏這話一堵,立刻就說道,一邊說一邊手還捶了捶憑幾。憑幾被他捶的咚咚作響。
  「李尚書伺候太皇太后,這事兒誰不知道?」小慕容氏壓根就不知道蕭協說的和她要做的事有個什麼關係,「就是因為如此,所以才要和他打好關係。」
  小慕容氏想到這裡,心裡就有些悶,看著丈夫的眼神都有些幽怨起來,要是蕭協自己爭氣,再要不然能和那位燕王兄長一樣,能為太皇太后做事,她也不必為了兒女們的前程去討好個男寵!
  「婦人短見!」蕭協心裡就對那位姊姊有些不得勁,家裡敗落的時候,蕭協已經快五六歲了,五六歲的孩子其實已經能夠記得不少事了。那會大慕容氏當家的時候,當真是威風八面,將原配所出的兩個孩子不知道排擠到哪裡去了,在親生阿娘大慕容氏的影響下,蕭協對姊姊兄長自然恭謹不到哪裡去,甚至心裡還很是看不起。
  誰知道這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蕭善被人彈劾,自己死了不說,還連累了一大家子,蕭協的好日子就在那會過完了,等到被人接回來,他幾乎就是個鮮卑人了,漢話說的磕磕碰碰,連大字都認不得幾個,哪怕還是皇后的太皇太后請了人來教,都還是那幅邊鄙鮮卑人的樣子。
  孩童時候他印象最深的就是姊姊哥哥在自家阿娘手裡討生活,哪怕富貴之後,心裡還是有些不得勁。
  很不高興,別人和他說自己是因為太皇太后才能封侯。
  小慕容氏和那位死的連骨頭都沒了的姑母不同,她心裡明白的很,蕭協這幅眼睛長在頭頂上,又做不出幾件正經事的樣子,遲早都要討了太皇太后的嫌。
  如今蕭氏這一家子,族長名頭上是蕭斌,其實小慕容氏看得出來,是東宮萬壽宮的太皇太后,這得罪了一族之長,日後哪裡還有好日子過?
  真要由著蕭協,那麼一家子日後都被平城的富貴人家給忘到角落裡去了。
  「哦,我婦人短見,那麼就請郎君給我這個婦人說出個好辦法來啊?」小慕容氏是鮮卑女人,哪怕慕容氏漢化已久,鮮卑女人的潑辣大膽小慕容氏樣樣都有,她才不會對蕭協事事聽從呢。
  「你……」蕭協見著妻子如此不給他面子,頓時氣結。
  「哼!」小慕容氏手放在憑几上,冷笑一聲,「要是三郎你身上有個有實權的一官半職,我也不必去看太皇太后的臉色!這都多少年了啊,你身上掛著的不過就是個散員大夫的散職,聽著是好聽,可是屁用都沒有!你看看二郎啊?」說著小慕容氏伸手就指向燕王府的位置,「王爵呢!而且太皇太后還給了個太傅的位置!」
  小慕容氏一副看廢物的眼神看著丈夫,身上有個侯爵,那也不過是每年領著從封地上收來的賦稅罷了,要說實權屁都沒有。就這樣還敢自視甚高?
  「那是因為——」蕭協下意識的就想反駁,誰知道小慕容氏翻手就把憑幾給打在地上。
  如今天還有些熱,遠遠不到鋪設地衣的時候,室內發出啪的一下響,嚇得蕭協連接下來的話都全部堵在喉嚨,只能瞪圓了眼睛驚詫的瞪著小慕容氏。
  「少給我說那些沒用的。」小慕容氏這麼多年聽夠了丈夫和怨婦一樣喋喋不休的抱怨,剛開始她還能和丈夫一起抱怨太皇太后偏心呢,如今兒女雙全,她要還是和丈夫一起想著太皇太后偏心,那就是她傻!
  「你、你——」蕭協氣結,「我要休了你!」
  「喲呵!」小慕容氏雙手抱胸,「我可是朝廷正經冊封了的侯夫人,你想休就休啊,沒這麼容易我告訴你!」說著,小慕容氏從床上下來,站在他面前,「自己沒用,就在我的面前逞威風?做夢!」
  慕容氏祖上是白種鮮卑,族中男女身材高大,三十多年下來和漢人通婚,已經將原先慕容先祖的碧眼金髮從後代的身上抹掉,但是身高還是很不錯的。
  小慕容氏自然也不例外,其實她和蕭協差不多高,甚至還高上那麼一丁點兒。如今她站在床前,居高臨下,給蕭協的壓迫感就特別的強。
  「阿娘,阿爺!」就在夫妻對峙要動手打起來的時候,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從帷幄後跑出來。
  「二娘!」小慕容氏聽到女兒軟軟嫩嫩的聲音,立刻丟下丈夫轉過身去,展開雙臂將跑過來的女兒抱在懷裡。
  「二娘不是在和阿兄玩嗎?怎麼到這裡來了?」女兒在面前,小慕容氏自然是不會和丈夫繼續吵,她抱著女兒在床上坐下來柔聲問道。
  丈夫就是個扶不上牆的廢物,對兒女們自然是要分別對待。
  蕭麗華揚起臉蛋,「兒想阿娘和阿爺了,就來看看。」她又不是真的小女孩,哪裡會和一個小男孩玩?
  不過剛剛小慕容氏和蕭協爭吵的時候,她雖然沒有從頭聽到尾,也聽了不少。她瞥了一眼蕭協,心裡很不屑的輕哼了一聲。
  她的阿娘可真的沒有說錯,這個阿爺就是個廢物!自己沒本事還把原因給套在別人身上,和現代那些盧瑟簡直是一模一樣的!
  當初她還奇怪蕭太后在歷史上作為執政太后赫赫有名,甚至連侄女都在歷史上留下好幾筆,是北史中傳紀最長的皇后。蕭斌也有不少記載,怎麼到了蕭協這裡就剩下個名字和生猝年。如今看來就算史官想要寫什麼,也不知道要寫啥。
  恐怕就是因為有著這樣的阿爺,她在歷史上也是一筆都沒記載的。搞得到了現在,她都搞不清楚自己將來到底會有什麼事。
  「阿爺,」蕭麗華滿臉童稚無辜的看向蕭協,「阿爺方才和阿娘怎麼了啊?」
  「大人之事,小兒莫要插嘴。」蕭協沒有和妻子打起來,但心裡真不痛快著,聽到蕭麗華這麼問,立刻道。
  平日裡蕭協對女兒還是笑臉多,可是如今心裡正不痛快著,自然說話起來也不像往日那麼柔和。
  蕭麗華是家中嫡出的小娘子,小慕容氏對蕭協看得緊,管束著蕭協不准他碰其他的女人。因此家裡也就小慕容氏所出的蕭則和蕭麗華。
  自然小慕容氏對著兩孩子是相當的疼愛。
  小慕容氏聽到蕭協對女兒的口氣,回眸過來看了丈夫一眼,「無事,是你的阿爺在發□症呢。」
  「……」蕭麗華險些大笑。好歹是把快要出嘴的笑給憋在嘴裡了。
  「阿娘,外面的花開的好好,阿娘陪兒去看嘛。」蕭麗華耍賴撒嬌,終於讓小慕容氏緊繃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
  「好好好,」小慕容氏聽到女兒撒嬌,一顆心都要融化了,她抱起女兒就向外面走去。
  花圃裡的花的確開的很好,奼紫嫣紅。小慕容氏讓人給女兒採了一朵戴在辮子裡。
  蕭麗華見著差不多了,抱著小慕容氏的脖子,「阿娘,哪天去伯父那裡玩吧?」
  她知道小慕容氏想要討好太皇太后,如今蕭協那麼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平城裡的人一提起博陽侯都是一副『這是吃軟飯的外戚』,只是辛苦了小慕容氏,明明才幹都有,偏偏要為了蕭協這麼一個眼在頭頂上卻沒半點本事的傢伙操心。
  小慕容氏驚訝的看著女兒,的確討好太皇太后還可以走蕭斌這條道,不過……
  「二娘還年幼,不懂的。」她抱著女兒歎了口氣,要是可以她怎麼不會去?畢竟是一條路,可是這兩兄弟的關係是真的不好。同父不同母,再加上大慕容氏做的那些缺德事,太皇太后能不記恨已經算不錯了,再加上蕭協這副樣子更是讓她頭疼。博陵長公主和燕王感情不和睦這不是秘密,去找長公主恐怕也沒多大用。
  「阿娘,我想去大伯那裡玩。」蕭麗華撒嬌道。
  那位大伯家的女兒們比兒子們出色,她有點想去看看那個皇后呢。
  蕭妙音手裡持筆,鼻子突然一癢,張開嘴「啊秋!!!」一個大噴嚏打了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  人家是親媽!!!!!扭腰~~~~~
  女主:為啥打噴嚏了?
  小皇帝(純良臉):嗯?

  ☆、道路

  「宋延年,鄭子方。衛益壽,史步昌。」蕭妙音在學堂裡將急就章完完整整的背出來,六郎兩個坐在蕭妙音身後,睜大了眼睛瞪著她。
  阿難一如往常那樣跪在一旁,連個眼神都沒甩兩個人一個。
  「去俗歸義來附親,譯導贊拜稱妾臣。」急就章比較長,以一個小孩子的體力背下來還真的有些吃力,蕭妙音背著就有些順不來氣。
  先生聽著很滿意,他伸手示意蕭妙音停下,「看來這些三娘子應該都能背誦下來了。」這一路背誦順暢,完全聽不到任何卡殼的地方。接下來的應該也差不多了。
  這名女學生是後來的,而且一開始因為庶女的身份,先生還真的不怎麼看重她,誰知道這麼一個新來的倒是比兩個學了幾個月的小郎要好上許多。
  六郎氣的直哼哼,不過上回三人打了一場,先不說蕭妙音自己是個不肯吃虧的潑辣娘子,她那身邊的阿難就不是個吃素的,一手拎起一個完全沒壓力,弄不好自己外帶那些侍讀加在一塊都不是阿難一個人的對手。
  先生檢查了一下幾個學生的功課,兩個小郎的功課看得先生直蹙眉,一開始佈置功課的時候,先生是說了練習幾個新學的字,結果這才幾日就將講過的筆法忘的一乾二淨。
  他翻了翻蕭妙音的那一堆描紅,心情總算是好了點。
  筆法有些生疏,但好歹看上去像那麼一回事,以同齡的孩子來說非常的不錯了。
  想起兩位小郎都是庶出,而且他們的阿姨也不是什麼賢良婦人,上回就能看出來。先生想著越發覺得蕭妙音能這樣委實太難得了。
  「三娘子寫的不錯。」先生誇獎道,「日後還得繼續努力。」
  先生原本覺得女子在讀書上面要比男子弱,可是如今明顯這是要比兩個小郎要強,先生怎麼也要借一借這位三娘子來刺激一下兩個小郎。
  蕭妙音從來上課的第一天就知道先生並不喜歡她這個女學生,從第一日上課就知道了。不過她放在也不打算和這位先生有什麼真誠的感情,面上過的去就可以了。
  「先生謬讚。」她道。
  這下後面的兩個小郎面色更加壞了。
  下學之後,兩個小男孩堵在門口,瞧著蕭妙音。
  蕭妙音露牙一笑,「兩位阿兄是想再來一場?」
  真的要打架的話,她可是一點都不怕的哦!尤其她這邊還有一個阿難,阿難天生氣力就比平常女子要大上許多,這幾個男孩子在她面前根本就不值一提。
  兩個小郎一聽立即就有些犯怵,一個上回被蕭妙音扇了一巴掌,還被一個賤婢提起來手腳撲騰了半天都下不來。另外一個全程圍觀庶兄被抽的過程。
  「你讀書讀得好,字寫的好用甚麼用!」六郎估算了一下自己的實力根本沒辦法和妹妹面對面的來。乾脆就在嘴皮子上耍功夫。
  「小娘子讀書沒有用!」六郎惡毒的扯著嗓子喊。
  蕭妙音簡直是煩死這兩個熊孩子了,她滿臉不耐煩的瞪著這兩個人,「小娘子讀書有沒有用,不是阿兄兩個能夠說的明白的。話說回來阿兄竟然比我這是個小娘子還不善於讀書,那麼是不是說,兩位阿兄豈不是更沒用?」
  這下兩個小孩的臉都漲得通紅。
  蕭妙音冷哼一聲,帶著阿難仰著下巴走遠,只留下兩個兄長氣的咬牙切齒。
  蕭斌這麼一去長安,王府裡和往常一樣,看不出多少不同,畢竟主人不在,下面的那些長吏們還是在做事的。
  哪怕常氏的小院子也是一樣,常氏不在,蕭妙音還能指揮。
  「姊姊!」檀奴聽到院子裡的聲音,立即在阿吳的懷裡一個勁的要掙出來。
  生母不在,朝夕相處的姐姐自然是成了最親近的人。
  檀奴已經能夠自己走路了,阿吳才一放開他,他就立即爬下床,阿梅趕緊給他穿好鞋襪。
  蕭妙音才到房門,就見著一個小小的身影從裡面撲出來。
  「姊姊!」小胖墩嗷的一聲撲過來。
  阿難立即出手,拎住檀奴的後衣領,才避免又發生姐弟兩個統統撲地的慘劇。
  「三娘子回來了。」阿蘇上來將蕭妙音抱進屋,幾個侍女上來忙著給蕭妙音洗臉洗手換衣裳,等到人走出屏風,蕭妙音整個人都是清清爽爽的。
  「姊姊!」檀奴被阿吳抱在床上,撲騰著短手短腳就要過來。
  「嗯。」蕭妙音嘴角露出笑,走過去伸手就在弟弟的小臉蛋上掐了一下,留下一個半月的指甲印。
  檀奴直接以淌下一串晶亮的口水作為回報。
  「都仔細點。」蕭妙音拿出氣勢來,「最近天有些冷熱交替頻繁,記得給檀奴增減衣物。」
  這麼一個小小人兒偏偏端著大人的口吻,聽得人忍不住發笑。
  「婢子們都記得呢。」阿昌答道。
  這個院子裡可不就是這些小主人們最金貴?要是真出了點什麼事,那才是真的出大事了。
  「今日小三娘上學堂,沒有被人欺負了吧?」阿昌還記得學堂裡還有兩個討厭鬼,連忙問道。
  換了平常有這種討厭的小郎,要是有個一樣年歲的兄弟,招呼著打上去。反正同齡的小郎之間,哪怕是兄弟也常常打架,不打架倒是有怪了。
  可惜和小三娘一母同胞的弟弟才這麼小,要長到能夠保護姊姊的程度,還得要上好幾年呢。
  「那兩個啊。」蕭妙音讓阿蘇剝了一個桃子,一半餵給弟弟吃,一半自己吃掉。「簡直不值一提!」
  這話阿昌這些侍女是萬萬不敢說的,但是蕭妙音這麼說,就算傳出去,大人們也不會當真,因此屋子裡頭的人都是掩住口笑。
  蕭妙音上回扇了兩個庶出兄長的一個,而且蕭佻都出面訓斥了鬧事的小郎,就算心裡不忿,也沒辦法。
  「姊姊,一起玩嘛!」吃完甜甜的桃子,檀奴又纏著蕭妙音撒嬌。最近檀奴迷上了玩球,喜歡和蕭妙音一起玩。
  「檀奴乖。」蕭妙音摸摸弟弟的半光頭,「姊姊不能陪你玩久了。」她還得練字,這些月蕭妙音自覺已經能夠摸準蕭斌的脈了,蕭家就是個暴發戶,但暴發戶就暴發戶的追求。她瞧著蕭斌對那些世家也是各種羨慕嫉妒,琢磨著自己下一代什麼時候也能夠能和那些世家郎君娘子一樣。
  如今看家裡這樣,大哥蕭佻忙著中二,二郎三郎被太皇太后收養在宮中,是個什麼樣子根本不知道。那兩個還在學堂讀書的小傢伙那更是被生母給養殘了,能出多少人才真心難說。
  不過等自己同母弟弟長大盼著成才能夠幫到自己,還不如自己努力。
  「……」檀奴年紀小,但也聽得懂旁人的話了。他不高興的坐在那裡,嘟起嘴,蕭妙音見狀塞過去一隻布老虎,他就抓住布老虎的耳朵一個勁的揪。
  阿吳見狀,連忙抱住這個小郎君哄,後來抱到外面去陪著玩。
  蕭妙音自己在屋內習字。
  這字並不只是能寫出來就行了,若是想要往更高一層走,除非天賦異稟,不然少不得要下一番苦工。
  蕭妙音已經找準了方向,就是努力的往這條道上走了。她穿越前小時候家裡也曾經給報過書法班,她要做的就是將曾經學過的統統都重新撿起來。
  阿昌見著蕭妙音攤開紙筆認認真真的練字,心疼她手腕會不舒服,趕緊讓人給她上了一杯酪漿。
  可惜呢,要是個小郎君,說不定將來的前途差不了。阿昌坐在那裡心中歎息。
  侯氏屋中早早的掌燈起來了。侯氏所生的四娘快滿週歲了,因為生母不受寵,蕭斌對這個女兒也不怎麼重視。
  「今日阿侯去侍奉長公主,怎麼到了此時都沒有回來?」侯氏屋子中的阿寶抱著四娘和阿閩說話。
  今天一大早長公主府那裡就來人,點名讓侯氏過去侍奉。
  長公主金枝玉葉,侯氏不過只是一個妾侍,前去伺候還是她的福氣,哪裡敢不聽從?結果如今都日下三竿了,都還沒見著人回來。
  小小的四娘在阿寶的懷裡,她這會沉默著,哪怕阿寶等人去逗她,她都不肯笑。
  「哎,興許等會就回來了。」阿閩道,「長公主應該不會留人太久,也沒意思不是。」
  懷中的嬰孩雙手突然握緊,眼神變得有些不對勁。
  「四娘怎麼了?」阿寶察覺到嬰孩的不對勁,低下頭哄逗了一下,又查看了尿布,餵奶也不吃。
  「四娘真奇怪,平常小兒都不像她這樣。」阿寶查看了一遍,再三確定孩子沒有尿在身上也沒有餓之後,才抱著四娘繼續和阿閩說話。
  「三娘子不也這樣麼?」阿閩低著頭做針線活,頭也不抬,「聽那邊的人說,三娘子讀書很刻苦呢,連兩個小郎君都比不上。」
  「可惜,要是個郎君就好了,阿常那裡就可以更加得意了。」阿寶說這話透著一股子酸。
  阿閩低低應了一聲,她覺得脖頸酸痛,抬頭就要轉動一下頭休息休息。結果這一抬頭,她就望見對面阿寶懷裡的嬰孩臉上抽動著,嘴角咧起來看似在笑又好似在哭,滑稽的很。
  「四娘子這是怎麼了?!」阿閩嚇得手裡的活計立即掉在地上。
  這孩童的魂靈不穩,阿寶和阿閩長長聽說小孩子的魂輕得很,一不小心就掉了。
  「這……快叫祝由科的人來啊!」阿閩險些尖叫。
  這下子院子內真的熱鬧起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女主:向學霸之路前進!!
  祝由科:類似跳大神的

  ☆、風騷

  蕭斌不在的這段時間裡,燕王府發生一件大事。
  府裡的大娘子,也就是蕭妙音的大姐姐,被太皇太后定給了如今才八歲的高涼王拓跋堀,如今天子年少,下面的那些弟弟們今年才開始陸陸續續封了王爵,這才沒多久,太皇太后就直接把自己的侄女指給了這些名義上的孫子們。
  蕭妙音坐在屋子裡頭一邊寫字,一邊聽著阿昌帶著興奮的稟告聲,忍不住蹙眉。
  「這……大姊姊和那位高涼王算起來應當是姑侄吧?」她突然想起這麼一回事來,太皇太后是小皇帝和小諸王的嫡祖母,她那個大姊雖然是庶出的,但也是蕭家的血脈,要高那個高涼王一輩。
  「哎喲!」阿昌聽到這話,連忙拍了一下手,「三娘子,這話您可別讓外面的人聽到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對太皇太后有什麼不好的想法呢。」
  「就算知道了又怎麼樣?」蕭妙音寫完一張,放下手裡的筆,這會她已經漸漸將以前學過的那一套撿了起來。
  她這麼小,還是個孩子,這種話還能傳到東宮裡去?
  「這話可說不得,」阿昌嚇得連連來捂她的嘴,結果蕭妙音瞥過來,阿昌就訕訕的縮了回去。
  別看三娘子年紀不大,但是主意多的很,就連她的乳母都只能聽她的話了。
  「方纔我說的那些話要是被人傳了出去……」蕭妙音學起以前看過的那些小說,「你們知道會怎麼樣。」
  一下子屋子裡的侍女們面色各異,小主人們拿捏這些奴婢簡直不要太有辦法,如今人命輕賤,多的是賣兒賣女的農戶,王府中也不缺人使喚。
  蕭妙音這話一出來,連平日裡最愛說話的阿昌都跪在那裡不安了起來。
  「我只是說你們別把院子裡的事都往外說。」蕭妙音見著有些哭笑不得,「對了,阿爺都沒在家呢,那高涼王豈不是要等阿爺回來才能下聘?」
  北朝的婚俗到了如今已經有鮮卑族的那一套婚禮規矩和漢人習俗結合的意思,蕭家是漢人,而且權勢赫赫,那麼應該還是照著漢人的一套來。
  「哎,三娘子,如今郎主不在,可是太皇太后還不是在的嘛。」阿昌多少恢復過來,又和蕭妙音說道,「這如今……當家的,難道三娘子還不知道是哪個?」
  蕭妙音表現的不像個小孩,阿昌也漸漸的不敢拿蕭妙音當真的小孩看。
  如今拓跋家和蕭家的大家長不都是太皇太后麼?在兩家的婚事上,小皇帝和蕭斌完全沒有多少發言權。
  不然當年蕭斌說被換老婆就被換老婆了。
  「……」蕭妙音突然為自己的將來擔憂了,不過擔憂了一會,又很快扔到一邊去。瞧著府中大姐姐,她應該也差不多。
  太皇太后總不至於坑侄女吧?
  蕭妙音想道。
  婚事定下來,宮中就開始準備,燕王在外,但是博陵長公主還在,能夠代燕王受禮。
  鮮卑族向來是女人們能把男人的事全部做了,漢人看起來牝雞司晨,偏偏在鮮卑人看來再正常不過,不見當年太祖皇帝推行殺母立子制度的時候,兩個皇子一個因為母親被殺出逃堅決不肯受太子之位,另外一個為了保住生母直接一不做二不休把阿爺給殺了。
  鮮卑人尊母之風由此可見。
  太皇太后這次是按照漢人的六禮來定下高涼王和蕭家大娘的婚事,準備的聘禮足足有十幾輛車子。
  當然這筆都是皇家的,統統要造冊,蕭家是沒可能拿去自己花用。
  下聘禮這日,燕王府和長公主府前車水馬龍好不熱鬧。
  博陵長公主今日的心情算的上尚可,她今日換上鮮卑人的袍子,頭髮不做太多的裝飾,編成辮子盤在頭頂便是。
  「阿侯?」長公主對著銅鏡輕喚一聲,侯氏便在一邊站直了身子。
  「長公主。」侯氏低眉順眼的,站在那裡和旁邊的那些侍女也沒多大的不同。
  「……」長公主伸出手去。
  在長公主身邊侍奉這麼久,侯氏也能明瞭稍許博陵長公主的心意,她將一杯酪漿雙手遞過去。
  「嗯。」長公主滿意的輕哼一聲。
  上回在宮中見到三郎四郎猴成那樣子,長公主心裡痛快才怪,不過見著作為生母的侯氏在這裡這麼盡心的服侍,氣也多少消去了一些,何況今日還是她那個庶女的好日子。
  「長公主,一切已經準備好了。」公主家令前來恭謹道。
  「善。」博陵長公主點點頭,她已經準備妥當就等著去燕王府了。
  這次代太傅受禮,是長公主去燕王府裡去。
  府裡如今正熱鬧著,諸王娶親並不是自己親自來,而是派使者來。博陵長公主坐在堂上,按照事先熟悉過的那一套禮儀程序走。
  才禮成,突然外面騷動起來。
  博陵長公主蹙眉,叫過一旁的女官,「外面怎麼了?」
  女官出去打聽了一下,過了一會面色古怪的回來。
  「是怎麼回事?」長公主出聲問道。
  「回稟公主,是大郎君……」女官吞吞吐吐。
  博陵長公主也曾經聽過這位繼子的事,聽到是他立即就冷了臉,「他又做出甚麼事了?」博陵長公主對蕭佻可沒有什麼母子之情,甚至她對這個繼子還頗為厭惡,若是這個繼子真的做出個什麼事來,她可沒有蕭斌那樣的好耐心!
  「大郎君似乎服了藥散,如今正在街上奔著呢。」女官說起這事,臉都紅了。
  「甚麼!」博陵長公主大怒。
  所謂的藥散也就是五石散,這東西原本被張仲景做出來是為了治療傷寒症的,誰知道後來被魏晉的那些士人們用來尋歡作樂。北朝此風不顯,最明顯的還是在南朝。北朝將服用藥散看做是邪風,如今長公主聽到蕭佻竟然在今日服用藥散鬧事,心中怎會不怒?
  「將他給我抓起來!這臉面難道被他丟的還不夠嗎!」長公主氣急,平日蕭佻怎麼鬧,她還心裡暗笑這個是扶不上牆的,怎麼能和自己的親生子相提並論,可是如今都胡鬧到她頭上來了,這讓她還怎麼忍?
  此刻大街上,一個少年烏髮披散,他腳上穿著木屐,身上只是穿著一件白色袍子,衣襟敞開露出裡面的裲襠,他健步如飛,長髮被風撩的飛起來。
  路上有不少騎馬的鮮卑女子見著這麼一個少年郎狂放不羈,紛紛拉住了馬停下,熾熱的眼神不停的打量著那露出來的胸膛。
  蕭斌雖氣長子不成器,但該學的都讓他學。騎射一項都沒有落下,體格自然是不會難看到哪裡去。
  「站住,站住!」後面突然傳來馬蹄聲響,原來追趕蕭佻的那些人知道救兵來了,頓時喊爺娘的心都有了。原本長公主只是以為繼子不過是一介瘦弱少年,幾個衛士就可以將人拿下,誰知道蕭佻看似無能,實際上卻有不少本事,他這一路快走,幾個壯漢都追不上他。最後騎兵都來了。
  蕭佻腳下一頓,他轉過頭,狹長的鳳眼裡譏諷意味比方才更加深厚,「這回倒是學的聰明,派些能夠抵用的來了。」說完,他口中叱喝一聲,竟然當著一眾人的面直接幾步就跳上了路旁人的屋頂上!
  住在這一條街的人家非富即貴,他這一跳,那些原本就對他色相有些意動的鮮卑少女們立刻大喜,打馬上前追逐他。
  蕭佻仰天大笑,乾脆把身上的袍子一脫捲成一團丟下來。
  這下少女們更加騷動了。
  有大膽的,乾脆在馬背上吹起口哨,指揮著自己跟來的僕婦將那個美少年一舉拿下!
  明明就是長公主派人來拿人,結果演變成少女們的追逐,偏偏這些少女的身份還非同一般,不好貿然得罪。
  少女們堵在前面,而且這些鮮卑少女們腰間挎著環首刀,一個個裝扮和男子沒有太大區別,若是真是惹惱了她們,少不得又是拔刀交惡。
  一下子街上便的比剛才更加熱鬧,處處都是馬蹄揚起來的灰塵。
  **
  今日是個好日子,家裡有喜事,小孩子們也不必一個勁的在院子裡呆著,可以到前面稍微走動一下,前提是不能哭不能鬧,也不能調皮搗蛋,今日是傳說中的嫡母前來壓陣,所以孩子們也老實的很。
  蕭妙音被阿昌抱著,手裡抓個點心,她瞧不見熱鬧,和其他院子裡的孩子又玩不到一塊,覺得無聊的很,乾脆就要回去。
  阿昌抱著她還沒走幾步,突然那邊屋頂上傳來幾下瓦片被踩的聲響。
  蕭妙音和阿昌幾個侍女抬頭去望,看見一個少年只穿著裲襠,光著兩條手臂站在對面的屋頂上。
  好巧不巧,那個少年還是她認識的。
  ( ⊙ o ⊙)!
  僕婦們望著他一剎那呼吸都停滯了。
  蕭妙音看著那個風騷的少年,手裡的點心啪的一下掉了下去。她看到了少年那稚嫩的……腿毛……
作者有話要說:  女主:嚇得我趕緊掉了個點心……
  大哥:我要灰的更高~~~~灰的更~~高高~~高~~~
  親們,端午快樂!多吃幾個粽子哦!

  ☆、鹿肉

  眼前的蕭佻是個什麼模樣?
  頭髮披散著,活似個野人。而且身上的衣服也不知道哪裡去了,身上只穿著裲襠和褲衩。哪怕蕭佻面容長得不錯,也實在是慘不忍睹。
  這麼一個少年這麼竄上屋頂,真的和活猴子沒區別了。
  蕭妙音一雙眼睛瞧見少年腿毛在陽光中迎風招擺,堪稱風騷。
  蕭佻看見院子裡的這麼一大堆人,而且還是大大小小的女子,根本就沒有半點羞窘的打算,他腰桿子挺得筆直,長髮被風吹的直髮飄。根本沒有半點下來的意思。
  蕭妙音瞪著眼睛好歹是回過神來了,她突然想起今天還是那個大姐姐的好日子呢,好像博陵長公主也來了。
  博陵長公主,啊??!
  蕭妙音腦子裡突然竄出各種聽說的關於蕭大和這位嫡母的愛恨情仇,頓時她就明瞭這位大哥是在做什麼了。
  蕭佻轉身就走,步子穩健輕快,看著就知道是一把好手,不是其他普通人能夠比的。
  「阿昌,我們快回去。」蕭妙音瞧著蕭佻的背影都看不見了,趕緊的拽了拽阿昌的袖子。
  博陵長公主的脾氣可不比蕭斌,但凡做人後媽的大部分對前妻的孩子看不順眼,她可不覺得博陵長公主能夠是好後媽的那一塊兒。尤其蕭佻這次算是鬧事,她還是趕緊的帶著大部隊撤了吧。
  阿昌險些有些回不來神,誰知道大郎君突然那麼一下子就竄了過來,幾乎是脫光了的樣子……阿昌的臉頓時紅紅的。
  雖然大郎君年少,但是還是有那麼一點看頭的。
  蕭妙音瞧著阿昌臉上發紅,一下就知道阿昌剛剛見著蕭佻有點魂不守舍。她立即就讓阿蘇來。
  一群人趕緊的跑了。
  蕭佻這麼一隻猴子讓一群人玩命似的在後面追,方纔他在街上狂奔如果還能用馬趕上的話,這上了屋頂,那麼就讓一群人束手無策,博陵長公主調用的是長公主府中的衛士,這些衛士直屬宮中的南軍,但是蕭佻跳進的是燕王府……
  燕王府有自己的衛士,根本就用不著長公主的人來,而且蕭斌也不是一般的駙馬,他頭上還有一個太皇太后,就算是長公主也沒膽子去撩。
  於是一群人只能在府外就住了手。
  博陵長公主聽聞,氣的直笑,「眼下他阿爺不在平城,那麼我先代為管教。」說完把府中的長吏叫來,讓長吏派人將蕭佻拿來。
  長吏在蕭斌這裡已經幾年了,對於蕭斌的性子能夠摸個大概。知道蕭斌和長公主感情也不怎麼樣。
  要是當年天子祖父還在的時候,蕭斌還會對長公主言聽計從,現在嘛……
  「下官這就去。」長吏嘴上答應的好好的,回頭找了人去轟蕭佻,不過這轟人之前,長吏私下吩咐過了,只要做個樣子就從,別真的把人給轟下來,屋頂那麼高,真的摔下來誰擔當的起?
  博陵長公主自然是不用擔責,郎主回來追究頭一個就是他們這些領命做事的人。
  長吏袖手瞧著人去了,他看著這天,今日是好日子不錯,府中大娘子的好事呢,這大郎君鬧事鬧得也太不是時候了。
  蕭佻在今日服用藥散狂奔還真的是故意的,他就是要博陵長公主和蕭斌臉上無光。蕭斌如今人在長安,回不來,他就使勁的給長公主添堵了。
  至於之後。
  蕭佻就那麼一副放蕩不羈的模樣坐在屋頂上,瞧著那些家人手裡拿著竹篙裝模作樣的在屋簷邊上敲著,還有人在那邊看著,瞧見有長公主的人來就打的激烈些。
  蕭佻冷笑一聲。
  他還當拓跋鳴玉有個什麼本事,結果也只能在她自己的長公主府發發威風罷了,這燕王府還真的不是她的天下,連收拾他這個逆子,下面人也多是想著燕王而不是她。
  想到這個,蕭佻在屋脊上發出大笑。下面的那些人被屋頂上爆出的笑聲弄得有些摸不著頭腦。
  不過該裝的還在繼續。
  蕭佻才不管那些人,他乾脆就在屋頂的瓦片上躺下,一條手臂枕在頭下,開始高歌「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為君故,沉吟至今。」
  他在屋頂上高歌曹操的詩歌,下面一群人除了面面相覷就是一臉茫然。只剩下蕭佻懶洋洋的攤開四肢好不愜意快活。
  蕭佻就是府中的關注對象,他不做什麼事就算了,一做出什麼,那簡直就是絕好的流言材料。
  蕭妙音自己坐在房中,和檀奴玩了一會,檀奴這會看上了她的那些筆墨,平日裡見著她練字,也吵著自己抓起筆在那些黃麻紙上胡亂塗抹,瞧得阿吳心疼的不得了。
  紙張筆墨都貴著呢,哪怕王府中富貴,可是就這麼被小兒玩鬧用掉了,哪怕是阿吳也覺得太過了。
  蕭妙音知道如今紙張金貴,瞧著弟弟一副將紙張當做玩具的樣子,連忙讓人抱了過來,教他一些歌謠。
  對於這個朝夕相處的姐姐,檀奴很乖很聽話,跟著姊姊學了些,最後累了打著哈欠就睡在她身上。
  阿吳見狀連忙過來將檀奴抱走。
  「對了,現在外面怎麼樣了?」蕭妙音去看阿蘇,外面的事自然就是蕭佻了,蕭佻上回幫過她,雖然也不是專門去幫她的,但是好歹幫過忙不是。她也不可能去看蕭佻怎麼樣了,但還能知道些什麼。
  「三娘子,如今阿昌還未歸來,再等等就能知道了。」阿蘇是個眉目婉約的女子,說話也輕聲細語的。
  「嗯。」蕭妙音想想也是,乾脆就埋頭吃點心去。
  等到阿昌回來已經一刻都過去了。
  「娘子氣得不輕。」家僕們都稱呼主母為娘子,阿昌這麼稱呼也沒錯,「聽說大郎君在屋頂上躥了一圈就是沒有人能把大郎給攆下來。」
  「這何人敢?」阿梅聽了道。
  大郎君再怎麼樣都是大郎君,除非是郎主發令,不然誰敢將人怎麼樣?
  「那如今娘子如何了?」阿蘇好奇問。
  「這可就不知道了。」阿昌還真的沒打聽到這個。
  蕭妙音聽後蹙起眉頭,這都這麼久了,蕭佻就這麼一直呆在屋頂上不吃不喝的真的沒問題嗎?
  蕭佻抓起一隻剛剛從庖廚那裡順來的豬腿咬了一口,他早就將這座王府摸的熟透了,怎麼抄近道去庖廚還真的沒有誰比的上他。
  「大郎君,你就下來吧。」將蕭佻從小看到大的老僕站在屋簷下一半真心一半做戲的呼喚。
  老僕自然是不希望蕭佻真的下來被長公主責罰,可是人老是呆在屋頂上也不是這麼一回事。
  蕭佻在屋頂上吐出一塊骨頭,豬骨頭順著屋脊骨碌碌的滾下來。
  他下來幹嘛?難道送上門讓拓跋鳴玉好擺長公主的譜?蕭佻隨意將油膩的雙手擦了擦,又躺在了瓦片上。
  細微的聲響傳來,蕭佻一看就樂了,只見一隻梯子搭在那裡。
  這是要上來了?蕭佻嘴角挑起一抹笑。
  上屋子一群人還真的不如蕭佻做的熟練,哪怕蕭佻沒有做出一腳將梯子踹開的舉動,人上來還是小心翼翼。
  結果人上來發現蕭佻一跳就跳到另外一間屋子上了。
  頓時在場的人差點哭出來。
  夜幕降臨,萬壽宮中已經是燈火輝煌,整座宮殿亮如白晝。
  價值不菲的蠟燭雖然不如當年石崇那般當做柴火燒,但在東宮中還真的不是那麼稀奇的物事。
  太皇太后面前的食案前擺了百來道膳食,哪怕太皇太后提倡節儉,但是天家的排場還是要的,總不能讓堂堂太皇太后和平常富貴婦人一般,只用那麼幾道膳食吧?
  今日夕食,太皇太后特意將李平召入東宮和三郎四郎一道用膳。
  太皇太后為人霸道,自從李平成了她的入幕之賓之後,她甚至限制李平的妻子和他見面,哪怕夫妻倆有個話說,她若是知道了必定會派人監視。
  「來,嘗嘗這個。」太皇太后保養的很好,哪怕如今已快年過四十,風韻仍在。
  李平坐在那裡,手裡持箸,面上沒有半點對太皇太后柔情的回應,他機械的嚼著口裡的食物,那些美味的膳食吃在嘴裡味同嚼蠟。
  三郎四郎是見多了李平的,他們正指揮著內侍給他們夾太皇太后面前某道菜餚。這放在別人身上是放肆,但是在他們身上確實最平常不過。
  兩個孩子眉目間和蕭斌有些相似,太皇太后含笑看了一眼孩子們,她瞧著李平,「怎麼了,一副老大不高興的樣子,難道是朝堂上有誰給你氣受了?告訴我是哪個。」
  李平如今是太皇太后一系的人,要是朝堂上真的有人敢對李平如何,那麼也是對太皇太后不滿。
  太皇太后當年有兩個十分中意的男寵大臣被養子害死,她直接奮起和養子對抗,最後以養子暴斃結局。
  「不是,只是想起陛下最愛用鹿肉而已。」李平隨意找了一個借口搪塞過去。
  「鹿肉?」太皇太后養了拓跋演這個名義上的孫子幾年,但是她並不是事事都照顧到,畢竟還有那麼多的內侍宮人在。
  那道鹿肉從端上來開始就一直沒有動過,太皇太后叫過內侍,「將拿到鹿肉給陛下送去。」
  「唯唯。」內侍立即領命。
  「……」李平聽到太皇太后和內侍的話,心中的煩躁又增添幾分。
  西宮中天子正在用膳,作為孫子,做祖母的既然提倡節儉,那麼拓跋演也只有跟著一起節儉的份。
  突然一個黃門進來,「陛下,太皇太后派黃門前來。」
  在西宮裡,太皇太后最能觸動人的神經。
  拓跋演立即道,「宣。」
  不一會兒一個小黃門進來,「太皇太后給陛下送來一道鹿肉。」
  「善。」拓跋演點頭。
  那道鹿肉被放在膳食中最顯眼的位置,拓跋演看著那道鹿肉眉頭蹙起,他微微別過臉去。
  「陛下?」拓跋演身邊的內侍見著出聲問道,「可要用那道鹿肉?」
  「嗯。」拓跋演點頭,而後他又讓內侍夾了幾樣菜餚,將鹿肉混在裡面。
  醬汁澆下來已經上已經看不出菜餚的原本是怎樣的,他只是用了其他幾樣,太皇太后送來的鹿肉被他壓在下面。
  他怕蕭氏會下毒。
作者有話要說:  大哥:來啊來啊來咬我啊~~
  小皇帝:我容易麼!

  ☆、想法

  拓跋演心中對那位祖母到底還是有些排斥的,皇室中孩童本來就早熟,他的嫡系祖父生子之時不過是十三四歲的年紀,曾祖父五歲稚齡便在朝堂上聽國事。有這樣的血統,他哪怕年紀小,又怎麼會看不出半點端倪?
  宮中關於太皇太后毒殺先帝的傳聞私下他一直都有聽聞,只不過是礙於之前太皇太后對於非自己一黨且有非議的幾乎是不分差別下獄,其中下獄的罪名有不少還是冤枉的。高壓之下,留言也從明面轉向了私下。
  那一道鹿肉,拓跋演讓內侍夾的次數最多,可惜沒有一塊是吃進肚子裡的,全部被他偷偷的塞進了袖子裡。
  待到用膳完畢,他前去熟悉,在身邊伺候慣了的內侍毛奇立即前去。
  毛奇十二三歲,自從淨身之後就在小皇帝身邊伺候著。
  拓跋演讓其他的宮人內侍退下,毛奇拿著帕子給拓跋演收拾乾淨,瞧著那一堆收拾出來的鹿肉,毛奇看著心裡直歎氣。
  陛下這日子是真過的提心吊膽,東宮那邊來的膳食,陛下能不碰的,那都不會碰。
  「這些鹿肉……」拓跋演並不是什麼嬌氣人,他自己將內衫脫下,換上一旁嶄新的細麻衫子,他看著毛奇收拾著那團鹿肉,「找隻狗給它們吃,看看是不是……」真的有毒。
  毛奇在他身邊服侍這麼久,哪裡不知道拓跋演的心意,立即點頭。
  「奴婢知道了。」
  過了一會,拓跋演才讓外面的人進來服侍洗漱。
  太皇太后對這個孫子看管的頗緊,所以能夠說話的也有洗漱和進淨房的時候。
  拓跋演站在那裡一眼不發,任由那些宮人前來服侍。等到洗漱妥當,他才起身前往寢殿。寢殿內放著大批的關於漢學的卷軸和竹簡。
  太皇太后是漢人,這些年太皇太后掌權,藉著他的名頭髮布了不少推行漢化的政令。為了防止日後小皇帝推翻她的那一套,太皇太后更是要求拓跋演和那些諸王都必須學這些漢家典籍。
  甚至連漢人世家之中最為推崇的洛陽音都要學。
  拓跋演在案前坐下,毛奇給他上了一杯茶湯,茶湯是才煮出來的,散發著一股微苦的清香。
  茶湯沒有鮮卑人喝慣了的那些羊牛酪漿受歡迎,但是茶湯的好處卻是能夠看得見的,能夠清理腸胃,而且還能改善因為虛火旺盛而起的口瘡。
  太皇太后甚愛此物,因此飲茶之風在宮廷中也迅速風靡起來。
  拓跋演如今年紀還小,他坐在案前,想要去夠那些竹簡都還有些吃力,一旁的內侍們連忙將他想要看的竹簡搬來,在案上攤開。
  拓跋演如今看的最多的還是史記春秋等史書,畢竟年紀還小,學其他的對於這個年紀的孩子來說,未免太過枯燥,還是學些史書,有故事可看也能激發興趣。
  方纔的竹簡不過是拓跋演隨手指的,誰知道打開一看竟然是史記中的呂後本紀。
  呂後是有漢一代第一個被記入帝王本紀的皇后,更是權傾兩朝。拓跋演的手指劃過光滑的竹簡表面,見著上面說呂後將少帝關入永巷的記載,其中的起因便是因為少帝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說要為生母報仇,呂後知道後便將他關入永巷,他的目光沉下稍許。
  他如今的境地能比漢少帝好多少?
  拓跋演不動聲色的讓內侍換上一卷春秋的卷軸。如今他要做的便是讓太皇太后滿意。
  **
  蕭佻大鬧的事,最後不了了之。
  博陵長公主名義上為女君,是燕王府的女主人,奈何她自己也有公主府,平日裡燕王府中的事務也有長吏來處置,王府中也沒有幾個長公主的人。長公主的命令傳下去就被王府的人執行的變了樣。
  抓一個人,從白日裡抓到晚上都沒個結果,而參與捕捉蕭佻的人又不可能真的把蕭佻往死裡逼,乾脆回去說大郎君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博陵長公主聽到之後險些氣個倒昂,最後還是身邊的女官勸她此事就此罷了,不然鬧大了等燕王回來,恐怕又是麻煩事。
  蕭斌現在可不是當年一心一意服侍她的那個田舍郎,心裡有想法的很。甚至還有個大靠山,太皇太后。
  博陵長公主不想到時候和太皇太后有個不快,如今太皇太后的手段越發的凌厲,她可不想招來太皇太后的怒火。
  蕭佻再不成器,那也是蕭家的子弟,她教訓的狠了,自然會有被有心人捅到太皇太后那裡。
  於是此事也只能算了。
  王府又迅速回到了平靜當中。
  蕭妙音知道蕭佻在博陵長公主手裡也沒吃虧之後,心裡小小的鬆了一口氣。蕭佻在她看來就是一個青春叛逆期的中二少年。
  尤其再加上他母親那一茬,要是能夠對著博陵長公主能夠孝順,不是傻了就是真心思深沉。
  如今這麼鬧著,倒是表明蕭佻還是個正常人。就是手段太鬧騰了。
  蕭妙音還是每日裡都去學堂裡上課,她的那一手字將那兩個同是庶出的兄長直接給甩到了十萬八千里之外。
  先生看著她的字都不禁撫髯讚歎,「三娘子的字已經有些丰韻了。」
  一個孩童能夠得到這樣的讚歎已經是相當的不錯了,而且先生這話也不是恭維。沒事先生恭維一個庶出的小娘子幹啥,又沒有多少好處。
  那日好巧不巧,先生說這話的時候,蕭佻正好從門前走過。
  蕭佻聽到平日裡板起面孔的先生竟然捨得誇這麼一個小娘子,奇怪之下等到下學,守在門口。
  六郎兩個瞧著蕭佻這麼抱著雙臂靠在門邊的浪蕩模樣嚇得一雙腿都在顫,這個大哥不僅僅是訓他們和訓孫子一樣的,連帶著後院裡的阿姨也一起遭殃。
  王府裡的姬妾日子好過不好過,很大一部分是看得寵不得寵,至於生沒生兒子那真的不是很重要。自從他們的阿姨被罰跪在太陽底下暈了過去,再也沒等到蕭斌前來,失寵失的徹底。日子越發難過。
  「大、大兄!」六郎兩個抖了再抖,只得畏畏縮縮開口。
  蕭佻瞧不上兩個弟弟那一副畏縮樣兒,甚至連應都懶得應一聲,直接就越過了他們去,看向走在後面的蕭妙音。
  「我聽先生說,你字已經寫得有幾分樣子了?」蕭佻也是學那些魏晉名士學出癮來了,隨心所欲喝酒服藥散不說,還特別想要有一手能夠拿得出手的字。
  魏晉那些名士哪個不是書法大家?不說超過他們,至少也能看才是。可惜蕭佻幼時長在六鎮,後來到了平城,家中請了人來教,寫出來的字還是比不上那些世家出來的郎君。刻苦自然是一項,但是天賦和家族中藏有的前人典籍,更為重要。
  偏偏蕭佻在後兩項上實在是不佔優勢,寫出的那一手字也只能算得上是中等偏上罷了。如今聽到妹妹被先生讚歎,心下難免好奇。
  前頭的兩個小子立即驚訝的張開嘴。
  蕭妙音也被蕭佻這一下一下弄得有些回不過神,她字寫的好不好和蕭佻有個什麼關係?
  不過,她還是答道,「是先生謬讚了。」
  「這些話不必說。」蕭佻是不喜歡這些自謙的話,把自己給貶低,做這種事情幹什麼。「你寫幾個字給我看看。」
  蕭妙音聽了眼睛都瞪圓了,這會阿難都已經將紙墨等物收拾好了,這會又要看她寫字?
  「唯。」最終蕭妙音應下。
  主僕二人重新回到學堂中,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準備好紙張和筆墨,就開始寫。
  因為不知道蕭佻到底是想要做什麼,乾脆她就隨便寫了一二三四。這些字看似簡單,但是其中也有勾峰的筆法,若是想要寫好,絕對不是那麼簡單的。
  寫好之後,阿難將寫好的紙張裁剪下來交給蕭佻過目。
  蕭佻見到手中黃麻紙張上的字跡還正如先生所說有些許丰韻,在同齡的孩童之中,算得上是上佳。
  六郎那兩個,蕭佻是從來沒有放在心上過的,他放下手裡的紙,看向蕭妙音的眼神裡已經有了些欣賞和讚歎。
  「小小年紀,能將字寫到這樣,已經很不錯了。」
  「阿兄謬讚。」蕭妙音不知道蕭佻到底是幾個意思,乾脆挑了個最不出錯的回答。
  「你這是在罵我沒眼力嗎?」誰知道蕭佻竟然給她來了這麼一句。
  蕭妙音跪坐在那裡,睜圓了一雙眼睛,這傢伙腦子裡是在想什麼?!
  「罷了,既然有天賦,埋沒了倒也挺可惜的。」蕭佻完全沒見到蕭妙音的驚訝,他坐在那裡想了想,召來一個家人,「待會將我房中的幾張字帖給三娘子送去。」
  這下子不僅僅是蕭妙音,就連外面等著看熱鬧的六郎兩個都吃驚的張大嘴。
  要知道,這會書籍可是屬於可以家傳的寶貝,甚至在世家中長輩往來的書信都是收藏傳給後代的珍品,更別說字帖還是一般是漢代石碑拓本。
  這是天下掉下個寶貝嗎!!!
  蕭妙音已經各種風中凌亂了。
  **
  宮中太皇太后在處理完手中的政務,將拓跋演叫來,過問他的功課。
  太皇太后翻了翻手裡的那些紙張,抬眼看孫兒。小男孩膚色幾乎是天生白皙,五官清秀在燈光中越發有種柔美的味道。
  長得真快。太皇太后心中感歎,當年抱過來的時候明明還不過是個襁褓裡的小嬰孩,如今一眨眼竟然長得真麼大了。
  想到兩代先帝生育的年紀,太皇太后心中突然一動,再過幾年就是情竇初開的年紀了,當年先帝她家中沒有適齡的女孩,結果出了那種事。
  而這次……
  她看向拓跋演的眼神突然多了一絲笑意。
  拓跋演低下頭來,越發的恭順。
作者有話要說:  男女見面倒計時……

  ☆、商議

  蕭斌這一去長安,等到再回來,差不多已經是快兩年了。兩年的時間,夠一個孩子將父母長什麼樣都給忘記了。
  蕭妙音知道常氏要回來,特別令人將院子裡收拾一新。常氏不在的這段時間裡,沒有人敢慢待她們。
  尤其蕭妙音在這段時間裡火速抱上了蕭佻的大腿。
  蕭佻身份在王府中有些尷尬,但對於她們這些庶出的來說,還是好上許多不止。蕭妙音抱著『有大腿不抱是笨蛋』的心,靠著蕭佻這棵大樹。
  蕭斌早年應該是對長子抱有很高的期待的,但凡能夠尋到的書籍都往兒子這裡塞,至於次子蕭拓,蕭拓跟隨母親居住在長公主府,蕭斌和次子見不了幾面,就算有心還有一個長公主插在裡面。
  蕭妙音得到的書籍比在學堂裡的多得多。
  學堂那些基本上都是教孩童認字,當蕭妙音將那些孩童必知的常識背的滾瓜爛熟之後,就不滿足於此了。
  她要是真的是個小孩子,恐怕一心想著的就是去外面玩。可是偏偏小孩子身體裡是個成年人的芯,自然是挖空一切心思讓自己過得再好一點。
  有了蕭佻的那些字帖,她自己也頗為刻苦,寫壞了的筆頭能夠積攢下半罐子了,那一手字也有了些味道。
  蕭佻看見她的字已經不像是年幼孩子能夠寫出來的,在得意自己眼光出眾之餘,乾脆就把妹妹寫的字拿出去炫耀了。
  此刻不管是南朝北朝,女子並不是關在家裡的,南朝世家女子們和男子一樣讀書,又出眾的甚至還能開壇講學,各家以自家女兒學識淵博為傲。
  北朝也差不了太多。
  蕭佻學魏晉名士之風,奈何蕭斌頭上掛著個蕭,但並不是蘭陵蕭氏那樣的大家士族,北朝士族們在胡人間求生存,比南朝的士族要世故的多。但心底下多多少少都有些傲氣,尤其蕭家還是外戚上位。
  蕭佻和那些世家子交往沒少受氣,這下子妹妹的一手好字可讓他看到了機會。
  你說你家小娘子學識淵博,我家的妹妹也不差。
  什麼,你說尚可?她年紀還不大呢!
  蕭佻得意洋洋,他給人看的蕭三娘的字,那也是能夠拿的出手,在這個年紀的孩子裡,這手字已經相當的不錯了。
  等到蕭斌回來,蕭佻已經在外面給蕭妙音拉名聲了。
  蕭斌回來的前一個月就有封信送到王府裡,讓王府準備。
  蕭妙音聽說常氏要回來了,連忙讓人將小院子裡能翻新的給翻新了一次。以前蕭斌送過來的東西就不少,因此母女幾個日子過得還很寬裕。
  等到過了一個多月,常氏回來,蕭妙音瞧著常氏手裡抱著的小娃娃就瞪圓了眼。
  「三娘和檀奴過來,這是你們的小妹妹。」檀奴將近兩年沒見著生母,原本就有些記不得了,這一下子生母還抱個妹妹回來,檀奴幼小的心靈一下子就受到了傷害,哇的一下又扎進了阿吳的懷裡,哭得撕心裂肺。
  結果好好的見面愣是被檀奴的一頓痛哭給攪合了。
  哭這種事在小孩子裡頭會傳染的,檀奴一哭,常氏懷裡的才一歲的嬰孩也跟著嚎啕。聽得蕭妙音忍不住牙酸。
  常氏只得將孩子交給乳母,自己親自來哄兒子。把兒子哄的收住了眼淚,常氏才騰出空來看向長女,「阿姨不在的這段時間,院子裡還好?」
  常氏對府中的事沒太大的興趣,她要抓住的頭一個就是蕭斌,王府中其他的就算她想插手也沒有那個力氣。
  「一切都好。」蕭妙音答道,「對了,最近大兄給我送了許多書籍來,我抄了些,到時候可以給檀奴用。」
  蕭佻送來的那些書有些是學堂裡看不到的好東西,自然是要趕緊抄下,隨便還能練一下書法。
  「你有心。」常氏誇了一句,這一路上趕路頗為辛苦,好不容易到了家裡不用在蕭斌面前呆著,自然是要鬆快一下。
  蕭妙音看出常氏的疲勞,也不打擾她休息,直接找了個由頭帶著弟弟出去了。
  檀奴還處在『又有妹妹,姊姊和阿姨不會喜歡我』的被害妄想中,他抬頭可憐巴巴的看著蕭妙音,「姊姊,有了妹妹,你還和我玩麼?」
  「……會。」蕭妙音伸出手摸了摸弟弟的頭。
  蕭斌這次回來,叫來長吏過問了一下王府中的事,隨便將蕭佻叫過來訓斥一番。
  他離開平城不久,太皇太后便將家裡的大娘和高涼王湊成了一對,兩個孩子年紀都小,要說成婚也可以,畢竟不管是漢人還是鮮卑人都有童婚的習俗。不過照著蕭斌的意思,還是等兩個孩子滿了十二歲再迎親。
  「你知道錯了?」蕭斌坐在床上,看著那邊跪在地衣上的蕭佻。
  蕭佻跪在那裡,滿臉的桀驁不訓。
  蕭斌看著心下一股火竄出來,差點沒揚起手杖上去打一頓。
  虧得一旁的家人瞧見連忙過來勸說,「郎主保重!」
  「我還保重?」蕭斌一回來就被蕭佻給氣了個倒昂,「由著孽畜在,我不被氣死已經算是好的了!」
  蕭佻聽著蕭斌的話,滿臉無所謂,反正這幾年他氣蕭斌氣的多了,打早就不能讓他屈服了。
  「你向來愛鬧事,上回幸虧是太皇太后不放在心上,下回呢,要是下回惹惱了太皇太后,你要怎麼樣?」蕭斌瞧見兒子那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心中氣急了恨不得掄起手杖打,但到了後來到底還是沒下手。
  得罪了妻子他還能周旋過去,可是要是得罪了太皇太后,他那位姊姊性情可不比當初,下手之狠,連他這個親人都看不下去。
  要是蕭佻真的惹惱了太皇太后,那就真的不是一餐飽打就能解決問題的。
  「這些瑣碎小事,太皇太后怎麼會放在心中。」蕭佻笑道,他這件事是針對繼母,又不是東宮裡的太皇太后。而且太皇太后每日裡那麼多事,還真的不一定能夠抽出精力來管教侄子。
  「你!」蕭斌氣急,見著兒子嬉皮笑臉,抓起一旁的手杖劈頭蓋臉打過去。
  蕭佻也不跪在那裡挨打,直接就從地衣上跳起來,兩父子你追我打好不熱鬧。看得屋子裡的家人都要痛哭流涕。
  郎主和大郎君這麼鬧,他們這都不好上前拉架。
  「阿爺氣順一點。」蕭佻年少,氣力有的是,幾下就躲開蕭斌打來的棍子,他笑嘻嘻的伸手彈了彈衣裳,「阿爺要是氣的厲害了,日後看見美人會力不從心的。」
  蕭斌好色這個毛病幾乎平城裡的人都知道,這下被蕭佻這麼不加掩飾的指出來,蕭斌老臉通紅。
  「你這個不孝子!」蕭斌一把揮開扶著他的家人,掄起手杖又要打過來。這會蕭佻乾脆一跳就跳出門去了。
  只留下蕭佻一個人在那裡氣的半死。
  這場鬧劇最後在太皇太后的無視,和蕭斌有意的遮掩中,就徹底成為了過去。只是博陵長公主得知繼子根本就沒有受到實質上的懲罰,氣的說了一大堆風流話。
  其中就有兒子不好好教,日後吃虧的還不知道是誰云云。
  當然燕王府和長公主府並不近,長公主說了也不一定能夠傳到蕭斌這邊來。
  而且蕭斌又被太皇太后召進宮了。
  萬壽宮內,太皇太后坐在御床上,聽蕭斌說了這次去長安的事,以及燕宣王廟建造等等。
  等到將這些事都說完,太皇太后靠在憑几上,「家中幾個小娘子都大了吧?」
  蕭斌聽到太皇太后這麼問,立即打起精神,「都還小呢。」
  這話是真的,家裡哪怕算上已經和高涼王定下了的,女孩子們個個都小。
  「不小了。」太皇太后放下揉弄眉心的手,嘴角勾起一抹笑,「是時候看看了,最近我想起陛下的年紀也大了。」
  蕭斌聽到太皇太后的話,面色變得古怪起來,「太皇太后的意思是……」
  「拓跋家的人尤其是男子,通常早熟。」太皇太后笑著低頭看自己修剪整齊的指甲,「再過幾年啊,陛下說不定就能為我添一個曾孫了。」
  蕭斌坐在那裡只是聽,沒有插話。
  其實就算陛下早熟生下皇長子,其實還不是當年的故事重演,皇子生母處死,孩子抱到萬壽宮來養著,以此來保證萬壽宮的地位。
  「過幾日讓家裡的小娘子來看看我這個老婦人吧。」太皇太后話語悠長,似乎只是和蕭斌說一些家常,「孩子還是要些好孩子,最好啊能夠認得字能讀書的。」
  蕭斌當然聽得出太皇太后話裡的意思,太皇太后當年就靠著成為皇后而發家,如今皇帝眼瞧著再過幾年就大了,先帝的時候家族中沒有合適的小娘子,皇后之位只能白白便宜了外人。
  這一回太皇太后就沒有那麼大方了。
  「我們家畢竟是不同於那些鮮卑大姓和漢人士族。」太皇太后歎了一口氣,要是漢人士族,哪個是靠著女兒起家的?「我們家若是想要長久富貴下去,只靠著我是不行的。」
  一個皇后,一代外戚能抵得上什麼用?
  「……」蕭斌沉默了一會,做外戚也的確有這個不好,若是下一代皇后不是這個家的人,那麼失勢是一定的了。
  「臣……知道了。」過了一會蕭斌應道。
  夜裡蕭斌到了常氏那裡,常氏讓孩子過來見他。蕭妙音打頭給蕭斌行禮,蕭斌瞧著她,想起前幾日裡聽到的關於三娘早慧的名頭,頓時他面上有些古怪了。
  蕭妙音抬頭一看,蕭斌眼神奇怪,瞧得她後脖子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作者有話要說:  小皇帝:相親麼?

  ☆、見面

  蕭妙音拿著自己快要進宮將太皇太后的消息弄得有些反應不過來,但常氏的院子裡頭已經為這個消息弄得是人仰馬翻。
  常氏聽說是進宮覲見太皇太后,半點都不敢含糊,令人開了院子裡的小庫房,各種衣料就往蕭妙音身上比,甚至那些平日裡戴著的小鐲子她都想令人重新打造一副。
  蕭妙音被常氏養到現在就沒有受過什麼虧待,常氏也虧待不了她。吃的用的都是上好的,如今這麼大架勢,搞得她老大不習慣。
  阿昌比著一副料子在她身上比劃著。
  「這碧色的好,咱們三娘子膚色白,這料子襯托膚色。」阿昌手邊是一堆拿過來的衣料,她仔仔細細的看過之後,認真的對床上的常氏說道。
  「那好,給這孩子做套襦裙。」常氏道,半點都沒有猶豫,「還有……」常氏想起平日裡女兒戴的小首飾來。
  「阿姨,不過就是進宮覲見太皇太后,不必如此吧?」算起來這只是晚輩去見長輩,要不要這樣?
  她在燕王府長到這麼大,還真的一次都沒有進宮過。就算過年過節,那也是長公主帶著世子去恭賀新春,沒她這個庶出的什麼事。蕭妙音也不覺得有什麼好嫉妒的。
  凌晨摸黑起床去恭賀新年,真的不是什麼舒服事兒,還別提新年大朝會上的諸多規矩,一旦有個不慎就會被御史台彈劾。
  「仔細點總是沒錯。」常氏輕輕擦了擦嘴角,「你總不能穿著半新不舊的衣裳去見太皇太后吧?」
  常氏是那種寧可短了自己也不肯短了兒女的人,況且她還不必短了自己呢。蕭妙音正在長身體,衣裳基本上是一兩年就短了一截,年年每個季節裡都要裁製,她那些衣服多的很,哪裡需要特別再做一套,而且也不知道來不來得及。
  「又不是選秀。」蕭妙音嘟嘟囔囔的。她這年紀太小,就算長得漂亮頂天也不過是冰雪可愛,這肉肉的身材完全還是個小女孩。
  她心裡原本也有這個顧慮,但是一照銅鏡,基本上就能把原本心底裡的那個想法給抽到十萬八千里之外,這要多變態才在小皇帝只有幾歲的時候就張羅選秀的事?
  「選秀?」常氏愣了愣,不能理解從女兒嘴裡冒出的新詞,不過她也沒太放在心上,「待會還練不練字?」
  蕭妙音拿著從蕭佻那裡拿來的字帖,每日練字都成了習慣,她寫壞了的那些筆頭都收在一隻陶罐子裡呢。
  常氏人在後院,但是也聽說了蕭佻給自己妹妹揚名聲的事。以前常氏對這位大郎是恨不得遠遠躲開,如今她心底也有些感激。
  「練,怎麼不練?」蕭妙音知道這字一日不練就會後退,聽到常氏這麼問,就啪嗒噠的朝自己那間房跑過去。
  阿蘇見狀,連忙跟上去。
  照著以往的習慣,練了小半個時辰的字,她年紀小,手腕子提著半個小時就開始酸疼,這個和年紀體力有關,實在不是靠著外界就能改變的。
  她再努力多練了一會,終於停下。
  阿梅過來給她收拾東西,「三娘要不出去走走?方才娘子用目比較久,出去走走正好透透氣。」
  「嗯。」蕭妙音洗了手,聽到阿梅的話點了點頭,這屋子裡光線並不是很好,不能呆久了,呆久了小小年紀說不定還真的能夠折騰出近視眼來。
  這會可沒有眼鏡。
  她趕緊穿履到外面走走。
  後院裡並沒有因為少了女主人的管束就變得蕭條冷清起來,但凡只要在王府,就沒有什麼不好看的地方。
  她從院子那裡穿過一條石頭鋪成的小道,逕直就往花園裡走。
  後院有專門的花園,花園裡花朵也很多,一年四季都有不同的花看,蕭妙音挺喜歡到這裡來。
  她湊近一朵開得正好的花卉,去聞花香。阿蘇阿梅在旁邊看著,免得她一不小心摔地上,或者是招惹來蜜蜂之類的麻煩東西。
  花園裡總是少不了小昆蟲,捉也捉不盡的,尤其孩子小還特別喜歡玩這些東西。卻不知道那些昆蟲說不定會咬人。
  阿蘇阿梅知道蕭妙音要進宮覲見太皇太后,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讓她有個什麼事。
  正看著花,又有人進來了。蕭妙音聽見響動,探出頭一看,是一個小小女孩被僕婦抱著出來走動。
  「三娘子,這是四娘了。」阿蘇自然是認得那個包裹在錦繡中的小女孩是誰。
  「是四娘。」蕭妙音基本上就沒有見過這個四娘幾次,四娘蕭嬅的生母侯氏平常不太露面,連帶著四娘也少在外面走動。
  四娘聽到姊姊的聲音,在乳母的懷裡動了動,她低下頭看看著站在那邊,手裡還拿著一隻剛剛攀折下來的花卉。
  「……」蕭嬅沒有想到竟然會在這裡再次遇上蕭妙音,她一雙眼睛只是緊緊的盯著那個漂亮的女孩。
  沒想到,蕭妙音這個毒婦竟然還有這樣子。
  蕭嬅嘴角露出一絲譏諷的笑。
  「四娘,叫姊姊啊。」乳母瞧見懷裡的孩子臉頰又抽搐起來,不免覺得大為奇怪。這個孩子幾乎和同齡的孩子不一樣,一天到頭不怎麼說話,陰沉沉的,一開始侯氏院子裡還以為孩子中邪了,再後來差點以為這孩子是啞巴。
  如今這又是怎麼了?
  蕭妙音瞧見四娘臉一個勁的抽,不知道到底怎麼了,她把手裡的鮮花舉高一點,好讓小女孩能夠看得見,「四娘,喜歡麼?」
  不管彼此之間的生母都是競爭的情敵關係,但表面上,就必須是姊妹友愛的樣子。
  「三娘,讓婢子來吧。」乳母一手抱著蕭嬅,一手接過蕭妙音手裡的鮮花。
  「四娘,三娘摘的花好看吧?」乳母笑問。
  蕭嬅冷冷的掃過一眼面前的花,半晌才應了一聲,「嗯。」
  蕭妙音以為這個妹妹在口齒上有些問題,聽到妹妹那一聲,立即笑出來,「那真是太好了,這花就給四娘戴。」她說著還笑得格外燦爛。
  蕭妙音容貌像常氏,常氏是江南美女的溫婉長相,這一點蕭妙音是像了十層十。
  「四娘?」乳母心裡也覺得小女孩就喜歡這些花花草草,聽到蕭妙音這麼說,也去問蕭嬅。
  蕭嬅這會終於有了那麼一絲半點的小孩該有的樣子,她點點頭,「好。」
  乳母將那朵花戴在她的羊角辮上。
  「真好看。」蕭妙音還笑瞇瞇的誇了句,心裡一個勁的搖頭,這個妹妹的脾性也太奇怪了。那個說話的態度語氣,活似她好像做了什麼對不起她的事。
  天知道,她們見面的次數一隻手都可以數的過來了!要是真得罪了人,她也應該記得才是。
  「妹妹慢慢玩,我先走了。」對付怪脾氣的小孩,蕭妙音是沒有那個好耐心的,尤其對方還對他有莫名其妙的敵意。
  阿蘇和阿梅趕緊跟上。
  蕭嬅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跑的飛快,一下子就消失在花木後,她臉上原本的笑也淡下來。
  「四娘,要不要去看看?」乳母瞧著花園裡花開的正好,想著方才蕭妙音那活力十足的樣子,心裡也想讓蕭嬅也動一動。活潑好動才是小孩子康健的樣子,像四娘整日裡陰氣沉沉的簡直讓人擔心的不得了。
  「不必了。」蕭嬅別過眼。
  她閉上眼,那些盈盈繞繞的佛音衝擊的她頭疼。
  幸好蒼天有眼,能夠讓她再來一次。這一次,她一定不會和當年一樣!
  蕭妙音帶著幾個僕婦跑到一條彎曲的湖水邊。
  阿蘇不解問道,「方纔三娘玩的好好的,為何突然就走了?」
  阿蘇是不覺得是自家三娘給四娘讓地方出來,三娘是個什麼樣的性子,阿蘇心裡是清楚的。才不會因為有外人就停了自己的玩樂。
  「你們難道不覺得四娘怪裡怪氣麼?」蕭妙音想起那個妹妹詭異的神情,身上的雞皮疙瘩就起了一層。這哪裡是個正常小孩的眼神……
  「……」阿蘇和阿梅,還有後面跟著的那些僕婦面面相覷。這些人的眼睛沒有壞,自然都看的見。
  說句實話,要不是怕惹來禍患,阿蘇等人還真的以為四娘子是中邪了。
  那樣子太怪了,簡直沒有一處是討人喜歡的。
  蕭妙音倒是聽說過關於這個四娘生母的一些事,不過是有一對雙胞胎兒子被太皇太后養在宮中。
  其實蕭妙音對那對雙胞胎,腦補出無數劇情。嫡出的還在長公主府,庶出的卻得了姑母的喜歡,還親自養在宮中,實在是沒辦法不多想嘛……
  「以後讓檀奴和五娘離那院子裡的人遠點。」蕭妙音一想起那個小女孩的古怪神情就忍不住搓搓手臂。
  常言道,三歲看到老。雖然這話聽著有些不太舒服,但孩子還是多多和其他活潑可愛的同齡人相處才好。
  至於什麼要關愛其他小朋友的內心,不好意思她還真的沒這份好心。
  那是侯氏的事,不是她的事。
  「婢子們知道了。」想起四娘子那詭異的眼神,僕婦們也覺得最好還是別讓自家郎君和小娘子別和四娘子有太多往來。
  **
  蕭嬅看了一會花,就要回到院子裡去,這府中風景她看了十幾年,再看也看不出什麼來,還不如想想要日後該如何。
  「說起來,三娘子和二娘子和那邊的小娘子過幾日就要到宮中去了呢。」乳母抱著孩子有些無聊,和旁邊的一個侍女說了句話。
  這段時間兩個小娘子要到宮中見太皇太后的事都在王府裡傳遍了。
  蕭嬅原本還垂著眼,聽到乳母這漫不經心的話,立刻驚訝的抬起頭來,方纔的深沉表情一掃而光。
  蕭妙音竟然要進宮?!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人就算重來一回也不是樣樣都記得,尤其這七八歲以前的事,哪個能夠記得清楚?
  蕭妙音不知道蕭嬅肚子裡的那襲彎彎繞繞,入宮的日子來臨,她頭兩天將頭髮沐洗好,而且用長長的篦子全部梳一遍,進宮前一天還浴身了一邊。第二日一大早就換上嶄新的襦裙,衣裳上還熏了淡雅的熏香。
  常氏特意起了個大早,在女兒被乳母抱出去之前,還再三叮囑,「到了東宮要聽話,別亂走啊。」
  蕭妙音起的太早,只來得及吃上幾塊糕點墊肚子,還沒聽得常氏說上幾句,就被抱走了。
  常氏站在院子口好一會,一直到見不著蕭妙音了,才慢慢走回來。
  蕭妙音這次是跟著博陵長公主一同進宮,從禮法上來算,博陵長公主才是她的母親。既然進宮,自然是要嫡母送進來了。
  博陵長公主不耐專門見這麼幾個庶女,乾脆直接讓人將她們都抱到車裡頭去。
  就這樣,蕭妙音就被帶入宮中。
  到了宮門處,太皇太后派人來接,幾個人全部下了車。蕭妙音記著進宮之前教導過的規矩,不四處張望亂看,老老實實垂著頭。
  到了萬壽宮,女官入內稟告之後,博陵長公主才獲得許可帶著蕭妙音兩個入內。
  蕭妙音一入殿中就聞到一股合香的熏香味道。
  殿中有好幾個大型鏤空鎏金香爐上飄著裊裊白煙。
  蕭妙音抬頭看了一眼,迅速低下頭去。
  被引導著走到內殿,宮人在面前放了茵蓐。
  前面的博陵長公主在茵蓐上坐下,「妾拜見太皇太后。」
  「哦,起來吧。」太皇太后笑道,她看向跟在博陵長公主身後的兩個女孩,「這就是家中的兩個小娘子了吧?」
  蕭妙音聞言,在茵蓐上跪下,「小女拜見太皇太后。」
  另外一個庶女也下拜,學著方才蕭妙音的樣子,只是到底是緊張,聲音都能聽得出在發顫,「拜見太皇太后。」
  「好了,起身。讓我看看你們。」太皇太后說著,眼角含笑瞟了一眼坐在一旁的男孩。
  蕭妙音和那個庶出的姊姊一起抬頭。
  蕭妙音眼角餘光看見上首的女人面目端莊美麗且不怒自威,而她身邊坐著一個小男孩,看上去年紀也就比她大上那麼兩三歲而已,面容清秀,肌膚白皙。
  男孩身上穿著漢人的交領衣,但是頭髮和鮮卑人一樣披散著。
  那男孩察覺到她的目光,轉過頭來,對她溫和一笑。
作者有話要說:  妹妹:我上輩子輸給這小婊砸,完全是因為我太善良了,這次我一定要冷酷無情!等等,這是怎麼回事,你丫這麼早就進去了??!!
  小皇帝(靦腆笑)
  女主:好純良……

  ☆、孩童

  博陽侯府內如今正忙亂著。
  博陽侯世子蕭則站在母親身旁,看著床榻上臉通紅的妹妹,「阿娘,妹妹一定會沒事的。」
  小慕容氏心疼的看著眠榻上的女兒,她如今就這麼一兒一女,不管哪個有個病痛,都恨不得以身相代,太醫署的醫正仔細為蕭麗華診脈,看了看眼臉和舌苔之後,起身對等著的小慕容氏道,「夫人,二娘子是受涼了。」
  「受涼了?」小慕容氏心下一驚。
  「最近天氣冷熱交替頻繁,或許衣服增減不當得了風寒。」醫正說到,小兒得風寒是相當常見的,但也十分凶險,一個照顧不好,說不定小兒就會因為風寒加重而夭折。
  「……多謝醫正。」小慕容氏聽到醫正這麼說,臉色變了三四回,她讓家人請醫正去開藥方。
  蕭則見著母親面色很壞,小聲的喚了一聲,「阿娘?」
  「你先去看看書。」小慕容氏記得風寒是可以過人的,小孩的身體又比大人要差上幾分,聽到兒子喚她,她連忙讓蕭則去看書,別在女兒房間裡呆上太久,要是也染上風寒就不好了。
  「阿娘,那麼妹妹……」蕭則和妹妹一塊兒玩,這會兒瞧見妹妹有幾分病的厲害,心裡也很擔心。
  「好孩子,二娘會好的。」小慕容氏摸摸兒子的頭,讓侍女將兒子領下去。等到蕭則離開房間之後,小慕容氏吩咐侍女照看蕭麗華,自己從眠榻上站起來,繞過眠榻前的屏風就向外走去。
  「娘子。」小慕容氏走到外面,管事娘子見著她的臉色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那些在二娘身邊服侍的人呢?」小慕容氏眉頭緊鎖,一雙眼裡都是怒火。
  「婢子聽從娘子的吩咐,讓人將她們看管起來了。」管事娘子答道。
  管事娘子額頭上起了一層汗,都顧不上擦。自從二娘生病以來,娘子便大發雷霆,二娘身邊那些侍女乳母統統都被捆了起來聽候發落。
  「好好的小娘子,竟然被她們照顧成那樣!」小慕容氏一想起女兒因為發熱漲紅的小臉,就急的眼圈都紅了。
  管事娘子在一旁低下頭不敢說話。
  「那些人既然照看不好二娘,那麼就別看了。」小慕容氏在兒女的事上一向眼睛容不下沙子,「發賣出去吧。」
  小慕容氏一句話就定下了十幾個人的前途。
  管事娘子張了張口,還是什麼都沒有說。
  醫正開了方子,下面的人很快去煮藥。幾碗漆黑的藥汁灌下去,蒙上被子發了一身的大汗。
  原先滾燙的體溫總算是消下去了。
  蕭麗華從眠榻上醒來的時候渾身上下都疼,尤其是嗓子火燒火燎的。
  一睜眼,她就看到小慕容氏紅著眼圈坐在那裡。
  小慕容氏見著女兒醒來,立刻一喜,「二娘醒了?」
  蕭麗華渾身不舒服,「阿娘……」一開口聲音嘶啞的連她自己都嚇了一大跳。
  「好二娘,別開口說話。」小慕容氏道,她讓人拿來溫水自己餵給女兒喝。
  喝了溫水,蕭麗華終於覺得舒服了許多。
  蕭麗華在眠榻上都躺了許久,現在就算在眠榻上坐著也不想再睡了。
  「好二娘,好點了沒有?」小慕容氏伸手比了比自己和女兒的體溫,察覺到女兒熱退了才放下心來。
  蕭麗華坐在那裡點了點頭,其實她是前半個月聽說太皇太后召家族裡的小女孩去宮中,才盤算起讓自己生病,免得入宮。
  家裡不管是蕭協還是小慕容氏都覺得這件是好事,家裡小娘子出去多走走,認識的人越多也是有好處的。可是蕭麗華想的就比較深。
  她可是記得歷史上這位姑母是將家族裡合適的女孩子統統都打包給了拓跋家的男人們,上到皇帝下到宗室,寧可錯殺也不肯放過,如今這招和小皇帝差不多年紀的小姑娘進宮,怎麼看都不懷好意。
  她可不想去做炮灰,乾脆趁著人不注意,吹了冷風,讓自己生了一場小病,正大光明的錯過入宮。
  就蕭協和太皇太后那關係,就算進宮了也不過是個嬪妃,而且還是個守活寡連皇帝頭髮絲都看不見的那種。
  她可是記得,如今這個小皇帝的後宮都是守活寡的主。
  「那就好,」小慕容氏瞧著女兒面色不太好,唇上也有些開裂,又讓人將水拿來餵了些。
  「你這病……哎……」小慕容氏歎口氣,女兒這一病自然是不能入宮了,小慕容氏心裡多少還是有些遺憾的。能在太皇太后面前晃一晃被記住個名也不錯。
  蕭麗華低頭喝水,要是真進宮,那才是哭不出來!
  **
  太皇太后見過弟弟家的兩個侄女,點了點頭,大的那個說話間畏畏縮縮,手腳都伸展不開,哪怕太皇太后等人和顏悅色,也放不開。
  太皇太后看向那個年紀小點的,那個小娘子年紀小,但長得比同是庶出的姐姐要好上許多,而且坐在那裡雙目微微低垂,恭謹也不顯得過於謙卑。
  「這是家裡的三娘吧?」太皇太后看向博陵長公主笑問道。
  博陵長公主含笑答道,「正是。」
  「過來讓我仔細看看。」太皇太后今日看著心情不錯。
  博陵長公主微微偏過頭去,「三娘,上前來。」
  蕭妙音從茵蓐上起身,趨步到太皇太后面前。
  太皇太后看了看她,長相可以算的上是甜美可愛,看得出來是個美人胚子。
  太皇太后問了一下年歲,然後問道,「在家讀書麼?」
  這一下不過是隨口一問,心裡並沒有抱多大的希望,太皇太后兩個弟弟都不是讀書的料子,所幸為人還算是老實,不給她添麻煩。
  「讀。」蕭妙音細聲細氣的答道。
  「哦?」這下太皇太后可來了興趣,旁邊的小皇帝也饒有興趣的看著她。
  誰不知道燕王一家都是外戚出身,家族底蘊薄的很。世子才開始學漢學不久,長子浪蕩的在平城裡頭都出了名。
  「都讀甚麼書?」太皇太后笑問。
  「一開始是學急就章,」蕭妙音用洛陽話答道,太皇太后是漢人,雖然從小在鮮卑人的宮廷中長大,但掌權之後推行的是漢人的那一套,甚至朝堂上已經隱隱約約有了推行漢化改革的影子。
  蕭妙音事先做了點功課,說話也是說漢語。鮮卑語她也會,但太皇太后喜歡人說漢話,那就不要大意的說吧。
  「然後先生教著寫字,現在正在讀春秋和史記。」
  「這很不錯。」太皇太后笑起來,她瞥了一眼身邊的小皇帝,「三娘讀的書,最近陛下也在讀呢。」
  「回大母,正是。」拓跋演在太皇太后身邊,除非被點到,一般是保持沉默。
  「太皇太后或許不知,三娘聰慧,能寫的一手好字。」博陵長公主想起蕭妙音在外頭的一個早慧的名頭來。
  說起來,還是她那個繼子沒事拿著妹妹的字在外面一個勁的炫耀,鬧得蕭家三娘在那些貴人中也被人知道了。
  「那麼還真是個好孩子。」太皇太后滿意的點點頭,「好了,你們去玩吧。在這裡陪我這個老婦想必一定無趣的很。」太皇太后看向身旁的小皇帝。
  「諾。」小皇帝點頭從御床上起來。
  蕭妙音眨眨眼,這意思是要她陪小皇帝出去玩兒?
  「去吧,當心點別摔倒。」太皇太后對蕭妙音說道。
  若不是蕭妙音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一代攝政太后,而且知道她對付政敵的手段,恐怕還會覺得自己面前坐著的只是一個姑姑而已。
  「唯。」蕭妙音起身,跟著小皇帝就往外面走。她看了看那個比她稍微高點的小男孩。
  拓跋演察覺到她在看他,回過身,笑得十分純良,「你在家喜歡玩甚麼?」
  蕭妙音瞧著已經走出太皇太后所在的內殿,她說話也比方才放開了稍許,「嗯,跳繩踢毽子。」
  天知道她真的不愛玩這些小孩子的遊戲,跳繩和踢毽子還是為了鍛煉身體。
  「踢毽子?」小皇帝明顯還沒聽過這個,「會騎馬麼?」
  「阿爺想讓兒學,不過還沒去呢。」蕭妙音道。
  拓跋演點點頭,看向她的目光終於是帶了一點他這個年紀的小孩會有的調皮,「那麼要玩甚麼呢?」
  「……」蕭妙音滿臉無語的看著他。
  皇宮裡難道還沒有給小孩子玩的東西麼?
  她想了想,「要不逮螞蚱?」
  逮螞蚱還是她穿越前童年的回憶,那會年紀真正的是小,見著螞蚱就抓,然後火烤什麼的。長大了見著那東西就繞道,現在又活回來了,抓這些東西真的是半點都不怕了。
  「……」拓跋演長到這麼大,還沒抓過呢,小孩子天性喜歡抓這些小昆蟲,他也不例外。只是他長長被拘束著,還不如弟弟拓跋貓兒來的肆意。
  拓跋演心中有些意動,他看了看周旁的黃門,壓低聲音,「真的可以抓?」面前的小姑娘長得白白嫩嫩,和氣的很,而且對他也沒見慣了的小心翼翼,
  第一次見面,蕭妙音也不是常常跟在太皇太后身邊的,孩子瞧見生面孔多少都有些新鮮好奇,拓跋演瞧著這個漂亮的小女孩沒有一點有威脅的樣子。
  蕭妙音看著這個小男孩帶著些許猶豫和小心的樣子,不知道該笑還是心疼他連抓螞蚱盡興玩鬧都不敢。
  「嗯!」反正就是小孩子玩而已,太皇太后應該不會怪罪吧?
  「……」拓跋演想了想,突然對身後的毛奇說道,「將常山王叫來。」
  「咦?」這是要拉點小夥伴進來壯膽麼?
  過來一會,黃門領過來一個小男孩,男孩子比小皇帝還要小那麼一兩歲,一雙大大的琥珀色貓眼裡滿滿的都是不耐煩,他膚色和小皇帝一樣都很白,甚至髮梢還帶著點兒捲曲。
  「阿兄,叫兒來幹嘛?」拓跋貓兒見著兄長就滿臉不悅,過了一下才看到蕭妙音。
  「阿兄這是誰?」
  「這是大母家的三娘。」拓跋演道,突然他想到什麼,笑容裡融入點戲謔,「聽說她寫的一手好字呢。」
  拓跋貓兒立刻漲紅了臉,宮中的皇子都要學漢學,有些學的好,有些學的差,常山王就是不好的那一列。
  「兒走了。」貓兒立刻掉頭就走。卻被兄長一把拉住。
  「走,」拓跋演倒是興致勃勃的,還不忘轉過頭叫上蕭妙音,「一起去。」
  蕭妙音瞧著兩個熊孩子勾肩搭背一起走,連忙跟上。
  她自己就有一個親弟弟,這個年紀的男孩子彪悍的破壞力她也領教過。蕭妙音瞧著兩個鬥志滿滿的樣子,心下哀嚎,今天恐怕要陪著瘋半天了!
作者有話要說:  小皇帝他正熊著呢……
  阿妙要跟著一塊熊了……
  小皇帝:一起浪呀一起浪!
  女主:QAQ

  ☆、純良

  但凡是孩子就沒有不熊的時候,蕭妙音眼睜睜的瞧著小皇帝又讓黃門叫來了幾個公主。
  鮮卑人的女兒和兒子差不了太多,都是一樣養的。公主們趕過來立即就加入了熊孩子的隊伍當中。
  「這是哪家的娘子?」蘭陵公主眼尖,一眼就瞅到蕭妙音。
  「是蕭家三娘子。」拓跋演帶著弟弟妹妹在草叢裡逮螞蚱,這種遊戲他以前也不是不想玩,只是身旁人勸說他是天子,舉止要有天子之風,只能作罷。
  孩子天性如此,越不讓做的就越好奇。這個根本就管不住,因此蕭妙音一說,他就立刻心野起來了。
  拓跋演手指間拈著那只螞蚱,看了看,小小綠色的昆蟲掙扎,他瞧著覺得有趣,叫來毛奇,讓毛奇將抓來的螞蚱收好。
  拓跋演的那一句蕭家三娘子,讓陳留公主臉色有些古怪,陳留公主年紀比蘭陵公主要大上一些。
  公主們對皇位沒有繼承權,而且婚事都在長輩和兄長的手裡攥著,因此懂事的也比同齡人要早。
  拓跋演整個人朝草叢裡一撲,他今日裡頭穿著漢人的深衣,但是頭髮卻是披散的,他一撲撲進草叢裡,被裡頭的灌木上的刺撕拉一下,上好的錦緞就被拉開一個大口子,露出裡面白色的蜀錦來,他還顧不得看袖子上被拉開的口子,從草叢裡半爬起來,把手移開一看,螞蚱一跳直接跳到他臉上去。
  這一下突襲弄得他整個身子就往後一倒,毛奇還沒來的及救駕,那邊兩個小男孩已經快滾在一塊了。
  「這……」蕭妙音在一旁圍觀了整個過程,還沒等她吃驚完,拓跋演自己從地上起來,毫不在意的拍拍身上的草梗。
  「方纔沒嚇到你吧?」拓跋演起來見著小姑娘站在那裡,滿臉的驚訝,想起自己這樣子還真的有些不好。
  「沒有。」蕭妙音搖搖頭,小孩子不管男女都鬧騰,只不過這兩個鬧成這樣子,委實讓她有些開眼界。
  「陛下。」毛奇見著拓跋演和拓跋貓兒身上簡直不能看,頭髮裡還夾著幾根草梗,這不知道的哈一位是哪家的野小子在胡鬧。
  「陛下還是去更衣吧?」毛奇問道。
  「不必,」拓跋演無所謂的搖搖頭,「對了方纔我抓了幾隻?」
  竟然還記著抓了幾隻螞蚱!毛奇僵硬著臉,抖開布袋就去數。
  蕭妙音瞧著拓跋演完全就不是在萬壽宮裡看到的那樣沉默,心下覺得或許這就是他真實的模樣。
  哪個正常的男孩子乖巧到那個程度的?她看看自家的弟弟就知道小男孩那是恨不得把地都給翻過來一遍,小皇帝又能好到哪裡去?
  瘋玩了好一會,終於拓跋演玩的滿頭都是汗珠子,他瞥了一眼蕭妙音,蕭妙音既沒有震驚也沒有常見的柔順,她蹲在那裡,一隻手撐著下巴,盯著他直瞧。
  到底是年紀小,加上還是一個這麼漂亮可愛的小姑娘,他有點不好意思起來。
  「朕臉上髒麼?」他抬起袖子擦拭一下臉。
  「不是。」蕭妙音從地上站起來。
  那邊常山王拓跋貓兒已經要爬樹了,小黃門苦哈哈的在那邊一個勁的勸,「大王不可啊。」
  這當著天子的面爬樹,萬一一個不好掉下來,那還真的不是隨便說幾句能夠過去的。
  「滾開。」拓跋貓兒瞧著那棵已經有些年頭的樹木,心裡頭和貓抓似的,恨不得幾下竄上去。
  拓跋演把弟弟叫過來,多少有個拉個小夥伴一起闖禍的意思,畢竟身為天子,自己一個人就去瘋玩到底是太過招惹注意,拉個比他還頑劣的弟弟,自然也顯不出他來了。
  「好了貓兒快下來!」拓跋演玩夠了,終於找到一點屬於兄長的自覺,見著那邊的貓兒已經熊的在攀樹枝,連忙出聲呵斥。
  拓跋演自己都是個小孩,故作嚴肅的童音聽得人忍不住發笑,蕭妙音看著故意繃著臉的小皇帝噗嗤笑出聲。
  在王府裡她不需要小心翼翼,結果到了宮中她也沒能繃得住。
  「不下來!」拓跋貓兒吊在那裡活似一隻野貓似的,還扯著嗓子和天子阿兄唱對台戲。他仗著身小,動作靈活幾下就竄上樹幹,手腳都掛在樹枝上。
  蕭妙音瞧著活似一隻浣熊。
  「貓兒不下來,我可就去請羅夫人!」陳留公主見狀說道。
  陳留公主是皇女中年紀最大的,在弟弟們裡頭也有幾分的威信,見著拓跋貓兒不聽話,直接就戳弟弟的軟肋。
  先帝早就駕崩了,如今宮中的皇子皇女們但凡母親還沒有出宮改嫁的,都被生母管著。
  「……」貓兒聽到陳留公主都把羅夫人都給搬出來,立即就焉了下來,老老實實的要從樹上下來,結果才動了幾下,他就開口了,稚嫩的童音裡還帶著顫音,「我下不來了……」
  這下子是真的丟臉了!
  蕭妙音看著好幾個內侍張羅著拿來梯子,在拓跋貓兒身下把一匹錦帛抖開,免得他直接掉在地上。
  眾人忙的團團轉,才把樹上的熊孩子給解救下來。
  拓跋演也沒有想到自家弟弟竟然能夠丟臉到這個地步,以前在自家人勉強還好,可是如今還站著一個太皇太后家的小娘子。
  若真的論起輩分,她還算是在場所有大王公主的表姑??
  這個輩分蕭妙音自然是知道,她微微轉過身去,完全當看不見那邊已經鼻涕眼淚混成一塊的常山大王。
  都成這樣子了,還瞎瘋什麼?趕緊讓內侍背到附近的宮殿裡去換衣洗漱。
  最頑劣的一個都哭哭啼啼的被抱走換衣服了,拓跋演也不好意思和方才一樣玩鬧,他轉過身來看著蕭妙音,蕭妙音今日是一副漢人小娘子的打扮,身上穿著漢人的襦裙,頭上紮著包包頭,點綴以珍珠。
  簡單大方。
  陳留公主對太皇太后家的人很客氣,她讓宮人拿來果物,遞給蕭妙音。
  蕭妙音客氣一二收下了。
  「方纔在太皇太后宮中,小娘子說過會讀春秋和史記?」拓跋演瞧著小姑娘站在陽光裡頭,肌膚被金黃色的陽光映照的越發白皙剔透,甚至臉上一圈絨絨的細毛都能看的清楚。
  宮中公主不少,但公主們不會被太皇太后強迫去學漢學,公主們原本也是鮮卑人,對漢學自然不如兄長們那麼熱衷。
  「正在學呢。」對著這麼一個小孩兒,蕭妙音自然是比在太皇太后面前要放開的多,「而且在學算。」
  「……」這下子拓跋演來了興趣,算也是君子六藝的一種,他現在在太皇太后的督促下跟著李平學那些典籍,漢人的書太多了,多到讓他喘不過氣來,光是那些典籍就很多了,其他的都還沒學太多。
  蕭妙音這話一出口,他就不相信。
  「學數,你學數作甚?」
  「當然要學了。」蕭妙音看著小皇帝吃驚的臉,有些想笑,「數可以讓人頭腦聰慧,思路清晰。」
  可惜數學很好,她卻是受虐的那個。
  「……」拓跋演一副不相信的樣子。
  蕭妙音就等著忽悠他呢,她立即就給小皇帝出題目了,題目很簡單,其實也就是小學生的一段路,去的時候走了多少個時辰,每個時辰走多少里,然後回來的時候是每個時辰走多少里,問這段路回來的時候要用多少時辰呢?
  蕭妙音這一問將一眾小貴人們問到了,陳留公主和蘭陵公主也面面相覷。
  拓跋演還是頭一回別人給他出題,他低下頭嘟嘟囔囔的開始算,十個手指都給他掰著算了幾遍有餘還是沒算出個結果來。
  算雖然是六藝之一,但是重視算的,就連漢人自己也沒多少,更何況是外族人?鮮卑在進入中原之前還是部落,連自己的文字都沒有呢。
  「……」翻來覆去掰手指,拓跋演終於耐心告罄。
  他當著兩個公主和蕭妙音的面,對著身旁的幾個小黃門說,「你們去照著這位女郎的話去做。」
  啊?
  蕭妙音聽到小皇帝這話,頓時呆住。
  這是要兩個小黃門去選一段她說的那麼長的路,然後照著她說的距離去來一回?
  不會吧!
  很顯然拓跋演是真的這麼想的,那幾個小黃門立刻就去了。反正走不動了還有交班的呢。
  蕭妙音瞪圓了一雙眼睛看著拓跋演,她真的忘記了,面前的小屁孩是個皇帝!
  哪怕他如今手裡什麼權利都沒有,那也是皇帝,鬧不明白指揮著讓人去做就可以了嘛。
  「……」拓跋演吩咐完人回過頭就見著蕭妙音一臉糾結的看著他。
  「怎麼?」拓跋演挑眉。
  該怎麼說,她要說拓跋演實在是太有探知的精神了麼?
  「陛下。」她想了一下,還是開口了「用人力未免不好。」
  「為何不好?」拓跋演反問。
  「……」蕭妙音沉默一下想著怎麼給這個小皇帝解釋這個小學三年級的數學題,可是想到怎麼給他說乘法除法她就慫了。
  這該怎麼解釋……
  拓跋演看著她有些苦惱的神情,偏偏他如今神情還十分的無辜。好像所有事都是蕭妙音搞出來的。
作者有話要說:  小皇帝:我可沒錯!
  女主:這貨的實踐精神也太強大了!

  ☆、好奇

  拓跋演滿臉無辜就把那幾個可憐兮兮的黃門給忘記了,他讓人設了幾隻胡床,讓公主和蕭妙音都坐下。
  拓跋貓兒剛剛爬樹弄得滿頭大汗,而且鼻涕眼淚混了一臉,恐怕不好好清洗是沒辦法見人的。
  所謂的胡床就是小馬扎,胡人常常把此物放在馬後,方便攜帶。如今北方鮮卑拓跋建國,宮廷中胡人的東西自然是多見。
  蕭妙音不喜歡太皇太后那種正經的跪坐,兩條腿太受累了,要是沒有憑幾,恐怕堅持不到半個時辰就能一頭栽倒。
  內侍們將胡床設好,還將幾隻小案端上來,上面擺放著時令果物還有酪漿。
  「在大母宮中聽說你會史記和春秋,那麼朕就考考你。」拓跋演還是頭一次遇見會這兩樣的小娘子。
  世家小娘子是不會進宮的,而鮮卑小娘子們大多數是騎射上厲害,至於漢學可以說一竅不通。周旁的都是兄弟,太皇太后宮裡頭養著的那兩個蕭家小郎君,他心裡很不喜歡。
  拓跋演看得出來,太皇太后的宮中不簡單,他年紀小,但不代表他好糊弄,尤其他若是真的和一個小兒一樣,那麼日後的路也該十分難走了。
  「那麼兒就讓陛下考了。」蕭妙音聽著拓跋演這麼一本正經的說話,她都忍不住想笑,竟然小皇帝要考那麼就讓他考唄。
  反正春秋和史記她是當做故事書看的,而且裡面有不少故事都很有意思,看完幾次就能記下來。
  拓跋演想了想考了她幾個春秋裡成語的出處。
  蕭妙音對答如流。
  陳留公主和蘭陵公主坐在一旁,不知道拓跋演和蕭妙音這一問一答的到底在說什麼,臉上都露出疑惑的神情。最後兩位公主也失去努力弄懂的耐心了。
  因為兩個人嘴裡時不時一句秦皇漢武,又是晉文秦穆,而且還是用漢語說的,兩個公主聽得吃力,乾脆就坐在一起將鎏金壺裡頭的奶酪全部倒在面前的紫櫻桃上,兩人拿了小銀叉,一顆顆的叉著吃。
  拓跋演和蕭妙音說的很得很高興,蕭妙音並不怎麼怕他,兄弟們讀書也有讀的好的,可和他說這些,又怕一個不小心得罪了他。
  小娘子說話就不一樣了,就算說錯了,他難道還能小肚雞腸的記恨?
  「你倒是知道不少。」說到口都有些渴了,拓跋演讓人上了蜜水。
  蜜是新得的棗花蜜,於女子有不少好處,宮中貴婦多是飲用這種蜜水。蕭妙音喝了一口潤潤喉嚨。
  「不過是多看了一眼書卷罷了。」蕭妙音道。
  拓跋演望著她笑出聲,「這麼自謙,倒是將其他人置於何地?」
  「兒可沒有。」蕭妙音放下手裡的玉杯,「比兒好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呢。」
  陳留公主聽到蕭妙音的話,面上有些驚訝,她看了看拓跋演,拓跋演輕笑,「那也的確是,不過朕說的話也沒有錯。」
  「……」蕭妙音看了拓跋演一眼,「那麼兒便受了陛下的誇讚?」
  面前的小孩兒雖然是皇帝,但是不管怎麼看都只是一個讀小學的小孩子,而且更重要的是,她漸漸的也能感覺到拓跋演想要什麼了。
  比起唯唯諾諾,他好像更希望能夠痛快玩兒。至於什麼君臣之別,只要別太過分,他也能當做沒看見。
  小皇帝都這樣了,她還幹嘛擺出一副自己應該對著他跪下的模樣出來?
  拓跋演似乎就喜歡這性子,還和她說了不少話,甚至問起平城裡那個地方最好玩兒。
  「朕記得燕王曾經做過洛州刺史?」拓跋演想起蕭妙音的生父是燕王蕭斌,蕭斌和弟弟不一樣,身上不僅僅有爵位,而且還有官職。
  「阿爺的確做過洛州刺史。」蕭妙音不可能對蕭斌一點事都不知道,「不過那時候兒才出生沒多久呢。」
  她如今還是個圓滾滾的年紀,蕭斌在洛陽的時候,她連眼睛都還沒睜開呢。
  「哦。」拓跋演聽到她這麼說明顯就有些失望,不過失望也就是那麼一下,他又興致勃勃的開始說些其他的事了,「你會寫字?」
  這架勢好像是真的要她當場寫幾個字給他看看了。
  陳留公主見著拓跋演那樣,扭過頭,看到妹妹蘭陵公主同樣抽動的嘴角。
  這兩個說得這麼開心,能不能體量一下她們的心情啊!
  太皇太后和博陵長公主坐在內殿,笑著說了幾句話,今日何太后也來了,不過如今太皇太后一家獨大,何太后就只能做陪襯。
  「三娘和陛下相處的怎麼樣了?」權勢到了太皇太后這種程度,很多事都不必藏著掖著了,野心昭然若揭又如何,難道還有不怕死的來阻攔。
  太皇太后這話問出來,立即中常侍王俞彎腰,「陛下和三娘子相談甚歡。」
  「哦?」太皇太后的嘴角露出一抹笑意,連連點頭,「不錯,很不錯。」
  何太后跟著笑,「阿家的侄女自然是好的。」
  太皇太后自然是知道孫子那個習性,小小年紀已經有了人君的風範,在明面上不言苟笑。太皇太后希望自己養的這個天子能夠成才,但心底裡還有一絲防備,若是這孩子太過出色,那麼她也不得不防。
  不是親生,哪怕是親自教養出來的又有什麼用,前頭那個還不是給她足夠教訓了?
  「這孩子很好。」太皇太后點點頭,看向博陵長公主,「要好好的教,別有差池。」
  博陵長公主垂下臉來,「妾知道了。」
  如今太皇太后的意思哪裡還會讓人不知道,這根本就是為將來蕭家的接班人做準備了。
  何太后微微別過眼去。
  長壽宮中人人各懷心思,而孩子那裡,兩位公主正鬱悶著。
  拓跋演令人取了紙筆,讓蕭妙音寫字看。
  蕭妙音寫了幾個字給拓跋演看,拓跋演原本不過是想看看她是不是在吹牛皮,結果還真的是一手好字,勾峰筆法嫻熟,讓他有幾分吃驚。
  蕭家的底細拓跋演那裡能不知,若不是早知道,他還以為是那個士族娘子寫的。
  「你練的是哪家的?」拓跋演看了看,去問蕭妙音,「是南邊的王家的字麼?」
  陳留公主和蘭陵公主相視一眼,這又是什麼東西?
  蘭陵公主看著拓跋演和蕭妙音越說越開心的樣子,不得不用團扇擋了臉和旁邊的姐姐說道,「看著他們的樣兒,陛下該不是想直接就把人留在宮中了吧?」
  陳留公主是很久沒有見著拓跋演這樣了,她想起太皇太后,嘴角一撇,「說不定還真的會。」
  反正以後天子的後宮裡是少不了蕭家女的身影了。若是陛下真喜歡,太皇太后還說不定真的在東宮多養一個人呢。
  蕭妙音回到東宮的時候,已經過了好幾個時辰了,太皇太后沒有留她在宮中過夜的意思,回去之後就和博陵長公主一同退了出來。
  太皇太后不太愛人和其他的女眷用夕食,說是每日晚上,尚書李平就會被召來,良辰美景幹嘛要幾個殺風景的。
  到了長公主府,博陵長公主先走,只是讓女官過來給蕭妙音傳話。
  「公主說了,三娘子日後還是要多多注意禮儀舉止。」女官對著蕭妙音板著臉,看著讓人心裡發楚。
  「日後再進宮,莫要失了禮數。」
  蕭妙音裝模作樣的在那裡聽,聽到女官說「日後再進宮」立即就瞪圓了眼,這還有下回啊!
  蕭妙音想起小皇帝那張清秀的小臉蛋,還有說話時候的神情,也不覺得他是個難相處的人。進宮就進宮吧,反正別的姊妹都還求不來呢。
  而且她也不是說不進宮就不進宮的。
  過了幾日,博陽侯那邊來人到燕王府中走動,說是走動,其實也是博陽侯夫人小慕容氏帶著兒女過來到長公主府那邊說幾句話之後,過來看看蕭斌。
  蕭斌和博陵長公主夫妻情分淡薄,小慕容氏知道若真的要巴結這位燕王,長公主的路子是走不通的,縣官不如現管。而且女兒好像也想和堂妹們玩耍。
  小慕容氏到了長公主府,和博陵長公主說了幾句話之後就告退出來,博陵長公主也不是多喜歡這位妯娌,不耐煩和她交際,見到她告退長公主還覺得小慕容氏懂眼色。
  小慕容氏一出長公主府,立刻就往燕王府去了。
  鮮卑人不講究男女大防,小慕容氏是鮮卑人,蕭斌又是鮮卑化的漢人,只要說話的時候旁邊有人就可以了。
  「這是二娘吧?」蕭斌不喜歡當年的繼母大慕容氏,但人死了這麼多年,還因為當年的事計較活著的人,未免太沒有氣量。
  這次出來,小慕容氏將兩個孩子都帶了過來。聽到蕭斌這麼問,連忙將兩個孩子叫上前來,「見過伯父。」
  蕭麗華和蕭則兩個聽到母親的話就給蕭斌行大禮。
  「好了,快起來吧。」蕭斌見著兩個侄女侄子都這麼懂事,心裡多少都有些高興。他那個弟弟,連他自己都懶得去看。守著靠著姊姊掙來的爵位過日子,什麼正經事都沒做過。不過看著侄子和侄女還是不錯的。
  蕭斌問了幾句兩個孩子讀什麼書之後,就讓人領著侄子侄女到後面和自己的兒女玩。
  雖然留在府中的絕大多數是庶出的,但庶出的也是正經的娘子郎君,也不算慢待了侄子們。
  蕭麗華聽到大伯讓自己和哥哥去後面和其他的堂兄妹們玩,高高興興的牽著蕭則的手就去了。
  說不定這次還能看到那個歷史活體瑪麗蘇,還有那個廢後。她心裡盤算著。
  蕭麗華突然想起上輩子穿越前在一個歷史帖子看到的內容,那裡面樓主嘶聲力竭的說為什麼不承認北朝魏高宗對廢皇后的愛,甚至說廢後不愛漢學又怎樣?還列舉了許多大蕭後讓女侍中起草文書的例子來說明蕭皇后也不過是個草包女,和丈夫完全沒有任何共同話語的可能,她那會只是看熱鬧,不過心裡覺得那個樓主簡直就是個神經。
  見過哪個領導親自寫文件的?而且孝文皇帝還拿著大蕭後給廢後做擋箭牌?所謂的愛她就讓她受虐?這得心理多扭曲?廢後自己都要大喊『臣妾做不到』。何況歷史上廢後從來沒得寵過,甚至在蕭皇后回宮一年多之後就被趕下台,除去大蕭後之外,其他的女人連根皇帝髮絲都碰不到。
  皇帝廢皇后的時候連個像樣的理由都懶得找,直接廢黜,那些什麼巫蠱啊迫害皇子啊,甚至連常見的讓皇后自請出家的招數都沒有。
  別的皇帝廢後好歹還會拉個遮羞布,偏偏孝文皇帝不在乎。
  蕭麗華想著也好奇起來,能讓一代明君頂著被後人詬病的風險的女子,還真的想讓人見識一下。
作者有話要說:  那個愛她就虐她……實在是……咳咳
  小皇帝:神馬時候再來玩?
  女主:咦咦?還要來麼?

  ☆、區別

  蕭妙音這會正將自己寫好了的功課交給蕭佻過目,蕭佻見著蕭妙音是個苗子之後,乾脆公開就在家裡說不忍蕭妙音和兩個蠢貨同席,乾脆自己就插手到弟弟妹妹的學習裡來。
  蕭佻是長子,是府中小郎君小娘子的長兄。長兄如父,在年幼弟弟妹妹中威信甚重。
  蕭佻的書房是完全仿照南朝建造的,屋內幾乎見不到任何的胡人用具,甚至走廊上掛著的都是竹簾。綁起竹簾的流蘇上還裝飾以當季的花卉樹葉等等以示風雅。
  蕭妙音已經不是第一次來蕭佻這裡了,每次來這位大哥這裡,感受到的就是一股濃厚的少年中二風。
  一陣風吹來,吹得捲起來的簾子微微顫動。
  「……還不錯。」蕭佻十二歲開始中二,前頭的功課學的不錯,能看出妹妹的進步,他似是無意問起前幾日的事情來。「我聽說前幾日,長公主帶你進宮了?」
  蕭妙音聽那些僕婦的八卦聽了幾年,要還不知道蕭佻和長公主那些恩怨就算是白活了,她滿臉的天真無辜,「前段時間長公主奉太皇太后之命,讓兒和姊姊一同進宮。」
  她也沒說假話,又不是她自己樂意進宮的,長公主也不見得多樂意帶著庶女去見太皇太后,一切都還是太皇太后的意思。
  「哦,是姑母麼?」蕭佻聽到蕭妙音提起太皇太后,面上的笑容中多出些許譏諷的味道。
  「……」蕭妙音低頭。
  「如果是太皇太后的話,那你可要小心了。」蕭佻將手中的紙交給一旁的書僮,書僮雙手接過,仔仔細細的將那卷紙捲好放在一隻小漆匣當中。
  「那位的宮中,連一杯水都要小心翼翼,唯恐裡面加了甚麼。」蕭佻說起這位姑母,那是半點都不吝嗇把人往壞處想。
  蕭妙音聽見蕭佻都嘲諷太皇太后喜歡下毒害人了,她乾脆就拿出一副聽不懂的樣子出來。蕭佻雖然中二,但還沒到一定要逼著人和他一起仇恨那位高高在上的姑母。何況逼迫一個孩子,也太讓人不屑。
  「姑母這次讓你們進宮,想來其中必有深意。」蕭佻靠在身後的憑幾身上,神情閒適,口裡卻說出讓蕭妙音心驚膽跳的話。
  「其中……有深意?」蕭妙音一張小臉幾乎都快抽到了一塊。都是些小孩子,能夠有什麼深意,難不成太皇太后還是打著讓自家侄女和小皇帝相親的主意?
  蕭佻看著妹妹那張已經快抽到一塊的小臉,頓時有些樂呵,他讓人擺上小爐子等物,自己動手煮茶湯。
  「你從來就不是個普通小兒,應該知道才是。」他親自手持竹杓,將家人們日日收集起來的露水舀到那隻小罐子中。
  「兒……兒才多大。」滿打滿算也不過一個學齡兒童,太複雜的事她就算心裡明白,臉上也要裝作不明白。
  「我在你這個年紀,阿娘都已經……」蕭佻瞥了一眼她,說到了自己當年在這個年紀時候遇到的事。他呵呵一笑,搖搖頭。
  當年生母暴斃一事,除去他之外,幾乎沒有人當做一回事。阿爺也好姑母也罷,甚至連所謂的外家都看不到一個,他那個好阿爺,妻喪一年都沒守一半就又娶了新人。
  他們還真的以為那會只是小兒的自己甚麼都記不得?
  蕭妙音瞧著蕭佻嘴角譏諷的笑越來越大,就知道他又想起當年的事來了。
  當年的事不管怎麼想都和太皇太后扯不清關係。
  「你若是進宮,如果不能坐在最高的那個位置,那麼你這一生就算是白白耗費在裡面了。」蕭佻也不管自己說的話是否能讓面前的這個女童能夠聽明白,自顧自說。
  「……」蕭妙音原來認為自己那個姑母不會喪心病狂到這個地步,而且算起來她和小皇帝的關係還是姑侄,雖然……是沒血緣的那種。
  不過被蕭佻這麼提出來一說,她都覺得有些可怕了!
  「阿兄,那、那該怎麼辦啊……」蕭妙音拿出一個小女孩應該會有的害怕神情來。
  「怎麼辦,你想想。」蕭佻笑道。
  他皮相不錯,哪怕那笑容不算得上溫潤,但也不難看,不過那句話聽的蕭妙音在心裡歎了口氣。
  既然話都這麼說了,那麼她……她……能怎麼樣?總不能真的次次不去吧?她可不是什麼嫡出的金貴小娘子,若是真的裝病不去,可能會連累常氏和院子裡照顧她的那些僕婦。
  從蕭佻那裡出來的時候,她整個人都懨懨的。
  蕭佻方纔那一句話一針見血,太皇太后或許是真的動了那個心思,作為一個沒有多少反抗的小輩,能下手的地方就是小皇帝那裡,不過要是首先討了小皇帝的討厭,姑媽到時候又一心讓自家侄女入宮的話,就成虐自己了。
  何況……
  蕭妙音想起小皇帝那張清秀小臉,那孩子還真的不是什麼討人厭的,相反讓她還覺的有點讓人心疼。
  這還真是讓人恨不得抓頭髮!
  家裡有小貴人來,那些小郎君小娘子們自然也多了一個玩伴。
  北朝比南朝看重嫡庶,不過比起生母,更看重的還是父親的身份。哪怕生母只是賤婢,只要主人認下,那麼也是小娘子。
  蕭麗華和蕭則兩人和那些蕭斌家的小娘子小郎君玩。
  當看到那個沉默著的穿著鮮卑袍子的小姑娘的時候,蕭麗華轉過頭去問身旁的僕婦,「這個又是哪個?」
  僕婦見著自家二娘臉上露出疑惑的神情,趕緊和她解釋,「那是燕王府中的四娘。」
  「四娘?」蕭麗華蹙眉看向那個小女娃,四娘蕭嬅的容貌算不上美,年紀小小容貌完全沒有長開,甚至還有幾分平庸。
  那個女娃兒看著兄弟姊妹們和新來的孩子玩耍,卻沒有半點加入的意思,坐在一旁看著,似乎是局外人一樣。
  「這四娘……」蕭麗華看著蕭嬅那一張面無表情的小臉,心裡暗道這孩子真不可愛,而且長得也普通,應該不是大蕭後。
  「四娘子天生好靜,而且也不愛親近旁人。」僕婦對燕王家的事知道的比較多,她湊在蕭麗華的耳畔輕聲道,「二娘子若是找玩伴,還是找其他人吧。」
  蕭麗華點點頭,她這次來其實也就是想見見那位大蕭後而已,至於其他的人都無所謂,她和小孩子是真的玩不起來的。
  她瞥了一眼四娘,看來大蕭後應該不在,都說三歲看到老,大蕭後那麼囂張肆意的性子,怎麼看都不像這麼陰沉沉的。
  蕭嬅察覺到投過來的視線,抬頭看去是一個臉生的女孩。
  她自從重來這麼一回,並不愛和其他人做太多的交流,生母侯氏並不受寵,而且常常要在長公主面前侍奉,自然是沒有太多時間來親自照顧女兒。
  生母不受寵,年紀又小,不能像蕭妙音那樣有許多機會在蕭斌面前表現,而且她也沒有什麼可以表現。
  蕭嬅想起前段時間聽聞蕭三娘在書法經典上很有天賦的事,就忍不住冷笑。她應該感歎真不愧是漢女所生的麼?只是在乎那些寫字讀書的東西,漢人的那一套又有什麼用!
  陛下,陛下為何就是被這麼一個女人迷惑?
  蕭妙音長得貌美如何?會漢人的那一套又如何?
  蕭嬅聽著孩童們的歡聲笑語,袖中的小手緊緊的握成了一團。
  那個迷惑陛下的小賤人……自從她回宮之後,宮中女子就再也沒有得到過陛下的親近,似乎陛下被她已經迷惑到了骨子裡。
  她也恨這個賤人到了骨子裡。
  還有,還有她那兩個同母所出的兄長,她最彷徨無助的時候,聽到的消息竟然是兄長上表恭賀陛下迎立蕭妙音那賤婦為後的消息!
  她最後竟然只能青燈古佛一生,其中的恨,一個女子最好的時光竟然全都耗費在佛寺當中。
  明明她才是太皇太后臨終之前指定的人,卻落得如此下場,這讓她如何不恨!
  此時一個著碧色襦裙的小姑娘匆匆的從那邊的門裡進來,她膚色白皙,面容清秀,看得出來是個美人胚子。
  在場的小孩多數著鮮卑裝束,這麼一身漢人打扮格外的顯眼。
  那個博陽侯家的娘子眼前一亮,轉過頭去和身後的僕婦說了幾句話之後,上前去和那碧色襦裙的小姑娘說話。
  蕭妙音見著來個新的小姑娘,而且都是親戚,沒有將客人往外推的道理,而且這小姑娘很和氣的樣子。
  兩人說了幾句話之後,就將初見的矜持給丟到了一邊。
  「以前兒都沒見過你。」蕭麗華咯咯直笑,面前的蕭妙音也是滿臉笑容。
  「二娘子沒見過兒,如今不是見著了嗎?」蕭妙音摀住嘴直笑,「喏,二娘想要玩些甚麼呢?那邊有跳繩,或許投壺,還是……」
  蕭麗華已經確定面前的小女孩十有八、九就是歷史上的大蕭後了。史載這位皇后性姿媚,如今看來媚不媚的不知道,但能看出來長大之後應該是個美人兒,而且性格也很討喜,至少這個小三娘和四娘比起來,好上許多不止。
  一身的活氣,讓人眼前一亮。
  「要不就走走。」蕭麗華可不想真的跟著一群小屁孩玩的一身都是汗珠子,「聽說大伯家的花開的好呢。」
  「那樣兒就帶二娘去看看。」
  兩個小姑娘走遠了。
  宮中,拓跋演讀完書出來走走,他正好是小男孩最活潑好動需要玩伴的時候,他盯著面前那堆書卷和竹簡看了好一會,叫過毛奇,「太傅那裡可有人去拜見太皇太后?」
  毛奇聽到這話,愣了一愣,「陛下……這……」
  拓跋演知道毛奇的意思了,他坐在席上吐出一口氣。
作者有話要說:  三娘被大哥的話嚇到了嗯……
  小皇帝:來玩嘛!
  女主:QAQ不要!
 
  ☆、第22章 回憶

花圃裡的花卉被這裡的奴婢照顧的很好,奼紫嫣紅的,看的人心喜。
女孩子最喜歡這些漂漂亮亮的花卉,蕭麗華見到一株花看的好,忍不住摘了一朵來,拿在手中輕嗅。
花圃裡的花有那種一盆盆可以替換的,畢竟府中的小郎君和小娘子都愛到這裡來往,小孩子破壞力巨大,如果不管,恐怕不出半月,一園子的花就要被蹂躪的七七八八了。
蕭妙音瞧見,也摘了幾朵,坐在草地上,讓人再摘些花朵,開始編織花環起來。
蕭麗華看見,走過去,「三娘這是在做甚麼?」
對這位歷史上的大蕭後,蕭麗華更多的是好奇,不過她可沒有什麼和大蕭後做朋友的心思。大蕭後囂張跋扈,敵人不少,她想的可是以後能夠好好的過日子,這位皇后能靠一時,可靠不了一輩子,下一代皇帝的皇后也不是蕭家的女孩子。
外戚這種事,一旦後宮裡沒了人,家族中又沒有能人,基本上就只有敗落了。
「兒在編織花環。」蕭妙音笑吟吟的將手裡編織了一些的花環舉起來給她看,她以前春遊的時候最愛採集一些花草來編這些東西,戴在頭上拍照,沒想到到了這裡也能用的上。
蕭麗華湊過去,看了看她手裡的半成品,「手藝不錯呢,編的可真好看!」
「還沒編好呢,等到編好了,兒就送給二娘。」蕭妙音笑道,這位二娘是博陽侯家的嫡女,雖然蕭斌的爵位在那個弟弟之上,可人家是嫡出的,她雖然說也是燕王府的小娘子,但到底生母不如蕭二娘的生母是正室。
嫡庶在南朝不看重,可是北朝多少都在意一些的。
「好啊。」蕭麗華在家中沒有其他非一母所出的弟妹,前輩子也是只有她一個,見著蕭妙音這樣,不禁覺得新鮮。
蕭妙音編織花環是習慣了的,不一會兒就編織好了。她交給蕭麗華,蕭麗華含笑戴上,還在原地轉了一個圈。
「好不好看?」這話問的是身旁的僕婦了。
「好看,自然是好看。二娘原本就生的好,三娘手也巧,可不好看麼!」僕婦們哪裡會說一個不好,連連誇讚起來。
蕭妙音在一旁笑得靦腆,蕭麗華跑到她面前,牽起她的手,「她們都說好看,謝謝你了三娘。」
「哪裡的話,二娘不是我堂姊麼,這些都只是小事,還沒到二娘說謝謝的地步呢。」蕭妙音笑道。
「還是三娘好。」蕭麗華拉著蕭妙音的手,笑得格外開心,她想起一見面就陰沉沉的四娘,那個四娘算起來最多也只有三歲,就陰沉成那個樣子,見到人也不知道喊,好像和沒嘴的葫蘆似的。這樣的孩子還真的不討人喜歡,讓人喜歡的還是蕭三娘這樣的,活潑的很,也不怕生,而且還會說話。
難怪那麼討元演的喜歡,那個所謂廢後妹妹和她一比,簡直不知道被元演丟到哪裡去了。
「四娘?」蕭妙音想到那個陰沉沉的妹妹,說句實話,她對這個妹妹沒好感,每次四娘看到她都一副仇大苦深的樣子,好像她上輩子欠了她好多錢。
哪怕她原來對這個妹妹不討厭,如今也要變成避之不及,哪個人喜歡被人用欠債還錢的眼神盯著。
「四娘也就是沉默了點,人還是不錯的。」畢竟是自家姊妹,蕭麗華有那個本錢說四娘不好,她不能跟著說四娘就是個陰沉沉的傢伙,還得說好話,「也許就是太害羞了點。」
說這話的時候,蕭妙音都覺得虧心。
蕭麗華面色古怪起來,她瞥了蕭妙音一眼。這也不像那個跋扈的性子啊,大蕭後從太皇太后一死,還沒做皇后的時候就脾氣大的很,性子一上來甚至連皇帝都要去哄她。
如今看來,還挺好相處的?
蕭麗華想著,果然人是會變的,如今蕭三娘這樣,誰知道日後她會是那樣的人。
「聽說上回伯母帶三娘去宮裡了?」蕭麗華有意無意的向蕭妙音打聽,她是對小皇帝沒半點想法,作死才往皇帝面前湊,她的將來她都想好了,她阿爺那個樣子最多只能靠著博陽侯的爵位收取些年租做個富家翁,至於其他的那可根本指望不上,小慕容氏為了兒女到處走動,可蕭協那個要死不活的樣子,光讓小慕容氏出力有什麼用。
只想著哥哥蕭則日後會有點出息,能進小皇帝和太皇太后的眼,她就自己找個人結婚。太皇太后可別想把她往拓跋家裡塞。
拓跋家出情癡不錯,可是情癡的又不是她,有個什麼用,難道要她看著別人卿卿我我,她去守活寡?
「嗯。」蕭妙音雙手放在膝上,坐的端正,她聽說了上回這位二娘也該進宮去的,不過生了一場大病就耽擱了。「上回長公主帶兒和姊姊進宮覲見太皇太后,」還俏皮的加了一句,「這還是兒第一次進宮呢。」
「嘻嘻。」蕭麗華捂嘴笑得秀氣,宮裡她早就去過了,不過到了太皇太后那裡,也是個坐冷板凳的。
「見到陛下沒有?」蕭麗華可記得那個小皇帝,上回她去東宮的時候,諸王諸公主都混在一起瞎胡鬧,再加上小孩子的衣裳都差不多,她愣是沒分出個誰來,到後面見到了小皇帝,光顧著感歎他的心計和忍耐去了,沒仔細瞧。
「陛下?」蕭妙音遲疑一下答道,「陛下……很有活力。」那麼鬧騰,就差和常山王一下上樹了。
「很有活力?」蕭麗華聽了蕭妙音的話大為奇怪,她和這個三娘見到的真的是同一個人麼?為什麼她見到的小皇帝柔柔弱弱的,幾乎就是個軟包子?
怎麼一到了蕭三娘面前就變得有活力了?
蕭麗華滿腹狐疑。
蕭嬅坐在胡床上,一口口的喝酪漿,旁邊的乳母看見她的儀態優雅,從心裡讚歎了一句,「我們四娘的儀態多好。」
蕭嬅聽後微微一笑,她如今長大了些,有些什麼古怪的表情好歹不會像嬰孩那麼詭異。
前世她被太皇太后定為皇后,家中對她禮儀儀態要求嚴格不說,甚至宮中還專門派來司儀等女官教導。
如此儀態怎麼會不好?
她想起蕭妙音當年被接到洛陽,原先蕭妙音進宮不過只是三夫人,一入宮便被皇帝拜為僅次皇后的左昭儀,別的嬪妃對上她這個太皇太后欽定的皇后恭恭敬敬,不敢有任何不敬之處。可是蕭妙音這個賤人一來,當著眾人的面就給她下馬威,站在那裡不行妾禮,還說她比自己早入宮,而且又是姊妹,何必講究這些虛禮。
這話說的冠冕堂皇,氣的她渾身發抖。那會長秋宮的大長秋見她臉色不好,出言訓斥讓左昭儀明貴賤知禮儀。
可是那賤人直接冷笑,轉身就走。
那件事在整座宮廷都鬧得沸沸揚揚,她原本以為就算天子再怎麼稀罕那個小賤人,如此不將皇后放在眼裡,也懲罰才對。
誰知她等了兩個月也不將天子有任何懲罰措施,甚至兩人好的蜜裡調油似的,後宮幾乎所有的妃嬪都見不到天顏了。
她這個皇后更是苦守長秋宮,見都見不到天子一面。
想起過往那些往事,蕭嬅眼中的怨恨更甚:當年早知道如此,就該斷了賤婦的路,天子被狐媚子迷得神魂顛倒,哪怕太皇太后留下的大臣阻止其回宮,天子還在朝堂上公然維護蕭妙音,還說蕭妙音無罪。
無罪,什麼無罪!簡直好笑!
「四娘……?」乳母瞧著四娘子的眼神又有些不對勁,心裡歎口氣,這孩子雖然是她帶大的,但是這性子怪,這麼兩三年下來也都習慣了。
「四娘多笑笑,笑笑多好看喃。」乳母張羅著讓侍女給四娘端上幾碟小孩子最愛吃的奶糕。
羊奶被侍女小心翼翼的倒入小金盃中。
「方纔蕭……」蕭嬅頓了頓,好容易將蕭妙音的本名給吞下去,如今兩人還是姊妹,明面上也沒到水火不容的境地,若是出口直呼其名,少不得還要被人當做把柄。
「方纔三娘去哪裡了?」
「哦,三娘子啊。撒娘子和博陽侯家的二娘去那邊玩了。」乳母想起蕭妙音,在心裡點點頭。三娘子年紀比四娘子要大,人長得好看,性情活潑。這樣的小娘子才讓人喜歡呢。
「三娘子讀書讀的好。」乳母有意的和蕭嬅提起蕭妙音來,「一手好字寫的已經比其他兩個郎君要好了,聽說大郎君還親自指點呢。」
「……」蕭嬅聽到這話眉頭直蹙,她轉過頭去。
乳母見著她這一副明顯不悅的模樣,只好不說了。
這讓四娘子向好的學,怎麼就這麼難呢!
**
太皇太后手裡持硃筆將最後一份文書看完,她放下手中的筆,看向一旁的中常侍,「陛下最近如何?」
「陛下這幾日讀書學騎射,並無異常之處,」中常侍說著想起一件事,「聽陛下宮中的小黃門說,陛下曾經問起過蕭家的三娘子。」
「三娘?」太皇太后有些意外,不過很快面上浮現出了笑容,「這也好,既然陛下喜歡……下次就讓博陵再帶進宮來好了。」

  ☆、第23章 再遇

小慕容氏和蕭斌說了幾句話,小慕容氏對於朝堂上比較關注,知道的事情比丈夫蕭協還多,蕭斌對著這個弟妹找話題都能不冷場,不禁感到很是佩服,也覺得自家那個弟弟未免也太不成器。有這麼一個妻子,他若是肯上進一些,那麼比平常權貴都有路。
畢竟太皇太后也不會眼睜睜的瞧著自家人上進卻不拉把手的。
可惜這爛泥扶不上牆啊。
蕭斌看了一眼那邊笑意盈盈的弟妹,不禁還是提醒了她一句,「李平家那邊還是莫要過多走動了。」
小慕容氏面上的笑容僵硬了一下,然後又恢復如初,「阿兄之意是……」
「李平被太后寵幸,的確有些事可以做主,但是此人出身隴西李氏,雖然比不上清河崔氏琅琊王氏那樣的世家大族,但到底是士族。為了此事前去……未免不妥。」
蕭斌說話還是比較隱晦了,但凡男人出身好容貌好,有本事,卻被招去做了男寵,還鬧得人盡皆知,只要心裡還有那麼一點點羞恥之心,都不願意以這種身份和人交往。他們家原本就是太皇太后的娘家,說起來也應該和李平避嫌的。
太皇太后在朝,蕭家可以風光無限,可是人都要為以後想的。李平有實實在在的本事,就算沒了太皇太后也依舊能在朝堂中屹立不倒,他們家也別太靠的近了,萬一讓人心裡不痛快,還不知道能被記到何年何月。
「這樣。」小慕容氏笑得有些不好意思,「還是阿兄想的周到,我會記住的。」
「二弟愚鈍,家中之事和兩個孩子就多靠弟妹了。」博陽侯府裡是個什麼情形,蕭斌也知道,小慕容氏這麼忙裡忙外的也的確非常辛苦。
話說當年要是那位繼母大慕容氏,不是老是做缺德事,當年兄弟姊妹之前也覺得不會如此冷漠,太皇太后也不必只給一個侯爵,讓蕭協領著一個散職大夫過日子了。
「……」小慕容氏聽到蕭斌這話,有些動容,平日裡丈夫不爭氣,只能她只能靠著自己出來走動,其中的辛苦又有幾個能夠知道。
「我如今就希望……阿則能夠上進。」小慕容氏歎了口氣道。
「讓孩子多學些漢家的典籍,」蕭斌好心多提點了兩句,「如今漠北草原上蠕蠕人不比以前那麼囂張,要說打仗恐怕比以前要少很多了,就算要打,應該也是對南朝,朝中內外都少不了漢臣。」
蕭家即使有鮮卑血統,但是也改不了是漢人的事實。
在軍功上,漢人和鮮卑人相比並不佔優勢,但是其他鮮卑人不擅長的,例如內政之類還是有很大施展手腳的地方。
「這個我知道,一定會請個好師傅教導他。」小慕容氏覺得蕭斌這話說的很有道理,過了一會她告辭了,「家中還有許多事等著我呢,大兄,我這帶著孩子回去了。」
「弟妹慢走,侄子們還請你多多照看。」蕭斌說著派人去將蕭則和蕭麗華接回來。
小慕容氏見到兩個兒女臉上紅撲撲的,眼神晶亮,就知道他們一定玩的很開心,女兒手裡還拎著一隻花環,看手藝雖然有些粗糙,但勉勉強強過的去。
「二娘,在大伯家玩的可好?」上了車,小慕容氏問道。
「嗯!」蕭麗華今天在蕭妙音那裡積攢了一肚子的疑問沒有解開,那麼好脾氣的女孩子,怎麼會變成日後那樣的?難道說宮廷真的能讓一個人性情大變?
「阿娘,下次我們什麼時候再來?」蕭則今日和大伯家的幾個堂兄弟玩得不錯,家裡沒有其他的同母兄弟,這有幾個玩伴,讓他覺得很是不錯。
「下回?」小慕容氏想了想,「到時候再說吧。」
蕭麗華倒是沒像兄長那樣想著下次還來,她將手裡的花環隨意丟在一邊。
「二娘,這個你不是很喜歡的麼?」蕭則奇怪問道。
蕭麗華瞥了一眼被她扔到一邊的花環,「哦,現在不喜歡了。」
不過只是一個花環,又不是多貴重的東西,過了一會就焉了有什麼好看的。
「……」小慕容氏靠在車壁上沉默不語。
蕭則瞧著母親在閉目養神,他自己將車窗拉開,看外頭的景色。
蕭麗華是沒蕭則那個好奇心,她靠在車內的憑幾上看著手上修剪整齊的指甲,想著自己以後該怎麼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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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公主府那邊來人了,女官向王府中管事娘子告知了太皇太后想要再讓三娘子入宮的事。
常氏知道後,連忙雙手合十,念了好幾句菩薩。
蕭妙音站在那裡簡直恨不得一頭鑽進被子裡,這才多久,又要她進宮了?
「姊姊,宮裡好不好玩?」檀奴聽阿吳說自家姐姐又要入宮,連忙跑過來問她,而且他還八卦兮兮的加了一句,「阿吳說姊姊以後說不定能夠被選入宮呢。」
蕭妙音原來聽著弟弟的話還好,可是聽著後面一句,臉色立刻就變了,她呸了一聲,「這種話你再學來給我聽,我就打你!」
檀奴嚇得立刻就把手裡的布老虎給丟了。
她還記得那個大姐姐是嫁給了高涼王,蕭妙音想的是日後也走這條道,而不是巴巴的進宮啊!
進宮幹嘛,找罪受啊!
當年先帝暴斃的疑案還在那裡呢,太皇太后除非臨死之前把小皇帝給毒死,不然小皇帝一定會有掌權的那一天。
殺父之仇不共戴天,既然有流言傳出啦,那麼一定有說憑據,照著這些年聽說的太皇太后對付政敵狠辣的手段,蕭妙音是真的相信先帝之死和太皇太后脫離不了關係。不然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說沒就沒了。
太蹊蹺。
她都已經能遇見小皇帝心裡對太皇太后的恨了,說不定蕭家都整個被惦記上。蕭家簡直就是小說中再明顯不過的炮灰。
她才不要進宮去當炮灰呢。
「怎麼了三娘,要進宮怎麼一副不高興的樣子?」常氏笑問。
「兒不想進宮……」蕭妙音都快哭出來了。
「這種話三娘可別亂說!」常氏嚇得要伸手摀住女兒的嘴,「這話可不是能隨便說的!」
進宮覲見太皇太后,多大的榮耀啊,要是女兒這話傳出去,還不知道怎麼被說呢。
「……」蕭妙音閉上了嘴,鼻子抽著氣轉過頭去。
太皇太后沒事叫自己進宮幹啥,她可不信是什麼想侄女了。
「好了三娘,別多想。」常氏讓人去準備蕭妙音進宮要用到的衣裳首飾,她過來把蕭妙音抱在懷裡安慰,「多好的事,你看你姊妹幾個,就你一個能得了太皇太后青眼,難道還不高興?」
太皇太后才是蕭氏一族的族長,討了太皇太后喜歡,比蕭斌這個阿爺還有作用。
蕭妙音一個人佔了常氏的懷抱,檀奴和五娘瞧著直咬指甲。
要真的只有那麼簡單,就好了……
天濛濛亮,蕭妙音就被阿昌從眠榻上拖了起來,然後就是熱湯擦身,換上嶄新的內外衣裳,虧得如今年紀不大,頭髮也不是很濃密,只要梳了兩隻總角拉倒。
等到侍女們圍著她忙完,蕭妙音站在那裡雙眼瞇著險些睜不開眼。
等到朝食端上來,蕭妙音就哭了。
基本上都是一些能扛餓的,水不能多喝,只給個果子啃。
她瞧著那邊抓住綿軟的蒸餅啃的弟弟妹妹們,此刻蒸餅就是饅頭,不過和現代饅頭滿大街不同,饅頭尤其是經過發酵的饅頭還是權貴世家才能夠吃的,尤其那種開花饅頭更是如此。
人生如此艱難……
蕭妙音低下頭狠狠咬了一口餺飥。
天亮之後,長公主府那邊來接人,常氏一點都不怕自己女兒會在長公主手裡如何。禮法上長公主才是女兒的真正母親,若真出事,頭一個逃不了的就是嫡母。何況憑借長公主的身份,怎麼會和庶女過不去。
常氏樂呵呵的將女兒交給了前來接人的女官。送走女兒之後,她才回去。
和上回不同,這次長公主到了東宮下車之後看了她一眼!蕭妙音站在那裡,由女官指點著垂下頭。
蕭妙音感受到長公主的目光在面上逡巡,不禁有些緊張。
「平日裡沒有注意,沒想到三娘果然是個美人胚子。」長公主笑道。
「長公主之女,自然是美人。」在一旁的女官奉承道。
「……」長公主沒有說話,她轉過頭去。向宮殿內走去。
蕭妙音知道長公主心裡是有些不痛快了。博陵長公主是皇家金枝玉葉,外頭那些所謂的規矩是管束不到長公主頭上。
蕭家要不是有太皇太后這尊大神在,蕭斌遇上博陵長公主只有服侍帝女的份兒,哪裡會有現在的肆意?
蕭妙音低頭裝老實。
太皇太后將這個侄女再看了幾遍,心裡頗有些滿意,這個侄女是眼下幾個侄女中長得最好的,難能可貴的是她還知道要讀書。家裡其他侄女太皇太后多少都聽過,和拓跋演年歲相近如今就兩個,一個自家親弟弟的三娘和博陽侯家的二娘。
那個二娘身體病歪歪的,如今,眼前就剩下一個三娘了。
「去外面玩吧。」太皇太后對她說道。
一個黃門領著她走出殿外,繞了幾個彎走到一個宮室內。
殿內宮人和中官都侍立在那裡,一個個和木頭似得,幾乎感受不到半點氣息。蕭妙音瞧著有些犯怵,。
「三娘子,進去吧。」中官對她笑得客氣。
蕭妙音點點頭,邁腿走了進去,宮殿內是漢人宮室的風格,帷帳處處,上面還垂下玉璧流蘇。
內殿有一個男孩坐在枰上,他面前是一張棋枰,棋枰上是用晶瑩剔透玉石做成的棋子,他一個人坐在那裡,一隻手撐著下巴,不知道苦思冥想些什麼。
過了一會,他放下撐在下巴上的手,轉過頭來正好看到站在那邊的女孩。拓跋演先是一愣,而後笑起來。
他年紀小,可是容貌卻是繼承了生母的美貌,一笑之下,稚嫩臉上的笑容讓人忍不住多看幾眼

  ☆、第24章 童稚

拓跋演今日和第一次見面時的穿著不太一樣,他今日梳著鮮卑人中常見的辮子,身上著鮮卑袍服。鮮卑人其實血統很混,慕容鮮卑就是白種人,黃發碧眼,還有長得和棒子一樣的面目扁平的,還有和漢人長相上完全沒有區別的鮮卑人。
拓跋家的皇帝骨子裡漢族血統已經比較濃厚,那一份鮮卑血統早就不知道被稀釋到只剩下幾分之幾了。
「你是……」拓跋演見著是蕭妙音,他把面前的棋枰推開一些,他記得蕭妙音,可是不知道她的名字,漢人規矩多,女孩子姓名不能隨意外洩,拓跋演也只是知道蕭妙音在家排行老三罷了。
「蕭三娘?」他笑問道。
「正是兒。」蕭妙音點頭,面前的小男孩是皇帝,偏偏性情平和,沒有任何的架子,第一次見面和他聊得也很開心。
「你終於來了。」拓跋演見著小女孩沒有半點和他見外的意思,他也很快將那一套給丟到腦後面去。
「唔?」蕭妙音一聽小皇帝這話就有些樂,這話難道還是想著能夠再和她玩?
她心裡原本有顧忌,甚至還有些要不要耍點小手段,讓小皇帝厭惡了自己,以後就不要進宮了。蕭佻的那些話她現在想起來還有些心驚肉跳的。
可是見著小皇帝這麼純良的樣子,她又有些不忍心。
「來,過來坐吧。」拓跋演對她和氣的很,沒有半點皇帝架子。
蕭妙音在心裡提醒自己幾次這是皇帝之後,還是跑到他面前坐下來了。
小皇帝如今還被太皇太后壓制著,可到底是皇帝,地位比她高出半點不止,哪怕如今只是個小孩,也不能隨意作死啊。
「你會手談麼?」拓跋演經過上回那麼一次,知道蕭妙音寫的一手好字,而且會史記和春秋,想著她也會其他的。
「手談?先生教過一些,不過下的不好。」自從經過上回進宮之後,蕭斌對她也比過去重視了那麼一星半點,尤其是看到她是真有天賦之後,還專門請個先生教她其他的手談配香等等事。
有幾分要把她培養成士族小娘子的架勢。
「那麼陪著我下上幾局。」拓跋演說著就自己開始收拾棋枰。
蕭妙音瞧著他那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小心肝兒一個勁的顫,按理說小皇帝應該恨太皇太后和她身後這一系的外戚恨得要死要活,就算當年先帝暴斃是運氣不好得急病崩了,可是鮮卑家的男孩子普遍早熟,拓跋家還有個五歲就幫著阿爺處理朝政了,小皇帝都快八、九歲,其實也該學著處理朝政,可是就她聽到的說法是,太皇太后日理萬機,至於這位皇帝陛下每日要做的就是讀書,然後騎射,其他的,沒了……
蕭妙音一聽到太皇太后的做法,心下就覺得要糟糕。
太皇太后的做法有些矛盾,她一方面讓漢人大儒來教導小皇帝,另一方面又不太希望小皇帝太過出色。
她都能看出來的事,就不信小皇帝自己毫無察覺。
拓跋演臉上笑得一如他這個年紀的孩子。
蕭妙音忍了忍,還是問了出來,「陛下為何不輕幾位大王和公主來作陪?」都是自家兄弟姐妹,玩起來也比她這個外姓人要盡興,或者說小皇帝也不敢忤逆太皇太后的意思?
「貓兒他們上回書沒能背出來,正被大母罰閉門思過呢。」拓跋演讓身後服侍的中官將棋子給蕭妙音送過去,「至於大姊姊她們……」他笑了笑,「她們不善此道。」
「……」所以就她咯?
「這樣,我讓你三子,如何?」收拾好棋枰,拓跋演決定自己讓這個漂亮的小女孩一些,就擺開了架勢。
蕭妙音聽到小皇帝這麼說,連連點頭,「兒多謝陛下。」她是真的不太會下這個,既然小皇帝都直接說了讓她,有便宜幹嘛不佔?
蕭妙音見著拓跋演已經下棋子,她立即看著棋枰上,開始全神貫注。
下了半個時辰,堪堪分出勝負。中官們見著貴人對弈已經出結果,將準備好了的瓜果飲品奉上。
拓跋演有些好奇的看了棋枰上的戰局,面前的小女孩看著軟糯糯的,說話都是柔和的很,沒想到下棋出手還有幾分狠戾。
「你師從何人?」拓跋演師從尚書李平,李平出身士族,手談之事最為擅長,拓跋演年紀小小也能看出對方的棋風了。
蕭妙音看著軟綿綿的,其實該下手的時候狠辣無比,和太皇太后一味的硬氣有著比較大的不同。
「唔?」蕭妙音正在算子,聽到蕭拓跋演這麼問抬起頭答道,「是阿爺請的一位先生。」
「……」拓跋演見她答完又垂下頭去數子了。
面前的小姑娘身上穿著碧色的襦裙,襦裙上沒有大片的繁縟的繡紋,只是在袖口和衣襟上繡了幾朵花,簡單的很,那繡紋秀氣精緻,有幾分南朝的風格。
他抬眼看她,長得也是秀秀氣氣,和鮮卑女子的濃艷粗獷很不一樣。
哦,想起來了,好像她生母就是南朝那邊來的人。
「多少?」拓跋演開口問道。
「兒輸了兩子。」蕭妙音鼓起一張臉,原本打算好贏了這一場讓小皇帝有那麼一丁點兒不高興了,明明都讓了她三子了,怎麼還輸了!
「噗嗤!」拓跋演見著她垂頭喪氣的模樣,不由得笑出聲,這個三娘還真的是心裡想什麼都放在臉上面,就是那些陪伴在他身邊的那些同齡的伴讀,都是小心翼翼的,別說下棋就是騎射,也是他樣樣都贏,這倒不是他技藝出眾,而是那些人根本就不敢贏過他。而且輸了還是一副陛下英明的樣子。
一開始還覺得很高興,可是次數多了,也能察覺出裡頭的道道來。再面對那些人的恭維就提不起勁了。
「沒關係,好好練,下回說不定能和我打成平手。」拓跋演笑意盈盈的說道,不過那個樣子怎麼看怎麼得意。
「……」贏了她難道很值得高興麼?
「拿過來。」拓跋演有妹妹,知道幾招怎麼對付小女孩的辦法,他吩咐中官拿過來一隻盒子。
盒子打開,裡頭都是些造型可愛的糕點。
「用吧。」拓跋演笑道。
妹妹蘭陵公主就愛吃這些,拓跋演也乾脆拿來對付蕭妙音了。
蕭妙音瞄了一眼那些點心,宮廷的膳食算得上是精緻,可是她見識過更好的,而且也不對她的胃口,乾脆就坐在那裡不動了。
拓跋演瞧著她不動,還讓中官將羊酪也一併拿上來。
羊酪在北方算得上是好東西,可惜這東西的腥膻還未完全除去,蕭妙音喝慣了現代那些的乳製品飲料,再喝這種純天然的就有些扛不住。
「都不喜歡?」拓跋演有些好奇,「你喜歡甚麼,讓庖廚去準備。」
「兒不餓呢。」蕭妙音不知道拓跋演又喜歡上這種投喂的遊戲,他還真的從那些點心盒子裡拿了一個炸撒子遞給她。
「這個不錯,就算不餓,也試試看。」
再拒絕就是不知好歹了,蕭妙音接過來小小的咬了一口,那模樣落在拓跋演眼裡,活似蘭陵公主養的那隻兔子,帶著幾分的小心翼翼。
說句實話,口感比起現代的那些小攤子上賣的也差不了太多。不過材料都是天然的。
「來,這裡還有。」拓跋演似乎玩上了癮,還讓中官繼續那些點心上來,不一會兒面前的小案上就擺了個滿滿當當,各色各樣的點心也就算了,中官們還貼心的拿上來了桃漿梨漿,等等女孩子喜歡喝的飲品。
不知不覺成為投喂對象的蕭妙音瞧著面前的鎏金盃,一雙眼睛都要瞪圓了,接下來拓跋演是不是打算玩打扮手辦的遊戲?
這些遊戲宅男可都是很喜歡的,算起來面前這個男孩,也算是一個小宅男了。
她就這麼被投餵了半匣子的點心,早上朝食的時候為了不御前失儀吃的不多,還真的有些餓。
吃飽之後,她瞧著拓跋演心滿意足的去擦手,頓時覺得有哪裡不對。可是哪裡不對她又說不上來。
「對了,你還沒開始學騎射吧?」拓跋演想到什麼,和蕭妙音說道。
北朝胡風濃厚,別說鮮卑人和其他胡人,就是漢人也精通騎射。
「還沒開始呢,說是沒到年紀。」蕭妙音老實答道,這會馬鐙都還沒出現,騎馬需要高超的技藝,她這小身板,莫說高頭大馬,就連那些溫順的小母馬,也不一定能夠爬的上去。
「哦,也是。我也才開始學騎馬不久。」拓跋演想起蕭妙音的年紀,的確還不到學騎馬的時候。
他心裡頓時有些失望。
蕭妙音聽著這小皇帝和她說話不用朕,而是平常人用的我,再加上他那個年紀,蕭妙音也漸漸的把他當做一個普通小孩來看了。
他這麼問,難道還真的想一起騎馬去?
蕭妙音就奇了怪了,按理說他也不缺人陪伴。
「對了,上回搜尋到不少書籍,一起去看看吧。」說著拓跋演就從枰上起來,拉起蕭妙音就走。
這邊小兒女玩鬧,那邊東宮也知道的一清二楚。
太皇太后這些年見著拓跋演逐漸長大,難免動了再讓家中出女孩兒走她當年走過的路的心思。
外戚起家便有這點不好,興衰榮辱繫在長秋宮的皇后和東宮的太皇太后或者是皇太后身上,若是家族中沒有出皇后,那麼基本上就只能沒落了。
她好不容易才讓家族重新振作起來,怎麼甘心在自己這一代之後就再次沒落下去?
「陛下和三娘相處的很好?」太皇太后一邊批閱文卷,一邊問道。
中常侍王整跪在那裡,十分的恭謹,「回稟太皇太后,陛下不僅僅和三娘手談,甚至手談之後,還親自喂三娘飲食。」
太皇太后聽到這個就笑出聲了,「這孩子當年對著蘭陵都沒有這樣過,如今對著三娘倒是肯親自動手。」
「或許是三娘子投了陛下的緣呢?」中常侍王整知道太皇太后的心思,他微微抬頭,瞥見上首貴人的面上笑意滿滿,連忙說道。
「若是真的投緣……」太皇太后嘴角的笑意濃厚了些,「不過三娘年紀到底還是小了點,等到再大些,若是還是如此,那麼就定下吧。」
當年太皇太后入宮,在宣帝身旁伺候也不過是才八歲,封三夫人之一的貴人才十一歲。太皇太后不是沒有召過其他家族中和拓跋演年紀相近的女孩子,除去已經被定給高涼王的大娘,二娘三娘都進宮來過,她聽說那個同父異母弟弟家的二娘並不好漢學,字也認得,不過不好學。
至於四娘……
年紀太小,眼下和陛下還是不相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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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演將她帶到了一個書房樣的地方,「來,進來吧。」
蕭妙音知道書房不是能隨便進的地方,宮中應該也差不多,不過……她看了一眼前面的小皇帝。似乎這位也沒有什麼不讓她進來的意思?
守在書庫門口的中官見著天子駕到,跪伏下來。
拓跋演好似看不見那些黃門似的,直接就拉著她進去了。裡面是一排一排的書架子,上面滿噹噹的都擺放著卷軸和竹簡。
這景象看得蕭妙音忍不住張大嘴,要知道此刻還沒有活字印刷術呢,一版一版的印很費人力,還有許多書是靠人力抄的。書有時候可以說是有價無市,那些漢人士族最看重的就是那些家中典藏的書籍,要是哪天士族沒落的連那些書籍都賣出去了,基本上也就是沒救了。
「好、好多……」蕭妙音在燕王府裡可沒有見到過這麼多的書籍,而且有些看起來都有些年頭了。
書庫裡為了驅逐咬書的蠹蟲,常常點有濃厚的驅蟲熏香,蕭妙音抬起手來一手摀住口鼻,踮起腳看那些書架子上的竹簡,她伸手扯了扯裝著竹簡的小袋子,可惜裡頭的竹簡太重,她沒扯動。
她轉過身去看拓跋演,拓跋演走到一排書架前,對黃門吩咐了幾句。
若是真的想看什麼書籍,讓那些黃門送來不就是了?幹嘛拉著她這麼跑過來。
拓跋演和黃門說了幾句,回過頭來看到她,「三娘你也過來吧。」
這從蕭三娘子變到蕭三娘,再到三娘,她都有些懵,不過腳下倒是走到比腦子快,幾步就跑到他面前了,只見著拓跋演面上有些興奮,他拉著蕭妙音在一處蓆子上坐下,等著那邊的黃門送書簡過來。
「陛下,一開始讓黃門送過來不就好了嗎?」蕭妙音將自己心裡的疑問問出來。
拓跋演笑得和隻狐狸一樣的,「是這樣沒錯,可是這古書如同良臣,讓家奴去請,雖然符合世情,但為人主者,自然要親自相請才顯得誠意足夠。」
不過幾卷竹簡至於麼?
蕭妙音已經搞不懂拓跋演到底是在想些什麼東西,不過拓跋演這麼說了,她不好唱對台戲,只能一副『原來如此』的恍然大悟表情。
「陛下,是什麼樣的賢臣,讓您都親自來請了?」蕭妙音不禁有些好奇。
「聽說是秦漢一代的,最近才找到。」拓跋演心情不錯,和蕭妙音說道。
「……」那還真的是珍貴了。
蕭妙音就沒怎麼在蕭佻的書房裡看過這種書簡,誰要蕭家底蘊太薄,當年問罪的時候下手太狠了,全族留下來的幾乎就是些不懂事的孩子,後來靠著女兒復起,也是如今這麼一副暴發戶的樣子,沒個三四代的經營絕對恢復不了當年的樣子。
黃門將拓跋演要的那卷書簡拿來,拓跋演將雙手洗淨,雙手接過書簡,一副認認真真的樣子。
蕭妙音暫時還沒有什麼想要看的書,坐在那裡看著拓跋演。
她不知道為何拓跋演要帶她來這,不過既然來了就安安心心坐著就是了。她瞧著面前這個小男孩一點點的將已經有了些年頭的簡牘推開,不過一推開,她就見著拓跋演眼裡的喜悅變成了錯愕。
她一看,原來到底是時日過久,當年所用的文字和現在的形體大不一樣,見著也只能連蒙帶猜了。
頓時蕭妙音憋笑都憋不住了。
裝逼不成反被蒙。
她努力做出一副什麼都不懂的樣子,瞧著拓跋演自己翻了翻,然後又讓黃門拿走。
「餓了麼?」拓跋演問道。
她前不久才被投餵好多點心,難道這麼快就忘記了?
「陛下,我才用過糕點不久呢。」蕭妙音出聲提醒,頓時拓跋演臉紅的更加厲害了。蕭妙音在一旁瞧著,知道估計這位陛下還是頭一回被人這麼直白的點出來錯誤。
「那麼我們去騎馬?」拓跋演道。
「兒……不會騎馬。」蕭妙音都懷疑拓跋演是不是把她說過的話都忘記到雲邊了,她記得和他說過,自己還沒到學騎馬的年紀。
「哦,這些你都說過。」拓跋演想起來,「我去騎,你看著就好。」
啊??
任憑蕭妙音想了幾次,都沒有想到是這樣的。
**
常山王拓跋貓兒因為上回的功課沒有完成,師傅不敢罰他,轉頭就把這件事捅到了太皇太后的面前,常山王直接就被罰思過了。
他嘟嘟囔囔的抄完一卷書的一半還不到,放下手裡的筆,滿心委屈。祖母希望他們學漢人的那一套,可是他就是學不好嘛,幹嘛這麼罰他?
想著他轉頭去看身邊的黃門,「阿姨呢?」
常山王生母是羅夫人,何太后雖然是諸位的嫡母,但是諸王各有生母,彼此之間並不親近,常山王私底下都是對著生母喊阿娘的。
「夫人此刻正在讀道經。」黃門回道。
羅夫人平常十分低調,但她和宮中絕大部分人好佛不同,這位夫人好道。她的位份超出了放出宮的位置,年紀輕輕就守寡,若是養男寵,太皇太后還在,不能做的那麼難看,宮中不能改嫁的后妃,上到何太后下到羅夫人,都會信佛或者是信道來打發漫長時光。
內殿中,羅夫人一副女冠的打扮,天師道曾經規定過,修道者可以出家也可以在家中修道,並不拘束於修道的場所。
「那邊怎麼樣?」羅夫人坐在團蒲上,對面坐著的是娘家的大嫂胡氏。
此刻內殿中,所有的宮人中官都被屏退,偌大的內殿中就只剩下她們二人。
「好,好得很。」胡氏歎口氣,「這麼多年了,你還放不下?」
「沒甚麼放不下的。」羅夫人搖搖頭,「只不過問一句罷了。」
「……」胡氏見狀也不再多說了,「在宮中可還好?」
以前那些份位低的,年紀輕輕就被娘家人接出去改嫁了,當年先帝駕崩的時候二十出頭,妃嬪們自然是更加年輕,再嫁也找到不少好人家。
可惜自家小姑子份位是三夫人,當時看著好,結果一到先帝駕崩全家都傻眼了。
年紀輕輕的女子帶著一個孩子在深宮裡,這要怎麼過。
「要不然……還是早些出來吧?」胡氏想了想說道,反正常山王也一天大過一天了,照著往例,可以前往封地了,到了封地上那日子才好過,這宮裡頭,上面壓著一個太皇太后,還有一個皇太后,就算先帝早沒了,爭風吃醋也沒了意思。但頭上兩座大山壓著,日子哪裡能夠過得舒心。
「這些都不是我能夠決定的,要看太皇太后的意思。」羅夫人坐在團蒲上歎口氣。
「如今陛下再過兩三年說不定就能長成了,到時候貓兒也好接了你出去享福。」
「享福不享福在其次。」羅夫人搖搖頭,「只要貓兒能平安就行。」
「瞧這話說的,你都為這孩子修道了,難道還能不好?」說著胡氏的話題就轉到宮中的事了,橫豎家裡沒有什麼事可說,而那件事又是羅夫人心頭的一根刺,能別提就少提。
「對了,聽說太皇太后最近老是招家中的小娘子來給陛下做玩伴?」胡氏一說到這事,面上的笑容都比方才多了許多不止。
「有這件事。」羅夫人點點頭,她抬眼看了一眼大嫂,神情間有些似笑非笑,「阿嫂想知道些甚麼?」
胡氏被羅夫人這一句話說的臉上有些發燙,太皇太后這番作為明顯就是想要自家的侄女入主後宮,不然幹嘛這麼早就開始準備了。說句實話,她還真的想讓自家女兒做侄子的王妃,被羅夫人這麼一說,難免有種被點破心思的尷尬。
「……我也不過是好奇問一問。」胡氏訕訕道。心裡埋怨小姑子也太不近人情,這家裡為她奔走打算,難道連點小算盤也不能有?
「阿嫂,這宮中不比宮外。」羅夫人知道自己大嫂心裡想的什麼,若是可以她也想娘家能夠和自己親上加親,可是這貓兒的王妃是誰,她也做不了主,「能做主貓兒婚事的,只有那三位,而且就算太皇太后有這種心思,太后心中又是如何想的?」
這宮中的人哪個不是想著為自己多一杯羹的?太皇太后想要將中宮之位收入自家人懷中,但是皇太后難道就沒有這個想法?
「太后?」胡氏才想到何太后,這位太后從做皇后開始就一直悶不做聲的,到了如今太皇太后一家獨大,她都快忘了還有這事了。
「太后難道也想……」胡氏覺得有些不可思議,畢竟如今太皇太后臨朝稱制,何太后跟在太皇太后身邊做個應聲蟲,連個不字都不敢說,怎麼還有和太皇太后爭鋒的意思。
「那你看著太后如今對太皇太后言聽計從,可是太皇太后終究會老,只要能夠活得過太皇太后,太后總會有揚眉吐氣的一天。」羅夫人在宮中這些年,其中的道道看得清楚明白的很。也完全不知道大嫂為什麼會對這些事這麼大的興趣,她瞧著,若是日後入主中宮的真的是蕭家女郎,到時候恐怕還有好多事在等著呢。
羅夫人想起何太后對太皇太后那副恭謹樣子,簡直忍不住要笑出聲,看著這麼恭順,其實心裡在想什麼,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吧?
正說著話,帷幄外突然傳來小孩子的足音,姑嫂兩個立刻停了嘴,只見一個小男孩跑進來,飛快的撲進羅夫人的懷抱。
「阿娘!」
「都說了多少次了,要改成阿姨。」羅夫人嘴上訓斥兒子,可是眼睛裡的笑意卻騙不了人。
「不要!」貓兒抓住母親的衣襟,「我又沒見過太后幾次,就要喊阿娘!」
「大王心疼夫人呢。」胡氏不會拆自家人的台,聽到貓兒這話,不禁摀住嘴輕笑,「何況也只是私下喊一喊,別被人知道就行了。」說著她看向羅夫人懷裡的那個小小的大王,「大王知道了麼?喊阿娘只能在這裡喊,不能讓別人聽見,知道了嗎?」
貓兒人小,但是精乖的,「知道了。」
他在羅夫人懷中抬頭「阿娘,我也想和阿兄一樣,有人陪我。」
「你身邊的那些人難道還不夠?」羅夫人問道。
「不,才不是。阿兄身邊有蕭三陪,我卻沒有。」貓兒一說起這個就好大不滿,身邊的那些人不是宮人就是中官,雖然也有同齡的伴讀,但也比不上太皇太后家的人來作陪的有臉面!
「真是胡說八道。」羅夫人被兒子鬧騰的腦袋疼,「蕭家三娘不一樣,你還鬧,那麼就多抄幾卷書吧。」
此言一出,原來還有些蠢蠢欲動的貓兒,立刻老實了。
**
以前蕭妙音看小說,裡面說到皇帝是最難陪的,因為你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會做錯事被皇帝記恨在心,然後被日後算賬。所謂伴君如伴虎。
她坐在小胡床上,看著那邊的拓跋演騎著小母馬來回的吆喝。
這話說的……好像有……那麼一點點的錯?
瞧這歡快的喲。蕭妙音感覺自己成了幼兒園園長,為首的那個正在馬上撒歡呢,拓跋演騎著一匹溫順的小母馬在前面跑,後面一群黃門苦哈哈的在後面追。
蕭妙音看了看著燦爛的日頭,再喝了一口冰鎮過的酪漿無比懷念在殿內的涼快舒服。
「三娘不去試試看?」在拓跋演身邊服侍的毛奇躬下~身對蕭妙音說道。
蕭妙音放下手裡的鎏金盃子,揚起手,給毛奇看看她那小身板,這個小身板還去騎馬,恐怕馬背還沒上去就能被顛下來。
「……」毛奇也覺得自己失言了,不過面前的小娘子還真的和同年歲的孩子不太一樣。毛奇看著拓跋演玩的一身大汗,心裡直歎氣,陛下何嘗不知道太皇太后的用意,不過天家原本就是如此,與其一味抵制,不如欣然接受,何況看陛下的樣子對這位蕭三娘還是很喜歡的樣子,不然也不會提起來。
毛奇想起上次進宮的蕭二娘,那位小娘子還是博陽侯嫡女,可是一次都沒有被陛下提起過。
「奴婢失言了。」毛奇說道。
「無事,我也想快快長大呢。」蕭妙音知道毛奇是拓跋演身邊的貼身黃門,才不會傻傻的真的去說『你說錯了』,「這麼小。」她低下頭嫌棄的看了看自己的手。
「三娘子很快就長大了。」毛奇笑道,小孩子長大也就是那麼幾年的事,不過這位娘子若真的長成了,不出意外是要被送入宮廷的。
「承蒙貴言。」蕭妙音對毛奇很客氣。
「你們在說甚麼?」拓跋演從馬背上下來向這邊走來,黃門連忙給他罩上一條擦汗用的錦巾。
男孩子很少有精心打理自己的,拓跋演也不例外,他隨意的擦了一下頭上的汗珠就乾脆坐在蕭妙音身邊,扯開身上的衣襟,好讓身後宮人扇出的風快點灌入到脖子裡去。
「陛下不可。」蕭妙音瞧著拓跋演貪涼,放下手裡的鎏金盃子,說道。
「嗯?」拓跋演聽到她這麼說,不禁轉過頭來。在宮室中一向是他想如何就如何的。
「兒以前聽人說,人出大汗之後不宜立即吹風解除寒涼之物,不然容易生病。」說完她立即又抱起了另外一隻鎏金盃子開始喝冰鎮梨汁。
「……」拓跋演看著蕭妙音前一刻還板著臉說正經話,下一刻就開始喝飲品。不禁眉頭抽動了一下。
「陛下,三娘子說的有些道理。」毛奇是拓跋演身邊的人,比拓跋演自己更加看重他的身體,「不如過一會再吹風。」
拓跋演年紀小,但也分得出哪些人的話是為了他好,讓身後的那些扇風的宮人退下,他十分壞心眼的看到蕭妙音額頭上也積攢了一層汗珠子。
平城雖然地處代地,但熱起來實在是好不到哪裡去。拓跋演見到她腦門上冒出的汗珠子,趕緊讓她坐在那邊去,「那邊有風,你坐那邊吧。」
蕭妙音欲哭無淚,她更想回到宮殿內啊,宮殿內有專門的冰山,哪怕外面再熱,裡面也是涼颼颼的。
不過皇帝都這麼說了,她還能說不行麼?
拓跋演看著蕭妙音不情不願的模樣,差點笑出聲,不知道為什麼這麼一個心裡想什麼都擺在臉上的小娘子是怎麼得了太皇太后的青眼,他還以為太皇太后喜歡的都是和她一樣性子的人呢。
「不喜歡?」拓跋演故意問道。
蕭妙音已經熱的有些暈乎乎的,聽到拓跋演這兒麼問,她立即就答,「是啊,還是殿裡好。」
這話一說出來,她反應過來怎麼把心裡的想法說出來。
拓跋演看著蕭妙音瞪大眼雙手捂嘴,不禁哈哈大笑。
這麼一個小娘子,可要比那些人有趣多了!
蕭妙音看著樂不可支的拓跋演,心裡恨不得抓起面前的酪漿糊他一臉!
拓跋演笑夠了,他看到蕭妙音坐在那裡不做聲,知道她是不高興了,「待會就回宮殿中,不會在這裡逗留太久,對了你喜歡甚麼?」
蕭妙音瞥了他一眼,頗有些懶得搭理的樣子,「陛下這是……」
這熊孩子又要做什麼?
「你說了,我看看我有沒有啊。」拓跋演在她面前懶得繞圈子,不過他就算繞了圈子,恐怕這個小娘子會不明白了。
「……」蕭妙音沉默一會,搖搖頭,「無。」
她在蕭家錦衣玉食,也不差讓皇帝給什麼,何況她還真的沒做什麼,充其量就是做了一個玩伴而已,還不輪到讓他給東西的程度。
拓跋演轉過頭來。
**
博陽侯府中今日請了幾位先生,上回小慕容氏得了大伯子的指點,知道如今外面戰事不比幾位先帝時候多了,而且就算有,還有那些六鎮的人在。小慕容氏心底裡也不太希望到時候自己兒子在戰場上拚命。
思來想去,那麼就只有走蕭家祖上的路子了。
「娘子讓二娘和郎君一起讀書?」小慕容氏陪嫁過來的心腹侍女問道。
小慕容氏這次讓女兒和兒子一起讀書,多少都有些讓女兒也粘些書卷氣的意思。這個女兒比兄長要聰慧,只是對於讀書一事上並不熱衷。
可但凡大家的小娘子,哪個不是學富五車,拿出去樣樣不比郎君差?慕容家漢化日久,小慕容氏也覺得讓女兒多學些書才好。
「不錯。」小慕容氏坐在床上,召來幾個侍女為自己捶肩捏腿,「二娘年紀也到了,我聽說阿兄家的三娘在二娘這年紀已經很爭氣,書讀的很好了。」
按理說一個庶女也輪不到她出名,但是架不住蕭佻那麼拿著妹妹的字在外面到處炫耀,尤其炫耀的對象也是一些貴族。小娘子的名聲就是被父兄這麼在外捧出來的。
一想到這件事,小慕容氏就覺得一陣心塞,二娘的阿爺是那個樣子,兄長年紀小,就算她想要擺脫那位不著調的大郎給說幾句,也要自家二娘有能夠拿得出手的東西啊!
正在竹簾下飲酒的蕭佻鼻子一癢,他面前是被書僮溫好的酒,手裡才將包著五石散的紙包打開,「啊秋~!!!!」
紙包裡的米分末立即被他一個噴嚏就打了出去。
見慣了郎君瘋瘋癲癲的書僮看到蕭佻被五石散糊了一臉,立即摀住嘴偷笑。

  ☆、第25章 陪伴

蕭妙音在宮中享受到了上位者的待遇,拓跋演帶著她一塊兒瘋鬧,鬧完之後,拓跋演對著身邊的毛奇說了幾句,之後蕭妙音就被待到一個僻靜的宮室沐浴換衣,衣裳都是現成制好的,宮中未成年的公主大王不少,這些衣裳都備著,反正小孩子的身形也差不多。
洗白白幹淨出來,換上乾淨衣裳,蕭妙音覺得自己今日來這麼一趟還不錯。
萬壽宮中,太皇太后和幾個宮眷說話,今日長袖善舞的羅夫人沒有來,她娘家大嫂來看她。宮中女子可憐,先帝在世的時候只能仰仗那麼一個男人,到了先帝駕崩,份位高的還得在宮中守著,外面娘家人進宮探望也是給這些先帝嬪妃帶來些許慰藉,太皇太后也不攔著。
何太后坐在一旁,服侍太皇太后飲用蜜漿。
這些活計原本是那些宮人做的,但是被何太后給接了過去。
太皇太后只是抿了幾口就直接交給一旁的宮人,「阿何是皇太后,這些事你來做不合適,還是讓宮人來。」
博陵長公主見著何太后面上的笑,心裡簡直是和吞了蒼蠅那般噁心,明明就是皇太后,偏偏和宮人搶活幹,自降身份,還被太皇太后給點了出來。這個太后做的可真的是讓人刮目相看。
這般自賤,也莫怪如今外人只知道有個臨朝稱制的太皇太后,皇太后早就被人忘記到天邊了。
「這是新婦應當做的。」何太后好似看不到那邊博陵長公主流露出的鄙夷神情,她目光柔和,正坐在那裡,態度恭謹柔順的很。
「……」太皇太后嘴角翹起,最近太皇太后主持著改革,原先幾代先帝雖然有主動漢化之舉,但最初的幾代都是鮮卑作風濃厚,這要改起來也不是容易的事情。如今太皇太后主政,所用的人幾乎都是漢人,甚至連八部大人這樣的機要位置太皇太后都打入了勢力。這會改革,真正行駛漢人的一套,朝堂上的變動就比以往更多。
何太后家裡也有人在朝堂上任職,原本家中出了個皇太后,憑靠著外戚的身份多少都能揚眉吐氣,可是不巧,何太后頭上還有一個從先帝幼時開始就垂簾聽政的太皇太后壓著。於是該有的那些榮光只能想想,太皇太后不說,何家也不敢要。
只能靠著何太后在太皇太后面前盡一盡孝心,別讓太皇太后真的把何家給忘記了。
「家中的孩子最近都怎麼樣?」太皇太后轉頭去問博陵長公主,三郎和四郎都養在東宮,博陵長公主平日裡也見不到這兩個庶子,蕭大又是個能把繼母給氣暈過去的主,博陵長公主能知道的也只有自己的親生子了。
「都很好。」博陵長公主想起自己的二郎,眉眼都彎了起來,「最近先生教的書都能背下來了。」
「……」太皇太后挑了挑眉,她看著博陵長公主,「家中幾個郎君都能背書了?」
太皇太后雖然政務繁忙,但對於蕭家這下一代還是頗為關心。
「……」博陵長公主面上的笑容一下僵住。蕭斌庶子眾多,算上還沒有認下的,加起來都有十幾個,那麼多人自然是不可能個個都讀書了。
「阿家,鳴玉平日繁忙,那些事也不一定都知道。」何太后淺笑著給博陵長公主說話,「有所疏忽再所難免。」
「在所難免?」太皇太后瞥過去,她經歷三朝,積威甚重,一瞥過去直接讓何太后垂下頭,「那些郎君都是七娘的兒子,作為阿娘難道不應該過問?」
太皇太后這話說的沒錯,那些庶出的郎君和小娘子們禮法上統統都是博陵長公主的孩子,長公主的確是有義務去過問的。
太皇太后的責問讓博陵長公主漲紅了臉,半晌也說不出話來。至於何太后就更不給她說話了,方才一句話就被太皇太后給堵了回去,她還不想招惹太皇太后的討厭呢。
「唉。」太皇太后知道自己這個小姑子是個什麼性子,心下有些後悔當年怎麼就促成了博陵長公主和弟弟的婚事,當年她才做上皇后,自然是要將自己家裡給提拔上來,蕭協憋足了勁要和慕容家結親,她當然不會攔,但是自己親弟弟就不一樣了。那會宮中合適的公主幾乎都已經出嫁,只有博陵長公主新死了駙馬,要改嫁,她乾脆就隨水推舟。誰知道這位小姑子的脾氣當真不小。
「那些孩子都是你的孩子,何必計較?」同為女人和做嫡母的,太皇太后自然是知道博陵長公主的想法。不過知道歸知道,那些蕭家子弟,不管是嫡出還是庶出統統都是太皇太后的侄子。
「若是這些孩子裡頭有出息的,你日後也面上有光。」太皇太后道。
博陵長公主漲紅了臉,顯然她是想到了蕭佻,蕭佻是蕭斌的長子,也是孩子裡頭頭一個長到能夠在宮中任職的,只是蕭佻人正在叛逆的時候,憋足了勁和阿爺繼母折騰,所以才落下個浪蕩子的名頭。長公主對於這個繼子完全不喜歡,甚至名頭壞成那樣她心裡還高興看不起。
太皇太后這話落在她耳裡,在她聽來多少都有些警告的意味。
「……」何太后瞧見長公主的面色,心裡冷笑幾聲,又隨意挑了一件事和太皇太后說起來。
說了好一陣,太皇太后終於想起自家侄女來,「把陛下和三娘叫過來吧。」
中常侍領命而去,過了一會,兩個錦衣小童走進殿內來。
蕭妙音渾身上下換了個新,她走在拓跋演的後面,頭也微微低著,顯得十分恭謹。
「兒拜見大母。」
「兒拜見太皇太后。」蕭妙音心裡在叫姑母還是叫太皇太后之間稍微糾結了一下,最後翻出來的還是後者。
「嗯,都起身。」太皇太后面對像個小輩慈祥許多,她衝著拓跋演招了招手,「陛下到老婦身邊來。」
拓跋演乖順的走過去,坐在太皇太后身邊。
「今日玩的怎樣?」太皇太后和顏悅色問道。
「回大母,很好。」拓跋演在太皇太后面前乖順的就像一隻兔子。這看得下首的蕭妙音簡直是目瞪口呆。
這孩子在她面前和在太皇太后面前完全不一樣啊,這個年紀的孩子難道不是就算再偽裝也會露出馬腳出來麼?可是她看著小皇帝幾乎是從心裡對太皇太后敬重一樣!
「嗯,很好。」太皇太后笑著點點頭,她伸手給拓跋演整理了一下衣襟,「那麼陛下覺得三娘陪的好不好?」
蕭妙音原本坐在茵蓐上裝啞巴的,結果聽到太皇太后這句話,差點整個人一個踉蹌。這話說的,聽得她渾身都不舒服。
「……」拓跋演聽了太皇太后的話,轉過頭來看了一眼神情糾結的蕭妙音,小女孩長得很好看,此刻一雙眼睛更是水光瀲灩的,圓圓的臉蛋看著就讓他有些手癢。
「三娘很好。」拓跋演轉回目光說道。
何太后聽著就笑了,「這才和三娘玩多久呢,就覺得人家好了,阿家,可見這兩孩子有緣分。」可不是有緣分?蕭家裡年歲和拓跋演相近的小娘子可是統統都進宮過,其他兩個別說被拓跋演提起,連想都沒想起過,唯獨這個三娘倒是被提起過幾次,而且還能當面說很好。
太皇太后滿意的點點頭,「那麼以後三娘在宮中陪伴陛下,陛下覺得好不好?」
蕭妙音聽到這話,差點就從茵蓐上跳起來,她才多大,小皇帝才多大,她才進宮兩次,兩次啊!
好吧,好像小皇帝也挺樂意和她玩的,但……太皇太后問的是另外一種意思吧?
「兒很想,就怕大母不肯。」拓跋演嘴上了抹了蜜似的,一句話就把殿中的長輩說的前俯後仰。
蕭妙音坐在那裡已經要哭了。
「三娘這孩子,以後多看顧著一些。」太皇太后笑著對博陵長公主囑咐道。
博陵長公主向來對庶出的不甚在意,不過她眼下也不敢和太皇太后對著來,才被說過一次呢,可不敢再撩太皇太后,低眉順眼的答了一句,「妾知道了。」
這一次進宮似乎是完美的,至少小陛下看著玩的很開心,而太皇太后也很滿意。不高興的恐怕只有蕭妙音和博陵長公主兩個了。
一回去博陵長公主就讓人徑直把蕭妙音給送回燕王府,自己回到公主府中發了一通的脾氣。
博陵長公主有自己的湯沐邑,公主府中的一切不是從宮中帶出來的就是她自己的,哪怕她掄起一尊白玉舞女砸的米分碎,也沒人敢去提醒公主這幾樣物什的希貴。
最後是長公主將屋中的東西砸了個七七八八,女官看著也不是辦法,只得上前去勸,「長公主何必生氣?」
「何必生氣?」長公主原本平息的差不多的怒火又被挑起來,「那個……」她手指指著東宮的方向,「到底是將我看成什麼?難道是保姆嗎啊?」
女官見著長公主正在氣頭上不敢強勸,只好不做聲,任由長公主發洩怒火,「說是都是我的孩子,甚麼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只有二郎一個!那些個賤婦所生的庶孽到了草原上就是做奴婢的主,還敢讓我親自照拂?」
女官在長公主身邊多年,自然是知道長公主的脾氣。金枝玉葉多年,脾氣早就在少年的時候被養的嬌縱了。何況太傅一開始對公主是真的言聽計從,等到過了幾年就開始疏遠了妻子,這讓長公主如何不恨?
「阿娘?」正在鬧騰的時候,一個總角小兒推開門,見著一屋子的狼藉怔怔的開口。
「二郎,你怎麼來了。」長公主一通邪火發完,轉頭就見到兒子怯生生的站在那裡。
長公主面上來不及轉換表情,還有些猙獰,這讓看慣了母親溫和笑容的蕭拓很是不習慣。
「兒聽說阿娘回來了就來見阿娘。」蕭拓答道,「今日阿爺那裡派人來了。」
尚公主是有規矩的,其中一條就是駙馬沒有公主宣召是不能入公主府,蕭斌如今身為太傅還有個王爵,但這個規矩也沒有對他大開方便之門。長公主心裡不想見到這個薄情郎,蕭斌也不想和這位尊貴的妻子有太多的接觸,平日有什麼事都是派人過來。
「他?」長公主走出來,那一地的狼藉交給侍女們收拾。「他派人來作甚麼?」
「阿爺說想要考考兒的功課。」蕭拓說起父親的時候,臉上都是笑。
長公主冷笑一聲,「他自己都認不得幾個大字,哪裡還能考你!」
蕭拓被母親著一聲冷笑給嚇到了,向後退了幾小步,「阿娘?」
或許是恨,或許又是對於兒子的獨佔心,博陵長公主不喜歡自己的兒子和生父有什麼來往。兒子既然是她生的,那麼就是她的。鮮卑人也不是和漢人一樣以父為尊,可看到兒子這麼想去見生父,博陵長公主心裡就一陣難受。
這孩子她十月懷胎生下來,一直養在這公主府裡,小時候還懵懵懂懂,可是這再大一些就想著要阿爺。
這讓她覺得很是挫敗。
「好吧。」博陵長公主也不忍見到兒子失望的神情,她伸手摸了摸兒子嬌嫩的小臉蛋,「不過到了那裡,別和蕭大有什麼來往。」
蕭佻喝酒服五石散,這些南朝名士作風到了博陵長公主眼裡除了放蕩就沒有別的話好說。這樣一個人別帶壞她的兒子。
蕭拓對於那個大哥沒見過幾面,想起來也只有模模糊糊的影子而已,聽到阿娘這麼說,蕭拓立即就答應了。
**
蕭妙音在同是庶出的姊妹裡頭算是出名了,原本這嫡庶有別,雖然外面人看的都是父親,但這裡頭到底還是有些不一樣,一個庶女竟然能夠被兩次帶入宮中,自然是惹來許多人的好奇。
蕭妙音聽著阿昌稟告來說家中的大娘來看她的時候,手中一抖,好好的一個字就被她給寫壞了。
她歎口氣讓阿梅將那一截寫壞了的給裁掉。
這幾日來她都不知道拒絕第幾波人了,再拒絕下去也不好,說不定有人會說她看不起姊妹們不見人呢。
「讓阿姊進來吧。」蕭妙音道。
那位姊姊曾經和她一起進宮,不過這位大娘已經被太皇太后定給了高涼王,過來也真的只是好奇而已。
過了一會一個圓臉的小姑娘進來,見著蕭妙音就笑了,「三娘?」
大娘的生母深受平城中胡風的影響,給自家女兒也是一副鮮卑女孩的裝扮,腳上穿著靴子,身上鮮卑長袍,頭髮紮成辮子。
「姊姊。」蕭妙音早就從床上起來,見著大娘就笑,「姊姊怎麼來了?」
「聽說你被太皇太后召進宮兩次,就來看看唄。」大娘笑得憨厚,很顯然只是來蕭妙音這裡來聽八卦的,也是,這麼大的年紀,除去小皇帝那麼個人之外,基本上就算有什麼小心機都帶著小小的可愛。
「嗯,好啊。」蕭妙音拿出笑容,請大娘在床上坐下,那邊的常氏聽說大娘來了,也讓人送來許多女孩子喜歡吃的瓜果點心來。
大娘心裡怕太皇太后怕的不得了,尤其上回進宮,她表現的不怎麼好,太皇太后對這個侄女也不是很滿意。於是一聽到進宮就頭發暈,如今聽說妹妹兩次進宮,不得不佩服的不行。
「話說姑母對你好不好?」大娘胡坐在床上,和蕭妙音說話。
「嗯,姑母對我挺好來著。」蕭妙音一想到太皇太后,簡直心塞的沒法說話,那架勢是有幾分將她當做大白菜給小皇帝挑的意思,至於她是什麼個想法,就不在太皇太后的思考範圍之內了。
「哎,上次我去,真的是好怕。」大娘拿了一個點心邊吃邊說,反正大家都是姊妹,什麼客氣都不重要,「姑母還說和陛下一起玩,我哪裡敢啊,就坐在那裡不動,後來還被阿娘說是木頭樁子……」
這位大娘的性子蕭妙音知道,為人和善,就是有些怕生。
「沒事,長公主那邊我們又一年見不了幾次。」蕭妙音實話實說,長到這麼大她見到嫡母的次數一隻手就能數的過來。
她都這樣了,就別提其他的庶出的孩子了。
「嗯。」大娘點了點頭,她也覺得妹妹這話說的對,「對了,妹妹在宮中遇見高涼王麼?」
這麼點點大的女孩子還不知道成昏是個什麼事情,但是身份的人都說她以後會是高涼王妃,難免對那個高涼王有些好奇。
「高涼王?」蕭妙音想了想,那些大王裡頭她見得最多的是常山王,至於高涼王……她好像沒見過幾面,「兒還沒見過幾次呢。」
「哦,」大娘顯得有些失望,她看了看面前的蕭妙音,眼神裡有些羨慕,蕭妙音被看得莫名其妙。
「姊姊,怎麼了?」
「只是羨慕三娘。」大娘心思淺,也藏不住什麼,「想著要是我能像三娘這樣能好好將那些書讀下去就好了。」
家中對小郎君和小娘子都是不一樣的,外頭的士族是兒子女兒同樣看待,自小就要學那些經典。家裡頭對小娘子們難免有些放羊的意味,愛學學,不愛學就算了。
小孩天性又是愛玩,沒了約束真正能夠靜下心的相當少,然後一片就成了學渣。
蕭妙音對於這個心裡有些發虛,她又不是真的小孩,自然是不用人強行按著頭學,「無事,這些姊姊到時候自然是會看的近了。」
「其實……」大娘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兒不太知道讀這個有甚麼用。」
「兒不知道讀這些漢人的書有甚麼用。」蕭嬅看著面前的紙筆,還有那些拿過來的書,仰著頭對生母侯氏說道。
旁邊的乳母一臉豬肝色。
侯氏這半月好不容易從長公主那裡得了閒,能夠好好的管下女兒,她聽說常氏所出的三娘子好文墨,寫的字不比兩個郎君差。鮮卑人是沒有自己的文字,也覺得會漢字的人高人一等,侯氏也想著讓女兒學一學,結果筆墨都擺到了女兒面前,蕭嬅就給了她這麼一句。
「四娘。」乳母見到侯氏被女兒這麼一句哽的話都說不出來,連忙出來打圓場,「如今郎主喜歡能夠讀書寫字的小娘子,到時候四娘寫得幾個字給郎主,郎主開心一下豈不是很好?」
蕭嬅瞥了一眼乳母,似笑非笑,「兒自己的事,兒自己明白。」
這一句讓乳母將接下來的話全部都吞進肚子裡了。
「讓你學那些,也是為你好。」侯氏是鮮卑人,自然是知道鮮卑人有多羨慕漢人有自己的文字,外面好多人還是想學都學不到,她讓女兒學怎麼女兒還不高興?
「阿姨,兒知道呢。」蕭嬅道,她搖搖頭,「兒又不像那些郎君那樣可以入仕做官,讀了又有多大用處。」
侯氏在身邊的就這麼一個女兒,蕭斌也不寵愛她,說不定在這個女兒之後就再無所出了。自然難免要順著她。
「好吧,四娘既然這麼說。」侯氏見著女兒事真沒學漢字的意思,只得歎口氣,要是是個郎君,她哪怕掄起棍子把人給打一頓也要逼著兒子上進學好,可是是個女兒,她也只有放任了。
蕭嬅看著面前的紙墨都被侍女收走,微微別過眼去。
「你也好歹學學三娘。」侯氏歎口氣,那邊院子貌美得寵是王府中所有姬妾都知道的事,大家都等著什麼時候常氏人老色衰被踢走呢,誰知道她生的女兒爭氣的很。這讓多少人都紅了眼。
「……」蕭嬅面色一下子就因為侯氏這句話變得難看起來,「阿姨,以後兒一定會比三娘好!」一口氣憋在胸口上不來下不去,蕭嬅恨不得大吼幾聲,那個賤人到底有甚麼好的?!
除了有副好皮相引誘的陛下對她癡迷不已還會甚麼?蕭嬅想起上輩子的往事,渾身都在發抖。
她記得,她甚麼都記得,自從遷都洛陽將那個賤人接回來之後,陛下就越來越重用漢人,甚至還尋找孔子後裔,賜給官職封地。蕭妙音更是在宮廷中公開以漢人服飾走動,她堅持鮮卑人裝束卻被當場訓斥。
那會小賤人還裝模作樣的給她求情吧?
她自進宮以來從未得寵,而皇帝眼裡看到的只有那麼一個人,甚至不寵幸其他的女子,包括她在內,憤怒委屈之下當著眾人的面和皇帝大吵一架,說陛下這麼重用漢人,連鮮卑話都不讓說,是不是到了日後還要說鮮卑人就是漢人變來的?
這件事之後,她直接就被剝奪了皇后的職權,皇帝下令讓她在長秋宮反省,讓左昭儀統領後宮事,甚至遷都第二年,理應由皇后主持的蠶禮都沒讓她出席,而是由左昭儀代行。
那會皇帝廢後的心思已經昭然若揭了。
那年離她被冊封為皇后還只有一年有餘。
漢學?呵呵,蕭嬅忍不住在心中冷笑,若是真看重漢人那一套,蕭妙音就應該知道尊卑有別。
可是那個小賤人知道麼?
如此,學與不學,又有甚麼區別?

  ☆、第26章 何家

蕭妙音發現自己和那些同父異母的姊妹們是真心說不來幾句話,要麼是沒有什麼話好說,要麼就是陰陽怪氣活似她欠了錢一樣的。
那些弟弟,除了一母所出的之外,基本上都處在瞪眼的狀態。
嫡母又不過問這些庶子的情況,都是跟著自己生母過日子。蕭斌對於妾侍,那是只求色不求德,只要漂亮身段好就行,至於什麼身份德行,那完全不在考慮範圍內。可見後院裡大多數都是個什麼樣子了。
蕭斌平日裡不太管庶子們,那些孩子自然是受生母的影響最大。
那些阿姨們互相之間都是競爭的情敵關係,能夠相處和諧才有鬼了。連帶著下面的兒子們都是吹鬍子瞪眼睛的,小娘子們稍微好點。
「怎麼了?」蕭佻坐在席上,他手裡拿著蕭妙音最近謄抄的蘭亭集序在看,偶爾一抬頭就見到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
「阿兄。」對於這個嫡出的大哥,蕭妙音還是有些信賴的心,「兒總覺得和那些姊妹們無話可說。」
「哦?」蕭佻挑了挑眉,「此話怎講?」
蕭妙音就將這幾日來的事給說了,家裡的姊妹們都不覺得讀書有什麼用處,理由是就算讀了身為女子也不可能入仕為官,讀了和沒讀有啥區別?
那會她聽到這個說話立刻就一口氣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別提有多鬱悶。她還聽說四娘是把筆墨都擺到了她面前都不肯學。
這有條件不學和想學卻沒條件有很大不同。
「我還當何事,原來是這樣。」蕭佻一聽到這個小三娘的話噗嗤就笑了,他將手裡的紙張攤開來看,「若是真無用,那麼東宮又何必重用漢人?當年東宮的那位執政之初也翻閱經典,那麼也是無用?」
「阿兄,姊妹們這麼想,兒心裡挺不舒服的。」對著蕭佻,蕭妙音將心裡的說法說出來。
「當然的,那些人鼠目寸光,你和她們相處不來很正常。」蕭佻對底下那些庶出的弟弟妹妹們,很少有能夠看得進眼的,他自己雖然胡鬧,但是在道家經典和漢人典籍上天賦頗高。那群被自家阿姨熏陶的只曉得互掐的,怎麼能進得了他的眼。
「那些……」蕭佻想起了自家阿爺好色的性子,輕笑了幾聲,「他們目光短淺,你也別和她們接觸太多了,蠢可是會過人的。」蕭佻的不屑之情溢於言表。
「……」蕭妙音沉默了,這位大哥的話不太好接啊。
「你這字比前些時候好上一些。」蕭佻不在那些庶出的弟弟妹妹身上浪費太多的口水,他說完這麼一句之後,就去說蕭妙音的字,「我聽說王字在南朝的士族中頗為風行,可惜真跡無緣一見。」
這件事蕭妙音聽過八卦,說是這位書聖的蘭亭集序真跡當年已經給好友陪葬了,不過南朝的局勢比北朝好不到哪裡去,兵荒馬亂的時候,被發墓盜出,至於到了現在流落到了何處,誰也不知道。
「王字,那麼阿兄有沒有想過,到了日後自己可以創出一手蕭字呢?」蕭妙音眨巴眼睛問道。
蕭斌都給蕭佻謀好了羽林郎的位置,可惜蕭佻各種找理由推脫。雖然說官員沒有俸祿,但是身上有個職位總好看那麼點兒。
蕭妙音也不知道蕭佻的中二期要到什麼時候才能結束,不過有個好名聲總是不錯的。如今鮮卑人也在慢慢的漢化中,誰知道到了將來會是什麼樣的?
蕭佻先是一愣,而後大笑起來,笑的非常開心,笑完之後他道,「三娘說的沒錯,我在這裡一個勁的仰慕前人,為何不乾脆讓後人來仰慕我?」
對付中二少年,不要逆著來,順毛效果更好。蕭妙音瞧著少年開心的模樣想道,好像蕭斌對上這個兒子不是打就是罵?
笑完了,蕭佻想了想,「府中儘是些蠢貨,三娘呆著恐怕覺得心情不舒暢吧?」
「阿兄?」蕭妙音看著蕭佻這麼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不知道他又在想什麼。
「我帶三娘出去走走吧。」蕭佻想起家裡那些小娘子雖然沒有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但年紀都還不大,沒有到能騎馬出門的地步。大多數還是留在家裡的時間多。
「真的?」蕭妙音一聽到這個就來了精神,她長到這麼大,去的地方除了宮中還是宮中,其他地方都沒怎麼去過,一聽到蕭佻這麼說頓時就來了精神。
「好,我讓人和你阿姨說一說,讓平日服侍你的僕婦侍兒跟著。」
兄妹之間也要避嫌,可蕭妙音年紀較小,要說避嫌也無從談起。
蕭佻派人到常氏那裡,說了自己想要帶三娘子出去走走,甚至將要去哪裡都告知了。
常氏原本不太想和這位大郎君有個什麼牽扯,可是女兒能夠今日完全靠了這位郎君,不然就憑著是一個庶女,又能拿到多少好東西?那些書籍是常氏從蕭斌那裡掏不來的。
常氏立即讓阿昌阿梅阿蘇幾個跟去,還將院子裡的僕婦遣出去好幾個。
蕭妙音就這麼坐在牛車裡頭出門了。
南朝愛乘坐犢車,而北朝風行騎馬。哪怕小娘子們也會騎馬飛馳,蕭妙音年紀小還沒到學騎射的時候,只能窩在牛車裡頭,扒開車窗看著外頭。
平城外是個什麼樣,她這次是第一次看到。前頭兩次跟著博陵長公主出去,唯恐自己做的不好,哪裡會沒事向外頭看,如今正好,跟著蕭佻沒有那麼多的規矩,看看也無妨。
平城是在漢代代城的基礎上建造的,經過幾代天子的經營已經頗有規模,不過路旁的房子是真心矮。在蕭家見慣了閣樓的蕭妙音瞧著那些小土房簡直是要快淚奔。
他們走的是城中的大道,最熱鬧的東西二市是不去的。
平常王府中需要什麼東西,都會有專門的家人採買,根本不需要貴人們自己去。
蕭佻今日身著薄衫,頭髮梳成髮髻,半開的衣襟中露出頎長的脖頸。少年美色引來不少女子抬頭注視,還有幾個鮮卑少女乾脆就騎馬過去和他同行,那些嫁人都攔不住。
蕭佻倒也做的絕,見到那些鮮卑少女上前來,乾脆笑瞇瞇的一口漢語說過去。
鮮卑人的漢化程度不統一,果然那些鮮卑少女在看向他的眼神越發崇拜之餘,也有些祭祀挫敗。
就算要追情郎,至少也得聽明白對方在說什麼吧?
蕭妙音在後面看著,目瞪口呆的看著蕭佻輕輕鬆鬆解決一大片的追求者。
她在車中掰著手指算了算蕭佻的歲數,發現蕭佻的歲數還真的到了娶妻的時候。哪怕這年紀放在現代還只是個中學生。
還不知道蕭斌會怎麼安排蕭佻的婚事,蕭家雖說是暴發戶,但婚事從上到下除去博陽侯那一系之外,基本上就沒有一個是在這件事上隨心所欲的,幾乎全聽東宮的太皇太后的話。
蕭妙音想起上回在宮中,太皇太后笑問小皇帝要不要自己陪他的那些話。她哪裡會不明白裡頭的意思?
可是瞧著小皇帝答的那麼歡快,她簡直是覺得自己日後前途可憂。
小皇帝一瞧就是個不好惹的主兒。她可沒見過那個小男孩能變臉變的這麼快。小小年紀就已經到了這種程度,長大了還得了?
她還沒忘記太皇太后和小皇帝的那些恩怨情仇呢,到時候小皇帝長大親政了,估計是直接一鍋端,都不用花時間分別什麼和太皇太后親不親近。
怎麼看她都像個不折不扣的炮灰。
「三娘子,怎麼了?」同坐一車的阿昌見到蕭妙音神情沮喪,不由得出聲詢問。
「沒甚麼。」蕭妙音臉蛋都快鼓起來。
蕭佻帶著妹妹到了平城城郊,城郊的人沒有城內那麼多,幽靜不說,而且草木蔥蘢。很適合遊玩,但他並沒讓蕭妙音下車,而是一群人浩浩蕩蕩的去了在一座山中的道觀!
到了道觀裡頭,阿昌把蕭妙音從車內抱出來。
蕭妙音吃驚的張大嘴看著這家道觀,北朝崇尚佛教,雖然在前兩代的太武帝那裡曾經掀起過滅佛風潮,不過到了如今那些滅佛的措施早就被丟到一邊了。
「阿兄?」蕭妙音讓阿昌抱著,她見到蕭佻在前面出聲喚道。
「莫急。」蕭佻點點頭,示意蕭妙音莫要著急。
觀中簡樸素雅,一股淡淡的熏香在空氣中渲染開來。
鮮卑貴族多好佛,這麼多年來,好道的也只有太武帝那麼一個而已。蕭妙音以前在燕王府見多了前來宣揚佛法的比丘尼,突然見到道士,她還有些不習慣。
蕭佻直接就去見觀主,他這個人一向追求與眾不同,不是那些貴族都喜歡馬上狂奔麼?好啊,他偏偏就愛南朝的儒雅。不是大家都恨不得削尖腦袋往佛寺裡鑽,給那些和尚送金銀珠寶麼?他就愛聽聽三清道義。
觀主見到那個富貴少年,就口裡發苦。沒有別的原因,而是這個太皇太后的侄子太愛談玄!
魏晉名士好談玄,只要讀過一點書都都知道,其中談玄中也有不少是道儒兩家的思想相結合。
於是蕭佻認準了,要是談玄就得找道士。
蕭佻唇邊含笑,舉手對觀主一禮,「多日未見,不知真人安好?」
觀主這些日子沒了蕭佻的騷擾不知道過的有多好,終於可以沒有煩心事可以安心入定,誰知道沒清淨幾天,人又來了!
觀主對談玄會是會,但絕不善於此道。畢竟北朝的風氣和南朝不一樣,可是面前這個少年認準了道士就是會談玄似的。
「貧道一切安好,多謝郎君。」觀主認命了,來就來吧!
「道長覺得這聖人當真有情否?」蕭佻坐在席上看著鎮在席上的銅鎮席,似是無意道。
蕭佻扯著觀主在那裡犯二,要學什麼魏晉名士談玄。蕭妙音知道的時候,手裡捏著個點心不得不為同情那位道長。
其實……她聽說南朝那些人談玄都是找和尚,蕭佻是不是找錯了對象?
這句話她很明智的沒有說出來。
蕭佻讓她帶著僕婦侍女在道觀裡看看風景,這所道觀位於山腰上,位置正好,站在山門處可見遠處山體見雲霧繚繞,頗有仙境之感。
蕭妙音有些察覺到為什麼蕭佻喜歡到這裡騷擾道士了,這裡環境很好,仙氣裊裊的,到時候再學南朝士人拿著個塵尾在手裡,那簡直就是成仙的感覺。
她想起道士還煉丹,蕭佻這貨沒事兒吃個五石散,千萬別把那些道士煉出來的東西給吞進肚子裡了。
道士的煉丹術可以說是這個時候的化學實驗,摸索自然當然值得敬佩,但是把煉出來的東西往肚子裡頭吞,那簡直就是拿命才開玩笑。
五石散的壞處她穿越前聽說過,皮膚會變的非常脆弱,而且似乎還有人為了這個背上的肉都爛掉了。
如今蕭佻才中二沒幾年,服用五石散也沒多久,壞處還看不太出來,等到時間一長,恐怕身子骨都要完了。
蕭妙音有心勸蕭佻別吃這個,可是苦於自己和這位阿兄的感情還沒到那個地步上。蕭佻連蕭斌都能氣個半死,將自家親阿爺的話當做耳邊風,何況她這麼一個庶出的妹妹?
只能日後尋找時機了。
山門前一個小道士手裡拿著竹帚在清掃山門前的落葉。
蕭妙音兩輩子加起來,這還是第一次進道觀,道士也只是在電視上看到過,未曾見到過活生生的。而且比起現代,她總覺得古代的道士或許更有仙風道骨一點。
道觀裡的人或許不認得她,但是都認得蕭佻。也知道這家子都是太皇太后的親戚。
出家修行,還是免不了和塵世打交道。道觀中稍稍年長的那些道士對這對兄妹總是那麼客氣些,還會吩咐手下的徒弟,帶她來道觀裡走一走,看一看山川風采。
「小娘子,山門處風大,不如進去吧。」在前頭帶路的少年道士說道。蕭妙音出來走走,後面跟著二十來號人,為了避免意外,裡頭一半還是塊頭比男人還大的壯婢,這麼一套配下來,除非遇上悍匪,不如一般是沒事了。
蕭妙音身邊的阿昌也覺得這山裡頭的山風有些大,聽到那道士的話也覺得該讓蕭妙音去躲一躲,山風寒冽,萬一三娘子被吹出個好歹怎麼辦?
「三娘,不如進去吧?婢子讓人帶了三娘最愛喝的酪漿。」阿昌彎下腰對蕭妙音說道。
可是面前的錦衣女童壓根就沒有應話,一雙烏黑的眼睛盯著一處看。
阿昌心下奇怪,也跟著看過去,看到一個十歲的小道士正在那裡掃地。道觀中沒有積蓄奴婢,潔掃之事都是觀中的道士自己動手的。
阿昌瞥了一眼那個小道士,愣了愣,那個小道士生的眉清目秀肌膚白皙,模樣俊的很。
想不到這道觀裡竟然還有這麼好看的小郎。
阿昌想到這個就想笑,或許三娘子也覺得這個小郎好看?
蕭妙音回過頭來就對帶路的那個小道長說,「兒能和那個小道長說幾句話麼?」
帶路的少年道士見著蕭妙音那張圓滾滾的小臉上滿是認真,不見半點開玩笑的意思,只得將那個小師弟招來,「清則,過來一下。」
小道士呼哧呼哧的掃地,剛剛掃好就見到前頭師兄叫他過去。
清則將手裡的掃帚放在一邊,小跑了過來。
「小娘子,清則已經來了。」
蕭妙音身量號不是很高,哪怕男孩子發育的比女孩子晚,站在她面前都有身高優勢。
「……」那個道號為清則的小道士突然被師兄叫過來,有些莫名其妙,見到面前站著一個小娘子,他學著師父的模樣,手中掐訣口上道無量天尊。
他模樣生的好,故意拿出這幅架勢,看得人想笑。
「小娘子有事麼?」道觀中也不是沒有過女客,時風對女子的束縛並不強,貴族女眷們更是經常性的出去遊玩,到了山中見到有寺廟道觀也經常進來休憩。
清則算是見多了。不過這和女客說話還是不多。
「……」蕭妙音總覺得面前的小道士有丁點兒面熟,但也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了。
「小道長可還知道玄理?」蕭妙音這一張口就讓身邊跟著的少年道士忍不住頭疼。這兄妹倆果然都是一個毛病麼,怎麼見著道士就覺得道士都能玄談?
清則聽到蕭妙音這話微微睜大眼,他站在那裡露出驚訝的神情,不過很快就將表情給調整回來。
「貧道會一點。」
後面聽到這兩個人的對話的少年道士差點腳下一滑,甚麼時候這個師弟會談玄了,他怎麼不知道?!
蕭妙音原本不過是想起那邊蕭佻在騷擾觀主隨口一問,誰知道這個小道士竟然還真的反將她一軍。
要不要裝逼和他談上幾句?蕭妙音看著小道士那張認真的臉想道。
她在肚子裡搜了一下,發現她對談玄還真的是不怎麼懂!
這會她還在打基礎,學的最多的是各家經典和練字。至於談玄,那些道家典籍啥的她都還沒碰的,光知道一個『道可道,非常道』了。
估計拿出來能讓這一觀的道士笑掉大牙。
蕭妙音正想著怎麼找話說,這時不遠處傳來人聲。
眾人聽見聲響轉過頭去一看,是幾個家僕模樣的人過來。
「我家娘子乃是阜陽侯家中娘子,路經此地,不知道貴觀是否能行個方便,讓娘子們進觀休憩一二?」這些家人說話還算客氣,如果能忽略掉恨不得兩隻鼻孔都朝天的話。
「請稍等一下,貧道這就將事告知觀主。」說完,一大一小兩個道士飛快就朝裡頭走。
而阿昌也不喜那些家人的嘴臉,借口山風太大抱著蕭妙音就往裡頭走。
蕭妙音被阿昌抱在懷裡,想了想,突然發現,阜陽侯那不是何太后她娘家人麼?!那麼來的人都是阜陽侯家的家眷咯?
她兩次進宮,都見到何太后在太皇太后面前伺候,她耳朵裡聽到的是皇太后對婆母孝順有加。可是瞧著太皇太后的樣子,分明就沒有將太后當回事。
而且這婆媳自古以來,相處和睦的少,掐架的多。到了皇宮裡,女主人只能有一個,沒有皇后的話,不是太皇太后就是皇太后。如今何太后被壓制的這麼厲害,誰知心裡怎麼想,反正她是不信何太后真心孝順的。
觀中平常就有女客稍作歇息,而且都是些顯貴人家的女眷,也得罪不起,觀主就讓人安排屋舍,讓那些女客休息。
蕭佻坐在那裡,一隻手擱在膝蓋上,他看著去傳話的小道士不過才十歲,但長得俊秀,年幼時候尚且如此,等到大了還不知道會引來多少貴女的窺視。
「真人這個小徒弟,某看著不錯。」蕭佻開口道。
「郎君過獎了,不過只是一個小兒,還當不得郎君如此稱讚。」觀主知道面前這郎君的臭脾氣,能說這話的,八層還是覺得自己小徒弟長得好看,所以才說這麼一句,要是換個長得不好的,哪怕悟性再高,也得不了一句讚歎。
「相由心生。某的話,錯不了。」蕭佻笑道。
觀主哭笑不得,「那麼貧道就替小徒多謝郎君了。」
觀外,騎奴牽著女眷們的車進了道觀,今日阜陽侯夫人豆盧氏帶著女兒何惠出來遊玩,到了中途要找個地方休息。
到了觀內安排的屋舍後,豆盧氏潔面淨手後,才讓侍女將女兒抱了過來。
「這山中也只有這點好。」豆盧氏是鮮卑人,不太能習慣漢人本土的道家,她更喜歡去的是佛寺,可惜這山腰上哪裡有佛寺?能有個道觀就不錯了,不過這道觀內風景十分好,空氣清晰,讓人人清氣爽。
「娘子所言甚是。這山野之處,能夠有多少好地方。」一旁的僕婦奉承道。
正說著,外頭走進來一個侍兒,「娘子,蕭家也有人在這觀中。」
豆盧氏一聽,原本還低頭要逗逗懷中的女兒,聽到侍兒說出「蕭家」二字,立刻就抬起頭,「蕭家?難道是太皇太后家裡人?」
阜陽侯能在主母娘子身邊服侍的人就沒有幾個是耳不聰目不明的,「回稟娘子,正是。」
「這真的是!」豆盧氏一聽說真的是太皇太后家裡的人,立刻就覺得心煩意燥,她好不容易帶著女兒出來遊玩,誰知道路上竟然遇上這麼掃興的事。
「是燕王家的還是博陽侯家的?」豆盧氏心中煩躁,還是問了這麼一句。太皇太后臨朝稱制,兩個兄弟不是王就是侯,反觀何家,同樣是外戚,卻只有直系的兄長封了個侯,不過……那些庶孽沒有跟著嫡親的姊姊獲得好處,心裡也十分滿意。
太皇太后的那個娘家,也有燕王還有點本事,能夠做點事,至於博陽侯,那簡直就是靠著姊姊吃飯的了。豆盧氏在心裡瞧不起。
「娘子,聽說是蕭家的大郎君和三娘子在。」侍兒說道。
「蕭大和蕭三?」豆盧氏一聽,畫的彎彎細長的眉毛立即豎起來。
這兩個,一個是平城裡出了名的浪蕩子,氣死人不償命,另外一個正好是太皇太后著重的小娘子。
從自家小姑子那裡知道的消息,說是太皇太后有意讓這個娘家侄女入宮陪伴陛下。
有眼睛的人一眼就看出來太皇太后打的是什麼主意了,不過是想要娘家侄女走自己當年的路,好保蕭家幾代富貴罷了。
豆盧氏瞧了瞧自己懷中的女兒,她的女兒可是真正的嫡女。心中得意之餘,又對東宮的行為覺得有些不屑,太皇太后一個勁的將庶出的侄女往陛下身邊推,都什麼德行!小婦生養的能在陛下身邊伺候麼!
阜陽侯並不只有豆盧氏一個,家中也有好幾個庶出的子女,豆盧氏有自己親身的女兒兒子,怎麼會真的花心思去關心教導?面上過的去就算了,甚至很不喜歡那些夫君和姬妾生的子女,哪怕他們都叫她一聲阿娘。
豆盧氏看著自家女兒可愛的小臉,有點想要看看這個被姑母抬舉的小庶女了。

  ☆、第27章 門籍

對於何太后的娘家,蕭妙音也聽過,這家子其實和蕭家差不多,都不是什麼士族,都是暴發戶。當年五胡亂華,中原的士族一部分去了長江以南,另外一部分就在胡人手下討生活。
討生活歸討生活,北朝的士族們也不拘泥於胡漢之別,若是有必要也會將女兒嫁給鮮卑人之類的胡虜。不過這裡頭並不包括做外戚們。
士族之所以是士族,並不是靠著女兒進宮來的。
宮中鮮卑妃嬪一代比一代少,但後宮中的士族女子也沒見著。如今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的娘家都是寒門。
雖然蕭妙音心裡覺得那些士族架子拿的高高的,但不得不說家教之類還是士族的好。
何家是個什麼德行,她從那個來說話的家奴身上就能知道個大概了。連主人都不必見。
阿昌把蕭妙音抱到早已經準備好的屋舍內,讓侍女將帶來的糕點擺上,此時出家修道還沒有那麼太多的規矩,甚至和尚都還能吃葷呢,所以阿昌還特意讓人準備了羊肉餡的麥餅。
蕭妙音坐在席上一邊吃一邊等何家女眷走人,蕭佻在觀主那邊談玄裝逼過了一個多時辰都還沒見著人,她低下頭算了算時間,覺得何家那些人睡一覺的時間都有了之後,就叫人過來給她潔面洗手,她又可以出去溜躂了。
「對了,待會叫上那個叫清則的小道士吧,讓他陪著我走走。」蕭妙音說道。
觀主派來的少年道士老氣橫秋,老覺得不太舒服,換個小的反而渾身都輕鬆許多。
阿昌應了。三娘子提的這個要求都不算是什麼要求,而且那個小道士長得俊秀,白齒紅唇的,人都喜歡長得好看的人,就算是小娘子也不例外。
蕭妙音準備收拾好在到外面去,見著清則已經在那裡等著了。
漢人孩童在十五六歲之前都是梳總角,面前的小道士卻已經早早的將頭髮給攏在頭頂梳成道髻,用一根木簪固定住。
他人相貌生得好,年紀小小,但站在那裡讓人忍不住多看幾眼。
「小道長安好。」蕭妙音道。
「小娘子,觀主派我來帶小娘子在觀中走一走。」清則說著已經微微側開身,給她讓路來。
「鄭氏麻煩道長了,」蕭妙音手裡攥著一把飴糖,打算待會在路上給這個小道士吃,小孩子就沒有不愛吃甜的。
道觀中今日沒有道場要做,山中原本就寂靜,若是沒有人經過,聽見的只有雨打芭蕉的聲音了。
路上的落葉已經被清掃乾淨,兩旁道路的大樹參天。
「觀中有三清殿……」清則走在她身邊,開始給她介紹觀裡的一些風景來。
說起來這道觀還是建造在太武帝的時候,太武帝和其他的鮮卑貴族崇尚佛教不同,太武帝信道,信到什麼程度?連年號都改成真君之類的。
那十幾年裡頭,道教大盛,而佛教在朝廷的壓制下,不得不夾著尾巴做人了一段時間。
蕭妙音聽著,偶爾還問一問清則該怎麼去。倒也不是她真的想去看看,畢竟那些地方都是人家拜神的,貿貿然去,反而顯得自己根本不敬重這些神靈。她只是擺出個態度,她很尊敬這位小道長來著。
人家放下功課帶她逛道觀,而且師父都在被她的兄長騷擾,這麼點姿態總要擺足。
道觀並不是很大,也沒太多可去的地方,說了幾個殿,就是林子,其他的地方例如觀中道士清修的地方,就不適合說給小娘子聽了。
見著清則說完這些地方之後就無話可說,她乾脆就扯著人說起道德經來。
「道德經雖然說只有那麼薄薄的一本,但是總覺得道理很深。」蕭妙音一邊走一邊說。
「大道至簡。」清則想了想回了這麼一句,「師父常說道不必長篇累牘來敘說。」
蕭妙音對這些佛或者是道自認是沒有多少慧根的,尤其是佛教,她見過那些肥頭大耳的和尚,心裡很是不喜歡。
不過瞧著面前這漂亮小道士說話一板一眼的樣子,她突然想和他多說幾句話來。
「小道長覺得什麼是道呢?」
既然師父都陪著她大哥在談玄了,那麼徒弟陪她裝一下也沒事?
「太上老君曰:道可道,非常道。」人家一句話就把她給打發了。
身後的那些僕婦離得近的聽到兩個人的對話,都有些怪小道士沒有顏色。不過蕭妙音倒是不覺得有什麼。
她面上一笑,正要開口說什麼,對面傳來人聲,她定睛一看,見著一個身著鮮卑袍子的女人在僕婦的簇擁下走了過來。
今日來這家道觀裡頭的人還挺多的啊?
「這是……?」蕭妙音不得不看向清則。沒辦法,對面的人她沒見過。平城裡的鮮卑勳貴多的如同過江之鯽,她又沒有跟著長公主到處去走動,哪裡會認得?
豆盧氏帶著一種僕婦從道上緩緩走過來,何家是漢人,但豆盧氏是鮮卑人,鮮卑人這幾十年來都在被漢人潛移默化,有些鮮卑人也喜歡漢人的作風。豆盧氏今日出來穿著漢人女子的襦裙,好看是好看,但終究不利於行動。
她見著那邊站著一個著襦裙梳總角的小娘子,襦裙是碧色的,上面繡紋精緻秀氣,眉眼也長得好。尤其那麼一雙眼睛活泛的很,生氣勃勃。
豆盧氏今日在山中玩耍,到了道觀中覺得身體疲乏睡了一覺才起來。才醒來也不急著立刻走,乾脆就到處散散步。
剛到道觀的時候,她聽身邊的侍兒說了,燕王的大郎君和三娘子在道觀中,想來面前的這個小丫頭就是蕭三娘了。
想著豆盧氏又將蕭妙音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次,這打量和剛開始不同,要探究挑剔的多。似乎要將這個小娘子身上到底有哪點好給瞅出來。
蕭妙音被豆盧氏這麼一看就渾身上下開始冒雞皮疙瘩。清則倒是反應快,身邊的小娘子是觀中貴客,可不是這麼能夠讓人看的。
阿昌也過來趕緊牽著蕭妙音往別的地方去,方纔那名小道長說過的地方她可都記著,讓三娘子去那裡看看也好。
豆盧氏瞧著這幅見著她就繞道走的架勢,心裡很大不滿,她道,「面前的可是蕭家三娘?」
清則彎下腰手中掐訣,「這位小娘子是燕王府中中人。」
平城裡但凡有點身份的人都知道燕王是太皇太后的親弟弟,就算有什麼不滿,臉上也不好發作出來。
可惜面前這位鮮卑貴婦人聽到清則的這話就笑了,「那正好,我夫家是阜陽侯,是皇太后的兄長,今日在道觀中相見,也算是有緣。怎麼見著人就躲呢?」
清則聽到豆盧氏的話,蹙了蹙眉頭。有緣無緣是佛家的說法,道佛相爭是世人皆知的事。在道家的地方說佛家的話,總有那麼一點打臉的味道。
豆盧氏對那個小道士完全不在意,甚至連個眼神都給施捨過去。她就想瞧瞧這個被太皇太后看中的小丫頭。蕭家如今和陛下年紀相近的小娘子有三個,大娘已經定下來了就等長大和高涼王成昏,二娘是博陽侯的嫡女,按道理出身是夠了,但博陽侯被太皇太后厭棄,他的女兒自然也進不了太皇太后的法眼,可是三娘……
豆盧氏再看了看蕭妙音,肌膚白皙,模樣秀麗的讓人心喜,小小年紀已經是這樣,長大了恐怕出落得更加昳麗。
模樣長得好是好,可惜是庶女。
「三娘子躲我作甚麼?」豆盧氏笑道,她帶著僕婦們走到蕭妙音面前,心裡有些不舒服。不得不說這個蕭三娘的容貌的確是在自家女兒之上,也難怪太皇太后會讓長公主著重這個庶女。
可是明明她的女兒出身要更好,憑什麼就要眼睜睜的瞧著那個位置被太皇太后定了去?
「在此地相見,三娘見長者不拜見反而躲開是何道理?」豆盧氏對著面前的小姑娘,口吻也不善起來。
皇太后被太皇太后一壓就是十幾年,到了如今也不見著有半點翻身的希望,朝中大事皆有太皇太后定奪,就連後宮事,沒有東宮的發話,皇太后也不敢擅自做主。
到了如今瞧著蕭家還打算繼續霸著位置下去,不讓後來的人分杯羹,這如何讓她不惱?
打算帶著蕭妙音離開的阿昌聽到豆盧氏這話,面色一下子變得古怪起來,自家三娘子出個門竟然還能遇到無理取鬧的人?
若不是對方肆無忌憚打量人,她們又何必讓三娘子躲開?
「有禮不躲,無禮則躲。」蕭妙音瞧著豆盧氏面上貼的花黃,和嘴上艷紅的口脂,抬起頭就答道。
鮮卑女子不似漢族女子有那麼多可以裝扮的東西,基本上頭髮梳成一條大辮子,頭上盤幾圈,妝容的話面上著白米分,額角嘴角貼花黃。
說實話,這妝容真心考驗人的原本長相。
她瞧著豆盧氏那一臉,腿肚子都有點小顫,被那一臉的又白又黃給嚇的。
蕭妙音這話一出,清則都忍不住要笑。後面的那些僕婦沒讀過書,不過聽著自家三娘子的話,似乎是佔在上峰?
豆盧氏愣了一愣才明白過來這小娘子到底是在說什麼東西,沒辦法,漢人的東西她並沒有怎麼接觸,如今被人用禮儀這麼一套,她還有些回不過神來。
這蕭三娘是說她沒禮貌了?
豆盧氏厚厚白米分下的臉頓時漲紅起來,她是阜陽侯夫人,是當家主母,基本上過的是好日子,就算進宮面對皇太后,也是自在居多。如今被一個才幾歲的小娘子這麼當眾挑面皮,這讓她如何能夠忍得住?
「禮?身為小輩竟然來和長輩說甚麼禮?真不愧是小婦生養的,你家阿姨是沒教過你恭謹麼?」
她這話一出,蕭妙音身後的那一群僕婦就變了臉色。
蕭妙音站在那裡,一張小臉幾乎快要抽成一團。
這女人的腦子到底是用什麼東西做的,明晃晃的把柄送到她的手上來?
「阜陽侯夫人。」蕭妙音揮開阿昌的手,向前走了幾步,她的背脊挺得很直,「若真論長輩晚輩,恐怕夫人還得叫兒一聲『妹妹』。」
此言一出,清則是真的忍不住了,噗嗤一聲破功。蕭妙音身後的那些僕婦們不適合跟著清則一起笑,但面上都流露出『是這樣沒錯』的神情。
豆盧氏一愣剛想罵蕭妙音,結果想起來,太皇太后的輩分壓在皇太后之上,而蕭三娘則是太皇太后的侄女!真的要論輩分,蕭三娘其實和她是同輩的!
輩分和年紀從來就沒有什麼一定的關係。
「你……」豆盧氏原本見著蕭妙音只是比自家女兒大了那麼一兩歲,心下自然而然就將人當做小兒看,沒想到太皇太后的輩分上去。說話的時候也沒想就這麼說出來了。
蕭妙音見著豆盧氏錯愕,不肯就這麼打住,她上前一步,白嫩嫩的臉上是最天真無辜的神情,可是嘴裡說出來的話卻是將人往角落裡逼,「兒的確是庶出,可是教養之事並不在阿姨手裡,而是在於阿娘。」
蕭妙音心裡歎息,她是庶出沒錯,在家族內部,嫡出的資源比庶出好也是沒錯,而且她也不覺得有啥不對。
可是這種事大家心裡知道就行了,到了外面,看得還是父親的身份怎麼樣。
除非這家主母是公主,可是她的嫡母沒女兒啊。
庶出子女的教養都是讓父親來的,嫡母都只是旁邊幫把手的關係。阜陽侯夫人這麼明晃晃的說她是小婦教出來的,這是要把蕭斌和博陵長公主的臉都抽腫了,一句話把兩個大佬給得罪了,她簡直是欽佩這位夫人。
蕭斌位高權重自然不說,博陵長公主的性子可不柔順,她要是鬧起來,不脫層皮都奇怪了。
「夫人的意思是,阿娘疏於兒的教養?」蕭妙音一雙黝黑的大眼睛閃爍著天真無邪的光芒,好像就是個真的小兒一樣,但是口裡的話卻是逼得豆盧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方纔那些話在場的人可全都是聽得清清楚楚的,就算豆盧氏帶來的那些僕婦們可以裝作聽不到,但是她這邊還有十幾號人哦!
想要撇清?沒那麼容易!
蕭妙音今日跟著大哥出來玩,哪怕大哥到了地方就跑去裝逼去了,她調*戲小道長也很開心,結果不知道從哪個旮旯裡跑出來的人在她面前擺長輩的譜兒,就別怪她操起棍子打。
豆盧氏沒有想到這麼一個小小的女孩子,竟然牙尖嘴利到這種程度。而且她說的還都在理上。
「你……!」論一套一套的搬大道理,豆盧氏還真的不擅長。
蕭妙音瞅準機會,抬起手揚起袖子,嗷的一聲哭出來,「夫人何必侮辱於我!羞辱我家爺娘!」然後她一抽袖子跑的飛快。
阿昌反應過來,連忙帶著人追上去。
清則方才在一旁看了一場好戲,尤其那位鮮卑貴婦臉色連那層白米分都遮不住了,真是比以前師兄帶著他下山看雜胡玩幻術還要精彩。
他道了一聲「無量天尊。」趕緊的溜了。
蕭佻心滿意足從觀主那裡出來,聽到的就是自己庶妹在道上被豆盧氏堵了的事。聽到家人轉述豆盧氏的話,蕭佻冷笑連連,「我家的事,自然有我家自己來處理,她一個外姓巴巴的貼上來是怎麼回事?」
說著,蕭佻頓時想起怎麼回敬過去了。
過了幾日,博陵長公主進宮了。
在東宮內,太皇太后對著滿臉憤恨的博陵忍不住歎氣。
「阜陽侯是看不起我嗎!」博陵長公主一開口就把何太后的兄長往死裡打,「我家的小娘子,甚麼時候輪得到他家女人來指手劃腳,還說我不加以管教?王府中幾個郎君小娘子的用度我虧過嗎!甚至還給請先生啟蒙呢,不分青紅皂白,就責備我起來!」
今日皇太后並沒有在太皇太后身邊服侍,因此博陵長公主說起話來也不避諱什麼。
「大嫂,你說句公道話。」想起嫁到蕭家之後受的那些委屈,博陵長公主淚珠子斷線似的往下掉,「我哪裡虧待過我的兒子?三娘是妾侍生的,但還叫我一聲阿娘,那豆盧氏就不安好心!這麼大的人了臉皮也不要,竟然在修道之人的地方和個小娘子過不去?」
博陵長公主越說越氣,也越來越恨。如今連個侯夫人都能爬在她頭上了,她要是不把豆盧氏給收拾老實了,是不是日後平城裡是個勳貴都能教訓她了?
「這個毒婦!根本就是不安好心,家中可不止有三娘這麼一個小娘子。」博陵長公主擦了淚,冷笑連連,「當著別人的面說三娘家教不好,根本就是存心搞壞了幾個小娘子的名聲!」
太皇太后蹙眉起來,「豆盧氏這番行徑,的確是太過分了。她是阿何的嫂子,就讓阿何自己去訓斥吧。」
都是一家人能訓斥出個甚麼?博陵長公主一聽到這話就暗啐一口。何太后那個性子她還不知道?不過就是罵上一頓,以後該怎麼樣就怎麼樣。
「可是,大嫂若是不嚴懲,那麼家中娘子的名聲……」
「此事你放心便是。」太皇太后笑了笑,可惜笑意沒有到眼裡去,她看了看身邊。
長秋卿會意走了過來,「將這事告訴太后,豆盧氏口無遮掩,此事應當怎麼辦?」
博陵長公主看著長秋卿遠去,心裡仍然不解恨。這麼多年來挑剔到她頭上的,除了太皇太后還真的只有一個豆盧氏。
太皇太后她沒辦法,但是一個豆盧氏,她還不止有的辦法整治?
何太后聽到長秋卿傳來的話之後,立即就將長嫂給召入長秋宮。如今太皇太后健在,沒有讓長輩為一個小輩讓位置的道理,所以到現在她還住在長秋宮。
豆盧氏被召進宮來,何太后劈頭就是一句話,「你到底是怎麼搞得?挑刺兒竟然挑到蕭三娘身上去了,我之前給你說的話,難道你都聽到狗肚子裡去了?」
何太后人在氣頭上,面對犯事的大嫂,說話格外的不客氣。
「我……」豆盧氏劈頭蓋臉的就被何太后一頓訓斥,心中十分委屈,「是那蕭三娘躲人在先,我也不過是……」
「不過是甚麼?!」何太后簡直是被這個大嫂給氣死,蕭家如今炙手可熱,她尚且要仰仗太皇太后的鼻息,一個侯夫人在東宮眼裡恐怕還比不得那兩個蕭家郎君的一隻木球。她戰戰兢兢的服侍太皇太后,娘家人倒是一個勁的給她添亂!
「那蕭三娘牙尖嘴利的,」豆盧氏被何太后這麼一訓斥,氣勢比剛剛進來的時候弱了許多,「不給人半點餘地……」
「那也要看你有沒有給人餘地。」何太后看著這個鮮卑大嫂,心裡不由得生出一股鄙夷,胡虜果然是胡虜,半點腦子都沒有。
何家這身份,也是靠外戚起家的,而且底子比蕭家還弱,蕭家至少還有一個有天子實權的太皇太后,何家有甚麼?
要不是求娶士族之女無望,何太后壓根就不想見著這麼一個愛惹禍的大嫂。
「你挑撥在先,說話前也的想想那是太皇太后的侄女!就憑著這點你也得對人客氣些!」何太后是見過蕭三娘的,絕對不是什麼嬌縱的性子。
「太后又何必對著自家人發火。」豆盧氏這一腳踏進宮就挨了一餐罵,甚至何太后都不肯聽她解釋,滿心委屈之下竟然是要哭了出來。
「……」何太后幾乎被豆盧氏給噎死。
豆盧氏抹淚猶自說道,「自從六娘到了這個位置上,家中也沒有獲得多少好處,甚至遇上太皇太后家的人,和甚麼一樣。如今太皇太后想讓蕭家女郎留在陛下身邊,用心太后還不明白?蕭三娘是庶出,而太后的親侄女是嫡出,比她不是合適許多?說不定日後這天下的富貴都要被太皇太后佔了去!」
豆盧氏話音剛落,何太后一把操起手邊的玉玨狠狠砸了過去,玉玨在豆盧氏所坐的枰邊一跳,乾脆的碎成了幾瓣。還有一塊碎玉砸到了豆盧氏的腳上。
「你……你……」何太后已經被氣得話都說不通順,她的手指從袖中伸出顫顫巍巍的指著豆盧氏。
這話是在嫌棄她沒用麼!
她的阿兄當年怎麼就娶了這麼一個蠢婦!
「你給我回去,好好反省!」何太后不想因為豆盧氏將太皇太后得罪乾淨,而且博陵長公主那邊也需要安撫。
豆盧氏被這麼一嚇,老實了許多。
從長秋宮送出的禮物到了博陵長公主和蕭妙音哪裡。
從宮中出來的東西沒有不好的。
博陵長公主聽到何太后送東西過來,看都不看,直接讓公主家令丟到府庫裡去,她貴為長公主,這麼一點東西,還不放在眼裡。
「聽說太后大怒,奪了阜陽侯夫人的門籍。」公主家令說道。
博陵長公主慵懶的半躺在大床上,懷裡抱著一隻從西域來的獅子貓。聽到公主家令的話,她終於露出一絲微笑。
門籍是出入宮廷的憑證,如今豆盧氏被奪了門籍,不僅僅顏面大失,而且日後宮廷也進不去了。除非哪一日何太后再把門籍還回去。
「還算是個聰明人。」博陵長公主這一句沒頭沒尾的,也不知道到底是在說誰。「只希望那家人老老實實,要是再撞到我的手裡,那就不是這樣能了事了。」
蕭妙音如今忙著在院子裡數那些布匹,這時候布匹都是當做錢來用的!她見著幾乎快堆成小山似的絹,就恨不得兩眼發光。
院子裡頭兩個小傢伙也是瞧著那些稀奇物什口水直流。
常氏能夠得到的東西自然是好的,但是和宮廷裡出來的比起來到底還是遜色了許多。
常氏看著兒女們鬧了一番,趕緊讓人把這些東西都收起來。這些都是太后賜下的東西,收著日後說不定有用處。
阜陽侯夫人被奪了門籍一事在平城中的貴族女眷中鬧得紛紛揚揚,其中內情不知道被人猜了多少次。
小慕容氏今日到了李平家中拜訪,隨便將女兒蕭麗華一塊兒帶了出來。小慕容氏有心讓女兒多多出來走動,她給一雙兒女請了師傅。大兒子還好,可是女兒滿門心思的不是什麼讀書,而是想著鼓搗家裡的那些莊園。
想起女兒那些想法,小慕容氏簡直不知道哪裡出了問題,好好的一個貴女,怎麼想到要養豬還要在豬圈後面挖池塘養魚!
這些田舍郎應該幹的事,是一個小娘子該想的麼!

  ☆、第28章 再入

李平出身隴西李氏,隴西李氏雖然不是什麼能夠和穎川庾氏比肩的大世家,但也是士族。妻子薑氏這會有身孕五月了,捧著肚子坐在枰上,和小慕容氏說話。
蕭麗華坐在小慕容氏身邊,見到姜氏的肚子,面上的神情就有些微妙。她並不是什麼小孩子,什麼都不懂。宮裡頭根本就沒有什麼秘密可言,李平姿容甚美,被太皇太后看上,這在平城根本就是眾所周知,而且她還聽說,這位姑母佔有慾極強,根本就沒有半點小三的意識,甚至李平和原配姜氏說話,她都要派個中官監視著。
不過可惜啊。蕭麗華瞄了一眼姜氏已經鼓起來的肚子,那位姑母處心積慮的想要獨佔美男子。可惜還是讓人家搞大了自家老婆的肚子。
想著,蕭麗華就想笑,那位姑母這回可真的是做了無用功。瞧這樣子,恐怕李平也不見得多喜歡她。這正頭娘子有身,太皇太后還得撐著臉上一層皮,難道還真的給姜氏送落胎藥?恐怕背脊都要被天下人戳。
蕭麗華對太皇太后並沒有多少好感,原先穿越前對這位太后不過是十幾行鉛字罷了,等到真的做了這位的侄女,才發現這位姑母還真的算不上什麼慈祥的長輩。
也是,蕭麗華在心裡撇撇嘴,這位連侄女都能往死裡逼,再做出什麼事來,也算不上什麼了。
「聽說阿姜身體不適,特意送來一些物什,好讓阿姜舒心舒心。」小慕容氏和姜氏來往幾回,稱呼乾脆就由原來的姜娘子變成了更親密一點的阿姜。
「多謝慕容娘子了。」姜氏笑著,手掌輕輕按在隆起的肚腹上,笑容溫和「勞煩慕容娘子費心,心裡實在是過意不去。」
「這是說些甚麼話?」小慕容氏聽到姜氏這話就笑了,她看著姜氏直笑,「你家郎君和我家的那位同朝為官,互相照應本來就是應有之義。」
姜氏聽了這話抿著嘴笑,蕭麗華聽得卻是恨不得從面前的蓆子上找條縫兒給鑽進去。
同朝為官是沒錯,可是李平是正兒八經的尚書,蕭協那可只是個散員大夫,哪裡能夠和李平相比較的?
阿娘就算想要巴結李平,也別這麼明顯啊!
「……」姜氏笑著看向了蕭麗華,她含笑對小慕容氏說,「這便是家中二娘了吧?」
小慕容氏帶著女兒出來走動,原本就有讓女兒被各家娘子知道的意思,聽到姜氏這麼一聽,她說道,「正是二娘。」
蕭麗華見到自己被點名,只好對姜氏行禮,「兒見過姜娘子。」
舉止之間帶著輕微的疏離,不似小慕容氏那般熟絡。
姜氏面上含笑,根本看不出她如今內心裡在想什麼,她點了點頭,打量了一下蕭麗華,「舉止端莊,是個好孩子。」
蕭麗華裝作害羞低下頭去,心裡完全不將姜氏的話當做一回事。
場面話罷了,誰信誰傻。
姜氏有身,不能夠過長時間的招待客人,小慕容氏再坐了一會就帶著女兒出來了。母女倆上了車,蕭麗華就有些按不住氣,「阿娘和李家來往作甚?」
小慕容氏抬眼瞥了一眼女兒,「你還小,不懂。」
蕭麗華一聽就樂了,還真當她小孩呢。
「阿娘——!」蕭麗華乾脆就趴到小慕容氏的懷裡。
小慕容氏抱住女兒,蕭麗華在小慕容氏懷裡蹭了兩下之後說道,「阿娘就算要和李平結好,也不要去和姜娘子說甚麼話。」
蕭麗華想起姜氏說話間絲毫摸不準態度的模樣就有些氣悶,「況且這會姑母恐怕正惱她呢,也不知道甚麼時候就和大伯的原配那樣,莫名其妙的沒了。」
小慕容氏原本還在一下一下的給女兒拍著背,聽到女兒提起當年的那場懸案,立即就白了臉,一下就將女兒的嘴給摀住。
「二娘!」小慕容氏眉頭蹙起,她抬頭看了看,車外侍兒們騎馬跟在馬車四周,離母女並不近,方才女兒說話的聲音不大,想來除了自己也沒有人能夠聽到仔細。
「小小年紀,議論這些事,二娘也不怕招來事!」女兒年幼,小慕容氏捨不得責罵,氣了許久才擠出這麼一句話來。
蕭麗華聳聳肩,「這有甚麼怕的?如今誰還猜不到裡頭的隱情?」平城裡頭人精多著呢,不然太皇太后毒死先帝的流言怎麼私底下傳遍了?也只是礙於太皇太后的刀,不敢說到東宮面前去罷了。
「兒聽說姑母霸道的很呢。」蕭麗華進宮次數不多,就算進了東宮,也是被晾在一邊的主。對於那個對她愛答不理的姑母,蕭麗華自然也沒多少好感。
「如今李尚書讓姜娘子懷上這一胎,要是姑母心胸狹隘一點,指不定要出甚麼事。」蕭麗華想起這些貴婦就算養小白臉都是一些出身低微的人,圖個對方愛財好打發。偏偏這位姑母與眾不同,眼光十分高,只有一張臉腦子空空是完全進不了她的法眼,一定要有貌有才才行。
蕭麗華就看過這位姑母幾位情人的記載,幾乎個個都是樣貌好才能好的大臣。估計也是將朝堂搞成了後宮,這位太皇太后薨逝之後,不是葬在自己丈夫身邊,而是另選一處福地作為陵墓。
「你這話若是傳出去,說不定就能闖禍。」小慕容氏拿著女兒頭疼,別家小娘子學騎射要不就學漢人的書籍,每日裡都樂呵呵的,偏偏自家二娘就愛聽這些消息。
「怕甚麼?兒知道這些私底下就傳遍了。」蕭麗華對小慕容氏的擔心不以為然,她聽到的還只是九牛一毛呢,傳的更厲害她還沒告訴小慕容氏。
「阿娘,就別去姜娘子那裡了。」蕭麗華道,她一想起姜氏那張臉心裡就不舒服,她家的阿爺的確是不爭氣,但還沒到她們必須要巴巴的看人臉色的地步,「那位姜娘子恐怕還不屑於和我們這些寒門打交道。」
「二娘,怎麼說話的。」小慕容氏的這聲訓斥卻帶著軟軟的柔和。
她怎麼看不出來姜氏的態度?雖然姜氏一直在笑,可是這笑是真心還是場面上的,一眼就能分別出來。
「阿娘也是這麼覺得的,對不對?」蕭麗華窩在小慕容氏的懷裡咯咯直笑。小慕容氏抱著懷裡的寶貝只能無奈了。
「李尚書家不錯。」蕭麗華想起這位尚書對高宗有恩,哪怕高宗在太皇太后一死親自掌握大權之後,也沒有因為他曾經是太皇太后一系就收拾他。
不過他好像是被大蕭後和另外一個寒門出身的大臣聯手給活活氣死了。
也是,當初大蕭後回宮的時候,這貨死攔著不讓,結果鬧出皇帝為了一個被驅逐出宮的妃子和大臣打嘴仗的事來。大蕭後不恨死他才怪。
能混到這樣一個結局,真不容易。蕭麗華在心裡撇撇嘴,這樣的人有什麼好巴結的,而且這種世家子一旦得勢,推薦的都是族內的子弟,他得勢之後連家裡的傻子都被推出去做官,巴不得恢復魏晉時候的門閥制度。
說起來,氣死他的大蕭後還真是做了一件大好事。
「不過啊,這現在看著不錯,可不知道將來結局會不會好。難道朝中還少了春風得意,最後落個被滅族的士族?」
蕭麗華就不知道姜氏有什麼好得意的。鮮卑人殺漢人士族可不手軟!當年清河崔氏和范陽盧氏在太武帝手裡幾乎死個乾淨,過了二三十年才恢復點元氣。
「好了。」小慕容氏也不是真心和姜氏交心,她原本是鮮卑人,祖上漢化日久但在士族看來還是比他們純正的漢人矮了一截。
小慕容氏可沒有自輕自賤到明知道對方不喜歡自己,還貼上去的地步。
「對了阿娘,我的莊園……」蕭麗華在母親懷中突然想起自己的那個莊園,抬起頭滿懷希望的看向小慕容氏。
蕭協身上就掛著一個侯爵,那個散官都還沒有俸祿領的。小慕容氏想起日後女兒要出嫁,要開始從小時候就張羅起嫁妝,乾脆就從下面的那些莊園田地裡挑出一塊不錯的日後給女兒做嫁妝。
這些事自然是沒必要瞞著女兒,蕭協再不靠譜,也沒到要平城上下看自己笑話的地步。對於妻子的安排也同意了。
好不容易有自己的莊園,蕭麗華整個人興奮的都睡不著覺。
她早就想好了,莊園裡不僅僅種作物,而且還要養家畜。當然,養也不能照著這個時代的那種養殖方法,效率太低。
「……」小慕容氏聽到女兒提起這件事,忍不住臉皮抽動了兩下,說起這件事她還真的要和自家二娘好好說一說。
「二娘,那些事都不是你應該想的。」好好的一個小娘子,不喜歡騎射,不喜歡讀書,偏偏喜歡在那些田地裡頭折騰,這到底是哪裡有不對?
「為甚麼?」蕭麗華不滿的問道。
「我們家裡哪裡少得了那些!」小慕容氏伸手在女兒的頭上點了一下,好歹是太皇太后的弟弟,他們家哪裡到這種地步。
蕭麗華皺了皺眉,怎麼少不了!這會絹帛都能當做錢用,農莊上自然是重要的很。她剛想反駁,看到小慕容氏恨鐵不成鋼的盯著自己,頓時訕訕的閉上嘴。
好吧,自己阿娘到底是這個時代的人,思想上有一定的局限,到時候過幾年就好了。
誰知道接下來幾天,她沒心情做這個了。因為平城中又出了一件事,是博陵長公主和阜陽侯夫人的。
阜陽侯夫人前幾日不知道為了什麼事情得罪了博陵長公主,博陵長公主在一眾公主中地位頗高,不見那麼多的公主又有幾人能夠得封長公主?
原本阜陽侯夫人被太后訓斥,又奪了入宮的門籍,此事算是告一段落。誰知道這兩個冤家又在路上遇見了。
博陵長公主嬌縱慣了,除非是蕭家人,還真的沒有人能讓她讓一讓,更別提何家了。兩人一相逢,幾乎是針鋒相對。
長公主下令不讓道,那邊的阜陽侯夫人也不知道怎麼了,竟然也不讓道。對峙到後面,兩家的家人在大街上就打了起來。
博陵長公主帶的衛士都是從南宮那邊撥調過來的宮廷衛士,戰鬥力比阜陽侯夫人那邊帶的三腳貓戰鬥力要高上半點不止。
結果阜陽侯那邊被打的落花流水,甚至侯夫人乘坐的車都被掀翻了。
打到後面基本上都是紅了眼,想要就此收手基本上不可能。
博陵長公主自然是高興而回,但阜陽侯夫人那邊鮮卑女子脾氣一上來,竟然就從被掀翻的車裡爬出來,上了馬從路側狂奔。
這下子可真的鬧起來了。
拓跋演今日和李平學完了今日的功課,回到內殿就聽說了這件事。
「姑祖母也真是……」拓跋演在席上坐下,聽到這件事簡直是哭笑不得。先帝們留下的公主很多,但是能得封長公主的不多。這位姑祖母也算是公主中的尊貴人了,怎麼性子還是這麼嬌縱跋扈?
「罷了,到時候此事自然會有阿娘處理。」拓跋演聽了這件事,隨意說了一句。他對兩個外戚打架的事原本就沒多少興趣。瞧著何太后對太皇太后那個慇勤,估計阜陽侯夫人少不得又要被訓斥。
只不過這次是要從宮內派人去,這位夫人入宮門籍都被奪了。
「對了陛下。」毛奇突然想起一件事來,「奴婢聽說,太皇太后過幾日召蕭家三娘入宮。」
毛奇說這話的時候滿臉笑容,蕭家進宮過的三個娘子,陛下唯獨喜歡這個三娘,如今這個三娘要再進宮來,陛下也能再高興些。
「她要來?」拓跋演還記得那個小女孩,尤其記得她一雙烏黑的眼睛,靈動十足,讓他忍不住伸手想摸。
當然也只能想想,不能夠真的冒然出手的。別說太皇太后家的小娘子不是什麼其他的人,她的性子也不如看到的那樣溫順。
長秋宮裡的事他聽說了,阜陽侯夫人口口聲聲說蕭三娘牙尖嘴利,不過這話也沒人當真。畢竟蕭三娘就算進宮來也是不惹事的溫和摸樣,誰能相信這麼一個年紀小小的小娘子開口就能將年長她許多的成人說的啞口無言?
「也好。」拓跋演想了想,最近自己多讀了幾卷書,可以和她說一說。哦,對了,最近中嘗食典御讓人新進了幾道新作的糕點,味道他覺得還算不錯,倒是可以給她試一試。拓跋演想起蕭三娘的身板,心下覺得還需多點肉。
小娘子就應該吃的圓潤潤的才可愛。
他妹妹不少,可惜都是異母的。宮廷中異母妹妹都是要避嫌的存在。
「她甚麼時候來?」拓跋演問道。
「就這幾日了。」毛奇答道。這幾日是拓跋演十日一次的休息日。只要讀上半日書就能玩一會。
這位蕭三娘頭兩次進宮剛好都是在陛下休息的時候,估計這次也不例外。
「善。」拓跋演點頭。然後臉上露出笑容來。
**
常氏如今對女兒入宮已經習以為常,東宮的心思她已經知道了,只是不在蕭妙音面前明說,孩子才這麼小。要是她把心裡的猜測說出來,嚇到人就不好了。
連水碧的料子做出來的衣裳華貴非常,這些都是上回何太后賜下來的。常氏捨不得用在自己身上,乾脆就給兒女們用了。
「過兩日進宮,戴上這個去。」新打的首飾也送來了,常氏挑選了半日,拿出樸素的銀長命鎖和一雙銀鐲子。
檀奴手快抓過去,一看手裡的鐲子簡樸的實在是有幾分寒磣了,又丟開。
「你這小子,這是你姊姊要戴著見太皇太后的!」常氏見著兒子淘氣的舉動,恨不得撈過來打幾下屁股。
蕭妙音瞧了瞧,發現那些鐲子上面除了祥紋,就是裡面刻著的平安話,其他的東西倒是沒了。
「阿姨?」蕭妙音看向常氏。
「我聽說太皇太后喜歡簡樸,連她自己的穿戴都不加文飾,三娘進宮,佩些這樣的飾物最好了。」常氏可不是只盯著自己院子裡的一畝三分地,外頭的事也時常打聽。
「那這衣裳也不能穿了。」既然要討好太皇太后,投其所好,那麼就要徹底些,她身上的料子華貴,真的穿進宮還不知道怎麼讓太皇太后不高興呢。
「這衣裳你留著,在家裡或者是出去遊玩的時候穿穿。」這件事常氏早就想好了,兒女們年紀漸漸大了,總要有幾身拿得出手的衣裳。
「哦……」蕭妙音想起上回跟著蕭佻出去,結果被人找茬的事。
「你也要多出去走走,外面多好。」常氏想起那些騎馬馳騁的小娘子,心裡就一陣羨慕。
「日後要是有機會,兒會去的。」蕭妙音答應道,小孩嘛,自然是要多跑跑跳跳,身體才會健壯,尤其這會根本就沒有什麼疫苗,生病了完全靠自己硬抗。為了能夠活久點,她也得好好鍛煉身體!
常氏見到女兒答得痛快,也不想是敷衍的樣子,笑著點點頭。
兩天的時間過得飛快,蕭妙音一起床打扮好就被僕婦給抱出門了。
這回博陵長公主憋著一肚子的氣等著進宮對何太后發,接人的動作比平常都要快了許多不止。
博陵長公主和豆盧氏爭道的事,蕭妙音也聽說了。兩家的男人不好捲起袖子掐架,就只有讓自己的妻子頂上了。於是兩邊吵得雞飛狗跳水火不容,兩個人也沒有多少拉架的意思。
蕭妙音坐在車內,暗暗吐槽了蕭斌和何太后的哥哥一句,『真是坑老婆的貨』。
到了東宮,見過太皇太后,她就被打包出來給小皇帝送去,接下來博陵長公主要向太皇太后哭訴何家對她有多不敬,對蕭家有多不敬。
這些都不是這個年紀的小娘子能聽的。
拓跋演下學之後就在那裡等著,見著小姑娘被帶進來他就笑了。
今日蕭妙音穿著米分色的襦裙,料子並不華貴,只是常氏讓人在衣裳上繡了暗紋,帶著些低調的奢華。
她站在那裡,看著上面的拓跋演,眨了眨眼,「兒拜見陛下。」說著就要真的拜下來。
「不必了。」拓跋演出口制止她下拜的動作。
下拜說起來簡單,其實做起來比較吃力。她又不是什麼臣子,何必拜來拜去。
「真的?」蕭妙音聽到這話一雙圓圓的眼睛瞧向拓跋演。
拓跋演瞧著她那模樣,噗嗤就笑出來帶著這個年紀孩子應該有的朝氣。
「真的。」拓跋演想要板起臉,可惜老是收不住笑,乾脆就不裝了。旁邊的毛奇看得心裡暗暗稱奇,看來陛下還真的很喜歡這位小娘子。
「好。」蕭妙音乾脆站好,大大方方給拓跋演看。反正對方是皇帝,看就看吧。再看她也不掉一塊肉。
「賜席。」拓跋演道。
宮人們抬來一張枰,在蕭妙音面前放下。
毛奇側首見到了拓跋演眼裡的不悅。毛奇頓時在心裡責罵那些宮人,枰離陛下太遠了!至少得近一些。
蕭妙音不知道毛奇心裡在想什麼,她坐在枰上,雙手攏入袖中。
「聽說近日你有些事?」拓跋演也不明說,遮遮掩掩的問道。
「……」蕭妙音將這幾天來發生的事全部在腦海裡擼了一遍,發現要是說有事,那麼只有道觀裡遇見的那件糟心事了。
「無。」她低下頭,手指捲起絲絛。
拓跋演見到她這個樣子,就知道就一定有了。不過她不說,他也不點破。
他的心思並不如真正的孩童那般天真,知道兩人的境地多少有些微妙的相似,只是她生機勃勃,奪人眼目,不似他這般還需裝乖賣巧。
「今日來宮中,朝食用的可足?」拓跋演話題一轉問起另外一件事來。那些女眷們進宮的準備他也有所耳聞,為了避免更衣,朝食用的不多,而且溫湯也用得少。
拓跋演也就比蕭妙音大了那麼兩三歲,兩人年紀都差不多,自然能夠明瞭容易肚餓的痛苦。
蕭妙音不嘴饞,但是早上就吃了幾塊糕點。拓跋演這麼一說,她立刻就覺得有些肚餓了。
「陛下,真的可以嗎?」她記得自己是被太皇太后送來給小皇帝做玩伴的,如今她好小皇帝大白天的吃胡吃海喝,真的沒問題?
「這些事還是可以的。」拓跋演一下就笑了出來。
「好呀。」聽到拓跋演都這麼說了,她也就不繼續扭扭捏捏下去了。
宮廷中的點心是時常準備著的,以防貴人們有不時之需。
宮人將案擺上,拓跋演看了看自己和蕭妙音之間的距離,衝她招了招手,「太遠了,坐近些。你也是朕的親戚。」
蕭妙音想了一下,自己應該是這位小陛下的什麼親戚。奶奶的侄女……唔……表姑?
她想了會沒想出個結果,人已經先坐在拓跋演面前了。
宮人們將幾隻食盒擺上,宮廷內的東西都是精緻的很,力求賞心悅目。中官打開食盒的小抽屜,取出一塊豚皮餅來。
這種餅通體透明,有些像澄皮,裡頭什麼餡都能看的一清二楚。
毛奇瞥了一眼拓跋演,看看這位陛下有沒有親自投喂的意思。結果見著人正雙眼發亮的盯著小姑娘直看,沒有注意到這些吃食。
毛奇吩咐中官將豚皮餅分開,好適合小孩進食。其實還有其他不少點心,中官將熱乎乎的截餅擺在蕭妙音面前。
截餅是用牛奶加蜜和面製成薄餅油炸而成,入口即碎。這東西在蕭妙音看來有幾分像現代的奶油餅乾。
拓跋演看了看,最終選了賣相好的豚皮餅。
蕭妙音瞧著拓跋演送到自己面前的食物,她瞪圓了眼:還來?!
「待會用完了,我教你騎馬。」說著拓跋演想起她似乎也只有那麼十天來一次,「你要是住在宮中就好了。」
蕭妙音差點咬住他的指尖。
她突然覺得背後有一陣寒氣啊!小皇帝也裝的太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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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陽光照得人都有些怕,侍女們將外面曬得東西都攤好之後就躲進了清涼的地方,屋子裡侯氏也和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話。
「阿侯,今日三娘子又入宮了。」蕭嬅的乳母和侯氏說起今日府裡的大事來,今日早上長公主那邊派人來接,鬧得聲勢浩大,就算想裝不知道都難。
「指不定啊,這位就進了那位的眼了。」蕭嬅的乳母叨叨絮絮的說道。她自己帶的小娘子不肯讀書,性情孤僻好強,讓她頭疼不已,更要命的還不聽勸。
別的孩子給塊糖也就能聽話了,這個四娘子卻是絲毫辦法都沒有。事到如今只能等到四娘子長大。
不管小娘子長成甚麼樣,能平平安安長大就算是功勞一件,到時候四娘子出嫁,她也就能夠領到一筆錢財去養老了。
「那也是三娘的福分。」侯氏道。
坐在一旁聽她們說話的蕭嬅渾身僵住,她能記得的只是五六歲之後的事,而且許多事記得並不清晰,畢竟人也不可能將每日發生的事都記得那麼清楚。
蕭妙音竟然這麼早就開始入宮了麼?
她心中滋味難以言說,不過過了好一會,她嘴角緩緩勾起一個笑容。早進宮又如何?上一世蕭妙音也早比她進宮,可是還是她先做的皇后。
這種事根本就做不得準。

  ☆、第29章 居住

別的小男孩,都是喜歡和同年歲的小男孩一起熊,沒有幾個愛和女孩玩的。就算遇見,更多的也是扯女孩辮子裙子的討厭鬼。
怎麼自己面前坐著的就這麼與眾不同?蕭妙音被塞了一嘴的膳食,望著面前笑瞇瞇的小皇帝想道。
拓跋演親自遞給她一杯酪漿,看著她慢吞吞的將口中的食物吞下去,他才問道,「還要麼?」
蕭妙音腦袋頓時搖的和撥浪鼓似的。真的不用了,再吃下去她恐怕就要趴在枰上起不來了。
拓跋演見著她那副模樣不由得輕笑出身,面前這人宮廷裡的人都不太一樣,想笑就笑,想哭就哭,似乎不必在意太多。鮮活的讓他有些像把她給好好藏起來,然後看個夠。
「休息一會,和我一起去騎馬吧。」說著拓跋演還特意加了一句,「我已經吩咐人準備了小母馬,不會摔到你的。」
都安排好了,還有什麼讓她來反對的地方麼?蕭妙音一聽小皇帝什麼都已經安排好了,甚至騎馬穿用的胡服都已經放在那裡,就等她穿上。
「陛下,我騎術不好。」蕭妙音還是決定掙扎那麼一下。
「記得,上回你也說過還沒到學騎射的時候,不過我會,待會也有會有騎奴和中官跟著你的。」拓跋演小小年紀,其實什麼都已經考慮到了。
「……」蕭妙音想抱頭,小皇帝真的缺玩伴到這種地步了?
她好惶恐怎麼破!
再惶恐等到休息了半個時辰,小皇帝小手一揮,連她這個人都一同被帶到了坐輦上。
「陛下,我這樣離開,東宮那邊……」蕭妙音還是有些小猶豫,這會決定她將來如何的是她姑媽,而不是面前的小皇帝。
「無妨。」拓跋演輕笑,他伸手在她頭上的包包頭上戳了戳,戳的總角上垂下來的珍珠亂晃。「你現在不去那邊還阿菜是最好的。」
這會東宮那邊恐怕是博陵長公主鬧的正起勁,皇太后也在那裡,場面混亂不堪。一個小輩去了除了尷尬就沒有其他的了。
拓跋演話中的意思,蕭妙音也聽得出來。
「……」蕭妙音垂下頭。
「不喜歡進宮?」拓跋演問道。
「才不是!」蕭妙音猛地抬頭,差點額頭就撞上他的下巴,「兒能被姑母召進宮來,是天大的福氣呢!」
福氣個什麼!蕭妙音胡說八道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明明心裡不怎麼想,臉上裝的真有那麼回事似的。
「那不就行了。高興些。」拓跋演興致勃勃的說道。
毛奇見狀,俯身在蕭妙音耳畔提醒兩句,「小娘子,陛下之前可沒有對哪個小娘子到如此地步。」
他之前沒有對哪個小娘子到這個地步,和她有啥關係?
蕭妙音點頭,「兒知道了。」
到了馬場,馬匹都已經準備好了,都是小孩子才學騎馬,不管是小皇帝還是她都是小母馬。
母馬相當的溫順,蕭妙音抓了一把鹽巴過去,將手伸到馬嘴下。馬都愛這些,伸出舌頭就舔她手裡的鹽巴。
手心被舔的發癢,蕭妙音一邊忍住不動,一邊嘻嘻的笑。
拓跋演摸了一把馬的鬃毛,就見著這邊蕭妙音正忙著和馬玩。
「以前在家裡沒有騎馬過?」蕭妙音聽到拓跋演問道。
「不多,就算騎,也是別人抱著。」蕭妙音答道。幾歲大的孩子手裡也沒多少力氣,家人哪裡敢讓這個年紀的小娘子小郎君上馬?就算上馬也是有人抱著。
這會還沒馬鐙,全靠兩腿夾住馬腹,一個不小心說不定就被甩出去。真被甩出去,弄個不好就是骨折,而在這種醫療條件下,沒有好的醫師,基本上就等著一命嗚呼或者是落個什麼毛病吧。
中官已經在小母馬的背上安好了馬鞍,拓跋演讓幾名身強體壯的宮人上前扶著她上馬。蕭妙音騎馬還是頭一回,十分不習慣,哪怕在宮人的幫助下也是渾身僵硬,難以放鬆。
「小娘子,莫要害怕。」幫她上馬的宮人察覺到她渾身僵硬,出口安慰道。
「……」她知道啊,可是她還是有點緊張,蕭妙音緊緊抓住手裡的韁繩,唯恐自己一個不小心就掉了下去。
倒是小皇帝坐在馬背上悠哉悠哉,噠噠的跑過來,嘲笑一下蕭妙音的僵硬姿勢,笑完之後他說「放鬆點,腿別夾馬太緊,它不舒服會鬧的。」
說著拓跋演看了一眼毛奇,毛奇在拓跋演身邊服侍這麼多年,自然是明瞭他的心意。
毛奇瞥了一下蕭妙音那邊的騎奴,騎奴會意在母馬臀上一拍,母馬就小跑了起來。
蕭妙音是頭一回自己坐在馬背上,好多不習慣,馬一跑,她就覺得自己完全是在被顛來顛去。
「啊呀呀呀呀——!」馬跑的一塊,蕭妙音嚇得要哭了,她這會也顧不上什麼儀態了,扯開嗓子開始叫。
拓跋貓兒趕過來的時候,就聽見小女孩的尖叫聲。
明明年紀小,按道理也不會叫的多大聲,結果那一聲差點把貓兒給嚇得一抖。
「大王?」貓兒身邊的中官察覺到這位大王一抖,連忙問道。
那雙琥珀色的貓眼眨了眨,「阿兄又在幹甚麼呀!嚇人!」
「大王這……」中官聽到拓跋貓兒的抱怨,臉上的笑就僵住了。
拓跋貓兒也不搭理身邊的中官,自己一溜煙的跑過去,見著騎奴已經把馬拉住了,上面的小娘子漲紅了一張臉。
估計剛剛在高聲尖叫的就是她了。
「真的怕啊?」拓跋演馳馬過去,他有些不解。
「兒這是第一次騎馬!」蕭妙音瞅著面前的熊孩子,恨不得一巴掌扇過去,尤其還沒馬鐙,很沒有安全感的。
「哦。這樣。」拓跋演瞧著她通紅的臉,知道剛剛她是真被嚇到了,以前貓兒告訴他,公主們騎馬和郎君們也差不多。誰知道他自己試了這麼一次和弟弟說的完全不一樣。
蕭妙音別過臉去,要是再看著那張臉,說不定她就真的一巴掌拍去。
「……」拓跋演看了看,看出她的不習慣和彆扭,「一開始我學騎馬也這樣,過會就好了。」
「……」這都是什麼安慰。蕭妙音想了想,在心裡歎口氣。好吧看樣子他是真的沒有什麼惡意。
「對,就這樣,別害怕。」拓跋演還給人做起師傅來。
拓跋貓兒瞧見那個騎在馬背上的小娘子,想了一會才想起那個小娘子是誰。
「阿兄?」拓跋貓兒見著兄長興致勃勃的在指點那個小娘子,高聲道。
拓跋演正在說話,突然被自家弟弟打斷,心中有些不高興,轉過頭來一看是貓兒。「你來了?大母罰你的功課都做完了?」
太皇太后規定必須要讓皇帝和諸王學習漢學,兄弟幾個天賦不同,有學的好的也有學的差的。
拓跋貓兒天賦不錯,但是人正好在貓厭狗嫌的年紀,根本就靜不下心來學。因此被太皇太后罰了好幾次。
「阿兄……」拓跋貓兒當著一個小娘子的面被揭了短。自覺面上無光,「還有外人在呢。」說話的聲音都比方才小了許多不止。
拓跋演看了一眼蕭妙音,小姑娘低著頭正在摸鬃毛,也不知道剛剛注意到這邊沒有。
「甚麼外人?」拓跋演拿出兄長的氣勢訓斥道,「這是我們的……」他說到這裡愣了愣,突然想起蕭妙音的輩分來,真論輩分她還高自己一輩,可是……
拓跋演瞧了瞧蕭妙音,小女孩面上一層細細軟軟的容貌在光芒下都清晰可見。他一時半會的也想不起來自己該稱呼她為什麼,「她是大母的侄女,也是我們的長輩,怎麼能說是外人!」
拓跋貓兒這麼白白的被兄長給訓了一通,還滿臉的莫名其妙,要真的說長輩,哪裡有小輩拉著長輩來騎馬,還弄得人驚叫不止的。
貓兒立刻一臉的『你欺負我』的唾棄臉對著拓跋演。
拓跋演那些話說的有些心虛,他自己都沒將人當做長輩看,卻偏偏用來搪塞自己的弟弟。
不過他說的氣勢十足,貓兒撇了撇嘴,哼了一聲轉過頭去。
蕭妙音其實聽到小皇帝和那位大王的對話了,只不過裝作沒有去聽罷了。皇帝雖小,但人小鬼大,能裝作不知道的就裝作不知道啦。
「好了,你既然來了也一起吧。」拓跋演讓中官牽來一匹馬。這次是從朝鮮來的果馬,果馬天生腿短身矮,和平常的馬都不一樣。鮮卑人起源於東胡,在進入中原之前幾乎和馬打交道比較多。
朝鮮的這種馬根本就進不了鮮卑貴族的眼,不過是拿來逗個樂子罷了。如今正好拿來給小孩子練手。
蕭妙音瞧著那匹果馬腿短的,不得不掩面,這難道就是馬裡頭的短腿柯基?
太矮了吧!小皇帝真的不是正大光明的來欺負弟弟麼?
小孩子喜歡稀奇東西,宮內高頭大馬不少,但是這種矮馬少見的很。貓兒圍著那只比大狗高不了多少的馬幾圈之後,歡快的騎了上去。
蕭妙音瞧著那位常山王樂顛顛的騎著矮馬,而負責牽馬的中官帶著他朝著另外一個方向走去。
「最近又讀了甚麼書麼?」拓跋演瞧著蕭妙音好歹不害怕了,開始讓她身下的母馬慢吞吞的走上幾步。為了不讓她過於緊張,在馬背上和她說起話來。
「春秋和史記兩本夠讀的了,還沒讀完呢。哦,最近跟著阿兄讀了一本列子,不過……」說著小女孩臉上露出有些不好意思了,「有鳥為鯤鵬,其翼若垂天之雲,總覺得……有些看不太明白。」
書卷越往前就越難,漢代的還好,到了先秦,那才是真的兩眼一抹黑,偏偏先秦的書經過了秦朝一代又十分的珍貴。
「你怎麼讀這種書?」拓跋演一聽到她竟然還讀道家老莊的,心下覺得十分吃驚。若是士族娘子學這些,他不吃驚,畢竟士族就是靠這些生活的,可是面前的蕭妙音可是寒門。
「不知道,阿兄讓讀的。」蕭妙音乾脆就在拓跋演面前提起蕭佻來,蕭佻犯二,到了這年紀身上連個像樣的差事都沒有。可是人不能一直這麼下去,總歸要有一條後路,看在平日裡他這麼照顧她的份上,她也在小皇帝面前提一提。
「你阿兄,那不是……」拓跋演知道蕭妙音前面還有好幾個兄長,博陵長公主親生子蕭拓是世子,但那個年紀比蕭妙音還大不了幾歲,尤其他還聽說博陵長公主厭惡漢學,對督促兒子學習之事並不熱衷。
長子蕭佻是原配夫人所出,但性情輕佻,尤其上次太皇太后下令定下燕王家大娘為高涼王王妃,當時燕王人在長安,不能夠趕回平城行王妃聘禮,是由博陵長公主代行的,偏偏這天蕭佻服藥散鬧出不小的事來。即使後來太皇太后沒有過問,但這事情已經傳了出去。
「蕭大?」拓跋演有些不可思議,那種浪蕩子弟,竟然還會壓著弟弟妹妹們讀書?
「就是大兄。」蕭妙音笑著點頭,「兒平日裡練習書法的字帖都是阿兄給的,每日裡功課大兄都會過目。最近大兄常常去城郊道觀中和道人談玄,也給兒看了寫老莊的書。」
「……」拓跋演聽蕭妙音這麼說,大為覺得太皇太后這大侄子和外頭傳說的輕浮浪蕩似乎不太一樣,他看了一眼蕭妙音,她滿眼的認真,完全不像是在說謊話。
「看來,是真的流言不可信了。」拓跋演點頭。
「本就不可信。」蕭妙音道,「陛下可聽過『三人成虎』?」
拓跋演瞧著她那麼一副認真的模樣就笑,「嗯,我知道,三娘果然博學。」
蕭妙音放在拓跋演常見的鮮卑小娘子裡算是十分出色,不管是容貌還是學識。
「不如你就住在宮中好了。」拓跋演又想起這茬來。
「……這事兒不能做主。」蕭妙音下意識就想拒絕,忍了再忍,最後還是出聲了。她進宮就是太皇太后叫進來的,能不能住在宮中那也是太皇太后決定。至於她個人意願如何,倒是沒有人在意。
「好。」拓跋演點頭。
東宮這邊何太后已經是焦頭爛額。她早就知道博陵長公主性情潑辣,不是一個好相處的主兒,可是等到真親眼看見博陵長公主哭罵不止的時候,才明白為何當年太皇太后一掌權,燕王蕭斌就立刻疏遠了她。
這哪裡有半點淑女的影子!
「那豆盧氏打算如何?大嫂都奪了她的門籍,她倒好,不但不知道羞恥,反而越發的過分起來!」博陵長公主在和何太后面前壓根就沒有半點收斂,心裡想到上回豆盧氏被何太后訓斥了一頓,還敢這麼當面和她爭鋒,心裡越發認定何太后就是個沒用的。
「……」太皇太后瞧著面前妝容都哭花了的弟妹,瞥了一眼何太后。
漢人中孝一個字大過天,何況皇家中太皇太后的權勢遠遠高出皇太后,是這座宮城的真正主人。
何太后只得低聲下氣去勸,「真是對不住姑母,阿兄家中蠢婦無狀,竟然惹得姑母受了這麼大的委屈。」
博陵長公主拿出帕子抹淚,唇邊冷笑連連,這個太后,若真的覺得她受了委屈,那麼就那點實際行動給她看看啊,嘴上說幾句誰不會?
「也難得阿何還記得博陵的輩分在阜陽侯夫人之上。」太皇太后不開口就罷了,一開口就讓人心驚肉跳,「上回還是她挑事吧?」說著太皇太后看向博陵長公主。
博陵長公主放下擦拭眼淚的手,點頭,「正是,好好一個侯夫人,在修道的清靜之地羞辱我和燕王,我倒是要問問她這麼大的歲數是不是白活了!」
「……」何太后越發難堪起來。
太皇太后提起此事等於是在打臉了,上回這事太皇太后交給她處置,結果這才多有又出了這麼一檔子事來,這不是正好說明了她無能嗎?
太皇太后雖然好佛,但性情和佛家的慈悲沒有任何的關係。若真是讓太皇太后來,那可就不是被剝奪門籍那麼簡單了。
「新婦惶恐。」何太后從枰上起身,她伸手拔掉頭上的簪珥,到下首位置跪下給太皇太后請罪。
博陵長公主不通漢家禮儀,不過也看得出來這何太后的姿勢已經做到相當的低了。
太皇太后抬了抬眼,「阿何何必如此?」
若不如此,難道要太皇太后把她家整的死去活來麼?何太后心想。
「阿家,此事是新婦之過。」
「好吧。」太皇太后點頭,「畢竟那是你的娘家人,還是由你來處置比較好,不過那個豆盧氏,還是要好好學禮,如果此事再有,與你娘家聲譽也有害。」
「新婦多謝阿家。」何太后又是一拜。
博陵長公主見不慣何太后那低聲下氣的模樣,她是金枝玉葉,長到這麼大,父兄都讓著她,最大的委屈也不過是駙馬疏遠她蓄美婢,而她自己礙著太皇太后這座大山,也不能像其他的姊妹那樣,養上幾個美貌的優伶供自己取樂。
除此之外,她還真的沒有受過什麼委屈。
博陵長公主微微別過臉去,不去看何太后。
太皇太后看了博陵長公主一眼,這個小姑子兼弟妹性情簡單,喜歡就是喜歡,厭惡就是厭惡,也不知道遮掩,這性子還真的好掌控。不過說不定日後也會因為這個性子吃大虧。
「好了。日後讓她注意些。」太皇太后看向中常侍,「去將三娘接回來吧。」
「唯。」中常侍彎下腰,面向貴人趨步退出去。
「好了,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待會小輩就來了,你也快些整理。」太皇太后道。
這會想起是一家人了?博陵長公主心裡有些不屑,要真的是一家人,難道不是何太后在脫簪請罪的時候就將人給按住麼。
裝模作樣。
何太后依言站起來,在側殿整理好頭上的髮髻。讓司儀女官看了幾次之後才再次出來。
過了一會拓跋演和蕭妙音過來了。
拓跋演和蕭妙音跪在席上給宮殿中的長輩行禮,之後拓跋演在太皇太后身邊的枰上坐下,「大母,可不可以讓三娘留在宮中?」
此言一出,宮殿中所有人都看向拓跋演和蕭妙音。
蕭妙音低頭,心裡把拓跋演罵了個臭死,她和他見面才幾次啊,就這麼鬧騰著要她留在宮中?
太皇太后起先有些怔忪,而後笑出來,「我倒是記得上回陛下也說過這句話,怎麼,真的喜歡三娘?」
「嗯,兒喜歡三娘,大母,讓三娘住下來吧。」拓跋演笑得天真無邪,他的長相原本就好,這麼一笑更是讓人看著忍不住心軟。
「那麼陛下可要想清楚了。」太皇太后微微側過頭看了一眼蕭妙音,蕭妙音心頭緊張的要命,但是她垂下頭來。
「三娘若是真的進宮了,可不能隨隨便便送出去的。」太皇太后的話聽在蕭妙音耳朵裡很像是壞人在誘哄小孩。
「三娘是太皇太后的侄女,自然是這樣。」拓跋演點頭。
蕭妙音是真的懷疑拓跋演的無害根本就是裝出來的,太皇太后這意思根本就是要她長期駐紮在宮內,說不定她長大後還得搬到小皇帝的後宮去。怎麼看都像一枚典型的炮灰。
「……」太皇太后點點頭,嘴邊露出一抹滿意的微笑。
蕭妙音心中淚流滿面。不帶這樣的,她進宮才幾次就被小皇帝這麼定下來了?!
博陵長公主這些日子在公主府中被那些女官勸了好幾次,知道家中的那些小娘子哪怕不是從自己肚子裡出來的,日後若是真的有出息,她臉上也有光。
蕭妙音坐在那裡難受的要命,此事只要太皇太后滿意了,那麼大家都滿意了。至於她……沒人在意。
「既然如此,那麼三娘就留在宮中吧。」太皇太后趁機打鐵一錘子定音,蕭妙音差點一個踉蹌給她跪了。
這麼快?!
拓跋演瞧見那個小女孩驚訝的抬頭,然後她自己意識到不妥又低下頭去。
「三娘日後就陪著陛下讀書吧。」太皇太后想起當年她八歲就在姑母的安排下接近還是皇子的丈夫,如今看到侄女和孫子,又像是回到了當年。
「三娘?」太皇太后等了好一會都沒等到侄女的聲音,她看過去,眼神暗含一絲銳利。
「兒拜謝陛下。」蕭妙音跪拜下來,只是這聲陛下不知道是在稱呼太皇太后。
「三娘就住在陛下的昭陽殿中。」說著太皇太后笑起來,「陛下可要好好照顧三娘,莫要讓三娘受了委屈。」
皇帝住在西宮,太皇太后住在東宮。何太后居住的長秋宮在西宮,不過就照著何太后對太皇太后的恭謹程度,只要蕭妙音別作大死,基本上何太后都會對她挺客氣。
蕭妙音將住在宮中的好處給想了一遍,她在燕王府是跟著常氏住在後院裡,真正的女主人博陵長公主有自己的公主府,也不會來管蕭斌的後院事,再加上蕭家那個暴發戶作風,幾乎是姬妾們鬥得和快成鬥雞眼了。
唯一還好的是,姬妾們的鬥不過是每天比著衣裳首飾,沒有搞出宅斗文裡頭類似的毒死孩子的事。
不過那個氛圍也好不到哪裡去,瞧著她前頭同是庶出的兩個哥哥就知道了。
留在宮中有利,而且還能稍微讓常氏的日子好過些。這麼算,她還賺了不少。
蕭妙音被太皇太后留在宮中,人留下就可以了,至於她用的那些衣裳首飾和時常用品都會有有司負責。要是真從燕王府裡收拾,那才是真的成了大笑話。
萬壽宮中一片其樂融融,太皇太后好了,那麼一切都好了。
蕭妙音被太皇太后留在宮廷中的消息傳到燕王府,常氏又驚喜又捨不得,她還想給女兒捎去些東西財物,好讓她在宮中走動的開。結果就被阿昌給攔住了。
「常娘子這麼糊塗了!」阿昌面上笑的快融開了,如今常氏這院子裡聽到這個消息,幾乎是人人歡呼。
一個小娘子留在宮中陪伴陛下,其中的意義不言而喻。
三娘子的前途不可限量。
「宮中甚麼沒有!何況有東宮在,沒人敢和三娘子過不去。」阿昌道。
常氏想了想,自己女兒雖然是庶出,但也是太皇太后的侄女,也沒有人敢對三娘如何。
「你說的對,是我糊塗了。」常氏點頭。
常氏這邊歡呼了,別人那裡就不一定。
侯氏聽到三娘子居住在宮中,是無所謂,但她懷中的女兒卻不一樣了。
「蕭三娘竟然住在宮裡了?」蕭嬅差點從侯氏的懷裡跳出來,她對五六歲之前的事根本就沒有多少回憶,而且十三四歲之前的事很多都是記得模模糊糊,忘了很多。
「四娘子,」阿閩有些吃驚,不過四娘子的話她吃驚還是要答的,「聽常娘子那邊傳來的消息,三娘子已經被東宮留在宮中了。」
這女兒住在宮內,連生母都開始猖狂了。蕭嬅覺察到阿閩對常氏稱呼的改變,心裡冷哼一聲。前生的記憶裡,這個常氏很得寵,日後過的也很好。甚至她被廢黜送往宮外的寺廟為尼,也能聽到新皇后的生母被冊封為郡君的消息。
她在位的時候,這位可從來沒有這麼大方過。
蕭嬅想起了皇帝,心頭一陣抽痛。
那麼俊秀那麼年輕,她當初在宮中初次見到他,就喜歡上了他。姑母欽定她為皇后,她覺得簡直是天注定的。
可是他是那麼的不高興,哪怕在她那兩年都不到的皇后生涯裡,他幾乎都沒怎麼露出過笑顏,就算有,也是給皇后該有的面子。
可是……當那個賤婦再次入宮之後,她連陛下的人都見不到了,每日裡聽到的就是陛下留宿那賤婦宮中,如膠似漆難分難捨,宴會之上他對著左昭儀笑得那麼開心。
她不甘心,真心不甘心,她是太皇太后欽定的蕭家一系的掌門人,為皇后之時沒有任何污點,甚至還貼心的給陛下擇選各類美人,而蕭妙音為人好妒,她不明白為何最後她竟然會輸的那般慘,只能在寺廟中度過餘生。
而蕭妙音卻是安享富貴。
常言道,娶婦娶賢,她的所為自認從未有錯處。而蕭妙音的作為可以直接被打出門,可是最後的結果偏偏就是她敗了,而蕭妙音一世富貴。
這叫她如何能夠甘心?
蕭嬅聽後沉默不語,她往侯氏的懷中縮了縮。這場角逐已經開始了,既然蕭妙音在宮中,那麼她就從常氏身上下手。

  ☆、第30章 反駁

蕭妙音對宮廷生活有那麼一丟丟的不適應,宮廷內和宮廷外要說不一樣,還真有些不一樣。在燕王府的時候,服侍自己的奴僕們雖然都覺得她是主子,但多多少少有些活氣,有時候還會說上那麼兩三句俏皮話,但在皇宮裡頭,不管是中官還是宮人都是規規矩矩,她不開口問,沒誰說一句多餘的話。
規矩大的很呢。
蕭妙音被安排住在西昭陽殿,和小皇帝居住的昭陽殿差不了太遠,就算走半個時辰也能走過來了。
太皇太后的心思還真的從來不加半點遮掩,這麼大張旗鼓的,恐怕宮中就沒有人不知道她的心意了。
「三娘子?」秦女官是太皇太后調過來照顧蕭妙音起居的,原本這些工作一個年長的宮人就呢過勝任,但太皇太后的意思是要侄女在這宮廷中能夠扎根,自然要有更穩妥的人來。
「三娘子醒了沒?」秦女官不好貿貿然到寢殿去,在外面問守在哪裡的宮人。
「三娘子還未曾起身。」宮人答道。
「……」秦女官看了看旁邊計時的箭漏,眉頭蹙起來,宮中雖然也是講究平常人家的那一套,不過那是貴人之間,若論平常規矩可要多得多,也嚴的多。太皇太后將自己遣派過來的時候就已經明說了,而她也知道東宮就是衝著中宮的位置去的。
這位蕭三娘最後能不能問鼎後位不知道,但若是真的能將來入主長秋宮,那麼自己也是有言不盡的好處。
看看時間離陛下起身讀書不久了,若是再不起身,恐怕就來不及了。
「去把三娘子抱起來,準備給三娘子洗漱。」秦女官道。
秦女官一聲令下,這小小的一番天地就忙碌起來。
「唔,就起來了嗎?」蕭妙音被宮人從眠榻上抱起來的時候,還沒睡醒,臉上用濕熱的錦帕抹過一邊後眼睛才睜開一條縫,宮人們已經給她穿戴了。
「是的,陛下要去讀書了,三娘子也該起來了。」秦女官早年服侍過公主,知道小孩子若是沒有人壓著,一般都不愛早起。若是女孩嬌氣點,可能還會哭鬧。結果她瞧著坐在榻上的那個漂亮的和小糰子一樣的小女孩半瞇著眼,不哭也不惱,坐在那裡任憑宮人給她穿衣梳發,只是眼睛還沒有完全睜開。
蕭妙音對於如何補眠經驗豐富,任憑那些宮人折騰,她仍然可以補眠。
一直到宮人餵了她一口香噴噴的湯藥,那湯藥香的很,幾乎是有些沖了,而且一入口清涼無比,她一個激靈就清醒了過來。
「三娘子,這是漱口用的,第一口可別吞下去了。」宮人見蕭妙音從迷瞪瞪一下子就清醒了過來,就知道用不慣這個。
蕭妙音眨眨眼,已經有宮人將一隻孟捧到她面前,她立即吐了出來,宮人遞給她一隻類似後世牙刷的東西,上面沾滿了白色藥米分。
蕭妙音驚訝的很,在王府她用不著太好的東西,刷牙用柳樹枝就搞乾淨了,宮中竟然已經開始用牙刷了?
不過驚訝歸驚訝,她又不是沒用過這個,一下子就刷好了。然後又是被宮人餵了一口方纔那種清涼噴香的湯藥。
「這一口三娘子分作三口吞下去,對身體有益處的。」服侍她的宮人是一個圓臉女孩,雖然不貌美,但看著就覺得和善可親。
蕭妙音依言吞下去,再開口時覺得一股幽香隨著說話口中噴出的氣體飄出來。
這就是所謂的吐氣如蘭?蕭妙音感覺自己簡直是開了眼界,果然這些不是權貴都感受不到。
她原本穿用的衣物沒有一件帶到宮廷裡來,都是嶄新的,渾身上下換了一身新,頭髮也梳好之後,就被秦女官牽著帶出門了。
宮中必須有一定身份才能用到步輦或者是馬車這樣的代步工具,不然哪怕是何太后的大嫂進來也只能苦哈哈的靠著兩條腿走路。
外面啟明星都還沒完全消失,蕭妙音看著這個天色不禁內心痛哭,當年她就算是為了高考奮戰都沒有起這麼早啊。
秦女官看出一點兒蕭妙音的想法,她好笑的彎下腰對蕭妙音說,「這宮中三娘子還不算起的最早的,若是有大朝會,太皇太后寅時二刻就要起身。就是平常,諸公也要在寅時三刻之前趕到宮門處。」
蕭妙音頓時一副=口=!
「這麼早呀?」蕭妙音平日都不太關心蕭斌早上什麼時候起床,一般她起來的時候蕭斌早就不見人影了。沒想到竟然這麼早。
「所以,三娘子已經睡的很多了。」秦女官瞧著這位小娘子不愛哭不愛鬧,和她說道理也說的明白,頓時心裡鬆了一口氣,孩子聽話,那麼她身上的擔子也能輕許多。
到了昭陽殿,蕭妙音發現小皇帝已經站在那裡了。
「你來的正好,待會李尚書就要過來,要是來得遲了,還不知道要怎麼被罰呢。」拓跋演已經習慣早起,不像蕭妙音這樣還需要人從眠榻上拖起來。
「李尚書?」蕭妙音一時半刻想不起這人是誰,她還沒開始背朝堂中大臣們的譜系呢,她這種庶女能撈到書讀就不錯了,至於其他的,蕭斌沒想到,長公主又撒手不管,自己又疏漏也很正常。
「便是李平尚書。」秦女官見狀,在她耳邊悄悄說道,過了一會秦女官又加了一句,「李尚書大多時候在東宮上值,三娘子待會見了這位尚書,一定要恭敬。」
就是他啊!蕭妙音想起宮外關於太皇太后霸佔人夫的傳言,如今聽到待會當事人要來,不禁有些緊張。
蕭妙音在王府裡也不是只顧著讀書外頭的事情什麼都不知道的,自家姑姑霸佔了人家老公的事鬧得紛紛揚揚,而且瞧著李平的所作所為,這事有幾分自願都難說。
教導皇帝是責任所在,但是她這個小娘子。怎麼看都是多餘的,要是李平對太皇太后不滿,那麼就更妙了。
這都是甚麼事!
蕭妙音跟著小皇帝坐在殿內,她安安分分,低著頭一聲不吭。一同來的不僅僅是她,還有養在東宮的兩個蕭家郎君蕭吉和蕭閔。
這兩個同是庶出的兄長,蕭妙音還是頭一回見他們。而此時兄弟兩個也正好奇打量著這個第一次見面的妹妹。
過了一會有中官稟告,「陛下,尚書來了。」
「快請。」拓跋演道。
聽到一陣衣料窸窣的聲響之後,蕭妙音微微抬了抬眼,見到一個中年男子進來,男子有一把美髯,相貌堂堂。
果然,能被眼光極高的太皇太后看上的男人都是質量相當高。
李平和皇帝行禮過之後,他眼角的餘光瞥到今天殿中多了一個小娘子。那個小娘子是誰他心裡清楚。
作為士人,李平不太愛以侍奉東宮之事為榮,甚至內心以這件事為人生的一個污點。太皇太后性情強勢,而且獨佔欲旺盛,他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和髮妻有了新的孩子,未必不是在反抗。
他雖然侍奉太皇太后,但對東宮的所作所為並不是完全認同。
太皇太后有心使蕭家真正的富貴起來,所以向幼主身邊塞人,李平看著不反對,但心裡也對太皇太后這種行徑高看不到哪裡去。
真正的世家大族,哪個是靠向宮中塞小娘子來發家的?太皇太后此舉實在是失了根本,若是真想蕭家能夠站穩腳跟,應該重視蕭家侄子們,而不是一味的盯著幼主將來的後宮。
李平侍奉太皇太后幾年,但對太皇太后並無多少好感。原先還好,但從他髮妻有身開始,東宮便乾脆將他整個人都扣在長壽宮,十天也難得回去一次。
他知道太皇太后這是有些動怒了。
「陛下上回的書背的如何了?」李平收拾一下心緒,問道。
「都已經背完了。」拓跋演點頭,他年紀小,但在宮廷之中是沒有多少真正的孩童,他已經明白什麼叫做投其所好。祖母不是推崇漢學,甚至還讓漢臣進行田地改革麼?好,他就好好讀書。
「請陛下背誦。」李平道。
「諾。」
蕭妙音和蕭吉蕭閔在一旁做了背景板,李平從一開始重點在意的只有小皇帝,他們三個好像完全就是來充數的。
蕭吉和蕭閔住在太皇太后的宮殿內,年紀小,但知道有些人招惹不得,他們也老老實實的坐在那裡,只是兩雙眼睛還圍著蕭妙音打轉。
蕭妙音安坐在枰上,兩隻眼睛看到的就只有自己面前的書卷。至於那兩個庶出哥哥,哎呀算了啦,她可是遵守課堂規矩的好學生。
李平這邊聽到拓跋演能將佈置好的功課完全背誦出來,讚賞的點了點頭,又仔細檢查了他的功課,仔細檢查出他功課裡的錯誤之後,才轉過頭來看蕭氏子弟。
對於這兄弟倆,李平內心幾乎是恨不得再不見這對雙胞胎,可是心裡不情願,也還是要來教導。
「兩位郎君。」李平開口說話,面上神情和方才相比少了一絲謙和多了幾絲嚴厲,哪怕在一旁的蕭妙音聽著他說話的口氣頭皮都有些發麻。
「請將功課拿給某看。」
蕭吉和蕭閔原先就有些怕這位尚書,如今李平說話口吻嚴厲,兩個年紀小,經不得嚇。
「唯、唯……」蕭妙音聽著兄弟兩個說話都不利索了,心下不禁同情這兩人。要是將尖子生,例如小皇帝那樣的,面對任何嚴厲的老師都是自信滿滿游刃有餘。
學渣只能是各種緊張了。
果然,蕭妙音看著那個李平將兄弟兩人的功課展開,面色頓時變得鐵青起來。
蕭妙音知道自己這會只要安靜的做個觀眾就好,至於這對雙胞胎怎麼樣,那和她無關。她可沒有什麼用不盡的兄妹情。
「……」李平抬眸看了一眼緊張的都在微微發抖的兄弟倆個,心下有一股怒火在蔓延。
「某前日留下的功課,兩位郎君到了此刻才完成一半?」而且裡頭有不少錯誤,這資質到底是像誰?!
想到這裡,眼神更加銳利。看得兩個孩子越發不敢抬頭。
「李、李公……」蕭吉是兄長,弟弟已經嚇得嘴唇哆嗦,只能靠他出頭了。
「……不僅僅只是完成一半,而且錯誤百出,其中不少地方,乃是某不久前才講過的。」李平看向兄弟倆的眼神也越發恨鐵不成鋼起來,「兩位郎君那日是真的來了麼?」
李平說話含著一絲飄渺的笑意,可是聽得兄弟倆個卻是瑟瑟發抖。
「……」李平將他們的功課丟擲在案上,轉過頭去,再不肯多看他們一眼,好似看了他們簡直是髒了眼。
李平看過來的時候,蕭妙音幾乎是下意識的挺直了背。
「小娘子多讀女誡便可。」李平道。
「……」蕭妙音想給李平糊一臉了,她是個隨帶的沒錯,但也不要這麼打發她吧?還是說他真把她當做傻子?
「兒覺得女誡並非良書。」蕭妙音可不覺得自己忍氣吞聲就能得到什麼,機會都是靠自己爭取來的!
她從席上站起來,雙手袖在垂胡袖中,對李平一禮,方纔那句話她說的鏗鏘有力,連在一旁縮著的蕭氏兄弟都忍不住看過來。
「蕭娘子方才說甚麼?」李平一瞬間以為自己聽錯了。
「兒說,女誡並非良書。」她心裡撇了撇嘴,真當她沒翻過啊,那本書她看了一眼就丟給阿昌送給庖廚當柴燒了,那會阿昌還心疼了好久。
「蕭娘子何出此言。」李平此刻眉頭微蹙,神情似是不悅,那樣子是要蕭妙音說出個一二三了。
「女誡乃是前漢班昭所著,班昭此女,有奇才,甚至為太后鄧綬之師。」蕭妙音對著李平心裡沒有任何的緊張,「若是一卷書當真有益,那麼著書之人和其弟子應當身先力行。例如孔子弟子箸論語,《論語·學而》中曾有『吾三省吾身』,觀孔子言行與其弟子莫不如此,而班昭與鄧太后,其行其言,與班昭書中所述,又有何相似之處?班昭入宮參政,而鄧太后驅逐成年皇子,另立旁系為帝。兩人又如何?」
真當她傻子啊,那些寫什麼女誡女則的都是些什麼人!
鄧綬還是班昭手把手教出來的呢,和小陰皇后掐的簡直不要太歡快,真照著所謂賢良婦人那一套,鄧貴人應該痛哭流涕,皇后不是要她死麼,她就該拿繩子把自己吊死了。
瞧瞧鄧綬的手段,那簡直就是白花的模範教材。
還勸皇帝去睡別的嬪妃,有本事一開始就把皇帝往外面趕喃。如果要說沒膽子趕皇帝,怎麼後面就有膽子了?偏偏在陰皇后和皇帝鬧矛盾的時候裝賢惠。而且陰皇后在自己宮殿裡說要鄧家完蛋,鄧綬後腳就知道,沒安插眼線誰信?
到了做了太后,掌權的地步弄到自家娘家人都看不下去。這哪點是班昭書裡頭的標準了?
徒弟都這樣,親手教出來的師父是個什麼樣子,基本上也能猜到了。
還有長孫皇后,插手政治簡直不要太歡快。玄武門事變裡面也有她活動的身影好麼?唐太宗問她政事,她推托兩下也參與了。
缺什麼裝什麼,不過是扯了一張皮披在身上裝樣子而已,要是真信了,那才是人蠢沒藥醫。
「……」李平沒想到這麼一個小娘子一開口就能說出那麼一大堆話來。著書應當身體力行,這話李平心中也頗為認可。若是連著書之人自己都不行那一套,恐怕就不是什麼好東西了。
世家女郎其實並不怎麼讀女誡,李平原先沒將這麼一個小娘子當做一回事,將來不過是後宮女子,只要知道老實就夠了。
沒想到小小年紀還知道這麼多。
「小娘子在家中可讀過書?」李平問道。
「只是讀過春秋史記,還有一點老莊。」蕭妙音面上沒有半點懼怕,聽到李平發問,抬起頭就答道。
「……」李平想起蕭斌的作風來,蕭斌此人他一向不屑於相交,不通文墨為人好色粗鄙,他家裡那個亂樣就讓人瞧不起。
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可是那個家裡境況是個什麼樣子?
原眼前這個蕭三娘是庶出,世家中嫡庶在讀書上都是一樣的對待,可寒門不一定。尤其還只是小娘子不是小郎君。
「那也不錯了。」李平點頭,沒有半點發怒的跡象。
拓跋演鬆了一口氣,他知道蕭妙音讀過書,可是沒想到當著李平她能絲毫不懼怕說出那麼一些話來。
說句實話,他還真的替她捏了一把汗。
李平的性子可不是很好。
「方纔是某無狀。」李平大大方方承認了自己剛才是小看了蕭妙音。
蕭吉和蕭閔聽到李平這話,活似見鬼的瞪著蕭妙音。
方纔這個同父異母的妹妹是頂嘴了吧?是頂嘴了吧?!可是竟然沒有被罵?!
蕭吉都想跑出去看看外面的天是不是下紅雨了。
李平讓蕭妙音坐下,和她說了一下如今已經講到哪個地方來了,他並不是全天都是教皇帝讀書的,太皇太后那邊還有不少事等著他。指點功課這件事也只能偶爾為之,所以方纔他才會那對兄弟非常生氣。他並不是每日都佈置下功課,偏偏這幾日一次的功課也能做成那樣。
蕭妙音聽了聽,覺得自己應該能跟得上進度。
皇宮裡的教育可能比士族的差點,但是甩了她家裡幾條街啊,要是不好好抓住機會才真是腦子有問題。
拓跋演看著她攤開黃麻紙,一副認真聽講的模樣。似乎把太皇太后送她來的真正目的給忘了。
他嘴角微微一勾,而後伸手將它給抹了。
也好,有個真心努力向學的人在,總比老是對著兩個蠢貨要好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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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太后召自己的兄長,阜陽侯何猛入宮。
何太后在太皇太后和博陵長公主那裡受了一肚子的氣,見著兄長也沒有好臉色,開口就是責怪。
「阿兄怎麼不多看著大嫂些?先前那事才過去多久,又出這種事來!」說到這裡何太后簡直想把豆盧氏給關起來了事。她在宮中戰戰兢兢的服侍那個老太婆,結果豆盧氏這蠢婦一而再的給她惹麻煩。
「六娘!」何猛被妹妹當面就是一頓訓斥,哪怕他心裡也覺得妻子做的不對,但臉面上還是過不去,「她畢竟是你的大嫂!」
「大嫂?」何太后反問,「她那樣子,哪裡有一點是侯夫人該有的樣子?阿兄你可想過我在宮中日子多難過?」
「我知道。」何猛見到何太后滿臉怒色,知道妹妹這會是真的動怒了,「可是,這事情說起來,也是博陵長公主那邊錯的多,怎麼就罰你大嫂。」
何太后聽著自家大哥話裡話外指責自己不肯照顧娘家,簡直是要被氣笑了。
「如果阿兄覺得自己能和太皇太后一比,我自當處置博陵。」
果然這話一出來,何猛就消音了。
都是一些欺軟怕硬的沒用東西,何太后心中冷哼。
「這太皇太后也太霸道了。」何猛瞧著宮殿中都是何太后的心腹,沒有外人在場,也敢將心裡話說出來,「她還要繼續將皇后位置佔著,日後哪裡還有我們家的位置。」
「你回去好好盯著幾個侄子讀書,只要他們有出息,咱們何家也就有希望了。」說著頓了頓,何太后想起自己做皇太后到這種窩囊地步,都要笑了,「況且東宮還能活的過年輕人去?她遲早是要去見先帝的。」
太皇太后以天子祖母的身份臨朝稱制,可是她總有一天會死。她一死,難道還不是皇太后的天下?
何猛想到這個,頓時喜上眉梢。沒錯,太皇太后就算再霸道,可是總有一天會死,這人走茶涼。東宮手段狠辣,等到這人一走,還指不定會出什麼事。
「你回去告訴豆盧氏,莫要只是盯著眼前的那些,眼下算的上是甚麼呢?」何太后嘴角含笑,靠在手邊的憑几上。
何猛正想答好,可是想起最近已經進宮的蕭三娘,還是覺得有些可惜,「我們家惠兒比這個庶孽好上不少,真是可惜了。」
論出身,他家女兒輸在了父親的爵位和姑母的位置上,可是論嫡庶,他家女兒可是夫人所出。結果白白的敗給了庶女,這讓他心難安。
「各人有各人的緣法,也有各人的福氣。」何太后瞧著兄嫂兩雙眼睛都是盯在皇后的位置上面,不知道是該怒罵自家人頭腦不清晰還是該欣喜他們上進。
「何況這宮中看起來富貴非常,日子過的可苦了。」何太后說這話的時候頗有感歎。這後宮裡做了皇后要照著鮮卑人的規矩手鑄金人,而且真的上了那個位置就不要想著有自己的孩子了。
千辛萬苦成了皇后,可不是為了被賜死的!
可是她還是有些遺憾,哪怕有個親生的小公主承歡膝下也好啊。這深宮寂寞,不能肆無忌憚的養男寵打發時光,又沒有親生子女操心,朝政沒她的事。
這一日日的,還真的是數日子,在熬。
「……」何猛瞟了一眼何太后,滿臉古怪。只要到了那個位置,還能有什麼苦不苦的?果然還是被太皇太后壓制的久了,連頭腦都不清楚起來。
**
蕭三娘入宮的事並不是秘密,很快博陽侯府也知道了。
蕭麗華拿著手裡的圖,規劃著這塊要種什麼。這時候布帛都是貨幣,她到時候讓人種上桑樹,養上許多的蠶,上莊子裡的農戶給她織布。
她想著就在圖上畫了一筆。
她這邊正忙活著,那邊蕭則躡手躡腳走過來,瞧著妹妹認認真真的模樣,不禁起了作弄的心思,悄悄的走過去,一下伸手就把蕭麗華手下的圖給抽了出來。
「二娘你在看甚麼呢?」蕭則躲開妹妹來搶的那隻手,去看手裡的那張圖。
「咦,這不是家裡給你的那塊地麼?」蕭則是家中嫡長子,哪怕年紀小,許多事也不瞞著他,畢竟以後是要做家主的人,怎麼能夠真的和小兒一般?
「給我!」蕭麗華見著手裡的圖被搶了,立刻就去奪。結果幾下就被蕭則給輕鬆躲開。
幾回下來蕭麗華氣喘吁吁,也沒什麼力氣去搶回來了。
「你在上面畫來畫去的,只要做甚麼?」蕭則瞧了瞧手裡的圖,問妹妹。
「兒打算在莊子上多種桑樹。」對著蕭則,蕭麗華也沒有什麼好隱瞞的。
「桑樹?」蕭則疑惑的望著蕭麗華。
「是呀,兒要養蠶。」
「你做這些幹嘛?」蕭則很不理解,莊子上的事都有專人打理的,好好一個小娘子做這些也太掉分了,傳出去也不好聽。
「當然是賺錢啦。」蕭麗華笑道,「蠶桑其中利潤甚厚,阿兄不知吧?」而且她還打算養殖牲畜,她已經計劃好了,牲畜的圍圈和菜地魚塘鏈接起來,到時候牲畜產生的穢物會自然成為魚類和蔬菜的肥料,減少了人工,還能提高效率。
「……」蕭則看著妹妹一張小臉險些都抽成一團,「二娘,家裡不缺錢……」這話是實話,東宮的弟弟若是還哭窮,那成了什麼樣子?東宮的臉要還是不要?
家中奴婢過千,出門前呼後擁的,完全不是缺錢的樣子。
「未雨綢繆!」蕭麗華一看蕭則那張抽成一團的臉就知道這位同母兄長是在想什麼了。太皇太后不可能活成個老妖精,蕭家的確還會出皇后,但那也只是一代皇后了,而且還有個死蠢把自己給作死了。
不提早做打算怎麼能行?太皇太后和大蕭後能靠二三十年,不能靠一輩子。至於那個廢後,那個作死的勁兒,廢後事件中只有她同母兄弟受到牽連,而蕭家其他人無事,她都覺得是大蕭後的功勞了,廢後是半點都指望不上。
「二娘,商賈……乃賤籍。」蕭則說這話有些吞吞吐吐,自從秦以來,從商就被受到歧視。
「哼!這些別想拿來誆我。」蕭麗華才不吃蕭則的那一套,這會離兩漢還不是太遠,有許多事可比後世詳細多了。說是商賈賤籍,可是真的做大了,過的可比諸侯王舒服的多!
「兒聽說西域有胡商往來於鄯善烏孫和平城之間。」蕭麗華開始想起來,她以前讀書的時候讀到過,因為道路不便,都是靠著商人將商品帶到城市裡去,所以裡面的利潤高的嚇人,一匹中國絲綢到了古羅馬,價格翻了好幾番。
她想了想,巧手工匠若是有心,也能招來,畢竟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堂堂君侯家的飯自然是要比別家的好多了。
「……」蕭則瞧著妹妹想的非常好,他蹙眉,「這些二娘眼下都還做不了,就算要來也得找阿娘吧?」
妹妹想的再好,眼下也不過是一個孩童,有諸多想法還是要靠家中爺娘去實現,蕭協眼高於頂,指望他是別想了。小慕容氏或許還有可能。
蕭則不願意妹妹在這些事上想的過多,「對了,聽說大伯家的三娘被留在宮中了。外面人都說三娘要蒙大幸了。」
蕭麗華愣了愣,大蕭後竟然這麼早就進宮了?不過瞧著文帝對她那麼深情,說不定也是青梅竹馬呢。只是到了宮裡,她就不好去刷大蕭後的好感了,畢竟也是一條大腿,不抱可惜了。
「我去找阿娘。」蕭麗華走到外面就讓侍女給她穿履,她這個阿娘最心疼她了,而且這件事做好了,家裡也能多個收入,想來也不會拒絕。
蕭則見狀,趕緊跟上。
結果到了正屋的院子外,就瞧著好幾個家人守在那裡。那些家人見到蕭麗華,連忙彎下腰來哄她,「二娘子,郎主和娘子有事相商,二娘子還是過會再來吧。」
「過會再來?」蕭麗華可不是真小孩,她站在門口抬頭,還沒開口,院子門就一下子開了,蕭協頭破血流的從裡面踉蹌著走出來,手裡攥著個帕子摀住傷口。
「你這潑婦,我休了你!」蕭協嘶聲力竭的大喊。
「休了我?你試試看啊!」小慕容氏從裡面抓起一個被敲碎一半的瓷器衝出來,就要和蕭協繼續打,蕭協才在小慕容氏手裡吃了虧,見著妻子氣勢洶洶,連方才擱下的狠話也顧不得了,當著兒女的面奪路而逃。
蕭麗華瞧著蕭協落荒而逃的背影楞了大半天,這……真的是貴族家嗎?這夫妻廝打的成這幅模樣。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小慕容氏已經丟掉了手裡的瓷器,一把抱住兒女大哭起來。

  ☆、第31章 學射

博陽侯侯府內如今是一片的雞飛狗跳,蕭則九歲了,算是半個大人,見著母親痛哭,好歹是把人勸的收了眼淚。小慕容氏去室內整理儀容,兄妹兩個面面相覷。
蕭麗華不是個真正的孩童,這夫妻吵架動手的事,說來說去不過就是為了錢或者是感情上的事。家中有良田,而且蓄有奴婢,即使比不上大伯家,但也是衣食無憂。絕對不是為了錢,那麼就是感情上了。
過了好一會,小慕容氏才從裡面出來,眼圈紅彤彤的。
「來,二娘。」小慕容氏衝著女兒招招手,兒子大了做母親的不好和小時候那樣又抱又親,但女兒是沒有任何關係的。
「阿娘~」蕭麗華跑過去鑽進小慕容氏的懷中,找了個比較舒服的位置蹭了蹭。
「阿娘,阿爺他……」蕭則九歲了,已經開始懂事,見著阿爺被阿娘打的頭破血流落荒而逃,要說心裡沒有疑問,那是不可能的。
「你阿爺?」小慕容氏面龐上露出冷笑,「這些事,不是你這些小兒能問的。」
蕭麗華腦子轉的飛快,估計是她那個沒用的阿爺又幹了什麼好事。
想著,她有些同情小慕容氏。小慕容氏很能幹,也很有自己的想法。在現代和老公過不下去了,直接離婚便是,反正又不靠男人吃飯,怕什麼?
可是這古代,離婚了女人還不能帶走孩子,過不下去了,還要被孩子困著,真是說不出的憋屈。
「阿娘,阿爺不好,就別理他。」蕭麗華看不慣蕭協很久了,沒多少才能,靠著東宮吃飯,還一副眼高於頂的模樣。她現在想起來,太皇太后還真是心胸寬廣,要是換個脾氣暴躁點的,能直接把這個弟弟整治的死去活來。
「二娘?」小慕容氏聽到自己女兒竟然能說出這話,感到很吃驚。
蕭麗華心中歎口氣,既然丈夫已經靠不上,那麼就把心思從那個渣男身上給轉移過來,不過全放在兒女身上也不太好。尤其是兒子,到時候她這個阿兄還要娶婦的,做婆母的一心撲在兒子身上,到時候和媳婦肯定會有衝突。
到時候恐怕要鬧的雞飛狗跳。
蕭協這個阿爺已經是靠不上了。事到如今,蕭麗華算是對阿爺徹底死了心,這麼多年了,她大伯那邊爵位都跳到王爵上了,而且家中的女郎哪怕是庶出都能謀取到一個好位置,而她家?小慕容氏精明能幹,可是蕭協就是塊扶不上牆的爛泥。
他要是能夠發憤圖強,估計母豬都能竄上樹了。
小慕容氏為了兒女已經夠累的了,她也不能只是在一旁等著小慕容氏給她謀劃還前程。兒女兩個,小慕容氏哪裡忙的過來,而且這平城內的形勢幾乎是十幾年一變,到了小皇帝長大親政,遷都洛陽,那些鮮卑勳貴幾乎被洗了一遍。
就算交好了,到時候瓦伊對方被肅清,簡直是得不償失。
就算要抱大腿,也得抱能夠長久的。
太皇太后過個十二三年就死了,抱了也沒用,宮裡頭真的要抱的話,還不如抱皇帝或者是她那位堂妹的。
「阿娘,最近可要進宮拜見太皇太后麼?」蕭麗華突然想到蕭妙音如今正在宮中陪伴皇帝。
外頭都在瘋傳,這位蕭家女郎要蒙大幸,也有不少人等著看好戲的。那個後宮說句實話,世家大族不屑送女兒進去,尤其鮮卑拓跋的殺母立子的規矩還在,女兒若是真的生了太子,不但不能給外家帶來什麼好處,還得見著女兒被賜死。這種事,但凡父母有點良心的都不忍。
幾代天子的生母,除去最開始還是鮮卑妃嬪所出,後面的幾乎都是被沒入宮中的漢人罪婦。
甚至連東宮和皇太后都是漢女。
「太皇太后?」小慕容氏才和丈夫吵過,嗓音裡還帶著些許嘶啞,這個女兒年紀小,但是主意是最多的,甚至比兒子還要精靈上幾分,聽到女兒這麼問她想了想,「算了算還有一月就是太皇太后的生辰了。」
國母生辰勢必會大肆慶祝,外命婦們也會入宮慶賀。
「……不是這個,阿娘就沒想去和太皇太后說幾句話?這件事和東宮說一說也好。」蕭麗華給母親出主意,她是不知道蕭協幹了甚麼好事,但這個當做借口進宮一趟,她也好去和三娘套套近乎。
想來想去,如今朝堂上那些有名的大臣,不是她認不得,就是日後落個淒涼的下場。歷史上她家是屬於默默無名的那一類,北史上記個名字生猝年就完事了,簡單的簡直讓人不忍直視。
她那位大伯好色的很還能混了個幾十個字的記載呢。
「二娘?」小慕容氏驚訝的看著懷裡的女兒。
那邊的蕭則也是滿臉驚訝,蕭則已經讀書四年了,學的是儒家那一套。儒家常言,子不言父過。可是妹妹是攛掇著母親入宮向東宮告狀?
東宮對他們這一支向來不甚親近,不鹹不淡罷了。若是真的捅到東宮面前,還不知道會如何呢。
「二娘,這樣不好吧?畢竟是阿爺。」蕭則出聲道。
蕭麗華聽出蕭則話裡的不認同,恨不得撬開這位阿兄的腦袋看看裡頭到底是些什麼東西。
「阿兄,放心,東宮不會將此事鬧大的。」蕭麗華有十足的把握,古代講究家族抱團,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沒有什麼獨善其身的道理。蕭協胡鬧到這種地步,太皇太后知道,肯定是對他加以約束,免得闖更大的禍。
至於宣揚出去,就照著太皇太后上台之後把對她不滿的大臣連番下大獄的作風,哪個又有這樣的膽子?
「阿娘,阿兄,如今能真正管束到阿爺的,只有姑母了。」蕭麗華抓住小慕容氏的袖子,抬頭看著小慕容氏。既然蕭協靠不上就換個大腿抱,東宮才是蕭氏一族的真正族長,蕭協和東宮一比都算不上什麼。
至於什麼賢良淑德,啊呸!要那個鬼東西做什麼,自己過得舒服就行,追求那個難道是要把自己掛起來供人燒香嗎?
小慕容氏是鮮卑人,鮮卑和漢人的規矩不一樣,真的脾性上來,直接會分一半家中財產回娘家去。在鮮卑部落早期還有寡婦直接繼承丈夫全部財產的。
北朝建國的是鮮卑拓跋,這種部落遺風到了如今還有。小慕容氏對蕭協是失望透頂,根本就沒有給他遮羞的想法了。
「好,阿娘過幾日進宮。」小慕容氏想起丈夫咬牙切齒,恨不得剛才下手更重點,直接打死算了。
反正她有兒女,男人根本就不重要了。打死還少些事,她可以去另尋年輕美貌善於服侍人的少年。
蕭則聽到母親和妹妹的對話,在一旁驚訝的張大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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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學習騎射。
蕭妙音今日換了一身便於行動的胡服,坐在宮人們鋪好的毯子上盤腿坐下,旁邊幾隻香爐裡加了栴檀,氣味莊重芬芳。
今日來的不僅僅是諸王,宮中的幾個公主也來了。騎射此時在北朝是不分男女的,公主們頭髮梳成鮮卑女子中常見的辮子盤在頭上。
陳留公主將近十歲,是同輩公主中最大的,她手裡拿著鎏金高腳杯,看著那邊坐著的胡服女孩,嘴角扯了扯,扯出個笑容來。
說句實話,陳留公主對太皇太后將自家侄女留在宮中的事半點都不覺得奇怪。蕭家又不是士族,有本事的士族不靠女兒,也就是外戚根基又不穩的蕭氏,才會這麼急著將將來的中宮之位定下。
不過她瞧著燕王的女兒多,光是被認下來的女郎就有七八個了,還別說那些燕王沒認下,只能從母上賤籍的那些女兒呢。
她那位大母呀,侄女兒多。如今眼前這個是合了弟弟的眼,可是將來麼,誰知道?
蘭陵公主見過蕭妙音幾次,因此見著她也不見外,拉著她嘀嘀咕咕的說些話。
「陛下是真喜歡你,不然怎麼在大母面前讓你住在宮裡?」蘭陵公主容貌並不太出色,她漢話說的生硬,剛開始還和蕭妙音說了一兩句漢話,發現自己還是說不慣的謚號乾脆就用起鮮卑語來。
幸虧蕭妙音鮮卑話也說的好。
「那是陛下高看我了。」蕭妙音坐在毯子上,手裡拿著個小杯子,杯子裡是上好的酪漿,散發著一股蜂蜜的香味。
「那可不一定呢,瞧,大母不是還讓你住在昭陽殿嘛,那地方就算是大臣被天子留下來宿一宿,都不一定能到那個地方。」蘭陵公主心眼沒姐姐陳留公主那麼多,不過也瞭解這宮中的形勢。
說著,她瞧著蕭妙音就笑了,「說不定呀,過了十年,兒還得叫三娘一聲『阿嫂』呢。」
蕭妙音被蘭陵公主這話說的口中發苦,她要是真成了大嫂,恐怕她姑姑雙腿一蹬,說不定她就成前妻了。蕭妙音可真的不行小皇帝如同他表面的那般純真無邪,這皇宮裡頭,在那個位置上面呆著的,能有幾個是好相與的角色?
像晉武帝那種被小老婆勒死的皇帝,一雙手伸出來也數不到。
「公主……」蕭妙音不好直接說蘭陵公主大嘴巴,只能低下頭裝羞澀。結果那邊拓跋貓兒見著女孩子們坐在一起說悄悄話,熊孩子勁兒一上來,嗷的一聲奔過來,正好就聽到蘭陵公主說大嫂什麼的。
琥珀色的貓眼眨了眨,貓兒一個靈活的飛撲正好就壓在了蕭妙音身上。
「呀——!」蕭妙音突然間身上就被壓上一個小男孩,頓時整個人當著兩位公主的面就撲街了。
秦女官在一旁,見到蕭妙音被常山王壓在地上起不來,嚇得連忙起身去扶。
「大王!三娘子!」常山王是個混世魔王,這個宮中的人都知道。調皮搗蛋的程度簡直讓人覺得頗為頭痛。
蕭妙音就不知道身上的男孩到底吃了甚麼竟然能有這麼重!她白眼直翻,虧得秦女官趕緊將身上的小霸王給扶起來,她身上一鬆,頓時就和再活過來一樣。
「貓兒你又在作甚麼?!」那邊男童驚怒的吼聲傳過來,帶著濃厚的稚嫩,威嚴沒有聽出來,倒是感受出氣急敗壞。
拓跋貓兒站在那裡滿臉委屈,他又不是故意壓到蕭三身上的。只不過是跑的速度太快,然後一不小心就……
阿兄太壞了,幹嘛這麼生氣嘛!
秦女官將常山王扶起來,陳留蘭陵兩位公主也趕緊讓自己的宮人將蕭妙音從地上給攙起來。
這個弟弟頗有幾分重量,方纔那一下還真的讓人夠受的。
「好好的,你怎麼跑過來了?」陳留公主是大姐,對著底下的弟弟們很有威嚴,「猴兒似的,一天到晚停不下來啊?」
「好好的一個娘子坐在這裡,要是被你壓壞了怎麼辦?你拿甚麼賠?」
陳留公主不等蕭妙音開口,直接就把弟弟給訓了好幾句。
蕭妙音這會在宮人的攙扶下已經好了一點,聽到陳留公主對常山王的這一番罵,心中明白小姑娘是怕自己責怪常山王,乾脆先發制人將弟弟訓斥上一頓。她也就只能順著梯子說沒關係。
挺護著弟弟的呢。
蕭妙音對著熊孩子貓兒,沒多少好感,也討厭不到哪裡去。
「兒沒事。」蕭妙音搖搖頭,「公主……」
「三娘。」陳留公主見到蕭妙音沒有任何要哭鬧的意思,心中鬆了一口氣,「貓兒太胡鬧了,沒傷著你吧?」
蕭妙音剛想說沒有,結果那般的貓兒滿臉委屈的開口,「要是兒真弄傷她了,就付金讓她看醫官。」
他這聲可不小,在場的公主可都聽見了,蘭陵公主見狀就扭過頭去,陳留公主瞪大眼睛,不可思議的盯著這個好弟弟。
她都要把這件事給糊弄過去了,結果貓兒這傢伙又提起來,而且還更加氣人!
「……」蕭妙音想糊這個熊孩子一巴掌了。
「你幹的好事!」陳留公主跺腳。
這個小娘子可不是普通的貴族之女,是太皇太后的侄女,連陛下都得對她和顏悅色的,這個弟弟扣除狂言,真是氣壞她了!
「……不行啊?」常山王一臉沮喪,這個還是他的陪讀和他說的,說外面貴人車馬撞了人能給對方一點錢就不錯了,難道這個是不對的?
「那我娶了她總行了吧!」賭氣之下貓兒口出驚人之語。
蕭妙音直接撇過頭。
陳留公主張大嘴,手指著這個無法無天的弟弟。而蘭陵公主直接一副要暈倒了的模樣。拓跋演過來聽到的就是貓兒的「豪言壯語」。
「貓兒,你胡鬧夠了?」拓跋演蹙眉沉聲道。
若是個大人,這麼說話的確很有威懾力,可是這個差不多九歲的豆丁。九歲豆丁繃著一張臉說話,除了叫人發笑就是叫人憋笑。其他的基本上沒啥了。
蕭妙音是憋笑的那個。
見著陛下過來,其他幾個皇子也跑了過來。皇室之中講究多子多福,只要哪個倒霉鬼生了皇長子被立為太子,生母賜死之後,接下來的妃嬪就敢放開肚皮生了。所以小皇帝的兄弟還不少。
蕭妙音想想那位先帝薨逝的年紀,不得不佩服其播種的能力。
高涼王,清河王,還有京兆王幾個全部都圍了過來,蕭妙音重點看了一下高涼王,原因無他,完全因為這位小大王是她的姐夫。
「你這都在胡說八道些甚麼?!」蕭妙音瞧著小皇帝的眉頭都皺了起來。
「兒、兒又沒……」
「還說!」拓跋演一聲怒斥,就讓弟弟接下來的半句沒了音。
「阿兄怎麼了?」高涼王拓跋掘出來問道。他生母是左昭儀,而且是鮮卑大姓賀蘭氏,有這麼一個牛逼哄哄的母家,在宮中日子過得不錯。見著天子大怒,也敢出來說一句話。
「無事。」拓跋演搖搖頭,然後瞪了一眼委屈的弟弟,「平常師傅教你讀的那些書都讀到哪裡去了?」
「……」拓跋貓兒受過的委屈一雙手就能數的過來,被兄長這麼一凶,覺得更委屈了,「那話兒不說就是了。」
「……」蕭妙音瞧著拓跋演訓弟弟訓的額頭上一層汗,她一轉頭瞧著陳留公主時不時瞥她一眼,瞧著這架勢是想要她站出來給這位大王說幾句話?
蕭妙音想了想,也是,這家都是兄弟姐妹,自己一個外來人見好就收,畢竟寄人籬下。
「陛下,常山王也不是故意的。」蕭妙音醞釀一下,一開口就是把自己都焗暈過去的可憐兮兮的嗓音。
「並不是為你。」拓跋演開口就把蕭妙音給堵了回去,「平日裡貓兒就已經胡作非為,到了如今更是肆無忌憚,到了長大恐怕不得了。」
蕭妙音這挨了一堵,沒打算繼續下去,她都遞過去梯子了,結果對方不要,不能怪她了啦。
陳留公主滿臉奇怪的看著拓跋演。
「回去將論語抄五十遍,到時候交給我看。」拓跋演一句話就給弟弟再次佈置下功課了。
在場的皇子公主們都掩面不忍在看,鮮卑人對於漢學有種嚮往,畢竟鮮卑人沒有自己的文字,有事也只能靠著口傳。而漢人有文字,能將古遠的事靠著文籍流傳下來。宮廷中皇子公主都要學漢學,只是看學的深淺罷了。
不過孩童的天性就是好玩,常山王是兄弟姐妹裡幾個最愛玩的。兄長這個要他抄寫論語五十遍,簡直要了他的命。
「阿兄……」常山王已經是泫然欲泣了。
平常師傅罰他也就算了,怎麼阿兄也來?
「陛下?」高涼王瞧著這位小弟弟要哭出來的樣子,不禁向拓跋演求情,「貓兒年幼,這五十遍是不是太多了?」
「多?不多了。」拓跋演淡淡道,「何況論語說的都是孔夫子和其弟子言行,正好讓貓兒可以將那個性子收斂一下。」
「……」這下其他的兄長們也不好為貓兒說甚麼了。
「都欺負兒……」貓兒不滿的嘟嘟囔囔。
「誰欺負你了。」拓跋演笑出了聲,只是這聲笑聽不出來他是惱怒還是其他什麼情緒。
清河王伸手扯了一下弟弟的袖子,示意他別說了。
貓兒垂下頭來。
「好了好了,」陳留公主走出來,她沒好氣的瞪這個讓她頭疼的弟弟,「我和三娘還有蘭陵去射箭。」
說著就拉起蕭妙音和蘭陵公主的手朝那邊的箭靶子走過去。
高涼王看著三個小姑娘走到那邊的場地上,擺好架勢準備開始射箭,他轉過頭去看著拓跋演,「陛下?」
宮中但凡長大了點的皇子都是人精,尤其生母出宮改嫁一年難得見幾回的,更是早早就懂事了。
「嗯?」拓跋演看著蕭妙音拉弓有些小吃力,他聽到耳邊弟弟喚他,他轉過了頭。
「陛下,真的將蕭三娘留在昭陽殿?」說起這事高涼王都有些不可思議,他將來的王妃已經定下來了,就是祖母家的娘子。反正諸王的王妃都不可能自己挑選,做主的就是宮中德高望重的長輩,不是長輩家的人就是其他鮮卑勳貴的娘子,基本上也沒太大的差別。
但是皇帝的後宮就不太一樣。
「無妨,有她在也挺好。」拓跋演應了一聲,他喝了一口水。「況且蕭三娘比其他蕭家女郎要好很多。」
瞧著那邊蕭妙音拉弓只是不太對,拓跋演乾脆就起身,大步向那邊走去。
剩下幾個一頭霧水的弟弟。
弟弟們都小,完全不知道什麼情竇初開,這麼幾個外加上拓跋演都還是小屁孩。
蕭妙音是頭一次摸弓,對著東西完全不懂。旁邊的女官時不時指點她一下,例如要如何正確姿勢拿住弓箭,用手上扳指拉開弓弦。
坑爹的,她不會啊。
蕭妙音聽著旁人的指點,記得快一腦門的汗珠子了,她轉頭看向兩個公主那裡,發現不管是陳留公主還是蘭陵公主都比較游刃有餘,就她一個被弄得氣喘吁吁。
這樣不行啊。
蕭妙音沒有多少繼續當體育廢的想法,她撐開手臂,拉開弓弦,結果一隻手按在她肩膀上。她側過頭去,見到拓跋演站在那裡。
「你這樣不對,到時候會拉傷的。」說著拓跋演讓毛奇拿來一副弓箭來親自給她做示範,「你看,就是這樣。」
蕭妙音學著他的模樣,拓跋演放下手裡的弓箭,走過來指點她好幾次,例如正確的拉開弓弦,如何瞄準。
他手指搭在她的手上,手把手教她。兩人的距離實在是太近,盡到他的呼吸都噴湧在她臉上。
不過蕭妙音害羞不起來,對個小男孩還害羞,她可沒那麼怪阿姨。
果然拓跋演在這地方要比她好上許多。她聽從了拓跋演的話,瞇著眼,盯準那個靶心,勾弦的那隻手一鬆,箭脫弦,結果飛到半路拋物線啪的一下掉在地上了。
蕭妙音頓時漲紅了臉。
蘭陵公主在一旁看見,不由自主的噗嗤笑出聲,結果被陳留公主一眼瞪了回去。
「沒事。」拓跋演很有君子風範,一點都不像他這個年紀的熊孩子,沒有開口取笑她,反而安慰她道,「你年紀還小,所以還不能很好將箭射出去,慢慢練,等到過幾年就好了。」
「多謝陛下。」蕭妙音聽到這話點頭,謝了拓跋演這麼一句。
「不必,任何人都是這麼過來的,除非是天生的壯士。」拓跋演道,他站在那裡,臉上是運動過的緋紅,額頭上一層汗水。
毛奇見狀,令人取來冰鎮過了梅湯來遞給拓跋演,拓跋演結果,哪怕渴得厲害了也沒有一口氣全部喝下去,而是優雅的小口啜飲。
他長相清秀,或許是隨了他的生母。站在那裡看,也覺得有幾分賞心悅目。
蘭陵公主瞧著蕭妙音盯著自家兄長看,對著陳留公主努了努嘴。
陳留公主發笑,輕輕在妹妹手上捏了一下。
「給公主們和三娘也來涼飲。」喝了一口,他發現蕭妙音和兩個姐妹都還沒有喝,轉過頭去立即對毛奇說道。
「難得陛下還記得。」陳留公主打趣道,說著眼神在拓跋演和蕭妙音之間轉了一圈。
拓跋演笑笑,而蕭妙音則是想掩面了。
果然從古到今小孩都是愛開『你喜歡他』的玩笑的麼?她記得她侄女在學校裡,幾個小不點兒就是這麼玩的。
這回她還真遇上了,她無意間一轉頭,正好瞧到拓跋演看著自己。拓跋演瞧著她沒有一絲害羞或者是生氣的模樣,對著她也是一笑。

  ☆、第32章 聽政

鮮卑人的宮廷中,男女的職能其實並不是那麼的分明,宮內女官和各位貴人也會男人的各項技能,從騎射到治國。照著鮮卑那種女人都能掄起刀子砍人的作風,說不定哪天還能真正的出個能上沙場的女將軍。
所以作為一個女性,實在不是弱於騎射的好理由。
蕭妙音上輩子體育這項技能就沒有點滿,這輩子似乎依舊,不過真的這麼下去,蕭妙音覺得自己可能真的只能嚶嚶嚶了。大家都會,就她一個人不行。現在還看不出來,等到差距拉大之後,就沒人願意帶她玩了。
她不想入宮之後等到長大就鑽皇帝後宮裡頭,這年頭做皇后妃嬪都是高危險的工作,一旦進宮千萬不要大肚子,要是搶在前頭懷孕,就一條小命交代出去。
東想西想,還是她大姐姐的那條路最為保險,作為王妃,是外命婦,不用被宮規管著,哪怕去管老公,只要別出太大事,老公一般也只有捏著鼻子受的份。王妃一般都是由兩宮或者是皇帝直接指定,頭上閃亮亮的。
皇帝後宮那就真心……
尤其這小皇帝貌似還和她家有仇,蕭妙音都想痛哭流涕抓住東宮的雙肩猛搖了,姑媽你快篡位自立啊!
太皇太后掌權日久,朝堂上是高壓,小皇帝乖的和只鵪鶉一樣,她似乎看到了小皇帝反彈會跳的那麼高。
她讀了史記,別說只是嫡祖母,就是親舅舅,皇帝們也下得了手。例如漢文帝逼自己親舅舅薄昭自殺,那個毫不留情面。
貌似史上對漢文帝的評價還不錯吧?
蕭妙音躺在眠榻上,她一雙手抓住身上的錦被,頭上的帳幔垂下一塊玉璧,玉璧上的吉紋看著像是漢代的樣式。
「唔……」蕭妙音看著帳子頂,這日後要怎麼辦咯……
她一點都沒有察覺自己的思維已經從如何和小夥伴好好相處,拐到十幾年後東宮不在要如何立身的事了。
寢殿外,宮人和女官們都沒有休息,今日尚服女官那裡又送來一批新製成的衣裳。有胡服,鮮卑袍子,當然最多的都是漢女的襦裙。宮中尚漢風,連天子都穿漢服的時候多,漢衣裳自然是要時刻準備著。
秦女官瞧了那邊寢殿一眼,再三確定寢殿那邊不需要那麼多人看著之後,才輕輕走出來。宮中人走路都是十分有技巧的,落腳不能重,否則會影響到貴人的睡眠和休息。
秦女官走路輕悄悄的,幾乎沒有多少聲響,到了一間耳室內,見著宮人們忙著將那些新送過來的衣裳放在熏籠上。
「都看過了?」秦女官雙手攏在袖中轉頭去問一個管事的宮人。「送來的衣裳沒有瑕疵?」
這些衣物都是出自少府那裡,若是有瑕疵,還要退回去。
「都查過了,沒有。」負責此事的宮人說道,做事的人都很用心,或許是知道這位小娘子前途不可限量的緣故,這些負責衣飾的宮人們更是比平常更加用心做事。若是能夠得了賞識,那麼也算是熬出頭來了。
「嗯。」秦女官看了看放在一邊的衣物,沒有發現瑕疵之後點點頭,「香不要熏濃了,淡雅為好。」她看著正張羅著熏衣的宮人想起這件事來,「陛下不愛濃香。」
「此事兒記下了。」宮人頷首。
「仔細著,明日三娘子還要去見陛下。」秦女官叮囑道,這三娘子每日裡都要和天子見面,而且天子似乎很愛親近這個年紀和他差不了太多的長輩,小孩子之間廝鬧在一處是常用的事。
所以這些細緻小節才顯得更加重要。
殿中所有人都是輕手輕腳的,蕭妙音在裡面根本察覺不出來外頭還有人依舊為了明日在忙碌。
她煩惱的在眠榻上翻個身,眠榻四周都是合起來的,關上校門就是一個小世界,四面上都繪上了騎馬游春的圖。
蕭妙音盯著圖畫上的鮮卑人半晌,然後無奈的歎口氣,不得不承認,這會想多了也沒用,因為這件事根本就不是她能解決的,所以……還是趕緊的和那些公主大王把關係處好比較重要。小皇帝和她姑媽,真的不是她能夠決定的啦!
守在外面的宮人聽到裡面輕微的歎氣聲,在垂下來的帷幄邊輕聲問道,「三娘子,有甚麼事麼?」
宮人都是徵召入宮的良家子,相貌身高等等有非常嚴苛的要求,說話時語氣聲量都是恰到好處,一點都不會吵到人。
「哦,沒有。兒睡了。」蕭妙音模糊即的應了一句,拉起錦被蓋住頭。眠榻上放了一隻香鴨熏爐,聞著熏香她很快就睡過去了。
第二日有點小插曲,小皇帝先到朝堂上聽政了。
蕭妙音坐在枰上,對著桌子上的書卷發了一會呆。
那邊蕭吉和蕭閔見到天子沒來,而讓他們怕的恨不得趕緊躲起來的李平也不在,頓時鬆了一口大氣。
而且還很有精神的朝著蕭妙音笑,揮揮小手。
這兄弟倆被養在東宮,平日裡就連皇帝遇上他們都得禮讓三分,不過好歹沒被養殘,至少蕭妙音從這兩三月的接觸上來看,覺得這對兄弟心眼不壞,就是稍微嬌氣了點,另外學渣了那麼一點點而已。
「三妹妹。」蕭閔的長相和蕭吉差不多,不過性情要比蕭吉活潑的多,「今日陛下和尚書都不在,我們終於可以說話啦。」
這對兄弟平常就是來上課,她才來的那一天,他們因為偷懶沒有好好完成功課,沒李平捅到太皇太后那裡,太皇太后平日裡對這對兄弟是溺愛,但是李平的話,那麼就……
她從那一日之後,聽到的就是兄弟倆被太皇太后打了一頓板子,當然不是那種給宮人行刑的。
拉下竹簾,讓小黃門啪啪的打。之後連著好幾天她都沒有見著這對兄弟。
不過他們對她還……挺好的?
「三兄?」蕭妙音勉勉強強想起這兩個兄弟在家裡的排名來,這事真心不怪她,誰要這兩兄弟都不是在家裡長大的,而且也沒聽蕭斌提起過這對兒雙胞胎兒子,甚至連生母侯氏都是沉默的人,所以她是真的對蕭吉和蕭閔的事不熟悉。
「三妹妹,你怎麼不怕李尚書的啊。」見著四下沒有李平的身影,蕭閔乾脆將心裡的疑問問出來。倆兄弟對李平那是楚的很,這年紀的小男孩原本是最調皮的時候,李平的教育方式就是,小孩子都是要自覺的,不自覺就罰到自覺為止。尤其還有拓跋演這麼大一個對照組對比著,越發顯得這對兄弟頑劣不堪。
李平原本就不太想教他們,又見著他們如此好玩,連功課都不好好做,憤怒之下越發嚴格。造成了蕭吉和蕭閔瞧著李平就和老鼠見到貓似得。
蕭妙音是半路加進來的,蕭家那樣子,倆兄弟原本以為來的也是和自己差不多的人,結果這個妹妹還能和李平頂嘴?更神奇的是,之後更是一點事都沒有!
「為甚麼要怕?」蕭妙音想不通倆兄弟話裡的意思,李平又不是猛獸,她為啥要怕?
「他很凶的。」蕭閔和蕭吉想起上次被太皇太后打了一頓板子就心有餘悸,這麼一個人他們是真的半點都不敢招惹。
「……」蕭妙音看著面前兩張一模一樣的臉,不禁有些不忍直視。果然是……學渣啊……
瞧瞧小皇帝,李平也沒對小皇帝和顏悅色多少,可是就憑藉著是學霸,對著李平沒有半點懼怕啊。
宮裡頭誰不知道李平和太皇太后的關係啊。
「兩位阿兄,其實只要將功課做好了,就不必怕了。」只要成了學霸,就不必再怕老師了。
這是十六年學生生涯的經驗之談啊。
她這話才一出口,對面兩個的面色越發的苦逼了。
「……」她難道說了什麼很難的辦法麼?向小皇帝看準啊,只要學小皇帝,基本上就不必再被罵了!
「……」蕭閔坐回去,滿臉的郁卒。
還以為這位小妹妹會給出什麼好辦法呢。
蕭妙音從蕭閔的臉上看出他的想法,只能坐在那裡滿臉無語,她可是把最有實踐效果的辦法給說出來了,既然不相信,那麼也沒有辦法了。
「阿兄,多讀點書有好處的。」想起東宮最疼愛這兩個侄子,蕭妙音決定還是多嘴說上那麼一兩句,畢竟在宮中還是要展現一下兄妹愛。
「……你和姑母說的一模一樣。」蕭閔說了這麼一句。
口氣很像是在發脾氣。
「……」能做的她都已經做完了。
「哎……」蕭吉拉了一下蕭閔的袖子,「你是朝食裡吃錯了甚麼吧?」
蕭閔哼了一聲,轉過身去。
此刻朝堂上,太皇太后坐在珠簾後,前面的御床上坐著將近十歲的孩童。
鮮卑人早熟,尤其在皇室中。先帝十三歲的時候就有了如今的天子了。太皇太后平常都是讓皇帝在後面讀書,但是如今皇帝年紀漸長,再這麼做已經是不妥,畢竟如今做皇帝的姓拓跋而不是蕭。
太皇太后也讓皇帝開始聽政。
「鮮卑入主中原以來,行使是當年部落那一套,然而事無常理,中原之事,不能全靠八部大人全權處置,而用部落去約束漢人,更是不智。」李平受持笏版,從群臣之中出列對上面的皇帝和太皇太后說道。
「臣覺得,應當依照當年秦漢之時設三長。」
自從太皇太后掌權以來,北方無重大戰事,太皇太后得以騰出手來整頓內政。
其中一條就是改革鮮卑的部落制,而改換成漢人的那一套。
當年永嘉之亂,中原被胡人佔據,戰亂連連,後來鮮卑統一北方,開始鮮卑人是行宗主督護制度,宗主的權力遠遠要比魏晉之時的鄉官大的多,關起門來就是一土皇帝。一開始北朝鮮卑忙著打仗,宗主督護制的壞處沒有太多顯現出來,但是將一長,私留上繳朝廷的稅糧,農人負擔過重,等等問題讓朝廷不禁覺得頭痛
「可是,陛下!」有鮮卑貴族實在是看不下去,照著這麼下去,到時候朝堂還是鮮卑人的地方了嗎?「當年先帝能夠傳下如此基業,完全靠著賀蘭氏幾個大部落的支持,如今要撤去部落制,用漢人的那一套,豈不是要寒了幾大部落的心嗎!」
李平看了一眼那人,認出那是鮮卑大姓之一賀蘭的人,心中輕笑。
當年拓跋鮮卑創業,的確那幾個大部落出了不少力,但此一時彼一時,如今想要坐定天下,靠的不僅僅是鮮卑人的武力了。
「當年先帝創業,進入中原,」太皇太后沉穩的聲音從珠簾後傳來,隱隱間給人以無形的壓力,「尚需要鮮卑幾大部落的支持,到了如今北方安定,也少不了這些大姓,他們功勞甚高,此事誰也忘記不了。但是此一時彼一時,事無常理,天無常道。漢人不是部落制能管起來的,實行三長制也是大勢所趨。」、
女子的聲音不急不緩,早就沒了當初初次聽政的時候的緊張興奮,取而代之的是歲月積澱下來的威信。
「從太祖一來,官員都無俸祿,所得依靠戰事和賞賜。而漢人中,官員每年都能依照等級領到俸祿。」李平笑道。
北朝一開始為了促進上下對戰事的熱衷,一開始是不設俸祿的,因此做官可沒有什麼錢米可拿。除非能得到賞賜或者是在戰事中得到什麼。可惜也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在戰事中混下來的。
可是這飯還是每日要吃的。
「……」果然,李平見到那個鮮卑官員明顯的噎了一下。
這漢化鮮卑人失去了一些,但是還能得到一些。其中取捨就看他們自己如何選了。
「陛下有何看法?」太皇太后的聲音從珠簾後透過來,隱約間帶著些壓力。
「一切都聽大母的。」拓跋演看著那個鮮卑大臣退回到臣子的行列中,面帶微笑道。
他這段時間讀的書不少,知道太皇太后實行漢化,看上去好像和鮮卑人的利益相左,可是若是想要長久下去,還非得被漢化不可。
草原部落的那套哪裡能夠長久?
自然是一切都聽這位祖母的了。
「嗯。」裡面太皇太后點了點頭。
拓跋演坐在那裡,接下來太皇太后和那些大臣們說了什麼,他只是聽,不說出半點自己的看法。
這時候只要他好好聽就行了。
朝會並不是每日都有,三日一次,每日的政事,都是大臣和太皇太后在東宮決定的。至於天子就剩下一個蓋章的作用了。
朝會結束之後,太皇太后讓拓跋演暫時回到昭陽殿休息,她和李平等大臣回到東宮繼續商議要事。
回到昭陽殿,拓跋演將頭上的鮮卑帽給摘了下來,這麼多年來,鮮卑人一直都在漢化,不過在服侍上,還沒有一個銘文的規定。
站在足足逼人還高的銅鏡面前,拓跋演瞧著自己一頭鮮卑小辮,外加鮮卑短骻圓領袍的模樣。
他生下來開始就被東宮抱去撫養,三歲被立為皇太子生母賜死,甚至連生母長得什麼樣都不知道,接受的的都是東宮的影響。
「陛下?」毛奇雙手將一條錦巾呈給拓跋演,卻沒看到拓跋演伸過手來。
「……」拓跋演站在銅鏡前,左右看了看自己,他天生皮膚白皙,而且長得要比同齡人要快,雖然九、十歲,但看著已經有十一二歲的模樣了。
「朕長得和漢人有區別嗎?」拓跋演看了看鏡子裡的男童,轉過頭來問身邊的毛奇。
毛奇不知道這位陛下怎麼突然來了興致問這一句,但是還是好好回答的好,「陛下,和漢人並沒有多少相異之處。」
拓跋家混了多少代的漢人血統,到了如今哪裡還能見到半點胡人的樣貌?
而且胡人那副高鼻深目的模樣委實醜陋。
「那就好。」拓跋演對於毛奇的回答十分滿意,「將這身衣裳換了吧,如今穿著袍子和靴子都不太習慣了。」
太皇太后是漢人又大權在握,宮中自然是漢風鼎盛,拓跋演長到這麼大,穿漢服的時候多,鮮卑炮製的時候少。熟讀漢家典籍,再見到自己那一副鮮卑模樣難免不習慣。
毛奇領命,一群小黃門上前服侍這位陛下換衣。
等到小黃門退下的時候,身上的衣裳已經變成漢人,可是他頭髮依舊披著。畢竟是鮮卑人的天子,全換成漢人那一套好像也有些嚇人,尤其他這年紀還不到漢人行冠禮的時候,總不能學著成年男子那樣將頭髮全部梳做髮髻。
「朕要看書。」拓跋演說道。
**
蕭妙音瞅著面前傲嬌著一張臉的常山王,不知道要用什麼表情來對待,她不過是自學完之後沒去找小皇帝,自己在女官的帶領下出來逛逛而已,竟然還能遇見這麼一個熊孩子?
貓兒雙手抱臂,他今日是典型的鮮卑人裝扮,甚至腰下的蹀躞帶上還掛著小匕首火石這類遊牧民族常常用得到的東西。
蕭妙音不禁抬頭望天,在宮中這些東西真的能夠用的到麼?
「你怎麼在這裡?」這位小貓咪一樣的大王開口就是滿滿的傲嬌氣息。
「大王忘記了,兒被太皇太后安排住在西昭陽殿。」蕭妙音面無表情答道。
「咕嚕……」貓兒把這茬給忘記,他的耳朵根情不自禁的隱隱作痛。貓兒的生母羅夫人在宮中可只有這麼一個兒子,自然是捧在手心裡,可是聽到自己兒子竟然當著天子諸王諸公主的面說要娶蕭三娘,哪怕羅夫人心裡覺得和蕭家結親不錯,還是把兒子給提著耳朵給教訓了一頓。
『阿娘明明看起來那麼溫柔,揪耳朵好疼!』貓兒想起自己被揪的那只耳朵,又想伸手摸了。
不過當著蕭三娘的面,他才不會這樣呢!
蕭妙音瞧著貓兒伸出手來似乎要捂耳朵,結果那雙滴溜溜的貓眼瞅到她,臉又鼓起來,要摸耳朵的手也放下去了。
說句實話,她真心覺得這位大王有些像以前的那隻貓。不管什麼是都是要順著心意來,只能順毛,不然給一爪。
「狸奴?」她眨了眨眼看著貓兒說道。
「狸奴?」琥珀色的貓眼裡滿滿都是疑惑,貓兒四下看了看,也沒瞧著貓的蹤影。除非是貴人們養作寵物,不然貓這東西就是抓老鼠的。
「哪裡有狸奴?」貓兒虎著臉問。
「兒面前就是。」蕭妙音盯著面前的小大王說道。
「你!!」貓兒立即就跳了起來,蹀躞帶下面的物什隨著他這一跳,叮叮噹噹碰撞作響。
「大王要打人麼?」蕭妙音瞧著貓兒一跳老高,下意識就往後面一躲,秦女官將蕭妙音護在身後。
秦女官滿臉笑容,「大王這是怎麼了?」
貓兒正在氣頭上,才不管秦女官,一個勁的就往秦女官身後鑽,要把蕭妙音給揪出來,「有本事你給我出來。」
蕭妙音才不會乖乖的被貓兒抓出,「兒有沒有本事又不是大王你說了算!」說著她還跑起來,貓兒去追,結果倆孩子圍著秦女官轉起了圈圈。
「你、你別跑!停下和我一決勝負!」貓兒跑的氣喘吁吁,他雙手撐在膝蓋上,瞧著那邊同樣氣喘的不行的蕭妙音。
「大王要是和我比騎射,那就是以強欺弱!」蕭妙音見著兩個人都跑不動了,乾脆使出激將法,這麼個小小伎倆對付個小孩子簡直是綽綽有餘。
「誰以強欺弱了!」貓兒白皙的臉上因為運動起了一層緋紅,「那你說比甚麼?!」
蕭妙音陰測測一笑,那邊的貓兒頓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險些炸毛。
拓跋演的習慣是每日必須看書一個時辰,雷打不動,看的書不必是儒家經典,幾乎是什麼書都有。
等到他放下手中的書卷,毛奇在殿外和一個小黃門低低私語完,拓跋演見著毛奇趨步進來,不禁問道,「怎麼?」
「陛下。」毛奇神色古怪,「外面常山王和蕭家三娘又鬧起來了。」
「又鬧起來了?」拓跋演想起這位弟弟的任性來,不由得覺得頭疼。
蕭三娘的性子他知道,雖然不膽小,但絕對不是甚麼胡鬧性子。可貓兒脾性不這樣,脾氣一上來鬧個天翻地覆都是有的。
這昭陽殿中除了他之外,那麼就是將貓兒的生母羅夫人叫來了。
「去看看。」拓跋演起身。
拓跋演擔心自己弟弟胡鬧會做出甚麼事來,畢竟這個弟弟年紀偏小,兄長們常常讓著他,羅夫人又寵著這個兒子,難免脾氣越來越嬌縱。
人就在昭陽殿,沒跑到哪裡去,也用不到步輦這種代步工具,他快步走過去,心裡有些焦急,貓兒可別做出什麼事來。
「啊啊啊——!你耍詐!」貓兒氣急敗壞的吼聲隨著清風傳過來。
貓兒還是個孩子嗓音裡軟糯糯的,聽不出什麼窮凶極惡,只有一片的柔軟。
拓跋演見著兩個孩子坐在樹下面,面前的是手談用的棋枰,而棋枰之上擺放著黑白兩種棋子。
他也是會手談的,可是他一瞟卻發現棋盤上的走向根本就不是手談那般,而是有些怪異。
「兒哪裡耍詐了?」蕭妙音沒瞧見一旁秦女官已經暗示到抽痛的臉,她對著面前的貓兒輕哼了一說,「兒早說過了,棋子能連成五子為勝,可是大王沒連成五子,怪我咯?」
「你老是堵我—!」貓兒幾乎快跳起來,他老是一個勁的被堵,怎麼可能贏?
「大王不是一樣的堵兒麼?」蕭妙音瞧著貓兒那張圓鼓鼓的臉,手癢的很,恨不得捏一把享受那手感。
貓兒莫名的覺得蕭妙音的眼神有些寒磣,他不動聲色的向後躲了躲。
「貓兒,聽說你又鬧事了?」拓跋演瞧著兩個人玩的正起勁,抬手阻止了秦女官行禮,他走過去。
「阿兄?」玩的正在心頭上,兩個人都沒有注意到拓跋演的到來。
「陛下,」蕭妙音趕緊從枰上起來,站到一邊去。
「坐下,都坐下。」拓跋演招呼蕭妙音重新坐下,「你們玩得好好的,是我打擾了。」
蕭妙音有些習慣拓跋演的隨和了,拓跋演脾氣挺好,而且說話也不會一個朕來一個朕去,不過好似這會皇帝更喜歡用『我』和『吾』?反正她是沒聽到小皇帝說什麼朕的。
「不敢。」蕭妙音口裡說著已經在枰上坐下來了。
「和貓兒在下棋?」拓跋演看了看,棋枰上的棋子黑白夾雜在一起,而且許多棋子都已經可以被提起,卻依然在那裡,「這種下法倒是沒見過。」
「貓兒贏了嗎?」拓跋演瞧著弟弟那副氣鼓鼓的模樣,好笑的問道。果然貓兒轉過頭去。
「未曾!」聽著聲音就知道不服氣的很。
拓跋演噗嗤輕笑,他抬頭看向蕭妙音,「那麼請三娘子賜教了?」
蕭妙音看著拓跋演一副小大人模樣,心裡有些可惜,年紀還小,不管什麼標籤都脫不掉小孩子的稚氣。瞧這眉眼,若是長大了,少不得是個俊俏的兒郎。
不知道那會自己還有可能在宮廷內麼,蕭妙音想了想,覺得還是別要在這地方了。
「陛下,這下棋方法很簡單,只是所持棋子連成五子就可以了。」蕭妙音給拓跋演說了一下遊戲規則,宮人們過來講黑白密佈的棋枰抬走,直接換上另外一張。
「這種,還挺簡單。」拓跋演聽到規則這麼簡單,不禁有些奇怪。
「大道至簡嘛。」蕭妙音剛剛把貓兒給完虐了一頓,心情很好,現在那隻小貓正傲嬌的坐在一旁哼哼唧唧的。
「道?嗯,挺簡的。」拓跋演笑了一聲,指間夾起一顆棋子落了下去。

  ☆、第33章 團聚

拓跋演不愧是土生土長的學霸,一開始還有些生疏,很快就能掌控其中的門道。蕭妙音對上貓兒,那是游刃有餘,甚至溜了他幾乎半個時辰,一直到貓兒張牙舞爪抓狂為止。拓跋演這個天子和弟弟不同,心思頗為深沉,他表面上對上面的長輩恭順,對身邊的人例如蕭妙音和氣,但是從他的棋路上還是能窺探出一二。
棋路詭譎,看似無害,其實暗藏殺機。
蕭妙音堵了他几子,然後從另外一條路上將拓跋演可能的連成五子的路數給堵了。
「三娘就這麼喜歡堵我?」十歲的男孩,哪怕是勉強,和少年二字實在是扯不上什麼關係,偏偏他在蕭妙音說話的時候沒有多少孩童模樣。
「兒贏不了陛下,那麼就盡量不讓陛下贏。」蕭妙音對著小皇帝也不隱瞞自己的想法。
拓跋演覺得稀奇,「三娘倒是直白。」
「陛下方才問兒那些話,難道不是想聽兒說實話嗎?」蕭妙音抬頭帶著幾分奇怪的看著拓跋演,一隻手撐在下巴上。
她都覺得這些人有些煩,問的時候明明想聽真話,可是這說了呢,又各種奇怪。
「蕭三你也太狡猾了。」貓兒是個坐不住的,他瞧著哥哥和蕭妙音下棋,自己坐了一會就坐不住,開始扭來扭去,後來就盯著那棵樹虎視眈眈了。
虧得服侍他的中官明白這個大王坐不下來的性子,趕緊的拿來一些小玩意先給這位大王破壞,免得人到時候真的去爬樹了。
貓兒玩到一半就聽見蕭妙音對著拓跋演說這話,立即抬頭說了這麼一句。
「下棋不為勝負者少。」蕭妙音聽到那位大王的話,懶得抬頭,對著這位貓兒大王,就把他當做一隻奶貓好了。
「三娘這話倒也沒有說錯。」拓跋演沒有半點生氣的意思,原本為這種事生氣就沒有必要,他脾氣一點都不暴躁,相反耐心要好許多。
「三娘有沒有學過弈?」瞧著蕭妙音拿棋子不是用手指夾,而是抓,拓跋演問道。
「沒有。」蕭妙音搖頭。圍棋這東西看起來挺高大上,她上輩子沒學過,而且家裡主要的方向是書本,她也沒想過向這個方向發展過。
「想學嗎?」拓跋演看著棋盤上黑白兩色交織成一片,「三娘若是男兒,倒是一個能夠守城的良將。」
蕭妙音扯了扯嘴角,這位陛下被她堵的有些厲害,沒辦法拓跋演比拓跋貓兒厲害多了,她不見縫插針,到時候就是她認輸了。她堵的也很辛苦啊!
棋盤上密密麻麻一片,此刻已經是初秋,平城地處代地,在漢朝的時候離匈奴較近,北方天涼的要比南方快。
初秋的風裡夾雜著淡淡的涼意,蕭妙音卻是頂了一額頭的汗水。這位陛下她堵的好辛苦啊!
蕭妙音咬牙切齒,乾脆心一橫,反正堵到這地步了,再堵下去也無所謂了。
拓跋演看了一眼棋枰,瞧了一眼蕭妙音,那一副冥思苦想怎麼堵他的樣子看得他忍不住發笑。
看來,讓這位小娘子留在宮中倒是對了。
「再過一月就是重陽了。」拓跋演手指夾出一枚棋子似是無意說道。
「……是的。」蕭妙音愣了愣,想起的確重陽節快來了。
「重陽之時天地正邪兩氣相搏。」拓跋演身為鮮卑人,但對漢家這些節日卻是知道的倍兒清。「按照漢人的規矩,重陽那日要登高。你家中有沒有?」
蕭妙音見著拓跋演對漢人家庭這麼感興趣,不禁有些謎樣感動,她抬起頭想了想,蕭家平常會在這天到外面走一走,至於別的就沒有了。
「會去登高,之後……沒了。」蕭妙音想了想,蕭家還真的沒有什麼大戰旗鼓的舉動,最多全家去外面玩一玩,然後當天來回。
蕭家有田莊,但是莊子上就是種地的地方,有什麼好住的?
「那一日……」拓跋演想了想,這個日子對於漢人來說似乎挺重要,全家老小一起登高,他並不是純粹的鮮卑人,「要不你回去看看?」
他在宮中從未見過生母,哪怕是父親,在太皇太后的有意下也不接觸的很多。太皇太后沒有親生孩子,哪怕將皇長子抱來養也是交予宮人中官等人,其中孩子的天性自然是不知道。
「啊?」蕭妙音嚇了一大跳。
那邊的貓兒也湊了過來,「大兄,你要把蕭三娘送回去?」
蕭妙音一聽雙眼立即就亮了,真的要把她送回去麼?不過想到皇宮裡比王府好上半點不止的物質和教育條件,她又有點捨不得。
「不是。」拓跋演瞧著兩個人似乎都已經誤會他所說的話了,「重陽佳節應當和爺娘一同過,那一日三娘回家一日,過了重陽再回來便是。」
「這樣啊……」貓兒聽到這話有些小失望,他瞄了旁邊的蕭妙音一眼,琥珀色的貓眼裡有些不耐。
而蕭妙音對著這麼一個貓咪大王,根本就沒有怕的意思,回望過去兩人互瞪。
拓跋演瞧著這兩個人互瞪,他這個天子倒是被忽略到一邊去了。
等等,蕭三娘真的知道自己進宮來是做甚麼的麼?拓跋演敲響蕭妙音。
蕭妙音這會笑得甜蜜蜜的,「明日大王來不來?兒在這裡喲。」
貓兒咬牙切齒,「來,當然來!」他都還沒贏過一次呢,怎麼不來!
拓跋演笑而不語,過了一會,他讓宮人收拾棋枰,「三娘這種玩法固然好,也輕鬆,不過到底是弈棋,三娘還是要學學的好。」
說著蕭妙音瞧著小皇帝擺出一副老師的模樣來,「我來教你吧。」
蕭妙音頓時以為是不是自己出現了幻聽,按道理來說小皇帝應該挺忙的啊,尤其這會都聽政了,難道不是多和大臣們交流感情多學學治國的道理麼?
不過面對小皇帝那和善的眼神,蕭妙音只有點點頭,「多謝陛下……」
好惶恐啊怎麼破!
「不必謝。」拓跋演笑著點點頭,那邊的貓兒頓時覺得背後一陣涼意。
是不是天冷了,要多加些衣物?貓兒搓了搓手想道。
蕭妙音住在西昭陽殿,西宮作為皇帝居住辦公的所在其實很大,是個宮殿群,昭陽殿更是雄偉,她的西昭陽殿在昭陽殿的範圍之內,但是離著皇帝居住的正殿,那還有一段距離。蕭妙音來了都有兩三個月了,她沒有多少主動和小皇帝搞好關係的念頭,實在是因為兩家婁子太大,關係搞不搞的幾乎沒有太大的意義,一切都是看這位陛下怎麼想的。
她也悠哉悠哉的在西昭陽殿住著,吃喝睡樣樣不拉下。
這次小皇帝好像終於把她這個人想起來似的,一下子要教她下棋。
她想起最近太皇太后讓他聽政的事,頓時生出難道小皇帝要通過她來向太皇太后表態的想法,不過這個想法立刻被她自己一巴掌抽飛。
她也不是完全的歷史盲,史記都被她翻成那個樣子了,知道皇帝哪怕因為自己的長輩,對長輩家的女孩有那麼一米米的意思,也不會通過這種方式來示好的。北朝可不是南朝,中央集權感覺要強一些,她想起了某個皇帝哪怕被姨媽太后壓得喘不過氣來,還照樣和姨媽家的皇后吵架罵架。
根本沒必要嘛。
何況她這些天根本就沒有被太皇太后宣召呢,示好了也是白費力氣。
只能說她運氣太好了。
拓跋演說要教她下棋,那真是說到做到,他平日裡要讀書,要聽政,說實話時間並不是十分充裕。乾脆他就定下每隔一日教她。反正大家都是天天能夠見面的。
「陛下,您這是……」毛奇看著拓跋演自己拿了一卷棋譜在看,不禁輕聲問道。
「若是蕭女郎那裡,自然會有人去教導女郎棋藝,陛下又何必……」毛奇說到這裡也是鬧不明白皇帝到底是在想什麼。
宮中有宮學,女官們精通各種技藝,若是天子真的想讓蕭女郎學這個,只要派出一個女官去就可以了。
「此事……你不懂的。」拓跋演歎口氣,他瞥了一眼一直在身邊服侍的毛奇,搖了搖頭,此事和毛奇解釋了也是無用。
他當初見過蕭家三位娘子,大娘為人呆笨,而二娘他總覺得人有那麼點兒小聰明,小聰明的人宮中很多,他看得也多,實在是沒有必要再弄一個在身邊。三娘倒是和前頭三個姊姊不太一樣,或者說她和太皇太后其他的蕭家女子都不太一樣。
既然必須要有,為什麼不來一個合自己心意的?
況且蕭三娘的確很不錯。
不過他最近事比較多,結果自己那個弟弟黏了上來。
「……」拓跋演看著手裡的黃麻紙,好似她學這些也沒有多大的用處。棋藝這種事,對於貴女們來說從來只是錦上添花,也不是什麼必備的技能。蕭三娘會不會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罷了,教教她也不費多少心思,而且貓兒淘氣,估計這段時日會找她麻煩,在朕這裡,好歹貓兒會收斂一二。」
毛奇聽了這位陛下的話,面色越發的詭異了,若是真怕常山王會欺負蕭家三娘,和常山王把話說明白不就好了?原本就不是什麼大事。常山王也不至於和個小娘子老是過不去。
貓兒那邊,羅夫人知道自己兒子又溜到天子那裡,連忙讓人將兒子提過來,「阿姨不是說了讓你別去招惹蕭三娘麼,你怎麼又去了?」
貓兒這幾日沒少往天子那裡跑,孩子年紀小,坐也坐不住,而羅夫人又不能老是把孩子給拘在宮殿內。每日裡孩子們還是要拜見兩宮,一見面就難免野到一塊去了。
「兒又沒把蕭三怎麼樣。」貓兒挨了母親這麼一頓訓斥,嘟起嘴很不高興。他眼角餘光瞟見母親抬起手就要揪他的耳朵,立刻雙手摀住耳朵嗷的一聲就跑開。
「你還敢說!」羅夫人簡直是要被自己這個兒子給氣的胸口疼,其他的皇子皇女都老老實實的,見著蕭三哪個又和自家兒子那樣,一見面就用撲的?回頭還說要娶人家做王妃,到了現在更是天天跑去了!
「阿娘,阿娘,別打別打兒!」貓兒跑到柱子後面,和羅夫人圍著柱子繞,「兒沒有欺負蕭三娘!」
「你說的話誰信喃!」羅夫人見著貓兒一張臉哭的髒兮兮的,額頭上淌下汗水,心裡一軟,也不追他了。直接讓宮人過來給貓兒整理。
「阿娘別打,阿娘別打好麼?」貓兒哭的可憐,躲在乳母身後,只探出一雙貓眼瞅著生母。
「……」羅夫人心一軟,才想答應,但是想起兒子特別愛闖禍的個性,還是一口氣憋在喉嚨口。
「好,阿姨不打你。」羅夫人道。
貓兒一聽,立刻破涕為笑,不過沒笑多久,羅夫人似笑非笑的看過來,「你將列子給我抄上一百遍。」
貓兒頓時嗷的一聲撲在乳母身上大哭起來。
乳母被貓兒哭的心疼的要命,宮中的乳母和皇子皇女們都是聯繫起來的,哪怕皇女皇子成年,基本上都是跟著一起。心裡早就將小主人當做自己的孩子看了。
乳母替貓兒求情,「夫人,大王還小。」
「還小。」羅夫人看了一眼哭的慘兮兮的貓兒,「都好幾歲的人了,看看他的兄長,生母都不在身邊,都比他要懂事的多。」羅夫人想起什麼事來,面上露出沉痛之色,「罷了,這一百遍貓兒你給抄好了。」
貓兒瞧著是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了,倒是停了哭泣,哽咽著看向羅夫人的背影。
都是被蕭三害的啦!
拓跋演這邊說到做到,每隔那麼幾日就親自來教蕭妙音下棋,蕭妙音有這麼一個上檔次的師父,自然只能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不過……
蕭妙音瞧著一旁陰沉沉的貓兒,心裡不禁奇怪,這傢伙怎麼來了。
「來,三娘,和我下一次。」拓跋演是第一次做老師,以前都是被人教,這會第一次教別人,覺得很新鮮很刺激,完了就要蕭妙音來和他下一盤。
就教了幾個常識性的,和她下真的沒問題麼?蕭妙音應了一聲,手伸到旁邊的陶罐裡,準備拿棋子出來。
而貓兒虎著臉繼續盯她。
要無視一個人其實挺難,尤其這個人是個一心一意瞪你的漂亮小傢伙的時候。
蕭妙音在圍棋上原本就是初學,如今心思用了一些在觀察炸毛的貓兒身上,輸的自然就快了。
「……」拓跋演抬頭看見蕭妙音一雙黑色的眼睛盯著旁邊不遠處的貓兒,而貓兒也是一副老大不高興的模樣盯著蕭妙音。
「貓兒,怎麼了?怎麼老是盯著三娘看?」拓跋演心裡有些不悅,開口問道。
當著兄長的面,貓兒自然是說實話,「上回兒和蕭三娘下了回棋,結果回去就被阿姨給罰了。」貓兒聰明反應也快,他在羅夫人宮殿中叫羅夫人阿娘,到了外面就改口,不讓任何人看出來。
「羅夫人?」拓跋演蹙眉,「羅夫人怎麼罰你了?」
先帝嬪妃留在宮中的都是高位的人,出手罰兒子,他這個大兄也不好說太多。
「罰兒抄列子一百遍。阿姨說兒欺負蕭三娘。」說著貓兒一張小臉蛋都要鼓起來了,「兒明明沒有!」
估計是之前壞事做的太多,結果說實話都沒有人信了。
蕭妙音看著貓兒仇大苦深的模樣,想了想,「既然事因兒而起,那麼兒幫著大王抄一些?」
在家裡的時候,蕭佻喜歡裝逼,讓她也看了一些老莊類的書,一般來說這種書不會太長,抄寫起來就是考驗耐心。
貓兒沒想到蕭妙音會這麼好,他狐疑的看著她,「真的嗎?」
「真的,騙你就是小狗!」蕭妙音對於怎麼逗孩子很有一套。
「……」拓跋演瞧著這兩個竟然當著自己的面就將這件事給定下來了,「我也幫你抄些。」
此言一出,貓眼立即就亮了!
「不過就此一次,下不為例。」拓跋演拿出兄長的氣勢來。
三個人丟下棋盤跑到殿內,讓中官準備好紙墨立即開寫。
人的字跡都不太一樣,蕭妙音和拓跋演兩個瞧了瞧貓兒的那手字,學了個五六分像,就開始寫。
哪怕列子不長,一百遍下來也夠要人命的。拓跋演和蕭妙音各自認領十份,其餘的就貓兒自己寫了。
拓跋演時間緊張不可能幫太多,而蕭妙音不想幫的太多了,一點點心意盡到就好。
攤開黃麻紙就開始寫,拓跋演好不容易抄完一遍,覺得脖頸酸疼,他放下手中的筆,看向那邊的兩個人。
貓兒仇大苦深的抄的昏天暗地,蕭妙音一手持筆,一手按在智商,她抄的也頗為辛苦,小巧的鼻翼上都冒出了一層細細的小珠子。
宮殿中不分白日黑夜都有好幾排的燈火點著,她皮膚天生白皙,被宮燈一照近乎剔透。
烏髮雪膚,眉眼精緻,唇也是小小的,顯得格外嬌小。宮中不缺女子,他也見過了不少,可是他看得有些入神。
不知道是不是抄到了什麼難字,眉頭輕微的蹙起來。
毛奇瞧著拓跋演看蕭三娘看得入神,也沒去打擾。他瞥了蕭三娘一眼:嗯,的確是長得好看,小小年紀已經有美人胚子的模樣了,等到長大還不知道是如何樣子。看來太皇太后還真是下了本啊。
蕭妙音抄完一遍,覺得脖子好疼,手腕也很酸。她一抬頭就瞧著拓跋演盯著她看,蕭妙音第一反應就是自己是不是一不小心將墨汁濺到臉上了。
她伸手摸摸臉上,手指上是乾淨的,沒有任何墨跡。她頓時奇怪了,臉上沒東西那麼小皇帝還看什麼?
貓兒一抬頭就見著拓跋演盯著蕭妙音,眼神莫名,他轉過頭去,立即給蕭妙音臉上補上一筆。
蕭妙音從來不是吃虧不吭聲的主,被貓兒這麼一畫,她馬上撲過去對著貓兒那張漂亮小臉蛋花了三個烏龜王八。
場面頓時亂成一鍋粥。
一個月的時間很快過去了,一輛馬車弛出了皇城。
燕王府對於這位蕭妙音這位小女郎的回歸無疑是歡迎的,蕭妙音先去見過蕭斌,蕭斌見到她,面上笑意濃厚,「陛下可好?」
「阿爺,陛下一切都好。」蕭妙音答道,宮中小皇帝的確各種好。
「好。」蕭斌看著幾月不見的女兒,很是滿意,在宮中呆了三四個月,整個人都和過去有些不同。
「記得服侍好陛下。」蕭斌加上的這一句讓蕭妙音心塞了一會。
常氏是老早就在門口等著了,一見到女兒被侍女僕婦簇擁著過來,連忙招呼兩個孩子快出來。
「阿姨!」蕭妙音見到常氏立即眉開眼笑,檀奴和五娘有眼色的撲了過去。
「姊姊!」
蕭妙音一手攬住一個,常氏瞧著三四月沒見的女兒長高了,而且整個人氣色相當好,想來在宮中應該也沒有人欺負。
蕭妙音攬住弟弟妹妹到屋子裡頭,問了兩個這三個月來過的怎麼樣,好不好之類的話,然後將拓跋演給她的那些東西讓人拿過來。
這次回家拓跋演也是給了些東西,小皇帝不說賜,就說讓她帶給爺娘,另外還有一份是給她自己的。
爺娘的那份,她都送出去了,她自己的那份自然是給自己院子裡的人。
「姊姊,那是甚麼呀?」五娘和檀奴好不容易見到一母同胞的姊姊,又見著那麼多稀奇東西,抓住蕭妙音問這問那。
蕭妙音回答了兩個弟弟妹妹之後,抬起頭看著常氏,「阿姨,兒不在的這段時間,家中可有甚麼事?」
她人在宮中,燕王府後院裡發生什麼事,她也不可能知道。
常氏垂首不語,只是伸手給蕭妙音遞過去幾塊糕點。
「那邊幾個有找阿姨的麻煩嗎?」蕭妙音轉過頭問阿昌。
阿昌和服侍蕭斌那幾個勉強能夠排的上號的侍妾的下人相交不錯。這府裡頭沒幾個是傻子,如今常氏這裡風頭正盛,常氏的親生女兒又被選在宮中,眼瞧著就等著長大讓太皇太后給份位了,自然是爭先恐後前來討好。
阿昌的消息面也比過去寬了不少。
「哎,既然三娘子問,常娘子,婢子也就說出來了。」阿昌略有些為難的看了眼常氏。
常氏蹙眉,「這些東西說出來別髒了三娘的耳朵。」
「阿昌你說!」蕭妙音喝道。
「其實也不是甚麼大事。」阿昌歎了口氣,這府中姬妾是爭寵沒錯,但都沒有鬧出人命來,「聽說四娘子那裡,攛掇著侯娘子裝扮起來,和常娘子相爭。」
阿昌說起這事感歎果然這府裡的孩子,連五歲的小孩子都知道這些事了。
蕭妙音臉色一下子古怪起來,「啊?」
阿昌也不瞞著蕭妙音,前前後後的都說了。那些姬妾基本上都是臉盤子好看,身邊人上下功夫的不多,要打聽消息塞些財物就能打聽到了。她聽到的是四娘子身邊的乳母說的。
說是四娘子勸侯氏好好振奮起來,畢竟兩子都在宮中,還是有個親兒子在身邊才好。
常氏這裡蕭斌來的最多,那邊侯氏如果要爭寵,勢必是要和常氏對上。
常氏對這位小娘子的心思覺得驚訝和好笑,不過過後覺得這個小娘子還為生母著想。
「……」蕭妙音想了想,發現對那個妹妹,她是一點反應都沒有。
「那麼阿姨受委屈了沒有?」她關心的是這個。
「沒有。」常氏好笑的看著女兒,「侯娘子畢竟……又怎麼可能將我怎麼樣呢。」常氏將失寵二字吞下去,她得寵日久,如今身邊有二女一子,怎麼看都算是下半輩子有指望了。至於爭不爭,根本就沒多大關係,她不說話,就有很多人自己上門來投靠了。
這不,連侯氏院子裡的人都來了,她還怕什麼?
蕭妙音想清楚其中的關節,噗嗤笑出來。

  ☆、第34章 登高

蕭妙音和常氏根本就沒有將四娘蕭嬅放在眼裡,常氏在後院這麼多年,那一年是真的閒著不做事的?那幾個妾侍是個什麼樣子,安分或者是不安分,聰明或是木訥早就熟記於心。侯氏是鮮卑人,相貌生的平庸,不過有一對雙胞胎兒子進了太皇太后的法眼,被親自撫養在東宮。可是這一些在王府裡都沒有什麼用,蕭斌對侯氏幾乎當沒這個人,而兩個郎君都養在宮中,認長公主為阿娘,生了和沒生一個樣。這府中多的是見風使舵的,四娘子年紀小又不懂事,自然是沒多少人和那個院子裡一心的。
蕭妙音和常氏感歎了一番四娘為生母著想的心,畢竟能夠想到要讓生母再多生一個兒子來鞏固地位,的確是一心想著日後生母的養老問題的,還算是孝心可嘉。不過蕭妙音前頭誇完,後面就扔到了腦後。
四娘子就算孝心可嘉,和她有毛線關係。如今這府裡頭,姬妾們和烏眼雞似的,連底下同是庶出的兄弟姐妹們都互相瞪眼睛,又有什麼多餘的姐妹情拿出來?
該爭的爭,要是哪個真的要和她這裡搶資源了,也別怪她一鞋拔子抽回去。
溫柔賢良那是傻,過好每一天才是最好的,常氏又不是正妻,賢良給誰看啊!
「三娘在宮中過的可好?」常氏和女兒說了幾句侯氏那邊的事之後,就關心起女兒來,這個才是她最重視的。
「好,都好。」蕭妙音笑嘻嘻答道,「就是常常看不見阿姨,心裡想阿姨和弟弟妹妹。」
常氏聽了抿嘴一笑。
常氏問了問女兒在宮中的其他事,例如晚上睡得好不好,和宮中的貴人相處的如何,陛下對她好不好,等等瑣碎事情。不過就是因為瑣碎才顯得常氏關心女兒。
到了傍晚,蕭斌來了。
院子裡頭喜氣洋洋一片。
**
蕭嬅乳母看著蕭嬅自己用餐,不用乳母和侍女喂,侯氏坐在一旁,小口小口用自己的那份膳食。
「去看看,阿爺來了沒有。」蕭嬅都吃完了,蕭斌的影子還是沒見到一個。
乳母知道自己帶的這個四娘子是個不聽人勸的,如今也懶得勸,尤其明明苦口婆心說多了,她還會翻臉發脾氣,何必和自己過不去呢。
「阿閩,出去瞧瞧。」蕭嬅看著阿閩說道。
阿閩應了一聲出去了。
侯氏吃完烤肉,拿起放在一旁的帕子擦了擦手,「不必去了,去了又如何?」
「阿姨!」蕭嬅記得自己的生母一直這樣沉默,甚至連爭都沒有爭一下,當年她被太皇太后欽點為皇后,生母的境地稍微好過了些,但是外命婦的位置從來沒輪到侯氏。
那會她想的是,自己畢竟是庶出,嫡母才是母親,天子不給外命婦的冊封也是應有之義。誰知道到了蕭妙音被冊封為皇后,天子唯恐自己有半點慢待,連生母都封了個郡君。
她想來想去,左右都是逃不出一個爭字,當年她恪守中宮之道,不爭。結果呢,天子被蕭妙音給迷的神魂顛倒,甚至連自己的祖宗都可以忘記不要了,遷都洛陽之後,甚至要求死了的貴族也必須遷葬洛陽,那時候許多女眷到長秋宮哀求,加上當時阿爺也在遷葬之列,她不過是實在看不下去也不想看到阿爺死後還要,就到天子面前求情,誰知道被斥為鼠目寸光!
只不過就是爭,她也會的!
蕭嬅手中一緊,掌心中傳來輕微的刺痛,低下頭一看,原來是指甲刺破了皮膚。
「四娘。」侯氏歎口氣,女兒不似這個年歲的孩童,甚至還頗為懂事,明白生母的難處。說實話有這麼一個女兒,的確是很省心。
「你阿爺要來的話,總會來的,人去再多也沒用。」
「阿姨!」蕭嬅聽到這話大急,「阿姨不爭一爭,鹿死誰手又怎麼知道?」她當年就敗在一個不爭上,結果被送到瑤光寺裡念了一輩子的佛經。如果當年她和蕭妙音拚個魚死網破,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侯氏歎了口氣,「你不懂的。」
侯氏在這府中幾年,許多事也看得透了。做人妾侍,不過是以色事人,要耍弄那些手段,也多要有幾分本錢。而她真心沒有,如今她只想看著女兒平安長大。
「男子的那些事,四娘以後長大了……」就會懂的,侯氏看著面前只有四五歲大的女兒,想起自己的這些感歎都是基於自己這妾侍的身份上,而女兒的身份肯定不是這個,說出來絕對不合適,又趕緊的吞了回去。
「阿姨要裝扮起來。」蕭嬅說這話的時候,頗有幾分艱難。女子都以顏色好為榮,但若是以這份顏色去伺候人,就顯得下賤了。
她沉默下來,轉過頭,眼睛酸脹難堪。
侯氏讓侍女將餐具收下去,她抱著女兒,「是不是外面的人說了甚麼難聽的話?」知女莫如母,這個王府的後院是個什麼樣子,那些庶出郎君娘子們,除非同母,不然都是互相看不慣的。
「沒有。」蕭嬅悶悶道,那些人她怎麼會放在眼裡。
「那就別這樣了。」侯氏輕輕的拍了拍她的背。
蕭嬅還想再說,又慢慢的閉上了嘴。
*
重陽節,登高插茱萸。這是漢人的習俗,不過純正的恐怕要在南朝那邊才能見著了,北朝民族混雜,習俗都是互相融合的。
這天一大早,燕王府就出發了,長公主那裡也是一樣。這對夫妻,一年到頭見面的時間一雙手都能數的過來,再這麼下去,東宮就要表示不滿。長公主也只能讓兒子去見見阿爺。
既然是出門登高,那麼就別想窩在車裡頭好好舒服了。
蕭佻今日一聲南朝名士的寬袍大袖。衣白如雪。甚至連長髮都是學著南朝名士的放蕩不羈的模樣半束半披。
蕭斌瞧著兒子那鬼樣子簡直沒氣死過去,魏晉之時崇白,甚至連昏服都是白色的,但是現在北朝哪裡還有什麼人沒事穿白色,除了家裡有白事!
他還沒死呢!穿成這樣是不是要把他氣進土裡才罷休!
還沒等蕭斌開口要人去告訴蕭佻,把身上那套晦氣衣裳給換了,誰知道那邊蕭佻一雙桃花眼朝著妹妹扎堆的地方一看,乾脆就召過一個家人。
「大郎君說,待會他帶著三娘子幾個登高,山路崎嶇,一個小娘子,哪怕有人照看也頗為辛苦。」家人說道。
蕭佻人看著不靠譜,實際上他還是盡過對家中弟妹們的教育職責。蕭斌聽到他主動提出帶妹妹們登高,原本的那些氣惱頓時消散而去。
「善。」蕭斌摸了一把鬍鬚,算是把這事給定下來了。
長公主此時就在蕭斌身邊,蕭拓知道兄長要帶著妹妹弟弟們一起來爬山,也是滿臉興奮,「阿爺,兒也去吧?」
蕭斌看著次子興奮的臉有些反應不過來。
嫡次子是世子,但和他接觸的也不多。這孩子住在長公主府那裡,長公主府有規矩,沒有公主的話,駙馬是不能夠隨意進出公主府。蕭斌前幾年吃盡苦頭,如今也不想給自己找罪受,長公主不召他也不去,一來二去的,這個次子不僅僅和他這個阿爺接觸的少,上面的兄長和下面的弟弟妹妹們都沒有見過幾面。
長公主聽到兒子的話,心中不悅。
「二郎就留在爺娘身邊。」長公主出聲道,「二郎不是很想見阿爺麼?」自己兒子並不缺少玩伴,不知道有多少勳貴削尖了腦袋想把兒子送到她面前,給二郎做玩伴,何況她也是經常入宮,宮中還有未出宮的大王,這些人可比那些庶出和氐人所出之子要強的多。
長公主性情強勢,蕭拓聽到母親的話,點了點頭,「好。」
蕭斌看不下去,「二郎若是想去,那麼就去吧?」都是兄弟姐妹,到了長大都是蕭家人。
長公主頓時柳眉倒豎,她拉緊了兒子,嘴邊噙著一抹冷笑看著丈夫,「方纔郎君沒有聽到?二郎說留在爺娘身邊。」
好好的一大家子出來遊玩,蕭斌也不想當眾和妻子吵嘴,他吞下一口氣,「那麼隨你吧。」口氣生硬的連半點遮掩都沒有了。
蕭妙音不知道蕭斌和長公主那邊的事,她這邊正準備著到蕭佻那邊去,蕭妙音一回頭,瞧見那邊的四娘。
四娘蕭嬅長得像侯氏,面目只能算的上是平整,再加上這個孩子平日裡沉默寡言,因此也不太討人喜歡。
蕭妙音知道這位四娘不喜歡她,她也不覺得有什麼好傷心的,四娘對她來說不過就是個知道姓名的陌生人,討厭她她沒有半點損失,喜歡她她也得不到任何好處。要是四娘是嫡出的,她絕對會上前抱大腿,哪怕遭白眼了都不怕,可惜和她一樣是個庶出的,既然如此,臉上好看就行了,至於姐姐妹妹手拉手,她又不犯賤。
她看著那邊的蕭嬅,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她轉過頭對身邊的阿昌說道,「嗯,要去大兄那邊了,在宮中呆久了好想大兄呢!」
倆姐妹相隔的距離不是很大,而且蕭妙音是故意提高了音量方便那邊的蕭嬅聽見的。於是蕭嬅聽得個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怎麼對付小屁孩蕭妙音是積攢了滿滿的經驗,蕭嬅她不放在眼裡,但也不是任憑人敵視卻什麼都不做的。
氣氣人也好,況且人都是對比出來的。一個活潑可愛的孩子,在大人眼裡不管怎麼樣都是要比沉默寡言的孩子要受歡迎的多。
果然那邊她眼角餘光瞟見蕭嬅氣的一張小臉都紅了,噗嗤一笑。
蕭嬅乳母在一旁,從頭看到尾,姬妾們今日沒有跟出來。有長公主在,哪裡有地兒是給那些以色事人的女子站的?
庶出的郎君和小娘子們都是小主人,但那些聖母們……就什麼都不是了。
「四娘子,要不要喝口蜜水?」乳母心中歎息一聲,四娘子好強,但力氣都用不到對的地方去,小小年紀就成了這樣。看看三娘子多好,該玩的玩,該笑的笑,人也好看。這樣一個小娘子誰看著心裡不舒服?
「不必,用多了待會在山上不好更衣。」蕭嬅將怒容收起來對乳母說道。
乳母知道她不聽勸,原本那一句不過是吸引她的注意力罷了,見到蕭嬅面色恢復正常,也點點頭站在一邊不說話了。
蕭妙音才走到那裡,見到一個半是熟悉的面孔,說是半熟悉,是因為見過瞧著面熟,但是死活想不起來對方到底是哪個了。
蕭麗華今日跟著家裡人一起出來遊玩,小慕容氏將丈夫收拾了一頓,更是將家裡的權柄給抓在手裡,半刻都不放鬆。
其實那次小慕容氏將人給打一頓,是因為有個婢女懷孕了,小慕容氏原本不在意這些,但是僕婦們傳來的消息卻是婢女說肚子裡頭這孩子是郎主的。
小慕容氏質問蕭協,蕭協也大大方方承認了,還說這孩子生下來就記作庶出。天知道這會兒的庶子庶女都不是一生下來就是的,要被男人承認才行,不然就從母。
小慕容氏聽見蕭協竟然給她塞了這麼一個便宜兒子,臉面半點沒給,直接打個頭破血流。至於那個懷孕的婢女,也沒留情,杖斃拖出去餵狗。
杖斃的時候還是當著一眾年輕貌美侍女們的面。
律法說主人家不可以隨意處死奴婢,不然按流放處置。可是誰會吃多了沒事,滿大街嚷嚷說自家打死個奴婢?
況且死個奴婢在官府眼裡還比不得死頭牛來的重要些。
蕭麗華在家中將小慕容氏的手段看個遍,簡單粗暴,完全沒有任何的委曲求全,也沒有什麼求取賢良虛名,心裡越發痛快。最討厭的就是這種得了便宜還要求妻子賢良淑德的渣男,要不是兄長還沒長大,家中沒有阿爺會難過,她還真心會巴望著蕭協沒了算了。
反正內外事務都是有小慕容氏一手操辦,基本上就沒蕭協什麼事。
方才下車之後,瞧著蕭協那張黑臉,蕭麗華就覺得火大,見著大伯家的犢車就在附近,乾脆就過來了,眼不見心為淨。
「三娘?」蕭麗華沒想到竟然瞧見蕭妙音,立即帶著侍女走了過來,「你我真是有緣分!沒想到在這裡就見面了。」
「二娘。」蕭妙音終於想起了面前這個比她還大一歲的女孩子到底是誰了,博陽侯家的嫡女,也是她的堂姐。
「我聽說三娘進宮了?」蕭麗華說起這事半點都不加遮掩,也沒有多少遮掩的必要,此時上到貴族下到平民,作風彪悍。別說就連魏晉的時候,還出了個世家女偷情的「竊玉」之事。胡人的風氣之下,只有更加奔放沒有更加保守的。
「嗯,」蕭妙音點點頭,「承蒙太皇太后不棄,得以留在宮中。」
「宮中好玩吧?」蕭麗華自來熟的拉著蕭妙音的手,笑得格外熱情。熱情到蕭妙音都覺得有些不太對頭。
其實最不看重嫡庶區別的是南朝,北朝多少有那麼一點兒,況且她和這位二娘真心沒有見幾次啊。
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臉人,說不定人家小姑娘就是喜歡和她說話呢。
「還行,宮中奇玩之物挺多的。」蕭妙音想了想宮裡頭說道。宮廷內,就是小孩子用的玩具材質都是上好珍貴的,看得蕭妙音都不敢下手,她又不是真孩子喜歡玩玩具,而且那些東西要是被她一個不小心弄壞了就慘了。
「嗯,那麼陛下呢?」蕭麗華八卦兮兮的在她耳畔輕聲問道,「聽說陛下長得不錯,是真的嗎?」
「二娘不是也進宮過麼?」她記得博陽侯夫人每年的佳節都會入宮向兩宮慶賀,按道理這位二娘應該也不缺少入宮機會,怎麼會看不到小皇帝長什麼樣子?
「我入宮的時候心裡慌的很,根本來不及細看。」蕭麗華笑道,她一邊說一邊看了一下四周,瞟見一個五歲左右的小娘子正時不時的看向這邊。
大伯蕭斌家人口眾多,許多都是庶出,她見的少。想起歷史上這位大伯家的女兒基本上都是做皇后王妃的,也有心打聽一下,「剛剛那個小娘子是哪個妹妹?」說著蕭麗華抬手一指。
蕭妙音順著蕭麗華手指指著的方向看過去,「哦,那個啊,是四娘。」
「四娘?」蕭麗華想了想,發現關於這個四娘她幾乎完全不知道什麼,蕭家女兒歷史上有名的是大蕭後,也就是自己眼前的這位蕭三娘,這位蕭皇后不僅用了一年多的時間就將自己妹妹轟下台,更是直接承包了皇帝,而且她本人還不是一個只是滿足於後宮的人,她見過有人搬出史料論證這位蕭皇后不是腦子空空只滿足抱老公抱兒子的傳統皇后,若不是她後期身體不好,說不定還會是第二個蕭太后。
只不過因為她和妹妹廢後那點事兒,一直被人罵。蕭麗華想起有個人寫了穿越廢後的文,把這位心思歹毒覬覦帥哥皇帝的蕭皇后給發落到邊遠山區吃米糠了。
那文下的評論慘不忍睹,幾乎是掐成一片,還招惹來不少考據黨,最後以作者潦草完結結束。
說起來現在的廢後應該也出生了吧?
蕭麗華有些懵,這親戚家的人口太多了就是有這點不好,人太多,根本就分不清誰是誰啊。
「四娘叫甚麼名字?」她記得那位廢後的墓誌銘是被挖出來的,名字也被一塊兒帶出來了。
「是嬅。」蕭妙音生怕蕭麗華會聽不明白到底是哪個字,還在她手心裡寫了一遍。
果然!
蕭麗華想起墓誌銘上的名字,這下對上了。燕王府人口多,算作庶出的就已經有十來號人了,還沒算那些沒有被認下從母的那簡直就是二三十個。
也難怪她一直沒有見到那個廢後。
蕭麗華對這位廢後的作死技能簡直是佩服的五體投地,皇帝要漢化改革,她公然和皇帝唱反調,甚至還和圖謀挾持皇帝回平城的大臣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
按道理說,這位廢後是太皇太后死前為皇帝定下的皇后,自帶長輩護佑光環,結果作死到連皇后位置都還沒坐熱就被一腳踹了下來。
除了是庶出這點之外,還繼承了太皇太后留下來的政治護佑,一手好牌愣生生打成死局,甚至連自己的親兄弟都對著大蕭後和魏高宗跪下唱征服,說立左昭儀為皇后真是民心所向,也真是讓人醉醉的。
她也不覺得大蕭後歹毒,廢後被送去做尼姑之後,姑媽身邊失勢被趕出來的宦官看到她,還行皇后禮節,廢後還受之泰然,完全沒有半點被廢的覺悟,仍然認為自己是皇后。要是換個真歹毒的,估計就是被剁掉四肢泡酒罈的命了。
蕭麗華仔細的打量了一眼四娘的容貌,再回過頭來看了看蕭妙音。
「?」蕭妙音被看得莫名其妙。
果然還是蕭三娘更好看些。很快蕭麗華就下了定論,也是,換她是皇帝,也會喜歡三娘,而不是四娘。
「……」蕭嬅瞧著那邊有個著雲錦衣裳的小娘子盯著自己看,那目光裡帶著打量和探究,還有那麼一點點的不屑。
那眼神讓她很不舒服。
過了一會對方收回目光,和蕭妙音說笑起來。
「那個是誰?」蕭嬅問身邊的乳母。那個小娘子看衣著打扮絕對不是平常人,可是又和蕭三娘相談甚歡,這實在是讓人想不明白。
「四娘子,那個是博陽侯家的二娘。」乳母自然是認得那個小娘子的,在蕭嬅耳畔說道。
「二娘?」蕭嬅想了想,印象裡叔父的這個嫡女是個膽小怕事的人,和這般張揚的,很不相配。
那邊蕭麗華轉過頭連一個眼神都沒丟過來,直接拉著蕭妙音就往前走了。
「最近我想在自家莊子上做些事。」蕭麗華自覺在小慕容氏那裡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說得通,乾脆就和蕭妙音說起來。
「哦?」蕭妙音一聽就來了精神,她並不是從主母肚子裡出來的,沒有那麼多資源給她折騰,至於什麼陪嫁的莊園那基本上不用想了。
「例如養蠶種植桑樹,對了,還可以養些牲畜。」蕭妙音早就將一切都打點好了。
「真好。」蕭妙音羨慕點頭道。養蠶織布在這個時代就等於自己造錢用,多好啊。心情不好了還有個地方走走。
蕭麗華見著蕭妙音面露羨慕,沒有像其他人說小娘子不要弄這些的話,心裡高興的很。她不愛讀詩,也不喜歡吟詩作畫,那些東西只不過是貴族用來打發時間的消遣玩意兒。在實際生活中是半點都用不上。
還不如多做些實用的事。
「我和三娘說……」蕭麗華一高興,拉著蕭妙音說個沒完,當然她想要在西域中原之間的生意上插手的事沒有說出來。畢竟她這會在外人眼裡還是一個小女孩,別太出格了。
蕭佻雙手袖在袖子中,斜著一雙眼看著面前的少年。
作為一個標準的中二少年,必定會有一個或者多個同樣中二的同伴。蕭佻也沒能例外,面前的少年樣貌俊秀,和他一樣半披著頭髮,不過不同的是他今天穿著一身花衣裳,是真的花!
上好的素錦上繡著大朵大朵的牡丹,精細的繡工,讓人歎為觀止。
蕭佻瞧著面前的少年,張口就是一句,「高季明,穿成這樣,你是故意的嗎?」他這一句差點就讓身邊的家人腳下滑了一跤,哪裡有人是這樣說話的?
少年噗嗤一笑,不怒反笑,他大步走過來,腳上穿的是謝公屐,北朝人比起南朝人來,穿的習慣的是靴子,木屐倒是很少人穿。
「我今日便和你比一比。」高季明開口就是讓人險些一口水噴出來的話。
「比甚麼?」兩中二少年勾肩搭背,一路走遠,兩人都是容貌俊秀,這麼哥兩好的搭成一團頗為養眼。
高季明是渤海高氏的子弟,渤海高氏也是士族,高季明年少沒了父母雙親被叔父養大,結果臨到頭按壓不住自己少年中二之心,竟然和眾人眼裡的浪蕩子勾搭在一塊。
虧得北朝士族也比較放的開,只要有權勢,哪怕是寒門也沒什麼關係,不然非雞飛狗跳不可。
家人站在兩人身後,看著倆中二少年勾肩搭背一路走遠,想起自家郎君是不是又忘記了要護送三娘子等人登高的事?

  ☆、第35章 重陽

蕭妙音沒有意識到自己那個中二大哥和另外一個中二少年勾肩搭背一起哥倆好去了,她這會和蕭麗華走在一起,兩個人的侍女和僕婦都在後面跟著,若是遇到有草叢比較茂盛的地方,還會有家人手持長棍敲打草叢,以驅逐裡面的蛇蟲。
蕭麗華對於日後該如何走已經定下來了,她如今就打算著好好的抱蕭妙音的大腿,抱上了就算成功。日後就算蕭協再作,她也不怕了。
蕭妙音覺得這位堂姐熱情的有些嚇人,不過她想到自己也沒什麼地方能讓蕭麗華可圖的。兩人一路說說笑笑,快活的很。
女孩子的歡聲笑語一路傳到蕭佻這裡,身邊的高季明挑了挑眉,「我也真羨慕蕭大你,家中有這麼多的女弟。」
高季明這話說的有幾分真心,他爺娘只有他這麼一根獨苗苗,連個弟妹都沒有。爺娘早逝由叔父養大,由於他自幼記憶出眾,對於詩書典籍的理解超過族中其他子弟,叔父待他比自己親生的還看重些。
可是沒有一胞所出的兄弟姐妹,哪怕叔父看重,心裡到底還是有幾分寂寥。瞧著蕭佻下面弟弟妹妹眾多,難免帶上幾分羨慕。
蕭佻輕哼了一聲,「羨慕我作甚麼?家中弟弟妹妹雖然眾多,但是大多數都是蠢貨。」世家中,就算是庶出也教養的比較好。可是他家都成了什麼樣子?
「我看喃,東宮一心想要蕭家顯貴,可是一味向宮中塞女郎能長久到哪裡去?」蕭佻看上去放蕩不羈,但對朝事並不是充耳不聞。身處在這個位置上,消息渠道遠比其他人要靈通的多,想明白一些事也不難。
「……」高季明搖首不言,其實蕭家的弊端眾人也看得出來,根基太淺,而外戚之事,長久者幾乎沒有,一朝富貴之後便塵歸塵土歸土,士族也不是一代而立,是通過一兩百的漫長入仕才有了根基。
靠著做外戚和向宮中送小娘子,根本就不能解決問題。
「的確,我也知道那位姑母的打算。」蕭佻雙手背在背後,腦後垂下的長髮被清風撩起些許在空氣中。
「家中的小娘子和小郎君的確多,」蕭佻覺得自己那個阿爺唯一做的好事就是給蕭家生了這麼多人,「也難怪東宮不怕家裡人不夠用。不過她還真的沒想過她要是一去見先帝,陛下會不會照著她想的那一套走?君不見當年薄廢後之事?」
漢景帝還是太子之時,父親漢文帝寵愛前梁王,生母竇皇后甚至淪落到和妾慎夫人同席而坐的地步。為了保住太子之位娶了薄太后的侄女為太子妃。這位薄氏女從太子妃到皇后,從來沒有任何劣行,相反賢惠,可是最後照樣被廢。
這太皇太后或者是太后一走,還活著的皇帝那裡還會講究什麼情分?高壓之下,所謂的夫妻情分又有多少?
「蕭大!」高季明低聲叱喝,「噤聲!」
太皇太后的手段高季明是知道的,若是有人說這位的壞話,被她知道了,下場淒慘無比。哪怕根本子虛烏有,東宮也絕對不會手下留情。
「呵——!」蕭佻嘴角挑起一抹略帶諷刺的笑,「高十七,你當我會怕?」
「我知道你不怕,但是大丈夫身在人世,自然要謹言慎行。」高季明歎氣道。
「我原本你還不會理會俗世中的這一套呢,沒想到你也會顧忌。」蕭佻這話說出來,換個人都能被氣得火冒三丈,罵他這個豎子不知好歹。但高季明只是歎口氣。兩人同是中二少年,他對蕭家當年的事也知道一些。
雖然不多,但也夠人拼湊出大概的來龍去脈了。
東宮心狠手辣,這幾乎是所有人的共識,瞧著那殺人的狠勁,誰知道會不會拿自家侄兒開刀?
「人活於世,這一草一木,皆是塵世,我等看似放蕩不羈,其實也受此間法則束縛。」高季明拿出和蕭佻談玄的架勢來勸他,「哪怕當年的嵇康,也逃不過司馬氏的一刀。」
再放蕩不羈又如何?士族也是不能逃過權勢二字的。
「蕭大聽我一聲勸,莫在人前說起都這事,若是有心之人拿來作文章,你要怎麼辦?」高季明見著蕭佻還要再說,連忙拿話堵他的嘴,「你就算不為自己想想,也要為你親阿娘想想!當年的事已經是不清不楚,你若是有個好歹,將來誰來祭祀她?」
長公主是不可能祭祀丈夫的前妻,這點誰都知道,每逢忌日還是蕭佻給母親上香上祭品,而其他的人似乎都把這個原配給忘記了似的。
「……」果然蕭佻沉默下來,不再吭聲了。
高季明見他不再說話,心中一聲歎息。
「對了家中幾個小娘子,可否讓我看一下?」高季明開始不著調的笑了。
北朝規矩不重男女之防,南朝還多少講究點兒,至少男女相見還拉著個竹簾,除非是昏禮之後的觀新婦,不然是不符合禮儀的。
北朝的話男女直接相見,沒有任何迴避之意。甚至多的是少男少女一見鍾情,然後回去兩家結親的。
至於草叢裡有些什麼香艷事兒更是平常。
「待會家中小娘子就上來了,你雙眼不知道自己去看麼?」蕭佻沒好氣道。
高季明哈哈一笑。
等到兩人站在高處,那些蕭家兒郎小娘子們也陸陸續續在僕婦家人的幫助下上來了。身上還被帶著紅艷艷的茱萸。
高季明願意和蕭佻玩耍,不代表他待見蕭佻的阿爺,他只裝作自己不知道蕭斌也上來了,沒有前去拜見,自己靠在一棵樹下,打著哈欠看著那些小郎君和小娘子們。
蕭家的孩子除去蕭佻之外,其他的人都還年幼。一個個都在吵鬧的年紀,場面吵吵嚷嚷的。
高季明打著哈欠看了一通,心裡基本上已經有個大概的定論了。
孩童心計淺薄,一般不知道掩藏。士族這種將孩童當做大人來教導的,但寒門和士族大不同。
常言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本性年幼時候就會露出來。
看完了一圈,回頭就正好遇上從蕭斌那邊回來的蕭佻,瞧著蕭佻那滿臉滿意的笑,高季明就知道這位蕭大肯定又是把自家阿爺給氣了一通。
「看得怎樣?」蕭佻問道,士族家中養有許多美貌姬妾,高季明人是不羈了些,但還沒喪心病狂到連幾歲的小娘子都沒不放過的地步。他看得是性情不是容貌。
「小娘子們除去那三個之外,其餘的應該都是溫順的性子。」著牡丹單衣的少年一邊說,一邊抬手指給身旁的蕭佻看。蕭家人太多了,他也分不清這裡頭到底是誰和誰。
「二娘,三娘,四娘?」蕭佻是認得自家人的,被身旁好友這麼一指,都認了出來。
「那位,面有算計,似是商賈之象。」當著朋友的面,高季明倒也不遮遮掩掩,他一邊說一邊笑,那邊的小娘子自以為藏得夠好,可是那雙眼睛一看就能看出不少事了。
「商賈?」蕭佻看了看蕭麗華,蕭麗華此時正拉著蕭妙音不知道在說些什麼。不過那面上的笑還是能看的出來比較浮於表面,並不是內心。
二娘是二叔家的嫡女,就算叔父的爵位不如自家阿爺,也沒有這種故意討好的必要,那麼只能解釋為有所求,不過這麼一個十歲小娘子想要求什麼,那麼只有她自己才能知道了。
「三娘呢?」蕭佻一聽就來了興致,「三娘是這些人裡頭最好學的了。而且性情潑辣,不似那些只知道哭哭啼啼的小娘子。」
蕭佻是見過蕭妙音如何挺著小胸脯看著自己的壯婢收拾兩個庶出兄長的,他見著那些眼淚就煩,那麼一個不哭反而勇於反抗的妹妹一出來,眼前一亮。
就算他有心主持公道,那也要對付能夠立的起來,不然功夫費了也是白費,完全沒有任何用。
「如同你所說的。」高季明看了看,「這三娘就是那位被東宮留在宮中的女郎了吧?」
「正是。」蕭佻點了點頭,口氣裡還有些許不滿,這麼一個娘子好端端就被送入了宮,家裡那些人看來是天大的好事,在他看來簡直就是愚蠢之極,這麼一個小娘子讀書讀的好,人腦筋也轉得快。不但不好好培養,送入宮中教授以服侍天子之道,簡直就是本末倒置。
家中的小娘子若只是為了和拓跋家聯姻,那和農戶養豬為了殺了吃肉又有甚麼太大區別?
「……」高季明點了點頭,「四娘的話……眼含怨懟。是不是和三娘有甚麼誤會?」他瞧出四娘眼中怨氣深重,心中也暗暗驚訝,一個那麼小的孩子怎麼怨氣這麼重,簡直是和怨婦一樣。
而小娘子之間能有甚麼過不去的事?不過是些微末小事罷了。
「心胸不寬廣。」高季明搖頭,「若是這性子不能改一改,日後說不定還有吃苦頭的地方。」
這錙銖必較的,到了長大煩心事一多,豈不是能把自己累的喘不過氣來?
蕭佻對四娘並沒有多少關注,聽到這麼一句,只是回頭淡淡看了一眼。
「她身邊人會勸她的。」蕭佻道。小娘子身邊的人若是連這個都做不了,那麼也沒人能做的了了。
蕭妙音和蕭麗華說笑了幾句,回過頭來,見到蕭佻和高季明,她拉了拉身邊的女孩兒。
蕭麗華看過來,正好見到傳說中那位專門氣阿爺和繼母的蕭家長公子。
蕭麗華第一眼看到蕭佻是驚艷的,蕭佻是胡漢混血,母親是白種胡人,父親是漢人,他頭髮烏黑,肌膚雪白,只是面目輪廓較深,但這份胡人血統偏偏讓他容貌越發的出眾。
她沒見過這麼堂兄,只知道這位堂兄在外頭名聲不太好,今日一見沒想到竟然是長相俊美,就算披髮白衣,也沒有半點猥瑣之色,相反給人以朗朗清風之感。
蕭妙音瞧著蕭麗華對自家大哥有些眼發直,連忙咳嗽了兩聲,好讓她回過神。
蕭麗華被堂妹兩聲咳嗽把注意力拉回來,她裝作沒事一樣,和蕭妙音繼續說話,「兒方才看四娘瞧你的眼神不對勁,還是小心點吧。」
蕭麗華看四娘對蕭妙音的眼神充滿了怨懟,那怨氣看樣子不是一年兩年積攢下來的,瞧著就讓人覺得不舒服。
燕王府人口複雜,像自己家,阿娘手段不帶一絲拖泥帶水,要是阿爺敢有花花腸子,直接就下手。
想到這裡,蕭麗華想起小慕容氏的出身是前北燕慕容皇族,可是博陵長公主可是現成的皇族,金枝玉葉,小慕容氏都能管的家中沒有妾侍,庶出的孩子一個都沒有。長公主確實只能眼睜睜瞧著燕王蓄姬妾。
要說怕東宮,小慕容氏就不怕了?她阿爺蕭協和東宮不和沒錯,但東宮也沒無聊到管自家弟弟納妾不納妾的地步。
真的細細算起來,她那位伯母能有多少本事,還不知道呢。
蕭妙音聽蕭麗華說要自己小心四娘,她想了想四娘每次見自己都一副她欠了錢的臉,嘴角忍不住抽搐一二。
「二娘,兒和四娘幾乎不見面的。」她壓低了聲音小聲說道。
原本她還在王府的時候,姊妹兩個就不太見面,而且就算見面了她有意無意的把人當對照組刷,用四娘的陰沉來襯托出自己的可愛活潑,這麼做不厚道,可對方把機會都送上門了,不用一用,簡直太對不起人。
至於進宮之後,就更見不到了。
蕭麗華也知道蕭妙音話裡的意思,「那我就放心了。」
反正歷史上大蕭後幹掉廢後二年時間都沒用,可見廢後完全不是蕭皇后的對手。
這個擔心似乎沒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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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中進了大批的黃菊。
此刻菊開的正好,菊能明目下火,是個好物,到了秋季,宮中貴人也愛賞菊,尤其太皇太后,最好此風。
何太后今日親自來到萬壽宮陪著太皇太后賞菊花,經過上回阜陽侯一事之後,何太后更加用心去服侍婆母,哪怕對著博陵長公主也是和顏悅色。
這等閤家團聚的佳節,沒有天子不陪著的道理,天子和留在宮中未成年的諸王們也前來陪伴。
「阿家。」何太后讓女官去摘了一朵菊花,含笑親自遞給太皇太后,請太皇太后欣賞。
太皇太后今日心情不錯,結過那朵花,放在鼻下輕嗅了幾下,「阿芳菲。」
「夕食就用這個吧。」太皇太后笑呵呵的。
「阿家,此物能夠明目清火,食之的確對身體有益。」何太后笑道。
「自然,不然漢人也不會將這個習慣傳了下來。」太皇太后說著看了拓跋演一眼。
拓跋演會意,雙手對太皇太后和何太后一揖,「兒受教。」那姿勢是漢家的禮儀,他做的一絲不苟。
太皇太后點了點頭,眉眼間染上些許笑意,「大郎不錯。」
拓跋演受寵若驚,天知道太皇太后對人是懂麼嚴苛,除非是長壽宮的那一對兄弟,其他的人很難從太皇太后口中得到些許褒揚之語。
他垂頭,恭謹的姿勢做的更加到位。
拓跋演心裡比誰都明白,眼下掌控他命運的是這位嫡祖母,哪怕他是天子,都只能做一個乖巧的孫兒。至於其他,暫時就不用想了。
「對了,」何太后突然想起一件事來,「前兩日,大郎讓三娘回去和燕王長公主團聚。不知道今日心裡想不想?」
何太后這話一半是為了打趣天子,一半是為了討好太皇太后。
誰都知道太皇太后將侄女送進宮,覬覦中宮之位。即使心裡不滿,何太后還是要順著太皇太后的心意說話。
太皇太后聞言也看向拓跋演。她可不是將侄女送過去之後就一了百了什麼事都不管,天子的一言一行她都要知道,半點都不能留死角,自然天子對她那個侄女如何,她也知道。
拓跋演長得比同齡人要快,尤其快到十一二歲的時候,身量已經有拔高的趨勢了。
在宮中兩位長輩的注視之下,拓跋演白皙的面孔上浮上了一層緋色,說話也不如剛才那麼連貫,「兒……兒……」
「那麼阿娘問你。」何太后見狀,面上的笑意越發的濃厚了,「大郎喜歡不喜歡三娘?」
太皇太后也饒有興趣的看向他。
「兒、兒喜歡三娘。」畢竟是在長輩面前第一次說這種話,不禁有些口乾舌燥,「若是三娘能入宮中,兒一定好好待她。」
「大郎有心了。」太皇太后含笑頷首。
後面的幾位公主大王瞧見,也都善意的笑起來。
陳留公主抬起袖子遮掩去嘴角的一絲嘲諷,當著太皇太后的面,能說蕭三娘不好麼?
蘭陵公主一臉感歎:蕭三娘這麼被陛下喜歡啊。
貓兒嘟著嘴,他那一百遍列子還沒抄完,哪怕有天子阿兄和蕭三娘的幫忙,還有八十遍等著那裡,要他抄完簡直要了命了。今日重陽佳節,他瞧著那些黃澄澄的菊~花都沒多大興致。
「貓兒,你說。」清河王拓跋湲面容秀美的活似一個小娘子,他拉了拉弟弟的袖子,在貓兒耳畔咬起耳朵來,「這些真的能吃?」
「大母太后還有阿兄都說能吃,那就能吃吧。」貓兒無所謂的答道,他才不管這種層層疊疊的花朵能不能吃呢,反正他是不吃。
「……」清河王聽了弟弟的話,雙眼盯著那些開的熱鬧的秋菊直瞧,連方才弟弟對於太后的稱呼他都沒有指出來。
太后是先帝皇后,照著規矩,他們都是要叫阿娘的。
「漢人就是有這麼多奇奇怪怪的東西。」京兆王拓跋悅站在後面,和兩宮還有天子都不近發些牢騷,也沒人耳朵那麼長能夠聽到。
「還別說,漢人有些東西還是挺好的。」高涼王笑道,他家生母是鮮卑人,舅家是賀蘭氏,賀蘭一族裡頭還有許多人保留著鮮卑人生活作風,草原人食腥膻肉食羊奶,最容易牙出血腸胃出毛病。
上回高涼王一個舅舅就是這樣,醫官去了一波又一波,最後還是花了許多金子買了南朝來的茶葉,喝了那麼一個月慢慢的好了。
高涼王那個舅舅把病治好了不說,渾身都輕了不少。
「我聽說這秋菊泡湯能夠明目,貓兒待會我們幾個試一試?」高涼王提議。
「這花是拿來看的,拿來喝……」貓兒一聽,圓滾的一雙貓眼差點瞪出來。
「方纔貓兒不是說了麼,兩宮和阿兄說了能吃,那麼就一定能啊。」高涼王比貓兒大,肚子裡的黑水和比貓兒多得多。一句話出來就讓貓兒啞口無言。
「反正兒不去。」貓兒道。
「呵呵。」高涼王笑得貓兒後背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險些炸開毛。
「逃不了,大母和阿娘待會要用這個,阿兄肯定會陪著。那裡有人君盡孝,而做臣子的躲在一邊的道理?」高涼王斯條慢理的說著,看著貓兒琥珀色的貓眼瞪得溜圓。
「……」貓兒垂下頭來,連小辮子都無精打采的掛在耳朵邊。
高涼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以示同情。
這時候自然兄弟們有難一起扛了嘛。
午時,眾人回到萬壽宮,萬壽宮中一切已經準備妥當。尚食局已經將貴人要食用的菊花清洗乾淨,裝在青瓷盤裡端上來。
花瓣都是才採摘下來的,嬌嫩的還能看見上面滾動的水珠。
清晨宮人們收集好的露水在翠色的玉盞中。太皇太后好簡樸,衣裳不好文飾,飲食不好奢靡,可是宮廷中的排場也不能真的寒酸的和什麼似得,該有的還是要有。
「大郎既然既然喜歡三娘,怎麼讓三娘歸家了?」這次不是商量朝堂上的事,只是長輩和晚輩之間隨意說幾句話,太皇太后抿了一口盞中的晨露,問的漫不經心。
「重陽這日,一家人會團聚登高,兒不忍心,便讓三娘先回去,等到重陽過後再回宮中。」拓跋演答道。
其實蕭妙音前腳走,他後腳就後悔了,習慣了有她在,這一下子她回去了,都覺得渾身不對勁起來。可是貴為天子總不能說話不算話,只能派去使者藉著慰問燕王和姑祖母的名頭,小小的催那麼一下。
這些事太皇太后也都知道。
對於這麼一對小兒女,她自然是樂見其成。
「好,大郎有心。」太皇太后含笑點頭。
何太后嘴角勾起一抹微笑,手中箸夾起一些花瓣,含笑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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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頂上熱鬧的厲害,僕婦們在打好的木樁上,將圍障拉起來,讓主人進去休息。長公主已經來了,坐在胡床上,看著兒子蕭拓在那邊玩耍。
蕭佻從另外一邊上來就見到這位繼母,他沒想到會遇見她,眉頭當即蹙起,轉過身就走。
高季明自然也見到了那邊的長公主,見著蕭佻轉身就走,追了過去,「怎麼了?」
士族中,繼母也是母,做兒子的自然是要去拜見,不過蕭家情況特殊,他也只能問清楚。
「那個毒婦,有甚麼好見的!」蕭佻袖中雙手緊握,手背上青筋爆出。家中富貴的時候,他還是個幼兒,但是六鎮上的孩童記事早,他記得那位長公主下嫁沒多久之後,讓人送來一碗羹湯讓他食用,他那時傷心自己沒了阿娘,也對這個繼母很害怕,就給了自己的乳母。誰知道乳母吃了那碗羹湯,當著他的面,嘔血而死。
後來這事被阿爺壓了下來,他身邊伺候的人幾乎全被阿爺換了個遍。長公主也插手不到他這邊。
他要怎麼樣才能對要他性命的人笑容滿臉,叫上一聲阿娘?他還沒無恥到如此地步!



  ☆、第36章 共眠

這一場登高,蕭妙音算是玩的愉快,回去的路上,她坐在犢車內,把玩著戴在身上的茱萸。茱萸通紅通紅,看著就喜人。她把玩一會,就放在一旁。什麼重陽不正之氣甚重,她多少都不太愛信這個。
阿昌也坐上了犢車,當然是來服侍照顧她的。
「這二娘子真熱情。」今天登高,僕婦們都累了一天,哪怕是阿昌這種近身服侍的,都累的不行,上了犢車才算是能夠簡單的輕快一下。想起今日裡的事,阿昌有點小感觸。
「二娘太熱情了。」蕭妙音和阿昌說道,「不過二娘也不會做甚麼壞事。」所以明知道對方不會無事獻慇勤,她也接受了下來。
「二娘……」阿昌想了想自家三娘還真的沒有什麼可以讓二娘圖謀的。
「那麼就做對好姐妹。」在車中蕭妙音懶懶的伸了個懶腰。反正車上有簾子垂下來擋著,外頭的人也看不到裡頭,一天到晚維持著儀態真是太辛苦了。私底下當然要輕鬆輕鬆。
「說起來這幾日陛下常派人來。」阿昌說起這事就好笑,天子派人來問燕王和姑祖母是否安好,然後就是家中的三娘子,聽這話裡話外的意思,天子是恨不得讓她趕緊回去。
「……」蕭妙音低下頭,扯弄著自己的絲絛。「兒才想在家裡多呆幾日。」
這話是真心話,宮中富貴,而且教育條件生活水平遠遠要在家中好的多。在燕王府,她不過是一個妾侍所出的小娘子,但在宮中她就是東宮的親侄女,許多人都待她客客氣氣的,連何太后對著她都是一副和氣模樣。
但是宮中畢竟是自己一個人,哪怕有東宮這麼一個姑母在,她還是渾身都都不對勁。
終究不如對著自己的生母和一母同胞的弟弟妹妹來的舒服。
「三娘子。」阿昌心裡知道宮中好,進了宮可以有享受不盡的榮華富貴,但蕭妙音還是她從小看到大的小娘子,自然是要更心疼她一些。
「以後說不定……就很難見到了。」蕭妙音不是傻瓜,早就知道自己在太皇太后和小皇帝面前掛了名了,如今留她在宮中,東宮就是想要她走當年那條路,等到年紀再大一點,說不定就能等到東宮的赦令了。
除非她能夠把自己弄得斷胳膊斷腿外加變成瘋婆子之類的,不然基本上也沒法躲。當然要是躲了,付出的代價也挺大。
到了如今她也只能試試能不能和小皇帝相處的來,其實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她的手裡也是好牌,就看她會怎麼出了。
青梅竹馬的情分,總是和別處不同,不是麼?
「三娘子別多想。」阿昌趕緊勸道,她抬頭看了看四周,再三確定不會有隔牆之耳後,壓低了聲音「日後三娘子做了中宮,常娘子還不是可以時常去見您啊。」
人心都是偏的,孩子親近生母乃是天性,根本就阻擋不住。只要坐上了那個位置,日後很多事都不必受到拘束。
蕭妙音聽到阿昌的話,愣了一下,「中宮?」
她也想過,不過從來沒有和人提起過,現在聽阿昌提起來,好像那些隱藏在雲霧裡面的東西一下子就被扒了出來似的。
「是呀,只要三娘子做了皇后,就隨心所欲了。」阿昌哄道。
「……」她可真不信這話。
蕭妙音轉過頭去,其實她總覺得自己其實頭上著個不定時炸彈的炮灰呢。雖然知道自己要好好奮鬥,可是想起將來就覺得好慘啊……
姑媽這麼權勢赫赫,又不踢掉皇帝自己做女皇。小皇帝日後長大了,指不定要怎麼收拾她們呢。
啊啊啊,好煩!
「三娘子?」阿昌見著蕭妙音情緒一下子低落下去,不知道發生了何事。
「無事。」蕭妙音悶悶的答道。
不管了啦,反正她眼下還不能自己事自己說了算。還是乾脆好好享受吧,就算到時候真的被怎麼了,也享受到了。
犢車慢悠悠,外頭的秋風吹進來,帶著代地秋日裡的乾燥。
蕭妙音摀住臉頰倒在阿昌懷裡,太干了。
唔……回頭還要多擦些面脂。
這會還沒有什麼補水保濕霜啊,蕭妙音想到這個頓時一陣心塞。她想起貴婦們的保養手段,有個將三月桃花放入布袋中置活水中幾月,拿出搗成藥膏塗抹在臉上,可以使膚色如同桃花。
不過她年紀還小,用不上這個?而且要三月的桃花,這會還早著呢。
突然犢車一停,外面響起叱喝讓道的聲音。其中叱喝聲中還夾雜著不知道是什麼的胡語。
「阿昌?」
「三娘子稍等,婢子讓人去問問。」阿昌說著,就讓外面騎馬跟著的侍兒去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侍兒不一會就回來了,「有一家子氐人像是來逃荒的,剛剛擋住了三娘子的車。」
平城原本就是漢代代城,離原來匈奴的老巢不遠,後來那邊成了諸胡雜居的地方。
草原上天災不少,這冬日裡一陣雪災就能將好幾戶人家滅個乾淨,雖然有宗主,但是扛不住有人想要混條活路,朝中原撤的。
「……」蕭妙音蹙眉道,「都是可憐人,不要做得太過火了。給他們些食物,讓他們離開吧。」
「三娘子真是菩薩心腸。」阿昌雙手合十,唸了一聲佛號,就讓外面的侍兒去做。
今日出來,車隊內都準備著供主人平常的點心,庖廚內給蕭妙音準備的,和世子差不多,也就是相比較燕王和長公主差了那麼一點兒。
侍兒將點心裝進布袋子,走到那一家人面前。這家人都是氐人,一路逃過來面容骯髒。
「這是三娘子賞給你們的,走吧。」侍兒見著這家胡人的狼狽模樣,忍不住說話都帶了一絲嫌棄。
在小娘子們身邊服侍的侍兒都是好吃好穿,體面乾淨,看外面的人都有幾分看不上,何況這種落魄的人?
一個少年拿過布袋,「小娘子的恩德,我記著,以後會報答的。」
侍兒怎麼會信?鼻子裡哼了幾聲就轉身走了。
蕭妙音在車內聽到侍兒的回稟之後就靠在阿昌的身上。
阿昌抱著她嘮嘮絮絮,「還是三娘子心好,換了別家說不定早就被打走了。」說不定一條命還會丟了呢。
這山郊野外的,出了人命,蕭家又權大勢大,根本就不會有什麼事。
「積點德吧,好歹也是幾條命。」蕭妙音長長舒了一口氣,這會兒貴族都不把人命當回事。她這麼多年基本上沒責罰過服侍她的侍女僕婦,做錯了事,最多罰多做點事,至於動不動就來棍子打人什麼的。那個實在是太挑戰她三觀。
對著外面的幾條命,她也有些不忍心。
今日看著高高在上,誰知哪天就掉下來了?
「三娘子說的也是。」阿昌時不時跟著常氏聽個佛法什麼的,心裡覺得蕭妙音做的是善事。
不過想起這位娘子不好佛音,阿昌也只能在心裡歎口氣。
回到王府,她讓人燒水準備給她沐浴,外頭跑了一整天,還爬山,她只覺得自己一身沒法看。
院子裡的僕婦知道三娘子好潔淨,也料到了她回來就會要熱湯沐浴,還沒等侍娘到庖廚底下吩咐,就已經準備的差不多了。
蕭妙音根本就沒有什麼洗頭和洗身子分開的概念,穿越前是一塊兒洗,穿越後有那個條件給她任性。以前是常氏得寵,現在是她被東宮看重,自然是她想怎麼來就怎麼來了。
她洗了澡,內外都換了簇新的細麻衣裳,披著衣服坐在床上。
阿梅坐在她身後,將她的頭發放在香爐子上烘乾。
「姊姊。」五娘見著她坐在那裡,小短腿跑過來,蹬掉腳上的履就往床上鑽。
這個年紀的小女孩已經知道不和男孩子玩了,因為男孩子淘氣又愛惡作劇,而且還髒兮兮的。
五娘不愛和檀奴玩,就來找蕭妙音,甚至夜裡都恨不得和姐姐睡一塊兒。
蕭妙音由著五娘爬上床,她頭髮還在爐子上烤著,不便做太大的動作,只能給妹妹喂小塊的點心之類的。
小女孩說容易滿足也容易滿足,被姐姐餵了幾塊甜味的奶糕,就心滿意足了。
「聽別人說,陛下又派人來叫姊姊回去了。」五娘抱著常氏養的一隻小犬,對蕭妙音說道。
五娘討厭那個陛下!
這家裡頭基本上一母同胞的才會玩到一塊去,可是檀奴討厭死了!上次才扯了她的辮子,阿姨責罰過了也沒用!私下裡照樣扯她辮子!
還是姊姊好,溫柔還會餵她東西吃。五娘察覺出來,自從姊姊回來之後,其他的人對她們這個院子裡的人都和氣了不少,只差追上來噓寒問暖了。
「……哎」蕭妙音想起那位小皇帝又拍使者來,就不禁覺得一陣頭痛。明明讓她出宮回家的是小皇帝,如今急著讓她回去的也是他,這到底是要幹嘛。還是說要通過她刷太皇太后的好感?
好吧,這個是要配合的。
「小五好想姊姊不要走,檀奴是個大壞蛋!」五娘說著就鑽進蕭妙音懷裡去了。
蕭妙音七八歲,這三四個月在宮裡睡得好吃得好,長得飛快,抱住妹妹勉勉強強還不算是一個大問題。
「檀奴啊。」想起那個皮的能夠上屋子大鬧天空和孫猴子一樣的弟弟,檀奴調皮搗蛋,常氏就這麼一個兒子,也不太好管。也只能她拿著木棍子追著打。
她是姐姐,長姐若母,抽他一頓他也只有哭啼啼認下的份。
不過打完之後,自己心疼不說,回頭常氏也是偷偷抹眼淚。
這都是什麼事。
「五娘乖。」蕭妙音摸摸妹妹的羊角辮,「姊姊以後還是能回來看看你和阿姨的。」
她也想在家裡多留會兒,可是阿爺也不會准的。
蕭妙音不會對蕭斌有什麼多餘的幻想,蕭斌平日裡疼愛她是沒錯,不過事情關係到蕭家前途,那就……
「姊姊。」五娘黏在蕭妙音身邊。
第二日大早,宮中就來人了,說是陛下派人接三娘子回宮。
蕭斌今日不用上朝,也不用入宮和太皇太后商議事務,他聽到宮中來人,將蕭妙音叫來,耳提面令要她在宮中好好侍奉太皇太后和陛下之後,才讓長吏將她送出門。
小皇帝可不是只是派人來,還將車一路派過來了。蕭妙音連蕭家的車都沒用上,直接就上了宮車。
宮車入了宮門,經過幾道檢查,才能入門,然後又是走了好久才到昭陽殿。
離開幾日,偌大的昭陽殿和她離開的時候沒有任何變化。西昭陽殿還是和原來一樣。
秦女官聽到她回來,連忙出來迎接,她笑著牽著蕭妙音的手,「三娘子不在的時候,陛下曾經過來看過好幾次呢。」
「陛下?」蕭妙音聽到小皇帝來了,覺得很奇怪,不過想到這座宮殿都是他住的,小皇帝自然是愛到哪裡去就到哪裡去咯。
秦女官在宮中多年,見過多少嬪妃浮沉,知道皇帝是對蕭三娘真動了心思了。
「陛下這會還在讀書,要過幾個時辰才能過來,三娘打算做些甚麼呢?」
今日授課的不是李平,李平雖然人拽拽的,而且對學生也是極其嚴格,不然蕭吉和蕭閔兩兄弟一見著他就和老鼠見了貓一樣。
但是,李平的水準真心高!不愧是東宮看上的男人!
知道今日授課的不是這位尚書,蕭妙音都沒啥去補課的興趣了,讓秦女官吩咐宮人將她平日裡愛看的書卷拿過來,她一邊懶洋洋的曬著太陽,一邊看書。
真正學習的時候絕對不能太舒服了,一舒服就容易學不進去。結果她看著看著,就開始發困,然後腦袋一歪,趴在隱囊上呼呼大睡起來,手裡的書卷也不知道被甩到哪裡去了。
秦女官見著,讓宮人們將散開的書卷收拾起來,還給趴在隱囊上的小姑娘加上一層被子。
平城地處代地,秋日其實比較冷,這位小娘子又是畏寒的體質,若是不注意說不定還真的能夠凍出病來。
宮人將屏風抬過來,將四周堵了三面。
拓跋演已經知道蕭妙音回來了,讀完那些書之後就到了西殿。
他走進西昭陽殿,宮人們垂手站在那裡,姿態是說不出的恭順。他走進去,秦女官出來對著這位陛下彎下腰。
「三娘呢。」拓跋演對這位東宮派過來的女官有稍許的尊重。
「回稟陛下,三娘看書看累了,睡了過去。」秦女官答道。
「看書還能看睡過去?」拓跋演奇道,他走進宮殿,瞧著蕭妙音枕在隱囊上,睡的正香。
他向前邁了一步,突然想起什麼,「你們都退下吧。」
秦女官頷首稱唯,帶著一眾宮人中官退到內殿之外。
等到殿內除了他和蕭妙音之外沒其他的人,他才走過去在蕭妙音身邊坐下。
他看了看蕭妙音,聽到小姑娘呼吸綿長,不是真裝睡的樣子,他才伸手戳了戳蕭妙音的臉蛋。
小姑娘的臉蛋這會兒還有些圓潤,戳起來彈性十足,手感特別好。拓跋演一時沒忍住又多戳了幾次。
他湊近了看她的臉,五官精緻秀氣,睫毛長長的,伸手覆住,睫毛在掌心裡輕輕一掃,惹得他忍不住發笑。
「想睡就睡,多好。」拓跋演看著她,心裡有些羨慕,他天不亮就要起身,然後讀書聽政,恐怕一天到頭還不能睡個回籠覺。
想著,他拉開蕭妙音身上的被子,自己鑽進去一起睡。反正她已經是被定下來了,一定會進宮,這麼做也算不上輕薄。
拓跋演從小幾乎沒有和人一起睡過。還不記事的時候就被抱到東宮撫養,按照規矩乳母等人是不可以和皇長子共榻而眠的,春夏之時,他聽著打雷聲怕的直哭,想要個人陪著睡,乳母都不敢,只能一遍遍的哄他。
他枕在隱囊上,瞧著睡的沉沉的蕭妙音,看著身邊人睡的這麼沉,他也有些睏。忍不住閉上了眼睛。
蕭妙音睡夢之中覺得自己身上有些沉,好像又快大石頭壓在身上,重的她踹不過氣來,伸手去推,推開了過了一會又黏了過來。
終於她強睜開眼睛,瞧著的就是一張小俊俏臉蛋。蕭妙音差點嚇得尖叫,什麼時候這傢伙貼過來的?!
拓跋演睡的沉,而且還真的是抱住她不放!
太皇太后知道小皇帝的睡姿是這麼清奇的麼?蕭妙音想起秦女官教她哪怕睡覺的時候都要規規矩矩,可是小皇帝自己睡覺和八爪魚似的,怎麼沒人管他啊!
蕭妙音推了推他,結果身上的這個十歲男孩子不動如山,他蹭了蹭她的臉頰,睡的很沉。
除非一腳把他踹開,要不然是別想脫身了。
不過……蕭妙音還真的沒那個膽子踹開他,只能幹受著了。
「阿娘……阿爺……」拓跋演睡夢中低低的呢喃了兩聲,若不是蕭妙音離的太近,還真的不容易聽到。
小皇帝父母的那些事,蕭妙音都知道,一個年紀輕輕的就因為兒子被冊立為太子丟了命,而且更慘的是孩子幾乎是一生下來就被抱到了太皇太后那裡,到死都沒見過一面。先帝……那就更不用說,私下裡都傳瘋了。
雖然說生恩不如養恩大,可是她覺得小皇帝不是個傻子,誰對他真好是分的出來的。
她歎口氣,躺平了任由他抱著。就當她這次母性大發好了。

  ☆、第37章 親密

外面的熱鬧對宮廷充滿了好奇,甚至那些在田里勞作的農人都想著皇帝的扁擔都是金的,皇后每天的任務就是翻身曬太陽,餓了要小黃門送柿餅來吃。
農人們每日下田辛苦勞作,皇宮裡的貴人也沒幾個是睡懶覺的。
蕭妙音入宮以前在蕭家,入學時候卯時一刻起床,那時候天都還沒完全放亮,到了宮中作息幾乎和小皇帝一致,凌晨就被秦女官從眠榻上叫起來了!
過的簡直比當年還慘!
蕭妙音躺著躺著很快就又睡了過去。
秦女官人雖然在外面,但是她安排了幾個宮人守在帷幄旁,時刻關注著裡頭的動靜,陛下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來,不過該用的東西都要全部準備了。
過了一個時辰,拓跋演才迷迷糊糊的醒過來,他醒過來的時候,腦子還不清醒,女孩兒柔軟的黑髮蹭在他臉頰上,他瞇起眼睛又反蹭了過去。
就這麼抱著蕭三娘過了初醒的那會混沌,他鬆開她,伸展開手腳。若是換了個小娘子,拓跋演絕對做不到親密到如斯地步,鮮卑人不看重男女大防,甚至還有月夜之下,男女交雜而坐幽會的事,可是他自小就是被太皇太后拿著漢人的那一套來教導著長大,對於女孩子們,哪怕是同父異母的公主們都是保留著一段距離的。
如果不是知道身邊的和這個日後是一定會入宮的,他就算喜歡也不會這樣。
拓跋演瞧著蕭妙音睡的正香,而且白皙的臉頰上兩塊紅撲撲的,看著格外可愛。他伸出手在她面頰上輕輕的戳了戳,指尖覺得燙燙的。把拓跋演給嚇了一大跳,他眨了眨眼,伸手摸了摸她的臉頰,發現她臉上是真的燙。立刻就從床上起來,連放在一邊的靴子也不穿,直接踩在地衣上一路跑了過來。
天氣已冷,孩子有抵抗力弱,秦女官令宮人鋪了較厚的地衣,踩在地衣上若不是用力,都出不了多少聲音。
垂下來的帷幄從裡面被人一把掀開,將守在外面的宮人給嚇了一大跳。
「陛下?」秦女官看著拓跋演面有焦急之色,不禁有些驚訝。
「讓太醫署的醫正過來。」拓跋演吩咐道,過了會他頓了頓,「就說朕身體有些不適。」
秦女官瞧著拓跋演這樣子怎麼看都不像是不舒服的樣子,她點了點頭,「妾這就去。」
昭陽殿每日都有當值的醫正和御奉,很快人就來了。醫正被請進西昭陽殿,還整個人都沒反應過來,不是說天子不舒服麼,怎麼到這裡來了?
到了西殿內,拓跋演坐在一張大床上,伸手指著另外一張床上躺著的小女孩,「為她診治。」
醫正見到榻上的小女孩,聯想起宮中最近的事,就一下明白了這位恐怕就是那位蕭三娘。
東宮想要讓自己家的侄女佔據中宮之位的野心從來就沒遮掩過,宮中就沒人不知道這位的。
醫正過去,請宮人將蕭妙音的手臂從錦被裡拿出來,開始診脈。
蕭妙音睡的迷迷糊糊,她覺得有些輕微的小聲音,眼睛勉強睜開一條縫,結果瞧見一個面生的長鬍子老頭兒坐在自己床前。
「嚇!」蕭妙音嚇了一大跳。
醫正已經號脈完畢,對著被驚嚇到了的小娘子和顏悅色,「三娘子請讓下官看看舌苔。」
蕭妙音剛剛睡醒,又被嚇了一下,心臟撲通撲通直跳,聽到面前這醫正的話還有些反應不過來。
拓跋演在一旁瞧見,面露笑容哄她「聽醫正的話,待會我帶你去騎馬,好不好?」
蕭妙音呆呆的張開嘴,舌頭伸出來。
望聞問切,醫正這麼一波波下來,只能對拓跋演長拜,「陛下,三娘子身體無恙。」
「無恙?」拓跋演有些不信,「那為何朕探她體溫的時候會有些燙?」
醫正不知道要怎麼和小皇帝解釋,小孩子火氣旺,尤其這晝寢很容易臉上發燙,醒過來過一會就好了。
「我無事。」蕭妙音過了出初醒的懵懂,這會也明白是個什麼事了,小皇帝以為自己生病了。
「……」拓跋演轉過頭將她上上下下看了遍,看的蕭妙音忍不住脖子後面寒毛都豎起來了。
終於拓跋演確定她是真沒事了,才點頭,「大善。醫正退下吧。」
蕭妙音這個當事人瞧著那個醫正退下去,拓跋演讓宮人退下,他瞅著她無奈的笑,「一開始我還以為你生病了呢。」
「啊?」蕭妙音滿臉疑問。
「剛剛,你臉上好燙。」拓跋演比劃了一下,「放心,我剛剛對女官說了,說是我不舒服。」
蕭妙音聽到拓跋演這話眨了眨眼,除去兩宮和皇帝之外,外人進入宮廷,是不能帶病的。否則會治罪。
她想起方才拓跋演這一句話後的用意,她才從燕王府裡回來就沈斌了,少不得要被東宮怪罪。
她眼下的身份是小皇帝的玩伴,要是把病過給拓跋演就糟糕了。就算她是侄女,可是這個侄女在太皇太后面前,也沒值錢到哪裡去。她還有那麼多的妹妹呢,過幾年等那些妹妹長大了,還不是一樣的給可以送進宮裡來,她才不把自己想的有多非她不可呢。
「謝謝。」蕭妙音抱著隱囊誠懇道。
「不必。」拓跋演輕笑搖搖頭,眉梢眼角都是愉悅,「既然你已經沒事了,那我就放心了。」
「……」蕭妙音抱著隱囊,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話。拓跋演的表現偶爾像個孩子,但是現在那個表現說是個成年人都有人信了,她糾結起來,這以後要怎麼相處呢?難不成還是以前的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三娘如此便很好。」拓跋演在宮中見過許多人,年紀小小眼力已經練了出來,蕭妙音滿臉的糾結,他哪裡還會看不出什麼來?
宮中人恨不得把心裡百般心思全部藏在心裡,偏偏眼前人心裡想什麼,從她臉上就能看得見。偏偏還一點都不木訥,內外都透著一股宮中人缺少的鮮活。他就喜歡那份鮮活自在,這些哪怕他得不到,但是他想有這麼一個人在身旁,瞧著每日裡也輕鬆許多。
「……」蕭妙音知道自己那些小伎倆在這位小皇帝面前不夠看。小皇帝年紀雖然小,但經歷的事可比成人要多得多。
「好。」蕭妙音道。
「你這次回家,燕王和姑祖母可還好?」拓跋演問道。
拓跋演對燕王和博陵長公主並無多少感情,燕王對他來說就是東宮的弟弟,而博陵長公主更是沒有多少親情,何況長公主仗著蕭家遠比其他宗室飛揚跋扈,人緣極差。若不是她靠著個蕭家,恐怕不知道有多少人,找這位長公主算賬。
皇家公主,長公主,大長公主,看起來是金枝玉葉高高在上,但是天子和太后真的不喜的話,哪怕是一個臣子都能讓這些金枝玉葉們臉面無存。
「陛下這幾日不是經常派使者麼?」蕭妙音聽到小皇帝這麼問有些奇怪。
拓跋演方才說那句話,不過是逗逗蕭妙音開口而已,聽到她這麼一句,拓跋演不好意思的輕咳一聲。
「阿爺和長公主都好。」蕭妙音還是沒能叫長公主阿娘。雖然說臉面可以不要,叫誰不是叫,可是母親卻不是亂喊的。而長公主對她恐怕也是相當厭惡,何必犯賤上趕著貼上去呢。
長公主給不了她任何東西,也沒有多大的必要去討好。而且長公主那個性情,也不是輕易就能討好的。
高投入低回報,傻子才回去做。
「那就好。」拓跋演聽出她話語裡的蹊蹺來,不過他沒有去在意。蕭家裡庶出子女眾多,長公主對此事不忿已久,他也有所耳聞,蕭妙音不稱呼長公主為阿娘也不覺得有什麼奇怪。
世間之事多了去,他又何必為了些許小事讓她不開心呢。
「對了,我打算在西宮建個池子。」拓跋演和蕭妙音說道。
「池子?」蕭妙音一聽就來了精神,她來到西宮幾個月,記著自己要守規矩,也沒有到處亂跑,因此這西宮的全貌是什麼她到現在都不知道。
「陛下為何想起要建池子?」蕭妙音問。
「想看一些南邊的景色。」拓跋演對著蕭妙音笑道,他這一笑露出了兩顆小虎牙,年少調皮的氣息在他面上活躍著,和她方才看見的小天子完全不同。
「南朝的景色好啊。」拓跋演說起來一臉的嚮往之情,「南邊山清水秀,連冬日都沒有代地這麼冷。」
拓跋演一邊說,一邊興致勃勃的看著蕭妙音。
「你生母是南朝人,可曾和你說過南邊的風景?」拓跋演問道。
「啊?」蕭妙音想了想,「阿姨……是逃難來的。」她過了好一會才吞吞吐吐的開口說話,常氏的出身在貴人的眼裡是有些看不上眼的,不過不為了掃拓跋演的興致,她還是好好想了想,「阿娘說過,南邊的春日來的比北方要早得多,陽春三月嘛,花都開了,可好看了,只是野外好多馬蜂和蜜蜂,不小心就會被蟄到。」她話語軟糯,似乎也帶著南朝濃厚的水汽。
拓跋演以前聽過吳語軟儂,可是他畢竟是北朝的鮮卑天子,身旁不是漢人就是鮮卑人,吳人他長到這麼大一次都沒見到過。
「到了夏日,熱的很,而且五六月之間會有場梅雨,不過阿姨說那會結下來的梅子可好吃了。還可以摸蝦捕魚!」
她說的不過都是一些平常的事,可是拓跋演聽得認真,他抬頭看著七八歲的小女孩臉蛋上米分嫩米分嫩,說到高興的地方,雙眼發亮。
河蝦她好想吃!可是都沒吃過……
蕭妙音說著自己都覺得肚子餓了。
「聽三娘這麼一說,南朝處處都是美味。」拓跋演帶著些許促狹的笑看她。
「……若是真這樣,阿姨也不會……」想起眼前這小少年的身份,蕭妙音果斷閉上了嘴。
「我打算仿照南朝風格建造一處園林。」拓跋演道,「此事大母也准許了。」
一個園林,只要別和建章宮似建的比長安城還大就可以了。
「……」蕭妙音聽到太皇太后竟然答應了,有些奇怪。太皇太后一向不好這些奢靡享受的東西,她本身唯一喜歡的享受,就是享受朝堂上容貌才能都出色的大臣。除此之外,要求都不高。
蕭妙音腦子裡頓時轉過諸多想法,不過她將那些念頭都按了下來。
「以後若是建好了,我帶你去看看?」拓跋演笑問,平城裡的景色帶著粗獷大氣,可南朝的風景更得他的心意。
「……好啊。」蕭妙音不過是猶豫了那麼一瞬,就答應了。
拓跋演從自己坐的那張床上下來走到蕭妙音這邊來,拓跋家的男子早熟,明明才十歲,但身量已經開始拚命的向上拔高了。蕭妙音突然想起,先帝生她的時候,才十三歲。
十三歲…………
她坐在床上看著那麼個比她高的小少年走過來,下意識的就往後面躲了躲。
拓跋演坐在她身邊,伸手捏住她的臉頰。
蕭妙音挨了這一捏,毫不客氣的伸手捏回去,兩孩子頓時滾做一團。
拓跋演佔了年紀上的優勢,幾下下來將蕭妙音按住,他瞧著她瞪得溜圓了的眼睛,想起高涼王偶爾提起的那個蕭氏未來王妃,他想起自己和蕭妙音也是差不多的,只不過沒有像高涼王那樣照著漢人的六禮去聘,大家都心知肚明,她日後是要留在他身邊的。
那麼做些什麼,也沒關係?
他俯下身,親了親她的臉頰。
嗯,香香的。
蕭妙音愣了下,她畢竟是刷了層綠漆了,不可能被親一下就心如鹿撞,她伸手摀住方才被親過的地方,一臉嫌棄的看著拓跋演。
果然是先帝的親兒子,這才多大就知道親小女孩,恐怕說不定到了十三歲,這宮裡就又要多出個皇長子了。
「……」拓跋演瞧著蕭妙音的反應和自己想的完全不一樣,不禁湊近了看她。
拓跋演長相精緻秀氣,模樣也正在展開,看得出來日後是一個美男子。蕭妙音沒有戀童癖,只能瞧著近在咫尺的臉心傷,要是個成年男子,她說不定還真的會高興呢。可是一個小少年,哪怕還是個早熟的,還是……算了吧。
西昭陽殿的事很快就被東宮知曉,太皇太后靠在憑几上,看著身旁丰神俊秀的男子輕笑,「沒想到三娘這麼得陛下喜歡。」
李平被太皇太后扣在宮中已經很久了,這段時間他回家的次數一隻手就能數的過來,甚至還是拍著中常侍陪著他一同入府,絕不給他半點機會和妻子相處。
姜氏上半年產下一名男嬰,但孩子因為天生不足,養到兩三個月大就夭折了。幾個月大的嬰孩夭折是為不祥,不能夠入祖墳,只能拿個陶罐裝了拿去埋葬。
可是做母親的心,怎麼會因為這些世俗規矩拘束住,姜氏傷心欲絕。李平看著著急,但是他只要和姜氏多說幾句話,那位去勢了的中官就會端著不陰不陽的調子提醒,「尚書,該回宮了。」
「三娘子天資頗好,陛下如此做,倒是有些埋沒了她。」李平對這個蕭家女郎的感覺還是不錯,即使初見之時有些無視,這會頗帶著些許欣賞之情。
「埋沒?」太皇太后聽到李平說這話有些意外,她放下手臂,「三娘就算才智出眾又如何?身為蕭家女,自然要為蕭家排憂解難。」
「這自然是應當,只是這方式。陛下難道不會覺得是欄裡的家豬養大了就要拿來吃肉麼?」李平深吸一口氣道。
「這種事,難道你們士族還做得少了?」太皇太后壓低聲音,帶著絲絲嫵媚,眉宇間一抹譏誚顯而易見。她輕輕哼了一聲,「李郎你也清楚,蕭家不比隴西李氏這類士族,根基淺薄,自然是要用其他的辦法。」
「陛下可著重培養族中子侄。」李平蹙眉道。
太皇太后閉上眼。李平說的那些道理,她哪裡會不明白,姻親這回事脆弱之極,她就算費盡心思,也不能事事都算計到。她一旦撒手西去,蕭家前途如何,實在是難以預料。
「族中。」想起家裡的那些侄子,太皇太后一陣心煩,家中的侄子們不是小就是不爭氣。蕭佻在經書上頗有天賦,但是小小年紀不學好,什麼不好學,偏偏學什麼名士之風!
「臣覺得燕王長子應當不錯。」李平和太皇太后關係曖昧,蕭家人遇上他也要客氣三分,基本上能見到的郎君都見到了。李平覺得蕭佻行事不羈,但本性純善,若是能加以良好的指導,還是能拉回來的。
「上回博陵還來我這裡哭訴,說蕭大郎對她不敬。」太皇太后提起長公主,多了一份不在意。
「長公主只是無知婦孺,陛下應當以一族大事為重。」李平道。
「難得你能說上這麼多話,我若是不聽,倒是顯得我不領情了。」太皇太后掩口而笑,「你也和三郎四郎多說些話,我看他們都很怕你。」
「三郎君和四郎君課業上有倦怠,臣也是盡職。」李平垂首答道。
太皇太后見到李平如同在朝堂一樣那麼對自己說話,輕輕歎了口氣,「我事務纏身,未能及時督查三郎和四郎,你也別生氣了。」
「臣不敢。」李平垂下頭來。
太皇太后一笑,她伸出手去,將李平的手握住,肌膚廝磨是說不出纏綿。
李平下意識手一縮,卻被太皇太后重重按住。
「在我這兒,你就別想著姜氏了。」太皇太后話語中似有一股寒氣,順著肌理沁入骨子裡去。
李平垂下頭來。
「好吧,看著你的面子上,我對她好點。」
這話聽得李平在這涼意四起的秋日裡出了一身的冷汗。
蕭麗華在家中畫圖規劃,想起自己還要插手和西域的生意,連忙就和小慕容氏說了。
小慕容氏聽完女兒的話,摸摸女兒的頭,「二娘,你聰慧,阿娘很欣慰,不過你得知道,這些商人就算坐有錢財良田,到了我們的面前還是要低聲下氣。」
蕭麗華早就知道古代歧視行商,聽到小慕容氏這麼一說,立即道,「兒知道!」
「二娘不知道。」小慕容氏伸手戳了戳女兒的額頭,「只要上頭的人彎彎手指頭,商人們就得把錢財雙手奉上,連句怨言都沒有,何況那些胡商行走於沙漠之間,其中的風險哪裡是二娘這個小娘子能知道的。」
小慕容氏想著就歎口氣,女兒想的很好,可是裡頭有些事也沒有往深裡想「你想過沒有,若是人和貨都折在路上了,你要怎麼辦?」
利潤高,可是風險大,尤其這一路上不知道有多少事,什麼都有可能。
「這……」蕭麗華一時語塞,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
「你想在莊子上弄那些,就去,不過你不能親自辦,派個管事娘子去就行了。」小慕容氏教導道,瞧著蕭麗華還要說什麼,小慕容氏問,「難道你還打算親力親為?」
蕭麗華知道阿娘肯答應這件事已經是讓步了。
「好。」蕭麗華點頭道。
「最好的還是……」小慕容氏知道女兒聰慧,也不太拿她當孩子看,小慕容氏說著手向上指了指。
「當年東宮只是皇太后,可是出面除去權臣之後,二娘你看東宮過的如何?」小慕容氏搬出太皇太后的例子。
蕭家如今的輝煌都是靠太皇太后,而太皇太后靠的就是權勢。
她們家雖然比不上那些大世家,但是下比有餘。
「可是……」蕭麗華悶悶的,她不想一味的靠家族。大腿是要抱,而是不能夠一直抱大腿吧?多少都要靠自己。
當然這話她吞進了肚子沒說出來。

  ☆、第38章 初醒

蕭麗華照著小慕容氏所說的話,派過去一個管事娘子,讓她安排莊子上的事,小慕容氏教她要恩威並施,管理莊子上的事不是個輕鬆事,尤其她想要做的都是沒人願意做的苦活兒。
蕭麗華坐在床上,對著那邊正在看單子的小慕容氏感歎,「可真難!」
「不難。」小慕容氏歎口氣,「二娘和那個管事娘子身份是雲泥之別,你說的話她哪裡不敢做?只是這要做的恐怕就不會那麼好。」
「阿娘說的那些太難了。」蕭麗華輕哼,「要是她做的不好,那麼就讓她一輩子呆在莊子上面,還有她的丈夫兒子,兒就不信她敢。」蕭麗華在這個時代呆久了,也知道所謂的人權在這裡根本連影子都看不見,家中那些穿著錦羅的侍女們,拉出去個個都比平民家的女兒要光鮮的多。
可是那些侍女都是說打殺就打殺的貨色,即使律法說不能私自處死奴婢,可是還沒聽說過那個人因為打死奴婢就被處死什麼的。
管事娘子說的好聽,其實也不過是家中的一名奴婢罷了,她樂意了賞些東西,不樂意了,全家發賣出去也沒人能說她錯。
「二娘。」小慕容氏不知道女兒年紀小小的,怎麼這麼大的殺氣,她耐著性子教,「這人才難得,能做事的人不少,但是能把事做的好的不多。」
「常言道求賢若渴,都一樣的。」小慕容氏想了想用了個漢人的詞兒,「做的好了要賞,做的不好了要罰。」
「……」蕭麗華點了點頭,表示自己將這番話都聽進去了。
「二娘現在聽不懂,等到你長大當家了就能明白了。」小慕容氏道。
蕭麗華聽到小慕容氏這話,腦子裡突然想起這個時代的平均婚齡,貴族們成婚早,七八歲就嫁人娶老婆的大有人在,甚至南朝以為太子去太子妃的時候,只有十歲……
要真的算起來,過不了幾年,她就要被嫁出去了。蕭麗華一想到這個立即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現代都說女孩子在家是公主,出嫁了就是黃臉婆。在古代也差不了太多,在家裡她有阿娘罩著,想要做什麼都行,可是嫁了人,還有個什麼婆婆小姑子一大家子盯著。難受的要命,光是想想就讓人受不了。
「阿娘,剛才你在看甚麼呢?」蕭麗華不想再在嫁人這個事情上說太多,乾脆轉移了話題。
「你忘記了?」小慕容氏一笑,「博陵長公主的生辰快到了。」
「哦。」蕭麗華終於想起這位伯母的生辰的確是在最近,「阿娘是在給長公主送禮?」
「嗯。」小慕容氏看了一眼下面人給她的單子,隨手就放在了一邊。
蕭麗華見過這位長公主幾次,不過每次都是長公主沒正眼看過她,同樣也沒正眼看過小慕容氏。她對這位伯母可是大大的不喜,蕭斌為人好色,見到有幾分好顏色的,哪怕是下賤的奴婢也不介意,但對親戚還是不錯。至少蕭麗華每次見到他都是和顏悅色,而長公主則是將那份鄙視明明白白的擺在臉上,連樣子都懶得裝一下。
這樣,蕭麗華還能喜歡長公主就奇怪了!
「阿娘,幹嘛那麼用心?」她都瞧著小慕容氏看了好幾天了,「長公主又不待見我們,何必送上門去瞧她的冷臉。」
「長公主畢竟是你大伯的正頭娘子。」小慕容氏也不喜歡那個一雙眼睛在頭頂的妯娌,不過身份畢竟擺在那裡。
「要不是大伯的正頭娘子,恐怕長公主現在也算不得甚麼吧?」蕭麗華撇了撇嘴,不屑之情溢於言表。
「二娘。」小慕容氏壓低了聲音,她看了一眼身邊的奴婢,「都退下。」
待到屋內的侍女都退下之後,小慕容氏才道,「你這孩子說話這麼也不知道避諱。」
「阿娘難道不也是這麼想的麼?」蕭麗華道,母女這麼多年,她再怎麼會不知道小慕容氏的想法。
「……你這小娘子。」小慕容氏沒有半點責怪的意思,她伸手給女兒順了順頭髮。
「況且兒也說的沒錯。」蕭麗華回想起當初到長壽宮,博陵長公主被太皇太后晾在一邊受冷遇的模樣,心中便一陣快意,「以前阿娘對她多尊敬,生辰不說,就是有個什麼不舒適,也會遣人去問候,可是長公主呢?沒一次來也就算了,那副樣子好像阿娘做的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一樣。」蕭麗華想起這位伯母的所做作為一肚子的火,她又不犯賤,都被人家來來回回扇了幾個巴掌了,還把那位當做天仙一樣的供著。
「難怪伯父在姑母掌權之後就立即疏遠了她呢。」那種性子,不管男女都受不了!
「……」小慕容氏沒有阻止女兒說下去,她靠在憑幾慢慢聽著。
「兒瞧著長公主也沒甚麼了不起,阿娘何必……」蕭麗華越說越不忿,蕭斌也就算了,畢竟是大伯,而且也是東宮一母同胞的親弟弟,可是長公主算是什麼東西?!
「二娘認為,僅僅憑藉著長公主之尊,那邊能夠這麼囂張跋扈麼?」小慕容氏開口問道。
「自然不能!」蕭麗華險些跳起來。
公主中也分等級,公主,長公主,大長公主,能夠得封長公主或者大長公主的皇女鳳毛麟角,幾乎少的可憐。但是能夠得封也不代表就有多肆意。
「長公主是天子的姑祖母了,要是她真的得東宮喜歡和天子尊敬,早就被封大長公主了,怎麼會到了這把年紀還是長公主?」蕭麗華說話毫不客氣。
「是啊,如果僅僅是靠著博陵那個長公主,她又算得了甚麼?」小慕容氏摸摸女兒的總角,「她靠的是蕭家。沒有燕王,沒有太皇太后,她就只是個長公主,甚麼都不是。」
「長公主?哼!」小慕容氏輕哼一聲,聽起來是多麼的金枝玉葉,可惜在平城看得不僅僅是名頭,還是權力。從古至今都是一樣的。
「可每次長公主都是一副看不起人的樣子。」蕭麗華撇了撇嘴,博陵長公主靠著蕭家作威作福,又看不起蕭家人,簡直是做了婊~子又要立牌坊,長公主雖然少,但也不只一個,縱觀平城,能那麼囂張的就她一個!
「二娘,長公主雖然和燕王不和,但是在外面看來他們就是一體的。」小慕容氏歎口氣和女兒解釋起來,「所以哪怕阿娘再不喜博陵長公主,面上該做到的,也會讓人挑不出錯來。」
「……」蕭麗華轉過頭去。他們家這會還要仰仗大伯,對著那位大伯母也只能恭恭敬敬了,可是一想到那位鼻孔朝天的伯母,蕭麗華不禁覺得有些胃痛。
小皇帝和蕭三娘快點長大就好了!蕭麗華恨恨想道。
她就不信這兩個還會對那位會這麼客氣。
蕭妙音坐在小皇帝面前,雙眼亮亮的說嫡母就要過生辰了,自己能不能請個假出個宮什麼的。
長公主不愛見到庶出的子女,所以蕭妙音長到這麼大連長公主府的門都沒怎麼見過。她可不是什麼三好庶女,只是拿著這麼個借口出宮溜躂一圈。
拓跋演今日穿著漢人的深衣,頭髮織成好幾條辮子披著。他聽著蕭妙音說的那些話,只是笑。
等到她說完之後,拓跋演開口,「姑祖母只怕是不會見你吧?」
只消一句話就讓蕭妙音臉上一僵。拓跋演這話說的還真的是沒錯,照著長公主那個性子,就算如今她是東宮看好的人,也不會讓她改變以往的作風的。
不過,小皇帝是怎麼知道那位的作風的?她記得小皇帝和這位姑祖母完全不親近。
「就別去了,去了又如何?」拓跋演低下頭把玩了一下腰下的玉珮,「宮裡不是挺好?」說著他還去看蕭妙音的眼睛。
那雙眼睛又黑又大,宮廷中漢人鮮卑人交雜,鮮卑人的血統較雜,也常能見著藍色眼睛的人。
拓跋演不太喜歡那種湛藍的眸色,一看之下似乎很漂亮,但是多看幾眼只覺得呆滯。
他突然想去親一親。
蕭妙音目瞪口呆的瞧著拓跋演親了過來,她下意識的閉上眼,倒不是她純情害羞,對個十歲的小男孩她怎麼可能會害羞!只是他親的是她眼睛……
長長的睫毛掃在皮膚上有些癢,拓跋演親了親,心滿意足的將兩人之間的距離拉開點。
「陛下,您還小呢。」蕭妙音摀住他剛剛親過的地方,帶著些許鬱悶。
她十歲的時候只會瘋玩,最怕的事就是考試和老師。怎麼面前這個小傢伙畫風如此清奇,小小年紀就會占女孩子便宜。她已經能夠瞧見這貨日後是個流氓了。
「……」拓跋演面色古怪起來。從一開始就站在後面的毛奇聽到這位三娘子略帶不滿的話語,驚訝之下抬頭看著這位說不出話。
「你以後要陪著我的。」拓跋演瞧著小姑娘呆呆的模樣,想了想,低下頭誘哄道,「所以這事我也只對你做。」
「……」這話是在耍流氓吧?蕭妙音用看小色狼的眼神盯著面前這個面容白皙的小皇帝。
「真的。」拓跋演見著蕭妙音滿臉的不相信又多加了這麼一句。
「……」蕭妙音別過眼去,好吧,這會就算拓跋演真的想耍流氓也沒其他辦法。人還小嘛。
「陛下說的是真的?」蕭妙音擺出一副『不要騙我』的純潔臉,她如今節操已經掉了一地,對著一個十歲的小孩子也能裝純。
「真的,不騙你。」拓跋演對著蕭妙音脾氣溫和,說話都是柔聲細語。
毛奇在一旁看得,差點將一雙眼珠子給瞪出來。他瞧著拓跋演坐在三娘子身邊,讓宮人將最近宮中進來的新鮮物什給她看。
北朝不及南朝那麼物產豐富,不過天子居住之處,自然是有許多別處沒有的東西。
蕭妙音瞧著那些雕刻的十分精緻的東西,哪怕只是一處小小的木雕也是栩栩如生,讓人歎為觀止。
她瞧著拓跋演是真的給她玩,她也就裝模作樣的很有興趣的模樣鼓搗個不停。
這小子該別是在玩什麼養成吧?蕭妙音瞧著他坐在身邊含笑看她玩耍,內心裡突然冒出這個念頭來。
她垂下頭手指撥弄著小塔屋簷下的小風鈴。那鈴鐺做的十分細緻,仔細看幾乎和真的沒有太大的區別,只是體積小了許多。以前她聽說古代人能在一粒米上刻下一部書,原來以為是誇張,可是看著這手藝,她覺得古人手藝精妙是難以想像的。
「喜歡?」拓跋演問道。
「嗯,可是這看著似乎是佛塔。」蕭妙音瞅了瞅,她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將面前的木塔給推開。
鮮卑人好佛,鮮卑貴族裡十個有九個是信佛的。拓跋演把這東西給她玩,多少都有些不好。
「這不是佛塔。」拓跋演笑道,他側首去看毛奇,指著被蕭妙音推開的木塔,「這是佛塔麼?」
「回稟陛下。」毛奇雙手攏在袖中對拓跋演拜下,「臣看到的只是平常的木塔。」
「你看,連毛奇都說了。」拓跋演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晃的蕭妙音有些眼花。
「可是……」她看著這形制有點像啊。
「這是不是佛塔還是要朕來說。」拓跋演道,「朕說不是,那麼就不是。就算是外面那些大和尚,也不能說甚麼。」
好狂霸拽!
蕭妙音目瞪口呆,她想了想,「要不要叫常山王一起來玩?」拉個墊背的也好。
「貓兒?」拓跋演想起那個和狸貓一樣的弟弟。
「嗯,兒都好久沒有見過大王了。」蕭妙音道。她自從回宮之後,就沒見著常山王來過。就她對拓跋貓兒的瞭解,這孩子絕對不是什麼能夠坐得住的,而且是闖禍的好手。不然小皇帝也不會拉他過來做遮掩。
「貓兒最近被羅夫人禁足了。」拓跋演悠哉悠哉的似乎在說今日天氣很好似的。
鮮卑人尊母,母系之風濃郁,羅夫人是生母,即使不是皇后,也不是漢人那樣對自己孩子沒有半點發言權。
「啊?」蕭妙音沒想到自己回宮之後,貓兒竟然被禁足了,「常山王做了甚麼事讓羅夫人不高興?」
她把貓兒能闖的禍想了一通。
「羅夫人讓貓兒罰抄百遍列子,而貓兒到如今都喂完成。」拓跋演說道。
「……」好吧,難怪被罰了。蕭妙音閉上嘴。
「渴了麼?」拓跋演問。
「嗯。」蕭妙音點點頭。被拓跋演這麼一問,她還真的有些餓。
「上蜜水。」拓跋演對毛奇道。
毛奇對拓跋演一躬身,就看向那邊侍立的小黃門。
宮殿中通常都會時常準備著蜜水,以防貴人口渴,昭陽殿中更是如此。
蜂蜜在現代不過就是常得的東西,但是在這會,上好的蜜只能供應給貴族。蕭妙音瞧著一個小黃門奉上兩隻玉杯,毛奇接過,親自奉到拓跋演面前。
拓跋演自己拿過兩隻杯子,其中一隻遞給了蕭妙音。
玉杯剔透,裡面的蜜水上還浮著一層干花瓣。想來應當是取自什麼風雅之意。她垂下首去飲用,當層層花瓣被吹拂開來,一個黑黑小小的東西卻從干花瓣中浮現出來。
「啊!」蕭妙音立即將自己手裡的玉杯丟擲出去,玉杯被扔在地衣上,滾了幾圈,裡面的蜜水潑了出來。
「怎麼了?」拓跋演放下手中玉杯問道。
「……」毛奇已經上前查看,他手指撥開那堆干花瓣,露出裡面那一點黑黑的來。
「啟稟陛下,是……鼠屎。」毛奇出身貧寒,自然認得這東西。
蕭妙音一聽,一張臉都白了。怎麼昭陽殿內還有這個噁心東西?
「……」拓跋演蹙眉,「將查查看,到底是誰的罪過。」
「唯唯。」毛奇領命而下。
拓跋演轉過頭,伸手在蕭妙音發頂上揉了揉,「好了,不怕了。」
蕭妙音一張臉白著,她摀住嘴嘔的一下開始吐起來。
殿中的宮人們圍著她忙的團團轉。
蕭妙音到屏風後收拾好出來,毛奇已經來回命了,「陛下,掌管庫房的黃門已經被拿下。」
宮中的事,哪怕一針一線都會記錄在案,蕭妙音那杯蜜水除了問題,要查起來也快的很。
「嗯。照宮規行事。」拓跋演眼睛都不抬,直接一句就定了人的生死前途。
甚至那話語裡都沒多少感情,蕭妙音有些怔忪。這些日子來,她看到的小皇帝都是帶著些許孩子氣的,甚至會逗她開心,拿東西來博她一笑。
可是他還是皇帝,即使大權在東宮手裡,他還是能決定不少人的生死。
宮中飲食醫藥向來是被嚴加防守之處,如今出了事,自然是重重責罰,蕭妙音這幾個月來也是跟著秦女官學了不少宮規,其中若是貴人膳食除了差錯,那麼出錯的那人恐怕就要沒命。
「陛下?」蕭妙音走出來,「或許不是那個黃門的責任呢?」
「三娘?」拓跋演看到她出來,面上露出笑容,「你來了?好點了沒有?」
「嗯,好多了,陛下還是再查查?或許罪魁禍首有別人呢?」蕭妙音走過來道。
「……好,反正閒來無事。」拓跋演自然無不可。
經過先帝一事,東宮對他始終都懷著警惕,朝堂之事礙於壓力讓他聽政,但聽歸聽,其他的事還是做不了。
倒還有一點空餘的時間,陪一陪她也不錯。
「好。」拓跋演點頭。他難得的生出玩鬧的心思,和蕭妙音一起到側殿去,讓人將那個犯事的黃門帶來,親自審問起來。
那黃門見到天子,嚇得瑟瑟發抖,說話都不利索,但是堅持稱,「臣並未放鼠類進庫房中啊!」
蕭妙音瞧著拓跋演。
拓跋演思索一下,「證明你清白倒也簡單,」說著他喚過毛奇,「將那……」他瞟了一眼蕭妙音還蒼白著的小臉,他直接省略掉那個名詞,「從中破開,看是否乾燥。」
「唯唯。」毛奇領命而去,不一會兒他反轉回來,「回稟陛下,是乾燥的。」
「看來,你是真的被陷害的了。」拓跋演道。
他和蕭妙音坐在珠簾之後,只聞聲不見人。
那黃門聽到天子的斷語,幾乎痛哭流涕,幸虧還記著不能在天子面前失儀,不然光是這條就夠治罪的了。
「陛下?」珠簾內傳來女孩細柔的嗓音。
「若是真的一開始就在裡面,那麼內外早就沁透了,可是這外濕內干,應該是後面才落入的。」天子耐心的解釋。
「嗯。」蕭妙音應了一聲,她垂下頭來,其實認真起來,拓跋演想要知道真相很容易,只是看他想不想。
「好吧,你去和御食曹說說,你到底與何人有冤仇。」拓跋演道。
御食曹掌管膳食事務,出了這樣的事,他自然是要給個交代。
蕭妙音看著他這樣,想起一開始拓跋演的模樣,有些恍惚。
一個才十歲的小少年,其實已經有了皇帝的權力,偏偏她卻一無所知,還當他是個普通孩子。這……實在是有些可笑。

  ☆、第39章 商議

拓跋演似乎將這件事當做一場遊戲來玩,蕭妙音瞧著他朝毛奇問起那件事的後續。十歲的男孩子精力充沛,活潑好動。
太皇太后對這個名義上的孫子十分嚴苛,又壓制著他。多餘的精力沒有被那些書本完全消耗去,就用在了蕭妙音和其他的一些事上。
「啟稟陛下,此事是與那人有嫌隙的另外一個黃門所為。」毛奇彎腰答道。這些事根本就不算什麼太大的事,既然是被冤枉的,那麼就朝著有過過節的那些中官們查。順著一條線下去查明白也費不了多少力氣。
「果然。」拓跋演朝著蕭妙音粲然一笑。他靠在隱囊上,將手中的書卷放在一邊。
蕭妙音如今私下裡也能陪著他一起讀書了,她都有一種錯覺,她還真是太皇太后選出來的一個小陪讀。
那些大王們都有自己的陪讀,那些陪讀都是從鮮卑貴族或者是世家裡選出的小郎君,等到大王們長大搬出宮外,這些陪讀都是重要的屬官,只要頭上的大王不倒,自己別太作死,一般前途光明。
蕭妙音坐在茵蓐上想了想自己的「光明前途」,頓時要哭了出來。她的光明前途就是給小皇帝當小老婆。就算太皇太后屬意蕭家女坐上中宮之位,應該不會直接一上來就空降皇后。連太皇太后自己也是從貴人的位置上發跡的。怎麼看她應該也是差不多。
她人生的前幾年從來沒想過她會做小老婆。畢竟天下敢拿燕王女兒做小老婆的沒幾個,沒見著她大姐姐都做王妃了麼?結果好死不死她到宮裡來了。
就算她做一輩子小老婆,那也……沒人給她說話啊。
拓跋演見著蕭妙音坐在那裡呆呆的沒有反應,連喚了幾聲。連帽器都忍不住出聲提醒,「三娘子,陛下叫你呢。」
毛奇那一聲點醒了蕭妙音,她抬頭看向拓跋演。拓跋演歎口氣,無奈的伸出手臂在她額頭上戳了一下,「方纔你都在想甚麼?想的這麼入神。」
「沒甚麼。」蕭妙音摸著方才被拓跋演戳過的地方,她這句才出口就見到小皇帝拿著那雙黑色的眼睛瞅著他。
拓跋家雖然是鮮卑人,但世代和漢人通婚,骨子裡的鮮卑血統早就被稀釋的近乎無了。像貓兒那樣的是少數。
蕭妙音被那雙黑色眼睛看的心裡發楚,她低下頭,心裡的那件事她真的不好和拓跋演說。難道要她說,她不想做他的小老婆麼?
太嚇人了。
「只是不知道以後會怎麼辦。」蕭妙音聲如蚊蚋,垂下頭,手指捲著自己垂下來的絲絛。絲絛上繫著幾塊玉玨。
「年紀小小,怎麼想到那麼久之後去了?」拓跋演含笑,他原本不過是想選個看的順眼的,相處下來發現越來越不錯,他也很喜歡她。
「有我在,不必怕的。」拓跋演挪了挪,靠得離她近了些。她身上的襦裙熏了合香,聞著舒服。他靠近了些許,「有朕在,還有甚麼需要擔心的麼?」
「陛下。」蕭妙音不是小女孩,聽出他話語裡那絲絲調笑也似的曖昧,頓時鬱悶非常。難道小皇帝的青春期提前來了?怎麼老是逗她。
「我是說真的。」拓跋演捏了捏她的臉蛋,「嗯,你最近還是要多吃些。瞧瞧,都瘦了下去了。」
蕭妙音聞言差點沒一口血吐出來,她怎麼瘦了!小皇帝是要她胖成個球嘛?她記得時風還不像唐朝那樣以豐滿為美,都要求纖細美來著。
「可是胖了會不好看。」蕭妙音立刻抗議,她這會兒要是胖的厲害了,到了青春期也難得減下來!
「多點肉才好。」拓跋演看了看她小胳膊小腿兒,「多點肉長得快,瘦成人乾似的,真以為好看喃?」
「……」蕭妙音被拓跋演盯的脖子一縮,恨不得立即找個地方躲起來。
明明年紀那麼小,可是說起這些話卻是一點害羞都不會!竟然就這樣被調戲了,而且……她瞥了一眼拓跋演,他根本就沒有半點羞恥的意識啊!
「三娘子,聽陛下的話沒錯。」毛奇在一邊樂呵呵的笑。
「……」蕭妙音已經不想說話了。
「對了,你這次想要用些甚麼?」拓跋演問道,「最近御食曹對我說,蒸豚不錯,試試?」他記得這位小長輩的口味更貼近南人,他以前還奇怪過,畢竟她是在北方長大的,怎麼口味和南朝如此相似,不過想起她生母是南朝人,那麼她口味和南人貼近也沒多少奇怪的了。
到了如今他也會跟著她一道嘗一嘗南朝菜餚的味道如何。
蕭妙音在宮廷中從來不縮手縮腳,在飲食上也是放開了膽子。她如今身體是小孩,生長發育需要營養,當然要用些好東西。
「太膩了。」蕭妙音鼓起臉頰嫌棄道。
所謂的蒸豚就是取一隻肥小豬煮半熟之後加以豆汁混以米飯蒸熟,她吃過一次,瞧著那一層層的油就倒盡胃口。
「你就愛食稻羹。」拓跋演歎口氣,「你若是在平常人家,誰又能養得起你?」
稻米在此時,哪怕是南朝產量都不多,更別提在北朝了。拓跋演這麼半真半假的抱怨,還真的挺像那麼一回事。
蕭妙音頓時有些心虛。
她也知道稻米珍貴,可是比起每日都是吃那些什麼蒸餅,她還寧可頭上頂著奢侈的光芒。
蕭妙音垂下頭,再抬頭時,臉上已經是可憐兮兮的模樣,她伸手扯了扯拓跋演的袖子,「陛下生氣了?」
拓跋演坐在那裡,看似高冷的瞥了她一眼。
「唔……」蕭妙音一雙黝黑的眼睛裡似有光芒閃爍,「那兒以後就不吃了……」
「噗嗤!」拓跋演看著她可憐的模樣忍不住笑出聲。蕭妙音聽到他這一聲笑,心裡鬆了口氣,笑出來就沒太大事了。
「那麼你拿甚麼和我換?」拓跋演不懷好意的看著她,他繼承了生母的容貌,即使面上還有稚氣,可眉眼卻是極好的,雙眼微挑,帶著笑意。
「陛下想要甚麼?」蕭妙音只是哄他,並不是真的傻兮兮和他交換什麼。她進宮的時候可是光桿司令,別說珠寶,連僕婦都沒有一個帶進來的。身上的衣裳是少府送過來的,連戴的配飾都是宮中送的。
不是她不想將自己在燕王府裡的帶進來,而是根本不讓。
「嗯……」黑眸裡的笑意越發濃厚,「我要好好想想。」
蕭妙音被他這麼看著,他眸如點漆,已經能夠看出日後的風采,偏偏她半點驚艷都沒有,一股麻麻的感覺從後背升起來,緩緩的沿著背部攀爬上來。
好像她就是一隻羚羊,面前的小皇帝就和只豹子似得。
「罷了,日後再說。」拓跋演瞧著蕭妙音有些怕的模樣,不忍心繼續嚇她。
她比他小了三歲,不知道許多事也是平常。拓跋演看了看她,蕭妙音垂著臉,面上緋紅,不知道是氣的還是被嚇的。
「陛下就知道欺負兒。」過了一會他才聽見小姑娘氣鼓鼓的道,他抬頭看到她面上緋紅比方才更甚,她年紀還小,不能輸少女的髮式,頭髮都梳成漢人的總角,只是在總角上點綴以珍珠。
她眼睛明亮清澈,像他以前看過的一條小溪,只需一眼就能望到底。
「除了你之外,我從來沒有欺負過誰。」拓跋演嘴角一挑笑道。這樣的表情出現在這麼一張稚氣尚未褪盡的臉上,難免讓人覺得有些好笑。
偏偏蕭妙音笑不出來。
好似有些東西開始變得奇怪了。她立刻在心裡盤算了一遍,發現自己真的是什麼都沒做過!
就算小皇帝知道什麼,也不必如此……成熟,他那表情換到另外一個成年男人身上覺得可以是狂霸拽了,可惜……
「陛下,甚麼時候讓陳留公主等幾位公主過來?」蕭妙音為了轉移話題,扯了幾位公主進來。
拓跋演的幾個姐妹,沒有一個是被封長公主的,統統都是公主。蕭妙音私底下都惡意的想過,要是這裡頭有個公主被封長公主了,不知道有些人的臉色會多麼難看。差了兩輩的小輩都能和自己平起平坐。
可惜那個惡意的想法只是在頭腦中一晃而過,很快連影子都沒有了。
「阿姊和阿妹?」拓跋演想了想,「她們不愛來的。」
「怎麼會!」蕭妙音不信拓跋演的話,宮裡頭的小孩子就沒有幾個是傻瓜,多多討好天子,對日後可是有很大的幫助。
「還不如讓你姐妹進來看看你,」拓跋演似是無意,「你和公主們其實也不是很合得來吧?」
公主們有公主們的圈子,就算知道是太皇太后的侄女,是將來的嫂子,也不會太過親近。一來其中的度不好掌控,一旦過頭了就是無事獻慇勤了。二來公主們也是金枝玉葉,也有多少有點看不上她的意思在裡面。
蕭妙音對於公主的心思也看得清楚明白,所以從來不自虐。和公主做閨蜜,此路行不通。
貓兒跑過來瞧著面前的中官,滿臉的不快,「阿兄有事不能見我?」
貓兒被羅夫人扣在那裡好不容易把剩下來的列子抄完,就急匆匆跑過來了。羅夫人從來不攔著他到昭陽殿來。
「是的,大王。」對著貓兒,中官們都是小心翼翼的,這位大王年紀小,可不好糊弄,尤其他真的吵鬧起來,真心不好收場。陛下和大王是兄弟,也不會因為這麼些小事就責罰兄弟,最後倒霉的還是他們。
「我才不信。」貓兒虎著臉,他瞅準了就往裡頭沖。
貓兒年紀小,動作靈活,竟然還真的被他給鑽了個空子,中官們可不敢真的放他進去,只好硬著頭皮去拉住。
蕭妙音走出來的時候,正好就看見貓兒在前面跑,中官們哭臉在後面。
「蕭三娘!」貓兒瞧見蕭妙音鼓足氣力大吼一聲。
蕭妙音還沒反應過來,貓兒整個人已經撲在她身上了。
兩個人向後撲倒,蕭妙音被貓兒壓在下面,呲牙咧嘴,那麼一個小男孩壓過來,就算再輕也不好受啊!
「三娘子!」秦女官見著又是常山王這麼個煞星,頓時低叫一聲。她親自上前要將蕭妙音身上的常山王拉開,誰知道常山王拉住蕭妙音的袖子不放,「你說!阿兄到哪裡去了!」
蕭妙音白眼直翻,誰能把她身上這個討厭熊娃給拎開。
「大王,快放開三娘子,三娘子快喘不過氣來了!」秦女官見狀也顧不得尊卑有別,強硬將兩孩子分開。
蕭妙音從地上起來的時候,瞧著面前氣喘吁吁的貓兒,想著這貓兒還真的像隻貓!
「陛下在哪裡,大王何故問我?」蕭妙音道。
「你常跟在阿兄身邊,自然知道。」貓兒說著,不懷好意的瞅著蕭妙音。
蕭妙音真想一巴掌拍在著熊孩子頭上,這性子虧得是個大王,要是在外面恐怕非要被打的屁股開花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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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斌今日不必去上朝,最近天氣漸涼,他年紀大了,漸漸的想起年輕時候的事來。年少之時在六鎮做一個小小的衛士,虧得朝廷厚待六鎮,所以他哪怕只是一個小卒,日子勉強也能過得去。
那會的長子小小的,多可愛,一個勁叫他阿爺。
只是現在,這孩子就算叫他一聲阿爺,也是帶著無盡的挑釁。
蕭斌看著那一地的落葉,他靠著憑几上,吐出一口濁氣,罷了,他已經老了,而大郎還年少,多少還是要靠他來謀劃一二。
就算再生兒子氣,他難道還能和兒子置氣一輩子?
想起蕭佻最愛這種風雅景色,蕭斌打起精神,叫過家人,「把大郎君請來。」
家人道唯退下,過了一會家人滿臉古怪回來,「郎主,大郎君已經出門去了。」
「出門了?」蕭斌轉過頭看著家人,想起兒子吞五石散上街發瘋的光榮事跡,臉上一下子變得難看起來,「他到哪裡去了?」
「說是和高家的一位郎君……」家人來之前去向閽者打聽過,自然做好了準備。
「高家?」蕭斌想了想,蕭佻的確有一個好友是渤海高氏的郎君。蕭斌長長吐口氣,希望這個士族子弟能把他那個兒子給拉回正道上。
一家食肆的小房間裡,蕭佻看著面前的高季明,面前有一隻小爐子,爐子上溫著一壺酒。
換了平常這個時候,倆中二少年早就開始喝酒服散一個勁發瘋了。可是如今兩人詭異都沒動。
跟隨主人前來的小童覺得身上一陣寒意,不由得抖了抖。
「你家阿姊真的被……」說起此事蕭佻一臉難以置信。
高季明抬頭衝著蕭佻一笑,「讓你見笑了。」
「我實在沒想到……士族也會有此事。」蕭佻覺得自己以前對於士族的那些認識都要被推翻了,這麼士族家也會出這種事?!
高季明聞言重重歎氣。
「家姊既然被一……所欺。」說起此事,高季明都忍不下這口氣。他叔父的一個女兒嫁給了郭家為婦,太原郭氏和渤海高氏都是士族,這樁婚事原本也算是門當戶對,兩家都是士族,互相都有聯姻,家中女郎嫁過去日子也不會太難過。
高氏嫁給郭家幾年只生下一個女兒,照著慣例,要麼主母心寬,准許納妾,要麼等下去,到了四十歲還沒兒子乾脆從兄弟那裡過繼來一個。
反正在士族中,不乏先例。根本就不是問題。
問題就出在,高家女郎嫁的這個郭三郎竟然被趙郡李氏的一個小娘子給迷住,而那個李娘子也不知道羞恥竟然還真的和有婦之夫勾勾搭搭,到了最後郭三竟然真的休妻再轉頭向李家求娶!
「兩家如今鬧得正凶。」高季明想到堂姊被送回來的時候那一身的蕭瑟,眼眸裡的冷意又加重了幾分。
姊姊在夫家幾年,侍奉舅姑,照顧女兒,從來沒有做過半點錯事,誰知道竟然會遭到如此羞辱!
「這……」蕭佻一時間不知道要如何去勸好友,這種事不管哪家遇到了,只要不是喪心病狂,都會為女兒感到憤怒。何況婚姻之事乃是結兩姓之好,就算過不下去也會商量著和離,不會明晃晃的休妻,否則日後見面只有兩家翻臉為仇的份。
誰知道那個郭三竟然到如斯地步,半點臉面都不給髮妻留呢。
「豎子!」高季明還是少年,容易情緒激動,他一腳踹飛了溫著酒的小爐子,蕭佻猛地跳起來,躲過來撲過來的火炭還有酒水。
這要是撲上身,恐怕就要在床上躺個半個月了。
「發火便發火,別殃及池魚。」蕭佻招呼小童出去叫人進來收拾。他找了一處還算乾淨的地方坐下,「如今那郭三和李氏已經商議好了昏事,你再生氣也於事無補。」蕭佻說著,心下轉的飛快。
他年少,但也是男子。對於怎麼讓這種負心男子難受,他可算是有些辦法。
「我有計謀,不知道你願意聽麼?」蕭佻說道。
「嗯?」高季明聞言,抬頭過來。他知道蕭佻一肚子壞水,氣人起來根本不償命,聽到他這麼說心裡頓時就有了小小的期待。

  ☆、第40章 變數

朝堂上,太皇太后對宗主督護制進行改革,撤原來的宗主,實行秦漢以來的里長制度。雖然只是那些田頭的事,看起來事情不大,但是事關重要。
蕭妙音坐在殿內,瞧著李平拿朝堂上的事問蕭家那兩個郎君。心裡面一個勁的咂舌。她這半年來學的幾乎是儒家經典,那時事來問,還是頭一回。
她看向蕭吉和蕭閔,這兩孩子的年紀也只是比小皇帝小那麼一點點,並不是很多。此時兩個人漲紅了臉,支吾了半日才抖抖索索說出一兩句來。
李平看著這這對兄弟,臉色鐵青。他讓人拿來一隻戒尺放在手中。蕭吉和蕭閔一瞧,都要哭出來了,話說的更加結巴。
李平面上陰沉如水。
最後:兩兄弟中調皮任性一些的蕭閔瞧著他的臉色,知道今日說不定在姑母那裡少不了一頓板子,心有不甘之下,嘴硬道,「尚書拿這些事來問兒,可是尚書從來沒有和兒說過這些。」
李平的臉頓時鐵青!
蕭妙音不忍直視,連上首的拓跋演都有些不忍。
「……」李平轉過身,不去看那兩兄弟,可是蕭妙音看得清楚明白,他額角都蹦出青筋來了。
「三娘子,你說吧。」李平強忍住將那對雙胞胎打一頓的衝動,朝著蕭妙音道。
蕭妙音點點頭,「我朝建立之初,遵循鮮卑舊制……」她並不是傻兮兮的說讀什麼就讀什麼,書只是學來備用的,外面的消息才是最重要。
「以除舊弊,減去農人賦稅,朝廷也能多出許多進項了。」蕭妙音不會文縐縐的說話,不過她之前想把秦漢三長說到,點出其中的好處,再說明白如今的宗主督護制如何的不符如今的需要。
王府中有不少人都是家境貧困過不下去,才被爺娘賣掉的,燕王府規矩亂,蕭妙音年紀小那會沒少纏著身邊那些人給她說田頭的事,圖個新鮮。宗主的那些所做作為自然也是聽了個滿耳朵。
其實宗主制度最大弊端就是,私自剋扣上繳的錢糧,賦稅少了,自然是不好。
「三娘子可曾聽陛下說起過?」李平聽這麼一個八歲的小娘子說起這些事來,其中條理還算清晰,知道首先說三長制是什麼。他不禁想是不是從天子那裡聽到過什麼,畢竟小兒女青梅弄竹馬之事,他也有所耳聞。
「沒有。陛下從未和兒說過。」蕭妙音搖搖頭,拓跋演是真的沒有和她說過那些,他和她在一起,更多的是喜歡和她說話下棋,要不然就是一起說故事。
「……那三娘子如何得知的?」李平沉吟一會問道。
「尚書不是讓兒讀史記的貨殖列傳麼?」蕭妙音滿臉奇怪的看著李平,「裡面也說到了呀。」
貨殖列傳裡面,農商等事幾乎都提到了。而且太陽底下無新鮮事,哪怕時代不同了,可是有些事上多少都有那麼點相似之處。
「……」李平嘴角總算是有了些笑意。而後看向兩兄弟的時候,越發的恨鐵不成鋼。
書讀了是拿來用,而不是讀了爛在肚子裡面。不用,讀了也白讀。
「前人往事,哪怕在今日也能看到不少,先輩的經驗是能拿來用的。」李平這話似是說給拓跋演聽,好像也是在訓導那對雙胞胎兄弟。
「受教了。」上首的拓跋演說道。
「……」李平對拓跋演一禮。
今日的功課仍然是史書,蕭妙音發現李平比起經典更愛讓他們學史書,史記春秋已經是來來去去念了好幾遍了,不過李平是想要他們將書讀透。
下學之時,李平沒有走,蕭家兄弟已經被東宮派來的中官接走了,李平瞧著蕭妙音站在那裡看著宮人收拾筆墨,他走過去,「三娘子不似常人。」
要不是清楚知道這孩子是蕭家人,恐怕他還會以為是哪家士族娘子。
「尚書何出此言?」蕭妙音站在那裡,雙手攏在袖中,是最乖巧不過的模樣。
「三娘子可知留在昭陽殿,日後會如何?」李平問道。
「知道。」蕭妙音回答,都做的這麼明顯了,要是還不知道,那就真的是傻子了。
「那麼三娘子……」
「尚書,以色事人能得幾時好?」八歲的小女孩兒抬著頭,面上是和年紀不相符的沉穩,「況且在宮中生存,皮相之事能依靠多久?」
「你……」李平吃驚這麼小的一個孩子竟然能說出這麼句話來。
蕭三娘垂下頭,雙手攏在袖中對李平又是一禮,「兒退下了。」
「……」李平雙手攏在袖中回禮,看著她被女官牽著繞過錦繡帷帳,心中感歎。
蕭妙音被領到拓跋演那裡,拓跋演今日很興奮,因為李平肯拿這事和他說,而不是在朝堂上。
見到蕭妙音來,他笑得更加歡快,「三娘今日說的不錯。」
即使有所不足,但是對於一個小娘子來說,能夠說到那個樣子,已經是很不錯了。
「嗯?」蕭妙音想起今日說的那些話,「只是口上說說罷了,如果真的要兒來做,恐怕是要糟糕。」她這個勉強算得上是在答面試,可是真的要她來做實事,恐怕不太成。
「這又有甚麼?」拓跋演和她相處久了,知道她不太愛往東宮那邊去,又喜歡親近她,說話的時候都難免親暱幾分,「人各有長處,只要讓這方面的人來做就是了,事事躬親,並非上位者所為。」
「陛下這是在說蜀漢丞相麼?」蕭妙音抬頭。
拓跋演一驚,「你知道?」
蜀漢離這會還不遠,也就是因為近,也許不會有那麼多人知道。貴遠賤近無論古今都一樣。
「兒當然知道。」蕭妙音已經是哭笑不得了,她真的不是文盲啊!
拓跋演回想起宮中公主們對那些書卷愛答不理的態度,「你知道,宮中許多人都不知道。」他讓蕭妙音坐到身邊來,「這世上有許多事,你知道,別人不知道,那麼就是你厲害。當然你的位置不同,看到的風景也不一樣。」
蕭妙音聽到小皇帝說了這麼多,想起他平日沉默的模樣,想著這小少年好歹是露出些許本性來。她聽到小皇帝說她日後的位置不同,心中噗通一下。
「兒的位置?」她看著拓跋演,用那種被驚嚇到了的眼神,就算小皇帝真的喜歡她,也打算等她長大後,將她怎麼樣,可是一旦事情還沒有著落,就不能當著人面露出得意的神情。
「你說呢?」拓跋演不答反問,將皮球踢給了她。
蕭妙音心裡大叫狡猾,她看見拓跋演垂下來的辮子,鮮卑人的辮子造型百出,也不像清朝的老鼠尾巴,頭髮不剃,各種辮子頭,拓跋演今日的是個蜈蚣辮,哪怕他是個面目清秀的小男孩,梳著蜈蚣辮還是有些奇怪,她忍住扯他辮子的衝動。
「兒的位置高不高不知道,但是陛下一定是高高的。」蕭妙音答道。
「那是一定。」拓跋演一哂,他似乎想到了什麼事,面上的笑越發自信。
蕭妙音鬆口氣。
東宮裡,宮殿中銅燈上燈苗飄曳。太皇太后沐浴之後身著一襲薄袍,坐在床上。身後一名宮人手持馬蹄梳仔細的給太皇太后梳發。
「哦?大郎說過,他的位置會高高的?」太皇太后放下手裡的竹簡,看著面前的中常侍說道。
殿中燈火輝煌,哪怕是夜晚都亮如白晝,燈光落進太皇太后眼裡,凝成兩簇幽冷的光。
中常侍抬頭一看,望見太皇太后眼裡的冷光,心中一涼垂下頭來。
自從先帝一事之後,東宮行事越發多疑,西宮的一舉一動都不放過。中常侍知道東宮這是起了猜疑的心思了。不過回想起他回稟的話,是三娘子說陛下位置會高高的,陛下應了一聲而已。
中常侍是去了勢的中官,中官在宮中行事,尤其是到了他這個位置的,說話不會說死了,何況中常侍心中也清楚,如今雖然是太皇太后當家做主,可是太皇太后終究會有一日先陛下而去。
到時候皇帝就會名正言順的掌權。將西宮得罪死了根本一點好處都沒有。
「陛下?」中常侍瞧著太皇太后靠在憑几上,雙目微闔似乎入睡了一半。
宮人們將冒著氤氳熏香的香爐放置在太皇太后的濕發下。
「大郎今年多少歲了?」就在中常侍以為太皇太后已經睡著的時候,突然床上的太皇太后開口說話了。
「回稟太皇太后,陛下虛歲十二了。」中常侍被太皇太后突然的那一句嚇得低下頭。
「過的可真快啊,」太皇太后手臂支著額頭,嘴角一勾,「當年他抱到我這兒來的時候還不過是個吃奶的娃娃,如今這一眨眼,都已經十二了。」
太皇太后緩緩睜開眼,眼中半點笑容都沒有。
眾所周知,太皇太后能夠從先帝那一代掌權至今,靠的是撫養幼主長大,和幼主年幼不能處置朝政的便利。一旦天子長成,那麼太皇太后也沒有任何理由繼續臨朝稱制。
中常侍服侍太皇太后多年,哪裡聽不出來這看似平常話語下的湧動?立即屏住了氣息不多說一句話。
「大郎和他阿爺……」太皇太后想起那個從來沒有消停過的養子,心中冷笑連連。先帝生母是個難得的美人兒,而且還是個南朝美女,當初作為罪臣家眷入宮為婢之時,恰巧被城樓上的宣帝給見到了。從此一發不可收拾,甚至等不及到夜晚,在庫房中就和那個南朝美人成就了好事。
當時還是蕭貴人的太皇太后對那個女子就從未有過多少善意,搶了她的夫君,還指望她能有都少好意,等到封了皇后直接接著子貴母死的名頭,陽謀的讓那位生母去死。任憑誰都挑不出她的毛病,甚至賜死的招數還是宣帝所下。
她養大了情敵的兒子,結果那性子也真的和當初那個罪婦一模一樣,從來都沒有消停過。既然這麼想著要她去死,那麼她乾脆就成全了他,讓他和自己的生母到黃泉底下相聚。
養母如何,養育之恩又如何?她辛辛苦將人養到那麼大,到頭來還不是一樣的為了權力要和她對抗?
她若是再信此事,那麼便是活該了。
太皇太后閉上眼,這次是真的睡著了,半晌都沒有出聲。
三日一朝會,今日正好是朝會之時,皇帝和太皇太后坐在兩儀殿中,接受臣工們的朝拜。
漢化改革,是從太皇太后這裡正式開始,之前幾代先帝多少都有類似的舉動,但是都是小打小鬧,並沒有在朝堂上正式提出來,而這次又是制定大臣俸祿之事,其中多寡又和國庫有關係,實在是有許多事要詳細商議。
之前國朝中大臣無論官職如何,統統都沒有俸祿,若是家中有田地奴婢的還好,若是沒有的,尤其那些城門小吏受賄成風。此弊端十分明顯,北朝的看似比南朝強大,實則四周強敵環繞,南朝富庶,北朝卻因為風氣敗壞,行商之事沒有南朝那麼多。收上來的賦稅自然也沒那麼豐厚。
不管打仗還是別的事,樣樣都要錢,平民負擔過重,若是貿然加重賦稅,必定會引發出第二個陳勝吳廣出來,到時候不等北方的蠕蠕和南朝兩邊夾擊,北朝就能自己裡面先垮掉,所以漢化改革勢在必行。
朝堂上對實行俸祿制,鮮卑勳貴中反對的並不厲害,如今朝堂上受重用的不是漢人就是精通漢學的鮮卑貴族。至於只曉得喊打喊殺的,幾乎被排除在權力之外。太皇太后性情可不溫順,殺字訣讓多少大臣心驚膽寒。
太皇太后聽完漢臣關於執行三長制的回稟,她看向前面坐著的小皇帝。她這一輩子都走不到那個位置,只能在珠簾後。
扶在憑几上的手忍不住收緊,但她的話語一如平常那般沉穩。
「天子對此事如何看?」太皇太后問道。
李平等著待會和太皇太后將此事好好商議一次,聽到太皇太后問天子的那麼一句,也並沒有放在心裡。
朝會上,每隔那麼幾次太皇太后就會問皇帝的看法。但是在李平看來,不過是走個過場罷了。
當初天子年幼,直接是東宮全權處置。如今天子都虛歲十二了,自然不能像往昔那般,好歹面上也會問上那麼一句。鮮卑虛歲十二的男孩已經不能夠當做小兒看待了。
「此事全聽大母處置。」御床上的天子說道。
這也是天子說慣了的。但是太皇太后卻不像往常那般。
「天子日後要處置朝政,怎麼能夠事事都聽我這個老婦的話?」簾子後傳來的聲音很明顯已經有幾分不悅。
「大母,兒年幼,此事重大,應當由大母和諸公商定。」拓跋演不知今日為何太皇太后會和往常不一樣。
「陛下直說便是。」太皇太后道。
拓跋演再三推辭,見到實在推不了,才帶著些許困惑說出自己的見解。
朝堂之上只能聽到皇帝說話的聲音,李平聽了拓跋演的話,心中都暗暗點頭。
拓跋演說完之後,珠簾之後過了好一會才聽到太皇太后的話,「陛下此言有高祖之風。」
拓跋演垂下頭來,「兒不敢。」
鮮卑飽受母氏公社的影響,尊母之風盛行,太皇太后養大了兩個皇帝,經歷三朝,威信甚重,在這位祖母面前,拓跋演不敢有任何不滿。
朝堂上的大臣們,幾乎全盯著太傅蕭斌看了。
蕭斌其人並沒有多少過人的才能,能夠有這麼高的位置,完全是因為有個好姐姐。但他終究是外戚,是太皇太后一族。
太皇太后當年和先帝相爭之事才過去了十年不到,朝中許多人對此事記憶猶新。見著太皇太后頭一次當著諸位臣子的面誇讚天子,下意識的全都看著太傅。
蕭斌被看得莫名其妙,不知道為何全都要盯著他看。
好不容易等到退朝,蕭斌連忙擺出一副諸事和己無關的臉,腳下加快步子。
和太皇太后商議要事的都是其他才能出眾的漢臣,蕭斌才能比不上別人,只是佔著個位置,下朝之後也沒有受到東宮宣召,他直接到了宮門處坐上犢車,就往家裡去。
到了家中,蕭斌就問起長子的事來,「大郎呢?」
眼瞧著蕭佻的年紀是一年大過一年,蕭斌都打算著給他看新婦了。照著姐姐的意思,家中的侄子依然還要和皇家聯姻。
或許是和拓跋皇室靠的太近,蕭斌心裡對尚公主並不熱衷,他自己就尚公主,結果夫妻兩個相敬如冰,皇家公主的性子還有學識,除去那一層身份,真心和普通鮮卑貴女也沒有太大的區別。
他更想給大兒子聘個世家女,嫡庶無所謂,世家的女郎休養見識總要好上許多。
蕭斌想要和蕭佻好好談上一次,畢竟都要娶婦了,還是白身根本就看不過去。就算女郎家裡看在他的面子上願意,那也要蕭佻自己像個樣才行。
結果家人答道,「大郎君今日一早出門了。」
「出門了?」蕭斌轉過頭來奇道,這小子該別是又出門給他服藥散發瘋去了吧?!
一輛犢車停在郭家門口,前段時間郭家出了個休妻再娶的事。新婦無過而被休,這下兩家從親家變仇家,光是高家主母帶人上門為女兒討公道就鬧了幾次,更別說其中還有高氏族人來拍門的。
女郎們和姐妹一體同心,如今女兒被人指著鼻子指責,這讓其他小娘子如何指出?自然是要上門分個清楚黑白,隨便一盆黑水再潑回去。
休妻和和離不同,和離大家分清楚妻子該得的,寫一封放妻書,支付足夠妻子生活三年的財物,好聚好散。休妻就一定要說出妻子犯了什麼過錯,有幾分將妻子臉皮扒下來丟在地上往死裡踩的味道。
如此不得罪人才怪了!
高家人來了一波又一波,士族之間過招,雖然不同於田舍婦人那樣廝打,但都是要命的東西。
高家人拿出當初女兒的嫁妝單子,一筆一筆對照收回嫁妝,這幾日外面已經流傳出郭家竟然動用新婦嫁妝這樣的醜聞出來。
動用新婦嫁妝,這事的確有,但一旦被傳出去,全家都要被打上印子。
「蕭大,你這個真的有用?」高季明和蕭佻坐在同一輛犢車上,高季明看著蕭佻微微掀開車廉,朝著那邊的郭家看,不禁出聲問道。
「你們士族,打擊人都是名聲上的,可是我看那個郭三比起那些無賴也差不了多少。」蕭佻道。
「怎麼沒有用?」高季明想起那個前姊夫就連連冷笑,「名聲壞了,他也別想入仕了。」
北朝也用魏晉的九品中正制,區別是漢人世家自從被太武帝殺了那麼一大批之後,老實了不少,同樣的這個九品中正制也沒有給士族形成門閥那樣的好處。
不過名聲壞成那樣,入仕就別想了。士族士族,靠的就是在朝中有人,若是幾代不為官,那麼士族也只有中落的份了。
「你不懂,那個郭三拚死休妻,真的沒想過這個?」蕭佻笑了聲,「如今正在熱頭上,沒個幾年緩不過來,到時候他兒子都成堆了,你家外甥女都欺負成甚麼樣了。」
「……」高季明臉色壞起來。
「好了,去李家。」蕭佻放下車廉,見著高季明那臉色他就笑了,「別那樣子,我保證讓你出氣,還不行麼?」

  ☆、第41章 變故

趙郡李氏是北朝尚在的漢人士族之一,不過北朝的士族們過得遠遠沒有南朝的世家們那麼舒服,尤其是二三十年前的太武帝將清河崔氏和清河崔氏聯姻的世家,例如太原郭氏,范陽盧氏滅族之後,士族元氣大傷。
南朝門閥即使不如當年魏晉之時,但終究還在。北朝士族卻已經遠遠不如當年那麼威風,甚至在如今禮崩樂壞的情形下,門風也大不如以前。
趙郡李氏族中小娘子將太原郭氏的一個郎君迷的七葷八素,甚至為這心頭好,甚至將毫無過錯的妻子休棄。這是若是放在平常,恐怕家裡要鬧個天翻地覆,惹事的小郎和小娘子,都要被家裡訓斥,不過這會倒是風平浪靜,甚至郭家派來的媒人到了李家門口,也沒有被立刻轟出去。
李七娘今日打算出門,她前幾個月聽說了郭家和高家的針鋒相對。無故休妻,不管是士族還是寒門,都是親家變仇家的結局,對兩家反目成仇之事,她也毫不在意。
反正當初她就和郭三說過了,若是真想廝守一輩子,那麼就將家裡的髮妻處理好。至於郭家內鬧得如何雞飛狗跳,那麼就不是她應該想的了。
李家見到郭家來下聘,沒答應也沒拒絕,似乎有那麼一兩點觀望的意思。李家主母嘴上不說,心裡還是覺得此事女兒做的有些過分,那麼多好好的兒郎不要,偏偏是個成昏了的。
如今笑貧不笑娼,士族們自己也是烏煙瘴氣一堆,不過李七娘母親還是私底下規勸了女兒幾句。
李七娘今年十五六歲,花一樣的年紀,從小被爺娘嬌寵長大。如今母親口上不說,但還能察覺出母親的責備。
在家裡呆的氣悶,乾脆帶上僕婦侍兒騎馬出門。
北朝男女都騎馬,士族中也是如此,甚至男人才戴帷帽,女子哪怕沒有什麼來遮擋顏面,也不是什麼大事,許多鮮卑女子都直接馳馬,漢人受到影響,也不會要求女郎們在馬背上還得學那些迂腐的所謂名士,拿塵尾或者是團扇遮臉。
李七娘才帶著人出門沒多久,前面就有一個衣著頗為考究的人攔住了。
「……」李七娘蹙眉,「何人?」
「某奉郎君之名,送一樣物什與女郎。」那人長相端正,一開口是純正的洛陽音,和那些見慣了滿口鮮卑話的鮮卑人,見到這麼一個人,難免說話都要客氣上幾分。
「你家郎君是……」李七娘出了勾*引已婚郎君的事,但她也不認得許多郎君。
「我家郎君吩咐過了,不讓小人明言道出。」說著,來人將一隻木匣恭謹雙手奉上。
「……」一個男子送一個女子東西,而且是在不是親族的情況下,這裡頭的用心哪怕稍微想一下也能明白。
李七娘是個青春少女,情竇初開,瞧著來人的體面模樣也能知曉其侍奉的郎君是個什麼樣子。
蕭佻和高季明坐在一處食肆的樓上,食肆為兩層,包了一處上好的房間。此時的平城已經有些冷,衣物中已經開始添加絲絮。蕭佻令家人將垂下的竹簾捲起,看著下面往來的人群。當見到那個少女滿臉欣喜的騎馬走過時,面上的笑容越發濃厚。
他看向高季明,「這樣可好?」
高季明輕哼了一聲,「你這真的有用?別到時候,你自己惹得一身腥。我聽叔父說,你家阿爺私底下和同僚說想要給你娶個士族小娘子。到時候如果纏上你,那麼就真的不好辦了。」
他家叔父高淵和蕭斌同朝為官,同僚之間,自然會說起各家的子弟。知道些什麼也不足為奇。
除非是被迷得暈頭轉向的,不然哪個正常郎君想要娶個私德有瑕疵的新婦?尤其這新婦年紀小小就和已婚男人搞在一塊。雖然年紀小,但也能看出日後的為人。
「方纔派去的那人,連我姓甚名甚都不知曉,李七娘拿甚麼去知曉我的身份?」蕭佻撇了撇嘴,他雙手攏在袖中,懶洋洋的。「那人也不過是收錢辦事,他那一家子還靠著那點錢過好日子,放心好了。」
蕭佻是半點都不擔心,他看著下面的人,端起酒杯,廣袖一揚,一道銀光便從杯中拋出。
「上好的酒啊,你倒也捨得。」高季明笑道。
「一杯酒罷了,你捨不得?」蕭佻斜睨著他。
換了個人早就對著蕭佻一巴掌拍下去,再罵上一聲豎子,偏偏對面坐的是同時中二的高季明。兩個湊成一對,誰也別嫌棄誰。
「我說最近這幾年你小心點。」高季明端起一杯溫酒,看著街上來去的人,「聽說太皇太后有意蕭家繼續和天家結親。」
「……」蕭佻看著面前已經空了的酒杯,沉默不語。
高季明知道蕭家裡頭的那些事,他頓了頓,還是勸道,「東宮畢竟掌權,你若是真的……恐怕也不能如何。」
如今蕭家明面上族長是太傅,實際上卻是東宮的太皇太后。太皇太后若是真心讓蕭佻尚主,那麼他再反抗也是沒用,不是每個男人都有為了不娶公主把自己雙腳燒壞的勇氣。
「放心,此事成不了。」蕭佻嘴角挑起一抹笑道,「就算要尚主,東宮的意思也是和陛下關係親近的公主,可惜宮中的公主最大的不過十一二歲,年紀看著合適,但真的尚公主我並不合適,先不說我這名頭,就是長公主那邊,也不見樂意見著我爬在她兒子頭上。」
長公主的脾性平城無人不知,如果蕭佻真的搶在她親生子蕭拓面前尚主,還不知道心中有多不痛快。蕭佻平常就愛和這位繼母過不去,也沒少氣的長公主進宮告狀。長公主有權責罰這個繼子,奈何有燕王攔著,她也只有進宮找東宮哭訴了。
可惜哭訴了這麼多次,東宮從來沒有一次因為此事責罰自己的侄子過。
明眼人已經能看出長公主在東宮的心裡是個甚麼位置了。
若是外人欺負到長公主頭上,例如皇太后的娘家,那麼東宮是一定會出手維護,但關係到自家子侄,那就是睜隻眼閉只眼了。
「那也說不定。」高季明抱著寧可小心的心思說道,他想起宮中陳留公主的年紀只比蕭佻小上幾歲,「說不定會是陳留公主。」
「……這份福氣還是給我那個好弟弟享吧。」蕭佻對拓跋氏的公主沒有多少好感,他從團蒲上起來,盤腿胡坐久了,還是覺得臀部有些疼,他跳了三下,好歹將那股難受勁給舒緩些許。
「……」高季明也不覺得尚公主是個甚麼大好事,士族變通不死板,若是寒門和胡人強大,也會和其聯姻,不過一般都是將家中小娘子嫁出去,娶進來的有,但不太多。
尤其尚公主之後,公主是君自己是臣,這日子基本上就別想過好了。自己好友家裡就是個鐵證。
蕭佻從外面回到家裡,才從犢車上下來,家人便滿臉堆笑上前來,「大郎君,郎主讓您過去。」
蕭佻知道最近阿爺經常找自己,聽到家人這麼說,他點點頭,「嗯。」
蕭斌曾經有一段時間生活在鮮卑習性厚重的六鎮,回到平城裡還保留這一些鮮卑人的習慣,他手裡端著羊酪。
「郎主,大郎君來了。」家人跪伏道。
「嗯。」蕭斌抿了一口杯中的酪漿應道。
過了一會腳步踏在地衣上的細細聲響傳來,蕭斌放下手裡的杯子,轉過頭去,「你回來了?」
「嗯。」面對蕭斌,蕭佻除了出口氣他之外,再無別的話好說,他在蕭斌面前的茵蓐上坐下。
「回來不知道給阿爺行禮,你書讀到哪裡去了?」蕭斌挑眼問道。
蕭佻不堪蕭佻,只是看著面前的矮案,聽到蕭斌這麼說,立刻就從茵蓐上站起,走到下首位置,還沒等家人將茵蓐擺上,他撩開下擺噗通就跪在地上,對著上面的阿爺磕頭。
蕭斌原本只是想稍微的教訓兒子那麼一下,誰知道他還真的搞出那麼大的動靜。
「你這又是做甚?」蕭斌差點沒將手裡的杯子朝著蕭佻丟過去,想起自己把蕭佻叫過來不是為吵架的,而是有事說。
「罷了,你坐到這裡來。」蕭佻指了指一個位置,家人這下子激靈了,趕緊的將茵蓐擺好,免得蕭佻繼續坐在那裡。
「你這幾日都到哪裡去了?」蕭斌沒有監視兒子的喜好,基本上也不會過問兒子到底跑到哪裡去了。他看著蕭佻長得都要比他高了,不禁覺得這時光飛逝,心裡也決定了趕緊給蕭佻謀個位置。
「和高郎出去了。」蕭佻面上一派的坦蕩蕩。
「……是高淵家的?」蕭斌將朝堂上姓高的人在腦子中過了一個來回,終於想起那麼一個秘書監來。
秘書監,掌禁中書籍,隸於太常。
「正是。高郎是高公的侄子。」對於此,蕭佻沒有多少好隱瞞的。
蕭斌驚異的瞥了一眼兒子,「高公性情高潔,和他家子侄交往倒是不錯。」
「……」蕭佻扯了扯嘴角,不說話。
蕭佻看了一眼形貌已經很出眾的兒子,歎口氣道,「你也大了,再這麼下去也不像個事,尤其你也要娶婦。我有心給你從士族女郎中求娶一新婦,可是就算女家看著東宮和我的面子上,願意將女郎嫁過來,那也要你爭氣。」蕭斌這次是真的推心置腹的和兒子談了。
「我知道,因為當年你阿娘的事,你心裡很不痛快,是不是?」
蕭佻眼神霎時冷冽起來,他雙手放在膝上,手背上青筋暴露。
「阿爺……還有心提起此事?」他抬頭冷笑問道。那時他雖然年幼,但是那一樁樁的事卻事記得清清楚楚。
阿娘死的不明不白,明明一個侯夫人,後事卻辦的那麼寒酸,阿爺身為一家之主,對此事一聲不吭。那會他年幼想不明白,只知道哭,後來身邊的乳母私底下悄悄告訴他,阿娘是從宮裡回來之後突然沒了的。
當時年小,還不得他去問父親,皇后和那位天子姑父已經促成了父親和長公主的婚事。
這些事日後想起來,只是覺得作為一個男子,阿爺實在是無用!
「……」蕭斌呼出一口濁氣,「我知道你心中不痛快,不過你也沒必要拿著自己的前程來博,你如今讓我不痛快,可是你將來呢?」他說著長歎一口氣,靠在憑几上。
「將來你拿甚麼過生活?難道你要去學你那個二叔?」
蕭佻嘴唇幾乎抿成一條線,二叔就是博陽侯蕭協,如今蕭協過著什麼日子,他也看著。自身才能幾乎沒有,放眼平城也幾乎沒幾個權貴將這位君侯當回事。
「……」蕭佻正坐在那裡只是不說話。
「你不認博陵為母,這也……」蕭斌搖了搖頭,長公主當年所作所為,可謂心腸歹毒。她心裡不痛快,也不必拿著個才幾歲的小兒來撒氣。到了如今大郎不肯認她為母,那也是有原由的。
「阿爺認為兒不孝不義?」蕭佻冷笑。
「如今這家裡如何,你也知道。」蕭斌聽著這話,心下火氣又差點竄上來。好歹是壓住了。
「這蕭家,若是不能再出皇后,日後如何難說。」蕭佻一挑嘴角,「而且就算出了皇后,也不可能和如今太皇太后這般了。」
「你……!」蕭斌聽到兒子開口說話沒個遮掩,抓起手邊的玉玨就丟過去。
蕭佻坐在那裡絲毫不躲,任由玉玨在額角砸出一塊大包出來。
「那你想如何?難道要到了娶婦上頭還白身?」蕭斌已經想請家法把蕭佻給打上一頓了。
「阿爺想如何?」蕭佻不答反問。
「你給我去做羽林郎。」蕭斌氣道。
羽林郎中幾乎都是從鮮卑貴族中挑選出佼佼者,進去了起點高,而且人脈也好。
「太皇太后重用漢臣,日後鮮卑人恐怕也起不了太大的作用。」當著自家阿爺的面,蕭佻說話很不客氣。
「你這個孽子!」蕭斌被氣得抓起手杖對著蕭佻背上重重杖打幾下,「那麼就尚公主!」
尚公主之人會被授予駙馬都尉的官職,也算是個入仕的途徑。
「靠著婦人入仕,兒成甚麼了?」蕭佻原本咬牙受著蕭斌的杖打,突然聽到這麼一句,抬起頭道。
「那你說,該怎麼辦?要你去入羽林郎你不願意,尚公主你也不肯,那你要怎麼樣?你日後成個廢物,拿甚麼連去見你阿娘?」
「兒入中書學。」蕭佻咬牙答道。
蕭斌頓時愣住。中書學相當太學,中書學生學業結束之後,可入仕為官。如今的李平當年就是中書學生。
不過中書省重要是否,幾乎是看上面人的喜好。如今漢臣得到重用,中書省漸漸超過其他省,但將來怎麼到底不好說。並不是全部的鮮卑勳貴都支持漢化,這中書省懸的很。
「你要入中書學?」蕭斌滿臉古怪,他自己沒有多少讀書的天分,但是蕭佻卻是在這方面十分出眾,若是有心也可能讀出個名堂出來。
「是。」蕭佻點頭。
「……」蕭斌丟下手杖,大步就向屋內走去,至於兒子說的要進中書學,他肯還是不肯,到沒有明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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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妙音覺得最近宮中怪怪的,她人在西昭陽殿,日日都和小皇帝混在一塊,或許是離皇帝比較近的緣故,就算她沒有用心去打聽什麼,都能知道一些朝堂上的事。
例如太皇太后在兩儀殿裡問天子朝政了,而且事非要讓天子說出個一二三來。
蕭妙音和東宮沒有多少相處,但在宮裡,哪裡能完全不知道。這作風和以往是完全不一樣啊。
事出反常,必為妖。
她坐在床上呆呆的想道。
「三娘?」拓跋演放下手裡的書卷,抬頭就見著蕭妙音坐在那裡發呆。
蕭妙音聽到小皇帝的聲音反應過來,「陛下?」
「怎麼了,最近常常見著你自個坐在那裡不知道想甚麼。」拓跋演問道。
「沒甚麼。」蕭妙音低下頭,手指從衣裳上的繡紋上輕輕拂過。
「……」拓跋演瞧著她垂著頭不說話,當她想家了。拓跋演在這宮廷中長大,但不代表他不通人情。
想起蕭妙音入宮這麼久,除了重陽節那次回了燕王府之外,就再也沒有回去了。多少都會有些想念家中。
可惜她和嫡母不親近,而那位姑祖母也不會想和一個庶女親近,生母身份又過低,別說進宮,連獲得門籍的資格都沒有。
之前拓跋演讓毛奇打聽蕭妙音在宮外的事,他想起一件來。
「博陽侯夫人最近會進宮。」拓跋演說道。
「嗯?」蕭妙音滿臉奇怪的看著他,博陽侯夫人進宮和她有甚麼關係?
「博陽侯夫人入宮,會帶著蕭二娘拜見東宮,那時你去和她說幾句話也好。」拓跋演道。
那位蕭二娘他見過,才見面就見著她眼裡帶著一股算計。宮中這樣的人太多,他身邊也多,見得太多反而覺得此女平平無奇了。
「陛下,三娘子在宮中未免有些孤寂,不然讓三娘子多和公主們玩耍?」毛奇瞧著拓跋演不到點子上,俯下*身在他耳邊輕聲出主意道。
小娘子自然也和小娘子玩的來,日後三娘子要留在宮中,和公主們就是嫂子和小姑的關係,此時相處好了日後也有好處。
「公主?」拓跋演想到宮中的確公主不少,先帝有皇子七人,皇女自然也不比皇子少,不過如今皇女中封了公主的也就是陳留公主和蘭陵公主兩個人。這兩個還是因為得東宮喜歡,所以才能封為公主。其他的皇女或許要等到出嫁的時候才能得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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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壽宮中,太皇太后面無表情看著面前的文卷,手裡的硃筆遲遲沒有落下。中常侍在一旁已經看了許久,也沒見著這位有落筆的意思。中常侍在太皇太后身邊服侍日久,知道這位在朝政上殺伐果決,從未出現這種情況。
「陛下?」中常侍出聲。
「你說,大郎是不是和先帝越來越像了?」太皇太后突然蹙眉道。這個月來,朝政之事她拿來問天子,天子小小年紀,竟然能夠說的頭頭是道,其中不乏真知灼見。那麼一個虛歲才十二的小兒,竟然能夠想的那麼多。這讓她不能不想起他的父親。當年先帝去世,她掌權的時候,先帝也不過七八歲的年紀,到了十四歲,她歸政。那會她畢竟已經垂簾聽政那麼多年,朝堂也形成她的一系。
若是真的從朝堂上下手,先帝恐怕是處處制肘,沒想到啊,他竟然從八部大人入手,差點就將她轟了下去。若不是那一杯毒酒,如今會是個甚麼樣的局面,還不知道。
「這……」中常侍頓時卡殼,太皇太后問話,他不能不答,但是這……叫他怎麼回話?
「大郎和先帝真是越來越像了。」太皇太后不等中常侍答話,她自顧自的說道,「那張臉長得像他的親祖母,連說話的語氣都和先帝一模一樣……」
話語說到後面,那雙鳳眼微微瞇起來,透著一股冷冽。
中常侍垂下頭,不敢多說一句話。
「果然,這孩子不管怎麼養……都不是親生的啊。」太皇太后閉上眼,嘴角繃緊。
「陛下?」中常侍不能讓太皇太后這麼自說自話的下去,「天子是陛下養大,常言道生恩不如養恩大,天子也不是很孝順陛下麼?」
這話說的是真的,拓跋演對太皇太后明面上恭順,多餘的話一句都不會說,就連朝堂上的事,除非太皇太后再三相問,他才肯說出自己的看法來。
「孝順?的確很孝順。」太皇太后靠在手旁的隱囊上。她勾唇一笑。
過了這麼一個來月,拓跋演在朝堂上也算是越發自在了,他能說出自己的看法,甚至還能得到太皇太后的幾句稱讚。
他回到昭陽殿,毛奇和小黃門說幾句,滿臉古怪的走過來在拓跋演耳畔低語一句,「東宮將三娘子遣回去了。」
拓跋演目光一凝。

  ☆、第42章 歸來

蕭妙音到了燕王府的時候,還有些許怔忪。她是清晨被叫醒,然後收拾收拾就被送到宮門那裡,甚至朝食都沒給她用。
早沒睡清醒,她還有些想不明白,等到到了家門口,被僕婦抱進門了,她才覺得,是不是太皇太后和小皇帝出什麼事了?
蕭妙音有那個自信,在宮中她是真的沒有闖禍,而且對東宮也沒說什麼不好的話。一個八歲的小姑娘,哪裡會對著玩伴說姑姑的不是?
她咬著指甲想來想去,只有小皇帝和太皇太后有什麼了。
這一個多月來太皇太后讓小皇帝自己處置朝政,而小皇帝又處理的十分好,已經顯現出在這上面的資質出來。說不定就是為了這個?
蕭妙音趴在僕婦的背上想到,肚子咕嚕嚕的一陣響,她摀住肚子,淚流滿面:好餓……
常氏清晨就聽到女兒被送回來,嚇了一大跳,她讓婢女去接,自己在屋子裡坐立不安。等到婢女把人抱回來,常氏親自接過女兒仔細查看一下,發現比回家的時候重了不少,小臉蛋圓溜溜的,臉色白裡透紅,這才放下心來。
蕭妙音悶聲悶氣的「阿姨,兒餓!」她被送出來的時候還沒吃早飯呢!想起東宮,蕭妙音就悲催的在心裡揮舞一下拳頭,好歹她在宮裡給東宮陪了那麼久的小皇帝啊,把人送出來,好歹先給吃個飽飯啊!
「好好好!」見著女兒無事,常氏的心算是落到肚子裡頭了,聽到女兒要吃東西,她立刻看向阿蘇,「去給女郎將朝食拿來。」
八歲的女孩胃口不大不小,蕭妙音肚子餓了對著一碗加了肉的餺飥吃的很快。
常氏坐在那裡看著女兒哪怕吃的快,但進食姿態優雅,心中感歎在宮中住過就是不一樣。等到女兒吃完,她才問道,「三娘,你怎麼回來了?」
蕭妙音漱口洗手,聽到常氏這麼一句,知道這是肯定要被問到的,「兒也不知,不過……」她俯身在常氏耳邊輕輕道,「應當是兩位陛下有不快之事。」
常氏不知道宮中事,聽到女兒這麼說冷汗都出來了,連忙雙手合十道了一聲佛號,「三娘這出來還真是好事!」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東宮和西宮的事早就有好事者猜測到底什麼時候會打起來,畢竟太皇太后能夠臨朝稱制,藉著的是天子年幼的由頭。可是等到天子長大之後呢?尤其鮮卑人男孩特別早熟,當年先帝的大皇女出生的時候,先帝也不過才十三四歲。
到時候太皇太后再垂簾聽政就顯得不合時宜了,有先帝的例子在,天子和東西想要和平相處,怎麼都看都難。
阿昌在一旁聽得的稀里糊塗,「三娘這出來,不知道有多少人等著看常娘子的笑話呢。」
常氏之女入宮,其他多少也有女的妾侍看得眼都紅了,偏偏自家女兒不是年幼就是容貌還未長的多如花似玉。這次蕭妙音回家,還不知道多少人等著看常氏的笑話。
「看就看吧。」常氏提起那些妾侍,面上淡淡的,沒有半點將她們看做一回事的意思。女兒能回來,別被兩宮牽扯到,已經是要謝天謝地了,至於那些妾侍,除了嘴上兩句之外,其他的什麼都不敢做。如此又有什麼呢?
「阿姨。」蕭妙音見著常氏無所謂的態度,也放心許多。她是沒怎麼見過常氏爭寵,但蕭斌也沒少來這裡。
「就怕說三娘子的不是。」阿昌真正擔心的是在這裡,常氏個妾侍,哪怕被罵成什麼樣了,都是無關痛癢。但是就怕裡頭有幾個壞心的說小娘子的不是。
「……這又甚麼?」蕭妙音兩條腿晃啊晃的,若是真的當著她的面被聽到了,就別怪她大巴掌的扇回去了,在宮裡學了這麼久,感觸最深的就是說話自己要站在制高點,然後把對方按在地上一頓死揍。然後就勝利了。
「三娘子……」阿昌見到蕭妙音這幅毫不在意的模樣,不禁有些擔心。
蕭妙音擺擺手,「忘記那會的阜陽侯夫人了麼?」
阿昌的臉色一下子就變得精彩起來,阜陽侯夫人那事,就算想要忘記都很難,哪怕事情過了這麼久,阿昌還是對那會那位夫人的臉色記憶猶新。
說真的站在道德制高點吵架,蕭妙音還真的是一把好手。
常氏也聽說過當年的事,甚至這事一出來,自家女兒不但沒有受到任何懲戒,何太后那裡還送來不少東西。
「放心好了,兒才不會被欺負呢。」蕭妙音抬起臉對常氏說道。
常氏柔美的面上露出笑容,她點點頭,「嗯。」
蕭妙音整理一番之後,就往大哥蕭佻那裡去。她進宮之前就在抱這條大腿,如今回家之後,當然要繼續抱。
阿昌悄悄告訴她,大郎君再過段日子,或許是開春之後就要去中書學了。
在宮中呆了那麼久,讀了那麼多書,蕭妙音自然知道中書學是什麼,那地方和太學是一樣的,讀了出來能夠入仕。不過有蕭斌在,蕭佻也不必去走中書學生這條路,而且一開始進中書學的都是十二三的天才少年兒童,蕭佻這年紀都多大了?有十六了吧?
不過想不通歸想不通,畢竟想要靠自己讀書入仕,還是要比靠父蔭來的有出息的多。雖然蕭妙音私下猜測是自家大哥中二病又犯了。
蕭佻今日沒有出去胡鬧,他幫自己好友出氣整治李七娘和郭三,但不會把自己也給搭進去。只要保證勾的那位小娘子春心萌動就可以了。接下來的,他只需看戲便可。
「郎君,三娘子來了。」外面的家人稟告道。
「三娘?」蕭佻對這位上進的妹妹觀感還是不錯的,他聽到她竟然回家之後,覺得此事還算不錯。
一味的靠向宮中送小娘子成了什麼了?就算是聯姻,瞧瞧世家內的,都是兩家做正經的親戚。還沒見過恨不得倒豆子似的把家中小娘子一股腦的往人家家裡塞,從正室到妾侍全佔滿了。
天家的那些所謂的妃嬪到了平常人家那就是妾,蕭家好歹祖上還曾經顯貴過,家中小娘子一股腦的全部給做媵妾去了,哪裡會覺得面上有光?正經世家士族都看不上宮裡的那幾個位置。
瞧著太皇太后那樣子,說不定家裡的小娘子日後都要被拓跋家給包了。蕭佻對這位姑母可謂的感情複雜,蕭家能從罪臣到如今這權勢赫赫,全都靠了她,太皇太后也的確做出了不少事。可是怎麼在讓自家長久富貴下去上面,就是和拓跋家聯姻?他家小娘子再多,也要看王妃的位置有沒有那麼多。
若是家中無人,哪怕皇后是蕭家女都白搭。今上經過太皇太后一事,而且又不是個耳根軟的,除非和先帝一樣短命,不然很難說。
「來也好,」蕭佻坐在枰上,伸了一個懶腰,「讓三娘進來。」
家人領命去了,不一會兒一個錦衣小娘子走了進來。
小娘子八歲左右,梳著總角,進來就對蕭佻行禮,「兒拜見阿兄。」
「不必,都在家中。」蕭佻完全不在乎那些虛禮,揮揮手就讓蕭妙音起來,指了指身旁的枰讓她坐下。
「我聽說你一早就從宮中回來了?」蕭佻問道。
蕭妙音點點頭。面上沒有半點失望之情。
蕭佻看見,心裡點了點頭,「宮中也不是多好的去處,今上被東宮壓制,而東宮本性多疑,是非之地不久留,你出來倒也是好事一件。」
「兒知道,以前說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兒被送出宮在別人看來是禍事,但今日焉知不是後日之福呢?」蕭妙音在宮中的時候對著拓跋演,心中堪稱糾結,好不容易調整好心緒,打算和他好好相處下去,哪怕到了最後還能有個感情加分。結果太皇太后把她給拎出來了,蕭妙音心裡是真的不舒服,說把她留下,連家都不讓回直接就留在宮中,這說要她走,同樣招呼都不打,直接給踹回去。
其實她在東宮眼裡也就是一個掛著侄女名頭的小貓小狗,呼之則來揮之則去吧?
「你能這麼想,很不錯。」蕭佻點了點頭,至少肯往好處想,要是換了其他幾個同是庶出的小娘子,指不定要如何傷心難過。
「兒聽說,阿兄要入中書學?」
「你也知道了?」蕭佻覺得有些意外,連剛剛回來的小娘子都知道了,這傳的到底有多快。
「嗯,入中書學,日後就算進入朝堂也是有出身呢。」蕭妙音想起一開始蕭斌心心唸唸想讓兒子做羽林郎,不過照著蕭佻的性子,如果肯去做羽林郎那才是有鬼了。
入仕的法子有好幾種,那個九品中正制,一般考察的是士族,寒門稍微難過一點。畢竟底蘊擺在那裡,想要出頭不是很容易,要麼就是舉孝廉,問題是她家大哥中二名聲風靡平城,除非是走特詔察舉的路,不然沒戲唱。
「難得你小小年紀能夠這麼想。」蕭佻吐出一口長氣,靠在憑几上。做中書學生,等於是將自己的優勢砍掉一大半,不過東宮尚在,只要他爭氣點,將來如何到底還是有保證。蕭家總不能世世代代都靠和皇室聯姻吧?何況這天下也不可能一直是哪一家坐下去。
「再過幾日,就要真冷了。」蕭佻話題一轉,從自己入中書學上到平城的天氣上,「你也趁著還沒下雪的時候出去走走,在宮裡也悶壞了吧?」
宮中規矩多,尤其蕭妙音是被當做將來的后妃養,哪怕睡覺,秦女官都要教她不能姿勢不雅。聽得蕭妙音簡直恨不得把腦袋給埋到被子裡去,至於到處去逛就更不可能了,她不是宮中的什麼人,只是寄居宮中的一個小娘子,哪怕是太皇太后的侄女,只要她腦子不蠢,就只能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上呆著。至於去和諸王和諸公主那裡玩,基本上是沒可能。
「嗯,宮裡好悶。」蕭妙音蹙眉道。
蕭佻一瞧她那個樣子就大笑,「別人是想進去,你倒是出來了還嫌棄宮中悶。」
「除了陛下,其他的人哪怕說話都是小心翼翼的,看多了沒意思。」蕭妙音道。她在小皇帝面前基本上沒怎麼謹慎,秦女官為了這個,私底下沒少說過她。但是她就覺得拓跋演喜歡她那樣兒,乾脆不改。
「……」蕭佻坐在枰上,「那麼你出來也算是好事了。」
這個妹妹向來就不愛受拘束,而且性情和所謂的柔順也不太靠的上邊,出宮倒是好事一樁,免得別被那些女官給教歪了。
想起東宮的性子,恐怕三娘這種會不受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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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娘子被遣回的消息,一天沒到就傳遍了後院,那些和常氏吹鬍子瞪眼的妾侍們更是高興的夜裡都多吃了一碗飯,可是還沒高興太久,蕭斌就到常氏那裡去了。
頓時高興變成了低聲咒罵。
蕭嬅自然也知道了蕭妙音被送回來的事,不過她沒有和那些妾侍一樣覺得很高興。有什麼值得高興的?當年蕭妙音被太皇太后遣送出宮,人人都以為蕭貴人是再也無翻身之日了,誰知道太皇太后山陵崩,天子後腳就將人接了回來,而且還拜為僅此皇后的左昭儀。而她這個皇后在位一年有餘,皇帝的面都見不到幾次。
蕭妙音的本事大著呢,她才不覺得如此就能高枕無憂。
「四娘子,這個花樣不錯。」乳母瞧著蕭妙音坐在那裡仔細做女工,面上流露出笑容。四娘子不愛讀書,不過能夠做些女工養養性情也好。
「……」蕭嬅此時的年紀還不大,才拿起針線沒多久而已,她瞧著自己拿到的不過是些花草繡樣而已。侯氏的意思是多少都要學一點,讀書騎射之類的,要不然學些漢女的東西也成。
蕭嬅對書本毫無興趣,前生如此,此生哪怕知道天子好漢學,她也依舊讀不進去,也不覺得讀了能有多大的用,乾脆就學這個練練手。當初被廢黜送到寺廟做比丘尼之後,宮廷中再沒有人來管過她。
她一開始覺得陛下總有一天會想起她的好,認清楚蕭妙音的真面目,會接她回宮的。
結果詔書沒等來,日子倒是過的一天天窘迫了。
畢竟是寺廟,哪怕有供養,也不會日日大魚大肉,渾身錦衣羅緞的伺候著。她同母所出的兩個兄長早就為了自己的前途侍奉蕭妙音去了,哪裡會想過她的日子好過不好過?太皇太后身邊的中常侍在蕭妙音被立為皇后之後,被驅逐出宮,哪怕私下接濟她,比起宮中的日子,也讓她吃盡苦頭。
那會她就私下弄些小東西,拜託人拿出去換些零花回來。
蕭嬅看著手裡的棚子,手指隱隱作痛起來,她一針刺在上面,丟了回去。
「眼累了。」蕭嬅說道。
「那四娘子早些休息吧。」乳母說著就來照顧她洗漱。
「阿姨那邊呢?」蕭嬅問道,她是有意讓生母再生一個弟弟,那養在宮中的兩個兄長,對她幾乎沒有任何的兄妹之情。
但是侯氏不爭,而蕭斌也很少想起這位妾侍來。
「哦,侯娘子在唸經,待會四娘子睡下之後,侯娘子也會睡了。」乳母哄她道。
鮮卑人好佛,侯氏自然也不例外,每晚唸經念到月上枝頭都是常有的事。
蕭嬅沉默了一會,讓乳母和侍女給她換去衣裳,她也是過來人,知道侯氏這並不是對佛祖有多虔誠,而是漫漫長夜,一個人實在難熬,只能通過唸經來打發時日,好讓這夜晚快些過去。
第二日,蕭嬅被幾個同父異母的姊妹們一起拉著去見蕭妙音。
這些姊妹,除去已經被定下為王妃的大娘之外,其餘的幾個多少都有點去看笑話的意思。兒女們都是跟著生母一同生活,性情如何自然受生母影響,生母當著兒女的面嘴上毫無顧忌,孩子們自然也就去看看蕭妙音如今如何落魄。
蕭嬅不太想和這麼一群人攙和在一起,結果還是被拉走了。
到了常氏的院子裡,只見著院子內打掃的乾乾淨淨,進了門只見著蕭妙音含笑坐在床上,她今日著天水碧的料子,一張小臉上白裡透紅,見著妹妹們來了,從床上下來,「妹妹們來了?快坐。」
說著,不但讓侍女擺上幾張坐床上來,而且還擺出十分精緻的點心來。
看得一群小女孩兒眼都直了。
庖廚底下的人都是人精,對於妾侍們每餐有葷有素,可是美味和菜餚多寡是否,那得看人是不是得寵,常氏經常能夠得到好的。正餐不必說,平日裡吃著好玩的點心都是要用心許多。
蕭妙音哪裡看不出來一群小女娃們的用心,看一眼就知道她們想要做什麼了,不過小孩子嘛,也好容易對付,幾盤子點心端上來,直接就潰不成軍。
蕭妙音笑看一眾小女孩吃著點心嘰嘰喳喳,幾乎忘記了來幹甚麼了。
她抬頭看到四娘,對於這個妹妹她從來沒什麼好感,但也沒什麼討厭,笑笑就轉過頭去了。
蕭嬅瞧著那邊不知道在看什麼的蕭妙音,嘴角扯了扯。
將點心打包送給來的小妹妹們,蕭妙音就準備出門了。
她今天是打算出去走走的,趁著平城天氣還好的時候趕緊出去溜躂溜躂,到時候大雪把路上給堵了,再出去就難了。
這次去的還是以前蕭佻帶她去的道觀。
那家道觀建了有百來年,傳說有得道之人在那裡羽化升天。至於是真是假,誰又知道?
不過那裡幽靜,的確算是個好去處。寺廟裡的和尚肥頭大耳一個個,看著她就不舒服。
帶上僕婦家人幾十人出發,到了山上,蕭妙音下了犢車,才入山門見到一個唇紅齒白的小道士站在那裡。
小道士手持一隻掃帚在清掃地上的落葉。
他姿容出眾,哪怕只是一身粗布道袍,也穿出一份清雋秀麗來。
蕭妙音站在那裡,瞧著這個小道士覺得有幾分眼熟,自己應當見過他的吧?
小道士這會聽到人的腳步聲,停了潔掃抬頭去看,看到面前的蕭妙音,他一手拿著掃帚,手掐陰陽訣,「無量天尊。」

  ☆、第43章 前路

「……」蕭妙音看著面前的這個小道士,覺得眼熟,但就是想不起來是哪一個了。她應該在這座道觀裡遇見過他。
「請問女客是哪家小娘子。」小道士長得眉清目秀,說話也是彬彬有禮。人都是喜歡長得好看的人,蕭妙音也不例外。
「兒是蕭家女。」蕭妙音答道,想了想又加上一句「是蕭太傅的蕭家。」
小道士一聽面上露出恍然大悟之感,「原來是蕭娘子,請隨貧道來。」
清則對蕭妙音有那麼一點模模糊糊的印象,他記性不差,但一個人兩年不見面,多少還是會忘記一些。
聽到蕭妙音自報家門,他突然反應過來,這個小娘子的阿兄不就是經常找師父玄談的那位郎君麼?
清則對蕭佻記得很清楚,他平常每隔那麼幾日,就會帶著人來道觀裡談玄,觀主見到這位有南朝名士之風的郎君,當真是頭大如斗,偏偏這個郎君又是權貴子弟,輕易得罪不得。清則可沒少看自家師父被騷擾,自然是記憶深刻。
「……」蕭妙音瞧著清則領著自己往裡頭走,「師傅記得我?」
「蕭郎君時常來觀中。」清則笑道。
不過那笑落到蕭妙音眼睛裡就格外的意味深長。她上回跟著蕭佻來過一次,自然知道蕭佻把人家觀主煩到什麼程度。她想到這個有些不好意思的手虛握成拳,放在唇上輕輕咳嗽一下,「觀主可好?」
「師父身體安康。」清則答道。「今日諸多雜事離身,也終於能夠入定參道。」
好像她在家聽說這段時間因為準備著入中書學的緣故,蕭佻老實了好一陣子,也沒出去胡鬧了。
觀主也是因為這個才能夠鬆口氣,好好的做自己的事吧?
清則是觀主的徒弟,蕭妙音想起頭一次來道觀的時候,似乎這位小道長也是在掃地,觀中是照著輩分來定等級,可是觀主的徒弟到底是比平常弟子高上不知一星半點,不可能道觀裡沒有其他的小徒弟吧?
清則將人待到一處供客人休息的房舍中,他對蕭妙音行一禮就要退出去,結果蕭妙音眼疾口快的叫住他,「小道長如果沒有要緊事的話,可以留下來陪我說兩句話嗎?」
小道士看上去和拓跋演差不多的年紀,可能也就大上那麼一丁點而已,還是個孩子,蕭妙音撐死也就只有八歲,兩個豆丁湊一堆都沒有甚好緋聞傳的。而且東宮娘家的流言傳出去,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脖子耐不耐得住刀鋒。
「……」清則有些奇怪的看著她,屋內的火盆已經生好。此時的平城外面已經開始刮冷風了,再過些時日,恐怕就要下雪粒子了。外面冷的很,屋內暖和,清則點了點頭,「蒙小娘子不棄。」
這話若是換個人來說,說不定就能說出一股子猥瑣氣息來,偏偏這句話清則說的光風霽月,不過年紀擺在那裡,又是在道觀中長大的,說話的口吻自然和山下人不同。
說是說話,並不是就清則和蕭妙音兩個人坐在屋子裡頭,近身服侍的侍女就有十來人站著,一排侍立著。
「……」蕭妙音這些天心情也不太好,她有些擔心宮裡的小皇帝怎麼樣了。東宮生性多疑,而且下手無情。誰也不知道東宮會做出什麼事來,尤其還有先帝那麼個例子在,要是東宮再狠點,說不定一杯毒酒就送過去了。
蕭妙音雖然只是見過那位姑母幾次,但是她從來不懷疑東宮會沒有這樣的膽子。殺父親是殺,殺兒子也是殺,既然如此,又有何不同?
她在宮中的時候,小皇帝對她頗為照顧,甚至還會討她歡心。其中不管真心還是假意,終究她是受過他的好處。蕭妙音自認不是什麼好人,但也不壞,尤其小皇帝虛歲才十二,那麼一個小孩子,她難免不忍心。
「小道長,我……有件事,想說出來,不知道小道長是否願意聽?」蕭妙音遲疑一下對清則說道。
清則在另外一張樸素的木床上坐下,聽到蕭妙音這麼一句,點了點頭,「小娘子請說。」
「我認識一家人,他阿爺早逝,大母將他養大……」蕭妙音斟酌著,結果才開了個頭,覺得就算把皇室那一家子給掐頭去尾,她說出來還是有些心驚肉跳的感覺。
「如今大母和他不合……,那人似乎有性命之憂。」
「若是祖孫之間,小娘子倒不必擔憂。」清則在道觀長大,雖沒有親人,但上有師父師叔,也知道倫常。
「不是。」蕭妙音也知道東西兩宮的那檔子事要是放在平常人家,簡直就是
「各人有各人的道。」清則見著蕭妙音面上似有憂愁,他心中搖頭,「小娘子所說的那人自然也有他的道法。」
「小道長的意思是人的一生上天都安排好了麼?」蕭妙音蹙眉道。
「大道始一,但不終於一。」清則年紀小小,但已經能夠窺見日後的風範,甚至他給蕭妙音說這些大道理的時候,都是面上帶笑,語速不急不緩。
「……」蕭妙音嘴角微微動了兩下,她對這些什麼道啊禪啊,基本上沒多大的興趣,「小道長的意思是?」
「小娘子心下擔憂,但可否助他一臂之力?」清則這話一針見血,蕭妙音幾乎臉上漲得通紅。
她還真的幫不了小皇帝什麼,甚至在太皇太后眼裡,她這個小侄女都是阿貓阿狗一樣的存在,更別說幫他什麼了。
「不能。」蕭妙音搖頭。
「世間皆有道法,小娘子不能插手,那麼便袖手觀之。」清則道。
「道長年紀小小,說起話來卻和修道幾十年的老道人一樣。」蕭妙音聽了清則的話,半是調侃道。
清則坐在那裡,微微垂下頭來。
「若是我……要是她的話,會怎麼辦?」蕭妙音想了想,「我絕地不會就坐以待斃。」她對東宮沒有多少感情,從燕王府到萬壽宮,和東宮見面的次數還不如對著小皇帝的次數多。
而且蕭家一事,本身就是一個死局。坐大了,前面有諸呂結局等著,而且她可不覺得哪個有作為的皇帝會放任外戚坐大,形成尾大不掉之勢。
說句實話,呂後家裡還有那麼多的人才,蕭家……好吧,蕭家現在長成的就蕭佻一個,還有兩個被養在東宮裡頭。照著古人三歲看到老的習慣,除非他們後來發奮,不然很懸。
至於家裡那一堆弟弟,她沒怎麼相處過,不知道資質怎麼樣。
「那麼這也是小娘子的道。」清則笑道。
「道?」蕭妙音想了想,點了點頭,算是認同了清則的說法,她看了一眼阿昌,阿昌會意拿出一盒子飴糖出來。
「……」清則瞅著面前的那一小盒子的飴糖,一時半會不知道要如何反應。飴價貴,一般只能是那些富有或者是權貴人家才能享用的東西。
而這位小娘子似乎是把這麼一盒都送給了自己?
清則向後退了退。
「我並不懂道。」蕭妙音歎口氣道,其實剛剛小道士陪著她說了那麼幾句話,也該給人家些什麼。
「不過方才小道長說的那些,我都記著了。」蕭妙音道。
萬物皆有道,這是小道士說的話。聽來似乎什麼都沒有,不過也不像是說什麼生死有命之類的喪氣話。不過能陪著她說這麼久的廢話,也算是有耐心了。
而且也沒拉著她,說來弘揚佛法皈依佛門之類的話。就沖這個,她都會對小道士有好感。
「這些,是我謝小道長的。」蕭妙音答道。
「……」清則坐在床上,過了一會才起身,「貧道不能受小娘子的好意。」
「啊?」蕭妙音看不上那麼一盒子糖,哪怕這會糖還是個奢侈品,但是在她家裡頭,幾乎不算是個事。
「小道長?」蕭妙音眉頭蹙起,小孩子不是最喜歡這個麼?而且這會的道士也並不是苦修來著。
甚至還可以在家修道呢。
「……好。」蕭妙音看出來小道士並不是真的和她玩什麼推辭幾下就收下的把戲,既然人家是真的不要,那麼也沒有必要硬要人收下,至於面子不面子,那還真的不是最重要的。
「多謝小娘子。」這位比她稍微高出一些的道士彎下腰。
從道觀裡出來的時候,阿昌還在替蕭妙音不值,「那個小道長還真是,小娘子送飴糖給他,那些東西就是一年他也吃不上幾次吧?還真的是……」
「好了,別說了。」蕭妙音不知道阿昌今日怎麼這麼多嘴,「畢竟是修道之人,自然是和常人不一樣的。」
阿昌見著蕭妙音不高興了,只能閉了嘴,想起那位小道士的形貌,阿昌心裡有些幸災樂禍。山門裡出了那麼一個俊秀人物,再等上五六年,恐怕就要被不少貴女盯上了。
貴女們性情彪悍,裡頭的彪悍事不少。將來還不知道會有什麼事呢。
蕭妙音從道觀中回來,在家裡老老實實呆了許久,她在家裡,常氏還是能給她淘來不少外面的消息,這會女子還沒和後世那樣,被圈在後院裡不能出去。甚至鮮卑女郎中還有不少精通武藝的人。
蕭妙音瞧著那邊的阿難陪在自己身邊,阿難比她大幾歲,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阿難是家中婢女之子,父親是誰連阿難的阿娘都不知道。
不過奴婢之中也不追求什麼要知道父親,反正不知父就從母。阿難當初被選到蕭妙音身邊,還是因為當初蕭妙音去上學,需要有個人照顧著,同齡或者是大些年紀的小丫鬟,那些小丫鬟不是年紀小力氣小做不了這活,就是年紀較大心思活泛了。別藉著小娘子的名頭來做些什麼事。於是就挑中了年紀什麼都合適的阿難,阿難出了長得不如花似玉之外,其他什麼的都好。
「阿難到了三娘子身邊也好。」阿梅在一旁嘮嘮絮絮的說著,「這孩子最近吃的多,她阿娘可沒少打她。」
蕭妙音對下人平和,幾乎就沒罰人過。阿昌等人難免說話上隨和了那麼幾分。
「……」蕭妙音看著那邊已經快要比她高出一個頭的阿難。
「阿難要不要去學個甚麼?」蕭妙音說道,就算她以後能帶著阿難出門,也不可能保阿難一輩子。
「三娘子……」阿難垂著頭。
「三娘子,阿難想學棍棒。」阿蘇答道,她看向阿難的眼神都有些恨鐵不成鋼。去學棍棒,到時候就去做個壯婢,那些壯婢都是做些粗活,就算能夠貼身保護小娘子的安全,也實在是談不上有多少體面。
「你想學?」蕭妙音自然是沒有阿蘇那些想法,她聽到阿難這麼說想了想,「要是真的想,那麼就去。」學的一手棍棒騎射,到時候就算遇上什麼事也有自保的能力,她也正在學騎射,就是還沒多少力氣,還不能拉開弓。
「三娘子。」阿難站在那裡,有些侷促不安。
「無事,學就是。」蕭妙音點點頭,言語間是鼓勵,「阿難若是站在這上面學出個名堂,也不錯啊。」
在場眾人沒有想到蕭妙音竟然會這麼說,驚詫之下,紛紛都轉過頭來看著她。
「不過學了之後,阿難還是來我身邊好了。」蕭妙音說道。這算是保證了阿難日後的前途。
「多謝三娘子。」阿難喜出望外。
蕭妙音坐在那裡笑嘻嘻的。
家中和樂融融,朝堂上卻是安靜的連呼吸都是放緩了力度,身旁會觸及到珠簾後的人。
今日上朝,天子沒有出現,朝臣們已經習慣了天子的存在,如今天子不在了,群臣面面相覷。
而更奇怪的事在後面,連續幾次朝會都沒見到天子。
而今日朝會之上,太皇太后竟然流露出要廢帝另立的意思。
廢立之事事關重大,漢臣們聽完太皇太后的話,立即紛紛站出來反對。
太皇太后坐在珠簾後,聽著那些臣子一句句為拓跋演說話,她嘴角浮現出一抹冷笑。
「哦,可是朕覺得先帝余留下的皇子資質也很是不錯。例如常山王……」
「陛下!此事事關重大,不可貿然行事!」漢臣們這次紛紛進言。
「正是因為事關重大,所以朕才會和諸公商議此事。」太皇太后緩緩道,拓跋演這個孫子不是對自己不恭順,可是他小小年紀,展現出來的才能已經超出她的預期,再這麼任其發展下去,到了她不在人世又會如何?
「陛下,天子行事向來無過,無過而廢,恐怕天下不服。」尚書右僕射莫那縷道,莫那縷是鮮卑人,一定程度上代表了鮮卑貴族們。
太皇太后見群臣反對,眉頭緊蹙。
宮中就沒有不透風的牆,當初太皇太后和幾個有色有才的大臣暗通款曲,都私底下被傳的紛紛揚揚,更何況朝堂之事?
當消息傳到羅夫人殿中,羅夫人當場暈厥過去。要知道拓跋氏的規矩便是立子殺母,不然當初那麼多的妃嬪都害怕自己會生下皇長子,羅夫人大嫂連忙叫來宮人去請醫官。
「躲不過,到底還是躲不過啊!」羅夫人抓住大嫂胡氏的袖子放聲大哭。
東宮冷酷無情,絕對不會容忍天子生母在世。而皇太后更不容忍了。畢竟孩子親近生母是天性,何況皇子都這麼大了,已經養不熟,長大了自然是記著生母的好。
如此,皇太后怎麼會容忍一個先帝嬪妃來搶風頭?
「大嫂,怎麼辦,怎麼辦啊!」羅夫人趴在胡氏的懷裡痛哭,「到頭來還是躲不過!」
「夫人,夫人不會的。」胡氏也沒想到,竟然進宮之後會聽到這種事。
貓兒躲在帷幄後面,聽著母親放聲痛哭和舅母安慰的聲音,琥珀色的貓眼裡滿滿的都是眼淚。
他年紀小,但不代表什麼都不懂,方才宮人的話他也聽得清清楚楚。
太皇太后要把天子大兄廢掉,讓他上。
「東宮欲擅天下!」羅夫人滿臉都是淚,她抓緊胡氏的袖子,「狼子野心啊!當初先帝想要廢黜這條祖制,卻被東宮以祖制不可動為由拒絕,她到底要害多少人的命才干休!」
「夫人小聲!」胡氏嚇得渾身冒冷汗,她抱緊了小姑子,朝四周看了又看,再三確定沒有人偷聽才流淚抱緊了羅夫人。
胡氏最大的野心也不過是想讓自己的女兒做王妃,至於天子外家,那根本是想都不想,別說今上在位幾年根本毫無過錯,就憑著兩宮俱在,今上外家的下場,她都不寒而慄。
今上的外家被褫奪爵位,發配邊鄙!
除非太皇太后死,否則是不可能被召回。就算能等到那一日,全族上下又有幾人能夠活下來
「若是我死,勢必化為惡鬼,讓蕭氏日夜不寧!」羅夫人此時停了哭泣,在大嫂的懷裡雙眼露出瘋狂仇恨的光芒。
「不會的,不會的,夫人別多想。」胡氏聽著羅夫人的話,嚇得心驚膽戰,她想羅夫人是嚇的發瘋了。
貓兒忍不住痛哭,從帷幄後面跑出來撲到母親身上。
「兒不要阿娘死,不要阿娘死,兒要阿娘!」
「貓兒!」羅夫人抱住兒子大哭,母子倆哭成一團。
太皇太后要是死掉就好了,貓兒抱住母親心裡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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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拓跋演跪在殿內,他此刻身上只是穿著幾件單袍,平城的天已經很冷了,但是偌大的宮殿內卻沒有火盆。
冰涼的涼意順著幾件單薄的布料透入肌理,拓跋演默默閉上眼。
毛奇在殿外心急如焚,太皇太后下令,不准給天子進一粒米一滴水,這分明就是要將人活活餓死!
毛奇知道外面群臣對廢立之事激烈反對,但是沒想到太皇太后竟然會想出這樣歹毒的辦法來!
若是天子暴斃,那麼只能再換個人上去了。
毛奇不明白,明明天子對東宮那麼恭順,怎麼到頭來東宮還要置天子與死地?難道東宮會不明白,下個上位的皇子難道不會對蕭氏一族不利?

  ☆、第44章 掙扎

宮中的風波如何能夠不被平城裡的其他勳貴得知?才幾日裡貴婦中也知曉宮中事了。
平城地處代地,入秋之後就會十分寒冷,如今已經有幾分冷的讓人打哆嗦了。這會博陽侯的二娘子登門造訪,說是想尋幾個堂姊妹玩耍。
一族中的小娘子互相往來是常有的事,蕭麗華去自家大伯家找人玩耍實在是太正常了。
蕭斌這段時間是焦頭爛額,太皇太后似乎是鐵了心思要廢掉皇帝,而這次漢臣和鮮卑貴族罕見的攪在一起,紛紛出言反對,說今上在位幾年從未有過。
兩方膠著,而太皇太后更是心狠手辣的直接讓昭陽殿斷水斷糧,就蕭斌私下裡聽到的,甚至這麼冷的天,太皇太后都只准皇帝身著單袍。
蕭斌知道的時候,額頭上冒了一層冷汗。他就算再遲鈍,都知道再這麼搞下去,恐怕日後家裡少不了要遭受一番清洗。
博陵長公主和他相看兩厭,夫妻兩個幾年說過的話加在一起還沒有一雙手的手指多,蕭斌也沒有和妻子商議要事的習慣,直接就拉上了長子。
蕭斌已經給兒子都打點好了,也快入中書學了,對於這麼一個已經長成了的長子。蕭斌下意識的會倚重長子一些。
蕭佻聽了阿爺的話,一句話就把蕭斌也嚇得夠嗆,「蕭氏或許是要亡了吧?」
蕭斌被這話嚇得要死不活,蕭佻雙手攏在袖子裡繼續說道,「蕭氏根基薄弱,軍中也沒人,如今太皇太后重用的幾乎都是外姓人,加上這次要廢帝,成了是死路,不成,今上和東宮心結已經結下。」
諸王的生母都在人世,太皇太后有意年紀最小的常山王,可是常山王都早是記事的年紀了,這個年紀的孩子已經是養不熟的了。
換個另外的也未必比今上好到哪裡去,尤其立子殺母的規矩太皇太后從還是皇太后開始就一直堅持不廢,立其他諸王,勢必又要賜死生母。可是……殺母對於鮮卑人來說,是比殺父更不共戴天的仇恨。
若是想今上那般的有先帝做惡人還好點,可是這太皇太后親自出面……
至於太皇太后重用的那些人,不過都是藉著太皇太后來實現抱負罷了,真的要說什麼忠心耿耿,簡直就是笑話。
等到天子長成,估計還有不少要投效過去的。
蕭斌被這煩心事弄得坐立不安,東宮那邊的性子他知道,除非是那幾個重臣,不然就算是親人去勸也未必管用。
在那個位置上這麼多年,什麼姊弟之情,都單薄的很。
蕭麗華自然也是多少聽說了些宮廷內的事,不過因為博陽侯蕭協是個吃白飯的,領著爵位過日子,身上的散大夫的散職更是一點用處都沒有。小慕容氏還是從尚書右僕射的女眷那裡得到的消息。
蕭麗華見著蕭斌乖巧的很,「兒拜見大伯,大伯安康。」
蕭斌今日心情不佳,不過見著侄女還是露出笑容,「二娘來了?你爺娘也還好?」
蕭斌對於蕭協這個弟弟是無話可說,原本兄弟倆之間就頗多隔閡,再加上爵位上有差別,那位弟弟是認準了太皇太后偏心,彼此之間更加不來往。
不過蕭家原本就人口單薄,單槍匹馬的根本就不行。蕭斌心裡哪怕對這位弟弟不喜,但對著侄子們還是和顏悅色的。
「回大伯,阿爺和阿娘都好。」蕭麗華想起自家阿爺那副德行,簡直是歎氣都不想了。蕭協上回偷腥被小慕容氏給痛打一次之後,乾脆就和大侄子學了,喝酒服用五石散,簡直是什麼瘋就做什麼。
虧得平城裡頭瞧得起他的也沒幾個人,他就算要瘋也只有自己一個人慢慢瘋去。
小慕容氏也懶得管他了,乾脆一門心思都撲在兒女身上,兒子蕭則是被她督促著好好讀書習武,女兒教著人情往來。唯恐兒女們被蕭協給帶壞了。
蕭麗華知道自己的那個大堂哥也是這麼一副德行,但是蕭佻經歷過那些事,人又在中二的當口,自然是胡鬧。不過如今蕭佻都要去做中書學生了,好歹是有上進的樣子。自家阿爺那裡又算是怎麼回事?
老中二嗎?
「家裡的姊妹們都在後面,二娘去找她們就好。」蕭斌笑瞇瞇的,蕭麗華長相神似小慕容氏,慕容氏一族出美男子,但女子們的容色也不差,所以蕭麗華長相尚可。
「嗯,兒去找三娘了。」蕭麗華點頭道。
燕王府裡的女郎郎君眾多,蕭麗華也只想和三娘交好,至於其他人例如蕭家的那些郎君們實在是沒多少交好的價值,除去蕭佻還好些之外,其他的人幾乎就是炮灰的份兒。女郎們基本上都是王妃,王妃都滿大街了,也沒有什麼好稀罕的。
蕭麗華直接就跑到蕭妙音的院子裡去了。
蕭妙音年紀不大,但居住的院落還算好,乾淨整潔。
蕭麗華家中沒有妾侍,見著常氏還多看了兩眼。
常氏並不是掛上號的側妃,只是個妾侍,她上來見過蕭麗華之後就告辭了。蕭妙音也巴不得常氏趕緊走,常氏的身份擺在那裡,在蕭麗華面前就是奴婢一樣的角色。蕭妙音看著常氏在蕭麗華面前卑躬屈膝的,心裡難受,也不免抱怨蕭麗華幹嘛來找她。
兩人並沒有多少深厚的情誼,要說什麼姊妹情也很勉強,畢竟根本就不是在一塊兒長大的,雙方家長關係也好不到哪裡去。
蕭麗華一來,她就得跟著招待了。至於說什麼都是親戚,隨意就好。聽聽就算了,要是真當真了,說不定就會惹出什麼麻煩事來。
「今日二娘來有甚麼事?」蕭妙音讓侍女將羊酪端上來,親自遞到蕭麗華的面前。
「想三娘了唄。」蕭麗華這話說的半點隔閡都沒有,她神態親暱,眉梢眼角含笑,「最近我的莊子上出了些東西,待會給三娘送來點?」
蕭麗華在自己莊子上搞生態養殖,小慕容氏專門劃出一塊地給她折騰,多少有幾分給女兒玩耍的意思。
蕭妙音對這件事也有所耳聞,她畢竟又不是一門心思的宅在家裡,兩耳不聞門外事。蕭麗華鼓搗莊園的事和她說起過。
「好啊,那麼多謝二娘了。」蕭妙音笑著謝道。
莊子上送來的東西基本上應該是些農產品,到時候只有送庖廚的份。
「三娘。」蕭麗華握住蕭麗華的手,抬起頭向四周看了看,壓低聲音道,「你聽說了嗎?」
「聽說甚麼?」蕭妙音瞧著蕭麗華這麼神神秘秘的,不由得也有些緊張起來。
「東宮想要廢黜皇帝。」蕭麗華壓低了聲音道。她說這話的時候一雙眼睛盯著蕭妙音看。
蕭妙音聽到這話,眉頭蹙起,她垂下眼來,濃密的睫毛遮擋去眸中的光芒,「這……」
她當初被從宮中送出來的時候,就隱隱感受到了一些,如今蕭麗華這一番話更是坐實了她的想法。
「這次……東宮……」她蹙了眉終究沒有說下去,在宮中她實在再清楚不過東宮的手段,她抬頭看向蕭麗華,「這種事千萬別再外面和人說。」
蕭麗華點點頭,「我懂的。」
蕭麗華心裡對太皇太后絕情程度都瞠目結舌,就她知道的,小皇帝滿了週歲沒多久就被抱到東宮,可以說被太皇太后看著長大的,就算養小貓小狗都能有感情了。可是太皇太后是說廢就廢,就算成功了,小皇帝恐怕也活不了命。
「……」蕭麗華沉默著,看了蕭妙音一眼,蕭妙音坐在一旁,看著袖口,半晌也沒有說一句話,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陛下他待你如何?」蕭麗華找個話題打破此刻的沉默,不然兩人就這麼干坐下去也太煎熬。
「陛下待我很好。」蕭妙音心中歎氣道。這件事她是根本沒有辦法,她在太皇太后心裡毫無地位可言,而且一個八歲的女孩子,能做什麼事?
「……」蕭麗華有瞬間覺得自己面前坐著的並不是個八歲的女孩子,而是個成人。
蕭麗華被這個一瞬間冒出來的想法嚇了一大跳,她連忙搖了搖頭。都在想些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放心好了。」蕭麗華笑得有幾分神秘,歷史上的高宗可是好好的活著呢,就是受了點罪而已。
「……」蕭妙音點點頭,沒有人不想聽好話,尤其小皇帝這一關若是能夠熬過去也就罷了,若是熬不過去,那麼……
*
有蕭斌的走動,很快蕭佻就進入了中書學,他去報到之前,還特意拉著好有去看熱鬧。
一輛犢車停在李家門口,而此時這家門口正熱鬧著。郭三通紅著一雙眼,眼睛上面滿滿的都是血絲,頭上的發巾也歪了,這樣子好似是被人從裡面轟出來似的。
「七娘,七娘,你怎麼能夠這麼對我!」郭三神情癲狂,衝上去就要拍李家的門。他這兩個多月來聽到有家兒郎派人守在李家這一道上,但凡李七娘騎馬出行,就會派人送上禮物。
李七娘原本就長得花容月貌,又是十五六歲的好年華,有個什麼愛慕者再正常不過,尤其那位郎君送來的也不是什麼金銀之類的俗物,通常的都是南朝的風雅之物。
少女最愛的可不是這樣?尤其那人還從來不露面,更是顯得神秘。甚至李七娘還想過這是怎麼樣的一個郎君。
但是事情傳開,郭三知道之後就立刻坐不住了。
郭三已經二十多了,這年紀和李七娘很不相配,尤其他還有無故休妻的名頭在外。李七娘也並不是非他不可。
焦躁之下竟然就上李家的門了。
李七娘的阿娘對郭三很不滿意,一個能對髮妻如此無情的人,難道對著自己女兒就能死心塌地了?於是雙方鬧起來。
郭三這話才吼完,李家門從裡面打開,還沒反應過來,裡面就衝出一群手持棍棒的家人對著郭三和他的隨從一陣亂打。
人都是好看熱鬧的,這等好事哪裡會錯過?哪怕周圍居住的都是士族,也會讓家人停下犢車一望。
蕭佻瞧著郭三被打的口鼻冒血,回過頭看了高季明一眼,兩個少年露出微笑,「怎麼樣?」
「還行,只不過這麼打他一頓終究還是便宜他了。」高季明想起自己的堂姊和外甥女覺得還是不解氣。
「放心,待會李家人肯定會搶在郭家之前上門鬧事的。」蕭佻雙手攏在袖中說道。
士族終究還是講個臉面,郭三如此行事讓李家臉面大失,不將郭三的臉面徹底剝完才怪。
果然,等把郭三打走,門裡面弛出幾輛犢車而去。
蕭佻轉過頭看著高季明,「還要去看麼?」
「不了。」高季明和蕭佻一樣,袖著雙手靠在車壁上,「還是回去吧。」
「我覺得郭三這事一出,說不定還會回頭去找你阿姊。」蕭佻似是無意的說道。
「他還有臉?」高季明一聽這話立即就怒了。
「為何沒臉?」蕭佻拿起塵尾裝模作樣的擋在臉前,「這如今郭三的名聲算是被毀個乾淨了,誰願意把小娘子嫁給他?要是一直不娶妻,睡婢女也不像個樣子。況且你阿姊和他還有個小娘子,做阿娘的總是為兒女著想,萬一郭家拿著小娘子來說項,怎麼辦?」
高季明一下哽住。
蕭佻笑了幾聲,「還是快給你那位姊姊看個好郎君吧。」
蕭佻對這些事向來沒太大興趣,若不是好友的事,他都沒什麼興趣。
「……」高季明半信半疑,心裡還不相信世上竟然會有如此厚臉皮之人,結果等過了兩日,真的等到郭家主母上門了。
而且上門來是為了求復婚一事,郭家把話說的很可憐,什麼被蒙了心什麼的,還有小娘子在需要照顧。
結果前親家母一開口就讓郭家娘子無話可說,「小女已經於前日和太原王氏的一家郎君定下,實在恕不能從命。」
高季明聽到這句話頓時樂了,此時婦人改嫁是常態,渤海高氏的門楣比不上琅琊王氏,但也是士族,士族之間聯姻,也不會對女子有太大的影響。
那郭三品性成那樣,要是還將做親家才是禍患!
**
蕭佻入中書學已經成定局,原本按照往例,他有父蔭,但他卻要入中書學。
族中子弟要上進,東宮自然高興,甚至還破天荒的宣召蕭佻入宮。
蕭佻在此之前一直是白身,身上毫無半點官職,而且連入宮的門籍都沒有,自然是沒怎麼見過東宮。
蕭斌唯恐自己兒子見到姊姊又鬧出什麼來,連忙拉住他說了一大通的話,蕭佻到了入宮那日,規規矩矩,沒有半點平日裡瘋癲之舉。
蕭斌看著還是不能放心,乾脆就和兒子一起入宮。
今日博陵長公主也在,她這幾年的日子過得很是滋潤,蕭家是棵大樹,尤其最近東宮要廢黜皇帝,不管立哪位皇子,和她這個姑祖母都沒有任何關係。倒是其他的公主時不時就來她這裡打聽一下規矩。
「陛下,燕王和燕王長子前來拜見陛下。」黃門入門稟告道。
「嗯,讓他們進來。」太皇太后點點頭。
她最近被一眾大臣煩的不行,一個虛歲才十二的小兒,要廢黜他竟然會惹來漢臣和鮮卑勳貴的堅決反對。
甚至李平昨日竟然跪在自己面前為她那個孫兒求情。
太皇太后想起李平心中煩悶更甚,李平此人心有多難暖熱她知道。沒想到到頭來,竟然為了個小兒,跪在她面前求情。
修剪整齊的指甲陷入掌心。
「臣拜見太皇太后。」蕭佻進來,雙手攏在袖中對上位的太皇太后拜下。
「起來吧。」太皇太后只是在十多年前將弟弟一家子從六鎮上接回來的時候,見過侄子,之後到今日還是第二次見。
她看到少年長身玉立,面容姣好,一身漢人的寬大衣袍,站在那裡當真有幾分芝蘭玉樹之感。
當年還只是一個咬著指頭的小兒,如今都已經長得這麼大了。
「你便是阿佻吧?」太皇太后見著一表人才的大侄子,面容終於露出微笑。蕭家最終還是要這些侄子們撐起來的。
博陵長公主坐在一旁,看著已經長成的蕭佻臉色難看之極,當年她不忿,曾經想過毒死這個孩子,而且她還真的下手了。沒想到那麼點大的孩子,竟然知道將外來的膳食給身邊人試吃,結果人沒死,她險些惹了一身騷。
過了這麼十年,這麼個氐女之子竟然還真的長大成人了!
「博陵……」太皇太后眼風掃過博陵長公主,話語裡含著兩三分的冷意。
博陵長公主立即低下頭。
蕭佻有些驚訝的看著這個繼母,他知道這位繼母在宮外可算是十分跋扈,沒想到在太皇太后面前,竟然如此乖順,簡直是他身邊的那些家人一樣。
他嘴角浮現一抹笑意。
「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禮。」太皇太后含笑道,「坐到床上去吧。」
蕭斌和蕭佻再次謝過,才到床上坐下。
「我聽你阿爺說,你想要入中書學?」太皇太后問道。
「是,兒想入中書學。」蕭佻微微俯下腰答道。
「你明明可以依靠父蔭,為何……」太皇太后說起這個還帶著些許好奇,朝中臣子,幾乎都要封妻蔭子,偏偏自己侄子竟然放著這麼大好的機會不要,想要去做中書學生。
中書學生的確是一條路,但靠著父蔭一上來便是官職,比起中書學生還是要好。
「兒在家中聽阿爺說起,陛下多任用漢臣,行漢化之政,兒有心,想要為姑母分憂。」蕭佻平日裡喝酒服藥散,看似瘋瘋癲癲,但是好話真的要說,他哪裡會說不出口?
蕭斌大喜,心想著這個兒子總算是懂事了。
博陵長公主如同吞下去一隻蒼蠅似的瞪著這個繼子,這麼多年蕭佻的胡鬧,她都不知道他竟然還會滿口鬼話。
「善,大善!」太皇太后聽了這些話很是高興,笑得眼睛都瞇了起來。
「……」博陵長公主忍了又忍,才將自己心裡的憤懣壓下。
蕭佻眼角餘光看見,溫和一笑,端得是有君子端方之風。
蕭佻從殿中出來,突然瞥見一個著鮮卑袍子的小童站在那裡,惡狠狠的瞪著他。那小童是鮮卑人將頭髮披下的髮式,發尾稍卷,一雙眼瞳不是漢人的茶色或黑色,而是貓一樣的琥珀色。
蕭佻確定自己從未見過這位小貴人,不過這位的身份也不難猜。
他走過去,清俊的臉上帶著笑。
貓兒瞪圓了眼睛望著這個比自己高出許多的少年,他努力的拿出氣勢,「放——」他當然知道眼前的人是太皇太后的大侄子,就是因為這樣,他才更討厭他!
「常山王?」蕭佻嘴角的笑有些放蕩不羈,看得貓兒頓時火冒三丈。
「放肆!」貓兒的這聲叱喝在蕭佻看來不過是一隻小貓在虛張聲勢的張牙舞爪,只需要輕輕一下,就可以讓這隻小貓痛哭流涕。
「大王想救羅夫人嗎?」蕭佻絲毫不在意貓兒的那聲呵斥,他低低問道。少年聲音帶著稍許嘶啞,但貓兒聽來卻不亞於雷擊。
「……」貓兒警惕的看著自個姿容秀雋的少年。
蕭佻直起腰,「臣覺得,大王可以多讀史記中的列傳,可得益良多啊……」
他說完,對貓兒一拱手,轉身離去。
**
拓跋演整整三日米水未進,他強撐著一口氣,掙扎著活下去。
他不能,不能就這麼死去。
拓跋演抬起頭來,今日的天灰濛濛的,或許會下雪吧?
他正想著,殿門從外面被推開,衝進幾行強壯有力的黃門,黃門從進殿內二話不說直接拖起拓跋演,外面已經放置好了褥子等物。
黃門將拓跋演拖到褥子上,將他四肢摁住,兩個黃門掄起木杖向他的臀背打去!
木杖打在肉上的悶響不斷。
被黃門摁住的手上手背青筋爆出。
他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第45章 辦法

拓跋演挨了最後一杖後,在平城幾乎滴水成冰的天氣裡,額頭的汗水沿著臉滑落。
黃門去了勢,是殘缺的人,在宮廷中就格外的會察言觀色。太皇太后的意思已經是再明顯不過。不過不等最後,誰有知道到底是誰輸誰贏,黃門們也沒下死手。
拓跋演在褥子上躺了好一會,臀背上的傷口麻木了之後,他才試著撐起手臂從冰涼的地上起來。
殿中突然有衣料的窸窣聲,拓跋演三天水米未進,一開始又渴又餓,到了後來不渴了只是肚子燒的難受,這一餐打,他真的是有些吃不住了。
手臂一陣無力,他倒在地上。也沒有什麼力氣去看到底是誰來了。
毛奇跑的飛快,急急的奔到拓跋演身邊,「陛下!」
拓跋演聽到是毛奇的嗓音,吃力的抬起頭。
「陛下。」毛奇不敢耽誤半點時間,他從衣兜裡拿出一隻小牛皮囊還有一張胡餅。這些東西不多,但是足夠拓跋演再支撐一段時間。
「你……」拓跋演知道昭陽殿被把手,等閒是進不來的。毛奇作為他的近身內侍,一開始就被趕走,怎麼會又回來了?
「陛下支撐住。」毛奇來不及和拓跋演解釋那麼多,「奴婢聽了,如今朝堂上李尚書和尚書右僕射等重臣對東宮此事非常反對,所以東宮才會想出如此辦法,陛下千萬要撐住!」
拓跋演面色蒼白幾乎沒太多的血色,聽到毛奇這話,黝黑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芒。
毛奇看了看四周,他不能久留,和來時一樣,急匆匆走了。
拓跋演緊緊的攥住手中的食物和水,那胡餅一看就知道應該是毛奇將自己的口糧節約下來給他。
他垂下頭去咬了一口胡餅,胡餅中沒有多少肉,幾乎是素的,但是在三日沒有進食的拓跋演看來,已經是美味。
他就著水滿滿咀嚼,因為不知道還要被關多久。手裡的這點水和食物顯得格外的珍貴,他將那半張胡餅踹在懷裡,如同外面的平民一樣,看不出半點天潢貴胄的模樣。
只要能夠熬過這次,熬過了這次,他就有一絲希望。拓跋演用水潤了潤幾乎是皸裂的嘴唇。
水觸碰到唇上的裂口,疼痛難當,他卻享受著這痛楚,至少如今他還活著。
活著,一切都有可能。可是死了,就只能像阿爺那樣,什麼都做不了,甚至身後事都是被人操縱。
貓兒是被東宮從羅夫人宮殿裡接出來的,他在諸位皇子中年紀最小,但如今距離先帝駕崩也有好幾年,貓兒的年紀不大但也不小。早就和生母相處出感情,如今更是知道一旦自己真的上位,那麼母親就要被賜死,心裡更是對太皇太后厭惡了幾分,甚至心裡巴不得東宮早些駕崩。
他對太皇太后的那個侄子也很討厭,但是對方開口就把他鎮在那裡。
回去之後,他讓小黃門把史記全部搬出來,拉著侍讀將史記裡的內容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看來看去他也不知道到底要看出個什麼東西出來。
幾天過去了,史記漢書都被翻了個遍,貓兒還是沒能看出個一二三來。
「大王應當多看看史記,前人往事多有裨益。」蕭佻這話和當年教貓兒讀書的師傅差不了多少。
「都是混蛋!」貓兒賭氣的把案上的書卷拿起來一股腦的砸在地上,砸了還不解氣,還跳上去踩幾下。
服侍貓兒的小黃門看得心疼的要命,這會平常人家能有一卷書都不容易,皇宮中書籍眾多,但這麼糟蹋實在是……
貓兒坐在那裡氣呼呼的,一張臉都氣的通紅。
還說甚麼能夠救阿娘的辦法,根本就是騙他的!
「大王?」侍讀瞧著貓兒氣紅了一張臉,面面相覷。
「沒甚麼!」貓兒心中煩躁,不想和侍讀多說。他才不想要做什麼皇帝,他人小但不笨,阿兄在那個位置上,甚麼都是聽東宮的,難道他過去了就能得甚麼好了?
侍讀們聽到貓兒口氣不善,紛紛垂下頭去,唯恐自己會遷怒到。誰都知道,如今東宮有意行廢立之事,常山王在諸皇子之中最為年幼,極有可能會被推上去,但這立子殺母,要是常山王真上去了,又會是一場慘劇。
只要別是狼心狗肺的,哪個兒子能夠見到自己母親被人處死的?尤其還是小孩子。
蕭家的人果然沒幾個好心的!
貓兒氣鼓鼓的。
羅夫人這段時間被諸多變故折磨的病倒在床榻上,太醫署的醫官來了一撥又一撥,都是說郁思過重。
胡氏更是逮到空隙就進宮陪著小姑子,免得到時候人看不開。
「菩薩保佑,佛祖保佑。」羅夫人居住的殿中供著佛,胡氏看著羅夫人喝了安神飲子睡下之後,自己跑到佛堂內對著上面的佛祖拜了又拜,甚至說話都開始胡亂起來。
如今的胡氏幾乎把能想起來的神祇在心裡求了個遍,甚至連道家的三清都沒有放過。
「一定要讓今上平安啊,別……」胡氏還知道嘴上要有個把門的,說到後面這句趕緊停下來。
胡氏坐在茵蓐上,想起當年事,重重的歎口氣。當年那些進宮的美人都是太皇太后挑選的,羅夫人也是其中之一,進宮完全是因為點卯,至於拚個甚麼前程幾乎都沒想過。
對於後宮女子來說,最好的前程莫過於做皇后。可是做皇后,要能夠鑄成金人,而且當了皇后之後就別想有親生孩子了,至於靠著兒子做皇后。那就壓根別指望了,皇長子的母親是死定了的。
人都死了,追封一個皇后有多少意義?而且就算太子繼位,權力都是養母和保太后的,基本上就沒親舅父家什麼事。
「一定要保佑今上平安。」胡氏低低念叨著,還虔誠的磕了個頭。
只要今上平安無事,那麼自家小姑子也就保全下來了,自己一家也就保全了。
對於什麼天子舅家這麼一個名頭,胡氏是半點興趣都沒有。說不定真套上這個名頭,全家都要嚎啕了。
這邊胡氏神神叨叨的在佛像面前跪著,那邊貓兒卻被東宮的黃門接走。
如今東宮是這宮裡最大的長輩,皇太后到了東宮面前都要畢恭畢敬,和小媳婦一樣,更何況是貓兒?
貓兒來不及抗議就直接被帶走。
這段時間,太皇太后或許是想要和貓兒多相處一下,建立起些許祖孫之情。貓兒去東宮的次數加起來比過去的幾年還要多。
貓兒到了萬壽宮,正巧何太后也在。何太后知曉自己這位阿家的野心,知道太皇太后想行廢立之事之後,也是一張嘴閉緊,死活都不會給拓跋演說一句好話。
反正不管哪個皇子做皇帝,她都是皇太后,又何必去費這個力氣?
何太后看到貓兒的時候,還打趣的和太皇太后說道,「阿家孫子來了。」
貓兒向來就不喜歡何太后,何太后名義上是他的嫡母,不過宮廷和外面到底是不一樣的,何況何太后從他記事開始就一直端著架子,幾乎生來就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樣,可到了太皇太后面前,是個什麼樣子,幾乎有眼睛的都能看見。
貓兒能對何太后提起多少恭敬才怪!
「貓兒來了?」太皇太后笑問道。
「是。」貓兒心裡有事,這個年紀又沒有拓跋演那樣的心思,就算再怎麼掩藏,面上還是露出些許僵硬來。
「坐吧。」太皇太后唇邊的笑被貓兒那一臉的僵硬給消去了大半。
「貓兒,你看看今日誰來了?」何太后見著太皇太后的笑容又淡了下來,她笑著問貓兒。
貓兒一到萬壽宮,就沒想著看別人,也看不到,結果他順著何太后指的方向抬頭一看,赫然看到兩個女孩坐在一邊。
其中一個還是他認識的!
蕭妙音今日一大早就被從暖烘烘的被子裡拖出來,帶入宮中,和她有同樣遭遇的還有蕭麗華。
蕭麗華瞧著面前六七歲小男孩,在心裡不由自主的撇嘴。這回不是她真的勢利眼!太皇太后把家中合適年紀的小娘子召進宮是個什麼用心,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
蕭麗華簡直不能理解這位姑母的腦回路,不急著培養蕭佻,讓蕭佻快些能夠挑大樑,反而巴巴的把家裡的女孩往拓跋家送是個什麼道理,難道蕭家還要吃幾輩子的女人飯?
蕭妙音看著貓兒坐在那裡一副被雷劈的神情,不由自主的微微偏過頭去。
照著太皇太后的意思,她和常山王年紀相近,更加合得來。至於二娘,年紀稍微大了點,不過也不是完全沒有用。
想起家裡的那些妹妹,蕭妙音簡直是想要痛哭流涕,太皇太后這是要把家裡折騰成大老婆和小老婆集中營麼?
「瞧,阿家,貓兒之前和三娘相處過,貓兒想不想和二娘三娘玩?」何太后誘哄道。
貓兒聽到何太后這話,瞪圓了一雙眼,下意識就要說,「才……」才不是呢!
要是蕭三娘也就算了,可是蕭二娘是怎麼回事?
「……」貓兒及時住了嘴,才沒把闖禍的話說出口,他點了點頭,到底還是有些氣呼呼的。
「那麼就去吧,就在宮殿中,莫要到外面亂跑了。」太皇太后說道。
如今平城的天氣已經比較冷了,小孩子跑出去容易得風寒。
貓兒點了點頭,「謝太皇太后。」語氣生硬,也沒有一點孫兒對祖母應當有的感情。
太皇太后當年還是皇太后的時候,等到皇長子出生,便將皇長子抱過來撫養,其他的皇子並沒有太多關心。
貓兒對太皇太后行禮後從茵蓐上起來,仇大苦深的看著蕭妙音。
貓兒不認識蕭麗華,也不會衝著個不認識的小娘子發脾氣。
蕭麗華瞧見貓兒對蕭妙音那一臉的糾結神情,心裡偷笑幾聲。她站起來走在貓兒身後,而蕭妙音也走在一旁。
到了側殿內,貓兒離了太皇太后的眼皮子底下,立刻露出本性來,他鼓著一張臉瞪著蕭妙音,蕭妙音被他瞪得莫名其妙,她好像沒得罪過這位大王……吧?
旁邊的蕭麗華沒有多少打圓場的意思,她站在那裡多少帶著點兒看好戲的意思。
突然貓兒抓起蕭妙音的手,衝著內殿跑,走之前還擺出一副惡狠狠的臉對著蕭麗華,「你不准跟過來!」
蕭麗華會跟過去才怪了!
她滿臉笑容,「好好好,兒不跟去。」
心裡想著要是文帝日後知道這段事兒,不知道是一笑而過呢,還是吃一罈子的醋。照著他那個甘願被承包的架勢,說不定還是個好妒的。
夫妻兩個正好湊成一對。
蕭麗華又不是自願來宮中,更不想被太皇太后塞給小皇帝做小老婆或者是什麼王做王妃。
小皇帝的那些兄弟奇葩橫出,她可不想去試一試。
橫豎是躲不開嫁人,哪怕她想著去做女冠也是沒用。做女冠不出嫁那也要家裡的支持,不然一到道觀裡頭停了錢米,那麼真的只有老實回去的份兒。
虧得這會民風彪悍,女人們也強悍的能讓現代人把眼珠子給瞪出來,她實施起來也沒太多的阻礙。
嗯,幸好是這個時代,簡直謝天謝地。
蕭妙音被貓兒拉的一路飛跑,到了內殿裡,蕭妙音才一把把貓兒的手甩開,「大王這是要做甚?」
怎麼這麼一段時間沒見,這孩子看誰都仇大苦深吶?
「你們蕭家就沒有一個是好人。」貓兒對著熟悉的人終於不壓抑自己了,他嗚嗚哭起來,「沒一個是好人!」
後面還特意強調一下。
蕭妙音無語的抬頭看殿頂,她招誰惹誰了簡直是,這隻小貓發脾氣都要找她。
「……怎麼了?」要是太皇太后那件事的話,她是真的無能為力,連蕭斌都沒辦法勸動太皇太后,難道她還能有什麼辦法了?
「嗚嗚……」貓兒哭的滿臉都是淚,聽到蕭妙音這麼問,立即控訴起來,「太皇太后要廢阿兄……我才不要那個位置了,我要阿娘……」
小孩子哭的幾乎快背過氣去,蕭妙音只能靠著他斷斷續續的話語中知道那麼一星半點的東西。
宮廷中的事,她也聽說了。
「那個蕭大還說甚麼看史記,那些書裡頭根本就沒有救阿娘的辦法嘛……」貓兒哭的慘兮兮的。
蕭妙音瞧著他這樣,心裡也真的有些不忍,畢竟貓兒就算多淘氣,這會兒也不過是個小孩子,兩個人之間真沒什麼深仇大怨。
貓兒哭著伸手抹了抹臉,他看過來,「我是不會娶你的!」
這話說的鏗鏘有力,讓蕭妙音翻白眼。是誰第一次見面就說,娶她啊?
「我也不想嫁你。」蕭妙音道。
這麼個小孩兒等到懂事,不知道猴年馬月去了,她才不要當老婆又要當親媽呢。
兩個人對視一陣,最後是貓兒輕哼一聲轉過頭去。
「阿兄和你說史記裡有救羅夫人的辦法?」蕭妙音想起這麼方才貓兒的這麼一句話來。
「騙人……」貓兒提起這個就焉了下去。
「……」蕭妙音想了想,過了好一會她才湊到貓兒面前去,「阿兄這話沒騙大王。」
「我都把這幾卷書都翻遍了,沒有看到!」貓兒提起這個眼裡又有盈盈淚光。
「……」蕭妙音看了看四周,她附耳到貓兒耳畔,「大王應當看呂後本紀。」
說完這句話,蕭妙音簡直是恨不得把自己給打一嘴巴,她家姑媽和呂後當政其實也差不離,甚至殺皇帝這事上簡直是比呂後還強!
「?」貓兒聽不明白,傻兮兮的看著蕭妙音。
蕭妙音無奈歎口氣,「當時頭一個少帝是怎麼對應呂後殺母的?」
如今廢立之事還沒定下來,雙方都是在拉鋸,她只盼著小皇帝能夠挺下來。畢竟換個人對蕭家也沒好處。
其實不管哪個都沒好處啊,蕭麗華簡直想大叫,姑媽你怎麼還不做女皇!
「……你是說……」貓兒吞吞吐吐的,他好歹也是被按著讀那麼多書,被蕭妙音這麼一聽就反應過來那麼一點兒。
貓兒眨眨眼看著蕭妙音,蕭妙音伸手按在貓兒頭頂上揉了揉。
「別摸我。」貓兒抗議。
蕭妙音才不管呢,宮廷裡的孩子洗的乾乾淨淨的,還熏的香噴噴的,摸幾下也沒什麼。
貓兒頭髮軟軟的,摸起來手感也十分好。
蕭妙音摸夠了,收回手,「太皇太后忌諱甚麼,大王說就是了,不過可別說威脅到蕭家的事。」
照著蕭妙音看,太皇太后的這番作為,除非是蕭家人學王莽外戚上位,不然基本上都是死路一條。
小皇帝這會是恨死這個祖母了吧?
宮廷中具體情況怎麼樣她還不知道,但是也能想到小皇帝這會的日子絕對不好過。
日後她就縮著頭過日子吧,蕭家的局面也不知道該怎麼破。
指望皇帝的良心基本上是一件不靠譜的事,不管如今的拓跋演還是可能的下一任皇帝,恐怕都對蕭家好不到哪裡去了。
「……」貓兒看著蕭妙音站在那裡不知道在想什麼,「你幹嘛歎氣?」
「我在想日後怎麼死才能漂亮點。」蕭妙音抬頭就是一句。
她已經能夠從呂家身上預見蕭氏的結局了。
「啊?」貓兒被她這麼一句嚇得不清。
太皇太后坐在床上聽著宮人來回話,李平板著一張臉坐在一旁。如今兩人在宮中是公開的秘密,倒是他在平城裡的家已經是幾個月都沒有回去了。
「大王說,若是日後能繼位,必定貴羅氏一族。」宮人是個老宮人,說話起來不急不緩,每個字眼都能讓上位者能夠聽清楚。
太皇太后面上無怒無喜,李平聽見一聲輕笑,「這便是你要的?」
「常山王如今七歲,這年紀已經是養不熟的了,況且和生母感情甚深。」李平轉過頭看著面前位高權重的女子。
太皇太后保養的十分好,看上去似乎是三十來歲的樣子,她垂下眼,「李郎似乎很高興?」
「我是為你好。」李平看著一旁的幔帳,幔帳是蜀錦製成,在燈光下上面流光溢彩。
「今上畢竟是由你撫養長大,在大義上你便是佔了先風,而常山王等皇子,卻與你沒有半分養育之情。」李平淡淡道。
皇后是不生孩子的,皇長子們幾乎都是有自己的生母,都已經是養不熟了,奪人之子已經錯過了最好的時機。此時就算殺了皇子生母又如何?
能為了皇位忍氣吞聲不露半點情緒,可是之後呢,哪裡會忍一輩子?
殺母殺父,太皇太后可算是兩樣都佔全了。漢臣們多是太皇太后提拔上來的,可到時候誰又會為蕭家出力,又是十分值得玩味的事了。

  ☆、第46章 朝堂

貓兒大大咧咧的當人面說,「若是我得大幸,一定奉阿姨為皇太后,讓我舅父一家都富貴。」如今宮廷上下不知道多少雙眼睛盯著他,他的這句話幾乎是根本不需要人傳,一下子就傳到了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那裡。
何太后聽到宮人的回報,險些咬碎銀牙。她抓起手邊的一隻茶托重重的摔在地上。
那只茶托是南朝來的珍品,其色為青,開冰裂片,為上好的極品,茶托摔在地上清脆一聲便裂成了一地的碎片。
「豎子!」何太后狠狠罵道,她氣的胸口直疼,伸手摀住胸脯。旁邊的宮人們連忙上來攙扶住她,還有黃門去叫今日在長秋殿上值的醫官。
「太后,太后。」宮人們將何太后攙扶在席上,服侍她靠著隱囊坐下。
何太后氣了半晌,讓長秋宮中的屬官去將阜陽侯召來。
原本這事將阜陽侯夫人召來最好不好,而且阜陽侯夫人是女子,召進宮內也不會太引人注目。奈何兩三年前的那件事,何太后奪了豆盧氏的門籍,到現在何太后礙著太皇太后都沒敢恢復自己嫂子的門籍。
太皇太后喜怒無常,不小心一點也不知道甚麼時候就得罪了她。
何太后想起拓跋演,對於這個名義上的長子,何太后並沒有多少感情,畢竟不是從自己肚子裡出來的,也不是放在身邊養大的。不過捫心自問,拓跋演待嫡母和嫡祖母還是很不錯,何太后哪怕帶著再挑剔的眼光去看也找不出一絲半點的錯誤。
她到現在也想不清楚,天子到底是做了什麼讓太皇太后這麼不喜,甚至要到廢黜的地步。
下面的那幾個皇子,真的是一個比一個不好糊弄,哪怕是最小的常山王,都是一副登基之後要惠及母家的樣子。
何太后想起這個就一陣氣急。
醫官過來之後,給何太后診脈。其實何太后也沒太大的毛病,不過是一時氣不上來。紮了幾針之後就好多了。
阜陽侯和博陽侯一樣,身上領著個散職,至於實權連影子都沒瞧見。
「臣拜見太后。」阜陽侯見著何太后行禮。
「……」何太后雙手攏在袖中答禮,讓宮人將枰擺上來。
「汝等退下。」何太后對身邊的宮人內侍道。
「唯。」宮人內侍應聲退下。
待到殿中的宮人黃門都屏退之後,阜陽侯才開口問道,「六娘有甚麼事麼?」
「甚麼事?關係到我們何家的大事。」何太后冷哼一聲,心裡對這個兄長覺得頗為失望,這個兄長和太皇太后家的博陽侯相比,還真的是不分伯仲。
「最近朝上有大事,阿兄知道麼?」何太后靠在手邊的憑幾上問道。
「太皇太后想要行廢立……」阜陽侯吞吞吐吐答道。
「嗯。不過此時被尚書右僕射等人極力上諫,一時半會的,就算是那個老太婆也不能定下來。」當著兄長的面,何太后也不必再假惺惺的裝好媳婦了。
「此事和我們何家有甚麼關聯?」阜陽侯聽何太后這麼說,過了一會臉色古怪的問。
「如果廢立成功,那麼新來的天子如何,相當重要。」何太后知道自家兄長的那個德行,聽到他不明白還特意給他解釋一下,「老太婆看重的是最小的常山王,圖個年幼好控制,可以讓她名正言順的繼續臨朝稱制。」
何太后想起東宮霸佔權位這麼多年,心中氣恨難言。哪怕在平常人家中阿家和新婦都是難以相處好的,更何況是在天家?平常人家還會為那麼一點蠅頭小利爭吵不休,宮中兩人身後更是各自的家族。
如今太皇太后帶著蕭家人吃肉,那麼何家人自然是只能喝些身下來的湯了。
「那麼……」阜陽侯蹙眉想了會,心裡對太皇太后的怨恨又深了一層。當年博陵長公主得理不饒人,幾乎沒讓阜陽侯逼著豆盧氏上門請罪。
一個長公主難道真的有這麼大的臉?還不是仗著有蕭家?
「常山王已經是養不熟了,上回這小子還說要立羅氏為太后,要讓他的親舅父家居高位。」何太后說起這個就冷笑連連,外頭哪個庶子對嫡母不好,傳出去那真的被戳脊樑骨,可是偏偏在宮廷內,那就勝者為王了。
皇子們親生母的多,出個親近嫡母的,簡直是少的和沙子裡的金子一樣。多少庶出皇子一旦登位急哄哄的就是照顧自己舅家,追封生母為皇后?
何太后對那些皇子沒有任何的母子情分,甚至連養育之恩都佔不到。怎麼在將來的天子哪裡分一杯羹。
尤其太皇太后還將中宮之位收入囊中,擺明了要讓蕭家繼續出一個皇后。
何太后恨的不行,但卻沒有辦法。
「如今看來,老太婆要是成事了,恐怕才會對我們最不利。今上原本在位沒有過錯,對我和那邊的,」說著何太后伸手指了指東宮的方向,「還算是孝順,而且他母親早已經被賜死,舅家也一塊兒被流放了,日後老太婆一死,找晦氣也是找蕭家,不是我們何家。」
「要是成了呢?」阜陽侯問道。
「若是成了,老太婆必定又要搭上一條人命,不管這改嫁沒改嫁,都是生母,你當那些皇子真的缺心眼,見著東宮就忘了自己的母親?」何太后自己沒生養過,可其中的骨肉人倫還是明白的。
「到時候可別把我們家一塊記恨上。」
「……」阜陽侯面色古怪,沒想到太皇太后這次要廢立,裡面竟然還真的牽扯到何家,「那麼該怎麼辦?」
「怎麼辦?你在外面不知道怎麼做還問我怎麼辦?」何太后恨鐵不成鋼的瞪著這位阿兄,「朝中哪個反對廢帝的,你去結交不久成了?」
「不過此事做的隱秘點。」何太后對太皇太后到底還有些忌憚。
「若是你阿嫂能夠進宮就好了。」阜陽侯道。
「她若是進來,恐怕事情才要更糟糕。」何太后想起大嫂的那個性子忍不住扶額,「家裡的郎君和小娘子要好好教。別讓跟著學壞了,大嫂的那個性子……」何太后人在宮中,但娘家的事還是瞞不過她。
阜陽侯也寡人有疾,人比較好色,不過比燕王好一點的是,家中庶出的子女沒燕王那麼多,至少認下來的就沒那麼多。
但豆盧氏對那些庶出郎君娘子們,就沒那麼好了。何太后甚至聽說,她那個阜陽侯世子甚至將庶出的兄長當做奴僕看待。
這簡直是不成體統!
她閉著眼都能想到是誰教的了。
「你大嫂也就是嘴上壞了點,人還是不錯的。」阜陽侯在太后面前替自己妻子說了一句好話。
「人不錯?」何太后冷笑一聲,「若真是不錯,那麼就你家中的大郎君當做一個郎君來看?雖然是庶出,但你也認下了,和家人一樣跟在世子後面。傳出去你也不怕別人笑話?就這樣還人不錯?」
何太后隨便一句話就挑出豆盧氏的毛病出來,「都是一家人,好了,一家子都好,孤木難支大廈,這樣的道理難道還要我教?」
一筆能寫出個什麼字來?一個家族的欣榮也不能靠著哪一支就能撐下去,何太后想起娘家的那些事,搖了搖頭,「家中兒郎,不管嫡庶,若是讀書上進的,年紀合適的話,看能不能入中書學。」
太皇太后那麼大的一個侄子都到中書學去了,皇太后的侄子去也不太顯眼了。
「好。」阜陽侯人花心,家中妾侍倒是沒幾個,可是沒名分的美姬不知道有多少,他對美姬不過是圖個新鮮,玩過就丟到腦後,送人的送人賣掉的賣掉,不過那些認下來的子女們,心裡有那麼一星半點,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良心。
「家中的孩子好好教養。」何太后知道自家兄長的德行,不放心的又囑咐了一句,「這些孩子哪怕只有一個出息的,也是好的。」
何太后見過阜陽侯世子,她對豆盧氏當真是失望的很。
阜陽侯從宮中告退,才回到家中,一個梳著羊角辮的小娘子就蹦蹦跳跳跑出來,飛撲向父親。
「阿爺!」
阜陽侯抱起女兒笑呵呵的向堂上走去,「今日五娘在家裡怎麼樣?」
這個小娘子是豆盧氏的親生女兒,起名為惠。
「嗯,很好,今日兒學著騎馬!」豆盧氏是鮮卑人,對兒女的教育更多的是在騎射方面,鮮卑女子在騎射上幾乎和男人沒有太大的差別。
「大善。」阜陽侯抱著女兒到了堂上,見著豆盧氏款款而來。
「從宮裡回來了?」豆盧氏見到女兒在丈夫懷裡笑得開心,笑得眉眼都彎起來。
「是啊,今日太后找我說了許多話。」阜陽侯將懷裡的小女孩交給一旁的乳母,「阿爺和阿娘有事商量,五娘去和姊姊玩。」
豆盧氏聽到這個,米分面上一下子就變色了,柳眉倒豎就要和丈夫對掐。
「今日太后和我說了朝堂上廢立之事。」阜陽侯拉住妻子說道。
豆盧氏吃了一大驚,「廢立?!」
太皇太后要行廢立,這件事平城裡的勳貴就沒有不知道的,何家也不例外。但是豆盧氏不知道這事到底和自己家有什麼關係。
夫妻兩個到了內房,大白天的屏退了服侍的侍女,開始關門說悄悄話起來。
豆盧氏聽丈夫將太后說的那些話說話,嚇了一大跳。
「會這樣?」她還以為不管哪個皇子上位,皇太后永遠是皇太后,偏偏漏了生母這一茬。
「六娘說了,如今皇子們都大了,養也養不熟,要是再出個立子殺母的事,將來弄不好就記恨上我們家。」
「那也應該去記恨蕭家!」豆盧氏對太皇太后頗有怨言。
「你說了就只去記恨蕭家啊?」阜陽侯反問一句,頓時就讓豆盧氏啞口無言。
「夫人,最近多去尚書右僕射府上走動一二。」許多男人不方便的事,妻子們來時最合適不過。何太后不能公然的和太皇太后作對,那麼事情就只能讓豆盧氏來了。
「這個我知道了。」豆盧氏應下,過了一會她臉上露出憤憤之色來,「都是長公主!要不是她,我也不會這麼兩三年都不能進宮讓人看笑話!」
沒有門籍不能入宮,哪怕是逢年過節都不能朝覲兩宮。不知道多少貴婦在看笑話。
豆盧氏把這些一股腦的全部堆到了長公主的頭上。
「那也是六娘怕得罪太皇太后。」阜陽侯感歎道,瞧著博陵長公主都是今上的姑祖母了,還沒能冊封大長公主,就能瞧出今上對這位姑祖母到底是個甚麼態度了。
而且東宮這麼多年也沒提過將長公主封為大長公主的事,以後博陵長公主也就這樣了。
「……」豆盧氏想起博陵長公主就咬牙切齒,「日後若是太后當政,一定要她好看!」
沒了蕭家的長公主還能像以前那麼囂張?何況不管是今上還是那些皇子,對這位姑祖母可都沒多少感情。
豆盧氏坐在那裡笑了笑。
沒了蕭家的護佑,長公主只是長公主罷了,還不是任由皇太后揉搓?這一樁樁一件件的,皇太后心裡科有本賬,只是等那一日一次清算個乾淨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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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妙音坐在院子裡曬太陽,秋冬的太陽顯得那麼的溫柔可愛,讓人恨不得在陽光底下抱著被子睡上那麼一大覺。
她手裡攥著一卷書,那邊是不情不願支支吾吾背書的弟弟,弟弟如今已經有了大名,叫做蕭弘,不過基本上院子裡的人還是叫他檀奴的更多些。
今天她讓弟弟背給她聽的是莊子見梁惠王,古文通常不會長篇累牘的宣揚什麼大道理,不過先秦時候的古文字眼晦澀,死記硬背有時候也不一定能吃得消。
檀奴就是這種情況。
在姊姊這裡背了好幾次都沒放過關,檀奴都要哭出來了。
常氏在一邊瞧著都覺得心疼,「三娘,要不等明日再背吧?」畢竟常氏就這麼一個兒子,難免會心疼那麼些。
「昨日,昨日檀奴說今日背。阿姨。」蕭妙音才不吃這一套,今天的事明天做,明天還有明天呢,這麼下去基本上就不用背了,「再這麼慣下去可不行了。」
常氏知道蕭妙音注意多,甚至比大人還有注意,聽女兒這麼一說,抿了抿嘴角,「檀奴就聽姊姊的話,背完了讓庖廚準備好吃的給你。」
「……」蕭妙音瞧著站在面前的弟弟,「背書是檀奴自己的事,將來前程怎麼樣就看你自己的了。」她一邊說一邊把手裡的那卷書敲在床面上,砰砰作響。
檀奴一聽脖子就要縮起來。
「三娘,檀奴還小……」常氏忍不住為兒子說一句話。
「阿姨,檀奴都五歲了。」蕭妙音說起這個就重重歎口氣,雖然說蕭家以後的前途這麼看都是無亮,但總不能放任小孩不讀書,不讀書就去學騎射,可是這麼小的孩子別說上馬就是拉開弓都能難。
總不能就這麼一直放羊下去吧?尤其古代人十二三歲就在父親安排下入宮做個羽林郎什麼的,很常見啊。
蕭妙音掰著手指換算一下,頓時覺得自己弟弟快要輸在了起跑線上。他們是庶出的就不和嫡出的比資源,再比也比不過,也沒必要。但也要發憤圖強!
「再不抓緊就晚了。」蕭妙音看向弟弟。
檀奴被自己姊姊瞧的一陣後怕。那邊的妹妹咯咯的笑個沒停。
「要不你把這篇背下來,要麼就把逍遙游背下。」蕭妙音給檀奴兩個選擇,「還有將蘭亭集序臨摹一遍。」
要人命了!
五歲的孩童才開始學描紅,哪裡會一步登天就朝著王羲之的方向去了。
檀奴哭哭啼啼的開始背書了。他一邊背一邊想著,陛下甚麼時候才把姊姊給召回去啊,姊姊不在家裡的時候,他說甚麼底下的人就做甚麼,姊姊一回來他就得乖乖聽話了。
蕭妙音絲毫沒有手下留情,檀奴花了好大的力氣才將這篇文章背下來。她說可以了的時候,檀奴高興的幾乎要哭出來。
「……」常氏瞧著背完書就玩的兒子,過了好一會才轉過頭來,「三娘,如今你不用去宮中了?」
做母親的總是希望女兒能夠有個好前途,那個位置也的確很吸引人。
「宮裡頭亂七八糟的事一堆,這時候東宮哪裡會想到讓我進宮?」蕭妙音想起東宮的眼神,頓時打了個寒戰,那眼神才是真的不留半點情緒,光是瞧著就讓人心中害怕。
蕭妙音想起太皇太后把她召入宮中的目的,心裡歎口氣。這是瞧著哪個可能繼位,就把她往哪裡塞啊,如今宮裡頭又傳言,說是常山王不得東宮的喜歡了。
不過那隻小貓還巴不得吧?
蕭妙音想起上次提醒貓兒的兩句,不由得搖搖頭,太皇太后想著廢長立幼估計也是想別那麼早歸政吧?其中的原因她也不太清楚,不過有一點能夠確定,就是太皇太后絕對不允許有外人來觸碰她的權力。
從當年和先帝對抗到流放拓跋演外家就能看出來。
貓兒那話恰巧是最犯太皇太后忌諱的。
估計是沒戲了。蕭妙音摸摸下巴,就看尚書右僕射他們的了。
「哎。」常氏歎了口氣。
「阿姨,別老是歎氣,女子歎氣多了,這裡會有皺紋的。」蕭妙音指了指自己的眼角,常氏立即變了神色。
「別急,等宮內形勢安定下來就知道要不要去了。」反正她將來不是進宮就是被嫁給哪個王,就和大娘一樣。
至於別的家……就算她想,太皇太后也不會放過啊。
唔……
「如今阿姨好好看著檀奴,讓檀奴讀書,」蕭妙音仰天長歎,這年月,除非蠕蠕腦殘十萬八千里率大軍南下和北朝死磕,不然這軍功都沒地方掙。最後還是要靠讀書啊。
「要是讀的好,還能進中書學,將來有個一官半職的,也好接阿姨出去過日子。」蕭妙音已經把將來都打算好了。
家裡頭兒子這麼多,蕭斌能顧好兩個嫡出的孩子就算不錯了。他們這些有個名頭,接下來的就要看自己的了。
「……三娘說的也對。」常氏點點頭,人無百日好,花無百樣紅,以後如何還真的不是靠著郎主的。
「只要從中書學讀出來,檀奴的前程也差不多了。」蕭妙音這話一出來下意識的絕對不對,頓時又深深的苦逼了起來。
她沒有和常氏說的是,如今蕭家看起來如花似錦,可是等到十幾年後,誰知道又是個什麼光景。
不管廢立之事成不成,蕭家的位置都很尷尬,行廢立之事,能夠保全的外戚家,上官太后那個還是因為幕後主手霍光,東晉的褚太后也是在權臣的操縱下廢了司馬家的皇帝。主動大權在握主動廢的……
一個是呂後,一個是武則天。呂後是全家死光光了,連一條狗都沒留。武則天全家是保全下來沒錯,不過那是親生兒子……
說起來她姑媽沒有親生子啊。
蕭妙音越想越發現自己這一家子前途渺茫,要不全家跑到南朝去?
不過南朝的門閥比北朝重的多,那些士族鼻孔也朝天。
雖然有個蘭陵蕭氏,但是他們的這個蕭和蘭陵蕭氏的蕭可沒什麼關係。
蕭妙音坐在那裡陷入了苦悶當中。
**
太皇太后今日在朝堂上不提立常山王為帝的事,但尚書右僕射等鮮卑臣子和李平為首的漢臣極力反對。
「你想要興旺蕭氏,還是怕天子長大之後分你權柄?」昨日夜裡李平的話在耳邊響起。
是,又如何?男人尚且為了權力可以殺妻殺子,她為何不能?難道就因為她是個女子?
簡直可笑!
太皇太后坐在珠簾之後沒有說話,珠簾垂下,外面的大臣看不清楚內裡太皇太后的神情。
「臣認為此事不可行,天子無過而廢,人心易浮動變化,如今北方有蠕蠕,南方南朝北上之心從未斷絕。我朝若是冒然行廢立之事,難保不會有宵小趁危而入!」
尚書右僕射是個典型的鮮卑人,他站在那裡,聲音落地有聲。
北朝建國原本是由許多鮮卑部落集合而成,部落有部落的特點,而且不管北朝還是南朝,有野心之人從來不少。尤其北朝原本就是由遊牧民族建成的,哪怕如今正在漢化,但該有的一點沒少。
「臣再三懇求陛下三思!」莫那縷高聲道。
「如今局勢不穩,實在是不宜再起變故!」莫那縷是鮮卑人,太皇太后將漢人勢力打入八部大人分而化之的做法,讓他很是看不慣。
不過鮮卑人也不僅僅只是八部大人。
「若是當年之事再起,陛下可曾想過六鎮?」莫那縷道。
此話雖然沒有明說當年之事到底是哪一件,但讓太皇太后變了臉色。
六鎮是鮮卑人,漢人,匈奴人各個民族雜合起來的地方,當初在六鎮埋下重兵,六鎮是北上抗擊蠕蠕的一道防線,但其兵之重,令人忌憚,若是有心人加以利用,難保日後不會出什麼岔子。
太皇太后一系列漢化舉措,撤去宗主督護制,再行均田制,恢復秦漢以來的三長,朝廷是最大的受益者,但有些鮮卑貴族卻在裡面得不到多少好處。若是有一個野心勃勃的人,恰好又是六鎮裡的某位人,藉機起事也並不是完全不可能。
集合六鎮之力,足以讓這半壁江山改朝換代。
「大膽!」
珠簾後女子的鳳眸微微瞇起來,已經透出點點殺意。
「臣一心為朝廷,還請陛下明鑒!」莫那縷道,沒有絲毫退縮。
朝堂上鴉雀無聲。
今上繼位之初,朝中被清洗了一片,先帝的羽翼被剪除乾淨,甚至太皇太后對那些私底下有怨言的大臣更是下了大力氣,造成冤獄無數。
因此莫那縷此言一出,朝堂上立即唬的無人再敢說話。
太皇太后袖裡的手已經慢慢握緊。
李平和太皇太后相好將近十年,對於太皇太后殺伐果決的性子瞭如指掌,他的掌心裡不禁出了一層汗。
莫那縷是鮮卑勳貴之一,權威甚重,若是真的動他,恐怕會激發出那些鮮卑貴族積壓的怨氣。
若是真的和莫那縷所說的有心之人借六鎮之勢起兵,那麼平城恐怕危在旦夕。
朝堂陷入了詭異的寂靜中。

  ☆、第47章 同病相憐

貓兒趴在護欄那裡,一雙琥珀色的貓眼盯著那邊的大道上直看。前些天,東宮時不時派人接他過去,其中的用意,不用旁人解釋,緊緊憑藉著小孩子敏感的內心,貓兒都知道,是太皇太后想要將他搶過去。
七八歲的男孩子不小不大,已經有了自己的想法,依戀母親,根本就不會和無知嬰孩那樣,告訴他誰是母親,就以為誰是母親。
侍讀們在殿門出伸長了脖子,一直到脖子都酸了,才一陣風的跑回來稟告,「大王,東宮沒有派人來!」
貓兒趴在欄杆上,聽到侍讀這麼說,立刻高興的從欄杆上跳起來,「太好了!」
終於東宮厭惡他了啦,就算東宮想要真的廢黜大兄,也輪不到他頭上了!
貓兒這麼一跳,手腳離了欄杆,平常身邊跟著的黃門又被他轟走了,侍讀們也是從勳貴人家裡選出來的郎君,在伺候人上面真心不在行。貓兒手腳沒了憑依,整個人就往地上掉。
「大王!」侍讀們嚇得面色如土,快跑上前,伸出手臂想要抱住貓兒。
侍讀們和貓兒年紀相仿,哪裡抱的住?頓時貓兒就撲在他們身上,好幾個人滾做一團。
兩三個侍讀被壓在下面,上面貓兒撲騰著手腳,老半天起不來。
侍讀們趕緊把他扶起來,「大王沒事吧?」侍讀們臉色都還是青色的,要是這位大王摔出個好歹,他們這些侍讀也要被遣送回去,到時候上好的前程就沒了。還不知道怎麼被家裡頭的爺娘責罵呢。
貓兒自然是沒事,摔在人肉墊子上能有什麼事?
他搖搖頭,一咕嚕的自己爬起來就朝著殿內沖。
羅夫人在內殿裡,殿中瀰漫著一股濃厚的藥味。自從太皇太后表態要廢立以來,羅夫人的精神不太好,連帶著身體也不行了。
日日都要喝湯藥。
「阿娘!」貓兒腳下生風似的衝入殿中。
羅夫人滿色枯黃,不見往昔的容色風采,羅夫人見到兒子這麼急急忙忙的衝入殿中,忍不住責備了一聲,「貓兒,你這是又要作甚?」
以前兒子叫她阿娘,她哪怕心裡開心,嘴上還是要說幾句,如今說也不說了,隨便貓兒叫阿娘。
若是真的她日後逃不過那一條白綾,那麼這幾聲阿娘她也受得起了。
「阿娘,東宮已經三日沒有派人來接兒了!」貓兒興沖沖的撲到母親懷裡。
「三日?」羅夫人一驚,這些日子來,她渾渾噩噩,也沒有關心東宮到底有沒有派人來,如今兒子這麼一說,她才想起來,似乎東宮那邊的確已經有幾日都沒有派人來過了。
「……」羅夫人心裡有個什麼地方突然一鬆,照著東宮的作風,若是真的要立貓兒絕對不會這麼放任貓兒和生母這麼相處下去,或許事情真的有轉機了?
羅夫人抱住懷裡的兒子,這麼多天壓在心頭上的一塊石頭終於落地了。
黃門終於推開了天子居住的昭陽殿。自從太皇太后想要廢黜今上,換一個更加年幼的皇子之後,這昭陽殿就被嚴密看管起來。甚至有一段時間,連續三日都沒有向殿內的天子送水米。
殿中的拓跋演還算形容整齊,沒有狼狽。沒有宮人和黃門的服侍,他就試著自己整理儀容,這麼一天天的,竟然熬過來了。
「臣拜見陛下。」李平進來的時候,看著面色蒼白的小少年坐在御床上,拜下身來。
「臣……來遲了。」李平心中感歎萬千,眼前這個少年天子從出生起,也過的很是很是坎坷,他心中歎息一口氣,說句實話,作為保下這位天子,他多少有自己的私心。
「尚書何出此言?」拓跋演這幾日靠著毛奇送來的那些水和胡餅撐過了這麼一段時間,但身體還是虛弱了下來,說話也是有幾分有氣無力。
「陛下,東宮已經撤回原先的旨意了。」李平想起朝堂上的事來。
太皇太后並不貪念所謂的祖孫情,李平覺得哪怕太皇太后有那麼一丁點的母性,恐怕也都是用在那對雙胞胎兄弟身上了。
讓太皇太后萌生退意的還是莫那縷的那句話,六鎮。
「……」拓跋演聽到李平這句,他閉上雙眼,靠在身後的憑几上,過了良久才緩緩睜開眼,他依照漢人的禮節,從御床上下來,雙手攏在袖中對李平一拜到底。
若真的是被廢,他這個廢帝是鐵定活不成的了。宮廷之中兄弟之情原本就是個笑話,經不得任何考驗。拓跋演也不會天真到認為那些弟弟們不會對他怎麼樣。
「陛下使不得!」李平見著拓跋演今日對他行如此大禮,連忙避開,並且拜下來。
「此事還是尚書右僕射向東宮進言,若是隨意廢立,會引起六鎮動盪。」李平心中也想把這份功勞獨吞下,不過此事根本就瞞不了,不如早些說出來,在莫那縷那邊好賣個人情。
「……我知道了。」拓跋演點點頭。此話說完,他身形晃了晃,而後向後倒了下去。
李平眼疾手快,幾步衝上去,「陛下?!」
「陛下已經有許多時日沒有好好用膳過了。」毛奇是拓跋演的貼身內侍,如今昭陽殿解禁,他也重新回到拓跋演身邊伺候。見著拓跋演蒼白的面龐,毛奇說話都有些泣不成聲。
「那還愣著作甚?」李平叫過幾個黃門將懷裡的十一歲少年抱到內殿去,「快讓醫官來啊!」
不用李平吩咐,早就有黃門去把上值的醫官叫過來了。醫官是被兩個黃門一邊一個給半拖半拉進來的。
醫官診脈過後,開出藥方,然後迅速送往尚藥局的御奉處。
醫正瞧了一眼拓跋演的臉色,在幾處穴位上紮了幾針,眠榻上的小少年幽幽醒來。
李平袖手跪坐在一邊,瞧著拓跋演已經醒過來,那邊醫正已經讓人去給御食曹說準備些許粗糧,不要一開始就給天子食用油膩的肉羹等物。
拓跋演看著帳頂上繁複的繡紋,過了好一會才閉上眼。
此事才過,李平不好在昭陽殿久留,再留一會,恐怕萬壽宮那邊就會派人來。李平是教拓跋演讀書,算得上是半個老師,他看了一會,然後告辭了。
毛奇在旁邊服侍,見著拓跋演只是看幔帳,過了一會,御食曹準備好的粟米粥送來了,粟米粥熬的很濃,粘稠的幾乎分不開。
毛奇伸手在盞側探了探,溫熱正好。他親自奉給拓跋演,「陛下。」
粟米粥是平常宮人甚至是平民用的,但是醫正說如今拓跋演的腸胃虛弱,受不了肉食和羊酪這種腥葷之食,粟米粥養腸胃,對如今的拓跋演來說大有好處。
粟米粥熬的極是濃稠,裡面加了磨成米分的石蜜,透著一股淡淡的甜香。
拓跋演搖了搖頭,他被囚禁起來的時候,餓到極點,也想過哪怕自己面前有一碗粗糧粥也好。如今真的一碗粟米粥擺在面前,他也沒有多少食慾。
「陛下,多少天了,您沒有好好用過膳食。」毛奇勸道,「陛下多少用一點吧。」
「吃不下去。」拓跋演搖搖頭,餓過頭了見到膳食就反胃,沒有半點食慾,甚至還有些想要作嘔。
毛奇想起醫正的話,放下手裡的粟米粥,讓黃門送來一杯石蜜泡出來的糖水,讓拓跋演喝下去。
蜂蜜粘稠,腸胃虛弱的人不適合飲用,用石蜜代替是個不錯的辦法。
拓跋演支撐著喝了幾口糖水,過了一會總算是好了些,頭腦也清醒了些許。
「放著吧,待會我會用的。」拓跋演瞧著那碗粟米粥說道。
毛奇跪在那裡,有淚也不敢流。
「陛下,這是真好了。」
太皇太后如今放棄廢黜皇帝的想法,昭陽殿也不必再換主人。
「真好?」眠榻上的拓跋演輕聲道,他歎口氣搖搖頭。
以前他年紀小,東宮對他放心,如今他年紀漸大,而東宮經歷過先帝奪嫡一事,越發變得多疑起來,但凡他有些許舉動,就會引來東宮的忌憚,經過此事之後,他越發能夠確定了。
日後的日子,還需要他繼續向東宮服軟。
「……」拓跋眼閉上雙眼躺在榻上不說話了。
**
萬壽宮內,太皇太后將蕭閔蕭吉的功課打開,兄弟倆的眉宇中多少能夠瞧出蕭斌的影子來。
「這字還是需要多練練。」太皇太后年幼的時候被沒入掖庭,在姑母的照料下,好歹沒受太多的苦,不過詩書這些東西都是跟著宮裡的宮博士所學,要說什麼學識淵博,那真的不是。
「唯唯,姑母。」兄弟倆個從小就在長壽宮長大,對著太皇太后也沒有那麼拘束,甚至還有些嬉皮笑臉的。
「你們跟著李尚書讀書,需要恭謹。」太皇太后看著笑嘻嘻的兩個孩子,面上終於有那麼一絲笑意,她招招手,兩個孩子立刻從枰上起來走到她身邊。
「李尚書出身士族,學識淵博,能夠得到他的指導,那不知道多少人夢寐以求的事。」太皇太后露出慈祥的微笑,一邊一個抱著低頭說道。
「可是,李公每次都是板著臉,好嚇人。」蕭吉說道。
「要是對你們笑臉相迎,才不對。」太皇太后道,「李公是朝中重臣,怎麼能做家人之態?況且……」說到這裡她突然止了話語,沒有說下去。
「姑母?」蕭吉在姑母懷中抬起頭來。
「姑母,三娘怎麼沒來了?」蕭閔瞪了弟弟一眼,將話題轉開,那個同父異母的妹妹兄弟兩個還記得。
有這麼一個妹妹在,兄弟倆的壓力是猛增,不過兄弟兩個正處在需要玩伴的年紀。兄弟倆年紀差不多,年歲相近的兄弟都是冤家,一言不合就要出手打架。
那個妹妹平常幾乎沒見到人,而且長得漂亮,也不惹人討厭,這麼長一段時間沒有見到她,還真的有些想。
「三娘?」太皇太后想起那個在她面前永遠是恭恭敬敬的小侄女,說句實話家裡和天子年歲相近的侄女裡面,三娘是生的最好的。雖然年紀小,但是那眉眼已經能夠看出日後的柳眉桃腮的模樣。
太皇太后聽說,這個侄女的生母是南朝女子。想起那個早已經入土的養子的生母也是南朝女子。
果然南邊的女子更加能勾人魂麼?
太皇太后一笑,看著皇帝的意思,似乎也挺喜歡她。
「等到開春,就讓三娘進宮。」太皇太后低頭對兩個孩子說道。反正皇帝後宮少不了蕭家女子的身影,那麼提早進來也沒有什麼不好,原本她也是打算讓這個侄女走當年自己的路。
「不過,你們得答應我,要好好讀書,莫要再讓李尚書生氣了。」太皇太后心中歎息,她每日絕大部分精力都撲在朝政上,皇帝年紀越大,她就覺得手中權力受到的威脅越大。她在宮廷中可以放棄一切,但不能放棄手中的權柄。哪怕一分一毫,也不能。
「……」懷中的兩個孩子聽到她的話,想起李平蹙眉的模樣,忍不住抖了抖。
此時中常侍來報,「陛下,李尚書來了。」
太皇太后獨佔欲強,對於李平,哪怕知道他有家室,也會霸佔著人不准他回到他自己的府邸裡去。哪怕李平妻子薑氏痛失一子後,她也不准李平歸家去安慰那個因為孩子夭折而傷心的女子。
到如今的地位,她已經沒有必要去為別人考慮了,而是旁人費盡心思來討好她。至於別人的喜怒哀樂,那和她毫無關係。
「請李尚書進來。」太皇太后唇角隱隱約約浮出一抹笑容。
年輕時候得不到的東西,如今通過權勢統統落入她的掌心中。
李平進來,見到太皇太后和她懷中的那一對雙胞胎,身體幾不可見的僵硬了一下。
「你來了?」太皇太后私下裡對李平並沒有多少作為上位者的威嚴,甚至還有女子的嫵媚。當年能夠以一個小小宮女問鼎皇后之位,太皇太后年輕時候的姿色是很不錯的。如今年紀大了,那一份風韻還在。
「是,臣來了。」李平垂下眼,看上去似乎只是最平常的臣子那般。
李平這個樣子,太皇太后是看多了。到了晚上,該是什麼樣子就是什麼樣子。
「今日裡讓人準備了你愛吃的幾個菜餚。」太皇太后和李平說話親暱,再加上懷中兩個孩子,看著活似是一家人。
李平心中歎口氣,這位行事還真的從不考慮旁人的感受。
年關將至,平城的勳貴人家也會派人互相送禮品和門貼。每年都會有這麼一次,逃也逃不過去的,況且不在勳貴之間走動,過不了多久就要被人遺忘了。
貴婦之間的交際極其重要,不僅僅是為家中兒女相看,更是朝堂上派系的延續。
太皇太后的娘家蕭家中,大婦是博陵長公主,奈何博陵長公主並不是喜歡這種貴婦中的交際,她也有本錢拒絕,皇室公主外加上蕭家婦的身份,足以讓她給許多人臉色看。
所以擔子就讓小慕容氏擔了下來,博陽侯散大夫蕭協是個白吃飯的,不過小慕容氏可不想家中兒女被丈夫牽扯到。
蕭協如今一心撲在求仙問道上,時不時就去道觀內騷擾道士,道觀裡的道士若不是礙於他的身份,恐怕當場翻臉轟人。
道家是有煉丹的沒錯,但是那些煉出來的丹藥,道士們也不會往自己肚子裡吞的!
蕭麗華幫著母親整理那些送禮單子,她看了看幾乎太皇太后一系都已經惠及到了。
她遲疑一下,「阿娘,要不要給尚書右僕射也……」
小慕容氏愣了愣,「莫那縷?」
「嗯。」蕭麗華點點頭。這位日後在小皇帝親政之後,可是得到了重用,巴結一下也沒什麼太大的關係。反正禮品準備在那裡都是要送的,多送一份出去也沒什麼。
「阿娘聽說,朝堂上尚書右僕射讓太皇太后大怒。」小慕容氏有自己的消息渠道,若是有心在這平城也能得到不少消息。
這時候去巴結尚書右僕射,恐怕東宮會不喜。
「……」蕭麗華想起那位難纏的姑母,不由得垂頭喪氣。太皇太后其心之狠,和男人沒有任何區別。她雖然沒有在朝堂上聽到尚書右僕射的勸解太皇太后的那番話,但也能想到能讓她改變主意的絕對不是什麼祖孫情。
這位太皇太后把侄女當阿貓阿狗往拓跋家塞,甚至對大蕭後那樣絕情,也不怪後來大蕭後回宮兩年不到,就將姑媽親自定下的掌門人轟下台,然後聯合寒門子將李平給活活氣死。
換了她,恐怕還做的更加絕一點。
「……」蕭麗華從一旁的匣子裡看到一串瑪瑙手串,小慕容氏信佛,家中也常常有這樣的小飾物,似乎蕭三娘的生母也信佛?
蕭麗華早就已經下定決心去抱蕭皇后這一條大腿,她自然是動了些心思。
若是送太名貴的東西,恐怕蕭三娘也會覺得奇怪,畢竟還不到那個份上。不如送個手串髮簪之類的,心意盡到了,也不顯得突兀。
蕭麗華看了一眼小慕容氏,還是決定不將這件事告訴小慕容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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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上經歷過這麼一次風波,如今太皇太后改變原先的想法,甚至還帶著皇子在朝堂上聽政了幾日。
拓跋演受了那麼一段時日的折磨,面色蒼白,到了朝堂上,繁重的禮服更是顯得他虛弱。
堅持著陪太皇太后演了那麼兩場祖孫情深的戲之後,拓跋演乾脆告病不起了。
太皇太后遣人過來令拓跋演好好養病。
拓跋演躺在眠榻上,看著不遠處的一面屏風笑了笑。
如今雙方各得好處,都滿意。
「陛下,常山王來了。」毛奇在帷幄那邊和趨步進來的小黃門低聲說了幾句,過來啟稟道。
「貓兒?」拓跋演奇道,雖然囚禁在昭陽殿中不能外出,但外面的事該知道的他還是知道了。例如太皇太后想要立貓兒的事。
「讓貓兒進來吧。」對於這個最小的弟弟,拓跋演眼神沉了沉。即使知道這件事和貓兒沒多大的關係,但心中終究有那麼一星半點的不舒服。
過了一會貓兒走進來,瞧著眠榻上面無血色的兄長,踟躕不敢上前。
「怎麼了。」拓跋演面上笑得溫和,和以往並無二致。
「阿兄是不是在生氣?」貓兒年紀是諸皇子中最小的,但也十分敏感,別人些許情緒變動,他也能察覺的到。
「兒並不是要和阿兄搶位置。」貓兒垂下頭,顯得十分委屈,「兒不嫌看見阿娘死。」
「阿娘?」拓跋演想起何太后雖然在太皇太后手下戰戰兢兢了一些,但遠遠沒到危及性命的程度。
貓兒一時口快,竟然把私下裡稱呼羅夫人的阿娘給叫了出來。
貓眼裡淚光粼粼可憐巴巴的瞧著拓跋演。
拓跋演到了這會還哪裡還會反應不過來?他心裡其實很羨慕這些弟弟們,雖然沒了阿爺,但是生母們都在。哪裡像他,連阿娘長什麼樣他都不知道。
「好了,這次我不怪你,在外面記著別叫錯了。」拓跋演好笑的搖搖頭。何太后也不是什麼心胸寬廣之輩,這些禮法上的東西,看得頗重,要是讓何太后知道,說不定到時候又出甚麼事來。
「阿兄。」貓兒瞅著拓跋演沒有趕他的意思,大著膽子靠近了些,「其實兒說要羅家如何的話,都是蕭大和蕭三娘教的。」
「他們?!」拓跋演驚訝的微微坐起身,背離開靠著的隱囊。
蕭大應該就是太皇太后的大侄子,此人在平城中素有輕浮之名,最近似乎要入中書學做中書學生。他竟然會對貓兒說這樣的話?
「三娘也攙和進來了?」拓跋演想起弟弟提到的人裡還有蕭妙音,不禁奇怪。
「嗯,蕭大告訴我要看史記,我都把書給翻遍了,都沒有找到……」貓兒垂下頭,有些不好意思,「然後……過了兩日,東宮召她入宮我就和她說了,她說要兒看呂後本紀中的漢少帝……」
貓兒說的吞吞吐吐,但拓跋演已經能夠知道大概是個什麼樣子了。
「那會是東宮召你過去見她的麼?」拓跋演突然發聲問道。
「嗯,是的。」貓兒不明所以點點頭。
「……」拓跋演向後一倒,重重的壓在隱囊上,這位祖母的性子他該說什麼才好。前幾個月還想將人給他,還沒過多久,一眨眼就又把人塞給貓兒。
三娘是人,又不是物件這麼塞來塞去,真的叫人不知道該如何想。
放下揉弄眉心的手,拓跋演心中生出一絲嘲意。連對他都是任意喊打喊殺,就算娘家侄女又如何?
東宮在意的從來不是什麼祖孫之情或者是姑侄之情,東宮的殺伐果決和多疑絕情不亞於任何一個帝王。
他笑了聲,突然對那個有著甜美笑容的女孩生起一股同病相憐之感來。

  ☆、第48章 元旦

新年未至,但是燕王府中已經是早早的忙碌起來。長公主府那邊派人來,不是找蕭斌說話的,而是來告訴家中的三娘子元旦那日記得隨長公主一道入宮。
元旦,大臣們是不放假的,宮中會舉行新年大朝會,但凡是夠得上品級的都要入宮向皇帝和太皇太后還有皇太后祝賀。
其實有太皇太后在,皇帝和皇太后都是擺設了。
內外命婦們也會在這天入宮覲見兩宮,實際上萬壽宮才是重要的,長秋宮那邊只是打醬油。
蕭妙音站在那裡,常氏滿臉興奮,將那些針線娘子指揮的團團亂轉,連那邊的檀奴和五娘都開始雙眼放光的盯著她。盯得蕭妙音渾身發寒。
這燕王府上下原先就沒有誰不知道三娘子前途光亮的,原先宮中出了大事,三娘子被遣送回來,多少人還伸長了脖子等著看好戲。結果到了年關,好戲沒看著,倒是等來長公主府派人來。
這下多少人又起了巴結的心思。
「這做工要仔細點。」常氏瞧著針線娘子給女兒量了尺寸,心裡還是不放心,加上這麼一句,「畢竟是要入宮覲見貴人,若是有個不好,恐怕會怪罪。」
宮外人入宮都是要將儀容整理整齊,若是有個疏忽,都能被治個不敬之罪。
「常娘子放心好了。」針線娘子笑的慇勤,「這用在三娘子身上的哪裡敢不用心?」
「嗯,那我便信你這麼一回。」常氏瞧著針線娘子笑得這麼慇勤,也給面子的調笑一句,要說有多少架子也沒有。畢竟真的論起身份來大家都差不多。
「常娘子,要不,在三娘子的衣裳上加些玉珠子之類的小飾物?」針線娘子給蕭妙音量完,和常氏商量道。
小娘子的衣裳換的快,今年做好了過了兩年就穿不了,實在是沒有必要花費太多心思,可是針線娘子知道三娘子要穿著那一身入宮的,總不好太素。
常氏聽了這話有些遲疑,她平常也不太在孩子的穿著。乾淨大方就好,不過想起女兒這次是要入宮,常氏也有些猶豫了。
她瞥了一眼蕭妙音,蕭妙音長相上像她,八歲的女孩子年紀不大不小,照著平常人家再過兩年也要準備著一些首飾了。
蕭妙音入宮的那段日子,基本上就沒從家裡帶過去什麼,甚至連服侍的人都沒帶,全部是宮廷配備了的。
常氏想了想,和針線娘子道,「那麼……」
「好了,阿姨,沒必要。」這邊的話蕭妙音也聽到了,覺得真心沒有必要在衣服上加些什麼小飾物。家裡的那些舞姬,衣裳上還掛滿了流蘇和上好的瓔珞,可是誰又看得起那些舞姬了?
「三娘。」常氏聽到女兒這句,不免語氣中帶著些許的責備,「新年裡去見兩宮貴人,自然是要裝扮的好些。」
「兒還小,裝扮過頭了就成笑話了。」蕭妙音伸出手指輕輕的撓了撓臉,她這麼小小年紀的,再漂亮也就那樣,最多一個可愛小蘿莉,再打扮也不可能有多少驚艷的效果。
「可是……」常氏下意識的要反駁,她突然想起女兒的身份。自己的三娘不過是個庶女,得了太皇太后的青眼,但在長公主面前還是……
「沒甚麼可是呀。」蕭妙音想起在宮中聽說過的那些士族女的裝扮,似乎那些士族女也不是渾身金玉的,甚至士族中還時興穿半舊的衣裳。暴發戶才是全新的,渾身上下恨不得披金戴玉。
不巧,蕭妙音這一家子都是暴發戶。
「兒聽說了,那些士族娘子不這樣的。」暴發戶對士族們明面上各種看不起,實際上各種羨慕嫉妒,不然怎麼還想著娶進來一個士族兒媳來提高一下門風。
「何況東宮喜好節儉,兒那樣進宮,恐怕會惹得東宮不喜。」東宮除了男人和權力上面,其他的什麼嗜好基本上也沒見到多少。
「……」常氏聽了沉吟一下,「好吧,那麼就不加吧。」
宮中的主人如今還是太皇太后,既然太皇太后喜好節儉,那麼還是素淨點好吧。
擇選好衣料後,常氏就讓針線娘子退下。
「前兩日,博陽侯府那邊的二娘派人送了這個來。」常氏說著讓侍女拿過來一隻小盒子,打開了看,裡面是一串小佛珠。盒子內散發著異香。
這麼一串佛珠其貌不揚,單單憑著這股異香就能判定這價值不菲。
「……」蕭妙音突然有些小驚恐,她和這位堂姐的交情還沒到這個份上,不過也有可能是平常勳貴家裡出手都這麼大方,只是她沒見過而已?
在宮中怎麼和貴婦人交際,那些她都沒怎麼學,都是陪皇帝。就連東宮那邊也沒叫她去說過幾次話。
貴族女子之間送禮的規矩她不太清楚,常氏也同樣不是很懂,畢竟常氏她不管家的!
嫡母又沒教過她,蕭妙音就只能算作是平常的新年小禮物了。畢竟二娘麗華是嫡出女,出手大方也是應當的。
不過她該回送什麼就有點頭疼了。
這新年送禮,有來有往,若是只收不回,那就成了大笑話。
常氏也有點小小的心疼起來。
「姊姊,怎麼了?」檀奴在一旁看見湊過來,他抓起盒子裡的那串佛珠聞了聞,「真香!」
「所以才名貴啊。」蕭妙音有些犯愁,這要送什麼過去才好,金玉之類太俗氣,可是這裡除了金玉就沒別的了。要是名家字畫,不好意思,那些不是在蕭斌那裡就是在蕭佻那裡,這些東西都是被當眼珠子看起來的,她可沒有那麼大的魅力,能夠說動那兩人。
「那不是挺好的麼?」檀奴年紀小,姊姊不在家的時候周旁人都是對他有求必應,一時半會也想不清楚其中的關係。有人送東西來收下就好了嘛。
「別人送你禮品,不是白送的。」蕭妙音一把把弟弟妹妹撈過來進行教育,「就算是親戚之間,檀奴和五娘都挺好,禮物往來多少都有些自己的小目的。」蕭妙音穿越前就是個成人了,對著這份名貴的禮物沒有多少高興的,只有苦惱。她有自知之明,博陽侯府比起燕王府是低了,但是蕭二娘的身份到底是比她高那麼點。
「姊姊?」檀奴滿臉的聽不明白。
蕭妙音把弟弟妹妹再往懷裡抱了抱,「記住一句話,吃人嘴短拿人手短。」
哪怕是俗,她也得把這份禮給還咯。
常氏在一旁看著,心下覺著這宮廷內還真的讓孩子早點懂事。這些話她都從來沒有和三娘說過,恐怕是三娘自己悟出來的。
「……」檀奴糾結的一張小臉都要皺起來了,而五娘迷瞪瞪的,半懂不懂。
蕭妙音知道孩子正在天真無邪的時候,說多了也不一定能懂,畢竟也不是全部的孩子都有拓跋演那份功力。
蕭妙音想起這位小皇帝,牙根就忍不住發軟。
經過這麼一次,小皇帝不把蕭家給恨個透頂才怪。捫心自問,要是她這麼被太皇太后關起來不給衣裳穿不給飯吃,變著花樣的想要她死,她熬不過來也就算了,若是她熬過來,哪怕太皇太后人死了,她也能拿著太皇太后那一系變著法的折騰出氣。
所以她簡直能夠預想自己日後了。
「檀奴要爭氣。」蕭妙音看了看自己的弟弟妹妹,長歎一口氣,而後又對五娘說,「不要因為自己是女孩就覺得不行,也要多習騎多讀書。」
學騎射到時候說不定逃跑打架用的上呢?蕭妙音想道。
她懷裡的檀奴衝著五娘做了個鬼臉。
因為五娘是女孩,所以不用和檀奴那樣清早就要從暖烘烘的被窩裡出來,頂著寒風去讀書,而且嫡出的大兄喜歡時不時就抽背他,說三娘這樣,一母同出的弟弟應該不會差到哪裡去吧?
大兄可是所有兄弟夢裡的惡魔!在他手裡,幾乎就沒有人不痛哭流涕的。
可是這一切,五娘都不需要經歷!
五娘哼了一聲。
「檀奴是阿兄,不能這樣哦。」蕭妙音覺得自己簡直是操不完的心,她前途不知道,回來還要管教弟弟妹妹們,常氏的身份管教其自己的孩子都有些氣短,最理直氣壯能夠管的,一個在長公主府根本就不管事,另外一個不是忙著物色漂亮女人就是忙著長子的前途。
於是這心輪到她來操了。
總不能因為別人不管,就放任自流。
蕭妙音堅信日子是自己創造出來的,哪怕眼下不怎麼好,說不定經過努力,將來就是光明一片呢?
不努力過怎麼知道?
原本她心頭上還有些沉甸甸的,這麼一下給自己打氣,又恢復過來。反正努力過一把之後就算失敗了她也問心無愧啦!
檀奴見著抱著自己的姊姊上一刻還眉宇將滿是憂愁,一下子似乎撥開雲霧見明月一般,原本的憂愁都散開不見。
「姊姊?」檀奴有些小心翼翼的問道,他姊姊到底是怎麼啦?
檀奴名義上的兄弟姐妹不少,不過不是同母的基本上都只能是那樣。沒有都多少感情可言。
「無事。」蕭妙音搖了搖頭。「以後檀奴要好好讀書,五娘都知道早起了,你還賴在被子裡不肯出來,這可不行。」
蕭妙音在家的這幾個月裡是領教到了自家弟弟能夠懶到什麼程度,小孩子貪玩貪吃貪睡,懂事的不是沒那個條件,就是被人盯著。
檀奴聽到自己竟然被拿來和五娘這個女孩子作對比,立刻漲紅了臉。
「五娘吃的比我還多!」他立刻不樂意了。
「五娘比你小,吃的比你多不是很正常麼?」蕭妙音不知道拿什麼臉來面對撒嬌的弟弟。
「就是,姊姊說的對!」五娘幸災樂禍的看著檀奴,兄妹年歲相近,平常就不太對付,尤其這次蕭妙音還是站在自己妹妹這邊的。
「……」檀奴扁了扁嘴,一副生氣又不敢哭出來的可憐模樣。
「五娘日後要學騎射學詩書,女子在這方面也不是甚麼天生比男子差。」蕭妙音自從見識過鮮卑女子騎術和射術的彪悍之後,簡直把什麼女子體力天生不如男性的給丟到了腦後,別說阿難那力氣幾個男人都打不過她,就是射箭,沒有臂力箭也是射不出去的。
就看肯不肯下功夫來鍛煉,平常走路都要人扶,天天在屋子裡晃,體力能好才怪!
頓時五娘也要哭著臉看她了。
新年來的很快,新年夜守歲幾乎都是成人的事,孩子們都熬不住,早早打發去睡了。結果外頭天還是黑的,蕭妙音就被阿昌從被子裡挖了出來,穿衣洗漱,坐到銅鏡面前的時候,整個人都是迷瞪瞪的。
新年起來要吃膠牙糖還有喝桃湯,不過趕著進宮,那些東西根本完全用不上,喝了一口羊酪吃個熱氣騰騰的蒸餅,就被塞進了長公主派來的女官手中。
這會還是凌晨,可是那些要入宮覲見的勳貴人家都已經起來了。通向城門的主要幹道上已經有人了,點點的燈光在漆黑的夜色裡格外詭異。
蕭妙音坐在車內,雙手靠在憑幾上抓緊時間補眠,不管這次小皇帝待見不待見她,反正這一天都要陪著長公主耗在宮裡頭了。
今日長公主所出的燕王世子蕭拓沒有隨她一起來,新年頭一日,一家人都要聚在一起,就算是長公主也沒有理由在這一天裡攔著不放兒子過去的道理。
到了宮門處,所有大臣和貴婦都要下車,照著禮官的安排排好隊入宮。
蕭妙音那麼小小的,自然是不用混在一眾外命婦裡顯眼,外命婦們除了那些王國太妃王妃之外,多是老年人為主。
郡君縣君這樣的位置大多是大臣之母得封,基本上都是些老人家了。
蕭妙音這麼一個小姑娘混在裡頭實在是太引人注目。沒過多久,東宮那邊派來抬著步輦的小黃門。
前來接人的內官長得圓胖,看上去十分憨厚,「陛下遣臣來接長公主和三娘子入殿。」
來人說的很清楚,是長公主和三娘子兩個人。蕭妙音也不必站在那裡接受老婦人們不時的打量。
長公主點點頭,「妾謝恩。」說罷,對著身旁的女官使了一個眼色。
女官將蕭妙音抱起來送到步輦上去,和長公主共乘一輦。換了平常,蕭妙音都沒想過。
上了步輦之後,蕭妙音低眉順眼的坐在那裡,模樣恭順的很,長公主坐在那邊看著。照著禮法,所有庶出的子女都認她為母。
不過禮法是一回事,人情又是另外一回事。
長公主不去管蕭斌如何風流快活,但也不會盡什麼嫡母的責任。
那些不過是男人說出來騙妻子心甘情願養孩子的借口,誰當真誰傻。尤其在宮廷之中,長公主看多了嫡母被供在一邊,皇子公主們和自己生母親近的事。知道這孩子親近生母是天性,哪怕那些士族裡頭,不過也是生母卑微,認嫡母的舅家臉上好看罷了。
「以前看過就覺得三娘是個美人胚子,這麼些年倒是出落的越發水靈了。」從宮門到東宮好長的一段路要走,步輦中長公主頗為無聊,乾脆就和蕭妙音說起話來。
「阿娘說笑了,兒這番容貌不過只是能勉強能看罷了。」蕭妙音垂下頭,姿態越發擺的低。
「……」長公主勾唇一笑,「罷了,你也不必如此小心。」她靠在一旁的憑几上,一個小娘子也算不上什麼,東宮喜歡了就送進去,將來在有個甚麼出息,也必須要靠娘家的幫襯。
蕭妙音聽到長公主這話,頭微微抬起點,但也沒多少放輕鬆的樣子。
長公主的性子她從別人嘴裡聽說過無數次,甚至當年的一些成年往事也知道了。畢竟她身份和以前不太一樣,想要知道些事情也不是很難。
家裡的那個家風是在是……下面的僕婦們嘴多且碎,簡直是最好的情報來源處了。
「見了陛下,你應當克制自己,陛下喜歡甚麼,你就喜歡甚麼。」長公主今日心情不錯,見著她恭謹的模樣,有心提點上幾句。
蕭妙音一瞬間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這不是應聲蟲麼?可是照著她對小皇帝的理解,小皇帝其實根本不愛這種他說喜歡什麼就喜歡什麼的類型。說白點他喜歡鮮活的那種。
蕭妙音想起這位長公主雖然論輩分是小皇帝的姑祖母,但是兩個人說過的話恐怕還沒有一隻手多。如果真論瞭解,那麼博陵長公主對拓跋演的瞭解,還沒她的多。
「唯唯。」她不會當著長公主的面說長公主說的不對。反正她怎麼和小皇帝相處,長公主也管不到了。
到了萬壽宮,蕭妙音跟在博陵長公主身後入殿。
人一進去,夾雜這濃厚香氣的暖意撲面而來。
蕭妙音心裡咂舌了一下,熏香名貴,照著這麼燒法,基本上就是把一車車的布帛倒進火裡,燒的都是錢。
心裡默默的心疼了一下,很快就看開了,畢竟是新年元旦,總不能搞得太寒酸,兆頭也不好。
蕭妙音身上沒有一個封號,她被安排在另外一個宮室內。
等待是漫長而無聊的,尤其她只能坐在那裡看著繡紋繁複的地衣發呆。
太皇太后,皇太后和皇帝會在兩儀殿接受臣子朝拜,而後就是內外命婦朝覲皇太后和太皇太后。
宮殿內煦暖馨香,蕭妙音昨晚上原本就沒有休息好,早上又老早就被挖起來,這會眼皮子都恨不得黏在一起了。
礙於在太皇太后的東宮,蕭妙音不敢放肆,但是抵抗不過濃厚的睡意,她只好靠著手邊的憑幾,開始偷偷的瞇一會。
瞇著瞇著,突然聞到一股外來的合香味道。
這宮中用的熏香並不是統一發的,各個宮殿都有精通調香的女官,女官根據貴人的偏好和需要調製出不同的香出來。
蕭妙音一個激靈就醒了。
睜眼就瞧見琥珀色的貓眼圓溜溜的盯著她。
她嚇得一口氣險些提不上來,摀住胸口就往後面大大的縮了一下。
「蕭三娘。」貓兒年紀小,雖然已經有了王爵,但朝堂上還沒到他上去晃的時候。他今天穿著簇新的鮮卑袍子,頭髮披散下來,即使他面容姣好,可扛不住這身打扮,敲上去頗有幾分和野人相似。
「大、大王?」這熊孩子沒事跑過來做什麼?難道太皇太后那裡不用他去拜?
今天羅夫人按照規矩都得給太皇太后磕頭去,沒道理常山王還能在這裡閒晃。
「嗯,太皇太后不怎麼想見我啦。」貓兒抓起腰間蹀躞帶上的火石把玩,臉上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
原先太皇太后對貓兒不好不壞,混在一堆先帝皇子裡頭根本就顯不出什麼來,不過眼下太皇太后對他有些不喜。
蕭妙音當然知道其中的緣故,貓兒還沒出閣,在宮中被東宮不喜歡,或許這日子會比原來難過那麼一點吧?
她突然有些心虛。
「不過也沒關係。」貓兒抬起眼瞟了一眼蕭妙音,「我正好可以跑出來玩。」
蕭妙音瞪圓了一雙眼睛看著這位大王,宮裡多少人都想討好太皇太后,偏偏他不在乎。
「阿兄如今還在兩儀殿,要等到夕食之後才能有空見你呢。」貓兒想了想,給她帶來這麼一個消息。
大朝會並不只是大家拜呼天子萬年就能搞定的,還有新年的宴請群臣,其中的程序禮節繁縟的簡直讓人同情小皇帝的脖子。如今還沒完全實行漢人的那一套,不過小皇帝戴的那個鮮卑帽,光是瞧著上面雜七雜八的裝飾,就知道重量不輕,頂著這麼一頂帽子一整天,光是想想,蕭妙音覺得自己脖子都開始酸疼起來。
「陛下見不見我,無所謂。」蕭妙音想起到了晚上說不定還要面對小皇帝,立刻就有些緊張。
拓跋演可是這次的苦主,換了一般人絕對會遷怒。
蕭妙音基本上就能想到小皇帝面對她的時候,心裡到底有多少咬牙切齒了。
「……」貓兒瞧見蕭妙音的神情,心情變得愉悅起來,他一下就坐在床上,把蕭妙音擠得往一旁挪了挪。
「對呀,阿兄可生你的氣了。」貓兒惡作劇似的說道,他湊了上去,瞇了瞇眼睛,努力裝出一副陰森森的模樣。
蕭妙音看著貓兒這麼裝惡人,原本的擔心一下子消失個乾淨,她伸手就捏住貓兒的臉頰。
貓兒被捏個正著,立刻就張牙舞爪的撲過來。蕭妙音一個措手不及就被撲倒在床上。
蕭妙音今天身上衣裳是新制的,頭上最多掛上一對珍珠,腰下佩帶一隻香囊和壓裙的玉珮,其他的什麼都沒有戴了。
反觀貓兒,腰間的蹀躞帶上掛著火石匕首還有其他什麼之類在草原上用得著的東西。一動起來叮叮噹噹作響。
蕭妙音和貓兒在床上掐成一團看起來好像是在打架,其實不過是在鬧著玩兒。蕭妙音一腳踹在貓兒腿上,貓兒不但不生氣,反而咯咯的笑個沒完。
反正那邊的貴人們想起要見她的時候,不知道什麼時候去了,乾脆和貓兒玩算了。
兩個鬧騰了好一會,然後宮人過來給兩個人整理衣著和頭髮。
宮人們將溫熱的蜜水奉上來,每年皇子們都會在萬壽宮來上這麼一出,都是好動的年紀,根本就壓不住。
宮人對這種情況早就已經習以為常。
「要是你到我那裡就好了。」貓兒整理乾淨坐在床上敲著蕭妙音一口一口的喝蜜水,嘟著嘴說道。
他平日的玩伴不是小黃門就是那些侍讀,那些人看都看膩了,公主皇女們他一招惹,阿娘就會把他給收拾一頓。瞧著阿兄有,他看著好眼熱的。
蕭妙音一聽差點把口裡的水給噴出來,當初太皇太后想要促成她和這個奶貓的時候。貓兒可是通紅著一雙眼睛說堅決不要她來著。
「……」蕭妙音哭笑不得的看著他。
貓兒被盯得險些炸毛,「怎麼,你不肯麼!」
「……」蕭妙音默默轉過頭去。
這孩子怎麼想一出是一出的。
拓跋演今日元旦宴請群臣,到了黃昏時分,他回到昭陽殿,喝了一口溫湯,胃裡才好了一點。
這種宮宴上的菜餚,大多是好看,但是吃到嘴裡是冷的。
平城的新年滴水成冰,這麼冷的天裡自然是吃些熱的才能舒服點,可惜就是元旦日才是最受折騰的。
換下身上的鮮卑裝束,拓跋演讓人給自己換上漢家的寬大袍服,頭髮任然是鮮卑人的辮子。
他乘坐步輦到東宮。
此刻覲見東宮的貴婦們幾乎已經離開了,只留下博陵長公主,羅夫人也沒在。
拓跋演進殿,抬頭就瞧著一個米分色襦裙的小姑娘站在那裡,臉蛋白裡透紅,一雙眼睛又大又亮,看到人想靠上去輕輕咬一口。

  ☆、第49章 童婚

蕭妙音今日換了一身米分紅的襦裙,頭髮梳成包包頭,下面垂著幾顆小珍珠。身上沒太多少配飾,她安安靜靜的坐在下首,雙手交付在膝蓋上,垂著頭安靜的很。
那邊小黃門尖利不陰不陽的聲音響起,「陛下至——」
長信殿中的人幾乎沒動多少。
太皇太后和皇太后是長輩,而博陵長公主自持自己是天子姑祖母的身份也沒動多少。倒是一同來的博陽侯夫人小慕容氏,從床上下來跪拜天子。
蕭妙音和趕緊的和這位夫人一樣起來,擺出恭謹的姿態來。
以前在西昭陽殿的時候,小皇帝和她朝夕相處,她即使沒有把小皇帝當做情人看,心裡也是不怎麼見外。如今太皇太后差點把小皇帝給搞死,蕭妙音作為太皇太后的侄女,再面對小皇帝難免就心虛氣短,有些不敢抬頭了。
這種面對受害人的滋味真是太糟糕了。
拓跋演從殿外走進來,即使坐在步輦中,身上還是帶了一絲冬日裡的冰寒之氣。
「兒拜見大母和阿娘。」拓跋演比以前高了也比以前瘦了,而且臉色蒼白,顯得他身體有幾分不好。
「大郎來了?」太皇太后見著這個孫子,嘴邊含笑,「起身吧。今日是元旦,又是一家人,只是祖孫,不論君臣。」
「諾。」拓跋演面上露出微笑,看上去似乎很高興。他從茵蓐上起來,瞧見那邊跪伏的人,「都起身吧。」
「唯唯。」蕭妙音從地衣上起來,回到榻上。小皇帝和太皇太后的話聽了個滿耳朵,她都佩服太皇太后睜眼說瞎話的本事。
前段時間鬧騰這要廢立的是太皇太后,如今又說只論祖孫不論君臣的也是她。這場面話聯合之前的事,聽到耳朵裡總有那麼一絲半分的諷刺,
而小皇帝也是一副說的很高興的樣子,絲毫看不出怨恨的模樣。要是貓兒這會恐怕已經老大不高興了。
說起來,貓兒的心計遠遠沒有這位大兄,隱藏的這麼深。
被關起來差點餓死,心裡一定會有所怨恨。蕭妙音左看右看,都不覺得小皇帝是那種以德報怨的人,可是這位才十一歲的小少年,偏偏沒有露出一絲在面上。
「今日大母身體可覺得還好?」坐在床上,拓跋演眼角的餘光瞟了一眼那邊坐著的蕭妙音,幾月不見,瞧著竟然是比離開的時候稍微瘦了一點,不過臉色很好。回去之後應該也沒有被怎麼樣。
宮廷中什麼人都有,捧高踩低更是常見。蕭家家風如何,他也聽說過一二,而且那位燕王平日的為人處世也能瞧出些許了。
他不動聲色的收回目光,面上滿滿的都是一個孫兒對祖母的關心。
何太后立即笑了,「瞧大郎多孝順,才進來就問阿家身體如何。」何太后今日累的不行,權力她手裡沒有一分,但是元日大朝會上該受的累,是一絲不少。而且朝會之後她還不能在長秋宮內休息,還得到萬壽宮長信殿這邊來,表示一下自己作為兒媳的孝順。
太皇太后笑的很開心,她抬頭,「大郎最近身體如何?」
拓跋演冬日裡只著單衣,三日水米未進,又被杖打一頓。他經歷這一切的時候只不過才十歲,十歲男孩的身體再好又能好到哪裡去,自然是病了一場,尤其這胃上的毛病還重一些,這段時日,肉食也不敢多用,都是多食用那些粟米粥和湯藥慢慢將脾胃調養回來。
「多謝大母掛念,兒已經好了很多了。」拓跋演答道。
蕭妙音坐在那裡看著拓跋演和太皇太后祖孫情深,牙根一陣酸。她偷偷瞥了瞥那邊的博陽侯夫人,也就是她的嬸母。
小慕容氏這會嘴邊噙著一抹笑,她也不插話,坐在那裡只是聽太皇太后還有拓跋演說話。至於博陵長公主,面色有些古怪,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不過應該不是什麼好事。
蕭妙音哪怕沒有和嫡母有多少接觸,但其性情,她還是能夠在宮中聽到一點風聲的。
宮廷其實就是各種消息跑的飛快的地方,只要有心多少都能得到蛛絲馬跡。就看有沒有那個本事給拼湊起來。
其實她挺開心嫡母不管家的,其實嫡母管家也只是管管衣食住行這類的,教育大權幾乎還是在父親的手裡。不然當初她怎麼一股腦的到蕭斌面前賣萌,而不是花費心思討好長公主。
長公主能給的太少,不如直接在家主身上用力更好。
「好了就好,畢竟日後許多事還是需要大郎你來。」太皇太后靠在憑几上,「老婦老了,這江山日後還是要大郎啊。」
何太后一臉傷感,心裡卻是在冷笑。老太婆裝的倒是挺像,要是真的覺得老了,何必緊緊攥住手中權力不放?敢不敢讓別人稍微喝點肉湯?
「大母此話是讓兒無地自容了。」拓跋演聽到太皇太后這話,立刻就從床上起來,垂手站在地衣上。他誠惶誠恐的模樣瞧得蕭妙音這個旁觀者都開始不安起來,好像下一刻這個小少年就要跪下來對著太皇太后磕頭了。
「兒年少,能有多少本事?」拓跋演言辭誠懇,他雙眼含淚,「一切事還需要由大母來定奪!」
何太后瞧見拓跋演這樣,心裡一時半會不知道是該笑這位小小年紀的天子,竟然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還是罵他是個狡猾的。
「你這孩子,真是讓老婦放心不下。」太皇太后長歎一聲,她指了指旁邊的床,「你身體不好,還是趕快去坐著。」
這幅架勢,好像拓跋演是個病秧子一般。
「諾。」拓跋演答了一聲走到床上坐下。
「啟稟陛下,桃湯和五辛盤等物準備好了。」一名小黃門上前稟告道。
這些都是新年裡用到的東西,太皇太后點頭,「拿上來吧。」
宮人們魚貫而入,手上的漆盤上放著一隻小金盞,殿中的貴人每人一個。
蕭妙音接過來一看是桃湯,所謂桃湯就是以桃枝桃葉桃莖浸煮而成,桃在時人眼裡有驅邪伏魔的法力,所以新年裡用這個可以鎮壓百鬼。
「喝了這個,這新的一年裡,百鬼不能近身,身體安康。」太皇太后道。
「唯唯。」宮中除了皇帝能夠在太皇太后面前用諾之外,其他的人包括何太后在內都是用唯唯。
蕭妙音喝了一口,差點把嘴裡的桃湯給吐出來,她以前就不愛喝這個,覺得味道怪怪的,宮裡頭的桃湯加了蜂蜜,可是她還是覺得味道怪。
宮室中沒有人注意到她這個小輩,幾乎都是圍著太皇太后在轉。
小慕容氏就是來太皇太后面前混個臉熟,好讓太皇太后別忘了她家。她騰出精力來聽上面兩位貴人的對話,分出稍稍眼風來打量那邊的小娘子。
米分色襦裙的小娘子才八歲,年紀小,但長得米分嫩可愛。看著乖巧的厲害。
小慕容氏知道自家二娘喜歡和大伯子家的三娘玩,一開始她心裡其實不太得勁,畢竟是侍妾生的,也不知道品性怎麼樣。要是二娘一不小心學壞了怎麼辦?
不過後來瞧著二娘還好,而三娘也被留在宮中陪伴天子。
說是陪伴,其實大家都明白是怎麼回事。能夠被太皇太后挑上,至少有過人之處。想起自己的二娘,小慕容氏不由得一陣頭痛。
二娘鼓搗自己家的莊子,她挨不過女兒的癡纏,乾脆讓她去佈置作為她嫁妝的莊子。結果最近遇上大風雪,養的那些牲畜死了不少。
牲畜死了就死了,開春之後還能買來幼崽,她想著好歹讓女兒消停一下,那些田舍郎的事,不是一個小娘子該管的,要不然真的有興趣,讓人種種漂亮的牡丹之類的花草,養幾隻小貓小狗,也是很好的。最近那些胡商手裡又來了幾隻毛色漂亮的小犬,貴女們都喜歡。養那種也不錯,可惜女兒偏偏對那些完全沒興趣。
瞧著這位三娘的樣子,也不似是喜歡折騰的人,二娘成那樣,到底是和誰學的?小慕容氏想不通。
蕭妙音坐在那裡察覺到小慕容氏的打量,她抬起頭來對著小慕容氏羞澀一笑,然後迅速低下頭去。
小慕容氏見了心中的疑問越發大了,很顯然自家二娘的那個大膽性子不可能是被三娘給影響的,難道還是天生的?
太皇太后今日經過大朝會,到了如今群臣散去,只留下幾人在宮殿內,說話幾句,神情裡就流露出幾分疲憊來。
「讓三娘去陪大郎說幾句話吧。」太皇太后靠在憑幾上看著何太后道,「我們這些上了年紀的,就不必去礙著人家小兒女玩鬧了。」
何太后想起自己那個侄女,心下歎息一聲點點頭,「新婦待會服侍阿家。」
何太后到了太皇太后面前,就是一個新婦,新婦服侍阿家天經地義。
「今日三娘就留在宮中陪我這老婦,博陵不會不捨不得吧。」太皇太后看向博陵長公主笑問。
博陵長公主哪裡會捨不得一個庶女?她立刻就笑了,「大嫂這話說的,您讓三娘留下,那是她的福氣,我又怎麼會捨不得呢。」
蕭妙音一聽就要垂腦袋,得,元旦日就被留下來了。這一年裡可開的好頭,說不定這一年她就要在宮廷裡過了。
話說上次她進宮,小皇帝被困在昭陽殿,太皇太后的意思是讓她和貓兒相處好,結果小皇帝沒事了,她又繼續被把自己塞給小皇帝。
蕭妙音就不信拓跋演危機解除之後沒有聽到多少風聲。
太皇太后已經露出疲憊之態,眾人自然也得看臉色離開。大朝會之後,接下來的七日朝臣都會在家,不必和往日一樣凌晨就來上朝。
新年裡可是難得的假期,宮裡頭的貴人們也能鬆口氣。
不過很明顯這裡頭不包括蕭妙音,蕭妙音新年裡頭一天就被留在宮中了,至於家裡的那些祭祀先祖,她在不在都沒關係了。反正祭祀家廟的時候,在場的一般也是男丁,而且她還是個庶出的,那麼就更加無關緊要了。
蕭妙音退出長信殿的時候,動作裡都帶著小心翼翼。
拓跋演見著不禁失笑。
她也太小心了,還是說他看起來很像是一個胡亂報復的人?
元旦這一天,宮內到處都是喜氣洋洋。昭陽殿也不例外,絲毫看不出前段時日要換主人的模樣。
蕭妙音到了昭陽殿,被黃門抱下來。一隻到了暖和的殿內才被放下來。
拓跋演走進來,他對著身後的那些黃門道,「爾等都退下。」
殿內的黃門和宮人面朝他們兩個退到殿外去。
蕭妙音瞧著拓跋演站在那裡看著她自笑,頓時就有些怕。甚至還忍不住向後小小的退了一小步,小皇帝要和她打架麼?那麼要不要還手?萬一她忍不住把小皇帝打了怎麼辦?
「就這麼怕我?」瞧著面前的小女孩緊張兮兮的模樣,拓跋演忍不住好笑,越發的想要去逗逗她。他湊近了過去,看到她瞪大的雙眼,越發忍俊不禁。
「陛下。」蕭妙音向後退了一步,她有些不知道要怎麼對付這位小皇帝,若是小皇帝只是心智成熟點的孩子,她倒是能夠對毛厄爾那樣糊弄過去。偏偏這位就不是,而且心思也深沉的厲害,就算換了一個現代的成人,也未必有他這份本事。尤其,這份本事還是被她親姑媽給鍛煉出來的,蕭妙音把自己讀過的那些史書給回顧一遍,尤其是兩漢囂張外戚的倒霉史她對著面前這個小少年就能出一身的冷汗。
「怎麼額頭有汗?」拓跋演瞧了瞧,關切道。
「殿內的炭火或許太熱了。」蕭妙音眨巴眨巴眼睛瞧著面前的小少年道。
不知道是不是有鮮卑血統,蕭妙音覺得拓跋演比前一年長高了些,而且聲音已經開始有點變化了。
鮮卑族的血統比較雜,有白膚金髮的白種鮮卑,也有大圓餅臉的黃種人,還有些和漢人看上去並沒有多少區別的鮮卑人。
說是東胡,其實血統非常雜,根本就不是一個純的人種。
拓跋家的皇帝們身上已經有一半還多的漢人血統,幾乎幾代皇帝的生母是漢人,鮮卑人倒是見得少了。
蕭妙音心裡猜測是不是從祖上遺傳下來的那份胡人血統起作用了?
「是嗎?」拓跋演抬頭看了看,那邊的火爐裡的炭火是上好的瑞炭,旁邊多放置有熏香爐,殿內煦暖馨香,一派富貴寧馨之像。面前的小女孩倒是一額頭都是汗珠子。
拓跋演覺得不怎麼熱,他看了蕭妙音一會,就在蕭妙音被看得背上的寒毛都要起了一層的時候,拓跋演從蹀躞帶下的一隻荷包裡取出一條帕子,就往蕭妙音額頭上擦拭。
他原本年紀就比她大,如今正在長身體的時候,就比她高了一截。蕭妙音傻站在那裡,任由拓跋演給她擦拭去了額頭上的汗珠。
「陛下?」蕭妙音瞧著拓跋演笑得溫和,一時半會還不知道他到底想要做什麼。
「怕甚麼?」拓跋演瞧著她有些進展到模樣,不禁失笑。
蕭妙音又要低頭,結果一隻手抵在她下巴上。拓跋演親自給她仔細將額頭上的汗珠子擦拭乾淨,「天冷,你又不知道自己擦拭,到時候回去的時候說不定又要著涼。元旦若是沒開個好頭,這一年你也心情不佳。」
「……」蕭妙音簡直是有些拿不準這位陛下到底是什麼個畫風。
拓跋演給她擦拭玩,拉過她的手就往上面的御床上走去,這會的坐具除了先秦以來的席和枰以外,還有個床。
床和席一樣,座次的方向都是有講究的。蕭妙音瞧著小皇帝這麼拉著自己往上首的位置去,不由得在心裡咂了咂舌。
這會殿內沒人,小皇帝這麼做自然是不是為了做給哪個人看,做給她看……她還不覺得自己的位置竟然重到小皇帝這麼對她。
要真的是討好太皇太后,那還不如對她阿爺做這種事來的更有效果。
蕭妙音不掙扎也不推辭,因為照著拓跋演的性子,推辭了他反而會不高興。她和拓跋演坐在一張床上,以前她在昭陽殿的時候兩個還在一起睡,坐在一起反倒是顯得相當平常了。
拓跋演靠著憑幾,看著她不說話。
蕭妙音被看得寒毛直豎,過了好一會,終於是忍不住先開口說話,「陛下這段時日,御體怎麼樣?」
話一出口,她就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簡直哪壺不開提哪壺,可是除了這個她真的沒有其他話題好找了。難道問小皇帝,這段時間陛下和漢臣相處的可還愉快?
「不好。」拓跋演搖了搖頭。
的確不好,養了那麼些時日到了現在,還時不時的有些不好。
「……」蕭妙音囧臉看他,過了一會才垂著頭,和做錯事一樣的,「那陛下……要好好養,如今注意養還是能好回來的。」
她這話也沒說錯,拓跋演這會正是長身體時候,只要休息好,營養跟上去,基本上到了十來歲就已經好的差不多了。
「那你呢?」拓跋演越發的想逗逗她,「多日不見,你倒是瘦下去了。」
蕭妙音一聽,喜上眉梢,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摸到一半發覺自己如今還是豆丁,沒必要減肥,減了也只是個紙片人而已。
「……」蕭妙音扭過頭去不看他。
拓跋演瞧她一會,「嗯,還是在宮內好些。」
在昭陽殿,飲食上,蕭妙音簡直是和拓跋演看齊的,用度比在燕王府裡的時候高出許多,回去之後難免有些不太適應。
「聽說最近那你和貓兒玩的好?」
「大王喜歡找兒。」蕭妙音把責任全部推到貓兒頭上去了,她也不覺得自己這話有什麼說錯的地方,貓兒今天還找她胡攪蠻纏,鬧了半天。
「貓兒年紀小,難免不知道自己在做甚麼。」拓跋演歎口氣,似乎對這個淘氣弟弟很沒有辦法。
「……」蕭妙音坐在那裡,覺得自己似乎從拓跋演的話語裡聽到了那麼一絲半點的不悅。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是不是她錯覺了?小孩子之間玩來玩去難道不是很正常麼,怎麼拓跋演一副不高興的模樣?
「陛下……大王他只是孩子心性而已。」蕭妙音想起貓兒,那簡直就是一個熊孩子,而且活脫脫的像只小貓。
「不小了。」拓跋演歎口氣,「要是換了平常人家,他這年紀都能娶婦了。」
!!
蕭妙音差點一個跟頭栽下去。這年頭實行早婚,南朝太子娶老婆的時候也才十歲而已,北朝鮮卑童婚盛行,七八歲一個個就變成已婚的不在少數,她竟然把這個給忘記了!
蕭妙音抖著轉過頭去看拓跋演,拓跋演眼裡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她頓時起了拔腿而逃的衝動。

  ☆、第50章 騎馬

元旦大朝會之後,連著七八九臣放假,宮中也能迎來難得的輕鬆時日。這些天東宮和西宮長秋宮裡都來了不少蕭家和何家的女眷。
這次豆盧氏終於是入了宮,不過比起別的貴婦仰首挺胸的,她倒是多少有些氣短,和蕭家交惡已經是兩三年前的事,說句實話豆盧氏自己都不太記得當初怎麼鬧出這麼一回事了。但是長公主得理不饒人的樣子,讓豆盧氏到如今還記憶猶新。
何太后讓人去請拓跋演來,一年裡難得有七天可以和娘家人團聚,如今朝堂上被太皇太后一黨牢牢掌控,但是何太后私心裡還是希望皇帝能夠稍微照顧一下她們何家。坐上了這太后的位置,哪裡能不惠及娘家人?
尤其自家大嫂都把侄女給帶過來,何太后的心思難免也有些小動。
何惠今年六歲,年紀小,模樣兒算的上清秀可愛。長輩們瞧著也喜歡,何太后拿著幾樣糕點餵了一下,豆盧氏瞧著有些感歎,「要是陛下在這裡就好了。」
何家和蕭家都一樣,都不是什麼士族,那些士族也看不上後宮裡的位置。
何太后一聽,手上喂侄女的動作就小小的頓了一下。
「姑母,聽說陛下長得可好看了,是真的嗎?」何惠將口裡甜膩膩的點心吞下去,開口問道。
豆盧氏沒事就愛在女兒面前說起宮裡的那個小天子,況且拓跋演的確也長得不錯,久而久之,何惠也對這個名義上的從兄有和不少的興趣。
「六娘,今日還是請陛下來一趟吧?」豆盧氏輕聲道,「畢竟新年裡,做兒子的來阿娘這裡不是應當的麼?」
「……」何太后遲疑一下,還是對身後的黃門道,「請陛下來長秋宮一趟。」
長秋宮為歷代皇后居住的宮殿,位於中軸線上,離皇帝居住的地方並不是很遠。結果小黃門一趟回來,臉上有些奇怪,「回稟太后,陛下在東宮。」
這下豆盧氏可垂頭喪氣了,太后是皇帝的嫡母,可上頭還有個太皇太后,總不能還要到東宮那裡催人回來吧?
東宮裡的確很熱鬧,大朝會上內外命婦來朝覲,到了之後的幾天就大家帶著各自的兒女入宮拜見宮中的長輩們。
孩子們積聚在一起基本上就沒有多少好事,今天正好雪停了外面放晴,宮殿裡哪怕再暖和也呆不住。結果一股腦的起哄就要去騎馬。
東宮也有府庫馬廄這類東西,想要騎馬有馬也有場地,太皇太后聽說之後吩咐一句要小心之後就放行了。
前些日子的雪都被清掃乾淨,蕭妙音身上穿著少府送來的新白狐裘,雙手攏在袖口裡,裡面還托著個暖爐子。平城的冬天還真的有幾分威力,那邊一匹高頭大馬被牽了出來,頓時引來一眾大王們的歡呼。
牽出來的馬是大宛良馬,傳說大宛產好馬,其中以汗血寶馬為最,當年漢武帝時從大宛拉了不少這樣的馬過來,到了如今,這種馬還是被贊為馬中的極品。
「這馬真高啊。」高涼王看著那匹大馬笑著感歎。
「是啊,可惜還沒那麼高。」清河王拓跋湲看了下,覺得哪怕自己踩著黃門騎上去,肯定也不能騎穩,十有八、九是要摔下來的。
蕭家女們都積聚在一起,和公主們說個沒完。
公主中最大的陳留公主穿著鮮卑袍子站在那裡,她頭髮織成一條大辮子圍著頭繞一圈,她年紀比拓跋演還稍微大一點,在鮮卑人眼裡已經算是個大姑娘了。甚至裝扮也和妹妹們不同起來,額頭還有嘴角兩邊都貼著花黃。
陳留公主站在那裡,嘴角噙笑,和蕭妙音時不時的說上幾句話,「三娘又長高了。」
八、九歲的小女孩長的挺快,蕭妙音上回和秦女官比了比,發現自己還真的竄個了。秦女官在她回來不久也調回來繼續服侍她了。
說實話秦女官回來看到她的時候,蕭妙音發誓從這位女官的眼裡看到了淚光,當然是高興的。蕭妙音簡直是受寵若驚,她那麼個小小身份竟然還能有人為了她這麼高興,雖然她也知道秦女官更多的是為了自己的前程,但這感覺還是挺奇妙的。
「嗯,大娘也是一樣。」蕭妙音說話間絲毫不和陳留公主見外,她在宮裡呆了半年,和陳留公主也見過不少了。而且公主皇女們都知道蕭家女將來不是配皇帝就是配宗室,乾脆也不見外了。
「大娘?」蕭麗華正注意著看拓跋演,那邊拓跋演正試著自己上馬背,十一歲的男孩子站在一群孩子裡頭鶴立雞群一樣。
拓跋演眉清目秀,肌膚白皙,他正在漸漸長大,眉目也日漸清晰起來。蕭麗華瞧見有幾分欷歔,心裡多出些許羨慕。
這會美男子多,但也不是滿大街的到處都是。鮮卑裡頭,出美男最多的家族是一個是拓跋家一個就是慕容了。
她看著慕容家的那些表哥,心情就很不錯,一個個年紀小長相俊俏,長輩們也多是相貌堂堂氣質出眾的。而是拓跋演這種是皇帝,而且還長得好看,更難得的是他還不是個繡花枕頭,癡情的厲害。
這麼一想,她心裡都有些羨慕了。聽到身邊蕭妙音在喊大娘,下意識的就接了一句話,「大娘不是在看高涼王麼?」
這大過年的,蕭家能進宮的女孩子都進宮了,其中也包括早已經被定下來的蕭家大娘。碰巧的是陳留公主在皇女裡頭也是大娘。這麼就撞上了。
「噗嗤。」蕭妙音忍不住笑出來,陳留公主也忍俊不禁。
倒是蕭家大娘紅了臉。
蕭大娘也有十來歲了,時人原本就早熟,這個年紀的女孩也能懂的不少事了。
「……」蕭麗華瞧著幾人的反應,知道是自己說錯話了,不由得紅了臉。
「是啊,大姊姊剛才在看高涼王。」蕭妙音接過話頭說起來,促狹的看了看大娘,「高涼王好看不好看?」
陳留公主和蘭陵公主也看過去。
蕭大娘紅了臉,她性情老實,瞧了瞧那邊和兄弟們說的津津有味的高涼王,點點頭,「大王長得不錯。」
那邊的女孩子們都笑起來了。
蕭麗華略帶感激的看了一眼蕭妙音,方才一不小心說錯話了,看上去陳留公主似乎不在意,可是真的在意不在意誰也不知道。
蕭妙音也沖蕭麗華一笑。上回蕭麗華送了常氏一串佛珠,東西小但是價值不菲,衝著這個她也會幫她的。也不是多大的事,一句話罷了。
「對了,聽說三娘的大兄入了中書學?」陳留公主問道。
「嗯,在年前阿爺就已經將一切準備好了。」蕭妙音聽到陳留公主這麼問,心下覺得奇怪,答了一句。
皇女們並不是生下來就是公主,需要經過冊封,冊封公主的時間先後,很能看出一個皇女是否得寵。
陳留公主是皇女中最早得封的,蘭陵公主稍微晚一點。兩個公主都頗得太皇太后的歡心。
「嗯,入中書學也好。」陳留公主面上的笑意多了些,「入了中書學,做了中書學生,日後前途也好些。」
「……」蕭妙音聽著這話裡頭有些不對勁,其實照著例子,蕭佻有父蔭,只是蕭佻人正好在中二上,死活不要來著。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蕭妙音心裡頭突然冒出些不好的念頭來。
蕭麗華見狀,悄悄把蕭妙音扯到一邊,那個大娘看起來憨厚的很,也不知道嘴上靠不靠得住,還不如和三娘說話來的輕鬆。
「陳留公主該不是看上你家大兄了吧?」蕭麗華和蕭妙音在一旁躲著咬耳朵。
蕭妙音瞥了一眼陳留公主,心裡還拿不定到底是不是,「不知道呢。」
她記得這兩個沒怎麼見過面吧,而且依照蕭佻那個中二程度,有了長公主那回事,絕對不會對拓跋家的女孩子有什麼興趣,尤其陳留公主比蕭佻小上好幾歲呢。蕭佻這個年紀的少年都是喜歡身材曼妙的熟女,對陳留公主是不可能有什麼的。
「那還是要大兄小心點。」蕭麗華道,「看樣子陳留公主應該是有意。」
太皇太后想要蕭家富貴的想法從來就沒瞞過別人,說不定就讓蕭家再娶進幾個公主。要是太皇太后流露出這個意思,照著陳留公主的性情,是絕對不會給蕭家人臉色看的。上頭的婆母還是長公主呢。
「……」蕭妙音想著心裡都扭成一片,蕭佻那個年紀在她看來完全不需要去關心這樣事,少年年紀正好,風華正茂,就應當好好學習天天向上,至於娶老婆生孩子這事,等到他事業有成再考慮也不錯。
而且公主真的沒什麼好的,就她覺得不如娶個士族娘子進來,對家裡還更有幫助些。
「長公主不願。」蕭妙音輕聲道。
蕭妙音覺著長公主是不會肯的。
「長公主不願又如何?」提起那個兩隻眼睛都在頭頂的大伯母,蕭麗華心裡翻了個白眼,如今說了算的是太皇太后,又不是長公主。太皇太后要蕭佻尚主,長公主還能鬧到東宮面前去?要真那樣,恐怕長公主的好日子就要到頭了。
長公主的位置多少公主都一生封不到的,可是在太皇太后面前也就剩下個裝點門面的作用了。要是長公主敢和太皇太后對著幹,恐怕後果如何會不太好說。
「對了,聽說博陽侯夫人開始給你家阿兄相看新婦了?」蕭妙音低低的和蕭麗華說話。
「是啊。」蕭麗華說到這個就歎氣。
「三娘快過來,你的馬牽來了!」蘭陵公主衝著蕭妙音招了招手。一群小蘿蔔頭到這裡來就是為騎馬的。而且女孩子們是真的會騎馬,而不是什麼都不會的花槍頭。
小娘子們包括公主在內,騎的馬都是溫順的小母馬,唯有蕭妙音的那匹是公馬不說,而且比其他的馬要高出那麼一些來。
問題來了,這會還沒馬鐙呢,要靠自己爬上去。
鮮卑人是東胡,一開始就是在草原上放牧的,天天和馬打交道。陳留公主和蘭陵公主一下子就上了馬,蕭大娘和蕭麗華也利索的上了馬,就剩下蕭妙音對著那頭馬發愁。
她這小身板要怎麼樣才上去!蕭妙音差點要抓狂。
那邊的天子和大王已經坐在馬背上溜了兩圈了,拓跋演在馬背上望見那邊有些茫然無措的蕭妙音,轉過頭對身後的弟弟們說了一句,「我去接三娘過來。」
原本這個年紀的男孩子正好是處在和女孩子劃分乾淨界限的時候,不過皇宮裡的孩子統統早熟,尤其有一個還早早的就被定下了新婦,頓時高涼王這群兄弟也露出了原來如此的表情。
貓兒年紀最小騎在馬上,百無聊賴的甩著自己手裡的鞭子。
「貓兒怎麼了?」京兆王拓跋悅驅馬靠近了問道。
「沒甚麼。」貓兒搖搖頭,他看著那邊的兄長,「三娘騎不上去,讓黃門幫忙不就行了嘛。」
這宮裡黃門一抓一大把,讓個黃門來抱著三娘上馬也沒有甚麼。
「那可是男人,阿兄肯麼?」京兆王年紀也不大,但是有些微妙的小心理已經能夠知道些了。
「黃門還是男人麼?」貓兒抽著一張臉看著京兆王。
黃門們都是沒了命根子的人,若是仔細算來,還真的不是男人。但是那些事怎麼和貓兒說清楚,拓跋悅自己對女子還不感興趣呢。
他看向高涼王。
高涼王接收到弟弟的眼神,連忙擺擺手,他哪裡能夠解釋?
蕭妙音瞧見小皇帝撒歡的騎馬跑過來,差點沒傻眼。這又是哪一出?
剛才她試了幾次,都是以失敗告終,畢竟她身高還沒到,而且還沒馬鐙!這樣的馬對她的騎術其實挑戰很大。一個不小心她就可能被甩下來,然後骨折沒得跑了。
「阿妙。」拓跋演瞧著頂著一張苦惱的蕭妙音,「上我的馬。」
「啊?」蕭妙音滿臉奇怪的看著他,然後過了會再看了看自己的那匹馬。「為何?」男女共乘一匹馬,其實尷尬的要死,尤其還不得不被觸碰到。雖然小皇帝還沒有跨進青春期,但她還是要注意一下。
「你不是騎不上去嗎?」拓跋演好聲好氣的說道。
「……」蕭妙音轉過身看了看那匹馬,那馬被閹過了,沒有公馬那麼暴躁的脾氣,不過那個個頭對蕭妙音還是有些難度。
「……換匹馬就好了。」蕭妙音不想和拓跋演共騎。
共騎一匹馬到時候廝磨來廝磨去的,哪怕她是個怪阿姨都撐不住,小皇帝還這麼小,她這身體更小。
「……」拓跋演直接驅馬過去,揚聲喊了一聲,「毛奇!」
毛奇招來幾個身強力壯的宮人,將蕭妙音給抱了起來。
「唉唉唉?」蕭妙音一時就懵住了,宮人們一下就把她放到了馬背上。然後拓跋演兩條手臂就圈了過來。
拓跋演騎術不錯,他雙腿一夾馬肚子,馬就開始小跑起來。
蕭妙音下意識的就抓住他的袖子。
今日拓跋演身上穿著的不是漢人的寬大袍服,而是窄袖胡服。鮮卑人的袍子和唐朝的圓領袍很相似。也不知道其中是不是有什麼淵源。
那邊皇子們瞧著天子真的把蕭三娘弄上了馬,乾脆歡快的吹起口哨來。
「阿兄,這是日後的阿嫂麼?」清河王唯恐天下不亂,他瞧著拓跋演笑的很開心,只是他圈著的那個小娘子臉上有些氣鼓鼓的,他放高了聲音。
拓跋演咧開嘴沒答話。蕭妙音抬頭,看著湛藍的天空。
「等到立春,雪就都融了。」拓跋演和她說道,「到時候大雁就從南方過冬回來。」
「大雁不好看。」蕭妙音撇了撇嘴角,「仙鶴才好呢。」
「鶴?」拓跋演想了想,宮廷裡多有珍禽猛獸,鶴的確也有,那漫步的姿態的確讓人心醉,「聽說鶴步很美。」
「鶴步?」蕭妙音想了想,上回看到的鶴漫步的模樣的確很好看,「陛下是說人走的鶴步嗎?」
人學鶴走路,好像有些畫風太奇怪了。
「能得仙鶴神韻的又有幾個?」拓跋演噗嗤笑道。
他讓人拿來弓箭,「你拿著。」
蕭妙音依言持弓,基本的動作都學過,只是年紀小,臂力不夠,所以練習的也不多。今日虧得手上早就戴了扳指,不然勾起弓弦還是個問題。
「嗯,好。來,這樣。」拓跋演一板一眼的教蕭妙音開弓射箭,兩個人一個教一個學,似乎還挺融洽的。
那邊的皇子公主們看得面面相覷。
陳留公主淺笑著摀住嘴,看向蕭大娘,「二郎那小子也該像這樣對你。」
蕭大娘聽了不得不紅了臉,而蕭麗華看得興致勃勃,這兩個這麼早就秀恩愛了。想起陳留公主那事,她心裡噗嗤笑了聲。
這位公主不管是不是對蕭佻真的有意思,反正這事是成不了的。
冬日還沒過,動物們都還蜷縮在洞內過冬,別說兔子連一隻田鼠都看不到。所以拓跋演教了她一會之後就算了,帶著她在禿了大片的地上跑了一大圈。
蕭妙音單獨騎馬的次數不太多,但適應了之後,就比一開始放開許多,「陛下,快了點。」
「快些才好。」拓跋演笑答。
後面跟著一群跑的小黃門。
貓兒嘟著嘴瞧著拓跋演和蕭妙音在那裡玩,眼裡流露出羨慕來。清河王在一旁看見,遲疑了一下,驅馬上去指點他一下,「貓兒,以後少找蕭三娘。」
「為嘛。」貓兒老大不高興。
貓兒年紀最小,生母羅夫人平長慣著他,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也從來沒有管束他,性子難免任性。
「你還不知道,東宮把蕭三娘送到昭陽殿的用心?」坐在馬上,清河王都想敲一敲這個弟弟的頭。
「……」貓兒氣呼呼的。
「好了,以後你就別和蕭三娘那麼鬧就行了,」貓兒胡鬧起來是個什麼樣基本上兄弟們心裡頭清楚,不然公主們也不會那麼煩他。蕭三娘年紀不大,也不知道什麼男女大防,胡鬧一下,就算是看在東宮的面上,天子也不會責怪,不過這樣終究也不是個事。
「兒知道了啦。」貓兒嘴一撇。
天冷,騎馬一會之後,小貴人們就紛紛下馬回到暖和的殿內。畢竟又不是真的在草原上討生活的人,都不過是在室內坐的受不了,跑出來走一走罷了。
宮門下鎖之前,蕭麗華和小慕容氏回到家中。
家裡蕭協算是徹底成了個閒人,小慕容氏將家裡的財權緊緊握在手上,基本上蕭協每天除了嗑藥喝酒就沒其他事可以干了。
才從犢車內下來,家人就來稟告,「娘子,郎主服用了藥散,這會正光著身子呢。」
服用五石散會全身發熱,那些暖和東西根本就不能近身,而且服下五石散之後,會發狂奔走,讓自己覺得好過點。
家人的說辭其實還很隱晦了,這會的蕭協根本就是光著身子在院子裡狂奔呢。
「……由他去。」小慕容氏聽了家人的稟告,根本就沒有多少心思去看看丈夫,「大郎君呢?」
「大郎君這會正在燕王府。」過年的,作為家主的蕭協成這個樣子,做兒子的自然頂上了。
「好。」聽到兒子在大伯子哪裡,小慕容氏的臉上浮現滿意的笑容。兒子頂用比什麼都好,至於丈夫,自從經歷過上回的事,心都冷了。
到了室內,蕭麗華就讓人搬來賬本,仔細的看。
「你那莊子上出了這樣的事,哪裡還會有甚麼進項?」小慕容氏說道。
說是前面是豬圈後面是菜田,還有水池之類的。要是在水源豐富的南方挺好辦,偏偏這裡是北朝,而且一到冬天滴水成冰,那些牲畜就被凍死了大半。
「無事。」蕭麗華也沒想到自己這麼一嘗試,開頭就是一棍子兜下來,不過事情一開頭都是不那麼容易的,找出什麼不好,到時候改掉不久行了。
「阿娘,上回說的和胡商加盟的事怎麼樣了?」蕭麗華想起上回和小慕容氏說的話來。
「那件事啊。」小慕容氏不可能自降身份親自和個胡商去商談,而是讓陪嫁的人去說。
「這裡頭利潤可大著呢。」蕭麗華想到日後常見的胡椒之類的東西,在這會竟然一點點就要金子,頓時覺得是大大的機會。而且這邊的東西也可以賣到西域去,這一來一去的,可以抽調出來的利潤相當可觀。
貴族們都是捨得花錢的,不賺白不賺。
「好好好,這事依你。」小慕容氏知道自己是沒有辦法讓女兒回轉過心意了。而且兒女婚事上就要花費一大筆,家裡還有那麼多的奴婢,這些開始靠著蕭協那個散職和收上來的租稅,還有些手緊。
「兒聽說,南朝好像有那種可以裝在窗欞上的琉璃。」蕭麗華腦中閃過一個想法。
小慕容氏放下手裡的羊酪,略帶奇怪的看著她。
蕭妙音坐在一旁手裡正在練字,面前攤開的是王羲之父子來往的那些書信,若論書法,王羲之父子倆的字可算是受世人追捧,而蕭妙音也沒能免俗,面前攤開的雖然是摹本,但也夠她練的了。
拓跋演坐在書立面前,他看完一卷,微微偏過頭。看到蕭妙音坐在那裡寫什麼。
他從席上起來,走到蕭妙音那裡去,看到蕭妙音那邊擺放著的是王獻之的草書《鴨頭丸帖》
王獻之書法上和其父王羲之不同,另辟一條路徑,獨創稿行之草。但這對蕭妙音來說,還是太難了點。結果他一看,發現蕭妙音在黃麻紙上工工整整用小楷寫著「鴨頭丸,故不佳。明當必集,當與君相見」
那邊是狂放不羈的草書,這邊卻是清秀的小楷,當真讓拓跋演啼笑皆非。
「這明明是王獻之的帖子,你怎麼用王羲之的筆法去寫?」拓跋演坐下來問道。
「帖子是死的,人是活的。為何不能?」蕭妙音奇怪的瞥了拓跋演一眼。
燈光下拓跋演的肌膚越發剔透,眸子上蒙著一層溫和的光芒。「你說的也對。」
東西是死的,人是活的,要怎麼去用,當然是看人。帖子如此,其他人更是這樣。
「阿妙,國中最重要的是甚麼?」拓跋演突然問道。
「農事。」蕭妙音頭都不抬的說道,「難道大家還能一起去草原放牧嗎?草原上的草都不夠牲畜吃的吧?」她雖然沒過過草原遊牧生活,但穿越前好歹也看過關於草原退化的科普宣傳。
太陽底下無新鮮事,想來估計鮮卑人和其他的雜胡在草原上過的也是差不多的生活。這種生活以前還可以,但是在漢人的地盤上搞這一套,那簡直就是找死了。
「……」蕭妙音手下的筆一頓,想起好像有哪裡不對勁。面前的這個是鮮卑的皇帝……
艾瑪!
蕭妙音抬頭,看見的就是拓跋演笑意盈盈的雙眼,「嗯,阿妙說的不錯。」他點點頭,還伸出兩根指頭在她臉頰上捏了一下。

  ☆、第51章 遇見

新年裡惹人都是喜氣洋洋,蕭嬅瞧著那邊的乳母和侍女,手裡拿著彩紙和剪刀在剪人勝。
新年裡頭七天代表著七種動物,婦人們也會剪出相應的人勝,貼在屏風或者是戴在髮髻上。
婦人們聚在一起,說些零碎話是難免了的。也是打發時間的一種好法子。
「常娘子那邊時來運轉呢。」阿閩一邊專心手裡的活,一邊壓低了聲音和乳母嚼舌頭。僕婦們會經常議論那些妾侍們哪個得寵了哪個失意了。妾侍們不是什麼主人,仔細算起來和奴婢們也差不了多少,區別是那些得寵的妾侍有人服侍,身上錦衣羅緞,口中吃的膳食要不僕婦們好上許多。
這樣的生活自然得不少侍女僕婦的艷羨,但是除此之外,說妾侍的長短也沒多少風險。那些小主人和郎主娘子是不能說長短的,但是妾侍們就不同了。
「是啊,前幾個月三娘子被送回來,嚇了人一大跳呢。」乳母想起前幾個月的事,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原本大家都說三娘子事要走大運了,留在宮中陪伴天子,等到長大就算不做皇后,將來個貴人是一定的。誰知道就這麼被送回來了,半點都沒有在宮中停留,後院裡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看笑話。
那些妾侍們自然是幸災樂禍,等著瞧常氏的醜。誰知道常氏這幾個月來該吃的吃,該睡的睡,半點憂愁煩惱都沒瞧著,那些妾侍瞪的一雙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常氏還是整個人養的米分米分嫩嫩的,至於甚麼預想中的著急上火一個都沒有。
而三娘子更是和以前在家裡一樣,該讀書的讀書,功課好的連請來的師傅都點頭稱讚。
「常娘子也算是能夠壓得住。」阿閩感歎,侯氏這裡是屬於被郎主忘記的,幾個月可能蕭斌會來上那麼兩三次。侯氏更是連寵都不爭,和各個妾侍也沒多少冤仇,她院子裡的僕婦們自然也不會加酸帶棒的議論其他的人。就算酸了那也沒有用。
「不過啊,這三娘子元旦就跟著長公主去宮裡頭,這才一天沒到,人又被留在裡頭了。」阿閩說起來,多少有些羨慕,這生男生女固然差別大,可是只要有出息,男女又有多少區別?
「常娘子這麼一個小娘子,可是比生幾個郎君都來的有用。」乳母道,她看了看那邊的蕭嬅,蕭嬅靠著憑幾,手裡拿著小剪刀在剪著紙,旁邊有好幾個侍女眼睛不錯的盯著她。剪刀再小那也是利器,小孩子玩到興頭上一個不小心就會拿著剪刀往自己身上戳,所以必須要有人看著。
「可不是,上回六郎兩個郎君還被郎主給罵了一頓,他們的阿姨都被再發賣出去了。」六郎兩個是庶出的郎君,關起門來當然是要比嫡出的差一截,但是在外面人看來,不論嫡庶都是燕王府的郎君,是小主人,但是生了他們的那些妾侍還是奴婢。兩個郎君調皮不好好讀書,讓人罰了兩回也不見改,蕭斌可沒有那麼好的脾氣來和兩個兒子來說甚麼道理,況且他兒子很多,光是長到一定年紀能夠排行的就有十來個,他不缺兒子,這麼多兒子裡頭,他也就對原配所出的長子稍微有心,長公主府裡的世子,長公主攔著不讓管,他也乾脆就丟給長公主去了。
蕭斌把兩個兒子不學好的理由全部推到了他們的生母頭上,一轉手就讓人將那兩個妾侍給領出了門。之後會被賣到哪裡,會是富貴人家,還是其他讓人生不如死的地方,偌大一個燕王府除去她們的親生子以外,沒人在乎。
「等到三娘子長大真的有出息了,常娘子這才算是熬出頭了,生兒子了又有什麼用?郎主不喜說趕就趕,說賣就賣。」阿閩想起那兩個妾侍有些感歎,妾侍吃的用的都比她們這些侍女僕婦好的多,多少有幾分姿色的侍女都有些蠢蠢欲動,可是這上去了吃香喝辣,一不好下場簡直是生不如死。
「你這話小心點。」乳母瞧了瞧旁邊。
「大家都是一樣的人,傳出去又怎麼的?」阿閩覺得乳母實在是太小心了。都是奴婢,難不成告個秘還能翻個天?
「三娘子長得美,性情也好,這長久留在陛下身邊,將來富貴少不了。」阿閩剪好了一隻蜘蛛,放在一旁,「等到時候常娘子也能跟著沾光了。」
雖然說都是認嫡母為母,但真的發達了,私下裡多少都會讓生母日子過得好些。
「聽說三娘子走之前,還讓五娘多多讀書,長大了要多學騎射。」乳母說起這事,也覺得不錯,讀書是有身份的人才能做得事,誰見過哪個田舍郎還能學富五車的。乳母偷偷的看了一眼蕭嬅,這會兒蕭嬅都快六歲了,平常小兒三四歲就開始啟蒙,六歲若是聰明的,急就章都已經背的滾瓜爛熟,開始背誦詩了。
當年蕭妙音憑藉著老黃瓜刷綠漆的優勢,不但一手字練的漂亮有丰韻,而且在典籍上更是把那些一起讀書的庶出兄弟們給甩出老遠,不然也不至於蕭佻親自來給她傳播早慧的名聲。
那一樁樁的,想起來,再和眼前的小娘子一對比。乳母都覺得這人一比較起來還真的能氣死人。
早些年乳母勸蕭嬅多讀書,畢竟能讀書可是個能夠彰顯身份的事,偏偏蕭嬅不以為然,說多了還會發脾氣,到了如今乳母只求四娘子能夠快快長大,她好趕緊的去養老。這樣不聽勸的性子,弄不好到了嫁人還有苦頭要吃呢!
雖然說如今郎主勢大,可是這阿家折磨新婦,有的是辦法,而且說出去都叫人挑不出錯來。
「……」那邊的低低私語,蕭嬅這邊偶爾也能聽到幾句,她靠在憑几上,手上剪紙的動作一頓。
旁邊的侍女將挑選好的金箔放在一旁,讓蕭嬅挑選。
蕭嬅最近想要剪個好看的人勝,然後給阿爺蕭斌送去。她垂下頭看著手裡已經剪了一半的紙,這年頭紙張不便宜,像這種拿來剪人勝的也只有富貴人家才做得出。
剪刀咬住紙張,沒有切下去。
蕭嬅這幾個月來好好的想了想,既然那些招數蕭妙音能夠用,她為甚麼就不能拿過來一用?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這是漢人常常說的。況且還是對阿爺盡孝心,又有甚麼不可做的?
想起蕭妙音討好阿爺的那些招數,蕭嬅嘴角浮現出一絲笑容,也不過是好好讀書罷了,若是蕭妙音那個賤*婦是個郎君,書讀好了又有個甚麼用?蕭妙音是能夠做中書學生,還是像幾位漢臣一樣得了太皇太后的賞識入朝為官?
她那般行徑簡直就是本末倒置,蕭嬅心裡冷哼一聲。做沒用的事,也不知道蕭妙音是怎麼入了陛下的眼。
想起天子,蕭嬅心中一陣痛楚,上輩子輸給了蕭妙音,這一回她絕對不會再讓陛下被賤婦所蒙蔽!
只有她,只有她才是真心的啊!蕭妙音又算得了甚麼?不過是藉著陛下往上面爬罷了!一個妾,哪裡來的真心實意!
「卡嚓」一聲輕響,蕭嬅心思激盪之下,手中一抖,就將人勝給剪壞了。
「四娘子?」旁邊的侍女見著她手裡的人勝已經壞掉了,連忙上來幫她收拾。
「四娘手勁還不能控制好。」乳母瞧見這邊的動靜,走過來輕聲勸道,「要不然就讓婢子們來好了。」
乳母看了一眼蕭嬅剪好的人勝,說句實話,四娘子做人勝的手藝其實並不好,五六歲的小女孩兒能有多少出眾的手藝?花樣繁複一點,十多層紙疊在一起,小孩子哪裡能呢。這個就不是四娘子這個年紀的小娘子該做的正經事。
「不必,」蕭嬅拒絕了,她將剪壞了的紙丟到一邊,示意侍女將金箔拿過來,「這些是兒要親自送給阿爺的,自然是要親自動手。」
「……」乳母嘴動了動,最終還是沒有說什麼。
侯氏最近愛上了念佛,在一件屋子裡供了一個小佛像,基本上能夠從清晨一直唸經念到深夜。連女兒都不怎麼能夠顧及到。
乳母就不知道侯氏怎麼會把精力全部都撲在念佛上,雖然說侯氏還有兩個養在東宮的兒子,但好歹也照顧一下身邊的女兒吧?
想起那位郎主忙著給大郎君奔走,而且還忙著物色新的美人。這四娘子的孝心,能不能送到郎主面前去還是個問題呢!
正想著,那邊侍女滿臉喜色的走進來。
「四娘子,郎主讓你過去陪二娘。」
二娘自然是博陽侯之女,這會正過年,同為親戚難免要來走動。小娘子們自然也會來,那麼作為主人家,也應當讓兒女們去陪。
蕭嬅心裡有些不喜,不過既然是阿爺開口,她也不好不去。蕭嬅放下手裡的金箔,讓侍女們給她整理了一下髮鬢和衣著,就去了。
對於二娘,蕭嬅的印象裡只是一個話不多的女子,當年被太皇太后嫁給一個宗室做王妃了。平常逢年過節作為外命婦會入宮朝賀,想起來面目模糊。
只不過,這次她總覺得二娘好像和上輩子有些不太一樣了?
蕭麗華這會嘴甜的說幾句討喜的話,哄的蕭斌撫著鬍鬚眉笑顏開。如今她自己的阿爺都是那個鬼樣子,自然是要多多親近一下大伯,雖然說大伯也不一定會多照顧自己家,但畢竟都是同姓,而且還沒出五服呢,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將來要是有個甚麼萬一,大伯也不好袖手旁觀,多少都會伸手拉一把。
「阿則最近讀書怎樣?」蕭斌覺得二娘嬌憨可愛,他轉過頭去問侄子。
「最近已經在讀六經了。」蕭則站在那裡答道。
「善。」蕭斌滿意的點點頭,「到時候你入中書學,將來前程也有了。」
太皇太后重用漢臣,這在朝堂之中完全不是什麼秘密,尤其太皇太后已經在主持實行漢化改革,勢必將來會有更多的漢臣進入朝野,鮮卑人勢力仍在,但比起幾位先帝,大不如以前。
蕭家總不能吃幾代的女人飯,蕭斌好歹是被壓著讀過那麼幾年書,知道還沒有那個後族連著幾代都出皇后的,能有個兩代皇后就不錯了,而且後位坐不坐的住都是個問題。
最終還是要靠家中的郎君們爭氣。
「唯唯。」蕭則繼承了舅家慕容鮮卑的好容貌,年紀小小但長得很是不錯,再加上讀了不少書,行為舉止之間已經有了一些風采。
「都是好孩子。」蕭斌心裡對蕭協這個弟弟羨慕的不得了。蕭協最近就知道喝酒玩美姬服五石散了,簡直整個人都不像話。但是他的兒子管用就行,想起自己家的那一堆,蕭斌簡直是覺得心累。
他兒子多,嫡出的就有兩個,一個是曾經把他氣得差點吐血,另外一個一年到頭也見不到幾次面。
長公主不宣召,他也不能去長公主府,而且蕭斌也不想上門去看長公主的臉色。當年他可是看了妻子幾年的臉色。如今已經不想再送上門看臉色了!
「你家阿爺那樣子……」說起蕭協這個弟弟,蕭斌簡直是想操起手杖和打兒子一樣把弟弟給打一頓。
以前多有不愉快,但是如今都是姓蕭的,在外人看來就是一家人。做弟弟的胡鬧,他這個做兄長的,臉上又有多少光彩?
聽到伯父說起自家的阿爺,蕭則和蕭麗華都沉默了。子不言父過,可是蕭協做的那些事隨便一件拎出去都是讓人看笑話的。
小慕容氏為了兒女的前程,只要蕭協不出去丟人現眼,大把的美姬買回來隨他鬧。反正過不了兩三個月那些美姬就要人領出發賣,再換一批人回來,都不用擔心蕭協突然父愛大作,要認下幾個庶子給小慕容氏找事做。
三四個月,別說能夠確定有身了,就算懷上了不知道的都大有人在。
「好了,都去和兄弟姊妹們玩吧。」蕭斌頗為貼心道。
燕王府就是郎君小娘子多,侄子們來了也有許多玩伴,不必老師和奴僕們混在一起。
蕭麗華想起這位伯父一溜的庶出子女,就對博陵長公主有些懷疑。不得不說比起她的侄孫女來說,博陵長公主這位姑祖母混的也實在是太慘了點。
不過她也聽說過這位伯母當年剛剛下降到蕭家的時候,也是威風八面,沒少挑毛病,只差沒養幾個年輕面首給蕭家難看了。只不過等到兄長駕崩,大嫂臨朝稱制,博陵長公主沒了最大的靠山,就只能夾起尾巴做人了。
伯父的庶子庶女們也是在太皇太后臨朝稱制之後一個個出生的,博陵長公主只能在一旁瞪眼睛發火,除此之外甚麼都做不了。
兄長還在的時候,不管怎麼鬧,哪怕要毒死嫡長子也好,都有人給她兜著。但是大嫂當家做主,要還是不老實,就只剩下被收拾的份了。
蕭麗華想起每次見博陵長公主,那位伯母都恨不得一雙眼睛頂在頭頂的模樣,心裡就呸了一聲。
什麼玩意兒,說是皇家的金枝玉葉,到了太皇太后面前還不是甚麼都不是,神氣個什麼勁兒?都做了姑祖母,一個大長公主都封不到,等到日後小皇帝把自己的姊妹們封了長公主,到時候看博陵長公主的臉會難看成什麼樣子。
想到這裡,蕭麗華的心情好了許多。
到了後面果然聽到了小孩子的玩鬧聲,蕭麗華拉住蕭則,告訴他應該和哪幾個堂兄弟玩。蕭則知道自己妹妹,「都是自家兄弟,何必呢。」
雖然說都是庶出的,但只要人不壞就沒事。幹嘛玩鬧一下還要分個什麼有沒有前途?
將來之事又有誰能知道。蕭則口上不說,其實心裡覺得自家妹妹也有些太過勢利了。
「何必?」蕭麗華奇怪的瞥了自家兄長一眼,果然還是年紀太小了,純潔的很。這都是姓蕭的,可是日後前途可有大大的不同。
「日後阿兄就明白兒的苦心了。」蕭麗華沒有多少興趣和耐心和個小孩子解釋其中的緣故,她一手將裙子提起少許就走到那邊的小娘子裡頭。
蕭麗華心裡知道這些小娘子日後都是做王妃的,有幾個倒霉鬼倒是進宮給小皇帝做嬪妃了,不過偏偏皇帝對大蕭後情有獨鍾,其他的女人守了幾年活寡,就被放出來改嫁了。
比起那些一輩子都被關在後宮裡的嬪妃,小皇帝還算是有良心了。不過即使能改嫁,門第也比不上那些宗室。畢竟蕭家也不是士族,若是士族,恐怕一群初婚的都搶著要。但蕭家是寒門……那還是差了點。
蕭麗華和幾個小娘子笑著說幾句話,她心裡早就對這些堂妹們作出了評估,不過表面上的功夫還是做到的,對著誰她都是笑容滿面。
不過她看到蕭嬅的時候,臉上的笑就變得有些古怪,她衝著蕭嬅點了點頭,眼裡帶笑,可是看在蕭嬅眼裡多少有些漫不經心的味道。
蕭嬅當年做過一年多的皇后,接管宮務的時間不長,但眼力也有。眼前這蕭二娘分明就沒有將她放在眼裡。
她眼眸中立即流露出不滿來。
蕭麗華眼角覷著蕭嬅,心裡完全不將這個四娘當回事。不怪她勢利眼,實在是這個四娘太沒前途,更要命的還自以為是!
她想起穿越前看到的史書,這位皇后是被當面給難看,氣的大罵寵妃是狐狸精,然後就被皇帝斥責。也不想想左昭儀是她的姐姐,姐姐是狐狸精,她自己又是什麼好東西?到了皇帝漢化改革,這位的花樣作死簡直讓人都看不下去了。
到了被廢,這貨還當著人面接受老宦官的皇后禮!
蕭麗華都佩服蕭皇后的心胸,這都被廢了頭髮剃光做比丘尼了,還這麼大的心性,將自己當做皇后看。皇后一旦被廢,哪怕是正經冊封的也不是甚麼元後了。都落魄成那個樣子還裝模作樣。
換了一個人恐怕蕭嬅的下場要比歷史上的壞的多。好歹蕭皇后和皇帝是把人給送到寺廟裡,沒打她也沒罵她,最後還是善終。
對這樣的人,蕭麗華除了呵呵兩聲笑,還能有什麼其他的想法?
「最近冷的很,不過啊再過幾月花就開的極好了。」蕭麗華瞧見蕭嬅眼裡的不滿,轉過臉去,嘴角一抹輕蔑的笑,等到面對那些堂妹的時候,又是一個好姊姊了。
「可惜三娘在宮中,不能玩在一塊。」蕭麗華笑盈盈的,眼角餘光瞧見蕭嬅氣紅了臉,還好心情的吃了一塊糕點。
小小年紀脾性這麼大也不怕被氣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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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上回的事之後,拓跋演乾脆連朝堂都少去,一副堅決不肯親政的模樣,所有事務皆由太皇太后處置。
太皇太后自然真的不會所有的事都一手包辦,她還是會讓人將一些公文文卷送到西宮,讓小皇帝自己批閱。
拓跋演批閱公文,哪怕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都是絕好的鍛煉機會,畢竟東宮把權柄看得比自己眼珠子還重要,誰敢動一分一毫,太皇太后就敢讓誰家破人亡。
這種情況下,能夠有公文批閱就不錯了。其他的就別挑剔。
蕭妙音也在那裡陪著,最近小皇帝經常把她帶在身邊,就差沒讓她陪著一塊睡了。
那邊拓跋演持筆看公文看得認真,蕭妙音也不是無所事事,她將宮廷裡珍藏的書籍讓人送過來,自己攤開黃麻紙,仔仔細細的開始抄寫。
抄書也是一個修身養性的過程,而且知識就是力量,這話不管放在任何時代都是通用的,那些漢人士族為何能在鮮卑人的朝廷裡站穩腳跟?還不是因為士族底蘊豐厚,知曉許多鮮卑人根本就不懂的治國之道。
鮮卑人原本不過就是草原上一群放牧的,得了中原大亂的便宜打入北方,茹毛飲血的那一套是根本不能用在治國上。
鮮卑人對漢人其實也是羨慕的很。
蕭妙音抄到水利上,停了筆。她對農田水利這些東西並不懂。畢竟這些東西許多都依靠經驗和專業的知識,她對這個基礎薄弱,看起來雲裡霧裡。
尤其是農事,需要深厚的經驗,有時候一個老農比一個農大專業出來的學生還要彪悍上好幾倍。
「……」蕭妙音瞧著上面的河川圖,圖是很老的了,紙張脆弱的讓蕭妙音攤開來都是小心翼翼,唯恐一個不小心就弄碎了。
古代的圖紙畫的比較抽像,蕭妙音拖著下巴看了好一會都沒有看出個名堂,她以前還看過秦漢時代的布武圖,當然都是從墓葬裡頭挖出來的。
她瞧著那上面的圖,仔細的想想和後世的走向有沒有改變,河水是會改道的,尤其是黃河,改道的次數較多,現代黃河的走向和古黃河河道那是完全不一樣。
她瞥了一眼手邊攤開的卷軸,裡頭都是些天文了,更加高大上。
突然背後冒出個聲音,「阿妙,你在看甚麼?」
蕭妙音直接被嚇了一大跳,轉過頭,正好望見拓跋演站在自己身後看著她。
自從經過了上回那件事,拓跋演對她的稱呼從三娘變成了阿妙。
記得他一開始其實是叫她蕭三娘的,這從蕭三娘到三娘,再到阿妙,這裡頭的親暱程度一路直升,不過蕭妙音多少都有些不敢相信。
「陛下不是在處理公文嗎?」蕭妙音奇怪道,好不容易太皇太后肯扒拉些許雜事出來,還不趕緊的練手?
「都處理完了。」拓跋演有些好笑的看著她,原本就不是甚麼大事,哪怕他認真以待也花費不了多長時間。
這小妮子難道還以為他會對著一堆雜事費上半日的時間?
想著,拓跋演伸手就在她頭上敲了一下。
蕭妙音立刻抱住被他敲過的地方,有些不滿的哼了哼。
「都是寫瑣碎雜事,寫個知道就可以了。」拓跋演敲完之後坐到她身邊,拓跋演從小就是接受漢風的熏陶,帶著昭陽殿內都是濃濃的漢風擺設。
鮮卑人的那些東西在這裡倒是成了少見的物什了。
「嗯。」蕭妙音知道有些事情其實真的只要知道就行了,至於為瑣碎小事,還親自來問,那就顯得有些本末倒置。
「你在看農事水利的?」拓跋演掃了一眼書立上的書卷有些驚訝的道。
「隨便看的。」蕭妙音說道,這會書籍難得,尤其還是大內中的藏書,她自然是抱著探秘一樣的心來看這些書,甚至還想抄點待會去給自家弟弟看。
這些書蕭家可都是沒有的!
「我記得你喜歡看春秋之類的書?」拓跋演對蕭妙音的喜好還是有瞭解的,蕭妙音對那些長篇大論沒有多少興趣,最愛的是春秋史記,說是能夠以史為鑒可以明得失,其實就是看著覺得有趣罷了。
「……都看膩了。」蕭妙音扯了扯嘴角,多看古人的是多少都可以有個借鑒,不過看多了……尤其是自己已經將關係給理出來了,就想看點別的東西。
「……」拓跋演對蕭妙音這番話簡直無話可說,「那麼阿妙喜歡看甚麼樣的?」
那些弟弟們也漸漸長大,多少都到了出閣的年紀。每日裡和他見面最多的反而是面前的女孩子了。
她想要的也不是多珍貴的東西,自然是要滿足了。
「有沒有有趣的書看?」蕭妙音整天看那些大道理都有些頭昏,偏偏她又不是什麼說什麼就信什麼的人。看著那些書當吐槽,一開始還行,久了就覺得沒意思了。
「聽說南邊的晉朝,有個叫干寶的人。」拓跋演年少,但是知道的可不少,「他寫的一本搜神記,聽說都是搜集些鬼神之事。」
蕭妙音眼睛一亮,「有麼?」
「有。」拓跋演瞧見她這模樣,忍不住捏了她鼻子一下,「去將書拿來。」
毛奇笑瞇瞇的領命而去,回來時雙手就將一卷書拿了過來。
「我聽說你年幼的時候,曾經拿出謝安侄女還有蔡昭姬的例子來教訓人?」拓跋演突然想起一件事來。
這事他也是聽說的,說是這個蕭三娘,小小年紀就知道典故,當然要是士族很常見,畢竟氛圍如此,要是不知道才丟臉。可是偏偏她就不是。
「……」蕭妙音沒想到當年的「光榮歷史」竟然就這麼被拓跋演給挖了出來。
這邊拓跋演還在繼續問,「難道阿妙不是想成為這樣的才女?」
「才、才女?」蕭妙音笑起來都有幾分僵硬,說實話她還真的沒有想過做甚麼才女,「雖然對二女欽佩已久,但……」蕭妙音對著拓跋演眨了眨眼睛,「並無此心。」
蔡昭姬也就是蔡文姬,東漢末年動盪連連,她先是父親被殺了,妹妹被抵在別人家裡做童養媳,自己就更慘,直接被匈奴人搶了去做小妾。虧得後來曹操用錢把她給贖回來。胡笳十八拍有名,可是蕭妙音真心不羨慕蔡昭姬的人生,而且後來蔡昭姬還被曹操嫁給一個小她許多的男人,丈夫一開始對她也就那樣子,還是到了犯事,蔡昭姬親自披髮光腳的去和曹操請罪,夫妻倆才感情好了起來。
謝安的那個侄女就更加別說了,陳郡謝,多好的門第,她自己也有才,結果嫁的老公她自己都瞧不上,還沒辦法和離,老了更慘,從丈夫到兒子死個乾淨,拚死保護下外孫,可是事後回想,又何嘗不心酸呢。
說起來這兩個女子從婚姻還是人生絕大多數還是被人操縱的,身不由己,身不由己啊。
先例如此,蕭妙音都不知道做所謂才女有個多大用處。而且北朝真心不像南朝那麼追求風雅,反而是粗獷的胡風更吃香一點。環境都是不一樣的。
「也好。」拓跋演點點頭,他無所謂才女不才女,只要他喜歡就可以了。況且阿妙自己也對那些沒興趣。
「詩歌之類的,對實務又沒多大用處,多吟幾首詩,也不會風調雨順。」蕭妙音酸溜溜的來了一句。
「嗯,阿妙說的對。」拓跋演附和,說完低下頭,「阿妙要是快點長大就好了。」
蕭妙音瞧了瞧自己的手,手掌小小的軟軟的,很明顯還沒長大。她垂下頭狠狠的剮了拓跋演一眼。
這個禽獸啊!
拓跋演不以為忤,反而哈哈大笑。

  ☆、第52章 自己

搜神記由東晉干寶所著,蕭妙音在現代聽說過,沒想到北朝還真的有!拓跋演讓人將三十卷搜神記送到西昭陽殿,一副任憑她處置的樣子。
陳留公主瞧著面前攤開的那些書卷嘖嘖稱奇,太皇太后好漢學,宮中的諸王們也必須學漢學。公主皇女們倒是不做強制要求,陳留公主對書本沒有多少興趣,不過好歹還是認得幾個字,能夠瞧見書本上寫的是什麼,不至於做個睜眼瞎罷了。
鮮卑貴女們的漢學素養好壞不齊,陳留公主坐在蕭妙音身旁,看著書立上擺著的書卷,面上稍稍有些尷尬。
「咳,這楚王……」陳留公主對漢人的歷史不熟悉,不過她知道以前宗室裡頭有個吳王來著。
今日陳留公主和蘭陵公主,還有其他幾個皇女來到西昭陽殿,來找蕭妙音。女孩子們一般來說不可能單獨行動,所以好幾個一起來了。多少也是有些巴結未來嫂子的意思。
宮廷中的後宮曾經在一定時期裡和前朝掛鉤的,以前後宮裡多是幾個大姓的女子,因此在實行立子殺母之初,宮妃和皇子奮起反抗,把皇帝給殺了。後來天子們逐漸寵愛漢女,連著兩三代天子的生母都是漢女。
如今太皇太后當權,她的侄女將來入宮,高位是少不了的,而且代表的也是太皇太后的勢力。陳留公主在諸位公主中年紀最大,同樣也想的最多的,知道蕭妙音日後會有好前程,也不和一開始那樣對蕭妙音客氣疏遠的態度,帶著妹妹們和她親近起來。
誰知這一來,正好遇見蕭妙音在看拓跋演送來的搜神記,偏偏陳留公主對這些漢家的東西不怎麼瞭解,瞧著干將莫邪這篇,臉上都有些紅。蘭陵公主看著那卷書,更是滿眼迷茫的看著姊姊。
「是春秋的諸侯國之一。」蕭妙音和陳留公主沒有打太多的交道,聽到這位公主好似不清楚那段歷史,頓時心下有些奇怪。畢竟讀書的話,史記和春秋會作為小兒啟蒙的基本教材來讀的,而這幾位公主似乎都不知道?
「哦哦,」陳留公主聽到蕭妙音這麼說,做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來,「瞧我這記性,一時半會的竟然想不起來了。」
蕭妙音知道陳留公主說是想不起來,說不定其實是不知道。
「三年劍不成,這時間可真久。」原文也不是多隱晦的行文,一眼掃過去也能知道上面是說的甚麼事。蘭陵公主瞥了一眼,滿臉的莫名其妙,「兩把劍用的了那麼長的時間麼?」
「……或許是精品,所以才出來的晚些?」陳留公主蹙著修剪精緻的柳葉眉,過了一會給了這麼一個解釋。
「三年出一把劍,也不知道有沒有軍令。」蕭妙音道,其實她回過頭來看這些故事,也發現許多想不通的地方,例如干將莫邪裡,鑄造雙劍需要三年時間。「聽說楚國法制嚴苛,比起秦國其實也不相上下,三年不成,楚王大怒,也是應當的。」
宮人將羊酪端上來,鮮卑人喜歡奶酪之類的乳製品,南朝的茶在鮮卑貴族中因為能夠清理腸胃提神也很受歡迎,不過這會南朝的茶是茶葉磨成米分,用油之類的製成茶磚,用的謚號,茶磚入水混合蔥姜等物煮開。
蕭妙音是死活喝不慣這個茶湯,而且茶葉多數是產在南朝一代,就算她想要茶葉也沒地方買。南朝的茶磚過了長江到北朝來,價錢都能翻上幾番,貴的令人咂舌。
「所以說就是活該麼」蘭陵公主心直口快,年紀又稍微小一點,和蕭妙音差不多,公主沒有繼承權,說起話來也不必和皇子那樣小心翼翼,想什麼說什麼,反正能夠拿她的話做文章的少之又少。
「阿妹。」陳留公主瞥了一眼蘭陵公主,雙手拿著玉杯,「蘭陵不會這些,三娘切莫見怪。」
「其實蘭陵公主說的也不錯。」蕭妙音笑道。
「最近天氣暖和了,三娘怎麼不到外面走走,騎馬?」陳留公主說起這個還覺得奇怪,要說前段時間冷,人懶懶的不想動彈。可是如今立春都過了,春暖花開的,積雪都融了大半,不是正好出去的時候麼?
「常常在殿內做著也不好。」陳留公主和一個知心長姊似的和蕭妙音說道,「坐久了容易發胖,到時候可就糟糕了。」
公主們又不是那些田舍郎,一年到頭都見不到幾塊肉,更加不用自己來放牧耕田。貴婦和貴女們更加在意的是自己的肌膚和身材,那些肉食有時候看起來都覺得面目可憎。
陳留公主將近十二歲,鮮卑人原本就早熟,陳留公主這年紀都能夠找個駙馬了,衣著打扮都已經和妹妹們不一樣起來。自然也更加注重身材之類的事。
蕭妙音裝作無意,瞥了瞥陳留公主。陳留公主的模樣還未長開,將近十二歲的女孩子連葵水都還沒有來,身姿上也沒有任何的成熟女子的痕跡。還未發育,說白了還是個小孩子的身形。
她心裡頓時有那麼一星半點的微妙。
「我知道了,三娘是在等大郎吧?」陳留公主笑起來,十分愉快。上回過年,拓跋演當著一眾宗室公主的面,讓宮人把她抱的自己的馬上,雖然兩個人還都是孩子,拓跋演在馬上不過是教了她射箭而已。
但是看在那些已經懂事了的公主皇子眼裡,就格外的意味深長。
陳留公主這麼調侃似的話一出口,那邊蘭陵公主就笑出來。
蕭妙音低下頭裝害羞,其實是不知道該說啥。
「外面陽光挺大的,兒暫時還不想去騎馬。」蕭妙音給陳留公主解釋,平城春日的陽光有時候也不那麼溫柔,況且這會還沒有防曬霜,總不能騎個馬還興師動眾的專門讓個人給她撐傘吧?
傘蓋這東西一般是用在車上,沒見過用在馬上的。而且用在車上還需要一定的品級。她這會還是燕王家的小女郎,哪怕太皇太后是她的姑姑,也不能這麼亂來的。
「那可可惜了。」陳留公主有些失望的歎口氣,「聽說再過些時日,陛下說不定會召集一些年輕郎君騎馬,我想著,到時候三娘一起去就好了。」
蘭陵公主在後面聽到姊姊這話,頓時和見了鬼似的瞪著她。蘭陵公主才不信自家姊姊是真心想要蕭三娘一起去呢,蕭三娘年紀小,人還沒長大,不過若是論容貌,是真的長得很不錯。就是她自己私底下也沒少羨慕過,這讓蕭三娘去了,加上她太皇太后侄女的身份,去了還不是搶風頭的。
「這又有甚麼關係?」蕭妙音笑得和喝了蜜似的,好話不要錢的往外面說,「公主騎術遠遠在兒之上,兒去了也只能騎小馬,而公主就大大不同了。說不定公主去了,到時候會有許多年輕郎君傾心於公主。」
時風彪悍,不管南朝北朝都不會將男女情愛看做洪水猛獸,相反還會覺得是人之常情。
陳留公主一聽蕭妙音這話,嘴角的笑更濃,「三娘這話說的。」
年紀漸大,陳留公主自然是知曉了些許男女之事,加上年歲也快到了,自然對那些年輕郎君也生出一些旖旎心思出來。
蕭妙音的這些話她嘴上好似不應,其實心裡別提有多受用。
「三娘,也不是我說。」受了一番恭維,陳留公主整個人都覺得輕飄飄的,瞧著面前的小女孩都順眼了不少。想起這位是太皇太后為天子定下的人,將來不管是做皇后還是其他的高位嬪妃,日後都是她的弟妹。
既然如此,陳留公主覺得自己和弟妹說幾句話也沒有甚麼,畢竟蕭三娘嘴甜,性子軟的不行,就算說錯了甚麼,也不會放在心上。
「公主?」蕭妙音微微抬起眼來。
「我聽說你好漢學。」陳留公主道,她看到的是堆成小山似的書卷和竹簡,如今紙張昂貴,還是有些用竹簡,不過看那竹簡似乎已經有些年頭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秦漢時的舊物。
「男子讀書可以入朝為官,可是女子……」陳留公主蹙起好看的眉毛,鮮卑女子以前可以上馬和男人一樣的馳騁草原和沙場,但是如今朝廷更多的是重用漢臣。到了如今也沒見著那個女子能夠入朝為官的。
「而且,也不能做個中書學生。也沒多大用處。」
這朝堂是越來越像漢人的朝堂了,鮮卑人的那一套也不知道還能停留多久。
陳留公主這番話固然是有那麼一點善意,可是聽在蕭妙音耳朵裡就很不是滋味了。這感覺就和傳說中的,所謂「好心」大媽勸說少女輟學回家,理由就是『女孩子讀書多了沒有用』。
簡直是詭異到了極點。
蘭陵公主瞧著蕭三娘臉上的笑都僵了一下,她看了看自己的姊姊。心裡偷笑了一聲,她的大姊姊好像好心幹壞事了。
陳留公主在妹妹們的面前都是一個有威嚴的長姐,說話經常是說一不二,有時候對著妹妹們也會教訓一二。如今瞧著姊姊竟然也會有吃不開的時候,這讓蘭陵公主有些小小的開心。
「兒知道了。」蕭妙音忍了忍,好歹沒有當著陳留公主的面把臉垮下來。不過再繼續說下去已經是沒有多少心情了。
兩個人完全不是一個思維上面,怎麼說話下去?
勉強將話題說到衣裳上面,說了那麼一小會之後,兩位公主告辭,蕭妙音親自將人送到殿門那裡。等到兩位公主的身影消失之後,蕭妙音臉上的笑容立即淡了下去。
陪伴在蕭妙音身邊的秦女官見著,心裡歎口氣,「三娘子,莫要將兩位貴主的話放在心上。」
公主們沒有繼承權,插手內宮之事也極為有限,像館陶大長公主那樣能夠被記載為館陶內親王的公主放眼秦漢至今,也只有那麼一位而已。
公主們的話聽聽就算完了,日後說不定這些公主還有的是求三娘子的時候。既然如此,何必又將這件事放在心上?
「……」蕭妙音站在殿門處,殿門外是樹木。早春清新的草木芳香伴隨著清風吹拂而來,讓人為之一振。
不過此刻她的心情不太好,因此再香再好看也沒用了。
「阿秦。」和秦女官相處久了,蕭妙音自然是和她親近起來,「為甚麼陳留公主會說那樣的話?明明太皇太后提倡漢學,宮中的大王們也一定要學這個的。」
蕭妙音簡直是想不通這個問題,她聽過清河王高涼王幾個皇子的漢話,那是相當的流利,甚至有地道的洛陽口音,他們平日裡也不太用鮮卑語。拓跋演和她說話更是只用漢語,蕭妙音也沒聽出拓跋演的漢語有什麼鮮卑味。
怎麼公主們就……
「三娘子,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哉。」秦女官彎下腰,開導蕭妙音道,「兩位公主的眼界只有那麼點,日後三娘子的身份可要比兩位貴主高的多。」秦女官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裡帶著隱隱的興奮。
「如今陛下喜歡漢學,三娘子會這個,簡直是再好不過了。」秦女官在後宮待了那麼久,后妃的沉浮看了許多,哪怕她從來沒有被寵幸過,但也能摸出些許門道。
「妾說一句話,可能現在三娘子不明白,以色事人能得幾時好,唯有抓住心才是真的。」秦女官道。
當年先帝之母長得多美,美到讓宣帝對她一見鍾情,十四歲的少年就被她的美貌傾倒。可是這些都有甚麼用處。美貌也沒能救她一命,生下皇長子,一杯毒酒一條白綾送到她面前,所謂的子嗣寵愛皆化為塵土。最後生的兒子還不是便宜了如今的太皇太后。
蕭妙音站在那裡抿了抿唇,她不是真正的小孩,秦女官說的那些話她當然聽得明白。靠臉吃飯是不長久的,可是這心……
想起拓跋演,她不禁覺得頭疼,拓跋演年紀小小,其實心思深沉的可怕。她來了這麼久,都覺得自己不太可能能夠把拓跋演掌控在手裡。
那樣的人,怎麼可能?!年紀小小就已經成這樣了,長大了還得了!
「三娘子如今就很好。」秦女官道,「三娘子要做的就是堅持下去,至於兩位貴主的話……」秦女官靠近些許,將聲量壓的更低,「三娘子就當大風吹過,甚麼都沒聽到。」
蕭妙音被秦女官這話逗的噗嗤一笑。
拓跋演其實一天裡是沒多少事的,李平來給他上課的時候,會見縫插針的和他說一些政事。
李平是太皇太后的情人,這事宮廷內就沒有人不知道的。這個身份倒是給李平一些行事的方便。
拓跋演經歷過上回的事後,所有的事都會交給東宮,他將姿態擺的如此之好,東宮也會鬆鬆手,讓他處置一些小事。至於大事,李平也會和他說上一些。
不過李平也不能留太久,太皇太后將養在東宮的那對雙胞胎兄弟送來,一來是讓李平好好教導一下功課。二來也是想讓兩兄弟和天子多相處一下。
可惜事情往往不是太皇太后想的那般好,李平對雙胞胎冷淡,甚至有時候功課做得不好,打戒尺是經常的事,雙胞胎是被太皇太后寵著長大的,被李平這麼教訓,反而是更不願上李平的課了,至於天子,對於這對兄弟,面上是做到了,可是感情上真的有多好,也不見得。
李平站在那裡,看著東宮來的黃門將兩個孩子接走,心裡鬆了一口氣。他對這對兄弟感情很是複雜,畢竟這不是多光彩的事,偏偏這證據還時不時在他面前晃蕩。若是有出息也好,但是兄弟兩人又是那個德行!
「尚書。」拓跋演從茵蓐上起身,他到了長身體的年紀,短短兩三個月,個頭就朝上竄了不少。
「陛下,臣告退。」李平回過神來,對拓跋演拜下。
拓跋演點點頭。
看到李平離開,拓跋演令毛奇準備步輦去西昭陽殿。
平城是在漢代代城的基礎上建造起來的,而平城宮也有漢代的影子,天子居住在西宮,太子居北宮,太后或者太皇太后居住在東宮。整個西宮都是皇帝的居所。
到了西昭陽殿,拓跋演步入殿門,瞧見殿內擺入了不少花卉,奼紫嫣紅的,讓人察覺到洋溢的活力。
宮中死氣沉沉,讓拓跋演有些受不了,見著這麼一個鮮活的人,簡直是眼前一亮。
不過到了殿內,瞧見蕭妙音正坐在那裡看書。
「外面陽光這麼好,你怎麼不出去走走?」拓跋演問道。好不容易過了嚴冬,外面的積雪也融了不少,平城也不會再下雪了,只會越來越暖和。不出去走走可惜了。
「曬。」蕭妙音見著是拓跋演來了,從床上下來,穿著白色足襪的腳從層層的裙裾中伸出來,她才勉強到了九歲,身量還是有些不足。兩旁的宮人連忙給她將絲履穿上。
「這麼嬌氣啊?」拓跋演瞧著她今日穿著襦裙,繡紋是南朝時興的花樣,淡雅別緻,他伸手想要捏她的臉,卻被蕭妙音躲開。
每次都這麼被捏臉,蕭妙音覺得都不太舒服。雖然知道自己日後十有八、九是要和他過日子的。
「陽光太好了曬在身上有些不舒服。」蕭妙音湊近一步,伸手拉住拓跋演的袖子,撒嬌似的左右搖了搖。
她沒防曬霜啊!
「……」拓跋演瞧著她小心翼翼撒嬌的模樣,下意識就想笑。但是他故意板起臉,看著她垂下頭去微微嘟嘴。宮中是錦衣玉食,將她養的白裡透紅,米分嫩米分嫩的膚色看得人想去親一口。
拓跋演倒是有些想,而且就算他真親了,也不會怎麼樣。東宮那邊還巴不得他趕緊喜歡這位小娘子,不過想起蕭妙音並不是很喜歡和人有肢體上的接觸。他忍了忍。
「你怎麼這麼傻,陽光熾烈,難道就不會戴帷帽?」拓跋演好笑的在她頭上輕輕一瞧。
蕭妙音啊了一聲就抱住腦袋。
「帷帽不是郎君們戴的嗎?」蕭妙音奇怪的看著拓跋演,帷帽和唐朝仕女戴的那種有垂幕的帽子很像,但是這會基本上是男人戴用。而且騎馬的時候用來擋住風沙。
蕭妙音說著,「那我也能用啊。」男人用的又有什麼關係,她戴在頭上還不信有人對她指手劃腳,她想著偷偷看了一眼拓跋演,皇帝在這兒,就算有些老古板想說,也要顧及一下皇帝。
就算大權都在太皇太后那裡,那也是手掌生殺大權的皇帝啊~
拓跋演瞧著蕭妙音急哄哄的要宮人給她準備帷帽,他笑著搖搖頭,怎麼說一出就是一出的。
宮人拿來一頂白色的帷帽給蕭妙音戴上,外面的花園裡頭鮮花開的正好。翩躚的蝴蝶在花卉間流連不去。
蕭妙音跑來跑去,嗅一下這個看下那個。
拓跋演站在那裡看著她這麼有活力,也跟著她一塊笑。
以前還能夠胡鬧,現在年紀大了知道君威為何物,就自然不能和兒時一樣無懼無所的玩鬧。他看著她這麼鬧,還有些羨慕。
「聽說今日大姊來了你這裡?」拓跋演瞧著蕭妙音跑過來,帷帽的垂幕被她自己拉開,因為運動一張臉上紅撲撲的,額頭上一層汗珠子。
「……」蕭妙音點點頭,「兩位貴主的確來過了。」
這件事也沒甚麼好瞞的,而且西昭陽殿原本就是昭陽殿的一部分,拓跋演想要知道什麼也相當的容易。
「……」拓跋演點點頭,「你做你自己就好了。」
他那位姊姊從小就是愛指點別人的性子,就是他小時候也被說過幾句,虧得陳留公主並不是他一母同胞的姊姊,不然說的還會更多些。
阿妙是燕王家的女郎,身份上足夠了,可對上宮中的公主還是有些底氣不足。若是將話當真了就不好了。
「我知道啊。」蕭妙音雙手背在背後,她怎麼可能會因為陳留公主的一句話就把自己變了個樣?說起來陳留公主將來還不一定能管到她頭上,聽陳留公主的話才是有毛病!
「你在家中和誰親近?」拓跋演不能夠時時刻刻陪著她,宮中的公主和她又玩不來,只能看看蕭家裡還有誰和她感情好。
蕭妙音想起自己的弟弟和妹妹,不過這個想法也只是腦海中一掠,弟弟是男孩子,外男輕易不能入宮,她還是別為難自己和拓跋演。至於妹妹,她親妹妹入宮那才是詭異萬分,不是她不為妹妹著想,而是侄女們在太皇太后看來只有一個用途啊。
要麼就是給小皇帝做媳婦,要麼就是給那些宗室做媳婦。至於其他的沒了。
「其實……」蕭妙音吞吞吐吐的,「我很羨慕二娘。」
「蕭二娘?」拓跋演有些奇怪,蕭二娘其人他是見過的,這個小娘子自以為掩藏的挺好,其實他一眼就看出來她其實是個挺勢利的人。宮中這樣的人不少,基本上一看一個准。拓跋演並不反感這樣的人,畢竟人有欲求,上位者就能夠加以利用讓他們為自己做事。
不過拓跋演可不希望這樣的人到蕭妙音身邊,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到時候相處久了,別和蕭二娘一樣的人了。
「是啊。」蕭妙音沒覺察到拓跋演勾起的嘴角有些抿平,「二娘有自己的莊子,想要弄些甚麼,都可以。」
說起來,蕭妙音在這個上還真的挺羨慕蕭麗華,她是沒這麼便利。
「就這個?」拓跋演聽後覺得不可思議,羨慕蕭二娘就因為蕭二娘有自己的莊子?那些出嫁的貴女誰沒有這些東西?怎麼這些還能被羨慕了。
「……」蕭妙音頓時有些不好意思來,「我沒有啊。」
她這個沒有的當然羨慕有這些東西的人。
「將來會有的。」拓跋演好笑道。
按照慣例,皇后,皇太后,太皇太后都會有自己的一塊地,收益也有一部分來自這些地上。
蕭妙音聽得莫名其妙,抬起頭看他。拓跋演看著好笑,捏住了她的鼻子。
秦女官看著這對小兒女玩鬧,眼角眉梢裡滿滿的都是笑意。
這樣下去,將來三娘子的前程一定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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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春暖花開,蕭麗華令人放了一張床在院子裡頭,自己和小慕容氏坐在床上開始懶洋洋的曬太陽。
下面跪著一個管事娘子,正在給小慕容氏和蕭麗華稟報莊子上的事。
「記著了,那些養蘑菇的地方一定要看好了,時刻要人盯著,就算進去,也要好好的洗乾淨!」蕭麗華還記得種植菌類的一些注意事項,她唯恐此事會再出什麼問題,若是此事辦得好,那麼就試著銀耳養殖,她穿越前,家裡就有親戚是養這個的,她也去瞧過熱鬧,聽過一些東西,沒想到竟然能派上用場了。
「……」小慕容氏看著女兒吩咐完,淡淡一句,「好了,下去吧,記得好好做事。」
管事娘子連聲唯唯退了下去。
「開心了吧?」小慕容氏靠在憑幾上對女兒笑道。
「阿娘最疼我了。」蕭麗華笑嘻嘻的。
最近小慕容氏派人和那些胡商交接首尾,胡商們有那麼一個大有來頭的人加盟自然是歡迎,行事進貨都方便了不少。
胡商們來往東西方之間,希望自己的貨物越精緻越好,這家也能提貨,於是兩大歡喜。
小慕容氏沒想到自己還有一天能夠插手到商人事裡頭,不過裡頭的利潤豐厚,她看了也是有些心動的。
人活在世上那裡真的能夠清高?但凡要吃要喝,那麼就離不開庶務。那些南朝的世家子一個個眼高於頂目空一切,那是因為士族早就佔領了大批的良田水澤,其中還隱藏了不少的隱戶為其耕種。沒了錢糧,誰還抖的起來。
蕭麗華看著小慕容氏,心裡十分開心。阿娘總算是想明白了,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至於男人的什麼良心就不用指望了。指望別人的良心過活原本就是將自己放置在一個十分危險不利的處境,只要自己手裡有本錢,不管到了那裡說話都有底氣。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就算她逃不過嫁人,也要到了婆家裡頭,讓婆家不敢小看她!

  ☆、第53章 行獵

開春之後,宮中按照慣例,會帶著一些臣子宮眷去行獵。如今天子年少,後宮空虛,而太皇太后也沒有過早給天子甄選美人的打算,因此帶過去的都是公主和還未冊封公主名號的皇女。
蕭妙音這次也一塊被捎帶過去了,名頭是東宮的侄女。
她會騎馬,只是膂力不夠,也不能夠拉起多少力的弓,不過所謂行獵也只是走個過場,公主們看看那個年輕郎君,而那些郎君們也是一個相當好的在天子面前露一手的機會。不管男女,都是一件大大的好事。
蕭妙音坐在馬車裡,她今日換下了漢人的襦裙,改穿窄袖折領的胡服,頭髮為了行動方便一股腦的在頭頂盤個髮髻,髮飾也簡單的很,不過一兩個玳瑁髮飾罷了。
「今日聽說燕王的長子也在。」秦女官在車中陪著蕭妙音。宮中女官到了秦女官這步,可以貼身在主人身邊服侍了。消息渠道也多出許多。
燕王自然就是蕭斌,不過蕭妙音知道她那個阿爺,若是選美人或許眼光獨特,可是要說這騎射,一把年紀了估計上了馬就下不來。能真的去狩獵的,也只有蕭佻一個人。
「阿兄也來了?」蕭妙音坐在車內,外面的御手駕車技術高超,她在車內沒有覺察到多少顛簸。
「是的。」秦女官笑道,「三娘子到了那裡,可以和三娘子的阿兄說說話。」
入了宮以後,能見到的兄弟就是東宮那對雙胞胎。蕭閔和蕭吉養在太皇太后膝下,說是侄子,但是瞧著那待遇簡直是好的不得了。這位姑母簡直是將侄子當做兒子看。
秦女官瞧著這對雙胞胎兄弟日後前程難說,今上上回受了東宮那麼一頓折磨,雖然如今看著是對太皇太后恭謹的不得了,可那是對太皇太后的。太皇太后難道還能活成個祥瑞連續渡過四朝麼?
人終有一死,太皇太后哪怕權傾天下也是一樣,到時候東宮沒了,就算今上不發話,皇太后恐怕也不會放過蕭家。
「三娘子記著,宮中靠三娘子自己,可是宮外有父兄才是最好的。」秦女官對著蕭妙音囑咐道。
皇太后從做皇后開始就一直被太皇太后壓制,到了如今朝堂上更是沒有何家的半分地。秦女官沒嫁過人,可是也見過保太后之類的人物。阿家和新婦的那些事哪裡會不明白。
「三娘子別看著太后對太皇太后恭謹,其實這裡頭還有許多事不為人知。」秦女官悄悄的教給蕭妙音一些東西。
「……」蕭妙音聽著秦女官的話沉默了會,她知道秦女官是真的決心留在她這裡,才會和她說這些話。不然誰會花費力氣和一個九歲女孩子解釋這些婆媳關係?
「這個兒知道了。」蕭妙音點頭,秦女官既然有心,那麼她也不能讓秦女官寒心了。「兒多謝阿秦。」
「三娘子和妾說甚麼謝。」秦女官笑得有點點不好意思,在宮中哪個人不是拚命的想往上爬?她好不容易抓住這個機會,自然是要好好珍惜。況且她說的事也不是非常要緊的,如今三娘子小,還想不到太后和太皇太后關係平靜下的洶湧。等到再過幾年,到了十來歲知道人事的時候,就會明白了。
「阿秦提醒兒,兒當然要道謝。」蕭妙音其實也知道何太后私底下恐怕對太皇太后恨的牙癢癢。原本婆媳也不過是那麼一回事。何況宮中女子能夠做到皇太后,似乎就已經可以揚眉吐氣了,可每次蕭妙音在萬壽宮長信殿看到皇太后,那真的是親自上陣服侍太皇太后。
被壓制的死死的,將來太皇太后不在,勢必會反彈的相當厲害。突然蕭妙音也能理解為什麼太皇太后要蕭家女進宮,搶佔中宮位置。
定下中宮位置,不管怎麼樣,位置人已經佔著了,皇后不是隨意廢立,像東漢那樣一口氣換了三個皇后,那是非常人能夠做到的。
何太后被壓著不能動,只能眼睜睜的瞧著最重要的中宮之位被佔去。等到太皇太后走了,皇帝也已經徹底長大。
皇太后不是皇帝的親生母親,只是嫡母,甚至連個撫養的便宜都沒有佔到。就算是親生母子遇上權力尚且會鬥的你死我活,何況這還不是親母,甚至連養母都不是。
鮮卑人尊母是沒錯,不過那個母親不是生母就是養母,例如太皇太后這樣的。和東宮相比,何太后當真優勢不大。不過……這人沒了壓制,能夠做出什麼事來,也不是常人能夠預料到的。
「太后……」蕭妙音想了想,發現那位太后的嫂子似乎還對她有過惡言?不過那會被她更大棒子的抽回去了,事後博陵長公主還專門去東宮那裡鬧,弄得太后不得已奪了自己嫂子入宮門籍。
「阜陽侯夫人門籍已經回去了吧?」蕭妙音想了好一會才從腦子裡將那位夫人的名號給挖了出來。
不是她不用心,而是何家人實在被壓得厲害。
「去年才能入宮呢。」秦女官對貴婦入宮的事多少還能知道些,畢竟以前她也是在東宮做事的。宮中哪位后妃要召見自己的娘家人,那麼那些娘家人還得到兩宮面前晃上一晃。
太皇太后才是這座宮廷的主人,哪裡有不見主人的道理?
「太后也夠小心的了。」蕭妙音感歎。
「不得不小心。」秦女官道,她想了想還是道,「若是過早返還門籍,恐怕博陵長公主那邊就過不去。」
博陵長公主的脾性就沒有人不知道,若是何太后這麼做了,恐怕博陵長公主就又能到東宮去哭上一場,請太皇太后做主。
蕭妙音和太皇太后見的並不多,相處也只有那麼幾次,不過她心裡總覺得太皇太后若不是看在博陵長公主是自己弟妹的份上,不見得有多愛搭理。
不管外面人是怎麼看博陵的,反正博陵是蕭家婦是沒跑的,所以東宮才會出手。要是不是,恐怕把東宮的門哭倒了,也沒多大用處。
「阿秦說的這些,兒都明白了。」蕭妙音點點頭。反正日後她是沒多少必要去對何太后費太多心思了。
太皇太后是她的姑母,只要她別太作死,基本上就能平平安安的。但是何太后……
日後不管怎麼樣,何太后基本上就不需要她去討好,因為討好了也沒用。
話說她現在對長秋宮的那位也從來沒有做過太多的表示。而長秋宮對她也是不過一個平常的平輩罷了。
她年紀小,但是輩分高。算起來小皇帝都是她的侄子。
今日狩獵,來了不少人,除去那些勳貴還有勳貴家的女眷們。女眷帶著自己適婚的女兒前來,想著看看沒有多少好的兒郎。平城的勳貴大多互相認識,不過最好還是能讓兒女們自己滿意。
蕭妙音從犢車裡下來,有黃門奉命抬來步輦。
步輦這東西不是誰都能用的,在宮中更是身份的象徵,蕭妙音在宮中就蹭小皇帝的步輦坐,沒想到出來了,她還能有那麼大的排場。
蕭妙音瞧著黃門抬來的步輦,頓時有些小心虛。黃門抬的步輦,比宮中所用的要小,也沒那麼大的架勢,不過能用,還是讓她沒有想到。
不過再沒想到,蕭妙音也不會把到手的福利往外面推。推辭一二,就上了步輦往小皇帝那裡趕。
此時有不少人,宮中來的也不僅僅是蕭妙音一個人,還有其他的公主皇女。
一眾皇女瞧著蕭妙音乘坐的步輦遠去,眼神亂飄,還有好幾個已經看向了陳留公主。陳留公主這兩個多月找蕭妙音次數比較多。難道這位姊姊這麼早就開始準備了?
陳留公主面對一眾妹妹們的眼神,面上的笑比方才濃厚了許多。
宮中的公主,也分日子過得好和過得壞的。有同母兄弟那真的是再好不過了,要是這兄弟還是當今天子,那麼自然就比其他姊妹高上一截,等到將來嫁娶也能好許多,行事也沒有那麼多的顧忌。
瞧瞧那位姑祖母,天子阿兄早就駕崩了,可是憑藉著蕭家婦的身份,也不是肆意麼?
陳留公主有自己的小私心,她和今上並不是一母所出,將來前途如何,還得看今上願不願意照顧。
若是能和皇后或者寵妃交好,那麼再好不過。
蕭佻今日來了,說句實話,他這入了中書學,委實是憂鬱了一段日子。中書學裡很多都是像隴西李氏這樣的士族子。蕭佻是寒門出身,但他的姑母是太皇太后,就算心裡再不恥他的出身,也不會明明白白的擺在臉上,而是通過別的途徑表現出來。
士族子有士族子的圈子,寒門子進來相當的不容易。畢竟高季明那樣的中二少年也不是每家每戶都有,尤其還和蕭佻有相同愛好的,那真是少。
所以蕭佻發現自己空虛寂寞冷了。中書學裡還有些十二三就進來的天才,見著蕭佻,面上不顯,可是說話舉止間難免有幾分鼻孔朝上的架勢。
從來只有蕭佻看不起別人,如今被別人看不起了,蕭佻就算再對士族那一套有羨慕,他也不會死皮賴臉的湊上去,讓那些世家子打他臉。
在中書學這麼獨來獨往兩三月,結果天子行獵,他這個中書學生被召去了。臨走之時,那些同窗的眼神讓他一口氣喘不上來。
一個中書學生,哪怕才能再高,到了朝堂上也是點頭哈腰的角色,沒有入仕之前,靠著出身也不夠看。但蕭佻才入學兩三月,就能跟隨天子行獵,這讓許多人紅了眼。
有好事者,竟然還和人高聲談論當年霍呂之事。
都是些年少的人,十二三歲,是做事最缺乏考慮的時候,話才出口,後腳才想起東宮是什麼樣的手段,頓時想死的心都有了。
蕭佻不是長舌婦,也沒有多少去尋人晦氣的習慣。
最後那些同窗擔心受怕的要死,也沒等來蕭佻的報復。
今日陽光正好,黃門們早就在附近將圍障拉起來,地上已經設好了案幾和席。
蕭佻站在那裡,他今日胡服打扮,頭上繫著一條頭巾將頭頂上的髮髻包起來。他如今還是白身,再加上那名頭,旁邊的那些人時不時的就瞅他,似乎能夠從他臉上瞧出一朵花似的。
他從來就不是太過在意別人目光的人,當年在自家大娘和高涼王下定的時候,他公然胡鬧攪了博陵長公主的事,事後平城裡頭蕭家大郎君不孝不悌的名頭傳遍了,蕭佻知道裡頭有長公主的手筆,不過那又怎麼樣?難道他還怕了不成。
不孝不悌的名頭都不怕,旁人那些帶著好奇打量的目光對於蕭佻來說自然也不痛不癢。
他懶洋洋的站在那裡曬著太陽,一副要看就看的架勢。
蕭佻生的好看,眉眼精緻,輪廓深邃也不至於胡人那般太過。這幅好相貌惹來經過的貴人頻頻回首。
陳留公主帶著幾個宮人站在那裡,瞧著那邊的蕭佻,嘴角含著一抹笑。
「姊姊,你真的中意蕭大?」蘭陵公主還沒到少女懷春的年紀,她看到那邊身材頎長面容俊秀的少年,頓時就明白自己姊姊想要做什麼。
今日陳留公主是精心裝扮一番出來的,頭髮梳驚鴻髻,眉心上還貼著金花鈿,眉梢眼角都貼著時興的花黃。
蘭陵公主原先還摸不準為甚麼陳留公主這麼隆重的打扮,現在見了蕭大全都明白了。
「為何不能?」陳留公主簡直不知道妹妹在想些甚麼。
「不是。」蘭陵公主搖了搖頭,「兒聽說蕭大的名聲不好呢。」
蕭大那個任性胡為的名聲,平城就沒有勳貴不知道的。蘭陵公主年紀不大,但也到了鮮卑女孩定親的時候,當然會對平城中的少年有一定注意。
「那個也能信?」陳留公主真想給自己妹妹一下,她轉頭看向身後那些宮人內侍,「你們退開一些。」
「唯唯。」宮人和內侍聞言退開一丈遠。
那邊兩個公主已經靠在一起了,「外面的那些話幾句是能夠信的?」陳留公主下意識就為蕭佻說話起來,「而且誰知道有幾分是不是姑祖母弄出來的?」
當年的事陳留公主也有所耳聞。
「……可是東宮那裡……」蘭陵公主沉默了半晌開口道。
太皇太后是兩家的大長輩,關於兒女婚事幾乎就是太皇太后一手包辦。
「太皇太后一定會想著再讓蕭家郎尚公主的。」陳留公主在宮中長大,對於那些彎彎道道哪裡會不清楚。
太皇太后欲貴蕭家,除去將蕭家女送到宮裡來,給那些宗室做王妃之外,肯定還會再讓蕭家郎再尚公主。
蕭大雖然在蕭家地位有些尷尬,但好歹也是原配嫡子,只要他肯洗心革面,將以前的那些不著調的毛病改掉。太皇太后肯定會給他一個好前途。自己的身份是也是公主,即使不是長公主,也不是任由磨挫的角色。姑祖母脾氣再不好又如何?難不成還能帶人打上自己的公主府來?
蘭陵公主瞧著陳留公主想的挺好,忍了忍還是沒有提醒姊姊,照著蕭大那個和人對著干的作風,要是東宮真的要他尚公主,指不定還會做出別的來。
蕭佻站在那裡懶洋洋的曬了一會太陽,轉過身來,瞧見有兩個女孩站在那邊。女孩子都是鮮卑貴女打扮,顯得格外精神。他一收方才曬太陽時候那副懶散輕浮的模樣,雙手對那個女子一揖。
那兩個女孩子最大的也不過十一二歲。
陳留公主看見,面上的笑越發濃厚,她對著蕭佻行了一個漢家女的禮。
蕭佻愣了愣,而後一笑,抱拳離開了。
「……」蘭陵公主瞧著,決定自己在這件事上還是少說為好。蕭大才不會那麼乖乖的尚公主呢,要真是尚公主搶在蕭拓的前面,姑祖母還不嘔死。
蕭佻走出一段路,看見一個小少年站在那裡,那少年見到蕭佻,面露微笑,「大兄。」
蕭佻眉頭一跳,神情糾結了幾分,這個少年就是博陵長公主所出的蕭拓,蕭佻見著蕭拓都不得不懷疑這個弟弟的性子,究竟是不是長公主親生的。
長公主愚蠢且惡毒,但蕭拓怎麼看都是好好的溫吞性子,每次見到他都是大兄長大兄短,哪怕長公主和他不對付,依然喜歡跟在他後面,虧得長公主幾乎每次都攔住的,不然還不知道成甚麼樣子。
「哦,二郎。」蕭佻對這個粘人的弟弟沒有多少辦法,蕭拓年紀原本就不打,總不能用趕人的那一套,況且蕭拓這麼多年來,一直叫他大兄,這讓蕭佻沒辦法做出一副惡人臉來。
「大兄,大兄。」蕭拓平日裡被長公主管的嚴嚴實實的,哪怕能夠和那些鮮卑勳貴家的郎君來往也覺得沒多大的意思,原本那些就是外姓人,玩在一起偶爾還會有個甚麼矛盾,所以他更喜歡和親兄弟們一起,畢竟都是骨血之親不是麼?
蕭拓也不明白為何阿娘總是攔著他,不准他和府中的兄弟們親近,說王府中的都是下賤女子所出,和那些庶孽來往失了身份。可是阿兄可是原配所出,應當也不是什麼問題了吧?
「二郎怎麼了?」蕭佻頓時覺得頭大,要是蕭拓是個囂張跋扈的,他有的是辦法整他,偏偏這個弟弟一副溫柔性子,這麼多年了也不見有什麼改變,要是裝出來的,哪裡有人一裝就是這麼多年的。蕭佻可不覺得自己是姑母那樣的人物,逼得人不裝也得裝。
「兒見著大兄出來,也就跟著出來了。」蕭拓答道。
蕭佻無語的用手摀住額頭,二郎真的是長公主生的嗎,他問甚麼,竟然還真的答甚麼?
「放心,兒沒有對阿娘說。」蕭拓笑的有幾分憨厚,「阿兄莫要擔心。」
蕭佻僵著一張臉,他哪裡擔心長公主知不知道?要是長公主知道,他還會看看那個女人怎麼變臉的呢!
「你這麼跑出來不好,你阿娘到時候找不到你,一定會拿你身邊人出氣。」蕭佻看著二郎,知道這孩子從小在長公主府長大,沒吃過什麼苦,也不知道身邊人對自己的重要。照著長公主一貫的作風,恐怕是直接將兒子身邊的人打殺。奴僕之命比起牛羊還不值錢,不過這樣多少還是有損德行。
「大兄?」蕭拓很明顯沒有想到這茬,被蕭佻提起來的時候還愣了愣。
「兒想和大兄一起狩獵。」蕭拓白淨的臉上露出一絲嚮往。阿娘老是不讓他見阿爺和兄弟們,他都快悶死了,那些下人又是只會奉承他,即使被阿娘罰了又怎麼樣,反正他不在乎。
「……」蕭佻額頭蹦出一段青筋來,這個弟弟怎麼這麼難纏?
腳下頓時走的和生風似的。
「聽說大兄入了中書學。」蕭拓瞧見蕭佻走的飛快,連忙跑著跟上去,「大兄和兒說一說,中書學裡怎麼樣,有趣麼?」
中書學相當於兩漢時期的太學,裡面的學生幾乎都是從士族裡出來的。像蕭佻這樣的寒門子倒是少見了。
長公主對中書學不屑一顧,但是畢竟中書學裡頭都是些學富五車的人,蕭拓小小年紀生出嚮往之心,如今蕭佻入中書學,乾脆問東問西。
「那地方可不有趣。」蕭佻想起中書學裡頭的事,臉都黑了一半,回頭見到蕭拓晶亮的雙眼,「如果你真的想知道,那麼就去中書學讀書。」
那裡面的學子年紀覆蓋很廣,最小的可能只有十一二歲,大的,家裡孩子都一大堆了。
蕭拓聽到這話頓時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兒、兒讀書不行。」
他這年紀難免喜歡玩鬧,而長公主又不是那種壓著兒子的嚴母,一來二去的就成眼下這樣子。
蕭佻那裡會不明白其中的緣故,嘴角挑了挑就沒再說話了。長公主教導不好自己的兒子,難道他還能越俎代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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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妙音的步輦直接到了拓跋演那裡,拓跋演也她一樣,也是胡服裝扮,不過今日他頭髮不是鮮卑人的辮子頭。
鮮卑人不管男女都喜歡織辮子,而且不是滿清那種把頭髮剃的只剩下一個銅錢大小,鮮卑人頭髮都是完整的,不會輕易在頭髮上動刀子。只不過是各種辮子,蜈蚣辮都有,一頭小辮子的男人,蕭妙音見著了也是想狂笑。
以前拓跋演穿著漢人衣裳,頭髮是鮮卑人的辮子頭。一開始蕭妙音簡直對拓跋演的那一身裝扮不忍直視。
不過看管了也感覺還好。
她下了步輦到了拓跋演那裡,驚訝瞧見拓跋演身上穿著胡服,但是把頭髮全部盤在頭頂盤做漢人的髮髻。
配著他身上的那一套胡服,看著和唐朝的那種也沒太大的區別。
「阿妙來了。」拓跋演坐在胡床上,見到蕭妙音來了,抬頭面上都是笑容。
「嗯,兒拜見陛下。」蕭妙音說著就要給拓跋演行禮。平常在昭陽殿,她對著拓跋演可沒那麼規矩,兩個人真的鬧到興頭上,在坐床上滾成一團都有,不過眼下在外面,好歹要禮數周全點麼,畢竟有那麼多人看著呢。
「起來吧。」瞧著蕭妙音竟然還真的要給他行禮,拓跋演簡直哭笑不得,這小妮子在宮中這麼久,除了初見的那幾次,幾乎沒怎麼好好的給她行禮過,到了如今,他更是已經習慣了。
她突然來這麼一下,拓跋演覺得很不習慣。
毛奇笑瞇瞇的讓宮人給蕭妙音送去早就準備好了的羊酪。
「要是能有茶就好了。」蕭妙音並不排斥飲用乳製品,乳製品能補鈣呢,但是天天想喝些甚麼飲料,基本上端上來的就是各種乳,這讓她有些不喜歡。梨漿桃漿也不是沒有,但要到出產季節,那些飲料才好喝。
「上回我讓人送去茶米分,你不喜歡。」拓跋演聽到蕭妙音提起這個,好氣又好笑的說道。
北朝和南朝打了這麼些年,甚至早期南朝還想要聯合那些蠕蠕人對北朝進行南北夾擊,這麼多年下來,北朝沒有滅亡,而蠕蠕人也被北朝打的暫時不敢輕舉妄動。而南朝更是風雨中,聽說劉宋岌岌可危。
南北方之間素有交易往來,南朝的那些精緻東西更是被鮮卑貴族們喜歡。茶葉這等東西自然也到了北朝。
這小小一盒茶磚,過了黃河到了北朝,身價倍漲,拓跋演原本以為蕭妙音喜歡,便給了她。誰知道她從來沒有煮過茶湯。
「兒不喜歡那些,茶葉貴在原本的香和形,用薑蔥一煮……」蕭妙音想到那一鍋子的茶粥簡直忍不住把早上的吃的朝食都給吐出來。
茶葉和米一塊煮,還是饒了她吧。
「那麼就難了。」拓跋演聽出她話下的意思,南朝過來的茶,基本上都已經處理好了的,畢竟茶葉產地並不在北朝。
「兒知道。」蕭妙音垂首道。
「好了。」拓跋演見著她有些悶悶不樂,坐直了腰打量她一下,其實南朝的東西圖個新鮮也沒有甚麼,何況那些東西吃了還不長肉。
蕭妙音瞧見拓跋演往自己身上看了看,頓時漲紅了臉,扭過身去。自從拓跋演十一歲之後,他就好像換了個畫風似的,天天想著的就是讓她快些長大。
臥槽,能不能別這麼癡漢風!
蕭妙音淚流滿面,她這會這小年紀,就是每天給她吃一車子的肉也不會一下子長得飛快啊!
見著蕭妙音紅了臉,拓跋演咳嗽了一聲,看她紅臉其實挺好玩的,尤其她原本就肌膚白皙,臉紅的時候,白裡透紅,看著就想咬。
她比他小了將近三歲,說相差太大倒也不大。剛剛好,他撐著下巴瞧著她。
過了一會毛奇提醒,「陛下,時辰到了。」
春日是獸類發情之時,也是狩獵的好時候。原本在這個時候行獵是傷天時的,不過這座山上的獸類原本就是給貴族們狩獵的。而且一群少年在裡頭再鬧也只是那樣。
「嗯,」拓跋演點頭。
長公主派出幾撥人去把蕭拓找回來,兒子找回來之後不情不願,看得長公主心火大。
「陛下至——」黃門尖細的聲音響起。
長公主只好整理好自己的表情坐在席上。她是天子的長輩,不必那麼鄭重其事的給天子行禮。
拓跋演帶著一個米分雕玉琢的小娘子出來,兩人笑容滿面,有說有笑,頓時在場的那些貴婦們眼神都開始微妙起來。
太皇太后送侄女入宮,用意是什麼大家都知道。這青梅竹馬感情長大之後還真的不好說,不過如今看著天子和蕭家的小娘子這般,難道還真的看對眼了?
有些貴婦已經看向了長公主,雖然那個蕭小娘子不是長公主親生的,但都是認長公主為母。
長公主察覺到其他貴婦的目光,心裡不禁有些得意。她挺直了腰,坐在茵蓐上,背脊更加筆直。
蕭拓被母親找回來,坐在一旁悶悶不樂,和長公主形成鮮明對比。

  ☆、第54章 詫異

阜陽侯夫人豆盧氏也是見著小皇帝帶著蕭家三娘的眾多貴婦之一,瞧著那邊天子滿臉笑容,豆盧氏嘔血的心都有。博陵長公主就坐在那裡,背脊挺得筆直,察覺到貴婦們投過來的視線,面上的笑更濃。
負責安排座位的禮官,是照著家世來的。蕭家和何家都是外戚,在眾多鮮卑貴婦中排位是最好的,幾乎是挨著,就因為是挨著。所以豆盧氏才能將長公主的得意神情看得越發清楚。
豆盧氏身邊的小娘子才六歲左右,年紀小並不懂事,不過私下裡乳母也提醒過,坐在對面的那個渾身綺羅的貴婦,就是讓阿娘兩三年都不能入宮的博陵長公主。
何惠年紀小,早慧也談不上,不過小孩子天生就是和母親親近,知曉博陵長公主害母親丟人丟了兩年,頓時目光變得也有些小小的不善。
「阿娘。」何惠拉了拉豆盧氏的衣角。
豆盧氏被一拉衣角,原本放在長公主身上的注意力拉回來。
「嗯,惠娘乖。」豆盧氏吞下喉頭的一口氣,低下頭來看著自己的女兒。這次出來貴婦們基本上都將自己的兒女帶上。豆盧氏也不例外,只是這會兒子沒在女眷這一席裡。豆盧氏摸了摸女兒的頭,抬頭看了看那邊的蕭三娘。
蕭家三娘她以前遇到過,年紀小小,牙尖嘴利,開口便是將人往死裡打。豆盧氏對當年的是記得不太清楚了,但知道這小娘子嘴上厲害的很。雖然後來的是基本上都是長公主搞出來的,但這位小娘子也功不可沒,偏偏沒事要說甚麼輩分。
不過沒想到蕭三娘竟然進了宮,瞧著和陛下相處的還不錯?
豆盧氏這麼一想越發的心塞了。她對那個位置也有想法,自家女兒年紀小,但皇太后活動那麼一下未必不可能,可惜皇太后太怕事,生怕再惹的東宮不悅。自家的侄女也不敢多讓陛下看到,只是抓住那麼幾次機會。
可惜陛下對自己的惠娘也是淡淡的,幾乎沒有什麼反應。太皇太后塞進去一個侄女倒是得了陛下的青眼了。
豆盧氏原本就不是善於將情緒藏在心底的人,饒是時刻提醒自己不要讓旁人看出端倪,臉上還是露出兩三分不甘心。
其他貴婦多是觀察其他家的長到婚齡的小娘子或是郎君,有些就想著上前和長公主套近乎。至於阜陽侯夫人這邊,關注的人就少了許多。
蕭家還有個臨朝稱制的太皇太后,而且瞧著陛下喜歡蕭三娘的勁頭,想必將來的中宮之位是定下來了。
何家有一個皇太后,可惜默默無名。阜陽侯夫人的兒女都沒有長成,家裡有適齡兒女的貴婦也不會巴巴的去看幼兒。
李平的妻子薑氏也來了,她的位置離豆盧氏不遠,李平的位置不是朝堂中最高的。但是上回他向太皇太后求情,又是朝中得到重用的漢臣。憑著這兩樣,她的位置就差不到哪裡去。
她家中有兒子,這次出來多少也有點讓家中郎君和其他家族的小郎交往的意思。
「姜夫人。」貴婦們見到姜氏,面上的笑就變得有幾分奇怪和曖昧。
李平被太皇太后扣在東宮的事,就從來沒有遮掩過。到了如今整個平城都知道李平是太皇太后的入幕之賓。如今姜氏坐在這裡,讓人聯想起上回姜氏產子夭折,結果李平連家都回不了的事。
這件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東宮有意為之,畢竟那麼多漢臣,就李平一個日日都留在東宮。這不是東宮給姜氏下馬威,還是什麼。
「最近李尚書還未歸家麼?」貴婦中有好事者問道。
「……阿郎承蒙陛下恩惠,自當以公事為重,哪裡能以家中些末小事就棄大事於不顧呢。」姜氏面色不太好,但是面上帶笑,說話也斯文。
「嗯,姜娘子所言甚是。」來問這話的貴婦,一半是同情姜氏,另一半是來看熱鬧,誰知道姜氏並沒有她預想中的失落,反而談吐之間落落大方,顯得她落了下風。
蕭麗華坐在不遠處,瞧著那邊姜氏和個貴婦說話,姜氏面上帶笑,不一會兒那個貴婦面色訕訕,就知道姜氏估計是被問李平的事了。
瞧著姜氏面上厚厚的白粉,蕭麗華再聯想之前的事,就知道姜氏還沒有完全恢復過來。古代女人生孩子是鬼門關前轉一個來回,尤其姜氏的兒子生下來沒過多久就夭折了。丈夫不不能在身邊安慰,東宮時不時就施加壓力,這一樣樣的,身體能夠好的起來才怪了。
想起姜氏還要給家裡那些孩子相看對象,蕭麗華心裡都有幾分同情。做女人不好做,尤其是在古代,女人更加不好做。
「二娘?」小慕容氏一回頭,見著女兒直勾勾的瞧著姜氏那邊。小慕容氏以前經常和姜氏走動的,但是自從東宮越來越不掩飾對姜氏的厭惡之後,小慕容氏就停了和姜氏的來往。原本兩家交往就不是很多,斷了也不太可惜。何況姜氏和她原本也只是面子請。
「嗯,阿娘。」蕭麗華聽到小慕容氏的聲音,轉過頭來對母親笑了笑。
各人有各人的緣法,蕭麗華心裡想著,她坐直了背,方才小皇帝帶著蕭妙音進來的場景她也瞧見了。像她家三娘那樣,遇上了肯對她一心一意的皇帝,成為歷史活體瑪麗蘇。也有姜氏這樣,自己在家中辛辛苦苦,結果老公在外面和別的女人逍遙快活。李平好像對自己妻子不錯,可真的要情深意重,那裡會爬太皇太后的床?他不願意,東宮難道還和男人一樣強了他不成?
說到底,還不是想要通過太皇太后在仕途上順暢一些。
蕭麗華越想越噁心,她的年紀和拓跋演差不多大,再過幾個月就十二歲了。不管是漢人還是鮮卑人都有童婚。蕭麗華也不知不知道有些鮮卑貴族來家裡探口風的,虧得她舅舅家慕容一族,實行的是晚婚,家裡男人二十歲以上才結婚的大把。小慕容氏受娘家作風影響較深,也不急著給女兒找婆家。
她如今農莊上已經有些起色,往好的方面發展,在這個節骨眼上她必須看著。至於嫁人,這會嫁人之後喜怒隨他人,到了新的家裡,地位最低,連小姑子都敢給臉色看。還得伺候好一大家子,簡直就是找罪受!
還得防著男人納妾甚麼的,到時候不變神經質,至少也得半瘋了。
這哪裡是嫁人,分明就是帶著錢財去別人家裡做奴隸的吧?
蕭麗華原本就不怎麼看的上北朝的那些貴族子弟,尤其看到姜氏這樣,被老公戴了一摞的綠帽子,還勤勤懇懇的為李家做牛做馬,簡直是整個人都要不好了。
那邊蕭妙音坐在拓跋演下首位置,頂著一眾人的打量。要是進宮之前,蕭妙音被這麼多人打量,肯定是如坐針氈,但是在宮中久了,自然而然也不太將旁人當做一回事了。宮中的排場,稍微大一點的。光是抬步輦的黃門就有十多人之眾。跟隨服侍的宮人和黃門比在場的這些人多多了。
所以這些人又算上啥?蕭妙音的腰背比剛才更加直了。
「今日諸君便用手中的弓箭,去追逐獵物吧。」拓跋演一邊說著,一邊用眼角的餘光打量了一下那邊坐著的蕭妙音。
在昭陽殿的時候,兩個人都是坐在一張床上。如今這麼多人,名分也沒有定下來,也不好就這麼讓阿妙坐在他身旁。
太皇太后手段剛烈,對上和她名譽和蕭家有關的事絕不留情。御史台還是有那麼幾個傻瓜,別到時候又出人命來。
反正鮮卑男子十二三就成昏的不在少數,太皇太后應該會在這兩年將名分定下來。
「唯唯!」在場的都是些年輕郎君,除去蕭佻外,其他人都摩拳擦掌的想要表現一番,不說在皇帝面前,那邊還有好多的小娘子呢。
少年人在貴女面前總是格外的有表現的欲~望。
十一歲的男孩子放在鮮卑人裡已經不小了,還有皇太子十一歲上頭就能讓女人受孕。當然也能明瞭那些小貴人的心思。
有了皇帝的一句話,那些小貴人們也紛紛拿出自己的本事來。
那些青春期的熊孩子們一出動,蕭妙音頓時覺得自己輕鬆了許多。少年們趕緊去找那些野獸的麻煩,她正好和拓跋演多說兩句話唄。
照著以往的經驗,過會那些貴婦就要過來了。和貴婦說話挺累的,尤其她這會還只是燕王家的小娘子。
照著規矩,王爵之女可以封縣主,不過她是沒有那個待遇啦。要是遇上有外命婦封號的,基本上就是她從頭到尾陪聊。
「方纔那些人都認識麼?」拓跋演剛剛一口鮮卑語說的順溜,這會和蕭妙音說話,頓時換回了有洛陽腔調的漢語。
「不是都認識。」蕭妙音說的有幾分不好意思,她當年沒有人帶著去那些貴族裡頭交際,長公主怎麼會管庶孽的事,至於常氏,那更加不可能了。後來她進了宮,在宮中,那些貴婦想要入宮還得申請,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准許之後才行。她人在西宮的昭陽殿,自然是見不到那麼多的權貴人家了。
「沒關係,多認認。」拓跋演絲毫不將這個放在心上,「你在宮中日久,見不到他們,認不得才是正常。」
「可是,要是他們知道了就不好了吧?」蕭妙音微微收了下巴,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靈動無比,很是鮮活。
「知道又如何?」拓跋演笑了笑,「只要你的位置比他們高,記得,他們得感恩戴德,記不得那也無傷大雅。」
不管是宮中還是宮外,都是如此,上位者能夠記得臣子的事,在臣子看來那是好事。記不得也沒有多大的要緊。只要別關係到國計民生就行了。
人的腦袋就只有那麼大,事情又有那麼多,自然是有所取捨。
「……」蕭妙音聽到小皇帝這話,好像是在教她些甚麼。她點了點頭,應了一聲。
「今日好像大王們來的不多。」蕭妙音找個話題和他說起來。
「不少了。」靠在憑几上,拓跋演和她坐的近了些。毛奇貼心的讓人將蕭妙音所坐的枰向拓跋演那裡移了移。
「高涼王等大王都已經來了。」毛奇瞧見拓跋演看了一下自己,連忙說道,「常山王過於年幼,還不能騎好馬,所以就沒來了。」
「啊?」蕭妙音這一路上的確是沒有看見常山王。想起這位常山王貓一樣的性子,蕭妙音都能想像出這會貓兒一定火冒三丈。
貓兒的性子單純,上頭的幾個哥哥都比他看起來有城府,他生母份位較高也沒改嫁,有了母親的庇護,一直都比其他皇子更加像個無憂無慮的孩子。
蕭妙音這會也的確沒想錯,貓兒這會正怒氣沖沖在殿內亂轉,他的那些侍讀瞧著眼都快花了,上前勸道,「大王,還是休息一會吧。」
貓兒長高了些,他聽到侍讀的話,面上抽了抽,好歹是忍住了,腳下也一定,不等侍讀松上一口氣,就瞧著眼前放大的臉。侍讀吃了一嚇,差點一口氣沒提上來,給憋死過去。
「你給我說說看,為甚麼陛下不帶上我?」貓兒一直都想不通。
「大王,這……」侍讀哪裡敢猜測天子的想法,瞧見貓兒眼中的不耐越發濃厚,他硬著頭皮開口道,「陛下或許是見大王年幼……」
「廢話!」貓兒一把把侍讀推開,氣的臉都紅了,「三娘年紀也不比我小!怎麼陛下就帶她去了!?」
侍讀被貓兒推開,差點一屁股就坐在地上,聽到貓兒這麼咆哮,侍讀抽袖子擦了擦臉,
這小娘子能夠一樣麼?侍讀很明智的沒有將這句話說出口,要是說出口了,還不知道這位任性的大王會怎麼鬧呢。
有內侍瞧著貓兒氣的臉都紅了,擔心會氣出甚麼個好歹,畢竟羅夫人在宮中只有這麼一個孩子,趕緊的讓人去將羅夫人請來。
羅夫人在三清像面前拜了拜才過來,宮中妃嬪信佛,她偏偏信道,顯得鶴立雞群。不過她這麼個小愛好,也不會有人來干涉。聽到內侍稟報說兒子胡鬧,羅夫人上了一炷香之後,就過來了。
「明明就是阿兄偏心!」才進殿,羅夫人就聽到貓兒的一聲嚷嚷。
「和個小娘子相比,你又出息了?」羅夫人出聲道。
貓兒聽到母親的聲音,頓時收了炸開的毛,噠噠的跑到羅夫人那裡去,「阿娘!」
「嗯。」羅夫人應了兒子一聲,以前兒子叫她阿娘,她都是一定要兒子改過來,經過那次的事,羅夫人發現自己的這條命都是在東宮的一念之間,不管守不守那一套都是一樣,那何必還守規矩呢?
東宮也不見得會給皇太后抱不平。兒子叫了就叫了。
「陛下不帶上你,那就不去。」羅夫人一手摟過貓兒向殿內走去,「再過兩年你也該出閣了,出閣了你想打獵做甚麼都可以。」
皇子出閣,或是到封地上或是留在平城內,不管是哪個,羅夫人作為生母可以跟隨兒子出去,讓貓兒侍奉養老。
宮中生活富貴,可是頭上壓著幾座大山,就算錦衣玉食又有多少暢快的?
「可是阿兄帶了三娘。」貓兒窩在母親懷裡不滿的嘟囔。
「三娘怎麼一樣的。」羅夫人拿著兒子沒辦法,只好和他解釋起來,「三娘是太皇太后給陛下的伴兒,等到三娘長大了,三娘肯定是要入後宮的。」
「後宮?」貓兒瞪大了雙眼,琥珀色的眼眸映照出旁邊宮燈裡的光輝,「是要做皇后嗎?」
貓兒年紀小,可是有些東西還是懂的。
「那可不一定。」羅夫人笑了笑,「不過三娘的位置一定不會低到哪裡去。」皇后之位多少人眼紅瞅著,那些漢人士族自然是不屑一顧,可是寒門呢?蕭家和何家要不是家裡有女兒在宮中有出息了,又哪裡來的今天?尤其太皇太后的例子實在是太吸引人了。
「那阿兄的皇后是別人嗎?」貓兒問。
「不會的。一定只是蕭家女。」羅夫人斬釘截鐵的說道。
貓兒不做聲,直接埋到羅夫人的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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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角聲四起,將山中圍圈起來的獸類轟出來,少年們騎著馬匹口中呼嘯馳騁在原野上。衝出來的多數是兔子之類的小獸,那些兇猛的野狼和猛虎多數不會輕易出現,所以少年們更是放開了膽子來射殺獵物。
那邊有貴女看到心癢,也央了母親前來馬匹翻身上馬,當然貴女的馬後都是跟著好幾個人以防不測。
蕭佻此刻也在馬上,不過這會旁邊的一個貴族少年,似乎看不慣他,時不時就過來搶他的道,蕭佻絲毫不搭理,見到一隻野兔在草叢中竄動,立即張弓便射旁邊少年見狀,也弓上搭箭朝著那只野兔射去。
嗖嗖兩聲,兩隻羽箭同時射中那只野兔。
身後跟著的家奴去撿的時候便發生了矛盾。
「這明明就是我家大郎君所射,怎麼你來拿!」家奴們一個抓住兔耳朵,另外一個抓住兔子腿,誰也不肯讓半分。
「喲,哪只眼睛看到你家大郎君射的,這明明就是我家小郎先得!」那少年的家奴輕哼一聲,
「我兩隻眼睛都看見啦!」蕭佻的家奴險些被氣得吐血,不過在外人面前,不甘心就這麼丟了臉。
「喲!那要你大郎君喊一聲,看著兔子應不應啊!」那家奴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黃牙。
和蕭佻搶獵物的少年坐在馬上哈哈大笑,他笑得前俯後仰,還不忘去看蕭佻,「蕭大郎,要不要去叫一聲,看看兔子應不應?」
蕭佻原本是嫡長子,不管是照著鮮卑人還是漢人的規矩都是他做燕王世子,可是禮法還是要給勸力讓路,位置被長公主之子拿去,他這個嫡出的大郎倒是位置尷尬,加上他母親是和鮮卑人有過仇恨的氐人,常有些人去嘲笑他。
「這話說的。」蕭佻臉不紅心不跳,他轉著手裡的馬鞭,「既然是誰射的箭,喊一聲兔子就會應,那麼自然是請小郎先去了。」
「你?!」原本那少年不過是想折辱一下他,沒想到反而落了下風。
「送給郎君好了。」蕭佻回眸看過來,嘴角挑起,狹長的眼眸微瞇,一派的風流倜儻。
「雜胡下的種!」少年低聲咒罵。
這聲被蕭佻聽了個滿耳朵,他轉過頭來,「我那裡和你一樣,簡直胡說八道!」
對付這種人,蕭佻懶得說什麼斯文話,那少年直接臉紅脖子粗,手裡的馬鞭抖了抖,瞧著就是要來交惡的模樣。
蕭佻笑了笑,要說打架他還真的不怕來著。
他坐在馬上真要看看這位少年要拿出什麼招數來,草叢中傳來一陣窸窣之聲,而後就是家奴撕心裂肺的慘叫。
少年的家奴此刻正被一頭猛虎咬住了喉嚨撲倒在地,上一刻還狐假虎威的家奴,這會張大嘴,不斷有鮮血從口中湧出。
兩聲馬嘶,座下的馬高高抬起前蹄,蕭佻奮力拉住馬韁,他以前服用五石散後,飛躍在屋簷之間,身體平衡能力良好,再加上反應極快,好歹是沒有被馬甩下來。但是那位少年卻不一樣了,他的馬術並不十分好,一下就被馬甩了下來。馬轉身逃跑之時,馬蹄重重的踏在他的胸口上。
少年噗的一聲吐出口鮮血,蕭佻見此情形,心中罵娘。他連忙抽箭對準那頭傷人的猛虎,要是不在此處解決,恐怕今日就要餵了老虎了!
蕭妙音坐在床上和拓跋演說話,這會旁邊沒有其他人了。長公主來過一會,見著這對小兒女甜蜜蜜的,也不做討厭人,告辭走了。至於其他的貴婦,基本上就湊不到拓跋演面前。外命婦不見天子,這算是不成文的規矩了。
「再過幾個月就到夏日了。」蕭妙音坐在那裡掰著手指和拓跋演算,「到時候兒想用桃汁澆冰吃。」
「就你饞。」拓跋演聽見她這個校園網忍不住噴了一下,宮中甚麼沒有,竟然巴巴的只想要這個?
「陛下還不是一樣。」蕭妙音聽到拓跋演這話,立刻不服氣回那麼一句。
「那也是你帶壞的。」拓跋演睜著眼睛把所有的事都推到蕭妙音身上了。
蕭妙音還沒說完,那邊已經有黃門急匆匆趨步進來,「陛下,出事了。」
「嗯?」拓跋演挑了挑眉毛,他還年少,但如今已有風範。「何事?」
蕭佻看著一目中箭的老虎喘息不止,不過一會全副武裝的兵士們就往這裡趕。蕭佻下了馬,看了看那個少年,那個少年這會出來的氣多進來的氣少,被馬那麼一踩踏,肋骨斷了是一定的。要是這斷掉的肋骨刺進內臟,那基本上大羅金仙也難得救回來了。
「你們終於來了啊。」蕭佻瞧著那邊趕到的人松氣站起來,「帶了醫官沒有……」
他話語還沒說話,只見一個絡腮鬍鮮卑男人幾步上前就抓起他的前襟,雙眼狠狠的瞪著他,「我阿弟這樣是你害的嗎?!」
一瞬間蕭佻以為自己耳朵出了問題。
「甚?」

  ☆、第55章 猛虎

蕭妙音聽到黃門稟報的事之後,大驚失色,原本打獵遇上老虎就已經夠嚇人的了,怎麼受傷的親人還抓住她的大哥不放?
她還算是瞭解蕭佻的,蕭佻人中二歸中二,但其實心不壞,不可能幹出這樣的事來。尤其還有隻老虎在,正常人都想著趕緊逃命,哪裡來的空閒去報復人?何況蕭佻和那戶人家沒仇!
「陛下,」蕭妙音看向拓跋演,「此事一定是有甚麼誤會。」
「我知道,待會找人問一問就知道了。」拓跋演說道,他言語溫和還伸手在蕭妙音手上輕輕拍了兩下。
蕭妙音轉過頭去,這種莫名的被吃了豆腐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皇帝宣召一下,過了一會兩個人就過來。一見面,蕭妙音險些被那個鮮卑貴族給下了一跳。
倒不是此人長得有多鬼哭狼嚎,而是此刻那人一隻眼睛烏青腫的老高。而蕭佻站在那裡一副目不斜視的模樣,身旁的鮮卑貴族惡狠狠的瞪著他。
這模樣,根本連是誰動手的都不用問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拓跋演見狀聲音都沉了下來,今日好好的行獵,結果下面的貴族少年先打起來,說出去臉上也不好看。
「陛下。」蕭佻不給對方先開口的機會,他雙手對御床上的皇帝一禮,然後手指就指著旁邊的那個鮮卑貴族,「此人恩將仇報,蠻橫無理!」
「你胡說八道!」那鮮卑貴族瞧著蕭佻是漢人,原本抓起他衣襟的時候就沒有想過蕭佻竟然還敢還手,結果蕭佻上來就是給他一拳頭。
「你這個做兄長恩將仇報,第一,行獵之中遇虎,難道還是在下要人把老虎抓過來的?」蕭佻就不是一個受氣包,竟然別人敢給他抹黑,就別怪他了。
拓跋演不說話看向那個鮮卑貴族,那個鮮卑人臉上漲得通紅,他才要開口,蕭佻又是幾句話冒出來,「你阿弟墜馬受傷,作為阿兄應當帶醫官前來,你卻只是帶著手持利器的家奴,敢問是何用心?是覺得阿弟無救,還是想要袖手旁觀,瞧見阿弟慘死,家產少一人相分?」
蕭佻這些話一句比一句捅心窩子,最前面那一句質問倒是顯得溫情脈脈了。
「你胡說八道!」
「……」拓跋演面色微沉。
毛奇雙手袖在袖中,看著那個臉一句漲紅的鮮卑貴族,「這是在陛下面前,還請小郎注意言行。」
天子面前說話舉止都需要分寸,否則被治罪都不冤枉。
「既然郎君說某胡說。」蕭佻倒也沉得住氣,他雙手攏在袖中對對方行了一個漢人的禮節,「請拿出證據來。」
「正是。」蕭妙音瞧著這場幾乎是蕭佻完全吊打對方,她想起那些現代救人反而被被救者或者家屬敲詐的事來。
「既然說無中生有,那麼可有證據?」拓跋演問道。
「……」這下只瞧見那鮮卑貴族漲紅的臉,這會弟弟人昏迷不醒,肋骨斷了幾根,雖然醫官說萬幸斷掉的肋骨沒有扎進內臟,不過人這會還昏迷不醒呢,至於弟弟帶的家奴,不是被猛虎嚇的四下逃散就是被老虎給咬死了。
前來報信的還是蕭佻的家人。
「……」蕭佻站在那裡,長身玉立,他面上的笑容在看見那個鮮卑貴族的窘迫之後便的越發的譏諷。
就算想要污蔑於他,好歹也要裝的像個樣子。而且別說根本就沒有此事,就算有。太皇太后也不會因為這種事就放棄家中好不容易有出息的侄子。
「此事等日後再說。」此刻拓跋演哪裡還看不出甚麼?他冷冷的看了那鮮卑貴族一眼。
鮮卑貴族張了張口還想說什麼,觸及拓跋演冰冷的目光,將那些要說出口的話全部吞了下去。
拓跋演打發那個鮮卑貴族回去看弟弟,出了這樣的事,做兄長的哪裡還能繼續行獵?順便拓跋演還派出跟隨的幾個太醫署的醫正過去治療,也算是盡到了人君的責任。
打發人走之後,拓跋演將蕭佻留下。
「受委屈了。」拓跋演讓人給蕭佻擺上坐席,安撫道。
「陛下言重。」蕭佻坐在床上微微頷首。
「方纔那一拳,是……」
「是某所為。」蕭佻大大方方的承認了,那會他驚怒交加,猛虎出來就咬死了人,就算他將人丟下自己逃跑旁人都沒辦法說他什麼。
自己救了人反而被污蔑,蕭佻可不覺得自己有那麼好的脾氣,直接就一拳砸了過去,把提著自己的男人打的連連向後幾步。
接著一場打架自然是無可避免。蕭佻看起來瘦瘦高高,但絕對不是手無縛雞之力,他常年累月的在屋簷之間來去,還別提能夠將長公主府上隸屬南宮的衛隊。不說把人給吊打一頓也絕對是不會被佔便宜。
「阿兄沒事吧?」蕭妙音跟在乎的是蕭佻有沒有吃虧。
「無事,若是有事……」蕭佻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要是有事,這會那個鮮卑貴族身上估計要多出兩三個窟窿了。
「……」拓跋演對這位蕭大郎時有耳聞,說他有南朝名士之風,其實話裡的意思就是他任性妄為。如此一見與傳言有相似也有不相符之處。
「哦,陛下。」蕭佻這才想起還有個皇帝在那裡坐著,他連忙告罪。方才和妹妹說話,一不小心露了本性。
拓跋演笑道,「無事。」
蕭家人他見過的除了那幾個小娘子之外,就是燕王。不過燕王他見得也不多,更多的是傳聞。
至於東宮的那對雙胞胎,究竟是不是蕭家之子,恐怕還待商議。
畢竟太皇太后對那對侄子也太好了些,尤其蕭三郎和蕭四郎非嫡非長,甚至才能平庸。拓跋演長在深宮之中,可也是皇帝,作為長輩,晚輩們無才無德,甚至連容貌都沒有多少出眾的地方,到底是哪點惹的長輩喜愛?何況卡燕王的樣子,也不怎麼關心這兩個兒子。
「聽說你在中書學?」拓跋演將思緒從那對雙胞胎上拉了回來。
「回稟陛下,臣如今正在中書學,」說到這裡蕭佻頓了頓,「為中書學生。」
「其實依照燕王的爵位,你身上有父蔭,不必入中書學。」拓跋演笑道,他其實一開始也挺好奇,蕭斌的爵位高,家中的兒子尤其是嫡長子入仕,不必還要走那些士族子的路子。
「此事臣也想過。」蕭佻道,「不過大丈夫立身於世,總不能一直都靠阿爺。總得有幾分真本事才好。」
「此言倒也是對的。」拓跋演點點頭,「我曾聽說蕭家大郎有南朝名士風采,今日一見果然如此。」
蕭妙音聽著這話越聽就越不怎麼對勁,回想那些魏晉名士們,蕭妙音想的最多的就是喝酒發瘋,脾氣壞。東晉時候的名士可不就是這樣,喝了酒當著人面拍著桌子罵,這種事翻一翻就有許多。
南朝看起來是名士風度了,北朝看起來是在發瘋還差不多。
「……」蕭佻沉默一會,「某不過是東施效顰罷了。名士之風,某不及半分。」
「何必自謙到如此地步。」拓跋演讓黃門將酪漿等物奉上來,和自己一同品嚐,「如今大郎入了中書學,不知道有何心得?」
說話說到上頭,拓跋演和蕭佻說起在中書學的事來。
拓跋演自然是不用和一堆人去上學的,自從啟蒙以來基本上就由名師教導,所謂的同窗情誼,他是沒有體會過半分,太皇太后和他沒有半點血緣關係,但蕭家算起來也是他的親戚,眼前的蕭大郎若是論輩分還在他之上。
蕭妙音在一旁撐著下巴聽兩個人說話,小皇帝似乎是被管束的有些厲害了,如今見到一個年紀比他稍微大點,而且還不太那麼守規矩的,就乾脆問起許多事來。
蕭佻有些意外,不過基本上是有問必答,中書學裡的生活基本上也沒有太多有趣的,不過是讀書和交際。
蕭佻在人脈交際上沒有說太多,蕭妙音也能明白裡頭的尷尬之處。蕭家畢竟崛起才沒多久,又是外戚,那些漢人士族哪個將后妃的位置放在眼裡過?蕭家到如今都沒出個像樣有本事的人,也難怪士族會瞧不上。
靠著女人的外戚是存在不了多久的,尤其太皇太后還把皇帝給得罪個透的情況下。這樣的家族有個什麼下場,看看兩漢就知道了,典型一抓一大把。
如此情況下,哪裡還會有士族想要來深交?
「原來如此。」拓跋演聽了那些關於在中書學的事,覺得也沒有自己意料中的有趣,相反還有些沉悶。
「對了,你們兄妹二人可以出去走一走。」拓跋演想到蕭妙音入宮這麼久,還未曾和親人單獨說話過。
他雖然逢年過節的都會讓蕭妙音回去和親人團聚,但這麼久不見,想必一定有許多話要說。
蕭妙音從床上起身,彎下腰來,「多謝陛下。」當著蕭佻的面,好歹做的像那麼一回事。
「多謝陛下。」蕭佻也謝道。
外面已經有人準備好了兩匹馬,蕭妙音在宮人的幫助下上了馬,兄妹兩人在草地上走了一會。蕭佻瞥了一眼蕭妙音身後跟著的那些宮人內侍,面色有些奇怪。
「在宮中如何?」蕭佻問道,其實這個妹妹被太皇太后選中的時候,心中還惋惜來著。入宮之後,絕大時候都要以色事人,哪怕是皇后有時候也逃不出這個怪圈。而且天威莫測,誰知道甚麼時候就討了天子的嫌?這樣的事兩漢時候還真的不少,甜蜜蜜的寵愛了幾年,見到有新人來,哪裡又會管舊人如何?
「嗯,挺好的。」在馬上蕭妙音有些小心翼翼,她雙手緊緊拉住馬韁,過了好一會才放鬆下來,「姑母和太后,還有陛下,對我都挺好。」
蕭佻一聽就笑了,姑母除了三郎和四郎之外,其他的侄子都不怎麼上心,甚至連長公主所出的世子蕭拓都不太過問。東宮對世子都這樣,對一個庶出的小侄女又能關心到哪裡去?至於皇太后那邊,原本就是一輩的,再加上有東宮在,怎麼樣都不會過分。
「陛下對你好,我就放心了。」蕭佻道。
原本不過一句普通的話,聽到蕭妙音耳朵裡卻聽出了一種蕭瑟感,她在宮裡日子好不好過,就看蕭家和小皇帝的了。可是蕭家怎麼瞧都不是能夠看得住的,等到大哥熬出來,那少說得二三十年,其中還會有不少的變數。
誰會一出來就是做宰相啊,就是如今的李平從中書學出來,還不是一樣的從打下手做起?
大臣的晉陞之路,蕭妙音也清楚,先是獲得一定的出身,然後外放,外放幾年甚至十多年之後,做出政績調回京城,能夠做到宰相的,基本上都是五六十歲的老頭子了。四十歲到那位置上都是出奇的年輕。
算起來李平的年紀其實也不輕。
蕭家從外戚轉型到自力更生,那還真的有的等,還別提和士族一樣,代代入仕。那恐怕要百年的時光了。
蕭妙音頓時想要捶胸頓足,一腔希望全托付在小皇帝身上,這怎麼看都是個餿主意。
蕭佻刊例看不出來蕭妙音心裡想的,讀了那麼多書,要是還一廂情願的相信男子,那才是沒藥救。
「放心吧,我見陛下應該是真中意你。你且好好抓住機會。」蕭佻年紀比拓跋演大,即使肚子裡沒有個花花腸子,同為男子也能看出些甚麼。
蕭妙音聽了沉默不語,她這些天總覺得小皇帝有些不太對勁,癡漢風濃厚,聯想起拓跋家那些早熟的少年們,她頓時有些冒雞皮疙瘩。
不過很快,蕭妙音就放鬆下來,青春期的少年感興趣的都是那些豐·乳·肥·臀的成年女子。她這種豆芽菜還要長幾年去了。
「阿兄,最近家中如何,阿爺還好麼?」想明白之後,蕭妙音又開開心心的了,人總是要想開一點,不想開那就只有自己鬱悶了。
「阿爺?」蕭佻想了想,「我這些個月都在中書學,未曾歸家過。」中書學裡有許多珍藏的書卷,那些都是蕭家花錢都買不來的寶物,蕭佻哪裡肯放過?一頭扎進去就不想出來了。
「不過倒是聽說他又往府中進了一批女子。」蕭佻突然想起甚麼,恍然大悟。
蕭妙音聽了這話差點羞得恨不得鑽到地縫裡去,兩個人後面還跟著一大波的宮人慌忙呢!
蕭斌那個好色的性子,蕭妙音簡直是不忍心吐槽。好色到甚麼程度?有時候見著人家女兒長得好,只要不是甚麼勳貴出身,能夠用錢買來,他是半點都不吝嗇了。當年常氏就是這麼來的。
家裡的姊妹兄弟已經夠多的了,那些庶出的是比嫡出要矮一頭,可是到了長大,甚麼嫁娶入仕,一股腦的全上來也夠讓人頭大的了。
「你何必為他操心?」蕭佻提起蕭斌語氣就不善起來,原本他對老頭子就沒多少好感,哪怕長大了也依然一樣。
「……」蕭妙音不敢跟著蕭佻一塊兒做名士,只能默默的閉了嘴。
「阿兄?!」正在這時候,前方一匹馬行弛而來。馬上坐著的少年有幾分眼熟。
蕭妙音定睛一看,那不是長公主的親兒子麼!
「你來作甚?」蕭佻看到蕭拓,頓時一個頭兩個大,這個弟弟纏他纏的要命,好不容易將長公主的人引過來將他帶走,這才過了多久就又來了!
蕭妙音安靜的在一旁沉默著。蕭拓打馬過來,瞧見後面那一堆的宮人黃門,他看了看那邊的蕭妙音。
蕭妙音今日一身鮮卑女子裝扮,不過蕭拓也是見過她的,看了她幾眼,總算認出她是誰了。
「三娘?」
「兒見過二兄。」蕭妙音打招呼道。
長公主唯恐被養在東宮裡的那兩個庶子搶在自家兒子前頭,時不時的就帶著兒子入宮,結果蕭妙音也跟著看到了幾次這位哥哥。
原本蕭妙音以為蕭佻見到蕭拓一定會天雷勾地火,場面相當慘烈。漢人和鮮卑人繼承製度一向是長子繼承製,要是嫡長子那就更加嚴正名順了,懷疑當年的事,長公主也是忌諱這個,所以才下手。
按理說任何一個人瞧見奪了自己位置的人,哪怕當面不給白眼,也不會臉色好到哪裡去。結果看著蕭拓似乎還很黏蕭佻?要數換個人說不定兄弟倆血紅這眼睛操起傢伙打過去了!
不過……兄弟好總比真打起來強。蕭妙音是知道這會的規矩的,要是兄弟互毆傳出去不管誰對誰錯,或者這裡頭有什麼隱情,一家子都是被看笑話的份。
「是兒。」蕭妙音說道。
「陛下肯放你出來走走了?」蕭拓笑著打趣了妹妹一句。
平常他在東宮看見三娘,多數會看見皇帝。那會阿娘還在打趣,說陛下是恨不得把三娘帶著走。
陛下直接就順著阿娘的話說好。那會太皇太后高興的很。
「阿兄。」蕭麗華垂下頭裝害羞。
「好了,沒事就別臊她,三娘年紀還小。」蕭佻說了一句,「你不在長公主身邊,來這裡作甚?」
「大兄剛才那事我聽說了。」蕭拓一下子臉上的笑容就染上了怒氣,「那家人當真可惡!」
「明明就是阿兄出手相助,竟然還含血噴人!」蕭拓說著,咬牙切齒,似乎很像上去抓住人家打上一頓。
「我已經把他給打了。」蕭佻揚了揚眉毛。
蕭妙音想起那家兄長腫了一隻眼的模樣,噗嗤就笑出聲。蕭佻和蕭拓兩雙眼睛看過來,她連忙咳嗽了兩聲作為掩飾。
「阿兄打的好。」蕭拓氣鼓鼓的,「就是要打一頓,他們才會長記性。」
「你若是有心,可以幫我一個忙。」蕭佻坐在馬上,雙手拉著馬韁,看著蕭拓。蕭拓這年紀正好是坐不住的,聽到兄長這麼一說立刻就來了精神。
「好!」
蕭妙音有些意識到這兩兄弟想要做甚麼,頓時就摀住嘴開始對那家兄長幸災樂禍起來。好人難做,尤其做了好人還被冤枉,那冤枉故意的痕跡也太明顯了,誰要去害人還放頭老虎在自己面前的,難道不怕自己也進了老虎肚子麼?
「聽說,二叔家的二娘農莊上種了不少蘑菇。」說完那家煩人的事,蕭拓開始說起自己家裡的事來,「上回給阿娘這裡也送來了一些,味道好的很。」
「怎麼好好的去做田舍郎了?」蕭佻聽到這個眉頭直皺。
「也不算吧?」蕭妙音道,「平常那些士族的田莊裡不也是常常種些新鮮吃食來獻給郎主的麼?」
「阿兄,聽說二娘種的那些蘑菇也不是盡數用來自己用的,好像那還拿去販賣。」蕭拓想了想說道。
「叔父那樣子,不能封妻蔭子倒也罷了,如今更出息,還要家中小娘子做這種事了。」蕭佻向來就是這樣子,這話一出,場面頓時就安靜下來。
「阿兄,」蕭拓說道,「這也是好事,總比坐吃山空要強。」
至少想辦法,雖然臉上不好看,但是有實惠不就行了?
「叔父,你又不是不知道。」要說蕭斌好色但還能做點事,那麼蕭協就真的是白吃飯的了。如今家裡子女單薄,可是侯府上的開銷也是很驚人的,靠著那些封地上收上來的賦稅根本就不夠。
況且又不觸犯律法。
「家中能想辦法已經不錯了。」多少沒落世家子守著姓氏賣女兒吃飯的,比起那些沒落世家來,蕭拓覺得二叔家已經很不錯了。
「對啊。」蕭妙音也覺得在這件事上不能太過強求蕭麗華,畢竟爹是那樣子,自己做點生意也沒什麼不是?
「那好吧。」蕭佻似乎被說動了,「不過也弄的稍微像些樣子,要是和那些田舍郎一般,那真的是……」後面的話沒有說出來,不過也知道不是多好聽。
「阿兄就放心好了。」蕭妙音說道。其實蕭麗華做的怎麼樣,虧也好賺也好,她都不會去關心。她和蕭麗華沒有什麼過深的情誼,更加沒有投錢進去,所以真心不關心。
蕭麗華此刻正坐在小慕容氏身邊,聽著小慕容氏和那些貴婦們談笑。貴婦們的話題不過是髮飾衣裳還有最新的妝容,聽得人昏昏欲睡。
蕭麗華百無聊賴坐在那裡,她心裡盤算著,是不是要將農莊上的規模再擴大一些。何惠的蘑菇菌類都是靠人工進山去採集,山中的蘑菇有許多是毒蘑菇,根本就入不了口,但是人總是要吃飯的,何況蘑菇鮮美很得人喜歡。等到蘑菇期過去,那些菌渣就可以倒到農田里,是上好的肥料。
她農莊上是量產,賣給那些食肆,裡頭就能有不少錢。而且就算是那些官吏想要來分杯羹,敲油水,那也要看看自己的脖子夠不夠抵得上蕭家的怒火。
不過只是做蘑菇也不行,至於養牲畜做肉包子賣也想過,但這個還不如她自己開食肆,最重要的是。如今發酵後蒸出來的饅頭都還是世家貴族吃的,發酵所用的配方甚至還被世家當做寶物一樣珍藏著,她要是搞出來,說不定能夠結下不少梁子。會有不少人疑心配方外洩之類的事。
蕭麗華是不怕那些士族,但她就記得發酵是用小蘇打和小蘇打的化學名,可是至於怎麼做出來,她也不太清楚。
這錢喃,想賺還真的是不容易。蕭麗華手中把玩著絲絛下垂下來的玉玨。到時候……打聽試試看?
就算是世家,也不可能處處都是鐵板一塊。
貴婦們這邊說的愉快,突然一個侍兒趨步過來,在小慕容氏耳畔說了幾句話,小慕容氏的眉頭幾不可見的動了動,又轉過頭去和幾個貴婦說話了。
此刻那邊已經有人對著某個高高大大的鮮卑男人指指點點,「瞧,就是他!自家弟弟遇見了猛虎,他竟然還不帶醫官去,想要把自己弟弟給拖死呢!」
「真的啊,簡直是歹毒!」
「就算親兄弟之間有些甚麼話不好聽,那都是兄弟啊,何必這樣把人往死裡整呢。」
「人心隔肚皮,看不清楚咯,說不定那頭老虎就是他自己找人來放的呢?」
「聽說那會蕭家的大郎君正好和他弟弟在一起,一箭過去就射穿了老虎的一隻眼睛,把人給救下來,他倒好,過去了不急著救弟弟,反而怪人家多管閒事。」
一群人在那裡指指點點,而且說著說著越發興奮,好似真的看到了那一幕一樣。
那個鮮卑貴族此刻臉上不好看,被蕭佻一拳打烏了眼睛,聽到背後的那些議論差點一口氣提不上來。
蕭拓帶著幾個鮮卑勳貴少年打馬經過,聽到那些議論,笑得差點肚子痛。原本以為說人長短只是那些婦人才幹的事,可是他把消息傳出去,這才多久,就有一頓的男人跑過來看熱鬧,瞧那個樣子似乎恨不得把這一家子的私密事情都給翻出來才罷休。
可見這長舌的不僅僅是婦人,也有男子。
「世子,這猛虎真的是你的兄長射殺的嗎?」有鮮卑少年聽得心裡癢癢,過來問蕭拓。
蕭拓的年紀不大,還不到拉開大弓的時候,聽到小夥伴這麼問,立刻就應道,「當然,這種事還有甚麼說謊的必要,那隻虎還在那裡呢,一隻眼睛受了箭,一身皮毛還是好好的,若是不信,都去看看唄。」
蕭拓此言一出,一群少年歡呼著騎馬跑遠。
今日的行獵一天裡都是熱鬧,長公主聽到蕭佻竟然還上殺了一隻老虎之後,心裡嘔的不行,偏偏自己兒子興高采烈好像那頭猛虎是自己獵的一般。
蕭妙音在外頭玩了一天,回到宮中,拓跋演沒有立即放她回去,留著她一道用了夕食,還一起去外面散步。
春日裡來了,連空氣裡都飄著一股樹葉花草的清新香味。
有宮人進行挑選了幾束花卉採了過來。拓跋演將這些鮮花都送到蕭妙音面前。
「三娘,你看。」
蕭妙音瞧著那麼一大捧的花,頓時有種男朋友送上鮮花表白的既視感。但是看到小皇帝那張臉,她原本的一絲絲感動全部被替換成囧感。
「嗯,很香。」蕭妙音抱住那一堆花,聞了聞,想著要不要自己再抱著多走一段路,好顯得自己很在乎小皇帝。
結果小皇帝召來一個宮人,將她手裡的花束給拿走,一樣留下一枝給她。
「都拿著不方便,回頭讓人放到你殿內去。」拓跋演說道。
「嗯。」蕭妙音點了點頭,突然她想起什麼。拓跋演這年紀看似初中生都還不是,但在時人眼裡已經是個騷動的少年。
好像皇家裡對這種事的啟蒙也很早,太皇太后那裡她也沒聽到有什麼安排。
「陛下年少。」蕭妙音遲疑一下,想起這麼些個月在昭陽殿的好吃好喝,還是決定給小皇帝提個醒,「那種事不必過早。」
拓跋演一臉茫然,而後腦中一閃,他哭笑不得的看著她,「你說這些作甚?」而後又虎下臉來,「誰告訴你那些事的?」

  ☆、第56章 成人

行獵場的那件事在蕭拓的有意宣傳下,頗有些野火燎原的趨勢,在貴族中傳播開來。那些少年人原本就是最喜歡傳播消息的時候,尤其還是在他們看起來頗為正義的事。例如蕭大明明救了人,反而被那家的兄長給冤枉了。尤其蕭大表現出來的技藝還不一般,這一箭射中老虎一目而不傷皮毛的上殺之技就讓他們心癢難耐,不等蕭拓特意吩咐,少年們轉頭就把事情傳播開來了。
這下子一日不到,那家認的「好名聲」就上下傳了個遍,其中內容更是五花八門,原本原始的兩人行獵遇見猛虎,被蕭佻所救,傳到後面變味成那家弟弟故意放出老虎想要咬死蕭大結果被蕭大教訓云云。
這裡頭的真相哪個又有有心去知道,不過是湊熱鬧外加上看不慣這家罷了。
頓時這家真的是焦頭爛額。那家兄長原本找蕭佻的麻煩,原本不過是發洩心中對太皇太后實行漢化改革的不滿,再加上當時弟弟的慘狀,惡念一起就將蕭佻訛上了。誰知道蕭佻根本就不是個逆來順受的人,先是一拳過去把他打烏了一隻眼睛,後來更是在皇帝面前說的他百口莫辯,接著就是如今他和他弟弟兩個都名聲完蛋了。
鮮卑人即使不像漢人那般看重名聲,但也沒有幾個願意一個頭頂想要害死親弟多分家財,另外一個套著害人不成反害己的惡名。那家弟弟掙扎了幾日終於清醒過來,結果身邊服侍的家人把這個消息告訴他,弟弟哭著拍床板,「阿兄誤我!」
明明就是看不慣蕭大說了幾句風涼話,結果被自己哥哥這麼一搞已經變成了他想害人性命了。
這家阿爺聽說之後,將兒子抓了來,拿著馬鞭抽了個半死,問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之後令人把兒子給捆了,他帶到燕王府去賠禮道歉。
蕭斌對這對父子淡淡的,當著人面說了一句讓家主漲紅臉的話,「子不教父之過,府君還是請多用點心吧。如今大郎已經入了中書學,也不算是白身,我這個阿爺也不好再替他處置這些事,府君還是找大郎吧。」
那會那家阿爺想把人抽死的心都有了。中書學不受太常管轄,隸屬於中書省,更重要的是,蕭斌點出了蕭佻如今的身份,中書學生,一旦入了中書學,不管書讀的好不好,將來身上有官職是一定了,甚至說不定一出來就是中書侍郎,這樣的前例不是沒有。憑藉著蕭家赫赫權勢,完全可以做到。
就是蕭佻現在也算不上是白身了,而自家的兩個兒子一個當著面罵人家生母是雜胡,另外一個誣陷人害人,這不管那一眼都是把人往死裡得罪的節奏。
如今蕭大在中書省,他總不好這麼捆著人跑到中書省去。
平城的大街人頭攢動,好不熱鬧,就在經過最熱鬧的東西兩市的時候,直接一個虯胡大漢,從馬上跳下抓起馬鞭子對著後面的一個年輕人劈頭蓋臉的就是一頓打。
那大漢下手狠,沒幾下就打的見了血,那個年輕的身上衣衫被打爛,下面涔出血來。
人們見著打起來,呼啦一下圍上去看熱鬧。還有人趕緊的去把武侯給找來,要是把人給打死了又是一場熱鬧。
律法有規定,奴婢主人不能隨意處死,真犯事了要拉到官府裡頭處置,這當街就打的還真的少見。
那些看熱鬧的人瞧見打人的中年人帶著鮮卑帽,一身圓領短骻鮮卑袍的時候,頓時看熱鬧看得越發的帶勁兒。
「你這個畜生!」那人一邊打一邊用鮮卑語高聲叫罵,「我的臉都被你丟光了!」
只見那年輕的在地上滾了好幾個圈,臉上都挨了一鞭子皮開肉綻之後,連連討饒,「阿爺,阿爺莫要再打了!」
因為朝廷是鮮卑人建立的,聽得懂鮮卑語的人也不在少數,那些高頭大馬的武侯被拉過來,聽到當街打起來的竟然是父子之後,立刻就掉頭就走,要是真的當街打奴婢,他們上去分開再把人扣下說不定裡頭還能撈些油水,可是既然是阿爺打兒子,哪怕打死了,旁人也是半點都管不得。
「你個混蛋,畜生!」叫罵聲和挨打的噗噗聲不斷傳來,頓時供車馬走過的道路上亂成了一鍋粥,武侯們不得不將那些看熱鬧的人驅散,外帶勸那對父子歸家。
在家裡哪怕把兒子打死了都沒人管,但在街道上能不能考慮下其他人的感受?
一輛犢車從那對父子身邊經過,裡頭突然伸出一隻塵尾,將垂下來的車廉戳開,露出一隻漂亮的眼睛來。
「郎君?」車旁的騎奴察覺到主人正在看那對被武侯圍著的父子,出聲問道。
「無甚。」車內的少年淡淡的答了一聲之後,那只撐起車廉的塵尾瞬時收了回去,失去了憑依的車廉啪的一下掉落下來。
今日是郎君到中書學報道的時候,不能夠耽誤時辰。騎奴心裡記得這件大事,因此覺得那對鮮卑父子格外的煩人。
中書學位於內城之中,犢車經過幾次嚴格的盤查,終於是進了中書省。
做了中書學生就算不上是白身,若是爭氣,那麼將來上好的前途在等著。
蕭佻今日依舊察覺到空虛寂寞冷,哪怕是同寮的那些中書學生也沒有一個願意帶他玩的。
他入中書學之前,喝酒嗑藥除了女色,其他的甚麼混賬事不說樣樣做到,但都嘗過一下。那些世家子除去比較奇葩的之外,都比較愛惜羽毛,怎麼可能和蕭佻這樣的人混在一起?
於是蕭佻就只能日日和經書作伴,他這樣子落到中書監眼裡都變成了好學向上,甚至最近中書博士都想任命他為都講。
蕭佻看著自己手中的尚書和曲禮,歎了一口氣。不得不說中書學和他進來之前的想像差了許多,進來之前,蕭佻以為這裡至少是個人人向學之地,後來進來才發現,這裡幾乎就是個世家子集聚地,書讀的好不好不重要,幾乎人人都是來混個出身而已。
甚至中書學裡到現在還是讓生員們誦無章經句,那些東西他早就在十二三歲的時候就背的滾瓜爛熟,連教他的師傅都要甘拜下風,若是真的為學這個,他幹嘛要到中書學來?
蕭佻坐在寮中的蓆子上,心中越想越鬱悶,面前案上攤開的經書越看越煩悶。尤其那邊兩個同寮的學生正在私下說笑些甚麼。
這裡兩個一個是滎陽鄭氏一個是趙郡李氏。
「兩位可否小聲點?」蕭佻被吵的有些心煩,他原本就不耐看那些已經能夠背熟的經書,如今那邊噪聲一起,就更加煩躁。
「我們不比蕭郎,如此用功。」兩個人之一聽到蕭佻的抱怨,嘴角浮現一絲怪異的笑。蕭佻入中書學短短幾月,就將一眾人給壓了下去,得到了中書監和中書博士的讚賞,這在之前是從未有過的事。再加上上次蕭佻今日還被天子宣召,這一件件事加在一起,很難讓人心緒平靜。
「既然知道,那麼就更加應該安靜。」蕭佻可不是什麼省油的燈,尤其這些世家子在他面前就是一個個的小雞仔,只要抓起衣襟,一手拎一個都可以直接丟到牆那邊去。
「……」兩個人沒有想到蕭佻竟然如此恬不知恥死不要臉,一時間都漲紅了臉,就在雙方人都不耐要捲起袖子打起來的時候,那邊的們從外面被打開了。
學舍裡的學官領著一個少年進來,寮內原本還經劍拔弩張的氣勢立即消失的無影無蹤。
「這是新到的。」學官在這些少年人面前頗有些威嚴,「如今便和諸位居住在一寮內了。」
高季明滿臉笑容的對著寮內的幾人道,「在下高淳,字季明,叔父乃秘書監高淵。」
做完了自我介紹,把帶來的那些家人召入內,讓他們過來整理。
蕭佻靠著憑幾,面上露出一絲意味不明的笑。那邊兩個世家子瞧著高季明既然朝著蕭佻走過去,還來不及提醒那位新來的那邊是個寒門子的時候,就聽到高季明用純正的洛陽話問道,「多日不見,君可安好?」
頓時兩人一副活見了鬼似的目光瞪著那邊的兩個。
蕭佻看到這兩個人的臉頓時毫不遮掩的大笑起來,世家的那一套用不到他的頭上,何況要是真有人問起,他這裡有大把的說辭。
「聽說再過幾日,你便要做中書博士的都講?」高季明也是被叔父送到中書學來弄一個出身,他年紀到了娶婦的時候,身上卻還沒有任何的官職,哪怕渤海高氏的名頭能讓他娶到一個世家女郎,但面子上總還是說不過去。
乾脆來中書學,等到出去了,一個官職總是跑不掉的。到時候腰桿子都會聽得筆直。
北朝不同於南朝,南朝的世家將那些庶務看成好似要殺了他們似的,唯有遊蕩在山水間才能顯得出自己的清高。
可是在北朝,不入仕,那麼就靠著自己的那份田地過活,在家族中也未必能挺直腰桿。要知道在北朝,名士可不是那麼受歡迎。
還是有個官職,不管在家中還是外面都好說話些。
「正是。」蕭佻點頭,中書學中的博士不一定都是自己親自來教授學生們的課業,很大一部分會從學生中挑選出佼佼者做都講來代替自己。
「……」那邊兩個世家子相互看了一眼,嘴角抿了抿。
做都講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但要將書卷背的滾瓜爛熟,面對眾人更是要有一份視眾人為無物的氣度,不然上去了恐怕會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中書學生有百人之眾,百來個人都在面前,不是任何人都能安定若素。
哪怕好友入了中書學,他也沒有時間去說話,整天整天的泡在書閣內,到了臨講的頭一日他一直看書看得都濛濛亮了才作罷。
一夜沒睡的結果就是,好不容易被人叫起來了,忙著穿衣洗漱,腳都停不下來。
中書學裡誰也沒有帶家僕來,待到蕭佻將頭上的頭巾整理好,那邊博士派來的人已經在催促,「蕭郎君,已經好了麼?」
蕭佻嘴裡咬著髮帶將髮絲整理好,而後抓起案上的一卷書匆匆就出了門,也沒有仔細查看。
百來個學生坐在一起,看過去就是一片,中書學生許多都是出身世家,原本就受禮儀教育,如今又是講學之時,自然是正襟危坐。
蕭佻對博士行禮之後,坐在上方,將手裡的書卷木盒打開,書卷珍貴,所以往往會裝在專門用的書匣中。
他將書卷取出,放置在面前的書立上,可是才攤開就發現了不對,今日要講的是《尚書》但是他拿過來的卻是《曲禮》。蕭佻緩緩將書卷展開,他瞟了中書博士一眼,中書博士是個鬍子頭髮都花白的老頭兒,脾氣古怪執拗,如果他說要換書卷,恐怕是不會肯的。
蕭佻乾脆破罈子破摔,他對著百來人的中書學生,乾脆把書卷放在一遍,靠著自己腦中的印象將《尚書》中的要義說出來。
中書博士年紀已大,但在中書學這麼多年,該有的眼力還是有,見著蕭佻講尚書的時候,全程沒有看書卷,頓時大為驚異。
等到講完,他令人將蕭佻叫來,讓他將方纔講尚書所用的書卷拿來給自己看,展開一看發現竟然是曲禮,大驚之下,對蕭佻刮目相看。
在中書學這種世家子扎堆的地方,一個寒門子在這裡恐怕也不容易,更加難得的是蕭佻的功課不錯,竟然還好到了如此程度。
「對著曲禮,卻能將尚書一字不差述說出來,此子當為大器。」平常嚴苛的讓許多學生都害怕的中書博士撫鬚點頭,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笑容來。
蕭佻對中書博士一拜,「博士謬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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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天熱的讓人有些喘不過氣來,蕭妙音趴在床上,那邊是一隻三足銅磐,上面是大塊的冰塊。
宮廷和富貴人家會在冬天裡就把那些冰藏在地窖裡,等到夏日的時候拿出來用。
秦女官看了看銅磐上的冰塊,讓小黃門又在銅盤上加了些許冰塊,她看著那邊幾乎恨不得要靠過去的蕭妙音,歎口氣,「三娘子別貪涼了,貪涼太多,等到娘子來葵水的時候會難受的。」
蕭妙音讓人將坐床上的錦褥換成了竹蓆,竹蓆沁涼,她整個人都貼在上面。坐床雖然說是用來坐的,但也足夠寬大。整個人睡上去都沒有事。
她舒舒服服聽到秦女官這麼一句,頓時想起來自己哪怕是穿越了也是會來大姨媽的。頓時一咕嚕就從竹蓆上爬起來。
「阿秦這會說這個還早吧?」蕭妙音低頭看了看自己木板一樣的身材,時光過的飛快,再過幾個月就要滿十歲了。不過十歲的小女孩那也是個小孩子,上輩子初潮是十二歲,不過古人的食物裡沒有激素,可能要到十五歲去了。
既然都這麼久,還擔心個甚麼呀?
「不早了。」秦女官歎口氣,「女子身體原本就屬陰,若是再貪涼,體內積蓄寒氣可就不好了。」秦女官難得的嘮嘮叨叨。
「那麼就給我加一件罩衣吧。」蕭妙音心裡知道秦女官是為了自己好,她無可奈何的說道。
「唯唯。」秦女官眼裡露出笑容來,立即去讓宮人將衣裳拿來,親自給她穿上。
平城冬天冷的很,到了夏日也熱的要命,昭陽殿有一處湖水,裡頭有芙蕖荷葉之類的東西,還算是養心悅目,可是從殿內到那邊還有一段路要走,哪怕是有坐輦,在裡頭依然會滿頭大汗,她總不能還在坐輦裡頭抱著冰塊不放,拿出比皇帝還大的架勢。
小皇帝的確還有一個更大的坐輦,但是她要是用了,估計也要被別人的目光給戳成篩子了。
好像能和天子等同的就是皇后,但她還不是呢!
怎麼辦啊,她好像被拓跋演這個小皇帝給養的好嬌氣了。蕭妙音乾脆讓宮人將枕頭被子一塊兒搬來,反正坐床這麼大,趴在上面睡一覺都不成什麼問題了。
以前在燕王府的時候,她都已經把路給規劃好了,好好讀書,抱好蕭斌和蕭佻的大腿,能在外面有個好名聲,若是能夠好點,看看她自己能不能做出些甚麼事來。結果進宮一趟被太皇太后看中,以前的那些規劃基本上都泡了湯。
她想要甚麼,只要不是天子六璽和天上的太陽月亮,基本上都會有人將那些送到她的面前。蕭妙音對此只有驚嚇,天上不會掉餡餅,到了這會也是一樣的道理,將來也只有拿自己去填了。
不過小皇帝的表現也太好了點。
她抱著被子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個什麼好歹來,想到日後,她已經知道是個什麼樣子了。想著,蕭妙音又滾了一個圈。
等到拓跋演過來的時候,她已經頭髮散亂的不成樣子。
那邊小黃門扯著嗓子喊陛下至的時候,秦女官都來不及給她整理,只好心驚肉跳的看著拓跋演走進來。
拓跋演一進門,被涼風一吹,渾身上下都舒服了不少。
西宮中和漢代一樣設有清涼殿,但是少年的本性就是喜歡四處走動,他在太陽底下出了一身汗,沐浴換衣之後才過來的。但瞧見頂著一頭亂髮的蕭妙音楞了楞。
「你這是怎麼了?」拓跋演坐在床邊問道。
「剛剛睡了會。」蕭妙音伸手將亂髮整理了一下,她如今還是個小女孩,髮式不會很豐富,基本上除了包包頭就還是包包頭。
「那好,還想睡麼?」拓跋演湊近了問她,他這會也還小,拓跋家的男孩子比較早熟,十一二歲就做父親的也不是只有那麼一兩個,不過他瞧著還是透著一股狡黠的孩子氣。
「嗯。」蕭妙音點點頭。
拓跋演乾脆讓黃門過來脫了他腳上的錦履,和她鑽進一條被子裡。蕭妙音沒有覺得半分彆扭,這種事情之前拓跋演也做過,要是還彆扭,是不是晚了點?
「我來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拓跋演頭枕在錦枕上,「你家大兄在中書學裡成名了,大母很高興。」
「唉唉唉?」蕭妙音聽拓跋演這麼說,覺得沒頭沒腦的,「大兄怎麼?」
「我聽說他竟然拿著幾卷曲禮,卻將尚書的內容全部說出來了,連中書博士都覺得大為驚訝。」拓跋演說起來神情裡都有幾分佩服,「大母聽到此時大為讚賞,估計過不了幾年,恐怕就要提拔他了。」
蕭妙音聞言,身子往被子裡縮了縮,拓跋演說這話的眉眼含笑,可是她分不清楚這笑裡到底是有多少是真心的。
蕭家底蘊薄弱,人才幾乎沒出一個。太皇太后重用那些大臣,可是最好的還是自己家族中有能人,如今好不容易有一個侄子有出息,太皇太后哪裡會不捨得下力氣培養?
「嗯,那真是太好了。」蕭妙音細細軟軟的聲音從被子裡傳出來,「陛下也有人才可用了。」
拓跋演有些訝異的瞥了她一眼,蕭妙音把被子一拉,乾脆整個人就埋入被子裡,不去看拓跋演的雙眼。
拓跋演的手從被子那邊伸出來探到她這邊來,鮮卑人許多是白種鮮卑,或許拓跋想白日上也有那麼一星半點的這樣的血統,他長得快,骨架子也大一點。一伸手就握住了她的手腕。
手腕纖細小小的,只要他再用點力就能捏碎了。
「你啊,年紀小小,也不知道腦袋裡想著這麼多事。」拓跋演將她拉過來,半抱著她。
蕭妙音感覺自己就這麼被抱著簡直是怪怪,拓跋演年紀就算比她大,那也沒大多少,可是兩個人如今的姿勢實在是太曖昧了,偏偏就是最大的拓跋演也不過是十一歲,她頓時有種深深的罪惡感。
「那是因為沒有人和我說,」蕭妙音窩在那裡,聲音細細軟軟的,如同江南的牛毛細雨,溫柔的只要風一吹就能飄散而去,「就只能自己想了。」
「……」拓跋演無言的給她將被子拉上了些許。
春夏易過,轉眼間三年即過。
一個肌膚白皙身材頎長的少年長身玉立,他一手持弓,弓上搭著一支羽箭,黝黑的眼眸微瞇了瞇,手中的蹀鬆開勾起的弓弦,羽箭嗖的一下飛了出去。
少年身旁不遠處站在一個十三歲左右的男孩,男孩眼眸如貓那般的琥珀色,撐著一隻手臂看著。
貓兒已經十二歲了,這年紀在鮮卑人中算是個成人,他十歲的時候出閣到宮外居住,也將生母羅夫人一塊兒接出去了。宮妃由自己所生的公主皇子養老,這原本就是慣例,羅夫人和皇太后還有太皇太后也沒有太大的嫌隙。
拓跋演的那一箭射出去,有好幾個小黃門跑出去,過了一會射中的獵物就拿過來了。
毛奇將那只早就一動不動的野兔呈送到拓跋演的面前,「陛下。」
那一箭貫穿了野兔的身軀,血從傷口處流淌出來順著灰色的毛皮滴答滴答的落下。
「……」拓跋演看著那只野兔,似有感歎,「下殺。」
「阿兄,不過是獵殺野兔,幹嘛還要講究那麼多,獵物到手就不好了?」貓兒懶懶的伸了一個懶腰。宮中的皇子們到了年紀都陸陸續續的出閣了,倒是公主們還沒談婚論嫁,照著太皇太后的意思,是不照著以前公主十二三歲就嫁人的往例,等年紀再大一些。就是現在,太皇太后也還沒有給拓跋演選妃。
「貓兒你說,當年蕭大那一箭中了猛虎一目是怎麼做到的?」拓跋演說起來心中還是覺得不可思議,路遇猛虎,竟然還能一箭中目,後來那頭猛虎自然是歸了蕭佻。對於那手技藝,拓跋演也是羨慕的很。
「阿兄。」貓兒就不知道為何兄長要注意這些東西,「當年李廣出外打獵,見著草叢中有一虎,拔箭便射,結果一看只是塊石頭罷了。箭入石中,李廣再射,也不能和那一箭一樣了。」
「難得,你也知道這個典故。」拓跋演聽到弟弟說李廣的事,知道他的意思是說蕭大的那一箭不過是偶然罷了。
「讀了這麼多年的書,肯定知道。」貓兒道。
「今日阿妙不在,不然她看看也是好的。」拓跋演說道,蕭妙音在宮中三年有餘,他也仔細的讓人照看她。
「來了才不好呢。」貓兒道,「說不定見到那只野兔,就會哭花臉。」
「……」拓跋演瞥了貓兒一眼,貓兒這年紀其實已經到了定下昏事的時候,高涼王才八歲就和蕭家大娘給定下來了,如今只是在等拓跋演這個做大兄的先娶婦,才讓下面的弟弟好成昏。不過王妃的人選也陸陸續續定下來了,偏偏到貓兒的時候就出了岔子。
羅夫人的娘家希望自家裡能夠出個王妃,但是這件事能說了算的是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皇太后安排那些合適的貴女和貓兒見個面,誰知道貓兒當著一眾的面就開始打獵。還將血淋淋的獵物拎到貴女們的面前,當場就嚇哭了好幾個。
「你這性子。」拓跋演對弟弟這個毛病簡直是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小時候就調皮搗蛋,到了長大更是任性。
「……」貓兒抿了抿嘴沒有說什麼。
外面炎熱難當,活動筋骨,衣裳內幾乎是濕透了的。貓兒不能在宮中久留,他已經是出閣了的親王,只能匆匆退下出宮回府。
拓跋演擦洗換衣之後到西昭陽殿去,他年紀越來越大,東宮的權柄也是抓的越來越近,朝堂上的那些大事,他聽聽或許還成,但是和以前一樣說出自己的看法,甚至處理,那是半點也別想的了。經過了十歲的那件事,他從來不懷疑太皇太后心狠手辣的程度。
事情有一就有二,他不再想挑戰東宮的耐心。
到了西昭陽殿,他發現殿內的宮人腳步匆忙,臉上甚至還帶著些許喜意。
內殿中,宮人將蕭妙音換下來的衣裳收走,細麻的內衣上還沾著一塊血跡。
秦女官滿臉笑容的看著躺在眠榻上欲哭無淚的蕭妙音,「三娘子,這是好事啊。女子來葵水表示已經能夠受孕,三娘子已經長大成人了。」
好個什麼!
蕭妙音伸手摀住小腹,肚子正難受著,這麼十二年過去,她都快忘記來親戚是個什麼難受滋味了。
「三娘子記住了,這段時日可不能貪涼了。」眼下正值盛夏,殿內會準備消暑所用的冰塊,但是三娘子葵水初至就不能再這樣了。
「陛下來了。」外面的宮人趨步進來提醒道。
秦女官聞言,趕緊從眠榻前起身,蕭妙音摀住肚子差點沒在眠榻上滾成一圈,她前段時間還吃了一碗冰,於是現在痛的她生無可戀。
昭陽殿有上值的醫正,這會正在那裡給她開藥方呢。
宮中有二十四司,藥方開出來,還有尚藥來管,簡直是麻煩的不行。
「阿妙這是怎麼了。」拓跋演走入內殿,聞到輕微的姜味看向秦女官。
秦女官是貼身照顧蕭妙音的,若是有甚麼事,她最清楚。
「陛下,三娘子長大成人了。」秦女官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裡按耐不住的興奮。
拓跋演腳下一頓,緩緩轉過頭來,面上的表情有些奇異,「長大……成人?」

  ☆、第57章 打算

蕭妙音前兩日才吃了一大碗的冰,這會在眠榻上,恨不得以頭搶地。十二年了,她都十二年沒有來過親戚,再加上此刻的行情女孩子大多是十四五歲,甚至十八才來那個。她也以為自己是隨大流的那一批,誰知道和上輩子一樣,十二歲就來了!
難道是自己吃的太好了營養充足所以才會這樣麼?蕭妙音想起自己這段時日來,飲食基本上和拓跋演差不多,兩人呆在一起久了,互相的生活習慣都有影響。蕭妙音喜歡多食用新鮮菜蔬,拓跋演喜歡吃肉。到了後來拓跋演也開始吃她的那一份,蕭妙音的食案上也多出骨湯之類的東西來。
這會還沒有所謂激素促進早熟的說法,哪裡來的激素用,都是純天然的東西。
蕭妙音只能歸結為自己實在是發育的太好了。
拓跋演進來之時,內殿已經收拾乾淨了,甚至殿內還點上了祛除異味的熏香。眠榻是南朝那種四合形制,正面有小門,拉開便可。拓跋演十五歲,但身高有幾尺高,甚至比有些成年男子還要高出一個頭不止,他都不用拉開眠榻的門,就能瞧見裡頭的人兒縮成一團,身上裹著錦被,還時不時的顫抖幾下。
拓跋演對女子之事知曉的模模糊糊,太皇太后不是沒有派宮人來教導他知曉人事,但是蕭妙音這三年來,時不時就在他面前說過早行男女之事對身體無益。他知道她的那些小心思,心中也覺得男子精氣初斂不宜早行此事,也未曾接受。女子身體是個甚麼樣子,他也只能通過一些圖畫來知道。
「阿妙怎麼了?」拓跋演瞧著蕭妙音裹著被子,臉上蒼白沒有一絲血色,心下擔憂起來。這該別是生病了吧?平城夏日炎熱,哪怕宮殿內放有消暑的冰塊也不用將自己包的如此嚴實。
「回稟陛下,三娘子初潮,前日又吃了冰,難免會難受。」秦女官雙手攏在袖中,對拓跋演恭謹說道。
十五歲的少年身材高大,如今為人君的氣度已經出來了,秦女官說話的時候,都忍不住有些惶恐。
「……」拓跋演聽了秦女官的話,回首看了一眼眠榻內,「太醫署的醫正來過了沒有?」
「張醫正已經過來看過了。」秦女官答道。
在一開始秦女官發現蕭妙音粗糙來了之後,就連忙讓人請上值的醫正來。女子初潮多少都會覺得不舒適,請醫官過來看看再好不過。
正說著話,一名宮人捧著漆盤進來,盤上放著一隻鎏金荷花碗,碗內的是黑漆漆的藥湯。
拓跋演伸手就從漆盤上將鎏金碗拿過,眠榻兩旁的宮人將眠榻的門打開。
蕭妙音在眠榻上縮成一團,聽到響動抬起頭來,一陣合香的熏香迎面而來,拓跋演坐到她的身邊,一手托著碗,一手拿著一隻漆杓,「把藥喝了吧。」
說著瑤了一小勺遞到蕭妙音的嘴邊。
這等待遇,蕭妙音實在是無福消受,藥帶著一股淡淡的腥氣,要是這麼一勺勺的餵下去,簡直是受罪。
「我自己來就好了。」蕭妙音按著肚子從榻上起來,接過他手中的藥碗,咕嚕兩口就將藥碗中的藥汁喝了個乾淨。
宮人們立刻拿來漱口用的香汁,漱口用的都是用好幾種藥材熬煮而成,瀰漫著一股怡人的馨香。
漱口擦臉,蕭妙音又想躺在榻上裝死了。不過拓跋演霸佔著她床上的位置,她也不能一雙眼睛一閉就睡過去。
「陛下怎麼來了?」因為疼,她聲音弱弱的低低的。
「還不能來了?」拓跋演捏了捏她的臉,十一歲之後,蕭妙音就開始抽條,小時候長得圓滾滾的,這會都已經開始瘦下去了,鵝蛋臉也開始顯現出來,眉目的清麗一日比一日引人注目。
蕭妙音被捏的老大不願意,抬起眼睛瞪了拓跋演一眼。她這會正疼著,等起來也沒有多少威力,甚至一雙眼裡因為疼痛淚正浮著,雙眸上似乎蒙罩著水霧,拓跋演被她這麼一瞪,微微有些呆滯,指下是細滑柔軟的肌膚,這平常再不過的觸感,似乎點火似的一下子就開始燒起來。
「陛下?」蕭妙音發現拓跋演的那隻手還在她臉上,雖然只是輕輕的按著,可是他一雙眼睛盯在她身上,目光裡多出的東西讓她臉紅心跳。
「阿妙。」拓跋演被她這一聲喚過神來,他看了一眼兩旁的宮人。
能入殿內服侍的宮人都是十分有眼色的,兩旁宮人過來替拓跋演將腳上的錦履脫去。
蕭妙音目瞪口呆的瞧著拓跋演上了她的榻,不過她立刻一伸手就把自己面上的驚訝給抹了去,她才十二呢,才來初潮,拓跋演也不會這麼禽獸。
至於害羞,要不要裝一下?
結果這個想法才冒出來,小腹一陣抽搐的痛。她立刻嚶嚶嚶的躺回去了,縮成一團。拓跋演看著她這樣子,無可奈何的歎口氣,給她將散落在臉上的髮絲給撥開。
「以後那些寒涼之物還是少碰為好。」拓跋演無奈的歎口氣。
「忍不住……」蕭妙音抓緊了錦被嘟嘟囔囔的應道,她是真的忍不住啊,誰能在夏日裡拒絕吃冰激凌?不行啊!
將冰打碎澆上酪漿還有果汁真的很好吃,不比現代的冰激凌差。
「為了口腹之慾,將自己弄到如此境地,可還後悔?」拓跋演瞧著她抽了抽鼻子,小巧的鼻翼動了動,他低下頭在她髮絲上吻了吻。他以前對這個少女少做親密的舉動,原本太皇太后就是將她送進來和自己作伴的,而且又是那樣的目的,他自然不會太遵守那套禮法。如今她長大成人,行事似乎也比往常破了稍許的禁止。
蕭妙音察覺到他的親近,這會也沒有力氣去推開了,「那就等過了之後再吃。」
「你還真不受教訓。」拓跋演聽到她的話簡直是無可奈何,他這個男子都知道女子不能太吃寒涼之物,如今她疼的不行,怎麼還惦記著那些東西?
「……」蕭妙音把被子往頭上一悶,乾脆不動了。這些年她覺得自己真的是有些越活越回去了,拓跋演根本就不是個需要人照顧的,而且他的心思也不想這個年紀段的少年,深沉的簡直比成人還要深。
她十五歲的時候忙著做什麼?哦,讀書上課考試升學,沒了。她那會還比不上他呢。
尤其這幾年裡,他幾乎事事都依著她,只要是能做到的,那態度簡直是比正牌男友還好的多。結果就成這樣了。
正悶著的時候,外面一陣力道將她頭上的被子給拉下來。
「好了,那麼以後少吃一點。」拓跋演歎氣,「朝堂上的事沒有讓我歎氣發愁,倒是你,讓我歎氣幾次。」
「……」那是因為你還沒管事。蕭妙音把這句吞回肚子裡,她聽過男孩如狗少年如貓,少年就是要像對付貓咪那樣順毛摸的,還得還好時機,她抱著被子轉過頭,瞧著拓跋演那副真假難分的糾結神情。她默默想了一下,「那麼我拿甚麼來報答郎君呢?」
她這會也不叫陛下了,陛下可以稱呼皇帝,也可以稱呼臨朝稱制的太后。如今朝野上稱呼陛下是稱呼東宮的居多,她還是換個稱呼吧。
「……現在才知道叫郎君?」拓跋演辦起臉,他如今面容已經長開了,眉目俊秀,雙目黑如點漆。
「生氣了?」蕭妙音抱著被子湊上去,兩人原本就貼在一塊,如今中間也不過隔著一條被子。
「……」拓跋演俯下頭去,鼻息交融的那刻,蕭妙音立刻沒有膽量的慫了,她啪的一下鎖了回去,抱住肚子。
「好了,逗你的呢。」拓跋演瞧著蕭妙音縮在那裡,他好笑的拍了拍她的背。日子還長,他怕甚麼?除非太皇太后想要把她許配給別人,可是她在西宮居住這麼久,平城的那些勳貴哪裡還看不出太皇太后的用心?
如今名分還未確定下來,阿妙也才成人,他可以等。
「哪個和你一樣這樣逗人的啊。」蕭妙音悶悶道。她原本以為無所謂,誰知道臨到頭卻慫了。
「是你過來的。」拓跋演搖搖頭,伸手給她揉按腹部。
他的手按在那地方,她渾身一僵,恨不得咬他一口,有這麼正大光明的耍流氓麼。
「好了,以後這事還多著呢,你日後要怎麼過……」拓跋演盡力放鬆了力量,感覺到她身體僵硬後,好氣又好笑。
難道真的是因為年紀小?他想了想。
這種事她已經很有經驗了!蕭妙音趴在那裡,察覺他力度還好,原本僵硬起來的身體也緩緩的軟了下來。
過了一會她反應過來,這話裡頭是不是有另外一種意思?突然想起拓跋演要親過來的時候,她一慫躲開了。
蕭妙音翻了個身,目光炯炯的盯著拓跋演,拓跋演人還沒反應過來,蕭妙音伸手就扣住他的後腦,一把把他頭拉下來。
嘴唇輕輕碰了一下,飛速離開,不等拓跋演反應她繼續趴在那裡了,剛剛她翻來翻去,不會漏出來吧……
拓跋演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面上有些熱意,心莫名的跳的飛快。瞧著躺在那裡的少女,他俯下來,手環住她,體溫透過幾層衣料傳來,他將她身軀貼緊,換來她抱怨的幾聲。
這樣,很安心。
**
常山王的犢車出了宮門,晃悠悠的在大道上行弛著。南朝因為產馬不多,上到天子下到平民,多數使用犢車,這股風飄到了北朝。北朝因為漢化之風,也緊跟著南朝用起犢車來,這犢車走的平穩,但缺點也很明顯,實在是太慢了!
拉車的是兩頭壯牛,這罵也罵了,打也不能夠打的太狠,不然牛要是發瘋起來,死傷道還是在小事,就怕會傷了車中的貴人。
「怎麼還沒到?」貓兒在車內熱的受不了,他伸手將身上的衣襟扯開,一手拿著羽扇朝著自己瘋狂的扇風。
犢車和外面只有一道竹簾隔開,外頭的熱氣源源不斷的湧起來。
「大王,過一會就到了。」外頭的騎奴揮汗如雨。騎奴都是雜胡,雜胡金髮高鼻,夏天裡一旦出汗體味甚重,說這話的時候,騎奴都不敢離車近了。
「……」貓兒心煩意燥的扇了幾下扇子,他用手中扇子的扇柄將車壁上的竹簾挑開,看著外頭的景色。
這烈日曝曬之下,車內又沒有放置冰塊,簡直是比外頭還要熱!乾脆讓外面的風吹起來,多少涼快一下。
貓兒將衣襟扯開,露出稍顯瘦弱的胸膛,衣冠不整的享受這一絲絲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清涼。
突然間一輛馬車馳過。
「……」貓兒看清楚那輛馬車上用的是王爵的等級,各家大王用的車都是有定制的,輕易變不得,那輛車看著眼生,實在不是哪個被封了王的兄長用的。也不像是燕王的車駕,他咦了幾聲,想起最近從南朝那邊逃過來的劉宋皇族。
今年南朝發生了變亂,手掌兵權的大臣發動宮廷政變,將原來的皇帝給殺了自立為帝。有些倉皇逃出來的劉宋皇族也逃到了北朝這邊,請求北朝的護佑。
這年月,這種事常常有。就只是看從北朝跑到南朝,還是從南朝跑到北朝。
「阿兄還真是心善。」貓兒對這種喪家之犬毫無半點好感,甚至還頗為看不起,最近他聽到的消息,為了安撫這群廢物,朝廷很有可能還會將宗室女許配給這群所謂的皇室。
貓兒坐回去,羽扇丟在一旁,和這些人結親簡直就是沒用。
太陽下牛慢吞吞的走,好容易趕在一行人中暑之前趕到了王府。
常山王府是新建好的,貓兒從車上下來,一群侍女圍了上來給他擦身換衣。終於一聲清爽,還沒等貓兒喘口氣,那邊家人來報,「王太妃請大王過去一趟。」
貓兒整理袖口的手一頓,抬起頭來應了一聲,「我知道了。」
羅夫人出宮的時候,被冊封為太妃,在宮內要看三座大佛的臉色,出宮之後終於是自己當家做主之後,心情愉悅。
她坐在坐床上,手裡把玩著南朝的青瓷耳杯。
「阿娘。」少年略帶嘶啞的嗓音從帷幄那邊傳來。羅夫人抬頭看見兒子,面上浮出微笑,「貓兒回來了?」
「阿娘今日不是到道觀裡去了麼?」平城中鮮卑貴族好佛,但是羅夫人好道,出宮之後更是時不時的到道觀裡去拜一拜,不過有人告訴他,羅夫人到道觀,常常要見個年輕俊秀的道士。
貓兒對這種事完全不關心,原本鮮卑人就根本不講究守節那一套,甚至漢人自己都看不起寡婦守節,至於俊俏道士,阿娘喜歡也就喜歡了,這事也只有這麼大。
貓兒想不清楚,自家阿娘去道觀,除了去拜三清,肯定還要會情郎,怎麼這麼早就捨得回來了。
「我難道就不能早些回來?」羅夫人嗔怪道。
「兒沒有這個意思。」貓兒低頭道。
「我聽說太皇太后家的那個二娘,最近是不是在種銀耳?」銀耳此物名貴的很,入山中尋找恐怕一月也未必能夠找出多少來。
「阿娘?」貓兒對蕭家也沒有太多的興趣,聽到羅夫人問起蕭二娘也很是吃驚。
「我也是入了塵世了。」羅夫人靠在憑幾上說道。
「那蕭二娘最近也倒是向東宮進獻此物,當然,用的是侄女孝敬姑母的名頭。」貓兒心裡對蕭麗華頗為鄙夷,「不過都是些討好人的把戲罷了,難不成阿娘也想要?」
「我見過從蕭二娘莊上出產的銀耳,當真的白如雪一樣。」羅夫人想起最近去貴婦家,貴婦們哪裡見過原生的銀耳?都是等庖廚做好端上來。頭一次瞧見也覺得雪白可愛。
「阿娘是不是想要?」貓兒聽了一會,覺得羅夫人就是想買而已,「這又何難,讓家人去買就是。」
「你啊,真的是不當家不知道柴米貴。」聽到兒子這麼說,羅夫人心裡和喝蜜似的,不過嘴上還是要說兒子幾句,「你出閣才多久?雖然兩宮給了不少賞賜,可是前段日子,封地收上來的賦稅也沒有多少。」
諸王們有自己的封地,不過只能收賦稅,其他的什麼是別指望了。貓兒年紀小,還沒有參與朝政,進項全部指望著宮裡的賞賜和封地上的賦稅。王府裡還沒有女主人,所以是羅夫人管家。
「……蕭二娘不敢漫天要價,何況不過只是這點小玩意兒,阿娘也太節省了。」貓兒不管家事,也不知道府上進項開支到底如何,不過那幾個東西還是能買得起,銀耳貴重,就是因為物以稀為貴,既然蕭二的莊子上都量產了,那麼售價再和以前一樣,那就說不過去了。
「畢竟是蕭家,面子好歹都要給。」羅夫人擦了擦嘴角。
「那也是燕王一系,博陽侯都算個甚麼玩意兒!」貓兒大步走到榻上坐下來,「他女兒都被逼的做這活計了,能讓人高看到哪裡去。」
「……你這話可別在外面說。」羅夫人當初以為自己命快沒了的時候,敢稱呼太皇太后為蕭氏,如今安享富貴倒是沒那麼大的膽子了。
「兒有那麼笨麼?」貓兒都不知道母親到底是擔心些甚麼。
「你呀,好歹懂事點。」想起上回的事,羅夫人都止不住的生氣。好好的和那些貴女建個面,要是覺得合適正好做王妃,誰知道自家兒子當著那些小娘子的面把那些血淋淋的獵物挑給人看。
哪家娘子受的了這個!
羅夫人頓時氣不打一處來。那裡頭被嚇的正好有她的娘家侄女,大嫂胡氏一心想自己女兒做王妃。結果小娘子被表兄那麼一嚇,回去就起了低熱,將爺娘嚇的不行。
胡氏後來還到她這裡來哭訴自家女兒的不容易。
貓兒才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他撇了撇嘴,「反正不是這家就是那家,到時候定下來了,東宮會直接說的。」他蹬了腳上的錦履,夏天裡穿這個太熱了。
「說不定啊,太皇太后會給你蕭家女。」想起這幾年來太皇太后給高涼王和天子蕭家女,說不定自家兒子也會是這樣。
「……」貓兒撇了撇嘴,沒有說話。
**
蕭麗華最近很忙,莊子上的事一件跟著一件,銀耳被種出來之後,她第一想到的便是獻給宮中的太皇太后。
銀耳金貴,可是在宮裡未必有多少見。皇太后和太皇太后基本上每日都會服用,獻給東宮說是侄女孝心,說起來還是想要吸引那些貴婦。
太皇太后口中的東西,能有多少是差的?
下面的管事娘子將賬本拿上來,蕭麗華看到賬房上記下來的數,嘴角微微勾起一些。
「二娘,你說想要在洛陽買地?」小慕容氏這幾年手中充裕了一些,那些胡商沒有了被官吏層層敲詐,身上負擔輕了許多。加上有蕭家的便利,其中利潤自然是比以往要多出許多。
「嗯。」蕭麗華點頭,日後皇帝是要遷都洛陽的,平城再好也待不了多久,等到太皇太后雙腳一蹬,皇帝就要建造新都了。到時候平城的一切都要搬到洛陽裡。
「阿娘,我讓人去問過了,洛陽如今的地價也不高,買了正好。」要是日後等到遷都,那才是真的一寸田一寸金,趕緊趁著現在早準備。
洛陽是漢晉舊都,可是這麼多年下來,北方打成一鍋粥,洛陽也早不復當日的風采了。蕭麗華琢磨著,不如趁著地價還低,趕緊入手一片,就算到時候再賣出,其中的差價也足夠了。
「可是買了地又有甚麼用?」小慕容氏知道女兒有想法,可是這要是買地,還是要仔細考慮一下,「你阿爺又不是洛州刺史,買了我們一家子也不可能到那裡去。」
「最近二娘不是說莊子上的地不夠用麼?」小慕容氏聽女兒抱怨過,說莊子那些地方太小了,養殖蘑菇銀耳之類的佔地不少,還別說另外要地方來給佃戶播種,「不如到城郊看看,有沒有好地。」
「阿娘,如今平城裡的好地都被那些人給搶走了。」蕭麗華有些不知道怎麼勸小慕容氏了。
現在要去買,不但是高價,還得看人臉色不知道別人願不願意。更重要的是,皇帝幾年之後的改革太鐵血了!平城內的貴族不但要連人帶家當的遷去洛陽不說,連死了都不准人葬回去的啊。
就算買了也根本沒有用!
「阿娘,買了又不會掉塊肉。」蕭麗華歎口氣,這買地有時候真的靠的是運氣也眼光,「這會那邊的地也不貴,選幾塊好的,就當時為將來著想,萬一阿兄有了出息,也好作準備。」
不過這是不可能的了。
「嗯,阿娘再想想。」這事終究不是小事,小慕容氏需要想想。
蕭麗華點點頭,她叫過貼身侍女,讓人送最近出產的銀耳和其他的東西到燕王府去。原本蕭麗華是想直接給常氏的,不過考慮到長公主這會還在,要是直言點名那就是打臉了。別到時候又結下長公主這麼個梁子。

  ☆、第58章 雨夜

清晨,晨光已經完全出來,將天際完全照亮。
秦女官袖著手,看著那邊坐在席上的蕭妙音。蕭妙音寅時三刻就起來了,然後就是背書,如今小皇帝已經十五歲,這年紀已經可以去朝堂,而不是一味的讀書了。李平自然是不用再來專門教那對雙胞胎。
雙胞胎兄弟太皇太后已經派另外人去教導,至於蕭妙音就沒有這麼好的待遇,她原本就是捎帶的,既然這會沒叫上她,自然也是沒有她的事。
幸虧這會主流是學那些尚書曲禮之類的東西,這些沒有師傅教,但是拓跋演看的那些書上還留著他的一些註釋,蕭妙音靠著那些,看懂也不成太大問題。
宮廷中除了錦衣玉食之外,就是這些典籍了,實在是豐富。
「三娘子,該休息會了。」秦女官瞧了瞧那邊的漏壺,算算時辰,外頭的天已經大亮,估計也不是很早了。
「嗯?過的這麼快?」蕭妙音將手裡的書卷放下,喝了一口蜜水潤了潤喉嚨。
「是呀。」秦女官笑道,「這時候,恐怕朝中諸公都已經上了朝堂了。」
貴族們尤其是身上有官職的,早上寅時二刻摸黑起身,「諸公每日天不亮的就要起來,曾經還有過因為冬日清晨太黑,看不清道路摔下河去沒命的都有。」
蕭妙音一聽頓時摀住嘴。
「……」飲過蜜水,接著上來的是銀耳粥。這東西對女子有很好的作用,聽說兩宮更是每日服用,銀耳此刻多是靠入山中採集,產量不多多處於蜀地,珍貴的很。只是一小匣子,就要好十幾車的布帛。
不過這在宮中也算不上是什麼太稀貴之物。
自從蕭妙音來了初潮之後,負責她飲食的女官就更加的注意,雖然沒有讓御食曹裡過問,但也小心翼翼的厲害。
銀耳粥是混了梨子煮好的,不知道燉了多久,小杓輕輕一舀,濃稠的汁水就淌了出來。
蕭妙音在宮廷呆久了也和當初不一樣,她斯文的將一碗銀耳粥用完。接著就是起身到另外一處側殿用朝食。剛才那些只是她的開胃點心,還沒吃正餐呢。
蕭妙音的作風跟了太皇太后,太皇太后提倡節儉,她也就衣不重文飾,食不追求美味。外頭的那些貴族世家,有家底的,在膳食上一日耗費就有萬錢之多,要是還有那種挑剔的,還會感歎雖日費萬錢但無處下箸。
無疑,這種是最討太皇太后嫌棄的。
蕭妙音原本就不是這種人,入了宮之後,也知道如今是太皇太后做主,從來沒怎麼任性過。
案几上放著一碗包了豬肉的餺飥,另外是幾碟時令蔬菜。蕭妙音的朝食就是這個,一開始掌膳的女官聽說這位蕭三娘子早膳竟然只要這點東西,苦的幾天都沒有個好臉。
宮中就算再提倡節儉,排場也不會小到哪裡去。東西要的越簡單,就越不好準備。一直到那幾樣簡單膳食被蕭妙音吃了那麼久,才放心下來。
秦女官服侍蕭妙音用膳完,蕭妙音漱口擦手之後,看向秦女官,「阿秦也去休息會吧。」在宮中久了也能明白女官們尤其是貼身服侍的女官,作息都是跟著主人走。吃飯睡覺之類的完全不規律。
這麼下去遲早是要生病的,蕭妙音知道生活作息不規律,身體容易出問題,宮中對生病的宮人內侍從來不手下留情,他們也沒有看病的權力。
「妾多謝三娘子。」秦女官也不硬撐,聽到蕭妙音讓她下去休息一會,也告退了。
蕭妙音到殿外走一圈,消消食,她這些天感覺又胖了一點。她到了發育期,胃裡就像個無底洞,不管吃多少,都沒有多少飽感。蕭妙音嚇得以為自己是不是有了甚麼毛病,畢竟這老也吃不飽的也不是個事。
結果她把這事和拓跋演一說,拓跋演說他也這樣,只是在太皇太后面前不太表現明顯。貴族們講究養生,寧可餓著也別吃太飽。
和拓跋演一比,蕭妙音覺得自己很幸福,至少她不用時不時的去太皇太后面前晃,太皇太后不宣召她,拓跋演也不好每次都帶她去東宮。正好可以讓她自由自在的吃個夠,反正也沒有誰跳出來不准她吃多了的。
比起來還是拓跋演比較慘。
想到這裡蕭妙音就噗嗤一笑,站在那裡自己可樂著。
還沒樂多久,身旁的小黃門過來稟告,「三娘子,陳留公主來探望您。」
蕭妙音如今還沒有定下名分,不過拓跋演和她青梅竹馬,情分非同一般,西昭陽殿的宮人內侍更是小心服侍,若不是她眼下還是未嫁小娘子的身份,恐怕叫她娘子的都有。
「陳留公主?」蕭妙音對這位大公主印象很深了,她無心和宮中的公主交好,但是陳留公主卻是很樂意到她這裡來。
驚訝間,陳留公主已經急匆匆的走過來了。
陳留公主的年紀比拓跋演還要大那麼一歲,先帝留下來的諸多皇子皇女中是名副其實的大姐,如今陳留公主年已滿十六,這年紀別說在盛行童婚的鮮卑族,就是在漢人裡,也是要找夫婿了。
蕭妙音最近聽過拓跋演隨口提起這位大姐的婚事,太皇太后有意讓宋王尚陳留公主。所謂的宋王也就是那個從南朝逃過來的皇子劉衡。
「小女見過貴主。」蕭妙音見到陳留公主步履匆匆的走過來,心下知道或許這位公主已經聽到風聲了,找自己或許是來求證的。
「三娘。」陳留公主今日一副鮮卑貴女的裝扮,只是頭上戴著一隻金步搖,方纔她一路急匆匆走過來,髮髻間的那支步搖上的花枝顫動不已。
「你可曾聽說宋王之事了?」陳留公主胸口起伏不定,甚至連寒暄都沒有和蕭妙音說了。
蕭妙音自然是不會將拓跋演和她說過的話隨意往外面說,她看得出來拓跋演看似溫和,其實想要獲得他的信任相當難,或許她一個不小心的說漏嘴,可能就會壞事。
她不覺得拓跋演難相處,畢竟打小就生活在太皇太后的眼線當中,她又是這麼個身份,自然是要小心為上了。
「公主……」蕭妙音心下立刻決定裝傻賣癡,她眼睛裡露出迷茫也疑惑來,「宋王有事嗎?」
南朝前皇子歸順北朝是大事,宮中沒有人不知道。不然蕭妙音直接會給陳留公主一句『宋王是誰啊』
「……」陳留公主一口氣憋在喉嚨口險些上不來,面前的少女不是她能夠任意對待的對象,陳留公主只能按捺下心中的著急,「我聽說太皇太后讓宋王尚公主。」
如今宮中的公主皇女都沒有下嫁,照著長幼有序的規矩,很有可能就是陳留公主。
陳留公主才不想下嫁給那位宋王!
都說南朝文士儒雅俊美,可是一個阿爺被叛臣所殺,自己夾著尾巴渡江過來的喪家之犬哪裡稱得上儒雅二字?
「……此時兒沒有聽到過風聲。」蕭妙音眨了眨眼睛,嘴唇也抿了一下,一副瓦全不知情的模樣,「何況還未曾下旨,說不定是以訛傳訛。」
「……三娘真是好氣性。」陳留公主被她這話氣個倒昂,要是真的等到太皇太后下令讓中書省擬定了,那麼她還有甚麼回轉的餘地?
「兒不懂貴主是甚麼意思。」蕭妙音背脊挺得筆直,雙手攏在袖中問道。宮中的公主,可以籠絡,也可以疏遠。她們基本上都是要仰仗宮中長輩,在宮外公主金枝玉葉,可是有多少交好的必要也看不到。至少從她的立場來看,是沒有多少。
拓跋演沒有同母所出的姊妹,宮中血緣關係比禮法好使的多,那麼蕭妙音是半點壓力都沒有了。
陳留公主看著蕭妙音平靜的面孔,突然意識到自己那話很是不妥,不過這會她心中著急,被她那麼一氣更是難以穩住平時的氣度。
「三娘,同是女子,又何必隱瞞甚麼?何況將來三娘之女恐怕也就今日這麼一天。」陳留公主再開口的時候,已經沒有了平常的客氣。
蕭妙音心中失笑,她和這位公主可真的稱不上有多少來往。如果說只是平常多說幾句話,送幾件小禮物就算是好友的話,那麼先帝留下來的那些皇女都是她的知心好友了。
蕭妙音重重歎了一口氣,臉上滿是無奈,「公主,兒是真的不知道!」她口吻裡滿滿的都是委屈。
「不然公主可去昭陽殿,問一問陛下。」只要陳留公主有這個膽子。
陳留公主見到從蕭妙音這裡是問不到什麼了,她憤憤拂袖離開,身下蕭妙音站在原地一臉的莫名其妙。若是不知內情的看到這一幕,還以為是陳留公主將她怎麼樣了。
蕭妙音看著陳留公主的背影漸漸走遠,她嘴角一勾,將來的事還遠著呢,如果真有那一天,她就算拚死都要為自己女兒掙出一條道出來。但是現在,她可不會因為一個和皇帝異母的公主就去賭什麼。
她沒那麼好的運氣,也賭不起。
拓跋演從不在太皇太后的面前露出自己對朝政權力的渴望,哪怕那些原本就是他應該得到的。
朝會事畢,拓跋演沒有被太皇太后召到東宮去和那些大臣一同商議要事,直接就回了昭陽殿。
拓跋演將朝堂上的那一身鮮卑服飾換下來,如今漢家的衣裳制度還未完全進入朝堂,一上朝,鮮卑和漢臣光是從衣著上就涇渭分明。披頭散髮的和衣冠楚楚的,簡直想裝作看不見都難。
拓跋演看著面前有一人高的銅鏡,他看著自己身上穿著漢人的窄袖交襟衣,頭上卻還是和鮮卑人一樣梳著一條條的小辮子。
「……陛下?」毛奇見著拓跋演站在銅鏡面前好一會,輕輕出聲提醒。
「……朕看起來是不是像漢人口中說的胡蠻?」拓跋演突然一句差點把毛奇給嚇得跪在地上。
「陛下乃是天子,怎麼會和胡蠻扯上關係。」毛奇一雙腿都要被嚇軟了,戰戰兢兢答道。
「……」拓跋演沒有說話,直接轉過身就朝殿外走去。
年少的少年精力充沛,他又不能和先帝那樣,年少就帶兵出征,何況他又不好女色。西宮中有武庫等一系列的地方,之後就是中宮居住的長秋宮,再然後就是後宮了。如今後宮內是空空如也,而長秋宮還繼續讓何太后居住著。
太皇太后還在,何太后作為媳婦,沒有任何理由讓太皇太后這個阿家給她收拾地方。
拓跋演自己在武場上抓起槍耍的虎虎生風,毛奇瞧著那槍頭蹭的一下被刺進地上,頓時碎裂的礫石飛了出來,不禁覺得身上一寒。
這天子容貌長得像生母,身長足足八尺,如今武力上更是見長。
槍頭一轉,逕自拔*出,原先刺中的地方,只剩下一個洞。毛奇有些站不住了。要是三娘子在,說不定還能好些。
毛奇想起拓跋演和蕭妙音在一起的時候,拓跋演和顏悅色,也不像這麼槍槍要刺死人一樣。
練了小半個時辰,拓跋演將手裡的槍丟給一旁的黃門,那槍頗有些重量,那幾個黃門都是身強力壯,才接到那支槍,個個向後連連退了好幾步不止。
「陛下。」毛奇趨步跟上去,後面的黃門低著頭趕緊跟上。
蕭妙音最近正在為大兄蕭佻的生辰覺得有些煩惱,蕭佻已經在中書學呆了三年,照著太皇太后的意思,是想將他留在平城。
若是從鍛煉的角度來看,最好還是先外放,做個幾年的刺史,積累了經驗再慢慢向上晉陞。不過由於蕭家人才缺乏,好不容易有個已經長成了的,還有些才能,太皇太后是說什麼都不會輕易放開。
所以蕭佻如今是蕭家的紅人。
蕭妙音瞧著自己手裡這三年攢下來的家底,不知道要送什麼東西才好。
三年裡兩宮逢年過節都有賞賜,她人在宮裡根本就沒有花錢的地方,所以是越攢越多。其實送蕭佻最好是那些名家字帖。蕭佻在中書學裡混了一圈,恐怕更加喜歡這些,可是……那些她沒有。
不過這次她是要回蕭家一趟,隨便看看自己的弟弟和妹妹。弟弟檀奴早已經開始啟蒙讀書,但是常氏管束起自己的兒子總有那麼幾分氣短,有時候還是要她來督促。
拓跋演讓人去告訴西昭陽殿的黃門不必高聲稟告,他自己帶著人大搖大擺進到殿內。殿內還有些走動的宮人黃門,沒有準備之下突然見到皇帝走進來,嚇得連忙退避開侍立在那裡。
秦女官一抬頭就瞧見一個少年走進來,立刻垂下頭退在一旁。
「阿秦,你說要送些甚麼才好?」蕭妙音對著自己的那些小私房,咬著筆頭在苦惱到底是該選哪個。
結果一聲問出去卻沒有得到秦女官的回應,蕭妙音蹙眉一抬頭,就見著一雙鮮卑靴子在自己案前的不遠處。
「大郎?」蕭妙音順著那雙靴子往上看,發現還真的是拓跋演。
「今日怎麼這麼早?」平常恐怕要到下午才會來,這會還早的很吧。
「沒甚麼事,就來看看。」拓跋演讓人脫了腳上的靴子,走上席坐到她身邊,「在做甚麼?」
「大兄生辰。」蕭妙音說了一句,「算起來,大兄也快二十了。」要是算上虛歲那麼就更大了。這年紀也應該要入仕了。
「那日我想歸家。」蕭妙音道。
宮廷不是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的地方,哪怕貴婦們要入宮探望兩宮,都是要提前申請,她要回去也是要得到准許。
「好。」拓跋演點頭答應。
「今日陳留公主來了。」蕭妙音遲疑一下說道。
「大姊?」拓跋演有些意外,「她來了?」
平常陳留公主也來蕭妙音這裡,帶著其他的皇女們。不過蕭妙音也從來沒有和他說過這些瑣碎小事。
「陳留公主問,她是不是要下嫁給宋王。」蕭妙音道。
「這件事,大姊關心也是正常。」拓跋演點點頭,平常小娘子也是差不多,家中和哪家說親,都恨不得一雙眼睛盯著。
「我沒和公主說。」蕭妙音垂下頭,手指繞了幾圈腰下的絲絛。
拓跋演聽了,轉頭就明白蕭妙音這話裡的意思,他好笑又攙和了些許說不清道不明的感動在裡頭。
「你也太小心了。」他沒有半點怪她,相反輕輕將她向懷裡抱了抱。
十五歲的少年已經長得比成人還高了,蕭妙音靠在他懷裡,他的動作小心翼翼的。
「大姊既然想知道,告訴她就行了。」
蕭妙音剛剛抬頭又聽到他來一句,「不過沒告訴也沒甚麼要緊的,反正今明兩日她也該知道了。」
這件事太皇太后早就已經定下來了,定下來的事情沒有回轉的餘地,知道也只是早晚的問題。
「以前公主常常問我大兄的事。」蕭妙音看得出來陳留公主應該是喜歡蕭佻,其實照著太皇太后的作風,很有可能繼續讓蕭家尚公主,蕭佻的身份是嫡子,尚公主也有資格,他人又長得好,書也讀的棒。除了出身寒門這麼一點之外,其他的幾乎沒有甚麼。
尤其蕭佻還不好女色,身邊乾乾淨淨。
怎麼想都是好夫婿的選擇,也不怪陳留公主會動心。臨來這麼一件事,換誰一時間都無法接受。
「遲早要過去的。」拓跋演聽了蕭妙音的話頓了頓,「何況如果大姊和宋王過不來,她也不必和平常婦人那般。」
公主們是皇家女兒,哪怕在家族內有親有疏,可是對外那都是要維護的。公主們和駙馬過不去,有的是辦法。養幾個模樣俊俏的少年以慰身心,這樣的事莫說在北朝,就是在以華夏衣冠正統自居的南朝都屢見不鮮。
何況北朝的風氣在胡風的侵染下只有更彪悍的。
「我聽說南朝有個公主,養了三十多個面首……」蕭妙音心中羨慕的不行,三十多個,哪怕一夜換一個的臨幸,也要睡上一個來月。
公主艷福不淺啊。
至於駙馬正宮,不知道被遺忘在哪個角落了。
拓跋演聽出她口吻中淡淡的羨慕,身上一僵。他手指挑起她的下巴,對上她笑意盈盈的黑眼,「你平日裡讀那麼多書,都讀到哪裡去了?」
拓跋演故作嚴肅問她,蕭妙音下巴被挑著,她向後瑟縮,一副『好怕怕』的模樣,然後飛快的低頭就在他的指尖上咬了一口。
牙齒在指尖上一碰,而後飛快離開,要說疼根本沒有,那點細微的擠壓觸發起一陣軟麻,從指尖順著脈絡一路到心裡。
酥酥麻麻,他喉頭一緊,直接就將人拉了過來。
「呀!」一聲少女短促的尖叫後,只餘下稍顯粗重的呼吸聲。
事後蕭妙音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的唇,想起拓跋演的表現就想狂笑,果然還是一個純情小少年,這麼一點兒手段就開始亂起來了,而且該怎麼親,他不會哦。
不過這會也不重親吻,親吻都是夫妻關起門來在榻上做的那些事裡的之一。
蕭妙音反應過來,覺得自己好像怪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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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懷持怨懟,數違教令,宮闈之內,若見鷹鸇。即無《關睢》之德,而有呂、霍之風,不可承天命,上皇后璽綬,遷瑤光寺出家為尼。」宗正站在那裡,眼中沒有半點感情的看著跪伏在地的年輕女子。
「不,不會的。」那女子聽完最後一句話,幾乎癱倒在地,「我要見陛下,我要見陛下!我是太皇太后定下的皇后,陛下不能這麼對我,不能這麼對我呀!」女子掙扎著爬起來,踉蹌著就要往外面沖,結果被兩個黃門壓住。
那邊掌管璽綬的女官已經將皇后六璽以及綬之類的物件拿出,送到宗正手上。
女子怔怔的看著那幾個盒子被宗正收走,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皇后璽綬被收回,廢後詔書已經頒布,她完了。
「蕭庶人,你且給自己留份體面,陛下不會見你的。」瑤光寺裡的比丘尼滿臉褶皺,看著跪在地上的女子,沉聲道。
女子已經剃度出家,原本就平凡的面孔在佛前的燈火下越發的黯淡。哪怕此時僧尼可食用三淨肉,可是佛寺中的供養哪裡比得上宮中?比起初來時,她憔悴了許多。
「……」陛下會來的,一定回來的,日久見人心,他一定會來的。
「聽說皇后殿下會來寺中。」幾個小女尼嬉笑道,「蕭庶人,你的陛下可沒影子哦。」
「啊——」蕭嬅猛地從眠榻上坐起來,汗濕的髮絲貼在面頰和脖頸上。
外面守夜的侍女聽到眠榻內蕭嬅驚起的聲音,連忙披衣起身。
「四娘子。」侍女見蕭嬅坐在眠榻上,將一杯溫水拿來給她喝了。服侍她再次睡下。
外面淅淅瀝瀝的雨聲傳到蕭嬅的耳中,她在等,一直都在等。接下來幾年蕭妙音會入宮,然後太皇太后臨終之前會指定她為皇后。
她只需要等待,前生她等了那麼久,今生她也有足夠的耐心。
今生想要翻盤也不是那麼難,只要她做了皇后之後……要蕭妙音那個小賤人死——
侍女將床榻前的帷帳放下,輕輕退了出來。
外面一同守夜的同伴見著她出來,輕聲問道,「四娘子起夜了?」
「被夢魘著了。」侍女看了看漏壺,這會一時半會的也睡不著,不禁和同伴小聲抱怨起來「這麼多小娘子就……」說著指了指床帳那邊,「性情最為古怪。」
「而且啊,哪來那麼多的名堂。」
家中幾個小娘子,大娘已經被定為王妃,二娘知道做生意向宮中進獻物品來討好太皇太后,三娘留在西宮,這個四娘容貌才能兩樣都不出色。但是卻是最不好伺候的,在她面前服侍哪怕是走路都得小心翼翼,一步走錯,被打一頓還是輕的。
瞧著前幾個前途光明的娘子,也沒有這麼作踐人的,甚至前途最好的三娘對下人也是和顏悅色,別說打罵,重話都少說。
「睡吧。」侍女歎口氣。
蕭嬅躺在床榻上,雙眼緊緊的盯了帳頂一會,終於閉上了眼。

  ☆、第59章 生辰

夏日的雨勢變化無常,夜裡還淅淅瀝瀝,早上起來已經放晴,到了午後一場瓢潑大雨。電閃雷鳴的,人躲在屋內,瞧著院子裡頭的樹被吹得左右搖擺,都覺得有點怕。
屋子內,常氏對回來的蕭妙音看了又看,女兒比上回回家的時候高了許多,而且皮膚白裡透紅,一雙眼睛亮的很。模樣瞧著就喜人,要不是兒子已經去讀書了,常氏都能把人叫回來。
「姊姊?」五娘站在那裡看著蕭妙音,五娘今年七八歲,頭上還梳著丫髻,瞧著姊姊身上的吳錦,眼裡是毫不掩飾的羨慕。
蕭妙音招手讓五娘過來,她揉了揉妹妹的發頂,「姊姊帶了些好物什給五娘,五娘去看看吧。」
聽到這麼一句,五娘立刻歡呼雀躍,都顧不上外頭的雨花很有可能會打濕衣角,帶上乳母和幾個侍女就去放東西的房間裡去了。
「眼皮子怎麼這麼淺!」常氏被小女兒的表現給氣的不行,蕭妙音瞧著是越過越好,而且不忘記生母和同母所出的弟弟妹妹,可是小女兒的那表現,好像幾輩子都沒有見過好東西一樣。
「小孩子嘛,都喜歡這些,讓五娘去吧。我給她挑了些首飾。」蕭妙音回來的謚號,秦女官就給她準備好了,給五娘的多是小女孩戴用的小銀鐲子,珍珠串,還有壓裙的玉珮。東西算不上多名貴,而且戴出去也不會招人眼。至於檀奴,就是紙筆之類的了。
紙筆燕王府中半點都不缺,主要還是想要告訴檀奴,好好讀書。
要是可能,蕭妙音半點都不想逼自己弟弟,小孩子嘛愛玩是天性。可是在宮裡住了三年,見到小皇帝每天讀書練武,忙的和陀螺似的,結果還真的是個難得一見的人才。
檀奴可沒有小皇帝那樣好的條件,甚至連那對雙胞胎都能甩他幾條街。再不知道發奮,那就完了。
總不能到時候她扛著危險和小皇帝開口吧,就算小皇帝願意,也要檀奴有拿得出手的本事。何況她還沒牛氣哄哄到那份上。
「阿姨這段時日還好嗎?」蕭妙音坐在床上,問那邊的常氏。
常氏笑笑,「好,好的很,哪裡有不好的呢。」有這麼個女兒在,底下許多人都上趕著奉承,吃的用的都是往好裡送。
那些原本說風流花的妾侍們這會也都不做聲了,常氏原本就不是個愛興風作浪的人,一貫都是明哲保身,關起門來在院子裡自己攏著兒女過日子。如今她風頭正盛,而且這風頭可不是隨便幾句枕頭風就能吹過來,家中小娘子的婚事幾乎都是由太皇太后一手把持,而燕王到了太皇太后面前,也只有俯首聽話的份。
於是死了心思,除了那麼幾個新進來的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新人,常氏幾乎是順心如意。
「阿姨。」蕭妙音在宮中長久居住,能回來的也不過是那幾個日子。而且每次回來也不會住上很久,每次都是幾年就回宮去了。
「三娘,」常氏看著越發出落的亭亭玉立的女兒,眼裡有些酸,這孩子七八歲的時候就被送到宮中,而且其中宮中出了變故還被送回來一次。別說個孩子了,恐怕是個大人恐怕都不一定能在心裡扭過來。
「在宮中,記得要小心謹慎。」常氏囑咐道,她到了這個王府,事事小心謹慎,什麼事也不肯出頭,宮中情況恐怕比王府中還要複雜上幾分,可是除了小心謹慎,她實在是沒有其他的東西教給女兒了。
「記著,莫要在兩宮面前有甚麼心思。」想到蕭妙音的年紀,常氏臉上也嚴肅起來,這燕王府裡是沒個規矩,亂的不行。姬妾們之間鬥氣爭寵那真的是花樣百出,除了在飯食裡互相給情敵下藥掐死其他的庶出孩子之外,幾乎只有想不到沒有她們做不到的。常氏年少的時候也讀過書,知道這種行徑,根本就上不了檯面,要是讓孩子們學了那更是害了他們一輩子,所以她從來不太願意和其他院子裡來往過多。唯恐自己孩子也染的那一身不好的風氣。
「太皇太后,皇太后,陛下,哪一個都不是壓在你頭上的。」常氏說這話的時候憂心忡忡,「上面的人看下面人的那些小心思,就和看條小貓小狗似的,你以為他們不知道,其實他們看得清清楚楚,不過是懶得搭理罷了,要是真的動手起來,那些所謂的心計,就是笑話。」
蕭妙音這些年在拓跋演身邊看得多,尤其她身邊也有一個班子,知道裡頭的道道。就是下面的人也有自己的小心思,上位者哪裡會察覺不出來。不過是笑一笑,能用的就用,用不上就攆走,下面多得是想要爬上來的人,根本就不擔心會沒有人用。
「阿姨,這些兒都知道。」蕭妙音道,「要是連這個都還看不懂,那麼在宮中也白呆了。」
她可沒有那麼好運氣,讓兩宮都圍著她打轉轉,小心謹慎權衡利弊那根本是必不可少。
「對了,這次大兄過生辰,其他的人家也會來吧?」蕭妙音隨口問了這麼一句,太皇太后還在那麼一天,那麼多得是人上門來巴結。
「有,多得是。」常氏想了想,「好似有幾位大王也回來。」
上門都是要提前打好招呼的,直接上門那叫不請自來。算起輩分,蕭大郎還是那群大王們的長輩,那麼就更不能這樣了。
「那到時候可真的熱鬧了。」蕭妙音想起家裡還有個四娘,四娘今年九歲,年紀還不大,放在現代還是個小學三年級,但大娘七八歲的時候就被定下來做高涼王妃了,二娘到了出嫁年紀,但還沒定,她前程如何已經早知道了,接下來聯姻的就是二娘和四娘兩個人。五娘年紀小小,性子都還沒定下來。
「可不是。現在好多人都在猜,這府裡是不是又要出幾個王妃了。」常氏說到這個,臉上終於多出幾絲笑容。
蕭妙音手一撐下巴,出再多王妃也挺沒意思。
檀奴回來的時候,到了蕭妙音面前,蕭妙音拿過他的書卷,隨便抽出幾段考他的功課。
檀奴答的斷斷續續,然後蕭妙音手裡的竹條就打了下來。
也不打其他地方,就是一本正經的抽手心。
「我上回離家之前說過甚麼?」蕭妙音瞧著親弟弟哭的金豆豆一個勁的掉,手裡的竹條抽在他的手心上。
「姊姊、姊姊說,要好好讀書……」檀奴哭的上氣不接下氣的,但是對著這個姐姐,他不敢造次。
「讀書能明事理,我不要你成個書獃子,但是好歹給我知道有這些事!」說著又是幾下子抽下去。
幼兒哭哭啼啼的聲音傳來,外面站著的人不行了。
阿昌走了進來,瞧著屋子內哭鬧的熱鬧,「三娘子,阿難想見見您。」
「阿難?」蕭妙音手中一頓,檀奴好歹是得了一口氣。
阿難她還記得,算算年紀恐怕也得十七八了。
「讓她進來。」蕭妙音把放在一邊的書卷給檀奴,「三五日就給我抄一遍。」
她手裡的這份是曲禮,她在宮中都聽說了,如今中書學生學的也是尚書曲禮這樣的經典,中書學生沒有什麼選拔機制,幾乎是出身夠就上。她自然是也想檀奴能夠走這條道。
做了中書學生就相當於入仕,只要人精靈點兒,將來的前途總是跑不掉的。
檀奴挨了這麼一頓,而且旁人都還勸不得。
常氏管教不了,但是讓長姐來旁人也不好說什麼。
檀奴下去之後,過了一會一個高高大大的人走了進來。
那人進來的時候,蕭妙音險些沒認出來那是誰,還以為進來個大男人。
「阿難拜見三娘子。」那人面目中性看不出性別,身上穿著男子的圓領短骻袍,跪下來就給她行禮。
「你是阿難?」蕭妙音讓人起來,看了好一會,才從面前站著的人臉上勉勉強強看出個影子來。
「正是小人。」阿難道。常氏不虧待她,習武吃的多,也沒有什麼,燕王府裡的嚇人過的都要比外頭的良民要好很多,於是身量也比平常女子高出許多,穿上男人的衣裳,就看不出男女了。
「這幾月不見,阿難倒是又長高了。」蕭妙音喜歡和院子裡頭的人說話。宮裡頭的人規規矩矩的,有問才有答,一板一眼的,無趣的厲害。
阿難笑起來,頗有些不好意思。
「阿難如今是跟著檀奴?」蕭妙音問,不過一想也不可能,家裡哪怕在沒有規矩也不會這樣,侍女著男裝的事宮廷中也有,不過是為了做事方便。
「小人就在外面接送郎君而已。」阿難笑道,庶出的兄弟之間,生母不和睦,也別想孩子們能夠玩到一塊。尤其這個年紀的孩子,打架更是家常便飯,檀奴年紀不是很大,難免吃虧。常氏瞧見,乾脆就讓阿難跟著去。
蕭妙音聽阿難說了這件事,頓時覺得有必要讓弟弟學些武術好防身,不為打架打贏,至少也不能被欺負。
「三娘子,阿難如今都還沒成昏呢。」阿昌畢竟是和阿難共事的,尤其阿難年紀輕輕,到這會還沒有配人。阿昌打算趁著三娘子在家的時候,做個好事賣個人情。
「……」蕭妙音看向阿難,「那阿難的意思呢?」奴婢們之間的婚配都是主人說了算,那不叫嫁,叫配,基本上就和牲畜之間配種沒有任何區別。
蕭妙音看向阿難,「阿難想嫁人麼?」這種事她還是要問問當事人的意見,這種婚配的事,一個弄不好就是兩邊不是人。當然她這種身份,下面的人只有聽命的份,不過她還是受不了這種看法。
「……」阿難站在那裡,她原本就身材高大,站著居高臨下更是讓人覺得壓迫感十足。阿昌想到要是三娘子真的答應下來,少不得還要從家人中挑出一個身高上能配的上的。
這可真的是難。
阿難站在那裡過了好一會,才吞吞吐吐道,「不想。」
阿昌聽到阿難這麼說,大為驚訝,都這年紀了還不想著嫁人。結果她聽見蕭妙音說,「那就不嫁了吧。」
反正這王府裡自己是一個小系統,也不必太看重外面的那些東西。
阿難大喜,「多謝三娘子。」
「……」蕭妙音只是笑不說話,她的前途命運這會還在別人的手裡攥著,她能幫的自然是要幫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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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佻以前在燕王府中地位尷尬,原本若是按照漢家的那一套,嫡長子繼承,他母親是原配侯夫人,只不過出身低微。但身份好歹還在的,誰知道世子的位置竟然被後來的二弟給奪了去。
蕭佻十二歲一直中二了那麼多年,到了在中書學呆了將近三年之後,乾脆就不將那個世子位置放在眼裡了。如今太皇太后活著,看著花團錦簇的,可是哪個皇帝又能接受異姓諸侯王這麼個東西,等到東宮仙去少不得要出事。這種前例,前漢的竇鄧梁幾家一句做夠了榜樣。
還不如自己有本事呢。
誰知道他這一上進,讓太皇太后大喜,緊接著就是他成了蕭家裡的紅人。這變化當真是讓蕭佻有些反應不過來。
今日是他的生辰,蕭佻如今還未成昏。男子成人一是冠禮,二是昏禮。蕭佻早就行了冠禮,可是這昏禮,到現在還沒瞧見個眉目。蕭斌倒是一門心思的走動,想要給他娶個士族女,士族的名頭在北朝不比魏晉時候那麼好,而且經過太武帝的大刀屠殺,許多士族都沒落下去,也無法和祖上相比,不過就是這樣,家風和修養也甩了蕭家幾條街。
長媳的重要,蕭斌心裡知道的清清楚楚,而且看著長子這樣,日後也不靠他傳下來的那些家業過日子。所以家婦更是要仔細挑選,士族女無疑是最好的選擇,就是他想要娶,也要對方阿爺願意嫁。
想起最近打聽過的那些士族,范陽盧氏,博陵崔氏,還有太原王氏,不管哪個都是能夠拿出手的。
可就算是家中庶出的小娘子,也不好娶啊!更別說更好的嫡出女了。
蕭斌心中歎口氣,瞧著幾個穿著鮮卑袍子的少年進來,知道那幾個大王來了,連忙讓人去迎接。
論輩分,蕭斌是他們的長輩,論爵位,一樣都是王爵。
高涼王到蕭斌面前行了婿禮,蕭斌讓他在床上坐下,其他的幾個封了王的皇子都坐到床上去。
坐床寬敞,坐下好幾個人根本就不是問題,至於獨坐一席,也沒有人有那樣的膽量和臉皮。
獨坐一席,那是德高望重之人才有的待遇,在場的人都沒有那個臉皮。
貓兒坐在榻上,瞧著旁邊的京兆王低著頭玩手裡的金盃。
京兆王長相精緻的很,不仔細看還以為是哪個貌美的女子。貓兒聽說過這位兄長的傳言,這位兄長不喜女子侍奉,而喜歡貌美的少年。甚至王府中的閹寺,都是清秀貌美的少者居多。最近更是和個雜胡同起臥,外面的流言傳的幾乎都不能入耳了。
貓兒十二三歲,對男女之事懵懵懂懂,但是他聽說京兆王的作風,心裡隱隱約約覺得有那麼些不對勁。
「……」貓兒拿起手邊的金盃,緩緩的飲了一口杯中的葡萄酒。葡萄來自西域,傳入中原後,平城內也有種植,此物拿來釀酒,比穀物釀造的酒更醇香一些。
京兆王嘴角挑起一抹笑,見到蕭佻白皙如玉的面龐和修長的身軀,嘴角的笑容多出些許晦澀的意味出來。
貓兒在旁,將京兆王的神情一絲不漏的看在眼裡,小少年頓時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連忙向旁邊蹭開些許。
清河王感覺到袖子被什麼東西碾到,回首一看,竟然是最小的弟弟一臉嫌棄的看著京兆王,而且不斷的往他這邊靠。
「貓兒,怎麼了?」清河王對這個小弟弟還算是照顧。
貓兒一張臉都快皺起來了,他俯身到清河王耳畔輕聲說了幾句,清河王的臉色頓時變得古怪起來。
平城之中早就有了京兆王好男色的傳聞,貴族之中不能見人的事情多了去,好男色上不了檯面,但也不算是大事。
如果這對象也是貴族的話,那麼就惹人注目了。
「……」清河王轉過頭去看了一眼京兆王,發現京兆王還真的嘴角挑著笑在看那邊的蕭佻。
蕭佻年輕貌美,而且出身不差,這麼一個年輕人的確是比府上任何一個年輕男寵要來的讓人有欲求。
但是清河王記得蕭佻根本就不好男色,若是事情傳出去,恐怕太皇太后頭一個就不會饒了京兆王。
「老六,收一收,」清河王出聲道,「你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
清河王不知道這個弟弟為何有這種癖好,不過到底是異母兄長,也不好對弟弟的私事說多了。
「……」京兆王幽幽轉過眼來,低下頭喝杯中的羊酪。
蕭家勢大,來往賓客如雲。那邊安排了幾個大王坐下後,蕭斌見到幾個朝中同僚前來,連忙起身招待。
貓兒坐在那裡不耐的聽人寒暄套近乎,他左右看了看,幾乎都是朝堂中的人,蕭大這會也去應酬去了。他和那些兄弟們也沒有多少話好說,乾脆就從床上下來,自己穿上錦履就一路找個出恭的由頭就出去了。
從另外一條道走到一處幽靜地方,貓兒覺得渾身上下都舒服了不少。聽那些人虛情假意的你來我往,他簡直煩透頂了。
一個個的說話那麼熱絡,好像有多好似的。真有什麼事,跑的人影都不見。
和那些人說話,還不如出來走走呢。
貓兒深深吸了一口氣,蕭家是個暴發戶,但庭院修建的還不錯,尤其花草都種了不少,空氣格外清新。
他沿著碎石鋪成的小道,向別處園林走去。
蕭妙音正在四處找自己同母的弟弟和妹妹。
這年歲的小孩子和猴兒一樣,半點安分也沒有,她和大娘二娘幾個說了會話,兩個調皮鬼就跑的不見了蹤影。
蕭麗華今日是做了準備來了,她送了大娘珍珠,又送了蕭妙音幾隻琉璃髮簪。不管是珍珠還是琉璃髮簪,可能在侯府嫡出小娘子眼裡算不上甚麼,但是對庶出女兒來說算的是好東西了。
「這些只是小小心意。」蕭麗華笑得熱情。銀耳的銷售比她預料中的還要好的多,如今的銀耳大多產於川地,要從川地到平城,這裡頭要走的路可艱辛著。蜀道難,難於上青天,這話可不是白說的。
兩宮能夠消費的起,但是其他的貴族,懷裡揣著錢也沒地方花去。
一小匣子的銀耳,哪怕她開價十車的錦帛,都大把的人覺得便宜了。
如今手頭寬裕了,交際起來也越發的從容起來,送出去的禮物也越發的體面了。
「這小心意也太貴重了。」大娘瞧著那一匣子滾圓飽滿的珍珠眼睛都有些直,蕭妙音在宮中見多了好東西,瞧著那些珍珠,知道是花了大價錢的。這會還沒有養珠場,都是靠著人從海裡撈出來,先別說珍珠裡頭有多少條人命,瞧著這顆顆外形圓潤,就難得。天然珍珠形狀不會全部滾圓一顆顆的,多少都會有些瑕疵,那些好形狀的珠子,價錢比平常的要高的多。那些貴婦用在身上的珍珠,也有不規則的。
不過那些滾圓一顆的珍珠,蕭妙音在宮中都是當彈珠打著玩。當然只是在宮殿內,宮人們會收拾的。
「都是親人,說甚麼貴重不貴重。」蕭麗華看出蕭大娘很喜歡,只是礙於面子上還是在推辭。她手指輕輕壓在那只熏以椒蘭飾以美玉的匣子上,「再推辭,兒可要生氣了。」
「那、那我就收下了。」大娘看了一眼身後的侍女,侍女會意上前,將那只匣子捧起。
蕭麗華笑著看向蕭妙音,望見那雙秋蘭也似的面容,她心中感歎,果然是長開了,如今年紀還小,但模樣十分的標誌,尤其那雙眼睛清澈明亮,讓人喜歡的很。
蕭麗華知道蕭妙音人在宮中,見多了好東西,還不如挑選幾樣精緻的送過去。
「多謝二娘,太破費了。」蕭妙音如今收蕭二娘的禮也有些心安理得,禮這麼重必定有所求,她不收,也是把人給得罪了,實在沒這個必要。
「這可是值得的。」蕭麗華道,她看見那邊坐著的蕭四娘,嘴角的笑向上勾了一下。
只要把錢用在對的地方,不管多少那都是值得的,要是用錯了,哪怕一分一毫,那也是浪費。
「二娘,」蕭妙音看著這位堂姐手筆大,也好心的提醒她一下,「子女在家不得有私財,多少還是小心一下流言蜚語。」
蕭麗華怔了怔,很明顯將這個已經忘記了。
父母在,不分家,那麼家裡的小輩都不能有私產的,哪怕孫子都有了,只要上面的長輩還在,家還沒分就不能有。若是傳出去,恐怕光是那些話就會很難聽了。
「這個三娘放心,我記在心裡了。」蕭麗華答道。

  ☆、第60章 姊妹

蕭妙音和蕭麗華說了幾句話,一回頭,發現五娘和檀奴都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這種場合,長大了的男孩子們自然是到堂上去交際,小孩子和女孩子一般都會在另外一個地方。五娘今年才七八歲,檀奴大點,都跟著同母所出的姊姊在一起。
蕭妙音哪裡可能一雙眼睛全部在弟弟妹妹身上,她和蕭麗華還有大娘以及其他人說了一會話,回頭就沒看見兩個調皮鬼了。
蕭妙音抱歉的對蕭麗華笑笑,她回過頭就招來身邊的侍女,「五娘和檀奴兩個呢,跑到哪裡去了?」
眼下是夏天,尤其今日的天氣還不是很熱,小孩子在屋子裡拘束的狠了,這天氣不是很熱就開始到處跑了。
這些年,蕭斌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其他人的影響,也學著南朝追求所謂的風雅,王府中建了不少樓台水榭。
蕭麗華瞧著那邊蕭妙音正在和侍女說話,有些無聊的抬起頭,一抬頭就見到蕭嬅正往這邊看。自從知道這位四娘姓甚名甚,就是那位作死作到天際的廢後。蕭麗華一直就沒有在心裡看得四娘。
她瞧著四娘看向這邊,準確說來是在看著蕭妙音和她兩個。蕭麗華頓時轉過頭當做沒看見,要是換了別人她也不一定如此,畢竟表面上做的好看就行了,不過對上廢後,她可沒那個心思。
蕭妙音吩咐完侍女回來,看到蕭嬅看向她。那目光冷冰冰的,沒多少感情,甚至還有些刺人。
她是再三保證自己和這位四妹妹絕對沒有任何的仇怨。庶女們的小矛盾不過就是你有的我沒有,或者是生母們在背後說了哪個的壞話,再要不然便是中意的男子被搶走了。
蕭妙音自從三年前就到了宮中,後來逢年過節的也回燕王府,但從來沒和這位妹妹打過照面,而且侯氏瞧著也不是愛生口舌的模樣,要是真的說了什麼,恐怕早就被當做投名狀告訴常氏了。
至於搶中意男子,四娘滿打滿算才十歲,十歲的小不點兒不會如此吧?
「四娘。」蕭妙音面上露出微笑,對著蕭嬅頷首。
蕭嬅看見那張清麗面容上的微笑,那些埋藏在記憶深處裡的記憶如同泉水霎時全部湧了出來。她雙手握緊,嘴角也緊繃著,幾乎用盡全身的力氣在控制住自己,不讓自己把那張笑容給撕碎。
她扯了扯唇角露出一個十分僵硬的假笑。
那邊的少女一笑,又轉過身坐下了。
「四娘子怎麼那樣?」方纔那一幕蕭嬅的乳母全部看在眼中,雖然決定不再勸蕭嬅讀書之類的,但這姊妹之間的人情交往做成這樣,回頭要是哪個好事的說出去,弄不好頭一個被怪罪的就是自己。
「怎麼?」蕭嬅坐在床上,她看著那邊有兩個年級幼小的同父異母的妹妹跑過來,抓了一把果盤裡的果干,嬉笑著一路跑遠。
「三娘子好歹是四娘的姊姊,即使不是一母同胞,也是姊妹。方才四娘子的笑實在是太失禮了點。」哪裡有妹妹對姊姊那樣笑的,不知道的見了還以為是仇敵呢。
「若是有好事者拿這個說事,恐怕對四娘子的名聲有礙。」乳母說這話也算是掏心窩子了。若是別的小娘子,哪裡會提醒這些。
四娘子非嫡非長,而且生母又不受寵,本人也不是多得郎主青眼。想起前兩年蕭嬅一個勁的討好蕭斌,結果蕭斌那裡都沒有多少消息,乳母心裡就重重的歎了口氣。
向郎主盡孝是個好主意,可是府中的小郎君和小娘子太多了,又不像三娘子那般有個得寵的生母,自己還能得了太皇太后的喜歡。三娘子哪怕打個噴嚏都會有一群人上去噓寒問暖。
下面的兒女盡孝是應當的,爺娘當不當回事那又另外說了。
「……」蕭嬅想起自己的名聲,頓時臉皮上隱隱約約的有些抽動,名聲對女子還是比較重要的。除非是公主或是是士族女,公主們天潢貴胄,平常貴族家用的那一套那裡能夠用在公主身上。
平常新婦嫁到夫家,要夾起三年的尾巴過日子。公主有自己的公主府和湯沐邑,完全和駙馬家分開來,另外皇家還會另外撥南宮的衛隊來護衛公主府。
公主是君,駙馬是臣。莫說舅姑見了公主要下拜,就算駙馬私下裡發牢騷說公主的不是,若是被皇帝知道了,基本上就沒有保全的可能,和離還是輕的,漢代還有列侯對長公主妻子不敬,結果被褫奪爵位發還老家的呢。更別提失手打死公主,駙馬處死,全家賜自盡的好例子
士族小娘子們只要別太任性,在家族的庇佑下名聲都不會太差,哪怕真的做出些甚麼,鬧得人盡皆知,那也能在低一些的世家或者是寒門那裡找到如意郎君。寒門子弟可是很願意和士族聯姻的。
偏偏這兩眼,蕭嬅哪點都不佔,尤其到這年紀也沒有甚麼善於經典書法的名頭在外,乳母越想就越愁,三娘子在四娘這個年紀,已經能夠將家裡同歲的小郎君給比下去了,而且還習寫王羲之楷體,甚至能夠寫的有模有樣,外面的人也頗為讚賞。
「四娘……」乳母心裡都為蕭嬅發愁。這作為庶女原本日子就不太好過,尤其這郎主又不太關心家中小娘子,正在為嫡出的長子謀親事的時候。至於嫡母,那就更加指望不上了。博陵長公主和燕王感情一直不睦,勉強維持著表面上的和氣罷了。
至於讓長公主為庶女來想些甚麼,那簡直是天方夜譚。
「好了,阿姆。這些我都懂。」蕭嬅歎口氣,這麼幾年了,她知道乳母是真的為她好,不過當年她對那些漢學原本就沒多少興趣,況且她知道自己的天賦不高,就算是學了也不過是半吊子而已,前世她也是一樣的不通漢學,還不是照樣被太皇太后選中。
過程不重要,重要的是最後太皇太后選了誰。
蕭嬅心裡這麼想道,因為方才蕭妙音那一笑而難看起來的面色也緩和了不少。
蕭妙音和蕭麗華說了一些平城裡最新的衣裳配色首飾打扮等等,女子交際中最常見的話題後,那邊派出去的侍女終於是回來了。
侍女俯身在蕭妙音耳畔輕聲說了幾句,蕭妙音眉頭微蹙,「多叫些人去找。」
侍女領命退下。
蕭麗華含著一抹笑,「三娘真是個好姊姊。」
「哪裡是好姊姊,」蕭妙音無奈的扯了扯嘴角。
「三娘,放心,估計是五娘和檀奴跑到哪裡去玩了,待會餓了渴了就會自己出來了。」大娘勸道。
大娘想起自己那幾個同母的弟弟,這年紀的小男孩還真的是貓厭狗嫌,偏偏生母是妾,弟弟們有甚麼事都要壓在她身上。因此大娘對蕭妙音很是感同身受。
等了一會,蕭妙音還是沒有等來找到兩個孩子的消息,頓時有些坐不住。這燕王府大的很,幾乎有半個坊那麼大,而且也不是哪裡都能碰見人的。要是了出了什麼事,身邊有沒有人,想要呼救都沒辦法。
蕭妙音站起來和蕭麗華還有大娘告辭,急匆匆的帶著人走了出去。
蕭大娘看著自己妹妹的背影走遠,眼光落到那抹身影的腰上,「三娘真是越長越窈窕了。」她已經十四五歲,和高涼王也近了,乳母也拿著冊子教她人事。
「……」蕭麗華注意到蕭大娘在看甚麼地方,抬起袖子輕笑兩聲,她今日穿著的是南朝的雜裾,外面還套著一層素紗襌衣,行動處如同輕霧籠身,將少女的優雅纖細之美,映襯的恰到好處。
「畢竟三娘打小就是個美人胚子,如今長大了,自然就成美人了。」蕭麗華讓人將準備好的茶拿上來。
有錢了可以任性,她喝不慣現在拿茶磚煮茶,更受不了還在茶水中加蔥姜。茶葉產自南朝,那些來自南朝的商人們趨利,只要價錢合適,哪怕把腦袋繫在褲腰帶上,也有的人去做。
蕭嬅坐在床上,和幾個小年紀的妹妹說了幾句話之後,也起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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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妙音此刻站在幾個中年婦人面前,有些焦急,「你們到底是怎麼看人的!」
她多年來幾乎不對著下人發脾氣,別說打殺,就連處罰都難得有幾次。結果這群僕婦越發的懶散,竟然只顧著自己吃酒歇涼,把兩個孩子給丟到一旁了。
結果眼下兩個孩子都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這些個僕婦還是被其他人給搖醒了的。
「三、三娘子……」一個服侍五娘的僕婦,想起三娘子平日裡待人和顏悅色,說不定開口求饒幾句或許還能有條生路。
誰知道才一開口,蕭妙音怒喝「住口!」
有眼色的壯婢見到蕭妙音是真的動了怒,抬起手臂一巴掌重重的摜在那個說話的僕婦臉上。
那個僕婦被打的撲倒在地,一張口哇的吐了一口血,血裡還帶著一顆牙。
「這事先別告訴阿姨。」蕭妙音想了想,常氏把孩子看的比自己的眼珠子還重要,尤其孩子出了事,頭一個倒霉的就是生母。因為有看管不利的責任,至於甚麼讓丈夫親自來柔聲安慰,那都是現代電視劇演出來騙人的。
要是常氏知道,還不知道會怎麼樣呢。
「阿昌,你帶著幾個人去找,阿蘇阿梅帶上幾個壯婢去。」蕭妙音將人手都分配下去,「至於這兩個欺上瞞下的刁奴,等到五娘和檀奴找回來,扭送到管事娘子那裡去!」
她自己也不閒著,讓幾個小侍女跟著就匆匆的往園林的方向而去。
王府中多樓台水榭,小孩子見到那裡說不定會爬進去。
王府太大,她將跟著自己的小侍女全都打發出去找人。蕭妙音現在多少有點著急上火,夏日是最容易出事故的時候,每逢夏日光是溺死的小兒就不知道有多少。
親水又是孩子的天性,天氣熱說不定就去了。要是真的出事,五分鐘就能讓人哭都哭不出來。
等到把兩個調皮蛋揪出來,她非得把人給打頓屁股不可!
她走到一處池塘邊,水面上米分紅的芙蕖開的正好,翠綠的荷葉浮在水面上,還有幾顆瑩瑩的水珠在滾動著。
若是此時能飄來一陣淡淡的白霧,那麼就更加如同仙境了。
池塘邊為了追求效果,沒有建圍欄,而只有幾塊大石頭,邊上生著一片的青苔,這幾天下了雨,青苔上一層密密的小水珠,若是有不小心踩上去的,很有可能會被滑上一跤。
蕭妙音心裡越來越焦急,她彎下腰,看看青苔周邊有沒有新鮮的小孩子腳印,蕭嬅從一棵樹後走出來,雙眼死死的盯著那邊的人影。
貓兒一鼓作氣甩掉身後跟著的隨從,爬上假山,蕭家是暴發戶,哪怕跟風學南朝的風雅也是半像,哪家的假山是修的這麼高、
貓兒這段時間被拘束壞了,沒了人跟著,頓時就開始野。
假山中一處更高處修著一處亭子,估計是為了方便人登高遠眺。貓兒沒有半點客氣的跳到亭中,他雙手背在背後,四處溜躂了一圈,發現還真的看得很遠。
「咦?」他看到那邊下有一水榭,水榭旁有個著縹色襦裙的少女,站在水旁。而她身後卻有一個年紀稍小一點的女孩,因為離得遠貓兒看不出兩人的衣裳質地如何,不過看著形制,應當是一堆姐妹。
奴婢們哪怕穿的再好和主人還是有相當大的區別的。
不過蕭家這種恨不得把奴婢往死裡打扮的作風,也真的說不定。
原本貓兒只瞥了一眼,打算掉頭就走,他幹嘛沒事要盯著別人小娘子看?
結果他眼角的餘光瞟見,站在背後的那個年紀小的竟然衝著前頭那個年長的伸出手來。
「啊——」年長的被推得一個踉蹌,尖叫著撲到了水裡,水花四濺。
年少的連忙提起裙角向四周隱蔽的地方跑去。
「三娘?!」那一聲尖叫,貓兒聽出是誰,頓時臉上唰的一下白了。這會那些個隨從已經跟了上來。
「大王……」
「快去救人!」貓兒見到那幾個跑的滿頭大汗的隨從,立刻就往山下走。
隨從們面面相覷,他們好不容易才追上大王,結果這又是哪一出?隨從們心裡不明白,不過郎主要他們做的,他們也得無條件服從。
蕭嬅藏身在小林子,她靠在樹幹張大嘴,大口大口的呼吸,前一天才下過雨,林子裡濕氣甚重,不時樹葉上還有細小的水珠子掉下。
她見著蕭妙音背對著她,心裡突生殺意,要是眼下就將這個禍害給除了,日後就沒有甚麼可以擔心的了。
這裡下手太好了,就算被人發現也不過是說蕭妙音自己失足不慎摔了下去。
蕭嬅回想起那會自己入魔似的想法,胸膛裡的心臟被揪住似的,讓她完全喘不過氣來。她那會已經入魔了吧?
偏偏就在她要去推人的時候,蕭妙音自己腳下一滑自己栽到水裡頭去了。
蕭嬅口中念起佛經來,她那會有心害人不假,但是她沒有推出去,是蕭妙音自己摔下去的。
不是她,不是她!
佛經念的更加快,就算這樣也壓不住她胸膛裡越來越快的心跳。
耳畔似乎還能聽見蕭妙音落水的水聲,前生在瑤光寺裡青燈古佛的那些往事一幕幕在她眼前浮現。
她初次入宮的羞澀和喜悅,被冷落的痛哭,還有進諫之時被斥責的委屈,甚至在被送入寺廟的絕望。
那些都是小賤婦該受的,她受過的那麼多苦楚,用一條命來還已經是便宜蕭妙音了。
蕭嬅胸口的起伏漸漸的緩和下來,她的背脊離開樹幹,伸手整理了一下頭上髮絲裡的樹葉,隨便拿出帕子將水珠擦拭乾淨。
禍害已除,當真大快人心。
蕭嬅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天意如此,此生她贏了。蕭嬅的眼裡熠熠生輝。
蕭妙音沒料到水邊的青苔竟然會有那麼滑,一不小心摔到水裡去了,她穿越前學過游泳,在水裡撲騰了兩下之後,勉強想起了以前學過的東西,不得不說在求生意志下,人的潛力是無窮的,她用難看的要命的狗刨一路游到岸邊。
她上了岸,坐在草地上。剛剛在池塘裡,慌亂之下嗆了兩口水,原先急著游上岸還不覺得,這會緩過勁來,她已經咳的死去活來。
貓兒帶著隨從急匆匆跑過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少女渾身濕透坐在岸邊,夏日衣裳多以細麻和輕紗為主,被水一泡濕透了緊緊貼在身上,露出青澀略顯風情的曲線。
蕭妙音坐在那裡咳的上氣不接下氣,根本就沒有時間回過頭來。
貓兒帶著隨從急急殺到,結果看到堪稱香艷的一幕,鼻中一熱,待到反應過來,他惱羞成怒的去轟那些隨從。
「看甚麼看!滾!」貓兒回過頭就衝著隨從大吼。
隨從原本就不敢多看,被貓兒那麼一吼更是掉頭就往後面跑,只恨爺娘怎麼沒給多生幾條腿出來。
蕭妙音這下子就算想要裝作看不見都不行了。她自覺自己這年紀,身材實在是沒有多少好看的,不過那邊貓兒已經開始嚷「你別轉過身!」
「……」蕭妙音不知道要說什麼才好。她嗓子都咳啞了,這會還說不出話來。
「你別動,我去讓人把婢女叫來。」貓兒剛想轉頭叫人,想起自己的隨從都被他自個給轟走了。
「……」貓兒漲紅了臉,他也是可以自己去,但是想起在亭子上看的那一幕,他又不放心走開,萬一那個人又叫來甚麼同謀那該怎麼辦?
想起那個推蕭妙音的人,身上衣裳形制和蕭妙音差不了太多,肯定不是婢女之類的奴婢。
「喂,你是不是在家裡得罪了甚麼人?」貓兒這一時半刻的也沒做好決定走不走開,乾脆就陪著她說話。
「得罪了人?」蕭妙音嘶啞著嗓子開口,聲音晦澀難聽,把她自己嚇了一大跳。「此話從何說起?」
她不會天真的以為,王府裡每個人都能和她交好。尤其她風頭正盛,難說有嫉恨她的人,可是貓兒怎麼好端端的說起這個。
「我剛剛在那邊。」貓兒背對她站著,手指指了指那邊的假山,「看見一個小娘子,年歲只是比你小了兩三歲,我看見她推你下水。」
貓兒說著越發不恥蕭家的家風,看衣著應當也是府中的哪個小娘子,今日也有女眷前來,但那都是蕭家的親戚。蕭家人看見蕭妙音得寵,只有歡天喜地的份兒,哪裡會做出這種事來?而且年紀還那麼小,就能推姊姊下水,等到再大點,恐怕能抓刀子殺非同母所生的姊妹兄弟了。
「你們家裡怎麼成這樣?妹妹推女兄下水,回頭是不是要砍人了?」貓兒坐在那裡氣呼呼的。
結果好一會,蕭妙音那裡都沒有傳來半點聲響,貓兒等了等,發現身後真的半點聲音都沒有,嚇的不行,該別是出甚麼毛病了吧?
蕭妙音坐在那裡,眉頭微蹙,她站起來,唬得貓兒扭過頭。
「那個人長得甚麼樣能和我說說嗎?」蕭妙音摀住方才因劇烈咳嗽而疼痛的胸口,沉聲問道。
男人積聚在一起,喝羊酪就有些不適合,蕭佻手中的杯中都已經換上了葡萄酒,紫紅的酒液在玉杯中輕輕晃蕩。
「蕭郎,我且敬你這一杯。」那邊京兆王嘴邊噙著一抹笑,高舉手中的觴笑聲道。
清河王回首瞥了一眼這個弟弟,經過貓兒的提醒,他自然知道這個六弟心裡是揣著甚麼主意,京兆王好女色也好好男色也罷,清河王都不會去管,但如果京兆王因這個闖出禍來,那麼就大大的不妙。
天下之大,難道還找不出周小吏那樣的美男子?何必要盯著貴家男子不放。
貓兒是等酒過了三巡才回來,這在別人眼裡看起來是十分失禮的舉動,不過貓兒原本就年少,加上他任性的名頭在外,倒也沒有人真的和他計較。
「你怎麼才回來?」清河王有些嗔怪的問弟弟。
「哦,外面走了一圈而已。」貓兒答道。
蕭妙音讓貓兒去找人來,對外宣稱自己是不小心摔到水裡去,而那邊五娘和檀奴也找到了,兩個小孩子心野,趁著乳母等人吃酒偷懶就自己偷溜出去玩。
鑽到一個閣樓裡玩累了呼呼大睡,還是那裡的打掃婢女發現的。
蕭妙音就地換了衣裳,不過她如今的模樣怕是見不了人,頭髮全濕了,這樣子出去見人恐怕會讓人看笑話。
回到院子裡,常氏聽說之後,差點暈過去,破天荒的扯過兒子和小女兒,關起門來抓起竹條打。
「你們這冤孽幹的好事!」常氏記得長女並沒有學過游泳,摔在水裡要不是常山王路過救人,恐怕這會她就只能欲哭無淚了!
竹條重重打在兩孩子的臀上。
五娘和檀奴哪裡受過這樣的苦楚?夏日衣裳單薄,竹條隔著衣物抽在身上,也是夠疼的了。
「阿姨,阿姨……」檀奴哭的快要背過氣去,「兒以後不敢了……」
幼兒嘶聲裂肺的哭聲中,常氏停了手。
打在孩子身上,她比孩子還疼。不過不教訓不行,日後萬一出了甚麼事,才是想要教訓都沒有用了。
常氏將手裡的竹條丟在一旁。看著五娘和檀奴哭的滿臉淚,她疲憊的揮揮手讓侍女將兩個孩子帶下去上藥換衣裳。
「三娘那邊怎麼樣了?」常氏問阿昌。
「已經準備好熱水了,」常氏這院子裡是風頭正好,庖廚裡人也是上趕著巴結,去要熱水,一下子就送了過來。
「薑湯也送過去,疾醫也真待命呢。」阿昌這些話,讓常氏終於放心了一點。
蕭妙音的房中,侍女們將加了藥汁的熱水倒入浴桶中。少女靠在木桶邊上,宮廷的精細保養讓她的肌膚瑩白如玉。
胸口處微微隆起,在水下越發不可探見。
阿蘇拿來一隻琉璃瓶,裡頭都是從大食那邊來的薔薇露,只要一點就香的很。這個是貢品,是從宮裡拿出來的。
阿蘇小心翼翼的捧著這小小的琉璃瓶,生怕一不小心就摔碎了。
「阿蘇,你說,人心能歹毒到甚麼程度?」正在阿蘇打算給蕭妙音摸上點花露的時候,聽到蕭妙音這樣問道。
「三娘子?」阿蘇滿頭霧水。
「罷了。」蕭妙音睜開眼道。以前穿越前,她看新聞,為了一件小事就殺了人的,甚至因為嫉妒室友,就在對方的飲水裡下藥。沒有想到居然有一天這種事會發生到她自己身上,而且對方還是自己名義上的妹妹。
「小小年紀那麼歹毒,不知道長大了會成甚麼樣!」貓兒憤憤不平的話語在耳畔迴響。蕭妙音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第61章 撐腰

蕭妙音回來之後,將渾身上下洗了一通,熱辣辣的薑湯喝下去,又是將平常給蕭斌看病的醫官都請來看過了一回。
潭水冰冷,先是在潭水裡泡了一回又被熱氣一熏,這冷熱交替的,誰也不能保證會不會出毛病。
風寒可大可小,別說十二三歲的少女,就是長成了的成人也有不少因為風寒之症加重,最後一命嗚呼的。
蕭妙音沒有等來頭暈鼻塞,倒是夜裡覺得下腹熱流一淌,禍事成雙,第二日頭痛眼花的躺在眠榻上起不來,院子中已經準備妥當。蕭斌知道蕭妙音病了之後,乾脆就讓醫官紮在那裡給她治病。
蕭妙音不過就是感冒和受了涼引起的腹痛,其他的毛病基本上沒有,喝了幾碗薑湯蒙上被子大汗一出,渾身上下都舒服了不少。
常氏守在蕭妙音身邊,看著女兒面色好轉,她才放下心來。
「當真是菩薩保佑。」她雙手合十,輕聲呢喃道。
蕭妙音喝了些糖水,她看著常氏,過了一會她開口道,「這次也算是我命大,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