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福4


第464章 心病

「你確實是個聰明的孩子。」他略帶感慨地,「但是萬壽節上你犯下錯誤太過明顯,已經讓朕無法替你說話。你縱使想要攏絡沈家,又怎麼能留下把柄予人呢?那一次,不但是咱們趙家的臉面讓你和你母妃給丟盡了,朕的臉面更是讓你們給丟盡了!」
「兒臣知罪。」楚王伏地。
皇帝長歎一聲,「你起來吧。事情都過去了,朕也就不追究了。」
楚王直著腰來,說道:「父皇,倘若兒臣能夠將功折罪,不知父皇可否再考慮考慮這儲位歸屬?」
皇帝望著他:「你想怎麼將功折罪?」
楚王站起來,說道:「兒臣近日深居簡出,靜心琢磨了一番朝局,只覺如今朝中有兩大勢力讓人心生惶恐。一是內閣,二是手握兵權的勳貴。而內閣幾位元老雖然強勢,倒也罷了,他們退位之時不遠,只要花些時日稍加等待,元老們終將被他人取代。
「而這幾位國公卻是不可小覷。先帝當初應允他們兵權可以隨爵位一起傳世,如此至高無上的恩寵,終於致使他們目無君上肆意妄為。
「先是韓稷和顧至誠聯手逼迫皇上誅殺安寧侯,而後董家又與龐定北起內訌,在行宮之中韓稷又完全不顧兒臣與鄭王的臉面趕盡殺絕,再又有萬壽節上榮國公魏國公幫著沈家得理不饒人。
「這裡頭雖然兒臣也有不對之處,可兒臣終歸是大周的親王,是父皇您的兒子,他們就算不給兒臣面子,怎麼能連您的臉面也不顧?這樁樁件件裡哪一件都有他們國公府的人在內。他們這就是是赤裸裸的藐視皇威呀!」
皇帝聽他提及這些,胸脯也漸漸起伏。
楚王接著說道:「這四家之中尤以韓家與顧家為最,他們今日對父皇的不尊重,來日便會發展成為對整個大周朝堂的藐視。他們仗著手上的兵權和老資格,今後不管是鄭王上位還是兒臣,都會成為大周的虎狼之輩,父皇眼下若不果斷除之。豈不是縱容他們來日噬主?」
皇帝深吸了一口氣。負手走下丹墀,「手握兵權的四家國公府,的確是朕的心腹大患。他們屢屢架空朕。逼迫朕幾乎成了傀儡皇帝,無論是朝上還是後宮,什麼都要插上一腳,先帝當初確是下放的權力過大了。」
「所以說。要想保得我大周長治久安,就必須得清除掉這些障礙!」楚王隨在他身後。說道。
「說的容易。」皇帝微哼,「朕上位十七年,從未有一日放鬆過對內閣和勳貴的警惕。
「你說的這些朕比你更清楚,但韓顧董薛四家已然抱團。且與內閣諸老都有密切的關係。朕如今雖是高居在龍椅上的天子,實則卻是被內閣與勳貴聯手侵壓的提線木偶,一個木偶想要將手握著近十萬雄兵的四家國公府一手拔除。無異於天方夜譚!」
「父皇何苦妄自非薄?」楚王淒然道,「兒臣深知父皇苦處。恨不能以身替之。眼下縱然父皇選中了鄭王持香讀祭,兒臣自省蒙受過父皇這麼多年的恩寵,哪怕最後什麼也沒有,只要能替父皇分憂解勞,能還我大周青天一片,兒臣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
皇帝原本不曾認真,聽見他這番話,卻也不由得正視過來,「你是否已經有了什麼頭緒?」
「父皇英明!」
楚王抬頭道:「兒臣近日聽說,華鈞成與其妹華佩宜還有其父華震陽都曾與陳王府往來密切,雖然建國之後疏陳親趙,但從他近些年屢屢辦事不力來看,只怕還存著替陳王鳴不平之意。」
「華家?」
皇帝捏著鬍鬚,挑起眉來。
華鈞成這些年「辦事不力」,並非當真辦事不力,不過是他吹毛求疵刻意如此罷了。不過楚王會忽然提到這個人,他又還是有興趣聽下去:「那又如何?華鈞成是沈宓的舅兄,房府又與沈府結了親,再加上如今有個韓家,沒有證據,光憑莫須有也是定不了他的罪的。」
楚王道:「正是因為華家因為沈家而牽連上了這麼多家在內,父皇就沒有想過,倘若華家跟陳王案牽扯上之後,又會取得什麼樣的改變?」
皇帝擰起眉來。
「華鈞成坐擁傾國之財,華震陽當年又是跟隨陳王加入義軍的,他們之間的情份哪有那麼容易就消去?倘若暗中有人借陳王的名義起事,拉上華鈞成,那麼必然天下大亂!就是衝著這層,父皇也應該未雨綢繆,先發制人將華家拿下!
「而當華鈞成與陳王有牽連的罪名成立,那麼不但可以將華家抄家滅族,所獲的財物也可以充盈國庫,同時還可以震懾到沈家韓家乃至房家,無論怎麼說,這對我趙家以及大周都是只有好處而無壞處之事!」
楚王目光炯炯望著皇帝,緊繃的面色看起來懲治華家之心十分堅決。
皇帝定睛看了他片刻,瞇眼將目光投向窗外,「沈家暫時不能動。沈宓如今為朕所用,朕也還要憑著沈家在朝上的地位攏絡天下士子。倘若沈家也在這個時候倒了,那麼縱使庶民不反,天下文人手上的筆桿子也會將朕的脊背戳出無數血洞來。又還談什麼替我趙家攏絡賢才?」
楚王微頓,進而道:「可是沈家不動,又怎麼把韓家牽連進去?不牽連韓家,魏國公手上的兵權又如何收回來?藉著華家這件事,兒臣以為首先是要達到斷絕華家暗中被人所用對付朝廷的目的,而後是借沈家與韓家的姻親關係拿下韓家父子,順便奪取他們手上的兵權!
「只要有了中軍營在手,父皇的底氣不就更足了嗎?」
「中軍營裡儘是韓家的親兵將領,若是拿住韓家,中軍營豈非會逼宮救人?!」皇帝接口斥他,「做事也該帶點腦子,不要想當然!若是這兵權有那麼好奪,朕又豈需等你來告訴?」
「可越是如此,韓家就越是不能留不是麼?」楚王追上去,急速地說道:「只要父皇給道暗旨給兒臣,到時候兒臣仔細佈署,讓韓家父子入獄之後天下人也皆無話可說,豈非就成事了麼?從來富貴險中求,父皇手上如今只有一個前軍營的兵力,只要能拿下韓家,勉強也能夠與勳貴抗衡。
「趁著元老們現如今還能把持大局,只要事情做得不著痕跡,不露話柄,內閣也不會眼睜睜看著才平定未久的天下再起紛爭,他們是一定會制止剩下的顧董薛三家生事的!而父親手上兵權加強,顧董薛三家就是不交兵權也必然會服幾分軟,那個時候主動權豈非就落在父皇手上了麼?」
皇帝深深望了他半晌,說道:「你是讓朕挾元老們的軟肋,瞅準他們不會讓天下再起紛爭,從而收回韓家兵權平衡勢力?」
「正是!」楚王點頭,「兒臣這也算聲東擊西,拿華家作筏子來奪韓家的兵權!這之中父皇想怎麼待沈家,那不還是您的一句話麼?」
皇帝深吸了一口氣,負手踱起步來。
薰籠裡銀絲炭仍在輕輕地畢畢剝剝地響著,這聲音落在耳裡,心情也彷彿更亂了。
勳貴與內閣就是壓在他心頭的兩座大山,他要想掀翻內閣是不可能了,只能等到他們陸續告老然後再下殺手,可是他們也都不是傻子,在退位之前必然也會替子孫後代打點好一切,說到底,元老們他動不了,他也沒想跟他們火拚。
可捏著兵權的四家國公府卻是如鯁在喉,讓人輕鬆不起來。這些年他沒有一刻不擔心著國公們勢大成虎,他沒有先帝那樣的赫赫戰功,沒有百姓的擁戴,他是二世祖,雖坐擁江山,卻是個夾心餅,一面要應付內閣勳貴,一面還要平衡後宮,這種日子,他真是太厭煩了。
如果華家暗地裡緬懷陳王並且勾結陳王舊部的罪名能夠成立,那麼借由沈家把韓家牽扯進來並沒有什麼難處,難的是怎麼給韓家羅織一個說得過去的罪名,就算是誣陷他們韓家跟陳王舊部有勾結,也得有確鑿的證據,倘若證據不足,那麼反過來陷入泥沼的必是他自己!
他再吸了口氣,說道:「此事從長計議。先不急著決定。」
「父皇……」
「好了。」皇帝擺手,「眼下正忙著過年的事,這件事,年後再說吧。」
話正說到這裡,程謂忽然躬著身子走進來:「稟皇上,方才收到的消息,後軍營顧頌新近被兵部升了參將之職,前陣子手下又新增了個三百號人的精銳營,裡頭多是傷亡在沙場的老兵的後裔,也有少數將官之子。」
皇帝聞言頓住。
「父皇您瞧瞧!」楚王激動起來,「顧頌才進營多久,他就開始建起了自己的精銳營!他們這不是把中軍營當成他們顧家自己的了嗎!如此下去,其餘三家必然效仿,而韓稷手下已經有了個五百號人的騎兵營!父皇——」
「夠了!」
皇帝伸手打住他話頭,陰沉著一張臉靜默片刻,說道:「你先回去,今夜亥時到西暖閣來見朕。」
楚王聞言一震,立馬躬身:「兒臣遵命!」

第465章 夜話

戌時了,魏國公還在書房裡呆著,其實並沒有什麼事情等著做,可就是習慣了晚回房。
鄂氏近來對他有些冷淡,不,也不能是說最近,而是自從他回京之後,她就顯得並不如從前熱情了。偶爾有時候也會說笑兩句,但若他想再深入,她便開始拒絕。甚至,他們已經有快半年的時間沒有同房。
她說她不舒服,很累。
他想想也是,這麼大個府第,雖說家裡人不多,可裡裡外外的事情哪裡少得了她?他是知道她的辛苦的,所以她不樂意他也不曾勉強。可是他心裡又隱隱覺得,她的變化還是出自於韓稷襲爵之事。
襲爵這件事,他確然是心虛的。
如果一點也不心虛,他也用不著拖上這麼多年還未確立世子。
他對她一直心存著歉疚,無形中對她也格外包容。
正比如今夜他晚歸,並沒有用飯,從前她會趕緊過來張羅飯食,一面又埋怨著他不會照顧自己,可是現在,她知道他回來了也只是差了碧落去廚下備了酒飯給他送過來。他也沒說什麼,一面聽韓耘嘰嘰喳喳地回著話,一面自顧自地吃。
鄂氏是要與他共度餘生的人,也是他孩子的母親,他不想為點小事破壞這種安靜和平衡。
現在,飯吃完了,韓耘也討了些零花錢東滋滋地走了。
空寂的屋子在雪夜裡顯得更加寂寞。
他順手拿了塊布,無聊地擦拭起桌上的箭頭來。
門被輕輕地叩響,有聲音道:「稟國公爺,世子爺來了。」
他手停下,抬頭道:「進來吧。」
門開之前。他已經將箭頭和抹布放到了赤金蓮座下的盤子裡。
堂堂一介國公爺,私底下竟然做著這樣無聊的事,會讓人笑話的。
門開了,韓稷披著一身幽淡的光暉走進來。
每一次看到這孩子,他都有打心底裡升上來的愉悅欣慰。
他長的像他的母親,但因為性別不同,又因為她消失於人前這麼多年。所以不仔細看往往也看不出來。
她生的兒子。由他培養得這麼好,這也許算是他和她唯一共同做過的一件事,一個成就。
「怎麼還沒睡?」他交叉著十指。一貫地和顏悅色。
韓稷走過來在書案這頭坐下,目光撇向桌上的金蓮,又移向金蓮旁的布帕,最後才將目光落到他臉上。說道:「想起很久沒有陪父親喫茶,正好閒著。所以來坐坐。」
魏國公很高興,他正缺人陪。
他站起來去多寶閣上找茶:「你想喝什麼?我這裡有六安瓜片,雲霧,還有碧螺春。你要是想坐久些。喝點普洱也成。」
「那就普洱罷。」韓稷望著他,說道。
外頭的小廝見狀進來添水,韓稷攔住了。拿過水壺,持著銅勺從一旁的瓷甕裡舀了水進去。架在小銅爐上,擦著了火。
琉璃盞內的燈加上銅爐裡燒起來的炭火,頓時將光線提升了一倍。
「差事上有沒有什麼難處?」魏國公問道。
說起來雖是十八年的父子,感情也還不錯,但像這麼樣安靜地圍爐煮茶卻鮮少有過。他也是不擅於在兒女面前表露情感的父親,心裡的喜怒哀樂,很少讓他們知道。
可是眼下他不拒絕與他更親近些,因為寂寞的滋味太過難熬。
「沒有什麼難處,營裡的老前輩們都挺照顧我。」韓稷簡短地道。
魏國公點點頭,「左老將軍告了老,秦老將軍恐怕明後前也將要離營了。秦家雖不是我們韓家的嫡屬,但卻也是忠烈之輩,秦萬江如今是參將,我琢磨著明年秋天把他再提一提,他兒子秦壽,似乎在你手下的騎兵營?」
韓稷點頭:「秦壽生性頑劣,據營裡與秦家交好的人說,此人面上懼著家裡,私下卻常在外花天酒地鬥雞走狗,秦老爺子那日親自托付我,讓我好好管束他,我便將他調進騎兵營,先讓他吃吃苦頭,磨練磨練他。」
魏國公點頭:「世家子弟總難免有這樣那樣的毛病。」說著伸手去提已然煮沸的茶。
韓稷搶先來提,他笑了下,也沒堅持。
看著他嫻熟自如地沏茶斟茶,想起先前還在此地撒嬌的韓耘,他抬起頭來,望著他道:「有件事,我一直想找機會跟你商量。」
韓稷抬眼:「父親請說。」
魏國公頓了頓,說道:「你和耘哥兒都是我的兒子,你們倆我一個也不想虧欠。但是爵位只有一個,如今你襲了,我覺得很好。不過,我希望你能同意將來把韓家的族長之位讓給耘哥兒。也就是說,等你們各自成家開府,讓耘哥兒來做韓家這一支的宗長。」
讓韓耘做宗長,那就表示韓耘這一支才是韓家的嫡系傳承。
按常理說,誰繼承爵位誰就是家族的宗長,韓稷是長子,又襲了爵,韓家宗長身份當仁不讓該落到他手裡。
魏國公在說這席話的時候,也微微有些踟躕。
如果韓稷反對,他還真找不出什麼理由來說服他。
韓稷定睛看了他片刻,緩緩放了杯子:「為什麼不直接把爵位給他?在我得到這個爵位之前,你有很機會傳給他。」
魏國公抬頭:「你是長子。」
從他把他從金陵帶回來那刻起,從他答應她的那刻起,他就已經是他的兒子。把爵位傳給自己的長子,這很順利成章,外頭人不也覺得這是很正常的麼?
「既然是長子,既然我襲爵理所當然,那麼為什麼會拖著一直沒曾請封?」韓稷看著他擱在桌面上的手,那雙手原本在任何時候下都是堅定的,但此刻,它在隨著他的肢體動作而不時地作著微不可見的屈伸。
魏國公頓住,看向他的目光含著些傷感,「你還是在埋怨我,是麼?」
韓稷撇開頭,看著火爐,「談不上埋怨。我只是想要個答案而已。」
屋裡很安靜,只聽得見爐子裡炭火偶爾傳來的辟啪聲。
魏國公微微後仰,挨著椅背,說道:「不曾請封,是因為那些年你身體還沒調養好,那個時候把你推到爵位上,一則你會有差事上的壓力,二來,這樣也不符合程序。」
韓稷不置可否,轉而道:「我的毒,到底是怎麼回事?」
魏國公微怔,這件事他已經是第二次提起。他凝眉道:「你兩個月左右的時候,有一次忽然咳嗽不止,我們請了大夫,大夫說中毒。我們不信,後來又找了宮裡的太醫來診,才知道你體內竟然含有為期不短的毒性,太醫診後表示,照時間來看,很可能這毒是胎裡就帶來的。」
「難道父親就沒有懷疑過這毒也有可能是人為下的?」韓稷斟著茶,說道。
「這怎麼可能呢?」魏國公目光變得凝重,「打你回……出生的那一日起,一直到你週歲後分房為止,你母親都未曾離開你,就是奶娘帶著你,身邊不是有她的人在就是有我的人在,我堂堂魏國公府的長子,怎麼可能會有人下得了手?」
「那我母親的人呢?」韓稷問。
魏國公僵住,眼裡透出濃濃的錯愕。
他沒聽錯,韓稷話裡指的是鄂氏的人下毒?鄂氏身邊的人都是她的人,她們若敢下毒,那豈不是說鄂氏在後頭撐腰?
他忽然想起繡琴的死來,繡琴之所以會在宮裡做出那樣大膽的事,還不就是因為有鄂氏撐腰麼?如果是這樣,那又有什麼不可能?
他雙手握起拳來,竟然察覺到透骨一陣冰冷。
鄂氏,是她嗎?
韓稷不是會胡思亂想憑空捏造不顧孝道而蓄意詆毀他人的那種人,何況這個對象還是他的「母親」,駱威曾經說的那席話忽然就又在他耳邊迴響起來,再聯想起她對韓稷襲爵之事的反對,莫非,真像他們之前猜的那樣,鄂氏已經知道了韓稷的來歷?
他目光倏地聚焦在韓稷臉上,心裡忽然有了些不安。
面前的他平靜而又微帶著一絲陰鬱,這可是他一手栽培出來的兒子,鄂氏偏心得這麼明顯,他會起疑也是正常,難道就是在他暗查鄂氏的過程中發現了自己身上的毒乃是來自於他的母親,而並不是什麼胎毒?
他移開目光,抬起一隻手來扶住前額,望向一側虛掩的窗口。
窗外雪花紛亂,像極了他此刻亂而無措的心情。
「你有什麼證據?」他艱澀地問。
韓稷垂下眼,半日道:「沒有。我只是猜測而已。」
他今日來的目的不是為揭發鄂氏,更不是為了在這節骨眼上將家裡弄得緊張兮兮,他只是想知道沈雁的那些推測是不是正確,以及,他的父親究竟是誰?
魏國公屏息了半日才緩緩回神,他沒有證據?他反而不相信了。可是他不把證據拿出來,他又怎麼能逼著他拿?證據擺出來,他就必須去質問鄂氏,必須跟她撕破臉,必須承認韓稷的來歷,也必須得到她承認這毒確實是她下的。
對不起對方的人是他呀,他欺騙了她那麼多年,他有什麼資格臉面去質問她為什麼這麼做?
可是若不去,他又如何對得起韓稷,如何對得起他死去的母親?
現在,他反而寧願他真的沒有拿到證據,真的只是胡說了。

第466章 求證

韓稷靜靜望了他片刻,垂眼看著地下。
十八年不為人知的歷練,讓他能分辯得出他話裡的真偽,沈雁說的對,他竟然是真不知道鄂氏給他下毒的事。他不知道鄂氏下毒的事,而鄂氏卻還是給他下了毒,那是不是說明他真的是他的私生子?也只有這樣,鄂氏才會因嫉妒而傷害他罷?
屋裡呈現出讓人始料未及的沉默。
爐膛裡的火光映在二人臉上,各自的面孔在陰影襯托下都顯得格外地立體,也帶著幾分陰鬱。
魏國公終究是忐忑的,他馳騁沙場這麼多年,面臨生死也毫無懼色,但是在這一刻的靜默裡,他害怕著韓稷所說的都是事實,無措著他撒下了十幾年的謊被鄂氏所知,自責著愧對妻子兒子,同時又辜負了九泉下的她的囑托。
他覺得自己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
韓稷伸手拿了那座金蓮在手,說道:「耘哥兒做韓家的宗長,挺好的。不過我很喜歡這個,父親不如把它轉贈給我?」
魏國公抬起頭,當看見金蓮已在他手上,身子不由自主地坐直,「這個不成。你想要什麼,我什麼都給你。」
這個又怎麼能給他呢?即使他與它有著極深淵源。
「可我只想要這個。」韓稷拿著金蓮在手,左右細看。
從前從來沒覺得它有多麼稀奇,即使知道也只是一掃而過,如今細看下來,沉甸甸赤金打造的蓮座約摸六寸長,並蒂的兩朵十八瓣蓮花頭挨著頭,每一個犄角都被擦拭得纖塵不染。「父親這麼寶貝它。想來一定是極要好的友人所贈。不知道這個人是誰?」
魏國公強打著精神,「說了你也不認識。」
「是不是姓龔?」韓稷望著他。
他微頓。飛快地看了他一眼。
他不應該會知道這金蓮的來歷。
他暗地裡握拳掐著手心,神情一點點地恢復常態,片刻後抬頭,執起壺來,隨意地道:「我不認識姓龔的人,你怎麼會突然問起這個?」
韓稷望著他指節上尚未褪去的青色。微微揚唇:「那天在大營裡。偶爾聽到有個姓龔的將官在吹噓跟您有十幾年的交情。」說完他又看過來,繼續道:「不過我又聽說,陳王妃與父親曾是舊識?」
魏國公定住。望了他片刻,說道:「朝中有許多人都是隨軍北上的,很多人都認識陳王妃。」他將杯子放回桌上,說道:「你怎麼會突然問起這些?」
「我只是好奇。」韓稷微微笑著。「聽說陳王妃是個美人。」
魏國公神色微黯,垂眸道:「我不記得了。那麼多年了。」看向這蓮座。又道:「這蓮座是你祖父繳獲回來的,我瞧著精緻,就留下來了。我不認識什麼姓龔的人,跟陳王妃也不過是戰場上點頭之情。你不要聽下面的人瞎吹噓。」
韓稷笑了笑,沒說話。
他有些無力感。
他越是解釋,越是若無其事。越是說明真相符合沈雁提供給他的猜測。在來之前他已經去暗格裡找了有關於陳王妃所有的記錄仔細翻閱過,他看到了上頭提及的金蓮的模樣。金蓮雖不是罕見之物,但同樣是十八瓣花,提到龔姓舊友時他露出的瞬間驚詫,還用得著多說麼?
他忽視了十八年的這件物事,原來寓意的是他的生母。
打從知道自己被鄂氏下毒時起,他日夜想像著若是他還在陳王妃身邊會怎樣?想像著被生母疼惜著又是怎麼一番感受?
因為無法承受後果而從未去跟他叫了十幾年的養父求證他為什麼會將他帶回韓家,卻沒想到最後的真相卻是,面前這個人竟是他的父親。
這樣的真相,太讓人無語了。
他端著那杯茶,久久也未曾入口。
他覺得自己的人生很有些啼笑皆非,前十八年裡有十二年他把自己當成陳王的兒子,但結果卻告訴他其實只是陳王妃與面前這個男人通姦產下的私生子。英雄武烈如陳王,竟然被自己的妻子戴上了綠帽子,甚至是到死都還不知情。
而面前的魏國公,一面人前充著好父親好丈夫,一面與有夫之婦苟合,一面還堂而皇之將在外生下的私生子帶回來給原配撫養,難道他就沒想過鄂氏根本就不會接受他這個連庶子都稱不上的私生子?
當然,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得感激他,畢竟他是他的生父,畢竟沒有在關鍵時候趨利避害撇下他們母子,否則的話他也不會還有幸活到現在。可是陳王妃畢竟還是死了不是嗎?鄂氏畢竟還是給他下毒了不是嗎?
如果不是因為他把他交給了鄂氏撫養,鄂氏怎麼會向他下毒?他即使是不知道鄂氏給他下毒,可她的罪行,難道他一點責任也沒有嗎?
什麼叫道貌岸然的偽君子?眼前的他就是。
他放了杯子在桌上,扶著桌,起了身。
「時候不早了,我先回去。」
他垂首告著退,沒再抬頭看一眼,走向門口。
魏國公凝眉望著他,並未出聲。
而他走到門檻處,停了下,又回頭:「就讓耘哥兒當宗長吧,我沒有意見。」
反正這爵位他來日也要還給他,這家業他也沒想過要染指。
魏國公一直等他腳步聲消失到聽不見,才迷惑地收回目光來。
駱威推門走進,看著仍然突突冒著泡的水壺,伸手將它拎了,又將銅爐夾開。
魏國公將杯子遞給他,說道:「你去查查太太在生下稷兒之後都接觸過什麼人,發生過什麼事,還有,看這些年稷兒有沒有與陳王舊部聯絡過。」
駱威怔住:「陳王舊部?陳王舊部不是都已經誅殺殆盡了麼?怎麼會還有舊部?」
「陳王手下當時有好幾萬人,怎麼可能個個殺盡?先帝在誅陳王之前都是早做好了準備的,特地按照當初圍繞在陳王身邊的夠級別的文武臣造了名單派人南下對著殺的,可是除此之外定然還有些沒有名號的,他們倘若知道稷兒的存在,難保不會找上門來告訴他實情。」
魏國公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雪花,面上有著從未有過的凝重,「他已經查到他自己的毒是太太下的,雖然他說沒有證據,但我卻覺得他有。如果他查到了他的毒因,我恐怕他會順籐摸瓜發現自己的身世!」
駱威聽到這消息也錯愕了半晌,「世子身上的毒不是胎毒,是太太下的?」
魏國公望著他,未語。
駱威隔半日才回過氣來,凝神道:「這委實太意外了,小的竟然從未察覺!」
「別說你,我又何嘗不是?」魏國公聲音低沉,「我是她的丈夫,也沒有想過她竟然會對個孩子下這樣的毒手!你說他為什麼非要這樣做呢?她原本就不是這麼心狠手辣的人。也許是因為恨我……」
他看了眼駱威,轉過身去。
駱威忙道:「現在情況怎麼樣還不知道呢,也許世子真的只是猜測。小的會盡力查出真相來的。」
事情都過了十八年了,鄂氏既然能瞞他們到現在,必然也早就處理好了一切首尾,但不管怎麼樣,就是再難查,時間花費得再長,這件事也無論如何是要查清楚的。
「這件事一時半會兒恐難有線索,倒是世子爺是否知道自己身世這件事緊迫一些,要不小的先去趟金陵打探一番,順便也查查陳王府到底還有沒有舊部。」
魏國公對著前方定站了半晌,歎氣也似的道:「他方才問我跟素君的事情,我恐怕他是已經懷疑起自己的身世來了,但目前看來興許他以為是我跟素君有——」他神情複雜地回頭看了他一眼,握拳道:「我倒不是怕他知道自己的身世,而是他擔心他在以為他的身世跟我和素君之間有什麼關係。」
「這個……」駱威神情驀然有些哭笑不得,「那這個誤會就大了。」
魏國公也有些無奈。「這孩子自小聰明,你看他壓根就沒問過我,卻還是私下裡做了那麼多事。所以說他順籐摸瓜地查找這些疑點也不是不可能。你明兒就去金陵,看看是否有人已經跟他聯絡上,重點的是查查有誰知道當年我去過金陵的。早去早回。」
「小的遵命。」駱威頜首。
韓稷揣著滿腹心思回到頤風堂,在門下抬頭望了半日雪才又進到內院。
一席話談完,他的心情更顯鬱悶。
問到這個程度他已經不能再往下問了,眼下他離成功還有一段距離,在他得手之前,在陳王被平反之前,他絕不能露出馬腳。即便他不是陳王的兒子,陳王妃也是他的生母,而陳王當了他十幾年的信仰,他也值得他替他繼續平反。
而魏國公剛才對那座金蓮的重視,以及他對陳王妃的迴避,不都說明了一切麼?
辛乙見了他遂匆匆迎上來:「少主,下面人打聽到楚王方才忽然進了宮,不知所為何事。」
他收回思緒,抬手抹了把臉,吐氣平息了一下思緒,然後轉頭望向他:「進宮?都快亥時了,他進宮作甚?是奉旨覲見還是請奏見駕?」

第467章 震驚

「打聽不到。不過看他進宮時似是掐著時間進的,估摸應是奉旨覲見。」辛乙面色也有些凝重。這個時候楚王的任何舉動都不能等閒視之。無論廢太子能不能出來,都必須先斷了楚王的後路,只剩下個鄭王,到時怎麼著也好行事了。
韓稷靜默片刻,說道:「仔細盯著他出來的時間,還有去打聽乾清宮這會兒都有什麼人在,或者他去了哪裡,在座的都有誰。另外,著陶行派去盯著楚王府的人再用心些,不要放過他任何異動。」
辛乙:「小的遵命。」
雪夜裡的宮城看起來像是一座白色而寂靜的無人之城。
楚王順著長廊一直往西暖閣所在的殿宇走去。這裡是他從小的家,是他這輩子最為熟悉的地方。他和任何一個從這裡走出去的皇子一樣,都盼望著能夠一輩子居住在這裡,坐擁著這萬里江山,俯瞰著這天下蒼生。
他曾經以為自己有大把的機會得到這份殊榮,因為他是皇帝寵妃之子,也是當今皇帝最喜愛的兒子,然而事實告訴他,原來這宮中所謂的親情根本就是膚淺的,靠不住的,他要的皇位,只能通過別樣的手段來獲取。
轉過了幾道朱廊,到了西暖閣。
門口只有程謂在靜守著,鑲著西洋花玻璃的雕花長窗內跳躍著暗黃的光。
程謂躬身見了禮,便打了簾子讓他步入。
皇帝立在一瓶齊人高的梅枝前,手指撥弄著花枝姿態,在這深夜裡身上衣衫還十分規整,這樣地正式,使得看上去氣氛也無形多了幾分肅穆。
楚王躬身喚了「父皇」。皇帝走過來,雙眼在他面上盯了會兒,說道:「早上你說的那些華家的事情,可是認真?可已經想好了怎麼做?
楚王頜首:「兒臣萬不敢欺君。兒臣已經有了思路,便是從華家與陳王從前的交結上著手,從而借打擊華家來達到奪韓家兵權的目的。」
皇帝這麼樣開了口,他提著的心就放下大半了。宋正源無異於給他指點了迷津。但是這麼大的事情。光憑他自己是做不下來的。沒有皇帝首肯,他這條路會走得十分坎坷。
「只要抓住華家與陳王府有勾結這一點,很多文章都可以做。內閣當初未曾保陳王。這個時候多半也是不會再替陳王說話,他們是不會容許有人企圖再亂朝綱的。就算房家跟沈家有親戚,只要華家涉嫌謀逆的罪證確鑿,房文正也無能為力。」
他胸有成竹地說道。
皇帝凝視他:「那你可曾想好了具體要怎麼做?」
楚王道:「自然是先找證據。」
「若找不到證據呢?」皇帝問。
楚王略頓。緩聲道:「兒臣總會找到的。」
找不到捏造也要捏造出來,只要有皇帝在背後撐了腰。又有什麼好怕的?皇帝終歸是皇帝,他雖然未能與內閣勳貴硬扛,可他到底還是一國之君,倘若他的意見偏向於罪證是真的。底下還能有不附和的麼?
話不必說明白,皇帝也會明白他指的證據是什麼,如果他不同意這麼做。便不會讓他此刻再來密見了。
皇帝好片刻沒說話,末了站起來。順著丹墀踱了兩轉,最後仍在先前那瓶梅枝前停步,說道:「你說的華家與陳王府關係密切之事朕都清楚。朕甚至還知道華家搬去金陵或多或少跟陳王府有些關係,可你是否知道朕這麼些年為什麼未曾向華家下手麼?」
楚王微怔,說道:「兒臣愚鈍,並不知為何。」
皇帝微勾起的唇角泛出絲冷意,雙眼也微瞇起來,說道:「那是因為,陳王府雖然被滅了,但有樣東西朕卻還是沒曾得到。」
「不知是什麼東西如此重要?」楚王不禁問道。
皇帝轉過身來,面向他:「火鳳令。」
「火鳳令?」楚王納悶,這個東西他從來就沒曾聽說過。
「陳王妃龔素君你可曾聽說?」皇帝問。
楚王點點頭。陳王府出事的時候他才剛剛出生,雖然陳王二字讓人談之色變,但是有關於這位大美人的傳聞軼事卻不止一次地聽身邊人私下提起。他知道她比陳王小很多,也知道那會兒營裡有許多人暗地裡愛慕她。
聽得多了,令他也感慨自己晚生了這麼多年,而未能親眼一睹她的美貌。
皇帝望著他道:「這枚火鳳令,便是陳王妃之物。她曾是號令千軍的女將,數次帶兵深入虎穴,當時陳王給了她一枚專有的的令牌,用以在沙場指揮作戰。當時大伙都把浴血奮戰的她比作是火鳳凰,因而這枚令牌便稱作是火鳳令。
「陳王府被屠之後,這枚火鳳令卻是遍尋不著。」
楚王聽得納罕,「不知這枚火鳳令有什麼蹊蹺?」
皇帝吐了口氣,緩聲道:「戰爭漸漸打到江北之時,數年下來陳王妃手下已經跟定了一批精銳的死士。外人皆不知其數量,但是據探子來報,至少有三千人。陳王妃就是靠著這至少三千人精銳,幫著陳王搶下了無數戰功。
「定國之後,各營放馬南山。陳王建府之後帶走了一批文臣武將,但陳王妃卻在南下之前將手下五千精銳融合進了各大軍營之中,從此再也無人尋到這三千精銳死士的下落!」
楚王震驚:「這麼說來,咱們各營之中仍然還有陳王的人馬?!」
皇帝吸氣道:「十八年過去了,當初的死士許多也老了,但這仍然是一支可怕的力量,因為他們就是老了或死了,也一定會讓他們的後人傳承下去。一支三千人的精銳死士營,足夠在一夜之間毀去這整座宮城,而陳王妃卻將他們融入各軍,使得泥牛入海,再也尋不著蹤跡!」
楚王心下大駭,他明白死士的含義,所謂死士,自然是將身家性命全部獻與了主子的,只要主上有令,他們根本不會管前路究竟是刀山還是火海,也不會管自己丟了這條命就沒了!三千人的死士,必然都是追隨陳王妃出生入死的兄弟了!
三千個人就是什麼也不做,只往這殿裡一躺都能壓死他們趙家的人,更何況還是一批有著豐富實戰經驗及武功過人的精銳死士?!
他垂頭看了看手心裡的汗,說道:「既然如此,那麼為什麼當初陳王府遭難的時候他們未曾出來營救?」當時只要他們出手,哪裡還有他們父子的命在?
「那是因為在出手之前,先帝已經打聽到,陳王妃在解散他們之前,曾交代過他們的首領,沒有火鳳令露面,任何人都不能擅動!他們是對陳王妃惟命是從的奴才,而當時先帝與朕又皆做好了一切防患準備,所以才會沒有人出來生事。」
皇帝緊了緊牙關,說道:「可是陳王府被滅之後,那枚火鳳令也跟著失蹤了。沒有人知道它去了哪裡,與其說朕害怕的是陳王那些有名有姓的舊部,倒不如說朕害怕的是這些看不見的影子。
「他們潛藏在各大營裡,說不定哪一日就合謀起來包圍了朕的宮殿!當初的三千人,到如今多半也有了後代,加起來就是一批龐大的兵馬,而偏巧五軍營裡又有四個大營盡掌在勳貴手中,你說,朕有了這心病,能安穩得起來麼?能對勳貴們放心得起來麼?」
楚王脫口道:「難道這枚火鳳令就握在華家手上?」
「朕不能肯定是不是在華家手上。但,這麼多年暗查下來,只有他華鈞成才最有這個可能。」皇帝望著他,「你說的不錯,華家雖然擅於偽裝,但他們私下與陳王府的情份卻是沒那麼容易斷的。朕已經查到,陳王府被滅之後不久,華震陽曾經秘密去過金陵。」
楚王聽完這一大段下來,再聽到這些已不如先前那麼吃驚了。
他凝眉道:「既如此,那父皇為何不直接抓了華鈞成來拷問?」
「朕的目的是拿到火鳳令,而不光是他華家老小。那三千死士未曾擅動必然是因為火鳳令不知下落,倘若朕捉了華鈞成拷問,豈非會引來那批死士的注意?
「再者,朕總覺得華家這些年的忍讓十分可疑。在朕這麼些年的冷落之下,他們未曾有任何正面反應,只是一味逆來順受,再加上他們陳王府被滅之後不久就找借口搬去了金陵,如果不是當中有什麼隱情,他們何以會如此?」
皇帝蹙起眉頭,露出些微不耐,「你一味只知道追問,卻不懂得思考這個中疑點麼?」
楚王連忙垂頭:「兒臣只是太過驚訝。還請父皇恕罪。」
皇帝緩下神情,說道:「朕不動華家,一是疑心火鳳令就在他們手上,二也是忌憚著那三千死士。倘若火鳳令真在華家手上,那麼擅動之下我們要面臨的風險就大得讓人難以招架。」
楚王嚥了嚥唾沫,完全已沒有了先前的暗自得意。
他從來不知道皇帝還有這樣一塊心病,更沒想到這塊心病竟然這麼棘手,怪不得皇帝要等到夜深人靜時悄悄召他進宮細說,他忽然有種跳進了自己挖的坑裡的感覺,這件事連手擁那麼多大內高手的皇帝自己都未曾辦到,他不過初出茅廬,哪裡有本事頂得住這麼大的風險!

第468章 不解

「父皇,我……」
「你既是想將功折罪,那麼便先想辦法從華鈞成手上拿到這火鳳令。」皇帝不等他說完,已然轉身打斷他的話繼續往下說:「往日朕沒曾直接捉他來打聽,乃是怕他有了提防,再者,朕也不放心交給他人去辦。
「這次你可以設點圈套引他上鉤,令朕可以名正言順地將他捉進天牢審問。如此就算是那些死士知道他被捉,也不會疑心到別的事上。但你切記決不要打草驚蛇!同時最好能上華家查探查探,等朕拿到此物之後,你再去參華鈞成。」
楚王站了半晌,才艱澀地垂頭:「兒臣遵命。」說完他又抬起頭來:「只是兒臣從未曾見過那火鳳令的模樣,不知父皇可否畫個圖樣與兒臣?」
皇帝卻道:「朕也沒有見過。那令牌只有一個,是陳王親手所製,因為死士出的任務皆是機密要務,無干的人員是見不到的。朕只知道那是枚不大的牌子,能夠塞入袖口,上頭有陳王妃的指模刻印以及名諱。此事必多凶險,你行事需相當注意。」
楚王微微凝神,拱手道:「兒臣省得。兒臣這就回去與宋長史等商議商議,再行下手。」
皇帝揚手:「去吧。切記勿要走露風聲。」
楚王答應稱是,躬身退了出去。
皇帝望著他消失在門外,才回到書案後坐下,從袖口裡取出支通體碧瑩的鳳頭玉釵,出起神來。
楚王出宮這一路說不上什麼心情。
原先他只覺得宋正源出的是個好點子,只要他辦成,皇帝必然會重新考慮他為太子。而他又何曾想到皇帝竟然會交給他這麼樣一個任務。
這件事若是辦成,自然於他好處多多。但若是失敗,那將不僅僅是失去太子之位這麼簡單。
皇帝對火鳳令志在必得,對那三千死士如芒在背,這件事打從他向他吐露出真相那刻起,已經容不得他不答應了。他的父皇,顯然並不比他想像的對他要仁慈。
「王爺,到府了。」
馮芸在轎下稟道。
他垂頭看看已然攥出汗來的手心。半日才起身來。
等待辛乙來回話的當口。韓稷在窗前靜坐默語,杯子裡的酒彷彿凝結成了冰。沒人相擾的時候,他才能仔細回想著前後這經過。
兩杯冷酒下肚。腦子也似清醒起來。
魏國公在說到陳王妃的時候,的確是面色不自然的,那座金蓮他也確定跟書冊上描述的陳王妃的徽記相符,可是沈雁是讓他求證真偽。而不是讓他語焉不詳地問幾句話就算數,反過來說。即便是魏國公與陳王妃真有私情,又怎能確定他就一定是魏國公的兒子?
建國之後陳王就南下去了金陵,而陳王府出事乃是在去了金陵年餘之後的事,如果他真是魏國公的兒子。那麼豈非是說魏國公在陳王妃離京之後還常去金陵與陳王妃秘會?而這又怎麼可能呢?那會兒他雖然還不是國公,但卻也是世子,偶爾不在崗還成。怎可能時常下去?
再者,陳王妃身為王妃。無論身在何處身邊皆有大班人馬跟隨,又怎麼可能會有機會與他私通?
就算是曾經有些說不清,那也是從前行軍的時候,若後來還有暖昧,難道陳王會不知道?就算陳王很忙顧不過來,陳王的幾個兒女難道也一點都沒有察覺?根據他所收集來的訊息,以及辛乙的轉述,陳王妃與郡主的關係可謂十分密切。
而辛乙連魏國公與陳王府的關係如何他都不知道,後來還是輾轉才查到他被魏國公所救,再加上皇帝到如今也沒有懷疑韓家跟陳王府有什麼干連,至少證明,魏國公在陳王南下之後,已並沒有常在陳王府出沒。
這種情況下,又怎麼能說明他就是魏國公的兒子呢?
他渾身的血液在凝滯了半宿之後,忽然又流動起來。
也許真的只是他誤會了,他其實還是陳王的兒子,魏國公不過是他的養父。只是若這樣的話,他為什麼會在冒死留下他呢?還有陳王府出事當夜,也正好是陳王在宮中罹難的時候,他為什麼會剛好那麼巧就到了金陵?
是真的巧合,還是他專程而去?
沈雁的疑惑,也讓他真真正正困惑起來。原先在不知道魏國公與陳王妃這段隱秘的時候,他只當他是湊巧路過,但既然肯定了他們曾經是舊識,那自不能再相信這是巧合。難道說,魏國公是提前知道了陳王府要出事的消息,特地去的?
那他這消息又是從何而來?
陳王遇難與陳王府出事發生在同時,而從京師到金陵至少得一日夜的時間,他在去到金陵之前,到底知不知道陳王會出事?
「少主!」
辛乙忽然推門進來,說道:「楚王是子時初出的宮。宮裡的消息稱他與皇帝是在西暖閣裡會的面,只有皇上與楚王二人在內,侍候的宮人也只有各自身邊的近侍。」說罷他上前將他手裡的酒杯拿走放到桌上,重沏了杯熱茶在他手裡,說道:「如此機密,必然是極要緊的大事。」
韓稷看了眼手裡的茶,站起來,「眼下能有什麼大事,值得連夜宣見?」
辛乙道:「眼下朝中的大事,無非是立儲之事。昨日禮部傳來消息,說是今年持香讀祭的人選定了鄭王,楚王先後兩次進宮,恐怕跟此事有關。畢竟這事若定下來,鄭王離冊封太子之日便不遠了。」
韓稷端著杯子踱步:「早上那次進宮尚可說是楚王為求皇帝而去,可夜裡見宮駕,若無要事大事,又若無宣召,親王是不得進宮的。陶行既來報說他是掐準時間進宮,自然是奉旨進殿。那麼皇帝又有什麼事情會需要深夜見他?」
「這也是我納悶的地方。」辛乙攤手,「皇帝這麼做,總像是有什麼預謀的樣子。」
韓稷沉吟道:「不管是什麼陰謀,只要他敢動什麼歪心思,我總會讓他嘗嘗後果。」
辛乙頜首:「立儲之事拖得太久,委實該有個結果了。」
「快了。」韓稷望著窗外,「你去安排一下,年後我要進宮見見趙雋。」
辛乙道:「內務府那邊已經攻得差不多了,咱們的人也已經調去了碧泠宮。少主若去,他們會出來接應。」說完他又道:「楚王這廝不知道會不會沖沈家下手,沈家那邊要不要也派人盯著?」
韓稷擰眉:「沈家如今正受皇帝重用,皇帝還要留他來攏絡南北士子,不會對他們下殺手。我主要是擔心他們會沖華家出手。」
沈雁昨日跟他提及的憂慮,他在細思之後也感同身受。華家與陳王府曾有過那麼密切的往來始終是個大隱患,而皇帝究竟為什麼沒有果斷向華家下手,而只是不斷刁難,也讓人百思不得其解。如果這裡頭當真有什麼因由,那麼這因由又會是什麼呢?
「你去知會賀群他們仔細些。另外,」他回轉身來,「再去打聽下國公爺如今在做什麼,駱威又有什麼舉動。」
魏國公的警覺性並不弱於他,方纔他把話問到了那個份上,恐怕心裡也早有了疑惑。他若有什麼事都會交給駱威去辦,說不定從駱威身上能夠找到些突破性線索。
沈雁在華府裡,這幾日腦子裡也沒怎麼閒。
這日早上天放了晴,華鈞成難得在家裡陪女兒。
上晌華夫人讓人收拾了暖香閣出來讓他們喫茶賞雪,沈雁有點小傷風,便趁著華家姐妹仨兒去門外折梅的時候坐到了華鈞成身邊,吃著盤子裡的蜜餞說道:「舅舅這些日子倒是清閒,最近送去內務府的絲綢皇上可曾有說過什麼?」
華鈞成喝了口酒,嘿嘿說道:「自從你們家跟房家聯了姻之後,舅舅也跟著沾了光,這大半年裡房閣老替我在皇上面前說了不少好話,並沒有再一味刁難我。雖說還是有些不順眼的意思,但我這心卻比從前踏實了。」
沈雁看了眼窗外梅林裡正挑選著梅枝下手的那姐弟仨兒,說道:「從前與陳王府有往來的那些文武臣子,皇帝處決起來可謂是手起刀落痛快得很,但是在對待華家這事上,皇上卻顯得優柔寡斷,舅舅真以為這是外祖父激流勇退導致的麼?」
華鈞成目光微閃,望著她道:「要不然你認為呢?」
沈雁緩緩呼著氣,說道:「我也不知道。」
但是她轉而又問:「那麼舅舅覺得,皇上對華家會不會有什麼企圖?」畢竟華家金銀成山,前世被抄之後充入國庫,令皇帝也發了筆橫財。當然華家的錢財不大可能會左右得了皇帝對華家的生殺,可是,又或者還有別的原因呢?
華鈞成微微色變,轉而扭頭沉思起來。
沈雁抿了抿唇,接著說道:「我記得當初勸說舅舅搬回京師時,舅舅原本執意不肯,還說我不會明白您,當初舅舅那樣堅決,如果不是父親把皇上要對付華家的意思說給您聽,你還是不會肯搬回來的吧?現在我也不小了,舅舅能不能告訴我,到底是什麼原因使您想要留在金陵呢?」

第469章 窮途

封天我即天意韓娛之勳天醒之路武尊道無敵藥尊華鈞成目光忽然變得晦澀。但很快,他臉上立刻又露出那樣彌勒佛一般笑容,說道:「哪裡有什麼原因?事情都過去那麼久了,不用再提了。你若是真喜歡韓家小子,覺得他值得托付,舅舅是不會硬拉著你不嫁的,反正舅舅在世一日,總歸護著你好便是。」
「哪兒跟哪兒啊!」沈雁鬱悶地,明明說著華家的事,他偏又扯上了韓稷。但下一秒她又驀地頓住,華鈞成說話並不是這麼三不搭四的人,又怎麼會沒頭沒腦說上這麼一句呢?她覷眼打量著他,說道:「舅舅不肯搬到京師,莫非跟韓家有什麼關係?」
華鈞成打了個哈哈,「怎麼可能?我跟韓家壓根不熟。」
不熟,不熟又怎麼會知道魏國公那麼多事?
他越是這樣,就越值得懷疑了。
華鈞成對魏國公的成見向來極深,據他說是因為魏國公與陳王妃私下有染,身為陳王的摯交,華鈞成會因此而不待見魏國公倒是也說得過去。可是再想想,如今陳王和陳王妃都死去那麼久了,在陳王都未曾發現的情況下,他一個外人對這段私情表示如此大的憤慨,顯然就不合常理了。
他如果連這點事情都容忍不下,那麼這些年為什麼又未曾見他對皇帝以及當年參與屠殺陳王府的那些朝臣有什麼過激的言論?為什麼偏偏只針對韓家?
難不成,除了這件事以外,還有別的什麼內情不成?
不但是有內情,而且這內情還很可能重要到華鈞成寧願深埋心頭也不願意開口提及。他明明是反對她嫁給韓稷的,然而最終又還是未曾說什麼讓她堵心的話。方才又表示事情過去很久了,沒有必要追究,那就是有可能已經無從追究。
無從追究的事情,他當然不會再主動告訴她,畢竟她過了門便是魏國公的兒媳,站在他的立場,說多了反倒有挑撥之嫌。
沈雁覷著他。默不作聲也抿了口酒。
「你傷風了。不能喝酒。」華鈞成將她的杯子搶過來,睨他道。
滿臉上儘是親和好說話的樣子,方才一閃而過的精明卻是分文也再看不到。
沈雁想了想。說道:「還有一件事我想問問舅舅,您可知道陳王還曾留下什麼後人在世?我聽說陳王妃死時腹裡是懷著近八個月的胎兒的,那個嬰兒有沒有生下來,若是生了下來。後來去了哪裡?」
「怎麼可能還會有後人?」華鈞成看看左右,雖然知道這是自己的家。並不可能會有外人在側,但多年養成的謹慎還是讓他格外小心。「陳王妃確是有孕在身,但我卻不知道她生下來沒有。我也沒有看到過她的屍首。」
沈雁默然喝了口華夫人讓人熬給她的祛寒湯。
華鈞成能夠回答上來這些問題,那更能說明當年華家與陳王府後來的疏遠只是掩人耳目。既是掩人耳目。多疑的皇帝必然也會懷疑。在懷疑和查證之後他還只是時不時的刁難而已,細想之下,未免太過不正常了。
「看我們折的梅枝!」
門口傳來華正宇那獨屬於他這個年紀的清亮的嗓音。在他們三人之後,下人們抬了枝將有半人高的梅枝進來。火紅的梅朵綴在灰黑的枝椏上,說不出的冶艷多姿。
華正宇飛撲過來到沈雁身側,高興地道:「雁姐姐,我大姐夫方才差人送了許多野味來,他們去了郊外打獵,姐姐說我們晚上可以在茜雪齋烤兔子吃!」
沈雁被打斷了談話,索性高興起來:「真的麼?那太好了,最好再弄幾隻野雞,若有羊羔什麼的是最好,我好久都沒吃過烤全羊了!」
「那還不容易?」華鈞成似乎很高興能因此轉移話題,眉間那抹郁色也暫時抹了去,「這就讓人去莊子裡逮兩隻來便是。」
華家這裡去了人往莊子裡,盯梢的人立刻將消息傳回楚王府。
「探子們來報,華家這幾日因為其大姑奶奶回府住對月,沈家二姑娘沈雁也在府裡小住。
「方纔他們大姑爺送了些野味上門,華鈞成又遣人去莊子裡捉牲口,聽說夜裡是要在他們後園子裡消遣。華家人口不多,只華鈞成夫婦及三個子女。如今加上沈雁,也只是多了個累贅。
「此外他們還打聽到,華鈞成有個私人的小庫房,這個庫房設置在其書房院子的後方,並不大,而且設計也很隱蔽,只有他一個人掌著鑰匙,鑰匙是請有名的製作機關消息的巧匠而制,要放些不為人知的東西在內,通常是沒有人能得手的。」
宋正源用他慣有的低沉的聲音稟報著。
楚王支著膝蓋坐在胡床上,一條腿伸直,寬袍散發使他看起來有些陰鷙。
「他們府裡的防衛呢?」他問。
宋正源道:「華家有一批武功上乘的護院,約在三十個左右,據說當中隨便一個人便能夠在百招之內拿下咱們一個侍衛。然後還有三十個普通護院。此外,沈雁身邊忽然多了兩名深藏不露的高手,探子們說瞧著像是韓稷身邊的護衛。」
楚王微頓片刻,晃著手中的酒壺,陰鬱地勾起唇來,「韓稷身邊那十來個人的確厲害,沒想到他竟然把自己的護衛都給派去了給沈雁,可真是讓人感動啊!」他譏諷著,舉壺對唇喝了口酒。而後吐了口酒氣,又道:「你說我要是對沈雁做什麼,韓稷會有什麼反應?」
宋正源垂眸,「必然會火速趕往急救。」
楚王收肘傾身,冷笑著,卻是又咬了咬牙,望著他:「這件事容不得我失手,不要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動沈雁。我記得安寧侯劉儼當初使了一計險些使得沈顧兩家成仇,眼下這法子倒是也可以為我所借用借用。」
宋正源抬頭:「王爺的意思是?」
他拂袖站起來,瞇眼道:「眼下我四面楚歌,不光沈家韓家是我的敵人,皇后鄭王更是我的敵人。吏部侍郎劉括,如今不是代替了劉儼成為劉家後戚之首嗎?我破釜沉舟布下這麼個局,若只是對付個華鈞成而已,不是太浪費了?」
宋正源垂頭略想,立時雙眼一亮,拱手道:「王爺英明!下官這就前去安排。」
楚王盤腿坐在床上,望著窗外雪光,神情忽然變得比這清夜還要蕭瑟。
英明不英明,他也只能這麼做了。若在往常,他自不免得意一番,可是眼下,連他的父親都已經逼著他走上這條不歸路,他還有什麼可得意?想想這些年,所謂的尊貴榮寵,到頭來也只是一片虛空,他的前路如何,不是掌握在他自己手裡,而是寶座上那個看著熟悉實則卻陌生的人。
他若不成功,便只有死。
華家宅子佔地可不比沈家小多少,入夜之後與往常相比,今夜的後宅顯得格外歡騰一些。
年底本來就是該歇息消遣的時候,華夫人因為長女歸寧,這幾日心情也特別好。留女婿在府上用過了晚飯,便就招呼管事娘子在後園子裡收拾起院子來烤肉吃。
沈雁因為傷風,精神有點不濟,下晌喝了一大碗姜棗湯,睡了兩個時辰,出了身汗,方覺著鬆泛了些。原來華夫人交代她若是不舒服,可以在屋裡陪她說話,但她既愛熱鬧,又不想掃大家的興,於是將自己裹成熊,還是到了茜雪齋。
才進了園子,賀群便從牆角下走了過來。小聲道:「稟姑娘,方才世子爺派人來送了這個給您。」說著從袖口裡掏出封折成了同心結的信來,遞給她。
沈雁臉上紅了紅,瞥了他一眼,說道:「知道了。」
本以為是些無聊的話,背轉身把信看完,她卻是立刻又轉過身來,帶著一臉的凝重喚道:「賀群回來!」
賀群轉瞬回到眼前,「姑娘有何吩咐?」
沈雁再速看了一眼那信上內容,說道:「世子說楚王前兩日連夜進宮見過駕,也不知道議了些什麼,但楚王眼下的情況於他十分不利,這個時候任何動作都有可能關係到他蓄謀反擊。我與世子都得罪過楚王,他著你和羅申這幾日仔細些。」
賀群頜首:「方纔來人已簡單跟小的說過,姑娘放心,小的們定會寸步不離姑娘左右。」
沈雁凝眉將信折起來,說道:「也不一定就是衝我來,害人可不只是殺人綁架而已。只是大家小心些是最好。然後除了我,我希望你們也能順便將華府也給看住。對了,你這幾日不是跟華府的護院也熟了麼?或者你去跟他們商量商量,也別說太多,就說年底了防著賊人趁機作亂就成。」
賀群點頭:「小的遵命。」
沈雁目送走了他,拿著這信在廊欄上坐了片刻,立刻又提裙回了正院。
華夫人正從屋外走來,見了她便笑道:「早說要你留著別去。」以為她是熬不住才回了來。
沈雁笑了笑,拉著她進了屋,坐下道:「我剛才收到訊兒,說楚王深夜去尋了皇帝說話。這楚王屢次相擾於我,可真是討厭。這個時候去找皇帝,也不知道又要出什麼夭蛾子?只希望不要連累舅舅舅母就好。」

第470章 危機

「傻丫頭,咱們兩家唇齒相依,說什麼連累不連累?」華夫人順手纏著線團兒,一面道:「要說連累,倘若我華家出事,那出的可就不是小事了,你們不嫌我們連累你們已是了不得,我們哪還有嫌棄你的來?」
華家跟陳王府這層關係早成了兩邊的心病,華夫人也知道她是個有遠見的,自那年搬京之後,華鈞成夫婦也不曾將這些事避著她。
「不過楚王這廝也是有些麻煩。」華夫人扔了線團兒,凝眉道:「衝他和淑妃跟你做下的那些事,難保他不會再懷著什麼壞心思。」說著她想了想,又道:「你從哪兒收到的訊兒?」
沈雁大方地道:「韓稷讓人送來的。他讓人捎信給了賀群,然後賀群給了我。」
華夫人眼內有了絲瞭然。既然是韓稷讓人捎的信,那就假不了了。她想了想,與丫鬟道:「去請老爺過來。」
「尋我做什麼?」正說著,華鈞成就負著手進門檻來了。
華夫人站起將來龍去脈一說,華鈞成也肅然了。他問道:「可知道皇帝尋楚王說了些什麼?」
「不知道。」沈雁搖頭,「但眼下就是奇怪,楚王明明失寵,皇帝還深夜召他入宮,而且還不讓旁人在側,可見是極私密的事情。皇帝眼下會有什麼事情要找楚王商議呢?」
既然是極私密的事情,那就說明影響不小,既是找了楚王,那就說是此事必須成功。因為楚王替皇帝辦成了他一直想要辦的事情,才有可能掰回這一局,重新獲得被冊立的機會。他若是當不成太子。一則是造反,二則是死。而前世裡他還有個韓稷,這一世都手無兵權,造反談何容易?
所以,如果皇帝交代了什麼任務給楚王,楚王只能義無反顧地去辦。
而皇帝又怎麼會輕易浪費到這個成事的機會?他所密謀的,當然是至關重要的一件事。
皇帝如今心頭有兩個心腹大患。一是內閣。二是勳貴。內閣這邊只消假以時日仍能出頭,但勳貴手上的兵權卻是等的時間再長都沒有辦法。
那麼,皇帝找楚王密謀的。就有可能是關乎於勳貴兵權。
但區區一個楚王,他能拿國公們如何呢?
他只是剛好才被韓稷拋棄了而已,難道楚王心裡就一點都不恨韓稷嗎?
他直接從韓家下手也是動不了韓稷的,而她如今跟韓稷訂了親。剛剛好楚王淪落到這步田地也是她與沈觀裕聯手所為,難道他不會從她這裡下手順便連沈家韓家一把抓?沈家若是動不了。他可以用華家不是嗎?皇帝這些年對華家的態度,難道明眼人還看不出來?
她想到這裡,剛好對上華鈞成莫測的一張臉。很顯然在她低頭尋思的工夫,他也已經想得很深了。
他凝相眉片刻。站起來:「我去安排。」
沈雁見著他出門,也站起來道:「我去尋姐姐她們。」告辭出了門去。
到了外頭廊下探頭看了看,只見華鈞成往前去了護院們值房方向。遂默默一凜,不動聲色地進了後園子。
到了茜雪齋附近。她回頭跟福娘道:「去瞧瞧舅老爺是怎麼安排人的。」
福娘哎了聲便走了開去。
沈雁這裡進了院子,肉香已經撲鼻而來。
比起行宮裡烤肉,這回可文雅得多了,肉在院子裡烤,人卻坐在鑲著大長西洋玻璃的屋裡,關著窗,烤著火,吃著茶,品著酒,一樣能看見窗外雪景。姐弟在胡床上圍成一桌,你一句她一句,丫鬟們在地下沏茶切糕果,屋角和簾櫳下琉璃盞幽幽地發著光,看著竟是說不出的溫暖。
胭脂端了切好的哈蜜瓜上來,沈雁伸手去拿,被她推回來:「還傷著風呢,不能吃涼的。」說著倒了杯開水在旁,將切成了小三角的瓜肉拿銀簽兒叉給她。
沈雁接過叉子,問道:「賀群他們去哪兒了呢?」
胭脂道:「剛才還見著在門外,許是跑哪個旮旯角去了。」
沈雁點點頭。
這幾日雖然沒出府,但她稍有個磕磕碰碰地卻總能見到賀群他們的影子,想來是奉了韓稷的命令貼身保護著。她本來也不是膽小的人,但是有人守著總歸更為安全。
福娘這時候在廊下咳嗽。
沈雁放了銀簽,站起來道:「我去透口氣兒。」
華正薇笑罵道:「才進了門,屁股都沒坐熱,又說要出去透氣,必定又是在出什麼鬼主意了。」
沈雁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嘿嘿一笑到了門外。
福娘湊近她耳朵道:「府裡六十名護院,舅老爺派了二十個守在正院周邊,二十個人守住內院,還有二十個人走動巡視。但是守住正院的那二十個人全是府裡的高手,另外還有十個高手護衛被派了與普通護衛一道四面巡視。」
府裡三十個高等護院三十個普通護院,這就是說精英力量幾乎集中在正院四面了?
然而沈雁又說不上有什麼問題,華鈞成夫婦都住在正院,而且她也在正院後的小抱廈裡住著,楚王本就跟她結了仇,若說衝著她來也很有幾分可能。所以護住正院顯然說不上有什麼問題,可是華家姐弟呢?
雖然華鈞成夫婦都不把她當外人,可華正宇可是他們唯一的兒子,華正宇要是出事,可就連傳後的人都成了問題,他不可能連這都想不到吧?
她凝眉疑惑了半日,微微揚高聲音:「賀群羅申。」
賀群聞聲便從她身後三尺遠的牆縫裡抱劍走出來,把她嚇了一跳。才剛轉了身,頭頂一陣悉梭,像是什麼東西飛去了前面樹上,緊接著又從樹下跳下來個人影,這次動靜大了些,羅申拍拍衣袖,咧開一口雪白牙齒,笑道:「小的沒嚇著姑娘吧。」原來是故意弄出動靜躥遠了些才下來。
沈雁把他們招過來,說道:「這幾日恐怕會出事,你們仔細跟孫梧他們配合好。」
不管華鈞成的舉動是不是別有深意,總之她這麼吩咐下去是不會錯的。
沒事當然好,可萬一就真讓他給算漏了呢?
賀群二人分頭下去。沈雁又還是沉吟了一會兒才進房來。
「表姐,我們來玩成語接龍好不好?」
才進門,華正宇就撲了上來。他十來歲大,自小活潑好動,打小被沈宓親自指導讀書,學習上還是很認真的。華家姐妹各有興趣愛好,在詩賦上卻沒有什麼太深的根基,沈雁每次到華家來,總得臨時當他幾天陪讀。
沈雁指指自己的鼻子,「我傷風呢。」又道:「這天太冷了,咱們吃完還是早些回房吧。」
「就玩一會兒。」他拉著她的袖子,央求道。
沈雁看看天色還早,楚王要做什麼手腳也得等夜深人靜,也就道:「那就來吧!」
華正晴著人去拿紙筆。
丫鬟才開了門,寒風便隨著開啟的門扇吹進來,吹得紗罩裡的燈苗也一閃一閃地,丫鬟們關門的關門,掩燈的掩燈,而這個時候,忽然間窗戶又啪嗒一聲被推開了,緊接著幾道寒光閃入,還沒等她們反應過來,屋裡四盞燈已經齊齊熄滅!
屋裡漆黑一片,頓時伸手不見五指!
華家姐妹尖叫了一聲,沈雁心下一凜,立刻也抓著華正宇往她們倆身旁湊去!但是才剛爬到半路,突然就有一雙臂粗暴地撥了她到一旁,緊接著華正宇一聲尖叫未完,整個人便已經從她手下急迅地脫離出去!
「宇哥兒!」姐妹仨同時驚呼起來!
「快來人!」
話音剛落,門外立刻便由遠而近地傳來腳步聲!接著又有也兩人飛速撲入,四角的燈光瞬間又被點燃,沈雁抬眼便見著面前的賀群與羅申。她睜大眼睛迅速尋找著華正宇,只見屏風下不知幾時已多了四個蒙面人,華正宇被當中一人挾在身前死命掙扎,但身子卻沒有一個地方能夠動彈!
「姑娘快些過來!」
賀群和羅申望著她身後的人,臉上有寒意,眼裡有殺機,全身蓄勢待發,然而卻沒有動。
沈雁立刻拖著華家姐妹來到他們身邊,然後大聲道:「不能傷宇哥兒!」
丫鬟們驚叫:「快去請老爺太太!」
「不要慌!」華正晴喝斥出聲:「去看看老爺他們在哪裡,身邊有沒有危險,即刻來報!」
丫鬟拔腿下去。
沈雁回頭催促賀群:「怎麼還不救人?!」
華正薇這裡也走到護院們身側,喝斥著道:「快上去把他們圍住!要是宇哥兒少了一根汗毛,我唯你們是問!」
華家姐妹也曾跟著父母走南闖北,這些年裡覷覦華家財產,想要來順手油水的大有人在,她們見得多了,從而也比尋常閨閣女子來得膽大和鎮定!
賀群凝眉道:「不能救!」
護院頭領孫梧是個三十來歲的中年漢子,目光銳利,身手敏捷,有著像豹子一樣矯捷的身軀,他察看了一下挾持華正宇的人,也回頭與華正晴道:「回大姑奶奶和二姑娘的話,對方身上藏著火藥,小的不敢擅動,倘若一步失手,宇少爺則必死無疑!」

第471章 孰重?

姐妹幾個頓時駭然,立時往黑衣人的腰間望去,果然只見他們腰間鼓鼓囊囊,並且襟口處還露出一截土黃色的物事。
沈雁終於知道為什麼賀群二人不曾立時上前營救,這幫人竟然腰藏著火藥進來,這是抱著寧死也要挾持華正宇的意思麼?她沒想到韓稷才給了消息給她,這些人就立刻上門了,而她猜得沒錯,對方果然是瞅準了華正宇下手!
而奇怪的是這個時候華鈞成竟然不知道去了哪裡!
按理說這個時候他不是應該第一個到場嗎?
就算先前不知道,那麼護院們一路衝來這麼大動靜,他也該知道了,難道他真的一點不擔心自己的兒子嗎?!
現在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們的目的應該不是殺華正宇,若不是殺他,那又是為了什麼呢?
他們想生逃出去,是絕無可能的,看賀群他們的架勢,只要他有一丁點脫控的機會,他們都會拚死將人救出來,那就只能是挾著他離開此處了。挾了她離開此處,他們也還是逃不脫,華家的人以及賀群他們同樣會尾隨跟蹤,可以說他們此來完全沒有什麼生機,既是如此,又為什麼要這麼做?
「回去報個訊兒給世子爺!」賀群知道事情的重要性,當機立斷與羅申道。同時又順勢往華正宇處走近兩步。
沈雁這才發現華正宇兩眼滴溜溜地,除了剛開始的一些不適應以外,居然再沒有一絲失措的神情!
正愕然著,挾持華正宇的黑衣人手下又緊了緊,陰森森道:「別妄想出其不然制伏我等。想要保他的命,就離我們遠點兒!」
屋裡誰也沒有動。
大家都不是傻子,倘若真要殺人,何須乍乍乎乎?既然沒殺,那就說明華正宇對他們來說有大用處。這種情況下,那就大家一起耗。
賀群全副注意力都在黑衣人們身上,韓稷交代下來的差事他不敢有誤。羅申走後他全身的弦繃得更緊。眼下看起來沈雁雖沒有生命危險,但如果對方沒有什麼惡意,又怎麼會躲過他們倆以及華家這麼多高手的監視而進入後園子來的?
誰知道他們還有沒有別的什麼目的。
她眼下沒有生命危險。不代表過後沒有危險。尤其這些人身手皆為不凡,不會出自普通人手下,如果不是來自楚王的貼身侍衛,那麼必然是宮裡的高手。
「他們應該還有人接應。快去派人守住四面,並察看別處有無異動!」他回頭沖孫梧道。說話的同時目光仍未放鬆警惕。
孫梧立刻道:「四面都有咱們的人,我們老爺早就安排好了!」。
「宇哥兒!」
這時候門外傳來焦灼的呼喚聲,華鈞成夫婦三步並兩地趕來了。兩人都到了發福的年紀,尤其是華鈞成。這一路跑來,竟然落下了滿頭大汗。這麼一看,哪裡還有半點不緊張的樣子?
沈雁瞧著他這身汗。目光裡卻是又多了絲遲疑。
因著出這麼大的事,府裡的下人家丁也各都拿著木杖過來了。屋裡屋外已然圍得水洩不通。
孫梧跟華正晴道:「此地凶險,還請大姑奶奶和二姑娘表姑娘暫且先出去。」
華正薇踟躕著,被沈雁一個眼色打過來,倒是也聽話地出門去了。
華家的人都被隔離在門外,屋裡的四名黑衣人則已經被包圍得嚴嚴實實。
但奇怪的是,他們並沒有慌張,而是靜靜地站著,彷彿挾持華正宇站在那裡就是他們的使命。
沈雁本就鼻塞,眼下陡然出門,忽然就打了個噴嚏。打出來的時候她腦門往前一磕,頓時碰到了身前手持著火把的護院,護院身子一動,火把碰翻上簷下的融雪,發出噗噗不斷的聲音。
她瞧著這火把,卻是突然計上心頭!
火藥是麼?再厲害的火藥遇水不也將成為一堆爛泥?!
她往華正晴耳畔說了幾句,華正晴立時吩咐了人下去,並且暗地裡也知會了孫梧。
孫梧點點頭。
只要幾桶水淋上頭,不但刺客們懷裡的火藥會被淋濕,刺客們也必會有所反應。只要瞅準他們分神的一剎那出手,救出華正宇不是沒有可能。賀群與孫梧對上目光,暗中蓄勢待發,卻在大家都等著反敗為勝的時候,門外卻突然又傳來了聲音:「老爺!不好了!前院走水了!」
華鈞成大驚失色,連忙留下華夫人在此,拔腿往外走去。
屋裡的刺客趁著賀群孫梧回頭的瞬間突然出招,招招擊向要害,屋裡混戰成一團。而門外眾人聽說走水,立刻分了一半人前去救火,只華夫人帶著沈雁她們留下來。
華夫人合十閉目念著佛號,看得出來十分焦灼,但是除了這個,也並沒有更多反應,就算是華鈞成棄兒子不顧前去前院,她也未曾有任何難以接受的表示。沈雁這就不解了,難道在他們心裡,這個兒子還比不上一個院子來的重要?
她咬咬牙,收回心思關注起屋裡來。
以賀群的武功聯手孫梧他們,要對付四個刺客本不是什麼難事,但是因著他們身上的火藥投鼠忌器,故而只能堅守而未能強攻。
三名黑衣人圍住被劫持的華正宇,且戰且退往門口走。賀群等人自不會讓他如願,如此耗去了小半個時辰,前院的火勢似乎已經得到了控制,刺客們各自對視了眼,突然紛紛伸手點燃了火石,對準胸口的火藥包:「若不放行,那麼你我便同歸於盡!」
賀群瞬間後退,孫梧還想撐撐,那火石卻已經移到了火藥包跟前!
「快閃!」
門口豁然出現道口子,四個人帶著沈雁,立時往南面飛縱而去。
而緊接著他們之後,府內又有兩個人騰而起,孫梧飛身上前,拔出身邊護院一柄大刀直直插入當中一人後背,幾乎是沒有任何停留地,也緊隨著他們離去的方向追去!
「還愣著幹什麼?快追!宇哥兒若是有事,你們也不必再來見我!」
華夫人氣得雙唇都白了,說完話已險些暈厥過去。

第472章 信仰

「我去追!你留下!」賀群扭頭與羅申說道。
「慢著!」沈雁忽然喚住他,抬步走過來。
華夫人她們都看過來,沈雁道:「這事透著蹊蹺,若是楚王的人,他不可能這麼明目張膽。孫梧他們追上去了,我們千萬別大筆投入人力中了對方調虎離山之計。羅申你留下,賀群你尾隨在後,看看他們到底去了哪兒,然後回來告訴我!」
華正薇急道:「難道不會有危險?」
沈雁沉著地望著她:「如果有危險,你以為舅舅還能去看他的院子嗎?我覺得,這恐怕只是楚王設下的一個圈套。」
她也是剛剛才意識到這一點,因為黑衣人如果要劫華正宇的話很有顯就是有事要挾華鈞成,可他們二話不說,就直接擄著人從前門逃走,這不是故意勾著人去追嗎?而從華鈞成對前院的重視程度來看,恐怕對方的目的極有可能還是衝著宅子來,當人全部都去追了華正宇,家裡這邊豈不失手了麼?
當然華正宇的安危也很重要,可是只要守住這邊不事,對方未得手,起碼華正宇暫時都不會有危險。
華正薇聽著這話覺得有理,遂看向華夫人。
華夫人沉凝道:「所有人不要慌張,守住各門各院,不要再讓人闖進來!」
說罷轉身進了垂花門。持重了三四十年的人兒,過門檻的時候竟然被絆了一下,沈雁望著她的背影,暗地裡緊了緊拳頭,身子一擰,提裙去了失火的正院。
院子裡的火已經撲滅了大半。華鈞成站在廊下,微微仰頭望著失火處,火光不斷在他臉上忽閃,而他看上去也比任何一個時刻來得凝重。
「舅舅。」沈雁走過去,「宇哥兒被捉走了,孫梧和羅申他們去追了。」
華鈞成目光隨著火光微閃了閃,半日緩緩將手臂負在身後。說道:「我已經讓人報了順天府了。」
「可是順天府接了案子也只會讓五城營來人。而五城營如今正是楚王的手下!」沈雁說話也比平日來得急促,華正宇若出事,這對於華家的打擊毫無疑問是巨大的。「舅舅就這麼放心。一點也不會著急嗎?」
他緩緩回頭,望著她道:「他是我唯一的兒子,我華家至今為止唯一的男嗣,他出事。你說我會不著急嗎?
「我時刻擔心著他終會碰上這麼一日,所以花高價養了這麼多忠肝義膽的高手。但是打從他記事時起,我就告訴他,如果有一日你被綁架,或是直接面臨死亡。你都只能想辦法自救,而不能寄希望於我。」
「這是為什麼?」沈雁駭然。「他才不過十來歲大,而且也不會武功!」
「那是因為。有些東西比命重要。」華鈞成望著火光處,自語般地說道。「忠義禮智信。乃做人之根本。而我們行商之人,最是重這個信字。更何況,要逃命,也並不是只有硬拚這一個法子。宇哥兒比你想像的能幹,一時半會兒不會有事。」
「舅舅!」沈雁脫口喚道,而後跨前兩步,「舅舅這麼有信心,應該不是因為宇哥兒有本事保護自己,而是因為這裡藏著什麼重要的東西罷?那夥人前來此地,是不是衝著它而來?舅舅不肯離開,是不是怕被對方得手?是不是舅舅看準了對方沒有得手,便不會輕易傷害他?」
華鈞成幽幽吐了口氣,說道:「這是我華家的事,不干你的事。」語氣雖是沉緩的,但卻又透著幾分斬釘截鐵。
「可是眼下您把所有的秘密說出來,說不定我們能幫助華家!」沈雁真有些急了。
「如果我想要你們的幫助,還用得著等到現在嗎?」
華鈞成踩著她的話尾回道,「我華鈞成一人做事一人當,就是天踏下來,我也不會拖你們下來陪葬。你是個聰明孩子,該知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的道理。若真有一日我死了,你也記住,舅舅是個滿身銅臭軟弱無能的商人,但也是個從沒有違背過任何諾言的真君子!」
「舅舅!」沈雁咬著唇,「是不是你答應過陳王什麼事情?」
「你不要問了!」華鈞成出聲打斷,「你去陪著你舅母吧,宇哥兒那邊遲早會有訊息來,你一向冷靜又有主見,去陪著她。」
「可是如果事關陳王,舅舅就算是不說,難道皇帝就不會想到跟我們沈家有關係嗎?」沈雁焦灼地搖著他的袖子。「我不是害怕被牽連,只是希望大家能夠坦誠以對共同對付難關,到底人多力量大,我父親也絕不會是不辯是非的人,有他拿主意,總歸多一分保障啊!」
「這件事誰也幫不了我!」華鈞成凜然地,「丫頭,舅舅不是貪生怕死之人,人這輩子總得有個信仰,我的信仰就是信義二字。沈家如今是四大世家裡唯一在朝當政的一家,另外三家如今還要靠沈家幫扶,皇帝身邊最缺的便是士子文人,他不會動沈家的。」
沈雁望著決然立在火光下的他,艱難地嚥了口唾沫。
她相信外表憨厚的舅舅並不是個時刻需要人照顧的弱者,她也相信有了這麼些年的思量,他必然也有著自己的準備,可是前世裡華家上下到底還是遇了難,雖說未至全部被誅,可發配為官妓又跟直接被誅有什麼分別?!
「舅舅,您這是遇忠!您會害了舅母和姐姐還有宇哥兒他們的!」沈雁渾身打著冷顫,她已經有把握,知道她猜的不錯,華家一定藏著什麼跟陳王有關的東西,而不管楚王是不是為盯著這東西而來,華鈞成都已經時刻作好了被發現的準備!
她已經是見識過前世悲劇過來的人,怎麼能夠再一次看到歷史重演?
「難道您身邊親人的安危還也比不上對一個死去的人的承諾?我承認做人得有信用,但是賠上自己一家人的性命去信守這個諾言您值得嗎?」
「事分輕重,孩子。」華鈞成望著她,「如果家人的性命重於天地,那麼當初包括陳王在內的這些先烈們他們圖的又是什麼?他們當中數不清的人的家人被敵人腰斬分屍,他們的孩子甚至被人開膛破肚,你能說他們是冷血無情的嗎?
「如果一定要說他們無情,那麼他們愧對是家中老小,但拯救的卻是這世間千千萬萬百姓。世間多我華家人一家不多,少我一家人不少,我無能去改變什麼,但我有我的信念和堅持,我縱然無能,也相信這世間必然邪不勝正,公道自在人心。
「可是在公道講清楚分明之前,如果我們連自己都無法站在正義的一方維護它的尊嚴,那麼所有犧牲的人都是白白犧牲。我也許等不到雲開日出的那一天,但最起碼,我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也對得起這朗朗乾坤!我們華家都不是孬種,也不是甘願糊里糊塗送死的人,我們不會冒然送死。」
他逆光站著,微弱下去的火光照亮著他的側面,使得這尊彌勒佛一般的身軀隱隱閃爍著一層光輝。
沈雁眼眶有些濕潤,她始終不知道他在堅守的是什麼,究竟他對陳王有著什麼樣的承諾,但這一刻她滿身的血液也漸漸發熱起來,她往日自認不輸於人,可是胸襟在面前的華鈞成面前,還是少了幾分開闊。
她不知道自己站在他的立場會怎麼選擇,也許會保家人,也許不會,可無論怎麼樣,她已然無法再對他的選擇置喙半句。
她從沒有任何一個時刻像這麼樣祟拜著她的舅舅,華家與陳王府的淵源雖然聽過不少,但到底年月已久,像聽故事,而眼下他的豪邁卻毫無阻礙地直接感染到了她,她甚至為有著這樣重信重諾的舅舅而感到驕傲!
「華家一定不會有事的!」
她擦了把落下來的眼淚,衝他咧嘴笑道。「不管怎麼說,眼下並沒有到那步不是嗎?這個世上舅舅舅母是除了父母以外最疼我的人,我無論如何也不會眼睜睜看著華家有事的!」
華鈞成也笑起來,「舅舅知道你的心意,但不需要你。天亮我就讓人送你回沈家,好好準備你的嫁妝去!舅舅給你準備的嫁妝,回頭我會讓你舅母隨著你回去的時候一起帶過去!」
「不!」沈雁毅然拒絕:「這一次我是不會走的!」
難道又想像前世那樣將她送回沈家,然後就自行面對一切嗎?
當然,前世她留下來也不能做些什麼,但這一世不同了呀!什麼都不同了!這一世她有沈宓,有韓稷——
「雁兒!」
正說著,門外突地閃進來一個人,紫衣金冠頓時耀花了沈雁的眼。
「韓稷!」
沈雁眼眶一紅,險些又要落下淚來,她才剛剛想到他,他就出現了!她含淚噗哧一笑,回頭望著華鈞成:「我雖然不頂事,但是頂事的來了!他有腦子會武功,而且還是手擁兵權的國公府世子,他一個人能頂我十個,舅舅還要再堅持麼?」

第473章 去向

華鈞成也愣了,賀群讓羅申去請韓稷送訊的時候他並不知情,因而完全沒料到韓稷會過來。
「給舅舅請安。」
韓稷走上來跟華鈞成深施了一禮,神色之間帶著絲靦腆,畢竟華鈞成曾與陳王府淵源極深,如果他確定是陳王之子無疑,論起來也該喚他一聲世叔。「聽說府上出了事,我是特地趕來看有沒有什麼可幫忙的。」
華鈞成目光猶為複雜,眼下華府缺的就是他這樣有能力有權力的人在場,他能夠以幫手的身份到來當然是好事,可是想到他是魏國公的兒子——算了,都什麼時候了,他原本沒出府去就是怕府裡這邊無暇顧及,如今既是他主動相幫,又還去計較那些個作甚?
難道他真想眼睜睜看著華正宇傳來噩耗才叫舒服嗎?
他澀然地回了一禮,說道:「勞煩世子,宇哥兒的事情雁姐兒比我清楚,我們去前院說話。」
到了前院裡,華夫人已經讓人沏了茶果來,原來韓稷竟是先經由此地見過了華夫人才又得知沈雁所在的去處。
而這一路上沈雁也已經將出事經過與韓稷簡明扼要的說過。
大家坐下來,韓稷便先開了口:「方纔我來時特地繞了繞楚王府那片,沒發現有什麼動靜,也沒有我的人在場,首先可以確定對方應該並沒有將人直接劫入王府,然後我也已經讓手下人去守住了四面城門,如果他們出城,必然會先來報。」
「但是現在宇哥兒還沒有動靜!」華正晴焦急地。
按理說這個時候她們都該迴避,但是事急從權,韓稷是華家的准外甥女婿。而且又是來幫忙的,那些所謂的規矩便且撇去一邊了。華夫人只讓人在屋裡設了道屏風,彼此看不見,但說話還是不妨礙的。
「不要緊,賀群他們的跟蹤技術極佳,只要相隔不超過一個時辰,他們的下落都會查得到的。而且從對人失方逃走的方向來看。做的這麼明顯,顯然是有意調虎離山,所以有他去一定不會跟丟。」韓稷篤定地說。
說完他略一沉吟。又道:「我正好帶了些人來,如果舅舅信得過我,不妨讓陶行帶些人去看住失火的院落附近,以便莫再讓人有機可乘。」
他來到這裡至今。也未曾有人與他說過那失火的院子有什麼蹊蹺,但這短短的時間裡他便已瞭然通透。這讓華夫人母女皆不由得對他暗自點頭。就連華鈞成也不由得多看了他兩眼。眼下見他這麼說著,略一沉吟,便就道:「沒有什麼信不過的,隨你安排吧。」
說著看了眼沈雁。顯然是衝她的面子。
沈雁知道讓他一時之間全然接受韓稷是件難事,索性什麼也不說了。
陶行帶著人下去之後,因為一時不知黑衣人等的去向。大家便就開始等待追趕的人傳信回來。韓稷始終捧杯若有所思,而沈雁則因為從華鈞成要送她回去並且還要將嫁妝也提前給她帶回去的舉動中。看出來華家就是沒到關鍵時刻,也離危險不遠。
因而目的已然明確,並一面與華夫人商量去請沈宓過來,一面又暗自回想著前世裡可曾出現過什麼樣的徵兆。
但可惜,前世裡她壓根就沒有參與到這些事中去,就是事前有徵兆也無從知曉。而華家出事之後,她身處深閨,除了華夫人以及華家姐弟的下落之外,也沒有得到什麼異樣的訊息。也無從查起華家到底有著與陳王什麼樣的相關秘密。
沈宓還未就寢,在接到傳報後立刻披了大氅駕馬而至,原本心裡七上八下,但是看到與華鈞成一道迎出二門來的韓稷,心裡又沒來由地多了兩分把握。他雖然手上有些權力,華鈞成明面上在朝廷也有幾分面子,可終歸雙方皆手無縛雞之力。
如今對方來武的,如果沒個有氣勢的人在場,難免要棘手許多。
氣氛因著沈宓的到來而打破了沉寂,簡單敘說了經過之後,沈宓道:「宇哥兒的下落呢?」
「賀群還沒有回來。」沈雁站在韓稷身旁道。
沈宓看著他們倆衣角碰衣角地站著,嘴角抽了抽,沉臉道:「這裡沒有你的事,你下去歇著去!」
沈雁啞口無言。
韓稷暗地裡推了她一把,她便只好轉身入內了。
沈宓收回目光道:「世子有什麼想法?」
韓稷拱手:「很顯然對方有備而來,是不是聲東擊西目前雖還無法確定,但首先最要緊的是先保護宇哥兒的安全。如果半柱香內賀群還未回轉,那麼小婿便會再從國公府調人前去四面搜查,也不排除動用中軍營的兵力。」
沈宓立時與華鈞成對視了一眼,如果能動用大營的兵力當然好,但營裡調兵都得有兵部出示的虎符,而到時候少不得又要驚動郭閣老,再者那樣一來這事弄得滿城風雨,一則容易引人猜疑,二則也容易引起皇帝責問,自然是能免則免。
但聽得他這麼一席話,卻是又似讓人吃了顆定心丸。倘若真到了那一步,就是引來後患也還是要救人,大不了到那時再見招拆招。
不過說到這裡,沈宓也疑惑地看向華鈞成:「楚王若是調虎離山,那他的真正目的又是什麼?」
韓稷也看向華鈞成。
華鈞成凝眉未語。
沈雁在裡頭聽得著急,心下微凜,走出來道:「我有幾句話和舅舅私下說,舅舅能否應允?」
眾人都往她看過來。
沈雁道:「乃是關於陳王。」
滿座又是一驚。華鈞成微怔,看了看韓稷,點點頭,指了指側門後頭。
到了側門後,沈雁喚胭脂福娘守住門口,然後與華鈞成道:「舅舅始終不肯說出這因由,究竟是怕連累我們,還是不放心韓稷?」
華鈞成沉凝未語。
沈雁接著道:「我猜想,舅舅經營這麼多年,若是不想連累沈家,只怕早也早做了準備,不會等到這個時候才將我們撇開。其實我早就覺得舅舅對魏國公的成見應還另有隱情,雖然眼下打聽這些並不合適,但是我可以坦白地告訴您,韓稷絕對不會將舅舅所說的話透露任何一個字去,尤其是事關陳王。」
華鈞成原本有些迴避,但聽得末尾這句,卻又忽地定睛望過來:「這是什麼意思?」

第474章 秘密

沈雁上前兩步,走到只有他們彼此才聽得見的距離說道:「因為韓稷,乃是陳王妃的兒子!」
她是還有疑慮,不曾最後確定韓稷的身份,可他是陳王妃的兒子卻毫無疑問!在這種情況下,還有什麼比透露他的身世給華鈞成聽而更能夠讓他迅速放下包袱的辦法?
華鈞成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當場一動不動地盯著她。「你胡說什麼?!」
「我沒有胡說!這是真的。」沈雁回頭往屋裡看了一眼,說道:「這件事我早就已經確認過了。過程一時之間難以跟舅舅明述,舅舅若有疑慮,可以摒退所有無干之人當面問他。」
華鈞成再度僵立了片刻,忽而抬步進屋,走到屋裡與華夫人道:「夫人帶著所有人先下去。我這裡有重要事情相商。」
華夫人雖然憂急,但卻是個三從四德的賢婦,聞言立時帶著人退了個乾淨。
沈宓見得華鈞成面色凝重,目光又在韓稷面上留連未止,遂凝眉道:「不知道大哥有什麼話要說?」
華鈞成問韓稷:「你跟陳王府,有何淵源?」
沈宓駭然。
韓稷也不免怔住,但他因為早知道華家與陳王府的事,對華家也早存了友好之心,故而也並未過於吃驚,看了眼沈雁,便頜首道:「不敢瞞岳父和舅舅,韓稷乃是陳王妃遇難之前腹中之子。」
沈宓與華鈞成均不由變色,沈宓搶先道:「這如何可能?!你不是魏國公府的世子麼?!」
「說來話長。」韓稷頓了下,緩緩道:「韓稷並非有意相瞞,實在是這件事事關重大,韓稷雖非怕死之輩。卻也不願透露出來連累他人。」說罷,便將辛乙如何尋到自己,自己又是如何查證到了身世,以及這些年與韓家的一些磨擦一起也略略說了說。
「韓稷不敢忘自己身出陳王府,往日瞞住了岳父,也是因有著苦衷,不敢求岳父理解。但求大人有大量。原諒則個。也因為知道舅舅曾與陳王府有著舊誼,因而這次楚王出現異動,頭件事便想到可能會選擇表面勢弱的華家出手。我疑心,這次事情十成十是楚王所為。」
沈宓完全已被他口裡的真相所驚呆,他花了有足足半盞茶的時間來消化所得的訊息。韓稷,他的女婿。竟然是人人談之色變的陳王府的公子,皇帝心中最為後怕的餘孽!他盯著他定睛望了片刻。驀然道:「所以說,魏國公夫人其實並不是你的生母?魏國公也不是你的生父?!」
韓稷沉吟著,說道:「事已至此,小婿不敢再有隱瞞。岳父如果有懷疑。日後可以當面問我父親。」
如果說從前他還顧忌著魏國公知道他的身世後會對他採取一些行動,那麼當沈宓和華鈞成都知道了之後,他已經不必擔心什麼了。沈宓會不會對他更加刁難他不知道。但卻能肯定他絕不會變成他的敵人。而華鈞成與陳王府有淵源,即便他真是魏國公所出。他也不可能把他的身世抖落出去。
眼下不止是華家需要他,他也同樣需要華家,楚王玩這一手調虎離山,令得華鈞成竟然寧可不顧親生兒子也要守住這著火的宅子,必然有著非同尋常的秘密,而沈雁既說皇帝心心唸唸要置華家於死地,那至少說明,華家對皇帝必然造成了什麼阻礙。
華家只是個皇商而已,他有什麼能夠威脅到皇帝的呢?
結合他們與陳王府的歷史來看,只能關乎於陳王府的事情。
如今這件事能夠威脅到皇帝,那麼只有開誠佈公地把底交出來,才算是有可能創造出雙贏的局面。
他更加坦誠地道:「這件事我瞞了許多年,如今除了我身邊的人以外,只有雁兒知道。我父親也並不知情,不過,我猜想他近日應該也有所察覺。如果岳父與舅舅想要當面徵詢結果,恐怕需要講究些策略才成。」
靜默良久的華鈞成聽到這句,忽然目光炯炯望向他:「韓恪可曾跟你提起過陳王妃?」
「從未。」韓稷搖頭,「不過幼年時他給過我一枚玉珮,囑咐我不要丟失。」說著他將頸上繫著的玉拿出來,摘下遞了給二人。
華鈞成連忙接在手上湊燈去看,看完又望向沈宓:「這玉確是陳王妃之物!」
沈宓凝眉:「何以見得?」
「你看!」華鈞成將玉舉起,對光一照,玉中間竟隱隱出現個類似「君」字的痕記,「這玉是當年部下繳獲之後進獻給陳王的,陳王覺得與陳王妃的閨名相映成趣,遂給了她。」
「舅舅竟然知道這玉的來歷?」沈雁不免驚訝。
華家與陳王相熟不假,但能熟到熟知陳王妃私物來歷的地步,便不簡單了。那得熟到什麼樣的程度?
華鈞成瞥她一眼,再沉吟片刻,回轉身來,望向韓稷的時候臉色已然緩和許多,他問道:「你能擁有這枚玉珮,已然十分難得了。你方才說你身邊有人乃是塗靈子的徒弟,湖州的邢家的四公子邢碧之?而他手上持有陳王妃的遺書?」
「辛乙確實就是邢碧之。」韓稷點頭,「那遺書現已在我手上,如果舅舅想過目,我這就派人去取。」
「不必了。」華鈞成伸手阻止。「因為雁兒,我相信你。」
「大哥!」沈宓情急走上前來,想要說什麼,終究又還是嚥回去了。他沖韓稷揮了揮手,「先辦正事吧。」
沈雁望著他這模樣,心裡的愧疚油然而生。
她知道沈宓並非怕受牽連,而是擔心著她。說起來她也不孝,明知道韓稷的生世有危險卻還義無反顧地瞞著父母雙親要嫁給他,可是讓她放棄韓稷卻又是做不到的,說到底,她與「愚忠」的華鈞成一樣,也有著不顧一切想要維護自己選擇的時刻。
如今她已不能回頭,也不會回頭,唯一能夠做的,是拼盡全部力氣讓所有的禍患消彌於無形,以成全大家皆大歡喜的結局。
「既然大家都是自己人,那麼到了這時刻,我也沒有什麼好再隱瞞。」華鈞成走到堂中,完全不同於平日裡的八面瓏玲,而是以著讓人不得不正視的鄭重說道:「你們都是聰明人,想必都已經看出來今夜對方的出手有些蹊蹺。
「宇哥兒是我唯一的子嗣,而我居然不立刻帶人去追蹤他而是守在這院子裡寸步不離,是人都會覺得奇怪,甚而覺得我冷血,可是你們知道嗎?如果我走了,對方伺機而入,那損失的可不止是我華家上下幾口人而已。」
韓稷凝眉:「不知道對方想奪的究竟是什麼?」
華鈞成望著他:「你可曾聽說過火鳳令?」
「火鳳令?」眾人都驚訝起來。
韓稷搖搖頭,「我從沒聽說過。」
華鈞成沉吟:「你是建國後才出生,又未曾在陳王府裡長大,沒聽過也正常。
「火鳳令乃是陳王妃手上所持的一枚指揮令。令下所轄三千精兵死士。這三千死士原為陳王所有,但是陳王妃因為身負祖傳武藝,另有一套行兵佈陣衝鋒陷陣的本事,而且擅於近身搏鬥,所以陳王便將這三千死士交與了她。
「不得不說陳王妃用兵很有一套,且又身為女子心腸較軟,她手下的將士沒有不服她的,而這些死士自從與她出生入死過幾回,深深佩服於他的用兵之奇巧,漸漸對她轉變為真正的臣服。
「這三千人每五百人歸一名首領所管,這些總領們手上都有一枚能與火鳳令扣合的令牌,陳王妃露面他們只認陳王妃,陳王妃若不露面,他們則只認火鳳令。除此之外任何人任何命令他們都不聽從,包括陳王在內。」
「陳王妃竟然如此英勇智慧?」沈雁聽得激動,禁不住往韓稷看去一眼。
韓稷也有著難言的心潮澎湃,他所搜集的軼聞中提及陳王妃時多是隻字片語,從未曾有人如此系統而真實地跟他描述著他的生母,包括辛乙在內。聽完華鈞成這番話,從未見過的陳王妃的形象忽然就在他眼前清晰起來,他說及的是他的生母,他從未曾如此自豪。
他忍住浮動的情緒,說道:「不知道後來如何?」
華鈞成目光灼灼望著他:「承慶元年正月,大周立國,二月,陳王部下數成將士全部歸於兵部調派,只留下八千人的王府親兵南下金陵。而這三千死士,則在先帝登門到府勸說陳王妃遣散的前夕,已然分散歸入了五軍營,從此再也沒有人知道他們的下落和身份。
「在陳王出事之前,先帝也曾多方打探這些人的名單,終未有結果。而當年詔告天下的陳王罪書裡,窩藏死士也成為了當中一條。」
屋裡有了短暫的靜默。
從陳王妃的舉動看,她應是個有先見之明的聰慧女子,可後來還是未曾幫陳王府避過這一劫,足見趙氏要除蕭家之決心。
一直凝眉靜的沈宓這時說道:「既是還有這三千人在,為何陳王府罹難之後他們仍是未曾露面?還是,他們已經被皇帝找出來,誅殺殆盡?」
「這層我也不知道。」華鈞成搖搖頭。

第475章 齊心

「建國之前,家父也曾暗中勸說陳王為君,但陳王最終還是未有採納。事後家父便猜測陳王將有大禍,於是面上刻意疏遠,私下裡卻與陳王仍保持緊密聯繫。陳王忠厚仁勇,他也贊成我們這般做。所以這三千人的花名冊,便是連我也未曾有。」
沈宓仍然緊皺雙眉:「這麼說來,大哥手上持著的,莫非就是這火鳳令?」
垂著頭的韓稷抬起頭來,沈雁也一眼不眨地盯著華鈞成。
華鈞成道:「不,我也不知道火鳳令落在誰手上。在我手上的,是另一件東西。」
「什麼東西?」沈宓追問。
「那三千將士的甲冑。」華鈞成道。
「甲冑?」沈雁大感意外。
如果華鈞成掌著的是火鳳令,那倒還好說,起碼那是整整三千個人的力量!死士意味著什麼?武功高強,具備豐富應敵經驗,忠誠勇猛,雖不能說當中每一個人挑出來都能抵得上陶行他們的本事,可起碼七八分是有的。否則的話水平跟不上而去做死士,豈非是送死?
而足足三千人的力量,有了這股力量,連踏平乾清宮的可能都差不多有了!
而華鈞成眼下卻說並不是能號令死士的火鳳令,而是那三千死士的甲冑!縱然兵器難得,可為了它們而寧願冒著捨棄自己獨子的危險,至於麼?
她凝了凝神,再看向華鈞成。華鈞成可不是會這麼顧此失彼的人,這個中定只怕還有內情。
她接而道:「這甲冑裡是不是還有什麼秘密?」
「也不算秘密。」華鈞成道,「龔家乃是祖傳的武藝,陳王妃的太祖爺原是少林寺的俗家弟子。他深得寺里長老真傳,本事極高,不但擅長外路功夫,而且對機關消息的製作以及暗器也有研究。陳王妃當初訓練這批死士時,不但操練了他們的兵陣用法,更是製作了一套堪稱為無懈可擊的甲冑。
「這甲冑之上不但可藏三處匕首,而且還有在中刀劍之後同時攻擊來敵的機關。尤其它胸前的護心鏡。全以精鋼製造,除非最尖利的寒鐵兵器,否則根本無法擊破。可以說。這套甲冑其實才是這三千武士最為厲害之處,因為它不但能保命,而且還能出其不意地給於對方重擊。」
果然是有蹊蹺之處!
眾人皆都露出恍然的表情,韓稷道:「這層我倒是也曾聽辛乙提起過。因為他也懂些機關消息。如今我頤風堂的暗閣夾壁全部是經由他私下改造。他說起來由時,也提到陳王妃才是製作機關消息的真正高手。」
「只可惜。這樣的人還是死了。」華鈞成歎了口氣,語氣裡卻聽不出多少惋惜。
沈雁知道他這是因為陳王妃與魏國公之間那點事,遂岔開話道:「楚王是在與皇帝密謀過後才對華家下的手,莫非他的目的便是沖這批甲冑而來?」
有了這批甲冑。只要假以時日,同樣可以再訓練出一批精兵猛士,皇帝自會想要奪取。
「這層我尚不清楚。但是。他一直未曾放心我,這我卻是知道的。」華鈞成坐下喝了口茶。繼續道:「陳王是三月下的金陵,家父四月裡去山西平遙,暗中卻收到了陳王傳信而入了陳王府。陳王將藏著這批甲冑的地圖交了給家父,家父允諾除了陳王府的後人,絕不交出來。
「後來家父亡故之前,也喚了我近前,我同樣面對金陵方向起誓,決不違背這個諾言。我們都希望蕭家還有人前來認領這批武器,用來替陳王平反沉冤。哪怕這個希望極為渺小,我們也始終在等待奇跡出現。」
說到末尾他望著韓稷,眼底已有了說不清的情緒。
韓稷撲通跪下地去,咚咚朝他磕了三個響頭:「華先生是陳王府上下數百口人的恩人,也是韓稷平生所見過最為高潔的義士,韓稷且以陳王妃後人的身份,叩謝恩公!」
「起來!」
華鈞成起身扶起他,「沒有什麼比能等到你更值得開懷的事,雖說事關重大,我還需要進一步確認你的身份,可是知道有這麼一茬,我也放心了。邢碧之雖是陳王開府後才去的陳王妃身邊,但我卻認得他,既然他確認陳王妃確是生下了孩子,那起碼也給了我一個希望。
「等你把陳王妃的遺書拿過來,我再去尋韓恪確定你的身份無疑,那麼我華鈞成也雖死無憾。」
「不!」韓稷緊緊扶著他的手,堅定地說道:「先生於蕭家,於我母親有山海之恩,韓稷就了拼了這條性命也要保您和華家平安無事!從此我韓稷與華家沈家便是綁在一起的一條胳膊,只要我韓稷在,你們都不能有事!」
「自然誰都不能有事!」沈宓始終緊凝著雙眉,「趙家趕盡殺絕,便是我沈家尚能倖存,亦有唇亡齒寒之危。
「你們一個是我妻子的胞兄,一個是我的女婿,你們隨便一個人有事,傷害的都是我的至親至愛。身世什麼的過後再議,眼下這件事關乎我們各自切身利益,大家齊心協力解決,都不要再說些見外的話,也都莫衝動行事。」
華鈞成聽得血氣上湧,也禁不住動容:「憑你們這番話,我也再不說別的什麼了!該如何做,我聽你們的便是!」
韓稷笑著點頭,看向沈宓,沈宓道:「楚王若真是行的調虎離山之計,那麼必是為著這三千甲冑而來,咱們萬不可讓楚王佔得一絲便宜去。只是不知道這批甲冑究竟是藏在府中,還是府中留有這批甲冑的線索?」
華鈞成道:「這批甲冑是陳王所藏,我也不知具體去處。我只有他留下的一枚信物,憑藉著這物事便可輾轉尋到藏物之處。東西藏在我書房密室之中,這密室乃是陳王當年親自指派的人替我所建,沒有我誰也打不開。但是,他們既帶了火藥,我也擔心他們會採用強攻的方式使得玉石俱焚。」
韓稷恍然:「難怪方才舅舅在院內寸步不離,時刻關注火勢,便是為著防止他們趁亂下手罷?」
華鈞成道:「我知道他們輕易不會使這一招的,只是怕狗急跳牆。這三千甲冑落到皇帝手裡,而皇帝若是再尋到那火鳳令,找到那三千死士屠殺殆盡,那麼陳王府的冤案便再無昭雪之日!」
沈宓韓稷俱都點頭。
各自沉吟了會兒,沈宓說道:「那這間密室便是重中之重了。但是眼下密室要守,宇哥兒也要營救,又該如何是好?」又望向韓稷:「稷兒可有主意?」
韓稷聽得這聲「稷兒」,身軀立時一震,深吸氣道:「我來就是為這件事來的!宇哥兒我親自去救,府裡這邊我會派陶行帶人嚴密看守。只要他們不出大軍明目張膽的下手,便不會有什麼問題。只是這樣一來密室只怕還是會暴露出去,事後還得勞煩岳父和舅舅想辦法遮瞞才成。」
沈宓微微頜首,眉梢似略帶讚許:「此事確需細細商議。」
沈雁看著他們,頭一次覺得自己的存在乃是多餘。趁著他們眼神交匯之時,她悄悄開門走了出來。
她雖然有時候臉皮厚得像城牆,但大多數時候還是有自知之明的。這件事她沒有辦法幫上什麼忙,最好還是回去隔壁陪著華夫人調度內宅好了。守護好內宅,使之能夠井然有序臨危不亂,才是她們女人家該做的事情罷。
沈雁去了側廳不提。
正廳這邊邊喫茶邊等待賀群的消息,彼此相互之間暗中感慨著,忽然大門外就傳來輕微的騷動聲。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過去,接而就見賀群三步並倆走進來了,見到韓稷他也不曾吃驚,跟眾人邊行禮邊說道:「查到下落了,那幫黑衣人在挾著華少爺引著我們兜了好幾個圈子之後,去了吏部侍郎劉括府後的一座小院子!小的剛才打聽過,那座小院乃是劉家管事的宅子!」
「劉括?!」沈宓率先出聲。他望著韓稷:「劉括乃是後戚,黑衣人挾著華正宇去了劉家下人院子裡,這事該不會還扯上了皇后?」
韓稷微凝神,接著問賀群:「你可曾見到那院子的主人與刺客們聯絡?」
賀群鎖眉道:「小的並未曾親見劉括的管事與刺客說話,但是,小的卻是在暗地裡聽見屋裡傳來掙扎的聲音。聲音不大,很容易使人忽略,小的是倒掛在屋簷下聽到的,全程小的也沒見屋裡有人走出來。孫梧他們過去直接便與他們打了起來。我雖沒見到屋裡情形,但也能判斷定是有人被綁起來了。」
沈宓與華鈞成相視蹙眉
如果說黑衣人挾了華正宇去劉家下人院子,而同時又將他們綁了起來,那不就更說明此事乃是楚王唱的一齣好戲麼?
這麼說來,楚王應是故意如此,假扮成這綁架案是劉括做的,好讓他們回頭去尋劉括的麻煩了。
「楚王向來擅使陰私,多半是他故意如此。」韓稷衝他們道。

第476章 有變

沈宓點點頭,驀然又道:「只是若是這樣,那麼宇哥兒則必有危險!」
如果楚王是打的在調虎離山的同時使下這栽贓的主意,那麼華正宇若不出點危險是絕對達不成使華家與鄭王府交惡的後果!
韓稷立刻與身後的護衛蘇靖道:「即刻去查查楚王下落,來告訴我!」說完起了身,又與華鈞成等人道:「我去看看,不管怎麼說,先把宇哥兒先救出來。」
華鈞成上前來,「我與你一同去!」回過頭來又道:「子硯留下來留我守著,有什麼事你拿主意便是!」
韓稷聞言,與華鈞成道:「舅舅不留下來麼?」
既知府裡還藏著這樣的大秘密,而楚王又明顯在使計調離他們,若是這裡失手,那麼不止是華正宇保不了,這滿門上下可都保不住了。華鈞成為了這承諾連親生兒子也不顧,可見對他來說重於一切,他不忍他心存遺憾。
沈宓想了想,卻說道:「一起去也好。如此才能引蛇出洞。楚王見你們出府,才會向華家下手。」
華鈞成望著韓稷,也點點頭。
韓稷吐了口氣,遂說道:「既然如此,那咱們也來個將計就計好了。陶行聽令!」
陶行速至跟前。他沉聲道:「你速帶上咱們的人隨我出府,出到街口潛伏返回,如若有暗闖華府者,無論是誰,一律格殺勿論!」
陶行肅然道:「小的遵命!」
一行人迅速出了府,沈宓親送了他們直到大門方才回轉。
沈雁在二門下望了望,回到屋裡扶著華夫人坐下。
一派靜謐的楚王府內,楚王席地坐在長條案下,望著面前的宋正源:「你說。韓稷已經過去了?」
「正是。」宋正源頜首,「已經到了華府,咱們的人也已經按計劃將華正宇擄到了劉府後巷。」
楚王站起身來,走到屋中,仰天笑道:「今日我倒要看看,你韓稷還能有什麼回天之力!去漏點風聲給華家,告訴他們大略去處。等韓稷帶著人出了門。便讓咱們的人圍攻華府。想辦法引開府裡人的注意力,然後進入密室!」
「王爺,探子回來了!」
馮芸這時候走進來。說道。
隨後進來的探子到了楚王跟前單膝跪地:「回稟王爺,韓稷方纔已然與華鈞成帶著人前往劉府後巷,直奔咱們綁押華正宇之處!」
「已經去了?」楚王臉色驟變,然後倏地轉身望向宋正源:「他們怎麼會提前查到去處?不是交代過了讓你們仔細行事。勿要先行露出馬腳麼?這麼容易便透露了行蹤,他們萬一起疑了豈不功虧一簣?!」
宋正源連忙垂眼:「下官早已經交代了下去。然而韓稷身邊圍繞著許多高手,想來他們的功夫比咱們想像的還要高出幾分。下官保證日後行事會加倍小心。」
楚王咬牙瞪視著他。若在以往,憑他這個錯處,他必然會將他送回吏部不再起用。可眼下他正是要用人的時候。且他腦子也還好使,臨敵換將顯然毫無益處。但事情才剛剛開始,卻出現了這樣的疏忽。又怎能輕易姑息?
宋正源抬起頭來,遲疑地看了看馮芸。
馮芸微歎了口氣。上前與楚王道:「王爺息怒,眼下不是追究這事的時候。其實奴才覺得,早知道晚知道倒是都沒有什麼區別,反正王爺也是要引他們出府去尋劉家滋事,而華家眼下正在焦急之中,應是不會察覺有異的。」
楚王咬了咬牙,再瞪了眼宋正源,說道:「下不為例!」
宋正源勾頭謝恩:「下官知罪!」
楚王再對那探子道:「那華府如今還留著些什麼人?」
探子道:「如今華家女眷們都在,然後沈宓父女也在。華府那六十名護衛,小的估算了下,約摸還有三四十名在府中。那幫高手大部分都去了劉府後巷,而且眼下雙方已經開始交戰!」
楚王強壓下的怒意再次升騰上來了,他握拳瞪向宋正源:「這就是你們說的不會出大事?!我是讓你們跟華家的人鬥上的嗎?我只是讓你們以華正宇為人質拖延時間!你們都打了起來,萬一驚動了劉府的人如何是好?!」
馮芸至此也略帶怨氣地瞥了宋正源,不再吭聲。
犯一次錯他尚可幫著求情,屢屢出事,卻是無法容忍的了。
宋正源只得拱手:「王爺請息怒,下官倒不覺得這是件壞事。兩方交戰起來,才會引來對方更多的兵力,據聞韓稷與沈雁婚事多有不順,華鈞成也並不大樂意這門婚事。
「為了討好華家,韓稷必然加派人手。而他手上的兵力十分有限,一旦加派,華家必然失守。如此豈非也給咱們入華府密室提供了良機?何況,王府的人是絕不可能讓劉府知道這件事的。劉府四周都埋伏了咱們的人,他們不會讓任何風聲傳進王府去。」
楚王瞇眼道:「那麼倘若韓稷調派大軍包圍呢?」
「如若那般,便是最好!」宋正源道:「他韓稷若不經兵部私下調兵,那麼就是圖謀不軌,王爺正好可以以此為由向朝廷上書彈駭他!韓稷若是玩弄兵權藐視朝堂,魏國公韓恪便也逃不開干係去!他這樣做,剛好正中了皇上的下懷!」
楚王聽聞,面色方稍顯緩和。
「你就能肯定他一定會這麼做?」
「不管他會不會這麼做,對王爺來說都沒有什麼損失。」他俯首望著地下,如任何時候一般有著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規矩。「下官不但覺得眼下局面並沒有什麼不好,反而覺得,王爺這個時候應該過去瞧瞧了。」
楚王瞇眼對著他望了半晌,緩緩轉過身來,揮袖道:「備馬!本王要親自去瞧瞧他韓稷和華家跟劉家對簿公堂的場面!」
劉府位於原先安寧侯府附近的筒子胡同,早先因為安寧侯是後戚之首,劉括身為吏部侍郎,卻仍住著座四進三間的宅院。
後來劉儼死了,劉括在皇后面前愈發受重用,索性將隔壁一座三進院子也買了下來。如今雖說仍是四進,可面積卻絕不比尋常四進的小,東西兩翼跨院尤其大,因此劉府北面的整個油桐巷都成了劉府下人的安身之處。
出事的這戶人家家主叫做賈慶,祖輩都是劉家的家生子,到了賈慶的爹這代,被劉家老太太賞臉放了籍,賈家離了劉家倒是成了可下場科舉的庶民,但劉括乃是權大勢重的後戚,誰又會再稀罕什麼科舉不科舉?宰相門房五品官,於是賈慶又還是留在劉家當起了管家。
賈家院子就在劉府西北角,兩進三間的院子,後頭還有個倒座。華正宇就被關在倒座裡。
韓稷一路上邊趕路邊聽賀群交代細節,積雪吸去了一半馬蹄聲,沿途倒是並沒有發現什麼可疑跡象。
到了近油桐巷還有半里路遠的地方,側耳傾聽著,果然隱約有稀疏的打鬥聲傳來。他回頭看了下身後跟隨過來的人,十二護衛裡陶行總共帶去了十個,身邊只留下賀群羅申,他想了想,跟羅申道:「你去劉府裡打聽下動靜。」
然後又翻身下馬,將馬韁交與賀群,與華鈞成道:「我先去看看什麼情況,如果有可乘之機則先把宇哥兒帶出來。舅舅隨賀群到了賈家院子後在牆下等候便是。」
華鈞成點頭:「你萬事小心。」
韓稷答應著離去,遁著夜色藉著雪光如雨燕掠入前方巷中,一路踏著瓦片騰躍至打鬥聲傳來的賈家院子附近,只見院子裡果然兵分兩派,一方是穿著華家護院服飾的孫梧等十幾人,另一方是腰挎大刀大約十來個蒙面黑衣人,俱都站在屋簷下。
而屋脊上也站著兩名黑衣人埋伏,應是防止有人偷襲倒座罩房。
他伏在飛簷後頓了頓,擲出顆石子往前面不遠的瓦面上,聲音剛落,屋頂上那二人則立刻擲過來兩把飛箭,箭尖足足穿透瓦片至少三寸!
韓稷凝了凝眉。
能有這樣的功夫,絕不是等閒之輩。
他再垂頭看了眼僵持著的院內,悄無聲息地又回到巷口。
賀群與華鈞成正好趕到,見他倏然而至,華鈞成道:「怎麼樣?」
韓稷緊皺著眉頭:「對方武功底子十分不弱,若是強攻很難有把握,而且還要顧忌著他們會否狗急跳牆傷害人質。但我記得楚王手下並沒有這麼強硬的手下,這些人的出現倒是讓我有些意外。」
楚王手下如果有這樣的能人,當初很多事情便根本不必假手他做。南城官倉那事他可以輕鬆自己弄妥,行宮裡他也根本不必出那樣卑鄙的手段來算計他和沈雁,關鍵是他自視甚高,總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從來就沒想過自己也會有敗於人下的一日,這樣的人,怎麼會暗中養出這麼一批手下來呢?
「莫不是宮裡的高手?」賀群立刻說道。
「現在一時也看不出來。」韓稷道,「只知道他們配合默契訓練有素,不會是什麼烏合之眾罷了。」
華鈞成凝神想了想,說道:「如果這些人當真是宮裡的侍衛,那豈非說明,咱們已然入了皇帝的局?」

第477章 叛徒

「不管是什麼局,人都是要救的。」韓稷果斷地道。
正說著,遠處傳來幾長几短的幾聲蟲鳴,而他回了兩聲雀鳴,就見鋪滿積雪的巷子上方急速掠來了兩道身影。往近一看,竟是先前被派去查看楚王府的蘇靖,以及還有方才去了劉府查看的羅申。
二人到了跟前,蘇靖便先說道:「回稟世子爺,小的去往楚王府時,楚王已然不在府中!小的敲了王府拴馬的小太監問了問,得知他已然往筒子胡同這帶趕來!」
幾個人俱都動容,賀群道:「既是如此,便可肯定這是楚王使下的勾當無疑了!上次世子已然跟他撂了狠話,沒想到他屢教不改,偏不信這個邪,還妄想在華家動手!」
韓稷冷臉望著羅申,「你呢?」
羅申忙道:「劉府安安靜靜,並無什麼異樣。劉括在書房裡會客,小的沒見著他的人,但是聽見他吩咐丫鬟進內送茶。之後小的遁著他們主院裡進出了幾遍,也沒有見到任何人被後巷的聲音所擾。」
韓稷目光微動,忽然靜默起來。
華鈞成道:「有什麼問題麼?」
「不。」韓稷緩了緩面色,說道:「眼下沒有什麼問題。只是此地十分凶險,舅舅恐怕不宜久留。華家沒有舅舅坐鎮恐怕還是不行,我想眼下楚王必然已經知道咱們出府,私底下已在籌備暗闖華府,舅舅倒不如趁這個時候倒轉回去,等陶行他們捉到刺客之後好生看押。」
華鈞成想要來此一則是心下終歸惦記著兒子,二則自把心情跟他們吐露之後,也覺心下輕鬆了幾分。又以為那些刺客不過泛泛之輩,在韓稷到來之後成功的機會極大,眼下聽韓稷這麼說,也知道自己恐怕幫不上忙不說,反而還會成為他們的累贅,所以爽快地道:「那我就先回去!」
說完沉凝了下,他又緩緩道:「如果宇哥兒遇到了什麼危險。只要他沒有向你求救。都不必太擔心。」
韓稷微怔,但仍是鄭重應承:「晚輩知道了。」接著吩咐蘇靖:「好生護送舅老爺回去。」
目送他們一行出了巷子,他遂立刻回頭與賀群道:「你守在屋簷下盯著前院。設法在不驚動刺客的情況下與孫梧取得聯繫。」又轉頭與羅申:「你隨我去後院救人。但我們得先把屋頂兩個人幹掉,然後查清楚後院人數方能動手。」
「這個容易!」羅申聽聞,隨即嘿嘿從懷裡摸出只小瓶來,說道:「正好昨兒辛先生給小的配了瓶迷魚的迷藥。雖然是迷魚的,可辛先生的藥可比別的魚藥藥效好得多!小的只要將這個噴入他們鼻息。爺再趁機將他們在制下,簡直不要太容易!」
韓稷聞言也不由笑起,一把奪了那瓷瓶來:「他還有閒心制這些無聊玩意兒?」說罷想了想,撩開衣擺撕了塊內襯下來。將這整瓶藥倒入布上,將之鎖成團,再裹緊做成球。招呼羅申上了屋。
賀群等他們去往前方,也輕輕躍到黑衣人所立之屋頂右側。避開頂上放哨的那兩人,朝下方無聲地打起招呼來。
韓稷這裡到了先前所藏之處,將裝了迷藥的布球擲過去,對面二人果然機警地回轉身,並且下意識地拍掌往這布球拍來!裹緊了足足一兩迷藥的布球瞬間炸開,白色的藥霧籠罩了二人,左首那人立時叫了聲「不好!」挾著同伴待要退去,卻已然兩腿發軟跪倒在屋簷上。
底下立時有人道:「出什麼事了?!」
羅申捏著嗓子道:「有只野貓!」
下方傳來聲咒罵,然後再無動靜。
野貓?韓稷瞪了眼他,示意那邊的賀群將這二人先拖下屋去,然後招呼羅申往後院裡潛來。
楚王輕車簡隨,帶著宋正源馮芸以及四名侍衛到達筒子胡同,先停在劉府外深深看了眼門楣,然後冷笑了聲,才又棄馬步行進入油桐巷。
巷子裡賈家左首有處緊密相連的院子,早已被楚王弄了下來。
他們藉著靜夜無聲,進了院,到了與賈家相連的院牆下,透過枝椏掩映的小窗,望向那頭院子。
院子裡依然是僵持著的,黑衣人雖然蒙著面,但是緊裹於身的黑衣勁裝卻越發顯出他們的矯健威武。
楚王皺了皺眉,回過頭道:「咱們王府的侍衛都有這麼高大強壯的麼?」
宋正源垂首道:「這大半年裡下官督促他們勤加訓練,他們並不曾偷懶。」
楚王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好片刻,才又轉回窗外。
半年的勤加訓練,就能夠有這麼大的變化嗎?
宋正源抬頭看了眼他背影,才又不動聲色站到他右後側同看過去。
楚王忽然又回過頭來,說道:「去傳孫大勇來見本王。」
孫大勇是侍衛頭領,也是負責這次任務的頭兒。
宋正源看過來,有片刻未曾出聲。
「快去傳!」楚王咬牙低吼,目光也如刀子般射向他。
宋正源頜首轉過身,走向門口。到了院門外,他忽然撒腿往巷子那頭跑去!然而才跑了幾步,左右兩臂便已被人死死鉗住倒拖了回來!
楚王負手立在院中,冷冷盯視他:「本王讓你去傳人,你跑什麼?」
宋正源被摁跪在雪地下,不知是冷還是怕,身子有些瑟瑟發抖,但是神情還算是鎮定的,望著楚王,未發一言。
楚王走過來,一抬腳將他掀翻在地,踏住他的左胸:「說,你是誰的人?那邊院子裡的刺客是誰的?王府的侍衛又去了何處?!」
宋正源吃疼側翻在地下,忽然笑道:「王爺現在才來問下官這個,不是太遲了嗎?」
楚王驟然色變,腳下瞬間加了力道:「快說!不說本王就一腳結果了你!」
「我就是說了,王爺覺得您今兒晚上還能跑得掉嗎?」宋正源望著他,忽地伸手往外扔了個什麼物事,院門口啪噠一響有煙火炸開,而後從外闖進來四個黑衣人,還未等王府的侍衛反應過來,已然三拳兩腳攻退了楚王。
王府侍衛立刻搶住門口堵住他們去路,然而宋正源有人相護,楚王想要再動他卻已是十分不易。
楚王冷凝的臉色已然有些繃不大住。
這變化著實出乎他意料之外,宋正源是皇帝特地派給他的長史,他怎麼會叛變他?而他身後的黑衣人又是哪裡來的?他到底是誰的人!
想想這些日子他如心腹般信賴於他,任何事情也不曾瞞著他,他背脊忽然有些發涼!他要面對的不只是他們五個人,還有隔壁院子裡那些身手不凡的黑衣人!在他處心積慮著韓家華家的同時,難道同時也有人在背地裡算計他嗎?!
「你到底是誰的人?」他抬眼直望過去,闊袖下的手臂抑制不住地起著寒慄。
「王爺猜呢?」
「是我父皇,是不是!」他嘶聲道,「是他派你來的,是不是!」
長史是皇帝親自指派,而且宮裡的高手甚多,再加上皇帝明明知道他與鄭王水火不容,倘若他得不到這太子之位來日是場並不會比廢太子好到哪裡去,卻偏偏還指明了這麼一條路給他,讓他借火鳳令來對華家和韓家下手,這些難道還不足以證明皇帝想殺他之心嗎?
他心裡忽然湧出一股巨大的悲哀,襲得他幾乎站立不穩,他沒想到這真的會是個坑,而坑他的人居然還是他的親生父親,他自以為寵愛了他十八九年的父皇!他知道自古帝王多薄情,但也還有句話叫做虎毒不食子不是嗎?
難道當皇帝的就不用在乎子嗣?就可以連自己的親生兒子都殺掉?!
「我到底做錯了什麼?」他低聲喃喃著,一字一句道:「竟然令他恨不能除我而後快,是他偽裝的太好,還是我被自己騙了十幾年?」
宋正源攏手挑眉,望著他若有所思,但並無言語。
「雖然我很希望你這樣想,可還是忍不住告訴你,你猜錯了。」
這時候,院子裡頭忽然又慢騰騰走出來幾個人,當先的那人站在門楣下,慢條斯理的說道。「咱們的父皇雖然偏心,卻還不會心狠到這樣的程度,算計你的這個人,是我,你的弟弟。」
披著貂皮大氅的鄭王負著手,猶如高倨在峰頂的勝者,揚唇睥睨著他。
「是你?」楚王直起身來,瞇眼望向他。
「是我。」鄭王走下石階,折扇輕擊著手心,走到他面前,說道:「你是不是覺得很奇怪,為什麼你身邊的長史會叛變你?而你派出來的執行任務的侍衛又全都變成了你不認識的人?」
楚王咬牙瞪著他,並未言語。
鄭王笑道:「我既然走了出來,當然就是為了替你解答疑惑的。這是因為宋正源在去到楚王府之前,就是通過我而得到的父皇的賞識。而他之所以會去楚王府,也是因為皇弟我的功勞。這樣子,你是不是能明白得更快些?」
楚王額角已有冷汗滴下來。
鄭王接著道:「我這批侍衛,自打開府起便經由我從王府一百二十號人的侍衛隊中親手選撥出來,再請以民間精於搏鬥的武林高手親自訓練,我可以說,如今就算乾清宮的高手,也未必能強得過我這批人。而我如此作為,就是為的反擊的這一日早些到來。」

第478章 末路

楚王目光不覺地往門口那目光凌厲的侍衛望去,乾澀的喉嚨裡擠出幾個字來:「你是什麼時候開始籌謀這些的?」
「什麼時候?」鄭王以扇支額想了想,忽然哦道:「就是你得意洋洋地坐著父皇特允的軟轎在徒步而行的我面前經過去往太廟祭祖的時候。」他咧嘴一笑:「算算都十一二年了,你是不是想不到,在你滿心以為未來光明一片的時候,而我卻在忍辱負重地謀劃著我的未來?」
楚王瞪著他,忽然不知道能說什麼。
他只覺得自己現在就如同一隻待宰的羊,而且還是被一隻過去曾被視為待宰之物的惡狼所宰。
宋正源是他的人,這就是說,從他提議讓他去對付華家韓家時起,就已經是個圈套,鄭王他們在拿著誘餌一步步引著他走向坑底,同時還將當成了棋子,讓他引出韓稷和華鈞成,故意提前曝露他的行蹤,而這個時候,恐怕韓稷已經懷疑到他身上來了吧?
他萬沒有想到原本是要同時設計鄭王與華家入甕,反過來入甕的卻是自己!
「你現在是不是特別絕望?也特別不能相信這一切?」鄭王似乎心情極好,連說出來的話都帶著幾分春風,「你的確是該絕望,這一次為了徹底將你置於死地,我出動了足足三十名侍衛,而你不相信也沒有什麼要緊,等到這大刀穿刺你心臟的那一刻,你必然會相信這是真的。」
他微笑搖了搖扇子,宛如穩操勝券的將軍。
楚王艱難地嚥了口口水,「你想殺我?」
鄭王揚眉攤手:「要不然你以為?」
楚王面色灰白,大滴的汗順著臉頰往下。
他就要死了嗎?不。他怎麼能就這麼死,他不想死。既然不是皇帝設的局,那麼他就還有生機!只要他能想辦法進宮去,皇帝雖不見得會護他,便卻至少也不會眼睜睜看他死在鄭王手下!弒殺親兄長,這要是傳開去,他鄭王也別想再當什麼太子!
他只是一時失手。上了他們的當而已。只要他回到楚王府,他就依然還有與鄭王對抗的力量!
他緊緊扶住結著冰凌的樹幹,雙膝一軟跪下來。癱軟地跪坐在雪地上。緩緩勻了兩口氣,再抬起頭來,咬牙道:「人面獸心,說的就是你罷?你既要殺我。為什麼不過來?能夠親手殺死那麼多年都把你踩在腳底下的我,不是很能揚眉吐氣麼?!」
「你以為我不敢?」鄭王反手從侍衛腰間拔出柄刀來。於空中雪亮地挽了個花兒,而後直指向他的頸前:「我此生想要手刃的人唯有兩個,其中一個就是你。」
楚王望著距離自己不過一寸的刀刃,右手突然如閃電般襲向刀柄!
自信的鄭王錯愕之間。他又已然反手往他左肩擊下一掌!
鄭王捂著肩膀退後十數步,旁邊侍衛紛紛圍過來,而與此同時楚王府的四名侍衛也已迎頭趕上。掩護著楚王躍上了牆頭!
「快追!」宋正源大呼。
「不必!」鄭王望著楚王去處,瞇眼道:「讓他去。」
宋正源訥然:「王爺何不乘機追捕?這個時候要殺他簡直易如反掌!」
鄭王反頭望著他。緩緩道:「你以為滿朝文武會接受一個親手弒兄的人為他們的儲君麼?」
宋正源怔住,而後道:「可咱們能夠做到萬無一失,並不會有人發覺!」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鄭王負起手來,仍望向楚王逃走方向,「華家藏了陳王府的東西那麼多年,終究還是在咱們一逼之下露了馬腳,你以為咱們在場這麼幾十號人,就個個都有張密不透風的嘴麼?」
「那王爺就打算這麼放了他?」宋正源愈發不解,如果是這樣,那他們費這麼多心思布下這個局又圖的是什麼?
「當然不會!」鄭王拂了拂肩頭的雪片,「他這一走必然是進宮去告我的狀,既然有人出手殺他,我為什麼要讓他死在我的手裡?」說罷他轉身看過來,又道:「華府那邊已然失守,你這就傳本王的令下去,調動侍衛去華府!」
宋正源忙道:「遵命。」
華鈞成既然撤離油桐巷,不敢拖延,一路上經蘇靖的指引抄偏僻小道回到華府。
華夫人與女兒們還有沈雁皆還在廂房裡坐著等待消息,聽說他回府,立刻起身迎到廊下,而沈宓也從外書房裡走了出來,迎面便道:「怎麼樣了?」
華鈞成簡單說了經過,眾人連忙簇擁著他進了花廳。
沈雁見到他先行回來,原本是有些擔心的,因為若無危險,韓稷便不會請他先離開,但聽說韓稷已經摸清了大略情形,又似察覺了別的異樣,猜他是另有佈署,也就將心放平了些。
這裡聽華鈞成問起府裡狀況,便一面遞茶與他一面說道:「火已經撲滅了,並未有傷及內書房。」
沈宓這裡也已經將陶行傳了進來,讓他跟華鈞成稟報府裡周邊的情形。
「目前沒有什麼異動,不過這往往也是對方的策略之一。」陶行解說道,「他們也許會選擇稍長一段時間後,估摸著我們熬得將要失去耐性之時再下手。」
「但他們卻並不知道府裡還埋伏著你們在。既已確定是楚王無疑,那麼這次無論如何也不能放過他。一會兒如若對方來襲,你們得先設法生擒下一兩個人之後才能開殺戒。以免到時告去大理寺時手無憑證。」沈宓鄭重道。
「小的遵命。」陶行拱手。
華夫人走過來道:「我讓廚下熬了兩鍋薑湯,都拿著葫蘆裝好了,你讓大伙都拴一罐在腰上,大雪夜裡喝了驅驅寒。若是想喝熱酒烈酒的,我也都預備好了,你們隨時來取。今夜之事,當真是辛苦大家了。」
陶行這幫人早被辛乙調教得開了竅,知道要娶回他們的世子夫人面前這舅老爺舅太太也是關鍵,隨即笑道:「我們世子常說雁姑娘的親人就是他的親人,不過是您們幾位誰有事吩咐,小的們都要當成是世子爺的事情一樣盡心盡力,舅太太這聲辛苦,小的們不敢領。」
一席話回得華夫人心裡如同被太陽照過似的亮敞又舒坦,她隨即回頭嗔望了眼華鈞成和沈宓,而後轉回來笑著道:「你們世子爺真是有心了。你們也都很好。」
陶行笑著稱不敢,然後道謝接過丫鬟遞上的一葫蘆薑湯才又出去。
屋裡沈宓和華鈞成想起從前對韓稷的諸般不滿,各自面上倒是都有些掛不住了。雖然說憑這樣就能對韓稷毫無保留地接納是不可能,但到底那些刁難偏激的話是再說不出來了,不只是說不出來,甚至還不能不承認他確實沒有什麼毛病可值得挑來挑去。
如果一定要挑剔的話,也只能責怪他為什麼要隱瞞住他是陳王之子這層內情了。難道他不知道如若消息走漏,那麼他害的不止是沈雁,還有沈家華家這幾大家子人?不過想想如今這天下,人人對皇帝的狹隘敢怒不敢言,若真知道陳王還有後人在世,恐怕反過來擁護他的還大有人在吧?
既然如此,倒是也沒有什麼好怕的了,趙家本就是騙了陳王打下的江山,反過來掀了這幫偽君子也沒有什麼要緊。反正沈家如今雖然受寵也是提心吊膽地過日子,華家與陳王府這番牽連又本就是個禍患,真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就把趙家皇帝給推了,大家才叫做能夠真真正正自由喘氣。
至於什麼忠不忠的,反正都已經是兩朝遺臣,難道幫著自己的女兒女婿爭取未來,也叫做不正當麼?
不過話雖是這麼說,到底百年傳世的沈家名聲可就真毀得一乾二淨了,若是可以,最好還是找個兩全的法子。
沈宓心裡反覆糾結著,卻渾然不覺自己已然站在了韓稷這一邊。當初對這個不如意的女婿的怨言,也淡到看不清本來面目了。
「老爺!太太!出事了!」
這裡正各懷心思想著事情,院門外就衝進來個家僕,低嚷著道:「後院裡又偷偷來了伙刺客,已經往內書房方向去了!」
一屋人聞言騰地站起來:「咱們的人呢?」
「陶護衛他們已經暗中包抄尾隨,是他讓小的來稟報的!」
沈宓與華鈞成相視著,皆沉聲凝氣起來。
楚王趁著鄭王反應未及趁機出了筒子胡同,吩咐了隨後跟來的兩名侍衛回王府搬兵待命後,遂又帶著另兩人徑直去往西華門。
皇帝還心心唸唸地想要火鳳令,他獨獨傳了他進宮交代這件事,足以說明他對他來說還有存在價值,既然如此,那麼他相信皇帝不會眼睜睜看著鄭王如此肆意妄為的!
他是在替皇帝辦事,而鄭王竟敢從中搗亂而且要置他於死地!
「去拍門!」
他指著緊閉的宮門吩咐侍衛。
侍衛們倒提著刀把砸起宮門來。片刻後城樓上就有人乍乎:「宮城已然下禁,是誰如此大膽叩門?!」
楚王連忙走上去,仰頭道:「快開門!本王要進宮見駕!」

第479章 殺伐

「『本王』?」城樓上的人輕佻揚聲,而後拔出刀來,喝斥道:「哪裡來的刁民,竟敢冒充我們王爺?你以為本將是那麼好糊弄的麼?你若是親王,身邊隨從能有這麼寒酸?莫不是想故意騙開宮門,好趁機進宮圖謀不軌?!」
「我真的是楚王!」楚王有些發急了,暗夜之下隔著好幾丈的牆頭,光靠燈火的確是看不大清,他手忙腳亂解下腰上腰牌,舉高了道:「這是本王的令牌!你可以查看!」
城樓上人笑道:「我若不開門,如何能拿到你這牌子?若是開門,豈不是有可能正中你詭計?再說了,就算這令牌是真的,又怎麼解釋你深夜落魄至此?!年底宮中下令不得隨意開殺戒,爾等速速離開本將尚可不予追究,倘若執意不走,本將立刻下令射殺於你!」
隨著這話,左右兩旁牆頭立刻出現一批弓駑手,對準他刷刷地上了羽箭。
楚王倒吸了一口冷氣,略頓之後只得回撤。
退到一側城牆下侍衛道:「現在怎麼辦?」
楚王咬咬牙:「這必是鄭王使的鬼,再繞去另外幾座門!」
說罷抬腳又往神武門而去。
然而所有的宮門皆沒有一個打開,不是沒有主將在,就是宮禁之後不奉詔不允通行。
楚王整個人癱坐在牆根下,仰頭望著天,心底的絕望再度一波波地捲席進他的胸腔四肢,最後連他的頭腦思維也變得蕭瑟一片,眼下鄭王還在與華家僵持著,如果不趁這個時候稟報皇帝揭穿他的罪行,讓他的陰狠曝露在皇帝面前。那麼到了明日他將會抓不到任何把柄!
鄭王心思深沉到這個地步,他一定會把所有的罪證抹去!而且還有可能反過來把罪責反栽到他頭上,既然連在他身邊任職這麼久的宋正源都是他的人,還有什麼事是不可能的呢?
他忽然回想起印象裡那個瑟索懦弱而又木訥的鄭王,他竟然以為那就是他的真面目,而從來沒想過他就是匹徹頭徹尾的惡狼!他方纔的成竹在胸讓他不寒而慄,他要殺他的心思那麼明顯。就算他今晚躲過了這一劫。又能躲得過下一劫嗎?!
「我們回油桐巷!」
他騰地站起來,眼望著飛雪覆蓋著的無人街道,說道。
火鳳令是他唯一翻盤的資本。無論如何他不能就此認輸,更不能讓火鳳令落到鄭王手裡!
侍衛們伴著他如魅影一般又掠上了牆頭,往油桐巷裡行去。
韓稷與羅申分別藏在兩頭飛簷之後,觀察等待了小半個時辰。羅申打了個手勢走過來。
「後罩房一共是十二人,華家少爺就綁在廊下柱子上。身邊有四人看守,左右又各有四人。如果要強攻的話,恐怕機會不大。而且他們把人放得這麼明顯,小的猜測多半還有陷阱。」
韓稷想了想。說道:「前面不是還有孫梧他們嗎?你讓賀群聯合孫梧他們在前院打起來,這樣可以拖住他們無法救援後院。他們最終的目的是華家,不到緊急關頭不會輕易殺人。」
羅申點頭。輕悄悄掠到前頭屋頂跟賀群交代完畢,又回來道:「接下來呢?」
韓稷指了指左前方華正宇被綁處的屋簷。說道:「陷阱便是他們已經在他頭上裝了羅網,咱們若是貿然上前,必被他們所擒。
「但這些人身手都不弱,我們隨時都可能被他們發現,眼下也不能再拖延。你把才纔放倒的刺客扛一個過來,丟到宇哥兒處。介時他們必然群起而攻。等到他們機關使出來,我們再抓緊時間以最快的速度將宇哥兒奪走。」
兩人細聲商議妥當,羅申便就前去扛人。
賀群接到命令已然與孫梧等人進攻起來。
韓稷挪到左首隱蔽處站定,等到羅申上來,遂衝他一點頭。
單兵獨馬地行走雖然可以做到人不知鬼不覺,但身上扛著人那重量又不同了。下面立刻有人抬起頭來,羅申索性緊走幾步,到了屋沿上將昏迷的刺客將華正宇處一擲!接著就聽華正宇一聲尖叫,然後當頭一張繩網撲頭罩下,四面的黑衣人齊刷刷紛湧而上,不到眨眼功夫那昏迷的同夥還沒來得及睜眼看看就已然一命嗚呼!
華正宇看著咫尺外全身佈滿血窟窿的屍體,使勁地嚥了口唾沫,抬頭往屋頂上望來。
上當了的黑衣人們回過神來,立刻也分出幾個人上了屋頂。
藏在暗處的韓稷羅申趁機持劍攻入,羅申主要掩護韓稷,而韓稷一面應敵一面往華正宇處不斷靠近。
華正宇原先在戲社裡見過韓稷,後來又在沈家見過他幾回,見狀一張小臉立時激動紅了,不斷地掙扎道:「表姐夫!你小心啊!」
韓稷聽得這聲姐夫心裡暖洋洋的,順手結果了背後襲來的一命刺客,抹去濺在臉上的血躍過來道:「姐夫來救你!」說著舉劍將斬斷他身上的繩索,一手拉著他到了自己身後,一面提劍應接四面劈過來的刀劍!
「韓稷受死!」
正在忙碌之中尋求逃脫之機的時候,半空之中忽然又飛來兩道人影,呈前後夾擊之勢同時攻來!
韓稷不得不暫且放開華正宇,騰地躍起避開攻勢,然而就在這鬆手的一剎那,另有一道白影瞬間掠到場中,堪堪將華正宇捉了個正著!
華正宇叫著「姐夫」,被挾持著退開了四五步。
韓稷從刀光劍影之中緊逼過來,望見拿刀架在他頸上的那個人,目光立時變得陰冷如冰:「楚王?」
「回去告訴華鈞成和沈宓,要想留他的命,便拿火鳳令來換!」楚王歇斯底里的大吼,原本俊俏的五官因為憤怒而變形。「一個時辰之內,我要得到火鳳令!否則的話明日一早華鈞成定會收到這小子的頭顱!」
「火鳳令?」韓稷帶著一絲怔忡,瞇起眼來。
華鈞成手上並無火鳳令,而只有令下三千死干的甲冑,難不成皇帝正在尋找的是火鳳令,而他們以為這令牌在華鈞成手上?
「你要那個做什麼?」眼前的楚王猶如一頭發了狂的獅子,稍不注意興許就會傷了華正宇的性命,他只能無話找話分散他的注意力,眼下敵我雙方都知道今夜事出有因,也就不必再遮瞞什麼了。「火鳳令又是什麼東西?」
楚王瞪著他:「你不用管它是什麼,只要知道它能換這小子的命就成!」
韓稷看向華正宇,還算他本事,十來歲的孩子在這種情況下還沒被嚇得尿褲子,還能相對平靜地調整著呼吸。
他默了下,走過去。
楚王立時嘶叫:「你再過來一步,我就殺了他!」
說著手下緊了緊,華正宇脖子上已經多出道淺淺的血印子來!
華正宇流著眼淚,但仍然沒有出聲呼救。
韓稷立馬停住,想起華鈞成臨去之前交代過的話來,腦海裡忽地有亮光閃過!華鈞成不可能不顧自己兒子的生死,而且也不可能這麼多年裡絲毫都不為華正宇打算,他既然這樣交代,難不成華正宇手上還握著什麼暗招不成?
他凝眸往他臉上仔細看去,只見他目光果然時不時地往左臂望去。而他的袖下左臂筆直光滑,看起來與正常人手臂並不一樣。
他略頓了下,眼神往對面屋頂覷了一眼。這時候院子裡的黑衣人也因這意外而錯愕,一時之間不知該沖誰下手。而羅申卻趁亂繞到了楚王背後的屋頂上,正準備朝他身後那兩名侍衛下手。
彼此只不過一個眼神交匯,兩柄劍便已直直往楚王腹背攻去。
楚王府兩名侍衛應接無暇,而楚王也亂了陣腳。韓稷劍劍緊逼,他百忙之中咬了咬牙,將手上大刀往華正宇臂上斬去!
手起刀落,刀刃被斜刺過來的一劍擊偏了準頭,刀刃卻仍在華正宇臂上劃了一刀。只聽他受疼大叫一聲,而後飛快舉起左臂甩向楚王!三枝飛箭如流星一般,又如極光一般以讓人難以相信的速度擊向楚王面門,莫說楚王應接不及,就是韓稷也比不上這樣的速度!
楚王慘呼退開幾步,羅申攻上前來!韓稷趁機將華正宇往他懷裡一推,拔過身旁一柄大刀騰地而起,未加任何思索和停留,便將刀直直插入了楚王當胸!
一連串動作如行雲流水一氣呵成,連落地時都未沾半點塵埃。
楚王瞪大著雙眼,嘴巴也大張著,接連吐出兩大口血泡後便即抽搐了幾下,還沒來得及吐出口氣,便已然一動不動。
「姐夫!」
華正宇撲過來抱住韓稷,到這個時候才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一院的黑衣人見到楚王死的這般乾淨利落,皆不由地站成一排退到廊下。
韓稷拍拍華正宇的背,看了看他傷勢,從荷包裡掏了藥給他敷上,抬眼看著四處。
「爺,我們撤不撤?」死了個親王,這干係不是那麼好背的。
「好不容易來了,走這麼快作甚?」
話音剛落,門外就傳來道緩慢微啞的聲音,眾人齊刷刷回頭望去,只見一人白衣黑氅,墨發金冠,不像是從打鬥場中穿過來,倒像是來賞雪觀花一般揚著扇子走進來。

第480章 誰贏?

緊接著,又有呼啦啦一大圈黑衣人圍住了四面。
「好一個殺伐果斷毫不拖泥帶水的韓將軍!」
鄭王走到韓稷面前,看也沒看楚王屍體一眼,微微衝他笑道:「世子武功謀略果然了得,臨危不亂不說,我這三十名侍衛個個堪稱翹楚,沒想到也還是讓你把人救走了。」
韓稷從他出現時起面色便未變過,這時候聽他這麼說,更是揚揚眉毛,說道:「你拿侍衛來跟我比,本來就弄錯了對象。大周朝的中軍副都督要是連區區幾個侍衛都打不過,這江山豈不也岌岌可危?」
鄭王微頓,轉瞬又笑道:「你好像一點兒也不驚訝。別告訴我,你早就知道我在。」
「這有什麼奇怪?」韓稷道,「此地距離劉府不過隔著條巷子,但我的人探看回來告訴我劉府絲毫都沒有異樣,像是根本沒聽見這邊出事了似的。相隔這麼近聽不到是不可能的,沒有反應只能是說明劉府的人早有預料。
「加上事情從發生到如今已經有一兩個時辰之久,而這期間左鄰右舍皆無人被驚動,這若不是劉家早就打點好了又是為什麼呢?」
鄭王臉上的笑容開始有些發冷,他說道:「那你又是怎麼知道是我的?」
「首先劉括自己沒有這個膽子。」韓稷侃侃道,「會這麼做而且有能力這麼做的只有你和皇后,皇后不可能深夜裡調出這麼多武藝高強的侍衛出來私下執行任務。
「而身處王府中的你這兩年韜光養晦做的不錯,而且你臥薪嘗膽這麼多年,就是為的這登頂之日。你既非皇后嫡子又沒有身為寵妃的母親,你想要奪取這一切只能靠你自己。這樣的你,豢養出一批高手來賣命不是很正常麼?」
「就憑這些?」鄭王有些不以為然。
「當然不止。」韓稷抱胸笑道,「其實讓我肯定是你的還是你故意使下的這些破綻。
「你故意讓人露出逃走的線索,並且又特地讓人在屋裡傳出掙扎的聲音,使我很容易聯想到這就是楚王設下的一個圈套。可是我與楚王接觸那麼久,他雖然不聰明,卻也沒蠢到這樣的地步。既然是要調虎離山。他必然不會那麼快就讓我們能夠找到綁架所在之地。
「於是我靜下心來想了想,楚王這不是在害華家,這是在害他自己。他當然不會害他自己。那麼又有誰會那麼想要害他呢?我很容易就想到了你。」
鄭王臉色已然鬆快不起來了,他略微沉吟,說道:「可是皇后也容不下他,你為什麼只認準是我?」
韓稷□了他一眼道:「皇后最容不下的不是楚王。而是淑妃。只有利益出現矛盾衝突的時候,彼此雙方才會是對方最想除去的人。對於皇后和淑妃來說。只要得到了皇上的信任和支持她們就贏得了一切,而她只要殺了淑妃,楚王什麼的根本就不在她話下。
「所以你跟楚王才是你死我活的一對,布這麼大的局來害人的除了你。又還會有誰呢?」
鄭王將扇子負於身後,寒風吹得他衣擺直飄,看著卻已沒有絲毫瀟灑從容的氣質。
「你既知道是我。想必早有準備,我今日是阻攔你不得了?」
韓務不以為然:「王爺本來就沒想阻攔我。不過就是想將我拖在此地不是嗎?我若猜的沒錯,現在你的人應該已經闖進華府去了。」
鄭王大笑起來,搖著扇子道:「你果然聰明!不過,你應該也已在華府做了準備。」
韓稷苦笑:「我雖做了準備,但卻不知道那些人本事有這麼高強。」
鄭王聞言到底忍不住那絲得意:「我道你算無遺策,原來也有失算的時候。」
他漫步到在院中合歡樹下,轉身過來道:「我對你是沒有惡意的,你應該還記得那年在行宮裡,我給你寫的那份請封奏折,可惜你最後還是選了我皇兄。不過即便如此,我也仍然不曾對你有什麼怨恨,我知道民間有句話,叫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我皇兄鼠目寸光,城府又淺,永遠看不到身邊人的價值,反倒是容易輕信身邊人的饞言。
「這樣的人你放棄是對的。良木擇木而棲嘛,我雖不才,但今日也讓你韓世子敗於我手下,現如今楚王已死,這太子之位非我莫屬,我應該感謝你,替我除了這個對手。也應該感謝老天爺,把如此英明神勇的韓世子你送到我的身邊。」
他笑吟吟望著韓稷,彷彿一切已成事實,就等著韓稷開口確認。
韓稷靜默了有小片刻,然後伸伸勾勾了鼻樑,才又說道:「我也得感謝王爺如此厚愛。不過,恕我聽不懂王爺什麼意思。」
鄭王瞇眼望著他:「我馬上就會是太子,你眼下若是隨我,勸說華鈞成將火鳳令交出來,來日你就是本王身邊最有份量的武將,你韓家將會蒙受無盡的恩寵,而且我還可以擔保華家沈家不受此事牽連!你真確定不答應我?」
「不答應。」韓稷想都不想。
鄭王微微變臉,「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這句話楚王也曾跟我說過。」韓稷揚眉道,「然而最後他死了。」
鄭王面上終於凝結起了冰霜:「韓稷,我勸你看清楚眼下形勢。你今日親手殺了楚王,按律你們韓家當全部處斬抄家!你若是現在回府勸說華鈞成來來得及!否則的話,你們韓家華家沈家都躲不過閤家被誅的命運去!」
韓稷望著他:「火鳳令是什麼?我沒見過。」
「你沒見過,華鈞成見過!」鄭王往賀群身前的華正宇□了一眼,「如果火鳳令沒在華鈞成手裡掌著,為什麼他寧可不顧兒子也要守在府裡?如果華鈞成不是早有準備,這小子又怎麼會身藏機關?難不成他算準了我們會有此一著,早就裝好了機關在身等著我們不成?」
韓稷側身牽過華正宇來,說道:「王爺真是想多了,華家只有這麼一個兒子,而且又家財萬貫,平日裡隨身帶點裝置防身不是很正常的麼?就因為宇哥兒臨危不亂,就肯定華家有你口裡的那個什麼火鳳令?」
他輕笑著,牽著華正宇抬步往院門走去。
「韓稷!」鄭王在身後沉喝,「只要你敢走出這院子一步,本王立刻進宮告御狀,帶兵包抄你韓家!」
院子裡響徹著他的激怒之聲,但他聲音剛落,門外四面便就如同潮水般地響起了腳步聲來。而未等他反應過來,幾名身著五城營裝束的將士便就呼啦啦闖了進來。院內黑衣人提刀應對,卻頃刻被隨後跟進來的手執長矛的士兵逼到角落!
來的人是五城營的總指揮使鄭明策,也是楚王推上去的人,沒有鄭王發話,侍衛們不敢擅動。
「誰讓你們來的?!」鄭王面色已有些發青。
「你們來的正好。」韓稷側轉身來,正好露出身後楚王的屍體,「楚王死在鄭王手下,鄭將軍正好可來捉拿兇手。」
鄭明策見到楚王橫屍當場,立時瞪大眼倒吸了口冷氣,拔著刀往鄭王望來!
鄭王咬牙望著韓稷:「難怪你不驚不慌,別告訴我你連鄭明策也給策反了!」
「我哪裡用得著這麼費功夫?」韓稷勾了唇,「華家被劫走人質後,當即便報了順天府。順天府知道後當然會立刻知會五城營。鄭將軍既是楚王的人,楚王設下這個局又怎會不通知他?鄭將軍,你說是不是?」
鄭明策臉色變了變,腳步也不由得往後退了半步。
韓稷不以為意,又漫聲道:「正因為我知道這層,所以壓根就用不著再去五城營動什麼手腳,你看,他們不是很及時地就找到了地方麼?」
鄭王額上泛起亮來,濕漉漉地應是冷汗。
他什麼都算到了,竟然偏偏算漏了華鈞成會報官!
楚王即使知會了鄭明策,可五城營空有聲勢而無實才,這種事他只會讓五城營見機行方便而不會特地讓他們來幫忙,可是華鈞成一旦報官,鄭明策便不得不帶著五城營的人趕赴前來。他知道此事關乎楚王命運,既又推托不掉,又怎會不多帶人手?到底楚王當了太子那麼他未來就是新君的嫡系!
可他這一帶兵前來,他豈不就曝露出來?
他深吸一口氣瞪過去:「沒想到你腦子當真這麼好使。不過就算你再奸滑,楚王死在你手上也是掩不去的事實!五城營要捉拿兇犯,不是也應該捉你麼?」
韓稷在石階下站定,帶著絲悲憫的目光看著他:「如此看來,其實你真的不比楚王聰明多少。你口口聲聲說楚王是我殺的,不妨上去看看,屍體上插的刀是誰的?證據確鑿,王爺還想抵賴,是不是太無聊了些?」
鄭王聞言怔住,立刻走到楚王屍體身邊,拔出那大刀來一看,果然正是鄭王府侍衛們統一的佩刀!
他心下一凜看向韓稷,渾身四肢已然變得冰冷。
僅憑一把刀當然說明不了什麼,如果五城營的人沒來,那倒好說,可偏偏是他們幾百號人都來了!
他看向鄭明策,猛地嚥了口唾沫。

第481章 治罪

鄭明策打從見到楚王屍體時起心裡也如翻江倒海般翻騰不停,楚王是他的主子,如今他人死了,到底是死於誰手他尚未知,看模樣雖應是韓稷,但鄭王才是時刻想要除去楚王的那個人,眼下的事情不是要不要辦差,而是他究竟應該怎麼辦這個差!
到底是捉鄭王,還是捉韓稷?
楚王的屍體擺在面前,而且大刀還插在屍體上,他必須得指認一個出來!
他如果不指認,他怎麼辦?他的前途怎麼辦?鄭王知道他是楚王的人,如今楚王死了,鄭王必然不能留下他。如果站在鄭王這邊指證韓稷,難道鄭王還會因此留下他一條命來不成?
不,事已至此,他除了站在韓稷這邊已別無選擇!
韓稷跟他毫無直接衝突,倒向他才能保得命在!
他抬眼望向鄭王,緊握了刀柄,強行壓下心裡的忐忑起伏,疾行兩步上前道:「鄭王帶兵刺殺楚王,證據確鑿,為下官親眼所見,還請世子替下官做個人證!」
「鄭將軍,這個事情我可沾不了。」韓稷不假思索拒絕,然後又面向鄭王道:「你要是不信邪,大可以把屍體扛到大理寺驗屍。你就是把傷口剁爛,他們也有辦法告訴你這是什麼情況下受的傷的。若是你還不死心,準備上折子告我,我也同樣可以將你們兄弟的勾當寫成萬言書,交到內閣的。」
「你!」
鄭王手裡的刀都發起顫來,方纔的從容自若,早已拋去了爪哇國。
「哦,對了。」韓稷挑著眉,又回頭道:「忘了告訴你。你想要的東西華家沒有,生擒下來的鄭王府侍衛卻是有那麼四五個。別以為他們口裡有毒藥不會落下口供,一來本世子手下從來沒有過審不出口供就死了的犯人,二來就是死了,他們的身份我也同樣有辦法證明。
「你要是想拿什麼令來煽動皇上對付華家,還是先想辦法應付明日早朝上的彈駭折子吧!鄭將軍英明神勇,大公無私。一定會將事情原委盡呈予皇上和內閣。這私下派人暗闖官宅。綁架官家子弟,並且還罔顧人倫弒殺兄長的罪名,可不是那麼好撇清的。」
說完他冷冷收回目光。又含笑看一眼鄭明策:「這裡就看鄭將軍的了。我記得中軍營裡還有個守備的位置,如果將軍有什麼人可以推薦,還請盡快告知於我。」
鄭明策聞言一震,立時拱手作揖:「小的定不負世子所望!」說罷轉身面向鄭王。凜然道:「楚王死因十分可疑,屍體上的大刀既與王爺身邊這麼多蒙面侍衛所使武器如出一轍。少不得要請王爺上大理寺先說說原委了。請罷——」
鄭王臉色忽青忽紅,咬牙切齒將手一揮,四面嚴陣以待的黑衣侍衛一湧上前,韓稷將離身最近的一個侍衛三招拿手。一掌擊中其右肩將之丟向鄭王,伴隨著慘叫,鄭王也被擲翻在地。如同落水狗般爬退了兩步,狠瞪著他。
「來人。即刻幫著鄭將軍將王爺請到大理寺!還有這些身份奇怪的蒙面人,也同樣帶到大理寺接受審問,看看到底是什麼來路,這掩頭藏尾的目的是什麼,若是他們反抗,你們也不要硬拚,直接上宮門口擊登聞鼓便是。」
韓稷吹了吹掌心並不存在的灰,漫聲道。
話說到這個份上,哪裡還有人敢輕舉妄動?都不過是奉鄭王之命行事,眼下鄭王自己已然撇不清楚,自然也顧不上他們,這個時候,反抗則等於挖坑給自己跳。
很快就有人先扔了刀,緊接著接二連三兵器擲地的聲音就已清晰入耳,不到片刻,竟然就已經全數投降。
韓稷直等鄭明策押著鄭王一行出了巷口才牽著華正宇走出來。
等候在門外的孫梧等人立刻就圍上來了,個個又驚又喜地圍著華正宇左看右看,只見他神色自若,只臂上受了一刀,而且也已經做了處理,皆紛紛心情激動,沖韓稷拱手稱了聲「世子」,也不知可以說些別的什麼,見他翻身上了馬,只得也招呼著眾人呼啦啦踏上了回府道路。
路上韓稷與華正宇共乘一騎,華正宇仰頭望著他道:「姐夫,你好帥呀!」
韓稷揚唇摸摸他的頭,說道:「既然這麼帥,不如幫我個忙?」
「你說!我就是花光所有的零花錢也肯定幫你辦到!」
真不愧是皇商家的孩子,開口閉口就是錢。
韓稷唇邊的笑容愈加明顯起來,順著前路望去,說道:「不用錢,你幫我多在你父母和姑父面前多說說我的好話就成。等我跟你表姐成了親,我逢年過節都給你多多的壓歲錢。」
「那太容易了!」華正宇歡快地拍起手來:「我一定多多地說姐夫你的好話!」
韓稷笑著再摸了摸他的頭,寒冷而清幽的巷子因著這串串歡呼聲,無端變得溫馨親切起來。
韓稷一行才回到街口,華鈞成等人就迎出來了。
看著吊著只胳膊但是活蹦亂跳的華正宇,華夫人母女當即哭成了淚人,華鈞成雖然好些,但也禁不住熱淚盈眶,沈雁看到須全尾全的華正宇也很高興,想要撇下沈宓迎上來,卻又害怕又遭喝斥,只得骨碌碌瞪著一雙眼在那裡溜來溜去。
沈宓瞧見了,連忙咳嗽起來。沈雁見他神色,連忙將目光也轉到了華正宇身上。
當著這麼多人在,又因為還未知府裡狀況,韓稷也無暇說別的,且與眾人同進了正廳。
先前當著鄭王的面,韓稷不過是假裝陶行他們已然得手,回到華府才知道果然不負所望,陶行他們捉拿了三名刺客,殺死了四個,剩下幾個逃走了。
捉下來的幾個審問過後,得知居然是鄭王府的人,沈宓陶行等俱都驚訝無比,直等思考分析了半日,再聽說華鈞成說及韓稷讓他先行回來之事後才又想通個中蹊蹺。
不過好在是有驚無險,華正宇無事了,東西也未曾讓他們擄走,雖說皇帝將因此更加確定華府有疑,但因為楚王暴斃,鄭王又潑了自己一身漏落下了把柄,一時半會兒是不敢再動華家了。至於這心腹大患,也只能逐漸想辦法去除。
眾人余驚過後,倒是又不約而同地說起楚王的死來。沈宓道:「楚王死不足惜,皇上雖拿不出證據指證人就是你殺的,但也經不住鄭王私下蠱惑。皇上心性狹隘又偏激,這麼一來他必然對韓家的忌恨又加上一層,此事不可瞞著國公爺,你回之後須得說清楚方是。」
到底韓稷是為了營救華正宇而殺的楚王,敢殺親王,罪責堪以圖謀不軌論之,韓家與皇家淵源又深,如此徹底與趙家撕破臉,也不知道魏國公會不會樂意?到底他是韓稷的養父,養育之恩重如山,是不能不在乎他的。
華鈞成雖滿臉不情願,但也點了點頭。
韓稷沉吟著,說道:「我回去便會把這件事跟父親坦白的。」
這裡孫梧他們人數也清點出來了,死了兩個兄弟,傷了五個,華鈞成這裡交代撫恤和醫治,沈宓便要起身告辭。韓稷卻忽然想起來,說道:「對了,鄭王和楚王先前都問我要的是火鳳令,而不是這批甲冑,皇帝恐怕要找的東西是火鳳令,而並不知還有這批甲冑。」
「不是甲冑?」華沈二人皆驚訝起來。
「他想找火鳳令?」華鈞成又喃喃地,然後道:「那麼他一定是想趕盡殺絕了。這些武士可不能死,於你將來復仇大大有用,你可千萬不能讓他得手!」
韓稷凜然道:「我也覺事關重大,就是不知道該如何去尋找。」
華鈞成也凝了眉:「此令我也未見過,只知道那六位死士頭領手上有能與此令扣合的子令,要想盡快找到這批勇士,還是得先找到火鳳令才成!」
韓稷點頭,鄭重道:「我會想盡辦法尋找的。」
說著頓了頓,他又說道:「我還有件事想問舅舅,當年陳王府遇難,這批勇士也未曾站出來行動,當時如果集合他們三千人之力,想要滅掉趙氏應該易如反掌,真的是因為見令如見人,因為沒有令牌號令他們行動,他們便潛伏未動麼?」
華鈞成訥然:「要不然呢?」
韓稷搖搖頭,略顯迷茫道:「我也不知道,只是直覺覺得不應該是如此。」
華鈞成與沈宓相視著,同望著他道:「這些事,在找到這批人之後,總會問清楚的。現在咱們首要的任務,是把火鳳令率先拿到手。」
「小婿明白!」韓稷拱拱手,說道:「宇哥兒受了虛驚,舅舅還是好生安撫罷。天色也快亮了,我先送岳父回府,順便告辭。」
華夫人聞聲忙走出來,與華鈞成同道:「改日登門來喫茶。」華夫人到底是女人,慣於持家,說完立刻又自嘲笑道:「瞧我,竟說這話。應是改日等世子你閒了,我們置備酒席,下帖子請你過府做客。你是我們華家的恩人,我們理該正式拜謝。」

第482章 悶虧

韓稷看了眼屏風後頭,微笑道:「舅母言重,我只是府上的外甥女婿,不是什麼恩人,我做的也是我應該做的。往後但凡有什麼大事小事,若是不見外,只管讓人來傳我便是。」
華夫人還要再說,華鈞成道:「好了好了,再說下去天都要亮了,大冷天的,還讓人家回去歇息不?」說罷與他二人道:「我送送你們。」眼神掠過欲言又止的韓稷身上,想了想,又回頭望著屏風處,揚聲道:「雁姐兒也出來送送你父親。」
沈雁聞言立刻出來了,如同雪地裡的小喜鵲一般歡快地望著他們。
韓稷送完沈宓之後回到府裡,經過一路的思考,還是馬不停蹄先去喚醒魏國公出到書房述說了經過。
不過華府被燒這事他暫且沒說,只重點將楚王劫人後又遭鄭王設計之事給說全了。
魏國公聽見他說殺了楚王,又把鄭王給帶到了溝裡,那神色頓時堪比秋風橫掃過的清庭,找不出一絲整齊的痕跡!
隔了足有兩刻鐘他才算漸漸從這震驚裡回過神來,雖說事情來得突然,但楚王屢行不義,又敢劫持朝臣家屬也是他自尋死路,殺了就殺了,也沒有什麼大不了。那鄭王也是欠教訓,既設下這樣的圈套連環坑人,便是不殺也值得給點苦頭他吃。
可是韓稷竟有這樣的膽量和魄力,還是讓他有些意外。
他沉默了半日,最終也沒說別的什麼,只道:「知道了,歇著去吧。」
韓稷頜了頜首,退了出來。
魏國公在原處又靜坐了片刻。忽而將桌上的金蓮捧起來,開啟椅子下方一塊地磚,將金蓮放了進去,直到地磚四面嚴絲合縫,才又熄燈出門。
天很快亮了。
這一日的早朝本該是在準備迎接不久之後的新年到來的祥和安樂的氣氛中進行,然而隨著楚王暴斃的噩耗傳來,又兼鄭王居然被五城營一眾人直指具有最大嫌疑。皇帝一口氣沒緩過來。直接病倒了,天亮時讓太醫紮了幾針撐著坐起,然後披著袍子在乾清宮召見了群臣。
根據鄭明策的說法。楚王鄭王二人因著私怨而相互指使手下暗刺對方,楚王實力沒拼過鄭王,於是被鄭王斬於刀下。而五城營則因為順天府接到華家報案說華正宇被劫所以應差前至油桐巷,沒想到竟然就碰巧見到了這一幕。
五城營一幫人皆是素日混在一處琢磨著哪家關係穩靠。哪裡有油水可撈的混混,進大理前聽得鄭明策將個中利害一點撥。哪裡有不跟著他睜著眼睛說瞎話的道理,應差的幾百號人竟是不用明說也站在了他這邊,甚至有的還索性繪聲繪色地虛栗色起當時鄭王楚王如何內訌的情景。
宮裡內外朝野上下一時炸了鍋,皇后聽聞後連頭上鳳釵也手抖得插不穩了。一時間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罵也不是怒也不是,竟然如丟了魂似的圍著紫銅大薰籠轉起了圈!
楚王死了這是好事。可疑嫌落到鄭王頭上則就萬萬談不上什麼好事了!
原先太子人選只在楚王與鄭王之間選擇,並不表示皇帝只有這兩個兒子。除了碧泠宮的廢太子趙雋,還有前去西北之國的遼王趙詰,還有兩個一個四歲一個兩歲並未受封的低等宮嬪所生的皇子。
這些人原本根本就不值得放在心上,可如果鄭王在這場競爭裡失勢,那麼就算皇帝不允,恐怕內閣也會想辦法從中挑出一個來培養成儲君,這要是被他們拿到了儲位,對她可沒有絲毫好處!不要說日後,就是眼下鄭王涉嫌弒兄這件事,身為皇后的她一定也逃不過罪責去!
皇后這一日過得心驚膽顫,但顯然事情並沒有那麼快了結。
下晌鄭明策又在南城街口捉到了楚王身邊長史宋正源,帶著他到了大理寺,一問這傢伙居然是要潛逃,立刻引起了各部懷疑,基於他乃是命官身份,大理寺著人請示皇帝,皇帝一邊咳得額頭點地一面揮手讓動大刑,不消兩日便審出來原來宋正源跟鄭王關係甚大。
鄭王被軟禁起來。
群臣雖然對於鄭王楚王會這麼樣明目張膽的火拚感到半信半疑,但是宋正源的確任過楚王府的長史,如今又渾身上下說不清,他既說如此,那就是如此罷。只不過皇帝必然不可能替自己死去的兒子再殺掉一個兒子,楚王的死,不管是誰造成的,想要償命是極難了。
反正人都死了,且楚王也不是什麼好胚,誰還會去多這個事來替他鳴冤不成?不過鄭王犯下這等大罪,倘若罪證確鑿,怎麼處置都是不為過的。
而皇帝雖然話語不多,但吐出來的每一個字都沒有打算姑息輕率的意思。
他雖然不知道楚王究竟死於誰手,但他因什麼而死又如何不曉得?沒想到華家毫髮未傷,反倒是他丟了個兒子還牽連上了另一個兒子!他不敢確定楚王是不是鄭王殺的,但眼下他將因此而失去原本看好的兩個繼承人這是不爭事實!
他不相信鄭王會親手殺害楚王,就算他們之間水火不容,他也不可能會落下把柄在人手上,一次企圖解他兩個子嗣,這樣的手筆,若不是有著狼子野心之人,其人若不是恨不能摧毀他趙室,怎麼會生出如此歹毒的計策?!
在內閣又一次進來寢宮面聖遞交大理寺審案進展時,他低頭啜著藥,說道:「慢慢審,審個水落石出之後,再提立儲之事。」
眾臣面面相覷,最終默語退出來。
這似乎也沒有什麼問題,本來議定鄭王為儲,如今又出了這樣的事,自然是要給天下人一個交代了。朝野上下少有人知道皇帝與楚王那段貓膩,也並不知道他被這案子戳到了自己痛處,於是案子真的就一點點地在審,倒是沒有人敢心存溥衍之意。
只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鄭明策早已倒向韓稷這根救命稻草,為防被謀殺,只差沒天天跟在他屁股後面轉,又哪裡會不仔細替他打點好這些手尾?
這案子審起來就不知什麼年月才有結論了。
唯一沒曾拖的是楚王的喪事。
這到底是皇帝最疼的兒子,依著宮例,又奉旨大葬,於是規矩十分之多,前前後後忙了大半個月才正式停靈。
這個年因著這事又過得冷冷清清。
沈家雖然沒有家宴,但誰也擋不住碧水院私下裡辦酒局,韓稷親手把楚王給殺了,又把鄭王給無形鎖住在了王府,哪有比這更讓人興奮的事情?幸災樂禍拍手瞅著壞人倒霉的精神沈雁從來不缺,這種事不慶祝慶祝實在可惜。
韓稷受邀上華家拜訪時順便帶上了陳王妃的遺書前往,華鈞成取出舊年藏有的陳王夫婦的筆跡交給同來的沈宓核對,確認果然是陳王妃的遺筆無誤。同時辛乙又細說了一遍當年出事前後經過,華鈞成陡見故人,未免又有一番感慨唏噓。
說到魏國公當年為何會前去金陵,眾人俱都疑惑不已。
華鈞成並未做聲,韓稷找了個機會背人跟華鈞成問及,他才猶豫再三將陳王妃與魏國公那段往事說出來。並道:「當初聽到你是他帶回來的,我已是信了幾分,韓恪癡纏你母親數年之久,後來雖甚少見面,但聽到陳王府出事然後前往也沒有什麼奇怪。」
韓稷親耳聽到這些,對沈雁當日的話才算是有了更深刻的認識,忍著心頭波動他又問道:「只是不知道我父親如何會提前去往金陵?」
「這層,你就得去問他了。」華鈞成面色沉凝,每每提及魏國公,他面上仍有不豫之色。
韓稷不知他還有什麼緣故,終不便強人所難,遂止住了話頭。
楚王的葬禮在七七之後,但實際算起來哪止這個時間,等到正式入土時,已經是四月裡。
朝臣們都攜家眷出來相送,沈宓夫婦、華鈞成夫婦以及魏國公夫婦倒是也都攜著子女出來設了路祭。淑妃也特地被獲准出來,一身素白,梨花帶淚,兩個月時間彷彿老了十歲。見到華鈞成夫婦的時候她目光怨毒地在他們臉上停留了會兒,而後又如木樁似的靜坐在輦上,徐徐走了。
這只是個可憐又悲哀的婦人而已。從旁目睹了這一切的沈雁反應平淡。
淑妃縱然心有恨意,但誰讓她與楚王出身皇族,他們想要爭奪皇位,這本就是條生死未卜的路。
韓稷把楚王這一殺,沈雁壓根就沒有一絲的害怕!危險從來就沒有遠離過她,如果當真有一日將要萬劫不復,也絕不僅僅只是因為除掉了一個楚王。
不過她也仍還是有些奇怪,楚王行事皇帝理應知道,他怎麼死的,跟什麼有關,皇帝必然也心中有數,縱然沈家韓家如今不便拔除,可為什麼連華鈞成他也不曾召進宮去問一問?明明楚王死的那天夜裡,是華家報的案,才引了鄭明策帶人去的現場不是麼?
沈宓聽說之後哂然道:「這個時候他當然不會傳華家進宮,他若不繼續裝糊塗把這戲唱下去,這江山只怕比他想像得還要亂得更快。」
沈雁聞言訝道:「父親這個話,莫非是有了什麼抉擇的意思?」
沈宓望著庭外修竹若有所思:「我當然是盼著國泰民安,江山永固的。」

第483章 君心

四月底楚王大葬完畢,鄭王仍在被軟禁之中。而沈韓兩家卻開始在預備過大聘。
沈宓現如今對韓稷寬容了許多,翁婿倆偶爾也會在一起下下棋。韓稷一把除去了楚王,攪渾了朝堂這鍋水,沈雁如今對婚事便也沒那麼著急了。如果韓稷的目的是讓趙雋上位,那麼眼下只需要找個合適的機會把鄭王除了即可。
不過鄭王隱藏那麼多年,必然也會在這段時間給自己尋找生機,而現如今鄭王府周圍又全是禁尉軍把守,行刺是根本沒有機會的。
當然,也不可能行刺,因為立場不正,如果未來坐江山的乃是趙雋,那麼問題就該由他來處理,楚王好歹是多行不義,鄭王身上所附帶的政治意義卻大過他的品行問題,趙雋若想走出冷宮,總得也做點什麼。
所以她認為這個時候韓稷應該正忙於籌劃這些事,而無暇顧及他們的婚禮。
於是她就有一搭沒一搭地在房裡準備她的嫁衣喜服,該玩的時候她倒是一次沒落下。
韓稷這些日子還真是在忙這事。
楚王死訊傳到朝堂,皇帝一病到如今也未曾正經早朝過幾次,魏國公對韓稷犯下的案子表示很平靜。但韓稷卻又覺得平靜得可疑。這日在書房看了半日聘禮單子,看到一半還是放下來道:「這幾個月榮熙堂沒有什麼動靜麼?」
他忙於與顧至誠等商議接下來的事情,不大在府裡。
當夜出事之時,顧至誠不在京師,事後自然也已經知道楚王死於韓稷之手。對此他毫無驚訝之意,反倒是拍著桌子恨恨道:「怎地不索性將鄭王一鼓作氣殺了。到那時皇帝沒辦法,不也得把廢太子拉出來冊立?」
韓稷笑道:「若是鄭王一死,西北遼王必然起兵要挾朝廷,雖然不見得他會得逞,可總歸到時候要分心應付。而那個時候,皇帝不是派我韓家就是派你們幾家過去,到時候若再與遼王聯手設個什麼埋伏滅了咱們。再者南邊又有掌管前軍營的魯親王夾擊。咱們可就不死也要被剮身皮了。」
顧至誠冷靜下來一想倒也是,隨後卻又道:「留下鄭王又有什麼好處?」
「留著鄭王在,好歹皇后不會同意遼王犯境。」董曼的父親董克禮說道。「當初支持鄭王為儲的人之中多是守舊的士族文人,遼王若起兵,名不正言不順,內部是有權命各地衛所屯營圍剿殲滅的。遼王那點兵力。跟咱們相比可不值一提。」
董克禮雖不知道扶立趙雋的主意乃是出於韓稷,但是以往經顧至誠有意無意的點撥。也認同了這個想法。他們都曾與趙雋熟絡,即便未來的事情大家皆不清楚,但趙雋至少比鄭王楚王來得正派這是事實。
顧至誠被說服。
韓稷卻還補充道:「其實留著鄭王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我們還得防著前軍營的魯親王作亂。魯王府的家眷雖然都在京師。但是牽扯到江山大事,興許他不會顧及這麼多。如果他與遼王聯手,那對我們對天下來說都是一個很頭疼的問題。」
魯王乃是皇帝的胞弟。先帝留下的子嗣不多,死的死衰的衰。最後只剩下這兩兄弟。皇帝雖然疑心病重,但在五軍營裡已有四個落入了他人手上之時,終究還是留了一個讓魯王管著。這幾年他呆在南邊也叫做平靜無事。
但若是楚王鄭王一朝死亡那又不同了,在廢太子已然被廢的情況下,他這個當皇叔的能不出來幫著已成年的遼王對抗朝中勳貴元老?雖不一定有把握,可反抗是死,不反抗也是死,仗著手上還有兵力,總歸是要爭爭的。
「接下來咱們最好是能派人去盯盯前軍營,以及魯王府周圍。魯王若是有這分心思,回京必有動作。同時我想,我們可以開始提出來給陳王平反了。」韓稷道。
顧董二人雖有準備,但真到了落實這步的時候,神色還是不免凝重:「要做就要一步成功。我們得先選個合適的人來上這個奏折。」
「哥哥們說的對。」韓稷微笑了下,說道:「所以我已經有了打算,等過了聘之後我便會行動。」
顧董二人不知他賣什麼關子,想到過聘也只有三兩日的事,便就笑罵著說了別的。
之後魏國公上顧家喝酒,席上董克禮也提到他們這番談話,也就是說,魏國公是知道了韓稷有替陳王平反的想法了的,而且韓稷雖然沒有與他正式提過,可在與顧至誠說過之後也並沒有刻意隱瞞他,再加上華家被劫的真正原因,外頭人議論紛紛,魏國公也未曾尋他去打聽什麼。
結合這些看來,他的平靜就有些不大尋常了。
辛乙道:「駱威年前出了府,對外說是去了西北,直到上個月回來,卻看不到風沙掃面的痕跡,反倒是他的行李裡有著一雙木屐。於是我近來也在懷疑,他根本就不是去了西北,而是去了雨水濕地都多的南邊。」
韓稷手一頓:「他去了南邊?」
南邊那麼大,就是去了也不能說明什麼。可如果沒有貓膩,又為什麼要故弄玄虛呢?
他想了想,篤定地道:「這麼說來,他必然是去了金陵。他是個不大外露的人,上次我跟他提到鄂氏下毒之後不久駱威就出了門,若不是去金陵又會是去哪裡?看來,他是去了調查我,說不定還包括你,你可得小心半夜鬼來敲門。」
說到末尾,他意味深長地望過來。
辛乙揚眉:「我是個醫者,不信神鬼之說。」
韓稷連聲哼哼,將手上的聘禮單子又打開來,說道:「去安排一下,過了大聘之後我要去碧泠宮。」
辛乙頜首稱是,出了門來。
走到門廊下他默然站立片刻,才又抬步離去。
雖然說朝上的事很重要,可娶媳婦的事也很重要。
這日下晌看完了好幾遍的聘禮單子,確定沒有什麼問題,他便隨同奉魏國公之命拿著單子請沈宓夫婦過目的吳管家同到了沈府。
沈雁跟萱娘在碧水院慢騰騰地繡霞帔,就聽胭脂來報說姑爺來了。
胭脂的眼睛經過辛乙施藥調理,已經好了九成九,跟健康的時候沒有什麼分別了,但是被叮囑暫時還不能做針線,所以小姐的嫁衣,她這個貼身丫鬟都沒有辦法幫上什麼忙。
萱娘聽說韓稷竟親自來送聘禮單子,遂佯歎道:「瞧這股熱火勁,我都有些不大待見起他來了,他要是把你娶走了,府裡就只剩我一個人,那可多沒趣兒。」
沈雁想想也是,她要是出了嫁,沈瓔也是這兩年的事了。估計她這裡出了閣,她就要被接回來。可是陳氏定然不會把她放在府裡呆多久,萱娘是府裡的表小姐,但比起她這個本家的小姐來還要受歡迎,就她那性子,肯定會按捺不住頻生風波。
沈家可好不容易才有了新氣象,怎麼能因為她而再掀波瀾?自然是早早地嫁去杜家是要緊。
而筠姐兒又還小得很,這麼想來,萱娘還真是難免無聊了。
她給她出主意:「要不,我去跟三嬸說說,讓她給你也早些尋個人嫁了得了。」
萱娘羞紅了臉,揚起手邊扇子拍向她,「我是這個意思麼?你再亂說,我就拿針線把你的嘴縫起來!」
沈雁嘿嘿道:「遲早要嫁的,怕什麼。」
萱娘白了她一眼,倒是也沒再往下說。雖是姐妹間玩笑話不會外傳,但終歸是未出閣的女子,糾纏不休倒顯得小家子氣。
她們這裡順口說到韓家過聘的事,韓稷則打發管家先回去,自己尋到了沈宓。
聘禮什麼的都是魏國公與諸閣老一道到沈家當面議過的,後來不過是補了些細目,自然沒有問題。
沈宓在書房裡會客,韓稷等了小半個時辰才進屋,看著出去客人的背影說道:「吏部的人尋岳父有何事?」
沈宓微勾著唇,說道:「今年春闈上新科前三甲十來人人都入了翰林院,之前散館的庶吉士有兩個調來了通政司,我查了查他們的底細,竟然是柳亞澤的門生。方才吏部又來尋我說及禮部有缺的事,我估摸著,怕是要把我調出通政司了。」
韓稷凝眉:「皇上這麼做,莫不是因為楚王的死遷怒上了岳父?」
「雖不定是遷怒,但華家藏有秘密的事他是肯定了的,既然如此,自不會再放心讓我留在通政司。」沈宓繞出書案來,沉吟踱步道:「但他眼下又還需要我沈家。這屆春闈考生裡謝丘兩家也各出了一名進士,都被點入了六部觀政。我估摸著,他往後的重心應會改為提升謝丘兩家的號召力了。」
韓稷沉思道:「謝丘兩家都與沈家有姻親,本是同進退的,本身倒不會構成什麼威脅,就是怕皇帝會改為提撥那兩家來疏遠沈家,這樣的話,恐怕就難免牆倒眾人推的局面了。」
那兩家老輩的人都未曾出山,新出來的子弟是在大周的科舉考場一步步走上來的,他們算是大周純正的臣民,如此既不必背負前臣遺臣的尷尬名聲,又容易培養成新的士族力量,比起沈家來好控制得多,皇帝這算盤打的不可謂不響。

第484章 謀定

沈宓讚賞地看了眼他,然後道:「鄭王若然上位,恐怕接下來就會成為皇帝的左膀右臂,從前未曾當上這太子還不覺得,往後這江山成了他的,未免就會站在皇帝如今的角度想事了。他們都不會讓華家有絲毫與陳王府聯手的可能。華家的憂患,仍然讓人憂心。」
韓稷坐在窗下,撐膝未語。
沈宓的擔心實則也是他的擔心,眼下既知有險,那總得主動避免才行。之前並沒有機會跟他明說想讓趙雋復位,因而也未曾商議過這事,便說道:「也不知道顧大哥有沒有曾與岳父提及,我打算借推趙雋上位來替陳王府翻案之事?」
顧至誠並非多舌之人,沈宓還真就沒有聽說,他凝眉道:「你打算扶趙雋?」
他點點頭,「我考慮過,他是比較理想的人選。」
沈宓眉頭緊鎖,沉思了片刻,說道:「比較起來似乎也只有他。但是,你確信直接把他推出來朝中會有人買帳?」
韓稷凝視他道:「難道岳父還有更好的主意?」
沈宓緩緩走了幾步,說道:「這天下本是陳王與與周高祖合力打下,但陳王居功甚偉,且稟性中正,當年若是他不讓賢周室,天下並不會是如今這個樣子。他周家充其量也就算個權臣。而開國至今近二十年,面上看著太平,實則卻危機重重,這終究非社稷之福。
「趙家稱帝名不正言不順,與其迂迴行事,倒不如索性還天地一個清正。」
韓稷站起來,「不知岳父的意思是——」
沈宓轉過身來,直視著他:「參倒柳亞澤。聯合起來逼迫皇帝給陳王平反!」
韓稷忽覺胸口有熱流流過,一時竟不知道說什麼好。
當年陳王府落難,柳亞澤作為並不起眼的一個嫡系近臣,就是在此事上立了大功,之後一路平步青雲,直至坐上了內閣閣臣的位子。
他原本也是想著給陳王平了反再復立趙雋,可翻案平反這種事還得靠嘴皮子。他與顧至誠等人皆是武臣。不諳這些參彈之道,而元老們雖然與勳貴們都有深交,可原則上一點不含糊。他們向來以維護朝堂安定為第一目標,又怎會在即將謝幕之時再去參柳亞澤而加深與趙家的矛盾?
也就尚未有具體策略。
眼下沈宓主動提及這個,倒讓他腦子忽然變得靈光,他們這邊能有這個本事出來參倒柳亞澤。同時替陳王府平反的便只有沈家了!而且除了沈家之外,還有誰比他們更適合?
坦白說。從前沈家雖然聲望極高,根基也深,但在韓稷眼裡他們還缺少著一股武將特有的熱血豪情,包括沈家在內的士族大夫們。往往家族利益高於一切,他們縱然清風傲骨,不附權貴。可終究還是顯得有些古板和執拗,因此他也從來沒有想過沈宓會主動提出來幫他。
眼下他說要參倒柳亞澤。韓稷意外之餘,未免有些羞愧了。
誰說沈家缺少熱血?沈雁不缺乏,沈宓同樣也不缺乏!
參倒了柳亞澤,那就等於否定了當年朝廷的決定,替陳王平反才叫真正得到了落實!
「趁著眼下我還在通政司,雁兒的祖父也還在都察院,我們先來將柳亞澤參倒,從他這裡撕開口子,才能夠一步步鉗制皇帝,達到目的!」沈宓一字一句擲地有聲,雙眼在窗外竹影搖曳下透著清輝。「如今這局勢,誰先動誰得益,這一次倒不如同心合力創出番新天地來,以絕後顧之憂。」
韓稷心潮澎湃,揖首道:「既有岳父這番話,韓稷已無任何顧慮。」
沈宓接著道:「只是光你我二人尚且不行,咱們先得將顧家董家薛家幾家聯合起來。
「而最主要的,則是你與魏國公之間必須立場保持一致。內閣動向不明,我們無法確定到時候皇帝會不會尋內閣幫忙,但無論如何,當年陳王的罪狀乃是柳亞澤一人經手羅列的,他倒了才能有機會逼迫皇帝讓步。」
「我知道了。」韓稷點頭:「聯合勳貴這些事情我會去做,我與我父親——我也會盡快會找機會與他詳談。不管他當初是因為什麼帶我來的韓家,也不管我與我養母之間的恩怨來日如何清算,眼下先辦成這件事才是最要緊的。」
「正是。」沈宓道,「我這邊也會盡快去尋我們老爺商議。」
韓稷聞言更為安心。沈觀裕乃是前朝首輔,而且還並非徒有虛名之輩,有他加入,還愁什麼?
他四肢如同注入了無限力量,再一次覺得自己並非那麼孤單無望,原來他的身世並非猛如虎,這世上還是有著許多人能夠接受並接納他。既然如此,他又還有什麼理由不與魏國公開誠佈公地說說這些年他的經歷和作為呢?
沈宓這裡與他交了底,心裡也頓時空爽,從前沈家單兵獨馬,他為保沈家之餘還得保著華家,如今有了韓稷,不但損失反倒還平白多了個幫手,便連本來無奈禁錮著的心也放開了許多,如此情況下,自然對未來又多了幾分把握。
只是沈觀裕那裡,恐怕要費些周折,他終究還多了層皇后那邊的顧慮。
不過這也問題不大,楚王死了,鄭王被禁了,日後宮裡局勢怎麼變誰也不曉得,等他回來先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便是。
他略略地在心中作了安排,回到書案後坐下來,見韓稷仍在出神,不由道:「是了,你來尋我有什麼事?」
韓稷過來原是為商議婚期,但剛剛接受了他給予的這番驚喜,卻是又不好意思說出口了,遂說道:「沒什麼事,就是好些天沒來給岳父請安,過來走走。」
沈宓打量他,微瞇了眼道:「你不是昨兒才上通政司給我送過茶葉麼?」
韓稷面上一赧,無言以對。
沈宓眼睛更瞇了,抖開手旁的扇子,扇了扇道:「你是不是有求於我?」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再不承認就傻了。
韓稷摸著鼻子站起身,說道:「岳父英明神武,小婿的確是有求岳父,這不後日就過大聘了嘛,我還是想,盡快把雁兒娶過門。」
沈宓聽到這事立刻冷哼了一聲,狠命瞪了他片刻,將扇子拍在桌上:「我就知道是為這事!」
「還求岳父答應。」韓稷忙道。「誠然岳父與祖父睿智英明,但您二人清貴高潔,偶爾也難免有需要用到小婿這樣的粗莽武夫的時候,如今我與雁兒以及沈家的命運已然緊緊聯繫在一起,坦白說我很需要她,也希望得到她的幫扶。所以今兒特地前來懇求。」
沈宓一張臉拉得老長。
早過門的念頭韓家動了大半年,他也抗拒了大半年。可時間真是個磨人的東西,從最開始對他癡心妄想嗤之以鼻,到如今居然並不再那麼排斥,這變化竟然連他自己都沒怎麼察覺。
照眼下這局勢,不但沈家形勢被動,韓稷身邊也叫做危機重重,如果想要反被動為主動,那就只能從韓稷的身份出發,步步為營地與趙室做抗爭。做為一個有遠見的父親,他是應該把他優秀的女兒早日嫁過去幫助他的,只有她過去,韓稷才不算單兵獨馬。
而且也只有如此,才能夠將他們手上的力量最大化。
不想等死,就只能作好準備留好退路,讓陳王的冤情大白於天下,讓韓稷從此能夠堂堂正正地以陳王后裔的身份立足於世。
是不是勳貴,有沒有權勢,皆不要緊。
要緊的是沒有憂患,平安喜樂。
可是他要娶的是他還未及笄的女兒,眼下就嫁給他,真的合適麼?
說到底,不是他不好,主要是規矩不對,面子下不來,他也不捨得。
他靜默了片刻,端了茶道:「容我再想想。先把聘過了再說罷。」沈宓端著茶喝起來。又道:「顧世子也回來了,正好上晌下面人送來了兩筐極鮮美的貝肉,我讓人去把他請過來,還有昱兒也說要過來,到時咱們中午一起吃點酒。」
韓稷聽得他前半句頓時又有了精神,這話雖然既沒答應也沒拒絕,可讓他想想,這裡頭又包含了多少生機?
他連忙稱了聲是,坐下來。
碧水院這邊沈雁與萱娘說了會子話,曾氏便遣人來喚萱娘過去了。原來萱娘父母的祭日將到,曾氏需遣人回嶺南祭拜,萱娘寫了祭文給亡父母,這裡正等著她回房交差呢。
沈雁正好也要陪華氏下廚學做菜,一起出了院子,便一個往院裡來,一個往院外去。
才過了搭著葡萄架的廡廊,拐角忽然走來兩個人,走前的那個皺著眉頭別彆扭扭地,邊走還邊說道:「我答應了薛停去聽戲。什麼鮮貝肉,我又不感興趣。」
走後的那個「嗨」地一聲,說道:「難得我和韓稷今兒都在,你又不是跟沈家不熟,咱們好久沒見,坐著聊聊天也是好的。」
「我不想見稷叔。」前頭那人又悶悶地道。
萱娘聽著這聲音極熟,遂停步撥開葡萄葉子瞧了瞧,只見走前的那個英氣勃勃,峭眉薄唇間暗藏冷傲之色,乃是顧家小世子顧頌,而後頭儒雅頎長的這個,卻是常與沈莘往來喫茶的房昱,不免就揚聲道:「我們二姑爺怎麼你了,你這麼不待見他?」

第485章 心焦

院中兩人揚首望過來,房昱見狀笑道:「萱娘怎麼在此?」
萱娘放了葡萄葉子,隔棚答了聲「路過呢」,便就沒了下文。
顧頌瞧望一棚綠葉後那抹著薔薇紅衫子的身影,皺緊了眉,面上滿帶了不悅。他大概猜得出來她是誰,不過從前雖遠遠地見過一面,也早已忘了面相,這兩年又呆在大營的時間多,更是沒什麼印象。只不曉得這丫頭哪裡這麼大的膽子,竟敢挑他的理兒。
不過他不打算跟她一般見識。
就算這世上能挑他理的人不多,也不代表他就得把她當回事。
不過這麼樣一來,倒是不便再走了,遂悶聲與房昱道:「走吧。」
萱娘等他們走了,也才抬步回房。
華氏因為沈雁打小十指不沾陽春水,生怕她嫁到韓家不會給丈夫做飯惹人笑話,於是最近著重調教著她的廚藝。但沈雁因為前世嫁得差跟沒廚藝並沒有多大關係,所以學起來毫無壓力,不過因為她喜歡吃,又珍惜這一世有親娘教導提點,因而也總算是有些成果。
前面沈宓待客的時候沈雁就陪著華氏在房裡吃,菁哥兒筠姐兒已經八個多月了,像兩隻小肉蟲般穿著對襟的雪白紗衣紗褲在胡床上賽跑,沈雁吃了飯又各自餵了他們點奶糕,像逗雀兒似的跟他們玩了會兒,沈宓就微醺著回來了。
進門見華氏一個人坐在炕頭,還以為屋裡沒外人,喚了聲「娘子」便打算過來親近親近。
沈雁連忙在屏風後咳嗽起來。
沈宓頓時鬧了個大紅臉,立刻整著衣襟站直。華氏也微羞,不過還好。慢悠悠搖著扇子,看著沈雁從裡頭走到他們面前,抓了一大把青梅,又走了出去。
沈宓道:「這孩子。」在椅上坐下來,卻是再也不敢造次。
一時吃了茶,華氏道:「姑爺走了?怎麼也不告訴我,我讓人給他做了兩雙鞋。也沒帶走。」
華氏是個實心眼。自從韓稷成了準女婿,便將他當成了自家人,聽沈雁說他房裡並沒有貼身丫鬟。鄂氏又已然與他決裂,穿的衣裳都是府裡丫鬟們做的,於是一面惱恨著鄂氏的刻薄,一面著扶桑她們親制了鞋襪。又還找辛乙要來了他的衣裳尺寸,大有要包攬下他的穿著裝束的意思。
韓稷開始是不肯接受的。哪裡有丈母娘給女婿張羅服飾的理兒?但華氏涼涼覷了門外一眼,飄來一句:「你靠我張羅只怕還靠得住些,要靠我們家那懶丫頭,你一年能有一件衣裳穿就不錯了。」日久見人心。自當看出來韓稷對沈雁乃是真心,華氏也壓根就沒必要在他面前替某人長臉了。
韓稷想想那某人連吃個核桃都懶得拿錘子,遂也認命。但又還是不敢接。因為還有個視妻如命的老丈人在旁。
而沈宓咳嗽著望去了別處,不像是介意的樣子。他也就大方收下了。
沈宓這會兒見得擺放在桌上兩雙精緻得無可挑剔的輕靴一眼,想起他先前所提婚期之事,不免又有些沒勁。
他起身道:「父親回來不曾?」
華氏下意識抬頭看了眼門外,說道:「還沒罷?這陣子回來得挺晚。」
天色漸黑了,沈觀裕還在公事房裡慢悠悠地看著奏折。
衙役給他掌了燈,然後道:「大人,鍾粹宮的王公公來了。」
鍾粹宮只有一個王公公,便是跟隨了皇后二十多年的親信王德全。王德全在宮裡的地位僅次於乾清宮的程謂,永福宮的范德林,能使得王公公親自出動的差事,能讓王公公親自出來相見的人,往往都不是等閒之輩。
沈觀裕目光落在折子的內容上,隔了許久才緩緩地唔了聲。
衙吏對他的反應有些失望,只得默聲站在一旁。
直到折子裡的內容他逐字逐句地看完,他才端起旁邊溫到剛剛好的茶,說道:「請王公公。」
衙吏連忙稱是,走了出去。
王德全是頭一次到都察院來尋沈觀裕,走到門下他抬眼看了看頭上的匾額,才又跨步進門。
沈觀裕已經移步到簾櫳這邊的側廳沏起了茶,他在茶汽氤氳的桌後望著正注水的茶盞微笑:「王公公大駕光臨,真是令陋室蓬蓽生輝啊!」
王德全抬步到了跟前,一拱手道:「大人好興致,真是讓在下羨慕之極。」說著看了眼立在簾櫳下的衙吏。
沈觀裕含笑覷了他一眼,揮手讓衙吏們退下,而後將茶壺放回桌上,說道:「難道公公沒有好興致麼?」
王德全神情轉冷,「眼下鄭王嫌疑尚未洗清,皇后憂心如焚,大人還有閒情在這裡喫茶,難道就沒有想過倘若鄭王倒了,沈家也討不著什麼好麼?大人與皇后鄭王見面的每一次談話和地點皇后可都有記錄在案,倘若皇后呈出這些,沈家可也跟弒殺親王脫不了干係!」
打從鄭王出事後,沈觀裕便未曾尋皇后說過半個字,此刻聞言他也不以為意,舉杯哼笑了聲,說道:「鄭王若是倒了,於皇后來說不是好事麼?正好,可以讓廢太子出來復立。」
「廢太子……」
王德全顯然根本沒起過這層,聞言陡然驚了驚。
沈觀裕抬了眼,悠悠道:「不是麼?楚王死了,鄭王垮了,剩下的皇子裡只有遼王與廢太子具有競爭力,皇上不可能從剩下兩位尚且年幼的皇子裡斟選,因為他們無論誰當選都有可能被朝臣啃得骨頭都不剩。
「而遼王遠在西北,謀略實力都不足,也不是與勳貴元老抗衡的對手。只要他不與南邊的魯親王聯合,皇上就只能將廢太子拉出來復立,所以,眼下的情形,又有什麼好值得憂慮的呢?」
王德全聽完這席話,臉上的陰冷忽而如同春風吹化了冰雪,再沉吟了片刻,他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說道:「那依先生的意思,咱們的廢太子復出還有望?」
「自然有望。」沈觀裕揚眉回望他,「你想想,如果你是皇上,眼下這樣的朝局,備選的兩個兒子都已早夭,他是寧願去扶一個壓根就不可能鬥得過勳貴元老的兒子來繼承帝位,還是選擇一個有過失但是能力最為優秀的兒子來承儲呢?」
王德全深深地望著他。
他竟然不得不服這番話。皇帝最大的對手是內閣和勳貴,他花了十幾年的時間也才在內閣裡塞進去個柳亞澤,勳貴與內閣已然成了他兩塊心病,這種情況下,自然是把廢太子請出來最為合適了!
不過他猛地一震,又說道:「廢太子神智有損,如何能再請出來為政?」
沈觀裕揚唇道:「神智什麼的不是問題,太醫院又不是不能醫。重要的是皇后想不想成為真正大權在握的太后?」
王德全再次怔住。
真正大權獨攬的太后,他的意思難道是說讓皇后將來垂簾聽政?
皇后籌謀這麼多年想推鄭王上位,自然是想當個手握軍機大權的太后,但廢太子終究已瘋,皇帝又如何會答應呢?
他又拱了拱手:「此事該如何籌謀,還請大人明示。」
沈觀裕望著他,說道:「這種事還用我教麼?皇后娘娘是廢太子的生母,在這件事上,她應該比誰都更有主意不是嗎?」
王德全噤聲,默然。
鍾粹宮這幾個月又開始了如同劉儼死後的沉寂氣氛。
不光是宮女們覺得坐立難安,皇后也覺得自己比起從前來暴躁了不少。她的溫婉賢淑自打劉儼死後便已裝不下去。她時刻憂慮,焦灼,寢食難安,有時候分明能感覺到心火在灼傷著自己,她覺得她再也沒辦法找到那種安全感了。
眼下儘管皇帝只是下旨斥責她管束無方,並沒有嚴重到要廢後,她也覺得鍾粹宮頂上已然聚攏了烏雲。
尤其是鄭王出事之後這幾個月裡沈觀裕一次也沒有找過她,這更讓她感到心焦。
「娘娘,王公公回來了。」
宮女彩雲走進來,輕聲稟道。
她從一桌子散亂的首飾裡轉回頭,站起身,王德全便已然到了跟前。「娘娘,老奴見過沈大人來了!」
她打量著他的面容神情,清楚見到他眉宇間的興奮與驚喜,凝眉道:「他說什麼了?」
王德全附上她耳邊輕輕說了幾句,她眉頭立時也驀地一動,僵住在那裡。
「這真是他說的?!」
「老奴不敢妄言半個字!」
皇后倒吸了一口氣存於胸,過了足有半晌才緩緩回過神來。
她緩步走到殿中央,挨著桌畔坐下,「整下鄭王,請出廢太子?難為他能想出這樣的主意……」
她不能不說這是個相當中她下懷的主意,她瞭解趙雋,他仁勇至孝,既不會像鄭王一樣與她隔著肚皮養不親,也不會像別的皇子那樣壓根就與她沒有絲毫感情,如果他能夠回到太子位上,那麼對她來說,將是再好不過的選擇!
「現在最頭疼的是廢太子神智已失,這才是最棘手的事情,可偏偏沈大人並不肯明說我們該怎麼做!」王德全難抑激動地道。眼看著本可安安穩穩地等著鄭王受冊封,沒想到到頭來竟又發生了這樣的事情!皇后焦灼,他這個大太監也輕鬆不到哪裡去。

第486章 姓蕭

「瘋了怕什麼?」皇后眼風掃過來,「只要還有命在,只要還能誕下子嗣,又怕什麼呢?」
王德全無語,他沒想到皇后與沈觀裕竟是同樣的瘋魔。他承認這是個極妙的辦法,可關鍵是,滿朝文武誰會接受一個瘋子當他們的君主?
「可是這樣一來,咱們就得捨棄鄭王,娘娘可要想好了。」他勸道。
鄭王死了,若廢太子復立受阻,到時候再立別的皇子,可就沒有與鄭王的這層關係在了。沒有這層關係,皇后日後必被架空。若是遼王,那皇后無法拿捏他,而若是那兩個幼小皇子,那麼他們的母親必然會被提高位份,這對皇后來說同樣是個威脅。
皇后又掃了他一眼,緩聲道:「皇上不是已經病了快半年了嗎?如果連鄭王也死了,皇上也病得不能料理政事,你說這大周後宮是誰做主?」
王德全微頓,立時開竅:「自然是皇后娘娘您!」
「既是本宮作主,那麼只要不是遼王上位,誰來當這個太子,最後不還是得落到本宮孫子的手上麼?」
王德全直到此刻才領會到她話裡深意,頓時凜然:「還是娘娘思慮周全!」又道:「這麼說來,沈大人此計竟當真是深謀遠慮?」
皇后未置可否。
隔半晌,卻說道:「他說的倒是沒錯,眼下這局勢我苦等也是無益,要搏,便只好搏把大的。我與皇上少年夫妻,幾十年相伴下來,我並未落著他多少情份。眼下死了個楚王,他便已久病不起。若是再加上死個鄭王,只怕會要了他半條命。」
王德全目光微閃:「自然會雪上加霜,長病下去。而內閣應會另擬人選當任太子。皇后娘娘只要從那兩個年幼皇子之中選個出來頂著,來日等廢太子殿下有了子嗣,說不定那個時候元老們都已年邁告老,那時再找個借口廢去太子,讓皇孫繼位。順理成章!」
皇后挑起唇角來。揚首垂望著窗下墨蘭,「所以說,這老狐狸還是有兩下子。區區幾句話就將本宮眼前迷霧撥開,這份本事,可不是人人有的。」
王德全道:「那咱們現在該如何做?」
皇后側目望著他,漫聲道:「你說呢?」
沈觀裕從衙門回府已是深夜。沈宓日間酒勁上頭有些微醺,一夜睡到大天亮。也耽誤了要去尋沈觀裕說話之事。早上起來梳洗好還未來得及吃早飯,撲到曜日堂去沈觀裕卻又已然出了門,只得又改到夜裡回來再說。
魏國公府這邊,韓稷也在琢磨著尋魏國公說事。
不過他運氣好些。早上起來便見著魏國公在庭院裡練劍。他在廊下站了站,回房將自己的赤練拿出來,一個觔斗翻入場中。與之過起招來。一時間刀光劍影,四面被劍氣擊飛的青葉片片。引來許多路過的家人圍觀。
當然,圍觀者看的更多的,還是兩位主子的颯爽英姿,魏國公有魏國公的成熟,韓稷有韓稷的俊美,簡直難分高下。
過了兩百餘招,魏國公率先撤劍收手,擦了把汗,坐在院角香樟樹下喝起茶來。
韓稷將劍丟給陶行,走過去道:「父親的劍術越發精進了。」
魏國公笑笑,遞給他一杯茶,說道:「劍術跟腦子一樣,一日不用,便生艱澀。」又轉頭望著他,「你也不錯。近來這麼忙,還能保持功夫不落,已很不易。」
韓稷頓了頓,說道:「父親怎知我近來很忙?」
魏國公不以為意的笑笑,望著遠處,眉梢間卻聚起一股蕭索。
駱威已經回來兩個月,他從金陵帶回來的消息,陳王府廢墟上每年到了遇難的這一日,都會有人在陳王府的後殿處設香祭拜。
同時又查到,距離陳王府百里外有個叫做佟家村的小村子,原先是塊荒地,十八年前來了批操著南北不一口音的外鄉人,當中有一人右眼皮上有一銅錢大小朱紅胎跡,與陳王府一名典使面貌特徵完全一致。
而駱威在佟家村附近呆了半個月,也發現了村中有專門前往京師的以商號為掩護的信差。
駱威隨著信差一路北上,輾轉於京城各大街小巷,最後,終於親眼見到頤風堂的人在外與辛乙碰面。
還能有什麼不明白的?陳王府的舊人果然早已經與韓稷聯繫上,他早就已經明白自己的身世,辛乙是十三年前入府,從韓稷開始信任辛乙的時間來看,也可以得出結論,韓稷很可能在十餘年前就已經自己是陳王后裔。
那會兒,一個十歲未到的孩子,他忍辱負重地背負著身世秘密,同時還要承受著鄂氏的一面慈善一面陰狠,一方面自己還要在整個韓家面前偽裝作戲。
他其實很震驚於他具備這樣的承受力,他記得他教過他要堅韌,但他那時候還是常常會為了輸棋而耿耿於懷,他其實就是個正常的有些傲慢的孩子,可是他在這樣巨大的秘密面前,竟然未曾露出過絲毫破綻,他這份堅忍是與生俱來的嗎?
駱威告訴他這些的時候,他花了足足有兩日的時間讓自己冷靜,而後理清前後頭緒。
他一方面心疼他在明知道鄂氏對他抱有惡意的情況下還選擇著沉默,一方面也感到傷感,他原本以為他和他會成為一對超越血緣關係的父子,但他卻還是瞞著他,一直到如今,也並未曾告訴他已然得知身世的實情。
他也曾試過易地而處揣測他的心態,然而每每到半路便已堅持不下去。因為駱威回來後這兩個月,暗地裡一直在查他與什麼人聯絡,他私下做些什麼,竟然很容易查到他已然與顧至誠董克禮等人計劃著給陳王平反,同時復立廢太子。
他做下這一切,立誰當皇帝是次要,主要還是要給陳王平反,給自己認祖歸宗的機會。
同時駱威也查出來,沈宓與華鈞成之所以在楚王劫人之後對韓稷態度大有轉變,乃是因為他們應已知道了他身世的緣故。
他因此很憤怒,怒他這個當爹的竟然是最後一個才知道這一切的人,他想質問他他有哪裡對不住他,他竟然連這一點尊重也不給予他!
可是他竟然又問不出來。
他自然是有對不住他的地方的,鄂氏打從他還在襁褓裡便給他喂毒,餵了足足十五年,他這個當爹的,竟然一點也不知情,竟然還相信鄂氏一切都蒙在鼓裡!現在看來,清醒的是他們,而自作聰明反過來被蒙的人是他。
如此一來,他竟不知道該如何去尋他說這些了。
每日裡除了從駱威處聽得他的行蹤,他並沒有再明面插手過他的事,卻不代表他不知道他忙什麼。
韓稷見他不語,倒是也靜默下來。
他知道他已然瞭解一切,現在是他們相互都知道對方的事,但無論找哪句話來開這個口都無法做到若無其事。
但該說的總是要說的。
他清了下嗓子,說道:「有件事我想問問父親。」
「問吧。」魏國公順手將杯子放在石桌上。
韓稷望著他,緩緩道:「我想知道,我究竟是姓韓,還是姓蕭?」
魏國公看了地上青草片刻,平靜地回過頭來:「姓蕭。」
韓稷身形未動,但清亮的雙眸裡卻無可抑制地閃現著火花。
他雙拳略緊了緊,又鬆開道:「那麼,請問父親,我又是怎麼來到韓家的?」
魏國公直起腰,朝遠處的駱威打了個手勢,很快,整個中庭裡都不見了人影。
「十九年前陳王府遭遇滅頂之災,我於火場之中找到你生母陳王妃危急而臨產,她過後將你托付給我,讓我無論如何要撫養你長大,我答應了,連夜將你帶回京師。正好太太那時候也才剛剛生下我們的孩子,而那孩子福薄,出生不到三個時辰便夭折,連我都未曾聽到他哭上一聲。
「太太生產那會兒十分凶險,我擔心她知道這噩耗後身子受創,便將你恰恰代替了那個孩子,又趁著太太休養之時迅速處決了所以經手之人。
「我以為這一切乃是老天爺的安排,卻沒想到世上的母親都有副火眼金睛,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查到了你的身世,認出來你並非她所生,然後開始給你下毒。而這一切,我全然被蒙在鼓裡。我也一直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
事實上,他把身邊人當傻子,最後卻證明真正的傻瓜是他。
他平靜地述說著,像是早就準備好了會面對他的疑問,不帶絲毫波瀾。
韓稷對這些也似在意料之中,他並未多做思索,又問道:「父親與陳王妃的交情,深到了可以托付後事的程度嗎?父親為什麼會提前知道陳王府有難的消息?既知陳王府有難,那麼陳王在進宮之前,父親為什麼不設法勸阻?」
他從沒打算過要質問他,只是不知怎麼地,話一出口又似變成了質問。
魏國公目光下滑,落在腳尖前一根尺長的迎春籐上。
他伸手將它托在掌心:「那個時候,她就是要我的命,我也會給她。你是她的骨肉,我有什麼理由不答應?」

第487章 接納

他聲音低沉微啞,聽著像是深秋裡繾綣不捨的風。「而我會知道陳王府有難的消息,則是因為出事的頭天夜裡,中軍營忽然收到了先帝的密旨,讓我們老太爺翌日子夜帶兵潛伏宮外。
「老太爺察覺有異,推說大營裡正在訓練新兵,而後先帝便調遣了魯王府東宮以及宮中侍衛及羽林軍共計上千人埋伏在乾清宮四周。最後,陳王在受縛的情況下,仍以一人之力擊殺侍衛數十人,一度險些擊中先帝,最後太子,也就是如今的皇帝調來弓駑手,方才將之擊敗。」
韓稷紅著眼眶,站起來,「你既知道這一切,為什麼沒有提前知會陳王?」
「因為我也只是個凡夫俗子。」魏國公一手扶膝,側過臉來,一雙眼像是要盯進他心底裡:「我沒有偉大到因為知道他將有不測便立刻產生去與皇帝做對的地步。事實上,先帝為了這一日,早已經事無鉅細算得滴水不漏,我就是提醒了他,他也逃不脫。
「我救不了他,也沒有人可以,如果事敗,恐怕我還要賠上整個家族的性命。你罵我自私也好,懦弱也好,我實在沒有理由為著他而賠上我的家族。」
韓稷站定在香樟樹下,半日未語,而後再開口,聲音裡卻有了涼意。
「這樣的理由聽起來倒是合情合理。只是不知道父親可曾想過,你私下撫養逆賊之子,也同樣要賠上韓家?當日你知會陳王與其聯手一搏還有贏的機會,倘若你們聯手殺了趙家子孫陳王上位,你不但保得了韓家,而且還將是居功甚偉的第一功臣。」
魏國公也站起來。負手凝視他:「所以你現在是想要掀翻趙周代替陳王坐上龍位?」
「不。」韓稷勾了唇,「我只是在告訴你,你這些理由不過是自欺欺人,你真正的原因不是因為想護韓家,你只是想得到我母親,所以一面任陳王孤身涉險,一面趕往金陵去扮你的雪中送炭的好人!我母親輕信了你。而後將我托付了你。
「你知道我現在有多麼慶幸麼?你竟然沒有因為我是你的情敵的兒子而殺死我。或者摧殘我,而只是瞞著我意圖使我糊里糊塗從生到死,也許這就是你的險惡用心。你用這樣的方式,看著你所忌恨的男子的後裔被你捏在股掌之上,從而永遠也不能喚他一聲父親!」
魏國公望著他,雙唇漸顯青灰。
他曾在戰場受過無數次的傷。至今胸口還有個銅錢大的疤,那一次他險些就喪生在那枝箭下。可是沒有任何一次的傷情比現在嚴重,韓稷口裡的話不止是穿心的箭,而且還是會攪碎心臟血肉的銳石,他能使他感受到從未有過的疼痛。
他不發一語。想說的話很多,卻不知道該先說哪一句。
在他這樣尖銳的指責面前,一切都似顯得多餘。
他轉過身。瞇眼望著遠處,負在身後的雙手指尖也有些發涼。
「養育之恩大過天。也許以我的立場無法指責你什麼。
「我終究不是你的子嗣,你能做到這一步已算極好。可是我仍然不能原諒你手上也沾著陳王的血腥,知道嗎?我恨的其實並不是你的自私冷血,而是你一面施恩於我,一面卻又將我置身於這樣尷尬的境地,你說,我究竟是感恩你好呢,還是將你當仇人好?
「我若感恩你,便對不起賜我血肉之身的生身父母,我若將你當仇人,又愧對天地,愧對你這麼多年對我的養育之恩,我但凡想到這些事,心裡便如刀絞般的糾結,我倒寧願你當初殺了我,若是百般凌虐我,亦或又對鄂氏的陰毒從來都是知曉的。那樣我心裡會好受得多。
「因為我沒有負擔,我只要把你當仇人就好,最壞的是像你這樣,好得不徹底,但也壞得不徹底。」
韓稷一臉木然,唯獨兩眼裡透著清冷。
魏國公立定在風中,像山間的磐石,也像座無言的石碑。即使是背後看過去,那背影也似有著無盡的蕭索。許久,他微微地扭頭,說道:「那麼你現在,是想要告訴我什麼?」
韓稷垂頭看了眼緊扭的拳頭,說道:「我只想告訴你,我仍然很需要你。」
他頓了半刻,驀地轉過身來,凝眉望著始終不曾流露任何失態之舉的他,「我沒有聽錯?」
「沒有。」
韓稷抿唇,「你也許不知道我這些年私下是怎麼熬過來的,有時候毒發難忍時我甚至忍不住想提刀血洗了榮熙堂,可我仍然記得你教會我忠孝仁悌,我一直謹記在心,我想你犯的錯還可以挽救,倘若我衝動而不孝,恐怕卻再也沒有彌補的可能。
「我曾經無數次想要走出這個家門,我的痛苦不止來自於身體,更多的是心靈上難以自拔。但是你對不住陳王,鄂氏對不住我,老太太和耘哥兒卻沒有對不住我的地方。
「我依然在乎他們對我的愛護,也希望你能夠站在我身邊跟我一起來還天地一片清明,你說過男兒志在四方,不該拘泥小節。我不想因為過去的事將你對我的恩情全部抹煞,你縱然救我並非因為陳王,但無論如何我還是活下來了,不但活下來,還有了替自己謀出路的本事。
「如今朝堂紛亂不堪,這是我們的不幸,但卻也可以說是契機。我的身份一旦曝露,不但於我是大禍,對韓家而言也是滅頂之災。這裡是我的家,也許還會是我兒女們的家。在大難面前我們需要的是團結,而不是因為私怨而離心,顧大局識大體,切勿因小而失大,這是你教會我的。」
魏國公轉回身去,看著腳下的迎春籐隨風一擺一擺的,視線忽而有些模糊。
再沒有一件事是自己調教出來的孩子能夠成器,能夠成為身為父親所期望的明大是大非。他說他糾結,可他內心裡何嘗沒有同樣的糾結?鄂氏對他所做事情愧對天良,可他能殺了她麼?能休了她麼?她是他的原配正妻,他為了韓稷惡懲她,韓耘會怎麼想?
他遲早會跟鄂氏攤牌,但他還需要再等韓耘長大些。他同樣也需要他的理解和支持。尤其在與韓稷關係已然存有裂痕的同時,他不能再貿然傷害韓耘的心。
他從來沒想過會得到韓稷的寬恕——即使他並沒有明說寬恕他,可他能夠在這一刻還能顧及到韓家的存亡,能夠記得忠孝仁悌,已然是難得。從這點說,他反而不如他。
眼前的他不但達到了他的期望,而且還超出了他的期望,他心裡的痛完全已被驕傲所取代,聽到麼?他說他需要他,他說他不想與他離心。還有什麼能比從大大咧咧的男孩子的嘴裡聽到這樣的話更為動聽的話?更使人感到欣慰和滿足?
他抬起頭,迎風眨了眨眼,轉過身來。
「只要你需要,父親是永遠都會站在你身邊的!」
聲音帶點失控瘖啞,但他微笑著,眼眶裡沒有蕭索和悲傷,只安寧和愉悅。
有些話縱然沒說透,又有什麼要緊?沒說透也能得到接納和理解,才更顯得彌足珍貴。
韓稷望著地下,幽幽道:「我相信。」
即使心裡再怎麼怨他,再怎麼恨他,他說的話他也依然還是相信。十幾年的父子情,總沒有那麼容易被磨滅乾淨。
魏國公笑笑,伸臂過來攬了攬他,而後重重拍著他的臂膀:「明兒不是過大聘了麼?不說這些了,咱們清點聘禮去!你老丈人喜歡金石鐫刻,我再把我那兩塊田黃石也添上,咱們討得他歡心,爭取盡快把雁丫頭娶過來,我想這家裡真是太需要只嘰嘰喳喳的小麻雀了!」
韓稷道:「那尺高的田黃石麼?那可是先帝所賜,宮裡有存檔的……」
「怕什麼!」他大聲道:「他趙家人都想奪咱們的兵權了,咱們拿他們兩塊石頭送人有什麼了不起?」
「……父親怎麼知道他們想奪咱們的兵權?」
「當然知道,我查到的事情可一點都不比你少。」
「……」
聲音漸行漸遠漸無聲,夏花初盛的後庭裡,迎春籐也在清風裡起舞了。
原本是要尋他說說近些日子他的計劃,沒想到根本不必開口他已經知道了,也許這就是默契。
坦白不等於原諒,團結也不等於不追究,只是大局當前,一切恩怨都只能暫且靠後站。
四月裡的天氣真是晴朗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很快到了過聘這日。
彷彿為了襯托這個歡快的日子,一大早天空便靛藍靛藍的,又襯著拂面清風,讓人無端覺得神清氣爽。沈府裡張燈結綵,裡外庭院清掃得整潔光亮,沈家父子兄弟幾個皆告假在家,歡歡喜喜地等待著魏國公府送聘到府。
過聘乃是六禮之中僅次於迎親的大禮,關於沈韓兩家這門婚事,京中不知多少兩眼灼灼地關注著,沈家繼與江南謝家、內閣房家聯姻之後,早已名利雙收,如今又把小姐嫁去了手握京畿重地幾萬大軍兵權的魏國公府為世子夫人,這份榮耀體面當朝恐怕也難找出第二家來了。

第488章 驚喜

此事魏國公不敢含糊,沈家更不敢含糊。
沈家父子本襲周禮,但還是不敢有絲毫差錯,特地請來了三老爺沈觀泰主持儀禮。
韓家父子以及身為媒人的諸閣老隨著聘禮一同到府,沈家這邊請的媒人則是親上加親了的房夫人。
雙方客套了一番後由諸閣老代為呈上聘禮單子,這裡自有沈觀裕派沈宦沈宣下去清點數目,而魏國公等上了茶,卻又讓人捧了幾隻尺餘高的描金鏤花的楠木大匣子進來。
「這裡是不在禮單上的,幾塊石頭而已,放在家裡也是無用,知道親家老爺與親家都是金石上的高手,所以一道帶過來獻與二位。」
沈宓聽說是石頭,也未太過在意,但當一排過去四個盒子一打開,卻也不由默默吸了口氣。
這是一對近尺高的壽山田黃石與一對五寸高的雞血石,四塊石頭一色的通體瑩潤紋理均勻,那年劉儼也曾送過兩塊上好的石頭給他試圖拉攏,那品相大小自是好的,可跟面前這幾塊比起來,卻是小巫見大巫!
這樣大小的幾塊石頭,說句價值連城也不為過,這父子倆竟把這些列於禮單之外而送給他們,這到底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沈宓看了眼沈觀裕,機警地想到了前日韓稷說的那事兒。
他拿起匣子裡的一張紙,看完後皺起眉,說道:「這是宮中所賜之物,親家心意我領了,可這隨意轉贈,恐怕會招來是非罷?」
魏國公看了眼諸閣老,笑道:「親家無須擔心。你我兩家共結兩姓之好,往後我這家業傳給稷兒,稷兒與雁丫頭成了一家人,哪還需要分什麼彼此?」
簡直是強辭奪理。
沈宓望著沈觀裕,不說話了。
家有長輩在,輪不到他來決定這些事。
沈觀裕饒有興致的拿著那較小的雞血石在手把玩,彷彿對身外事毫不在意。
諸閣老說道:「魏國公所言甚是。婚姻本是結兩姓之好。韓家幾代單傳。到如今本家子嗣也不多,家裡家外全是國公夫人在操持,更是連個陪伴老國公夫人的小姐也未有。雁姐兒雖未及笄,但早些過去盡盡孝心,幫著夫家操持家務,傳出去也是沈家教女有方。於沈家面上甚為有光。」
諸閣老也是士族出身,最為知曉沈家上下的軟脅。這話雖有些牽強,但好歹也讓沈宓面色好看些了。
沈觀裕把玩完了石頭,放回匣子裡,沉吟了半刻。說道:「世子已然十九,也是該有個人從旁打理家務了。我看沒有什麼問題,只要不讓人覺得倉促。婚期定在今年還是明年都可。」
韓稷萬沒想到他如此好說話,立時喜出望外站起來。撩袍跟他們一人磕了個頭,端端正正道起了謝。
沈宓也沒想沈觀裕已經一口答應,也不能再說什麼了,只得瞪了眼韓稷,大口喝起茶來。
魏國公也是歡喜笑道:「有御史大人這句話,我明日即去欽天監請期!」
這裡來去丫鬟聽說沈觀裕應下婚期,皆紛紛跑回內院稟告,沈宦沈宣攜沈茗兄弟幾個清點完禮單回到前堂,沒想到便已然訂下這件大事來,均也紛紛笑著給雙方道喜。
沈雁在華氏屋裡與房夫人華夫人、曾氏、陳氏等女眷說話,一聽說這消息,大伙先是驚訝,過後卻也都不約而同的撫掌笑起來,在韓稷隔三差五地往沈家跑,又在上次幫華家除了那麼大個危機的情況下,竟沒有一個人覺得這事早得出人意料。
碧水院開始沸騰了,沈雁只知道沈宓遲早會答應,卻沒想到是來自沈觀裕的一錘定音,對此她當然沒有什麼不高興的,不過,沈觀裕怎麼會如此輕易就答應了韓家呢?今兒他們還額外帶來幾塊罕見石頭,可見做好了遊說的準備,根本都沒有怎麼發揮,沈觀裕就應了下來,實在不大正常。
不過眼下不是追究這些的時候,沈韓兩家這樁婚事對外看來就是出於政治考量才產生的,既是如此,眼下局勢這麼亂,他們會有些什麼想法來改變初衷也並不奇怪。
來道喜兼起哄的人很多,她簡直已無法再作深究。
這一日自然是歡天喜地。不光因為韓家來的聘禮讓沈家臉上很光彩,而且也因為他們的二姑娘居然要嫁去當威武的世子夫人了,這在他們沈家來說可是頭一回。
如果一定要說還有人不那麼高興的話,大概就只有沈宓了。
他本來是打算再拖段時間想想清楚的,沈觀裕這麼好說話,簡直讓他很沒面子。
傍晚送走了客人後,他直接撲到了沈觀裕書房。
「父親今兒是不是答應得太快了,怎麼能這麼倉促地就把雁姐兒嫁了呢?」他十分埋怨。
沈觀裕瞄了他一眼,目光又落到手上的字帖上,「你不是也沒說什麼麼?」
沈宓噎住,半日道:「您都一口答應了,我還能說什麼?」
沈觀裕輕聲哼笑,提筆照著字帖寫起來,說道:「皇后已有除鄭王之意,若然鄭王中招,皇帝必然加重病情,朝中局勢紛亂,遼王十有八九會選擇與魯親王聯合起來向內閣施壓,內閣肯定會從年幼的兩位皇子中挑出一位讓皇后撫養,而皇后必然挑上我為太子之師。
「倘若鄭王未中招,那他則肯定會奮起反抗以搏求生之機。他最能夠利用的是我,而他利用我的地方也是為通過我拉上勳貴為其助力。
「無論局勢往哪條路上變,沈家都從這漩渦裡逃不出來,既然如此,何妨讓咱們兩家更早地緊密聯繫起來,洪水再大,只要樁子夠多夠穩,也總不至於落得一場空。」
他說完最後一個字,手下兩行字也寫完了。
沈宓聽完卻有片刻怔忡:「皇后要除鄭王?」雖知他二人向來面和心不和,但眼下這關鍵時刻突然要除鄭王,又還是不免意外。不過突然想到韓稷曾說過要立趙雋,而趙雋實際上並沒有瘋的時候,他立時也通透了,「她莫非也想立趙雋?怎會突然如此?」
沈觀裕一面寫字,一面揚眉:「自然是我唆使的皇后。」
沈宓無語了。
沈觀裕唆使皇后去殺鄭王?他垂頭沉吟片刻,接而道:「若是這般,那看來皇后還不知道趙雋的內情。」
沈觀裕抬頭:「什麼內情?」
沈宓望著他:「趙雋並沒有瘋。」說罷,他便將韓稷當初探過碧泠宮的事詳細複述了出來。「皇后是趙雋的生母,即便是他們母子感情並不甚好,可他為什麼會連自己的生母都瞞住呢?」
沈觀裕也有片刻靜默,他也是直到此時才知道萬壽節上暗闖碧泠宮的人果然是韓家的人,而且還是他新晉的孫婿韓稷。他說道:「韓稷派人去碧泠宮做什麼?」
沈宓本就是打算來跟他談韓稷身世的,眼下聽他提起,遂就從華家出事那夜開始,將韓稷的身世透露了出來。並說道:「在不考慮另立王朝的情況下,陳王必須平反,而平反的先決條件是參倒柳亞澤,這件事,我是早就想跟父親商議的。」
「他是陳王的兒子?」沈觀裕再持重老練的人,也不由失了聲。
沈宓望著他,「沒錯。」
沈觀裕凝眉:「此事你們為何不早告訴我!」
「早告訴您,跟眼下告訴您,有什麼區別麼?」沈宓不以為然。
韓稷身世到底是個忌諱,在沒有想到具體應對之策前,他怎能讓更多人知曉?「這趙家天下早就該清一清了。陳王一案牽涉那麼多條人命,也是時候該還他們一個公道。否則的話,不光是我們終日難安,我們的後世子孫只怕也仍要戰兢度日。」
沈觀裕皺眉瞪著他:「那你方才為何怪我答應他們請期?」
沈宓再次噎住。
沈觀裕拉著臉,坐下沉思了半晌,說道:「趙雋如果真沒瘋,那麼當初他被廢之事就有疑了。當初皇后幾乎沒在這件事上出過什麼大力,但之後她又一門心思想要保他,趙雋連她也隱瞞,很可能被廢之事跟她也有關係。」
沈宓點頭:「我也是這麼認為。」
沈觀裕再度沉吟了會兒,又道:「你先讓韓家去查查趙雋出事那年皇后或劉家有過什麼異動,包括趙雋。」
沈宓答應著,又說道:「這個容易,稷兒正準備這兩日進宮尋趙雋,此事直接問趙雋即可。只是,父親既知無論皇后能不能殺掉鄭王都放不過我們沈家,何以又暗示皇后去殺鄭王?難道父親竟與我們不謀而合,也想復立趙雋?」
沈觀裕睞著他:「自己去想。」
沈宓無奈,只得噤聲,片刻後想起自己的初衷,還是說道:「參柳亞澤這事,父親可有什麼想法?」
「沒有想法,你們去辦你們的便是。」沈觀裕看也沒看他,提起筆,又寫起字來。
得到了沈觀裕的同意,韓稷的心情好的真是沒話說。
翌日魏國公便親自去尋欽天監挑婚期,而沒過兩日他便拿著欽天監給出的幾個吉日到了沈家,雙方商議之後,婚期就定在了當年九月。

第489章 貓膩

而與此同時,諸家一府女眷在外赴了幾回宴席,也將韓家女主人不多,需得求沈家早日嫁女以全操持後庭的消息傳了出去,於是滿城都知道原來沈家同意早嫁乃是韓家的請求,而且還是出於這等實際的考量。
在諸家以內閣首輔為媒人的身份普及下,竟然沒有丁點沈家早嫁閨女有失身份的傳言傳出來,反倒是還有艷羨於沈家地位節節升高的一些人隨後拍馬屁誇讚沈家的高風亮節。
總之不管怎麼樣,婚期是最終敲定了。
華氏雖然心疼女兒,但作了這麼久的心理準備,想想韓家也是通情達理的人家,兩家又相隔並不遠,只要他們樂意回來住,也跟在家時區別不大,左右都是要嫁人的,暗自神傷了幾日,也就打起精神來了。
只是算算也只有五個月的時間,沈雁的喜服才只縫出了一個袖子,不由又日夜催著她趕緊,連廚藝也不敢讓她學了。自己又還要打理起她的嫁妝,遂又開始忙得腳不沾地起來。
沈雁每日裡扎進了繡活堆裡,只覺得自己混得已經比繡娘還不如,多虧得前世裡女紅已經練得很是不錯,否則的話她可真擔心到了成親的時候還趕不出衣服來。
兩家定下婚期的事也傳到了宮裡。
皇帝正披著衣坐在案後看奏折,聞言後將硃筆擲在案上,怒道:「韓家這麼急著想把沈雁娶進門是什麼意思!」
程謂勾頭道:「諸夫人她們都說是韓府只有魏國公夫人主持大局,加上近來又常常因病臥床,府裡缺人操持家務,這才請求提前過門的。不過,前日有人在左漢聲家的飯局上遇見魏國公夫人。眾人跟她道喜的時候,卻有人發現她笑得極牽強。」
皇帝不耐煩道:「她有什麼好牽強的?」
程謂想了想,說道:「奴才記得當初冊立世子的時候,魏國公夫人曾經極力反對,按理說不應該如此,就是當母親的偏心也有個限度,怎麼會有那般難以接受的表情呢?奴才總覺得。這韓家母子之間。恐怕有著什麼不為人知的內情。恐怕這門婚事,魏國公夫人也不甚樂見。」
皇帝凝眉想了片刻,緩緩點頭道:「你說的不錯。朕也想起來了,那日她臉色蒼白,似乎嚇得不輕……你這就著人去查查,看看到底有什麼貓膩。」
程謂稱著是。下了去。
皇帝又再定定出了半日神,才又披衣進入了內殿。
沈府上下開始打點起沈雁的婚事。似乎每個人都忙得不亦樂乎。沈觀裕身為老太爺,倒是顯出不一般的清閒來。下晌早早地處理完公事,獨自在衙門裡泡了壺茶,略坐了片刻。才又拂拂袖起了身,出門駕馬進了宮。
皇帝才進內殿準備躺下,聽說沈觀裕來了。雙手按著榻沿咬了咬牙,才又重新走出來。
沈觀裕在丹樨下立著。深揖道:「請皇上聖安。」
皇帝不置可否,走到左首胡床上倚枕歪下了,才又眼望著牆角一簇春蘭,說道:「聽說你們家又有喜事,這會兒進宮所為何事?」
沈觀裕淡然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喜則喜矣,卻不敢耽誤要事。臣今日翻閱上方呈上來的本子,發現有人竟然參鄭王在王府之中豢養死士,臣不敢大意,特地拿來給皇上過目。」
說罷,他從袖口裡掏出個奏本來,呈了上去。
皇帝眉頭早已緊皺,接過來一看,更是怒不可遏,奏本被拍在面前方桌上,聲音也宏亮傳來:「他們是想眼看著朕的兒子一個個丟了性命,他們才會消停!」
沈觀裕不慌不忙說道:「臣也是這麼想,所以這本子誰也沒給看,直接就遞了進宮。大理寺如今審案慢如蝸牛,倘若鄭王真被查出與楚王之死有關,那個時候皇上也不得不給天下人一個交代。依臣之見,某些有心人恐怕已經沖大理寺下手了。」
皇帝盛怒不已,咳嗽起來。
程謂以及小太監們連忙上前拍背遞水。
等平了喘息,他抬眼望來:「你說的有心人,指的是誰?」
「自然是盼著朝廷不好的人。」沈觀裕直起腰,說道:「臣以為,鄭王涉嫌弒兄一案不宜再拖,倘若拖下去,反倒是給了對手們可乘之機。眼下大周最讓人頭疼的是儲位未定,儲位不定人心也不定,朝中文武百官皆忙著站隊,倒是無心忠君愛民了。臣懇請皇上下旨督促大理寺,加快審案速度。」
皇帝緩舒了一口氣,沉默下來。
眼下這當口,沈家跟韓家聯姻這事他委實是硌應著的,沈家在接連幾樁婚事上都獲得了不少的利益,眼下又再跟手握兵權的韓家成了親家,——沈家人擅謀,韓家人擅爭,這兩家人湊在一起,乍看門當戶對,可細想之下卻讓人背脊生寒。
倘若韓家有個什麼不正常的念想,一方面有沈家為智囊,一方面又有身在內閣的房家為掩護,要壓制他的皇權豈不是輕而易舉?要怪就怪當初他竟然忽略了這層,沒想到沈宓尚未長成的女兒這麼早就被韓家定走。
因而他對沈家也是氣的,雖然這氣來的有點莫名其妙,可小心使得萬年船,沈宓是不能再呆在通政司了,但是他又不能失去沈家的擁護,他新的勢力還在培養當中,倘若棄了沈家,那麼必然面臨青黃不接的局面。
他不但要用沈家,還不能得罪沈家,因為沈家今非昔比,即便他是皇帝,眼下也只是個被束住了四肢無法自由活動的皇帝,他要剪開束縛,奪回兵權,清理內閣,可他仍然不能將這些寫在臉上,奴大欺主,他如今便是被奴欺得厲害的主。
打從楚王死後他這種感覺更甚,身為皇帝,他明知道楚王的死有貓膩,卻連拍著桌子不由分說將所有涉嫌之人打入大牢甚至是給他陪葬都做不到,這皇位坐得這樣窩囊,他怎麼可能不病?
眼下沈觀裕這話,倒是說進了他心裡。
他說道:「是該催催了。——你這就替朕擬旨,稍候著人傳旨到大理寺去。」
「臣遵旨!」沈觀裕揖首。
沈觀裕在乾清宮面聖的時候,韓稷則從內務府回到魏國公府。
韓耘扛著把弓從廊子那頭哼哧哼哧地衝過來,撞上他身子後又反彈回去兩步說道:「大哥,大嫂過門後就會幫著母親操持家務嗎?那她會管發錢嗎?她會給我發零花錢嗎?會管大廚房嗎?」
韓稷摀住冷不丁被撞疼的小腹,呲牙將他拎到一邊,眼刀甩過去道:「減十斤肉下來再來問我!」
頭也不回跨步進屋,韓耘卻是又扭著肥屁股跟了上來,「你們成親了我可不可以搬到頤風堂住?」
「想得美!」韓稷毫不客氣地回絕,「頤風堂只夠我和你大嫂住,你這麼胖,沒地兒給你!」
「誰說沒有?」韓耘抗議,「你這裡裡外三進,東跨院西跨院倒座抱廈一應俱全,怎麼會沒有我住的地方?」
「剩下我要給我兒子住。」韓稷端起茶來喝。
韓耘氣結,氣乎乎瞪了他半晌,身子一擰衝出去了。
辛乙端著盤酸棗糕走上來,咦道:「二爺走了?」
韓稷嗯了聲,吃著酸棗糕,說道:「讓陶行賀群準備準備,掌燈時分,借華家運送綢緞的車輛潛入宮去。我已經去過內務府回來,打聽到各處宮門值守情況。若無意外,明日五更宮門開啟時隨著出宮的車輛出來。」
辛乙道:「我這就去吩咐。」
傍晚時分趁著暮色,韓稷帶著陶行賀群出了府。
魏國公在廊下望見他們魚貫而出,不免在紫薇枝下負手沉吟起來。
鄂氏走到身後,蹙眉道:「他們上哪兒去?」
「哦,」魏國公回過頭來,緩聲道:「我讓他們去大營一趟。」
鄂氏看了他一眼,繼續帶著人往前去倉房取物件了。
九月裡沈雁就要過門,府裡事也夠她忙的。
魏國公望著那單薄而忙碌的身影,眉頭更為糾結。
韓稷一行到了城門口,匯合了華家商隊,藏身在早就做過處理的車底,一路隨車進宮去。
其實華鈞成是可以給幾個牌子讓他們大大方方進宮的,可到底禁尉軍裡認得韓稷的人不少,而且回頭車隊出來時人數不對又說不清,因而索性藏著進去。
宮門口的士兵見到華鈞成,當即過來打了招呼,而後例行抽樣看了看貨,便放手讓行。
內務府離碧泠宮還遠得很,但只要進了宮來,那麼剩下的事情便好辦了。
一切都很順利。
進了宮門後三人便悄無聲息地借由新月出來之前的昏暗出了車底,隱匿在宮牆深處。等到確定四處沒有異狀,才又遁著早已踩好點的路線往碧泠宮而來。
入夜的宮城層層疊疊,如同一隻沉睡的噬人的怪獸,而碧泠宮處在一片荒蕪的空殿之中,更像是廢墟中的一片瓦砬,被無盡的孤清所包圍。
而這清庭裡,忽然有太監罵罵咧咧地出來:「敢跟老子作對,真當你還是東宮的女官?老子上輩子也不知衝撞了哪路神仙,竟然被派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再跟老子鬧脾子,信不信老子下回找泔水來餵你?!」

第490章 逆境

太監邊走邊罵,到了廊下,隨後就有小太監勾頭哈腰地湊上來,「公公千萬莫為這點事氣傷了身子,不過是個丫頭片子,您何必跟他一般見識?走走走,小的那裡還有兩壺藏了好久的花彫,公公若不嫌棄,上我那兒坐坐去!」
二人邊說邊往宮牆那頭走了。
很快院子裡只聽得見竹葉悉梭的聲音。
抱著木盆的宮女從屋裡走出來,一面抹眼淚,一面走到牆下水井旁打水洗衣裳。
又有個身材纖瘦的作少婦裝扮的女子挽著袖子過來,蹲下來要與宮女一起洗,宮女按住她雙手,帶著哭音道:「娘娘別這樣,老爺當初說過,咱們陸家的小姐,就是死也要有陸家的高貴派頭,這種粗活,怎麼能讓您來碰呢?」
少婦抽出手來,淡淡道:「死倒是容易,活著卻難。如今這模樣,還要那派頭做什麼。」說著從旁舀了水進盆,徒手挑了皂角,揉搓起來。
宮女哭著來搶奪,卻因用力過猛碰到了腫起如饅頭似的手背而低呼起來。
陸妃道:「牆角草蓆底下還有個傷藥膏盒子,仔細些還能刮出些藥底子來,去擦擦吧。」
宮女搖搖頭,沒動。
陸妃也不再堅持。堅持也要有資本,眼下的境地,無論怎麼堅持都顯得矯情。她笨拙而認真地搓著衣裳,放進一旁的空盆,任宮女舀水進內漂洗。這寂靜的夜因著這一下下不緊不慢的潑水聲,和衣物的摩擦聲而顯得真實起來。
但受了傷的手終究不方便,宮女無論怎麼咬牙忍著,也還是疼得忍不住一屁股坐在井沿上,抽起氣來。陸妃看了眼她。將雙手在腰上擦了擦,拉過她手來道:「我看看。」
只見整個右手背已然腫成兩隻手那麼大,手背仍有傷痕,似是被抽打過。
陸妃面上有了哀意。才坐下,忽而就有個小太監輕快地走過來,到了距離她們三尺遠的地方,遞出個小瓷瓶道:「這裡是活血化瘀的膏藥。擦上去立刻見效消腫。姐姐拿去用吧。」說罷將瓶子放下,立刻轉身消失在夜色裡。
二人驚異地望著腳前的瓶子,一時都沒有動。
身上挨傷無數次。可從來沒有人給她們送藥。宮女帶著余驚,輕輕道:「是不是他們想動手了?」
陸妃拿起那瓶子來,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而後謹慎地靠近嗅了嗅。而後搖頭:「不像。這是外用的冰肌膏,就是摻了毒。也未必會死人。」她頓了會兒,又說道:「他們若想下手,不會用這麼不可靠的法子。」說著她拔了塞子,朝自己手上倒來。
宮女連忙奪過。「奴婢手傷了,奴婢自己先用!」
說完不由分說倒了些乳狀的膏來,視死如歸般抹在手背上。
她的手必須好起來。若不能好,便不能侍候她和趙雋。
兩個人都仔細地盯著那隻手。宮女眼神微亮抬頭:「挺涼的,真的沒那麼疼了。」
陸妃輕吐了口氣,淡淡執起未洗完的衣服:「那就好。」臉上並沒有喜色,彷彿已經忘了什麼是喜。
夜色在捶衣聲中愈發深重。
韓稷在宮牆上樹木罩著的黑影裡沉吟。
陸妃洗完衣裳回到房裡,宮女已經能靈活地她打簾子,且能彎腰在門外的小爐子上添柴煮水了。
屋裡十分昏暗,偌大的殿宇裡因為少了應有的精緻的家俱和侍侯的宮人而顯得格外空曠,陸妃將剩餘的冰肌膏藏在殿左屏風旁的席榻下,然後走到窗下用磚塊墊起了一隻腳的妝台旁,拂去桌上幾根鼠毛,對鏡掠了掠鬢髮,拿起梳篦,走到南面長窗下。
長窗下胡床上,盤腿坐著個散發墨須的男子。他不知坐了有多久,於幽暗的光線裡看起來像是具石像。
陸妃跪在他身側,拿梳篦輕輕梳他洗過而半開的發。隨著髮絲被撩起,他的面容清晰地顯露出來,這是一張壓根已談不上豐澤的臉,從側面看去,他的鼻子高挺,下頜利落,雙唇緊抿,而眼神幽深。陸妃垂下眼簾,抻腰拿起櫃上的剪刀,挪到他正面道:「你鬍子又長了,我給你剪剪吧。」
他依然沒動,任她在頜下小心地修剪著。
兩個人神情皆十分漠然,彷彿兩具移動的石像。但是看上去又那麼自然。
她的頭髮沒有桂花油的馥郁,沒有薔薇油的清香,只有來自皂角殼的天然香氣。
趙雋擱在膝上的手忽然動了動,微微抬起手撫上她的腰。
他記得她的腰本是豐潤的,她本不是那種纖瘦的女子,他記得剛成親時還曾因為她不如她的名字那般給以人嬌小玲瓏的感覺而微愕了片刻,甚至因為這個,還傷過她的心。雖然他並不是嫌棄她胖,事實上她也算不上胖,她擁有的只是一個真正意義上養尊處優的高貴小姐應有的體格。
但是眼下,他雙掌之中這副腰身,已經比他原先想像中的還要瘦了。也比他前幾天撫她時更瘦了。
他目光輕挪了一下,挪到被他的動作而愣住的她的雙手上。
那些年住在東宮,是這雙手替他磨墨研硯,洗筆焚香,那時候它們白皙如脂,豐潤如玉,襯著他給她塗的紅蔻丹,無論以什麼樣的姿態移動,都是一道迷人的風景。
但是眼前這是雙什麼樣的手呢?白還是白的,卻已乾枯見骨,繭子雖不算多,卻也明顯看得見了。她才二十六歲,但眼下包著頭巾,穿著粗布衣裳的樣子,已經像個三十六歲的婦人了。
唯一沒變的只有她眼裡的澄淨。
他別開頭。他不敢看她的眼睛。
環住她腰身的手也鬆下來。
她眼裡的光亮也漸漸歸於黯淡。她重新修剪著他的鬚髮,說道:「我想把扶疏送走。她留下來,遲早會被伍福這個狗賊給毀了的。」
頓了下,她又道:「我想求求皇后。」
他沒說話。
她輕聲再問:「你覺得呢?」
他看著她,忽然轉過頭,一把扯開身後的枕頭,掏出把寒光珵亮的匕首來,說道:「留下她來。讓她陪著你。這匕首你給她,倘若有人再侵犯她,讓她殺了他。」
他的眼神是凝重的,果決的,不似衝動。
陸妃微驚,好半刻才說道:「你從前最不喜歡殺人。」
他撫著她的臉,緩緩道:「就是因為我不喜歡殺人,才害死了那麼多人。我已經讓你失去了整個陸家,不能再讓你連扶疏也失去。讓她去殺了伍福,直起腰桿,不用考慮我。」
陸妃眼眶紅了,雙唇微翕著,「可是我從來沒怪過你。而且伍福是程謂的人,如果他死了,連累到你怎麼辦?」
「不會。」他收回手,望著前方道:「情況不會比眼下更糟了。匕首是我的,出了事他們只會栽在我這個瘋子身上。眼下楚王死了,鄭王被禁,皇上不會在這個時候再起心殺我。」
「眼下楚王死了,鄭王被禁,皇上還會選誰來做太子?」陸妃被轉開了注意力,問道。「朝局亂成這般,遼王恐怕也不會安份了,南邊還有個擁兵三萬的魯親王。如果再因為爭儲而打起來,又不知道有多少人要遭殃。」
「皇上也許還是想保鄭王吧。」趙雋道,「畢竟鄭王根基已然建立起來了。」
「可是鄭王上位,我們的下場也只有死。」陸妃凝眉望著他:「不管是誰上位,廢太子的下場都逃不過一個死字!」
「那又怕什麼?」他望著窗外,「只要你們平安無事,我便是立刻死也值得。如果我的死能換來你和孩子的自由和安康,我並不在乎苟且偷生下去。這皇宮,我已真的厭了。
「想想為了顛覆前朝,賠上了多少先烈的血肉性命,可是到頭來,這江山還是愁雲慘霧一片,朝堂也還是未見清明,因為陳王,許多人頭上似乎都懸著一把刀,為了活命,為了保命,他們又各自製造著事端尋求生機。
「沒有用心體會過民情的人永遠管不好一座江山,先帝對皇權的看重已然高過對社稷的重視,而皇上陷入如今越發被動的局面,也都是他咎由自取。如果不是因為他們容不下陳王,怎麼會激得朝臣們越發緊密團結?
「不管是挑誰當太子,趙家的江山也都坐不長久。倒不如重新來過,讓吸取過教訓的有德者居之。而我來日命歸黃泉,只要知道你和我們的兒孫們都還安然無憂地活在世上,便已心滿意足。」
陸妃身子一震,「你怎麼能這麼想?」
趙雋掠著她的發,望著她:「這是最好的安排。」
「不!」陸妃搖著頭,「最好的安排是你振作起來,替我們撐起一片天,而不是靠死來換得我們的平安!現在朝局如此紛亂,正好也是咱們的契機,咱們可以尋求『她』的幫助,一起請求皇上赦免你,只有你才最適合當繼任的新君!」
趙雋望著她,「不是我不振作。
「陳王就是皇上心頭的一把尖刀,一根毒刺,我身為他的兒子居然替一個逆賊平反,他怎麼可能赦免我?他要的是絕對的權力,儘管是他自己把自己逼到如今的境地,但他內心裡,也還是認為我的那封上疏是對他的挑戰。」

第491章 殿下

「可是朝廷裡還是有著那麼多有見地的賢臣,內閣元老們都是盼著社稷安寧的,咱們可以想辦法聯絡上他們!」陸妃臉上終於有了絲急切…
「再賢的臣子,也是凡夫俗子。」趙雋道,「世上幾個如陳王那般為了義氣而把皇位拱手相讓的人?而他正是因為如此,所以才落得一敗塗地的下場。
「元老們也有家人子嗣,他們也有身家富貴要保,如果幫我,那就是肯定我的陳詞,支持陳王無罪,他們都已經老了,並不能確定我是不是如同皇上和先帝一般秋後算賬的人,他們不會信任我,更不會落下這樣的把柄在皇上手裡。因為一旦失敗,他們的下場絕對不比陳王會好多少。」
陸妃久久未能言語。
她的眼裡有悲哀。
眼前的趙雋明明思維清晰縱橫自如,即使在經歷過慘敗之後也仍然保持著天性裡的悲憫,但他偏偏不是擁有皇儲之位的那個人,楚王鄭王名不正言不順,資質天賦以及後天所接受的培養也皆不如他,卻偏偏因為不曾拂逆皇帝的意思而多番受護。
天家無情,果然是正確的。
她不知道假如沒有這場災難,她跟他是否依然會舉案齊眉但平平淡淡地過下去,但她卻知道,在這之前,在華麗的東宮裡,她從來沒有被他如今這樣的凝視,亦從來沒有被他如同攬著自己的靈魂一般地攬著她的腰身。
過去他誠然是好的,溫柔的,但他也是沉穩的,冷靜的。他善感,但又不會流露出過多的情緒。他對她的欣賞和尊重都是恰到好處,以至於她常常覺得他對她的感情美得像是一副畫,美麗,但不真實。
然而在她經歷過滿族被誅之後,經歷過連番的喪子之痛後,在她險些哀莫大於心死,不再對未來作著任何期待的時候。他的眼神忽而有了溫度。他的擁抱和輕撫也變得無比真實。在這簡陋骯髒的冷宮裡,她竟然逐漸地體會到了什麼叫做生死相依,什麼叫做患難見真情。
有時候她也想。如果世上她已只剩了他,那麼就這樣與他在一起過一天算一天也是好的,可是他明明具備治國之才,明明擁有當一個明君的能力。他不應該被打擊得對這個世間灰了心,她愛的他。除了真實,還應該站在適合他的位置。
「難道就真的沒有辦法了嗎?」她低聲問。
「沒有。」趙雋握著她的手,「如果一定要送一個人出去,我倒寧願那個人是你。」
陸妃垂頭未動。眼淚吧嗒落下來。
屋裡回歸於先前的靜謐,一座石像變成了對座的兩座石像。
「殿下,娘娘!」
一聲驚呼撕破了這一屋靜謐。
兩人皆抬了頭。扶疏張大著眼睛站在丹樨下,說道:「伍福死了!」
死了?!
二人腰背同時挺直。對視了一眼,陸妃站起來,走到她面前:「怎麼死的?」
「是我殺的。」
殿門口忽然又有了道聲音,清亮而緩慢。
幽暗的門下挺拔的身影一步步走進來,像是棵移動的松柏。兩名小太監分立在他左右,一個是先前拉著伍福去喝酒的永新,一個是拿冰肌膏給扶疏醫手的石青。
陸妃的臉色驚成煞白,而趙雋保住原來姿勢未動,但緊繃的身子卻顯示他的戒備。
韓稷走到光圈之內,先與就近的陸妃拱了拱手:「得罪了太子妃,方才一時失手,誤傷了二位手下貴僕,還望恕罪。」
「稷兒?」
陸妃還沒曾來得及出聲,緊盯著他的趙雋已然脫口叫出名字來。
韓稷微微一笑,頜首道:「雋哥哥。」
趙雋臉色變換了好幾遍,才又最終定下來。他已經有好些年沒見過韓稷,眼下高大威武而又沉穩從容的男子,跟當初傲慢飛揚而又清瘦單薄的少年真是判若兩人。望著他身邊的永新石青,他目光微閃湛亮,有些事情也忽然明白了。
這大半年裡尚宮局送來的這兩個小太監對他們多有照拂,雖然從未有過過份著眼的言語,次數也並不頻繁,但是每次恰到好處的援手對他們來說都是一種無比的慰藉,這麼說來,這二人跟韓稷是脫不了什麼關係了。
也正是因為如此,他方才才放棄了偽裝的想法。
來者不善,善者不來,若不是早抱了目的,早知道他的底細,他不會這麼容易尋到這裡。
這麼想著,他的目色就深凝起來。
「世子深夜到此,不知有何貴幹?」
韓稷對這番變化從容若素:「很早就想來看看殿下,一直沒找到機會。明人不說暗話,我是有話跟殿下商議。」
趙雋眼望著別處,說道:「我早已不是什麼殿下,世子要議事,恐怕尋錯了人。」
「如果殿下不是殿下,那麼我這世子,未來也有可能不是世子。」韓稷道。
趙雋凝視了他片刻,終於道:「什麼意思?」
韓稷扶劍走到丹樨下,說道:「我打小便十分敬佩哥哥,哥哥替陳王伸張正義而落難,導致陸家枉死那麼多人,還有東宮及詹事府那麼多臣子,韓稷每每想起都深感痛心。近年來因為勳貴在朝中屢受猜忌,我更是懷念起哥哥在東宮時的仁德。
「我常想,哥哥身為太子尚且如此,我們韓家手握兵權更是朝不保夕,滿朝文武連個太子也保不住,一個世子而已,又能穩到哪裡去?」
趙雋目光漸見深邃。
陸妃亦走過來,與他同站在一處。
「那怎麼同,韓家與手握兵權各府國公皆是擔當著護國重擔的棟樑,大周沒有你們,也談不上所謂的將來。但我不做太子,仍有大把人做。」趙雋平靜地道。「我只是個犯了大錯的廢太子,世子官運亨通,錦繡前程,怎能與我這罪民相提並論。」
韓稷望著他,緩緩笑了:「不知道雋哥哥對眼下這朝局怎麼看?」
趙雋揚袖走回丹樨上,「我深困禁宮,並不知世事如何。」雖是散發佈衣,但舉手投足間仍有掩不住的貴氣和雍容。
韓稷笑得兩眼更明亮了,「哥哥既不知世事何如,又怎知我已被授了世子?」
太子被廢那年,韓稷可還是個半大孩子,沈雁未進京,他未曾搭上楚王,一切都還在籌備當中。
趙雋身子終於頓住。
他印象裡傲慢的少年竟然有了這麼縝密而敏銳的心思。
誠然他還可以否認,但倘若他有備而來,否認也是沒有用的。
他轉過身來,說道:「你想跟我說什麼?」
「我想給陳王平反。」韓稷張口就來。
趙雋眉頭頓皺,背脊緊繃,就連一旁的陸妃也情不自禁拽住了他的衣擺。
給陳王平反意味著什麼?他就是在陳王之事上栽下來的,如果陳王都被平了反,那他自然也可被赦免無罪。
他摸不透韓稷什麼意思。很快,他冷靜下來,緩緩道:「是麼,那極好。」
韓稷道:「哥哥是不是懷疑我的居心?還是認為我根本不可能成功?」
趙雋不置可否,但對面前這個他幼時便極欣賞的少年,還是展露了一絲寬容。
他已然成為皇帝的棄子,這個時候韓稷不應該找他。但他畢竟還是來了,他多少也猜出來是為什麼。勳貴們如要跟皇帝對抗,又不想把臉皮撕破,那麼只好自己擁立一個太子。楚王鄭王工於心計,不大可能成為他們的目標,而若扶持年幼的那兩個,又恐自己成為士族眼中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權臣招來殺身之禍。北邊的遼王粗莽無謀,於他們更是禍患。想來想去,恐怕他們便因此尋上了自己。
當初他上疏替陳王陳詞之時,除了身邊的人支持,朝上沒有任何人表態,如果眼下能夠聯合四大國公府,以及沈家房家的力量一起行動,那勝算豈止大出一丁點?即便是沒有房家,有沈家與韓家等四家在,那也遠比當時的勝算強大得多。
陳王一旦平反,那麼他們這些人也都能出去。
能不能再享皇子之尊他不稀罕,能夠保住妻子而後與他們的孩子聚首共享天倫,這才是如今他最在乎的事情。
他實在虧欠他們的太多,韓稷的話又如何能不令他們動容。
然而道理看上去如此,但久居宮闈的他又怎敢輕信他人。韓家與皇帝素來親近,倘若這次是皇帝故意使他來試探,若肯定他不安份,尚且仍有不軌企圖,那麼他們的死期也就將不期而至。
「哥哥若是不信我,可以瞧瞧這個。」韓稷說著從懷裡取出份折起的卷宗,「這是大理寺在審理楚王暴死事件中的密檔,我來之前讓人去把這東西取了回來。這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楚王如何聯同王府長史宋正源派遣殺手劫持華家之事的始末。
「如今有關鄭王部分雖未定案,但楚王行過的事卻是查清楚了。楚王在下手之前曾經深夜進宮與皇上密謀要事,之後不久就策劃了這次行動。而據我所知,他們要查的是仍然是華家與陳王府往來的證據。

第492章 薄情

「陳王已死十九年,皇上仍然耿耿於懷,哥哥雖居禁宮,但宮外之事少有能瞞過哥哥的,應知如今我已與沈家結親,皇上對華家的猜忌,恐怕最終也會波及到沈家及韓家頭上,我為了徹底去除這後患,只能想辦法替陳王平反。」
趙雋望著手上那卷宗,半日才接在手裡,就燈細看起來。
陸妃跪坐在燈台旁,將油燈撥亮,雙目也癡癡地望向他。
片刻後他抬頭,對上這道目光,眉宇之間飄過絲溫情,默了默,再轉向韓稷,已然恢復了沉著。
「我這裡沒有碧螺春,也沒有雀舌,只有煮沸的井水。」
韓稷微頓片刻,咧嘴笑道:「我記得小時候在東宮,還吃過你讓人特地做的貧民們吃的糠粑。你說只有親自嘗過那味道,才會知道富貴不易。」
趙雋微微而笑,點頭道:「難為你還記得。」
二人在胡床兩端坐下,韓稷道:「我至今記得那滋味,說是糠粑,裡頭卻全是碾碎的穀殼,稻米卻只佔了一成不到。那頓飯吃完後我回去胃疼了三天,但也因此體會到哥哥的用心。」
陸妃親自拿陶碗端了開水來,趙雋撫著碗邊的缺口,說道:「但我如今想來,才知道當初的行為看來鄭重,實際上也很可笑。民情不是靠一兩頓糠粑便能體會到。也並不是心存感恩就能拯救一個國家,他們需要的是實際作為。如果是現在,我大約會做些鼓勵農桑減免賦稅獎勵生養的實事。」
「如果陳王被平了反,哥哥還是有機會造福萬民。」
趙雋揚唇笑了下,端起涼了的開水喝了一口。說道:「這水很甜。」
韓稷嘗了口。
趙雋接著道:「在你們眼裡,我如今雖然淒慘透頂,但我起碼有飯吃有衣穿,還餓不死。可是天下間還有成千上萬的庶民吃不飽飯衣不蔽身。三十餘年的戰亂把中原大地的元氣傷盡了,它再也經不起折騰,如果你是為了想復立我而進宮,我可以直言回復你。不必了。
「我趙雋沒有為天下做過什麼。反倒連累害死了那麼多條人命,我於天下是個罪人,是不配再君臨天下的。皇位於我已是個負擔。而即使陳王被平反,我能夠重獲自由,也還是會賠上不少人命。我不想在因為我而再生殺戮。」
韓稷又喝了一口水。沉吟著,說道:「哥哥復立不復立。這個可容後再議。我今日來的目的主要是為陳王平反。無論如何,因著陳王冤死一案牽涉進去的無辜之人已然太多。如果不加制止,那麼未來死的人還要更多,這終是不爭的事實。
「我知道哥哥當初曾寫過一份奏疏,當中洋洋萬言陳述了許多替陳王無罪的辯護。以及搜集到替陳王陳詞的證據,不知道那些東西如今可還有保存?」
趙雋會推辭在他意料之中,除了對他的冒然出現仍有疑慮。此外陸家被誅殺那麼多人,以及幾位皇孫接連在眼前死去也不是說忘記就能忘記的。
還有東宮那麼些臣子當著他的面被斬。那種場面不是誰都能承受,何況是個心性本就十分之仁慈的人。否則的話外面人不會那麼堅定地相信他是真瘋了,他也不會瞞著所有人把自己的子嗣送出宮去。
眼下他不答應,也不急在一時。
「證據都已然被銷毀,至於奏疏,若有紙筆,我倒是可以現在就給你。」趙雋道。
「紙筆我都帶了。」韓稷擊了兩下掌,陶行便從門外走進來,將手上包裕打開,掏出一色齊全的筆墨紙硯。除此之外還有一些常用的傷藥祛寒藥,以及樟腦鼠藥什麼的,林林總總怕有一二十樣。
韓稷將包袱推給他道:「這些哥哥嫂嫂留著用,需要什麼可以讓永新石青傳話給我。」
趙雋一看這裡頭平日急需的東西竟都備有,看了眼韓稷,並不曾說別的什麼,只道:「我說你寫吧,我久不寫字,恐污了人眼。」
韓稷知道他是不願因字跡而落了把柄予他,心下暗讚他行事之謹慎,笑了笑,便提筆沾墨說道:「哥哥請說。」
在他們書寫的當口,陸妃一直靜靜地坐在旁側。她面上始終面情不多,甚至與在趙雋之間連言語交流也未曾有,但每每趙雋有什麼需要,她又都能夠及時配合。
「雖然已沒有證據可告天下,但這奏疏裡該寫的都寫全了,你可以酌情選擇把它原文照搬,抑或是稍加改動。此外柳亞澤手上應還有證據,當初陳王是他主持定的罪,如果你們能將柳亞澤拿下,陳王翻案將十拿九穩。」
花了小半個時辰寫完,趙雋如此說道。
韓稷吹吹紙上墨漬,說道「有件事我有些不解,哥哥為人謹慎,為什麼當初會選擇直接上疏陳詞,而未曾選擇更為安全的方式呢?」
趙雋喝了口水,默了片刻,方才說道:「那是因為,連我自己也沒有想到這封奏疏會被呈上去。」
韓稷凝眉,「這又是為何?」
趙雋道:「這奏疏我本沒打算上呈皇上,紙上內容只是寫來預備當作祭文焚在先帝靈前的。我雖然始終認為我們趙家在陳王的上太過違背天德,但我亦不會想到以這樣的方式去替他陳情。但在那日在我上呈請奏撫邊軍餉之事的時候,我上交的折子不知怎麼就換成了這本。」
韓稷眉頭越發皺緊:「哥哥的意思是說有人暗中做了手腳?」
「做手腳是肯定的。」趙雋道,「但東宮的東西能被除我之外的人所看到的,只可能是無關緊要的物件。這奏疏我放在極要緊的地方,卻還是被竊了去,這自然是身邊熟知我的人,但皇上根本沒有給我時間讓我解釋和調查,就將我鎖在東宮,並且當著我的面把我身邊所有臣子誅殺殆盡。」
韓稷定定望了他片刻,說道:「你真確定全部都已經殺了?」
「確定。」趙雋眼裡似有波濤翻滾,「除了平日裡與我無任何干係的宮人,其餘人全部被誅。」
韓稷沉默無語。
能夠竊取到趙雋身邊重要物件的人,若不是他的近臣,便是他身邊的宮人,而皇帝不由分說將他拿下,同時根本連個解釋和改過的機會都不留給他,反倒像是殺人滅口防著他查出真相來似的將人殺了個乾乾淨淨,這未免太奇怪了。
他說道:「哥哥可曾想過這其中的不正常處?」
趙雋唇角微勾,說道:「你也看出不正常了對不對?其實說穿了,也並沒有什麼不正常。
「我幼時與陳王父子皆有接觸,我相信自己的判斷,而後那些年我仗著自己是趙家的子孫,大周的皇儲,以為憑借自己的特殊身份能夠為蕭家做點什麼,可是我大錯特錯,因為當一個人心心唸唸全是權力的時候,他是不會太過在乎子嗣不子嗣的。
「因為子嗣死了還可以再生,但皇威受到威脅,恐怕就難以回來了。
「皇上廢我之心恐怕從知道我有心偏向陳王那時起就開始有了,只是我尚不自知。我也曾以為虎毒不食子。原來這些事我也想不通,但後來到了此處,便什麼都明白了。皇上需要的只是個接班人,不是兒子,也不是親情。
「就像我從前,對自己的幾個兒女也不曾太過上心,成日裡按部就班地提醒他們上進,過問他們功課,但說到真正建立下多少感情,卻是未曾有的。一直我親眼看到他們一個接一個地死在我面前,而我身為父親卻毫無辦法挽救他們的性命,我才意識到,我其實什麼也不是。」
他說起這些的時候沒有憤怒沒有恨意,甚至連妄自菲薄也沒有,始終很平靜,就像跟個多年未見的老朋友隨口感懷著世事。
韓稷垂頭沉吟,並沒說話。
這些年裡他忙著復仇忙著給陳王平反好認祖歸宗,十幾年的人生像是濃墨揮就的山水畫,唯一的色彩是沈雁,掀翻趙家改朝換代他不是沒想過的,但他最終沒有選擇這麼做,一來是不願為了陳王府死去的那麼多條人命而再賠上許多無辜的性命,二來是他並沒有把握能當個好皇帝。
所以在能夠選擇更自由的道路時他並不會考慮自己來掌這個江山,而眼下趙雋所述說的又更讓他心生哀漠,他說的都是事實,你不能指望一個人管理好江山的同時還能夠做個好丈夫,好父親。
但現實到趙家皇帝這般,仍然讓人聞之心底發涼。
聽趙雋的意思,那暗中做手腳之人必是皇帝親自安排的了,而他的雷厲風行不但堵住了天下意欲再為陳王和廢太子求情的朝臣之口,也將趙雋替自己申冤的機會也剝奪得一乾二淨。
「這件事,想必皇后也是知情的了?」他說道。
如果皇后不知是皇帝要打壓他,便不會明哲保身不出面替他求情,因為倘若她不管不顧地替趙雋出面,很可能連她的地位也會不保。
而從事後她和劉家皆能保住原有的恩寵來看,恐怕這中間還曾做過什麼投皇帝所好之事。而照這麼說來,皇后扶鄭王上位,必然就是圖著皇權在手日後好替趙雋翻盤了。

第493章 前途

從一方面來說皇后似乎沒錯,可是對於趙雋來說,這種傷害卻又是非一般可比了。且皇后與他素日不怎麼親厚,便是想他復立也不過圖他是自己的兒子,來日地位有保障,又哪曾是基於什麼母子之情。
「知道。」果然,趙雋點頭。
他沒有再往下說,韓稷也沒有再問。
各自默默喝了口水,韓稷忽然笑道:「我記得哥哥愛喝六安瓜片,趕明兒我讓人送兩罐進來。」
趙雋本要拒絕,略想,卻也笑道:「那你最好再給我捎把壺進來,我這裡唯一的一把茶壺,去年也被爬牆的耗子給打爛了。」雖說被人發現冷宮裡藏有這些不該有的東西很容易招來禍事,但,他連這奏疏內容都已然背給了他,又還有什麼好怕的?
韓稷見他談笑自若,舉手投足瀟灑從容,不由微笑起來。「哥哥的豁達,跟我岳父真是不分伯仲。」
趙雋想了想,「我聽說你訂了沈家的二姑娘為妻,你的岳父,就是當初被派去金陵外任的沈宓?」
「正是。」韓稷點頭,提到沈宓時神態也不覺恭謹起來,「家岳頗有名流風采,琴棋書畫造詣皆為精深,尤其為人正直,有俠義之風,於大事上卻又不守舊頑固。」
趙雋揚唇:「我知道。他如今是皇上身邊的寵臣。」
既然廢他這個親生兒子是皇帝自己的意思,那麼不管他未來出不出宮,是留在京師還是之國去外地,他們父子的立場也必然是對立的。他能夠接受韓稷,而沈宓卻是皇帝的寵臣。這層關係又不得不多加慎重。
韓稷也沒有多說什麼,這才是初次接觸,能夠得到他的配合已經達到目的,接下來的事,只好慢慢來了。
「我呆得夠久,得走了,有什麼事情。你讓石青他們傳話出來便是。」
他將那奏疏仔細地塞進貼身衣物裡。而後站起來。「死掉的太監我是讓人推進了重華宮井裡的,不會有任何人懷疑到你們頭上來。回頭尚宮局會再派人過來,如果來的太監左耳之下有顆黃豆大小朱紅色的胎記。那麼這個人是可以替哥哥出宮辦事的。哥哥若相信我,那麼可以大膽用他。」
趙雋也站起來,說道:「我已然沒什麼好被人算計的,我能不能活著出去不重要。如果事到危急,你能想辦法把你嫂嫂安全帶出去。那麼我來世也會記得你的恩情。」
陸妃走過來,漠然的神色下眼神卻堅定,「嫁乞隨乞,嫁叟隨叟。我們陸家的女兒。沒有丟夫棄子的傳統。」
趙雋啟唇將言,又止住回頭,與韓稷道:「你先走吧。剩下的事日後再說。」
韓稷點頭。道了聲保重,便就要翻窗出外。
趙雋傾聽了一下窗外動靜。卻又喚住他道:「走玄武門出去。你們進宮不可能沒留下任何痕跡,此時應是玄武門當值換班之時,他們進出動靜大,你們趁機出去可保無事。」
「多謝哥哥。」
韓稷拱了拱手,招呼了陶行他們二人出來,才又躍牆離去。
趙雋等到窗外歸於寧靜,才又收回目光。
韓稷三人到達玄武門,果然如趙雋所說,一路上十分順利。等回到魏國公府時,魏國公才剛剛從董家與董家父子薛家父子議完事回來。聽韓稷說他此去乃是進宮見趙雋,魏國公驚詫之餘又不免急切,頓時與他同進了書房詢問經過。
韓稷事無鉅細全部說過之後,魏國公沉吟:「趙雋想送陸妃出去,必然是你說的那般,他們還有子嗣藏在他處。此事咱們暫且不管,也省得動作多了引起他們防備。至少如今看來他的心意未變,心裡也還是有著是非感的。
「既如此,我這邊先把董薛顧三家聯合起來,你明日將這奏疏去交與你岳父,這事他比咱們內行,你主要聽他的意見。此外替陳王平反的折子上去之後,必然會掀起軒然大波,你還得同時保證趙雋的安全。他若出了事,咱們就被動了。」
韓稷點頭,「那兒子忙著平反這事的時候,就要勞煩父親幫著照顧沈家華家周全了。」
魏國公聽到華家,面上有片刻遲疑,但很快他就點頭了:「放心吧。」
如今早朝已然改為五日一輪,翌日早飯後韓稷便揣著這份奏疏去了沈家,沈宓見到後自與他有番深談,而後作著各種籌謀。
這麼大件事不是說開始就能開始的,沈宓一面與韓稷整理著陳王蒙冤的證據,一面則開始暗查柳亞澤。雖然說陳王是皇帝定的案,說平反乃有些徒勞,但皇帝不需要看證據,天下百姓卻不能不要。當初為了這場殺戳,趙家父子準備做的十分充足,以至於民間仍然對陳王謀逆之事深信不疑。
想要把這冤案昭雪,也得做好兩手準備,如果皇帝迫於威肋答應平反自是最好,但誰也沒有這樣樂觀,畢竟他忌憚陳王已是事實,若到那時候口上答應平反,暗地裡卻將韓稷及所有人也來個斬草除根,那就虧大了。
這麼樣一來,一旦起事皇帝就一定不能再當政,他只要在權位上,大家的安危便無法保證。
可是若沒有能讓天下人信服的證據,挾迫皇帝退位的他們便成了師出無名的禍國賊,那時不但大家立場不正,就連陳王府的名聲也依然清白不起來。
所以平反翻案的程序一點不能錯,不但不能少,還要有根有據。
這樣一來自然需要時間,但是好在趙雋給的那份奏疏上已經提供了不少例證與求證的線索,再加上韓稷本來就搜集了一些,現在只要能將柳亞澤參倒,從他這裡拔出蘿蔔帶出泥,審出他當初誣陷陳王的罪證,便可一鼓作氣圍攻朝堂。
於是目前的要務,就是變成蒼蠅盯住柳家這顆蛋。
日子穿梭似的往後拉,許是近來多事之秋,為了告慰神靈,五月底皇帝下旨給相國寺做了場水陸大會。大會持續了三日,相國寺忽有傳言說僧人在法會上問簽時問到大周龍脈虛幻無力,有疲弱之狀。寺裡僧人暗中稟報了皇帝,皇帝急得肝火上升,連夜召了太醫。
然而雖說是暗中稟告的,卻又還是走漏了風聲出去,外頭漸漸就有風聲說大周皇帝殺戳太重,終於禍及子孫,不但死了幾個皇孫,一個皇子,如今龍脈越發微弱,也在情理之中。
傳言進了宮中,不管程謂怎麼遮瞞,也還是傳到了皇帝耳裡,於是這麼一來,又歇了兩三次早朝。
鄭王這大半年禁在王府,雖然在王府之內有一定自由,卻也無法如從前那般鎮定。
皇帝雖然未曾將他如何,大理寺也未曾有結果出來,可是等待本身也是種煎熬。這種煎熬又不似從前在端敬殿,不過是熬出頭的日子,如今卻是在熬他的前途命運。
這日傍晚在後殿合歡樹下撫琴,於英匆匆走過來了,說道:「王爺,大理寺的人又來通報,說明日一早他們少卿聯同刑部以及都察院的人會來錄供。」
琴聲錚地一響停下來,他盯著前方草地道:「前幾日不是才來過麼?」
於英垂首:「大理寺近來的動作委實是快起來了。聽說上個月皇上下了旨,著三司加快速度審理。如此看來,這傳言應是真的了。」
「為何要加快速度,而不是先議立儲之事?」鄭王拂袖起身,「皇上這是什麼意思,是要草草將我定罪麼?!」
於英上前:「王爺先不必激動,也許事情並不像我們想的那樣壞。眼下除了王爺之外還有誰堪當大周太子呢?皇上若是將王爺治了罪,豈不是把江山社稷都不顧了麼?尤其是眼下外頭又傳言說大周龍脈疲弱什麼的,皇上更不敢掉以輕心。」
鄭王緊了緊牙關,眼底的焦灼淡去了些。走到樹下頓了片刻,他又說道:「但我心裡總有些不安。我記得你說皇后這些日子動作也小了,劉括也未再在朝上替我陳情,她在想什麼呢?」
於英默然半刻,說道:「奴才也看不出來。」
他在皇后面前本就是個十足十的奴才,就連見了她跟前的王德全都要將頭勾到腳背上去,皇后想什麼,他著實無從揣測起。
鄭王才鬆了的眉頭又皺緊了。他緊捏了一顆荔枝在手,咬牙道:「她若敢出什麼花樣,我定不會讓她好過!」
於英勸道:「明日都察院也會來人,沈大人這麼久未曾與咱們聯繫上,明日必然會作安排。到時候咱們可行試探,如若真是沈大人派過來的,咱們便設法請大人過來一趟,請他拿個主意。」
鄭王聽到沈觀裕,眉頭又緊了一緊。
沈觀裕乃是被迫才留在他與皇后身邊,雖說這些年也沒少給他出謀劃策,而且事實證明他也確實是用了心的,可這個人也並不很靠得住。只不過倘若他因楚王之死而治罪,也定然不會放過他去,所以目前還算安全就是了。
他沉思半晌,回頭衝他點了點頭。

第494章 敲詐

翌日晌午,果然有一大班人馬在羽林軍隨同下浩浩蕩蕩到了王府。都察院來的是個姓陳的御史,於英尋了個機會遞了張銀票過去,沒想到他竟接了,口上還提到沈觀裕。於英大喜,當即透露了鄭王想見沈觀裕的意思給他。
大理寺來人不過是追問當夜鄭王身邊那批蒙面侍衛的來歷及目的,鄭王依舊打著太極,眾人也不能拿他如何,將準備好的問題問了一輪便就回去了。
這裡送得他們走後,聽得於英將話一說,心裡也逐漸踏實,便就等待著沈觀裕上門來。
說話間距離沈雁的婚期已只有兩個月,沈家這邊為籌備沈雁的婚事已忙得如火如荼,華鈞成給沈雁準備的嫁妝便足足運了一日。
而親近的幾戶人家,如華正晴夫婦,魯家,顧家以及盧家和沈宓夫婦常往來的同窗好友們,都陸陸續續地來添了妝,華氏專門騰了個院子出來放置嫁妝,而辛乙聽說之後,又立刻與韓稷商議著將世子夫人的小庫房又擴增了一倍。
這幾個月幾乎就在忙碌中度過,沈雁也不得不跟著行動起來,好在萱娘和魯思嵐都主動過來幫忙繡喜服,而其餘事情有華氏曾氏以及黃嬤嬤她們幫著打點,以及她自己也有過一次成親的經驗,雖說大家都緊張著,到底也沒出什麼差錯。
這種事上男人家也幫不上什麼忙,而眼下又正碰上各自都有事做,所以後院裡忙得翻了天,前院裡也還是滿腦子都是政事。沈雁也大概知道他們在忙什麼,趁著沈宓有空的時候遂也端了碗菊梅湯到墨菊軒,說道:「下個月是菁哥兒他們的週歲。父親再忙,好歹也抽空問問母親要不要做些什麼。」
華氏自己倒是什麼也沒說,她本身便對陳王府有感情,每到陳王府祭日的時候,她總要在房裡插一瓶白花暗祭一番蕭家郡主,既知韓稷就是陳王之子,自然只有更加心疼的道理。因而當知道他們要替陳王平反。又哪裡會不支持?
沈雁回想起她聽說韓稷在做的事情。以及他這些年所受的苦後垂淚的樣子,心裡也不免酸酸的。
華氏與蕭家郡主一塊長大,共結了金蘭之誼。有生之年能夠看到蕭家血案沉冤昭雪,必然是一種安慰。
沈宓聽她說起,才猛地一拍腦門說道:「你不說我還真忘了。」又道:「你去跟你母親說,晚上我回房跟她一塊吃飯。」說起來不但許久沒抱過他的龍鳳胎兒女。就連陪妻子吃頓晚飯近來也是十分少有了。
沈雁道:「父親眼下要上哪兒去?」
沈宓這邊廂已然抱起一大疊卷宗起了身來:「我去尋老爺說點事兒!」
說罷已經出了門,轉眼不見了人影。
沈雁只得將話嚥回喉嚨裡。端起那碗菊梅湯自己喝起來。
沈宓拿著與韓稷整理好的奏疏及陳王歷年行下的功績等等拿到沈觀裕書房,等他埋頭看了半日,終於有了點抬的意思,於是道:「父親瞧著這些可有什麼問題?」
「沒有問題。」沈觀裕抬起頭來。「不過,柳亞澤不倒,你們的話還是不會頂用。」
「我來尋父親就是為的這件事。」沈宓道:「稷兒讓人盯了柳家幾個月。也暗查了近五年以來經手的所有政事,都未曾找到什麼有力的突破口。顯然他入了內閣之後。便已經獨善其身,防著日後這一手了。」
「他要是連這點機警都沒有,又怎麼可能會被挑中主持誣蔑陳王謀逆這樣的案子?」沈觀裕邊說邊起身從後牆多寶閣上取了個茶葉罐下來,沈宓見了連忙接過來替他沏起了茶。他接著道:「可是越是機警的人,往往就越容易讓人找到破綻。因為他所緊張的地方,往往便是他的軟肋。」
沈宓將沏好的茶推到他面前,「他如今在內閣之中只有始終保持中立的於罡可以爭取共進退,我想他現如今最擔心的莫過於受到諸閣老等元老排擠,而最要緊想辦的,恐怕是如何替皇上穩住這局面,甚至是借這股東風替皇上集權。
「但我眼下,卻著實找不到可以利用的現成的良機,若要設局等他步入,污了我這雙手倒又犯不著。父親與柳亞澤交手機會比我多得多,不知道有沒有什麼線索可以提供?」
沈觀裕挑了挑眉,順手往冰盆裡投了兩塊冰,不回答他,卻轉口說道:「聽說你女婿前兒個又獻了把前太師丁勖繪的折扇給你?」
沈宓微訝,片刻後凝起眉來:「父親怎麼知道?」
沈觀裕手指輕敲著桌面,垂眼覷著他,露出副有什麼我不知道的表情。
沈宓有些鬱悶。
太師丁勖原是皇帝的恩師,是極有名的書畫大家,連已然在書畫界混成了大師的沈宦也對其十分推祟,他的扇面已到了千金難求的地步。
他本已告老,只是後來皇帝登了基後又請他做了趙雋的老師,雖不是日日隨侍身邊,卻也是隔三差五就要進東宮講課授業。趙雋出事的時候丁勖正值重病期間,皇帝看在其是太師的份上並未降罪丁府,但後來丁勖不久過世,他的兩個兒子也相繼被罷黜免了職。
因著這緣故,丁太師的畫作也多了層禁忌之色,近年來都轉為了地下買賣。
這把折扇乃是趙雋前不久看到韓稷轉送進宮的沈宓親筆作的奏疏後,從地底的暗格裡拿出來拿給韓稷,又讓他轉送給沈宓的,其珍貴程度可想而知,沒想到沈觀裕竟然佔起他的便宜來。
他皺眉道:「你不是也有女婿嗎?」怎麼不去敲詐杜家?
沈觀裕道:「你不是有事求我嗎?」
沈宓很無語。抿唇半刻,喚來葛舟:「把前兒姑爺送的那把扇子拿過來。」
扇子很快拿來。沈觀裕捧著鄭重看了一會兒,轉身將之鎖入斗櫥,然後拂拂衣襟,抬步便往門外走去。
沈宓連忙起身道:「您上哪兒去?」
他負手在門檻下回頭,漫聲道:「去轉轉。」說罷慢條斯理出了門。
沈宓滿心期待他能拿個主意,沒想到他拍拍屁股就走人,心下不免氣結,遂也端著他未曾動過的茶咕咚喝了個乾淨。
沈觀裕只帶著林安,駕著馬到衙門。拿起下頭遞上來的卷宗看了看,然後抽出鄭王涉嫌弒兄那一樁,慢條斯理地又出了門,進了乾清宮。
皇帝正在天井裡打五禽戲,沈觀裕到了跟前,說道:「臣方才仔細看了看鄭王的口供,覺得還有些不夠詳盡之處,現請奏皇上允准老臣進王府再當面做個核對。」
皇帝沉呼了一口氣,說道:「去罷。」
事情拖了大半年,他也被磨得失去了耐性,眼下鄭王若無法脫罪,那儲位便一日不能立,真兇不找出來,那麼他這皇位也一日都坐不安穩。雖然據他查得的線索表明,種種跡象都指向那夜出入過華家的韓稷,但他要的是證據,證據!
有了證據,他就能將韓家剝下一層皮來!
韓稷如今已然成了沈觀裕的孫女婿,沈觀裕自然不會把自己孫女婿給供出來,不過近來朝上替鄭王說話的人越來越少,他已然感覺到了一些暗湧,沈觀裕既是主動提出要去鄭王府,那麼就讓他去也好,萬一捉到他意圖逼供的把柄,不也正好將他們父子從如今的位置上調開麼?
這麼想著,他就愈發緩和了口氣,「好好跟他說,若能一次說清楚,對朝廷好,對他也好。」
沈觀裕答應著,又悠哉游哉地乘轎去了鄭王府。
鄭王府門前負責看守的羽林軍見著皇帝的旨意,躬身放他進了去,才進了端禮門,鄭王便已經從承運殿裡迎了出來。
「先生!」他潸然到了階下,撩袍便要跪去:「先生終於來了!」
沈觀裕連忙蹲將之架起:「王爺這可使不得,王府四處人多耳雜,下官豈敢受王爺這一禮?」
鄭王亦知隔牆有眼,不過是使慣了這苦肉計,順勢而為罷了。聞言便立刻直了身,先行進了殿內。
沈觀裕打量這四面,只見殿門大開,門外每隔三步便有一人站崗,兩眼直碌碌盯著殿內,明目張膽地行著監視。不過好在前殿開闊隔著距離,說話聲還是聽不清楚的。
鄭王苦笑道:「我悔不該當初未聽先生之言,摻和了楚王這事,以先生與韓家的關係,我也就不必拐彎抹角了,人是韓稷殺的,我也未有想兜他出來之意,我如今只希望能夠盡快洗清罪名脫身,至於兇手,或者你我二人可以商量著找個替罪,如此我與韓稷雙方皆不擔干係,先生以為如何?」
沈觀裕捋鬚,「王爺能推心置腹說這番話,下官也就別無他求了。大理寺的審案記檔我都看了,王爺果然是真君子,沒有隻字片語牽涉到韓稷。不過眼下就算我替王爺達成了這願望,王爺怕也是與儲位無緣了。」
鄭王驚道:「這又是為何?莫非父皇已然做了什麼決定?」
沈觀裕挑眉望著他,「皇上倒不至於在眼下做什麼決定,我擔心的是皇后。」

第495章 放肆

鄭王微吸了一口氣。
沈觀裕說道:「不知道王爺想過沒有,皇后為什麼會不遺餘力地支持您上位?」
鄭王微怔,「自然是為了她自己。我畢竟是她的嗣子,來日登基之後也只能尊她一人為母后,可若她扶立別的皇子,那就必然又會多出個外戚來,這對她地位十分不利。而且,她只有以孝道拿捏住了我,才有可能將廢太子保出來。」
沈觀裕揚唇,說道:「可是她若扶立另兩位年幼的皇子,也同樣能夠達到保出廢太子的目的。」
鄭王面色有些發僵,「先生的意思是,皇后當真打算放棄我?」
沈觀裕不置可否,卻是一肘撐膝凝望他。
鄭王額角開始冒汗,他嚥了嚥口水望著一旁於英。
這真是個壞消息。這個時候皇后棄他而選擇扶立年幼皇子,很顯然成本要比保他來得要小得多,何況他這些年本來與她關係就出現了裂痕,這也正是他所擔心的。如果連皇后也棄了他,那麼他還有什麼辦法可行?
他握緊雙拳,原先藏於心的那絲焦灼,愈發成了燎原之火。
不過他擅於隱忍,臉上也並看不出來多大變化。
「不知道先生可有辦法幫幫我?」他問。
沈觀裕搖頭,「我能想到的,王爺必然都已經想到了。眼下我也沒有什麼好辦法。」
「先生!」鄭王直了直腰,以低而沉重的聲音道:「眼下我已無計可施,先生足智多謀,我只能請您幫我拿個主意了!」
沈觀裕望著緊握住自己手腕的那雙手,勉為其難地抬眼:「王爺不論行什麼計劃。首先得想辦法使自己獲得自由。眼下皇后便是想棄你,只要皇上不棄,她也難以成事。怕就怕她會鋌而走險,在王爺身上下什麼暗手,倘若王爺出了什麼事讓皇上死了心,那就全盤皆輸了。」
鄭王聞言色變:「皇后打算殺我?!」
「我可沒這麼說。」沈觀裕說道。說完他又接著:「不過似乎眼下只有殺了王爺,才能夠解她眼下之局。只要王爺不在了。她豈非就可以順勢提出來再撫養個嗣子麼?而朝中因為奪儲接連死了兩個皇子。皇上想必也會立刻立下太子以定民心。所以,這個時候還不痛下殺手,又等到什麼時候?」
鄭王額角青筋也冒出來。他雖然知道沈觀裕靠不大住。但眼下他所說的卻全是至理,倘若他是皇后,也會選擇在這個時候挑選一個年紀更小更容易掌握的人來當太子,想來皇后這些日子動作懶散。便有可能是為這緣故了!
而倘若鄭王府門禁不是這般森嚴,恐怕她也早就尋到了機會下手!
鄭王忽有些萬念俱灰。他掙扎了十幾年的命運,原來到頭來還是掙脫不開這張網去。
「當然,老夫也就是作個揣測。」沈觀裕收回撐膝的手來,「真假與否。王爺可自行斟酌。皇后一向賢良,王爺又侍奉膝下多年,也許對王爺也有著幾分母子之情。老夫今日奉旨而來。不便久呆,王爺一切多加保重。」
他站起來。站在案尾朝鄭王深揖。
鄭王垂頭良久,終是擺擺手,示意他去。
殿門口黯了一黯又恢復光亮,於英等沈觀裕出了殿門,遂跪坐在鄭王身側,憂心地道:「皇后若當真如此,王爺可要早些找個對策方是。」
鄭王望著桌面,一伸手拂落了面前杯盤。
沈觀裕去了鄭王府,沒事人兒一樣地回了都察院。
皇帝這裡吃了藥,也聽程謂稟報完了經過。
皇帝端碗沉凝片刻,說道:「確定他未曾對鄭王做些什麼?」
程謂垂首:「不但沒做,據說對鄭王還十分恭謹。」
皇帝唔了聲,也沒再說什麼。
沈觀裕素日行事本就滴水不漏,雖說這事扯上了韓稷,但他暫且忍著不脅迫鄭王什麼也正常。
他也就不再追究,只著三司加快辦理此事。
大理寺一經催促,果然就不敢再拖。
雖說案子查到一定程度上也出現了一些疑點,比如楚王鄭王挾持華正宇的動機,又比如韓稷明明在場卻又無人主動招出他跟案子有什麼直接關係,上了刑逼得緊了便又交待韓稷如何救人,到底跟楚王之死有沒有關係沒有人敢說。
畢竟皇帝是皇帝,可韓家手上才真正掌握著京畿命脈。倘若韓稷矢口否,朝中起碼有三四成的人會站出來聲援,那樣的情況下,對自己是完全沒有什麼益處的。何況掌管都察院的沈觀裕還是韓稷的岳祖父,就更不敢大渦了。
於是大理寺就漸漸有了共識,傾向於定性為鄭王手下過失殺人。
反正這是皇帝的自家事,就是鄭王親手殺了楚王,皇帝也不可能在這個時候再殺一個兒子償命。
折子在八月上旬遞進宮裡,皇帝勃然大怒,口裡道著「放肆!」臉色一片鐵青,直瞪著下方躬身站著的文武大臣們,也不知道是怪鄭王放肆還是怪責這些臣子們竟然敢當真把罪名扣到鄭王頭上。
縱凶傷人,看著比親手弒兄體面些,可還不是因為有矛盾才行傷害?
鄭王有了污點,朝中那幫文臣又豈會同意他即刻立儲?
不即刻立儲,朝中再生事端怎麼辦?何況他也著實需要有個信得過的人來幫著自己了。
皇帝從前不著急立儲,到這個時候卻急得虛火直冒,朝臣們眼觀鼻鼻觀心,並無人有勸慰的把握。
倒是柳亞澤一貫會做人,說鄭王失手殺了楚王,近來因為愧疚也十分不安,以致於憂心成疾,可看在其知錯思過的份上保住親王爵位,且仍閉府思過,直至他身子恢復康健時再行懲處。
沒人有什麼意見。
因為一則這是皇帝自家事,只要禍及他人誰還會去糾纏什麼。二則柳亞澤以病為由倒並非信口胡言,看守鄭王府的羽林軍統領早就傳話進宮說,鄭王近來還真是病了。這幾日皇帝指派了太醫前去診病,這都是大家親眼所見的。
案子算是告一段落,沈家這邊也操辦起了龍鳳胎的週歲宴。
因為多了房家尤其是韓家這兩門貴親,這次的週歲宴又顯得空前熱鬧。
但因為沈雁大嫁在即,難免搶去了弟妹的風頭。來賀喜的客人除了週歲禮,同時也將添妝禮給帶過來了,金銀珠寶擺了正房滿滿一炕,沈菁沈筠平生頭一次見到這麼多金光閃閃的東西,興奮地邁著小胖腿爬到了扶桑腿上,又順著扶桑的腿爬到珠寶堆裡,你抓一把我抓一把,玩得不亦樂乎。
韓稷不知從哪裡弄來一雙帶輪子的搖椅送給這倆,搖椅搬進來的時候他們倆立刻又爬下炕,一人抱著韓稷一條腿搖來搖去。辛乙攏手揚眉:「爺還不快抱抱您的小舅子小姨子?」
韓稷隨即將他們一人一手抱住,吧唧在沈菁臉上親了一口,又揉了揉沈筠頭髮。
沈雁打從華家出事之後便沒見過韓稷面,知道他隔三差五來了府裡,不是去尋沈宓議事,便是去尋沈宦下棋,再要麼就去尋沈宣釣魚,萬一都不得空,就是沈莘沈茗那裡他也會大搖大擺前去逛逛,他如今恐怕對沈家前院比她這自家小姐都還要熟,可是心裡也終還是存了些話想要問問他。
如今這朝局怎麼說呢,亂成這樣跟她是脫不開關係的,現在她順利將這些事過渡到沈宓他們手上,本可以安安穩穩地過她的大小姐生活,可是隨著她即將成為魏國公府的兒媳婦,總還是有些事避不開的,比如說韓家自家那些事。
下個月她就要過門,韓家內宅那邊如今到底怎麼樣了呢?
當然,她不是那種只會坐著等待的人,在他們在朝上忙得腳不沾地的時候,她也派了龐阿虎前去韓家明裡暗裡地打聽過的。有些事情能問辛乙的則問辛乙,不能問或問不到的則暗中查探,據她所知,韓老夫人對於這門婚事還是抱持樂觀態度的。
鄂氏當然不會樂見,不過近來她十分安靜,也不知道在做什麼,對婚禮的準備也都在有條不紊的進行當中。
當然,沈雁也並不認為鄂氏會傻到在這件事上做什麼小動作,除非她真不想混了。
如今既然魏國公親口承認韓稷是陳王的兒子,而鄂氏當初又是在不知韓稷身份的情況下把他當成了自己的孩子撫養,而後她不知怎麼又查出韓稷的身世來,然後向其下手,估計也是察覺到一點魏國公與陳王妃的什麼,然後將他當成了魏國公的私生子,在他身上下毒洩憤的。
那麼好了,既然這中間是場誤會,韓稷究竟是原諒還是不原諒鄂氏呢?鄂氏對於這件事又會持什麼態度呢?沈雁實在是無法把握這分寸。
但是如今沈家把她看得很嚴,硬是不准她有與韓稷婚前見面的機會,說這是最後的規矩絕不能再錯,於是雖然只隔著一個前後院而已,她也著實是無計可施。
不過想想總共也只有個把月的事,也就算了,反正過門之後總會知道的。

第496章 拿下!

沈家辦週歲宴的時候,劉括也去了。
宴後進宮求見皇后,皇后一面撫著羽扇,一面冷笑著:「這兩年他們家倒是隔三差五地辦事兒。」
劉括道:「外頭都說,沈家聲望並不比元老們要低了。想不到沈觀裕平日裡看著不聲不響,私下裡經營人脈卻是很有一套。」
皇后微哼了聲,沒再說什麼。走到屏風下,又說道:「等過了中秋,找個皇上心情好的時候,提出把趙玥過繼到鍾粹宮的事。沒什麼事就下去吧,鄭王府那頭盯緊點兒。」
劉括勾首稱是。
皇后等他走了,遂招來王德全,「去鄭王府瞧病的太醫可曾都看好了?」
王德全道:「已經瞧準了,昨日換成了羅清輝。鄭王的藥單子奴才也讓人拓了下來。」
他從懷裡掏出張呈給皇后。
皇后瞧了瞧,慢慢折起那藥單在袖,說道:「明日中秋,正好行事。」
王德全凜然頜首。
按理,每年的中秋宗室子弟都需進宮叩拜,但鄭王既然憂病在床,今年自是免了。
羅家世代行醫,羅清輝的祖父本是京師有名的醫師,到他父親這輩,正好碰上改朝換代急需用人之時,羅父便被招進宮當了太醫。羅父告老之後,擅長針灸內科的羅清輝又接了他的班,太醫院裡的生活枯燥但是平靜,三十五歲的羅清輝舉止行動都十分沉穩。
皇帝素日裡有不暢之處也常喚他扎個針,這次指派他到鄭王府,看得出來對鄭王還是上心。
當然,他一個醫官,是不會摻和這些政事的。但認清楚朝堂形勢,對於常在宮闈行走的人來說卻是十分必要。
鄭王的病並說不上來哪裡不妥,但他既然裝成這副病懨懨的樣子他就得當個病給他治,在宮裡朝堂,會裝病也是一門本事。比如說這次鄭王「病」得這麼巧,不是就免了立刻受責罰麼?他像往常一樣領著藥童走進王府大門,熟稔而穩健地往鄭王寢殿行去。
鄭王歪在榻上。手裡拿著本書。但目光游離,似有些心不在焉。
羅清輝上前去請了安,然後從藥童手上接了藥箱。如常替他把起脈來。
把完脈他又開了方子,並從隨身帶來的藥箱裡拿了藥材命藥童下去熬藥。
過程中整個大殿都十分安靜,鄭王沒什麼話說,羅清輝也不是會主動獻慇勤的人。熬藥的當口他就立在門外看著煎藥。等藥好了,再等攤涼了。他才親手端著走進來,到了榻邊,交由於英,由於英接過去餵服。
這一切都跟平常沒什麼兩樣。所謂的湯藥,也就是一些強身健體略帶去濕去燥的溫補之物。
但沒想到於英才放了湯匙進去,就驀地轉過了身。雙目如電般往他瞪過來。
「快把這廝拿下!」
一聲令下,殿兩旁的侍衛忽然一湧而入。幾雙手臂如同鐵鉗一般將他摁壓在地!
羅清輝再持重的一個人,也承受不起這麼突如其來的變故,他跪在地下,失措道:「敢問下官何處得罪了王爺?」
鄭王將目光從藥碗上收回來,咬牙坐直身子,赤腳下地道:「你還敢問本王?你自己瞧瞧這藥碗!」
於英將滿滿一碗端到羅清輝面前,而後將沒過一半的銀勺舉起來。
羅清輝看到那勺子,頓時倒吸了一口冷氣!那把雪白的銀湯勺,竟然黑到只剩手柄處還看得見一絲原色!
「這——這怎會如此?!」
「怎會如此,那就要問你了!」鄭王聲色俱厲,竟一掃前幾日的萎靡。
羅清輝哪裡回得上來?
他就是長了一萬個膽子也不敢謀害皇嗣,怎麼可能會給鄭王下毒?
「下官冤枉,還求王爺查明白後再予下官治罪!」
鄭王睥睨著他,沉聲道:「你的意思是,本王還會冤枉你?來人,把那熬藥的藥童連同那藥渣一道帶進來!」
旁有自有小太監立刻帶人出門。不過一個院子的距離,沒片刻去的人呼啦啦又小跑著衝進來:「稟王爺,奴才方才出去,正見到這廝正在往水溝裡倒藥渣!現證據在此,請王爺過目!」
羅清輝望見臉色煞白跪在地下的藥童,後背忽然也起了陣寒慄……
宮裡今年無宴。但是宗室本家這些人還是被招待在乾清宮。
眾人皆知朝堂近來不太平,是以大伙專揀好聽的說,揀無關緊要的事情說,宗室子弟們沒怎麼擔要務,皇帝倒也與他們議論不著什麼大事,因而一早上游了半圈御花園,又在湖邊水榭坐著嘗了下方進貢來的民間各地的月餅,氣氛倒也還輕鬆。
這裡三公主正說著才聽來的民間趣事,皇帝就透過長窗見著有人匆匆打湖那頭過來了,而沒多久門外又有小太監進來跟程謂附耳說話。皇帝如今草木皆兵,見狀便不由分說打斷三公主,皺眉問程謂:「什麼事?」
程謂面帶難色,說道:「有人買通了太醫羅清輝身邊的藥童,在羅太醫前去鄭王府煎藥的時候在藥中投入了鴆毒,沒想到被鄭王發現,現如今鄭王拖著病體進宮來了。」
「豈有此理!」皇帝臉色瞬間轉陰,猛地一拍桌子,跳起的杯子將圍坐身邊的公主駙主皆都跳了一大跳!「竟敢沖皇嗣下手,這是反了天了嗎?他們人在何處?!」
「已在乾清宮候駕。」程謂道。
「啟駕!」皇帝騰地站起來,極力穩住微晃的身子,大步出門去。
因事關皇子,宗親們面面相覷半刻,遂也跟著去往乾清宮。
皇帝回到宮裡時,便見鄭王跪在殿中,旁邊王府的太監宮人陪站了一地,而宮門外則有被王府侍衛押著的羅清輝與藥童,另有負責看守王府的羽林軍在側。顯然出了這麼大的事,羽林軍們也不敢強加阻攔,而是陪同進宮來了。
「到底怎麼回事?」皇帝又驚又怒,牽動肝火,咳嗽起來。
「父皇,兒臣怕是活不久了!」
鄭王抬起頭來,帶著哭音哽咽道。接著便將羅清輝如何到府如何驗出藥中有毒之中說了出來。鄭王說得慢,羅清輝在外頭字字聽著都是煎熬,入秋的天裡,一身官服早浸得透濕。旁邊那藥童更是不住篩糠,尚沒聽完,兩膝已撲通跪到地上。
「把這奴才拖出去打!」皇帝拍案。又瞪眼望向羅清輝,「誰指使你們的,從實招來!」
皇后在永福宮陪太后抹葉子牌,同座的還有不少宗親貴眷。
忽然廊外有人嚶嚶說話,皇后抬頭望了眼便道:「誰來了?」
王德全碎步出去,很快又走進來道:「是三公主她們過來了。乾清宮那邊似乎出了什麼事。」
正說著,三公主與幾位郡主已然快步進門來,到了丹樨之下便與太后皇后道:「如今這人也太大膽了,前番楚王的事才下了定論,這會兒鄭王府又有人在藥裡投毒。好在鄭王謹慎,否則的話,今兒可又是一條人命了!」
皇后聽聞心下一緊,強笑道:「不會罷,誰有這麼大膽子?」
三公主快人快語,見狀道:「皇嫂還笑得出來?我可不是說笑的,現如今皇兄在前堂暴跳如雷,正在下令抽打那藥童呢,還下旨不准打死,我琢磨著這是回頭讓大理寺來用刑,這人要是去了大理寺,就再沒有審不出來的了!」
她說的極快極氣憤,宮裡這兩年是真不太平,她這個公主雖然不參於政事,但是若是形勢危及趙家利益,那於她也是沒有半點好處的。而接連幾次竟屢屢有人沖皇嗣下手,這不是挑釁是什麼?身為趙家人,她自然同仇敵愾。
皇后聽著卻一陣陣發冷。
她確實是讓王德全去跟太醫做手腳沒錯,可她並非買通了什麼藥童,她既然要害他,又怎麼會犯這麼愚蠢的錯誤?她動過手腳的是羅清輝的銀針,她知道他每隔兩日便會替鄭王扎針一次,所以不管他什麼時候用針,鄭王都遲早會中招。
她怎麼可能會讓她身邊以外的人知道有人要害鄭王呢?
而且還那麼巧,藥童下毒,竟然就真的被鄭王查出來了!
她再也沒辦法淡定,鄭王這麼一鬧,她就完全被動了,倘若羅清輝的銀針也被查出來……
「我去瞧瞧!」
她驀地站起來,使了眼色給同樣驚駭中的王德全,走出了門去。
太后望著他們背影,將手上一張牌棄於案上,歎氣道:「明明一把好牌,就這麼沒了!」
乾清宮這裡,藥童被打得屁股都開花了還是不肯招,皇帝便下旨召三司來人。
沈家這裡昨兒才辦過週歲宴,今兒又是中秋節,府裡上下喜氣洋洋,別說多麼歡樂。陡然之間宮裡來人傳沈觀裕父子進宮,沈雁也納悶了,不是休沐半日不必當差麼,怎地又特特地來人傳話?
遂讓福娘拿了兩個元寶出來,趁著沈宓更衣的當口塞到來傳旨的太監手裡。
太監因為這事遲早傳開,並不是什麼秘密,也就背著人痛痛快快跟她說了。
沈雁難免大為吃驚,這陣子大伙都在忙於陳王這事,而鄭王與皇后並沒有什麼大動作出來所以沒有分精力關注,怎麼突然之間又整出有人往鄭王府投毒的事情來?誰有這麼大的膽子?

第497章 反制

沈雁還沒來得及細想,沈宓已經偕同沈觀裕出了來。
沈宓面上陰晴不定,沈觀裕卻是氣定神閒,越發像只得道的老狐狸。
只是這種事上還能夠這麼悠哉游哉,著實是不簡單。
等他們出了門,沈雁朝沈觀裕背影揚了揚下巴,跟福娘道:「去查查老爺最近都上哪兒去了?」
沈家父子到達乾清宮的時候,來的人已經不少了。除了三司幾個上官之外,六部各有人到,此外通政司除了沈宓也還有人。楚王的死才剛剛塵埃落定,這裡立即又鬧出鄭王被人謀命的事情,這已經不僅僅是趙家自己的事了,倘若皇子接二連三地被算計謀害,這對朝廷來說絕對不是個好消息。
於是乎濟濟一堂,大理寺卿帶人到來後立即便著人拿藥童用刑。
夾板才上而已,藥童便扯嗓疾呼:「我招,我招!」
人被拖進來,到了丹樨下,急喘著粗氣道:「是,鍾粹宮的王公公,讓奴才投的毒……」
皇后前腳剛剛好跨進門檻,聽到這話心口一抽,險些被門檻絆倒在地。
「滿口胡言!王德全幾時交代過你?!」
她不顧一切衝進了門,厲聲沖藥童疾呼。
滿朝文武皆扭頭望過來,鄭王也覷了她一眼,而後伏在地下,「稟父皇,兒臣也不相信是王公公所為,皇后娘娘對兒臣視若己出,怎麼可能會指使王公公謀害兒臣呢?兒臣請求宣羅太醫覲見,並且,查驗羅太醫的藥箱!」
好一句視若己出,這豈非是在提醒大家他鄭王並非皇后的親生兒子麼?!而那句不可能指使王德全謀害他。實則也等於是提醒所有人若不是皇后指使,王德全也沒這個膽子!
滿殿朝臣頓時噤聲,已明白這戲唱的是哪出了!
皇帝聽到打到半死的藥童居然招出來是皇后,早已經兩眼瞪得如銅鑼大,眼下當著這滿朝文武,他哪裡有什麼不准的?一揮手,立刻便有人押羅清輝上殿。又有太醫院及太理寺等眾人一同查驗羅清輝的藥箱。
皇后立在丹樨上。整個額尖汗如雨滴,她知道許多人在偷偷看她,但她卻沒有辦法控制。羅清輝的藥箱裡尚有塗了劇毒的銀針,而這藥童一口咬定是王德全所為,看這模樣皇帝已然半信半疑,如果羅清輝再招出點什麼。她可就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
她從來沒有如此害怕過,哪怕是溫暖的仲秋。也開始腳底生寒。她沒想到鄭王竟然會搶先反制於她,更沒有想到自己竟然算計來算計去反被鄭王算計在手心裡!
王德全也開始如芒在背,頻頻地移步看向她。但看她又有什麼用處?
很快殿門口又有了腳步聲,大理寺的人回來了。
「稟皇上。在羅清輝的醫箱裡尋出一套沾了劇毒的銀針,同時還發現個手指印。」
「那手指印是誰的?!」皇帝喝道。
大理寺卿稟道:「回皇上,此手印並非羅清輝的。亦非藥童的。」
不是羅清輝又不是藥童,那還會有誰?
許多道目光遂就往皇后與王德全看來。
皇后冷汗涔涔。雙唇已沒了血色。王德全臉色煞白,一臉鬆弛的肉已經顫抖個不停了。
皇帝咬牙道:「帶王德全過去對指印!」
近乎癱軟的王德全被拖到藥箱跟前,被大理寺卿逐一比對著箱壁上的墨色指紋。才比到右手大拇指,大理寺卿便已抬起了頭,拱手道:「回稟皇上,箱壁上的指模與王德全右手大拇指完全吻合!」
王德全撲倒哀叫:「不是我!不是我!」
「皇上!」皇后也急走幾步走過來跪下,「皇上明察!王德全怎麼會去傷害鄭王呢?他完全沒理由!」說完又在人群裡急急尋找著援手,然而劉括未有前來,她目光落到靠前站著的沈觀裕身上,脫口道:「沈大人,你最是明辨是非,你來給皇上分析,本宮到底有沒有可能會去殺自己的孩子?!」
沈觀裕被點名,只好站出來,躬身道:「娘娘勿急,現如今只查到王德全,並沒有人懷疑娘娘您。」
這不廢話嗎?剛才鄭王都已經說了,王德全是皇后的人,他一個奴才,哪來那麼大膽子敢去謀害親王?這背後若不是皇后撐腰還會有誰?
人群裡平日腦子動的快的很快就分析出了個中利害。而那些對政治不大敏感的想到鄭王並非皇后親生,很快也已經釋然。既然不是親生,那麼在皇宮這樣的地方,當母親的暗殺兒子就沒有什麼好奇怪的了,何況她自己還有個兒子在冷宮沒死。
皇后呆呆望著沈觀裕,已不知是該怒還是該驚,當初不是他出主意讓她去殺鄭王而復立廢太子的嗎?怎麼這個時候他居然可以置身事外?難道他就不擔心她把他過去背後所做的那些勾結宮闈的事全部兜出來麼!
「沈觀裕,你再給本宮說一遍!」
她站起來,伸手指著他。
沈觀裕面色紋絲不動,直了直腰,反而更和藹地道:「回皇后,老臣方才說,如今證據指向的全是王公公,皇后對鄭王恩重如山,自然不會下手加害。至於王公公為什麼要害鄭王,這個中緣由,就得看大理寺怎麼查了、」
「是皇后!」話音剛落,奄奄一息的藥童就又開口了,說道:「王公公,來交鳩毒給我時,曾說過,只要鄭王死了,皇后另扶了年幼的皇子為太子,她就會是漢時的呂後,唐時的武後,還說,會許我一世富貴……」
說完這番話,藥童口裡立時噴出兩口血泡,止了呼吸。
整個大殿裡隨著他嚥氣的動作凝結出一股冷氣,每個人都顯得有些無地自容,皇后面如金紙,身形微晃,兩眼瞪著沈觀裕,似乎隨時都想撲過去撕碎了他!
但她又哪裡還有什麼心力去對付他,她連自己的處境都已經改善不過來!
鄭王輕輕地哽咽起來,儘管只是哽咽而未有言語,但這也足夠了,這無聲之中傳達出來的委屈令得皇帝已然氣炸了肺,火燒了心,再也沒有力氣使自己平靜下來。
「行人司何在?速速擬旨,著皇后遷居長樂宮幽禁!」
「皇上!」
殿裡立刻傳來皇后撕心裂肺的呼喊,但皇上顯然再沒有耐性聽她多說,拂袖已回了後殿。
縱然這種相互暗算的事情在後宮之中多如牛毛,但若皇后真沒有下手,那麼王德全的手指印不可能會在羅清輝的藥箱壁上。而倘若她真沒有趕盡殺絕,毫無依靠的鄭王也並不可能會用這樣的方式除去她,畢竟有這個嫡母在,他還是佔了嫡出的名份的。
皇后即刻被送去了長樂宮,程謂見皇帝沒有再出來的意思,也就揮手讓眾人退下了。
宮裡這番震盪波及的範圍雖不至到整個朝堂,但是家宴用到一半就被傳到宮裡去的朝臣的家屬還是個個都伸長了脖子等待消息傳出來。直到午時末刻出去的人陸續回轉,告之皇后因涉嫌謀殺鄭王而即刻起送往長樂宮幽居,這才使人神經咚地一跳,驚覺出大事了!
皇后雖未被廢,但卻被罰幽居禁宮,而鄭王則反被解去了束縛,得到了自由走動的權利。雖然對他本身來說並沒有看得見的好處,但是對於才從楚王案中脫身出來的他來說,已經算是佔據很大的主動了,鄭王手段之烈之狠,也莫不讓人為之心凜。
皇后幽居禁宮,雖然仍享皇后之尊,但一個連子嗣也指望不上的孤家皇后,還有沒有翻身的機會還真難說。
沈雁不知是因為事先從太監處知道這事所以對皇后的下場有了準備,還是因為皇后的下場仍難以讓人滿意,對此反應反而平平。
其實如果皇后真打的是放棄鄭王而另扶皇子,以此迂迴達到復立趙雋的主意,也算是與他們的計劃不謀而合,可是皇后的目的並非真想替大周挑個合適的君主,而是為了滿足她自己膨脹的私慾,就算他們能夠聯手把趙雋救出來,也絕少不了後患。
而到那個時候想要除去皇后就難了,一則她是趙雋的生母,趙雋不可能會親手除去自己的母親,二則礙著趙雋,就是韓稷他們再動手也是各種不便。趙雋即使不親近皇后,也難違人倫二字,總之沒有皇后他們也要成事,能趕在趙雋出來之前把皇后鬥敗,其實反倒是最好的。
如此看上去雖然大快人心,因為根本不必他們出手皇后就栽了,而且是栽在她自己的嗣子手上。可是皇后一日未廢,或者說一日未死,她就仍還有翻盤機會。斬草不除根,終歸有後患。而這次皇后倒霉,真的沒有沈家什麼事麼?
福娘讓龐阿虎打聽來的消息,沈觀裕前不久曾經上鄭王府去核對過一次口供。
而後不久鄭王就稱病了。
聯想起他一貫的老謀深算,沈雁又怎麼會認為這件事裡沒有他的影子呢?
不過他不說,她也不會戳破,本想跟沈宓說說這事,但看他事實也一派淡然的樣子,相必是也從中嗅到了點狐狸味兒,因而也就未曾多事。

第498章 條件

京中接連出了幾宗大事後,風聲反倒靜了靜,立儲之事沒有人再緊催,除了皇帝自己開始著急。
不過這當口是不會有人贊同他立刻立鄭王的,他只得也消停起來。
有了這股短暫的平靜,沈宓韓稷他們私下籌備平反之事倒是取得了更富足的時間,沈觀裕始終沒有多麼過問他們在辦的事,彷彿他們是他們,而他是他,但細想之下,又總是能在他們正辦的事情裡發現他若有若無的影子。
日子飛向了九月。
沈韓兩家的婚期終於臨近了。
沈雁初時還是有點靦腆,畢竟她才是個十四歲不到的少女,或按正常來講,她是該害害羞,以及抗拒抗拒的,但當她發現壓根沒有什麼人在乎她是害羞還是期盼,也就費事去偽造那副形象了,她如今對於成親這樁事已經能夠安之若素。
婚期定在九月十九。
十六日韓家就開始來催妝了。這意味著接下來好些日子沈家都會處於一派熱鬧之中。
沈家請來幫著主持的人挺多,而且還都挺有臉面,大家都樂見這樁婚事,因而每個環節都安排得十分周到,不要說出現紕漏,就是哪裡有丁點不合適都早早被發現並且調整改過。
碧水院裡四個丫鬟,胭脂青黛,福娘碧琴,沈雁都會帶過去,其實這原本有點不合規矩,陪嫁丫鬟帶上兩個就差不多了,其餘還會有別的下人的。
但是考慮到沈雁得臘月才滿十四,年紀還是小了的,身邊多兩個人總是方便些,而韓家那邊聽說後也表示沒有問題。反正頤風堂本來就沒有丫鬟,因而也就決定下來。
嫁妝零零總總共有一百二十八抬,這一百二十八抬可是實打實的真金白銀置下來的。此外還有田產田契這些,統共交給胭脂青黛她們拿著,就不從催妝日走,而是隨出嫁日一起過去,數目不知幾何。但看胭脂二人從華氏房裡出來時那番半日才緩過氣來的表情面色。想來不會太少。
沈雁只拿了單子,便就準備起一房一房地行拜別禮來。
想她重生回來到如今,五年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身處的環境卻已因她攪得天翻地覆,談不上什麼成就感,不過是多了幾分感慨。有時候女人總覺得自己力量不如男人,可是但凡咬著牙去做。卻總能夠取得些改變。
季氏打從沈弋出嫁,越發深居簡出,手上中饋也移交給了華氏她們三個,只悉心帶著沈芮。華氏一直對沈家中饋不怎麼上心。不過就是盡盡責任,如今身邊又添了一雙兒女,更是無暇多管。於是更多的還是交給了曾氏陳氏。
曾氏陳氏乃是表姐妹,曾氏在沈家這幾年又的確展現出了她的大度大方。而陳氏如今性子也恬淡了不少,與沈宣之間雖然仍未復合,但沈宣這幾年卻再未曾傳出與別的女子有什麼瓜葛,倒有了幾分沈宓的身端言正的味道。
不知是打心眼裡產生的變化,還是受到曾氏的影響,陳氏對沈葵比對沈茗並沒有什麼分別,而原先伍氏在時對沈葵的悉心教養也還是取得了好的結果,沈葵對嫡母及哥哥也都十分親近,他顯然是個相對單純的孩子,對照顧過他的每一個人都很友善。
沈家如今年齡稍大的四位少爺在家宅和睦的氣氛裡也展露出兄友弟恭的一面,沈莘沈茗在國子監裡交遊廣闊,下屆會試他們倆將會同時下場。沈芮沈葵則還在家學裡讀書,他們經常會與到府的公子少爺們吟詩作賦討論文章,以及上山下河捕雀摸魚。
而年齡較小的沈菁和沈芸,——忘了說,這兩年裡不但曾氏已經產生了一個比沈菁小三個月的兒子,沈莘與房三小姐也已然完婚,並且房氏也新近有了身孕——這小兄弟皆同小沈筠三人每日裡皆被奶媽抱著在一處玩耍,而萱娘也終於有了房氏做伴。
每一個年齡段的他們都有相差不多的玩伴,雖然沈宦仍然還是無心仕途,沈宣也仍然不及沈宓,但不得不說,經歷過那些年的爭吵紛端之後,如今的沈家已經有著十分耐看的局面了。
三房裡沈宦不入仕不要緊,他們有個嚴謹沉穩的沈莘,四房夫妻分居也不要緊,他們有能夠承上啟下的沈宣。等到二房裡沈菁長大的時候,沈莘沈茗他們幾個必然也將沈家門楣支撐了起來,而等到他們未來告老之時,沈菁沈芸也會緊跟著接過光大家族的重任。
十八日下晌她往沈夫人房裡去了一遭,端端正正伏地叩了三個頭。
沈夫人已經能靠在枕上偶爾坐坐,面對她的跪拜,她連眼角也未曾轉一下。
按理孫女出嫁前,當祖母的也得給點手頭私房,她這裡也沒有。
沈雁並不以為然,替她掖了掖被角,又伸手幫她抿了抿鬢髮,就走了出來。
她又不是來討東西的,不過是為了讓沈宓心裡好受些,再者事情過去了這麼久,沈觀裕也並未有什麼再對不住她的地方,她何苦死擰著這事不放。
出院門到了廊下,沈觀裕跟前的長隨忽然來道:「老爺請二姑娘上內書房說話。」
到了內書房,沈觀裕正在把玩著一把扇子,如果她記得沒錯,似乎就是上次沈宓給他的那丁太師的折扇。
沈觀裕悠然自如地收了扇子,說道:「你可真是沈家的一個異數。一個本該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大家小姐,本該學著怎麼持家理事做做女紅,可這半個朝堂都被你給攪亂了,多虧得韓家把你給早些娶了過去,否則,我真怕這天都要讓你給捅破了。」
這麼說來,這些年她辦的事他都知道了?不過倒也沒有什麼好奇怪,天下本就沒有不透風的牆,他一個當過前朝首輔的官場老油子,連這都察覺不出來不去調查,名聲豈不是白擔?
沈雁眨巴著眼,索性回道:「既然我這麼能耐,老爺打算怎麼賜我什麼陪嫁禮?我可是您寶貝兒子的嫡長女,要是嫁過去聽說您這當祖父祖母的吝嗇到也沒點表示,到時您面上可不怎麼好看。」
沈觀裕冷笑:「你還差錢?」
沈雁伸出手來:「差祖父的賞錢。」
沈觀裕瞇眼拿扇子輕敲著桌面,片刻道:「陪嫁禮倒是有,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沈雁微頓,收回手來,「那我還是不要了。」說著走到門邊。
沈觀裕揚眉望著她背影,緩緩道:「我聽說,韓稷現如今也沒找到陳王的埋骨之地?」
陳王的埋骨之地?
沈雁倏地回頭。
「陳王不是被亂箭誅殺於宮裡麼?哪裡會有什麼埋骨之地?」
沈觀裕再冷笑,從抽屜裡掏出張小小輿圖來,邊看邊揚眉道:「雖然說死於宮中,但總不可能就地埋下。這麼重要一個人,哪怕是以反賊論處,也必然是要慎重對待的。怎麼可能連個埋骨的地方都沒有。」
沈雁站在門下,望著他手上的輿圖。
像沈觀裕這種老狐狸的話通常十句裡能信一半就不錯了,何況眼下他又還事要交代她。不過正因為他老謀深算,這次皇后栽在鄭王手裡他可做的神不知鬼不覺,這些年他在宮裡出入得多,接觸各方機要的機會也多的很,也難保他真查出來了陳王的埋骨之地。
她說道:「老爺怎麼會想到去查這個?」
沈觀裕把圖放下來,抬眼望向她道:「我當初是你外祖父引薦給的陳王,而後經由陳王我才又被先帝所納用。認真說起來,陳王也算於我有知遇之恩。我去查查他的身後事,也沒有什麼好奇怪。」
那倒也是。不過真難得他還記得陳王於他有這份知遇之恩。沈雁想了下,走回來,「不知道老爺想要我做什麼?咱們可先說好,讓我去跟太太磕頭賠罪什麼的我可不去。」
沈觀裕睨著她:「就這麼便宜你?你想得美!」
他離書案站起來,負手到她面前,說道:「廢太子趙雋尚有子嗣在世你我已經知道了,如今我想知道的是,這個孩子的下落,以及當時是誰幫助趙雋把這個孩子帶出去的。你過了門便是勳貴命婦,常有機會進宮,這件事只有你最方便打聽。」
沈雁聳著肩,「這件事你們到時候自己去問趙雋不就成了麼?而且我覺得就是不知道也沒有什麼關係。趙雋如今仍未答應出來爭儲,你們又何必苦苦盯著這個不放?難不成你們連個幾歲大的無辜孩子也不放過?」
「原來你也有笨的時候。」沈觀裕冷哼著,「趙雋必然有人相幫才能把孩子送出宮去,這個人也必是他信得過的人。如果暗中相幫趙雋的這個人心術正還好說,倘若他也抱有其它目的,到咱們起事的關鍵時刻突生事端,恐怕我們這些人便將全部沒頂!
「而此人已是趙雋最後的心腹,他又怎麼可能會隨便把孩子的下落以及這人交代出來呢?」
沈雁怔了一怔,近來忙著嫁人,這件事她倒還沒來得及深想。

第499章 吉日

原先在韓稷跟他提及趙雋掐死的公主很可能只是個假象的時候,她是疑心過宮裡有人是他的幫手的。可是這個人既然能夠幫他辦成這麼要命的一件事,必然與他的交情不會太淺。可是交情深的那些人又已全部被皇帝誅殺殆盡,這個人便變得很難琢磨。
如今照沈觀裕的話往下想想,又確實不能不鄭重。
首先這個人幫趙雋的目的究竟是善是惡,如果是善倒罷了,可關鍵是萬一是惡呢?給陳王平反的事與復立趙雋的事必須聯合進行,而若那個時候趙雋孩子的下落被此人拿來利用,又或者是落入敵人之手,到時趙雋被威脅,那他們可就徹底被動了!
她垂頭琢磨片刻,抬起頭來,咕囔道「我本來好好的待嫁的心情,怎麼被您一句話弄得壓力重重了,您該不會是故意給我添堵吧?」
沈觀裕冷哼,捧了茶在手。
說笑歸說笑,沈雁卻不能不正視,看來她過門之後馬上就得奔著這個任務去了。暗自沉吟了會兒,她又抬頭伸出手來:「那我的陪嫁禮呢?」
沈觀裕將那輿圖推過去,「這不是麼?」
沈雁氣結。
沈家這邊今夜注定是通宵不眠。當然韓家想必也差不多。
不過鄭王府後殿的燈直到夜深也還亮著。
鄭王站在閣樓上,眺望著宮城方向,秋風揚起他的衣袂,使他的背影看起來孤清而寂寮。
與韓沈兩家截然不同的是。鄭王府近來的蕭索已與這秋景無異。雖然皇帝派來監守王府的羽林軍已然退去,但近來也並沒有什麼好消息傳來,因為與皇后徹底離心,曾經聚集在身邊的那幫臣子也已經開始散的散,走的走,比如劉括等劉家後戚,便就從他身邊撤離了個乾乾淨淨。
誠然他也曾培養過一些自己的人脈,但終究已成頹勢。
這局面在反制皇后之初他也是曾經料到的,但當時他若不反皇后,那他多半連性命都已保不住。藥童是他安排下的人不錯。但皇后使人在羅清輝的銀針上用毒已是事實。倘若他不讓藥童往藥裡下毒。羅清輝給他紮下那幾針劇毒之針,他也必死無疑。
但那樣的話他什麼都不做,只等著羅清輝出手再反制,是絕對取不到如今這樣的效果的。
他一點也不後悔沖皇后下手。這是遲早的事而已。但如今這景象。也非他能安然承受。
他終歸還是要拿到這個天下。楚王死了,皇后倒了,他已經離那個位置很近很近。
他轉過頭來。餘光望著於英,「又將要到年底了,皇上還是沒曾提起立儲的事麼?」
於英上前:「皇上私下裡與內閣及禮部都提過幾次,但內閣諸閣老等人則以今年諸事不順為由推至明年,而禮部房閣老與左侍郎寧大人則罕見地直言拒絕。」
「房文正拒絕?」他咀嚼著這句話,緩緩將身子從夜風裡轉過來,「為什麼?」
於英將頭又低下去一些,說道:「禮部說,皇后終歸於王爺有撫育之恩,且王德全下的毒手也並沒有證據證明一定就是皇后所為,如果在皇后被懲的同時又立王爺為儲,恐造成不好的影響,所以……」
「所以她想殺我,反過來我還要被她所牽累?」他尾音高揚,說道:「他們是不是故意推延,好爭取時間讓那兩個皇子被挑出來繼位?」
於英無言以對,垂下頭去。
鄭王緩緩吸了一口氣,呼出的氣流在微光下成了絲絲白霧。
現如今是滿朝文武皆與皇帝作對了麼?難道他的前途就真的要被耽誤在他們手上了麼?
不。
他從來沒有認過輸,眼下只差一步他便就將成功,又豈能半途而廢?
「明兒韓家娶親,皇上會去赴宴麼?」
於英垂首:「先帝與韓家老太爺曾經義結金蘭,礙著這層面子,恐怕皇上得去去不可。」
他微微地揚起唇來:「是麼?那麼你也去備份厚禮,明兒送到韓家去。」
於英在夜色裡退下,閣樓上只影孑身,襯得清風更涼,秋月更寒。
沈雁才聽得雞鳴聲起就被華夫人曾氏和陳氏從被窩裡扒出來了。
「都什麼時候還睡?還得去祠堂祭祖,祭了祖還得奉茶用早飯,用了早飯客人就陸續來了,你還擱這裡賴床?魯夫人諸大奶奶她們可都到了!」
府裡請的全福夫人一是魯夫人,二是諸閣老的長媳諸雲氏。
魯振謙去年也成了親,他跟沈弋那樁事到底已成了過去,魯家與沈家淡了兩個月後又還是若無其事地恢復了密切關係。其實這在官戶之家十分正常,畢竟私人恩怨也沒有實際利益來的重要,跟沈家生份下去對魯家來說有什麼好處呢?
倒不是說沈家在此事上持有高姿態,而是事過境遷其實於兩家都有利。
沈雁在華夫人她們辟哩啪啦的催請聲中清醒過來,聽她們說的這麼著急,於是也跟著手忙腳亂起來。
親迎的隊伍要日斜時分才來,暫且還不必上大妝,但仔細收拾一番是十分必要的。這裡梳了個纂兒,插了幾件得體的珠翠,又挑了身大紅色的家常款襦衣襦裙穿了,這裡全福夫人們便就與丫鬟們一道過來道喜。彼此歡喜了會兒,然後便攙著她出門往祠堂去。
這些流程她當年已做過一遍,如今也不過按部就班再來一次,其實沒什麼好說的。只是情緒已經被調動起來,人就不能不跟著投入,所以忙碌不是假的,緊張也不是假的,畢竟一輩子只有一次。
祭祖回來天已經漸亮了,九月裡冷熱適宜,只草底下有薄霜,撲面的微風還算是舒適的。但是福娘怕她冷,才進碧水院便給了她一個手爐暖身,其實是怕她涼了肚子,這種日子若是有個什麼頭疼腦熱的,多掃興。
沈雁也沒多說,接過來跨進門去。
後腳才入了門檻,就聽院門口傳來萱娘的聲音,回頭一看,還真是她站在門口說話。
福娘走過去把她請進來,沈雁一面坐在妝台前任胭脂補妝,一面問道:「你跟四嬸屋裡的春蕙說什麼呢?」
萱娘見瞞不過,只好道:「瓔姐兒聽說你出嫁,從昨兒起就吵著要回府來。我讓春蕙去稟了四嬸,讓她處理去。」
進府這麼久,原先府裡發生的這點事她大略也知道了。這種時候沈瓔要回來,又能安什麼好心不成?自是不能讓她回來添堵的。
沈雁頓了下,扭頭道:「那她究竟回來不曾?」
「沒呢。」萱娘伸手替她正了正華勝,「莊子那邊自是有人看著的,不至於讓她走出來。再說了,她自己也應該知道,這個時候她還有什麼好爭?等你出了閣,也就是明後年的事,她怕也要過徽州去了。」
沈雁點點頭,接過她遞來的唇脂抿起來。
她倒不怕沈瓔會回來出什麼夭蛾子,她從來就不是蠢到會不顧身份臉面來鬧場的人,但是她不甘心又是顯而易見的,杜峻那樣的夫婿,來日她就是再伏低做小扮溫順,恐怕也不會有多待見她罷?沈思敏那麼講究出身的一個人。
不過照她們倆的關係,沈瓔是不可能會真心想到回府來給她送嫁的,她這又是鬧的哪一出呢?
想了想,她說道:「派人去田莊看看,她究竟是想怎樣?」
福娘道:「理她做什麼?沒的給她長臉了。」
「真是小肚雞腸。」她笑罵道:「不過就是讓人去看看她這麼鬧騰是為什麼,你計較個什麼?」
雖說府裡兩位小姐出嫁沈瓔都沒在場,傳出去也難免引人猜測,可是這麼重要的日子,她是絕不會給她半點機會出夭蛾子的。但不加理會還不夠,既然知道她有這個意思,就得摸清楚她究竟是為的什麼。
萱娘與胭脂她們面面相覷,最後她說道:「我去問問二嬸和姑姑她們再答覆你。」
今日這樣的大事,但凡人出入總是要有個交代的,豈能隨便容人走動?
沈雁笑瞇瞇拍拍她臉蛋:「真是個體貼人兒。」
萱娘方要啐她,想起今兒她大喜日子,眼眶微澀,改為笑著睨了她一眼,出了門去。
這裡福娘胭脂她們幾個也跟著做起下晌上轎的準備來。她們的行李什麼的都準備好了,福娘與黃嬤嬤母女相依為命,原先沈雁本是不願帶她過去的,但黃嬤嬤堅持,福娘也哭得稀里嘩啦,又只好應了,反正福娘總是要嫁人的,到時候再把她嫁回沈家來便是。
沈雁在屋裡一面吃著湯圓雞蛋紅棗燕窩,一面等著萱娘回轉作陪,然而兩碗燕窩粥都吃完了,還是沒見影兒,眼見著沈嬋她們都到了,屋裡連個幫著分派事務的人都沒有,不由遣青黛去尋。
才給沈嬋她們上了茶,青黛就回來了,神色古怪地說道:「萱姑娘被顧家小世子撞倒在地,腳脖子撞上花牆,油皮兒都蹭破了,這會兒正在天井裡歇腳呢。」
眾人皆知顧頌常在沈府裡走動,卻不大愛說話,又不怎麼招惹人,聽說他把萱娘撞翻了,都有些訥然無語,什麼事情令到這傲嬌的小世子這麼失態呢?

第500章 異狀

沈嬋她們不清楚,沈雁卻是摸到了點蹊蹺。顧頌甚死腦筋,聽辛乙說自打他們訂了親之後,他連韓稷也時常避著不見,想必對他來說,曾經與自己的那段時光還是挺重要的。
這事弄的。
她站起來:「還不去把萱姑娘接回來?」
一時萱娘回來了,顧頌還繃著個臉送到半路,兩個人臉上都看不出來有多麼和諧,但人來人往也沒誰會多注意他們,好歹是沒落下什麼話柄。
沈雁問:「怎麼就撞上了?」
萱娘沒好氣:「出門不利。」
韓家這邊也是裡裡外外熱火朝天,韓家族裡人全都過來了,顧家董家薛家也都來人了,前去迎親的儐相十分好找,光這幾家裡的公子少爺就能湊出七八個,而再加上營裡一眾將官,包括左家秦家等將軍府的一眾子弟,簡直不要太多。
魏國公臉上的笑容從三日前就已經掛在臉上了,老太太更是喜上眉梢,今兒也換上了一身嶄新石青色起牡丹邊的繡服。就連鄂氏神情裡也有罕見的寬色。
頤風堂這邊早就被薛停他們鬧翻天了,韓稷平日持重,今兒也已有些繃不住,往往是話沒開口先已笑開,哪裡還找得到當年冷面土匪的半點影子?
薛停董慢房昱諸家兄弟以及將官們都湊齊了,顧頌沒到大家心知肚明,卻也只當沒看見,大家只管喝酒聊天商量著下晌如何前去沈家迎親。
韓稷陪著坐了會兒,辛乙就在後頭輕戳他的肩膊。
到了內書房。辛乙道:「宮裡傳了旨過來,皇上下晌會到府裡來。除此之外,魯親王府也來了人傳話,世子趙符也將攜同世子妃同來道賀,聽他們的意思,還會留下來赴宴。」
「趙符要來?」韓稷凝眉摸著下巴,「這可有趣了。鄭王呢?」
「鄭王府一早送來了賀禮,但人沒到,估摸著是不會來了。」辛乙道。「但奇怪的是他似乎也不打算去沈家,也是著人送了禮過去。」
鄭王跟沈觀裕的事在雙方交過底之後便已經不是秘密了。按理說眼下鄭王正是需要沈觀裕這種實力後台的時候。而他兩邊宴會都不參加,他是要幹嘛去?
韓稷想了想,說道:「派人去盯著他。碧泠宮那邊也讓他們注意點,防著鄭王會趁機向趙雋下手。」
辛乙點頭:「這些都容易安排。」
韓稷擺擺手。站起來。
午飯後前往兩府的賓客漸漸多起來。
申正時分。宮裡快馬來傳。說皇帝已經出宮。魏國公立刻帶著侍衛親至東華門外迎接。
皇帝出行光是儀仗便前後有近一里路,出趟門也非短短片刻就能回轉。
宮門開啟的那一刻鄭王就收到了消息,御駕離開宮門他便就乘著輦到了西華門。
白日裡門口的校尉並不會過多理會皇嗣們的出入。於英告知了一聲去永福宮,轎輦則很順利地進了門,停在了宮門內廣場。
餘暉斜斜照在宮牆與重簷上,呼出來的氣流雖然起著白霧,但仍不能否認這是個好天氣。
這麼好的天氣,自然往韓家沈家兩家去赴宴的人也是極多的。聽說魯親王府居然也派了世子夫婦前去,魯親王手擁重兵權,為了避嫌,這些年除了宗室皇親,極少與人應酬,這次雖以伴駕的名義前往,可醉翁之意不在酒,魯親王府的狐狸尾巴,也開始往外露了。
他走在這再熟悉不過的廡廊,感受著四面比往常來清靜不少的氣氛,心裡是平靜的。
越是緊迫,他越是平靜。因為當知道自己沒有退路,事情反而變得簡單,因為你只需要咬緊牙關往前衝就可以了。
永福宮前太監躬身請著安,說道:「王爺來的不巧,太后正在泡湯。」
永福宮後頭有個築了個人工溫泉池,引的是地下水。如今天氣入了秋,太后每逢單日總要在湯池裡泡泡,祛祛寒氣。
鄭王道:「哦,那真是不巧。那我去南三所轉轉再過來。」
太監垂頭稱著是。
南三所是內閣所在地。平時都有人值守,然而今夜卻未必了。閣老們都去了赴喜宴,而皇帝也出了宮,自然留守也就沒了太多意義。
鄭王自在地走在暮色愈發濃重的宮牆甬道之間,腳步穩健而有力,仿如踏在征程。
陶行回到魏國公府的時候,迎親的隊伍正好出門。
他急得在二門下拽住辛乙,「鄭王進宮去了!不知道做什麼,咱們要不要去告訴爺?」
辛乙聽到鄭王進宮也是眉頭驟擰,他頓了半刻立時道:「這種時候怎能驚擾爺?就是告訴了他也不能分心這層,咱們先去尋國公爺說話!」
韓稷這裡帶著薛停董慢他們組成的十二儐相到達沈府,沈雁也已經妝扮停當了。
碧水院裡姑娘太太們擠了滿屋,雖說面上都歡笑著,可真到了這會兒,又各自都有些戀戀不捨起來。萱娘拉起沈雁的手:「記得常回來看看。」沈嬋也扶她的肩道:「等我釀了酒,第一個就送去給你嘗。」魯思嵐紅了眼眶:「連你都嫁了,往後我該找誰上街溜躂去?」
華正晴已然出閣,日後往來反倒更方便,倒是真心沒有什麼壓力。華正薇卻因為自己親事訂在揚州,想到往後一年才見幾回面,也是不由得失落。
沈雁早知道她們會這般,因而大聲道:「我還小呢,暫時又不會生兒育女,等我有了閒,自然挨家挨戶地尋你們去。連老爺都說我是個禍害,我出了閣之後從此沒有人去鬧騰你們了,你們終於可以安靜地做個淑女,你們得高興才是!」
一句話說得大家又哭又笑起來。
全福夫人們帶著男方全福夫人進來催行,萱娘便與沈嬋給她再一次整了整妝,然後披上蓋頭,塞了個大蘋果在她手裡,由進來的幾位夫人攙著出了門。
一切都很順利,沈家的規矩是怎麼莊重怎麼來,所以連新郎進門發賞銀那一套也行得規規矩矩如同宗室兒女大婚,等候在正廳的韓稷看見纖巧的沈雁鳳冠霞帔地走來,一副弱不勝衣的模樣,早已經忍不住迎上前去,直接牽著她過來敬茶拜別。
沈宓眼眶紅紅,雖氣得牙齒咬得嘎崩響,卻也無可奈何。女兒已經成了別人的媳婦兒,從此他這個老爹就要靠邊站了。
敬完茶領完家訓之後新人上轎,一路吹吹打打出了麒麟坊,賀群才上來湊頭跟韓稷道:「鄭王進了宮,辛先生怕耽誤爺的正事,沒讓陶行過來稟告,只告訴了國公爺。國公爺聽說後便派駱威帶了兩個人進宮去了。」
韓稷早就覺得鄭王沒露面有異,這時聽說進了宮便不由冷笑了聲。不過魏國公既派了駱威進宮去,自是又不必擔心,只要鄭王的目的不在他的婚禮,他且不必理會。
南三所後不遠的長樂宮,此刻也幽靜得與外間如同兩個世界。
皇后坐在長窗下,望著面前木幾上一盞燈如同入了定。
王德全已經被杖斃了,殿裡的宮人雖還是原來的那些,但因為最得用的已然不在,總歸顯得不那麼讓人安心。
她十九歲嫁給皇帝,南征北戰十來年,將近三十的時候為太子妃,沒隔兩三年就成了皇后,除了征戰那幾年吃過些苦,便再沒有嘗過苦的滋味了。可是再苦的歲月也已經久遠,而且當初本就是從苦處走來,所以也沒覺得多麼難受。
如今她安享了將近二十年的榮華富貴,本以為能夠平安到老安享尊榮,沒想到竟然還是落到了這步田地。
她怎麼不恨?但再多的恨經過這些日子,也已經使她冷靜下來。
她並不是沒有翻身的機會,她仍然還是皇后,皇帝沒有當場將她廢黜,一是楚王才死不久,二是遼王不堪大用,而另兩個皇子尚且年幼,更重要的,是早前相國寺裡僧人卜到的那一簽相。趙家這些年確實殺戳不少,畢竟鄭王未死,皇帝若再因一言而廢後,他是更加得面臨輿論攻擊的。
再者,劉家仍然為他所用,倘若皇后廢了,劉括他們多半也惶惶不安不會替他盡心。
所以這麼想來,她的處境也還不是太差。
等到過些日子,她也還是可以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引得皇帝回心轉意。
幾十年的夫妻,她這點把握還是有的。
所以她即便搬到這冷宮,也還是該吃吃,該喝喝。
宮女調來蜂蜜雪梨茶,投了一小撮干桂花,端到她面前。
茶的清香撲鼻而來,正心悅著,宮門忽然吱呀一開,有陰冷的身影出現在門洞裡。
這道門外有羽林軍把守著,除了侍候她的幾個宮人,並沒有人能夠自由進出。
不過當她看清微光下這人的面容,她不但震驚了,也釋然了。震驚的是來的居然是當了她十幾年的嗣子,釋然的是他出宮之後廣結人脈,既能夠在楚王被殺的當夜堵住宮門不讓人進,那麼這小小的長樂宮,顯然對他來說也不算什麼阻礙的。
她斂去驚色坐回去,整個人卻仍然禁不住繃直。

第501章 配合

「你來做什麼?」這似乎是廢話一句,但又只有這個作為開場白。她委實不知道他來做什麼,這個時候,他不是應該去了韓家赴宴,或者去沈家賀喜麼?就連沈觀裕那老狐狸居然都在幫著他對付他,他不該前去拉攏他?
「自然是來看看母后。」
鄭王立在燭台下,隨意的站著,微微一笑。
入夜的韓家鼓炮齊鳴,新人們已經拜過天地了,韓稷在一路歡呼聲中牽著沈雁進了頤風堂,才終於有了片刻安靜。
丫鬟們都自覺的先退出去避讓,屋裡紅燭高照喜氣洋洋,只見不過一日的功夫,沈雁帶過來的嫁妝都已經擺好放妥,牆角香爐裡還點著沉水香,而簾櫳下也擺著幾盆幽蘭,屋子很寬敞,佈置的也比從前更多了點溫馨的味道。
韓稷喝了一大杯茶,走過來,彎腰在她面前:「你腦袋晃來晃去地做什麼。」
沈雁道:「看我們的房間。」
「這也能看見?」韓稷好奇地,順手掀開她蓋頭,罩在自己頭上。
蓋頭是繡的鏤空的花兒,燭光一下子透過那些細小的洞照進來,大紅的顏色瞬間染紅了兩個人的臉,隔著一寸遠的距離,兩個人在這狹小的空間裡對望,窗外的鑼鼓鎖吶彷彿全都自動消失。
韓稷的臉倏地發燙,也不知道是被這紅光烤的,還是她的眸子照的。
「世子爺,前面來人請您去安席了。」
胭脂輕叩房門,將神思不知飄向哪兒去的他頓時驚起。他連忙抽身出來退回在床沿坐下,打了個哈哈道:「果然看得見哈。」說完沒過片刻,一張臉又忍不住轉過去。盯著旁這人兒上上下下地的打量起來。
他從前從來沒見她正正式式上過妝,方才在蓋頭下那一對視,那張臉竟跟塗了膠一般立刻將他一雙眼給粘住了。他雖然一直知道她長得好看,但也沒見她這麼美艷不可方物過,難免有些心猿意馬。再想想這會兒她已經是她名正言順的媳婦兒,那雙手就理直氣壯地拿了秤桿,將那蓋頭給挑了。
沈雁這裡也臉熱著。正慶幸有蓋頭遮擋。沒曾想這念頭才剛滑過,蓋頭就被他掀開了,不由瞪他:「嚇我一跳!」
韓稷仰首張開雙臂。漫聲道:「那就快到爺懷裡來,爺安撫你!」
沈雁撥開他手臂,慢騰騰站起來,走到桌旁挑了個肉丸吃了。說道:「你別得意的太早,咱們眼下可還不能圓房。你還是收收你那心思,跟我規規矩矩地坐著說話要緊。要不然讓我父親知道了,你恐怕得掉層皮。」
韓稷臉一頓:「你把我當什麼人了?我豈是那種禽獸?不過咱們不能圓房卻不代表還得像從前那樣瞻前顧後,現在開始。我們倆可以逐漸適應同時培養如山似海的感情。對於我的某些要求,你也應該配合才是。我想岳父總不至於讓我出家吧?」
「世子爺,皇上以及眾大臣都在宴廳裡等著吶。」
胭脂又清著嗓子催起來。
韓稷掃興地道:「知道了。」
沈雁笑起來:「我看你還是先配合著丫鬟們吧。」
韓稷很無語。鬱悶了會兒又湊近來,壓低聲跟她說道:「丫頭們八成是被岳父收買了。她們這是掐著點地防著我跟你那啥呢。小丫頭片子們,回頭看我怎麼收拾她們!」
說著他站起來,昂首挺胸地整了整衣襟,又道:「你先吃飯,等我回來。」走了兩步又回頭:「不准先睡!」
沈雁揚了揚眉,目送她出去。
胭脂她們魚貫而入,進來鋪床的鋪床放碗的放碗,打水的打水給她卸妝的卸妝,一個個不慌不忙壓根就沒有半點不好意思的意思。
沈雁好奇地問:「韓稷睡哪兒呢?」
胭脂一板一眼地道:「世子有自己的院子,在奶奶與世子圓房之前,這正房就是奶奶一個人住。」
沈雁表示瞭然地點頭。
雖然她相信韓家肯定做好了安排,不過想讓韓稷老老實實呆在他自己的院子,肯定不可能。不過他要想不規矩也沒那麼容易,看胭脂她們這架勢,絕對是捧了「尚方寶劍」來的,倘若他有什麼放肆的地方,只怕先斬後奏的權力都有。
想想先前他那副大爺模樣兒,她笑了笑,卸完妝漱洗完,便就吃起飯來。
成親當夜還能夠這麼樣慢條斯理地泡著澡吃著大餐的想必也只有早過門的新媳婦才能享受到的福利了,否則的話折騰了一日下來還得忙著應付洞房,實在不怎麼美好。
青黛出去倒水回來,說道:「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辛先生方才跟世子在書房裡說了好一會兒話。」
沈雁原本下意識要她莫多管閒事,忽一想這個人已經是她丈夫了,遂又道:「今日事情本就多,有事情尋他說也正常。」
「可是他們倆看上去神色都挺凝重。」青黛解釋道。
臉色都很凝重,那就跟喜宴的事應該沒什麼關係了。她想了想,拿了本書起身道:「你去問辛乙。」
青黛點著頭,出了門。
沈雁對鏡放了髮髻,她便就回來了,說道:「辛乙說,鄭王趁著皇帝不在宮中,進宮去了,而且去的還是南三所那邊。」
鄭王麼?
沈雁回過頭來,臉色也不再如先前那般輕鬆。
長樂宮內,夜色已經完全籠罩了窗外清庭。
鄭王站在燭台旁,臉上有淺淺的看上去十分溫潤的微笑,燭光從側面照著他的五官,使得他一面呈現在光亮下,一面被掩在昏暗裡。
皇后面上凝結起了冰霜,她最厭惡看到這樣的笑容,好像一切盡在掌握似的。
他不過是條曾經匍伏在她腳下的狗,他有什麼資格在她面前露出這樣的微笑?
她隱藏不住這股厭惡,擰眉道:「我不需要你來看望,你管好你自己便成了。」
鄭王在負手走上丹樨,微笑站在她右首坐下來。
他拿起桌上雪梨茶裡的勺子,說道:「我記得母后從前曾交代過,鍾粹宮裡非金玉不能用,以至於您所使之物竟連上等的官瓷也瞧不上眼。如今遷居這長樂宮,用著這普通的細瓷碗盞,不知道又是一番什麼感受?」
皇后冷笑:「你是來譏諷我的麼?」
鄭王抬眼道:「你連我的命都想要,我就連譏諷你幾句也不成麼?」
皇后別開眼,漫聲道:「你要不是我,早就死在端敬殿了,就算我要你的命,那也沒有什麼對不起你。你以本宮嗣子的身份安享了這麼多年榮華,可是誰也給不了你的。」不過是條狗而已,值得給什麼面子?
一巴掌倏地落在她臉上。
皇后被這力道甩到了一邊,緊接著變臉站起來:「你想造——」
話沒說完,鄭王拽著她的胳膊又一把將她撂翻在地上,他蹲下來,一手緊捂著她的鼻唇,睚眥欲裂瞪著她:「在你眼裡我哪裡是條人命?哪裡是什麼皇子?我壓根就是你手裡的一隻螞蚱一隻蟻蟲!你想怎麼處置我便怎麼處置我,今日我便也讓你嘗嘗我處置你的滋味!」
他將兩手都擱在她頸間,咬牙說道:「只有你死了,禮部那幫老傢伙才不會因為你而藉故阻撓父皇冊立我!我也不想就這麼殺了你,我本來想著,等我當上太子,拿到皇位,再一步一步,一點一點地折磨你。
「讓你嘗嘗虱蟲滿身的痛苦,嘗嘗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的滋味,也試試被人當狗一樣的對待的絕望!
「可是我被他們逼得沒有辦法了,我本來想讓楚王死在韓稷手上,可我沒想到反過來被他所害,如果我不能拿到這儲君之位,我知道我必然會死在你的手裡!就算你不殺我,韓稷他們也不會放過我!擺在我面前只有兩條路,一是踏著別人的屍體上位,一是成為別人腳下的屍體!
「我不想失敗,我屈辱了那麼多年,好不容易讓我自己爭取得來如今的地位和風光,只差一步我就能坐擁天下!你既然把我當條狗,那麼我不如早些殺了你,也省得內閣那幫老傢伙總以你來作擋箭牌擋住我的前程!省得你來日再騎在我頭頂作頤指氣使!」
他手下用力,狠狠地壓住她脖子。
皇后悶哼了一聲,立刻伸出兩手來掰他的手,然而一個中年貴婦,仍舊還是敵不過一個血氣方剛的男子。
鄭王咬著牙死死地扼住她脖子,很快她雙手變得無力,雙目也迸出血絲來,終於她喉間傳來咯登一響,四腳癱軟下去,最後再也動彈不得。
駱威帶著兩名護衛暗中潛入南三所,只見南三所內安安靜靜,只有幾名衙吏坐在一處議論京師今夜場盛宴,而並沒有鄭王的影子。
鄭王最該來的地方也應該是南三所,因為掌握著他前途命運的人如今乃是內閣閣臣們,他若想在內閣裡做番手腳促使閣老們改變主意也是很有可能,但眼下卻並不見他,駱威等人便又納悶起來。然而等他環顧了周圍一番地形,又立刻亮了雙眼,指著北面道:「去長樂宮!」

第502章 默契

三人順著甬道掉頭進了長樂宮範圍,整個宮室位於遠離宮城的西北角,此時四面安靜如同一座孤墳。等見到門口站著的於英,他立刻篤定地回頭沖護衛們點了點頭,而後藉著夜色蔽護,分前後悄無聲息地躍上了正殿上方的屋頂。
鄭王直到確定皇后再也沒有了呼吸,才緩緩將手收回來。
他單蹲著望著雙猙獰的她喃喃道,「原先就覺得你醜,如今死了竟是越發地丑。難怪父皇會寵幸淑妃那麼多年,論起容貌體態,她確實比你好出幾條大街來。」
他抬手在她臉上連拍了幾下,而後將她拖起放到床上,坐在地上勻了幾口氣,又撕下條白綾掛上屋樑,將屍體懸掛上去。屍體因為軟綿無力,掉下來兩回,他抬腳往她身上踢了兩腳,最後再試了兩次,終於掛了上去。
而後又走到前殿,叫來隨身服侍皇后的幾名宮人,迫使他們喝了倒入過某種粉末的茶去。
宮人們見到梁下懸著的皇后,頓時嚇得肝膽欲裂,紛紛趴到地下不肯喝,鄭王一腳踹過來:「喝!」
被打的宮女只好含淚顫抖著捧起碗來。
屋頂上駱威三人看到這一切,皆不由倒吸了口冷氣!
駱威伸手拾了顆瓦砬,當即擊中宮女手腕,茶碗應聲而碎,宮女呼痛倒在地上,而鄭王則身軀一震,抬頭往屋頂望來!
駱威早已經將瓦片蓋上,鄭王壓根看不到什麼!
可是這突來的變故卻也足夠驚擾到他,他眼神裡有了惶惑,退後兩步靠著門牆,正努力呼氣想使自己冷靜下來。房樑上卻突然降下三個黑衣的蒙面人!
鄭王一顆膽險些嚇破,厲聲道:「你們是誰?」
駱威將手上劍一揮,他立刻急退出門,在聞聲趕來的於英他們到來後嚥了口唾沫,放聲道:「有刺客!快出宮!」然而於英將要喚人時又被他一手制止:「不要叫人,我們先出宮再說!」而後便頭也不回地往宮門外倉惶逃去。
駱威提劍在門內望著他們出門,隨行的護衛道:「要不要追?」
「不必!」他抬手轉身。而後望著驚惶地坐在地上幾個宮人:「不用追。暗中跟著便是。」
鄭王幾乎是逃也似的出了宮,到了西華門內上轎時甚至幾次腿軟跌下地去!
事出突然,他不能不怕了。原本他計劃得萬無一失,專挑了太后泡湯的時候進宮,順理成章的有了在宮裡溜躂的機會,而看守長樂宮的羽林軍統領也與他有交情。這裡於英引開了他們後他得以順利進宮殺人。
而皇后吊死在宮中,身邊隨侍的人雖然知道他來過。但只要偽造成她們齊齊服毒自殺的假象,那麼即使有人懷疑皇后死於他殺,在沒有人親眼見證的情況下,又兼宮中已然無人替皇后出頭說話的情況下。也不大可能會有人懷疑到他頭上來的。
退一萬步說,就算是懷疑,他們也絕不會替一個因罪而被禁的皇后來指證他!皇帝皇后與朝臣勳貴關係如此之僵。誰會這麼費力不討好地站出來伸張正義?
他知道這是個好機會,然而萬萬沒想到竟然私底下會有人窺視!他已經無法去思考那是誰的人了。他只知道他犯的罪已經包不住,過不了兩個時辰皇后已殯天的事就會傳遍整個天下,而他將會作為第一嫌疑被捉拿至御前!
皇帝即便是不忍殺子,也絕不可能會容忍他殺皇后!
他脖子裡外透著冰涼,開始有了從未有過的恐慌與懼怕!
轎輦行到一半,他忽然抓住了轎槓——不,他不能就這麼乖乖等死,他還回王府幹什麼呢?回王府那絕對是死路一條!
他要逃,他必須逃!
逃出去他還有一絲活命的機會,留下來卻是根本不可能再容他活過明夜這個時候!
眼下朝局紛亂,不正也是他的機會嗎?魯親王都已經蠢蠢欲動,遼王難道就沒有想過替自己爭一爭?既然他已經走投無路,那為什麼不索性與遼王他們聯合起來再攪亂一番這個天下?!
成者為王,敗者為寇,這是他眼下唯一的一條生路!
「停轎!」他張口在轎輦裡喝斥下令,然後快速從轎子裡鑽出來,奪過侍衛座下的馬兒,立刻駕著往王府的方向去!
他應該還有點時間,還夠他回府召集人馬收拾東西奪路出城!
只要出了城,他的前途命運便由他自己把握了!
沈雁在房裡吃了飯,品了湯圓點心,直把肚子喂得滾圓了,韓稷還沒見回轉。這裡剛剛隨便找了本話本子倚在床頭翻看,就聽門外丫鬟們揚聲道:「爺回來了!」聲音叫得這麼大,大概也就是通告她的意思。
她遂直了直身子坐起,才抬頭,韓稷就大步從外頭進來了。他一面走一面道:「出大事了!鄭王這個天殺的,剛剛竟然把皇后給殺了!」
沈雁乍然一聽如遭雷擊,鄭王把皇后給殺了?!
她立刻赤腳下地,到了一面脫衣一面罵罵咧咧的他跟前:「怎麼回事?」
她雖然也知道鄭王突然趕在這時候進宮動機必然不會單純到哪裡去,但真沒想到他會直接沖皇后下這樣的毒手!皇后死了她不覺得可惜,可關鍵是她也想知道來龍去脈呀!
韓稷脫著喜服道:「鄭王趁著宮裡皇上不在,於是潛進長樂宮將皇后掐死了。而在之前我早就疑心他要出什麼夭蛾子,於是讓陶行他們去盯著,陶行見他進了宮,便告訴了父親,父親讓駱威去跟著了,結果駱威過去便見到鄭王殺皇后,還妄想把皇后身邊的宮人們齊齊殺人滅口!」
沈雁訥然,一面下意識拿衣服幫他換上,一面道:「那現在呢?」
「現在駱威將那幾個宮人放去了乾清宮,交代他們只有跟皇帝稟明鄭王的罪行,然後隱瞞下他們的出現才能有活路,因而倒沒什麼。如今宮裡得了訊,已經來人告知了皇上,皇上起駕回了宮,這滿府的臣子剛剛用完喜宴連茶都沒吃,就又得跟著進宮去了!」
他滿臉的沒好氣,眉宇之間寒意騰騰,伸出胳膊塞進她湊過來的袖筒。
沈雁勸說道:「好了,他們倆鬧翻是遲早的事,也沒什麼好氣的。」
「我哪裡是氣他殺人?」韓稷光火起來:「若改成別的日子,他就是把皇后給剁碎了我也拍手道好!可我好不容易等來成親的日子,這廝偏挑這個時候等我來給我添堵,我能高興得起來嘛我?等我捉到他,非將他碎屍萬段不可!你也別生氣,到時我剁了他的頭給你當板凳!」
沈雁噗哧笑道:「我可不要,臭死了!」又斂色道:「就算是他殺了人,咱們家有父親去不就成了麼?幹嘛非得把你也叫過去?你可是新郎倌兒啊!」
「哼!」韓稷冷笑一聲,任她替自己理著衣襟,「那是因為他暴露之後,已經立刻帶著人跑了!現如今皇上下旨讓咱們都調兵前往西北方追趕呢!你覺得皇帝這個時候能甘心讓我在府裡做我的新郎倌麼?這趙家幾父子壓根就沒個好胚!」
「跑了?」沈雁雙手停在他襟前。
韓稷嗯了聲,一臉晦氣。對這糟心事兒他可真是氣不打一處來。但目光掠過胸前她那雙白雪雪嫩生生的小手,才又想起方才百忙中這衣服竟是在她幫忙下換的,頓時忍不住心旌神搖,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聲音變得如糖似蜜般軟:「我怎麼覺得咱倆才成親,卻默契得就跟老夫老妻了似的呢?」
沈雁輕拍了他一下,睨他道:「什麼時候了,還這麼不正經?」
韓稷嘿嘿笑著捧著她的臉親了一口,揉揉她的頭道:「你先睡,不用等我了。」說完走到門口他忽然又停了步,片刻後回過頭來,在紅燭下幽幽望著她道:「我總覺得咱們倆新婚夜就要分開,會不會預示著以後咱們還會要分離?」
沈雁微怔,走上去嗔他:「瞎說什麼呢?」
韓稷笑了下,提劍往外走。
沈雁頓了下,忽追到門口喚他:「你小心點,我會等你回來。」
韓稷點點頭,笑著離去了。
沈雁望著他消失在門外,一直到再也聽不見聲音,才又默然回到屋裡。
她本不是性子癡纏的人,但方纔離別這一刻,倒竟真有幾分牽掛的感覺。
回到房裡看看他脫下的喜服還在,拿起來揚了揚,竟是比她的身高還要長似的,這就是她丈夫的衣物了,她情不自禁地揚起唇角,將它仔細折起來,放在了榻上。
嘈雜的府裡變得很安靜,但想必京師四處,如今已是紛亂一片。
鄭王居然狠下心來把皇后殺了,雖然這從一方面來說是件好事,但是,他這簍子一捅,很多事情又都變了,鄭王既是往北城門而去,那多半是北上去了投奔遼王,遼王手上有兵,他對京師局勢熟,這二人若是聯起手來,天下只怕會要大亂。
也許好就好在魏國公的人及時發現了他的陰謀,使得他罪跡無可遁形,同時又派人去追蹤,那麼只要朝廷用兵迅速,後方顧家手上的後軍營與韓家手上的左軍營聯手夾擊,恐怕不會有他得逞的機會。

第503章 雁嬸

但鄭王卻並不是傻的,他既然想到即刻逃走,那麼必然也會迂迴躲避追蹤。
原本穩定下來的局勢因著鄭王這一出手,立時又呈亂勢了,而這究竟會不會有利於他們呢?想想這些前後因果,沈觀裕雖然未曾親自插手,但每一步又都是是他操縱謀劃而成,也不知道眼下的局面有沒有在他胸內的丘壑之中?
「奶奶,慈安堂那邊老太太遣人過來了。」正出著神,胭脂進來稟道。
沈雁連忙收拾了一下心情,說道:「傳進。」
她這裡還沒有給長輩敬過茶,太夫人便已經派人前來,無論如何都是該恭謹些的。
胭脂走出去,轉眼就含笑迎了個二十出頭的錦衣丫鬟進來,丫鬟笑微微進到屋裡,只在門下看了眼沈雁,便就垂頭到她跟前,跪地先叩了頭道:「慈安堂春梅,叩見世子夫人,並請世子夫人安。」
沈雁在出閣前,也曾請辛乙過去打聽過韓家上下情況的,聽說她便是太夫人面前最有臉面的丫鬟,便忙示意福娘:「快些請春梅姑娘起來。」一面在榻上落座,又讓人端了專門打賞用的裝著許多金錁子銀錁子以及沉甸甸荷包的朱漆托盤來,挑了一對一兩重的金錁子,及一對三兩重的銀錁子給她。
春梅道著謝,含笑道:「打擾奶奶不為別的事,因著宮裡今兒突然出事,世子爺臨時要出任務,我們太夫人又想著頤風堂並沒有幾個丫鬟。怕怠慢了奶奶,便著奴婢前來陪陪奶奶,看看有什麼需要的,直管吩咐便是。」
沈雁早猜到了來意,不過這種情面論理該是鄂氏來做,卻得驚動老太太操心,看來往後在鄂氏面前,還是打起十二分精神來。
便笑道:「頤風堂雖沒有丫鬟,我卻帶來了四個,恐怕不如府裡姑娘們懂事。卻也還是知我脾性的。驚動老太太為我操心。實在大為不該,姑娘請回去轉告太夫人,不必惦記我,世子本是國之棟樑。朝廷有召。自然是以公事為重。」
春梅聽到這席話。忍不住暗暗點頭,一面笑道:「既是奶奶沒有別的吩咐,那麼奴婢就回去回話了。太夫人有話。隨時有什麼事情,只管讓人來傳話就好了。」
「多謝太夫人。」沈雁笑著點頭,一邊揚手示意丫鬟們出門相送。
青黛送了人回來,眉開眼笑地到了沈雁身邊:「想不到奶奶在娘家時看著跟個小姑娘似的,這才一嫁了人這奶奶的派頭就有模有樣地出來了!我們幾才方纔還擔心著奶奶被韓家的丫頭壓了勢頭呢!」
沈雁抬起兩腿架在榻下繡墩兒上,說道:「老太太本就疼世子,她身邊的丫鬟也不會欺我。但明兒若見著太太,自然就不同了。你們可得仔細管好自己的手腳嘴巴,千萬別落了把柄在太太手上,她也許不敢對我怎麼樣,但對你們就不一定了。」
胭脂青黛面面相覷,幾個人站成一排點頭道:「奴婢知道了。」
沈雁揚手道:「那就去拿筆墨來吧,我要寫寫字,順便等世子回來。」
春梅這裡回到慈安堂,老夫人還沒睡,正盤腿在炕上捻著佛珠。
春梅一進門便笑道:「恭喜老太太,得了位體貼溫順又識大體的孫媳婦!」
老夫人聞言睜開眼,春梅便將方纔經過一五一十說了給她聽。「奴婢瞧著大奶奶那行動作派,真是一等一的端莊大氣,再瞧瞧那相貌,也是肖似太夫人年輕時的畫像,奴婢不敢描繪主子容貌,但端底是百年沈家出來的姑娘,光那氣派就華光四射了。」
老夫人呵呵笑道:「那是說明咱們世子眼光好。」
話語並不多,但說完望著前方,不知為何微吁了一氣,欣慰之餘眉間又凝起一絲若有若無的輕愁來。
這一夜的韓家基本未眠。
也許不止是韓家,包括沈家顧家等等都在內的朝臣幾乎沒有幾個是能夠安睡的。皇帝從韓家回宮之後立刻奔赴長樂宮,皇后吊在樑上的模樣猙獰恐怖,倖存於世的幾個宮人一面跪地流淚一面細訴著鄭王行兇之經過,皇帝望著尚有劇毒的茶壺,兩眼一翻竟然暈了過去。
魏國公當機立斷派人前去中軍營調兵一路北上追趕,而他終不忍新婚的韓稷忍受這離別之苦,只讓他帶兵封鎖了皇宮四處城門。
諸閣老連夜召集大臣在內閣集議,下發了捉拿鄭王的檄文。各部大臣連夜上衙門裡通宵坐鎮待命。皇帝醒來後頭件事便是下旨帶兩位年幼皇子來見,顯然在宮中頻生變故之後保護這兩名宮姬所生之子也成為了他的重中之重。
這一夜的宮中確然非一個亂字了得。
天綻亮時沈雁很有些支撐不住,歪在榻上就此睡著,胭脂沒忍心吵醒她,給她蓋了被子,她卻陡然驚醒,張口道:「外面怎麼樣了?」
胭脂道:「辛先生剛才來過,說中軍營裡的王將軍已經率領五千人馬前去追趕,而顧世子也連夜北上去了後軍營準備在去遼王府的必經之路進行截擊。世子爺奉命鎮定四道宮門,估摸著天亮後兵部調派過來,便能夠回來了。」
沈雁聽說韓稷沒出城去,沒來由地鬆了口氣。
胭脂道:「要不還是到床上歇會兒罷?回頭還得起來敬茶呢,若是精神不濟瞧著也失禮。」又歎道:「皇后這一殯天,宮裡必定又要下旨有爵之家一年內不許筵宴音樂,說句不好聽的,還好是趕在拜過堂才殯的,不然的話可不就正趁了皇帝的意,不讓咱們兩家結親了。」
沈雁心以為然,不過眼下慶幸這些又顯得不大合時宜。
一看漏刻上時間還早,便就移到床上閉起眼來。但卻又怎麼都睡不著,突然發生這些事,都是需要時間來理清的,鄭王這一起變,究竟會是帶給朝局更大的禍患還是給予韓稷他們替陳王平反以及復立廢太子更好的契機,眼下著實不好說。
再又想起天亮後便要與韓家人面對面接觸,這之中她最熟悉的也只有個韓耘,鄂氏她不熟,老夫人更不熟,這位寬厚仁慈的老太太聽起來是很睿智的,那麼對於鄂氏與韓稷之間的矛盾糾紛,她當真只是當成一般的矛盾,還是也曾經深入追究過呢?
她究竟有沒有懷疑過韓稷的身世呢?
這些近在眼前的問題又佔據了她的大腦。
等到終於有了睡意,便覺才合了雙眼,青黛便將她搖醒了起來。
「奶奶,該起來了。」
爬起來一看,窗外果然已經大亮了。便一骨碌下了地,說道:「怎麼沒早叫醒我呢?」
胭脂道:「奶奶別慌,一大早老太太便差人來告訴了,說今早國公爺和世子爺都不在,昨夜裡又害奶奶擔著心,受委屈了,又說奶奶還小呢,特地囑告讓奶奶多睡會兒。是奴婢怕耽久了讓下人們說嘴,這才做主喚了您起來的。」
沈雁哦了聲走到屋中,白天裡看來屋裡更為亮敞,窗外種著好些銀杏合歡紫籐等碧水院常見花木,兩面牆上皆嵌著鏤花長窗,屋裡除了她的嫁妝外,又有些燭台花架等物,樣樣俱全,又不重複,於是偌大的屋子絲毫也不覺空曠。
她在窗旁妝台前坐下來,洗漱完,福娘便引著廚娘走進來,廚房先行了禮,而後從食盒裡一樣樣拿出膳食點心來道:「奶奶請慢用。」
沈雁一看幾色點色竟全是地道的金陵風味,不由道:「你還會做金陵菜?」
廚娘笑道:「回奶奶的話,奴婢是金陵人。世子爺當初尋奴婢進府時,就指名要擅做金陵菜。奴婢後來才知道,原來我們的世子夫人也曾在金陵住過好些年。昨兒夜裡晚飯時,世子爺就親自來交代奴婢做幾樣拿手菜給奶奶開胃。」
沈雁心下一暖,人也情不自禁微笑了,讓人賞了廚娘,便就低頭吃起來。
餓其實不怎麼餓,但韓稷這份體貼,卻是又讓人不忍心辜負的。
「讓我們進去,我們要見雁姐姐!」
正低頭吃著歡,忽而門外傳來理直氣壯的呼喊聲。
青黛伏在窗沿上探出頭,喲了聲,說道:「是薛姑娘和耘二爺。」
沈雁抬起頭,昨兒到現在她還沒出過門,因而並不知道薛晶居然也住在府裡。但聽說他們兩個,清寮了一早上的心情便也就輕鬆愉快起來,她說道:「讓他們到廳裡等吧。正好回頭一道去給老太太和太太敬茶。」
雖說還沒見長輩便先見了小叔子不大合規矩,但人都已經上門了,不見更不合適。
說話間這裡梳好頭到了前廳,便聽薛晶韓耘並排站在門內,傻傻地睜大眼衝她望來。
沈雁下意識摸摸自己的臉,「怎麼了?臉沒洗乾淨麼?」
「不是,」韓耘甩甩腦袋:「我明明上次在沈家還見過你,怎麼現在好像你變了似的?」
「真笨。」薛晶橫眼瞥他,「從前姐姐不上妝,而現在她是新娘,梳的頭髮變了,妝也變了,衣服也不同了,當然看著有區別了。」說完她又羨慕地沖沈雁道:「姐姐真好看。」
沈雁嘿嘿彈了下她的小丫髻,說道:「你現在該叫我雁嬸兒了。」

第504章 碰壁

「沒錯,」韓耘繃著臉點頭,也一本正經沖薛晶:「只有我才可以叫姐姐。」
「你也得改口叫我大嫂。」沈雁坐在堂上,揚眉端起茶來道,「不然你哥哥會不高興的。」
二人同走過來:「可是我們不想改變。」
「我也不想。」沈雁攤攤手,笑瞇瞇道:「不過,我總得尊重我丈夫的意願不是嗎?」
兩個人鬱悶地垮下肩膀來。
韓耘和薛晶過頤風堂一來是為看沈雁,二來則是為蹭早飯吃的。
因為韓稷早就說過,沈雁過門之後要是她同意,韓耘是可以過來吃飯的。然而剛才來了幾次沈雁也沒起床,他們也就空著肚子等到了如今。
沈雁一面著胭脂去準備給老夫人和魏國公及鄂氏等人的見面禮,一面讓丫頭們再下去拿吃的。
看他們吃的差不多,雖說老夫人有話,但終歸去遲了不敬,這裡便就起身往正房來。
兩個小的也立刻丟了碗筷跟上來,自告奮勇要當嚮導。
辛乙自是早打發了人去各房傳話,沈雁到達正房正廳裡時並沒有人在,只有幾個丫鬟在做著日常灑掃。她以為鄂氏暫且沒到而已,於是便垂手立在門檻下等,然而等了一盞茶時分還沒有見人來,遂差同來的小廝出去打聽究竟。
沒過片刻小廝便面色陰晴不定的回來,稟道:「太太有些不舒服,說請奶奶移步到太太房裡去敬茶。」
沈雁聽見這話便覺好笑,虧她鄂氏還是堂堂的國公夫人呢,哪裡有才上門的新媳婦到婆婆房裡去敬茶的?她既不是妾又不是通房,自該堂堂正正在正廳裡當著天地君親師行禮的。這是欺她年幼不懂事,還是故意讓她難堪?
這昨兒還聽說挺精神的呢,這會兒就突然不舒服起來了。
既然不舒服又還迫著她去房裡請安,這是順便讓床前侍奉的意思?
想得美。
沈雁想了想,便呀了聲說道:「原來太太不舒服麼?那正是不巧了,原想著跟太太請了安再一道往老太太屋裡去,既然太太不舒服。那我便不敢驚擾她了。你去回話給太太,就說敬茶什麼的索性等國公爺回來吧,我們且上慈安堂去給老夫人請安去。」
小廝是頤風堂的小廝。受了辛乙的吩咐過來的,先前聽見榮熙堂這邊這模樣時心下已是著急,正想著沈雁一個還未成年的小姑娘怎麼應付這茬去,沒想她竟然就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這麼擋回來了。一時又是高興又是擔憂,高興的是沒想到新奶奶這麼硬氣。擔憂的卻是她該不會是一時衝動吧?
於是磨磨蹭蹭地出門去回話,到底還是不大安心。
沈雁等他走了,才與丫鬟道:「走吧!」在一屋下人們驚詫的目光裡穩步出了門。
從某方面來說,她是理解鄂氏苦處的。畢竟韓稷這事兒魏國公瞞了她那麼多年,但凡是個女人心裡都不好受。但她苦處再多她沈家也沒得罪她呀,新媳婦敬茶多重要的事兒。什麼病弄得突然之間就下不了床出不了門?既然她不懂怎麼尊重人,那麼她自然也沒必要在她面前伏低做小。
一行人出門往慈安堂去。
榮熙堂裡這裡鄂氏聽完小廝回話。一張臉又青又紅,竟是半日都說不上話來。等他走了之後,她立刻沖一旁寧嬤嬤瞪去:「都是你幹的好事兒!你當人家是傻子?這麼點伎倆就能拿捏到她?人家可不是什麼小門小戶的丫頭,她是重臣要員家的大家閨秀!」
寧嬤嬤賠著小心:「不管怎麼說,先試試深淺總是好的,這次栽了,下次豈不就更有把握了麼?」
鄂氏瞪著她,片刻後收回目光來,咬牙道:「下去吧。」
寧嬤嬤連忙躬身出了門。
鄂氏一直瞪到她出去,才撐著額頭閉眼吐了口氣。
本來事情並不是這樣,她是有些頭疼,也是不想見沈雁,卻也沒想著怎麼給她沒臉,茶還是打算去敬的,畢竟這種事沒什麼文章好做的。
可是恰逢方才寧嬤嬤又在場,趁她在屋裡換衣的功夫就這麼回了話出去,等她出來的時候也已經遲了——當然,或者自己也是想要順勢看看她如何應對的的,可試探的結果卻是把她自己給架到了高處,她怎麼可能會不怪寧嬤嬤?
上回碧落查出小庫房的庫存有誤之後,她又把寧嬤嬤調到房裡來。原意是要盯著她看看究竟有沒有藏著狐狸尾巴的,但這年餘時間裡大約也是因為魏國公在府壓著,又大約是知道她已經疑心上了她,所以她倒是乖覺了很多,也沒曾讓她正式揪到什麼把柄。
而最近這大半年裡忙著韓稷的婚事,寧嬤嬤也還是幫了不少忙,漸漸地她又放鬆了些警惕,否則的話剛剛也不會讓她有這膽子替她這麼回沈雁。
不過想這些都是沒用了,莫說這種事還解釋不清,就是能解釋,她這當婆婆的還得跟兒媳婦解釋什麼不成?
只是寧嬤嬤這麼一來,倒是又挑起了她繼續防範她的心思。
正出著神,丫鬟打簾進來:「太太,二爺和薛姑娘的早飯是擺在哪裡?」
她回神抬頭,這才想起到這會兒還沒見著他二人蹤影,於是道:「他們倆人呢?」
丫頭道:「剛跟著世子夫人一道,準備同去慈安堂。」
「跟她在一塊兒?」鄂氏才放鬆的臉色立時又緊繃了,韓耘跟韓稷的關係已經夠親密了,她怎麼能容許又多來個沈雁?她沉臉道:「這像什麼話?一個是長嫂,一個是小叔,怎麼能這麼沒有規矩?去把他們倆給我帶回來!」
丫鬟稱是。
沈雁帶著二小出了門,一路上聽他們倆嘰嘰喳喳地給她介紹這府裡格局,倒是很快又拉近了對這個新家的距離。
這裡正上了去慈安堂的遊廊,對面忽然又有丫鬟過來了,也不跟沈雁行禮,只當沒見她似的,到了跟前只說道:「請耘二爺和晶姑娘去抿翠閣,太太今兒身上不利索,廚娘在那裡備了早飯,請二爺和姑娘過去那裡用飯呢。」
「幹嘛去那裡用飯?」韓耘皺起眉來:「我們在大嫂那裡用過了,不吃了。」
丫鬟微噎,再陪笑道:「二爺還是再去吃點兒吧,今兒有梅汁酥鵝呢。就是二爺吃飽了,也得招待好晶姑娘啊。」
丫鬟說起話來倒是輕聲細語的,就是兩眼大睜,卻看不到面前還有個正兒八經的少奶奶。
胭脂青黛相視了眼,各自微蹙了下眉頭。
沈雁倒是沒怎麼做停頓,抬腳便直直地往前走去。丫鬟是迎面走過來的,廊子又不寬,正擋了去路。她這一走,竟然就直直撞到了她身上,而且還是實打實沒帶半點保留地撞上去,丫鬟不料她如此,難免被撞得後退了幾步,腦袋一下碰在廊柱上,雖然不重,但是也發出咚地一聲響。
「喲,這還有個人吶!」沈雁道,「這打哪兒冒出來的?我怎麼沒看見吶?這可真對不住了,我還真沒發現站在面前的是個人呢。」
丫鬟捂著後腦勺,又疼又氣,但也不敢耍什麼花樣了,立刻跪地道:「奴婢該死,給奶奶請安!」
沈雁垂眼數著她連磕了十來個頭,才慢騰騰跟胭脂道:「走罷,老太太恐怕等急了。」
一行人越過地下跪著的丫鬟,穩步往慈安堂去。
韓耘皺眉看了眼地上,也拽著薛晶的袖子離開了。
慈安堂這邊如同府裡四處一樣,紅燈籠依然還高掛著,園裡花木修整一新,一樹黃粉相間的芙蓉正在枝頭開得熱鬧,陽光透過參天的香樟樹枝椏照進朱漆畫廊的院子,進門一道壽姑獻桃的浮雕影壁,而後是清靜寧雅的穿堂,整個院子四處洋溢著安寧祥和的氣息。
沈雁等人才繞過影壁,內院就由春梅打頭,同迎出三四個笑微微的丫鬟來,距離還有一兩丈便就深深彎了腰道:「奴婢給世子夫人請安。」
「快起來。」受過方纔那一風波,沈雁見到她們心情格外暢快,笑瞇瞇地喚起,又眼神示意胭脂青黛打賞。說道:「老太太可用過早飯了?」
春梅上來攙著她往裡走,笑著道:「早就用過了,老太太年紀大了,淺眠,早上通常卯正起來,天氣好就沿著園子散散步,天氣不好就在屋裡翻翻牌子,到辰初就用飯了。
若是家裡人都在,那麼今兒敬茶可就得正正經經在正廳裡進行了,這裡鄂氏既然沒去,老夫人又沒料到沈雁竟會守時出來,因而就在院子裡等。但聽說新大奶奶到了二門,老夫人還是由侄媳婦們伴著到迎到門下來了。
沈雁見狀連忙快走幾步上去,先端端正正地行了禮,再直了身笑說道:「孫媳婦哪敢勞動老太太迎出門來,這折煞了孫媳事小,可要是世子回來,多半會要狠狠教訓我不可了。」
老夫人哈哈笑起來:「沒想到竟是個嘴甜的!」一面伸手牽了她,用著不怎麼著痕跡,但是又細緻的目光含笑打量著,挽著她一道往回走去。

第505章 叔嫂

沈雁前世裡跟秦家老太太關係也還不錯,眼下見老夫人爽朗,心下也覺親近,一路攙著進了門,扶著她坐下,而後又跪下磕了頭,奉了茶,奉上見面禮,又依次給堂伯母們行了禮,又收了賞,同時也正式受了韓耘的禮,給他與薛晶一人賞了禮物,才又坐下來正式說話。
華氏給沈雁備的見面禮極足,也算到韓家這兩房堂親會在座,因而不論禮面還是言談,都從容而無絲毫失儀之處,這裡不止是老夫人暗中點頭,就連梅氏她們也對這看上去大方得體又開郎健談的世子夫人好奇起來。
韓世充的夫人梅氏略略地打量了沈雁兩眼,笑道:「我從前也是見過親家太太的,如今看大奶奶這模樣,不全像親家太太,倒像是父母親各佔一半。」
老夫人笑著點點頭,沒說什麼。想來也是做不出當著新大奶奶的面對人家的容貌品頭論足的事。她說道:「你們從太太那邊來?」
沈雁知道難免會遇上許多試探深淺的,但這也沒事,一來她們無關緊要,二來畢竟你不能要求個個人都是端莊賢淑的貴婦,對這些一笑而過就好了。不過老夫人這話也不好立刻就回,因為韓家本家的矛盾理應是沒讓韓家旁支知道的,如果她要答沒見,豈不平白地惹人猜疑?
她默了下,立刻微笑道:「是從正房過來呢。」
老夫人多精明的人兒,她又不是不知道鄂氏跟韓稷的矛盾,只她這一默便瞧出來了不對勁,自不再說下去了。轉而又笑著問起薛晶來:「你們倆是怎麼跟你雁嬸撞在一處的?」
韓耘不免說起早上怎麼去叨擾沈雁的事。
韓世磊的夫人樂氏笑道:「二爺跟世子兄弟情深,跟新嫂嫂也十分親近。」
一句話說得老夫人面色有些凝滯起來。
韓耘再小如今也是沈雁的小叔。何況都已經九歲,當小叔的一大早跑到大嫂房裡去蹭飯,而且韓稷還不在家,這傳出去還了得?
她微微地掃了眼梅氏樂氏,笑說道:「家裡總共只有他們兩兄弟,自然是該親近的,長嫂如母嘛。雁兒往後於耘哥兒也有管教之責。晶姐兒與雁兒也是要好的。耘哥兒頑皮,從前只服哥哥,如今又肯聽嫂嫂教誨。我高興還來不及!」
本來沒多大事,韓耘就是去了頤風堂也只在前院坐了會兒,當時辛乙他們全部都在的,這會兒也聽出這妯娌倆雖是一副關切的模樣。但又話裡話外地透著幾分挑撥,便愈發不肯讓她們知道鄂氏與韓稷不睦的事情。
因聽出老夫人這是堵她們嘴的意思。頓時乖覺地起身:「雁兒謹遵老太太教誨。」
韓耘道:「老太太,我去大嫂屋裡吃飯,是大哥早就答應過我,說只要我聽大嫂的話。就沒問題的。」
老夫人笑道:「原來還有這層,那自是更好了。」把樂氏一張嘴堵個嚴嚴實實。
樂氏自覺沒趣,也只有僵硬地陪著笑。岔開了話題。
這裡閒話了一陣,老夫人到了禮佛的時間。沈雁起身告退,梅氏樂氏也隨著告辭出來。
到了廊下,雙方也沒再多話,沈雁往頤風堂走,梅氏樂氏往府裡東角門走。
走出國公府大門往北的第一條巷子便是韓家兄弟府上。
韓世充與弟弟韓世磊並沒有嚴格分府,兩座四進的宅子是並排與魏國公府背靠背的,三家韓姓于是在坊中形成品字形的佈局。兩府依舊各自為政,只是中間巷子打通,兩邊門不設鎖,往來便如一府似的親近。
韓家兄弟的父母早亡,當時與妹妹三人都是仰仗老魏國公夫婦存活下來的,一起打仗建功,論起功績自不比國公府,但如今一個在中軍營任參將,一個在天津衛任守備,也算是京中有頭有臉的人物。
妯娌倆進了大門,樂氏便緩下腳步,試著與梅氏笑道:「這新過門的世子夫人,瞧著倒不像是個軟柿子。」
梅氏微哼:「人家可是詩禮傳家的沈家出來的姑娘,身份不知多清貴,若是個軟柿子倒是奇了。」
「說的是啊。」樂氏笑歎,「只不過才不過十四的姑娘,就已經這麼硬氣,又懂得討太婆婆歡心,來日也不會比三弟妹差。」
梅氏斟酌道:「照我看,恐怕這機靈二字上,還要強過幾分。」
樂氏與她抬腳緩步往二門走,又歎道:「如此一來,國公府是愈發興旺了。」
「興旺不好麼?」梅氏回頭,「國公府興旺了,才能帶挈咱們興旺,不管這世子夫人是不是軟柿子,以她的家世,都不是我們能招惹得起的,你我往後還是莫要再尋些無聊的事撩撥她才是。否則的話到時自找了沒趣不說,恐怕還引得伯母和三弟妹不悅。」
這自是說起先前樂氏提到韓耘那事來。
樂氏嘟囔道:「我看伯母倒罷了,三弟妹恐怕不會不悅罷?」說完她恍覺失言,又連忙改口點頭:「大嫂說的是,我自是知道這層的。」
梅氏卻沒打算放過,「你說三弟妹不會不悅是什麼意思?」
樂氏有些遲疑。
半日後揮退了左右下人,才說道:「前些日子咱們不都在前邊兒幫著世子娶親這事兒麼,那日我正好急著尋三弟妹,左找右找也找不見,後來在正房倉房下經過,倒是聽榮熙堂的丫鬟在牆根下議論,說是三弟妹與世子之間有矛盾很久了,三弟妹當初也極力反對過這門婚事來著。」
梅氏吃驚道:「還有這事?我怎麼不知道?」
「我不是也不知道麼?」樂氏輕聲道,「國公府上下把這事瞞得死緊死緊,你沒見方才來上房也是大奶奶一個人過來,三弟妹的影兒也沒見著?按理說,這種時候就算不必正經磕頭敬茶,那當婆婆也該領著新媳婦走動的不是麼?」
梅氏立時恍然。
她歷來沒樂氏這麼多心眼兒,當時見著沈雁獨自來上房她也沒多想什麼,滿副心思只在她本人身上去了,她和樂氏膝下各有兩子,而且也都已經成了親或訂了親,可就沒有一個能跟沈雁這樣家世好模樣好而且又嘴甜的兒媳婦,因而先前也忍不住拿她容貌說了句嘴。
但當知道老夫人袒護,沈雁自己又不是個糊塗人,便也就絕了這份探究的心思。
因而樂氏所說的鄂氏乃是故意不待見沈雁,她竟是真沒看出來。
「你確定沒聽錯?」她問。她實在難以理解鄂氏為什麼會與韓稷產生不可化解的矛盾,又怎麼會拒絕沈家這樣一門好親事。
「大嫂莫非要我對天發誓?」樂氏道,「我也是不相信,所以一直藏在心裡沒說。若不是方才見三弟妹當真沒來,才忍不住告訴你的。我猜大奶奶去正房,恐怕也是沒見著人的。不信的話,大嫂這會兒讓人去打聽打聽便是。」
國公府的這些是非她們素日極少打聽,這是為了避嫌,他們兩家本就是靠著國公府才有如今這身份地位,若是還去打聽這些個,難免不識好歹。但眼下梅氏卻有些心動,倘若鄂氏當真不待見沈雁,又與韓稷不睦,那麼日後與沈雁打交道就必須注意分寸了。
她想了想,還是使眼色喚來丫鬟:「去前面府裡悄聲問問,今兒世子夫人給太太奉過茶了不曾?」
說罷妯娌二人也不曾挪窩,順勢就在廊椅上坐下來等待。
這種事情不難打聽,很快丫鬟就回了來,稟道:「回太太的話,世子夫人早上去正房敬茶時,太太可巧不舒服,讓世子夫人去房裡相見,世子夫人說不敢驚擾太太,就直接去了慈安堂。」
梅氏聞言微驚,立刻往樂氏看去,鄂氏竟連見都沒見,可見此言不虛了!
「我怎麼說來著?」樂氏歎道,「這事他們瞞得緊,若不是我無意聽見,還不知得被瞞到什麼時候。」
梅氏心裡也是鬱悶的,一則想不通鄂氏母子到底怎麼了,二則他們婆媳不睦,日後她們又要如何把握這分寸?按品階來說沈雁雖是晚輩位份卻高過她們,且她們又非嫡親的伯母,因著少時所受的恩情,她們在國公府總還是要低著幾分頭的。
低頭其實倒沒什麼,她們也不吃虧,只是往後不止是低頭的事,而是誰都不好得罪。
她沉吟半日,遂也歎氣道:「既然她們沒公開,那咱們也只當不知便是。該怎麼還怎麼。」
「那咱們還請不請世子夫人過府認門?」樂氏緊跟著站起來說道。
新媳婦過門,男方近親都得正式邀請上門吃頓飯,這是禮數,俗稱認門。沈雁是正經的世子夫人,這飯當然是要請的,但怎麼個請法,鄂氏那邊會不會有什麼意見,便又不得不花心思斟酌了。
梅氏聽她提及這個,便凝眉道:「回頭且等國公爺忙完了,我讓我們老爺去問問他再定。」走了兩步她又回頭:「你也別盡琢磨這些事了,沒事也少往頤風堂去,她跟咱們也沒那麼大關係,別露出馬腳來讓人瞧進眼裡倒是不好了。」
樂氏忙道:「我曉得的。」

第506章 新婚

沈雁這裡回了房,韓耘和薛晶也回正房去了,沈雁事多,他們也未能好好與她說話,只得遲點來。
韓稷還沒有回來,在窗下坐了陣,福娘進來道:「方纔後頭大太太身邊的丫鬟又到府裡來過呢。」
梅氏樂氏與國公府親近沈雁早就知道,這梅氏前腳剛走又派丫鬟進府,雖說難以琢磨究竟是不是有什麼算計,但卻還是讓沈雁回想起先前在老夫人面前時這二人的做派來。梅氏倒也罷了,這樂氏獨獨挑起叔嫂的事來說,恐怕不是個安份的。
但她顯然用不著在乎一個無關緊要的人的心思,樂氏就是想挑事,也得先掂量掂量成本利害。她總不會蠢到摻和到國公府的家事裡掀起什麼波瀾。不過既然她提到了韓耘這事,又不能不放在心裡了,回頭等韓稷回來還是得跟他商量商量。
朝廷這邊到辰時末百官已散得差不多了,京師外圍方圓二十里內已被王儆劉猛帶人巡查過一遍,羽林軍也將宮城四面圍得嚴嚴實實,但其實已經沒有什麼用,這一夜半日查下來,除了確定鄭王已然出了北城門,其實他一騎四五十人連個影子也未曾見著。
晌午時駱威進了魏國公所在的五軍都督府,與同在那裡的魏國公、榮國公以及護國公世子董克禮,以及徐國公世子薛昌其說道:「王將軍他們已然兵分三路分別從山路、驛道以及商道往北搜查而去,將會在搜尋過兩百里之後停止搜索趕回來待命。」
魏國公凝眉:「昨夜即刻趕去追蹤的人有沒有消息回來?」
「暫且還無。」駱威神情也很凝重。
眾人聞言皆為默語。一時榮國公道:「還是得加強前往遼東的必經之路的阻截。此外魯親王府這邊必須盯住!」
董克禮點頭道:「魯親王府看上去也是按捺不住性子了。咱們必須盯著,但是卻不能夠讓他發覺,眼下這情況若是激怒了魯親王,他們就更有理由尋釁生事了。」
魏國公點頭,站起來與榮國公道:「眼下暫時大約不會出什麼事,稷兒才成親,陡然出了這個事把稷兒叫出來,也挺對不住親家。家裡兒媳婦還等著敬茶,我便與他先回府去,勞煩大哥與幾位賢侄多擔待些。有什麼事派人到府上尋我。」
榮國公忙說道:「有咱們幾個在你還不放心麼?快些回去吧。尤其是稷兒。」
一行人送著他到門口,便又回頭商議起輪流在衙門當值的事來。
韓稷這裡在西華門下與陶行說話。
陶行道:「碧泠宮那邊沒什麼事,永福宮及後宮各殿也安全著,看來鄭王壓根沒想對趙雋下手。」
「他當然不會衝他下手。」韓稷扶著劍道。「殺了趙雋。還有兩個年幼皇子呢。難不成把他們都殺盡麼?殺了皇后,自然就沒有什麼人替那兩個皇子出頭了,就是朝臣。也還得醞釀一段時間呢。」
陶行道:「那咱們現在要不要趁機將廢太子推出來主持大局?這可是個極好的機會。」
韓稷沉吟道:「這事得等我陪雁兒回了門,見過沈大人他們再說。」說著看看天色已至晌午,難免想起昨夜丟下沈雁至今,也不知道怎麼樣了來。這裡牽腸掛肚的,便就說道:「我得先回府去,你們先在附近溜躂著。」
正說著魏國公就來了,這裡父子倆相互說了兩句差事,便就打馬往府裡來。
沈雁正在吃午飯。
上晌多餘的時間整了整帶來的衣物鞋襪,又有筆墨紙硯什麼的。
韓稷暫時住在東偏院,這正房裡前後五間三進全給她一個人用,正好正房後頭有個帶露台的小抱廈,她便用來當了書房。其實她又不吟詩作賦寫文章,只寫寫字而已,根本用不著正經書房,但好歹掛了個出身書香的名,又是個從一品的國世子夫人,怎麼著也還是得配備的。
說起來手上事也不少,韓稷雖沒在家,但也沒空覺得無聊。
這裡正一面吃飯一面盤算著下晌讓辛乙帶著頤風堂的人過來見見,行個賞,就聽說魏國公和韓稷雙雙回府了。
頓時將筷子一扔,抬腳便往二門下去。
影壁下就見著二人頂著雙大黑眼圈回了來,沈雁先上前恭恭敬敬給魏國公行了禮,喚了「父親」,這才面向韓稷。韓稷伸手架住要福身的她,說道:「吃飯了不曾?」沈雁道:「正吃著,剛才不知道你會回來,我讓廚娘給你添菜去了。」
正好鄂氏也迎出來了,面上的擔憂顯而易見,到了魏國公面前便道:「外頭怎麼樣?」
魏國公見她連瞧也沒瞧沈雁一眼,心裡略有些不悅,遂和聲與沈雁道:「大奶奶也給太太見個禮吧。」
沈雁私下雖然沒規沒矩,但對外禮數上自是不會差的,不管早上鄂氏怎麼著對她,這裡在外遇見了,也總是要行個禮才像話的,但見她來連眼角都沒跟自己斜一下,這禮卻無論如何也行不下去。魏國公這麼一說,便就走到鄂氏面前端端正正福了腰道:「兒媳給太太請安。敢問太太身子好些了麼?」
魏國公聞言皺眉,「你不舒服麼?」
鄂氏掃沈雁的臉面倒並非因為早上那事,而是她讓銀瑣去請韓耘的時候竟被沈雁拿捏了回來,因而就是沒氣也變成了有氣,卻沒想她竟還當著魏國公的面把她稱病的事抖了出來,面上一陣紅,暗地咬了咬牙,便輕描淡寫道:「無事,就是早上有些頭疼。」
韓稷這裡自是看出蹊蹺來,默不作聲拉著沈雁便要回房,沈雁道:「先敬了茶再回去罷。」
魏國公擰眉:「怎麼,你們早上沒敬茶?」
鄂氏臉色越發不好看起來。
沈雁道:「回公公的話,老夫人那邊我已經去敬過茶了,太太這裡因為早上身上不爽,便派人來告知兒媳婦,讓等公公回來一起敬茶。」
鄂氏目光立刻往她臉上□了一眼。
魏國公原本見鄂氏那副淡淡模樣,以為是鄂氏故意不給沈雁臉面,聽得沈雁這麼一說,才又鬆了口氣。倘若鄂氏當真這麼給沈雁難堪,他還真不好跟沈家交代。
「那駱威就去正廳裡吩咐備茶罷。」他發話道,然後與鄂氏比肩同行。
韓稷輕捻了捻沈雁耳垂,說道:「真是這樣的?」
沈雁聳了聳肩,「是與不是又有什麼要緊?我才過門,難不成非要攪得家裡雞犬不寧麼。」
鄂氏的確是為難她來著,她也知道這不是自己退讓就能夠化解的,但是她總歸還得往長遠考慮,哪裡有才過門的新媳婦就跟婆婆硬碰硬的規矩?就是沈宓知道也會說她的。即便是她佔理,可不能忍讓也是過錯之一。
而魏國公明顯不是那種不明是非的人,她若把實情說出來,夾在中間最難做的只能是他。
能夠得到老夫人與魏國公的歡心她已經滿足,鄂氏那點事她又不是沒頂回去,既然心裡沒什麼好憋屈,那又何必再糾纏不休呢?
韓稷定定凝視她片刻,牽起她大步向前道:「我們敬茶去吧!」
這一輪敬茶正正式式規規矩矩,鄂氏始終也掛著淡淡微笑,她給沈雁的見面禮是一座羊脂玉雕就的尺高梅樹,一整套赤金鏍絲金鳳並鑲八寶的頭面,出手委實氣派。魏國公微笑點頭,也額外賞了她一雙赤金飯碗並金箸。
中午飯索性就在正房裡用了。
沈雁要起身侍候公婆茶飯,韓稷也跟著站起來幫忙。
鄂氏道:「都坐下吧,我們都還沒老,用不著侍侯。」
雖只是淡淡一句話而已,便好歹是份好意。
魏國公聞言微笑:「往後就聽你母親的,不必立這些規矩。」
沈雁自是巴不得,咧嘴稱了謝,坐在下首給他們各自都添了菜。
一頓飯吃的還算融洽。
韓稷趕著沐浴更衣,吃了茶便拉著沈雁出來了。
一路進了東偏院,他將她按坐在房裡,交代道:「你在這裡坐著等我,我沐浴完再跟你說話。」
說罷快步進了側壁耳房。
沈雁還沒來得及到他房裡看看,只見四面牆上掛著兵器輿圖等物,擺設傢俱皆為古樸厚重為主,西窗之下胡床上還擺著張棋桌,再想想自己房裡,猜得他是把自己原先所用之物全都搬到此間來了。
再看看屋裡屋外服侍的儘是小廝,便招來胭脂道:「世子這邊沒有丫鬟,恐怕臨時要動點針線的人都沒有,你讓青黛和碧琴暫且先過來幫著打點。遲點等我稟了太太買了丫頭回來再過來。」
胭脂點頭,後道:「奴婢聽說頤風堂是有兩個丫頭的,是原先老太太身邊的人,世子爺怕她們在跟前行動不便,才讓她們去了管庫房的。」
沈雁聽她這麼一說也想起這檔子事來,於是道:「你回頭帶她們到房裡給我瞧瞧。」
胭脂答應著。
沈雁這裡見早上本該撤下的繡球喜被什麼的還在床上,便喚福娘將它撤了,而後從櫃子裡抱出床乾淨的豆綠色綾被鋪上,自己則坐在桌旁磕著盤子裡的松子,一面等著他來。

第507章 閨房

一直在廊下應差的小廝金裕見著福娘鋪被,不知道想到了什麼,一溜煙地衝進隔壁房,賊頭賊腦地沖浴桶裡的韓稷道:「爺,小的剛才瞧見奶奶在著人鋪床。」
韓稷按捺了一夜一日的相思之情正在肚子裡蔓延成了火,雖然明知道眼下不能圓房,但猛地聽到這鋪床二字,擦身的手還是立刻停下來,耐住臉上那絲不自然道:「她……她鋪床幹什麼?」
「小的也不知道。」金裕兩眼閃著賊亮說道。
韓稷沉吟了下,立刻加快了速度從桶裡站出來,披了衣服。
就是不能圓房,興許是準備跟他親近親近呢?
沈雁磕著松子想著下晌該辦的事,又琢磨著府裡頭的丫鬟是不能往頤風堂放的,要能放的話韓稷早就放了,可又該怎麼去跟鄂氏提這個買丫頭的事而不讓她拒絕,忽見門外人影一閃,韓稷披著頭濕漉漉的頭髮就蹭地閃進門裡來了。
沈雁嚇了一跳,「你這是幹什麼?」
韓稷兩眼往床上瞄了瞄,只見除了被褥換了顏色,一切又還是整整齊齊,不由清了清嗓子,順勢在她旁側坐下來,支吾道:「怕你等急了,所以就快速出來了。」被金裕那小子給騙了,一驚一乍的,害他被潑了盆冷水。
沈雁狐疑地看了他兩眼,見他隨意束起的頭髮還滴水,遂從旁邊架子上抽了布帕丟給他:「還不快擦擦。」
他胡亂往頭上擦了幾把,正打算找點什麼話來說說。福娘碧琴便就進來沏茶了。而後又有小廝進來替他梳發。一時間屋裡人來人往,熱鬧得緊。
沈雁從旁瞧著,磕松子的當口也給他搭手遞個梳子什麼的。韓稷卻心猿意馬,好容易等頭髮弄乾了,便就咳嗽著道:「都下去吧,我有事情跟奶奶商量。」
福娘她們看了眼沈雁,得到她挑眉回應,遂就下去了。
小廝們順勢將門掩起來。韓稷咬了咬牙,斜眼望著沈雁道:「還是我身邊這些人體帖我。」
沈雁笑了笑。知道他要做什麼,手指尖一下下地撫著盤子邊兒。
韓稷就伸著手從她背後插入環住她的腰身。輕輕貼在她脖頸細吻她耳鬢的碎發。呼吸一開始還是均勻而沉著的,漸漸地雙唇觸及她方寸之間的肌膚,那清幽的膚香吸進鼻腔裡,呼吸就不那麼控制得住了。
而唇下她也微顯僵硬。微微地泛著熱。他忍著心跳將她轉過來。抱到身上。眼望著近在咫尺的她的鼻唇,近乎像是進行著某種儀式一般地注視她,莊重地輕吻她臉頰。眉眼,然後是雙唇。
雖然說之前已經有過這樣的行為,可是那次畢竟名不正言不順,而且沈雁還是微帶抗拒的,但眼下不同了,他們是正正經經的夫妻,只要不突破那道防線,理論上他們無論做什麼都是可以被默許的。這樣情況下,當然需要鄭重些。
沈雁因為身份轉換,也變得從容柔順起來。
她的心也跳的跟擂鼓似的,原本因為前世裡的經歷對這種事還有些遲疑,可是眼前這人分明就是自己親手選的丈夫,是自己心儀的人,漸漸地也就放開來。
他的吻有些小心翼翼,而且帶著生澀,可是,這份生澀又更讓人臉紅心跳。
交頸了半晌,趁著他鬆了鬆的工夫,她退開來,頂著張透紅的臉道:「你這麼一本正經,弄得我好緊張。」
他的氣息落在她臉上,說道:「我是頭一次娶妻,你得體諒我。」
沈雁眨巴著眼,「我也是。」
他心潮狂湧撲上來:「我知道。」
這次可就沒那麼客氣了。
他將她抱到床上,拔下她頭上的簪子塞到她手裡,說道:「我從知道我這輩子少不了你的那天開始就想這樣抱著你了,我忍了那麼多年,實在忍不住想這麼天天地抱你親你,你拿著它,要是我真控制不住自己,你就拿它扎我。」
沈雁上下打量他,說道:「扎哪裡?」
他頓了下,「當然是扎手臂胸口什麼的,你以為扎哪裡?」
沈雁嘿嘿一笑,挑眉瞄了眼他小腹以下:「我還以為可以隨便扎。」
韓稷怔住,片刻一張臉漲成了茄紫,完了努力繃起來:「你一個才過門還沒經人事的大家閨秀,居然說出這種話,我是不是要懷疑我娶錯人了?」
「說得跟你有多純潔似的。」沈雁輕哼著,順手從袖口裡掏出本春宮拍在他胸口上:「這是剛剛福娘從你褥子底下翻出來的,你一個正經國公府的世子,打小受著正統教育的勳貴,私下裡看這些東西你還好意思說我?」
她翻身下了地,坐回椅子上去喝茶。
韓稷望著手上那繪著千奇百怪姿態的圖樣,徹底沒臉了。這是辛乙給他的,當時被他啐了。但是當然,他私底下也確實拿來研究過,可他是個血氣方剛的正常男人啊,偶爾也需要瞭解瞭解這方面的知識不是麼……他垂頭躬腰走到她身邊,低聲下氣地道:「這東西我早就忘記了。」
沈雁板著臉:「我要去跟公公退貨。你表裡不一,外表裝得正人君子,實則是個花花公子!」
「嫁都嫁了,怎麼能退呢?」韓稷道,「這真是辛乙給我的,而且我也沒怎麼看過!」
「沒看過?」沈雁笑得白牙森森的,反手就奪過他手上的冊子,翻到當中某頁,指著畫頁邊上的小字道:「沒看過這上面怎麼會有你韓大爺的親筆批注?還什麼『可試』『不可試』,普天之下會在這種東西上做批注的也就你韓大爺了吧?」
說完她將冊子丟回給他,簡直連罵都不知道找什麼話來罵了。
她是過來人,知道男人到了十八九歲會有衝動這是正常的,但他居然在春宮圖上做批注、做批注!
真變態。
韓稷見謊話被捅穿,索性懶得遮掩,說道:「就是批注也沒什麼,我只是想跟我妻子閨房之間和睦些,難道也犯法不成?」
沈雁冷眼掃過去:「犯法倒是不犯法,那您倒是別說娶錯人了呀!」
韓稷立馬軟了腰肢:「是我的錯,請奶奶恕罪。往後我再說這種混帳話,您就直接扎我!」
沈雁笑瞇瞇道:「扎哪裡?」
韓稷咬牙,視死如歸:「隨便!」
沈雁舉簪拍拍他的臉,嬌笑道:「早這麼聽話該多好。」
韓稷黑臉圈住她的腰:「既然我這麼聽話,那陪爺睡一覺,我一天一夜沒睡。」
沈雁推開他,板臉道:「白日宣淫,是想太太抓我的把柄?」
韓稷瞪了她一眼。
沈雁又揚唇捏捏他下巴:「不過我可以在外頭呆著,正好辛乙回頭要交帳,我可以邊看帳邊陪你。」
「妖精!」
韓稷一把將她壓下去,呲牙咬了她一口。
榮熙堂這裡,鄂氏也在侍候魏國公歇息。
門外忽有人來稟事,鄂氏去了一轉又回來。魏國公道:「什麼事?」
鄂氏走到床邊,替他準備著回頭要穿的衣裳,說道:「兩個人回房後就掩門在房裡呆著,下人們來問我要不要派人去傳個話。」
魏國公凝眉,韓稷對沈雁本就情義至深,如今新婚燕爾,難免會有些衝動。再想想他打小又是個強勢的,怕闖出禍來,遂道:「雖是有交代在先,但也怕他們胡來,還是去著人提醒提醒吧。再者這大白天的,也未免失了規矩。」
鄂氏點頭出去。
魏國公卻忽然又喚住她,說道:「還是叫駱威去吧,就說我交代稷兒好生歇息,直到雁丫頭回門之前都不必操心國事,只管好生陪著他媳婦兒便是。但不能沒了規矩。」
鄂氏看了眼他,沒說什麼,著人去喚駱威。
魏國公知道自己駁了她的面子,趁著駱威未來的當口,便就衝她招手道:「你不是頭疼麼?我給你揉揉。」
鄂氏背朝著他整理桌上書籍,說道:「不疼了。」
魏國公微頓,下了床來,到她身後輕壓她的太陽穴,「等兒女們各自成了家,到時相伴到老就只有我們彼此了,我是你丈夫,有什麼委屈苦處,你都可以跟我說。就是曾經做過什麼偏激的事,你說出來,我也不見得不能理解你。」
鄂氏正心酸著,聽到這番話,不由轉過身來,望著他道:「什麼偏激的事?」
魏國公不語。
鄂氏緊抿雙唇,片刻道:「我所做的事情全都對得起自己,對得起你們,我從來沒做過什麼需要你特別理解的事!」
魏國公拉住她:「你敢說你對我從來就沒有誤會?」
「沒有。」她搖搖頭,顯得有些疲憊,「明兒他們要回門,我還有事沒交代完。你先好好歇著吧。」
她把手掙出來,走了出去。
魏國公對著她背影緊擰雙眉,直到駱威進來才移開注意力。
東偏院這裡,沈雁讓胭脂端了碗安神湯給韓稷喝了,而後便退到屏風這邊來看帳。
韓稷現如今並未當家,自己手上的產業還並不多,只有幾百畝祿田,五六間租出去了的鋪子,然後這些年積攢下來的珠寶玉器,這裡大多都是來自於宮裡賞賜,以及魏國公與各府長輩等的贈予,此外就是他的俸祿。看上去不多,但是其實對於頤風堂來說已經綽綽有餘。

第508章 夜尋

但是,沒有人會嫌錢多的。
沈雁經營上的天賦不如華氏,但她前世裡卻也得過華夫人傳授的不少經驗技巧,加上在秦家又得出不少實戰經驗,所以打理這些產業包括自己的嫁妝簡直游刃有餘。
一時看完了,想起胭脂先前說的兩個丫鬟,於是索性讓他們帶到側廳來見見。
牡丹和海棠如今代替原先的淺芸她們在看守庫房,老夫人自上回頤風堂這邊出事之後便沒再管她們的,這些日子因著沈雁將要過門,二人較起從前更為規矩謹慎。這裡聽說沈雁要見,兩人連忙洗了手臉,勾著頭到了東偏院。
沈雁正與辛乙說話,見她們來便讓人傳進。
仔細看看兩人目不斜視手腳緊攏,果然不像那種會來事的,因事先又聽說過她們在頤風堂這兩年十分規矩,便就說道:「牡丹和青黛從今兒起就侍候著世子的起居罷。海棠到我房裡來,以後就跟福娘隨我出門的事,府裡你熟,有什麼事情也好隨身提點我。」
海棠稱著是,牡丹也遲疑地稱了聲是。
沈雁笑道:「你不樂意嗎?」
牡丹回道:「回奶奶的話,不是奴婢不願意,是世子爺恐怕不會樂意奴婢從旁侍候。」
沈雁道:「爺如今成了家了,身邊總得有幾個丫頭打點著衣著,他不會不樂意的。」
牡丹這裡才又躬身謝過。
之後沈雁又就地安排胭脂管庫房銀錢,碧琴管著釵環首飾並衣妝這些。辛乙他們這些人仍然都在前院及東偏院當差,他們的月例都有府裡出,而沈雁也還是從韓稷的俸祿裡分出一半來讓辛乙管著,以供韓稷平日所需。
事情其實不多。因為府裡的事務鄂氏都管去了。
大家對這樣的安排都沒有意見。
而因為沈雁在安排這些事的時候都是開著門當眾宣佈的,於是牡丹海棠當了重用的事很快傳到了慈安堂。
老夫人聞言只是點了點頭,似乎無須多說什麼。
這兩個丫鬟都是她身邊過去的,韓稷不當回事沒什麼,沈雁能夠將她們倆一個放在韓稷身邊,一個放在自己身邊,而且還管著出門這樣重要的差事。足見她是敬重著她這個老太太的。出身高門而且年紀不大的沈雁能夠這麼細心。很難不讓人欣賞。
她跟春梅道:「明兒大奶奶不是回門麼?我聽說沈家太太臥病在床多年,你把我那對可以放中藥的金絲楠木美人捶讓大奶奶一道帶回去,給他們太太活動筋骨用。」
春梅笑著稱是。
沈雁拿到這美人捶不免受寵若驚。按說回門禮均由府裡統一配備,鄂氏肯定已經準備妥當,老夫人再著人送來這個,無疑是極大的禮面。不過她對於這捶子來歷也心知肚明。於是又喚了海棠過去代為跟老夫人致謝。
這麼一來一往,老夫人嘴畔的笑竟是直到晚上還沒有散去。
韓稷日暮時醒來。沈雁正在窗前翹著腿翻他的兵書,夕陽透過長窗照在她眉眼上,將她的白皙無端變成了閃耀的金黃。
「醒了?」她偏過頭來,揚唇道:「這下晚上不用睡了。公公先前又讓駱威來傳話說這兩天你不必操心外面的事,你打算幹嘛去?」
韓稷一骨碌爬起來:「我們看戲去!」
「看戲?」沈雁哼笑道:「你沒睡醒吧,我連娘家門都沒回你就拉我出門看戲。是想讓別人說沈家沒規矩還是說韓家沒規矩呢?」說完她支身坐起來:「再說了,眼下什麼形勢?皇后才死。讓人知道咱們夜裡偷溜去聽戲,沒的又是一身麻煩。
韓稷一拍腦門,「那你想做什麼?反正我陪你便是。」
「我倒是有個地方去。」沈雁笑了下,從袖口裡掏出張紙來,推到他面前:「我們去這裡。」
「這是哪裡?」韓稷皺眉,將之打開。
是一張手繪的輿圖,標記的大約是東城門外的山林。
沈雁望著他:「是陳王的埋骨之處。」
韓稷渾身一震,半日才找回聲音:「當真?」
「這件事我能騙你麼?」沈雁將兵書扔到一旁,坐直身道:「這是出嫁前我祖父給我的,這地圖也是他私下查訪得來。我想咱們成親,怎麼著也得去告告你的生身父母。如今陳王妃的遺骨遠在金陵,自是無法顧及,但陳王既就在京郊,我們卻無論如何得去去。」
韓稷臉色如沉鐵般凝重,對著那輿圖凝視片刻,折起來收進懷裡,說道:「祖父可還說了別的?」
「他說,讓我設法打聽出來廢太子趙雋那個孩子的下落,以及,幫他送走孩子的那個人的身份。」
韓稷點點頭,沉吟半晌,說道:「那我們吃了飯便出門去。」
沈雁遂讓人下去傳飯。這裡韓稷返房換衣,半路又折回道:「我們還沒回門,私下出門就不怕招惹是非麼?」
沈雁嗤笑道:「韓大爺想來睡傻了。新媳婦過門給公婆磕頭天經地義,我們此去,有問題麼?」
韓稷恍然,立時又歡喜起來。
魏國公這裡天擦黑時被韓耘在後頭踢球的聲音吵醒,薛晶午飯後便回去了,他一個人也玩得興起。
駱威進來回話:「小的日間過到頤風堂時世子在屋裡歇息,大奶奶在外間陪著,一面看帳和分派下人,兩人並無逾矩之處,反倒是這般恩愛和諧,讓人高興得緊。」
魏國公聽了也歡喜:「如此便好。」
沈雁按規矩與韓稷同到慈安堂和榮熙堂行過昏省,便回頤風堂用晚飯。
陳王的埋骨之處至今無人提起,這趟出門自然也是不宜讓人知道的。韓稷雖說纏著沈雁胡鬧,但心裡哪能當真放得下手頭的事?眼下宮裡雖然暫時無虞,可皇后突然駕崩的事卻是在朝野上下鬧得沸沸揚揚,朝廷自然強行鎮壓皇后之死的真相,但,這種事是絕無可能捂得多麼嚴實的。
沈雁也同樣沒心思卿卿我我,眼下這局被鄭王攪渾,他們這邊也變得被動,形勢不盡快從被動扭轉為主動,誰也沒有心思去體味新婚燕爾之趣。
所以晚飯後兩人吃了會兒茶,又憑窗下了兩局棋,見漏刻到了戌時,便就各自回了房。
再等待磨蹭了小半個時辰,估摸著大伙都睡下了,韓稷便過到正房,拿了套自己幼時穿過的稍小的男衫給她套上,牽著她從原先走過的頤風堂鄰近的側門出了去。
賀群羅申皆牽著馬在此等候,辛乙原本聽說他們出門是去祭拜陳王,也是要來的,後來覺得頤風堂沒人撐著還是不行,便就留了下來,但祭拜之物卻是盡都準備好了。
沈雁將披著的衣袍除下來,跨上韓稷給她準備的小母馬,一行人懷著肅穆的心情往城郊去。
輿圖上的位置其實並沒有標注得很明顯,不是熟知京畿地形的絕看不出來,沈觀裕和韓稷一個世居此地,一個常在城內外跑動,恰巧都是對面四地形瞭如指掌的。沈雁隨著他一路出了東城門,也不知哪兒是哪兒,反正看他胸有成竹的,於是跟著走就對了。
而他們其實也沒有把握此去一定就能確定是陳王埋骨之處,但在明日與沈觀裕見面之前,能夠親自去探探,總歸是會有些底的。
出了驛道,又過了個鎮子,到了大片田莊處,韓稷速度忽然放慢下來,最後在田莊界碑處停下。
「怎麼了?」沈雁問。
韓稷凝起眉來:「這是我們家的田莊。」
沈雁愣住:「陳王的遺骨怎麼會埋在韓家田產附近?」
「我也不知道。」韓稷眉頭凝得越發緊,「先去看看再說。」
沈雁便又駕起她的棗紅小母馬,跟著他上了田間小道。
再走了一段,到了另一座莊子附近,沈雁就著夜明珠一看田間的界碑,也不由愣了:「這莊子是我的!」
韓稷賀群他們都回過頭來。
沈雁揚起馬鞭指向那界碑,說道:「這個『烏石莊』南北兩里,東西三里,正是沈家給我的嫁妝田產啊!」
韓稷也無語了。
沈家給沈雁置的田產,怎麼剛好跟韓家莊子挨在一處呢?是故意買來好便於將來一道打理麼?
「呀,這輿圖,似乎就是烏石莊的地界圖!」
沈雁對著那圖看了片刻,忽然驚呼起來。
韓稷低頭看去,果然照方才走過來的邊界看起來,跟圖上細線勾出來的輪廓恰好吻合!
「難不成,陳王的墳塋竟在烏石莊內不成?」沈雁喃喃道,而後她腦中靈光一閃,又看起這圖紙來:「我知道了!這圖紙其實就是烏石莊的地界圖,而我祖父口上說不給我陪嫁禮,實則卻把臨近陳王埋骨之地的莊子買下來給我了!」
韓稷聽完她述說經過,立時深以為然,沈觀裕自然不會摳門到連門陪嫁禮也不肯給孫女,既然當時沈雁問他要禮時他沒給,卻把這地圖給了她,再結合她的嫁妝單子上的確有這座烏石莊來看,那自然是來自於沈觀裕的安排無疑了。
「這麼說來,陳王的遺骨莫非是國公爺收的?」沈雁驚覺到這層。

第509章 歸寧

韓稷顯然也想到了,他眸色幽沉,說道:「現在還不好說,不管怎麼樣,先找到地方再說吧。」
反正此行只為探點,也沒有證據可以證明。
沈雁點點頭,一行人又沿著指示繼續往前。
順著小山崗盤旋了幾里路,韓稷看了看四面,而後走向山崗。
這裡是民宅星布的山村,山崗並不高,甚至樹木也不多,倒是許多荒草覆蓋。小樹林零零散散地也有,終於到了一片香樟樹林裡,出現了一片十來棵松的松林。
「就是這兒了。」
韓稷在林子外停步道。
賀群打起火把,順著一條淺淺的小路進去百來步,便見到幾個微隆的墳包,看起來與尋常村民的家墳無異。而細細順著木碑看過去,趙錢孫李都有,而中間靠前的一座墳,以磚石打底,渾圓如丘,木碑上則刻了個「蕭」字。
墳前有完整的香爐和燭台,上面燭淚高築,雖然不似新近,卻也看得出來常有人祭拜。
「會不會是這個?」沈雁疑惑地。
「看著像。」韓稷順著墳包踱步,走了幾步又折回來:「你怕不怕?」
「都到這兒了,還怕什麼?」沈雁輕睨他,此刻才來憐香惜玉,是不是遲了些?
韓稷摸摸鼻子,又看起來。但是光從表面看完全看不出任何可以證明墳主身份的標識。甚至連木碑上都只是簡短地寫著「蕭公之墓」。
他半蹲在墳包前,琢磨道:「祖父也沒跟你說怎麼分辯,有什麼特徵?」
「完全沒有。」沈雁聳肩攤手。
「不管怎麼說,先祭祭吧,就算是個路人。也是有緣。」韓稷說著,命賀群羅申將香燭點上,與沈雁默立了片刻,便就回轉身來,交代他們:「回去後派兩個不起眼的人盯著此處,但凡有來上香祭拜的都來告訴我或奶奶,如果能打聽出來這墳塋的家屬是最好。」
明日就得回門去沈家。關於這輿圖的究竟他會再問沈觀裕。但是這一趟也並非白走,此墳恰恰好處在韓家田產附近,總歸讓人覺得跟魏國公脫不開干係。而如果陳王的遺骨真是魏國公所收埋的。那豈非又證明他韓恪並非自私冷血之人麼?
韓稷心裡還是沸騰的,但終究帶著沈雁在身邊,此地卻不能久呆。
一行人重又下山,下弦月的清輝微微地照耀著大地。
此行雖然是為祭拜。但一路上芳草的氣息與耳畔綿而不絕的蟲鳴聲,卻又讓人心裡漸漸寧靜清幽。
城門口的官兵未作阻攔。一路順暢的進了城,又到了朱雀坊,遁原路進了府,竟沒有驚動任何人。有韓稷在的時候。似乎任何意外都不會發生。
韓稷直接進了內書房,而沈雁則由賀群送著回了正房。
這一夜並不知他幾時回房,只知道半夜裡她翻身。還聽福娘說內書房的燈還亮著。
沈雁也沒怎麼睡好,半夜裡叫了胭脂進來。吩咐近些日子勿與鄂氏那邊鬥氣爭論,凡事只要不過份,就睜隻眼閉只眼,只等眼下朝廷裡這番波折消停了再說。
自家的事什麼時候都能解決,若是因為這些而影響了大局,才叫做得不償失。何況府裡魏國公和太夫人都是公正的,從晌午見面時鄂氏便急著跟魏國公打聽外頭的事來看,她也不是那種毫無分寸之人,暫且出不了大事。
翌日用過早飯,沈家派來接新人回門的沈莘沈茗就到了。
二人在榮熙堂坐著寒暄了一會兒,韓稷與沈雁就妝扮妥當出了來。
沈雁還是一襲正紅大衫,齊腰的長髮堆成了髻,兩鬢遍插珠翠,頸間一隻赤金大項圈子,腰間左右皆有環珮,妝也化得較日常濃上兩分,但襯著這身衣飾卻相得益彰。韓稷則不必特別打扮,光是他這身紫蟒世子禮服已是奪目。
而二人因為都記掛著早些回沈家尋沈觀裕商議朝事,因而也顯得格外穩重。
沈家兄弟見到這二人也不由心下讚歎,帶上了回門之禮便就分乘馬匹轎輦同往麒麟坊。
沈雁的誥命已經在成親的當日冊封下來,如今出行便是正式從一品的儀仗配備。一路走過去,引來無數人側目,還挺風光的。沈雁雖不過分在意這些虛榮,但是女人能夠嫁得好夫婿,終歸是件值得高興的事。
韓稷昨夜在書房一直呆到凌晨,早上梳妝的時候他來說想直接去問問魏國公,卻還沒找到機會。但是先去見過沈觀裕也是一樣的,而正好,她也想要問問他對鄭王這事怎麼看。
早上收到的消息,鄭王還是未見蹤影,他帶走的那幾十個人都是他這些年訓練出來的殺手,都是具有很強的避險能力,鄭王又是個相當機警的人,所以暫且沒有下落,實則也在意料之中。皇帝這兩日病在乾清宮,宗室裡幾位子侄伴著那兩名皇子從旁侍疾。
雖說宗室同族也是吃肉的狼,但在內閣勳貴環伺的情況下,相較之下還是更讓他放心些的。
沈家這邊自然早就做好了一切歡迎準備。
沈宓和華氏這兩日壓根就沒怎麼合眼,雖說沈雁以往也常會離開他們去華府小住,或去田莊裡散心,但是兩者意義又是截然不同的。沈宓還好些,雖說出嫁之前他是牴觸得最強烈的一個,但他到底是男人,如今木已成舟,自不會再那麼難捨難分。
華氏卻又不同了,這兩日飯沒怎麼吃,覺沒怎麼睡,早上天才綻亮便就將沈宓搖醒了,讓催沈莘沈茗前去韓家接人。直到親眼見著他們出了門,才又端起碗來吃飯。
辰時末府外鞭炮齊鳴,一雙新人進府來了。
府裡公子小姐們自都趕去二門迎接。
這裡直入正廳,在曜日堂先給長輩們敬了茶,小夫妻們再上熙月堂坐坐,然後韓稷便與沈宓兄弟一行前往後園子裡集香齋去,今兒除了府裡設的回門宴,沈觀裕另在此處設了茶席。
除了沈家本支旁支的宗親,此外華府一家自是來了的。
基於二人尚水圓房,沈雁在二房這邊倒是也沒遭到關於這方面的探詢,然而女人家除去這方面以外,別的方面還是有很多可以探討的。尤其是華正晴和房氏這些才成親不久的,更是有共同話題,沈雁很玲瓏地強調了太夫人的和善,巧妙地避過了與鄂氏之間的矛盾。
夫家的事也是她自己的事,並沒有什麼大不了,除去華氏以外,她不必說那麼多讓大家操心。
這裡同坐著嘮了會磕,萱娘她們便擁著她往碧水院來。
也沒有別的人,就只華正薇沈嬋以及萱娘三個。華正薇起身斟茶給沈雁道:「來來來,吃了我這杯茶,然後趕緊賞我們荷包!」
沈雁接了茶,招呼福娘海棠:「要荷包還不容易,反正我今兒賞了你,來日你也要加倍賞給我的!」
海棠福娘遂笑著給大家派起喜糖荷包來。
萱娘見沈嬋未動,遂拿手肘輕捅她道:「不要白不要,一宗歸一宗,先別想那些個。」
沈嬋笑罵道:「就你人小會講道理。」
沈雁見著她面色有異,不免問:「怎麼了?」
沈嬋踟躕著,歎了口氣,萱娘見狀已說起來:「那會兒你訂了親不久,三太太也給嬋姐兒張羅起了親事,這次挑中了一家,說起來也是你們家的老相識。竟是中軍僉事府的大公子。他們家老太爺原是老魏國公的左右手,這次因著你嫁到了韓家,不知怎麼也想起來跟三府裡結親。」
沈雁目瞪口呆。中軍僉事秦府,那就不是秦壽家嗎?秦家大公子,那不就是秦壽本人嗎?沈嬋心靈手巧貌美如花,三太太居然要把她嫁給秦壽那個渣?
「那個,還沒定下來吧?」她也不知道說什麼好,如此支吾道。
「你也不贊成是不是?」沈嬋望著她歎氣,「我聽說那秦公子幼時便十分頑劣,我不求對方如何富貴,好歹也得是個知冷知熱的人,可我祖母卻說說行武之家的公子幾個能斯文儒雅?卻是看在秦公子如今在世子手下的兵營當差,又看在秦家素來公正的份上,覺得尚可。」
沈雁聞言腦袋更是一嗡,他知道秦家是中軍營的世襲軍戶,但沒想秦壽如今還正在韓稷手下當差,三太太說的不錯,秦家長輩們倒是公正,關鍵是秦壽這渣在內宅事上完全沒品,前世沈宓之所以會答應嫁她過秦家去,也是因為被秦家老輩的家風所蒙。
既然知道秦壽品質如斯,她又怎麼能眼睜睜讓沈嬋重蹈她的覆轍呢?
不過三太太身為沈家的太太,放棄那麼多詩禮傳家的公子不選,非挑個武將家的公子,這動機也十分耐人尋味。
她說道:「三祖母只挑了這秦家不成?」
「倒也還有兩家,家裡也是官戶,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吧。但要論家世,又還是這秦家好些,畢竟秦家與韓家往來親近,而且世襲的軍戶,怎麼著也是較文官穩定的。」
沈嬋說這番話時面上並無欣喜之意,看得出來她是站在三太太的立場說的。既然也有門第相當的文官求親,三太太還傾向於秦家,莫非是衝著魏國公府這層關係來的不成?

第510章 來歷

三府裡清貴則清貴,但聲勢不但比不上沈家嫡支,連五府六府這幾年顯然還有超越之勢,如今三府只有沈嬋的父親在任上,三太太有這樣的心思也無可厚非,就是不說這聯姻的事,就是往後沈家各府有什麼事,沈雁能幫的自然都還是要幫的,只不過三太太行事也未免過於輕率了些。
前世裡她自己也還私下嚴查過秦壽呢,只是沈嬋又沒經歷過她這麼多事,對這種事能有自己的想法已經不錯了,就別提自己再私下去打聽。
她想了想,說道:「現在還沒有正式定呢,先不著急。三祖父總還得來請示我們老爺的意見的。」
沈嬋臉上一紅,睨了萱娘一眼道:「我不著急呢。不過是萱丫頭提起這茬,我才這麼跟你說罷了。」
華正薇道:「要我說文官武將都不要緊,文官裡也有敗類,武將裡也有知心疼的,譬如我們的新姑爺就是。英雄莫問出身,但凡只要其人靠得住,女人這輩子才叫做兩腳踏了實地。」
大家都是已嫁或將婚的小姐,聽得這席話都撇去那層羞澀,皆深以為然。
這裡大伙說了一通,沈雁看著時候天色,估摸著往各房裡串串門回來就已經差不多,便拉了她們同行。
午宴仍設在牡丹廳。
回府還早,沈雁且回碧水院去歇息。
因著韓稷先前已與沈宓說及過鄭王這事,等沈觀裕吃完茶,他便使了個眼色給他,沈觀裕便就起身回了內書房,沈宓沈宣偕韓稷同行。沈宦因為不曾入仕。便就前去打點回禮事宜。加之明日又還有韓家設下的認親宴,沈家嫡支旁支上下老小可都得去,這也不是小事。
一行人進了沈觀裕書房,沈宣便自動起身拿起關乎鄭王這事的卷宗來。
沈觀裕與皇后鄭王的事自然已不可能瞞住沈宣,沈宣在朝上的表現不如沈宓,但為人卻也精幹,楚王出事後沈觀裕便將他這點秘密和盤告訴了他。聽說劉氏的死和沈夫人的癱瘓竟還扯上了這麼要緊的關係。他也驚出一身冷汗來。過往的許多不明之處也茅塞頓開。
這麼樣一來,他對於沈宓他們決定復立廢太子的決定也就表示了萬分理解。畢竟趙雋口碑在外,且他也是受過先皇迫害的人。也是陳王案的受害者,他若能夠再出來執掌江山,無論如何都比如今趙家這些父子要來得好得多。
當然沈觀裕眼下還並沒有告訴他韓稷的身世,局勢推動到如今這步。其實韓稷是不是陳王的遺孤都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如何同心協力破除眼前的憂患,從而達到真正的安穩無虞。
韓稷道:「眼下鄭王逃竄。皇帝備受非議,本是最好的行事的時機,但柳亞澤未倒,我們手上的平反證據不充分。還是極可能以失敗告終。我和家父還有各國公府的意思是,能不能接下來加緊對柳亞澤的暗查,同時又替趙雋造造輿論。雙管齊下?」
沈觀裕捋鬚道:「禍兮福所依,鄭王殺皇后。對我們而言,確然是好事一件。」
沈宓道:「好在何處?」
沈觀裕撩眼望他:「好在柳亞澤。」
沈宓一怔。
韓稷與沈宣面面相覷,沈宓都不能猜透他的心意,他們自然更沒這份本事。
但看他淡定自如的樣子,又不由安下心來。
他們這裡散了話,沈雁瞅準空檔,也到了沈觀裕書房。
她給正準備寫字的他磨硯,說道:「老爺是不是早就猜到鄭王會殺皇后?」
「這很奇怪嗎?」沈觀裕揚眉,卻並未看她,「我挑撥他們決裂的目的,就是為了讓鄭王殺皇后。」
「我就知道。」沈雁道,「可您好歹也提前吱個聲兒,您知不知道他要是早半天下手,我跟韓稷都成不了親了,定好的日子又改,多不吉利?」
「鄭王不挑這麼好的當口下手,又挑什麼時候?」沈觀裕平靜地,「沒有人比我更瞭解他。」
沈雁頓了下,放下手裡的墨,說道:「既然您這麼瞭解他,那麼總歸沒有算到會被我公公派去的人撞破他殺人,如果沒被撞破,皇后之死興許就成了謎,鄭王此刻或許已然成為太子,這對咱們也並沒有什麼好處。」
「皇后都死了,我又怎麼可能還會讓他當上太子?」他終於抬眼看向她,「只要他殺了皇后,不管有沒有被人撞破,我都不會讓他有走脫的可能,只是我的確沒料到他會被國公爺的人嚇跑。這樣一來雖然不至於失控,但影響卻還是變大了。」
「怎麼個大法?」沈雁道。
「如果鄭王仍在京師,士族文官完全可憑他的罪狀參他到死。而如今他的逃亡不但給他保命爭取了時間,同時也牽連動了西北與南下一帶的軍情。遼王遲早都會知道京中的事情,不管鄭王會不會去尋他,他身邊的人也會挑撥其伺機而動。
「而魯親王府本就動了心思,這個時候在打什麼主意,是人都猜得到。」
沈雁沉吟片刻,說道:「這麼說來,眼下這局勢是催著咱們在盡快動手了?」
「所以我才會讓你盡快打聽出廢太子在宮中的助力,知己知彼,才能胸有成胸。」沈觀裕將寫好了的紙箋吹了吹,收入信封。「韓家人脈很廣,接下來必定會有許多人邀請你登門做客。你不但要去,還要與你婆婆對外保持良好關係,這當口千萬別惹出什麼麻煩來。」
「我知道。」沈雁點頭,「所以我目前的任務就是守住韓家內宅不出紛爭,防止韓稷的身份洩露出去。對麼?」
「主要就是做好賢內助,相夫教子,操持家務。」沈觀裕瞥她,啜了口茶,「當然必要的時候也可以發揮發揮你沈家女的優勢。」
沈雁嘿嘿一笑。老爺子好面子,生怕別人說他縱容孫女沒規沒矩,非得這麼冠冕堂皇來一句。
想起昨兒夜裡的事情,她不由又斂了笑容,說道:「昨兒晚上我們去了陳王墳塋,但是墓碑上的蕭字,沒有任何可以確定身份的標識,又怎麼知道松柏林裡的土墳裡埋的就是陳王呢?祖父是怎麼知道那就是陳王之墓的?還有,陳王的屍骨究竟是誰收的?」
「你們就去過了?」沈觀裕眉頭微動,從書案後站出來。
沈雁點頭,遂把昨夜所見又說了一遍。
沈觀裕沉吟著,說道:「那圖上的位置,我也未曾去過,三個月前我在衙門上了鎖的抽屜裡忽然發現了這個,同時還有枚陳王的私章。對方將兩件物事同放在信封裡,同時告知我讓我購下烏石莊那片田莊作為你的嫁妝產業。
「我先以為是我們行事被皇帝察覺,故意放置於此,也未曾跟任何人提起。但幾個月觀察下來我身邊所有人都沒有異狀,後來我就暗中比對過那枚小印章,發現的確是陳王遺物無疑。而我再看那紙上字跡清秀,像是個女子的筆跡。」
「女子?」沈雁訝然了,按照沈觀裕的說法,能夠在衙門裡進入他的公事房塞這麼重要的物事的人,必然是衙門裡頭或者是附近的公差,既是女子,又怎麼可能出入得了公堂呢?「那信可還在?能否讓我看看?」
沈觀裕點點頭,讓她把門窗掩了,而後反身走到牆上掛畫處,打開層層暗閣取出個小木匣來,打開取出個普通信封來道:「印章與留言都在此。」
沈雁接過信封,掏出裡頭的印章與信箋,只見印章乃是便於攜帶的拇指大小,上頭刻著陳王的名諱,因著年代久遠,看上去已有些古樸,但是四面稜角又泛著油亮,看得出來經常被人撫摸。再看那信箋,也是普普通通常見的紙,上面的字跡果然十分清秀。
憑這些根本看不出來落筆之人的身份,沈雁沉思片刻,拿著信箋湊鼻聞了聞。「也是很常見的墨的味道,此人若不是處境平凡,便一定是故意做成這般混淆視聽。但這字跡的確偏向女性,而信箋上雖然別無味道,但印章聞起來卻又有絲胭脂味,所以十有八九的確是個女子。」
「關鍵是我也想不出來這女子是什麼身份?」沈觀裕凝眉,「這信會被塞到我的公事房,只能說明我身邊,至少是都察院衙門裡有她的同夥。否則的話她無法做到。
「我仔細琢磨了一段時間,認定她並無惡意,因為如果她想害我,只需要將這枚印章隨意塞在某個不起眼的角落,再隨便擬個什麼理由搜查,只憑它,我們沈家便逃不掉抄家滅門的命運。」
沈雁點頭:「她不但沒有這樣做,反而把這麼重要的東西給了你,又指向陳王的埋骨之處,可能不只沒有惡意,反而還藏著極大善意。因為一個人如果對陳王不存善意的話,她是不可能會對一個死去已久的人的印章日日摩挲的。
「我猜她不但知道咱們的事情,恐怕也知道韓稷的身世,所以她會在我們訂親之後把這個交給您,大約也是讓韓稷去祭拜的意思。既然如此,她對於陳王府應該就有著極深的感情,難不成,她會是陳王府的故知?亦或是陳王妃身邊的近侍?」

第511章 執孝?

「但是能在那場殺劫裡逃出來的人都是無足輕重的人。」沈觀裕輕搖頭,「但凡有點可能死灰復燃的人都已然全部誅殺殆盡。整個王府死屍數以千計,包括王府的府兵,侍衛。當日為了不打草驚蛇,雖然未曾阻止正常外出辦事的人,但那些人都在柳亞澤派去的人的計算之內。
「逃出去的縱然也有,但全都是身懷武功的將士,女子是絕無可能走出去的。因為必須防止她們當中有人懷著陳王甚至是世子及公子們的子嗣出去。」
要絕人之後當然首先殺家族裡的男主人而後是這一家的女子,身邊的人再忠,可只要確保主家無後,他們也無計可施。
沈雁聞言心驚,這件事既是柳亞澤籌謀出來的,那麼他這份心思用得不可謂不深了。
「我聽辛乙說過,陳王府也還是有些人留下來了,這些人如今都在他的管轄之中。想來這些人就是當初僥倖未死的那批人。可是如果沒有女子逃出來,那遞信來的這人又會是誰呢?如果不是陳王與陳王妃的近隨,她怎麼可能手上會有陳王的私章?」
難不成,還會是陳王在外的紅顏知己?
沈雁也覺得這想法近乎荒謬,因為在征戰之中陳王是根本沒有機會去做這些事的。
她覺得很複雜,很頭大,可在這份亂緒裡有些東西卻又似呼之欲出,不管怎麼說,既然能夠推斷此人並無惡意,那就說明他們尋到的墳塋必是真的。否則她既沒有理由拿這個來坑人,也沒有理由躲得過沈觀裕前後幾個月的反覆論證。
而對方假若是要害韓家,那麼也足可以將這印章藏於魏國公手上。再者,松柏林裡的墳塋並未曾標明陳王具體身份,誰又能僅憑一個蕭家來埋伏捉拿韓稷?
總之,沈雁從這突然而來的紛緒裡也摸到幾分底,但是又還有不確定:「既然此人跟陳王府親近,那麼收埋陳王的會不會是她?」
「不好說。」沈觀裕道:「我就是因為猜不出來她的底細,這才一直拖到你成親之前才把這輿圖給了你。這私章與信箋你都拿回去。跟韓稷好好琢磨琢磨。既然那地方離韓家祿田不遠。你們也可以問問國公爺,不過我想希望不大,因為如果他知道下落。不會不主動安排你們去祭拜。」
沈雁點頭,將東西皆都收起來。
此人既然已經出現了,就總歸會有曝露出來的那日。
她說道:「老爺接下來準備怎麼行事呢?」
沈觀裕道:「保密。」
沈雁笑了下。不說就算了,反正老狐狸通常都要弄把玄虛。她拂了拂袖口。又說道:「還有件事我想跟老爺說說。」
「說吧。」沈觀裕揮手。
「聽說三太太想把嬋姐兒嫁給中軍僉事秦府,那秦壽可不是什麼好人。到時候三老爺過來跟您議這個事兒,您可別答應他。」
沈觀裕撩眼瞅她:「你怎麼知道人家不是好人?」
沈雁道:「就憑秦壽如今在韓稷手下當差呀,他什麼人品韓稷還能不告訴我。」
沈觀裕撇了她一眼,「此事不容你置喙。先下去吧。」
沈雁頓了頓,退了出來。
因著各自回府還有事,坐到太陽西斜時二人便就打道回府了。
回府後二人先進上房跟長輩們見了禮。回到頤風堂沈雁便把沈觀裕處得來的信封給了韓稷。
韓稷聽說完之後也起了狐疑,但也同樣找不出更多的線索。而這時五軍營又遣人來告訴他王儆劉猛一路追蹤的消息,連衣裳也沒換便就出了去。
沈雁將思緒整了整,便也規規矩矩地去正房與鄂氏商議明日裡沈家那邊來人認親的相關事宜。
鄂氏自打首日寧嬤嬤擅作主張弄得她形勢被動,後來沈雁又主動替她在魏國公面前掩護之後,便沒再行什麼刁難之事,說到底沈雁又不是她的仇人,何況眼下老太太都明顯對她印象不錯,只要她循規蹈規矩不衝撞她,她也沒必要去拿捏她跟自己過不去。
女人這輩子說到底,如果丈夫兒女與自己離心離德,那就是爭來整個天下都是虛的。
她詢問了沈雁一些沈家的相關事宜,便就喚她退了。
韓稷成親自始至終她也沒有去過沈家,雖說世上兒女成親前未見過面的親家多了去了,但好歹人前她還是得盡到本份的。
翌日認親宴上光沈家那邊只來些長輩,韓家這邊則只是本家包括近親以及兩方媒人,對於認親宴來說實在稱不上是宴席,然而因為有國孝在身,也只能如此了。好在回門與認親皆不宴外客,只要不出格,言官們並不會苛責。
有魏國公與沈宓的互動在前,認親的氣氛是沒得說的,華氏和華夫人等娘家人對於韓家的招待也很滿意,華氏對於沈雁房裡的擺設覺得還是嫌素淡了點,於是又臨時列了張單子給扶桑,著她回府後再送一批古玩玉器什麼的過來。
這邊沈宓華鈞成看了看韓稷的住處,兩個人一對眼神,沈宓也讓葛舟列了批筆墨單子。
韓稷連聲稱謝,腰都彎到了膝蓋處,一再表示庫房都堆滿了,但沈雁卻又從旁捅他,說「卻之不恭」。
他們倆哪裡還缺什麼東西?不過是當父母的心裡牽掛,借此來表達一番心情罷了,若是推拒,豈非就是不敬?
翌日晌午沈家果然來了兩輛馬車,一車是給姑爺的,一車是給姑奶奶的。
魏國公很過意不去,是夜尋了沈宓上翠微樓吃大閘蟹。
說些什麼無人得知,只知道夜裡魏國公回來時紅光滿面,一路與駱威口若懸河似乎意猶未盡。
沈雁在床頭做針線,聽得胭脂回話,也不覺彎了唇。
皇后已然停靈鍾粹宮,從殯天第三日起舉朝在京的命婦須得日日進宮祭拜。府裡韓稷與沈雁婚事告一段落,沈雁便開始隨鄂氏日日趕早進宮。太夫人因為年紀已大,再者老魏國公與先帝平起平坐,她輩份大了,也不必去。
宮裡停靈三日,第四日便就移宮到西華門外的殯宮,這日舉朝文武以及王公勳貴連帶命婦眷屬們皆齊至西華門外叩迎,殯宮停靈三七之後才會再移去北郊暫放,等待皇帝陵寢正式修建完畢之後才能落葬。
基於皇后只有趙雋一個兒子,於是問題就來了,正被幽禁之中的他究竟要不要放出來靈前執孝呢?
此事是由都察院的一位御史提出來的,而後以沈觀裕及禮部尚書房文正為首的一眾文官緊接著便力主請出趙雋。而以魯王府為首的包括曾經楚王手下的一眾官員的卻都持反對意見。
這兩天朝上就為這事僵持起來。但呼請趙雋出宮的聲音卻一日高過一日。
皇帝躺床了幾日,近日也終於撐著下了床。
下晌陰著臉聽內閣念叨了半日政事,便留了柳亞澤在殿,說道:「如今這局勢你也看到了,內閣與勳貴本就是壓住朕左右手的兩塊巨石,而沈家如今在朝中又翅膀硬了,原先朕以為能拿捏得住他們,沒成想反倒讓他們順勢而為成為了朕另一道隱患。
「先帝當政三年,留下這麼個爛攤子,朕拚死掙扎到如今,雖有些起色,可眼下不但沒曾拿捏住他們任何一方,反而事事掣肘,你是朕最信得過的人,你告訴朕,眼下還有什麼辦法能讓朕從這愈來愈強的權臣壓迫之下抽身退出?」
柳亞澤頜了頜首,抬頭道:「聖上不必過於憂急,元老和勳貴們雖則強勢,但卻不會禍及江山,暫且還是保重龍體要緊。俗話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這一連串無非是因爭儲而起,等皇上養好了龍體,臣再來協助皇上定下儲位,一宗宗地來辦,想必破解之日也不遠矣。」
他的神情專注,眼裡也有著難掩的愁緒。
其實他曾多次勸說過皇帝早日定下儲位,也好早些培養太子成為助力,但皇帝始終想立楚王,而又礙於楚王名不正言不順而拖延至今。
如今出了這樣的事他心裡說不惱恨是假的,他死心塌地扶持皇帝不為別的,而是為求做個名垂青史的名臣。他早將自己的成敗榮辱與皇帝聯繫在了一起,於是乎他的每一步對他來說都很重要,而在立儲的事上皇帝一再猶豫拖延,怎能不讓他灰心失落?
但終歸這些年君臣之誼還是在的,皇帝若真輸了,那麼他也保不住。眼下他無助無措,他又豈能不管不顧?總歸還是得君臣同心,應付完這道難關去才是道理。
「立儲?」皇帝緩緩吸一口氣,「眼下還有什麼人可以立?遼王魯莽,剩餘的吳王梁王又皆年幼,他們都不堪這重擔。」
柳亞澤早也覺得難以擇選,吳王今年才四歲半,梁王更是才滿四歲,這樣的稚兒隨時都能被勳貴們給剝了皮。可不管怎樣,眼下也只能盡量安撫:「吳王梁王雖然年幼,但悉心栽培幾年也未必不能用。皇上只要安心保養龍體,教導皇子們成材,未來必然大有機會強盛。」
皇帝道:「但眼下他們卻還在嚷嚷著要放出廢太子來……」他看了他一眼,「你怎麼看?」
柳亞澤微頓,躬下身去:「臣以為不可。」

第512章 權臣

「為何?」皇帝問。
柳亞澤默了默,說道:「臣的理由與魯王世子及楊大人等同。」
魯王世子趙符與淑妃的弟弟楊宗元的理由是趙雋已廢,其罪孽之深等於與趙室為敵,因而無資格周室皇后靈前奉孝。這當然只是官場慣行的文字遊戲,但往往文字遊戲又是信手拈來的最好借口。
皇帝沒再說什麼,擺了擺手,示意退下。
柳亞澤出了宮,上了馬,回了府,一路心情也如這天色般沉甸甸。
他原也是前朝的舉人,年少便懷著一身抱負,然幼年家中貧困,即便是學富五車也未能有多餘銀錢供他進京趕考。困頓的那些年裡偏又在前朝腐敗政權下屢遭地方官員羞辱,因而對於前朝,他沒有絲毫留戀。
但他卻是在陳趙大軍北上過程中加入的起義隊伍,他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所以甫進去便想辦法引起了當今皇帝的注意。他從他身邊的一個小謀臣做起,直到他成為太子後的東宮近臣。皇帝將他視為心腹,他也將皇帝視為榮登仕途巔峰的必不可少的拉手。
如今皇帝的困境同樣也是他的困境,如果皇帝倒了,或者是全然被元老及勳貴死死掐住,他也只能淪為炮灰。近日舉朝議論的請出廢太子趙雋之事,他雖未參言,卻句句聽來心驚肉跳。
趙雋是因陳王案而被禁,他若是重出朝堂,必然會在最快的時間裡積聚起一幫支持他的朝臣,而他倘若得勢,替陳王平反則必不可免,因為勳貴之所以寧願冒著被指奴大欺主的罪名也要把著大權。都是因為陳王一案死殺的功臣太多,他們有了唇亡齒寒之感。
趙雋要在短時間內得到極大部分尤其是手握兵權的勳貴們的支持,必然會選擇替陳王平反這條路。
只要陳王平了反昭了雪,全天下曾與陳王有瓜葛的人都會從此放下心,而且會因此極力擁護他。這本是件好事,可這樣一來,當年主持審判並給陳王定罪的他就成了眾矢之的!陳王案若是冤案。那麼趙雋不把他殺了如何服天下?
每每想到這裡。他這些年的勇氣和鬥志竟都渙散了,可是如今憑他一己之力,又如何去與抱成團的內閣四大元老以及滿朝那麼多擁護過趙雋的朝臣舌辯?
這兩日。他實則甚感疲憊。
不覺回到府裡,夫人在廡廊下迎出來:「老爺怎麼才回來?曼丫頭回來了。」
「怎麼又回來了?」柳亞澤緩步,凝眉道:「不是才回去沒多久麼?」
柳夫人歎著氣,沒馬上回答。等他進了房,才一面接過他的官帽。一面道:「不知道怎麼回事,回來也不說,我猜多半是又跟姑爺起爭執了。」
「你怎麼不管管她?」柳亞澤心情更不好了,這個女一直是他在兒女管教上的一個敗筆。在她十四歲之前,他本來以為自己很成功地把她調教成了個淑女,可是行宮裡那次她居然闖下那樣的禍。出了那樣的醜,這於是顛覆了他以往對她的印象。
從行宮回來後夫人嚴管了她兩年。於是前年許了給太傅盧煥的長孫盧敏德為妻,盧家家風本好,盧敏德也好學上進,上屆春闈拿了一甲第八名的進士,接而考上庶吉士,也算是同輩中的翹楚。
但柳曼如就是有種能把好日子往壞裡過的本事。
成親三個月,便疑心盧敏德跟丫鬟有染,將丫鬟設計推入井中溺斃,結果屍身撈上來卻發現丫鬟根本還是個處子。夫妻從這裡開始便爭吵不斷,每過段時間總有消息傳來。盧家因著他的面子不曾說什麼難聽的話,但人也是有臉面的,自家的女兒在婆家這般,總歸還是在親家面前腰低三分。
「管了。」柳夫人倒是一慣好脾氣,歎道:「管了這麼多年,也還是沒管過來。早知道當初嫁給顧頌倒好了,親上加親,就是再鬧也不至於把這親戚情分弄沒了。」
柳亞澤沒說話,眼下這當口,他無暇去想這些。何況再想,也是沒用了。
「我去書房。」他站起身來。
柳夫人道:「吃碗湯才去。」
「送過來吧。」
他想靜靜。
柳夫人望著丈夫背影,默默歎了口氣,吩咐了丫鬟。
他們都不年輕了,上五旬的人,雖是入了閣卻還是不省心,她也心疼丈夫。
「太太,都察院的沈大人來尋老爺下棋。」
正打算進房,門外長隨便來稟道。
「沈觀裕?」柳夫人眉頭凝了凝,說道:「去告知老爺罷。」
沈觀裕與柳亞澤常有往來,雖說在柳亞澤入閣的事上柳家始終對沈家有些硌應,但總歸這麼些年大家相安無事,面上也還保持著和氣親厚的關係。
長隨到了門房門外時,柳亞澤正在點香。聽說沈觀裕來,他身子也在香爐前微頓了頓。
「請沈大人書房裡坐。」
他徒手扇了扇面前煙霧,說道。
沒片刻,廊外便有了腳步聲,隨著一聲低低地「請」字,便有一人淺眉淡目一派閒適地執扇步入。
「沈兄大駕光臨,真是有失遠迎!」他拱著手含笑迎上,姿態從容不卑不亢。
沈觀裕亦笑道:「昨夜裡見秋霜漸濃,日子愈發寒涼,忽想起去年這個時候你我在東台寺裡煮茶論詩,但此後這一年你我各忙各事,竟許久未曾坐下好好喫茶,故而下了衙便直奔你這裡來。也不知擾了老弟不曾?」
「沈兄何出驚擾之言?近來因著大行皇后移宮,我手頭也沒什麼要務,正盼著來個人好好嘮嘮磕消遣消遣,可巧沈兄就來了!——不如,我們去個清靜的地方坐坐?」他笑問。
「甚妙。」沈觀裕點頭。
他便揚手示意家僕前去準備,這裡引了沈觀裕出了院子,一路邊寒暄邊走上廡廊,往府裡東北角上的敞軒行去。
十月裡的天氣已入寒涼,但敞軒裡坐坐煮煮茶卻還是耐得住。
敞軒一面臨湖,有家僕們在划船收著殘荷。湖面微波粼粼,在安靜的大環境下又顯出幾分靈動。
二人憑欄而坐,家僕煮上水後被柳亞澤揮退下去,四面靜得連蟲鳴聲也聽得見。
柳亞澤道:「沈兄如何也這般得閒?」
沈觀裕搖扇道:「你這個執掌皇陵建造的工部尚書都閒了,我這個區區都御史,有什麼理由說忙?」
柳亞澤失笑,說道:「沈兄見笑。皇陵修造雖然重要,但具體掌管此事的卻是工部侍郎他們,我這個掛職的尚書,還真不敢擔什麼功。倒是沈兄你,近來不是操心著誰來替大行皇后靈前執孝的事麼?」
沈觀裕揚了揚扇子,笑道:「我也不過是瞎湊熱鬧。這本是禮部的事,於我這都御史有何相干?不過是因著我與文正公如今乃是親家公,因而撇不開去罷了。」
柳亞澤笑笑,執壺沏了茶。沈觀裕放扇來接茶的時候他冷不防瞄到扇上的字畫,只見筆力雄渾運轉自若,一樹雪梅盤虯有勁,不由放壺道:「沈兄這扇子繪得極好,可否借兄弟一閱?」
「哦。」沈觀裕將扇子遞過去,不以為意地道:「扇子也並非我的,乃是皇上賞於我的。」
皇帝經常會賞些小玩意兒給身邊近臣,柳亞澤倒也不以為然。認真看了看這筆跡,目光再落到落款之上,那神情卻不由微怔起來,「這是丁太師親筆所繪?」
「正是。」沈觀裕舉起杯來喫茶,淡淡道:「早兩年皇上因病談及朝中舊臣,不免提到丁太師,正好手上有把這扇子,便就隨手賞了我。」
丁太師是為太師,皇帝手上有他繪製的扇面並不奇怪,但自趙雋出事之後丁府一家也沒落了,雖沒獲什麼大罪,終歸身份已敏感,這些年不但字畫鋪裡不敢出售丁家的字畫,就是從前收藏著有的也不敢拿出來招搖過市,沈觀裕在這個時候堂而皇之地拿著趙雋老師的字畫出來走動是什麼意思?
他深深看了眼沈觀裕,「這丁家如今怎麼樣了?」
「不甚清楚。」沈觀裕搖頭,「去年依稀聽說他們子弟中中了兩個舉子,名次還挺靠前,想必不久又會在朝堂大放異彩。」
柳亞澤額間忽然有些刺癢。
趙雋出事之後丁家便被貶的貶,調的調,聖旨雖未明言,卻著實是打壓的意思。如今丁家又出了舉子,而且考的還不錯,沈觀裕又且拿著這極打眼的扇子四處走動,這莫非是說,丁家又要起復了?
丁家起復,是不是也表示著趙雋往復出的路上又更近了一步?
茶湯氤氳在他面上,先前的刺癢改為微微的汗意。
他垂下眼,沉著地給彼此添了茶,說道:「這麼說來,丁家後輩還是不曾辱沒其先祖,沈兄這把扇子,是否也表明著對趙雋出宮的態度?」
這話來的犀利。
但沈觀裕反應未見過度,仍只是從容道:「也許這並不只是我的態度,也是皇上的態度。」
柳亞澤眉頭微動,微仰了仰身子:「何以見得?」

第513章 皇權

「難道柳老弟不覺得嗎?」沈觀裕說道,「趙雋是大行皇后的獨子,咱們中原講究忠孝仁悌,就是大牢裡關著的囚徒,父母過世也還有人押著前去奔喪,趙雋雖已不是太子,但終歸還是趙家血脈。如今宮中因為奪儲接連出事,皇上還能抑制輿論阻隔這天道人倫嗎?」
柳亞澤凝視他片刻,說道:「但趙雋乃是因替逆賊陳情而獲罪,他身為趙室子孫,卻偏幫逆賊,便等於否定先帝決策,既是連自己的祖宗都質疑,他也可不算是趙家子孫。」
「柳大人這話未免過於偏激。」沈觀裕揚唇,「此事你我議了不算。明人不說暗話,你我皆都深受皇恩,我只問你一句,皇上眼下的處境,怎麼樣做對他才是最有利的?」
柳亞澤默語。
沈觀裕道:「如今的處境,是聯合起趙家眼下能夠聯合起來的力量,成為皇上的堅強後盾,使皇上的決策能夠做到上行下效,能夠從眼前的困境中突圍出來。趙雋即便曾替陳王陳情,他也改不了一個趙姓,他就是再反骨,這江山在他手上也還是姓趙。你說,皇上能看不清這一點嗎?」
柳亞澤望著手下杯子,微微凝了一口氣。
他也是在官途浸淫了二十餘年的人,沈觀裕說的這些,他能不知道嗎?再大的罪非除非直接弒君,都改變不了皇帝與趙雋乃是骨肉至親的事實,眼下並非議到趙雋復立不復立,只是讓他出來靈前執孝,倘若輿論施壓,皇帝是不可能真會堅持到底的。
先前在乾清宮。他可不就對他試探來了麼?
可是雖說只是執孝,趙雋只要出了冷宮,又豈會再進去?他若出了來,眼下的京師又還有比他更適合當太子的人麼?正是因為他在官場呆了這麼多年,所以比誰都清楚,只要趙雋一出來,事情就絕不會再受他和皇帝控制!
趙雋那麼多年的口碑在外。早在朝野上下奠定了基礎。他出來,便是衝著皇位去的。
他丟了撮茶葉入壺,說道:「趙雋乃是犯了重罪受罰的。皇上一言九鼎,又怎會否定自己的決定?」
沈觀裕一笑,說道:「一言九鼎固然重要,可皇權對君主來說才最重要。」說著他端起茶來。看了眼湯色,又道:「沒有皇權在手。再一言九鼎也是空話。」
柳亞澤手停在半空,隔了有半刻才落下端起杯子。
皇權兩個字像千斤墜,猛地一下砸在他胸口。他就是再堅持己見,也不得不同意沈觀裕的話。
作為君主。還有什麼比緊握皇權更重要的事?
皇帝掙扎到如今,不就是為的這皇權二字麼?趙雋是他的親兒子,犯再大的錯只要沒到傷及他本身性命的地步也是無可否認的事實。皇權,是啊。如果趙雋的復立對於鞏固趙家皇權有幫助,皇帝有什麼理由反對他出來執孝呢?
他心裡驚濤駭浪,腦海裡又不由回想起早前皇帝留他在殿所說的話來。
他問他眼下有什麼辦法挽回局勢,意思與沈觀裕所指的有什麼分別?
他覷了眼眼前的沈觀裕,氣定神閒。
他垂眼執起煮沸的水,斟入茶壺裡。
「這是才送來的秋茶,沈兄嘗嘗。」
沈觀裕執杯致禮。
天光在茶香裡漸漸轉黯,敞軒的畫樑上,才刷過新漆的圖案色彩紛呈,顯示出它無盡的富貴。
淺聊過一番閒話之後,沈觀裕拿起丁太師繪的扇子起身告辭。
柳亞澤送至大門下,凝眉望見他消失在胡同口才又收回目光。
再回到書房,先前點的香已然焚盡,空氣裡仍有餘香。
他在書案後坐下來,糾結的眉心比起先前,更為緊結了。
沈觀裕的意思很顯然是支持趙雋,並且也做好了復立趙雋的準備了,這麼樣一來,他必然會與房文正等跟皇帝反覆進言,皇帝如今既有動搖之意,那就難保不會被他們勸說成功了。趙雋若想重登太子之位,那就必須得替陳王平反,要替陳王平反就必須得把他擼下馬來!……
他忽然覺得兩手有些筋麻,不是他杞人憂天,而是他太瞭解這些套路。
他緊握著面前紙鎮,幾乎攥出了油。
沈觀裕既然已態度明確,那麼他也不能坐以待斃,皇帝要的只是皇權而已,那他就替他保住這份皇權好了。他就不信,皇帝真會那麼願意讓趙雋出來將陳王案給翻了?
「來人!」他站起身來,「備馬。」
沈觀裕出了柳府,逕直回了麒麟坊。
淡然自若吃了晚飯,又去沈夫人處餵了她半碗粥,回到書房沈宓便就匆匆來了。
「稷兒在柳府埋伏下來的人來報,柳亞澤方纔已然進宮去了。」
沈觀裕唔了聲,捋鬚進了門,彷彿這根本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沈宓沉吟著,跟著走進門道:「柳亞澤必然不會支持趙雋出宮的,父親這趟勸說,真的是勸說?」
「要不然你以為?」沈觀裕坐下接了丫鬟泡來的茶,啜了口道:「我真喝不慣柳家那茶味兒,冒著股子齁味兒,還是我這十兩銀一斤的碧螺春好。」說完他才抬了眼,說道:「別站著了,讓韓稷即刻進宮與趙雋取得默契,隨時做好出宮的準備吧。」
沈宓微怔:「父親這麼有把握?」
沈觀裕撇了他一眼,喝起他的碧螺春來。
沈宓望著若有所思。
柳亞澤到達宮門的時候城門的衛兵正準備落鎖,見到他來還是恭謹地放了他入內。
皇帝近來茶飯不思,草草用了晚膳,也有些百無聊賴,正準備過問下兩位皇子的功課,外頭說柳亞澤又來了,只好又讓人將吳王梁王帶回去。
柳亞澤到了殿內,見案上擺著湯藥,遂垂手立在旁側,預備等皇帝服了藥再說。皇帝卻使人賜座,而後和顏悅色地道:「愛卿有什麼事情,就說罷。」
柳亞澤稱是謝恩,拱手道:「稟皇上,臣方才在府裡冥思苦想皇上下晌的話,頗有些感同身受,眼前局勢顯然越來越嚴竣,而皇上身邊可用之人卻越來越少,這種情況下即便是盡快冊立了太子,也未必就能扭轉逆勢。」
皇帝咳嗽了兩聲,停下道:「這麼說,愛卿是了有應對之策?」
柳亞澤頜首:「臣確是想到了一個主意,雖是有幾分凶險,但卻能夠最大程度地平衡皇權與內閣的關係。」
「那快快說來。」
柳亞澤頓了頓,整理了下思緒,說道:「眼下朝上有人提議請廢太子出宮往靈宮執孝,臣以為,與其請出廢太子,倒還不如寄希望於鄭王與遼王。」
「鄭王?」皇帝倏地沉了臉,「此子十惡不赦,焉還能為朕所用?!」
「皇上息怒,且聽臣細細道來。」柳亞澤平靜地,「廢太子趙雋若只是因別的罪行而被幽禁,皇后大行放其出來執孝臣以為並無不可,然趙雋乃是替逆賊陳王求情而被獲罪,據眼下的形勢來看,倘若放他出來,到時再禁回冷宮便十分之難了。
「可若不回冷宮,那他復出便得名正言順。要想名正言順,只能誥告天下他的無罪。赦免皇子並不是什麼罕事,然而一旦赦免他,那麼就得推翻當初皇上所定下的決策,以及對趙雋,對陳王的態度。
「如此反覆無常,介時在天下人面前失信不說,更要緊的是,一旦趙雋出來,便一定會有人籍著他替陳王平反,趙雋心性仁慈,倘若受了奸人蠱惑,公然做下那反朝判逆之事又該如何是好?」
皇帝怔然無語。
他從來沒想過這麼深,滿朝文武如今對請出趙雋的呼聲愈來愈高,而他竟然還找不到合適的理由反駁——或者也是他並不想反駁,他統共六個兒子,一個死得不明不白,一個畏罪潛逃生死未卜,一個遠在遼東遲鈍憨笨,還有兩個年幼到根本難以寄予希望。
只有一個趙雋,雖然談不上智勇雙全,但腹藏錦繡胸懷天下,胸中韜略不輸於人,最重要的是他曾經隨軍北上,與朝中各臣都結有一定的情誼,眼下再沒有人比他更適合出來幫他分擔的了。縱然他曾替陳王陳情令他無比憎厭氣惱,但這個時候也容不得他不動搖。
而眼下柳亞澤所說的這番話,著著實實又將他動搖了的心推了回去。
趙雋是因陳王獲罪,讓他出來執孝本不是問題,問題是他一旦出來,那些主張他出來執孝的人還會讓他再回去嗎?
眼下不是從前,除了趙雋,沒有人能更好地擔起這太子的重任,內閣雖然從未參與過奪儲之爭,但時至今日,事情已不是立誰當太子那麼簡單了,而是該如何保住這龍位不動,保住在野各地不會趁勢再有人起亂!
鄭王殺皇后,結局利的不是他,而是趙雋。
如今輿論已漸漸傾向於趙雋,一旦他出來,他回不了冷宮,他當初所獲之罪,他當皇帝的能不對天下有個交代嗎?當初因為此案死了那麼多人,能是僅僅一道特赦就能服眾的嗎?
如此一來,所有的癥結便就歸於陳王,陳王死於先帝之手,只有替陳王平了反,一切才能得以迎刃而解!

第514章 鬥法

但他又如何能讓事情走到這一步?
倘若陳王都平了反,那豈不是證明他們趙家在這龍位上愈發名不正言不順?
那他曾經所做的那些豈不是全都成了無用功?不但無用,而且還要背負妄殺無辜錯殺功臣的罪名?
那樣的形勢不會比現在好,只會比現在更壞上百倍,他不止會成為趙家的罪人,同時還會被視為全天下的罪人,是昏君!
他勵精圖治這麼多年,難道到頭來要頂著個這樣的名聲下地?
他屏息了半晌,將目光從柳亞澤臉上收回來,看了眼面前的硃筆,復又抬頭:「你說的寄希望於鄭王,又是何意?」
柳亞澤垂首,應道:「鄭王向北潛逃,毫無疑問目的是向遼東而去,除此之外他還有可能便是往南至前軍營投奔魯親王。遼王與魯親王一南一北,對京畿正好處夾擊之勢,鄭王只要合縱連橫一番,說服魯親王與遼王一同起事,雖不敵另四大軍營,卻也必然會取得一定戰略優勢。
「眼下臣雖不知鄭王身在何處,但只要皇上放出消息與遼王及魯親王,他們也必會等到鄭王一同謀事,介時著他們各自打著清君側的旗號,對外宣揚勳貴們手掌兵權威懾君王的惡行,並揚言讓國公們交回兵權,兩地同時舉兵攻往京師,勳貴們必會群起應付。
「勳貴們武力雖然勝出,但元老們卻絕不會容忍他們再度掀起大戰,因此他們的戰鬥力必然打折。而此時只要他們放出讓勳貴們交出兵權便召兵回營的口號,元老們冒不起再次禍害蒼生的風險,也擔不起晚節喪節的代價。自然從中斡旋,勳貴們縱然不答應全交,也至少被逼交出一半權力來。
「只要將四大軍營收回一半,不但可解皇上多年心憂,同時亦可為栽培新太子贏得富餘的時間。如此一來,還可破解他們想要復立廢太子而帶來的死結。」
整個過程皇帝神色變幻不定,聽完他坐定半晌。才又直了身子。凝視他道:「你的意思是,鄭王弒後之罪尚且可免?」
「事有輕重緩急。皇上認為,在能夠得回的四大軍營的一半兵權面前。鄭王的罪真的有重要到非得立即懲處不可麼?」柳亞澤站起來,「鄭王深得皇上栽培,深諳京中局勢,臣以為皇上大可下密旨給遼王與魯親王。著他們帶話給鄭王,只要他能聯合二王。成功扭轉眼下皇上的危機,便許將功折罪!
「話說回來,天底下有什麼事情能夠比穩固皇權平衡朝堂更要緊的呢?禍兮福所依,容臣說句大逆不道的話。鄭王此次事件不但不算禍事,把握得好了,反而可視作一大契機!」
皇帝僵直在榻沿上。足有片刻未曾出聲。
柳亞澤的話像雷霆,像洪水。也像猛獸,一口口一下下地啃噬掉了他的思維,他從來沒有想過,他的處境還能夠這般逆轉。
他能夠找出的半點否定這提議的理由來嗎?不能。鄭王遼王以及魯親王都是他趙家的人,一個是他的兄弟,另兩個是他的親兒子,他們不是外姓王族,也不是勳貴功臣,他們不會胳膊肘子往外拐——至少眼下不會。
他們過後或許還是會爭儲位,可是他們也都不是傻瓜,對於所有的趙姓宗親來說,一切壓制皇權的對象都是他們的敵人,在皇權與權臣面前,他們必然會誓死捍衛皇權,因為沒有了這個,他們不管是當皇帝當太子還是當親王,都永遠會直不起腰!
他當真從來沒想過讓遼王與魯親王聯合起來裡應外合內外呼應逼迫勳貴和內閣低頭,從前是壓根不敢想,因為合縱連橫,需要委派個行事多麼嚴謹的人,腦子又多麼靈活的人,這次鄭王出事他是壓根沒有想,但柳亞澤一語道明,鄭王就是那個可以替他們扭轉過來的人,他怎麼能不感到震撼?
他掩口喘咳了兩聲,勻著氣,站起來,走下丹樨,說道:「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明花明又一村。可見天無絕人之路的古話,是對的。」
柳亞澤躬身:「人常道不破不立,既然一味的忍讓和迂迴也是無用,何不乾脆破釜沉舟?」
皇帝深吸了口氣,沉吟道:「此事非同小可,如有算計不周之處必將一敗塗地,你我不能輕率行之。你且回府去寫份詳細行事的折子於朕,朕也再想想有無漏洞,若是無甚不妥,當可行之。」
「臣領旨!」
柳亞澤躬身,穩步退出宮門。
韓稷得到辛乙帶回來的柳亞澤進宮的消息便就回了府,正好沈宓也遣了人來遞話,於是回房匆匆換了身衣裳,又跟沈雁打了個招呼便就駕馬到了沈府。
而未想除了沈宓沈宣,榮國公與董克禮也皆在,正在議事的他們見他進來,遂同聲道:「稷兒來的正好,快聽你岳祖說說柳亞澤的事。」
正事面前略去寒暄,沈觀裕便就直言說道:「柳亞澤出於本身利益,絕不會同意趙雋出宮。如今皇帝連失兩位皇子,朝政又皆在內閣與勳貴手上把握,如今想要扭轉這逆境只有兩條路。一是大力培養心腹,迂迴與內閣勳貴抗衡。但這策略他行了多年,收效甚微,眼下一時半會兒也不會有什麼效果。
「其二,便可調魯親王或遼王進京。但魯親王手掌前軍營幾萬兵馬,來到京師恐怕還不如留在前軍營,而遼王多勇而少謀,何況西北邊境關防同樣要緊,遼王進境也起不到什麼特別作用。不過他還可以選擇讓其餘宗親子弟擔任要職,強化宗室在朝廷的力量。」
坐中韓稷與董克禮對覷了眼,說道:「皇帝疑心病重,從登基伊始便未曾重用宗室子弟,眼下就是要借同族之力,恐怕也不會多出多少。而若上來的人數不多,那對他改變現狀根本毫無作用。」
沈宓點頭:「我也認為他不會這麼做。除了皇上疑心病重之外,這些年宗室子弟因為不必參與政事,絕大多數疏於自修,不止能力沒培養出來,還皆身負一大堆毛病,這樣的人就是放到任上,也只會給宮裡添亂。」
沈宣道:「咱們是不是想個辦法先讓廢太子出來?」
榮國公父子都是一樣的急脾氣,他說道:「要照我說,何苦這麼婆婆媽媽?乾脆大家聯名上奏,把趙雋保出來,然後再逼請皇帝退位,直接讓他上位,豈非省事?」
沈觀裕搖頭:「若是如此,趙雋可就成了強行奪位了。再者,滿朝文武裡多數都不知道趙雋乃是假瘋,驟然拉他出來,亦恐生亂。
「遼東的遼王與南邊的魯親王到此就更有理由舉兵起事,而趙雋原本名正言順,也變得師出無名。我們趙雋要保,朝局也要穩,我如果猜得不錯,柳亞澤此番要想保命,只有一條路可走。」
「哪條路?」沈宣與董克禮齊聲問。
「說服皇帝下旨給遼王及魯親王,命他們各據一方呈夾擊之勢往京畿施壓。」
沈觀裕走到案前,指著桌上攤開的一張輿圖,「鄭王此時行蹤尚且不明,我猜他有可能改道去了魯親王府。他久居京師,又在宮闈朝廷混跡多年,如今朝上什麼人可利用,什麼人有弱點,他全都爛熟於心。遼王與魯親王冒然起事或許沒什麼勝算,但是加上他鄭王,一旦起事,那結局十分難講。」
眾人皆不由動容。
韓稷抱劍看了看那輿圖,凝眉點頭:「皇帝眼下能用的只有遼王與魯親王,鄭王逃亡在外,如果能夠順應旨意聯合南北兩軍,那麼皇帝赦免他的罪行也極有可能。而皇帝當然不會白白動用這麼一場,他聯合南北兩軍起兵的用途若是為要挾勳貴交回手上兵權,我恐怕內閣也十有八九會妥協。
「鄭王介時縱然不能回朝再任太子,那麼討上幾萬人馬遷往封地也可保性命無憂。柳亞澤若是使的這一計,那麼不但可以順利扭轉皇帝受控於內閣和勳貴的逆勢,同時鄭王也保住了自己性命,同時我們再想擁立誰為太子或新君,除了起兵反朝便絕無他法。」
「沒錯。」沈觀裕點頭,「只要皇權穩固下來,不但陳王永遠平不了反,他柳亞澤也將會取代諸閣老成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眾臣之首。總而言之,這一戰若成,我們自可在不傷及無辜的情況下一舉達到目的,而若輸了的話,則是全盤皆輸。」
書房裡頓時靜默下來。
這樣的結果很顯然不是大家所樂見的。
然而柳亞澤也很顯然不是以往的那些人可比,他有頭腦,有閱歷,而且處變不驚,眼界開闊,這樣的計策就連他們也挑不出不依的理由,皇帝會不依嗎?掌軍的一個是他的親兒子,一個是他的親弟弟,還有一個腦子和手段都不是那麼弱的鄭王,他還有什麼理由遲疑?
韓稷盯著圖紙看了片刻,說道:「柳亞澤這條計好是極好,只是對他來說,同樣也具有偌大風險。遼王與魯親王正是因為對皇帝來說十分重要,所以萬不能失手。只要他們其中一人出點差錯丟了性命或者軍隊,皇帝必然會降罪到他頭上,他本可以伺機再動,為什麼會這麼冒險?」

第515章 韜略

「你還真是問到了點子上。」沈宓接話道,而後走到書案邊,「這次全靠的是趙雋當初給你的這把扇子。」
眾人納悶之餘,他又抖開桌上扇子說起來:「柳亞澤原本確是無動於衷,但他又怎經得起趙雋要出來所帶給他的威脅?
「丁太師的墨寶久與趙雋一樣被人所忌諱,家父帶著它到柳家串門已讓他心生狐疑,而後家父再藉著這扇子點撥了他幾句皇帝的心病,他爬到這位子不容易,不會容許我們有機會將他踩下來。所以家父前腳出門,他後腳即去宮中,我們立刻便猜到他打的是什麼主意。」
眾人沉鬱的臉色忽然又現了雲霽,「原來竟是大人操縱而成!」
韓稷更是恍然大悟,他並不知這扇子被沈觀裕討了去,更不知道這扇子還出了這麼大的力,原來自打那個時候起沈觀裕就已經籌謀在胸,這卻是他們這些當後輩的所望塵莫及的地方了。
沈觀裕這時卻反而嚴肅起來,他望著韓稷:「趙雋亦非粗淺之輩,他獨獨把這留了多年的扇子給你,這當中自是也有含意的。
「丁太師當年身為帝師,又為太子之師,他雖然已過世,但丁家後裔卻十分不弱,當年又並未獲實質罪名。這扇子拿去丁家人面前,定然還能得到他們相助,眼下輿論全靠士族文人左右,有丁家加入,又不失為一股力量。」
韓稷凜然,「難怪我還曾聽他提及丁家兩房子孫。原來竟是這個意思。」
沈宓也道:「我拿到此扇的時候見到上繪的雪梅同生兩枝,各皆繁榮,也隱約覺得帶有深意,但還沒來得及深究便被父親討了去。」
沈觀裕望著他們。說道:「在我去柳府之前,我便已想好了他所有可能選擇的策略,我們這些常年混跡朝堂的老官油子思維方式往往有雷同之處,我的一言一行皆是引導他往這條路上走,柳亞澤心思縝密,也未必猜不出來我的用意。
「但他即使察覺我是有意引導,他也只能咬牙選擇這條路。因為以他個人之力根本沒辦法阻止我們保出趙雋。就是眼下不出來。日後也會保出來。他如今應還不知道趙雋實際狀況,一旦知道,他的反擊也絕不會亞於我給於他的。
「所以我們現在要搶的是時間。正如稷兒所說。此事於他風險極大,這麼大的事情他們必然會花上不少心思好生斟酌,在這期間我們不但要時刻盯住宮中派出去的人馬,截獲密旨。還要在他們之前得到鄭王下落。」
氣氛立時又變得凝重,榮國公也不覺沉吟:「若照你這麼說。那咱們的確是不能小覷,但是你當初不誘他上當,就讓咱們保他,不是也很好麼?」
韓稷站出來。和聲與榮國公道:「這個問題我或許可以代祖父解答。」
他略略頜了頜首,說道:「如果不這麼做,趙雋是有可能會保得出來。但鄭王這一逃,卻牽動了遼王與魯親王。那樣的話就算趙雋當了太子,甚至當了皇帝,南北兩軍便會直接進犯京師,何況還有個在逃的鄭王。
「而眼下促使柳亞澤行此一計,便可以將他們同時牽動,遼王與魯親王終歸是心腹之患,要想取得相對平穩的局勢,他們二人必然要強勢壓制,鄭王也不能留。
「既然如此,咱們倒可以將計就計,憑借柳亞澤施下的這個計策打壓遼王與魯親王,如果可能的話奪其性命甚至軍力,如此一來皇帝必然降罪柳亞澤,只要他下了獄,咱們便可順利達到拿下他之後正大光明請出趙雋,從而一舉替陳王平反的目的!」
說完他吸了一口氣,轉向沈觀裕,難抑眼裡的輝亮說道:「我想,利用柳亞澤自己施下的計策,一面使得皇帝實力遭受空前損失,一面使得柳亞澤捲入自己的險局來捕獲他下獄,這才是祖父布下這麼一大局的最終目的。不知我說的對也不對?」
沈觀裕點頭,緩聲道:「柳亞澤不是安寧侯也不是宋寰,局布得小了他根本就上不了當,既然只有替陳王平了反,替這江山擇出個聖明之君來我們才得安寧,社稷才能安定,那麼所有的矛頭都該盡指向這一步去。
「柳亞澤是此行關鍵,所以接下來,你不但要聯合各軍營暗中做好防守準備,勿要讓皇上得了逞,還得仔細佈局,如何使得柳亞澤栽在他自己手上。
「行兵打仗的事我不甚懂,接下來就看你們的了。只要能剪除遼王與魯親王其一,柳亞澤則必敗無疑,但你們記住,柳亞澤能被先帝及皇上授予主判陳王謀逆,便說明他決不是那麼輕易好對付。眼下長遠的先不必考慮那麼多,且保證每一步不出差錯才叫要緊。」
榮國公等人相互覷望,早已心悅誠服。
他們都是慣於行軍的武夫,縱然熟知用兵之術,但是這種一切盡在掌握的本事卻還差得遠,沈觀裕平日裡不多言不多語,在朝堂各部混得風生水起,以遺臣身份在皇帝面前也如魚得水,原來真不是蓋的。
韓稷心內更是慶幸,垂頭沉吟了片刻說道:「我聽辛乙說岳父說祖父先前讓我火速進宮去尋趙雋,祖父的意思可是要孫婿做兩手準備?」
沈觀裕道:「無論柳亞澤這邊如何,朝中輿論還是要先造起來的,而且趙雋不是還沒答應復立麼?你得盡快與他達成共識。最好,就在這幾夜去一趟,務必勸得他與我們走到同一陣線。」
韓稷想了想,點頭道:「孫婿遵命。」
眾人再吃了輪茶,商量了一下大略分工,便就各自回府了。
二門下韓稷牽馬要走,沈宓忽然又走過來,塞了沓銀票給他:「我女兒喜歡吃零嘴兒,回去帶點兒吃的給她。」
韓稷忙推辭:「我帶了銀子,不用您的。」
「你的是你的!」沈宓沒好氣,又塞到他懷裡。「別餓著我閨女,她喜歡吃松子和桃酥,街口的福記應該還沒關門,你買點兒給她。」
韓稷看了下手上十來張小銀票,無奈笑道:「那也用不著這麼多。」
「多了你就不會留著多買幾次?」沈宓不耐地,「這麼笨,怎麼能照顧好媳婦兒?」
韓稷只好噤聲。
這裡拎著桃酥松子回到府裡,沈雁果然還沒睡,等著聽他實時回報進展呢。聽說桃酥是沈宓讓買的,一顆心頓時暖得像火爐。
韓稷湊到她跟前道:「岳父說我照顧不好媳婦兒。特意給了一百兩銀票,讓我專門給你買吃的。我覺得我要是收了這銀子就更加坐實我照顧不好你的罪名了,所以還給你。」
沈雁把嘴塞得鼓鼓囊囊道:「那是你岳父的,又不是我的,你去還給他。」
韓稷無奈,只得又塞回了袖籠。
這裡不免把此去議的事跟她說了,又不免讚歎沈觀裕的深謀遠慮,前朝首輔不是蓋的,百年沈家的底蘊也不是吹的。
沈雁聞言卻只有恍然之感,鄭王刺殺皇后之事她已然知道乃是沈觀裕所操縱,但卻沒想到還深遠到影響到了柳亞澤。這當中固然也不是步步都如他算的那般精準,但這份審時度勢因勢而為的能力還是令她感到汗顏的。
她常覺得自己雖不比朝堂男子,但也不算辱沒沈家名聲,如今想起來,倘若真變了男兒到了朝堂,恐怕也難免碰得頭破血流。
韓稷說起要進宮去會趙雋的事,她叮囑了幾句也就趕他回東偏院去了。
翌日便就各行其事。
魏國公已與各國公府聯絡好,並統一了戰線。在不懈追蹤鄭王之餘也開始暗中對遼王與魯親王府佈防。沈觀裕這裡因為事務繁忙,應對柳亞澤的事情便就交給了沈宓沈宣。韓稷也開始打點進宮會趙雋的事。表面上看來大家都風平浪靜,但實則私下裡已經波濤洶湧。
柳亞澤這裡以最快的速度將議案寫了出來,三日後下了早朝便就遞交了皇帝。
「臣已前後反覆的斟酌過,並沒有什麼問題。」
皇帝接過來逐字逐句地仔細閱讀,看完之後默吟片刻,接著又重看一遍,方說道:「若是照這麼看來,果然不存在什麼問題。不過,魯親王會與遼王配合好嗎?」
「所以臣才提到必須要鄭王從中斡旋不可。」柳亞澤近前,說道:「由鄭王來籌謀佈署,臣相信絕路之中的他有這個毅力,他也有這份能力。此外臣以為,遼王與魯親王最好都各自下份密旨,並許諾些東西,以使他們將來事平之後也能夠安份本份。」
皇帝沉吟點頭,「只要能奪回兵權,揚我皇威,加官晉爵賞祿朕都答應。你這就給朕擬旨,此事宜快不宜慢,倘若鄭王先被他們尋得,咱們就說什麼都晚了。」
柳亞澤點頭:「遵旨。」又道:「不知道皇上打算用什麼辦法押送密旨出去?」
皇帝微頓,說道:「自然是派侍衛快馬加鞭前往送旨。」
「差也。」柳亞澤搖頭,「皇上若想此事萬無一失,便不要如此明目張膽行事。」說著他就近低語了幾句,而後直身道:「若是密旨落在他人手上,可就真正前功盡棄了。」
皇帝沉吟半晌,說道:「那就依你說的辦。」
「遵旨。」柳亞澤垂首。

第516章 大義

滿宮裡盡帶縞素的時候,碧泠宮這裡也不曾例外。
靠西的牆角條案上,香爐裡焚著香,還奉著一方靈位。
趙雋布衣素裳,跪坐在靈前一下下地折著紙錢。
陸妃緩緩步過來道:「我聽石青說,沈大人和房閣老他們如今都在請奏讓你去靈前執孝,說不定,這次他們會成功的。」
趙雋手沒停,眼也沒動,說道:「死的到底是我的生母,以她的命來換取我的自由,這代價未免太大了。」
陸妃不語。皇后的死事出意外,並非她成心為他們犧牲。她與他們之間已不能以尋常母子或婆媳的關體系論之,她似乎找不到理由如他那般去感恩。
她素手添了杯酒在條案上,合十拜了拜。
趙雋忽然扭頭,放緩了聲音道:「朝堂局勢太利我了,我也有點不安。」
陸妃頓住:「為何?」
趙雋凝眉望著靈位,說道:「我總覺得韓家沈家如此積極行動,不只是為了替自己爭得平安榮華。事實上想要保得勳貴地位不倒,他們只需要緊握兵權不放不就成了麼?真到了生死相關那一步,一家有難,另外三家國公府都會群起助之。他們本不必多此一舉。」
陸妃望著他:「你是懷疑他們別有用心?」
「最初我是這麼懷疑過的。」他說道,「但我想不出他們有什麼理由要害我。我只是覺得他們似乎還有什麼目的,這興許不會傷害到我,但對他們來說十分重要。或許,他們是想借我來幫他們辦成什麼事情。」
陸妃屏息無語。片刻道:「如果你能辦到的事,鄭王楚王他們更能辦得到。他們當初可是自己尋上門去的,但還是被他們捨棄了。」
「所以一定是我與鄭王他們有所區別的地方。」他站起來,緩步走到屋中央,凝神傾聽著四處,說道:「如果我猜得沒錯,他們替陳王平反才是主因,打算扶我上位才是順帶。因為只有我才會替陳王申張正義。只有我上了位。陳王府才能真正洗清冤情。」
「這並沒有什麼分別。」陸妃走過來,繞到他面前,「你並不是會計較這些的人。」
「我的確不是。」他垂頭望著她。「因為我壓根就沒打算答應上位。」
陸妃倏地色變。
趙雋靜靜望著她:「你聽我說,這是兩碼事,如今的局勢下,他們不需要我也能夠做到。眼前他們的阻礙只有柳亞澤了,而我相信。有他們這麼多人在,柳亞澤並不在話下。」
「可是眼下趙家天下紛亂如斯,你就不想想天下還有你惦記著的黎民百姓麼?」
陸妃雙唇緊抿:「吳王楚王皆為年弱,少不了又是內閣勳貴扶持。眼下第一代的元老功臣們雖然忠義雙全。可往後第二代第三代呢?你能保證他們被手上強權縱容慣了,不會對江山有所圖謀?」
「可我稀罕的從來不是這江山。或許曾經是,可我如今最稀罕的是你們。」他凝眉之下的雙眸深邃幽暗。「我也想當個好皇帝,我也有胸懷有抱負。我希望這天下平和安寧,強大而富庶,威武而不逼人。但這宮闈讓我灰心失望。
「這天下本就是趙家從陳王手上算計得來的,周室國祚幾何,不是由朝臣們來定,而是由趙家自己來定。算計也罷了,關鍵是殺戳太重。先帝與皇上手上染的血腥太多,從楚王到鄭王,再到皇后,難道不是報應嗎?我只有一個你,一個兒子了,我不想再承受更多的報應。」
「說來說去,你還是因為我們。」陸妃深吸了一口氣。
趙雋不置可否,看了眼窗外,說道:「先不說了,有人來了。」說完走到窗邊坐下。
陸妃穩了穩心緒,也回到靈前去添香。
窗外香樟樹的葉子在夜風裡刷刷響起,殿門口也傳來了腳步聲。
石青到了跟前道:「殿下,世子來了。」
趙雋點點頭,站起來,韓稷便已從門外步入。隨後兩道影子瞬間沒入黑暗之中,輕快得令人幾疑是眼花。
「這幾日宮中防衛加強,原該告訴你讓你不要進宮,你卻還是來了。」他說道。
韓稷跟陸妃頜首致意,而後回道:「我來是有要事,柳亞澤恐要生變,他許已與皇上議定聯合遼王與魯親王府的兵力對朝廷進行施壓,我們的計劃恐怕隨時會有變動。我進宮是來尋哥哥商議接下來的行事的,你已經不能再猶豫了。」
「聯合遼王與魯親王夾擊施壓是柳亞澤的主意?」趙雋眉頭頓鎖,「遼王若是南下,西北豈不失守?蒙古軍若趁此時襲關如何是好?」
「這顯然不是他們會考慮的問題。」韓稷道。「眼下皇上已經陷入他自己畫下的怪圈,他的眼裡已經只有皇權二字。這計策一旦成功,那麼他收回的便是五軍營的所有兵權,至少也是很可觀的一部分。這樣一來可解他危困,而弒殺皇后的鄭王多半也會將功折罪,分去一部分兵力傍身。」
趙雋面上沉凝如水。
他也略通軍事,韓稷寮寮數語他已能聽明白個中重點。
「他們這是在玩火。」他面色已然十分陰沉。片刻,他抬眼緊盯著韓稷:「你們是怎麼知道的?」
韓稷道:「柳亞澤的打算並非難以琢磨,只要他的立場想想就好了。他是最不敢讓哥哥你出來的,既然不想讓你出去,那就只好先把皇上從這困境中解救出來。他的目的應該是,策劃這次的陰謀後,再從吳王梁王當中挑選一個來立儲。」
趙雋眉頭動了動,負起手來。
「那你們打算怎麼做?」
「西北大營仍有家父的老部下,昨日家父已經派人連夜送信前去西北,著嚴密監管關防,同時也派了人前去遼王府附近,倘若鄭王出現則即刻拿下,必要時就地正法。遼王與魯親王府皆不熟時局,沒有鄭王,他們要麼不敢動,便是敢動,也不會有什麼把握。」
趙雋沉吟了下,說道:「朝上呢?皇后大行這段時間如何了?」
韓稷道:「還有十日皇后梓宮便就移去北郊暫放,這段時間無非是為著要不要請哥哥出去執孝而扯皮。我們正在盡力爭取讓哥哥出宮,如果此次不能,恐怕就只能等南北兩軍開始有動靜再說了。我來的目的是為討哥哥准信,究竟你準備好了沒有?」
趙雋道:「我的事先不考慮,如今該考慮的是如何制止遼王與魯親王聯合起兵,一旦仗打起來,又不知得花多少年才能恢復國力。」
韓稷揚唇:「二王再猖狂,也不可能越過四家國公府去。哥哥若是答應復立,我們也算師出有名。」
趙雋望著他,眉頭沉下來。
這個決定不是他能夠一口氣下下來的。
陸妃從旁瞧著,突然胸脯急促起伏了幾下,伸手從袖內抽出把匕首,忽地抵在自己脖頸上:「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們,可是你總該知道,我並非那貪生怕死的女子!從嫁給你的那天起,我就知道我不是你趙雋的妻子,我是大周的太子妃,是這片江山未來的皇后。
「我不是貪圖那虛名,只是我父親曾叮呤我不能只顧眼前,他說我的眼裡胸中要裝的是天下百姓,是身為太子的我的丈夫的抱負,如今我既成了你的牽絆,那麼我何妨用一死來換回你的雄心!」
「銘蘭!」
趙雋失聲撲過去,即便是在燭光下也能看得出來臉色倏地白了。「你把刀放下!」
陸妃含淚望著韓稷:「我不管你們想復立文淵是真心為著天下蒼生著想,還是衝著替陳王平反而來,他所做的一切都無愧於天下,也堪當天下之君!我陸銘蘭只是個柔弱女子,無法左右朝廷大事,但我今日之死,卻是為成全你們!」
說罷她雙手用力,決絕地往頸上捅去。
「銘蘭!」
趙雋已然嘶聲。
韓稷右手一抬,腰間彈出的一枚玉珮咚地擊中陸銘蘭手腕,那刀刃在她脖頸留下道半寸長的淺痕,隨即匡啷掉在地上。
陸銘蘭難敵這股力道,立刻也側倒在地上。
「嫂嫂若是牽掛哥哥,何不好好地活在世上瞧著?」韓稷從懷裡掏出只瓷瓶丟給已然撲過去的趙雋,說道:「傷口不深,要不了命,把藥敷上,半日即可結痂。」
趙雋抱起地上的陸銘蘭,迅速地給她上藥,千言萬語似找不出一句合適的說出口,只是緊摟著她的雙肩,顫動著雙唇不發一言。陸銘蘭也哭,是求死未成之後又是悔又是幸的複雜地哭,這對患難夫妻,遠離塵囂,卻又時刻還懷揣著信仰。
他們之間並沒有過多的親密接觸,甚至連話也極少,但旁人又分明能感受到他們之間的情義至深。他們不如韓稷與沈雁之間的琴瑟和鳴,也不是天底下大多數夫妻之間的相敬如賓,除了相敬如賓之外,他們還有著從一開始對自己身份的深刻認識。
他們也許並不能做到超越史上的明君與賢後,但對於眼下的大周來說,實在算是一個安慰。

第517章 驚覺

無論如何,一個肯為完成自己丈夫的抱負而捨身赴死的女人,她的胸襟一定不會太小,一個能夠珍惜這樣的妻子,並且肯為著妻子兒女而放棄皇位的男人,他的宅心也不會太過陰險。
韓稷站出廊外,對著陰霾的天空看了片刻,背後就有腳步聲輕緩傳來。
他轉身回頭,微笑道:「嫂嫂沒事了?」
趙雋點點頭,走到院中梧桐樹下站定,說道:「承蒙你上次帶了茶葉茶具給我,若是不急著走,咱們喝兩杯?」
韓稷微笑:「沒到夜深時我也出不去。」
趙雋也笑了笑,與他同回了殿中。
整個碧泠宮都為趙雋所用,陸銘蘭已經由扶疏伴著去了隔壁側殿,屋裡只有石青永新,此外又來了位耳後有著豆大硃砂痣的太監叫做胡進,見得二人進來,遂立刻著石青下去端水煮茶。
韓稷在胡床這頭與趙雋對座,雖是簡陋,但所望之處皆被收拾得很乾淨,胡床上甚至還堆著兩隻舊衣裳改制的大迎枕。這樣的樸素,反而讓人覺得十分親近。
「我其實並不想再踏足朝廷。」趙雋緩緩洗著茶具,說道:「可能在你看來,把這種話掛在嘴上多少有些矯情,畢竟我曾經離坐擁天下的那個位置那麼近。一個本可以擁有更多的人,在失去之後還能夠獲得,這是多麼難得。你可能還覺得,我還有些虛偽。」
「不會。」韓稷看著他將茶杯推到面前,說道:「我想我若是你,在親眼見著身邊那麼多人因自己而死之後,也不會再想碰這個位置。當然,如果我貪念再強一點。也許會。可是我想,使你真正拒絕我的提議的原因,不是因為枉死的人太多,而是你對我沒有足夠的信任。」
趙雋雙手扶膝,望著他,沒說話。
韓稷繼續道:「你如今的處境可謂壞到了極點,宮闈鬥爭是你的顧慮之一。其二。不管皇上怎麼處罰你,仍然改不掉你是趙家人的事實,你在朝野上下素有仁義口碑。但真正忠於你而你也信任的人卻已然所剩無幾。
「如今的大周政事抓在內閣手裡,軍權掌在四大國公府手裡,趙家皇族雖有名而無實權,你雖有一腔抱負。但在安寧侯、楚王以及皇后相繼而亡之後,你擔心即便是出宮也會成為我們的傀儡。
「你最不同於別的趙氏皇族的地方。是你心裡有天下,也有傲氣,你不會甘於做我們的傀儡。所以你寧願不要這個皇位,不來配合我。也要保持你廢太子最後的尊嚴。我說的是這樣嗎?」
水壺裡的水突突地發出聲音,趙雋凝望韓稷,仿若未聞。
「這幾年我聽說過你很多事。春闈巡場,捉拿安寧侯。行宮裡反制楚王和鄭王,而後是楚王枉死,我以為你還是我印象裡聰明但陽光的韓家小弟,但我如今越來越覺得,你並不只是會泡茶會下棋而已。話說到這份上,你不如直接告訴我,你們為什麼突然想要給陳王平反?」
韓稷目光灼灼,在燭光下揚唇,「我也早預備著你會有此一問,我只想問哥哥,您當年又是為什麼會想到要在先帝靈前寫下那麼一篇陳情的祭文呢?正如哥哥不相信我是全為了勳貴前途著想,同樣,我也不相信哥哥那篇祭文會是心血來潮而做。」
趙雋默語,目光在跳躍的燭光裡愈發幽黑。
屋裡一靜,窗外的香樟樹與梧桐沙沙的聲音便愈發清晰起來。
趙雋垂頭將開了有半日的水提起,緩緩斟入茶壺之中,說道:「我這一生失去的太多,愧對的人也太多,我已不能再對不起銘蘭。如果我上位之後帶給她的只有災難,而不是她所期望的天下能在我的手中回復清明,我沒有理由接受你們的遊說。」
韓稷揚唇:「哥哥的顧慮我十分理解。倘若我處在你的位置,說不定會更加謹慎。只是哥哥不知道可曾想過,如果我們要管束哥哥,何不趁此機會自己再推選出一位新君?
「這天下是陳王與趙家先烈們共同打下的,陳王過世多年,不可能再與趙家爭位,而勳貴與內閣都是打了那麼多年仗過來的,沒有人希望再起殺戳,如果不是皇上一意孤行,防人之心太重,不會令得人人自危,這世上之事,難道不是人敬我一尺,我便敬人一丈麼?
「有抱負的人不見得個個都想當皇帝,但哥哥你既然做了那麼多年準備,不當未免可惜。大周朝堂早該來番肅清了,誠然沒有哥哥我們也會扶持這江山安好下去,但哥哥若能加入,豈不比袖手旁觀來得更負責些麼?」
趙雋注視他片刻,垂眸沏了茶。
茶香很快瀰漫在這小片空間。
韓稷端起茶來輕嗅了嗅,笑道:「雖然幾年不曾吃到哥哥泡的茶,如今品來,卻依舊與當年一般無二。」
趙雋笑笑,也端了茶,說道:「你若想喝,日後也多的是機會。」
韓稷凝眸:「哥哥是答應出宮了?」
趙雋輕抿了一口茶湯,在舌底停留了片刻,才嚥下去,說道:「既然都只是為了各自的信念,我似乎已沒有理由推脫。」說完他把目光定定向他:「你們先辦柳亞澤的事,在南北兩軍有動靜之前,我不出宮反而有利於麻痺對方。」
「我們會見機行事。」韓稷聞言直了直腰身,「但請哥哥也隨時做好呼應的準備。」
「我既答應了你,自無變卦之理。」趙雋說到這裡,回頭望了望側殿方向,眉間忽又聚起絲愁緒,「我雖然暫不出去,但我仍希望你能先幫我把你嫂嫂接出去,局勢變幻多端,她在這裡危險甚多,到時若有變故,我恐怕無暇分身照顧她。」
韓稷想了想,「這次恐是不行了,宮裡少了個人,難免會引來諸多盤問,總得先找個好機會。」
趙雋點頭,「我既交付於你,自然隨你安排。」
韓稷站起身來:「我差不多該出宮了,有什麼事你讓永新他們傳話給我。」
趙雋起身送他到門外,目送他們離開才又回來。
數重宮宇之隔的乾清宮這邊,柳亞澤與皇帝議完事出來,便踏上了通往午門的遊廊。
到了南三所下,旁邊忽有兩名宮人碎步走來,疾行中沒見到拐彎過來的他,正好撞在一處。
旁邊衙吏一聲「放肆」,宮人們便即刻跪下地來。
柳亞澤停步問這二人:「何事驚驚慌慌?」
宮人甲道:「回柳閣老的話,內務府那邊又新進了一批絲綢,小的們著人去請劉公公。」
柳亞澤也只是隨口問問,見沒什麼大不了的事也就打算放行。然而腦海裡忽地一頓,他又凝眉問起來:「如今天已入黑,宮門已禁,如何還有絲綢進庫?」
宮人道:「華家最近這幾個月進宮的絲貨都晚,據說是南邊有段水路不暢,途中總有延誤,所以到京的時間都比較晚。」
不管多晚,內務府採辦的貨品都得即刻運送進宮,這一則是皇商怕出事,二則也是拖延不進庫是對宮中不敬,這層柳亞澤都瞭解。但華家走的運河有不暢的地方,而且還一來就是半年,他這個當朝的工部尚書如何不曉得?
他忽然心裡就有了疑惑,望著這倆宮人,捋鬚道:「只有華家如此,還是別的採辦也同樣如此?」
宮人道:「只有華家。」
柳亞澤心裡疑團愈發加大。華家屢屢如此,這真的會是巧合?他們家與沈家是姻親,如今沈家又先後與房家韓家結了親,沈觀裕如今正與房文正主張復立太子,華家這麼做,莫不是背後也有著什麼貓膩?
他在原地凝眉半晌,揮手讓宮人們退下,在廊下站了站,才又抬步出宮。
翌日不必早朝,他直接進衙門喚來下面掌管運河水務的工部郎中:「這大半年裡運河水運怎樣?可有什麼阻滯?」
工部郎中是個極勤勉的人,當即抱來了記錄冊子,一頁頁當著他的面翻下來道:「三月裡因南邊漲水曾有些阻滯,當時工部下文著漕幫幫忙疏通,阻滯了一十四日便就通了。之後幾個月進入夏秋,並無再有不暢的奏報傳來。」
「看仔細了?」柳亞澤道。
工部郎中垂首:「下官不敢胡言。」
柳亞澤緩緩緊了緊牙關,讓他退了下去。
既然運河並未受阻,華家何以屢稱水運不暢?他們專挑夜間進宮,是不是真有什麼貓膩?
他認真琢磨了片刻,手上一枝筆忽地被他折斷!
當然是有貓膩!趙雋被廢多年,而且總傳他已經瘋了,如果他真的瘋了,怎麼能夠出來復立太子?可沈觀裕他們的意思明明就是要擁他為儲君,如是不是事先已經去查探過,如果不是確定他沒瘋,不是他們早就暗中進宮與趙雋形成共識,怎麼可能忽然間在朝中響起一大片呼聲?
華家的商隊趁夜進宮,必然是為掩護外人進碧泠宮與趙雋會面!
他突然間驚出身冷汗,這麼要命的事他竟然一直也未有察覺!

第518章 有變

皇帝正在邊批奏折邊吃藥,聽說柳亞澤來,遂放筆到了側殿坐下。
「愛卿這麼早來有何要事?兩道密旨可都已經放出去了?」
柳亞澤躬身:「已然按計劃發出去了。臣來宮中乃是有一事提醒陛下。」
「何事?」皇帝接過程謂遞來的藥碗。
「臣昨兒夜裡回想了一下,深覺近日朝廷裡那麼多支持廢太子出宮執孝的聲音極不正常,所以想會不會是有人暗中打起了廢太子趙雋的主意?趙雋對外早稱神智不清,不但不可再提復立之事,就是出來執孝也恐生禍端。臣以為,這莫不是有人趁機禍亂朝綱,想以復立廢太子為借口達到傾覆朝堂的目的?」
皇帝聞言立刻將目光從碗裡抬起,「誰有這個膽子?!」
柳亞澤回道:「人心不足蛇吞象,眼下的朝堂,誰敢說沒有呢?」
皇帝陰沉著臉站起來,「你可有證據?」
「臣沒有證據。」柳亞澤彎腰,「但如果派人埋伏在碧泠宮周圍,有人敢施陰謀的話可以當場擒住,那就是證據。就是沒捉到,照眼下這局面,也可達到防止的目的。」
皇帝沉思片刻,揮手道:「那還等什麼?你即刻挑幾個身手好的侍衛,埋伏在碧泠宮周圍,一旦發現有人擅闖,一律拿下!」
「臣遵旨!」柳亞澤躬身。
皇帝對著門口陰沉了臉半晌,才又收回目光。
韓稷從宮中回到府裡,一面因著趙雋答應出宮而鬆下一口氣,一面又為著如何帶出陸銘蘭而犯愁。
作為被冤殺的陳王的遺孤來說,如此處心積慮的推舉仇人的兒子上位其實有些可笑。但江山總要有人坐,他並不想當個高坐在龍位上的孤家寡人,乾脆一舉掀翻這天下的想法他也不是沒有,打江山容易坐江山難,再英明再集權的皇帝也會有身不由己的時候。
他不想被人操縱,只想認祖歸宗堂堂正正做蕭家的子孫,也就無謂去搶這外人眼裡至高無上的寶座。
沈雁好歹是支持他的。她磕著瓜子道:「一個人把人做到九十分。進退皆宜,但若做到滿分,就只能退而不能進了。這麼跟你說吧。如果你掀了趙家這爛攤子,我祖父會進內閣,這你沒異議吧?他要是進了內閣,這滿朝文官恐怕就要被沈杜謝丘四家包攬了。
「這四家皆是世家。要底蘊有底蘊,要文采有文采。要學識有學識,你還能不讓他們入仕?他們一旦橫掃了文官體系,那就是一個鼻孔出氣,雖然說不會堵著你的鼻子憋死你。怎麼著也會讓你有鬱悶的時候。
「可是趙雋當皇帝就不同了,他沒有後戚也沒有外戚,劉括他們還隔了兩層。沒有人牽著他不敢動。你們這些擁護他的功臣們要是謹守本份,他的旨意決策比起你當皇帝來要下得自如得多。」
韓稷吃了半口桔子。望著她道:「你說的好比沈家就是頭盯著肉的狼似的。」說完他吃了桔子,又接著道:「其實我覺得最大的一點好處就是,我不當皇帝的話就不用被逼著納妾。你說三宮六院的多煩,是吧?」
沈雁斜眼瞅他:「美得你,有我祖父和父親朝上坐鎮,誰敢逼著你納妾?是你自己想入非非了吧?」
「當然沒有。」韓稷咳嗽著,「我就是順勢想到了這個而已。」
沈雁抓了把瓜子拋向他,他梳得溜光的頭頂頓時稀溜溜下起瓜子雨來。
辛乙跨進門正好見到這幕,喲了聲便就說道:「外頭天陰了幾日都沒下雨,屋裡頭倒是下起雨來了?」
韓稷死命瞪了他一眼,拍拍頭頂的瓜子站起來:「有什麼事!」
辛乙把手上信封遞過來:「果然不出沈大人所料,柳亞澤今早已經派人一前一後往南北路上送信。送信的人化裝成出城採辦的下人,穿著布衣駕著驢車,若不是我們早有準備,派出了足夠人力跟蹤,還認不出他們呢!」
離得近的沈雁先接過來看了看封面,然後轉給了韓稷。
韓稷將裡頭紙張打開,是張路線圖。他說道:「他們一南一北,並不是一個人,城外驛道上還有人等待伴隨,柳亞澤的心計,不可謂不深了。」說完他抬頭望向辛乙:「有沒有把握把他們截下來?」
辛乙凝眉:「阻止拖延是沒有問題,要奪回的話卻須得天時地利。」
沈雁接過那紙來看了看,說道:「你把人截下來,柳亞澤會起疑不說,遼王與魯親王也不會聞訊而動,他們若不動,咱們就得另行設計他們入套。就沖眼下這個局,倒不如往大裡玩一把,讓他們自動鑽到這套裡來,咱們再順勢收網。」
韓稷叉著腰:「那麼敢問奶奶的意思是?」
沈雁沉吟,說道:「咱們另制兩道密旨,讓下面人偷偷調回來便是。」
「假傳聖旨?」韓稷臉色轉了轉。
「是啊,反正聖旨是柳亞澤下下去的,就是最後對質起來也是柳亞澤背罪,這有什麼不可以?」沈雁攤手說道。
都這個時候了都不必再講究什麼操守不操守了,反正沈家的操守在沈觀裕那老狐狸手上早掉得一乾二淨,她也只是將他的坑人精神發揚光大一下而已。
韓稷抱著胳臂沉思片刻,又與辛乙對視了一眼,說道:「那聖旨上要寫些什麼呢?」
沈雁順手沾了茶水,在桌上寫了一行字,「你們怕它亂,我卻不怕它亂。只有亂,咱們才有橫掃一切的機會!」
韓稷辛乙同望著桌上那行字,各自的眉頭俱都揚起來。
碧泠宮又迎來一個夜晚。
這已經是皇后在西華門外殯宮停靈的第二十二天。
趙雋簡單用過晚飯,從地板下掏出一沓積了厚灰的史籍來,抱到燭下拿絹子仔細擦拭。
陸銘蘭勁間帖著紗布,也走過來跪在桌畔幫他清理。暈淡的燭光籠罩著二人,趙雋手指碰到她的手,忽然覆在那枯而白的五指上。
陸銘蘭微微笑了下,低下去的雙頰浮出微微一抹紅,雖然很快她又抬起頭來繼續清理,但這稍縱即逝的溫柔還是感染了趙雋,他淺笑著,拿筆墨在一旁在白紙上寫了她的名字,然後又在其上覆上他的名字,重疊的字影看著十分模糊,但卻又透著無須言表的深意。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兩個人此生此世永不分開,對她來說,這就是最動人的表白。
她拭著眼角起身,走到屋角沏來碗茶在他桌上,而後靜靜地坐在旁側做著針線。
趙雋整理完了這些書,又準備提筆寫字,門外石青卻忽然走進來,說道:「殿下,方才奴才從外頭進來,見到樹影下似乎有人走動,而且還不只一個人。」
陸銘蘭抬起頭,趙雋默了下,說道:「會不會是稷兒安排的人?」
「不是。」石青斬釘截鐵的道:「世子若是派人進宮,都會提前知會奴才們,但自前兩夜他離去之後,並沒有消息進來。而且,這些人行蹤十分隱秘,奴才總覺得來意不善。」
陸銘蘭站起來。
趙雋執筆靜默,片刻後才將筆放下來。
「先不要打草驚蛇,先觀察觀察再說。」
石青稱是,躬身退了下去。
屋裡的氣氛忽然又轉凝重。
陸銘蘭坐回榻上,卻是有些魂不守舍。
趙雋道:「眼下會想要盯著我的,無非是柳亞澤。恐怕他察覺到外頭有人找過我了。」
「他想怎麼樣?」陸銘蘭恢復了一貫的漠然。
「眼下自然是衝著拿證據而來,一旦他拿到韓稷進宮尋我的證據,不但我們出不去,韓家也會遭殃。」他站起來,眉尖蹙成個川字,「我得想辦法讓韓稷知道,不管盯梢的人是不是柳亞澤的人,目前都不能再讓他冒險進宮。」
說完他立刻將整理過的書籍交給她:「先幫我收起來!」而後提筆疾書了幾行字,收尾的時候頓住,又驀地轉身將紙湊近燭台點著。一面道:「把永新叫進來。」
陸銘蘭即刻出門。
永新邁著小碎步進來:「殿下。」
趙雋走近他道:「石青方才說殿外有人盯梢,不管是什麼人,你都盡快想辦法傳個消息出去,讓稷兒暫莫入宮。」
永新聞言微驚,勾首道:「宮門外就有世子爺的人時刻蹲守著,奴才明早就去!」
趙雋點頭:「總之盡快。」又道:「你也要小心。」
「奴才省得。」永新快步退下。
趙雋這裡凝眉沉思片刻,才又緩步回到胡床上盤腿坐下,揀拾起筆墨來。
翌日早上永新開了宮門,遂就趁著時辰早而無人,快步往宮門外去。
韓稷為了以防宮中有突發事件,因此自打與趙雋碰過面後便遣了護衛隊裡的張遷邢邁二人蹲守在離碧泠宮最近的玄武門外。同時也負責頤風堂與碧泠宮之間的消息傳送。
永新是辛乙手下所轄的金陵那批人當中的一個,當時辛乙說要找幾個人進宮,他們二話不說便跪別了父母跟隨辛乙進京來了。他們對陳王府的感情深到視為自己的祖宗,閹刑什麼的他們咬咬牙都過來了,為的只求有朝一日還能回蕭家門下,全了一僕不事二主的忠心。

第519章 危急

韓稷是蕭家唯一的後人,眼下不管什麼人盯梢,他們都得首要保障韓稷的安全。
他沿著宮廊輕而快地往前走著,他並不能出宮,但是出了後宮,前面自然有人接應。他只需要保證不被人看到他偷溜出冷宮就好了。
雖然危險,但是這樣的事他做過許多次,因而也並不慌張。
過了前面的甬道便就出後宮了。
永新心情也更急切,就在加快速度前行的時候,卻忽然迎面走來幾名侍衛,堵住了去路站在他面前:「哪宮裡的奴才,上哪兒去?」
他連忙垂首:「奴才奉碧泠宮胡公公的令,上內務府領燈油蠟燭。」
領頭的侍衛冷笑著,說道:「是麼?我怎麼聽說碧泠宮的燈油火燭昨兒前兩日就已經領過?再者,內務府在西南側,你走到東北側來,又是什麼緣故?」
永新額角略汗,答道:「小的方才過來的時候那邊還並未曾開門……」
「胡說!」侍衛道:「必定是你別有所圖!把他抓走!」
一旁侍衛不等永新反應過來,立刻一擁而上將他擄走。
一路上只剩永新的掙扎厲呼聲,然宮牆外張遷邢邁毫無所知。
柳亞澤站在這邊柳樹下,望著遠去的永新,負手與走過來回稟的侍衛道:「你們動手動的太早了,應該跟隨上去看看他背後究竟是什麼人,一舉拿下才叫省事。」
侍衛道:「我們可不慣這些彎彎繞,嚴刑逼供才更利索。」
柳亞澤沒有什麼意見:「盡快問出來。」
趙雋這裡等永新走後也有些心神不寧,整個上晌拿樹枝在自製的沙盤上畫來畫去,陸銘蘭與扶疏接了太監送來的飯食送過來。他舉箸撥了兩下,又放下道:「永新還沒有回來?」
陸銘蘭面上也有憂色:「沒有。」
「三個時辰了,多半是出了事。」趙雋凝眉自語,又道:「石青呢?」
扶疏道:「石青在後牆下窺視盯咱們梢的人。」
「快讓他回來!」趙雋當機立斷道,「不用再盯了,讓出去的人統統回來!」
扶疏一凜,立刻稱是出了去。
趙雋望著陸銘蘭:「你也不要出去。就跟著我在一起。柳亞澤出手比我想像的快。永新落到他手裡只有兩個結果,一是被撬出真相來,二是掩住真相赴死。無論哪種。柳亞澤都不會再等下去,他會直接再從我們這裡下手。
「我們必須得想辦法通知宮外蹲守的韓稷的人,但我們不能再冒險去與他們碰面,只能夠自己傳達這個消息出去。你現在與胡公公一道去準備些布幔與乾燥的木板。但是絕不能驚動外面!」
陸銘蘭隱約猜到他想做什麼,立時轉身出了去。
柳亞澤上晌在衙門裡辦完公事。下晌又去宮裡與皇帝議了議陵寢的事情,才剛回到南三所,先前來稟事的侍衛就在門口攔住他了:「閣老,那奴才死也不開口。鞭子都抽了上百下,十指也被夾斷了,還是不肯招出來。」
柳亞澤凝了眉。「再試試別的法子。他有沒有家人?」
「查過了,是個孤兒。」侍衛道:「當初是自願進宮討生計的。」
柳亞澤沉默片刻。說道:「那就再審,你們不是有的是法子麼?審到他張嘴為止!」
侍衛躬身退下。
柳亞澤對著門口凝視了半晌,才剛收回目光,忽然走出去的侍衛又與另一名侍衛快步回來了:「閣老,那奴才方才趁人不備,已然撞牆自盡了!」
「怎麼不看著點兒?!」柳亞澤站起來。
侍衛支吾道:「都沒有料到他會這麼拚命。」
柳亞澤負手走出書案,說道:「即刻帶人守住碧泠宮四面,不要急躁,將裡面的人一個接一個帶出來審!他們裡頭一定還有同夥,能夠瞞住宮裡上下這麼多人潛進去見趙雋的,說不定裡頭的人都有份!」
「遵命!」
侍衛們退下去,柳亞澤眉間的陰鬱卻是退不下去了。
碧泠宮這裡,面上一派平靜,但無形之中卻又多了幾分蕭殺之氣。
陸銘蘭下晌與胡進石青將殿裡能夠敲爛的傢俱都移挪到後座平日裡不用的屋子,能夠用的布幔也都扯了下來。每個人都知道已然面臨的事情,也猜到趙雋想要做什麼。事實上,有什麼比把碧泠宮燒起來更能準確而快速地把消息傳出宮去還要好的辦法呢?
永新出去了整日未歸,十有八九已經命不保了。
正如趙雋所說,他這一去未歸便代表著天色將要大變,沒有人敢心存僥倖。
日暮黃昏的時候,大家都回到了原位。一切準備就緒,隨時都可開始點火。
趙雋將石板下的書籍史冊等皆拿床單包起打了包袱,塞到了院中院牆夾縫裡,與胡進道:「先用晚膳,眼下人多,倘若起火,恐怕韓稷他們也無法趕在柳亞澤他們之前過來,晚膳後再且行動,那會兒人少燈稀,也容易讓人看見。」
胡進道:「火起後殿下和娘娘怎麼辦?」
趙雋道:「看情況,無論如何先得保證性命無憂。柳亞澤既是盯上了咱們,這宮裡自是不能呆了,這些韓稷心裡會有數的,咱們先不必理會。你先去把咱們剩餘的燈油什麼的都淋到木頭上,務必讓火往大了燒——」
「人呢?!」
正說著,宮門忽地被踹開,一隊侍衛跨刀而入,環顧了一圈四周便往屋裡走來。
胡進迅速與趙雋對視了一眼,迎了出去:「有何事?」
侍衛上下打量著他,而後使了個眼色,身後就有人上前押住他左右兩肩:「隨我們走罷!」
胡進大驚,「誰讓你們來的?!」
屋裡扶疏石青他們都聞訊走出來,見狀也都不由睜大了眼睛,想要上去阻止卻是又不敢,不是怕死,而是他們都是尚宮局派來的奴才,沒有立場去為胡進說話!一旦說了,豈不更說明他們之間存有貓膩?
陸銘蘭走到趙雋所在的窗邊,啞聲道:「他們這是要捉胡公公去受審?」
趙雋臉色不知幾時已變得有發白,他指甲摳進窗縫裡,極力平穩地道:「不要慌,按計劃行事。」
接下來的時間過得比任何時候都要煎熬,因為沒有人知道跟著還會發生什麼事。也沒有人知道外界是不是還如他們所想的那般平靜,他們與世隔絕,除了最後這個途徑,再沒有辦法能夠扭轉命運!而永新和胡進的相繼離去更讓人憂心如焚,明明知道不會有好消息來,但又還是期盼。
晚飯還是按時送過來了,但沒有一個人有心情吃。
恐慌與忐忑像愈來愈深的暮色一樣襲捲著身體每一道感官,而時間過得愈發緩慢。
唯一還算平靜的是趙雋,他對著沙盤翻來覆去劃了無數道線條之後,等到夜風再一次拍響了窗門,忽然直起身來,目光炯炯望著前方:「點火!」
宮牆外護城河對岸,張遷與邢邁正在小麵館裡吃餛飩。
十月的夜雖不算格外寒冷,但寒風裡呆著卻也難耐,餛飩的滾熱很快燙了血液,邢邁抬起頭來伸了個懶腰,順勢一望,整個人便僵直在那裡!
「宮裡走水了!」他幾乎是用拽的拖住張遷的手臂,指著前方說道。
宮城東北角上,正冒出股摻著火舌的濃煙,起煙的範圍足有整座宮殿那麼大,而相隔著一條護城河,宮裡呼喊救火的聲音也此起彼伏的傳來!
張遷扭頭一望,立刻也丟了勺子:「是碧泠宮方向!多半是趙雋出事了!」
邢邁道:「我去宮裡看看!你趕緊去通知世子和國公爺!」說著便如利箭一般倏地躍過河面,落腳在城牆腳下,往宮門處游移而去。
張遷不敢耽擱同,即刻也從反方向掠去。
韓稷在魏國公書房裡議王儆他們傳回的消息,陶行駱威連帶著張遷一道忽地就闖門進來,同聲道:「世子(國公爺),碧泠宮走水了!火勢極大,情況危急!」
父子倆立即站起身,「是意外還是人為縱火?」
張遷快速地道:「現在還不知情,但是剛剛從外圍看到的情況看,起火範圍不小,應該屬於人為縱火!眼下邢邁已經先潛入宮去了!」
韓稷頓了下,立即道:「沒有人敢在宮裡故意縱火的,就是柳亞澤也沒這個膽子!既然起火範圍大,那麼一定是多處同時縱然,一定是趙雋遇到了什麼危急狀況,借此在向我們傳遞訊號!陶行速速帶人潛進宮裡保護趙雋和陸妃安全!」
「慢著!」魏國公快速地轉身從牆上取下劍來,一面交代道:「光他們去還不成,駱威你帶上護衛隊裡那二十四人,加上陶行他們這些,統統易裝而入宮裡,務必迅速找到碧泠宮的人,哪怕是用強,也要把他們給帶出來!我會在玄武門外接應!」
韓稷立刻道:「既是要帶出來,那我這就派人前往各府送訊,宮裡人多,他們這二三十個人能出來則好,若不能出來,總不免會有場混戰。咱們得想個轍杜絕柳亞澤以此為把柄反制我們!」
魏國公提著劍大步往外走:「這些事你去辦便是!」

第520章 補漏

韓稷遂也飛快回房取劍,對沈雁匆匆囑了聲便就出了門。
沈雁聽得這消息也是震驚,如果這場火是趙雋自己放的,那就說明一定是情況十分危急了,這是說柳亞澤已經察覺到韓稷與趙雋已經有過往來了?不,就算不一定知道與趙雋聯絡的人是韓稷,也一定知道肯定有這麼個人。
既然如此,柳亞澤就不可能不會行動,難不成他已經直接沖碧泠宮動手了?
如果是這樣,那駱威陶行他們的入宮也許就正好中了柳亞澤的陷阱,他也許也不會想到趙雋會採用這樣的方式傳遞消息,但肯定想到這場火燒起來後會發生什麼。魏國公未必不知道此去會中計,不然的話也不會說出即使用強也要帶出趙雋夫婦的話來。
可是這樣一去,韓家與趙雋之間私下往來的事恐怕就瞞不住了,雖說他們會易裝前去,可偌大個朝廷,當真會讓你們幾十個人從眼皮底下溜走而不落下任何痕跡嗎?何況還不一定能全身而退,倘若不能,那麼今天夜裡的京城必定會再起峰煙。
如此下來,趙雋當然是保住了,可他又還怎麼名正言順地坐上太子之位呢?
即便是朝上百官和天下百姓買他的帳,柳亞澤和皇帝也絕不會買他的帳。縱火宮闈,勾結武將,這是多大的罪名,只要韓家沈家一日還是朝中大臣,他們就必須把趙雋交出來送死不可!而韓家趕在這風口浪尖上,必然還會被牽連入內,讓柳亞澤借題發揮拿下兵權!
不管怎麼看,今兒夜裡的贏家都會是柳亞澤,而趙雋又不能不保。魏國公想來也是抱著且戰且看的準備。
沈雁嫁到韓家還不到一個月,命運因她而改變到如今這樣的地步,正該是等硝煙過後安享榮華的時候,又怎麼能容許韓家毀在柳亞澤手上?
要想打破柳亞澤的妄想,就只能順勢而為了!
她想起先前韓稷的匆忙,在廊下咬了咬唇,也吩咐胭脂:「備車。我要回沈府!」
韓稷帶了批人出府之後。兵分幾路前往各國公府以及華府送訊,自己則也提劍趕往了宮城。
城牆下已然被圍得水洩不通,宮門口禁尉軍加重了防守。顧至誠董克禮也已經聞訊趕了過來。旁側站著的是顧頌薛停和董慢。
「怎麼樣了?」韓稷翻身下馬問道。
薛停搶先說:「果然是碧泠宮失火,方才邢邁已經在宮門口打探了一番出來,的確是人為縱火,整個宮裡火勢已經順風往重華宮去。宮裡羽林軍和侍衛都已忙著救火,五軍兵馬司的人奉旨在宮城外圍維持秩序。奇怪的是皇上卻沒有下令讓中軍營出兵援場!」
顧頌偏頭望他道:「不讓中軍營援場才叫做意料之中。眼下皇上防的就是勳貴,而且能夠躲過那麼多侍衛耳目進到碧泠宮必非泛泛之輩,韓家執掌的乃是京畿的中軍營,有最恰當的時間和條件與趙雋取得聯絡。他不下旨讓中軍營過來。是防著稷叔會趁機逼宮。」
董慢點頭:「頌兒說的有理。只是如今宮裡進不去,他們又輕易出不來,又如何知道裡頭情形?」
韓稷望了他們各自一輪。說道:「我剛才在來的路上想了想,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我們也是沒有退路了,不如索性趁這個機會推出趙雋出宮,就是不能立為太子,也至少要以孝子的身份在皇后面前執禮,如此才能夠佔據主動權!」
顧至誠與董克禮望了望,說道:「我們也是這個想法,拖拖拉拉地實在沒癮,皇帝都已經這樣了咱們還怕他什麼?既不是篡他的位又不是要反了他的天,不過是把兒子推上去當太子而已,就是上天入地咱們也不虧心!」
韓稷望著魏國公,魏國公沉吟道:「事已至此,也只能這樣了,但這事我們用強能行,可要跟柳亞澤鬥心眼兒恐怕還不是對手。」
「國公爺!國公爺!」
這裡正說著,韓家帶來的長隨便就快步過來了:「國公爺,沈御使和房閣老也過來了!」
「哦?他們人呢?」魏國公聞言目光一亮,韓稷等人也立時集中了注意力。
「已經過來了!」
長隨往後一指,就見那頭果然行來好幾匹馬並還有馬車,打頭的乃是沈觀裕父子三人,後頭還有房文正、魯御史以及許敬芳。魏國公連忙扶劍迎上去,到了他們幾人跟前彎腰作了揖,說道:「幾位大人都來了?」
許敬芳當先道:「是你親家尋我們一起過來的。先說說宮裡如今是何情形?」
韓稷等人同見過禮,遂站出來大略把情況說了,又道:「房閣老也是支持趙雋出宮替皇后執孝的,今日之事應是趙雋心急而被迫如此,皇后母儀天下,膝下只有趙雋一個兒子,於情於理皇上也不能阻止這份天道人倫。如今果然出事了!」
眼下沒有確鑿證據證明這場大火跟柳亞澤有關係,除了房文正,內閣裡也沒有人知道他們的打算,因而眼下也只能如此解釋。
許敬芳擰眉片刻,說道:「走!且進宮去再說!」
說罷抬腿便往宮門走去。
魏國公連忙示意餘者跟上。
許敬芳是出了名的不怕事,從前在先帝面前都能平起平座的,眼下有他在,這宮門是不成問題了。
韓稷邊走邊等來沈宓,說道:「岳父是怎麼會把許閣老請過來的?」
沈宓看了眼前邊壓聲道:「是雁丫頭的主意。」
韓稷一怔,「雁兒回府去了?」
沈宓瞥他道:「現如今還跟她母親呆一塊呢。我本不知道宮裡出這麼大的事,你派來的人還沒走,她後腳就到了,聽她一說我才知道大禍。她讓我與我們老爺一塊邀許閣老房閣老出來助陣,說你們肯定進不了宮,還說務必幫著說服皇帝讓趙雋出來執孝。
「聽她說完我才知道你們已然派人冒險進了宮。」
韓稷聽完鬆了一大口氣,心裡又有暖暖的泉水在冒著泡,他和魏國公也是情急之下別無他法才會不計後果地派人進入宮中,事後該怎麼善後他們心裡沒底,所以才會聚在此處傷腦筋,沒想到沈雁竟不聲不響地替他們想好了善後事宜。
這里許敬芳和房文正都在,內閣六閣老已來了三分之一,更加上有老謀深算的沈觀裕以及同來的沈宓兄弟及魯御史,他們這一進了宮,不但趙雋可保無事,先行進宮的那批人也有機會趁機潛走,就不信有這麼多人在,連在柳亞澤手上連個執孝的資格都保不下來!
他笑著與沈宓道:「我媳婦兒挺能幹的。」
沈宓壓住總想往上翹的嘴角,橫眼覷他道:「那是我女兒。」
翁婿倆一說話便漸漸落了後,等到過了橋趕上隊伍時,許敬芳已經在與守門的校尉扯皮了。「放你娘的狗屁!當年先帝都不曾攔老夫,就憑你個乳臭未乾的小畜生也敢對在老夫面前乍乍乎乎?咱們在場隨便一個掏出手來都比你臉面大,還不滾開!」
校尉被罵的七竅生煙,卻是紋絲不動:「閣老位高權重,也當知道眼下宮門已禁,外臣不得出入宮門,卑職是不及眾位大人高貴不假,但也是奉了皇命在此!誰要是敢闖,可休怪我手上這把刀沒長眼!」
許敬芳沒料到他如此強硬,待要厲斥,沈觀裕這時走上去,平聲靜氣地問那校尉:「這位將軍方才說乃是奉了皇命在此監宮,不知道皇命何在?」
沈觀裕雖不是正經閣臣,可在朝堂地位卻不比閣臣弱,校尉聽他言語客氣也不得無禮,回了個揖說道:「回沈大人的話,卑職身為羽林軍校尉,職責便是守好宮禁,職責就是皇命。」
沈觀裕揚眉:「就是說拿不出來?」
校尉無語,這本就是差事又不是臨時受命,自然拿不出來。
「既然拿不出來,而眼下我等又親眼見著宮闈生禍,我等皆有護國護駕之責,將軍又守門不讓我等進去,難不成這場火跟將軍有關?是不是將軍縱火生事而後借宮禁之便作下某些威脅皇上之舉,生怕我等進去之後壞了將軍的墳劃?」
校尉話沒聽完已驚出一身冷汗,在場的大半以上可都有生殺之權,這圖謀不軌四個字若扣到他的頭上他豈還能活到明日?
他立馬道:「大人冤枉,卑職就是有十個腦袋也不敢行此忤逆之事!」
魏國公與顧至誠董克禮三人相視揚唇,同扶劍走上去喝道:「說到保駕護宮,恐怕還輪不到你來跟我們說這個!還不滾開?是執意要阻止我等進宮護駕麼?!」
校尉在這三人虎虎生威的吼斥下軟了陣勢,垂手後退。
在生命與職責面前,沒有幾個人能夠動轍就視死如歸吧。
一行人順利進了宮門,大步往乾清宮行去。
柳亞澤與皇帝同站在乾清宮外的廡廊下,東北角上的火光已經將大半個天空都映紅了,宮人們搶救火險的聲音不斷傳來,宮門口站著的每一個人雖然畢恭畢敬,卻都顯出幾分慌張無措。
皇帝也忍不住道:「不會燒到乾清宮來罷?」

第521章 交鋒(1)

柳亞澤轉身:「皇上放心,碧泠宮離此處還遠著呢。」
皇帝默語了,兩手負在身後看了看,又說道:「你說一定會有人進宮混水摸魚,怎地如今還不見動靜?」
柳亞澤從容道:「他們的目的乃是為救趙雋,若是有那麼容易讓皇上察覺,我們也不會被瞞到今日了。如今四面門下皆已上鎖,碧泠宮四面也早就埋伏了有人,只要他們出現,不止是趙雋跑不掉,他們也同樣跑不掉!」
皇帝聞言,未有言語。
過了許久,他才道:「趙雋好歹是朕的骨肉,朕並不希望他死。」
「皇上,趙雋雖是您的骨肉不假,但眼下卻成了大周的一顆毒瘤,此人不除,日後必然還會滋生禍患,當斷不斷可是大忌!」柳亞澤直視著他的雙眼說道,「皇上難道希望看到自己經營了這麼多年的朝廷讓趙雋是非不分地糟踏下去麼?」
皇帝咬了咬牙,避開了他的目光。
他忽然有些不習慣柳亞澤的咄咄逼人,不管怎麼說他都是臣而他是君,他有什麼資格這麼與他說話?
但眼下他只有他可以倚重,這些態度上的逾矩也就暫且不理會了。
「皇上!碧泠宮那片忽然出現了大批不明來歷的刺客!他們正捲著趙雋夫婦以及碧泠宮的宮人往玄武門走!」
這時候太監急匆匆地趕來稟報。
皇帝立刻挺直腰背,說道:「速速下旨著人攔截!盡量活捉,一個也不能走掉!」
柳亞澤補充:「再著玄武門的人守好宮門!」
「宮裡出了這麼大的事,柳閣老不速速派人召喚我等進宮護駕,卻反讓人守好宮門不知是何緣故?」
他們那邊話音剛落。身後這邊的廊下卻是又大步走來了一行人,皇帝與柳亞澤聞言立刻轉身,見到以許敬芳房文正沈觀裕以及魏國公等人皆不由得面色驟變!
眾人穩步走上台階到了廊下,許敬芳先是躬身與皇帝行了個禮,而後望著柳亞澤,說道:「柳老弟原來早就進了宮,倒是我們來晚了。既是早進了宮。怎麼沒派人通知我等?反倒是著人緊鎖宮門,莫非是防止我等進宮護駕?」
柳亞澤見到在場這幾個,一顆心突地往下沉了沉。
他緩緩回了個禮。說道:「許閣老誤會小弟了,小弟命人緊鎖宮門乃是因為趙雋縱火焚宮,引了刺客進入,為免事情擴大到更加難以收場的地步所以才命人鎖宮。大人們一心為皇上。小弟我也是一片忠心。」
「柳閣老說笑了,趙雋好端端地。怎會焚宮?」沈觀裕攏手幫起腔來,「莫不是因為悼念大行皇后不慎打失了火燭,所以才引開了火勢?這大秋冬的天干物燥,這個月下頭上報的走水事件就有十幾起。宮裡一應之物又以易燃居多,柳閣老又未曾去實地勘察過,又怎知是趙雋故意縱火?」
柳亞澤挺直腰背。回話道:「既然沈大人覺得眼不見不為實,那麼大人又怎麼肯定這場火一定就是意外?莫非沈大人對碧泠宮甚至是趙雋十分清楚。所以這般肯定?」
沈觀裕負手道:「事無絕對,可以瞎猜,卻不可以胡為。眼下皇子已然不多,倘若妄動,那害的不是趙雋一個人,也是整個大周命脈。柳閣老既無證據證明趙雋縱火,何不將趙雋請到此處詢問一二?也好過連聲交代也沒有便就扣上他個蓄意縱火的罪名。
「大行皇后眼下還停靈在西華門外,若是讓人知道大人無證無據便使人亂扣帽子於趙雋,世人不知是會說你柳閣老趕盡殺絕另有圖謀,還是會說皇上無情無義罔顧人倫?」
皇帝面色如冰,微微倒吸了一口冷氣。
沈觀裕旁側站著的許敬芳卻是順著他的話往下說了:「無情無義罔顧人倫恐怕還是客氣的,皇后枉死宮中,嗣子鄭王突然遠走,這裡就連已經廢了的皇長子也被重新拉出來扣上縱火的帽子,到時候天下人會還相信鄭王是兇手,亦或猜疑這只是皇上設下的滅去嫡室的一個局,還真挺難說。」
皇帝臉上已然有些繃不住,扭頭往柳亞澤望去。
柳亞澤不動聲色:「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皇上因罪而罰,以法治國,天下人若知道,只會擁護皇上鐵面無私,行事公正。天子執法清明,乃是萬民之福,又何來猜疑之說?難道天下人要的只是一個優柔寡斷的君主,而不是一個殺伐決斷的君主?」
「對自己尚未查出罪證來的親生兒子殺伐決斷,這本身有失公允,趙雋身為皇后親生骨肉,皇上阻止其前去靈去祭拜已是不仁不義,莫說趙雋沒有理由縱火焚宮,就是有,也沒有什麼不可原諒。」沈觀裕漫聲道。
「放肆!」柳亞澤沉聲,「君為臣綱,父為子綱,趙雋乃是皇子,即便是皇上不允其前去執孝,當兒子也只有遵從之理,豈能任意枉為!」
「原來柳閣老也承認趙雋是皇子,那就好辦了!」
沈觀裕微仰著身子,「既是皇子,就該履行皇子之職。當兒子的不去給亡母執孝,咱們天朝還有沒有王法?還講不講孝道人倫?如果皇子連去皇后靈前執孝的資格也沒有,連這份義務也不需遵從,是不是來日等太后西去,皇上也有了理由不去執孝?」
皇帝額角已經有汗光冒出來。
柳亞澤兩腮緊繃,卻是無法再接下去。
百善孝為先,從古至今歷代皇帝也都提倡仁孝二字,趙雋不去祭母尚且可說是戴罪在身,可是皇帝若不去給太后執孝,那天下士子的口水都能把這個朝堂給掀翻了。沈觀裕的話是有些強辭奪理,可他自己又何嘗名正言順?
話題扯來扯去,搬出的大道理再多,也不過是一個想請出趙雋,一個想要阻止罷了。
而從他們糾纏的點來看,也是想保出趙雋而粉飾他們與趙雋私下有勾結而已。
他沉吟了下,抬頭道:「既然沈大人搬出這麼大的理由,靈前執孝倒也不是不可以。
「只是今夜宮中失事,失的又正好是碧泠宮,總沒有立刻就走的道理。不瞞各位大人說,侍衛們方纔已然發現宮中來了批刺客,直接奔向了失火之處。這會兒也不知形勢如何,諸位大人最好再等等,等那邊有了結果,你我雙方再來商議此事不遲。」
沈觀裕這邊聞言各自皆默了默。
很明顯柳亞澤這裡使的是緩兵之計,而眼下他與皇帝立在此處並不見慌張,必然是早設了埋伏在冷宮周圍,而這個時候仍未見駱威他們撤離,倒也真吃不準形勢究竟何如。再看柳亞澤單兵獨馬地卻這般從容自若,若不是背後還藏了什麼暗手?
魏國公靜默片刻,說道:「那咱們就等等。」說著不動聲色地朝身後韓稷使了使眼色,而後緩步上前,比肩與許敬芳等人站成一排。
他們人多,魏國公行動又一貫沉穩,倒是也沒有人覺得他的動作有什麼不妥,而柳亞澤注意力全集中在沈觀裕他們身上,一時也未察覺。
韓稷收到示意之後藉著黑影慢慢退後,隨後順著宮牆掠過牆頭,而顧頌見狀與薛董二人也使了眼色,趁著眾人進殿之時飛快隨著韓稷方向遁去。
柳亞澤進了宮門往身後這一行望來,忽不見韓稷等好幾個,才倏地皺了眉。
韓稷出了乾清宮,稍頓之後顧頌他們三個也跟了來,幾個人無須多話躍身往碧泠宮方向趕去,宮內因為失火未找外援,多數侍衛及羽林軍都已趕往火場救火,所以守衛的人十分稀少。於是一路順暢到達碧泠宮外,這時候已經很清晰地能聽到刀劍交碰之聲傳來。
「上屋頂瞧瞧!」韓稷說著已經躍到屋頂,顧頌他們隨後跟上。到了頂上往內一看,只見數百侍衛及羽林軍正包圍著一眾黑衣人,從裝扮來看正是先前受命進宮而來的駱威陶行他們無疑。而在他們中間亦有四人,細看之下不是趙雋夫婦以及扶疏石青又是誰?
趙雋往日散落的頭髮已然束起成髻,衣袍也換成了利落的粗布勁裝,手裡拎著長劍,正在與駱威他們說著什麼,緊接著就見他們一行往西南角這邊走來!
「咱們得盡快把人都帶到乾清宮去,永新和胡進都不見了,多半是已遭毒手。柳亞澤必然已跟這些人下了死令,趙雋若落在他們手上只有死路一條!」韓稷咬牙道。
顧頌凝眉:「我看皇上的意思倒不像要殺他。」
「笨頌兒!」薛停輕拍了他一下後腦勺,說道:「眼下皇上想不想殺他有什麼用?如今他已被柳亞澤牽著鼻子走,宮闈之中本就沒有什麼父子親情,何況是一心想要集權的當今皇帝?他若真在乎他,當初又怎麼會把他身邊那麼多臣子全部殺盡?」
顧頌不出聲了,他始終期願這世間還有溫情。
「別說那麼多了,我們先想辦法把那些人引開才行!」董慢拍拍顧頌肩膀,望著前方道:「他們這麼多人,就是咱們幾個再下去也是無濟於事,還是得動動腦子。不如我和頌兒去他們後方再投把火,等他們掉頭營救,駱威他們便可走了!」

第522章 交鋒(2)

「不成。」韓稷搖頭,「他們目的在於趙雋,不會輕易改變目標的。」說完他想了想,看了眼院中那方水井,忽然又道:「不過倒可以試試。趙雋也是會些武藝的,眼下他與這些人在一起甚難找到機會突圍,倒不如我們這般行事,兵分兩路搶得良機。」
他邊說邊跟他們仨兒低頭佈署起來。
「這樣不是辦法,我們遲早會被他們耗死!」駱威扭頭與身邊的陶行道:「我們要麼殺開一條血路,要麼抽幾個人帶著人先走!」
陶行還未做聲,趙雋已說道:「這麼一來外面人就被動了。你們先不必管我,先把我太太和扶疏他們帶出去,皇上不會在這個時候殺我的!」
「皇上不會殺你,柳亞澤卻會!」駱威沉聲道,「眼下皇上已經任由他在操縱,連碧泠宮都讓他給盯住了,他還有什麼做不出來的?你才是我們的主心骨,要走也是你先走!」
「駱將軍說的對,文淵你先走,我們就是保住了命對朝廷也沒有用啊!」陸銘蘭緊接著駱威的話說道:「你不是說過,自打你答應韓稷的那刻起就已經做好了回到朝堂的準備嗎?你這麼婆婆媽媽的怎麼成大事?你別讓我失望!」
趙雋從來沒聽她說過這麼重的話,他吸氣凝神望了她片刻,咬咬牙轉過身,說道:「走吧!」
駱威看看他又看看一臉決然的陸銘蘭,回頭跟陶行他們道:「你們幾個護著殿下先走!餘下的人隨我一同護著娘娘!」
「不,駱將軍,你看!」
陶行剛等他說完便指著他身後屋頂說道。駱威扭頭望去,只見屋頂上不知幾時竟垂下條小兒手臂那麼粗的井繩來!而拽著井繩那頭的兩道人影正捏著嗓子衝他們道:「還看什麼?快上來!」
駱威聽出是薛停董慢。立刻反應過來道:「陶行掩護!殿下和娘娘一個接一個攀繩上去!時間不多,我們必須盡快動作!」
眾人看到有人增援,頓時信心大增,趙雋也不說什麼了,先拖了陸銘蘭過來讓她先抱住繩子,然後等到她上去之後繩子再垂落而後不加猶豫地攀了上去!
外圍的侍衛先時並沒發現屋頂有人,等到看見他二人相繼上了屋才反應過來。立時高呼著道:「快傳弓駑手——」
然而這裡話沒說完屋頂那頭卻又有石子突地飛過來。恰恰塞住他的喉嚨。緊接著那頭廊子下又著了火,正好封住他們的退路!一旁侍衛群起攻上屋頂,下方防守頓時減弱。
陶行這裡一聲大喝。十幾個人揮刀殺出條血路,終於撕開道狹小口子。而這邊趙雋夫婦上了屋頂之後,顧頌接手帶領他們順著屋脊往宮外趕,薛停董慢則促狹地繞到火場撿起燒了一半的木棍板子投向下方。先前本就混亂的現場,這麼一來就更加混亂了。
這裡薛停還嫌不夠熱鬧。又脫下外袍,顛顛地扒來一大包柴火灰,包紮實了往底下侍衛們當中一擲,對方不明就裡。自然揮掌攻擊,包緊的火灰包在猛擊之下如炸藥般散開,頓時模糊了一大片人視線。
董慢這裡道:「弟兄們還不撤?」
駱威陶行他們頓時踩著聲音呼嘯著上了屋頂。動作之齊整配合之默契反應之靈敏如出一人。
「就地分散,兩刻鐘在乾清宮外集合!」
駱威一聲令下。數十人立刻如魅影般掠向四面八方,沒入黑夜之中再也尋不見。
顧頌領著趙雋夫婦出了宮,隨後韓稷他們也跟上來了,宮裡地形再沒有人比趙雋更熟,只見彎來繞去拐了不知多少座多少道遊廊,眼前景物漸漸眼熟,竟是已經到了乾清宮後殿乾清宮裡皇帝已經坐到了御案後,柳亞澤及房許二人以及沈觀裕魏國公都已賜了座。雖是這邊人多勢眾,柳亞澤單單坐在對側也不顯拘促。
韓稷他們走了之後柳亞澤心裡也迅速打起了鼓,首先他們這麼多人,他真要做到半點不失手是不可能的,韓稷他們此去必定是去了營救趙雋,只要趙雋到此,他是根本沒有辦法在這麼多張嘴下討得什麼便宜的,而他卻又根本沒轍阻止他們這麼做。
平靜的表面下,他實則也揣著一腔憂慮。
「稟皇上,廢太子趙雋及廢太子妃陸氏往乾清宮來了!」
太監從門口匆匆地走進來,語氣裡帶著焦急。
滿堂的人皆為一震,皇帝直起腰往門口看了眼,而後疾速地往柳亞澤看去,柳亞澤而色微變了變,看向在門。而沈觀裕這邊也俱都往他們臉上一掃而過,陸續站起。
殿門口光影一黯,緊接著便就有二人快速步入,到了大殿中央,跪地行起大禮:「罪臣趙雋叩見皇上!」
皇帝胸膛起伏了半日,末了深吸一口氣,望著下方的他咬牙道:「趙雋,你還敢來見朕?!碧泠宮的大火是怎麼回事?!」
「皇上,請容臣先說兩句。」未等趙雋回答,柳亞澤已站起來,他走到趙雋面前,說道:「趙雋,你不是神智不清了嗎?怎麼現如今又口齒伶俐行動敏捷,怎麼一點也看不出來神智迷失的樣子?」
大伙倒是都沒有料到柳亞澤會有此一問,聞言皆都眉頭皺起來。
原先趙雋的確是裝瘋來著,是以朝堂上下才將他當成了透明,眼下柳亞澤這般相問,一時還真讓人不知如何作答。趙雋裝瘋情有可原,但在對方眼裡要拿來發揮的空間可就大了,而柳亞澤的意思分明就是想把他往欺君的罪名上引。
不管趙雋怎麼回答,只要趙雋承認自己沒瘋,那這欺君之罪就逃不掉了。
沈觀裕看了眼魏國公,魏國公微頜首又把目光轉了回來。沈觀裕原先就跟他們提過醒,說柳亞澤並不是那麼好對付的,眼下看來果然不假。他這避重就輕四兩撥千斤的功夫也是一等一。現在就看趙雋如何應對了。
趙雋也只是微頓了下,便就直腰站起來,說道:「趙雋從未曾說過自己神智不清,相反這幾年我在碧泠宮無事一身輕,反倒是修養出一副胸襟來。如果我沒有記錯,柳大人也從來沒有進後宮到碧泠宮來探過我,不知道柳大人究竟是從何處聽說我神智不清?」
顧至誠與董克禮相視哼笑出聲。
柳亞澤微瞇雙眼,說道:「那年何太醫親自給你診的脈,親自下的結果,這總是沒錯?莫非是我柳某人以及皇上皆都耳聾眼花了?」
趙雋朗聲道:「既是何太醫下的結論,柳大人就該去尋何太醫。我在碧泠宮行動受縛,如果有人硬要給我戴上什麼帽子,難道我都只有逆來順受的理?」
「說的好!」柳亞澤擊掌,而手攏手望著他,「你既堅持說你未曾瘋癲,我也只好相信。只不過,既然你沒瘋,那你才出生的女兒被你一把摔死,就是你故意為之的了?」
「柳老弟未免有些咄咄逼人。」許敬芳站起來,「眼下咱們議的是廢太子出宮執孝一事,請勿岔開話題。」
「不,許閣老這話錯了,我們眼下議的是碧泠宮失火一案。」
柳亞澤轉向面向他,沉聲道:「趙雋裝瘋賣傻蟄伏後宮,實則暗地裡勾結朝臣圖謀不軌,今夜暗闖進宮的那批營救他的刺客就是最好的證明!一個連自己的父皇的朝廷都要反的忤逆之子,這時候說什麼去給皇后執孝,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嗎?!」
「柳閣老這帽子真是愈扣愈大了,不知道這勾結朝臣的證據又在哪裡?」這時候韓稷他們四人並肩從門外進來,朗聲回應著柳亞澤的話道:「如果柳閣老指的是方才進宮的那批刺客,不知道柳閣老又是如何肯定那是朝臣派來的人?」
柳亞澤冷笑:「當著皇上在此,就別玩什麼證據不證據的把戲了。如果不是朝臣與趙雋有勾結,趙雋如何會在他們幫助之下突圍?
「最關鍵的是,他怎麼解釋他的裝瘋賣傻?如果你們還要一味幫著他開脫,那麼親手殺死自己的女兒,這到底證明了什麼?他若沒瘋,那就是他生性殘暴,他若瘋了,那眼下他的不治而逾根本就是他難以自圓其說的一個謊言!」
「柳閣老難道以為我們這些人都是為著跟你磨嘴皮子而來麼?」
韓稷並未退縮,往後一招手,薛停身後的隨從便就帶進來兩個蒙了眼的侍衛。
億看了眼朝上皇帝,又看向微微變色的柳亞澤,說道:「這是我剛才去火場帶回來的兩名侍衛,那麼多人,我也沒有挑選,順手拉了兩個就來了。然而大家猜猜我在他們身上發現了什麼麼?」
說著他扯開侍衛們的腰帶,散開的衣襟裡忽然呼啦啦滾出兩個彈丸樣的物事出來,緊接著就有飛鏢之類的暗器掉下。
「這是,霹靂彈?」皇帝見到了,立時控制不住的站起來。
霹靂彈是軍營裡很常見的火藥製品,它的威力並不大,往往用來在野外生火驅趕野獸,因而一般不會隨身攜帶。而眼下後宮裡才剛剛經歷一場大火,這種引火之物卻赫然出現在他的宮中侍衛身上,這又說明了什麼?

第523章 交鋒(3)

「皇上一定覺得很奇怪,侍衛拿這些東西來做什麼?還請皇上再看看這個。」韓稷將兩顆彈撿起來,拋給侍衛身後的顧頌,接著又從侍衛面前撿起那幾柄飛刀。
殿裡的侍衛立刻圍繞在皇帝四周。
韓稷恍若未見,直接走到丹樨下說道「這裡是宮中統一配備的飛刀,上面都有各人的名字編號,平日也是隨身攜帶的,當然不能說明什麼,但是皇上不知道看出來沒有,這刀刃上竟然都淬了毒,而且刀柄上還都繫上了細線。」
「我們都知道武器淬毒最少需要三個時辰上的時間浸染烘烤,這飛刀乃是侍衛們隨身配備,首先別人為了栽贓而淬毒是可以排除的,同時也說明他們這批飛刀乃是早就準備好了要殺人。而後這飛刀尾部的細線,它的用途又是什麼呢?」
「那是什麼用途?!」皇帝面肌抖動,已經無法想像自己的侍衛竟然也會施下這樣的手段了。連他的侍衛都配備了這樣的毒器而他還不知情,他的性命豈不是也被人捏在手裡了嗎?!
「當然是為了快速殺人之後火速地撤回凶器。」韓稷舉著飛刀揚首望向他,「飛刀擲出之後在極短的時間內抽回來,通常情況下只要不中要害還不會立刻死人,但淬過毒的飛刀在抽出之後,毒汁卻留在傷者體內,即使刀子抽回人也還是會死。
「這樣招數往往用來暗殺,而侍衛們乃是柳閣老派出去,所以侍衛們身上的淬毒飛刀,一定是受過柳閣老的提點之後而制,並且目的則是針對碧泠宮裡的廢太子。至於那顆火彈。自然就是為了要擴大影響,誣陷殿下的縱火之罪了。」
兩名侍衛跪在地下,眼睛被蒙住看不到,耳朵也被堵住了聽不到,完全沒有做任何辯解。
但是又還需要什麼辯解呢?韓稷所闡述的無可辯駁,如果這飛刀不是用來刺殺趙雋的,又是刺殺誰的?皇帝嗎?
皇帝額頭已有青筋鼓起。目光盯著柳亞澤。怒氣一觸即發。
柳亞澤屏息站在原地,沒有發怒,神情也沒有絲毫狼狽。
皇帝咬牙道:「柳亞澤!你當真遣使朕的侍衛暗地裡去刺殺趙雋?這些暗器都是你讓備給他們的?」
「皇上息怒。」
柳亞澤垂首:「皇上不該存婦人之仁。臣依然記得當年擒拿陳王時皇上的決心和勇氣。誅殺東宮輔臣以及陸氏一家時的雷厲風行,趙雋若不死,必然被朝中某些別有用心之人利用而禍國殃民。皇上該質問的不是微臣,而是在場這麼多位大人。不知道他們如此維護趙雋是何原因?」
「朕不管是什麼原因,你敢私下讓朕的侍衛攜帶這些凶器進宮就是大逆不道!」皇帝指著他大喝。「你今日敢如此對趙雋,豈知來日不會如此對朕?!」
「皇上多慮了。」柳亞澤道,「宮中侍衛直接受皇上調遣,臣何德何能指使得了他們謀害皇上?這次圍繅趙雋的旨意是皇上您親自下的。如果沒有旨意,臣哪來的權力讓他們這麼做?」
皇帝一口氣堵在喉嚨,竟是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批侍衛可不就是他下旨去對付趙雋的麼?沒有他的命令。柳亞澤豈能驅使得動?
可他再不喜歡趙雋,也絕沒有柳亞澤這麼歹毒啊!
縱然他未曾經營過什麼父子之情。也沒怎麼稀罕過一個會忤逆到去替個「逆賊」說話的兒子,可是眼下楚王死了,鄭王生死未卜,趙雋都已經廢了,成了孤家寡人了,難道他還真要把他也給殺了,讓天下人把他的背皮戳穿嗎?讓他著著實實成為眾人眼裡六親不認的昏君嗎?!
柳亞澤矯旨欺君,居然還把全部過錯推到了他身上,讓他連辯都無從辯起!
「你好大的膽子!」他牙關顫抖,恨不能立刻拔劍殺了他!「朕幾時讓你去殺趙雋,你分明是故意曲解朕的意思!」
「皇上,」柳亞澤緩緩吐氣,「微臣也只有一條性命一顆腦袋,且與趙雋無冤無仇,我冒著賠上一家人性命的風險去殺趙雋作甚?這些侍衛都是皇上派給微臣的,難道皇上的意思不是讓臣帶著他們以防後患嗎?」
皇帝看看趙雋又看看許敬芳等人,喉嚨如風箱般呼呼地出著氣,額上汗都快冒出來了。
這些侍衛確實是他派給柳亞澤的,雖然他沒說過讓他們去殺趙雋,可在柳亞澤一張利嘴扭曲之下,否認的話說出去已根本不會有人信了!他辯解的再多也改變不了侍衛歸他所遣的事實,如果不是他同意調遣侍衛給他使用,誰會使喚得動?
趙雋淡漠的眼光已經說明了一切,柳亞澤這手借刀殺人已經用到了極致!沒想到他到頭來反倒成了替柳亞澤背黑鍋的,而如今竟連給他助威的人都沒有!
「這樣的人,皇上還留著做什麼?」這時候魏國公冷眼掃向柳亞澤,倒豎著一雙劍眉站起來,「君為臣綱,連君主都不放在眼裡,直接拿著雞毛當令箭,使陰私手段對皇子下手,難道不應該即刻削官丟入大牢著三司同審麼?」
顧至誠也站起來:「柳亞澤罪不容恕,請皇上即刻降罪,以給天下人交代!」
柳亞澤乃是顧至澤的堂姐夫,但朝堂上從來只有敵我之分,哪有什麼親戚不親戚?
皇帝身子一震,忽覺心頭湧出一股熱血,他們到底還是忠君的。他只覺底氣也足了,挺直腰道:「來人——」
「皇上請慢。」話才開了個頭,柳亞澤已不慌不忙轉過身來,直視著他道:「微臣就在此地,只要皇上一聲令下,為臣即刻交出這烏紗帽。但是,皇上真的要下這道旨嗎?」
他目光炯炯望著皇帝,眼裡不但沒有退縮怯懦,反而還有著一簇旺盛的火花,這火花灼熱而逼人,這是屬於身居高位的權臣所特有的囂張與狷狂,也是在獵手面前仍不肯撒手的野狼。
皇帝在這樣的注視下,也突然有些退縮了。
他不是害怕他,而是從他的霸道的目光裡他看見了自己的孤立無援,韓家顧家他們擁護的是趙雋,讓他下旨拿了柳亞澤也不過是為清除復立趙雋的路途上所將有的障礙,他們哪裡是真正忠於他要為他出頭?
眼下與他站在一處的只有他柳亞澤,他們當年聯手除去了陳王,而趙雋的復出也極可能順道牽出陳王的案子,他冒不起給陳王平反的險,給陳王平了反,那麼不止天下人心會盡歸趙雋,同時也會使自己成為濫殺了那麼多朝臣的罪人!
而內閣勳貴更有理由繼續把持朝堂,他也會成為真正的傀儡皇帝!
給陳王平反不但意味否定他與先帝的決策,也必然會掀起一股反對他甚至是仇視他的浪潮!
而趙雋卻反而會成為滿朝文武心裡的聖明之君!
當然,趙雋是他的兒子,皇位落到他手上也不算什麼,可關鍵是他在冷宮裡囚禁了那麼多年,又親眼目睹他殺了他身邊那麼多人之後,以及柳亞澤意圖借侍衛殺他的陰謀曝露之後,他還會把他當成自己的父親嗎?
從前他就知道他們父子緣份盡了,柳亞澤這次這麼一做,他們之間就更完了。萬一他手掌大權之後反過來殺了他要為死去的那麼多東宮舊臣與陸家那麼多人要怎麼辦?這並不是不可能的!這樣的趙雋一旦當權,那麼等待他的又有什麼好下場?
柳亞澤把他逼上了絕路,逼著他跟面前這麼多人為對,可偏偏他還無法抵抗,他不能殺他,倘若殺了他,那麼這世上就再也沒有人能幫他避免預見的下場了,縱然柳亞澤已讓他恨之如骨,但也無法否定他與現在是一根繩上拴著的螞蚱的事實!
他忽而覺得自己極之窩囊。他本想做個操縱一切的莊家,現如今卻成了別人棋盤上的棋子,而這個把他當成棋子的棋手,竟然還是他一手給予的機會!他是怎麼走到這麼窩囊的地步的?他腦子裡一片混亂,已然說不清因果了。
他只知道哪怕這個結越掙扎越越掙扎不開,他也只能夠咬牙走下去。
他沉默無言站在那裡,哪還有點君王的尊嚴。
韓稷這一眾人擱旁邊看了半日,唇角卻是冷笑頻生。
柳亞澤不可謂不厲害了,先是矯旨殺人,而後又推卸責任,再而又威脅逼迫,可謂是手段使盡。若是往常,他們當然是要二話不說站出來拿下柳亞澤的,可現在他們倆狗咬狗,他們又何苦去打亂這碼好戲?
不管怎麼說皇帝遣了侍衛對付趙雋是事實,縱然殺人的主意是柳亞澤出的,皇帝又哪裡脫得乾淨。
沈觀裕看著時機差不多,遂氣定神閒地上前:「皇上,奸臣當前,您正該拿出君臨天下的氣魄來才是。您把柳亞澤給拿了,我們才好復立廢太子,共同開創大周未來新局面。」
「誰答應過要復立趙雋?」皇帝面目猙獰,已然忍無可忍。他從來不曾面臨過如此狼狽的境地,臣子臣子,不是該俯首帖耳對君父惟命是從的嗎?!
沈觀裕道:「不復立的話,廢太子在大行皇后面前又以什麼身份執孝呢?」

第524章 小勝

皇帝脫口道:「還用得著什麼身份?自然是孝子身份!」
「謝主隆恩!」沈觀裕踩著他的話尾一揖到底,而後與趙雋道:「殿下還不快快謝過皇上?皇上已經答應殿下出宮給大行皇后執孝了。按大周律例,在皇后梓宮進入地宮之前,您可哪兒也不能去,只能留在京師,每隔一七前往殯宮執孝祭拜。」
皇帝臉色一變:「朕幾時答應讓他出宮?!」
沈觀裕抬頭:「皇上怎麼才說的話就忘了?是您剛才說讓廢太子殿下以孝子身份在皇后靈前執孝呀!」
皇帝氣結,這才意識到掉進了沈觀裕的坑裡。
房文正與許敬芳相視揚唇,皇帝護柳亞澤之意已十分明顯,而且這件事他們的應對佈署比己方安排要早,想要就這麼把他們打趴下並不可能,宮裡的侍衛與羽林軍都不是吃白飯的。
在這突發事件之下,能夠把趙雋爭取出來已經十分不易,文武百官理念並非十分統一,倘若任性而為,必然落得漏洞百出的下場。
於是對於沈觀裕精明十分讚賞,許敬芳道:「皇上就別否認了,臣等也都聽見了。君子當一言九鼎,可沒有出言反悔之理。皇長子趙雋如今已經不是太子了,自不能住去東宮,楚王府不是眼下沒人住麼?我看不如從今兒起改名叫皇長子府,讓趙雋夫婦搬進去。」
「此舉甚好。」房文正撚鬚,「回頭我就讓禮部把這事辦了。魏國公以為如何?」
魏國公微笑道:「這本是禮部的政務,房閣老都點頭了,供給這邊自然有許閣老著戶部與內務府安排,我毫無意見。就是不知道都察院和六科這邊有沒有什麼想法?」
沈觀裕道:「皇長子雖有過錯卻心存善念。孝心大發要出宮替皇后守孝,都察院只有推祟稱道的理兒,何曾會有什麼別的想法?」
沈宣這裡也道:「六科也十分擁護皇上的英明決策。」
他們這裡一唱一和聊起天來,把個皇帝撂到了一邊,皇帝一張臉都氣綠了。他們全是朝上文武之首,往日朝政大事也基本是他們這些人議定便可決議,他眼下被他們鑽了空子。著著實實成了孤家寡人。就是氣黑了眼又有什麼辦法?!
「皇上,這柳閣老蓄意謀殺宗親之罪,您是處置還是不處置?」這裡他們熱熱鬧鬧地議完了。許敬芳又抬頭往皇帝望來。
皇帝險些氣炸了肺,才讓他們賺走了趙雋,這裡又來逼他殺柳亞澤了麼?難道非要把他逼得山窮水盡他們才樂意?他凌厲地回視了他一眼,說道:「你們想朕怎麼處置?侍衛是朕的。是不是連朕也要刎頸謝罪你們才算滿意?」
許敬芳不慌不忙道:「皇上既不肯處置就算了,老臣也只是問問。」
你愛怎麼著怎麼著。反正趙雋他們是帶走了。
皇帝撫胸氣喘,已經回不過氣來。
但他再氣也無可奈何,這裡說完話,大伙便已經轉了身。擁著趙雋夫婦離殿而去。
原本胸有成竹等著當贏家的兩人,俱都沉默無言地留在殿裡。
皇帝再也沒有了素日恩寵心腹的心情,咬牙瞪向柳亞澤:「這筆帳朕日後再跟你算!」
轉身也進了內殿。
柳亞澤在殿內默立了半晌。最後也攏手吁了口氣,緩步走出門來。
皇帝雖沒棄他。但這一仗他卻是輸得慘了。趙雋還是被他們合夥賺出了宮去,從這刻起,形勢又進一步不那麼樂觀。
他站在簷下瞇眼看著重重宮宇,許久才踏入夜色。
韓稷一眾人出宮之後,許敬芳立刻著人去取來了楚王府的鑰匙,而後眾人先擁著趙雋進了王府落腳,坐下議了議眼下緊迫之事後才又散去。
顧至誠意猶未盡,直呼應該就此逼宮讓皇帝立下傳位詔書才是。
但沈觀裕一解釋他又冷靜下來,皇帝這邊還不是那麼難辦,難辦的是如何讓天下百姓心服,趙雋當初是因陳王被廢,陳王背上的逆賊之名早被絕大多數人引為真事,如果陳王這罪名不卸下來,趙雋就是當上太子或直接為儲,在百姓心裡也是逆天而為。
說到底他們缺少的不是力量,而是時機和民心基礎。
這一夜暫由駱威陶行他們負責王府安全。基於趙雋身邊如今並無人手,護衛人員先由四家國公府各調出十名隨護左右,而後又各自皆調出兩百名將士出來充任皇長子府的府兵。調令由許敬芳回頭去與郭雲澤討要,這並不成問題。
一場突變下來倒意外使得計劃大進了一步,大伙的心情自然大受鼓舞。柳亞澤雖然沒被拿下,但經過他一番自作孽,和皇帝的關係也已經脆弱不堪,而倘若他們一味緊咬不放,反倒容易激起皇帝與他們下魚死網破的決心,總之能夠把趙雋順利救出,這就足夠大慰人心了。
許敬芳雖然事先並不知道他們的計劃,但這些日子房沈兩家極力主張讓趙雋執孝,而後在宮裡前後這些事情,他再猜不出來是何緣故才叫奇怪了。內閣對於皇帝早就失望,而眼下既然大家能夠在不傷及無辜的情況下做出相對較好的選擇,又豈有不支持之理?
元老們對於陳王的事又不是不清楚,趙雋也是趙家子孫,與其把這皇位傳給別的皇子,那還真不如傳給他!
所以這事竟然水到渠成,連多餘的解釋也不必,就達到了如今的效果。
翌日起趙雋以皇長子身份搬出宮來執孝的消息就傳遍了朝野,沈觀裕當時說的是皇后入地宮之前須得每隔一七前去祭拜,而地宮離建成至少還得三五年,也就是說,就算皇帝事後還要針對他,這三五年裡都不能再把他拉回宮裡去。
而既然事情發展到了這裡,又哪還會容得他有這個機會呢?
京師裡對趙雋出宮的消息竟然是十分關注的,茶樓酒肆裡關於這消息的話題間竟然又數日不曾退散。起先人們還不相信,直到皇后大殯的時候親眼見到皇長子與夫人一道走在隊伍前端,這才相信朝中風向又開始變了,而且還是大變。
而緊接著當趙雋由韓稷顧頌等人作陪去拜訪著曾經的故知及枉死的舊臣家屬後,輿論又接著把這股熱潮推向了新的高度。
人們既猜測皇長子要重振旗鼓東山再起,又懷念起當初他任太子時的一系列仁政舉措,同時又不免懷疑起宮裡這些年的不平靜乃是出自皇帝作死,總而言之,籠罩在京師頭頂近兩年的陰霾竟然漸漸有了吹散的跡象。
人們更樂於見到時常由各府子弟陪著出來審視農桑拜訪士族的溫和的皇長子,而不再那麼關注逃走的鄭王的命運以及未來皇儲的歸屬,在大家眼裡,能得到這麼多勳貴重臣擁護的仁愛的皇長子即使不當皇帝,這大周的天下也會多些祥和而少些戾氣似的。
日子很快就到了年底,這個新年雖然不能取樂宴飲,但人們的心裡還是透著明顯的愉悅安然。
還有幾日便過年了,沈雁在給沈家準備年禮。
柳亞澤送出去的密旨已經在十日前讓韓稷手下的人給掉了包,眼下估摸著遼王和魯親王都已經拿到手了。這主意是她出的,沈宓事後不免敲了她幾下爆栗。但也沒說什麼別的,現在在沈觀裕的帶動下,大家都開始有些唯恐天下不亂,這鍋水早都已經渾了,也無謂添她這一筆。
鄭王現在已經在山西境內被發現蹤跡,其人十分狡猾,這兩個月一直晉中河南一帶迂迴,掩藏的十分嚴密。而最終還是漏了尾巴,這都得歸功於事發當夜駱威緊接著派出去追蹤的那兩人。這兩個人自從鄭王出京便一直隨後追隨,僅靠著馬蹄迎跡便在兩個月內追到下落已算本事。
近日韓稷便與魏國公忙著與他們聯絡。
外頭的事脈絡越發清晰,對於內宅裡的她來說也是極振奮的事。
就連提筆寫禮單的時候她都覺得心情甚為愉快。
「大嫂你笑什麼?」
韓耘如今成了她的尾巴,韓稷不常在府,又惦記著弟弟的管教,便讓他多聽沈雁的話。
沒想到這卻正中了他的下懷,因為沈雁這裡吃的多。
「我笑咱們有壓歲錢收了呀。」沈雁頭未抬,輕快地道。
韓耘聽到這裡,立刻趴在木桌上,「不知道父親會給咱們多少錢?」
「我的肯定比你多。」沈雁得意地,「因為我是兒媳婦。」
韓耘鬱悶了,「為什麼兒媳婦會比兒子多?」
「這就跟女婿比女兒的壓歲錢多一個道理。」沈雁抬頭道:「等將來你有了丈母娘,你就知道了。你大哥這幾個月都得了我父親四五百兩銀票了,我呢,只從娘家得了幾個桃酥幾個果子。」她無奈的攤著手。說完卻是又嘿嘿笑起來:「不過老太太給了許多寶貝我,前兒公公還給了我一套粉盞茶具。」
韓耘眼裡忽而有了嚮往,「不知道我什麼時候才有丈母娘?」

第525章 驚聞

「這就看你的本事了。」沈雁繼續提筆寫字:「你要是魅力大呢,興許十五六歲就行了,要是沒啥魅力,跟你哥這樣的,只好等到十八九再娶親了。」
「誰魅力小?」
正說到這兒,忽而一道冷嗖嗖的聲音從後方傳來,冷氣一路掠過沈雁的脖子繞到了前方。某人呲牙撐著石桌,兩眼如黃蜂尾後針一般盯向她雙睛:「你剛才說誰沒啥魅力?我這兩天耳朵不怎麼利索,你再說一遍給我聽聽?」
沈雁頓時打了個哈哈:「我說薛停他們呢。老大不小還不說親,都不知道想幹嘛?」
「真的?」韓稷逼近來。
「當然。」她挺腰坐著,一本正經。
韓耘嘎崩嘎崩地咬著杏仁,望著他們的兩眼骨碌碌活似滾動的黑葡萄。
但眼下最具誘惑力的還是沈雁那雙小鹿般靈動又狡黠的雙眼。
「嗯咳。」
這時候,廊下又傳來聲清脆的咳嗽。
兩人迅速後退,立時裝成若無其事的樣子一個站著一個勾頭寫字。
辛乙走過來,似笑非笑道:「這天兒一冷,院子裡的鳥兒雀兒也笨了,一個個站在雪地裡像是連坐也不知道要怎麼坐了似的。」
韓稷大刀闊斧在繡墩上坐下,瞪他道:「有屁快放!」
辛乙扭頭謙恭地跟沈雁道:「國公爺方才說,這幾個月奶奶都悶在府裡哪也沒去,眼見著年底了,讓奶奶帶著爺下東郊莊子裡發工錢呢。還說要是奶奶想要在莊子裡住上一日半日的也不要緊,府裡人不多,事務也不多。」
沈雁聽著讓她「帶」某人出去這話。不免抿嘴往對面瞟了眼兒,而後含笑捧了茶,說道:「那就回去轉告國公爺,就說我會帶好爺的,一定不會讓他掏鳥摸魚。」
辛乙直起腰,亦恭謹地沖韓稷頜了頜首,出去了。
韓稷無語了。沉臉斜睨著沈雁:「這院裡的人竟全都向著你了!」
「怎麼會?」沈雁挑眉:「胭脂她們科挺向著你的。」
「大嫂。我也是向著你的,你去莊子裡發錢帶上我呀!我會幫你守錢袋的。」韓耘一溜煙從旁邊擠到沈雁跟前來,諂媚道:「大哥打小就在莊子裡玩兒。認得那裡好多人,他一去肯定會到處跑,哪還管得著你?讓我陪著你。」
「你去幹什麼?」韓稷伸手來拎他,但他如今長大了。個子也齊胸骨高,雖說這幾年抽條加上習武也減掉了許多肉。但餘下的肉也一點沒剩成了扎扎實實的肌肉,哪裡還拎得多遠,拽到後方就算數了。
韓耘扯嗓子道:「大嫂快答應帶我去!」
沈雁下巴一點:「去。」
吃了午飯,小夫妻帶著拖油瓶就騎的騎馬坐的坐車往東郊去了。韓耘有了這樂子。一路上說起去雪地裡打野雞野兔子的事,忽而想起薛晶想要野雞毛做毽子,於是又屁顛屁顛地拐去接了她出來。四個人樂樂呵呵地倒是很久沒這麼輕鬆過。
府裡這邊鄂氏忙完一堆事情,才坐著喝了口茶。看見窗下檯子上擺的一籃子待裝錢的荷包,不由想起韓耘來,與丫鬟道:「去把二爺請過來。」
丫鬟去了以後回來道:「回太太,二爺隨世子爺和大奶奶往東郊裡派工錢去了。」
「他也去了?」鄂氏皺起眉來。
魏國公讓他們夫妻倆親自去派工錢她自然是知道的,沈雁這幾個月本本份份,並沒有與她起什麼衝突,也沒有如她原先料想的那般頤指氣使拿矯充大,反倒是把頤風堂管得井井有條,上下心服,因此魏國公說要讓她出城去散散心,她也是默許的。
但韓耘原本對她就不如對韓稷了,眼下又還巴上沈雁這個大嫂,她這當親娘的反倒撇在了一邊,她這心裡總是惱火的。
「出門多久了?」她剛才事忙,讓沈雁他們出門的時候不必來回。
「已經走了小半個時辰了。」丫鬟道。
韓家到東郊能有多遠?小半個時辰的功夫多半已經到了。
鄂氏無奈,只得道:「下去吧。」又道:「讓寧嬤嬤去頤風堂胭脂手上把去沈家的禮單拿過來。」
雖然兒媳婦回娘家的年禮按例是他們自己備,但兩家都不是尋常人家,魏國公又三天兩頭地往沈家跑,沈宓夫婦對韓家也禮數周到的緊,她這個當婆婆的當然要把面子做足,在她的年禮單子上再適度添點兒。
寧嬤嬤趕巧就在門外,聽見這話立刻答應著,轉身穿了木屐往頤風堂來。
福娘海棠跟隨沈雁出了門去,這裡就留下辛乙和胭脂青黛當家,辛乙作為魏國公世子身邊的大管家,到了年底也很忙,各方應酬該替韓稷推的要推,該應的也要給他應,韓稷他們前腳走,他後腳也出了門。
寧嬤嬤到得頤風堂,先見了四處並沒有人,遂直接進了正房。
胭脂正在交代小廝們鏟雪,還有幾日便要過年,看模樣還有大雪來,若是不在它來臨之前把積雪除了,到時必然會堆得讓人無法落腳。
胭脂廊下看了看便就抬腳進了房裡,牡丹與青黛提了一籃子瓜果過來,說道:「府裡著人送來的果子,讓放到奶奶房裡。」
房裡疊衣裳的碧琴走出來道:「這大冷天的,誰耐煩吃這個?倒不如弄些蜂蜜什麼的來,做點心吃。」
青黛笑罵道:「又不是給你的,你多嘴什麼?大冷天的不吃這個,就是擱在屋裡聞著也舒服不是?」
牡丹笑道:「恐怕還是會進了嘴裡,就是奶奶不吃,二爺也放不過它們。」
胭脂嚴肅道:「背地裡攤派爺們兒,哪來的規矩?」知道牡丹太夫人調教出來的,不是那沒禮數的人,因而聽得她們說起吃的,便就又轉口道:「上個月嬋姑娘不是還著人送來兩壇果子酒麼?你們也弄點什麼著人回禮去。」
青黛聞言,使了個眼色給她。
這裡讓牡丹與碧琴進了屋去,便拉著胭脂到院角蘭架旁,說道:「嬋姑娘近日正煩著呢,三太太還是想讓她嫁進秦府去,三老爺上沈府去問老爺意見,老爺說了一堆理由說不合適,也沒有完全打消三太太的念頭。」
胭脂凝眉道:「這秦家公子就這麼好?」
「若是好,咱們奶奶能不讓嬋姐兒嫁?」
青黛輕哼著,「人姑娘倒沒什麼,我恐怕老爺這一反對,三太太更加起勁起來。
「她原先就為著三府子弟不如咱們府的爺們有出息而有些心裡悶悶的。一家人雖不至於為這個爭來斗去,可咱們奶奶成了世子夫人,沈家眼見著又水漲船高,嬋姑娘若是嫁給文官,未必能挑得著一流的,就是能進一二品之家,也不定能嫁為宗婦。
「可若是選武官,秦家便很不錯,世襲的軍戶,父親祖輩都是大將軍,還在京師大營報擔任要職,不說別的,實權是有的。這秦公子又是嫡長子,來日這宗婦身份妥妥地,到時子弟要從文便從文,要從武便從武,若是生得多,文武全佔,那豈不風光?」
胭脂瞥她道:「你哪來這麼多歪理兒?」
青黛笑道:「這是大實話。」
胭脂再瞥了她一眼,攏著手也琢磨起來。三府五府與沈家嫡支關係都都還不錯的,可親兄弟之間都免不了常有磕碰,何況這裡頭又還隔了一重?三太太別的倒沒什麼,就是在這眼界上有些看不開,總覺得沈宓他們比三府子弟有前途,偶然說話時會流露出幾分不如意。
這其實也沒什麼,但既然沈雁說了這秦壽花名在外,還讓沈嬋嫁過去,這就有些過了。
「胭脂姐姐,寧嬤嬤過來了。」
這裡正說著,就有小丫鬟快步走進來稟道。
她順眼望去,果然見寧嬤嬤已過了穿堂,往這裡來。
胭脂頓了下,迎上去:「嬤嬤來了。」
沈雁交代過這段時間不要與鄂氏的人起衝突,因此每次正院那邊有人來,她們面上都客客氣氣。
寧嬤嬤笑道:「是啊,太太著我過來拿去沈家的年貨單子,也不知道奶奶準備好不曾?」
胭脂說道:「寫好了。青黛帶嬤嬤到偏廳稍候,我這就去取。」
沈雁把禮單早就抄好了一份備用,在這些事上她總是能做到毫無遺漏的。
寧嬤嬤在偏廳裡坐著等待,牡丹給她奉了茶,屋裡也燒著大薰籠子,十分舒適。
她當然看得出來丫鬟們的熱情都是假意,但她很久沒有受到過這樣的待遇,即便是假意她也是樂意的。
照鄂氏如今對她的態度,這輩子她是別想求得她還回賣身契了,走不掉逃不脫,她也漸漸認命,反正她也將六十了,身子雖然康健利索,到底只要不再出別的事,就這麼下去在府裡養老也不是不成。至少她仗著這身份,出府行動的自由還是有的。
她喝了口茶,聽見外頭有腳步來,正以為胭脂來了,要起身,門外人未進門,聲音卻已經傳進來了:「胭脂姐姐,辛先生讓我傳話回來,說皇長子明日要在皇長子府內祭陳王,讓世子爺到時候與奶奶同去呢!」
寧嬤嬤聽見陳王二字,手上一杯茶險些倒潑在身上!

第526章 溫暖

身前的蘭架被她踢得一響,隔壁聲音戛然而止。
很快隔壁那乍乎著的小廝就跨進門來,見到這屋裡竟然還有人,頓時也愣在那裡。
「慌慌張張地做什麼,奶奶不在連規矩都不要了麼?」
胭脂青黛聽聞後立刻也轉過來,佯罵那小廝道。
如今韓稷他們跟趙雋的事情整個府裡都知道,趙雋甚至還親自到訪過韓家兩回,也不怕寧嬤嬤聽見作亂,但總歸自家的事並不適合大呼小叫。
青黛掃一眼寧嬤嬤神色,回過頭來又板臉望著小廝:「一點小事都辦不好,皇長子住在楚王住過的府上,他們兄弟一場,想祭祭楚王本在情理之中。咱們世子又與楚王是故交,既然來邀請爺,爺自然會去的。去給皇長子回個話吧。」
小廝深知青黛這是在欲蓋彌彰,連忙唯唯諾諾地應下。
胭脂也拿著禮單走過來,說道:「單子在這兒,就勞煩嬤嬤轉交給太太吧。」
寧嬤嬤連忙重整了一下神色,笑稱著是,接過後走了出來。
出了頤風堂,她卻是再也走不動了。
她可是先後在鄂家與國公府呆過三四十年的人,無論青黛再怎麼掩飾,她也能看出來小廝口裡的陳王就是陳王,而不是什麼見鬼的楚王!趙雋在當朝那麼多大臣擁護下出了宮,如今皇帝孤掌難鳴,他就是要暗地裡祭陳王也沒什麼,可為什麼辛乙會讓韓稷與沈雁也同去?
韓稷可是陳王的兒子呀,沈雁是他的兒媳婦,辛乙派人傳話讓他們同去祭拜,難道是韓稷已經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怪不得近來他跟魏國公之間親密無間。父子倆為著趙雋這事同聲共氣,一定是魏國公把他的身世告訴他了,他已經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韓稷若是知道了自己身世,那她……
她忽然迎風打了個寒顫,一雙手也攥起了拳來。
原本她以為退讓一步也能夠平安在府裡過完這輩子,如今看來,是不可能了!
韓稷既知道他的身世。那麼與鄂氏之間也遲早會攤牌。他們一攤牌,當年的事情就摀不住,鄂氏乃是受她的挑唆給韓稷投的毒。魏國公如今必定已經知道這毒是鄂氏下的,可他對她卻沒有半句責備,甚至還埋在心裡,倘若他們把話說開。難道還會容她到最後嗎?!
她不只打起寒顫,現在更覺得脖子也已經發冷。
「嬤嬤怎麼還在這兒?太太可等急了呢。」正院的丫鬟秋喜迎面走過來。略帶埋怨地催道。
她連忙點頭抬步,一鬆拳頭才看見胭脂給的單子已經被揉成了紙團,這又怎麼跟鄂氏交代?一時又慌又急,少不得七手八腳地攤開。貼在身上撫抹起來。
鄂氏這裡吃了茶,又聽完管事的回報,才等來寧嬤嬤。
「怎麼這麼久?」她瞥著她。又接過單子,一看。眉頭又皺得更深了:「怎麼弄成這模樣?」
她深吸了一口氣道:「方纔風吹沒抓穩,揉皺了。」
鄂氏這樣的口氣讓她更加心緒不寧,從前她是不會這麼跟她說話的,就算是她態度不好,會耍小姐脾氣,總歸是敬著她是乳母的,當著下人們的面更是不會讓她失了體面,而如今呢?不過是弄皺了一張紙而已,她也不顧情面地斥責。而旁邊站著的丫鬟們,她們看她時那又是什麼眼神?
她覺得胸膛裡窩著一股氣,已然憋得她急需找個出口。
但她又並非那沉不住氣的人,她不會選擇哭鬧來表達不公平,繡琴慘死的模樣尚且歷歷在目,她要活著,她不要死在他們手下!
鄂氏見她垂頭喪氣的模樣,莫名心煩,放了單子,讓她退下。
等她出了門,她忽然又叫碧蓮過來:「你們多盯著她些,越來越老糊塗了,到底我叫她一聲乳母,大年下的,可別出什麼差池。」
碧蓮如今是正院的管事娘子,聞言便就下了去安排。
沈雁他們到了東郊莊子上,韓耘立刻就攛掇著韓稷帶他逮兔子去了,說好的要陪她這個大嫂,早甩到了腦後根去。好在薛晶乖巧懂事,陪著她在別院裡派發工錢。
韓稷出去莊子裡轉悠她其實沒什麼意見,上回他們連夜尋找陳王墳塋時,韓稷就吩咐陶行派了幾個人在莊子裡蹲守,可惜這兩個月下來一無所獲,不但沒守到有人上墳祭拜,也沒打聽出來那座蕭姓墳塋到底是誰立的。
而事後韓稷也曾去問過魏國公,魏國公對此一無所知,事後他也讓韓稷帶著上墳頭去看了一遭,但看過之後他卻也拿不準是不是陳王的,這事就這麼擱了下來。沈雁他們心裡卻認定此墳埋的就是陳王無疑,但找不到建墓之人,總歸心裡不踏實。
所以來之前兩個人就商量了下,藉著這機會韓稷在附近走訪走訪,到底對於陳王,他比下面人要清楚的多,若有線索也能更敏銳地察覺到。
下晌跟佃戶們發了錢,又轉達了魏國公及鄂氏對他們勞作一年的致意,忽聽門外有人問詢說話,便就召了福娘進來打聽。福娘道:「有位嬸子拎了些土產過來,說是世子爺愛吃。」
沈雁從來不知道韓稷還這麼受人愛戴,便就讓福娘把那嬸子請進來。
福娘去打了簾子,便見有布衣粗裳的一名婦人走進來,肘上的籃子裡裝著些栗子花生,進門先沖沈雁看了眼,然後才走上來行禮:「奴婢拜見世子夫人。」
沈雁盤腿坐在炕上,本不經意,但見她雖然荊釵布衣,但卻收拾得十分齊整,禮數也很周全,像是從大戶人家裡走出來的管事娘子,加之又是沖韓稷來的,心裡已存了敬意。可下一秒見著她的臉,又不由怔住。
這婦人身影婀娜勻稱,但左臉卻遍佈著好幾道疤,看上去年月已久,疤已跟周邊的膚色有些相近,雖然並不猙獰,但五官原樣卻是看不出來了,而且終究還是有些突兀。
但婦人的目光卻是安寧而善意的,看她的那一眼也像是看著自家的孩子。
她去看她的腳下,腳底還粘著些殘雪,裙邊略略地濕了一圈。
這個五官醜陋的婦人,卻有著一顆溫暖的心。
沈雁不是沒見過這一類的人,華家那些下人對她都極好,而且也並不見得個個都長得漂亮。怕她覺得拘束,她便鬆開盤著的腿,指著下方木墩兒請她落座道:「這麼大雪天的還特特地過來,不知道嬸子是哪家的內當家?」
因為要派錢,魏國公給了她一本佃戶的花名冊。只要這婦人說出她丈夫的名字,她立刻就能聯想起來。舉止間這麼規矩有禮的佃戶,八成是韓家的家生奴才,看她對韓稷的用心,八成還有可能是太夫人的娘家人。
她是才過門的新媳婦,不清楚來歷可萬不能拿大。
這婦人卻微微垂首,望著地下說道:「回世子夫人的話,奴婢夫家姓林,但丈夫早亡,膝下只有幼子為伴。他們都叫奴婢林嬸兒。夫人喚奴婢做惠香便是。」
沈雁微訝,但也馬上釋然了。說道:「怎麼沒帶著孩子過來玩玩兒?」一面又讓福娘拿了兩個金錁子並兩弔錢出來,拿荷包裝了給她,「給孩子的壓歲錢,去買點糖吃。」
林嬸站起來謝恩,而後將一籃子土產放在桌上道:「世子爺打小愛吃這個,這是地裡種的,給爺和奶奶嘗嘗。」
一般大戶人家主子們壓根不稀罕這些玩意兒的,這林嬸看著是個清白人,也不像是要來打秋風,既是還送了過來,多半是韓稷小時候真吃過了。沈雁點點頭:「有勞了。」
縱然沈雁不講究這些身份距離,可跟個下人,而且還是不熟的,也實在沒有什麼天可聊,呆久了恐怕對她還沒什麼好處,這村頭的婦人也都不是省油的燈,誰在主子面前得臉些兒,恐怕背後就要吐唾沫星子。
林嬸也識趣地告退出了門。
莊頭韓武的娘子許氏端了熱騰騰的干筍野雞湯進來給她暖身,門外腳步聲卡卡聲一響,韓耘就跟迎出門去的薛晶嘰嘰喳喳地回來了。韓稷走在最後,染了一身的泥濘,進門將大氅往陶行手上一塞,便就走過來蹭她的茶吃。
一見她手裡還端著噴香的雞湯,張嘴要來喝,沈雁把他往旁邊一撥,「另端一碗去!」
被撥過臉來的韓稷見著桌子上那籃栗子花生,頓時走過去道:「哪來的?」
「林嬸送的。」
韓稷聞言哦了一聲,而後便拿了兩顆栗子徒手剝起來,「這麼大雪她都來了。」
沈雁一面喝湯一面覷他:「我怎麼不知道你還喜歡吃這些?」
「你不知道的我的愛好多了去了。」韓稷哼哼望著她。
吃了手上栗子,又正經道:「林嬸是個可憐人,丈夫在成親之後就去了山西謀生,結果一去十來年沒回來,林嬸因為容貌的緣故,去別人家裡做僕婦也沒人要,一個人無依無靠,便就到了我們莊子上做佃戶。前幾年收養了個孩子,這日子才算有了盼頭。」
沈雁知道寡婦日子艱苦,倒不知林嬸苦成這樣,她說道:「既不是府裡家生子,她怎麼對你那麼好?」

第527章 路遇

「說來話就長了。」韓稷仰靠在椅背上,看著窗下薛晶和韓耘在清點今日的收穫,說道:「我像耘哥兒這麼大的時候,並不知道花生是長在地裡的,王儆跟我到莊子裡捕鳥,指著地裡的苗說下面是花生,我不信,為了證明就把苗給拔了,而這片花生地卻是林嬸的經濟來源。
「林嬸倒是沒說什麼,當然也可能是不敢說,後來父親不知怎麼知道這事了,居然把我狠抽了一頓,要不是太太和駱叔替我討保,我屁股都可能被抽開花。後來我來莊子裡,林嬸就總會搗飭些栗子花生什麼的送給我,大概她仍然以為我是想吃花生才刨了她的地。
「而我也不忍心拂她的意,也不說破,回頭就從月例銀子裡擠出點錢,讓莊頭送點燈油布頭什麼的去,如此我這心裡才算安樂。」
沈雁托腮望著他,挑起眉來。
他扭頭道:「看什麼?」
「公公打你的時候,太太給你討保,你竟然也還記得。」
韓稷微怔,伸手去擰她:「又敢淘氣?」
入夜的魏國公府漸漸變得清靜安寧。
寧嬤嬤差事辦完回到房裡,在燈下坐望著窗外這滿府的漆黑,先前摁按在胸裡的忿恨與不平,以及噴薄而出的恐懼和擔憂,就隨著這夜色一點點地湧了出來。
她想離開韓家已經想了近二十年,但討不回那紙賣身契,她就是出去也是死。
從前陳王是所有人避之唯恐不及的逆賊,鄂氏和魏國公根本不會讓懷揣著韓稷身世秘密的她逃出韓家掌握,陳王一日不平反,韓稷就一日是逆賊遺孤,他們不給天下人交代清楚陳王冤情,那麼窩藏韓稷的韓家便也同樣是逆賊!
他們怎麼會放心讓她到處亂跑呢?
可是現在不同了,趙雋出來了,形勢有變了。他能夠私下裡邀韓稷一同祭奠陳王了!這樣的話,只要她有辦法逃出他們的視線範圍。再藏個一年半載,多半也就不會把她放在心上了。再者眼下他們忙於政事,又怎麼會分出心思來對付她呢?
所以她眼下不走,又更待何時?
難道要等著那秘密被捅破。讓魏國公和鄂氏將她碎屍萬段嗎?
她沉了口氣,關窗鎖門,彎腰趴下地去,從床板與床角的凹縫裡摳出一沓紙來,仔細地塞入貼身的褲腰裡。
半夜裡就起了雪豆子。啪嗒啪嗒打得屋頂直響。
寧嬤嬤踩著院門開啟的聲音起了床,對鏡把頭髮梳得溜光,又罩了件繡花襖子,到正院裡鄂氏剛剛好穿了衣裳。
「今兒倒是早。」鄂氏眼角覷了她一眼,順口道。
寧嬤嬤走上去,接過丫鬟手上的梳篦,一下下替她梳起發來。「年底了,奴婢想去普濟寺燒柱香,給繡琴添點香火錢。午前准回來,請太太允准。」
鄂氏撫鬢的手頓了頓。一貫冷凝的眉尖忽而緩和下來。繡琴到底是在她身邊長大的,就是犯了再大的錯人也死了,要說真的不憐惜是假的。
她在鏡子裡望著她道:「去吧。」又隨手從櫃筒裡拿出一把銅板遞給她,「以我的名義燒錢給她恐她受不起,你拿著這錢在普濟寺給她寄個名兒,讓她來生投個好胎罷。」
寧嬤嬤印著眼角跪下:「謝太太恩典。」
鄂氏掃了眼她,別開了臉去。
國公府的早飯挺早,下人們要趕著清掃庭院迎接新年,就算不能放炮掛燈籠,但除舊迎新的習俗總是要的。
寧嬤嬤吃了飯。乘府裡採辦年貨的車到了普濟寺,等到馬車消失在人海裡,便就另雇了輛車去往城南老街。進了街後車子在一處叫做徐記南貨的鋪子前停下來,她彎腰下車。左右看了看街頭,才又抬步進鋪子裡去。
東郊這邊,沈雁慣性卯正起床,只著襖裙在飄著鵝毛大雪的院子裡跑了幾個圈,直到渾身上下熱乎乎了,才又輕悄悄跑到韓稷房裡去嚇他。
跟府裡一樣。沈雁住後院他住前院,不過當她推開門時韓稷已經翹著二郎腿在吃莊頭娘子親手包的包子了。
幾個管事以及莊頭正圍在他跟前說事,見到忽然貓著腰進來的沈雁都不由愣在那裡。韓稷咬著包子衝他們道:「奶奶昨兒風吹了腰,腰疼,你們不會覺得很奇怪吧?」
「當然不!」管事們擺手。
沈雁暗地裡罵了他一句混蛋,卻不得不就近在椅上坐下,繼續躬著身子裝腰疼了。
好在沒多久他們就走了,韓稷走過來,得意地咧了嘴:「小樣兒,想嚇我?」
沈雁端莊地捧了茶在手裡,正色道:「什麼話?我風吹了腰,難受著呢,給我打洗臉水去。」
他退身落座:「讓丫頭們去。」
沈雁斜眼瞅他:「我腰這麼疼,丫鬟們得隨身侍候我呢,哪能走得開?」
他橫了她一眼,沒搭理她。
沈雁揚聲衝著門下小廝:「銀瑣兒,給我打洗臉水!」
銀瑣聞言一頓,目光對上韓稷那眼刀,差點魂兒都沒了。但沈雁這邊也不是蓋的,那雙大眼瞪過來,其實比他還要駭人得多。畢竟在家裡敢吼著跟對方的說話的是沈雁,而非韓稷啊。可是他是男的啊,讓他去侍候主母洗臉……
這裡不聲不響僵了半刻,眼見著銀瑣就要扛不住,韓稷才蔫蔫地放了茶,如鬥敗的公雞一樣垂頭道:「我錯了。」
沈雁笑瞇瞇捏捏他臉蛋:「說什麼呢?聽不見。」
韓稷只好又拖長音說了一遍。
沈雁抿嘴低頭把茶喝了,然後道:「胭脂派人來說夜裡皇長子要在府裡設祭,你我都要去,這裡的事只能暫擱擱了。」
韓稷昨兒在莊子裡遊走了一下晌,一無所獲,沒有人知道那墳的來歷,即便是木碑上刻著蕭姓也沒人聯想到陳王去,只知道那墳已經建了二十來年,這附近四鄉八里有姓蕭的,但卻並不是這些蕭姓人家的祖墳。
從沈觀裕給出的陳王印來推斷,這墳是陳王的墓塚已跑不掉。但究竟收骨之人是為何人,真真讓人傷透腦筋。
韓稷聽得她提起這茬,也只好點頭。本來是想帶她在這裡小住幾日的,只好等這事過去再說了。
徐記南貨鋪的後院次間裡,寧嬤嬤望著面前有著粗壯身子的男人笑道:「這鋪子你是愈辦愈紅火了。」
徐掌櫃扶膝而笑:「這次你來找我做什麼?」
寧嬤嬤掠了掠耳後發,一絲嫵媚從臉上的滄桑裡洩露出來,她望著窗口,說道:「我在韓家呆不下去了,你替我弄輛可靠的馬車,我要以最快的速度離開京師。」
「說走就走?」徐掌櫃有些意外。
「當然!」寧嬤嬤站起來,「我雖然剩不了多少日子能活了,但也不想死後連個全屍也沒有。我遠離京師之後會找個尼庵住下,或者置間小院子住著,到時再領個孩子在膝下養著,照我這身板,再活個一二十年應也不成問題。等到孩子成年,我也就正好有了送終的人。」
徐掌櫃看了她半晌,說道:「你打算去哪兒?」
「不好說。」她搖頭道:「哪裡都成,反正只要能不動聲色地離開此地,讓韓家找不到我,就是鄉下地方我都樂意。衝著咱倆這麼多年情份,這些年我也沒讓你少得便宜,你一定得給我尋輛可靠的車,否則的話,韓家連你也不會放過。」
徐掌櫃連忙道:「咱們這麼多年的交情了,你還信不過我麼?只不過找車容易,要可靠的車卻難,起碼得年後了。」
寧嬤嬤垂頭想了想,魏國公和韓稷他們忙於朝廷裡的事,既然拖了這麼久也沒與鄂氏說什麼,恐怕一時半會是沒空理會內宅這些事的,遂道:「年後也成,總之盡快,弄好了你就到朱雀坊來傳個話給我。」
「知道了。」徐掌櫃點頭。
寧嬤嬤這裡想想暫無別的事,便起身準備回府。
韓稷這邊吃過早飯又帶著韓耘上山下田地走了轉,便就回來與沈雁準備歸程。
回來路上雪小了些,路上人也多了。沈雁透過半透明的車窗打量街頭,只見路兩邊貨攤綿延不絕,行人三三兩兩,雖然比起往年少了炮竹聲,但也還是透著一股低調的歡喜。
打從楚王死到皇后死,這已是接連兩年的國喪了,偏偏又都趕上過年,人們壓抑已久的心情正迫不及待地想要尋找一個出口。
馬車進了東城門,門內集市正繁華。馬車在路中央堵了好久也未能通過。陶行來道:「南城門那帶住的都是務工的農戶,這會兒集市早散了,恐怕還寬鬆些。」
韓稷當即調了馬頭:「走南城門。」
在人群裡艱難的調了頭,又出了城,繞到南城門下,果然寬鬆很多,走動的人群少了,車馬也少,直到城南老街這片也沒遇到什麼阻礙。
老街這帶做的多是南邊販賣來的絲綢茶葉等生意,但因為地處商人庶民之間,貨色都保持著中等。沈雁順著車窗一路看去,勾簾子的海棠忽然盯著窗外咦了聲。沈雁回過頭來,海棠指著窗外道:「那不是寧嬤嬤麼?她怎麼在這兒?」

第528章 誘問

沈雁順著她所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街那邊一間足有三間門臉兒大小的雜貨鋪下站著的婦人,頭髮梳得溜光,渾身上下透著爽利講究,正是鄂氏身邊的寧嬤嬤,而她正跟門內作掌櫃打扮的漢子正說著什麼,然後就見她作囑咐狀叮囑了兩句後,抬步上了街。
街上人說多不多說少不少,沈雁他們一行未做正式打扮,混在來往的車馬裡也並不顯眼。寧嬤嬤應是沒料到這裡還會有識得她的人,在街口找了車馬車便就駛遠而去了。
沈雁狐疑道:「奇怪,咱們府上離這裡都隔著半座城呢,她到這裡來做什麼?」
福娘道:「會不會是訪親?」
「不可能。」海棠道,「寧嬤嬤家裡沒人了,統共一個侄孫女繡琴都死了,這麼多年也從來沒聽她說過還有親戚,看他那模樣跟這掌櫃的倒是挺熟,一定是常見面的,如果是親戚,我不可能沒聽說過。」
海棠是打小買來的,原先在老太太跟前走動,在府裡消息也是極靈通的。
沈雁倒是欣賞她這靈活的腦子,點頭道:「回府再說。」
他們這一行走得慢。寧嬤嬤坐了馬車回到普濟寺,胡亂在佛前燒了兩柱香,本是要給繡琴寄名兒的,手伸到半路又把錢收了回來,她既打算要遠走高飛,錢就得省著點花了,鄂氏給的那把錢也夠她過上十天半天的,何必再浪費在個死人身上。
這裡等了府裡採辦的馬車回到國公府,進門時擠出兩滴淚來紅了眼眶,便就到鄂氏房裡蔫蔫地回了話。
沈雁回了房,換了衣裳。一面系衣帶一面跟福娘使眼色:「跟海棠去府裡轉轉,看看寧嬤嬤上晌幹什麼去了?」雖不是自己屋裡的人,但既然撞見了,總歸要問問。
韓稷換了衣裳過來,說道:「眼下咱們跟皇上較勁到底還沒出結果,鄭王又還在前往遼王府的路上,離那邊傳動靜過來還有些時候。我先過皇長子府去看看。省得被柳亞澤鑽了空子。想出什麼轍來對付咱們。」
沈雁道:「那你回頭來接我。」
「當然。」韓稷拍拍她蓬鬆的髮髻,「等我就行了。」
韓稷這裡出了門,福娘海棠就回來了。
「奶奶。太太那邊的人說寧嬤嬤上晌是去的普濟寺燒香。」
「燒香?」沈雁轉身過來。
普濟寺跟城南老街完全不是同個地方,她若是去燒香,為什麼會出現在那間雜貨鋪?
這個寧嬤嬤,難道有什麼秘密?
一個下人而已。沈雁本不打算深究,但這到底是跟隨了鄂氏那麼多年的心腹。再者這裡頭還夾著鄂氏呢,萬一弄不好讓鄂氏誤會她想盯著她什麼的,倒是很划不來。可她這麼瞞來瞞去的是為瞞著誰?沈雁想了想,又還是叫來了福娘:「去查查那雜貨鋪什麼來頭。」
福娘點了頭下去。
安排了下去。沈雁便沒再把這件事糾纏在心裡,傍晚時分韓稷回來,接著她一道去了皇長子府。
趙雋府裡如今仍由四家國公府世子派人聯合當值。當然這不是長久之計,於是近來也新選拔了一批年輕而優秀的兵士集中進行訓練。至於日常防衛。內閣已經以半強迫的性質讓皇帝下旨調出了中軍營五百人。皇帝本是要調羽林軍前去,但始終拗不過這麼多張嘴。
柳亞澤近來並沒有作無用的抗爭,一個人頭腦清醒就是有這個優點,永遠不會把自己往狼狽的境地趕。眼下兩邊都在等待遼王及魯親王那邊的消息,所以有著暫時的風平浪靜,也終於得以過個清靜的年。
趙雋與陸銘蘭在中殿廊下相迎,趙雋穿著皇子常服,陸銘蘭也衣飾平常,但兩人的精神卻比起剛出來要煥發得多。沈雁看到他們比肩站在廊下時的樣子,再想想前世裡當上太子的鄭王一身太子冕服得意出現在群臣面前得意的樣子,完全是兩種形態。
沈雁跟他們行禮,趙雋看她的目光溫和愉悅,像是長輩看著討人喜歡的晚輩。
陸銘蘭仍是有些淡漠,但這淡漠卻使得她愈發顯出幾分深刻的端莊高貴。趙雋與韓稷走在前方去書房的時候,她拉著沈雁去了後殿。兩人其實未曾正式私下見過面,但她清冷之下透出的這股自然的親暱,又讓人並不反感。
論年紀,她也當得她嬸母了。
殿裡西側設的是坐榻,兩人面對面跪坐在方桌兩側,桌上擺著幾樣乾果點心。
「是我自己做的,你嘗嘗看。」陸銘蘭伸手道。
沈雁道謝,就挑了一塊青豆糕咬了一口,然後點頭:「又香又軟,應該是加了江米和薄荷?」
陸銘蘭揚唇,「沒想到你能吃出來。」
烹飪雖是女子必擅之技,但沈雁出身極高,年紀又小,就是不懂也在情理之中。
沈雁坦率地道:「其實我也不是很懂這些,只是剛好我愛吃江米制的點心和薄荷的味道,所以格外熟悉。要說做吃的,我母親十分在行,我父親常愛在友人面前顯擺我母的廚藝。」
略帶孩子氣的話語減去了她早為人婦的老成,陸銘蘭微笑打量了她一會兒,微笑道:「稷兒幼時常在東宮出入,我幾個孩子都很喜歡他,那時還是個見了宮女會仰起臉來鼻孔朝天走路的少年,如今再一見,他竟然都已經成親娶妻了。」
她話裡透著不經意的滄桑,想來冷宮的日子也確實給了人以烙印,沈雁還記著沈觀裕交代她打聽的事情,而她這句「我的孩子」正好也給提了個醒。她說道:「幾位小皇孫倘若到如今,一定也已經成材了。」
趙雋曾當著韓稷他們的面提到過這幾個皇孫好幾回,沈雁也不算故意刺人傷疤了。
陸銘蘭眉宇有郁色滑過,「若到如今,大的有十四歲了,老二有十二歲,老三也有八歲了。」她務自默然了會兒,又轉頭望著沈雁,眼底透著一絲慈愛:「他們都愛吃我做的點心,碧泠宮裡沒有什麼食材,這幾年手也生了,難得你不嫌棄。」
沈雁又拿起塊香芋糕來,說道:「這是充滿母愛的點心,讓我也不由想起我的母親,怎麼會嫌棄呢?眼看著就要過年了,我想如果娘娘的孩子眼下也能夠嘗到娘娘親手做的糕點,一定不管身在什麼地方,都要感到由衷的幸福。」
陸銘蘭微微一怔。
沈雁唇角微揚,吃起點心來。
趙雋夫婦到如今為止也未曾提起他們還有孩子在世,這必然是因為眼下他們地位尚未穩當,過早地暴露他只會招來禍患,沈雁也無意逼著他們把人交出來,但這個孩子的下落,以及替他們撫養這孩子的人,總歸要知道清楚。
但她也沒有再說下去,都不是笨人,說的多了,反倒容易引起防備。
簡單吃了些點心涼菜,就正式開飯。
兩個人六樣精緻菜餚,花色多,份量精,很開胃。有了先前這番寒暄,二人的交談又更自如了些。
但陸銘蘭跟沈雁以往接觸的貴婦不同,她是入主過東宮十來年的東宮廢太子妃,規矩比尋常人都大,而韓稷是趙雋手下第一干將,沈雁也不能再如從前那般再當自己是孩子,從某種意義上說,她們將來會是上下級關係,所以這樣的互動也就多了幾分政治意味。
飯後在府後園子裡擺壇祭祀,祭的人裡除了陳王以外還有因著這案子牽連枉死的許多人,儀式很簡單,但每個人都抱著無限誠意。
沈雁不知道外人怎麼看趙雋夫婦,作為與他們還算親近的人來說,她只覺跟他們有著一種天生的距離,他們時刻想的都是家國天下,比如說陸銘蘭在碧泠宮時有以死成全趙雋的勇氣,她卻不確定會不會如此,換成是她,或許會咬緊牙關跟他並肩作戰,直到最後一刻為止。
相較之下她的想法也許有些自私,但這也無可奈何,她從來沒想過自己要為這個朝廷獻出生命,她只想過安安穩穩地過她的日子,也從來沒站在君主的高度來看待滿天下的黎民,她沒有他們倆那種責任感和悲憫。
不管怎麼樣,大周天下的百姓是曾經認同過這個廢太子的。
基於先前拋下的餌得等著收魚,離開時她找了個機會尋到陶行派去在皇長子府的護衛羅定,「你這幾日盯盯扶疏,看看她是否出府去。若是出了,便跟一跟,然後告訴我一聲兒。」
羅定背脊立時挺直:「不知奶奶要查什麼事?要不要小的帖身盯梢?」他們這些人還是無條件的只認韓稷為主子。
沈雁忙道:「不用不用,只需看看她去了哪兒就成了。」
她又不把他們當敵人,要貼身盯梢作甚?
再叮囑了兩句場面話,她也就走了。
回府之後她在府裡認真等了兩天,並沒有什麼消息,眼見著新年已到,估摸著是沒戲了。
她原本以為陸銘蘭至少會在新年之前送點吃的穿的給他們的孩子,畢竟如今出宮來了,而後她想只要暗中跟隨至少能夠尋到那孩子的下落,沒想到她竟然無動於衷,這般謹慎行事的風格,倒是也讓沈雁暗道佩服。

第529章 差事

新年於是就在這番失手之後緊跟著到來。
雖說是嫁為人婦,但實際上也沒有什麼事能累得著沈雁的,不得不說鄂氏很能幹,每年都是這麼些事,在她提前打點下,早就安排得井然有序。
太夫人這邊又習慣了沈雁從旁陪著,於是她只需要陪著太夫人吃喫茶抹抹牌,順便攙著在廊子下散散步,再負責把府外聽來的趣聞軼事講給她老人家聽就好了。
除夕夜裡太夫人和魏國公給他們發壓歲錢,沈雁果然有份,而且果然得的錢比韓稷多,韓耘看她的目光更加放亮了,因為她居然料事如神。
沈雁給鄂氏磕頭的時候,鄂氏嘴角也扯了扯,然後賞了對足有三兩重的赤金龍鳳鐲給她。
鄂氏在這些事上從來不失禮數。對她來說,這些金銀之物都是次要的,倘若韓稷真肯把這世子之位讓給韓耘,恐怕讓她即刻交出所有身家來換她也樂意吧?沈雁有時也不免感慨這番為母之心,但韓耘始終不能領會。
初一早晨韓耘來頤風堂拜年,沈雁賞了比昨兒得的錢還要多一倍的荷包給他。鄂氏對韓耘實行的金錢管制活生生把他逼成了個小財迷,他偏生又不肯去問鄂氏要,只管跟哥嫂哼嘰,拿到荷包後他激動得都恨不能親自攙著沈雁去上房請安了。
沈雁逮著空兒還是盡著身為長嫂的責任,說他:「太太那裡你該說的話還是得說,常言道血濃於水,打斷骨頭連著筋,你怎麼能這麼晾著她呢?她十月懷胎生下你,你這樣她得多傷心。」
她是希望他們兄弟倆永遠這麼好下去。可是這對韓耘並不公平,鄂氏的功過是非得由韓耘自己去判斷,不能讓旁人來誤導或強制他。這樣走下去他們雙方才能夠平等而長久,他是鄂氏的親骨肉,如果不是,那又另當別論。
韓耘每每也很憂鬱,耷拉著腦袋歎著氣。雖然聽話。但又總是去到正院呆不上半日就回來了。
沈雁也不氣餒,反正多說幾次就是。
初二回了沈府,在那住了一晚。初三回到府裡,胭脂就進來道:「奶奶是不是遣了福娘去打聽事情來著?」
沈雁正在梳頭,聽到這話手下頓了頓,才想起的確是有這麼回事。年前不是讓福娘去盯寧嬤嬤來著麼?遂就哦了聲,繼續往耳朵上掛小耳珠子。漫不經心道:「怎麼了?」
胭脂走近來,壓低聲道:「那個掌櫃的姓徐,叫徐東海,跟寧嬤嬤是同鄉。祖籍都是河間府人。我讓人拿著寧嬤嬤的畫像到老街周圍打聽過,聽人說,他在京師開舖都有二十年了。寧嬤嬤常在那裡出入,似乎是徐掌櫃的姘頭。有人親眼見過他們倆在一張桌上吃飯來著。」
沈雁一張嘴張得如拳頭大,那寧嬤嬤不都快六十了麼,居然在外還有姘頭?
「都二十多年了,就沒有人發現什麼不對?」她問道。
胭脂道:「原先寧嬤嬤一直是太太跟前的管事嬤嬤,在外走動誰敢說她?再說這徐東海原先並不在城南老街開舖,只是最近這七八年才搬去的,而且聽熟悉他們的人說,他原先就在朱雀坊外賣筆墨來著,後來不知為什麼才搬去城南。當時離得近,她又常要出門,誰會懷疑她來?」
沈雁凝著雙眉站起,回想起這寧嬤嬤素日行事來。
她跟鄂氏沒有什麼正面衝突,而如今正院裡管事的又是碧蓮,平日裡便沒怎麼把她當回事,只記得她行動挺利索的,衣著也十分整潔,不怎麼多話,也挺沉穩,跟一般大戶人家裡有體面的家僕沒有太大區別,怎麼這麼一個婆子,她居然在外還有個長達近二十年的姘頭?
「既然是同鄉,又一起這麼多年,為何徐東海沒娶了她?」她問。
胭脂唉了聲道:「這徐東海是有妻兒的,只不過不在京師罷了。再說要娶的話他也出不起這贖身的錢呀。」說完她又把身子傾了傾,接著道:「不過有件事也奇怪,我還聽說這徐掌櫃原先極窮困,是後來這些年才漸漸發跡的,他在京師一無親二無友,不知道怎麼有錢開起的鋪子。」
「說的是啊!」沈雁也靈光起來,「既然有錢開舖子,怎麼不把寧嬤嬤贖出去?就是成不了親,贖出她去也算是份情義吧,這寧嬤嬤看著也不是那糊塗人,怎麼碰上這麼一種人,還跟了他二十幾年?」
「所以說,這才讓人想不通。」胭脂道。
沈雁接著把另一隻耳珠戴上,眉頭卻沒有鬆開的意思。
寧嬤嬤身兼鄂氏身邊的管事娘子那麼多年,多半是連庫房一起管著的,而這徐東海在沒有親戚幫襯的情況下,從窮困到出外謀生的地步再到如今開了那麼大一間的南貨鋪,真要究其原因,恐怕就只有寧嬤嬤暗中接濟他才說得通了。
而寧嬤嬤暗中倒貼幫襯他,卻還不計名份,不曾把這筆錢留著替自己贖身,這就更奇怪了。是她不想走,還是吃準鄂氏不會放人呢?
「再去打聽這事兒太太知道不知道。」這是要不要繼續探究下去的前提。
胭脂到門外吩咐下去,便就進來替她暖手爐。
事實上這種事情根本用不著怎麼費勁,沈雁往太夫人屋裡與到府來拜年的護國公夫人婆倆幾個抹了圈牌,又陪著薛晶她們姑嫂幾個說了會兒話,薛晶最近跟著諸姑娘在學吹笛,回到房裡找笛子給薛晶的時候胭脂就進來了。
「太太不知道,府裡應該是沒有任何一個人知道她這些事。」
胭脂進門便說。而後揮手讓青黛去找笛子。
沈雁倒也沒有太多意外,如果鄂氏知道,當然不會容忍她的,可是既然不知道,那她要不要把這事告訴給她呢?如果說了,她會不會嫌她多管閒事?可如果不說,這事要是傳出去,也得給韓家臉上抹黑呀。
想了想,她說道:「還是先盯兩天吧,她都近六十的人了,就是姘頭也沒那個能力了,如果沒發現什麼別的異常,那就等遲幾天國公爺閒了我再讓世子吱個聲給他。如果有異常,你們隨時來報我便是。」
胭脂應下,正好福娘取了笛子來,沈雁接了便就回上房去了。
寧嬤嬤這事,目前著實未夠格讓沈雁這位世子夫人多加關注。
初八之前基本上天天要出門,這日早上一家人在榮熙堂吃早飯,魏國公忽然道:「今兒我有事,你們倆代我到左老將軍和秦老將軍府上去坐坐,兩位老將軍對中軍營貢獻都很大,你們身為晚輩,行事得恭敬些。」
沈雁聽得要去秦家,腦袋頓時嗡地一聲響起來!
怎麼能讓她去秦府?怎麼能讓她再見到秦壽那個人渣?!
她本能地道:「我肚子痛……」
鄂氏睨了她一眼,太夫人停下牙箸來:「可是昨兒夜裡著涼了?」韓稷夾了一大筷魚肚子肉到她碗裡,說道:「八成是餓的,多吃點準沒事了。」沈雁正無語著,韓耘這裡又已解了荷包掏出舒清丸來:「這個專治肚子痛的。大嫂也帶我去吧?」
她看了眼魏國公,見他挑眉望著,並沒有打算改主意的樣子,只好艱難地把藥接過來,和水吞了。
她豈只是肚子痛?只要一想到要進秦家大門,她簡直渾身上下包括指甲尖兒都是痛的。
但是她總不能把真正原因說出來吧?既然說不出來,那就無論如何得去,要不然她這世子夫人當來幹嘛?
飯後回了房,只得打起精神來梳妝換衣,但收拾得再怎麼精緻也還是一副苦相。連韓耘都看不過去了,等她出來前院時,立時大驚失色地道:「大嫂,有人欺負你了嗎?為什麼你看起來好像被大哥欺負了似的?」
沈雁韓稷同時瞪過來。
胭脂聽說她要去秦家,臨出門前不免把那日青黛私下說的那番話告訴了她,三太太想給沈嬋許親,偏生挑中這秦家,丫鬟們不解之餘也是想幫幫沈嬋的。
沈雁聽說三太太還沒死心後也是怔了怔,幹嘛非得擱一棵歪脖樹上死磕呢?
老魏國公是個重情之人,原先在軍中與下屬關係就處得好。後來魏國公稟承了這個傳統,每年過年都會到各家裡坐坐,捎點小禮物,聯絡聯絡感情。也之所以如此,韓家兄弟與王家兄弟才會處得這麼好。只是秦家原先沒跟老魏國公打過仗,韓稷也少往秦家走動而已。
秦家這邊因為知道韓稷要帶著新媳婦同來作客,老爺子覺得臉上甚為有光,早早地就讓人重新清掃了門庭,並且又派了人在街口等候,韓稷倆人剛剛出現在街頭,這裡秦昱就得報,帶著夫人兒女齊齊迎到二門來了。
沈雁到了此時也不得不以平常心面對。反正秦壽又不認得她,只要她忘記這回事兒,誰還能知道她不成?
這裡到了秦家,門房卸門檻後馬車進了大門,秦老夫人與兒媳們紛紛上來見禮,然後伸手攙扶。

第530章 吃味

沈雁也客氣地致意,出來的都是她認識的,若在前世,她還得明年才嫁到秦家來呢,但掃了一眼勾頭望著地下的秦家子弟裡,卻沒見著秦壽,不知上哪兒鬼混去了。總之不見也好,眼不見為淨。
她微笑與秦老夫人道:「怎敢勞駕老夫人來迎接?我們太太讓我代她向您問好,願您身子康健。」秦家上下都還算好,秦老夫人和秦夫人也待她不錯,旁支妯娌那些不算,若不是秦壽太渣,其實這家世環境也還算好。
秦老夫人笑道:「勞夫人惦記,老身目前極好。」
這裡上了階梯,正要往院子裡走,忽然左首廊下傳來輕輕的但是又剛好能入耳的一道「咦」聲。沈雁順勢望過去,只見一人帶著驚色看了她一眼後,立刻在秦家女眷一眾瞪視下低頭沒入了下人群中。沈雁看到這張臉時,心下也咯登一沉,這個人居然是秦家的門房!
秦家主子裡雖然沒有人認得她,但當年她從韓稷手下脫身的時候乃是藉著秦家才脫身的!這門房八成是瞧出端倪來了!
她這裡臉色變了變,瞬間工夫就恢復了神色。秦家夫人們卻是恰恰收在了眼裡,還以為她是在責備剛才那無禮的下人,心裡也著惱,秦老夫人這裡把她繼續引向內院,這裡秦夫人便就掉頭往外走了。
沈雁當然知道是怎麼回事,也不願連累到那門房受苦,進門落了座,便就微笑道:「老夫人請勿怪我冒昧,我方才一晃眼,彷彿覺得貴府有位僕人像是在哪裡見過似的?可否帶過來看看。究竟是不是相熟的人?」
秦老夫人聽她這麼一說,對方纔的認定又有些懷疑起來,遂道:「不知道夫人說的是那人是何模樣?」
沈雁大略說了樣貌,秦老夫人一顆心越發放穩,秦家雖然在韓家面前並不是那麼卑下,可是彼此能夠留下良好印象是必要的。
如果沈雁方才是因為責怪秦家下人的無禮而皺眉,毫無疑問在秦家上下心裡都會留下個疙瘩。而她眼下既說是遇見了面善的人。雖說這可能性不大,但起碼說明這位世子夫人並沒有認為秦家治家無方,她對秦家至少是善意的。
這裡丫鬟們便就傳了話下去。秦夫人正準備罰扣門房的月例,這裡聽說世子夫人讓帶人去瞧,只好暫且撇下罰扣的事,領著他到了正廳。
廳裡已經豎起了絲繡屏風。秦老夫人一干人陪著沈雁坐在屏風後。沈雁作勢往外瞧了瞧。見那門房也是兩腿直篩糠似的,便說道:「長得是挺華家管事的一個遠親。原先在金陵的時候曾經在我父親面前侍侯過一陣子,方才乍然一見,倒挺像的。」
說完又直了身子,笑說道:「這世間之人真正奇巧。分明沒有血緣關係往往又長得極神似。我平生頭一遭到貴府來,不但覺得老夫人和夫人們十分親切,竟然也覺得這裡的家僕都似曾相熟。可見上輩子恐怕也是有些緣分。」
一番話不但大大熨帖了秦家一眾女眷的心,也把屏風外跪著的門房給敲打透了。世子夫人的意思還不清楚麼?世上相像之人實在太多,一個人怎麼能僅憑覺得面熟就認為一定此即是彼?而且這世子夫人出身高門沈家,他們家的小姐怎麼可能會孤身獨自地闖到別人家來騙人呢?
他一定是腦抽了,才會覺得她們會是一個人。
他伏在地下,只覺得屁股上還沒挨板子就已經火辣辣地了。
沈雁這裡與秦家女眷們寒暄了幾句,便就偏頭與福娘道:「大過年的,圖個吉利,賞他個銀錁子吧。」
秦家女眷們更是歡喜了,嘴上說客氣,心下卻是暖融融的,不是圖她這份錢,而是這是個臉面。
地下的門房接過那沉甸甸的銀錁子來,手都要顫了,他一個月月例才不過八百錢,手上這銀子少說都有一兩半了,雖是逃不掉夫人那頓罰,可得了這銀子倒是還賺了,心下對這位年紀輕輕的世子夫人更是感激,連磕了幾個頭才撤去。
這茬一過,氣氛反倒活躍起來了,沈雁早學會一手八面玲瓏的應酬功夫,雖是初次登門,但也應對得無懈可擊。
這裡吃了一輪茶,秦夫人下去打點晚飯,忽聽門外遠遠地傳來一聲乍呼,而後在座女眷們面色一緊,緊接著秦夫人就匆忙走出去了,外頭那乍呼聲降下來,片刻又一聲叫嚷道:「他們哄說我世子爺在此處,我這才緊巴巴地趕來,你們又說是世子夫人在此,究竟聽誰的好?!」
秦夫人不知喝斥了一聲什麼,聲音便靜下去了。
屋裡老夫人等的面色也明顯地緩和下來。
沈雁全程都低著頭慢悠悠品茶,似完全沒聽到這些。而她心裡卻早已經無語了,這聲音她就是再隔上三輩子恐怕也能認得,不就是秦壽麼?剛才還說獨獨不見他,果然是出去廝混了。原先還說秦老爺子讓他在韓稷手下吃苦,看來這苦頭吃的也沒太多效果。
眾人不知她腹誹,只期望她沒注意這些就好。
沈雁也不會讓人失望的,真把氣氛弄尷尬對自己有什麼好處?依然相談甚歡。
不過沈雁也沒打算在秦家久坐,用了飯之後她就私下讓人看看韓稷如何,韓稷在陪秦老爺子喫茶,於是就再等等好了。正好想到三太太要跟秦家結親這事,便就試著提到了沈嬋,秦夫人果然微笑道:「聽說世子夫人這位族姐也是知書達理,端莊可親。」
沈雁笑道:「原來夫人也見過我姐姐。我姐姐性子是很溫婉,而且特別溫順,我們老爺常說,我們本家姑娘少,一定要給她尋個同樣知書達理的夫婿,只是這陣子忙,還沒來得及罷?」
秦夫人聽完心頭立時咯登響了響,沈嬋既是格外溫順的姓子,秦壽那德性又怎配得上她?沈觀裕都要給她作主說親了,這事就更不好辦了,到底是沈家人,如今沈家的地位簡直比當初那三大世家加起來的聲望都要大了,這沈嬋若是真娶過來,受了點什麼委屈回去,來日不是好事反成了壞事?
當下不再往下說,又岔開話說起了京師的首飾鋪子。
坐到日光西斜的時候前頭來人傳話,說韓稷已經準備動身了。
秦夫人他們這裡便也伴著沈雁往前院來。
一路到了二門,就見韓稷已跟秦家老少爺們立在門下說話,沈雁這裡出來,大伙又都不由垂首躬立。
沈雁一出門就毫無預警地見到秦壽立在石階上,快齊韓稷一般高的個子,卻比韓稷壯實得多,一雙環眼裡神采熠熠,一雙濃眉斜飛入鬢,光論相貌倒也還算威武英挺,但若想到他那一身的臭毛病,便不由讓人興味索然。
秦壽見得這世子夫人一出來便盯著自己,還以為是哪裡穿戴不整,連忙低頭左看右看,又朝她望回去,最後不知所措,便就深施了個禮。
沈雁笑了下,便就與秦夫人等道別起來。
這一瞥雖然極短,旁人往往只會誤會她對花名在外的秦壽略有不滿,但看在韓稷眼裡卻完全不是這回事了,也許男人對這種事情格外敏感,沈雁那一眼定在秦壽身上時,他立刻就覺得不對路,腦袋裡也立即嗡嗡作響。
沈雁哪知道這個,安然若素地上了車,便就把這事拋在了腦後。
從嫁進韓家的那天起,她就知道必然有一日不免跟秦壽見面,只不過是能不見則不見,但其實說穿了也沒有什麼,他們倆之間就是在一個屋簷下共同生活過八年,與其說是夫妻,還不如說是鄰居。而從前世到如今又已經過了六年,再多的恩怨只要沒了交集,也過去了。
這裡一路回了府,按例直接去太夫人和正院裡回了話交了差,倆人便就抬腳回房來。
韓稷才剛出了正院大門,就迫不及待地拖著她往頤風堂走。進了房把門一關坐在榻沿上,拉長了一張臉斜睨著她道:「你剛才那麼樣瞧著秦壽是什麼意思?你是不是跟那小子早就認識?」
「我怎麼可能跟他認識?」沈雁面不改色心不跳,「東西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我跟秦家上下都根本不認識。」
韓稷瞇起眼來,冷哼道:「你要是不認識他,方才為什麼會那麼樣看他?你的眼神分明就比看顧頌還要過份。還有,你既說不認識秦家人,那為什麼我剛認識你那會兒,你說你是中軍僉事秦府的人,還大搖大擺地進了他們家門去?」
沈雁一愕,她真沒防他還記得這個。
「我也是碰運氣,哪知道他們真就讓我進去了!」她打了個哈哈,這個時候除了睜眼說瞎話還能說什麼?好在秦家的確是沒有認識她的,唯一知道這回事的門房先前也讓她給堵住嘴了。就算你韓稷能上天入地,這前世裡的事,你去查呀!
「你有這麼好的運氣,怎麼不就近找一家?為什麼偏要跑老大遠地去秦家?」韓稷眼睛瞇得只剩一條縫了,牙齒也呲得寒森森了,像是下一秒就要按捺不住撲過來將沈雁活吞了也似。

第531章 疑惑

如今有個顧頌對她念念不忘就已經夠吃味了,如今還來個嫌疑極大的秦壽,她當他真不敢教訓她麼?
「因為,」沈雁解大氅的手停在頸下,說道:「因為我對京師不熟,剛好只想到有這麼一戶人家。」這是最接近事實的說辭了。
「是麼?」他呲牙斜睨過來。
她說道:「要不然我說我上輩子跟他確實挺熟的,你信麼?」
他站起來,「你就可勁兒地編吧!等我查出來你試試看!」
沈雁聳了聳肩,望著他出門去。
查吧,能查出來她把腦袋割下來給他!
韓稷這裡一臉晦氣地進了內書房,先是把門口的小廝給無緣無故罵懵了,又把沏茶來的小廝罵跑了,最後進來往薰爐裡加炭的小廝也沒能倖免,整個人只差沒被罵掉層皮下來,端著炭簍子爬了出來。
辛乙聞訊走進來,也是納悶:「不是去左府秦府走訪回來麼,好端端地誰惹你了?」
韓稷沒好氣背轉身坐著,拉長音道:「沒誰,我自找的。」
辛乙笑了一下,重新沏了碗茶給他,「人最傻的,便是自尋煩惱。」
韓稷回頭瞪了他一眼,又甩了個後腦勺給他。片刻,卻是忽地又轉回來,上下瞄著他道:「你覺得秦壽這個人怎麼樣?」
辛乙微頓,「驍勇擅戰,能吃苦,又不失謀略,來日不失為一名良將。」
「會打仗有用嗎?」韓稷冷哼著,「你不知他花名在外,名聲都快臭遍京城了。這樣的人,有什麼好值得稱道的?要論打仗,難道我會輸給他嗎?」
辛乙無語了半刻。說道:「少主這是在跟秦小將軍較高低?」
「並不。」他板起一張臉來,「他還不夠資格。」
「那我就看不懂了,」辛乙攏手道,「眼下您這麼尖酸刻薄地又是為什麼呢?」
「我尖酸刻薄?」韓稷站起來,「我這叫尖酸刻薄嗎?我這是實事求是!」他一屁股坐回椅上,端著那杯茶一口灌下了肚去,兩眼橫起他來。
接下來這兩天韓稷臉上莫要說笑容。就是眉毛尖都沒見往上揚一揚。頤風堂的小廝每每見到他回來便不由跑到沈雁這邊來避風頭。
沈雁知道他還為秦壽那事兒呢,跟胭脂她們一說,她們也納悶了。當著那麼多人,就是順道瞧一眼也沒啥打緊的不是?偏他當回事。但兩三日過去,眼見得他臉上還是掛著冰呢,又不由埋怨沈雁。沒事她去瞧他幹啥呀?這不沒事找事兒嘛?
沈雁被她們念叨得耳朵都快起繭子了,這日下晌見他回來。便就端了碗杏仁酪屁顛屁顛地到了東偏院,韓大爺高翹著兩腿躺在床上看書,見她來了身子一擰面朝裡躺著去了。
沈雁端著奶到了床邊,坐下推他道:「我親手做的杏仁奶。快起來吃。」
「不吃。」他閉眼道。
「我放了好多杏仁碎,很好吃,快點。」她催他道。
韓稷沒動。她頓了下。拿銀久舀了一小勺到他嘴邊,他把頭仰起來。哼道:「別以為靠這些小恩小惠就能賄賂我,我是很有原則的。你不把事情交代清楚,我是不會原諒你的。」
「不吃算了。」沈雁把勺子收回來,塞到自己嘴裡,「還長脾氣了。」
韓稷聽見勺子不斷碰著碗壁響,不由扭頭過來:「你這叫做有誠意嗎?」
「我餵你吃你不吃啊。」沈雁理直氣壯的。
韓稷氣炸了:「你就不能多哄我兩句?」
「我怎麼知道哄你兩句後你會不會要我再哄你四句?」沈雁攤起手來。
韓稷捂著胸口,忍住滅妻的衝動,仰倒在床上,拖過被子把頭蒙起來。
沈雁從旁把奶酪吃得稀溜稀溜響,一面拿眼□他。
正得意著,門外青黛忽然在簾下咳嗽了兩聲,衝她打著眼色。
她忙把碗放下,提裙出了去。
韓稷等她出門,忽一下也把被子扯了,端著剩下半碗奶走到窗邊,盯著她們倆窺視起來。
沈雁到了廊下,青黛便壓低聲道:「盯寧嬤嬤的人有消息來了,今兒晌午,他們在後門巷子口看到徐東海來找過寧嬤嬤,寧嬤嬤好像還給了她幾張銀票。」
「沒聽到說什麼?」沈雁問。
「只說彷彿聽見要她早做準備什麼的,寧嬤嬤看了看左右就回來了。」青黛道。
沈雁微微吸了一口氣,早做準備,早做什麼準備?這寧嬤嬤看著倒是越發看不懂了。
她抬頭看了看天色,說道:「再盯著吧,天不早了,讓人傳飯。」
青黛點著頭,又朝屋裡呶了呶嘴,沈雁撇她道:「擺正房裡。」餵他東西都不吃,還指望他一塊吃飯麼。
韓稷見她們倆鬼鬼祟祟地磯咕了半天,才又出院子去,不由也在窗前沉吟了片刻。
冬季日光短,回房才把衣服換了,頭髮梳了,天色就朦朧了。
沈雁只覺腹部有些不大舒服,許是吹了風,才吃了碗姜棗茶,看青黛她們擺了飯,韓稷就過來了,拉著一張臉在沈雁對面坐下,福娘趕緊又備了副碗筷來。他不說話,沈雁也懶得理會,兩個人各吃各的完了事,福娘倒了兩杯普洱來,放在他們各自面前。
他嫌棄地道:「誰要吃普洱?我要雀舌。」
福娘只得又去重沏。
沏了來後他眉頭一皺,又道:「我不要頭泡,第二泡再端過來。」
福娘無語地又撤了下去。
沈雁簡直沒眼瞧他,拿了方絹子起身便出門去了。
出門往北過了穿堂,腳步就緩下來。
寧嬤嬤那事若是還要說十分正常,那真是見了鬼了。從她給徐東海銀子這點看,徐東海的鋪子來自於她的幫襯已經十分靠譜。可是寧嬤嬤雖是個下人,但地位卻比徐東海要高出許多,她為什麼要倒帖這個徐東海?她到底圖的什麼?
誠然,這世上癡情女子多的是,但寧嬤嬤絕無可能是為情而如此,如果僅是為情,最起碼,她也該替對方生個孩子什麼的才正常不是嗎?就是不為對方,對得為自己考慮不是?她不這麼做,那就是不想出府,或者是不想這段地下情被曝露,那麼她的目的就很讓人納悶了。
別的先不說,只說那徐東海讓她盡早準備又是什麼意思呢?難道他們之間有什麼計劃?又會是什麼計劃?
不得不說,沈雁對這個寧嬤嬤已經十分好奇起來。
也許,她應該親身去看看。
想到這裡,她回頭看了眼後方,壓低聲與福娘道:「我們去後面倒座走走。」
福娘有些吃驚,但看她在她手心寫了個寧字,立刻又明白了。跟了她這麼些年,她是什麼德性她還不知道麼?立刻與她輕悄悄順著廡廊一路向北去了。
寧嬤嬤等下人房其實設在西北方,東北向這面一大片都是後花園。眼下大正月的,天兒也冷,舊年的積雪還未曾全化,滿天藍裡透著股說不出的幽藍,廊下並沒有什麼人走動,該當值的這季節都窩在耳房裡。
一路上倒是順暢,福娘大概跟沈雁說了寧嬤嬤院子的位置,而後繞到院子後方的大槐樹下。
「這點燈的房間就是寧嬤嬤的屋子了。」福娘指著地基墊高了不少的窗戶說道。「沒有梯子咱們根本沒辦法看到。」
沈雁看看四面,這裡已經是花園最西北角了,面前是道砌著十字花的磚牆,牆那邊才是寧嬤嬤住的兩間屋的獨門小偏院。這偏院也不是正經院子,甚至連偏院都算不上,就是當初建造的時候用來堆放不常用傢俱的不上鎖的庫房。
後來這些東西一增多,寧嬤嬤又逐漸得勢,鄂氏便就讓人騰了它出來給她住。一共就是兩間房,不過對於一個下人來說,還是很不錯的了。
不遠處傳來護衛們相互打招呼的聲音,這裡是常有人走動的。
她看看身旁的大槐樹,說道:「去把陶行叫過來,讓他上去瞧瞧!」
爬樹雖然對她來說一點也不陌生,前世在金陵她卻沒少在樹上呆著,可到底這種事幹起來風險太大,而且也實在沒必要自己親歷親為。
福娘遲疑地道:「奶奶一個人在這兒,能行?」
「這有什麼不能行的,這是自己家,而且到處都是人,怕什麼?」萬一有人來了,她大可說是從園子裡散步過來,迷路了,她十四不到過門,沒有多少人拿正經的少奶奶規矩要求她,平日裡在魏國公他們面前她也比在沈宓面前拘謹不了多少。
「那好吧。」福娘為難地,「那我去去就馬上過來,奶奶你呆在這兒千萬不要動。」
「不會動的。」沈雁趴在牆頭往裡張望,心不在焉地揮她。
十字花牆的好處就是裡頭什麼光景外頭全看得到,縱然是靠牆種了一排薔薇,但只要拿棍子撥一撥還是很容易就能得逞。
沈雁挪來幾塊尺來長的青磚,摞起來站上去,仔細地沖裡打量。
福娘這裡快步回到頤風堂,正要去尋陶行,才進門卻恰好遇見出門來尋妻的韓稷。韓稷見她一個人回來,還匆匆忙忙地,不由喚停了她問道:「怎麼你一個人回來?奶奶呢?你這麼著急忙火的是幹嘛去?莫不是她摔著了?」

第532章 圓房?

福娘都不知道揀他哪句回,訥訥道:「奶奶讓奴婢回來尋陶行……」她也不知道揀哪句說,也不知道這事沈雁想不想讓他知道,就抿著嘴站在那裡沒動。
韓稷聞言又不開心了,他這個現成的丈夫在家裡,為什麼有事尋陶行,卻不尋他呢?
他拉下臉道:「她人呢?」
福娘說了去處。
他抬步便往園子裡走來。
沈雁站在磚上正看得起勁,忽然腰上一緊,然後身子一輕,居然被人捲到了地下。她扭頭一看是韓稷,不由怒目道:「你幹什麼?」
韓稷道:「黑燈瞎火的你一個人呆在這兒,還學人爬牆,跌倒了崴腳了怎麼辦?」
「我有事兒呢。」她復又踏上磚頭。
韓稷伸手將她撈回來,□了眼院子裡,說道:「你盯寧嬤嬤?」
「要不然你以為是誰?」沈雁邊說邊往裡頭瞅。
韓稷沒好氣瞪著她,忽然招呼也不打,攬住她的腰將她帶上了樹梢,眨眼間的工夫,連風聲都不帶一點的。他背靠枝椏坐在樹叉上,也不問她想看什麼,只將她放在大腿上,然後便枕著頭往後方枝上一靠,說道:「看吧。」
沈雁撥開樹枝張眼望去,恰恰好看得見房裡寧嬤嬤的舉動。
這時候已經是酉正,周邊好些房間裡都已經熄了燈,但寧嬤嬤此刻還在屋裡轉悠著,開著箱櫃收拾著什麼東西。沈雁見她將首飾匣裡的金銀都取出來拿包袱皮包好,不由咦道:「難不成她要出遠門?」
韓稷正閒適著,聽她這麼一說,遂也往屋裡瞧了瞧。說道:「她一無親二無友,有什麼遠門可出?」
沈雁深深望了他一眼,「從前我也是這麼想的。」
韓稷聽得這話有問題,不由坐起來些,「什麼意思?」
沈雁便把事情從頭到尾跟他說了,然後道:「她不但有姘頭,而且眼下還有瞞著眾人出遠門的意思。不知道你覺不覺得這個寧嬤嬤身上也藏著不少秘密?而且。還是不小的秘密?」
韓稷凝神往屋裡望去,寧嬤嬤已經把金銀首飾皆都包起來了,這會兒坐在炕沿上。不知道在想什麼,但腰背挺得筆直,而且兩手不斷有著掠發撫手等小動作,看得出來心情並不平靜。可是一個下人。就是有再大的秘密又能大到哪裡去呢?
「你想知道什麼?」他扭頭問沈雁,當尚未覺得這事情跟他們倆有關。
沈雁嘖了聲。「你也不想想,她這麼多年倒貼姘頭的錢是從哪裡來的,她一個嬤嬤就是再受器重,所得的錢也十分有限。她肯定不會把所有的家當都拿去貼徐東海。自己肯定還留了一部分,這樣一來,就說明她所私藏的錢財數目十分可觀。」
韓稷這才正視起來。「你是說,她貪了府裡的錢?」
「準確的說。應該是太太的錢。」沈雁勻了口氣,說道:「府裡的錢她是不敢動的,但太太這麼多年的庫房皆由她掌管,她要下手的機會很多。再加上,前兩年太太房裡的管事娘子不是換成碧蓮了嗎?難道不會是因為太太察覺了寧嬤嬤手腳不乾淨?」
韓稷自打魏國公回來後便沒太注意鄂氏房裡的事,但眼下這麼些事聯繫起來,又著實不尋常。
「讓陶行他們去正院裡打聽打聽便是。」韓稷道,如果只是因為貪昧主子的東西,而是還是鄂氏的,這種事顯然他們並不方便直接插手。他將手扶上她的腰,作勢要下去,這天寒地凍地,為個下人在外凍壞了身子可不值。
沈雁一面挪著身子一面分辯:「這種事只能讓牡丹海棠去,男人家能打聽出來什麼?再說了,我可不覺得這事僅只是她貪墨主子錢財這麼簡單。」如果只是這樣,她為什麼沒早些走?眼下風平浪靜,鄂氏也沒打算拿庫房之事拿捏她,她為什麼反而要走?
韓稷對鄂氏的事並不關心,打橫抱著她下地,讓她勾著自己脖子,一面往頤風堂走去,說道:「你高興找誰就找誰,總之別——」話沒說完,他忽然頓住了,右手在她身下動了動,驀地將她放下地來。然後就燈一看右手五指,駭然道:「你身上怎麼有血?」
沈雁也驀地一怔,下意識去扯身後裙子,果然月白綾的綾裙上,佈滿了一片殷殷血跡!而再他膝上剛剛坐過的位置,也染上了一片血!
「你受傷了?!」韓稷臉色忽地轉凝重,聲音也有些變調:「怎麼傷的?」
沈雁忽地漲紅了臉,支吾著說不出話來。
「快說!」韓稷聲音沉下去,聽起來如同很要命。
沈雁更加無地自容,兩手拿大氅緊緊包住身子,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我沒受傷!」
「沒受傷怎麼出血了?」韓稷把手伸到她面前,瞪了她片刻,而後不由分說將她扛在肩上,往頤風堂衝去。
沈雁急得不停捶他肩膀:「放我下來!」
等到他終於停下來,人卻已經回到她房裡了,他面色凝重如水,七手八腳地幫她解衣裳脫鞋子,把她塞到被子裡去,一面大喊讓人去叫辛乙。沈雁急得一把從被窩裡鑽出腦袋來,衝他吼道:「叫什麼辛乙?我來初潮了!」
急得汗都要冒出來的韓大爺頓時僵在當場,初潮?
沈雁看看被扒得七零八落的外衣,沒好氣脫下來,照著他摔過去:「還愣著幹什麼?還不給我拿帕子拿衣裳!」
韓稷一臉如同打翻了雜貨鋪子似的凌亂,神色不知是往哪裡轉才好,聽見吩咐唯唯喏喏地去翻衣櫃。這時候丫鬟們都下去洗漱了,跟著沈雁的福娘怕是又沿著舊路回去尋沈雁了,壓根就沒人告訴他那稱作「帕子」的月事布放在何處。
沈雁想起這一路來氣不打一處來,罵罵咧咧地指引著讓他尋到拿過來,這裡褲子都已經濕透了。
韓稷雖未經人事,但想想那被子底下的模樣又不由掉頭去給她打水。好在房後夜裡都是備著熱水的,飛快兌好端了過來,沈雁拿被子掩著,就著熱水帕子擦了身,然後收拾好了便下了地,指使他又拿床褥子出來換上。
雖是初潮,但身上也還是有些不適,兩個人又沒幹過這些活,偏丫鬟們又不在,七手八腳好歹鋪上去了,她遂重新鑽進被窩,舒了口氣閉上眼來。
韓稷想想方纔這臉紅心跳的一幕,到這會兒一顆心才有空如同揣了只小鹿似的亂跳,他湊上去趴在床沿:「哪裡不舒服,我給你揉揉?」婚前辛乙跟他普及這些閨房知識的時候就曾說過,女子要是來了初潮,就表示可以懷孕生子了。
當然他不會這麼糟踏她的,但是,身為丈夫表示下關心總是可以的吧?
沈雁睜開眼,一腳踹在他肩膀上:「要不是你剛才那麼折騰我,我能出這麼多血?」
這話聽起來問題就大了!
話音未落,門口忽地傳來啪噠一聲響,胭脂推門的手到了半路忽然停下來,露出半張震驚的臉在那裡!
沈雁以及被踹倒在地上的韓稷同時望過去,只見胭脂後頭的青黛海棠她們個個皆站在門口,眼睛嘴巴張得如拳頭大,望著他們倆以及散落一地的衣裳和床單!
沈雁一骨碌爬起來,「你們別——」
話沒說完,房門又啪地關上了!腳步聲嗒嗒嗒地去了側邊耳房,彷彿走慢了一步就逾矩了似的。
房裡兩個人呆若木雞。
很明顯,丫鬟們誤會他們了……
半個時辰後韓稷灰頭土臉地回到東偏院,辛乙帶著恨鐵不成鋼目光深深看了他半晌,端了碗茶給他便就屁股一轉出了門去。韓稷正要喝他回來,這裡陶行卻又繃著臉推門了,傳話道國公爺請他到內書房見面去。
魏國公見了他便劈頭一頓臭罵,只差沒拿了馬鞭下來抽他幾下讓他長記性了,成親之前就跟沈家有約在先暫不圓房,他把人閨女折騰成這樣算怎麼回事兒?韓稷直到他罵得口渴了端水喝了才找著機會把真相說出來,魏國公不信,說必定是沈雁幫他圓場才這麼說,又把他罵了一頓。
忍耐著出了門,才到了半路春梅卻是又帶著一臉擔憂在門下跟他請安:「老太太有話跟世子爺說,請爺回頭到上房去一趟。」
韓稷一張臉頓時拉得比鍋底還要黑。
就在韓稷接受車輪戰訓罵的當口,沈雁也被胭脂她們幾個嘰呱得頭都大了!
「我說了好多遍我只是來初潮了你們要怎麼才相信!」
「奶奶把這一地衣裳被褥解釋清楚我們就信!」丫鬟們臉上也紅紅的,雖然離開沈家之前也曾接受過這些指點,但大家到底都還是姑娘家,居然讓她們這些下人來操心主子的閨房也真是讓人無語了,年底就滿十五了,兩個人就不能多忍忍嗎?!
還初潮呢,初潮能弄得渾身上下滿身的血印子?想想就臉紅。
沈雁累趴在枕上,嗚咽道:「你們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吧,到下個月這個時候,老天爺一定會還我清白的!」
胭脂她們扯嘴哼了一聲,收拾了衣裳出去。
沈雁直起腰大叫:「回來!」

第533章 追蹤

福娘看了眼胭脂青黛,怯怯地回來,「奶奶有事麼?辛先生讓我下去熬避子湯,說是事已至此也沒辦法,但是太早生育對奶奶身子不好。」
她也是很訥悶,怎麼就離開這半會兒的功夫,他們倆就圓房了呢?怎麼從前黃嬤嬤她們給沈宓和華氏備水的時候通常都要等到大半夜?當她意識到自己在揣測主子的房事十分過份時,又立刻紅了臉,她還沒有做好準備侍侯他們倆隨時傳熱水呀!
「你們都可以去寫戲本子了!」沈雁吐血趴在枕上,狠瞪了她一眼。
福娘見著她這麼樣,只當她是窘過頭了,她可是陪著她一塊長大的,當然不忍心看她這麼窘,於是貼心地道:「奶奶想要福娘做什麼,儘管說就是。我絕對不會主動告訴二爺和大奶奶的。」
沈雁已經完全放棄了解釋的打算,跟她道:「你去讓人時刻盯著寧嬤嬤,只要她出府,務必來告訴我,而且從現在開始,要掌握她一切動向。」
福娘哎了聲,答應了,然後給她蓋了被子才出去。
被這事弄得差點連正事都耽誤了,寧嬤嬤既是把金銀首飾什麼的都帶上了,多半就是不打算回來了,她孤身一人能留在韓家養老是最好不過的選擇,憑她當過鄂氏的乳母,府裡怎麼著薄木棺材也會給她買一副的,她怎麼就偏生要出去呢?而且看模樣還是要逃出府去?
這個老婆子,身上倒底背著什麼秘密?
這次沈雁決定順籐摸瓜,徹底把她的皮給扒下來。
翌日早上照常去慈安堂請安,太夫人伸手拉著她到身旁落座,打量著她。然後沉臉道:「稷兒胡鬧了,我已經罵過他了,他老子也讓他回頭去給你父母親賠罪,這輩子我們韓家都不會讓他辜負你,你放心。」
沈雁明知道老人家是誤會了,但是聽到這樣的話還是鼻酸地猛點頭,她這輩子在沈夫人面前沒享受過的祖母的愛護。反倒是太婆婆這裡得到了。於是既然韓稷已經被迫認下。她也就不去解釋了,反正說了她現在也聽不進去,而牡丹海棠會把她昨兒夜裡解釋的話傳到她耳裡的。
韓稷卻顯然有點慘。不但被罵得狗血淋頭,這日還不得不回到沈家去繼續挨罵。
沈雁在他出門之前便寫了張便箋讓身邊的人送去給華氏,好歹下晌韓稷回來的時候吐氣揚眉了,華氏自是信了女兒的話。不但寬慰了他的心,還整了一桌子菜招待他。進門時沈宓也沒好臉色。但是也沒再說什麼,翁婿倆小酌了幾杯,氣氛又轉好起來。
鄂氏昨兒夜裡聽說頤風堂這訊兒時眉頭也鎖了半日,不過倒底是沒有添油加醋。韓稷是她養大的,雖然她從來沒料想到他私下有那麼深的心機,但是他的操守她還是有信心的。他越是對沈雁上心,就越是不會做出傷害她的事。看看他對韓耘就知道,縱使他再恨她,也沒對韓耘怎麼著。
所以她對這事的真偽還是不信的,何況眼下還是國孝之中,這當口真要是弄得滿城風雨,不免也讓人鑽了空子。而要為這事沈家跟韓家生起矛盾,對大家也都沒什麼好處。韓稷不會這麼傻。
世子之位她總歸是要替韓耘奪回來的,但她也不會傻到在這節骨眼兒上生事。
她交代碧蓮,「拿兩斤官燕到頤風堂去給奶奶。」
從旁收拾釵環的寧嬤嬤聞言走過來:「太太怎麼還關照起大奶奶來了?」
鄂氏橫了她一眼,說道:「難道你希望讓沈家知道我是個苛薄的婆婆?」不管沈雁是初潮還是圓了房,當婆婆的總沒有不聞不問的道理。既是要顧面子,她有什麼理由不聞不問?
寧嬤嬤忙道:「奴婢就是覺得不要把她給縱壞了。」
鄂氏道:「她又不是寒門小戶出來的丫頭,用得著縱嗎?韓家上下端正,進來的人若是品性好的,就是縱也縱不壞,若是品性不好,也根本用不著縱。」說著她撇了她一眼,意有所指似的。
寧嬤嬤自是聽出來其中意味,笑了下便頜首道:「太太教誨的是。」
說完立在一旁,又似欲言又止。
鄂氏扭頭道:「你還有事麼?」
寧嬤嬤遲疑道:「奴婢昨日收拾東西,發現櫃子裡還留著幾件繡琴的衣裳,奴婢想趁著這兩日天氣還好,拿去她墳頭燒了給她,請太太恩典准個假兒。」
繡琴的墳在西郊外,這就意味著寧嬤嬤要出城。近來正月裡事多,鄂氏本不許人隨便出城的,但想想寧嬤嬤也沒當什麼要緊的差事,也就允了,說道:「去是可以,府裡卻安排不了車子出城去,你自己去外頭雇個驢車吧。」
「唉。」寧嬤嬤點著頭,千恩萬謝地下了去。
出了院門後腳步便就眼見著輕快起來了,她是知道鄂氏會同意的,她跟了她這麼多年還能不瞭解她麼?徐東海給她約好的車子在南城門內等,跟西城門差著十好幾里,但這有什麼要緊,只要出了府,她不管東南西北也沒人會懷疑她。
只要出了城門,一路往南走去,鄂氏會想到她跑了嗎?至於賣身契什麼的,她大不了到時捨出一半銀子再去買個良籍。她早就想好了。從前是不敢,也是捨不得這份安逸,可現如今性命都有危險了,她哪裡還有什麼捨不下的?
她快步回了房,打水洗臉又吃飯。約定的時間在下晌,為了不露出馬腳,她如往常一般做著鄂氏院裡的瑣碎事,面上從容鎮定,其至還教訓了兩個才來的小丫鬟,讓她們把側廳裡雕花窗內的積灰全部清洗乾淨,她回來檢查。
晌午後她便拎著包袱到了西角門。若是平常人挾帶出府,定是要搜搜身的,但是往日這些人還要仰仗她在太太面前說好話,又哪裡會搜她?反倒是躬著腰賠著笑地目送她出了門。
寧嬤嬤這裡前腳出去,沈雁後腳就得了消息。
「……帶著包袱,像是要出遠門,在門外巷口雇了驢車,一路七彎八拐地往南城門去了。」
沈雁正在榻上看書,聽見這話立時坐起來道:「可還有追下去?」
「派了青枝在跟,沒有奶奶的命令,不敢回來的。」福娘道。
沈雁以書抵頜想了想,忽然下地穿了鞋道:「多帶些人,我們去瞧瞧!」
福娘連忙拿著大氅跟上來。
既然說是在南城門,那就一路趕往南城門去,倒要看看這個寧嬤嬤到底想要做什麼!
寧嬤嬤雇了驢車到普濟寺,又換了輛車趕往南城門。
她必須想周全些不可,朱雀坊周邊的車伕與韓府裡的下人都熟得很,倘若問起來她的行蹤很容易就會穿幫。花了小半個時辰輾轉到了南城門內,果見離城門最近的一間茶舍下停著輛大馬車,而徐東海正與一對布衣男女坐著喫茶,想必就是雇來的車伕了。
寧嬤嬤下了車,走過去,徐東海立刻就見到她了,說道:「你可來了!」一面拉著她在茶棚裡坐下。
寧嬤嬤看看四面,說道:「這裡人來人往的,怎麼不進去坐?」
徐東海道:「這裡離韓家十萬八千里,沒人會注意到你的。」
寧嬤嬤想想也是,遂與車伕夫婦說起此去目的地已經路上一應事情來。
沈雁街對面的馬車裡看著他們聊得起勁,轉頭與福娘道:「你說寧嬤嬤跟太太告假是說去給繡琴上墳?」
福娘點頭:「正是。若不是這個,恐怕太太還不定會立刻點頭罷?」
沈雁揚了揚唇角,望望車廂裡那兩個丫鬟道:「你們誰回去把太太請過來?」
鄂氏正在家裡會客,兵部幾位中層官員的夫人偕同來訪,每年都是這樣的慣例,吃喫茶抹抹牌,若是有時間就一起再吃頓飯,夫人們的應酬大抵如此。
幾個人在後園裡賞臘梅,碧蓮忽然匆匆走進來,附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她眉頭立時鎖住,說道:「人呢?」
碧蓮指指外頭:「在外候著。」
鄂氏微頓,著梅氏樂氏兩人先陪著客。自己到了門外,就見海棠站在階下,她迎面便道:「寧嬤嬤當真在南城門下?」
海棠沉著地道:「這會兒恐怕已經出城了。」
鄂氏緊了緊牙關,「是大奶奶讓你來傳話的?」
「回太太的話,正是。」海棠垂首。
鄂氏微微一頓,盡量放平靜,「她是去祭繡琴,就是出個城也沒什麼。」
寧嬤嬤是她的人呢,沈雁憑什麼跟蹤她?她眼裡還有她這個婆婆嗎?
海棠道:「奶奶還讓奴婢轉告太太,寧嬤嬤的包袱裡裝著她所有的金銀首飾呢。」
鄂氏終於變了臉色,裝著她所有的金銀首飾是什麼意思?她再不把這事當回事也不能不認真了,如果她心裡沒鬼,那把她的家當帶上幹什麼?難不成她,真的要逃?而且她居然還有姘頭在外!……
這個死老婆子!
她暗罵道。
這種事本用不著她這個當家主母出門理會,可是嚴重到挾私逃跑而且還在外勾搭著姘夫這樣的事情,卻是無論如何讓她冷靜不起來了。這老婆子是她的乳母,韓家建府到如今可從來還沒出過這樣的醜事,她這要是真跑了,再讓沈雁把事情在太夫人面前一宣揚,她又如何跟太夫人交代?!

第534章 想逃?

她掐著手沉呼了幾口氣,說道:「去備車!」
來的只是幾位品級不高的命婦,而且韓氏樂氏都是將軍夫人,她們這裡往太夫人屋裡招待著去,並沒什麼要緊。
鄂氏回房披了件披風,這裡立馬喚了人備車,又急匆匆喚了碧蓮以及素日侍侯出門的幾個娘子就登車出了門。
寧嬤嬤這裡商議妥當之後,果然一行四人便就往城外趕去。
徐東海不知是打算送她一程還是打算跟她同行,同樣拎了個包袱上了車。
沈雁等她們出城後也掐著時間跟了上去,一路跟隨走了四五里路,看那馬車竟踏上了南下的驛道,這才漸漸肯定他們的確是要離開京師。於是喚了同來的賀群近前:「設法抄到他們前邊,在下個路口設個障礙,以便拖延時間。」
既然他們是當真要離京,那麼她總沒有一路跟下去的道理。而鄂氏沒來之前,她也沒必要先露面。
先後兩行人陸續進了南郊,再往前走就是河間府方向了。
寧嬤嬤與徐東海坐在馬車裡,心情是激動的,計劃了那麼多年的潛逃計劃,到今日終於付諸實現,從此以後她會帶著攢下來的這筆財富在另一個地方不為人知的過完餘生,她會立刻抱養個嬰兒撫養大作為自己的送終人,她終於不用再提心吊膽地留在韓府,這令她感到無比地急切。
然而出來容易,難的卻是如何躲過魏國公府的搜索,朝廷對於潛逃的家僕處罰是相當嚴厲的,而且戶籍這東西也控制得十分嚴格,她能不能如願還得看他們今兒下晌以及夜裡能不能夠逃得過鄂氏對她的疑心。以及未來她是不是能夠真的有那麼好的運氣買到一張戶籍。
不過這些都是將來的事了,現在每離京師一步,她就離勝利近了一步。
她長長地吐了口氣,打量著沿途的景色。越是這個時候,她越是沒有心思說話。
馬車一路疾行著,窗外樹木也在不住地後掠,然而走著走著馬速卻漸漸慢了下來。到最後竟然停下了。
「怎麼回事?」她心下一咯登。
車伕娘子在車下道:「前方岔路上倒了棵樹。攔住去路了!」
怎麼會這樣?她頓了下然後立刻往徐東海看去,隨後與他先後下了馬車。只見前方一丈來遠的位置果然打橫倒了棵大樹,那樹幹足足有雙手合抱那麼粗!
「這兩日又沒打雷又沒下雨。這麼大的樹怎麼會倒?」她掩飾不住焦灼地道。
這麼大的樹攔在這裡,憑他們幾個是肯定搬不開的,這要是搬不開,又怎麼過去?眼下日光已經西斜。她離開韓家已經兩個時辰了,如果晚飯前沒見到她。便會有人稟告鄂氏。而如果熄燈之前沒她,府裡則必然會派人出來尋找,如果她不在天亮之前進入河間,她根本就不必指望逃出去了!
「快想想辦法!」她催促道。「能不能上周圍村子裡請幾個人來搬了它?」
「最近的村子也有兩三里遠。且田間小道根本走不了馬車,若要徒步,未免也耽誤了時間。再說了。咱們人生地不熟的,人家怎會平白無故地來幫你?」車伕這麼道。
「那怎麼辦?」寧嬤嬤急形於色。
「倒也不是沒辦法。」他看了眼徐東海。「只要肯花錢,還是能請得動鬼推磨的。」
寧嬤嬤下意識地捂了捂包袱,「要多少錢?」
「少說五兩吧。」車伕道:「這麼大的樹,沒個十來人根本搬不動。」
「這麼多?」寧嬤嬤凝了眉,說罷上下打量他們,「這樹該不會是你們事先放好在這裡的吧?」
車伕瞪大了眼,一副受辱的表情指著橫攔在中間的樹:「這樹上葉子可都還是新新的,根上的泥都還是才翻出來的,是不是我設的套你自己看得出來!」
寧嬤嬤看他拔高聲音,不做聲了。即便是痕跡都是新的,難道就不能是他私下安排了人在這裡等著設障麼?這些起碼的警戒心她是有的,畢竟她孤身一人,身上又揣著錢財,所以才會讓徐東海替她找個來歷可靠的,同時又把他拉上。要不是怕消息走露,她何不臨時找個車搭著出京便是?
徐東海見她沒作聲,便打圓場道:「五兩銀子而已,就給了吧?時間耽誤了,反倒划不來。」
寧嬤嬤瞅了他一眼,便就從包裕裡掏出張夾在鞋底裡的五兩銀票來。
車伕即刻拿著往側邊小路上走去了。
寧嬤嬤扭身上車,耐著性子等起來。
陶行駕著馬車在距離四五丈遠的後方路旁,沈雁開啟了五指寬的車門打量著前方。眼下時近黃昏,此地又已經遠離京師,路上已並無往來的人。賀群在路旁樹林裡與陶行他們對了下暗哨,然後才飛快掠出來回到隊伍。
「太太已經隨馬車出城門了,按行走速度最多一刻鐘便能趕到。」賀群在車下稟告說,「此外方才小的藏在樹上窺視了前方片刻,發現那徐東海與車伕頻頻有眼神接觸,恐怕兩廂是早串通好的。」
沈雁點點頭,著他去迎鄂氏。
徐東海會與車伕勾結這一點也不奇怪。寧嬤嬤是私自出府逃匿,莫說她沒有家人,就是有,這樣私逃出府就是死在外頭也沒人敢出面問責。且她手上又帶著那麼多銀兩,徐東海不謀她的又謀誰的?雖是二十多年的露水夫妻,可如果真有情,怎地徐東海一直也未曾為她打算過?
反倒是安然接受著她的倒貼。寧嬤嬤這一離開韓家,對他徐東海來說也叫做斷了條財路,她要是真帶著這筆錢財遠走他鄉了,往後誰還來倒貼他?那點露水情緣在錢財面前,分文不值一提。
不過寧嬤嬤也不是傻子,她既然籌劃了這麼久,自然不會把雞蛋都放在一個籃子裡,但這跟她並沒有什麼關係,她不關心。
這裡吃了兩塊點心,就聽後頭車輪滾滾馬蹄聲咚咚,扭頭一看果然是魏國公府的儀駕來了,連忙拿絹子擦擦嘴上的糕餅屑,躬身下了車來。
大路隊伍在旁停下,鄂氏掛著一臉冰霜在車裡掀了簾子:「寧嬤嬤人呢?」
沈雁指著前方,「在那裡呢!」
鄂氏咬了咬牙,道了聲:「走!」便就放了簾子。也不知道這聲走是叫車伕還是招呼她。
沈雁也不管了,上了馬車緊跟其後。
寧嬤嬤這裡正在車廂等待,眼看著天色一點點轉黑,心情也是逐漸一點點地下沉。正要催促徐東海去瞧瞧,忽聽後方傳來如雨點般的一股馬蹄聲,她心下驀地一動,回頭望去,便見來路那頭一行二十來人的隊伍盡著魏國公府的衣飾標識,正滾滾朝這裡行來!
她一顆膽立刻繃緊,渾身上下包括四肢也如同冰水淋過,迎著窗外進來的風而顫抖起來!
韓家的人怎麼會在這裡?碧蓮怎麼會在這裡?難道馬車裡坐的人是鄂氏?!
不,這就是鄂氏,這隨從的人員和排場,活脫脫就是素日鄂氏出門的排場!
徐東海見到她這面如死灰的模樣,以及那來勢洶洶的隊伍,也不由得僵直了脊背!
他當然知道這隊人馬意味著什麼,韓家的人不可能在這大正月來出城這麼遠來遊玩,他們若不是為追蹤寧嬤嬤來的又是為的什麼?
他迅速地看了眼寧嬤嬤,嚥了口口水。
鄂氏馬車駛到跟前,二話不說與車下人道:「上去!把前面車裡的人給我叫出來!」
幾名侍衛大步衝上前去,沒等車伕娘子反應過來,整個馬車頂蓬便已經掀了,車廂裡的寧嬤嬤赫然出現在面前!
鄂氏面色鐵青,推門下了車,徒步走到前方,寧嬤嬤已然面如金紙滾了下來,伏在地下道:「太太,太太怎麼來了?!」
鄂氏掃了眼車廂內,奪過護衛腰上的長劍,將裡頭兩個包袱一挑,其中一個沉甸甸摔下地,露出一地的金銀細軟!
這些東西沒有一件不是鄂氏所熟悉的,本不是她賞的便是寧嬤嬤素日戴過的,眼下還用得著說什麼?她看也未看寧嬤嬤,直接道:「把人全都帶上,回府!」
已然也下了來走過來的沈雁不忘提醒她:「還有個不在場的車伕,去那邊的村子裡了!」
鄂氏道:「去抓回來!」
立刻就有人往村子裡撲去。
這裡不必要多做停留,押著滿頭冷汗的寧嬤嬤等人便就打道回府了。
這雖然不關沈雁一文錢的事,但她卻極有看熱鬧的興致,她好歹是魏國公府的世子夫人,家裡的大奶奶,這下人挾私潛逃了,她也是有權過問的吧?何況,對於這個膽大包天的乳娘,她真真是有著一肚子的疑問。
韓家這邊幾位夫人知道鄂氏有事,便已經先行告辭了,婆媳婦帶著人進了門,便直接過中門到了榮熙堂。沈雁舉報有功,鄂氏是不好不讓她參與進來的,沒的倒像是她跟寧嬤嬤之間還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寧嬤嬤被扔在地下,渾身已經沒有一個地方沒篩糠了。

第535章 鐵面

鄂氏到了這會兒,倒是也不怒了,坐在上首定定垂眸望著她:「你當初自京師逃師至河間,才生下的女兒餓死在街頭,自打入了我鄂家門,成了我的乳母,除了陪著我,別的什麼事也不必做,管事嬤嬤月例三兩銀,鄂家給你二兩半。
「隨我到了韓家,我又升了你當管事娘子,每個月除了月例,還有四時八節的賞銀,四季衣賞鞋襪,包括我的吃食也沒少賞你。
「你生病我給你請醫,你要告假出門,只要不阻著我正事,我沒有不批的,我可以摸著良心說,大周天下一個六七品的官太太活的也不會比好太多了。你現如今便跟我說說,到底我哪裡對不住你,還是鄂氏韓家對不住你,使得你竟要做出如此丟盡了我臉的事來?」
寧嬤嬤聽得她不怒不躁這樣說話,背上更是滋滋地冒出冷汗。
這世上再沒有比她更瞭解鄂氏的為人,她到了這個時候還能夠這麼樣跟她說話,這絕對不是打算放過她,而是要跟她算總帳了!雖說她是吃自己的奶長大的,可她到底是主子,她就是再來十條命也不敢跟她鬥!她這麼拚命想要逃出府去,不就是為了要撿條命回來麼?
她哪裡敢說話,再強辯也不過是往她的怒火上再澆點油罷了。
沈雁見她不答,遂掃了她身後的徐東海一眼,說道:「據說這個徐掌櫃是寧嬤嬤的同鄉,也是河間人,乃是寧嬤嬤跟著太太進京之後尋到京師來的。當時家裡窮的揭不開鍋,但是來京之後不久,便就在朱雀坊開了間賣筆墨的小鋪子。不知道徐掌櫃開店的這筆錢是哪裡來的?」
徐東海這些年仰仗寧嬤嬤。不愁吃穿也未曾幹過什麼求人之事,原本答應幫寧嬤嬤這個忙也是打算最後再撈筆棺材本,哪想到事情竟然在半路有了大逆轉,他又何曾見過這等陣仗?
聽到點名立刻就把肩背僵直了,掉著冷汗道:「回,回少夫人的話,是小的進京給人做工攢下的錢。又跟朋友借了些。拾掇著開起來的。」
「喲。你還有這麼好的朋友?他是誰,住哪兒,叫什麼名字?你跟他借了多少錢?」沈雁坐在鄂氏下首。兩手交疊於膝,不緊不慢地問道。
徐東海支吾難言,末了道:「他死了。死了很多年了。」
「就是死了也總得有個名姓?他葬在哪兒?原先住哪兒?哪裡閉的眼,哪月哪日死的?」沈雁掃了眼稍近的寧嬤嬤。繼續道。
徐東海說不出來了。
沈雁繼續:「你說不出來,那就是沒有。沒有的話。你這筆錢又是從哪來的?你最好說出來,你說不出來,衙門裡什麼規矩你是知道的,寧嬤嬤是個光棍。你可不是,這串同國公府家奴竊取主家財物的罪名一旦落實,你的妻子兒女就是不死。這輩子也別想活出什麼名堂來。」
鄂氏甚少威脅人,聽到這裡不由瞥了她一眼。
「奶奶明鑒。奴婢與徐掌櫃不過是相識的同鄉而已,怎麼會偷竊主子的財物給他?奶奶可冤枉我了!」寧嬤嬤不愧是練大了膽兒的,這個時候仍能夠抵死否認。
「只是相識的同鄉而已麼?」沈雁笑了下,大聲道:「餘波還不帶人上來!」
話音剛落,就聽門外餘波應聲答應,而後沒半刻就有腳步聲停在門外。沈雁這裡先與鄂氏道:「為了不被寧徐二人干擾影響,請太太在堂下設道屏風。」
鄂氏沒什麼意見,她忍寧嬤嬤已經忍到極致,如果這樣還不把她嚴辦下來,那麼連她也沒辦法跟太夫人交代。何況她也想知道沈雁究竟查到多少,又怎麼樣來撬開寧嬤嬤的嘴。
屏風很快設了,門外站著的人才邁步進來,透過半透明的湘繡屏風看去,是三男一女的模樣,胭脂引著他們到了屏風下,鄂氏便開聲道:「來者何人?」
幾個人聞言慌忙跪下來,稟著來歷。這三個男的分別叫陳三、張福以及劉安,女的夫家姓李,人稱李四姑。均來自城南老街,並且與徐東海的鋪子都相差不過三五丈的距離。
就在設障阻攔寧嬤嬤,以及等待鄂氏到來之際,沈雁同時也做了不少事,當中就包括讓人去請這些人來。
聽到這些名字,以及他們的身份,徐東海兩眼頓時冒起金星來了。
掃了眼他之後,沈雁便問他們:「你們可認得徐東海?」
「認得。」幾個人進了魏國公府的大門,怎可能不老實,「我們的鋪子跟他挨得很近,他不大喜歡串門,但是時間長了也還是偶爾會到我們幾家坐坐的。他是河間裡曲人,妻子兒女都在老家,但京師裡有個姘頭,姓寧,不知其身份,但看打扮好像是哪個大戶人家有體面的嬤嬤。」
寧嬤嬤聽到這裡驀地直起腰來要阻止,被屏風下的婆婆一手勒住了嘴巴。
鄂氏的臉已經有些泛綠了。
沈雁覷了眼,繼續問:「這徐東海平日裡可跟你們提及過他姘頭麼?你們怎麼知道是姘頭呢?」
四人裡頭的李三姑搶先道:「提倒是沒提過,但小的倒是見過徐掌櫃曬女人衣服。而且,每次都是在這個姓寧的女人走了之後。小的敢肯定,徐掌櫃屋裡一定也還藏著這女人的私物。」
天底下的長舌婦,但凡逮著了這些瓜田李下之事便口沫橫飛繪聲繪色,那邊廂他們說的痛快,這邊廂寧嬤嬤被勒著卻是險些岔過了氣去,徐東海更是宛如死人一般了。
鄂氏握緊的兩拳上骨節已經發白,她沉聲道:「來人,去徐記鋪子裡給我搜!」
這話一出來,李三姑等人就愣了,他們並不知道此來是為作甚,只知道魏國公府的世子夫人請他們進府問話,去的人十分客氣,他們一來不敢違抗,二來也沒有不從之理。這聽到這聲音,各自就不由面面相覷起來。
下面自有人去搜。
這裡鄂氏揮手讓人撤了屏風,等他們見到跪在他們前方不足兩尺遠的寧徐二人,頓時驚呆了!而後再看到居於其上的威武華貴的鄂氏與沈雁,又更加是說不出話來!
鄂氏指著寧嬤嬤問他們:「你們口裡說的那個姓寧的婦人,可是她?」
四人好半天才回過神,囁嚅了兩下,又或者是斟酌了幾番,最終陸續而遲疑的回道:「是。」
「確定?」
寧嬤嬤一個僕人而已,徐東海一個小掌櫃而已,難道他們還要反幫著他們說話不成?四人當即重重點頭:「小的們敢以腦袋擔保!」
鄂氏收回目光,盯著下方已經在氣喘的寧嬤嬤,後槽牙磨得咯咯作響,說道:「關於你跟這廝的露水關係,你還有什麼想辯的嗎?!」
寧嬤嬤喘氣覷了她一眼,又勾了頭下去。
還有什麼可辯的?真若再辯,也不過是多招幾分怒氣。
「不說,那就是承認了!」鄂氏望著門外,左袖輕輕一抬,門下便有人將那四人帶了下去。她望著門外,依舊繃緊著牙關:「除了庫房裡變了樣的那些東西,你還從我眼皮子底下弄了些什麼走了?!一五一十給我交代清楚,少一件多挨一杖,少兩件我挨兩雙!」
寧嬤嬤爬上來道:「太太饒命,奴婢沒那個膽子敢昧太太的東西呀!」
「沒昧東西?」沈雁笑起來,望著徐東海:「把你這些年得的錢物一樁樁一件件都說出來,我可以保你不死。」
徐東海本已七魂不見了三魄,聽到這話又還了一線魂,才剛要抬頭看沈雁,卻被海棠一巴掌甩了下去:「我們世子夫人問你話,還不回?」
「回,回!」他連忙趴在地上,嚥了口唾沫,抖瑟著答道:「寧氏這些年給小的的東西不多,她拿出來讓我變賣的倒是不少,全部的我也記不清楚,我就把我記得的全部交代出來。」
說罷,他便從來京怎麼尋到寧嬤嬤重續兒時舊情,而後開起筆墨鋪子的事說起,一直說到這次她要挾私潛沈的事為止,將寧嬤嬤私拿出府贈送或者托他變賣的物件大大小小交代了四五十件。而且件件有名有號形狀齊全。
寧嬤嬤幾次恨不能撲上去撕他的嘴,無奈身子被婆子們緊緊控著,哪裡能動彈得了?只得咬牙切齒,把一張臉生生氣成了死灰!這是她私下裡往來了二十來年的情夫,二十年的感情,她為他付出那麼多,到頭來就只換得他的背叛!
「徐東海,你死後要遭千刀萬剮!」她聲嘶力遏地吼道。
「掌嘴!」鄂氏一聲厲喝:「誰許你說的話!」
婆子們利落地掌起寧嬤嬤的嘴來,沒片刻嘴角便有血絲漫出。
鄂氏一直死盯著她們動手,她們連想打半點折扣也是不能!
而方才徐東海在交代的時候,沈雁便喚人拿紙筆從旁錄了口供,並將這些物件全部登記了下來。等婆子們掌完嘴,她這裡也都寫好了,拿給鄂氏一看,鄂氏一雙手指節泛著青白,粗氣一聲接一聲,竟險些氣炸了肺!

第536章 惡奴

這裡頭沒有一件不是她的東西,除了上次庫房裡查出的那批,還有些是無緣無故丟了的,又或是寧嬤嬤曾稱賞了人的,又或者說怪責韓耘年紀小而打碎了的,有些甚至還是直接從韓耘手上昧走的。這當中還包括一隻價值四五百兩銀的冰種紫煙翡翠扣。
這幾十件加起來少說也值三四千兩銀子,而寧嬤嬤竟然就是仗著她對她的信任,仗著她孤苦無親的身份騙得了她對她的信任,不但中飽自己私囊,還拿出去倒貼姘頭!
四千兩銀子對她這個國公夫人來說不算什麼,可對她一個下人來說,那足夠她一輩子衣食無憂了!
而最重要的不是錢的多少,關鍵是她真偷了,而且偷的還是她這個主子的!
鄂氏心裡說不出的氣怒與羞忿,自己身邊曾經最得力的下人居然做出這種醜事,這是直接把她這個主母的臉甩到了灰堆裡!她往後還有什麼臉面管治下人?還有什麼臉面聽別人誇自己能幹精明?她根本就是個傻子,任由個下人玩弄於股掌之上!
她猛地掃了只杯子下地,站起身來,切齒道:「即刻把這賤婦拖出去亂棍打死!一刻也不要耽擱!」
「太太且慢!」
就在婆子們拖著面如死灰的寧嬤嬤往外走,而寧嬤嬤猶走作著垂死掙扎求饒的時候,沈雁忽然出聲了。她看了眼趴住了門檻緊望著她的寧嬤嬤,與鄂氏低聲道:「我有幾句話想跟太太單獨說,還請太太允准。」
鄂氏出了這麼大個丑,而且還是經由她才揭露出來的,心裡的尷尬不忿可想而知。
但她卻又還是想聽聽她想說什麼。畢竟沈家父子在朝上的作為常被人傳入耳裡,而這個沈家的二姑娘嫁到韓家,她至今也還沒正式跟她交過手,她也想看看她究竟有幾分深淺。
她默了下,默不作聲走進裡間,在簾櫳下站定。
「你想說什麼?」她問。
沈雁道:「太太正在氣頭上,恐怕是疏忽了。寧嬤嬤充其量是個下人。要出這口氣容易得很,但太太想過她究竟為什麼要逃嗎?」
鄂氏眉頭倏地皺起,目光也銳利起來。聽到消息後她就氣沖沖出了門,去的路上還曾納過悶,方才聽得徐東海把話一交代,她卻是把這層忘得一乾二淨了。是啊。寧嬤嬤在韓家呆得好好的,不缺吃不缺穿。縱使如今不如從前得用了,該她的鄂氏也從沒少過她,她何苦要逃?
沈雁的提示讓她心裡疑問忽然漲大起來,但下一瞬她又冷眼瞧著她道:「不管她是為什麼原因。也逃不過一死,難道你覺得我值得為一個下人花費這麼多精力?」
「當然不值得。」沈雁道,「不過。從寧嬤嬤貪味錢財的時間看來,最早的時候距離如今已經有將近二十年。這與世子爺的年紀不相上下。而寧嬤嬤在太太身邊侍侯了三十多年,在二十年前她同樣有接近太太這些私物的機會,但她卻並未染指,太太不覺得這個時間上亦有些巧合麼?」
鄂氏聽到這裡,一雙眼睛已掩飾不住她的震驚了。
二十年是她一道難以邁過去的坎兒,就是從韓稷出現開始,她的世界開始顛覆,難不成真如沈雁所說,寧嬤嬤要逃走的原因,跟這件事情會有關?
可是,沈雁怎麼會知道這「二十年」的事?難道她早就已經知道了韓稷的身世?
還沒來得及消貨這個消息,沈雁又已經開口了。「我覺得,太太還是暫時把她留下的好。反正到了此時,她也逃不出府去。而倘若她還有別的罪過,可也得一併理清了才好,否則的話倘若還有同夥或知情者,往後豈不給了他們效仿的機會?」
坦白說,如果不是因為寧嬤嬤的異常跟韓稷出生的時間有這點聯繫,她是壓根不會管這檔子破事的,頂多就是把話傳到鄂氏耳裡,讓她去處理。可是既然時間上這麼巧,她就不能大意了,連鄂氏身邊的心腹都棄她而逃,難道這裡頭還藏著什麼內幕不成?
鄂氏深吸了一口氣,默然了會兒,咬牙道:「那就先把她關起來,等把事情問清楚再行處置!」
這一聲令下,寧嬤嬤與徐東海便都被關了起來。
城南老街的鋪子也被查封了。
鄂氏派了人時刻監視著寧嬤嬤,生怕她尋死,污了家宅。沈雁覺得她倒不大可能會尋死,若是她有這份求死的魄力,便不會冒著這麼大的風險逃出京去了,這種人是絕不會求死的,不但不會求死,她還會尋找一切機會求生。
不管看守還是必要的,而且接下來的事自有鄂氏作主。
正好韓稷這邊又得到了鄭王去往遼王府方向的准報,而被篡改的那兩份密旨也早就到了遼王及魯親王手上,按照鄭王的行走速度,估摸著最多還有半個月便到遼王封地境內,心思便又分了一大半在這事上,每日裡等韓稷與沈宓還有薛董顧幾家議事回來,便也會在心裡作個疏理。
寧嬤嬤這事她當然也告訴了韓稷,韓稷對此雖有詫異卻反應不大,就算是寧嬤嬤貪墨銀子的時間起始與他年齡有恰巧接近,他也不覺得這有什麼,或許只是因為那個時候鄂氏正在做月子,寧嬤嬤趁機好下手呢?
已經過去已久的事情,他可不會去多操心,直接殺了豈不乾淨。不過沈雁成天呆在後宅裡也沒有什麼事做,她既然有興趣,那就讓她去消遣消遣也好。
這裡大家忙於要事,並沒有再盯著寧嬤嬤。
鄂氏卻沒放鬆,夜裡派去的人從徐家鋪子裡翻出來的不止有寧嬤嬤的衣物,還有些曾經在她記憶裡失蹤的玉器銀器,才熄下去的火不免躥上來,仍是又下令讓碧蓮尋到關押處,打了二人好一頓板子才又算數。
寧嬤嬤從未經受過這樣身心雙重的折磨,好容易等到來人撤走,鎖上房門,才敢在草蓆上放鬆下來。
她已經快六十了,此生最大的願望就是能夠平平安安活到閉眼的那日,然而這個願望在沈雁手上毀了,她萬沒想到竟然被她發現了自己要逃,然後進而把這些告訴了鄂氏,這沈雁究竟跟她有什麼仇?鄂氏是她的主子這逃不掉,難道她沈雁也想當她的主子不成?!
她挪到門口,攀著門栓道:「我要見太太……」
門口守著的家丁壓根懶得理會她,抬步走到了窗戶下,她又挪到窗戶下喊道:「我要見太太!」
家丁沒好氣道:「死了這條心吧你,太太留你一條命到如今已是不錯了,你還想見她?!」說完砰地把窗戶也給關上了。
寧嬤嬤反射性地往後一躲,翻倒在地上,碰到屁股上才落下的傷,立時倒抽了一口冷氣。只頓一瞬,她復又撲上去拍窗,然而這次再也沒有人應她,外面靜得已連草尖在風裡動也聽得見。
她渾身發顫,已不知道是氣得還是恨的,她服侍了鄂氏一輩子,竟然到頭來指使下人這樣對她!
她不顧一切地又撲上去拍門,然門沒等她撲到幾下,這次門卻忽地一開,一群人提著燈籠站在門口,襯出走在前方面如沉水的鄂氏。
「太太……」
寧嬤嬤立時做匍伏狀趴在地上,嗚咽哭起來。
鄂氏眼裡頓時升起了滿滿的嫌惡。從前她這也是這麼著,每每遇到她斥責便擺出這麼一副柔柔弱弱的噁心模樣,她看了小半輩子,著實已經看厭了。
這是寧嬤嬤的住處的次間。
鄂氏走到西側靠牆的繡墩上坐下,丫鬟們立刻把燈點上,又將手爐奉了上來。
寧嬤嬤掉轉頭朝她跪著,已不哭了,但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過去,姿勢都透著乞憐。
鄂氏望著門外,說道:「我問一句,你答一句,答上來了,我賞你個全屍。答不上來,或者跟我玩花樣,我堂堂一個國公夫人,要卸個下人的手腳四肢的權力還是足夠有的。」
寧嬤嬤瑟索了一下,脖子也縮了縮。
鄂氏道:「徐東海交代說你讓他托賣的第一件東西是一尊半高的翡翠佛座。我記得那翡翠是二十年前我還在月子裡時,你說要拿去私下裡打點線人查韓稷的身份的。在這之前你接觸過我很多此類物件,要貪昧的機會也多的是,你告訴我,為什麼偏偏是那個時候你起了心要昧東西?」
寧嬤嬤顫抖了一下,望著地下道:「奴婢,奴婢是一時見錢眼開,鬼迷心竅大了膽子……」
鄂氏瞄一眼碧蓮,「上夾板。」
碧蓮應聲,拿了副衙門裡常用的刑具給身邊婆子,上前按住她套住十指。
線繩一緊,寧嬤嬤立即淒聲叫起來!碧蓮要拿布塞住她嘴,她立刻倒抽著氣道:「我說,我說!」、鄂氏擺了擺手,寧嬤嬤倒在地下,一張臉已如白紙,而汗如雨下,看上去就如同一塊即將融化的雪。
寧嬤嬤望著一動不動的鄂氏,知道她這次是動真格的了,立刻嚥了口唾沫,勻下心緒來。

第537章 窮凶

她知道自己逃不過一死了,但是她憑什麼要這麼容易被她拿捏死去?她要拉著他們陪葬,拉著整個韓家一起來陪葬!她說道:「奴婢,奴婢想請太太把順天府尹夫人請過來,奴婢,當著二位夫人的面交代。」
「一個犯罪的下人,居然還敢在主子面前諸般條件,你這是想把我魏國公府的臉面徹底撕盡了才甘心麼?」
這時候門外又傳來道嬌脆的聲音,門口丫鬟打了簾子,沈雁不知什麼時候來了,立在外頭沖屋裡的鄂氏行禮。
鄂氏眉頭皺了一皺,倒是並沒有責備她什麼。她知道她這是怕她心軟放過寧嬤嬤,但到了此刻,這老婆子竟敢做出如此罪行,她就想保她,府裡能保下她來麼?
順天府尹夫人她也是不會去請的,誠如她沈雁所說,事情傳出去丟的只能是韓家的臉面,更是她這個當家太太的臉面,再說了,寧嬤嬤只是個下人,她憑什麼要回應對她的要求?這老婆子把自己當什麼了?
她瞥了眼沈雁沒說什麼,只與寧嬤嬤道:「我數到三,你自己決定說不說。」
寧嬤嬤駭然,眼角瞟到跨進門來的沈雁,眼裡的恨意頓時升上來。
「還不說!」婆子踹在她屁股上,看力道,應是往日受過她欺壓的。
寧嬤嬤忍著痛,嚥了口唾沫道:「奴婢,奴婢這麼做,是因為,是因為跟死去的大爺,有關。」
鄂氏猛地一聽這些字眼兒,身子一晃,險些沒坐穩。胸口也如同被霹靂擊打過似的,她迅速地看了眼沈雁。然後騰地站起來,將丫鬟們全部揮出去,說道:「你什麼意思?關他什麼事?」
沈雁的神經也立刻繃緊了,她果然沒猜錯,寧嬤嬤潛逃果然跟二十年的調包案有關麼!
寧嬤嬤抹了把嘴角的血,爬起來望著她,說道:「太太還記得大爺是怎麼夭折的麼?」
鄂氏白著一張臉。胸膛起伏著:「我當然記得。他先天不足,生下來不到兩個時辰就死了,——你到底想說什麼?!」她已經顧不上沈雁究竟知不知情了。她要的是真相,她萬沒有想到寧嬤嬤要說的竟然與她心中最大的痛楚有關,這個老婆子,她到底幹了什麼?!
寧嬤嬤望著地下。忽然呲牙笑了笑,說道:「那個孩子根本就不是死於先天不足。您是魏國公府的宗婦,又是唯一的兒媳婦,那時候太醫定期來府替太太診脈,又怎麼可能會讓您的長子出現什麼不好的症狀?就是有。也肯定會提前告知。
「孩子生下來是健健康康地,但是我在帶著他出去擦身時,卻不慎讓他掉入了乳捨中用來裝污水的大水缸裡。
「那是冬天。水缸足有半人高,當時丫鬟們出門換水。並沒有人在,我慌忙將他抱上來,氣息還有,卻是很弱了,我很害怕,於是趕緊將他放回原處假裝擦著身子,我以為過會兒會好起來,但沒想到那之後他不哭不吃,約摸過了兩柱香,他就漸漸沒有聲息了。」
「他是你殺死的?!」鄂氏聲音從齒縫裡鑽出來,已經明顯變調了。她倏地衝到她面前,瞪圓了眼睛揪住她的衣襟:「你說的是真的?他真的是你殺死的?!」
「奴婢哪裡還敢騙太太?」
寧嬤嬤望著她道,「要不是因為大爺死在我手上,這麼些年我又何必汲汲營營替自己謀求活路?我沒有一刻是安心的,也沒有一刻是忘記那孩子一點點死去的模樣的,我不敢說,因為我知道我要是說了就一定是死,我只是沒想到,我籌劃了二十年,卻還是沒有走脫。」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你為什麼不救他!」鄂氏立時崩潰了,她的臉白的嚇人,渾身也打著冷顫,這個時候,反而她還不如寧嬤嬤冷靜:「你為什麼不把事情坦白出來,為什麼要眼睜睜看著她死,為什麼不讓我請太醫救他!」
她緊揪著她的衣襟搖晃著,整個人如同瘋狂了一般。
那個孩子是她畢生的心結,如果不是因為他夭折,韓恪怎麼會有機會把韓稷塞到她面前!怎麼會狸貓換太子卑鄙地讓她撫養他們的奸生子?!她從前只當這是天意,雖是不甘卻也不得不認,可是眼下賤奴卻告訴她那孩子是她親手給殺死的!
寧嬤嬤被她搖得幾近眩暈,而衣襟因為被她緊掐著又透不過氣來!
「那是我的孩子,你有什麼權利隨便這麼處置他,你有什麼權利決定他的生死!」
寧嬤嬤死命攀住她的雙手,艱難地辯解:「因為奴婢怕太太降罪,要是查出來是奴婢辦事不周,不止是太太,就是魏國公和太夫人都會容不下我!
「我不想死,只好斗膽瞞了下去,當時外頭的丫鬟們都是聽見動靜的,還曾衝進來問我,被我搪塞過去了。她們先是沒懷疑我,後來不敢懷疑我,但我還是怕她們暗地裡告狀,於是後來,就找理由將她們一個個賣的賣殺的殺,弄乾淨了……」
「你還我兒子的命來!」
鄂氏用盡所有的力氣咆哮著,兩眼瞪得如同能噴出火。她的指甲隨著歇斯底里的聲音沒入寧嬤嬤的身體,眼見著寧嬤嬤要暈過去,沈雁箭步衝上去將她拉開來。
寧嬤嬤交代的同樣令沈雁感到難以置信,她只是覺得兩者之間有關係,卻絕沒有想過她竟然誤殺了鄂氏的兒子!根據她的說辭,嬰兒從水裡撈上來時還有氣息,那就是還有救回來的希望,而她竟然為了怕擔干係而活活看著他從生到死,這種人心裡還有什麼人性可言?
鄂氏的兒子,豈不等於是被她親手所殺?!
她拖開鄂氏不是怕她殺了寧嬤嬤,而是不能讓她就這麼死了。
她喚來胭脂青黛扶住鄂氏,然後讓福娘去請魏國公,這件事關係到韓家子嗣,不是她能夠扛起來的了,而這接下來勢必又要聯繫到韓稷的身世,府裡無關的人最好不要知道。剛巧後院裡傳出這麼大動靜,魏國公已聞訊趕來了,正好與來尋妻的韓稷碰作一處,急步往後院裡來。
沈雁厲聲問寧嬤嬤:「這麼說來你從那個時候起就已經存下了潛逃出府的心思?」
「是。」寧嬤嬤道,「二十年裡,這件事時刻壓在我心頭,壓得喘不過氣,我沒有一刻不想出去,可是拿不回賣身契,我就是出去了也只有死路一條。我總是夢見那孩子來索我的命,我去寺裡燒香,也想化化這孽緣,於是把繡琴從老家贖了過來,將她好生的看護著。
「可是還是沒有用,我依然時常地夢見他,有時候我看到世子的時候也總覺得他們就是一個人,尤其是世子那雙眼睛,盯著人的時候經常像是要把人心盯穿。
「我開始怕他,也開始恨他,我打聽到出來他的身世之後,就勸說太太給他下毒。一方面我希望他死,一方面我希望他們之間的仇恨越深越好,因為只有他們鬥得你死我活,我才可能在夾縫中求生。
「但這還是不夠保險。我深知只要留在府裡一日,我的危險就加多一分。於是我又不斷地攢錢,並且變得比從前更加恭順,因為我想跟太太求得賣身契,可惜太太一直未有這個想法。而這個時候繡琴又闖了禍,我就更加知道我不可能再堂堂正正地離府。」
「你做這些的時候,當時老太太都沒在場嗎?」沈雁揪緊著心問道。
「老太太當時裡外都要兼顧,哪裡能時刻在房裡?」寧嬤嬤道,「而我是太太的乳母,只要我一聲話下,她們當時也只有遵從。所以我有極充裕的時間和權力來做這些事,但我還是太失敗了,我賠了幾十年的小心,竟然連一張賣身契都沒曾討回來!」她怨忿地朝鄂氏望去。
「多虧是太太沒給,要是給了,讓你逍遙法外,老天爺豈不是瞎了眼!」沈雁忍無可忍,怒斥道。
「賤奴!」魏國公這裡剛剛踏進門檻,聽聞此話一雙眼睚眥欲裂,尚未來得及往下的馬鞭噗地一下抽在寧嬤嬤身上:「原來我兒當初竟是死於你手!」
「公公息怒!」沈雁連忙喚道:「不能讓她就這麼死,還有些話沒交代清楚呢!」
韓稷上來護住她,也幫著她說道:「這惡奴足該千刀萬剮,但她的罪惡還未交代清楚,不知她還有沒有同謀,還是先弄清楚的好。」
魏國公額上青筋直冒,咬牙撤回鞭子,轉頭去看癱坐在地上的鄂氏。
鄂氏渾身上下都透著哀傷,眼淚如雨一般順著臉龐流下來,便是無人知道這段過往,看到她這副神情,也不由心生歎惜。魏國公蹲下去攙她,才伸了手,她卻突然如發了瘋一般地將他推開,指著他尖聲罵道:「你這個騙子!你們全都是騙子!」
「晚芸!」
魏國公震驚而失聲。
「你們全都是來害我的!」鄂氏指著他大叫,聲音淒厲而無畏,「你們一個都是劊子手!這賤奴殺了我的兒子,而你韓恪卻跟她們合夥拿別的女人生的野種來騙我來糊弄我!騙著我讓我把他當親生骨肉養!你們手上都沾了我兒子的血,你們永生永世都不得好死!你們活該下地獄!」

第538章 不甘

「你冷靜點!」
魏國公上前去,意圖捉住她。
她卻忽地從頭上拔出枝簪子,緊抵在自己喉嚨,一路退到簾櫳下,和淚說道:「你不要再在我面前假惺惺了,二十年,我早對你的虛偽看透了。你就是個偽君子!兒子是寧氏殺的沒錯,可是韓恪,你雙手就真的那麼乾淨嗎?
「在這個世上,我最恨的不是寧氏,是你!死去的那是我的兒子,我懷胎十月辛苦生下來的兒子,你知道他死了,卻不告訴我,反而順勢把你跟龔素君的私生子塞給我,你讓我像個傻瓜一樣為你們撫養他長大,然後一面看著我對他貼心貼肺一面懷念著她!
「我是你的原配,再不濟,我也是孩子的母親!你這麼做,想過我的感受嗎?在你眼裡,我還是個有尊嚴的人嗎?!你以為你做的天衣無縫,但什麼事情能夠瞞得過一個深愛著自己孩子的母親!兒子死了,你不悲不憂,騙我說一切安好,直到我看出來他不對勁,繼而查到他根本就不是我生的!
「對於長子的夭折,你有一點點愧疚嗎?你沒有!你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你的奸生子身上!他就是你的全部,你忘了我生的孩子,同樣也忘了我!從一開始你心裡就沒有我們娘倆的存在,你心裡只有她們母子!
「你現在裝成這樣,不覺得滑稽嗎?!你沽名釣譽,偽善噁心,你成全了對龔素君重情重義的名聲,可你把我置於何地?!我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傻瓜,年輕時我好強,不想輸給你們。所以我忍了下來。
「我想最起碼這個世子之位起碼是要留給我的兒子的,我不能讓自己徹底輸給你們,可如今我唯一的念想也你讓韓稷拿了去,更慫恿得耘哥兒也與我離心離德,到如今,這惡奴又告訴我,我死去的孩子是她殺死的!你們告訴我。我在你們眼裡到底是什麼?我活在這世上還有什麼可圖?你說!」
「你別胡說!」
魏國公也大聲地回她。一雙眼圈也紅了,「我從來沒有背叛過你,你是我自己選的妻子。我為什麼要背叛你?我讓稷兒代替我們的孩子放在你名下一則的確是為了保護他,二則卻是怕你悲傷過度傷了身子!你那會兒在月子裡,外面大夫說女人產後最忌憂傷,我那時只是權宜之計!」
「好一個權宜之計!」鄂氏眼淚滾下來。「如果是權宜之計,後來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如果是我誤會。那這個孩子是誰的?如果他不是你的子嗣,你為什麼會把世子之位傳給他!難道對你來說,寧願把爵位傳給一個不相干的外人也不願傳給自己的兒子?」
「沒告訴你是因為,我以為你不知道。而且我看得出來你對稷兒是真的用了心,我覺得這樣下去也極好。」魏國公放緩語氣,扭頭看看四處。回頭時聲音也變得低沉:「我再說一遍,稷兒是素君的孩子沒錯。但他的父親是陳王!
「我跟素君清清白白,我沒有對不起你,素君一直到死也愛慕著她的夫君。在她心裡,這世上沒有一個人能夠比得上陳王,也許你當年也覺得我有可取之處,可是在她心裡,我不過是個可靠些的朋友而已!」
鄂氏緊抿著雙唇望向他,手上攥著的簪子沒有鬆動半分,「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麼當年寧氏為何又報給我聽他就是你和龔素君的兒子?!」說完她轉身望著地下的寧嬤嬤,顫著雙唇道:「事實究竟何如,臉說!」
寧嬤嬤勻了口氣,抬眼道:「大爺夭折之後不到半個時辰,我們幾個正又怕又慌地琢磨著要不要告訴太夫人和太太您,可是正在這個時候,國公爺趕巧回府了,我們串話不及,就都跪在地下等待發落。
「國公爺撫著大爺的襁褓哭了半晌,卻忽然又抱著孩子出了府,說是再去找人救救看,後來真的就帶回來個差不多大的嬰兒,我們當時喜出望外,也沒有細究這經過,但之後隨著參與這些事的僕人一個個莫名死去,我才意識到這裡頭可能有不對勁的地方。
「我也很怕我會死於非命,於是暗示太太這孩子來歷不正常,同時編造了一番謊話粉飾那孩子的死因,太太並沒有起疑,她讓我去查。我因為也很想知道這孩子的來歷,所以也頗花了一番心力打聽。
「三個月後有了結果,我打聽到陳王府出事那天夜裡國公爺根本不是有軍務在身,而是特地下金陵去了給陳王府送訊,而此前我也聽說那陳王妃深受過許多人愛慕,於是就編造了一番謊言給太太,說世子爺乃是國公爺與陳王妃的私生子。
「我雖沒有證據證明世子爺就是陳王遺孤,但那幾個月裡國公爺私下裡忙的全是尋找陳王府倖存之人的事,所以斷定國公爺救下的孩子應該就是陳王的骨血無疑。可是我不敢說實話,因為我要是把實話說給太太聽,首先國公爺便饒不了我,而依太太的性子,她必然還會重新查起大爺的死因。
「我不敢冒這個險,於是改說這孩子是國公爺與陳王妃的私生子,同時列舉出一系列證明,並且還暗示太太,是國公爺有意拖延對大爺的醫治,成心李代桃僵,激起太太對國公爺的仇恨。太太雖然不把我當一回事,但人的天性便是如此,自己身邊的人就是再討厭,說的話也還是會不由自主地相信。
「我得到了太太的信任,不斷地挑撥著她對國公爺的恨意,如此一來,倘若國公爺想要殺我滅口,我也有太太替我討保。而不管他找什麼借口,太太也不會相信的,她只會相信這是國公爺在變著法兒地禁錮她,限制她。」
鄂氏禁不住嘶喊起來,這連番的衝擊下來,她已經如同一片紙,脆弱而蒼白,搖曳而失魂,她癱倒在地下,每一個角度望去都讓人無法再已恨意來對待她,而只有可憐她。
她喃喃地道:「原來你們真的都把我當傻子,都在把我當傻子!」她抬起頭,瞪大雙眼望著魏國公:「你也是殺害孩子的劊子手之一,你跟這賤奴一樣,你們都是把我逼上絕路的劊子手,是惡魔!你們都是串通好的!韓稷根本就不是什麼陳王之子,他就你們合起伙來騙我的!」
「你瘋了嗎?!」
魏國公咬牙切齒,雙目欲要脫眶:「我韓恪除了向你隱瞞稷兒是陳王遺孤的身份外,若是還做過任何一件對不起你的事,親近過任何一個女人,我甘願被五馬分屍橫死街頭!
「倒是你,口口聲聲說我對不住你,你自己可曾想過你是不是對得住你自己的良心?稷兒尚在襁褓之中,你就不分青紅皂白地向他投毒!莫說他並不是我的骨肉,退一萬步說,就算他當真是我的私生子,你也沒有權力對他下這樣的毒手!毒害丈夫子嗣,你知道你的罪過有多大嗎?!
「你但凡有一點仁善之心,你也不該對個嬰兒如此!可你不但投了毒,而且還一投就是十五年!你以為我不知道他的孱弱是你造成的?若不是他自己機警,他哪裡還能娶妻?他早就不知被你們害成了什麼樣!我縱然有愧對你之處,但從來沒想過害你,而你呢?!」
「你如果心裡沒鬼,你為什麼不曾早告訴我?」鄂氏也聲嘶力竭地回駁,眼眶裡的血紅似乎都能隨時化成血液順著眼淚一起流出來,「如果他真的不是你在外的野種,你早些告訴我,我會這樣對他嗎?他的毒是我投的沒錯,可這也是你造成的!」
「我沒有說,是因為怕你知道了難過。可你知道了這件事,可曾有來問過我?!」
魏國公身軀因怒氣而微躬,「就是最近這幾個月,我幾次三番暗示你,你不是迴避就是裝傻,你可曾來向你的丈夫我來求證過?你只憑著你的臆猜幻想認定我是個朝三暮四之人,我就活該背著這名聲,活該莫名其妙地被你詛咒和仇恨嗎?!」
「可是在我生下韓稷之前,你是什麼事情都會跟我說的!」
鄂氏泣不成聲,淚眼裡透著經年積累下來的委屈,聲音也似從遙遠的歲月裡穿越而來:「那時候你從來都不用我猜,從來也不會瞞我,所以我從來也不知道你心裡還有過別的女人,直到寧嬤嬤查出來,我才知道你為了她不惜千里連夜趕赴救命,還帶回來她的孩子!
「我只有一個丈夫,我母親曾說,你就是我的天,可是我的天這麼快就塌了,在我生產的時候就塌了,你把別人的孩子拿來充當我的孩子讓我教養,你還瞞著我不跟我道出實情!我寧願受一萬個人的欺騙,也不願聽你半個字的隱瞞,而你卻以你自以為是的方式來對待我!
「我是沒有問過你,是因為我根本沒有膽量求證,我一輩子只愛你這麼一個男人,你讓我親口去跟你求證你心裡還有別的女人,我做不到!」

第539章 了結

「說到底,你還是因為嫉妒。」
房門忽然又開啟,手拄枴杖的太夫人不知幾時站在門口,深深地望著地上的鄂氏。
沈雁連忙走過去攙扶:「老太太怎麼給驚動了?」不由也惴惴望了眼韓稷。這麼一來,韓稷的身世就算是正式揭開了。
韓稷沉吟無語。
鄂氏望著一路走進的太夫人,蔫蔫地跪坐著,眼淚仍洗著面。
太夫人被沈雁攙著在繡墩上坐下,面色比任何時候都來得凝重。屋裡的氣氛頓時有了絲微妙的變化。魏國公走過來說道:「母親,這只是一場誤會……」
太夫人一抬手止住了他的話頭,「你自作主張以假充真亂我韓家後嗣,跪下!」
魏國公垂首,接而跪下來。
韓稷隨之也跪下,沈雁也未有例外。
太夫人道:「韓稷不是我韓家人,先出去候著。」
「老太太!」韓稷抬頭,眼裡有著明顯的受傷。
太夫人平視前方:「你的事遲些再說,眼下我有正事要辦。」
轉言之,韓稷的事便不是正事了麼?沈雁歎了口氣,扯了扯他的袖子站起來。太夫人的心情她十分理解,當親孫子疼了二十年,到頭來居然不是他們韓家的子嗣,這份失望與沮喪沒有幾個人能夠平靜接受的。
魏國公對韓稷視若己出,那是因為有與陳王妃的交情在。太夫人卻沒有,她沒有這個義務全盤接納韓稷。而她並非衝動任性之人,想必她也在借這段時間讓自己消化吧?
兩人走到門口,太夫人忽然又道:「雁兒站住,我把寧嬤嬤交給你看著。在我問你要人之前,不許任何人接近她,也不許她有任何閃失。你可能做到?」
沈雁立馬抖擻起了精神:「雁兒保證做到!」
說真的,她還真怕寧嬤嬤就這麼被他們給剁了呢!
隨著寧嬤嬤被拖出去,屋裡安靜下來。
魏國公垂首跪在地下,一動也未動。這一刻他也早就在意料中有,但真的來了。他也還是無計可施。他對於收養韓稷無怨無悔。但對於自己的母親,他也同樣有著歉疚。自古人說忠孝不能兩全,放在他這裡。則是孝義難以兩全。
太夫人垂眼望著他:「你還有什麼好辯解的麼?」
他把頭再垂下一點,說道:「兒子認錯,沒有什麼好辯解的。不過對於當年下金陵一事,我還有幾句話說。我南下金陵的確是得知了先帝父子想要加害陳王府。所以連夜南下,但是我去沖的不只是陳王妃。更多的是為陳王而去。」
話雖是對著太夫人說的,卻是說給鄂氏聽的。
鄂氏望著地下,唇角漠然地抽了一抽。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處呢?
她如今已然是他們眼裡的惡毒婦人了。韓稷若是韓家的子嗣,那麼她就是謀害夫家子嗣,犯了七出的婦人。若韓稷當真是陳王之子,那麼她也是冤枉丈夫猜測丈夫的擅妒的婦人。他去金陵到底是為了誰,跟她還有什麼關係。她這輩子,已經注定要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
她瞥一眼自己手上的簪子,眼底透著心死之餘的平靜。
她從來不認為自己是個強者,她只是盡量不讓自己被人看輕。她是北方望族鄂家的嫡女,她有著如這世間絕大部分的大家閨秀一樣的好修養,好學識,可是也有著出身富貴的公子小姐們共有的通病,驕傲。
她看不起寧嬤嬤,因為她的唯唯諾諾,少時常讓她在別的小姐妹們面前極為沒有面子。所以她對她是一向沒有什麼好氣的,可這並不影響她信任她,她是她的乳母,是吃她的奶長大的,她不信任她又信任誰呢?
何況她無親無故,她也掀不出什麼大浪來。
可她沒想到,她就是衝著她對她的這份信任,將她堂堂一國之夫人玩弄於股掌之上——不,她不止玩弄於她,同時還玩弄了韓恪,她把他們兩個人都給一起愚弄了!一直愚弄了二十年!她真寧願敗在龔素君手下,那樣便是死了也算是師出有名。
如今被個下人一騙騙了這麼多年,甚至還搭上了那無辜的孩子一條性命,這算什麼呢?
她所有的臉面都丟盡了。
韓稷是陳王的兒子,並不是魏國公的私生子,她對他所做的一切忽然就變得那麼可笑,陳王與她無怨無仇,她是根本用不著去害他兒子的性命的,她怎麼就那麼信了寧嬤嬤的話,而沒有自己再去求證求證呢?為什麼信了她的話,認定魏國公與陳王妃一定有染呢?
如果她能夠不那麼驕傲,開口問他一句,該多好。
而可惜,她再後悔也已經晚了。
她是高貴的魏國公夫人,她是要以德服眾的,她怎麼能夠做出謀害無辜這樣的事?如果韓稷是韓恪的私生子,那麼她就是親手殺了他她也不會覺得愧疚,不會覺得有錯,甚至還有可能覺得所做的還很不夠,她那麼愛著她的丈夫,他竟然卻拿著與別的女人所生的私生子來充作他養?
如果不是因為想要替自己的兒女爭口氣,撐著生下韓耘,再盼著他能順利接任魏國公世子,使她身為正妻的地位更加穩固,從而使他和龔素君的癡心妄相破滅,她早就已經離開這世間了罷?
她深吸了一口氣,看了看手上的簪子,再一次握緊。
「你直至如今,還覺得恪兒是那種朝三暮四之人麼?」太夫人凝眉望著地上的她,「就算是一開始你曾有過懷疑,事後這麼多年,他對身邊鶯燕目不斜視,你產下耘哥兒之前那麼些年也未有孕,他也未曾想要納妾收通房,你連這點都信不過他?」
太夫人的話不是斥責,不是詰問,而是有著濃濃的痛心。
她這個婆婆對她實在已好的沒話說了,從來不干涉她的事,從來不挑她的理,人前人後總是把她誇得跟心肝兒似的,可是老太太,您知道麼?越是用情至深,越是容易被嫉妒和忿恨迷住雙眼,她若不是對他一往情深,若不是衝著這份情,她怎麼會鑽這牛角尖?
她伏在地下,啞聲道:「兒媳知錯,請太太責罰。」
太夫人凝望她半晌,轉目望向門外,說道:「韓稷既非我韓家子嗣,我本不該依祖宗家法處置你,但他到底是個無辜孩子,你宅心不仁,也有違家訓。這所有的事都是因你猜疑以及妄信了奸佞小人而起,加之縱容下人無法無天,我這便罰你即時起去佛堂自省,修習個一年半載再出來吧,你可服?」
鄂氏頭朝地面,沒有太多反應。
跟她意料之中差不多吧!
太夫人皺眉:「這可是最輕的了。若是從重處罰,你可知當得個休字!」
「兒媳心服口服。」鄂氏抬起頭,望著她道:「只是我自認罪孽深重,已經沒有臉面面對老太太和耘哥兒,也沒有臉面去見我的母親,更是沒有立場去管束這闔府上下的家僕奴才。稷兒十五年的毒是我投的,我願以一死,來洗刷我的罪過!」
話音未落,她手上的金簪便噗地一聲扎入了她胸腹!
這一瞬來的這麼突然,縱然魏國公身手如電也未能完全阻止。
她能能聽得見他們倆驚叫呼喊的聲音,又能聽見胸口冒血的突突聲,以及利物穿透皮肉的撕裂感,但她又很平靜,她本來活在這世上只為韓耘,如今到頭來她連這點支撐自己下去的仇恨的意念都變得毫無理由,她還有什麼理由活下去?
她一敗塗地,原先以為陳王妃是她的敵人,自己能夠完勝於她,可是到頭來卻成了場笑話,他們根本什麼也沒發生,他們清清白白。
可是人們以為他們沒有瓜葛她就輕鬆了麼?
不,她反而更加透不過氣,他們都是清白聖人,只有她是心胸狹隘蛇蠍心腸的毒婦,她幾乎都能夠想像出來陳王妃是如何在九泉之下望著她冷笑,她把她當成畢生奮鬥的目標,哪知道她連當人家對手的資格都沒有。
她就是一個笑話,一個可憐蟲,他們擁有多麼純潔的友情,而她相形之下,擁有多麼骯髒的一顆靈魂!
這樣的她,又還活著做什麼呢?
當人們的笑柄麼?
在他們聖人的姿態裡懺悔著過一生麼?
再讓韓恪不動聲色地在心裡暗暗地比較著她和她麼?然後越比較越失望,直至最後,成為真正的陌路人?
不,她永遠不要。
她寧願死!
「我罪無可恕,但也不願成全你的假仁假義……」
她望著他喃喃地道,並不知道他聽見了不曾,因為自己也聽不清自己在說什麼。但她卻覺得解恨,終於也讓自己爽利了一回!有這句話,他會恨她的,會恨她到死都還在鑽牛角尖,可這有什麼要緊?她寧願就這麼永生不再相見。
「這可怎麼得了!這丫頭,真是讓我白疼了一場!」太夫人急火攻心,兩眼一黑差點倒在地上。清醒一點又立刻站起來,枴杖篤著地,指著地上的她不停呼喊!誰能料到她竟然真的會這麼決絕?
丫鬟們連忙衝進來將她挽扶著。
「我都沒說她什麼,她就這麼樣跟我較勁,這還了得!你們還愣著幹什麼,還不趕緊去傳太醫!」
「不能傳太醫!」魏國公聲嘶力竭地抱著鄂氏抬頭,一張慘白臉上汗落如雨。

第540章 禍害

沈雁與韓稷到了前院偏廳,先命人把寧嬤嬤捆了,再把她嘴給堵了,然後便寸步不離地盯著她。鄂氏是她和韓稷的仇人,但這死老婆子卻是所有事情的罪魁禍首,她又豈能讓她好過?回頭總得把她搾乾了才能放心讓她死。
韓稷出來後便一直站在門外廊下出神,辛乙幾次想上前,都被沈雁制止。這個時候他的心裡不會比任何人好過,也許安靜才是對他最體貼的關心。
韓耘自從太夫人來到之後也過來了,眼下並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事,只知道父母親在吵架,沈雁覺得應該是跟他坦白這些的時候,可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清楚,只得讓人拿了些他愛吃的點心零嘴兒什麼的過來,讓他填飽肚子,好歹到時遭遇打擊體力也能抗得住。
韓耘安安靜靜地吃著,比起任何一個時刻都要沉默。
沈雁看著心疼,正端了茶讓他喝,後院裡忽然就傳來陣嘈雜之聲。
緊接著在後院門口蹲守消息的陶行如箭一般衝進來,到了韓稷面前停下,說道:「出大事了!太太尋短見了!太夫人和國公爺阻止未及,現已經傷勢很重,國公爺為怕少主身份外洩,下令不許傳太醫,請少主定奪!」
韓稷身軀驀地僵直。
沈雁也只覺渾身一冷,鄂氏終於還是選擇了自盡?
「母親!」
韓耘哇地一聲大哭,頓時扔了手上點心狂喊著往外衝。沈雁連忙將他死死抱住:「耘哥兒不能去!不要去!」他還是個孩子,那種場面他怎麼能見得!她前世是吃過這種苦的呀!「還愣著幹什麼!還不快來人攔住二爺?!」
屋裡的小廝丫鬟一湧上來圍成圈,阻去了韓耘去路。任憑他哭喊捶打,只是咬牙不鬆手。
韓稷緊扶劍柄背對著已然失控的他。牙關幾乎磨碎,眼眶也幾乎睜裂。
他在鄂氏手下吃過整整十五年的毒藥噬骨之苦,那不是一朝一夕,是從有記憶時起就經年累月必須經受的痛苦!曾經不懂事的他趴在她懷裡哭喊,還把她當成最敬最愛的母親寄托著希望和所有的情感,而他卻不知道,她一面攬著他不停的安慰。一面卻在伸手要他的命!
眼下她以命相抵又算什麼?人不是他殺的。是她自己甘願赴死!
「她的生死,與我無干!」
他咬牙說道,背脊挺得比先前更為筆直。
沈雁望著這樣的他。並不能上前勸說什麼。鄂氏畢竟咎由自取,她只信她自己,甚至是信她根本就瞧不起的寧嬤嬤,而從來沒有去相信她的丈夫。她不信也倒罷了,可她把她的恨意倒向了完全不諳世事、尚在襁褓裡的韓稷。
說真的。韓稷做的已經夠人道了,這麼些年裡他沒有找個理由弄死她,也沒有直接掀她的老底,而只是合乎一切禮法地等待著魏國公回來再行事。倘若當年趁魏國公不在京師。他暗中將她殺了,然後再讓魏國公娶個填房回來,他的性命還會受到如此大的威脅嗎?
可是即使她惡毒如斯。即使她一命難抵這麼些年所積下的罪孽,可是眼下鄂氏又怎麼能死?
韓稷的身份絕不能在這個時候外洩。一旦外洩便會攪亂所有計劃,別的人能否接受暫且不說,趙雋他本身就對他們擁立他還有些疑惑,能夠保證在知道他是陳王遺孤之後不對他再度產生戒備和提防嗎?這不是大家希望看到的。
所以,眼下只有辛乙能夠救鄂氏。
沈雁自認沒有什麼軟心腸,不但不軟,對於作惡之人更且心狠手辣,可是鄂氏不是單純的一個人,她的身後有一直還在乎著她的魏國公,更還有她唯一的親骨肉韓耘。魏國公對韓稷仁至義盡,他當得起仁義二字。
而韓耘在鄂氏與韓稷的矛盾之中更是義無反顧地選擇了站在正義這邊,如果說韓稷眼下對鄂氏不聞不問,韓耘還能夠那麼溫暖下去嗎?即便是他知道了真相,知道鄂氏毒害了他親愛的大哥這麼多年,可是韓稷這樣反過來對她,最糾結最痛苦的人不是韓耘嗎?
然而這還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鄂氏娘家也不是泛泛之輩,他們家族中也有龐大的官宦力量,如果鄂氏自殺在韓家,按照當年華氏死後華家的激烈反應,鄂家的反應必然會更大,這麼樣一來,韓稷的身份也就毫無遮攔地曝露在日光底下。如此正好趁了皇帝的意,而他們倆也會成為逼死養母的罪人!
當然韓家必然不會坐著等死,他們手裡有個中軍營呢。
但是這畢竟並無把握,陳王謀逆的帽子還未摘去,韓家收養逆臣餘孽,韓稷逼死養母,接而二人又起兵謀反,那麼天下人恐怕都會群起攻之。另外三家國公府雖然一向站在韓家這邊,可是即使四個大營合起來六七萬兵力,趕了皇帝下台,可北邊的遼王和南邊的魯親王呢?
他們可都是趙家的子孫,皇帝下台後韓稷要滅的必然便是他們倆,那個時候難道還能按原計劃把趙雋扶上位麼?是不可能的!
所以遼王和魯親王一定會無所不用其極地對付四大軍營,而在兵力懸殊的情況下,遼王很可能會與蒙古人達成協議共同對抗韓軍。
那樣的結果便是,局面亂得愈加無法收拾,而韓稷也將面臨兩個結果,一個是戰敗送死,一個是戰勝為王。可這兩者都不是沈雁所希望看到的,她只想跟他鬧鬧脾氣鬥鬥嘴,平安無憂地過完這輩子。何況背負著鄂氏性命,韓稷就是當了皇帝也會落得民心不服的下場!
當然事情並不一定會照她的預測發展下去,可卻不得不說,這是可能性最大的。
她覺得自己應該勸勸韓稷,可她又如何能在這當口開口?
那可是足足殘害了韓稷十五年的劊子手!
鄂氏是自己尋死的,難不成韓稷不救他還成殺人兇手了麼?這一切雖是寧嬤嬤挑唆,但她是一家主母,她的腦子,難道連一個下人都不夠好使麼?寧嬤嬤使這樣的毒計,她不同意她不能不聽麼?難道寧嬤嬤還敢自己跑去下毒不成?
人活著,不就是圖個爽利麼,如果有仇不能報,那麼武功再蓋世,謀略再過人,又有什麼意思。
她在門檻下站了半日,回頭看看仍在哭喊掙扎的韓耘,她走過去,說道:「耘哥兒,我們去看太太。但是你答應我,不許鬧也不許喊叫,乖乖牽著大嫂的手,大嫂帶你去。」
韓耘哭著點頭,沈雁撫撫他的頭,牽著他出了門檻。
到了這個時候,再攔著並沒有什麼用處,韓耘對這一切擁有知情權,他的未來和是非觀不應該由她這個外人來決定。每個人的一生都該有他避免不了的坎坷,就算這一次她幫他避過,也不見得下一次就有人再幫他。
一路無言到了後院,進門檻時她腳步卻不由停住了。
樹影下韓稷如磐石般站在那裡,定定地凝望著房門大開的屋中。
地上已流了一地的血,鄂氏平躺在靠牆的竹榻上,她的衣襟已經散開,但是覆上了被子。身上已經沒有血了,空氣裡有藥味兒,猜想是上過止血藥。但是人躺在那裡面似金紙,卻看不出來究竟還有沒有氣息。
太夫人沉凝面色坐在另一側的房間裡,對於一個婆婆來說,不過是斥責了兩句,還沒真正說到什麼,做兒媳婦的就這樣尋了短見,無疑是在以決斷的手段跟婆婆反抗。而太夫人一向又疼愛鄂氏,這種打擊就更難平靜接受。
魏國公站在廊下,威武英俊的漢子瞬間像是被擊敗的俘虜,眉間有怒色也有憂色。眼下既不能喚太醫又不能去請大夫,唯一的辦法只能他自己按照戰場受傷的法子搶救,可是她這一簪子扎的力道之大,位置之危險,又豈是他這個半吊子能夠應付的?
不免在廊下急得汗水直冒。
「母親!」
就在沈雁對著韓稷背影發呆之時,韓耘忽地看到了屋裡的鄂氏,立刻把她的話拋到了腦後,發瘋一般地衝進了屋裡。
「母親,你快醒醒啊!你別死!」他跪在床下大聲地哭喊著,嗓子很快透著嘶啞。
「耘哥兒!」
沈雁連忙拔腿衝上去,到了床前蹲下攬住他,一面伸手探著鄂氏脈息,——還好,還有熱氣!「耘哥兒聽著,太太只是受傷了,並沒有死!你先冷靜下來,你好好地跟她說說話!」好像也只能這麼做了吧?魏國公和韓稷一個沒本事相救,一個不願相救,難不成她能變出個大夫來?
但她心口卻又發緊,魏國公和韓稷的漠然韓耘都是看在眼裡的,他日後要如何過去這個坎?
心裡不竟又氣起鄂氏,她就是要讓魏國公不安受譴責,也該顧著韓耘不是嗎?
她順手倒了茶給韓耘,輕拍著他的肩安撫。以後的事且不管了,萬一鄂氏頂不住,能有韓耘給她送終也是好的。
樹影下韓稷渾身上下依然透著肅殺之氣。
韓耘的哭聲一聲不落地傳進他耳裡,夾雜著沈雁輕聲安撫的聲音。
他驀地在樹下轉身,沉聲道:「辛乙呢?!」
身邊就近傳來溫潤恭順的聲音:「小的在。」
他抬頭看去,只見辛乙已經拎著藥箱攏手站在遊廊下。

第541章 幸虧

韓耘因為過度哭喊而嘔吐起來。沈雁連忙喚福娘打水給他擦臉。一面又還是回頭去看鄂氏,這要是真死了,韓耘這坎可要怎麼過去?她是恨不得她死,可是眼下她的死非但解決不了問題,反而還徒增了新的問題,這就不能以常理論之了。
「快去煮兩碗安神湯,或是拿點安神的藥丸來,讓二爺服了去歇著!」她急速地吩咐。
青黛走到門口卻又忽地倒退回來,說道:「辛先生來了!」
話音剛落,就見辛乙挎著箱醫急匆匆地進來,一面喚道:「胭脂青黛你們都來打下手!奶奶請立刻帶著二爺出去!」
沈雁聽到這話簡直眼淚都要出來了,辛乙沒有韓稷點頭是不敢過來的,這是說韓稷自己做下的決定麼?不管怎麼樣,鄂氏若能救回來,這個結起碼就成了活結而不是死結了!剛看鄂氏氣息微弱,倘若韓稷再不緩過這勁來,她也要出聲制止了!
她連忙印印眼眶牽起韓耘來,飛快地說道:「聽著,辛乙醫術很好,他是會救太太的命的,你現在跟我出去,讓他們趕緊救太太!可好?」
韓耘一向服她,聽完這話立刻平靜許多,乖乖由她牽出了門檻。這裡沈雁又不免把碧琴她們幾個早就知道韓稷身世的丫鬟們都叫了過來幫忙。而魏國公原先正焦頭爛額,忽然見得韓稷帶著辛乙到了階下不由也吃驚頓住,他從來還不知道辛乙會醫術!
這裡太夫人聽說辛乙已經和丫鬟們進內幫忙,在魏國公衝進去之後,連忙也把春梅她們差了進去,不管辛乙是不是真的會醫術。眼下都只能死馬當作活馬醫!如果鄂氏真死了,她這個行將就木的老太太來日又如何在鄂家人面前交代!
所有人都開始聚在門外等待。
府裡上下亂成了一鍋粥,下面人雖不知鄂氏與魏國公爭吵的內容,但她受傷的消息卻是無論如何摀不住了。太夫人讓人放話下去說鄂氏乃是被寧嬤嬤狗急跳牆而擊傷,旁人也不敢多作猜測,更沒那個本事還原事件真相,自然只能相信。
沈雁帶著韓耘在前院鄂氏的偏廳等待。這裡離後院有些距離。但有消息又能夠很快收到。
韓耘坐在鄂氏素日坐過的繡墩上抽答,懷裡還抱著鄂氏素日捧著的手爐。他平日雖然不與鄂氏親近,但到底禁不住他是個重情義的孩子。對韓稷尚且如斯,對待一手撫養自己長大的親母就更別提了。也許,往日的疏遠,不過是他在賭氣而已。
沈雁吩咐賀群下去嚴密看守著寧嬤嬤後。這裡福娘就親自下去熬安神湯了。
叔嫂二人坐在偏廳圓桌兩側,身影都顯得有些清寂。沈雁拿絹子遞給他擦臉。他接過去,鼻子一抽一抽地道:「大嫂,母親為什麼會尋短見?她為什麼不要我了?到底發生什麼事了?」說到這裡,他眼淚又落了下來。他完全不能想像沒有鄂氏的日子。
沈雁就等著他問了。
但這個時候和盤托出顯然他並不能接受。她交手伏在桌上。以微傾的身姿望著他:「簡單說,父親和母親之間有點誤會,這個誤會是寧嬤嬤蓄意造成的。而且形成的時間還比較長,從你大哥來到這個家的時候就已經開始了。
「太太因為拉不下面子。明明知道父親有事瞞著她,但是又沒有去問,而父親則為了保護太太,所以一直把心裡的秘密揣了下來。寧嬤嬤這次被抓,把這秘密當場捅穿,然後父親和太太就吵起來了。太太一時受不了這番打擊,所以就想不開。
「但是她只是因為心裡的不甘而衝動,並不是不要耘哥兒了,你一定要相信。」
韓耘眼淚又滾下來,「可是她根本就沒有想想我。」哭頓,他又說道:「這個秘密又是什麼秘密?為什麼父親居然坐在門下也不讓人傳大夫?老太太也不讓人去傳太醫?他們是不是都希望母親就這麼死了?」
「當然不是。」沈雁摸摸他的頭,「老太太和父親都很心急,但是府裡不是有辛乙麼?辛乙是神醫,有他在,別的大夫來了也是沒有用的。」
「那大哥呢?」韓耘吸了下鼻子,說道:「陶行方才來稟大哥的時候,大哥說母親的生死不關他的事,他為什麼那麼冷漠?難道他就這麼狠心眼睜睜看著母親死去嗎?」
沈雁吐了口氣。
這小子平日裡雖然吊兒郎當,但心思卻也不是一般的細。尋常小孩子到這會兒腦袋通常都成了漿糊了,他卻還能一點點地揪出疑點來求解,可見韓家血統還是不弱的。
韓稷的身世她原是想等他睡一覺起來再慢慢告訴他,但眼下他既問到,卻已不能不說了。她沉吟了一下,說道:「如果我告訴你,你現在的大哥並不是你的親大哥,你心裡會不會感到很難過?」
他微愣,「大哥不就是大哥嗎?他不是我的親大哥,那誰才是我的親大哥?」
沈雁道:「親大哥就是王將軍和王俅那樣的關係,同父同母,但假如你現在的大哥跟你不同父也不同母,耘哥兒跟他沒有血緣關係,那就不是親大哥了。」她溫柔地望著他,期盼他能有相對平靜一些的反應。
「同父同母這個我知道,可大哥就是我的大哥,他怎麼會不是我的大哥?!」
韓耘卻有些激動,「他不是我的親大哥,可王大哥給王俅做的事情他全部都給我做呀,從小到大我的玩具全都是他親手給我做的,我的馬也是大哥教我騎的,王大哥到現在都只給王俅做過三張弓兩柄木劍!也沒有教他騎馬!」
他大聲的說著,彷彿以此宣示些什麼,又或是向自己和沈雁證明些什麼。
是啊,都為他做了這麼多,怎麼可能不是親哥哥呢?
沈雁都有些不忍往下說了。
她靜靜地望著他,仿如望著前世裡突然遭受打擊的自己。
「你剛才說的秘密,莫非就是說大哥的生世秘密?」在她打算停止的時候,他卻又輕輕地開口了,像是在小心的試探,並抱著僥倖這仍有可能是假的。
沈雁微吸一口氣,點點頭。
他目光忽地僵住,轉瞬他跳下繡墩,小胸脯起伏著:「怎麼可能!他不是我的親大哥,那他是誰的大哥?!」感覺比起失去鄂氏,失去韓稷更能讓他崩潰。如果他的大哥不是他的大哥,那以後誰來當他的大哥呢?他的大哥又要去照顧誰呢?
他忐忑地,心裡的彷徨浮於面上。
鄂氏的自盡尚能讓他放肆地哭喊出來,但韓稷若要走,他卻是連哭喊的勇氣也沒有,萬一他哭了喊了,他會走的更快更遠呢?太夫人和父親都說過,他們倆是要做一輩子兄弟的呀!
沈雁仍然保持著交手半伏的姿勢,靜靜望著他眼眶裡浮出的水光,柔聲道:「你知道陳王嗎?」
「知道。」他喃喃地,「他是個英雄。他死了。」可這跟他有什麼關係?他要韓稷當他的大哥啊!
沈雁點點頭,再說道:「你的親大哥,其實在二十年前就夭折過世了。事實經寧嬤嬤交代,是死於她之手。寧嬤嬤害怕處罰,所以假稱是先天不足而夭折。而正好就在太太生產的前一天夜裡,朝中出了一件大事,先帝和現在的皇帝合夥把陳王圍殺在宮中,同時還派了將士悄悄南下殺光了陳王府。」
韓耘張大眼睛,渾身的弦繃得生緊。
沈雁手搭在他肩上,聲音愈發放緩放軟,「陳王是個忠肝義膽,又造福了整個天下的名符其實的大英雄,朝中很多將領都很敬重他,包括我們的父親。父親為了能幫助陳王府避開這個劫難,所以不顧即將臨產的妻兒毅然南下,所以他也是個英雄。」
韓耘兩肩漸漸有了鬆弛之意。
沈雁繼續道:「但我們的父親更讓人驕傲的還不是這個。
「他到了金陵之後,才發現陳王府的人已被殺盡了,他千辛萬苦找到了陳王妃,救下了她臨死之前產下的嬰兒帶了回來。在他回來後發現自己的長子已經不幸夭折,為了避免太太經受這番喪子之痛,所以他就讓陳王的兒子暫時代替了自己的兒子。」
「陳王妃的兒子就是我的大哥!」
韓耘聽到這裡脫口說出來。他略顯壯實的身軀有著細微的顫動。「我知道了,難怪母親一定讓我去爭這個爵位,而且自打大哥襲了爵之後她對他簡直判若兩人。可是不管怎麼說,從前母親也是對大哥很好的,為什麼大哥根本都不願救她?」
最令他害怕的或許是這個,他在充滿了溫暖和愛意的環境裡長大,因而他的心地也無比的溫暖,然而當有一天他的母親變得不再那麼溫柔慈祥,他的大哥也變得不那麼孝順體貼,他所感受的世界還真的是溫暖的嗎?
他流淚搖頭:「難道就因為那不是大哥的親生母親,他就不顧她的死活了嗎?就算那不是他的母親,也是我的母親啊!」他不明白,他什麼都願意跟他分享,為什麼他剛才卻不願意救救他的母親呢?

第542章 打算

沈雁頓了頓,繼續說道:「這就是最關鍵的地方了,太太在知道父親這個秘密後,誤會了父親,轉而把恨意轉嫁到你大哥頭上,從你大哥還在襁褓裡開始,她每月裡都會以給他服補藥的名義給他喂毒,而你大哥為了掩護自己的身世,也為了保護韓家,所以一直裝傻充愣地服了十五年。
「十五年的噬骨之痛,我體會不到,可是耘哥兒打小跟哥哥一起長大,一定親眼見過那種痛苦的模樣的對不對?」
韓耘整個人都傻了。
鄂氏竟然給韓稷下毒?!她,她怎麼會……
他後退了半步,呆呆地望著沈雁:「大嫂一定是騙我的!母親怎麼會給大哥下毒呢?!她怎麼會這麼狠毒?」
沈雁並不想逼他承受更多,本來如果他不提到韓稷為什麼不救鄂氏的時候她也是不會再往下說的。可是她不能讓他誤會韓稷是冷血無情之人,眼下太夫人要怎麼處置韓稷還不知道,這麼一來,有些事便不能不就此讓他知道了。
「客觀的說,太太也有太太的苦衷,大人的世界不是耘哥兒想像的這麼簡單,有時候錯裡有對,有時候對裡有錯,可無論如何,你大哥所受的這麼多年的苦乃是她所施這是事實。但這並不因為她做過這樣的事情就能抹煞她對你的關心和愛護,太太心裡,沒有什麼人能比得上耘哥兒的。
「而你大哥也並不是心狠無情的人,因為事情特殊,你大哥的身世若是傳出去,對韓家十分不利。所以我們不能叫大夫進來,更不能傳太醫。就算不為這個原因。太太衝動而尋短見,也是把整個韓家無置於無良的境地,所以倘若你大哥不伸手施救,也並沒有違背人倫道德。
「可他剛才畢竟還是讓辛乙去了,可見,他還是深深在乎著耘哥兒,以及在乎韓家的。你說是嗎?」
韓耘眼裡有著迷茫。
沈雁所述說的這些事的確超出了他對世事倫理的理解範疇。可是順著她的話來想。又似乎確實如此。
鄂氏在打得韓稷頭破血流時,他也沒想過她會如此惡毒,沈雁不可能騙他的。她為什麼要騙他呢?這些事他回頭去跟魏國公和太夫人求證就能立馬戳穿啊!既然沒騙他,那鄂氏給韓稷下毒的事就十有八九是真的,他萬沒有想到他心目中溫柔可親的母親真的有這麼惡毒,她怎麼能這麼對待他的大哥呢!
他眼眶又濕了。接而有些無地自容。
他還有什麼臉去纏著韓稷叫做大哥?他的母親險些就把他給殺死了!
他忽然背靠著牆,六神無主地流起淚來。
他的家是怎麼了?
怎麼會變成這樣?到處充滿了戾氣和矛盾。為什麼一點也不像他印象中的樣子?
他終於忍不住,號啕哭起來。
沈雁走過去,將他緊攬在肩上,輕聲道:「這些都不關耘哥兒的事。你不用這樣,這樣鬧開了也是好事不是嗎?等太太醒了,該怎麼樣還怎麼樣。就算我們出——不管我和你大哥在哪裡。你都是我們唯一的弟弟,一輩子的親弟弟!」
韓耘伏膝坐在地上。哭得回不上氣來。
後院一整夜都在焦急等待之中。
丫鬟們屋裡屋外地穿梭不止,太夫人也搬著椅子坐在隔壁守著直到雞鳴,在鄂氏當韓家媳婦的二十年裡,這是她做過的最不合宜的一個舉動。太夫人的神色始終沉凝,一直到實在堅持不來才在魏國公的又勸說下回了慈安堂。
魏國公原先一直守在屋中,他到底也擔心辛乙的醫術究竟過不過關,至於他如何能在他的眼皮底下擁有這身醫術已然不是眼下需要追究的問題。
他擔心著,可是在看到他嫻熟處理著鄂氏的傷口,以及精準地說出傷口的位置以及傷及到內臟的程度之後,由不得他不信服起來。他本來按照尋常止血的法子給鄂氏上了止血藥,可是傷口十分緊要,因而也並未完全止血,辛乙來到後只在她胸腹肩勁各處紮了幾針,很快傷口也停止流血。
他握著鄂氏漸漸回溫的手掌,擔著的一顆心也漸漸回落。
恩怨對錯都不去說它了,究竟如何處置他與她的關係也不是現在該考慮的,眼下最要緊的是她不能死,她若死了整個韓家都會成為罪人!他也許是真的低估了她的性子,他早就該防備著,一個能固執地相信自己丈夫婚後不忠的人怎麼會這麼輕易地放棄她的信念?
一屋人在這狹小而簡陋的房間裡忙碌到天明。
辛乙額上的汗流了一遍又一遍,魏國公手上的茶乾了一碗又一碗。碧蓮與胭脂春梅等率著眾丫鬟不停地往內端熱水,往外端血水,韓稷也一言不發地在院門口坐著,而沈雁等韓耘在前院平靜下來之後,看他吃了半碗粥,也帶著他回到後院等候。
每個人都有滿腹的心事,夜光下韓稷的側影如同貼在夜幕裡一道剪影。
沈雁在他稍後方坐著,等他抬頭便遞去一杯茶,等他起身便也跟著站起。
這一夜漫長得無與倫比。
辛乙出門的時候,太陽已經當頂,鄂氏體溫逐步回升,雖然仍處在昏迷之中,但是氣息已經漸勻。
直到這個時候,大家才知道原來辛乙還會這麼好的醫術。昨夜滿屋裡那麼多的血,每個人都做好了鄂氏救不活的準備。如果沒有辛乙,那就只能請太醫,倘若真到那般境地,那麼無窮的煩惱也就緊跟而來了。
太夫人聽聞這消息長長吐了口氣,轉而就帶著韓耘在佛堂裡坐起禪來。
這一日又是在擔憂與疲憊裡度過。由於鄂氏沒醒,太夫人想來也未有心情過問韓稷的事,韓稷去留未定,而沈雁這個少奶奶便被魏國公指派出來暫掌中饋。
好在沈雁對這些十分拿手,又不是初初進府,碧蓮這裡把對牌和帳簿交過來,當天下晌她就專門調出來一撥人在鄂氏房裡侍候。
辛乙私下告訴她和韓稷,鄂氏求死慾望強烈,傷勢雖控制住,但卻不知道幾時才會醒來。不管怎麼樣命保住了就是最好的消息,而加強護理,也是讓事情能夠往好的方向發展的一個保證。
韓稷在內書房枯坐了一日,傍晚時分才來到沈雁房裡吃飯。
沈雁乖巧地什麼也沒問,他眼睛看到魚她就給他夾魚,望到湯她就給他添湯,再沒有一個時刻像眼下這麼看起來像個小媳婦。
韓稷沒好氣道:「幹嘛這麼唯唯諾諾的?」
沈雁討好地道:「我這不是在學著怎麼當賢妻良母麼。」
韓稷抿唇望著她,忽然轉眼又望向了別處。「什麼賢妻良母,反正咱們也不定還能在這裡住多久。」
沈雁聽見這話,立刻起了身,走到妝台前收拾細軟。
韓稷直身道:「你幹什麼?」
沈雁道:「準備搬家呀,你不是不想在這裡住了麼?」
韓稷無語了。他只是對她歉疚,覺得娶了她回來還沒享到什麼福,眼下就要要跟著他自力更生了而已,哪裡是說不想在這裡住?不過看她雙眼亮晶晶地,看上去一點不甘心不生氣的樣子也沒有,難不成她並沒有在乎這些?
其實對於才發生的事,他的衝擊並沒有他們想像中的大。恨與不平自然是有的,但他在韓家得到的並不全是虐待,太夫人的感情暫且不說,只魏國公對他如何,他也是心裡有數的。
打從跟他攤牌之後這麼長的時間,他對鄂氏的恨也已經不如當初那麼強烈,畢竟他不是拿她無可奈何,只要他想報仇,隨時是能夠做到的。所以這個時候要不要拿她的命來平復那些年的痛苦,真的已沒那麼重要。
但是他的身份既然挑明了,那麼他往後的去留也就成了必須面臨的問題。眼下或許因為朝堂尚未平定暫時不能出府,可等平定之後呢?遼王和魯親王皆已上當,鄭王死期不遠,鄭王一死,也許用不著他們慫恿,皇帝都會把柳亞澤打入獄中。
等到趙雋上位陳王平反,他也自不能再假借韓家之名呆下去了。
「我不是韓家子孫,自然就當不成世子了,說不定連中軍營也呆不下去了。還有假若趙雋知道我是陳王的兒子,不知道會不會放心把我留在朝廷,很可能我連份差事都沒有。」他仰靠在炕頭迎枕上,腆著肚子,伸手把她給撈過來,扣在懷裡,說道:「這樣的話,日後我就得靠你養了。」
「想得美!」沈雁爬起來,「你牛高馬大的,可以去碼頭當苦力啊!想這麼懶墮下去,沒門兒!過兩年等咱們有了孩子,你還得供孩子吃喝唸書呢!」
她說的很大聲,掰著手指頭一副已經早就打算好了跟著他吃苦的樣子。
韓稷心裡一暖,不慣這溫情,咕囔道:「你就不怕累死我。」
沈雁瞇眼奸笑拍拍他的臉:「這就累死了?我都還沒說不賺錢養家你就得把家務給包了呢!當家的沒差事,咱們可請不起下人,這清掃門庭洗衣做飯的活兒我可沒學會,要不然我出去給人當老媽子,你在家看家奶孩子?」

第543章 相伴

「讓你去給人當老媽子?那我還不如一頭碰死!」韓稷斜眼她,真是越說越不像話了。
完了他又轉過身來把她撲到身底下,狠狠把她親了兩口,然後捉住她手貼在胸口道:「你放心,我不會讓你受苦的。我不是還存著點家當麼?大不了我們把那些什麼古董玉器給賣了,咱們找個誰都找不到的小鎮置點房產,然後再買幾十畝地,當小地主去。」
「那我父親母親他們怎麼辦?」沈雁眨眨眼望著近在咫尺的他的臉,「我可不想離他們太遠。」
「那就在京郊。」他一翻身躺在床上,雙手枕在腦後望著屋頂:「我們乾脆買個山頭,在半山腰蓋個宅子,閒時你跟我上山放羊,忙時你陪我下山種田,你不用動手,就搬個小凳兒在旁邊看著我幹活就成。到了晚上,我就點著燈帶你下河去摸魚。摸了魚我們就上沈家去請岳母做給我們吃。」
「那我們還得養頭驢,這樣你才能一面趕著驢一面拉著我回娘家。」
「對!」韓稷伸手攬著她,「除了養驢,我們還養雞鴨,再養條叫做大黃的小狗……」
夜晚在喁喁私語裡變得溫馨而寧靜,再沒有一種幸福,比得上有人無怨無悔地陪著你把人生一路走到底。
這一夜兩個人就留在一處歇了,也沒有人阻攔什麼,更沒有往外傳什麼,竊竊私語直到三更梆響,房裡才熄燈。
雖是歇在一處罷,但韓稷卻十分老實,連衣裳也沒脫,蓋上被子後連沈雁一根手指都沒動。倒是睡到一半沈雁自己抱住了他的脖子。害他也不敢動,早上起來扭了頸,對著沈雁直埋怨,早知道睡相這麼難看,就回房睡了。
沈雁笑嘻嘻往他左臉上吧唧親了一口,他剛把右臉也伸過來,胭脂就在門口咳嗽敲門了。
「國公爺讓人來傳話。請世子和奶奶上書房裡去呢。」
魏國公也是兩日一夜沒合眼。昨兒夜裡在鄂氏房裡呆了半宿,回到房裡又發了半晌呆,才又在駱威催促下躺了躺。到了早上又還是按時醒了。撲到鄂氏床前探探她脈息一看,見雖然仍在昏迷,但脈息卻比昨夜又更平穩了些,才又放了心。
等韓稷夫妻倆到來。他便啟著嘶啞的嗓音道:「原來辛乙竟是塗靈子的徒弟,這麼說來。他就是湖州邢家的公子,也就是你生母的表弟了。這些年你的身子,都是靠他調養好的麼?」
韓稷原先雖曾略略地提過這事,但他並沒放在心上。因為悉心照顧也是調養的方式之一,但如今想來,這份照顧不光是因為他的盡忠。還有他超強的醫術在了。而反過來再想想,連身為名醫高徒的辛乙都未能使得韓稷的痛苦更早些清除。可見鄂氏下的毒該有多麼重了。
韓稷得沈雁一心相守,因此心安神定,不願在這事上再做糾結,只簡單道:「辛乙醫術的確極好。」
說著轉頭與沈雁微笑對視了一眼。
魏國公見狀,心下也是安慰,自己雖然失敗,但是替陳王夫婦教出了個很不錯的兒子,這也算是一種成功吧。
他伸手抹了把臉,將桌上的茶一口氣干了道:「找你們來是為商量之後的事,方才辛乙跟我說了,太太這病心病大於傷病,好消息是性命保住了,但相對而言也有個壞消息,就是短時間內恐怕難以醒過來,這就有了問題。
「首先我們府上隔三差五地有客,她若長時間不能見客,必須得對外有個說法。再就是她受傷的事傳了出來,鄂家必然得送個信過去。然後就是朝上,還有你岳父那邊,這都是送個信告知的。為了不使柳亞澤他們起疑,這個由頭到底要怎麼列比較妥當。」
韓稷想了想,說道:「對外統一的口徑還是遵循老太太之前的說法較好。就是咱們不說,也難絕府裡眾人攸攸之口,總是難防得萬無一失。與其另找借口讓人覺得上下口徑不一,還不如乾脆藉著給鄂家送信去時把這個消息放出去。」
魏國公點點頭,轉向沈雁:「你覺得呢?」
沈雁道:「我聽我相公的。」
韓稷笑了下。
魏國公也笑了。
沈雁又道:「沈家那邊我讓胭脂和葛荀回去一趟吧。這事沒必要瞞住他們。然後我覺得,眼下也是時候跟顧董薛三家坦白我們爺的身份了。如今咱們相互之間已對平反陳王一案有了堅實的聯盟基礎,若是將來他們從別處得知這個消息,恐怕會產生誤會。」
「你說的很是。」魏國公沉吟道,「我也是有這想法,得到他們三家的理解和認同,對接下來的事情才更有益處。只是趙雋那裡暫且卻不能說。他雖然不具邪心,但是陳王府與趙家被皇帝弄得總歸關係有些微妙,為了大局著想,只能等平反之後再坦誠。」
沈雁笑道:「國公爺真英明。」
魏國公在出事之後難得地又笑了下,笑完之餘卻又懷著一絲感傷,兩眼深深望著他們:「現在開始就不願叫我公公了麼?」
沈雁微頓,立馬道:「怎麼可能!我稱呼公公為國公爺是站在天下人的立場,只要你肯認我們當兒子兒媳婦,公公就永遠是我的公公!要不,我乾脆跟著我們爺稱呼您父親也行!」
魏國公釋然笑起:「真是個鬼靈精。」
韓稷驕傲地攬過媳婦來:「您也不想想您兒子我的眼光有多好!」
書房裡氣氛立時活躍起來。一蓬迎春花在牆頭悄悄抽了新枝,隨風搖曳著,跟歡騰起舞似的。
鄂氏就是不自盡也會受到懲戒,眼下她性命無虞,避免了後續這麼多的煩惱,這就是最令人開懷的事情。至於她暫時不能醒來雖然也有些小麻煩,但是,或許這樣對大家更有好處吧,至少在這段時間裡魏國公可以好好想想他們之間未來的路,也避免她醒來後還要專門派人嚴加防範她有過激舉動。
眼下這會兒,大家是真心沒有過多精力來應付她的偏激。
沈雁回房後便就吩咐胭脂和葛荀回沈府去。
事情雖發生了有兩日,但消息尚未傳出,沈宓夫婦根本不知道韓家出了這麼大的事,華氏連聲心疼著女兒女婿,回頭立刻乘車到了朱雀坊。而沈宓因去了衙門,聽到葛舟兄弟傳話也立刻駕馬往韓家趕來。
魏國公滿懷地歉意,把事情來龍脈跟他們夫婦細述了,沈宓對鄂氏的居心火冒三丈,恨其謀害一個尚在襁褓裡的嬰兒不算,到了最後竟然還要以死來噁心無辜的韓稷及韓家人一把,簡直罪無可恕!但到底還是看在魏國公的面上把這話按下沒說。
華氏在沈雁房裡呆了片刻,便在她陪伴下去到慈安堂給太夫人請安。
太夫人這兩日歇在床上無法下床,聽說親家夫婦來了,便撐著坐起讓人梳頭準備抬轎前去相見,哪料到華氏已然自己上門了,連忙也撐地下了床。見面也是對華氏道著抱歉。
其實韓稷不是韓家子嗣,太夫人這歉完全可以不必道,更不必以一品之尊出來迎接晚輩,但她這麼做了,卻讓人心裡再多的不舒服也不見影了。何況從韓稷和沈雁處也聽過不少太夫人關愛他們的事情,華氏哪裡敢受這禮?
連忙上前攙了道:「家家有本難念的經,誰家也不敢說自家就太太平平無風無浪。韓家上下有太夫人打點教誨,已經很強於人家了。親家母也是一時衝動,等她回頭想明白就好了。太夫人千萬不要因為此事傷了身子,」
太夫人點頭,直道難為親家母了。
這裡華氏陪著太夫人說了些家長裡短的寬了寬心,然後便就告辭。
沈雁送他們到二門下,春梅忽然又來請她去慈安堂。
太夫人在事後之後至今沒有單獨尋人說過話,沈雁在廊下頓了頓,才又折回來路。
丫鬟們正在重新沏茶,太夫人倚在榻上,讓丫鬟們幫著戴抹額。
沈雁快步上前親自動手,太夫人衝她笑了一笑,示意她坐下。
「這這幾日想了想,這件事裡也有我的責任。」
她微微凝重著神色,望著她道:「稷兒我暫時還沒見,因為我也還沒有想好怎麼見他。你不同,我是把你當孫女兒來看的,而且是從一開始就知道你是別人家的女孩兒。可是稷兒,我從來沒想過他會不是我韓家的子孫,這樣的失落,以你的年紀,恐怕沒有承受過。」
沈雁微微頜首:「雁兒雖然不能完全體會老太太心裡的難受,但也能觸摸十之七八。」
太夫人點點頭,說道:「當初也是我放手太早了,倘若我遲些再交手中饋,寧嬤嬤也不敢如此肆無忌憚行事,而你公公想瞞著所有人把稷兒代替我的長孫,也沒那麼容易。至少當我知道他的身份,便不會把他養在太太身邊,而這些誤會也就根本不存在。」
沈雁忙道:「這不關老太太的事,您當初也是因為太太,也沒有想到中間會有這件事情。」

第544章 再審

太夫人望著她,凝眉道:「你這孩子,來我韓家的時間雖短,但我也知道你是個聰明的,這兩日我也看出來,這件事你是早就知情的,可你為什麼不早些告訴我呢?」
沈雁心虛地垂頭。
按照太夫人待她的真切,她的確是該把這件事告訴她的。可是,她不只是她的孫媳婦,她首先還是韓稷的妻子呀,她並不能肯定太夫人知道這件事後會平靜地接受,為了保險起見,她也只能假作不知。
好在太夫人並沒有再責難下去,頓了片刻,她便歎了口氣說道,「我也是過六十的人了,還不知道能活幾年,沒想到臨老臨老,還出來這麼一樁子事。」
說罷望著窗外出神,神色間滿是疲倦。
沈雁也不敢打擾,靜靜地陪著坐了半晌,見春梅回來準備攙她下床去念佛,也就幫手攙到佛堂,然後告退了。
她看得出來老太太並不是真心責怪她,不過是在懊悔沒能早些察覺這些,從而沒能制止悲劇的發生罷了。若論責任,實在怪不上她。幸好是辛乙把鄂氏給救了回來,若是死了,老人家還不定能傷心成什麼樣呢。
至於她現在不見韓稷,那就不見吧。情感上的結最是難以撫平,何況她曾傾注了那麼多心力。
鄂家的人送信去的翌日就來了。
來的是鄂氏的大哥鄂明倫,大嫂齊氏,二嫂馬氏,以及侄女鄂淑音。
鄂家人在韓稷成親的時候都來過,但沈雁沒見著,這次招待的事便由她張羅。不過看上去都還平易近人。鄂家兩位太太也都給了沈雁豐厚的見面禮。只除了這位鄂小姐,在看沈雁的時候微帶探究。沈雁本來不明其意,但在她看向韓稷時那微微低頭嬌羞如春花的樣子,立刻也明白了。
韓稷頂著那張妖孽的臉活到現在,若沒有幾隻蜂蝶纏身也不正常。不過眼下她再盯也沒有用,他已經是她沈雁的人,哪怕她把她盯成個篩子。那也是白費力氣。
胭脂也瞧出來了。問要不要把舅老爺他們歇的地兒安排遠些。她擺手道:「不必麻煩,該怎麼還怎麼,小丫頭片子。何必太在意她。」
鄂明倫是鄂家的宗長,這次過來確實是關心妹妹,同時也要求嚴厲懲處寧嬤嬤。為了把謊撒得更逼真些,這兩日沈雁也請了街上大家說醫術不錯的大夫來給鄂氏看過。當然不過是做個樣子,讓人知道鄂氏確實是被惡奴所傷而已。
在看到鄂氏性命無礙之後。鄂明倫與夫人住了兩日就先行回府了。鄂淑音還不太想走,纏著韓稷要要照顧他的葡萄架,韓稷直接說院子葡萄架已經送給沈雁了。鄂淑音無奈,只得隨著其母登車走了。臨上車前又連瞪了沈雁好幾眼。
鄂家就在滄州。路上並不需要多長時間,沈雁可以想見,鄂氏這一傷。日後只怕常有往來。不過,就算來的勤未必就是件壞事。一來二去的熟了,她這個「表嫂」要給淑音表妹介紹門親事什麼的,也就順理成章了不是嗎?
經過小半個月的打點,這事面上總算已經圓了過去。而如今也該是處置寧嬤嬤的時候了。
這日早上見著太夫人精神漸好,她去請安的時候還拉著她嘮了幾句磕,她便就趁機道:「寧嬤嬤已關了半個月了,是不是也該提出來了?」
太夫人面色瞬時沉下,說道:「你不說我倒忘了。也不必審了,你去辦吧,是直接拖出去亂棒打死,還是賜她條繩子上吊,隨你處置便是!總之不要留活口。」
沈雁道了聲好勒,扭頭便就回了頤風堂,著人把寧嬤嬤給拖過來。
寧嬤嬤這一向倒是沒受什麼折磨,一日三餐頓頓沒少,沈雁甚至怕她有傷在身吃不下硬食,還特地讓人把飯菜弄得爛爛地端了給她。
因而倒是還把她給養胖了。她自知不會有什麼好下場,見沈雁這般待她愈加惶恐,而偏生這些日子身邊陶行他們盯得十分之緊,莫說逃命,就是連尋死都根本沒有機會。
這裡聽說沈雁終於派人提她,不由心驚膽顫,到了頤風堂,一路上人均對她虎視眈眈,又愈加聞風喪膽。
沈雁坐在偏廳裡,薰籠裡的銀絲炭薰得一架幽蘭早早吐了芬芳。
青黛踹了她跪下,沈雁就說道:「知道今兒為什麼找你麼?」
她偷覷了一眼她,說道:「不知道。」
沈雁笑起來:「你這個老傢伙,倒是臨死還不忘跟人耍滑頭。」她把茶放桌上,說道:「老太太剛剛放話,把你交給了我,你唆使太太針對世子,時刻不忘把他往死裡整,可能猜出來我會怎麼處置你?」
寧嬤嬤聽得肝顫,說道:「奴婢也是被逼的……」
沈雁沒搭理她的廢話,只說道:「你別急,到你該死的時候我自會讓你死的。只是我不明白,你交代的這些事情倘若不說,只依貪昧主家銀錢的罪名來論,你恐還能留個全屍,你交代出來這些卻是別想有好下場了,你為什麼會選擇說出來?」
寧嬤嬤迅速地垂眼,但垂眼那一剎那暴露出來的驚慌又還是落在了沈雁眼裡。
沈雁瞇眼望過去:「你是不是還有什麼事情沒交代清楚?」
「奴婢,奴婢全部都已經交代清楚了!不敢瞞少奶奶!」她趴在地下道。
沈雁道:「你坦白出這麼大的秘密,必然是為了掩蓋住更大的秘密,否則的話,你根本用不著這麼做。這府裡,你在掩護誰?還是說,你是想把我們的視線轉移開?你針對我們世子,真的只是怕你害死大爺的事跡敗露?」
她站起來,走過去半蹲在她面前:「你說大爺在夭折之前是你幫他擦洗的身子,而當年國公爺把世子抱回來後,你肯定已經看出來那根本就不是同一個嬰兒,你老實告訴我,國公爺把孩子抱回來之後,還跟你說過什麼?」
寧嬤嬤一張臉白成雪色,眼著沈雁如同望著一隻鬼。
沈雁目光驟然冷下,說道:「你的命現在在我手上,同樣數量的棍棒打下去,有的當場暴斃,有的暫不落氣,隔上三五個時辰,等嘗盡了五臟俱碎之苦才慢慢死去。還有的,當場暈死,但扔到野地裡偶爾還能撿回一條狗命。」
寧嬤嬤汗如雨下。
「奴婢,奴婢……」
「說!」
「國公爺並沒有跟奴婢說什麼!」寧嬤嬤一口氣說道,「他什麼也沒有跟我說,他也以為我真的被騙了過去,可是我當場就看出來了,也是因為這個,所以我在所有經手的人裡偽裝的最好,也把命留到最後。我只是看到了國公爺將孩子抱回給我的時候,不慎從包袱裡露出的一件物事……」
「什麼物事?!」
「一枝烏木雕就的鳳頭釵。」
「鳳頭釵?」沈雁擰起眉頭,「就算是枝釵子,跟你後來所做的事情又有什麼關係?」
寧嬤嬤嚥著唾沫,說道:「那釵子上寫著幾個字:火鳳令!」
「火鳳令?!」沈雁騰地站起來,火鳳令在魏國公手上?!轉瞬,她又厲目往寧嬤嬤瞪來:「你識字?!」
寧嬤嬤道:「原本是不識字的,當初太太未出閣時在鄂家侍候她時,也習得了幾個常見的。這幾個字都好認,而且常見,所以我認得!」
沈雁有好半天未能言語,他們千辛萬苦的火鳳令,居然就在魏國公手上!這不是得來全不費功夫麼?不過這老婆子的話到底能不能信還不曉得。她說道:「就算是火鳳令在國公爺手上,這跟你後來的事情又有什麼關係?」
「當年我看到這個的時候確實並沒有什麼,但是後來沒多久,街上便開始有人在傳說這個物事,說這火鳳令乃是陳王府極要命之物,好多人私下裡正在尋找什麼的,若是上交朝廷則能獲賞千金,而若是窩藏不交的話便要滿門抄斬。
「我害怕極了,想要告訴太太,可是看到魏國公當時那鄭重的模樣卻又不敢。如果這令真的那麼重要,那麼國公爺知道我認出來了,一定會殺了我!」
寧嬤嬤很快地說著,眉間仍有餘悸。
沈雁能想像到那樣的情景,就算那會兒不是個下人瞧見,而是他手下的親兵瞧見,他十有八九也會滅口,因為收藏了火鳳令,那就等於是收留了陳王餘黨啊!
街上那些傳言,必然是皇帝讓人散播出來的了,否則外人哪裡會知道這麼多事情?而果然從那個時候皇帝就已經惦記著這東西,他倒也的確不會想到這東西會在他麾下重臣手上。
她再問道:「就因為這樣,你就要攛掇太太殺了世子?」
「不是。」寧嬤嬤道:「我因為誤殺了大爺之後一直害怕,總覺得紙裡包不住火,我在韓家始終呆不安穩。後來知道了這火鳳令一事就決定鋌而走險,想盜取這東西交給皇上,一來求個自由身份,二來也得了那筆賞錢遠走高飛。
「我先是察覺到孩子身份有異,後來就攛掇太太花重金去查,其實我有了這些線索,根本沒用到什麼錢,只不過在府裡買通了一些眼線,最後得出的猜測的結論是國公爺果然那些天是去了金陵,再聯繫到火鳳令,就很容易地證實了身份。

第545章 緣由

「這些錢我都收了起來,用來買通國公府身邊的丫鬟下人打聽他的行蹤,好猜度出他放置這些物事的地方,以伺機盜取。可是在辦這些事的時候,我不慎曾讓世子撞見過……」
「世子撞見你?」沈雁挑眉道。
「沒錯。不過如今看來,這件事恐怕他已經忘記了。」
寧嬤嬤點頭,「我打點這些事情也並不容易,那時候他才五歲,我那夜終於打聽到國公爺的內書房裡暗格大略所在,我想東西一定就藏在那裡頭。於是我半夜時悄悄地潛到那附近,然而還沒等我進內,世子就不知從哪裡躥了出來,擋住了我的去路!
「好在那個時候他年紀不大,就是再聰明,以我的準備要應付他還是極容易的。事後我脫了身,他卻跟太太告了狀,說我半夜潛去了內書房。我嚇得半死,國公爺的內書房是絕不讓外人進入的,我只好分辯說是發現了國公爺暗中思念陳王妃的證據,要查個究竟。
「太太半信半疑,只斥了我幾句,並沒罰我。可是世子見我沒受罰,轉頭便把這事告訴給了老太太,老太太又告訴了國公爺,國公爺賞了我一頓板子,若不是太太求情,險些就此把我除去。
「所以我真正害怕的,不是誤殺幼主這件事,而是因為知道了火鳳令在國公爺手上,我當時也不知道外頭傳言的這令的重要性究竟是真是假,但是我知道,有了這個,便可以證明世子的真正身份。這可牽扯到韓家上下幾百口的性命,若是消息走漏。韓家恐怕連九族都要滅絕!
「國公爺對這件事的重視程度必然要大過自己一個已經死了的子嗣!
「從這時起,我就恨上了世子,但我也並沒有希望他非死不可,因為我膽子再大,也沒有把握能殺得了他。更何況我身上已經繫了一條人命。
「我只是希望如果他能夠死了是最好。而他後來這些年心智逐漸不凡,我更害怕他還記得幼時這件事,對我重新再起疑心。如果這些事讓他捉到把柄而翻出來。那我就是不因誤殺幼主而死也絕對會被國公爺滅口!
「尤其是他不動聲色地就把世子爵位弄到手之後,這份膽識和本事更讓我害怕,如果他真的對當年的事情還記在心上或者心存疑惑。那麼我想就算是事隔多年,他也一定還是會把這些事查出來的!所以我只能繼續挑起太太與世子的矛盾,借太太的手來對付世子。」
她邊說邊劇烈地喘著氣,彷彿就是提到這些也仍讓她難以自持。
沈雁這會兒倒是沒有什麼激動的情緒了。這老婆子揣著這麼多的秘密,也算是個異數了。她不但心毒,而且還膽子不小,以一人之力攪出主子之間這麼大的誤會,而她居然還差點全身而退!
真是越是不打眼的人越是難防。也難怪世世代代主僕之間等級越發森嚴,就算人心本來不惡,到了某些特定的時候。遇到某些特定的事情,也會變得無所顧忌了。
她說道:「既然你這麼害怕。為什麼不乾脆舉報國公爺?你把這些事舉報出來,不是什麼事兒都沒有了麼?」
「我還真不是沒想過。」
寧嬤嬤苦笑道,「只要我把這些說出去,那麼我反倒還成了朝廷的大功臣!可是我只是個奴才,我要想把這些直達天聽,要經歷多少關卡?韓家在朝中是數一數二的權臣,我想舉報主子?只怕前腳才踏進衙門,後腳就讓國公爺滅了口。
「再說了,就算我把這些說出去,誰會相信我的話?國公爺在去金陵之前,把所有的準備都做好了,以至於這麼多年從來沒有人知道他還到過金陵,更沒有想到他會跟陳王府有關!我正因為很怕死,所以才不敢這麼做。」
沈雁沉吟半晌,再說道:「這麼說來,真正令你害怕的是世子,你那日跟太太坦誠這些事情,是害怕世子會把當年這件事扯出來,然後引起國公爺的警覺?」
「我只能這麼做,他們才不會想起我對國公爺還有別的圖謀,就是世子想起來我曾經被他捉到過,我也可以解釋成是為太太打探這些秘密。」寧嬤嬤道。
「可是這樣你也會死。」沈雁道。「他懷不懷疑你,你都改變不了死的命運。」
「不。」她抬起頭來,目光炯炯道:「奶奶當真以為我就是回府等死的?
「我籌備了這麼多年,人也殺了,真相也交代了,難道我還有什麼好顧忌的不成?你恐怕以為徐東海只是個局外人,所以當時並沒有留難他。
「實話說,如果當時太夫人不讓我出來,我會告訴太夫人還有國公爺,只要我死了,徐東海就會把火鳳令在韓家手上的事情傳出去!如今皇上已經把韓家視作眼中釘,你覺得這消息是真是假對皇上來說真還有那麼重要麼?」
「徐東海?!」沈雁瞇眼站起來。
寧嬤嬤被押的第二天,徐東海因為跟本府關係不大,韓家也沒有草菅人命的傳統,只收了他的鋪子財物,然後便就讓他領了頓板子放出去了。她倒真沒想到寧嬤嬤竟還有這一著在這裡等她!
她走到寧嬤嬤面前,一腳將她踹翻,踩壓在她胸口說道:「這麼說來,如今你沒死,那麼徐東海就還沒來得及把話傳出去了?」
寧嬤嬤倒抽著冷氣:「就是他沒放話出去,你也別想找得到他!你若把我好好的放出去,這個秘密便誰也不會知道!」
沈雁挑了唇,呲起牙來:「看來太太這些年還真是把你的膽兒給養肥了,你還敢威脅我?——來人,速請世子爺過來說話!」
韓稷正在書房裡看辛乙遞上來的消息,聽說沈雁讓進正院,也不知道什麼事,吩咐了辛乙兩句便就起身到了沈雁所在之處。
進門見到威風凜凜踩著地下寧嬤嬤的沈雁,他倒是也嚇了一跳,說道:「出什麼事了?」
沈雁把人全都揮下去,冷笑道:「說出來不怕嚇死你!」說完便就將方纔寧嬤嬤所交代的事情一五一十說了給他聽,然後道:「不但咱們尋了這麼久沒有一點線索的火鳳令被這老奴才知道了下落,而且現如今她還威脅起我來,不給她點顏色看看,她真以為咱們腦子還不如她呢!」
韓稷聽說火鳳令竟然就在魏國公手上,也是驀地震驚在地,他告寧嬤嬤的狀那事過了這麼多年,若不提他還真不記得了!寧嬤嬤要害他雖不見得全是因為他告狀而起,但起碼也是因為忌憚他而起,而他更沒想到火鳳令就在魏國公手上,但他們居然從來沒聽他說起過!
不過眼下不是說這些的時候。他咬牙看了眼地上的寧嬤嬤,揚聲喚來陶行,說道:「即刻帶人去守住四面城門,然後找個面生的人到順天府去,報案說家裡婦人遭人強暴,是個從河間來京數年的六旬上下的男人,名叫徐東海。若有舉報下落者,賞銀百兩!」
陶行轉身離去。
寧嬤嬤這裡一張臉立刻灰了!她萬沒有想到韓稷竟然如此短時間就精準地出了手!徐東海既然要等著散播消息,那就肯定還留在京師,而順天府接到報案必然以姦淫罪捉拿徐東海,徐東海又不知道她已經把事情交代出來,怎麼可能會想到他被捉拿乃是韓家在拿他?
這下子,她是真的抽搐起來了。「奶奶不是答應過我交代出來就饒我的命麼?!你如何又出爾反爾?!」她爬起來要去抱沈雁的腳,被韓稷半路一腳踩下來,一雙胳膊頓時咯嚓斷了個乾淨!
沈雁退後半步說道:「你哪只耳朵聽見我說答應饒你不死?」她不過只是陳述了幾種可能而已,是她自己想多了,豈能怪她?再說了,憑她做的這些事,就是死十次也死有餘辜,還想保命?當她和她一樣的天真!
「拖下去,等捉到徐東海,把他們倆一起打死!」
寧嬤嬤被拖出去,屋裡卻還沉浸在好一片靜寂當中。
徐東海是跑不掉的,不出三天他就得被押著回魏國公府相見。寧嬤嬤這裡基本上也沒有什麼疑問,但是遺留下來的問題是,這個火鳳令到底在不在魏國公手上呢?
「咱們還是直接去問問國公爺吧?」沈雁道。
韓稷沉凝片刻,深吸了一口氣,點點頭。
魏國公自與韓稷他們商量了這些事之後,便也攬下了去與顧至誠等人坦陳韓稷身份的差事。
就在沈雁審寧嬤嬤的時候,他這裡正約了顧至誠董克禮以及薛停的父親薛敦怡在別院喝酒。
榮國公等幾位國公爺因為輪值去了營裡,因而並不在座。
眾人皆聽說韓家這幾日出了點事,也都鄂氏傷重昏迷,是以見他這當口還找齊他們出來喝酒也是暗中納悶。然而待聽得他把事情說了出來,一個個更是吃驚得連下巴都險些掉到了地上!
他們從來沒想過陳王還有血脈在世,更沒有想過他們看著長大的韓稷居然就是陳王的遺孤!
不過除去震驚,這也無疑是個好消息,原先大家只是知道要給陳王平反才能掙取一個好的未來,如今韓稷既是陳王遺孤,那自然這個步驟又成了必然之舉。而且有韓稷在,這場抗爭又更顯得理由充份底氣十足。

第546章 鳳令

顧至誠等人一致表示接受,魏國公這裡也放了心,一行人就此事又說了許久話,因惦記家裡,於是便又約了日子再矛,而後散席歸家。
剛回到府裡,便見韓稷和沈雁在二門下等候,神色忽明忽暗地,看著便是有事。
「怎麼還不睡?」他問。
沈雁道:「我們有件很重要的事情想問父親。」
魏國公沒多想,指指內院便就率先進了門。
進了書房,韓稷示意陶行在外守著,然後輕輕掩了門。
魏國公因為才辦成的事情心情輕鬆,見他這般,不禁好笑:「你們找我什麼事?」
兩個人相視了眼,走上前去,說道:「我們想知道,陳王妃原先的那枚火鳳令,是不是在父親手上?」
魏國公眉頭動了動,但卻沒有十分震驚,他說道:「你們怎麼會突然問起這個?」
沈雁知道有譜,便就把下晌審寧嬤嬤的事兒給說了。
並道:「上次楚王偷襲華家的時候,就是奉了皇帝之命前來刺探火鳳令,可是火鳳令並不在華家,經舅舅一說,我們也知道了這令牌十分重要,所以如果在父親這裡,那咱們只要找到那三千死士以及那三千副兵器甲冑,壓根就不用等遼王那邊來訊就可以直接沖柳亞澤他們下手了!」
魏國公聽說完,表情也終於凌亂,不過他顯然不是為這皇帝尋火鳳令的事,也不是為了寧嬤嬤居然知道火鳳令藏在他手裡的事,而是道:「你怎麼能確定這火鳳令裡真藏著有三千死士甲冑的下落?」
沈雁訥了訥:「這是我舅舅親口說的呀。」難道他還會騙人不成?
華鈞成親口說的,這火鳳令乃是號召三千死士的,而且還關乎於這批死士曾用過的帶有機關的甲冑。雖然知道的人不多,但皇帝必定知道。而且,如果不是因為有著這麼大的秘密,皇帝會指使楚王來尋?
魏國公深深望著他們,忽然走出書案來,到了他們面前道:「火鳳令確實在我手裡,可是它隱藏的秘密根本就不是什麼三千死士。更沒有什麼帶著機關消息的甲冑兵器。而只是陳王在征戰途中從敵寇手中得到的一筆財寶。」
「財寶?!」
沈雁和韓稷都張大了嘴巴。
魏國公深吸一口氣,說道:「你們若不信,可先在門外等我。我這就帶你們過去瞧瞧。」
沈雁心裡雖是不信,但聽到這話卻也還是拖著韓稷出了來。
很快魏國公便拿著馬鞭出了來,示意他們往外走。也沒說具體去哪兒,只是讓韓稷與沈雁同與他駕馬。沈雁因著身為女子。極少騎馬,尤其也不敢在長輩面前放肆。但這個時候見魏國公這麼說,知道是不想讓她乘車以免車伕隨從什麼的透露了行蹤。
這裡便就披了件黑氅,戴上幃帽,隨著他一路出了坊。
早春的夜裡還十分清寒。夜色又已深,路上除了遁城的五城營士兵,其餘別無一人。
魏國公帶著他們小心地穿街走巷。專尋避開遁城兵士的路走,沈雁縱然熟悉京城。但在這麼樣轉來轉去之後,也失了方向。
行走了約摸半個時辰,看看北斗星方向,約摸是到了城北廣化寺一帶,海子的北端,將近積水潭的一片民戶區域。
魏國公翻身下馬,示意他們將馬拴在廣化寺後牆腳下的香樟樹下,然後領著他們徒步進入寺後小巷。
巷子裡烏黑清寂,但很明顯魏國公並不打算掌燈。夜行對於他們倆這種行武的人來說並不算什麼,但沈雁步伐有些踟躕,韓稷蹲在她身前,示意她爬上背。沈雁也沒客氣,趴了上去。
實際上並沒走多遠,大約百來步,到了座不起眼的民宅跟前,拍了拍門,門內就走出個布衣婦人來,開了門,先跟魏國公襝仍施了禮,然後看到後方的韓稷和沈雁,目光裡滑過絲敬意,然後竟然跪下施起大禮來。
沈雁韓稷十分詫異,問這老婦道:「老人家快起來。怎麼稱呼您?」
老婦搖搖頭,站開些,渾身上下透著尊敬,卻是不說話。
魏國公道:「她不會說話。進去吧。」
沈雁又是一訥,見他已經抬步,便就跟老婦點點頭,走了上去。
能在這種地方呆著的人,肯定不會是一般人,就衝著這份忠誠,也是受得沈雁尊敬的。
再者她沖魏國公行的只是尋常禮,對她和韓稷行的卻是主僕大禮,這其中有什麼含意,難道還用深想嗎?陳王當年影響力那麼大,且陳王府上下那麼多人,不見得個個都死在趙室鍘刀之下。比如說辛乙不就是個異數麼?還有那撲朔迷離的三千死士……
正想著,這裡已經進了內院,內院裡又有個六旬上下的老者牽著個五六歲大的男孩兒站在簷下。
見到了他們三人,老者也是行著同樣禮儀,這次韓稷親手將老人家扶了起來,並沒有說話,卻是拱手略略回了一禮。老人熱淚盈眶,說著:「小的胡九,等公子等很久了。」那稚童緊牽著其衣後擺,目光充滿了生澀和好奇。
進了屋裡,魏國公坐在簡陋的木桌上方,揮手讓才說道:「他們一家都曾經受過陳王大恩,也是陳王妃生前最為信賴的人之一。
「我在金陵見到你母親時,她正在臨產之時,我幫不上忙,就讓我去尋你姑姑靄妤,但我遍尋不著她,等我回來,你已經生下來了。
「我要帶你母親離開,但她執意不肯,說生是陳王的人,死是陳王的鬼,何況她當時生產完,能不能受得了這番顛簸還未可知,與其到時都走不脫,還不如只讓你隨我走。
「我無奈之下只得同意。然後他就交給了我兩樣東西,一樣是我給你掛在脖子上的玉珮,一樣便是火鳳令。隨火鳳令一起的還有一份地圖。她給我火鳳令的時候並沒有說裡面是什麼東西,只說我去看看便知道了,並讓我等你長大之後連同你的生世一起告訴給你。
「我回京之後便就尋到了此處,發現胡九一家人守在這裡。本來是打算等你滿十八歲後便告訴你身世的,並且把這個交給你,但是沒想到你居然已拿到了世子爵位,我本就把你當親生骨肉看待,你來當這個世子並沒有什麼不好,我也就沒提起了。」
韓稷有片刻沉默,接而道:「不知父親所說的那筆財寶又在何處?」
魏國公輕輕擊了兩下掌,先前出去的胡九又捧著個盒子進了來,放在桌上打開,是個銅製的有凹紋的奇怪形狀的物事。
魏國公這裡再從懷裡取出一物,嵌入這銅件中間的凹紋中,將這二物一起拿到屋裡牆角石磚處,撬開一塊磚,將之放進去,便聽轟隆一聲,原先魏國公坐過的位置後方,竟赫然露出兩尺見方一個洞口來!
沈雁瞧清楚魏國公拿出的那件物事正是一枚銅製的鳳頭釵,心下激動,不由站了起來。
「這就是火鳳令?」她問。「對了,我舅舅說是枚銅令,但寧嬤嬤為什麼說是枚烏木製的?」
魏國公說道:「當時陳王妃交給我的時候,外頭的確是包著一層烏木的,若不是釵頭有字,則看上去與尋常釵子無異。」
原來如此。沈雁點點頭,世人少用銅釵,想來寧嬤嬤初初看到時未曾驚訝,也是因為這層掩飾之故了。
「我們下去。」魏國公說道,然後胡九這裡已取了油燈,率先下了洞。
地下有了燈照亮,便赫然出現架木梯,韓稷先扶著沈雁下去,自己再跳下。
順著胡九舉燈往前,是條狹長的隧道,走了大約兩百來步,視線豁然開朗,呈現出一個洞室來。而油燈的亮光漸漸微弱,胡九沿著四壁將反扣著的排一銅蓋逐一打開,嵌在壁上的明珠逐漸輝亮,放出的光芒的頓時照亮了整個洞室,而室內足有二三個銅皮大箱籠立時也呈現在眾人眼前!
「這就是陳王當初遺留在京師的財寶,實際上這是前朝的宗親在為保住自己全屍的情況偷偷獻給陳王的,因為他們知道若是落在趙家人手上,必然不拋屍荒野,也要落個屍首分離的下場。」
每個征戰出來的王者都會斂下一批財富,想說陳王這幾十年仗打下來真能落個兩袖清風也是沒人信的,因為通常有錢的都是富戶權貴,而義軍要打的也正是這些人。所得的財富一方面往往用來充盈國庫建立新朝,一方面也會用來犒賞下屬。
陳王既然沒稱帝,那麼會留下這筆財富也是正常。
魏國公說道,「這筆財寶陳王雖然收下了,但並沒有打算怎麼用,因為陳王府並不缺這筆錢。陳王大軍曾經在廣化寺駐紮,當時他就命人把這批財寶留在了這裡。我去到金陵時,陳王妃便將這些給予我。」
說罷他將手上已然契合的鳳令與銅盒一道壓進其中一個箱籠蓋上的凹處,那箱籠蓋應聲彈開,箱子裡黃金翠玉的光華頓時灼得人兩眼生疼!再陸續接著把所有箱籠全部打開,不是金銀元寶便是寶石翡翠,縱然沈雁見慣的財寶不在少數,但乍然一見這麼龐大的一筆,也是不由暗暗驚駭。

第547章 疑團

「可是我們從來沒聽父親說起。」韓稷語氣裡也帶著驚色。
魏國公面有愧色:「這件事是我存了私心。我原本從各方面考慮,是沒打算刻意讓你去尋趙室復仇的,再加上你母親臨終前也沒有交代我要讓你如何,所以我一直只想讓你當我韓家的子嗣,等你滿十八歲之後告訴你的身世,再讓你自己選擇。
「我實際上是不贊成你復仇的,因為以一人之力對抗整個朝廷無異於以卵擊石,可是我沒想到你提前拿到了我韓家的爵位,我回朝之後,就想把這筆財富留給耘兒算了,你們兄弟互換身份,我也不至於厚此薄彼。但是看來,世事怎麼變,老天爺都總有他自己的安排。」
說到這裡他把手上的火鳳令遞過來,說道:「事情到了如今這地步,這令我也沒有理由再留著。這密室往後就交給你,要怎麼處理,你自己決定。」他又看了眼胡九,說道:「胡九是陳王府的人,日後也就是你的人,物歸原主,我也算是了了個心願。」
韓稷胸脯起伏了幾下,雙膝跪地磕了三個頭,說道:「孩兒以前為著太太下毒之事,對父親多有誤會,孩兒在此跟父親請罪。」
「這是哪裡話!」
魏國公攙他起身,環顧著四處,說道:「現在這裡你都看到了,莫說這箱子裡裝的只有財寶,根本沒有什麼兵器,就是有兵器,也根本藏不了三千套之多。雁兒舅舅所說的話,還有寧嬤嬤從街頭聽來的傳言,多半是個誤會。」
看到這裡,沈雁也不得不相信了。眼下斗室不過兩丈見方。四面石壁,而這些箱籠雖然為數不少,但想藏堅硬而不能折疊甲冑卻是不可能的。再加上三千套之多的甲冑兵器,就是白堆到這裡,也足能堆出好幾間屋子來,難道說華鈞成所知的信息,真的有誤?
「不知道父親第一次進來是什麼時候?」她問道。
「就是在帶著稷兒回京之後不久。」
魏國公凝眉道。「那時我並不知道在哪裡。循著你們母親所說的線索找了很久才找到這裡,我來到之後才知道原來還有這間密室,而且所有的東西都得胡九所持的這把銅盒一起才能打開。進來之後我們也都傻了眼。畢竟都沒有想到其數量竟有如此之多。」
沈雁更加失落了兩分。
從箱子上積下的灰塵來看,的確是很多年沒有動過。
她轉頭看向韓稷,韓稷也望著手上的火鳳令凝眉沉思。
這裡只有魏國公和胡九才進得來,而他們兩個都是陳王妃所信任之人。自然不可能會出什麼差池。再者,他們拿著這些甲冑能做什麼呢?就是要謀反。光憑這幾千件甲冑也成不了事不是麼?他們根本沒有理由這麼做。
可是就算華鈞成消息有誤,那皇帝呢?皇帝從二十年前起尋找到如今,這麼多年還在找,如果火鳳令裡並沒有藏著這個秘密。難道他會查不出來?
那麼,莫非是這批甲冑兵器還藏在別處麼?
她靜靜沉吟了片刻,說道:「不知道父親可曾有拿這火鳳令去尋過那三千死士?」
「沒有。」魏國公搖頭。「一來我尋他們沒有意義,二來很容易打草驚蛇。即便甲冑不在此處,可倘若皇上知道火鳳令我手上,那也會給韓家帶來滅頂之災。
「所以我從來沒打算過去尋找這些人,不過現在,你們倒是可以去找找了。不管最後結局會不會如我們所期盼的那般,可有他們在身邊,不但可慰你們父母親在天之靈,也可以更多一層保障。」
韓稷鄭重點頭,將火鳳令貼身收了起來。
魏國公環視了一眼四面,歎息道:「走吧。」
那眼裡的沉黯,彷彿完成了最後使命般的空虛落寞。
回到地面上,韓稷不免又與胡九一家人說了番話。
胡九夫婦子女皆在當年逃亡中死亡,如今的孫兒是收養的,孩子的父母原先也是受過陳王大恩的,其母因病死後,其父便將他托付給了胡九夫婦,自己則從了軍,如今在中軍營裡當了個小小的百總。
胡九夫婦說起陳王和陳王妃來眼淚便沒止過,看著韓稷與沈雁態度如同見到當年的陳王陳王妃一樣恭謹,一直躬著腰送到他們出了門。
回來路上盡皆無話。
魏國公是勾動了往事而感傷,即使他從未正面承認過對陳王妃有過仰慕之情,但從所見種種,根本已十分明顯。縱然他對鄂氏同樣有結髮之情,可這種少時的情愫是沒那麼容易消逝殆盡的罷?何況又因為如今相隔著兩重世界的距離。
沈雁無法置喙他們的恩怨糾纏,唯一能讓人寬慰和安心的是,陳王妃始終心繫自己的丈夫,只是因為恰巧生死相關之時得到了魏國公的相處,才無意引起鄂氏對魏國公的一腔偏激。如果陳王妃此時還在世,一定是解開這個心鎖的最好鑰匙吧?
但是眼下她也並沒有多餘的精力關注他們,她和韓稷因著火鳳令的得來全不費功夫,而又經歷著從希望到失望,心裡的悵然也是一時之間難以消除的。
翌日韓稷拿著火鳳令去了趟沈家,又與沈宓同去了華家一轉,經過華鈞成仔細鑒別,確實就是火鳳令無疑。韓稷對此結果並不意外,從魏國公帶他們去到胡九那裡時他便已經沒有什麼好懷疑,他來無非是告訴大家他所看到的事實,同時再一起推斷火鳳令麾下那批甲冑兵器的可能性。
華鈞成自是不信的,他說道:「該不會是你養父把它挪走了吧?」他對魏國公一直抱有成見,即便是韓稷把事情都說開跟他聽了他也還是無法釋然。
沈宓聽後尷尬地咳嗽了一聲,說道:「他自是沒理由這麼做。」
韓稷知道華鈞成心間的小疙瘩,有了沈宓解圍,也就只笑了笑。
商議的結果與昨夜在胡九處說的差不多,先以火鳳令尋出那三千死士,再談找兵器甲冑的事。
順天府在第三日早飯後送來了徐東海,按照那日沈雁說的,兩個人被亂棍打死,做了同命鴛鴦。
府裡的事就此告一段落,雖然只是韓家內部的事情,但因為韓稷的身份特殊,有些人也還是有些影響。
這件事對許多人來講都受到了些影響,朝局在這股暗波裡不斷地變幻與前進。鄭王已經到了遼王府境內,遼王收留了他,而魯親王府也已經有了行動。柳亞澤與韓稷一樣緊密關注著那一方的情形。朝上明爭暗鬥從未停止,但離後宅已略顯遙遠。
街上近日又傳起了關於火鳳令的傳言,坊間巷口,傳的神乎其神。
沈雁知道這是韓稷在向那三千死士發出訊號,等他們出來相認,於是也命人時刻關注。
時間唆的一聲過去,院裡的銀杏抽芽又展了葉,牆角的迎春花綻了苞又開了花,鄂氏昏迷已經兩個月了。
兩個月裡她傷口倒是漸漸在癒合,就是人始終不醒,無論怎麼呼喊,無論怎麼從旁念叨,也無濟於事。
魏國公但凡無事的時候皆守在榻旁,說著這輩子從來沒有說過的話。
有時候沈雁前去奉藥的時候聽見,也禁不住動容,不知道鄂氏若能聽見,能不能感受到一絲絲溫暖。這個女人,成親二十年,最美好的回憶全都留在了生產之前那一年。餘下的歲月她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度過,她即使不說,也不難猜到。
韓耘近來往鄂氏跟前去的頻率也很高,他給鄂氏展現親手做的小竹弓,給她念被沈宓誇獎過的文章,還告訴她最近如何控制飲食,瘦了多少斤。他沒有再慌張無措,也沒有出現沈雁當日所見的那股激動,他把他的柔和具有強大韌性的性子在這個時刻發揮到了極致。
但這都改變不了一個事實,鄂氏偏激又怯懦,她根本就不想醒來。
天氣漸漸暖和,沈雁需要日日給鄂氏擦身。
當然這種事情是不必真的要她親自來做的,鄂氏跟前的丫鬟都很盡心,尤其有個盡心的管事娘子碧蓮,到底像寧嬤嬤那樣的人還是不多的。所以她只要在旁邊看著,哪裡不適的時候提醒提醒,然後拿勺子喂幾口水給她。
其實連餵水這種事也不必她做,但她卻又想做點什麼,不為別的,只為她尚留在韓家的這些日子,大家都能落個心安吧。
早上太陽極好,趁著上晌她招呼人給她換褥子,正忙碌著,福娘忽然匆匆走了進來,說道:「奶奶,陶行回來了,有急事要稟告!」
沈雁看著丫鬟們已經把褥子換好,連忙交代碧蓮給鄂氏梳梳頭,然後走出門外。
陶行在廊下等待,見了她便俯首道:「世子爺讓小的回來告訴奶奶,鄭王前夜帶著人馬從遼王府逃出來了,遼王派遣重兵追殺,鄭王往南逃竄,許是準備往南方去。魯親王那邊又有了動作,現在就看鄭王會不會往前軍營去了!」

第548章 佳音

這調包密旨的計是沈雁出的,原先皇帝是讓遼王轉達給鄭王,讓他去聯合魯親王等同時起兵夾擊京師各營,她調包後的密旨則變成讓遼王誅殺鄭王,同時給魯親王的那份又是魯親王保護鄭王,如此一來,無形中也就使遼王與魯親王也成了敵對一方!
於是自打鄭王進入遼王府之後,韓家與柳亞澤雙方都開始緊盯,而鄭王從遼王府連夜逃出來的消息也就更加證實他們的計劃成功了!
「太好了!世子和國公爺他們怎麼說?」韓稷的身份雖然已然在太夫人面前坦白,但皇宮裡依然虎視眈眈,世子之位只能暫且讓韓稷坐下去。
陶行道:「國公爺以及幾家國公府的爺們兒全都去了沈府,正在商議這個事呢!」
沈雁沒來由覺得一陣輕鬆,一直等待著投出去的石頭能傳回個響聲兒,這次終於是等到了!
打發走了陶行,她在廊下又沉吟了片刻才又回到房裡。
碧蓮她們都已經拾掇妥當了。沈雁慣性地給鄂氏掖了掖被子,才又交代丫鬟們好生看著,回了房去。
沈家正在熱火朝天地私下集議的時候,乾清宮這裡皇帝也如同火燒了眉毛似的叫了柳亞澤進宮。
「你不是說這計劃有絕對把握嗎?如何又會出現這種狀況!」
皇帝將奏報扔到柳亞澤腳下,額上青筋都已冒出來。這是他們最後一步棋,在這之前他就指著這一仗翻身,暗地裡不知往魯親王府以及遼王的母妃處做過多少工作,如今事情卻出了這麼大的變故,怎能讓他不火冒三丈?
柳亞澤彎腰拾起那奏報來。看了半晌,默然抬起頭來:「這必定是當中有人做了手腳。遼王沒有理由追殺鄭王。」
「難道他就不能以誅殺鄭王向朝廷邀功?」皇帝拍起案來。
「本來是有可能。可是在遼王收到皇上下發的密旨之後,就絕無可能再這麼做。」柳亞澤肯定地道。
就算遼王沒腦子,他養的那批長史幕僚什麼的也沒腦子嗎?皇帝讓他跟魯親王聯手夾擊各大軍營,一旦他不遵,那就是抗旨,如果沒有起兵得勝的把握。他又怎麼可能有膽子抗旨呢?而以他遼王府之力。又哪來的信心跟整個朝廷對抗?
「臣肯定,必然是有人在聖旨上做了手腳!」
「你是說有人矯旨?」皇帝望過來,「誰有這麼大膽子?!」
話說完後。他自己又心虛地收了收尾音。朝上如今膽大的人多了去了,他再也不是從前那個還可以給國公府下斥責令的皇帝了。
柳亞澤上前道:「想必皇上也猜到了,能做這種事情的,必然是沈觀裕及韓恪他們那一夥!」
「可他們又是怎麼知道朕給遼王他們下了旨的?」
柳亞澤抬頭道:「沈觀裕工於算計。必然是早就窺破了咱們有此一舉。」
皇帝訥然。
他知道沈觀裕厲害,但沒想到會這麼厲害。他屏息了片刻道:「那如今要怎麼補救?」
柳亞澤沉吟著。說道:「眼下倒是可以再追加一道旨意過去,但沈觀裕他們既能矯旨,必然也會有所準備,而眼下遼王已然在對鄭王窮追不捨之中。臣恐怕就是旨意能夠傳下去也來不及了。」
「那究竟如何是好!」皇帝氣急敗壞。
柳亞澤垂下頭來,「或許去旨給魯親王,命他一面營救鄭王。一面輾轉傳話給遼王尚且可為。」
「那就去辦!」皇揮著袖子,已有些上氣不接下氣。
柳亞澤頜首。又道:「魏國公夫人新近染恙,不知道皇上聽說這件事沒有?」
皇帝凝眉打量他:「你想說什麼?」
柳亞澤道:「韓家對外宣稱魏國公夫人乃是被惡奴所傷,但不知皇上想過不曾,既是家中惡奴,又怎麼會偏偏傷中了家中主母,旁人安然無恙?再者這惡奴究竟哪來的膽子,竟敢刺傷家主?而且這麼在的事情,韓家竟也未曾上太醫院請太醫看診,皇上不覺得這事有些奇怪麼?」
皇帝默了默,說道:「縱然是有奇怪之處,眼下與朕又有什麼關係?」
柳亞澤道:「乍看是沒什麼關係,可是皇上請想想,如果韓家沒有什麼秘密,為什麼他們太太病了兩個月也不請太醫?而且他們不但沒請太醫,就連外頭的大夫也只是溥衍了事,臣讓人盯了幾日,發現他們請醫也是隔三差五地換,難道不是應該固定請一個人看診麼?
「臣總覺得,他們府裡像是藏著什麼秘密,而這個秘密,似乎還很大似的。」
皇帝聽到這裡,也開始覺得不對,他鄭重道:「他們能有什麼秘密?」
「有什麼秘密臣不知道,但是,皇上卻可以命人去查。」柳亞澤直起腰來,「這個時候韓家沈家的任何疑點我們都不能放過,當他們全副精力都放在擁護趙雋的事上時,我們反其道而行之,從他們的後方打開口子攻入,說不定反而能取得意外效果。」
皇帝捏著手上的硃筆半晌,咬牙道:「來人!」
韓家父子倆這一日都不見人影,沈雁傍晚上鄂氏房裡張羅她用了些湯水稠粥,又去到慈安堂裡侍侯太夫人用了晚飯,也還不見有消息回來。擔心倒是不會,只是因為牽掛最新的情況,未免有些焦急。
這裡吃了飯與胭脂辛乙說了些裡外瑣事,好歹聽見外頭有動靜來了,連忙迎出去,就見韓稷大步進了門來。
「怎麼樣了?」沈雁迫不及待地問,「鄭王這一出來,是不是就可以佈署讓柳亞澤下獄的事了?」
韓稷大步進門灌了杯茶下肚,說道:「現在要捉柳亞澤下獄是說話間的事,有了上回在宮裡贏的仗打底,你以為皇上還會忍耐他很久麼?如今的情況是,一旦遼王殺了鄭王,皇帝必然會降罪柳亞澤無疑,而倘若沒殺成,咱們的人也會趁機把鄭王殺掉!」
沈雁大喜:「這麼說,是已經很有把握的了?」
韓稷從她頭上取下片花瓣在手裡,說道:「鄭王已經在我們的人監視範圍之中,我們商議好了,不出兩個月,他不死在遼王手下,則必讓他死在咱們手下!」
沈雁吐了口氣,「這麼說,得了假聖旨的魯親王在得知鄭王死在被遼王追殺途中,為了撇清自己不作為的嫌疑,十有八九會起兵去尋遼王算帳。不管這帳是真算還是假算,他們都沒有可能再聯手,而且也不會閒暇來幫皇帝應付京師!」
「沒錯!」韓稷沾水在桌上寫字:「只要他們不給京師施壓,這裡柳亞澤下獄之後,便就是給陳王府的血案昭雪之時,案件大白天下,趙雋再上位,一切便就成了定局。」
他越說越平靜,是一種大局將定之前的胸有成竹。
鄭王雖未與他們有什麼涉及生死的直接仇恨,但他殺了皇后,也早不容於世,就是殺了也不算愧對天地良心。而事情拖了這麼久,趙雋也已經出來好幾個月,也著實該有個結果了。柳亞澤畢竟不是等閒之輩,一個感受到巨大威脅的謀臣,他的潛在危險永遠不可小覷。
沈雁一顆心逐漸安定,每日裡也覺得兩腳生風。
接下來韓稷開始早出晚歸,外面的事他們處理得緊張卻又有條不紊。
沈雁的日子卻開始過得平靜和恬淡。
天氣漸熱,四處春暖花開,每日裡來串門的人也還是有的,只不過魏國公與韓稷為了減少她的差事而讓管家了大部分回去,只除了相熟的幾家才會迎進門來。
魏國公不是個稱職的丈夫,但卻是個很好的公公和父親。他也許是真把沈雁當女兒在看待,很多時候與她說話也帶著些縱容,有時候沈雁覺得他在把他對鄂氏的虧欠化成了和風細雨,滋潤著每一個人,這當中也包括鄂氏,但可惜,鄂氏要的不止是這一點。
沈雁看著滿院子鄂氏種過的花草,也會想倘若鄂氏醒來之後又會是什麼樣的心情?會怎麼迎接她接下來的生活?魏國公會怎麼了結這段公案?又會怎麼平衡鄂氏與韓稷之間的是非?誠然鄂氏是可憐的,可是險些被送了命的韓稷就不可憐麼?
都由不得她不想。
不過眼下想也是無用,大家的心思都全部集中在朝上,於是就連鄂氏的昏迷也像是故意騰給了大家時間,讓他們得以從容應對似的。
這日在窗戶底下看帳,青黛進來道:「大奶奶派人過來傳話,說薇姑娘和劉二姑爺都回京了,請奶奶明兒回去見見呢。」
華正薇原本婚期定在去年臘月,但皇后這一死,自然婚期也得往後推了。正好金陵那邊有些產業是華鈞成留給她作嫁妝的,年後便讓華夫人帶她回了趟金陵,小住了幾個月,順便也劉家睹面商議婚期延後的事。
劉家也是華鈞成的至交,雖然不比在京熱鬧,但遠離朝堂的江南繁花之地,又別有一份安寧從容。劉家如今有意往仕途發展光大門楣,姑爺劉績這幾年也苦讀詩書,又因劉家原先籍地也在京師,今年秋闈也是要下場的了,於是這次劉夫人便先帶著劉績與華夫人母女一道進了京。

第549章 盯梢?

沈雁聽說華夫人母女回來,下意識點頭要去,然想了想卻又說道:「這兩日家裡都沒人在,等國公爺什麼時候在府我再去。」
隨著鄭王那邊消息越加緊密,這些日子登門進府的人客也愈發多了,且韓稷散播出去的火鳳令的消息也漸漸有浮到面上的跡象,府裡他們都不在,她是不好出去的。
青黛也知道此時走不開,便就勾著頭出了門。
傍晚魏國公與韓稷同時回府,韓稷不知從哪兒聽說華夫人母女回京了,進門便道:「岳母有沒有告訴你?」
沈雁這才把白天的事說了。
韓稷想了想,說道:「明兒你去吧,我留在府裡,你去華家住兩晚,陪舅舅舅母和表姐們說說話,然後再請她們到咱們家來做客。」
沈雁笑道:「家裡你能行嗎?」
「太小瞧我了吧!」他昂首挺胸站起來,「不就是管管家務麼,小菜一碟。」
沈雁笑了會兒,也就沒堅持了。
她是的確想去見見她們,而且眼下府裡並沒有什麼特別要緊的事,只要韓稷和魏國公在府,再有辛乙他們在,去個兩三日的確是不成問題的。何況她在府裡所發揮的作用也沒人想像得那麼大,何必弄得自己很重要似的呢?
她連夜便讓人回沈府去送訊兒了。
翌日早上,早早地去到太夫人處請了安又陪著吃了飯,便說起起要回府的事,太夫人哦喲一聲輕拍起了腦門兒:「都好幾個月沒回了罷?你母親想必想念得緊了。去吧,安心住幾日才回來。我雖老了,但下面人還不敢糊弄我。有什麼事我會辦好的。」
韓稷如今到慈安堂來請安,太夫人也漸漸緩了這口氣過來了,對寵愛了那麼多年的長孫忽然變成了跟自家半點關係沒有的陳王遺孤,雖然有些難以接受,但是她畢竟是經歷許多悲歡離合的,過了個把月,也就想通了。
這幾個月韓稷堅持只要回府便上上房來請安。太夫人待他也跟過去沒有什麼分別。也許大家心裡都明白,這場祖孫緣份終有到盡頭的時候,韓稷不可能永遠姓韓。等到他身份公開的那一日,也就是他離開這個家的時候。
太夫人的傷感輕易沒人捕捉得到。但是對沈雁這個乖巧的「孫媳婦」,卻是日漸的疼惜體貼了。
她親手給太夫人梳了頭,然而才又回房收拾出府。
韓稷這裡一面吩咐著下面人。一面也整裝到了她房裡。他會護送她去,然後再回來。
夫妻倆帶著屬從。迎著朝陽出了門。直到清晰的聽見馬車兩旁穿梭的人流沈雁才恍覺,自己是真的很久沒出過府了。
她拿扇柄輕輕地挑起簾子往外看,車簾有兩層,一層厚的。一層薄的,透過薄的簾子望去,街上行人歷歷在目。而外人卻不知車裡人面目。
韓稷忽而敲敲窗,說道:「前面有我常去的茶莊。岳父喜歡喫茶,我去拿兩罐帶過去。」說罷便駕馬往前方行去了。
馬車靠邊等候。沈雁漫無目的地打量著街景,當她打量著路旁賣花的女孩子時,女孩身後兩道人影卻忽然引去了她的目光——
這是兩個身著綢衫,看上去像是個普通小商人的漢子,他們像是閒聊般地說著什麼,但目光卻又不時地往這邊覷過來,而且仔細看去,他們綢衫之下的腰間位置還鼓鼓囊囊的,似裝有什麼物事。
沈雁原先對這樣的人本不會太過著意,但跟隨韓稷久了,對於這些藏有「傢伙」的人她開始有了本能的警覺,這兩個人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他們在盯誰?是盯她和韓稷,還是別的目標?她放下簾子,靜了靜心神,然後往馬車四面打量去,只見周圍人影綽綽,根本難以分辯。
韓稷這時候敲敲窗:「回來了。」
她下意識再挑簾看過去,那兩人卻忽然不見蹤影了。
她顧不上禮儀什麼的了,掀了這邊簾子與韓稷道:「你有沒有發現我們被人跟蹤?」
韓稷乍聽到「跟蹤」二字,立時兩眼如炬往四面望去,但掃視了兩圈下來,卻是什麼異狀也沒見著。
他疑惑道:「你是不是看錯了?」
他這麼一說,沈雁也有些覺得自己多心了。說不定那兩人只是覺得她的馬車停在路邊好奇而多看了兩眼呢?
但是她的預感又從來沒有出過錯,這很難使她相信這是她的錯覺。
韓稷見她沉默不語,想了想,便吩咐陶行:「帶著人去四面走走看,有什麼可疑的人都帶回去問問。」說完才沖沈雁笑笑:「這下放心了吧?」
一路無話到了沈府,被華氏曾氏還有萱娘她們一包圍,沈雁很快就把這事撂下了。一說話才知道,原來華正薇是前日進的京,一回華府便派人去信給華氏了。
華府二姑爺劉績原也是京師人,秋闈生員皆應在籍貫本地應試,金陵那邊又因為聽說朝中局勢不穩而人心不安,也不知道秋闈試能不能舉辦,正好華夫人她們這裡要回京,於是劉家索性就讓劉夫人帶著劉績提前進京來了。
「這次秋闈老面孔可多了。」說及會試,娘們兒幾個不免就順著話題說了開來。華氏道:「杜家丘家和謝家都有人入試,聽說杜峻這幾年十分努力用功,這次也會赴試,杜家催嫁的消息一直沒傳來,眼見瓔姐兒明年就十五了,他們恐怕也有幾分拖的意思。」
「上頭有咱們老爺作主,他們能拖到幾時去?」沈雁卻不在意這個,這婚事是沈觀裕定下來的,他是絕丟不起退婚這個臉,只要杜峻還活在這個世上,沈瓔就是他的妻子——不,就是他死了,沈瓔也會嫁過去守望門寡,杜家這主意實在是打的沒必要了。
不過想來這都是沈思敏的主意,倘若杜峻會試中舉,殿試又得了好名次,倒可以以此為由把婚期拖延下去,然後來個先養滕妾,先生庶子再來娶正妻這樣的荒唐事,不過以她這些小心思,又怎麼跟老奸巨滑的沈觀裕斗呢?
沈觀裕要是想把沈瓔嫁進杜家,那杜峻就是納上十房妾生下十個庶子也還是只能讓沈瓔當主母。
所以,這些事根本不用擔憂,沈思敏之所以會這麼做,不過是她還不夠瞭解她的父親罷了。
曾氏撫撫萱娘的頭髮,說道:「我聽說曾家也有幾個子弟赴試,還有幾個姻親家的子弟,今年的秋闈,應是如二嫂所說,夠熱鬧的了。
曾氏在說這個話的時候,似乎意有所指,但沈雁卻又領會不出其中意味。
談話依舊順勢延展下去。韓稷坐了會兒便就進來告辭,沈雁這裡也準備轉道往華府去。沈菁沈筠已經會咿咿呀呀地說話了,一天到晚在院子裡邁著小肥腿追著跑,因著沈宓在家,華氏便不帶他們。
韓稷留了賀群和羅申給沈雁,另外還有魏國公府專跟世子夫人的一批護衛,雖然是刻意降低了注目度,但實際上人數也十分壯觀。
沈雁與華氏同乘車到了華府,才下馬車華夫人與華正薇便笑吟吟迎出二門來了,這不僅是為著女兒回府而高興,更是因為沈雁這位世子夫人已有許久未曾到華府作客,這一日華家的喜氣洋洋便不用說了。
沈雁這裡前腳出了門,柳夫人後腳也與弟媳顧連氏進了榮國公府的大門。
柳夫人是榮國公堂兄的長女,兩家關係原本不錯,但自行宮裡柳曼如鬧出那樣事後,榮國公夫人對柳家母女便不甚待見,後來兩家往來也不如從前密切。再加上早前在宮裡對薄御前那一回,政見不同的兩家就更加疏於往來了。
柳夫人自打嫁進柳家起便因夫貴妻榮受人尊敬,原也不想熱臉來貼榮國公府的熱屁股,但近來柳家形勢確實不能同往日相比,柳亞澤堅持與皇帝同聲共氣,而榮國公父子卻又執著地站在維護勳貴利益的立場,這不能不使她感到憂慮。
正好弟媳顧連氏要上榮國公府來取族譜,她便就懷著示好的心一同過了來。
榮國公夫人正與顧頌說話,聽說她們來了,也默了一默。
顧頌拿著吃了一口的點心頓住,凝眉道:「大姑太太都快大半年沒上咱們家來了,這次來多半是為了緩和咱們與柳亞澤的關係。」
榮國公夫人端了茶,輕睨他道:「頌兒沒規矩,那是你姑父,怎可直呼其名?」見顧頌把頭垂下了,她才又道:「管她是為什麼來,也管她們家當的是什麼官,既然來了,那就是咱們府裡的堂小姐,娘兒們除了說說後宅裡的事,難道還能說男人們在外的事不成?」
顧頌抿唇:「我不想見她們,孫兒先退下了。」
榮國公夫人又嗔怪地瞅了他一眼,寵溺道:「你祖父回頭該問你要營裡的奏報了,下去吧。」
顧頌這裡從側門出了去,柳夫人姑嫂便就從正門這邊進了來。
榮國公夫人派了身邊的大丫鬟出門迎接,柳夫人笑著進門行萬福:「好一陣子沒來給三嬸請安了,您一向可好?」

第550章 有約

榮國公夫人笑著拍拍她的手道:「難為你惦記,我這向頭不昏眼不花,牙齒也還咬得動。快些請坐。」一面吩咐著丫鬟們取閣樓上封起來的冰晶翡翠玉盤裝果子點心,又拿箱籠裡放著的羊脂玉浮雕茶盞出來沏茶。
柳夫人笑道:「三嬸這麼客氣,倒讓我不自在了。都是一家人,何須如此興師動眾?」
榮國公夫人道:「雖是一家人,那也分遠近親疏,你打小沒少在我跟前呆著,便跟我女兒也似,我不對你客氣對誰客氣?」
柳夫人不免順勢說起少時一番景象。
寒暄了片刻,柳夫人便微笑掃視庭院,「聽說頌哥兒這一向在府裡,許久不見他了,只怕長高了。」
榮國公夫人不動聲色道:「他祖爺給他交代了任務,這小子回來就四處玩耍,這裡正悶頭趕差事呢。」
柳夫人順勢道:「我聽說他如今在大營裡很是上進用功,是他們這輩裡的父佼佼者。」
榮國公夫人原先防著她扯上朝堂裡的事,所以但凡有點苗頭便就拽了回來,這裡聽他說到顧頌,本是放了心的,可是再往下聽,心裡又有些硌應起來。親戚間見面打聽孩子近況是常事,可是府裡並不只顧頌一個子弟,柳夫人一來便盯著他打聽,這是什麼意思?
她淡淡一笑道:「哪裡就有那麼能耐了,比起他祖父和父親來可差遠了。」
柳夫人說道:「那哪能與三叔他們比?到底頌兒年紀還小。」說到這裡她垂頭品了口茶,又抬頭道:「不過說到這年齡的事,他今兒也該有十七八了吧?不知道許親不曾?」
榮國公夫人道:「算命的說他不宜議婚太早,否則易招災。」
她雖然老了,但還沒老糊塗。這柳夫人與她雖是嬸侄。但卻相差不了幾歲,眼下她打的什麼主意,她還能不知道麼?
柳家如今適婚的姑娘比顧頌皆低了一輩,雖是不可能,但可不排除柳家旁支還有小姐,顧頌若是訂了柳家的小姐,那到時候榮國公父子的立場可就得變了。眼下大傢伙齊心協力給自己爭取太平未來。她怎麼能讓他得逞?
兩家是這麼近的親戚,門第又相當,倘若她真把那說親的話放在嘴上。她還真不便推了她,是以只能一語封住她的去路,也叫圖個爽快。
柳夫人果然靜默下來。
她原是一品夫人之尊,論起地位。比榮國公夫人也不會低到哪裡去,這樣求人的事她從未做過。榮國公夫人的心思她也不是不懂。要不是看在當初嫁進柳家乃是因著榮國公府的身份地位,她這麼些年並不會但凡年節都來請安問候。
可她沒想到她這位三嬸竟然連個開口的機會也不給她就封死了去路,心裡自然是氣的,但又怎好當著這麼些人露窘?低頭連喝了幾口茶。才又緩過氣來問起府裡的姑娘少爺們。
只要她不提這些敏感的事,榮國公夫人也不在意多個人來陪聊,於是天南地北一頓海侃。又讓丫鬟們去請戚氏過來張羅午飯。
柳夫人本不吝這餐飯,但長輩邀請若辭了必又落人話柄。少不得留下來。
好容易吃了飯又用了茶,告辭出府後便連娘家也不回了,直接在麒麟坊外與顧連氏告了別,啟程回柳府去。
柳府裡近來氣氛也黯淡的很,眼下的局勢如同棋盤博弈,誰贏了便是皆大歡喜,而誰輸了都是滅頂之災。柳家三個兒子一向用功,到了這節骨眼上又更是不敢造次,每日裡不但在衙門兢兢業業,在家裡也時常圍在柳亞澤身邊打轉,就怕有個疏漏。
柳夫人回到府裡,看見滿府裡內外肅靜,心下也淒然,真不知道眼前這些事什麼時候才能過去。
她坐下來吃著茶,說道:「老爺呢?」
丫鬟道:「老爺在書房,方才柳裕帶著人從街上回來了。」
柳夫人頓了頓,往書房方向看過來。
書房這裡柳亞澤正凝眉與屋中兩名著綢衫做尋常男子打扮的護衛說話。
「沈雁去了華府,還隨著帶了行李,這就是說,她這一去至少要過夜,而眼下魏國公夫人身邊就只有丫鬟們在照顧了?」
「正是。」靠左的柳裕說道,又問:「要不要找機會向世子夫人下手?」
「不。」柳亞澤靠進椅背,說道:「雖然她是沈觀裕的孫女,也是沈家跟韓家之間最強勁的紐帶,但我的目標卻不是她。如果我想讓你們去探探韓府,不知道你們有沒有把握?」
柳裕想了想,說道:「如果魏國公與他們世子同在府上,小的莫說進府,就是靠進四處也沒有把握。不過若是老爺有辦法調開他們父子二人,那小的們倒是也有信心試試。」
「不是要試,我是一定要你們成功。」柳亞澤望進他眼裡,「人我會想辦法調開,你們務必趁機進府看看魏國公夫人受傷的究竟,她究竟是怎麼傷的,韓家這陣子出了什麼事,能打聽到的務必全都打聽出來給我。」
柳裕拱手:「小的這就下去準備!」
韓稷因為沈雁不在,日子過得淡而寡味。有心想找顧頌薛停他們聚聚,又想起答應了替沈雁看家而不能出門。心不在焉了一下晌,又對著地板發了半日呆,正打算吃點東西睡一覺,哪知道兩碗茶下肚,又全然沒了睡意,便就讓人去找韓耘過來下棋。
韓耘卻才從魏國公的書房出來。
魏國公知道沈雁有事出門,因無要事,下晌也沒出府去,只在房裡陪鄂氏呆著看看書,又上書房過問過問韓耘的武功。韓耘也爭氣,雖然心裡並沒有因此落下什麼心結,但功夫卻不敢再落下,理論上來說仍比不上韓稷同期,但光看這兩年的精進卻是一點也不遜色。
韓耘得了誇獎,很歡喜,一路衝到韓稷院裡來:「大哥,父親答應等我滿了十歲就讓我進軍營!」
韓稷在棋盤邊覷著他:「你那麼想進軍營,是為了可以名正言順地出去掏鳥窩吧?」
「你也太小看我了。」
韓耘不怒不氣,平靜地坐下來。當知道韓稷不是他的親哥哥後,也有過一陣子不適應,韓稷也沒去刻意理他,依舊如從前那樣該怎樣就怎樣,不格外親近討好,也未曾疏遠客氣,沒過多久他就又自己上頤風堂蹭飯來了,一句關於心情的話也沒說,到如今為止,這件事也沒在兄弟倆之間提起。
他說道:「晶姐兒說男人要練得一身肌肉才好看,我只是去練練肌肉。」他話說的有些輕描淡寫。
韓稷揚眉望著他:「晶姐兒的話就那麼有用?」從前他讓他扎個馬步他都叫苦不迭,還練肌肉呢。他慢條斯理拿起顆荔枝撕起皮來。不過他這樣安靜,又讓他莫名覺得有些心疼。這樣的懂事,可完全是因為鄂氏這事才沉澱出來的。
「我怎麼可能被她影響?」韓耘也跟著拿了個荔枝在手,剝著道:「我就是覺得像父親和大哥那樣肌肉鼓鼓的才好看,才威風。」
韓稷沒再說下去。逼著個孩子口是心非地撒謊也是很殘忍的。
正說著,門外卡卡腳步聲響,魏國公一面掛劍一面走進來,與他們倆說道:「兵部郭閣老讓人傳話來,說是皇上召集各營駐紮將官集議,我去瞧瞧。」
韓稷看看天色,起身道:「天都快黑了,有什麼急事?」
魏國公頓了下,說道:「暫不清楚。你看著家裡便成了。」
韓稷點頭,目送他離去。
辛乙搬來棋盤,兄弟倆這裡開始下棋。
韓耘才學不久,癮大而浮躁,全程只見他一驚一乍地。韓稷卻依然有些心不在焉。
朝上如今什麼情況他最清楚不過了,最近兩邊都在關注著遼王追殺鄭王這一事的結果,他相信他知道了這個消息,皇帝他們就是消息延遲,也必拖不過三五日,這個時候應該已經知道鄭王從遼王府逃出來,那麼,這次傳召進宮,就有些耐人尋味了。
不過他面上並看不出什麼,反而更加閒適自如。
這裡連下了幾局,韓稷已實在覺得沒癮,正要喚人傳飯,辛乙卻又滿臉狐疑地過來了。
「柳亞澤差人送帖子來,說請少主上翠煙閣吃飯。」
韓稷略頓了下,揚唇接過那帖子,說道:「柳亞澤請我吃飯?」
「是啊。」辛乙道,「我已經確認過對方身份,的確是柳家的管事。」
這倒是稀奇了。柳亞澤與韓稷一文一武,一老一少,一閣老一勳貴,既非世家又非親戚,竟然會下貼子請韓稷,著實是讓人摸不著頭腦的。
而韓稷拿著貼子反覆看了看,竟然還答應了!他撐膝起身道:「去備馬吧。」
辛乙遂掉頭讓人去備馬以及傳陶行等人。
韓稷又在門下回頭:「我一個人去就成了,讓陶行他們留在府裡,仔細看管好每一處要塞,尤其是榮熙堂。」說完仍覺不夠,又還是把陶行他們招到了跟前,細細地叮囑了一番,這才又回房更衣,提了劍出讓來。

第551章 心計

辛乙想想也有道理,柳亞澤公然宴請韓稷,總不至於做出那埋伏暗襲的事來。何況府裡還有個鄂氏病在床上,他們都出去了,萬一有點什麼事,難道還大張旗鼓地去把輪值歇息的護衛們喚起來不成?就是成,真出事也晚了。
辛乙親自給他牽來了赤電,目送他出了門。
乾清宮這裡,魏國公等人坐著聽皇帝訓了一個多時辰話,已經都有些不耐。眼見著天轉暗,宮燈也點上了,程謂才躬著腰湊近皇帝道:「該用膳了。」皇帝這才停了話頭,喝完了半盞茶,掃一眼下方道:「都留下來用膳吧。」
魏國公原本終於鬆了口氣,想到可以離宮回府了的,一聽到這話,便又只能無可奈何留下來。
韓耘等父親等半日不見回,不想一個人吃飯,遂去了慈安堂陪太夫人。
隨著一個個各行其事,偌大的國公府便就隨著夜色而清寂下來。
翠煙閣是處處在深巷之中的茶舍,粉牆黛瓦,斗拱飛簷,原是前朝富戶家的別院,後來被人買下,改成了一間專供富戶高官品茗用餐的去處。
院內清靜怡然,設置的極有韻致,往往能看見整片的十字花牆下只有一架安靜的蘭花,即使別無它物,也讓人覺得回味無窮。
韓稷到達的時候,柳亞澤已經在憑窗的長桌後坐著等待了。
「韓世子果然不愧為磊落英雄。」還沒等韓稷開口,柳亞澤已經說話了,「老夫剛剛還在想,世子若是不來,老夫該想什麼辦法去說服世子赴約呢。」
韓稷坐下來。笑著道:「柳閣老似乎特別希望我過來。」
「那當然。」柳亞澤執壺斟茶,「鄭王好容易去到遼王府,結果又被遼王追殺出境,如今魯親王手下的前軍營也拉起了警戒,這所有的動作若說世子不知情,老夫是頭一個不信的。」
韓稷轉動著茶杯,說道:「朝中這麼多人。柳閣老何以認定與我有關?」
柳亞澤道:「如果我沒猜錯。一直進宮與趙雋暗中聯繫的那個人,就是世子你。因為你身手極佳,熟悉宮中地形。而後又有楚王的事在前,四家國公府裡感受到威脅最大的,而最具有謀略的只有你們父子。魏國公有幾次不在現場的證明,剩下的便只有你。」
韓稷望著他。不置可否。
誠然事情到了眼下地步,認與不認都沒有什麼要緊。但柳亞澤這餐飯請的蹊蹺,他又怎能掉以輕心。
他放了杯子,笑道:「聽說此間廚子又換了,幾道拿手菜裡。尤其鵝肝和胭脂魚尾很是不錯。」
隨著白日漸長,國公府的下人們也都歇得稍稍晚了一些,直到戌正才各自當值的當值。進房的進房。
霜兒和明月給鄂氏餵過粥食,又給她擦完身子。交班給了值夜的丫鬟,才又出得門來。
雖然沒有沈雁盯著她們做事,她們也不敢偷懶,一來碧蓮對鄂氏十分忠心盡職,二來這院子裡的人也沒有誰被鄂氏特別苛責過,再加上魏國公的明言交代,還有太夫人的不時關注,她們就是想溥衍也承擔不起這個後果。
霜兒抱著盆在廊下與明月道:「你先回房,我幾日沒洗頭,先去廚下舀點水洗洗,癢死了。」
明月邊笑邊與她走到分岔路上,說道:「快去,別是長了虱子!」
霜兒作勢輕拍了她一下,便就挑了近道,從天井中青石小道插了過來。
紫籐花垂下的花須擋住了視線,正待伸手去撥,忽然後頸下一陣巨痛,緊接著兩眼一黑栽在地下,便已經人事不知!
紫籐樹下輕飄飄躍下兩個蒙面人,看了看四周後,當中一人與另一人道:「把她帶到後園子裡去!」
後園子裡此刻清靜無人,想要不驚動多餘的人,這是最好的去處。
那一人才扛了霜兒上肩,風聲裡便已經傳來衣袂聲。
「先趴下!」先前那人急忙衝他打了個手勢,二人便順勢臥倒在牆根。
一切隨風止而歸於安靜。
陶行立在屋頂掃視著各處,兩耳不放過草尖輕顫的聲音,半晌後他鬆下來,回頭與護衛們道:「走。」
如棋局般星布在各處的四五人瞬時如同被線提起的小木人,整齊而又輕快地離開了院子。
牆根下二人繃緊的背脊鬆弛,無言鬆了一大口氣。對了下目色,二人便沿著牆根躡手躡腳往後園子走來。
陶行在頤風堂內叉腰與護衛們道,「國公爺和世子爺都不在府,大家今兒可要更加打起精神來。」
護衛們立時充沛地回話,然後分散開去。
霜兒被劫到園子裡,先時並不清楚自己身在何方,出了什麼事,直到看清楚面前兩個目露凶光的蒙面人,才立時嚇得尖叫起來!但叫是叫了,卻沒有聲音,她的雙手被反剪,嘴也被他們給堵住。
「別叫!不然的話就殺了你!」左首的蒙面人壓聲喝斥,同時拔出腰上的大刀抵在她勁上。
霜兒險些又要昏過去,這刺客啪地一巴掌,又生生把她打了回神。
刺客扯下面上的布巾,說話聲音變得更清晰:「我問你話,你老實答我!」
霜兒看著發著寒光的刀刃,慘白著一張臉點頭。
刺客拔了她嘴裡的布,問道:「你們太太何事受傷?」
霜兒咬緊雙唇,拚命地搖著頭:「我不知道,別殺我……」
「你不說我就殺了你!」刺客發狠道。
刀尖在霜兒頸間一劃,她驚叫起來,刺客又把她的嘴摀住,並威脅:「我數到三,你不交代我就殺了你!」
霜兒張了張嘴,刺客把刀撤回去。
然而就在他撤回去的當口,他忽然也不能動了!
一把劍擱在他頸後,都不用回頭,也能感覺到來自背後的濃濃殺氣!
「你過來。」他身後有聲音粗啞地道。
還沒明白什麼意思,這邊廂霜兒望見他背後那身如鐵塔般高大的黑衣人,兩眼一翻頓時又暈了過去。
翠煙閣這裡,鵝肝和胭脂魚尾都已經上了。
此間主人秘製的狀元紅也已經喝過了大半。
韓稷一雙眼在燈下愈發清亮,而柳亞澤也仍如先前一般從容自若。
他今日棄了工整的朝服,而穿著寬鬆閒適的道袍,頭髮只拿烏木髮簪束成髻。看上去比平素少了幾分威嚴,但卻多了幾分胸有成竹。
韓稷道:「柳閣老尋在下來,肯定不只是為了想找個人吃飯喝酒,有什麼話,不妨直說。」
柳亞澤執著酒杯道:「世子痛快。那麼依世子所言,老夫不是為找人喝酒吃飯,又是為什麼呢?」
韓稷沉吟片刻,吃了顆杏仁,說道:「柳閣老既知鄭王逃出來,那麼眼下應該正忙著逆轉朝局,阻止趙雋進一步贏得民心,今日閣老若是請趙雋出來吃飯我倒是還覺得正常,既是請我,我想,多半是在調虎離山。」
柳亞澤挑眉:「何以見得?」
韓稷道:「明人不說暗話,有些事在下知,閣老也知。如今五軍營裡除了前軍營以外的四大營盡皆擁護趙雋,京外的消息我們不比皇上和閣老少知多少。而近來鄭王在被遼王途中下落未明,生死未明,你我雙方皆在等待。這個時候能有什麼事情需要兵部連同四大營主帥同時進宮共同集議的呢?
「皇上下旨,家父不能不去。而這麼重要的『集議』,柳閣老又緊接著把在下請到了這裡,很難不讓人多想。我若沒猜錯,柳閣老與皇上這是正在分頭行動調我父子出府罷?」
柳亞澤揚唇道:「光憑這些,似乎還不夠。你韓家雖然在朝中勢力舉足輕重,但難道我身為內閣大臣,皇上身為九五之尊,還有什麼需要暗地裡施計對付你們的不成?賢侄應是想多了。」
韓稷自斟了一杯酒,搖晃著看向左首窗外,「其實我也不是神仙,並不能立刻就想到閣老在調虎離山。只不過我今日早上送內子歸寧的時候,恰巧也發現了兩名跟蹤我們的人。
「當時我假裝不在意,隨便搜了一圈便就離去,暗中卻留了兩個人繼續跟蹤,最後他們在柳府胡同口守株待兔等到了那兩個人。而且,還親眼看到他們倆進了柳閣老的書房。我記性不大好,那兩個人,一個叫做柳裕,另一個叫做何青,不知對也不對?」
柳亞澤如水閒適的面上終於有了絲僵意。
韓稷揚唇笑笑,擊了兩下手掌,院門外便走進來幾個人。
為首的陶行走到窗下躬身稟道:「回世子的話,剌客已帶到,請世子發落!」
他身後的護衛們各押著一個人,扯去面罩的他們面容袒露無遺。這並沒有什麼異常,一切都在韓稷意料之中。但目光掃過陶行臉上,卻無意捕捉到他今日的神色,竟然有著一絲一閃即逝的古怪。
韓稷沒漏掉,直視過去,確定他平視過來的目光裡依舊澄靜坦蕩,便也沒有當場理會,而是轉頭望向對面:「閣老想知道的,無非是看看我韓家現如今有什麼把柄可抓,誰家都有點不能對外說的秘密,閣老這麼做,真是有失分寸了。
「柳府的這兩個人,在下真是對不住,看橫樣陶行已經打斷了他們的腿,就是接上去也再當不了護院。」

第552章 挫敗

柳亞澤無暇理會他們主僕的目光交流,他手撫酒杯,對著窗下那兩人凝目了足有半晌,才緩緩收回目光,說道:「這麼說來,你對我的心思早就琢磨得一清二楚了?」
韓稷揚了唇,沒有說話。
柳亞澤忽然抻腰長吸了一口氣,手撫雙膝道:「早聽說世子雖未親身佈陣,但兵法運用得卻十分老道。老夫也是個文人,閒時恰巧翻過幾頁孫子兵法,論起來你我恐怕水平相當,不如就此來推演一番,今夜這一局,究竟是你贏還是我贏?」
韓稷揚起的唇角多出一絲興味,「不知閣老想如何推演?」
柳亞澤道:「世子僅憑蛛絲螞跡便能運幬幃幄決勝千里,老夫由衷佩服。不過世子還是算了一點。除了這些,老夫還掌握貴府不少事。
「比如說,貴府除去家丁下人,護院一共六十八個,個個身手都很不錯。而後世子爺身邊的十二名護衛跟隨世子十餘年,頭腦和功夫又更上一層。再往上是國公爺身邊的二十四名侍衛,他們功夫與世子身邊的護衛不分伯仲,但應變經驗上又略勝一籌。
「魏國公的二十四護衛共分日夜兩班,方纔他出門的時候帶去十二人,余十二人雖有隨叫隨到之責,但為了隨時應付突來的危機,他們往往會在這段時間積極地補充睡眠和體力。當未曾聽見哨聲響起,他們不會輕易進前院。
「而世子身邊的十二人,世子夫人身邊已去之有四,此處來之有五,餘下在府裡的,已不過三人。而我柳府的高手並不止柳裕何青二人。甚至我可以告訴世子,他們倆只是很中等的水平。那麼世子覺得,倘若我早安排了人埋伏在國公府牆外,趁這個時候進入韓家,會有多大把握達到目的全身而退?」
韓稷臉上忽如秋風掠過,有些薄霜。
他和魏國公身邊有多少人不是秘密,但柳亞澤能夠對韓家如今的佈防瞭如指掌。這卻不能不使他鄭重。如果說柳亞澤對這一切胸有成竹。那麼他提出的假設,有什麼不可能執行的呢?
他面上雖沒有動,握杯的手卻不著痕跡的頓了頓。
柳亞澤進韓府探秘的目的應該是衝著鄂氏而來。他是個政治嗅覺極為靈敏的傢伙,鄂氏因為重傷而又不宜宣太醫,在外人看來不算什麼,甚至可能並不會留意到這層。可在他柳亞澤看來卻充滿危險性,他必然是疑心到鄂氏的傷病藏著什麼重大秘密了。
眼下他先是調開魏國公。然後公然請他出府,若再將計就計調出陶行他們,府裡豈非當真就露出了空門?
如果這個時候柳府的人真的已經進入韓家,那麼要挾持幾個人打聽鄂氏得病的真相。可謂輕而易舉。
他平靜地望過去:「果然薑還是老的辣,閣老還是技高一籌。不過,不知道閣老知不知道。家父與家母之間感情極為深厚。」
「那又如何?」柳亞澤攤了攤雙手,「令尊與眾國公們眼下正被皇上留下用膳。老夫這裡不派人放話進宮,宮裡便不會放人。他不會知道你也被我邀請了出來,而且還正聰明反被聰明誤。」
「這就是說,柳閣老已經派了人進韓家了?」
柳亞澤不置可否。
韓稷忽然又笑了笑,「照柳閣老的說法,我這個時候就應該立刻趕回去才是。
「可是我若就這麼走了,柳閣老一定就會立刻帶著聖旨和太醫上韓家來給家母看診的對不對?那個時候家母就是沒什麼異常也要被柳閣老杜撰出些毛病來了。而相信以柳閣老的鐵齒銅牙,也必然會安些令人莫名其妙的罪名於我父子頭上。是麼?」
柳亞澤撫著桌沿,唇角的淡笑凝在風裡,目光也變得深沉。
韓稷揚了揚唇,接著又漫聲道:「只是柳府的高手雖然多,此時韓家的護院興許也不一定能完全做好防範,而柳府的兩名刺客在我手上,韓家若出了什麼事,柳閣老在朝上恐怕也沒法交代。
「閣老當然不會冒這樣的風險,尤其是眼下我眾你寡的時機,你更不會容許自己有任何差錯。所以你的目的並不真正是在派高手暗闖韓家,而是等著我著急離開,坐實閣老心中的猜測,然後捧著旨意登門將我們扣個莫須有的罪名,是麼?」
柳亞澤靜立於對面,如同老僧入定。
韓稷雖沒有再說話,但兩眼緊盯著他,卻沒有要放鬆的意思。
清風拂面半晌,柳亞澤才緩聲開口:「世子的沉著,真令老夫歎為觀止。」
他撣了撣桌角香爐裡的線香,接著又道:「有件事老夫十分不解。
「從前世子鋒芒不露,那倒也罷,直至這些年,世子不斷在朝上有所表現,其風采實力同輩之中幾乎無人能及。如今聚集在韓家周圍的力量又十分之多,不知道世子為何甘於屈居趙雋之下,而不索性擁護令尊坐登皇位?」
韓稷揚首:「柳閣老這是在策動我造反?」
「老夫只是不解。」柳亞澤道,「趙雋身為皇嗣,他就是復立也於情於理,但是如今他所擁有的人脈和實力盡都源於你等,老話說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你們寧願屈居人下也要擁護一個所謂的仁君,別告訴你們只是為了忠於大周。」
韓稷又笑了笑,說道:「那麼閣老覺得這大周,值不值得盡忠?」
柳亞澤驀然抿唇,有慍色從眼底升起。
看似輕飄飄一句話,實則卻重若千鈞。他能說不值得盡忠嗎?那是藐視朝廷。可若說值得盡忠,豈非又自打了嘴巴?
他身為文官之首,眼下竟被個行武的晚輩拿捏住,竟是破天荒頭一回。
韓稷沒有再等待下去的興致,將手裡拈著的兩顆杏仁扔進嘴裡,站起來。
「像柳閣老這種只要榮華富貴而不辯忠良奸佞的人,當然會問出這種連你自己也答不出來的話。不要你自己沒有良心就以為別人同樣沒良心,你想要的權勢對我來說就像吃飯,差不多就行了。貪多可對身心不利。」
他如同跟人聊家長裡短似的輕鬆閒適,一面拿起支在牆下的劍掛在腰上,又回頭望向他道:「欠了的總是要還的,陳王府上下以及陸續被斬殺的那麼多家功臣,遲早都會來尋你們算帳。」
說到這裡他傾身壓在桌面上,目光化成冰刀射進他的眼窩裡:「還記得陳王府死了多少人嗎?一共七百四十二口。七百多具屍體裡流出來的血,一定夠把你淹死在裡面了。」
說完他直起腰,掏出錠銀子拍在案上,頭也不回地出了門去。
柳亞澤望著那錠半嵌在桌案裡的元寶,整個人四肢軀幹都已然冒起了冷汗!
韓稷最後那句話無端地令人毛骨悚然!他沒有親眼見到陳王府的慘象,但這個數字他是記得清清楚楚的,當年是他親手整理出來這些數據匯報給的先帝和皇帝,也是憑著這些數據和羅列出來的莫須有的罪名在朝堂上慷慨激昂地陳詞,從而一步步青雲直上到如今的!
他韓稷為什麼會對他露出那樣噬血的目光,他為什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他為什麼會對他流露出如此深重的恨意?
他到底是誰?!
他對著這銀子瞪視片刻,忽然打了個冷顫。
這銀子在燈下折射出來的寒光,多麼像當年刺進陳王胸口的鋼刀!
難道是他真的氣數將盡了嗎?當年殺人不眨眼的他,如今竟會害怕一個乳臭才幹的後輩,而且竟然還輸了給他!
韓稷,他原先明明只是京中同輩子弟裡較為出色的一個而已,甚至因為他的容貌和擅於玩樂,往往還讓人忽視了他的一些優點。他怎麼突然之間就鋒芒大露,他們到底藏著什麼樣的陰謀?!
他撐著額,覺得有些疲憊,又有些心有餘而力不足。
他最近似乎常常遭遇挫敗,是他老了麼?他原先的意氣風發都不見了。別的人老了的時候身邊終歸還有些門生幕僚,而他這些年為了穩住皇帝的恩寵,為了穩住這閣老位子,所有賞識的人才都進獻給了皇帝,弄得如今他身邊只有一眾族中子侄,孤清得像是已然預示了結局。
輸在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手裡,這讓他更加挫敗。
「老爺。」長隨輕輕地在耳邊喚道。
他抬起頭,輕吁一口氣,揚手道:「結帳。」
乾清宮這裡正在進行晚膳後的茶會。
魏國公的臉色已經愈來愈凝重,皇帝的舉動明顯很不正常,進宮前後都三四個時辰了,真正有用的話沒說幾句,他自己明顯也有些體力不支,這麼拖延時間究竟是為什麼?
他往兩旁看去,只見榮國公等人也俱都有不耐之意。幾個人對了下眼色,正要主動告退,門外就忽然有小太監進來,湊近皇帝說了幾句什麼。就見皇帝也微微鬆了口氣,抬眼向下方擺手道:「時候不早了,都下去吧。」
眾人這裡躬身謝恩,陸續退出。到了門外石階下,魏國公腳步逐漸緩下來,他拉住前行的薛敬宗,「你有沒有覺得皇上今兒挺奇怪?」
薛敬宗正要點頭,護國公忽一指對面廊下遠遠疾行的身影,「你們看那是誰?」

第553章 閣下?

柳亞澤徑直從翠煙閣駕馬進了宮,連衣裳也未換。
皇帝仍坐在案後水曾挪窩,見到他來劈頭便問道:「怎樣?打聽出來不曾?」
柳亞澤走近來,如實相告:「微臣低估了韓稷,被他識破了計劃。」
皇帝勃然變色:「你一個當朝閣老,連這點小事都已經辦不成了麼?!」
柳亞澤微頓,片刻後垂首:「微臣確實沒有想到,韓稷年紀輕輕,心思卻如此縝密。」
皇帝失望至極,牽動肝肺,咳嗽起來。
柳亞澤等他喘息平息,又說道:「微臣雖然沒有拿到真憑實據,但卻由此可以肯定,韓家的確有秘密。而且,這個秘密還並不小。」
皇帝忍耐著道:「那你可曾探出是什麼秘密?」
柳亞澤默然,「沒有。」
「沒探出來你跟朕說這些有個鬼用!」
皇帝抓起桌上筆架扔向他,「朕現在要的就是真憑實據,而不是你的什麼狗屁臆猜!
「遼王現如今追殺鄭王動機不明,各大軍營即使能聽朕調令也絕不會當真下力去阻止,倘若鄭王真被遼王所殺,那麼又該派誰去聯合遼王和魯親王?魯親王人精如鬼,他會無條件跟遼王合作嗎?!時間有限,你卻還在這裡跟朕裝神弄鬼故弄玄虛!」
柳亞澤道:「臣並沒有故弄玄虛!臣以為魏國公世子韓稷心思敏銳,且城府極深,此人恐為後患,若是有機會,該下決心除之!」
皇帝喝了口藥。忍耐道:「韓稷不過是個乳臭未乾的後輩,他能有什麼過人能耐?朕要除的乃是魏國公以及沈觀裕他們這些勾結成黨之人!你不要把對像搞錯!眼下這些困境都是因為你那勞什子鬼提議弄出來的,朕當初若是不聽你的,興許還走不到這一步!」
埋怨的話像一根根釘子直插入耳。
柳亞澤面肌抽動,凝眉往下道:「可臣有種預感,韓家的秘密多半就在韓稷身上!他近來展露出來的鋒芒讓人無法小覷,而但凡有他參與的事情。也沒有一次不讓他得逞。他必然不只是這些年表現出來的這麼簡單!」
「不要說這些沒用的了!」皇帝斬釘截鐵地,「朕不想再聽這些!朕要的是遼王與魯親王能夠同心協力維護朝堂和皇室的尊嚴,而不是再容你玩什麼權術花樣!你這些心思手段留待日後朝局穩定了再拿出來也不遲!」
「皇上!」柳亞澤咬了咬牙。「危難當頭君臣異心,乃是大凶之兆啊!」
「你也知道危難當頭?你既知危難當頭,何不盡快替朕解除這危難?!」皇帝脫口駁斥,兩眼裡噴著怒火。說到這裡他忽然又頓了頓,身子微傾向前望著他。咬牙道:「你要是實在想不出辦法,朕倒是給你提個醒。」
柳亞澤抬起頭。
皇帝深吸一口氣,說道:「朕聽說近日街頭又有人在傳言當年陳王妃手上的火鳳令,你若能找到這令。咱們就能多出幾千死士和甲冑兵器為幫手!那批甲冑兵器有陳王妃親自製作出來的消息暗器,就是得不到死士相幫,有這幾千套甲冑朕也等於多得了一支精銳營的力量!」
「火鳳令?」柳亞澤驀地皺起眉來。
火鳳令他怎麼會不記得。令牌屬下的三千將士當年被人傳得如神兵一般,而隨著陳王遷府金陵。三千死士也真正成了個神話。就在後來他奉命搜羅陳王的不軌罪證時,這也曾被列為其中之一,但不管如何,這件東西還是如人間蒸發,再也沒露過蹤跡。
近日街頭的傳聞他也是知道的,但實際上倘若有心留意,這些年來街頭巷尾關於這鳳令的傳言時而有之,只不過此物特殊,常人就算提及也只是私下說一兩句罷了。
然而即使最近有人公然議論,他也不覺得有什麼,在眼下韓稷趙雋他們把朝堂一鍋水攪混了的同時,有人趁機散播一些關於陳王府的舊事,不是很正常麼?而皇帝竟然天真到還在對這批甲冑抱有期望,這無形又更令他對這個偏執狂型的君主失望了。
他抬眼道:「街頭傳言無非道聽途說,也不知道哪家茶樓的先兒唱出來博眼球的,皇上怎也當真?」
「朕怎能不當真?」皇帝站起來:「火鳳令下三千死士若能找到而後除之,起碼也消除了一樁隱患!
「而朕若能得到那批甲冑兵器,還怕什麼勳貴不交兵權?朕就不信當朕有了一批身持當年無往不利的死士營甲冑機關的精銳營護駕,他韓恪還能耐得了朕何?!等朕有了它們,便也要如同當年捉拿陳王一般將他們父子剁為肉醬!」
柳亞澤望了他半晌,說道:「那麼不知皇上可有什麼線索?」
「朕若有線索就好了!」皇帝心浮氣躁地道,「朕上次本來差了楚王去華家打探,誰知道反被韓稷弄得盡失方寸。究竟那火鳳令有沒有在華家,朕也是沒有頭緒。但是眼下城中空穴來風,時刻這麼多年居然再次又傳言起了火鳳令,難道不該重視嗎?」
柳亞澤垂首無語。
皇帝草木皆兵,簡直已如失去了理智無異。
「臣以為此事不可強求,皇上還是把精力放在眼前事上吧。」
他並不以為世上還真有火鳳令存在,與其把希望寄托在一些不切實際的事上,還不如把握好眼前的一切條件,爭取最後的機會進行反撲——雖然他對於這個可能性已經不抱什麼希望,可是,受俘死也是死,鬥爭死也是死,只要他還能處在閣老任上,他為什麼不去爭一爭呢?
他深深看了眼皇帝,行了個禮,轉身出了宮門。
皇帝已經靠不住了,他得開始為自己謀算謀算。
韓稷這裡出了翠煙閣,一路回府皆無二話。
直到進了二門,他才驀地停步轉身,沉臉望向身後隨行而來的陶行:「你有什麼事瞞著我?」
陶行驀地頓住,還沒說話,目光已急速地聚焦到他身後某處。韓稷轉過身去,只見廡廊下不知幾時已多了個高大如鐵塔般的黑衣人,這個人明明只是獨自站在那裡,也明明只是露出一雙平平無奇的眼睛,可是他渾身散發出來的壓迫之意卻強烈到讓人立生戒備!
「你是誰?!」
韓稷瞅了眼提劍擋到他面前來的陶行,目光又望過去。
這人在廊下立了半晌,才放下環著的雙臂,抬步走過來,不發一言,忽然從旁拿了根木棍,在空曠的院落中間舞了起來!
這人本身就高,手持的木棍齊他齊膀,一舞動起來頓時大半個院子都被罩在他的罡風之中。
韓稷初初凝眉握劍,至看了幾招過後,目光裡便有了驚色,再往下看,那扶劍的手鬆了,穩站的腳步也不由往前抬了兩步!
「此人到底是誰?!」他忍著心內的震動,強作平靜地問。
陶行擦著汗走上來,躬著腰說道:「是這樣的,先前小的奉少主的命令暗中嚴守府內的時候,聽到榮熙堂有了動靜,趕忙撲過去,結果卻發現全無異樣,而等小的們回到頤風堂來的時候,卻發現院子裡多了個人,在太太房裡侍候的霜兒則暈倒在他身旁地下。
「此人一見到我不躲不閃,也不曾主動出手,只問小的,少主是不是國公爺所親生?又問少主救出趙雋是不是想替陳王平反?小的們自不肯答,他們便把柳家那兩個人交了給小的,讓小的先按計劃帶著他們倆去到翠煙閣配合完了少主才回來。
「小的先不肯應,因為並不知他的來歷,豈敢輕易聽從?但,但小的沒想到,他後來竟拿了件白綾布出來,上面,上面印有硃筆寫的幾行字,還落有陳王的大印!他說若我不信他,可把府裡的護衛全部叫來看住他,小的不敢耽誤少主大事,也料定他不可能戰得過國公爺那十二名護衛去,所以就——」
韓稷聽到這裡面色已是大變,再往那黑衣人望去,對方則已經收棍完畢,往他走來,到離他一丈遠的距離又且站定!
韓稷個子不矮,身材已早就比年少時壯碩了不少,可是站在此人面前,他卻還是能感受到一絲壓迫。他看上去就是個天生的殺人機器,不光是身高,更多的是他散發出來的這種冰冷到接近於死亡氣息的氣質!
「魏國公世子,是麼?」
他平視著韓稷開口,相對於他這股氣質,他的語氣卻又透著平和與平穩,而不是想像中該有的冷戾與侵犯。甚至對於他這麼樣的人來說,聽上去還有些偏尊敬。
韓稷穩住氣息,點點頭,「正是鄙人。閣下是?」
這人目光微閃,忽而伸手解下面上方巾。「在下吳東平,是中軍營參將陳飆將軍麾下的一名千總,同時也是陳王妃屬下精銳營裡的朱雀營正營尉。不知道方才小的所舞的那套棍法,世子有沒有曾在哪裡見過?」
「朱雀營!」
韓稷聞言一驚,喉頭一口腥甜險些沒按捺住,順勢湧出來。

第554章 尋覓

他從來沒有聽說過什麼朱雀營。但是不表示他聽不出來這是什麼意思!
陳王妃手下只有一個精銳營,也就是俗稱的死士營,這個吳東平來自於他們中軍營,同時也是陳王妃麾下,那麼他不是那三千死士裡的頭領之一又是什麼?!
「你……」
他喉頭發緊,一時間竟激動得不知道說什麼好。
辛乙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已經走了出來,走到他耳邊細聲道:「我看得很清楚,他方纔所使的那套棍法,正是龔家祖傳的棍法。」
龔家祖傳的這套棍法雖然不是頂厲害的招術,但是對於吳東平這樣體格的人來說,發揮出來的效果卻比常人厲害上不止一分半許,辛乙從前閒著的時候也曾把這套棍法傳給韓稷,但韓稷隨魏國公擅使劍,便就未曾深入,但無論如何,這招式他卻是認得出來的!
這世上除了龔家傳人之外,還有誰可能擁有這套棍法呢?
韓稷一顆心鬆了又緊,緊了又鬆,彷彿從滾水裡燙過,又在春風裡攤涼。
「你的意思是,你是火鳳令下那三千死士之一?」
吳東平眼波如驚濤駭浪,但面上卻又如止水一般平靜。他沒有立刻回答他的問話,只是一面從懷裡取出個磨得晶亮的半尺長許的狹長銅夾子,一面單膝跪地:「請少主出示鳳令!」
韓稷就近一看,只這見這銅夾子上的凹紋十分眼熟,再一看,與火鳳令的邊緣輪廓竟似十分吻合!
心下一頓,便閃身進內取出那枚火鳳令來。看了眼地上的他,將令牌輕輕往那凹處一置,就聽卡的一聲,果然契合得嚴絲密縫!而後隨著那卡嚓聲響,那銅夾內竟又閃出片銅舌,上刻著「朱雀營正營尉吳」幾個字。
韓稷神色再也平靜不下來了!
他早就聽華鈞成說過那三千死士有好幾個主將,而他們都各自有與火鳳令確認身份的方法!那麼看來這個銅夾必然就是那確認身份的物事了!
韓稷忍著心頭激動。原地沉吟片刻。驀然又抬起頭來,帶著顫音道:「除此之外,還有什麼能證明你的身份?!」其實有這麼多已差不多夠了。可是吳東平畢竟是第一個來尋他的,而目前又並沒有人見過這批死士,他不能不萬般謹慎!
吳東平想了想,竟說道:「在我回答之前。我想請問世子這火鳳令是從何處得來?還有,世子與陳王府又是什麼關係?」
韓稷目光緊盯著他。
他拱手道:「不瞞世子說。在下這些年一直都在中軍營,在下若是有加害之心,不必等世子回答,有這枚火鳳令便已然足夠。」
「你方才說在中軍營?」韓稷臉色又變了變。直到此時他才又重視起這條線索來。
「正是。」吳東平說道:「不光是在下。據我所知,中軍營裡應還有幾名兄弟,但我卻認不出他們是誰。因為都不是我的部下。我也找不到他們下落。倘若我說我們那批甲冑很可能藏在華家手上,不知道能不能證明在下身份?」
這世上除了韓稷和沈宓他們這幾人。再沒有人知道這批甲冑的去處,吳東平居然也知道這層,加上他之前的那些證據,足以證明他的真偽了!
韓稷穩了穩心情,說道:「我們進屋裡談。」
一行人進了房,陶行等幾個分立左右,吳東平環顧四周,當見到牆上掛著的大弓,目光頓時已轉不動了:「這弓與主公當年使的千斤弓好像!」話說到這裡,眼眶已經濕潤。「當年主公就是憑著這張弓擊潰的前朝禁軍,直取的他們主帥的性命!」
韓稷亦看過去:「這就是照千斤弓仿製的。」
吳東平務自感慨了一番,順應他的手勢在椅上坐下來。
說道:「小的原先便覺世子十分面善,前不久廢太子出宮,便猜測乃是世子意欲替陳王平反,這些日子忽聽又有人在傳火鳳令,直覺這也是世子所為,所以這些日子一直暗中在國公府附近走動,方才見到有人意圖暗闖進府,就冒昧闖了進來。」
「多虧了吳將軍出手,否則的話恐怕就要生亂了!」陶行慚愧地看了眼韓稷,然後垂下頭來。其實他們也早察覺了有人暗闖進府,也有在暗中盯著那兩人,但他們竟未留意到還有個吳東平進府,這是多麼大的疏漏。
韓稷全副注意力盡在吳東平身上,當初拋出這餌去,他本也沒抱多大希望,不過死馬當作活馬醫罷了。而他能夠尋到他這裡,這就證明他這條路走的雖然冒險卻還是對的!朱雀營營尉來了,難保另外三個主將不會聞風而動!
如果集齊了他們幾個,豈不說三千將士都有可能召齊麼?!
他連喝了兩口茶,借此平定了一下心緒,說道:「眼下不只我在尋這個,就連皇上這麼多年也一直在找,但我要找不只是你一個人,而是整個死士團裡所有人!吳將軍不知道有沒有辦法幫我?」
吳東平想了想,說道:「我們當初分開的時候各自都不知道彼此所蹤,不過我卻知道,主公和王妃手上是有本花名冊的,我們所有人的下落和身份名姓人全部都登記在冊,只要找到這本冊子,尋齊那三千人便易如反掌!」
韓稷等人聞言激動:「陳王竟然留下本這樣的冊子?」
「當然!」
吳東平點頭:「此計乃是王妃所立。當初趙賊一面做出讓位之舉,一面卻又在主公跟前借酒哭訴,主公未曾有疑,王妃卻是不放心。當時許多人都勸主公收下這帝位,但主公在趙賊哭訴之下決定放棄皇位而全了兄弟情義,王妃一向以主公之意志為轉移,於是私下便起了遣散我們之心。
「因為三千死士畢竟太過扎眼,既然打定主意放棄皇位,就得避免一切嫌疑,王妃的行動極之迅速,在趙賊登基之後不久,主公接到親王寶印之後,就已經暗中謀劃好了。我們三千人共分為十二營,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營為先鋒營,春夏秋冬四令為兵工營,日月星辰四象為後備營。
「為了保密消息,十二營之間應差回話只能由營尉擔任,但凡有命令傳達也只能經由營尉向本營人馬下達,所以每個營之間除了我們十二個校尉其餘都互不相識,他們能認出來的都只有本營的兄弟。也因為王妃行事縝密,所以我們那麼多年裡,一直也未被人打探到了內部究竟。」
韓稷聽聞之後心緒浮動,吳東平說的不是別人,字裡行間帶著敬意欽佩的也不是別人,而是他的生身母親!再開口時,他的聲音已經比窗外清風還柔:「既然如此,那你們作戰時又如何辯別敵我?」
「辯別敵我的方式,就是那批甲冑!」吳東平目光灼灼望著他,「世子既有火鳳令,那麼應該知道那批甲冑!」
「我知道。」韓稷點點頭,雙手回握了握,輕輕道:「那批甲冑乃是王妃親手所製,能以一當十,得它者如同神兵。」
「雖不全中,卻也不遠矣。」吳東平歎道,「那甲冑件件重逾數十斤,內裡設有機關暗器至少三種,遠處高處近處的敵人都能顧及,而且最重要的是,無論四肢受制得多麼厲害,那甲冑內總有一處機關能如同你多長了一隻手,出其不意地制對方於死地!
「所以我們死士營裡極少有戰死的,最多的是甲冑掩護不到的地方受傷。」
韓稷聽他提到這個,心內又澎湃起來。辛乙陶行等人也個個歎惋。
甲冑如今在華鈞成手上,且不必著急,眼下重要的還是這三千個弟兄……
韓稷道:「不知道那冊子又是什麼模樣?吳將軍可知道它放置在何處?」
吳東平搖頭:「這層我就不知了。
「立這冊子的時候我與共余十一位兄弟都在場,是親眼見王妃提筆記錄的。我們一個一個地把自己屬下兄弟的原名報上去,然後由王妃登記,等擬了新身份之後親自發放到各人手上。我們當時都不忍分離,總覺得這一分開主公和王妃便會有危險,沒想到還沒到一年,真的就——」
他如山一般的漢子,說到傷心處,竟然已哽咽得說不出話。
韓稷也強行忍心頭波動,握緊了雙拳,即使他未曾見過親生父母,但聞言想像著當初他們籌謀的這一幕,也是心如刀絞。既然陳王妃還留有花名冊,也就證明她對皇帝並不十分放心,只可惜他們再有先見之明也還是沒有想到趙賊其心之毒。
「這麼說來,眼下當務之急是尋到這本冊子?」辛乙出聲打破了這片沉寂。
吳東平忍淚頜首:「我是因為正好就在中軍營,親眼目睹過國公爺與世子的言行,所以才會站出來試探,不瞞各位說,世子與王妃生的有七八分像,只不過是王妃過世已久,又因為世子是男子,所以才未能令人覺得眼熟。而我們這些與王妃朝夕相處過那麼久的人,才會一眼看出來!」

第555章 禍福

韓稷聽到這裡心下又是一動,「你還看出來什麼?」
吳東平目光定定望著他:「王府遇難之後一段時間,我暗地裡曾經四處打聽王府消息,知道王妃在遇難之前曾經有孕在身,如果我沒猜錯,世子應就是小的的少主!」
屋裡陷入沉寂,沒有人敢動分毫,彷彿怕驚散了什麼似的。
韓稷屏息望著前方,吳東平這裡站起,如山一般的漢子微微顫抖著,忽然身形一矮,撲通跪了下去。
「少主!」
靜謐的屋裡響起痛徹心扉的哭聲,韓稷望著匍伏在地下因痛哭而抽動著身子的他,眼淚也順著臉龐落下來。
壓在他心底十四年的仇恨,凝結成巨石蓋在他心頭,而他對從未曾親歷的生父生母關愛之情,則像是經過千百年置留於石頭中間的琥珀,美得無以復加,深到難以觸碰。
眼前的吳東平與他素昧平生,他之所以哭泣,之所以會匍伏在他這後輩的腳下肝腸寸斷,皆是因為他的父母,他頭一次感覺到陳王夫婦留給他的不止是一個傳說,而是真真切切地擴散了他們的忠義仁愛,使得即使他並未曾與他們在一起相處哪怕一天,也著著實實地接收到了這份遺留下來的溫暖。
他的父母在別人眼裡或許是神,在他過去的認知裡更多的也或者是個神,但是隨著有關於他們的點滴越來越多,他們的形象也越發真實,他彷彿也能經由吳東平以及辛乙他們提及陳王和陳王妃時的目光,看到他們也在某個時空溫柔地看著他。
「吳將軍,請起來。」他伸手將他扶起。
他受不起他這一拜。他至今都未曾替父母真正做出什麼成績,反而是他們,都不斷地用自己的方式在紀念和繼續盡著忠。
他心裡忽然就有了源源不斷的力量,原來這些年他的苦並不是白受,也並不是無人理解,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在他不認識的人心裡。同樣都經受著這樣一番苦楚。
吳東平被扶回原處坐下。大丈夫流血不流淚,這淚濕的衣襟,比黃金更重更珍貴。
「吳將軍之所以會對咱們和盤托出這些事。莫非就是篤定了這一層?」辛乙從旁說道。
吳東平點頭:「正是!我們這些人,打從被王妃救出生天的那日起,就已經捨了這條命追隨王妃和主公,我不會認錯的。我相信自己!」
辛乙與韓稷相視了一眼,深吸了一口氣走上前去:「吳將軍能來尋我們。我們也能等來吳將軍,足見王爺王妃在天有靈,我相信,離王爺大仇之日也不遠了。介時所有參與謀害王爺和王妃的一眾奸臣。自會在王爺靈前謝罪!」
眾人相視歎息,自有一番勉慰。
什麼叫做踏破鐵鞋無覓處?這才叫做真正的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還有什麼比在這個時候出現死士團的將領更令人激奮的事?
吳東平不來。他們壓根不知道還有一本死士營的花名冊。而如今他來了,離告慰陳王與王妃在天之靈又更進了一步。誠然眼下要成事並不需要動用死士營的力量。可是這畢竟是陳王妃的人,韓稷作為她的兒子,有責任尋到他們,並且也安頓好他們。
魏國公回府後直接進了頤風堂。
韓稷正好在聆聽吳東平回憶當年征戰舊事,聽說他回了來,二人皆同時站起。
魏國公望見仍著著夜行衣的吳東平,先是一怔,後是一驚:「吳將軍怎會在此?!」
吳東平不免跪下:「末將見過國公爺!」
這裡韓稷自然將他的來歷細細道來,魏國公聽說他就是死士營的人,而且還是一營之頭領,也不由駭然,吳東平在他手下將近二十年,他從來不知道他竟然就是陳王妃麾下的死士!
不過再想想,又釋然下來,陳王妃連兒子都能托付給他,放幾個手下到他中軍營,更沒什麼好說的。
這麼一想又覺肯定不只幾個,恐怕清查起來還是得有不少的。心裡又因此而高興,問了幾件瑣事,又沒有什麼可以深入探討的了,而為免他人起疑,吳東平又得趕回營中,於是淺聊了幾句,便就目送他離去。
這裡再問起韓稷,辛乙正好帶著霜兒過來,說起事情經過,魏國公這才知道府裡真出了事,又聽說柳亞澤還特地尋了韓稷出去,眉頭又鎖緊了些。
韓稷仍是關注著三千死士之事。「我已經讓辛乙去查過吳將軍的履歷,他的確是二十年入營的,時間上十分吻合,而且他無家小,操的也是外地口音,他的身份已經可以確認。然而我想,既然他的履歷有可遁之處,那麼其餘人的履歷是不是也有雷同?」
魏國公搖頭:「中軍營裡幾萬人,又怎可能個個如此去查?就是查起來也要費不少功夫。」
韓稷也知此計難為,遂仍將注意力放在那花名冊上:「所以我不知道胡九地下的秘室裡,會不會藏著這冊子?」
「你找個時間去看看便知。」
韓稷點點頭,見他若有心事般,遂說道:「父親進宮所為何事?」
魏國公便把始末給說了,想想方才柳亞澤方才進宮那急狀,又不由將心底的疑惑說了出來:「我看這廝必然還會有後著,鄭王逃出遼王府已有個多月,方才跟至誠他們商量了一下,覺得沒有必要再等了,還是先下手為強,先殺了鄭王再說!」
韓稷想了想,凝眉道:「父親所慮甚是,柳亞澤先前分明就是挑中了韓家下手,倘若我身份暴露,那麼皇上下旨對付韓家,那便就被動了!只是除了父親這招先發制人,我想恐怕還得給柳亞澤施加點壓力才行,他老謀深算,如果我們不逼他,他恐怕一時半會並不會闖進咱們挖好的坑裡來!」
魏國公聞言稍頓,很快領會到他的意思,遂站起來道:「明日我把沈御史及至誠他們都請進府來,聽聽他們的意見。鄭王這邊我已經讓駱威下去辦了。最遲十日,消息會傳回來。」
駱威辦事,韓稷沒有什麼不放心的,三千死士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能集齊,再不把朝堂控制住,要擔的心會更多。而對付柳亞澤的事,自然是有沈觀裕參與最好,而一起商議完了,也才能取得更大程度的默契。
這裡父子倆簡單說了兩句便就散了。
華府裡華氏陪著沈雁住了下來。
沈雁原是想聽韓稷的話呆個兩三日的,到了夜裡合眼時終究覺得還是住不下去,翌日早早起來,便跟華氏私下說了想法。華氏也明白韓家如今處境,鄂氏雖說自作自受,但再怎麼說也是沈雁的婆婆,這當口在外住久了話要是傳到外頭,還不得讓人揪她的尾巴?
於是飯後就替她跟華夫人提了。華夫人很惋惜不捨,但站在沈雁的立場考慮,也只得放人。好在劉姑爺已經進京,日後若是考中了少不得要在京師成親,姐妹間還是有很多見面的機會,大家相互勸說一陣,也就送了她們出府。
沈雁剛上轎就聽賀群把昨夜韓家的事給說了,聽說死士營裡的頭領露出了水面,心下也不禁又驚又喜!沒想到韓稷這笨法子還真取得了效果,雖然只找到吳東平一個人,可是不是說還有本花名冊麼?如今火鳳令已經出來,冊子定然也不會在隱藏多深的!
如此心下愈加堅定早回去的念頭,回到沈府後,聽說沈宓去了國公府,中午便陪華氏吃了飯,而後連午覺也未歇便回了國公府。
韓稷這裡正散了宴席,聽說她回府,便隨沈宓顧至誠他們一道出了門,迎到了半路。見面雖沒說什麼,但相視之下發現各自安好的一笑卻足夠寬慰人心。
接下來兩日對於沈雁來說如死水般沉靜,但韓稷他們卻開始忙起來了。刺殺鄭王之事提上日程,那就是朝堂分分鐘都有變的象徵。鄭王雖是殺了皇后,但眼下他於皇帝有用,皇帝是不會希望他在這個時候死去的,這麼樣一來,還須得防著他狗急跳牆。
除了皇帝之外,又還有個柳亞澤也得盯著,可謂四面八方都需要佈署,而花名冊的事情只能暫且擱下,讓吳東平先行去查訪查訪其餘人了。
柳府裡如今越發頹敗。
也許每個人對於自己的末路都有與生俱來的感應,柳亞澤自從見了韓稷回來,愈發有死期將至的感覺。他雖然自認謀略上不輸於人,可到底雙拳難敵四手,如今連皇帝都成了孤家寡人,他又還有什麼能耐以一人之力去翻天?
可是爭是死,不爭也是死。
到了這個時候,還由得他選擇嗎?尤其是當皇帝都已經指望不上的時候。
「父親,方才兵部傳出來的消息,守城的將士已經被中軍營的人替換了。」
長子柳淳走進來,極力地按捺住心裡的焦灼說道。
柳亞澤目光驟然凝起,盯了他片刻,而後垂首看著手上一本卷宗。
兵部讓中軍營守住了城門,這就是說,連郭雲澤如今也倒向趙雋那一邊了,之前已經有個許敬芳和房文正,如今又加上個郭雲澤,那諸志飛與韓家沈家關係都極不錯,他們幾個站了隊,諸志飛不可能不站!於是就算還剩下個於罡,也沒有什麼用處了。

第556章 掙扎

他頓住片刻,緩聲道:「我們大勢已去了。」
「再沒有辦法了麼?」柳淳不由往前走了兩步。
柳亞澤看著他,站起來,走到窗前靜默片刻,咬了咬牙又轉過身,「他們守住城門,必是要封鎖京師與西北和前軍營的消息。韓稷他們是要有動作了,這一切面上雖是魏國公他們一些人在操持這些事,但我總覺得,實際上韓稷才是他們的核心。我總覺得,他跟陳王府,似有種密切的聯繫。」
「韓稷與陳王府?」柳淳疑惑,「陳王死的時候他未必已經出生。」
「不。」他抬眼看看桌上那本卷宗,「我已經查過,他出生的那天,正好是陳王死的那天。」
柳淳默然,「可是,這難道會有什麼關係?陳王死的時候已經在金陵呆了一年,而魏國公夫人懷胎生子都是由宮中太醫經手,不可能會造假。」簡單說鄂氏不可能跟陳王有什麼瓜葛,而她就是想假稱懷孕也根本瞞不過去。
除此之外,韓稷又能跟陳王府可能具有什麼聯繫呢?
「有可能不是陳王,而是陳王族中什麼人呢?」柳亞澤有些浮躁,他也實在想不出韓稷究竟哪裡不妥,真說他是陳王族中人的後裔,也站不住腳,陳王自南下金陵之後其家族眾人都沒再進過京,此外就算有這可能,那麼魏國公為什麼會收留他呢?
可是若說沒關係,他也不相信,韓稷臨走時的眼神太異常了,異常到他心裡恐懼頻生,那絕對是一個復仇者才有的眼神!
「父親。咱們眼下怎麼辦?」柳淳輕聲地提醒他。
他覺得這個時候不是追究韓稷身份的時候,而是如何保全自己的時候。
柳亞澤回過神,吐了口氣,說道:「他們恐怕是要有大動作了,倘若讓他們逼宮成功,咱們便得賠上所有人性命。我們自然得設法阻止!」
「可是眼下這般,咱們也走不脫了!」柳淳的憂慮終於還是流露了出來。
「走不脫。就置諸死地而後生!」柳亞澤咬了咬牙。拍著桌案說道。
柳淳微驚:「父親的意思是?」
柳亞澤走到書架前,拿出份火漆封口的信筒:「我已經找到了幾個身手高超的人,他們是專門干收錢買命的活兒的。你去找到他們,好生佈署,然後讓他們去把趙雋給殺了!」
「父親!」柳淳看到他面上的猙獰也嚇了一跳,「皇上不會允許的!」
「已經由不得他允不允許!」柳亞澤凝了眉。「事情都敗在他手裡,當初他就不該留下趙雋性命在。他只管去護他的兒子,我這裡卻是也要保我的兒孫!眼下生死攸關,還不殺他更待何時?只要殺了他,韓恪他們還能擁護誰上位?」
柳淳額間有了冷汗。「他們也許,會自立為王!」
柳亞澤冷笑:「他們自立為王,那也要魯親王和遼王同意!倘若他們這麼做。遼王和魯親王必然會聯合起來一起攻打京師,你以為他們只要佔住京師這彈丸之地這權力就拿穩當了麼?皇上上位二十餘年。都還未曾坐穩呢!」
柳淳默然未語。片刻後他抬頭道:「父親的意思莫不是要逼得韓稷他們造反?」
「除此之外你還有更好的辦法嗎?」柳亞澤逼視他,「殺了趙雋,起碼他們沒法給陳王平反!如果要平反,他們也只能造反!
「只要他們造反,他們就自己承認了是逆賊,就是不與陳王府有什麼牽扯,也會落得跟陳王同樣的下場!遼王和魯親王都不會眼睜睜看著江山落入他人之手,更不會幹等著韓家父子來取他們的性命!只有亂了天下,你我父子才有求生之機。
「而鄭王他們已經靠不住了,剩下的機會,只能你我父子來爭取。」
他望著柳淳一字一句,狠意彷彿要直傳至他心裡。
柳淳站定半晌,說道:「父親有把握麼?」
他忽然洩了氣,跌坐在椅上,撐額道:「不管有無把握,這都是我們唯一的選擇。」
柳淳抿唇默立半晌,才又咬緊牙關,接過那卷宗來。
這幾日朝上氣氛皆有幾分詭譎,雖然各部要事都在有條不紊的進行,可觸覺敏感的人還是嗅出些要變天的氣息來了。
四大外城門突然換成了中軍營的人把守,而各兼任六部尚書的元老們又皆回到了尚書衙門辦公,通政司通使沈宓忽然被內閣元老們作主提為通政使,總攬一切上奏折子,原先在六科任給事中的沈宣又調入禮部任掌管印璽的郎中。
這一切變化若是還不能說明什麼,那也太說不過去了。
於是這一向人們分外地謹言慎行,茶館酒肆也不去了,入夜即歸家,平白弄得街上經濟都蕭條了許多。
沈雁也不是不知道這些事,但越是如此心裡又越是惦記。
魏國公說十日之內必殺鄭王,如今已過了六日,除了他們神色日漸的緊張,腳步日漸的匆忙,其餘並沒有傳來什麼突破性的消息。有時候沈雁甚至懷疑他們是不是真的有在辦這件事,或者說是否又改變了主意。
總之時間像生了銹的鐵器,往前挪動還帶著沉緩的滋滋聲,她從未有任何一個時刻像如今這麼煎熬,其實到了這個時刻,鄭王殺不殺已不是什麼很了不得的事情,早在他逃往京外之初,他的死已並沒有懸念,而只是遲早的問題。
她只是在期盼塵埃落定,也好讓她這輩子能夠真正舒心快活起來。
可魏國公給出的期限越是臨近,她又越是有些不敢確定,真的會那麼有把握嗎?
不過她又安慰自己,既然是遲早的事,那就無謂著急,現在外面的事自有韓家和沈家共同應對,已經用不著她過於操心。於是該喫茶的時候喫茶,該聽曲兒的時候聽曲兒,日前胭脂給她量腰圍做秋裳,方發現嫁到韓家來倒是還胖了一圈!
不過韓稷並不知道她胖了,他已經有兩天沒回府了。
這日晚飯後洗漱完,正準備攤紙寫寫字,消消食,然後睡覺,房門忽然啪地推開了,韓稷風塵僕僕站在門口,睜著一雙深凹下去的眼灼亮逼人地望著她:「鄭王死了!」
死了?真死了?!
沈雁花了有小半日時間消化這個消息,然後啪地把手裡的筆扔下,衝過來:「屍首呢?什麼時候死的?遼王和魯親王他們的反應呢?這消息傳進宮了沒有?!」
韓稷拉著她進來坐下,說道:「屍首明日運送回京,是駱威親自殺的,根據我們所掌握的各項特徵,確定是他本人無疑,是在前軍營轄境內殺的他,遼王的人當時距離現場不過三里,現在雙方已經在信陽僵持,明日屍首到京再請皇帝裁決責任!」
「為什麼需要憑借特徵?」沈雁疑惑地,「難道駱威不認識鄭王?」
「當然認識。」韓稷道,「殺他的時候鄭王已經十分落魄了,他這兩個月都混跡在乞丐堆裡,身上長了膿瘡,與從前簡直判若兩人,根本不能以我們以往的認知去判斷他。所以我們必須依靠這些實實在在的生理特徵。」
沈雁似懂非懂。不過他們比她更專業,而且駱威親自認定的,那便不可能會有錯。
「遼王他們既是僵持在同一處,不會穿幫嗎?」沈雁道。
「不會!」韓稷道:「因為遼王根本沒出王府,而今日朝上以祖父和許閣老他們為首的文官已經對柳亞澤提出了批判,皇上當廷怒斥柳亞澤,方才又把他叫進了宮去,直到現在還沒出來。」
沈雁聽到這裡也不由激動了。「你的意思是說,打倒柳亞澤已指日可待?」
「這次就是不死也得扒層皮下來!」
「那什麼時候才能確定他完蛋?」
「快了。」韓稷伸出指頭摸了摸鼻子,「我覺得他已經按捺不住了。」
乾清宮裡,皇帝瞪著地上的柳亞澤,幾次險些暈過去。
「這就是你給朕出的好主意,這就是你給朕出的好主意!朕的兒子都要被你們這些人給殺光了!」
柳亞澤跪在地上,倒是既不驚慌也不惶恐,像是早就預見到這個結果也似。
從得知鄭王被遼王追殺那刻開始,他就知道這計劃已經毀了,只不過他未曾直言告訴皇帝,皇帝自己也不到黃河心不死而已。為君者,若不絕決,則害人害己。皇帝並非優柔寡斷,他狠起來比誰都狠,可偏偏他狠的時候刀口只對向外人。
如果這把龍椅是他柳亞澤坐,那麼不管趙雋是不是他的親兒子,他也會把他給先殺了再說。如今落到這般境地,能怪誰呢?
不過,他是早就知道皇帝會這樣推卸責任的,要不是因為趙雋對他自己也產生了威脅,他怎麼可能會去跟皇帝出這樣的主意呢?
他實際上,是很看不起皇帝的,他這樣的庸才,實在不該佔據那位置。
「……朕要將你一擄到底!」
皇帝仍在咆哮,帶著一股無處洩憤的極度鬱悶。
他微歎一口氣,終於抬起頭來,直視著上方:「那樣皇上就等著看陳王如何從逆賊翻案到社稷功臣吧。幾家國公府正盼著我倒台,然後好趁機搜羅我的罪名捉我下獄,他們的目的是沖替陳王翻案而來,皇上覺得把我擄下來對您有好處,請直管擄。」

第557章 生死

「柳亞澤!」
皇帝的聲音已經帶著些異樣的尖戾。而他在用盡全力發出這一聲嘶吼之後又立刻跌坐在龍椅內,這兩年接踵而來的壓力和打擊早將他焦慮了二十多年的身軀啃噬得脆弱不堪,楚王死了,皇后死了,現在鄭王又死了,而始終與他不對盤的趙雋倒是又被朝中眾臣擁護得在京師呼風喚雨!
他原本以為自己雖不算個成功的皇帝,卻至少算勤勉有政績,可沒想到頭來他引以為傲的一切都摧毀了,而他畢生最為成功的一件事,誅滅了陳王一族的豐功偉績如今也要被掀翻個底朝天!
「你滾,你滾!」
他抓起桌上的硯池,對準地上砸去,硯池裡的墨汁濺了柳亞澤一身。
「皇上保重。」
柳亞澤拱手一揖,轉了身,深深望向殿外長天,出了門去。
翌日午前,鄭王屍首進了京,滿朝內外又一次沸騰。
鄭王負罪在先,遼王追殺其在後,他死於誰手無人關心也無人有精力去求證。只覺得這案子終於可以了結,而照目前局勢來看,趙雋坐上太子之位已是板上釘釘。
這日朝上參柳亞澤的折子突然如雨後春筍多了起來,下朝的時候都察院已經收到至少二十張本子。參他貪昧公銀縱奴橫行強買強賣以及誣陷忠良讒言惑君什麼的都有,且個個皆說人證物證俱在,沈宓花了兩個時辰便歸納出其三十二宗罪來,首當其衝之一的罪名,便是蠱惑君心。
柳亞澤成為眾矢之的,皇帝陰沉著臉不置可否。
這一日早朝加下晌集議,直到日光下山才收場。
出宮後一眾人又皆上了韓家用晚飯。同時商議接下來的事宜。沈雁命人整了兩桌子酒菜,並收拾出聞鶴樓給他們暢飲暢聊。
遼王與魯親王僵持及推諉責任之事皇帝已下旨調停,目前是別想再藉著這由子進京來了。柳亞澤官司纏身自顧無暇,這個啞巴虧皇帝歸一個人獨吞。眼下雖未曾立刻將他拿下,無論如何,事情也算是取得了一半勝利。
趙雋也在座,舉杯感謝眾位。今日的氣氛比起以前。自是活躍不少。
柳亞澤回到府裡,柳夫人與子媳們皆紅著眼眶迎了出來。
二門下面對面一立,卻是彼此都不知該說些什麼。
從意氣風發的詹事府詹事。到風光威武的工部尚書,內閣大學士,他走的並不容易,但卻從來沒有過如此透不氣來的感覺。
「淳兒到書房來。」他略帶些疲憊地跨過門檻。
進了書房柳淳將門掩上。說道:「今日滿朝皆是衝著父親來,皇上可曾說什麼?」
柳亞澤抬手止住他話頭。說道:「我讓你辦的事,辦的如何了?」
柳淳微頓:「都已經聯繫上了,酬金也都談好了。就等父親示下。」
柳亞澤咬了咬牙,「不用等了。就今夜!」
韓家這餐飯一直吃到月上梢頭,除了沈觀裕,幾乎每個人都微帶了些醺意。就連一向自律的趙雋出門時也有些微晃。當然神智是清明的,肢體語言也還十分受控制。加上他也帶了有許多護衛隨行,但韓稷想了想,還是派了陶行賀群兩個人相送。
五月的夜晚十分怡人,天上有繁星,彎月靜靜地掛在天際,映出一城的寧靜美好。
趙雋身邊的護衛隊伍已經初步建成,隨行皆有二十四名嚴格訓練出來的護衛相護,此時陶行賀群伴隨在他左右,馬蹄聲噠噠如雷雨聲敲打在青石街磚上,顯得格外清晰。
趙雋出宮已有小半年,這些日子他與韓稷分開合作,韓稷他們控制朝政,而他則一面搜集整理陳王案的證據及史料記載,一面籌備著回宮執政後該立馬著手進行的一系列舉措,因此在朝上顯得有些默默無聞,而這樣的低調,反倒增加了百姓對他的好感。
一行過了青平大街,又過了白馬寺,靠近貓兒胡同的位置空中傳來一股玉蘭香,他深深吸了一口,扭頭與陶行二人說道:「這白玉蘭在北方極少見,當年我隨軍經過廣西,駐紮的民宅院子裡倒是種著碗口粗的兩棵。街坊老婦拿剪子剪了花到街頭去賣,往往也能換得一頓菜錢。」
陶行笑道:「殿下總是能注意到常人輕易注意不到的小事。」
趙雋笑了笑,策馬又走。
在百姓身上留心,從幼時隨軍北上起,似乎已成了習慣。有時候連他自己都覺得對這些事鄭重到有些矯情,可是一件事真成了習慣,你卻是改也改不掉的。而他或許應該改改這動不動便把這些感慨放在嘴上的毛病,畢竟不是每一個人都需要站在他的角度看待問題。
進了胡同裡天光便變暗了,即使有月光,兩邊樹影籠罩之下也顯得昏暗得過了頭。
他的酒氣開始退去。
要不是看在這巷子不長,而若走大路的話又要繞過高官集居的玉鳴坊,他是不會選擇走這裡的。但現在,他忽然有點遲疑。
陶行和賀群也拔出劍來,將注意力提高到極點,並提醒趙雋的護衛們:「此地幽暗,還是加速前行的好。」雖說趙雋日常在外行走也沒出現過什麼意外,但終歸是當心些好。
護衛們立刻將趙雋圍成一個圈。
趙雋環視四面,保險起見,他說道:「我們掉頭,走大路吧。」
馬蹄聲又揚起來,斑駁樹影落在人馬上,像是一幕流動的粼光。
然後才剛掉頭了,忽然前方傳來噗噗兩聲,兩道寒光忽如流星般朝中間的趙雋襲來!
「有刺客!快保護殿下!」
陶行心下一沉,已經呼喊出來!手隨聲動,兩枝駑箭被劍劈開,但緊接著又有噗噗的聲音傳來!
對方居然使的是速度極快而且極狠的駑箭,這種通常只用於大範圍對敵的武器!而且讓人心驚的是,他們居然至少有五六人以上!
以五六個人來對二十幾個全部會武功的人,本不具什麼威脅性,但當他們手上擁有了駑箭,那就是再來二十幾個人也未必能奈他何了!
巷子裡所有人都在忙著拔劍對付飛來的暗箭,然而藏在暗處的對方卻讓他們站到了絕對被動的境地!
「快抽幾個人去控制那些弓箭手!」
趙雋忙亂中回頭呼喚,隨著他話音落下,護衛裡已經有兩個人騰地而起往箭發處疾掠而去!然而沒等他們近前,兩枝箭卻已經堪堪沒入他們胸膛,隨著飆出來的血柱,如同石頭般栽倒在地下!
趙雋被這一幕所震驚,陶行掩護他且戰且退,所有人馬全部掉頭,然而才跑了十來步,又有幾枝箭迎面射來!
「不好,快放信號送訊!」
陶行沖賀群嘶喊,隨著他話音落下,兩顆彈丸飛出,一顆擲在牆上,一顆則朝遠處箭發處飛去。兩道青煙伴著尖厲嘯聲沖天而起,而胡同裡也獲得了短暫的安靜。
韓稷散完席後正打算沐浴完了好好安歇,才步出房門便聽見熟悉的嘯聲於城北處響起,他立時拔地躍至屋頂,一看正是陶行他們所需經過的白馬寺方向,立刻道了聲「不好」,回房取了劍便就飛奔而去!
沈雁並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匆匆忙忙走出來一看,韓稷已不見了人影,只有辛乙連同羅申他們匆匆從屋裡跑出來,到了她面前遂凝重地道:「陶行他們遇襲了!」
沈雁一驚,才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喉嚨口!
韓稷一路踏著民居屋頂趕向青煙升起之處,隔老遠已能聽到兵器碰撞聲一片了!等趕到胡同口一看,地下已躺了七八個人,而陶行和趙雋正背抵背地揮舞著從暗處射過去的箭!
他心下一凜,立刻循飛箭方向掠向牆頭,尋到瓦楞上趴著的三名黑衣人,大喝一聲便殺了過去!
屋頂上沒再有駑箭射來,而隨之傳來的廝打聲吸引了趙雋等人的注意力,等看到韓稷的身影,陶行賀群立刻振奮起來了!
然而正待上去,後方卻忽然又當頭落下幾名刺客,來勢之猛絲毫不容人遲疑!
整個貓兒胡同忽然充斥著震耳的打鬥聲,胡同裡幾戶人家閃爍過幾下燈亮後即歸於平靜,對於這種莫名的打鬥,普羅大眾們自然是關起門窗裝聾作啞比較好。
陶行忙碌之餘看了看敵我雙方實力懸殊,對方除去正圍攻韓稷的三人,面前這撥足有七八個,而且身手十分犀利!他回頭看了下無暇兼顧這邊的韓稷,扭頭與身邊最近的護衛道:「你立刻折回國公府,通知國公爺過來援助!」
護衛點頭,在他掩護之下迅速往胡同口退去。
只是才出了十來步他卻又立刻倒退回來,只見隨著由遠而近的一片馬蹄聲至前,手拎長劍的魏國公帶著駱威等那二十四名護衛齊齊到場!
二十幾個人立刻佔滿了整個胡同口,而隨著辯清楚現場情勢,這二十幾人又同時如飛鷹般有序散開,魏國公直接掠過去揮劍護住趙雋週身,這邊駱威則掠上屋頂幫韓稷挑開了背後飛來一箭,韓稷趁機反手出狠招,一劍便同時劃過兩名刺客的脖頸!

第558章 頑抗

餘下數人直逼那八名刺客,只眨眼功夫,已將他們圍了個水洩不通!
韓稷結果了剩下那個,與駱威道:「你們怎麼會這麼巧趕過來?」
「是奶奶告訴了國公爺,說世子這裡需要援助,國公爺便把我們所有人叫了出來!」駱威到這時方平了口氣,說道。
韓稷聞言不由暢笑,沈雁似有千里眼,又似有比干心,總能將他需要的算得清清楚楚。
他們下了屋頂,這裡八名刺客也已經倒了五個,剩下三個目有戾色,正似要且戰且退。
駱威加入戰圈,愈發將他們逼得無路可退。
趙雋忽然道:「留活口!不要殺他們!」
魏國公凝眉回頭:「這幾個一看便是雇來的殺手,就是留了活口也沒有用。」
「自然有用。」趙雋道:「國公爺不妨想想,眼下這個時候會來殺我的無非兩個人,一個是皇上,另一個是柳亞澤。若是皇上,根本用不著雇殺手,宮裡侍衛也有不少高手,殺我綽綽有餘。而柳亞澤手上卻並沒有什麼當用之人,這些人我若猜得不錯,一定是他雇來的!」
「沒錯!因為只要這陰謀成功,我們這些人便就群龍無首,要想保命,便只能走自立為王這條路。可是這樣一來,遼王和魯親王必然不肯,如此到最後,誰輸誰贏還未可知!」
韓稷接他的話說道。
二人再一交換眼神,韓稷接而又緊握了劍柄道:「時至眼下,既然他們已經祭出這樣的毒計,那我們也一不做二不休!柳亞澤本就是要拿的,眼下他自己送上門來。我們又豈有再放他之理?我等拿住這些人,然後即刻召集沈大人以及閣老們,再帶著柳亞澤一起殺進宮去!」
「好主意!」
一向不曾多話的駱威也禁不住從旁叫了好,「柳亞澤已然在做困獸之爭,此時還不拿他,更待何時?一鼓作氣定下大局,也利於穩定社稷!」
魏國公沉吟了一下望著韓稷趙雋二人:「你們心裡可都有了把握?」
趙雋望著已然無還手之力的刺客們。緩聲道:「我既答應了稷兒。那麼爭這位子也不過是遲早的事,擇日不如撞日,就在今夜。我們且把這乾坤給定了也好!稷兒最知我心意,接下來的事情,便由他來安排佈署吧!」
魏國公聽他說得堅定,也不由振了士氣。立刻交代駱威道:「即刻派人再去把大人們請回來,我們重新再議大事!」
柳亞澤這一夜壓根沒有合眼的意思。趙雋的行蹤他已經掌握得一清二楚,選在他們回府時必經地貓兒胡同下手也是勘測過好幾遍之後的結果。可是即使用了最好的武器,最合適的地點,他心裡也還是忐忑的。
他知道他面對的是群什麼樣的對手。他本就沒有百分百的把握,不過是心存僥倖,在束手就擒之前作番掙扎罷了。他其實並沒有必勝的把握,可是他又格外地渴望著能夠成功。
戌時末刻柳淳派人帶回來消息。趙雋已經出了魏國公府,他心懸了一懸,想囑咐點什麼,卻是又無從說起。亥時正傳來他們已經動手的消息,他便連坐也無法安坐,唯有站著才能維持表面的平靜。
他看著桌上的漏刻一點點地下滑,也感覺到心底的焦灼在逐漸加深。
他從來沒有這麼不安過,比較起當年誅殺陳王時,他此刻除了憂慮,還更多了一些恐懼。
如果事敗,他的死期就是立馬的事了。
「吱呀——」
院門忽然砰地被人推開,幾道身影如箭一般往屋裡衝來:「父親!不好了!」
他忽地心血上湧,喉頭腥甜,望著三個兒子走進,他們臉上的驚惶和絕望像傳染病一樣傳染了他。
他退坐在椅上,說道:「失敗了麼?」
「派出去的人無一人生還!就是有活的也被韓稷捉了去!」柳淳嗓音乾渴,細聽之下還微微發顫,「而更要緊不是這個,如今我們府上已經被幾家國公府的人包圍了,韓稷和顧頌他們已經進了前院,要請父親前去相見!」
「包圍柳家?」他站起來,「他們哪來的膽子,我是大周的閣老,他敢來拿我?!」
「他們不但來了,而且據兒子方才打聽來的線索,魏國公和趙雋以及各元老們都已經帶著那批刺客進宮去了!」
「他們要進宮?」柳亞澤越發虛寒了,「宮門都已經禁了,他們怎麼進宮?!難道他們真的要造反?!」
「就是不造反也絕對是要逼宮!」柳家老二焦灼的道:「若是趙雋死了還好,咱們尚可取得一絲生機,可趙雋沒死,西北的遼王和南邊的魯親王便根本沒辦法舉兵,趙雋是趙家子孫,又是皇長子,皇帝下旨禪讓或讓冊立太子天經地義!」
屋裡陡地靜默。
誰說不是呢?如果趙雋死了,那麼他們用兵就是純粹造反,可是趙雋沒死,他是實實在在的皇子,是切切實實的趙家人,在內閣為首的諸般文武大臣皆擁護他上位,而且又能取得皇帝親筆詔書的情況下,有誰能說他的回歸不是名正言順?
柳亞澤已然無計可施了。
「人呢?!」
這時候,大敞的門外忽然傳來一大片喀嚓不絕的腳步聲,隨著火光臨近,身穿銀甲身披紫袍的年輕將軍赫然出現在院裡,那高昂的姿態果決的眼神,不是那日在翠煙閣裡論贏了他的韓稷又會是誰?!
「請柳閣老上轎!」
沒有問侯沒有寒暄,簡直連一點面子情也不屑做,揮了手下了令,身後那批將士便瞬間分成兩隊,一隊將院子圍成一個圈,一隊直接走進來押人。
柳家三兄弟連忙來阻擋,但他們手無縛雞之力,又焉能擋得住將士們的鐵臂。
大周最得皇帝恩寵的閣老被拽起來,推搡著出了門。
院子裡韓稷略略掃了他一眼,隨即轉身,揚聲大喝:「著王將軍率一千人守住柳府,餘下的人馬隨本將進宮!」
柳府裡一時間鬼哭狼嚎,府外高舉的火把照亮了半邊天。
而乾清宮這裡,才剛剛歇下的皇帝也已經爬了起來,呆站在殿外廊下望著四面宮門處映起的火光以及傳來的將士的叫囂和宮人們慌亂無措的驚呼聲!
「皇上!魏國公及護國公他們都已經率兵到達四個宮門了!諸閣老他們也都來了!」
程謂帶著驚慌的神情匆匆進來。
皇帝神色又是一變,全都已經到了宮門,他們這是要造反了!
「柳亞澤呢?!」這個時候他去了哪裡!
程謂道:「柳閣老府上也讓韓稷帶人包圍了!現如今滿城內外全是國公府的人!」
柳亞澤也讓人包圍了!
皇帝開始感到崩潰。
他本來就已經夠無助了,這個時候卻連個柳亞澤都讓人給拿了!連他這個皇帝都拿他無可奈何,這幫土匪,居然仗著人多勢眾直接把他的底給撬了!
「羽林軍呢?!著他們加重防守,絕不能讓他們進宮!」
他像是宣誓似的呼喊,全身繃得生緊。
他守了二十多年的江山,坐了二十多年的龍位,怎麼能讓他們這幫匪徒給翻了天?他就是死,也不會讓他們得逞!
他掉頭回到殿裡,可是滿殿幽幽的燭光照來,他身上那股勁忽然又散去了。
他怎麼能死?若他死了,豈不更趁了他們的心嗎?他們可以連他的意願都不用徵詢,可以直接假傳聖旨冊立新君!
如今想來,他竟是連死活都不由自己了!
韓稷命王儆留守柳府之後,隨即帶著柳亞澤趕赴神武門。宮門下魏國公等人都在,城牆上羽林軍將士也都安放好了盾牌駑箭,眼下雙方雖還在按兵未動,但看這陣式,卻是一觸即發。
「什麼情況了?」他到了眾人跟前,出聲問道。
諸志飛及沈觀裕等人見柳亞澤已然押赴而來,各自只看了一眼,便就說道:「皇上下令加強防衛,看模樣是要強到底了。越是這般我們越是不能放鬆,四面現在都在尋找最好的機會打開突破口,暫且看看西華門那邊有無機會。」
韓稷仰頭看了看城樓,說道:「他們統共只有兩三千人,頂也是頂不了多久的。如今佔據主動的是我們,暫時不必急著進去,就這麼耗著,等他們先動咱們再動也不遲。」
「沒錯。」沈宓表示贊成,「如今硬拚的話,就算能取勝,咱們也會有傷亡,倒不如大家比拚耐力,看看誰耗得久。以皇帝的心性,在宮城之中煎熬個三五天,必然會心浮氣躁。而若我們妄動,在情理上倒是落了下風。」
沈宓是文官,畢竟考慮的事情除了取勝,還得有善後事宜,他得盡量讓這場逼宮往看上去合乎情理的路上走。就算是當佞臣奸臣,也總得博個名聲才值不是麼?否則回頭輿論豈不全都往皇帝那邊倒了?
「我也贊成。」趙雋道,「我們已經犯不著跟他硬拚,從現在開始,勞煩各位將軍輪番值守四面宮門,幾位閣老還有沈大人等都可以回府去,等我們進了宮,再讓人去請大人們進宮議事不遲。這幾日的政事,也煩請各位跟緊一些,有什麼事情,可隨時到皇長子府尋我。」

第559章 勝敗

說到這裡他又與沈宓道:「小沈大人煩請留下,您在通政司呆得久,恐怕此時我身邊少不了你。」
沈宓自是沒有推拒之理。
魏國公這裡頓了一頓,也覺得韓稷這法子可行,營裡都是他的親兵屬下,真為了這件事葬送了性命也是不值。再說不動兵的話他們可退可進,一旦強攻未免也容易遭士族文人攻訐。遂讓人去把駐守另三面城門的幾家國公府大將請過來商議。
如今柳亞澤已拿,皇帝已如甕中之鱉,如今只差個宮門未開而已,耗下去宮裡絕佔不了便宜。
顧頌道:「雖是如此,卻也不宜久耗,以免朝野上下民心動盪。」
韓稷點頭:「咱們定個日子,就給他三日時間。三日之後若是還不開宮門,我們便一舉攻入乾清宮去!」
趙雋沉吟之後沒有意見,再看看各位元老,也無他議。
這裡顧頌薛停他們便就護送諸閣老以及沈家父子先行回府,韓稷則留下來輪值。
沈雁自打韓稷出門後便一直擔著心,直到沈宓路過韓家時讓葛舟進府來遞話,她這顆心才算是落下。小睡了兩個時辰等到天亮,又連忙著人去打探消息。
京師打從昨夜起便炸了鍋。
文武百官裡有嗅覺靈敏的,昨夜事發時便已經收到風,當場則命人緊閉門戶嚴囑家人不要出街,那些後知後覺的出門到了街上,也知道事情發的不小,等到了各自衙門,聽說了一番如今宮城下的形勢,十之七八都嚇得險些沒尿褲子。
這當中有些曾是皇后手下。有些是鄭王手下,有些是楚王手下,還有好些是皇帝自己提拔的人,沒想到勳貴們這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就佔據了與皇帝相鬥的主動權,想想當初為主子辦事時沒少跟國公府們對著幹,個個也都摸著脖子有多遠縮多遠了。
朝上以及街坊有多驚惶自不用說,宮裡這邊。皇帝頭一日還有股子氣勁在。到了夜裡聽說韓稷帶著人守在城下似要等著耗死他似的,卻是已有些焦躁不安。
殿裡的琺琅彩瓶和青花瓷器摔了不知多少個,終於漸漸的吳王梁王的母親也都帶著他們尋到乾清宮來了。嬪妃們都知道眼下情勢危急,趙雋若是真逼宮成功,那麼會不會留下吳王梁王還兩說,她們當然對皇帝眼下的態度是格外關注的。
「都給我滾!」
皇帝搬起簾櫳下的銅鶴燈台砸過去。身子因為用力過猛而往前踉蹌。
嬪妃們驚叫連連,慌連牽著孩子倉皇離去。
程謂親持掃帚。默默在階下掃著瓷碎。
「朕已經沒有援兵了麼?」皇帝咬牙望著他,「朕已經窮途末路了麼?!」
程謂直起身,望了他片刻,屈膝跪下地來。「皇上,咱們早就已經沒有援兵了,柳亞澤私下買兇暗殺皇長子。韓稷他們都認定是皇上暗中的旨意。皇上這是被柳亞澤害了呀!」
「他已經害死了鄭王,又來害朕的皇長子?!」皇帝怒睜雙眼。睚眥欲裂,「柳亞澤!朕就是毀在你的手裡!」
又是幾個汝窯盆盤砸了下地。
程謂含淚進言:「眼下要想解開這死結,唯有將柳亞澤繩之以法,交給韓家處置!皇上,這是您最後修復與文武大臣關係的唯一辦法了!」
「把柳亞澤交給他們,那不就等於把給陳王平反的證據親手送到他們手上嗎?!」
「這個時候,皇上難道還要一意孤行不成?!」
殿門口傳來蒼老而又略帶焦急的聲音。
皇帝訥然望去,只見太后在一眾宮人簇擁之下往宮裡走來,往日慣作和事佬的她在此刻看起來已完全失去了雍容。
「母后?」皇帝直起腰來,「您過來做什麼?」
他的語氣裡帶著些不以為然,還有一絲不耐。
他不覺得這件事跟她有什麼關係,朝政之事,也不必她插手過問。
「難道哀家還不該來嗎?」太后拄著枴杖,大步走到他跟前,「先帝把這天下傳到你手裡,你當了二十多年的皇帝,管教了二十多年的臣子,到頭來反被他們圍鎖在這宮裡頭,你還有臉問我過來做什麼!你說說你,你對得起先帝嗎?!」
皇帝臉上有些掛不住,焉焉退坐在玉樨上,垂頭道:「您以為我不想管好這天下,您以為我想讓他們困在這裡麼?我當了多久的皇帝,就被內閣和幾家國公府壓制了多久,我不過是想痛痛快快地指點這江山,幹出一番政績,可他們呢?
「他們這些亂臣賊子,把朕當成了軟柿子捏!先是仗勢欺君,如今又夥同趙雋來逼迫朕,這能怪我麼?先帝當初殺了陳王,手尾都沒弄乾淨便就留了這麼個爛攤子給我!內閣是元老,我不能動,勳貴們手上有兵權,我更不敢動,我這個皇帝就是個十足的提線木偶!
「政績是他們的,過錯都是我的!他們將來一個兩個都是名臣名將,功垂千古,而朕呢?朕就是個窩囊廢,是個庸才,甚至是昏君!我不憋屈麼?他們一個兩個總覺得自己處境危險,委屈萬分,可整個朝堂裡,最委屈最憋屈的那個人是我!」
「可是趙雋也是你的兒子!」
太后枴杖篤著地,沉聲道:「我不管誰憋屈,我只知道,眼下不管這皇位是你坐還是趙雋坐,這天下都還是姓趙!勳貴和元老擁護趙雋,也就是擁護我趙家,你若是為了這江山長遠考慮,就該把下旨把柳亞澤交給他們發落,緩和眼下這君臣關係!」
「朕當然知道江山終歸姓趙,可是母后想過如此一來我的處境麼?!」皇帝手指著自己胸口,發著狠說道:「如果朕把柳亞澤交給他們,那麼他們給陳王平了反之後,接下來就該問我的罪了!難道你就希望我成為枉殺忠良殘暴狠戾的昏君嗎?!」
「你真是糊塗!」太后又急又氣,都已然紅了眼眶,「眼下柳亞澤已經落到了他們手上,你就是不交有用嗎?你若是下旨交人,不但順應了他們的心意,不也是給了自己台階下嗎?等過了這一坎,緩過勁來,你再跟他們較勁也不遲!」
人交給了他們,到時還會他緩勁的機會嗎?
皇帝咬咬牙,卻沒有再出聲。
太后從來不參與政事,所接觸的範圍也不過是後宮那巴掌大的一片天空,這些事情,她曉得什麼?
如果說昨兒夜裡宮外起事許多人尚且等到天明才知,所以還得以安睡了一晚,那麼今兒夜裡卻是根本沒有人能睡得著了。
宮人之中好些都是前朝留下的人,當年他們入宮未久,年紀又小,故而留了下來,但當年起義將士血洗宮門的情景他們卻還是歷歷在目的,聽說宮城四面已經被韓稷率軍重兵包圍,哪裡還能安得下心來?皆紛紛提心吊膽地關注著動靜,打算著尋找什麼機會求生了。
時間在等待與煎熬中又過去了一日。
韓稷這幾日日日在宮城與皇長子府兩邊奔跑,連沈雁也未曾見上一面,回府的時候往往是她已歇下,而她起來他則又已經出門。
不過外頭的消息還是一樁未漏地傳進沈雁耳裡,對於皇帝的頑固,她其實並沒怎麼在意,眼下勝負幾乎已分,眼下不攻城不過是給他留兩顏面罷了,莫非他真以為靠著那幾千羽林軍便能安享太平?
因此即使韓稷沒回府她也沒有多麼擔心,除了料理日常事務,便也在幫著整理韓稷這些年所收集的關乎陳王府的史料記載。等韓稷他們進了宮,柳亞澤一拿下,陳王冤案得以澄清,他們便要以陳王子媳的身份前去祭拜,而作祭文這樣的事情,自然需由她這個士族出身的長媳與韓稷一道完成了。
不過在忙碌之餘,她又還是讓葛荀往沈家去了一趟。
京師又在某些人的不安和惶惑中過了一日。離韓稷當初給皇帝的三日時間只剩最後一日。
這幾日城外將士的糧餉都出自華府,而到了翌日下晌,華氏居然也著人送來了幾車鮮魚活兔,華家兄妹不間斷地派人補給糧餉,順理成章振作了將士們的士氣,而韓稷與顧頌等人的寸步不離又給予了他們無窮的信心。
反觀城牆上的羽林軍將士們的待遇,卻比這差了不止十萬八千里。
由於無法直接對皇帝喊話,當夜決定圍困之後,也沒有跟守城將士說打算圍幾日,看這陣勢只能做長期抗戰的打算。
而宮裡的採辦無法出宮,別的都好辦,唯獨這吃的東西撐不了幾日,原先為保證食材新鮮,每日吃食都是凌晨專人送進宮來,如今這麼樣哪裡還有什麼新鮮食物送?
就是現有的,也還得先盡著皇帝太后以及各貴人們先來,除此之外又還有些各處掌印大太監,禁軍校尉什麼的,落到下級將官及兵士們手上的,已經沒有什麼了。
將士們伙食一落千丈,兩日下來,立在牆頭看著牆外大鍋熬肉大碗吃酒的陣勢心裡已有慾火升起,到了第三日早上,華府裡又來了條送酒肉的長隊,這日不但來的有生豬,還有活羊鮮魚野兔等物,再配以辛乙專門調製的降火湯,哪裡像是在打仗?簡直就像是在開慶功宴!

第560章 造反

羽林軍們聞見那香味,別說多麼堵心。有些沉穩的,還只是別過對去裝作看風景順勢咽嚥口水,有些不那麼耐得住性子的卻是嘀咕開了:「明顯這就是打不贏的仗,不知道皇上在強什麼?朝中重臣幾乎全倒向皇長子那邊,如今就連柳閣老也被拿住了,難不成還會有神兵天將來助陣不成?」
「說的是!」旁邊有人附和,「到時真打起來,送的還不是咱們的命?
「若是有援兵倒好了,遼王和魯親王連消息都不定收到了,就是得到消息,遼王想進京中間還有個後軍營阻攔,魯親王北上倒是沒有什麼大阻礙,可他的妻室家小都在京師,只要他一動,魯親王府立刻落得柳府一樣下場,到頭來皇帝依舊是別人做,他又怎麼會替皇帝付出這麼大代價以卵擊石?」
幾個人越說越氣躁,再加上城下肉酒飄香,士兵們愈發沉不住氣,竟連看也沒勇氣往下看了。
巡城的把總見他們這般,不免喝斥,這裡被罵得緊了,竟然就頂起嘴來。把總也是一膽子苦說不出,如今這模樣都不知要耗到幾時,家裡老婆正大著肚子等他回去照顧,真要打起來,他們哪裡是韓稷他們的對手?還不知道有沒有回去見妻兒。
這裡被撩得火氣上頭,便就推搡起來。
一旁沒做聲的將士原本還沉得住氣,看到這幕皆紛紛上來勸阻,哪料得城下韓家軍們見狀,竟把幾口煮肉的大鐵鍋敲得震天價響,大伙碰杯歡呼的聲音也一陣高過一陣,於是乎也按捺不住了。愈發把動靜弄得大了,直驚驚動了下方的校尉。
乾清宮裡不過兩日多的時間,皇帝看上去也憔悴了許多,太后前來哭訴過幾回,已經令他有些筋疲力盡。這裡才剛服了安神湯,打算歇一歇,門外突地傳來「報——」的聲音。立刻又把他從龍床上驚起來了。
「皇上!神武門上打起來了!」
打起來了?皇帝一滾下床。驚得面無血色:「韓家父子當真已經動手了?!」
「不是!」來傳訊的侍衛急急地道:「是羽林軍自己打起來了!」
「自己打起來!?」皇帝瞪大眼站在那裡,已不知道說什麼好了,這個時候正該是齊心協心共同抗敵的時候。他們不但不把心思放在守衛上,反而自己起了內訌,難道真是天要亡他嗎?!
「去把那幾個生事的都給押下來,各賞三十大板!」
他帶著顫音如此說道。
真是反了天了。每個人都來跟他這個君主做對了麼?他們眼裡還有他這個君主麼?!
「皇上!不可!」
程謂焦急撲上來,「皇上越是如此。將士們會越發軍心不穩——」
「不要囉嗦!快去!」
皇帝拍起桌子來。
神武門這裡打架的兩方已經被勸開,但仍然面紅耳赤氣喘噓噓,兩眼瞪著對方,如同隨時準備展開新一輪的搏鬥。
太監把皇帝的口諭帶到。兩方的臉色立刻變得統一了,不但如此,就連眼神瞪向的目標也統一起來。
「皇上要打我們?」
他們因為他不知所謂的一道旨意在這裡做著根本無用的抵抗。他不出聲安撫不說,居然還要拿他們打板子?!
生事的兩方咬牙怒瞪著傳旨太監。彷彿要以這樣的方式將他撕碎。
如果說眼下是敵軍來襲,他們就是為國家丟了這條命也沒什麼,可眼下圍困宮城的並不是要奪他們性命佔他們國土的敵軍,他們是大周的功臣,這當中許多人甚至都曾經與率軍的韓稷顧頌他們一起吃過酒,聽過曲兒,這場仗如果要打,他們是必敗的一方,而韓稷他們是穩勝的一方!
可是即便如此,以韓家為首的四家國公府也依然還是沒曾硬攻,而是給了皇帝時間考慮。可皇帝的態度是什麼呢?他是要頑抗到底!他居然是因為對方捉拿到了暗殺他兒子的柳亞澤而拒絕開門拒絕和談,這不是在拿他們將士的生命開玩笑,也是在暴露他自己的幼稚和無能嗎?
都到了這個時候,他居然還在想著嚴懲他們以儆傚尤?!
將士們手一揚,當場響起來一片兵器落地的匡啷聲。
太監嚇了一跳,支吾道:「你們,你們要幹什麼?」
掛了彩的把總往地啐了一口,說道:「回去轉告皇上,打我們板子可以,但這城門我們不守了!」
「對!不守了!」
順著把總的高呼,在場的將士也隨之振臂高呼起來。
太監嚇得腿軟,指著他們道:「你們,你們敢抗旨不遵?!」
「三十大板挨下來不死也廢了,即便是抗旨不遵也不過是一死,有什麼可怕!」先前挑起矛盾來的士兵聲援把總,城樓之上哪裡還有什麼暴戾之氣,分明已再和諧不過!一旁的校尉此時眼觀鼻鼻觀心站著,竟然也沒有圓場的打算。
幾府的國公爺因見韓稷此次被欽點為大元帥,也有心讓自家子弟出來歷練歷練,於是前線上的事都交了給他們,而遁城這樣的事則自己攬了做了。
城下董慢騎著馬打量了城樓半晌,而後嗒嗒地駕馬到了不遠處營帳前,進門與正跟顧頌說話的韓稷道:「稷叔,城樓上打架那雙方跟傳旨的太監幹起來了!」
顧頌聞言立刻往韓稷望來,眼裡還帶著絲驚喜。
韓稷放了輿圖,說道:「命人將烤好的羊腿和兔肉拿牛皮紙包好,再裝幾壺酒,對城樓上喊話,告訴他們我們不對付自己兄弟,但是今日是最後一日,如果天黑之前城門未開,我們會集中兵力採取強攻!然後把肉和酒拋上去!」
董慢多精靈的人兒,聽到這裡立刻掉頭跑了。
顧頌也含笑道:「這可都讓雁——稷,稷嬸算準了。」一句話本說的好好的,到了末尾硬生生地又拐了回去。稷嬸稷嬸,這個個字都是往他心口挑傷疤,即便是知道如今韓稷姓蕭,可論了那麼多年的輩份又怎能改過來?
韓稷看了他一眼,端了手畔的酒說道:「我從來沒把你當晚輩,要是你不介意,我覺得你叫我大哥也挺好的。」反正他過不了多久便要脫離韓家歸回蕭姓。
顧頌臉上泛紅,把臉微微撇開去。
若是叫大哥,那就是說在沈雁面前也不必拘晚輩禮了,眼睜睜看著她成了別人的妻子已是受罪,真要他再以嬸子相稱,也確是煎熬。所以自從他們成親到現在,他也沒有見過她。
他也不是故意避著,而是覺得沒有必要刻意相見。
見了又能如何呢?反正聽韓耘說,他們倆成天裡好得蜜裡調油,哪裡還是當初初見那般刀光劍影。
這裡沉默了一會兒,董慢忽然又回來了,身後還跟著喜形於色的薛停。
「好消息好消息!我們剛才讓人把話喊出去之後,對方沒收東西,也沒有立刻答應開門,但是卻答應派人去與其餘三門的將士商量,剛才我們站在屋頂上,也親眼見著他們校尉駕著馬往西華門那邊去了!」
「那真是太好了!」
顧至誠聞訊也跟了進來,插腰扶刀說道:「如果他們腦子不糊塗,天黑之前就該把門開了便是!」
韓稷笑說道:「他們的主將是中軍營調過去的齊彬,此人非但不糊塗,還挺有眼色。」否則的話怎麼會從中軍營進入到禁宮裡當上主將?
顧至誠聽聞更是欣喜,連忙叫人前去嚴密盯著,若有新消息則盡快來報。
乾清宮這裡皇帝聽了太監回報,肺都險些氣炸!
如今連他的親兵營都開始公然反起他來了,這還了得?!
「程謂!」
他大聲叫喚著,程謂到了眼前,他卻又不知道要說什麼。叫他過來再傳旨打人麼?他可再丟不起這個臉,可若什麼都不做,那難道就這麼等著韓稷他們強闖進宮嗎!?
「算了,」他擺擺手,「下去吧。」
程謂卻沒走。他望著侍候了二十餘年的皇帝,說道:「皇上,還是開門罷。就是您不下旨,宮門口的將士也會開。就是他們不開,韓稷他們也會硬闖。到頭來,不但皇上顏面盡失,損失的也是咱們大周的將士!」
皇帝撫額起身,搖搖頭坐上椅子,「你走吧。朕想想。」
程謂退下去。
才走到殿門口,門外小太監又兩腳如踏風輪般地過來了,上氣不接下氣稟道:「皇上!韓將軍方才又調了許多人馬往宮城門下來了!還有好些戰車,乃是秦老將軍的孫兒秦壽領著,浩浩蕩蕩,估摸著精駑營的將士也過來了!」
「什麼?!」程謂聞言失色,立時轉頭看往殿內。
殿內皇帝已經跌坐在榻上,滿目猙獰,面如死灰。
「皇上!」程謂跪下來:「老奴求求您了,開宮門吧!」
宮城外戰馬嘶鳴,軍旗搖擺,氣勢如虹。
將士們吃流水般吃了幾輪酒肉,俱都吃得紅光滿面鬥志昂揚。加之韓稷又把自己親自操練出來的精銳營讓秦壽給帶了來,與城樓上稀稀拉拉的羽林軍對比,懸殊更是如同大手捏螞蟻似的了。

第561章 定局

城上將士知道韓稷這是動真格的了,盔甲下一身衣裳早濕得如同才淋了水。
他們知道韓稷能把事情弄到這地步,絕不是開玩笑的,倘若天黑前宮門再不開,那麼這些將士吃了三日酒肉之後所積聚起來的士氣,將會率先揮灑在他們身上!
校尉看著日光一點點西斜,也已經忍無可忍了,下了階便就往城下走去。
而才走到樓下,宮內方向就有人高舉聖旨箭一般一路衝來!
「聖旨到!皇上有旨,著門衛開門迎文武眾臣!」
一聲旨下,回音繞樑。
一時間四處的羽林軍將士悉數望了過來,校尉如蒙大赦,立時小跑著下了梯,奪過聖旨便就往宮門衝去:「開門!開門!迎百官!」
隨著沉重的支呀聲,朱紅宮門終於開啟,羽林軍校尉率人齊下恭候。這裡韓稷則命王儆劉猛等四名大將率兵佔領四面宮門,而其餘人則聯同內閣六部以及眾武將進入乾清宮。魏國公等則自告奮勇帶兵去巡城。
皇帝一身大紅朝服端坐龍案後方,垂眼望著如潮水般湧入大殿來的眾臣,渾身緊繃如弓弦。
柳亞澤被押赴在階前,幾日不見,曾經威風八面的閣老已經潦倒落魄。而他身旁站著清矍冷凝的趙雋,韓稷顧頌各自身著銀甲手扶長劍分立他兩旁,雖然一身布衣,但有虎將在側,聲勢竟比龍位上的皇帝氣勢更勝上幾分。
眾臣山呼之後,皇帝咬牙瞪著下方:「韓稷!你們父子倆這是要造反嗎?!」
韓稷上前兩步,拱手道:「微臣冤枉。臣等只是因為有要事需連夜稟報皇上,然而皇上不止不開宮門,反而一連幾日拒不相見。臣等以為皇上在宮中或有不測,所以才命大軍駐紮宮外,臣等行事皆經內閣經兵部決議調度,不知何來造反之說?」
皇帝氣結,掃一眼地上的柳亞澤,怒目又道:「宮門自有開禁時間,你有何事非得連夜相告?若你不是成心謀反。如何又搶佔四面宮門。帶著兵刃上朝?!」
「這全是因為微臣掛念皇上安危。」韓稷道,「至於臣所奏之事,便是臣等已經拿到了柳亞澤買兇暗殺皇長子趙雋的證據。如今罪證確鑿,請皇下即刻下旨發落!」
皇帝面肌顫抖,隔了半晌才找回自己聲音:「你們,這是在逼朕?!趙雋!你竟敢勾結大臣逼宮?!」
趙雋站出來。立在韓稷身側:「父皇要這麼說也可以。大周從父皇接手時起,一味枉殺忠良。草菅人命,大興權術,重用奸佞!如今終使我大周宮闈弟弒兄,子弒母之事接連發生。倘若再如此下去,大周終將毀於父皇之手!
「就是父皇不在乎先祖先烈灑下的血汗,這國土江山和百姓卻是再也經不起風雨!父皇年歲已高。恐是對朝政心有餘而力不足,也未免有難以周顧之感。既是努力了二十餘年也未有成效,不如將這匡復中興之重擔交與趙雋與在場諸位賢臣良將,讓我等齊心協力共創輝煌!」
「你這個不肖子!」
皇帝抓起案上硯台往他砸過去。
然而才飛到半路,顧頌已經翩然躍起,穩穩將之抓在手心。
諸志飛站出來:「皇上為政二十三年,前期功過自有後人評論。近年卻聯同楚王鄭王等在宮闈事上機關算盡,不是對付朝臣便是針對皇子。
「當年因為安寧侯一案,在委任五城營總指揮使的事上聽憑奸臣讒言唆使,激化勳貴矛盾,又且在行宮之中縱容後宮妃嬪及親王算計朝臣及眷屬,又且有西北戰事上皇上陽奉陰為,一面採納沈宓之計主和,一面又暗中給魏國公下密旨主攻。
「此等諸般行徑已然有失為君之德,更有傷臣子之心,長此以往,君臣離心,終致社稷之禍!臣諸志飛,在此恭請皇上退居南宮!」
許敬芳與郭雲澤站出來:「大周江山乃是千萬死傷的將士打下來的,不能毀在無德之君手上!臣等也恭請皇上退位讓賢,安居南宮!」
「臣等恭請皇上退位!」
大殿裡烏壓壓跪了一片,高呼聲如洪潮般湧向皇帝。
皇帝兩手緊握成拳,站在案後怒望著地下,一口腥甜湧上喉頭,身子晃了兩晃之後,終於倒了下去。
這一夜京城裡恐怕沒幾個人入眠。
掌燈時分隨著宮城處傳來的如潮般的喊殺聲,魏國公世子韓稷帶著中軍營八千人佔領了皇城,並簇擁著皇長子趙雋進入乾清宮的消息瞬時傳遍了四面八方。
城樓上中軍營將士搖旗吶喊,四處宮門燈火通明,這是二十三年來最大的一個轉折夜。而這場宮變未傷一兵一卒,讓人驚歎之餘又將心穩穩放了下去。
五月的夜晚充滿了梔子花的甜香,槐花的馥郁,還有雀舌的甘香。
沈雁早早地吃完飯,沐浴完,親手將望月軒月窗下的方桌擦了,點了爐沉水香,沏了華鈞成才派人送過來的雀舌,等待魏國公和韓稷他們的歸來。
因為鋪墊得充分,這場宮變簡直毫無懸念,半個時辰前陶行已經打聽消息回來,皇帝氣到吐血昏迷,已經派了太醫診治,但他絲毫不會影響事情的往前行進,即便他當場駕崩,趙雋身為擁有滿朝重臣擁護上位的皇長子,這個皇位也拿定了。
按照他們之前的安排,宮裡這邊拿下之後趙雋便會由沈觀裕父子及房文正許敬芳陪同留在乾清宮,等待皇帝醒來之後將擬好的傳位詔書讓皇帝蓋印,到了這會兒當然不存在他不肯蓋印的事情,大局已定,就是他不肯,韓稷他們總還是有辦法把玉璽拿到手的。
宮裡宮外中軍營的將士仍然會留下來值守,直到趙雋順利登基之後方才會退去。而韓稷他們這些連日當值的將領將會在今夜先回府歇息。
第二泡茶剛剛泡好,門外就傳來盔甲摩擦之聲和腳步聲了。
她起身迎到廊下去,果見韓稷和顧頌走前,薛停及董慢稍稍隨後,此外還有王儆他們幾個常往來的中軍營大將一路神采飛揚地往這邊走來。月光照在他們身上銀甲上,映出點點星輝,這麼氣勢磅礡的一支隊伍,幾乎彙集了全大週年輕一輩裡最精英的人才,令人望之也不由心生激盪。
中原天下有這麼一群英材,怎麼可能會垮呢?
送走皇帝,迎來新君,除佞推賢,去腐留精,方為中興之道。
沈雁微笑著要避到側廳去,韓稷眼尖,先見著她了,停步揚聲道:「雁兒別走,大家都認識!」又回頭沖兄弟們道:「都來見過你們嫂子!」
沈雁便停在廊下,笑望著他身後一群英武大將軍齊刷刷地並足彎腰衝她行禮。
顧頌乍然見她,面上微有不自在,韓稷笑推了他一把:「還站著作甚?快進去!我都已經聞到茶香了!」一面攬著他往屋裡走,一面又高聲地喚道:「肚子餓了!雁兒快去讓辛乙準備些好吃的來!頌兒想吃你藏的果子酒,你多弄些來!」
「知道了!」
沈雁看著他們一個個脖頸上汗水沾著塵土,揚聲答應著,「酒水飯菜早就準備好了,熱水也備好了,等你們淨過手臉,飯菜就都上來了!」真難為顧頌,當年那麼講究的一個人,去莊子裡玩耍要踮著腳走路,日日擦過的石凳也要覆上方帕子才肯坐,眼下這滿身的塵汗竟不當回事了。
果子酒是沈嬋做的,前陣子有新鮮的楊梅出來了,太夫人嘗過後也愛上了這口味,於是沈嬋便又多釀了幾罈子過來。府裡沒小姐,如今太夫人知道沈雁的姐姐居然這般手巧,也喜歡上她來了,時不時也會讓沈雁接她過來串串門,順便也陪沈雁解解悶。
沈雁索性將兩罈子酒讓人全搬了過來。
望月軒裡成了男人們的天下,直到夜半才散場。
韓稷平日不貪杯的人,這個時候也不由多喝了幾杯。
翌日一大早駱威就帶來皇帝已醒的消息,辰正時分在內閣兩位元老,以及沈觀裕父子的見證下,傳位詔書出來了,禮部在第一時間詔告天下,承慶皇帝禪位於皇長子趙雋,將擇吉搬去南宮,欽天監也會盡快擇吉讓趙雋登基。
京師百姓對於新舊君主的更迭無疑是震動的,但這股震動裡卻透著期待和振奮。承慶皇帝在位雖然深受其害的多是忠臣良將,但一把刀除了砍肉它必然還具備傷筋動骨的功能,在把朝堂弄得惶惶不安之餘,百姓們也不見得以安穩度日。尤其這中間還有許多人依舊暗地裡懷念著陳王。
趙雋深信陳王無罪更無叛逆之舉,那些因此案而枉死的忠臣後人終於得以公開祭拜自己的先人,那些曾經受過陳王大軍幫助過的百姓也終於可以大聲唱頌陳王功德,大周天下終於有雲開日出的跡象,人心在歡騰之餘,也漸漸落下。
沈雁一大早就全聽下面人傳來的外頭的這些消息了,聽說沈宓和沈觀裕直到禮部傳旨之後才回府,又覺心疼不捨,連忙差了人回沈府去問候。

第562章 吃香

又想起應該跟太夫人分享下這喜悅之情,遂又讓廚娘蒸了嫩嫩的羊乳羹和杏仁糕到慈安堂。
太夫人已經起來了,正搭著樂氏梅氏妯娌倆的手在說話,老人家今兒著了件寬鬆的月白綾團花衫子,下襯深青色石榴裙,頭上端端正正簪著五翅擺尾的大鳳釵,看著又華麗又精神。看見沈雁來,未語已先笑:「雁丫頭這是給我送點心來了,你倒又知道我胃口好!」
沈雁跟樂氏梅氏回了禮,請了她們坐,才又笑著與太夫人道:「大周改朝換代,選了更年輕英明的君主上位,這是舉國同慶的好事情,這大周天下可有咱們韓家一份功勞,老太太自然是高興的。一高興,自然是胃口好的。」
太夫人指著她哈哈大笑:「這丫頭,一把嘴能頂得上十隻喜鵲了!雖然我們家沒小姐,可有了她在,還怕日子熱鬧不起來麼?」
樂氏笑應著稱是。梅氏也望著沈雁微笑道:「老太太說的是,說話間世子和大奶奶就要圓房了,到時候再給您添幾個曾孫女,家裡就更熱鬧了!」
太夫人忽然經這一提醒,便不由往沈雁望來,「我記得你是臘月裡滿十五?」
韓稷的身世到此時雖然不再具有什麼危險,但家裡也一直還瞞著不相干的一些人,沈雁不知道梅氏提起這茬來是什麼意思,不過還是認認真真回著太夫人的話:「老太太好記性,是臘月底。還早著呢,眼下世子正有許多事忙,這些事稍後再提也不遲。」
太夫人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看到福娘捧著的托盤。又微笑著讓她走近,端起那羊奶羹嘗起來。
梅氏見太夫人不再往下說,自然也不好沒眼色,遂又順勢說起養生的話題來。
沈雁轉到太夫人房裡,看了一圈有無需要更換之物後,這裡海棠便來傳話了:「世子爺醒了,在問奶奶呢。」
沈雁臉紅著。正色道:「知道了。我這裡陪老太太說話呢。」
太夫人笑道:「你去罷,他從小便有些爺們兒脾氣,底下人不好侍候。」
沈雁只得尷尬應了。退了出來。
到了東跨院,老遠便見房門開著,韓稷穿著中衣搭高了兩腿在伸懶腰。一見沈雁進來,便埋怨道:「你上哪兒去了?找你半天沒找到。」
「你找我幹什麼?」沈雁進門推了窗戶。然後往冰盆裡添了點冰。坐在床下繡墩上。
韓稷目光落到她臉上,忽然鯉魚打挺坐起來。「我辦成了這麼一件大事,你還不快誇獎我。」
沈雁停了扇子:「要怎麼誇獎?」
韓稷把臉伸過去,指指自己的臉。
沈雁白了他一眼,看向別處。韓稷忽地把她臉捧住。對準自己臉上「親」了一口。
「真不要臉。」沈雁拿扇子拍他,「還不起來吃飯。」
說完站起來。
韓稷跟著下地,隨在她身後道:「你要幹嘛去?」
「屋裡堆了兩個月的帳。你要是沒什麼別的事,我就該去看看了。」沈雁回頭看著他。「你呢?」
「我得去宮裡看看。」
韓稷收斂神色。一面拿了床頭的衣服披上,伸手走到她面前,撅著嘴巴挺著腰,示意她幫著穿衣服。
沈雁睨了他一眼,伸手給他結衣帶。說起來還是成親那夜給他穿過一回衣裳,都這快一年了,他這腰彷彿又更結實了。她站在他面前,就跟外頭老梅樹旁邊的美人蕉似的。
這一年裡心幾乎都是提著未放的,從成親之夜皇后暴斃,到鄭王出逃,趙雋出宮,又到柳亞澤頻頻生事,若是這些事無關乎華家命運,無關乎韓稷身世倒也罷,無非是盡人事而已,可當這些所有與自身息息相關,卻又無論如何鬆懈不下來。
「好久沒陪你去聽戲了,過兩日等皇上搬離乾清宮,我帶你上街去。」
韓稷拿手指撥弄著她鬢間的步搖說道。
「平反的事呢?」她問。雖是如今大事已成,可陳王的事沒辦完,總歸不能叫結束。
「祖父已經讓我把卷宗拿過去了,這件事他和岳父會去辦。」他摩挲著她的手,說道:「你都不知道我有多麼慶幸遇見了你,不只是成為我的賢內助,而且還給了我這麼好的岳父和親人,如果沒有他們,我的復仇之路必然比現在還要難上幾倍不止。」
他目光深凝幽沉,每個字都發自肺腑。
沈雁可不慣這麼煽情,輕拍他道:「你的意思該不會是說娶我是因為看中了我祖父和父親吧?我就說嘛,怎麼可能非我不娶呢?肯定是有別的原因的。」
她背對他坐下來搖扇子。
韓稷湊過來,「你要是這麼說,那我把心剖給你看?」
沈雁朝他伸手:「拿來。」
韓稷頓住,「你還真想看?」
沈雁揚唇:「要不然呢?」
韓稷哼了聲瞪著她:「我才沒那麼傻,你要是想看,不如努力活得比我久,我比你先死,到時候就隨便你怎麼剖。但我活著的時候我是不會剖的,我說過,得護你一輩子,既然說了,我就絕不能失信。」
沈雁心裡暖暖的,卻睨他:「狡猾。」
屋裡靜靜地,有窗外玉蘭花的芬香,盛世安穩下,這般耳鬢廝磨,方令人沉醉。
韓稷吃過飯,便就駕馬往宮裡去了。
沈雁這裡高興歸高興,但真要說從此高枕無憂卻不見得。
柳亞澤這一動,把他們原先的計劃都打亂了,原定於先平反再上位,韓稷的身份在趙雋登基之前亮出,無論趙雋接不接受都叫做進退得宜,可這樣一來步驟都亂了,先登基再平反再坦白身份,不管怎麼說,這欺君的罪名是逃不掉了。
然而陳王平反案乃是最為關鍵的一步,沒到最後落成那刻,韓稷是不會把身份公開的,這行徑雖然顯得有些小人,但是事關重大,他們也不能不謹慎。一旦垮在這節骨眼上,陳王案子平不了反,那麼這些年的努力可就真的白費了——儘管這可能性不大,但終歸小心駛得萬年船。
於是這就得看到時趙雋對此持什麼態度了。
不過如今有了那麼多人為後盾,倒也不怕輸得一敗塗地,所以心下倒也還是有幾分底。
但因為還沒與韓稷談到這事,因而下晌覺也沒睡好,不過想來他也未見十分輕鬆,不然的話,不會馬不停蹄又趕去宮中。
眼看著太陽西斜,正準備起來看帳,外頭卻說兵部侍郎的夫人求見。
於是連忙迎出來。這裡才到了前廳,外頭又說吏部郎中的夫人和大理寺少卿的夫人來了,這頭上了茶點,那裡又說工部侍郎的夫人兒媳上門拜訪,這一下晌陸陸續續,竟來了有七八撥!
且對方神態語氣之恭謹比較起原先來又更甚幾分,沈雁先時莫名,後來聊著聊著也嚼出味兒來了。
趙雋如今受命成了新君,不光韓家再度成為功臣寵臣,韓稷更是成為首當其衝的不二功臣,如果不是他說動趙雋,不是他設法從火場將他救出,不是他帶兵從柳亞澤手下救下他,不是他帶領兵馬圍困宮門三日,趙雋哪裡會從一個待宰的廢太子翻身坐上皇位?
如今朝廷裡,還有哪個勳貴如韓家這般聲勢震天?有哪個少年臣子有韓稷這般威風八面?
而進府來的這些女眷,幾乎個個都是原先曾與柳亞澤或是楚王鄭王他們有過牽連的,現如今內閣勳貴打成一片,這些人自然也開始擔憂起自己的前途,然而想在閣老們和韓家父子面前討個好找不到機會,於是只好把主意打到她這裡來了。
心裡一亮敞,應對起來就自如了,總之天南地北什麼都聊,就是不聊朝堂事。
但這些命婦們也都不是吃素的,就算沈雁不給她們機會,這裡旁敲側擊地打聽得沈雁偶爾也會陪太夫人進寺燒香,卻也務自熱情地跟沈雁約好了同去進香的日子。
沈雁長這麼大,頭一次知道自己這麼吃香。
夜裡韓稷回來,不免提起。韓稷躺在床上道:「新君上台也不可能把舊臣全盤洗清,這些事你比我有主意,不必跟我說。」說完他又一骨碌爬起:「不過我估計,往後你這些應酬是少不了了,這麼說來我真得給你配幾名護衛了。」
沈雁道:「咱們在韓家還不知能住多久呢,說這些是不是早了些?」
韓稷聽他這麼說,倒是也點頭靜默下來。
誠然他是趙雋上位的第一功臣,可是至今為止他身為陳王之子的事實還未曾公佈,如今滿天下除了幾位國公府知道他的身世外,元老們尤其是趙雋並不知道,到時候他們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和態度還不知道。
雖說事到如今他已不會再如從前一般危險,即使有人覺得意外,也沒有理由會去傷他性命——趙雋得全靠幾家國公府、元老還有沈家相幫開創新的局面,他若還像承慶帝那般剛愎自用,大周就真的只有完蛋這條路了。而只要沈家和幾家國公府屹立不倒,她和韓稷就絕不會落到如從前一般的困境。

第563章 請求

可是韓稷一輩子還長,他這麼多年的努力不僅僅是為了復仇而已,復完仇後,他那學成一身的兵法武藝又要用到哪裡去呢?即使趙雋不會猜忌他,那麼因他這欺君之罪,還會讓他繼續這麼威武風光下去麼?而且那個時候他並不是魏國公世子了。
她不是非得做風光的官夫人不可,只是如果趙雋因為沒早知道他的身份而責怪他,對他心生隔閡的話,心疼他無法施展才華罷了。
「先不說這些。」
韓稷拍拍她的手,「萬一他怪我,那不做官就不做官吧,咱們不做官,也餓不死的。」
沈雁歎了口氣,拍拍他的肩膀,站起來。
這件事到底沒有那麼緊迫,隨著翌日又連綿不斷來訪的命婦女眷們的到來,以及辛乙打聽回來的外頭的消息,沈雁其實已經無暇顧及了。
趙雋的動作挺快,當日上晌已經命欽天監排出吉日,六月初三太上皇以及所有嬪妃們皆搬入南宮,從此不理朝政,不得接見朝臣,無事不得出宮,相當於被軟禁。而太后仍居永福宮。至於登基的日子則在半個月後的六月初九,等於是承慶帝剛剛搬出乾清宮,這裡便要登基。
於是從眼下開始,各司便開始製作龍袍冕服冕冠,以及草擬各項登基事項。
而趙雋在登基前的這半個月裡也沒閒著,先是第一時間將柳亞澤交與都察院大理寺和刑部聯合審訊,又將給陳王平反的要案交給了沈宓。而後緊接著又委任了魯親王世子內務府總管,消息傳出京外,前軍營緊張了一向的局勢鬆下來。
這些日子京師內外簡直是歡聲笑語一片,各大戲社茶樓酒肆空前爆滿。街頭巷尾議論的話題不是陳王昔年行下的豐功偉績,便是大周新君近來廣開言路重用賢臣撫恤忠烈後輩,京師從陳王死後到如今整二十年,終於讓人有了心裡踏實的感覺。
當然最初人們還是抱著觀望的心情。
可是隨著柳亞澤罪證的逐步披露,都察院每隔一段時間對陳王蒙冤案的逐步公示,再者又有朝中一系列利民的手段出台,再之後又傳出包括內閣幾位元老及四家第一代出身國公爺在內的一批八位大臣被授於「建元八賢」的稱號時。大家終於相信這蒙了二十年陰雲的大周天空要雲開日出換新天了。
這幾日裡。京師裡相互串門走動互道喜悅的人也特別多。
趙雋以往給人的感覺總是慢吞吞地又沒有什麼迫人的聲勢,但這番動作卻似於無聲處聽驚雷,讓人心生佩服。當太子那些年積累的經驗和學識。碧泠宮中那些年的沉澱,使他更加成為了一個不張揚不浮躁的年輕君主。
沈雁這些天除了應酬到府的命婦,也要忙著參加六月初九登基大典後的宮宴。
胭脂去沈家回來帶來的消息,華氏這些日子不比她閒多少。沈宓深受趙雋重用,又是韓稷的岳父。這樣的身份在朝中已是無第二份了,上門拜訪的命婦除了文官,竟是連武官夫人也有去。沈家如今的威望,又讓人看到了當年沈觀裕身為首輔時的榮光。
前幾日杜家派人來京催婚。捎來了沈思敏的信,大意是杜峻和沈瓔都到了年紀,可以成親了。竟是有些想要早些結親的意思。
陳氏冷笑完了把信給華氏看,華氏淡淡一句:「眼下這會子都忙著朝上的事呢。老爺子要入閣,家裡幾位爺又都接手了新衙門,哪有空提這個?」
倒不是華氏成心埋汰人,沈思敏當初怎麼厭棄自己侄女的大家都還記得清清楚楚,如今見著形勢變了立刻又巴著上來催婚,沈瓔再不濟也是沈家的小姐,哪有你想要就要,不想要就百般嫌棄的道理?華氏對這個姑姐,可真是受夠了。
沈弋的丈夫前日也來了信,自出嫁後沈弋性子平和多了,不知道在謝家過的具體如何,但是來信上大姑爺說其有了身孕,話語裡滿是喜悅。每一次往府裡寫信都是大姑爺執筆,就沖這份體貼,應該也算是不錯了。
謝家今年將有幾個晚輩下場會試,正趕上新君上任頭一批,若是大姑爺得中,明年春闈必然又有見面的機會了。
沈雁聽得這些的時候正在試赴宮宴的新衫,還有三日便是登基吉日,各府裡的夫人們都行動起來。
太夫人這次特地被邀請進宮,沈雁又是如今韓家的當家人,這次少不了會有許多應酬。
「把太夫人給我的那對翡翠鐲拿出來,然後還有那套鏍絲金鳳的頭面,項圈換成簡單式樣的就好。」
這樣的場合當然不能寒酸,沈雁兩世裡對穿衣打扮都有心得,這些自不在話下。
說完她站起來:「我再去太夫人那裡看看準備妥當了不曾。」瑣碎事情這麼多,不見縫插針地去辦是不行的,還好這幾日各府都忙著這事,沒什麼人來串門。
這裡才到廊下,胭脂忽領著個太監匆匆地迎面來了,沈雁認出是陸妃跟前的張枚,遂停步道:「娘娘有什麼吩咐麼?」
張福含笑躬身:「世子夫人好眼力,娘娘打發奴才來看看夫人忙不忙,若是有閒,還請移步進坤寧宮說說話。」
陸妃不是喜歡閒嘮嗑的人,雖然偶爾也會找沈雁去坐坐,但這個時候肯定不會是尋她閒聊,她想了想,說道:「請回去轉告娘娘,等我把手頭的瑣事理一理,午飯後就過去。」
張枚稱是。
沈雁這裡去到慈安堂,與樂氏梅氏一道侍侯太夫人試了新裝,又說了些宮宴上的規矩,便就回房去了。
樂氏妯娌倆如今在沈雁面前又更恭謹了些,鄂氏病重不能理事,老夫人這裡她們沒少近前侍候。
下晌沈雁便進了宮。
原先皇后住在鍾粹宮,但皇后殯天未過三年,終不好立刻住進去。於是趙雋便讓人把坤寧宮收拾了出來,作為皇后寢宮。
如今宮裡已經準備齊全了,陸銘蘭正在看著宮人們整理一些女德操守類的書籍,斜陽透過窗稜照在她纖瘦的身影上,使她看去有些弱不勝衣之感。
太監上前通報,她頓了下回頭,微笑望著沈雁伸手,「我們去那邊坐。」
到了正殿,簾櫳下已經擺好茶點了,除此之外還有一盅藥。沈雁看了眼,說道:「娘娘鳳體不適?」
陸銘蘭淡淡喝了一口,說道:「其實是老毛病了,那年搬到碧泠宮去不久我便生產了,那裡哪能調養得好身子,能安安靜靜地躺著已經不錯了。一來二去這毛病就種了根,太醫前兒瞧了說是肝氣鬱結,想根治怕是不能了。」
陸銘蘭性子清冷,幾乎不與什麼命婦有過密往來,沈雁算是她比較親近的一個,可是也從來沒聽她說過這種深入的話題,她不想在這種話題上深入,遂說道:「娘娘放寬心,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如今天下大定,娘娘也可安心養身子了。」
陸銘蘭揚了揚唇,端起碗來把藥一口喝了,然後才抬眼望向窗外:「我知道你的心意,不過這種事強求不來。我倒沒有別的,只是將來我若走的早,怕皇上身邊少人照顧。他是個憨性子,這些年我倆的恩義都已經分不清了。我若在,我想他是不會輕易讓別的人近身的。」
「娘娘!」沈雁聞言驚了一驚,盡量穩住語氣道:「這樣大喜的日子,可不興說這些喪氣話。皇上待您從一而終,這是社稷之福。」
「錯了。」陸銘蘭收回目光,搖頭道:「真正於社稷有福的是皇嗣綿延,我年紀大了,這病根一落下,自是沒法兒再有孕。但皇上正當壯年,身邊怎麼能沒有人噓寒問暖,繁衍子嗣呢?你放心,我並不是有什麼愚笨的想法,而是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沈雁隱約聽也點什麼,心下略緊,說道:「不知娘娘有何吩咐?」
陸銘蘭微歎著,說道:「沈大人於登基之日也會入閣,承蒙你父親和祖父還有元老們這次出了大力,禪讓之事才如此順利,皇上也常與我說起令尊才華橫溢,膽識謀略都很過人,必是我大周來日股肱之臣,我相信在沈家和各位賢臣的輔佐之下,皇上必能中興我大周。
「你出身名門,眼光自是一等一。我想托你的事,便是想請你替我物色幾名適齡女子,常伴皇上左右,以便給我大周添福添子,以保我大周國祚昌盛。」
沈雁有些微愣,不知說什麼好。
陸銘蘭的想法完全符合這個時代賢妻乃至賢後的標準,女人做到極致,她的行為和思維便不是一般婦人的格局了,身為皇后首先該考慮的是平衡後宮,而不是爭寵爭權,陸銘蘭和趙雋都是吃過宮闈鬥爭苦頭的人,他們的行事方針自然不會再陷入這個死胡同裡。
尋常人家裡對於子嗣的看重都高於一切,對於皇宮來說,皇嗣的多寡豈不也是社稷興旺的象徵之一?
沒有任何一個男人不希望自己兒女眾多。
可是同為女人,沈雁卻更加明白要讓陸銘蘭做出這個決定是多麼痛苦。
更何況,她不是無子,而是還有個孩子身在宮外不是嗎?

第564章 用心

至今為止雖然趙雋還沒有派人接他回來,也沒有人知道他的下落,可是他回宮是遲早的事,如果這個時候便納妃進宮,是不是太早了些?最起碼,也等那個孩子進宮,培養上幾年,等他地位穩當了再說不是嗎?
她穩住心緒,說道:「現在皇上初初臨政,手頭事務忙著,必然也沒有時間辦這些事,不如等過兩年再說。」
陸銘蘭搖頭,「子嗣上的事不能耽誤,我平素不與人多親近,唯獨你,我知道不必拐彎抹角。陸家早已沒人,我也尋不到可靠的人去辦這事。只有皇上後顧無憂了,我的心才會安樂。你就當是幫我,答應我。」
沈雁真找不出拒絕的理由,想想,問她道:「這事皇上知道麼?」
「他還不知道。你暫時也不要說。」陸銘蘭道,「到時等選定了,他自然會知道的。」說到這裡她轉頭看向她,目光直勾勾望進她眼底:「我知道你們沈家規矩多,我這麼做或許會讓你為難,但你若幫了我這個忙,日後我自也會一心為你。」
沈雁聽她這般鄭重,心下略有不解,但一時之間卻無暇深想,只得不置可否地道:「娘娘容我想想。」
陸銘蘭點點頭,不再說別的,對著窗外斗拱飛簷望了半晌,才又收回目光,以一貫淡淡的語氣說道:「這麼多年裡從來沒好生祭拜過我的家人,等過些日子,我也想去相國寺進香,你陪我同去可好?」
沈雁點頭:「娘娘選好了日子,只管來傳話給我便是。」
回到府裡已差不多到晚飯時間,韓稷還沒回來。辛乙說他下了大營。
沈雁獨自在妝台前坐了半晌,便就起身到了太夫人屋裡。
陸銘蘭素不是那愛求人之人,今兒這舉止著實有些古怪,沈雁雖然探得出幾分,到底心裡沒底。
太夫人正在用飯,見她過來便就停箸招手讓她一起吃。
沈雁也沒客氣,讓人把飯菜端了過來。這裡只祖孫倆。韓家規矩又不如沈家嚴。太夫人喝完湯,便笑問道:「皇后沒留你吃晚飯?」
沈雁道:「宮裡的飯,哪裡會吃的自在。我倒寧願回來蹭老太太的飯吃。」
太夫人笑呵呵說她小滑頭。
這裡上了茶。沈雁便斂去了笑色,順勢把先前陸銘蘭跟她說的事給說了,「我委實不想答應皇后這請求,可是這事又不好拒絕。她分明是有個子嗣在外的。按說就是皇后心胸再寬廣,她也是宮裡的女人。先皇后與淑太妃的事才過去沒多久,她眼下打算給皇上納妃承嗣,我總覺得太急了些。」
太夫人聽她說到這裡,也漸漸嚴肅起來。沉吟片刻,她說道:「她找你幫忙,這就對了。」
「這是為何?」沈雁揚眉。
太夫人道:「陸家人全死了。就算還有遠親,也遠不成氣候。不止她如此,皇上也是。如今軍政大權仍在勳貴與內閣手上,皇上雖然不忌諱他們,可終究對於一個皇帝來說,臣子過於團結並不利於政令佈施。
「帝后伉儷情深,但皇上為了盡快集中政權,必定會採取一些手段,眼下後宮空虛,選取一批適齡的官家之女充盈後宮是避不可免。這批人的娘家必然也會受到重用,如果是經由皇上親自擢選,那麼難免會有壓倒中宮的可能。
「皇后找你幫她物色,一則是替皇上著想,二則也是為自己著想。沈家如今在文臣之中乃是繼元老們之後最有威望的一家,你又身兼多重身份,若這些人是經你而選拔進宮,不但是皇后抬舉了你,同時也讓韓家和沈家在朝堂之中的地位更加難以撼動。
「而她把這件事交由你來做,更是在向韓家和沈家示好的意思。也之所以如此,她才會一再提示你是在幫她的忙。」
太夫人話說到一半的時候沈雁就聽懂了。
宮裡的水深她知道,但深到一進宮門便得替自己打算,還是讓人覺得太快了些。
「這麼說來,皇后跟皇上之間也難免要重蹈太上皇和先皇后的覆轍?」
沈雁心裡忽然替陸銘蘭而感到幾分悲涼,趙雋與她的相濡以沫她是看在心裡的,如今隨著身份改變,難道這對夫妻也會要開始算計來算計去不成?難道那麼多年的相依相守還是護不住顛沛的命運裡成就的夫妻之情麼?
「這天底下,誰不為自己打算?」太夫人帶著一絲淡淡的淺笑,望著她道:「打比方說你,你明知道稷兒身份特殊還是義無反顧嫁了他,這是為自己這份情意落個結果而打算。稷兒明知道你年紀未夠仍要堅持娶你,是因為怕來日失去你。我們每個人都在為自己打算,皇后為什麼不可以?」
沈雁靜默無語。
太夫人道:「皇后這番舉動,你說是算計也好,不是也罷,都只證明一件事,她想更久地留在皇上身邊。
「她拉攏你的確是有私心,但是她寄情於皇上,又在深宮和朝堂勢單力孤,宮裡比內宅更凶險,沒有勢力,她就沒有與皇上共白頭的資本。而皇上呢,雖然他選擇了這個位置,便做不到從一而終,他不可能永遠倚仗內閣和勳貴下去。
「勳貴也倒罷了,兵總要有人帶。而內閣元老們都已撐不了幾年,他除了整理朝堂,還得替內閣物色培養新的接班人,培養起新的真正利國利己的朝政班子,而與朝臣聯姻,一面繁衍子嗣,一面建立起自己的人脈。
「只有等他真正能一手掌握住了朝臣,聚攏了朝臣之心,他也才能夠有資格去維護他對皇后的結髮之情。這些都是相輔相成的,雖然他們的路走的比平常人要艱難些,但越是如此,越是難得,明白嗎?」
沈雁對感情上的事僅止於與韓稷的這段情,世間令人景仰的夫妻情份在她眼裡大約也只有一種,就是心無旁鶩相知相守,在太夫人細說起這番話之前,她的確是對男女之情有些悲觀的,也對陸銘蘭的動機也有些說不出的感覺,然而細想完這席話,她卻又釋然了。
如果她是陸銘蘭,她一定不會這麼大方地給丈夫納妾,趙雋知道她不同意,多半也會拖著不去施行,就算最後迫於形勢而同意,對妃嬪的寵幸也不會重到哪裡去,而那個時候後宮不寧,身為皇后的她又能快活到哪裡去?充滿憂慮與羈絆的生活,跟趙雋之間的感情又能維持得了多久?
原來陸銘蘭才是真正會取捨的人。
她雖然活了兩世,朝堂內宅看懂了,但感情世上還是一知半解。
事實上韓稷為她做了那麼多,她真正為他做過的卻屈指可數。——當然,他們之間不會有趙雋和陸銘蘭那樣避無可避的矛盾,韓稷不會納妾,沈家也不會容許他納妾,可是除了這樁以外,別的呢?
她忽然想起,自己連飯都沒親自給他做過幾頓,衣裳也沒給他做過兩件,更別說端茶倒水什麼的。
陸銘蘭的境界固然不同,但夫妻相處之道,總歸離不開無悔付出兩字。
回頭看看華氏對沈宓,不是也照顧得無微不至,而後換來沈宓的傾心相待麼?
想到這裡她深呼吸了一口氣,平下心緒,說道:「我知道了。」
即使是皇后想拉攏,進而跟沈家韓家打好關係,也沒什麼大不了。何況如今想來,她話裡話外又都還暗示過她了,既是能拿到檯面上來說的,她自然不懼。
太夫人道,「你挑的人進宮去,其實到頭來獲利的還是你。我猜皇后最主要的意思還是以此跟你交心,她需要你們,也希望你們能在乎她。」
沈雁若有所思地點頭,「皇上才三十出頭,正年輕得很,如今朝上八成是有許多人盯著後宮,如果讓他們搶了先,我們倒是被動了。」
如果說陸銘蘭有心把她當成「娘家人」,她倒也不反對這麼做。
畢竟如果宮裡的娘娘是自己推薦進去的,來日總歸沒有壞處。
沈雁回了房,路過天井時順手採了兩朵蓮花,到了東跨院。
韓稷剛洗完澡,坐在窗前讓小廝搓頭髮,沈雁不在跟前的時候,他是不讓丫鬟近身的。
沈雁把蓮花插進瓶子,接過小廝手上的帕子給他擦著,說道:「你吃了沒?」
「剛吃過。」韓稷信口答。又道:「皇后叫你進宮做什麼?」
「讓我挑幾個人進宮侍候皇上。」她說道。
韓稷頓了下,驀地轉了身子,「讓你找?」
「對啊。」沈雁挑著眉,「我這不正閒著嘛。」
韓稷古怪地看了她兩眼,倒是也沒再說什麼。
沈雁把他頭髮擦乾,拿緞帶將頭頂前額的頭髮鬆鬆地給他綰了,餘下的頭髮披散,然後挪到他前方問他:「皇上到底有沒有跟你提過他還有個兒子的事情?」
韓稷也是聽她說才記起這事來,正色道:「一直沒提起過。」
「那到底有還是沒有?」沈雁道,「有的話現在也該露面了吧?」
韓稷頓了頓,說道:「回頭有空我去刺探刺探他。」

第565章 良心

沈雁這才點點頭,吃起茶來。
韓稷忽然又湊到她跟前,「你這麼關心別人兒子,那咱們兒子呢?」
沈雁橫他一眼,然後目光落到他隨意披著的絲袍上,又不免想起先前那番愧疚來,遂又放軟了語氣道:「你晚上想吃什麼?我給你做。我的涼拌三絲做的很好,煎雞蛋也做的不錯。」
韓稷受寵若驚,但他頓了頓,「我能吃點別的嗎?」
沈雁點頭:「溜白菜也是可以的。」
韓稷無語了。「你除了涼菜煎蛋和溜白菜,還會什麼?」
沈雁沉了臉:「炸花生米!」她站起來,「給你做你還挑三揀四的,愛吃不吃!」
「吃吃吃!」韓稷一把拉住她:「你就是整一桌涼菜白菜我也吃。」
沈雁滿意地拍拍他的臉:「真乖。」
陸銘蘭交代的任務,經太夫人那麼一點撥,沈雁就不能不鄭重了。
陸銘蘭的意思是要賣她個順水人情,順便加固一下與韓家沈家的感情,在經歷過這麼多之後,沈雁還真不能清高的說自己不稀罕這些,陸銘蘭有這樣的想法不見得就是齷齪卑鄙的,她接受她的好意也不見得就成了同流合污。
趙雋心細如髮,必定也會明白陸銘蘭這麼做是出於什麼,換言之,他既然深愛及敬重結髮妻子,在陸家人因為他而全部覆滅的情況下,他應該更支持她這麼做,一個完全沒有背景沒有後台的皇后,她受到的皇帝的尊重越多,對她而言越是災難。
於是如何選人。選什麼樣的人進宮便很關鍵。
朝中已有根基的多半會直接走趙雋那邊的門路,而若從沈家本族中斟選的話,基於沈家家訓,沈觀裕多半不會肯,至於親戚之中,一時也想不起來有沒有合適的。但少不得得跟華氏她們通個氣,這邊再尋太夫人商量商量。先物色幾個人選出來再說了。
不過。這事趙雋還不知情,倒也可以先悠著點。
三日很快就過去,六月初九這日。朝中五品以上文武大臣除了軍務在身的之外,俱都於三更時分在天壇集合,新帝在這裡祭祖完之後,回到乾清宮正式舉行登基儀式。
沈雁在韓稷出門也開始整妝準備。五更時與太夫人一道乘品級大轎進入宮中。
這一日的天似乎比以往都亮得早些,因為四面八方趕往宮裡的燈籠幾乎把整個京師都照亮了。
再加上漫天的禮炮和宮裡宮燈照出的霓虹。在宮牆下四處等待著最新消息的百姓們高舉的火把,這一日的大周都城,被歡騰的氣氛深深渲染。
新君加冕之後,緊跟著又宣讀冊後詔書。晉封太后為太皇太后,承慶帝為太上皇的詔書。然後又是詔告山河大地,社稷蒼穹。而後又是提拔了一批臣子。魏國公等被賜建元八賢之後,韓稷被賜封太子少保。沈觀裕入閣,沈宓調去禮部任侍郎,沈宣也入了都察院任御史。
顧頌薛停等也都加封了大將軍之銜,就連韓耘也破例封了個從五品的廣威將軍,在經過了一長串的儀式之後,直到辰時,整個儀式才算完成。
宮裡的正宴設在午間,晚上是皇帝與文武百官的宴會,命婦們則可出宮了。
沈雁扶著太夫人去了永福宮與太皇太后及一眾元老夫人相聚之後,便也折回坤寧宮來。
六月艷陽照在重重疊疊的宮闈裡,坤宮前人來人往衣香鬢影,比起當初孝端靜皇后在時猶有過之。
到了拐角處她與福娘道:「去看看奶奶在哪裡,請她過來,我跟她說幾句話。」
華氏今兒也是十分風光,沈家如今傲視天下士子,成為真正的第一世族,沈宓又陞官出任六部要職,華氏身為侍郎夫人,魏國公世子兼太子少保的岳母,自然是被人圍著示好的對象了。早上沈雁一直就在人堆裡尋她,一直也沒瞅到空子跟她遞話兒。
福娘出去了一轉兒,回來了:「奶奶與房大奶奶郭大奶奶她們在一處說話,這會兒過來了。」
正說著,果然見華氏由扶桑紫英伴著從側殿那邊珠光寶氣地走來,一面走還一面與丫鬟們吩咐著什麼。到了沈雁這裡,上下打量了她兩眼,伸手幫她扶了扶鬢角的珠簪,說道:「今兒你可是頂有面的人物,怎麼沒去皇后身邊?」
沈雁道:「這不是正要去麼。我有事兒跟母親說。」說著她便把陸銘蘭要她挑人入宮的事說了。
又道:「如今韓稷的身份還沒公開,我也不知道到時候會是怎麼個局面,皇后如今在皇上面前總還是一語千鈞的,難得她有意親近我,我不能不把這當回事。我仔細想過,沈家是不會讓閨女進宮的,不知道華家親戚有沒有人品家世都還過得去的姑娘?」
近幾日她都沒時間去尋華氏,而這種事讓丫鬟們傳話又傳不清楚,這裡能當面說自然是最好的。
華氏聽完這話也花了片刻時間消化,趙雋走到今日這步,他可謂有著七八成的功勞,沈雁又出自家勢顯赫的名門望族,陸銘蘭會親近她並不奇怪,加上她的確又無後戚力量,這個時候若不趁機也替自己樹立些勢力,實在也說不過去。
正待說話,卻見廊子那頭匆匆有宮女走過來,到了沈雁面前先施了禮,才說道:「奉皇后娘娘的旨意,請世子夫人進正殿敘話。」
沈雁與華氏相視了眼,華氏想了想,說道:「華家親戚也多年沒怎麼聯繫了,但你舅舅交友廣闊,或許他能有辦法。這會兒你先去陪著皇后,我回頭去尋你舅母說說看。」
「那也成。」沈雁反正也不急,遂別了她進殿。
華氏在原處沉吟片刻,也往華夫人所在之處走去。
陸銘蘭雖然端莊溫慧,卻不是那種八面玲瓏之人,而且在宮變之前又與命婦們接觸得少,這種時候無人從旁相幫,的確會有些力不從心。
沈雁其實也就是最近跟這些命婦們應酬得多些,相熟的極少,不過這些應酬之事倒還難不倒她。
進了殿後,陸銘蘭正與年紀相當的一輩命婦喫茶,見得她進來,已未語先笑:「方纔走著走著便沒見你人了,還當你被太皇太后留下喫茶去了。」又淡淡撇頭與宮女道:「去把我那隻羊脂玉雕牡丹的玉盅拿來。」
今日來的都是命婦而沒有貴女,一品夫人和宗親們都去了永福宮,坤寧宮這裡年紀都比沈雁大,但品級都低,見她到來紛紛起身。沈雁跟皇后見了禮,然後便也挑了兩個常見面的命婦回禮,笑著寒暄了兩句,坐在皇后左下首當起陪客來。
玉盅來了,陸銘蘭不動聲色挪到沈雁跟前,被雕成牡丹花苞一般的羊脂玉杯子,立時與一眾粉盞區別開來,這裡有沒注意到她動作的,倒也還不覺什麼,有些目光伶俐的,正好就瞥見了,心下便就不由愈發凜然。
韓稷這次護駕有功,得封太子少保,沈雁已經夠有面子了,沒想到皇后這麼端莊的人居然還會特地給她拿玉盅喫茶,看來日後朝堂之上韓家父子當是首屈一指的了。
如果說原先對韓家這個未及笄便過門的長媳還有幾分不以為意,如今親眼瞧來,卻是不敢不慎重。
趙雋與太上皇行事不同,陸銘蘭與孝端靜皇后也不同,如果換成今日是端靜皇后,那麼必然會把閣老夫人國公夫人們都請過來,但陸銘蘭卻謹依規矩,安排諸位輩份高的夫人們去了永福宮,一者足見陸銘蘭一番敬重太皇太后之心,二者也看得出來她並不如先皇后那般擅於鑽營。
越是這般情況下,她對沈雁的抬舉就越發難得。
沈雁看著滿殿裡寂靜了不少,也猜出是為什麼,不過她也沒有過於著意,依舊看她們有意無意地說起丈夫兒子素日的品行等話題,瞅空搭上一兩句。
乾清宮這裡,趙雋只留了沈宓以及各國公府國公爺以及世子在跟前說話。
他親手執壺斟了幾杯酒,遞給彼此大家,望著他們道:「原先我們計劃先給陳王平反,然後再來策劃奪位的事,沒想到全倒過了個兒。但不管怎麼樣,案子也還是盡快審出來給天下人一個交代的。現在,你們是不是能夠告訴朕,你們替陳王平反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麼?」
話雖是問的大家,他目光卻是沖韓稷望來。
沈宓等人聞言立時微凜,也往韓稷看去。
韓稷同樣沉吟了片刻,而後握著杯子揚唇:「自然是為了給大周選出一位英明君主。」
「是麼?」趙雋唇角也挑了挑。
不過他沒有再問下去,略頓之後,遂舉杯示意大家:「在座都是朕的心腹重臣,也是大周新一代的棟樑之材,不管怎麼樣,我們的目的是為了天下安定。承蒙各位大力扶持,朕才有了今日。這份恩德,趙雋永記在心,但有幾句話,朕也想與諸位作個交代。
「朕答應履行先帝應允的諾言,國公府手上兵權在無人瀆職的情況下不會收回,這一條只要我大周國祚不止,那麼趙室子孫將永遠兌現。但是,如果諸位後輩子孫有辱先烈訓導者,誤我國事者,朕也會酌情考慮更換大將掌領兵權。不知諸位應允與否?」

第566章 擔心

魏國公等面面相覷。
關於兵權的事,當年高祖下旨冊封爵位時曾言明兵權隨爵位世襲,三代之後爵位再減等,可沒想到兩代都還沒過,承慶帝就把他們幾家防得如賊似的,這兵權到了趙雋手上該如何處理,他們私下裡委實也在琢磨。
如今沒等他們開口,他自己倒是先把話擺了出來,他們心裡倒是也鬆了口氣。
趙雋話雖說得硬,但細想之下卻又無可挑理之處,他親口答應不會收回兵權,便是安了他們的心,再說到子孫不肖影響國事便要收回兵權,這本是正理,若真有哪家子孫後輩墮落到埋汰祖業的地步,那麼就是收了兵權天下人也還是會站在皇帝這邊。
這話乍聽不大中聽,但趙雋能主動把話說到這份上,也說明沒藏著什麼歪心眼兒,魏國公跟韓稷對了下眼色,便就拱手道:「皇上所言在情在理,兵權是國家的,我們幾家只是代行掌管之職,皇上既然信得過咱們,咱們便只有好生做好本職報效國家和君主。」
董克禮這裡沉吟了一會兒,也點頭道:「我贊同韓大哥,只要皇上信得過咱們,使我等以及諸臣能夠安心效忠皇上和大周,我董家上下誓為大周死而後已。」
「此言甚是!」榮國公挺直腰來,「我們爭的不是天下,而是安安穩穩康康泰泰地過日子,皇上若能答應臣等交付信任,吾等也自當加倍勤勉,並教育子孫後輩努力上進!」
「嗯,老臣的意思跟幾位老兄弟是一樣的!」護國公撚鬚道。
趙雋微笑頜首,最後把目光投向韓稷:「你呢?」
韓稷垂首:「臣自然頭一個擁護皇上決策。」
趙雋深深點了點頭,而後又頗為感觸地歎息道:「諸位一片忠心可鑒天地,我趙雋得此賢臣良將,實乃至幸!」
目光掠過韓稷顧至誠等人面上,又說道:「這次內閣元老與幾位老國公都不約而同推舉爾等擔領重任,朕從中看到了老輩們的高風亮節。同時也很欣慰能與諸位年富力強的良將一起中興我大周,日後朝堂政務,就要多多勞煩諸位了。」
韓稷等跪下道:「臣等願為皇上為大周赴湯蹈火!」
禮面的話交代完畢,趙雋這裡便道:「愛卿們都出去吃酒罷。今日普天同慶,不必拘禮。」又望向一直未曾出聲的沈宓,「沈愛卿暫留片刻。」
眾人便皆起身告退。
等人散盡,趙雋遂從袖口裡抽出幾個奏本來,遞與沈宓道:「朕前兩日收到幾本折子。乃是六科與禮部底下幾個官員呈上來的,說什麼後宮空虛,宜挑選良家女子入宮繁衍皇嗣,提議讓朕大選,你去把這幾個人給調出京師。上屆庶吉士也該散館了,你找幾個得用的填補上去。」
沈宓把折子打開看了看,往趙雋臉上停留了一會兒,說道:「這折子上的並沒有什麼錯,皇后雖然風華正茂,可到底膝下未曾有嗣。皇上要想早些立穩根基,還得盡快生下幾個皇子才是,否則的話西北的遼王和吳王梁王恐怕又會生亂。」
趙雋凝眉:「你們怎麼就認準皇后不會再生下皇嗣來?」
沈宓默語。陸銘蘭雖然只有三十歲,可是她自打出碧泠宮後便一直在服藥調理,辛乙雖未給她把過脈,但是也近前瞧過她的面色,他說她肝氣鬱結之症已近膏盲,這樣的身體就算有孕,那也絕不是目前這幾年的事,太醫當然是不會明說的。可是趙雋卻不能一味這麼下去。
「皇后隨朕受了許多苦,朕不會有負於她。他們讓朕納妃,不過是想勸朕扶植外戚與士族抗衡,朕不屑玩這種把戲。這件事,愛卿照朕說的去辦吧。」趙雋語意低沉,雙眼也垂下來。
沈宓也沒有再說什麼,點點頭便就拿著折子退了下來。
韓稷在拐彎處等他,見他心事重重出來便就上前道:「皇上跟岳父說什麼了?」
沈宓微歎一氣,把話說了給他聽。
韓稷聽後也是一怔。
午宴很正式。也沒有什麼風波。許是人多不便,又或是才交代過不久,陸銘蘭也沒在這當口提起之前那事。正好韓稷他們要等到晚宴過會才會回府,沈雁下晌便與太夫人上了轎,順道邀請了華氏並華夫人、陳氏曾氏等上府裡喫茶用晚飯。
太夫人親厚和氣,氣氛也好,沈雁提議抹牌,這裡就有梅氏幫著張羅起來。
沈雁跟華氏打眼色,華氏便推了陳氏曾氏上場,太夫人笑道:「我們稷兒造孽,這麼點大的孩子就離了娘,難怪雁丫頭只給他吃溜白菜。她們娘倆有體己話說,不管她,我們玩我們的。」
大伙聽見溜白菜這典故不免笑問起來。沈雁也出其不意臊了個大紅臉,知道是丫頭們傳了出來,也只得厚著臉皮賠笑。華氏與華夫人雙雙瞪了她一眼,太夫人則笑道:「你們瞪她做什麼?他們這樣的年紀,不這樣才讓人擔心呢。若是外人在,我也不會說它。」
華氏才又笑道:「太夫人您別縱著她,仔細她無法無天了。」
太夫人笑完又道:「他們要是能一直陪著我,就是無法無天我也是高興的。」
眾人聞言又默了一默,韓稷的身世大家心裡都有數,他們遲早要認祖歸宗大伙也有數,太夫人這話雖然聽得出來不捨,可她們還真不知道怎麼接口。
梅氏尚且蒙在鼓裡,見狀便就說道:「老太太多慮了,世子和大奶奶不陪著老太太,又上哪裡去?」
「說的是!」太夫人笑道:「來來來,我們來抹牌,讓她們娘倆幾個旁邊嘮磕去。」
沈雁親手給太夫人調了紅參茶,便就引著華氏與華夫人往頤風堂來。
都不是頭次來,進了房裡坐下,丫鬟們便就尋胭脂青黛她們敘舊去了,沈雁留了福娘碧琴在跟前。
沈雁讓人給華氏她們上了茶,便就問道:「母親跟舅母把事情說了麼?」
華夫人抿茶道:「說過了。」放了杯子,接著道:「華家本家族親裡姑娘倒是有,但一則久無往來,二則又學識粗淺,恐不能勝任,不過我們在金陵還有些人脈,江南女子性情溫婉,且那些人家都還粗通文墨,要找一兩個人出來,應還是不難的。」
沈雁道:「有我就放心了。眼下皇上還不知道這回事,究竟會如何還不知道,總之我先把人選留在手上再說,到時若需要,也不至於手忙腳亂。」
憑著沈華兩家這麼寬廣的人脈關係,要找幾個人倒是不難的,難的在於一來要對方得用,二來又得對方心甘情願,沈雁自己也是女兒身,也不願進宮受那高牆困鎖之苦,三宮六院之怨,別人若不肯去,又豈能強人所難?
這麼一來範圍就窄了,所需的時間也就更長了。
這裡話題才罷,華氏忽然又道:「方纔看你們老太太的意思,倒是不捨你們搬出去似的,姑爺打算什麼時候跟皇上公開身份?我方才聽葛舟說,先前皇上在召見姑爺和你父親他們時,也問到這個,他們還不準備說?」
華氏向來不問政事,但這事關係到她女兒女婿,她卻不能不操心。
沈雁聽她提到這個,面色也黯了黯,「如今陳王案不是還沒有結論麼?等結果出來再說也不遲。」
華氏神色微變:「可是如今皇上已經登了基,若是還隱瞞不說,那就是欺君之罪!」
沈雁沉默下來。她不是不知道這不是欺君,可是誰也不知道公開身份後趙雋對韓稷這陳王遺孤會抱持什麼樣的態度,不管怎麼樣,給陳王府平反才是頭等大事,就是再大的罪也都只能等這案子定了之後才能作打算了。
華氏說到這裡就不禁有些焦慮。「那你跟老爺催過這案子什麼時候定沒?」
沈雁道:「老爺會加緊辦的。」
「這丫頭,就是會辦你也得去催催呀!」華氏一指頭戳到她前額上,「萬一老爺事多忙忘了呢?」
怎麼可能忘?沈觀裕都指著這案子重振旗鼓樹立地位呢。但顯然這個時候是不宜跟她頂嘴的,沈雁摸著額頭,自己也不知道囁嚅了幾句什麼。
「好了。」華夫人輕睨著華氏:「爺們兒的事爺們兒自有盤算的。雁丫頭只管把內宅管得妥妥當當就好了,怎麼能越殂代皰理會這些?再說了,眼下她不是在謀後路麼,有皇后這份示好的心在,咱們幫雁丫頭把這事辦好了,來日就算皇上怪罪,總歸也多個幫忙說話的人吧?」
華氏沉哼了一氣,橫了眼沈雁,停止下來。
沈雁哼哼嘰嘰站起來:「我去看看廚娘準備了什麼菜。」溜了出來。
晚飯擺在臨湖的漱玉閣,太夫人十分高興,說了很多話,看得出來素日裡的寂寞。
如今她身子骨還能動,隔三差五倒也還能上親近的人家裡串串門,再過得幾年,尊貴如她,也不會再出門了,那時候府裡只有魏國公和鄂氏,以及韓耘,這府裡也就更加冷清。而鄂氏還不知道什麼才醒來,更不知會不會醒來,韓家雖然風光無倆,但人丁凋零,也是讓人歎惋的。

第567章 安定

華氏她們告辭之後,在半路與華夫人分了道,妯娌幾個便就回府來。
沈宓正好也剛到府,正端著黃嬤嬤倒來的醒酒湯在廳裡散酒氣。
華氏揚手扇了扇風,嘖地一聲蹙眉走進來,「二門下就聞得到他的酒氣,你這酒癮倒是跟著官階兒一塊長了。」說著將他外袍脫下來,又命扶桑下去打水給他沐浴,這才走到妝台前去卸妝。
沈宓笑道:「哪裡是我酒癮長了,實在也是高興,不管怎麼說,我們這是打贏了最難打的一仗,接下來的總歸好辦多了。」
華氏停下手,從鏡子裡看了他一眼,說道:「等姑爺光明正大地改姓蕭了的時候你再高興也不遲。皇上雖不似太上皇,但也是堂堂國君,將來若知道被你們愚弄了,會高興才怪。」說到這裡她深吸一口氣,先前在沈雁那裡憋著的一股憂心又瀰漫了出來。
沈宓聽她提到這個,也默了默,「但不管怎麼說,陳王案子未定之前還是得保險起見。」
華氏再看了他一眼,把鬢上的分鏍絲金鳳取下來,說道:「皇后讓雁兒給她物色姑娘的事兒,你知不知道?」
「姑娘?什麼姑娘?」沈宓搖扇的手停下來。
華氏轉過身,便把話從頭到尾跟他說了,「皇后要找的肯定不會是精明之人,但站在雁兒立場,又不能找愚鈍之人,皇后想借沈家和韓家的勢,雁兒也要借她在皇上面前的份量給姑爺留後路,這找人的事就很關鍵了,一個能被皇后接納,又能夠為姑爺和雁兒所用的人。得是什麼樣的人?」
沈宓才聽了個開頭便已經愣住。直到聽完半晌,才又執扇走到她面前,「皇后要給皇上納妃?」
「這不是很正常的事嗎?」華氏仰頭看著他,「你們前幾日不也在考慮皇嗣的問題?」
沈宓屏息片刻站直身,凝眉望著地下道:「我們是都這麼想沒錯,可是皇上不肯。」
華氏也納悶地站起來。
沈宓從一旁桌上拿起那幾個還未來得及收起的折子,「這是下面幾個官員上奏請求設立大選的折子。皇上不只不答應。還讓我把這幾個人給調走外任,我看皇后這主意有些懸,你明兒趕緊讓雁兒先按兵不動。等皇后跟皇上商議好了再說。」
華氏可不知道這層,她起身道:「皇上為何不肯納妃?這對他不是有好處嗎?」
沈宓負手望著她輕哼,「是有好處,但說盡有好處也不見得。納妃可以從速培養心腹勢力。但是眼下這情況,卻很容易反被權臣利用。如果真的大選,而我們沈家韓家以及幾位勳貴閣老府上都推人進去,皇上是誰選還是不選呢?
「選的話,將來皇后保不住不說。反而更容易使權臣一家或幾家坐大,更有可能因為宮闈紛爭而引起朝堂紛爭。如果不選,那豈不是得罪人?反過頭來更容易被士族詬病。使人把矛頭對向皇后了。如今皇上的心裡,再沒有人比得過皇后。他又怎麼可能會做這些事傷及皇后地位?」
華氏眉頭緊擰,「照你這麼說,皇上不肯選妃是為了皇后?怪不得皇后讓雁兒別張揚,是怕皇上知道後阻攔吧?可皇后如今這般體質,想要再有皇嗣短時間內恐怕是不能——」
「皇上既然這麼決定,必然有他的打算。」沈宓看了她一眼,說道。「皇后的子,如今算來也有五六歲了,皇上至今沒讓他露面,恐怕也是有自己的打算。」
華氏唉聲坐下,說道:「這要是不答應選妃,沒了皇后相幫,將來皇上怪罪起稷兒來可怎麼辦呢?」
韓稷不止是她的女婿,她跟他的姑姑蕭靄妤還是約定過要同嫁一戶人家的發小,這份感情於別人自是又不同的。
「天無絕人之路,事情不還沒到那步麼。」沈宓道,「等陳王案子平了反,便什麼都好辦了。」
他既這麼說,華氏也不好再堅持,但心裡記掛著女兒,仍是盤算著翌日早上讓扶桑把話帶到魏國公府去。
沈雁這裡洗漱完畢,韓稷也回了府。
韓稷也惦記著沈宓出乾清宮時告訴他的事,進門換了衣裳,便把這事跟沈雁說了。
沈雁眉頭緊鎖:「這麼說來,這事是真有麻煩?」
「自然是有麻煩。」韓稷喝著醒酒湯,說道,「我看你也別急著辦,還是等他們倆自己把這事捋順了再辦不遲。」
沈雁伴著桌沿坐下來,沉吟道:「我倒沒急著就要立刻辦,不過覺得皇上始終還是會拗不過皇后罷了。」她對著窗外搖曳的紫薇凝視著,整個人透著異於往常的一股莊重,隨著年齡增長,她眉眼間自帶的稚氣也漸漸褪了。
韓稷目光無意間落到她臉上,竟有些轉移不開。
打從上次被誤會圓房之後,為了不使沈雁尷尬,他更是把心思收斂得緊緊,如今心願了了大半,那顆拘緊的心也漸漸放鬆下來。眼前的她作婦人打扮,與成親前的樣子區別極大,多了幾分端莊,卻又少了幾分靈動。
「別總牽掛別人的事,」他伸手將她綰髮的釵子拔了,看著那頭青絲如瀑布般洩下來,「我們也該過過我們的日子了。」
沈雁猛地被他一擾,扭頭又正對上他的氣息,臉上也不禁有了紅暈。
散開了頭髮的她又與婚前一般無二,目光狡黠如小鹿,烏絲映襯下,肌膚愈發顯得吹彈可破。
韓稷心裡像有潮水滾動,將她放倒在床榻上,吻她,然後勾起她耳畔的髮絲在指間打圈,「我已經訂了鳳翔社的雅室,明兒晚上我們去看戲。你可還記得我青雲胡同有座別院?等過幾天這案子完了,我們再去那裡住住。」
沈雁勾著他脖子,偎在他懷裡,「那家裡怎麼辦?」
「我們終有一日要離開,韓家上下儘是能人,少了我們天也不會垮的。」
沈雁笑了一下,安靜躺在他臂彎裡。
二十歲的男子已經很有男人味了,沈雁先還有些拘謹,但當適應了他的體溫,漸漸也放鬆下來。她雖然覺得自己擁有處理一切的能力是件不錯的事,但也不介意有人安排一下她的生活,夫唱妻隨,她這麼樣跟著他,隨遇而安,也是很好的。
翌日起朝堂恢復了秩序。宮城下的將士已經撤了,韓稷他們又恢復了悠閒的生活,早朝後往衙門裡坐坐,隔三差五去大營裡巡巡場,午前便就回府來吃飯,飯後要串門訪友還是在家呆著全憑自己高興,真個已與傳說中的京城貴胄無異。
沈雁上晌發完對牌,正好扶桑奉了華氏的命過來傳話了,沈雁因預料,又聽韓稷提過,因而並意外,囑扶桑回話說知道了,便就當真把此事暫且拋了開來。
早飯後又韓耘邀了王俅到府裡來玩兒,倆小子不知在哪裡採回一把野花帶回給沈雁,沈雁把它們插在窗下水晶瓶裡,然後抽空又讓葛荀去內閣走了一轉,跟沈觀裕打聽案子進展。
沈觀裕正忙著與都察院裡的老部下探討審訊柳亞澤的事,直接把他打發回來了。
到午前沈觀裕與魏國公及房閣老許閣老一道回府,沈雁才知道原來這些日子正集中精力對付柳亞澤,而到昨日下晌,聽說趙雋登了基,他三個兒子先且鬆了口,柳亞澤崩不住,終於也把當年如何搜羅假證歪曲事實等給說了個清楚。
上晌都察院和大理寺便在整理這些東西,此是沈觀裕主審,又是趙雋親自監督,應該要不了幾日便會定案。
沈雁聽完又喜又憂,一顆心七上八下了半日,又決定還是豁出去不想那欺君不欺君的事,總之陳王平了反,他們所有的願望也就達成了,至於趙雋怎麼待他們,難道他還能使人把他們滅了不成?他就不怕沈家韓家聯起手來把他這還沒坐熱的位子給掀了?
這麼一想,心情便好多了,中午花心思好好置辦了一桌酒菜送到沐曦台,好好招待了沈觀裕他們一番。
當然他們是不知道她這番心思的,房文正和許敬芳誇讚著雁丫頭越來越沉穩內斂時,沈觀裕面上不以為然,眼角里卻透著讚許的晶光,魏國公也笑呵呵地感到很自豪。
韓稷下晌去營裡犒賞王儆他們一眾大將去了,日色偏西時回府,洗了個澡,渾身收拾得花孔雀似的,牽著沈雁出門去。
他們訂了畫舫吃飯,吃完飯再去戲社聽戲。
暮色籠罩了整個京師,晚膳過後,乾清宮裡趙雋歪在榻上看書,陸銘蘭端著盤切好的瓜果走進來,席地坐在他榻下,拿銀簽叉好擺在他那一邊,微微衝他一笑,又拿過收在桌案底下的針線籃,做起小衣袍來。
趙雋直起腰,輕輕他奪過她手裡衣裳,說道:「天黑了,別再做了,傷眼睛。」
陸銘蘭道:「轉眼要入秋了,洛兒的新衣裳還沒製出來呢。」
「那也不能再做。」趙雋將衣裳遞給丹樨下太監,「如今不比過去,洛兒的衣裳會有內務府操辦,再不濟,眉娘也會辦好的。」
「那怎麼一樣?」她望著地下,「那是我的孩子,而我是他的母親。」

第568章 去哪?

趙雋有些無可奈何,坐起來,牽住她的手,說道:「誰也不能否認他是我們的兒子,我們是他的父母親,可是這些事情真的不必你親歷親為。你現在還在服藥,等你養好了身子,我們還會生下許多兒女來。」
陸銘蘭嘴角浮出一絲苦笑,垂首理了理衣擺,片刻後抬起頭,說道:「是了,你打算什麼時候把洛兒接回來呢?眼下大局已定,我們也該團聚了。」
「眼下還不是時候。」趙雋放了書,眼裡的溫柔退去,換作一汪沉黯,「我至今不知道韓稷扶我出來的真正目的是什麼,我直覺他跟陳王府有些瓜葛,但我又猜不透。在我弄清楚之前,我不會冒冒然讓洛兒出現的。」
陸銘蘭坐直身,「你的意思,是懷疑韓稷對你有陰謀?」
「原先我確是這麼認為的,畢竟他的出現太突然了。」趙雋盯著簾櫳下的琉璃燈,「可是如今這樁樁件件看來,他又並不是有什麼圖謀,至少我可以肯定,他對這皇位和江山沒有野心,對我也沒有什麼算計。但是,我就想不明白了,他這麼做究竟圖的是什麼呢?」
陸銘蘭望著他:「難道,他會是蕭家的人?」
趙雋目光轉到她臉上,「你說的這些,我也不是沒想過。但我想來想去,又想不出蕭家的人怎麼會成為魏國公世子,韓家跟陳王交往雖有,卻一直淡淡,我記得當年高祖下令讓老魏國公領兵南下圍剿陳王府時,老魏國公還藉故推托了的。
「如果說他們私下交情深厚,最起碼韓家會提前告知陳王,阻止他進宮赴死。」
「可是以陳王的性子。就是告訴了他,他也未必會聽。」陸銘蘭道,說著她也搖搖頭,「不過真要說韓稷是蕭家的人,我也不敢相信,因為這中間操作難度實在太大了。而且如果真有這回事,那麼眉娘——」
話到關鍵處又戛然而止。冷宮裡多年而養成的謹慎。使得她即使到了如今的地步,也還是不敢放鬆。
趙雋似知她心意,說道:「所以陳王這案子。我也有些猶豫。」
「猶豫什麼?」
趙雋望著燭光,說道:「陳王在民間本有口碑,只不過後來被打作反賊了而混淆了一部分視聽,如果朕堅持平反。不知道介時會不會引起什麼騷亂來。」
「你是說百姓會對朝廷錯殺陳王而不滿?」陸銘蘭道。
他嗯了聲,收回目光望著桌上卷宗。
陸銘蘭沉默了會兒。說道:「那該怎麼辦好。」
「該辦還是要辦的。」趙雋垂眼斂去眼底的光芒,「誰讓這是趙家欠他的。」
陸銘蘭抬頭望著他。他捏捏她的手,沒再說話。
「要不,抽個時間我悄悄出宮去見見眉娘他們吧。」陸銘蘭坐直身。
趙雋凝眉:「可我目前沒法兒陪你出宮。手頭事情太多了。」
「我自己去就成。」陸銘蘭叉了顆葡萄遞給他。「你去了,恐怕我們反而不方便說話。」
趙雋接過來,想了想也道:「等這案子判完之後再說吧。」
鳳翔樓這裡冬季夜裡生意都座無虛席。如今正值盛夏夜間,就更不用說了。
只不過韓稷包下了樓上最好的位置。讓人沏了最好的茶,買來沈雁最愛的零嘴兒,卻還是沒能夠安心享受。小二們走漏了風聲,洩露出新上任的太子少保兼魏國公世子韓大爺攜夫人在此的消息,於是從戲開場起,前來叩門拜見的人便絡繹不絕。
若是不相干的人,自然還可以下令不見,可沒點背景的人又怎敢冒然上前?於是來的不是某某尚書的表侄,便是某某將軍的外甥,沈雁只管讓韓稷出屏風去相見,自己吃著酥香的核桃仁兒看著大戲,後來聽人來的多了,好奇心也上了來,趴在屏風這邊簾櫳下一聽,竟是說什麼的都有。
當然主要的還是跟韓稷閒磕,大家都是有身份的人,也並不會當眾做出格外諂媚的事,何況這裡頭好些論起歲數比魏國公都還要大,沈雁聽壁角聽到腳脖子發酸,樓下傳來鐺地一聲戲散場的聲音,後面的說話聲也漸漸遠去了。
韓稷回來一臉鬱悶:「真是看個戲都不消停。」
沈雁嘎崩嘎崩嚼著核桃,「誰讓你現在成了香餑餑,從前大伙全把你當公子哥兒,如今搖身一變成了權臣,這個時候不來騷擾還等什麼時候?」
韓稷人斜眼□她,奪過她手裡的茶來潤喉。
樓下鑼鼓聲又響,戲班子裡的角兒走出來清唱了一段兒安席,沈雁也讓人賞了銀錁子下去,然後起身準備與韓稷下樓。
韓稷卻伸手將她拉住,說道:「等等再走。」
她以為是怕人多,回頭再引起些不必要的騷動,也就安靜地呆下來。
眼見著門外人走盡了,韓稷牽起她,下了樓,卻不再等陶行等人拉馬過來,而是徑直走到側門處,上了輛普普通通的青布馬車,而後陶行與羅申扮作車伕跳上車頭,將車駛出了門去。
這裡馬車上了大街,正好就見戲社正門口魏國公世子及夫人的儀仗浩浩蕩蕩地整隊往相反方向出了發。
沈雁收回目光道:「我們這是上哪兒去?」
韓稷屈膝坐在車廂地上,說道:「廣化寺。」
沈雁微頓,胡九的小院就在廣化寺後,他們這是要去那密室麼?
上次吳東平露過面後,因為擔心會引來不必要的窺視,京師裡關於火鳳令的傳言便及時中止了,但這些日子不但吳東平沒有找到其餘的死士,也並沒有再尋到韓稷,再加上宮裡宮變,去尋那花名冊的事便就擱了下來。
眼下大事已定,剩下這些首尾自然是該著手跟進的了。
馬車不知在城中繞了多少個圈,最後漸漸在一處窄巷裡停了下來,沈雁撩簾看了看,是廣化寺門前的巷子。
韓稷牽她下車,自有陶行羅申善後。順著巷子拐去另一側,賀群和蘇靖又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一路無聲走到胡九院門前,叩開了門,胡九反應已比上次要鎮定多了,韓稷也少去了寒暄,顯然事後他又曾有來過。
進了院裡,胡九的小孫子胡麻兒還沒睡,正跟祖母扭股糖兒似的床上賴皮。聽說韓稷和沈雁來了,立刻停止了哼嘰,牽著胡嬸兒的後擺從屋裡走出來。
沈雁摸出袖子裡兩顆核桃遞過去:「放在枕頭下,快快睡覺,明早起來說不定會發芽。」
胡麻兒半信半疑地接過去,隨著道謝的胡嬸兒進屋睡下了。
胡九這裡點了油燈,仍遁原路下了密室。
因為走過一次,這次速度就快了,心情也平靜不少。到了密室中,胡九把油燈掛在壁上,然後打開石壁上的銅盞,夜明珠的光華頓時又照亮了整間石室。
韓稷略看了下箱子大概,然後吩咐賀群蘇靖:「一個個箱子的尋找,看看除了珠寶之外有無別的。」
箱子有三十來口,光是兩人翻找也要花不少時間,沈雁正捋著袖子打算幫忙,外頭忽然又傳來哨聲,陶行羅申已經過來了,胡九將他們領進來,這裡人手就已足夠。
財富固然是可以讓人激動的東西,可正如一個人面對著整桌大魚大肉反而會覺得沒什麼食慾一樣,其實面對著這麼多、加起來可稱作價值連城的珠寶,大家的反應也十分平靜,當然,這也可能是大家對韓稷的忠心已如胡九對陳王般,到了骨子裡去的緣故。
總之沒一會兒地上便堆滿了珠寶翠玉以及金錠銀錠,沈雁是行家,上次來只粗略看看已覺震驚,這次細看之下,更是眼花繚亂。上次還開玩笑說她和韓稷離開朝堂之後生活堪憂呢,韓稷有這筆財富在,他們就是帶著三千死士打出中原找個小國自立為王稱王稱帝都綽綽有餘了!
還用得著韓稷做苦力養家?
韓稷旁邊見她貓在石墩兒上兩眼冒綠光,不禁吐了嘴角銜著的草尖,說道:「想啥呢?」
沈雁撐著下巴說道:「我在想,要不咱們乾脆等找齊那三千兄弟之後,帶著他們一路往西招兵買馬殺出關外,把整個蒙古踏平,我們成立個陳國算了!」
韓稷深深望著她:「西北苦寒之地,一年到頭大半時間不是風就是雪,你要去?」
沈雁沒去過,連忙又改口:「那我們往東南走,聽說雲南那邊四季如春,我們去那裡也成。你負責操練兵馬,我負責著書立說修訂律法,我們到時候以陳皇的身份一面跟大周通交,一面往別的疆土發展,找那些貧瘠又人口稀少的小國下手,先對百姓施以文服,文服之後就武取。」
韓稷瞇眼看著她:「最近太閒了吧?」
沈雁耷拉下腦袋來,「可是這麼多錢,不拿來做點什麼實在可惜啊。」
這裡正閒哈拉著,陶行已經走過來,「一共三十三口箱子,除了金銀珠寶翡翠金剛之外,什麼也沒有,更別提什麼冊子。也許並沒有藏在此處?」
沈雁聞言站起來,「都仔細找過了?」

第569章 喜訊

「每一條旮旯縫都找過。因為知道王妃善制機關,所以箱子每一寸都仔細敲過,全是實打實的精銅,沒有虛空處,也沒有不該存在的暗縫密縫。」
沈雁聞言,先前的閒散瞬時不見了。
既是吳東平親眼見過抄錄的冊子,那就說明不是別的材質做成,如果通用的紙張或布帛,那麼三千個人的姓名下落寫下來必然會是厚厚一大本,要想深藏,必然不是隨意就能藏得住。
「紙張布帛都不利於久存,會不會在登記過後,王妃又用別的方式藏起來了呢?譬如說鐫刻在某些地方——」
「沒錯!」韓稷引以為然地點頭,說著已走到那堆空箱子前一個個搜查翻尋。
沈雁這裡指揮賀群他們翻看金銀鑄器上的字樣,自己也順著石壁四處尋找起來。
石壁乃是由大小不一的石塊累砌而成,相對平整,但面上仍然顯得粗糙,不但看不到任何雕鑿的文字和痕跡,同時磚縫都用糯米漿和碎麻填充,條條縫隙都很嚴實,連築有暗格的可能也無。
這裡看完,韓稷陶行他們也過來了:「完全沒有。」
此地沒有,那又會藏在哪兒呢?沈雁也不解了。
火鳳令本來代表的便是那三千死士,這點不但承慶帝與華鈞成這樣肯定,就連吳東平也是一口咬定,那麼可以推斷,陳王妃在把火鳳令交給魏國公時,一定是關乎這個秘密,否則如果只是一室財富,她為什麼不明示呢?
可是火鳳令下沒有花名冊,難道她還會藏在別處不成?
就算是魏國公進過此間。他也沒有暗吞掉這冊子的理由,何況這冊子大家都是經由吳東平吐露才知道。
她跟韓稷對視了一眼,彼此都看到對方眼裡的無奈。
「看來又是白跑一趟。」韓稷彎腰撿了只鏍絲纏龍鑲紅寶的赤金鐲子看了看,給她套在腕上,又從一堆珠寶裡扒拉出幾隻赤金鏤空蝙蝠或牡丹圖樣的金鎖給她,「這些不錯,拿著戴去。還有什麼喜歡的。自己拿。」
沈雁舉高腕上的鐲子,嘿嘿道:「爺可真有錢。」
韓稷捏了捏她臉蛋,負手先去到門口跟胡九說話。
東西件件都是好的。不好的也不會被收在這兒,沈雁挑了半日,最後只拿了一對半尺高的玉瓶。
韓稷看見了,又道:「怎麼就拿這個?給岳父岳母和筠姐兒菁哥兒也挑兩件。還有那個紙鎮——」他走過去撿石子似的撿了一堆東西在手裡。最後拿起那個紙鎮反來復去看了看:「這個給祖父用著應該順手。」
沈雁又拍馬屁:「爺可真大方。只不過你全送了出去,我們將來怎麼辦?」
「這你就不懂了。」他把那紙鎮塞到陶行手裡。牽著她往外走:「我這裡先把你祖父和爹娘弟妹都打點好了,將來他們肯定虧待不了我。等到我們萬一落魄,指不定還白給我養兒子,這種買賣多划得來。」
沈雁像只松鼠似的抱著那對玉瓶跟在他身後。說道:「那你把這些給了我,我將來可沒什麼好回報你的,不知道你會不會覺得吃虧?」
「怎麼會?」韓稷閒閒的。「你拿的雖是我的錢,但生的卻是我的兒女。我怎麼說都是有利可圖的。」
沈雁抬腳踹了他一下,上了樓梯。
到了地面上,韓稷便仍牽著沈雁上了馬車。
馬車離開院子好遠,胡九拎著油燈的身影才消失在門口。沈雁收回目光,說道:「他們一家提心吊膽盡了這麼多年忠,也該安靜過自己的日子去了,這裡的東西還得盡快挪走才好,我們也好少份擔心。」
韓稷點頭:「我已經跟辛乙說過了,到時候讓他們搬去金陵,跟原先陳王府那些將士家屬住在一處。青雲胡同那裡也有間秘室,等安排好了,陶行他們自會有辦法挪走的。」
沈雁嗯了聲,沒再說話,撥弄起手上那幾隻金鎖來。
馬車出了廣化寺,漸漸到了寬闊大街,夏夜路上人已經很少,但因為皇后孝期過去不久,人們壓抑了大半年終於得以放鬆,加之近日又因新君登基舉國同慶,是以有些酒肆茶樓或者娼館還歡聲笑語一片,沈雁趁韓稷視線未及,偷偷撩開車簾瞇縫著眼去看娼館樓上的娼女。
那是她完全觸摸不到的一個世界,那裡的女人可以隨意跟不同的男人打俏罵俏。
沈雁雖然也曾聽說過這些人,但親眼得見的次數到底不多。
韓稷在想事兒,也沒注意到她,馬車為低調起見,走得也不快。
到了大街中段,隨著未打烊的店舖增多,人流也漸漸多起來。
沈雁正偷窺得起勁,車子忽然打了個踉蹌,伴隨著馬兒嘶鳴之聲,車頭也傳來低低的喝斥聲。
被沈雁輕撩的車簾因勢而掀起,沈雁索性探眼望了望,原來是有人走路不慎撞到了馬頭,險些摔倒在地。
沈雁望見被撞的人著平民裝扮,面目老實巴交的,但看他瘦削的身材想來也不會是有膽子在此地胡亂生事的混混之類。而他旁邊還有個同行的老婦,也是一身布衣,見他手捂在腰處,便抬臉怒目往車頭的陶行與賀群望來:「怎麼走路的?沒長眼啊!」
沈雁忙道:「下車看看,若是撞到了便賠點錢。」
陶行下了車,沈雁也打算收簾子。
然而手放到半路,她忽然又停了停,掀簾再望向對面酒館,就見酒館內憑窗坐著個人,大熱天的穿身深色袍子,長髮披散著,背對著昏暗光線下往這裡望來。他並不是直直盯著這裡,然而那一瞥之間的漠然,還是讓人直覺是望著他們。
「怎麼了?」一直沒曾過問車下事的韓稷睨了她一眼,嫖客似的摟著她進懷。
沈雁踹了他一腳,再往車外看去,那人卻忽然如鬼魅般不見了蹤影。
韓稷又趨過來,帶著犯困的嗓音呢喃:「到底怎麼了?」
沈雁收回手,猶疑地道:「剛才看到個人,他那雙眼睛看上去有點眼熟。」
「眼熟?」韓稷斜眼冷笑,也將簾子掀開往外望了望,然後將她按趴在胸前:「這種地方,你居然敢當著你丈夫的面說有面熟的人出現?警告你,凡是長得不像我的,一律都不准覺得眼熟!」
沈雁瞪了他一眼,倒是也沒再爭論。
花名冊還是沒有下落,韓稷決定去尋吳東平分析分析。
吳東平如今被調到韓稷手下的精兵營任參將,同時成了秦壽的上司,韓稷找他說話已經十分便利。
沈雁因為陸銘蘭所交代的那事兒,這幾日也關注著宮裡的消息。陸銘蘭沒說讓她什麼時候帶人前去,而眼下皇帝又直接拒絕選妃,這事怎麼著都可以無限地往後拖了。至於說多條人脈多條路這樣的事情,重要固然重要,但也沒重要到很關鍵的地步。
而秋闈很快舉行,秋闈之後若是劉績中舉,到時候婚禮便會在京師操辦,若是沒中,就要去金陵,最近她得忙著給華正薇準備添妝禮。
日子就這麼安然起來,雖是瑣事上有點小忙碌,看起來卻恬淡極了。
這日早飯後,正陪著太夫人在園裡聽女先兒唱曲兒,胭脂福娘忽然邁著小跑步衝到園子裡來,帶著難以掩飾的喜悅攔住給太夫人沏茶的沈雁說道:「好消息!剛剛宮裡下的旨,陳王案子已經審了個水落石出,今日朝上老爺宣讀了判辭,然後皇上也立刻著禮部立刻著手立詔事宜!
「陳王府蒙了二十多年的冤屈,終於洗清了!」
沈雁手上盤子險些沒拿穩,怔了有好片刻才胡亂塞到海棠手裡,說道:「此話當真?皇上真下旨了?!」
「那還有假?!」丫鬟們興奮得臉頰紅紅的,「現如今街上到處都在傳這個呢!還有好多讚頌皇上英明的,直接就在街上朝著皇宮方向磕起頭來了!聽說還有好些曾經跟隨過陳王的人家裡都自發派人出門採購喪事用的白幡了,要給陳王和王妃舉喪呢!」
沈雁激動得手腳都發麻了,雖然這一日等了很久,但突然聽到這消息還是讓人難以置信!
「那個,街上這麼快就有動作了?皇上會不會不高興什麼的?」
「哪能呢?」福娘笑道:「皇上已經派人傳旨給相國寺了,讓那裡的方丈大師擇日給陳王及陳王府麾下將士、所有因此案牽連而死的人做三日三夜水陸法會呢!到時候皇上皇后還有文武百官及宗親命婦都會去,若不是這般,他們又怎敢自發弔唁陳王呢?」
沈雁聽到這裡,已經沒有半分懷疑了。
都要做法會了,還有什麼好懷疑的呢?趙雋看來對陳王這事是動真格的,他跟承慶帝也確實是不同的,承慶帝若是早些醒悟,那麼不只會緩和君臣關係,更會贏得民心,但他卻選擇了執迷不悟,於是落得這樣下場。
趙雋上任便以陳王案作為頭一炮打響,如此以最快的速度爭取了臣子和庶民擁護,無疑是明智之舉。
她沉吟了會兒,忽然又道,「那柳亞澤呢?皇上要怎麼處置他?」
「這層還不清楚,奴婢回頭再去打聽!」福娘道。
「你們在說什麼呢?」
由春梅等人陪著聽曲兒的太夫人見到她們,不免揚聲問來。

第570章 赴刑

沈雁正要答話,這裡韓耘忽然又如箭一般從廊子那頭衝過來:「老太太!大嫂!我有好消息!陳王平反了!陳王平反了!皇上判了柳亞澤腰斬之刑,柳家凡十五歲以上男子全部刺黥發配,十五歲以下隨母充作官奴!」
少年的聲音中氣十足,穿過層層曲音到達每一個人的耳裡,女先兒停了唱腔,太夫人也扶著扶手站起:「此話當真?!」
沈雁也立時熱水沸騰起來:「判處柳亞澤腰斬?已經下旨了嗎?他的罪證都公佈了嗎?!」
韓耘說到這裡就茫然了,「我就是聽駱叔說的,罪證有沒有公佈我不知道哎!」
「駱威說的,那就錯不了了!」太夫人高興地道:這麼說陳王真的平反了,蕭家不是逆臣了?」
「不是了!」
沈雁笑著走進來,挽住太夫人胳膊道:「您沒聽說麼,現如今外頭都有旨意了,皇上還下旨要擇日在相國寺舉行水陸佛法大會,以慰因此案而冤殺的諸多英靈呢!蕭家是功臣,也是忠臣!」
「皇上英明!」太夫人也禁不住激動起來,「我大周果然又迎來一位明君了!」
「是啊!」沈雁挽著她坐下來,也道:「這案子定下來,大伙這心可就定了,——我這就去看看廚下今兒備了什麼食材,回頭父親他們回來,八成又是要喝兩盅的了!」
太夫人點頭:「正是!你快去,我這裡點兩出!你給我好好唱來!」
那女先兒連忙應聲,調起唱腔來。
韓耘立馬道:「大嫂我幫你打下手!」
說罷屁顛屁顛跟著沈雁出了門。
午前魏國公果然與榮國公等一眾人意氣風發地回府了,沈雁這裡準備得早,他們才回來酒菜便已經上了桌。
韓稷後回府。進門且不急著去飯廳,先尋著沈雁回到頤風堂,一腳把門踢上,將她摁倒在牆上狠命吻了一陣才將她放開,目光灼灼望著她:「有沒有替我高興?我的夙願終於完成,我終於可以昂首挺胸地去靈前奠拜我的父母,還可以帶著你。大聲跟天下人介紹你是陳王的兒媳婦!」
「當然。」沈雁環著他的脖子。雙眼也亮晶晶地,「我很自豪我是他們的兒媳婦。」
韓稷望著她笑了,一把抱起她在房裡轉圈。沈雁在意料未及下尖叫失笑,但屋裡充滿了歡快和安然。
他們最後的牽掛的也已經放下,他們因這些危機而結識和結合,從決定以大局為重摒去私怨的那天起。一直沒有真正的拋開雜念享受著生活,到今日這時刻終於來臨。也證明他們終於可以重新規劃屬於他們自己的人生了。
韓稷將她放下來,貼著她耳畔說:「我最大和最初的目的已經實現了,剩下的時間便是我們自己的,我答應過你。會讓你覺得幸福,我會做到的!從現在開始,你可以好好想想。到底要過什麼樣的日子,我所有都聽你的!」
沈雁側首望著他:「跟你在一起就挺好的。等出了這裡。我有很多時間,我會學做很多菜做給你吃。」
「可我並不需要多個傭人。」韓稷放開她,豪邁地道:「你可以在我表現好的時候給我做菜犒勞我,但更多的時候你只要陪著我就好。你不要用別的男人的擇妻標準來要求自己,我又不是那麼俗氣的男人。」
沈雁望著他的背揚唇,「你不俗氣,就是說那三男二女其實只是說著玩的了?」
「那當然不是!」他轉過身來,又摟上她的腰,額尖抵額尖,說道:「那是夫妻之間的樂趣。」
沈雁望著他微笑,甜到了心裡。
爺們兒在前院喝酒吃肉的當口,沈雁這裡一面吃飯一面也不停地派人上街打聽消息。
穿梭在二門裡外的人一撥又一撥,臉上的興奮也一重濃過一重,沉積了二十年的慘案終於在新君上位之際迎來了昭雪之日,這對心向陳王的人來說無疑是個定心丸,而對於不相干的人來說也是個風向標,這一朝的皇帝與前朝不同了,他們各自的處事方式自然也要跟著調整。
一朝天子一朝臣,拿準了君心,才對仕途真正有好處。
柳亞澤已經被收入死牢,三日之後會在午門外行刑,柳家上下一共七名男子,將因為柳亞澤的罪孽而共同趕赴邊疆。而餘下兩名已過十歲的幼兒,則將隨同柳家女眷被發賣為奴。
除此之外,便就是對皇帝手段的肯定。
當然除了這些,對陳王的緬懷才是更大範圍的,茶樓裡說書的有敏銳的,在確知消息後立刻把曲目改成陳王南征北戰之魄力,陳王妃巾幗不讓鬚眉之英勇,就是有並不熟絡這些典故的,也現編現造,弄出些讓人聽得熱血沸騰的軼事來。
以鳳翔社為首的幾家大戲社,當日的戲目也改成了一類,由於缺少現成的關於陳王伉儷原事跡的戲本,於是街頭潦倒的書生突然也成了各戲班搶手的大紅人,那些本來就以寫曲為生的文人,則成為了各大戲社裡的座上賓。
因著科舉會試即將到來,京師裡聚集著許多學子,更有風雅的騷客們聚集在樓台會館,一面感懷著日月新天,一面以古往今來的忠臣良將為題賦起了詩詞。而詩詞界翹楚——沈閣老府上三爺沈宦,更是成為了這股風潮裡的風雲人物。
沈雁聽得這些訊息,樂得胃口大開,竟是比往日更多吃了兩碗飯!
陳王府不但是她的婆家,而且還曾與她的外公舅舅以及母親淵源頗深,如果周高祖與承慶帝不這麼心狠手辣,到如今他們相互之間不知會有多麼親近!華氏有韓稷的姑姑為手帕交,不知道又要少受多少苦頭?如今終於揮去了陰霾,聽到這些消息,她有什麼理由不驕傲?不自豪?
前院裡他們喝酒到太陽西斜,散場後韓稷便醉醺醺的回了房。魏國公到底持重,雖然也是酒氣撲鼻,但神智腳步都還十分清醒。他派了駱威過來傳話給沈雁:「國公爺讓奶奶不必擔心,方纔已經議過,世子的身世等法會做完大伙便會同去跟皇上說明。」
沈雁心裡確是揣著這事的,聽得魏國公已有了安排,也就安了心。
接下來幾日便又忙著處理些手尾,總歸呆在家裡的時間已不多。
柳亞澤行刑那日韓稷自薦作了監刑官,柳家七口在他震天響的號喝聲下人落了地。
當然同時還有一批官員下馬,但相形之下,又不值一提了。
此事一完,中秋前夕宮裡又有旨意,八月廿一日在相國寺舉辦要水陸法會,到時候朝官命婦都得去,沈雁一看日子恰好差不多是會試之時,便就先行整理好給華正薇的添妝禮,乘轎到了華府。
陳王案能翻,最高興的人除了韓稷和沈雁之外,當然還有華鈞成。
擔了這麼多年的心,就是不算從前那些年,從沈雁把承慶帝意圖把華家滅門抄斬的事告訴他們時起到如今,也已經有五六年,這兩千來個日夜裡,華鈞成夫婦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也沒有放過一天心,直到這日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他們闔家上下才算是把心放回了肚裡。
劉夫人和劉績在京本有宅子,但房子太大住著也冷清,於是就現成在華底隔壁買了幢三進的住下來。華鈞成原是要讓他們母子住到府裡的,華氏因為考慮到兒女們皆定了親,同住一個屋簷並不像話,於是便打消了這念頭。
劉家長居金陵,對陳王的感情愈加比北直隸的百姓要深,這次上京沒想到聽得這樣的好消息,劉夫人連忙遣劉績寫信回府,告知這個好消息。
沈雁到達華府的時候,劉夫人正和華夫人說起金陵那邊得知陳王府平反之後的喜悅之情,原來金陵那邊對於此事的反應竟然比京師還要火熱些。
「這都是托老天爺的福。」華夫人合十望天,感慨地道,「到底人在做天在看,當今皇上生就一顆大慈大悲之心,也有一顆仁愛天下之心,往後我們大周子民,真真是可以安居樂業了。」
「誰說不是?!」劉夫人笑道:「我還想著這是我們績兒的福份,今年成親之喜,要下恩科之時又遇上這樣的明君,來日這些讀書人若是不努力報效朝廷,也辜負了老天爺的恩德了。」說罷她又感慨地面向沈雁:「當然這一切也多虧了我們世子,若不是世子英武果決,這一天只怕還要遲來些。」
華夫人牽著沈雁的手而笑,面上的喜悅如同天上的雲彩,絢麗又奪目。
宮裡趙雋這些日子也密切注意著坊間輿論,就連在御花園裡弈棋時也若有所思在笑。
陸銘蘭撩開桂花枝走過來時,也忍不住彎了唇,「什麼事這麼高興?」
他往棋盤間落了顆子,揚首笑道:「朕這步棋走的還是對的,當初擔心給陳王平反會不會使得百姓將怨氣對向朝廷,如今看來,朕已完全不需憂慮。大家對於朝廷的『知錯善改』還是接受的。」他側了側身子衝她招手,「或許,你可以籌劃一下出宮見眉娘了。」

第571章 說媒?

陸銘蘭屈膝席上跪坐下,替他斟著茶,說道:「你雖然擔心過,但是也從來沒有打消這個念頭,大周能有陳王這樣的功臣是幸事,能有你這樣的皇帝也是幸事。百姓們不喜歡殺戳,不喜歡打仗,他們當然會歡迎敢於面對過錯的君主。」
「可惜朕能夠替陳王府平反,卻不能喚回陸家上下、東宮諸臣、以及我們三個兒子他們的性命。」趙雋執起她手來,神情又變得陰黯,「每每我想到這些,就覺得太上皇就此退場太過便宜了他,可是他是我的父親,有孝道倫理在前,我卻又不能對他做得更多。」
陸銘蘭望著他的手背,幽幽道:「我已經知足了,當初知道他們死去,我確是痛不欲生,但如今反過來想想,我既然跟隨了你,那麼陸家總需要擔些風險。而這些年我所得到的,其實已經超過了我前二十多年的期待。我有皇上,此生就已經知足了。」
趙雋眼眶轉紅,攬了她,下頜抵在她頭頂,說道:「這幾日正在會試,街上人少,我安排一下,你去見見眉娘他們吧。把我給洛兒挑的幾本書也帶過去。他都六歲了,該啟蒙了。」
陸銘蘭頓了下抬頭,「再過幾日便是法會,不如,我讓扶疏去告知眉娘,讓她帶著洛兒到相國寺來,你也見上一面?」
趙雋眼裡有著波動,他猶疑道:「但目前還不宜讓他露面。韓稷他們的目的不明確之前,我們得保證洛兒的安全。」
「就悄悄地見,當是不相干的人好了。」陸銘蘭近乎懇求。
趙雋攬了她,點頭道:「好,你去安排。」
華鈞成不在家。昨夜出發去了徽州辦事。
沈雁在華家用了午飯,便與華正薇去房裡說體己話。
華正薇道:「我聽說皇后讓你幫著選人進宮?」
「你又知道了。」沈雁笑睨她,喝了口茶。
華正薇道:「你身邊有個現成的人選,你怎麼就沒想到?」
「誰呀?」沈雁眉頭動了動。
「萱娘啊。」華正薇道,「曾家也是書香門第,嶺南的望族,出身自是好的。可是因為她家裡已經沒人。終是難以挑得到好人家去。要是嫁給一般人家,未免又糟踏了她。難得皇后大度,她性子又不擅爭。進宮與皇后相睦著,對你好,對沈家好,對你三嬸好。對她自己不也好麼?」
「萱娘怎麼能給人當妾呢?」沈雁一聽就反對了,「而且還是那深宮內院裡。一年到頭出不了門,你可別慫恿我提這話兒,要是傳到我三嬸耳裡,我三嬸再對我母親一說。我母親不罵死我也得把我嘮叨掉一層皮去!」
沈雁警告地瞪了她一眼。
她從來不認為萱娘需要愁嫁,這世間難道只有嫁給達官顯官才能有幸福麼?殷實小戶裡,只要丈夫上進。公婆仁愛,一樣過得舒坦。何況帝后又恩愛非常。就算能當皇妃不錯,可終究男人是別人的男人,她眼睜睜看著皇帝與皇后親密如一人心裡能好受?
若是迫不得已便罷了,這又不是非她不可的事。
當然,如果她能夠嫁得好些,地位高些,那就更好。到底因為生活環境,形成的生活習慣和觀念也不同,若真去了寒門小戶,難免會有不少摩擦的。
華正薇被她瞪了,只得坐回來,卻是又接著說道:「你要是不肯把她送進宮,那為什麼不想辦法給她謀個好出路?她今年也十五了,到明年也得開始說親,可如今她這樣的身份,撐死了是閣老府上三奶奶的內侄女,何況你三叔又未入仕,她若嫁了出去可就跟沈家沒關係了。」
沈雁聽到這裡,才算是聽出她的真意。
萱娘跟她同年的,可不就十五了麼了?華正薇這麼一說,她倒是又認真起來,難怪上次在沈家說到這次會試的時候,曾氏也提到曾家會有人前來赴考,當時她神情之間隱有晦色,合著竟是在為萱娘的前途擔憂麼?
她說道:「你若不提,我倒真沒考慮這個。怎麼,這是我三嬸跟你說的?」
萱娘肯定不會說這些的,她隨遇而安,原先在陳家住過段時間,她沒什麼意見,到沈家來,她也適應力極強。她對於未來的憂心,恐怕不及曾氏的十分之一。
「沒有。只不過那日我在你們家,看見她居然跟顧頌那小子在下棋。」華正薇笑瞇瞇地,伸出兩手來比劃:「兩個人坐在芙蓉樹下,一個英俊,一個嬌美,竟是般配得很。那蜜蜂落在萱娘頭上,顧頌也折樹枝幫她趕跑了,你說這光景美不美?」
「顧頌?」沈雁目瞪口呆,「他們怎麼會在一塊兒下棋?」
他們都到婚齡了,怎麼可能還有機會坐在一處?
「又不是不熟,街坊鄰居的,兩家常往來,低頭不見抬頭見。再說那日本是姑父跟顧頌在下棋,後來臨時有點事,便拉了過路的她頂局。」
沈雁點頭表示明瞭。
雖然華正薇這話只是她個人意見,但細想想,萱娘跟顧頌多登對啊,而且顧頌人品那麼好,榮國公夫婦和顧至誠都是很正直的人,戚氏雖然有些小心眼兒,但人不壞,萱娘若是能跟顧頌成親,對她來說是最好不過了。只不過確實這個身份的問題,以及還有,顧頌對此又是什麼想法?
她又看向華正薇:「這話你沒跟別人說吧?」
「怎麼可能?」華正薇瞥她:「我沒事毀人閨譽做什麼?」
沈雁點點頭:「這事我還得琢磨琢磨再說。」又看了眼外頭,說道:「天色不早,我們爺快回府了,我先回去,舅舅什麼時候你記得捎個信給我,我尋他還有點小事兒。」
「不就是趕回去炒個溜白菜嘛!這麼著急回去作甚?」
華正薇笑睨著她打趣,引得沈雁拍了下她肩膀。
這趟過來禮是送了,華鈞成卻沒見著。
沈雁回到府裡,正好韓稷也回來了,她心裡惦記著華正薇說的那事兒,便就拐到了他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