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福3


第310章 偏見

又因為淑妃打了鄭王那一巴掌,皇帝心裡也是氣的,這夜便去了別的嬪妃殿裡安歇,淑妃誠惶誠恐,竟是對著燈獨坐到了天亮。
別處皆不消提,毓慶宮顧頌以及薛董二人這邊的燈也直到天亮才滅。護國公夫人處倒是按時就寢了,柳家母女所在的毓秀宮卻是直到天亮還有燈影。早上沈雁起來,胭脂便來報說,毓秀宮那邊宮人說柳曼如病了,今日去不了看賽馬,也不知是真是假。
不過就算是假的,諒她也沒臉出來露面了,而短時間內,柳亞澤夫婦也斷不可能再讓她出來。
沈雁其實也直到後半夜才睡著,這件事被韓稷一攪和,牽扯到這麼多人,很多事情注定又要有變化了,首先淑妃楚王以及鄭王算是把柳家給得罪狠了,若不是鄭王楚王把柳曼如當傻瓜戲耍,柳家何至於丟這麼大臉面?何況出了個楚王不止,最後還被韓稷拖出來個鄭王。
柳家應該是斷不會參與這宮斗之爭中去了,少了這股力量,不論是楚王還是鄭王,在真正達到目的之前的路都將要難走幾分。
而後楚王想拉攏沈宓的念頭也已然更加不中用了。誠然沈宓一早就沒打算摻和他們,可是楚王毫無疑問對他還是寄予著希望的。不過他興許也不會那麼容易死心,畢竟才剛開始嘛,局勢瞬息萬變,誰知道將來他們誰又會不會捉到別的機會跟沈宓套近乎?
不過這已是後話,暫且可以不必理會。
除去這些,最重要的變化是楚王與鄭王這對兄弟終於在韓稷的佈署下直接交鋒了。
這是她唯一存在著疑點的地方。
從大局來說,楚王與鄭王之爭的確對勳貴有利。
不過韓稷是要借楚王的力量來奪取世子之位,楚王惹惱了他,他給他點教訓這可以理解,可她想不明白的是,他為什麼要同時把鄭王也拉下水?
當然,憑鄭王的所作所為,就是揭穿他的面目讓他提前成為楚王的眼中釘這也無可厚非。
可關鍵是,站在他的角度,楚王這邊不靠譜了,至少他還可以倒向鄭王給予楚王狠命一擊,鄭王同樣也有能力幫他拿到世子之位,他是完全有必要為了未來前途著想而替鄭王隱下這段矛盾來的,鄭王一定還會記下他這份人情,他為什麼還要不遺餘力地將他的面目當場撕破?
他是衝動嗎?
不,整個過程他比任何人都冷靜,而且楚王鄭王的出現都是他一手安排,可見一切都在他的掌握。
既不是衝動,那就是蓄意。
他的目的只是為了韓家家業,當上下一任魏國公而已,他為什麼要冒著同時得罪鄭王楚王的風險,非把他們逼上死胡同?難道他就不怕他們當中某一個在將來登上帝位之後對他進行打壓或清除嗎?
縱使他是為了讓他們鬥得更激烈,以保住勳貴的存在價值,可也不見得非要拖下鄭王來。
眼下的事使她隱約覺得,他這整盤棋的最終目的,似乎就是為了使楚王與鄭王的矛盾從朝堂局勢落實到現實來似的。
他很希望他們的矛盾加深起來嗎?
沈雁第一次發現,韓稷的心思也有她看不透的地方。但同時她又有絲慶幸,至少他沒有選擇倒向鄭王來打擊楚王,否則的話她跟他也就無法再結成聯盟下去了,鄭王雖非她的仇人,可他若奪儲成功,皇后也會直接受益,這是她無法接受的結果。
一大早後宮牆外馬蹄聲與將士們的腳步聲便就紛至沓來。折騰了一夜下來,又得繼續去看賽馬了,雖然經過這一夜後她其實早已經失去了觀賽的興致,但看著丫鬟們已然替她準備好了服飾,也只得暫且放下這些心思。
華氏自己裝扮完畢,便也捉了她過來好生打扮。一面捉著她板著臉說:「這幾日你給我好生在宮裡呆著,入夜之後哪兒也不許去了!」
昨兒晚上回來之後,華氏深怕斥責了她弄得她睡不好,所以並沒有再與她說什麼,可是這件事雖然沈雁沒有做錯,可沈家卻不能因為它而與柳家成為敵人,到底柳夫人並沒有護短,有矛盾是可以化解的。
礙著柳家顏面,沈雁再那麼張揚地乘夜外出就不合適了。
何況淑妃吃了那麼大個悶虧,搞不好反過來又拿捏她們什麼規矩。
沈雁嗯著。其實就是華氏不說,她也不會想出去了。反正還有三四日就要回京,她就當是在沈府裡住著沒出來吧。
華氏望著女兒這般不言不語,想著她好不容易出來一趟,結果又還只能悶在這宮裡,也不由歎了口氣。真是走到哪兒都不安生,要不是沈雁自己有分寸,換成柳曼如那樣的女兒,她還不知道要操多少心?
母女倆拾掇好了,扶桑便說二爺在宮門口來了。
華氏自打到了行宮,還只昨夜才見了沈宓一面,便是如此也沒有說得上話,因而連忙起身,提裙出了門去。
沈宓幾日不見妻子,心情也十分蕩漾,但當著旁邊那麼多侍衛宮人,又不能互訴衷腸,只好忍耐著,目光膠著在妻子面容上,溫聲問她:「雁姐兒無妨罷?」
華氏臉上泛著紅霞,語氣仍盡量爽朗著:「咱們的女兒你還不知道,她才不會因為這些事跟自己過不去。」
沈宓點點頭,目光移開,眉頭略微皺起來些:「柳曼如雖然無禮,但看在柳閣老夫婦的面子上,我們也不能做出那得理不饒人之事。相信有他們管束,那姑娘也會吸取教訓。鄭王楚王被韓稷這一捅,也算是公開了矛盾,這小子是個刺兒頭,你讓女兒少跟他往來。」
「這又是為何?」華氏道,「我倒覺得那韓稷挺不錯的。昨夜要不是他,咱們女兒哪裡能那麼痛快地出了這口氣?再說了,鄭王楚王本就對立,等到鄭王一出宮,他們遲早交上火。這次是他們自作孽,能怪得了誰?」
華氏覺得他有些不講道理。
沈宓一時倒也無法反駁。
誠然韓稷昨夜把他們這些人全都給拉下了馬,順便還讓淑妃也吃了癟,要論手段是槓槓的,若換成他自己上,還未必有這麼大的底氣把淑妃和鄭王也拉出來。
倘若跟這樣的人共事,他當然是樂意的。作為後輩,他當然也是欣賞他的。
可是這個韓稷老是在沈雁身邊打轉兒,上次淨水庵失火居然還跟她同處了一整個晚上,這根刺還一直紮在他心裡,如今又因他而鬧出這麼大件事來,雖然有驚無險,但總歸對他的印象又壞上一分了,他憑什麼老是接近沈雁?
一看他就沒懷好意。
不過這種話終歸沒有證據,一旦說出來,華氏必然會嘲笑他的。他默立了半晌,便就說道:「這小子太會惹禍,為了咱們女兒的安全著想,你無論如何得聽我的。他們勳貴跟皇族關係近,男人們之間的事我總比你懂得多些。」
華氏聽他提及了朝堂,這般煞有介事,縱使覺得沒他說的那麼嚴重,於是也收口了。總之丈夫肯定比她更有見識,沈雁又不缺玩伴兒,回到京城她就落地沒影兒,少個韓稷並不算什麼。
「聽你的。」她道。
「沈叔,華嬸兒,雁兒呢?」
兩人這裡正說著話,頂著雙黑眼圈的顧頌忽然在身後說話了。
顧頌其實來了有一會兒,昨兒夜裡他也是直到天亮才合了合眼,即使強迫自己睡,眼前也老是浮現出韓稷與沈雁在一起時那麼親密默契的影子,以及韓稷對整件事從頭到尾的表現,雖然看上去是很簡單的一件事,可身在這漩渦中的,又有誰會真正覺得這事兒簡單呢?
「雁兒還在吃早飯,你怎麼這麼早?」華氏含笑問他。
顧頌也笑了笑:「我自打隨父親去大營後,早上起得更早了些。」說著望向沈宓,又略帶遲疑地道:「沈二叔,昨兒這事,您跟我父親碰過頭了嗎?他去校場了,我現在還沒見著他。」
華氏聊起這些,忙道:「我先回去瞧瞧雁姐兒。」說著轉身進了門去。
沈宓示意顧頌到了處不易藏人的開闊地,才說道:「我也還沒有見到他,不過,我猜想他知道之後又會暴跳如雷,眼下皇后與你我兩家的怨氣夠深了,但是並不能因此就跟皇后宣戰,畢竟很多事不是皇后親手做的。
「而她也仍是一國皇后,如果沒有十足的證據和把握,貿然行動我們只會傷及自身。」
顧頌凝眉想了想,然後看了眼遠處站崗的侍衛,收回目光道:「二叔說的很對,打劉儼那事過後,我總有種感覺,我們幾家手掌兵權的勳貴其實反不如下面那些侯伯地位來得穩當,倘若貿然行事,我恐怕皇后反會攛掇皇上收回兵權。
「沖鄭王楚王對稷叔和我這樣的態度,倘若我們手上沒了兵權,也許就成了任人宰割的魚肉了。」
沈宓讚賞地看了眼他:「你能想到這點,說明你長大了。

第311章 真狂

「當初先帝會將兵權分割到國公們手上,乃是為了安定人心,但其實並沒有哪朝哪代大部分兵權掌握在勳貴手上,還能夠不出事的。皇上會憂心兵權也是正常,而且在沒有十足的理由和支持之下,他也不會輕舉妄動,所以暫且來說還不必擔心。」
「我倒不是擔心他馬上要收回兵權——」說到這裡他戛然打止,因為知道怎麼準確地把這種心情往下述說。
這種憂慮隱隱約約,但又有跡可循,原先他還有些不明白沈家作為遺臣如履薄冰的心情,但現在想想各國公府的處境,其實也沒有差別吧?劉儼公然利用他來挑撥顧沈兩家的關係,皇后雖受到懲罰,但是皇帝並沒有下旨對顧家有所安撫。
之後五城營那事,皇帝甚至還向董家下起了斥責令,難道皇帝自己不會知道這些事都會讓國公們寒心嗎?他是有意要宣示他的君威吧?
國公們即使不服,也不可能以這點事為由揭竿起義,大伙都是受夠了民不聊生的苦當初才會走到起義那步的,也是心中都有著造福天下的心願才會想要改朝換代,所以他們不可能輕易去起兵反對皇帝,去挑戰他們都一致認同的皇權制度。
就算真的有人按捺不住,內閣元老們也不會允許的。
皇帝當然就是認定了這點,才會不時地激一激他們。這種被拿捏的日子,也怪憋屈的。
宮門口二人靜默站在牆頭伸出來的紅楓之下,越發顯得秋意深濃。
沈雁這裡聽說沈宓和顧頌皆在外頭等,便匆匆喝了半碗粥,又吃了半個卷子,然後一陣風似的出了來。
「你們都這麼早!」休息了一夜,沈雁又恢復了滿身活力。她撲過去攀住沈宓的手臂嬌嗔:「父親有沒有給我帶好吃的!母親一再催我,害我都沒有吃飽!」
看著精神得像百靈鳥似的,沈宓與顧頌都不由笑起來。
沈宓頗感無奈地扶住她:「才吃過飯又惦記著吃,看讓頌兒笑話了。」
顧頌也就笑笑。然後遞過來一個紙包:「我帶了些零嘴兒,你呆會兒拿著吃。」
沈雁接過來看了看,是包松子。不過現在吃不下,她反手交給福娘。
這裡正說著,韓耘跟薛晶也已經手拉手跑出來了,到了沈宓面前鞠躬行了禮,然後韓耘便跟沈雁道:「姐姐呆會兒會跟我們坐在一起嗎?」
沈雁聳肩道:「這我可不清楚,不知道怎麼安排。」
如果是按門戶安排坐次,那麼她自然是跟華氏沈宓坐一起,如果是分男女,那麼恐怕還是有機會,畢竟韓耘才五歲,這幾日一直是護國公夫人帶著,到時候隔得又不遠,他要是蹭過來,也沒什麼大不了。
不過她可不認為她在他們眼裡已經到了這麼重要的地步,所以問:「你為什麼要跟我坐一起?」
韓耘道:「因為只要我們跟你在一起,大哥就沒空罵我。他都專門跟你說話去了!你看昨兒晚上我們去山上跑馬,我把衣裳弄得滿是泥,他壓根就沒看見!就顧著提醒你別被石頭絆。」說完還要哼一聲,似乎挺憤然。
小屁孩的聲音又尖又清脆,在場幾個人彷彿連呼吸聲都靜下來了。顧頌臉色有些昏黯,而沈宓則立時凝了雙眉。
昨夜那事雖以鄭王楚王的事跡敗露作為收場,可在各人心裡總還存著片烏雲。沈宓這裡不消說了,顧頌聽到韓耘的話心裡也是一抽。韓稷果然對沈雁是有了改變的,他幾曾關注過女孩子的行動?連韓耘都看在眼裡了,他若還把它當成偶然,就太說不過去了。
可他卻又無法去怪責韓稷,他發乎情止乎禮,並無逾矩之處,就是關注她多一些也不能說他就對沈雁有了什麼非份之想。何況就是他真對她有了別的念想,他又以什麼立場去干涉呢?韓稷又不是什麼壞人。
有了淨水庵那事,他又還能那麼底氣十足地以她的保護人自居嗎?
他到底是輸了,至少韓稷能夠說出任憑她去闖禍、他來替她收拾爛攤子的話來。
他當然也能夠做到像他這樣為她,但他終歸是沒有那份斬釘截釘的氣魄,以至於她的歡呼和肯定全都給了韓稷,而不屬於他。
他望著天真的韓耘笑了笑,那般艱澀。
他仍然喜歡著的雁兒,是這樣討人喜歡,就連孩子們也愛圍著她轉,他多麼自豪。
「耘叔跟我們坐吧,我和薛停會下場賽馬,你來替我鼓勁兒!」他說道。
「真的麼?」韓耘的注意力立刻被引去,而也再無人看得見顧頌眼裡的深痛了。
大伙說說笑笑了會兒,護國公夫人與華氏也出來了,柳夫人告了假,與柳曼如今兒就不去了。大家心照不宣,都不再說什麼,華氏攙著護國公夫人上了轎,孩子們則乘了馬車,等人齊了,一眾人便就啟程往校場裡去。
校場很近,因為只作素日駐守的將士操練所用,所以並不大,但是作為馬賽的起點與終點,即便再加上三面搭起的看台,也還是綽綽有餘。至於賽道幾乎是現成的,校場西側下去便是長達一二十里的綿延矮坡,不但有天然坡道障礙,還讓人一目瞭然,能看到賽況。
沈雁他們到達校場時,人已經來得差不多了。
皇帝淑妃等由顧至誠等人陪伴著高坐在東面正方看台上,楚王鄭王坐在南北兩面,群臣將士都分座於下。而命婦的位置則在東南角上幾張長條桌椅。
淑妃上了很厚重的妝,看來昨夜當真沒有怎麼歇息,而即便如此,她也還是對皇帝有了比往日更甚的慇勤溫順,想來即使是專寵多年的寵妃,到了這份上,也還是得夾著尾巴曲意奉承,失了皇恩,便是楚王成了太子,那日子也不見得好過到哪裡去。
皇后不就是個現成的例子?
人家還是元後呢。
馬賽的規則由顧至誠等四名國公爺世子議定,共分六輪,上午三輪,下午四輪,前六輪中每輪十五人,每輪前三甲才有資格進入最後一場的總賽,總賽前三甲可獲重獎,每輪的第一名也有不菲的獎勵。
獎品都擺在身為判官的柳閣老、國子監祭酒房貫以及翰林院學士竇彬三人桌下的絨布台上,雖看不清楚是什麼,但太陽底下金光閃閃,想也知道不會是什麼俗物。這次評判的都是文官,沈宓則擔任了馬賽的司儀。
沈雁因為薛晶要去淨房,所以義氣地等了她一等,並沒有馬上隨華氏她們入席。
韓稷這裡正與王儆說話,今日中軍宮與神機營一道負責巡場,他們隨駕前來的將士都得當值。
王儆這裡才下去,韓稷又招來了辛乙,望了眼看台上下,說道:「昨夜鬧了那麼大件事後,楚王鄭王他們倆之間必然不會再如從前那麼和氣,我猜接下來幾日他們私下裡肯定不會太安份。還有三日便要回宮,回宮之前我必要他們來尋我,你再丟個餌下去,好讓他們早些來。」
辛乙往看台四面望了眼,沉思片刻,說道:「如此恐怕得設個局。」
韓稷道:「你有主意?」
辛乙微頓,說道:「鄭王那邊不好說,楚王的心思我倒能摸著一二。他如今必然擔心少主會踹開他然後與鄭王親近,可他又是個慣於深思熟慮之人,因而必又不會冒冒然上門。咱們得撕個口子給他,讓他往裡頭鑽才是。」
韓稷凝眉片刻,說道:「那你得仔細行事,他腦子也不是白長的,昨夜不慎在我手下吃了一虧,必然提防大增,斷不會再輕易中計了。這樣吧,你弄點風聲出去,試試他們的反應,咱們萬不能在這事上失手,否則的話也就白忙一場了。」
說著附耳交代了幾句。辛乙沉吟半刻,便就頜首稱是,退了下去。
遠處正睜著鷹眼打量著韓稷身邊四處的護衛們,在辛乙負著手慢悠悠路過之後便就頓時分出來兩人,以讓人不仔細盯著看便完全察覺不到意向的步伐消失在了人群裡。這樣的行事默契,不能不讓人暗歎。
韓稷這裡再站定沉吟了片刻,便就扶劍往營帳處走來,走到半路忽聽前方有丫頭們說話,抬頭望去,只見沈雁與薛晶從十步外的大龍柏下經過,於是連忙加快了腳步,看一輪周圍人等,將她們轉到了背眼的地方,說道:「昨晚受委屈了。」
沈雁拍拍袖子:「這話你說給柳曼如聽還差不多。」
韓稷嘶了一聲:「小妮子居然這麼狂!」
沈雁得意地:「慚愧慚愧。」
韓稷微微一笑,不做聲了。
薛晶這裡見到了飛奔而來的韓耘,撒丫子跑開了。沈雁趁著無人,也正色起來,凝眉與韓稷道:「正好我有可想問你,昨兒晚上那個事,我覺得其實沒有必要最後把鄭王拽出來,不知道你為什麼非要這麼做?我可不相信那是你一時衝動。」
韓稷笑容收斂了回去,靜默片刻,頭一次沒有正面回答她:「這是我的事,你不用管。」

第312章 心意

沈雁沒料到碰了個軟釘子,但又拿他無可奈何,的確這事跟她沒啥關係。遂聳肩道:「我當然知道這是你的事,只不過我覺得畢竟你世子之位還沒到手——」還沒有到手就把人都得罪光了,這是不是有些不合常理?
「你怎麼知道我的世子之位到不了手?」還沒等她把話說完,韓稷已經回應道。
沈雁越發無言以對。
剛才還說她狂,真正狂的人是他吧?
要不是眼下不是抬槓的時候,她非得好好跟他辯辯不可。
韓稷也沒有再往下說。只是瞇眼望了望遠處看台上的楚王,確定他看不到這裡,才低頭望著她,說道:「回去吧。我不在的時候,你要是有什麼不樂意的事,就大聲叫喚,別委屈自己,管他是什麼人,就是天王老子,闖了禍我也給你收拾。」
沈雁微哼,用得著他收拾!
不過心裡又還是領了他的好意。
雖說大部分的事情自己的確能辦下來,沈宓也堪稱她的保護傘,可韓稷會武功,而且擁有那麼多屬下,有些時候還真能彌補沈宓身為文官插手不到的這塊,誰又能戰無不勝呢?現在他主動說給她撐腰,這總是好事情。
想想已經沒別的什麼事,又見著往來人漸多,因著昨夜那事在,遂又呼了口氣,說道:「那我去母親那兒了。母親不讓我晚上出門了,鎮上之行就算了吧。現在挺想安安靜靜呆兩天,然後就打道回宮。」
韓稷點點頭,一點也不意外:「有什麼事就讓人知會我。」
「知道了!」沈雁轉身朝後揮揮手,招呼來了那倆小的,一道走向了看台。
韓稷直到她坐下才又往回走。
沈雁到了看台坐下,楚王的視線就投過來了。
昨夜裡受了斥,這位王爺眼下面色也不那麼好看,這裡因為皇帝在,又並不能隨意走動,還要在腦海裡細思著昨夜之事的餘波,以及如何樣去處理這些被弄得一團亂的關係,所以這場馬賽對於他來說,實在不具有什麼吸引力。
這會兒看見沈雁已經出現,心裡又開始如煮沸水般翻滾起來。
昨夜他的心思坦露無疑,想要再博沈宓好感是有難度了,柳家也算是得罪狠了,皇帝跟前兩大寵臣讓他得罪了個遍,這奪儲之事有多麼棘手可想而知。柳夫人母女今日缺席足可說明柳家的態度,而沈家這邊,即使華氏和沈雁都來了,他又要如何去挽回這層關係?
雖然想拉攏他們暫且已不可能,可總歸也不能與他們關係交惡。否則的話將來他就是得到了皇位,他們豈非也會聯手在下面拖他的後腿?令出而不行,那他這個君主也等於被架空了。
所以有時候當了皇帝的確並不能說明就能高枕無憂,他的父皇就是個例子,他不能還沒上任就給自己鋪墊出來這麼樣一條後路。
他深吸了一口氣,心裡滾水止了,又有火在燒。
原來多麼完美的一個計劃,他把後路全都想好了,誰知道卻被鄭王給盯上,自己聰明一世,卻反過來被鄭王和柳曼如耍得團團轉,先是設法讓他上鉤,然後又請出了沈宓來堵他!他如今只要一想到韓稷那目光那神態,心裡還仍有餘悸。
鄭王不光讓他斷了拉攏沈宓的機會,還把韓稷也直接給得罪了。雖說鄭王也沒有討著什麼好去,可是沒有了韓稷,他就又等於回到了最初,鄭王至少還有皇后那邊的人脈可以用,可他一時之間又上哪裡去物色人選?就靠一個五城營,能頂多大用處!
再說了,韓稷要是真跟他鬧掰了,一個五城營在他們中軍營眼裡算個球?
他真是千不該萬不該,聽信柳曼如的話去扯上顧頌。如果顧頌不摻和進來,事情也不至於這麼複雜。
他鬱悶地端起茶來抿著,兩耳不經意便就聽得後頭有人在嘀咕著什麼。
仔細一聽,竟是在議韓稷。
「……聽說韓將軍不但會相馬,而且騎術也很不錯,也不知道他會不會下場?」
「嗨,人家是堂堂國公府世子爺,哪會跟咱們來爭這些個虛名?」
「咦,他不是還沒授封世子麼?怎麼你就叫起他世子爺來?」
「這還不是遲早的事?難不成魏國公還會反其道行之立韓二爺為世子?」
「這可難說,畢竟如今韓將軍都十五了,不是都沒提起這茬麼?」
楚王聽得這話,渾身竟忍不住打了個激靈。
扭頭看去,是兩個低階的武官在閒聊。
低階的武官們都知道韓稷心有憂慮,怎麼他自己倒把這茬給忘了?!
韓稷求他的地方不就在於讓他幫他拿到這世子之位麼!
他渾身消散的力氣忽然又回了好些,果然天無絕人之路,正一籌莫展之時竟有人無意中指點迷津。他只要抬出替他請封世子這條來,韓稷能不放下這些雞毛蒜皮的事來?
他忽然有了信心。
可是這麼樣貿貿然上門尋他,終歸注定要碰釘子。
韓稷可不是那麼好說話的人,他還是想個穩妥的法子。
報名台那頭忽然起了片喝彩聲,原來顧頌和薛停都已經報名,正準備著下場。
看到這裡他不由又想起昨夜顧頌讓宋疆出面作證的事。
顧頌原先性子沉默木訥,他也是想著他心思單純所以才會讓柳曼如去誤導他的,既然韓稷事先已收到了消息,那麼見到顧頌之後自然也跟他說明了情況,可是後來連他都敢站出來跟著韓稷起哄,這就讓他越發不能平靜了。
有一個韓稷已經了不得,哪裡還禁得起再來個榮國公府?
這件事弄得他險些砸了盤子,他接下來該做的,便是想辦法把這些關係一一修復回來。
韓稷眼下正在氣頭上,這一時半會兒他是不能再去招惹他了,沈宓同樣也不能動,他太聰明,他這個時候動作越多越容易被他瞧穿而視為眼中釘。柳家他也顧不上了,好在目前並沒有與柳家有交集的地方,大可遲些再議。
還有三日便要啟程回京,他必須在回京之前闖出點眉目。
而眼下,唯獨只有顧頌尚有機會。
顧頌心思單純,愛憎分明,這是他的優點,也是他的缺點,人雖是他攛掇柳曼去傳話給顧頌的,顧頌不可能不惱恨他,但比較起皇后與顧家的積怨,他跟他這點事真不算什麼了不得的事了。只要他挽回顧頌,接下再去緩和韓稷的情緒也會容易得多。
他深深望了眼與薛停董慢同坐在一桌談論著什麼的顧頌,抿緊了雙唇,轉目望著場下。
隨著一陣鑼鼓聲響,第一輪開始了。
第一輪的獎勵是一副純金馬鞍,薛停覺得跟自己的蒙古馬很般配,所以昨夜便已經商議好下去爭奪。顧頌坐在鄭王這邊看台,眼見著大家注意力都落在了馬賽上,遂繞到了沈雁這邊,在她旁邊坐下。
沈雁道:「你報了第幾場?」
顧頌道:「我在第二輪。」
第二輪的獎品是把寶劍,倒也挺合適他的。再看第三四五六輪都是兵器,只是第四輪是把尺來長的匕首,這匕首十分狹窄,樣式也古樸,但卻是上古寒鐵所造,沈雁不懂兵器,但卻曾聽秦壽說這種寒鐵打造兵刃最為鋒利。
看來皇帝為了從這次馬賽裡挑出些好馬以及馬上將領來,還是很下了番本錢的。
第一輪很快完了,薛停費了一番功夫最終得勝。真正的好手並不會趕在頭一輪裡下場,且護國公家的小世子親自來了,旁人又豈還能跟他非爭個高低?當中自然也有不肯服輸的,不過薛停也不是蓋的,胯下馬是好馬,一身本事也是頂呱呱,拿到這金鞍也算實至名歸。
這一輪因是首戰,下注的人也不多。
第二輪顧頌躊躕滿志的下了場,沈雁趕忙讓人去押注。這輪沒有別的熟人,華氏自然也是押顧頌贏的,反正也不在乎幾個錢,護國公夫人當仁不讓也押了顧頌,柳夫人母女押了建安伯世子,淑妃這裡則押了名名不見經傳的小將。鄭王楚王最後押注,居然也押了顧頌。
沈雁見著於英去貼了籌碼回來,順便往鄭王面上一掃,不意對上他的目光,鄭王遲疑了一下,然後衝她無聲地作了個揖,然後又轉過頭去看場下。
鄭王會押顧頌,顯然是在向顧家示好,畢竟皇后和劉儼做下那麼些事得罪了顧家,如今想要得顧至誠個好臉色都難得。他久居深宮,此次卻已然懂得這麼做,難道是在為明年開府做準備了麼?只是不知道皇后曉不曉得她的嗣子這麼圓滑。
沈雁不動聲色收回目光,繼續觀賽。
鄭王與沈雁這番眼神互動倒也沒曾瞞過楚王眼睛,他瞇眼望了望鄭王,然後扭頭指著馮芸,「去看看沈姑娘需要什麼?」
不管怎麼樣,沈雁這裡也還是不能放棄。起碼如今沒有人懷疑到他對她的動機上,他只要注意分寸,一切還是有可能的。
馮芸才在半路,沈雁就去後頭淨房了。
華氏客氣而疏淡地與馮芸道:「有勞公公了,雁丫頭有我照顧,而且我們不缺什麼。」

第313章 挖坑

馮芸回到楚王這邊,楚王便只好不再作聲。
第二輪的競爭明顯就殘酷很多了,除了顧頌之外,神樞營也下場了兩名士兵。
神樞營本是騎兵隊伍,這裡頭個個皆擅騎術,因此世子們在制訂規則時也給出了限制,凡是將官皆不可參與,就是士兵也只有十個的名額。顧頌很不巧,偏就遇上了兩個。
但顧頌很英勇,如風一般駕著馬疾騁,他的騎術其實還不如薛停,但是因為他又與沈雁重修於好,這股勁頭使得他充滿了爆發力。神樞營兩名士兵卻也絲毫不甘落後,神樞營裡好馬很多,騎術又是特長,顧頌到了中段幾乎已落了下風。
沈雁回到看台正好見到他吃力地爬坡,心裡也替他著急,但這種事又不能幫忙,除了乾著急還真沒別的辦法。
按規定是三座小山坡之間跑八圈,顧頌頭一圈勉強佔了個第一,到第二圈時半路竟然都落到第三了!沈雁往前探著身子,手絹子都快掐破,華氏斜眼睨著她:「腦袋都快掉下去了!」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失態,連忙勢扶住欄杆,將姿勢調回優雅狀態,然後端莊地坐好。
楚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場下,顧頌又已經搶到了第二,而且隱隱有趕超之勢,神樞營士兵的騎術雖然極佳,但顯然馬匹並不如顧頌座下的奔宵。
他垂眸略想了想,便對馮芸道:「可有什麼辦法不讓他奪魁?」
馮芸怔了怔,不明其意。
楚王便招他近前,附耳說了幾句。
馮芸聽後點點頭,然後便不動聲色地退出來。
鄭王這邊見著馮芸匆匆退下,又出了看台,遂也讓人去了尾隨了過去。
楚王手端著茶盞抿著茶,餘光望著對面從鄭王身側下來的人,又平靜地看向了場下。
看台上的人們絕大多數注意力都在場下賽事上,楚王鄭王這番動作並沒有人看在眼裡。
也就過了半盞茶功夫,於英回到了鄭王身邊,湊近他說道:「馮芸在場外叫來了兩名侍衛,吩咐了他們些什麼,但不知道做什麼。」
鄭王凝眉往楚王看去,只見楚王神態自若,一雙眉不由皺得更緊了些。
昨夜之事最後激化成他與他之間的正面交鋒,原本還可以再往後拖幾個月,如今卻被逼得只能直面應對,而他靜等出宮之後再與朝臣直接打交道的計劃也被打亂,如此一來回宮之後皇后自不免對他有番訓斥。
更重要的,是他這番心計被提前暴露出來,這使他一貫保持著的憨直恭順的形象也遭到了破壞,他不止要想辦法挽回形象,更要設法使皇后不再追究這件事,韓稷這把雙刃劍,不止傷到了楚王同時也傷到了他,使的可真叫做完美至極。
眼下去尋韓稷的麻煩是極不明智的了,他現如今被楚王盯上,只能先花精力應付他,回宮還得三日後,這三日裡楚王定不會放過打壓他的機會,別的事都等回宮之後再說,唯獨這項不能。
他沉思了片刻,說道:「你也派兩個身手好的,去盯住楚王派出去的人,萬不能給他一絲可乘之機。」
於英點頭,掃了眼對面的楚王,退了下去。
賽場上顧頌如今已然領了先,而楚王面色好像十分不悅。
鄭王盯著他看了片刻,舉起杯來,心思又還是不曾停止。
昨夜楚王壞事乃是壞在顧頌身上,衝他如今這副臉色來看,莫非他這是遷怒上了他?
他與楚王遼王雖自幼都住在端敬殿,但楚王是寵妃之子,而遼王年紀雖大些但卻出身平平,他這個皇后嗣子與遼王在一起的時間反倒比楚王多些,楚王從小到大眼高於頂,也甚少主動與他們往來,當年太子未廢之時,楚王見了他也不曾主動讓道,也就是這兩年接觸到的政事多了才有所收斂。
這麼看來,他骨子裡其實還是挺傲的,而顧頌在各國公府三代裡年紀最小,心思也最單純,這次連他都站出來拆了他的台,如果楚王因此不待見於他,也在情理之中。
他垂頭略一凝神,壓低聲又道:「再交代下去,讓人緊盯著楚王派去的人,有動靜立時來報。」
他雖然不能肯定楚王派去的人是不是去暗算顧頌的,但不管怎麼說,他比楚王更需要修復與勳貴們的關係,這個順水人情他是無論如何要賣的。萬一又真讓他猜中了呢?若讓勳貴們知道楚王一面與他們往來密切,一面暗地裡玩著花樣,韓稷他們更不可能放過他。
於英到了看台下,眼見著馮芸派出來的侍衛已經出了校場,連忙也喚了兩個人跟上。
韓稷駕著馬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於英馮芸各自躥來躥去倒也沒瞞過他的眼睛。退到校場外柱樁下,才準備喚辛乙過來打聽情況,樁下這時就躍出個人來,正是先前被派去盯梢的護衛劉威。
他問道:「楚王派侍衛出去做什麼?」
劉威道:「那侍衛身手不錯,小的不敢靠太近,聽不真切他們說什麼。但是方才見他們往山下走了。然後沒多久又有兩個人跟了上去。都是作侍衛裝扮,卻分不清是楚王的人還是鄭王的人。」
韓稷回想了一下方才二王的舉動,又透著密集的柱樁縫隙打量了眼楚王鄭王所在的方向,半刻後收回目光來,說道:「你去把薛停董慢叫出來。」
他原本只想讓辛乙在楚王耳邊傳兩句話刺激刺激楚王而已,沒想到他自作聰明,竟還又順便挖了個坑要整鄭王——他跟顧頌下手的意思,是想回頭栽贓給楚王,然後賣個人情給顧頌,好與他套近乎緩和關係麼?
劉威看他冷笑著,連忙轉身進了看台裡。
韓稷解下拴在樹下的騏驥,翻身上馬駛到賽場邊,只見顧頌已然領先於神樞營二兵,而鄭王則正襟危坐望著對面,察覺到韓稷目光注視,於是也往他看了過來,那目光平靜淡然,看上去與以往一般無二。
掉頭回來,這邊劉威已將正替顧頌吶喊著的薛停董慢他們叫了出來。
「我收到消息說有人會暗算頌兒的馬,你們倆立刻帶著人去賽道周邊看看。山坡兩邊都是禿地,只有兩片小樹林可以藏人,不管這消息是真是假,這都關乎咱們勳貴的臉面,不可疏忽大意。你們不管捉到什麼人,都先帶來給我瞧瞧。」
薛停董慢聽說居然有人敢暗算顧頌,頓時炸了毛:「到底是哪個吃了熊心豹子膽的,敢動咱們!讓老子捉到不扒了他的皮才怪!」
說罷一溜煙去了捉人。
韓稷這裡凝眉深思了片刻,才又駕著馬走開。
當初建行宮的時候,為了安全著想,方圓三十里內除了圍場外都沒有什麼密林,因此馬道旁只有兩片稀疏的小林子。
薛停二人帶著幾個人分兩隊迂迴到了林子之內,先找了棵樹藏身。
然後屏息靜聽了半晌,果然發現靠近賽道旁的樹下正有兩個人在四處打量,二人一使眼色正要上前捉拿,這時候忽聽一聲尖嘯,打後方又掠過來兩個人,衣裳服飾相同,到了跟前竟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將先前那二人撂倒在地!
薛停董慢互視一眼,越發屏住了呼吸。
後來的那兩人擊昏原先兩人之後,隨即從他們身上搜出兩枝飛箭,然後打量著上頭的什麼東西,之後對準林外即將疾駛過來的顧頌便要射去!
薛停跟董慢一使眼色,二人便同時如羽燕般輕靈而無聲地掠到這二人後方,揚起一記手刀,如先前他們二人一般將之擊倒在地。而後三下五除二將倒地的四人全都綁了,也不廢話,從林子後又隱蔽地挪到了離校場不遠的山坳下,然後去給韓稷送消息。
韓稷正在茶棚裡喫茶,聽說之後立刻跟秦曜告了個假,又交代了王儆兩句,然後到了山坳。
被捉的四人已然醒來,見著韓稷,立時把臉垂下。
韓稷抬起一人的下巴瞧了瞧,說道:「搜搜身上。」
薛停得令,便在四人身上一陣亂抓,卻是什麼也沒有。
韓稷便與董慢道:「把神機營的杜將軍請過來,他一定認得他們是哪裡人。」
四人聽了竟同時慌了神,擾亂賽事定要治罪,何況他們身上還有武器,襲擊賽事隊員就更要罪加一等了。
韓稷若把神機營的人請了來,那麼他們不止會被認出,而且還會被移交到都尉府按律治罪!聽韓稷的口氣,神機營的人與他關係還十分熟絡,倘若神機營的人再往都尉府告他們一條驚擾聖駕之罪,那他們必定逃不過掉腦袋的命運!
「我們,我們是鄭王的侍衛!」
「我們是楚王的人!」
四個人都爭先恐後的說了。
薛停董慢雖有心理準備,但親耳聽到這句的時候還是死命瞪了他們各人一眼。韓稷神色未動地把玩著那兩把飛箭,過了足夠久,他才抬起頭道:「把他們帶回去,押起來。然後把這枝飛箭送給鄭王,至於楚王這邊,你們帶著他們兩個從看台正門經過就好了。」

第314章 氣極

從前天下太平,薛停董慢雖與韓稷熟絡,但從來沒與他一同辦過事,經過昨夜之事,如今也知道他但凡有吩咐便已是成竹在胸,因而什麼也不問,招呼人來雄赳赳氣昂昂便推掇著他們四個分道往兩旁回到山上。
韓稷這裡出了山坳也直奔校場,顧頌歷盡千辛終於已經拿到了頭名,沈雁等人正在替他歡呼。他停在場旁邊看了眼眼神忽閃的鄭王楚王,掉轉馬頭又奔向了營帳。
楚王因著顧頌還是安然無恙的奪了魁,面上雖然平靜著,暗地裡卻已頗有些坐不住,按理說經過嚴格訓練的侍衛們不至於連這點小事都會失手,可顧頌下場回來後,不止是他,就連他的奔宵卻毫無絲毫受傷的模樣,又委實難以解釋。
正納悶著,馮芸走過來:「王爺,您快看!」說著悄聲指了指導校場正門方向。
他順勢看過去,目光落在被押解的兩名侍衛身上,一雙眼立時呆了!
薛停率人押著的那兩人,不正是他先前派出去的那兩人麼?他們怎麼會落到薛停手上!難道他們跟鄭王——他扭頭便往鄭王看去,只見鄭王也僵直著背脊望著手上一把飛箭也似的物事,而在他面前不遠處,則站著董慢身邊的護衛!
鄭王居然也露餡了!
「薛停和董慢他們怎麼收到的消息?!」馮芸難掩驚異地,「他們倆居然會有這樣機敏的心思!」
楚王雙手扶著座椅扶手,望著遠處的中軍營營帳,幽幽吸入一口氣,垂眸道:「不是他們,他們才沒有這樣的心機,是韓稷,一定是韓稷……有這樣的對手,真可怕!」
他設下這局的本意並非是想傷害顧頌,不過是想弄傷顧頌的馬然後栽贓鄭王,那麼到時候他也許還可以尋找機會賣顧頌一個人情,甚至是與他搭上話,說到底,他不過是想創造機會接近顧頌,順便又踩上鄭王一把罷了!
可他竟然完全不知道韓稷如黃雀般藏在他身後,不但又一次破壞了他的計劃,甚至是讓他如今變得有嘴也說不清……
他竟不知道韓稷這般深藏不露,得罪了他之後的結果便是將他的出路處處封死!
說不沮喪是假的,他順勢靠在椅背內,素日挺得筆直的腰都不由彎起來。
馮芸道:「那奴才這就去尋韓將軍說明原委?」
「不。」他抬眼望著對面凝眉沉思的鄭王,打起精神來坐直,說道:「我太低估他了,早知道他有這樣的能耐,我何至於接連做出這樣的蠢事?他是在等我去尋他,除了我,你們誰去都沒有用。」
韓稷若不是在等他去找他,又何必特地讓薛停押著人往他這邊這麼樣走上一圈?
而董慢又讓人送了那把飛箭給鄭王瞧,依他們對他們兄弟的怨氣足可以趁熱打鐵把這事捅開去,可韓稷偏沒這麼做,他不是在等他們上門又是什麼?他還需要爭得世子之位,當然還需要力量,可是他不是非得求助他楚王不可,於是這樣一來,原本被動的他竟一反全掌握了主動權!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昨夜之事雖說對他會有些消極影響,可只要他往後仔細行事,終歸時日一長,利益紛爭一多,也會被人們所淡忘,可這個韓稷,他卻是必須得正視起他來了。
他潑了盞中的茶,拿起桌角酒壺斟了滿杯,一口飲盡。
上晌三輪賽事在午前結束。大家會回行宮稍事歇息,然後再過來觀看下晌的比賽。
沈雁對上晌的風波毫不知情,因為押了顧頌,贏了不少錢,顧頌拿著寶劍來給她看的時候,她也就笑吟吟地道:「這可真是值得慶賀的事情,回頭咱們回了府,你可得作東請我吃好吃的才成。」
「那有什麼問題!」顧頌爽快地。
正說著,薛停董慢也已經過來了,二人從旁咳嗽了聲,顧頌便就與沈雁道:「我到時候去城隍廟那邊買吃的給你!」說著辭別她走過來,董慢不由分說攬住他肩膀便道:「我有重要事要告訴你!」說著心急火燎地便將他拖去了遠處。
薛晶嘟囔道:「我大哥怎麼神神秘秘的?」
「也許是被我大哥傳染的。」韓耘說,「我大哥經常神神秘秘的。」
沈雁也覺得他們有些神秘,但他們男孩子的秘密又豈是她能過問的?再說昨夜折騰了大半夜,她也沒有了管閒事的心思,瞇眼看了看當頂的太陽,便就掩口打了個哈欠,說道:「我餓了,聽說今兒御膳房做了海參湯,好想吃。」
「我也是我也是!」韓耘連忙躥到跟前,跳著道:「我也要吃海參湯,不如我們快回去!」
沈雁嘿嘿笑著,讓丫鬟們去喚來馬車,三人便就一道回了宮。
賽馬這事沈雁著實已經沒有什麼大的興趣,純粹是消磨時間而已,但消磨時間做什麼不行,非得跑那裡耗著?回房洗了把臉,又喝了盅湯,再倚著窗下的美人榻神遊了片刻,去到正殿用飯時她便跟華氏告假,下晌不去校場了。
華氏悶了這麼些天,還是挺珍惜這次出門的機會的,而且經過昨兒這一夜,護國公夫人對她也比從前更熟絡了些,先前兩人都已經商量好下晌怎麼下注,她自然是要去的。不過沈雁不去她並不在意,反正去了也是跟薛晶韓耘他們呆在一處,對她來說不過是身邊多個人而已。
但飯桌上她又一再叮囑沈雁,不許再讓她與柳曼如碰面,雖說對方不是個消停的,但沈雁是個不肯吃虧的她也知道,萬一再鬧出點事來,那麼大家面上可就真不好看了。
沈雁懶洋洋答了聲「知道了」,埋頭啃起海參來。
她又不是那愛沒事找事的人,別說柳夫人這一來必然好生看著柳曼如,就是把她放出來了,她也自會繞道走,哪裡還有迎上去的道理。
毓慶宮這邊韓稷與顧頌他們仨回到宮裡,不免坐下來對上晌之事有番談論。
顧頌打從薛停他們口中知道楚王鄭王暗地裡又使了勾當之後自是滿心氣憤,昨夜之事餘怒未消,沒想才過半日又鬧出夭蛾子來,雖說沒有中招,總歸讓人惱火。
「他們倆這麼做,是成心要跟我顧家為敵麼?若是這樣倒也好辦,我這便告訴家父,等回京之後讓我祖父去與皇上理論便是!」
薛停董慢面上也俱有慍色。
韓稷卻沉吟道:「他們倆也還沒那個膽子跟勳貴作對,你們不必著急,如今該急的是他們。」
薛停拍拍顧頌肩膀:「聽稷叔的。」
顧頌點點頭,面色好歹緩和了點。
辛乙見大家都在側殿裡,遂傳話讓人把飯菜都轉到了這邊來。
席上說說笑笑,倒是很快開解了顧頌的鬱悶氣。
雖說幾次都沒曾讓對方得逞,可到底總被人盯著也是個倒霉事兒,薛董二人面上不說,心裡也是心疼他,這半年來似乎所有的霉運都纏著他不放手了,他又是他們當年紀最小的,因而雖然事不沾身,但對鄭王楚王卻都有幾分同仇敵愾起來。
飯後吃了茶,便就各自回房歇著。
韓稷這裡正在殿裡踱步消食,辛乙後腳就端著茶進來了。
他說道:「羅申他們呢?」
辛乙將茶放下來,「早就回來了。那四人果然沒撒謊,正分別是鄭王楚王的手下。」
「不出意料。」韓稷往前走了兩步,面上也凝了層寒霜,「還查到什麼?」
辛乙道:「從他們交代的內容來看,楚王應該沒有想要害顧頌的意思,只是不想讓他奪魁而已。至於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卻就不得而知了。小的猜測,事情應該是這樣:楚王在聽到咱們的人在耳邊嘀咕之後,便就自作聰明走了迂迴路線,從而盯上了顧頌,所以派了人下去,鄭王發現後也派了人尾隨,誰知道楚王的人反而在後頭將鄭王的人生擒下來。
「然後他們又意圖利用鄭王侍衛身上攜帶的專屬飛箭去擊顧頌的馬,結果就被薛停董慢拿下了。由此看來,楚王的確沒有傷顧頌之意,恐怕他所圖謀的,乃是藉機栽贓給鄭王。到時也好藉著報訊兒的機會來拜會少主。」
韓稷冷笑,他又道:「該聰明的時候不聰明,不該聰明的時候偏玩聰明!」
辛乙聽得這麼一說,也不由笑慶:「的確,以他們如今的境況來看,再以怨報怨乃是自尋死路。不管是楚王還是鄭王,他們只有設法以最大的誠意改善與勳貴以及沈柳兩家的關係,才算有出路。否則的話即便是他們兩敗俱傷,將來拿得太子之位日子也不會好過。」
說到這裡他又笑了一下:「少主說的不錯,楚王還是太狂了,相比較起來,鄭王倒還算是比他多了幾分穩重。」
「那是自然。」
韓稷眉頭微凝,「你別小看了鄭王,他能夠在皇后手下苟活至今,而且還能令得皇后為他招賢納士出謀劃策,可不完全是因為皇后要攬權。昨夜這事我會進行得這麼順利,只不過是他們都低估了我而已,倘若讓他們估到了深淺,我不一定會取得這麼大的進展。」

第315章 國公?

辛乙默然點頭,和聲道:「正因為如此,當初少主才會選擇了楚王是麼?」
韓稷回頭看了他一眼,似乎眼下不想深談這件事似的,轉頭又望著窗外。
沉默半日沒說話,末了忽然又轉回頭來,說道:「顧頌要是有薛停他們倆的狡猾就好了。」
若是他能夠狡猾些,有些虧完全可以避免吃,也不會總被人欺到頭上。
榮國公親手精心教養出的孩子,剛正忠義有餘,但應變能力不足,這是最大的缺憾,相比之下薛董兩家放牛吃草教出來的孩子,雖說有些鬥雞走狗的小毛病,但大是大非上卻不含糊,遇事也自又有他們一套處理的方式。
同樣是下了場比賽,楚王就不敢沖薛停下手,那是他看中了顧頌心地單純,最有可能得到諒解。
楚王如今的處境,是可以確定他針對顧頌並沒有別的惡意,他不想讓顧頌奪魁,一是為栽贓,二是為賣人情給顧頌之類,可他瞅準了顧頌,會不會還有一層意思,是因為沈雁與顧頌的交情呢?畢竟他們倆青梅竹馬,而且昨兒夜裡楚王也的確這麼利用過他。
想到這裡他心裡有點發悶,腦海裡也頓時浮現出在顧家看到顧頌含笑望著沈雁吃葡萄的情景,他從來都知道顧頌先於他認識她,他對她的心思他也都清楚,可是為什麼有些事情仍然不可自抑地發生了,讓人保護她,不讓她委屈,這些都應該是顧頌做的才對不是嗎?
可是既然明明知道他們青梅竹馬,他又為什麼越陷越深。
他能夠冷靜處理所有事。卻唯獨這件事不由自控。
他端起桌上的冷茶一口灌下去,吐了口氣說道:「下晌你就不要外出了,那幾個人還在後頭押著,你好生盯著他們別節外生枝弄出什麼事來。在楚王他們倆到來之前,你得保證他們安然無恙。」
「交給我便是。」辛乙深深頜首。
韓稷點點頭,拿劍出了門去。
近來的心情委實有些古怪,但眼下可不是深思這些的時候。
目前勳貴勢大。對趙家始終是個威脅。四國公府不把兵權交出來,趙氏永遠不會放心,這層不管是當今的皇帝還是來日繼承大統的楚王或鄭王。只不過眼下勝負未決。雙方都未有餘力顧及這層罷了。眼下對於楚王來說,當然是擴大自己的勢力更為重要。
楚王身為皇子,他真把他逼到什麼樣的地步也不現實。可他屢次出這些陰招,也總得扒他層皮他才算對得住自己。
午時末刻華氏便與護國公夫人相攜往校場去了。
沈雁送他們到門口。薛晶韓耘見她不去,終於也還是不去了。他們寧願隨她一道在宮裡喫茶喝點心,或者上行宮四面去轉轉——大白天裡,總歸沒有人再見縫插針地拿捏他們什麼不是的。
在殿裡喫茶的時候,宮女們正好搬來兩盆君子蘭。薛晶見了道:「不如牡丹好看。」
沈雁托腮望去。其實花苗長的不錯,但小姑娘顯然更喜歡牡丹的華麗。便說道:「這季節嘛,我覺得還是紅楓好看。假如成片,看著便如火燒雲似的。可惜最近的楓林都還有十好幾里。」
韓耘就說道:「看紅楓又哪需去外頭?我知道御花園裡有處地方,那是個空著的小院子,沒有人住,但裡面就種著五六株古楓,這個時候肯定紅遍了。」
沈雁撩起眼皮:「你怎麼知道?」
「因為上次我來的時候,我看見我父親去那院子裡逛過來著。他一個人在楓樹底下坐了好久,我還以為他去找什麼人,結果我悄悄跟了過去才發現那裡頭根本沒住人,就只有滿院子的楓葉跟著了火似的滿地都是。」
「哦?」沈雁有點興趣了。
她對別人的行蹤並不好奇,但對韓耘描述的景像有了好奇。滿院子的楓葉跟著了火似的滿地都是,那該多麼美麗的景象。來這裡幾日,雖說呆在殿裡的時間不多,可她卻並沒有在行宮各處好好走走,御花園裡竟還有這樣的去處,那自是值得去看看了。
「你還記不記路?那院子叫什麼名字?不如咱們去那裡瞅瞅。」她道。
韓耘站起來:「那可不行!那院子是鎖了的,一般不讓人進。」
沈雁納悶了:「那魏國公當時又是怎麼進去的?」
「他是從牆上越過去的。」他抿唇說,很鄭重的樣子。
越牆?
沈雁終於對魏國公去那個院子這件事本身也開始關注,「他從牆上越過去,就為了坐那裡發呆?」
「這有什麼不可能?」韓耘兩手一攤:「他在府裡的時候也常常這樣發呆。」
沈雁張開的嘴巴隔了有那麼一會兒才合上。
發呆這種事,印象中總是文人做得比較多,當然,每個人有每個人的癖好,行武之人發呆也不算什麼古怪的毛病。作為一個有教養的千金小姐,她更應該關注的是那個院子和楓樹本身,而不是魏國公有些什麼生活習性。
她想了想,「你到底記不記得那地方?」
「應該,大概,記得吧?」韓耘搔著頭。
沈雁無語了,順手把他手上的雞腿拿回來:「你先好好想想。」
韓耘盯著那隻雞腿,怨念地坐下來,撐著下巴想了想,說道:「好像是有個香字,前面那個字我不認識,然後大門前的矮牆上還有好多爬山虎。在那裡聽不見任何聲音,總之很安靜。牆角的石縫裡還長著好多青苔。就這些了。」他攤了攤手。
沈雁默了默,招來福娘:「你去打聽打聽,御花園裡有處無人住著的院落,名字中間有個香字的,位於少人去的偏僻位置,圍牆是石砌的,周圍應該有座水井,然後還長著爬山虎的軒閣是哪裡?最重要的,是裡面種著有好幾棵紅楓。」
福娘細細記下了,出了去。
薛晶疑惑地道:「沈姐姐怎麼知道那附近有水井。」
沈雁嘿嘿道:「沒有水井,哪裡會有濕氣薰出那麼多青苔?」
「沒錯沒錯!」韓耘站起來:「旁邊就是有座水井,井上還蓋了座亭子來著!」
薛晶立時歎服地看了沈雁一眼。
有了這麼多線索,福娘又捨得出錢,很快就把地方打聽到了。
「是御花園梅林那頭的無憂殿,姑娘所說的這處偏殿叫做銘香軒,就在無憂殿的東北向,無憂殿裡沒有人住,原先是前朝皇帝避暑時給宗親們的住處,到本朝皇上不再避暑,狩獵也不帶家眷,那邊漸漸地也就荒下來了。」
沈雁聽完輕嘶了一聲。
既然沒有人住,那魏國公跑去那裡做什麼?而且還專找那麼偏的地方?
沈雁很不想去關注人家的隱私,可是這件事又總是浮現在她的腦海裡。可見縱然有著教養拘束,可人的八卦之心還是難以抑制的。
她把這份好奇心強壓下去,然後問福娘:「那那裡頭可鎖了不曾?」
韓耘把那裡說得比什麼都好,她還是想去瞧瞧的。何況,魏國公根本不在此地,而那院子也並未住人,她去看看也不算窺人隱私吧?
「鎖了。」福娘道:「不過姑娘想去的話,方才李姑姑說還是可以讓姑娘進去的。她說反正裡頭除了幾棵大楓樹委實可人,別的也沒什麼,姑娘不嫌冷清就成。又說了,今兒是去不成了,銘香軒的鑰匙在另一位姑姑手上,那位姑姑帶著宮女去校場侍侯聖駕了,至少要等明日。」
明日就明日,她倒也不急在一時,想了想,她讓胭脂把帶來的一根老參給了福娘:「回頭把這個給李姑姑。」李姑姑是尚宮局的人,這種人跟各司的太監一樣,想給你臉面時會讓你備感光榮,不想給你臉時能讓你憋一肚子氣話都說不出來。
眼下她能主動答應拿鑰匙開門讓沈雁進去,已經是了不得的臉面了。
一枝參而已,對她們這些人算是入得了眼的好物兒,對她來說真不算什麼。
他們仨兒這裡在宮內樂得自在,校場這邊賽事仍在繼續。
理論上下晌的賽事比上晌的更為精彩,因為許多觀望的人見得獎品逐漸減少,都開始按捺不住。皇帝見著大伙這般踴躍,心情也是激動的,心裡在盤算著什麼不知道,但早上來時臉上還有對昨夜之事的余慍,但下晌再來,就已經只見愉悅了,同時對淑妃的態度也好轉了許多。
韓稷除了隔段時間便與王儆他們交替巡場之外,便會扶著劍圍著場子轉轉。
楚王和鄭王明顯不如上晌輕鬆,看賽也有些心不在焉,雖然臉上仍是平靜的,但那份肅穆又與身邊的歡呼聲明顯不襯。
顧頌他們仨卯著勁跟他二人作對,他們押這邊他們仨就押那邊,擊鼓吶喊什麼都來,聲勢竟一陣高過一陣。
大伙不明就裡,也跟著起哄,因著平日二王與勳貴子弟打成一片,以為是鬥著玩,加之昨夜在側宮門那邊的事程謂知道後又讓人圍住封鎖了消息,因而不相干的人並不怎麼知情。

第316章 技癢

看台氣氛空前高漲,皇帝心思全在馬賽上,看不出異常,沈宓與顧至誠他們卻是早看在眼裡,二人抽空對視了下眼神,並沒有插手的打算。
沈宓雖沒跟顧至誠碰頭,但顧至誠又哪曾有收不到風的道理?
昨夜就知道了的,一是因為程謂攔住了去不了,二來他們不到場的話終可以算是小孩子之間鬧矛盾,他們若是去了,那就得演變成皇帝與朝臣之間的衝突了,到底君為臣綱,雖則有功績有身,可過份強硬對自己也是不好的,何況主動權又已經全被韓稷掌握在了手裡。
有韓稷在,顯然沒有什麼不放心的。
如今再看二王這故作鎮定的模樣,自然是冷笑了。
不過二王雖然行事不夠磊落,但卻算是他們的晚輩,沈宓或可從此敬而遠之,他們勳貴卻不能,手掌著兵權若不維護趙氏天下,那他們這兵權掌的就好沒道理了。這些窩囊氣也只好日後再尋機會出之。
顧至誠打算再由他們胡鬧會兒就讓他們收手。
韓稷抱劍站在龍柏樹下觀望場內的時候,顧頌走過來了,同望著遠處的鄭王楚王道:「他們至今還沒有動靜,是不是在比誰先沉得住氣?」
韓稷笑了笑,「也不一定。也許是還沒有想好怎麼做。你知道,畢竟他們有多對不起我。我可不會輕鬆賣他們這個面子。」他略帶調侃地。
顧頌望見他的笑容,也想笑笑,但終歸還是只扯了扯嘴角。
他總是這麼果斷自信,這樣的人連同為男子的他都不免折服,何況沈雁是個女孩子?
他微微抻了抻胸口。說道:「不管怎麼樣,咱們得讓他們知道我們並不是那麼好欺負的,也不是那麼好挑撥的,因為我們不是他們,我們四府互相有情有義,這是他們身為皇子永遠也不可能體會到的一層。」
原先他還不信皇宮裡無情這種話,可是最近這些日子發生的事。也不由得他不信。他知道楚王鄭王是皇子。更有可能主掌未來江山,真把他們倆怎麼樣也不可能,可是心裡想到將來要在這樣陰險的君主手下為臣。總是鬱悶。
江山是老輩們共同打下來的,韓顧薛董四家之所以甘心為臣,也是衝著這份同打江山的情義,正如兄弟閻於牆。外御其侮,一家人鬥得再凶。總還得顧著大局,顧著家國天下的安穩。這世間若無情義二字,那麼凡事皆為利益所趨,人心也未免涼薄。
想到這裡。倒又猛地被這涼薄二字驚了一驚,說來說去,他竟是在規勸自己。
如今皇帝對勳貴們不時拿捏一番的態度。鄭王楚王對勳貴們兩面三刀無所顧忌的態度,莫非不是涼薄麼?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因為親歷過淨水庵那事。變得有些多愁善感,近來這樣的感慨竟時常有之。
他抬眼看了看陰雲漸起的天空,吐了口氣。
韓稷靜默打量著他,默然未語。
顧頌與他之間如今像是隔著層紙,這紙是誰隔的,是他,還是顧頌,他竟不能分辯。也許是他長大了,知道該建立些城府,又或者是自己因為有些情愫尚且未明,所以刻意有了迴避,總之即使他們如今談起正事來毫無隔閡,但私底下又總覺得不如從前隨意。
好在大家都是男人,顧頌也是個明是非的,他們都不能糾結於這些。
他拍拍顧頌肩膀:「這件事因我而起,自然要因我而結束。你們都別再摻和進來了,目前連皇上都不敢對勳貴如何,他們倆更是不敢。讓薛停他們倆消停些,別再卯著勁跟楚王他們抬槓,有些事做過份了就是臣子的不是了。」
楚王他們也不是吃素的,真鬧得過份,跟勳貴們幹起來,到時候朝中別的人乘虛而入興風作浪,吃虧的又是底下人,再者他們又能討著什麼好去?
顧頌凜然:「我知道了,我這就去。」
韓稷目送他進了看台,才挑眉舒了口氣。
王儆叼著片香樟葉在後頭拍他的肩膀:「你這個孩子王當得夠稱職的。」
韓稷神色未動,頭也未回,像是早就知道他在後頭似的,揚唇道:「他們叫了我十幾年的叔,我總不能看著他們放肆胡鬧。」說著他含笑轉過身來,又道:「你覺得那把寒鐵短匕怎麼樣?」
王儆微頓了下,才意識到他指的是下輪比賽的獎品,那把刀刃足有一寸寬但卻只有三寸長的寒鐵鑄造的匕首。
他撩眼看了看遠處判官台,拿了嘴角的葉梗下來說道:「聽說是東瀛獻給前朝惠寧長公主的禮物,那玩意兒削鐵如泥而且又便於藏在袖內,但我還是覺得那是女人家的用物。男人誰會用這個?又不是準備隨時偷襲。沒的掉臉面。」
說完他又立刻掃了眼韓稷:「你想要?」
韓稷抻了抻筋骨,揚首道:「技癢嘛,我去報個名,你給我掠掠陣!」
說著便去了報名所在的書案前。
王儆愣了半日才吐出口氣來。
有了韓稷的囑咐,薛停他們果然就消停下來了,接下來該幹嘛幹嘛,押的注有輸有贏,鄭王楚王見他們不再較勁,也算是暗中鬆了口氣。楚王讓馮芸送了兩壺過顧頌他們桌上,他們也沒客氣,揭蓋便喝了。
鄭王雖未表示,但是卻更符合他素日「本份」的形象,自然也沒人去計較他的「不懂禮數」。
整個下晌柳曼如都未曾出過殿門,也就不存在與沈雁起衝突的可能。而柳夫人也只晌午的時候進正宮裡跟淑妃敘了會兒話,其餘時間也都在殿中。
沈雁與韓耘薛晶吃完茶,去宮後小樹林裡採了些野果回來喂兔子,天色也就漸黯了。
回到永慶宮居然護國公夫人也在,正與華氏熱烈地討論著什麼,不由加快了腳步進去。
就見護國公夫人端坐在正面圈椅內笑道:「你小時候也與咱們幾家有往來的,不過是後來嫁了人,華家又搬去了金陵,所以沒怎麼走動了。
「我們府裡二門外原先有棵一人抱那麼粗的合歡樹,你是知道的。那樹後來就是韓稷跟我們世子打賭,憑他一人推倒了它,這才移走了的。你猜那會兒他才多大?不過十歲而已,所以說,別看他幼時體質差,但這武藝卻是練得槓槓的,他老子都未必能贏得了他呢。」
原來是在說韓稷。
沈雁扭頭與韓耘擠了擠眼,然後進內道:「給夫人請安。馬賽就比完了麼?怎麼您和母親這麼早就回來了?」她還以為四場賽下來,起碼得等到傍晚。
護國公夫人笑道:「我們看了韓稷賽完之後,竟覺得後頭都沒意思了,正好淑妃也犯了頭疼,所以就提前回來說話了。」
沈雁有些驚訝:「韓稷也下場了?」事先沒聽他說呀。
「下了!」護國公夫人又笑道:「不但下了,還技驚四座!」那股自豪感毫不掩飾,彷彿就是在說她自己的兒子。
沈雁也覺得高興,不由想起曾經顧頌跟她說過韓稷會相馬的事情來。他既會相馬,那馬技自然也是頂呱呱的了,拿到獎也不稀奇。不過他當時那麼臭屁地說不屑於去參賽拿獎,沒想才過半日結果又還是下了,倒是讓人覺得好笑。
華氏看著他們:「你們上哪兒去了?」一面招呼扶桑再上些點心瓜果。韓耘最近跟沈雁跟的多,也成了華氏這裡的常客。他既然來了,自然是要餵飽他的小肚子。
薛晶搶先告訴了她們下晌的去處,沈雁這裡因著華氏她們又嘮起了家常,而韓耘他們倆也埋頭吃起了點心,遂回房去沐浴。
天色從下晌起就開始陰了,有經驗的宮人們都在預測接下來幾日應不會再去狩獵,至少皇上應該不會再去,因為圍場裡沒有避雨的地方,而且皇帝患有風濕,到得陰雨日便諸多不便。這也是為何才到行宮那日他就趕著太陽去圍場的原因。
沈雁對這些不大關心,她的任務只是保證接下來兩三日不要再闖禍就好了。所以她該考慮的是如何使剩下來這幾日過得不那麼枯悶,而且又避免是非。
事實上此行像柳曼如那樣的人實在不多,只要她不出夭蛾子,想巴結沈家的人也有大把,又有誰會那麼沒眼力勁兒地去為難沈雁?如果說這趟出行也有不如意的地方,柳曼如自是最大的一筆了。
夜裡烏雲籠罩了天空,天上果然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庭院裡的芭蕉被打得沙沙作響,天氣忽然也涼了,沈雁早早進了被窩,祈願明日不要再下雨,因為還要去銘香閣看看那幾樹紅楓。
這一夜顯得格外安靜,這場秋雨一下,寒意就十分明顯了。
辛乙晚飯後便把殿裡四面的窗給合上了,又給韓稷熬了祛寒的湯藥。
韓稷盤腿在羅漢床上擦拭那把寒鐵匕,聞著面前桌子上那股藥的味道眉頭便已皺起來:「不喝了,喝了十幾年,再喝腸子都能摘出來熬藥了。」
辛乙無語地,「喝了十幾年,少主也鬧了十幾年。」

第317章 廢殿

韓稷撩眼看了眼他,卻是咬著下唇笑了,將匕首的尖端在自己的指上挑了個口子,擠出一滴血在刃上,然後再倒過來,看那滴殷紅的血順著刀刃筆直滾落。「果然是把利器。」
一碗藥推到面前。
韓稷轉過身面向另一側,將匕首收進鞘中,又順手從案上抽出本書,背對著辛乙看起來。
「少主!」
辛乙拉長音喚著,但床上的人充耳不聞。
辛乙頓了頓,忽然挺直腰,攏著手衝門外道:「喲,雁姑娘怎麼這會兒來了?」
韓稷倏地從床上彈起,把藥端起來。
但門外哪裡有什麼人影子?他立刻往辛乙瞪去。
「我眼花了。」辛乙面不改色心不跳。
韓稷又瞪了他一眼,作勢不理他,但微凝了神片刻,又還是把藥端起來咕咚喝了。然後吐著氣靠在枕靠上,靜默了會兒,扭頭道:「楚王他們那邊可有什麼動靜?」
辛乙搖頭:「今夜裡是不可能來的了,皇上風濕又痛起來,方才喚了太醫去,這點小毛病雖不至於要侍疾,但昨夜他們倆犯了錯,這當口又豈會不先討好皇上要緊?顧世子他們去宮裡出來,說皇上這幾日都不去圍場了,大家可以自由活動。我猜,起碼也要等明日。」
韓稷嗯了聲,盤腿坐起,又道:「人送出去了麼?」
辛乙一面沏了杯白水給他,一面又遞過來一小碟蜜餞:「下晌我讓羅申掩護他出了去,會將他送到金陵。我事先早教了他迴避要害,人也只受了點輕傷,不要緊的。當時大家注意力全不在這上頭,根本沒有人想到他是假死。」
韓稷轉動著杯子,凝眉道:「既去了金陵,你索性就別讓他回來了,讓他暗中負責看管好墳頭就好。我估摸父親最遲開春就會回京,我如今已經提前挑起了鄭王楚王間的矛盾,必然也無法脫身遠行,到那時候讓他代我按時祭祀便是。」
這到這層,辛乙神色忽然變得凝重:「祭祀的事,少主便是不說,小的也會另做安排。」
韓稷又對著地下凝望了半日,忽地仰在床上,說道:「你出去吧,我歇會兒。」
辛乙點點頭,帶門走了出來。
到廊下望著一庭秋雨,也不知是秋愁還是什麼,眉間竟也有些郁色。
小雨淅淅瀝瀝下了一夜,雖無大風,但到大清早,也滿院子殘紅落葉,芙蓉花瓣與銀杏葉紅楓葉以及香樟葉什麼的鋪了滿地,雨是停了,但秋意卻倏地濃了。宮人們都披上了薄襖,畏寒的華氏也加了件裌襖,沈雁卻無懼寒冷,依然如百靈鳥一般在廊下與薛晶他們逗趣。
李姑姑果然說話算話,早飯前就送來了銘香閣的鑰匙,而許是有了那根老山參的滋補,面上笑容也比以往更顯溫暖和煦。
「那楓樹起碼有一兩百年了,還是前朝的開國皇帝種下來的,看是極好看的,又是昨夜下過雨,姑娘要仔細著莫要滑倒了才是。」李姑姑趁著沈雁正在梳妝,也坐下來吃了杯茶。
沈雁在鏡子裡笑道:「多謝姑姑提點,我們呆會兒穿木屐去。也不呆很久,去轉轉就會回來。」
李姑姑顯然等的就是這句話,聞言便就笑著起了身:「多謝姑娘招待,我就不耽誤姑娘了。」
沈雁讓胭脂送了她出去,又賞了錠銀子。
青黛悄聲笑道:「這姑姑倒是好財運,碰上咱們姑娘這樣的闊氣人。要碰上別人,恐怕沒幾個有這等手筆。」
胭脂回來輕掐了下她的臉:「你昨天贏的錢呢?」
青黛笑著躲避:「你不是也贏了?倒來問我!」
正逗趣著,門外韓耘薛晶如肉球般一前一後衝進來:「好了沒?我們把早飯也帶過來了!」
果然身後的丫鬟們抬著個大食籃子進來了。護國公夫人身邊的嬤嬤笑道:「我們太太讓二爺和大姑娘在房裡用飯,他們偏不肯,太太拗不過他們,只好讓奴婢把飯抬過來了。叨擾了姑娘,還請姑娘勿怪才是。」
「這有什麼?」
沈雁笑著迎出來:「我們喜歡呆在一起吃飯呢。」
嬤嬤聽她這麼說,才又笑著告辭了。
這裡熱熱鬧鬧的吃完早飯,又吃了茶,便就出宮往御花園去。
今兒皇帝沒出門,宮裡往來的人明顯多些。不過從西宮前往御花園去自有便道,一路上也不知道拐過了多少個彎,經過了多少層殿宇,只記得沿途數不盡的樓台樓榭並奇花異草,雖說比不上京城皇宮的宏偉壯闊,卻又另有著一番婉麗姿態。
進了園門後視野變得開闊,但迴廊也仍然迂迴婉轉,下了廊後又沿著溫泉池畔走了大半圈,才發現湖裡的菱角倒是長得肥美。
菱角本是南方水生物,但行宮裡有專人栽培伺養這些花木,竟然也意外地使它們存活了下來。
當然這種菱角個頭並不能與南方本土的比,而且味道也不如南方的甜,但對於沈雁來說卻是莫大的驚喜。她在金陵時甚愛吃菱角,自回北方後再沒嘗過。遂上湖邊的小木船到稍遠處採了一大捧,手巧的青黛見到,遂也就地拿柳條編了個小筐,讓他們幾個可以邊走邊吃。
再走了一小段,便見竹林掩映之中有了抹若隱若現的殿宇,引路的宮人終於說這便是無憂殿了。
其實一路過來看到的雨後秋景也已足夠讓人留連忘返,但既然到了此地,而周圍又確實靜幽美妙,自然就還是要好好去瞧瞧了。
殿裡其實還是有人的,總得負責日常灑掃。
只是偏殿這邊的銘香軒沒人而已。
宮人開了鎖,笑著躬身與他們道:「二爺和姑娘們請進吧,奴婢還有差事在身,姑娘們出來之後派人去李姑姑那兒告訴一聲,讓奴婢們前來鎖門便就是了。此處雖然幽靜,但牆外都有侍衛當值,有什麼事讓人去湖畔當值宮人公事房知會一聲便可。」
沈雁稱了謝,賞了她,才又打量著周圍。
只見果然如韓耘所說,殿前有道爬滿了爬山虎的矮牆,左側天井下又有座水井。
跨步進門,入眼便是分列在左右兩側的六株足有三人抱大小的古楓,即使經過昨夜風雨侵襲,青石砌就的地面上落滿了紅葉,可是樹上也還是火紅一片,再以朱欄玉砌青牆黛瓦的宮殿為底襯,真是說不出來的賞心悅目。
「果然是個好去處!」沈雁不由讚道。
吃著菱角的韓耘抬起下巴來:「我沒有說錯吧?」
「嗯,回頭獎你隻雞腿!」沈雁摸摸他的頭,輕快地下了門廊。
行宮裡別處自然也有楓樹,但都是東一棵西一棵地種著,而且也不如這裡的大,沈雁圍著四棵樹轉了半圈,見殿門開啟著,便又信步進裡頭轉了轉。殿裡佈置得十分齊整,只是家俱上都披上了布帛,地上以及門廊還算是乾淨的,應該是有人定期打掃。
而南面有個露台,擺著張美人榻,簾幔還用拴著碧玉墜的絡子縛著,這些明顯女性化的家俱,讓人一看便會有些浮想聯翩,猜測是否曾有什麼大美人在此住過。
聯想起福娘打聽來的歷史,這無憂殿若曾是前朝宗親住過,後來因為本朝不再避暑,這麼偏的地方就沒什麼人再住,那麼住在這銘香軒裡的則必然是宗親們的愛妃或寵妾了。
沈雁想到此處都覺得一股塵封的香艷氣息撲鼻而來,於是看了看便就轉身回了廊下。
不過走了幾步她腳步又放緩了,如果是前朝宗親愛妃們住的地方,那麼魏國公怎麼會偏偏跑到這裡來發呆?他是對這裡楓樹情有獨鍾,還是對這裡的歷史有什麼掛懷之處?難道堂堂的魏國公,久駐黃沙的魏國公,他竟是個多愁善感之人?
她終究還是對這件事有些難以忘懷,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楚是為什麼。事實上這跟她有什麼關係呢?她不過是跟韓稷兄弟倆熟悉些而已,到底不能成為她挖掘這些的理由。
她再次壓住這份疑惑,抬腳去了薛晶他們所在之處。
薛停他們幾個坐不住,早飯後還是騎著馬與別的勳貴子弟們去圍場裡了。
韓稷因有護駕之職在身,便就留在宮裡。
昨日馬賽的結果皇帝很滿意,於是賞賜了顧至誠與董世子薛世子他們一些茶葉珍果,韓稷因為賽場上又有優良表現,賞的卻是一副玉石棋子。早飯後顧至誠便邀他過去喫茶,董世子他們都在,行宮裡不便聚眾說別的,便天南地北一陣海侃,來了勁頭,顧至誠又讓人烤了兩塊鹿脯下酒。
正吃得高興,陶行便進來稟道:「公子,鄭王過來了。」
屋裡靜下來,幾個人皆望著韓稷。
鄭王坐在毓慶宮偏殿裡,辛乙含笑奉上今年的秋茶。
「素聞你家主人甚喜秋茶,看來傳言不虛。」鄭王也微笑致意。
辛乙道:「王爺若是喝不慣秋茶,小的給王爺換上春茶便是。」
鄭王擺手:「春水秋香,秋茶香氣濃郁,回味悠長,令主乃是行家。」
辛乙便就笑笑,退了出去。

第318章 卑微

鄭王坐在屋內,順眼打量著四處,擺設都是尚宮局的人按規矩佈置的,看不出什麼特色。唯獨透過簾櫳可以看到西窗下的羅漢床上擺著一盤未完的殘棋,相隔太遠看不到局勢,但桌上兩隻楠木棋罐邊沿卻磨得光滑透亮,看得出來是常用的。
他六歲的時候才被皇后收為嗣子。六歲以前他獨自在儲秀宮的後殿裡住過一段時間,他記事是三歲,而那個時候他的母妃已經死了。據說太監把他從母妃身邊帶出來的時候,母妃已經死了三日,身子已經發乾發硬,而他還趴在她懷裡哭著要吃奶。
那個時候他一歲不到吧。
皇子們大多生下來就會被抱到專門的地方侍養。
但他不同,他的母妃只是個低階的御妻,甚至是他被皇后撫養後才被追封了個嬪。他從後殿裡出來後,就按律搬去了端敬殿,憑良心說,皇帝對他還是不錯的,雖然不如太子和楚王,但至少當他知道了還有這麼個兒子之後,還是派了專人照顧他。
這樣,他長到三歲,有一天太子來端敬殿尋遼王,遼王不在,太子看到了他。
當時已經開了春,他還穿著舊年的冬衣坐在廊下,用嘴啜手腕上被臭蟲叮出來的紅包。也沒有什麼人理他,太子走過來,看到他額上有只小蟲子,伸手替他捉它,旁邊的太監連忙阻止,太子才知道原來那小蟲子是他頭上長出來的虱子。
太子紅了眼眶。
他卻覺得沒有什麼。因為年年月月都是如此。
那天太監送來很多綢緞,他也因此穿上新衣裳,去給太子磕頭。但那之後便沒有了。
他漸漸長大,漸漸懂事,漸漸知道人並不是生來就要受侮,於是他沉默中學會了怎樣保護自己,也學會了如何替自己爭取到有利的東西。
太子再來的時候,他會恭順地與他說話,適可而止地述說著身邊宮人的貪婪與惡毒,太子全聽在心裡,先是幫他換了宮人,沒過兩年,又勸說皇后收了他為嗣子。
那個時候他只想活命,皇后淑妃自然不屑於殺他,可是宮人們會,活在那樣的宮人們手下他遲早會被逼死。
皇后起初並不同意收他,因為畢竟他的母妃也曾承過皇上的雨露,可是後來還是答應了,因為太子身邊的謀臣向她陳述利害,收了他為嗣子只會對她的賢名更有好處,而太子地位穩當,等到他成氣候時太子說不定已然登基。而介時他多一個皇弟輔政,也有好處。
就這樣他成了皇后的嗣子,太子的弟弟。
他開始一改往日的處境,變得與遼王楚王一般可以挺直腰桿說話。他也同樣地認真讀書明理,預備著來日好好的輔佐太子。可天有不測風雲,太子倒了,他居然從一躍又被皇后推到人前去與楚王來爭奪太子之位!
太子被廢之前,這種事他連想都不敢想,可一旦成了事實,有些東西便如野火燎原,再也收不回來了。這兩年他愈發在皇后面前彰顯著愚孝恭順和木訥寡言,他知道他只有這一條路可走,也必須往下走,所以他只能竭盡所能做到最好。
他贏回了沈觀裕,卻輸在了韓稷手裡。
他竟沒想到,韓稷前夜贏下那場並非偶然,昨日馬場上,他與楚王又成了他這只黃雀眼裡的螳螂與蟬。
他跟韓稷他們幼時玩得少,他們的性子他並不很瞭解。
本以為勳貴們大多如此,不是與顧頌秀剛正不阿,便是與薛停董慢一般游手好閒。韓稷雖然表現得大方些,想來也不過是故作出來的深沉。
但沒想到,他被自己的主觀給害了。
對待韓稷,竟要打起如同與沈觀裕等人一般十二分的精神全力應付。
他深思熟慮了一整夜,於是搶在楚王之前來了。
韓稷踏進門,便見鄭王端著只方盞在輕抿。
他勾出一抹笑來,緩步進內道:「王爺駕到,有失遠迎。」
鄭王平靜地抬頭,放下盞道:「冒昧到訪,還望恕罪。」
韓稷笑著在主位上坐下,接過辛乙遞上的茶來,說道:「不知道王爺拔冗到此,有何吩咐?」
鄭王默了默,看向他,倒是直爽:「我是特地來向你陪罪的。」說罷,望著門外清庭,又接著道:「這兩年因著劉儼和其餘人的一些緣故,使得鍾粹宮與勳貴們之間關係有些僵。前天夜裡我行事衝動又誤犯了將軍,事已至此,我也並不打算多說,只請將軍能恕罪則個。」
韓稷揚了唇,漫聲道,「莫說我只是個勳貴小將,就是個舉足輕重的大官,以王爺的尊貴,又何須如此煞有介事前來陪罪?事情都過去了,王爺莫怪下官當時不知底細地把事情牽扯到了王爺身上便是。」
氣氛有些尷尬。
鄭王漸覺有些牙疼。
他幼時雖然受盡冷眼過來,但自打傍上皇后,到如今他也不曾被人這般冷嘲熱諷過。淑妃與華氏等人明明就是韓稷派人前去請來的,那撞牆而死的太監也明明是他的人,可他明知道這一切,卻也無從辯駁。
他的力量還很薄弱,他比楚王不同,他的頭頂除了皇帝,還有個皇后。皇后不遺餘力地將他推上太子之位不過為了來日通過控制他來控制這個朝堂,而他既有機會為自己爭取挺直腰做人的機會,又怎麼能不緊緊抓住。
他比楚王更需要勳貴的力量。
因此,他也不得不低聲下氣地說道:「是我魯莽,原是為與楚王爭口氣,卻無意傷及了將軍。」
眼下他卑微些又有什麼要緊?只要來人能風光稱帝,他總有一日能雪恥。
韓信不也受過胯下之辱麼?這一點也不影響他日後封侯拜相。
韓稷側首望著他,目光掃過他微勾的頭頂,落到門外還濕潤著一樹銀杏上。
楚王這裡才從正宮裡請安回來,就收到了鄭王去了毓慶宮找韓稷的消息。
「竟讓他給搶先了!」
他握緊著雙拳,眉間有絲懊惱。
印象中鄭王木訥寡言,即使太子被廢之後他常被人掛在嘴上提起,但也沒見他有過什麼主動的行為。原當他就是個傀儡的命,可這次他不但反被這呆子暗中擺了一道,還險些被他得逞,這口氣總是堵在心裡,找不到出口釋放。
而眼下他還在猶豫如何去尋韓稷時,反倒讓他且搶了先,萬一韓稷被他策動,那可如何是好?
他忽然覺得自己越來越被動了,他一向是悠然從容的,怎麼會這樣呢?
「快去盯著,看他什麼時候出來!如果能聽懂他們說什麼則是更好!」
他拂袖吩咐著馮芸,凝眉在榻上坐下來。
韓稷盯著那樹看了片刻,忽然又一笑:「王爺有什麼事,就直說吧。」
鄭王點點頭,吐了口氣說道:「我知你是個爽快人,我也就不拐彎抹角了。昨兒馬場上你捉到的人裡,有兩個是我的侍衛。我今日來的意思,便是想請你賞個臉,把他們倆給放了。」
說著,他從懷裡掏出本奏折,從桌上推到他面前。「將軍若能高抬貴手,小王自會銘記將軍的恩情,無以為報,將軍看看,可合不合心意?」
韓稷看了眼他,順手拿起那折子,看完一挑眉,又看了他一眼。「王爺要請封我為韓國公世子?」
鄭王揚唇:「但願能合將軍心意。」
他不瞭解韓稷心性,但卻瞭解韓家。韓稷英勇沉穩,也無不良習性,縱有弱疾,卻不影響子嗣傳承,韓恪遲遲未請封他為世子,雖有方士囑告之言為推托之由,但這種事情卻無人佐證,誰又會真正相信?他都不相信,韓稷自不會信。
韓家兩個兒子,若真等到韓稷年滿二十五歲再議襲爵之事,韓耘也已經十五,到那個時候,兄弟之間難免會起爭端,韓恪不可能想不到這層,可是還是這麼做了,可見他確實有可能選擇韓耘為世子。他雖然不清楚這個中緣由,但是韓稷不可能不急。
他是經過深思熟慮才決定這麼做的,他堅信拋出這個甜餌,韓稷不可能不動心。
魏國公雖不在京師,他這個父親不在場請封世子確實有難度。可是魏國公正率軍出征,韓家總得有人當家理事,中軍營也得有個主帥才會保持軍心穩定。
大周律例並沒有明文顯示皇帝不可下旨欽封世子,何況他身後有個皇后,如果能借此機會把韓稷收為己用,那便等於把中軍營收歸己用,皇后又怎麼會不助他?
要辦,這件事還是有著很大把握的。
他神色平靜地平視著前方,又接著道:「我知你與顧薛董三家都交情極好,昨日之事,坦白說,我放人出去只是為著盯梢,而並沒有對顧頌動什麼念頭,只是沒想到卻入了我皇兄的圈套,而我皇兄卻也沒有想到還有將軍在後盯著。
「我知道不管怎麼說,過往我亦有得罪將軍之處,不過那天夜裡將軍將我推至人前,也算是拿我出過了氣。將軍若能高抬貴手,化干戈為玉帛,將人放回給我,往後常來常往,於你我實則都是大大有利之事。」

第319章 樹洞

門外似又要下雨了,天色比方才變得更黯。
韓稷拿著那奏折看了半晌,又瞇眼掃一眼外頭,放下來,漫聲道:「王爺真不愧為中宮少主,出手就是大方。」說著端起茶,一口接一口,卻又沒有了別的話。
鄭王側過頭,「將軍不滿意?」
韓稷揚唇:「哪裡,我只是擔當不起。」
鄭王的自信忽然凝滯在臉上,變得古怪而彆扭。
他沒想到韓稷會拒絕,他怎麼可能會拒絕?
他站起來,凝望著韓稷:「我希望將軍能認真考慮下我的建議。」
韓稷也站起來,負手道:「那我就考慮考慮。」
鄭王已然無話可說了。
他凝視了他半晌,深作了個揖,出了門去。
韓稷一直望到他轉出了廡廊,消失在殿門外,才收回目光,垂眸端起攤涼了的茶。
銘香閣這邊,沈雁領著薛晶韓耘他們倆在撿楓葉。
大的完整的葉片可以用來制書籤和壓簾的吊墜,將葉肉剔除後只剩經脈,然後夾進兩片薄的瑪瑙片裡,再刻上寫上幾句詩文什麼的拿墨填了,很受文人們青睞。京中就有做這種工藝的工坊,她自己雖然不大喜歡這種東西,但沈弋沈莘他們卻喜歡,拿來做成手信很是不錯。
「天色暗了,只怕要下雨,我們回去吧。」
她抬頭看了看天空說道。園子裡路滑,雖有長廊遮蔽,湖畔也還是有段路要走。她自己倒不要緊,要緊的是兩個小的,萬一摔身泥回去就不好了。
「我走不動了。」韓耘坐在楓樹底下,揉著兩條小胖腿說道。
沈雁拍手笑道:「你不回去,中午的雞腿和鹿脯就給我吃!」
韓耘無法,只得攀住樹幹中間的小樹洞站起來。誰知道攀得太過用力,竟把樹洞都給摳破了,一屁股跌在地上,摔了個四仰八叉。
薛晶笑得直不起腰來。
沈雁也沒撐住,揉著笑疼了的肚子過去拉他,目光無意掃過那樹幹,笑容忽就變成了驚疑。
只見被韓耘摳破的樹洞裡,竟赫然有塊戰甲上摳下的護心鏡,此外還有塊已經發黃的絲絹!
本來等著她施以援手的韓耘見她愣住不動,只好拍拍屁股自己站起來,一抬頭也看到了裡頭的物事,不由道:「這是什麼?」
薛晶也走過來打量。
沈雁將那護心鏡與絲絹拿在手裡細看,只見這銅鏡已經沒有了光澤,四面還布著銅銹,而鏡子中間卻有個凹痕,像是被什麼利器擊打過。想來這定是在戰場上發揮過作用的物事了。
再看這絲絹,絹子是質地絕佳的蠶絲製成,雖則發黃卻並不曾破損,有一角繡著兩朵並蒂蓮,也是針腳精細,且絲線也是用的上好的滾金線,看得出來其主人身份殊然。
兩樣東西看起來都已放在這裡很久,也並不應該出現在這裡,可是又為什麼會偏偏存在呢?
這護心鏡厚而沉重,肯定是男人之物,而這絹子,自然是女子之物。
兩件本不相干的東西放在一起,就格外能引出人的遐思來。而且這樹洞的位置並不高,洞口也並不很大,放在這裡既然已有很多年,這樣也不曾被人發覺,可見此處的確沒有什麼人來,另外樹洞原先的面目應該也十分隱蔽。
「我好像見過這種蓮花。」韓耘忽然道。
沈雁看著這護心鏡,立刻又想起魏國公曾常在此處發呆的事情。她立刻問道:「你在哪裡見過?」
韓耘偏著腦袋,想了想說道:「我父親書房裡,好像就有一座一模一樣的蓮花彫,只不過那是赤金鑄的,這兩朵蓮花卻是金絲繡的。」生怕她不相信似的,又道:「我記得清清楚楚,那蓮花是單層十八瓣的,這蓮花也是十八瓣,不信你數?」
一般的單層蓮花只有十六瓣,這是姑娘們做女紅的必備常識。可這絹子上的花瓣果然是十八瓣,韓耘認錯的機會委實很小。
沈雁深吸了一口氣,看了眼四下,只見丫鬟們都在遠處立著,遂又問他:「那你可還記得,當初國公爺是在哪根樹下發呆來著?」
「就是這棵呀!」韓耘想也沒想地指著身後的樹,「你沒看到上頭還有好多畫痕麼?就是前年的時候,我見到他坐在這裡一邊發呆一邊拿指甲劃來劃去的,剛才才會想坐在這裡看看這樹幹上到底被他劃過些什麼。」
就是這棵樹。
也就是說,當年魏國公坐在這棵有著護心鏡和絹子的樹下發呆,而且一發就是幾個時辰?
這個時候要讓沈雁說出這兩樣東西跟魏國公不見得有關係的話,她是再說不出來了。
蓮花也是尊貴的象徵,魏國公桌上有蓮花擺件不足為奇,可是他那蓮花的模樣與這絹子上的並蒂蓮形狀相似,能讓韓耘一眼就認出來,而且還證明乃是同樣的十八瓣蓮花,這豈非說明這絹子的主人身份一定很尊貴?
這無憂殿曾住的是前朝宗親,身份當然算是尊貴的,可是魏國公跟前朝宗親能有什麼關係?
前朝亡國於十四年前,可是在那之前好幾年,因為朝中沈觀裕等人的勸止,前朝君王就不曾有心思再來避暑,假如這絹子乃屬前朝宗親女眷所有,那麼即使大周開國之後皇帝立刻帶著勳貴前來避暑狩獵,中間也相隔了好幾年。
魏國公又怎麼會跟前朝的女子有什麼瓜葛呢?——一方絹子在此,難道還不能說明這牽涉到男女私情麼?
所以不管怎麼說,現在幾乎可以確定,魏國公在此地發呆乃是在懷念這塊帕子的主人。
她忽然想起華鈞成曾經對她說過魏國公韓恪並不是什麼好人的話來,難道說,他所指的不是好人,莫非就是在私行上有什麼不檢之處?
可是這話又多麼站不住腳,魏國公除了夫人之外並無妾侍,鄂氏也並不像那種專橫的妒婦,外界也從來沒有流傳過他品德上的傳聞,她總相信紙裡包不住火,何況私情這種事牽涉到的是兩個人,魏國公若有這種動向,必然會落下話柄。
華鈞成的話,究竟是純屬猜測,還是表示他也知道魏國公這段情事?
看著手上的東西,她忽然覺得自己彷彿捅到魏國公的秘密了。
然而不管怎麼說,她也沒有權力去探究別人的私事,即使魏國公當真戀上過別的女子,那也是他自己的事。韓稷和韓耘畢竟受他的愛護健康長大,假如韓家真有什麼了不得的辛酸,韓耘一定不會有這麼嬌貴而且無憂的人生,可見他還是個知輕重的人。
當著人家兒子的面,她自不可再把這層猜疑表露出來。
她說道:「估計是誰在這里許的心願,咱們可不能一走了之。先找個地方再把它放起來。」
雖然原先的樹洞被毀壞了,已不能再藏什麼,可是這樹洞乃是壞在魏國公自己兒子的手裡,只能說是天意了。但她帶走更不合適,只好找個地方再放置起來,魏國公能不能找到它,也只好聽憑天意。
大家以她馬首是瞻,都沒有意見。
「上面還有個樹洞。」薛晶指著樹上方。
沈雁抬頭一看,果然樹節突起的位置露出個黑洞來。這種古樹上有樹洞並不稀罕,但是這個洞卻有些高,起碼在兩人高的位置。
韓耘撒腿道:「我去搬張凳子來!」大哥從小教他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不要動,他既然把人家藏東西的地方都弄壞了,自然要賠償。
沈雁看看外頭,跟薛晶道:「你去把丫鬟們引開些,萬一讓人看見咱們把東西藏在樹上也不好。」
薛晶麻溜地去了。
凳子很快搬來,韓耘跳上去夠了夠,還差一大截。
沈雁招呼他下來,自己上了去,伸手試試,踮著腳勉強能夠。她順眼一看天色,想了想,又從袖子裡掏出帕子,將這二物疊放好拿帕子包住,一手扶著樹幹,一手頂著去夠那樹洞。
其實青黛比她高,讓她來也許不用這麼費力,倘若這是她自己的東西,她會毫不猶豫吩咐她們,可這是別人的東西,而且還很可能牽涉到魏國公的名譽,她自己知道也只能爛在心裡,怎麼能還多個丫鬟知道。
她提著氣往上一頂,終於把布包塞了進去。
這時候薛晶咚咚跑回來,說道:「姐姐怎麼知道那是許願的?」
沈雁沒料到她突然在底下出聲,踮著的腳一崴,連人帶凳子便就撲通滾到了地下!
「姐姐!」
韓耘薛晶連忙撲上來。
沈雁趴在地下,左腳腳踝處如同斷裂了似的,鑽心的疼痛潮水般往四肢軀幹湧來,饒是這些年摔的跤再多,她也受不住這一疼了,眼淚撲簌簌往下落,說不出話來。
「這下怎麼辦?」薛晶慌得也哭起來,兩手緊緊地抓住沈雁胳膊,哇哇道:「丫鬟們剛才都去那邊采柳條編籃子了,早知道我就不讓她們走那麼遠!這下怎麼辦啊!」
沈雁雖是屬於控制不住的哭,但她也著實不知該怎麼辦了,這會兒就是丫鬟們來了她也無法回去,她可是沈家的小姐,在行宮裡摔成這個樣子,難道還能堂而皇之地坐軟轎回去不成?到那時她臉都要丟盡了,華氏也饒不了她。
若是驚動得人多,難免讓人疑心起她摔倒的原因,她總不能說搬著凳子出來摘樹葉罷?

第320章 條件

「先把丫鬟們叫過來吧,如果能悄悄地回去就最好悄悄回去。」她撐地坐起來,試著揉了揉腳道。可是手才碰上腳踝,那麻木了的痛感就忽然又尖銳起來,而且被摔到的地方已經很快腫了。
薛晶站起來:「我去叫她們!」
丫鬟們事實上並沒走很遠,主子們都在這兒,又沒有別的人侍侯,她們豈能放心遠去?聽到尖叫聲她們就都不約而同地衝進來了,一看沈雁坐在地上,小臉兒煞白,深秋的天裡額上竟冒出豆大的汗珠,當即個個如同失了魂一般衝過來。
「快去請太醫!」福娘急道。
「先別叫!你想把人都招過來嗎?」沈雁青黛齊聲喝斥。
青黛實則也不輕鬆,沈雁摔成這樣明顯是傷到筋骨了,出了問題她頭一個要擔責。可是這種情況下若是大張旗鼓地去請太醫,一則李姑姑會被牽連,二則前晚才與柳曼如有過爭執的沈雁也會被人暗地裡指背皮,沈雁既已傷了腳,又怎能再不顧體面?
「先回宮去再說!」青黛站起來,試著去架起沈雁。
沈雁腳尖才落地又跌了下去:「不行,我現在站不起來!」
旁邊驚慌失措的韓耘這時候忽然跳起來:「我這裡有止痛膏,可以舒筋活絡的!姐姐你別動,先塗點藥,我去叫大哥來!」說著從荷包裡翻出個銅錢大小的瓶子塞給沈雁,然後一溜煙出了門去!
薛晶與丫鬟們聽見這話倒是高興起來了:「是啊,稷叔會武功,讓他先把姐姐悄悄地送回去!」
沈雁雖覺得韓稷身為男人要光天化日之下帶著她回房恐怕不是件易事,尤其是在前天夜裡還險些被人扣上私行不檢的名聲之後,但是事情總得解決,他來了終歸多個人想辦法,加上韓耘給的藥抹上後清涼徹骨,又消去了幾分痛意,於是暫且也任由她們安排。
毓慶宮這裡,鄭王走後韓稷便起身去了殿後的小庭院裡伸展筋骨。
天色愈發又陰沉了些,看著馬上就有雨來。
鄭王的奏折還放在桌上,只要加上鄭王或皇后的印璽,便可以呈去御前。但他好像忘了似的,在庭院裡悠然地看著黃的銀杏,紅的香樟,還有石階下兩株常綠的山茶。雨前的秋風吹起他的衣袂,使他看起來越發多了幾分俊逸。
「山雨欲來風滿樓,你身子弱,該避一避才好。」
身後忽然有了夾著一絲傲氣的聲音,楚王負手立在階上,向著這邊。
韓稷轉過身,「不出來試試,又怎麼知道自己弱到什麼地步?」
楚王微頓,一雙眉漸凝起來。片刻,他也下了階,踩著一地落葉到他面前,說道:「你我情分不同於常人,我自知有得罪你之處,可你也該知道前天夜裡我並未曾想真的傷害你,柳曼如讓我出面去訓斥你,把你們說的跟真的也似,我若是不聞不問,豈非也對不住你?」
「原來是我錯怪了王爺。」韓稷依舊慢條斯理,「那下官這就跟王爺賠不是了!」
「韓稷!」
楚王沉喝著,歎了口氣,語氣又越發放得低微,「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眼下過來,就是來給韓將軍你賠禮道歉的。」
說著他朝他深作了一揖,又道:「昨日上晌那事,我也並非針對顧頌,我與顧頌無怨無仇,你們幾家國公府親如一家,我便是有怪罪他的地方也不可能去犯這個傻,我不過是不忿鄭王竟敢派人盯我,因而設了個套讓他鑽罷了。哪知道讓你給誤會了!」
「你說顧頌麼?」韓稷揚起下巴往左首指了指:「那王爺該去那邊正殿才是。」
「韓稷!」楚王有些慍怒,「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韓稷眉梢聚起絲冷色,轉過身來,「我韓稷就愛吃罰酒,王爺又當如何?」
方纔還無比閒散的他突然渾身上下就聚起股迫人的氣勢,那瘦而高挑的身軀也彷彿蘊含著無窮的暴發力,楚王雖則高居親王之位已久,卻從未遇過這麼強硬的對手,一時竟也進退兩難,咬牙瞪眼站在那裡,無計可施。
沉默了良久,一滴雨滴在他額尖上,終於也使他吐出一口氣,咬牙撇開了臉,說道:「你難道忘了你還要爭世子之位麼?你如此不顧後果,一心與我為敵有什麼好處?我告訴你,你當不成世子,韓家的兵權就落不到你頭上,來日你也將自身難保!」
韓稷聽他說到這裡,倒是忽然一笑,換了語氣,說道:「下雨了,王爺屋裡請。」
楚王滿以為他回心轉意,也略鬆了口氣,微哼了聲,負手踏上石階。
殿裡光線幽暗,辛乙推開了三面窗,光線豁然亮堂,以至於楚王才走到客首坐下,一眼便看見了桌上的奏本。
奏本裱的十分精細,且帶著獨有宮廷御用翰墨的芬芳。
楚王不覺在桌前停步,疑惑地看向韓稷:「這是什麼?」
韓稷坐下來,揚唇道:「鄭王的奏本。」
鄭王的奏本如何會在這裡!
楚王聞言皺眉,立即拿起來打開翻閱。轉眼之後他便從奏本裡抬起頭,目光也如利刃般射向他!這的確是鄭王的筆跡,他們曾在端敬殿一道讀書,他不會認錯!鄭王竟也在以世子之位為條件攏絡他,他果然是條咬人的毒蛇!
「你答應他了?」回想起他方才愛理不理的態度,楚王再也從容不起來了,一顆心就如同掛在風裡,飄來蕩去。如今加上鄭王這個對手,一切勝數都減半了,而他卻萬沒想到那不聲不響的鄭王,居然會搶先以這個為餌來招攬韓稷!
「王爺以為呢?」韓稷慢條斯理地。
「你怎能言而無信?!」楚王啪地將奏本拍在桌上,逼視他道:「我不是早答應過你會替你辦成此事的麼?你如何又投靠了鄭王!」
「我為什麼會半路倒戈,這豈不是要問王爺麼?」
韓稷輕晃著手裡的茶,「何況,王爺到如今也不曾辦成。想想我韓稷打與王爺有了共識以來,替您除了劉儼,又拿下了五城營,可王爺替我做過什麼?你不替我請奏,無非也就是不放心我,既然如此,我又何必一棵樹上吊死?」
他睞眼望著他,揚唇又道:「你信不信,只要鄭王三個月內替我落實了這爵位的事,不出三個月,我同樣能把五城營弄回到他的手上?」
「你敢!」
「我有什麼不敢?」韓稷攤攤手,「我一不觸犯律法,二不暗中傷人,只要把鄭明策怎麼與王爺你勾結在一起設下南城官倉那事揭發出來,大把的人會站出來請求趕鄭明策下台。這一切合乎朝綱制度,我有什麼不敢?」
楚王只覺兩頰都已經有些發酸了。
他從沒想過韓稷已經想得這麼深。他能想得這麼深,就說明他真的已經認真考慮過倒向鄭王!
鄭王有皇后撐著,而皇后又有那麼多人脈撐著,在這件事上比他不知多出多少優勢!前天夜裡若不是他聽信柳曼如的讒言把顧頌扯進來,哪裡會扯出後頭這麼多事?如今事情竟變得越來越麻煩,越來越複雜,也越來越讓他方寸大亂了!
「你不會答應他的,是麼?」
他咬了咬牙,上前一步來,「劉儼仗著皇后作後盾,曾對顧家使下那麼毒的詭計,而五城營之事上皇后又掀起了龐家與董家的紛爭,引來皇上給護國公下旨斥責,你是不可能會答應他的!就算你答應,顧家董家也不會支持你!
「他能夠三個月內讓你成功當上世子,我也能!你韓家英雄一世,你韓稷既然這麼有骨氣,又怎麼會不顧忌一僕不侍二主這樣的話?難道你希望將來背後有人指著你的背皮罵你是個見風使舵的牆頭草麼!」
韓稷聽到一僕不侍二主這句話,微垂的雙眼驀地閃過絲寒光。但這絲寒意卻在他垂眼時成功地被掩飾下來,他吐了口氣,抬眼望著前方:「世事並無絕對,就如從前我視王爺為知己,但王爺還不是反過來利用顧頌針對我?
「王爺總該知道,這世間路有千條,我並非只能攀住王爺才能達到目的。就算我侍了二主,那也是王爺不仁在先,我就算再不仁不義,那也叫做情有可原。王爺只知道一僕不侍二主,不知又可曾知道良禽擇木而棲?我雖與王爺是打小的情分,可鄭王的誠意卻很十足。」
他衝他又挑了挑唇,抿一口茶。
楚王望著他,眼眶都已瞪得有些澀疼。
他已經知道他的本事絕不只是呈現在外表的對吃喝玩樂的心得的體驗,也不只是會相馬和騎射,他一定還有著他看不到的一些能耐,他曾經疑心過,甚至說眼下還有疑心,可是越是有本事的人,也就越值得他收服不是嗎?
可是一匹太烈的馬總不免難馴,一把絕世的好刀也難免噬血,他總算看到了他桀驁的一面,而他沒想到,他看到這一面的時候,就是身為堂堂親王的他反過來被他拿捏的時候!

第321章 神醫

當然,這件事確實是壞在他的手裡,眼下他放不放人已完全不重要,重要的是,是他不能放走他!
韓稷有野心,他知道,可是對於一個有能力的人來說,沒有野心反倒太不正常。全天下的人有野心的多的是,皇帝能一個個捉來殺了他們麼?只要他的野心不是衝著他的皇位江山而來,他有什麼可懼的?
韓顧薛董四家裡,唯獨韓稷與世子輩及世孫輩的人都有不淺的交情,只要牽住了他,那麼顧至誠他們就算不會插手儲位之爭也不會伸手干涉,顧頌薛停他們更是唯韓稷之命是從,他怎麼可能捨得因為他的狂傲難馴而放棄這麼一條有力的繩索?
何況最重要的一點,韓稷在替他辦事的這一年裡,已經獲知了他楚王府不少內幕,這樣的人若不能為己所用,便只能讓他一死!他可沒有自信能殺得了他,就是能殺了他,他又該如何面對來自魏國公府乃至好幾家國公府的聯手報復?
既不能殺,他就只能用。
他恃寵而驕了十餘年,從來沒曾對誰低聲下氣過,但是眼下,他已經把頭低下來了。
「我可以答應你,兩個月之內讓你拿到受封襲爵。」他咬了咬牙,端起桌上的冷茶在手。茶杯的寒涼透過皮膚傳到血液裡,有些事情也隨之有了方向。「你大可再等上兩個月,看看我的誠意再決定也不遲。」
韓稷笑道:「王爺這麼說,倒好像我在逼迫王爺似的。」
楚王深深望著他,一字一句道:「韓稷,今日我掏心待你,但願你不會讓我失望。」
韓稷帶著一絲殘餘的淺笑望著門外,雨點已經滴滴答答地敲起了瓦面,襯得殿內竟有些安靜起來。
「公子!」
正靜默著,辛乙忽然匆匆走了進來,附在韓稷耳邊說起了話。
韓稷身形雖然沒動,但垂眼望著地下的樣子卻莫名散發出一股不安的氣息。
楚王不由望著他,他卻忽然放了茶,悠然道:「王爺既然不把我當外人,我也就不來那些個虛的了。我就花兩個月時間再等等王爺的佳音,事成之後,不但前事一筆勾消,有什麼差遣,王爺再來尋我便是。但是在這之前,請恕我幫不到王爺什麼。」
楚王站起身:「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韓稷揚唇:「不送。」
辛乙送了楚王到殿門外,再回到屋裡來,屋裡已經不見了半個人影,只有靠菊花的長窗微微的擺動,顯示著曾經有過一番碰撞。
雨已經下得很細密了。
銘香閣這裡,沈雁已經被挪到了廊下,薛晶蹲在地上眼巴巴地望著他,滿臉的歉意。
沈雁安慰道:「你不用這麼掛懷,並不全是你的錯,這下雨天裡地上本來就滑,我腳底下也是濕的,早知道就該除了木屐再上去。而且我擦了藥,已經沒有那麼疼了,就是韓稷不來,呆會兒你們扶著我,我也能慢慢挪回去。」
等待的這段時間裡,她已讓福娘去打探了去西宮的小路。其實因為雨天,沿途並沒有什麼人,但就是因為路途太遠,而且在進入西宮這邊之後就會確實變得人多眼雜,為免讓人抓到把柄,那才是要緊的一段。
總之,她一不想讓人看她的笑話,二不能讓人知道她還發現了魏國公的秘密,如果韓稷也幫不了她,她自然也要想辦法避開眾人耳目回到永慶宮。
一陣風來,屋簷下飛過一隻麻雀,緊接著,門外就箭步掠進個人來,沈雁看到那抹紫色便覺心下一安,脫口道:「我在這裡!」
韓稷進門便已見到她了,薛晶的丫鬟與青黛與他都是認得的,因此不須迴避,他到了沈雁面前蹲下地一看,已經又穿上鞋襪的左腳腫如饅頭,想來這一跌跌得有多險了。
不過這些小傷對他們這些行武之人來說並不在話下。
「怎麼辦?」她問。
他沒好氣地睨了眼她:「自己不當心,倒來問我怎麼辦?」
「我就是不知道怎麼辦才等你來。」沈雁理直氣壯地。
韓稷無語地看了下四周,然後伸手就要來抱她,手伸到半路卻又停了,面帶微熱地看了眼旁邊睜大了眼的丫鬟們,咳嗽著道:「現如今下著雨,也走不了。你們誰去永慶宮把辛乙叫來?他那裡有藥,讓他帶過來。」
方才走得太急,竟忘了先問問情況。以至於如今又要多耽誤些時間。
「我去吧!」薛家一個丫鬟道。
看薛晶的意思,沈雁跌下來薛晶也有責任,這個時候她們哪裡還能推三阻四?自然是先快速把事情解決要緊了。
丫鬟很快出了門。
韓稷站起來,又對餘下的丫鬟道:「湖畔有個亭子,你們輪流扶姑娘一段,我們去亭子裡等辛乙。」若是大晚上的自不用她們出手,可這光天化日,他總得顧著她的名聲。這個時候下雨並不會有什麼人會到湖邊來,而且也不算遠,走過去也能節省點時間。
丫鬟們都知輕重,連忙爭先搶後地上來。
沈雁一隻腳既不能著地,就只能由丫鬟們攙著往前跳,有年齡大些的丫鬟索性將她背到了背上。
可她雖然個子小,也不顯胖,但因為營養良好,身上的肉卻很緊實,一上了丫鬟身,那丫鬟便就踉蹌了一下,弄得沈雁挺不好意思的。韓稷卻還要從旁補刀:「吃這麼胖,你是打算證明沈傢伙食有多好麼?」
沈雁白眼橫他:「胖不胖關你什麼事,要你操心!」
韓稷哼哼冷笑:「你要是少吃點,指不定也能摔得輕點兒!麻煩精。」簡直沒一日閒得住。竟然跑到這鳥不生蛋的地方來爬樹!——他才不想去追究是不是真爬樹摔的,反正韓耘是這麼跟陶行說的,陶行再跟辛乙一說,他聽到的就是爬樹摔的了。
沈雁本想再噎回去的,可是看得丫鬟們個個兩臉已快撇到了後腦勺,也就閉嘴了。
出了無憂殿,淋了一小段毛毛雨就到了湖畔亭子。說是亭子,但其實是座造型精巧的小小水榭,四面都有窗戶,裡頭有桌椅,臨水又有露台,這裡乾淨又避風,著實比先前那靜到讓人聽得見心跳的銘香軒要好得多了。
青黛才扶著她坐下,門外便傳來嗒嗒的腳步聲,韓稷將門一開,辛乙便提著個小木匣進了來。
到了沈雁跟前,沈雁道了聲「辛先生」,然後便打量著他那小木匣。
韓稷喚了聲「晶丫頭出來」,薛晶便就聽話地出了去,薛家的丫鬟也跟著退出了珠簾。
珠簾這頭,沈雁看著辛乙把木匣打開,緊接著撲鼻聞到一股濃郁的草藥香,再看那匣子裡頭瓶瓶罐罐琳琅滿目,便就問道:「辛先生還懂醫術?」
「略懂皮毛而已。」辛乙不慌不忙地朝她施了個禮,然後含笑坐下,說道:「姑娘可否把傷了的腳抬起讓小的瞧瞧?」
沈雁連忙把腳抬起來,架在凳上。
青黛上前將她裙幅撩到一些,並不除鞋,只將襪子擼下一截,露出那腫處來。
姑娘的肌膚豈能隨便露給人看,若不是因為受了傷,辛乙又會醫術,這樣的事是斷斷不能為的。
辛乙並不直接觸碰,只讓青黛輕輕地翻動著她的腳踝,再以帕子包了手指在腫處輕輕按壓了幾下,隨後便抬眼對疼得呲牙咧嘴的沈雁道:「並沒有動到骨頭,只是傷了筋脈,我這裡有現成的藥,姑娘讓人抹上去按我教的手法按摩片刻,再熱敷一陣,便可自行走回永慶宮去。」
這麼神奇?沈雁有些半信半疑。
不過這種話焉能當著人家的面說出口,她讓青黛接了藥,又按照他的說法按摩。
漸漸地就覺得腫處有些灼熱感,但是又說不出的舒服。按了約有一刻鐘的樣子,那踝關節處竟不如先前遲鈍了,試著動了動,竟然已可以轉動半個圈!
「真靈!」她讚歎道。青黛福娘臉上也都露出欣喜來。
辛乙揚唇拿出只小爐子,往裡頭點火燒著了幾塊炭,然後將著一方膏貼在焰上烤著,說道:「也沒那麼神,眼前這兩種藥不過是能助姑娘短途內行走無礙罷了,要真正好起來,至少得休養幾日。回頭姑娘帶幾貼藥回去,讓下人照著這方法敷,有個三四日就又可活蹦亂跳了。」
沈雁又歎:「三四日就好!」不是常說傷筋動骨一百天麼?她雖沒傷及骨頭,可打折算下來至少也得個把月吧?怎麼能好得這麼快!
正思索著,辛乙已經把烤熱的膏藥拿過來,對準腫處敷了上去。
那溫熱的感覺一觸及皮膚,沈雁便不覺縮了縮腳,但緊接著膏藥的溫度便漸漸與肌膚契合,除了感到那一塊的血流在四處流走之外,並沒有別的不適之感。
「這樣要敷多久?」她問。
辛乙退步在椅上坐下來:「兩刻鐘就好。」
沈雁點點頭,潛心等待起來。等待的同時又不免感受著傷處的變化,一刻鐘的樣子過去,只見那血液奔流的速度放緩了點。再過了一會兒,又弱了點。而同時腫脹的地方卻漸漸鬆馳,低頭一看,那腫起的饅頭竟然已塌下去大半!

第322章 生子?

「真消腫了!」青黛驚喜地。
沈雁動了動腳脖子,也兩眼放亮道:「能打圈兒了!」
辛乙含笑望著她,並不說話。
沈雁看著面前瓶瓶罐罐,再看向辛乙,倒是忽然想起件事來。
她揮揮手讓青黛她們倆退出去,然後望著辛乙,頗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再然後又咳嗽著,說道:「既然先生醫術這麼高超,我這裡正好有個事想要請教你。不知道你對千金內科有沒有什麼研究?」
辛乙依舊微笑,問無不答:「馬馬虎虎。若是疑難雜症,或是病入膏肓,那就得看運氣。」
這是說連病入膏肓都有可能治好?
若是平時,沈雁聽到這話絕對會當她是吹牛!可眼下她真正見識到他的本事,卻是愈加神往了。她想了想,疑難雜症雖不可確定,病入膏肓則肯定不是。不由把凳子挪近了點,又壓低了聲音,說道:「那麼,不知道先生有沒有什麼生子秘方?」
生子秘方……
辛乙一口氣嗆住,差點沒咳嗽起來。
他屏息打量著她,只見她目光澄靜神態端正,竟是透著十二分認真,渾然不像是在信口胡言,腦海裡頓時有著無數念頭,如同萬馬奔騰呼嘯而來!她才十一歲不到,就在打聽生子秘方……
辛乙即便是見多識廣,此時也很有些失措,他掩口咳嗽著,往珠簾外的韓稷看了眼,強自鎮定下來,然後才又斟酌著,壓低聲道:「不知道姑娘求這個作甚?」
沈雁也看了眼珠簾外頭,說道:「自然是有大用處。先生若有,還望解囊相授。」
辛乙再度深吸了口氣,複雜地看了她半晌,說道:「眼下並不曾帶在身上。」
「那改日!」沈雁倒也好說話,「我這腳不是得養個好幾日麼,那就再煩你明日到永慶宮來趟!」
辛乙不知道說什麼好,順手去端桌上的茶,拿到手裡才發現是個藥瓶。
接下來的時間裡辛乙已然沒法兒像平時那般淡然若素了,好在沒多久便可拆藥。
青黛拿帕子仔細地將藥膏拭盡,便發現腫處又消了許多。攙著沈雁試著走了幾步,竟然與常人無異!高興得她繞著屋裡走了好幾圈。
韓稷道:「眼下可還沒全好,你別得意忘形!」一看外頭雨已停了,又壓低聲道:「辛乙會醫術的事切不可外傳,你們都記住了!」
青黛望著沈雁,沈雁重重地點頭,這裡丫鬟們才拿了辛乙給的藥,又記住了他的用藥囑咐,才又扶著沈雁與薛晶她們一路回西宮來。
因著行動上無礙,摔髒的衣裳也有披風摭擋,因此一路上並看不出什麼破綻。
到了永慶宮給華氏回了話,又回到側殿換了衣裳,才漸漸恢復了些不適。華氏聞到草藥的味道才知道她摔了腳,不免有番斥責,但到底不敢疏忽,要讓人去請太醫。沈雁把辛乙給藥的事一說,華氏凝眉瞪了她半晌,便就道:「你往後跟韓稷少往來些,你父親不許!」
沈雁略感詫異,不知道平素最為和善且明理的沈宓怎麼會正兒八經下這樣的禁令,不過這些目前都不要緊,華氏在氣頭上,她也最好是閉嘴不要多話。
太醫很快來了,做著例行的檢查。
這邊廂辛乙與韓稷回到毓慶宮,臉上還有未褪盡的駭然。
這一日便就盯著韓稷左看右看若有所思,韓稷初時不予理會,後來到晚上見他還是這般盯著,便終於忍不住:「我臉上莫非長了草藥?」
辛乙搖頭:「沒有。」
「那是長了花?」
辛乙微頓,「有點像。」
韓稷冷笑了,放下書:「看清楚了,什麼花?」
「桃花。」辛乙淡定地。又拿起桌上的另一本書護五臟肝腎的醫書推給他:「少主的兵法武藝已經很了得了。往後若是有空,不防多看看這些,對您繁衍子嗣大有益處。」說完他又語重心長地往書皮上輕拍了拍,以示鄭重。
韓稷垂眸一瞄,臉色愈發青黑:「你如今真是越來越婆媽了,還是你想娶媳婦了?」
辛乙正襟危坐:「小的是為少主日後內闈和諧著想。」
「你也操心得太遠了吧?」韓稷忍無可忍地端起手邊的茶,瞪著他。
辛乙跪坐在對面,半晌無語。沉思了許久,才長吐了一口氣,說道:「今日在湖畔水榭裡,雁姑娘跟小的打聽過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韓稷斜瞪著他。
辛乙揚眉道:「生子秘方。」
韓稷一口茶噗出來,灑了辛乙堪堪展開擋在臉前的大折扇一滿扇!
「她,她要這個做什麼?!」
他咚地跳下地去,身子以奇怪的姿勢向前躬著,五官表情更是一片凌亂!
她要生子秘方?她才十歲!難不成她就想嫁人了?怎麼會這麼突然,他都根本還沒準備好,魏國公沒回朝,誰給他去提親?他的頤風堂也還沒有重新粉刷,家俱也不曾新打,怎麼能做新房?還有他如今只是個低等的參將,還不是世子,他拿什麼身份去娶她……
他激動得手腳都有些發麻了,握著拳又伸開,伸開又握緊,胸脯也不規律地起伏著,一時也不知如何是好了,這些念頭像潮水一樣湧到他眼前,可是又都那麼陌生,這消息遠比鄭王楚王主動送上門來的誠意爆炸多了,他真不知道該怎麼消化了!
他憋紅了一張臉望著辛乙。
辛乙淡定地給自己沏了碗茶,悠然道:「少主是不是想太多了,雁姑娘才十一歲未到。再說了,就算她要嫁人生子,這跟少主又有什麼關係?」他竟像他肚裡的蛔蟲似的把他給看穿了。
韓稷被他這一潑冷水,倒是又冷靜下來,——對啊,這跟他有什麼關係呢?
她想不想嫁人跟他有什麼關係?
她又沒說過要嫁給他!
可是沒關係不是更要命嗎?若她嫁人跟他沒關係,那就說明她想嫁的是別的人,她怎麼能嫁別的人?她若是嫁了別的男人,以後他跟誰鬥嘴去?她扭傷了腳誰給她請大夫去?他想見她的時候難不成還翻別人家的牆去私會他?
他簡直無法想像。
同時竟然也有種莫名的痛感在心底生起,什麼時候他竟然把她的事情都當成自己的事情了,雖然她想嫁人生子的念頭來得太快了點,他也著實覺得他現在就想到婚嫁的事有些突然,可是他所做的事情,以及他的心情,不隱隱都是在朝著想與她廝守的方向前進麼……
他的心情一下子被打亂了。
扭頭搔一搔頭髮,看一眼辛乙,竟已忘了剛才想要做什麼。
這邊廂沈雁吃過晚飯,也倚床翻了會兒書,又出了會兒神,便就帶著絲狡黠到了正殿。
華氏正在卸妝,長髮披在腦後,漆發的髮絲襯得銅鏡裡的她越發美艷無雙。
沈雁攬了她脖子,說道:「我來給母親梳頭髮。」
華氏任由她攬著,卻從鏡子裡睨著她:「跛了腳都不安份,不躺著養傷,又跑過來作甚?」
沈雁揮手讓丫鬟們都退下,拿著梳子嘿嘿衝她一笑,說道:「辛乙是蓋世神醫,這點路根本不影響走動。再說太醫也瞧過了,說是沒大礙。」說完又撩起裙擺來,抬起已經消了腫的左腳給她看:「您看,是不是好多了?雖然還有些疼,但過個三四日就不成問題了。」
華氏原先興味索然,只覺得她誇大其辭,不過太醫既也說了傷勢不要緊,而且那傷藥也委實得用,也就暫且信了她。這會兒一瞧果然消了腫,便就望著她道:「那辛乙果然有這麼厲害?為什麼我沒有聽說過他的名字?」
「天下奇人那麼多,您也不見得個個都認識嘛!」沈雁不以為然的說,然後又賊兮兮地抱著她的胳膊,湊上去道:「這個辛乙,的確有些本事,而且對婦科千金也很有研究,據他說疑雜症與病入膏肓那些都能視情況治癒,所以呢,我今兒替您跟他求了個生子秘方。」
「生子秘方?」
華氏一聽眉頭便豎起來,一張臉也羞得通紅,伸手一巴掌拍在她胳膊上:「死丫頭,真是越發沒規矩了,這種事情你都來摻和,你這樣一說,讓我哪還有臉走出去?」
沈雁連忙安撫:「我又沒說是給您!只是跟他打聽來著。」
華氏也還是怒:「你一個姑娘家,居然跟大夫打聽這種事,你是要把我跟你父親的臉面都丟盡麼!」
「哪有那麼嚴重,辛乙和韓稷又不是外人。」沈雁歎著氣。如果要說丟臉,光她與韓稷在一起呆的那夜就已經能讓她被口水淹死好幾回了好麼?雖然說這世上壞人多,但對人最起碼的信任還是要有的,辛乙是個大夫,給她看傷的時候手連沾都沒有沾過她半分,可見是有醫德的。
但是華氏這麼生氣,她還是得想法子安撫。
「母親怎麼本末倒置了,」她溫聲道,「就算萬一有可能傳出不好的話去,可眼下這點小事跟母親的心腹大患比起來,又算得了什麼?要知道母親倘若能生個弟弟,咱們家就完美了。

第323章 毒發?

「辛乙醫術高超,我看也不像吹牛,就是不為生子,給母親調理好身子也是好的。你就讓他試試又怎樣?藉著給我看傷的名義進來給您診個脈開個方,也不會有別人知道。再說,人家那些沒生子不也一樣要上廟裡去燒高香求子?這正正經經的事,到了您這兒怎麼就變扭涅了。」
華氏聽她說破這話,滿肚子氣竟是又消去了些。
沒能生個子嗣,豈不是她最大的憂慮?沈宓雖然表示不強求,但有個子嗣傳承他的衣缽總是好的,倘若當時她有了兒子,沈思敏這些人豈非就想不出那餿主意埋汰沈雁來?如今沈家雖沒人敢拿這個堵她,但私底下季氏陳氏她們難道就不會輕慢她麼?
沈雁行事雖然大膽,卻也是為了解決她的隱憂,她有什麼理由真的怪責她?
她歎了口氣,重又坐下來。
沈雁懸著的心放下去,又嬌嗔依上她身邊:「我並非是魯莽的孩子,做事自然會有把握不會落人話柄才會做的。明兒辛乙會過來,母親就暫且信信他吧?純當是給自己個機會。」
華氏抬手撫著她的頭髮,低頭下去與她碰了碰額角,算是應了。
心裡微微有些發酸,卻又發暖。
雖然有個兒子是更好,但她可從來沒覺得那是個真正的遺憾,相較於別人家的兒子,沈雁帶給她的快樂和幸福可是太多了,她怎麼捨得讓她不顧自己的閨譽去跟大夫打聽這種事情呢?之所以生氣,無非是心疼她總是要替她這個當母親的操心罷了。
這一夜毓慶宮的樹枝被秋風撩撥了一夜,韓稷也簡直沒有怎麼睡。
冷靜下來之後,他當然也知道沈雁打聽生子秘方未必就是為了嫁人,可是這件事還是像根針一樣刺破了他心裡的那層渾沌,原來他對沈雁的感覺早就已經不正常,顧頌在小樹林旁打他的那一拳也不算完全冤枉他,他對她是真的已經有了暖昧的情愫。
而仔細想來,他竟然不知道這種感覺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是從一開始知道被她愚弄了之後就有了在意,還是在目睹到顧頌在榮國公府替她討要葡萄,這些都已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份心思一經展開竟然就無可收拾!
這一整夜他時不時地臉熱,時不時地欣喜,又時不時地彷徨,他已經十五歲,會對姑娘心動也是正常,可是他心動的對象居然是個才十一歲不到的孩子,這就讓他有些不知所措了,他這樣,會不會有些病態?
早上頂著兩窩烏青出了門,辛乙攏著手在廊下迎他:「喲,少主這是毒氣又發了?」
韓稷狠瞪了他一眼,悶不吭聲去了營房當差。
陶行賀群湊到辛乙身邊:「少主的毒氣不是早就清除了許多了麼?先生還說過要不是為了瞞住太太,暫且要留些痕跡迷惑眾人,要不不出兩三年就全部清除,怎麼這當口根本不是毒發時間,毒氣又躥出來了?」
辛乙收回目光道:「毒氣這種東西,平時好控制,一旦思春,就不好說了。」說著拍了拍他們的肩膀:「我還要去永慶宮給雁姑娘看傷,你們看家。」
「少主……思春?」
陶行二人愣在那裡,驀然也被耳朵裡獨獨充斥著的這兩個字弄得凌亂了。
沈雁扭傷腳的事終究不可能瞞得住,華氏左思右想只好對外撒了謊稱她在殿裡被貓嚇得絆了跤。
被貓嚇了,又跌在自己屋裡,總歸比跌在外頭強些。
辛乙到了西宮,說明是給沈雁送東西之後,門口的侍衛便就通報了永慶宮,青黛出門來迎,到了永慶宮,就見護國公夫人和薛晶韓耘以及華氏都在。
昨兒薛晶韓耘一回來,護國公夫人就聽他們倆憂心忡忡地把事情經過給說了,說到韓稷去到那裡時,不免問起細節,當聽得他並未曾與沈雁有過什麼暖昧之舉,方才又暗地裡鬆了口氣。
不是她信不過韓稷和沈雁的為人,到底他們倆郎才女貌,家世又匹配,且年紀也差不多到了曉事的時候,雖然那天夜裡是柳曼如胡鬧,可是韓稷與沈雁談得來這卻是她從薛晶他們口中聽來的事實。若他們一時忘形有了些不當之舉,也不是什麼大驚小怪之事。
如今聽得他們細說了經過,知道全程光明坦蕩,自然就對倆的品行放了心。少年男女相互有了交情,在外互相幫助一下乃是應該,只要沒有逾矩之處,暫且大可放心讓他們往來。
早上華氏讓人去請她過來說話,說是辛乙會過來替沈雁換藥時,她也知道是個陪座避嫌的意思,因而就二話沒說過了來。
護國公夫人見了他,便就笑道:「我認識你們主子這麼久,倒從來不知道你還會醫傷。」
辛乙含笑稱:「其實是國公爺為了防止我們大爺練武受傷,因而指點了幾手治扭傷的良方,小的沒曾想竟還因此無意解了雁姑娘之圍。其實算不上醫傷,就是些尋常處理,一些小傷小的還是能應付得過來,但再嚴重些的小的就愛莫能助了。」
護國公夫人想起行武之人都會幾手醫傷的簡單技法,自家丈夫與兒女們也都會幾手,再加之昨兒華氏又已然起太醫過來主治,因而對他這番話毫無疑慮,轉頭與華氏笑道:「已經很了不得了。」
辛乙謙辭著,便就隨青黛一道去到偏殿這邊來。
沈雁一面透過珠簾望著那頭,一面小聲道:「先生可把方子帶來了?」
辛乙沉吟著,說道:「方子倒是帶了,只不知道姑娘可是要用在誰身上?」
沈雁踟躕了一下。辛乙笑了笑,接著便又說道:「小的還會些脈象之術,方才見沈夫人面色之間隱隱泛黃,姑娘若是覺得方便,不如讓小的給夫人請個平安脈可好?」
沈雁兩眼一亮,她正愁著怎麼樣不把華氏透出來,沒想到這辛乙竟這麼上道,看他的意思,分明就已經是看了個分明嘛!那倒也是,她才十歲,自然不可能替自己討這種方子,而沈宓至今無子,她要討很可能就是替華氏討了!
她不由對這個風度翩翩又聰明通達的管事肅然起敬,韓稷留了這麼個妙人在側,真的是把他當管事而已嗎?當下連忙點頭:「先生有此美意,自然是好!」
辛乙笑笑,不慌不忙地照昨日的樣子替她換了藥,然後就水洗手。
沈雁對胭脂耳語了幾句,胭脂便就走到正殿這邊,與華氏道:「姑娘說奶奶請平安脈的日子到了,眼下沒有別的大夫,為這點事又不便去太醫,不如就順便請辛先生代勞可好?」
護國公夫人道:「辛乙還會開方子?」
辛乙已經從珠簾內走出來,含笑揖首:「回夫人的話,小的不會開方子,只是略懂脈象而已。方才沈姑娘非說信得過小的,這才敢斗膽一試。」
護國公夫人笑道:「原來只懂脈象。」
脈象這種東西說深很深,說淺很淺,但凡看過幾本醫書的,興許都能稱自己懂得脈象。護國公夫人並未將這事放在心上,見著薛晶韓耘又在猜午膳有什麼菜吃而大傷腦筋,不免又被移開了注意力去。
華氏這裡道:「既有這麼巧的機緣,那就有勞你了。」
扶桑拿來方帕子覆在她腕上,辛乙搭了三指上去,凝神側聽起來。
韓耘湊過來要點心吃,護國公夫人分別拿了一塊給他們倆,辛乙這裡就已經探完了。
「怎麼樣?」夫人含笑道。
辛乙亦微笑回應:「小的測到沈夫人脈象偏弱,應是有些虛寒之症。也不知道准不准?」
護國公夫人笑道:「這倒是准的。我看她這樣的日子就披上了小襖,可見畏寒。」不過也不算什麼,十個婦人裡頭恐有七個虛寒,只是程度不一。
華氏這裡讓扶桑賞了辛乙,辛乙也沒拒絕,稱了謝便就回到珠簾這邊桌後坐下。
沈雁看他凝神不語,遂道:「先生可看出什麼來?」
辛乙張嘴欲說,目光落到她身上忽然又止住了,改說道:「我就是說出來姑娘也未必懂。我這裡給夫人開個方子,姑娘若是信我的,每到夫人月事停止之後第四日讓夫人服下,每月服三日,連服三個月,再試試——」
後面「同房」兩個字卻萬萬說不出口了。但不說又怕她弄錯,回頭節外生枝,遂頂著一張燙紅的老臉補充道:「姑娘這麼跟夫人說,夫人自會明白。」
用得著他說,她也明白!不就是行房麼?
沈雁瞭然地點頭,但仍裝著迷糊:「總之先生怎麼說的,我就照搬給母親聽便是。」
辛乙放了心。
這裡提筆凝神思索半晌,一揮而就便出了張方子來,遞給沈雁道:「撿上好的藥材,按量煎服。半年之內若無消息,再來尋小的開個方,通常只要經絡未堵,最多三個方子,必有轉機。」
沈雁接過來看了看,看上去都是些尋常滋補的藥物,有幾樣雖然面生,但也不是沒見過。聽得他這番話,心裡高興得得什麼似的,遂就仔細收好入袖,又讓福娘拿來兩張銀票,塞給辛乙道:「一點心意,先生切莫嫌少。」

第324章 護女

辛乙笑著推回去,連同方才華氏賞的那兩錠銀元寶一同放在桌上,也不說什麼,捧起藥匣來,便就出簾去了與華氏和護國公夫人話別。
等沈雁挪到殿中時,他已經告辭出了門。華氏面上有些心不在焉,沈雁不著痕跡地衝她點了點頭,她這才笑著請起了護國公夫人的茶。
辛乙走後,護國公夫人也起身回了宮。
薛晶韓耘雖然滿懷歉意想在永慶宮陪伴沈雁,可到底小孩子家按捺不住,聽見外頭馬蹄聲滾滾,兩顆腦袋便不時地瞅向了外頭。沈雁也沒想著真讓他們留下來陪伴,見狀就稱犯困,把他們倆打發了出去。
等他們走了她也就立馬一瘸一拐地到了華氏這邊,將袖裡的方子掏出來給了華氏。並附耳將辛乙交代的話都給說了。華氏紅著臉著方子收起來,垂眸捧了茶道:「知道了。」雖說依舊半信半疑,但不管怎麼說又還是多了分希望,真讓她不當回事她是做不到的。
沈雁大略也是如此,雖然滿懷希望,但也做好了兩手準備。如果有效自然是好,便是無效,這也怪不上辛乙。
畢竟華氏早些年在金陵連什麼神醫名醫都請遍了,還是沒有什麼效果。
她們倆心思悄悄轉到了子嗣上,沈雁扭傷了腳的事卻還是在宮裡有關人中間傳開了。
沈宓聽說愛女居然傷了腳,整個上晌心裡都跟貓爪子在撓似的,去正宮陪皇帝下棋時也不如平日靈光。
淑妃正好在場,也聽說沈雁腳傷來著,因著柳曼如鬧的那事沈宓也惱上了楚王,有心賣個人情給他緩和緩和關係,便就說道:「沈大人必是心憂雁丫頭了,陛下不如就恩准沈大人去永慶宮瞧瞧罷?」
楚王鄭王鬧的那事兒,皇帝雖未到場,但只要仔細一想這個中利害,也沒有什麼不明白的。
柳沈兩家都是他的心腹重臣,柳亞澤如今進了內閣,上有諸志飛許敬芳他們壓著,暫時對他們爭奪太子之位也起不了什麼大用。所以他們便把矛頭指向了沈雁,一個要爭搶,一個不讓他爭搶,於是便就鬧得最後都出了醜。
說到底這都是太子之位未定惹出的風波,可是眼下他定誰也不合適,定鄭王的話,鍾粹宮出過兩任太子,前任太子還是因罪而被廢,鄭王若成了太子,皇后未免臉面也太大了。
她這些年在背後培養勢力他並不是不知道,不過因為他自己也需要皇后來助他一臂之力對抗內閣,所以才選擇了睜一隻閉一隻眼。倘若鄭王再成了太子,皇后氣焰必然囂張,難道到那個時候他再去廢儲麼?
他如今已只剩三個兒子,遼王已不作他想,再廢掉一個,他這江山都會搖搖欲墜了。
可若是立楚王,在立儲立嫡的祖宗家法下,在中宮還有子並且還無錯的情況下,他又要以什麼名義逾矩去立楚王?如果楚王能立,北邊的遼王只怕也會被人攛掇著進京討糖吃,至少論起長幼,遼王也排在楚王之前不是?
所以這件事不是他刻意不決,而且無法來決。
淑妃眼下的心思他並不是不知,但一想到楚王做的那些個蠢事他就打心底裡來氣。平心而論,楚王風流英俊,又機靈善言,的確較鄭王更得他心意,等到他擺平了內閣和勳貴們,把他立為太子也不是沒有機會,可是他這麼做不是辜負了他的期望麼?
心裡有氣,因而就道:「不就是扭傷了個腳,又不是什麼大事。」
淑妃知他心下不爽,可越是不爽越是有機會體現她對沈宓父女的友好態度。
她愈發柔聲地道:「雖不是大事,但到底沈大人只有雁丫頭這一個寶貝疙瘩。楚王四歲的時候舞刀弄傷了點手指頭皮,陛下那會兒不也心疼了半天麼?何況女兒家又更嬌氣些,陛下沒有公主,自是不清楚沈大人的心思了。」
皇帝聽到提起這茬,便不由軟了幾分態度。
淑妃這話倒也有理,楚王遼王鄭王,他打心底裡都是疼的,只是程度不同罷了。沈宓只這一個女兒,想來更是如此。
遂看向一直垂首未語的沈宓,說道:「子硯就去瞧瞧吧。」
沈宓躬身稱了謝,隨即出宮轉右到了西宮。
沈雁正滿懷著不久之後或可能有個弟弟誕生的期待,聽說沈宓到來,立時從胡床上坐起,一跛一跛地到了正殿。
沈宓連忙衝上前攔住她:「受傷了還不老實!」
「沒什麼大事了!太醫說稍微走走不妨事。」沈雁高興地道。
沈宓正要嘮叨,華氏從旁邊走出來,說道:「你就讓她蹦,蹦瘸了正好消停些。」
「哪有你這麼當娘的?」沈宓埋怨著,一面又攙著沈雁坐到榻上,一面又將她的腳抬上腳榻來,說道:「怎麼會突然扭了?要不要緊?後日一早可就準備回宮了,你能走?」
「又不用她走路,你操的什麼心?」華氏忍不住從旁數落。雖然他沒來的時候自己也是囑著這個囑著那個,但聽他這麼煞有介事,她又覺得真是無語了。
「那也不能掉以輕心。畢竟這麼遠的路,幾個時辰坐下來,也很累的。」沈宓接了扶桑沏來的茶放在案上,順手從盤子裡拿了個桔子,剝好後一瓣瓣塞到沈雁手裡,「真是心疼死父親了,回去後讓黃嬤嬤弄點好吃的給我的乖女兒好好補補。」
「那是必須的!」沈雁啃著桔子。
沈宓看她精神面貌極好,這才有閒心來喝茶。抿了一口忽然又道:「我聽你扶桑說昨兒趕到現場給你包紮的乃是辛乙,就是韓稷身邊那個隨從?」
沈雁頓了下,點頭道:「正是他。我也沒想到,他竟然醫術極好,為人還很謙遜,從來不把自己會醫術這件事外傳於人。護國公夫人與韓家那麼熟,之前都不知道這層。」
雖然她也有些疑惑辛乙為什麼低調至此,但是人家既然交待過不要外傳她當然要保密。不過沈宓她是不會瞞的,而且告訴他之後也只有更安全,因為他總會知道在什麼時候把不合理的事情變得合理起來。
而且作為沈宓來說,他應該更不願意去插手勳貴們的事吧?
沈宓聞言之後,面色顯得有些沉凝。
他打量著沈雁,說道:「你扭傷的這事,韓稷是怎麼知道的?」他分宮而住,細節並不清楚。但是扶桑前去傳話的時候,他是問過她大略經過的。
沈雁哪疑有它?遂把事情始末說了出來,只是省去了他藏東西那一段,而改成天雨路滑而摔倒。「若不是韓稷把辛乙請過來,我還不知道怎麼收場呢。雖說可以找太醫,可自己惹的事又去麻煩太醫,終歸不好意思。」
最重要的是她要如何從那麼遠的距離一瘸一拐地回到宮裡來?就算讓丫鬟們背,那軟轎抬,一個姑娘家不顧體面的爬上高處摔下來弄傷了腳,總歸不是那麼好聽的事。何況還要考慮到如何掩護住李姑姑。
沈宓微蹙了眉頭:「他憑什麼一聽你受了傷就跑過來?」
沈雁一愕,她倒也沒想過這個問題,不過打從他們聯手以來,好像她有什麼麻煩只要找到他,他都給她解決了不是嗎?而且他自己也說倘若有麻煩只管找他,這也沒什麼不對吧?她應該不算糾纏人家給他添麻煩?
「我這幾天跟晶姐兒他們隨著他玩得多,又是耘哥兒回去請的他,興許衝著晶姐兒的面子他就來了。」她只能這麼說,但是一看華氏在他身後給她打眼色,立馬又想起昨夜她交代的那句話,遂又道:「主要是之前他不是還救過我一命麼,我總不能夠當不認識他。」
沈宓眉頭愈發皺得緊了,「就是因為他救過你,所以才會跟他繼續接觸?」
沈雁張了張嘴巴,沒有說出話來。
差不多是這樣吧?要不然她還能說出她跟他私底還有重要往來的事情?老實說她並沒覺得跟韓稷交往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他又不是什麼不明來歷的人,而且她平日跟魯家顧家的男孩子接觸也很多,也沒見他說什麼,也不知道他生的哪門子氣。
沈宓見她不說話,還滿臉的心思,心裡往下一沉,拳頭也不由握緊起來了。
他自己的女兒他太瞭解,她雖然調皮搗蛋也不肯吃虧,但是卻很知恩圖報,小時候在路上摔跤了路人扶她一把她都得連鞠三個躬,韓稷實打實救了她的命,她又怎麼可能會不放在心裡。
韓稷已經年滿十五了,已經到了情竇初開的時候,他女兒這麼可愛美麗,會有臭小子盯上她也是常情。可他韓稷怎麼能夠仗救過她的命就不顧分寸老是來接近她呢?
淨水庵失火那夜他把沈雁放在自己房裡而不送去魏國公夫人處避嫌,而據他後來所查得知,他十有八九還沒有把這件事告訴給魏國公夫人聽,他就算不是想引誘沈雁,衝他後來這些頻繁的接近沈雁,也多半是存了些別的心思。

第325章 慇勤

他是過來人了,這些事情哪裡會有看不透的?
這臭小子,竟敢仗著他的雁姐兒善良不肯拒絕,一再地打她的主意,那天夜裡險些還讓她名聲掃地,這筆帳他若不好好跟他算算又哪裡對得起這父親兩個字?她才十歲呀!那姓韓的竟然也下得了手。
想到這裡他又不由深吸了口氣,他可憐的女兒,本不是那種會輕易被拐騙的人,眼下卻因為不忍掃救命恩人的臉面而一再應酬於他,真是難為她了。
他暗覷著沈雁的臉色,一腔護女之心早已經氾濫成災,也不由愈發心疼起她小小年紀就要承受這麼些人情世故來。
沈雁哪知道他想了這麼多,悶不吭聲吃完了桔子,正要問留不留飯,他已經站起來,說道:「你好好養著,有機會的話我再來看你。想吃什麼想要什麼回京後父親都給你買!」
「太好了!」
沈雁萬沒想到這一扭還扭出這麼一番疼寵來,心下只恨不得隔段時間再扭一次,好體會體會這番人至真至暖親情!
韓稷上晌往營房裡應了個卯就回來了。皇帝今兒不出門,大家都清閒。
但即使這麼清閒他也沒法兒安寧,帶著陶行往宮外騎馬溜了一圈,順路去圍場打了幾隻兔子,滿眼裡全是自己恬不知恥地站在年幼的沈雁面前的樣子,再也沒有心思幹別的,又悶不吭聲回了宮來。
回宮正見著辛乙在窗前整理藥膏,看模樣已是從永慶宮回來了。
遂咳嗽著走到壁前解了劍,背對著這邊以長輩般的語氣問道:「那丫頭怎麼樣了?」
辛乙瞅也沒瞅他,慢條斯理地挑著燒軟了的藥膏鋪在白布上,說道:「沒事,好的很。」說完又道:「哦對了,我已經把那方子開給她了。也已經告訴她服藥後最遲一年,肯定就會有好消息。」
韓稷驀地轉過身來,臉黑得像鍋底;「我覺得你簡直可以去相國寺外擺攤立號了,她才十歲,生的哪門子孩子!」
「少主此言差矣。」辛乙氣定神閒地,「女子十二三歲有了月信即可受孕,雖然說以沈家的門第,不大可能會容許沈姑娘的夫家過早讓她受孕在身,可說起來臣還是相當佩服她的遠見卓識,因為我開的那方子不但有催子之效,平時服之還能強健母體,留在身邊總不會錯。」
韓稷瞪了他半晌,終究覺得說不到一塊兒,撩簾子又出了門去。
辛乙望著被打落的布簾,揣手笑了笑。
淑妃既得知了沈雁受傷的消息,楚王這裡自然也收到了。
他在殿裡沉吟了片刻,叫了馮芸來。
「去打聽沈雁平日愛吃點些什麼,讓御膳房做幾樣送過去。」
馮芸頜首稱是。
楚王忽然又喚住他:「算了,做好之後拿過來,本王親自送過去。」
韓稷那邊他眼下算是牽住了,只要回京之後策劃如何向皇帝進言授封的事則可。趁著沈雁扭傷的這好機會,他自然也該向永慶宮花點心思了。不管她會不會因為幾件點心原諒他,總歸他的誠意擺在那裡,一來二去,總歸還會讓他捉到機會求得她原諒。
韓稷溜躂來溜躂去,不知道怎麼就到了西宮門口。
辛乙的話讓他煩惱極了,理智點來說他知道他很大程度上是在誇大其辭,但明知道人家是誇大其辭還放不下來,這就讓人很不可思議了。到了宮門口看著那朱漆高闊的宮門,他又停了腳步,心底下總有慾望想要見見她似的,可是這種事情即便是見了面,又如何問出口?
楚王帶著太監們進了西宮門甬道,便見韓稷站在宮門下發呆。
他頓了頓腳步,走上去:「韓稷。」
韓稷回過頭來,眉間略有愕色,但轉瞬隨即逝去,笑道:「這麼巧,王爺也在這裡。」
楚王笑笑,負起手來。
昨日在毓慶宮有過那番談話之後,楚王雖覺窩囊,但也迫於形勢只能嚥下這口氣去。當初答應幫他爭這世子之位他固然是認真的,韓稷當了世子,那麼中軍營的兵權他也有份,到時候中軍營便可成為他的助力之一。
話說回來,他若沒有這層魏國公府大公子的身份,他又憑什麼要將他視為左右手?
可是他仍然不能輕信於他,畢竟奪儲這種事他還有著對手。倘若韓稷在與他接觸之先與皇后或鄭王有了勾結,那他豈不全落到了人掌握?所以他才會一拖再拖。如今韓稷既把鄭王的奏本公然給了他看,這固然有輕狂之嫌,可同時也證明了他跟他還沒有往來,倒是讓他放心了。
因此,一大早他便進宮去了見淑妃,要在兩個月裡辦成這件事,必須先讓淑妃在皇帝面前先行做下些鋪墊。回京之後再往各部打點打點,先疏通些關係獲得擁護,如此一來到時候他再請奏之時也不會顯得那麼突然。
有了這層信心,他也就坦然自若起來。
「聽說沈姑娘扭傷了腳,母妃很是關心,特地讓御膳房做了些點心,見本王閒著,遂讓我給送過來。」他面不改色地撒著謊,然後道:「你在這裡做什麼?」
韓稷同樣臉不紅心不跳,說道:「後兒一早就回京了,我想帶耘哥兒出去溜溜。」
說話的時候目光卻是又不覺往太監手上的食盒掃了掃。
食盒上還騷包地別了兩枝芙蓉花,淑妃給沈雁的點心上,會需要插上兩枝花?
他暗地裡冷笑著,面上卻笑道:「娘娘真是觀察入微,知道那丫頭喜歡花花草草。」
其實他並沒覺得她有特別鍾愛的花草,但是看到楚王這麼堂而皇之地套著近乎,不戳戳他心下又著實不爽。
楚王聽見這聲「丫頭」,眉頭隨即蹙了蹙。
那天他與沈雁私下夜遊之事已被證實是個烏龍,事後麻煩纏身,他也沒再深想韓稷對沈雁到底有沒有什麼不妥之處,如今這聲丫頭卻是讓他又勾起絲疑惑來。
他揚唇道:「你與沈姑娘原先就很熟絡麼?」
韓稷微頓了半刻,說道:「我與沈姑娘,跟王爺與她差不多。也不是很熟,不過這次出來她跟晶姐兒他們常在一起,所以才接觸了幾回。」想起到底是自己差點露了餡,遂又緩了緩語氣,如從前那般說道:「我先回房去拿馬鞭,先失陪了。」
楚王點點頭,看著他離去。
沈雁睡了個午覺起來,就見桌上擺著一碗溫熱的奶羹,還有好幾樣點心,點心蓋子上還騷包地擱著兩朵凝著清露的芙蓉花,不由大感疑惑:「這是誰弄的?」
胭脂看看華氏,華氏則端著茶坐在一旁斜睨著她。
沈雁終於意識到不對,看看這奶羹,問道:「誰送來的?」
華氏道:「楚王。」
說著,把楚王來意說了一遍。
沈雁張大了嘴,楚王?這傢伙還真是陰魂不散。一瞇華氏那臉色,知道她八成又誤會了,連忙道:「我跟楚王絕對不熟,除了在山上烤肉時說了一回話,此外再也沒有私下接觸過,也絕對從來沒有背著你們跟他說過什麼話,這個你們絕對放心。」
想想真是撞了鬼了,怎麼如今動不動就被人盯上?
最開始她對楚王印象還算不好不壞,在山上時即使知道他有意借她親近沈宓,她也沒有覺得什麼罪大惡極,畢竟站在他的立場,不去使些手段替自己爭取些力量那等於坐以待斃。鄭王當上太子之後他和皇后也不會放過他,他並不如劉儼那般窮凶極惡,因此算情有可原。
可是在他與柳曼如合夥設計誘使顧頌出來當槍使之後,她卻已對他印象一落千丈了。眼下他送了這麼些東西過來,不但是親自來,而且還自作多情地插上幾朵花,這當她是什麼?給兩顆糖吃就能哄好的傻子?
想到這裡她凝了凝眉,再沉吟了片刻,說道:「我沈家與楚王府並無什麼交情,他無端端送這些給我很不合規矩。都給我退回去,就說多謝王爺的好意,我近來因傷少運動,這些都克化不動,就不勞王爺費心了。」
華氏臉色這才好看了些。
韓稷回到宮裡,辛乙還在窗下搗鼓他的藥膏。
一看韓稷臉色沉得比出去前更甚,他便好心情地揚起唇,繼續制他的藥。
韓稷在胡床上枕臂仰躺下來,兩眼望著屋頂,悶不吭聲。
辛乙制完三張膏藥,將器物全部收拾好,又洗了手,才走過來「陶行已經去打聽過,剛來行宮的那天夜裡,少主與雁姑娘晶姑娘他們出門之後,楚王就曾派人去西宮門求見過雁姑娘,只不過姑娘屋裡的人都回話說她歇著了。」
「那又怎麼樣?」他斜瞪著他。
辛乙在胡床這邊沏著茶,悠悠道:「我若猜的不錯,楚王應有向雁姑娘示好之意。」
「他憑什麼向她示好?」
韓稷滿臉譏諷,「她才是個半大孩子,他想就這麼把她娶回去當王妃?莫說沈家往上數十代都沒有與宗室聯姻的先例,他們的清貴和規矩不是假的,就算他們不顧這規矩,難道她父親還會忍心她這麼小就嫁出去?他若敢肖想她,那簡直就是個無恥之徒!」

第326章 插刀

說得不好聽些,那就是跟他一樣內心醜陋骯髒的無恥之徒啊。
以他們十五歲的「高齡」,去肖想一個十一歲都不到的小丫頭,這張「老臉」委實不怎麼好看。
辛乙掃眼望著他一臉的氣惱加自責加慚愧再加羞憤,淡定地挑了挑眉,說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這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各花入各眼,雁姑娘在少主眼裡是個麻煩的人,但在楚王眼裡興許是個溫柔可愛的絕代佳人。
「再說了,十歲也不小了。世上連指腹為婚這種事都有,十來歲成親也很正常。只要不圓房,再小的年紀成親也是可以的。再說雁姑娘機智聰敏,誰又敢把她當成一般的十歲女孩子?至於沈家沒有有與宗室聯姻的先例,以他們如今的境地,倘若稍作改變,也不是不可能。」
韓稷瞪了他一眼。
手掌下那顆心臟愈發找不到地兒著陸。
辛乙推了杯茶給他,自己舉杯抿著,說道:「雁姑娘往日那般讓少主心下不爽,我覺得讓他她被楚王纏上對少主也是件好事。說不定因為有了楚王的追求,雁姑娘會直接與他聯手幹掉皇后和鄭王,既不會再來煩您,同時又會為少主帶來利益。」
韓稷臉色有點黑。「她嫁給楚王有什麼好處?楚王會有什麼好下場?」
「有沒有好處,跟少主您有什麼關係呢?」辛乙凝望他,「人家兩情相悅。」
韓稷翻身坐起來,「敢問你哪只眼睛見到她跟他兩情相悅?」
辛乙揚唇不語。
韓稷卻沒來由地覺得心頭發悶。
辛乙說的雖有些誇張,可楚王若對沈雁無所圖,那麼他怎麼會屢次去尋沈雁?
既然他都會被她吸引,憑什麼楚王就不會?
可他仍然難以接受,沈雁將來會與楚王共結連理的可能。
他抓起桌上的杯子在手,又瞪了辛乙一眼:「他不過是想拉攏沈宓。得不到皇位他就只有死,皇后忍了淑妃這麼多年,只要鄭王得了皇位,她能留下淑妃母子嗎?再說鄭王也是個有城府的,不然的話他就不會跟我套近乎了。」
辛乙正了色:「他如今缺少的是士子力量,沈家家族龐大,門生又多,如今沈宓乃是沈觀裕的接班人,他只要拉攏到沈宓,自然也就把沈家拉到手了。而雁姑娘在沈大人面前極有影響力,所以他借討好雁姑娘的機會來打動他,也不失為一個好的方法。」
「可他這方法再好,也休想成功!」韓稷冷聲道,看了眼手上的空杯子,又放回茶盤裡。「她是不會喜歡他的,她那麼聰明,怎麼可能會看不出來他抱的什麼心思,他武功既不行,治國又沒有什麼大本事,她才不會跟那樣的人在一起。」
「人家英俊風流又溫柔,還懂得討女孩子歡心。」辛乙提醒他。「在點心上夾兩朵剛摘下的鮮花,我若是女人,這種小心思說不定連我也會心動。更何況,人家姑娘可已經想到了生子秘方這樣的事情了呢。」
韓稷聽到生子秘方四個字已無法淡定,從床上跳下地,「你要是個女人,定是個花癡!她又不是你,絕不會動心!」
辛乙揚眉望著他:「既篤定雁姑娘不會動心,那您又跳下來幹什麼?」
韓稷一張本顯蒼白的臉立時染上片飛霞。
他就是不篤定,他憑什麼篤定?他又沒曾向她討問過心意,又何曾知道她心裡中意的是哪樣的人?正如辛乙所說,楚王風流善言,又長得還不錯,小姑娘會喜歡他也是正常。她就算再聰明,也還是個小姑娘,他憑什麼要求一個十來歲的半大孩子冷靜地對待自己的追求者?
但是楚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絕不是她的良配,就是作為朋友,他也有義務提醒她阻止她,不是嗎?她是他的「盟友」,不是嗎?他們暗地裡也有共同的目標正待努力,她那麼想把皇后弄垮呢,現在事情才進行到一半,他怎麼能夠容許楚王來拐帶她?
不管怎麼說,在他們這份協議完成之前,她不能夠中止跟他的約定。
這麼一想他又振作起來。
既然已經找到了插手的理由,就不能再糾結下去了,他插腰走到屋中央,踱了一圈又轉回來,端起桌上的茶一口飲盡,吐氣道:「不管楚王是不是真打了這主意,總之誰想動他,都先問問我韓稷同不同意!」
辛乙端茶在後方望著他,半日道:「如此言論,稍嫌霸道。」
他冷哼,漫聲道:「我這也是為了朋友兩肋插刀。」
他雖然自認不該對她有非份之想,但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她被楚王拐入火坑。萬一真像辛乙說的,他把她當童養媳一般娶了回去,豈不害了她?
辛乙掃了他一眼,閉上嘴來。
這一夜韓稷總算稍稍睡的安穩了些。
翌日早上,天又下了小雨,皇帝去了山下縣城微服私訪,顧至誠與其餘幾個世子還有柳亞澤護駕陪同,因為路途不遠,中軍營和神機營不必跟隨,韓稷樂得留在宮裡。早飯後將贏來的那把寒鐵匕又拿出來擦拭了兩遍,然後就到了西宮門處。
他先叫來韓耘,說道:「你沈姐姐的腳傷怎麼樣了?」
韓耘以奇怪的眼神撩他:「昨兒不是辛乙還來過麼,你問他不就知道了?」
韓稷板起臉:「去後園子裡看楓樹是你出的主意,她摔傷了腳你也有責任。你怎麼能這種態度?」
韓耘瞬間被勾起了罪惡感,垮下肩膀去,揪起眉頭道:「那我該怎麼辦?」
韓稷摸摸鼻子,說道:「你跟晶姐兒帶她到竹林這邊來走走,讓我來看看她好的怎麼樣了,要是沒什麼大事,我回去就不告訴母親。要是有事的話——」
「我這就去!」
韓耘立刻跑了沒影兒。
沈雁剛吃過一碗骨頭湯,正在窗戶底下掩唇打飽嗝,韓耘裹著一陣風捲進來,扯住她的袖子:「姐姐,我大哥要把我帶你去後園子裡看楓樹摔傷腳的事告訴我母親,你一定要救我!」
沈雁微怔,「怎麼救?」
「我大哥說你要是能走到竹林子那兒去,他就不告狀了,你跟我去走一趟吧?我母親很聽我大哥的,揍起人來不要命!」話沒說完,他已經緊拽住她袖子往外走了。
沈雁走動已經不成問題,但被肥碩的他這一拖還是打了個踉蹌,扶桑胭脂見了連忙衝上來:「二爺輕點兒,仔細姐姐又摔了!」韓耘連忙放了手,但卻又眼巴巴望著她,兩道眉蹙成道八字,這可憐勁兒,瞅著真讓人心疼。
沈雁想起韓稷平時那個得瑟勁兒,自己當初要是勢弱點兒,八成也早被他欺負得渣子都不剩,想來對韓耘也沒少下過毒手,也就仗義地道:「那就走吧。」
韓耘屁顛屁顛地出了門。
竹林在西宮門下天井處,到了林子下,果然見一紫衣人影抱臂倚在牆壁上,兩條長腿交叉著支在地下,兩眼盯著地上出神,少年的不羈和出身良好的雍容全散發了出來。
韓耘叫了聲大哥,他慢悠悠地把頭抬起來,目光直接落在他身後的沈雁身上,沈雁看見那雙眼裡有一簇星光閃過,然後隨著他的直立,又變得正常了。
「說吧,找我什麼事兒?」她說道。雖然韓耘緊張兮兮,但她若看不出來這是韓稷在借他找她出來就怪了。
「你能不能別這麼機靈?」韓稷有些無語地。她這麼一說,弄得好像他時時刻刻想見她似的,雖然事實離這差不了太多,但是為了他這張「老臉」著想,總該掩飾一下。他咳嗽著望著別處,說道:「楚王昨天送來的點心,好吃麼?」
「沒吃!」沈雁聽他提起這個,遂立馬道:「我幹嘛吃他的東西!」
韓稷心下稍爽,唇角也不由翹起來,他摸了摸下巴望著她:「為什麼不吃?我看他還挺有心思的,在點心上還挾了兩朵花。你們小姑娘家不是喜歡這些嗎?我聽說還是特地讓御膳房照你的口味做的,你不吃真是可惜了。」
沈雁斜了他一眼,「韓將軍是不是管得太寬了點。你找我就為了這事?」
「這事挺重要的。」
韓稷指著不遠處的麻雀給韓耘看,等他高興地撲過去了,便就挑眉望著她:「我覺得楚王不停向你示好,動機已經不那麼單純,不知道你怎麼想,但作為盟友,我卻應該提醒一下你,楚王也就是空有一副皮囊,論心計城府還不如鄭王,你嫁給她沒有什麼好處。」
嫁給楚王?
沈雁望著他,簡直不知道說什麼好了。他一大早尋她出來就為說這個?真是腦子有病!辛乙醫術那麼好,怎麼也不幫他治治?由著他出來撒瘋。
她懶得理他,望著前方不說話。
韓稷見她不語,腰背卻又不免僵直了點,「我覺得你不可能看不出來楚王的用意,你不吭聲,難不成你真的有這個意思?」這丫頭主意挺多的,有時候保不準她真會這麼想。
沈雁笑了笑,扭頭望著他:「我就是有這個意思,又怎麼樣?」

第327章 咬你!

韓稷再也笑不出來了,抱著的雙臂也放了下來,「那當然不行!」
「為什麼不行?」真是奇了怪了,他管天管地還管她嫁人的事,他是她爹啊!
韓稷倒吸了一口冷氣,咬牙了半日,才指著她說道:「因為你我之間還有協議,在事情未成之前,你不能擅自脫離我!否則的話你就是叛變我,從此以後我絕對不會再理你,你的事情我也絕對不會管!」
「不管就不管,稀罕你!」
沈雁瞪著他,扭頭出了竹林,登登回了宮去。給他三分顏色他還開起染坊來了!跟她耍威風,最近過得太舒坦了是吧?
韓稷目瞪口呆停在原地,半日都沒回過氣上來。
陶行在暗處瞥見,連忙一溜煙溜回了辛乙房裡。
辛乙聽完半晌,默默的將手上兩顆藥丸丟進瓶子裡,無語可說。
在行宮的最後一日,竟然就在平靜中度過。
韓稷鬱悶了一上晌,下晌與顧頌他們下了幾盤棋,又去宮外溜躂了一圈,在一派溫聲笑語中藏著一腔無邊的郁忿迎來了夜幕,又輾轉了大半夜,之後就到了早上。號角聲一吹,便該是啟駕回宮的時候了。
這一回宮,又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見面,他又不能像顧頌那樣光明正大地老往沈家跑,偷偷摸摸就更不合適了,可楚王卻又不同,他有淑妃為助,即使到不了沈家,也可以下旨讓華氏帶著她進宮去,萬一這一來二去她真對楚王動了心,他豈不是說什麼都晚了?
那號角聲每吹一響,他心裡就越往下沉一分。
沈雁也被韓稷給氣著了。什麼叫她想好了嫁給楚王?若不是看在全宮裡這麼多人的份上,她非把他罵個狗血淋頭不可。
莫說沈家沒有與宗室聯姻的先例,就是允准,她也不會跟楚王有關係不是,就她這種眼裡揉不進沙子的人,楚王敢打顧頌的主意,還任憑柳曼如出她的醜。這種人莫說招為夫婿。就是平日往來都得保持些距離罷?
她上輩子嫁了個秦壽,難不成這輩子還要這麼倒霉?
還說不理她了,也不想想她還想不想理他!
睡眼惺忪地起來妝扮好。就出宮到了馬車上,為了照顧她腳傷,途中可以有地方躺躺,華氏與扶桑她們另乘了一車。
正在整隊的時候。車壁忽然被人敲響了。
撩簾一看,一張板著的大俊臉出現在窗口。韓稷手扶長劍一身戎裝站在車下,木著嗓子遞進來一個小布包:「這幾日要換的藥,辛乙讓我給你。」
沈雁□了他一眼,正視著前方。拉長音道:「我人小手短,夠不著。」
韓稷只好把手又伸進來一點。
沈雁瞥著鼻子底下這隻手,忽然抓住它張大嘴在上方大咬了一口!然後從那顫抖的手掌裡接過紙包來。淡定地揚了揚道:「謝了。」
韓稷看著手掌邊上那清晰的兩排牙印,咬牙切齒瞪著她。差點沒被氣得背過氣去。
在他看不到的這邊沈雁嘴角上翹著,竟然已十分愉快。
找準了冤家來洩火的時候,怎麼這麼爽!
寅時末刻隊列齊整,終於開始向京城進發。
一路再也無話。
因為天雨,回來的時間比來時又多花了一個多時辰。路上倒並沒有什麼事情發生,午時末刻一路平安進了北城門,大路兩邊諸志飛等人率著百官前來城門迎駕,隊伍越發壯闊,但沈雁已經累得腰酸背疼,全然沒有心思再去感受這份難得的排場。
大伙依然要先進宮,給皇太后請安,報告此次行程,然後才能回府去。
好在皇太后自己也染了風寒,正在服藥,因此只略坐了坐便就告退出來。
回到府裡自然又有一番歡迎,季氏率著陳氏沈弋她們在大門迎接,陪著在二房裡用了中飯,沈宦不在家,沈宣便陪著沈宓在花廳裡用飯。
府裡這幾日倒還算平靜,只是沈宦沈宣兄弟面上還生生的,提到這個的時候陳氏面有赧色,季氏便沒再往下說。沈雁雖然還沒有招丫鬟們過來問話,但想也知道沈宓若不從中再做些勸解,他們倆這心結始終還有些日子往下拖,不管怎麼說只是點小事,矛盾能解開還是得解開的。
不過這兩日無論如何是不能了,才出外回來,總得休息好再說,還有華家那邊還得去走走,家裡的事只好先擱著了。沈宓這次日夜隨駕,想必也有些事情急欲跟華鈞成商議,總而言之,出門不容易,回來也不容易。
沈弋聽說沈雁扭傷了腳,不免問起,沈雁哪裡肯與她細說,也說是被貓驚著摔倒了。沈弋遂也沒有再問。若在平常她定要打趣幾句,沈雁見她安靜得緊,不免細看了兩眼,只見這幾日沒見,看她面容倒似憔悴了些似的,遂問:「這幾日身上也不舒服麼?」
沈弋搖搖頭,「哪能呢。你不在,我不知多清靜。」
雖是玩笑話,但卻又透著一絲不自然。
沈雁更加訥悶,但卻沒再往下問。
沈家這邊安寧詳和,韓稷先帶著韓耘去大營裡交了差,然後又順便吃了飯,兄弟倆這才回府來。
鄂氏與老夫人也都盼了一整日了,聽說回來立刻讓人將他們直接帶到了上房。
上房裡不光老夫人婆媳在,魏國公的兩位堂哥媳婦梅氏和樂氏也在。
老魏國公兩個兒子喪生了一個,如今的魏國公算是一脈單傳,韓家兩位堂老爺乃是老魏國公胞弟的兒子,因為韓家人少,因而彼此倒跟親兄弟沒什麼兩樣。住的也並不遠,都在國公府後頭的柳樹胡同,平日裡隔三差五地進來給老夫人請安,陪著說說話,倒也解了韓老夫人不少悶。
如今梅氏的丈夫韓世充,樂氏的丈夫韓世磊都在中軍營擔職。不過因為老魏國公四十歲上才重新娶妻生子,所以韓世充兄弟倒比韓恪還要大上好幾歲。
梅氏樂氏也都成了鄂氏的嫂子。
韓稷帶著弟弟給她們大家都請了安,梅氏的孫女兒跑過來討糖吃,韓稷從懷裡抓了把栗子給她,她也不嫌棄,高興地倚到了祖母身邊。梅氏撫著她的頭笑罵了句沒規矩,見鄂氏笑吟吟地,便也就沒再說什麼。
老夫人笑微微地將他們招到近前,一手拉著一個,問道:「這些日子可辛苦了,耘哥兒可有淘氣?」又拍拍韓稷的手背:「你身子骨可頂得住?我瞧著你又瘦了,這倆眼圈怎麼烏青烏青的,早說過讓你辭了它,你又不肯。難不成由我老婆子出面,皇上還敢不答應不成?」
老夫人瞧著寶貝長孫,著實有些心疼。
接連幾夜沒睡好,眼圈不烏青才怪了。辛乙揚眉往韓稷瞅了一眼,默默地靜立一旁。
韓稷依然如故的笑道:「回老太太的話,孫兒不妨事。」
老夫人嗔笑著,再拍了拍他手背。
韓耘這裡也撲到老太太懷裡:「老太太,大哥專門欺負我,我才去到行宮的那日,大哥都不給我吃飽飯,他還怪我不會自己洗臉,後來還是去了薛伯母那裡才給我補了餐。大哥他偏心,只對姐姐好。」
「姐姐?」鄂氏與老夫人同時疑問起來。望著韓稷:「哪來的姐姐?」
梅氏樂氏也好奇地笑望過來。
韓稷順眼輕瞪了眼韓耘,轉過頭來雲淡風輕地望著眾人:「別聽他瞎說。哪曾有什麼偏心?就是柳閣老的千金和沈通政的千金,在行宮的時候大家低頭不見抬頭見,打過幾次交道而已。耘哥兒這是在為著我沒讓他可勁兒吃東西埋怨我呢。」
梅氏笑道:「可不是聽說柳沈兩家的千金也都去了。」
鄂氏含笑點頭。
老夫人大笑道:「出門在外,自然是會多出不少機會接觸。男孩子家,當然要多照顧照顧姑娘家。若學那些個酸溜溜的文人一味只懂迴避倒不好了。」
樂氏她們都笑著附和。一時間韓耘童言無忌帶來的尷尬倒是被揭過去了。
韓稷也笑著,卻道:「文人裡也有豪邁爽快的。」
老夫人斂住笑,問道:「此次去,可曾有與柳閣老沈通政他們多接觸接觸?他們都是有真學問的人,尤其是沈家,咱們家雖然行武,又仗著有功績,但子弟們若是因此自滿自足,遲早會比不上別家。你們素日見了這些有學問的人,很應該謙遜些才是。」
鄂氏望過來。
韓稷笑道:「回老太太的話,孫兒就是想跟大人們親近也沒有辦法,他們與顧大哥他們近身侍侯皇上,十分忙碌,而且孫兒是小輩,刻意接近顯得冒昧。」
「那倒也是。」老夫人點頭,想起自己與柳夫人從前也是見過的,不免轉頭又笑著與鄂氏她們說起當年的軼事來。
韓老夫人已經上了年紀,說話雖有條理,但卻難免有了忘性,說起當年事來也總是會忘了原本在做什麼。但做晚輩的除了乖乖聽著又豈好打斷?韓稷這裡旁聽了半晌,鄂氏便就悄悄向他們打眼色,讓他們兄弟倆下去歇著。
韓稷遂默默沖老夫人施了個禮,然後便緊拽著韓耘大步出門來。

第328章 防患

韓耘乍回到府裡,如同魚兒歸了大海,拔腿便要去尋他素日常玩的小夥伴們,哪知韓稷竟將他拖住,不由分說扛到了頤風堂,關上房門,又將下人們遣得開開的。
「你想幹嘛?」韓耘死命地抱著胸脯。
韓稷大刀闊斧在榻上坐下來,沏一杯茶在手,斜睨他道:「你覺得你沈姐姐這個人怎麼樣?」
原來是說她。
韓耘鬆了手,想了想,「沈姐姐當然很好,長的又好看,還很講道理,我很喜歡她呀!」
「既然喜歡,那是不是咱們得盼著她點好?」
韓稷進一步道,「這麼說吧,她扭傷了腳這個事其實是你引出來的,知道我為什麼把你帶在這裡來麼?我是想救你。方才老太太的話你也聽到了,沈家是多麼了不起的人家,你害得他們家姑娘的腳扭傷了,母親知道了會怎麼罰你?」
韓耘惶恐起來,「一定會罰我抄經書!要麼就是罰我跪搓衣板!」
「那還是輕的。」韓稷搖頭道,「想想啊,那可是沈家的大小姐!跪跪搓衣板就能饒了你?
「母親因為你闖的禍,一定會內疚得睡不著覺,然後備上一份大禮,去沈家賠禮。這本來沒什麼,可是你想想,沈姐姐是個大家閨秀,母親這一上門,她被你弄扭傷了腳的事就會裹不住,她的名譽就會有損,而到時候恐怕她還得帶著腳傷接受沈家長輩的懲罰。」
「這麼嚴重!」韓耘小臉兒都白了。「那我該怎麼辦?」
韓稷悠悠喝了兩口,又將杯底的茶葉都給嚼碎吃了,才望著他道:「倒也不是沒有辦法,就是不知道你有幾分誠心。」
「我當然有很多誠心!」韓耘連忙道,又把雙臂攤得大大的:「我有這麼多的誠心。夠不夠?」
韓稷勉為其難地想了想,說道:「勉勉強強吧。」
韓耘連忙走過來,爬上榻,攀上他胳膊,說道:「那你快說,我要怎麼辦,才能不使母親到沈家去賠禮?」
「說來也不難。」韓稷扭頭望著他。「只要母親回頭問起你有關沈姐姐的事情的時候,你就說跟她不熟就是了。不是是你,我也跟她不熟。反正不管問什麼。只要是有關她的,你就說不熟,不知道。反正說的越不相干越好。」
「那這不是撒謊嗎?」韓耘愣住了。
韓稷輕敲了下他爆栗:「撒謊也分兩種。一種是害人的撒謊。一種是救人的撒謊。
「你想想,只要你說咱們倆都跟她不熟。也沒有一起出去跑過馬溜過山,然後把這件事兜住了。母親就肯定不會知道。她不知道,就肯定不會去沈家賠禮,她不去沈家賠禮,沈家的長輩不就都不知道這事了麼?這樣你反倒還幫了你姐姐一忙。不是麼?」
「好像有道理……」
韓耘搔著後腦勺。照他這麼說來,可不就是這樣?只要他不說,沈姐姐的閨譽就還是好好的。她還是嫻靜的淑女,就不會被罰。而他已經害她扭傷了腳,又怎麼能再害她一次?他當然是不能的!
他暗自點點頭從韓稷身下滑下來,拍胸脯道:「放心吧,我是男子漢,絕不會傷害女孩子的!」
韓稷扯扯嘴角:「那就看你的了。反正你要是說漏了嘴,下次她肯定就不會跟你一起玩了,就算看到你也會嫌棄你,因為你只會給她帶來麻煩。誰會喜歡一個專門讓自己麻煩纏身的臭小孩兒?反正我是肯定不會。」
韓耘愈發凝重地握拳點頭,然後道:「我可以去玩了嗎?」
「去吧。」
韓稷站起來,轉去屏風後換衣。
上房這邊敘了半晌話,老夫人才想起冷落了兩個寶貝孫子,一看鄂氏已經體恤地讓他們先回房歇息,哪裡會怪罪她逾矩?當即笑著道自己老糊塗,讓人下去囑廚娘煲了參湯給韓稷,又讓燒了些大排給韓耘解饞。
鄂氏一看晚飯還早,便就開了牌桌子留梅氏樂氏就下來陪老夫人抹牌。自己便就回房,打點韓稷兄弟倆房裡的事宜。府裡因為人少,事情不多,所以每個人房裡的事她都會親自過問,十幾年來日日如此,倒也不覺有什麼,魏國公也時常對外稱讚她的賢惠細心。
正吩咐完丫鬟拿薰香下去頤風堂薰薰悶氣,打算靠一靠,寧嬤嬤就走了過來,替她捏著肩膀:「再過幾年,等到兩位爺都成家了,太太也就不必這麼操勞了。」
「等他們成親?那還得什麼時候。」鄂氏閉眼哼笑著,不以為然。「就是稷兒要成親,也還早呢。」
寧嬤嬤望著她,說道:「只是太太覺得早而已,大爺恐怕不會這麼覺得。」說著她停了手,走到她身前來,說道:「太太方才沒聽見二爺說,大爺只對姐姐們好麼?大爺也已經十五歲了,小戶人家的孩子這個年紀都已經開始談婚論嫁,就是再早,又還能早到哪裡去呢?」
鄂氏睜開眼來,愣了愣。「你是說,稷兒對沈柳兩家的姑娘……」
「難道太太沒察覺什麼麼?」
寧嬤嬤壓低了聲音,「大爺相貌出眾,身世又極好,年紀輕輕已經有將軍銜位,這樣的貴公子放在滿天下可都不多。以往不論大爺去到哪兒,各種想要接近示好的姑娘都數不勝數,這次去行宮的幾位姑娘可都是翹楚中的翹楚,少年男女出門在外,會相互吸引不是很正常的事情麼?」
鄂氏神色也不覺凝重起來。
其實不必寧嬤嬤說,她方才也已經察覺到韓耘那句話裡大有文章,但韓稷當時面色鎮定神態自若,又看不出來什麼異常之處,她這才又沒往深想。可如今經她這麼一提醒,她才又覺得她著實有可能掉以輕心起來!
韓稷那麼出色,走到哪裡都能吸引來目光。沈柳兩家的姑娘雖則出身高貴,可也終歸是個正懷春心的女孩子,尤其是柳家的姑娘,聽說已經十三四歲,這次柳夫人獨獨帶了這已到適婚之齡的女前去,只怕也懷著要物色金龜婿的意思。
柳家姑娘與韓稷年歲相當,會相互看中眼不也很正常麼?
作為親手撫養韓稷到這麼大的母親。她自然是高興看到他受人歡迎的。而且韓稷也遲早要娶親,可如果對方是柳家或沈家的姑娘……
「他們兩家的姑娘,那怎麼成?」她不覺站起來。說道:「沈柳兩家都是御前寵臣,倘若他與他們兩家之一結了親,那將來耘兒怎麼辦?」
這兩戶人家俱都實力強大,柳亞澤如今已經位列閣老。聲勢自不必說。而沈家家族勢力更是滿佈朝野,照這麼下去。沈觀裕接替元老之一進入內閣也是指日可待,沈宓更是皇帝面前的大紅人,倘若這次韓稷真對他們兩家的姑娘動了心,就算是在朝堂拉來了一巨大助力!
如此一來。就算魏國公拖著不肯請封他為世子,迫於壓力,他也不得不請封不可!難道魏國公還能冒著得罪親家的風險執意不為不成?那樣除非他把真相說出來!可是他既然已經隱藏了這秘密十多年。又怎麼可能會吐露出來?
鄂氏忽然覺得一股壓力洶湧襲來,原來事情已經悄悄走到了這一步麼?
寧嬤嬤道:「奴婢跟太太說的意思就是這個。大爺的婚事咱們自然是要管的,但卻絕不能任由他替自己拉來這麼大一股勢力。倘若他有了柳家抑若沈家,那麼耘哥兒來日定無出頭之日。目前大爺雖對二爺手足情深,可是來日一旦牽扯到身家利益,他還能對二爺這般友好麼?
「等他翅膀硬了那會兒,年幼的耘哥兒又豈會有出頭之日?」
鄂氏咬牙看了她一眼,手裡的絹子不由攥緊起來。
「他不是這種人!我養的兒子,我會不知道?」
寧嬤嬤歎了口氣,說道:「我知道太太心裡不忍把大爺往這方面想,可是人都是會變的,就算是親兄弟,倘若有一日大爺知道自己的母親偏心弟弟,他也會同樣出手。這世上哪有不為自己好的人呢?不過都是沒到那一步,便不曾做的那麼絕罷了。
「而太太只要說出不肯讓大爺襲爵的話,那不是偏心又是什麼?」
鄂氏沒說話,走到窗戶內坐下來,怔怔地望著窗外。
半晌她忽然又回頭,說道:「你說的雖然有道理,可是目前我們不過是在捕風捉影。他既不知道自己的身世,那麼未必就有了替自己打算的心思。他若有這份心思,往日那麼多達官顯貴的女兒親近他,如何他都從不曾給她們機會?
「他那麼高傲,瞧誰都瞧不上眼,未必就會瞧得中沈柳二家的小姐。」
寧嬤嬤上前道:「不管有沒有,咱們都得防患未然。大爺相貌俊美非常,身世又是一等一的,就是他瞧不上人家,可萬一人家纏上他了呢?」
鄂氏不由凜然,又隔了半晌,才道:「我會防患未然的,他不管跟誰成親,總得經過我,我若不同意,他就是看上了也沒有用。」
寧嬤嬤笑道:「這是自然。太太能知道這層就夠了。」

第329章 突訪

晚飯就開在老太太屋裡。韓稷用過飯後便就回了房。
鄂氏陪著梅氏她們吃了茶,又送走了她們,站在廊下靜立片刻,又還是直接到了韓耘住的昶日堂。她摸著正光著腳在榻上玩竹弓的韓耘的頭,一面給他遞著羽箭,問他道:「這次去圍場好玩麼?跟晶姐兒有沒有吵架?」
「怎麼會呢,我是男人,我會讓著她。」韓耘大聲地說。
鄂氏笑起來,「還男人,你大哥都還只能說是個男孩子,你倒大言不慚說自己是男人來了。那你這個男人倒是說說,這些日子都是和誰一處玩的?」
「跟晶姐兒,還有沈姐姐唄。」韓耘頭也沒抬地說。但當提到沈雁,他又立刻機敏地想起韓稷提醒他的那番話來,並適時地打住不再往下說。
他一直低著頭,鄂氏倒也沒瞧出什麼,只是又問:「沈姐姐就是沈大人的千金罷?柳家小姐沒跟你們一起玩兒麼?你們在一起玩兒的時候,你大哥都幹嘛去了呢?他早先說過要帶你出去騎馬,你倒是學會了不曾?」
「當然學會了。」韓耘道:「大哥帶我出去騎過兩回馬,本來後來還要去的,可是被柳姐姐那麼一鬧,後來我們大家就都沒出去了。」
「柳姐姐鬧?」鄂氏蹙了眉,「她鬧什麼?」
韓耘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又因著韓稷說過不能扯上沈雁,更是說不出來了,支唔了半天,最後只道:「就是說我們不該出去玩什麼的。反正我們都不喜歡她。」
他害怕鄂氏再追問要露餡,便就打了個哈欠躺在床上,蓋了被子裝睡。
鄂氏無法,只得替他掖了被子出門。
到了門外卻是又忍不住回頭看了眼屋裡,凝眉沉吟了片刻,才又回房去。
翌日早飯後,鄂氏便讓人去把韓耘帶過來。
笑著道:「我們去薛家作客,這次承蒙薛伯母照顧了這麼多日,咱們去好好多謝人家。」
韓耘看她裝扮一新,桌上又放著好幾色禮物,相信她不是說假的,不由暗地裡撫著胸膛來,還好他聽了大哥的沒曾把沈姐姐的事說出來,不然的話她指不定真的就要帶著禮物登門去沈家賠罪了。沈家若是知道沈姐姐的腳是被他給帶出去扭傷的,肯定只會罵她!
此後更是不敢亂說了。又乖覺地由鄂氏牽著,上了去薛家的轎輦。
韓稷這會兒卻在五軍都督府裡請參將們喫茶分獵物。
此次出去大的野獸沒有多少,但兔子山雞狐狸什麼的卻是應有盡有,中軍營裡王儆他們雖有隨行,但仍有好些沒去,韓稷便將獵物都分好堆分給了眾人。
平日與他交好的這些人因著他身份殊然,遲早注定不是他們同路人,因而就算常在一起喝酒吃肉,卻也不免多了幾分客氣。但沒想到韓稷出去這麼一趟還記得他們,心裡那份疏遠也不竟消去了大半,拍他的肩膀時也比平日多了幾分深重。
守備鄭魁說道:「公子這麼看得起我們,索性今兒晚上咱們各自湊份子作東,也請公子一頓好了!公子若把咱們兄弟當兄弟,就不要推辭,也別嫌咱們選的地方粗陋,大家就圖個高興親近,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韓稷笑道:「鄭大哥口口聲聲讓我把你們當兄弟,自己卻又一口一個公子,這又讓我如何是好?」
鄭魁微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撫著桌道:「有韓兄弟這句話,我老鄭就什麼也不說了!有願意加入的自動掏錢出來便是!不論多少,哪怕是個銅板,咱們也都是算是認了這份情義!」
他這裡一聲令下,衙門裡十數人頓即拍手稱快,個個掏錢拍上了桌案。
正說得熱鬧間,門外衙吏匆匆進來道:「稟韓將軍,通政司的沈通政前來拜訪。」
通政司裡只有一個姓沈的,而且還是頂頂有名的沈二爺,大家聽說他來訪,立時都正了色,鄭魁連忙將銀子收了起來,擺手大家散去,於得瞬間都迅速各回各位呆著去了。
韓稷聽說沈宓專程來訪,連忙跨步出門,前去相迎。
「五軍都督府的氣氛果然不同別處,軍中將士義薄雲天,隨和自在如同一家。」
沈宓負手站在院裡銀杏樹下,衣袂飄飄,清雋卓然,淡然而視的樣子,如他以往大多數時刻。
韓稷猶記得初見他的清傲脫俗,但眼下望著那雙肖似沈雁的清靈慧黠的眼眸,卻陡然生了幾分親近之意,他亦笑應道:「因為晚輩去圍場回來帶了些獵物,大家都鬧著要作東請酒,故而無狀了些,讓大人見笑了。」
一面引著他往自己的公事房裡走。
廊下的衙吏如今已十分有眼力勁兒,替韓將軍跑腿跑得兩腿猶如生風,眼下見他不但親自迎出門去,而且還對這沈大人恭敬有加,立馬已經下去沏茶,並沏好茶去了。
進了公事房,沈宓先掃了眼房間四面,然而再在東面客位上坐下來。
看一眼韓稷,只見他眉目如畫,目光清正,想說的話又不由在舌尖打了個圈兒。
他當然不會清閒到在這個時候特特地跑過來閒聊,沈雁跟他愈發往來得多的事總像根刺一般紮在他心裡,在行宮裡找不到機會說,也怕引人注目,今日這才尋了點空檔走了過來。但到了眼下,目睹了他本人,以往樁樁件件的事竟又一一浮現在眼前。
貢院裡若不是韓稷出手相幫,他未必能在劉儼手下輕鬆脫圍,淨水庵失火那天夜裡,若不是他出手及時,沈雁也多半已死在顧頌刀下,不管怎麼說,他顯然也沒有理由理直氣壯地把他當宵小一般地防,可是想想他又已然與沈雁的接觸有些過密,便總得想辦法點醒他。
他略略沉吟了半刻,接著方纔的話題說道:「看不出來將軍雖然年紀尚輕,又出身權貴,卻有這份海納百川的心胸,就衝將軍這份禮賢下士之心,也不怕將來中軍營的將士不會對將軍馬首是瞻了。」
韓稷稍稍一愣。
這話乍聽沒什麼,可他如今並非世子,沈宓並不是不知道,而他偏偏這麼說,韓稷是推辭還是否認?推辭的話未免有些輕狂,否認的話又難免引人猜疑,這樣的問題向一個不太熟絡而且輩分還低的晚輩問出來,未免有刻意刁難之嫌。
韓稷默了默,微微抬頭往沈宓臉上看去,只見他面上雖有春風,但眉梢眼角卻有藏著一絲寒霜,則越發相信沈宓這話乃是故意為難他的了。
不過他左思右想,也沒覺得自己哪裡得罪過他,不但沒有得罪,春闈會試那會兒他們倆合作不還挺愉快的麼?若不是那般,他事後也不見得會來親自到府給他慶賀吧?
他沉吟了下,接過衙吏奉來的茶給他,言語裡輕描淡寫地避過:「晚輩初出茅廬,許多事都不知輕重,也不知道哪裡做錯了不曾。」
一語雙關。
沈宓看了他一眼,接了茶,沒再吭聲。
能夠打他的話裡聽出別的意味來,也算他有幾分能耐。
若說大錯,倒也談不上。可他只有一個寶貝女兒,而且才十歲!他們竟然就敢盯著她打她的主意,他這當爹的又豈能忍?而且沈雁這麼小,她壓根就不懂得什麼兒女情事,韓稷挾恩而接近於她,這是不是有欠磊落?
他女兒不好說出口的拒絕之辭,那就讓他這當爹的來說好了。
不過韓稷不是別人,他是堂堂魏國公的長子,又已經是朝廷命官,拋去私行這方面來說,別的方面他的表現可圈可點,更何況又屢次於他父女有恩,說的重了他未免有自大之嫌,說得輕了還不如不來,而且他也沒曾做過什麼天怒人怨的事,他又如何好將那話說出口?
如此凝神了片刻,他遂道:「說起來沈某雖與將軍有過幾回接觸,但還從未曾正經坐下聊聊,前兩日小女與柳姑娘起了些爭執,承蒙將軍出面解圍,此次小女扭傷了腳,又還承蒙貴僕出手醫治,沈某此番前來,乃是特地登門致謝。」
韓稷含笑搖頭,說道:「大人多慮了,道謝大可不必。雁姑娘扭傷腳,舍弟也有責任,再說辛乙只是稍做了處理,事後還是太醫的功勞。大人不必掛懷。」
這話回得自然流暢,眉目之間也全是坦蕩,竟沒有絲毫狎暱之態,這倒又與沈宓想的不太一樣。
他活到近三十歲,雖不說閱人無數,但這些年籍著出身殊然,又有外任經歷,總算是見過許多人和事,倘若韓稷心中對沈雁有別樣心思,至少會在提到她時表現的不自然,而他這般坦蕩,倒又讓人吃不準了。
想他英明一世,總也不能為著女兒就栽在不分青紅皂白幾個字上頭,再說這一回了京,往後他就是想見沈雁也沒有什麼機會,也就算了,就此打止,往後叮囑華氏多注意著些便是。
抬頭見他桌上還堆著幾份文牒,遂道:「想必將軍才回衙門也很忙,我就不多坐了,改日再請將軍喫茶。」
說著站起身,整整衣襟便就出門去。

第330章 般配

韓稷只得相送到門下。
眼見得他穩步出了大門,走向了對面的通政司衙門,這才又低頭凝起眉來。
沈宓這一來雖然幾乎沒說什麼有實際意義的話,可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他並沒曾與他交好到可以隨意串門的地步,這一來必不只是為道謝這麼簡單了。
那又還有什麼事尋他呢?
但他想破腦袋卻也想不出來。
護國公府這邊,鄂氏正聽護國公夫人繪聲繪色地說起此次出行之事。
護國公夫人常與鄂氏在一處嘮磕,因而見她過來便竹筒地把此次出行經過細說了給她聽,他們勳貴雖然在宮裡極有臉面,但這種伴駕出遊同去圍場狩獵的恩典卻並非那麼易得,總的來說護國公夫人還是高興的。
她說道:「算起來咱們還是建國元年去過的行宮,彈指一揮,都十四年了,打陳王府被滅之後咱們這些一等命婦便再也沒有過這樣的殊榮,你別笑我眼皮子淺,著實是我想起那些年大家一起打江山,並不像如今階級分得這麼明顯,也不如這般提心吊膽,這一去倒是勾出些往事來。」
鄂氏聽著卻似有些出神,直到聽見她歎氣才又回過神來,笑道:「您看您,剛才還高興著,怎麼回頭就歎起氣來了。」說著眼神往底下正坐著陪客的薛家媳婦們臉上□了□,又道:「咱們可是堂堂的國公府,怎麼就要像別人家那般提心吊膽過日子?」
薛家媳婦裡還有才過門的新媳婦在,護國公夫人知道說漏了嘴,便就笑了笑,就此打止了。
鄂氏品了口茶。卻又笑微微望著跟韓耘在羅漢床上趴著玩彈珠的薛晶道:「我聽說,柳閣老的閨女和沈通政的閨女也同去了,晶姐兒跟姐姐們玩得好罷?」
薛晶又沒有得過韓稷的提點,哪裡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張口就道:「我沒跟柳姐姐玩,她壞。我只愛跟沈姐姐玩。」又戳了下韓耘:「是吧?」
韓耘聽見鄂氏這麼一問心裡便敲響了警鐘,直給薛晶打眼色。薛晶卻一頭霧水。扭頭望著護國公夫人:「難道我說錯了嗎?柳姐姐就會冤枉好人,還拉著楚王鄭王他們出來合夥欺負沈姐姐和稷叔,祖母您說是不是?」
鄂氏立刻往護國公夫人看過來。
護國公夫人並不知韓家母子內裡各有防備。因著這事終歸涉及到柳亞澤,因此本沒打算提起。這會兒聽薛晶說破了,卻也不好瞞住,畢竟鄂氏是韓稷的母親。韓稷被人欺負上了她這個母親也有權知道,因此歎了口氣。便就說道:「說來話長。」
接著便就把兒媳婦們都揮退了下去,而把那夜之事跟鄂氏說了個清清楚楚,竟絲毫沒發覺韓耘已經從旁急得汗都快冒了出來。
「柳家丫頭確實缺了幾分家教,也不怨稷兒那般教訓她。不過我看沈丫頭也不是個含糊的,什麼話該說不該說,什麼事該做不該做。她竟心裡有本帳。我看跟稷兒倒是挺般配的一對,只可惜年紀還小了點。」護國公夫人笑著說道。
沈雁品性怎麼樣。她光聽薛晶每日裡回來複述便就夠了,那丫頭看起來也是個淘氣的,但她偏偏能夠謹守分寸,發生任何事情都讓人毫無把柄可抓,已經是很了不得的了,也就是跟鄂氏交好她才會說這種話,若是別人,這樣的話是斷不會說的。
鄂氏這裡聽了心下卻是一沉。
原來韓耘口裡的姐姐不是柳曼如而是沈雁!柳曼如身後有個閣老父親已然了不得,韓稷看上的居然還是桃李天下的沈家的姑娘,而且還是沈宓的獨女!這要往深處想想,倘若韓稷真娶回了沈宓的女兒,那沈宓將來所有的人脈勢力豈不得全歸了韓稷?!
如此一來,韓耘就是尚個公主只怕也無法跟他鬥了!
鄂氏被護國公夫人那句「般配」驚得手腳發涼,護國公夫人身為國公夫人,又是一府主母,這樣的話自然不會隨便亂說!
她既然有了這樣的話頭,必然是韓稷與這沈雁接觸已十分多了,他對她也必然著了行跡了,退一萬步說,他歷年對身邊的無數閨秀皆不曾動過心,如今獨獨與這沈丫頭諸多牽扯,就算他們眼下還沒有什麼,他這種態度也已經夠讓人心驚了不是嗎?!
他居然已經找上了沈家!這真是出奇不意,而且讓她做夢也沒想到!
「淑芸,你怎麼了?」護國公夫人見她不語,遂拍了拍她手背。
鄂氏連忙回過神,掩飾地撫了撫額角,忍住一腔沸騰的血,凝了凝神,說道:「二嫂方才說這沈家姑娘年紀小了點,不知道如今已經有多大了?」
護國公夫人想了想,說道:「我聽珮丫頭說,今年滿十歲了,到明年就該十一歲了。」
以為她在考慮韓稷與沈雁的婚事,生怕自己的話讓她多想了,便就抿唇笑道:「沈家規矩沒的說,你看沈宓他們幾兄弟的品性便可知。那丫頭雖然活潑伶俐,可從不曾行差踏錯一步。珮丫頭出閣前你我也見過的,除了性子急點兒,別的都極好。」
鄂氏強笑了笑,端起茶來抿著。
她哪裡還有心思去顧忌沈雁品性如何?衝她出身這麼好,衝她身後有著那麼龐大的家族,她就是品性再好她也絕不能讓她嫁給韓稷!十一歲,十一歲跟韓稷也差不了太多,倘若韓稷真看上她,依他的性子,要他放手又談何容易?
這麼一想,她竟是無論如何也坐不住了,抬頭看一眼架上的西洋座鐘,喲了聲說道:「這都坐了大半天了,我們老太太去了後街大老爺家喫茶,只怕還等著我去接她,我就不消坐了,趕明兒有空再過來。」
兩府長來長往。也免去了那些個虛禮,護國公夫人送了她到門口,便說道:「柳家丫頭那事你就當不知道,柳夫人該訓的都訓了,小孩子家總有不穩重的時候,到底往後文官當道,柳亞澤又是皇上心腹。咱們也好歹給幾分面子給皇上。」
鄂氏點頭。「我會考慮的。」
鄂氏這裡上了轎輦,一路上胸膛裡一半如同有爐火在燒,一半又如同入了冰窖。竟渾然不是滋味。
韓稷這裡對沈宓的來意百思不得其解,正好營裡又沒他什麼事,便就先回了來。
辛乙見他心事重重,不免問起。他把日間的事情一說,辛乙便就笑了笑。沒再說話了。
沈宓這人平日裡雖交遊廣闊,但算起來卻大多都是文人仕子,勳貴裡頭除了顧至誠外,幾乎沒有什麼別的人往來。他自然也不會當真專門溜躂到韓稷這裡來找他為給沈雁醫傷的事致謝。在柳曼如那事過後,能令他主動與韓稷接觸的原因除了沈雁,還會有什麼呢?
雖說稀罕沈雁的還有楚王。顧頌只怕也還沒完全撂下去,可是楚王畢竟不如韓稷這般同沈雁來往得多。又不曾與沈雁單獨相處。
顧頌則是鄰居,打小與沈雁兩小無猜,他日常見多了也不會過於往這方面想。
唯獨韓稷不但與沈雁私下相處了一夜,又還曾屢次讓沈宓知道他私下接近她,他不把他當賊防,簡直沒道理了。
不過他什麼也沒說,給他沏了碗茶,便就出去了。
韓稷卻是坐在書案後,揣著一腔紛亂的心思,望起右掌出了神。
右掌側被沈雁咬過的地方早已經沒有了痕跡。
可那痕跡就好像落在了他心裡似的,那兩排小小的牙印清清楚楚,曾經舌戰到令他毫無招架之力,又曾經厚著臉皮央求他給她辦各種事情,那嬌小的人兒,就像一顆種子,在他心裡生了根發了芽,而他眼目下,好像還有打算騰出更多的時間與空間讓她茁壯成長的慾望。
撫著那落牙之處,他不覺揚了唇。
那傢伙,一直都這麼生猛嗎?
那狡猾的楚王,怎麼配得上她,連他跟她站在一起,他都覺得她像是不慎落在了塵埃裡。
連他都能看出來不般配,她一定能夠看出來,所以她會咬他,一定是因為生氣他把她跟楚王拉扯在一起罷?可是他心裡也並不覺得懊惱,若是要懊惱,他們在一起吵過的無數次嘴,已經足夠讓他懊惱很久很久了。
自打發覺自己對她有了這樣一種「不正常」的情愫,有些事情也控制不住的有了變化,比如見到沈宓他會不知不覺放尊敬起來,在看到沈宓的時候也會因為聯想到他是她的父親而覺得格外親切,那種微妙的感覺簡直只可意會而不可言傳,正如此刻,只是想想她,就能覺得心花飛舞。
「大哥!大哥!」正在神遊之間,韓耘忽然從門外如肉彈一般射進來,撲到他書案前道:「大事不好了!母親今日帶著我去薛家,然後薛伯母把你跟沈姐姐的事全都給母親說了!我攔都沒攔住,這下該怎麼辦哪!」
韓稷隔著桌子望向他,一臉的溫柔倏地褪盡。
鄂氏回到正房,繃著的臉在見到寧嬤嬤的那一刻全部崩化成驚怒與失措。
「你果然沒有猜錯,他真的已經漸知人事,他看上了沈宓的女兒!」

第331章 阻止

她原本對寧嬤嬤的話還是不信的,那到底是她親手養了十五年的兒子,她知道他不是那種輕易會對一個人動心的人,他跟那沈家丫頭不過才相處了幾日而已,這幾日也未必就天天在一處,他怎麼可能會一反常態與她這般要好?
寧嬤嬤雖是她的心腹,可到底是個下人,又豈能如她那般瞭解韓稷的心思?
可是護國公夫人的話證實了她的一切猜想!不管有沒有跡象可遁,韓稷都確實對沈宓的女兒有了與眾不同的態度!她瞭解少年們的心思,她是過來人,他如果不是心儀了那丫頭,又怎麼可能會對她百般維護?!
她憋了一路,到此時方能釋放出來,左手扶著簾櫳,身子都因為急喘氣而輕晃著。
正在屋裡做著針線的寧嬤嬤聞言怔了怔,連忙走上前將房門關上,然後走過來望著她:「沈宓的女兒,可就是華鈞成的外甥女?」
「不是她又還會是誰!」鄂氏走到桌旁坐下,自行沏了杯冷茶喝下,說道:「雖然還並沒有做出什麼不合宜的事,但他這份心思連薛二嫂都瞧了出來,她說他們珠聯璧合,還說了一籮筐這沈雁的好放話,就已經什麼都證明了!」
寧嬤嬤沉吟片刻,也挨著椅凳在她側首坐下來,望著她道:「如是這樣,就更須當心了。這沈姑娘不但父族很了不得,母族也是強大,華家的財力無人知道深淺,這沈姑娘雖說年紀不大,可注定會是京中各戶爭求的對象!大爺若是與沈宓聯了姻,那二爺可就危險了!」
「誰說不是!」
鄂氏皺緊了眉頭,「有沈家與華家聯合之力,恐怕就是去搶皇位也夠資格了!」
聽到這句話,寧嬤嬤陡然怔了怔,眉頭忽而也揪成了結,說道:「這門婚事肯定不能促成。不管有沒有苗頭,趁著眼下還早,咱們可都得想辦法阻止!」
鄂氏撇開頭去,咬起唇來。
韓稷如今已經進了大營,又升了軍銜,跟沈家人日日有見面的機會,以他的身份地位,要博得沈家人好感也是容易,今兒若非她往薛家跑這一趟,豈非還被蒙在鼓裡?不管他是否已經有了這份心思,她當然絕不能容許這個可能性發生!
她吐了口氣抬頭,說道:「他如今也大了,在外頭很多事情我也不甚清楚,如今眼目下,我總得想個辦法先掌握到他的行蹤才成。否則的話我便也如無頭蒼蠅一般,只能亂撲亂撞。」說到這裡她頓了下,說道:「不如我把耘哥兒放到頤風堂去?」
寧嬤嬤低頭想了片刻,卻是道:「若是讓耘哥兒,倒不如挑兩個伶俐的丫頭去。」
「丫頭?」鄂氏蹙了蹙眉。
「正是。」寧嬤嬤點頭,「大爺已經十五歲了,房裡也該添兩個人侍侯著枕席了,男孩子家若是是房裡沒人留得住他,多半就要在外頭亂來。咱們這樣的人家,當然不能由著公子哥兒在外傷了身子。太太是該關心關心大爺了。」
她在「關心」兩個字加重了語氣,目光也顯得意味深長。
鄂氏聞言足有好半日才回過神,轉而不由點起頭來:「你說的對,頤風堂裡全是男僕,添幾個丫頭進去一來能絆住他的腳,二來也能更方便掌握他的行蹤動向,的確是再好不過的法子。」
韓稷正值青春年少,雖然至今也只對沈雁略有不同,可如花美眷在側,他終也有動心的時候,再者沈家那樣的門第,沈宓華氏又只這一個女兒,恐怕不見得會樂意她嫁個婚前就有好幾個通房的丈夫。如此倒還又對阻止他與沈家聯姻這份可能有幫助!
她細思片刻,不禁又再次點了點頭。
不過再一想,她又說道:「這法子縱然有效,但卻需要時間經營。眼下最好能想個法子先絕了沈家的念頭。」說到這裡她低頭想了想,忽然又扭過頭來,望著她道:「明兒一大早我要進宮給太后請安,你先去準備準備。」
寧嬤嬤頜首。
韓稷這裡送走韓耘,辛乙很快就進來了,臉上已再不見了先前的促狹。
「我竟沒想到太太會直接撲去薛家,這麼樣一來,恐怕她也會心生提防。
「站在她的立場,是不會樂見少主求娶沈姑娘這樣家世門第一流的千金小姐的,如今少主有兩條路可選,一是按兵不動,等到國公爺回朝之後即向沈家求親。二是在拿到世子之位並且取得兵權之前,少主暫且莫與雁姑娘乃至是沈家往來!」
韓稷坐在書案後,看著指間一顆黑陶棋子,雙唇抿成一條線,並不曾開口說話。
辛乙上前半步,又道:「此事事關重大,無論如何沈家這邊必不可捨,保留住這層關係在,對少主日後所圖也大有益處!少主眼下宜當機立斷了,是索性向沈家提親,一鼓作氣拴住沈家,還是先以奪世子之位及兵權為主?太太那邊定然不會坐等少主先動,這種事還宜先下手為強!」
韓稷擲了那酸棋子在門上,站起身來,大步走到他身前,說道:「第一,我從來沒有借她來拴住沈家的想法,朝廷是朝廷,她是她。第二,兵權要拿,爵位要襲,我的計劃也要實施,但是憑榮熙堂,她還干擾不了我。」
辛乙訥然。
韓稷掃了他一眼,又說道:「不管還有用沒用,即刻去把所有手尾給除淨了。不要讓任何人再有機會順籐摸瓜猜疑到我和她的關係,若是讓我知道日後有半點對她名聲不利的流言傳出來,你們都不要再來見我。」
辛乙肅然一凜,躬身稱是。
「我還有話說。」正要走,韓稷忽然又踩著他的話尾出了聲,走到窗戶邊,抬手一揚,將手上另一顆棋子撲地一聲擲進窗外香樟樹幹裡:「下個月東台寺後山的梅花該開了,你去準備準備,到時候我要請中軍營裡的將士們前去東台山喝酒吃肉。聲勢弄大點,不妨人盡皆知。」
辛乙微頓,低頭稱了是。
翌日早上,韓稷才要出門去大營,寧嬤嬤忽然在二門下將他攔住了。
「太太在慈安堂老太太處,正有事尋大爺,大爺過去問個安吧。」
韓稷目色微凜,頓了頓,掉頭進了慈安堂。
鄂氏與老夫人都在座,見到他進來,鄂氏便招手道:「稷兒過來。」等他到了跟前,並已見了禮,然後便溫聲道:「咱們莊子裡的莊頭前些日子來府說村裡的別院都新修繕過了,眼下離過年還有些日子,老太太也許久沒出府了,你便陪老人家上莊子裡小住幾日去。」
韓稷看向老夫人,老夫人微帶埋怨地嗔著鄂氏:「我都說了我自己能去,稷兒還擔著營裡的職呢,你非把他找來做什麼?」
鄂氏含笑道:「他不過是個小將而已,如今又不用練兵,能有多少事做?您沒見他每日裡早早地就回了來?差事那邊我已經進宮托太后娘娘跟陛下打過招呼了,讓他十天半個月的假沒問題。眼下我走不開,哪能讓您一個人去?還是讓您的寶貝孫子陪著放心些。」
老夫人半笑半歎地搖頭,雖然略有不贊同,但仍是笑微微地望韓稷。
韓稷隨即笑道:「既然母親都打點好了,那麼孩兒豈有不從之理?父親不在府中,孫兒身為長孫,本就該代替父親孝敬祖母。」
「這孩子!」老夫人笑著搖頭,卻也是應了。
去莊子上的馬車定在辰時末出發,老人家坐轎子,走得慢,到達莊子上差不多也將近午時。
韓稷順便在慈安堂陪著老夫人用了早飯才回房,進門便喚了辛乙進來道:「你留下來看家,讓陶行他們幾個隨我去就成。你留意榮熙堂的動靜,無論查到什麼都讓人即時趕來告訴我!」他咬著牙關立在簾櫳下,渾身隱隱散發著冷意。
雖不知鄂氏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但昨兒她從護國公府得知了那番內幕回來,又豈會按捺得住?突然之間遣他出府,必有蹊蹺。
辛乙與他甚有默契,這裡稍作安排,不到片刻就已經安排好了隨行人手,跟他出了門。
韓家這邊廂暗潮洶湧,沈府卻難得地出現著祥和的景象。
沈雁回府後著實也忙了幾日,先是去華府串門,然後去三太太府上給沈嬋送狐皮,再又是跟著華氏去盧錠等幾個要好的官夫人府上喫茶——既得了這等殊榮伴駕隨行,回來總得有點表示,如此走街串戶下來,半個月就過去了。
這兩日清閒些,在房裡聽丫鬟細說這些日子府裡發生的大小事,其實還算平靜,除了沈宦沈宣面上仍有些澀澀的,並沒有鬧出什麼風波,就連沈莘也格外老實了,顯然在沈宦替他出了頭之後,他也不敢再撩起什麼事端。
這日眼見得天上陰雲沉沉,越積越厚,瞧著像是要下雪的樣子,正要吩咐人點薰籠,便見沈宓擰著一雙眉頭回府來了,見著她在廊下立著,停步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後卻是歎了口氣,進了正房。

第332章 傳言

沈雁瞧著他眼神像是疼惜又像是鬱悶,不免覺得奇怪,但抬眼一見他進了門後便掩上了房門,卻又只好打住了前去追問的念頭。
晚飯時沈宓去了上房尋沈觀裕議事,沈雁瞅著華氏正閒,便就溜了過來問她:「父親怎麼了?怎麼回來的時候心事重重的,是不是朝中又有人給他出什麼夭蛾子了?」
按理說不可能啊,眼下大伙忙的忙西北撤軍之事,忙的忙準備應對年底外任官員進京述職之事,就連鄭王楚王都正被禁足之中,況且沈宓這次攜妻帶女地伴駕出遊,這是多大的臉面,並不該有人會在這當口跟他過不去才是。
華氏斜了她一眼:「管好你自己的事便是,大人的事你少管。還有你父親方才交代了,往後學著弋姐兒些少出門,說話就出十歲了,再落個沒規沒矩的名聲出去,到時候輪到人家對你雞蛋裡挑骨頭的,到時候你仔細著瞧!」
沈雁無語了,怎麼說著說著把她給拐帶進去了?她這些日子不是挺老實麼。
但是到底不敢再追問了,蔫蔫回了碧水院,前腳剛跨進門檻,後腳還沒抬便聽見院裡合歡樹下傳來細細的說話聲。
「……真的假的?不是聽說才跟著從圍場回來麼?怎麼就病成這樣了?」
「嗨,我聽說那韓大爺幼時就帶著病根的,這些年不過是他們太太求醫請藥將他好歹護著到這麼大罷了,這次去圍場,你想想,日日裡馬上奔波,還得操勞著聖駕安危,哪裡有不勞累的?可不這麼著幾日下來,他終於還是頂不住了。」
「那真是可惜了……這韓大爺不是來過咱們府上一次麼?我聽人說他面容俊美得簡直就跟畫裡的楊二郎一樣,沒想到竟是紙糊的人兒!」
「可不是?來日只怕連娶妻生子都成問題,總沒有人願意把自家女兒嫁給個短命鬼的!」
說著二人又邊歎邊輕笑起來。
沈雁不覺已走到了樹下,出聲道:「你們在說什麼?」
小灶上負責燒水的杏兒與春桃嚇了一跳,連忙屈膝行禮,說道:「回姑娘的話,奴婢們剛剛聽說了一則消息,正在這裡議著呢。」
「什麼消息?」沈雁話雖是這麼問著,一顆心卻忽然堵堵地提到了喉嚨口。
「回姑娘的話,是有關魏國公府的韓大爺的消息。」杏兒道:「麒麟坊外有人傳得有鼻子有眼,說韓大爺從圍場護駕回來就病倒了,而且病得還挺嚴重,這些日子由他們老夫人伴著去了莊子裡調養,傳說是在那裡尋外頭的大夫診治呢。」
沈雁一顆心莫名咯登了一下。韓稷病了?在行宮裡時他生龍活虎,完全看不出什麼異樣,怎麼會突然就病重了?「不可能吧,他在圍場裡明明很好。」
「傳說是他生下來就帶著胎毒。」春桃補充道:「而且據說這毒還很難解,一直到如今也不曾除淨。也就是因為這樣,所以韓家才一直沒有申授他為世子。這次病重,聽說就是因為他在圍場逞強,過度操勞而引發了體內毒氣。」
這麼嚴重?他還生下來就帶著胎毒?
沈雁與他認識這麼久,還著實沒有聽說過這層,怪不得他臉色一直都顯得有些蒼白,而且身材也偏瘦,更加之身邊還有個神醫也似的辛乙,這些可不都說明他的身體狀況有問題?可他從來沒提過,她竟也一直沒往他有病這方面想。
她暗暗沉了口氣,看了杏兒她們一眼,說道:「雖然是別人家的事,到底嘴上積些德,別人有病就不要再議論了。」
二人連忙稱是,勾頭退了下去。
沈雁站在廊底下,回想起他抱著她逃離火場,掩護她從劉儼派去的殺手攻襲下脫身,帶著她在山上跑馬,再又莫名其妙地來阻止她「嫁給」楚王,心裡忽然悶悶地,韓稷其實不是個壞人,她雖然嘴上從來沒有饒過他半分,但可從沒希望他還要承受這些常人難以體會的病痛。
不過低頭走了幾步她又忽然停下步來——既然辛乙的醫術那麼高超,那麼為什麼韓老夫人還要帶著他去莊子裡求醫?若說勞累過度,據沈宓當時所轉述,在貢院裡巡場時九日九夜不曾離場,他也是兵不卸甲這麼扛下來的,算起來比圍場護駕可任務重多了,他為什麼沒有病倒?
她忽然就對丫鬟們聽來的話有了疑惑。
她走到房門下,招來福娘:「去顧家打聽一下,看韓稷這些日子有沒有去衙門當差?順便再打聽一下,他去了哪兒?身體狀況如何?你問的時候機靈些,別讓人看出不妥來。」
福娘想了想,點點頭,轉身去了。
沈雁對著欄下一盆秋蘭凝了回神,才又進屋去。
這裡胭脂剛讓婆子們把點好的薰籠抬進房,福娘就回來了。
稟道:「回姑娘的話,韓將軍已經有十來日沒去朝上了,據說是魏國公夫人托太后娘娘跟陛下告的假,韓將軍從圍場回來便病倒了,顧家的人沒說是什麼病,看著是還想瞞著咱們。不過奴婢卻打聽到,韓將軍與韓老夫人同去了郊外他們的祿田上。」
竟然還是魏國公夫人去托太后跟皇帝告的假,這麼說來,傳言竟是無誤?
沈雁揪起了眉心,想想他在圍場時的精神抖擻,隱隱覺得有哪裡不對勁,卻是又說不上什麼來。
鄂氏聽著丫鬟們傳進來的消息,揚唇讓她們下了去,自己走到偏廳,透過半開的長窗去看院子裡的韓耘在護衛的指點下練拳。
寧嬤嬤微笑走到她身後道:「如今京師許多人都已經知道大爺身子羸弱不堪,乃是只空有其表的繡花枕頭,因著他胎毒乃是公認的事實,於是就連幾家國公府都對此默認不辯,這下莫說沈家,就是尋常三四品的官宦之家恐怕也不會輕易把自己的女兒嫁給個壽命不知還有幾許的人了。」
鄂氏也未回頭,目光仍望著院中的韓耘,唇角有抹看不出意味的笑,像是高興又像是苦澀。
寧嬤嬤等了片刻不見她回話,遂又接著道:「奴婢已經確定消息已經落入沈宓耳中,太太可以放心了。」
鄂氏身姿仍然未動,好半日才低低地嗯了一聲。
韓家的莊子這邊,韓稷半蹲在祿田邊緣看鴨子們划水,陶行賀群恭立在他身後,保持著躬身回話的姿勢已不知有多久。
韓稷也沒有動。直到水面上兩隻半大的麻花鴨嘎嘎地撥開一道水痕駛向了遠方,他才緩緩地站起來,說道:「所以,她把我支開到這裡來的目的,就是為了將我病入膏肓的謠言散播出去,然後使得意圖包括沈家在內的京師各大權貴之家絕了與我結親的念頭?」
陶行看了他一眼,默默地把頭垂得更低了點兒。
韓稷沿著芳草萋萋的田堪走了兩步,瞇眼望了遠處綿延的山巒半晌,忽然回過頭來,又以平而緩的語氣說道:「等到再過半個月我回到城裡,這些議論聲早已淡了下去,即便是我捕捉到了蛛絲螞跡,她也大可以說是外人胡亂猜測所致。」
陶行賀群更加沉默了些。但是他們的拳頭卻握得鐵緊。
韓稷瞇眼望著地下吐了口氣,正要往回走,田地那頭忽然傳來了一陣爭執。
眾人皆抬眼望去,只聽依稀是韓家的佃戶與隔壁人家的佃戶爭渠水吵了起來。
陶行見韓稷眼神忽閃,生怕他遷怒佃戶們,連忙道:「老太太想必午睡起來了,她素日最疼公子,公子不如回去尋老太太討個主意?」
韓稷負手望著遠處,卻問道:「隔璧那裡我記得原先是詹事府詹事馮永的莊子,如今換成誰的了?」馮永原先是廢太子的近臣,太子被廢之後馮永被斬,其兄弟三個都被削了官,馮家老夫人遂作主在前年變賣田莊搬出了京師。
賀群眼疾手快,抓了個佃農來問,佃農因為想不到竟然會有人敢跟魏國公府的莊子爭水,遂忿然告狀道:「回爺的話,那邊計家莊如今落在東平伯府手上,跟小的們爭水的就是他們!」
東陽伯府?韓稷聽到這四個字,不禁挑起眉頭。
東陽伯府的世子,便是在爭奪五城營總指揮使之位時的被皇后等人力捧出來任職的龐定北,南城官倉那事被擺平的當夜,龐定北也因為無故擅闖營禁而被逐出了左軍營。前些日子聽說又進了神機營任校尉,這是靠的誰的臉面進去的,卻不得而知。
韓稷想了想,說道:「這水從莊外河流裡引過來,兩莊之間卻只有一道注引渠道,往年又是如何分配這灌溉水的?」
佃農道:「往年馮家還在時,咱們莊與計家莊有約定在先,素日水情不急的時候便一日一家輪流引水,水情急的時候則抓鬮定先後。眼下田里都等著墾地播種,咱們一千多畝地的莊子,都等著水用,自然是算急事了。
「上晌莊頭去尋他們提議抓鬮,他們先是答應,後來咱們莊頭去尋他們莊頭的時候,他們也答應來著,可是當我們築壩引水的時候,他們又跑過來阻著不讓動了!還說咱們急他們也急,羅裡巴嗦說了一大堆,總之就是不讓,於是就打起來了!」

第333章 我去

佃農越說越激動,最後都指著那邊越爭越厲害的一群人了。
田間地頭常有為這些水利之事爭執的,這些事通常都有莊頭負責處理,韓稷即便是正好碰上,也沒有趕過去跟對方一幫下人理論的道理。
但是他靜默片刻,卻忽然負手走了過去。
陶行賀群與佃農均是一愣,很快也趕了上去。
爭打中心是給韓家的莊頭韓貴,對方是計家莊的莊頭劉四順。馮家賣出計家莊田地之後,莊子上的人自然也跟著離了京,如今莊子上的人都是龐家派過來的。韓稷過來的時候大伙都沉浸在爭吵之中,而且還偶有肢體接觸,圍觀的人也各自神色凝重,一副隨時準備幫手的模樣。
劉四順高聲叫嚷著:「我們主子也是跟著先皇打天下出身的,你們主子是國公爺又怎樣?難道誰的爵位高誰就可以仗勢欺人?誰的爵位高就可以先佔便宜?不是我瞧不起你們,就算你們主子眼下就在莊子上,就憑他那副病怏怏的身子骨,連個世子之位都掙不著,又能把我們怎麼樣?!」
韓貴氣得指著劉四順怒罵:「你個狗娘養的東西!竟敢對我們公子出言不遜……」
說著便舉起手裡的扁擔撲了上去,人群頓時變成得混亂。
賀群聽得劉四順這話便已紅了眼,抬步便要進內拿人,韓稷忽一伸手將他擋住,鐵青著一張臉說道:「龐家不可能派個蠢到這種程度的人獨當一面,這廝既是莊頭,又明知道我在莊子裡還發這麼狂的話,那麼這些話很可能是刻意為之。」
陶行賀群聞言,皆凝眉對視起來。
「可是咱們與龐家似乎並沒有結過什麼梁子,龐家為什麼要這麼做?」
韓稷微瞇兩眼盯著那劉四順,說道:「龐定北在五城營之事上輸慘了之後,未必會心服,眼下他已經進入了神機營任校尉,無論怎麼說,份量若非足夠重,是替他攬不來這差事的。他如今就算沒有跟我結仇,但憑我與董家的關係,他也不會把我當成朋友。
「這次外頭傳我已然病入膏肓,龐家十有八九,就是來探虛實的。」
「豈有此理!」陶行咬牙,「等我去捉了廝,讓他跪到公子面前磕上一百八十個頭,看看公子究竟是不是已經如傳言所說病入了膏盲!」
說著他便也要行動。誰知又被韓稷伸手拉住:「別去。」然後在他們錯愕的目光裡,他輕輕吐了口氣,松步抬步,說道:「我去。」
還沒等陶行他們反應過來,他已經如魅影一般閃進了人群裡,到了混戰的圈子中間,拎住那劉四順的衣襟便將他左右開弓連扇了七八下,最後擎住他的胳膊順勢一折,便就只聽啊呀幾聲震天價的慘叫傳來,劉四順已經呈貼地之勢蜷縮在了地下!
「韓大爺來了!」
韓家莊子上的佃農紛紛扔了器械跪下,包括韓貴。
計家莊裡的人卻驚恐地望著如二郎神君一般威武矗立在面前的韓稷,不覺地往後退了幾步。
韓稷望著地上的劉四順,然後抬頭掃著他身後的龐家莊僕,說道:「最近這半個月裡,這河裡的水我韓家佔定了,自即刻起,陶行你帶幾個人嚴密看守著渠道,倘若計家莊的人橫加阻擾,只管開打便是!東陽侯若有不服,讓他過來尋我。」
朗聲說完這番話,他便掃眼橫了圈四面的人,轉身率著賀群韓貴離開遠去。
那瀟灑自若的樣子,那沉穩安然的聲音,哪裡像是什麼身中劇毒病入膏肓之人?
劉四順在地下疼得整個腦門上都是冷汗,等到眾人上來攙起他時,他忍痛咬牙,顫手指著京城方向:「快,送我去侯府!我要去見侯爺!」
侯府裡,東陽侯剛下了衙回來,正坐在暖閣裡喫茶。
門外忽然一陣騷亂,又有連哭帶喊的聲音闖進院子裡來,真是越發地沒規矩了!他凝眉沉下臉色,手上的茶也砰地放在桌上,說道:「何人在外大呼小叫?!」
門一開,管事匆匆走進來,稟道:「回侯爺的話,計家莊的劉四順被韓稷給打折了手!」
「韓稷?」東陽侯微怔,稍候沉聲道:「他不是在韓家祿田上養病麼?怎麼會打了劉四順?」
「這個……」管事面上浮起絲難色,但看了眼上方臉色沉凝的東陽侯一眼,又還是接著說道:「侯爺有所不知,這些日子京中傳韓稷病重之事傳得沸沸揚揚,因為咱們買下的馮家的莊子,就在魏國公府的祿田隔壁,世子爺昨日便交代了劉四順,讓他去探探韓稷生病的虛實。
「於是今早劉四順就藉故生事與韓家莊上的人爭吵了起來。原意是想激出韓稷的人探探口風,沒想到倒把韓稷本人給招了出來!如今他不但把劉四順的手給打折,還猖狂地派身邊護衛帶人守住了水渠,不讓咱們引水!」
「竟有這等事!」東陽侯拍案而起,面色也是驚怔的:「快把劉四順傳進來!」
門外等著的劉四順聞言一聲大哭,便就跪爬著進來了:「侯爺給小的做主哇!」
東陽侯見著他兩頰慘白裡透著紅腫,一隻手臂也軟乎乎地垂到了下方,不禁又驚又怒,上前兩步問道:「韓稷既然親自出面把你給打了,那就是說,他根本就沒有生什麼病?那魏國公夫人為什麼又特地去往宮中托太后給他告假?!」
管事從旁道:「這分明就是欺君!他韓稷一則欺君罔上假稱病重逃避公務,二則又仗勢欺人霸佔水渠,簡直就是恃寵而驕,被聖恩縱出來的又一惡霸!侯爺,您正該去宮裡上道折子狠狠參他一本才是!」
「慢著,我還有話說!」
東陽侯正待說話,這時候龐定北卻一身戎裝從門外大步走了進來,說道:「事情我已經知道了,你們先下去!」
管事連忙著人攙著劉四順退出了門來。
等到人員走盡,龐定北才轉向東陽侯說道:「父親先不必急著參他,咱們還是先弄弄清楚眼下的情況要緊。」
東陽侯心下怒火重重,不免豎了眉道:「什麼情況?」
龐定北揚唇一笑,眉間泛出絲冷色,說道:「咱們已經跟董家鬧得水火不容,韓顧董薛四家又親如一家,父親在這個時候去參韓稷欺君,不是明擺著去碰釘子嗎?
「何況他自幼中毒已是事實,只是這些年沒出什麼事所以才被人忽略,眼下東遼平定在即,魏國公過不多久也將回朝了,這個時候皇上又豈會真把他告假這事當回事?便是知道他沒病,只怕也會找借口掩飾過去。」
東陽侯眉頭緊擰成結,「照你這麼說,咱們還只能吃這個啞巴虧了?可既然如此,你又去打聽韓稷的虛實做什麼?你去撩撥韓家,無論他病不病韓家人都饒不了劉四順,俗話說打狗還得看主人,他韓稷竟放出那樣的話來,這也太不把我東陽侯府放在眼裡!」
「咱們告不了他欺君,但卻一樣還可以告他橫行霸道!」龐定北緊踩著他的話說道,「他打了咱們的人是事實,霸佔了引水溝渠也是事實!父親只要拿著劉四順及莊子地頭佃農的供詞往御前那麼一告,皇上必然要按例移交給都察院審理!
「到那個時候,根本用不著咱們出面,也自有都察院那幫御史便參他欺君!如此一來便是皇上不治他,天底下的人也都知道他韓稷是個什麼人了!」
東陽侯臉上現出霽色:「這麼說,咱們避輕就重,只告他打人,卻藉著這件事把他欺君的事給慢慢拖出來,到時候得罪人的是御史言官,魏國公就是回朝,也恨不到咱們頭上?」
「正是!」龐定北眼裡露出絲狠光:「都御史沈觀裕是個耿直的傢伙,只要大理寺受理了此案,在都察院監視下,大理寺必將韓稷重病之事追查到底,到時候那幫御史難道還會有理由不參韓稷?皇上還有理由不問罪於他?」
東陽侯聞言大悅,撫掌道:「那就照你說的這麼著,明兒一早,我就去參他!」
沈雁對韓稷病重這事暗地裡琢磨了幾日,竟有些時刻擺脫他的影子。
她越是深想則越覺得韓稷不如傳說的那麼羸弱,倘若她並未曾與他私下接觸那麼多次,那麼她也許會信。
可是傳言再真,勳貴們再沉默不應,也敵不過她心裡的感覺,她是真真切切觸碰過他的,她如今也依然能夠感受到他的旺盛生命力,韓稷興許是瘦了些,可誰說人瘦就是有病?誰說有胎毒就不能有子嗣?辛乙連華氏的病症都有把握,難道還治不好他家主子?
越想,就越氣。
也不知道為什麼氣。就是覺得這種話聽起來太傷人。而鄂氏身為他的母親,怎麼會任由這種話傳上街頭呢?若按常理,就算是自己的兒子真有什麼大病都該想盡辦法掩飾,難道她不知道這樣做對韓稷對韓家都沒有好處嗎?
真是太過份了!
真想抓把泥土堵住那些人的嘴巴!

第334章 大膽

這日早上在墨菊軒剪梅枝,沈宓竟然提前下衙了。
但是下衙後他又連衣裳都沒換,就又神色莫測地轉去了榮國公府。
沈雁眼疾手快拉住了葛荀,問他道:「二爺又有什麼事了?」
葛荀早就快成了她的半個奴才,當下便說道:「今兒早上東陽侯參了魏國公長子韓稷一本,說他橫行鄉里霸佔水渠,而且還行兇打人,皇上不信,但東陽侯說得有鼻子有眼,還當廷傳來了證人,皇上便就把這案子轉給了都察院。」
韓稷行兇打人?能行兇打人那他生的哪門子病?
她問道:「不是說他病重了麼?怎麼又能打人了?」
「可不就是嘛!」葛荀擊了下手,說道:「東陽侯這話一出來,朝上就炸了鍋,都說東陽侯無憑無據胡亂說話,可是東陽侯帶來的證人證辭卻又眾口一詞,所以眼下外頭風聲又變了,都在疑惑韓將軍到底是真病還是裝病!」
說著便把聽來的有關韓稷行兇的細節複述了給她聽。
沈雁聽見這話前半段,竟是不由自主地笑了!她早就知道他不是真病,就算是有什麼毒在體內,大略也就是有些影響而已。嚴重到至於影響到他的性命,那是萬萬不可能的!葛荀所說的若是真的,那他明明看上去就是在存心挑事嘛!
不過再想想,韓稷也不是那種會這麼肆意張狂之人,他怎麼會去霸佔龐家的水渠呢?而且還偏偏是龐家?就算兩家地頭上有碰撞,他作為堂堂國公府的大少爺,也犯不著去跟個下人一般見識罷?他又不是嫌自己的名聲太好了!
但反過來想想,倘若這件事因為東陽侯府告御狀而被證實,那麼有關於他病重到如何如何嚴重的謠言便就不攻自破,難不成他這麼做的原因其實是在借東陽侯替自己正名?
沈雁想到這裡頓覺胸中已有些開闊之感,到底沒有什麼事情比起中傷一個男人無子嗣能力的帶來的傷害更大,韓稷若是真借這件事來扳正風聲,那也完全都在情理之中。
可如果是要證明自己並非傳言所說才打的龐家的人,那麼他何須兜這麼個圈子,直接回宮往朝中一露面,或者請太醫來診診脈,豈不是什麼事都清楚了嗎?
……嗯,這樣一來,那麼打的便是他母親的臉。
做兒子的站出來打母親的臉,總不歸不是件值得稱道的事,介時士大夫們又該有話說了。
不過,去宮中托太后告假的人正是鄂氏,據聞韓家自打十餘年前老魏國公死後起便開始由是她主事,這些年韓家上下和睦平安,鄂氏在外也素有高貴端莊之名,如此樣一個人,居然會容許自己兒子的聲譽被人詆毀而無對策,真是好沒道理。
而且,韓稷即便是真的病重,那麼也是他的隱私,這又是怎麼被人披露出去的?
眾人口耳相傳的魏國公夫人,不應該是這麼一個瞻前不顧後的女人。
這件事,真是疑點重重。
沉思了半日,她看著葛荀,又道:「當初韓稷去田莊上是魏國公夫人去宮裡告的假,不知道這些日子外頭傳的這些風風雨雨,魏國公府又有什麼反應不曾?」
先頭說鄂氏沒有對策只是她推測,畢竟這傳言還是已經傳了有三四日之久。倘若她是個母親,是絕不會容許街頭有傷及自己兒女聲譽的傳言散播超過半日的。倘若是意外走漏消息,那麼以魏國公府的聲勢,鄂氏也完全有能力亡羊補牢。
葛荀道:「聽說魏國公夫人前日曾到了宮中見太后,但流言已經散開,已經沒有辦法杜絕。」
沒有辦法杜絕?沈雁滿臉的狐疑。
她相信一個全心愛護兒女的母親,她的潛在力量是絕對巨大的,遏止區區一個謠言而已,她居然說沒有辦法。
她忽然覺得韓稷有些可憐,也許他年紀這麼小卻具有這麼不錯的能力,跟他擁有個這樣的母親也有些關係。
原先就覺得他去田莊上這事有古怪,如今這麼一來,心裡的疑惑忽然就更大了。
招呼走了葛荀,在廊下站了站,然後回到碧水院,進書房寫了幾行字,拿信封封好交給福娘:「交給龐阿虎,讓他去南郊韓家莊子上面呈給韓將軍。」
福娘哎了一聲,出了去。
韓家在莊子裡有座四進的別院,午睡起來,韓老夫人在花園裡由四五名莊子裡有頭臉的嬤嬤陪著說話。
當年隨老夫人嫁到韓家的家僕,年老之後便得了主子恩典放了出去,以及韓家發跡後有些沾親帶故的親戚,又捨不得離得韓家太遠,當中一些人便拿著了些養老銀子在韓家莊子附近置了幾畝地,圍著韓家的莊子繁衍生息。
因此老太太在府裡住得悶了也會挪過來散散心。
韓稷進到門口,圍坐的嬤嬤立時站起來了,遠遠地衝他福身行禮。
老夫人笑道:「他小孩子家,你們不要這麼煞有介事,反倒折了他的福。」
韓稷聞言一笑,索性反過來跟嬤嬤們點頭致意,說道:「還是依老太太的罷。」嬤嬤們都已經被放了籍,早已是庶民身份了,若按輩份來,受他個點頭禮也不算為過。
嬤嬤們卻是受寵若驚,見韓稷沒走的意思,竟是也呆不安穩了,便就起身告辭,稱回頭再來侍侯老太太用飯。
等他們人走盡了,老夫人便嗔望著韓稷:「昨兒個說要去勘察農桑水利,我還以為你出門去了。」
韓稷笑道:「是出門了,只不過剛剛聽說了件事,所以就半路折了回來。」
老夫人拿勺子悠悠地攪著蜂蜜茶,說道:「什麼事情?」
「孫兒被東陽侯給參了。」韓稷順手拿起一隻桔子,一面剝著,一面平靜地說道:「昨兒孫兒把龐家的莊頭打了一頓,東陽侯便把我給參了。說我橫行鄉里仗勢欺人,而且還行兇傷人。」
說罷,他簡略地把那日之事說了一遍,然後接著道:「如今大理寺已經受理了此案,並且還傳了孫兒進大理寺衙門對質,所以孫兒是來回話給老太太的,恐怕這些日子孫兒就不能陪伴老太太在莊子裡小住了。」
「行兇傷人?」老夫人皺了眉頭,把杯子放下來,「你可不是那種會隨意傷人的孩子,而且你還是我魏國公府的嫡長子,一直行事都穩重大度,令我十分放心,怎麼會跟個下人動了手?說說,龐家怎麼惹你了?」
韓稷將桔子皮丟進丫鬟們捧來的痰盂裡,說道:「不知怎麼地,孫兒陪著老太太出京未久,京師就在大肆傳說孫兒身中胎毒的事,而且還傳得神乎其神,說孫兒因著在圍場連日勞累引動了毒氣,嚴重到將導致孫兒無法娶妻生子……」
「大膽!」老夫人手上的杯子砰地拍在几案上,人也騰地站了起來:「一派胡言!這是誰造的謠?!」
韓稷站起來,垂首往下:「孫兒並不知情,但京城四處的確已將孫兒傳得如同一個活死人。於是在無意聽到這劉四順也人云亦云之時,孫兒便未曾能忍住。以至於如今朝中亦有人疑心孫兒成心欺君,孫兒莽撞,給韓家面上蒙羞,請老太太責罰。」
說著他撩袍便要跪下地去。
老夫人雙手架住他,沉聲道:「你沒有錯!你有什麼錯?我韓家的子孫幾時輪到他龐家的下人來欺侮?你不用怕,有我給你作主!我倒要看看,是誰敢動我的孫子!——春梅,收拾東西,即刻回府!」
韓稷看著怒容滿面的老夫人,雙目裡微有波漾閃現。
老夫人這邊即刻開始收拾起了東西,韓稷回到自己院裡,龐阿虎正巧也就到了。
上次在柳府門外逮宋寰的時候陶行等人已見過他,知道他是沈雁的人,二話沒說便把他引到了韓稷面前。
龐阿虎拿出信來說是沈雁交代面呈,韓稷一把奪過,展開來看了一遍又一遍,對著地下出了半日神,才又回頭望著他:「姑娘的腳好了麼?」
龐阿虎想了想,回道:「昨日見著姑娘徒步去魯家來著,應是無礙了。」
韓稷點點頭,才又賞了他,讓他回去。
老夫人出行自有人打前站送訊兒。
鄂氏這裡聽說韓稷把龐家的人打了,東陽侯又參了他一本,這顆心一整日便未曾安寧過。
東陽侯這一參,皇上不能不當回事,大理寺這邊有都察院盯著,也不敢不查,這一查下來韓稷沒病的事必然穿幫,欺君之類的罪名先不必理會,首先她的這個計劃便毫無疑問泡了湯!當謠言不攻自破,沈家豈不還是很有可能讓他勾搭上?
這裡正心神不寧,莊子裡又來人說老夫人已在回府的路上,心下更是不住地往下沉。老夫人疼愛韓稷已是公然事實,她趕在這個時候突然回府,十有八九是也已經知道了龐家參韓稷的消息,這麼一來,外頭的謠言她自然也已是聽到了。
身為元老夫人,老夫人豈會容許外人那般言語攻訐自己的嫡長孫?當初就是為了不讓她聽見這回事才會勸說她去莊子裡小住散心,如今她突然回府,事情也就變得更讓人頭疼了。

第335章

她怎麼也沒想到這事居然被韓稷捅到了朝上!
但不管怎麼說,傍晚時分,老夫人的車駕還是由韓稷駕馬陪著從城門口高調進了城。
韓家行事一向還算低調,但這次卻聲勢不小,從城門至國公府一路浩蕩,沿途的百姓就是再眼瞎也看出來端坐在馬背上的年輕郎君就是這幾日正風傳病重的韓大爺了!
鄂氏聽見傳話,急得再也坐不住,走出廡廊道:「老太太真是瘋了,再怎麼護短也得看看眼下什麼時候,這麼一鬧豈不把這欺君之罪落人口實了麼?」
寧嬤嬤隨後道:「老太太回來後必然會興師問罪,不知道太太當日跟太后是怎麼說的?」
鄂氏默了下,回過頭來,「我跟太后說稷兒連日勞累,已然有些毒發的樣子,太后問我要不要請太醫,我說不用,讓他告假一個月,去莊子裡住住調養調養就行。為怕這些事引人猜疑,我還說動了老太太一道前去。」
說完她立馬急切地道:「莊子裡我早打點好了,本以為有這個把月時間等他們再回來,早就已經風聲過了,誰知道他竟把龐家的人給打了!」
老夫人與太后是一輩的,平日也常進宮說話。眼下既這麼急匆匆地回來,鄂氏在太后面前說的這番話,是怎麼也瞞不住了。
正說著,外面又傳話來說老夫人已經進了胡同,寧嬤嬤聽聞如此,一時之間竟也尋不出應對之策,只得與鄂氏趕往大門迎接。
老夫人一落轎,那臉色便陰沉如水,鄂氏過門十幾年,極少見她如此面色,心下也有些忐忑,喚了聲「母親」,上前要來攙扶,老夫人卻只淡淡瞥了她一眼,搭著春梅的手入了慈安堂。
鄂氏一顆心吊在喉嚨口,好半日才尋到位置落下來。
韓稷打從後方上前,緩聲喚道:「母親。」
鄂氏驚了一跳回轉身,冷聲正要斥他,但見他面色黯然,一句話到了舌尖處,不知為什麼又嚥了回去。
「進屋去!」
鄂氏丟下這句話便快步追去了慈安堂。
韓稷眼神略略地往寧嬤嬤面上一掃,也跟了上去。
慈安堂的丫鬟們早就已經聚在廊下迎接了,梅氏樂氏原本也要過來,鄂氏把她們給回了,但儘管如此,院子裡還是站著許多人。
隨在老夫人身邊都是機靈人,這次本說要去莊子上住一個月,這才半個月不到就提前回了府,大家也知跟外頭的傳聞有關,平日那些慣會討巧的,這會兒竟沒一個上前插科打諢,整個院落肅穆安靜,端凝得緊。
老夫人進了廳堂坐定,鄂氏親手上前奉茶,老夫人也沒接,一揮手,先讓春梅帶著眾僕退下了,然後才望向她,說道:「我聽說如今外頭把稷兒傳得跟個活死人也似,不知道你這個當母親的聽說了沒有?」
鄂氏一凜,說道:「回母親的話,外頭的流言,兒媳竟也是這兩日才聽聞,前日兒媳也到了宮中去問太后,想知道這話是怎麼傳出去的,太后說她也不知情。想來是外頭人胡言亂語,倘或有私下裡不滿我韓家的,蓄意詆毀所致。」
「太后不知情,於是你就任由流言四處散播了麼?」老夫人雙目如炬瞪向鄂氏,「恪兒年少時曾被人污為竊賊,你公公不在府裡,我那時半夜帶著丫鬟去衙門擊登聞鼓,逼得府尹即時立案偵察力證他清白。
「耘哥兒往日被他父親責打你也知道衝過去護著他,怎麼外頭人這般中傷稷兒,你就能以一句太后不知情就應付去?而不再做任何舉動闢謠?!難道稷兒不是你的兒子,只有耘兒才是?!」
鄂氏心頭一震,望著老夫人,立馬又垂下頭來。
老夫人若非強勢能幹,怎會以知天命的年紀伴隨著老魏國公南征北戰榮耀至斯?
她輕易不動怒,動起怒來卻是無人敢有底氣反駁。
老夫人走到她前,又怒斥道:「你可知道因為你的姑息苟且,如今連東陽侯府的一個下人都敢指著韓貴的鼻子詛咒欺侮稷兒,韓家擁有如斯的榮耀乃是你公公和丈夫用血肉換回來的!你以為這謠言一出,他們眼裡看輕的只是稷兒?他們看輕的是我韓家!
「倘若龐家沒出來蹦達倒也罷了,他龐家與董家鬧崩才多久?如今又欺到我韓家頭上,這口氣你嚥得下,我老婆子嚥不下去!——去準備妝奩,我要進宮見太后!」
老夫人沉聲吩咐著,扭頭便要走進臥房。
鄂氏一慌,連忙追上去跪在她面前,說道:「母親息怒!此事是兒媳思慮不周,當時我見稷兒差事不重,又因為心疼他才從圍場回來並未得休息,所以就找了個借口進宮尋到太后,想讓稷兒能明正言順伴著母親去莊子裡休息幾日。可沒想到竟然龐家會這般張狂!
「一切都是兒媳的錯,兒媳承認。可當日告假是兒媳去托的太后,母親若是進宮去尋太后,豈不把兒媳架在半空下不來?倒不是兒媳害怕丟臉,只是如此一來,到時候稷兒欺君之事就成了事實!這對稷兒來說豈非大大不利?」
老夫人沉哼:「欺君?稷兒欺的什麼君?他可曾自己跑去宮中說他病重要出外就醫調養?他可曾自己說病重到不能娶妻生子?皇上憑什麼治他的欺君之罪!」
鄂氏咬緊下唇,竟是無話可說。
老夫人說到這份上,便算是已然知道她跟太后告假時是以的什麼理由了,她知道遲早瞞不過去,也就暫且不去理會她這個兒媳婦要經受什麼樣的苛責,只是倘若她真的進了永福宮,替韓稷陳述了原委,皇帝還能怎麼處置韓稷?
而這樣一來,她則算是得罪太后了,得罪了皇帝太后,有韓恪擋在前方,倒也沒有什麼大事,可日後她要想撇開韓稷把世子之位傳給韓耘,皇帝能答應?太后能答應?
「母親息怒,俗話說清者自清濁者自濁,眼下稷兒打了龐家的人,又伴著母親回府這一路,自然再也無人敢傳他什麼了,咱們也犯不著再進宮去尋太后說話……」
老夫人望著她,沉臉未語。
她雖然老了,但並未糊塗,她雖不相信這謠言會是鄂氏傳出來,但起碼她是這麼樣跟太后告的假這事實是逃不了的!她簡直不能相信鄂氏身為一個母親,竟然會以自己兒子的身體狀況作借口去告假,即使她找不到理由相信她不是有意為之,可終歸事情是因她而起。
原本作為有體面的人家,她是不該當著韓稷的面訓斥鄂氏的,可是她的做法太讓她失望了,她怎麼能這麼輕率呢?
如今連龐家都在落井下石,弄得韓稷是承認自己病重不好,是不承認也不好。承認的話必然會影響到他的婚事,不承認的話那就得面臨東陽侯的指控以及朝臣對他欺君罔的彈駭。看到丈夫親手打下來的家業被後人親手蒙羞,你讓她怎麼不怒?
可是怒歸怒,鄂氏到底是她韓家的兒媳婦,也是韓稷的母親,難道她還真能因為替韓稷出頭而不顧一切地闖進宮裡去理論不成?到時候弄得他們母子生份,婆媳關係也變得緊張,韓恪到時必然也會怨她,那她又成什麼了?
到底家醜不可外揚。
韓稷自打鄂氏跪下時起,也在後頭跪著,靜默了這麼久,這時便就直起身,說道:「此事事關韓家大局,還請老太太息怒。孫兒身正不怕影子斜,母親也未曾料到會有龐家摻和進來,如今孫兒也大了,是孫兒闖的禍,不敢勞動老太太出面,朝上的事就交給孫兒來處理吧。」
鄂氏聞言,立即回頭看了他一眼。
老夫人微怔,眼神滿是不贊同:「那龐家父子向來奸詐,你小小年紀,焉能鬥得過他們?還是我與你去!」
「老太太!」韓稷微笑道:「孫兒也不小了,這是我自己的事,而且由我來出面處理此事,不是更能證明謠言不堪一擊麼?老太太一番愛護之心孫兒曉得,但孫兒是家裡的嫡長子,很多事都該由我來擔負起責任。」
說完他頓了頓,又看向老夫人,說道:「只是孫兒比起龐家父子官階仍低了不少,到時候萬一他以勢壓人,孫兒再來請老太太示下好了。」
老夫人聽他這麼說,心下竟幽幽鬆了口氣。
韓稷能挺身而出,這不但解了她的圍,同時也表明了態度不會怪責鄂氏,他不怪責鄂氏,她這個當婆婆的自然也不必再揪著這件事不放,她只有韓恪一個兒子,也只有鄂氏一個兒媳婦,難不成她還會希望拿捏著兒媳婦死死的,日後等她老到動不了了,再反過來受她的臉子麼?
從韓恪成親時起,她就打定主意做個賢明的婆婆,如今她對這事雖然氣怒,但顯然沒有比韓稷出面應對更好的法子。韓稷露面了,不但謠言不攻自破,同時避免了韓家內宅矛盾,而且也可以讓人看看,他韓家的子孫不但體質無憂,而且還是個有擔當的爺們兒!
她對這個體貼懂事的長孫,竟比往日又更多了一份疼愛。
她慈愛地望著他,說道:「那你就去,不管有什麼難處,只管來回我!」

第336章 官司

韓稷走後未久,鄂氏也從慈安堂出來了。
老夫人也並未再留難她什麼,但韓稷的臨走那席話,卻是又把她的心給緊緊地揪結在一起。
她原以為韓稷定會藉著這機會攛掇老夫人替他出頭,那樣的話莫說東陽侯討不著什麼好處,恐怕還會倒過來受番斥責,但韓稷偏偏不這麼做,這卻又讓她心裡生了疑,他這麼著,究竟是已經懷疑上她還是沒有呢?
若不是他那番話,老夫人必是沒這麼容易放過她的,這麼樣一來,他不但在慈安堂落了個懂事孝順的名聲,而且還有了老夫人為後盾,而她這個計劃不但落了空,同時也還在他這個當兒子的面前矮了一頭,不可謂不憋屈了。
這就如一桿子打出去,沒打著鳥還把自己打了一悶棍,鄂氏的心情是萬萬談不上有多好的。
不過好在老夫人無從查起這謠言的來源,在沒有人拿到確鑿證據的情況下,是沒有人會疑心到她頭上來的。
如此想來,她這心才又稍稍安定了些。
韓稷安然無恙地駕馬回城的消息如一夜春風吹遍了各個角落,近來城裡的風聲似乎就圍著他韓大爺轉了,沈雁著人送去那張紙條後便開始等待他的回音,但是左等右等不見他隻字片語,不過想到他如今被龐家父子纏上,恐怕也無暇顧及別的,也就表示了理解。
韓稷在回京的翌日就銷假上了朝,東陽侯告他行兇這官司自此正式開始審理。
東陽侯針對韓稷的無非是他打人以及霸佔渠道一事,誰知道韓稷到達大理寺應審的當日,他卻也反過來參了東陽侯一本,理由是告東陽侯縱容下人橫行鄉里。並且造謠生事,誹謗韓稷病重之傳聞,令得韓府名聲受損。
龐家傷的不過是個下人,當初東陽侯參韓稷時大家就覺得他有些小題大做,不過是因為疑惑韓稷到底是真病還是假病這才開始關注,如今韓稷不但安然無恙,而且還反過來參了龐家。同時又擺出了證據證人。這孰是孰非又還用得著多說什麼?
東陽侯縱奴譭謗魏國公府嫡長子一案,跟其作為國公府的嫡長子、朝中的五品將軍打傷其一個下人的胳膊比起來,實在要緊得多。東陽侯自己大約也沒有想到韓稷還會反咬一口,而且還下手這麼重,當場就傻了眼。
原先有些人私下還疑心可否趁機再踩上一腳,告韓稷個欺君之罪。如今他反告龐家造謠生事中傷魏國公府,謠言之下他欺君的罪名也就很值得推敲了。
畢竟當初鄂氏托太后告假的時候外臣並沒有在場。中間又還夾了個太后,如今已然認定是謠言了,若是再貿貿然參他欺君,回頭豈不是也把夾在中間的太后給拖下了水?
韓稷這一反告。竟連這些聲音也都壓下去了。
大理寺的官員哪裡惹得起勳貴,這裡一邊是侯爺,一邊是國公府的大爺。兩邊都不好得罪,只好看著他們兩邊唇槍舌箭地理論。最後見東陽侯被韓稷逼得下不來台。便就悄悄使了少卿去宮裡面聖。
皇帝也不想摻和他們這官司,魏國公不久便要回朝,到時候他總不能讓韓稷告個狀給他聽。
這事都是東陽侯惹出來的,雖然他也知道這謠言出來的古怪,龐家父子恐怕還沒那麼大膽子敢把主意打到韓家頭上,但眼下韓稷就是一口咬定是龐家造的謠,且有許多人作證,他能有什麼辦法?於是又打發了少卿回去,並吩咐:「該怎麼辦就怎麼辦!」
少卿回來把話跟正卿一說,正卿也鬱悶了。你做皇帝做主子的都不想惹事兒,他身為下官自然就更沒有去得罪人的道理了,堂上望望臉紅脖子粗的東陽侯,再望望氣定神閒面沉如水的韓稷,暗地裡抹了把汗,便就抹起了稀泥:「說來說去,此事就是個誤會,國公府與侯爺都是有交情的,依本官看此事還是化干戈為玉帛罷!也免得傷了兩家和氣。」
東陽侯到此時已是再沒了討公道的心思,譭謗朝官功臣乃是莫大罪名,這可是韓稷打傷他十個下人也比不上的,大理寺卿這明擺著是給台階他下,當下就應道:「倘若韓將軍有言和之意,老夫到底虛長一輩,自無不應之理。」
大理寺卿滿懷希翼地望著韓稷,韓稷卻目不斜視望著堂上裱著「清正嚴明」四個字的匾額,漫聲道:「既然參都已經參了,又哪裡有半途而廢的道理?就這麼不了了之,回頭豈不坐實了我仗勢欺人的罪名?」
還仗勢欺人,你個乳臭未乾的小子在人東陽侯面前有什麼好仗勢欺人的?還不就是想說他國公府比人侯府大上一級麼?大理寺卿無語地望著他。但是這東陽侯也不是個省心的,有這份閒功夫去參人家橫行鄉里,怎麼自己不先管住下人們那張嘴?
他自己被人反揪住了把柄,又怪得了誰?
大理寺卿腹誹了半晌,便就正色拍起了驚堂木,說道:「二位既不肯撤訴,那麼就只好往下審了。基於雙方皆有證據,本官判決,韓稷打傷了龐家下人,事實成立。東陽侯治下不嚴,以至於家僕在外造謠中傷朝廷命官,現如今事實也成立。現由刑部判決定罪。」
他示意一旁的刑部官員接近卷宗。
刑部這邊還真沒接過這麼雞毛蒜皮的案子,但事情到了眼前也容不得推托。
兩個人湊頭商議了半日,便就咳嗽著道:「既已在證據確鑿之下定罪,那麼本官依律定案判決,韓稷毆打龐家家僕,本應罰韓稷賠付銀兩予東陽侯作為傷藥費。但因為此事乃因東陽侯治家不嚴,縱容家僕在外造謠生事引起,故而免除罰銀。
「東陽侯罰俸三個月,以觀後效。」
三個月俸祿雖然掉得讓人肉疼,但是倘若真要從嚴處置。那可絕不只是罰罰俸這麼簡單。
東陽侯想想自己也是因了龐定北沒事唆使劉四順去田間挑釁韓稷才會有這麼一回事的,也只好自認倒霉,只是對自家兒子卻是免不了窩上一肚子火,回去後將之劈頭蓋臉痛斥了一頓暫且不提。
這樁糊塗案這麼樣糊塗斷下來,韓稷得了幾句訓誡,但卻並沒有得到什麼實質上的損失,也算是大獲全勝。
消息傳到韓府。鄂氏在窗前坐了好半天才回神。
「去治桌席面。給大爺壓壓驚。」
丫鬟繡琴是寧嬤嬤的侄孫女,也是鄂氏的心腹,聞言她道:「大爺這麼一鬧。不但弄得太太前功盡棄,還在老太太面前落了不是,他自己倒是出盡了風頭,不但在東陽侯面前贏了官司。又還把老太太的注意力全都牽引過去了。
「這兩日老太太竟是無時無刻不在惦記著他,太太還要治席面給他壓驚。豈不太委屈了自個兒?」
鄂氏凝眉一個眼神瞪過來。
寧嬤嬤搶先斥她道:「沒規矩的蹄子!太太的話也是你能挑理的?還不滾出去!」
繡琴素日頗得鄂氏的寵,鄂氏也愛她的活潑勁兒,因而往日說話也比別的丫鬟大膽,這次她實是為鄂氏感到氣悶。可萬沒想到竟引來她這樣的瞪視,於是連忙跪地磕了兩個頭,躬身退了出去。
鄂氏直到她掀開的珠簾又漸漸回歸了原位。才又沉臉看了眼寧嬤嬤,在榻上坐下來。說道:「不管怎麼說,他如今仍是我的兒子,是這府裡的大爺!我要怎麼對他,他該受到什麼樣的待遇,不是你們這些下人能夠隨意置喙的!」
寧嬤嬤渾身一震,望著地下,半日才道出個是字。
是夜府裡便按老夫人的意思擺宴在慈安堂,老夫人知道韓稷安然無恙地回來,只是微笑著點了點頭,然後眼神掃了掃一旁的鄂氏,並沒有再說什麼。鄂氏臉上也是笑的,這是她的兒子,麻煩事解決了她有什麼理由不高興,她若不高興,便該有人讓她不高興了。
於是韓家面上又恢復了一派祥和,飯桌上韓耘高興地埋頭大啃,韓稷不時地給老夫人和鄂氏布菜,老夫人招呼他隨意,鄂氏也不准他吃冷酒,非命了丫鬟下去溫好了才給他。
繡琴隨在鄂氏身後,因受了斥,這一夜再不敢近前侍候,寧嬤嬤見狀也未多話,只喚了纓絡從旁替她斟茶倒水。回房之後鄂氏也未讓繡琴近前,素日好說話的她動起真來,就連寧嬤嬤也不敢多說什麼,是夜便由纓絡陪了夜。
打從八歲起繡琴就跟在鄂氏房裡當差,如今六年過去,府裡上下早把她當成了半個寧嬤嬤,有著鄂氏的喜愛,她在丫鬟們中間也是說一不二高出一頭,今日受了這麼大個冷臉子,必是許多人看見的。
鄂氏身邊四個大丫頭,四個二等丫頭,四個三等丫頭。
她雖然很得主子喜愛,可如今卻還沒爬上一等,四個大丫鬟有兩個已快到出府婚配之時,眼下院裡頭哪個不曾削尖了腦袋往裡鑽?她原是覺得自己地位穩如泰山不必如此憂心的,可鄂氏這麼樣一斥她,她這一顆心竟是再也落不了安穩。

第337章 暗謀

她越想心下越是忐忑,回房呆坐在床邊半日,竟不由慌得垂下了眼淚。
寧嬤嬤推門進來時,便見著她背對著門哭得傷心。
「與其這麼樣哭,倒不想想自己錯在哪兒。」她走到桌旁坐下,望著她道:「你可知道今日倘若不是我的面子,太太十有八九已經賞了耳光於你了?」
繡琴聞聲回過頭來,看見面前的她愕了愕,而後擦乾眼淚站起身來。連忙福了一禮說道:「嬤嬤教訓的是,我已經知道錯了,不應該在主子面前不知輕重亂插言,還求嬤嬤往後關照才是。」
她八歲才進府來,雖沒有別的親人,但因為進府之前也沒有見過寧嬤嬤,故而雖說是堂祖孫,但稱呼上仍是帶著兩分生澀的,她管寧嬤嬤也叫嬤嬤。
寧嬤嬤輕吐了口氣,緩了緩神色,望著她道:「你是我的孫女兒,我不幫你幫誰?難道你以為,我說這些話是在你面前邀功麼?」
繡琴雙唇翕了翕,垂下頭來。
「太太不是容不下人的人,你只要好生當差,凡事多動些腦子,遲早也還是會得到太太的歡心。」
寧嬤嬤說道,然後拿起桌上針線籃裡一隻繡了一半的荷包看了看,又放了回去。「大爺終歸是太太的孩子,往後這樣的話再不許說。你的心思我知道,但眼下這樣的情況,咱們只能跟著邊走邊瞧,倘若你沉不住氣,那麼到時便連我也保不了你。」
繡琴稱著是,默想了半日,卻又還是忍不住走到她身旁坐下,說道:「這些話在太太面前我自不敢亂說,不過眼下沒有外人,我卻是有句話想問了很久,大爺聰明睿智,又英勇過人,不知道太太為什麼這麼容不得大爺?」
寧嬤嬤聽得這句話,目光立時陰狠起來,「這樣的話也是你能問的?!」
繡琴連忙站起。
寧嬤嬤走到她面前,臉色剎時間冷如同寒冰。「我再說一遍,太太和大爺之間的事,你不要打聽。你若還記得當初進府時我交代給你的那些話,若是還想一輩子都留在這國公府裡享福,你就從此乖乖地聽我的話,不該打聽的什麼也不要打聽!」
繡琴雙膝一軟跪下地來:「奴婢知錯了!奴婢再也不敢不聽話!」
寧嬤嬤垂頭瞪了她半晌,才緩緩調整了神色,坐回椅上,復拿起那荷包來看了看,說道:「起來吧!」
繡琴顫巍巍地起身,小心翼翼地覷了她一眼,然後默默沏了杯茶奉給她。
寧嬤嬤接在手裡,又過了半刻,才又說道:「你女紅做的不錯,人也長的漂亮,等到合適的時候,我會安排你進頤風堂,但是眼下,咱們得藉著這機會把太太跟大爺的矛盾再激化激化。國公爺過不多久就要回來了,等他回來,我們就沒那麼好的機會行事了。」
繡琴忙道:「奴婢要怎麼做,嬤嬤吩咐便是。」
寧嬤嬤端著茶,看著水面上氤氳的水汽,說道:「這次大爺毆打龐家家奴的事,恐怕不是偶然,眼下他就算不清楚太太的心意,也必是已經疑心到了太太的身上,這從他回府後到如今也未曾去尋太太議過此事就看得出來。
「而太太也定是看出了這點,所以才會在慈安堂設下酒席欲蓋彌彰。
「這麼多年他們倆但凡有點什麼衝突,都是這般粉飾了過去,本也沒什麼。可是這次我們卻不能再袖手旁觀了。太太放出去的話未能達到目的,大爺就還是有可能與沈家結親。一旦他們結親,大爺就有妻族可以依靠。
「將來即便是拿不到世子之位,即便是身子骨每況愈下,他也不會再任由你我掌握。」
繡琴聽到韓稷可能與沈家結親這句話時倏地變了變臉色。
「那沈姑娘家族龐大,祖輩父輩都是御前寵臣,就連母族也是財力雄厚的皇商,她若是過了門,誰還能壓得了她!只怕連太太到時都得讓她三分罷!有這麼強大的娘家作後盾,往後頤風堂還敢有姨娘庶子?」
因著說得急,吐出來的話都帶了三分不情願的意味。
「那也不一定。」寧嬤嬤站起來,「倘若她生不出子嗣,哪還有什麼資格不讓丈夫納妾?」說完她轉過身來:「不過這都是後話,不管嫁進來的是誰家的小姐,她總歸是太太的兒媳婦。只要有這層關係在,她也翻不了天去。
「但這沈家又格外特殊,沈家小姐來頭太大,的確是咱們的隱患,所以我們定不能讓她嫁進韓家。而這點與太太的想法正好又是一致的,只要太太不讓沈家小姐嫁進來,介時大爺又有什麼辦法?」
繡琴繃緊的雙肩鬆下來,不覺走上去道:「不知道嬤嬤有了什麼好主意?」
寧嬤嬤目光深凝地望著窗外,說道:「辦法自然是有的。」
韓稷得老夫人的吩咐留下來陪茶,飯後送了鄂氏出門,便就回來親手沏著茶侍侯老夫人。
老夫人笑道:「我素日不慣這些文人喫茶的方式,但這普洱茶,卻又還是這麼著喝來有韻味。」
韓稷微笑著沏了一小杯茶湯與她,說道:「這茶還是我十歲那年董慢孝敬給我的生普,如今收了幾年,勉強也喝得了。」
老夫人小口抿盡,杯子遞回給他,又說道:「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不管是待父母親長還是兄弟子侄,都挑不出來什麼不妥的地方。這次你母親雖然有不周到的地方,可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她終歸是你的母親,你還是要盡到孝心,不能因此對她有什麼看法。」
「孫兒曉得。」韓稷含笑點頭,「孫兒是府裡的嫡長子,自然要身作則,我是母親懷胎十月生下的的骨肉,她心裡怎會盼著我不好?孫兒若是連這點事情都想不通,也就愧對父親對我這麼多年的栽培了。」
說到這裡,老夫人也不由點頭:「你說的不錯,你父親對你們兄弟都期望甚高,你因為幼年體質不好,他在你身上下的心血又更一些。如今你長大了,這兩年更是屢有建樹,等他回來,想必是很高興的。」
韓稷笑笑,夾起杯子放入沸水裡滾洗。
老夫人望著他,不知想到了什麼,沉吟了片刻,說道:「你如今身子骨究竟如何了?可有妨礙不曾?」
韓稷抬起頭來,目光直視於她,說道:「孫兒的身子骨如何,這些日子在田莊上,老太太還看不出來麼?」
老夫人點點頭,若有所思地望著地下。
老人家夜裡不宜多喫茶,韓稷陪著老夫人嘮了會磕便就出了上房。
本是徑直往頤風堂去,站在廊下望著頭頂月光,不覺又止了步。
不知不覺從圍場回來又是一個月,月光如舊,卻不知她此刻心情如何。
他按了按揣著她來信的胸懷,眉梢染上如淡月一般的溫柔,唇角一勾,腳尖便轉了方向,改往大門外去。
沈家大宅裡這會兒也四處一片安靜。
下晌韓稷的官司定了的事傳到熙月堂,沈雁心情就無端的好了起來。
她對這件事的關注程度不亞於對當時春闈之事的關注,好在她有那麼多消息來源,魯家,顧家,還有沈宓——他雖然已甚少跟她提起韓稷,不過他身邊卻有個葛荀,每日裡收集來的消息便讓她東拼西湊地將事情做了還原。
雖然事先她以為以他的脾氣,以及龐家的得瑟,他定會借此掀起一番狂風驟雨,但不管怎麼說,這官司並不是什麼要緊的事,若非因為一個是國公府大爺一個是侯爺,恐怕大理寺都懶得理會。就這麼糊里糊塗地斷下來也沒什麼不好,反正他也並沒有落著什麼損失。
不過反過頭再一想,他這麼樣做又總顯得有些息事寧人的意味,但凡一個男人,在滿大街都謠傳自己娶妻生子都艱難的情況下,他是不應該會隨意放過他們的罷?何況龐家下人還作死地當著他的面掃他的臉。
作為一個有身份有地位有權勢的勳貴子弟,在這種情況下居然會選擇息事寧人,這件事本身就充滿著蹊蹺,尤其又是韓稷那種人。
不過,他到底是哪種人呢?
許是太閒,沈雁忽然又被這個問題吸引去了注意力。
她覺得自從被他救出火場,提到他的次數變多了,而不由自主會想到他的次數也多了。雖然有時候他還是那麼嘴欠,可是她又從來沒有提防或者戒備過他,甚至很多時候,她有危急的時候,也會很放心地交給他來處理,這都能夠說明,她已經十分信任他了。
能夠得到她信任的人,人品當然是不成問題的。除了人品,還要有擔當。一個沒有擔當的人,其實很多時候都不大靠譜,因為他懼怕的事情太多。
但從韓稷身上,似乎永遠也找不到懼怕兩個字。
當初因為需要一個幫手幫她共同對付皇后而臨時找他,現在看來,她的決定竟是再正確不過。
「姑娘,龐阿虎在巷口尋您,不知道有什麼事。」
正托腮在窗前出著神,福娘忽然滿臉疑惑地進來道。

第338章 相思

龐阿虎從來沒有上府找過她,他雖然出身窮苦,但卻甚知分寸,這麼久也沒給沈雁帶來過什麼麻煩,這大晚上的,他是怎麼了?
沈雁想了想,還是從窗前椅子上跳下來,到了簾櫳下。
「人呢?」
「在西角門小門下。」
西角門作為一府側門,只專門做為殯喪出入用,素日並不開啟,但西角門旁的小門,卻是府裡的小人通往後巷的出入口。
沈雁踏著月色到了小門下,透過牆上小窗,果然見龐阿虎已等候在門外。
跟隨著沈雁這年餘來,龐阿虎也得了不少銀錢,於是上個月前在坊外開了爿茶館,自己找了原先跟他幫沈雁跑腿的兩個人經營,一面繼續替她辦事,一面又有了正經地方落腳,如此再不必去街頭東遊西晃,沈雁倒也覺得欣慰。
福娘上前跟門房打了聲招呼,只說龐阿虎是來尋葛舟有事的,門房哪敢多問,頓時開門讓了其進來。
龐阿虎進了沈雁所在的亭子,俯身行了個禮。
沈雁問:「你大晚上的尋我什麼事?」
龐阿虎看了看左右,上前一步壓聲道:「回姑娘的話,韓將軍說他來回姑娘的話了。」
韓稷?
沈雁差點沒呼出聲來,他他他,他這大晚上的專門跑來給她回話?
「他人在哪兒?」她下意識地往遠處的小門望去。
這樣當然是什麼也望不著的,可又還是忍不住要這麼徒一徒勞。
「如今在小的茶鋪裡。」龐阿虎面色有些發難。「姑娘如果方便的話,便請出來見見。」
韓稷雖然不像是登徒子,而且他也知道沈雁與他私交甚深,但是作為在麒麟坊外混了這麼久的他,沒有理由不知道沈家是什麼樣的家風,這個時候韓稷想見她,若是讓沈宓或沈觀裕知道,他只怕連小命都保不住了。
所以一開始他是拒絕的,可是一看到他那副說一不二的樣子,他終於還是鼓起勇氣上門來。
沈雁也有些無語。
雖然說她盼韓稷的回音盼了幾天,但是不代表她會歡迎他大半夜的找上門來,她再不拘小節也還是知道大晚上的跑出去見外男不合禮數,當然,憑她跟他私下裡已不知見過多少回的前科來說,這個時候糾結於這些事是很可笑的,不過,沈宓如今好像很反對她跟他接觸……
算了,她跟他可是有正經事要做的呢,就算今天不見面,難道以後也不見面了嗎?
既然如此,白天見跟晚上見又有什麼區別?反正華鈞成都已經打算好萬一她嫁不出去,就多貼些嫁妝給她了。一個女人有錢有地有錢子還有了不起的娘家,還用得著擔心將來受人欺負?就算有一天她名聲敗壞,沈宓把她遠嫁也不會選擇讓她孤獨終老吧?
當然,她想遠了。
最近好像總是這樣,思緒一放開就有些收不回來。
她咳嗽了下,說道:「我倒沒有什麼不方便的,你先回去,我兩刻鐘的樣子會到。你帶人把坊門口打點打點,盡量別讓人看見我出去。」
龐阿虎哎了一聲:「小的這就出去!」
沈雁這裡回了房,福娘便問她:「姑娘真的要出去嗎?」雖然之前也偷溜出去過,不過那回好歹是為正事,就是沈宓問起來也有話說,這次專門去見韓稷,回頭讓人知道了怎麼辦?不過在圍場裡確實又沒少讓韓稷照顧沈雁,若還真把人家當賊防,顯然又不公平。
沈雁看了她一眼而已,並沒有說話,就叫來胭脂吩咐了幾句,然後披了披風,從通往顧家這邊的東角門邊的小門出了去。
東角門這邊因為沈顧兩家常有往來,門房也較為鬆懈,進來的人雖然逃不過盤問,但出去的話往往無人深究,因為在此出入的就算不是主子也是主子身邊有體面的家僕,出去的人只要有面熟之人相隨,門房也不敢過問。
沈雁出得府來,坊門口雖有人出入,卻有龐阿虎帶人轉移了注意力,沈雁出門倒也並不曾讓人發覺。
冬夜街頭人已經很少了,雖有冷風拂面,卻也有淡月隨行,裙擺在青石地磚上拖動的聲音隱約可聞。龐阿虎的三福茶館開在坊口斜對面,兩邊也還零星有未打佯的鋪子,到了三福茶莊前,龐阿虎的兩名手下圖貴與陳泉連忙閃過來開門。
福娘正要上前打簾子,卻從後頭卻閃出一個人,伸出絳紫色曳撒窄袖裡的手,輕巧地將門簾勾了起來。頭上的八寶攢珠冠在燈光下顫顫巍巍地熠動著光輝,那張勾人心魄的俊臉毫無意外地板著,目光望著牆角,但那原本挺拔眼下卻因勾簾的動作而向前微傾的身軀又無一不透著細心。
沈雁恍然間就笑了,「你怎麼在我後頭?」
韓稷輕哼了一聲,扭頭掃了她一眼,不屑理會。
龐阿虎窘窘地上前解釋:「韓將軍一直隨在姑娘身後,只是姑娘沒有發覺而已。」
沈雁心裡如同藏了一腔春風,嘿嘿一笑,輕巧地閃身進了門檻,跳到已負手站在屋裡的他面前,「真羨慕你有這麼好的武功,要是我也能這麼厲害就好了。」就能夠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也不用這麼絞盡腦汁地想琢磨怎麼出門。
韓稷慢悠悠伴著桌子坐下,說道:「你要學什麼武功,有我不就成了?」
「那怎麼一樣,你又不能時刻跟在我身邊。」她也跟著在桌子對面坐下來,伏在桌子上托腮望著他。
這裡是茶館的後院,傢俱雖然粗陋,但為了招待他們倆,圖貴他們也收拾得一塵不染。這麼華貴的韓稷坐在一堆粗木頭傢俱裡,竟然格外顯出他的出色來。
韓稷對著這張生動的臉,卻有些心旌神搖。
太近了,連她的氣息與體香都聞得到,這讓人如何自持。
原先他每每聽到將官們說起什麼樣的女子如何樣讓人情難自禁,只覺得是笑話一場。他平生見過的出色的女子不在少數,在他眼裡也不過是出身姓氏不同而已,世間又怎會有一張面孔令得他寤寐思服?如今他見識到了。
她若是個妖精,定是個法力無邊的妖精。
她若是個凡人,那麼定是他上輩子的冤家。
一個月不見,他竟然破天荒明白了相思是什麼味道。
他撇開臉,神情愈發繃得緊了些,杯子舉在臉前,卻沒心思就口。
「你怎麼不說話?」
沈雁打量了他半日,越看竟越覺得心安,直到重又見到他,她才發現回府這個月裡為什麼甚少出門,她的無聊竟原來是因為身邊少了個他,這個發現讓她有些歡欣又有些得意,她就是這麼聰明和有眼光,就連找夥伴都能找到個越看越順眼的。
他不說話,她卻有許多話跟他說。「你不是說來回我的話麼?你可不要以為我在插手你的家務事,或者是在離間你和令堂之間的感情哈,我只是覺得這次謠言這麼兇猛,會不會是你露出了什麼空門,讓你身邊或者暗中瞧不上你的人藉機利用了?」
她給他的信沒有說別的,只是言語晦澀地說了幾句自己的疑惑,畢竟他們是盟友,他若倒了霉,也會直接給她造成損失。
韓稷定定看了地下半日,終於還是忍不住將目光落在她如玉的臉上,目光像吸盤似的狠狠吸了幾眼她的靈動嬌俏,才算是滿足了,重又側轉身,緩緩吸了口氣。
作為從八歲起就知道自己身上的毒並非真正來源胎腹,而是源自於他的「母親」雙手使然的他,怎麼可能會因為她小心翼翼措詞之下的提醒而責怪她?
她的言語絕沒有一個字的失儀,但那紙上的每一個字卻又都像是星光一樣溫暖了他的胸懷。
鄂氏的毒計毫無疑問是衝著阻撓他與她的未來而來,旁人不知道,只知道不管消息真假,他韓稷都已經掉價了三分。
他若沒有她,也可以不必著急在意這件事,這許多年裡,諸如此類的暗箭他已接過鄂氏不少,只是世子之位未曾到手,他只能當好他的孝子虛與委迤。
可是當他已經明白自己不能沒有她,也甘願直面自己會看上一個幼女的扭曲心態來認真籌謀未來與她的那一絲可能,他便已不能再如從前那麼灑脫。
作為一個男人,他至少應該保證她不能為傳言所累,至少應該讓她在沒有任何壓力的情況下平靜地選擇要不要接受他,或是在不受意外干擾的情況下面會他值不值得她托付終生。
當然,眼下說到終生二字實在太早,但鄂氏的做法卻是逼得他不得不往這條路上想。
就為了他再也難以找到一個能讓他心甘情願地供她差遣的人,為了她有本事令他牽腸掛肚,也為了她有足夠的能力讓他平視於她,只要他與她之間還有那麼一絲可能,他也要為此不假思索地掃平障礙。
這是在得知謠傳之後的他所想。
而龐阿虎揣信到來,卻又讓他意想不到,在那麼兇猛的謠言襲捲了京城之時,她竟然還能冷靜地替他分析這件事情裡的古怪之處。

第339章 春心

那隻字片語裡的提醒,讓他忽然覺得前十四年的生命他過得多麼寂寞,因為沒有一個人能夠與他隔著男女之別的距離設身處地地替他找出破綻;而她言語裡的小心翼翼,生怕他誤會她挑撥離間的意味,卻又讓他的心變得前所未有的柔軟。
這個傻丫頭,即使在不知道鄂氏與他之間存在著什麼樣腥風血雨的關係的情況下,也還是在冒著被誤會的風險提醒他。
他一個人板著臉,在燭光下靜靜而悄然地感受著她的美好,沒有人知道,也不在乎有無人知道。就連坐在對面的她,眼裡也是一片茫然和不解。
但他心情是滿足和愉悅的。有時候幸福並不需要拿到太陽底下曬,真正認定了的人和事,不需要攤到大庭廣眾任人評判。
「你啞巴了?」她終於忍不住,伸出指頭來戳了戳他。
他垂了眼,輕輕地勻了口氣,去看她,那瓊鼻與櫻唇內呼出的氣息遇到空間的冷氣變成絲絲白霧,他竟然忍不住想要伸手替她攏攏披衣領子,因為他居然也會不願意看到那一小段的粉頸被冷氣侵襲。
但是這不能。所以他又垂了頭,以盡量緩慢的姿態去撥弄熏籠裡的紅灰。
因著炭火被燒旺,暖意加大了些許,屋裡也微微地變得亮堂。
「我家裡,出了點事。」他緩緩地這麼說。
「出了什麼事?」她有些意外,但又帶著些果不其然的意味。
韓稷將手裡的銅箸放下。看著微啟的窗口,說道:「其實我跟家母之間有點矛盾。很多年了,但是這些年面上也算相安無事,只是最近我喜歡上了一個女孩子,她好像不大同意我,所以才會縱容這些謠言漫天四處地傳。」
他側面對著她,因而也使她看不出來臉上的緋紅。
倘若他認定了未來會與她有某種可能,那麼有些事一味的迴避自是不智之舉。可是他與鄂氏這母子之間的事,又豈是眼下能說的清楚。就是能說,她只怕聽了也會嚇得退避三舍。畢竟他們還並沒有談及過彼此的秘密。
他當然就更不能直接告訴她他對她的心意了。她冰清玉潔,他直接這麼說,那是褻瀆她。
於是他只能以這麼晦澀的方式告訴她大概的情況。
他等了半日,沒有等到她的回應。扭過頭去看她。
沈雁目瞪口呆。
他他他。他說他喜歡上了一個女孩子!
她別的什麼話也都聽不進去了。他怎麼就喜歡上了女孩子?他怎麼,怎麼就招呼也不打就喜歡上了別的女孩子!這麼大的事情,他居然一點也沒有告訴她。他他他,他還當她是朋友嗎?
太突然了。
她好像有些氣血翻湧,而她的氣血又彷彿被燒滾了的酒,變得有些灼人。
「你,怎麼了?」韓稷見她大眼裡似有波濤翻湧,心神也有些不定,暗地裡掐著手心,問道。
「沒……」沈雁定了定神,看看這屋裡,說道:「不知道是不是炭火太大了,胸口有點悶悶地。」
其實不止是發悶,還有些空落落的,這種感覺好陌生,雖然不至於讓人失控,但卻又忽略不過去。
她隔著桌子打量起身去推窗的他,背影高挑挺拔,轉過來時他的面目這麼俊美,身世又好,又青春年少,平日裡肯定很多姐姐妹妹伴著。常言道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嘛,既然如此,他喜歡上誰家姑娘彷彿也不是什麼意外的事,她幹嘛跟見了鬼似的?
失態了失態了。
她是個重生老妖精啊,加上前世的年紀現在都該有二十好幾了,難道披著這青春少女的皮囊連心境也會變麼?就是個小伙子遇到了他的心上人嘛,難道是拋去少婦的身份太久了,如今連聽到這樣的話題也會跟著春心蕩漾?
她連忙喝了口冷茶壓驚,但茶水滑到喉底才發現不知什麼時候被他換成了熱的,一口氣盤旋在喉嚨口,終於嗆到。
韓稷伸手去拍她的背,一下一下,她的背脊嬌小溫軟,她的髮香溢進鼻腔,她額角的絨發和一顆藏在劉海下如針尖大小的微小疙瘩也盡收在眼底。一切都這麼真實。他掏出絹子來,遞給咳嗽不止的她。
沈雁忍著喉嚨裡的抽動抽出自己的絹子,衝他咧嘴笑了笑。
這麼一咳,思緒就恢復正常了。
「難怪你要親自來跟我回話,這種事情在書信裡確實不太好說。」她兩手握著杯子,心裡雖然全不在調上,但面上卻很沉凝,「其實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不只是你,我們家也是。所以你也不用太把這些事當成壓力,過好自己的日子是最要緊的。」
說到這裡她倒是又忽地一凜,他兩世裡都摻和進了奪儲之爭,難不成這跟他這樁家務事有關?再想想,他如今都還沒拿到世子之位,難道也是跟這件事有關?
她好像隱隱捕捉到了點什麼,但這種事情他若不說,她卻無論如何不便去問。
但倘若真如她所想的這般,那麼他跟魏國公夫人之間的矛盾定然就非同小可了。
畢竟能夠令到一個母親不顧兒子的名譽以及前途而縱容謠言傳播,這得下多大的狠心?而她就算再不喜歡他鍾意的女子,也不至於用這麼狠毒的方式。
韓稷見她這般老氣橫秋地勸慰,心下略有無語,遂眼望著側方,微哼了些沒說話。
沈雁再沉默了下,便道:「這件事我算是清楚了,不過,假若你跟令堂的矛盾沒有化解的可能,那你恐怕鬥不過她。」
鄂氏畢竟擁有參與決定誰來繼承爵位的權力,她也不止韓稷一個兒子,當然韓耘那小子人品也很端正,讓他來當這個世子也沒什麼不好,只不過鄂氏若真這麼做,那韓稷與韓耘之間還能夠和平相處嗎?
就算韓稷會,可圍繞在他身邊的辛乙他們會嗎?韓稷年長韓耘許多,等到他長大時韓稷早就有了自己的勢力人脈,從韓家未來的角度考慮,韓稷繼承世子之位名正言順,倘若鄂氏給不出足夠的理由,韓家必然生亂。
如今她雖然不知道鄂氏有沒有讓韓耘的想法,可從她的行事來看,至少她不會樂意。要不然她怎麼會採用這樣的方式來對待韓稷?這次若不是韓稷收到消息及時回到京師闢謠,等到他再過個十天半月回京,那時候就是他再證明自己身子無恙也於事無補了吧?
畢竟外人私下裡傳他子嗣無能這件事已經傳得有鼻子有眼。一個子嗣上無望的男子就算別的地方再優秀,也沒有人會支持他襲爵的罷?更沒有家世好實力強的人家把女兒嫁給他的吧?
如果這兩樣都沒有,韓稷又還有什麼?
他明明這麼優秀,往後卻要生活在謠言帶來的陰影裡。
看上去巍峨氣派的魏國公,原來竟充滿著這樣的凶險。這也就難怪韓稷要選擇幫助楚王來爭奪世子之位了。若是換成她,她也會啊!
她擰緊了眉頭,想再說點什麼,卻是又不知道說什麼好。
韓稷聽得她這句話,卻知道她已把事情都看透得差不多了。
有時候她就是這樣的智慧,讓他總會忘記她是個才十歲孩子的事實,而不知不覺任憑自己的心意蔓延。
他說道:「所以我才需要盡快拿到世子的爵位,開年之後鄭王就要出宮了,你不是總惦記著怎麼把皇后弄垮麼?他們四兄弟中,廢太子最仁善,遼王最無謀,楚王最多疑,最陰狠的卻是鄭王。我總得在他出宮之前把這件事辦成,才算是有資本幫你達成願望。」
沈雁不由笑起來:「拿到世子之位,你也就可以理直氣壯地迎娶你的心上人了。」
兩件事差不多同時辦成,真叫做大家都好。
作為朋友,她是真心希望他能找到個賢內助的,雖然她還是覺得有些突然。
韓稷聽到她這句話,目光忽地閃爍著一簇光芒,他緩緩扭過頭來,靜靜望著她:「但願。」
辛乙不是說不一定非得等到及笄才能成親嗎?他只有想辦法把她早早地收到頤風堂藏著掖著才會安心。等娶了她,他有一輩子的耐心等她慢慢長大。
窗外起了北風,拍得窗門啪啪地響,也有風從窗縫裡透進來,吹動了燈罩裡的燈火。
他站起來,說道:「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沈雁也不敢呆得更久了,隨他走到屏風外,示意福娘拿了燈籠。
回去的路上已然沒有人了,韓稷仍在暗處目送她進了府門才離開。
門房看到沈雁的時候還是微訝了訝,但看到胭脂迎出來道:「世子夫人屋裡的茶想必好喝得緊,竟留了姑娘這時候才回來。」便又打消了疑慮。
沈雁跟顧家上下關係十分要好,往日也不是沒有夜裡請過茶的先例,只不過那是夏日罷了。但今夜月色還好,他一個門房顯然並沒有細究主子們去向的資格。
沈雁回房後輾轉了小半夜才睡著,因為暗地裡八卦韓稷看中的會是誰家的姑娘。

第340章 敲打

前世裡因為對他沒怎麼關注,他成沒成親,娶的是誰家姑娘都已不記得,因而無從考究起。
不過想來也必是天香國色無與倫比。沒按捺住,又鬼使神差地悄悄爬起來對鏡看自己的臉,越看越有些喪氣,因為素日雖則厚著臉皮說自己漂亮,但真正比起天香國色傾國傾城的姿容又還差了一截。
兩世裡竟頭一次在意起自己不夠漂亮來。
但這份認知倒是又讓她變得安份,她這麼憊懶,不學無術,就一手棋和字稍微像樣些,又不像沈弋她們那樣琴棋書畫樣樣皆精,氣質還那麼端莊婉約,就是長得天香國色也不一定有人看得中呢。
算了,貓有貓道鼠有鼠道,她想這麼多作甚?他都十五了,是該說親了,她才十歲,還早得很。她既然沒打算改變自己遷就別人,又喪氣作甚?再說上輩子她跟秦壽那種渣渣都能夠有話聊,那麼到時候總有那種不長眼的會娶她吧?
於是又赤著腳灰溜溜爬下桌,順著原路進了被窩。
這一夜照樣睡得香甜。
韓稷這裡回了府,卻是睜著眼直到天亮。
翌日眼下不免有烏青,辛乙在門下見到他時愉快地笑了笑,然後如老狐狸般踱去了帳房。
韓稷如今已經無視他的揶揄了,伸手招來陶行:「去東湖訂艘畫舫,夜裡我要與王將軍他們喝酒。」
陶行連忙頜首。
自打進了冬月,日子就像穿梭似的往前行了。
韓稷被謠傳的事隨著東陽侯被罰俸告終,但儘管如此,外頭私底下也還是不少對他的各種猜測,因為即使他能夠站出來證明自己並未病到不得了的程度。但這種豪門深宅裡的傳言最是能令人津津樂道,何況又是如此出色的韓大爺。
也正因為如此,有關於韓大爺的一切也都成為了各坊熱論不息的話題。
楚王鄭王被皇帝各禁了三個月足,這三個月裡不能出府不能見客,若有違例欽命從嚴處置,沒有人敢違抗。但雖然不能出府不能見客,韓稷跟東陽侯幹上那事卻早就傳入了楚王耳裡。在行宮兩次栽在韓稷手上。雖說事情當時壓了下來,但楚王不記著這事是不可能的。
這次外頭謠傳他子嗣艱難這種秘聞,楚王也曾在王府裡付諸一笑。
韓稷的本事雖然讓他不忍捨棄。但是寶刀太過鋒利也有可能嗜主,倘若韓稷成了沈宓的女婿,不但會打破他攏絡沈宓的計劃,恐怕他也會掌控不住他了。到時候尾大不掉,於他來說也沒有什麼好處。所以他對韓稷被謠言所困的事竟是樂見的。
就算他對沈雁沒想法,有這條謠言牽制住他,總是好的。如此一來至少除沈家以外別的望族要與他議親之時,也會多有猶豫。
加之柳曼如那事弄得終究還是走漏了些風聲出來。聽說如今柳亞澤給柳曼如下了禁令,竟是不准她再與他們這些皇子以及沈雁碰面,這足夠說明柳亞澤是惱上了他們的。就算他什麼責任也沒有。自家女兒因著他們而出了這麼大個丑,柳亞澤也不會對他們有什麼好看法。
這些日子也順勢悶在府裡了。索性等風聲過了再說,也並沒有安排私下與他見面之事。
就連原先承諾給他的兩個月內替他奏請世子之位的事也撂下沒提。
這日夜裡突下了場大雪,一夜間園子裡的梅花竟競相開放了,早上在園子裡賞梅,長史崔文哲就忽然急匆匆地走過來,說道:「稟王爺,這幾日外頭都在傳韓稷明日將在東台寺後山凝香齋宴請中軍營王儆為首的一眾將士的消息。」
韓稷與中軍營一眾將士打得火熱這層楚王早已知情,但在這種謠言纏身的時候他還這麼張揚地在在外宴請眾將,未免讓人意外。楚王回轉身,凝眉道:「他無緣無故作何宴請他們?」
「並不知為何。」崔文哲也是一臉凝重,「除此之外,下官還收到消息說,前些日子韓稷還常與王儆鄭魁以及其餘三四名參將以上的將官在郊外喝酒溜馬,而地點幾次都選在南郊楊梅莊一帶。」
「楊梅莊……怎麼這麼耳熟?」楚王眉頭越發緊擰。
「王爺想是忘了,楊梅莊乃是皇后的堂弟,吏部郎中劉括的莊子。幾個月前劉儼死後,其家人曾被遣送到至楊梅莊住過一段時日。」
劉括的莊子!楚王陡然一凜,終於意識到崔文哲所說的重點:「你是說,他們跟鄭王有了聯繫?」他可沒忘了鄭王曾在他之前向韓稷講過條件,鄭王應承他的時間是三個月,如今兩個月已快過去,出了這個時間,韓稷就得與鄭王議這襲爵之事……
難不成,他所說的那兩個月時間,乃是動真格的?
「除了這些,還有什麼?」他問。
畢竟只是去劉家莊子上溜溜而已,並不見得就一定是為了這件事。
崔文哲緩緩吸了口氣,說道:「眼下雖然不能肯定韓稷與鄭王或劉括有接觸,但是出去擺個宴而已就鬧出這麼大的動靜,下官猜測必然是還有別的意思。韓稷進大營不過年餘工夫,但中軍營好些中層將士都與他打成了一片,這些人還都是與韓家有著交情的。
「其中王儆的祖父是老國公爺的老部下,鄭魁和林修的祖上也是中軍營的老將官,據察,韓稷平日在勳貴之中雖多有講究,但在將官們中間竟十分不拘小節,其人又甚會御人之術,當日曾領命前去貢院帶兵遁查的幾名將官原先對他不服,如今也已死心踏地。
「此人城府極深擅於心機,他這番動作,下官以為乃是在跟王爺示威呀!」
楚王面色轉冷。既然連他都已經這麼想,那麼可見韓稷果然是打算放棄他了。他原以為再拖一拖他至少會來求他,沒想到他居然二話不說就有了動靜!
他這不是在敲打他嗎?!
負手在梅樹下凝立了半晌,他走到廡廊下,忽然又回轉身來,咬了咬牙道:「你傳話去宮裡,就說本王染了風寒,身子不適。」
崔文哲微頓,照話吩咐下去。
楚王得了風寒,消息頭個傳到淑妃耳裡,沒到半個時辰,就派了心腹的太醫羅鏘過來了。羅鏘診完之後回到宮中,淑妃竟在殿裡擔憂了大半夜,翌日一大早去請示了皇帝,便就乘著轎輦趕到楚王府來了。
如此一來,楚王染病的事也逐漸傳開。
韓稷在東台山後梅林裡與王儆他們喝過酒,歇了一夜,早上猶有些頭疼。
辛乙端來了醒酒湯,此外還有一盒養榮丸。
「藥是老太太命人送過來的,說是能強根健體,還說了,打明兒開始,宮裡的李太醫每逢初一十五會來府裡給少主請脈。」
韓稷拿起那木盒了打開看了看,眉眼間有些踟躕。
辛乙道:「小的已經驗過了,藥丸是極正宗的藥丸,吃了對少主的身子確實大有好處。
「除了這個,老太太近日與各府的女眷往來的也勤了些,儘是以給少主闢謠為主。小的覺得老太太對少主倒是一片真心,少主倘若可以借借老太太的力量促成這件事。畢竟老人家在宮裡和府裡都極具有威信。」
韓稷拿起那鴿卵大的藥丸在指間轉著,說道:「你的意思是說,因為老太太對我真心愛護,所以我就要利用她對我的愛護達到目的?」
辛乙看了他一眼,垂頭未語。
韓稷將藥放回木盒裡,對著地下默然片刻,問道:「楚王府有什麼新動靜?」
辛乙道:「方纔探得的消息,淑妃已經回宮了。看來少主這劑猛藥下的極準,他終於還是怕。」
韓稷揚唇冷笑,「他若不是這麼心眼兒多過頭,其實何至於到如今也沒曾拿下這儲位?」
辛乙點頭:「少主自然是早料到了今日,當初才會留下鄭王那張奏本。」
韓稷望著前方,咕咚兩口將湯給喝了。
這裡正要去洗漱,榮熙堂忽然來人傳話說太太有請。
謠言的事大事化小之後,鄂氏也回歸了平靜。雖說計劃落空,但眼下韓稷再想考慮跟沈雁的婚事卻是不可能了。沈宓沒有那麼傻,即便他出來避了謠,可關乎於自家女兒終生幸福的疑慮還在,何況眼下沈雁還小,這層她倒是不必再多慮了。
不過這事也算是起了個頭,即使斷了他與沈家的念想,卻也禁不住別的人家對韓稷有了興趣。
這不這些日子已有兩三個官夫人在婉轉地打聽韓稷的婚配之事,而老夫人又在努力地通過請太醫,以及主動與人提及韓稷的健康狀況等方式,向大家證明她的寶貝孫子並非羸弱到連子嗣都無望。
這樣一來,就仍然難免會有別的女子看上韓稷。
鄂氏這些日子便有些輕愁。
韓稷以生怕人不知道他在東台山作主請客的方式把消息弄得四處皆知,她起先沒在意,只以為他也恨不得證明自己,所以故意胡鬧著給大伙看罷了,直到後來見下人們張口閉口都在說大爺請客的事,她才終於認真起來。

第341章 打算

韓稷對著地下默了片刻,頜首道:「謹遵母親吩咐。」
鄂氏見他這般恭謹生疏,撫著茶碗望了他半晌,又移開了雙眼來,「你如今在大營裡人緣好得很,不知道你是不是有什麼打算?」
韓稷瞇眼望了窗外的積雪半晌,忽然含笑抬起頭來,回道:「母親這話讓兒子聽不懂,兒子人緣好是天生的,也是遺傳了母親,王大哥鄭大哥他們不嫌棄我年紀小,常有指點於我,我不過偶爾酬謝他們一番,哪裡稱得上有什麼打算。
「何況這中軍營也不是別人的,就是有打算,我也不算逾矩。不是麼?」
鄂氏竟讓他堵得說不出話來。
以他韓家嫡長子的身份,他跟營裡將官保持著良好關係自然名正言順。可是世子之位又不是他來做,他需要建立這麼好的關係做什麼?
就算他襲不到世子之位,將來起碼也會在中軍營裡撈個像樣的職位,他比韓耘大上十歲,如今身邊又圍著一群得用的下屬,若再加上他在營裡的人緣,韓耘跟他相比還有什麼優勢?將來營裡那麼多將官豈不會向著他?
這聲打算,忽然把她自己的心思給曝露出來了。
只是她又無論如何不肯相信他沒有打算,他是她一手帶大的,她清楚他的一切過往,包括他的心性,他絕不甘於平庸,各方面表現都很優秀,難得的是他年少但又穩重,這樣的人若是不考慮自己的未來,她又如何相信?
她心思又糾結起來,害怕自己說多露多,遂道:「下去吧。」
等他出了門,看著那再熟悉不過的身影一步步遠去,她心裡也說不上什麼滋味。
十五年養下來,就是顆石頭也捂熱了,如今卻要像敵人一樣步步算計。倘若沒有這個爵位之爭,那局面又不知有多好,又或者韓耘不是比他弱勢那麼多,她也根本不必在自己的身上割肉——如今讓她處心積慮地對付他,豈不就是在自己身上割肉?
可是她既然身為韓耘的母親,如果不能為他保住他應得的利益,她又算什麼母親?
怪只怪韓稷太優秀,太能幹,又太頑強。十五年的毒藥都沒能把他擊倒,她除了不懈地阻撓他,又還能怎麼做?
她在原位靜坐了半日,喚來寧嬤嬤:「我要你找的人,可都找好了麼?」
寧嬤嬤頜首:「已經挑好了兩個,一個是鄂家過來的淺芸,一個是韓家的家生子青霞。這兩個丫頭都很機靈,我試探了幾句,侍侯人的手段也是有的。」
鄂氏捧茶默了片刻,點點頭,「先別急著送,且好好教教她們,他不是隨隨便便什麼人都看得入眼的,哪怕是個丫鬟。」又叮囑:「切記先莫走漏風聲。然後再盯著他白日裡都做了些什麼,見了些什麼人,我總擔心,他是不是有了搶這個位置的心思了。」
寧嬤嬤稱是。
東台山的紅梅開得火艷,宮裡的梅林也競相爭了芳。
皇帝到了冬春雪雨季節腰腿便沒有幾日是利索的,這日趁著雪後出了太陽,又服完了湯藥,便就試著舉步到了御花園,只見滿園子數十株梅花在雪下盛放,這番紅梅映雪的景致令人的心情也不由開朗了幾分。
「陛下。」
才上了去梅亭的廡廊,前方便迎出明艷動人的淑妃來,淑妃到了面前含笑福身,說道:「臣妾聽說陛下要來賞梅,都特地在此地備好了點心熱茶,等了陛下許久了。」
行宮裡的風波過了這一個多月早就平息了,十餘年的恩寵也不是說來好玩的,皇帝對淑妃的那點火氣早都已經消了,這會兒見了她,也不說話,含笑負著手,便就往亭子裡踱來。見著亭中桌上茶香撲鼻,也特地貼心地搬來了鋪了錦墊的太師椅和腳榻,便就牽了她的手,同往桌畔坐下來。
淑妃給他沏著茶,一面道:「這些都是請教過太醫後特製的祛寒茶,這當口陛下想吃別的茶是沒有的,這些點心也都是藥膳,對陛下的龍體有好處。」
皇帝微蹙了眉:「朕都已經服了大半個月的藥,你還讓朕吃什麼藥膳?不吃。」
「陛下!」淑妃拖長音喚著,轉而歎了口氣,語氣又變得寮落,「句兒這幾日亦生病了,因著在行宮裡闖了那個禍,他心裡一直背著包袱,面上雖看不出來,可自省了這一個多月,終於也還是捱不住積憂成了疾。
「陛下與句兒就是臣妾的主心骨,你們倆但凡有點什麼不適,臣妾這心就跟活活撂進了油鍋裡煎似的,那小子倒也罷了,仗著陛下寵愛在外胡來,讓他吃吃苦頭也叫活該。可臣妾看到陛下這樣,夜裡卻是一刻也睡不安穩……」
越說她聲音越發低沉,到後來竟隱隱有些哽咽之聲。
雖已過三旬,但因為多年來深受寵愛,地位穩固,未曾怎麼憂心過命運的她依舊肌膚白嫩緊致,加之今日裡又精心妝扮了一番,一身素衣簡單裝飾的樣子處在這艷紅的梅林裡,著實有幾分柔弱可人,而從皇帝的角度看過去,她微垂臻首的樣子更是讓人心疼。
「行了。」皇帝隨手拿起塊點心來,掰開放進嘴裡。
淑妃破涕為笑,輕靠在他肩膀上,柔聲道:「陛下若是吃不慣,就還是別吃了。」
皇帝擰著眉嚥下去,然後道:「句兒怎樣了?朕又沒怎麼罰他,他怎麼就嬌氣上了?」
「您自己的兒子,您還不知道麼?」淑妃攬住他的胳膊,偎著他望著亭外梅林歎氣,「他從小就想做個謙謙君子,這次因為柳家丫頭胡鬧,他不分青紅皂白就跟著起了哄,不但把沈宓給得罪了,還把從小玩到大的韓稷也給得罪了。
「他從小生活在宮裡,除了韓稷他們,從小也沒有什麼玩伴,這次把韓稷一得罪,勳貴們肯定同聲共氣站在韓稷那邊,他往後更是連個讀書騎射的玩伴也沒有了。換成是臣妾都會難受,又何況他一個半大孩子?」
皇帝聽到這聲半大孩子,端著的茶不由放下來,說的也是,楚王不過十五六歲,可不還是半大孩子?再想想他以往不經意流露出來的驕傲,又不由道:「那也是他咎由自取,韓家與我趙家乃是有先輩淵源的,你們又不是不知道他們四家抱得跟鐵桶一般緊,得罪了人,也怨不得人家!」
「陛下說的是。」
淑妃垂著頭,坐直身,執起皇帝的手,說道:「所以那日臣妾狠狠地斥責了句兒。可是他已經知錯了,如今還因此患了心病,臣妾又還能將他如何?他並非臣妾一個人的兒子,同時還是陛下的愛子,真若有個三長兩短,臣妾如何自安?」
一滴水落在皇帝手上,皇帝順手抬起她臉來,才知道她在哭。
心裡頓時不忍,放緩和了語氣,說道:「朕知道他是個好孩子,但如今除了讓太醫好生診治,又有什麼法子?」
「心病還得心藥醫。」淑妃抬起頭,含淚道:「句兒這病都是因為內疚而起,總得讓他消去了這塊心病,他才算真正好起來。否則就是太醫用再多的藥,也是枉然。」
皇帝聽聞凝下臉色來,半晌道:「回頭朕去瞧瞧他。」
淑妃抹淚站起來:「臣妾替句兒謝過陛下。」
皇帝揚揚唇,招手喚她坐下。
端敬殿這邊,鄭王這些日子因為禁足同樣無法出宮。
但是自打得了沈觀裕的提點,這幾個月裡他卻在宮裡發展了好些眼線,雖然這對於他要走的路來說才是杯水車薪而已,但是憑他目前的財力與勢力,也無法有更大的施展。
午膳後他這裡正圍爐溫書,於英便踏著一路腳印走進來,稟道:「王爺,陛下出宮往楚王府去了,聽說楚王染病,乃是淑妃慫恿著陛下出宮的。」
皇宮出宮看看生病的兒子這並無奇特之處,一則他子嗣不多,二則楚王畢竟年少,但是自打有了他們倆同時被韓稷拿捏住了,而且又同時向他表達過拉攏之心後,有關楚王府的一切動向就都值得關注了。
「淑妃慫恿陛下出宮做什麼?」他凝眉放了書,站起來。
於英道:「這層卻不知了,但陛下往楚王府裡這一去,楚王臉上不知又要添多少金了。」
鄭王沉吟片刻,步下丹樨來,說道:「恐怕不止是添金這麼簡單。」略頓,他又抬起頭來:「去打聽打聽這會兒沈御史在做什麼?」
沈觀裕正在府裡聽兒媳婦們說三房的事。
沈宦回府與沈宣起了爭執之後,沈宓因感念到沈觀裕的不易,便起了心思要把三房這事定下來,後來華氏與沈雁突然奉旨去了圍場,季氏見二房插了手,自然沒有再過問,而陳氏更是不方便參與,於是這事便就被擱了下來。
這些日子華氏見著沈莘比從前更沉默了不少,私下裡也仔細衡量過三房續絃的得失,加之沈宓心裡又老惦記著三房的事,不時地催促她,便愈發有了撮合的心思。

第342章 根源

但人總歸是得要親眼相相才成,而又顧忌著曾家也是有身份的人家,大喇喇地前去總不合適,於是跟季氏她們一商量,覺著明年二月里許閣老家裡要辦喜事,趁著這當口讓陳夫人帶著曾氏出來見見,既不著痕跡,又能夠觀察到為人,竟是極好。
但這事兒不經過老爺子哪成?這不趁著沈觀裕今兒回得早,便就齊齊過來討主意。
沈觀裕為著兒女之事也是操碎了心,如今見著兒媳婦們之間有商有量,倒是比從前更和睦起來,不免覺得欣慰。
原先雖已經不再考慮這曾氏,但思索了片刻,也還是給了面子她們,說道:「曾家家世是極好的,不合適的人陳家也不會推給咱們,不過這事你還是請三太太五太太幫著掌掌眼,多個人到底也好商量些。」
沈家內宅可再也經不起折騰了,一個真正有身份的人家,若是內宅不和,又哪有臉面在外標榜什麼修身齊家?沈宦其實並無什麼心機,若是這曾氏果真賢惠聰敏,那麼即便三房不入仕,由曾氏打理著家業,好生教導著子女,也不會沒落下去。
華氏聽得這話,不由與季氏她們相視一眼,各自都笑著道:「正好臘月裡三太太要做壽,到時候咱們過去跟她和五太太提提便是。」
正說著,門外長隨何雋忽然走進來,與沈觀裕附耳說了句什麼。
沈觀裕眉頭微蹙了蹙,便就擺擺手讓他退了下去。
華氏這裡拿了主意。見老爺子似是有事,便就知趣地告退回房。
沈雁在天井裡托腮發呆,透過牆上鏤花窗見著沈觀裕出了門去,不由問福娘:「老爺這又是上哪兒去?」
福娘說了聲「姑娘等著」,然後往門外去了一圈回來,便說道:「老爺是去宮裡呢。」
沈雁也不過隨口一問,聽說是去宮裡,也就哦了聲繼續發呆。
一晃又到年底,近來日子平靜安穩得不像話,顧頌如今在左軍營裡越來越順手。也沒有什麼時間來陪她消遣。韓稷倒是應該沒有什麼事忙,但最近關乎於他的消息不是在外與將官們打的火熱就是眾人對他年少英才之類的議論。
想來韓家對於他深受謠言困擾也正在積極地採取應對,這樣,他就更沒有時間來找她了。
何況他若有時間。也一定會去尋他的姑娘吧?
這麼樣一百無聊賴。不免就關注起西北那邊的消息來。
從顧頌手上打聽到的軍報。西北局勢已經逐漸清晰了,格爾泰已經聯合別的部落蠶食掉了巴特爾四成的軍力,巴特爾抵死對抗也堅持不了多久了。這樣的話就應了韓稷那句推測,到明年春夏之前定會分勝負。
這樣一來,華家起碼因此也爭得了多一點的時間。起碼並不用像前世那樣亡家於一年半以後。
但這樣終歸不是長久之計,又得想個什麼法子讓華家最終免於這個厄運呢?
致使華家遭災的禍首乃是皇帝,根據如今事態發展,跟皇后算前世母死之仇已經不是最迫切的事了,而是應該如何致使皇帝改變主意。
可是想讓皇帝改變主意又多麼艱難。
他對陳王的恐懼根深蒂固,華家曾與陳王府有交情這個事實是怎麼也抹不去的,何況華家財力傾國,如今大周百廢待興,皇帝每年連避暑都不敢去,行宮裡也正待擴建,否則根本無法容納更多的隨從官員,要是能拿華家的錢充盈國庫,起碼十年內大周的財政不必憂心罷?
所以,如果能讓皇帝退位呢?
她被自己這個想法嚇了一跳,敢讓皇帝退位,這是多麼膽大的念頭,莫說她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閨閣女子,就算她是個像沈宓那樣在宦海裡浮沉了多年的朝臣,也未必有這樣的手段與信心罷?而且這種事情動轍便要背上欺君或不軌的罪名,她有幾個腦袋敢這麼做?
可是皇帝一日當政,華家便一日不得安寧,即使鄭王楚王未必是個明君,可是他們這一代對陳王的仇意又淡了些,不管是鄭王還是楚王,都得先保全自身的地位,才有心思去處理那些機率極小的可能,他們對華家,恐怕還只有逢迎而無忌憚!
因為無論是鄭王還是楚王,他們在奪位的道路上,都不免要有大把甩銀子的地方!
而如果非要從他們二人之中選一個來頂替皇帝的話,當然又只能選擇楚王……她怎麼會容許皇后險些再如前世一般害死了華氏之後,險些在縱容劉儼害得她死在顧頌劍下之後,還能夠安然無恙地享受著太后的尊榮呢?
她縱然不殺她,也要讓她嘗嘗不擇手段害人害己的後果。
可是要把楚王順利推上帝位而且她自己還半點都不沾干係,這又談何容易?
而且,她怎麼也那麼不放心把江山推到楚王手上呢?
她托腮長吐了口氣,呼出的白霧就像她未來還要走的路一樣長。
「姑娘,隔壁魯三爺有事求見。」
正發著呆,福娘忽然進來道。
魯振謙已經很久沒到府裡來了,這次上門不是找沈弋而是找她,沈雁對此也有些疑惑。
「請他到外院花廳裡喫茶吧。」
不管魯振謙將來會不會是她姐夫,總之在沈弋沒有明確與他有結果之前,她可不想跟他走得太近。
到了花廳,丫鬟們已經上茶了。沈雁看見坐在椅上的男子,竟不由嚇了一跳!
首先這是魯振謙沒錯,但是一段日子沒見,他竟然已消瘦了許多,當初那股少年的傲氣不見了,整個人被一團頹喪困擾,看著可真是判若兩人。
「魯三哥這是怎麼了?」
沈雁走進去,已經直接略過了寒暄。最近天冷也沒怎麼跟魯思嵐碰面,真不知道出了什麼事。
魯振謙站起來,雖然努力地想保持原先春風揚面的樣子,但做出來的笑容卻說不出來的苦澀,「這麼好雪的天氣,雁妹妹竟然留在府裡,也不出去走走?」
出去的話他還能會得著她嘛!沈雁腹誹著,笑道:「不知道去哪兒,索性就在府裡了。」
魯振謙點點頭,又道:「那,怎麼不去找你大姐姐說話?」
沈雁聽到這裡,似笑非笑打量他道:「魯三哥想找我大姐姐說話?」
魯振謙面上一赧,說道:「哪裡,只是我祖母后日做壽,請了套黃梅戲班子來熱鬧幾日,特地來請你和弋姐兒到時候來點幾出戲罷了。」
「哦?」沈雁細想了想,早上倒好像是聽華氏說過那麼一嘴,說魯家後日要做壽來著。她頓了下,又望向他:「那麼魯三哥這是去見過我大姐姐來了?」
魯振謙面上的赧色更明顯,就連聲音也不覺低落起來了,「沒有,弋姐兒如今越發高貴,我已經個月沒見過她了。她也至少兩個月沒到我們家。」
兩個月都沒見過面?!
怪不得他會這麼瘦了。
只不過沈弋為什麼突然狠下心來不見他了?
原先她雖然也時而見她迴避與魯振謙的話題,但他們偶爾也會相見,兩家常有往來,就是不特地相見也會偶遇,因而他們的事也一直未曾讓人發覺,但兩個月連面都沒碰過,沈弋也沒曾去過魯家,這卻是不太尋常了。
她回想起自她回府後沈弋的沉默和無精打采,難不成,他們這次是真的出現了不得的矛盾了?
「我來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雁妹妹到時如能夠與弋姐兒一道來看戲散散心。」見她久久沒說話,魯振謙以為唐突了她,連忙又這般解釋。沈家二房聲望愈發大,連帶著沈雁也成了勢壓沈弋一頭的沈家千金,他言語上也不能不多加注意。
沈雁乾笑了兩聲,說道:「我是肯定會來的,你知道我愛湊熱鬧嘛!」
想借她來拉沈弋過去,她哪有那麼容易被利用?沈弋太精明了,若季氏與她兩人都沒有意見,也倒罷了,可她連沈弋眼下葫蘆裡賣的什麼藥都不清楚,季氏也一直在拜託華氏對外替沈弋留意婚事,她憑啥去淌這趟渾水?
魯振謙抿了抿唇,目光顯得晦澀不堪。
沈雁見狀也不再多說,只岔開話題,一面請茶,一面問起他國子監裡的趣事來。
沈家這邊瀰漫的全是小兒女心思,這邊廂沈觀裕卻已到了端敬殿。
鄭王已經迎出廡廊來:「先生終於來了!」
他深施一揖將他迎進殿內,先是揮退了所有宮人,然後才充滿悔意地撩袍下跪,說道:「行宮裡弟子無意間冒犯雁姑娘之事,弟子在此賠罪,先生還請受弟子這一拜。」
回宮之後他便未見過任何人,今日也趁著皇帝要出宮,才著於英去以求教功課為名才把沈觀裕請了來。有劉儼之事在前,他知道沈觀裕心下必是著惱的,但好歹還可以解釋。
沈觀裕沒說話,自顧在椅上坐下,端了茶在手。
沒有人敢指責他的無禮,因為鄭王早就交代下去要以尊師之禮對待於他。
既然他有這番誠意,他若執意不受豈不可惜?

第343章 詐病?

他掃了他一眼,隨後眼觀鼻鼻觀心望著杯底的茶葉。
行宮裡的事他自然早就已經知道了,不過打聽得越細,他就越是相信這件事並不如他們所說的那樣,是鄭王成心想害得沈雁顏面盡失。這件事裡除了沈雁還有韓稷,而鄭王顯然沒有理由去針對沈雁作些什麼,他要針對的,無非是楚王以及與他交情甚好的韓稷等人。
坦白說,他是欣賞他這份清醒頭腦的,在楚王幾乎一面倒地擁有著眾人擁護的情況下,他能夠言辭煽動柳曼如,借柳曼如之手催動楚王,再借楚王之手分化掉與勳貴子弟們的關係,這不是誰都能夠把握好的事。
他敗就敗在遇上個韓稷,倘若換成韓稷是顧頌或是別的任何人,興許鄭王成事的機率能有九成九,但他遇上了韓稷——老實說他其實也並不瞭解韓稷這個人,以往在他的眼裡,也不過只是個表現不錯的勳貴子弟而已,但這件事他仔細分析下來,卻再不能小覷於他。
倘若整件事當真都是韓稷一手操控下來的,那麼鄭王敗的也並不冤枉。一個人能夠精準地把他們所有參與的人全都拉出水面予以痛擊,這必不會是偶然。而他進營不過年餘,卻已然與中軍營裡上下將士打成一片,如此就算他將來襲不到這世子之位,他的實力也會遠勝於其弟之上。
沈觀裕最初對鄭王誤傷沈雁的惱怒,經過這一個多月對韓稷的著意觀察,已經變成了對韓稷此人的關注。
他沉默得足夠久了,才望著地下道:「王爺請起罷。」
鄭王稱了聲是,扶地站起來。然後躬身立在下方,雙方替他接了杯往在桌上,才又在主位上坐下來。說道:「想必這件事先生已經確知了,弟子除了滿懷愧疚,只請先生能看在——」
「行了。」沈觀裕抬了抬手,「王爺只說,傳下官前來何事罷。」
鄭王見他這麼說。一顆懸著的心也隨之放了下來。
沈觀裕極重家聲。他若是還惱著他,必然不會這麼輕易放過他,可眼下他揭開不提。則說明他多半已經詳知事情始末,既如此,他也沒什麼好掛懷的了,遂說道:「弟子剛剛得知的消息。陛下出宮去了楚王府,我覺得。恐怕陛下此去不只為探望我皇兄生病這麼簡單。」
皇帝自己還犯著腰腿疼,淑妃居然還慫恿著他去楚王府探望楚王,若說沒有別的原因,他怎麼會信。
沈觀裕果然凝了凝眉。片刻,他道:「楚王幾時病的?」
鄭王道:「有五六日了,那日突然就來消息說病了。然後淑妃就去探望。我記得我皇兄體質極好,不應該這麼容易落病。我總覺得他會不會有事想求見父皇?」
沈觀裕望著他。眉頭也愈發皺得緊了。
楚王能有什麼事情求見皇帝呢?按鄭王的話說,楚王這病乃是裝的,若是裝病也要見皇帝,那就說明此事事關重大。眼下朝中風平浪靜,就連西北那邊也偃旗息鼓,只等著東遼戰事一平,魏國公便就率兵回朝,楚王更是未理政務,不應該有大事求見皇帝才是。
而最近唯一與他們有關的事情,便是在行宮裡鄭王兩次被韓稷抓包那事。
他沉吟片刻,忽然道:「王爺說過,在行宮裡時曾經向韓稷提出過以世子之位為條件,向他與其餘勳貴子弟示好的舉動,那麼王爺可知道,事後楚王對韓稷又有過什麼舉動不曾?」
鄭王聽他提及此事,連忙回想了下,說道:「弟子雖未曾親耳獲知楚王去找過韓稷,但細想來,楚王卻一定會這麼做,他雖不瞭解我,但我卻太瞭解他了,韓稷與各府交好,弟子能想到以世子之位相許,他必然也會!」
「那就是了!」
沈觀裕站起來,負手道:「若王爺許給韓稷的是三個月,那麼楚王必須在此之上縮短時間幫他達到目的,楚王若是五六日之前患病,那期間則正是韓稷與中軍營將士把酒郊遊的消息傳遍京城之時,若老夫猜的不錯,楚王稱病使陛下前往王府,實際上乃是為請封韓稷為世子!」
鄭王睜大眼睛,也不由站了起來。
楚王府裡此刻藥香佈滿了後殿。
皇帝淑妃同坐在殿內,望著給楚王診脈的太醫。
「王爺脈象如何?」
太醫收回手來,躬身道:「回陛下,王爺乃因外感風寒,加之郁氣沉積,故而染恙。臣已經開過他幾劑藥,略有起色,但還須王爺拋去心事,將心胸放開闊才好。否則的話極容易引起肝氣鬱結等症,介時也就成了頑疾了。」
淑妃聞言低聲垂泣起來。
皇帝也不由擔了心,揮退了他下去之後,走到榻前坐下,來拉楚王的手,「皇兒癡愚,有錯即改仍是條好漢,區區小事,你到底有什麼好放不開的?」
楚王靠在枕上,面容有些清矍,精神也委實不如之前那般好。
他看了眼皇帝欲言又止,稍頓,掀了錦被走下榻來,忽然扶著榻沿跪下地去,說道:「父皇應知,兒臣自幼與韓稷他們一道玩耍,情份早已非同尋常,這次在行宮兒臣受鄭王與柳曼如所愚,竟做下那等事傷了與韓稷的和氣,如今弄得得罪了沈大人不說,還險些令得韓稷與兒臣反目成仇。
「兒臣並不想與鄭王爭奪什麼,父皇授我親王,我便安安份份地做我的親王。
「可他為身弟弟反過來卻這般作弄於我,挑撥於我和韓稷的關係,試問將來假若這江山傳到了鄭王手上之後,兒臣眾叛親離,不說如何輔佐新君為國效力,只說我連個過得去的知交也無,兒臣來日那日子,如何過得下去?」
「那有那麼嚴重?」皇帝安撫道,聽他提及皇位之爭又不由凝起眉來,「現在說皇位還早。」
想當初他就是因為立儲太早,所以才會使得那些個亂臣賊子慫恿著廢太子替陳王陳情,還提出要替他翻案!陳王乃是死在先帝手下,替他翻了案,那不是等於否認自己的老子麼?!
再者,倘若翻了案,因此案而死的那麼多功臣將士的命怎麼辦?到時候天下還會是他趙家的嗎?
陳王就是逆賊,這是不容否認的事實,他不是也是!
許是感覺到了皇帝的隱隱怒意,垂泣中的淑妃也不由站了起來。
楚王跪在地下,說道:「父皇誤會兒臣了,兒臣並非是想挾病邀寵,不過是想到兒臣被此事一弄,顧頌薛停他們這些人必然也會隨著韓稷疏遠於我,從此兒臣身邊連個朋友都無,真正成了個孤家寡人,心裡憂愁而已。父皇若不問,兒臣自也不敢說的。」
皇帝扭頭看他,懨懨地跪在地下,心裡的怒意方才又消去了些。說道:「鄭王朕已經罰了他,你也不必再提這檔子事了。你又要如何才能解得了這心病,說出來。要不要朕召韓稷進宮解釋解釋?」
楚王抬頭道:「父皇愛惜兒臣的這份心意,兒臣感動不已。只是韓稷既然惱我,恐怕就是父皇將他召進宮來,也取不到實際效果。不過兒臣想的倒是與父皇有些相似,韓稷此番受了委屈,事後也並未曾對我如何,若想讓他不再計較兒臣,恐怕還得想辦法稍加安撫。」
皇帝有些不高興,韓稷不過是個臣子,楚王是他的兒子,就算對韓稷做過些什麼,那他至少也得看在他這個皇帝的面上撂開此事,怎麼他倒還如此拿大,令得楚王不得不耿耿於懷,竟為著此後自己的將來落下病來?
不過再想想韓稷素日為人,的確不是那種肯隨意屈服的,且以他的身份,還真就能與楚王拼這個高低,行宮裡楚王鄭王本就落了人話柄,這事就是拿到明面上說,也佔不到什麼理去。至少內閣那幫傢伙就會幫著韓家說話。
罷了,也就是小孩子們鬧鬧矛盾,朝廷還有倚重勳貴之處甚多,韓稷這麼狂傲,暫且先不理會。等魏國公回來他自有話說,眼下還是先顧住他自己的兒子要緊。
他伸手扶了他起來,說道:「那你說說,朕得怎麼個安撫他法?」
楚王站起來,頹唐地道:「兒臣思想了多日,竟也想不到個好法子。
「韓稷出身這麼好,可謂什麼也不缺,如今官職軍銜都有了,倘若請父皇再升他的官,以他如今的年紀,官位授得過高,也是不能服眾。唯獨只有個世子之位該他得而未得,可是魏國公如今並未在京,兒臣又怎敢請父皇直接下旨授封?」
「授封世子?」
皇帝皺著眉頭,頗有些意外。「此事得由魏國公提出申授方可,他如今人未在京師,朕又怎可擅自作主?」
「兒臣也知道此事必令父皇為難,是以才不肯說。」楚王躬著身子,說道:「不過,韓稷乃是韓家的嫡長子,他又並無過錯,且武功韜略以及治下之術都已具備,按規矩他遲早都會是魏國公世子,魏國公申不申授都是一樣。」

第344章 戀童

皇帝凝眉沉唔了一聲,隔了許久,又說道:「你說的雖然在理,但畢竟這麼多年魏國公並未有申授他的意思,倘若他屬意次子韓耘,朕豈非好心辦了壞事?再者,為了你們之間些許私事,朕便要許以這麼大的頭銜,未免也太不把我天家威嚴當回事了些。」
「魏國公決不可能屬意韓耘為世子。」
楚王斬釘截鐵地道,緩了緩語氣,他又拱了拱手:「父皇請細想,韓耘與韓稷相差整整十歲,如今韓稷便已然有獨擋一面之能,倘若魏國公屬意次子,難道他就不怕韓家兄弟反目成仇?世子之位讓次子襲之,這對身為嫡長子的韓稷來說多麼不公平。
「韓稷便是忍得了,他身邊和手下人也未必忍得了,到時候中軍營裡恐怕時有爭端,這往近了說,是對韓家不利,往遠了說,也是對朝廷不利。魏國公那般睿智之人,如何會想不到這一點,而執意為之?
「再者這天家威嚴,兒臣倒是以為欽封了他這世子之位,反倒能顯示出咱們天家的威嚴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就是魏國公親自申授也得父皇點頭應允,怎麼如今父皇主動替他挑個世子反就不行了呢?難道朝廷就不能自己挑選合格的勳貴接班人麼?」
一席話倒是說得皇帝心裡活動起來。他沉吟片刻,負手道:「照你這麼說,魏國公未曾請封韓稷為世子,並不是有別的打算?」
「兒臣雖不敢擔保,但如此分析下來,他有這樣的想法實屬不可能。他總得為自家前途著想。」楚王道。
皇帝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點了點頭。
端敬殿這裡,鄭王面上一片郁色。
他問道:「倘若真讓楚王暗中搶了先,那麼韓稷必然歸附他不可,韓稷若是歸附了他,那麼顧頌他們就是不跟著過去也絕不會再接受我,如此一來,我的損失可就大了!此事必不能讓他們得逞,不知先生有何高見?」
沈觀裕負手睨著他:「阻止韓稷拿到世子之位?倘若王爺想要從此與韓稷成仇,此事大可以出手阻止。」
鄭王一怔,說道:「請先生詳解。」
沈觀裕道:「你既知拿世子之位為條件拉攏韓稷,便該知道此事對他來說極為要緊。如今雖讓楚王搶了先,可若有人壞事就等於與韓稷作對,就算事後王爺你也能夠替他求來這爵位,他還能領你多少情呢?」
鄭王如同當頭被敲了一記,頓時後背都發起涼來!可不是麼?此事最終受益的乃是韓稷,倘若他出手干擾,那麼壞的乃是韓稷的事而非楚王,韓稷事後恐怕不但不會再倒向他,反而還會被激得與楚王貼得更緊!
想到這裡他不由深深看了眼沈觀裕,揖首道:「先生所言極是,多謝先生提點。」
沈觀裕深呼吸了一口氣,說道:「事已至此,你不但不能阻止,最好在合適的機會再搭一把手,如此順手送韓稷一個人情,日後大家也好相見。這世上並無絕對的朋友和敵人,不到最後的時刻,最好不要把事情做得太絕。」
「先生的教誨,弟子謹記在心。」鄭王深揖下去。
沈觀裕垂眼掃了眼他,負手出了門去。
楚王府這邊,皇帝已經走到簾櫳下站定了,楚王也已經被扶回了榻上。
「此事朕會好好斟酌,你不要想太多,先養好身子要緊。」皇帝回頭望著楚王,叮囑道。
楚王在榻上又撐直了身子:「那這欽封的事……」
「再說罷!」皇帝擺了擺手。
儘管楚王給出的所有理由都很站得住腳,但他仍不能貿然應允。魏國公再立新功,介時在朝中份量又格外不同了些,原本他是想藉著他這把刀去對付東遼的,但眼下局勢有變,又並不能藉著讓他背黑鍋來達到壓制勳貴氣焰的目的,那麼他就只能暫且捧著他。
倘若捧好了,將來也是能夠與內閣抗衡的一把刀哇。
楚王哪裡知他這份心思,見他如此回話,也只得俯身拜謝,又掙扎著下地恭送,被皇帝伸手制止了,與淑妃出了殿來。
淑妃走到簾櫳外回了回頭,楚王衝她無聲的拱了拱手,得到她點頭致意,才又凝眉靠上枕去。
皇帝到了楚王府的事也傳到了韓稷耳裡。
夜裡從大營回來,聽辛乙把事情一說,他便就在窗下站了站。
「還沒到最終下旨的那刻,便一點也不能放鬆,礙著父親在,皇帝也沒那麼容易被說服。」
皇帝原意是要借魏國公向勳貴開刀的,這次計謀讓他給破壞了,短期內他已沒辦法再動勳貴,相反還只能對魏國公府施以恩寵,這個事明擺著不是那麼正常,他自然不會上當。
不過他也不能就這麼乾等。
「皇后最近消停得很,不知道倘若她聽到楚王想要將我推上魏國公世子的位置後會有何反應?」
「自然是設法阻止!」辛乙道,「劉儼乃是倒在少主手上,皇后這筆帳必然記牢在心裡,她怎麼能可能會樂見少主您這麼容易當上世子呢?」
「但鄭王卻是不會阻止的。」
韓稷執著手上的杯子,輕搖了搖,順著簾櫳緩緩走了兩個來回,最後停在花架畔,啟唇輕抿了半口,說道:「明兒讓人透點風聲去鍾粹宮。」
辛乙微怔,片刻才點了點頭。
韓稷回到書案後,拿起外頭遞進來的楚王府的消息掃了兩眼,又撇了開去。
原先他確實可以在鄭王楚王之間自由選擇,但自打發現沈雁在他心裡有了那麼重要的份量,他卻不能再任性妄為了。最起碼他不能再有倒向鄭王的打算,不能讓心心唸唸等著打倒皇后的她心願落空,誰讓他早就認定了她的事就是他的事。
不過不管怎麼說,楚王這邊總算是認真在辦這事了,只要他這邊不鬆口,他還是有把握達成意願的。等把這世子之位拿到了手,接下來的事一樁一件都好辦了,正比如如何籌劃婚事……哪怕他確認自己有戀童的畸症,也哪怕她真的還有些太小,他也已經無所謂。
他撐額靠在椅子裡,渾然不知道自己兩眼裡已冒出能溺死人的溫柔來。而陶行他們在簾下面面相覷,對他近來的各項反常又增添了一項認知。
辛乙從旁睨了他半晌,湊上前去,說道:「等到國公爺回了朝,恐怕就可以去提親了吧?」
「誰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他又垂眸抿了口茶。說完才恍覺自己露了馬腳,立時扭過頭,瞪了他一眼,「我看老太太屋裡的紫竹挺不錯,老是衝你打媚眼兒,既然你這麼想要提親,那我索性替你去跟老太太把她討過來得了。」
辛乙面不改色心不跳,「小的倒沒想媳婦兒,就是不知道最近少主挑這些書看做什麼?」他從桌上成堆的兵書裡挑出一本作著各種記號的傢俱式樣冊子來,「我怎麼覺得這上頭的家俱式樣,都是那些想娶媳婦兒的人才會去瞧的?」
韓稷臉板得再硬,也已壓不住兩頰的熱潮。
終於他狠剜了他一眼,放了茶壺,出了門去。
辛乙望著他的背影揚唇笑了笑,翻開那冊子看了兩頁,又放回了書堆下層。
整個國公府都是鄂氏在當家,雖說沒有人能私自進得了這書房,但也怕被人無意間瞧了去。韓稷對沈雁態度不同的事鄂氏必然有了疑,未免帶來更大的麻煩,往後也只能亡羊補牢地盡可能周到地的防著這些不知所蹤的眼線了。
其實若是能早些娶回個少夫人來盯著內宅該有多好,以沈雁的機敏,想必一定能勝任這世子夫人的身份的。
想起韓稷在她面前也無可奈何的模樣,他笑意又不覺加深了些。
有這樣一個古靈精怪的少奶奶在頤風堂,這院子一定會增不少色的。
韓稷直接去了慈安堂。
老夫人正在著丫鬟抄佛經。
她年輕的時候也讀過書,知道讀書人更明理,於是如今身邊幾個大丫鬟都識字。
看到韓稷進來,她招手道:「你來給我抄,明兒我要讓人拿去相國寺的,丫頭們的字還是差了些火候,出不得檯面。」
執筆的丫鬟連忙擱了筆起身,又換了張蒲團放在案下,韓稷在蒲團上坐下,一面含笑道:「孫兒的字也是馬馬虎虎,趕明兒孫兒給您請個能書會畫的先生來,好好教教她們。」
老夫人笑起來:「那敢情好,最好找個女先生,平日裡無事還能陪我嘮嘮磕兒。」
能書會畫還能嘮磕的女先生麼?韓稷頓住想了想,唇角那笑容又無端地溫柔起來。
老夫人望著他:「你怎麼有空來我這裡?也不嫌悶?」
韓稷笑道:「怎麼會悶?孫兒聽說老太太最近跟官眷們嘮得磕多,怕您傷著神,想勸您明兒起就別出門了。天兒冷,外頭風又大,回頭傷了風也是難受。」
老夫人欣慰地道:「到底你是老大,知道疼人。我也沒做什麼,年紀大了,不中用了,就是尋個樂子消遣消遣。」又說道:「要是你二叔還在人世就好了,咱們府裡也能多幾個人,哪至於如今這麼冷清?你充叔和磊叔雖也是自己人,到底又隔了一房,就是我們不見外,他們也總放不開來。」

第345章 見駕

說到這裡她微歎了口氣,又道:「瞧瞧,我如今就是愛翻這些老古了。」
韓稷停了筆,溫聲道:「孫兒小時候最喜歡聽您翻古的,如今也不例外。老太太什麼時候想尋人說話,只管叫孫兒過來便是。」
「你們小子家,哪有姑娘家會體帖人?咱們府裡要是再添兩個姑娘,就叫做十全十美了。」老太太笑道。說完默了默,又揚手道:「罷了,不早了,我犯困了,你也回房歇著去。」
韓稷忙擱筆站起,喚來了丫鬟,才又起身告退。
站在廡廊外回頭看去,慈安堂的燈光淡淡的,暖暖的,讓人看了竟有著無言的安寧。
原先從來沒在意過也沒期望過過什麼樣的生活,但想想倘若塵埃落定,也能夠這樣平靜安順地過完此生,未免不是一種幸福。
只是這片塵埃,卻不知何時才能落定。
他默然望著長空,眸色深得讓人看不出深淺。
皇帝從楚王府回宮之後,接下來幾日對楚王仍有各種問侯不提,但太醫帶回來的消息仍是郁氣滯於胸,而進展緩慢。
皇帝不免也有些納悶,郁氣沉積這種病症往往是婦人間比較常見,他雖不懂醫術,但這些能夠耳聞目睹的常理他卻不可能不知,楚王體魄向來不錯,如何又會患上這種病症?
雖說他的憂慮也有道理,得罪了韓稷的確很可能就等於把四大國公府一併得罪,但能夠思慮成疾,還是讓人覺得匪夷所思。
不過太醫既然已經診斷出了結果,他也就懶得去花心思深究了。
除了著人好生侍疾,不免也就想起他說的那事兒來。
到如今為止,他內心裡還是較屬意楚王為太子的,倘若韓稷真就因此與楚王之間存下了嫌隙,那麼來日楚王繼承大統之後,韓稷很可能也已經接手了中軍營,那時候他若不肯服從於楚王,這對楚王來說必是莫大的隱患。
眼下不過是樁小事,能夠替他解決的,自然還是解決為好。
可是魏國公如今又正在西北守邊,若是這般撇開他自作了主張,難免又讓他心下不滿。
皇帝糾結了幾日,終是不知如何是好,這日與柳亞澤下棋,便就忍不住吐出了心聲。
「這魏國公遲遲不申授嫡長子韓稷為世子,也不知是何用意?」
柳曼如在行宮的鬧的那一出柳亞澤自然是早就已知道了,當時在行宮裡也曾給皇帝請過罪,當然皇帝不會真責怪他什麼,但是他心裡對楚王鄭王以及柳曼如何以會栽得那麼慘也算是心知肚明,韓稷素日不顯山不露水,沒想到玩起手段來卻也是一套套的。
如今雖說是韓稷佔了贏面,可魏國公也快回來了,倘若回府知道二王同時擠兌自己的嫡長子,他心裡能對皇帝沒有怨氣?如今勳貴們被劉儼弄得本就與皇室關係極僵,若是連持功而返的魏國公也對皇室抱著怨氣,那皇帝的處境顯然更為難。
是以雖不知道這當中還有楚王這層,可眼下聽到皇帝獨獨提到這個,他也嗅出了點其中意味。
按理說,韓稷把柳曼如害得當眾出了那麼大醜,雖說她咎由自取,可對於個姑娘家來說他是不是也下手太狠了些?那分明也是沒把他這個閣老放在眼裡,這種時候他又怎麼甘心讓他順順利利地拿到世子之位?
但是皇帝這麼樣當面一問他,他卻萬不好說出什麼反對的話來了。
那事是柳曼如自作孽,相關的人都知道,他若反對,豈非顯得他小肚雞腸而且有挾私報復之嫌?
他還得在朝中樹立公正嚴明的形象,這種時刻,萬不能做這種事。
他沉吟了片刻,說道:「想必是因著原先韓將軍還年幼,想使他多些歷練。」
皇帝點點頭,落了顆子,說道:「可他如今也不小了,朕看他差事當得挺不錯,會試那次幫著沈宓捉到了舞弊之人,之後又捉拿了劉儼並且拿到了證據,這次去行宮護駕也護的不錯,這歷練看著也不少了。」
聽這意思,韓稷豈不是比您幾個皇子還要強?柳亞澤腹誹著,卻是越發確定皇帝有賣個人情給韓稷的意思了。
他直起身道:「韓稷機智勇猛,不驕不躁,且屢次立下功勞,雖則比不上守邊殺敵之奇功,但也著實可以再提拔提拔。
「不過臣又以為,過於犒獎年少之士,恐怕也助長了他的驕氣,來日反倒害了他。以他韓家嫡長子的身份,魏國公世子之位本就非他莫屬。臣以為,皇上大可順勢下旨欽封他為世子,如此一來既等於獎勵了他,又不致助長他的驕氣,實為兩全之策。」
一番話說得皇帝心裡無比舒暢。要不他怎麼會如此重用於他呢?這柳亞澤,分明就長了副七巧玲瓏的比干心。
皇帝龍顏稍悅,但又仍有疑慮:「就是不知魏國公到時回來會不會怪朕替他自作了主張?」
柳亞澤想了想,說道:「臣以為魏國公並無理由埋怨皇上,韓稷是他的親兒子,他沒有理由不認同皇上的旨意。不過皇上若是擔心這層,臣以為不妨把魏國公夫人請進宮先聽聽她的意見。只要夫人這邊過了明路,魏國公介時自然也不好再說什麼。」
「唔。」皇帝點點頭,拈了顆棋子在手裡摩挲了半晌,說道:「這主意倒也不錯。那就先去請魏國公夫人進宮,聽聽她的意見再說罷。」
鄂氏這幾日著寧嬤嬤調教著淺芸青霞,韓稷有可能另有打算的事也一點點在她腦海裡變得清晰。
原先只當他沉得住氣,不在乎這個世子之位什麼時候授封,但細想想,又怎麼可能呢?別的勳貴之家嫡長子但凡滿了十歲便會請授,可他如今已到了十五,她與魏國公也還是沒有動靜,他難道不會著急?不會猜疑?
在護國公說出那番話之前她尚可以不放在心上,可是只要一想到他親近的乃是家族龐大且深受恩寵的沈家的小姐,她就無論如何也淡然不起來。一旦他有了強大的妻族為後盾,她這個母親對他來說也不再具有那麼大的威懾力了。
她得從根源上杜絕他與強大的士族及權貴之家聯姻的可能,不管是不是有意識地接近,以此為自己鋪路,她都絕不能容許。
正在給香爐裡添香,寧嬤嬤進來了:「太太,乾清宮來了人,請太太進永福宮見駕。」
進宮見駕?
鄂氏拿香的手頓了頓。
她隔三差五地進宮,但通常只是去永福宮太后處坐坐。太子被廢之前還會去鍾粹宮走走,那之後便就再也未曾去了。皇帝出面召她去永福宮見駕,倒是頭一回。
她想了想,說道:「來人可說是什麼事?」
若不是重要的事,皇帝怎麼會召見她這個命婦?雖說兩家祖上乃是金蘭之交,她也約摸可算是皇帝的弟媳,可是魏國公不在,按理說他也不方便找她。
寧嬤嬤走進來,說道:「來人只說奉旨而來,並未曾說什麼事。」
她的臉上也有絲訝色,但在國公府呆得久了,卻也不甚明顯。
鄂氏點點頭,示意她著妝。
鍾粹宮這邊,乾清宮這裡前腳著人去韓家請人,皇后後腳就知道了。
「這必是為著替韓稷冊封世子之事了!」皇后端著藥碗,冷笑望著殿外,「他們的動作還真是快啊,我前兒才收到消息,他們今兒就行動上了。」
宮女道:「聽說不但柳閣老附議楚王的奏請,就連太后她老人家也是同意的。」
「他們同意?他們同意就夠了麼!」皇后甩了藥碗,站起來,「安寧侯就是死在他韓稷的手上,現在,他還想當魏國公世子,還想襲爵以及手掌兵權?真是做夢!」
最後四個字從她齒縫裡溢出來,使得這隆冬的天更加寒冷了。
宮女們低垂著頭,不敢抬頭。
「梳妝,我要去永福給太后請安。」
冰冷的大殿裡丟出來一句冰冷的話,僵住在原地的人才又像是被風吹散了的一地落葉一樣紛紛動了。
鄂氏乘轎到達永福宮的時候,皇帝已經在大殿裡陪著太后說話。
她先給太后請了安,然後再轉向皇帝。
「不必多禮。」皇帝走下丹樨,態度極之親和,又與宮女們道:「給夫人搬座。」
鄂氏稱謝坐下,太后衝她微笑點了點頭。
問侯了兩句韓老夫人的近況,太后便就把目光轉向皇帝,皇帝斟酌了一會兒,說道:「不知道最近恪弟有沒有家信說幾時回來?」
他口裡稱的「恪弟」而非魏國公或韓愛卿,顯見是站在義兄的角度談這場話。鄂氏靜靜看了他一眼,垂下眸來。魏國公身負軍務在外,倘若有家信來,不是都得經兵部看過才轉到府裡來麼?況且,他什麼時候回來,他這個皇帝不是應該比她更清楚麼?
皇帝這麼樣煞有介事,頗有些沒話找話的意味。
可他為什麼要這樣呢?
她默了片刻,便就說道:「陛下召臣婦進宮有何吩咐,就請直說罷。」
她近來因著韓稷這事弄得心情懨懨,雖說在御前有臉面,可呆久了也恐露出行跡讓人猜疑。

第346章 震驚

皇帝原想先調劑調劑氣氛,沒想到被她一語弄得倒有些臉上掛不住了。
但既然說到這份上,顯然也沒有再含糊的意義,他微頓了下,回到丹樨上坐下,便就說道:「稷兒如今也有十五歲了,他是你們的嫡長子,可到如今卻都還沒授封為世子,朕有意賜他世子爵位,不知道你們有什麼想法?」
授封世子?
鄂氏一怔,猛地抬起頭來。
皇帝的臉上一派凝重,看得出來是極認真。
怎麼會這麼突然?怎麼會突然想到賜封韓稷?她的心忽然狂跳起來,再往皇帝臉上細看了一眼,只見他沉凝的眉目間隱有悅色,再看太后,太后也笑微微地望著她。
「敢問陛下,怎麼會突然提及這個?」
她可不相信皇帝會有閒心關心她的家事,而且韓稷跟東陽侯府的官司才過去多久,皇帝即便不治韓稷的罪,也沒理由突然恩賞他——在這個時候突然之間越權賜封他豈不就是恩賞嗎?
難道,會是韓稷自己提出來的?
她腦海裡突然靈光一閃,是,一定是!她就說嘛,他明明應該猜到這次謠言是她有意縱容的,怎麼可能會不予以反擊?難道他竟是在這裡等她,他竟然用這樣的方式跟她宣戰!
她騰地站起來,脫口道:「這是不是稷兒自己提的?」
「當然不是。」
皇帝眉頭微蹙了下,對她的反應略感詫異,「這是朕的意思。稷兒這一年表現不錯,朕想破格給他些恩賞,但因為他年紀尚輕。唯恐再提官的話對他反為不利,是以才想索性將他這爵位定下來。所以朕才特地召你進宮聽聽你的意見。你該不會不同意吧?」
他疑惑地望著她。
鄂氏臉色煞白,雙唇微顫著,她當然不同意,她怎麼會同意!
魏國公世子的爵位只能是韓耘的!怎麼可以落到韓稷頭上!
「不,」她搖搖頭,忍著衣裳下渾身的輕顫。說道:「他還年輕。而且他身子並不好,他還不適合當世子……陛下應該知道,他體內有尚有餘毒。並不知道將來子嗣有無問題?」
「弟妹多慮了。」皇帝凝眉道,「朕已經問過太醫,太醫說稷兒的身子狀況繁衍子嗣已無問題,外頭所傳的謠言你應該最清楚真相。況且他如今能打仗能帶兵。並不影響什麼,即便是體內尚有餘毒。也不礙著他傳承韓家家業。朕不知道,弟妹又在憂心什麼?」
鄂氏雙唇微翕,哪曾說得出話來。
皇帝說的一點不錯,韓稷的身子骨如何她最是清楚!她在他身上下了十五年的毒。可以說他幾乎是毒藥養大的,明明他應該成不了親擁有不了子嗣才是,太醫怎麼可能會說他子嗣無礙呢?他若子嗣無礙。那她在他身上下的這些毒藥去了哪裡?
難道他是金剛不壞之身,連毒藥也不能侵蝕他嗎?!
不。就算如此,她也不能讓韓稷當上世子,她絕不能讓韓稷當世子!
「臣婦不同意,陛上的心意臣婦心領了,可韓家並不只有他一個兒子!」
皇帝原本並未曾下定決心就此賜封韓稷,但眼下聞言,他眉頭卻愈發皺得緊了,「你這是何意?難不成你們還真打算把家業傳給耘哥兒?你們這樣對待韓稷,就不怕他將來有一日與耘哥兒反目成仇?難不成稷兒就不是你們的親兒子不成?」
他也微有惱火,這件事楚王提得荒唐,若非是想衝著替他未來立儲鋪路而來,他又豈會真的去插手韓家的事?眼下難得他想促成其事,不想連柳亞澤都及時下了台階,卻在韓稷的親娘手上被卡住了。合著他這是剃頭挑子一頭熱?
「不,他當然是我的親兒子!」
鄂氏聽到這句話,立刻踩著他的話尾斬釘截鐵地回答。
但是冷汗卻順著她的背脊流下來,而她的嗓子也有些發乾,她的急切,看起來就像是倘若有人懷疑韓稷的身世就是要了她的命一樣!
為了韓家,為了韓耘,她怎麼能容許別人懷疑起韓稷的身世?
「既然是你的兒子,為什麼不能授封他?」皇帝聲音放沉,顯然也已有了薄怒。
鄂氏臉色變得更白,她緊攥著絹子,咬緊著牙關,卻是不肯再迸出一個字。
有些話明明已衝到了喉尖,卻還是只能死死地壓住。她絕不能否認韓稷是她的兒子,他不是她的兒子,又是誰的兒子?魏國公畢生無妾侍又無拈花惹草的毛病,他既無庶子又無嗣子,韓稷若不是她的兒子,那他又是誰的兒子?!
她心裡忽然有陣絞痛,痛到她不得不壓著胸口坐下來。
這痛熟悉而清晰,十五年了,早痛到眼淚都已經流乾了。
有些事不說是死,說了更是死。不但她死,魏國公要死,韓耘也要死,甚至梅氏樂氏她們那兩家要死,就連她娘家也要死!
可是眼下皇帝要把世子之位傳給韓稷,她要怎麼辦?
她抬頭望著皇帝,面前這個人傳承了趙家祖傳的疑心,當著他的面,她不止不能說出個有說服力的理由,竟然連心裡的不甘與震驚也不能表現得更多一些,倘若引起了他的懷疑,韓家便將家無寧日!到那時韓耘又有什麼未來可言?!
「韓稷是你們的嫡長子,世子之位只能傳於他。」這時候,久未出聲的太后也開口了,她站起身,走到鄂氏面前,說道:「哀家知道,爹娘疼子,天底下的父母大多有這毛病。你更心疼耘哥兒,哀家也喜歡那小子,但是家業傳承是大事,你若犯了糊塗,來日他們兄弟相殘,你心裡會好受?」
鄂氏站起身,咬咬牙低下頭去。
她竟是已不能再說什麼了,她還能再說什麼?她越是不同意,他越會起疑心。
她就是不顧韓稷,也得顧著韓耘!
「皇后駕到!」
就在將要鬆口之時,殿外忽然傳來太監的高唱。
眾人抬眼看去,便見皇后裹著一身鳳冠華服緩步走了進來。
「梓童怎麼來了?」皇帝凝了眉。
皇后躬身朝太后行了一禮,再跟皇帝行了禮,說道:「臣妾幾日都曾來向母后請安,今日方覺身上爽利了些,故而過來走走。」目光溜到一旁的鄂氏身上,不免微笑:「喲,弟妹也在。」
鄂氏忍著情緒,福身行禮。
皇后趕在這個時候來,誰會相信她是為著請安而來?鄂氏抬頭看了她一眼,手裡的絹子攥得更緊了。
果然,皇后頓了下便就道:「方纔在殿外依稀聽說在議論魏國公府立世子之事,不知臣妾聽錯不曾?」
皇帝凝眉點頭:「你沒有聽錯,朕意欲賜封韓稷為世子,但夫人似乎不肯。」
賜封的事皇帝並沒有打算瞞著誰,皇后問起,他也沒必要迴避。眼下鄂氏的態度令他十分不滿,也就不在乎再多個皇后旁聽了。
鄂氏緊抿著雙唇,望著地下未語。
皇后看了眼她說道:「夫人不同意定也有夫人的道理,韓稷身子是個大問題,眼下雖說太醫診斷子嗣無礙,可咱們都知道是藥三分毒,父體不健,即便是能夠生得出子嗣,將來他的兒女又能保證健康無憂麼?
「世子擔負的是家族傳承之責,倘若將來子嗣上出了變故,再去改任豈非十分麻煩?到底魏國公府還掌著個中軍營,中軍營乃是京畿要地的重兵,臣妾也請陛下三思。」
皇帝望著她,眉頭緊擰起來。
皇后的話自然也有她的道理,韓家父子作為一軍之帥,倘若時常更換主帥頭銜,對穩定軍心可十分不利。中軍營負責鎮守京畿,他們若是動盪,對他的皇位也有影響。
可如果不選韓稷,莫非選韓耘不成?
韓稷如今也算羽翼漸豐,若是改賜韓耘,難道中軍營就能安定得下來?
他掃了眼未語的鄂氏,先前存於眉間的薄怒逐漸變成了猶疑。
皇后目有得色,凡事只要關係到皇位皇權,皇帝不可能不慎重。
韓稷殺了劉儼還想得到這世子之位,是覺得她這個皇后是白當的嗎?
鄂氏心裡先是驚詫,而後也鬆了口氣,她沒想到皇后竟會跑來助了她一臂之力!但她並不笨,細想之下也明白皇后是因為劉儼的事尋韓稷的晦氣來了。皇后針對的是整個勳貴,鄂氏也不願與她為伍,但眼下她卻不能考慮那麼多了,得先與皇后聯合斷了韓稷的念想才是要緊!
「耘兒已經五歲,再過得五六年,也可逐漸接觸些軍務,臣妾覺得世子之位眼下並不著急。」她說道。
皇帝擰著眉若有所思,看向太后,太后也滿臉的沉凝。
「陛下。」
這時候程謂又快步走進來,回道:「鄭王在殿外侯見。」
鄭王也來了?
這回訝異的是皇帝,蹙眉的卻是皇后。
皇帝宣見。
稍傾,鄭王邁步進門,照舊先行了一輪的禮。
皇帝問:「鄭王過來又是做什麼?」
鄭王望著地下,說道:「兒臣先前遇見柳閣老,聽說父皇正在召見魏國公夫人,並且乃是為著商議魏國公世子賜封之事,心中有幾句話想說,故而特地前來。」
皇后聞言沉聲:「你想說什麼?這裡議的是魏國公府的事,豈有你插跟的地方!」她直覺鄭王這個時候闖進來不會有什麼好事。

第347章 逆子!

鄭王在她的瞪視下,微微瑟縮了一下。
皇帝見到這幕,不免往皇后投去不滿的一眼。
鄭王是他的兒子,平日也至善至孝,皇后這般嚴斥於他,是不是過份了些?
他端了玉盞,漫聲道:「有什麼話,皇兒儘管說便是。」
「兒臣遵旨。」
鄭王頜了頜首,再抬起頭來,竟隱約帶了幾分氣宇軒昂,他說道:「兒臣覺得,魏國公府不但該早立世子,更應該立韓稷為世子。」
「哦?」皇帝掃了眼下方目帶驚怒的皇后,以及驚慌著的鄂氏,說道:「鄭王可詳細道來。」
鄭王稱是,接著道:「兒臣以為,中軍營擔負著保衛京畿的重任,其主帥絕不可草率任命。其人不但要英武過人,還要具備膽識韜略,兒臣以為就韓家子弟而言,很顯然眼下只有韓稷無論從閱歷經驗以及年紀來講都最為合適。
「魏國公與我皇家情分更為不同,所以當初先帝才將韓家軍囤為了中軍營,可西北那邊魏國公又最為熟悉敵情,往後恐怕還常有出征的機會。倘若不立世子,魏國公不在朝中,營裡眼下就得由左秦二位老將軍代掌。
「可中軍營畢竟是跟隨韓家老國公爺出來的,二位老將軍一個年紀大了,一個又是半路調入營中的,一旦有需要用兵之處,那麼二位老將軍未必能全然指揮得動中軍營一眾將士,而這個時候魏國公府若有世子出面率領調停,局面絕對要好掌控得多。
「所以兒臣認為,魏國公府不但要立世子,而且是早就應該立了。」
「你閉嘴!」
鄭王話音剛落。皇后便立刻怒斥起來。
「皇后閉嘴!」
而皇后還未曾有下半句話出來,皇帝這裡卻已經將手裡的玉盞拍在了御案上。「鄭王已然將到出宮之事,往後自也有義務參理朝政,皇后屢次不讓鄭王說話,是何道理?」
「陛下……」皇后又怒又驚,怒的是鄭王不但突然冒出來,還要反過來與她對著幹。驚的則是皇帝居然會因為她的斥責而這般駁斥於她。她胸脯起伏了幾下。竟是忍不住這股翻湧的氣血而乾咳起來。
皇帝氣頭上也懶得理會他,望著鄭王,又道:「這麼說。你也是支持韓稷的。」
這倒也在情理之中,楚王既然恨不能盡快與勳貴修復關係,鄭王也肯定是如此的。只有皇后才會一門心思跟勳貴硬抗到底!
想起自己往日對鄭王少了幾分關心,眼下他竟然能站在朝廷的立場不顧皇后的威懾而說出這番話。也真是難為他了。竟不免對他多看了幾眼。
鄭王將這一切收在眼底,姿態也愈發自如起來:「於公。兒臣支持的是中軍營的穩定,以及應急的調度能力。而於私的話,兒臣以為,前陣子韓稷為謠言所擾。父皇若是在此時確立他世子的身份,那麼天底下再也沒人敢,也沒人會相信謠言所傳之事了。」
畢竟韓稷若真是子嗣有礙。皇帝也絕不會替自己挑個這麼樣的人作為守護皇城的主帥的。
「惠兒言之有理!」
久未出聲的太后這時候不由得點了頭,「依哀家之見。有惠兒這幾條理由,足可奠定韓稷的世子之位了。」
鄂氏身子一晃,緊咬著下唇抬起頭來。
皇帝望著她,「那就依太后的意思,下旨罷!」
她只覺腦袋嗡嗡作響,扶著椅背坐下來,好半日才有力氣抬頭。
太后微笑安撫她:「稷兒也是你的兒子,當娘的偏心也要有個度。過度了就不好了,於家宅不寧。」
她微微頜了頜首,速度那樣緩慢,恍若有千斤重。
「太后所言極是,弟妹能以大局為重,自然是最好。」皇帝見她這模樣,也怕一時逼出她什麼三長兩短來,遂緩下了語氣,溫聲道:「至於耘哥兒,來日朕又豈會虧待他?縱然做不成世子,以他的聰明伶俐,將來也必是朝中棟樑。」
韓耘才五歲,縱使聰明淘氣,又豈能看得出長大之後的事?
但此刻若不安撫安撫,也恐她這國公夫人暗地裡怨上他。
他側轉身子望著門外,說道:「朕明日找幾個人議議,然後便下旨授封。到時讓稷兒好生當差,他與楚王鄭王皆是打小一處玩的情份,往後還該與他們將這情份延續下去,也莫忘了先帝與老國公爺當初的交情。」
鄂氏咬咬牙,只覺兩眼都有些發黑了。
出宮這一路她不知道怎麼上的轎,怎麼過的大街進的府門,直到轎子停在了垂花門下,抬頭看見這處處雕樑畫棟,連空氣裡似乎都透著幾分富貴氣的偌大府邸,她才猛地一驚,站定在石階上。
這滿院子的銀杏葉入眼那麼熟悉,她彷彿看見當年披著鳳冠霞帔的自己滿懷著對未來的嚮往踏過這門庭院落,一步步走向禮堂成為魏國公府的世子夫人,彷彿看見新婚之夜重見到他時嬌羞的自己,也彷彿看見婚後悄悄從後方攬住他腰身撒嬌的自己……
那個時候的她,以後自己會是這世上最最幸福的人呢!
「太太,您怎麼了?」
寧嬤嬤的聲音瞬間驚醒了她。
她定睛一望,眼前哪有什麼綵衣禮堂,哪有什麼琴瑟和鳴,眼前分明只有一院秋意!
她信手抹了把臉上,一片濡濕,真是失態,竟在這裡哭了。
她掏出絹子印了印臉頰,抬步又往裡走。
走了兩步陡然又想起先前在宮裡那一幕來,腳步停下,一顆充滿了憂傷的心也忽然就一點點變得怨恨和憤怒——她想什麼去了?眼下哪裡是傷春悲秋的時候?眼下的她,很應該去尋韓稷才是!都是他,都是他暗中做的手腳!
是他出其不意地便把她替韓耘留了這麼多年的世子之位給搶了去!
那是她教出來的兒子,足足十五年,如今他居然在她眼皮子底下玩起了花樣!竟能耐到了越過她與韓恪直接去皇帝面前討爵位的地步!她竟然從來沒有料到他會有這一招,合著他素日的恭順聽話都是裝出來的!
她含著眼淚,咬緊牙關,忽然掉轉了方向,逕直往頤風堂直撲過去!
韓稷正在午睡,辛乙在廂房裡翻醫書,透窗見到鄂氏一身誥命大步衝進院裡,微頓之後連忙收起醫書迎出門來!
「太太……」
話沒說完,鄂氏已然一把將他推開到了一旁,朝著虛掩著房門的正房衝進來。
門板撞在牆上吧嗒一響,韓稷早已從睡夢中醒來,翻身見到滿面怒容立在門口的鄂氏,不由坐起。
「你這個逆子!」
鄂氏抓起門口一隻兩尺高的大梅瓶衝過去,照準他的頭便砸下來!
梅瓶砸在他頭頂發出沉悶的一聲響,而後碎片落在地上,又濺成更碎的一地瓷。
鄂氏瞪大著一雙紅眼眶,聲音從齒縫裡一絲絲地擠出來,手指發顫指著他:「你這個逆子,竟敢瞞著我,去跟皇上討爵位,你有沒有把我這個母親放在眼裡?有沒有當我是你的母親!我養了你十五年,你就這樣報答我!」
韓稷不躲不閃,硬生生挨了這一砸,鮮血從額角流下來,卻也不曾擦拭不曾說話,就那樣平靜地看著她流眼淚。
辛乙他們站在門內,也不敢貿然上前。
鄂氏退身跌坐在圈椅內,哭得已肝腸寸斷。
這十五年來,她從來沒有打過他,從來沒有碰過他一根手指頭!這一梅瓶砸下去,流的不是他的血,分明就是她的血!疼的也不止是他,也還有她!
她從來沒有想過要害他的命,就算是喂毒,她也只是想借此牽制住他不能跟韓耘爭奪爵位而已!
除了只想把世子之位傳給韓耘,她對他們倆沒有任何區別,他生病她同樣焦心,他有成績了她同樣高興,她甚至也曾暗暗地想過將來要如何愛護他的孩子,她已然把他當成了自己的骨肉,可他卻還是背著她爭奪這本屬於韓耘的爵位!
他不聲不響地把毒解了,還把她最想要保住的東西給竊了去,她怎麼能夠不恨?怎麼能夠原諒他!
「你怎麼不死,你怎麼偏偏要活到如今!」
她哭喊著,抓起桌上的茶盤又高舉起來!
「母親!不要!」
門口突然衝進來韓耘,以嚇得變了味的聲音高呼著,在門口停頓了片刻,然後便不顧一切地衝到韓稷面前,伸出雙手雙腳將韓稷緊緊纏住!
「母親不要打大哥!他已經受傷了!」
滿屋人錯愕著,韓稷被他摟得喘不過氣來,鄂氏也停在原地,無聲地抽噎著,舉在手上的茶盤啪啦落在地上,跌得粉碎。
空氣像是凝固了,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吭聲,就連緊隨其後趕過來的辛乙也只微微地鬆了口氣,將雙肩放下來。
鄂氏臉上仍掛著淚,但哀慟仍使她的直不起腰,雙手撐膝號哭了半刻,她直起身來,帶著眼淚狠瞪了韓稷一眼,飛步轉身出了房門。
韓稷從頭至尾像是石化了,一直沒動。
韓耘聽到身後腳步聲呼啦啦離去才鬆了胳膊,從韓稷身上下來。

第348章 別打!

韓稷額角仍在潺潺流血,辛乙連忙趕上來替他止血,韓耘也從荷包裡拿出清涼消腫的藥膏來,拿胖手指挑了一些抹在他被碎瓷濺傷的手背與脖頸上。「大哥不哭,我給你摸摸。」
柔軟多肉的手掌撫在面上,帶來溫軟的觸感。
韓稷將他抱到榻上坐下,看著他,又別開了臉去。
鄂氏跌跌撞撞回到房裡,一摸臉頰,一路上淚水竟然也沒有幹過。
靠著枕頭坐下,眼淚刷地又流了出來。
她整個人仍然因憤怒而顫抖,完全已無法自抑!
她為韓耘守了十五年的爵位,她以為韓稷無所作為,卻沒想到他竟然不聲不響地就使得皇帝下旨賜封了!
她恨他,她簡直已恨不能把他給掐死!
十五年前,她為什麼沒有乾脆掐死他?
如果掐死了他,豈非就沒有如今的煩惱和痛苦?
「如果倒退到十五年前,我一定會殺了他,我一定會殺了他!」她瞪著雙眼回轉身來,咬牙望著面前的寧嬤嬤,「當時我就知道那不是我的兒子,那是他帶回來的和那個女人的孽種!你說我當時為什麼沒有殺了他,我為什麼還要盡心盡力地把他養大!
「他這個白眼狼,白眼狼!他就是只白眼狼!」
她緊抓著寧嬤嬤的胳膊,整個人已經崩潰,眼淚如泉水一樣從她眼裡湧出來。
「他們都是強盜!韓恪騙了我十五年,以為我什麼也不知道,他把他的孽種接回來讓我當自己的兒子養,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他不讓我知道,也沒什麼,我幫他養兒子,那也沒什麼,誰讓我對他用情至深!可他們為什麼還要連耘兒的爵位也搶走,為什麼!」
她哭倒在地下,滿屋裡已只聽得見她的哀慟聲。
寧嬤嬤面色飄忽不定,雙手竟然也微有些顫抖。
整個屋子裡只迴盪著鄂氏的哭聲,那般淒然而無法自抑,就像是秋天的寒雨,冬天的飛雪,綿綿而不斷,寮寮而無盡頭。
而除她之外的所有人和事,都彷彿成了背景。
天色漸漸近暮,冬天日短,屋子已有些昏暗。只有半啟的長窗洩進來一片天光。
心力交瘁的鄂氏從地下抬起頭,失神地望著這片光亮又出了片刻神,才深吸了一口氣,抹去臉上殘淚,抬腳上榻。
她身上還穿著一品誥命的朝服,髻上亦還有數不清的珠寶翠玉,但臉上妝容已經凌亂了,暈開的胭脂與掉了色的唇脂使她整個精美的鵝蛋臉呈現出一片凌亂,不過是小半日的工夫,本如嬌花一般的她已經如同經歷過一場暴風雨。
寧嬤嬤顫著手沏來一杯茶,她搖搖頭,視線略抬起些,望向前方的錦屏,轉而,臉上的神情就透出股心灰意冷的意味,唇角也略勾著,仿似已哀莫大於心死。
寧嬤嬤深吸了一口氣,走到她身邊:「太太的意思,是皇帝打算直接賜封他為世子?」
鄂氏不置可否。
她抱膝望著前方片刻,聲音才像是從鼻腔裡漫出來,「你可知道這輩子,我能給耘哥兒留的也不過這個世子之位,從生下他那天起,我就替他死死地盯著這位子,我生怕一不留神就保不住它,這些年沒敢有絲毫放鬆,對他也自認沒有半點疏忽。
「我這麼做,是為什麼?一半是因為我親手把他撫養到大,一半是因為將來有一日耘哥兒襲了爵位時,我盼著他能夠看在我這麼多年待他並無分別的份上,與耘哥兒好生相處。可是我沒有想到,我費盡了心機,卻還是沒能守得住。」
她抬眼望著她,眼淚又撲地漫出了眼眶,身子也不由得坐起:「你可知道,他竟然去跟皇上討來了授封世子的旨意!再過幾天,他就是魏國公府裡名正言順的世子了!」
寧嬤嬤驚詫地望著她,雙唇微張著,彷彿正屏住著呼吸。隔許久,她目光才恢復了應有的光澤:「皇上已經答應了?還有沒有轉圜的餘地?」
「能有什麼轉圜的餘地?」鄂氏把手抽出來,陰冷地望向前方,「我若有辦法可想,在宮裡時便已經出手阻止了,可因著他的身份,我竟是沒有半點辦法可想。」
「就是沒有辦法可想,那也得想啊!」寧嬤嬤脫口而出,「難道就這麼讓他得逞了不成?他有什麼資格坐這世子之位?」
「你以為我不想阻止嗎?」鄂氏望著她,「可是我用什麼理由去阻止?我若把他的身世說出來,我們每一個人都要送命,包括耘哥兒包括你!若不是因為他的身世,你以為我會裝作不知道他不是我的兒子,而跟他足足唱了十五年的戲?」
寧嬤嬤怔在榻沿上,神情也變得與鄂氏肖似了。
他們眼裡七分懂事又有三分淘氣的韓稷,他竟有這般能耐,不動聲色地就把世子之位弄到手了,而她們百般防範,也根本沒曾把他這份心給堵住,與丟失掉的世子之位比起來,在他頭上砸出的那個血洞又算得了什麼?
她偏過頭,輕吐了口氣望著鄂氏,「事已至此,太太也別想多了。皇上既然同意授封,那麼這世子之位便逃不過是他的了。可是只要他一日還不是魏國公,那麼咱們就一日還有機會。經此一事,太太也該看清楚了,您往日的宅心仁厚換來的是什麼?
「是他把您像賊一樣的防著。他面上對耘哥兒當骨肉同胞,但事實上搶起耘哥兒的家業來卻是眼都不眨!您往後若是還待他手下留情,豈非也對不住您兩次懷胎十月生產的痛苦?」
鄂氏抬起雙眼,眼淚也止在眼眶裡。
兩次懷胎十月的痛苦……是啊,兩次產子,兩次都痛不欲生,若不能為韓耘討回他應得的,她這個做母親的,還有什麼臉面面對他?
一陣風吹得開啟的窗扇啪嗒一聲響,她的心又震了震,像是變成塊石頭,在胸腔裡翻來滾去。
頤風堂這裡,兄弟倆並排在榻沿坐著,屋裡已沒有人,就連辛乙也出了去。
氣氛依然持續著先前的凝滯,而且隱隱約約地,彷彿比先前更加凝重。
韓耘從來沒有面臨過這樣的變故,在他印象裡,家裡上下都是和睦的,母親疼愛他和大哥,大哥也孝順老太太和母親,而父親則愛他們每一個人。
有時候大哥雖然凶他,但是在外總是時刻不忘照他的安全,他摔破了小腿的時候,他會一邊數落一邊給他上藥,有好吃的東西,也從來都留著給他吃,除了他會數落人之外,他從來不覺得他的大哥有哪裡不好,可是他不明白,母親為什麼要這樣打他。
剛才的她真的好嚇人,那模樣就像是要親手殺了大哥一樣,他不願意失去大哥,也不願意他們吵架,所以他不顧一切地闖了進來。
現在他不願意回正房去,他不想面對那樣的鄂氏,她變得讓他覺得陌生。
他身旁的韓稷也同樣沉默著,雙眼定定地盯著地下,額角上的血洞經過辛乙的處理已經止了血,他像石雕一樣坐在那裡,彷彿連呼吸都已經靜止。
「大哥。」韓耘輕聲地喚著他,這樣長時間的沉悶讓他覺得有些不適,他的聲音聽上去有些惴惴。
韓稷仍盯著地下,隔了許久才轉過頭來,嗯了一聲。聲音就像是千百年未曾啟動過的閘門,生澀而嘶啞。
「大哥,母親為什麼打你?」鼓了許久的勇氣,韓耘還是問。
韓稷眼裡劃過一絲苦澀,伸手撫著他的頭,隔了半晌,才說道:「因為大哥不聽話,辜負的母親這麼多年的關愛,還搶走了本屬於耘兒的東西。」
「怎麼會呢?」韓耘睜大眼睛,「大哥從來沒搶過我的東西。你的頤風堂什麼都有,我還不如你呢。你怎麼會搶我的東西。」
韓稷望著他,片刻,起身半蹲在他面前,扶著他雙臂,盯著他足下說道:「你還小。
「等你長大了,會慢慢知道老天爺是公平的,每個人都有些東西是別人想要而未曾擁有的。大哥也不是什麼都有。耘兒有些東西,是大哥現在想要借用的,因為只有擁有了它,大哥才能完成想要完成的事情。」
韓耘似懂非懂。然後道:「那你就拿去用唄,反正從小到大我也佔過你不少的東西。你都沒有問我要回過。我還記得去年打碎了你一隻玉樽,你也沒有打我。母親真是太小器了。」他又伸出手來,在他額角傷口周圍紅腫處輕輕地撫了撫。
韓稷抓住他的手,緊緊捏在掌中。雙眼順勢垂下來,掩住眼中的水光。
恩恩怨怨這些,有時候真像筆糊塗帳,沒人能夠算得清。
他伸臂抱住他,埋臉在他的小肩窩裡忍著兩眼帶來的酸澀。
韓耘滿心以為他受了委屈,貼心地張開肥碩的小手臂,環住他的脖子在他背上輕拍著,學著往日老夫人勸慰他時的語氣說著:「不要緊,母親肯定是在氣頭上,等她消了氣就好了。父親說過我們是手足,日後等他們老了,我們是要相互扶持一輩子的,不用分你我。」

第349章 世子

韓稷望著地下,噙在眼裡許久的一滴眼淚險些滴在他背上。
氣氛忽然變得溫暖而舒適,就像冬天裡的陽光,春天裡的和風,夏天的甘露,秋天的淡月,一切都很自然地存在。
就這樣也不知抱了多久,他懷裡的小胖身子忽然扭了扭。
他吸了吸氣穩住心緒,將他放開來。
韓耘面有踟躕,豎起一隻小手指在他眼前,小心地打著商量:「大哥想要我什麼都沒有關係,不過我剛才又忽然想到一點,假如你想拿的是雞腿的話,那麼能不能給我留一個?當然我知道你不喜歡吃雞腿,可是我還是很喜歡的。我很討厭減肥。」
韓稷盯著他的眼睛,看到了那裡頭的清澈乾淨,伸手搔一搔他的頭髮,點頭道:「大哥不要你的雞腿,但肥還是要減的。等大哥把事情辦完了,不但會把你的東西還給你,還會把天底下最好吃的東西都搬到耘兒面前,到時你想吃哪樣就吃哪樣。」
「真的麼?」韓耘拍起掌來,「大哥你太好了!」
「你是我弟弟,我對你好是應該的。」韓稷深深望著他,答得理所當然。
胖小子掩著嘴快樂地笑起來,昏暗的室內卻仍飄著一絲淡淡的憂傷。
門口忽然傳來聲咳嗽聲,辛乙在叩門。
「老太太來了。」
兄弟倆站起來,就見門外走進來一群人,當頭的老夫人手拄著枴杖,面上有身為歷經滄桑的老人的不怒自威。而她身後同來的一群丫鬟,也個個面上帶著肅穆之色。
韓稷牽著韓耘上前行禮,還沒等躬下身去。老夫人已經一把架住了他的胳膊,目光凝在他額角的傷口上,沉聲道:「這是你母親打的?」
韓稷不置可否,抿了抿唇,反手攙了她在榻上坐下。
老夫人面沉如水,「你給我仔細說清楚,這到底是什麼緣故。」
韓稷望著她。扭頭先跟韓耘道:「耘兒去找廚娘。看看今兒有沒有大哥想吃的菜。」
韓耘立即道:「我讓廚娘給大哥燉大骨湯!」一溜煙出了門去。
屋裡靜下來,韓稷撩了袍腳,雙膝跪下去。說道:「是孫兒不孝,皇上不知道怎麼回事,突然要封孫兒為魏國公世子,孫兒並不知情。但先前皇上把母親召進了宮裡。大約是跟她說了此事,母親急火攻心。回來便斥責了孫兒。」
「皇上要欽封你為世子?」老夫人也怔住了。
韓稷望著地下:「聽母親的意思是如此。」
老夫人望著他,竟是有好半天沒有出聲。
韓稷默立片刻,接著道:「孫兒知道世子之位得由父親斟酌人選,孫兒不該冒得這爵位。亦不願意因為這件事傷了我們母子感情,我這就進宮去回了皇上,辭了皇上這番美意。」
「站住!」老夫人站起來。走到他身前,「這是皇上御賜欽封的世子爵位。比起你父親申授得了的又多了多少體面?莫說這是聖旨不可辭,就是可辭,你頂著這頭傷進宮去,豈不是更加置你母親於不義之地!」
韓稷垂頭不語。
老夫人深深望了他半晌,退身回到榻上坐下,再看了眼他頭上的傷,說道:「你是我韓家的嫡長子,這世子之位本就是你的,如今你父親雖然不在,但事已至此,皇上提前欽封了你也是一樣。」
韓稷抬起頭來。
老夫人望著門外,又道:「皇上既已宣過你母親,那麼此事就這麼定了,你母親雖然傷了你,但你此後不許對她有什麼怨氣。等聖旨下來,你須當好生履行你世子之責,維護我韓家聲譽不敗,威風不倒。你與耘哥兒,也應好好相處,不負手足一場。」
韓稷雙唇抿成一條線,半日後緩緩點了點頭,復又撩袍跪下,磕頭道:「孫兒謹遵祖母教誨。定當以維護韓家榮譽至上,不敢有半點有損於韓家的行為舉止。孫兒若是有負韓家,有負祖母,便叫孫兒來日身受萬箭錐心之苦。」
「罷了!」老夫人吐氣道:「何須你發這麼重的毒誓?起來吧。」
韓稷站起來,老夫人也站了起來。「明兒去請太醫好生瞧瞧,傷在明處,莫要破了相。」
韓稷答應著,恭送她到了院門口。
庭園裡暮色已深,寒風輕輕撩動著簷下一段梅枝,有清幽的沁香在鼻尖縈繞。
飯後韓稷坐在書案後發呆,面上看不出什麼興奮。
辛乙道:「少主完全可以避開那一下。」
他的目光像是膠著在面前攤開的書本上,好半天才移開來。
「十五年的恩恩怨怨,哪裡還能分得清誰欠誰的。這道傷,就當是我還她這十五年的養育之恩也罷。往後我與她已只有面子情,相信她對我也如是。如此也好,我好歹也不必一面再做孝子,一面糾結著如何對待她。
「往後我頤風堂,與他們榮熙堂,便就各不相干。直到我大事做成為止。」
辛乙張了張嘴,到底未曾再說什麼。
鄂氏養大了韓稷這是事實,在教養上與韓耘並沒有區別這也是事實,從這方面講韓稷的確該對她終生盡孝,可是當養育之恩與十五年的喂毒同時並行,天下間還有幾個人會心甘情願把幾乎害得自己性命堪憂的人當親人對待?
也許這世間仍有人會認為韓稷不孝,但作為眼看著他那些年如何被病痛折磨的他們這些人來說,是完全做不到對鄂氏有半點憐憫之心的。
各不相干,如此也好。
韓家這邊有了老夫人出面,風波很快平息。
鄂氏也不能將她的苦衷訴諸於婆婆,只能在上房無人時認了錯算數。
皇帝這邊主意已定,又尋了榮國公護國公說了說授封韓稷為世子的事,兩位國公爺雖然略覺皇帝此舉有些多事,但也並不覺得讓韓稷當這個世子有什麼錯。何況據夫人們去了韓家回來後說韓老夫人也是高興的,再者韓恪將來不把家業傳給韓稷莫非還能傳給韓耘?
因而略為踟躕了一下,也就沒再說什麼。
到了臘月中,授封的聖旨便就下來了。
這日魏國公府上下張燈結綵,前來道賀的人數不勝數,皇帝面子做足,特派了程謂送旨行賞。四大國公府以及其餘勳貴們大多到場慶賀。五軍都督府裡的將軍們自也不必說了,一大早便紛紛趕來捧場。
副都督左漢聲以及中軍營僉事秦昱親自讀了皇帝頒詔,三位國公爺給韓稷披了世子禮服。並為之簪上了七翟金冠。
這一日韓家上下歡騰不已,自此原先針對韓稷病體的謠言也徹底煙消雲散。
鄂氏自從宮裡驚出身冷汗回來,又往頤風堂勞了那一番神,當夜便病倒了。韓稷兄弟床前侍奉湯藥。她只不理會。到了頒旨受封這日,韓稷又往正房來磕頭。鄂氏倚在床頭覷著他,眉梢眼角俱是冷意。
韓稷也未說什麼,面上仍如從前任何時候一樣,和氣而恭順。
鄂氏的病卻在這一日後又變得重了。
韓稷名義上仍是她的兒子。即便是他奪走了世子之位。她也仍不能對他如何,他是魏國公的嫡長子,又無過錯在身。他襲爵襲得名正言順,倘若她為了皇帝賜封了他為世子。便從此對他視若仇人,就算老夫人不起疑,榮國公夫人她們不過問,皇帝面前也不好交代。
他是算定她只能吃了這個啞巴虧,才會做得這麼心安理得。
她雖未與他就世子之位談論過什麼,但相信他就算不是在知道自己身世的情況下奪位,也一定是看透了她偏心韓耘的心思。在一個兒子心裡,當他認定他的母親偏心著別的子嗣,這道裂痕是怎麼也彌補不回來的了。
韓家自此之後面上仍是一團和氣,但私下鄂氏與世子不和的認識還是存在於了一部分人的心裡。
但人們也相信這只是他們母子間暫時的嫌隙,畢竟母子連心,不至於為這點事真弄成仇。韓家將來還靠世子發揚光大,而世子乃是鄂氏十月懷胎產下的嫡長子,十五年來母慈子孝,要讓人相信他們之間真正開始對立,旁人是絕不會相信的。
何況還有韓老夫人主掌大局。
韓稷走馬上任魏國公世子的第八日,正在西北巡查軍務的魏國公收到家信,一張臉也倏地變了色。
但卻沒有人知道他驚的是什麼,因為東遼局勢漸定,大家都在期待著何時能夠還朝。
韓稷風光襲爵,沈家也派了人去送賀儀。但這次沈宓卻未曾親去,因為找不到必須親去的理由。
沈雁從聽說皇帝要欽封他為世子,到他最後襲爵,前後也不過七八日。
說不驚奇是假的,因為從始至終她就沒發現他有在為這件事努力過,如果這件事不是他在暗中籌謀,皇帝怎麼可能會突然下旨冊封他為世子?就算是有楚王暗中幫忙,可楚王那麼滑頭的人,若沒有他背後敦促,又怎麼可能會那麼主動去替他請奏?
不過前世裡他都已經公然幫著楚王對付鄭王了,這麼一比倒是也不出奇。
只是這傢伙,不聲不響就當上世子了,也沒有知會她一聲,真是太不夠義氣了。
她考慮下次見到他的時候,要不要敲他一筆。
不過再見到他的時候還不知道會是幾時呢。

第350章 約會

近年底了,府裡四處又開始熱火朝天地收拾院子準備迎新。
這日在窗下看書,胭脂忽然從箱籠裡翻出包絲絹包著的東西來,一面揭開一面說道:「這還是在行宮裡時姑娘在後山採回來的野菊花,早都曬乾了,也忘了拿去給韓將軍——哦不,是世子,這怎麼辦?是留著還是扔了?」
年後開春天氣就轉潮了,留著也恐怕發霉,是該處理了。
看到這大包曬得枯黃的菊花沈雁也才記起來還有這茬,本就是不值錢的東西,一揮手想說要扔了的,頓了一下卻忽然又接過來包好,「先留著吧。」他肝火一直旺得很哩,既然是給他曬的,就且留著吧,他若不要的時候再扔便是。
臘月裡連下了兩場大雪,就進了下旬。
朝中又到了外官述職的時期,京師四處開始熱鬧起來。
沈觀裕作為都御史,不免與吏部同擔著諸多考核之責。沈宓沈宣也俱都忙起來,年節的事務全交由季氏三妯娌在打理。
今年沒有外客,過去一年裡又尚算太平,因而府裡顯得從容了許多,到了十五往後,張燈結綵自不必說,各處莊子上往來交帳的莊頭也絡繹不絕,華氏忙得不亦樂乎,到廿一早上,沈雁生日這日,才算得見她面,跟她磕了頭討了壽禮,然後去二門迎華夫人及華正晴姐妹及華正宇。
華鈞成這些日子去了外地,華夫人便帶著兒女過來給沈雁慶生。
沈雁自是又得了許多禮物,華家的金玉不必說了,沈弋親手繡了雙鞋給她,試了試竟然十分合腳。沈雁從來沒得過姐妹間這樣的禮,說不暖心是假的。沈茗沈莘他們幾個因著她從行宮回來都送了花心思的手信與他們,因而今年都湊份子買了兩盆臘梅送給她擺桌。
陳氏打了沈莘那一巴掌後,原本關係十分親近的沈莘與沈茗驟然也疏遠下來,這半年裡兩人並沒怎麼一起出進,這次湊份子還是沈弋替沈茗牽的頭。不過沈莘還算給面子,並沒有說什麼便讓丫鬟掏了錢。
沈雁乍做看不見他們的生份,雖說同為沈家人,這些事情她有責任幫著化解,但她更相信緣份兩個字,這裡頭有矛盾在,又並非誤會,還是順其自然的好。有時候旁人勁使得過多了,反而適得其反。
中午在二房裡開了席,飯後華夫人她們便要回去了。沈雁本要留華正晴姐妹留下來住幾天,但明兒華夫人娘家的兄弟也會進京來述職,同時妻女也會順便進京小住,因而不便多留。
走的時候沈雁看見華夫人臉上有著一絲憂色,這倒是少見。
想起先前他們在花廳開席的時候,華夫人與華氏是在房裡單獨吃的,等到目送他們出了門,便就折回華氏屋裡,問道:「華家出什麼事了麼?為什麼舅母似乎不開心?」
華氏面上也有著少見的深沉,但她卻盡量使自己顯得平靜:「沒什麼。去玩兒吧,明兒再說。」
「母親!」沈雁也是存不住事兒,她如今最大的憂慮就是來自華家,華夫人有心事,她就是頂著八卦之名也要過問過問。
華氏拗不過她,看了她一眼,才說道:「晴姐兒的婚事黃了。」
「什麼?」
沈雁一時未能反應過來。
前世裡華家一直住在金陵,因此當年華家姐妹許的婚事也定在南方。當然後來因為家變,婚事都已經告吹,如今倒也記不起來許的是什麼人家了。
這世裡他們搬到京師,擇婿這種事當然就只好就近,而且因為華家那份隱憂,華正晴的婚事也著重傾向有可能幫到華家的人家這些她都知道,可是她卻不知道華正晴的婚事已經有眉目了,這種事按理說事先會有音訊的。
華氏端著晾在一旁的湯藥喝了幾口,而後凝眉道:「瞧瞧,你過生日,我本是不想說的,你非要問起。」
說完頓了頓,又接著道:「其實也還沒定下來,對方是吏部左侍郎潘友正的公子,潘家跟華家也算是故交,他們家家風也正,本來兩家都換了庚帖,也到了議親的地步,可不知道為什麼,對方突然又打退堂鼓了,說什麼算命先生說了潘公子與晴姐兒八字不合,不宜婚配!
「你說這潘家不是瞎扯嗎?換庚帖之前就該拿八字去合婚不是麼?怎麼到換過庚帖了又還來這一出?雖說沒到定親那一步,可姑娘家多出這樣一道波折,難免旁人不猜想。華家也不是什麼小門小戶,他潘家豈不太欺負人?」
華氏說著有些憤慨,娘家侄女被人瞧低,她自然不舒坦。
沈雁也皺了眉頭,潘友正此人她是有印象的,前世他後來被放去了雲南任巡撫,一般由京官再調外任,接下來的仕途都不會太差。而且潘家上下也的確如華氏所說,並沒有什麼不好的風聲傳出來,華家這次挑中了潘家議婚,可見私下是真在為將來鋪路的。
可是潘家既然家風正,那為什麼這次又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她回想起先前華正晴言笑自如的模樣,問華氏道:「晴姐姐知道這事了嗎?」
華氏道:「你舅媽也是昨兒才收到的消息,因著今日要來給你慶生,因而就沒曾與她說,省得給你添不快。但這事遲早瞞不住的,晴姐兒又是那樣烈的性子,我恐怕她不會好過。」
沈雁恍然大悟,合著華夫人要帶晴姐兒她們回去,不是因為華夫人娘家女眷要來,而是為了這件事!
華氏歎了口氣,說道:「你舅母懷疑,會不會是潘家知道了皇上要對付華家的風聲,所以才會突然間改變主意。如果是這般,那還真不能怪責潘家什麼。但關鍵是,這消息又會是誰傳出去的呢?潘友正能爬到這麼高的位置,不應該是那種道聽途說之人,若消息來源不是十分可靠,他不會輕易相信。
「所以他若真是因為此事而毀婚,那麼足見這消息是從很重要的人口裡聽來。你再想想,這消息既然還有別的人知道了,那麼是不是說明皇上已經明確跟人表示過要對付華家的意思?如果是這樣,豈非說明華家末日真的不遠了麼?」
華氏的憂慮全都擺在了臉上,連沈雁見著都不覺把心提了起來。
她說的並不是沒有道理,華家聲大勢大,雖然不算正式的命官,可與他打交道的命官卻多不勝數,而且華家還有皇恩,連宅子都是御賜的,這份恩寵可沒有幾個人能擁有。華家的家風也沒有什麼可讓人詬病的地方,華家姐妹都很得體大方。
可以說,以如今華家的體面,比起潘家只有過而無不及,潘家卻還執意退婚,除了有強大的理由,他們不可能這麼做。
而除了皇帝要對付華家這個理由以外,還有什麼理由比這更強大呢?
沈雁這個生日,終於過不好了。
倘若華氏與華夫人猜測屬實,那情勢不是很被動了麼?
不過這幾個月裡朝廷並沒有發生什麼事,在行宮裡皇帝十分正常,這次西北的事又已經消彌於無聲了,他處在內閣與勳貴之間自了無暇,怎麼會突然想到來對付華家呢?華家並無過錯,他就算要對付也得提前鋪墊很長一段時間,並且抓到一個很好的理由才能行事罷?
何況,這麼大的事情,他又怎麼會輕易吐露出來?就連皇后也只是從他字裡行間揣摩出來的,若不是她前世親身經歷,否則也不會相信皇帝會向華家開刀,所以潘友正怎麼會知道這消息?作為皇帝,倘若知道消息洩露,他應該也不會放過這吐露風聲的人吧?
抱著這點疑惑,沈雁的心又開始搖擺起來。
多年的宅斗經驗形成的直覺告訴她,這裡頭的古怪,恐怕並沒有上升到朝廷大事的地步,只是如今她沒有線索,尚看不出異樣來罷了。
見華氏在服藥,知道是上次辛乙開的那方子,為使她寬心,遂反過來寬慰她道:「晴姐兒跟潘公子不是才八字剛有一撇麼,又沒有正式訂親,也沒有什麼。再說了,人姑娘家毫無過錯,他潘家無故毀約,倒是他們沒臉兒,他們丟得起這個臉就成。晴姐姐又不愁嫁!」
華氏歎道:「也只好如此了。我也不過是跟你說道說道,何曾真的為這種人動了氣?」又道:「你今兒生日,也別理會這些事了,好好玩你的去。晴姐兒臉皮薄,這陣子你先別上華家去,等她過了這段你再去罷,省得她心裡更不舒服。」
沈雁點頭:「我曉得。」
中軍營裡,韓稷與王儆一身戎裝在操場裡巡兵。
韓稷道:「下晌我有事,就不在這兒了,你們幾個自己好好看著。」
王儆抱拳:「世子放心便是。」
說完見著四處無人,又拍拍他臂膀,打趣道:「今兒穿了身新衣,莫不是要去會佳人?」
韓稷扶劍笑起來,「我哪裡有什麼佳人可會?」
「那可難說。」王儆擠眼道:「你難道還不知道,如今京城四處都已把你韓世子誇成了一朵花,說你富貴風流俊美英武,乃是京城第一貴公子,多少妙齡的千金小姐恨不能與你有一晤?人不風流枉少年,就是去會佳人,這也沒有什麼好害羞的嘛!」

第351章 包場

韓稷揚唇笑笑,並未說話。
掉頭走了兩步,卻又還是走了回來,咳嗽著壓低聲音:「你比我在外頭溜躂得多,可知道有哪些地方僻靜好說話,但又能消遣的麼?一定得是好去處。」
「僻靜好說話?」王儆笑道:「那得看跟什麼人去。」
韓稷無奈覷著他:「姑娘家。」
王儆噗地一聲笑出來。
韓稷無可奈何掃眼望著四下。
王儆等笑夠了,才拍著他肩膀道:「我聽說東台寺後頭的臘梅開了滿山,要會佳人,又哪裡少得了這樣的去處?」
韓稷想了想,「還有沒有別的?最好不要拋頭露面。」
王儆聽說不要拋頭露面,猜到是有身份的姑娘,遂正了色,說道:「鳳翔社前幾日來了套新黃梅戲班子,聽說很是不錯。世子的芳賓若是好聽戲,大可以去戲社裡坐坐。既可以方便說話,又還能看曲目,很是不錯。」
戲社?想起那年在鳳翔社裡被她擺過的那一道,韓稷點了點頭,笑道:「多謝了。」
回到五軍都督府這邊,他便就叫了陶行進公事房。
他如今的公事房已然搬到了身為總都督的魏國公的房間旁邊,整個院子就只他們父子兩人在此辦公,不但比從前寬敞,也比從前清靜。陶行他們十二人中專分了四人日夜在此輪流當值,加上專屬於他的衙吏,整個房間四面如銅牆鐵壁似的。
「找辛乙拿銀子,去將鳳翔社下晌全包下來,交代掌櫃的,除留出樓上雅室給姓沈的今日滿十歲的姑娘以外,樓下的看台全都免費開放給今兒過生的人。然後放點風聲去麒麟坊。」說完又望著他:「一定要幹得漂亮,別留下什麼首尾。」
賀群聽到沈姑娘幾個字已滿腦子通透,哪敢多言,立馬跑回府去了。
韓稷從抽屜裡取出那把寒鐵匕首來,仔細摩挲了一番,拿了只精緻的楠木盒子裝起來。
這個生日很顯然比去年冷清,碧水院裡也只有一樹寒梅開得熱鬧。
沈弋不知怎麼地,這兩個月總是蔫蔫提不起精神,又時常地對著帕子發呆,就連魯振謙來尋她幾次都推拒未見,沈雁雖知他們出了點問題,但並沒往深裡想,一則長房並沒有發生什麼事,二則魯振謙對沈弋的熱情依然,他們這筆帳旁人還真不好算。
也就少去尋她。
晌午睡了會兒起來,抱膝瞧著窗外飛雪漫天,聽著府外時不時傳來的炮竹聲,感覺新年一點點的接近,而她的年齡終於又在不知不覺中再次增長,過了年她便已十一歲,再想想華正晴都已經開始議婚,沈弋也不會遠了,到時候府裡就她一個小姐,那日子未免太悶。
福娘見她默然不語,心下老大不安,想了半日,便出主意道:「姑娘要是嫌悶,要不咱們來抹牌罷?今兒就是奶奶撞見,也定不會說姑娘什麼。」
青黛輕捏了她胳膊一把,說道:「敢情你上回在圍場賭馬時贏的錢在荷包裡跳了,竟然攛掇著姑娘跟咱們抹牌,又不是不知道姑娘逢賭必贏。」
福娘揉了揉胳膊,又道:「今兒姑娘生日嘛,咱們當當散財童子也沒什麼。」說完見沈雁興致缺缺,便又道:「要不咱們去尋顧家小世子玩兒罷?人家早上還派宋疆送了許多點心來,姑娘過去道個謝,順便再跟他下會兒棋,去他們園子裡逛逛,也很好。」
「好什麼好?」
胭脂端著奶羹走進來,輕睨她道:「說話也沒個分寸,姑娘和小世子都大了,雖說兩府親近不拘往來,總不好再像從前那麼自由自在。人家小世子都知道派宋疆過來送點心而不是親自過來,怎麼咱們姑娘倒好親自過去了?」
沈宓不讓沈雁與韓稷往來的事她是知道的,雖然心是向著沈雁這邊,但能給她避的還是避避。
福娘吐了吐舌頭,顯然也並沒有想到這層。
說起來,她們姑娘的行動比起沈家別的姑娘來可自由得太多了,這不但因為之前她年紀小,且又在金陵放鬆慣了,當然也因為她還有個好父親,沈宓對她該松則松該嚴則嚴,讓她們這些當下人的看了也不由佩服。
但是自打從圍場回來,沈宓和華氏對沈雁的行動忽然就關注起來了,不但會過問她出門去哪裡見什麼人,有時候還會禁止她出去,雖然不至於嚴得像沈弋沈嬋那樣,到底不是想出門就能出門的了。
沈雁雖並未把華氏的禁令很當大事,但顧家她也確實去得少了。
有時候規矩也有規矩的道理,顧頌也十三了吧,應該也漸知人事了,他這種性子的人愛較真,倘若她再那麼不分裡外地跟他交往,將來讓他誤會了就不好了。只要跟他保持正常往來即可,就像這樣,彼此過生日給點小意思,既大方又不落人話柄,便極好。
主僕幾個絞盡腦汁的想著主意,福娘就歎起氣來:「都怪我,要是早知道晴姑娘她們不能留下來給姑娘慶生,就該早早地想好主意怎麼幫姑娘熱鬧熱鬧。如今除了晚上大伙湊桌席面,竟是想不出別的來了。」
「想不出別的,那就不如去聽戲好了!」
這時候,碧琴黃鶯忽然挑了簾子進來,抿嘴笑著道:「我剛才可聽說個大新聞,今兒太陽從西邊出來了,鳳翔社竟然大酬賓,門口貼出了告示說但凡今兒過壽的人下晌都可以免費看戲,所以你們要是想不出好主意來,那還不如陪姑娘去逛戲園子!
「我可聽說了,前幾日他們戲園子才打南邊來了套有名的黃梅戲班子呢!每日裡都座無虛席地。」
「真的麼?」丫鬟們都笑問起來,「真有這樣巧的事,那果然該去瞧瞧!」
沈雁聽見免費開戲倒罷了,雖說鳳翔社平日裡派頭大得很,不大可能需要以這種方式招攬顧客,但是說到看戲,她就不由想起來,在圍場賭馬前一夜她們裝封賞的小紅封時,她也曾答應過她們帶她們去看戲,這兩個月倒是一直沒想起這層。
再者如今街上正熱鬧得緊,大冬天的不去看戲還能有什麼消遣呢?就是不衝著這層,出去逛逛也是好的!更何況又正趕上有新的戲班子登台!便立即也來了興致,說道:「那還有什麼好說的,咱們這就聽戲去!」
丫鬟們紛紛前去打點。
華氏雖說沈宓有交代不讓她像從前那麼常出門,可今兒是她的生日,又怎忍心拂她的心意?認真叮囑了幾句,又交代著護院們好生護著,便就放行了。
時值年底,不但京師的居民在街頭走動得多,前來進京述職的官員也是多不勝數,街上操著南北口音的人,風塵僕僕走街串巷的大馬車,還有驛館裡進出穿梭的官員,都成了京城臘月的獨有景象。
鳳翔社門口果然貼了告示,許多人都在圍在告示門口瞧新鮮,看模樣貼了還不久,裡面雖已然進去了不少人,但也還是有些人在觀望。
這之中不乏有素日對戲園子敬而遠之的升斗小民,地位低下的雜役僕從,也有些清寒的士子。那些素日高高在上的達官顯貴,自然也有正好在這日生日的人,但因為戲園子取消了門檻,反而清高地不願意與寒門為伍,因而竟沒有太多身份顯赫的人到場。
有人議論紛紛,有人奔走相告,有人已經攙扶來了老母親老父親,沈雁未料到竟未有這番景象,不管這掌櫃的出於什麼用意,但看到大家臉上的激動,她竟然也覺得很溫暖,鳳翔社素日以門檻高而聞名,今日這般放下身段造福大眾,都是值得人豎大拇指的。
她回頭看了看同出來的四個丫鬟,想想那麼大的園子,也並不佔多少地方,於是便吩咐將車駛進了門,在女客進出的通道這邊下了車。
便就有迎客的嬤嬤迎上來,問道:「敢問小姐貴姓?」
胭脂代答道:「我們是沈家的人,嬤嬤找個安靜些的地方給我們就是了,不必特別安排去處。」沈家在京城百餘年,說到是沈家的人幾個字,哪裡會有人不肅然起敬的,今日既是免費開戲,嬤嬤興許會挑好的座位給她們,但沈雁又不是那般愛擾民的人,差不多就行了。
誰知這嬤嬤聽說是沈家的人,竟立即往車下的沈雁望去,微帶著些誠惶誠恐的神色說道:「恕老奴多嘴,敢問小姐今年芳齡幾何?」
胭脂皺了皺眉,回頭看了下沈雁,見她也是眉頭一挑,正要斥責這嬤嬤,沈雁卻走上來,說道:「不知道嬤嬤怎麼會這麼問?難不成未到年齡便不能前來看戲不成?」
那嬤嬤愈發將身子低垂了些,答道:「小姐恕罪,老奴並非成心冒犯,而是掌櫃的交代過老奴但凡有姓沈的小姐前來看戲,便問問她年齡。」
竟還有這樣的規矩!沈雁揣著兩手,深吸了一口氣在胸。
樓上署名松濤閣的雅室裡,站在窗前正好可以望到這邊。
韓稷凝眉收回目光,望著身後的陶行,「那婆子也太蠢了些,你下去!」
陶行連忙稱是,哼哧哼哧下了樓。

第352章 疼嗎?

戲園子既然是免費開戲,掌櫃的卻又交代夥計們來上這麼一出,很顯然這「造福大眾」的性質就變了。沈雁腦子裡正琢磨著怎麼從這婆子口裡撬出些信息來,忽然一陣風閃過,面前又忽然多出來一個人,面容冷峭身子筆挺,居然是陶行!
「雁姑娘,樓上請!」
陶行並不知道該說什麼,只知道主子是讓他下來帶人的,反正他只要負責把人帶上去就好。其實他也不知道他們家主子為什麼要故弄玄虛來上這麼一出,照他來說,想給人慶生直接告訴她一聲不就成了?不過辛乙說主子在思春,興許思春的人腦袋都有點不尋常。
沈雁看到陶行,再聽到他這聲樓上請,然後順勢往樓上一望,正對上窗戶內站著的那道絳紫色的身影,立時就什麼都明白了,當下也不說什麼,提著裙子就上了樓,到了韓稷所在的松濤閣,進門便道:「世子爺真是好大的排場!」
摳門的鳳翔社之所以會這麼大方免費開戲,她若還瞅不出點蹊蹺那就叫白活了。
想不到這傢伙當了世子之後竟然也學人家紈褲了,還包起戲社的場來!
屋裡的韓稷還是原先的打扮,只頭頂的八寶珠冠換成了金冠,沒有那麼耀眼了,但卻又多了幾分大方尊貴之氣。
丫鬟們看到韓稷也是俱都訝了訝,但胭脂一個眼神下來,大家又都默契地立在屏風這邊當起了壁畫。沈雁的人品她們信得過,雖說沈宓不讓她跟韓稷往來,可如果他們倆在一處並沒有失儀的行為,她們為什麼也要跟著困住她?
韓稷瞥了沈雁一眼,拉開凳子在桌畔坐下來,說道:「坐。」
沈雁便就坐了,然後兩手托腮盯著他看。
他執壺沏了茶,將杯子推給她,然後又將盤子裡的桔子給剝了,也放在她面前,最後忍耐著抬了頭:「你到底看夠了沒有?」
「沒。」沈雁搖搖頭,依舊盯著他說道:「你韓大爺搖身一變成了世子爺,我事先居然半點風聲都沒收到,世子爺你真是守口如瓶啊。小女子真是佩服佩服!也不知道你那位姑娘是不是也事先不知情?」
「誰說我沒告訴你?上次我不就跟你說了麼?」韓稷執杯抿茶瞥了她一眼,末了一雙眼珠兒又溜回來瞅著她:「你無端端提到我的姑娘做什麼?難不成你吃醋?」
「啊呸!」沈雁毫不給面子地嗤他,「把你的心思收收,姑娘我跟你什麼關係?」
韓稷笑了聲,沒說話。
沈雁想起還打算要敲他一筆,一抬頭,正瞧見他額角上一處銅錢大的粉色新疤,遂湊過去些,咦道:「這是怎麼回事?」
韓稷下意識地把頭偏了偏,「馬上摔的。」
馬上摔的?那不是應該擦傷臉麼?再說了,他騎術那麼好,怎麼會從馬上摔下來?
她繞到那一邊,只見往近看那疤面下還看得見細細的血絲,不由伸手輕觸了觸,「疼嗎?」
韓稷聞著她袖口裡飄出來的幽幽冷香,整個人如同繃直了的弦,一動也不敢動,全身的注意力只在與那根手指接觸的狹小皮膚上了。
他本來想說不疼,但不知道為什麼,想起她那聲略帶不忍的「疼嗎」,話到了嘴邊又改了改,他打喉嚨裡嗯了聲道:「疼。」
「嘖嘖。」沈雁搖頭生歎,想了想,解開荷包從裡頭取出一盒泛著花香的藥膏來,拿指頭挑了一點抹在他疤處,然後再輕輕吹了吹,說道:「好了,不疼了啊。」那語氣,便跟哄孩子似的,不但溫暖,也不帶一絲狎暱。
她這樣的藥膏韓稷亦有很多,但似乎任何一種也比不上她手上這瓶。
他忍住心裡的波濤看了已退過去的她一眼,執起杯子來遮掩自己的心情。
沈雁坐在對面,一下下撕著桔子上的脈絡,慢條斯理道:「你這麼沒義氣,其實我本來想好了要敲你一頓的,但是看在你出手這麼大方的包了戲園子的份上,又這麼慘的摔傷了臉,還不知道會不會毀容,會不會影響你的桃花運,我就慈悲點兒放過你得了。」
韓稷睨著她:「只想敲我一頓?這麼便宜我。」
「喲,當了世子爺之後腰板也變粗了是吧?」沈雁揚眉。
他揚唇:「那當然,我也是快要娶妻的人了,哪至於連頓飯都供不起。」
想了想,他放了杯,又從懷裡摸出那個扁扁的楠木盒子來,擺在桌上,推向了沈雁。
「什麼東西?」沈雁問。
「慶生的禮物。」他道。
沈雁頓了下,將手上的桔子塞進嘴裡,伸手將盒子打開。
「咦,是這個!」她低呼起來。
裡頭裝的便是馬賽上見到的那把寒鐵小匕,如果沒有記錯的話,這把匕首正是讓他贏了回來的。當時看著就覺得挺稀罕,這會兒拿在手裡,竟分外覺得它的好來。
「嗯,是它。」
看著她兩眼放光的樣子,他唇角也不由勾出絲溫柔。「以後你就拿著這個在身上,這比你那把削水果的刀好使多了。雖不說削鐵如泥,但就算對方身上披著盔甲,你要扎傷他也不在話下。」說罷又覷著她,「你喜歡四處亂跑,安全最要緊。」
「這麼樣的寶物,幹嘛給我?」經手過那麼多值錢的東西,沈雁還是具有幾分鑒賞力的。
幹嘛要給她這麼樣的寶物,這又哪裡說得清。當時他根本都連自己的心意都沒清楚,只知道她缺少一把這樣的刀子,於是就一心一意地這樣做了。看到它的時候他只覺得適合她,哪裡還會去細究什麼原因?
他默了下,說道:「我家裡沒人能用這個,既然你說我沒義氣,那我就借它表表忠心。」
沈雁沉吟了片刻,將刀放回盒子,推回去道:「我不要。」
不要?韓稷眉頭一皺:「為什麼?」
沈雁吐了口氣,撐額看著這匕首,「其實我倒是想要的,到底是寶物嘛!可是男女授受不親,我父親要是知道我私下收了你這種東西,我怕他會先剁了我的手然後尋你拚命。這樣可是很划不來的。」
韓稷微頓,原來是為這個。
他倒不知道沈宓還會有這麼強硬的一面,不過她雖說的誇張,卻又十分在理。
但他又有一些氣悶,這可是他第一次送東西給她,沒想到卻碰了一鼻子灰。
而且最重要的竟不是這個,東西事小,而是她竟然半點也不在意的樣子,難道她還沒看出他為什麼送東西給她,為什麼花這些心思陪她在這裡消磨時間麼?難不成她真以為他這個世子閒到沒事幹,錢也多到燙手?
「不要就不要。」他一伸手將盒子奪了回來,塞了進懷。
然後起身走到矮窗內的軟椅上坐下,繃著一張臉盯著下方的戲台。
他竟然說翻臉就翻臉!
沈雁瞪了他一眼,走到他右手位上坐下,「今天我生日!」
「那又怎麼樣?」他冷眼覷著她。
「作為男人,作為朋友,你得對我敬著點兒!」她理直氣壯地道。
韓稷簡直無語凝噎,索性轉頭去看戲。
爭爭吵吵這番工夫,樓下好戲也開場了。竟然都是諸如《白蛇傳》與《七仙女》一類適合姑娘家看的戲碼。
沈雁很快也被戲文吸引住了注意力。
韓稷自打坐下後便再也沒說過話,臉色也沒再勻稱過。一齣戲唱完,沈雁扭頭拿茶的時候瞟見他的臭臉,想了想,便伸手戳了戳他。
他除了臉色越發發臭,毫無反應。
沈雁拿起顆杏仁,又砸到他胳膊上。
他抬眼將她一瞪,把杏仁盤子砰地移了個地方。
沈雁隔了這麼會兒,早就把剛才被冷落的不愉快撂到了腦後,她伸出手指頭,又戳了戳他。
他沒好氣地瞪過來,趁他還沒收回目光去,她伏在几案上衝他咧開了嘴。
韓稷本是不想理她的,可一對上沒臉沒皮的她,他滿心裡的不爽竟又已無影無蹤。
那雙眼睛近在咫尺,清澈得像是能照出人間一切善惡,這張小臉兒吹彈可破,讓他平生頭一次有了想要親近一個人的慾望……心裡有股春潮洶湧襲來,順著台下傳來的咿咿呀呀的唱腔,襲得人如醉如癡,難以自已。
「喝茶!」沈雁給他沏了杯茶,托腮望著他。
韓稷也望著她,沒說話。
屋裡的安靜讓他的心跳也似清晰可辯。他扭開臉去,望著樓下,扶著她沏的那杯茶,忍著心頭的微動,漫聲道:「你以為拒絕了我的東西,沏杯茶就算了麼?」
「那你想怎麼樣?」沈雁道。
他懶洋洋道:「我手疼。」
「手疼?」沈雁坐起來,「手疼又關我什麼事?」
他瞪了她一眼:「你咬的,你負責!」
這會兒換成沈雁無語。
她想起來了,從行宮回來的那天確實在馬車上咬過他一口來著。可那也是他瞎說話惹惱了她,這又怎能怪她?
她伏上桌去:「你到底想怎麼樣?」
「吹吹。」他眼望著戲台,舉起手來,語氣像個地痞。
沈雁盯著他,噗地往那手上呼了口氣。
「再吹吹。」
她再呼了口氣。
輕柔的氣流落在掌心,像是羽毛滑過,讓人酥酥麻麻。
他這才斜睨了她一眼,鳳眼裡帶著幾分邪魅,心滿意足地靠上椅背。
窗外有飛雪瀰漫,輕輕的,癢癢地,一些哀愁與憂傷不見了,這一刻的時光,充滿了陽光和色彩,還有如流動的溪水一樣的歡快。
這世間,怎麼會這般美好。

第353章 心亂

窗外有雪在飛,樓下有曲樂聲咿呀不停,一下晌的時間就在這份閒適裡悄然過去了。
隨著樓下休場的鑼鼓聲響起,沈雁也拍了拍小肚皮起了身,韓稷帶來了許多乾果和果子,都讓她不知不覺吃光了。看著滿簍子的果屑,也委實有些不好意思。可是看戲嘛,不吃點什麼助興又怎麼看得下去呢?
韓稷從荷包裡掏出幾顆帶著體溫的小藥丸,抓起她手來,拍到她手心裡,「助消化的。」
沈雁看了看這藥,又看了看他那荷包,說道:「你那兒怎麼什麼都有?」
「因為我知道你貪吃。」韓稷背著手走出看台,唇角帶著絲得意。
「我這是珍惜食物好伐?」沈雁瞪著他背影,將藥拍進嘴裡,就著茶水吐了下去。
這傢伙真是越來越讓人捉摸不透了,自從他說有了心上人之後,貌似對她也好了不少,雖然那把嘴還是有點欠,但是吧,以他那麼臭屁的人來說,能對她這麼樣也算不錯了。
不過,他都有心上人了,他還這麼樣跑出來跟她單獨看戲,到底好不好呢?
而且不止看戲,他還妄圖送價值不菲的禮物給她……
沈雁盯著他的背影,總覺得有點古怪。
看他也不像那種品行不端的人啊!
樓下戲很快散場了,沈雁得等樓下人走盡了才能出門。韓稷打點的很好,沒有什麼人知道她與他在這裡見過面,戲園子的掌櫃還要開門做生意,而且魏國公世子他也惹不起,經過陶行一番敲打之後,自然會對此守口如瓶。
韓稷讓她先走。
樓梯口她抻著腰便要下去,韓稷又一把拉住她,說道:「朝上的事你不用管了,往後有我就成。」
有他就成?
沈雁頓了下反應過來,可不是,他如今可是堂堂國公府世子爺呀,論權力論腦子都是一等一,既然他們倆目標一致,可不就是交給他就行了麼?再說她一個姑娘家,往後年齡大了,也不再適合四處跑了。
她覺得很好。
「聽你的。」她點頭。
正準備再走,他一手又把她胳膊給勾住了。
「怎麼了?」
韓稷沒吭聲,接過胭脂手上的大氅來,給她披到肩上,仔細地繫著帶子,口裡漫聲地道:「下雪路滑,回去小心些,慢些走。好好想想看有沒有什麼機會插兩個身手好些的護衛進府去,你總這麼出來,只幾個護院跟著,我不放心。」
沈雁驚恐地望著他!
他他他,他要往她身邊塞護衛?
「為什麼?」
韓稷睨了她一眼,「說了我不放心,你耳朵不好使嗎?」說完攏了攏她的披風,催她道:「走吧,再磨蹭下去天都黑了。」
沈雁被他推搡著下了樓,下到半路頻頻回頭,那目光裡仍有著驚恐。
等親眼見她上了車後韓稷才從窗前退回來,身旁的座位已空,但她的餘韻卻彷彿還在。問那聲「疼嗎」時微微的不忍,往他手掌上吹氣的不樂意與嬌甜,又有那厚著臉皮討好他的巧笑聲,一切開始像織錦一樣一根絲一根絲地順著經緯牢記在了歲月裡。
沈雁回府的一路上心情真是跟鬼打架似的不太平!
這個韓稷一定是有病!她跟他什麼關係,他給她請護衛幹什麼?還說什麼他不放心,簡直見鬼了!就算是擔心盟友的安全也不用這樣吧?
他他他,他竟然還幫她系大氅,這是他該給他心愛的姑娘才幹的事吧?
這傢伙,他到底想幹嘛!
明明他還是跟從前一樣的臭脾氣,明明也跟從前一樣急起來就把她當小雞一樣拎來拎去,他們之間明明還會常常天雷勾動地火,可他在她面前,怎麼變得越來越不正常了?
她心裡隱隱有一種感覺,韓稷對她似乎有了些不同似的,比如從前他的怒氣像狂風驟雨,但如今卻是雷聲大雨點小,初次見他的時候在那胡同裡被他嚇得大氣不敢出,但如今她卻越來越不害怕他,就好像認定了他不會把她怎麼著,她可以大膽的撩起他的怒氣,放心地跟他私下獨處。
就算是她過了年就已十一歲,就算是自覺跟顧頌在一起玩耍都已經該注意分寸,可在他面前,她都能夠記起這些,但卻從來沒覺得那些教條和規矩會給她和他帶來什麼困擾!
可該死的他已經名草有主了哇!
他再這麼跟她曖昧來曖昧去的是什麼意思?!
她跟他自始至終就是各取所需的盟友關係,只是有著共同目的的政治夥伴而已,他他他,他居然要給她請護衛,是不是有病?
唉。
她不能再往下想了,再往下想她指不定也會跟著有病,畢竟她還這麼小,擱到前世這個時候她還是懵懂一片,哪裡知道什麼曖昧不曖昧?只不過是她靈魂已是過來人,所以才會察覺他的異樣,也許說不定他只是不希望她出事給他招麻煩?
他就算對她態度有所好轉,也不可能是衝著那方面來的,誰會對一個比自己小那麼多,而且還是個啥都不懂的小丫頭有什麼綺麗的想法呢?
她一定是想多了。
她甩了甩頭,決定把思緒撥回到正常。
畢竟,這裡華家究竟怎麼回事她都還沒弄清楚呢,華正晴已到了婚齡,這事能早些弄清楚自然是最好。
懷著心思一路回到碧水院,也沒留意到剛好經過二門下的沈弋。
沈弋原是要跟她打招呼的,見她一臉凌亂地直接走了,不由又打消了念頭。想了想,問身後的金霞道:「二姑娘這是打哪兒回來呢?」
金霞想了想,說道:「先前聽說去了鳳翔社聽戲。今兒鳳翔社東家居然大發慈悲,免費將戲園子白開放一日,給那些在今日過生的人進內看戲,聽說二姑娘因為沒有別的樂子,也帶著丫鬟們趕著去湊熱鬧了。」
「鳳翔社免費放戲?」沈弋失笑起來,「他們東家在京師開了幾十年的戲園子,可從來沒辦過這麼樣的好事,你們是不是聽錯了?」
「沒聽錯。」金霞認真地道:「二門下回事處的余承志都親眼看到戲園子門口帖告示了。」
沈弋斂回笑容,定睛望著她。
這邊廂韓稷回到府裡的時候,天色已經很暗了。
寧嬤嬤在廡廊見著他進了頤風堂,隨即便轉身回到正房進了鄂氏房間。
「世子回來了,也不知去了哪兒,瞧著臉色倒比前些日子明朗了些。」
鄂氏靠在床頭,頭上仍戴著抹額,一病十來日,她人也清瘦了些。聽見寧嬤嬤的話,她把頭抬起來,「去打聽,他去哪兒了?從此以後他的任何行蹤你們都不要放過,我要知道他去了哪兒,做了什麼,國公爺快回來了,我要抓住一切機會將他從世子之位滾下來!」
她面目因急切而有些猙獰,眼裡的恨意讓人看了也不覺心凜。
寧嬤嬤安撫她:「這個家還是國公爺和太太作主,只要太太能這麼想,能夠忘記他是您養大的孩子,不要心軟地放過他,那麼遲早他也會在那位子上坐不長久的。」
鄂氏掀被下床,冷哼著走到薰籠前,說道:「我怎麼可能會心軟?我的耘哥兒什麼都沒有了,我怎麼還會心軟?就算我心軟,他又還會把我當成他的母親麼?」
寧嬤嬤不再說話,轉身下去了。
鄂氏坐在榻沿上,忽然又攬緊了雙臂蜷起身子來。
這十來日與其說是生病,倒不如說是沒有勇氣去面對這平靜之下暗暗洶湧開來的變故,那是她親手養了十五年的兒子,她一直以為除了想將世子之位留給韓耘之外,對他的舔犢之情與對韓耘沒有任何分別,可是他悄無聲息地就把這爵位給奪走了,她也把他給打了!
她從來沒動過他們兄弟倆一根手指頭,打完他的那一刻,他蒼白的臉色與隱忍的神情竟像是刻在他的腦海裡——沒有人能夠知道她那一刻心情的複雜,對長子的怨恨,對次子歉然。
可縱然這些歉意和愧疚再多也好,如今也成為不了攔阻她的力量。如果不是她當年對韓恪的恨,他不會落下這滿身的毒,也正因為如此,她這些年才會在別的方面對他無微不至,一面裝出不知內情的假象。
她以為她做的天衣無縫,可他居然還是把她給騙了,瞞著她把韓耘的世子之位給奪走了!
就連她多年以來處心積慮拖垮他的身體,這一招竟然也未能成為他的絆腳石!
如今看來,寧嬤嬤原先猜測的也是對的,他之所以這些年來身體沒有更垮,是因為他早就在提防她!而在提防她的同時,自己也暗地裡把毒給解了,也正因為如此,太醫才會檢查不出他身體有大的不妥來!
他的心機不可謂不深了。
他做這一切的時候,她一分一毫都不知道!
她就是對他再多的虧欠,此刻也全都化成恨了!他越是在她的掌下不反抗不反駁,她就越是憤怒,也就越是恨他!
「太太!」
門又開了,寧嬤嬤這時走進來,說道:「世子是去鳳翔社聽戲了。聽說今日下晌鳳翔社免費給當日過生的人開戲,世子並非今日過生,不知道怎麼也去了。」說著把打聽來的情況細細說了給她聽。「也並不是與人約了的樣子,奴婢看今日這事有點古怪。」

第354章 打聽

鄂氏睜開眼,轉過臉來,給當日過生的人開戲?他當然不是今日過生,而又不是隨人一道去,那他又怎麼會跑去湊那個熱鬧?雖說以他御賜欽封的魏國公世子的身份要去蹭場戲看並不在話下,可是他至於會這麼做嗎?
她想了想,說道:「去把鳳翔社的掌櫃請過來。」
寧嬤嬤點頭,吩咐了下去。
翌日早上,鄂氏下床來了,到老夫人房裡請了安,老夫人道:「左右府裡也沒幾個人,你身子不好就多歇歇。如今稷兒也算頂門立戶了,讓他多幫襯些你。」
對於這麼些年把府裡內外打理得井井有條的兒媳婦,老夫人還是真心喜愛的。
但鄂氏聽著這話不免往老夫人處看了眼,這個時候讓韓稷來幫襯她,是說讓他準備接手韓家,絕了讓韓耘接任世子的心思?但見她面色祥和,雙目隱隱沉凝,遂道:「煩母親惦記,我也沒什麼了,就是身子還虛了點,再躺下去也是於事無補,倒不如出來活動活動還好些。」
老夫人雖也十分疼愛韓耘,但對韓稷這個嫡長孫明顯還要更看重些,況且韓稷從小至大又的確孝順聽話,這次她與韓稷鬧崩的事雖然在旁人眼裡看來不算大事,但她動手打了她寶貝孫子的事老夫人必然是還記著的。
這些年她對韓家鞠躬盡瘁,對上孝順對下仁慈,老夫人不至於指責她,但這話裡的意思卻很明顯,她是承認了韓家的家業是要讓韓稷來繼承的。而她這個當母親的也不能再偏心,再偏心,就是不明理了。
她唇角勾出絲苦笑,看著門外穩步走來的那道再熟悉不過的身影,微微吸了口氣,含笑道:「稷兒來了,年下大營裡事務繁忙,難得他還記得來給老太太請安。」
老夫人聽到這句話,面上也多了幾分和氣,輕拍她的手背說道:「這都是你教的好。咱們家也多虧有了你,人雖然不多,但上下安寧,已經算是很有福氣了。」
鄂氏笑了笑,聽見門外丫鬟們的招呼聲,便就轉頭向外。
韓稷進門見到鄂氏在此,腳步就在門檻內緩了緩。但看到她臉上的笑容,他也立刻走了進去,躬身道:「稷兒給老太太請安,給母親請安。」
鄂氏站起來,和聲道:「過來吃早飯吧,老太太早都盼著你來了。」
韓稷點點頭,走上去,眼角餘光掃過她面容,竟然完全也看不出當日咬牙切齒問他為什麼不死的猙獰與狠意,面上並不動聲色,與往常一般坐在老夫人右首,先給她舀了湯,再舀給鄂氏。
在禮數上,他總是不能虧的,否則疼惜他的老夫人心裡也會難過。
「怎麼都不等我?」
韓耘帶著睡音衝進門來,睜大眼望著屋裡各人。
老夫人當先笑起,「誰讓你這個小懶蟲起晚了?來坐你哥哥這邊。你們兩兄弟,要多親近。」
鄂氏微微地睨了眼韓耘,也讓人給他添了碗筷。
家裡人少,又是自家人,並不用分什麼席了。
韓耘爬上韓稷身旁的凳子,看著碗裡兩隻春卷,先流了流口水,然後分了一隻給韓稷。
韓稷又夾回給他:「我早上不吃油膩的。」
「那你吃這個!」韓耘又夾了顆蒸藕丸子給他。
鄂氏望著他們倆,笑容依舊,但卻像是僵住在臉上似的。
老夫人倒是十分快樂,快過年了,她的獨子據說年後不久也將回來了,到時候一家團圓,便比什麼都好。
飯後各忙各事,韓世充的妹子回府了,派人傳話回頭過來給老夫人請安。老夫人立即著丫鬟們去把早些日外地官員進京述職時捎進來的各地特產備好待客。韓稷囑咐了韓耘功課,而後去了大營。鄂氏幫著老夫人料理了一會兒陪客該用的茶點,也先回了房裡。
鳳翔社的掌櫃也就來了。
鄂氏捧著茶不言不語地喝了半口,直到掌櫃的在底下躬腰躬得額尖都冒了汗,這才將杯子順手交給丫鬟,問道:「世子爺昨兒到貴社看戲去了?」
掌櫃的道:「回夫人的話,是有這麼回事兒。」
「那麼他是與誰一道去的?」
掌櫃的抬起頭:「世子爺是與城東天祿茶莊的公子一道來的,那位公子正好是昨兒生日。」
「天祿茶莊的公子?」
鄂氏微吸一口氣,垂下眼來。
勳貴們與行商之人甚少往來,並非自恃權貴看不起人,只是以他們夫婦的身份並不會刻意與這些人打交道,但韓稷他們這代人,幼時生長於京中,於三教九流各路都有接觸,這個天祿茶莊她並不熟,也並不至於去尋這個人來求證。
她盯著掌櫃的又看了會兒,擺了擺手,「勞煩你走了這一趟。」
掌櫃的告退出了門,鄂氏凝眉沉吟了半晌,招來寧嬤嬤:「那兩個人,調教得怎麼樣了?」
寧嬤嬤道:「已經當用了。」
鄂氏點點頭,拿起先前那杯殘茶來,看了看,又放了下去。
沈府這邊,沈弋歪在榻上翻著書,心思卻不知飄去了哪兒,目光盯著前方的花窗,若有所思。
一瓶紅梅在屋角薰籠暖意烘烤下,散發著沁人的幽香。
金霞挑簾走進來,到了榻前躬了身子,壓聲說道:「回姑娘的話,二姑娘那邊打聽不出什麼來。鳳翔社那裡也打聽不出什麼異樣。二姑娘昨兒從戲社回來後直接回的府,晚上與丫鬟們鬧了半宿,後來就歇了。」
沈弋眉頭動了動,卻不曾說話。
打聽不出異樣,那為什麼沈雁回來的時候又那副心神不寧的模樣?她鮮少有掛心的事情,昨夜那麼一出去,又是直接去的戲社,並沒有去別的地方,那麼如果不是去戲社發生了什麼事,又會是別的什麼原因?
難不成……
她下床走到屋中,望著前前的大錦屏,咬咬唇轉過頭來:「你再讓人去打聽看看,魏國公世子昨兒都去過哪些地方?」
「魏國公世子?」
金霞愣了愣,魏國公世子韓稷乃是這陣子街頭巷尾傳頌最多的大紅人,他跟沈家又並沒有什麼關係,而且人家是欽封的世子,這份體面又非常人能比,沈弋怎麼會起心去查他?但主子的心意難測,她也不敢多想,垂頭稱了聲是,便就轉了身下去。
沈弋這裡等她出了門,也放了書去到季氏屋裡。
季氏正在跟華氏商量廿七日去三太太府上給她賀壽的事情。說到此去三府,還得與之人商量相看曾氏的事,二人的話題不免又轉到了曾氏頭上。
沈弋聽了片刻,便就走到華氏身邊攬著她的胳膊,說道:「我成日裡在家裡悶著,正想出去走走,許閣老家二月裡辦喜事,二嬸也帶我去罷。」
從前華氏得了季氏的囑托,也沒少帶她出去走動,但她自己常常以借口推托,後來華氏也就不勉強了,但凡出去只讓人問問她而已。這次她主動提出來要去,華氏便就與季氏相視而笑起來,「難得大姑娘肯移玉步,我哪裡敢不帶?」
沈弋笑著道了聲謝,便就出門來了。
季氏看著她出了門,遂轉頭與華氏道:「好歹開竅了,都十四歲的人了,還沒曾出過幾回門,雖說咱們家女兒不愁出路,可到底也該多掂量掂量著才好。」說著又歎了口氣,「不怕你笑話,我如今就操心著她這婚事。」
華氏笑睨著她道:「才十四而已,不必太操心。咱們家又不是那等寒門小戶,非得早早把女兒嫁出去省口吃食。」不過想到沈雁也已經漸漸長大,心思不免又在這上頭多轉了兩圈,而後道:「不過早些留意著總也有好處。」
「可不是?」季氏歎氣,「從前倒有個現成的杜謝丘三家可選,如今他們幾家自是不成的。」
沈家如今雖然漸漸站穩,但若想保著這份平安下去,最好是與朝中新貴們聯姻。眼下只有沈弋適婚,季氏的壓力自然大了,可反過頭一想,倘若沈弋能尋到一門可以給沈家帶來更穩固的未來的婆家,那麼長房的地位也就更穩了。
不過季氏說完又覺自己把心思曝露了出來,且又想起杜家跟二房還結著梁子,臉上立馬又起了兩分尷尬,連忙看了眼華氏。
華氏垂眸抿著茶,臉色果然不如方才清爽。
沈弋回到房裡,金霞就把消息帶回來了。
「回姑娘的話,韓世子昨兒一整日都在外頭,直到晚上才歸府,具體去了哪,奴婢也打聽不到。」
人家可是堂堂的國公府世子爺,他出入有什麼排場,看看隔壁顧至誠就知道了。那又豈是旁人隨隨便便就能打聽到的?光打聽這一項,她就至少甩出去了十兩銀子。
沈弋聞言也沒有說什麼,只是皺了皺眉頭。
她也只是讓金霞去碰碰運氣而已,並沒真的指望她能打聽出什麼來,但是儘管她說打聽不出什麼,但韓稷一整日都在外不也說明有可能跟沈雁在一起麼?以鳳翔社雄踞京師高高在上的姿態,從來沒放下身段免費開過戲,怎麼可能會獨獨在這一日酬賓?
自打淨水庵那事一出之後,沈雁曾與韓稷很可能獨處過一夜的事總像是已經刻在了她的腦海裡,雖然沒有證據,但她卻相信自己的推測,這次也是,她也是無端地相信沈雁此趟出門就是去了與韓稷見面,難道憑他魏國公世子,包個戲社下來都做不到嗎?

第355章 胡鬧

不過如果真是她猜測的這樣,那韓稷對沈雁也太上心了!這種舉動,並不是人人都能夠做到的,光這份心意便是難得。難道說,韓稷已然對沈雁情有獨鍾?
想想他們在圍場呆了八九日,這又有什麼不可能呢?出門在外接觸的肯定多,可不這一回來韓稷就使出這麼大勁來了?
倘若她猜得不錯,那情況對她來說就太不利了!
二房如今已然聲勢超過了其餘幾房,韓稷不但已經是手握兵權的魏國公世子,而且還是皇帝的世侄,老魏國公曾與先帝結過金蘭,這層關係比起其餘幾家國公府來,顯然又更稍稍出挑了些,可不這次皇帝就以世叔的身份給韓稷作主定了世子麼?
沈雁若是嫁給了韓稷,那麼二房便毫無疑問成為了沈家的支柱!到那個時候就算不明著把掌家大權交給二房,至少沈觀裕也會交代他死後不得分家,只要不分家,那麼在長房無主的情況下,就仍然只能由沈宓當家作主,等到沈芮長大,長房又哪還有能力與二房爭家權?
到那個時候,沈家跟落到了二房手上有什麼分別?
華氏雖說是手頭闊綽,可再闊綽,也比不上整個沈家百餘年的家底罷?
到時候,她堂堂的沈家大小姐,也會淪為沈雁的跟班!
她原以為沈雁還小,一切還不必著急,可假若事情真如她猜測的這般,她們長房豈非已經輸定?
就衝著這份可能,她又豈能還坐視不理?
沈雁不可以嫁給諸如顧頌之類的勳貴嫡子,更不可以嫁給韓稷!
她微微地吸了口氣,眉頭也更加緊擰起來。
當然,眼下只是她的猜測,跟沈雁和沈宓作對,是來不得一丁點的大意的。
那麼事情到底是不是她想的這般呢?
長房如今雖然掛著老大的名,但凡事卻還得依著沈宓幾分,她若猜對了還好,可倘若她弄錯了,到時候不但露了馬腳,反而還得罪了沈宓他們,那就得不償失了。不管怎麼說,長房也絕不能在明面上與二房為對,這對他們沒有絲毫好處。
她扶著桌沿坐下,垂頭思考了半日,忽然想到了什麼,鬆了鬆緊攥著的雙手抬起頭來:「我聽說顧世子夫人擅養盆栽,我正好也要年後弄幾盆試試,你去把我架子上那本花木移植的冊子拿過來,我去顧家走走。」
沈弋雖不大愛串門,但顧家魯家還是偶爾會去的,跟戚氏也不算生。
金霞好歹聽得她有了句正常的吩咐,連忙稱是下去了。
沈弋凝眉望著窗外,目光卻愈發深凝。
廿九晚上下了場暴雪,五步之外根本看不見人。
院子裡好幾棵樹都被積雪壓斷了枝椏,就連街頭也掉落著稀稀落落的枯枝。新年就在靜而密的大雪加數不清的炮仗鑼鼓聲中過去了,魏國公府依例唱了三日大戲,韓世充兄弟攜妻帶子皆過來陪著老夫人吃了元宵,等到這場雪全數化盡,就已然到了正月下旬。
趁著天晴,鄂氏在太陽底下侍侯老夫人洗頭,旁邊丫鬟們只是打打下手。
老夫人任她拿布片包著頭髮坐直起來,靠上椅背笑歎道:「我這頭也就只服你這雙手,這麼多年別的人就是手再巧,也給我洗的不舒服,總像是撓不到我的癢處。我常想啊,將來我到了黃泉地府,只怕頭一件擔心的就是沒有人侍侯我這頭煩惱絲。」
鄂氏笑著:「侍侯母親本就是兒媳份內事,母親覺得我中用就好。」
老夫人哼笑:「你若不中用,這世上便再沒有中用的兒媳婦了。」
鄂氏笑了笑,接了丫鬟們手上的干帕子再接著給她仔細地擦拭。然後說道:「稷兒也不小了,等不了多久,老太太又該有孫媳婦侍候了。所以老太太可千萬別老惦記著沒人侍侯,我們可都盼著您長命百歲呢。」
老夫人笑著,而後又漸漸正色:「不過你這話說的倒也在理,稷兒也十六了,雖說咱們家這樣的門第不必著急,但也頂不住家裡人丁單薄,若有合適的姑娘,能早些定下來也是好的。到底人多才興旺。」
鄂氏給她擦乾了發,鬆鬆地替她挽了個纂兒在腦後,走到一旁洗了手,走回椅上坐下道:「兒媳也是跟老太太一樣的想法。只是他如今是世子,婚娶上自不能隨意,一則這女方家世得考慮,二則這人品相貌也不能馬虎,竟是不能立刻決定的事。」
老夫人點頭:「京師家世良好的人家多的是,要挑出幾家來倒是不難。重要的是人品,老國公爺這一輩人忠正耿直,韓家後代總也不能辱沒了祖先名聲。姑娘一定得是相夫教子的好手才是。」
「母親說的極是。」鄂氏順手往她杯裡加了片甘草,說道:「姑娘家倒是可以慢慢物色,只是我想著稷兒也大了,眼界也寬了,舊年與營中將官們時常在外吃酒胡鬧倒罷了,只是年前竟還曾與什麼茶莊的少爺一道結伴看戲來著。我心裡可真怕他在外染上些不好的毛病來。」
說著她望向老夫人,眉間夾著憂色。
老夫人頓了頓,扭頭道:「怎麼,他鬧出什麼笑話來了麼?」
「笑話倒是不曾鬧。」鄂氏面有猶豫,「只是年前的時候,他曾跟家裡開茶莊的公子哥兒結伴去逛戲園子,而他什麼時候結識的這些人我竟是不知道。從前也倒罷了,如今他是世子爺了,便是他不往壞道上走,恐怕有些人也會想著法兒地拐他,再說戲園子那樣的地方……」
說到一半鄂氏就適時打止了。
京中子弟們暗地裡養戲子粉頭的人不少,而這些人裡又以商戶人家居多。韓稷既跟他們這些人往來,難免也會染上些壞習性。
老夫人沉吟片刻,不由點了頭。
「這倒也是個問題。他身子骨本就還不結實,若是還在外胡鬧……」
若是還在外胡鬧,豈不更加於身子不利?介時若再影響了子嗣,弄到要改任世子,那韓家可就成笑話了。
鄂氏望著老夫人臉上的擔憂,唇角掛著的清冷又更明顯了些。老夫人擔心的本沒有錯,可她自己養出來的兒子,她自己卻知道他不是那種會輕易胡來的人。他費盡心機得來這世子之位,難道不會想到在外胡來的後果嗎?
所以,他一定不會的。
但是老夫人卻不知道這世子之位他是怎麼奪來的,她也從來沒想過她一直都有撇開韓稷而把世子之位留給韓耘的想法。所以她的憂心,多麼順理成章。
「十六歲確實也不算小了。」老太太站起來,由她扶著往前走了兩步,說道:「我記得頤風堂連一個丫鬟也沒有?那哪成,小子們終究有照顧不到的地方,你就撥幾個人過去侍侯他,但記得敲打敲打,不能任由世子胡來。」
鄂氏一喜,就連扶著她胳膊的的也禁不住微微抖了抖。
老夫人雖則年紀大了,但也沒放過這絲異樣,立刻凝眉看了眼她。
鄂氏忙道:「兒媳只是擔心稷兒不肯,母親也知道為了襲爵這事他只怕仍惱著我,我的話他也未必肯聽。不過他最聽老太太您的話,這回是老夫人出現,他自然不會有什麼異議了。」
老夫人點點頭,想說什麼又忍住了,頓了頓,遂擺手道:「你下去吧。」
等鄂氏緩步上了廡廊,她才又收回目光來,若有所思地捻起了手上的佛珠。
頤風院這邊吃過晚飯,韓稷像往常一樣去了書房。
誰知道才翻出裡屜裡的劍譜,辛乙就一臉古怪地走了進來,說道:「少主,太太派寧嬤嬤帶來了兩個丫鬟過來侍侯您。」
「丫鬟?」
韓稷凝了眉,收回目光落在書上:「我不要什麼丫鬟,讓她們回去。」
辛乙走上前來:「這回恐怕不好推。這次是老太太發的話。」
韓稷眉頭又皺得更緊了些。老太太待他親厚,她的話他是不敢忤逆的。但他這麼多年都是辛乙他們料理身邊事,哪裡需要什麼丫鬟?
更何況還是鄂氏派來的,他若看不出來這裡頭有名堂就見鬼了。
打從聖旨下來正房那邊便安安靜靜,他自知她不會就這麼放棄,如今終於開始動手了麼?不過想憑幾個丫鬟下人就難倒他?那也太小看她這麼些年對他的栽培了。
他垂了眸道:「讓她們回去,明兒我親自去回老太太。」
鄂氏這裡對鏡卸著妝,寧嬤嬤回來了。
「世子爺把人給遣回來了。並說明兒自己去回老太太。」
鄂氏停下梳子,站起身來,「讓他去。」
寧嬤嬤頜首,轉身退下了。
到了次日早上,韓稷上老夫人屋裡請安的時候比往常早了個半刻鐘。
他給老夫人奉了茶,便說道:「回老太太的話,孫兒房裡有人侍侯,用不著丫頭,還是——」
「住口。」
老夫人面上有著少見的沉凝之色,放了茶深深看他一眼,說道:「我聽說你最近與城中三教九流的人來往的火熱?你是堂堂國公府的世子,怎麼能跟那些人處在一起?韓家的未來就在你身上了,你也不小了,往後好生學著打理家業,繁榮子嗣是要緊。
「給你房裡送丫鬟是我的意思,往後你房裡事情就交給她們打理。」

第356章 美婢

老夫人疾言厲色,韓稷竟已無話可反駁,只得就此告退了出來。
在門口恰巧遇到鄂氏,他低頭請了安,也未多做停留,便就回了房。
鄂氏到了屋內,老夫人拿銀勺一下下地攪動著杯裡的蜂蜜水,說道:「好歹也是世子,兩個丫鬟哪裡夠使?我這裡正好也有兩個丫頭也還伶俐得用,回頭也一道送到頤風堂去。」說完端起杯子來看著她:「都是我親自調教出來的,你看著辦,要是不得用,便退回給我來。」
鄂氏聞言怔了怔,半日才垂眸應下。
這裡侍侯著老夫人吃了早飯,又沏了茶予她,鄂氏才揣著一肚子疑問回到房裡。
「老太太這是什麼意思?她向來不曾理會家務,怎麼突然間又會把自己身邊侍侯的丫鬟塞到頤風堂去?」她緊擰著眉頭,原本聚在眉梢的得意已不見了蹤影。
老夫人原本是金陵的貴族,老魏國公的髮妻兒女早被冤死在前朝貪官手上,後來才娶了如今的老夫人為續絃,生下了韓恪兄弟。後來也只留下韓恪這根獨苗,又帶著他與榮國公他們一路追隨先帝打天下,這也是為什麼老魏國公與榮國公他們年紀相差許多,但卻平輩而論的原因所在。
老夫人少時知書達理,後來又從南到北見多識廣,比起護國公夫人她們這些平民出身的貴夫人來還多些見識,在鄂氏過門之前,韓家在老夫人的操持下安定團結,韓世充韓世磊以及妹妹韓姣兄妹幼時失怙,也虧得老夫人照拂才平安長大。
並讓他們兄弟同時隨著韓恪也掙得了功名立業,又作主將韓姣嫁給了榮寧侯的弟弟佟碧華為妻。佟碧華雖沒有功名爵位。但卻本份忠厚,在朝中謀了個正五品的虛銜,嫡長子前年又考中了舉人,也算是家道安穩,無甚憂慮。
所以韓姣到如今仍把老夫人當成自己的親生母親,每每回娘家總要到老夫人這裡來請安盡孝。連帶著榮寧侯府與國公府的關係也變得十分融洽。鄂氏當初嫁給魏國公,也就是榮寧侯夫人牽線做的媒。
這些都說明老夫人的精明與眼界。她突然之間會插手韓稷的事。絕不只是心血來潮這麼簡單。
說什麼不得用便退回來,她是一府的老封君,就是明擺著塞兩隻千年狐狸精放到頤風堂去她也得收著。怎可能退回來?
她送丫鬟過去是為了攪亂韓稷的內宅,讓沈雁乃至是別的有身份的女子都放棄嫁給他!即便是嫁給他,也要被先產下庶子女的姨娘弄得無法立足,她如今也只有從這方面著手。才有可能一點點決了韓稷的堤,可韓稷若是瞧上了老夫人的人。到時候哪裡會受她的使喚?那她豈非也前功前棄?
鄂氏鬱悶得緊,歎氣撐起額來。
寧嬤嬤顯然也意識到了個中隱有蹊蹺,她說道:「老太太素來疼愛世子,會不會是擔心太太送去的人不得用。所以才特地派了自己身邊的人過去?」
鄂氏凝眉搖頭:「老夫人自己說要撥人去頤風堂的,這說明她也是打算了先給他放一兩個通房留住他的心,既然如此。又哪有什麼擔心不得用?若是擔心,只怕也是擔心讓我的人給佔了先機。」
寧嬤嬤想了想。說道:「但這又好沒道理,老夫人早不管世事,跟咱們也沒什麼衝突,她來跟太太搶這個風頭作甚?」
「我也不知道。」鄂氏煩惱地道,「你知道我自打進門未久老太爺就過世了,那以後就接手了家務,老太太從來沒刁難過我,中饋交給我之後也再也沒有對我的行事說過半句不好,我從來沒跟她交過手,根本不知道她的深淺!」
寧嬤嬤是隨著她一道進府來的,這些事她當然清楚,只是她也看不透老夫人。甚至可以說,因為老夫人已經退居後宅當起了老祖宗,有時候還會被忽略掉存在感,可是她又半路插一槓子,這是怎麼回事呢?
沉吟了半日,她又道:「那麼,會不會是因為發現了太太您偏心,特地讓人去盯著淺芸她們?」
鄂氏頓住,不置可否。
這也不是不可能,但是老夫人並非那種疑神疑鬼之人,如今表面上她還是與韓稷母慈子孝,就是偏心,總也不至於把韓稷怎麼樣,按理說她是不可能做這些事來引起她們婆媳矛盾的。
正沉思著,門外丫鬟進來道:「太太,老太太那邊的春梅姑娘帶著芍葯和海棠過來了。」
鄂氏連忙看過去,只見挑開的門簾子處,春梅帶著兩名同樣衣裝的十五六歲丫鬟過來了,左邊的個頭稍稍高些,瓜子臉遠山眉,一雙杏眼顧盼生輝,眉梢眼角皆透著莊凝之氣,這是芍葯。右邊這個肌膚微豐,烏髮如同墨染,粉面桃腮,眉眼之間隱有英氣,這是海棠。
鄂氏自是認得她們的,往日也知老夫人喜歡漂亮女孩子,身邊的丫鬟都不錯,但如今仔細一瞧,竟又暗暗納罕,自己費盡心思挑出來的淺芸紫竹也叫做漂亮了,可跟她們倆站在一處,竟也不見得出色多少。
「奴婢見過太太!」
春梅領著她們倆上前,跟她行了禮。
鄂氏忙收了臉上訝色,含笑道:「真是不錯的小姑娘。」說完也不知道再說什麼合適,她們從上房出來,自然已經得過老夫人的叮囑,索性就不說了,只與一旁的丫鬟繡琴說道:「你帶著那兩個上來,與春梅一起,送她們到頤風堂去吧。」
韓稷因著老太太有示下,因而上晌並沒有往衙門裡去,但是整個早上沒見一絲好臉色。
他在書房裡悶了半晌,把辛乙和陶行他們叫進來:「咱們院裡要來人,往後行事大家都機靈些,要是走漏了消息,那麻煩恐怕就不止一星半點了。」
眾人面面相覷。
辛乙道:「還是得想辦法盡快解除這個隱患才是上策。」
韓稷站起來:「暫且先不要動。這是老太太的吩咐,老太太那邊算是我如今在韓家唯一的後盾了,在我拿到虎符拿到兵權之前,我不能逼得她也站到我的對面。若是幾個丫鬟你們都對付不了,那我也不必再提什麼報仇之事了。」
陶行等人面上一凜,連忙稱是。
辛乙望著地下,卻似若有所思。
韓稷揮揮手讓他們出去。又叫住辛乙。說道:「下個月鄭王就該出宮了,等他一出來,咱們先挑點事讓他跟楚王小鬥一鬥。皇后如今學聰明了。這幾個月安靜得很,以劉括為首的後戚也很安份。咱們可不能讓他們繼續安份下去。」
辛乙點頭:「這兩個月小的已經在劉家周圍安插了些眼線,劉府往來的人客大致已有數。」
「唔。」韓稷點頭,「往後這樣的事情。盡量都去青蕪別院裡商議。你再叫幾個人將別院四面宅子清查一遍,守門以及侍候的人再一一篩選。如今世子之位拿到了手。很多事情便都可以加緊步伐來了。」
辛乙正要稱是,門外小廝便就來稟道:「稟世子爺,老太太屋裡的春梅姑娘與太太屋裡的繡琴一道帶著丫鬟們過來了!」
院裡近身侍侯韓稷的小廝都是自己人,此刻他的聲音聽起來也有些焦灼。
韓稷已經接受了事實。反倒是平靜下來,與辛乙對視了眼,便就跨步出了門。
廳堂裡站著一屋子人。除了繡琴和春梅,還有四名大約都在十五六歲上下半勾著頭的丫鬟。雖未抬頭。但聽到春梅她們福身行禮,這四人便也齊齊屈膝施起禮來。
「回世子爺,那邊兩位是太太給世子爺挑好的,這裡的芍葯海棠則是老太太特意撥過來侍侯爺的,芍葯海棠過來參見世子爺。」春梅是老夫人身邊掌事大丫頭,行動之間也落落大方,言語細聲細氣,很容易讓人產生信服感。
芍葯海棠到了跟前行禮,二人雖則嬌美,但難得的是並無狎暱之色,反倒是她身後的兩名丫頭兩眼含春,一副挺會來事兒的樣子。
韓稷略略掃了眼,便就說道:「頤風堂裡各處自成系統,你們來了本也沒有特別的事做,但老太太和太太愛惜我,我也只好勉為其難收下你們。芍葯海棠往後管著我的衣服鞋襪,淺芸青霞則照管著倉房便是。」
雖說府裡有大庫房,但每個主子院裡也還是有用於存放日常之物的小庫房。這種小庫房並非存放金銀帳簿之物的庫房,雖說也有油水可撈,可一般看守這類庫房的通常都是些底層的婆子會來爭搶,淺芸青霞乃是鄂氏特意交代過要做韓稷房裡人的,又怎能放到遠離寢室的庫房去?
她們倆有點傻眼,繡琴也顯然沒料到他會這麼不給鄂氏的面子,遂說道:「淺芸青霞素日行事也還機靈,性子也都溫順聽話,這都是太太親自替世子爺挑選出來的,世子爺不如將她們倆挪到跟前使喚?」
她也是鄂氏的心腹,當著春梅在,就不信韓稷真能直接駁了鄂氏的面子。
韓稷轉過身來,含笑望著她:「你這麼擅安排,要不就你留下來替我主持內務?」
繡琴聞言噎住,一張臉臊得發紫。
春梅這裡也嗅出點火藥味,探究地看了眼韓稷,便退後半步看著地下。
韓稷也不再理會她們,顧自坐回椅上,端著茶抿著道:「辛乙是此處的總管事,你們往後皆聽他的安排便是。沒什麼事了,便都下去吧。」又轉向春梅,放緩了語氣道:「代我轉告老太太,多謝她的安排,芍葯海棠我都很滿意。」
春梅笑著福身:「奴婢定會轉告與老太太聽的。」

第357章 不對

頤風堂這裡人員散盡。
繡琴出了院門便徑直回了正房,恰巧在廊下遇見寧嬤嬤,遂忍不住將情況跟她細細一說,寧嬤嬤便就沉下臉來:「世子爺到底是主子,你不過是個下人,這麼樣隨口插手他的決定,本就是你不對!也怨不得他掃你的臉面。」
繡琴更加臊得恨不能鑽進地縫去。這裡鄂氏聽見她二人說話,便將她們招進房裡,問了問情況,也不由瞪了眼繡琴。
隨後她站起來,走到簾櫳下說道:「他不是那麼好糊弄的,眼下只要把淺芸紫竹塞到他身邊,就已經達到目的了。接下來她們若能夠成功得到他的垂青,懷上個一子半女給他,相信也沒有什麼好姑娘會同意嫁給他的了。」
寧嬤嬤上前一步,「倘若真有那不計較的人家願意攀結呢?畢竟他如今已經是世子,光這身份便足夠使許多人趨之若鶩的了。」
「倘若真有——」鄂氏頓了下,抬起頭來:「那有什麼好怕的?大不了,便要了他的命!」
此言一出,寧嬤嬤與繡琴皆不由得怔了怔。
慈安堂這邊,春梅也已經將頤風堂的事跟老太太稟了。
「世子爺給芍葯海棠安排了看管衣服鞋襪的差事,還說讓奴婢回來轉告老太太,他很滿意這兩個丫頭。」春梅接過小丫鬟手上的美人捶,笑著坐在腳榻上給她捶著腿道。
「滿意?」老夫人睜開眼,「怎麼個滿意法?」
春梅笑了笑,說道:「芍葯海棠都是打小就跟在老太太身邊的,世子爺可不是凡人,他那雙火眼金睛哪裡能眼不出來她們那股伶俐勁兒?自然是滿意老太太調教出來能幫他打點內務的人。」
老夫人這才滿意地嗯了一聲。支起身子坐起來些,笑道:「他是個好孩子,你這把嘴也甜!」
春梅笑著低下頭,輕輕敲打著她的腿來。
頤風堂這邊,韓稷看著辛乙領了丫鬟們下去,凝眉默站了半晌,又召了陶行過來。
「老太太這邊也塞來兩個丫鬟。不知是衝著太太來還是衝著我來。總之不管如何,你們平日裡都多注意著她們。」
說完他臉上卻也沒有絲毫輕鬆之色,他雖然不怕鄂氏他們下什麼套。但這種內宅之事甚是瑣碎纏人,他一個大男人成日裡分心在這種事上總嫌不妥。而且陶行從前雖然常在他身邊,可如今內宅有了丫鬟,他們終究在外院走動得多。又哪裡顧得及?
陶行也似看出來他的憂色,進而道:「世子爺要是有拿捏不定的地方。不如去請教請教雁姑娘。」
若是別的人他自然不敢說這種話,可是辛乙說雁姑娘本事大得很,少主對她幾乎言聽計從,而且他也親眼見過她對付劉儼的手段。這麼著說來,她總歸是有幾把刷子的。而且她又久居內宅,沈家那麼大。這種事上她怎麼著也比爺們兒強。
韓稷光聽沈雁的名字面上就一派風光霽月了,知道他們是受了辛乙的影響於是也不去追究。只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揮手讓了他們下去。
這些丫頭遲早是要弄走的,只是中間夾著老夫人在,立馬就弄走也不合適,而且他如今也找不到機會見沈雁,總不能老是大晚上的把人喚出來,也就只好先盯著,等找到機會再說了。
韓家母子這邊招式過得頻繁,沈家這裡倒是風平浪靜。
諸家的喜宴設在二月廿五,這些日子華氏她們都在議論去赴宴的事。
諸閣老身為首輔,又是開國元老,他們家辦喜事,自然是驚動朝野的了。沈家在賀儀之外又添了一雙半尺高的翡翠玉麟麟,兩床錦帳。作為同僚來說這麼樣的份量已經夠了,若不是兩家還有私交,本連玉麒麟與錦帳都不必添的。
沈弋因為先前跟華氏說好了要去,這兩日往二房來的次數也多了。不知道為什麼,沈雁覺得她的精神也比之前好多了,這些日子魯振謙偶爾也還是會到沈家來,不是尋沈宓下棋,就是去三房找沈宦談詩論賦,精神卻還是一味的頹喪。
沈雁也不知道沈弋後來見他不曾,原本不想打聽,但一次兩次可說偶然,次數一多卻讓她再不能無動於衷。
沈弋這人機心太重,在無利益衝突的情況下她興許會與你相安無事,但一旦影響到她,恐怕你曾經完全沒防備的一些東西都可以被她拿來利用。這次她突然主動提出來要隨華氏去諸家赴宴,沈雁其實是有些意外的。
曾經讓她多出去走動是季氏想替她物色一門好親事,她拒絕是因為心裡有了魯振謙,現在她不但拒見魯振謙,而且還主動提出來出去應酬,是不是說明,她其實也是在考慮著季氏的提議了呢?
沈弋跟魯振謙的事她雖不好插手,但她總覺得魯振謙並沒那麼容易好打發。
果然福娘打聽來的消息說是魯振謙隔三差五地會來府裡,但是一直沒跟他見面。這就說明沈弋的確是想要晾著他了,但又還沒到跟他分道揚鑣的地步,她到底在想什麼呢?是看不中魯振謙了?還是看不中魯振謙的家世?想要開始重新物色人選?
沈弋越是這樣變化著,她越是不動聲色。
這日下晌聽說顧頌從大營回來,正準備去尋他說說話,扶桑便來請她過正房試新衣裳。
每季的新衣裳都是華氏親自畫了樣子著人縫製的,只除了沈宓的衣裳是她自己做。沈雁到了正房,見她只著件家常的褙子在屋裡,便不由道:「還沒到三月呢,母親穿這麼少不冷麼?」
時間天氣好的時候雖然暖和,但終究還在倒春寒的天裡,往年這個時候她身上還穿著薄襖哩。
華氏笑道:「我也不知道怎麼著,打去年底到如今,身子骨竟然暖和多了。你摸摸我的手——」
沈雁接過來探了探,訝道:「咦,果然很暖和。」
再看她氣色,未著胭脂兩頰也紅潤飽滿,一雙眼睛竟比從前還更有光采,心下一動,算了算她服下辛乙那方子也有三四個月了。再回想起這幾個月來她果然已甚少窩在屋裡。知道是那方子起了效,心下頓時格外高興,趴在她耳邊悄聲道:「我說過辛乙是神醫!」
華氏抿嘴笑了笑。頰上飛起一團粉霞,不知道想到了什麼,望著地下出了回神才含笑抬起頭來,說道:「去試你的衣裳罷!明兒個去赴宴的人多。你可不要給我失禮了。」
沈雁走到屏風內,讓扶桑胭脂幫著穿衣。一面道:「舅母她們會去麼?」
年前華夫人帶著女兒們從沈家回去後,果然沒兩日就傳來華正晴在府裡怒罵潘家的消息,其實這件事原先她是不知情的,而且她也沒曾見過那潘公子。因而對這樁婚事並不是很在意,反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是潘家這麼樣作踐人,她卻還是嚥不下這口氣去。
華家的事當然沒往外傳。不過沈宓夫婦和沈雁總還是知道的。沈宓明著雖沒說什麼,但字裡行間對潘家也開始有了微詞。華氏不必說了。就連沈雁也覺潘家徒有虛名,不過她依然也存著疑惑,恐怕潘家是聽聞什麼不好的消息才會致此。
這幾個月也沒見到華正晴,想來這麼久了也該過去了吧?
華氏道:「你舅母去,晴姐兒她們不去。諸家辦喜事,朝中但凡五品以上的官員可都會捧場,潘家必然也會去的。」
為免碰面尷尬,也就不去了。
沈雁料到是這樣,也就沒有再追問。
扶桑把她推出屏風來,笑道:「我們姑娘長大了!」
華氏扭頭看去,不由也笑著起身,上前替她理著衣襟:「可不是?說話間都十一歲了,再過兩年又該說親了。」面上滿是驕傲,話裡又有一絲傷感,回京這兩年若不是沈雁,她哪裡會過得這麼順遂?女兒就是娘的小棉襖,真到了她出嫁那日,她不知怎麼割捨。
不過想起還有個比她更二十四孝的沈宓,她心裡又覺沒那麼難過了。
說到捨不得女兒,只怕他更加捨不得吧?
沈雁對鏡左轉右轉看了看,也很滿意,這幾年大戶人家女眷時興的衣裳拋去了前朝的寬袍大袖,裁剪都很合身,這麼一來,就顯得她個頭兒高挑了許多。
華氏給她挑了身鵝黃色襦衣,加白底上繡著同色纏枝西蕃蓮的月華裙,整個人看上去嬌俏又清爽。又給她配了幾件首飾,便就要打發她回房。
沈雁卻拉住她,說道:「我還有話說呢,就急著趕我走。」
華氏只好停下。
沈雁看了看四下,說道:「我覺得大姐姐有些不對勁,有件事我不記得有沒有跟您說過,就是她跟魯三哥的事。」說著她把當初如何發現沈弋和魯振謙的事以及後來種種皆說了出來,而後道:「沈弋是個聰明人,她絕不會容許自己行差踏錯,我看她似乎有另攀高枝的想法,所以這次才會主動跟您提出來要去赴宴,總之您就裝懵罷,帶著她出去走走,但是盡量不摻和她的事。改到下一回,她再要出門,你就找個理由推掉。」

第358章 試探

倘若沈弋沒有跟魯家這茬那倒無妨,可魯振謙這手尾還未了,二房怎能沾手?
雖說答應過沈弋不會往外說的,可是事關二房,她卻是不能不告訴華氏了。
華氏聽說沈弋跟魯振謙青梅竹馬暗生情愫頓時吃了一驚,因為平日裡竟未瞧得出來,再一想沈弋竟然還使上這麼一手,那魯家也不是好惹的,這要是讓人知道沈弋這麼樣那還了得?到時候不只是長房丟臉,就是二房也要跟著丟臉了!
她說道:「這事可大可小,我可要與你大伯母說說?」
沈雁冷笑:「你以為大伯母不知道麼?她為什麼這麼著急催你帶她出去走動?還不就是打的讓沈弋跟魯振謙斷了的念頭。我雖然還不確定沈弋冷落魯振謙的緣由是什麼,但可以確定的是,魯老三的身份她們倆只怕是瞧不上。」
華氏凝眉:「魯家條件也不錯了,魯大人如今也是三品的副都御史了,她跟魯振謙既然兩小無猜,嫁過去日子也好過。」
「那可未必。」沈雁想了下前世裡沈弋回娘家時的風光,一顆棗子捏在手裡沒吃,魯家雖然不錯,但跟房家比起來那可是兩個天地了。她雖然不知道這世裡沈弋與房昱還會有什麼淵源,但她想要找個強大的夫族應該是逃不了的。
華氏見她說了一半又不往下說了,只當是不確定,也就不說什麼了。
只是這裡卻暗地裡消化著這消息,斟酌著明日該如何應對。
翌日早飯後,正在梳著妝,顧頌便派宋疆過來催她。
華氏與榮國公夫人早就商量好了一同出門,戚氏跟華氏那點小過節如今隨著時間也淡下去了。昨兒下晌沈雁再去到顧家時顧頌已經去了薛家,顧頌回來聽說她撲了個空,哪裡按捺得住,又不好自己闖上門來,便一大早催完榮國公夫人又來催她。
沈雁一面答應著一面也催著梳頭的青黛,這裡打扮好出了院子,支了福娘去知會華氏,又支了黃鶯去告訴沈弋,這裡便就披著披風出府來。
顧頌早就打扮得精精神神站在華表下探頭張望,見她出了府門,禁不住展顏,扔了馬鞭給護衛,走過來。
「聽說你年後就去了大營,怎麼樣?」沈雁笑瞇瞇望著他。
他點點頭:「我跟我祖父央求排進了士兵列,跟著他們一道操練和作息。」說著又難掩高興地道:「薛停他們不相信,還嚷著過幾日跟我一塊去後軍營瞧瞧呢!」
沈雁也很高興。
顧頌忽而斂了笑容,神色變得凝重地望著她:「這陣子,你見過稷叔不曾?」
沈雁沒料到他突然提起這個,不過想了想,她還是點了點頭,簡短地道:「見過兩次。」
顧頌是她的摯友,她不想欺騙他,何況她跟韓稷之間並沒有什麼說不得的。
顧頌抿著唇,也微微點了點頭,然後頗有些艱難地道:「稷叔人很好,就是見了也沒有什麼。」
這話可真多餘。
不過沈雁見他這樣,心裡忽有些不平靜。
圍場裡他們倆雖然已經讓過去的事情過了去,可這半年來他卻已極少與她往來,雖然隨著年齡增大這是必然的,可是她又仍然察覺到一點不同,顧頌在原先的純真質樸之餘,他的稚氣已經退去了一些,而且跟她在一起時也不再那麼隨意,他的眼神裡有著不該有的克制。
她隱約覺得這跟他屢次撞見她與韓稷在一起有點關係,比如說在行宮外的小樹林裡,他帶著憤忿和不甘揮向韓稷的那一拳,但她為之不平靜的不是他的這份心思,很顯然,顧頌把她跟韓稷的關係想過頭了。
她揪著眉頭想了片刻,轉頭面向他道:「其實有件事,我覺得我應該告訴你。」
「什麼事?」顧頌也望著她。
沈雁看了看沈府門口已經出來的兩輛馬車,又打住了話頭,說道:「算了,這事三兩句也說不清,回頭我再找機會和你細說。」
話音剛落,馬車就在身旁停下了,沈弋撩開車簾,在車廂裡笑道:「都要走了,你們倆還說得歡,雁丫頭還不上來?」
沈雁提裙正要上去,右側魯府這邊又過來輛馬車,還有幾匹馬。魯夫人在車窗內揮手道:「雁姐兒你母親呢?」魯振謙與兩位哥哥騎馬立在馬車旁,兩眼直勾勾盯著沈弋所在的車廂,但沈弋不知什麼時候早已把車簾放下來了。
沈雁笑道:「還沒來,魯伯母,嵐姐兒她不去麼?」
「不去,她嫌鬧騰。」魯夫人笑微微地看著她,同時又順眼看了看沈弋所在的車廂,才又放了簾。
沈雁不動聲色上了車,一開門,便見沈弋坐在車內發呆,見她進來,立刻漾出一抹笑,如往常一般跟她打趣道:「就你話多。」然後道:「四嬸還在後頭,也還得等等榮國公夫人和老爺二叔他們。」說罷便靜下來,彷彿再也沒了話可說似的。
沈雁不想讓沈弋察覺出異樣,於是裝成心不在焉的樣子頻頻看外頭。窗外的魯振謙看起來就像是丟了魂兒似的。也不知道沈弋知不知道?
兩姐妹在車裡各自沉默了片刻,人就到齊了,這裡浩浩蕩蕩一路駛往諸府,路上也沒再有話。
諸府今日廣開門路,喜迎各方賓客,女眷們從垂花門進,還未落地便已感受到一股龐大的喜慶氣氛。
今日是諸閣老的次孫娶妻,其實正宴是在晚上,但是部分有體面的客人會經特別受邀過府用午宴,沈觀裕父子與諸志飛本就有私交,又因為沈家的名頭,自然是有這份體面的了。而各國公府又曾與閣老們結伴打天下,當然更是不能落下。
諸家派了少奶奶們前來垂花門迎接,一路上衣香鬢影,有些是沈雁認識的,有些不認識,沈雁與沈弋跟在華氏後頭,只管見禮便就是了。而沈弋又因為還受季氏的叮囑出來拋頭露面,沈雁更是將她著意地推在前面,果然進廳這一路只見人們對沈弋交口稱讚。
沈弋也並沒有推辭低調的意思,少出來露面的她應酬起這些官夫人竟然游刃有餘。
沈雁不覺想起先前的魯振謙,心下更是認定沈弋此來是她主動的了。
許是因為太閒,沈雁滿門子心思竟全在他們這樁八卦上。
諸家專門收拾了西跨院這邊一座三進院子出來待客,院子東邊還有座小花園,與東跨院那邊招待給男賓的院子中間只隔了一道廡廊,以及兩叢翠竹。
上晌來的賓客還不多,陳家還沒來,應該要到下晌,這會兒只來了幾位閣老的家眷,包括沈家在內幾家高官家眷,還有諸家本族的女眷們。而沈雁特別留意到,韓稷的母親鄂氏竟然沒來。
華氏因著護國公夫人在座,需要留下來說話,於是吩咐沈雁姐妹帶著同來的薛晶出來走動。
薛晶見了沈雁很高興,嘰嘰喳喳說個沒完,見沈弋端莊婉麗,也愛烏及烏地喚她弋姐姐。
沈弋彷彿也很喜歡她,笑著道:「晶妹妹是跟護國公夫人來的麼?」
薛晶道:「我跟祖母和我大哥,還有我董祖母一塊來的。」說著又扭頭看向沈雁:「不知道我耘叔來了不曾?」說到這裡卻又想起上次闖出的禍來,頓時不敢往下說了,只抿緊唇望著沈雁。
上次韓耘隨著鄂氏往薛家走了一遭後,後來又特地來了一趟,把韓稷叮囑他的那些話原原本本全告訴了她,她才知道自己嘴巴又多快,打那之後再也不敢提及韓稷與沈雁在行宮這一樁,直到聽說鄂氏並沒有拎著禮物上沈家去賠禮這才漸漸安了心。
但沈弋卻把她的話聽進了心裡,她笑道:「晶妹妹說的耘叔,可是韓家的二公子?」近來她往顧家走動得多,幾家國公府的大致情況也就不難知道了。
只要不是問山上的事,薛晶都沒有問題。她說道:「就是他,那個胖子。不過姐姐應該沒見過。」
沈弋看了眼沈雁,又笑道:「妹妹真是有趣,你打聽耘二爺,怎麼卻看著你雁姐姐呢?耘二爺出門自是隨著韓世子的,難不成你雁姐姐還會知道韓世子他們的行蹤不成?」
沈雁眉頭頓蹙,扭頭看了她一眼。
但沈弋笑微微,像是完全沒察覺到她的注視。
「那怎麼會呢?」薛晶道:「雁姐姐跟稷叔又不熟。」雖然才六歲,但小丫頭也很機靈,沈雁是姑娘家,又不是韓稷的什麼人,她怎麼會知道韓稷的行蹤呢?雖然這個姐姐面上看不出什麼算計,而且她又是沈雁的姐姐,但怎麼說她也不該再亂說話。
沈弋面上的笑容就頓了頓,而後又笑著點點頭,算是認可了她的話。
沈雁這會兒也笑道:「不如我們去看看魯夫人在哪兒?剛才聽她說魯三哥會帶人去放風箏,大姐姐我們一起去。」
沈弋聞言面上一白,半日強擠了一絲和氣說道:「你們去吧,我去花園子裡走走。」
說著走了開去。
沈雁目送她上了廡廊,也與薛晶笑道:「我們去找找耘哥兒。」

第359章 偶遇?

這裡沈弋出了院子,腳步便放緩下來,回頭看了眼院門處,又略帶懊惱地在廊椅上坐下。
薛晶也曾隨駕一起去過圍場,看她剛才的神情,分明就是有古怪,難道沈雁和韓稷真有什麼了?沈雁那麼樣機靈的人,必然是看出來她的用心了,她想要保住長房只能不動聲色地取勝,怎麼能讓沈雁有所察覺?
她輕摁胸口吐了口氣,看著欄外兩株牡丹又不由發起怔來。
不知道先前沈雁突然提到魯振謙又是什麼意思?是故意使她難堪的嗎?如果是,那就代表她也察覺她跟魯振謙之間有問題了,不過這倒不要緊,她素來並不多事,自然也不會貿然插手她和他之間矛盾。
只是這樣又終歸不好,到底她已經知道她跟魯振謙之間有了兒女私情,落了這個把柄在她手上,那麼總歸是個隱患。
她默想著,忽然前方廊子下傳來說輕柔的說笑聲,抬目望去,只見諸家的大奶奶正伴著兩位氣質雍容的貴婦緩緩往這邊行來。
左首的那位年約三十出頭,柳葉眉,彎月眼,不笑的時候也似微笑的樣子,一襲華裳色澤淡雅,但卻又質地絕佳,整個人看著十分親和。而另一位則也差不多年紀,正與諸大奶奶說著什麼,言語爽利,看著就是個能幹的人。
沈弋偏頭問春蕙:「這是哪家的太太?」
春蕙道:「方纔進院子的時候正聽說房閣老家和郭閣老家的女眷到來,這二位先前在廳內並未見過,想來必是這房家與郭家的少夫人了。」
房家?!
沈弋聽到這個,心下忽地一動,身子不由站起,目光也隨即往她們身上細細打量來。
若憑房昱那樣的氣質風度,這二位若是來自房家和郭家,倒也恰當。
房家……
沈弋想到在沈家園門口偶遇上的那個青春又儒雅的少年,心裡忽然有水波在蕩漾,抬眼見諸大奶奶她們已將拐彎去花廳,她不覺抬了步,並加快了些速度從這邊穿堂插過去,搶先到了她們前面。站在廡廊下聽見那一路輕語聲傳來,她才又抬步緩緩地迎上。
「喲,這不是弋姑娘麼?」諸大奶奶停了腳步,含笑打起了招呼。
沈弋輕輕地「呀」了一聲,盈盈福了一禮,說道:「見過大奶奶。」
諸大奶奶點點頭,眉眼裡全是讚賞的笑意,又扭頭與二位少夫人介紹道:「你們平日裡常說如今京中的閨秀難得有真正稱得上端莊靜婉的,眼下我就要拉你們開開眼界,——燕京沈家的大姑娘,閨名一個弋字,平日裡養在深閨,甚少出門,今日是鄙府有面子,才請動了這位千金大小姐。」
又含笑與沈弋道:「這是房閣老府上的大少夫人,和郭閣老府上的二少夫人,弋姑娘也來見見。」
沈弋聽聞,便往那面容親切和善的房大奶奶微笑看了一眼,福了一禮,然後又面向郭二奶奶行了個禮,語帶三分笑,說道:「沈弋見過二位少夫人。」
房郭二人方纔已覺迎面走來的這姑娘奼麗多姿而又端莊大方,舉手投足間洋溢著常人難及的風采,正想著是哪家的千金,一聽說是沈家的姑娘,便都不由定睛細細端詳起來。
眼下她執著一柄紈扇嫻靜地站在那裡,上身是薔薇色繡同色點點梅的蜀錦襦衣,下方是月白色滾薔薇邊的石榴裙,再看面容,真正是芙蓉如面柳如眉,一雙杏眼裡透著百年世家千金才有的大氣沉靜,這一看之下,竟不由微笑互視起來。
「原來是沈家的小姐,難怪這般出色。」
房大奶奶微微點頭,面上的笑容不過不失,盡顯大家風範。
郭二奶奶為人爽利些,卻是直言笑道:「豈止是出色,竟是天仙也比得了。」
沈弋垂下眸來,衿持地道:「夫人謬讚,若論出色,沈弋恐不及二位夫人一半的風采。沈弋也曾經見過二位府上的姐姐們,個個都是百里挑一的人物,令沈弋十分仰慕。」
房大奶奶雖然點到即止,讚譽不溫不火,但自小被養在沈夫人身邊,常年與有身份的官眷打交道的沈弋卻深知,能得知她房府大奶奶一句這樣的讚譽,已是了不得了。若在旁人面前,她自是該擺出三分出身高門的架子,但既是她們這幾人在此,她又豈能高調示人。
她這番話一出來,郭二奶奶便就走上來拉著她的手細看了看面容,才又含笑放開道:「弋姑娘這是要到哪裡去?」
沈弋大方地道:「方纔出來轉了一圈,正要回花廳去吃口茶。」說著也微笑回望著郭二奶奶,全無一絲扭涅之色,「哪知道我運氣極好,竟就迎面遇上了三位夫人。」
「果然是巧。」郭二奶奶與房大奶奶笑著道:「我們這裡正也是要去花廳拜見諸夫人,姑娘既是也是過去,不如與咱們同路?」
房大奶奶雖然見過的千金閨秀無數,但也著實喜愛沈弋這不驕不躁大大方方的性子,遂也道:「姑娘若不嫌跟我們在一處拘得慌,不如就一道罷?」
沈弋頜首:「沈弋仰慕二位夫人還來不及,怎會嫌拘束?只是夫人們莫嫌我粗手粗腳地就好了。」
諸大奶奶笑起來:「你若是還叫粗手粗腳,那世上就沒有溫柔秀氣的人了!」
房大奶奶也笑,說道:「走罷。」
一行人有說有笑往花廳裡去,這裡沈雁也與薛亭到了院門口通往正院的穿堂。
雖說諸家已經隔出的專門的院落招待賓客,但有些與諸家有著深交的客人還是會在各房之間走動串門,尤其是小孩子,眼下正院天井裡正有幾個六七歲大的男女孩童在玩耍,有的蕩鞦韆,有的玩彈弓,還有幾個正商量著放風箏。
沈雁目光逮住海棠樹底下與另兩名小男孩玩石頭剪子布的小騰墩兒,說道:「那不在那兒麼?」
薛晶也已經看到了,下了兩步台階便大喊道:「耘叔!你是不是又在欺負人了?」
天井裡的孩子們全看過來。
然而誰知道天井卻連著另一頭招待男賓的東跨院,雖然沒有門,但是卻有窗。
窗內臨窗而坐的韓稷望著石階上交手而立的少女,唇角的弧度立刻變得溫柔。
桌對面的薛停咦了聲:「那不是沈家那丫頭?」轉頭又拿胳膊肘去戳顧頌:「天還冷著哩,這麼樣站風裡頭也合適?」
顧頌訥然,抬眼看了看韓稷,韓稷靜默了片刻,喝乾了杯裡的殘茶,站起來:「我去走走。」
薛停董慢皆目送他離去,唯獨顧頌怔怔地望著面前的杯盞。
薛晶這裡找到了韓耘,拉著他便要往西跨院這邊走,沈雁並不知道對面是什麼地方,只見得窗紗內人頭湧動,而通往這邊的人有諸家的家僕看守,大約猜得出來是男客活動之地,自不願久呆,一面受著韓耘的問候,一面就要跨步回院去。
才轉了身,就見天井門外閒庭信步走來一個人,那身紫裳外加八寶金冠真是再熟悉不過了,薛晶已當先叫起來:「稷叔!」韓耘則已小跑過去,說道:「大哥,諸曉晨說要請你做個跟我的一模一樣的弓,我幫你回了他。」
韓稷停步道:「回人家幹什麼?就是想要,做個給他也沒有什麼要緊。」
韓耘叫起來:「可我讓他把紙鳶借我玩會兒都不行。」
韓稷想了想,喚來陶行,「帶二爺去買紙鳶。」
薛晶抓著他袖子跳起來:「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一起!」
韓耘跟薛晶手拉手地走了,沈雁一直望著他們直到拐了彎。
門廊下一時就只剩下他們倆。韓稷轉眼看過來,眼尾高高地上揚著,唇角上也帶著絲弧度。上次在戲園子裡,他可是頭一回看到她有那麼驚恐的神情,一想到自己從未曾在她手下佔過什麼贏面,說不得意真是假的。
然而,沈雁在上次見過韓稷之後的忐忑,經過兩個月時間的沖刷,也已經恢復平靜了。畢竟這並不是什麼大事,就是韓稷對她慇勤些也不值得她好慌張。她撩眼看著他道:「看什麼看,是不是覺得我越來越好看了?」
韓稷的得意僵在臉上,眉頭一皺,聲音也帶著些難以忍受了:「你還真是不管什麼時候都不忘給自己臉上貼金。難道我看你就是因為你長得好看嗎?」
「不是因為長得好看,難道是因為我可愛?」沈雁大笑。
韓稷悶聲撇了頭。示意她去那邊竹林,「過去說話,我有事找你。」
沈雁看了看左右,示意福娘她們去別處走動,以免引人注意,然後隨他走到竹林下,站定後望著他光滑無痕的額角,說道:「你待耘哥兒可比從前有耐心了。」
她可記得在行宮初見韓耘時,韓稷是怎麼把他給一把撂到花叢裡去的。如今幾個月不見,竟然有這種耐心跟他細說道理,真真是不可思議。
上次在戲園子裡,她也沒來得及詳問韓稷跟鄂氏究竟怎麼回事,後來想想,他這世子之位襲得這麼突然,恐怕跟那陣子的謠言脫不了干係。

第360章 妖精

她甚至一度還根據韓稷的話有了個大膽的推測,就是韓家之所以這麼多年沒有立嗣,恐怕跟韓稷與鄂氏的矛盾也有關係,再想想,莫非是魏國公夫婦有意把爵位留給韓耘,所以最開始他才會決心幫助楚王?
其實從韓稷身上得來的這些線索並不難判斷,世上偏心的父母也不只一個兩個。不過如果這是真相,那麼她倒是也因此有了疑問。
一是韓稷為什麼會想要跟韓耘爭奪這世子之位?據她瞭解的情況來看,他完全有能力自己掙得一身富貴,並不是那種會完全指望祖蔭的二世祖,而且韓耘是他一母同胞的親弟弟,她心目中的他,應該是完全能做把讓出爵位給同胞弟弟的人。
退一萬步,假如他真是這種人,那麼他又為什麼會對韓耘比從前更為關照?難道在他想要佔據爵們的同時,他還是個兩面三刀虛偽善變之人?
想想他往日在她面前連假笑也不肯露過一個,她實在無法相信他是這麼複雜的一個人。
但說到底,最讓她放不下的還是他額上那莫名其妙得來的一道疤。
她親眼見識過他的騎術,武藝,以及應變能力,不止是他自己,就是他身邊的陶行他們也個個都機智英武,韓稷就算身為世子——就算得來這道疤時還不是世子,他也是國公府的大爺,什麼情況下幾乎全能的他會讓自己從馬上摔下來?
就算不小心摔下,他也絕對有辦法避免受傷。
可他還是傷了。不但傷了,在她面前還不願提及。
當日去戲園子因為事先不知道會遇見他,所以見面後一門心思都放在他當了世子這件事上,並沒有來得及分心思去細想這些,但是這幾個月,拜他那嚇死人的親暱舉動所賜,她得以好好地捋了捋他身上的這些疑點。
韓稷乍聽到她這話,也頓了頓,片刻才回道:「他是我弟弟,我耐心點是應該的。」
沈雁笑一笑望著他,並不再說什麼。只折了片竹葉在手裡,說道:「你找我什麼事?」
她這麼戛然止了,韓稷反倒有些不舒服了,很明顯她就是有著什麼想法,可她怎麼能不說呢?
不過她不說,他眼下又不能逼著她說。
他瞥了她一眼,環胸道:「上次我跟你說過我跟家母之間有點矛盾,不知道你是不是還記得?」
沈雁怎麼會不記得。但是聽他果然提到這個事,她又不由多加了份心思,說道:「記得。又怎麼了?」
韓稷眼裡有了郁色,他道:「你去過我的頤風堂,是知道我房裡沒有丫鬟的,但是最近家母借了我們老太太的名義往我房裡送了幾個丫頭進來,不知道你有沒有什麼辦法給我,讓我能弄走她們?」
沈雁微怔。頤風堂裡沒有丫鬟她自是見識過的,眼下說到他居然使喚個小廝侍侯她洗漱的事她還忍不住鬱悶,這麼說來他屋裡不設丫鬟乃是因為私下所做的一切都是瞞著府裡人,至少是瞞著鄂氏的?
這雖然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但細想之下卻又極合理,韓稷想借楚王奪世子之位肯定是覺得靠父母無望才會出此下策,既如此,這件事他當然得瞞著家人。不過綜合他提供的這些線索,他跟鄂氏的矛盾乃與爵位傳承有關也就更加證實了幾分。
如果這是成立的,那麼鄂氏會往他身邊塞丫鬟也就不稀奇了。畢竟這丫鬟塞來做什麼用的她很清楚,一旦她們得了逞,成了他的通房,那麼韓稷要想再尋門家世不錯的女子成親就艱難了。而他如今心裡又已經有了人……
想到這裡她微微一頓,收了收心神。
他如今有了心儀的對象,那就更加不能馬虎,這種事極容易產生誤會,一旦控制不好還很有可能讓喜事變成不幸,韓稷會憂心,倒是正常。
想到這裡她瞄了韓稷一眼,「那幾個丫頭,長的怎麼樣?」
韓稷面上赧然,睨她道:「不怎麼樣!」
沈雁笑起來:「既是不怎麼樣,那有什麼好擔心的?世子爺您如今爵位有了,年歲也不是很小了,令堂就是塞幾個漂亮丫鬟到你房裡也正常。既然她們長的不怎麼樣,這就說明連通房的可能也沒有,你喜歡就放近點兒,不喜歡就放遠點兒,多大點事。」
韓稷聽到她說起通房二字來面不改色心不跳,面色黑了些。但眼下解決問題要緊。他憋了會兒,輕咬著後牙,又從齒縫裡擠出幾個字:「有兩個還挺會來事兒的。」說完又立刻把目光對著她:「但那絕對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沈雁挑著唇:「那你喜歡的是什麼類型?」
韓稷目光在她臉上溜了一圈兒,忽然一隻手越過她肩膀,撐住她身後的翠竹:「當然是世間少見的類型,比如說妖精。」
四面都有陶行他們暗中盯著,不怕會有人突然闖過來。
沈雁忽然間被他縮小了距離,一顆心像是停在胸膛。
她使背部後仰抵住竹子,瞪他道:「什麼意思?」
韓稷望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沈弋在花廳裡坐了半晌,跟華氏推說去透透氣走了出來。華氏因著沈雁的囑咐,正巴不得她自己走動,除了叮囑不要走遠,自然沒有什麼意見。
一路沿著廡廊往東走,到了先前與沈雁薛晶她們倆分道之處,她不由停了腳,在穿堂內為讓賓客歇腳而設下的桌畔坐下來。
如果她猜得不錯,沈雁她們先前正是往前方去的,看方向那邊與東跨院也距離不遠。自打遇見房大奶奶,她已經無心去關心沈雁薛晶的去處,她只在心裡想著,房大奶奶來了,那麼房昱呢?
她聽說他跟諸家兄弟們交情甚好,這樣的日子,他必然會來的罷?
一想到上次在府裡後園門口偶遇的那一幕,她心裡便忍不住狂跳。
她不知道老天爺是眷顧她還是只為逗逗她,從那之後她再也沒有見過他,偶爾聽說會與沈宓請教棋藝,但至今為止並未曾再踏足沈家,當然,也或許來過,只是她並不知道。
原本她也在認命地等待與他再見面的機會,可是從側面打聽來的沈雁與韓稷的關係讓她肉跳不已,如果她不主動,那就只要等著讓二房壓長房一頭,就等著她日後在她這世子夫人面前低聲下氣地陪著笑行著禮!
倘若她成了閣老府的長孫媳婦,背後有著德高望重的房閣老撐腰,她不就可以在二房面前挺直胸膛,更可以名正言順地力主讓沈芮繼承沈家家業了嗎!
所以她主動提出來要跟華氏出來赴宴,因為她知道,她十有八九會遇見他!
只要能遇見他,她就有把握能抓住他的心。
而方才偶遇了他的母親,豈不更算是驚喜了嗎?
春蕙見她默坐不語,目光卻又頻頻地扭頭往東邊看,不由道:「姑娘是不是要尋什麼人?」
沈弋凜了一凜,喝了口冷茶壓壓心,起身道:「我們往那邊天井裡走走去,方才瞧見雁丫頭她們往那頭去了,我們去找找她。」
天井這裡,沈雁背抵著竹子,忍著被他的氣息弄癢癢了的耳鬢,豎眉撂狠話:「再近一寸,信不信我掐死你!」
韓稷將手收回去,抱著胸站直,斜眼睨著她。
沈雁拂拂衣袖,呲牙在他面前揚了揚拳頭,抬腳便要走。
韓稷將她一把拉住:「幹嘛去?」
沈雁一腳踹在他膝蓋上,他嘶地一聲放手蹲下來。
沈雁拍了拍巴掌,轉身要走,忽然間哪裡傳來聲哨聲,韓稷忽地撲上去將她勾回來,摀住嘴。
沈雁兩眼似刀子似的瞪著他不住掙扎,他也不做聲,就指了指竹子縫隙。
透過這縫隙可以看到,這時候穿堂那頭竟然緩步走過來幾個人,後頭跟著的自是下人,而前頭走來的那人緋衣素裙,梳一頭天仙髻,眉畫如仙美似天仙,而行動氣質皆透著出身大家的高貴優雅,竟然是沈弋!
沈雁看到她,頓時安靜了。
這裡是靠近男客所在的東跨院與主院之間的天井,她怎麼會跑到這裡來?她自己是因為剛才和薛晶找韓耘而誤闖到了這裡,難不成她也是誤闖進來?她高貴優雅的沈大小姐,會容許自己輕易這般的出錯?
沈雁收回目光想了想,跟韓稷道:「不能讓她看見我,快帶我避開!」
韓稷點點頭,藉著沈弋那邊有樹幹遮擋,挾著她便退到了竹林後一處半人高的影壁後。
說是影壁,其實就是堵鑲了些鏤花窗的矮牆,應該是用來做屏障用的,用以遮擋這邊一排放置廢舊雜物的雜房。因而牆下還散落著幾隻小杌子和幾隻簸籮。
韓稷從懷裡取了帕子鋪在小杌子上,然後按著她坐下。自己則透過牆上的一排鏤花打量著外頭。
沈雁也趴在牆上打量。
沈弋到了廡廊下,並沒有再往前走,而是在能夠探首望見東跨院的地方停步。
這時候東邊正有隱隱的琴瑟聲傳來,沈弋側耳傾聽著,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第361章 心跳

而另一頭經過的諸家僕人許是瞧見了她,便跨步從另一方走過來,跟她施禮道:「姑娘可是迷路了?那邊是東跨院了,可用奴婢引路帶姑娘西跨院去?」
沈弋默了一下,說道:「那敢情好。」說著目光往對面瞟了一瞟,又狀似無意地道:「不知道這是何處傳來的琴音?這般悅耳,想必出自大師之手了。」
這丫鬟笑道:「姑娘不知,這撫琴之人乃是我們三少爺,而旁邊伴奏笛音的人則是房閣老家的大少爺。」
沈弋默了有半刻,像是屏息了似的,久久才笑了一笑,說道:「原來是爺們兒在此。我果然是莽撞了。我知道怎麼回去了,你們去忙罷。」
丫鬟們見狀,便也就告退離去了。
今兒府裡的事情很多,她們是不可能就這些小事多做糾纏的。
沈弋在廊欄上坐下來。
牆下的沈雁眉頭卻已經皺成了個肉疙瘩。
房昱?沈弋迤邐到此,莫非正是衝著房昱而來?
她跟房昱理論上應該只在去年九月見過一次面,而且還見得倉促,以至於她根本就沒有把他們前世的緣分跟這世扯到一起,難道說就是那一次的邂逅,沈弋就已經動了心思了?
再想想這幾個月裡她與魯振謙那點破事兒,她的心也不由沉了沉。
房昱比起魯振謙來自然強出不少,可是關鍵是她這麼樣見異思遷合適嗎?從她在馬車裡那副形容就可以看出來她還在避著魯振謙,既然避著,就說明多半還有什麼話沒說開,她現在就開始盯著房昱,她的德行呢?
原先以為這世裡沒有了沈瓔搗亂,她跟魯振謙好歹會順利走到底,而如今看來,前世裡沈弋沒嫁成魯振謙,恐怕並不僅僅是沈瓔插足所致,而是沈弋自己弄出來的鬼!
她就這麼想要嫁給房昱?
沈雁悶了一胸腔的氣。雖說這是長房的私事,可如今大家未分家,而就算是分了家大家也是沈家的人,難道她這麼樣胡鬧,不是在給整個家族找麻煩嗎?
她忍不住又抬眼望出去,誰知道正碰上沈弋往這邊瞅來,韓稷連忙將她按趴下,咬著她的耳朵道:「別動!」
沈雁靠牆坐在杌子上,看著跟自己的臉相差不過一根手指的他,瞬間連呼吸都止住了!
他靠得這麼近,簡直連心跳都傳到了她的手臂上,難道他不知道要避嫌嗎?!
「你,離我遠點兒!」她呲牙道。
他頓了下,退了退,但也只是從一根手指的距離退到兩根手指的距離而已。
沈雁抬腳作勢要踹他,被他一手捏住,又湊了回來,以只有她聽得見的聲音在她的耳邊幽幽地吐氣:「我房裡的丫鬟們怎麼辦,快教我。」
那氣息像是把羽毛似的,撩得沈雁皮兒都在顫,她咬牙撇開頭道:「我怎麼知道!」
「你怎麼能不知道?」他忽然抓住她握成拳的手,漫聲道:「看,你的手都在顫,你那麼狡猾,連朝廷裡什麼事情都知道,怎麼可能不知道怎麼對付幾個丫頭?你的事是我的事,我的事也是你的事,你要是袖手旁觀,我到時候死了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沈雁覺得自己整個人簡直要炸了。
眼一時刻等著抓她和韓稷小辮子的沈弋還在外頭,他就敢這麼樣放肆,是瘋了嗎?
他不要臉,她還要臉呢!
她咬了咬牙,將手從他手中掙脫出來,然後一把揪住他左襟:「瞧,你的心不是也在跳!既然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那你告訴我,你母親為什麼塞通房給你,她為什麼不讓你當世子?你額上那道傷,是不是跟她有關係?你把這些全部告訴我,我就承認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韓稷定定地望著她,將壓在她身上的左肘移出來,但俯在她上方的身軀不動,垂眼望著她:「她不想讓我當世子,是因為我不是她的親生兒子,我額上的傷是她砸的,至於她塞通房給我,是不想讓我娶你。」
他的薄唇就在她臉部上方微啟,近到沈雁甚至能看清他鼻樑上的絨毛。
沈雁的心臟快要跳停了,娶她,娶她,那他的意思果然就是說……
難道她猜的沒錯,他說的喜歡的那什麼姑娘,真的就是她?
她望著面前這張臉半晌,壓在他胸口的手忽然抬起來,往他臉上狠掐了一把。
他驀地僵住,繼而黑了臉:「你做什麼?」
「測測你臉皮有多厚。」她慢吞吞地。待湧上心頭的那股熱潮緩緩地平息下去,心裡也不再翻湧得像是要跌倒了,然後才推開他坐回板凳,睨著半跪在地上的他說道:「小小年紀不學好,你才多大?就談什麼娶妻。」
韓稷咬著牙,忽然又做餓虎撲羊之勢撲了上去,緊抵著她在牆下,咬牙切齒道:「你個小丫頭片子,我小小年紀?你以為你很大?你聽著,我不但要娶你,而且是等我父親一回來我就要立刻娶你!你要是敢喜歡別的人,我立刻殺了他們全家!」
沈雁屈起膝蓋往他腹中一頂,說道:「你也太把自己當回事兒了吧?我說過願意了嗎?」
要表白就好好表白,弄點花前月下什麼的給她看,又不是流氓土匪,求個愛都要喊打喊殺的!
韓稷吃疼跪在地下,恨恨地抬頭望著她。
沈雁索性彎下身子,抬手握住他的下巴,說道:「要麼有本事你就帶著中軍營幾萬大軍包圍沈家,直接來搶親。」
韓稷倒也不再動,因為下巴擱在她柔軟的掌心上,那觸感竟很好。
他瞪著她:「你為什麼不肯嫁?難道你想嫁給楚王?」
「真是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
沈雁嗤地一聲收回手,正色道:「你說你不是韓家的親生兒子,可是我在這之前從來沒有聽聞過半點風聲,如果你是抱養的,那麼為什麼令尊令堂要抱養你?而為什麼連榮國公夫人她們也從來不知道這件事?按照你們幾家的關係,他們是不可能不知道的。
「再者,如果你真的是抱養的,為什麼皇上還要欽封你為世子?就算他不知情,難道貴府老夫人和令堂不會道出實情阻止嗎?是什麼原因致始令堂甘願撇棄自己的親生子而把世子之位讓給嗣子?收養養子並非醜事,那麼又是什麼原因使你們家要死死地瞞著這件事?
「你亂七八糟說這一堆,你讓我怎麼會同意你娶我?」
韓稷真是一臉晦氣。
他原本並沒想就這麼告白的,只不是情到濃時有些話自然而然就出來了,他覺得這樣也好,反正他這輩子只認定了她,早一步晚一步讓她知道都沒有關係,而老天爺既然安排了這麼一個時機給他,他也沒有再遮掩的理由。
但是他萬沒有想到這個時候她還能保持清醒抓他的話柄,一般情況下女人在這個時候不都容易失策一些嗎?他喜歡上的到底是個什麼鬼?不但從頭至尾就沒讓他覺得得意過,就連這種時候都能夠迅速反應過來壓他一頭!她莫非真是只妖精?
他盯了她足有半晌,後槽牙漸漸咬緊。
「說呀!」沈雁挑著唇角,聲音裡帶著冷冽。
想憑這麼樣兩手小花招就把她騙走當媳婦兒,可沒那麼容易!
韓稷一屁股坐在杌子上,低頭薅了薅頭髮,抬頭道:「是不是我說了實話你就嫁給我?」
沈雁睞著他:「是不是我不答應你就不說實話?」
韓稷無語凝噎。
他在她面前從來就沒有佔過什麼便宜,也許從北城營外被她暗擺了一道還不自知的時候,老天爺指給他的煞星就已經在她身上顯靈了。
他一度真的很視她如眼中釘肉中刺,一個小丫頭而已,居然讓他屢屢敗北,但他發現每每當他準備棄她不顧的時候他又總是難以如願以償,他越是失敗越是想找回場子,越是想找回場子又越是失敗得多,到後來,竟然是主動棄戰心甘情願地受她俘虜。
這麼說可能有些肉麻,原先他也覺得肉麻。可是當你發現這一切都是來自他身上每個毛孔每一部分血肉的最真實的反應,一切便都自然起來。就像他原先想到對她動心會臉紅,而如今眼目下,他卻只想把自己的心掏給她。
連心都可以掏給她,又怎麼可能會想跟她瞞住自己的身世呢?
他輕咳了一下,說道:「我確實不是韓家的孩子,十六年前……」
正說到這裡,不知何處忽然又傳來聲哨音。
韓稷凝眉止住,按住她往窗外看去。
這時候沈弋已經站了起來,而廡廊那頭正走來兩名僕人,當先的是個嬤嬤,正跟沈弋說著什麼。就見沈弋點了點頭,回問了她幾句,而後與丫鬟們走了出去。而這嬤嬤卻帶著一臉殘餘的笑意往這邊走來!
沈雁捉住韓稷衣襟的那隻手不由一緊,已完全沒有心思去聽他解釋了!
看模樣這嬤嬤很明顯是往這邊走來,她只要走到這邊,那麼她跟韓稷的行蹤就絕對會曝露!到時候沈家二小姐跟魏國公世子躲在牆下幽會,這種事弄出去還不弄得人盡皆知?那沈家的名聲可就都讓她給毀乾淨了!

第362章 一吻

退一萬步說,就算這嬤嬤就算知輕重而不會往外亂傳,可最起碼鬧出的動靜也會引來才走不遠的沈弋!
沈弋如今不知道什麼緣故總盯著她跟韓稷的事,倘若招來了她,那也同樣要出事!
想到這裡,沈雁不由頂著一張紅紅的臉,恨恨地往韓稷瞪去:都是他!
韓稷面上不動,雖然不如先前放鬆,但也沒見多少急色。
外頭那嬤嬤越走越近,眼看著就要過來了,沈雁一顆心提到了喉嚨口,正準備要趁著嬤嬤從那頭轉過來的時候撇下韓稷同時從這端繞出去,這時候那邊門口卻忽然走進來一個人,揚聲與這嬤嬤道:「敢問這是諸夫人身邊的於嬤嬤麼?」
這嬤嬤立時轉了身,迎上前去。
沈雁看清楚來人面目,心下頓時一咯登,來的人居然是陶行!
她迅速抬頭往韓稷看了眼,韓稷一把將她拉回來,收在胸前,兩手撐著牆根,在她耳邊呼氣:「有我在,你怕什麼?你是我找了十六年的媳婦兒,我就是拼了這條命,也要護你周全不是?」
沈雁乍聽到耳邊這句話,耳朵邊上包括一大片的絨毛都似乎在顫,全身的熱意也彷彿都往胸口湧來,衝擊得她暈暈的,飄飄的,也不是十來歲的無知少女了,不知道怎麼面對這樣的場景還是會心跳,會臉紅?
而她幾時答應做他媳婦兒了?真是不要臉。
她扭頭瞪了他一眼,卻是不覺在他懷裡安份地呆下來。
說從來沒有察覺到他對自己的異樣自然是假的,原先她只是不敢確認而已。她跟秦壽雖然對對付付也過了七八年,沒有夫妻情份也落下了一兩分朋友情——如果不是他後來傷害了華正薇的話。可是那樣的情分終歸沒有臉紅心跳,就連當初的洞房也像是應付。
總是他不滿意她,她也不滿意他。
韓稷雖然嘴欠,但為人正直,他有無數的小缺點,但他最大的優點是從來不曾在她面前耍心眼,他不是沒有心機,他有心機,可他明知道不耍心機的話在她面前討不著什麼好也還是不耍心機,這就已很難得。
當然或許令她對他有著期待的並不是這樣一些可述之處,但她內心裡卻很明白,她的心已經在過去的某個時刻,不知不覺地接受了他作為長伴她左右的存在。
她跟他在一起,雖然時常唇槍舌箭,但其實是放鬆和愉快的。
他雖然嘴欠,但很多小細節上也看得出來是讓著她的。
她這輩子並不缺愛護關照,如果沒有遇見一個為之心動的男子,她一樣也有本事有實力過好安穩快樂的一生,但倘若這世上能多一個人對你好,陪著你一起從青絲滿頭到白髮蒼蒼,吵吵架鬥鬥氣,這樣未必不是件幸事。
對韓稷,她是認同的,因而即使此刻被他環擁著,她也並沒有真的想要掐死他。
韓稷卻與她安寧的心情截然相反。
說起來這已經不是第一次擁著她,當初為了躲避劉儼的追殺,他擁著她躲在王麻子麵館的後牆下,她袖口裡傳來的馨香他依然記得。但那時的悸動與如今的驚濤駭浪比起來,又多麼不值一提。
那會兒是形勢所迫,而現在他是順應心意主動親近。
也許他的舉止不合禮數,但,這種時候誰還要管禮數?
她像只好不容易安靜下來的小貓兒一樣窩在他懷裡,一半的重量倚在他身上,他需要花比克制自己不戮殺無辜還要更大的心力才能克制住自己的手臂保持著支撐的姿勢不動,而不是收攏起來將她更緊實地貼在自己胸口。
他輕輕地嗅著她的髮香,像一隻急欲成仙的精靈在月夜裡悄悄地汲取著天地精華,一下一下,幽遠綿長,想肆意而又不敢。
「他們走了。」不知過了多久,沈雁忽然輕吐出一口氣。
廡廊下陶行不知跟那嬤嬤說了些什麼,二人便帶著小丫鬟一同出了門去。
放鬆下來的沈雁身子慣性地後移,幾乎整個人都已經窩進他懷裡,韓稷只覺鼻前的髮香又更濃了一些,她的氣息也更清晰了一些,他這只精靈,萃取的精華又使他的精力變得更加充沛和旺盛了一些。
他終於縱情地吸了一氣,然後偷偷地在她的烏髮上印下一吻。
沈雁察覺髮絲上有涼意,終於也察覺到他們的姿勢不對,連忙轉過身來靠牆坐好。
「眼下不是說這些的時候,還是先離開這兒為妙。沈弋肯定有鬼,我得去盯著她!」
她撇開發燙的臉,匆匆忙忙便要站起身,韓稷再次將她截住:「有陶行他們在,一時半會兒無妨的。」又望著她:「沈弋有沒有鬼,關你什麼事?你幹嘛盯著她?」
真是一言難盡。沈雁藉著沈弋兩個字定了定心神。
這就跟他有很多事情她還不明白一樣,她也有許多事情他也不明白,而這一時之間怎麼說得清呢?眼下他們這個樣子,卻是無法再呆下去了。她說道:「她好像已經懷疑起我跟你那啥了,總之有機會再跟你細述,我先走了!」
韓稷將她掰回來,「懷疑就懷疑,反正我是要娶你的。先說說咱們倆的事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沈雁通紅著臉瞪他。
跟他裝糊塗?韓稷也不高興了,他拉黑了臉,雙手捧起她兩頰來,咬牙在她耳邊道:「我說的是咱倆成親的事!我說了那麼多,你總得給我表個態吧?!」
少年沉重的氣息掃在沈雁耳鬢處,她臉上的紅色又禁不住加深了兩分,驀地用力,將臉從他掌中解放出來,咬牙瞪他道:「你想媳婦兒想瘋了吧?!」
提親這種事,哪有那麼容易?沈宓連她跟他見面都不准呢。
而且她才十一歲,別人到時會說沈家得有多著急才把這麼小的閨女嫁出去,沈宓哪裡會幹?
她說道:「等你把你家裡那堆事兒理清了再說吧!」
韓稷拽住她:「那你這就想個辦法幫我除了那倆丫頭!你是頤風堂的主母,這是你的份內事。」
沈雁真是無語了。
不過跟這種無賴顯然是沒什麼好爭辯的。
她扭過頭,瞪著他:「要是我沒主意,你打算怎麼辦?」
「當然是殺掉。」他一動不動地望著她,鳳眼斜睨著,帶著絲理直氣壯。
沈雁瞠目。
趕不走就殺掉?倒也是個好辦法。
她哼哼了兩聲,扭頭要掙出去。
韓稷毫無意外地又將她按住:「你能盯什麼梢?讓陶行他們去就成!」
說著他吹了聲輕哨,然後又打了個讓人看不懂的手勢,那頭樹影裡便就走出來個人,悄無聲息地隨著沈弋離去的方向而去了。
「現在你可以放心了。」
沈雁嘶了一聲瞇眼望著他:「我從前怎麼不知道你這麼會欺男霸女?」
「彼此彼此。」韓稷微哼著,「從前我也不知道你這麼會當縮頭烏龜。難道嫁給我很丟臉嗎?」
告白都告得這麼劍拔駑張,他也算頭一個了吧?
沈雁撫著額。
縮頭烏龜?簡直笑死。
她怎麼可能會當縮頭烏龜?!
一把拍掉他的手站直身,她拂了拂衣擺站在那裡,頓時就變得凜然而不可侵犯了。
她漠然望著前方,說道:「你那點事兒算得了什麼大事?令堂這是想給你塞通房,若是再往陰暗裡想想,她就是在你屋裡塞眼線!」鄂氏若是不希望他當這世子,那麼肯定心下會不甘,用點手段來對付他也在情理之中。
「這種情況下,首先當然得你自己能拿定主意。如果不想收,那就壓根別給任何機會她們!」
「這我當然知道,但留她們在房裡,總歸多有不便。」韓稷凝著眉,兩眼在她臉上溜來溜去,「難道你就不會吃醋?不擔心我被她們下藥什麼的?」
沈雁順手扯了頭頂的合歡樹枝朝他抽過去:「你的醋是王母娘娘熬的麼,那麼好吃!」
「怎麼就不好吃了?」韓稷避開,又逼上來,「現在到處都有人給我說媒,我也是很搶手的!」
哎唷,還很搶手?
才跟她告了白就跟她說自己搶手,欠扁是吧?
沈雁斜瞪著他,猛不丁一腳抬起來,狠命踹向他肚子。
韓稷怎麼可能會防她?這一腳竟是實打實地挨著了,頓時捂著肚子悶哼蹲了下去。
沈雁則趁機拍了拍手掌,提著裙溜了出去。
韓稷扶著牆呲牙咧嘴地爬起,正想罵她幾句死丫頭片子,沒想到才直了身,她卻又在牆那邊探出了腦袋來,攀著牆沿嘿嘿地與他說道:「為了挽救幾條性命給你積積陰德,我就索性給你出個主意。你聽好了。」
說著她壓低了聲音,一面口述著一邊比劃了幾下,「……但這可不是一兩天能辦到的,首先你得沉住氣,莫要先落了把柄在人手上。然後就等待機會。沒有機會就創造機會。總之要手腳麻利,憐香惜玉那一套萬萬別跟我來!」
韓稷一雙眼像刀子似的紮在她身上,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我憐香惜玉?我又不是想死在你手上!」
沈雁樂不可支地掩唇笑了半晌,才又離去了。

第363章 心動

韓稷捂著肚子揉了半天,直到她消失在門外再也看不見,才算是緩了這股勁過來。
賀群頂著張紅得像豬肝的臉從後頭暗處跳出來,關心地道:「少主可有內傷?」
韓稷死命瞪了他一眼,悻悻然抬步走了。
剛才那些事兒他們八成是全都看在眼裡了,回去指不定還會跟辛乙八卦,到時他這張臉在他們面前算是丟盡了!好歹將來要過一輩子的,她就不能給他留點臉面嗎?!
不過想到她並沒有嚇得退到老遠,他心裡又禁不住有些高興。
這才是剛剛開始,她自然不可能張嘴就答應嫁給他。而她性子本就跳脫,若是在他這種情況下告白後,還能跟他含情脈脈郎情妾意,反過來他倒又要被嚇著了。
總之,只要她不討厭他,順其自然,是最好的吧?
沈雁出了天井,在月亮門這頭回頭看了看,已經看不到他的影子,不由松下肩膀深呼了口氣。
想到他先前欠扁的樣子,她又不由輕笑起來。
堂堂的魏國公世子,也不過如此嘛!
她兩輩子也沒有被人告白過,雖然方才有點窘,當時為了避免尷尬也並沒有細細品味,但如今想來心裡竟莫名地跟刷了層蜜糖似的,沒到甜到化不開的地步,但又如同欄外這美人蕉花蕊一般帶著點天然的香甜。
自然而然,是最好的。她並不想因為被他告白過後,一切就變得縛手縛腳,變得矯情而肉麻在,她實在做不大出來那種嬌羞的模樣,他們不是總說她臉皮厚嗎?一個臉皮厚的人。哪裡有那麼容易嬌羞。
就是羞,也不能羞給別人看,對吧?
而她和他從表明心跡再到成親,這中間又還有很多障礙要除。
眼下韓家內宅出了大問題,她隱約已有了感覺,鄂氏竟然會以這種方式去對付自己的兒子,怎麼說都有些不可思議。當初沈夫人會起心殺害華氏。那也是在害怕華氏會危及到沈家在朝中仕途的情況下為之。鄂氏這又是為什麼呢?
真正講究的人家,是不會輕易在家中子弟成親之前放通房的罷?難道她就不怕韓稷會因為血氣方剛難以自持而沉迷房事?何況韓稷體內還有些餘毒,這種事情過度了。總會影響身體的吧?就算她不同意韓稷看中的女子,她也沒理由拿兒子的身體開玩笑。
雖說她這麼做也有可能是為了證明韓稷子嗣上無礙,才行此的下策,但是要證明的辦法有很多。倘若真在婚前弄出個庶子女什麼的,韓稷跟她想要在一起還真比較艱難。如今雖然只是沈宓不准她跟韓稷接觸。到時候華氏她們自然會跟著否定。
別說有情人終成眷屬,也別說她沈家,到時恐怕連別的人家也都會慎重考慮罷?
到底非得攀附韓家來爭上位的人也不是那麼多。
不管沈雁怎麼想把鄂氏的動機想單純些,都沒有辦法說服自己。
鄂氏與韓稷之間。肯定不止是因為其偏心小兒子而已。
所以韓稷的話就還是有幾分可信,或許他真的不是鄂氏親生的。如果他真的已經想到了娶她的程度,那麼他應該是打算過讓她逐漸知道他的秘密的吧?要不然。以他的性格,是不會輕易把他和鄂氏的矛盾坦誠給她聽的。
只不過他沒想到自己會疑心的那麼快而已。
想想他所說的他在韓家的處境。她竟不由有些擔心起他來。
她知道他在朝堂上的本事,可是內宅裡那些陰私,他就是有本事盯著,可又有那份心力時刻防範嗎?
有些時候陰謀可不分是官還是民,女人耍起小手段來,往往才叫男人束手無策。
就算後宅有辛乙看著,那在鄂氏面前也終究是個下人,他還能跟主母對著幹不成?
到底女人的手段還是只有女人應付起來才叫做正當。
不過想了想,反正都已經指點過他了,還是等著看看情況再說。
回到西跨院這邊二進,該來的人客想必也已經差不多到齊了。諸夫人以及大奶奶她們都在花廳裡喫茶待客,華氏與魯夫人以及榮國公夫人等這些平日較熟的圍成一圈坐著,而當中又有兩名瞧著面生的夫人,與華氏她們不知怎麼熟絡的,竟時不時地會有話聊。
華氏見著沈雁進來,不免招手讓進。一圈招呼打下來,才知道坐在她左側的乃是房閣老的長媳、房昱的母親,而且還是沈弋帶著引見的華氏她們,不由又著意多看了兩眼。房大奶奶乃是沈弋前世的婆婆,沈弋才來便與房大奶奶這般熟絡,這說明什麼?
剛才在天井裡,沈弋聽到房昱的名字便有失神,然後又獨自在那兒坐了半日,可見是為這個人來的了。而她既然打聽得房昱的消息,又怎麼可能會不採取行動?
也不知道陶行他們打聽到什麼不曾。
花廳這裡一班夫人正敘得熱鬧。
雖然一致認定沈家兩位姑娘各有千秋,可大家仍把沈雁當孩子,並不曾與她過多交談,沈雁因著沈弋的事也未免有些心不在焉,一頓茶吃下來其實無趣得緊。
吃了兩輪茶就到了午宴時分。
諸家早請了戲班子,宴後戲檯子一搭好,夫人小姐們就大多轉到了戲園子去看戲。
沈雁有午睡的毛病,坐在看台上腦袋往下直點,諸二奶奶瞧見了,遂笑道:「雁姑娘想是有養精神的習慣,今日咱們家也特地安排了三進幾間房以供姑娘們午歇,眼下我也無事,帶你去熟熟地界,回頭下晌姑娘們多起來,到時候你們嫌吵鬧的就留在院子裡玩兒。」
沈雁正中下懷,謙辭了兩句便就隨著諸二奶奶離了戲園。
西跨院三進裡幾間廂房都被收拾出來放上了床帳被褥,有些是床有些是榻,並不嫌擁擠,而且眼下除了侍候的丫鬟們。並沒有別的什麼人在,諸二奶奶領著她到了東廂房內,交代了幾句便就出去了。
沈雁看看屋子四處,進了裡屋。
才進了門,後窗下就有人輕叩窗門,並道:「雁姑娘,是我。陶行。」
是陶行。想必是探得消息來了。
沈雁連忙示意福娘開窗,陶行果然恭立在窗下,說道:「回姑娘的話。方才小的一路跟隨弋姑娘,見到她去了尋諸家四姑娘說話。然後魯御史家的三爺有兩次似乎想尋弋姑娘說話,都被弋姑娘遠遠地避開了。現在她已經在戲園子裡陪夫人們看戲。」
沈雁點頭,想了想。又道:「那麼,房公子房昱。他在做什麼?」
陶行想了下,回道:「房公子眼下正跟咱們爺在東跨院那邊下棋。」
猛不丁提到他們「爺」,沈雁臉上有點熱熱的。剛才他們幾個都隱在暗處,也不知道見到她跟韓稷那麼摟著抱著的說話不曾?連他們都看見了。真是羞死人了。
可這會兒也不是該追究這些個的時候。
她清了清嗓子,望著窗外道:「勞煩你了,不過我能不能再麻煩你替我盯著我大姐姐?自打淨水庵出事之後。她好像一直都對我跟你們爺有些懷疑。我也不知道她抓到什麼把柄不曾,但不管怎麼說。我不希望因此生出什麼風波來。」
她心裡雖知沈弋眼下沒心思顧及她和韓稷的事,但總是防不勝防,而且,她現在必須主動獲知沈弋的動向。
陶行點頭:「小的遵命。」隨後離去。
沈雁倒被他這番恭謹弄得怔了一怔,她又不是他主子,他用得著這麼恭敬麼?
沈弋這裡陪著華氏與榮國公夫人看了兩出戲,見下一出還在預備中,遂與華氏道:「我去走走。」
戲園子在靠近後園處,沈弋出門往左上了廊子,一路目不斜視,等出了四進穿堂,她才逐漸放慢了腳步,依著欄杆與春蕙道:「去打聽打聽,房公子在何處。」
眼下已至下晌,再往後推人客會更多,再不設法相見,她會更加沒有機會。
看著春蕙離開,又接過秋梨手上的團扇,她倚著廊椅坐下來。
等了片刻,估摸著也該回來了,卻還是不見春蕙影子,在欄下也已坐不安穩,便掐著手絹子站起來,往前走了幾步,略略地回了頭與秋梨道:「怎麼還沒回來?」
秋梨正要勸慰,便見春蕙已經從對面走過來了。
房昱是隨祖父房閣老一道來的,同行的還有他的二弟。
房家跟諸家可謂是世交了,房昱常在諸家出入,這裡的人和物熟絡得跟自己家也沒有什麼區別。
後園子裡在唱戲的時候,他正在綠蕉軒裡與韓稷下棋。
旁邊圍觀的俱是些京中排得上號的權貴子弟。
房昱一邊拈著棋子,一面思索著落子之處的模樣,令得不遠處侍侯茶水的丫鬟有一半移不開目,房公子溫文儒雅,較之楚王的風流而多了幾分自持,較之顧頌的清冷又多了幾分溫和,較之薛停董慢他們的華貴又多了幾分質樸,這樣的公子,怎麼會不讓人心動。
而另一半人眼裡的傾慕,自然就被對座的韓世子給全數奪了去。

第364章 佳人

陶行打聽出來的事自然也報告了韓稷,雖說沈雁並沒說得太明白,但終歸也從先前沈弋的神色裡辯別出些許對房昱的特別。且不管怎麼回事,拉著他下下棋總叫做沒錯。
他看房昱的棋路竟有幾分眼熟,不由道:「我怎麼覺得你的下法跟從前有了不同?」
房昱淡淡一笑,說道:「我新近拜了沈府的沈子硯為師,自然有了不同,」
沈子硯?哦,是他未來岳丈。
韓稷心潮一波波地湧過來,順手下了顆子。
回想起與沈雁僅下過的那次棋局,雖說她下不過他還賴皮,但那棋路卻十分輕靈婉轉,她輸只輸在不曾用心學,而並非學不得法,比如眼下房昱的步驟就比她深奧穩健得多,這些都可以證明,沈宓的棋藝應該是很了得的。
當下不由肅然起敬,更添上幾分心思,認真對待起來。
哪知他這一認真,房昱漸漸就有些頂不住了。
這裡正下得有些心焦之意,卻不知哪裡悠悠地傳來一陣笛聲,先是無人注意,還以為是戲園子那頭傳來的試音,後來曲目成調,繚繚繞繞,才漸漸有人往軒外張望過去。然那笛音似是從牆後的花園傳來,哪裡看得到人影。
韓稷滿門心思都放在應付沈宓親授的棋路上,並不曾將之放在心上。
房昱心焦之餘就有些走神。
房閣老是文臣出身,自他以下房家子弟都專攻聖賢之書,但終日經史子集未免枯悶,於是建國之後子弟們琴棋書畫也開始皆有涉獵。房昱對音律雖不說十分之精,但笛簫二物卻還是十分在行的,這笛聲傳在耳裡時而如月下行走,時而又如春雨敲窗,竟是很有幾分功力。
「再不上心,這子可都被我吃完了。」韓稷伸手拈起一片子來,漫聲望著他道。
房昱低首笑了笑,連忙拉回了注意力。
但那笛聲仍飄在耳畔,竟是堵也堵不住似的。
直到一曲完畢,一盤棋也好歹下完,韓稷竟贏了他二十餘子。
「我來我來!」
諸家三公子諸子曦等不及地將房昱拉開,「我就不信贏不了他一回!我雖然未經沈二爺親授棋藝,但我卻得得過他一本親編的棋譜。你等我給你報仇。」說罷搓著手坐在韓稷對面收拾起棋盤來。
房昱搖頭笑了笑,便就負手觀戰。
韓稷素有好人緣,見狀也從善如流。
房昱靜觀了會兒,只聽那笛音又悠悠揚揚地傳來,這次竟是再也擋不住了,鬼使神差地走出來人群靜聽了聽,見大伙注意力都在棋局之上,也就悄無聲息地走出人群來,遁著方纔那笛音傳來的方向行去。
韓稷一抬頭不見了房昱蹤影,眼神示意了旁側的賀群,繼續下起來。
綠蕉軒後是一處桃林,眼下桃花含苞待放,傍水而立,其景竟美妙得緊。
房昱隔水望了望,見那邊已然無人,想來那吹笛之人已經離去,便就也萌生了去意。才轉過身,卻聽後方假山處有衣袂之聲傳來,又有女子的聲音幽幽傳入耳中:「咱們竟然尋不到四姑娘了,我拿了她的笛子,也不知道她這會兒要用不曾?」
房昱聽見這聲音遂為之一振,回過頭來,正對上個緋衣素裙的身影。
這身影這面容竟是再清晰不過了,他雙眼落在她臉上,竟有些移不開去。
沈弋也站在橋上止了步,睜著一雙秀美的大眼,含情脈脈看過來。
目光落在房昱臉上,她垂下頭,頰上有著淡淡的緋紅。
看在房昱眼裡,就成了嬌羞。
一時之間,他只覺隔岸待放的桃花在這一刻裡已然開放了,它們妝點了這景致,也妝點了他的心情。他的心也開花了,比對岸的更繁,更盛。
他拱手彎腰深深行了個禮,知道這個時候應該掉頭離去,但兩腳卻似生了根,再也拔不動。
他讀了十來年的孔孟禮教,現在忽然覺得有些煩了,如果沒有這些禮教束縛,他一定會大步走上前去,問她安好,可是這個世界就是如此,他可以不管禮教,但禮教卻還是會七手八腳地束縛著他,還有她。
他誠然可以那麼魯莽,可她呢?
再看一眼三步開外靜立橋上的女子,他垂了眼。
正預備抬腳,身畔卻飄過來一陣香風,她已經輕步走過來,垂著頭,越過他往廡廊的西側行去。
走了三四步,她腳步又緩緩頓下來,回頭輕睞了他一眼,又繼續往前。
房昱被她一眼睞得心潮一波接一波地湧起,也不知怎麼的,竟然就忍不住出了聲:「沈姑娘。」
沈弋停了步,在廊柱下停步回了頭。
她兩眼含春,纖巧的身段如春風拂柳,說道:「公子,有事麼?」
房昱只覺自己的心就要跳出喉頭,但這卻反而變成了一股巨大的力道,促使他鼓起勇氣走上前,說道:「小生敢問,剛才可是姑娘在此吹笛?」
沈弋望著足下:「即興吹了一曲,讓公子見笑了。」
「哪裡?我覺得吹得很好!」像是怕她即刻要走,他微有些急切地肯定著,說完又覺自己魯莽,生恐唐突了她,又微微笑了笑,緩了緩神情,說道:「姑娘的笛子,不知道是跟誰學的?悠揚清靈,如世外謫仙,聽來讓人心曠神怡。」
沈弋低笑了下,望著他道:「我是跟我三叔學的,我三叔書畫棋道不比我二叔,但詩賦音律卻是一流。我也不過學了他一些皮毛,哪裡當得起公子的讚譽。」說完她又輕輕地問他:「公子不知幾時來的?方才令堂還說起公子不知到了不曾。」
她話一多,房昱也放鬆了些,說道:「我到了很久,只是沒去西跨院而已。」聽說她跟房大奶奶已經有了接觸,又莫名地有些高興,「你見到我母親了?」
沈弋點頭,含笑道:「令堂待人很親厚,令我等晚輩十分仰慕。」
房昱笑了笑,心裡的花兒愈發開得熱烈起來。
母親竟然也見過她了,不知道對她是否也讚不絕口?
他竟然從沒想過真能與她搭上話,只是這平平淡淡的幾句,就已然令他十分開懷。
於是便有些無話找話,期望把這份愉悅延續下去:「我新近拜了你二叔為師學棋。子硯先生的棋藝,真正是於不動聲色之間叱吒風雲,同樣令我十分欽佩。你們沈家,真真是不論男女老幼,個個出色。」
他臉上有點熱,但卻是真心話。
沈家是百年世家,數代裡出過不少名臣名士,只不過數十年戰亂下來,家族不如先輩們大放異彩了,可是在同期的門第之中,仍然還是翹楚。如今沈觀裕是兩朝重臣,沈宓又身俱才華,他遇見的沈家的千金,又是這樣端莊敏慧的她。
沈弋卻從不知道他拜了沈宓學棋。
他拜了沈宓學棋,豈不是說他們往後還常有機會見面?
說不高興是假的,但,又怎能顯露出來。
她淡淡地微笑:「那公子真是幸運。我二叔的棋藝確然稱得上一流。就連我只得過他幾回指點而已,也覺受益匪淺。」
「你也得過先生的指點?」房昱兩眼泛著亮,「這麼說來,下回我亦有機會向姑娘請教了。」
沈弋仍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
但這自然是可以的。不但可以,她還很需要。
如果不能使他主動來尋她,那她一個人來湊成這樁姻緣豈非很累。
房昱揣著一顆心,見她並未拒絕,那心遂又安穩地放回了原處。
姑娘家本就不會輕易答應他這樣的要求,況她還是沈家的女子。她能夠不拒絕,這已經是很了不得。他豈還能奢望她明言應允不成?這才是真正落落大方而又端莊高潔的女子。
他於是又衝她笑了笑,十二分的真誠。
他是真心喜歡上了她,這樣完美而高貴的她。
他看了眼周圍,退後兩步輕施了個禮,「今日唐突了姑娘,還望勿怪,改日我登門拜訪先生……」拜訪先生又能怎麼樣呢?他怔在那裡,竟不知如何來圓這個脫口而出的破綻。
沈弋仿似完全沒察覺到他的尷尬,淡然地微笑著:「公子不必多禮。」
房昱又鬆了口氣,也並不再糾纏下去,微微地點頭,目送她離開。
那緋色的身影裊裊娜娜地出了廡廊,越走越遠,但那抹色澤卻如同心裡怒放的花兒,愈發鮮艷而明麗起來。
房昱輕呼一口廊下殘餘的幽香,才又踏入穿堂,緩步離去。
而遠處蕉林後的沈雁與胭脂看見這一幕,卻是皆不由得目瞪口呆。
先前陶行只說她去了戲園子,後來再回來的時候又說她去了跟諸四姑娘在後園子撫笛,卻沒有想到她竟然當中還玩了心機,不但把諸四姑娘支開了,演了這麼一出偶遇,還把個讀了滿肚子詩書的房大公子勾得一楞一楞的。
當真是英雄難過美人關麼?
還是沈弋的手法比她想像得還要老道嫻熟?
驚呆半晌,沈雁才吐了口氣。
不管怎麼說,如今卻是確定沈弋已經有了拋棄魯振謙去靠房家的心思了。
等沈雁走了,這邊廂暗地裡藏著的賀群也回到了韓稷身邊。
韓稷走出人群聽他說完,眉頭便立時皺了皺。
原來沈雁說的沒錯,沈弋果然有問題。但他卻無法知道究竟是什麼問題。
他想了下,說道:「此事先不要理會,盯著些便是,且看看雁姑娘怎麼處理。」

第365章 不安

沈弋一路上腳步發飄,整個人也有些發飄,她也算初知人事,看得出來房昱已然對自己動了心。
如果拋去他的身世背景,房昱即便清雋儒雅,也並不見得會令她主動尋上前去,世上優秀的男子她身邊就有,可是房昱不但自身優秀而且還很可能帶給她底氣十足的未來,於是他的一切都變得比他本身更迷人起來。
出了園子她看了看戲園子方向,將笛子交回給春蕙,「我去看戲,你去把笛子還給諸四姑娘。」
既然已經開始了第一步,接下來她又怎麼能放鬆?房昱的母親還在戲園子裡,自古婚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又怎麼能不抓住房大奶奶這層?
房昱的心她要抓,房大奶奶的心她也要抓。
沈雁從芭蕉林後出來又回了小房間,卻是怎麼也睡不著了。
沈弋是沈家的正牌大小姐,她就算跟魯振謙好聚好散,沈宓他們也必然不會虧待她把她隨便嫁了,沈家的女兒嫁的不好,那同時也是給沈家臉上抹黑啊!眼下可不再是戰亂時式微的沈家了,那麼沈弋為什麼要這麼費盡心機地去討好房家母子?
她是真喜歡上了房昱?
而她之前不過才見了房昱一面,即便是他有著常人難及的風度容貌,那也不至於讓貴為百年世家之後的她自甘墮落地去他使用這些手段,一見鍾情那是更不可能,沈弋連對韓稷這樣相貌的人都沒有什麼特別感覺,又怎會對見過一面的房昱傾心至此?
就算是一見鍾情,她至少也該考慮自己的行為罷?
她這麼樣不顧身份地去接近房昱,就只剩一種可能了,她只是看中了房昱的家世。
房昱的家世對沈弋來說這麼重要嗎?
她需要這些來做什麼?
沈雁想了半日卻百思不得其解,畢竟沈弋的心思隱藏得太深,她若不流露,她真是輕易摸不著頭腦。
不過她同時又在盯著她和韓稷,會不會跟這事有關係呢?
她就算嫁給韓稷,對她又有什麼影響?何至於會致使她拋棄魯振謙另尋房昱?
前世裡沈弋嫁給房昱後十分風光,因為她是她們姐妹裡嫁得最好的,雖然聽說婚後在婆家也要立規矩,但是每每回到娘家卻是笑容滿臉十分幸福,而因為房昱對她的愛護,也帶契了沈芮不少,——難道說,沈弋選擇了房家,是為了沈芮?
沈雁的神經登地一下抻直了,如果是為這個,倒算是情理之中!
沈家子弟雖多,與沈弋最親的只有沈芮,在沈憲已經早亡的情況下,如何撐起長房這一支來就看沈芮的了,眼下離分家雖然還早,可沈弋想要嫁個好些的人家幫著沈芮支撐家業,也無可厚非,畢竟季氏的才能平平,沈芮又小,她如果出嫁了,還得一般般,難免會有勢弱之感。
若換成沈雁是她,她說不定也會以帶契沈芮為前提去給自己選夫婿。
可不同的是,她一定不會事先跟魯振謙有什麼手尾,既有了手尾,也一定要將之斬除乾淨再行後策,也絕不會像她一樣以這樣的手段去勾房昱的魂——事實上她這麼樣就是勾得房昱動了心,將來又能保得住他的心多久呢?
不過事以至此,她干涉也是無用的了。一來沈弋並不會聽她的勸,指不定暗地裡還要懷疑她別有用心。二來她就算強行制止,也沒有立場,畢竟沈弋能夠嫁去房家這對沈家來說也是樁好事,首先沈觀裕就會贊成,到那時她就成了豬八戒照鏡子,裡外不是人。
只是眼下還有個魯振謙吊在她身上,她怎麼總那麼不踏實呢?
在房裡來回踱了幾圈,她停住腳,與胭脂道:「長房裡可有咱們的什麼人?」
胭脂想了想,蓋了茶壺蓋說道:「有倒是有,但恐怕得不著什麼有用的消息。而且打聽起要緊的事來恐怕也靠不大住。」說著,她覷著沈雁臉色,勾了食指比出個弋字:「姑娘可是想盯住『她』?」
沈雁看了看窗外,點點頭,坐下道:「弋姐兒不是瓔姐兒,她不動則已,一動則必有大動作。眼下雖然沒有什麼跡象會牽扯到我們二房,但我既然察覺了卻不能不多留個心眼兒。你務必想個辦法,塞個人到長房去,確定要靠得住。」
胭脂凝眉,先前陪著沈雁在後園子裡看到那一出時,她著實是吃了一驚,因為那樣的沈弋不但沈雁沒見過,連成日裡在府裡走的她也沒見過。沈雁雖然私底下與韓稷常見面,但她們都看得出來,那是韓稷真心喜歡上了她才會如此。
當然,也因為沈雁是她們自己的主子她們才會選擇寬容和接受。
但從旁看來,沈弋明明還跟魯振謙未了斷,就又主動搭上了房昱,這就很讓人無語了。
她說道:「再過兩個月府裡又要換一批丫鬟,到時候咱們可以趁二奶奶之便塞個人進長房去。」
沈雁點點頭,仔細囑咐了她幾句,這裡聽得外頭鞭炮鑼鼓齊鳴,猜想是新娘到了,她不便去觀禮,但再呆在房裡也是無趣,遂對鏡整妝,出了門來,逕直往後園子裡去。
正好薛晶與韓耘也才放完風箏回來,見到她便又邀了她一道去擷翠居外看牡丹,沈弋這樁事就只能先拋了開去,畢竟她也不想讓外人發覺沈弋有什麼不妥。
沈弋這裡整個下晌就伴在夫人們之間了,整個過程不顯高低輕浮,反而大方又穩重,華氏見她應對得體也暗暗讚賞,但一思及沈雁提醒她的那幾句話,當有人打聽起她的年齡喜好時,便也只是隨口溥衍著。
不過一朵鮮花擺在這裡,就是他們自己不推薦,旁的人也自會圍上來。而沈弋的心思很顯然主要放在房大奶奶這邊,房大奶奶從旁一路瞧下來,臉上的欣賞是沒曾斷過的,眾人裡有人暗地裡問起華氏沈弋的親事時她也曾有慾望打聽,但不知怎麼話到嘴邊又還是嚥了回去。
華氏倒也沒曾注意。因為她今兒來的主要目的除了赴宴,還有替三房相看新奶奶的任務。
日落時分陳夫人婆媳帶著曾氏來了,而沈家三太太五太太也相偕到了。
曾氏身段較為高挑,一襲淺色的衣裙打底,外罩煙霞色繡著同色小五瓣梅的長褙子,頭上綰著飛仙髻,披下的髮絲烏黑亮澤,皮膚也微顯豐潤,看著十分大氣端莊。
陳家應是沒曾告訴她沈家相看之事,聽見華氏及三太太五太太她們在場時,她只微頓了一下便就不慌不忙的行禮,臉上並沒有對之前沈莘擾婚的怪責,也沒有因為曾經與沈家議過這檔子的事的尷尬。
該說就說,該笑就笑,一雙目光也毫無隱晦之色,伴著華氏坐在旁側的沈雁倒莫名對她生出幾分好感。
這女子放在十幾歲的小姑娘堆裡都是出色的人物,讓她嫁給年紀大了七八歲,而且還有了個嫡長子的沈宦,還稍嫌有些委屈。
陳家果然沒坑沈家,只是不知道品性如何。
天色近暮時前方禮畢,諸家管事恭請入席,沈雁笑著與正跟曾氏說話的陳氏道:「四嬸,讓表姨跟我們同桌罷,你們那桌全是一品二品夫人,表姨恐怕會拘得慌呢。」
陳氏早與華氏有過商議的,一聽便知道什麼意思,遂笑望著曾氏:「我看這樣也好,雁丫頭她們都極規矩,馨瑩要是不介意就跟她們坐一處也成。」
曾氏看了眼沈雁,微笑著頜頜首:「能跟沈家的姑娘同席,我有什麼好介意的。」
沈雁笑挽著她,入了宴廳西側用屏風隔出來的幾席席位。
這種宴席除了品級較高的命婦有特定的座處,其餘皆是自由散座的。沈雁若是沒有曾氏,便也是坐在華氏身畔,但既然身負觀察之責,就只好攜同她一起坐到給姑娘們專門預備的席位這邊了。
沈雁與曾氏一進來,便覺遠處角落裡有雙眼睛真愣愣地望了過來。
沈雁不由看過去,那姑娘面生得緊,並不曾見過,這樣看她,是不是認錯了人?
既沒見過,她便若無其事地挑了席位坐下來,然後招手去喚正好進來的沈弋,正好薛晶與顧頌的堂妹顧茜如也來了,薛晶又把董慢的妹妹董冰董凌,以及以主家身份過來陪席的諸四姑娘諸慕芳。這張八人桌便就堪堪坐滿了。
這裡沈雁與沈弋薛晶還有顧茜如以及諸四姑娘是相熟的,薛晶與顧茜如和董家姐妹也是熟到不能再熟的,沈弋先前又曾與諸慕芳有了借笛子的前緣,這裡坐下還不到半刻,便就熱鬧開來了。
沈雁將心思藏得極嚴實,在沈弋面前並未表露什麼。
曾氏年紀大些,雖然多數時候笑而不語,但因她舉止溫婉又還透著一股書卷氣,讓人瞧著舒服,大家倒也沒把她當外人,董冰與沈弋年紀差不多大,便與薛晶換了座位過來,問及曾氏嶺南風情,談論得津津有味。
薛晶挨著沈雁坐著,這會兒悄聲道:「今兒楚王鄭王他們居然都沒來。」
沈雁想了想,說道:「鄭王上個月才開府,只怕忙得很呢。」

第366章 岳父

話雖這麼說,但她也有些納悶,按說這種時候是他們倆最該前來捧場的時候,眼下他們卻缺了席,莫非是宮裡或者哪兒又出了什麼事情?
不過這些不是她眼下該打聽的事,還是先吃好這頓飯要緊。
宋萍這邊桌上雖然也坐得滿滿,但卻只有諸家的一個庶女過來陪客,宋萍只覺得自打這院子裡有了沈家人之後她便變得渾身上下都不舒服,而這個沈雁出現了之後則更是如此。
她是下晌與宋夫人還有幾位官眷一起來的,無意中路過花廳的時候看見了處在勳貴夫人們之間的少女,一打聽才知道這個居然就是害得她父親調出通政司而去了鴻臚寺的沈宓的女兒!
當即一雙眼便如火噴,在花廳裡時沒讓沈雁發覺,方才進門時乍見到她,便忍不住望了過去。
旁邊的一雙姐妹花正是當初幫著宋寰一道言語攻擊沈宓的李通政的女兒,素日小姐妹們間也是以宋萍馬首是瞻,一個鼻孔出氣的,見狀便小聲道:「這沈雁看起來也不怎麼樣嘛,既然她父親那麼可惡,咱們不如想個轍整整她。」
宋萍抿了口酒,然後看了眼遠處談笑風生的沈雁,斜睨她們道:「你們想幹什麼?今兒是諸家的喜宴,若是弄出事來,介時你我也要沾上一身灰。你們想害我不成?」
李家姐妹聞言立止。
宋萍側眼又往沈雁瞪了一眼,才又舉箸。
沈雁打從見到宋萍那目光時起便就眼觀六路,見到她再次這般,眉頭也不覺皺起來。使了個眼色給福娘,讓她去打聽身份。
沒過片刻福娘回來。先給沈雁執壺斟了半杯酒,又給她添了筷,直到確定宋萍那邊沒再注意過來,才彎腰湊到沈雁耳邊道:「那便是原先老跟咱們二爺過不去的宋寰的女兒,單名一個萍字,旁邊那兩個則是李通政的女兒,如今她們的父親還在通政司裡呢。」
原來是宋寰的女兒。
沈雁禁不住再看去一眼。只見那丫頭年紀不過十四五歲。也不過才是個中等官員之女,不過神情傲慢,看著不是那種好相與之輩。再想想她先前老往她看來。莫不是因為替他父親感到委屈,還因此記恨上他們沈家人不成?
她搖了搖扇子。倒也沒什麼好怕的,這種場合她若敢造次,那麼吃虧的只能是她。
曾氏察覺到她的沉默。順著她的視線看了眼宋萍,問她道:「怎麼了?」
沈雁收回目光看向她。說道:「有個從前與我父親有過節的朝官的女兒,今兒跟我不去。」
曾氏聞言再看了眼遠處的宋萍,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而後扶著她的肩膀道:「你是高貴的沈家小姐,不用跟這些人一般見識。倘若真有人冒犯你。也自會有人評公道的。咱們只保證不落話柄於人便是。」
這話倒有幾分合沈雁的脾氣。她放了杯子問她:「倘若有人撩撥表姨,還使些歪門邪道,不知道表姨會怎麼做?」
曾氏微笑:「既然確知是歪門邪道自然不放過。不過這些事。雁姑娘更應該去請教令尊令堂才是。我的話並不能作為參照。」
沈雁看著她,不由笑了笑。
看來家風兩個字並不是虛的。曾家數代書香門第,教出來的小姐也時刻知道分寸。以曾氏的處境,以及她在曾家受到的那些明裡暗裡的欺負,如今還能夠在她提及這些事時嚴格要求自己謹守閨訓,不挑唆不攛掇,也不帶一絲忿恨情緒,真是十分難得。
這樣的人就是犯壞,也至少不會如劉氏那般不顧後果不擇手段吧?
雖然曾氏的溫婉賢淑至今也仍有可能是裝出來的,可是畢竟相看人家姑娘也並不能瞭解得個底朝天,如今的沈家二房已然穩固難倒了,甚至可以說捨棄沈家祖產也能過得紅紅火火,曾氏就是心術不正,嫁到沈家後也不大可能跟二房過不去。
再說沈觀裕這兩年正致力於使各房和睦重振家風,也不會容許私下裡還有這麼些陰私勾當。
曾家的產業這些年都是曾氏自己打理,既然能保得她與曾芙生活殷實,可見也是有些能耐,沈宦不擅仕途經營,有個這樣擅持家的娘子是最好不過的。
她這裡算是可以交差了,剩下的就看三太太五太太她們的意見了。
晚飯後諸家又還唱了幾出戲,一眾女眷皆到戌時左右才陸續告辭。倒不是稀罕這幾出戲,而是難得大家坐在一處,相互聊聊天加深感情才是目的。
沈雁心懷著沈弋這樁官司回了府,自此便一心留意著她的動靜。雖然目前來講她的行為並不會影響到二房,可是將來的事怎麼好說呢?當初劉氏一開始也沒有想害華氏,可是事情發展到後來,便由不得她自己了。
所以,她不會去干涉她,但也不會不聞不問。
就算不是為了二房,為著沈家,她也不能讓她再捅出什麼簍子來不是?
原先沈家有沈夫人那種人持家,沈觀裕又對內宅不聞不問,那樣也就算了,就是天大的事只要不涉及二房她也是不會插手的,反正到時候分家就算。
可是如今情況不同先前,沈觀裕在後來很多事情上都證明他並不是那種冷漠到骨子裡去的人,在外人傷害到二房包括她的情況下,他也還是無懼無畏地選擇維護他們,甚至不惜與皇后反目,衝著這點,她也不能再盼著好好的一個家族往散裡走不是?
四月裡,府裡新買了一批丫鬟進來。
六月槐花正得正盛的時候,府裡到了年紀的丫鬟們便放了些出來配小廝。
七月初便就有兩個新進的小丫頭去了沈弋所住的挽香閣。
而同時,她也把宋萍她的事告訴了沈宓。儘管想來宋萍沒有什麼機會跟她起衝突,但是這點防範她還是需要做的,宋萍既然還耿耿於懷,那就說明宋寰也同樣耿耿於懷。
沈宓聽後靜默了一下。點點頭,並沒說別的什麼。
他如今在抓緊了對沈宦的遊說,大家對曾氏都很滿意。
沈家看似沒有什麼事,但瑣碎的事情卻成堆,沈雁默默地關注著她要關注的事,連韓稷也沒有很多時間去想念。
但韓稷又怎有一刻忘了她。
院子裡的葡萄又豐收了,他讓陶行扛了幾筐到五軍都督府。分給全衙門的人一起吃。然後留下兩筐,在對面通政司下衙的時候,「偶遇」了正走到承天門的沈宓。
「沈大人好。」他畢恭畢敬躬腰行著禮。
正邊走邊拂著袖子的沈宓見他站在面前。不由停了下來。「韓世子這是要上宮裡去?」
「不是。」韓稷抬頭,側開半步指著後頭陶行手上拎著的兩筐葡萄:「家裡種的葡萄,帶了些過來讓大伙嘗鮮,本是帶給秦僉事的。然而秦僉事年紀大了不能吃多了甜的,硬是只要一筐。這東西又不經放。因而就想起了大人,大人若是不棄,還請收下。」
沈宓攏手望著他,一言不發。無事獻慇勤非奸即盜。這小子心裡老惦記著他女兒,他能看不出來他巴巴地送這兩筐葡葡來是什麼意思?
韓稷見他不言不語,一雙眼就跟燈籠似的。心裡不免覺就有些發虛,他咳嗽了聲。再道:「若是大人不方便,晚輩讓陶行送到貴府便是。只是兩筐果子而已,並不是什麼值錢的物事,就當是晚輩因為曾在一起共過事,孝敬大人的。」
沈宓正要出聲,這時候身後又傳來許多人聲,這是衙門裡的人都出來了。通政司雖走了個宋寰,可私底下仍舊還有人暗地裡看他不爽,正如韓稷說的只不過兩筐果子,若是推來推來不但顯得他小家子氣,同時又難免容人猜測他跟韓稷什麼關係。
說不定到時更加說不清了。
於是頜了頜首,說道:「那就謝過世子爺了。」韓稷官階比他高,按規矩本想是要回個禮的,但一想到他心裡老惦著沈雁,這個禮卻是怎麼也行不下來。想起身上正有一枚扇墜,便就掏出來道:「來而不往非禮也,我自己雕的,世子爺看得上就留著玩兒罷。」
長輩賜不敢辭。
韓稷連忙雙手接過,只見是枚羊脂白玉的環形扇墜,上頭雕著五隻精巧蝙蝠,說不出的精巧玲瓏,知道那頭有人來,也來不及細看,道了聲謝便就收了進懷。然後交待陶行把葡萄先行送到沈府去,才又道別沈宓回衙。
沈宓見他推辭都不推辭就收了,心裡也是氣結。他不推辭,說明就是把他自己當晚輩看而不是當魏國公世子看,這不是明擺著還打著沈雁的主意嗎?
一路黑著臉回到府裡,見沈雁華氏正愉快地剝著葡萄吃,心下更是不爽,可韓稷是當著他的面過的明路,他又找不出什麼話來拿這事作文章,一扭頭便就又去了尋顧至誠喫茶。
雖然自打從諸家回來後便沒見過沈雁,但韓稷得了沈宓賜的扇墜,站在愛屋及烏的角度,也算是稍事慰藉。回房沐了浴出來,見得辛乙陶行攏著手站在簾櫳下,便知道日間之事已經不是秘密了。
辛乙道:「要不要建個閣樓?」
「做什麼?」
「放扇墜。」辛乙揚眉,「岳父大人賜的扇墜,怎麼能夠不好好珍存?」
韓稷抓起桌上的書丟過去,坐回椅子上,卻是又忍不住笑了。

第367章 賞罰

笑完他又凝了凝眉,說道:「可我怎麼覺得,他好像不怎麼喜歡我似的?」
辛乙一面推著窗,一面道:「哪個他呀?」
韓稷又瞪了他一眼。
旁邊陶行噗哧笑出來,見到韓稷臉色,立馬又繃住了。
辛乙回轉身道:「興許是沈大人不喜歡吃葡萄罷?」
韓稷簡直跟他說不上話,起身去了書房看拜帖。
諸這事兒完了之事,各府裡都平靜了幾個月,鄭王二月裡開府之後便常謙遜示人,看模樣正處在養精蓄銳期間,楚王這邊因為打出去的力鄭王不接,便好似打在了軟棉堆上,因而最近就是有動作,也只屬於小打小鬧。
韓稷自打拿到世子之位便掌握了許多主動權,現在但凡楚王有召喚,也並不是隨傳隨到了。楚王即便鬱悶,也無可奈何,誰讓他曾經有把柄落在他手裡。而韓稷越是這樣,楚王就越發發狠,定要早日當上這太子,然後反過來拿回些威信不可。
「楚王如今只以為少主得意忘形,卻不曾想到這都是少主故意為之。只有楚王拿少主無可奈何,鄭王才會藉機向他施加壓力,說到底,還是讓他們兩個人鬥個你死我活,咱們最後再去收拾殘局為最好。」
辛乙隨著韓稷到了外書房後的露台,一面吃著茶,一面如此這般說道。
韓稷嗅著大紅袍的清香,在鼻尖下轉動著杯子,「只可惜碧泠宮那邊我們探不到任何消息……」幽幽說完這句,他又望過來:「年前會有批宮女放出來,到時宮裡選秀的時候,你從金陵挑幾個得用的人進去,交代他們密切注意碧泠宮。」
辛乙道:「人選早就定好了,全都是主上當年的親信族人,而且為了進宮,也早就籌備了多年,只是希望能夠順利劃到碧泠宮去就好。」
韓稷略頓,說道:「如今內務府掌在附馬陳士傑的手裡,你想個法兒去瞭解瞭解陳士傑的喜好,然後來告訴我。」
辛乙點頭。正要執壺沏茶,這時候廊下忽然匆匆跑來一人,到了跟前道:「稟世子爺,兵部右侍郎鄭大人派人來傳話,請世子爺明兒早朝後去趟兵部衙門。」
韓稷凝眉頓了頓,擺手道:「回話過去,就說我知道了。」
辛乙等來人走了,遂與他道:「鄭大人是鄭將軍的親叔父,再沒有人能想到少主與將官們時常在外喝酒吃肉,圖謀的是朝堂,而不僅僅是中軍營。我看鄭大人應是有要事相商,要不,少主趁著夜色過府瞧瞧?」
韓稷漫聲道:「用不著。他鄭明惠是個有原則的人,既說了明兒去,那自然就是明兒去最好。」
鄭明惠便與鄭魁雖是叔侄,兩人年紀卻差不多,好幾次韓稷約鄭魁的時候鄭明惠也在場。
一開始彼此交情也就淡淡。
去年中軍營例行排功績論賞的的時候,韓稷作主將當年在戰時得過傷疾的老將們報了上去,使得包括鄭家因傷疾而退役的三名子弟在內的一大批將官都破例享受到了餉金,之後鄭明惠對韓稷的態度便就轉變了幾分,有時候在朝中遠遠見到他來,也會先停一停步等待。
如此一來交往也深了。後來兵部有什麼訊息,只要不關乎性命前途的,但凡韓稷有興趣,鄭明惠都會有意無意地跟韓稷透個底。
這次不知道會有什麼消息來。
這裡才喝了半杯茶,廊下站著的小廝忽然又來了:「稟世子爺,西二院那邊芍葯跟淺芸打起來了!」
芍葯跟淺芸?韓稷頓了下,才想起鄂氏與老夫人塞到頤風堂的那幾個丫鬟來。
上回在諸家沈雁給他支了個招,讓他回來後先按兵不動,然後再伺機行事。可是這半年來她們幾個都沒鬧出什麼動靜來,他也就差點把這事撂到了腦後。眼下老夫人的人跟鄂氏的人打了起來,這又是什麼情況?
不管怎麼樣,韓稷等她們自己出狀況的這一日已經等很久了,頓時來了精神。
「你去瞧瞧,回來報我。」
辛乙頜首,連忙讓小廝帶路,往丫鬟們所住的小偏院去了。
這裡韓稷才守得一壺水開,辛乙便就又匆匆回轉來了。
近前說了幾句,韓稷便凝起眉來:「你是說,淺芸先動的手?」
辛乙點頭,望著地下:「正是。芍葯說淺芸擅離職守,擅闖主子寢室,淺芸則反咬芍葯偷了她的東西,兩個人吵得不可開交,最後淺芸就動手薅了芍葯的頭髮。她們一個是老太太送過來的人,一個是太太派來的人,小的兩邊都不敢得罪,是以夾在中間很為難。」
韓稷望著他,一張漸顯豐盈的臉龐上滿是陰雲。
淺芸與青霞是鄂氏派過來的,當時讓他安排去了守倉房,而芍葯海棠則是老太太安排的,一直都掌管著他的衣裳鞋襪。這半年來芍葯海棠算是比較規矩的,即使幫韓稷管著衣裳鞋襪,但是謹守著本份,更衣這樣的事都自動交給小廝上前。
但淺芸青霞卻又不同了,這兩人就是屬於當初他跟沈雁說的那會來事兒的。尤其是這個淺芸,韓稷都在門下見她探頭探腦好幾次了。
他凝眉道:「什麼老太太的人太太的人,管她是誰的人,到了頤風堂,就是我的奴才!你是管事,有什麼好為難的?」
「少主說的輕巧。」辛乙幽幽歎了聲,交疊了雙手道:「按照尋常的規矩,這丫鬟們自有主母獎懲,就是沒有主母,也有管事的嬤嬤。哪裡有咱們老爺們去直接管丫鬟的道理?一則是不便,二則,她們也不會聽我的不是!」
韓稷斜眼望著他,沒好氣。
不過辛乙說的也是實情,頤風堂裡本沒打算在有主母之前放丫鬟,如今鄂氏為了給他添堵,硬塞了幾個人進來,他已經恨不得連根拔去,這幾個月陶行他們為了盯著這些人,都得分兩個人在府裡,倘若再弄個嬤嬤進來,他豈不更要分出一分心力來?
原先還礙著老夫人的面子不好打發,又不願在魏國公回府前節外生枝,眼下過了這麼久,她們卻自己丟出把柄來給他,再對鄂氏的所作所為不加理會,也實在說不過去了。
他摸摸杯子,想起上次沈雁跟他說的那番話,遂道:「去罰淺芸芍葯在正房門前跪兩個時辰。然後那個叫青霞的不是沒鬧事嗎?你明兒賞點什麼給她去。同時也賞給海棠一份。到時再讓人把她們各時的情形來報給我聽。」
辛乙想了想,點了頭,下去了。
翌日韓稷出了門,辛乙便打點了幾樣吃食,去西二院賞青霞。
丫鬟們都住在單獨闢出來的西二院裡,與頤風堂後院之間還隔著辛乙陶行他們住的這一重院落。
淺芸昨兒跟芍葯鬧了一架,臉上仍然有紅痕,後來又被罰跪了兩個時辰,兩膝便有些難以動彈。
早飯後任青霞拿著大帕子沾著溫水給她擦拭,口裡一面罵罵咧咧:「她以為是什麼東西?竟敢攔我?難道不知道到了這院子裡來的便全是世子爺的奴才了麼?還當比我身份高出一層呢!如今還不是一樣被世子爺罰?哼!」
青霞擦洗完替她上著藥,瞥她道:「你不也是沉不住氣?忘了過來前太太怎麼交代的?世子爺不喜歡無事生非的人。其實也不光是咱們世子,就是天下間任何一個男子,都不會喜歡你這麼去鬧。難不成打了這一架,世子爺就會憐香惜玉了不成?」
淺芸睨著她:「我就是氣不過。」
姐妹們正說著,門外忽有人道:「辛管事來了。」
二人自知辛乙在韓稷面前的份量,連忙相視著站起來。淺芸走到門邊,還不忘抬手將頭髮弄散了些,眼圈也用了幾分力氣重重擦紅。
辛乙並不進門,只在廊下與青霞道:「世子爺有吩咐,青霞舉止檢點行事有禮有度,堪當婢子們的表率,於是方才特命我帶了這幾樣點心賞了你。快收下吧!」說完又掃了一眼淺芸,說道:「爺還說了,淺芸實在鬧的過份,打今兒起,調到前院去做灑掃。」
青霞望著托盤上那幾樣精緻的糕點,不敢置信地:「這是世子爺賞的?」然後又惴惴地望著淺芸,顯然這番區別待遇讓她還是有些驚心。
她和淺芸皆是被送過來當韓稷房裡人用的,眼下韓稷這麼做……
「正是。」辛乙含笑點頭。「世子爺說了,只要你們好好當差,少不了你們的好處。」
「我只不過是拌了幾句嘴而已,昨兒爺也罰過我了,怎麼今兒還要調我去前院當灑掃?我不去!」淺芸大步走上前來,凝眉望了眼青霞,委屈得眼眶都紅了,然後又不甘心地問辛乙:「世子爺他就,沒有什麼別的示下給我麼?」
辛乙搖頭:「沒有。不止是你去做灑掃,芍葯也一起去。你們倆,往後就輪流當值。」
淺芸一張俏臉瞬間漲紅了,扭頭再看了眼青霞,掐著絹子的一雙手頓時發起顫來。
不但罰了又罰,還把她罰去跟芍葯同一個班,這是已經容不下她了麼?

第368章 吃醋

「不成!我要去尋爺說話!」她忍無可忍地道。
「放肆!」辛乙拖長了聲音望著她,「世子爺豈是你說見就能見的?」
淺芸臉色一白,下唇都快咬出血來。
辛乙示意小廝將托盤放到桌上,沖青霞點了點頭,便就出去了。
青霞恭送了他到門外,回轉來,眉梢的喜意在望見一臉嫉恨的淺芸時,不覺又收斂了些。
可是她進來都半年了,日盼夜盼終於等來了韓稷的一分關注,雖然這分關注還是來源自於淺芸的失手,這也是值得欣喜的不是嗎?
朱漆的托盤上擺著四個拿玻璃罩扣出的粉瓷盤子,先不說糕點如何,光是這托盤這器皿便已然讓人為之心動,等到將玻璃罩揭開,那紅黃橙綠四色精美的麵食糕點更是如同擺在西洋貨鋪子裡的工藝品一般美不勝收!
「這些點心,我往日竟是在太太屋裡也未見過!」她強忍著欣喜說道。
「那你就留著慢慢吃吧!」
淺芸冷哼了一聲,站起身打簾子出了去。
她這裡剛出門,藏在暗處的小廝立刻就悄沒聲兒地溜出去追到了辛乙。
辛乙聽他附耳說了幾句,揚唇一笑,擺手又讓他下了去。
正要回房,忽聽門外又急步傳來腳步聲,頓住望去,只見韓稷大步走了進來,指著他便道:「你進來,我有話說!」
辛乙不敢怠慢,連忙隨他進了書房。
「西北那邊傳了軍報過來,國公爺的歸期已經定了,就在中秋之前。」韓稷一進門便說道。「你好好想想還有什麼事情沒有來得及做的,眼下算來已不到一個月時間,趁著這段時間趕緊做!等他回來,我就得想辦法拿到兵符!」
雖然早預測過魏國公過不多久便要回府,辛乙乍聽到這個消息還是怔了怔,默然沉吟了片刻,他說道:「外面的事倒是沒有什麼了,只是這家裡的事還沒收拾完。國公爺是個孝子,我擔心如果不能在國公爺回來之前把丫鬟們弄走,到時候便很難再弄出去了。」
事實上誰也不能逼著韓稷去收丫鬟,但鄂氏的目的很顯然不僅是這個,她是需要留著淺芸她們在頤風堂替她打探消息的,如果說他們不能做到快刀斬亂麻,那麼她極有可能會暗地裡使花招迫使韓稷與丫鬟們變成事實。
那樣的話,實在不是什麼好事情。
不過韓稷已經有了動手的準備,再從方才淺芸那副神情來看,沈雁出的主意還是很有些效果的,還有差不多一個月的時間,興許要達到弄走她們的目的,也並不難。
他想了下,正要說話,外面陶行走進來:「爺,那邊的青霞過來了,說是要跟爺請安。」
韓稷迅速看向辛乙。
辛乙聞言,眉間愈發見開闊,「看來魚兒果然已經上鉤了!」說著,他遂把才纔過去賞食的事兒給說了,然後道:「芍葯那邊倒是沒什麼情緒,跟海棠也還和氣,老老實實地領了差事。只是淺芸這邊已經冒火星兒。」
說到這裡他又笑了笑:「接下來就看少主的了,少主可千萬別讓雁姑娘失望。」
韓稷輕瞪了他一眼。人都還沒過門,他們就全倒向她去了?不過也沒什麼不好,省得到時候他還要教會他們怎麼尊敬主母。
但是他又立即凝眉沉吟起來,芍葯海棠都是老夫人塞過來的,一直規規矩矩,而這次被罰之後也沒鬧出什麼動靜,這莫非是說老夫人讓她們過來,並不是來當通房的?如果老夫人沒這個意思,那她又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他沉吟著,目光掠到門外攥手站著的青霞身上,揚了揚下巴。
辛乙頜首,走到門邊,跟青霞招了招手。
青霞便勾著頭走進來了。進來後衝著韓稷盈盈一福,說道:「方纔辛管事送點心過來,奴婢連聲謝字也未曾來得及說,因聽說爺回府了,故而特地過來向爺道謝。奴婢往後自當盡心盡力侍侯好爺,不敢給爺添任何麻煩。」
韓稷見到她捏著嗓子說話便覺肉酸得緊,扭頭看向窗外,憶起沈雁的樣子洗了洗腦,才又轉了臉回來,木然道:「你為人本話又聽話,自然該賞。」說完他頓了頓,又道:「今兒夜裡的晚飯,你來侍侯杯盞。」
青霞身子一震,深吸了口氣才掩住因激動而微顫的肩膀,佯裝淡然地點頭:「奴婢遵命。」
「下去吧。」韓稷揮手。
等到她出了門,辛乙也使了個眼色給門口的小廝跟上去,然後才走回來,攏手揚唇望著韓稷:「想不到少主對於這種事竟是駕輕就熟。」看他這架勢竟跟那久經風月的老手一般,不知道怎麼在沈雁面前就頻頻吃扁?
韓稷臉上微赧,瞪他道:「你再敢耍嘴皮子,我立馬把你送回金陵!」
辛乙笑了下,才又正色。
青霞出門回了房,對著鸞鏡撫了撫髮鬢,又輕拍了拍潮紅的雙頰,這一夜都沒法兒安下神來了。
韓稷從來沒讓她們倆近過身,更別提什麼讓她近身侍候,方才在外書房聽到他親口示下,她差點就激動得失了態!這可真好比天大的喜事,等了大半年竟然等來這樣的轉機!
下晌也沒什麼事做,強迫著自己小睡了會兒,看天色已然並不早,便就起身挑身衣裳換上,又對著鏡子仔細地妝扮起來。
淺芸正好從外進院子,在對面廊下見著窗內她這般著意地打扮著,不免想起早上受的那份閒氣,雖說來之前寧嬤嬤教過她們要如何如何地溫順識大體,可這份落差卻是讓人怎麼也按捺不住的,她好不容易才鬧出點風波來引起韓稷的注意,卻沒想到讓她佔盡了便宜!
站在廊下咬牙了半日,又連瞥了屋內的青霞幾眼,轉身又出了院門。
青霞一抬頭,正好就見到她背影出了門檻。心下一頓,臉上的喜悅也凝滯在眼眉裡。
夾牆縫裡的賀群見到這一幕,隨即小跑回了韓稷處房裡,附耳將見得的情形稟報得仔仔細細。
韓稷正在胡床上打座,想了想,便就把辛乙召了過來,說道:「你去榮熙堂,傳兩句話過去。」說著,又與他細細交代起來。
榮熙堂這裡,鄂氏正端坐在榻沿上,聽淺芸細訴著早上與芍葯起爭執的經過。
「奴婢沒想到,這樣一來倒讓青霞姐姐得了世子爺誇獎。這樣一比,自然是把奴婢給比下去了。奴婢自知有錯,但還求太太指點,往後奴婢該怎麼做才能挽回世子爺對奴婢的壞印象?」
鄂氏沉臉瞥著她:「你還有臉說?你們去之前我是怎麼交代你們的,讓你們低調行事,以達成目標為要緊,你都把我的話撂到哪兒去了?若不是看在我在你身上花了幾個月工夫的份上,我眼下就把你踢出去!」
淺芸跪著不敢做聲。
寧嬤嬤上來勸道:「世子爺年少老成,行事極為穩重,這半年裡都沒曾有動靜,也難怪她們會著急。淺芸這丫頭知道製造點風波出來,便算還是機靈的,太太還該給她一次機會才是。」
又轉向淺芸,沉聲道:「你與青霞本是一起去的姐妹,怎該為著這點事便開始爭風吃醋?等到你們真成了世子爺的人,太太由得你們鬧去也不會怎麼著,可如今天上飛的大雁都還沒射下來,你們就吵著誰佔了便宜,可不是不懂事?!」
淺芸伏在地下,連忙磕頭:「奴婢知錯了。」
鄂氏瞪著地上,半日才撇開臉去。
寧嬤嬤瞧著她臉色不像是要繼續追究,便跟淺芸道:「別磕了,仔細磕出傷疤來,到時怎麼侍候世子爺?沒得倒辜負了太太對你們的一番心血。」
正說著,繡琴這時候挑簾走進來,稟道:「青霞過來了。」
鄂氏抬眼望去,果見青霞垂首立在那裡,遂點點頭,喚她進來。
青霞進了門檻,方見著跪在地上的淺芸,頓了頓,自己也只好跪了下去:「奴婢見過太太。」
「我聽說今兒世子爺賞了你,你可是來報喜的?」鄂氏道。
青霞輕覷了眼淺芸,抿了抿唇,猶疑地道:「世子爺的確賞了奴婢,但奴婢誠惶誠恐。世子爺這麼做完全出乎奴婢的意料,奴婢擔心,爺這是在有意挑撥奴婢與淺芸的關係。」
鄂氏端茶的手停在半空,掃了眼同樣怔住了的淺芸,半刻才收回手來,淡淡道:「不過是賞幾塊點心,淺芸她們鬧的太不像話了,他為了樹立榜樣,就此抬舉抬舉你也沒什麼,何至於就是挑撥?」她微哼:「世子爺行事謹慎,不顯山不露水,太過疑神疑鬼,同樣是大忌。」
青霞頜首,踟躕片刻,又道:「可是奴婢不願意因為爺的這份賞賜壞了與淺芸的情份。太太當初教導過奴婢,咱們兩個得相互照應,奴婢不敢忘。」
鄂氏面上神色緩了些,半日捧了茶,吐氣道:「都起來吧。」
二人又磕了個頭,然後才起身。
鄂氏頓了一頓,撩眼看著青霞,又道:「你方才說世子爺有意挑撥,是怎麼回事?」
正說著,竹簾忽然又被打開了,繡琴進來道:「太太,辛管事過來了。」

第369章 吃驚

聽到是辛乙,鄂氏眉頭動了動,半刻後將茶杯放下來,「讓他進來。」
辛乙進了門,跟鄂氏見過禮,便就躬身道:「稟太太,世子爺那邊快傳飯了,差小的來問太太還有事不曾,若是無事,便要著小的來領青霞回去了。」
辛乙這話一出來,一屋子裡人全愣住了。
鄂氏凝眉道:「他傳飯,這跟青霞有什麼關係?」
辛乙微笑,答道:「太太恐怕還不知,青霞這陣子在頤風堂當差甚為用心,世子爺正覺著身邊少個細心的人侍候,所以特命了青霞夜裡去席間侍候杯盞。方才因著青霞未至,故而來差小的看看。」
這下,鄂氏等人已不止是愣住,而是徹頭徹尾地震驚了。
韓稷居然讓青霞去席間侍候?這不是等於給了她天大的臉面了嗎?
鄂氏迅速往淺芸青霞望去,只見淺芸胸脯起伏著,兩眼雖望著地下,一張臉卻忽青忽紅,手裡一塊絹子也快被她掐破了。而青霞臉上也有突來的紅暈,這番紅暈卻更像是羞怯的紅,顯然這件事她事先已經知道了。
鄂氏心下一凜,韓稷不但在淺芸犯規矩之際讓青霞近身侍候,還特地讓辛乙來催請,這份臉面,不能不說不足了。再想想剛才青霞說的懷疑韓稷乃是有意挑撥她和淺芸,再看看淺芸那模樣,又不由吸了口氣,韓稷這明擺著就是在挑撥啊!
不但是挑撥,而且還挺成功,她原先倒是沒想到這點,只以為他會防範她們,而從未想過他會反過來將計就計。淺芸和青霞乃是她同時挑選的,她們若是被挑撥成了,將來哪還能用心替她辦事?
想到這裡她望著青霞:「既是世子爺有話,那你就快些去罷。」又意味深長地往她臉上掃了一眼:「既是爺抬舉你,你就好生當差,別忘了自己的本份。」
青霞連心稱是,出了門去。
辛乙這裡沖鄂氏行了個禮。也出去了。
淺芸透過窗口看著遠去的青霞。眼淚都快要出來了。
鄂氏瞥了她一眼,滿眼裡的怒其不爭,但仍是緩了神色。與寧嬤嬤道:「我記得上回收拾箱籠的時候找出來好些我年輕時候的衣裳,質地都是上乘的,我瞧著淺芸身段跟我那會兒差不多,挑幾套好些的出來。給她穿罷。」
淺芸聽得這話,心下的嫉恨立時平息了些。轉頭面向她深施了個禮,道著謝。
鄂氏是正一品的命婦,以她的身份,就是把舊衣服贈給低階的官婦也是使得。如今竟使寧嬤嬤從中挑好的給她,這份臉面又不可謂不大了。於是就青霞得了近身侍候韓稷的差使,她心裡也平衡了些。到底能有鄂氏撐腰,她也不怕被青霞壓著去。
「奴婢謝過太太。」淺芸撫著那些鮮麗如新的衣裳。忍著心下的激動道。
鄂氏將她招了近前,溫和地道:「你也知道我沒有女兒,對你們這些丫頭雖不說好得跟親生女兒一般,素日裡總是不夠多包容著幾分的。這次確是你不該跟芍葯鬧出事來,好在她們並沒有將事情鬧大,否則的話便連我要去老夫人面前賠小心。
「你跟青霞本就是一根線上的,這次你成全了她,也不怨別人。你以後也得把這份小心眼兒收起來些。到底你們去頤風堂不是為爭風吃醋,而是為了當好差事。就是青霞運氣好,可只要你把差事當好了,我自然也不會虧待你。」
淺芸連忙跪下:「奴婢不敢忘記太太教誨。」
鄂氏嗯了一聲,點點頭:「不管世子爺什麼用意,你們只謹記著我交代你們的事情就成。他讓你們做什麼你們就去做,如果讓你們近身侍侯,那是更好。總之,就算是青霞先得到了爺的垂青,你也得努力趕上。難不成你們希望將來世子夫人過了門,再來將你們捻螞蟻似的一個個捻死嗎?」
淺芸心下凜然,應道:「奴婢不願。」
鄂氏深吸一口氣,「那就是了,回去吧。」
淺芸勾頭稱是,起身告退出了門。
頤風堂這邊,青霞回房又收拾了一番後便就抬腳往西偏廳去。
雖說方才淺芸為什麼會在鄂氏那裡跪著她心知肚明,但她的目的是成為韓稷的人,並成為他庶子的母親,所以即使淺芸暗地裡不忿,她也管不得那麼多了。誰知道過了今兒這村又得什麼時候才能等來這店?今兒夜裡就是不得手,她也無論如何要撩撥撩撥他。
她們本就是衝著當世子姨娘進來的,如果不能在韓稷成親之前與他有肌膚之親,從而被抬舉成通房或姨娘,那麼等到少奶奶一進門,她們這些世子身邊的丫鬟哪裡會不被她擠兌出去?所以最好是不但有肌膚之親,還能為他誕下個一子半女,這樣她的地位才算是穩當了。
她懷著激動的心情到了偏廳,然而一見早已坐上了席的那人,卻不由立時怔在了門檻下。
「咦,你不是青霞麼?怎麼把臉塗這麼白?嘴巴塗這麼紅?你是要去唱戲嗎?」座上的韓耘一面咬著鹵豬蹄,一面指著她嚷嚷著。
屋裡的人都看過來,青霞就是塗了再白的粉,底下的羞紅也浮到面上來了。
韓耘,他怎麼會在這裡?怎麼不是只有韓稷一個人吃飯嗎?
還有,韓稷人呢?
「二,二爺,您怎麼在這兒?」她花了有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意識。
「這是我大哥的院子,我為什麼不能在這兒?」韓耘揚高了下巴,理直氣壯地道。
青霞有些發窘,一時竟不知道怎麼回話。
韓稷與辛乙聞聲從簾櫳那頭走過來,看看滿臉如同開了個雜醬鋪子似的的韓耘,又皺眉望著她道:「還杵著做什麼?還不給二爺擦擦嘴?看這滿臉的油。」說著順著陶行拉開的椅子在上首坐下來,接過小廝遞來的牙箸,夾了一塊鱖魚給韓耘。
「奴,奴婢遵命。」
青霞就是自詡再識時務,這會兒腦子也有些不好使了,很顯然韓耘的存在並非偶然,而是韓稷早就安排好的,難道他是故意的?聽見韓稷這般吩咐,她也只好壓下滿腔心思,趕忙拿了托盤裡的帕子上前侍候韓耘。
抬眼去看韓稷,他竟是由陶行賀群還有一幫小廝們圍得水洩不通,哪有什麼機會讓她近身?
韓耘伸出嘴來讓她拭乾淨,吃了碗裡的魚,又指著最遠處的紅燒獅子頭:「給我夾那個!」
韓稷拿筷子敲他的手背:「晚上吃這麼多油膩的,你還嫌肉長的太少了麼?」一面將面前的醋拌藕片挪到他跟前,「多吃素菜。」
青霞眼見得那只修長的手到了眼前,立刻眼疾手快地拿牙箸夾了兩片藕到韓稷盤子裡,說道:「世子爺也請用菜。」
韓稷凝眉望著盤子裡的菜。
韓耘仰起頭來:「你怎麼這麼不識規矩,你這樣給主子挾菜的時候還說話,萬一口水濺到飯菜裡了怎麼辦?」
青霞大窘。
韓稷撩了他們一眼,「吃飯吧。」
青霞才又鬆了口氣,韓耘那番話出來,她可真擔心韓稷會被挑起不悅,趁機又把她給弄出去。還好他沒有發作。這麼看來,他也並不是那麼難以接近。
她一面給韓耘添著筷,一面悄悄地打量著韓稷,只見他穿著家常袍子,頭上只簪了根烏木簪子,一張玉面簡直無懈可擊,比起日間的華貴,這樣的他又多了幾分親和,這使得她一顆心也禁不住砰砰地跳起來,跳得太快,那心血便就湧到了臉上,潮紅起來。
往日他壓根不給她們機會接近,他就是再俊美也像是隔了重霧,可眼下他近在咫尺,一舉一動都活生生地展現在眼前,倘若說先前去到鄂氏屋裡去賣乖的時候她還能保持冷靜,如今卻無論如何也做不到了。
這樣的男子誰不想親近?誰不想與之共度春宵?
他如今是全京城裡炙手可熱的貴公子,指不定什麼時候就有什麼大家閨秀成了她們的主母,眼下這麼好的機會,她焉想錯過?
「你慢慢吃。」韓稷放了碗筷,又望著韓耘:「不許再吃肉了。」
韓耘眼疾手快又挾了個豬蹄在碗裡:「我就吃這一個!」
韓稷橫了他一眼,站起身來。
青霞看著他進了簾櫳那頭喫茶,心裡癢癢地,侍候起韓耘來也有些心不在焉。
韓耘致力於啃他的豬蹄,一開始也沒在意,直到他把油乎乎的嘴抬起來半天,也沒有等到有人來擦,他才把目光移到青霞臉上。
「你在看什麼?」
青霞正在癡望著簾櫳那邊的半個身影,聞言忙轉過頭來,拿帕子擦他的臉。
韓耘見到她緋紅的臉頰,兩眼骨碌碌一轉,說道:「你是不是喜歡我大哥?」
「奴婢不敢。」青霞大窘。但見他這副模樣,想了想,又笑道:「二爺怎麼這麼說?」
韓耘哼哼了兩聲,垂頭把飯扒乾淨了,然後才摸著滾圓的肚皮,說道:「因為我見過很多人像你一樣,兩眼冒著綠光望著我大哥,就跟頭大母狼似的。薛停說,一般像這樣的人都是因為想佔我大哥的便宜,就跟狼想吃羊一樣。」
為了表示更形象,他還做了個惡狼撲羊的動作。

第370章 挨打

青霞被這話氣得七竅生煙,但韓耘是主子,而且還是鄂氏的寶貝子,她沒那個膽子無禮。
她強笑了下,說道:「二爺言重了,奴婢哪敢占世子爺的便宜?」
韓耘吧嘰吧嘰地喝著湯,說道:「那我要是讓你去侍候我大哥你幹不幹?」
當然干!傻子才不幹!青霞兩眼灼亮,但她仍沉著地道:「侍侯世子爺是奴婢的份內事,奴婢不敢推托。」
韓耘卻忽然跳下凳子,衝她做了個鬼臉:「想去?你想得美!」然後咚咚跑去了韓稷那兒。
青霞只覺心裡頭有火在燒,瞪一眼旁邊憋著笑的小廝,丟了牙箸。
辛乙見得她出了門,遂捧了一盤子大葡萄送到趴在胡床上翻書的韓耘面前,含笑道:「二爺又淘氣了。」
青霞回到房裡,看著鏡子裡花了老大功夫收拾出來的這副妝容,不禁又是沮喪又是失望,又是氣憤又是不甘,抬眼再望向窗外正房方向,牙關都不由得咬了起來。
淺芸正好也才吃完飯回來,見她穿了身平日少見的素色繡衣繡裙,又細細地描了眼眉打了胭脂,心裡那股妒意又往上冒,但見她這副臉色坐在屋裡,知道是沒撈著什麼便宜,心裡更痛快了一點,想要順勢嗆她兩句,想想鄂氏的話,又打住了。
但就這樣什麼也不做,心裡又憋得慌,於是若無其事地走到桌畔坐下,一面解著方纔已然解過好幾次的包袱結子,一面笑道:「你瞧世子爺也真是,那麼急地叫著你過來作甚?太太原本是要賞她的舊衣裳給咱們的,你那一走。倒是便宜了我。
「瞧瞧,方才在榮熙堂我沒敢數,這都有四五身呢!」
她順手拿了一套,在自己身上比起來。
青霞扭頭瞪了她一眼,心裡的窩囊氣更加止不住地往上躥。
她的心情愈發糟糕起來。
從被鄂氏送進來時她就知道不可能跟淺芸永遠地友好下去,可是她以為那至少是她們有了實際利益衝突的時候,眼下韓稷是抬舉她了。可她去到偏廳不但什麼便宜也沒落著。還得了韓耘一頓羞辱,回頭還要被淺芸這麼話裡話外的擠兌,這口氣焉能嚥得下去?
她知道韓稷是故意的。可是即便是知道他是故意的,她竟然也沒有辦法改變。
因為他不是她的敵人,而是她的目標,他就算再反感她們。既然選了這條路,她也只能想盡辦法往前走。鄂氏投了這麼多心力在她們身上。雖然她不知道為什麼她們母子之間會反目至此,但有一點能確定的話,做魏國公世子的通房甚至姨娘,遠比被踢回到鄂氏身邊接受鄙棄要好得多。
眼下淺芸把她當成眼中釘。難道她能向她解釋她此去並不是她想像的那麼回事嗎?以淺芸的為人,她即便是會相信,也會在心裡看她的笑話罷?讓她笑話她精心裝扮興沖沖地想去引誘韓稷。結果卻落得被韓稷嘲笑的下場?
她深吸了一口氣,執壺沏了杯冷茶一口喝盡。
不行。她不能容許韓稷再有機會拿韓耘出來擋道!
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凝視片刻,抓緊了手上一枝釵。
淺芸在那頭比劃了半天見她不回應,深覺無趣,自顧自把衣裳收起來,又登登出了門。
韓耘這裡吃了半盤葡萄,正糾結著要不要把它全部吃完,外頭小廝忽然把繡琴帶進來了。
「二爺,太太那裡有顧世子才讓人送過來的西域的哈密瓜,特地讓奴婢來請二爺過去呢。」
韓耘覺得其實已經吃飽了,但是又還是割捨不下哈密瓜的美味,他若不去吃它的話,它應該會感到很失望吧?
於是打了個飽嗝,又還是扭下了床來。
到了榮熙堂,鄂氏坐在偏廳裡,桌上果然擺著一大盤切好的瓜。
他喚了聲母親,然後爬上桌去,挑了一塊啃起來。
鄂氏望著他,眉眼裡儘是慈愛,說道:「慢些吃,別噎著。」伸手拿絹子替他擦了擦下巴,又道:「我聽說,你近來常在頤風堂吃飯?」
韓耘點頭:「大哥讓我晚飯常去他那邊吃,他會讓人將葷素搭配好,讓我少長點肉。」
鄂氏聽聞這話,目光變深邃。
拋去他搶了韓耘世子之位這點來說,韓稷還算是個有情有義的,拿到世子之位沒有對她立時展開回擊,也並沒有疏於對韓耘的管教,說明這些年她的努力也總算沒有白費。
不過話又說回來,他若真有情有義,若是真對韓耘好,又為什麼不把世子之位讓給弟弟呢?
這幾個月她沒再往頤風堂送藥,他不但安然無恙,而且體格還比從前更健壯了些,由此可見他是早就知道她送去的藥是毒藥了。天底下有幾個人能夠容忍自己的母親給自己喂毒呢?他能夠隱藏得這麼深,可見心機非常人能比。
也可以想見,他對她的恨會是有多麼地深。
如今雖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經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但是他既然恨她,又那麼地想要佔據這爵位,難道他就不會忌諱韓耘嗎?倘若他也以牙還牙,一面裝著愛護弟弟,一面暗中也給韓耘喂毒呢?
她可不能容忍有半分這樣的可能出現。
她說道:「以後不准去頤風堂吃飯了,你大哥給的東西,你也要給我看過之後才能吃。」
「為什麼?」韓耘從哈密瓜裡抬起頭,「我大哥又不是壞人。」
「沒有為什麼,就是不許。」鄂氏板著臉,「以後你也盡量少去頤風堂。」
韓耘望著她,忽然猶豫著把瓜放下,下了桌。
鄂氏側首望著他。
他咬唇道:「母親好不講道理!」
「我不講道理?」鄂氏冷笑著,站起來:「什麼是道理?你可知道這世子之位我原是打算傳給你的,現在讓他搶了去,你什麼也落不著,我這是為你好,你反說我不講道理?那你倒是說說,什麼是道理?」
她原先本不想說些什麼破壞他們兄弟感情的,這樣等魏國公回來也不好交差,可是青霞方才往這裡來這一趟,還有韓稷對她的恨意,都使她不能不立刻阻止韓耘跟他親近。但是韓耘的抵抗更讓她惱怒,難道她這個親生母親的話連他一個同父異母的哥哥的話都比不上嗎?
「可我不要當什麼世子!」韓耘紅著眼眶,囁嚅道:「別人家都是大哥當世子,為什麼我們家大哥不能當世子?這種活有人幹不就行了嗎?為什麼非要我去?」
「你!」
鄂氏氣怒了,走到他面前:「你怎麼這麼不聽話?!」
韓耘後退了半步,仰頭望著她,徒袖印了印眼眶,索性鼓起勇氣把話說了出來:「你就因為皇上封了大哥為世子,所以就把他打成那樣,還說他為什麼不死。
「我們都是你的兒子,大哥還從來都沒有頂撞過您,可您能夠這樣打他,難道將來就不會這樣對待我麼?至少大哥從來沒有怪過我什麼,從小到大也是我跟他在一起的時間比跟母親多,我怎麼可以因為母親不講道理就疏遠哥哥?
「我小的時候,您也總是說讓我跟哥哥好上一輩子的!可現在為了這個世子,怎麼什麼都變了?」
韓耘說著說著哭起來。
稚子的話像一把把刀,一下下紮在鄂氏心坎上。
韓稷暗中提防她,對付她,那也就罷了,韓耘是她十月懷胎生下來的,是她的血和肉養出來的!他竟然也這麼樣跟她作對?他怎麼可以!
她一伸手,巴掌啪地落在韓耘臉上,那胖乎乎的小臉頓時多出來幾道手指印,「這些話,是誰教給你的?你說!你說!」
韓耘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鄂氏咬牙切步,又疾步走到門口:「把二爺身邊的人都給我傳過來!」
門廊下的人聽見動靜,紛紛進的進來勸慰,出的出去尋人。
鄂氏一屁股坐在椅上,一張臉氣得都快扭曲了。而她十指發涼,望著被繡琴攬過去的韓耘,竟像是已不認識了似的。
她萬萬沒有想過,她傾注了一輩子心血的親生兒子,會對她說出那麼樣冷漠的話,她怎麼可能會對他做出那種狠毒的事?怎麼可能?
可是她能怎麼跟他解釋,解釋說他的大哥根本就不是他的親大哥,是他的父親從外頭帶回來的私生子?是一匹注定養不熟的白眼狼,是從一開始就覷覦著他的爵位的野種?!
她若是把這些說出來,那隱藏了十幾年的秘密便包不住了,韓稷定會把她餵了他十六年毒的事情說出來,等到什麼事情都攤了開來,除了韓家從此日夜會生活在提心吊膽之中,她也再沒辦法以母親的身份拿孝道二字去壓制韓稷!
到時候老夫人和魏國公為了顧全大局,也定會將錯就錯地讓韓稷在世子的位上繼續坐下去!而那個時候,她和韓耘就完全處於了敗地,等到連老夫人也迫於形勢站在了韓稷那邊,她怎麼可能還有機會替自己和韓耘翻盤?!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他,可他小小年紀,竟然已經開始提防著她這個生母向他下毒手,她倒是寧願他直接拿把刀來扎她的心,如此也得個痛快!

第371章 教訓

她坐在椅上望著被丫鬟們帶到了那邊炕頭上的他,渾然不知自己已淚流滿面。
寧嬤嬤安撫了韓耘一番,便又匆匆地走進來,看到她這副模樣,輕歎了一氣,上前道:「太太怎麼跟二爺置上氣了?二爺還小,他什麼也不懂,就是知道的這些話,也多半都是世子爺教唆的。太太若是惱上了二爺,豈不正趁了世子爺的心?」
鄂氏撇開臉,吸了吸鼻子,沒說話。
寧嬤嬤又歎了一氣,外頭便起了騷動,繡琴已經把韓耘屋裡的人全都帶過來了。
鄂氏咬牙走到門廊下,厲聲道:「讓他們全部都跪著!繡琴去點人數,包括粗使的婆子在內,一個也不能少!」
韓耘又在那邊哇哇大哭起來。
韓稷晚飯後便出了門,直到深夜才回來,榮熙堂的事他竟沒時間收聽。
而慈安堂這邊老夫人也歇得早,一開始還真沒聽聞,到後來總覺得哪裡有些吵嚷,一問春梅,才知道鄂氏在教訓寓志堂的人,還把韓耘給打了,不由皺了眉,又從床上坐了起來:「恪兒家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近來盡跟孩子們過不去?」
春梅和聲道:「二爺淘氣,想來是又犯了什麼錯罷?」
老夫人哼了聲,「便是犯了錯,又何至於弄出這麼大動靜來?我怎麼總覺得她有些不對勁似的?」
春梅沒吭聲。主母們之間是不容下人插嘴的。
老夫人凝眉了半晌,說道:「你去把耘哥兒給我帶過來,省得給嚇壞嘍。」
「奴婢這就去。」春梅頜首轉了身。
老夫人坐在床沿捏著佛珠,眼望著地下眉頭皺得比鐵結還緊。
韓耘在榮頤堂抽抽答答了半天,見身邊的人全部都跪在了門外。連個打洗澡水的人都沒有,正不知該往哪裡去,春梅這裡就來了。
鄂氏再氣再傷神,也得給春梅兩分面子,聽說驚動了老夫人,心裡也是惴惴的,生怕露出什麼端倪。但春梅是為接韓耘而來。卻不能不讓她帶,想了想便就使了個眼色給寧嬤嬤:「天黑著呢,你帶著耘哥兒隨春梅過去吧。」
寧嬤嬤會意。哄著韓耘止了哭聲,牽著他走在春梅後頭。
到了慈安堂,老夫人一身寬袍坐在胡床上,韓耘哇地一聲又撲到她懷裡。
老夫人忙摟著好一陣安慰。又道:「帶哥兒下去吃點什麼,再侍候著過去沐浴。」
寧嬤嬤見老夫人沒發話。也不敢走,直到見韓耘被帶了下去,老夫人又轉過了頭來,才收斂神色恭立在下方。
「耘哥兒又淘氣了?」老夫人端坐在上方。雙手自然地交疊在膝上,聲音十分平靜。
寧嬤嬤躬身:「回老太太的話,太太問二爺的話。二爺頂了兩句嘴,沒別的什麼大事。」
「沒有大事?」老夫人揚唇望著她。
寧嬤嬤強笑。點頭。
老夫人笑了笑,站起身來,走到屋中央,說道:「我既然把家務中饋交給了你們太太,自然是不會插手的,她要管教兒子,我也管不著。不過,稷兒耘兒都是我韓家的少爺,她當母親的就是要打,也有個說得過去的理由。你是太太的乳母,你說呢?」
寧嬤嬤背上冷汗頻出,勾著頭連聲道:「老太太教訓的是,奴婢回去一定轉告太太。」
「我這可不是教訓她。」老夫人漸漸斂去了笑意,望著她道:「太太是我們國公府的國公夫人,更是你們的主母,她行事,自然不會有什麼錯處。
「這十幾年裡,我很放心她。她就是有錯處,也是你們這些身邊的下人失當。太太操心著家裡內外,不免有個按不住肝火的時候,你們這些人平日常以擁護太太自居,怎麼該勸的時候反而個個都往後縮了?」
寧嬤嬤連額角上都開始冒汗了,她退了兩步跪下,說道:「都是奴婢的錯,求老太太恕罪。」
老夫人睥睨著地上的她,接著又道:「不過對稷兒和耘兒,我同樣都很相信。他們就是犯了錯,也絕不至挨打。」
寧嬤嬤伏在地下不敢吭聲。
老夫人瞥了她一眼,說道:「下去吧。」
寧嬤嬤方纔如蒙大赦,拔腿回了榮熙堂。
老夫人這裡等她走了,隔了許久,才微微地哼了一聲。
春梅捧著冰好的腳枕走過來,扶起她道:「老太太心疼孫子,如何不問個清楚?」
老夫人望著門外夜色的目光如海一般深沉,「就是問,又能問到什麼?是紙就總會包不住火的。」
春梅含笑,點點頭。
寧嬤嬤這裡回到鄂氏處,將老夫人的話原原本本交代了,不免憂心地道:「老太太會不會逼問二爺?」
鄂氏回想著老夫人的話臉上青一陣紅一陣,片刻後才搖搖頭道:「不會的。老太太既然把中饋交給了我,便不會輕易插手家務事,更不會插手我如何管教子女。私下裡跟耘哥兒打聽我,她是不屑做的。」
寧嬤嬤微頓,上前道:「即便她不會去問耘哥兒,可她卻往頤風堂放了芍葯海棠啊!」
鄂氏一震,沉默下來。
翌日早上用了早飯,韓耘便回了自己院子,著小廝收拾了幾件衣裳,又把平日裡的玩具裝好讓人拿箱子裝了,自己扛著包袱哼哧哼哧地到了頤風堂。
皇帝近來被診出心口有些小毛病,並不需要日日早朝,韓稷如今也不必日日去五軍都督府應卯,一大早聽說韓耘被打,正打算過去看看,迎門就見韓耘這副陣式,不由愣在了那裡。
「你這是幹什麼?」
韓耘拖著包袱走過來,挺起胸脯道:「從今天起,我要跟大哥一起住!」
韓稷凝眉未語,抬眼一看他身後拖著箱子的小廝,說道:「你一個人住的好好的。幹嘛跟我一起住?」
韓耘哼了一聲,高仰著頭,也不理他,自己扛著包袱,自顧自一路往東西兩路的廂房裡一間間看去。最後看到正對著院裡葡萄架的西廂房,他回頭招呼小廝道:「我就住這裡了!把爺的東西都搬進來!」
小廝不敢怠慢,連忙拖著箱子上去。
韓稷也跟著走過去。到了跟前。望著韓耘:「你真的要住這兒?」
「那當然!」韓耘大聲道:「母親不讓我往後過來跟大哥吃飯,我偏不!」
韓稷聽到鄂氏,眼底立時閃過絲瞭然。昨夜雖然他沒有收到消息。但今早是無論如何知道了內幕的,本以為這事就這麼算數了,沒想到他倒又還弄上這麼一出來。略頓,他凝眉跟他使了個眼色:「你跟我來。」
韓耘將包袱解下來。扭著小肥屁股跟著韓稷進了屋。
韓稷在簾櫳下停步,問道:「母親到底跟你說什麼了?」
他不提這茬還好。一提這茬,韓耘眼眶又紅了,他哇地一聲撲上去,抱住韓稷的腰:「母親不讓我跟大哥吃飯。還說大哥給的東西也要讓她看過之後才能吃。我不肯,我說我不要當什麼世子,說母親詛咒大哥去死。還打你,將來肯定也會這樣對我。接著母親就打了我!」
真是越說越傷心,哭得都有些緩不過氣來。
韓稷任他抱著,面色一點點變冷。
鄂氏不讓韓耘過來吃飯,也不讓他吃他給他的東西,明擺著就是提防著他害韓耘。
他垂頭看了看他,將他拉開來,掏絹子出來給他擦了臉,然後又捧著他的胖臉左右看了看,才說道:「母親打我那事跟你沒關係,你用不著跟她賭氣。她還是很關心你的。畢竟,她還是生你養你的母親。你這樣做,父親回來肯定會責備你。」
韓耘又訴了一番委屈,心情也很快平復下來,他撅嘴道:「我知道她是我的母親,我也知道這樣是不孝。可是先生說過,做人忠義孝悌四字都不能少,我若是因為大哥當了世子就疏遠大哥,這不是不義麼?
「我雖然應該在母親面前盡孝,但母親卻逼我對大哥不義,這本就已有失公道,而大哥又沒傷害過我什麼,我親大哥而遠母親是很自然的事情啊!」
韓稷不知道怎麼跟他細說這事情的區別,韓耘說小不小,也有六歲了,今年已經啟蒙,上的第一堂課就是忠義孝悌幾個字,有些是非他已經能辯別了。他默然片刻,說道:「你既然要跟大哥親近,那你就聽我的話,把東西都搬回去。」
「為什麼!」韓耘睜大眼。
「因為大哥不希望你成為不孝子。我知道你的心意就夠了,我怎麼因為自己的私事而把你置於不孝之地?這樣的話,那麼我也就不義了。你應該知道,首先是母親生了你,我們才有了緣分做兄弟。所以孝字是第一。
「雖然母親也有不對的地方,但你既然能夠辯別是非,那麼就應該知道,孝義是可以兩全的。
「不是你搬到頤風堂來就可以解決矛盾,我也不會因為你不能跟我吃飯就感到失落和灰心,你這麼做,只會更加讓母親恨我,更加阻止我們。就是老太太知道了也會不許。就像你說的,我們要做一輩子的兄弟,面前這些都是障礙和險阻,你是不是有信心跟我一起走下去?」

第372章 運幬

韓耘目瞪口呆。韓稷說的這些有些他還並不太懂,可想想似乎有很有道理。鄂氏既然不讓他親近韓稷,可不就是他越這樣,越使得她恨他嗎?大哥不被母親喜歡已經夠可憐了,他怎麼能夠再給他添麻煩?還有,老夫人要是知道他跟母親對著幹,肯定也會罵他的。
想想便就有些動搖。
可是有一點他又是肯定的,他只有一個大哥,他絕不會因為任何事跟他分開。他糾結了半日,說道:「我有信心跟大哥破除難關,可我還是想住在頤風堂。母親昨天打了我,我害怕她將來也會咒我死。」
「怎麼會?」韓稷篤定地:「她絕不會這樣對你。」
韓耘道:「你怎麼知道?」
他轉過頭來望著他,「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這話又確是真的。
韓耘神情轉好了點。
他真不明白為什麼鄂氏非要他當這個世子,瞧瞧韓稷每天多累,要上朝要管大營,他覺得他現在過的很好,沒有必要去為一個爵位而改變什麼。何況這種改變還要傷害好多人,看看現在家裡,都不像以前那麼熱鬧歡騰。
其實真讓他跟鄂氏對著干他也是做不到的,畢竟那是他的母親,可他就是不服,因為韓稷本沒有錯《。一個人沒有錯,當然不應該接受懲罰。
不過想想,父親就快回來了,也許那個時候一切都會好起來吧?
他盡量樂觀地。
韓耘弄得滿世界人都知道他要搬去頤風堂,青霞也風聞了消息。
她昨兒夜去榮熙堂告了一狀。本以為這樣一來韓耘此後便不能來當絆腳石,哪知道他竟然變本加厲帶著東西打算搬到頤風堂來住,頓時慌了,韓耘前腳進門她後腳就趕到了榮熙堂。
鄂氏這裡正好也已經收到消息,韓耘昨日敢頂撞她這已讓她接受不能,又豈能容忍他再搬到頤風堂來?聽說之後便立馬就帶著人趕了過來。
原是挾著怒氣對韓稷有好一番斥責的,哪知才進了前院,便就見韓耘被韓稷牽著,撅著小嘴兒又無精打采地出了來,而後頭陶行賀群則一個拿著兩個大包袱。一拎著兩口大箱子。竟是又搬出來了的模樣。
韓耘看到鄂氏時便停了步,看了眼韓稷後,訥訥地叫了聲「母親」,然後站著沒動。
鄂氏心下抽疼。但怒火卻更盛了。她竟不知道他跟自己的母親打招呼還要看他這個異母哥哥的臉色!她沉聲道:「你這是在做什麼?想造反了嗎?」
韓耘的手立時緊了緊。韓稷扭轉臉,示意身後的陶行:「把二爺的東西都送回去。」
說完又對韓耘道:「我有事要出去,下晌我帶你去護城河溜馬。」說著便鬆了他的手。走過鄂氏時眼角兒也不曾溜她,然後便跨步出了門。
鄂氏臉色鐵青,扭頭瞪著他直到看不見,才收回目光來望著韓耘。
韓耘不吵不鬧,自己下了石階,也悶不吭聲地越過她回了自己房。
韓稷大步走到了二門下,便又漸漸止了步,最後停在廊柱前回頭,寒著一雙眼跟羅申道:「回去讓辛乙準備準備,然後吩咐下去,就說這幾日天熱,我都不會出府,著他讓青霞淺芸都到我房裡侍候茶水。」
羅申一凜,連忙稱是。
青霞自打在偏廳裡侍候過一回之後,這兩日便再也沒有找到接近韓稷的機會。而淺芸更是沒有。被冷落的時間久了,淺芸未免就有些把心裡的幸災樂禍擺在了臉上,平素還好,可但凡有點什麼事要過到正院——頤風堂的正院,淺芸那副嘴臉便藏不住了。
早上因著說顧家薛家以及董家父子要過來,辛乙便讓人來小庫房取套玉製的四樽茶盞,因著多年未動過,還得從箱底翻找,小廝等不及便就先走了,著青霞稍後送過來。
淺芸正好打旁邊經過,便就抱著胸道:「喲,這是要往爺屋裡去呢?」
青霞瞥了她一眼沒說話,繞道走過去。
淺芸卻又扭轉身對著她背影笑道:「別走那麼急,還沒到夜裡呢,府裡有規矩,衣裳等到天擦黑再脫。」
青霞氣得發抖,一摞茶具都險些跌在地下。
想想竟是忍不住,驀地轉過身來到了她跟前:「你這是譏諷誰呢?你自己不爭氣,反倒怪起我來了麼?當初我與你一同被挑中,一同受寧嬤嬤的調教,一同來到這裡,我可曾得到過半點不同待遇?如不是你不知自省與芍葯打架,我能被世子爺抬舉嗎?
「說到底,你跟我一樣,也不過都是衝著當世子爺的人而來,你有什麼資格對我冷嘲熱諷!我就是脫衣自薦,那也得我有這個機會!你有嗎?」
淺芸聽她提到痛處,也氣紅了臉:「我冷嘲熱諷你什麼?我何曾有冷嘲熱諷於你?難道我有說錯,你瞧瞧你自己哪次去正院前不是在房裡搗飭半日?我是與你沒有什麼不同,但我起碼不像你,一天到晚只想著怎麼勾引他!
「我是沒有機會,我有這個機會還容得下你老在爺跟前晃悠嗎?還說我沒本事,你有本事,到了爺屋裡怎麼還拉著個臉回來了?你倒是爬上爺的床試試啊!」
青霞氣得直發抖,放了手上杯盞便要衝過去打她,淺芸卻是早吃過打架的虧,她還沒到跟前,早就扭轉身走了!
青霞作勢要追上去爭個輸贏,但思及正院還等著杯盞用,只得暫將這口氣壓在心底,狠瞪了遠去的淺芸一眼,這才咬牙提著那摞杯子往正房去。
正院這邊,辛乙聽了小廝回報的消息,凝眉思索了片刻,便就吩咐道:「把她們倆不和的消息再往榮熙堂傳過去,務必傳到太太的人耳裡。」
小廝偷笑著點頭,才出了門,外頭青霞便已經過來了。
青霞走進來,強打著精神將茶盞交給辛乙,不管韓稷在不在,這會兒也沒了那方面的心思。
交完東西正要走,打量著她的辛乙卻喚住她道:「你這麼無精打采的,是怎麼了?」
她連忙哦了一聲,回道:「昨兒被蚊蟲擾得沒睡好,加之又有些頭疼,因而不大有精神。」
「這樣啊。」辛乙表示瞭然地點點頭,又道:「咱們府裡每個月都有除蚊,我們幾個房裡都不見蚊蟲,怎麼偏你那裡有?這可真是不巧了,原本前兩日世子爺交代過了,這幾日他都不會出門,所以著你們在正房侍侯著,我這還沒來得及說,你這裡倒先提不起勁來。」
著她們倆在正房侍候?
青霞勾著的頭驀地抬起來,辛乙面上完全看不出說笑,難道是真的?她嚥了嚥口水,穩穩心神,立刻把背脊挺直,說道:「我並沒有什麼,屋裡有蚊蟲是因為新搬了幾盆花草進房,我搬出去就是了。頭疼我也可以吃藥,世子爺既然有吩咐,奴婢是不敢有任何理由推辭的!」
辛乙如果刷下了她,那麼所有的便宜便就讓淺芸一個人佔了!她才剛被她羞辱過來,怎麼可能再繼續任她這麼狂下去?哪怕是兩個人一齊侍候,她也絕不能讓她獨佔!
「這個,」辛乙貌似有些為難地覷著她,「你成嗎?世子爺可不是那麼好侍候的,稍有個不當心,就有可能挨訓斥。」
「成,當然成!」青霞急切地,「我從前也在榮熙堂侍侯過主子,自然會加倍細心侍候世子爺!」
辛乙猶豫了一下,點頭道:「那就這樣吧,夜裡正好頤風堂有客人,少不了會要喝酒,你們就在後頭給爺備好熱水溫湯什麼的。」
「遵命!」青霞忍著澎湃的心情,深施了個禮。
辛乙望了眼她頭頂,揚著唇走開了。
這邊廂淺芸嗆完青霞來到了院後天井,傍著廊欄坐下來,心裡也是燥烘烘地怪不舒服。雖說韓稷沒把她們當回事,可青霞好歹已經近身侍候過了,她可是連韓稷一丈之內都沒近過,就憑這點,佔了便宜的人,難道受她兩句嗆都不成?
正惱火著,便就等來辛乙派了小廝過來傳話,承韓稷的吩咐讓她夜裡與青霞在後院裡侍侯湯水,一顆險些著了火的心頓時就如得了甘霖滋潤!哪裡還有什麼計較的心思,一顆心竟已然飛到韓稷身上去了!
榮熙堂這裡鄂氏從丫鬟嘴裡聽得淺芸青霞又在窩裡鬥的消息,也忍不住將一碗湯拍到了桌子上:「真是鼠肚子裡存不了三兩油!怎麼儘是這麼些眼皮子淺的東西?!」又轉頭瞪著寧嬤嬤:「難道我國公府就找不出幾個上得了檯面的人不成?!挑來挑去你就挑了這麼兩個貨色!芍葯海棠她們怎麼就不如她們眼皮子淺?!」
寧嬤嬤陪小心道:「府裡好的丫頭自然是有的,只是好的大都在主子們身邊了。老太太那邊的不敢動,太太身邊的除了繡琴,別的也都年紀大了,送過去頤風堂自然是不合適。當初奴婢也曾想著提議太太去外頭買來著,可又怕傳出去跌了咱們府上的臉面,所以……」
鄂氏瞪著她,仰靠在了椅背上。

第373章 隱憂

堂堂國公府,還要現買丫頭給世子爺使喚,這傳出去可不是丟了韓家的臉?再說買來的哪裡有家生的好,何況這些丫頭還不僅是要侍侯韓家的,而且還是要給他做房裡人的,買來的又豈能輕易用得?
但府裡真就只有淺芸青霞這兩個當用了麼?
鄂氏再往寧嬤嬤瞪去一眼,「你近來辦事,可不怎麼用心了。」
寧嬤嬤凜然:「奴婢不敢。」
鄂氏吐了口氣,也不再理會她了。
兀自沉默了片刻,她忽然又起身走到屋角鬥櫃處,伸手從暗櫃裡取出兩隻一樣的白色小瓷瓶來,神色莫測地緊攥在手裡。
如此對著地下出了半日神,忽一伸手將瓶子丟回櫃筒裡,也不知想些什麼,下一秒卻又將之拿了回來,這次像是打定了主意似的攥得比先前更緊。她緊握著拳頭走回來,凝眉道:「不是說他這幾日都不會出門麼?那就把這個給她們,再給她們一個機會,倘若還未有進展,就換人!」
寧嬤嬤接了藥一看,兩眼裡也露出寒光,勾頭道:「是。」
韓稷日暮時分回到府裡,同行的還有顧至誠和顧頌。因著魏國公即將回朝,皇帝對兵部以及各大營的狀況也關注起來。去年在行宮裡舉辦過那場馬賽之後,皇帝便著太僕寺精選了一批品性優良的種馬,專門進行繁殖。
加之魏國公回朝之後,中軍營裡將官們的職位也要做些調整,而魏國公以從西北撤回來的一部分將士都是有著實地馬戰經驗的,於是便有心思將上回馬賽奪魁的那些人提出來成立一個精銳騎兵營,設在神樞營之下,但又獨立成營,兵部最近議的便是這個營的營指揮使。
上次顧頌和韓稷以及薛停都在馬賽上奪過魁,按理他們仨兒都有份入營,但問題是,他們各自家裡都有兵權在手,尤其是韓稷,他如今已是世子身份,若是去了掌這精騎營,很顯然就有過分集權之嫌,但皇帝的意思是,他們將來雖需執掌各大營,但眼下卻可暫時兼任統領之職。
早朝上大伙當著皇帝未曾明確表態,於是便相約著到魏國公府來了。
顧頌在大營裡磨練了大半年,身材魁梧了很多,說話仍然見少,但從前是木訥寡言,如今卻顯得老練而沉穩,因昨兒才被皇帝從大營裡召回來,韓稷問了他一些日常,這裡門外便傳來薛停的叫罵聲:「小董你給我站住!」
說著,董慢便抱著個鳥籠子,笑嘻嘻地從門外跳進來了,見著顧至誠連忙正色,叫了聲:「顧三叔。」然後嘿嘿地到了韓稷面前,將那隻鳥籠子藏在了他身後,一手攬著顧頌跟他擠在同一張椅子上。
薛停跟著跳進來:「把我的鳥兒還給我!」一見顧至誠在,立刻也老實了。
顧至誠道:「就你們倆來?」
薛停瞪了眼董慢,跟顧至誠揖首道:「董二叔和我父親落後呢,想必也快到了。」
正說著,就聽辛乙迎出門去道:「二位世子爺請。」
韓稷與顧至誠相視一眼,遂笑著起來迎出去,在廊下正好迎了薛董二世子。
當著各自父親面,薛停董慢不敢造次了,使了個眼色給陶行。陶行知道他倆素日私下裡鬥雞走狗什麼都來,這鳥兒不定又是打哪兒訛來的,便就默不作聲替他們拎到了門外。
眾人素日都各忙各的,雖然常有小聚,但算來也有些日子沒見,遂即寒暄了起來。等到上了酒菜,董世子望著執壺斟酒的韓稷,便就說道:「這些日子稷兒氣色好了些,我聽說太醫按月會來求診,不知道你體內餘毒驅盡了不曾?若是不曾,倒可以以此為借口推了這差事。」
韓稷聞言與顧至誠相視而笑,說道:「這麼說來,董三哥的意思也是不欲趟這淌渾水?」
董世子點點頭,說道:「這精銳營指揮使看上去是很誘人,可是細想之下,於咱們幾家來說卻沒有什麼好處。我們手上本就掌握著各大營的兵權,如果貪多而兼任這精銳營,來日西北犯事,恐怕就免不了被宣去西北。
「皇上對我們幾家存的什麼心思我們大家都有數,雖不至於眼下就奪權,但也難免會尋找機會分散各大營權力。方才來的路上我也與薛二哥議過幾句,我們都覺得不管是不是個圈套,都最好不去沾惹為是。」
薛世子凝眉點頭:「不錯,貪多嚼不爛,你我幾家並非野心勃勃之輩,介時皇帝一句話,說咱們權力太多無力精管,便削了咱們各大營的兵權,豈不得不償失?」
顧至誠乾了杯酒,說道:「說來說去,到了如今皇帝手上,咱們連手擁這點兵權也像是不應該的了。我想若不是因為內閣還有諸閣老他們幾個在撐著,恐怕他趙鑒早就開口跟我們收兵權了罷?」
顧家因為皇后的緣故對皇帝一直有些怨氣,眼下沒有外人,便就忍不住直呼起了皇帝的名字。
大家年少時也常與皇帝稱兄道弟,又都是自己人,因而並不曾覺得大逆不道。再說董家因著龐定北那事還受過皇帝的斥責,這股窩囊氣也一直憋著沒出,不附和顧至誠罵皇帝幾句已經算好,哪裡還會覺得顧至誠這話有不當之處?
就是薛家沒落著什麼干係,可四家同榮辱,共進退,難道還會有別的心思不成?
韓稷在同輩中年紀最小,與他們幾家情況又略有不同,但他如今畢竟還是韓家的人,也襲著韓家的爵位,自然是也要為韓家的未來作想。
飯桌上氣氛立時凝重起來。
「我顧大哥這話,就算是不盡相實,也相差不遠了。」董世子眼望著薛世子道。
韓稷示意小廝給大家斟了酒,顧至誠望著眾人,說道:「要照我說,這大周若是還讓這樣的人坐擁著江山,咱們合夥打下來的基業恐怕也堅持不了多久。」
眾人皆抬起頭來,董世子凝眉道:「至誠的意思莫非是想——」他比了個推倒的手勢。
顧至誠笑道:「二哥想到哪裡去了。我顧至誠雖然魯莽,但這忠孝仁悌四字卻不敢忘。咱們當初既然擁了趙家坐這江山,他們若對咱們有情有義,我又有何推翻他的道理?我只是憂心,這太子未立,將來也不知是誰來繼任這皇位,而繼任者是會比如今的皇帝更仁義,還是更糟糕?」
大家聽得這話都不免沉思起來,誠然他們都沒有反皇帝的想法,可顧至誠的憂慮卻是大家所有人的憂慮,眼下皇帝不收兵權,不是不願收,只是沒機會收。
當年江山是大夥一起打下來的,若是有不軌之心便不會拱手讓出這江山給趙家人坐,自己手上只各分了些兵權而已,而且還有一部分掌握在皇帝手中,可是這才十幾年過去,若是連這點兵權都保不住,連這點信任都沒有,勳貴們的付出和忠心還有什麼價值可言?
沒有兵權,又有戰功,那個時候皇帝想怎麼擠兌你便怎麼擠兌你了。
「可恨趙家子孫裡也沒有頂得上大用的,就是旁支裡有幾個能過得去,可眼下皇帝膝子有子,自然是不可能過繼過來。而遼王是早就出了局的,說來說去,也就只有鄭王楚王二人有可能繼位了。但是鄭王和楚王之中,咱們又該支持誰呢?」
這時候顧頌這麼說道。
薛停乾了杯酒,說道:「他們倆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薛世子往他後腦勺拍了一下:「怎麼說話呢?」拍完後又與眾人道:「不過他們說的也對,太子被廢也已有兩三年了,也該議議這立儲之事了。原先咱們個個都不願淌這趟渾水,但是眼下看來,就是不淌,皇帝也未必信得過咱們。
「既如此,咱們還不如自己扶個太子出來,到時候怎麼著也比伸長脖子等著被砍要強!」
大家聞言面面相覷。
顧至誠見韓稷半日沒說話,遂問道:「稷兒什麼想法?」
韓稷沉吟片刻,說道:「我也贊成薛大哥的話,鄭王楚王確實都不是極好的為君之選。
「不過古往今來,真正稱得上聖君的皇帝也沒有幾個,但朝代更迭了那麼多,真弄得民不聊生的也只佔少數。不管是鄭王還是楚王,我們只要穩拿兵權在手,與內閣以及百官聯合撐著這朝堂,也不怕出什麼大事。
「算算日子,家父也快回來了,立儲之事我覺得還是到時聯合幾位國公爺一同共作商議之後再行事較為穩妥。眼下咱們還是先議著精銳營這事要緊,到底皇帝如今龍體康健,咱們與他鬥智鬥勇的日子還長。」
顧至誠嗯了聲,點點頭。
薛董各人也深以為然,畢竟各府裡掌大權的還是國公爺們,這立儲之事事關重大,又豈能由他們幾個興之所致之後就定下來?方才也不過是即興議議而已。
這裡議定總之精銳營大家都不去,到時皇帝有旨意下來便各自找理由推掉便是,接著薛世子提到前日從宮裡出來見到內務府正在籌集大齡宮人的名單,說到明年宮中又將選秀,再說到宗室子弟包括鄭王楚王在內已到了婚齡,話題便就發散了開來。
韓稷這裡傾聽了片刻,捏了杯酒在手,隨口道:「我聽說太子被廢之後,太子妃也被囚進了冷宮。後來卻再也沒有他們的消息,不知道她究竟還在不在世?」

第374章 宮闈

顧至誠與薛世子相視著搖頭:「不清楚。自打清除盡了廢太子的羽翼之後,便再沒有廢太子一家的消息傳來。太子妃的娘家人也殺的殺,流放的流放。」說到這裡顧至誠摸起了下巴:「當時如果不是看在皇后的面上,恐怕也是滿門抄斬。」
董世子凝眉,說道:「前陣子我倒是聽宮裡有人說太子妃還活著,因為有人見到內務府往碧泠宮送女子服飾。」
薛世子接口道:「就是活著只怕也比做鬼還不如了,趙雋能文能武,但卻瘋成那樣,是人都不認,當初把太子妃才生下來的親生女兒都給親手掐死,太子妃與他囚在一宮,能好到哪裡去?」
「也幸虧是瘋了。」顧至誠感慨,「他若是不瘋,夫妻倆也許早就被賜鳩酒了。」
也許是在猶及自身前途的情況下,說到廢太子趙雋,大伙心裡都生出無限感慨來。
趙雋打小被栽培成接班人,幼年時又曾經歷過一段時間的戰爭,當時跟隨在他身邊的都是朝中的功臣名將,受他們這些人影響,趙雋一直有著獨立的心智與是非觀。
陳王當年是死在先帝手上,那會兒趙雋年紀不大,也沒能力替陳王陳詞,後來先帝駕崩,他成為太子,面見朝臣的機會增多,瞭解當年這樁案子的機會也更多,於是便上奏替陳王申冤,請求替其翻案,以還天下公正。
沒想到皇帝的心意與先帝竟是一樣的,不但不答應,後來被他提得多了,甚至是乾脆廢了他,同時把他身邊所有謀臣都當著他的面生生擊斃。經不住這一暴力打擊的他,便就瘋了。
朝中文武百官一直都知道趙家皇帝是如何忌諱著陳王的,當時有人以為是皇帝誤會,也試圖替他陳情,結果皇帝反將這些人視為陳王同黨,並還舉出了各種證據,再後來,歷經了多年戰亂的人們心力已疲,再也經不起風雨摧殘,便就從此閉了嘴,絕口不再提陳王二字。
今日也是大家自己人,才會不避諱,若在往常換成與別人,依然是不會開口的。
「不提這些了,來喝酒喝酒!」薛世子舉起杯,招呼著眾人。
大家舉杯吃菜,話題又轉向了討論這時節哪裡消暑最適宜。
韓稷輕晃手中的酒杯,目光望著門外,神思已不知去了哪裡。
宴席喝到亥時才散,大家聊得盡興,不免多喝了幾杯。臨走時薛世子由顧至誠和董世子架著,拍著韓稷肩膀,舌頭打著卷兒地道:「過兩日到哥哥那兒去,哥哥還藏著幾罈好酒,早說過了你當了世子要給你賀賀,一直也沒有機會,這幾日大家都在京師,到時我請你,你們就都上我那兒吃酒去!」
一面說一面手舞足蹈,顧董二人滿頭大汗,連忙叫了就在近前的顧頌幫忙,韓稷也不由得伸出手臂來相扶,又喚了辛乙道:「這模樣怎麼騎馬?去備個車,送薛大哥回去。」
薛停董慢還惦記著那鳥籠子,直到父上大人們都出了府,才又抬著那鳥籠往外跑了。
等到車走人散,韓稷還站在影壁下,對著幽黑的夜色靜默了一會兒,才又回到頤風堂來。
辛乙已經端了醒酒湯來擱那裡放著。
韓稷走到胡床上坐下,擺了個手勢示意陶行出外盯著,然後兩眼幽深地望著辛乙:「咱們在宮裡的人,還是不能接近碧泠宮嗎?」
辛乙低語:「自打趙雋瘋了之後,便再也沒辦法靠近了。」
韓稷端起那碗湯來,在半空擱了有好半日,才又被湊到唇邊。
辛乙拿著絹子上前替他拭唇,被他抬手擋開,深濃的湯汁凝了一滴在唇角,他默然地徒手拭去,說道:「無論如何要想辦法接近。你再往宮裡塞點銀子,如果還是不行,我便想辦法把精銳營這差事攬下來。」
辛乙凝眉點頭:「進精銳營是下下之策,別的府上還只有皇帝盯著他們的兵權,少主身上,卻有太太還在虎視眈眈。我會再去想辦法,宮裡不是要選秀了麼?總會有一批人要進宮的,我到時候再去尋尋林駙馬。」
韓稷垂眸將剩下的湯水一口喝盡,吐了口氣道:「去備水吧。」
正說著,門外守候著的小廝跨步進來,說道:「世子爺,榮熙堂塞過來的那兩個在後院裡早備好了熱湯熱水,方才來了幾次,問世子爺幾時回房呢?」
屋裡二人一愣,辛乙隨即笑道:「我倒忘了這茬。要不少主還是回後院裡沐浴吧?」
韓稷斜了他一眼,「再囉嗦,仔細我把你送回金陵!」
後院裡,青霞淺芸各自沉著臉守在房外。
打從日落時起她們倆就過來了,聽說一連幾日都要近身侍候韓稷,她們倆心思便沒一刻是安寧的。
因為較著勁,想要在韓稷身上爭個高低,這一路下來倒是沒曾有什麼多話,悶不吭聲將屋裡屋外——除辛乙交代過不能動的地方,全部都收拾了個乾乾淨淨,然後青霞便負責熱水,淺芸負責醒酒湯,到了戌時吃過晚飯,才坐下來靜等前夜的動靜。
青霞存心要在這件事上表現表現,見著海棠提著已經熨燙好的衣裳過來,便主動地上前幫手。芍葯海棠平日裡素不與她們為伍,這當口也沒怎麼給她面子,只□了她一眼,海棠便避開她,靜靜地進了屋去。
青霞臉上難免掛不住,淺芸見狀,遂從旁噗哧笑了一聲,然後倚在門框上,一腳踏著門檻,一下一下擼著手絹子。
「你笑什麼笑?」青霞黑臉走過去,「瘋了麼?」
淺芸冷眼斜睨她,說道:「我笑我的,你管我那麼多做甚?」說完又一扭一扭地下了石階,「人要是生得蠢,還真是顯形。有這份巴結別人的功夫,怎麼不去想想怎麼侍候世子爺?怪不得來過幾次還是得不了手!」
青霞氣得兩手都發起顫了,要不顧著旁邊還有小廝們在,她真是恨不能撲上去撕爛她那張嘴!
淺芸接連兩回佔了上風,心裡舒坦得緊,走到穿堂處聽見前院已然安靜下來,又見小廝們抬著杯盤碗盞離去,知道客人是走了,於是趕忙掏出小菱花鏡回到廊下,對鏡理了理髮鬢。
韓稷正巧由辛乙賀群伴著走到這裡,見到她候在廊下,眼角溜了她一眼便往院內走去。
淺芸垂首跟在後頭,聞著隨風傳過來的他身上的淡淡衣香,神思也有些恍惚,她肖想了這男子大半年,至今日終於可得近身,一股心潮哪裡抑制得住?兩眼望著他翻飛的衣袂,都如同是天邊的彩雲,美到眩目。
一行人到了內書房所在的錦心閣門口,韓稷回轉身,與淺芸道:「我已經沐浴過,回頭我要去露台喫茶,你們去準備準備。」
淺芸這才知道方纔他身上的衣香是哪來的,原來是前院沐浴過了。心裡有些失望,但緊接著聽到他說要在露台喫茶,卻是又立馬來了精神,連忙稱著是下了去。
等出了廡廊,她不由得又放慢了腳步。
韓稷說的是讓她們倆去準備,原本她不該多想什麼,可是青霞與她已經相互看不順眼了,這種好機會若是還拉扯上她一起,青霞自會拚命地往上撲不說,而且她也不容易得手,還不如不告訴青霞,自己一個人去好得多。
這麼一想著,便就拐了個彎,直接去了後頭的小廚房。
青霞這裡等了半日,也不見韓稷回房,便就走出來打聽,聽說韓稷已經回了錦心閣,而且還是淺芸跟著他一道回來的,後來又不知得了什麼吩咐出了去,心裡那股火便就躥得更旺了,待要進錦心閣問問有沒有什麼需要,卻又被門口的賀群給攔了下來。
便不由更加鬱悶,順勢坐在了廊欄下發呆。
她這裡一走,韓稷立刻便知道了消息。
「看來火侯也差不多了。」他伸手點了片香扔進香爐裡,蓋上蓋,與屋裡人道:「淺芸既然跟青霞已經撕破了臉皮,想來是打算自己一個人侍候我。辛乙去打點一下,在她獨自去到露台之前,不要讓青霞知道這件事。一旦她來了之後,你便把消息透露給她。
「然後你們就暗中緊盯著青霞的舉動,有什麼發現,即刻來告訴我便是。」
他拿絹子拭著指間的香屑,渾身上下皆是冷意,對此事他已經沒有什麼耐性。
這邊廂,經過半個時辰的準備,淺芸已經將露台桌椅擦拭乾淨,在小廝的提點下,也把煮茶小銅爐與裝泉水的銅甕都準備好了。
月上時分,韓稷著一身寬袍常服到了露台,然後便指著一丈開外的趟櫳,「你去那兒站著,有什麼事我會傳你。」
淺芸抿唇稱是,目光在他臉上流連了會兒才又退下。
韓稷等她轉了背便丟了記眼刀過去。
青霞這裡等不來韓稷,又不見淺芸,心下疑惑頓生,但頤風堂卻不同別處,這裡她竟是沒有半點辦法打聽到消息,想要起身出去打聽看看韓稷去了何處,又擔心一走開又錯失了親近他的機會,便就只能呆在廊下煎熬。

第375章 邪念

正心焦之時,就見穿堂那頭進來了人,一看是辛乙,便連忙起了身。
辛乙到了跟前,說道:「去把世子爺寢室的香點點罷,爺這會兒在露台喫茶,暫且還不會回來。」
青霞怔住:「爺不是說要醒酒湯和熱水麼?奴婢早都準備好了。」
「不用了。」辛乙道:「爺已經沐浴過,也解過酒了。對了,淺芸這會兒在前邊兒侍候著,你只管料理好這邊瑣事就成了。」
青霞聽得這話,頓如石化般僵在那裡!
已經沐浴過,解過酒,而且淺芸還在露台侍侯,這是什麼意思!是說這一切都是淺芸在旁邊侍侯做下來的嗎?
這個賤人!
青霞氣得喉頭腥甜,手腳發涼,若不是當著辛乙的面,她幾乎就要能罵出口來!
「還站著做什麼?還不快去?」辛乙睨著她。
她咬牙稱了聲是,回轉了身來。
到了院內,又哪裡還有什麼心情做事?草草地薰了香,便就坐在椅上掐手絹子。
然後越掐兩手越抖,明明是兩個人共同服侍,如今又只得淺芸一人近前侍候!聽辛乙那口氣,活似是韓稷已然準備抬舉淺芸似的,她不怪辛乙,辛乙是頤風堂的管事,她想怪也怪不上,她只怪淺芸那個賤人,一定是她耍的陰私手段,一定是!
心思翻到這裡,許多前事就一股腦兒湧上來了,近來她在她手下沒得過半點好臉色,她到底做錯什麼了,竟惹得她這樣敵視她?如今她們都是頤風堂的人,如果讓淺芸搶先得了機會。那她日後還有什麼出頭之日?
她瞪了眼露台方向,微微地吸一口氣,一雙杏眼立時變得陰冷。
露台這裡,韓稷盤腿坐在席上打坐。
淺芸在簾櫳下目不軒睛地盯著他,雖然月光淡淡,簷下也只有燈籠照著,但想要看清楚一張臉還是很容易。面前的他有著一雙斜飛的眉。挺直的鼻子。以及一張利落的薄唇。雙眼雖然閉著,但眼簾線卻微微上挑,帶著絲邪氣。又有一絲凜然傲慢之氣。
淺芸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好看的男子,魏國公固然也是不錯的,但他又稍嫌沒有特色,像世人心目中的楊戩。而韓稷,則像是傳說中的鳳凰。每一眼都不免讓人驚艷。
淺芸從前當然也見過她,但卻從來沒有這麼近距離,而且擁有這麼好的機會可以打量他。一時就出了神,也禁不住有些心猿意馬。不知道他那眉眼鼻樑觸摸起來會是什麼樣的感覺。
正瞧得入神,忽然,韓稷蹙眉睜開了眼。像是感覺到她的注視似的,目光瞬間便落在了她的臉上。淺芸心頭狂跳。連忙低下頭。
韓稷淡淡瞥了她一眼,遂撐地起身,抬步下了台階。
淺芸縱使心慌,也沒忘立刻跟上去,一路回到後院,韓稷在房門前止步,目光往西面月亮門下□了□,然後便指著小廝們道:「再去端碗茶來。」
淺芸見得小廝下去,連忙上前來打簾子。
韓稷扭頭看了她一眼,竟破天荒笑了一笑。
淺芸激動得手都在抖了,等他前腳進門,她後腳便跟了進去。
月亮門這邊青霞見得這一幕,眼裡的寒意更甚了,她低頭想了想,又輕輕上了廡廊,避開別的下人,走到了側窗下。
韓稷進了屋,在屏風下榻上坐下,淺芸欲上來給他寬衣,韓稷在她還距離三尺遠的地方伸手阻住了,說道:「我去裡屋歇歇,茶來了你放外頭就成。」
淺芸只得止住。
韓稷進屋之後歪在涼簟上,目光卻透過門口的落紗繡屏閒適地打量著側窗下。
側窗下青霞聽見韓稷那般交代著,垂眸想了想,立時便就悄然轉身出了廡廊,來到房裡頭。
淺芸正在撫弄架上花草,見了她進來便瞥了她一眼。
青霞也只當沒看見,立在簾櫳下眼觀鼻鼻觀心。
不多時小廝端了茶進來,見韓稷不在屋裡,便要端著茶退出。淺芸迎上去道:「哥兒給我吧,爺交代了茶來了就放在外間攤著。」
小廝想了想,便就給了她。
淺芸高興地接過來放在桌上,仔細地拿鏤空的纏枝牡丹花銅罩罩上,然後再瞥了青霞一眼,扭到那頭去關窗了。
青霞一雙手掐得死緊,看了看裡屋並沒有動靜,也看不到桌子這邊,遂飛快走到桌旁,揭開銅罩,將手上鄂氏給的那瓶藥末倒進茶碗裡,伸手攪了攪,然後再扣上銅罩,退了回去。
這一連串做下來,幾乎就在一剎那之間,淺芸也只夠在那頭開啟半扇窗。
青霞回到簾櫳下一顆心才來得及開始跳,看了眼淺芸後她又立即出了門。
屋樑上韓稷冷眼望著這一切,又悄無聲息地順著屋樑回到裡間。
淺芸正開了窗回到屋裡,裡屋就傳來咳嗽聲,緊接著韓稷從屋裡走出來,說道:「你們誰去請一請太太過來,就說我有重要的事情找她商議。」
韓稷是兒子,鄂氏是母親,就是有事商議也該是他去鄂氏那兒。但是屋前屋後的小廝都是韓稷的人,淺芸又滿門子心思要討得他歡心,因而竟沒有一個抱著疑慮。見著小廝們去了,淺芸便就拿著扇子替他打扇,又揭了銅罩端了茶到他面前。
韓稷只當是沒看見,閒閒坐在那碗茶旁,一面手摸著下巴一面望著門外,也並不說話。
鄂氏這邊因為暑熱,這些日子歇得也晚了,正在抱廈裡乘著涼,寧嬤嬤就進來說:「太太,世子爺那邊說有重要的事情請太太過去相商,也不知道出什麼古怪?」
鄂氏也從一堆書札中抬起頭,順眼看了看對面的漏刻:「請我過去?」
都已經將近亥時了,他這會兒尋她過去做什麼?而自打他搶了這世子之位以來,他和她也沒正經說過什麼話,突然之間把她叫過去,莫不是淺芸她們說什麼漏子了?
她望著寧嬤嬤:「那兩個丫頭,沒出什麼事罷?」
寧嬤嬤沉吟:「就先前聽說又在鬥氣,其餘沒別的了。」
鄂氏沉默下來。韓稷沒事肯定是不會讓人來請她,可她若是不去,他會不會借此生出什麼事來呢?上回往他房裡塞丫鬟他必然是憋了一肚子火,而他身後又還有個不明狀況的老夫人在給他撐腰,若是不給他點面子,他萬一鬧將起來驚動了老夫人,對自己也沒有好處。
想了想,她說道:「掌燈,去頤風堂。」
韓稷依然故我地靜坐在後院房中,神色自如,看不出喜怒。
淺芸卻不知道他去請鄂氏做什麼,先前還未覺什麼,後來見他這模樣一久,心裡不免有些忐忑。
沒多會兒院門外就進來了一行人,廊下有人迎上前,似乎是辛乙。就聽得那邊廂低語了幾句,一行人又徑直往這邊廂走過來。門外站著的青霞見得是鄂氏,連忙也躬身退後,隨著她一道進了屋來。
「大半夜的,你有什麼要事相商?」
鄂氏一進門,掃眼見青霞淺芸完好如初立在一旁,一顆心便放回了肚裡。
韓稷站起來,指著上方道:「母親先請坐。」
鄂氏聽到這聲「母親」,真是格外刺耳,往他看去一眼,然後在他左首坐下,等小廝們上了茶,她便說道:「有什麼事情便說罷。」
「既然來了,母親就不必著急了。」韓稷坐下去,手上折扇一指桌上那碗早就攤涼了的茶,然後道:「承蒙母親關照,特特地送來了兩個丫鬟侍候我,我今兒請母親過來,就是為著特地向您表達謝意的。順便,也讓您看看她們在這裡服侍的怎麼樣。」
說著,他望著淺芸:「這茶是誰泡的?」
鄂氏聞言已皺了眉。
而淺芸心裡也已然慌張:「是,是澤衍泡來的。」她指著先前去沏茶的小廝。
韓稷道:「那,都有誰碰過它?」
淺芸愈加慌了:「沒,沒有誰。」說完又覺並不符實,又連連急急地補充:「奴婢只是接了過來放在桌上,怕有蚊蟲落進去,故而加了個罩子。」
韓稷揚唇一笑,望著她:「喝掉它。」
他這麼一來,鄂氏也不由變了色,「你這是什麼意思?」她雖然看不懂他想幹什麼,可怎麼也能肯定他絕沒安什麼好心。
韓稷抬起頭,眼裡有著如寒冰一般的冷,「我在賞茶給我的奴才喝,這有什麼不對嗎母親?」
鄂氏噎住。
而淺芸面上一派惶恐。
青霞面上也有錯愕,看看韓稷又看看鄂氏,目光閃爍,似乎心念轉得非常之快。
「我,奴婢……」淺芸不知道該怎麼應對,很明顯韓稷的用意很古怪,可是她摸不透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剛剛一切不都還好好的嗎?怎麼到了這會兒,不但請來了鄂氏,還逼著她喫茶?她不知道吃了這茶有什麼後果,但是,她又能夠不吃嗎?
「你不喝?那就青霞喝。」韓稷目光又瞥到青霞臉上。
青霞臉色一白,兩腿篩糠似的便要跪下來。她知道韓稷身手很不錯,雖然沒有見識過,但從他眼下的反應看來,他必然是已經知道這茶裡被做了手腳。頤風堂的人對他都很忠心,只有她們倆和芍葯海棠是新來的,所以他便鎖定了她們兩個,同時又把鄂氏給請了過來。

第376章 好戲

那茶裡下的是春藥,有什麼後果她比誰都清楚,眼下為證清白,自然只有喝下去,然而她又怎麼能冒當著他以及這麼多人出醜的風險?一旦她當著這麼些人的面丟了臉,那麼不但他再也沒有機會留在頤風堂,鄂氏為了不在老夫人面前受斥責,也一定會把她給賣出去。
可是她不喝,豈不同樣洗不清在主子茶裡下藥的嫌疑?
「要我說第二次嗎?」韓稷的目光已漸冷,聲音也漸緩,明顯有了不耐之意。
鄂氏也看出來些端倪,雖不知道青霞她們失的手,卻也隱隱猜到是她給那兩瓶藥出了事,無論如何,她也不能讓他把事情捅開來。她說道:「這茶都涼了,還喝什麼?」說著伸手來拿碗,要將它潑在地上。
但她行動又哪裡快得過韓稷?手還沒碰到杯子,韓稷已將之擎了起來,沉聲道:「她們誰都不肯喝,陶行便將這茶分成兩半灌到她們嘴裡去!我倒要看看今兒誰有這個本事攔我!」
一聲令下,滿坐皆驚,陶行立刻與賀群反押著青霞淺雲在地上,一面接過韓稷手上的茶,分別灌進了她們倆嘴裡!
那可是整整一瓶藥的份量,便就是一杯茶分成兩半灌下去,那效果也是立竿見影的!
也就是喘了兩三口氣的工夫,只見她們倆便癱軟在地上,整個人如同蛇一般綿軟地在地面盤旋,臉上頸上一片潮紅,呼吸也變得急促,看向站在四面的護衛和小廝時眼裡也頓時泛出了飢渴的綠光來!
鄂氏再持重的一個貴婦人,看到這幕也立時兩頰如火燒了!看來這果然是她們倆在茶裡下藥讓他捉了個現形!心裡不由氣盛,恨她們竟然連這點事情都辦不好,反過來還要拖累她!當下那臉色便黑得如同鍋底,咬牙望著寧嬤嬤,沉聲道:「還不把她們拖走!放在這裡丟人現眼麼?」
寧嬤嬤立馬喚來幾個力氣大些的丫鬟,架住地上二人便要往外走。
「慢著!」
就在這當口,門外忽然又進了一行人,只見本該已隨著老夫人就寢的春梅帶著兩個小丫鬟提著燈籠在前,而她們身後則是由芍葯海棠攙扶著進了門的老夫人!
鄂氏心下一咯登,連忙起身迎上去:「母親怎麼過來了?」
韓稷辛乙等人也隨後迎上。
老夫人目光在堂下一掃,落到地上的青霞淺芸面上,那眼神頓時變得凌厲起來!
「堂堂國公府,真是唱的好一出熱鬧戲!」
鄂氏滿臉漲紅,說不出話來。
韓稷是府裡的大爺,不是這倆丫頭自己下的藥,難道還會是韓稷反過來使手段對付她們不成?
若她們下的是毒藥倒也罷了,因為很顯然不會有幾個人相信她們會有什麼動機去殺韓稷,而她們是以什麼身份送到頤風堂來的大家心知肚明,她們大半年裡沒得手,這個時候使這下藥的手段完全合乎情理!
而即便是她並非真心傷害韓稷,可她是府裡的主母,同時還是韓稷的母親,她送給韓稷的丫鬟卻出了這麼大岔子,她便是無心也變成有意了!
所以她根本用不著狡辯,因為狡辯沒有一點用處,反而只會越抹越黑。
而這邊青霞淺芸雖然各自都覺得體內如同有火在燒,恨不能立刻脫了衣裳赤+裎+相見,但這是春藥卻不是迷藥,因此即使情慾難耐,但她們神智還算清醒,淺芸整個兒只知道抖瑟著掉眼淚,不知道問題究竟出在哪裡。
青霞到底性子沉穩些,當時她之所以會在茶裡下藥乃是為的要嫁禍淺芸,韓稷如果喝了這茶,抬舉了淺芸,那麼醒來之後當他知道自己是在什麼情況下跟淺芸雲雨的,必然會饒不了她。這樣她便可以達到獨自留在頤風堂的目的。
而假如韓稷在喝茶之前察覺茶水有異,那麼這茶除了小廝碰過便只有淺芸碰過,頤風堂裡的人當然沒有理由去給韓稷下這種藥,有嫌疑的只能是淺芸,於是她同樣可以藉機除了她。
可她萬萬沒想到,韓稷不但識破了這一切,而且還把她一道灌了藥!
她不知道韓稷是不是察覺了這一切是他做下的,可是他既然沒有點破她,那麼她就還有一線生機——先前鄂氏到場時她知此事的確不能善了,按哪家的規矩,當丫鬟的給主子下催情藥,事發了都得被活活打死!而她的藥雖是鄂氏給的,可她有那個膽子反咬鄂氏嗎?
即便是她有這個膽子,老太太難道還會聽信她的話去斥責自己的兒媳婦,堂堂的魏國公夫人?
到頭來,死的仍然還是她!
可是眼下老太太這一過來,她卻知道她可以不用等死了!
鄂氏雖是掌管她們生死的主母,但怎麼也強不過老夫人去!
老夫人由芍葯海棠攙著進來,可見是她們倆去報的訊兒,她和淺芸都是鄂氏的人,眼下出了這種醜事,鄂氏當著老夫人的面怎好交差?如果這個時候她能夠想辦法讓鄂氏撇清干係,難道鄂氏會不幫她?
不管怎麼樣,她都是不甘於跟淺芸一塊被踢出去的!更是不甘於就這麼死掉!
她腦子裡渾渾噩噩想了半日,而後盯著淺芸,忽然拼了命地上去掐住她脖子,口裡罵道:「你自己幹的齷齪事,不但連累了我還要連累太太!我這就掐死你也好還我一個清白!」
淺芸被掀翻在地,哪裡來得及反應?已經被她死死掐住喘不過氣來。
老夫人嫌惡地瞥了一眼,便就走到上首椅上坐下。
辛乙見狀也與韓稷互視了眼,各自皆立在一旁沒有說話。
鄂氏見到青霞這般,眉頭立時動了一動。
她確實看不出來這藥是誰下的,但最近淺芸頻頻挑事,已讓她難以忍耐,雖說韓稷成心挑撥,可她居然就真的蠢到上了當!今兒竟然又落了話柄給韓稷,令得她無法下台,眼下她哪裡還有半點留她的心思?
雖說青霞也不是省油的燈,但她這麼樣一撲出來,卻等於在送台階給她下了。
她心念頓轉,當下不由也走上前去,對準淺芸胸口狠踢了一腳,怒斥道:「原來是你這個賤蹄子!我讓你到頤風堂來當差是為著好生侍候世子爺,而你竟敢背地裡作這樣的陰私!來人啊,把這賤婢給我拖出去,往死裡打!」
淺芸眼下真是生不如死。
一方面體內慾火焚身,一面又被青霞掐著打,再一方面又還要面對鄂氏的怒打,那眼淚嘩嘩地直往眼角流出來,眼神裡也透著瀕死的絕望。
寧嬤嬤很快叫了人上來拖她。
韓稷使了個眼色,陶行便上去將人給攔了下來,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中拍了顆蓮子米大的藥丸放進她嘴裡。
「你這是做什麼?!」鄂氏見狀,不由又沉臉望著他。
韓稷卻不理會,只轉向老夫人,溫聲道:「驚動了老太太,實是孫兒的不是。只是眼下孫兒還有幾句話要問,煩請老太太再坐坐。」
老夫人雖未答話,但從她微微深吸氣的舉動來看,卻是應允了的。
淺芸直以為自己要死了。但沒想到那藥丸透著股奇異的清涼芬香,一路順著喉頭滾下去,途經的地方竟如同被清風拂過一般通體舒暢,等她大吸了幾口氣後,滿身的熱力也變得消褪了許多!
眼下就是再笨她也知道韓稷是在救她了!
她一骨碌爬起身,跪倒在韓稷腳下,渾身顫抖著道:「謝過世子爺救命之恩!謝過世子爺救命之恩!」
青霞仍被一波接一波的情慾包圍中,看到這一幕早已呆怔了,韓稷竟然解了淺芸的藥,他竟然有辦法解淺芸的藥!
她立刻也爬到韓稷腳跟前,不住地往地下磕頭:「求,求世子,爺,賜藥!」
韓稷從辛乙手上接了顆同樣的藥丸在手,冷眼睥睨著她:「說,藥是誰下的?」
青霞咬著下唇,兩眼張得老大,只顧滿頭爆著粗汗,不敢答。
韓稷兩根食指捏著那藥微微用力,便見那丸子漸漸變成粉末灑在了桌面上,形成朱紅色的一堆。
「不說,便沒有藥。」
青霞駭然地抬了頭,身子因為情慾的推使而奇怪地晃動著,這醜態令她自己都已無地自容。
「是,是奴婢下的。」她啞著嗓子,把話擠出來,每一個音符都像是被電擊,劇烈地顫動著。
淺芸聽到這句話,雙眼立時睜大了:「原來是你!我早就懷疑是你了!」說著撲上去扯著她的頭髮死命往地下砸。鄂氏從旁見了,已經說不出話來。
陶行上前將淺芸拖開,韓稷站起來問青霞:「把你怎麼下藥的情形全部說出來。」
青霞哪還敢怠慢,立時趴在地上將先前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
淺芸氣得發瘋,幾度要上前打她,都被陶行擋了下來。
「簡直,簡直是無法無天了!」老夫人怒不可遏,拍著桌子站起來,逕直走到鄂氏跟前:「這就是你給稷兒挑的房裡人?這種貨色就是你選的侍候他的人?!」

第377章 肅清

鄂氏面色刷白,不住地勾頭認罪:「是兒媳的錯,兒媳看走眼了!」
寧嬤嬤走上來:「這兩個人是奴婢挑,求老太太責罰奴婢便是!」
老夫人抬起手上的枴杖便照著她扑打過去:「我打的當然是你們!難不成還是太太不成?都是你們這些豬油子蒙了心的畜生,成日裡在太太面前行挑唆之事!方纔若不是海棠知會於我,我哪裡知道世子爺竟被你們糟踏成這樣!」
老夫人沒有一句話是罵鄂氏的,但字面下的意思卻又句句衝著鄂氏而來,鄂氏自打進了韓家門便沒受過這等斥責,立時撩裙跪下,伏地道:「老太太息怒,請切勿氣壞了身子!」
韓稷再問青霞淺芸:「你們手裡的藥,都是哪裡來的?」
鄂氏立時變色,瞪大眼往韓稷望去。
韓稷只□了她一眼,便又回過來盯著青霞她們。
青霞淺芸也著慌了,目光不停地往鄂氏看去,只不說話。
老夫人心思如電,看到這裡哪還有什麼不明白的?除了發抖竟是再也做不出別的什麼來了。
原先她只道是鄂氏沒在韓稷這事上上心,所以才會挑出這樣的人往頤風堂放,這些日子頤風堂裡的動靜就沒有她不知情的,剛才海棠才遞了話過去她就立刻趕來了,就是生怕鄂氏與韓稷母子間矛盾加深。
卻沒想到搞到最後這藥竟然還是鄂氏給的!她鄂氏是什麼人?是堂堂的魏國公夫人!她自己也是大家族裡出來的,內宅之中有些小手段她很清楚,也能理解,但韓稷是她的親兒子,她竟然為了達到把人塞到韓稷身邊的目的,會在他身上用這樣下三濫的藥!
韓稷是她看著長大的,雖然隔代,可韓家子嗣不多,她打小便把他們兄弟當心肝兒似的疼,可鄂氏卻連她這個當祖母的心情都比不上,先是打了韓稷又打韓耘,打完了韓耘又唆使下人們拿這個來設計韓稷!
難道她就一點都不把這個兒子當回事嗎?!
老夫人氣得兩眼發黑,但她是有素養的,再怎麼著她也還得顧著韓家臉面,費了好大勁忍住心頭怒氣,她咬咬牙看著地上的鄂氏,然後與韓稷道:「好孩子,你受委屈了。今兒這件事我來處理,你不用操心。」
說罷拍了拍他的手,然後沉臉望著門外:「春梅去把胡海家的叫過來,找個人牙子將青霞淺芸帶出去賣了!往後誰還敢在兩位爺面前動這些歪心眼兒,不必來回我,直接打死便是!——太太隨我到慈安堂來!」
春梅躬身稱是,使了眼色給丫鬟們,拖起青霞淺芸便出去了。
韓稷親自攙了老夫人回慈安堂,而鄂氏則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一路跟隨在身後。
頤風堂安靜下來,辛乙在廊下微笑迎住韓稷,說道:「這下可跟雁姑娘交差了。」
韓稷頭一次沒理會他的打趣,扯了扯嘴角唇負手進了房。
老夫人出現的很是時候,但他絕沒有讓人去刻意傳話給她,從他察覺到芍葯海棠與青霞淺芸的不同起,他就疑心芍葯二人是老夫人藉機放在頤風堂的眼線。她們倆不管有沒有懷著同樣的心思,起碼頤風堂的動靜會通過她們傳到老夫人耳裡。
所以他選擇了請鄂氏過來,而不是帶著青霞淺芸去榮頤堂問罪。
其實對付兩個小丫頭而已,本不用經營這麼多天,但是鄂氏這麼多年的賢淑形象已經在眾人心裡根深蒂固,而他與她又都有所顧忌而不能把身世披露,作為兒子,想要跟母親鬥智鬥勇,他的所有行為就只能被圈在一個孝字之內。
屈指算算,離中秋也不遠了,不知道她最近在做什麼?
翌日早上,老夫人便下了令,讓鄂氏清肅府裡行止不端的下人。
青霞最終還是沒得到解藥,被關在柴房裡活活煎熬了一晚上,裙子被止不住的情潮染得濕透,早上氣息奄奄地與淺芸被人牙子帶走,人牙子聞見她身上濕膩的味道一再壓價,最後聽說老夫人索性只收了五錢銀子意思意思便簽了契約。
鄂氏身為主母,雖然不必受罰,但從慈安堂傳來的消息卻稱,其在老太太跟前直呆到子時過後才回房,走路也跌跌撞撞的,想必是罰了跪的。
當然這些消息並不曾有人敢外傳,韓稷的消息來源也十分隱秘。
早飯前韓稷去到慈安堂,老夫人也留下他說了幾句話。
「你知道我老了,早也已經不管事了。但是有件事,我一直不解。」她撫著杯子若有所思的,然後望著他:「你母親近來似乎情緒有些不大正常,你可知道是什麼緣故?」
韓稷頓了一頓,說道:「母親已有許多年沒與父親分開這麼久,想來是因為盼得久了,又擔心父親安危,因而心緒浮躁,等到父親回來,一切就好了。」
老夫人不置可否,沉吟著,又道:「如果是這樣,我就不必擔心了。」
說完她轉頭望著他,輕輕一歎,又接著道:「昨兒晚上的事,我知道你不想告訴我,但我既然知道了,想必你也猜得出來是誰報的訊兒。事情過去了,我也不提了。芍葯海棠品性都還端正,你要是真沒有納通房的意思,她們也不敢造次,你要是不嫌棄,留在身邊幫著理理家務也是好的。」
韓稷聞言頓住。
他到慈安堂來盡孝本就是打算趁著這機會提出把芍葯海棠給弄走的,沒想到老夫人竟然先開了口,這下又該如何是好?
他可以拒絕任何人,包括魏國公和鄂氏,可唯獨是老夫人不能。
不但因為老夫人如今是韓家他最能借用的力量,更因為她是除了韓耘以外對他最真心的人,老夫人的力量他非借用不可,因為不這麼做,他在應付鄂氏時會走得很艱難。但是他又並不想辜負老夫人這片愛孫之情。
誠然,他不知道她這份真心能不能維持到最後,到他身世大白的那日,可不管如何,起碼她現在的心情是真的。
她為什麼會放眼線在頤風堂他雖然不知道,但以她的手腕,如果真若是戒備他的話,本可以做得再隱秘些,更不會說出這樣的話,昨兒晚上,即使知道頤風堂有事,本也不必出來摻和,再者這大半年裡芍葯二人的確沒有什麼暴露出什麼不良端倪。
只要她們沒有什麼壞心思,順順老夫人的心意讓她們繼續再呆著也沒什麼大不了。
倘若沈雁不願意,到時便把她們支遠些便是。等她過了門,房裡都是她的人,別的人縱然有心也自然不敢造次了。
「老太太的美意孫兒卻之不恭。」韓稷沉吟片刻,笑了笑。
「這就好。」老夫人點點頭,欣慰地道。
韓稷陪著老夫人吃了茶,才又回到頤風堂。
芍葯海棠站在廊下,一臉的忐忑,畢竟在昨兒夜裡親眼見到鄂氏怎麼栽到韓稷手上之後,她們倆充當眼線的事必然也已經被韓稷知道,如果他把她們倆逐出去,她們是沒有半點資格反抗的。
但韓稷掃了她們一眼便就進了書房。
叫來辛乙,把老夫人剛才的話說了,然後道:「暫且仍讓她們倆管著衣物。」
辛乙頜首到了外頭,說道:「世子爺有示下,說頤風堂沒有主母,本來用不著丫頭的,不過老太太疼惜世子爺,又替你們討保,爺便交代了讓你們繼續管著衣裳鞋襪,如果敢存什麼不當之心思,那麼老太太也不會保你們了。」
「啊!多謝辛管事!」
倆丫頭喜出望外,深揖著跟辛乙行禮,然後興高采烈地跑遠了。
辛乙望著她們直到遠去,才又回房。
才進門便聽韓稷在問陶行:「雁姑娘近來在做什麼呢?」
沈家這些日子大家都在熱火朝天的議論沈宦與曾氏的婚事。
那日相看過回來,大家對曾氏竟是交口稱讚,三太太五太太都連道不錯,襯沈宦是綽綽有餘了。沈宓雖未親眼見過她,但這些事情他卻很相信華氏她們的眼光,因著沈宦與沈宣面上還生生的,他近期便在著力緩和那兄弟倆的關係。
強扭的瓜不甜,畢竟曾氏是陳氏的表妹,倘若沈宦執意不接受這層關係,就是沈觀裕強行下令也是得不到好結果的。雖說還有沈莘那邊不大可能會接受得了,但起碼得先梳通沈宦的腦筋。
總之曾氏這邊大家是覺得沒問題了,只要沈宦轉過彎來就可準備提親。
沈莘這些日子自是不快的,不過也許他也已經意識到這件事是他無法阻止的,所以不快歸不快,卻一直很安靜,每天除了去國子監讀書,便是過來尋沈宓討教些學問。
他與沈茗一直也沒有再往來,有一次有人送了四房幾筐新鮮蓮子,陳氏讓沈茗送了一筐去給他,沈莘也推說在午歇而閉門不見。
這在沈雁看來就有些過了,畢竟已經過去了這麼久,而劉氏又自己有錯在先,陳氏固然不該打他,可她也並不是要把曾氏弄進來害他。難不成不娶曾氏,娶個別的女子當繼母他就能心安了不成?
不過話又說回來,劉氏畢竟是他的親娘,前世裡華氏死後,她也曾經這麼不講理來著。

第378章 撞破

再說到國子監,魯振謙也依舊還是每日裡按時去讀書,人卻是越發的憔悴了,沈雁因為如今出門少,所以遇見他的次數少,但每每遇見卻總是那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反觀沈弋,自打從諸家赴宴回來卻精神了很多,她五月裡滿了十五,因為暫時還未訂親,所以還未曾及笄。
但這個夏天裡她卻像凝露的牡丹一樣嬌艷起來,衣著上更講究上,每日裡花在妝容上的時間也比從前多,四月裡陳氏又帶她去長公主府去赴了回宴,如今全城的人們說到待嫁的千金閨秀,決少不了她的名字。
而沈雁就像一株等待開放的小蔦尾一樣靜靜地張大眼看著她的變化。
沈弋還跟從前一樣隔三差五地來二房串門兒,甚至可以說,比起從前來次數還要多了些,因為華氏仍然主理著對外應酬的差事,而且房昱因為跟著沈宓學棋,偶爾也會到府裡走動。他們製造偶遇的機會仍是不多的,因為到底不同諸家喜宴那回可以利用的時機很多。
沈弋一樣跟沈雁做著好姐妹,同時也時不時地提及房昱,以為她什麼都不知道似的。
沈雁覺得挺無趣,她雖然跟房昱也打過了幾回交道,但卻不覺得自己被用來當打探消息的工具有什麼好的,所以有時候裝沒聽見,心情好時便敷衍敷衍。
她並不知道沈弋有沒有把跟房昱的事告訴季氏,不過即使就是說了,作為女方,總也不好自己尋媒人找上門去。而最近跟長房提親的帖子真是如雪片般地飛來,季氏貌似已經挑中了兩三家,這幾日正在與華氏商議,華氏偏巧來了月事,渾身犯懶,於是正好避開了過去,也不知道怎樣了。
總之不管沈弋怎麼合計的,只要她不對二房動心思,行事不傷及二房,她也犯不著去阻她的好事。
朝上這幾個月也是時有風波。
內閣與皇帝仍在不時較勁,勳貴裡自打皇帝欽封了韓稷為世子後還算太平,鄭王開府之後卻與楚王之間明爭暗鬥不止,雖沒出什麼大風浪,但外頭的消息總是時有傳到沈雁耳裡。
雖說韓稷說過外頭的事他來辦,但挽救華家的命運卻是她的事,她又怎麼能真的撂手不管呢?
端午節後華正晴又黃了一門婚事,情況大致相同,沈雁已經不能將之視為偶然了,連退婚的手法都類似,必然是人為。
可是人為的話,那又會是誰呢?以華家上下那麼信奉和氣生財來看,他們得罪人的機會是幾乎沒有的。
這日在華家教華正宇寫字,華鈞成正好腆著大肚子進來了。
沈雁一看便知是為著華正晴的婚事憂心,遂勸道:「舅舅不用著急,晴姐姐才十六呢,咱們家又不缺幾個飯錢,養到十八九再嫁也不遲。您瞧瞧京中多少小姐都是過了十八才嫁的?」
「你又不是不知道舅舅為什麼著急。」華鈞成揣著袖子伏在桌子上,愁眉苦臉地說,「現在西北的事定了,魏國公也要回朝了,我恐怕皇帝接下來就有閒心來拿捏我了。堪堪才消停了年餘,偏又要不太平了。」
這一年多裡因著西北戰事起,皇帝還真沒心思在華家的差事上作文章。魏國公這一回來,皇帝指不定真就有繼續掐著華家脖子往前走的想法。可偏偏他還不能辭去這差事,有這份差事好歹還能聚集些朝中力量,若是成了純粹的商號,那可就只能伸長脖子等著挨砍了。
沈雁想了想,說道:「眼下鄭王楚王正鬥得緊,只要他們倆能掐起來,皇上也沒有閒心來對付舅舅。舅舅不必太心急。」
她這話倒不是純粹安慰,韓稷已是世子,等魏國公回朝之後,他應該就能分到屬於他的那部分兵權,這樣的話他應該就會沖皇后母子下手,皇后要是倒了,鄭王還按捺得住嗎?所以在這種情況下,只要華家不摻和進宮斗中去,還是相對安全的。
「但願吧。」華鈞成依舊歎著氣。
沈雁不想看到舅舅這個樣子,遂提議道:「要不我們去聽戲?」
華鈞成不置可否。
沈雁沖華正宇擠了擠眼:「宇哥兒想不想去?」
「想!」華正宇扔了筆,撐著桌子從椅子那頭飛過來,「我聽說蓮香樓又有新菜出來了,我們聽完戲再去吃啊!」
「吃吃吃,就知道吃!你姑父交給你的功課你寫完了不曾?!」華鈞成立時拉長了臉,對兒子的態度完全及不上對女兒和外甥女的一半。
「早就做完了!」八歲的華正宇得意地拖過桌上才寫好的幾幅字,以及一小沓抄好的文章,「你瞧瞧,這是昨兒寫的,這是今兒寫的!」
華鈞成無可奈何,推給沈雁:「我不懂這些,你幫著瞧瞧!」
沈雁拿起來看了看,幾幅字雖然看不出風骨,但十分端正,看得出是用了心。而抄的幾篇文章也十分工整,順口又問了他幾句,也能背得上來。遂道:「我瞧著很不錯了。我們芮哥兒還不見得有這麼用功呢。」
「那怎麼同?人家芮哥兒聰明。」華鈞成眼裡透著高興,卻仍嘴硬地道。完了站起身,沖華正宇揮袖道:「去問問你母親和姐姐們去不去?」
華正宇一溜煙地去了。
沈雁來了兩三日,正好也準備回府,於是讓福娘收拾了東西,也套著車在二門下等。
華正宇很快回來,華夫人因約了何守備的夫人喫茶,不與他們去。華正晴因為上晌跟沈雁蕩了會鞦韆,見到外頭那麼大太陽,不肯再去。只有華正薇笑瞇瞇地帶著丫鬟出了來。
眼看著一行人到了戲社,陶行立馬趕回去告訴了正翹著腿在抱廈裡賞桂的韓稷。
韓稷立刻就回房換了衣,然後拎著馬鞭出了門。
到了戲園子裡尋了個正好能看得見的華家包廂的位置坐下,然後心不在焉地點著曲目。
算起來自打在諸家裡跟她見面之後又有整整半年沒認真見過了,雖然偶然想見的時候總也能找機會遠遠的見著,但並不能就近跟她說話,這卻讓人鬱悶得很。
沈雁一面吃著瓜果一面看著戲,忽然就覺西面雅座處有人看過來,抬眼一看,竟是韓稷趴在窗台上直勾勾望著她。
沈雁一張臉騰地熱了,一口瓜停在嘴裡都忘了咽,這傢伙居然也在!這麼望著她是想幹嘛?她回頭瞅一眼華鈞成他們,趁他們心思都在戲台上,連忙跟他打眼色,讓他收斂點兒。
哪知道韓稷這裡看她目光對上來,不但沒有退卻,反而伸手指了指下方,表示要她下樓見面。
這種情況這麼多人怎麼能見?沈雁無語了,不由瞪視過去,衝他揚了揚拳頭。
「你們倆擠眉弄眼地幹什麼?」
正在無聲地交流之時,華正薇忽然拍了下她肩膀。韓稷如今可是京師內外的風雲人物,華正薇怎麼可能不認識。
沈雁大窘。
慘的不止這個,而是華鈞成父子倆居然也跟著看過來了。華正宇見到對面跟雁表姐打招呼的居然是個長得比他姐姐還漂亮的公子,頓時開心了,跳著揚起手來:「這裡!我們在這裡!」華鈞成認出韓稷來,立馬拍拍他後腦勺將他拖進來了。
「幹嘛跟那姓韓的打招呼?不要理他!」
沈雁原本是恨不能找個地洞鑽進去的,華正薇他們雖不至於會拿捏她的規矩,可這種事被人撞破還是丟臉。可是聽到華鈞成這麼一說,她卻立時又把心思給分散開了。
從前華鈞成就說過魏國公的不是,是她後來忘了這茬,又因為後來一直沒聽說過魏國公不好的傳聞,也就沒想起再跟他打聽,如今再見到他這般,看來不是偶然。難道魏國公真做過什麼天怒人怨的事情不成?
想起在行宮裡發現的護心鏡和絹子,她是再也沒法兒藏住這個疑問了,連忙放了手上的瓜問道:「魏國公到底做過什麼錯事?舅舅您快說說。」
華鈞成凝眉搖頭:「小孩子不要聽這個。」
「我都已經不小了。」沈雁搖了搖他的胳膊。她是什麼人華鈞成還不知道麼?別說這麼晦澀的話了,就是更深入些也不見得有什麼了不起。但考慮到他身為長輩的為難,想了想她又把華正宇支開:「宇哥兒下去買包糖炒栗子來罷?」
華正宇對大人們的談話沒啥興趣,一如既往地帶著僕從們下去了。
沈雁望著華鈞成,再搖著他的胳膊央求。
華鈞成初時滿臉冷霜,後來實在拗不過,看看她又看看旁邊睜大了眼睛望著自己的女兒,只好勉為其難地將手裡杯子放下,說道:「說起來也都是些陳谷子爛芝麻的事了。」
說完打量著沈雁,見她壓根就沒有放棄的打算,只好又繼續道:「韓恪這個人心術不正。他覷覦別人的妻室,不是好人。」
還有這種事?
沈雁跟華正薇對視了一眼,才呼進的一口氣立時停在了喉嚨口。名揚天下的魏國公居然覷覦人妻,那就是說,很可能楓樹院子裡發現的那絹子就是這個「人妻」的,而魏國公所念念不忘的伊人,居然會是個有夫之婦?

第379章 有染?

這可真是又一次讓她對魏國公刮目相看了,想不到這個大英雄原來還是個情種。既然如此,那麼鄂氏和韓稷知不知道?他們現在還有沒有來往?而更重要的是,那個有夫之婦她是誰?
她一股腦兒想到了這些事。
但華鈞成的臉色跟才吃了黃蓮般難看,估計他是不會把這些齷齪事跟她說清楚的。
她想想那絹子上繡的花,遂掉轉了話頭道:「那麼舅舅可知道十八瓣金蓮有沒有什麼典故?」
華鈞成端起杯來喝茶,聽到「十八瓣金蓮」這句,手上杯子忽然掉到了桌面上,又從桌面打了個滾兒跌下地來。他怔怔望著她:「你怎麼知道十八瓣金蓮?」
沈雁盯著地上的杯子,也被他這反應嚇了一跳。
難不成,那東西還是很要緊的物事?
華鈞成顯然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連忙斂了斂神色,坐回椅上。
坐回去之後卻又仍是半日都平靜不下來,看著就如同心中才剛經歷過一番狂風驟雨似的。
華正薇看了眼沈雁,另拿了個杯子沏了杯茶放到他手裡。沈雁也走過來,在他的右側挨著坐下,說道:「那日我跟韓家老二在一處玩兒,他說魏國公的書房桌上有座十八瓣的赤金並蒂蓮,舅舅剛才說到魏國公的軼事,我忽然就想起來了。」
華鈞成神色好了些,喝了口茶,凝眉望著她道:「那十八瓣金蓮當然是有典故的,不過舅舅不會告訴你。你們都還沒嫁人,我又是你們的長輩,這種事情怎麼能跟你往清楚裡說?反正你們只要知道少跟韓家人來往就是了。」
沈雁聽到末尾這句,不由斜斜地往韓稷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那傢伙口口聲聲說要娶她,現在連來往都不讓,他要怎麼娶?
不過這是其次,重要的是她好不容易問到這裡,而韓稷既然又打算要娶她,她不好好摸摸韓家的底又怎麼對得起自己?所以她站起來,走到華鈞成身邊坐下,正色道:「我能理解舅舅不想跟我們提起這件事。
「但是舅舅可想過,韓稷如今跟我父親同朝為官,通政司和五軍都督府又同在承天門內設衙,將來魏國公回朝,更是常有機會碰面。我猜我父親應該還不知道這些事罷?舅舅不說出來,咱們又怎麼知道如何處理這層關係呢?」
華鈞成怔住,望著她久久未語。
一直未曾出聲的華正薇凝眉半晌,也站起來,說道:「雁姐兒說的很對,都到了這個時候了,難得姑母姑父這般為咱們著想跑前跑後,咱們很應該把有關的事情告訴他們才是。而且雁姐兒也不是口無遮攔的孩子,父親有什麼好擔心的呢?」
華鈞成盯著她倆看了半晌,最終妥協了似的歎了口氣,將侍侯的人都揮出去守住了門口。
「這件事,我本是打算爛在肚子裡的,但你們既說到朝堂,我又確實不能不慎重。你們應該聽說過咱們華家跟陳王府的關係?」
陳王!
沈雁背脊嗖地躥過去一陣冷風,難不成魏國公跟陳王府也有什麼瓜葛?
她吞了口口水,點點頭,並沒有打斷他。
華鈞成喝了口華正薇沏來的新茶潤喉,然後緩緩打開了話匣子。「如今朝中三成以上的臣子都是伴隨陳王和先帝經歷過建國之戰的,在建國之前,先帝也一直與陳王兄弟相稱。
「當時大伙的關係都沒有如今這麼嚴肅,經常上下級在一起喝酒,文武官在一同議事,所以你如今會看到,幾位閣老與勳貴們之間的關係十分親近,包括他們的子弟也是如此。陳王比先帝小幾歲,但他卻是所有人裡最具有英雄氣的一個,當時我們私下裡都贈他美稱為賽霸王。
「也就是說,他的氣概與英武只有古時的項羽可比。再加上他後來娶了比他小很多的龔素君,這就更稱得上是美人配英雄的佳話了。但那個時候我們都沒有想到,項羽本身就是個悲劇英雄,我們贈他這個雅號,後來竟一語成讖,他也變成了一個悲劇。」
許是因為憶起當年往事深懷著感觸,他連喝了兩口杯以作停頓。
陳王妃比陳王小上許多沈雁知道,當初說及這段往事的時候華氏也說讓她來問華鈞成來著,可眼下聽華鈞成的意思,為什麼倒像對陳王妃頗有微辭?
她心下一動,說道:「這麼說來,陳王的確是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連舅舅也為他可惜?」
華鈞成眼眶微紅,說道:「陳王若是再多兩分防人之心,便沒有如今大周這些亂七八糟的事了。他若懂得防趙家父子和柳亞澤那幫小人,若是懂得功高蓋主必無好下場的道理,如今便是他蕭家的人坐擁天下。蕭家父子個個好漢,哪像趙家這幫畜生忘恩負義防人如防賊?!」
沈雁聽著心情也沉重起來。
即使沒有皇帝要對付華家這一樁,趙氏父子們的行徑也委實可恥,瞅瞅從后妃到皇嗣,哪個是讓人放得下心的?好不容易有個端正的太子,也讓皇帝活活給廢了。大周這麼樣下去,實在是在往絕路上走。
不過,這跟她想打聽的事又有什麼關係呢?
只見華鈞成頓了一頓,看著她們倆,又說道:「我說這麼多,無非就是想說,陳王太忠義,太過於相信別人,他若再多幾分謀略,不但江山是他們的,也不會讓龔素君和韓恪這對狗男女給他戴上個綠帽。」
「什麼?」
沈雁和華正薇皆都震驚了。
魏國公和陳王妃有染?!
這怎麼可能!
華正薇相對還好些,沈雁卻是整個人都凌亂起來了!
魏國公跟陳王妃有染,那麼難道說,韓耘所看見的魏國公在楓樹院子裡所懷念的,就是陳王妃?
她努力整理了一下思緒,問道:「陳王妃,她可曾去過行宮?」
「行宮?」華鈞成凝了凝眉,回想道:「建國之初,先帝首次去圍場巡狩,那會兒陳王府還在赦建之中,陳王並未離京,當時他的確是帶著龔素君去過圍場。怎麼?」
沈雁訥了訥,說道:「我去年在行宮裡發現點東西,當中就有一方繡著十八瓣金蓮的絹子,另外韓耘也說過,魏國公的書案台上一直都擺著一座十八瓣赤金蓮……」
「十八瓣金蓮,指的就是龔素君!」
華鈞成咬緊牙關,「當年陳王率軍攻打潭州之時,龔素君化妝入關打探敵情,用的聯絡方式就是十八瓣並蒂金蓮!」
沈雁聽得這麼一說,反倒是冷靜下來了。
十八瓣金蓮是陳王妃曾用過的代號,魏國公與陳王妃有了染,自然不敢訴諸之人,於是便以此作為懷念。陳王妃死後魏國公未能忘卻她,一到行宮便會去她住過的地方思念。這些她統統都能理解。
可她不能理解的是,華氏口裡的陳王妃大度慈悲,而華鈞成口裡的陳王妃卻不守婦道,究竟哪個才是真的呢?
從華鈞成所述來看,魏國公既然這般懷念陳王妃,而且還擁有陳王妃的私物,起碼證明他們私下確實是有交情的。但華氏口裡的陳王妃有血有肉,既然當初她能主動追求比她大那麼多的陳王,足見是真愛,那為什麼又會與魏國公有染?
難道是後來夫妻生活的時間長了,陳王妃覺得年輕的魏國公更得她心意?
由於原先華氏的描述,沈雁對陳王妃的印象實在太好,因而實在也無法接受這樣的內情。
「陳王妃她怎麼,跟魏國公好上的呢?」她喃喃地問。
「龔素君進營來時,才十七歲,她祖籍滄州,父親原先是少林寺的俗家弟子,因而自幼習得一身武藝。後來戰亂,龔老前輩帶著她一路南下,便在金陵暫且落了腳。陳王在金陵起兵,恭家父女進了營,龔老前輩沒過兩年便在戰役中犧牲了。
「龔素君被托付給陳王,當時老前輩死前又還有個老魏國公,所以龔素君跟韓恪也很熟絡。但隨著年紀見長,龔素君心儀了陳王,執意要嫁給他。陳王先是不肯,後來又著實被打動,加上你外祖父他們樂見其成,就促成了這樁婚事。
「婚後恭氏倒也算規矩,但沒想到韓恪卻對她動了心思,他那會兒也就十八九歲,常常在遠處盯著她發呆。我因為不必打仗,只負責接應你外祖父從外地運送來的物資,平日裡很閒,於是見得次數多了便留意起來。
「那日我半夜從山下歸來,準備讓人下山運糧,就在營門口撞見他們——我竟然撞見他們摟抱在一起!」
說到這裡他似是再也無法往下說了,一張臉憋得通紅,眼神裡也帶著悲憤望向遠方。
沈雁與華正薇對視一眼,也陷入了沉默。
華鈞成既是親眼所見,那自是錯不了了。韓恪與陳王妃有染,而且在陳王妃死後還對她念念不忘,雖說算起來這是他婚前的事,可若讓鄂氏知道自己的丈夫心裡一直還在懷念著別的女人,恐怕也不好受。

第380章 情竇

可她心裡再難受也不是韓稷的錯,她也犯不著把火撒在自己的兒子身上不是嗎?——不對,韓稷上回說他不是韓家的孩子!他不是韓家的孩子,那他會是誰家的孩子?!
沈雁腦子裡像是突然被澆了瓢冷水,陡地打了個激靈!如果韓稷僅僅只是被收養的,那麼韓家沒有理由把此事捂得這麼嚴實,也不至於連顧家薛家他們都沒撈著半點消息!更不可能致使鄂氏這樣一個有著賢名在外的國公夫人不惜一切地針對他!
她不讓他當世子,真的僅僅是為了把爵位留給韓耘嗎?
難道十幾年的親自教養下來,真的一點感情都會沒有嗎?
「如果魏國公對陳王妃用情至深,那麼陳王府被滅之時他怎麼也不想辦法保住她?果然父親說的沒有錯,韓恪果然不是什麼好人,對自己心愛的女人都能這麼冷漠,還能指望他什麼?」一向和氣的華正薇也氣憤起來。
沈雁聽到這裡,也不由點頭,可不是麼?如果魏國公有情有義,至少應該想辦法保全心愛的女人的性命罷?他既然什麼也沒有做,可見也是個重富貴而輕情義的薄倖人了。
可是,他真的什麼也沒有做嗎?
她想起韓稷尚未說完的身世,眉頭又糾結起來。也許是該找個機會問問他這件事了。
想到這裡她不由往窗外望去,而那邊韓稷還環胸站在那裡,癡癡望著這邊,彷彿正等待著她的目光眷顧。
這個意氣風發而又不失謀略的少年,究竟知不知道魏國公與陳王妃的這段過去呢?
而他的身世,跟陳王府究竟有沒有關係?
華家包廂這邊全然陷入一片陰鬱氣氛,韓稷這邊廂瞄了許久也不見沈雁再冒頭,心情也覺得蕭肅起來。想要過去跟華鈞成打個招呼,又因為有姑娘們在,顯然也不是個好主意。可若不去,他心裡又實在想她得緊。
他問陶行:「可知道他們接下來要去哪兒?」
陶行想了想,「小的先前見到姑娘出來是乘的自己的馬車,想來她在華家小住了兩三日,呆會兒也是打算要回沈家了。」
回沈家?沈宓對他態度也很古怪,他若是直接過沈家去,即便是不碰壁,想見她也十分之難。
沉吟片刻,他忽然道:「沈弋最近有什麼動作?」
陶行道:「沈大姑娘出門少,也沒什麼太多動作,不過近來但凡是有房大奶奶出現的宴會,她都有出席,如今與房大奶奶郭二奶奶她們十分熟絡。幾位少奶奶對她的印象似乎也還不錯。但是這幾次都是沈家四奶奶帶她出來的,除了諸家那回,沈二奶奶似乎再也沒帶她出來應酬過。」
韓稷凝了眉。
華氏不帶沈弋出來,自然跟上回沈雁盯沈弋的梢那事有關,不管沈雁為什麼提防沈弋,總歸說明一點,她們姐妹倆感情並沒有那麼要好。既然沒那麼要好,而且還令得沈雁要盯她的梢,可見沈弋還是有可能危及到沈家二房的。
想到這裡,他跟陶行道:「我們去房家串串門。」
反正看情形也是跟沈雁說不上話了,既然沈弋那麼想嫁進房昱,他替她去房家走走也沒什麼要緊。再說了,房昱不是已經拜了沈宓學棋麼?
房家這邊,房大奶奶正在房裡喫茶。忽一抬頭,見房昱打院門前路過,遂問身邊的丫鬟喜兒:「昱兒近來怎麼總神思恍惚地,他學業上怎麼樣?大爺可說過他什麼不曾?」
喜兒笑道:「咱們少爺從小就不用人操心,連老爺是讚不絕口,大爺哪能說昱少爺什麼呀。奴婢估摸著近來天轉涼了,怕是有些不適。」
「這是什麼話?」房大奶奶輕睨她,「天轉涼了還能把個好好的人整沒勁了不成?你去把他叫進來,我跟他說幾句話。」說完她頓了頓,又道:「算了,還是我過去吧。你去看看他在哪裡。」
喜兒頜首。
這裡才吃完了茶,喜兒就回來了,道:「少爺在書房裡作畫呢。」
房大奶奶點點頭,拿了絹子起身,便就往房昱院子裡來。
房昱自打在諸家見過沈弋一面之後,那份愛慕之情便再也無法止歇了。這幾個月偶爾也會借向沈宓學棋之便去到沈家,可對於偌大的沈家來說,雖然同在一個宅子裡,二房與長房卻如同隔了兩個世界,又因男女之別,要見面談何容易。
便只有相思。
倒是常聽大人們提及她是如何的懂事大方,如何的堪當名媛典範,那些贊詞雖然與他這男子無關,但往往聽到,又彷彿是在聽他們稱讚另一個自己,心裡那些花兒又如遇到了春風,呼啦啦開放起來。
想而不得見,便訴諸於筆。
案頭上那些詩賦文章,筆下的這幅幅肖像,她自然不知道,那一面的邂逅於他來說,就像是用半生的時間才等開的一朵花,那瞬間已經烙進了他的骨子裡。
他往她的黛眉之上再染了一筆,這顧盼生輝的韻味,竟然顯現出一兩分了。
「少爺,大奶奶來了。」
正出神間,小廝進來稟道。
房昱抬頭,果然見房大奶奶已經跨步進了門。
「母親怎麼來了?」他連忙將未完的畫作掀開一半蓋住,迎上去道。
房大奶奶瞄了眼那畫,而後順著他的指引含笑在屋裡坐下,說道:「我來看看你,快中秋了,也不知道你院裡還缺什麼不曾?」
「很齊備了。」房昱點頭,「母親幫著太太打理家務,每日那麼多事忙,我這裡有丫鬟小廝們就好了,不用母親再專程來看。」
房大奶奶輕嗔了他一眼,順手拿起桌上堆著的詩文。
她娘家也是讀書人家,四書五經都略略懂得。
翻了一翻,她眉頭遂微蹙起來:「我記得你從前並不大寫這些風花雪月,如何這些全是什麼佳人才子?」
房昱面有赧色,說道:「這都是前些時候跟諸子曦他們對詩寫的,不能算什麼。」說著伸手奪回來,順手都扔進了桌下抽屜裡。
房大奶奶可是過來人。如果是對詩寫的,而且還作不得數,那麼為何不能讓瞧瞧?再說了,對詩考的是快速成詩,一般情況下若不是自己最熟悉的情和景,也不會拿來對詩。既是對詩都拿這些風花雪月地作文章,自然是常存於心了。
想到這裡她不禁揚了揚唇。
她的兒子,也到了情竇初開的年紀了。
看他一眼,眉目雋秀,溫文儒雅,不卑不亢,風度翩翩,的確稱得上是數一數二的美男子。這樣的男子,身邊總是不缺傾慕的目光的,若是對才子佳人沒有丁點兒想法,那未免也太不正常了。少年男女相互愛慕總是少不了的,只要在禮教的束縛範圍內。
只是不知道他心裡的佳人,又會是什麼樣的女子?
她站起來,走到書案邊,將蓋住了的那幅畫展開來。
畫上的女子彎眉大眼,瓊鼻嘴唇,緋衣仙姿,顧盼生輝。整個人看去落落大方,又透著股從骨子裡散發出來的清貴之氣。
「是她……」
認出來這是沈弋,房大奶奶的眉頭皺起來。
房昱連忙走過去:「母親……」
他深信她已經認出了沈弋,但他不明白這皺起的雙眉代表著什麼。
房大奶奶把畫放回去,慢慢轉過身來,把神色放緩了,然後望著他:「你跟沈家姑娘熟麼?」
房昱立時紅了臉。但母親面前不敢造次,他垂首答:「兒子與沈姑娘男女有別,不敢親近。只在沈家偶遇過兩回而已。」說完他仍不露出絲擔憂:「有什麼問題麼?母親。」
「沒有。」房大奶奶衝他笑了笑,然後走了出去。
房昱躬身送了她到廊下,眉間的疑惑直到她離開院門還凝聚著。
「少爺,韓世子來了。」
這時候,小廝又走過來道。
房大奶奶回了房,有好一陣子沒說話。
屋裡的嬤嬤慧娘走過來,「奶奶這是不舒服麼?」
房大奶奶搖搖頭,轉了個方向坐著,神情不那麼萎頓了,卻又凝起眉來。「昱兒好像看中了沈家的大姑娘,這件事我居然不知道。」
慧娘聞言微怔,想了想,說道:「少爺向來規矩,這種事自不好主動跟奶奶言明。」
房大奶奶默聲無語。
慧娘瞧見了,不由道:「沈家大姑娘不是口碑極好麼?人長得漂亮,性情也極好,聽說在沈家也幫著家母管理中饋,想來將來持家理事是把好事。再說沈家這樣的門第,配咱們家也配得了。奶奶莫非還有什麼不如意?」
房大奶奶默了默,將撐額的手放下來,說道:「說到門第,沈家若還配不上,天下間也沒幾個配得上的了。
「這弋丫頭也好,溫婉端慧,我幾次瞧下來,行事也大方得體。可我總覺得,她對我總顯得比旁人多了兩分慇勤似的。世間但凡無故獻慇勤者,總有些目的。我就是不知道,她對我有什麼目的呢?」
說完她歎了口氣,又道:「不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對人姑娘本身是沒有什麼意見的。可你總該知道,老爺一向教導我們明哲保身。如今朝堂內裡是這樣的亂,稍不留神就能沾上一身灰。弋丫頭雖然只是個姑娘家,沈家也不是那多事的人家,但我心裡總有點不踏實。」

第381章 裝傻

慧娘深以為然地點頭,沉吟道:「若照奶奶這麼說,倒是有幾分道理。可是昱少爺倘若看上了,咱們也不好以這個莫須有的理由去阻止他。再說了,那弋姑娘打小在沈夫人身邊長大,品行操守上理應是沒有什麼問題的。」
說完看了看房大奶奶緊擰著的眉結,又說道:「昱哥兒也到了說親的年齡了。沈家也不是尋常人家,此事才初初有了眉目,依奴婢之見,奶奶倒不如回頭跟大爺商量商量。爺跟沈家二爺交往多,他興許有主意。」
「嗯。」房大奶奶點點頭,「也只有這樣了。」
下晌房貫回來,房大奶奶就把日間在房昱書房裡看到的事跟他說了。「我看昱兒像是很為這弋丫頭著迷,他可從來沒這麼惦記過誰,你跟沈家往來得多,你瞧瞧這事到底怎麼辦?」
房貫聽說是沈家的姑娘,面上立時輕鬆了,遂一面在她的侍侯下更著衣,一面笑著道:「既是沈家的姑娘,又有什麼不好辦的?我雖沒見過他們大姑娘,但二姑娘卻是見過的。雁姐兒落落大方,又舉止有禮,想來大姑娘也是不錯。」
「你就這麼當爹的!」房大奶奶輕瞪了他一眼,沒好氣地給他繫著衣鈕。
「我不這麼當爹,那要怎麼當?」房貫笑著面對夫人,「我與子硯交情甚好,昱兒又拜了他學棋,父親與沈大人於公於私都關係不錯,咱們兩家要是結成了兒女親家,那是錦上添花的大好事。我有什麼好不樂意的?——哎,你該不會是因為人家大姑娘沒了父親,就看不上人家吧?」
「你把我當什麼人了?」房大奶奶鬱悶地回到椅上坐下,悶了半日,才又執壺替他沏茶,然後說道:「我就是覺得這弋姐兒心思過於深沉了。一個小姑娘已然這麼圓滑世故,真讓人不安。」
房貫素知夫人不是小心眼兒的人,見著她如此,遂走過來扶著她的肩道:「大姑娘是長姐,難免性情穩重,處世圓滑這也是她的優點。
「我們昱兒性子稍嫌溫和,若能有個這樣的姑娘幫襯,未嘗不是件好事。不過夫人考慮的也是在理,反正這事也不急,要不,我下回遇見子硯跟他摸摸底?你也找時間探探昱兒的口氣,如果沒有禁忌,這倒是門極好的婚事啊。」
房家長房一向夫唱妻隨,房大奶奶聞言輕吐了口氣,望著丈夫,點點頭。
沈雁與華鈞成父女三人在蓮香樓吃過飯,便也別了他們回了府。
一路上心事重重,腦子裡不是華鈞成說的魏國公與陳王妃的往事,便是韓稷被鄂氏所欺壓的種種,這傢伙,這些年在鄂氏手下其實並不好過罷?所以才會逼得自己學會那麼多本領,能夠有朝一日保護自己周全。
這麼一想,她竟然就越發想見他了。
下車天色已經陰了,時近中秋,秋意早濃。
迎門正好遇見了宋疆。
原來顧頌回來這幾日一直沒見到沈雁,而讓宋疆來打聽了好幾次。這不剛一來就碰上沈雁回來,宋疆樂得都快跳起來了:「我們公子帶了好些關外的土產回來,還有葡萄酒,請姑娘過府去吃呢。」
如今大家都大了,縱然是吃的也不好再送來送去的,於是通常顧頌帶了什麼回來,都會選擇在戚氏屋裡請她吃。兩家都已經這麼熟,當著大人們,就是在一起坐坐說說話也沒什麼要緊的了。
沈雁喜歡這種自然的轉變。她點頭道:「跟你們公子說,今兒不早了,我明兒再過來說話。」
出去了好幾日,總得回來跟華氏回了話,再去各房裡問個安才像話。而且韓家這檔子事她還沒有理得十分清,實在沒有什麼心情立刻過去。
宋疆沒什麼意見,探頭看了看福娘,然後搔著後腦勺樂顛顛地走了。
沈雁先進了正房。
華氏才午睡起來,正在屋裡吃點心。
這大半年下來,華氏身段微豐了些,但跟沈雁一樣,有著南方人的小骨架,所以即使吃的多了也仍然看不出來胖。氣色也十分不錯,一襲薔薇色的薄紗褙子襯得她面如桃花,但眉間又似隱著一絲輕愁。
沈雁一來就察覺到了,先以為她為家務事煩,等到過了安,又回了她幾句問話,見著平日裡放帳目的桌子上整整齊齊,根本看不出來什麼忙碌的跡象,不像有煩心事的樣子,不由就納了悶。
回房換衣的時億她讓胭脂找來了扶桑,問道:「奶奶這幾日怎麼了?府裡出什麼事了麼?」
扶桑道:「府裡沒出什麼事,奶奶是為自己的事煩呢。」
說著下意識看了看胭脂她們,想了想,又還是咬牙走到沈雁跟前,說道:「上回托辛先生開的藥也吃了快一年了,如今身子倒是瞧著好多了,可還沒有動靜,奶奶慌了。」
她這麼一說,沈雁心裡才猛地咯登起來。
最近因著關注沈弋還有朝上一些事,弄得她都忘了這層!算算那方是去年九月開的,回來就開始吃,如今都八月了,可不是快一年了麼?辛乙說半年沒動靜就去尋他重開方子,眼下這事可拖不得了。
但這種事光尋醫也是不行的,萬一沈宓跟華氏近來沒同房呢?
不過細想想這也不太可能,因為隨著華氏體質轉好之後,人的精神也好了不少,這幾個月沈宓常常是天一擦黑就回了房,第二天神清氣爽的出門,華氏總要嬌羞地送到門下,連扶桑她們都看出來二爺二奶奶感情越發的好,想也知道他們倆日子過得有滋有味。
而沈宓身體狀況又極佳,一年到頭精神奕奕,又連傷風都極少有,他這邊應該是沒問題。
想了想,她收拾好了便就又回到了正房。
華氏剛從大廚房回來,府裡開始提前做月餅,今年五府裡添了丁加了人,五太太是不能提前來幫忙了。
沈雁一面看著月餅樣子,一面問道:「母親是不是在為子嗣的事憂心?」
華氏迅速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頭下去填數。
沈雁扯了扯她的袖子,她頓了頓,便就停了筆。看了下四面,想了想又還是把人都攆了出去,然後道:「辛乙的方子確實不錯,這半年我整個人都精神了,小日子也規則了,可不知道怎麼,我過了這麼久竟然還沒有動靜。我著實是有些急了。」
本來這些話不該跟沈雁說,但辛乙是她找來的,而她眼下又主動問起,她不說出來,還真不知道跟誰去說。沈宓又交代不讓沈雁跟韓稷接觸,她也一直沒告訴他這方子是辛乙開的。
沈雁連忙寬華氏的心:「不要急,我找個機會,再請辛乙進府瞧瞧。他既然把母親的身子調養好了,可見是真本事的。」
華氏輕歎著點點頭。
沈雁知道這不是幾句話能解決掉的心事,也就不再說什麼。
晚飯前往各房裡轉了一圈,沈弋在房裡制胭脂膏子,見著她來,遂笑著起身:「雁丫頭來的正好,你也大了,可用些胭脂了,我制了好些,你拿些回去。這可比外頭買的乾淨。」
沈雁笑笑,在她先前坐過的位置坐下,看一眼瓷盤裡的膏子,拿食指挑了一點捻了捻,倒的確是細膩均勻,上好貨色。
「我用不著這個。你不如把前兒從嬋姐兒手上得的青梅酒再分我一些。」
「那有什麼問題?」沈弋笑著,一面讓春蕙去拿酒。
這裡才坐下,門外小丫鬟便就走過來稟道:「姑娘,魯家的秋蘭過來了。」
魯家的秋蘭?沈雁往沈弋看去。
沈弋面色刷地冷了。頓片刻,一面端起茶來,漠然道:「沒見二姑娘在這兒呢麼?讓她有事就尋奶奶去我,我這裡沒空。」
小丫鬟興許少見她這般言語,忙不迭地退下了。
沈雁撫著杯子,近唇喝了半杯,便就起身道:「差不多該傳飯了,我得回去了。」
沈弋隨她走到門口:「再坐會兒,在我這兒擺飯也成。」
沈雁道:「才回來,不陪父母親用飯說不過去。」
沈弋便只好放人。
沈雁出了長房才漸漸放慢腳步,看著才被沈弋挽過的左手,心裡說不上什麼滋味來。
前世裡她與沈弋往來不多,但沈弋待人親和,面子情倒是也攢下兩分。
這世裡她也沒什麼姐妹,沈瓔那個是作不得數的,沈弋雖說與她不交心,但好歹對得起這姐妹二字,可是她如今這麼樣,步步為營地想要嫁個好夫婿,不惜當著她的面給魯家的人難堪,這僅僅是為了謀個好前程而已,還是已經打定了主意要跟二房一較高下?
如果只是前者,她沒有什麼不能理解的,而若是後者,當從前的姐妹成為了敵人,她感覺到的不是憤怒,而是悲哀。
她喜歡聰明大方又能以理服人的沈弋,但同時她也厭惡工於心計到無可收拾的沈大姑娘。原先她把沈家當成是個暫時的落腳點,但如今她漸漸有了歸屬感,她也開始以沈家的榮為榮,以沈家的恥為恥,她並不希望沈弋落得沈瓔那樣的結局,更不希望她的一意孤行傷及到沈家。

第382章 點破

她的弟妹尚未出生,但她深信這一切都會有的,如果她依舊袖手旁觀不聞不問,一旦沈家名譽被毀,那麼不但害的是眼下的沈家人,眼下的二房,同時也會傷及她的弟妹。
她自認沒有什麼菩薩心腸,但也絕不想眼睜睜看著人陷入泥淖。
魯家的秋蘭,正是魯振謙身邊的丫鬟。
她長吸了一口氣在胸,忽然又掉轉了頭,回到長房。
沈弋在窗前出神,忽然看到她出現在視線裡,嚇了一跳,臉上殘餘的糾結也未來得及收拾。
沈雁一揚手揮退了丫鬟,就這麼隔著窗洞,望著窗裡頭的她:「房家不是旁的人家,他們家的規矩不比咱們家小,大姐姐若是不把話跟魯三哥說清楚,我恐怕姐姐將來不但會竹籃打水一場空,還有可能會令得大伯母在世上難以做人。」
沈弋臉色煞白。「你——」
沈雁平靜如初:「姐姐是想說我為什麼會知道這些對不對?我本也可以繼續往下裝作不知,可咱們姐妹一場,我也想借此告訴你,世上本就沒有不透風的牆。
「你以為沒有一個人知道的事,但卻偏偏讓我知道了。可見,將來也還是可能會有別的人知道。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這本沒有錯,我不明白的是,大姐姐既然有了選擇,為什麼不乾脆給魯三哥一個痛快呢?」
沈弋緊抿著雙唇,扶住窗沿的兩手已有些顫抖了。
她把手放下來,身子側過去,許久,說道:「你不會明白。」
「姐姐的事,我當然不明白。」沈雁吐了口氣,抬眼道:「但我卻知道,你是那麼在乎著長房的前途,我一向覺得你比我聰明,在這件事上,你也應該不會犯糊塗才是。」說完她笑一笑,「世上沒有那麼多傻子,我言盡於此,你自己想想。」
說完她轉身下了階。
沈弋望著她消失在院門外,背上竟有冷汗冒出來。
沈雁竟然知道她另有打算!她知道她遲早會疑心到她對魯振謙變心,可她怎麼會知道她移情了房昱!
是她太得意忘形了麼?還是她本身就是個妖孽,讓人怎麼也瞞不過她去的妖孽?
本以為她已經拿到了她和韓稷有私情的把柄,沒想到反過來竟被她知道了她的秘密!
她看了看攀住窗沿的那隻手,驀地抽回來,咬了咬牙。
沈雁回到房裡,只覺心頭有著極少有的陰鬱,一方面是因為華鈞成所說的魏國公的秘聞,一方面也因為沈弋的自作聰明,更還有著華氏的心頭之憂,這些事都與她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讓她想要灑脫不理會,還真不能做到。
魏國公的事和華氏的事都還好說,唯獨沈弋這裡,如今被她點破了,她究竟會怎麼做呢?
離中秋還有三日而已。
韓稷又約了房昱在玉溪河畔的茶樓閒坐。
吃了兩杯茶,韓稷便笑問:「怎麼悶悶不樂的?」
房昱紅了臉,笑道:「許是天兒轉了涼,有些打不起精神。」
韓稷看了他一眼,笑著添茶並未說話。
房昱自己倒覺不自在起來,清了清嗓子,打起精神來道:「我知道你近來都挺忙,不知道今兒怎麼有空尋我喫茶?魏國公也快回來了,你不用去營裡整頓軍務麼?對了,我聽說顧頌這幾日也在府裡,你去尋過他不曾?」
韓稷一臂支在桌上,笑微微望著他:「我日日整軍務,還用得著臨時抱佛腳麼?要不,咱們就去尋顧頌?哦,是了,那日薛停說是得了幾顆好石頭,我記得你也甚好此道,不如一同去瞧瞧?」
房昱微頓:「我一會兒還得去沈家,就不陪你去了。」
韓稷放了杯子,「我才從五軍都督府回來,聽說沈二爺隨皇上去了相國寺。」
「是麼?」房昱有些不大自然,「那我先去沈家等他也成,我與師娘師妹她們都熟,她們也不把我當外人。」
「師妹?」韓稷聞言瞇了眼。
房昱望著他:「沈師父的女兒,我不稱師妹稱什麼?」
韓稷臉色有一絲絲難看。
他左手擱在桌上,指尖一下下甚有節奏地輕敲著桌面,一面慢條斯理地執著壺,給自己的杯子斟滿了,然後砰啷一聲將壺蓋蓋上。
師妹,叫得倒是親熱。
「我聽說沈二爺對女兒管教得極嚴,他就一個寶貝女兒,平日裡當眼珠子似的疼,雖說他們二奶奶不把你當外人,但終歸是出於客套,少年男女老這麼見面,總是不好的。你要是不想得罪他,我勸你還是少趁他不在的時候到他府上去。」
房昱覷他一眼:「你想到哪兒去了?我跟師妹頂多就是見面打個招呼。」說完又望著他:「你平日裡不是最不耐煩這些禮教什麼的嗎?怎麼眼下變得比我還老學究起來?難不成少年男女就連路上遇見見個面都算違了規矩?」
「瓜田李下的,當然不合適。」韓稷端著茶,一本正經,「你不如反過來想想,我這樣素日並不十分講究這些的人都覺得你的行為欠妥,可見你的想法有多不靠譜。再說了,聽說沈家大姑娘如今正在議婚之時,你這樣常在他府上出入,難免會讓人瞎猜。」
房昱微頓,執杯睨他:「瞎猜什麼?我身正又不怕影子斜。」
韓稷哼笑:「你倒是身正不怕影子斜,可人家姑娘的名聲可賠不起。萬一有人說你在尋機設法親近人家姑娘怎麼辦?」
「荒唐!」房昱忍不住冷哼,「我豈是那種人?他們沈家的姑娘又豈是尋常人能隨意見到的?」說完沉吟片刻,再橫他一眼,沒好氣望著他道:「那照你這麼說,我堂堂正正去尋沈師父學棋都是不能了?」
「學棋當然是能的。但又何必非得去沈家?」韓稷回望著他,「京師城內環境好的棋館茶館多的是,再不濟上你們家也成。你房大公子口碑多好的一個人,何必非去沾惹這些是非?」
房昱聞言,倒是也靜默下來。
韓稷說的也有他的道理,這大半年裡他隔三差五地往沈家跑,一半是為學棋,一半卻是為去見她。但說得容易,想要真正見個面卻又何艱難。沈宓是端方的君子,從來不會在不合宜的地方招待他,而沈家二房與長房又隔著個正院為距離,就是想要離她近些,也十分不易。
他當然知道如今京城裡的媒人幾乎踏破了沈家的門檻,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房大奶奶他們不提起,他又怎好主動去說?於是只得動些小心思,讓她得以知道他的心情,然而她那一凝眉,又使他心裡蒙上了一層陰影。
這種時候,他去到沈家,又能做些什麼呢?並不能跟她許諾什麼,也無法請求她放棄別的選擇。
或許,他是應該鼓起勇氣跟父母親提出求親的想法了罷?
他對著茶壺沉吟了半晌,抬眼望韓稷道:「你說的有道理。聽你的。」
韓稷目光停在他抖開的扇面上,不著痕跡地揚了唇。
然後抽出絹子擦了擦手,起身道:「我還有點事,先走了。我也十分仰慕沈二爺的人品和棋藝,改日你若是約了他,記得告訴我一聲兒,我跟你同去。」
房昱執扇與他一道往樓下走,說道:「沈師父極敬重好棋之人,我也常與他提起你的,你不是與先生也曾共過事麼?你若是能去,他必然高興不已……」
二人駕馬在街口分了道,韓稷見得他徑直往回府的方向走,便就勒馬掉頭往麒麟坊來。
房昱並非任人隨意擺弄的傻子,他方才沉吟未語的那片刻間,必是有了什麼主意。眼下沈雁準備怎麼處理這事他還不知道,只能先見過她再說。
沈雁這幾日都沒出府,只除了去了趟顧家。
沈弋也沒上二房來,聽胭脂她們說她並沒有去找過魯振謙,而魯振謙那日派了秋蘭過來碰壁之後也沒有再登門,這事目前興許是擱淺了。不過沈弋接下來會怎麼選擇,沈雁著實算不到,她自認並不比沈弋聰明多少,所有事情都只能靠嚴密監控來防範。
她也讓龐阿虎幫著去盯魏國公府,因為鄂氏與韓稷的緊張關係,她即使想請辛乙也不能不十分慎重。而近來因為魏國公不日就要回朝,韓家內外正忙得熱火朝天,想要往頤風堂遞話也並不很容易。而她接連派人上五軍都督府去尋過韓稷兩次,卻很不巧地碰上他不在衙門裡。
也不知道他近來跟鄂氏到底鬥得怎麼樣了?
原先瞧著韓家面上一團和氣,沒想到私下裡居然也有著這些糾葛。倘若她嫁了過去,面對鄂氏這樣的婆婆,還有魏國公這樣的公公,以及他們相互之間的關係,該如何自處呢?魏國公居然跟陳王妃有染,不知道這件事除了華鈞成還有沒有人知道。
最重要的是皇帝知不知道,他倘若知道,會對魏國公又會有什麼樣的態度?
還有,她究竟要不要把聽得的這些事告訴韓稷?
於是這些日子,她竟是滿腦子的官司。
而她未曾發覺的是,自己不知不覺中竟然已經順應了韓稷揚言要娶她的這個可能。

第383章 輕薄

這日早上正在華氏屋裡看辛乙寫的那方子,門外福娘就進來道:「姑娘,龐阿虎門外求見。」
龐阿虎來求見,必然是有要事。
沈雁準備起身。
華氏疑惑地道:「這個龐阿虎是什麼人?」
沈雁頓了下,說道:「他是咱們坊外開茶館的,那年想開舖做生意,被人騙了錢去,我正好路過去廟裡上香,看他挺可憐的,想著解人一難也叫做善事,就給了他張銀票,沒想到他果然知恩圖報,平時總會給點小孝敬什麼的,又非要分給我幾成干股。」
兩世為人,她撒起謊簡直已張口就來。
華氏也沒曾懷疑她什麼,聽說她還是幫過人家的,心裡也覺寬慰,便就道:「人家開個鋪子餬口也不容易,你去貪人家的孝敬做什麼?還分股,一個小茶鋪子,能掙多少錢,你仗著資助過人家就要人家的股,丟不丟人?」
「我沒收,但他每個月要進府跟我報帳,我也攔不住他。」沈雁道。
既然不是什麼壞人,沈雁也是個有分寸的。華氏掃了她一眼,便就道:「你去吧。」
沈雁穩步出了正房,等到華氏看不見,才又拔腿往前院去。
龐阿虎已經在偏門下等著了,福娘將他帶到前廳,他便就跟沈雁道:「韓世子來了,在茶館。」
他來了麼?
沈雁心下立時一暖。真是說曹操曹操到,她這裡正要找他呢,可巧就來了!
想了想,她扭頭跟福娘道:「去跟奶奶說聲,就說龐掌櫃請我去茶館裡對帳呢,我去瞧瞧。」又著重地道:「記得盯著我後頭,看看有無人跟隨。」那日她甩了那麼些重話在沈弋跟前,她還得防著她盯梢呢。
福娘甚知分寸,立刻就上正房回房去了。
沈雁這裡便就帶了碧琴青黛乘轎出了門。
韓稷這幾個月裡雖然沒找沈雁,但卻早已經韓稷成了三福茶館的常客,因為這位新晉世子爺的捧場,茶館裡生意也變旺起來。
一開始龐阿虎還擔心自家的廟太小,裝不下這尊大菩薩,又聽說這尊菩薩對吃喝還十分講究,一度誠惶誠恐。
直到韓稷主動招手讓他們過去,教他們辯茶沏茶,全程竟沒有半點不耐煩,而往往教完之後又拍拍屁股走了,到下一次來又如是這般,於是漸漸的大伙也放鬆了下來,龐阿虎見他一直沒提到要見沈雁,也就沒曾特地去稟告她。
現在他盤腿坐在後院裡獨闢出來的「雅室」裡,一面品著立在羅漢床下的夥計孫茗遞來的茶,一面隨意地打量著對面牆上一幅字畫。
這間屋子原是龐阿虎打算給老娘住的上房,但在韓稷來了幾次之後深覺不弄個單獨的茶室出來給他太不像話,茶館裡賺不了多少錢,但他給沈雁辦事那油水卻是很豐厚的,於是前兩個月他便咬咬牙花五十兩銀子在後頭巷子裡買了座兩座的小院子另住,而將這裡重新收拾了出來。
雖說是「雅室」,但因為條件有限,也不過是擺了幾件收回來的梨木傢俱,一張胡床,一張屏風,外加了幾件字畫幾盆花草而已,不過這麼樣收拾出來,卻是也勉強看得過去了。
孫茗看他慢悠悠地只管喝茶而不說話,不由道:「世子爺嘗著怎麼樣?這茶味可還中?」
韓稷放下茶杯,輕晃著裡頭的茶湯,垂眼道:「茶色還淺了點。回甘也不足。」
孫茗有些沮喪。
卻聽他又接著道:「不過有進步。」
孫茗高興地作揖:「多謝世子爺誇獎。小的會再努力的!」
沈雁在簾子外站了站,透過湘妃竹串成的門簾見到孫茗要出來,便就咳嗽了聲,命青黛打了簾子步入。
韓稷見她冷不丁地進來,一口茶吞得急了些,小嗆了口。
沈雁伸出手往他背上輕拍了幾拍,等他勻過氣,便就順勢在他對面坐下,拿了顆紅棗吃起來。
韓稷沒好氣地頂著張咳紅的臉睨她:「進門之前就不能讓人通報通報?」
「夥計又不是女的,還用得著通報什麼?」沈雁笑嘻嘻地,答得順暢又自然。
韓稷無語了。但他想了想,馬上又斜著眼望過來:「你這話不對。」
沈雁揚眉:「有什麼不對?」
韓稷挺直腰,一本正經道:「你該知道,不管在裡頭的是男是女,你都可以直接進來。」說完眼角瞥了瞥站在屏風那頭的丫鬟們,又看著她,壓低了聲音道:「而且是隨時。以後只要是我在的地方,你都可以隨便進,誰要是敢攔你,我幫你打折他的腿。」
沈雁嘴角抽了抽,牙酸得連棗子也吃不下去了。
但她今兒卻沒興致跟他鬥嘴皮子,她喝了口茶,說道:「你怎麼來了?」
韓稷覷著她,「我順路。」
沈雁放下杯子,說道:「那你這路真是順的太好了,我正有事要找你。可記得上次在行宮裡的時候,我托辛乙開了個方子?效果還挺不錯的,但是又還沒有完全達到效果,所以煩請你回去轉告一聲他,請他近期再到我府上看看。」
「方子?」韓稷睨著她,「什麼方子,我怎麼不知道?」
沈雁就不信辛乙沒把這事告訴過他。不過說好了今兒不鬥嘴,她就費事糾纏了。她說道:「就是上次他來給我看傷的時候,我請他開的方子。」
韓稷目光剎時變得冰冷:「就是那什麼生子秘方?」說完他兩眼又如鉤子似的扎到她眼底:「你要那種方子做什麼?我身體好得很。相國寺的方丈給我算過,說我這輩子至少有三子二女。你說你還要那個東西幹什麼?」
沈雁粉臉一沉,抓了把棗子甩手砸過去:「你有幾個兒女關我屁事!」
「怎麼不關你的事?」韓稷伸手穩穩接住那些棗子們,掰開塞了半個進她嘴裡,臉上沒有半點不好意思,眼裡還有著藏不住的得意:「反正這件事你不用著急。要是不信,我帶你去相國寺算算,保證算出來你也至少是三子二女。」
沈雁冒煙了。
她猛地拍起了桌子,豎眉指著他罵道:「姓韓的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煩了?竟敢這樣輕薄我!」說罷抓起桌上的茶壺杯盤一股腦兒擲過去,一雙杏眼也瞪得老圓,並且抬腳下了地就要走。
韓稷見她動了真怒,連忙撲上去將她摟在懷裡,就地打了個滾倒在地上,然後抬手輕摀住她的唇,啞聲道:「別說話,仔細丫鬟們闖進來了。我知道我輕薄了,是我日夜將與你的事擺在心上,有些話不覺就說出了口來。你別走,再陪我一會兒。」
沈雁在他身上咬牙瞪著他,雖不能說話,那雙眼卻活似能直接把他給碾碎了。
韓稷凝視著她雙眼,將唇輕輕覆上她額頭印了一印,才又緩緩將手放下來。
才半跪著準備站直,她卻趁著這時往他腰腹狠命踹了一腳!他立時悶哼一聲跌坐在地上。但抬眼看到她並未走而是順勢在腳榻上坐下來,他卻又忍痛笑了,就地挪過來,伸手撿了她剛才因翻滾而脫落在地上的鞋子,看了她一眼,捉住那隻小巧的蓮足穿起來。
沈雁掙不脫,氣得又往他當胸踹了一腳。
他也無所謂,好像隨便她怎麼蹂躪都甘之如飴。
沈雁說不上什麼滋味,唯獨清晰的感覺是被他吻過的額頭燙到灼人。
「我知道你找辛乙做什麼,回頭我跟他說便是。」韓稷給她穿好了鞋,又順勢將打翻的小方桌放好,然後打橫抱著回神後如小螃蟹一樣張牙舞爪拚命掙扎的她放回原處坐下,才又回到自己坐處,重新提水拿壺沏了茶,如此說道。
完了又望著她:「我剛剛才跟房昱吃完茶過來。很顯然房昱對沈弋已經傾心,我聽說房大奶奶也對沈弋頗有好感,照著房貫跟沈二爺的交情,恐怕上門提親是早晚的事。你如果有什麼要做的,我幫你來辦。」
沈雁城池盡毀,心裡早窩了股恨不能殺之以洩恨的怒氣,但聽他突然提到這個,又只得暫且將這股氣壓下來,她咬了咬牙,瞪著他:「你若有誠意幫我,就先幫我把辛乙找過來!否則別跟我談什麼誠意!」
韓稷睨著她:「那你答應嫁給我。」
沈雁起身便走。
韓稷連忙伸手將她拉住,瞪了她一眼,咬牙喚道:「陶行可在?回府去告訴辛乙,讓他三日內到沈府出診。」
門外嗖地就有影子掠走了。
沈雁這才回轉身,冷哼著瞥了他一眼。想起自己右手還在他手上,去掙,卻被他拖到了唇邊咬了一口。
「你要死!敢咬我!」
沈雁跳起來打過去,他老神在在喝一口茶,晃著杯子道:「現在好了,我們相互都咬過了,以後你只能是我的,我也只能是你的。誰要是反悔,就罰他生生世世孤獨終老。」
真幼稚!沈雁冷笑著伏在桌上,呲牙道:「如果這樣有用,那趕明兒我再去咬別人一口,這樣就算不嫁人,我恐怕不但不用孤獨終老,或許還能多養幾個面首。」
韓稷臉色變得難看了,「你敢。」
「我有什麼不敢?我有的是錢。」沈雁坐在對面,揚眉舉著杯。

第384章 心跳

韓稷瞪了她片刻,口氣放軟了,說道:「面首能做的事情,我都能做。你與其花錢養那麼多不中用的,還不如只要我一個。面首只會花錢,我還會給你賺錢。面首通常都不會武功,而我可以手掌雄兵保護你。」
沈雁一手托腮,一手拍著他的臉,嘿嘿冷笑道:「可是面首會很聽話。我叫他往東他不敢往西,我讓他走路他就不敢小跑。你韓大爺會嗎?」
韓稷咬牙瞪她,「你從哪裡學來的這麼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沈雁冷笑連連。
這就是最真實的她,不,或者說,在他面前她從來沒有掩飾過自己,一開始是根本沒必要,後來是成了習慣,她從來不認為自己是個真正意義上的淑女,她的離經叛道和不守規矩,早就成了她的一部分,她不會以此來考驗他,但,也不會因為他而刻意改變。
她不說話,韓稷也沉默著。
他越來越喜歡跟她膩在一起,縱然知道自己有些話語行為很幼稚,可是如果在她面前還不能肆意妄為,那麼在這個世界上他能夠自在釋放自己的人就太少了。然而,她的話也讓他有絲不安,不是害怕她真的會去找面首,他知道她是胡說的,可是他卻害怕她不能感受到他的心意。
從認定她的那一刻開始,他從來也沒有想過要她同樣的回報,她的經歷跟他太不一樣,她是真正生長在蜜罐子裡的幸福孩子,她擁有來自父母親人無盡的疼愛,她的身上有一種天然的能感染人的能量,有時候他甚至想,正是她對人間的這股十足的無畏和底氣令他為之動心。
可是他動了心,她呢?
望著對面言笑自若的她,他才恍然發覺自己並非那麼無私和偉大,其實在他義無反顧地傾心於她的同時,他也在暗暗渴望著她的回應。他渴望和她在一起的時候她的心裡只有他,也渴望沒在一起的時候她也能偶然想念她。
可是,對於從來不缺乏寵愛的她來說,其實並不容易會對一個人動心的吧?
原本自信滿滿,等到不日後魏國公歸來便可以上門提親等著與她廝守終生的他,在這個現實的問題面前,竟然變得有那麼些不自信起來了。
他抬頭看了一眼她,伸手拿起先前掰開的那半顆棗子在手裡擺弄著,悶聲道:「你到底有沒有一點喜歡我?還是在你的眼裡,我其實就是個油嘴滑舌陰險卑鄙的小人?」
沈雁撩眼瞥他。
正靜默著,門外忽然傳來了說話聲,只聽龐阿虎在道:「幾位爺,敢問您們是要找誰?」
「我聽說魏國公世子在這茶館裡喫茶,特來拜訪,不知道他現在何處,你給引見引見?」
失落中的韓稷聽到這聲音,臉色立刻一變,然後沖沈雁噓了噓聲便就掠上了房梁。
沈雁又驚又疑,又不曾到過這麼高的地方,若不是他穩穩挾住了她的腰,多半便要呼出聲來。
她緊趴在他胸口,兩手抓住他的衣服,離得這樣近,幾乎連呼吸都清晰入耳了。
可是沒辦法,不這樣的話她完全掌握不住平衡。
韓稷微微俯下頭,在她耳邊道:「別怕,有我。」說完終是忍不住,又低頭往她額上印了一吻。
這次比起方才來自如得多了,彷彿這樣的動作已然是順理成章的事。男子特有的氣息撲鼻而來,那微沉的呼吸帶著點霸道微微地壓迫著她,而他那雙眼眸,究竟藏著多少星芒在內。
被這氣息一擾,沈雁也禁不住臉紅心跳,好在他立刻將注意力轉向了下方,並不曾繼續關注她,而她不能亂動,也就只好選擇忽略了。
門被無禮地推開來,率先進來的卻是胭脂她們,她們幾個慌亂地往屋裡一瞅,見得空無一人,臉色頓時緩下來。緊接著她們又怒氣沖沖地指著隨後進來的三名男子,厲斥道:「你們是什麼人?我等在此喫茶,你們竟敢隨意亂闖?!」
韓稷見到這三人一出現,隨即又抱著沈雁順著屋樑悄無聲息地掠去了隔壁房中。等到下了地,又牽著她進了就近一間耳房,這裡卻已經屬於內宅。
沈雁適應了房裡光線,瞧見是間堆滿了杯碟器皿的倉房,不由穩了穩心神,立刻轉回身來問他:「外面是誰?他們為什麼闖進來尋你?」
韓稷看了她一眼,靜默了片刻沒說話,直到把脫下的袍子在摞好的木板上鋪好,才說道:「是我母親的人。她一直都在盯我的梢。想來方才陶行出去那一轉,讓他們查得線索找來了。」
沈雁一驚:「她,你母親,她還盯你的梢?」
韓稷點點頭,牽著她過來,按著她坐在衣服上,然後半蹲在她面前,說道:「何止是盯我的梢,打從我到韓家時起,她就開始給我喂毒。我為了麻痺她,服毒服了十五年,直到去年我與她為了這世子之位撕破了臉,才停止。」
沈雁驚呆,完全已不知如何接話!
鄂氏給他餵了整整十五年的毒,鄂氏給他喂毒?這就是說,所謂的他身中胎毒,其實乃是鄂氏親手所為的人為之毒了!那賢良淑德的鄂氏,竟然會對一個無辜孩子這般狠毒?!……
「嚇到你了嗎?」他一笑,將她耳畔的發拂到耳後,柔聲道:「她不敢傷害你的,我也不會讓她傷害到你。這世上可怕的不是見人就吃的狼,而是披著偽善羊皮的狼。」
沈雁臉上一紅,瞪他道:「這點事怎麼可能嚇到我?」
說完又不由覷了他一眼,只見他面上不見一絲忿然之色,心下又莫名湧起陣抽疼。明知道在被喂毒,可是還要對行兇的兇手恭敬乖順地稱呼著母親,要克制自己不露出一絲痕跡而免遭更大的壓迫,這樣的痛楚,不是誰都能承受的吧?
只是若非魏國公對陳王妃情意未絕,又怎會使得鄂氏這般喪心病狂呢?鄂氏有罪,魏國公則是禍首,只有韓稷無辜地變成了炮灰。而韓稷被迫接受了這份養育之恩,還不能輕易發洩自己心中的不平和怨忿,他有時候暴露出來的狠戾,也就可以理解了。
想到這裡她抿了抿唇,問他道:「你知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
韓稷微頓,垂眸望著地下,點點頭。
「他們是誰?在哪裡?那你有沒有去找過他們?魏國公當年為什麼要把你接進府來當他的兒子?韓家又為什麼要死死瞞住這個消息?」沈雁一股腦兒把這些日子以來所有的疑問全都問了出來,她已經再也不能等待,越是與他走得近,與他相關的一切她就越想知道。
她也曾撫養過別人的孩子,如果韓稷的身份不是重要到令鄂氏備感威脅,相夫教子又能做到令婆婆在外讚不絕口的她是不會喪心病狂到這一步的。
韓稷對著地下默了半晌,才抬起頭來,望著她的眼睛道:「我的父親,就是因謀逆罪而被誅殺的陳王,我的母親就是陳王妃。我父親被誅的當夜,大周的高祖趙建勳派出去的官兵包圍了陳王府,懷胎八月的陳王妃即時早產,在一堆屍首中生下了我。」
沈雁一顆心原本高高地吊在半空,在聽完了這段話時才漸漸地落了下地。
他是陳王的兒子,他真的跟陳王府有關!
她抬頭望著他,下意識地將屈起的雙膝往前伸了伸,又抓了抓自己的手,是冰涼的。
從華鈞成說到魏國公與陳王妃的私情時起,她不是沒有想過這個可能,可是到底不敢深想。
趙氏皇族對陳王諱莫如深,沈家地位才剛剛穩定,經不起來自皇帝的任何猜疑,她也不敢相信,與趙氏父子共同打下這江山,並且還曾與先帝有異姓兄弟之稱的魏國公府會膽大到收留陳王之子。
可是面前的他是活生生的,他的話音也彷彿還迴盪在耳邊,他不可能捏造這樣的身世來捉弄她。
原來他是陳王的後裔……
她終於知道他為什麼要隱藏自己的實力,在人前收斂鋒斂,也終於知道為什麼兩世裡他都會摻和進宮闈之爭中去,想來在很小的時候他便已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而他懷揣著這個秘密,一直也若無其事地到了如今!
這得擁有多大的意志力才能夠做到這一步!
「想說什麼就直接說。想問什麼也只管問。我答應過你,要告訴你我的身世的。」他伸出手背輕觸她的臉頰,微帶涼意的指尖如花蕊一樣拂過她耳際,背光下他的雙眼像是嵌在夜幕裡的兩顆星,光芒背後是無盡的沉黯。
沈雁忽然捉住他的手,凝眉道:「你是什麼時候知道自己身世的?是怎麼知道的?」
韓稷看著被她雙手包圍的那隻手掌,揚唇道:「我六歲那年分院另住,府裡因此要新買一批下人,辛乙在這個時候進了府,然後因為得到了魏國公的賞識,被分在頤風堂當管事。」
「辛乙……」
是了,她竟忘了這個人。

第385章 身世

她抬眼道:「我初見辛乙的時候雖知他是個下人,但看他通體上下氣度脫俗,談吐行事都極為文雅,竟隱約有幾分江南文士的行事作風。因而一直納悶這樣的人何以會屈居在你韓大爺身邊做個下人。再加上後來得知他竟然又有著這樣一手好醫術,就更是不解了。
「現在聽你說來,他必然也是你生父身邊的什麼重要人物了。」
除去這些,還有她曾在金陵呆過數年,聽得出他稍帶金陵口音,想來他即便不是金陵人,也必曾在金陵住過。原先並不曾深想,可如今細思之下,他若不是陳王府的舊臣,也必然跟陳王府有極深的淵源了。
韓稷漫不經心地嗯了聲,然後伸手從她腰上解下她的荷包,從中拿出個飄香的小盒子,從中挑了些香脂抹在她微涼的手上,說道:「他是我母親的師弟,我外祖父的關門弟子。後來跟著我父親身邊的軍醫學醫,當時我們家出事的時候他正好外出採藥,避過了這一劫。」
陳王府當時能人薈萃,陳王身邊的軍醫,必然也是醫術超群的名醫。
辛乙若是拜在這樣的人手下學醫,能有這麼一身醫術也就不算奇怪了。
她低頭看他細細地揉撫自己的手,沒有抗拒,又問他道:「他是怎麼說服你相信自己的身世的?」
韓稷將手抹乾淨,從領口內掏出塊月牙形的玉珮來,指著上方雕著的蓮花道:「我六歲的時候分院另住,魏國公給了我這半塊玉珮,囑咐我仔細收藏。
「辛乙到來的時候,告訴我體內的毒並非胎毒,而是鄂氏從月子裡開始就一直不斷地餵給我的毒。同時他將另外半塊玉給了我,上面的缺痕與這半塊堪堪合成一塊。而玉上的十八瓣並蒂蓮曾經是我母親使用過的徽記。」
說到這裡他將玉取下來,連同從懷裡取出的另一半,一同放進她手掌心裡,「上面有我母親的名諱。而我後來多方查證,上面的名字的確是我母親的閨名,而那朵並蒂蓮,也確實是少有人知道的她用過的徽記。
「我足足花了五年的時間查探和印證辛乙的話,然後某一天,我也親眼見到了鄂氏如何用毒藥代替太醫給我的養生丸。我的母親,是慘死在官兵刀下多年的另一個人。」
沈雁低頭觀察這玉珮,只見果然合得天衣無縫。根據華鈞成所說,陳王妃這徽記並不是人人都知道,大概也因為如此,魏國公才敢將那座赤金的並蒂蓮擺在案台上,辛乙能拿出這一半玉珮來,足可以證明是陳王妃的親信。
不過,辛乙既是陳王妃的親信,而魏國公與陳王妃又關係親密,多半也認識他,難道他進魏國公府之後,沒被認出來?
她將玉珮還了給他,又道:「那麼,魏國公當初又是怎麼把你接進府去的?」
辛乙到底是什麼身份她暫且可以不管,至少從魏國公給韓稷這枚玉珮的舉動可以看出來,韓稷的生母的確十有八九就是陳王妃。
可魏國公收留韓稷這又表示著什麼意思呢?是受陳王妃所托護他長大,因為良心未泯不願意陳王無後?抑或是,陳王妃生下的這個孩子,其實是他魏國公的兒子?
如果是第一個可能,那麼他為什麼不好好照顧韓稷,卻任憑鄂氏以這樣歹毒的方式摧殘他?一面收養照顧,一面拿毒餵養,這樣陽奉陰違的手法,而且對個尚在襁褓裡的孩子施以這樣的毒手,得什麼樣的人才能做出來?
而若是第二種可能……那就好說了!
魏國公為了自己的孩子,而且還是與深愛的女人共有的孩子,自然會不遺餘力地將他保下來。而陳王妃自知性命不保,為了保住孩子,臨死之前讓人將韓稷轉交到韓恪手上,這也是順理成章的。畢竟不把孩子給自己生父教養,又給誰合適呢?
「這層我倒是的確不知。」韓稷揚眉,「因為辛乙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出事之後,魏國公正好去過我們家所在之處。而他回京沒兩日,鄂氏就生產了,正好那孩子夭折在襁褓裡,於是就拿我頂替了上去。因而這一切天衣無縫,並沒有察覺異常,就連我們老太太,至今也蒙在鼓裡。」
沈雁凝眉:「你是說,鄂氏從一開始就知道你的身世?」
「她自然知道。她若不知道,怎麼會這麼對我?我雖然不知道當年詳情,但也能猜想得到,韓恪在把我帶回去後,跟鄂氏商量著怎麼收留我。而鄂氏則與他有了共識,不授我這世子之位,以留給他們自己的孩子。」
韓稷說到這裡站起來,從桌上筷籃裡取了枝竹筷揚手插進對面牆壁,說道:「若不是為了我冤死黃泉的父母,其實我倒還真不在乎這爵位。我只覺得對不住耘兒,但終有一日,該屬於他的我都會還給他。」
沈雁望著他背影,擱在膝上的雙手緩緩握緊起來。
如果鄂氏從一開始就知道他是陳王的遺腹子,那倒是能夠解釋她對他和韓耘兄弟倆之間的區別。可就算再有區別,那也是養子,何至於令她用喂毒的方式扼制他奪取家業?她只需要疏於管教他,讓他變得無能粗鄙,成為個十足的紈褲子,這不就行了嗎?
魏國公為什麼要這般精心栽培他?
韓稷年幼的時候魏國公也曾有不在府的時候,鄂氏那個時候為什麼也未曾對他疏淡下來?反而一如既往地維持著慈母的形象?那年在鳳翔社見到她和韓稷同看戲,哪裡看得出來一丁點容不下他的樣子?
她是為了取悅魏國公?可是,她堂堂的國公夫人,在魏國公府裡可謂一手遮天,她還用得著處心積慮地用這種偽善的面孔去贏得丈夫的愛嗎?
許多衍生而來的疑惑如亂麻般在腦海裡越纏越緊。沈雁忽然覺得心緒有著從未有過的紛亂。
結合華鈞成的話來看,韓稷並非陳王真正的兒子的可能性大大增加,畢竟鄂氏只有在韓稷身為她丈夫私生子的情況下對他作出這些事才叫做合理不是嗎?
女人的嫉妒心足可以毀滅一切,魏國公把自己的私生子塞給才生產完而又失去了親骨肉的妻子,而且還讓她當作自己的親骨肉來撫育教養,這對於一個女人來說不是個巨大的打擊嗎?
「你怎麼了?」
韓稷並不知道她心裡已然翻天覆地,他重又半蹲下來,目光凝佇在她臉上,眼裡也有著從來沒有過的認真,「有沒有嚇到你?」
是嚇到麼?說一點驚嚇也沒有是假的,可若說真嚇到如何樣的地步,也說不上。
畢竟他並沒有說清楚他的生父母具體是誰,如果沒有華鈞成那番話在前,她是壓根也不會覺得有什麼的。而且他是這麼樣活生生的一個人,莫說他只是說出個驚悚些的身世,有了自己重生為人的經歷在前,眼下他即便說自己就是陳王,她恐怕也不會覺得有多麼震驚。
他當陳王是自己的父親,那麼他會處心積慮地謀劃朝堂也就順理成章了。
想到朝堂,她不由道:「你接近楚王的真正目的,不會也跟你的身世有關罷?」
這次他沒有很快回答,默了半晌,抬手去捂她微涼的臉。坐在這清冷的屋子裡,八月的秋風也不知沁得她冷不冷?直到感覺到掌下的肌膚溫熱了,他才揚唇道:「要說完全沒有關係,那顯然是在騙你。不過,這又有什麼區別?鄭王楚王他們都不是當皇帝的料子。」
沈雁微怔:「你想怎麼樣?」
韓稷放下手,望著她:「我想怎麼樣,取決於他們怎麼樣。他們若對得住我,我自然也會對得住他們。你不也是這樣麼?誰若惹了你,也定沒有好果子吃。包括我,你什麼時候讓我贏過?」
沈雁無言以對。
他們都是很不善於吃虧的人,反擊報復都很正常。如果他真是陳王的兒子,那他對趙家怎麼做都不過份。而且倘若他的目的是要替蕭家奪回這天下,她也相信他確實比楚王鄭王都更適合坐這個位子。可倘若他不是陳王之子呢?
她眉頭緊擰著,望著足尖。
「魏國公不日就要回朝了,興許不用多久你就能拿到中軍營的兵權,現在全天下除了你們幾個當事人,再沒有人知道你的身世,但你卻把它告訴了我,想必就算我把這些消息散佈出去,你也早做好了應付的準備了。」
「不。」韓稷搖頭,「我告訴你這麼多,並不是因為我有了退路。而是我一直都準備好了退路。我告訴這些,是因為你有選擇考慮嫁不嫁我的權利。畢竟,有可能到最後我根本就做不成魏國公,也不再是什麼大權在握的權貴了。」
沈雁冷不丁聽他提起這個,臉上又禁不住燒了燒。她皺眉睨他:「那我要是不嫁呢?」
「不嫁就不嫁。」他揚了唇,漫聲道:「不嫁我也會纏著你。我會等你先嫁人,然後再隨便娶個妻。等到哪一天你回心轉意了,覺得還是我好,你就告訴我一聲,我就跟那女人和離了,然後再娶你。」

第386章 心儀

沈雁無語了。
「你要是這樣做,那你豈非就是徹頭徹尾的禽獸?」她瞪著他。隨便娶妻,然後說和離就和離,有那麼容易嗎?人家女子又不是欠你的。可是卻不知道為什麼,聽到他這麼樣的混帳話,她眼眶又有些澀澀的。他從來沒有食過言,依他的劣根性,如果真的那樣的話,他指不定真會這麼做吧?
這傢伙,總是猛不丁地讓她無招架之力。
她藉著抬頭輕吸了口氣,去看窗外,靜靜的一院桂花飄著香,眼下即使身處這髒而亂的倉房,心內的風光卻又那般旖旎。
但眼下又豈是身陷兒女情長的時候?鄂氏追蹤他們的人不知道還在不在外頭,魏國公說好中秋節前回京,眼下已不過三日。韓稷深信自己是陳王后裔,但她卻不能肯定。如果他是魏國公的私生子,那麼跟鄂氏一戰不可避免。如果他是陳王所出,那麼天下又要變色。
誠然她也希望能半途殺出個英武聖明之人坐掌江山,但朝中閣老們手腕強硬,兵權又盡掌在各府之手,韓稷若是被人利用冒充陳王之子逆襲趙氏皇室,那麼師出無名蓄意造反,勢必將落得一敗塗地的下場。
她不能讓他不明不白地成為趙家的敵人。
可她又怎麼好把道聽途說而來的消息跟他明說呢?畢竟這之間涉及到他生母的名譽。
她撐著地站起來,在緊閉的門前站定思索。
韓稷也跟著她站起,她不作聲,他也不作聲。
有些話說得痛快,做起來卻未必那麼瀟灑。
如果沒有她,誠然天不會塌,地不會垮,他也不見得會去尋死,可是這漫長的一生,他卻上哪裡去找個這麼樣讓他能自在釋放自己的人來共度餘生?即便是他也可能會戰死在與趙家對抗的征途中,沒有她存在,他死前也注定會少去最重要的那筆色彩。
他已經不奢望她能夠如他喜歡她一般地喜歡他,畢竟正常來講,她也還未到情竇初開的年紀。可是她若能有那麼一刻為他心動,或者因為各種不那麼美好的理由同意嫁給他,比如僅僅是因為他能夠供她差遣與她日常鬥嘴取樂,他也能感覺到滿足。
世間的婚姻本就難以十全十美。能與心儀的人相守在一起,對他來說已是幸福。
可是她在沉默。
他不知道這代表著什麼意思。曾經他以為自己示意得不夠明顯,讓她領會不到,於是順應心意肆無忌憚地向她表白,但她還是沒有明確回應過。
他期盼得到她的回應,可是又害怕那份回應並不是他想要的那個承諾。
算了,她還小,他並不能逼迫她。
他低首苦笑了下,走到她身邊,霸道地牽起她,說道:「外頭無事了,我們走。」
說著他開了門,大步走出來。
沈雁直到他走到院中桂花樹下,才把手掙出來。
到了院門口,外頭果然已經平靜下來。
鄂氏的人不是凶神惡煞,並不敢在此大肆擾民,有龐阿虎和胭脂他們周旋,很顯然已經夠了。
韓稷送了她到院子裡轎子前,抬手給她壓了轎槓。沈雁臨進門前,猶豫了一下又站直身,望著他道:「你盡快讓辛乙到沈家來見見我,我有重要的事尋他。至於沈弋跟房昱的事,順其自然吧,如果沈家能夠跟房家結成這門親事,也不失為一件好事。」
韓稷點點頭,「聽你的。」
沈弋跟房昱怎麼樣他並不關心,他關心的只是她想要什麼。如果她想要房昱當她的姐夫,他也是可以助上一臂之力的。反正這又有什麼關係?只要她開心就好。
沈雁直接回了府,路上並無暇再想什麼,進府時見得門口灰影一閃,像是韓稷身邊護衛們的著裝模樣,想來是陶行他們暗中相隨,心下又覺有幽幽的暖意滑過。
韓稷雖然時常惡行惡狀,但他心思卻是極細的,她雖然還沒來得及細想這輩子到底要找個什麼樣的夫婿,但韓稷與秦壽相比,顯然已經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嫁給他,其實也並不是那麼壞的一件事。即便是他要走的路那麼艱難,可在現如今的大環境下,又有什麼不可能的呢?
當滿朝文武都沒有安全感的時候,就是韓稷不站出來,也自會有別的人站出來。
而皇帝倘若不倒,那麼華家頭上也永遠懸著一把刀,她雖然不至於為了保華家而膽大到想要拉皇帝下馬,可是假若這樣做於大家都有益處,她為什麼要反對?
韓稷是魏國公還是陳王的兒子,對她來說一點也不重要,她嫁他或不嫁他,跟這個都不會有什麼關係,只是這對他來說比較重要而已。
她開始盼望著,辛乙能夠快些到來。
魏國公府裡正在如火如荼地準備著迎接魏國公回朝,韓稷因著沈雁的囑咐,回府自對辛乙有番提點不提。這裡鄂氏聽派出去的人回話後臉色陰沉了半日,直到傍晚去到上房請安才算是露出副笑臉來。
辛乙聽說沈雁請開方子,自知是怎麼回事,想了想,便遣了人去三福茶館傳話,讓龐阿虎告訴沈雁說翌日晌午後准到。
沈雁收到消息後安了些心,遂又去轉告華氏。
華氏這兩日在應季氏之邀給沈弋議親事,才從正房回來,正好沈宓也回來了。遂一面替他更著衣,一面說道:「江南謝家也派人來送了帖子提親,他們大少爺去年中了舉人,恐怕也是想著咱們家幫襯一二的樣子。」
沈宓整好了衣襟在桌旁坐下,說道:「大嫂什麼意見?」
華氏頓了頓,走到他旁邊坐下,說道:「我覺得大嫂態度頗有幾分奇怪。
「這幾個月她總是見面不到三句話便會繞到弋姐兒婚事上,聲勢鬧得挺大,但手上帖子越積越多,卻也沒見她真正拿個什麼主意來。按說這遞來的帖子裡雖不至於個個人中龍鳳,但不夠斤兩人家也拿不出手,何至於幾個月都定不下來?」
沈宓扭頭看她:「你想說什麼?」
華氏微凝神,說道:「我看大嫂恐怕是心裡另有想法。」
「有了人選?」沈宓凝眉:「她相中誰家的孩子了?」
「這我就不清楚了。總之若不是這樣,她又為什麼總定不下來?」說到這裡她眉間郁色更濃,「弋姐兒是個有主意的,她那城府,我們面上可看不出來。我恐怕她若看不上的,大嫂也不會執意給她作主。」
沈宓道:「聽你這話,倒像是知道了些什麼似的。說說看?」
「我可沒聽到什麼。」華氏別開臉去,「我就是給你提個醒兒,長房的事咱們少摻和。」
沈宓一聽這話笑起來:「弋姐兒沒了父親,素日又與你我極為親近,你讓我不摻和,這怎麼說得過去。我頂多是不給他們拿主意,但我若知道了她們挑中了哪戶人家,總得給她們點意見罷?難不成你讓我這個當叔父的對她不聞不問不成?」
華氏白他一眼站起來:「就知道跟你說不到一塊兒。」說完甩帕子走了。
沈宓搖搖頭笑笑,正準備去書房,葛舟卻拿了張帖子進來:「國子監祭酒房大人邀大人後兒夜裡在漱玉台賞月弈棋。」
沈宓聞言犯了難:「後兒中秋,怕是去不成……你去回個話,就說改日我請他喫茶。」
沈雁到了正院門口,聽說沈宓回了來,遂又止了步。
請辛乙來診脈的事一直是瞞著沈宓的,既然他在,這個時候就不方便去找華氏了。
不過估摸著他用不了多久便會去墨菊軒侍弄他的菊花,於是在門下站了站,便就信步拐去東邊小花園磨磨時間。
東邊小花園挨著長房季氏所居的正房。
這會兒,沈弋坐在榻沿上做針線。
季氏翻著桌上幾張名帖,漫不經心地說道:「論起來倒都是不錯的人家,可終究又像是還少了點什麼。若是你父親還在世,這裡任何一個倒也是可行的,可惜——」說到這裡她抬眼看向勾著頭的沈弋,說道:「你自己有什麼主意?」
沈弋抬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能有什麼主意?自然全憑母親作主。」
季氏歎道:「屋裡沒有外人,你就不必同我虛應這些禮數了。你嫁的好了,對芮哥兒才會有大幫助。難道這種時候我還會讓你盲婚啞嫁不成?這幾個月你跟著你二嬸四嬸在外走動的也多,見到的夫人太太也不少,說說你對哪家有想法?」
沈弋將針線放下來,盯著地面道:「就是有想法,以咱們家的身份,難不成還能反過來上門去提親不成?我也只是隨命,碰上誰就是誰罷。」
說到這裡,她眼眶竟微微有些泛紅。
季氏凝眉:「好端端的,你說這些個喪氣話作甚?你若真瞧中了,便是咱們不上門提親,也可以托人傳個話過去,你是沈家的大姑娘,難不成對方家裡聽說咱們有意,還會出聲拒絕不成?恐怕爭著搶著都來不及了。」
沈弋垂眸悶了半日,吐了口氣,這才轉過臉去望向窗外,又隔了老半日,才又悶悶地道:「我聽說,房閣老家的長孫尚未婚配。房大奶奶為人也甚親和的。」說完終究忍不住有些臉熱,又垂下頭來。

第387章 忌諱

「房家?」季氏聲音微挑,「就是拜了你二叔為師學棋的房昱?」
沈弋順手拖過張花樣子來看著,並不答話。
「房家倒的確是不錯的人家。」季氏點起頭來,「上次房昱進府,我也是在二房見過一回的,果然稱得上是京中後起之秀中數一數二的人物。不過……」說完她又凝了凝眉,「我聽說眼下鄭王楚王也正在議婚,就是不知道老爺同不同意咱們家跟宗室聯姻。」她略帶試探地道。
「鄭王楚王?」
沈弋抬起頭來,手上花樣子反扣在桌子上,「母親是糊塗了麼?咱們家向來尊嫡,楚王不過是個庶出,你讓我這個嫡出的大姑娘去嫁給他,這不是打自己的臉麼?再說今後誰來當這個太子還未可知呢,就算是鄭王,他頭上有個皇后壓著,我嫁過去又能出什麼頭?
「我倒是不介意嫁不嫁宗室,只是也得有個靠譜的宗室才成不是!」
一向沉靜的她竟然激動起來。
季氏捧茶道:「我也就是說說,你這麼激動作甚?」放了杯子,又道:「二丫頭如今也大了,那年楚王送她回府來時我就看出來他對二房格外上心,你瞧不上楚王鄭王,恐怕二房並不會這麼想。你就是選了房昱,倘若二丫頭嫁進楚王府成了王妃,咱們可同樣拿二房毫無辦法。」
「那不可能。」沈弋目光炯炯,篤定地道:「老爺怎麼會容許二叔成為楚王的岳丈?就是非要嫁親王,二丫頭頂多也只可能嫁給鄭王。」
但是說到這裡她目光忽而又閃了閃,望著季氏道:「母親當真確定楚王對二丫頭有意思?」
季氏沉吟道:「是不是動了心思不好說,畢竟那會兒她還太小。但楚王對二房有意接近卻是顯而易見的,他身為一個親王卻紆尊降貴護送二丫頭回府,這點就完全可以看出來他的意圖。而二房如今聲勢漸大,楚王想奪位,自然也需要二房的相助。」
沈弋點點頭,望著門外,默下來。
沈雁在東花園裡逛了會兒,將出門時便見著沈弋從院門口經過。
沈弋正在出神之中,抬頭猛地見她站在那裡,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只無聲地點了點頭離開了院門。
這是自打上回點破了她跟房昱之事後兩人的頭一次見面,沈弋如此這般,倒讓沈雁有些意外。沈弋一向以大方著稱,即便是她捅破了她的事,至少面上她也會表現得讓人挑不出來錯處。這麼樣淡漠地一點頭,哪裡像是大度寬容的樣子?
她那般失神,又是為著什麼事?
她在門下略站了站,便就不動聲色地回了二房。
沈弋回到房裡,略有些懊悔。
方纔她真不該就這樣走掉的,至少也應該站住與沈雁打聲招呼再走。與二房的關係終究不能弄僵,而她能不能嫁進房家,二房也是很關鍵的存在。
想了想,她與春蕙道:「二姑娘喜歡嬋姑娘釀的果子酒,你把剩下的半壇全送到碧水院去。」
沈雁從正房回來,看到桌子上擺著的那半罈酒,也只是抽了抽嘴角。
翌日晌午,沈雁確認得沈宓要過午才回來,遂讓人把二房通往內宅的門口都守住了,推說華氏身子不適,不讓人進來串門。
到了午時末刻,正有些昏昏欲睡之時,葛荀忽然進來稟報了:「姑娘,門外有個姓辛的人求見。」
沈雁一身瞌睡全不見了,麻溜地站起身,走到前院。
才到廊下,便見辛乙負手站在廳內,安靜儒雅如同月下修竹。
她使了個眼色給胭脂,示意她去知會華氏,而後含笑迎上去:「辛先生果然準時。」
辛乙聞聲回頭,亦含笑揖首:「見過姑娘。」
沈雁看了眼四下,說道:「想必世子爺已經跟你說過我的目的,先生也是個明白人,我就不繞彎子了。家母現在偏廳候診,請先生抓緊時間移步過去診視,也免得節外生枝。」
辛乙點頭:「姑娘請。」
沈雁揚手,葛荀便在前引路,一路順著廡廊進了左廂,直接進了偏廳之中。
華氏已經在廳上坐著了。
因著上次在行宮裡已經見過,而且又是正經請醫,加上有沈雁在場,也就免去了垂簾那一套。
華氏因著方子起效,是以對辛乙態度也隨和了不少,雙方寒暄了幾句,沈雁便退到簾櫳後去等待。只見辛乙問了問華氏幾句相關的事宜,又問了問她的經期,得知其經期已十分規律,遂點點頭,又細細察看起她的面色,再點點頭,然後才把起脈來。
沈雁在簾櫳這邊見著他凝神不語,猜想那些該她迴避的話題應該都問完了,於是又回到正廳,擔著一顆心盯著他一舉一動。
其實不止是她,滿屋裡的人包括黃嬤嬤她們個個都緊張於色,眼下辛乙彷彿已成了華氏的判官,她這輩子有子還是無子就憑他一句話了。
「少夫人最近可曾有請過平安脈?」
片刻,辛乙收回手來,幽幽地問華氏。
華氏難掩緊張,回說道:「自打從行宮回來,連請了四五個月,一直都無事,這兩個月因為我自己覺得沒什麼變化,想著請了也就那麼回事,所以就沒請了。怎麼,果真出了什麼問題麼?」
辛乙笑道:「沒有什麼問題。不但是沒有問題,而且少夫人的脈象比起去年來已然判若兩人,這樣的體質,已經很適合育子。我這裡再開張方子,你按上次我說的方法吃幾個月,我再寫張紙條於少夫人,只要嚴格照著我說的做,我包管半年之內,沈府二房必然添丁。」
「此言當真?」華氏欣喜地挺直了背脊。
黃嬤嬤等人也個個撫起胸口來,「若是先生說了必然添丁,那就再等上半年也是無妨的!」
辛乙微笑望了眼沈雁,說道:「若是在下有半個字的虛言,只管讓雁姑娘來尋我的晦氣便是。」
一句玩笑話,瞬間緩和了氣氛。
華氏也忍不住喜形於色,嗔了眼沈雁之後,見辛乙已開了方子,遂說道:「先生若能醫好我這不孕之症,便算是我的再造恩人,黃嬤嬤去取幾張銀票來,我要重謝辛先生!」
「少夫人言重。」辛乙連忙躬身回禮,「在下並非專業醫師,只是略通幾分醫理,少夫人信任於我,在下已深感榮幸,不敢求什麼診金。」說完他直起腰,略頓了一頓,卻是又揖了身下去,說道:「在下不敢求少夫人診金,不過卻有一事,少夫人或許可以幫我。」
華氏知道他是韓稷的管事,想來也是不在乎她給多少錢的,再多說的話只怕還輕視了他,可若是什麼都不給的話又實在心下不安,聞言便道:「先生有什麼事,只管說便是。」
辛乙瞄了眼一旁托著腮張大了兩眼望著這邊的沈雁,略想了想,忽然又說道:「眼下說來或許尚早。若是夫人允准,此事還是等夫人有了喜訊之後在下再提為妙。只要半年之內夫人果然有喜,夫人便允許我一件事便是。」
他不說,華氏倒也不好強逼。再說沒到真正懷上的那一刻,有些事應下來也確實過早。便就點頭道:「等有了消息,我會再讓人去請先生。」又不便久留他,於是接著道:「雁姐兒替我送送先生。」
沈雁答應著,站起來。
出了前院,沈雁等後頭華氏她們見不著了,才又轉向辛乙:「有勞先生了,不過我還有幾句話想要問問先生,不如請先生移步到天井再坐一坐。」
辛乙略頓,說道:「姑娘有什麼吩咐但說便是,何必多禮。」
沈雁點點頭,便引著他往左拐到了墨菊軒後的小天井。
青黛見到沈雁手勢便知他們有話要談,上了茶果之後遂與眾人退出了門外。
沈雁看了眼抬頭嗅著頭頂桂花香的辛乙,說道:「江南花繁水豐,辛先生久居金陵,想必對花木一類甚為鍾愛。」
辛乙聽到金陵二字,目光頓時轉了過來,舉到唇邊的茶盞放回桌上,兩眼像是要望進沈雁眼底:「姑娘如何知道在下久居金陵?」
沈雁笑道:「因為我也在金陵住過幾年。金陵城內的陳王府遺址,我幼時也去過好幾回。當地的人都說那是座鬼城,我不大信,還曾經偷偷在裡頭采過狗尾巴草。」
辛乙神色倏地變得清冷,若是仔細看,還能看到眉眼間一絲戒備。
沈雁卻似渾然不為所動,說道:「你肯定很好奇我為什麼會突然提起這個,其實你不用怕,陳王雖然是以謀逆被處,但他已然伏誅,也過去了這麼多年,並不見得就連提都不能提。
「而我也相信,一個懷著滿身才學,卻隱藏在魏國公府裡屈居當一個下人的人,他的心智一定非常人能比。所以你肯定也能知道,我留你下來要問的事情,會是什麼樣的事情。」
辛乙手握著那只茶盞,有好半晌沒動。
直到懸在頭頂的一隻小瓢蟲隨風吹落到他手背上,他才緩緩抹開它,抬頭道:「姑娘抬舉在下了,我並沒有姑娘想像得那麼聰明,也遠沒有那麼能幹。除了一手醫術勉強拿得出手,在別的方面,我委實乏善可陳。所以,在下還真不知道姑娘要問什麼。」

第388章 追問

「辛先生何必謙虛。」
沈雁道,「我目測先生的年紀,應在三十出頭,以這樣的年紀,但卻能具備一身這麼精湛的醫術,想必不是師出名門,就是自幼鑽研得法。恰好這些日子我也聽得了一些先生的事情,我聽說先生是韓稷六歲的時候到的韓家,而且自稱是他生母的師弟。
「於是我就有了些疑惑,比如說,先生明明是金陵人,不知道為什麼在我提到金陵時會露出那樣諱莫如深的神色?難道,先生在什麼樣的地方呆過,這件事不能提及嗎?」
天井裡的秋風吹在臉上,瞬時多了幾分冷意。
辛乙盯著桌上爬動的蟲子,抬頭笑道:「姑娘想多了,金陵並沒有什麼不能提的,在下只是意外姑娘會識出我的金陵口音而已,我以為在京這麼些年,我的口音已經變很多了。
「的確也變了很多,不過,憑藉著習慣,總有那麼一兩個字眼會出賣你。而我恰好能說一口地道的金陵話,你的那一兩個字的口音,在我聽來就極顯眼了。」沈雁語意平靜,並聽不出喜怒。但她的眼神執著,又讓人難以不當回事。
辛乙凝了凝神,抬眼道:「姑娘這是在懷疑我?」
「如果你非要這麼認為,也不是不可以。」沈雁揚揚唇,直起身來:「明人不說暗話,昨日在茶館裡,韓稷將他的身世都告訴了我,而巧的是在這之前不久我也正好聽到了一些有關於陳王妃的秘事。有些話當著他的話我不方便說,但對你,我似乎並沒有什麼好顧忌。
「我想知道的是,你處心積慮找上韓稷並潛藏在他身邊這麼多年,究竟抱著什麼樣的居心?是真的把他當成少主,還是在利用他的身份達到你不可告人的目的?別跟我說你沒有目的,韓稷這些年所做的事,如果沒有人引導,我不相信他自己一個人會琢磨得出來。」
她雖然在笑著,但眼裡已並沒有了先前的客氣,而透著絲絲的冷意。
辛乙對上她的目光,片刻後卻是溫和地笑了。
「姑娘真是我見過最聰明最仗義的女子。」他說道。然後伸手從桌上拿了片落葉,將它順勢折成兩半,接著道:「在我回答姑娘的問題之前,姑娘不妨先回答我,你是怎麼將稷兒的身世聯想到陳王府頭上去的?」
「這很容易。」沈雁道,「我說過我之前已聽說過一些陳王妃的往事,而這段往事裡,恰恰有著跟魏國公緊密相連的一段過往,我聽他簡略說到他生母的死,再聯繫起你的口音,以及魏國公夫婦對待他的態度,很自然就能得出結果。」
辛乙凝起眉來:「不知道姑娘聽說的是什麼樣的往事?」
「這個你不必知道。」沈雁頓了頓,這關係到韓稷生母的名譽,她豈能隨便訴之於人。「現在我說完了,便該輪到你說了。你既自稱是陳王妃的師弟,那麼魏國公認不認識你?你的身份,魏國公究竟知不知道?」
辛乙定定望著對面的她,靜默了足有半晌。
顯然這番問話讓他這個素日成竹在胸的王府二管事也毫無準備,半晌後他的目光變得幽黯,神情也隨之落寞起來。但他的雙唇仍緊抿著,並沒有鬆口的跡象。
沈雁瞥了他一眼,幽幽道:「你若是害怕說出實情後我會去告密,那則大可不必。因為假設我真有害人之意,那麼就算你不說,我憑著手頭的這些線索,也一樣能置你們於死地。我現在想要知道的,一是當年的細牙,二是你的目的,你是個聰明人,何必做這些徒勞的隱瞞?」
辛乙忽而笑了下,舉起杯來,輕啜了半口,杯子停在唇邊,說道:「稷兒果然沒有看錯你,你有這份縝密的心思,已足可傲視世間絕大多數的千金閨秀了。」
沈雁平視著他,沒回話。
「我比陳王妃小四歲,小時候跟著她一起學藝,但我自幼體質不行,師父只挑了些內功心法讓我練,外路功夫倒是沒曾注重。」辛乙放了杯子,開口說起來。
「而我並非無依無靠,我有家人親族,而且家族實力還並不很小。師父帶著師姐投奔陳王的時候,我則帶著他給的內功心法什麼的回了家中修練。六年後大周定國,我也身體也練了有小成。因為惦記著師父師姐,於是去了金陵。
「到了陳王府我才知道,原來師父早已經仙逝了。師姐讓我留在王府跟著名醫塗靈子師父學醫,她說她只有我這麼一個娘家人了,她不希望我的身子將來再出什麼狀況。就這樣,我留在了陳王府,而在我進京尋找少主之前,我根本沒有見過魏國公。」
沈雁凝望著他:「你祖籍在哪裡?家族是哪一家?」
「我祖籍湖州,家裡是那一帶的筆墨商。我們家的造的筆,如今仍然是各大衙門官人們的搶手之物。」
「湖州的筆墨商,你莫非是湖州邢家的人?」沈雁聞言略驚了一驚,華家與商戶們打交道最多,湖州邢家放在全天下雖然並不十分顯赫,但也算是江南一帶排得上號的人家了。而各府衙門裡用的筆墨,都是出自邢家。「你真是邢家的人?」
辛乙擼起左腕,露出腕節上方一塊月牙形的紅色胎記,說道:「姑娘運幬幄,決勝千里,這種小事自然有辦法查證。」
沈雁收斂了面上驚疑,重又放緩了面色。
韓稷說他花了五年的時間去印證辛乙的話,想來這些事情他也曾求證過的。而他能露出這塊胎記,想來身份上是不會有錯。
可她心裡卻仍然消除不了對他的疑惑,她說道:「你跟的邢家還有沒有聯絡?」
「沒有。」他搖頭,「自從我尋到了少主,便再也沒跟邢家有任何聯絡。事實上,自從陳王府遭難那時起,我對於邢家來說,就已經是個死人。」
「少主?」沈雁捕捉到這個詞,「這麼說,你認定了韓稷就是陳王之子。不知道除了他說的那塊玉之外,你還有什麼證據能證明他就是陳王和陳王妃的兒子?而你當時既然不在王府,又是怎麼知道他被帶回了韓家的?」
「這個說來就話長了。」辛乙神情沉重起來,「陳王府那一難雖然死了七百多口人,但死的都是當夜身在王府裡頭的人。官兵們目的只在於將陳王眷屬後裔全數誅滅,旁的人沒有精力也不可能誅殺殆盡。譬如我,就是這樣逃過了一劫。
「那些日子我隱姓埋名藏在王府附近,白日裡藏身橋洞溝渠,夜裡則潛伏至王府城牆之下,隨時準備在牆頭無人之時將懸掛在城牆上的屍體偷下來。」
「屍體?」沈雁凝眉。
辛乙看著她,臉上浮現出一絲慘笑,「姑娘生於膏梁錦繡之家,自是不知道那一夜的慘烈。王府除陳王之外一家九口,全數被殺死之後綁在城牆之上。那幾日王府四面只聞得見血腥味,周圍的野狗成群結隊地進來叼屍,而城牆上我師姐與陳王世子他們,則被盤旋在空中的老鷹緊盯著。
「看守的官兵因為受不了腐屍的味道換了一撥又一撥,終於有一日,我趁著他們不注意,擲刀割斷了繩子,將師姐的屍體解了下來。
「在經過幾日鷹雀們的啄食之後,屍體已經不堪入目。
「但這也未能阻止我發現她腹中的胎兒已經失蹤。產婦的腹部並沒有那麼快復原,在當時的情況下,如果不是有經驗的大夫,光憑肉眼並看不出來她是否生產。但恰好我跟著塗師父為王府裡的僕婦接生過多次,我一眼便看出來那孩子已經是經過順利生產而滑出的母腹。
「我當時第一個念頭就是這孩子還活著。我仔細地清洗著屍體,然後從她緊攥著的拳頭裡找到了後來那半枚玉珮,還有,藏在她手鐲裡的一張遺書。」
沈雁神情已隨著他的話而變化著,她說道:「你怎麼會知道遺書藏在手鐲裡?」
辛乙嘴角的慘笑更濃,他抬眼看著她,說道:「姑娘既說我聰明,在看到這詭異的半枚玉珮時,我起碼的警覺心還是有的。那鐲子是陳王與師姐定親時送的,師姐一直都戴在手上,曾經她還當著我的面得意地展示過裡頭的機關,這種時候,我怎麼可能會不打開看看?」
「你是說,陳王妃把與陳王定親的鐲子時刻不離地帶在手上?」沈雁聽得驚奇,陳王妃既然移情了魏國公,又怎麼會如此珍視著與陳王的定情之物?「你是不是弄錯了,你真確定那具屍首真的就是陳王妃本人?」
「弄錯?怎麼會?」辛乙瞇起眼來,「難道姑娘是說我一個行醫之人連身邊最熟悉的人的特徵都分辯不出來?」他定定地望著沈雁眼裡:「我五歲與她結下師門之緣,莫說她只是沒有了生命,就算她投胎轉世,我恐怕也不會認錯她。」
話說的很平靜,但話語裡的意味卻半點不輕。
沈雁怔了一怔,不管他的身份還有無疑問,但他的話語裡卻充滿了對陳王妃之死的悲痛與與懷念,如此一來,她也做不到再如先前強硬了。

第389章 心疼

她問道:「那遺書上寫了什麼?」
辛乙緩了緩情緒,才道:「遺書上只有匆忙寫就的幾行字,沾血寫在絹子上的,她讓我去尋得這半枚玉珮的下落,別的並沒有說什麼。那鐲子的機關只有陳王及她的繼子女們以及我知道,而陳王與世子他們皆亡,剩下能打開的也就只有我。所以我知道那封遺書就是留給我的。
「雖然只是讓我去尋玉珮,而未提及孩子去向,但她腹中胎兒乃是她與陳王唯一的骨肉,玉珮的去向若與孩子無關,她又怎會這麼做?」
沈雁倒也想不出別的理由可以反駁。若他所說無假,那麼陳王妃只簡短地提到那塊玉,而沒有留下別的線索,必然是因為害怕有人尋找到孩子的下落。
但她仍有疑問,「照你這麼說,陳王妃是在遇害之前早產,而孩子生下來之後立刻便失了蹤。若是這樣的話,那很可能王府裡當時就有人逃出來,那麼帶著孩子逃出來的這個人去了哪裡?而你又是怎麼尋找到魏國公府,並且懷疑韓稷就是這個孩子的?」
辛乙道:「我相信王妃能放心把孩子交付的人,必然是她信得過的人,於是又幾次偷偷地潛回虛墟裡的後殿尋找線索,又在金陵四處聯絡到了散落的陳王舊部,終於找到了一點痕跡,有人看見陳王府遇難的當天夜裡,有人到過王府,然後抱著個包袱出城北上。
「途中有人聽見包袱裡傳來嬰兒聲,而抱哄孩子的男人腰帶佩劍,還有四五名隨從跟隨。能有這等身份的人必是京營大將,於是我進京細細查訪了一年,最後將目光瞄準了魏國公府。」
算算時間,十六年前老魏國公應是剛剛離世,而韓恪新任魏國公,這個時候他行動自由得很,在他收到了陳王遇難的風聲後即刻趕往陳王府將韓稷帶出來這並沒有什麼不可能。而且韓稷既然已通過查證認定是陳王妃之子無疑,那麼韓稷趕往金陵營救也十分可能。
可沈雁仍然不解的是,魏國公既然把孩子帶了出來,為什麼不索性將陳王妃一併救走?王府上下七百多口人,找個人來替代陳王妃應該不是很難。難不成魏國公這個人比她想像的還要卑鄙,在這種情況下選擇了保子而捨棄了陳王妃的性命?
可如果他是這種人,便不至於會為著他們母子而冒著被牽連的風險趕赴金陵的了。
現在當年的事情大致已有了輪廓,但仍未有答案的是,魏國公為什麼會捨棄陳王妃不救而獨獨帶走韓稷?韓稷的生父究竟是陳王還是魏國公?
「不知道在下這些回答,姑娘可還滿意?」辛乙給自己斟了杯茶,問道。
沈雁看了他一眼,轉頭又望著前方的桂花樹:「我還是不明白,你為什麼要引導韓稷往這條險路上走?」
辛乙凝眉:「姑娘所說的險路,不知道是指什麼?」
「你說呢?」沈雁瞥著他,「如果沒有你,他本來可以有個很安穩的人生,會像所有勳貴子弟一樣過著優渥的生活,到了合適的年紀娶妻生子,然後像所有紈褲子弟一樣有個順當而奢侈的人生。可是你這麼一來,他的人生全改變了。
「其實我從他身上看不到多少仇恨的痕跡,可是一個人經受了這麼多,還是讓人察覺不到他對這個世間的敵意,那就只能說明這股恨意已大得滲入了他的骨子裡,使他把它看成了自己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這樣的他,是你們想要看到的嗎?」
她靜靜地望著他,沒有氣怒沒有激動,只是有著一絲如清風淡月般的哀憐。
這使她看起來在平日裡刁鑽潑辣的基礎上多了幾分寬厚的氣息,這樣的她坐在那裡,看上去就像一個隨時準備保護著自己所愛之人的神女,不怒不躁,但也絕沒有人能夠左右得了她的情感和思想。
她不過十來歲而已,充其量,算是個初諳世事的少女。但沈家百年的底蘊這一刻在她身上得到了突顯,沒有人能夠再把這一刻的她當成孩子,而只會不自覺地從內心裡認定她是個有著成熟思想的,值得尊敬的女性。
辛乙從來沒有見過這樣早熟的姑娘。
他凝視了她片刻,說道:「可是當初我若不來,他就得被鄂氏與魏國公活活控制住。他也許根本享受不到天倫之樂,就會死在他們的毒藥之下。韓恪沽名釣譽,一面救下稷兒一面又妄圖將他當成籠中囚獸,我如今亦不知他救下他的目的為何,但,總歸不會是為著要替陳王平反。
「我不知道姑娘所指的險路是什麼,但,我想給予稷兒的,是一個稱得上他的身份的,以及充滿了溫暖的未來。」
他的目光裡也有著炯炯光芒,雖然稍縱即逝,但卻如烏雲後綻出的太陽的金芒,讓人不能忽視。
沈雁片刻後移開目光,說道:「可是你替他解毒的代價,就是讓他一個人扛起替陳王府七百多口人申冤平反的重擔,是麼?不惜讓他冒著洩露身份的危險,去摻和宮闈之爭,也不惜拼著捨去這魏國公府大少爺的身份,而去跟整個趙家以及朝廷為對。
「讓他不計代價不計後果地捨身報仇,成全你們這些人對陳王府的忠肝義膽,這就是你的目的,也就是你口中所說的替他著想的溫暖的未來?」
「一百個人做同一件事,目的是一樣的,過程卻各不相同。」辛乙緩慢地答,「趙氏皇帝自作孽,自建國至今十餘年裡,斬殺的功臣無數,即便是捏造了各種由頭,也蒙不住天下這麼多人的眼睛。這些人的心裡都有仇恨,但不見得個個會如姑娘所想。」
「我知道我的想法不能代替天下人,可是就我所知的情況,你們唆使韓稷所走的路,也無異於刀山火海了。」沈雁站起身來,走到他面前站定:「他六歲的時候你就將他的身世告訴給他,然後一步步操縱著他到如今,為的就是要把他培養成一顆復仇的棋子嗎?
辛乙坐在原處,姿態自如但卻絕不隨意。面前十一二歲的女孩子,完全不見這個年紀應有的無措和懵懂,也不見什麼恐懼和避諱,毫不掩飾流露出來的,只有她無法遮掩的聰明和勇氣,以及打心眼裡透出來的不忍和心疼,對韓稷的心疼。
他看了她半晌,忽然間輕輕笑了,端起面前杯子來,卻停在唇邊。
「我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如此心疼他。」
聲音如自言自語,隨著秋風呢喃。
沈雁凝了眉:「什麼?」
他頓了片刻,抬起頭,緩緩一笑,說道:「姑娘冰雪聰明,在下縱然是妖孽恐也無所遁形。但是姑娘既然能洞察這麼多的關鍵要害,與其來問我,為什麼不去當面問稷兒呢?」
沈雁聞言微怔,片刻後垂下肩膀來。
之所以不去問韓稷,是她覺得要直接這麼撕開他那些不忍面對的身份和仇恨有些太殘忍,而且,她問清楚了又能怎樣呢?她並不能給予他什麼實際的幫助,比如說倘若辛乙真是那種另存企圖的奸佞小人,她既不能把他拿下,也不能將他繩之以法,她的過問實際上就是一種多餘。
況且,她的目的並不是針對韓稷,而是辛乙。
她退身回到原位坐下來,伸手折了眼前一朵花,看了看又順手扔進風裡。
辛乙眼裡忽而浮現出一絲慈愛的光芒,他緩緩站起來,說道:「有些事情並不是一定做了就只有壞的結果,有些人也並不是人們想像的那麼脆弱無助。任何事情老天爺都會有他的安排,而我們這些凡夫俗子,只需要順勢而為便是。
「稷兒並不是可以任人牽著鼻子走的孩子,這點,你應該相信。」
沈雁瞥了眼他,悶聲道:「你口口聲聲的稷兒,逾矩了罷?」
她頭一次亂不了一個人的方寸,這個辛乙,看來不止是看病看得好。
辛乙被她突然迸出來的孩子氣弄笑了,揖道:「多謝姑娘提點,在下定當謹記在心。」
「我沒事了,你請便吧。」沈雁撩眼瞅了瞅他,繼續悶聲道。
辛乙笑著再揖了揖,抬步上石階,走出門來。
沈雁望著他消失在門外的背影,只覺心裡跟塞滿了棉花似的堵得慌。
韓稷究竟是不是陳王的兒子還未可知,韓稷他到底想以什麼方式報這個仇呢?
先拋去她答不答應相嫁這層來說,韓稷救過他的命,也幫過她無數回,她也沒有理由眼睜睜看著他以身涉險。前世裡沒有她,那也倒罷了,這輩子她跟他綁在了一起,而且華家與陳王府又淵源極深,她又怎麼能任憑他一人去單打獨鬥?
總要找個機會跟他開誠佈公地談開才成。
這邊廂辛乙回到府裡,韓稷正好也已經回來了。
他進門便問道:「沈二奶奶怎麼樣了?你有把握沒?」
辛乙走到屋裡拿了把扇了扇風,在靠窗的涼簟上坐下了,才望著他道:「有把握,就是沈二奶奶心急了些,只要放寬心情,不須多久必會給少主添個小舅子或小姨子。少主就等著給見面禮就是了。」

第390章 邀約

韓稷瞪了他一眼,卻是又忍不住揚了唇。
小舅子小姨子?想想那些小不點到時候圍在膝前討糖吃的樣子,就覺得莫名地暖心。
辛乙搖扇望著他,卻是又若有所思地靜默下來。
韓稷半日不見他作聲,一面解著佩劍一面道:「你在想什麼?」
辛乙將扇子合上,站起身去沏茶,說道:「我在想,雁姑娘可真是個好姑娘。」
韓稷聽到提起她,目光也變得溫柔起來。他的姑娘,當然是好姑娘。
辛乙端了茶放在他面前,說道:「雁姑娘這樣的人平素不輕易許諾,但我覺得她不許諾並不代表不重視。一旦她下定決心,只怕是輕易不會回頭的,這點跟少主倒是有幾分相像。所以少主將來,可一定要好好珍惜她。」
韓稷認真地點頭。又道:「好端端怎麼突然說起這個?」
辛乙攏手笑道:「是替少主高興。」
韓稷揚唇,繼續整理配飾。
「世子爺!」
屋裡正說著,窗外院門那頭忽然有小廝飛快跑過來:「世子爺,宮裡來了消息,說西北又出了點事,國公爺半路折回駐地,要推遲到十月才回京!」
韓稷迅速凝眉,抬頭與辛乙對視了一眼。
沈府如同往年每個中秋一般,提前一日就熱鬧起來。
沈嬋十四就進了府,沈弋要拉她上長房過夜,三太太說季氏好清靜,她又跟華氏在二房裡開了牌搭子,於是便讓沈嬋住了碧水院。
沈雁倒是不在乎她住哪兒,但夜裡上床之後。沈嬋卻說道:「弋姐兒瞧著先前臉色不對,該不會是我沒答應她去長房抹了她的面子?」
沈雁心知沈弋還是為了那日提到房昱的事面上澀澀的,雖不便與她明說,卻笑道:「她豈是那麼小氣的人?你也太小看了她。若不信,明兒一早咱們去鬧她,你看她見怪不見怪。」
沈嬋也笑起來:「我也想她不是那樣的人。」
翌日早起二人果然去往長房,沈弋哪裡有什麼見怪的樣子?對外她總是能做到心事一絲不往外漏的。沈嬋絲毫都沒有起疑。
沈嬋今年在麒麟坊走動得比往年次數多。跟沈雁也熟絡了很多,這次又住了三四日才回三府。
她一走,天兒就涼得更甚了。
沈弋的婚事仍然在熱議之中。但府裡已經準備辦喜事了,她這樁事情便就暫且被壓了下去。
九月初沈宦與曾氏成了親,而曾氏的侄女萱娘在曾氏回陳家住過對月之後,也搬進了沈家。
府裡忽然就變得熱鬧起來。沈宦原先對這樁婚事興致缺缺。但在成親翌日臉上卻明顯泛出了喜色。曾氏照著規矩往各房裡敬茶,雖是新嫁娘。但落落大方不卑不亢。沈莘要去田莊小住,她拿出自己親手縫的兩件新袍子給他帶去,他胡亂塞進包裡,又胡亂做了個揖便出了門。
曾氏房裡也沒因此傳出什麼不好聽的話來。
內宅安寧。沈觀裕高興,沈宓高興,華氏也高興。
華氏心情明顯比之前輕鬆很多了。畢竟辛乙的醫術很靠得住,再者他都說了只要按他交代的做。半年內必有消息,她可是盼兒子盼了十來年,這回終於得了准信懷孕沒問題,整個人都覺得輕快起來。
近來的家務,她也常拉著曾氏一起。
二房壓根就不在乎府裡這點小權,分出去單過她日子過得更舒心,分管府裡的中饋,不過是她推不掉的責任,能夠多個人幫她的忙,沒有不高興的道理。
這幾日她常常拉著沈宓開小灶,還不讓沈雁去礙眼。
沈雁心急讓弟弟快出來,也懶得去湊熱鬧,這些日子除了靜待好消息來,便就在坊外四處逛逛,有時候去戲園子裡看個戲,有時候去茶樓裡包間雅室喝個茶,再要麼就是沒事往華府轉轉,華鈞成還沒回京,但華正晴的第三次議婚已經開始了。
她把所猜測的議婚失敗的原因透露了一點給華夫人。
華夫人將信將疑,但私下裡也暗有琢磨,因此這次並沒有很急著訂下男方,而是事先側面打聽著對方人家的人際關係。
華夫人是個沉得住氣的人,即使知道自己女兒的婚事黃得不大正常,她也並不動聲色。
沈雁只知道她不是逆來順受的人,卻不知道她心裡有什麼盤算,不過華家有她這樣的主母掌著,華正晴姐妹應該不至於找不到合適的夫家。
華家回京這一年多十分低調,只除了一些必要的場合華夫人會出席之外,其餘她極少與半生不熟的官戶往來,如今華家上下就好比停在懸崖邊的一隻龐然大獸,生怕一旦動作就會落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沈雁心裡也不好過,於是更加關注著楚王鄭王之間的鬥爭。
在皇帝尚且主持著大局的情況下,其實不深入的話,看不出來這兄弟倆相互出著什麼夭蛾子,但是近來皇后出面的機率又多起來了,而沈觀裕近來又暗中往鄭王府去的次數變多,總之,在平靜了近一年之後,應該又會鬧出點什麼來了。
而這一關注,又不免想到韓稷現下的處境。
她到底要麼幫幫他,才能讓他的路走得自由和順暢一些?
她並不因為他跟陳王府的關係而害怕著什麼,也不認為他要做的事情有多麼大逆不道,就算他沒有身負的這些仇恨,為了華家,她也是要盡可能地避開趙家皇帝未來所給予他們的危險的。她對趙家,也沒有什麼好感。
所以無論他是要翻天還是覆地,於她來說,都沒有什麼要緊,他們的目標並不衝突,從開始到如今,都如是。
九月裡連下了半個月的雨。這半個月裡各府的女眷們都沒怎麼出門。
但魏國公延遲回京的消息還是傳到了沈雁耳裡。
京中對於魏國公突然又推遲回京議論紛紛,但朝廷派去遼王府得來的消息稱西北的確是臨時有了點小麻煩而耽擱,也就漸漸沒人提起了。至於究竟出了什麼小麻煩,外人卻不得而知,沈宓也不大明白,也沒曾去顧家打聽。
其實沈雁也在盼著魏國公早日回京,因為只有他回來,才有可能挖掘出當年未知的一些隱秘,雖然這些隱秘不大可能由她挖出來,但總比他遠在西北來得可能性大得多。
韓稷這些日子在忙軍務,另外楚王鄭王似乎都正在議婚,他往楚王府跑的次數多了,而且又還時不時地奉韓老夫人的命進宮去給太后請請安,說起來當世子爺清閒,但實際上清閒的時候也並不多。
這些消息都是他放到三福茶館,然後由龐阿虎代為轉告給她的。
沒想到龐阿虎開的這茶館,倒成了他們倆的聯絡點。
她又掏了兩百兩銀子,讓龐阿虎擴充了一下店面,並且添置了些桌椅茶具,又新請了幾個人,弄得像個正經做生意的鋪子了。
這日好容易天放晴,去顧家找戚氏嘮了會磕回來,就見天井裡幾畦菊花開得金黃一片,這是最末的花期,過了這一季便就沒了。
她想起房裡好久沒插瓶,正待走過去採下些,身後卻忽有人閃進來,到了跟前道:「雁妹妹好興致。」
沈雁抬頭望著這人,瘦高個兒,清雋的面容,故作輕鬆的神情,一雙眼窩微陷下去,雖然肌膚細膩,也有著錦衣繡服為襯,但卻完全看不出來身為貴族少年應有的意氣風發,這人,竟然是久已未曾見面的魯振謙。
「魯三哥今兒怎麼有空來了?」沈雁意外之餘,直身笑道。
這年餘裡,魯振謙在她心目中差不多就是這般萎頓的形象。旁的人雖然不大容易看出來,但沈雁既知道他與沈弋那一茬,再聯想起他的心境,又怎會忽略過去?
「我哪天不得空?」魯振謙手負在身後,自嘲地笑笑,「你也知道我,最是沒用的,不像我大哥沉穩可靠,又不如我二哥長袖善舞。」
沈雁正色起來:「魯三哥怎麼如此妄自菲薄?這要是讓魯伯伯聽見了,仔細要賞你的板子。」
魯振謙自覺失言,但他神情一黯,卻並未曾解釋什麼。
沈雁彎腰折了朵菊花,站直道:「三哥可是有事尋我?」
「哦,也沒有什麼要緊事。」魯振謙虛應了下,將負在身後的手放下來,面上露出幾分被點破心事之後的不自然:「就是聽說東台山上楓葉紅了,這陣子許多人上山遊玩,山上的留香齋又新出了散品,不知道你新近去過不曾?」
沈雁笑道:「連下了這麼久的雨,我哪裡也不曾去,更莫說東台山了。」
「是麼?」魯振謙笑了笑,「既是這般,今兒起天氣好了,不如咱們邀上嵐姐兒茗哥兒莘哥兒他們一塊上山賞景去?然後把弋姐兒也叫上,人多也熱鬧些。」他目光變得比先前亮了些,雖然盡量顯得自然,但那略顯高亢的嗓音還是讓人覺得突兀。
沈雁轉動著手上的花,微微笑道:「我恐怕是去不成了,我如今大了,父母親管得也嚴了。三哥雖然與我打小一塊兒長大,但到底不同府不同宗,年紀大了要避嫌。東台山的楓葉好看,我改日約嵐姐兒茜姐兒她們同去,三哥要去的話,不如尋茗哥兒他們一道吧。」

第391章 質問

這軟中帶硬的一番話擺出來,魯振謙也略有些不自在。他也是看著沈雁平日不拘小節,恐怕容易應承,這才徑直來了尋她的,不想她瞧上去大大咧咧,行事卻極有分寸,一口氣回絕他,竟讓他再無施展的餘地。
尷尬之餘,只好隨口道:「既如此,那我去找找茗哥兒。」
說罷便就抬步走了。
沈雁目送他出了門,才收回目光。
魯振謙出了二房後便徑直出了沈府,回到家中,門下家僕跟他行禮他也連眼角都不曾斜一斜。
魯思嵐正巧從對面廊下經過,見著他這般心事重重便就皺了眉,「三哥這是怎麼了,這些日子怎麼總這麼鬱鬱寡歡的?瞧著跟丟了魂兒似的。」
丫鬟巧雲往對面瞅了眼,說道:「那日太太也這麼說來著,不知道三爺是怎麼了,問他十句話倒有七八句是沉默的,問他身邊的人也沒問出個所以然,只說爺沒出什麼事。但前兩日爺卻粗心背錯了文章,還遭老爺斥責了。」又道:「興許,是國子監裡課業開始重了罷?」
「課業重也不至於這般失魂落魄。」魯思嵐沉吟,說道:「咱們瞧瞧去。」
魯振謙進了雲松苑,一屁股坐在書案後,正覺滿心裡煩悶不堪,魯思嵐就進來了。
「三哥是有什麼不舒服麼?」
魯振謙抬頭,順手拖過來一本書翻著,「沒有。」
「那你為什麼近來這麼神不守舍的?」魯思嵐邊說邊走到書案前。見他不答話。伸手去奪他的書,見裡頭夾著張人物小像,正要拿過來細看,卻又被魯振謙眼疾手快地奪了回去。
魯思嵐輕瞪了他一眼,嘟著嘴在椅上坐下來。
低頭略一想,又轉頭來望著他道:「那畫像是畫的誰?」
「畫的是誰跟你有什麼關係。」魯振謙木然說道,然後將書合起,塞進了書案下方的小斗櫥。
魯思嵐氣悶地望著他,起身便要走。
等她走到門口,魯振謙突然又一跳起了身。擋在她面前道:「你想不想去東台山玩兒?」
魯思嵐瞥他:「難不成你會帶我去?」
「有什麼不能。」魯振謙直起身。「只是就咱們倆去並不好玩。要不,你去沈家把弋姐兒叫上?」
「為什麼要我去叫?」魯思嵐疑惑了,「從前每次要叫弋姐姐過來,你可都是爭著搶著要去的。」說到這裡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凝眉望著他道:「這些日子並不見你在一起。難不成你跟她吵架了?」
魯振謙跟沈弋談得來。這不是什麼秘密,只不過沒有人知道他們深入到了哪一步罷了。魯振謙聽她提起這茬,一身的精神又瞬間散去。「我哪裡夠資格跟她吵架?你難道沒有聽說。如今全京城的人都對沈家大姑娘讚不絕口,許多人都在想著法兒地想跟他們長房結親麼?」
魯思嵐身為老,有著跟沈雁一樣寬綽而安穩的生活環境,是以素有些憨憨的,但她卻並不笨,魯振謙提及沈弋時不斷變化著的情緒,令她也不能不起疑。想了想沈弋這大半年裡幾乎沒往魯家登過門,而魯振謙這頹喪的情緒也由來已久,若是再想不到他們之間有什麼,也實在說不過去了。
她扭頭瞅了瞅門外站著的丫鬟們,走進來幾步,壓聲道:「三哥你是不是,心儀了弋姐姐?」
想到這個可能,她也已顧不上臉紅羞愧。面前這個人是她的親哥哥,沈弋那麼出色,如果能做她的嫂嫂,她當然是高興的,可是眼下看起來事情並不如她所想的那麼美好,如果沈弋也同樣心儀魯振謙,魯振謙又怎會因此心傷?
打從最後一次見過沈弋以來,魯振謙算了算,已經有七八個月的時間了。
這七八個月裡他每天的心情都會更沉重一分,他完全不知道沈弋在想什麼,為什麼疏遠他,為什麼不見他。他想找她問個明白,可是隔著一座府,她若成心不見,他又哪裡見得著?積壓了這麼多日的思念與惶惑得不到釋放,使得他一日日憔悴頹廢,也一日日焦灼恐慌。
如果不是實在已無法可想,他並不會去尋沈雁,也並不會拉扯上自己的妹妹。
他眼下的心情,就如同關在死牢裡的囚徒,不知道她最終給自己下的是什麼樣的判決,而他不想再等下去,他已經等得夠久了,他想見她,問她個清楚!
眼下陡然間被魯思嵐點破心事,他滿腔的委屈與積壓著的郁忿便就沒法兒壓得住了,他沒有再否認什麼,一屁股坐在椅上,雙肩耷拉著,眼望著地下,整個人的精氣神都找不到了。
「你也看出來了。」他的聲音嘶啞,也許是情感壓抑得太艱難。
「你真的喜歡上了弋姐姐?」魯思嵐低呼,即使猜測到,但魯振謙為著沈弋這般頹廢煎熬的模樣,她還是感到震驚,她並不知道他為她已經到了這樣的地步!「你喜歡她,為什麼不讓父親去提親?你讓父親去沈家提親不就好了嗎?照咱們兩家的關係,沈老爺肯定會贊成的!」
「哪有那麼容易?」
他抬起頭來,悶聲道:「她是個倔脾氣,我遷就她也遷就慣了。從前不是沒跟她說過去提親的事,去年這個時候,他們二房去了行宮,我趁機也跟她見了一面,我甚至都說了準備提親的事,她卻讓我等等,說是等她三叔的事定了再說。
「可是沒想到他三叔成親之前,她就已經開始在議婚了!我只想問問清楚,她究竟想把我怎麼樣?」
「怎麼會這樣?」魯思嵐再次吃驚,「弋姐姐看著不像那樣的人,她就是要另外擇婚也應該跟三哥說個明白不是?而且如果你早就跟她說過提親的事,她若是拒絕就應該當場說清楚,怎麼能這麼不上不下地吊著?」
「我不知道。」魯振謙煩躁地搖著頭,「你不明白的事情我同樣不明白,我現在只想見她。」
他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焦灼之意,使他看起來如同一頭壓抑著的困獸。
魯思嵐對這些事毫無經驗,見狀也有些不知所措。
她不知道怎麼評判這裡頭的是非對錯,她只知道這是她的親哥哥,沈弋這麼做,很明顯對魯振謙不公平,既然是私下裡提及過婚事的,那麼沈弋怎麼著也該對他有個交代罷?怎麼能就這麼避而不見呢?魯振謙對她如此專情,她又怎麼能這樣把他懸在半空不管不顧?
「我幫你去問問她!」她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脫口說道。
魯振謙抬起頭,下意識地想要阻止,但靜默了半刻,又還是放了手。
沈弋有言在先,若沒經過她的同意,他是不能夠把他們的事告訴魯夫人的,否則的話他相信激惱了她之後絕不會佔得什麼便宜。他還是在乎她的,雖然不知道到底哪裡得罪了她,可也並不想引得她更加冷落他下去。
如今若不借助魯思嵐之力,恐怕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沈雁剪了一大籃子菊花回房,分了兩個瓶子裝著,一瓶擺在簾櫳下,一瓶捧著拿去正房給華氏。
才走到院門口,福娘就進來了,頂著滿臉疑惑道:「嵐姑娘進府來了,卻不是往咱們院裡來,而是徑直去了長房。」
魯思嵐去長房?沈雁立即停了步,腦海裡即刻浮出先前魯振謙那頹廢的神情。她略頓,說道:「快去讓長房的人盯盯,看看她有什麼事。」
魯振謙在沈弋面前屢屢碰壁,如今魯思嵐又徑直去了長房,這裡若沒有魯振謙什麼事,她是不信的。讓福娘去看並不是為了八卦,而是得防止魯思嵐這丫頭鬧出什麼事來,沈弋既然不肯去尋魯振謙攤牌,為了自己的將來以及沈家的名聲著想,她總得從旁盯著點兒。
魯思嵐對沈府已熟得如同自家家裡,沈家的下人對她也很熟絡,聽說她要尋沈弋說話,自有大把人在前引路。
沈弋如今住的院子已改名叫彌香閣,魯思嵐到了彌香閣門口,屋裡的大丫鬟落英在窗內瞧見了,暗自納悶了半刻,便就笑著迎出來:「嵐姑娘可有些日子沒見,聽說近來在學琴,今兒怎麼撥冗上咱們這兒來了?」
魯思嵐不擅偽裝,心裡有氣實在是與她熱絡不起來。但出於教養還是點了點頭,說道:「這幾日先生回鄉祭祖,放了假,我許久不見弋姐姐,過來找她說說話。」
落英等人素知她與沈雁要好,雖覺此來頗為意外,但也沒有明言阻攔之理。笑了笑便就引著她到了沈弋所在的露台。
沈弋正在露台上喂鸚鵡,聽說是魯思嵐找,身子略頓隨即轉了身。
魯思嵐走上前,抿唇瞪著她道:「弋姐姐,我哥哥托我問你幾句話,你是讓我就這麼說,還是把人都遣退再說?」
沈弋在欄杆處靜默了會兒,沖春蕙她們揮了揮手。
等到人退盡了,她走到桌旁坐下,說道:「嵐妹妹不常上我這裡來,有什麼話,不妨坐下說。」

第392章 錐心

魯思嵐忍著氣,坐在她對面道:「我哥哥為了姐姐,終日茶飯不思,好好的一個官家公子,如今成了個行屍走肉一般的人兒,姐姐卻連見他一面都不肯見,反在屋裡悠閒自在,難道不覺得自己太無情了麼?」
沈弋望著桌上的果盤,說道:「妹妹這話好笑了。你哥哥他怎麼樣,跟我有什麼關係?更莫說什麼為了我而茶飯不思之類的話,妹妹你也不小了,男女授受不親這樣的道理總該曉得。我素日言正行端,如今你不分青紅皂白將責任推到我頭上,未免有失公允。」
魯思嵐凝眉睨她:「明人不說暗話,眼下也沒有外人,你就不必擺出這副冠冕堂皇的樣子來了!如果你與我三哥之間沒有什麼,如果你真有你說的那麼言正身端,我三哥怎麼會為了你神不守舍?他又不是瘋了!」
「興許他就是瘋了。」
沈弋抬起頭,「他是堂堂副都御史家的三公子,就算不為他自己名聲著想,也該著家人兄妹著想,這種話要是傳到外頭人耳裡去,難道魯伯伯面上會好看麼?你這個魯大小姐面上會好看麼?且莫說我與他有沒有那回事,他當哥哥竟然跟你說這些渾話,足見不配為長兄。」
「配不配不用你管,你只用告訴我,為什麼你總避著不見他就成!」
魯思嵐見她這般,心裡也動了真氣,「你若心裡沒鬼,如何避著不見他?魯家沈家世代以來都有著交情,平日裡低頭不見抬頭見的,你見了我大哥二哥也會停步問好,如何到我三哥這裡就拉扯上什麼男女授受不親了?莫非見個面打個招呼也叫做違禮了不成?」
沈弋面色漸漸沉凝,她執扇望著她:「哪條王法規定我一定得見他?見不見他是我的自由,妹妹莫非還想強人所難不成?我不見他,你還想綁著我去見他?」
「我倒是不會綁你!」魯思嵐站起來,「你說的都對。我三哥的確不該跟我說起這些,可是他都已經自苦成那樣了,難道我該讓他一個人活活憋死才叫做有道理嗎?而我也的確也不該來尋你問罪,可是我若不來,難道你想讓我父母親親自過來嗎?
「如果你願意,我立刻就讓我父親去尋你們老爺說說這個事!」
沈弋望著她,雙唇抿成一條線,目光也冷下來。
她不去尋魯振謙,便是不想弄得人盡皆知,魯思嵐這話壓下來,她還真不能再與她強硬下去。
她隔桌凝望她,片刻撇過頭去,語氣緩下來:「我近來只是因為家裡頭忙,並沒什麼時間出門,哪裡就是成心避著?咱們兩家世代都走得近,我與他也是兄妹一般,即便是親兄妹也有見不著的時候,他何須巴巴地為此傷神?本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他這麼樣,倒弄得煞有介事了。」
「若不是你無事冷落他,他又何至於如此?」魯思嵐氣惱地,「我三哥用情極為專一,你這樣撂著他,難道不知道他會傷心難過?」
「我說了,我並非故意。他有他的事,我也有我的事。」沈弋淡淡地,「就是親哥哥,也未必時刻就要跟妹妹粘在一起。不見,又有什麼大不了?」轉過身來,又面向她道:「我也把你當親妹妹,你少來我這裡,吃碗茶再走。」
她這話明著聽沒什麼問題,可只要稍稍用心想,便聽得出來她竟是強調了與魯振謙只是兄妹之情,而且還婉轉地下了逐客令!魯思嵐心裡如有火在燒,但卻又做不出來那種破口大罵的事,咬牙瞪了她兩眼,索性轉身出了門去。
沈雁倚在二房東側的院牆下,眼看著她沉著臉出了門,眉頭不由皺起來。
福娘將長房裡傳來的消息告訴給她,說道:「看來是興師問罪來的,可惜嵐姑娘哪裡是大姑娘的對手?看模樣應是沒討著什麼便宜去。」沈弋將人都揮退了出來,露台上她們具體說些什麼也無從得知,但魯思嵐的神情卻可說明問題。
「這事明顯是大姑娘理虧,姑娘要不要去找嵐姑娘問問?」青黛也略有不平地道。
沈雁睨她:「這種事我避都來不及,怎好插手理會?而且魯思嵐壓根就沒往二房來,可見是刻意避著我,我若是自己再尋上去,豈不辜負了她這番美意?」
青黛想了想,不由點點頭。
沈雁吐了口氣,望著一庭秋木,卻沒有什麼輕鬆面色。
魯振謙將事情告知了魯思嵐,而魯思嵐在沈弋手上又碰了釘子,接下來他們又會怎麼做呢?照魯振謙這麼倔的性子,受了這麼久的冷落也不肯撒手,十有八九不會輕易罷休,沈弋遲遲不肯去尋他說明情況,究竟是故意吊著他,還是害怕會激得他做出什麼不理智的事來?
魯家比不上房家,但論起家史也是相當顯赫的,要不然也不會躋身於這麒麟坊中。沈弋若是嫁去魯家,倒不見得會落後於長房二房,但那條路未免艱難了些,而且魯振謙性情散漫,於仕途上並不知道有多少天賦,未來能不能封妻蔭子並不曉得。
所以她想吊著魯振謙做備選,其實可能性並不大。
反倒是以魯振謙這麼走火入魔般的深情來看,愛而不得後衝動行事的可能性比較大。魯沈兩家都是要面子的人家,這事若是鬧開來,魯夫人也不是個吃素的,那時候沈弋只怕不但仍要嫁給魯振謙,在魯家的地位反而還會一落千丈。
沈弋顧忌著他,所以便用這法子慢慢拖著,想拖到魯振謙逐漸失去耐性,可是魯振謙這番執著,恐怕令她也會覺得棘手了。
她抬頭沖青黛揚了揚首:「賞點什麼給彌香閣那丫頭去。」
魯思嵐回了府裡,揣著一肚子悶氣,逕直往魯振謙書房去。
魯振謙早已是坐立不安,見得她進了院門便就自行打簾出了門來:「怎麼樣?」
看著他一臉期盼,魯思嵐竟是不知該說什麼好了。往日沈弋在她眼裡是端莊賢雅的大家閨秀,說話從來也不會得罪人的,可今日在她眼裡卻變成了冷漠無情的自私女子,方纔她所說的那些話,她怎麼忍心複述給他聽?
「她有沒有答應見我?你快說!」
魯振謙身子微傾,臉上的迫切如同寫出來了一般明顯。
魯思嵐咬了咬節,說道:「三哥還是別對她抱什麼希望了。我看她是不會珍惜哥哥的!」說著便將方纔去尋她之事一五一十說了出來。說到末尾又還是息事寧人地道:「她既然沒那份心思想跟三哥在一起的,老話不常說強扭的瓜不甜麼?天涯何處無芳草,三哥還是斷了這份心思罷。」
魯振謙聽完她的話,良久未曾出聲。
兄妹情份?鬧了半天,他跟她十餘年的情份在她眼裡竟成了兄妹情份?!
他呵呵笑了起來,一拳砸在牆壁上,鼓起的指關節頓時多出幾個血印子。
「三哥!」魯思嵐擔心地。
魯振謙轉身回頭,跨步進門,砰地一聲將門倒插上了。
魯思嵐連連拍門叫了幾聲,得不到回應,也只好罷了手。
沈弋這裡自魯思嵐走後,也坐在位上半日未曾挪窩。
魯振謙居然把這件事告訴了魯思嵐,令她心裡再也平靜不下來。
她原先囑咐過他不要把他們的事往外吐露的,那會兒倒不是因為認識了房昱,而是為著她自己的名聲著想,她就是靠著端莊溫婉成為了沈家姑娘們裡的驕傲,若是讓人知道她與他有暖昧不清的關係,她往後豈非總得背上個私行不檢的污名?
也正是因為這層,所以她才會不急著跟他攤牌。
而如今他卻告訴了魯思嵐,萬一魯思嵐又告訴了魯夫人呢?魯夫人若是知道魯振謙這副模樣是因她而起,能不出聲不作為麼?
沈雁在催她去尋魯振謙作個了斷時,她並沒有採納。
魯振謙這個人她太瞭解,平日看著雲淡風清,可實際上很一根筋,她若是冒冒然直接尋他說兩廂不再往來,他肯定會不顧一切地糾纏她跟他鬧騰,而她又相信他對她的情份絕沒有深到至死不渝的地步,只要她再堅持著半年幾月,他多半就會死心了。
可沒想到這個時候他偏偏告訴了魯思嵐!
她已經決心放棄他,眼下被他逼著面對這件事,卻絕不能讓魯家影響到她的婚事,更不能讓魯振謙損毀她的名聲了。
她抬眼看了看窗內的漏刻,算算時間,這個時候魯思嵐應該才剛剛到家。
咬了咬唇,她喚來落英道:「你去給魯三爺傳個話,就說我的琴弦斷了,請他明兒早飯後到府裡來給我修修琴。」
落英有些遲疑:「明兒上晌,大奶奶約了魯夫人去上香,不在府裡。」
「正是要奶奶不在府裡。」沈弋凝眉道。
落英會意,立刻親去魯家傳話。
魯家這邊,魯思嵐剛走到院門口就遇見了來傳話的落英,她也不過是個十一二歲的半大孩子,聽落英說起來意,立刻也打起精神來,引了她到書房。先前對沈弋的那點滿也暫時消去了。總之只要沈弋回心轉意,不對魯振謙造成傷害,她是沒理由仇視她的。

第393章 狠話

魯振謙聽說沈弋要見他,才跌落到塵埃裡的一顆心立時又高高地揚起來,站在門內精神煥發,哪有半點先前那副神不守舍的樣子?
落英這裡去往魯家,沈雁自然也知道了,她不知道沈弋究竟想怎麼樣,除了仔細留意也沒有別的法子。等聽說是讓魯振謙明早來修琴,她心下卻是了然了,看來讓魯思嵐這麼一逼,她也只能咬牙直面這件事,無論如何,既然她不想嫁去魯家,那麼能與他就此了斷也是好的。
但她終究又還是懸著一顆心,總覺得魯家這裡沒那麼好打發似的,魯夫人也不是個吃素的,前世裡沈瓔嫁到魯家後,弄得兩家關係都疏遠了。不過前世裡魯家也並沒有跟沈家怎麼樣,沈弋最終也還是嫁到了房家,因此事情究竟會如何發展還未可知。
翌日一大早,季氏便與魯夫人相約著去了相國寺。她們得遁例在寺裡用過齋飯才回來。曾氏過門後還未出行過,陳氏便也伴著她一路前去。自己的表妹反成了嫂子,若是在從前,陳氏不定有什麼話好說,但如今竟是萬般的恬淡,不但樂見其成,在別的事上反而也看開了許多。
華氏因為身子犯懶,並不想去,因而留在府裡看家。
飯後沈雁在正房跟扶桑她們窩在炕頭剪花樣子,福娘就進來附耳跟她說了幾句什麼。
華氏瞧見了,睨她們道:「鬼鬼祟祟地,又要做什麼呢?」
沈雁挪到華氏身邊,遂把昨日之事盡跟她說了。然後道:「現如今魯三哥已經去了長房,我讓人盯著,瞧瞧看會是個什麼結果。」
華氏聞言凝起眉來:「這弋姐兒也真是。」想想又住了嘴。她當初確是極喜愛沈弋的溫柔大方的,總覺得沈雁要是有她一半的溫順就好,但如今她卻越來越覺得她名不符實,倒是沈雁強過她許多,雖然看著鬧騰,但實則是最讓人安心的一個。
「我看她這婚事不定下來,留在府裡遲早是個隱患,這事若是鬧開,對你也沒有好處。」華氏歎著氣,「過了年你也叫做十二了,過不得多久也會要提到婚事上頭,咱們好端端地可莫讓她給帶累壞了。」又道:「真是沒一個省心的,原先瓔姐兒那般,如今弋姐兒也這般。」
沈雁想了想,說道:「沈弋比沈瓔可不同,她到底有幾分腦子,不至於做些大家面上不好看的事。不過正因為她比沈瓔聰明,倘若要做點什麼,也就更難察覺。」
華氏望著她:「那你打算怎麼樣?」
她順手拿了顆栗子剝著,說道:「我姐妹並不多,如果她只想嫁個好人家而已,我並不會阻攔她。畢竟姑娘家如果環境不順,也只有靠嫁人來改變未來。況且,這對咱們家也有利好的一面。就是我反對,我想父親也會支持她罷?」
華氏想了想,「事情會有這麼簡單?」
「我希望有這麼簡單。」沈雁攤攤手,「我並不想把每個人都當成敵人,如果她的目的只為嫁得好,我也願她求仁得仁。」
那年華夫人她們上京之前,沈弋曾因為沈宓對她予取予求而說過一番話,她的話裡充滿了對她的羨慕,並也強調著假若沈憲還在,她也會是被父親深深寵愛的明珠。可見她對於沈憲的亡故是很在意的,而她更在意的,恐怕是沈宓亡故之後對她來說境遇上所造成的落差。
至少沈憲死後,沈觀裕便將更多的期望付諸在沈宓一個人頭上,二房因此漸漸強大,而她也因為沈憲的死搬離了沈夫人身邊,如果沈憲沒死,她也還住在曜日堂的話,那麼可想而知,當沈雁查出來沈夫人的陰謀並且施以反擊之時,沈弋一定會站在沈夫人這邊相助她的。
可是沈憲不在了,情況便不同了。
在二房與沈夫人對抗之時,沈弋不可能什麼也不知道,但她權衡之下,只能放棄支持沈夫人而選擇二房,因為沈宓終究會成為了沈觀裕的接班人,這是無法更改的事實,而在朝堂越來越擁有人脈勢力的沈宓跟終將退幕的沈夫人比起來,當然更值得追隨。
原本兩廂都可以相安無事下去,沈雁也並不介意有個城府深但無害的姐妹,但她遇到了房昱,顯然可以爭取到更好的未來,房閣老如今還並不算很老,身為國子監祭酒的房貫也後繼有力,房家是有實力的,到時候沈弋成為了房家大少奶奶,房家沒有理由不幫著她扶持沈芮。
因為到時接掌沈家的還是沈芮,房家把沈芮扶起來了,並不影響跟沈宓通好,反而是更多了個互利的選擇。所以沈弋的目的,說到底只是不想讓二房成為她唯一的救命稻草,更不想來日被二房緊緊地扼住命脈。當她有了房家為後盾,沈家二房便不可能一手掌控得了他們。
沈雁對她的心思已心知肚明,但她心裡除了失望,也有著一絲悲哀。
二房從來沒想過奪這份家產,如果當初不是為了考慮到分家之後華氏難做人,二房這個時候已然另立門戶了。可惜沈弋因為境遇的改變而太過於焦慮,她只相信自己手裡能抓住的,於是事情被她生生掰成了如今這模樣。
「我恐怕她就是嫁得好人家,也未必會就此消停。」華氏歎了口氣,說道。
沈雁手下頓了頓,望著她:「那又如何?老爺在的時候沈家有老爺掌著,她一個出了嫁的孫女還能掀起什麼浪花來?老爺若不在了,咱們也就分家了,父親不是說順天府學那邊咱們還有處大宅子麼?到時候咱們搬過去,任他們怎麼爭鬥也不關咱們的事了。
「眼下還是母親那句話說的在理,不管嫁哪家,還是得讓她盡快定了婚事嫁出去,以免夜長夢多。至於她婚後怎麼樣,大家族裡少奶奶也不是那麼好當的,她就是想要有什麼動作也有著不少顧忌。」
魯振謙到了沈家長房,一顆心已經狂跳得跟擂鼓似的了。
七八個月不曾得見,昨日又經歷那樣一番打擊,使得他臉上因為激動而有些異樣的潮紅。
落英迎到門口,微笑行了禮,說道:「魯三爺來了,姑娘在天香閣裡等候爺呢。」
魯振謙點頭,隨著她往後園子去。
今兒府裡奶奶們幾乎都出去了,爺們兒又都去的去衙門上的上學堂,華氏雖然在府,這些日子卻並不怎麼出門,而且還在西跨院那邊住著,因而今日的沈家格外清靜。就連丫鬟婆子們在屋外行走的也少。
就是有在外走動的,魯振謙也已經是府裡的常客,並不足以讓人意外了。
一路到了天香閣,嗅著閣外的秋花之香,心情又似乎更為激盪。
落英要來打簾,他抬手止住了她,自行拿扇子挑起門簾來,走了進去。
屋里長窗開了三四扇,餘下的掩上擋風,繞過屏風往裡走,屋裡很開闊,沈弋面向湖水席地而坐,面前擺著張琴,卻一切都靜止著。
「弋妹妹……」魯振謙忍不住激動,啞聲開了口。
沈弋手指在琴弦上錚地撥了個音符,然後站起來,揚唇向他行禮:「魯三哥來了。」
魯振謙看到她這樣客氣而疏淡面上怔了一怔,但隨之他又走上前兩步,放緩了神色道:「我聽說你的琴弦斷了,怕你急著用,所以早早地來了。」說著彎下腰去察看那張琴,然而琴完好無損,幾根弦也看得出來是新近換的。
連個假樣子都不肯做,這樣一來,氣氛倒是有些尷尬了。
他抬頭看了看沈弋,在她原先坐的位置坐下來,說道:「昨兒嵐姐兒過來,沒有對你無禮罷?」
沈弋揚揚唇,靠窗坐下了,說道:「她年紀小,就是有什麼無禮之處我也不會怪責她。但是她的一些話,還是讓我覺得不能不請魯三哥過來說說清楚,希望三哥別認為我唐突了。」
魯振謙心下一緊,望著她:「什麼話?」
沈弋眼望著地下,說道:「我與三哥雖是自幼的情份,但你我如今都大了,有些事也該注意著了,再這樣冒冒失失的上門尋找見面,已經十分不妥,更何況你我都已到談婚論嫁的地步,若是傳出些不好的話出去,對三哥也不利。」
「對我不利?」魯振謙抬起頭來,聽聞這話,目光裡頓時多了兩分譏誚,他說道:「原來嵐兒說的沒錯,也並不是我誤會,你果然已經不想與我在一起了。是這樣麼?」
沈弋不言語。
魯振謙站起來,走到她面前,才滅了一夜的火又在他眼裡噌噌地燒起來:「你今日叫我來,就是為跟我說這個麼?我從記事起便與你在一起,那時候我們躺在一張床上玩耍,坐在一張桌旁吃飯,我跟你在一起的時間比跟嵐姐兒在一起的時間還多,你到現在告訴我,你我之間只是兄妹之情?!」
沈弋不覺後退了半步,扭轉臉避開他的目光:「我知道你對我好,可是在我心裡,一直就是把你當哥哥,如果因此讓你有了些什麼誤會,我很抱歉。」

第394章 斷了?

「抱歉兩個字能夠抵消你這麼多年給我的期望嗎?!」魯振謙憤怒起來,「你跟我說遲些再提親,遲些再談婚事,結果最後就拿這狗屁也不值的兩個字來溥衍我?!」
「可是我從來也沒跟你許諾過什麼。」沈弋背抵著窗,咬牙道,「我年輕不懂事,因為羨慕嵐姐兒有那麼多哥哥,所以常與你在一起,這是我的不對。但我從來沒說過會嫁給你,你逼我也沒有用,就是你讓魯伯伯登門提親我也不會同意的。」
魯振謙牙關緊咬著,瞪向她的雙眼幾欲能冒出火來。
沈弋側身對著他,語氣放軟了兩分,又道:「我依舊把你當哥哥,希望……」
「你真的從來沒有對我動過心?從來也不知道我對你的心意?」魯振謙那雙噴火的眼有了讓人望之生畏的神色,「如果真像你說的從來也不知情,那我跟你提到提親之事的時候,你為什麼不直接拒絕我,為什麼要讓我心存希望?」
沈弋怔住,咬咬牙,撇頭道:「我知道我對不住你,我承認我一度也想過與你共有將來,可是我母親卻不允許……你知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父親已不在了,倘若我母親不點頭,我仍然是嫁不成的。相信魯伯伯魯伯母若是知道我母親不肯,他們也絕不會同意。你不要怪我。」
魯振謙聽見這番話,眼裡的怒色稍稍滅去了些。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確她不能改變。可是,如果僅止是這樣,他們也可以努力地不是嗎?
「我記得你二叔當時娶親之前,你祖母也是執意反對的,可是他們最後還是走在了一起,這麼多年來也過得很好。我們兩家是世交,就是你母親暫時不同意,我們也可以爭取,你怎麼可以連說都不說就自己作了決定?」
沈弋手指緊摳著窗沿,躲避著他的眼神:「我爭取過了,可我母親還是不肯,你不能怪我。」
「我們一起去找她!」
魯振謙握住她的手,緊緊地拽著:「我們一起去求她,我當面跟她提親,她若不准,我們就直接去求你祖父!求你二叔!他們與我父親關係極好,定會同意的!」
「你放開我!」沈弋死命地將手掙出來,胸脯起伏著道:「你想讓我把臉丟盡嗎?你明明知道二房壓了我們長房一頭,你難道想讓我成為我們家的笑話,成為我二嬸還有雁姐兒背地裡譏諷長房踩壓長房的把柄嗎?」
她眼眶紅了,流起淚來,聲音也變得急促,「你永遠都只考慮你自己,你什麼時候考慮過我,為我想過?我什麼都要靠自己,若是連我母親的話也不聽,將來有誰做我的依靠?倘若你這樣做,我一輩子也不會原諒你,我永生永世也不會原諒你!」
魯振謙看著她,怔怔不知所措。
他從來沒有見她如此狠絕地說過話,如此果斷地要跟他劃清界線,她一直都是溫順明理的不是嗎?明明他們之間有無限可能,為何在她口裡,這點小困難卻變成如泰山一般難以撼動的障礙?她的勇氣去了哪裡,她當初的堅定去了哪裡?
難道他與她十餘年的感情,還不夠克服這一點阻礙?
他有信心,可是她斬釘截鐵的態度讓他退卻。
他確實沒有為她做過什麼,眼下她不讓他去找季氏,他又怎麼忍心真把她逼到那一步,又怎麼忍心讓她恨他一輩子?
他退後了兩步,整個人又頹喪起來。
沈弋抬手拭了淚,平息了一下心情,說道:「你我就這樣吧,我有我的苦處,倘若你真的還在乎原先那份情誼,從此以後就忘了我,我們大家,都各過各的日子去罷。這世上又有幾樁少年姻緣最後都落著了結果的呢?沒有缺憾,簡直都不像往人世裡來了一遭。」
說完她抬腳繞出了屏風,隨著衣香的轉淡,屋裡已經變得安靜下來。
魯振謙看看自己的手,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已經冰涼一片了。
沈弋這裡徑直回了房,沈雁也得知了消息。
雖然不知道具體說些什麼,但只要沒出什麼事便讓人鬆了口氣了。
而翌日福娘打聽回來的消息,卻說魯振謙是夜便生病了,半夜發起高熱,不停地說胡話。魯夫人連夜派人請大夫,居然折騰了大半夜。但卻並沒有別的什麼話傳出來,也沒見提到沈家,想來魯振謙回去後也並沒有把這事捅給魯御史他們。
沈雁原先也有些不大待見魯振謙,總覺得他不像是個頂天立地的漢子,但這次的事情卻又不得不使她對他改觀,沈弋說斷就斷,而且之前還拖了那麼長時間不曾跟他說明,這若換成別人,就是要斷也多半要掀出點風浪來,然而他什麼也沒說,可見對沈弋是動了真心的。
沈雁原先不大懂這些男女情事,但自打韓稷那般待她,便也生起幾分感觸,榮華富貴易得,真心之人卻可遇不可求,如此對待相守了十幾年的人,也不知道沈弋這步棋走的對還是不對。
沈弋接連幾日沒出長房,這日裡沈雁正聽說了龐阿虎帶來的韓稷的書信,準備去華氏那裡蹭點吃的,便就見沈弋坐在東邊炕上與華氏說話。
見到沈雁進來,她微笑點了點頭。不如從前那般親熱,但是也不像早先那般漠然。
沈雁也只當無事,渾然輕鬆地爬上炕,伏上華氏肩膀:「你們說什麼呢?」
華氏嗔道:「早前房大人約你父親下棋,正趕上中秋出不了門,所以你父親便改約到了今兒晚上,早上卻又忘了跟我說,方才差人送訊兒回來,正好弋姐兒在門口撞見,便給我傳話來了。」又略帶抱怨地:「還害我做了他昨兒念叨著的松花魚,白費了我一番心思。」
房貫約沈宓麼?這裡魯振謙的事才落定,房家那邊就尋上沈宓了?
她目光略略地往沈弋掃了眼,笑道:「這有什麼?不還有我陪著您吃麼!」
華氏只好嗔笑著拍了拍她胳膊。
沈宓約了房貫在玉溪河畔的青蓮居喫茶。
青蓮居裡文人多,氣氛也不錯。房貫打量著雅室牆上的字畫,說道:「近來瑣事纏身,竟是久未上這裡來閒坐了。明年又逢鄉試之年,年前又得將各府州廩生名單給核出來,眼下看這天上明月,竟似格外清亮似的。」
他搖頭笑了笑,舉杯嗅了嗅茶香。
沈宓笑道:「偷得浮生半日閒,事情總沒有做完的一日。」
房貫道:「西北平定了,朝中也還清靜,你們通政司倒是比從前輕鬆了。」說到這裡,他收斂了戲色,緩緩道:「前兩日我聽家父說,有人遞了折子提議立儲,不知是否確有其事?」
沈宓點頭,說道:「折子已經移交內閣,是六科裡了一位給事中提出來的。但這位給事中的妻舅,卻在左軍營裡當職。」
「左軍營?」房貫凝眉:「那就是老董家的手下。你的意思是,這件事會是勳貴們的意思?」
「這很難說。」沈宓沉吟著。最近顧至誠父子去了後軍營,他無法跟他求證是不是他們幾家目前的願望。但是想要忽略到這提議之人的身份,顯然又不可能。「就算是勳貴們提出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太子被廢多時,再不立儲,也不利社稷穩定。」
房貫聽著這話,只是默然舉杯就唇輕啜起來。
隨著鄭王楚王盡皆開府,大家近來對立儲之事的關注度也逐漸增高了,楚王已然十六,而鄭王也已經十五,在他們各自滿十八歲以前,若是還沒有拿到儲位,就得被之國到各自封地,而到了封地之後再想操控朝堂,就難了。
所以這兩年必然是鄭王楚王爭奪儲位最關鍵的兩年,可以說,在未來兩年裡,只要皇帝鬆口,他們也必然會爭出個勝負。
這原本沒有什麼問題,可關鍵是選誰好呢?
房貫縱然欣賞沈宓,但這樣敏感的話題目前卻不便深聊。
但他又極想聽聽他對政事的看法,因為郭閣老許閣老他們已不只一次當著他的面對他大加讚賞,而這些年來沈家從遺臣的身份到如今在大周朝上站穩了腳跟,他們父子若無一定的謀略與默契,是很難在這麼短時間內做到的。
可是他就算提出來,沈宓也未必會坦誠相告。
這又如何是好呢?
他不由想起前不久房大奶奶跟他提過的與沈家結親之事,不由彎了唇,房家根基雖穩,但沈家卻是文人士族們中的翹楚,圍繞在他們周圍的依有不可小覷的一股士族力量,如果能與沈家結親,強強聯合,這倒是不怕他沈宓再跟他藏什麼拙了。
他微笑道:「是了,上次聽昱兒說雁姐兒的棋藝得你親授,也很不錯,改日你把她帶到我們府裡來串串門,我們家也有兩個小姐跟她年紀不相上下,若是不嫌我們家的姑娘笨手笨腳,讓她教教她們豈不是也多個玩伴。」
沈宓提到女兒,臉上不覺地笑開了花,「她那兩下子,唬唬初入門的小孩子還成,哪裡能教貴府的千金?快莫要笑掉了人的大牙。」

第395章 親事

房貫笑微微地:「你這話就太謙虛了,俗話說虎父無犬子,你有那麼一手高超棋藝,雁姐兒也聰慧得很,能差到哪裡去?貴府小姐又不多,我聽內子說,似乎目前只有雁姐兒與長房的大姑娘在府裡住著?」
「是啊。」沈宓隨口道:「雁丫頭跟她大姐姐關係不錯。」
沈雁的大方得體房昱是知道的,她的活潑灑脫他也略略在行宮有過耳聞,既然她們姐妹們關係不錯,那顯然就是說沈弋在同府而居的各房相處上應該不存在什麼問題。
房貫笑著,又道:「聽說你們大小姐已經在幫著府裡少夫人們一起管事?」
「這是自然。」沈宓也笑道:「弋姐兒是長女,又已經到了議婚之齡,自然該學些持家理事的本領。」說到這裡為了將侄女的口碑更好的傳頌出去,他又補充道:「她父親過世得早,也很懂事,打從十歲起她就跟著家母學習持家了。」
年幼失怙,又在祖母跟前教養,早知世事些也在情理之中。說到城府,會不會不是夫人想多了?
房貫因著沈宓的端正,對從未謀過面的沈弋也有了些愛屋及烏的好感。
聽沈宓提到沈弋到了議婚之齡,索性就問:「大姑娘可定親了不曾?」
「尚未。」沈宓答。見他這若有所思的神情,不免笑道:「未然兄莫非也有當月老之意?」
「不不。」房貫連忙擺手,「順口多嘴了,勿怪勿怪。」
這些事本該婦人們出面打聽,他一個男人家問起這些著實奇怪,要不是看在與沈宓熟絡,又因為曾答應過夫人,他是無論如何也不肯將這些話問出口的。
沈宓含笑看了他片刻,執壺替他斟了茶。
夜裡回了府,華氏還光著腳在房裡梳頭髮。
他解去披風上沾回來的一身冷意,走上前從後環住她的腰:「怎麼不穿鞋?凍著了怎生是好。」
華氏抬起腳來:「暖和著呢,你摸摸。」
沈宓便將那對蓮足收進掌心裡,果然溫暖綿軟,跟她從前的體質判若兩人。「但還是要穿鞋。」他拿了鞋給她穿上,然後道:「這一年你身子可好多了,可見心寬體胖,古人說心放寬了身體也會好起來是有道理的。」
華氏抿嘴望著他笑,並沒有告訴他這是吃藥的結果的意思。
起身給他擰了帕子,想起沈雁方才回房之前的叮囑,她問道:「房大人跟你聊什麼了?」
「還能聊什麼,聊公事唄。」沈宓拿帕子擦了手,又擦了臉,但忽然不知想起了什麼,又垂頭沉吟起來。
「怎麼了?」華氏問。
他轉身道:「他還打聽起了弋姐兒。」說著,他把剛才與房貫的對話說了給她聽,「雖然話是因雁姐兒而起,但我聽著卻像是衝著弋姐兒而來,你說他這是什麼意思?」
華氏略頓,笑了下,退坐在身後軟榻上,說道:「房大人什麼意思我不知道,不過,你那個得意弟子不是還沒定親麼?弋姐兒芳名在外,恐怕是有上門提親的意思罷?」
「提親?」沈宓怔了怔,而後回過味來,不由又笑道:「你是說昱兒?那倒是很般配。」
華氏斂色道:「般配是般配,只是雁姐兒卻說過咱們不能插手。」
「這又是為何?」沈宓自是滿懷不解。
華氏便把沈弋跟魯振謙那段,以及前兩日他們怎麼往來的事情來由說了給他聽。「這事雁兒比我更清楚,這弋姐兒跟魯振謙不清不楚的,先已經弱了幾分氣勢,魯夫人若是不知道還好,若是知道,恐怕沒那麼好說話。弋姐兒的婚事,你就別插手了。」
沈宓可並不知還有這一層,在他眼裡沈弋一向是標準的世家女子,卻沒想到私底下跟魯振謙還會有這麼一層!若僅是兩廂情願倒也罷了,他自己少年時也不是沒輕狂過,但沈弋這般牽扯不清,未免又有失分寸。
「怎麼會這樣?」他蹙眉道,「你們做嬸子平日裡也不多關心關心她麼?鬧出這樣的事來你們還蒙在鼓裡。這多虧得魯家也是正派的人家,若是碰上那玩劣的子弟,弋姐兒豈不被人算計了你們還不曉得?」
沈弋沈雁都是沈家的小姐,沈弋又還沒了父親,沈宓這話責怪下來,華氏倒是也有幾分心虛,便瞥他道:「我知道我失職,但她上頭還有個母親呢,哪裡輪得到我們多關心她?再說了,這事雁姐兒發覺了,人家四房不也還半點都不知情?」
沈宓知她不是那刻薄的人,也就不再說什麼了。
原本房家對沈弋有意這是極好的事,但中間夾著個魯家,這事倒的確不好插手了。
他望望窗外的月色,沉吟起來。
這邊廂房貫回了府,也直接進了內宅。
他把見了沈宓的事情跟房大奶奶一說,而後便按捺不住高興地道:「我瞧著這門親事應是不錯,總之我瞧著沈子硯的人品就很放心。再說那沈弋你也不是不熟,都見過這麼多回了,外頭人既然都說她是個端正的女子,這就錯不了了。
「在我看來,只要人品端正,不辱沒門風,心思深沉些也沒什麼,她一個沒了父親愛護的孩子,你能指望她有多活潑麼?若是那樣的女子,我反倒要疑心她是不是夠有孝心了。」
房大奶奶對沈弋也沒有特別不好的印象,聽得丈夫這麼一說,心裡縱然還是覺得差強人意,但也不能不尊重他的意見。
再說要論面上,沈弋做他們房家的大少奶奶倒是綽綽有餘的,待人接物都挑不出毛病,而沈家那樣的門第,更是無可挑剔,聽著便就沒說什麼。
翌日總想著這事,便就有些心不在焉。
惠娘見她悶悶不樂,便就道:「不如再聽聽少爺的意見。」
房大奶奶歎氣,想想也只好這樣了,便就讓人把房昱請了過來。
「你也不小了,我打算給你議婚,不知道你有什麼意見?」她問。
提到議婚二字,房昱立時臉紅了,半日才垂首道:「不知,不知母親相中的是哪家的姑娘?」
房大奶奶望著兒子,說道:「沈弋。你覺得怎麼樣?」
房昱心中狂跳,迅速地抬頭看了眼她,將一張紅透了的臉垂下去,說道:「就是不知道人家姑娘肯不肯?瞧不瞧得上我。」
房大奶奶皺了眉:「你是國子監裡排得上號的才子,是行為舉止有口皆碑的少年君子,是京中赫赫有名的閣老府的大少爺,怎地說出這麼妄自菲薄的話來?難道,你自認為連沈弋也比不上不成?」因著他這番態度,她對沈弋那層隱隱約約的不如意竟然已著行跡。
房昱忙道:「母親息怒,兒子並非妄自菲薄,而是事出突然,語無倫次。」
不過是議個婚事,又何至於語無倫次?房大奶奶望著兒子,眉頭皺著,但終是沒再說什麼。
既是他自己看中了的,莫非她還會去做那棒打鴛鴦的事不成?
她放緩了語氣道:「行了,我回頭跟太太說說,太太若無意見,我便安排人上門問親。」
「勞煩母親。」房昱垂頭施禮,一張臉已經紅得如煮熟的蝦子了。
魯振謙一病病了七八日,直到進了十月才叫好些。
沈雁時刻關注著魯家動靜,直到確實沒見魯家有什麼異常才算放下心來。
這日正在院子裡蕩鞦韆,就聽前門處有人聲傳來,然後見府裡的管家娘子也匆匆出了門去,正覺著納悶,青黛便頂著一臉八卦進來道:「姑娘!有大消息!房家請了郭閣老府上的二奶奶為媒,上門來問親了!」
房家來人問親?還正經請的是郭二奶奶?
沈雁停止了搖擺,往牆上的窗戶往外看去,果見一行人簇擁著往長房去了。
房家來提親了,而魯家那邊又沒有什麼動靜,這麼說來,沈弋果然就要如願以償了?
這才跟魯振謙說開,房家就來提親,會不會太快了些。
她想了想,抬步出門到了正房。跟正在翻帳的華氏說道:「房家來提親,大伯母恐怕會來問你的意見,畢竟您名義上是房昱的師娘,到時候你順勢說兩句就成了。」
華氏合了帳簿道:「她也未必會來問我,弋姐兒既然知道你對她的事瞭然於心,多半不會讓你大伯母來自討這個沒趣兒。」
沈雁也覺得有道理,不過多留點心總是沒錯。
長房裡這邊送走了媒人,一屋子的喜氣還悄然瀰漫在各個角落。
沈弋望著手上那張寫著房昱名字,又印著房家徽記的名帖,目光亮晶晶地,如同天上的星星一樣閃爍著耀眼的光輝。
「這下可放心了,終於等來了它。」季氏坐在一旁,也似是完成了件大事般鬆了口氣,並輕輕睨了她一眼。
沈弋紅著臉沒說話,只把那帖推過去,壓在了茶盤底下。
季氏道:「等老爺回來我去問問他的意見,老爺若是同意了,咱們就可以請個媒人去回房家的訊兒了。」
沈弋在簾櫳下站住,回轉身道:「母親也去跟二嬸討個話兒,好歹她是房昱的師娘。」
季氏疑惑道:「雁丫頭已經知道了你的事,你二嬸近來的態度擺明了就是不想插手你的婚事,現在去問她,又能落著什麼好話?」

第396章 打擊

「就是再難聽的話,咱們也得受著。」沈弋道:「房家看中我,也有一半是衝著二叔來,若是他們知道我的婚事連二叔二嬸都不曾過問,母親覺得將來房家對我能有多尊重?縱然我們要跟二房爭高低,在芮哥兒長大之前,也還是得憑藉著二叔的地位為依靠。」
季氏凝眉望著她,算是默應了。
傍晚才吃過飯,季氏就上二房來了,寒暄過後遂提及了房家來提親的事,華氏笑道:「這可是好事,不知道老爺什麼意見?弋姐兒幼時在上房長大,她的婚事可得讓老爺做主才叫做有臉面。」
這話不但把二房撇了開去,又把沈觀裕拖來當了擋箭牌,真真讓人挑不出毛病。
季氏面上也不曾表露什麼,只道正要去問沈觀裕的意見,便就告了辭。
華氏送她出了門,也歎了口氣。
傍晚沈觀裕到了家,聽得人說房家來人提親,當時便不覺點了點頭,等季氏再把名帖送過來一過目,便說道:「房家底蘊雖不比沈丘杜謝,然文正公忠正端方,在朝中也地位穩固,這是門好親事。」再說房昱這孩子他也是見過的,人品性情配沈弋最是恰當,焉有不應之理。
季氏得了沈觀裕的准話,心口石頭徹底落下。
原先雖覺嫁與鄭王楚王更好,但她素來不如沈弋有主見,既然大家都說房昱好,她自然也只有贊同。
沒兩日便就請了禮部左侍郎段昧的夫人為媒,去說這門親事。
房文正乃是禮部尚書,雖然職務重心並未在禮部,但沈觀裕曾任禮部侍郎,又曾與之共同主考了上屆春闈,從禮部找來與房家熟絡,又與沈觀裕共過事的段家做這個媒人,是很合適不過的。
房家這邊得到了回信,自然也開始操辦起來。
房昱因為終於能抱得美人歸,心裡的歡喜按捺不住,自不免浮現在面上,國子監有他一幫好友,眾人見他近日春風得意,不免就在下課時打趣起來:「松鳴近來定是有什麼艷遇了,我瞧你上課都在偷笑,說說,是什麼樣的佳人?」
房昱紅臉笑道:「哪裡有什麼艷遇,你當我是路遇了聶小倩的寧采臣麼?」
眾人不信,這時候諸子曦從那頭走過來,拍著房昱的肩膀大聲笑道:「你們不知道,松鳴定親了!訂的正是沈御史家的大姑娘!那可是京城裡數一數二的大美人,你們說他該不該得意?」
沈弋美名在外,早就成了京城裡眾口相傳的名媛,眾人雖沒見過,但她的名聲卻也算如雷貫耳了。
讀書人心裡都有個才子佳人的夢想,眾人立時就炸了鍋地起了哄。
魯振謙正好走到門口,陡然聽見諸子曦那句話,耳旁立時就覺有雷聲嗡嗡作響!
房昱跟沈弋訂親了,她訂親了,她這麼快就定親了?!
他望著被簇擁在人群裡春風得意的房昱,眼前忽冒了金星,身子也搖晃起來。
「展鵬你怎麼了?」隨後進來的同窗連忙將他攙扶住,「是不是又不舒服了?你身子沒復原就先不必來,先生也說過不要緊,何苦這麼硬撐著?」
他抿緊雙唇,搖頭示意無妨。站穩後望向遠處的房昱,神采飛揚,少年得志,季氏給她千挑萬選的夫婿,就是面前的少年?
他心裡絞痛起來,又有濃濃的酸意冒出。
他努力平復下翻湧的心情,緩步走過去,到了他們跟前,強擠出一絲笑來,沖房昱道:「原來松鳴定親了,真是恭喜。方才聽說女方是沈御史府上的大小姐,不知此言可當真?」
房昱聞言扭頭,看到他這番表情時略頓了下,然後大方地道:「正是。只不過才剛剛登門提過親,還未正式下聘。」
已經到了上門提親的地步,自然是正式在說親的了。
魯振謙心裡又有刀尖劃過,疼的他眉頭擰了一擰。
「展鵬怎麼了?」房昱見到他這副模樣,也不由凝重了臉色。
「哦,沒什麼。」魯振謙落寞地垂了頭,然後又再擠出絲笑來,揖道:「就是恭喜你們。」
房昱隱生疑惑,但也真誠地回禮道:「多謝。」
魯振謙噙笑轉了身,緩步又出了門。
深一腳淺一腳地到了僻靜處角落裡坐下,眼淚也終於止不住流下來。
這一日便如同丟了魂兒,連怎麼回的府都不知道。
一個人悶在房裡,腦海裡儘是房昱那張春風得意的臉,又是沈弋那張佈滿了為難而不得已的臉,他們訂親了,他又能怎樣呢?她說那是她母親的選擇,而且也不讓他去提親,為的就是怕她成為她二叔二嬸踩壓長房的把柄,他雖然覺得依然可以努力,可是他又怎麼能冒讓她一輩子記恨的風險?
即便是得不到她,只要知道她是出於不得已,他也是甘願放手的。
他讓人拿來了一壺酒,一個人在房裡自斟自飲。
酒勁麻木了身子,可以忘記心裡的痛。
但是喝的越多,她的臉就越是清晰,那些刻骨而錐心的話也就越深刻,她和他是多麼般配的一對,但偏偏季氏覺得她和房昱更相配,而他竟然還連個爭取的機會她都不允許擁有,他不知道自己成了什麼,十幾年的情份就抵不過家裡一句話麼?
一壺酒見了底,最後一杯舉到眼前,映出自己一張憔悴的臉。
這張臉跟房昱的臉比起來,真是有著天壤之別。
房昱的臉,那才叫做意氣風發,叫做人生得意。
他一抬手,要連同這張臉一起咽進肚裡去。
但是杯舉到唇邊,他又停住了。
他忽然覺得房昱的得意來得那麼蹊蹺,他只是初訂親,理論上並沒有見過沈弋,他為什麼會因為一樁來自父母之命的婚約而暗自得意這麼多日,又為什麼會在提及沈弋之時不自覺地臉紅和興奮?這不合常理。
即便是知道自己的未婚妻再怎麼出色,正常情況下,也只是略懷期待而已。房昱的反應,顯然有些過了。
那麼,難道他們是認識的麼,他們私下已經見過面?
想到這個可能,他撐著桌子把身子支起來,滿身的酒勁也退去了大半。
他想起她漸漸疏遠起她時前後已有年餘之久,這中間並不是一次面都沒有見過,如果當真是出於季氏的阻止,那麼她後來為什麼還要見他?是捨不得,還是另有原因?
他伸手抹了把臉,意識立刻清醒下來。
房昱拜了沈宓學棋,他常上沈家去,縱然內宅外宅分隔嚴明,但這是家宅並非天牢,這中間他們真的沒有過碰過面說過話嗎?
房家地位聲勢都比魯家高出一截,沈家會看中房昱這並不奇怪,沈弋時刻憂心著二房會危及他們長房的利益,嫁到房家,所得到的利益也是她所夢寐以求,那麼她對這門婚事又是什麼想法?她是迫不得已安於父母之命不得不嫁之,還是也心甘情願?
他呼地一下從椅上站起來,打開門,問小廝:「房家是什麼時候到沈家來提親的?」
小廝嚇了一跳,連忙道:「小的去打聽打聽。」
沒片刻,他便帶著消息飛快轉了回來:「回爺的話,房家是這個月初來納的采。」
這個月才納的采,那就是說在這之前根本不存在什麼父母之命不可違了,而這個時候跟她對他表明態度的時間不相上下,那就是說,沈弋也有可能是因為房昱而放棄他的了?如果不是她對房昱有所表示,房昱又怎麼可能會對這門婚事表現得這麼熱衷和期待?
沈弋,難道是因為看上了房昱,所以才拋棄了他?而並不是因為季氏的命令?
被酒勁激起來的血彷彿燃燒了,他雙眼裡再也看不到失意和容讓,而滿是再也按不下去的疑心。
房昱與沈弋訂親的事被諸子曦等人一起哄,弄得國子監裡的同窗都知道了。
房昱溫文儒雅,平日裡素有君子之稱,又因為是國子監祭酒的兒子,同窗們大多都認識他,相識的也都友好地向他表示祝賀。
房昱心裡的喜悅經過幾日的過渡,也開始大方地展現在臉上。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他明媒正娶,並沒有什麼好害臊的。
這日下了課,正駕馬準備回府,身後忽然有人喚他:「松鳴等一等。」
他勒馬回頭,一見是魯振謙,遂微笑道:「展鵬尋我有事?」
魯振謙拱了拱手,說道:「我聽說今兒鳳翔社開了新戲,前不久因染病在床,許久都未曾出門走動,松鳴若是無事,不如你我同去看看戲消遣消遣?」
房昱自拜了沈宓為師之後,在麒麟坊走動得也多,加之與顧頌也熟,知道魯家跟沈家是真正的世交,想到往後要成沈家的女婿,免不了跟魯家也會多親近上兩分,於是欣然笑道:「我是個閒人,並無事在身,咱們同窗為友,自當應該陪你出來散散心。請。」
魯振謙聞言也笑著攤了手:「請。」
轉身時遞了個眼色至身後小廝,小廝會意,趁他們閒聊時打馬離去。

第397章 心驚

沈家這邊,沈弋跟房家訂了親,最近府裡各處也都透著淡淡的喜意,沈弋自己面上也多了不少笑容。
三府五府裡知道了消息,都過來表示了祝賀,沈嬋聽沈雁說沈弋許的就是當初在後園子裡還隱約見過一面的那個少年,不由笑道:「這可真叫做緣份。」
隨著沈雁跟沈嬋情分漸深,三太太也漸漸放寬了沈嬋的自由,再加上她也到了說親的年紀,於是只要她上麒麟坊來,三太太都沒有不同意的理。
下晌姐妹仨兒還有萱娘同在園子裡喫茶,說起給沈弋添妝的事,落英忽然走過來,笑著跟沈弋道:「打擾姑娘們了,大奶奶那邊有點事要請大姑娘回房去一趟呢。」說著輕輕地給沈弋使了個眼色。
沈弋見狀便就與眾人道:「你們先聊著。」
說著起了身。
沈雁是見著了落英使的那個眼色的,心下有疑,不覺也跟福娘使了個眼色,說道:「去跟廚房裡說一下,晚上弄個東坡肘子,再弄幾樣暖身的小菜。天兒冷了,吃點能長熱氣的。」又道:「萱娘也在我屋裡吃飯,回頭讓青黛去告訴聲三嬸。」
萱娘點頭,手下磨著墨。
沈嬋這裡一面列著單子,卻一面道:「才吃過午飯呢,就備晚飯,早不早了些。」
沈雁笑道:「我長身體,餓得快,早些準備。」
沈弋這裡出了園門,便就停步問落英:「什麼事情?」
她知道季氏是不會有什麼要緊事需要巴巴地尋她的。
落英看了看四下,走近她,壓低聲道:「方纔熹月在魯家門前聽見,說是魯三爺請了房公子去鳳翔社看戲。」
魯振謙請房昱看戲?!沈弋心頭陡然跳了跳。
這兩個人都在國子監讀書她知道,可是卻不知道他們幾時要好到這樣的程度,房昱以往到麒麟坊來不是去找顧頌就是去尋沈宓,從來沒有上魯家找過魯振謙,他怎麼會突然請房昱看戲?
她抬手緊抓住門框,努力冷靜下來道:「這消息可當真?」
「再沒有假的,熹月事後都跟那小廝套過話了,連包廂名稱都問了出來。」落英臉上也有著擔憂,沈弋嫁去房家,她跟春蕙必然跟隨過去,如果這婚事出點什麼岔子,便不知道會有什麼樣的未來等著她們了。「奴婢總覺得魯三爺並沒有那麼容易放手,何況這婚事又定得這麼急……」
「別說了!」沈弋胸脯起伏著,兩手緊揪著絹子,說道:「去備車,我們去鳳翔社。」
都這個時候了,她輸不起了。
魯振謙是什麼樣的人她最清楚,她必須親自過去阻止魯振謙把跟她的這些事給抖落出來。
她容不得這事有半點風聲傳出去!
要嫁人的姑娘了,想要上街去挑些心儀的物事,這很正常。
沈弋說要出門,季氏沒多問,府裡人也沒表示很意外。
沈雁聽說她換衣乘車出了門,卻是暗地裡打起了鼓。
沈弋素日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堪稱謹守規矩的大家閨秀,有時候沈弋邀她去上香她都不見得去,今日卻在落英把她請過去後不久就出了門,而且明明知道沈嬋也在府上,她也沒曾讓人來問問她要不要同去,這就奇了。
「你在那兒發什麼呆呢?」沈嬋站在月洞窗內,望著廊下的她說道。
萱娘捧著手爐在簾櫳下吃吃地笑:「八成是在惦記著她的東坡肘子。」
沈雁低聲跟福娘囑咐了兩句,然後嘿嘿笑著走進門來,說道:「說起吃的,我忽然又想起上回我舅舅從嶺南帶回的那些臘味來,我再去拿兩隻小燒豬過來,今兒晚上我們再吃點酒,好好樂呵樂呵!」說著進屋拿了披風繫上,跨出門去。
沈嬋在後頭喚道:「叫個人去拿就成了,何須自己去?」
「這麼重要的東西,還是我自己去拿好些!」沈雁一面說著一面向後擺手,一面飛快地出了門。
沈嬋鬱悶地道:「把咱們撇下在這裡,自己倒出門溜躂了去,哪有這樣的人?」
萱娘笑道:「看在兩隻燒豬的份上,我們原諒她。」
沈雁出了門,直奔三福茶館,福娘已先到了此處,龐阿虎說道:「大姑娘的馬車徑直去了東市鳳翔社。」沈雁盯著沈弋日起,龐阿虎他們也開始盯起了沈弋的行蹤。
鳳翔社,她去看戲了?
無端端地她怎麼會突然跑去看戲?
「你有沒有見到別的人?」她問。
龐阿虎搖頭,「並沒有見到別的人同路。不過,」說到這裡他頓了頓,再道:「小的跟著大姑娘去到戲社時,卻無意中發現魯三爺跟房公子已經在戲社裡包了雅室看戲。」
魯振謙和房昱在鳳翔社看戲,而沈弋隨後也趕了去?
她心裡忽地一咯登:「不好,要出事!」
說罷也沒多話,起身就往門外走,龐阿虎雖然不解,卻不敢怠慢,連忙駕了馬車,載著她與福娘往鳳翔社而去。
鳳翔社這裡,魯振謙與房昱進了松濤閣,戲才唱了半出,派出去的小廝就回到魯振謙身邊,附耳跟他說了兩句什麼。魯振謙雙眼一寒,垂下眸來,又打發了他出去。
房昱察覺到,隨口問:「展鵬有事麼?」
魯振謙笑道:「哦,樓下見著個熟人,我下去打個招呼就上來。」
房昱點點頭,目送他離去,眉頭卻微微地蹙了蹙。
魯振謙下了樓,站在樓梯下,目露寒光望了眼正好從廡廊那頭走過來的沈弋一眼,迅速閃身進了身側的茶水房。
沈弋來戲社的次數不多,進了門,從接引的嬤嬤處問明了房昱所在之處,遂從另一側專為女客設立的側梯上了樓。
樓梯板經踩壓而發出輕微的咯吱響,沈弋的心情也似這聲音一下一下地波動。
松濤閣位於戲樓左側,樓下正傳來鼓瑟之聲,過道上並無人行走,只有各房門口站立等候的下人丫鬟。
迎客的嬤嬤引著她到了松濤閣附近,然後便頜首退了下去。
門口只有兩個陌生的書僮守著,並不是魯家的人。
沈弋示意落英上前打聽,落英遂與門口的小廝道:「敢問是房公子在此麼?」
書僮打量著她們,掩著眉間的疑惑:「是我們家公子,敢問姑娘是?」
沈弋聞言心下一跳,落英這邊廂又問道:「敢問魯三爺是否同在此處?」
書僮沉吟了片刻,覷著她道:「魯三爺有事下了樓,現在只有我們公子在。」
正說著,房昱就從門內走出來:「怎麼回事?」抬頭一看不遠處站著的沈弋,頓時怔住。
就在沈弋前腳上了樓梯的時候,龐阿虎後腳也駕車到了鳳翔社,沈雁隨即下了車,抬頭才望了望樓上雅室,迎客的嬤嬤就迎了出來,說道:「敢問姑娘是哪房的客人?」
沈雁掏了錠銀子塞給她:「房閣老府上的大公子和魯衙史爺家的三爺現在何處?」
嬤嬤看到那錠銀子,立時答上來了:「松濤閣。」
沈雁再拋了錠銀子過去:「剛才可有位姑娘進來看戲?獨自一人帶著丫鬟的。」
嬤嬤道:「有,有,已經去松濤閣了。」
沈雁心口一緊,果然來了,可是沈弋怎麼會來到這裡同時跟房昱和魯振謙見面呢?而房昱又怎麼會跟魯振謙聚在一起?沈雁退到屋簷下,藉著龍柏枝遮蔽,看向松濤閣窗口,窗門大開著,但是看不到人影。
她跟嬤嬤道:「給我在樓上安排間雅室。」
說著要上樓。
嬤嬤伸手攔住她:「姑娘對不住,樓上雅室都滿了。您也知道我們鳳翔樓生意最是火爆……」
沈雁不由分說又塞了張小額銀票。
嬤嬤看著銀票上的面額嚥了嚥口水,艱難地推回來:「實在是對不住,不是奴婢不去,而實在是樓上都已讓人訂了,姑娘來得太遲了。」
沈雁緩緩吸了口氣,轉過身來,跟龐阿虎道:「速去魏國公府尋辛乙幫個忙。」
辛乙是魏國公世子身邊的大管事,她不信鳳翔樓還敢不賣他這個面子。
隨後沈雁帶了福娘在樓下散座裡坐下,龐阿虎則立馬趕到了魏國公府。
辛乙聽說沈雁尋求幫忙,想了想,轉身拿了韓稷的牌子,交給羅申:「你去跑一趟。」
羅申才走到門口,韓稷就提著劍從外頭回來了,見他要出去,遂道:「做什麼去?」
辛乙隨後上來把來龍去脈說了,韓稷這才看見龐阿虎還站在門廊下。頓時轉身又跨出門,一面走一面道:「我去。」
樓上沈弋見到了房昱,心情也禁不住激動起來。
不是見到心上人的激動,而是慶幸終於還來得及。方才來時她本以為魯振謙與房昱同在一處,若是這般她便會設計將房昱騙走,然後再去應付魯振謙,可誰知道魯振謙竟然不在,盤算好的計劃使不上了,她只得急步上前說道:「你怎麼在這裡呢?」
房昱平靜下來,也略感意外:「我在這裡看戲,你怎麼會在這裡?」
沈弋張了張嘴,卻是答不上來。
她能說是專程趕過來的麼?若是這般,便是傻子也能看出她有鬼了。而若說只是跟姐妹出來看戲,遇見他只是巧合,這樓上雅室看模樣又已經全滿,她豈非也要穿幫?

第398章 捅破

房昱看她答不上來,只當她是害羞,遂柔聲道:「這屋裡暫且沒有別人,進來說話。」想了想又補充道:「跟我同來的也是你的熟人,魯家的老三,他下樓與熟人敘舊了,便是來了也無妨。」
來了就事大了!沈弋看了看左右,只見別的門口也站著有下人,考慮到此地終不是說話之處,只得咬咬牙跟他進了門。
沈雁在散座上看半折戲,還不見龐阿虎回來,漸漸有些焦急,而正在顧盼之間,福娘卻又指著摟上某處說道:「姑娘,您瞧,那好像是魯三爺。」
沈雁順眼看去,果然見一人在松濤閣側對面的走道窗內盯著松濤閣,正是魯振謙!
這個時候魯振謙本該與房昱在一處,為什麼魯振謙會在雅室外頭?他在雅室外頭,那房昱和沈弋在哪裡?
她心裡的不祥之感愈來愈甚,正要直身,一隻手卻不由分說拉著她站起來,然後霸道地拖著她往樓上走。
沈雁原是要掙扎,待看到那副不可一世的背影后就放棄了。
戲社掌櫃以及迎客嬤嬤以幾乎貼到了地面的姿態恭迎著他們二人上樓,並且以最快速度打開了位於松濤閣側對面的一間雅室。沈雁緊貼著韓稷的胳膊避開著魯振謙所在的方位,但其實她根本不必如此小心,因為後者的注意力完全落在了屋裡的房昱和沈弋身上。
韓稷將沈雁拉進屋中,陶行他們自動守好了各處要塞。正準備要拉著她訴訴衷腸,卻被她不由分說推開,走向了窗戶邊。
松濤閣這邊,沈弋已經進了房中。
從來沒有與她這麼單獨相處過,房昱坐在她對面,親手沏著茶給她,臉上帶著一絲微微的紅。
答應魯振謙來看戲也不過是順口為之,卻不知道竟然會在這裡巧遇見她,能夠得見這一面,這一趟無論如何也是值了。但一時又不知找什麼話來問,但問多了唐突了佳人,害怕這份意外得來的驚喜會因為他的問話而失去。
可是又還是納悶,為什麼她會知道他在這裡?
「你是與姐妹們來看戲的麼?」他終於問。
「不是……」她咬著唇,「我,我方才路過樓下,見到你在此地,想起我二叔說過想讓你進到我們家去去,恐怕是有事尋你,所以就冒昧跟了上來。」
這樣的理由雖然拙劣,但總比沒有好罷?
何況她既說讓他隨她回府,想必他是會肯的。
房昱果然微笑了,「沒有冒昧。我很高興。」他忍著臉上的熱,頓了頓,到底又還是沒能藏住這份情意:「這幾個月,你還好麼?我耳邊時常還會迴響起你的笛聲,那是我迄今為止聽過的最美妙的音律。這些日子,我從來沒有一刻忘記你……」
「房公子!」
沈弋驀地出聲,一張臉驚得煞白。
他怎麼能在外頭說出這樣的話,萬一讓魯振謙聽見……
「讓他說,怎麼不讓他說下去?」
這時候,門口屏風處赫然轉出個人來,一雙眼睛如鷹,一腔聲音如冰,他雙手握拳瞪視著緩緩站起來的沈弋,聲音從齒縫裡冷冷地鑽出來:「怎麼不讓他說下去?多麼動人的句子,這不是以往你最喜歡聽到的話語嗎?」
沈弋見到他,面上已毫無血色,她翕著唇,顫著聲:「振,振謙!」
聽到這聲稱呼,房昱迅速凝眉往她看過來。
「別叫我!」
魯振謙站在屏風下,雙目噴火,面如寒冰,抬步走到沈弋面前,陡然間就是一巴掌往她臉上扇過去:「你這個水性楊花的賤人!你哪裡是因為什麼你母親不願意你嫁給我,分明就是見異思遷攀上了高枝!你滿心以為還有機會阻止我,卻沒有想到還是鑽進了我的圈套罷?」
沈弋被他一巴掌扇到牆角上。
房昱陡然見他如此,連忙將她扶起,擋在她身前,驚怒地望向魯振謙:「你這是幹什麼?!」
魯振謙走上來,咬牙瞪著他道:「幹什麼?你可知道我與她青梅竹馬,互許終生,但她卻因為看上你而把我一腳踢開當了冤大頭?你問我幹什麼,我這是在告訴你你看上的是個什麼樣的貨色!她水性楊花朝三暮四,這樣的賤人,你還想娶來當妻子嗎?」
「魯振謙!你閉嘴!」沈弋捂著臉,衝著他大喝,但她臉上的羞怒卻似又說明了些什麼。
房昱被這突然而來的變故弄得已無法分辯事實真偽,他凝眉看看無聲垂淚又呈現著驚慌之色的沈弋,又看看盛怒之中難以自抑的魯振謙,不由上前道:「不管怎麼說,她是個姑娘家,你怎麼能動手打人?而且,我所認識的她端莊明理,怎麼會是你口中那樣的女子?」
他深吸了一口氣站直,擋在沈弋面前,又挺直胸道:「她如今已是我的未婚妻,你若再信口胡言,可別怪我對你不客氣!」
「端莊明理,好一個端莊明理!」魯振謙冷笑著,目光落在他身上,咬牙道:「你眼裡端莊的她不知道與我共賞過多少月色,又互訴過多少衷腸,然而遇見你,她便一腳把我踹開,這樣的人也配叫做端莊明理?她若是端莊明理,怎麼可能會與你私下勾搭!」
房昱似乎看明白點什麼,聞言蹙眉道:「是你讓她來的?」
「要不然你以為呢?」魯振謙憤而指著他身後的沈弋:「我不過略施小計,她就跟昏了頭似的尋到這裡來,這還用得著我說什麼呢?什麼父母之命不敢違,什麼心不甘情不願迫不得已,全都是狗屁!她就是看中了你房家比我魯家勢大,她嫁過去做大少奶奶比嫁給我做三少奶奶要強!」
「魯振謙!」
沈弋踩著他的話音急而厲地嘶吼著,整個人像是要崩潰了,身軀發著顫,臉色也變得煞白,在她十六年的經歷裡,她從來沒有遭遇過如此尷尬屈辱的時刻,她多麼後悔跑這一趟,多麼後悔沒能多想想這件事要怎麼處理!
她看著房昱,急步走上去,顫著唇道:「這不是真的,你不要相信他!」
然而房昱望著她,面上縱有不忍,卻還是未曾再伸手相扶。
她在他心裡一直完美得像個夢,她永遠也不知道他是多麼想要將她這個夢一直完好的維護下去,可是魯振謙口裡的她太出乎人意料了,所說的也太真實了,真到讓他都無法說出反駁他的話來,如果這一切不是真的,他為什麼要杜撰這些?如果不是真的,她為什麼要害怕?
她是堂堂都御史府上的千金,有著百年底蘊的沈家的小姐,如果不是真的,她怎麼可能會任憑魯振謙這般拿捏?魯振謙的父親還是沈觀裕的手下,如果這一切不是真的,他魯振謙有什麼膽子敢這般糟踐沈家的大小姐?
房昱望著她,並沒有言語。
這邊廂窗內的沈雁聽見那邊傳來的嘶喊聲,心下一緊,扭頭跟韓稷道:「果然出事了!這個魯振謙真是該死,這不是要把我們沈家全都拖下去麼?不管怎麼樣,我不能讓他在這裡丟我沈家人的臉!」
韓稷道:「有我在,不會有事。」
沈弋雖然作死,但不管怎麼說也是沈家的人,魯振謙不顧後果在這裡胡鬧,若是傳出一點點風聲去,也會傷及到沈家別的姑娘的臉面,他怎麼會容許沈雁受到一點點傷害?
但是讓他去阻止魯振謙卻也是不會的,沈弋既然當著外人的面給沈雁難堪,就憑這一點,他也是不能放過。總而言之在他眼裡,沈弋跟魯振謙都不是什麼好東西,只要事情不至於傷及沈雁,他們就是鬧翻了天他也不會管。
他喚來陶行:「去看好松濤閣四面,動用中軍營的軍令,清除樓上所有雅室裡的人。就說我要在此地執行公務。此外樓上除了咱們的人,不得讓任何人接近!」
陶行得了吩咐,立即下去。
沒過片刻各房裡陸續就有人走出來,再過了會兒,樓上人便已散盡。
隔壁傳來的聲音也就越發清晰起來。
「你不要相信他,我與他清清白白,根本沒有什麼牽扯!」
沈弋看著不言不語的房昱,心裡的惶惑一點一點地積成了巨石,沉沉地壓在她心頭,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她努力把神色放平靜,身姿也盡量地挺直,說道:「我人品如何房大奶奶最是清楚。
「他這是在詆毀我,他糾纏了我快一年,我並沒有理會他,所以他才會行此下策來抹黑我!我之所以會趕到此處,正是因為聽說他要在此混淆視聽!你我即便未曾定親,我也得保住我自己的名譽,我又如何能不來?」
「果然不愧是沈家的大姑娘,一張嘴真是能把死人說活!」魯振謙大步躥過來,怒視著沈弋:「原來我十幾年待你始終如一,換來的卻是一句無賴糾纏!你說這樣的話,就不怕將來遭報應嗎!」說到末尾他的眼眶也紅了,伸手揪住她的胳膊,一把將她推倒在地上。
房昱見狀,抬步上前,「不許打人!」
魯振謙一拳揮過去,正中他左頰:「你少在我面前裝什麼正人君子!你們這對不要臉的狗男女!還一個是什麼百年世家,一個是什麼閣老相府,合著你們這些人滿嘴裡仁義道德,實則是一肚子的男盜女娼!」
說罷仍未解恨,撲上去捉住他衣襟又接連揮了兩拳。
房昱心裡也有著說不出的苦悶,他接受不了日思夜想的伊人結果卻與別的男子牽扯不清,沈弋口口聲聲說她此趟前來為的是護著自己的名譽,可她為什麼不尋求家人相助,非得自己出來拋頭露面,並承受魯振謙這樣的侮辱?
可即便他心裡疑惑再深,他也還是得維護著她,因為她只是個女子,更因為她已經與他訂親,已經是他的未婚妻。既然是他的未婚妻,那他就是捨去這身體面也要在外人面前保住身為男人的尊嚴!
兩人翻滾在地上扭打起來。
魯家的小廝倒罷了,因為知道自家主子心裡的委屈,房家的小廝以及落英她們卻是一個個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紛紛上來勸阻,但魯家小廝卻幫著主子動手,一時間眾人廝打在一處,哪裡分得開來。
房家小廝見狀不對,立刻起身:「我回去告訴奶奶
沈弋聽見這話,立刻上前將他扯住:「不要去!」一去就什麼都完了!房大奶奶若是知道這些,那還得了?
但小廝分明就聽出來今兒之事是因她而起,雖不敢得罪,但也沒有眼看著自家主子吃虧的理,將胳膊從她手上掙出來,便就一溜煙下了樓。
而這邊魯家小廝聽說對方回府告狀,又哪裡會示弱?立刻也起身出門去了跟魯夫人告狀。
沈弋看著他們一個個離去,一張臉變得雪白,大十月的天裡,腦門上連汗都冒了出來!
陶行他們這裡見著離去的人,立刻回來稟報。
韓稷聽說房昱被打,眉頭立刻皺起來。
沈雁也心下暗緊,房昱本就是無辜被牽進來的,這幾拳挨的實屬不該。
但他好歹也是個宦門之後,總該曉得辯識些陰謀手段,結果卻被沈弋騙得團團轉,從這點說就是挨兩拳也該當。
眼下兩方既然鬧成這樣,事情是怎麼都掩不住的了,而沈弋作死則作死,卻不能連累沈家,此地不能久呆,於是跟韓稷道:「火侯差不多了,我們過去。」說完又停住:「還是我自己過去,你如果方便的話,去幫我把跑掉的那兩個小廝截住,不能讓他們兩家的人找到這裡來。」
「有什麼不方便的?」韓稷輕敲她爆栗,替她開了房門。
福娘以及龐阿虎隨著沈雁到了松濤閣。
屋裡扭打在一處的兩人皆京中有名有號的貴公子,如今卻已不見半點斯文。
沈弋縮在一角,只是驚慌失措地流淚,眼下她恨不能立刻逃離,可是逃離又有什麼用,魯家和房家的人這個時候已經在回府報訊的路上,她就是逃到天邊,這件事也得不到善終了。而她這個樣子下樓,是想引起所有人對她的臆猜嗎?
她從來沒有感覺到過這樣的無助,也從來沒有如此清晰看到擺在面前的絕路。

第399章 措施

她知道這樣一來她跟房昱已經完了,房家娶的是少奶奶而不是納妾,如果僅是妾室恐怕還有轉圜的可能,可她素來有端莊之名在外,結果卻被魯振謙弄得名聲掃地,房家怎麼可能會接納這樣的兒媳進門?
她緊靠著牆壁,渾身已汗如雨下。
她籌謀了這麼久,沒想到前程還是毀在魯振謙手裡。
望著扭打在地上的魯振謙,她滿腔的絕望又轉變成了仇恨,這是曾經說過會愛護她一輩子的人,曾經說過無論如何也不會傷害她的人,可是現在他卻把她的所有給毀了!是她欠了他嗎?就算她欠了他,他如今也連本利討回去了!
她不過就是拒絕與他共度終生而已,但他卻把她一輩子的幸福給毀了!
她咬牙瞪著他,雙拳握得死緊。
「住手!」
正在不可開交之時,門外忽然走進來一人,揚著清脆的嗓音大聲喝道。沈弋聽見到這聲音便抬頭望過去,只見沈雁步繞過屏風進了屋,目光掃過她的臉,落在地上的兩人身上。
眾人皆沒有想到這個時候她居然會出現,不只是沈弋臉上佈滿著震驚,就連房昱和魯振謙也驀地住了手。
「房師兄和魯三哥真是好興致,跑到戲園子裡來打架,這是看武戲看上癮了麼?」沈雁皺眉望著他們,一面示意丫鬟們去扶沈弋。
房昱滿面通紅,從地上站起來,抹一口嘴角的血,羞憤地望著地下。
魯振謙也沒好到哪裡去,起身道:「你來的正好,我這裡正差個人評理,你姐姐水性楊花,一面與與我虛情假意,一面又與這姓房的暗渡陳倉,還把我當傻子愚弄,你說我該不該打他們?該不該?」
「魯三哥真是越發不顧體面了!」沈雁沉臉道:「竟然當著我這未出閣的姑娘家說這種渾話!我能給你評什麼理?你們的事情我不清楚,不過是過來帶我大姐姐回去罷了。」
「我說渾話?」魯振謙的氣極反笑,聲音夾雜在樓下傳來的鑼鼓聲裡,「她把你們二房當賊一般地防,你竟然還來給她作掩護?仔細回頭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怎麼死那是我的事,就不勞魯三哥操心了。」沈雁平靜地,「魯三哥前些日子病了那麼久,想來身子骨還沒好利索,弄得神智也有些不清了。這麼樣大動肝火,可仔細走火入魔。挑撥是非乃是粗鄙婦人之行為,三哥往後還是少行這種事罷。」
說完她望著沈弋:「車在樓下等著,還不快走?」
沈弋眼淚刷一下滾出來,雙唇顫了顫,終是沒能說出話來,掩面走了出去。
她萬沒有想到這個時候竟然會是沈雁出面給她解了圍,心裡哪裡說得清楚是羞憤是寬慰還是無地自容?總歸她沒有臉再呆在這裡了!
魯振謙伸手阻攔,被隨在沈雁後頭進來的陶行賀群伸拳擋住了。
沈雁寒臉道:「三哥見好就收吧,我不追究你打人之事,你就該偷著樂了。
「沈家要臉,魯家也要臉。你就是再死扯著不放,沈弋也不會嫁給你,就衝著你今日這樣的行為,我沈家也不會結下這樣一門親事。一個巴掌拍不響,三哥身為一個男人,先是私下冒犯我姐姐,後又用這樣的手段來對付一個女孩子,就不嫌丟臉麼?
「就算魯伯母知道這件事,可事已至此,難道我們沈家還會跟房家毀婚轉為跟你們結親不成?不管沈弋有沒有錯,你都肯定是摘不乾淨的。現在話都說明白了,再鬧下去對你們並沒有什麼好處。既然輸了,何不就輸得痛快些?
「有什麼委屈,請魯伯父隨時上沈家來!」
魯振謙圓睜眼瞪著她,卻也沒再說出什麼別的來。
她可不像沈弋,她的身後有沈宓,他就是再大的膽子,也是不敢得罪她的。更何況又有莫名其妙隨後進來的陶行賀群,他哪裡還敢造次?
他咬牙轉向房昱,怒指他道:「我倒要看看你們房家娶了她進門,將來能撈著什麼好處!」說完他沉聲冷哼,一拂袖出了門。
腳步聲順著樓梯咚咚地遠去。
屋裡只剩下一臉寞然的房昱。
沈雁望著他,張嘴想要勸兩句,到了嘴邊卻又變成:「房師兄也回去吧。」
這件事不該她勸,這裡頭任何一個人她都不想置評,要不是因為魯振謙把地點選在了這裡,為了保住沈家的名聲她才不會插手。每個人有每個人選擇的道路,沈弋的婚事究竟會變成什麼樣,那是她自己行事的結果,她好,她開心,她不好,她也不會落井下石。
魯振謙前腳出了門,她後腳也跟著下了樓,沈弋在車上灰白著臉流淚,雙目呆滯,仿若已死了一半。
沈雁示意福娘塞了張乾淨帕子給她,便就閉眼歪在枕上,吩咐龐阿虎趕了車。
韓稷這裡目送他們離去,見沒為難到沈雁也鬆了口氣,回頭交待陶行:「把人放了。」
魯家房家的小廝被陶行半路截住看了起來,倘若讓兩家的夫人趕在他們還在的時候過來,那麼事情就完全無法收拾了。而眼下他們的主子已經分別回去,回去後也就隨他們怎麼說了。
只是想到好不容易見了她一面,卻是為了別人的事忙碌,連與她正經說上幾句話都未能,心裡又十分失落,期盼魏國公回府之後去提親的意念卻又更濃重了。
房昱在屋裡呆坐了片刻,胡亂理了理衣襟,也頂著一臉傷深一腳淺一腳地出了門。
他無法想像沈弋那樣的人會有這麼不堪的一面,他無數次地說服自己不要相信魯振謙的一面之辭,可是她蒼白的解釋卻令他無論如何也做不到。她本是那麼高貴的人,如果真是魯振謙誣陷她,她為什麼不奮起反擊?為什麼只是軟弱而失措地沉默?
他扶著扶手下樓,已不願深想。
對於這門婚事,他也已經失去了所有的期待。
沈雁帶著沈弋回了府,二門下只看了看她,並沒有說什麼,便就轉回了碧水院。
沈嬋和萱娘在華氏屋裡抹牌,聽說她回來,均相視笑著看了過來。
沈雁一路上盡想著沈弋這官司,早把去華家拿燒豬的事拋到了腦後,眼下見著她們倆才陡然想起這茬,立時掉頭出了門外,大聲道:「福娘,你去華府拿兩隻燒豬回來!」
說完卻是一路直接進了墨菊軒。
沈宓已經回來了,沈雁掩了門,直接將方纔發生的事情一說,沈宓縱然聽華氏說起過一些關於沈弋與魯家的事,但事情發展到眼下,也令他不能不氣怒震驚!
沈弋丟臉丟的不只是她自己的臉,更多的是沈家的臉,這樣一來,讓他日後怎麼跟房貫交代?!
「豈有此理!」沈宓咬牙切齒:「簡直是無法無天了,你們竟然也不早告訴我!」
沈雁道:「早告訴父親也不過是多個人知道而已,她雖然是衝著踩壓咱們二房而來,但卻並沒有做下什麼實質的事情,當然這也是我緊密盯梢的結果。名聲對於一個姑娘家來說到底是重要的,我也沒有很多姐妹,能保一個是一個。
「再說了,就是父親知道她跟魯家的事又能怎麼樣呢?您也不可能會去尋魯三哥說這事,更不可能主張沈弋嫁到魯家,您若是這樣,長房還不得把我們當成別有用心的人?」
沈宓聽得這話也是怔住。
沈雁緩下語氣,又說道:「方纔在戲園子裡,他們兩家的小廝都是準備回去請長輩過來的,但是被我截住了,這事終歸瞞不下去。禍是沈弋闖出來的,眼下也只能咱們家主動出面解決這事了。依我說,父親還是等老爺回來,立刻去尋他拿個主意是要緊。」
沈宓抬步:「我這就去,真是氣死我了!」
沈雁望著門凶,也吐了口氣。
事情到了這步,沈弋是不要再想嫁入房家了,她自己作的孽,就得自己嘗嘗惡果。房昱就算是頂住一切壓力娶了她,去到房家她能過上什麼好日子麼?而就算這件事瞞過了一切人,房昱日後對她又真的還能一心一意麼?
房昱回到家中,避著正房回到了自己的扶風院。
房大奶奶才聽管事們說過往新房裡打傢俱的事,走到廊下就見著扶風院的小廝心急火燎地往房裡趕,不由皺了眉:「家裡的小廝幾時變得這般沒規矩,把他叫過來!」
丫鬟遂上前堵住小廝去路,將他帶了過來。
一看是房昱的書僮青枚,房大奶奶眉頭不由皺得更深,「你這麼著急忙火的做什麼去?」順眼見著他手上拿著的小瓷瓶,又伸手拿過來,問道:「這化瘀膏拿去給誰?誰挨打了麼?」
「沒,沒有。」青枚連忙搖頭,「回奶奶的話,沒有人挨打。」
房昱回來後便交代他們都不許把日間的事說出去,他們哪敢造次,原本先前還義憤填庸的要回來告狀搬救兵,被房昱一番痛罵之後也知道若不是被人莫名其妙地攔住,差點就惹了禍。
但他的小伎倆又豈瞞得過房大奶奶。
旁邊丫鬟見她沉了臉,遂上前衝青枚道:「當著奶奶的面你還敢撒謊?還不老實招出來,是要奶奶打你的板子麼?」
青枚抬頭覷了覷房大奶奶面色,心下著了慌,再想著房昱頂著那臉傷也遲早瞞不住的,到時穿了幫恐怕麻煩更大,更兼今日瞧著主子被魯振謙打,心裡還憋著股窩囊氣,遂就把房昱的話拋到了腦後,雙膝一軟跪了下去,說道:「小的該死,小的不是成心瞞著奶奶,是少爺不讓小的說!」

第400章 惡果

說著便就日間在戲樓裡的事一五一十全吐露了出來。
房大奶奶饒是個見慣風浪的,聽完這席話也不由得頻頻倒吸著冷氣,整個人也氣得發起抖來!
「你是說,魯御史家的老三當著你們的面對質,說出他跟沈弋私下有染的事實,而沈弋一面跟他糾纏不清,一面又還暗地裡與昱兒有私下往來?」
青枚抬頭覷著她,沒敢說是也沒敢說不是。
房大奶奶氣瘋了,抬步便往扶風院去。
房昱正由小廝侍侯著清洗傷處,猛地聽見說房大奶奶過來,頓時七手八腳地將衣服套在身上,又抬手捂臉,背對著門口。
「你給我轉過來!」
房大奶奶進門便是一聲怒吼。
房昱無奈,轉過身來,露出一臉如打翻了丹青盤子的傷。
房大奶奶氣得鐵青,急步走上去:「你個不肖子!」
屋裡亂成一團。
門外這時候忽然又傳來稟報:「奶奶,沈家二奶奶三奶奶過來了!」
「不見!」
房大奶奶回頭怒斥,面色鐵青瞪視著門外:「但凡是沈家的人,往後再也不見!」
華氏與陳氏碰了個硬釘子回到府裡,整個府裡上下便全知道了。
這事原本府裡除了長房二房,還有沈觀裕之外,暫且沒有什麼人知道,沈雁晚飯也平靜地與沈嬋萱娘在碧水院裡吃著,自然她們也知道沈弋出去過的事,也曾問起沈弋為什麼不邀沈弋一起出來,但沈雁可不認為她這會兒有心思跟她們一塊樂呵。
而華氏她們奉命去房家賠罪鎩羽而歸,很顯然就都傳開了。
而魯家這邊暫時沒有什麼動靜,並不知道魯振謙有沒有把事情說給魯夫人。但即使是說了,在魯振謙接連打了沈弋與房昱之後,也不可能再有立場來沈家尋晦氣,沈家若是日後能把這篇給翻過去,當作無事繼續往來,只怕他們也會裝作無事人。
沈雁說不關心這事進展是假的。
魯振謙後面那番話直接捅破了沈弋的心思,使得她想要嫁入房家的意圖曝露於前,雖然沈雁是早已經清楚,但當面被人撕破臉,而且沈雁還沒給任何機會她插嘴解釋,這些都足夠沈弋消化的了。而今兒這事一出,魯振謙這邊就算是出了氣,可房家那邊呢?
這從房大奶奶的態度就看得出來。
房昱是個有分寸的人,她知道,從魯振謙揭穿了沈弋之後他還維護著沈弋這點也可以看出來,他不是那種會把事情鬧到令女主無法收拾的地步。但他心意如此,房貫夫婦卻不一定了。
但她該做的都做了,也叫做問心無愧。倘若當時真讓兩家小廝把各自主母請過來,那麼在戲園子裡丟臉的還是沈家,而那會兒沈家並沒有長輩在,房家倒是有機人當面出口惡氣,可沈雁並沒有那麼好心,會站在房家的角度期盼著沈家的人出醜。
而她更是不會暗中把沈家長輩請過去接受房家的質問的,魯振謙行事太過不計後果,沈家長輩過去只有理屈辭窮的份,三家大人在那種地方對質完全不會有更好的結果。
房家這邊碰了壁,沈觀裕也沒轍了,但一時之間卻又無法,只得等翌日朝上見了房文正再說。
這一夜長房裡的燈居說直到天亮才熄,而彌香閣傳來的消息,沈弋回房後眼淚就一直沒幹過,季氏聽說完事情後也大驚失色,又深怕沈弋想不開尋短見,竟是從旁陪了一夜。
沈雁也跟著到天亮才歇。
翌日早上在議事廳,扶桑她們見著季氏果然一夜之間如同老了好幾歲似的,整個人萎蘼不堪。
下晌沈雁午覺睡得正香,忽然就被福娘給推醒了,「姑娘,房家派人過來退親了!咱們家都鬧開鍋了,奶奶已經讓人去通知老爺和二爺了呢!」
沈雁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雖然有準備但也忍不住吃驚。
「房家可有說什麼?」
福娘道:「倒是沒明說什麼,來人是房家的管事,還有郭二奶奶也陪同著,面上說是原先不知道大姑娘竟還有早就已經議婚的對象,所以魯莽了,如今知道了,就沒有再橫插一槓子的理兒。是房家高攀不上沈家什麼的。郭二奶奶似乎也不知道實情,在旁邊尷尬得很,還幫著勸說。」
連郭二奶奶都不知道,只是撂過來這麼兩句話,看來房家的厚道名聲還真不是假的。
她掀了被子下地:「咱們去瞧瞧。」
長房這邊房家的人和郭二奶奶已然告了辭,華氏陳氏曾氏她們都聚在屋裡沉默著,陳氏曾氏雖然到昨兒才聽說這事,可房家的人撂出來的那話也著實夠嗆,而沈弋又面上灰白如同丟了魂兒似的,大家便是連勸都不知從何勸起沈觀裕和沈宓緊接著就趕回來了,各自頂著一臉鐵青進府,直接便去了上房。
眾人見著他進來,頓時默立到一旁去了。
沈弋顫巍巍站起來,垂手立在簾下。
沈觀裕喝道:「給我跪下!」
沈弋身子一搖,便跪了下去。
沈觀裕咬牙怒視於她:「我沈家的姑娘嫁得好固然重要,但我沈家的名聲更重要!
「你這麼做,往後讓我在房閣老面前如何抬得起頭?!我原本當你是孫女輩裡最得體知輕重的一個,沒想到你竟比那庶出的瓔姐兒還要不如!瓔姐兒至少不曾傷家裡的臉面,你呢?敢情你從小讀的那一肚子書竟是白讀了!
「打今兒起,你就留在長房侍低奉太太湯藥,這門婚事就此作罷!我會給你盡快安排一門親事,往後無論你榮華富貴,還是貧賤低微,都跟娘家沒有半點關係!」
沈弋失聲痛哭,躬了身子下去。
「老爺且慢!」正在這時,沈雁快步走進來,直接與沈觀裕道:「大姐姐的事容後再議,怎麼解決跟房家的矛盾才是要緊。眼下房家並未把昨天的事擺在面上,也未曾告訴郭二奶奶,可見是還顧著兩分情義的。
「咱們若是對此不加理會,恐怕反倒辜負了房家一番好意。」
沈觀裕也是氣頭上,這會兒聽得沈雁一說,倒是也冷靜下來,他沉哼道:「她自己做下的孽,難不成還要讓我腆著臉去房家求著不要退婚不成?就憑她這般,就是嫁去了房家也得不到什麼好結果!」
老爺子生氣雖生氣,腦子還是清醒的,這門婚事很顯然就是黃了,房家不可能會給自己弄個這樣的嫡長孫媳回去,沈家也冒不起這個險再讓沈弋去房家攪和。
但是眼下婚事雖然黃了,和房家的關係卻不能聽之任之這麼僵下去!
他抬眼望著面前這個曾經疾言厲色逼迫著他嚴懲沈夫人的孫女,從妻子重病以來頭一次正眼落到了她臉上。
沈弋也暫停了哭泣,怔怔地看向她。
「那倒也不用去這麼做。」沈雁感覺到沈觀裕目光裡的凌厲和凝重,渾不以為意地在道:「退婚這種事傷的不只是一家的臉面,咱們兩家都是朝中有體面的人,如果不到這樣萬不得已的地步,房家不會退婚的。
「大姐姐與房昱私會之事,傳出去對房昱也不利,如果真把這事抖落出去,他們也該知道,沈家即使理虧,從此兩家也是不可能交好的了。所以從郭二奶奶也對這事不知情來看,我想他們多半也是不願意多出咱們家這個對手來。
「倒不是說他怕咱們,能夠維持下點頭之交總是好的。
「這件事我們理虧,怎麼也推諉不過。如今退婚勢在必行,但若能夠想個法子仍能讓房沈兩家結親,如此一來顧全了兩家的臉面,二來又化解掉此事帶來的尷尬,二來大姐姐被退婚這事到時雙方也能有默契地加以掩飾,豈不是好?」
說到底這事也是因為房昱與沈弋私下有瓜葛才被魯振謙抓到了把柄,房家那麼講究體面,又怎會把全部責任推到沈弋頭上?沈家當然不能反過來訛人家,但衝著這點契機,能夠努力一下總是好的。
聽得沈雁這話,大家面面相覷起來。
沈觀裕也凝眉沉思著。沈弋不能嫁過去,但仍與房家結親,是另外選個姑娘嫁過去的意思麼?
「如此也是可行的。」正想著,沈宓已出了聲,「只是房貫還好說,可房大奶奶多半因為這件事尚在氣頭上,我卻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同意?」再說了,要再結親的話,沈瓔去了莊子裡,沈弋已經出局,只剩下沈雁自己,沈雁當然不可能替沈弋嫁過去,那又找誰呢?
「你有什麼想法?」他又問。
旁邊沈弋已經僵直著腰,睜大眼望著沈雁。
季氏眼裡也透著探究,往沈雁身上掃過來。
陳氏也不免覷了兩眼沈雁,都知道房昱是個出色的人選,難不成沈雁這是在給自己謀前程?
因著淨水庵裡那一回,她對沈雁乃至二房態度都轉變了很多,沈宓多次勸說沈宣與她和好,這哥哥當得也叫做盡責盡職,她原不該把沈雁往這種事情上想,但眼下她若不是這個意思,又會是什麼意思呢?

第401章 甘願

沈雁望著沈觀裕,說道:「我覺得婚是要退的,這交情也是要保留的。
「我就是覺著,房家不知道有沒有適婚的小姐?二哥如今也已經十三四了,眼下也訂得親了。房閣老向來善於朝堂人際關係,給二哥訂下房家一位小姐,那麼只要兩家不再提弋姐兒這檔子事,退婚之事就算傳出去,也傷不了咱們兩家的根本。」
一席話出來,眾人皆不由面面相覷。
婚姻乃是結兩姓之好,要想最快捷有效地保持兩家良好的關係下去,自然是依舊能夠結為姻親。
讓房家小姐跟沈莘訂下親事,到時候就算外人知道沈弋被退婚,那也可以另擬個說得過去的理由粉飾太平,如此不但沈家的顏面最大程度地保住了,與房家也自然化干戈為玉帛,倒果然是兩全齊美好事一樁。
而同時,沈莘對於沈宦續娶之事終有些耿耿於懷,縱然在曾氏面前有禮有節,但誰又看不出來他對這繼母的牴觸?以房家的地位,沈莘做了房家的女婿,將來難道不會多加照顧他?有沈家和房家兩邊扶持,再加上沈莘自己爭氣,將來如論如何也不會弱到哪裡去了。
沈雁這番打算,竟然不單是替沈家解了圍,同時也替內心孤苦的沈莘作好了安排!
陳氏想到方才自己對她的誤解,臉上不由也熱了。
若放在從前,方才多半也會藉機挑撥些什麼的了。
哪知道沈雁壓根就不是在為自己著想,而是一心想著替幫沈家還有沈莘,因為她打沈莘的那一巴掌,三房四房如今終不如從前親密,倘若沈莘的將來有了保障,她的內疚會少一些,而曾氏也會更加得到沈宦的在意吧?
曾氏作為新嫁娘,一直未曾表達什麼意見,但這個時候心裡也忍不住千回百轉了。
想她若不是因為命運捉弄,本也可以嫁個世家子弟為良妻,而如今為著自己還有萱娘,只能認命地嫁到沈家作個繼室。沈宦雖然待她也算敬重,但終究作為繼子的沈莘心裡是如何地戒備她她是知道的。
她無心跟他較什麼高低,自己也看過人世間冷暖,何況身邊還有個無父無母只能依靠她的萱娘,因而從沒想過將沈莘區別對待。
可是她一腔心思再暖,也敵不過他對她的不信任,終歸她與沈宦將來還會有兒女,她也明白沈莘的擔憂和防備。
而眼下沈雁提出來讓沈莘跟房家結親,不但是解決了她作為繼母日後在他的婚事選擇上的為難尷尬,同時又給了沈莘未來一份保障,令他從此可以放心過自己的生活,這又怎麼能不令她為之感慨?
沈雁平日裡並不格外主動與誰親近,就算是在諸家與她短暫相處過,在她嫁到沈家後日常交往也一直淡淡,她沒有想到她不過十一二歲,心思卻已細膩到了這樣程度,不但在設法保住沈弋的名聲,同時又借勢不動聲色地解決著她的難處,二房教出這樣的女兒,怎麼可能不興旺?
想到這裡,她暗暗斂了斂心思,跨出兩步道:「我同意雁姐兒的提議。只要莘哥兒願意,而房家又有合適的姑娘,我可以立即操辦!」
陳氏見狀,看了眼季氏母女,也上來道:「這是最好的辦法了,難為雁姐兒。只是我隱約記得,那年五太太說過那麼一嘴兒,說房家如今最大的姑娘也才幾歲,年歲相差太多,這恐怕又行不通。」
沈宓知道自己女兒的能耐,並不過份為意,聽得這話,卻是也默了默,然後又道:「我記得前些日子房兄與我喫茶,曾說過府裡有兩位姑娘與雁姐兒差不多大,還曾讓她去房府走動,與她們結交來著。聽他的口氣,那兩位姑娘就算不是本家的小姐,也應該是房家的親族。」
「二哥的意思是說,讓莘哥兒娶房家的旁支?」曾氏凝眉,方纔的舒心凝結在臉上。
沈莘是府裡的大公子,沈家就算對房家理虧,可娶個旁支的姑娘,她這個繼母也於心不忍哪。
沈宓也不忍心,因而凝眉不語起來。
一時間堂中又皆無語。
季氏自知願望落空,眼下根本沒有立場表達什麼意見。
而沈弋跪坐在地下,雙眼空洞,但又凝神傾聽。
正靜默著,門口忽然又一黯,有身量未足但又初顯挺拔的身影邁進來,立在門檻下,靜靜道:「我不在乎對方是不是房家的旁支,只要她是房家的姑娘,只要房家同意就此化干戈為玉帛,也只要她人品端正,其餘我毫無意見,願意聽從祖父與二叔安排。」
屋裡人連坐著的人都站了起來。
面前的沈莘依舊寡言黯淡,樸實無華,但眼前分明又透出股讓人難以小覷的堅定。
「二少爺!」曾氏失聲走上前去,看著他:「你不必如此。」
沈莘目光掠過她,投到遠處的沈雁身上,依然靜靜地道:「我自認不如二叔那般具備明珠光華,來日可令沈家大放異彩,但我與弋姐兒雁姐兒都同樣是沈家的子孫,弋姐兒固然有錯,但雁姐兒都能站出來,我想我同樣也能站出來。
「那年雁姐兒在外被顧家的人欺負,我和茗哥兒丟了沈家的臉,沒有盡到身為沈家子弟的責任站出來維護沈家的顏面。這一次,即便只能給沈家盡盡綿薄之力,我也甘願為之。」
靜靜的話語像靜靜流淌的河,輕輕滑過每個人的肺腑心肝。
沈弋兩頰漲的紫紅,季氏也將臉撇了開去。
曾氏屏息了半晌,而後接連深吸了幾口氣,點點頭,退下來。
大家都不覺地分立在沈觀裕兩側,沈觀裕望著沈莘,眼眶隱有紅暈,「好,好。我們沈家有你們這樣的子孫,也不怕這家業傳不下去了。人一輩子難免犯錯,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他點點頭,說道:「你們為沈家所做的,沈家終有一天會回報給你們。」
在座大伙都有些感懷,各自都垂了頭下去。
沈觀裕看了一輪各房臉色,最終目光落在沈雁臉上,看了片刻,又望著沈宓:「你覺得如何?」
沈宓微歎道:「既然咱們這邊都沒有什麼問題,房家那邊再艱難,咱們也是要努力一把的了。」
沈觀裕點頭,目光最後落在沈雁身上,深深看了兩眼。
丘氏固然可惡,他也知道她罪不容恕,可那終歸是他相守多年的妻子,沈雁逼著他給她作出裁決,他心裡的恨,並沒有那麼容易消除。
雖然為著沈家大局,也仗著長輩的身份,他不可能對她施以打壓報復,而她自己也還算爭氣,並沒有讓他捉到什麼把柄,但作為在她手上吃過虧的失敗者,心裡的不待見仍是有的。
他從來沒有考慮過她的未來,因為他知道她一切都有沈宓,也因為心裡對她的漠然。
可是他沒有想到,沈家幾位姑娘到最後只剩下她未曾給他添過亂,也只有她在這種節骨眼兒上還記得維護沈家的聲譽。
他平生最注重的便是這家聲,不管她內心多麼狠辣無情,能夠做到這一點,也不愧為沈家的子孫了。
他緩緩站起來,到了廳中,說道:「那就按方才雁丫頭說的,老二夫婦去辦好這件事。」
「在辦這件事之前,還有件事得老爺您出面不可。」沈雁站出來道,「眼下就算我父親母親去到房家,也未必就能有機會提到這件事。想要跟房家修復關係,我覺得還得請出來一個人。」
「誰?」沈觀裕揚眉。
「郭閣老。」沈雁又笑了笑。
沈觀裕微頓,目光變得深凝,「說下去。」
沈雁道:「房家那邊來提親的時候,請的是郭二奶奶。但這件事發生之後,他們來退婚卻又未曾明言告知郭二奶奶事情的真相。這固然是給咱們沈家留面子,如果我們不反過來去提親,那倒也可以不必再說破。
「可是若要去提親,就還是非得請郭家人出面不可了。
「郭閣老正直又熱心,當初西北那事就是他舉薦的我父親。如今朝堂關係複雜得很,內閣恐怕也並不願意再因為這件事而讓房家與沈家生下嫌隙,老爺若是主動找上門去,將這件事來龍去脈與郭閣老說明白,並表明沈家願與房家通兩姓之好的誠意,我想郭閣老十有八九會出手幫這個忙。」
沈觀裕望著沈宓,沈宓微不可聞地點點頭。
屋裡眾人也面面相視,見沈觀裕臉上雖看不出喜怒,但目光裡卻透著深凝,面上也不由鬆了鬆。
老爺子若是不認可她的話,必不會徵求沈宓的意見。
這麼說來,眼下總算是看到了點希望。
沈觀裕回了房,眾人也就散了。
沈嬋萱娘在碧水院等待沈雁,等她回來,都忍不住迎到門口來了,「怎麼樣?」
沈嬋雖也是沈家小姐,可到底隔了一房,而且又事關沈弋的閨譽,她就是關心也不便過去。而萱娘則是府裡的表小姐,這種事更是不方便近身了。可這事鬧的這麼大,倘若裝作不知道,那又太假了,她們又並不擅長於作戲。
「應該不會有什麼大問題吧。」沈雁拿起桌上她們未喝的一杯茶說道。

第402章 不管?

沈嬋連忙執壺給她添了點熱的:「大冷天的,也不管冷熱就喝,凍傷了脾胃怎麼是好?」舉了熱茶給她,又道:「弋姐兒呢?她可還好?」到底是姐妹,而且閨譽對姑娘家來說何等重要,沈弋平日那麼的克制,這會兒遭遇這種事,總沒有盼著她不好的道理。
沈雁搖搖頭,望著她:「我並沒有與她說話。」
正說著,胭脂又走過來,說道:「彌香閣的落英方才塞了紙條來給姑娘。」說著遞過來。
沈雁接來一看,沈嬋便問:「什麼事情?」
沈雁抬眼望著她:「弋姐兒讓我飯後去長房。」
屋裡人皆默了默。
晚飯後沈觀裕便出門去了郭府,沈宓為了這檔子事也與沈宣聚頭商議起來。送了沈嬋去華氏屋裡陪坐說話,沈雁便帶著福娘到了長房。
季氏在廊下迎出來,面上表情如同院子裡被風揚起的落葉,一片散亂,聽說她來找沈弋,她也並沒有說什麼,默默地將她引到彌香閣,便退出門來。
彌香閣裡只點了兩盞燈,沈弋抱著雙膝坐在榻上,頭髮散下來,腳上未著襪,一張臉平靜到讓人心慌。
沈雁在榻下繡墩上坐下,拖過繡被來將她的腳摀住。
沈弋將臉緩緩側過來,望著她,目光像是被冰凍了千百年,艱難地轉動了一下。
沈雁望著她,開口道:「你這個人,其實最聰明,可惜就是太聰明,就總是容易把簡單的事情想得過於複雜。」
沈弋抬起頭,雙唇微顫著,對著腳尖靜默了半刻,忽然自嘲般地微哼了聲,吸氣道:「我不像你,你什麼都不缺,得天獨厚。
「而我呢,如果沒有意外,我的的確確算得上京師裡高貴優雅的世家小姐,可是如今我父親不在了,祖母也癱瘓在床了,我母親只懂得謹小慎微,不懂得籌謀,不懂得算計,就連保住我這優雅世家小姐的地位和名聲,我也一切都只能靠自己。
「而我就是再聰明,如今也敗在你的手下,你說老天爺公平麼?他一點兒也不公平。」
「怎麼不公平?」沈雁將溫在小銅爐上的滾熱的奶羹拿帕子包著取下來,哈著手,抬眼望著她:「我母親出身商戶,而且這麼多年並無子嗣,我父親因為愛她,也因為忠於當年的選擇而承受了巨大的壓力,我若不知道還好,既知道了,便不能不心憂此事。
「而我同時又不是像你一樣真正溫婉端莊的大家閨秀,在你看不到的時候,我總是在為滿足大家的期望做個舉止文雅的閨秀,和做我真實的自己二者之間糾結不已。
「我常想,我若是做了前者,那麼我來到世上的目的就是為了別人而活麼?而我若是不管不顧地做了後者,頂著沈家小姐之名的我豈不又太自私?你也許會覺得這根本不是什麼問題,但事實上,在某些時候,我確確實實也羨慕著你。」
沈弋定定地望著她,似是要透過她的雙眼看進她的心,看看她這番話的真假。
「但是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做你。」沈雁回望著她,「我們每個人都是不一樣的,我們注定不會從同一個地方降生,也不會以同一種方式離開這個世間。我們每個人走的道路都不一樣,我不必強迫自己成為你,也不會強求老天爺將我的生活變成你那樣的生活。」
「那是因為你不需要。」
沈弋踩著她的話音脫口說道,未進食的她因為激動,動作幅度而顯得有些過大。「你跟我說的這些,我也知道,可是現實總是殘酷的。我就是個溺水的人,我是在攀著你們二房這艘船在四處漂泊,你們到哪兒,我就到哪兒,可我永遠也只能處在你們的下方。
「我沒有辦法掌控自己的方向,可是我又不甘心,就如你說的,如果一個人無法決定自己成為什麼樣的人,成為生活在別人陰影之下的人還是能自己站立在太陽底下的人,那她到世間不是白來了一遭麼?
「我不是甘於命運的人,你也不是。所以你總該知道,換了你是我,當你發現從小到大你傾慕著的人其實並不能拉你出水面,也並不能拉你走出陰影,而這個時候剛好又有完全符合你理想的人出現,你也一定會像我這樣,立刻作出選擇的!」
沈雁沉默了會兒,探手試了試奶羹的溫度,然後道:「說來說去,你所做的其實還是為你自己。
「事情我沒有親歷過,我也沒辦法肯定地說不會,但是至少有一點我能肯定,我若是你,在我察覺到對方不適合我的時候,我至少會先結束與他往下發展的任何可能再去接近新的目標。這是原則。而後續的這些事情,你都可以避免的。你那麼聰明,根本不需要我來替你收拾殘局。」
「我只是擔心他會耍無賴!」沈弋急促地,「而事實證明,他也確實這麼做了。」
沈雁頓了下,說道:「其實事情我已經打聽清楚了,魯振謙之所以會惱羞成怒,是因為房昱在提到這樁婚事時表現得太過,再加上他常往沈家走動,導致他起了疑心。如果你不曾在諸家設計那番偶遇,令得房昱對你情根深種,他也不至於讓魯振謙抓到把柄。
「我說這麼多,你還是不明白問題出在你自己身上。如果你僅只是親近房大奶奶而已,就不會有把柄讓人抓,也不會反自己弄得如此難堪。日後到了房家,你恐怕會更加得到房昱的尊重,但是就因為你急功近利,反而弄巧成拙。」
沈弋臉上的紅潮又退去了,換成先前的灰白。
「你是來看我笑話的麼?」
沈雁目光黯下,「我從來沒想過看你的笑話。也許我對你幫助不多,但我以為我們縱然不算真有那麼交心,對彼此總歸也有幾分瞭解。你覺得我,用得著多此一舉來笑話你麼?」
沈弋目光怔怔,半日瞥開臉去,沾了淚的長睫毛如刷子似的在她臉上覆下兩片陰影。
「我承認,我害怕你們會取代二房成為沈家的下一任宗主和族長,我一度認為,哪怕是芮哥兒成就不如別的子弟,更莫提與二叔相比,只要有了這族長的身份在,總歸還是會有不少益處的。只要芮哥兒強大了,我也才會沒有後顧之憂。
「你永遠無法理解我父親死後在我周圍發生的這些改變,我甚至還惡毒地想過,如果一定要失去一個,我寧願失去的是母親而不是父親!我是打小養尊處優的大小姐,父親死了,弟弟還小,沒有人能夠保證我擁有風光的未來。
「我無法接受這種落差,不管是際遇,身份還是前途。我想要保住我身為沈家嫡長女的尊嚴,我心甘情願地為之籌謀。而你們二房恰好又以飛快的速度強大起來,我不得已,只能把你當成障礙。我除不了你,便壓下你。」
她的眼淚又流下來,纖秀的雙肩聳動著,越發顯得弱不禁風。
沈雁給她遞去一塊帕子,說道:「如果我們有想要爭奪家產的想法,根本就不是憑你的能力能阻止的。」
沈弋接過帕子,吐氣道:「我想過這些。但我即使知道,也仍然還是不肯相信。」
沈雁苦笑:「而現在我們根本不必動手,老爺子只怕也會考慮將家業傳給我們了。」
沈弋抬眼望著她,沒說話。
沈雁伸手端了那碗放溫了的奶羹,遞給她:「放心,我們根本就沒有想奪什麼家產的想法。即使老爺子傳給我父親,我敢擔保我父親也不會想要。
「正如你說的,榮華富貴我們一樣不缺,即使是分家出去,我們依然是沈家的子孫,該享受的榮譽我們同樣能享受得到。我父親雖沒有說過,但我也看得出來,為了沈家能站得更穩,他是沒有打算分家出去的。因為芮哥兒還小,他撐不起這麼大個家。
「但是現在看來,沈家根本就不需要我們,你們也不需要我們,等到老爺百年過後,我們必然會分家另過無疑。你是我姐姐,我願你求仁得仁,你想讓沈芮當家主,我們不會有半點意見。我希望你能夠順著你的想法一直走下去,憑你自己的力量扶持弟弟,將沈家發揚光大。
「除了這個姓氏,我們從來也沒有得過來自沈家的更多恩惠,有的只是爾虞我詐,不得清靜。我們巴不得不必管這些份外之事,過我們自己的日子。」
一陣風吹過簾櫳,面前的珠簾被撩得啪啦啦作響。
沈弋怔怔下地站起來,「你是說不管芮哥兒了麼?」她走近來,「老爺這次必然不會寬恕我,我已經沒辦法再幫芮兒。而我也已經知錯了,你怎麼還是不肯原諒我?芮兒若沒有二叔的幫助,他一個人要怎麼辦?」
「這不是原不原諒的問題。」沈雁歎道。
她轉過身來望著她,「你從前沒有把二房當成過親人來信任,沒有把我當成姐妹來相處,你只把沈家當成是你們長房獨有的,現在你幫不成芮哥兒了,便讓我們來接手,誰也不是傻子,怎麼會任憑你想怎麼使喚就怎麼使喚?
「何況,芮哥兒將來好的話便還好,若是將來有個什麼不順,說實話,我也怕你們把責任栽到我們頭上。」
「沈雁!」
沈弋失聲驚叫著,唇上的血色又在這瞬間裡褪盡了。

第403章 歸宿

她從來沒有見過如此冷靜的她,她分明不夠她有閱歷,她分明只懂得在父母面前撒嬌邀寵,充其量也就是在沈宓的栽培下有幾分聰明和學識,她素日裡做的那些事從來沒有入過她的眼。
日間當著沈觀裕的面,她提出那樣的提議,令得所有人驚訝和信服,她細思之下也知道事情無可挽回,所慶幸的是並未曾與二房有過什麼明面上的衝突,在這樣的情勢下她只能通過她來抓住二房這根救命稻草,來穩住長房的利益,也借他們來替自己扭轉逆勢。
是以方才一開始,她才會以低姿態面向她,但誰能料到,沈雁並沒有上當,她竟然拒絕了她!
「如果你要說這是冷血,那就是吧。」沈弋平靜地望著她,「我亦無所謂。」
沈弋如同失水的魚一樣大口地呼吸著,甚至需要扶著桌角才能站直。
她的臉色更白了,忽而急切地上前:「你怎麼能不管?眼下只有你能幫我!」
眼下,再也沒有比沈雁不插手她的事更讓人覺得絕望的事情了。
沈觀裕平生最注重家聲名聲,她就是知道才會那般拖著沒曾與魯振謙了斷,可沒想到魯振謙最終還是知道她和房昱的事並且鬧將了開來,即使她真的只與房昱見了兩面而已,可她就算渾身上下都是嘴也說不清了!更何況又在戲園子裡鬧出那樣大的動靜?
她出了這麼大的醜,連累沈家在房家面前需要低聲下氣,眼下沈家又在張羅著讓沈莘與房家小姐訂親而修復關係,那麼她的存在必然成為尷尬,房家同意訂親的前提也必然會是先解決掉她。這樣的話她還怎麼可能會落著什麼好?
沈觀裕多半會選擇將她遠嫁,而倉促之下的遠嫁又能挑得什麼樣的好人家?
沈觀裕如今將重心都放在沈宓身上,沈雁這次又在她闖禍之後給沈家指出了一條明路,她的話在沈觀裕面前份量明顯上升,如果她不插手她的事,那麼她就只能被沈觀裕從快從速地嫁出沈家了!
她身子因為說話太過用力而前躬著,也終於抑制不住情緒而失聲哭泣起來。
沈雁端坐在繡墩上,神情同樣萎頓。
屋裡充滿了一種悲淒的意味,如同外頭夜幕上的烏雲,沉沉地壓在人心上。
面前的沈弋纖弱無助,像是棵疾風裡的草。
沈雁忽然回想起自己的前世,最悲淒的日子是華氏死後,她一直深恨著沈宓直到他死,身懷著那樣的仇恨,她也曾經失去理智,也曾經不相信任何人,如果換成她是沈弋,她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有著跟她一樣的選擇。
前世裡的沈弋是平順的,從她的經歷來看,這些算計她一直都有,只不過也許那會兒沒有她在跟前礙眼,她把這件事處理得極好。比如說她有足夠的時間順應沈瓔的希望撮合她跟魯振謙,順勢栽贓魯振謙與沈瓔有點什麼瓜葛,如此一來既堵住了魯家的嘴,又達成了自己風光嫁入房家的目的。
這些內情已經無從知曉。
但沈弋自有一股生命不止,算計不息的頑強精神,倘若沈瓔仍在,以沈弋的手段,要算計著時刻想要攀高枝的沈瓔替她嫁去魯家,又能有多難呢?
她順手沏了杯茶,遞給已經漸漸平息下來的沈弋,說道:「你覺得為自己爭取前程沒錯,我也覺得你沒有錯。但你所請求的,我卻無法幫忙。你太相信自己的能力,一個時刻沒有安全感的人是可怕的,因為我永遠也不知道她要怎麼樣強大的保障才能完全安心收手。
「你是沈家的嫡長女,老爺不會虧待你的,放心吧。」
她站起身來,目光在蒼白而顫抖的她身上停留了一會兒,轉身走出了門去。
夜色像黑幕一樣將人間裹得嚴嚴實實,一陣冷風吹過來,沈雁攏緊了斗蓬領口,回房了。
沈房兩家退婚的事終於在來往多的貴族圈中小範圍的傳播開了,因為這之中也有房昱不莊重的原因在內,因此房家對外甚有涵養地稱是自家考虎不周草率行事,而並未明確地說出內因。
沈觀裕親自上房家拜訪了幾回,又說動了郭閣老夫婦作和事佬,加上沈宓又與房貫在外吃了幾回茶,再上房家周旋了幾趟,關係終於有緩和的跡象。半個月後沈家向房家提了親,給沈莘許了房貫二叔的嫡長孫女,房家排行老三的房一葦。
據顧茜如說,房三小姐性情溫婉,雖然不如沈弋這麼表現出色,又是旁支,但卻是房家小姐裡資質中上的,其父也在外任知府,配性格內向的沈莘應該蠻合適,由此看來房家行事還是厚道,並沒有借此擠兌沈家。
沈弋的問題不可避免地成為房家同意結親的重點,沈家又開始操持起沈弋的婚事。
這次再議婚,卻遠不如上回的風光了。雖然也仍然還有帖子上門,但要麼是些不入流的官家子弟,要麼就是急欲借步青雲的寒門士子,這之中任何一門都夠不上沈家小姐該有的歸宿。
沈弋這陣子病倒了,不吃不喝連神仙也不定能扛得住。
季氏每日裡也以淚洗面,但因為三房又有喜事,人前又還得強顏歡笑。曾氏不忍心,勸著她回房歇著,這些事便就由她與華氏陳氏來張羅。
沈芮也悶悶不樂,與沈葵甚至也鬧翻了。
沈葵撅著嘴兒委屈地到碧水院尋安慰時,沈雁正在聽華氏說起沈弋的婚事。她沉默了半晌,讓胭脂帶著沈葵下去吃零嘴兒,然後到墨菊軒,一面給沈宓磨墨,一面說道:「我記得謝家去年出了兩個少年舉子。」
沈宓埋頭寫字,並未看她:「那又怎麼樣?」
「謝家這個時候必然也想得到咱們家的扶持,所以先前才會千里迢迢遞帖來求婚。弋姐姐雖被退婚,房家卻未怎麼損她名聲,若讓她嫁去謝家,不但顯得咱們家不忘當年祖輩交情,而且嫁作世家之婦,於我們面上也有光。」
沈宓停筆抬頭,「你替她求情?」
「哪裡是求情?」沈雁哈哈笑道,「我這麼不肯吃虧的人,當然是為了我自己。」
沈宓靜望了她半晌,垂眸微微地唔了聲。

第404章 回朝

謝家如今逐漸籌謀復出,這當中最便利的一條路自然是與沈家再度親上加親,之前拒了人家,如今又再回頭尋上門去,雖然顯得不敬,但謝家處於這樣的形勢,理應不會出聲拒絕,丟一點面子跟重持家聲比起來,到底還是後者重要的,他們必然會選擇吃這個啞巴虧。
沈弋嫁去謝家,到底也不算辱沒了她沈家大小姐的名聲。日後,沈家自然也會對謝家多有扶助,這樣的事情,謝家只要細想想,自然會同意的。
至於嫁過去後她會面臨什麼樣的困難和阻礙,那不是沈雁該考慮的,以沈弋的手腕,不可能會使自己在夫家過得差到哪裡去,而她到底身後還有沈家這塊牌子。她既只求身份,那麼她最後便仍許她求仁得仁。
三日後沈宓派遣葛舟下了江南。
京中下起第一場大雪的時候,謝家派了他們二爺專程進京提親。
沈弋在獲知的那一刻,無聲地擁被哭了起來。
沈莘的婚期定在後年,但沈弋的婚期則在明年三月。
沈雁與沈嬋萱娘在水榭裡捧著桂花酒,賞著窗外飄飛的雪,討論著不久之後可以上莊子裡吃野味的時候,魏國公回朝的消息卻乍然而至了!
魏國公回朝的日期生生往後推了三個月,朝廷其實早就收到了他回朝的確切日期,但沈弋這檔子事出來,消息也就沒怎麼傳入沈雁耳裡。
為了迎接魏國公歸來,宮裡早做好了辦接風宴的準備,魏國公府也必不可免地行動起來。
整個國公府上下十分熱鬧,丫鬟小廝們忙著打掃庭院與房間,梅氏樂氏幫著指揮下人們掛燈廊上綵球,老夫人樂呵呵地幾個侄孫女的陪伴下察看四處,韓耘樂得連雞腿也不必吃了,就連鄂氏面上也帶著久違的笑。
每年臘八節韓家也有家宴,但這次比起往年顯然又更不同了些,因為領兵出征了許久的魏國公終於要在明日回朝,今年的家宴,終於又能夠全家老少齊聚在一起。
但這是大多數人的想法,在鄂氏心裡,她的期盼顯然又還多了點別的意味。
「國公爺回了府,往後太太也有主心骨了,世子爺那邊自有國公爺出面應付,料世子爺再強硬也不敢跟國公爺對著幹。」寧嬤嬤隨她挾著一身冷風進門,遂遞了手爐與她說道。
鄂氏長吐了一口氣,望著窗外往來穿梭的下人:「你想得太簡單了,即便是國公爺回了來,要把他這欽封的世子推下台來談何容易?飯得一口口地吃,我先把他跟沈家那丫頭的姻緣給斷了再說。我聽說他如今往麒麟坊還是跑得勤?」
寧嬤嬤點頭道:「世子爺對那沈姑娘,應是動了真心。」
鄂氏沉臉:「我管他動的是真心還是假心?總而言之,我不允許有什麼家族強大的女子嫁作世子夫人!御前得寵的沈家更是不行!」說完她睨著她:「你既然明知道他對那丫頭動了心思,怎麼也不去打聽打聽她的事情?你在忙些什麼?」
寧嬤嬤面上一怔,連忙道:「奴婢最近只忙著關心國公爺回朝的事了,因而一時——」
見鄂氏仍然面有不豫,她連忙又道:「老奴這就下去安排,定讓人把那沈姑娘的一應消息打聽得來。」
鄂氏瞥了她一眼:「下去吧。」
等到寧嬤嬤走了,她深呼吸一口氣,走上前將擺在桌上一樽玉佛擺了擺正,又擦了擦佛頸上一串檀香珠,才又出門去。
寧嬤嬤這裡出了正院,到得僻靜處,忽然回過頭,望了從屋裡出來走向了反方向的鄂氏一眼,那雙眼裡的莫測,竟讓欄外的梅枝也不由隨風顫了一顫。
魏國公班師回朝的消息早幾天就傳遍京師朝野了,百姓們在街頭巷尾熱議的便是西北的軍情。魏國公能夠回朝,這就說明西北暫且無虞,雖然大周開國以來便對東遼閉關鎖國,影響了許多經濟,但是能夠過上幾天安生日子,對百姓們來講卻是再好不過的事情。
韓稷最近也忙著與左漢聲等人清點軍務,魏國公回朝之後第一件事,便是得接手這些。
房家跟沈家的事他自然也聽說了,事情峰迴路轉,倒也讓他鬆了口氣。畢竟將來沈雁的事就是他的事,沈家若真因為沈弋的事跟房家鬧僵了,他少不得也要出面周旋一二的。
至於房昱,聽說近來在外祖家小住,等沈弋嫁去江南之前,並不會回府來?是與否,他已無暇去確認。
大雪下了整日,北城門在天綻亮時便大開了。
辰時初魏國公率軍緩步靠近京師,首輔諸志飛及兵部尚書郭雲澤、魏國公世子韓稷、中軍營副都督左漢聲、中軍僉事秦昱率著眾將在城門外迎接,並宣讀聖旨,沿途四處有人鳴炮,有人歡呼,還有人叫著魏國公威武。
這場面自不必說了,沈雁即使沒去也能想像得出那陣勢。
這一日宮中賜宴,滿朝四品以上的文武官員皆需參加,沈觀裕父子自然也要在陪宴後方才回府。
沈雁自然不免跟沈宓打聽這一路的新聞,沈宓一面搖著折扇散酒氣一面道:「跟往常的宮宴並沒有什麼不同,就是關於西北的話題多了些。皇上顯然還是有些惋惜未能向東遼開戰,但是許閣老一句『大周賠不起』,他倒是也沒再往下說了。」
許敬芳的敢言真是讓人忍俊不禁。
沈雁托著腮,又問道:「鄭王楚王沒鬥心眼兒嗎?」
「這種場合,他們還沒那個膽子。」沈宓搖著頭,頓了下,又蹙了蹙眉頭道:「不過皇后與鄭王之間貌似有了點摩擦。」
「哦?」沈雁來了興致。
沈宓道:「鄭王給皇后斟酒,皇后抬手蓋住了酒杯。當時我就在鄭王下首,我還發現皇后在拒酒之時對鄭王有牴觸之色。」
蓋住酒杯,這是很細微的一個動作,可是當著文武百官,而且又明擺著是賜給魏國公的接風宴,皇后拒絕鄭王的斟酒,還是有些不妥罷?而且她還對鄭王此舉有所牴觸,鄭王可是她如今唯一的法寶,難道說他們這對母子也有了裂痕?

第405章 喜事

「這件事老爺知不知道?」她問。如果皇后母子間真出現了矛盾,那麼沈觀裕會怎麼做?沈觀裕因為劉儼作惡早就恨上了皇后,自那之後他與鄭王碰面的機會遠比與皇后碰面的次數多,這件事會不會也有沈觀裕從中起了什麼作用?
「你竟然跟我想到了一處。」父女就是父女,沈雁才提了這一句,沈宓就知道她想什麼了,他說道:「老爺當時與房昱的父親房貫大人坐在一處,應該是看到了這一幕的,但是他聲色未動,看著竟像是看慣尋常的模樣。」
「看慣尋常?」那就是說近來皇后與鄭王間時常如此了?鄭王竟敢撩撥皇后?不,憑他的心機手腕,他有什麼撩撥不了的?可他又哪裡來的底氣?難道說他出府的這大半年裡,已經悄悄為自己積攢了一些人脈?
如果是這樣,那必然是借助沈觀裕的力量積攢起來的了。
沈觀裕若幫助鄭王暗地積聚實力,這豈不就是成心讓鄭王脫離皇后?
想到這裡她不禁笑起來,她早就知道沈觀裕不是那麼會吃虧的人,他若不藉著鄭王這顆棋擠兌擠兌皇后又怎麼對得起沈家在皇后姐弟手裡受的那些個悶氣?
「爺,爺,出事了,奶奶無端地暈倒了!」
爺倆正嘮著,葛舟忽然三步並倆地拔腿闖了進來,口裡的驚慌讓人心驚肉跳!
沈宓騰地起身衝出門去,腳上一隻鞋被他甩在了門檻裡。
沈雁撿起來拔腿追上去,到了正房便見華氏平躺在榻上,正被黃嬤嬤等人包圍著。
「還不快去請大夫!」沈宓將素日的沉靜從容一股腦兒拋到了腦後,伸手撥開眾人然後將華氏攬在懷裡,一面掐著人中呼喊著。
扶桑忙道:「已經讓人去傳了!」
沈雁乍聽時也是慌不可迭,等湊過來將鞋子丟在沈宓腳下,細細打量了兩輪華氏面色,只見豐潤光澤而且氣息均勻,心下便有了疑惑,趁亂拉著扶桑到一側,悄聲問她:「奶奶的小日子,是什麼時候來的?」
扶桑一怔,兩眼裡立刻綻亮道:「還是十月初來的!」
十月初到十二月初,這都兩個月了!
沈雁與扶桑相視著,雙方皆目帶喜意,但又默契地並未作聲,回到了屋裡。
沈家有自己的家醫,大夫很快來了,同時陳氏曾氏還有萱娘聞訊也紛湧而來。
大夫幾乎是被架著到了榻前,沈宓從帳幔後拿出華氏一隻手來擱在自己膝上,覆上絹子示意大夫上前。
滿屋子人包括沈雁扶桑都將一顆心提到了喉嚨口,而今日的時間彷彿過得比任何一個時刻都要慢,眼看得桌上的香去了半截,大夫終於放了手,然後如同驚到了似的又再次診了診。
大家在煎熬之中再等了片刻,終於盼到大夫站了起來,帶著絲激動與振奮沖沈宓作揖道:「恭喜二爺!恭喜二奶奶,時隔十二年如今再得珠胎!」
大家被這句話炸得懵了懵,再得珠胎,是說華氏又懷孕了?
沈宓怔了片刻,上前道:「你可確定?沒有診錯?」
大夫道:「若有錯處,但憑二爺二奶奶處置!」
全屋人靜默片刻,嘩地一下就熱鬧起來了!
「阿彌佗佛!這是真的!真是太好了!」黃嬤嬤眼裡飆著淚,立時又哭又笑地合十唱起佛來。
扶桑轉身拉著沈雁的手高興地跳起來,紫英等人也個個樂開了花。
陳氏百感交集,曾氏卻是露出由衷的笑容,走到榻邊給華氏掖了掖被子,然後問大夫道:「這真是天大的喜事!不知道二嫂身子狀況如何?怎麼會昏倒,要不要吃點湯藥安安胎什麼的?」
大夫道:「二奶奶身子狀況極佳,之所以昏倒,乃是因為肚裡胎氣過旺所致。平日裡注意情緒,不要生氣不要過於勞累即可。如今胎兒本身胎氣已足,飲食上不宜大補,以免將來胎兒過大,於生產不利。」
這些都是些套話,有經驗的人都曉得的,既然確定是懷上了,而且大人孩子都好,那就沒有什麼好憂慮的了!
屋裡屋外頓時奔走相告,多年無子嗣的二爺終於又盼來了華氏懷孕,哪怕再生個閨女,也是值得慶賀的了!
沈宓在華氏身邊呆坐半晌,回到墨菊軒又呆坐了半天,直到滿院子傳來恭喜道賀的聲音,就連魯家顧家也都派了人過來道賀,他才算是慢慢接受了這個事實。
原本他是真沒打算華氏為他添子女的,也早就想好了把沈雁當兒子教養,如今突然有人告訴他又還有新的兒女,他怎麼可能不意外不驚喜?
這一日他就再沒出過門了。
傍晚季氏又專程過來道喜,雖是滿臉笑容,但這笑容背後又透著幾分落寞,想想沈弋一心與二房較勁,如今自己落得遠嫁他鄉的下場,而二房這裡卻又更多了層希望,讓她真心替二房高興,著實強人所難。好在旁人見了,也無人會去點破。
沈觀裕下衙後得知消息,連聲道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也連忙讓人去傳沈宓過去問話,沈宓回話說要照顧華氏喝湯,沒空去,老爺子氣得鬍子都飛了起來,想起還有個沈雁,便就將她喚了過去。
沈雁也是樂飛了,老天爺待她真是不錯,不光讓她重活了一回,還派給她一個神醫辛乙,雖然等待的時間有點長,但想想結果,也是無論如何都值得的了!就算華氏這胎懷的是女兒,但起碼證明她還能夠再生,大不了再懷就是!難道情況還會比之前更糟糕麼?
做好了心理準備,也就毫無壓力了。
到了上房,痛痛快快把事情跟沈觀裕一說,沈觀裕也不免露出笑容來。
捻著須在書房裡踱了兩圈,連聲道著「好」,又歎息也似的道:「不管是男是女,都是好的,咱們家姑娘少,再添個姑娘也是好事。」
沈雁揶揄道:「沒有兒子,我母親怎麼叫做盡職。老爺不會怪她沒給我父親傳下子嗣麼?」
沈觀裕回頭瞪了她一眼,倒是也沒指責她什麼,回到書案後,卻說道:「元宵節萬華樓會有燈會,到時還會有歌舞笙樂可看,你想不想去?」
無事獻慇勤。沈雁揚頭道:「不去。」
沈觀裕瞄了她一眼,慢悠悠地倒騰著桌上的筆筒,再說道:「聽說來的還是西域那邊的舞孃。以及還有隨著西征隊伍從西北過來的西域大廚,會現場製作烤全羊,羊肉串兒什麼的。還有中原吃不到的奶酪和葡萄酒,還有……」
「那我要去!」
沈雁舉起手,順道嚥了口口水。
真是老奸巨滑,是打哪兒知道她嘴饞烤全羊和奶酪的?
算了,不就是想讓她去請沈宓麼?看在他親自允准她出門的份上,幫他個忙好了。
沈觀裕揚眉覷了她一眼,帶著絲得意轉身去書架上拿書。
沈府各房今夜裡都有些難以入眠,華氏的再孕無疑給了府裡每個人不一樣的衝擊,他們喜的喜,憂的憂,唏噓的唏噓,二房裡從此像是開闢了另一片天,又有更廣闊的翱翔的餘地了。
此時的魏國公府,褪去了一整日的暄鬧和繁華,則變得有些迫人的安靜。
榮熙堂的外書房,韓家父子二人面對面坐在胡床上,中間隔著一張擺著茶具的小方桌,一切像是入定了一樣靜止著。窗下立著的紗罩宮燈泛出著的光輝映在他們側臉上,韓稷的臉龐愈加俱備誘惑力,而魏國公的臉,則突顯出一股似憂似怒的神情。
鄂氏端著瓜果在窗下站了站,而後將盤子遞了給門口的護衛魏成,轉了身離開。
魏成敲了敲門,魏國公才像是回了神,將目光從韓稷臉上移開,用著微啞的聲音:「進來。」
燈光因而全部照向他的正臉。
魏成走進來,以極之恭謹的姿態將盤子放上方桌,而後又垂首退了出去。
魏國公瞥著關上的門,頓了一會兒,才又把臉轉過來。
他三十餘歲的年紀,有一雙遺傳了老夫人的濃眉大眼,一根仿似用鑿刀一點點雕出來的挺直的鼻樑,一方薄而凌厲的雙唇,線條利落的下頜上沒有長鬚,但是有短而青的胡茬,而他的身材,因著常年習武,肌肉結實但並不誇張,膚色黝黑但又泛著健康色澤。
這一切都使他看起來英武又有魅力。
但是,俊美的韓稷顯然並沒有遺傳到他的什麼。
韓稷微微地垂了那雙狹長的眼,並挑了挑唇,伸手拿起一顆桂圓來,狀似無聊地剝著。
魏國公微微地皺眉,望著他:「我聽你母親說,這世子之位是你自己去跟皇上討來的?」
韓稷將剝完的果殼放進空盤子裡,說道:「父親對於母親的話真是深信不疑。」
魏國公將眉頭又皺深了點:「我相信你不是那種人。所以我才來問你。」
韓稷頓了頓,連殼帶肉丟進盤子,交叉著十指在桌上,望著他:「如果父親認定我是那樣的人,那我無話可說。如果您不認為如此,我則不必多說。世間又不是什麼事情都有答案,正比如我,也想知道,對於韓家的世子之位,父親原本有著什麼樣的打算?」

第406章 怒恨

魏國公凝眸,久久未曾出聲。
韓稷笑了下,眼望著一對相互磨挲的拇指,說道:「我在韓家呆了十六年,承蒙父親教育栽培,總算也不負父親所望,一面落得個破敗的身子,一面也學有所成,所以從很多年前起我就知道你本沒有打算讓我繼承世子之位的念頭。」
「什麼叫落得個破敗的身子?」魏國公眉頭皺得愈發緊了,「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身中了十六年的毒,僥倖沒死,父親覺得我連自嘲兩句也不該麼?」韓稷靜靜望著他。
魏國公凝眸,竟然也無言以對。
既是胎毒,那麼自然是源自母腹之中,他與鄂氏身為父母,不怪他們又能怪誰?
但是,這又怎能怪他們?
可若是不怪他們,又能說是怪誰呢?
也怪不得他有怨氣。
魏國公緩緩地握緊雙拳,眼裡的慍怒竟也黯下去幾分。
他默默地抿了口茶,望著對面的他,目光裡又浮出一絲柔和。
「我不是責怪你不該當這個世子,也不是認為你當不好,只是覺得為父年紀並不大,也許可以讓你選擇更合適的道路,眼下既然皇上已經賜封於你,你就好好當差,不要再三心二意,也不要記怪你母親偏心了。」
韓稷望著他,並沒有說話。
魏國公忽然微笑起來,「我兩年沒見你,你又長高了,聽老太太說,持家理事也是強的。我很高興。原來礙著你身子不好,怕你吃不消邊防的苦。如今看來倒是不必了。等將來有機會,我再讓你去西北歷練歷練,你介時便又能學到更多的東西。」
韓稷睨他道:「把我支到西北,好再換個人當世子麼?」
「這是什麼話?」魏國公拉下臉,半晌後無語地喝盡杯裡的茶,凝眉望著他道:「我是你爹,難道你對我連這點信任都沒有嗎?」
韓稷垂下眼。望盤住的雙腿。
魏國公望著他低垂的頭。語氣又鬆了些,說道:「你從前不是這個樣子,我覺得你跟你母親也生份了。今兒夜裡在飯桌上,你自始至終沒看我們一眼。這兩年,是不是出了什麼事?你是我兒子,有什麼事情。你告訴我。」
韓稷搖搖頭,撇開臉。「沒有什麼事。」頓了一下鬆開盤著的腿走到地下,又道:「時候不早了,我該回房了。父親車馬勞頓,也早些安歇罷。」
說著便走向門口。
魏國公也隨後下了地。望著他的背影,說道:「不管怎麼樣,你都是我兒子。就算你母親偏心耘兒。你也還有我。過幾日我再帶你去祠堂祭祖。往後你就是我魏國公府的第三代傳人了,萬事三思而行。萬萬不要辱沒了韓家門楣。」
韓稷在廊下陡然頓住,握拳了半日,才又抬步出了門廊。
魏國公望著門外夜色,眉間的深凝久久也未曾散去。
韓稷走出門來,月光下眉間泛著清冷,也像是高山上一抹寒冰,經年也化不去似的。
鄂氏聽得韓稷回了房,立時出門到了外書房。
「你問他什麼了?他怎麼跟你說的?」進了門,她劈頭便問。
魏國公仍坐在桌畔,對她的質問隔了有片刻才淡淡道:「沒說什麼,他是我們的嫡長子,他來襲這個爵,並沒有什麼不妥。」
鄂氏只覺渾身發冷,她失聲道:「那耘兒呢?耘兒怎麼辦!」
「耘兒是次子,自會有他該得的。」魏國公拿起桌上不知什麼時候傳進來的一壺酒,自斟了一杯,又道:「難道我還會虧待他不成?」
「你不會虧待他,你怎麼不會虧待他?你把爵位傳給稷兒,不就是虧待了耘兒了嗎!」鄂氏已有些難以自持,她日盼夜盼盼著他回來,沒想到區區片刻的功夫,他就已經倒向了韓稷!「你這麼偏心他,難道就不怕耘兒將來恨你!」
「好了!」魏國公啪地將酒杯拍在桌上,「他們都是我韓恪的兒子,爵位只有一個,稷兒並無過錯而且才幹謀略並不輸我,讓他當世子有什麼錯?難道你還想讓我去宮裡請皇上把這旨意給撤回去不成?!
「你說我偏心他會招致耘兒的記恨,那麼你呢?他從小到大多孝順的一個孩子,這兩年我不在府裡,回來見到的便是沉默寡言的他,這兩年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到如今,你依舊還在怪責我偏心,你有沒有想過你自己這個當母親的公不公平!你就不在乎他記恨你?!」
「他憑什麼記恨我?難道這些年我對他還不夠好嗎?!」
鄂氏紅著眼眶,胸脯一起一伏,已然難以忍耐。「我能把他養到這麼大已經盡我的責任!他現在都有,我只不過為耘兒爭取一個爵位,這難道也叫做過份嗎?!」
她心裡的委屈一下子奔湧出來,眼淚順著臉龐滾落下地,十餘年的夫妻,她替他養大了兩個兒子,他甚至從來都不曾跟她解釋韓稷的來歷,把她當傻子一般地糊弄!她也只不過為自己的兒子爭取一點利益而已,而他連這都不給她!
她的期盼一下子化成了灰,變成發黯的一團雲,將她整個人都籠罩在內了。
魏國公靜坐了會兒,見她呆坐著未動,忽而也走過來,緩聲道:「我們只有兩個兒子,若說我偏心稷兒,你不偏心耘兒麼?如果我們都只顧著小兒子,那稷兒又怎麼辦?他受了這麼多苦難,理應得到我們更多的愛護才是。難得他們兄弟齊心,就讓他們去吧。」
鄂氏任憑眼淚往下流,未曾再回他一個字。
魏國公說話算話,即使是才回朝,手上堆積的軍務如山似海,可翌日他就安排了府裡管家周似海打點帶韓稷去祠堂祭祖的事宜。周似海定了日子在臘月十五,一則這日本就是往祠堂進香的日子。二則有著七八日時間準備,介時也不至於手忙腳亂。
而祭祖之後,接下來中軍營裡則又提拔一批干將,因著中軍僉事秦昱自認年事已高,向魏國公遞了辭呈,因而與韓稷商議之後,魏國公遂將秦昱的長子、同在中軍營裡的副將秦奐德補任了僉事一職。王儆鄭魁等人官職未曾提級。但是卻分別都有加授的正四品的廣威將軍和明威將軍之銜。
韓稷因此著著實實忙了兩個月,就連新年也幾乎是在軍營裡過的。原本答應韓耘下雪帶他去莊子裡逮兔子,因為無暇前去而托付了薛停董慢這對富貴閒人。
中軍營這番動作一下來。朝野內外也暗生了些波瀾。
因著韓稷襲爵乃是魏國公不在朝時皇帝直接下的旨,是以暗中也有許多人在等著看皇帝和韓家的笑話,看看皇帝這道旨下來,會不會弄得君臣之間滋生嫌隙。又者韓家父子之間出現什麼不和,介時這權勢傾天的四大國公府又該有話題可供娛樂了。
然而當人們看到這次提拔的將官裡十之六七不是與韓稷共過事的將領。便是韓稷當任世子之後重用的人才,許多議論便就戛然而止。畢竟魏國公能夠重視兒子看重的人,這就足以說明他並不排斥讓韓稷傳承家業,連他當爹的都全盤接受。旁的人還有什麼屁放?
於是京師對於這位新晉的國公府世子一改戲謔輕視的態度。
為著這次補替,大營裡也有些不服的聲音,韓稷使出魄力擺平之後。知情人不得不服,外界也更加熱衷吹捧起他來。許多人已經開始私下裡打聽韓稷的婚事,緊接著上門來串門的官眷也開始增多,鄂氏每日裡少說也總要接待兩三個。
當然,大家口上說是給鄂氏道賀而來,長子襲爵的事定了,魏國公又回朝了,還得了皇帝許多賞賜,底下將軍也跟著沾了光,這都是喜事。
但是,鄂氏哪裡不知道她們是來幹什麼的?
因而面上沒事人兒一樣跟她們說的笑不攏嘴,私底下關於韓稷的婚事卻是半個字都不說。
「她們一個個地想把女兒往頤風堂塞,想接著我的位子當國公夫人,真是做夢!」房裡無人時鄂氏這般跟寧嬤嬤冷笑。
寧嬤嬤道:「其實他們就是把女兒嫁進來最終也得不了什麼好果子吃,難道太太還會容許他最後真的當上國公爺不成?咱們國公爺還年輕得很,太太可以拖他下台的時間還很長哩。」
「說的簡單!」鄂氏斜睨她,「眼下這些找上門來的可都是跟中軍營或是韓家有交情的人家,我若是讓他們把女兒嫁進來,最後又讓他們的女兒跟著韓稷倒了霉,他們難道不會恨上我?到那個時候耘兒豈不也失去了份量?又能落得什麼好處。」
寧嬤嬤忙道:「還是太太考慮得周到。只是國公爺如今這般偏袒著世子爺……」
她不提這個還好,一提這個,鄂氏的心緒又浮躁起來。
魏國公回府那天夜裡她滿心以為他會在聽她告完狀之後嚴斥於韓稷一番,雖說不可能立即反口改任世子,可是最起碼也要起到令他厭惡起韓稷的作用,可是沒想到他不但沒有責備韓稷什麼,反而順勢接受了現實,這豈能令她不怒不恨?

第407章 春心

「若不是為著耘兒,我一定早就跟他鬧掰了,也一定不會裝傻充楞地讓他以我還不知道實情,讓他繼續這般愚弄我下去……」
她望著窗外咬牙吐語,眼裡的恨意那麼深重,就好比一汪無底的深淵。
寧嬤嬤目光閃爍地望著她的背影,正要垂下頭去,她忽然又轉了身,說道:「與其我眼睜睜瞧著大伙把閨女往府裡送,倒不如我先下手為強。你去物色幾個門第看著不錯,但實際上又沒什麼前途的人家的姑娘,然後來告訴我。」
寧嬤嬤說道:「太太是想給世子爺許個小戶人家的女兒?」
鄂氏斜眼睨她:「我有這麼說麼?」
寧嬤嬤微頓,立刻會意,躬身出了門去。
韓稷祭過了祖,他這世子身份便就又穩定了一分。
自打上回在戲園子短暫見過一面之後沈雁也沒有見過他,也不知道他怎麼樣了。
消息雖是不斷地有傳來,但大多是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最大的好消息算是他與魏國公之間並沒有什麼鬧出什麼衝突,本來她還擔心著憑他對鄂氏的所作所為,會趁魏國公回朝後有番動作,沒想到他比她想像中沉得住氣。
如果他要報仇,眼下的確不適合跟韓家起衝突,攘外必先安內嘛,眼下他爵位到手了,兵權也到手了,鄂氏暫且又能拿他怎麼樣呢?他身份敏感,不把來自朝廷的這個最大威脅去除或是牢牢掌控在手裡,那麼他就是撕破了鄂氏的嘴臉也是無用。
她讓龐阿虎把華氏有孕消息告訴給了辛乙,辛乙翌日趁著沈宓不在,也來請過一次脈,確認母子都很健康,沈雁才叫做徹底放了心。同時韓稷也找了幾樣金玉製的小孩子們戴的鎖啊珮啊什麼的讓辛乙帶過來,以晚輩的名義送給華氏。
東西雖然精巧,但並不是什麼價值不菲的物事,華氏也就收了。
沈雁拿著那堆金鎖金環珮看了半日,竟莫名覺得暖心。誰說他是個蠻不講理的人,其實除了胡攪蠻纏,他也蠻細心的嘛!
新的一年在鑼鼓與鞭炮的賀歲聲裡蹭蹭地過去了。
忙過了十來天的年節禮,各府裡也逐漸平靜下來。但是沈弋的婚期卻將近了,府裡開始著手操辦起她的婚事來。
雖說這門親事內裡有著說不出的苦衷,但是終歸是沈家嫡出的大姑娘,派場上又怎麼能含糊?嫁妝是不愁的,沈夫人原先就有專門留出來給她的一部分嫁妝,府裡再出一些,季氏自己再出一些,倒是足足有一百零八抬。
謝家催妝的隊伍從正月底就進京來了,走的是水路,算了算也有兩大船。
這之後各府裡上門來添妝的人就絡繹不絕了,大家都不知道房家為什麼與沈家退婚,但兩家重新又訂了親,而且事後房家又各種維護著沈弋的名譽,因而外界對她的微詞還是在可控的範圍內。
沈弋這幾個月幾乎不出房門,就是出來也是靜靜地坐在一旁,衣著上也褪去了鉛華,素樸而淡雅,常常靜坐在一旁的時候,使人覺得她就是一朵被冰雪覆蓋過的臘梅花,只有她清傲冷艷的氣質提醒著人們她還在。
沈雁送給她的是很普通但貴重的一副赤金頭面,放在金銀堆裡真不顯眼,好像成心不願讓人記得她也以姐妹身份添過妝似的。而沈嬋送給她除了成套的繡品,還有道釀酒的方子,萱娘也送了她收藏的一把焦尾古琴。
二月裡雪化了,三月裡就迎來沈弋的喜日。
府裡著實熱鬧了幾日,幸不幸福是自己的,風不風光是給人看的。
沈弋臨上轎前塞了個荷包到她手裡,後來沈雁打開一看,是她常年掛在脖子上的一枚玉珮。
這倒是讓人很意外。
沈雁將之連同荷包一起放進了妝奩匣子的夾層,沈弋這一篇,至此便翻了過去。
春天隨著華氏的肚子漸漸顯形而隨之到來。
才三四個月的月份,卻比常人顯懷得早。
沈宓十分緊張,並不准她過多勞累,曾氏陳氏她們甚懂分寸,自動地將家務事攬了過去。季氏如今更加低調謙遜,沒有沈弋相助,很多事她都拿不好主意。但妯娌們卻並沒有因為沈弋的遠嫁而對她有所怠慢,總的來說,眼下的沈家有著沈雁印象中前所未有的平靜和祥和。
辛乙每月都會挑一日到沈府診診脈,這不但是沈雁的期盼,也是韓稷給的任務。
「她沒有兄弟姐妹,好不容易有了希望,你當然要仔細著。」
忙了兩三個月,終於漸漸閒下來,韓稷在露台上曬著太陽,一面與辛乙理所當然地道。
辛乙微笑垂首,看一眼欄外開得正盛的桃花,卻說:「春天來了,蜜蜂都開始採蜜了。」
韓稷不知聯想到了什麼,臉上微微地紅了紅,卻若無其事地望著欄下,說道:「他這陣子也該閒了吧?」
「國公爺麼?」辛乙伸手洗著茶具,慢悠悠地:「聽說今日與在京的董世子顧世子去了莊子裡多久釣魚,也不知道回來不曾。」
韓稷臉上的紅又深了點,舉了面前半杯茶擋在臉前,睨他道:「我是不是該讓他去沈家提親了?」
辛乙沒如平時那般很快接話,這次足足把手上茶具洗了兩遍,才拿絹子擦了手,「親肯定是要提的,但我想來想去,事情恐怕沒有那麼順利。」
「什麼意思?」韓稷有點不高興。
辛乙搖扇道:「請國公爺出馬我認為不難,難的是,太太那邊如何擺平,沈家那邊會不會同意?據我所知,太太十分忌憚少主迎娶家世強大的女子,尤其是雁姑娘。其次,雁姑娘終究才十二歲,如果僅僅是提親,興許還不難,可少主要怎麼使得沈家答應很快將雁姑娘嫁出來?」
韓稷頓時無語。
這些問題其實他偶爾也會想到,但卻因為沒到時候而沒有仔細深想,如今辛乙也提了出來,就不能不認真細想了。
請動魏國公去沈家提親應該問題不大,從外在條件看,沈家的女兒嫁到韓家當世子夫人,不光家世相當,一文一武也很利於兩方家族穩定。魏國公既然把世子之位都心甘情願傳給了他,自然沒有再掐著不讓他變得強大的道理,畢竟他強大了,未來的韓家才叫做強大。
而鄂氏這邊,的確也會有許多阻撓,女人心海底針,有時候他還真難判斷出她具體會用什麼樣的手段對付他。
他沉吟片刻,說道:「這件事我得先私下跟他商量好才成。你找個時間,讓我能跟他聊兩句。」
辛乙點頭:「明兒國公爺會去大營,私以為少主趁著這機會與他說十分合適。」
在府裡說難免會受鄂氏干擾,而在外頭,她的手也伸不到那麼長。
至於沈家那邊怎麼辦,卻只能先一件事一件事地來了。
韓稷點點頭。
翌日早上他便與魏國公一道出了門。
父子倆先上大營裡巡視了一圈,然後日中時分便回了五軍都督府。
韓稷在自己的公事房拿了罐六安瓜片,到了隔壁魏國公房裡。
「今年的新茶,我才買了三斤。」
魏國公從成堆卷宗裡抬起頭來,瞄了眼這茶葉罐,將之塞進抽屜裡,然後揚眉道:「找我何事?」
韓稷拖了張椅子在他對面坐下了,咳嗽了兩聲,然後才開口道:「我看中了沈御史家的二姑娘,想請您幫我去提個親。」
「提親?」魏國公兩眼骨碌碌在他身上轉了兩圈,翹起只手指來指著他:「沈家?」
韓稷點點頭,表示默認。
近來府裡常有人主動上門求親,魏國公是知道的。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十分正常。
沈觀裕其人,魏國公當然也知道。不但是知道,同朝為官十來年,而且對其人還很有些刮目相看。畢竟不是誰都能夠頂著前朝遺臣的非議在新的朝堂把腰桿子挺直,而且還在這樣的逆境中同樣又站穩了腳跟的。
文武不同路,又因為沈家這些年低調行事,他沒曾與他們打過交道,不過這次回朝接風宴上沈觀裕父子三人在朝上卻顯然地位又不同了些,更聽說沈觀裕還是下任內閣大臣的熱門人選,他印象自然又更深刻了些。
他想了想,說道:「我聽說沈家年初才嫁了個小姐,怎麼他們家還有適婚的小姐麼?」
不管怎麼說,自己的長子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而且又有了心儀的姑娘,他自然是高興的。更何況他的眼光還不錯,選中的是有著百年底蘊的沈家的姑娘,這麼好的婚事,他有什麼理由不贊同。
「沒有。」韓稷望著他,「我看中的,是沈宓大人的女兒,她才十二歲。」他又咳嗽了兩下。
「十二歲?」
魏國公饒是有成人之美,聽到這話卻也不由得拔高了聲音。「十二歲還是個半大孩子,你怎麼看上了個孩子?!」他撫著案,只覺匪夷所思。倘若韓稷同樣還是個十二三歲的孩子,他倒也不會太意外,畢竟年歲相當,是極容易相互產生好感的。
可是他今年已經十七了!
對方才十二歲,這得等多久才能給韓家生下嫡長孫?

第408章 重點

「十二歲又如何?」韓稷又有些不高興。他如今但凡一聽到有人對這樁婚事發表一點點不看好,就會忍不住不高興。「她聰明可愛懂事而且有勇有謀,是天底下唯一配得上我的人,我認定了她,哪怕她只有兩歲,我也會等,會娶。」
魏國公氣結。心裡明明踹著火,又強忍著不往外撒:「這滿大周天下,就沒有一個年齡相當又能入你眼的姑娘了嗎?」
「沒有。」韓稷兩眼望著地下,沒好氣。
魏國公徹底無語了。但這不聽話的是他的兒子,他還能抽他不成?他扔了手上的卷宗到一旁,「讓我想想!」韓稷聞言抬頭,情不自禁不彎了唇。魏國公輕瞪他:「瞧你那熊樣,那丫頭就有那麼好?」
韓稷道:「我母親在你眼裡,就有那麼好?」
魏國公再次無語。
旁邊的副將駱威瞧著不由噗哧出了聲,被魏國公一瞪,又憋了笑回去。
韓稷昂首挺胸出得門來,得意的樣子連廊下的士兵都不由頻頻注目。
魏國公對著他背影靜望了半晌,而後認命地招來駱威,「我記得沈宓就在對面通政司裡當職?你去打聽打聽沈家那姑娘,再打聽打聽沈宓。」沈宓前年回京,兩人倒是在春搜上有過一回碰面,但也僅只是碰了一面而已,他就臨時調過去了西北。所以對這個人竟是毫無瞭解。
駱威出去了一轉,倒是很快就回了來。
說道:「沈姑娘今年確實只有十二歲。在外露面的次數也不多,倒是她前不久嫁到江南謝家的姐姐在外有口皆碑,都說是個端莊大方的姑娘。沈大姑娘原先跟房家訂有婚約,但後來據說是請了高僧算過倘若二人的姻緣注定命中無子,所以兩家協商後還是退了婚。」
「有這等事?」魏國公擺明有些疑惑,「這房沈兩家結親之前難道沒有找人合過婚不成?」
「合過了。這是事後又算出來的卦。」駱威道。又補充:「小的雖是道聽途說,不過卻覺得此事有幾分可信,因為自他們退婚之後,房家的三姑娘又與沈家的二公子訂了婚。倘若真是有什麼人為的原因,兩家理應不會如此和睦。」
魏國公唔了一聲。
他倒沒認為沈家姑娘有什麼不檢點的地方,畢竟外頭又沒有不好的傳言傳出來,如此臆猜姑娘家的品行是很不妥當的。
他問道:「沈宓此人怎麼樣?」
即使是家世相當,也要看看親家的品行。世家大族的子弟也不見得個個優秀,如今沈宓在皇帝面前那般得寵,萬一是個只會邀寵的佞臣呢?
駱威道:「沈大人甚好棋道,技藝頗精。雖然長袖善舞但卻行事素有原則,對妻子一往情深,聽說沈二奶奶這麼多年並未曾給沈大人添子嗣,他也始終不離不棄,而且,也從來未曾有過愧對妻子的行為。」
用情專一,這倒是難得。
魏國公聽到這句,心裡的結已經緩緩鬆了開來。
一個能對髮妻用情至深不離不棄的人,總歸在別的地方也不會差到哪裡去。
「還有麼?」
駱威想了想,「聽說顧世子與沈大人是至交,國公爺若是想知道得更詳細,不如去問顧世子。」
說完他又笑道:「此外幾位元老,以及榮國公與沈御史交情也不錯,房公子還是沈通政的棋道門生,房貫大人與他交情也極好,諸閣老郭閣老對沈通政也頗為欣賞。國公爺若是要請媒人,倒是現成的有大把。」
魏國公聽得他說了這麼一大串,心下早已愉悅起來。拋去沈家這家世不說,作為一個遺臣後族,能夠得到這麼多重臣青睞,足見是不錯的。元老們與皇帝私下暗潮洶湧,而沈宓深得皇帝信任的同時又能與勳貴及元老們保持良好關係,除了人品端正之外,必然有幾分真本事。
他負手站起來,踱了兩步,說道:「這麼說,你也覺得跟沈家結親不錯?」
駱威笑道:「小的怎敢置喙世子爺的終生大事。」
魏國公望著他,定定道:「你是看著他出生長大的,小時候他頑皮我打他,哪次你沒有在背後求情?如今一眨眼他長大了,也該娶妻了,你與他雖無叔侄之名,也有叔侄之實,眼下無外人,說說又有何妨?」
駱威凜然垂眸,望了地下片刻,才說道:「國公爺既這麼說,小的再推辭就是矯情了。沈家這麼好的家世,舉朝也難尋得第二戶。官位倒是在其次,小的主要是覺得他們家底蘊足。前番顧世子董世子與國公爺接風的時候,曾提到皇帝這兩年對勳貴的態度。
「從這些事來看,若是咱們不強硬些,收回兵權恐怕也是遲早的事。我知道大家都不會放權,但也難敵宮裡設什麼圈套,倘若萬一丟了兵權,勳貴的地位就一落千丈。到時候文官勢必會壓在勳貴之上。
「據小的看來,沈家到沈宓這代只有更有輝煌而沒有敗落下去的道理,倘若我們有著這樣一門姻親,總算也不至於一敗塗地。而未來除了襲爵的世子,別的子弟還可以借沈家之力考舉科舉功名,而哪怕咱們兵權不丟,讓別的子弟們把科舉作為備選之路也是好的。
「所以小的以為,這樁婚事對韓家來說,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魏國公聽完也不由點頭,而眉間同時也浮現出一絲憂色,「你說的很對,趙家素有猜疑的毛病,皇上既然能為了個龐定北而下旨斥責董家,這已經是在試著朝勳貴伸手了。」
說完他對著窗外靜默了半晌,又面向他道:「可是對方才十二歲,這至少還要拖到三年後才能成親,那會兒稷兒可都二十歲了!」
駱威聞言笑道:「依小的看,世子爺恐怕沒想等到沈姑娘及笄再娶。」
魏國公一怔:「難不成那小子還想立刻就娶?」
駱威笑得如同提及自家的稚兒,「小的聽說,世子爺都請工部來人量過頤風堂的正房各間屋子的尺寸了,我猜想,恐怕是請了工部的人幫著打造新房。」
魏國公氣怔,口裡嗔罵道:「這小子!」
罵完又不覺失了笑,回頭撫著掛在架上一張弓幽幽道:「這小子,這不管不顧的任性勁兒,跟他母親當年那性子可真是如出一轍。」
他將弓取下來,對準窗外空手拉了拉弦,繃緊的弦被陡然放鬆,與空氣摩擦出呼呼的聲響。
駱威從背後望著他英鋌而蕭瑟的身影,眼裡也浮出絲傷感。
韓稷從魏國公房裡出來,就派了陶行盯著他的行蹤,聽說駱威去對面通政司晃了一圈又回了去,猜得是去打聽沈宓。而後又聽說他夜裡約了顧至誠吃飯,遂放了大心,沈家那邊根本沒有什麼話柄好讓人拿的,只要他對這事上了心,事情就已經成功了一半。
韓稷在書房裡擺弄著玉鎮紙,心裡的喜悅都寫在了臉上,「不知道父親會去請誰當這個媒人,是榮國公夫人,還是許閣老夫人?最好是找個份量重些的,讓雁兒的父親不便推辭的,我總感覺他不是很喜歡我,但也不知道哪裡得罪了他。」
辛乙坐在他對面,覷了眼只差沒把要成親三個字寫在臉上的他,涼涼道:「駱威出去那麼一轉便就打聽來這麼多消息,是少主您故意放給他聽的罷?」
韓稷反覷回來:「兵不厭詐。」
辛乙揚揚唇:「還是那句話,您自己的父親倒是不成問題,只是令岳面前恐怕就沒那麼好過關了。先不說他喜不喜歡你,只說沈家這樣的人家,根本用不著把女兒嫁這麼早。他們大姑娘也是滿了十六歲嫁的人。韓家跟皇家淵源頗深,難道沈家不怕背個賣女求榮的罵名麼?」
韓稷漸漸正色:「你想說什麼?」
辛乙道:「我的意思是,請誰做媒人是次要,眼下如何打動您的泰山才是主要。」
韓稷聽到這裡,手上的鎮紙也不覺放了下來。
沈雁即使不說,如今他也能確定她會嫁給他,不然的話她根本就不會在他告白過她之後不但沒有半點迴避的跡象,還會在需要幫助的時候直接找上辛乙。可辛乙說的很有道理,就算她同意了,沈宓不同意也是無用。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倘若沈宓夫婦不肯,難道他還能讓她跟家裡人抗爭不成?
要娶妻的是他,自然得他來解決了。
他沉思片刻,說道:「我知道沈二爺棋藝很高超,你幫我投個帖子到沈家,看他什麼時候有時間,賞個面於我,我請他在東台寺裡下棋喫茶。」
辛乙微頓,點了點頭。
沈宓夫婦把沈雁看得跟眼珠子似的,當初韓稷把人閨女私下照顧了一夜,面上雖然客客氣氣,可後來又有行宮夜遊之事,想讓精明的他不多想,實在是不可能。眼下他連給華氏診脈之事都要瞞著他,說明私下裡還不定把韓稷當成了什麼人在防。
與其讓魏國公上門碰壁,還不如他自己私下先去試試鋼火。
遂說道:「正好明日我也該上沈家去看看二奶奶了,順便就把帖子帶過去。」

第409章 兒子

韓稷起身道:「我去父親那裡看看,既是沈家這邊是個關卡,無論如何也得先把這層攻破才能談及其它。否則八字才一撇便先弄出動靜來,也使得太太有了提防。」又說道:「我去看看他回來不曾。」
正房浣桐軒,是魏國公的內書房。
剛剛回府,韓耘追便著他進了書房纏著要他給錢買紙鳶。
春天來了,他要跟諸子昀他們去城外玩兒。
「你怎麼不去問你母親要?」魏國公坐在床沿,垂頭望著緊抱著大腿的他,微凝著眉頭道:「你母親應該每個月都會給月例銀子在你房裡丫鬟手上麼,是不是你貪吃,把錢都花光了?還是下人們私下昧了,不肯給你?」
「才不是。」韓耘嘟著嘴,「母親現在都不給我錢了。」
「她為什麼不給你錢?」魏國公端起手邊茶來,並沒有伸手拉他的意思。長子驕傲任性,幼子單純呆憨,在他們面前,當爹的一要有威嚴,二又要不使他們怕他,疏遠了父子情份,這也是門技術活。
「她想讓把我身邊的嬤嬤小廝們弄走,我死都不肯,她便扣了我的錢,想讓我服輸。」韓耘已經七歲了,說話已經能夠說的很清楚。
這兩年他對鄂氏明顯不如從前親近了,到底她打罵韓稷時留下的陰影還在,而她說韓稷對他不好,事實上也並沒有,自他當了世子之後,對他反而更寬容了些,他又不是木頭,誰對他好他還會不曉得?所以明知道鄂氏這麼做是為了什麼,他也還是不想低頭。
魏國公聽到這裡,眉頭卻是皺緊了,「那是你母親,你怎麼說的跟仇人似的?這是你做兒子該說的話嗎?」
他認了真,韓耘也不該撒賴了,從地上爬起來,望著他欲言又止。
魏國公忍著氣,沉聲道:「下次再不許這般了。你缺什麼,自己找你母親拿,若讓我知道你再這麼樣,仔細我罰你板子!一個人若是無孝無義,又配稱什麼男人?」
韓耘嘴巴高高地撅起來,委委屈屈答應著,擰身出了門去。
魏國公望見他這樣子,煩惱地與駱威道:「他原先不是這樣,最是膩著太太的,怎麼如今變了這麼多?是我不在的時候,太太無暇管教之故麼?」
駱威上前勸慰:「二爺與世子爺感情倒是比從前好了,世子爺從來沒讓國公爺操過心,若是太太真顧不上來,世子爺也會擔起長兄之責的。想來二爺只是長大了,小心思也多了,原先世子爺這麼大的時候,不是也挺淘氣的麼?」
想想韓稷幼年時的行徑,魏國公好歹緩和了面色。
但沉吟半刻,他又還是說道:「我總覺得這番回來,家裡氣氛變得十分彆扭了。稷兒對他母親語含抱怨,倒也情有可原,畢竟他母親在他襲爵的事上偏心了些,但耘兒卻好沒理由,那可是他的親生母——」
說到這裡他戛然止了話頭,內書房雖然是府裡的禁地,但他總是習慣地在這話題上多加小心。
駱威聽到這話也凝了凝眉,走上前道:「有句話小的一直未曾敢問國公爺,原先拖了這麼多年沒讓世子爺襲爵,是因為他的身份,為免他鋒芒太露招致禍事傷及於他。如今事以至此,並不可能再更改人選,那麼對於耘哥兒,國公爺有何打算?」
他看著韓稷和韓耘長大,兄弟倆都是極好的,他並不曾格外偏頗哪一個。
魏國公撐膝起身,走到書案後坐下,輕撫著桌上的並蒂金蓮,說道:「還記得素君給我的那枚火鳳令麼?」
駱威目光微閃,似是想到了什麼。
「那火鳳令本是屬於稷兒的,而這爵位乃是屬於耘兒的,如今爵位讓稷兒襲了去,那麼,將來把火鳳令給了耘兒也很公平。」
魏國公溫柔地撫摸著金蓮的花尖,語氣也像是從雲端傳過來一樣縹緲柔和,「我從來沒有把稷兒當成是別人的孩子,他是我韓家的大少爺,那就是我的嫡長子。耘兒並不像他大哥那樣壯志凌雲,也許將火鳳令傳給他,讓他快快樂光的過一輩子,才叫做真正的沒虧待他。」
駱威聽完,目光也跟著變柔和了,他微微含笑道:「耘二爺的灑脫,才像極了當年的國公爺您。」
魏國公苦笑了下,雙手捂臉深呼吸一口,放下來,「我只願他們倆都能夠快樂幸福,不似我一般過著行屍走肉的日子。」
駱威略有不忍:「爺言重了。」
韓稷到了正院外,正碰上飛奔而出的韓耘,遂伸出兩手穩穩撈住他:「這麼著急忙火地,上哪兒去?」
韓耘從他手上刺溜掙扎出來,說道:「我想買紙鳶,可是手上又沒錢,父親又不肯給我,我去找老太太要。」說罷又牛皮糖似的粘上去,搖他的胳膊道:「大哥來的正好,要不你給我買。我要買個你那麼高那麼大的,把王俅的給比下去!」
韓稷敲他的爆栗:「王俅比你還小,你成天跟他爭高低,你有意思嗎?」
韓耘抱著他的胳膊就是不肯撒手。
韓稷無奈,從荷包裡掏出一兩多碎銀給他:「足夠你買四五架了!」
韓耘喜出望外,想起懷裡還有兩顆收著未吃的栗子,立刻掏出來討好了他,然後屁顛顛離了去。
韓稷進到書房的時候,魏國公已經在看書了。
韓稷見他面色平靜,也知道去見顧至誠的時候並沒有聽到什麼不愉快的事,心下有了底,遂直言道:「我約了沈通政下棋喫茶,提親的事,還是等我見了他回來再說罷。」
魏國公不免感到疑惑,「你不是很急麼?」
韓稷面有赧色,「我覺得他可能有點不滿意我,我想先問問他我有什麼地方做的不對,也免得到時候父親過去碰釘子。」
魏國公有些無語,「你是堂堂魏國公世子,年紀輕輕便升到了參將之職,又曾親任過春闈巡場監察,他還有什麼不滿意的?你是不是做什麼得罪了他?」
韓稷不置可否。
雖然對於鄂氏給他下毒的事他一直也對他恨屋及烏,也總是因為鄂氏給他下毒的事有可能也經過他的默許而對他無法像真正的父子那樣親近,可這次他回朝後對他襲爵的事並曾指責過半句,足見他比起鄂氏來還是不同的。
他跟韓家的恩怨並不是短短幾句話就能夠理得清的,也不是一句快意恩仇就能解決掉所有的煩惱,畢竟除了他們對他十餘年的撫養,還有老夫人對他的一片真心,在事情沒到最後的時刻,在這種與己身相關的大事面前,他也著實不必把仇恨兩個字掛在臉上。
最後他還是說了句:「我就是不知道,才會想要當面詢問。」
魏國公一臉古怪地望著他。
他被望得頭越垂越低,低到差不多已只能讓魏國公瞧得見他的金冠。
他雖然不知道沈宓為什麼不喜歡他,可倘若魏國公在這個時候追問起他是怎麼喜歡上沈雁的,他是無論如何也答不上來。
他總不能說跟她私下幽會了幾年?
為免露餡,他裝作平常般地站起來,「我就是來打聲招呼。沒什麼別的事了,我先告退。」走到門口又轉頭來:「對了,這件事請父親暫且別告訴母親。」
說完快點出了門去。
魏國公瞥了消失在門外的他一眼,哼笑著垂眸喫茶。
他又不是沒年輕過,這樣的忐忑和患得患失,他很清楚。
翌日用過早飯,辛乙便乘了馬車到達沈府。
華氏已經懷孕五個月了,肚子卻比同期的孕婦大一些,這或許是沈宓不停地從太醫院討來各種藥膳單子給她補身的結果。
華氏自己也豐腴了不少,雙下巴都微微出了來,但這也絲毫無損於她的豐美。她堅信著辛乙的提點,補湯要吃卻不多吃,沈宓男人家卻不懂這些,只覺得女人懷胎要損耗大量精力,不補根本就挺不住。華氏拗不過他,等他出了門,這些藥膳補湯便推給了沈雁。
沈雁吃得也胖了一圈,新制的春裳都穿得發緊了,再也不肯吃。
辛乙到來的時候她在誘惑著福娘吃阿膠雞。
聽說韓稷要約沈宓下棋,她忽然也猜到了點什麼,拉了辛乙到一側道:「他最近怎麼樣?」她如今最關心的便是他與魏國公之間的關係,眼下對付鄭王是要緊,若是因為鄂氏而使他衝動跟魏國公起了衝突,那可不是好事。
辛乙揚唇道:「我會把姑娘的關心轉達給少主的。不過我們少主原先與魏國公關係融洽,如今也依然保持著極好的關係。在掌控住朝廷之前,他不會把這層紙捅破。只是將來在迎娶姑娘這件事上,我們太太不免會有些阻撓而已。」
因著韓稷的身份並未最終確定,沈雁對鄂氏的善惡也尚未定論。辛乙的話聽著也就過了。
只是聽到「迎娶」二字還是忍不住紅了紅臉,但她臉皮厚嘛,清了清嗓子整個人就從容回來了,「那他打算怎麼辦?現在可有計劃了?我可聽說如今逐漸有人提出立儲了。他可不能盡想著這些有的沒的,把正事給耽誤了。」
辛乙笑意愈發深了,「迎娶姑娘做世子夫人,對於我們少主來說,也是再重要不過的正事。」

第410章 碰壁

沈雁聽到這裡卻不免有些沒勁。
走到石桌旁托腮坐著道:「我父親那人平日裡好說話的很,可一旦犯起牛勁來卻沒有那麼好說話。你不要以為他有新的兒女了對我就疏忽了,他如今日日也逼著我去接受太醫的調理,怕我日後也跟我母親一般嫁了人就身子變差呢!」
辛乙笑道:「不會的,小的赴湯蹈火,也會保得世子夫人與小公子小姐們的康健。」
世子夫人?還早得很呢。沈雁忍著臉熱,瞥了他一眼。
想了會兒又說道:「他會不會太急了些?我都還沒及笄呢,還捨不得跟我父母親分開。」
辛乙耐心地答道:「都在京城裡,到時候姑娘想幾時回來便幾時回來。我們老太太甚寬容,國公爺也好說話,世子爺就更不用說了,只要姑娘想要的,世子爺就沒有不去做的。」
又諄諄地道:「只有姑娘成了名正言順的魏國公世子夫人,您才能和我們少主更有默契地對抗外敵,謀求真正的安穩和富貴。再者,我們少主終究是個男子,內宅之事到底不甚在行,倘若姑娘能早些過門,也就如虎添翼,行起事來更為自由。」
沈雁眼望著前方的桃樹,半日後唔了一聲。
這番話竟讓她無可反駁,她跟韓稷本是搭檔,兩個人有共同的目的和秘密,當初最讓人發愁的便是他們聚首不易,雖然私底下並難不到他們,可是夜路走多了總會遇到鬼,如今尚且沒讓人捉到什麼把柄,往後卻不知道了。
沈弋已然丟了名聲在前。倘若她這裡再出點事,那沈家的臉面真可以堪比抹布了。
就是衝著這個,似乎也只有盡早成親這一條路可走。
但是說的容易,面前擺著的阻礙卻是一道又一道,她這邊有沈宓,有華鈞成,而他那邊又有鄂氏。說不定連皇帝都會來摻上一腳。畢竟如果皇帝想要牢牢控制勳貴,便得防止他們逐漸坐大,沈家跟韓家聯姻。也許將比沈房兩家聯姻的動靜還要大吧?
皇帝出於各種考量,能這麼輕鬆讓他們成親?
也許唯一的優勢是她年紀還小,就算一朝一夕辦不成也還可以逐步逐步慢慢來,憑他們倆的手腕。許以時日,理應是不成問題的。
可那傢伙會肯嗎?
而辛乙也說的對。早過門早好,萬一拖久了,又另生別的枝節怎麼辦?萬一鄂氏急紅了眼,到時把韓稷的身世給抖落出來。雖然不定會有人相信,可就是讓皇帝揣了疑心也是十分不妙的。
想到這裡她歎道:「還是讓他先說服我父親再說罷。」
說服了沈宓,至少就多爭取到一份力量。
辛乙若有所思望了地下片刻。沈雁本以為他有話要說,誰知道他只是點了點頭而已。
正吃著茶。這時候前面卻來人稟道:「二爺回來了。」
辛乙連忙隨著來人到了前頭,將韓稷的帖子呈了上去。
沈宓聽說是韓稷派人送帖,而且來的還是他身邊的大管事,不由多看了他兩眼。
他知道韓稷棋下的不錯,還做過顧頌的師父,曾經自己也曾提過要與他切磋,不過對於他突然之間邀他下棋還是有些許意外。在上次收了他兩筐葡萄結果卻損失了一枚扇墜之後,他盡量地避免與他接觸,總而言之他不喜歡他接近沈雁,自己也不喜歡接近他。
他將帖子置於茶盤內,並沒有打開,只淡淡捧了茶道:「近來有些瑣事在忙,無暇脫身,等閒暇時再約令主小聚。」
辛乙見他催客,也不好多呆,含笑稱了聲是,便就告辭。
沈宓見得他出門,也拿著那帖子回了書房。
沈雁在廊下看見,尾隨著他進了門,攀住門框說道:「您這兩天明明很有空,昨兒還無聊說要約盧叔去釣魚。」
沈宓瞥了她一眼,沒說話。
沈雁伸腳進門來,纏著他的胳膊:「就是下個棋而已,您就去嘛。用您舉世無雙的棋藝征服他!讓他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什麼叫做強中更有強中手,讓他往後不那麼狂那麼拽,您也算是行了功德。」
沈宓橫眼看她,一張臉拉得老長。
壞丫頭,當他看不出來她是變著法兒地讓他給那小子面子?
他偏不上當。提起筆來,佯裝練字。
沈雁才準備繼續,葛舟進來道:「二爺,乾清宮來人傳旨,請二爺進宮去一趟。」
韓稷這裡聽得辛乙回復,說不沮喪是假的,但卻又無可奈何。
好在平生受過的挫折夠多,細想想這點小波折倒也不算什麼了。
只是沈宓這裡不答應見他,他卻不便進行下一步。少不得又花心思在承天門設法偶遇,可惜也並沒有什麼機會單獨說話。又生怕親自登門唐突了對方,到底讀書人都甚講究規矩禮儀,不似行武之人般豪氣干雲,碰了這個軟釘子,真是如同豆腐掉進了灰堆裡,吹也吹不得打也打不得。
時間這麼一拖就又過了幾個月,這幾個月裡朝上立儲的呼聲更大,韓稷也不能花更多的心思在這事上,只得一面等待著沈宓鬆口,一面與楚王恢復了接觸,而這番接觸比起從前來又要更加小心隱秘,因為多了個魏國公在府,許多事不能不注意。
魏國公也有自己的公務忙,一面要留意皇帝對勳貴的態度,一面要顧著自己這邊讓宮裡無機可乘,韓稷的婚事他也沒落下,雖然被叮囑不要告訴鄂氏,但每每與顧至誠他們一處閒聊,也總掩飾不了對沈家的興趣。
顧至誠雖然粗枝大葉,但聽得多了,也不由道:「改日我將子硯約出來喝酒。只不過他那個人很講究,喜歡細品,就不知道恪叔你習不習慣。」
若是不習慣就算了。省得坐在一處氣氛尷尬。
韓稷碰壁的事魏國公雖然沒聽他說,但從那小子近來發愁的模樣來看,也猜到了八九分。不過他一向慣於讓他自己的事情自己解決,所以他不說,他也不問,心下卻是納悶,自己養出來的兒子這麼優秀。沈宓到底還有哪點瞧不上他?
這裡聽顧至誠這麼一說。遂欣然道:「你又不是沒與我喝過慢酒。又有什麼問題?」
「那就成了。」顧至誠道。想了下他又補充:「不過下個月便是萬壽節,皇上親指了他去鴻臚寺幫著主持宴會,恐怕得等這事之後才能有暇時了。」
這個月或下個月。魏國公倒無所謂。不過他好奇道:「他是通政司的人,怎麼會被指去鴻臚寺?」
顧至誠哼笑了下,說道:「恪叔那會兒不在京師,很多事自然不甚清楚。」說罷便從劉儼怎麼企圖謀害顧家沈家的事開始。說到五城營任命指揮使一事,到後來宋寰如何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灰溜溜調出通政司一事說了個清楚,只略去了沈雁與韓稷相關那段。
「宋寰執掌鴻臚寺未久,若不是他父親當年投降的功勞,恐怕還撈不到這個正職。子硯曾在禮部呆過,這些流程都熟,所以皇上便指了他過去。」
魏國公聽聞這段典故。心裡也不由犯起了嘀咕。
韓稷趕巧救了沈宓的女兒倒罷了。
既然沈宓與宋寰是宿敵,皇帝依然還這麼做。莫非是成心抬舉沈宓不成?若說沈宓真是個佞臣的話也罷了,很明顯他並不是,他是有真才學的,而且在面對各方關係時也流露出他過人的洞察力,皇帝這麼做,莫非是想借他的力來做什麼事?
畢竟只有讓自己的心腹大臣越發地掌握權力,他的皇權才會更加穩固。
「那麼,沈宓自己對此事持什麼態度?」他問。
顧至誠想了想,說道:「他似乎有些憂慮,雖然沒有明說,但後來卻跟我說到了立儲之事。」
立儲?
是了,魏國公點頭。眼下呼籲立儲的聲音越來越高,雖然還沒有到緊迫的地步,但也足以令得皇帝正視起來。不管皇帝最終確定選誰,顯然沈家都會成為他身邊的一股力量。若真是這樣,那沈家在選儲的事情上重要性就不言而喻了!
回府的路上魏國公一直不語,等進了書房,駱威才試著道:「國公爺在思慮什麼?」
魏國公靜默片刻,舉起茶杯,說道:「我在想,至誠他們上次跟我提及過的擁立皇儲之事,也許,由咱們來擁立個皇儲也並不是件壞事。至少咱們手上有了籌碼,對稷兒的安危也多了層保障。」
說完他微微一歎,又道:「這孩子注定就不是個會被淹沒光華的人,如今他又拿了這爵位去,日後他的命運就跟中軍營緊緊連在一起,我總擔心他這麼做會給自己帶來危險。」
駱威沉吟道:「其實小的覺得,就是不為世子爺,為了咱們中軍營跟隨過老國公爺和國公爺您浴血奮戰過的弟兄們來講,也應該這麼做。畢竟趙家的薄情擺在那裡,如今功臣們都沒有幾個指望著自己子孫後代會受到恩待。」
魏國公點點頭,「此事等我與榮國公他們碰過頭再決定。下個月的萬壽節上,鄭王楚王想來必人會有些動作,你囑咐下面的人多留意著些。咱們離京兩年,很多事都不大知情,現在開始,得時刻關注著這些動靜了。」
駱威點頭。

第411章 恨意

今年是皇帝半百之齡,萬壽節宮中會舉辦極正式的宮宴,皇帝不是每年都會聲勢浩大的過萬壽節,但今年提前了三個月就下發了旨意,這也許是因為人生難得幾個半百,也或許是因為前段時間小病了一場,更或者又是因為他的兩個兒子長大了,要議婚了。
總之,誰知道呢?
韓家如今也在議婚,鄂氏每天也頂著副笑臉跟每個上門的媒人周旋,心裡卻沒有半點將要做婆婆的喜悅。她頂著母親的名份,給別人的兒子操辦婚禮,還落不著半點好,然而即使落不著半點好,她也還是得去做,做給老夫人看,做給魏國公看,也做給韓家上下這麼多人看。
她依然還是得維持自己賢妻良母的形象,因為這是她唯一能給利用的資本。而如果她不做,韓耘將來豈不是更加沒有地位了麼?
有時候她也覺得自己十分的可笑和悲哀。
她不知道如果陳王妃還在世,如今又會是怎麼樣一番情形。也許,在韓稷長大之後,魏國公便會接著向她挑明那就是他跟別的女人的私生子的事實罷?然後她就成為可憐的下堂婦——即便因為陳王妃的身份而不讓她下堂,她的存在也注定是個悲劇了。
提到這裡她似乎又得慶幸她還是死了,否則的話自己又哪來的這番表面榮光?她自嘲地想。韓恪明明對她沒有感情,卻偏偏裝成情深義重的樣子,尊她敬她,維護她,在長子夭折之後又還讓她生下了韓耘,如果陳王妃還在。這一切還有可能麼?
不是她不相信人,是她不相信他還有心思會顧及她的心情。
其實在不久之前,確切地說,在韓稷以那樣的方式迅雷不及掩耳地奪走世子之位之前,她是曾經盼望過當婆婆的,人是她一手帶大的,是顆石頭也捂熱了。她曾想過。如果大家都安於這樣的身份,等到韓耘長到十一二歲,等他順利襲了爵。她也不會再給他下毒。
她甚至也曾跟自己說,哪怕他並不是她的兒子,更哪怕他是韓恪與那個女人生下的私生子。
可是願賭服輸,誰讓她出現得比龔素君要遲。
在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她也不是沒想到要殺了韓稷,那個渾身還有血污的小嬰兒。可是他與龔素君相識於她之前。她打小接受的也是三從四德的教育,不管她多麼想要將雙手掐上他的脖子,可在聽到他的哭聲時,她也沒能下得去手。
她清楚的記得。那個早夭的孩子,才生下來時也是那麼大聲的哭著。興許因為他們乃是同父異母的親兄弟的緣故,連哭聲都那麼相像。閉上眼,幾乎就是一個人。
她怎麼狠心殺死自己的孩子。
她又開始看回他。開始抱他,開始手把手地給他換小衣裳。
她認命了,把他當成自己的孩子,悉心的照顧他。
誰的孩子,她也無所謂了,她知道韓恪不會告訴這孩子他的身世,因為只要說出來,他的性命便十分堪憂,而只要她不說,他也不說,那麼這孩子跟她親生的有什麼分別?到底夭折的那個孩子並不是韓恪殺死的,就是他卑鄙地讓她來撫養他和別的女人的孩子,她也咬牙認了。
她不認,就會穿幫。
穿了幫,她在韓家又會面臨什麼樣的境遇?
韓恪會休了她,好讓她出了韓家後把他偷藏了陳王妃的兒子的事抖落出去嗎?就算他能夠解釋那不是陳王的遺腹子,可皇帝會相信嗎?世人會相信嗎?而他若不休她,又會讓她能夠繼續留在韓稷身邊,擁有謀害韓稷的可乘之機嗎?
她多半只會被軟禁在韓家,過著暗無天日的日子。
為了她自己,她除了接受這個事實,又還能怎麼樣呢?她到底還年輕啊。而她的娘家並不在京中,想要尋求他們的援助,一則鞭長莫及,二則,她竟然也不想弄到那樣的地步。
如果不是那日她奮不顧身地撲上去擋住企圖來攻擊韓稷的那只野貓,寧嬤嬤不會察覺到她對韓稷的真心愛護。如果不是寧嬤嬤來提醒她將來還會有自己的兒女,提醒她那是她丈夫的私生子,她便不會給他喂毒,從而控制他將來奪去本該屬於她自己的兒女的一切。
她的付出終於還是得到了回報。
後來她就真的有了韓耘,她想過,等到了韓耘十歲時,他那會兒也就二十來歲,年紀並不大,還有很多機會生下自己的健康的兒女。於是她更加安於那樣的現狀,一面對他施以真心,一面喂毒予以控制,她覺得再沒有比這更令她感到安穩的生活。
可是誰能料想到事情突然變了,他不動聲色地搶走了爵位,也澆滅了一顆她想要補償他的心!
在她眼睜睜看著韓稷當上世子之前,她從來不知道自己的委屈已經積壓到變成了仇恨的地步。從宮裡回來見到他的那一刻,她真的只想殺了他,因為是他讓她覺得自己那麼無能,那麼失敗。
她只是想要把爵位留給她的兒子而已,她委曲求全這麼多年,也只是想給自己和他的唯一的孩子留點東西而已,她注定已不能走出這府邸去,也知道自己不會看著身邊那麼多人,尤其是韓耘被韓稷的身世所牽累,她只有這麼一點指望,可是也讓韓稷給毀滅了。
而韓恪,一句輕描淡寫的不會虧待韓耘,就把她給打發了。
這些事情,真是禁不起深想。
每想一次,便如剜心一寸。
如果不是皇帝起意過壽的事情勾動了她的情懷,如果不是因為皇帝如她一般也開始到了當公婆的年齡,她也是不會去觸碰這些的。當然皇帝已經替廢太子主持過大婚,心情與她並不相同,想到這次的萬壽節上必不可免會談論到兒女婚事,她心裡便如壓了鉛似的輕快不起來。
她吐了口氣,閉眼揉起了額角。
「太太怎麼了?」
寧嬤嬤端著茶盤走過來,伸手替她按摩起來。
「沒什麼。」她搖搖頭,沒有更多話語。每次在寧嬤嬤面前提到這些,她的情緒就很容易波動起來,也很容易加深對魏國公和韓稷的恨意,往往是她有了點郁忿,寧嬤嬤就順著她的話往下走,最後,心情便愈變愈糟。
可是如今,她並沒有精力沉溺在這股情緒之中。也不能再讓自己的不甘和恨意再加深一點。
她垂頭望著桌上的名帖,順手拿起一張來翻了翻,岔開話道:「這兩日上門來詢親的人倒是少了。」
寧嬤嬤打量了她片刻,垂眸道:「興許都在忙著進宮賀壽的事罷?如今鄭王楚王也都在議婚,對於有些人家來說,能夠攀龍附鳳更加於自身有益。」又道:「不過這樣也好,大家都衝著王爺們去了,也省得太太煩惱著怎麼推掉。」
鄂氏沒作聲。
寧嬤嬤停了下,又道:「這些日子國公爺倒是往顧家走得勤。」
「這有什麼?」鄂氏因為先前的落寞,對她的含沙射影忽而也有些不耐煩,「他原先就往顧家走得多,你如今難不成連他的行蹤還要管著不成?」
她本不想這麼對待自己的乳母,雖是下人,也是比別的下人不同的。可她近來總是辦事不力,先是隨意挑了淺芸她們兩個來溥衍她,而後又時常地說些不該有的蠢話,這與她原先給她的印象可差遠了。
而這變化到底又是從什麼時候生起的呢?
她默不作聲地細想,彷彿是從韓稷從行宮裡狩獵回來之後開始的。聽說到韓稷可能心儀上沈雁之後,她便開始有些不在狀態。
她斜斜地睨了她一眼,說道:「你是不是很害怕韓稷把沈雁娶進門?」
寧嬤嬤猛地一震,看了她一眼,垂頭道:「太太怎麼能說奴婢是害怕呢?奴婢是不甘心。當然,如果您非要說我害怕的話,我也不能反駁,畢竟我是看著耘哥兒出生的,我自然也害怕有沈家為後盾的沈二姑娘嫁進來成為耘哥兒的威脅。」
鄂氏聽到她這麼說,心裡的疑惑又被愧疚壓下去了。
是啊,她怎麼能懷疑她呢?她可是陪伴在她身邊三十多年了的心腹,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也算得是她的親人了。她不該懷疑她。
她緩下顏色,說道:「前幾日你給我挑的那幾家姑娘都不錯,但顯然家世還是太差了些。」
寧嬤嬤凝眸:「那些可都是三品大員府上的小姐。」
「那又怎麼樣?」鄂氏脫口而出。但說出來後聲勢又弱下去了,「他是世子爺,那些人家品行都過不了關,就是我這裡看好了,老太太和國公爺也必然不會中意。最起碼,對方家裡得是在朝中有些根基的。」
寧嬤嬤道:「可是有根基的人家,豈不也有可能成為世子爺的幫兇?只有找個能夠拖累他的女子,才可能讓咱們尋到契機將他一把拉下馬呀!他若不下馬不放兵權,咱們就拿他沒奈何,也根本不可能除了他!」
鄂氏聽到這裡,又抬頭看向她:「你就這麼想他死?」
寧嬤嬤緊望著她:「太太就不想麼?您在他奪走世子之位後對他的恨之入骨呢?」
鄂氏被她逼視得無言應對,敗下陣來。

第412章 明路

「太太,老太太那邊來人請您過去說話。」
繡琴站在門口稟道。
二人同時抬起頭,動作回歸了自如。
「知道了。」
鄂氏擺擺手,站起來,對鏡理了理髮鬢,執扇走出門去。
她實在不想再面對寧嬤嬤時刻對她的提醒,她心裡是有恨,可是這股恨歸根結底是來自於對韓恪,如果不是他,她怎麼會變得這麼狼狽,如果不是他,她怎麼會需要如此處心積慮地對付這個庶子?
如果他不和龔素君做下那等讓人不恥的醜事,不可能有韓稷,也不可能會讓她在自己養大的庶子面前也狠不下心腸下殺手!
她是恨韓稷,可她理該更恨韓恪。
她深呼吸了一口氣,吸進來一腔的荷香。
往慈安堂去的小花園裡,種在小水池中的幾叢荷花悄然開放了,幾隻蜻蜓盤旋在上空,而那頭亭亭如蓋的龍柏樹下,傳來盛年男子低啞的磁音,與幼童清亮的稚音。魏國公近段時間抓緊了對韓耘的武功訓練,傍晚乘著夕陽,他正在手把手地教他拳腳。
她咬牙想不去看,但不知為何,卻又止了步。
成親十八載,她依然還是眷戀那道挺拔的身影,歲月沒有在她的臉上留下什麼印跡,同樣也保留了他當年的英武俊挺,甚至隨著年歲增長,他還愈發增添了幾分陳年美酒般的魅力,十八年裡,他不再有著為了一個人而趕赴千里之外的豪情和衝動,但他的溫和與沉靜,又是另一種誘惑力。
愛恨兩個字是雙生子罷。有時候明明恨得能手刃他,偏又總是會因為他而移不開目。
「這場面,久違了罷?」
老夫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到了身邊,面上微笑著,目光沉凝地望著龍柏樹下,「自打稷兒長大,我也有很多年沒曾看到這樣一幕了。看他們父子。真不免讓人想起稷兒小時候,恪兒那會兒對他也這般嚴加栽培。」
鄂氏垂下眸,借眨眼的動作隱去眼裡的瑩光。笑道:「是啊。時間過得可真快。」
老夫人回頭望著她,微笑伸手讓她扶著,一道往慈安堂走。
「你看耘哥兒的眼神,我也有多年沒見過了。當年你看著稷兒練功的時候。目光也是這麼樣柔得恨不能將他化進心裡去。」老夫人笑著,宛如與自己的閨女說話。「我這輩子最得意的事情,便是有對好兒子兒媳,還有一雙好孫子!」
鄂氏抬眼回望過去,透過老夫人臉上的微笑。竟看到了一絲意味深長。
老夫人如同隱退高手,當她和韓稷面上無事私下卻鬥得不可開交時,她雖然不知道因由。但其實並不是什麼也不知道的吧?而魏國公回府後她並沒有跟他提及這些一星半點,她維護家宅穩定之心便可見一斑。
她若想控制韓稷的婚事。就得爭取老夫人的支持。
攙著老夫人上了台階,又進了花廳坐下,她問道:「不知道母親喚我有什麼咐咐?」
老夫人道:「我是問你萬壽節的事。說話也只有十來天了,這是皇上第一個整歲數的萬壽,十年前因著先帝還在,因而沒有資格做。去年西北那邊平定了,春闈又招納了好些賢士,這次排場上自然小不了,我老眼昏花的,去了恐惹笑話。你與恪兒帶著稷兒恪兒去罷。」
原來是為這事。
鄂氏凝了凝心神,說道:「您是老封君,怎麼會有人敢笑話您?」
「你不懂。」老夫人微笑著,「人在各個階段,就該有身處在各個階段的自覺,現在都是後輩們的天下了,哪裡還容得我們這些老骨頭在外蹦噠?太后若不是身在宮中,脫不開身,她必然也跟我一樣想。」
鄂氏只好點頭。
老夫人不去,國公府便只有她一個女眷去,韓稷韓耘必是跟隨魏國公的,這樣一來,倒是又自在了些,到時候四處轉轉便就回府罷。
想到先前擺在心裡的事,她又與老夫人道:「近來上門打聽稷兒婚事的人挺多,我挑來揀去竟也沒找到個合適的,多數都是門第不夠,襯不上他的身份,京中門當戶對的人家倒是有,可多數又是文官,譬如幾位閣老府上。
「眼下這種情況,若是跟閣老們攀親,又恐引起宮裡不悅。若是再與勳貴之家結親,更恐皇上以為咱們拉幫結派,我想他明面上雖是不說,就是換成私下裡打壓也是不妥。不知道老太太有什麼高見?」
老夫人聽見提起這事,面色頓時也持重起來,她沉吟道:「就衝著前年皇上給董家下斥責令那事,也是該避著勳貴們的。平日裡往來沒什麼,真若結了親,那宮裡再想彰顯龍恩也是會心存忌憚的了。要麼找沒有爵位的高等將領,要麼就找文官。」
鄂氏點頭道:「兒媳也是這麼想的,家世低些倒不要緊,最重要的是不要給家裡帶來什麼麻煩。」
老夫人唔道:「人老了,就盼望著家宅安寧,子孫康健,富不富貴倒在其次。你比我命好,至少你不用經歷那些顛沛流離的生活,至少兩個兒子都在膝下伴著你。我若能夠在歸西之前看到家宅一直這麼和睦下去,也沒有遺憾了。」
鄂氏垂頭望著地下,低聲稱是。
侍侯著老太太用了晚飯,鄂氏回了房,坐下來微一尋思,便就尋了寧嬤嬤來道:「老太太那邊大致不會有什麼問題了,你趁這幾日再找幾個條件相當又有意於韓家的人家拿來報我,這次宮裡辦宴,她們必然會來赴宴,我趁這機會當面相相,也好做決定。」
寧嬤嬤聞言點頭:「奴婢定不讓太太失望。」
鄂氏點頭,目送她出門,又沉吟起來。
寧嬤嬤既然也不想讓沈雁嫁進門,那麼自然會在這事上下功夫。
而眼下讓她鬆了口氣的是得到了老夫人的示下,沈家是前朝遺臣,自然是有可能會給韓家帶來隱患的,而無爵的將領和文官之家,這之中的範圍可就廣闊了。
也許她真的有些優柔寡斷,不應該在這個時候還想著給韓稷留下退路,照寧嬤嬤的話說,給他留了退路,也就等於給自己留了死路。
不管怎麼樣,眼下先給他物色一門能夠拖累他的婚事再說罷。
只有往頤風堂埋下火藥,來日才有可能一朝引爆它。
碧水院裡的桃花在春風裡綻了花蕾,又在夏日裡結出了桃子。
沈雁覺得自己個子又躥高了些,從前要踮著腳去折花枝,如今竟然伸手就能拿到枝頭的桃子細看了。而且她春天制下的夏裳穿著也有些顯短了,繡花鞋也日似一日地發緊,站在沈宓面前,也能踮腳挨上他的肩膀。
沈宓說,我們家閨女長大了。外出回來會開始給她帶好看的珠花和頭飾,也會跟她比劃著街頭新流行的髮式和裝束,當然同時也會淘些竹木製的小玩具小響鼓,他如今已經不似最初那般對華氏的再孕緊張兮兮,而是恢復了應有的淡定。
這陣子他被指去鴻臚寺幫著主持壽宴,忙得腳不腳地。對於皇帝這番詭異的安排,沈宓表示了些許憂慮,沈雁同樣也沒覺得有多麼高興。
畢竟沈宓不是佞臣,並不需要這樣的形式來抬高自己的地位,皇帝明知道他跟宋寰是宿敵還偏偏把他當欽差派過去,顯然是在刻意抬舉。而他這般抬舉必然也不會毫無因由,除了眼下被傳得熱囂的立儲之事,她還真想不到有別的什麼事情需要這般急速地抬高沈宓的臉面。
如此看來,他已經是在為立儲作準備了。
不管最終選誰,他都需要有個信得過的人站在自己這邊聲援自己。
可是沈宓分明就不想摻進這件事裡去,沈觀裕若不是因為皇后也不會趟這趟渾水,沈雁雖然私下早就選定了一堆爛柿子裡挑出來的楚王,但如果沈宓真被皇帝拉進去,她也必然會多幾分顧忌。所以這事,他們能高興得起來才叫怪了。
這日正趴在窗台上,一面看桃花漫天飛舞,一面任憑青黛胭脂給她量衣服尺寸,紫英這時走過來道:「姑娘,奶奶請您過正房說話。」
沈雁答應了一聲,便起身拿了團扇過到正房。
陳氏曾氏她們居然都在,萱娘在旁邊跟扶桑研究胭脂膏子。
見到她來,萱娘便就起身迎上來,笑著攙她的胳膊,說道:「你可來了。我聽說你這幾日足不出戶,倒像是真有了幾分大家閨秀的樣子,特地把你請過來瞧瞧!還有,嬋姐兒過生日,你打算送什麼給她?」
沈雁一拍腦門:「她就快生日了麼?我差點忘了。」
曾氏看著她倆坐下,遂輕睨著萱娘道:「你這丫頭,就你話多,也沒見奶奶們都在這裡。」
華氏搖扇笑道:「弋姐兒如今也嫁了,瓔姐兒又不在,我巴不得雁姐兒多幾個姐妹呢。」
說著又與沈雁說道:「叫你來,是想告訴你永福宮傳來了太后的懿旨,指了讓你進永福宮去說話,我是去不成了,老爺讓你跟著你三嬸一道去。」又道:「這是太后的懿旨,我替你跟老爺辭過,老爺說這回可不好推辭。」

第413章 遺憾

若她不說後面這話,沈雁還真不想去,但既是太后的旨意,又能怎樣呢?
想想也有年餘沒進過永福宮,真不知道太后怎麼想起她來的?難道也是因為皇帝要抬舉沈宓所以順帶把她也給捎上?
她算了算日子,只有三日了,但與陳氏道:「就只有咱們倆麼?三府裡有沒有人去?」
陳氏道:「五府裡五老爺五太太都會去,三府裡嬋姐兒的父親放了外任,母親也去了,三老爺賦了閒,三太太便也不打算去了。但是朝賀的供禮卻早送到了內務府。」說完又笑道:「你放心,到時候咱們跟華夫人一道去。」
陳氏如今跟娘家關係不如從前親了,這樣的日子也沒想過與陳家人同行。
當然,這也跟沈家身處的地位有關,若讓人知道沈家的少奶奶進宮隨著娘家人一道,沈家面上總歸不是那麼好看的。
「吃完飯就回來,也就片刻的工夫,不用愁眉苦臉的。」萱娘一面搗著胭脂,一面笑著打趣沈雁。
沈雁聳聳肩,不置可否。
華氏見狀笑道:「萱娘到時就陪著我在二房說話罷,我一個人吃飯忒沒勁。」
華氏懷上身孕後,陳氏季氏為了避嫌,極少與二房在吃喝上有往來,只是萱娘因沒有伴,常常在沈雁這裡開伙。沈雁去了宮裡,萱娘自然也得回三房吃。
華氏雖沒直說要萱娘在房裡用飯,但意思卻很明顯。曾氏忙說道:「二嫂這胎兒眼見著都七八個月了,可不該為這些事勞神。萱娘淘氣,若是碰了撞了倒不好了。」
其實留下來吃飯也是分餐的,華氏所吃的一應之物都是黃嬤嬤一手經辦。而且走的還是二房的小廚房,安全上並沒有什麼風險。不過想到曾氏素日的自律,她與沈雁相視了眼,也就沒有再堅持。笑道:「哪有你說的這麼嚴重。」
曾氏望著萱娘,臉上也沒有半絲不悅。
沈宦自打婚後也沒有提及過要繼續科舉,曾氏也從未催促過。只是把三房手上幾間平日用來賺零用的鋪子用心打理著,而後就是著意地栽培著沈莘。
曾氏在沈莘的婚事上不遺餘力。沈莘如今對她的態度已然轉變了些。已經會回答她的問話,知道她關心他的學業,於是偶而也會主動說起國子監裡的事情。但仍是不肯喚她母親。曾氏也從來未曾強求。
三房算比長房好些,但因為續絃的緣故,曾氏也總比華氏她們多了幾分克制。
對萱娘的管束上,也就比從前更為嚴格。
沈雁陪著說了會兒話。遂抱著一堆胭脂與萱娘告退出來。
她對進宮赴宴興趣不大,但是嘴上卻不敢說出來。怕人覺得矯情,而且既然決定要去,就還是得作作準備。
好在衣服鞋襪都有現成的。
到了這日早上,裝扮好了到得華氏屋裡。華氏看後給她添了兩件飾物,陳氏便也來了,站在簾櫳下笑微微盯著沈雁看了兩眼。便就一起出門去。因著沈觀裕他們早上已先行進宮,陳氏便帶著沈雁她們倆先去梓樹胡同與華夫人會合。然後一道進宮。
華家女眷裡仍然只有華夫人去,看著舅母這般低調,沈雁心裡也不是滋味。
華正晴的婚事總算訂了下來,婚期在明年。華正薇的也正在議婚之中了,兩個人近來也少出門。
三人同路進了宮,因為沈雁有太后懿旨需要進永福宮,於是陳氏與華夫人便先去拜見皇后,然後會在命婦們休憩的毓華宮等她。
幾位國公夫人總是一道的,鄂氏與榮國公夫人去了帝后處拜見完畢,便轉到永福宮來請安。
兩人邊走邊閒聊著,鄂氏透過廡廊無意瞧見不遠處宮女們領著一行人上了石階,打頭的少女一身淺碧色繡衣褶裙,腰間一方月白色絲絛縛著塊翠玉壓裙,襯著那頭烏黑濃密的髮絲,一身說不出的雅致脫俗。
雖渾然不如尋常大家閨秀的穩重端莊,可是她這十二三歲本該活潑的年紀,加上那雙如同清泉一般靈動的彎眉大眼,令她看上去就如同行走在瓊樓之間的竹仙似的,自有一股傲然的風姿。她不禁止了步,好奇道:「那是誰家的姑娘?我怎地沒見過?」
榮國公夫人瞧了一眼,遂即帶著絲遺憾笑道:「那便是沈宓的女兒。」
沈雁與顧頌這兩年並不如從前那麼勤走動了,顧頌也甚少往沈家去,榮國公夫人雖有替他們謀算的心思,但一則看他們也淡了,二則年紀又還不大,因而索性就順其自然了,也不再琢磨這些。
鄂氏聽說那便是韓稷朝思暮想著的沈雁,臉色頓即變了變。
京城傳頌最多的是沈家的大姑娘,關於沈雁極少有傳聞出來,她竟未想到實際上的她這般出色!
她具有這樣的外在條件,也就難怪韓稷不會對送去的丫鬟動心了。
鄂氏心下凜了一凜,面色也透著兩分古怪。
榮國公夫人只道她是訝異沈雁的嬌俏,遂笑道:「沈大奶奶有了身孕,沈宓替她告了假,在家養胎未曾出來,雁丫頭一個人去太后處也不知道拘不拘束,我們去幫著壯壯膽。」
鄂氏揚顛唇笑了下,與她繼續前行。
沈雁這裡進了宮,只見幾位公主以及部分命婦已經在座了,她不如沈弋出來赴的宴多,但許多也是在前世裡認識的,除了公主們,這當中有建安伯夫人,東陽侯夫人,以及許閣老的夫人和長媳。
宮人在門口通報後,正說著話的命婦們便就扭頭看了過來,見到沈雁款款步入,眾人眼裡也都是一亮,等到行了禮,太后遂笑著將她招到跟前去,說道:「還是前年見的,這麼幾個月不見,個子就躥這麼高了,是大姑娘了。」
公主們也笑微微地盯著沈雁看。
這裡頭許夫人婆媳是認得沈雁的,便也笑著道:「孩子們長的快,這要是不說是沈家的二丫頭,我都快認不出來了。那年隨她母親到我們家來的時候,還是個古靈精怪的小丫頭!」
沈雁不好意思地笑笑,「那會兒不懂事,讓夫人見笑了。」
許大奶奶笑道:「要是真見笑,我們太太便不會常跟你父親問起你了。」
這永福宮也不是第一次來,如今沈宓當寵,因著曾在禮部當差,還被皇帝特指去鴻臚寺幫著打點事務,仗著這份底氣,並沒什麼好拘謹的。沈雁落落大方,說話不卑不亢,也不故作端莊,這裡聽太后問了幾句華氏,又賞賜了下來,宮門口就報魏國公夫人與榮國公夫人到了。
沈雁聽到鄂氏的名號,心下也是一動,與座中一眾低階的命婦一道站起身來。
鄂氏與榮國公夫人到了屋中,先也是往沈雁處看了眼,然後才上前跟太后敘話。因著先前已經來請過安,也就沒有多話,太后讓人搬了座,便跟沈雁道:「榮國公夫人你是很熟的了,這邊是魏國公夫人,你也去見個禮。」把她當孫輩提點的樣子。
沈雁遂走上前去,先跟鄂氏請了安,再跟榮國公夫人問好。
榮國公夫人不免笑著問起她來時情況。
鄂氏就近打量沈雁,只見她舉止雖然不拘不束,但一切卻又控制得恰到好處,這樣反而顯得她有股舉重若輕的氣勢。
京中但凡有些家底的閨秀們,雖然大多也能做到不卑不亢,可是到底能做到像沈雁這樣真正透著天生的從容自如的人實在不多。就連在座的公主們,也都在高貴之餘而顯得有些刻板。眼前這丫頭給人的感覺,就是有股天生的不輸陣的底氣。
鄂氏心裡亂亂的,韓稷眼光獨到,這令她也不得不承認。雖然一個十餘歲的小丫頭並不足以在她面前掀起什麼風浪,她也不見得拿捏不了她,可是韓稷若是娶得這樣的妻子回去,總歸讓人心裡不舒坦。
如果韓稷是她的親生兒子,又如果他對韓耘造不成任何威脅,該有多麼好。
她默不作聲地觀察著她,面上並未露出什麼形跡來。
這裡太后見得門外清風徐徐,倒是好一派初夏景致,不由道:「方纔聽說西路園子已經辟了出來給官眷們,可已經弄妥了不曾?」
鄂氏道:「方纔見著皇后已帶著往園子裡去,恐怕是已經能成行了。」
太后點點頭,遂含笑望著他們:「既是這般,那咱們往園子裡走走去。」
說著搭住沈雁的手站起來,旁邊公主們聽說,也連忙起身攙扶。
鄂氏等人也緊隨在側,一面簇擁著太后,一面欣賞著沿途景致。
西路園子是與主園隔斷開來的一個花園,宮城是前朝貪安逸的國君所建,地盤太大,為了散步方便,連花園也隔成了三個,主園那邊靠東宮的位置還有個東花園,俗稱東路園子。
今日官眷們在西路走動,臣子們便就在東路。
沈雁陪著太后走了會兒,遇上正好來園子裡的淑妃,見了禮之後見沒自己什麼事,便就落後到亭子裡坐下來。榮國公夫人見著她獨自在此,便招手道:「雁丫頭跟著我,免得走丟了。」

第414章 針鋒

沈雁只好又站起來,跟上去。
鄂氏笑微微地看著她走近,與榮國公夫人道:「聽說前陣子沈大人府上才出嫁了一位姑娘?」
榮國公夫人邊走邊說:「可不是?他們家的大姑娘,嫁去了江南謝家做少奶奶。雖是遠了點,但論起人家來卻是相得益彰。」
鄂氏笑著點頭,瞄了眼沈雁,又道:「說起來咱們家稷兒也在議婚了,近來為這個事我可頭疼了。稷兒這些日子沒出去,也是被他父親拖著說這個事。到底他是世子爺了,咱們也得聽聽他的意見。他若看好的,我們也沒有不聽的理兒。」
榮國公夫人把沈雁當成孩子,並沒避著她的意思。但沈雁卻是心下打鼓,從韓稷前番所說的話來看,鄂氏是知道他想娶她的事的,既如此,鄂氏當著她的面說出來這番話就顯得有些刻意了。
她直覺還有後話,因而眼觀鼻鼻觀心,一副不關己事的樣子。
「那是自然。」榮國公夫人笑道,「稷兒年少英才,各方面簡直都挑不出半點不好,反過來上門求親的人家猶如過江之鯽,你若是不讓他自己拿拿主意,光憑你們,不把眼睛挑花了才怪。好在當初我們至誠當初跟靈丫頭打小的情份,倒讓我少操了不少心。」
鄂氏與她在迴廊上坐下,笑道:「稷兒倒是也有相好的表姐妹,他這孩子,平日裡雖然淘氣,但在他姐妹們面前還是挺有分寸的,他小時候,還跟我哥哥的二丫頭過家家鬧娶親呢。那會兒,我們可都笑話過他們來著。」
沈雁聽著這話挺沒意思的。鄂氏出身教養本都無可挑剔。但在韓稷這件事上卻始終不肯撒手。不過話說回來,如果換成是她遇上這樣的丈夫——她也一定不會對個孩子出氣的,到底冤有頭債有主,還不如直接給魏國公下毒來得乾脆。
從這點來說她是可以站在女人的立場同情鄂氏的,可是站在韓稷這邊的立場,她卻又無論如何原諒不了一個對無辜嬰兒下毒的人,且不管韓稷究竟是陳王后裔還是魏國公的私生子。她不想留著這孩子。哪怕不同意撫養都成,並犯不著誤他終生。
她並不清楚韓稷有沒有跟家裡提過提親的事,但從眼下鄂氏這般明裡暗時地提到韓稷與鄂家姑娘的事情。很顯然是打算以此來打擊她,好讓她相信韓稷是跟鄂家小姐行為曖昧。別看這法子拙劣,但對於一個正常十二三歲不經世事的小丫頭來說,往往卻能夠取得到效果。
她只是微微笑了笑。繼續安靜地坐著聽她們說話。
鄂氏見著她面色不變,心裡卻也暗暗訝異。韓稷時不時地往麒麟坊跑,顧至誠父子又經月在後軍營,他若不是為著沈雁去就見鬼了。可他這麼樣,這丫頭則應該有所態度了才是。她如今的淡然,是她說的還不夠明白,還是被她洞察了一切?
她再次打量著沈雁。終究不好再行挑撥之事。
榮國公夫人笑著與路過的兩位命婦點頭致了意,回頭道:「表親之間若是有情份。自然是好。若是沒有那個意思,也不必強求,到底還是要他們夫妻和睦,內宅安寧,一個家才叫做祥和有福氣。」
「說的是。」鄂氏點頭。
正嘮著磕,那頭卻又走過來兩名貴婦,笑著停在面前道:「二位夫人原來在此,前頭太后在水榭裡喫茶,不見了您們,還以為去毓華宮了呢!」是兩名五品的低階命婦。
榮國公夫人遂站起來:「那就過去罷。」
到了水榭,這裡歡聲笑語,原來許多命婦都過來了,當中也有好些年紀小的貴女,見著兩位國公夫人身邊的沈雁,也順勢把目光投過來打量。太后笑道:「我說雁丫頭怎麼不見了,原來跟你們出了去,還道今兒她母親沒來,一個人只怕悶著,想給她介紹幾個姐妹。」
淑妃見太后這般,遂笑著招手道:「雁丫頭還不過來。」
言語裡的熟絡,彷彿素日裡便極親近。
鄂氏從旁覷著,有了先前的疑慮,並未說話,但旁邊卻有人道:「淑妃與沈姑娘倒是投緣。」
淑妃笑起來,拉著沈雁的手道:「去年在行宮裡,可沒少讓她陪著我說話。」又轉頭望著沈雁:「可見著你楚王哥哥了?他可沒少提起你。」
淑妃這話說的聲音可真不小,座中包括太后鄂氏以及榮國公夫人等都看過來了。
太后微帶愕然,就連榮國公夫人也皺了皺眉頭,淑妃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跟人家小姑娘家說這個話是什麼意思?暗示大伙楚王跟沈雁私交甚深?她看向沈雁,因為並不知道內情,因而沒說話。
鄂氏愈髮帶有深意地去看沈雁。她雖然不參與朝政,可是身為站在風口浪尖上的命婦總也少不了幾分敏銳觸覺,眼前的局勢明擺著沈家就是個香餑餑,淑妃這麼做,能不是為了想拉攏沈家?原來除了韓稷想要娶沈雁,楚王也有這個意思。
她搖了搖扇子,嘴角忽然揚了揚。
沈雁心裡這時候早把淑妃罵了個底朝天。
當著這麼多人說什麼楚王時常提起她,還楚王哥哥,這是成心趁著華氏不在欺負她麼?她不動聲色地冷笑,也以差不多同樣大小的聲音說道:「回娘娘的話,沒見著,上次在行宮裡被王爺狠嚇了一回,如今還時常作噩夢,王爺提起我,敢問可是還想使人來捉我?」
在座人除了太后,可都不知道還有這回事,鄂氏即便從護國公夫人和聽到了經過,當時注意力也全放在韓稷與沈雁身上,並沒有細聽發生了什麼。但眼下沈雁這番話卻是明擺著在揭楚王的底,一個王爺居然會使人去捉她,不管怎麼樣,淑妃這臉算是被打了。
但她淡淡一句話亦真亦假,又讓人捉不到她輕狂的把柄,畢竟淑妃也是自己言語不當在前,不是麼?
然而淑妃聽到她這麼一回話,臉上還是臊了。
行宮那事可是讓她也被連累著吃了虧的,如今楚王鄭王都在議婚階段,就是礙著行宮那事她才暫時沒敢跟皇帝提出向沈家求親的事兒,今日好不容易逮著這機會想要粉飾太平,順便再撂出點話頭出去給眾人,沒想到倒被這死丫頭直直捅穿了命門!
為了掩飾這份不自在,她緩聲笑道:「你們小孩子家家的官司,我可不管。」想要再刺探兩句,也是知道過她厲害的,到底不敢了,而是深深看了她一眼,微笑把臉撇了開去。
旁邊在座人哪知道沈雁的底氣,見到淑妃不再理會她,滿心以為沈雁得罪了她,總有那麼些人暗地裡瞧著沈家紅火而眼紅的,見狀自會在暗地裡高興著。
榮國公夫人卻是聽出來淑妃那話乃是故意,也知道這當口不敢得罪人的乃是淑妃,知道她這是理虧不敢再說,心下愈發不以為然,便與沈雁道:「你出去走走罷,這孩子平日裡也不怎麼出門,難得進趟宮,太后就賣我個面子,讓她出去轉轉兒。」
太后微笑擺了擺手,目光掠過淑妃面上,恍惚又含了絲冷意。
沈雁將這一幕收在眼底,謝恩出了門。
她進宮只為應付差事,並不想在這節骨眼上跟誰衝突,她贏了淑妃,淑妃指不定會秋後算帳,她若輸給淑妃,自己不甘心,還落了空子給別人可鑽。怎麼著自己都落不著什麼好,自然見好就好。
正好要去尋華夫人和陳氏,出了門便往園外來。
鄂氏這裡把各人變化全收進了眼底,見她出門便也使了個眼色給繡琴,讓她隨後跟上。而這裡話題又毫無意外地轉向了各家兒女,座中好些帶了女兒來的命婦都開始以較為含蓄的方式爭奇鬥艷,不光是展示給太后和淑妃看,想來若是嫁不了皇家,能嫁入在座的各勳貴府上當個世子夫人也是好的。
今日出來之前鄂氏便囑咐了繡琴仔細行事,會遇上沈雁是個意外,原本她的注意力集中在寧嬤嬤給她的那幾個條件入圍的女子身上,但眼下既然發現沈雁能夠屢屢趨吉避凶,想來並不如她原先認為的那般不值一慮,自然便要多加留意。
沈雁出了園子,往東去往毓華宮,一路上景致極好,走走停停,也不知拐了多少個彎兒,忽然就到了座立著字碑的宮殿前,門前的石碑上刻著碧瀾宮三個字,而門楣與門聯皆是前朝名士留下的字跡。
正停步瞧著,忽然就有聲音從身後傳來:「雁兒?」
這聲音尾音微微高揚,帶著絲身居高處的不可一世,沈雁回轉身,只見楚王目光晶亮站在門內,一張肖似著淑妃的臉上流露出難掩的興味,唇角果然如絕大多數時刻見到他一樣淺淺的揚著。
沈雁可沒想到避開了淑妃卻又在這裡遇見他,想起先前淑妃那句「楚王哥哥」,再聽著他這麼親暱的稱呼自己,暗地裡不悅,便就略略地點頭:「王爺好。」

第415章 截路

楚王之所以會出現在這裡,當然不會是偶然。
立儲的呼聲愈高,他的心情也就愈發急切,他本來是想等到一切準備就緒之後,再來啟動此事,沒想到在毫無徵兆的前提下,居然有人提出了建議,而且附和的人還愈來愈多,到如今終於連皇帝都被動地借勢抬舉起了沈宓壯聲勢。
他不知道皇帝最終會選擇誰,眼下問了也是白問,皇帝一來不見得會告訴他,二來皇帝自己都未能事事作主,即便是告訴了他,也不見就是最終的結果。
沈家不但是皇帝一手培植起來的心腹,而且與內閣元老們都有不錯的關係,皇帝如此抬舉沈宓,一旦立儲之事提上日程,那麼沈家爺子在這之中必然產生巨大作用。這個時候他若還不來利用沈雁這根線,又還等到何時?
所以他早就與淑妃合計好,沈雁前腳出來,他後腳就從御花園趕過來了。
誰知道這一見面,竟讓他有幾分驚艷的感覺。
那年初見她她尚只有九歲,一晃三年過去,她不但個子高了不少,也微微透露出少女的玲瓏。
且五官也愈發地長開了,雪白的肌膚小巧的臉,嬰兒肥褪了些,精緻小巧的下巴顯露出來,彎眉大眼還是透著靈動,也說不上哪裡變了,但就是覺得已經退去了稚氣,整個人站在那裡讓人已無暇挪眼去看別處。
楚王縱然見過的美人無數,可是眼睜睜瞧著一個小丫頭從稍顯可愛長到初具風姿的地步,那種感慨卻又非乍然相見能相提並論,他情不自禁地抬步往前挪了挪,「妹妹怎麼一個人在這裡?」
沈雁執扇拍著身後飛蝶。借勢後退兩步,衿持地道:「路過此處,見這匾寫的甚為剛勁,就站了站。不知道王爺在這裡,驚擾了大駕,還望海涵。」
她又豈能看不出來楚王的心思?這個時候自是不能給他任何可乘之機的。
楚王見她疏淡,倒也不好再一味地套近乎了。笑說道:「我也是路過。怎麼,你對這些刻碑感興趣?」
沈雁不置可否。笑了下,說道:「王爺不用去乾清宮侍侯麼?今兒這樣的日子。我以為王爺更該在前殿侍候聖駕才是。」
楚王頓了下,說道:「本該是在的,令尊辦事極為細緻,有他和各位大人在前殿。我其實也沒有什麼要緊的事。你既然喜歡看字畫,這碧瀾宮裡頭還藏著好些未用的匾額碑帖。不如我讓人把宮門打開,帶你進門瞧瞧。」
楚王本是個利益致上的人,平素哪裡肯因為別的人和事而放棄在皇帝眼前獻教心的機會?眼下如此,不過是因為想緊咬著沈家這根線罷了。沈雁也正色道:「不用了,我舅母和三嬸還在毓華宮等我,耽擱久了不便。再者這樣的日子。我豈好絆住王爺在此?未免對皇上太過不敬。」
楚王聽她說的冠冕堂皇,一時卻也找不到話繼續。只好道:「既如此,那回頭有時間再尋你說話。」
她這一走,哪裡還可能會讓他逮著機會?沈雁扯了扯嘴角。施了個禮,正要走,那頭卻忽然匆匆走來個小太監,到了跟前便稟道:「奉淑妃娘娘的旨意,請王爺和沈姑娘到掩月樓喫茶。」
沈雁下意識地往楚王望去,淑妃這個時候不是應該在後園子裡麼?來的這麼巧,趕在這會兒出現,倒是真來的巧。她不動聲色又往小太監來的方向望了望,只見有宮女在柱廊後探頭,目光對上沈雁,又立刻收了回去。
這就很明顯是淑妃見著楚王沒得手,這又使後招過來了。
楚王果然笑道:「既然我母妃有美意,不如我們就過去坐坐,也耽誤不了多少時間。」
沈雁抬頭望著他,說道:「煩請王爺回去告訴淑妃娘娘,我這裡奉了我母親的命令去我舅母那裡拿東西給我父親去,一刻也耽誤不得,淑妃娘娘的好意我心領了,改日再來請娘娘賜茶便是。」
楚王眉頭微蹙,「是什麼東西這麼重要,非得你親自送?」
「這我就不清楚了,家父是朝廷命官,今日又擔的是這麼重要的差事,既然讓我親自去送,多半跟今兒的皇帝的萬壽有關,連他自己都生怕出點什麼差錯,我又怎麼好過問?」沈雁聳聳肩,挑眉望著他。
楚王明知道她在胡說八道,但卻也無可奈何,倘若她在這當口扣她個干擾公務的帽子,他可真吃不消。
他望了她片刻,唇角一揚,說道:「那你就快去吧。」
沈雁頜首,也不再多話,舉步上前。
哪知道才走了幾步,拐彎處一行人走來,打頭一人帶著幾分精明笑微微走向她,竟赫然是淑妃!
淑妃到了她面前停下,笑道:「你這丫頭,我請你喝個茶,我都不肯賞臉。」
沈雁訥然,合著他們母子倆今兒是不打算放過她了?她乾笑道:「怎麼可能?娘娘賜茶我可是求還求不來。我只是趕著去給我父親送點東西,他等著急用。」
「是麼?」淑妃笑道:「不著急,先吃了茶再去也不遲。我都已經讓人往掩月樓沏上茶了,你和王爺這就隨我去,回頭皇上和沈大人若是責怪下來,天大的罪我替你擔著!」
她這麼一說,沈雁還有什麼轍?
先前在太后跟前她已經給過她釘子碰,若是再推托,就是不識抬舉了。
不過去是可以,但淑妃母子這麼三番四次地圍追堵截,卻不免讓人覺得奇怪,如果只是為了借喝茶而套近乎,他們何必放棄在皇帝面前爭寵,以及在大臣面前賣乖的機會前來巴結她這個局外人?可沈雁又想不出來他們還能夠對她做什麼,他們難道還敢綁架她不成?除非是瘋了。
琢磨不出用意,沈雁一時也就沒出聲。
淑妃將塗滿了紅蔻丹的手搭在她手背上,輕睨了已經走上來的楚王,說道:「還愣著幹什麼?走吧。」
沈雁望著她的後腦勺,抬了步。
既然無計可施,那就去吧。
繡琴遠遠地瞄見沈雁與淑妃母子相攜遠去,不由咬了咬唇。
從寧嬤嬤口裡她早就知道沈雁便是韓稷看中意的人,從前沒見過還不覺什麼,只覺世家大小姐們都是那個樣,但今兒一見她,竟不似印象中千金小姐們拘束溫婉,而是處處透著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果敢,先不說她長的如何,光是這份氣勢就足以讓人發怵了。
寧嬤嬤早就答應過將她送到韓稷身邊為妾,她也一直往這條路上打算的,所以韓稷娶什麼樣的妻子,對她來說猶為重要。若對方是低門小戶,那她從正房撥過去的通房自然就多一分與正室抗衡的力量,而若對方出身高門,那她又有什麼好日子過?
更莫說是眼前看上去就很不好相處的沈雁了!
她心裡七上八下,抬腳又跟了上去。
她是常跟著鄂氏進宮的,後宮裡許多宮人都識得她,因而並沒有引來太多的注意。
沈雁隨著淑妃到了掩月樓,門內宮女前來迎接,儀態作得十足。而透過門簾看進去,屏風後有人影移動,舉動輕盈自如,也是些宮女。又隱隱有茶香飄來,風吹得簾幔四處飄飛,僻靜是僻靜,沈雁心裡的疑惑卻也更為深重。
「妹妹請。」楚王微笑伸手。
沈雁瞥著他,進了門。
繡琴遠遠地瞧見他們進了去,心下也琢磨起來。
淑妃選了個這麼樣的地方跟沈雁說話,是什麼意思?難不成方才在花園子裡淑妃那話竟是有真意?這沈雁與楚王莫非私下當真很熟絡不成?再者聽淑妃先前的意思,莫非是有意讓沈雁嫁到楚王府不成?
想到這層,她心裡了驀地一鬆,如果是沈雁被淑妃她們盯上,豈不是就大稱人心了麼?
她想了想,退回原路到了後園子裡。
鄂氏仍在陪著太后喫茶,聽得她這麼一說,眉頭不由也皺了皺。剛才看沈雁那模樣,倒不像願意跟楚王有什麼牽扯的樣子,怎麼又會跟著他去掩月樓?想想先前淑妃的那番話,對繡琴的猜測便也信了幾分。
如果說沈雁能夠嫁到楚王府,這當然是最好,可是眼下鄭王楚王爭儲爭得這麼厲害,沒到最後一刻誰也不敢說誰一定能贏,如今輸的是楚王呢?如果她有女兒她都不會冒這個險,又何況才剛剛站起來的沈家?
她說道:「淑妃應只是跟她套套近乎,咱們就是想推波助瀾,也沒那麼容易得手。這些事你不用特地來告訴我,仔細盯著她,同時別惹出什麼麻煩來便是。」
繡琴並不知道韓稷的身世,她也沒打算讓她插手得太多,畢竟是個閱歷不足的丫鬟,並不大靠得住。
繡琴聽得這話,心下未免有些失望,原是指著鄂氏出手壓壓沈雁的威風的,若是乾脆藉著淑妃這事把沈雁跟楚王送作堆算了,卻沒想到她就這麼兩句話應付了過去。
她悶悶地出得園來,又往掩月樓去。
走到半路卻是愈發不甘,她這輩子就指望著韓稷過活了,又怎麼能讓韓稷有個背景強大的女子做正妻?倘若她沒有寧嬤嬤的關照,沒有鄂氏的喜愛,那倒也罷了,她並不敢放肆到干涉起主子的親事,可是她如今擁有這麼些條件,又怎麼能夠不為自己爭取爭取?

第416章 問聘

走到半路卻是愈發不甘,她這輩子就指望著韓稷過活了,又怎麼能讓韓稷有個背景強大的女子做正妻?倘若她沒有寧嬤嬤的關照,沒有鄂氏的喜愛,那倒也罷了,她並不敢放肆到干涉起主子的親事,可是她如今擁有這麼些條件,又怎麼能夠不為自己爭取爭取?
縱使憑她之力不能直接使得沈雁嫁入楚王府,她也要努力避免沈雁嫁到韓家!
她停步在欄下想了想,抬頭看一眼掩月樓方向,一咬牙,抬腳往前,往東路園子那邊去。
皇帝早已移駕到了御花園,這裡是他和身邊近臣們散步談心之處,韓稷在園子裡溥衍了會兒,便就瞅空子到了薛停他們所在的東路園子。一進門他便挑了僻靜無人的牆角,與辛乙道:「想辦法讓陶行他們見到人,今日禁軍裡當值的是都尉劉猛,此人嗜酒,你去打點。」
辛乙點頭,又道:「外圍恐怕還得少主接應接應。」
韓稷看了下四面,說道:「我會在碧瀾宮邀月宮一帶走動,到時候有什麼事給個訊號便是。若是平安無事,中途便不須來報我,以免惹人注意。」
辛乙稱是,看了眼遠處,見無人注意,才又抬步出門。
碧琴到了東園子門口,找著個瞧著眼熟的小太監笑道:「小公公,敢問魏國公世子可在園子裡?」
小太監看她的服飾,認出她是鄂氏身邊得臉兒的丫頭,忙道:「世子爺剛剛進去。」
碧琴往門裡瞅了瞅,看不到韓稷人影,遂從荷包裡取出塊碎銀塞給他。又笑道:「勞煩小公公幫我傳個話兒,就說楚王在掩月樓等爺喫茶呢,請他這會兒就過去。」
小太監地位卑微,哪敢深究其意,立刻進門去了。
繡琴抿唇望著他進門,遂就退到了廊柱後站定。
淑妃把沈雁帶到掩月樓必然是給楚王和她創造獨處的機會,既然韓稷對沈雁動了真心。她就不信他闖到掩月樓時見到楚王與沈雁單獨在一起。會不氣怒?韓稷只要當場發火,那麼他不但跟沈雁種下了矛盾,而且也會得罪楚王。那個時候鄂氏再抬出淑妃來施壓,韓稷就是告到魏國公面前也是無用!
他若不當場發火,那就更好了,那沈雁就連個向他解釋的機會也沒有。豈不是更加痛快?
她在廡廊下,等著韓稷衝出來。
這裡韓稷才與薛停說了兩句話。小太監就進來告訴他楚王那邊有請。韓稷看了看他,問道:「誰讓人來傳話的?」楚王身邊又不是沒人,怎麼會派個面生的太監來請他?
小太監如實道:「是魏國公夫人身邊的丫鬟姐姐。」
鄂氏的人,韓稷聞言便皺了皺眉頭。心下也起了警惕。他跟楚王的私下往來從來沒曾讓鄂氏知道半點,就算當上世子之後他也並未與楚王有更明顯的往來,鄂氏身邊的丫鬟讓他去見楚王。很顯然這裡頭有名堂。
他淡淡道:「知道了。」
小太監得了回話便就出來。
掩月樓這邊,沈雁與淑妃喝了一輪茶。也已經就這掩月樓的佈置寒暄過了,並不願再多待,便就說道:「多謝娘娘賜茶,若是沒有別的吩咐,我這裡也是時候要走了。到底誤了辦事乃是對皇上不敬。」
淑妃靜坐不動,笑微微抬頭:「用不著抬出皇上來壓我,我吩咐倒是沒有,有件東西倒是要給你瞧瞧。」
說著深深看了她一眼,而後招手讓宮女托了個朱漆托盤上來。
托盤放在兩人之間的梨木小几上,淑妃與楚王對視了眼,然後伸手將覆在上方的紅綢布掀開來,露出裡頭的一封名帖,以及一對滴綠翡翠玉鐲子。那帖子看起來極像是首次登門求親時所備的男方名帖,而這鐲子看起來也很有來頭。
沈雁眉頭微動,看向淑妃:「娘娘這是什麼意思?」
淑妃微笑不變:「我知道你一向聰明,就不拐彎抹角了。」說著她撇了眼一旁的楚王,等他起身步出了屏風,才說道:「算起來你與王爺認識的時間也不短了,王爺既敬重令祖令尊的品性才學,又喜愛你的乖巧懂事,這些年我們愈發敬重沈家。
「王爺原本從去年起便開始議婚,但因為心中始終惦記著你,因而一直往拖著沒定。我想你們倆也算是青梅竹馬,這次你進宮,便一直想找機會與你聊聊,讓你知道我是很樂意你們倆能有個結果的。」
沈雁聽完這席話,只覺得肚子裡風吹火苗似的一股氣呼呼地往上躥,淑妃竟然趁著她獨身之時當著她這個未出閣的姑娘面直接跟她提及婚事?她這是把當她小門小戶的小丫頭糊弄,還是成心把她當一心想要攀龍附鳳的人在踐踏?!
她搖了搖扇子,呲牙笑道:「我人笨,不知道娘娘說這麼多究竟是要說什麼?」
淑妃斂了笑容,稍頃又笑道:「簡單點說,我很喜歡你,希望你能做我的兒媳婦。」
沈雁揚唇:「娘娘這麼樣當面鑼對面鼓地跟我提這個,是想自己給兒子當媒人?」
淑妃神色微頓,望著她:「我只是想先徵求你的意見。只要你答應嫁給王爺為妃,日後你便是母儀天下的皇后。這對鐲子是當初皇上贈與我的,皇上贈與我的時候還許諾永不負我,這鐲子的寓意可謂非同尋常。現在為表誠意,我也可以把它轉贈於你。」
母儀天下的皇后?還皇帝親賜的破鐲子?
沈雁挺直腰站起來,往前踱兩步,笑說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姻大事豈有不尋父母先尋我的道理?娘娘來徵求我的意見,是讓我說同意好呢還是說不同意好?
「我若說同意,是不是回頭娘娘便可以以此為由跟我父親說這是我自己有意於王爺?我若說不同意,娘娘是不是還能給我扣頂不識抬舉的帽子?
「而不管我同不同意,我今兒都無地自容了,因為我身為以禮自律的堂堂士族之女,卻居然被娘娘架到了上不能上下不能下的半山腰,我才知道娘娘心裡是不把我們讀書人當回事的,是可以以這種方式來輕薄的。
「我沈家雖承蒙皇上厚愛,一直恩寵不斷,理該為皇家鞠躬盡瘁,可這不代表我們會連臉面都不要來保這身榮華富貴。我好端端一個千金小姐,讓你踐踏成了可以隨意議論自己婚事的輕薄女子,我倒去問問皇上,是不是已經下定了決心立楚王為太子,所以娘娘才會以未來皇后之位相聘於我?!」
說完她驀地轉身,抬步便要往外走去。
淑妃哪裡料到她竟會有這麼大的氣性,連忙站起來喚道:「站住!」
這樣的日子若是闖去御駕跟前告狀,當著那麼多閣老大臣,那麼楚王是別想爭什麼儲了!
她快步上前,暗地裡氣得咬牙,面上卻還是笑道:「看這丫頭,說著說著倒生氣了,我哪是那個意思——」
「那娘娘是什麼意思?」沈雁回頭望著她,嘴上笑著,目光裡卻透著晶亮和冷意。「哦,我想起來了,您方纔還說日後我就是母儀天下的皇后。如今皇上皇后可還康健得很呢,娘娘現在就說這個話,不知道是盼著皇上不好還是盼著皇后不好?」
淑妃頓住,羞憤裡摻著無地自容,一時啞口無言。
沈雁不好相與她早有耳聞,但從沒想過會厲害到這種地步!她不過是個命官之女,也敢在她這皇妃面前抖機靈耍威風,她莫非是活得不耐煩了?!
然而她即便是私底下氣得七竅生煙,卻也拿她無可奈何,她的軟肋一是皇帝二是楚王的前途,沈雁真要把這話往皇帝皇后面前一抖,她不但別想替楚王謀出路,連她自己的未來都會成問題!
屏風外等著消息的楚王見宮女們呼啦啦地圍進了屋裡,連忙也走進來。見著沈雁冷凝的樣子,再看看羞憤不已的淑妃,也知道事情是談崩了,連忙佯嗔著跟淑妃道:「我都說這事還不急,母妃非因為喜歡雁兒而急巴巴地尋了她來,這種事自然是跟父皇去商議過後再拿主意好些。」
他之所以一直未曾跟皇帝請旨賜婚,一是因為沈家很可能會拿不與皇室聯姻的祖訓婉拒,沈宓一直與他保留著相當的距離,也能看得出來是不希望與他有什麼過密的牽扯,他們若不樂意,到時再找幾個元老幫忙說和——至少房家就會幫忙的,那麼皇帝也不可能霸王硬上弓。
所以想來想去,還是決定穩走,先從沈雁這邊誘使得她同意,再逐漸去說服沈觀裕父子。
哪知道沈雁竟然這般不管不顧地表示反對。
沈雁冷笑著,說道:「原來王爺還不知道娘娘的意思,既然不知道,那就娘娘一廂情願了?我就更不能就此揭過不提了。若是傳出去娘娘背著王爺直接對我議婚,我豈非成了那蓄意攀附的勢利女子?王爺豈非又成了那引誘無知少女的紈褲?
「我若不是近年跟著家父長了不少見識,方才聽見娘娘那麼些話,少不得也會當真了。想想差一點就釀下大禍,我如今都還後怕不已。為了王爺與小女子在下我的名聲著想,這趟駕我也是非見不可的!」

第417章 狐狸

「沈雁!」淑妃情急之下脫口出了重話。
「娘娘還有什麼吩咐?」沈雁回頭望著她。
淑妃知道今兒是拿她無奈何了,不得已緩下語氣,賠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