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福2


第156章 嚴拒

對於一個正在仕途攀爬的人來說,一個陞遷的機會往往也影響著一個家族的命運,他知道理論上在那個時候應該回報沈宓,可到假如整個家族俱都認為應該裝糊塗,他又何嘗會有與杜家對抗到底也要遵守自己的原則的勇氣?
他也只是個平凡人而已。
「那如今眼目下,又該怎麼做?」他看著沈思敏。
沈思敏靜靜立在窗台下,緩緩深吸了口氣,「回頭我再去尋子硯當面說說。」
杜如琛沉思著,順著吹進來的微風點了點頭。
沈雁在房裡琢磨了半晌,覺得雖然說沈宓沒有答應沈思敏,但是終究礙著姐弟在那裡,而沈思敏既然下了這樣大的決心舉家進京遊說,只怕沒那麼容易罷休。
三思過後等沈宓從顧家回來,她又還是尋到了他房裡。
「父親不會收杜峻為弟子吧?」
「怎麼了?」沈宓正在拾掇他那幾塊壽山石,扭頭看了她一眼。
「因為我不喜歡杜峻。我不喜歡父親教那種人。」沈雁直截了當的說。只要一想起那日他瞅著自己時那副不以為然裡又帶著些不明目的的目光,她心頭便就會滑過絲不舒服。
他怎麼不拿那目光去盯別的人?
她極少討厭一個人,但對杜峻她裡真的有幾分厭憎,而且他的目光總給她一種心術不正的感覺。
「這算是什麼理由?」沈宓攤開手來,半是認真半是隨意地道:「父親可不允許你這麼任性。一個人有他的缺點也總有他的優點,你不能因為他得罪過你就把他全盤否定。」
他轉過再正面向他,再微傾了身子道:「再說了,他是你姑母的兒子,就算是他得罪過你,你不也還回去了麼?可不能這麼以偏概全。你小時候剛到金陵時也沒少給華家添麻煩,薇姐兒她們可從沒嫌棄過你什麼。」
沈雁都不知道怎麼跟他說。她跟華家的關係又怎麼會與杜家跟沈家的關係一樣?華鈞成與華氏是相依為命的兩兄妹,杜家跟沈家的人員關係卻複雜得多了,沈思敏跟華氏也完全不同,人家根本就是來打沈家秋風的!
當然,作為親戚,相互提攜提攜天經地義,但沈思敏居然算計到沈家未來的人脈和資源上,就顯得太過份了吧?沒有了這些,沈家子弟往後憑什麼維持世家聲望下去?光靠學問嗎?那杜家也有學問,他們為什麼自己不靠學問去鑽營?
沈家的人脈資源,都是沈家這麼些年步步為營建立起來的。即使沈觀裕對華家忘恩負義過河拆橋,卻也不代表這些東西可以任旁的人來掠奪。
但眼下她還真不好把這些話說出口,這些道理沈宓未必不懂,但要他去跟自己未及十歲的女兒如此討論這些事,他無論如何也做不到的。畢竟沈思敏眼下也沒做出什麼人神共憤的事來,就是算計,她也是明明白白的算計,連沈觀裕都插手了,她再隨意置喙,就是沒有規矩。
想了想,她說道:「反正父親不能答應收他為弟子。」
沈宓歎氣:「我有分寸的,小八婆。」
傍晚時分,華氏幫著季氏去了料理夜裡家宴的事宜,沈雁正在東暖閣裡纏著沈宓跟她猜字謎贏壓歲錢,沈思敏就到二房來了。
沈雁道了聲姑母,再看了眼沈宓,知趣地避去了隔壁側廳。
沈思敏在屋裡坐下,開門見山與沈宓道:「我們打算初五南下,峻哥兒很喜歡咱們家的氣氛,說想要留下來讀書,父親說同意,我也就不好攔著他了。他自小最為仰慕子硯你,我們這一走,還望你看在姐姐只這一個兒子的份上,費些心思幫我教教他。」
她的態度一貫清冷裡帶著微微的和氣,正是世家大族出身的女子常有的衿持與自傲。
沈宓將手上兩隻銀錁子放到一旁,說道:「杜家學問不在沈家之下,峻哥兒幼時又得其父悉心培育,如今突然之間異師而習,恐怕於他學業有影響。沈家能幫到杜家的地方,定會不遺餘力。姐姐何苦要多此一舉?倒是弄得生份了。」
「你說是多此一舉,我卻不這麼認為。」
沈思敏看著杜峻,眼神示意他先出去候著,然後與沈宓道:「我在這孩子身上傾注了許多心血,杜家有那麼多學問不錯的子弟,可不見得都是棟樑之材,我不希望我的兒子也跟他們一樣。我不稀罕做什麼宗婦,但他必須成為杜家的頂樑柱,我要讓杜峻用他在仕途上的成就來成為杜家的話事人。
「而這沈府裡,除了父親,只有你有這個本事把他推上去。子硯,」她放緩了聲音,目光也變得柔婉,「兄弟姐妹裡,你我年歲最相近,姐姐也最欣賞你,你幫我這個忙,來日雁姐兒大了,我們也會幫你好好照顧她。」
她神情裡有掌控一切的篤定,這使沈宓想起曾經的沈夫人來。
沈宓看著她,目光逐漸凝聚:「雁姐兒?什麼意思。」
沈思敏收回目光,望著地下微微吐了口氣。
她說道:「母親和劉氏的事我都知道了,雁姐兒雖然年幼,但看她的心計恐怕不在劉氏,杜家如今是沒落了,來日等到峻兒成了材,也不定會輸給沈家。你若悉心教導杜峻,來日你我再加上加親結為秦晉之好,豈非是兩全齊美之事?」
「你讓我拿雁姐兒的婚事作買賣?」
沈宓站起來,凝聚的目光已然變得冰冷了,「不知道姐姐從哪點看出來我女兒的心計深沉?她聰明機智美麗善良處處如我的意,不知道姐姐憑哪點覺得你的兒子配得上我的女兒?合著姐姐現在是在委屈求全,犧牲自我來成全我?」
「子硯!」沈思敏皺起眉,臉上也有些發紫。強忍了片刻,她放緩聲又道:「如今二房的情況你自己心裡清楚,你真的甘心沒有子嗣接承衣缽嗎?是姐姐說錯了,姐姐不該說雁姐兒的不是。雁姐兒聰明可愛,來日必定是京師了不起的大家閨秀。
「可她從小嬌生慣養是事實,這樣的性子,如何甘心去別人家裡立規矩?我到底是她的姑母,也是極喜歡她的,假若咱們結下這親家,於你於我,不都是件極好的事?」
沈宓深呼吸了口氣,負手站在她面前,「我女兒的婚事免談。雁姐兒確是被我嬌慣了不錯,但我願意嬌慣她,她識大體顧大局,進退得宜心存善念這就夠了,我有什麼理由不嬌慣她?來日我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替她找個能像我一樣嬌慣她一輩子的夫婿!
「我就不信,我的雁姐兒值不得這天底下最好的!」
一個被激怒了的父親的殺傷力絕對是巨大的,沈思敏沒曾見過他當初如何質問沈夫人,但府裡的人卻見過。隨同她而來的丫鬟暗地裡衝她打眼色,但作為沈家的姑奶奶,沈思敏打從生下來起就如同一隻驕傲的孔雀,她又怎會在自己的弟弟面前服輸?
她漲紅著臉站在他面前,「你這是在跟我賭氣!」
「賭氣?」沈宓揚了唇角,「你覺得我有這個必要麼?我不過就是沒個兒子而已,合著臉上就貼了好欺負的牌子,由得你們一個個作踐了我還來作踐我的女兒?我的雁姐兒將來的夫婿,一定比姐姐為她挑的夫婿好過一千倍一萬倍,總之她的歸宿,姐姐不用操心了。」
沈思敏怒視他,「杜峻是你的外甥,學問人品樣樣皆優,哪點配不上沈雁!」
世上就是有種人,明明把人逼得快上吊了,她還能作出一幅自己才是受害者的樣子。沈宓靜默了片刻回過頭,說道:「我時刻記著杜峻是我的外甥,所以我關愛他跟關愛任何一個子侄沒有分別。但他想配我的雁姐兒,卻是萬萬不能。
「哪怕他再優秀,因著你剛才那番話,我也不能讓我的女兒這麼委屈地嫁給他,她不是器物,不應該成為我前路上的犧牲品。」
沈思敏抿緊雙唇,睜大著雙眼瞪著他。
她潛意識裡一直不喜歡沈雁,一則是因為當年沈夫人對華氏的不滿,二則是因為杜峻來府時跟沈雁的那場風波,她從小接受的貴女教育便是女子該端莊賢淑,嫻雅文靜,她所看到的沈雁簡直不具備這其中任何一樣,她對她的排斥,是從頭到腳的。
所以能夠想像得出來,要下定決心為杜峻挑個這樣的妻子她是多麼不願意,可是為了他的前途,為了杜家的未來,她又知道必須得這麼做。可是她沒有想到,沈宓竟然連這樣幾句不算什麼的話都聽不進去,她說沈雁什麼了?他眼下這些話,分明就是把杜峻踩到了泥沼裡!
這就是人情冷暖。
假若如今杜家也在朝堂佔有一席之地,他沈宓會這麼說嗎?只怕巴不得倒貼也會求著結這門親吧?
她深深地看了沈宓一眼,一言不發地走出門去。
沈宓轉頭囑告丫鬟們:「誰要把這事傳出去,立即轟出去!」也甩手去了書房。

第157章 獻計

沈思敏以這麼高傲的姿態來議沈雁的婚事,她以為他們杜家是什麼?又把沈雁當成什麼了?她可以漫不經心地以子嗣之事刺傷他作為一個男人的自尊,但她連他的女兒都不放過,卻是豈有此理!
他當然不能讓這種話傳出去,毀了沈雁的名聲。
可即使他這樣吩咐著,卻沒曾說不可以告訴沈雁,沈雁很就知道了來龍去脈,一想到沈思敏看著不動聲色,私下竟然揣著這麼樣的主意來踐踏二房,又不由氣得四肢發冷!現在總算知道那日杜峻看她的目光怎麼那麼奇怪了,合著是打了這樣的主意,他那是在相看她呢!
去他的世家大族,什麼玩意兒!
她沉著臉站起來:「傳話下去,往後咱們的人跟杜家的人一律保持距離!」
下面人極少見她這樣惱怒,立時放話下去。
府裡今日正是上下歡騰的時刻,雖說一應喜慶之物俱都不備,但卻禁不住孩子們那顆撲通跳躍的心,當四處傳來孩子們的歡聲笑語時,沈思敏則端著一張鐵青的臉回了菱洲院,連沿途跟她打招呼的沈瓔也不曾留意到。
她從小到大不管是在娘家還是在婆家,都只讓人護著敬著的份,何曾受過麼大的侮辱?而今日這侮辱竟還是她的親弟弟給她受的!她不過說了句沈雁不省心,又不曾說她別的,沈宓倒跟作踐了他閨女似的,沈夫人被害得如今動彈不得成了個活死人,她就是真說上沈雁幾句又怎麼了?
倒還拿什麼日後尋個好夫婿之類的來擠兌她!
沈瓔原是遠遠地見著她打此地經過,等著要給她請安的,這裡見著素日最是端莊溫雅的她卻居然目不斜視怒色匆匆,自然起了疑,連忙遣了柳鶯去打聽。
片刻後柳鶯回來道:「姑奶奶才找二爺,說是想要把杜峻放在沈宓名下為弟子,結果卻碰了壁。姑奶奶這會兒正不痛快著呢。」
沈瓔自打沈思敏回來時起便就見縫插針地往菱洲苑找接近的機會,然而沈思敏對誰都始終淡淡地,這使她深覺有勁卻也分毫使不上,眼下正為這事頭疼著,聽說了這麼個緣由,那顆將死的心便立時又活過來了!
她雖不知道沈思敏這麼做的具體深意為何,但杜家想攀求沈家的這層意思她卻是看得出來的,眼下只要替沈思敏解得這層燃眉之急,那她還有什麼理由拒她於千里之外?
她想了想,正好季氏遣了金穗去菱洲苑請沈家人去四禧閣赴家宴,便就推說自己正要去菱洲苑,把這差事搶了過來。
沈思敏回到房裡,獨坐在榻上生了半日悶氣,又連喝了兩碗清火茶,才算是逐漸冷靜下來。
正聽說沈瓔過來,便就淡淡道:「就說我歇了。」
哪知丫鬟才走出去,沈瓔的聲音就在門口響起來了:「我聽說姑母初五便要離京南下,是來求姑母把峻哥哥和袖妹妹留下來的。好不容易來京一趟,又不知什麼時候才能見著,好歹讓哥哥妹妹們在府裡多住些日子再走。」
沈思敏在屋裡聽得這話,心下不由一動。
她跟身邊丫鬟使了個眼色,那丫鬟便就走出去打了簾子,笑道:「原來是瓔姑娘。我們奶奶剛歇下,聽說姑娘來,便又起來了。姑娘屋裡請吧。」
沈瓔頜首進了屋裡,只見沈思敏坐在榻沿上,面上雖然一如既往的平靜端莊,仔細看去眼底裡卻還是殘存著一絲怒意,便就恭謹地垂首叫喚了聲「姑母」,然後說道:「姑母果真已經確定了行程了麼?」
沈思敏望著她,淡淡地微笑:「瓔姐兒消息靈通。」
「姑母何不再多住些日子?」
沈瓔上前兩步,在她右首錦杌上坐下來,「袖妹妹他們雖然才來幾日,大家正結下了情份,極捨不得她走。再者還有峻哥哥,」說到這裡她直起身來,緩緩道:「姑父自是學問好的,但我們府上老爺和二伯學問也都極好,峻哥哥只要在府裡住下了,長久以往,來日還怕沒他的好處?」
沈思敏聽到這裡,不由仔細打量起她來。
她知道這個沈瓔是妾生子。
她還記得她生母伍氏的模樣,沈瓔跟她有幾分像,一樣地會裝無辜扮柔弱,她平生最瞧不起這種人,就是出身在高門貴戶,也一樣改不了蠅營狗苟的本性。所以沈瓔這麼多次主動示好,她都是若即若離的,既不冷面冰霜讓沈宣下不來台,也不熱情親切仿似就是嫡親的侄女。
但是眼下,她說的這番話卻忽然又使她茅塞頓開,是啊,她本來的打算就是萬一不得已時便讓杜峻娶了沈雁,今日沈宓既說不肯,那她還非不信這個邪了!杜峻是徽州數得上號的少年公子,只要他能夠留在府裡,長久地住下去,沈雁真能不對他產生感情?
到那個時候再求沈觀裕作主,事情也沒有不成的道理!
沈宓既然疼女兒,那麼只要杜峻成為了沈宓的女婿,到那時他哪還能不傾囊相助?
想到這裡她又往沈瓔看去,不知道她既然說出這番話,那麼又知道不知道她心底這番用意?杜沈兩家都是有體面的人家,這些陰私可不能隨意曝露出來在面上。若是被她窺破了玄機,為了兩家臉面,她勢必不能再往下做了。
她緩緩捧了茶,說道:「你說的好處,是什麼好處?」
沈瓔見她有反應,心下凜了凜,然後道:「姑母須得恕我直言,我才敢說。」
沈思敏道:「說吧。」
沈瓔有些高興,說道:「我方才打二房來,無意中聽說姑母想把峻哥哥放在二伯手下習讀。
「姑母興許是愛子心切了些。因著咱們幾家都有這樣的規矩,二伯一時轉不過彎來拒絕了姑母也是有的。我的意思是,姑母不如先把峻哥哥放在沈家住著,等到過上一年半載,二伯緩過來了,那會兒再提這事豈不水到渠成?」
一時轉不過彎來?沈宓豈是這種需要幾個月時間才思考一個決定的人。
沈思敏心下暗哂,面上卻平靜如初。
看來沈瓔是還不知道她想要杜峻娶沈雁的打算,既然不知道,那就還可以往下繼續。
她放了茶碗,「這恐怕不好。若不是師從沈家,卻在這裡長久地住下,難免多有不便。再說,無端端的,我也不便去跟老爺開這個口。」
「並沒有什麼不好的。」沈瓔道:「峻哥哥是府裡唯一的表少爺,姑母若是信得過我,我可以請父親去跟老爺提出來。如此姑母便不會覺得不便了。」
沈思敏待沈弋沈雁的態度都很疏淡客氣,一想到這件事假若辦成,替沈思敏辦了事又解了圍,從此跟這尊貴的大姑奶奶有了交往,竟是連沈弋她們都沒有的榮幸,沈瓔便不由有些激動。
沈思敏望著她,不言不語。
她是沈觀裕的獨女,即使這次他沒曾替她落力去勸說沈宓,可不代表他連讓峻哥兒住在府上這樣的小要求都會駁回,而沈瓔既要請纓,那卻是再好不過了。她看得出來她極想巴結她的心思,這個庶女,雖然衣食無憂,但想必在府裡也並不多討人喜歡。
她需要有個她這樣的人幫她挺起腰桿,抬高她的地位。
來日她若離京南下,府裡便只有峻哥兒一人撐著,倘若有個沈瓔這樣急於投靠於她的人替她幫著點兒,也不失為一件好事。
但她不能這麼快就讓她如了願,越是容易到手的,越是不會珍惜。沈瓔是有心計的,她可不能讓她拖杜峻的後腿。
她緩緩地垂下眼,漫聲道:「我先想想,過完這個年再決定。」
黑暗的夜幕裡此起彼伏地傳來炮仗響,除夕夜來了。
府裡往年過年都請戲班子,但今年從素從簡,鞭炮也放的少,晚飯後沈雁領了各房的壓歲錢,便推說回房睡覺,把紫英扶桑她們這些不當值的丫鬟叫到碧水院插上門,開始抹起葉子牌來。
菱洲苑的紅衣就在沈雁贏了一大堆銅板兒的時候到了碧水院。
「奴婢也不知道值不值得說。」紅衣捏著衣角站在炕頭下,期期艾艾地道:「今兒下晌,姑奶奶從二房回到房裡後,三姑娘沒多久就過來求見了。她跟姑奶奶在屋裡說了好一陣的話,卻不知道說的是什麼。往日三姑娘也常常過來,但姑奶奶從來不留她單獨說話。」
府裡都知道沈雁跟沈瓔不對付,而且往往是沈瓔作的時候多,紅衣聽命於沈雁,便不由把有關沈瓔的事情也都通報給她。
聽到沈瓔又摻和了進來,沈雁拿著牌的手也停了停。
沈瓔跑去沈思敏那兒,能有什麼事兒?
「姑娘,會不會是三姑娘又想攛掇著姑奶奶出什麼夭蛾子?」青黛心直口快,如此說道。
胭脂睨了她一眼,示意聽沈雁示下。
沈雁反來復去想了片刻,也想不出來當沈宓抵死不同意收徒,沈觀裕又明裡暗裡地幫著沈宓時,沈思敏還能有什麼法子逆轉局面,就是加上個沈瓔,似乎也於事無補。可她內心裡為什麼總有種隱隱不安的感覺呢?

第158章 恩怨?

她收了牌,跟紅衣道:「你再去盯著,有什麼動靜即刻來回我。」
其實她還是傾向於沈思敏不會跟沈瓔勾搭到一起的,因為兩者段數相差太多,沈思敏也不會輕易放下身段跟沈瓔那種人勾結。不過沈思敏心高氣傲,被沈宓那一挫,也很難說。倘若她們真有什麼餿主意,自然還會有異動,暫且盯著,總不至於到時亂了陣腳便是。
翌日天才濛濛亮,華氏就讓人來催沈雁進宗祠祭祖,然後便就準備進宮磕頭。
五品以上的命婦今兒都得整妝進宮,當然像沈夫人這種行動不便的則不在此列。
華氏按品大妝下來非常美艷,而且她也懂得打扮,因為沈雁是得了太后的懿旨特別召見,於是生怕平時拿著胭脂胡亂在臉上抹的沈雁這當口穿錯了衣裳,收拾好了之後連忙也去到碧水院。
誰知道迎面走來的沈雁卻自行挑了身薔薇紫起纏枝暗花蜀錦衣裙穿在身上,外面罩上件銀鼠灰的貂皮斗蓬,頭上再梳了對精巧的雙掛髻,簪上珠花,耳朵上綴著簡單的黃豆那麼大顆的小南珠,襯著頸上那副項圈和八寶金鎖,看上去通身衿持雅致又不失華貴,不由暗暗稱讚。
沈宓在正院門口見了這對母女,也是情不自禁地點了頭。
一時去到二門下,連同沈觀裕一道出了府門。
這邊廂榮國公府的人也正好出門,顧頌騎著他的小赤兔,立在幽暗的天光下伸長脖子往沈家張望,一時見著有馬車出來,不由把目光盯在上頭,可惜簾子封得嚴嚴實實,也看不清沈雁是不是坐在裡頭…
他這裡心不在焉地騎著馬,沈雁倒是從窗縫裡瞧見了他。若在往常早就招呼了他,但今日可不比尋常,沿途那麼多同進宮去的高官貴眷,讓人看見了沈家的女眷這麼不莊重可十分不妙。
華氏見她若有所思,不由握住她的手道:「是不是緊張?」
沈雁搖搖頭。她才不緊張。她跟沈宓不同,沈宓那輩人親歷過亂世,也經歷過家族的興衰起伏,所以對於命運有些本能的敬畏。而她出生時沈家已經開始復興起來了,在門第高貴的沈家,宗室親王權臣勳貴俱是常客。
她們這代人沒經歷過那些充滿著不安和憂慮的歲月,兩世裡她上至皇帝下至兵卒都見過,在她眼裡這些人都只是身份略有不同的人而已,也許是無知者無畏,所以前世今生面對這些即使掌握著她生死命運的所謂的天家,她也一點都不害怕。
但頭次進宮要是說一點都不緊張又有點說不過去,她想了想,又還是沖華氏點了點頭。
華氏笑道:「別怕,太后很和氣的。」
說了兩句話,馬車就停下了,應該是在排隊進宮。
一路上跟沈雁從前進宮的流程沒什麼兩樣,朝臣們皆去太和殿叩見皇帝,而命婦們則先去永福宮給太后磕頭,然後再去皇后處。之後就看太后和皇后的意思了,有看得順眼的就留跟前說話,其餘人就在指定的宮殿等候,等散朝之後與夫婿回府。
相比較拜見太后,沈雁更好奇的是今兒永福宮的朝拜是皇后主持還是淑妃主持。
她今兒進宮帶的是胭脂和青黛,福娘太小了,怕她見的場面少會慌張。胭脂二人隨在她身後一道進了永福宮,便見宮內隱隱有鐘磬之聲悠悠傳來,而門下立著許多太監宮女,不時有命婦屏氣凝聲地出入宮門,光看這氣派,就有種高高在上之感了。
華氏帶著她在宮門下站了站,很快就有太監出來領她們進去。
沈雁因著對永福宮大致有著印象,所以目不斜視十分規矩,華氏暗中看了心下大定,心道平日裡這丫頭鬼馬長槍,關鍵時刻竟不曾掉鏈子,越發地感到驕傲,到了正殿下時,見著太后被一眾珠圍翠繞的貴人圍繞著,也不由坦然自若,將那股底氣十足的落落大方展現了出來。
沈雁一進門,便被立在太后左右兩側的中年美婦吸引去了目光,雖只略略一眼,卻也看了個分明。
這兩位都身著大周禮服,左首這位大紅底通袖大襟鳳袍,前襟兩袖並下擺繡滿了翟紋,頭上一頂堆著數不清珠翠寶石的飛翅大鳳冠,相貌平平,端莊沉穩,便是劉皇后。右首這位也是差不多類似妝扮,只是鳳冠上的大東珠少了兩顆,身裳上的翟紋也略有變化,而且嬌美動人,是楊淑妃。
她本還以為今兒永福宮要麼是皇后要麼是淑妃在,沒想到太后竟這般會裝聾作傻,把兩個人都招了過來,讓臣子皇帝都沒有話說,就這手抹稀泥的功夫,不去當泥水匠真是工部一大損失。
她這裡暗地仔細打量著,該行的禮節卻是一樣都沒忘。
山呼叩拜之後,太后便就笑瞇瞇地喚起。
沈雁隨著華氏在左首末座上坐下,太后道:「這是沈宓的女兒,你走近些。」
華氏拉著沈雁站起來,沈雁便就稱是,提裙走過去。
太后示意她坐下,她看看左首又看看右首,然後看向中間的太后,說道:「謝太后娘娘恩典,不過有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以及淑妃娘娘在此,並沒有沈雁的坐處。」說著,她又深深沖劉皇后與楊淑妃各行了個福禮。大禮方纔已經見過了,這次表示下就成。
並不是她有意賣乖,實在是她代表著沈家小姐的名聲,這個時候不能不機靈些。
太后聞言便就笑起來,「好個機靈丫頭!」
下方陪座的命婦也俱都笑起來。
劉皇后深深望了眼沈雁,含笑道:「沈家禮儀森嚴,平日裡沈家子弟見的多,小姐倒是見的少。雁姑娘雖只有十歲年紀,卻不卑不亢不慌不忙,足見家學淵源,是真正的大家閨秀。」
說著她往後招了招手,有宮女捧著匣子走上來。劉皇后看了看,從匣子裡挑了對鴿卵那麼大通體瑩白的夜明珠來,拿一寸見方的黃綾鋪底的檀香木盒子裝了,微笑著親手遞給沈雁:「你氣質靈動,本宮想來想去,倒是這夜明珠很適合你。」
沈雁看她這雙手,肌膚雖然白皙細膩,但指節微突,掌形也稍嫌有些大,不大像是她平日見慣的貴族出身的貴婦人的手。不過對應著她幼時曾經務過農的歷史,倒是也在情理之中。
她跪下接過來:「沈雁叩謝皇后娘娘,願娘娘芳華永駐。」
既然皇后那麼捧她,她當然也要表示表示。
論起前世她所受的那些痛苦,皇后怎會沒有一點責任?她雖不至於把她恨到皇帝和沈夫人那樣的程度,可若不是她為了使沈觀裕能夠更長久地被她利用,想要他撇去華家這層關係,華氏又怎會死?因此,她並不想讓她這一世過得太順遂,首先她想要鄭王為太子,她就偏不想讓她得逞。
但這一步究竟要怎麼走,分寸如何拿捏,她卻還沒有想好。
劉皇后這邊賞了這麼重一份禮,楊淑妃當然不能不有所表示。而且她可是皇帝身邊炙手可熱的寵妃,怎麼能被皇后比下去?
沈雁才站起來,餘光就從她一臉笑吟吟的背後看出她的不服氣。她頓了頓,索性停下要離開的腳步,頂著那張看上去單純無害的臉,跟皇后說道:「這麼大的夜明珠,沈雁還是頭一次見。娘娘賜愛,沈雁必當珍存。」
劉皇后聽得這話,便就端莊地一笑,說道:「不必多禮。」
才起身,這邊廂楊淑妃就以同樣親和的語氣端凝的微笑開口說話了:「傳說華家擁有大週四分之一的財富,家裡的古玩珍品堆成山,沈姑娘在金陵住過多年,什麼奇珍異寶沒見過,比這還大的夜明珠,只怕也早就有了。」
四分之一的財富!華家之所以會被皇帝惦記上,就是你們這些人從旁妖言惑眾的結果吧?
還連她在金陵住過多年都打聽過了,這是在沈家身上花了多大的功夫?
沈雁忙道:「淑妃娘娘抬舉了。只是這大週四分之一的家當這話華家可萬萬當不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下一草一木皆屬於天子,華家就連身家性命都是國家與社稷的,怎敢稱擁有大周的財富?華家只是皇上的奴才,能替皇上和太后皇后辦好差事就心滿意足了。」
楊淑妃聽得這話,笑容雖還在臉上,目光卻先已變得幽深起來。
座中眾人似也感受到了這股異樣,俱都屏氣凝聲。就連太后也捧起了參茶,狀似看不見。
沈雁卻捧著那對夜明珠坦然而立,彷彿根本沒覺出來剛才那就是個陷阱。
這淑妃也不是什麼好東西,敢在這麼多人面前攤派華家,這不是恨不得立刻把華家往火坑裡推麼?就這樣的人,來日若是楚王打倒了皇后鄭王,當了皇帝,淑妃當上了皇太后,這後宮裡不會安寧暫且不說,朝堂上她是必然也要插手證明下存在感的了。
歷史上多少朝堂動亂都是因著她這樣的女人而起。
可假若連她也拔掉,楚王也必然當不成皇帝了,到時又由誰來坐這個江山?
沈雁從來沒想過居然有一天會要操心這麼要命的事情。

第159章 心思

不過這些眼下都不是問題,朝局瞬息萬變,就如江水滔滔,誰都不知道明天會是什麼樣子,而誰當皇帝不是她最關心的,她該關心的是,怎麼樣保住華家不倒,然後怎麼樣使沈宓用權力替她和華氏撐起一片天,來保住她這一生富貴。
就在大家靜默,她也心安理得地跟著靜默的片刻裡,皇后忽然出聲了:「姑娘如此聰慧過人,本宮倒從她身上瞧出來幾分沈子硯的影子。是真名士自風流,沈姑娘率真坦然,才真叫承襲了世家風範。」
她音容婉轉,寬厚質樸,自然是在為沈雁解圍了。
畢竟淑妃身份擺在那裡,又露出那麼樣的神情,真要從頭到尾裝作意會不到也很困難。
沈雁又怎好不領這份情,當下轉過身子,面朝向了她,福身道:「皇后娘娘過獎了,沈雁不會說話,頭次進宮,也不知道失禮了不曾。但若有失禮之處,回頭娘娘見了我父親,還請在他面前美言幾句,不然他又會罰我抄女誡了。」
她還是個孩子,自然就要裝得像個孩子。
這下子,不止是皇后笑了,就是太后也忍不住笑起來。「這丫頭,真真是個出得了場面的!哀家見過這麼多進宮來的閨秀,哪個不是端著拿著,生怕行差踏錯?弄得一點孩子的天性都沒了,沒勁得很!這丫頭到底不愧是沈家的姑娘!」
太后這麼一說,滿殿的命妃都稱讚起來。
沈雁也笑著,暗地裡卻是滿心的不以為然。
她若不是沈家的小姐,而是別家哪個無足輕重的官家小姐,今兒這副作態便是不遭重斥也是連累華氏被敲打幾句的了,偏生如今因著皇帝重用沈觀裕,這一點也稱不上莊重的作態卻成了她們眼裡的天性流露,用的著的時候什麼都是好的,用不著的時候便什麼也不是,這就是皇家。
而太后再勢利,顯然也還是比不過皇后的兩面三刀,一面對她百般維護,一面又與沈觀裕狼狽為奸屠害她的母親,若不是藉著前世的蛛絲螞跡窺破了他們之間的陰謀,她又豈能看得出來她溫厚表相下隱藏的那副蛇蠍心腸?
前世裡的她,就是被她一句話害得蹉跎了一生。
興許害死華氏並非皇后的本意,可她終究是存著私心才會告訴沈觀裕。若不是她有信心沈觀裕會因為得到這個消息而提前做好抽身準備,她又憑什麼去拿捏沈觀裕為自己辦事?
他們都不是簡單的人,也就不能指望她能夠單純地對待他們了。
她捧著那兩顆夜明珠,微微笑著看著大家,等她們停下來。
她這麼受歡迎,淑妃方纔那番擠兌就顯得有些小家子氣了。
皇后維護沈雁是必然的,因為在她並無過錯的情況下,以沈家為首的那些士大夫們必然會站在她那邊維護她的尊嚴,為了保護這層默契,皇后當然不會讓沈家的人下不來台。
淑妃縱使不挑明,大家也看的出來就是因為這層關係她才會當著沈雁的面扯上華家,但也許她沒料到這話倒被這不及十歲的小丫頭輕輕巧巧撥開了鋒芒,因此羞惱之餘她也有些驚訝,看向沈雁的目光裡除了探究,還有碰了一鼻子灰之後產生的慎重。
淑妃沉默的片刻裡,這邊廂太后也已經賞了對玉如意給沈雁。
大家都賞了,淑妃沉吟了半刻,也讓宮女拿了對兩尺高的南海珊瑚出來,賜了她。
新春元日,送禮要成雙。
沈雁這麼一輪下來,倒是賺得兩手發軟。
一時間皇后揮退了些久座的命婦,又進來些新的人,來來往往倒只有包括華氏母女在內的三兩戶人家不曾動。眼見得窗外日光上來,廊下鳥兒爭相歡唱,先前那股子暗潮倒是也已經被掀了過去。淑妃提議道:「前頭只怕還有些時候才散朝,咱們不如先來陪太后娘娘抹幾圈牌。」
許多人呼應,卻又不敢貿然上場。
太后指了幾個人,又叫華氏留下,然後與身邊宮人道:「帶沈姑娘四處轉轉。」
皇后走過來道:「本宮正好坐得久了,也想走走,不如沈姑娘陪我去廊下說說話?」
沈雁哪敢不從,遂隨在她身後出了殿門。
到了外殿,站在殿門下,皇后回頭看了眼沈雁,然後往左邊上了座漢白玉小石橋。
沈雁瞧出來皇后像是有話要跟她說的樣子,連忙跟上去,垂首屏息隨在她身側。
少時,劉皇后在橋上站定了,微笑回轉身,看著沈雁道:「所聞沈姑娘在金陵呆過數年,不知道在姑娘心裡,京師與金陵比起來,孰好孰劣?」
京師是北直隸,金陵是南直隸,除此之外,京師是趙氏的皇城,金陵曾是陳王的起義暴發地,以及陳王府的座落之地,劉皇后一張口便是這麼要命的問題,足見來者不善。沈雁暗捏了把汗,好在她體內裝的是個二十餘歲歷經滄桑的靈魂,否則一不小心還真就掉進了她的坑裡。
不管她是處於什麼目的,沈雁垂首道:「回娘娘的話,還是那句話,天下之大莫非王土,京師和金陵都是皇上的領地,這就好比一個母親生下的兩個孩子,很難說出來哪個更好。沈雁既愛京師的尊貴和繁華,又愛金陵的秀美祥和,這都是皇上福澤所賜,才有這如畫江山萬般面貌。」
劉皇后盯了她有片刻,方微不可聞地點著頭:「姑娘果然蘭心蕙質,出類拔萃,不愧是沈宓的女兒。」
沈雁再垂首:「娘娘過獎。沈雁一介庶民,蒲柳之姿,不敢稱這出類拔萃四字,倒是娘娘的雍容寬和,母儀天下,讓沈雁仰望莫及。」
劉皇后靜默片刻,微笑起來,伸出那雙骨節微突的雙手將她牽住,說道:「本宮真是喜歡你,要是本宮有個像你這麼聰明可愛的女兒,該有多好。沈子硯,可真是好福氣。」
她目光炯炯望著她,顯示出身為皇后不該有的熱絡,沈雁畢竟只是個低級官員的女兒,就算沈觀裕已經歸附於劉皇后,她也用不著對她這麼熱情,不是嗎?
她本身就是再聰明,對她來說也沒有什麼用處,有用處的,應該是沈宓才對。
沈雁抬起頭來,正對上皇后那雙幽深而莫測的目光,照目前來看,沈觀裕並沒有把沈宓拖進這趟渾水的打算,而劉皇后眼下的表現,難道說,她是想要自己把沈宓拉進這戰圈來?
沈雁本能地提高了警惕。
沈家自家關起門來就是鬥得再不要臉,那也是他們自家的事,這並不影響沈家各大老爺們對外齊心合力地維護著這個家族的名譽,世家裡一直有不許沈家子孫與宮闈勾結的規矩,劉皇后拿華家的事私下埋汰了沈觀裕這已經夠了,再想來毀沈宓的清名,未免也太過份了些!
沈雁想了想,說道:「娘娘謬讚。父親說過,每個人的幸福都是不同的。娘娘有鄭王,也是福氣。」
劉皇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然後放開她,轉過身,往前走。日光透過雲層灑在宮城裡,她頭上琳琅滿目的珠翠反射出的光芒,有些灼眼。
沈雁跟上去。劉皇后在橋下止了步,說道:「本宮回鍾粹宮去,讓宮女們帶著你轉轉吧。」
說罷順手指了兩個人下來。
沈雁連忙點頭,躬身相送。
那華麗的大隊人馬順著甬道漸漸消失在遠處,沈雁站在廡廊下,抬頭看了看頂上,一色的朱欄畫廊,琉璃瓦上閃耀著金光,並看不出所在的地方叫什麼去處。
但是就著橋那邊的永福宮作參照,大概位置她還是分辯得出的。
她左邊是儲秀宮,中間有遊廊連接,右邊是永和宮,往前應是慈寧宮什麼的。宮與宮之間除了遊廊便是高高的紅牆,到處都是人,卻又沒什麼樹木,在見慣了江南的婉約柔美之後,再看宮殿裡的莊重宏偉,如不是四面錦繡膏梁,看著竟十分的枯燥無味。
思維有些渙散,她伏在玉欄上,瞇著眼往下看。
沈觀裕既然支持皇后,而她又要阻止鄭王當太子,這麼樣說來,沈觀裕與她也將是對立的。先假使楚王有了韓稷他們的幫助最終登上了帝位,那麼楚王上位之後,對沈家又將會是怎麼樣一番態度?
沈觀裕自然是不會想到自己會失敗的,所以他對於支持皇后這件事步履一直走得相當穩,連從前世回來的她都未曾立時看破這層關鍵。
按照前世那樣的步驟走,那麼就算皇后最後倒了,鄭王失敗,楚王上位之後,也不會對沈家下什麼重手,因為他不過是盡著一個臣子的本份而已,楚王就是不喜歡他,首先也會先安撫拉攏,拉攏失敗才會動手。
可是這世又不同了,因為她根本都不想鄭王當上太子,而為了達到能夠成為鄭王有力助手的目的,也為了沈家的前途,沈觀裕是必入內閣不可,作為內閣大臣,很多時候必須要明確態度來替皇后出面,那麼鄭王落敗之時,沈觀裕便是不被拖下水,在楚王面前至少呆得也沒有那麼舒坦了。

第160章 狹路

由此看來,她的復仇計劃跟沈家也將產生必然的衝突,而沈宓作為沈家在仕途上的傳承,作為沈觀裕的接班人,他是必然會緊跟沈觀裕的腳步的,前世裡他過世的早,避免了這個問題,可這世不會了,這世他官運亨通之餘也會生活美滿。假若她跟沈觀裕站到對立,那沈宓呢?
沈宓當然不能被皇后利用,他也沒有必要去依附皇后來取得輝煌前程。
沈觀裕與她之間雖說說親亦親說疏說疏,但他們終歸是祖孫,對外仍然是一家人,皇后一面與他虛與委迤,一面又暗地裡枉想拖他的兒子下水,就這樣兩面三刀的行徑而言,實在稱不是是個值得尊敬的對手。沈觀裕好歹也曾任過前朝首輔,替這樣的人效命,未免有些不值。
她站在殿簷下,長長地吁了一口氣。不知道這麼複雜的局面往後該如何捋清楚。
旁人皆陪她站著,見她歎氣,以為她初次進宮難免束手束腳,太后身邊叫毓秀的宮女還算和氣,見她踟躕未語,這時候遂建議道:「儲秀宮那邊是命婦們的歇息處,姑娘若是有興趣,也可去那邊尋尋熟悉的人說話。」
沈雁望了望儲秀宮那邊,遊廊下人來人往,倒果然是很繁華的樣子。
她其實在京中並沒有什麼熟人,前世嫁人之後自然也認識了不少官眷,但這個時候她們要麼未成氣候,要麼跟她一樣還是個半大丫頭,而並不是所有的官家小姐都有榮幸在新春元日進宮覲見太后的,所以就是這個時候過去提前培養感情,多半也會撲個空。
不過她想魯夫人和盧夫人應該會在那裡,方才在太后殿裡並未見榮國公府的人,這些勳貴跟宗親們都很熟絡,很可能先前覲見完就去尋人說話去了,所以搞不好戚氏也在,於是點點頭,往儲秀宮走去。
她下了玉階,轉上迴廊,往來的宮女個個清秀甜美,當中偶有些路過的貴婦更是美艷逼人,沈雁就當是欣賞美色了,當然也不敢看的十分明顯,絕大多數時候只是略略地一掃,既不失禮貌又不致失了眼福。
拐出永福宮的廊子,往左是往儲秀宮,再往便是往乾清宮的方向去了。這岔路口上太監與侍衛的數量多起來,中間還偶或夾雜著有穿著官服的朝臣,以及著禮服的宗親。
沈雁也就是那麼順眼溜了兩眼,便忽覺前方漢白玉橋上有道目光刀子也似的紮了過來,順眼再一看,一顆心又忍不住抖了兩抖!當她提起斗蓬猶豫著是往永福宮方向跑,還是索性留下來時,也不過心思才動了動的功夫,一道絳紫色人便已立刻躍過她,叉腰擋在她面前。
「好巧。」
韓稷負手而立,居高臨下,咬牙切齒。
跟著著沈雁的那些個宮女見狀個個皆愣在原地。她們沒有不認識韓稷的,不光是因為他那令人震撼的容貌,還因為他是魏國公府的大公子,曾經與高祖皇帝結拜過的老魏國公的長孫。這個人擁有的一切常常令她們光聽到名字便已怦然心跳。
但是胭脂青黛卻是清醒的,她們很快護到沈雁左右。
隨後到來的辛乙和煦地衝她們行禮:「我們公子只是尋沈姑娘寒暄幾句,還請姑娘退後幾步等待。」
青黛胭脂自然沒有讓步的道理。
沈雁想了想,卻是說道:「你們去那邊等我吧。」
二人微愕,踟躕片刻,便就退開了幾步。
韓稷像尊鐵塔一樣杵在沈雁面前。
沈雁打了個哈哈:「韓公子別來無恙?」
「托你的福,沒氣死。」韓稷冷冷地望著天際,漫聲道。
沈雁正色:「韓公子英明神武簡直前無古人後無來者,誰有這樣的本事,會氣著韓公子?能氣著公子的這個人,想來一定是聰敏睿智美麗可愛仁慈善良懲惡揚善的如觀世音菩薩一般打著燈籠也難尋著的人,這是公子的福氣,公子應該感恩才是。」
「你說的太對了。」韓稷點點頭,然後信手從欄外折了枝松枝,忽一下落在她左肩上:「這個臉皮厚得像城牆的人的確是打著燈籠也難找。這麼難找的人,我怎麼忍心放過她。所以我養了匹狼,這狼口味奇刁,專喜歡吃小姑娘。沈姑娘細皮嫩肉,想必合它的胃口。」
他目露寒光,彷彿眼波流轉之中就能殺人無數。
而隨著他的話音,沈雁也覺得左肩逐漸沉重起來。
她狠瞪了眼他,沒好氣道:「以大欺小,勝之不武!」
韓稷呲牙笑起來:「你的意思是,大的就合該當冤大頭,任小的欺負?」
「你將來是要做大事的,怎麼能沒點容人雅量?」沈雁慢悠悠拂了拂袖子。
韓稷雙眼頓時瞇起來,眸色也不覺加深:「你怎麼知道我要做大事?」
沈雁攏著雙手,氣定神閒望著他:「你在戲園子裡戴著花招搖過市,不就是想給永和宮壯壯聲勢嗎?再加上你尚未得到世子位,作為一個有本事的男人,沒有點企圖是不可能的吧?別這麼瞪著我,我父親可是皇上身邊的寵臣,我可不是你隨便嚇嚇就能嚇倒的。」
韓稷望著她,目光深得跟這宮城一樣。
他也環視了周圍一眼,然後走近來兩步,說道:「我可真想把你的腦袋打開,看看有沒有什麼不同。」
沈雁笑得兩眼只剩一條縫了:「你不會這麼做的,因為我跟你的立場其實差不多,你不會這麼對待一個目標相似的朋友。」
韓稷頓了頓,停在她面前半尺遠的臉上露出絲陰寒:「什麼意思?」
「意思是,我也不希望鄭王做太子。」沈雁將身子略略前傾,讓聲音從齒縫裡低低的溢出,兩眼毫不示弱地朝他逼視過去:「瞧你這副模樣,你一定沒有想過那天在鳳翔社,我為什麼沒有讓安寧侯府的人過來瞻仰你的傑作?
「你韓大爺本事齊天,自然早就看出來我窺破了你的計劃。
「可你居然自大狂妄到只認為我是在搞破壞,而不想想假如我真想讓你出醜,為什麼不直接把你逼得在朝堂上站了隊?那會兒你就是不落得陣腳大亂的下場,起碼也會變被動吧?我都這麼給你面子,你居然還想拖我去餵狼,果然狼心狗肺這樣的字眼,指的就是你。」
韓稷的臉黑下來。
沈雁遙望這重重宮宇,抻著身子悠悠地吐納呼吸,姓韓的固然是個人才,但他這樣狂妄,屢次不把她放在眼裡,實在可恨。誰不是鐘鳴鼎食之家的子弟?不讓他曉得些她的厲害,他是不會聽話的。
韓稷兩手叉腰,磨了會兒後槽牙,又瞇眼望了不遠處好奇張望過來的路人半晌,收回目光望著她道:「你說的這些,是你父親的意思?」
沈雁斜眼:「難道你以為你重要到連我父親都需要巴結你?」
韓稷睥睨她:「要不然你哪來的自信,覺得我做那些事一定就是衝著這世子之位而來?」
沈雁微哂,「韓公子雖然有幾分過人之處,但未免有些自戀過頭。這就是我自己的意思。難道這世上只興你韓稷一個人有那通天的本事,可以於不動聲色之間縱觀天下決勝千里?我雖不才,卻也不至於連這點蹊蹺都看不透。」
說完她又施施然補了句:「當然,興許拿到這世子之位,只不過是你諸多抱負中的其中一個而已。」
韓稷抱著雙臂,目光愈發莫測。
靜默了半晌,他面色忽然又恢復了尋常,說道:「縱使你說的都對,我也想不到我有什麼理由要放過你,就你的話說,我好歹是衝著當世子去的,要是讓人知道我被個小丫頭片子玩弄於股掌之上,我的臉還往哪兒擱?你說是不是。」
他一掃先前臉上的陰霾,搖著仍拿在手裡的松樹枝,呲著牙,猶如一隻偷到了雞然後正準備下嘴的老狐狸。
沈雁袖手挺直胸膛:「那麼我人在這裡,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跟她下的?真當她是嚇大的,她只要振臂一呼,包管自有大把侍衛替她把他送到皇帝面前去,還輪得到他在這裡動手?
韓稷一臉笑容驀地斂去,神色也真正地冷下來。
他拂袖站在原地,冷傲之中看起來也帶有一絲被看穿了居心的鬱悶。
片刻他抬起頭,再次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後抬步走過去,「你——」
「韓稷?」
還沒等他開口把話說出來,忽然有道清朗的聲音充滿疑慮地在身後響起。
沈雁與韓稷齊齊望過去,只見漢白玉橋頭上,忽然有率著大批隨從的少年玉樹臨風地站在那裡。
從烏雲間隙中透出來的日光映射下看去,少年身材挺拔而秀雅,神情和煦而安寧,眉目間雖微有困惑,但整個人渾身上下卻透露出一股親厚敦儒的氣息,就像是從畫上走下來的韓湘子,又像是戲本子裡那些美辭妙語幻化出的楊二郎,竟然又是個讓人一看便覺賞心悅目的美少年。
可他身上大紅底的親王禮服與九翟冠帶來的紅塵之氣,卻又證明他的身份其實沒那麼神乎其神。
能夠穿著親王服飾站在這宮宇裡的,自然不會是來歷不明的人。

第161章 意外

楚王?
沈雁微瞇了眼。她意味深長地看向韓稷,韓稷也回頭看了看她,再上前衝楚王俯首:「殿下。」
楚王微笑頜了頜首,走到他們面前,先與韓稷笑了笑,然後把臉轉向沈雁來,那目光裡帶著些讓人意外的熱切,聲音裡除了溫厚,也還帶著幾分意味深長:「原來是你。」
沈雁兩隻耳朵立時支楞了起來,什麼意思?
「參見殿下。」她垂眸沉靜地行禮。
楚王望著她,目光亮晶晶地,看起來就像天上的星星。「你們怎麼會在這裡說話?」話是跟兩個人說的,眼睛卻只望著沈雁。他無論說任何話都彷彿帶著三分笑,這樣和氣的人,真是讓人不忍拒絕他的任何問話。
但沈雁又分明知道,這個面上和氣的人,日後也同樣狠得下心與他的弟弟爭皇位。
但她還是不知道,楚王為什麼會一副早就認識她的樣子?
她看著韓稷,等待他說話。這種時候不讓他出來頂著,讓誰頂?
韓稷摸了摸鼻子,說道:「沈姑娘方才說好無聊,想要去西北看看狼吃人,我就跟她聊了聊。」
沈雁瞪了他一眼。
楚王聞言微皺了皺眉頭,然後笑起來:「狼可不好看,小姑娘家看看小白兔什麼的還行。你要是嫌無聊,等天氣暖和些我們去圍場狩獵的時候,讓沈大人也帶上你。圍場裡的動物溫馴些,沒那麼凶殘。」
沈雁笑了笑,垂下眸。
楚王望著她,也笑了笑。
韓稷望著他們倆,卻是凝著雙眉摸起下巴來。
青黛胭脂還有那些宮女們紛紛趕過來,「前面散朝了,奶奶在永福宮等著姑娘呢。」
沈雁轉過身端正地跟楚王行了個萬福,然後背對著他沖韓稷呲牙揚了揚拳頭,在丫鬟們簇擁下離去。
楚王目送她拐了彎,然後才回轉身來,悠悠踱了兩步,與韓稷笑道:「好久沒見你,聽說前些日子陪令堂去鳳翔社看戲了?」
韓稷如沐春風,欣然點頭:「鳳翔社新來的黃梅戲班子,唱的不錯。」
楚王笑意愈發深起來:「我那裡正好得了兩出戲本子,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看看。」
韓稷含笑揮袖:「恭敬不如從命。」
沈雁回到永福宮,已經只有太后淑妃與華氏在了,想來宮女們已經把她跟韓稷那點事跟太后淑妃說過,一見著她,太后便哈哈笑著招了她過去,說道:「韓家小子小時候也是個淘氣的,不想長大了還是這麼調皮。沒嚇著吧?」
沈雁看了眼淑妃,說道:「多虧了有楚王殿下解圍,不然還不知道怎麼著。」
淑妃臉上微微多了些暖意。
太后點點頭,微笑道:「稷兒打胎裡便患了弱疾,小時候難免被父母親驕慣了些,長輩們面前倒是個很有禮貌的孩子,行事也很穩當,平日也不見出什麼錯,勳貴裡那些小子們都遵他為頭兒的。也不知道沈姑娘跟他有什麼過節?」
弱疾?她可看不出來他有什麼弱疾。真有弱疾也是缺心眼兒吧?
沈雁不動聲色地腹誹著,面上不改微笑:「也談不上什麼過節,就是上回無意間踩到了他的腳。」
「這孩子!」
太后笑罵著,接下來倒是也並沒有再往下說。
沈雁也不知道她信了沒有,多半是沒信,不過這又有什麼關係,孩子們之間起衝突是很正常的事情,即使她貴為太后,也即使他們相互都是權貴子弟,可顯然也不必為了這點事情大動干戈。她只是個手無寸鐵也影響不到朝局的老太太,該裝糊塗的時候還是裝裝糊塗比較好。
華氏懷著萬般無語的心情拖著沈雁上了回府的車馬。
來的時候看著她一切正常,以為不會惹什麼禍,沒想到才半會兒不見人影就又跟人韓稷幹上了,在車裡她拍她的手臂:「你到底還有沒有個姑娘家的樣子?怎麼到哪兒你都消停不起來?今兒要不是看在你父親和老爺的份上,太后能饒了你?!」
沈雁揉著肩臂,無可奈何地閉上眼裝入定。
沈宓聽說她跟韓稷又遇上之後也挺無語。但是聽說又沒弄出什麼問題,便就不追究了。
沈雁其實自己也沒料到會遇見他的,但是因為如今目標已經轉移到皇后與鄭王身上,從長遠利益上來說,她反倒沒再那麼計較著與韓稷的恩怨,誰讓她如今手頭沒有多少可以動用到的力量,而離華家被抄斬的日期又愈來愈近呢?
她不可能等到及笄之後等待擇個好夫婿再來動手行事,命運不是靠等待就能改變的,她得從眼下開始,動用一切可以動用的力量,培養一切未來可以成為她助力的力量。
從宮裡這趟回來談不上多少收穫,但也不是毫無所獲,至少楚王的出現就在她的意料之外。
她依然想不透楚王為什麼會一付見過她的樣子,她兩世都跟他打過交道,按理他沒有認識她的機會。但按如今沈宓受寵的程度,她又猜測多半是楚王為了拉攏他而故意套近乎。但不管怎麼樣,她都不會認為他是因為她或者是碰巧而出現在那裡的。
韓稷與韓夫人去戲社那日是臘月廿八,距離初一也不過三四日,淑妃當日必然就已經從孫士周處得到了消息,而且這幾日下來大約也想清楚了為什麼會有人傳信到永和宮,永和宮自然還並沒來得及跟韓稷搭上話,於是方才楚王那一來,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便顯而易見。
如果事情按照前世發展,韓稷的步驟依舊是先拿到世子之位,掌握韓家兵權之後再輔佐楚王,那她沒什麼好擔心這邊的,到時候他們成了氣候,先想辦法把皇后與鄭王弄下來再說。
不過現在劉皇后似乎也想拉攏沈宓,假若楚王真也有這個意思,那未來還真是熱鬧了。
午宴也是在四禧閣吃的,沈弋知道她從宮裡回來,便促狹的挽了她的胳膊問她要分賞錢。
沈雁笑呵呵抓了把銀瓜子給她,被她輕拍了兩下打下來,「誰要這些?難不成太后也只賞了你這些不成?」府裡得到這份恩寵的只有沈雁一人,她去宮裡的這半日,沈瓔就在二門下穿梭了好幾回,哪還讓人看不出來她想知道沈雁討得了什麼賞?
她如今對沈瓔的反感逐日加深,她自己也說不到是為什麼,彷彿自打她處心積慮的接近魯家開始就有些不大滿她,直到近來又渾身上下冒著奴氣地去親近沈思敏,就更有些不齒,再看到她這麼樣鬼鬼祟祟的行徑,不免有氣,於是著意讓沈雁站出來掃她幾分臉面。
一個沒有自知之明的人最是讓人看不起,她來日還得仰仗娘家的地位在婆家立威,怎麼能讓沈瓔這種跳樑小丑壞了沈家這鍋水?
沈雁也不喜歡沈瓔,心裡擱著她背地裡與沈思敏來往這件事,更是不舒服,但是又不願炫耀這些身外之物。便說道:「東西太大,回頭你去我房裡,我再給你看。」
沈家人都不興這麼張揚,沈弋也理會得,聞言便就點點頭,又扯去了別的事上。
哪知沈瓔聽見更加放不下了,狠狠地瞪了她們二人一眼,便就起身回了房。
沈瓔回了枕香院,進門便砸了兩個枕頭。柳鶯慌忙斟茶遞水,又把枕頭撿起來拍拍放好。
「不就是進了趟宮麼,有什麼了不起,值得在我面前顯擺?」沈瓔氣沖沖直喘粗氣,瞧著手畔針線籃子不順眼,又一把撥了下地。
「怎麼了?」
門口傳來沈宣的聲音,丫鬟們紛紛矮身,沈瓔心下一慌,也不由站了起來。
沈宣望著地下,柳鶯慌亂與七巧低頭拾掇。
沈瓔有些手足無措,沈宣雖然疼她,但沈家的規矩擺在那兒,並沒有疼她疼到無法無天的地步。發脾氣扔東西,這是沒有教養的女子才有的行為,從前連伍姨娘都從不曾在他面前有這樣的舉動,她是真沒想到他會在這個時候進來。
沈宣臉色沉著,很不好看,沈瓔看著小火爐上溫著的水壺,低頭走過去,沏了碗茶捧上來,沈宣臉上才算是有了些緩和。「什麼事情這麼大火?」他淡淡地拂著的茶水,聲音慢騰騰地,聽著就讓人不那麼輕鬆。
沈瓔支吾了下,囁嚅道:「是不小心,撞翻了。並不曾發火。」
沈宣睨著她,看她小臉上儘是惶惑,也不由軟下了心腸。
過了這麼幾個月,伍氏的死也逐漸淡去了,他對伍氏其實並沒有那麼愛,當初的憤怒不過是因為恨著陳氏而已,也許當時就是陳氏毒死了他一隻貓一隻鳥,他也會藉機大鬧一回。伍氏的死他心裡的怒意多過惋惜,至於悲痛,痛還是有的,悲就談不上了。
但他對這雙兒女的疼惜還是十足十的,這畢竟是他的骨肉。
沈瓔這些時的所作所為他都瞭解個七八分,有時候不免護短混帳,可是站在沈瓔的角度,她連親娘都沒了,假若他還對她不加理會,她又還能指望誰?他知道他不是個好丈夫,唯願做個好父親而已。
想到這裡他合上茶碗,說道:「這些日子手頭錢還夠花嗎?可有什麼難處?」

第162章 添火

沈瓔搖搖頭:「女兒沒有什麼要用錢的去處,手頭有月例銀子,已經夠花了。」伍姨娘曾經告訴過她,人不可太貪,貪過頭的話往往得不償失,尤其是錢財。她除了月例銀子,平日裡沈宓還時不時會塞些銀錁子什麼的給她,雖然遠不及沈雁闊綽,但的確沒有為錢煩惱過什麼。
至於難處,那就多了,她該把她的鬱悶和愁苦告訴他嗎?該不該跟她說她對於未來毫無安全感?……算了,他到底又不是沈宓,只有她一個女兒,他還有個嫡出的兒子呢,哪裡能真的對她掏心掏肺?
她的心情又灰暗了點,對於父親,她當然是愛的,不愛又怎麼辦?這是她唯一的依靠了。所以她在他面前百般順從,努力做著他喜歡的女兒的樣子,就是怕有一天連這點也會失去。
沈宣看著這樣唯唯諾諾的她,不免又有點失望,他雖然覺得女孩子應該乖巧些才可愛,可到底她是沈家的小姐,行事怎麼也該大方些。現在這個樣子,真像個小門小戶的閨女。
算了,不想了,不管怎麼樣都是他的女兒。
他緩緩呼吸了口氣,說道:你姑母初五便要南下,我打算初三在四房設宴替他們餞行,你去正房跟奶奶說聲,讓她準備著。」
他到如今也不曾跟陳氏說話,但這件事又非出動陳氏不可,總不能他宴請沈思敏夫婦,讓沈思敏跟杜雲袖也跟著他們同桌吃飯。他自小與這個姐姐最親近,知道她最是講究這些的。
沈瓔勾頭應了聲是。
沈宣站起來,掃了眼桌子上的針線籃,負手出了門去。
沈瓔透過窗口看見他出了院門,鬆了口氣坐下來。
七巧走進來道:「四爺讓姑娘去跟奶奶回話?」
沈瓔沒說話。
七巧又道:「姑奶奶就要南下了,昨日姑娘跟她說的那話還沒有答覆,姑娘可還得去添把火才成。」她停了下,又說道:「只要表少爺留在府上,往後姑奶奶用到姑娘的地方就多了,再依四爺與姑奶奶的情分,到那會兒姑娘還怕沒人跟你撐腰?」
沈瓔也知道這樣有好處,她為難地道:「可我又怎好去催她?」
七巧想了想,說道:「倒是也不必催,姑娘不是要去四奶奶那邊傳話麼?索性再借這個由子去菱洲苑裡也走一趟好了,便是辦不成事,多少也混個臉熟。」
沈瓔想了想,點點頭。
這裡打聽得陳氏正好在房裡,便就往上房來。
陳氏聽得沈瓔來傳沈宣的話,當下便就冷笑不止。沈瓔親手替她沏了茶,點了香,又拿著炕頭的針線挨著腳榻坐下,勾頭繡了幾針。陳氏由得她在冰冷的地下坐了半晌,才又喚她近前在薰籠前坐下,著春蕙拿了府裡慣常的宴會冊子來,挑起了菜單。
沈宣連與她說句話都不肯,她原是也要狠狠甩甩沈瓔的臉子的,但自打見到沈思敏的作派,大伙也都知道沈家的小姐本該是什麼樣子。沈瓔雖是庶出,但到了嫁出去的時候一樣要替沈家籠絡人脈,而若是沈家用得著她,說不定到時連沈觀裕也要過一過問。
她這個當嫡母的,即便是不喜歡她,又何苦跟她去結這個仇。
沈宣使她來傳話,不過就是想她順便帶著她一道教教家務罷了,即使伍氏仍在,教養庶女這些事仍然是做嫡母的份內事,她又如何能推拒?
陳氏對沈瓔的態度,不外乎是做到仁致義盡,讓人挑不出理來而已。
四房裡這兩年來是頭一回有這種事,沈瓔更是平生第一次參與制訂這樣的計劃。
她認真聽陳氏交代完,然後道:「不如女兒再去菱洲院問問姑奶奶的意見,看看她有沒有什麼忌口。」
陳氏淡淡接了茶在手:「你若有心便就去罷。」
沈瓔頜首出來,懷著輕快的心情去往菱洲苑。
她才不會在乎陳氏對她什麼態度,反正她已經是個比下堂婦好不了多少的掛名四奶奶。沈宣都不把她放在眼裡,她這個做庶女的,憑什麼要巴結她?她才不會忘了當初林嬤嬤也曾想下毒謀害伍姨娘,即便她不是想殺她,可若伍姨娘癱在床上失去了沈宣寵愛,下場不是比死還要慘?
在這個府裡,除了她自己,她才不會相信任何一個人。
沈思敏這裡早經沈宣得知了初四在四房用飯的事,也正在思慮沈瓔除夕日說的那席話。
她當時要拖拖的意思只是為了磨磨沈瓔,沈宣既有這個打算,那倒是個極好的機會。她想來想去,自己去尋沈觀裕請求把杜峻留下來,沈觀裕當然會肯,可如此一來少不得還是會讓人背地裡說嘴,而若是借由四房來留下杜峻,卻是沒人敢在背後疑心她什麼居心。
正準備讓人放兩句話出去,外頭就說沈瓔來了。
沈思敏嘴角平緩地翹了翹,讓人把她迎進花廳。
沈瓔進來見了禮,便就在錦杌上坐下,說道:「父親聽說姑母初五啟程南下,於是預備初四在四房替姑父姑母餞行,侄女兒特地過來問問姑母,在吃食上可有什麼忌諱?」說完她微微笑了笑,接著又補充:「原是該問問姑母身邊的嬤嬤就成的,我到底又怕出錯,所以還是親自來問問姑母。」
沈思敏溫和地:「難得你行事這麼仔細。我若推說沒有,倒是矯情了。我不吃魚蝦,別的皆可。」又道:「不過峻兒也不吃姜蒜。你姑父與袖姐兒倒沒什麼忌口的。」
沈瓔一一記下了,暗地裡覷著她面色,又試探道:「不知道表哥與袖姐兒可會一道南下?」
沈思敏凝眉:「袖姐兒在我們太夫人跟前長大,她自是要回去的。」
沈瓔一聽這意思,目光便亮了亮:「那表哥呢?」
沈思敏捧茶望著下方:「我看他倒是挺喜歡京師,但他這學業又怎可耽誤?」
「姑母何必擔心這層?」沈瓔聽到激動處,不由站起來,「咱們沈家有的是學問好的人。便是本家沒有,京郊旁支裡的老進士老舉人多的是,都是前朝退下來還未曾有機會報效國家的,依我說,別的倒罷了,最是這學業上的事,姑母不必擔心。」
只要杜峻留下來,他便必有倚仗她之處。而沈思敏惦記著住在沈家的兒子,只要她常常與她保持聯繫,這份關係也定然會牢靠下來。
沈思敏凝眸不語,看模樣似在猶豫。
沈瓔道:「姑母若是有這個意思,趁著父親這兩日在府,我倒是可以請他去跟老爺說說。」
沈思敏望著她,端莊地揚唇:「我還是再想想。」
沈瓔驀地噎住,一股氣不知往哪裡使,憋了半日只得嚥回肚,如同洩了氣的皮球,整個人也蔫下來。
事沒辦成,回到枕香院不免還是滿臉沮喪。
七巧聽見柳鶯把話說畢,靜默片刻,不由說道:「依奴婢之見,姑奶奶也是動了心的,姑娘不如這就去跟四爺說這個事,不管怎麼說,挽留表少爺住下來也代表著四房的一番心意,等到四爺跟老爺提過了,姑奶奶多半也就順水推舟點頭了。
「就是不同意,她不也可以拒絕嗎?這種事,也斷沒有責怪姑娘的理兒。」
沈瓔聽得她這麼一說,那顆將死的心便又活了,「也不知道父親會有什麼意見?」
「能有什麼意見?」七巧笑道:「四爺與姑奶奶姐弟情深,姑娘能有這番主見,四爺自然只會有高興的。」
夜裡沈雁在書房裡悶不吭聲一個人投壺,胭脂走進來:「紅衣來了。」
射出的箭落入壺筒裡,隨著開啟的簾子處擠進的冷風一起進來的,便正是菱洲院裡當差的紅衣。
「姑娘,三姑娘又往菱洲苑去了,四爺初四晚上要替姑奶奶和姑爺餞行,三姑娘過來打聽姑奶奶的飲食宜忌。奴婢找了個由子在後窗下站了站,聽得幾句真切話,三姑娘似乎是求著姑奶奶把表少爺留下來,還說什麼學業都不用愁之類。」
說罷便將沈瓔在沈思敏房裡說的那番話轉述出來。
「你說什麼?」
仍在投著壺的沈雁驀地回過頭,面上赫然罩著層寒冰。她執著竹箭走到她面前:「沈瓔求著姑奶奶讓杜峻留下來?」
紅衣很顯然沒見過這樣的沈雁,不由嚥了嚥口水,才說道:「奴婢聽得很真切,不過姑奶奶說要再想想。」
沈雁臉上的寒意愈發濃烈了。
讓杜峻留在府裡,然後假借寄讀之名徐徐圖之,這倒是個好主意!沈宓這人終究不是那等絕情絕義之人,沈思敏縱然過份,在沈宓眼裡杜峻卻仍是個孩子,他只消裝出幾分好學乖巧的勁來,沈宓未必不會看在甥舅的份上放下這層隔閡。
時間一長,等沈宓放鬆了警惕,他假若暗中使點什麼伎倆,難保沈宓不會失足上當。沈瓔這番話,自是正中了沈思敏的下懷,她或許不明白沈思敏跟沈宓提過親,但沈思敏來求沈宓收杜峻為徒的事她八成是知道的。
一個沈思敏已足夠讓她憋一肚子火的了,如今再加上個沈瓔?

第163章 狠辦

沈雁冷哼,手上的竹箭被重擲到地下。
沈思敏人精似鬼,未必沒看出沈瓔的算計,她所謂的還要再想想,不過是玩著欲擒故縱的把戲,枉圖釣住沈瓔罷了。這兩人相互算計卻又狼狽為奸,想拖他二房當冤大頭,不知道有沒有想過她沈雁願不願意?!
「這三姑娘還真是哪兒都有她!」
青黛將手上的衣裳放在桌上,也不由氣忿起來。她雖未想得如沈雁這般透徹,但沈思敏不是好東西,沈瓔也不是什麼好東西,這她卻是知道的,這兩人湊和到一起,能幹出什麼好事來?她走到沈雁面前:「姑娘,咱們怎麼辦?」
「自然是要狠辦!」沈雁凌厲地望著她,然後沖紅衣揮了揮手,等她退下去,才又冷聲道:「這兩個人都不能放過。」
尤其是沈瓔!
她已經容忍她很久了。她若是不跟沈思敏提議留下杜峻,沈思敏自己當然也會有這個念頭,但這話若從她口裡說出來,不但是沈宓會心生戒備,就是沈觀裕都會對杜峻提防幾分,沈思敏要想得逞,終歸還是不那麼容易。
而假若沈瓔借由沈宣的口留下杜峻,那沈思敏則大可以以半推半就的姿態應下,有了四房作遮罩,沈宓與沈觀裕就是有別的想法,也起碼會少掉幾分。
沈瓔至今為止雖未造成什麼大惡,但這並不表示她不想行大惡,而是在沈雁嚴防死守之下她一直沒找到機會。假若杜峻當真留了下來,日後沈思敏指使她替杜峻做點什麼勾當,她會不做?
這終歸是個禍患,假若這次放過了她,便是狠懲了沈思敏,日後她也會繼續尋別的人來打主意。她如今正該把精力放在如今挽救華家的事上,怎麼能容許這種人在身後不停蹦噠?終究不如一次絕了她的念頭要緊。
她坐下喝了口茶,寒臉道:「他們不是初四才餞行嗎?先不動聲色,給我死盯著她們倆。」
初一一過,府裡的人客開始多起來,許多上門來拜訪的親友和官員,華氏與陳氏近日都幫著季氏陪客,又還要抽空去別的府上送年禮,如無意外,這樣子的忙碌會一直持續到元宵節以後,而沈思敏他們行期已定,各房都在商議給沈思敏餞行的事。
華氏從頭至尾連想都沒想過要給他們餞行。
反倒是沈雁提起來:「好歹派人去請請,面子上總要過得去。」她要的是節骨眼兒上給她們好看,這種細節上自是不屑落話柄讓他們說的。
華氏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地跟沈宓說了說,沈宓沉默了半日,便就在床頭替她修腳趾甲的時候好言說了句:「既然雁姐兒都說了,那就依她的意思吧。」碰上個這麼會算計人的姐姐,他也是憋著一肚子的鬱悶氣。但到底她這一走便眼不見心不煩了,就當好聚好散吧。
沈思敏提親這事,作為母親,華氏考慮的角度卻比沈宓更現實些。
雖然嫁到杜家那樣的人家也不算有多埋汰沈雁,但杜家規矩比沈家還嚴,沈思敏因是小輩,在杜家都得小心著做人,以沈雁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到了他們家,又能討得了什麼好處?
再說杜家再好如今也已經沒落了,沈宓這樣的家世才學如今也還混到個五品,沈雁若嫁給杜峻,那麼要等到杜峻入仕少說也得二十歲,等到他有出息的時候至少都三十歲往上,也就是說沈雁怎麼也得熬上個十多年人老珠黃了才有福可享,她女兒又不是嫁不出去,何苦來哉?
這麼想著也就對沈思敏的算盤越發的窩火。
只當他們二房都是傻子哩!
不過沈宓既然這麼說了,那就辦吧。她選在園子裡天香閣,請來各房的人作陪,設了場宴。
這裡沈瓔聽了七巧的話後,自然也有了番打算,這日見沈宣從天香閣陪客回來,正在房裡拾掇他那些藏品,預備著贈給杜如琛,便就一面過去幫他打下手,一面隨口似的說道:「這次姑母南去,也不知幾時才能回轉,父親何不挽留她再多住些日子?」
沈宣不以為意地微笑著:「難道你也捨不得你姑母?」他自小與沈思敏關係親近,沈瓔能這麼看待沈思敏,他自然是高興的。
「那是當然。」沈瓔愛嬌地走過來:「誰讓她小時候待父親那般好呢?」
沈宣笑了笑。然後握著兩卷字畫又開始沉吟:「可是你姑父姑母情份一向極深,她又怎會撇下他單獨赴任?」說完搖了搖頭,也覺得自己順著她的話而想遠了。
沈瓔抿唇想了想,試探道,「便是姑母不合適留下來,便把峻哥哥他們留下吧?
「峻哥哥極少來府,表姐妹之間情分都淡了。姑母若是再隔上幾年不來,豈不我們連這門親戚都丟了也有可能?府裡也沒有別的更親的表親,如今葵哥兒茗哥兒都大了,讓他們跟杜家的人就此結下情誼不也很好麼?」
沈宣聽得她這麼說,倒是有了絲詫異,拋開沈家與杜家必然得長久地保持往來這層,沈瓔能夠從家事上著手看待與沈思敏的關係,倒有了幾分長大了的感覺。他笑著道:「你從前不是一提到他就害怕麼?怎麼,如今不怕了?」
沈瓔臉紅了紅,自打杜峻在府裡出現,她才發覺一切真的是自己想多了,他都十二歲了,又在府裡作客,哪裡還能像小時候那般淘氣?再加上他來府時與沈雁鬧了那麼一場,後來再沒有什麼張狂的行為,靜靜觀察了幾日,又試著與他接觸了兩回,這點顧忌便早就放下了。
「那都是小時候的事,他是杜家的少爺,自然是個規矩人,我哪能真怕他?」她嬌嗲地抱住沈宣的手,這麼解釋道。
沈宣想了想,微笑道:「難得你有這份心,成,我去跟老爺說說。」
「哎!」
沈瓔重重地點頭,高興地笑起來。
沈觀裕自是沒料到這一切都是因為沈瓔而起、沈思敏藉機玩的一手好欲擒故縱,他心裡正覺得對女兒有所虧欠,又因為她不日便要南下而心下不捨,沈宣這一提出來留下杜峻,他便就認真想起來。
杜峻留在沈家,便是得不到沈宓悉心教導,卻也能耳濡目染學到不少東西,他若得閒,也可以偶爾指點杜峻一番。再來有了杜峻在府裡,沈思敏總歸要多回來幾趟,人一老了就盼著兒女們都在跟前,如此也慰了他一片思女之心。
因此沈宣才開了個口,他就笑微微地捋鬚點了頭。
這裡連忙讓人去把沈思敏和杜如琛請過來,將想把杜峻留在沈家住下來的意思表達了出去。
沈思敏立時與杜如琛對視了一眼,為難的道:「這不太方便罷?」
「哪有什麼不方便的?」沈宣說道,「母親重病在床,她可是最疼姐姐的,如今姐姐呆不了幾日便要離去,她不知有多難過。姐姐若是把峻兒留下來,常去榻前問候一二,豈不是也替姐姐姐夫盡了孝心?」
杜如琛是並不知這裡頭還有沈瓔這麼一出的,想著若是沈宓同意收杜峻為弟子的話杜峻也是要留在京師,他又是個大孝子,沈宣這麼一說便覺大有道理,於是與沈思敏道:「再推拖就是咱們的不是了,我看逸塵這話說的很是,就讓峻兒留下來侍奉岳母罷。」
沈思敏從容地笑道:「既然夫君都這麼說,我又哪有反駁之理?」說完面向沈觀裕,提裙拜下去:「峻兒往後,就全仗父親關照了。」
沈觀裕心裡落下顆大石,伸手扶她起來,橫在父女之間的那層隱隱的裂縫似乎又已然消逝了。
他雖然也看得出來沈思敏其實有些順水推舟,但這已經不重要了,既然沈宓直接拒絕了他,那麼杜峻就是留下來,沈宓該保留的依然還是會保留。
杜峻留在沈家的事情就這麼定下來,而因為定下的晚,二房收到這消息的時候已經是初二下晌,也正是二房準備替沈思敏與杜如琛餞行的這日。
杜如琛渾然不知沈思敏與沈宓那番爭吵。
他敬重沈宓,酒桌上說起行程,未免也趁機跟沈宓敬酒:「岳父大人與逸塵喜愛峻兒,故而峻兒會在府上叨擾些時日,一則替我夫婦在岳母榻前盡盡孝心,二則也替我二人承歡於岳父膝下,往後還望子硯能看在你我郎舅的份上,幫我關照些峻兒則個。」
沈宓聽到這話有些懵,他可沒想到杜峻還是會留在杜家,他對杜峻本身沒有什麼意見,但是沈思敏這樣的做法顯然讓他心下不滿。既然是要把杜峻留在府上,怎麼著也該在他們決定下來之後跟他吱個聲兒,倘若今兒沒這頓飯,他們是不是就不會跟他提了?
他望著杜如琛,笑了聲,沒說話,把酒喝了,扯了別的。
屏風這邊,華氏季氏陳氏也陪著沈思敏在用飯。孩子們另有一桌,不在跟前湊,而沈雁推說去梓樹樹同喂龜,並不想與杜峻謀面。
就算沈思敏沒打算跟華氏提到杜峻的事,有陳氏這樣的閒人在座,自然是免不了將消息傳到華氏耳裡的。

第164章 機會

華氏聽聞也覺得後槽牙有些發酸,沈思敏這是什麼意思?先是拿婚事來求沈宓收杜峻為弟子,如今碰了壁,杜峻要留在沈家的事卻連告訴也不告訴給二房了?好歹你沈思敏是客,沈宓是主吧?便是沈宓得罪了你,你想把兒子留下來,禮面上也得有句話不是?
華氏不是在乎府裡多出份供給的那種人,但是這姑奶奶的做派,她也著實吃不消了。
當然這種事情面上不好說,他們自己是知道沈思敏這麼做是故意,可架不住別人不知道,若真是放在嘴上說,反倒顯得自己小家子氣。
她敬了沈思敏兩道菜,轉頭跟季氏說起去房閣老家裡送年禮的事情來。
席散後回了房,沈雁也已經回來了。
沈雁卻已經從丫鬟們嘴裡知道了這消息,聽得來龍去脈,也不曾似沈宓華氏那般氣怒,手頭正吃著蜜瓜,便就順手將蜜瓜盤子往前一推,想了片刻,似笑非笑與她們說道:「傳個話下去,就說初四那日我就不去四房陪客了,舅舅給我求了個簽,讓我逢四的日子別見客。」
如今府裡各處都有胭脂她們設下的眼線,雖說不見得個個都處在要緊位置,可傳個話卻很容易。
於是不到半日就傳進了菱洲苑,沈思敏聽到這話立時便冷笑了笑,也沒有說別的什麼。沈宓都敢那樣拒絕她,這事肯定已經落到沈雁耳裡,她找個借口不見她沒什麼好奇怪的,今兒中午他們二房設宴,她不也沒出現嗎?
這裡沈瓔卻沒她那麼淡定。
二房設宴餞行的時候沈雁沒出現她當然知道,她也隨陳氏陪宴的。但她卻不知道沈雁為什麼不露面,如今看她一再推脫的樣子,倒像是不想與沈思敏他們碰面似的,往日裡看她倒不像這麼沒分寸的人,難不成她跟沈思敏也結下了什麼梁子?
但她仔細回想著,除了杜峻來府那日兩廂起了點衝突,事後又並沒有發生別的事,就算是沈思敏去求沈宓收徒被拒,這對沈雁來說也形不成直接衝突不是嗎?
她心裡存了疑,於是找了柳鶯來問:「她初五為什麼不能出門?你去打聽打聽。」
柳鶯出去轉了半個時辰後回來,「碧水院的人嘴挺嚴的,問了好些人都沒問出半個字。還是奴婢尋了掃院了的嬤嬤,塞了她一隻銀錁子她才告訴我,原來華老爺南下前給她在金龍觀請道長解了個簽,說是二姑娘生辰克四,但凡逢四的日子不宜見客,否則將姻緣不利。」
「姻緣不利?」沈瓔有些驚訝。
她本以為沈雁有可能使什麼小性子,又或是故弄玄虛,沒想到竟讓她挖出這樣的猛料來。如果是不利姻緣,那就難怪了。在她看來,女兒家的姻緣是最要緊的,比如說她,她這輩子改變命運的機會就全在婚事上,難道沈雁她不在乎?
就算她有個會當官的好父親,還有個會經營的好母親,會替她操心婚事,可終歸他們保不了她一輩子。一個女人要是真正命好,不但年輕的時候衣食無憂,到人老珠黃的時候還得能夠那麼從容自若的活著,萬一到老來丈夫三妻四妾地往房裡攏又怎麼辦?
所以哪怕那道長胡說八道,作為女孩子,肯定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沈雁都十歲了,肯定也會替自己未來著想的,她會這麼小心,也就不奇怪了。只不過想到她素日似乎對什麼都滿不在乎,私底下卻是又這麼著緊自己婚事,便不由好笑,原來她也只是個虛偽的人而已,還當她真有那麼豁達呢。
她搖搖擺擺地站起來,說道:「雖然話是這麼說,可咱們到底只有一個姑母,這一走又不知得什麼時候才能相見,二姐姐這若是不來,倒顯得我們沈家既涼薄又失禮數,這樣可不好。父親既交代這事讓我與奶奶一塊來辦,我少不得要去找找大姐姐了。」
不管是真不利還是假不利,她都得想辦法把她拉出來不可。
假若是真的,那是最好,沈雁擁有的已經太多了,難道還需要有樁好姻緣嗎?她憑什麼得到這麼多?就算是假的,她不想見沈思敏也是事實,他們之間有梁子,她就借這個機會讓這梁子再加深些,越是這樣,才越對她有利。
總之不管怎麼樣,沈雁來赴宴,都終歸有她受的。
她回頭拿了塊帕子,往長房去。
沈弋正在吩咐丫鬟們收拾布匹緞子。
沈瓔說了來意,然後道:「二姐姐平素並不大待見我,可這次並不是為我設的宴,而是為姑母。姐姐知道昨兒個二姐姐也是避著沒出面的,我琢磨著這麼樣並不好。想來想去,也只好請大姐姐來做這個說客。」
沈雁不能見客那番說辭沈弋早就聽聞了。聞言她便靜默下來,端著杯子緩緩喝了半碗茶,才看著她道:「既是她說不能見客,我又怎麼好去勸她。你若是怕姑母怪罪,不如先去聽聽她的意思才行事?也免得到時落得兩邊都不是人。」
沈弋素日是最把這些規矩放在心上的,沈瓔沒料到她會拒絕,但她的話又很在理,倒是讓她也想不出話來反駁。便只好起身道:「那我去姑母那兒問問她的意見。」
沈弋點頭,目送她出去。
沈瓔從長房出來,便在廊下站住了腳。
沈弋這話倒像是給她提了個醒似的,沈思敏的目標在沈宓,而她的宿敵則是沈雁,說來說去,她們之間也等於是有著共同目標,沈思敏想打沈宓的主意,而沈宓又對沈雁千依百順,她若阻攔沈宓收杜峻,沈思敏就是再絞盡腦汁只怕也是沒法兒。
所以她要想達到目的,不還得先解開沈雁跟杜峻這層矛盾麼?
如此說來,她倒是真該去尋沈思敏合計這事了。
這麼想著,她心下大定,遂又抬腿到了菱洲苑。
哪知道沈思敏去了沈夫人房裡,沈瓔便只好等著,等茶喝了見底,心裡也漸漸有了主意,外頭才聽見沈思敏特有的溫婉低柔的嗓音傳來,連忙站起來,迎到門檻下,朝外福了福:「姑母。」
沈思敏頓步見著是她,唇角勾了勾便抬腳進了門。
沈瓔跟著跨進來,替她從丫鬟手接了茶,雙手遞給她。
沈思敏見著她這番作派,眉梢裡便浮出一絲輕慢,單手接過來,放在一旁,說道:「有事麼?」
她對這個庶女實在是喜歡不起來,即使她將成為她在沈府的一顆棋子,那也是顆讓她瞧不起的棋子。沈家的小姐哪怕是庶出,也應該是高貴衿持的,不是嗎?她不過是個嫁出去的姑奶奶,除了輩份,大家的身份都是一樣的,沈瓔的作為在她看來,就有些自輕自賤。
一個自輕自賤的人,難怪連沈雁那樣的人都要瞧不起她。
沈瓔躬身道:「今兒早上我聽人說,二姐姐明兒來不了四房做陪客,昨兒二房設宴的時候她作為主人也不曾出現,這未免太不把姑母放在眼裡了。這幸虧是姑母大人有大量,不計較她,假若要是傳到外頭,豈不顯得咱們家沒有家教。」
沈思敏偏頭看向她:「這有什麼?我不過是個外客,她若真不方便出來,我做長輩的又怎好勉強。」
就是沈雁故意不給她這個臉面,她又犯得著為這些事去爭高低麼?到底她的身份擺在那裡,又怎會讓個黃毛丫頭利用起來?沈雁跟沈瓔之間不對付她是知道的,沈瓔在她面前挑撥是非,不就是想借她去給沈雁難堪?
「姑母就是太善良了。」沈瓔索性在她旁邊的錦杌上坐下來,「您難道不想讓峻哥哥將來拜到二伯名下了麼?」
沈思敏睨著她:「這跟她又有什麼關係?」她可不認為她想通過聯姻來說動沈宓的事情讓她得知了。
「自然有關係。」沈瓔道,「您知道二姐姐不來見客的真正原因是什麼麼?」
沈思敏平靜地望著她。
她抿了抿唇,壓低了幾分聲音,說道:「我聽說,金陵的華老爺年前來京時,給二姐姐求了枝簽,簽上寫二姐姐這一年裡逢四的日子不能見客,否則不利姻緣。」
不利姻緣?沈思敏雙眼微瞇起來。
姻緣兩個字就像針一樣驀地扎中了她心裡犯的那塊病,按照沈瓔的說法,為了一洩先前沈宓辱她之恨,她正該想辦法把沈雁拖出來毀了她的姻緣,然後迫得她最後只能嫁給杜峻才是。可是沈瓔不可能知道她有這打算,二來她怎麼知道這消息是真還是假?
沈瓔到底是個孩子,而且本事也還弱得很,她又怎會輕易信她。
她依舊恢復了平靜,看向沈瓔:「即便有這麼回事,這跟我要辦的事又有什麼關係?」這個枉圖借她來壯聲勢的庶女,也就這麼點本事而已,她幾乎已經沒有跟她往下談的興致了,假如不是她還有點利用價值的話。
她含笑道:「我有點累了,你是在這裡坐還是去尋袖姐兒玩?」
說著她站起來,一副不奉陪的樣子。

第165章 奸計

沈瓔連忙道:「姑母請留步,我知道您不在乎我,可是不管怎麼樣,假如二姐姐能夠出面來陪客,如此總歸多個機會接觸不是嗎?假如二房一直這麼冷淡下去,來日峻哥哥就是留在府裡也要花上大把時間跟二房緩和關係。
「二伯平日最遷就二姐姐的,趁著姑母還未走,先讓峻哥哥跟二姐姐把之前的矛盾解開,日後二伯自然會隨著二姐姐的心意來。姑母要想說動二伯,關鍵還是在二姐姐身上啊!」
沈思敏聽得這話,倒是停下了步來。
她知道她在利用她噁心沈雁,可不管怎麼說,她這句話倒是很對的,使沈宓回心轉意的關鍵在於沈雁身上,只有沈雁接納了杜峻,一切才有可能。反過來想想,她讓杜峻留下來後暗中去接近沈雁豈非也是這樣的心思?
她深深看了眼面前神色急切的沈瓔,緩緩退回到原處坐下。
沈瓔仍然以為沈雁不願見他們乃是因為杜峻開罪過她,這是好事,她知道沈瓔不是盞省油的燈,為免節外生枝,這種打算不讓她知道是最好的。
「那麼,你有什麼好主意?」
沈瓔見她坐下來,頓時鬆了口氣,她跟上去,說道:「二姐姐性子強硬,又仗著有二伯撐腰,這點小事,就是去告訴老爺,讓老爺出面怕是也不成的,依我說,咱們最好是仔細想個主意,讓她不得不出面才成。」
沈思敏撫著腕上玉鐲,「我可想不出什麼好主意。不如你說出來聽聽?」
沈瓔頓了頓,說道:「一時之間我也想不到,先回去琢磨琢磨。有了眉目再來告訴姑母。」
沈思敏點了頭。
沈瓔回到枕香閣,才要坐下細想該給沈雁佈個什麼局,柳鶯便迎上來:「方纔奴婢路過二房,看見碧水院的人忙忙碌碌地,正在給二姑娘收拾小抱廈。說是明日裡二姑娘要在抱廈裡禮佛一日,讓誰都別去打擾。」
「她要禮佛?」難道真是為了那支籤?
沈瓔才坐下去的身子立時又站起來。二房的抱廈位於院子後方,在靠近四房的位置,平日裡她就是打牆下經過,都能透過鏤花窗看到裡頭進出的人影。
她要在那裡禮佛?沈瓔忽然有絲福至心靈的感覺,先前在沈思敏處沒曾拿出好主意。便是因為二房防得跟鐵桶似的,她根本沒法兒下手,可假若她是在抱廈裡禮佛,那她的機會不就大大增加了嗎?正房與碧水院進不去,要在抱廈裡設個伏。那還是輕而易舉的。
想到這裡她不由笑起來,這次若不讓她出個大醜,那簡直浪費了這絕好的機會!
這邊廂沈思敏等沈瓔走後,也坐在榻上沉思。
按理說她不該理會沈瓔這種下三濫的奸計,沈雁若果真是為了保姻緣而不見客,那也沒什麼好說人家的,到底婚姻大事對於一個姑娘家來說至關重要,若在平時。她只怕還該斥責沈瓔幾句。
可是沈雁卻又是沈宓的獨女,沈宓對杜家的態度關係到杜峻的未來,如今杜家這境況下。她對待沈雁,也就不能以平常心待之了。非常之時使用非常手段,假若沈瓔真能夠有辦法在她離京之前讓沈雁與杜峻消除過節而後變得關係融洽起來,她有什麼理由拒絕?
如此看來經她的手化解掉二人的矛盾,已是十分必要的了。
今兒都已經初三了,她頂多也只有兩天時間來爭取。這麼一想她又有些迫切起來,先前那副漫不經心的態度蕩然無存。倒是有些期待著沈瓔能快些拿出主意來。
在房裡踱了幾圈,正要喚丫鬟去四房裡轉轉。外頭就來人說三姑娘來了。
她連忙穩住心神,緩步到了偏廳,便見沈瓔一臉喜色站在堂內,見著她便就快步迎上來:「姑母,我想到了個好主意!」
沈思敏便就揮退了丫鬟,然後在簾櫳下止了步,示意她往下說。
沈瓔道:「沈雁明日會在二房抱廈裡禮佛,到時候我們不妨趁她禮佛的時候往抱廈裡設點什麼埋伏,然後把她嚇出來!
「那會兒二伯與二伯母都會在四房,她又下令不讓人前去打擾,這個時候她受到驚嚇絕對會衝出屋來,而姑母若在這個時候恰好經過趕上前護住她,她必然會感激姑母,就是二伯也定會與姑母冰釋前嫌,開了這個頭,二房總會給姑母幾分面子照顧著峻哥哥罷?」
只要把沈雁嚇出屋來她就稱心了,不是說見了外客就斷掉姻緣了嗎?那就讓她斷得乾乾淨淨好了!而沈宓事後肯定會懷疑起沈思敏為什麼剛好在那裡的,到時候二房跟沈思敏的矛盾越深,她所能夠利用沈思敏乃至杜家的機會不就更大了嗎?
然而沈思敏一聽卻不由灰下臉來,這是什麼餿主意?自己的閨女在房裡無故被驚嚇,沈宓難道不會去查嗎?到那會兒一看她這個被拒過親的姐姐正巧在那裡,沈宓是豬腦子才會覺得事情跟她沒關係!
果然是成不了氣候的東西!
她瞪了眼她,然後在榻上坐下來。
端了杯子喝了口茶,想是被溫茶潤了火氣,倒是又漸漸冷靜下來。
沈瓔這法子雖說上不得檯面,但若經她修整修整未必也變不成個好主意。至少沈雁受到驚嚇後會感激陪護在她身邊的那個人這是一定的,而她假若把這事交由沈瓔來辦,她不過問,而後路過二房救下沈雁的人改成杜峻,豈不更加直接有效?
沈雁再厲害也不過是個小女娃,只要杜峻在關鍵時刻挺身而出到了她身邊,她未必不會動心。
而只要杜峻有不在場證據,沈宓也不可能會懷疑上他,就是查出來是有人背後作祟,倒霉的也是沈瓔,沈瓔跟沈雁素有過節這是沈府上下都知道的事,有她在前頭頂著,她又怕什麼?
杜峻在這方面也不是傻的,只要沈雁接受了杜峻,假以時日未必得不到她的心。
想到這裡,她那顆不屑為之的心倒是又動搖起來。
再默了片刻,她看向她道:「那你準備怎麼嚇她?」
沈瓔就等著她這句話,聞言連忙道:「我會先讓人預備好,明日裡等大家都到了四房的時候,我再讓人往抱廈裡扔幾顆紅炭……」冬季裡天氣乾燥,凡是不沾水的東西都容易引火,沈雁既在抱廈裡禮佛,必然會點香爐,既然點了香爐,會走水不是很正常的事嗎?
「點火?」沈思敏瞇眼望著她,已經忍不住咬起牙關來了。
她真不知道長著這麼一副豬腦子的沈瓔,還哪來的勇氣玩宅鬥?就這種腦袋,碰上她沈思敏這樣的人,真是分分鐘被整到死的命。為了嚇唬個小姑娘出屋她不惜點火,不知道這種事查出來之後,沈宓就是把她老子送官查辦也是輕而易舉的事嗎?
她跟沈宣有多大仇,不惜這樣害他?
她深吸了一口氣,說道:「想點別的。」
就是放群耗子進去也比放火要好,不是嗎?
她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跟這種腦袋明顯發育不全的人為伍,就算她年紀小,可沈家年紀小的子弟一大把,也沒誰跟她一樣瞻前不顧後!等這次事成了,杜峻跟沈雁和好了,她絕對要跟她劃清界線,老死不相往來。
沈瓔遲疑了一下,說道:「我只想到這個主意。」
沈思敏放下茶杯,沉凝道:「讓人去採買一筐無毒的菜蛇,倒在抱廈外牆角下。」
這個季節的蛇都還在冬眠,倒在牆角下它們也不會動彈。但是只要當抱廈裡點上薰籠氣溫升高,它們自然會遁著熱氣爬進屋裡。
一筐上百條蛇同時潛進屋裡,莫說是個小姑娘,就是大人也定會嚇得半死。再者四房與二房抱廈之間有現成的鏤花窗可以利用放蛇,下起手來根本神不知鬼不覺,就是查也沒法查到手,萬一查出是人為,也可以說是不慎溜出來的,豈不比她放火什麼的要好得多?
沈瓔微愣之後,面上果然也浮現出了欽佩之情,深深地望著她說道:「我這就去辦!姑母等我的消息便是。」
沈思敏歎氣也似的嗯了聲,揮手讓她退了下去。
碧水院這邊,沈雁盤腿坐在床上,一面啃著鹽焗雞翅,一面說道:「你真看到是蛇?」
黃鶯點頭:「哪裡敢有半個假字?每條都是□面杖粗細,三姑娘早上親自跟大廚房交代的,讓席上新添道蛇羹,於是四房就買了一筐子蛇進來了,但是吃頓飯而已,哪裡用得著一筐子幾十條大蛇?總之咱們的人看到只有兩條蛇進了大廚房,剩下的不知道去了哪裡。」
沈雁吮著雞骨頭,默然沉思著。
她讓人放了消息出去後,沈瓔的一舉一動便都落在她眼裡,她知道她去過沈弋處請她來遊說她出面陪客,沈弋拒絕了,然後她又去了菱洲苑,她去做什麼她連腳趾頭想想都知道,沈瓔若不去尋沈思敏,她這個局不也就白布了麼?
沈瓔的心思很好捉摸,凡是沈雁要做的事情,她都會想辦法給她使壞打亂便是。

第166章 哎喲

她故意讓人放話說明日會在抱廈裡禮佛,沈瓔必然會瞅準這個空子將她引出屋來,她這整個下晌在府裡躥來躥去,若不是在想餿主意對付她就有鬼了。看來這筐子蛇,八成就是打算明日投到抱廈裡來的,等到明日抱廈裡燒了薰籠,貪暖的蛇還不都爬到屋裡來?
真真是陰毒!假如她真是個不經世事的小丫頭,看到滿屋子蛇爬進來,會不嚇得暈死過去?
她把雞骨頭丟進骨盆裡,就著碧琴倒來的溫水洗了手,說道:「去把扶桑和紫英叫過來。」
四房裡設宴給姑爺姑奶奶餞行,其餘各房按例都作陪客。沈宓早早去了四房,華氏則去長房尋季氏一道,先議了送年禮的事之後再過來。總而言之早飯後二房就只剩沈雁在了,而丫鬟們有的隨了華氏出門,有的因為府裡年節上忙,被臨時調去府裡幫手,也去了一半兒。
菱洲院這邊沈思敏等杜峻請過了安,便揮退了丫鬟,對杜峻道:「等會兒我們去四房赴宴,沈雁有事不方便過來,你注意點那邊的動靜,要是有什麼風聲,你就立刻趕過去。要是碰到什麼蛇蟲,你也不要怕,那些傷不了人的,只管護著雁姐兒出來便是。
杜峻不免納悶:「蛇蟲?好好的府裡怎麼會有蛇蟲?」
沈思敏欲言又止,這種陰私她甚少跟兒子提起的,免得毀了他的心性,眼下也不好跟他明說,只好含糊地道:「聽說四房裡走散了半筐菜蛇,我怕有可能會躥去二房。總之你不要怕,越是危險的時候你越勇敢地把雁姐兒帶出來,你二舅會越發看重你。
「總而言之,你得盡力想辦法跟她改善關係,只有把她的心給攏住了。你二舅才有可能帶契你。」
這樣「英雄救美」的法子雖說不一定產生長效,但起碼對改善沈雁對杜峻的惡意是有效的。只要有了好開始,剩下的便就慢慢來罷。
杜峻頓時想起原先沈思敏跟他說過那番話來,多少也聽明白點她的意思,點頭道:「菜蛇我不懼,從前我常在田間行走。也見過許多蛇。
「只不過沈雁明擺著是沒把咱們放在眼裡,她這是不想見我們,故意找借口,我只是不吝她這般目中無人罷了。話說到這裡我對二舅也些不解,她這般不守規矩。二舅不但不訓斥反而縱容著,可見就算學問再好,治家上也極有問題。」
「你住嘴!」沈思敏斥他,「誰告訴你背後亂議長輩的?」
杜峻臉上一紅,垂下頭來。
沈思敏想起明日過後便又要分開兩地,心下一軟,又拉起他的手來,溫柔地道:「母親知道你心裡的委屈。雁姐兒再不好,她的家世門第都是好的,你便是心不甘情不願。為著將來,怎麼也忍下來。等到成了親,你再對她擺臉色也不遲。總歸成親之前,先順著她。」
杜峻悶不吭聲地默了默,然後點了點頭。
沈思敏輕輕歎了口氣,拍拍他肩膀:「去吧。記住我說的話,一會兒你就在二房周圍活動著就是。聽見抱廈裡有動靜你就直接過去,找到沈雁把她帶出來。」
杜峻出了門。沈思敏這裡收拾了下,也等來杜如琛一道去了四房。
從四房這邊看過去,二房抱廈裡已經有丫鬟們來來往往了,等到那邊靜下來,再看過去,便見胭脂青黛站在門口,而房門虛掩著,因為裡頭點著香爐與薰籠,門窗都各開了道縫。
沈瓔在陳氏處陪著沈思敏坐了一陣子,華氏與季氏便就相攜著來了,等到大家寒暄了兩輪,沈瓔便就趁著大家不注意時出了門外,跟廊下的七巧使了個眼色,便就又回到屋裡,在沈思敏身旁坐下,暗地裡扯了扯她的袖子。
七巧都去放蛇了,沈思敏還坐在這裡,回頭蛇進了沈雁屋裡,沈思敏怎麼來得及去救場?
沈思敏微微側了側頭,卻是什麼也沒有說,也沒有動。
沈瓔正著急的時候,門外的扶桑忽然說道:「咱們姑娘一個人在房裡,也不知道福娘她們侍候好了不曾,我回去瞧瞧。」說著便轉身要走。
沈瓔聽見了,趕忙走出門將她拉住:「二姐姐不是在禮佛麼?還是先不去打擾她罷?等會兒我再讓人去請她過來赴宴便是。」七巧這會兒應該正在指揮人放蛇,若是讓她撞見了便就前功盡棄了。
扶桑想了想,笑道:「那也成。就有勞三姑娘了。」
沈瓔鬆了口氣,也顧不上再去問沈思敏,反正她的目的在於把沈瓔拖出二房來,沈雁是因為給沈思敏餞行這場宴而被嚇出來的,回頭就是有怨氣也只會撒到她的頭上,至於她眼下插不插手,她已經管不得那麼多。
這麼想著,遂氣定神閒在廡廊下坐下來,支楞著雙耳等候著二房那頭傳來的動靜。
閒坐了一兩刻,果然就聽外頭傳來幾聲尖叫,然後緊接著又有更多紛雜的聲音響起來!等候在廡廊下的扶桑她們都坐不住了,紛紛起身走下石階。
這裡紫英速度最快,聽見尖叫聲起便已飛快衝到院門口,然後又飛快跑回來道:「是二房抱廈那邊傳來的,可能是二姑娘出事了!」沈瓔心下一喜。扶桑連忙道:「那們得去瞧瞧啊!三姑娘,方纔你不是說要去看看麼?一塊兒去吧?」
沈瓔推脫不過,這當口自然是也不想放過這看熱鬧的好機會,於是隨著她們一道出四房上廡廊,一路拐去二房。
再說杜峻有了沈思敏那番叮囑,便裝作與沈芮散步閒聊的樣子,一直都在二房附近走動,聽到抱廈處有尖叫聲,四房裡又有人進了院內,便也立即衝進來!
抱廈建在二房深處,七彎八拐並不是一時半會兒就到得,進得院門,便就有好些丫鬟奪路出來,然後一面驚叫著,一面相互囑告去尋人!
杜峻心下暗喜,他雖不喜歡沈雁,但是也知道今日這一進去便離成功又更近了一步,無論如何也是要加把油的,於是腳下更是飛快,沿著廡廊便往抱廈處飛奔。拐彎處忽然就有迎面而來的丫鬟攔住他:「表少爺可是來看咱們姑娘的?」
杜峻一看正是沈雁身邊的青黛,連忙道:「你們姑娘呢?」
沈瓔進了抱廈,雖然明知道這些蛇咬了也不會死,但還是不願再進去了,站在門檻內便跟扶桑道:「你先進去瞧瞧,看看你們姑娘怎麼樣了?」
扶桑一把拖住她的手腕,說道:「姑娘都到了這裡,哪裡好不進去?」說完便不由分說拖著她進了院裡,到了正房裡將門一推,便就把沈瓔給推了進門!
沈瓔年紀還小,體質又弱,體力上哪裡敵得過十七八的扶桑?一進門便被推倒在地上,她滿心裡又惦記著該是滿屋子的蛇,於是還沒看清楚四下便就驚叫起來,這時候忽然門一關,竟然被人從門外反帶上了!
她下意識撲過去搖了搖門,居然已經被鎖上!但比起滿屋子的蛇,她顧不上管這個,連忙背靠在門板上望著地面四處,而地上哪裡有蛇?根本沒有!疑慮之中她猛地想起屋裡還應該有個沈雁,連忙舉目望去,然而四處靜如子夜,哪裡有什麼沈雁的影子?
她陡然意識到自己應是中了圈套,連忙撲到門口去扑打著門板:「開門!放我出去!」
但是門外根本沒有人回應,整個院子就好比一座空城!
杜峻隨著青黛到達抱廈外時,也覺得院子裡竟成了空城,而緊閉的房門內卻不時地傳來驚慌失措的呼叫聲,杜峻熱血沸騰,只覺得機會來了,只要把困在屋裡的沈雁從蛇窩裡救出來,從此之後他就是二房的恩人,沈宓就是不立刻答應收他,必然也會比從前親熱許多!
他幾步衝進門,青黛追進來道:「表少爺不需要些雄黃酒嗎?」
杜峻頓住腳步,是啊,蛇最怕雄黃,沈思敏先前說過有半筐子蛇,他這麼進去萬一趕不走那些蛇怎麼辦?自然要的!於是道:「雄黃酒在哪裡?」
青黛一招手,門外立刻便有婆子抬了壇二十斤重的酒進來。
杜峻雖有疑惑為何她們竟有這樣的準備,但情況可容不得他多想,萬一大人們趕來便就沒有了他的用武之地,他得趕緊!於是拍開酒封,拎著罈子便歪歪斜斜走到了房門口,一腳將門踹開,目光鎖定在屋裡那人身上,然後舉起滿罈子便對準她潑過去!
這是正月裡的天,還在隆冬裡,整二十斤的冷酒全數潑在身上,沈瓔立時便打了幾個冷顫。她身子本弱,再經這一驚一嚇一冷激,立時便雙唇泛紫小臉兒泛白,整個人如抽去了骨頭似的癱軟在地下。
杜峻潑完之後便發現了不對,首先屋裡並沒有蛇,然後沈雁的身高似乎不對!忽一看她居然倒下了,再上前看了看,兩手不禁一涼——這人居然並不是沈雁,而是沈瓔!
他驀地傻在那裡,手裡的酒罈摔在地上跌得粉碎。
這時候身後忽然又有大批的腳步聲傳來,有少女的聲音以非常悠揚的姿態在他身後響起:「哎喲!表少爺,你把我們三丫頭給怎麼了?」
杜峻猛地回過頭,面前沈雁錦衣繡服完好無損,被成群的丫鬟們簇擁著,揣著兩手老神在在站在那裡……

第167章 完了

四房這邊,沈思敏她們皆坐在內室,外頭響動自是聽不大真切,但是她身邊的丫鬟自是也早把事情暗中告訴了她。這裡扶桑她們走了片刻,華氏正要喚她們進來侍候,一喚不見人影,緊接著季氏身邊的金穗倒是衝了進來:「奶奶,不好了,三姑娘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在二房抱廈裡暈倒了!」
大伙聽說沈瓔暈倒在二房,皆不由得站起來。
沈思敏更是納悶,沈瓔好好的怎麼會暈在二房抱廈?就算要暈也應該是沈雁不是嗎?
「快瞧瞧去!」
因為事發在二房,華氏首當其衝出了門,沈雁說過要在抱廈禮佛的,她心裡惦記著她。
季氏陳氏魚貫而出,沈思敏也趕忙隨在其後跟了過來。
這邊廂自有葛荀把事情稟告了沈宓,沈宣從旁聽得,早顧不得什麼別的,立馬拔腿就往二房奔來。這邊廂正與沈觀裕說話的杜如琛聽說杜峻在二房把沈瓔給潑暈了,也是嚇得臉色大變,連忙告退出了門檻。沈觀裕默站了片刻,遂也到了二房。
於是很快,二房抱廈裡就已經擠滿了人。
華氏最先到達,先上下打量了沈雁兩輪,見著她完好無損,鬆了口氣,才又看向屋裡,只見沈瓔還躺在地上,沒有沈雁發話,誰也不敢去動,柳鶯曾幾次想要上前,都被胭脂青黛沉著臉擋住了去路。而杜峻站在門檻下,仿若已慌了神,慘白著臉說不出話來。
華氏看見這模樣,雖不知沈雁怎麼設的這個局,但也看了個心知肚明,抱廈屬內院之地,沈雁本是一個人在這裡,怎麼那麼巧沈瓔過來了,杜峻又過來了,還拎著酒罈子把她潑了個透濕?正好沈宓到來,跟他對了個眼色,便就眼觀鼻鼻觀心站在一旁未動。
他們可以不加理會,季氏卻不能,縱使看出這當中有詐,也只得吩咐道:「快把三丫頭扶回房裡去更衣!再請廖仲靈過來!」
柳鶯連忙招呼丫鬟們上來了。
沈思敏看到這情景心下已不由一沉,這根本與她想像的完全不是一回事!杜峻怎麼會把沈瓔弄暈了?沈雁怎麼會氣定神閒站在這裡?還有那本該滿屋子爬動著的蛇呢?!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沈宣縱然與沈思敏情分最深,可沈瓔落到這麼狼狽的地步,他就是再好脾氣也忍不住狠瞪著杜峻,怒問起來了,「瓔姐兒可是又得罪峻哥兒了?」
「不……」杜峻看著他這樣子,不由後退了兩步,連連擺著手道:「我不是故意潑她的,我不知道瓔妹妹在這裡!」
「你不知道瓔姐兒在這裡,難道你以為我在這裡?」沈雁走過來指著自己的鼻子,驚疑地說:「你不是故意要潑她,那你拎這麼大罈子酒是要潑什麼?」
「我沒有!」杜峻臉漲得紫紅,還要再說,卻被沈思敏拉了回去。她狠瞪了眼沈雁,轉回身跟沈宣道:「只是個誤會而已,峻哥兒也不知道,別嚇著孩子。」
護短興許是沈家人的傳統,沈宣可不是沈宓那麼好脾氣的人,聽得她這麼說,頓時怒色就擺到臉上了:「姐姐這話好沒道理,我說這幾句話便嚇著了他,那麼瓔姐兒呢?峻哥兒歷來玩劣,瓔姐兒身子骨為什麼這麼弱姐姐難道心裡沒數嗎?眼下人都被他潑暈了過去,你還在這裡怪我嚇唬他?!」
沈思敏的臉驀地沉下來。
「老四少說兩句。」季氏沒好氣地瞪了眼他,雖然說事實如此,這杜峻也果真是太橫了點兒,他就是再寶貝,這眼下也是在外家做客呢,怎好跑到二房內院裡來搗蛋?可說來說去,人家終歸是客,總不好讓人家太下不來台。
沈宣跟沈宓也是極要好的,從前為了沈雁和沈瓔的糾紛,他連沈宓的面子都不給,又豈會對嫁出去的姐姐妥協?當下便負了手,冷聲道:「我倒也沒有別的意思,只是覺得姐姐姐夫在兒女管教上只怕還要下些功夫!」
沈思敏的臉更黑了。
杜如琛雖看出杜峻這事有內情,但不管怎麼說,一則他闖入人家內宅來已是不對,二則他把沈瓔拿冷酒潑暈了也是事實,自知理虧,便就好言道:「逸塵不必著急,這事是峻兒的錯,咱們還是先看看瓔姐兒的情況如何為是。」
假若沈瓔只是受到了些驚嚇倒也不怕,若是惹出毛病來只怕還得想法子進行安撫。想到這裡他又不由埋怨地瞥向沈思敏,杜峻都是她在管教的,怎麼連這種行為平日裡都不多嚴加約束呢?
季氏聽得這話連道「很是」,一面讓人去看廖仲靈去了診沈瓔不曾,一面又招呼著大家進屋裡坐。
這時候胭脂卻飛快跑進來,說道:「不好了!枕香閣裡出現了好幾條大蛇,三姑娘剛剛醒過來,又暈過去了!額頭跌在凳角上,出了好多血!
「什麼?!」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沈宣也顧不上問究竟了,拔腿就又衝回了四房。其餘人當然揣著又驚又疑的心情跟了過去。沈思敏膽顫心驚,頂著張灰白的臉,也提裙出了門。跨門檻的時候險些被門檻絆得跌到了地上,虧得季氏順手扶了把才算站穩。
沈雁吩咐扶桑她們幾句,然後隨著人群屁顛屁顛地趕到四房,這時候枕香閣裡早已亂成了一鍋粥,哭聲尖叫聲喝斥聲什麼聲音都有,沈瓔已經被抬了出來,果然額尖上鮮血淋漓,趴在院外籐椅上放聲大哭,而柳鶯則癱倒在地下渾身篩糠。
深宅後院裡居然有蛇爬動,這還了得?
沈觀裕氣得火冒三丈,指著管事們鼻子一頓臭罵。而沈宣也急得躥來躥去,指揮著下人們捕蛇,又讓人守住枕香閣四面,以防有蛇逃跑出去。
季氏再賢淑也不由跺起腳來:「真是氣死我了!這到底是鬧的哪一出!大冬天的怎麼會有蛇進屋來?金穗快給我去查,看看這蛇到底是哪裡來的!」
沈思敏穩住心神,捉住她手腕道:「今兒宴上不是有蛇羹麼?多半是廚下裡逃出來的。」
季氏半信半疑地覷著她。
沈雁氣喘吁吁趕過來,大聲道:「四叔!大伯母!胭脂她們方才逮著個人,她肯定知道蛇是打哪來的!」說著她往後一指,便見胭脂青黛押著個滿臉慘白的丫鬟走了過來。
季氏驚道:「七巧?!」
沈思敏看到七巧,瞬時一顆心也幾乎撲出喉嚨口!
沈宣聞聲也趕了過來。
沈雁往七巧屁股上一踹,喝道:「老實招來!說枕香閣的蛇是不是你放的?」
七巧見到季氏她們倒也罷了,可見到沈宣也在,頓時便顫抖著說不出話來,趴在地下已只會哭了。
季氏瞧出古怪來,立即吩咐把院裡下人們全都遣散。
沈宣一腳踹七巧當胸:「不說給我打!往死裡打!」
「我說!我說!」
七巧是見識過林嬤嬤的死狀的,哪裡敢怠慢,頓時便把如何受沈瓔指使,將那筐子菜蛇搬去二房抱廈意圖倒進去恐嚇沈雁的事情給說了,然後她又哭哭涕涕地道:「奴婢明明是讓人把蛇一條條扔在了二房抱廈牆根下的,不知道怎麼又跑到了枕香閣來……」
她話沒說完,周圍圍著的人早就已經驚呆了。
沈宓面上雖然平靜,但攏在袖內一雙手卻已握得咯咯作響。
沈宣更是氣得差點沒抽過去,他一腳踹在她肩背上,然後走到沈瓔面前,咬牙切齒道:「這果真是你安排的?」
沈瓔早就嚇得魂都沒了,她哪裡料到七巧也落到了沈雁手上,當下就把目光投到沈思敏身上,結結巴巴道:「是,姑母說放蛇嚇唬二姐姐,她想把峻哥哥留下來,慢慢磨得二伯收他為弟子……不是我說要放蛇,是姑母說放蛇才神不知鬼不覺!」
四面變得像子夜一般安靜。
沈宓望著沈思敏,那目光裡的寒意已經無法形容了。
有了這番真相,蛇是怎麼跑到枕香閣來的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姑侄倆居然狼狽為奸算計到了沈雁頭上,沈瓔也就罷了,到底年紀小,沈思敏好歹是當母親的人了,而且還是個外客,她居然也會做出這種不要臉的事來?
「你閉嘴!」
沈思敏的臉早已綠了,沈瓔的話才說完,便聽她口裡咯崩一響,竟是連後槽牙都已氣得被咬斷!她根本就沒有想過會失敗,所以也根本就防備沈瓔會把她抖出來,看到沈宓臉色的那一刻她就知道完了,她這輩子都已經別想再讓他相信她!
一旁的華氏已經只差兩眼噴火了。
負手站在外圍的沈觀裕,一向端凝的臉上也出現了從來也未出現過的怒色。
杜如琛看著沈思敏,眼裡充滿著不可置信,他承認他也希望沈宓能拉他們一把,可是當沈宓拒絕了沈思敏的提議時他也沒覺得特別失望,因為他始終還是相信過份的是他們,沈宓願意的話,他當然高興,假若不願意,他也並不會怪罪。

第168章 處罰

可沈思敏這種行為是什麼?她堂堂杜家的二奶奶,居然跟沈家一個不及十歲的庶女勾結在一起,去通過嚇唬一個女孩子來達到誘使沈宓上鉤的目的,他與她成親十餘年,頭一次感覺到跟她在一起是一種恥辱!
他郁忿地瞪向杜峻,然後走到沈觀裕面前,撩袍跪下地去:「小婿治家不嚴,但憑岳父發落。」
沈觀裕沉臉走到沈瓔面前,問廖仲靈道:「三丫頭傷勢如何?」
廖仲靈俯首:「回老爺的話,三姑娘傷口雖淺,但面積卻有銅錢大,治癒是肯定沒問題,但落下疤痕卻是難免的。此外三姑娘方才被冷酒這一激,原來的哮症病根倒是又加重了,恐怕這次得臥床三五個月方可。」
大家的注意力不免又移到了沈瓔身上。
沈瓔嚶嚶地哭起來。
沈觀裕鐵青著臉,凝眉望著沈宣:「我們沈家竟出了這等子孫,勾結外人來恐嚇自己的姐姐,傳出去別的丫頭只怕都不要嫁人了!這種人留在府裡也是丟人現眼,明兒趕早,把她送到莊子上去住!不到及笄不許回來!」
沈瓔聞言兩眼一翻,再度暈了過去。
沈宣咬牙垂眸,一聲也沒吭。
對於沈瓔,他著實不知道該說什麼了,他待她比沈宓待沈雁沒有絲毫區別,她也一直是他心目中乖巧溫順的小女兒,可他真是萬萬沒想到在她溫順的表面下還隱藏著這麼一顆唯恐天下不亂的心,四房已經夠不像個家了,而她竟然還嫌他的日子過得太清靜!
他跟沈宓雖偶有摩擦,但到底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平日裡她跟沈雁之間有點小矛盾倒也罷了,他願意去護這個短,可是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她對沈雁的仇視竟然已經驅使她不顧一切地做下這些錯事,她針對的哪裡是沈雁?分明是在逼著沈宓跟他成仇!
他雖然用不著靠沈宓提攜,可沈家的興衰他們都有責任!
他忽然覺得他這些年對沈瓔的愛護是不是過於周到了些,也許對於一個沒有安全感的庶女來說,你就是對她再好,照顧得她再周到,她也一樣不會對她所處的環境產生信任,或許對她們來說,無條件的愛反而比不上建立在有條件的基礎上、有著利益交換的愛。
所以不管沈觀裕怎麼處罰,他的心都是真的淡下來了。
「還有你們。」沈觀裕處罰完沈瓔,又面向了沈思敏,他牙關緊了緊,才又轉開眼望著天邊,緩緩說道:「我沈家對你也算仁致義盡了,明兒趕早,你就帶著兒女出京,從此之後,若無生死要事,就不要再回來了。」
「父親!」沈思敏蓄著淚,情急地上前半步。
沈觀裕回身瞪著她,她訥了訥,終於垮下雙肩來。
她在沈家的地位,徹底完了。
本來她還可以擁有沈觀裕的疼愛,沈宓和沈宣的尊敬,以及沈家眾多妯娌的熱情相待,還有杜峻,若沒有今兒這樁事,若不是沈瓔來攛掇她,他本來會在沈家順利地留下來,同時也可以按計劃接近沈宓父女,可是因為沈瓔,她連整個娘家都失去了!
長這麼大她第一次栽得這麼狠,看著面前又窘又怒的杜如琛,他是最月白風清的世家子弟,向來看不起這些上不得檯面的陰私,想來他們這十餘年的夫妻之情,也會因此而產生裂痕了。為了挽回她在他心目中的位置,她又該花多少時間精力去彌補?
她咬著牙,往暈倒的沈瓔處望去,眼裡的寒意就連旁邊隔了三丈遠的人見了也不由發冷。
沈雁就站在旁側,當然是瞧見了。
但是沈思敏的態度倒是讓她突然想起一事來,垂頭沉思了下,她站出來:「老爺的處罰甚為公正,令人心服口服。只是三丫頭這一破了相,不知道將來怎麼好擇夫婿?她到底還是個孩子,雖然有錯,害的也是我,然我倒不覺得她為著這點錯值得賠上自己一輩子。」
靜默中的大家又都被這話吸引了注意力。
可不是?沈思敏也就是在娘家落個沒臉而已,這一拍拍屁股走了,被她用來當槍使的沈瓔怎麼辦?沈瓔縱是害群之馬,終究未成氣候,假若不是沈思敏從中提點,她一個小姑娘怎能想出這麼惡毒的主意來?再說了,沈瓔會這麼著,不也是因為幫她算計沈雁麼?
相對於這個姑奶奶,在場的不管哪房,大家到底是一家人,平日裡敬著沈思敏,是看在她不生事不惹事的份上,如今這都勾結著沈瓔往二房裡放蛇了,又把沈瓔害成這模樣,沒道理把人作踐就這麼一走了之!
何況沈瓔身上那病根兒,也還是因著杜峻當年作的孽而落下的呢!
季氏沉凝著道:「老四你有什麼話說?」她到底是大嫂,便是主持這個公道也是夠資格的。沈觀裕身為父親,自是不忍讓沈思敏妥協什麼,這個時候也就只能她出面發話了。就是大家要大事化了,面上也該有句話。
沈宣皺緊了眉頭,沈瓔雖然讓他寒心,可終究沈思敏也太過可恨,但他卻不知該怎麼做。難道要沈思敏賠錢嗎?他們到底是親戚,沈家又不缺這幾個錢,真論到錢字頭上,未免就俗了。可若不賠錢,又賠什麼呢?總該讓沈思敏長長記性,下回再不能這麼跋扈了才是。
他一時想不出說什麼,凝眉站在那裡。
沈雁道:「沈杜兩家到底是多年的世交,只要有法子擺平的,總不好就這麼斷了情分。要是有個法子能化干戈為玉帛,既能讓瓔姐兒尋個妥當的歸宿,又能夠顯示出杜家的誠意就好了。父親,你說對嗎?」
寒著臉的沈宓聽見沈雁這番話,便就緩緩地瞇起了雙眼。只見他默了有片刻,眉目間竟似開闊了起來,他偏頭掃了眼沈思敏,然後道:「要想既讓瓔姐兒尋個好歸宿,杜家又能夠顯示出誠意來,倒是有個兩全齊美的好法子。」
「什麼法子?」沈雁仰著看向他,臉上笑微微地。
沈宓道:「訂親。」
訂親?!
沉默著的眾人齊齊嘶了一聲,而後面面相覷起來。
訂親的意思,當然是讓杜峻與沈瓔訂親。
這可的確是個好法子啊!大家的目光瞬時都亮了。
雖說沈思敏是外客,但真要因為她而捨棄杜家這門世交沈家上下也都還是捨不得的,如今把他二人訂了親,來日結了夫妻,不也成就了一樁佳話嗎?左右沈瓔這身子骨是杜峻當年鬧的,如今又因為沈思敏而輾轉破了相,不讓杜峻來娶她,又讓誰來娶她?
縱使她是個庶女,按理說入不得杜家這樣的世家為正室,可誰沈思敏這般作死呢?
大家看向沈二爺的目光,真正是欽佩起來。
就連沈觀裕,臉上也綻出些明朗。
沈思敏望著沈家眾人但笑不語的神色,卻驀地漲紅了臉,脫口道:「我不同意!」
沈宣對於沈宓這個提議,當然也是贊成的。
他對沈瓔有震驚也有憤怒,可沈瓔再奸滑再陰狠,也終是他的女兒,他就是對她淡了心,又怎會連婚姻大事也就此撂下不管?憑她做下的這些事,沈觀裕是不會再替她物色什麼好人家了,所以如果沈瓔能嫁去杜家,自然是好的。
到底杜家知根知底,而且杜家家風甚嚴,過份地拿捏她是不會的,而沈思敏又好強,為著她自己著想,也不會太讓人欺壓到沈瓔頭上,這對她乃至沈家來說都未必不是件好事。
所以當他聽到沈思敏這般回絕時,面上便就不悅了:「姐姐這是什麼意思?」
沈思敏咬著下唇,面紅如火,雙唇翕了幾次卻是又說不出話來。
她當然是瞧不起沈瓔!沈瓔是個庶女,而且舉止心思都那麼上不得檯面,她哪裡配得上杜峻?!可她又太瞭解沈宣,怎麼能把這樣的話當著他說出口?怎麼能說她看不起她是個庶女?她身份再低微也是沈宣的女兒,她又不是打算跟沈家斷絕往來!
「那你有更好的解決辦法?」
沈宓凝眉睨著她,語氣已不似方纔那般緩和了:「瓔姐兒的病根是峻哥兒造成的,如今她破了相,又是因為你而起,你害了她卻又不同意訂親,難不成是成心害得她這輩子毀在你們母子手上?若是如此,杜家子弟又憑什麼入仕為官!」
「你!」
沈思敏望著他,嘴唇都快咬出血來。
她知道她今兒是把他給得罪狠了,他雖然從頭至尾都沒發火,但他還需要發火麼?
她做下所有事情的目的都是衝著為把杜峻謀個好前程,他只要捏住她這一點,便已經把她掐得死死的。
她真沒想到事情到最後會讓她自己變得無路可逃,不但沒嚇到沈雁,就連杜峻的前途也給毀了——別的子弟先不說,首先杜峻想要入仕首先已是不必想了!
而沈瓔只是個庶女,這次她犯下這樣的錯,就是跟杜家訂了親,沈觀裕也不會輕饒她!沈宣丟了這麼大個臉,他又怎可能不會惱她?沈瓔若不再受寵,那麼杜峻又能在沈家借到多少力量?日後還得讓人恥笑娶了個破了相的病鬼庶女!

第169章 咋賠?

一來得不到外家助力,二來還得面臨來自沈宓的打壓,杜峻這一生不也等於是毀了?!
沈思敏愈想愈無法自抑,扶著一旁樹幹急喘起來。
季氏她們冷眼瞅著她,倒是也沒有一個上前去扶。誰讓她算計的是二房呢?連長房自己如今都得傍著二房,才好使沈芮將來有個好靠山呢!
沈雁覷著沈思敏,說道:「姑母既然不同意,也不能勉強。不過瓔姐兒傷在杜家手上,落得這樣的地步,終歸這筆帳還是要算算的。親兄弟明算帳嘛,我們必須作最壞的打算,假若瓔姐兒這輩子嫁不出去,杜家該怎麼賠她?
「大伯母如今管著家,杜家要怎麼理這筆賠償,還請給個示下。」
季氏早對沈瓔心有不滿,眼下沈思敏又是外人,這要是讓她做強了,往後她們這些做嫂子和弟媳婦的豈不在她面前得低下半個頭?讓杜峻娶了沈瓔,如此既可讓沈思敏吃個啞巴虧,又能拿這婚事壓著沈瓔在沈家再也沒了鬥志,她自然樂見其成。
她歎了口氣,說道:「這要說理賠,女兒家一輩子可就大發了,光是這子嗣上的事就沒法兒賠吧?再說兩家終歸是姻親,真若結了這個梁子,就是再有情分日後定然也淡了。我看姑爺姑奶奶要是沒什麼別的不方便,就還是應下這門親事罷。
「當然你們要真是不同意,那咱們就還是照規矩來。峻哥兒在府裡胡鬧也不是頭一回了,瓔姐兒攤上這麼樣的病還得一輩子,咱們作長輩的總也得替她想想。姑奶奶要是想好了,我這就讓人去請人來做個公證,議定了賠款,日後便就兩不相欠。老爺瞧著可行?」
兩不相欠,也就是說兩府這情份就斷了?
沈思敏聽得季氏這麼一說,心裡立時又噴出一股血來。
杜如琛在地上跪了半日,沈觀裕也當沒他這個人似的,早就羞憤得恨不能鑽進地縫裡去了。
而當見到沈思敏不但不改變姿態來爭取善了,居然還在這裡為著這件事而糾結,心裡也就愈發氣惱。頓時便從地上站起身來,也不顧沈思敏什麼態度,直接走到沈宓沈宣面前:「今日是我們的過錯,還請逸塵看在兩家至交的份上,許我杜家與沈家再結兩姓之好。」
他也知道眼下不管怎麼樣都是沒可能再與沈家回到原先,也等於徹底失去了沈宓這個靠山,可是他若不答應,那等來的只有更徹底的絕望!他不會天真到以為沈思敏設局恐嚇沈雁之後,沈宓還會把他們當親戚和親人,賠錢只是個幌子,只有斷絕了情份的兩家才會用錢來了結恩怨!
跟沈宓成了仇,便等於是跟整個沈家成了仇,他怎麼可能不去爭取最後的這點情份?
哪怕是只留下點面子情,也總比從此撕破臉皮要好!
沈宣側轉身望著遠處,並不答話。
很顯然沈思敏的態度已然刺傷了他。
杜如琛咬咬牙,站直身,走到沈思敏面前:「兒女婚事,你也表個態!」
沈思敏與杜如琛成親十多年,從來沒見他以這樣的態度對待他,事已至此,只得撇開頭道:「既然都這麼說了,我還有什麼不同意的?」
沈宣冷笑道:「姐姐這話,倒真像是我逼著你們跟我結親似的。也罷!就按大嫂的說法,請個中間人來,咱們就好好議議瓔姐兒這傷病該怎麼賠罷了!也省得姐姐到時說我沈家仗勢欺人!」
「夠了!」
沈觀裕沉聲發話,喝住了沈宣。
沈思敏垂下頭,咬著唇閃開到一邊。
沈觀裕默望了她片刻,而後寒著臉道:「遠楣既已提了親,此事就這麼決定!擇日不如撞日,老大家的去安排安排,即日訂親換庚貼!」
說完之後,他便拂袖出了院門。
那背影,看著竟有幾分蕭索似的。
老爺子發了話,全府上下便就即刻行動起來了。四房裡這場餞行宴,頓時改成了訂親宴。
至此,沈雁才心滿意足回了房,招呼丫鬟們收拾殘局。
枕香閣裡只放進去兩條蛇,餘下的都被葛荀抓進了麻袋裡。兩條蛇很快就被抓獲,危險解除。
再沒有比這更好的結局了,沈思敏是外客,更是沈家的姑奶奶,為著沈家的名譽著想,她不可能像對待沈夫人那樣對她痛下殺手,而沈瓔雖則是被逐去莊子上,但她的歸宿不定下來,誰知道她什麼時候又出夭蛾子鬧著回府來?
總而言之只有絕了她的後路她才能徹底老實。
這姑侄倆不是挺合拍麼?索性就讓她們往後時時刻刻朝夕相對好了,婆媳倆聯起手來算計著杜家的人,又或者是相互算計著對方,怎麼著都比算計沈家來得精彩罷?
不過,沈瓔要想成為沈思敏的夥伴,還得使勁長腦子。沈思敏機關算盡,結果在娘家討了個庶女回去做兒媳婦,而且還是個這麼不省心的,她不氣出血來就不錯了,能把她當成自己人?而杜峻這廝則遺傳了他娘的眼高於頂,又怎麼會甘心娶個庶女為妻?
她們這麼樣,也不知道算不算死得其所?
碧水院裡的丫鬟們,關上門後歡呼聲都快把屋頂給掀翻了。
這邊廂季氏的動作非常迅速,再加上有著陳氏和華氏的踴躍相幫,很快關於訂親的準備工作就做好了,因為老爺子說擇日不如撞日嘛,當然不可能事事齊備了,該將就的還是得將就些,於是不到一個時辰,這親就訂完了。
等沈瓔從昏睡中醒過來,她已經成為了杜峻的未婚妻。不知道是因為想到了日後在沈思敏這樣的厲害婆婆手下討不著什麼好果子吃,還是因為兩度被杜峻欺負留下了陰影,總之當她得知了這個消息之後第一反應不是害羞不是高興,而是哭著喊著不同意!
不同意?這個時候誰能由得你不同意?莫說沈宣左思右想之後鬆了口氣,就是沈思敏,如今親都訂了你還來說不同意,這不就是要退親了麼?杜家是什麼人家,豈能由得你提出退親?再說了退了親,就她這得性,往後還上哪兒找這樣的婆家?
自然有人封住她的嘴巴不讓人往外傳。
可是再保密,四房跟二房不是緊挨著麼?沈雁手下有著那麼機靈的丫頭,總會有那麼一兩句傳到她耳裡的。
是夜,她讓小廚房烤了兩隻大羊腿,沈弋又讓人奉獻來一壇青梅酒,沈瓔被訂了親,往後自然無法再去魯家晃悠,她是打心眼兒裡高興的。雖然沒到場,但這番意思卻極明顯。於是沈雁晚飯後往正房裡應了個卯,在沈宓似嗔非嗔的注視下回了房,便跟丫鬟們拴了門狂歡到凌晨。
睡到太陽曬屁股時起來,沈思敏已經帶著杜峻兄妹和杜如琛準備南下了。
沈雁又怎好放過這等看熱鬧的好機會,連忙爬起床去了二門下送行,沈思敏瞪著她幾乎連眼珠子都要突出來,礙著一旁面若冰霜的沈宓在,終歸是什麼也沒說,便就進了車廂。
沈家到底面子功夫還是要緊的,任憑私下裡鬧得如何咬牙切齒,到了這當口,倒是又上上下下的人全都出了來,包括沈宣,不過沈觀裕並沒出來,而是在書房整理公務。
沈宓兄弟仨兒送他們到城門。
就這點面子,還是衝著杜如琛去的。
到底曾經是相護扶持過的世交,思及杜家以及謝、丘兩家往日的輝煌,離分別時大這家還是有些傷感,城門下望著馬蹄一路遠去而揚起的塵土,沈宣慨然道:「等到杜丘謝三家中興,也不知得什麼時候了。」
沈宓淡淡道:「江山總有改朝換代的時候,大周正值用人之際,有本事總會有希望的。」杜峻雖然別想在朝堂裡混出什麼前途來,但杜家終歸與沈家的情割捨不斷,別的子弟若是為人正派品性端方,也沒有一竿子打死的道理。
沈宦望著京外茫茫遠山卻有些迷茫,「我竟不知讀書是為了什麼,是為自己還是為了這個姓氏?我們讀書是為了保住官位和地位,杜家的人是為了等待有朝一日能夠掙得官位振興家族,如果每個人都為家族獻了身,所謂的家族,豈不就成了墳場麼?」
沈宓沈宣俱都無語,沈宦的話雖然略帶癡意,可是細想想,又何嘗不是如此。
但他們終歸不是看透紅塵的世外高人,也不是看淡名利的名士隱士,他們都不過是習慣於在宦海浮沉,習慣於面對這些風浪和漩渦的凡夫俗子。
他們心中有對成功的渴望,也有從亂世過來留下的惶惑不安,正因為他們經歷過動盪,厭倦了動盪,所以才會奮勇前進去拚搏,去獲得能夠穩穩傲立於風浪之中的力量,求功名謀富貴並不可恥,高貴的氣質有很多種,並不只有淡泊名利才值得仰視。
沈宣拍了拍沈宦的肩膀,與沈宓掉轉了馬頭。
陽光已經開始照耀著大地,百靈鳥也瞪著新奇的雙眼在樹梢高歌,城門內漸漸已經有學子在會館高談闊論,春闈的氣息已經漸漸逼近,不知道這之中又有多少人歡喜多少人憂愁,多少個日後的世家從這裡開始邁出光大家族的第一步。
沈宦抬頭看看半空的朝陽,也策馬追上了二人。

第170章 厚禮

整件事情裡,沈宓雖然沒曾對沈思敏撂過什麼狠話,但是從他口裡吐出的第一句話都似已經深思熟慮過,沈雁具體也看不出來這件事對他有著什麼樣的影響,但就是覺得他對府裡的事不大上心了,很多事情華氏問及他,他也是懶洋洋不大提得起興致。
反倒是他們二房的事他過問的開始多了,對華氏愈發溫柔,對沈雁也有問必答,當然除了機密公事,這讓沈雁開始有種他們逐漸獨立的感覺,其實回過頭想想,二房真若是能獨立出去,也不是件壞事吧?
二房這邊暫且撂下不提,因為初六朝廷便就恢復了早朝,華氏也開始要代表沈府往各府送年禮了。
沒過兩日沈瓔也還是被移送去了莊子裡,沈觀裕要治她的心意堅決,不會因為她與杜家訂了親便輕饒她。七巧也被攆出了府去,隨同沈瓔出府的也有不少人,除了整個枕香閣的下人,陳氏又另外指派了幾個伶俐的丫鬟,想來走了這個禍害精,她也是很高興的。
雖是被罰出府去,但沈瓔仍還是沈家的小姐,又是杜家未過門的少奶奶,吃穿用度上自是不愁,但府裡若沒有什麼宴席大事,以及長輩們的壽辰什麼的,她便不能回府,一直得到她及笄之時,才會回府待嫁。
怎麼折磨得她痛不欲生不是沈雁的目的,只要她再也壞不成她的事就夠了。
退一萬步說,她如今注定是杜峻的妻子,就算沈觀裕不罰她去莊子上,在這府裡她又還有什麼好爭的?杜沈兩家最重名聲,退親這樣的事情是絕不可能發生的,就是杜峻死了,沈瓔也得守一輩子活寡,她出的醜越多,只會越導致她的前路坎坷。
內宅的風波定了,沈雁的日子又開始逍遙。
除了氣氣顧頌,逗逗魯思嵐,沈雁偶爾也需要隨同華氏出去應酬應酬,指望她展示風采是不必了,這些自有沈弋代勞——華氏喜歡沈弋的溫婉莊重,她又到了可以說親的年紀,季氏不能出門,遇到體面的人家,便就也常常帶她出去見客。
帶沈雁出去不過是讓她在官宦圈子裡結下幾個手帕交,往後這些錯綜複雜的關係不但能成為彼此的消息來源,發展得好也還可成為男人們在朝堂上的助力。
但大多數時候她還是留在府裡,她開始需要理理思緒,準備好如何著手營救華家這事。
華鈞成來信,已經確定會在端午節之前搬家進京。而頭一批僕人將會於元宵左右到京打前站及收拾府第,華氏當仁不讓成了梓樹胡同暫時的主人,所以這些日子一有空也時不時要去瞧瞧。
沈雁還在努力捋著眼下的局勢以及她該出手的步驟。
皇后雖然沒直接導致華氏的死,但她是誘因,怎麼著也得承擔部分責任。
鄭王要是當了太子日後她就是皇太后,首先這點就得不能被她所容許。她怎麼能讓一個仇人過得這麼快活?而且從那日碰面的情況來看,她興許還有拉攏沈宓的意思,既然她想這樣做,那會不會再出什麼陰謀對付華氏呢?
沈觀裕縱使有跟沈夫人同樣的心思,如今投鼠忌器,也是不可能對華氏做什麼的了,但皇后假若想使得沈家父子為她所用,就必須保得他們不被華家的事牽連。所以在這種情況下,她會不會直接對沈宓或者華氏下手還得防著。
但再怎麼防也不如先下手為強,假如能想辦法先弄亂了她的陣腳,使她無暇分心其它,這才是最好的防備方式。
就目前所得的信息看,鄭王應該比楚王小點兒,從前世他在皇帝跟前舞劍而得賜改了秦王的封號來推算,那年沈雁十五歲,鄭王十八歲,那今年應該就是十三歲。既然直到十八歲才改賜秦王,然後被封太子,可見之前的這些年皇帝應該沒怎麼注意到他。
眼下她或許該從鄭王爭儲這方面尋找突破口。
「奇了怪了,安寧侯府怎麼會派人送年禮到二房來?」
這日正趴在華氏炕桌上冥想,華氏忽然就拿著張禮單走進來,一面咕噥著就道。
沈雁聽到安寧侯府幾個字,不由爬過來。一看果然是安寧侯府的禮單,而且還註明是送給沈宓的,給沈觀裕的則另有一份。禮單上注有五百年的老山參一對,官燕二十四盞,端州的上品端硯兩方,外加糕餅甜點八色。
禮不算輕,何況安寧侯這麼大的臉面,沈宓真真是長臉了。
安寧侯當然不會無緣無故給沈宓送這麼大禮,難不成是來自皇后授意?
華氏把禮單合起來,說道:「咱們家跟外戚從無往來,還是退了要緊。」說著便要去喚葛荀。
沈家自詡名流,輕易不與官宦外戚這些往來,但誰讓沈觀裕已經跟皇后有了默契?安寧侯便是皇后在宮外的一隻手,這是在替她長沈家的臉面,也可以算作是在跟沈宓示好。他送禮到沈家,沈觀裕還真不能對安寧侯擺什麼臉色。
但沈觀裕跟皇后有勾結的事目前還瞞著沈宓,沈宓縱然心知肚明,卻又不能出面阻止。
沈觀裕隱瞞不說應該是不願意為著皇后再賠上沈宓乃至整個沈家的清名,那麼等鄭王當上太子之後,或者說沈觀裕告老之後,皇后便再也得不到沈家的無條件擁護,安寧侯在這個時候拉攏沈宓,為日後作鋪墊,是順理成章的。
如此反過來想,安寧侯以財物惑人,若是沈宓收下了,那日後還怎麼以清貴之名行走朝堂?所謂清貴,便是不屑於攀附權貴結交外戚權宦,難道沈宓為了這點東西,也要像沈觀裕那樣把自己的名聲賠進去?
華氏退的當然沒錯。
但是沈雁想了想,忽然又攔住她道:「退也有退的技巧,先把送禮的人帶進來問話。」
華氏也怕這中間出什麼差錯,到底安寧侯是皇后的弟弟,雖不結交,但也得罪不得。於是讓人把來人請了進來。
來的是個四十多歲的文士,氣質談吐都還過得去,理應是個管事。沈雁與華氏坐在珠簾內,先行打量了一番,華氏問侯了聲老夫人好,然後聽了沈雁的耳語,便問道:「兩府素未有往來,侯爺如此大禮,我等受寵若驚,也不知道這禮有什麼名目沒有?」
來者謙和地道:「侯爺因仰慕沈大人才華,故有結交之意,還望奶奶勿嫌東西單薄。」
華氏沉吟道:「如是這名目,那我可斷斷不敢收了。還請先生帶回去,就說侯爺的心意我們領了,但並不需如此破費。」
來人顯然是沒想到會碰壁,聞言在堂下頓了頓,然後道:「只是略備了些薄禮,並無罔顧沈二爺清名的意思,奶奶若是不收,小的恐怕回去不好交差。」
華氏笑道:「這容易,我這裡指個人陪你回去便是。扶桑!」
來人愕了愕,見簾櫳下已經走出個精明伶俐的俏丫鬟來,便只好勾頭稱是,與扶桑一道退了出去。
安寧侯府這邊,扶桑很快隨著那管事進了正院,並見了安寧侯劉儼與夫人蔡氏。
劉儼與蔡氏聽說沈二奶奶拒收了這份禮,當下不由對視了眼。
「我們奶奶的意思是侯爺與夫人的禮太重,沈家無功不受祿,不好生受侯爺與夫人的情意。」扶桑笑著與他們解釋,並道:「我們奶奶還命我代向夫人問安,華家老太爺原也與老侯爺有交情的,論起世交來我們奶奶還該尊夫人一聲世嫂,便是要禮尚往來,也該是我們奶奶先上侯府來拜望才是。」
論理是該如此,可華氏不是沒來麼?華鈞成也早就跟這些勳貴淡了交情。安寧侯禮賢下士固然可敬,可若身段放得太低,做的太過火了就有不顧體面之嫌。
扶桑這話裡的意思蔡氏倒是也聽了出來,遂笑道:「難為你跑一趟,先下去隔壁吃碗茶歇歇腳,我想好了回話再托你捎回去。」
扶桑下去後,蔡氏便就皺眉道:「這華氏看來是個不識抬舉的,咱們這麼給他臉面,他說不收就不收,好歹也留下一兩樣做個意思。」
安寧侯也面色凝重,頜下的短鬚因著下頜的繃緊而翹起,負手踱了半圈,他說道:「倒不是華氏不識抬舉,主要還是在沈宓。假若沈宓不肯,這個華氏就是想要做這份人情,也是做不成的。」
蔡氏沉吟著:「想不到這個沈宓竟是個硬骨頭。」
「那是自然。」安寧侯道:「皇后在他這邊使了大半年的勁都不曾撬動半分,咱們三兩下豈能成功?」
蔡氏有些氣餒,也有些不以為然。他們安寧侯府聲大勢大,除了那些自恃功高的勳貴對他們態度冷淡,旁的人誰敢不遵他們幾分?就是內閣那些個老頭子,也不見得敢這麼抹他們的臉面,這沈宓又憑什麼把腰桿挺得這麼直?
她說道:「如今沈家是沈觀裕作主,有了他不就成了麼?何必再在這沈宓身上下功夫?一個區區小員外郎,也不見得頂什麼用。」

第171章 鋒芒

安寧侯回轉身,「你知道什麼?沈觀裕當初答應皇后的條件之一便是不把沈家別的人扯進這事來,這沈宓是沈觀裕的接班人,他自然要顧著他的名聲。可是沈觀裕已經年過五旬,便是入了內閣也頂多不過再在朝上呆個十餘年,等他告老之後呢?
「依附在沈家周圍的士子群體太大了,鄭王就是拿到皇位,也還要保得住這皇位,再說了,他終究是嗣子而非嫡子,日後皇位到了手,會不會聽話還未可知,太子被廢之後咱們損失了不少人,弄得如今元氣大傷,不得不去尋求沈家的力量。
「假若到時候因為沈觀裕的告老連沈家的力量也已失去,那麼咱們還憑什麼在大周立足?為了保住皇后與我們自己的利益,咱們怎麼著也得替我們自己積累些人脈實力不是?再說了,沈宓的受寵可不是全因為沈觀裕,他也有他的本事的!」
蔡氏乃婦道人家,娘家也並非什麼顯赫的門第,嫁與劉家也不過仗著亂世裡跟劉家的一點因緣,對朝堂裡這汪深水並看不大懂,平日裡在這些事上也素來唯丈夫馬首是瞻,如此聽他這般分析,也不由慎重起來。
「這麼說,咱們還不能跟沈宓較這個真?」
安寧侯凝眉:「不但不能較真,最好還得做出番謙恭的樣子,由著他們的心意行事。如此往後咱們才可再尋契機。」說完他又負手歎道:「誰讓他們沈家在士子裡一呼百應,連皇上都敬畏著幾分呢?你去跟那丫頭說一聲,就說華氏的意思咱們領會了。」
蔡氏道:「就這麼算了?」
安寧侯放緩聲:「如今眼目下各府不都在忙著送年禮嗎?你去打聽著,他們還有哪家沒送……」他低聲與她囑咐著。蔡氏聽畢,遂就點了點頭,讓人去傳扶桑。
扶桑帶著蔡氏的問侯回到沈家,華氏見劉家沒再說什麼別的,等沈宓回府之後把這事提了提。也就撂了過去。沈宓心中對安寧侯的來意自有一本帳,因而對華氏的做法沒覺得有什麼不妥,並順便又提點了幾句對待幾個關鍵人物府上應有的態度。
春闈日漸臨近,沈宓開始忙得腳不沾地,每日在六部衙門與宮城來回奔走。
這日正捧著一疊卷宗從乾清宮出來,轉到內閣去尋禮部尚書房文正。誰知房文正不在,而戶部尚書許敬芳卻跟兵部尚書郭雲澤為著個什麼事爭得面紅耳赤,旁邊衙吏們都不敢上前勸阻。沈家與幾位閣老都有幾分交情,沈宓見狀,也就不好裝作看不見。
走過去一看。兩人原來正在爭東遼的一幅版圖,原來現如今蒙古那邊出了事,因為去年老蒙古王腹黑地引開其眾兄弟而趁機傳位給自己的兒子那事過後,東遼國內到如今還未安寧,幾個親王爭論了大半年尚未休止,便於前年各據一方自立為王,現如今東遼的局勢可謂水深火熱。
「子硯你來得正好,你來說說。老夫這麼分析對不對?」
許敬芳一把拖住沈宓手臂,指著輿圖說道:「現下東遼分裂成四部分,老蒙古王王帳、親王巴特爾、格爾泰與三足鼎立之勢。而親王烏雲則處在巴特爾與格爾泰直線偏西,這其中自然以老蒙古王兵力為最甚,但其餘幾個親王卻也兵強馬壯。
「這個時候老蒙古王若要一統東遼,老夫認為首先應該先挑起巴特爾與格爾泰,使他們合力殲滅處於最近距離的烏雲,然後再從兩面夾擊老蒙古王帳。你說是不是這麼回事兒?」
許敬芳原先也是隨軍出來的老臣,在理財治世上頗有建樹。卻頗有些不服氣掌管著兵部的郭雲澤,加之氣性又大。兩個人平日連下個棋都能爭得臉紅脖子粗。
今兒想必是又較真了,居然逮住沈宓這個做晚輩的來評理。
一旁郭雲澤倒是氣定神閒,捏著鬍鬚微微哼聲,似乎並不與那老傢伙一般沒肚量。他屈著指節敲著輿圖道:「你以為巴特爾他們個個都是傻子,等到他跟格爾泰合力把烏雲剿滅了,不會再合力把你王帳攻破了再說?!」
許敬芳沉哼道:「我不想跟你說重複的話!子硯,你來說說,究竟誰說的有道理?」
沈宓苦笑著:「兩位大人胸中韜略如有萬方,豈有晚輩置喙之地。」
「不怕,你直管說便是!」許敬芳大聲道,並拍著桌子。
內閣裡旁的人都靜靜地不敢出聲。
沈宓叫苦不迭,卻也只得打起精神稱是,走到書案旁,先看了看上頭的版圖分佈,再比較了一番各部落的實力,以及各首領的性情與戰鬥力,然後平靜地道:「據版圖來看,蒙古王與巴特爾、格爾泰皆有稱霸的勝算,烏雲必成炮灰。
「但假若晚輩是烏雲,我卻會選擇於老蒙古王結盟,老蒙古王兵力本就最強,只是輸在主將戰鬥力弱,而烏雲與之聯盟,則正好相互彌補了缺點,並且還從中間銜接成了一道屏障,直接阻隔了巴特爾與格爾泰之間的聯絡。
「而後再根據格爾泰佔據的地理位置雖然廣闊但水草不豐的實際情況,先假意制訂剿滅巴特爾部落的計劃,而後將之反過來洩露給格爾泰。格爾泰必定會趁機從後方攻入,並且為了一舉成功,還極可能傾巢而出。而烏雲只要埋伏好數量相等的兵馬,格爾泰必然拿下。
「除去了格爾泰,再來對付巴特爾,顯然就容易多了。」
沈宓指著輿圖,從容不迫地述說。
等他說畢,屋裡氣氛便比先前安靜多了。旁邊圍觀的人都漸漸圍攏來細看版圖上的分佈,許敬芳與郭雲澤都如傻了似的站在那裡。
沈宓只是個文官,縱有治國齊家的本事,也沒有人料到他在兵法謀略上居然也有見地,許郭二人不過是因為較著勁,找不到合適的人評理而順手拖了他,哪裡會料到他竟然能侃侃而談分析得如此頭頭是道,而且還能從別的角度提出一番論調來?
郭雲澤愕了片刻便就開始捋著鬍鬚踱起步來,又過了片刻,然後抬頭道:「這麼說來,烏雲要想反敗為勝,只能邁出與老蒙古王聯手這一步?」
沈宓點頭:「只有與老蒙古王聯盟,才是最快捷最有效的方式。根據佈局來看,只要他與老蒙古王聯了手,巴特爾與格爾泰便分隔在他們左右兩側,只要防守得當,兩者根本不可能有機會尋找機會合作。只要阻斷了他們聯手的可能,打敗他們是遲早的事。」
郭雲澤深以為然地點頭。
許敬芳這時抬起頭來,凝眸道:「那麼最後烏雲又如何與老蒙古王分出勝負?」
沈宓想了想,說道:「其實我認為,到了這一步,已經不需要再分什麼勝負了,彼此各自為政不是也很好嗎?」
許敬芳與郭雲澤對視一眼,捋鬚說道:「子硯果然飽讀聖賢之書,心腸還是不夠硬。殊不知戰場之上無父子,在那樣的情況下,便是烏雲有相安並存的想法,蒙古王可不見得會有。烏雲畢竟也曾經與格爾泰巴特爾一道覷覦著蒙古王的寶座。到那時,蒙古王豈能容他?」
沈宓被輕慢,卻並無羞赧侷促之意,他笑了笑,說道:「晚輩之所以這麼說,並非因為優柔寡斷婦人心腸,而是若再說下去,恐怕超出了晚輩職權,有妄議之嫌。」
他就是再受寵,也不過是個小小的五品員外郎,在內閣高談闊論鄰國戰事,若有心人生事,便將成為了不得的把柄。
「哦?」許敬芳聽他這麼說,卻是來了興致,負手看了眼郭雲澤,又掃了眼其餘人,朗聲道:「今日是老夫拉你摻和進來,並非你蓄意過問,現如今老夫以閣臣的身份許你再往下說,皇上若問起,亦有我擔責。諸位有沒有什麼意見?」
眾人正也聽得興致勃勃,哪裡敢有什麼意見,紛紛表示請沈子硯往下說。
許敬芳郭雲澤二人笑望著沈宓。
沈宓見狀,只得揖了揖首,說道:「想我西北遼東一帶近年也不是十分太平,去年雖則有魏國公趁著蒙古內亂率兵阻擊成功,但往後卻又不知幾時又有戰事。
「假若東遼國一定要分個勝負,那麼只要處在北方的烏雲有這個膽子,遞個訊兒給雁門關鎮守的魏國公,如此兩面夾擊滅掉老蒙古王帳也是很容易的事。而我朝亦可藉機與烏雲訂下協議,約定往後若干年免除戰事。相信兵殘馬衰的烏雲介時為了得到王位,定會應允。」
沈宓話音落下,屋裡比方才更靜默了。
許敬芳望著沈宓,目光裡的激賞仿似被風拂動的湖面,一波波地泛出來。而郭雲澤眼裡的驚訝更甚,他上下打量著面前這個玉樹臨風的年輕仕官,彷彿眼下才意識到他的存在一般。
沈宓坦然地望著他們,並不露絲毫怯狀。
郭雲點著頭,緩緩道:「長江後浪推前浪,老許,看來你我當真是老了。」

第172章 閣老

沈宓這番籌謀雖則周密精妙,但未必只他一人想得出來,只要再多花些時間,總歸會有人想到的。
大周朝堂不乏飽學之士,內閣裡這些老頭們更是個個有學識有見識有閱歷,可關鍵是他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把局勢分析得清清楚楚,提出的反其道而行之的戰略佈署完全符合形勢,這份能耐,卻不是人人都有的。
許敬芳點頭,負手笑道:「人家是沈家人嘛。」
沈宓連忙俯首:「大人過獎,晚輩班門弄斧,只怕貽笑大方了。」
郭雲澤哈哈大笑,拍著他的肩膀:「可我很欣賞你這把斧頭哇!」
沈宓往日得到的讚譽多,也沒把這事放心上,惦記著還有事情要辦,略為謙辭了幾句便就告辭。這裡郭雲澤再看看那版圖,拿著細細研究起來,而許敬芳在窗前對著外頭春日挑了挑眉,卻是挺著大肚子上轎回了府。
許夫人在廊下迎著丈夫,見他滿臉喜氣,便就打趣道:「你今兒這是撿到寶了?」
許敬芳搖搖頭,一面跨進房裡,一面袖著手道:「你猜。」
許夫人隨著進來,替他更衣:「那是皇上又賞你什麼了?」
「我才不稀罕呢。」
我許敬芳咕噥著。然後道:「我今兒在內閣遇見了老沈家的二小子。」說著,便把先前那來龍去脈跟夫人說了,然後歎道:「往日外頭都說這沈二才思過人,我猶未放在心上,心想就算讀了些書,也不過是仗著世家名頭得個名聲而已。
「今兒一瞧。那份機敏倒果然不同,更難得的是他那份沉穩,老夫見過的才子多了去了,十個裡頭倒有九個半是恃才傲物的,獨他不同。難怪沈觀裕那老傢伙獨獨悉心培養著他了。我看這沈宓,日後必然青出於藍勝於藍,勝過他老子。」
許夫人笑道:「這又關你什麼事?又不是你兒子。再說,我也沒聽出什麼要緊的來,在戰場上這種相互為敵友的事情不是很常見麼?如何沈宓這麼一說,你就覺得稀奇了?」
「你們這些女人。就是頭髮長見識短。」許敬芳哼著夫人,說道:「看事怎能光看表面,你得結合如今眼下咱們這朝局來分析。遼王今年便要之國去封地,此人有勇無謀,擅於打仗。卻不擅籌謀,鎮守西北遼東那片實則有些費力。
「假若東遼國不時在邊關滋擾生事,以遼王的急躁,必有不少仗打。
「而如今宮中皇后淑妃明爭暗鬥,宮中暗潮頻起,這個時候本該盡快定下太子以定朝局,可出了廢太子之事,以皇上多疑之性。此次立儲必然不會那麼草率。在這期間假若西北不穩,那麼也必然影響到朝局,皇后淑妃兩黨更是會藉機催促皇上立儲。
「總而言之。東遼國的戰事,看似不相干,實則也是跟我朝息息相關的。」
「哦?」許夫人曾隨丈夫南征北戰,丈夫這麼一說,她就明白了,「這麼說。這沈宓考慮的還確實挺周到的。」
「嗯。」許敬芳點頭,然後又道:「沈家若是子弟們才學平平倒罷了。既有沈宓這樣的子弟,咱們倒不可輕視。咱們家那幾個雖也讀了幾年書。可跟沈家這樣的書香世家比起來終究還是底蘊低了,若不是老夫伴隨高祖打天下掙下這個恩寵,許家要想與沈家平起平坐談何容易?」
「那你的意思是,咱們往後該與沈家多親近些?」許夫人微笑著。
許敬芳想了想,說道:「我記得沈夫人似乎重病在床,如今當家的是老大媳婦,出外應酬的則是老二媳婦?」
「還有他們老四媳婦。」許夫人揚眉提醒。
「那他們今年送過年禮來了不曾?」許敬芳又問。
許夫人想了想,「今兒才初九,昨兒應該去的首輔諸閣老府裡,咱們家還沒來。」
「那假若沈宓媳婦兒來的時候,你切記著好生招待!」許敬芳仔細叮囑著。
許夫人笑道:「來府上的後生晚輩這麼多,倒沒見你對誰這麼上心過。」
許敬芳笑著捋鬚,而後歎道:「後生可畏,咱們這些老傢伙爭不過,當然就只好退一步海闊天空,讓路給他們了!沈家若是起不來,如此我也得個心胸開闊禮賢下士的名聲,而日後他沈宓倘若真騰達了,許家子弟則還可以借借他們的東風。人到老了,看人就是場賭博,賭的就是眼光啊!」
許夫人深以為然,含笑看著丈夫,自把這番話放在心上不提。
沈家這邊,華氏依舊在有條有理地按照早就寫好的花名冊子派送年禮。
她最擅長的便是記帳經營,也習慣了做任何事情都提前列綱要,除了應對家婆這些需要時刻動用心機的事兒,在這方面來說她行事還是很精明的。府裡要去的地方很多,她跟陳氏各分一半,但因為沈宓身份又不同些,二房又有些自己的關係要走,所以她比起陳氏又任務多得多。
當然一些不那麼重要的官戶可以略坐坐就回來,一些較重要的卻是要提前遞帖子正正式式地拜訪,往往這樣的拜訪都會要在對方家用過午飯才回來。有身份的人家哪會吝嗇一頓飯?對於他們來說,新年來拜訪的客人留下用飯,也是對主家的一種尊重。
華氏早飯後便讓人遞了帖子去許敬芳府上,得到了許夫人的親自回話,歡迎沈二奶奶帶著二小姐過府敘話。
華氏確認過當真是許夫人親自回話後不免有些受寵若驚,這許敬芳原是高祖趙階面前最不拘小節的一個人,他能夠吃高祖的茶,喝高祖的酒,高祖那會兒往往氣得鼻子直冒煙兒,卻又極重他會幫他管帳的本事,於是總是拿他無可奈何。
因著這層,許敬芳的率真亦常常弄得當今皇帝哭笑不得。
但這些年裡若不是因為他掌著戶部,戰亂後這些年皇帝又怎能過得如此輕鬆,怎會在廣西遭災時輕輕鬆鬆就調出十萬兩白銀?
既是也提到了沈雁,華氏不敢怠慢,遂讓人去把沈雁收拾好帶了出來。
這裡母女倆乘著馬車出了坊,坊門口守著的安寧侯府的人跟著車尾到了許府,轉頭便就回到侯府告知了安寧侯夫人蔡氏。
蔡氏正在與管事娘子說話,聽見回報連忙起身進屋去了收拾妝容,乘著轎子也趕往許府。
沈雁隨著華氏在許家二門下下了車,然後順著丫鬟指引去到正房拜見許夫人。
她與華氏都是頭次到許家來,前世里許敬芳在太子和楚王的鬥爭擺上了明面前告了老,而許家子弟後來在朝堂上似乎並沒有什麼特別醒目之處。因為沒有接觸過,所以不知這家人底細,印象中對於許家不好的傳聞倒是沒曾有。
半路上許家兩位少奶奶就迎了出來,看著都是挺大方的人物,大奶奶姓陳,二奶奶姓余,年紀應都在四旬上下了,但是衣著雅致,說話也很隨和,看著很容易讓人心生好感。
在這樣的人面前,沈雁當然也會以禮相待。
不一會兒到了正堂,便就一位六旬有餘的老太太端坐在堂上,花白的頭髮挽成個簡單的纂兒,拿玉釵綰著,身上一襲湖青色繡銀菊花的蜀錦小襖,外罩一件灰青色鑲邊的褙子,看著簡單大方,身居高位的從容頓時顯露出她的雍容貴氣,自然便是許夫人。
沈雁與華氏見了禮,許夫人便笑道:「快過來坐,看那小鼻子凍的,跟胡蘿蔔似的了,過來我這邊暖和。」笑容裡也有著十足的熱情,渾然不是沈夫人那種時刻端著名門世家夫人架子的作派。
沈雁看出來不是裝的,便就道了謝,真的走過去,在下頭的錦杌上坐下來。華氏愣了愣,連忙笑道:「雁姐兒當著夫人的面,沒規矩了。」她在沈夫人面前規矩立怕了,見到這種身份的人便不由自主地打起十二分精神來行事。
許夫人見著兩手搭在膝上,端坐著,像只小貓似的眨巴著大眼睛仰頭望著華氏的沈雁,卻是大笑道:「這麼可愛的姑娘,你拘著她作甚?」
華氏不好意思地道:「太失禮了。」
許夫人笑道:「我們家沒你們家那麼多的規矩,快坐下說話。」
因著她這麼樣,華氏倒是也放鬆下來。
一時陳大奶奶余二奶奶又上了瓜果,因著沈雁而說到了孩子們,再又由孩子們說起了各自府上的瑣事,許敬芳掌著戶部,最是會算帳的,華氏又是出身皇商,這一來可聊的話題簡直不要太多,不知不覺,來時的那份生疏便又淡去了幾分。
許夫人未曾見過沈宓,但這幾日卻也從兒媳婦們處聽到了關於沈宓夫婦的事情,想來沈宓若是個真君子,娶的妻子必然也會不錯,因而見著華氏時便不由暗暗讚歎,看容貌果然是個美人,再聽得幾輪帳目上的事情下來,便確認其除了姿容,還是個坦率實誠的女子。
許敬芳對於沈宓那番誇讚,她便也借由華氏而更相信了幾分。
至於沈雁,因為出門前被華氏千叮萬囑不可造次,大人們說話的時候她就捧著杯茶數著茶葉裝淑女,所以倒是並未曾過受到許夫人過多留意。
眼見得氣氛熱絡起來,這時門外忽然進來個丫鬟,說道:「稟太太,安寧侯夫人來訪。」

第173章 體面

談話聲戛然而止,許夫人眉頭不動聲色地皺了皺。
倒不是她跟安寧侯有什麼過節,而是許敬芳早抱著明哲保身的原則不摻和宮闈之事,所以與安寧侯還有淑妃的哥哥陝西巡撫楊密這些人很少往來。當然年節之中送送年禮這些事是免不了的,可她們前幾日也來過了呀!
華氏當然不知道安寧侯已經到過許家,聽說安寧侯夫人要來,除了覺得有幾分湊巧,其餘倒沒什麼。
這裡沈雁卻不由支楞起了耳朵。今兒都已經正月十一了,之所以她們會這麼遲再來拜訪許家,就是因為初幾里頭基本上都是門第高的那些勳貴閣臣還有宗親什麼的互訪,沈家初二到初七八這幾日也是在有往來的重臣裡穿梭。
按說安寧侯府與許家都是老交情了,再看許夫人靜默的那剎那,這份人情該是早就走完了才是,這會兒安寧侯夫人又再上門,莫非是有事?
正想著,許夫人便已經微笑著站起身,迎到了正堂門口。
而華氏也站起來,垂手等候。
沈雁放下茶站起來,就見到門外陳大奶奶迎進來個中年貴婦,頭上釵環珠翠明晃晃的,手腕上套著好幾個赤金鐲子,渾身上下華貴倒是華貴,就是顯得煞有介事了些。
沈雁認得她,就是安寧侯夫人蔡氏。
蔡氏走進來,跟跟許夫人打了招呼,然後含笑掃視屋中,目光落在華氏身上,便就喲了聲說道:「府上還有客人?看來我真是來的巧。」
「可不是麼?來的早不如來得巧,沈家二奶奶才坐下,您就來了。今兒中午,就在我這裡開席。」許夫人微笑著說道,一面既回應了她,又婉轉告知了華氏身份。
華氏頜了頜首,便就牽著沈雁上前,微笑著行了個萬福,「拜見夫人。」
安寧侯走過來,微笑道:「原來是你,這倒真真是巧了,華家跟我們劉家原先交情可深著哩,我剛出閣那會兒還在梓樹胡同見過你,只是後來這麼些年少了往來。沒想到在許夫人這裡倒是又續上了交情,——還是老夫人福澤鄉鄰,看看我,倒是沒白來這麼一趟!」
說著笑轉了頭,去與許夫人說話。
許家兩位奶奶見蔡氏這般熱絡,還道她們之間果然早就往來密切,許夫人倒是望著華氏笑而不語。
華氏陡然見著蔡氏這般火熱,也是有些意外,但這與許夫人帶給她的受寵若驚又是不同的,蔡氏的火熱讓她覺得微有些詫異,但是她也是常在外應酬的人,又因為有著那日安寧侯送禮那事,因此面上也還是笑容未斷,頗有分寸地頜首在原處坐了下來。
蔡氏這麼一來,先前的談話卻是沒法兒繼續了,雖說平日裡這位國舅夫人並沒有什麼特別討嫌之處,但是因著許夫人等有意與華氏建下這份交情,今兒還特地推掉了別的賓客,所以對蔡氏的突然到來,許家人心裡還是有著些許晦澀。
但上門即是客,人都進來了,又能如何?
蔡氏又是個話多的,許夫人也世故,很快話題又聊到了即將到來的春闈上。華氏只聽少說,沈雁是專聽不說,余二奶奶心細,看到怠慢了小客人,遂笑著道:「雁姑娘平日喜歡做些什麼消遣?府裡也沒有跟你一般兒大小的姑娘,你喜歡做什麼,我陪你可好?」
大家的注意力便轉到沈雁身上來。
沈雁多少看出了來點許家對她們的態度。
沈家往年也都跟許家有往來,不過來的是沈夫人而已。今年換了華氏,許夫人態度又這麼熱情,只怕是衝著沈宓來。她自然是樂見如此的,畢竟如今沈宓手上可靠的人脈大多都來自於沈觀裕,而沈宓與沈觀裕一旦觀念產生分岐,那麼沈宓則得不到半點支持。
雖說這分岐目前不太可能出現,可是夾雜著皇后在中間,日後卻難保不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沈家毫無疑問是沈宓的靠山和推手,但是雞蛋也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裡,如今許家既然尊重沈宓,有了這道人脈可謂錦上添花,她又哪有推拒之理?
所以她想了想,說道:「我和母親都喜歡梅花。」
正月裡,正是梅花最後的花季,許家必然是有的。
余二奶奶聽見,便就笑道:「那可巧了,我早上打後園子過來,見著園子裡幾株臘梅開的正是繁華,沈二奶奶和雁姑娘若是不怕冷,我們倆倒是可以陪著二位去走走。」說罷她看著陳大奶奶。陳大奶奶得到暗示,也笑道:「正是,我們家的臘梅可是一絕,不看可惜哦。」
華氏自然也早不耐煩坐下去,知道陳、余二人這是要單獨與她說話的意思,便就起了身:「既是如此,倒是真要去瞧瞧的了。」
哪知道蔡氏聽見,忽然也笑著站起來:「既是這麼著,不如我也去湊個興。」
她今兒來的目的,就是為了見華氏,那日安寧侯跟她那麼一說,她便也覺得沈宓這個小小的員外郎變得重要起來,於是讓人打聽著華氏這幾日的行蹤,聽說她今兒是來許家,而許夫人又比旁的閣老夫人要親和得多,自然就選擇在今日製造偶遇。
不管怎麼說,先跟華氏套套交情,日後再慢慢發展發展,等華氏跟劉家關係近了,沈宓那會兒自然也就抹開面子來了。
眼下見著華氏竟是要隨著她們去後園子,哪裡坐得住?也沒多想,便就拿著手絹子走到她們身邊來。
眾人都有點傻眼。
連許夫人一時都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安寧侯府雖說是憑裙帶關係晉位,在勳貴裡頭不得人緣,但外戚總得有人來做,憑這點去厭惡一個人終是不道德的。再加上廢太子又品性端正,曾經也十分敬重這些老臣,所以文臣裡頭倒是還挺敬著劉家人幾分,但蔡氏今日這作派,總有些失了莊重。
許夫人輕輕地咳嗽了聲。
她們這一靜默,蔡氏終於也察覺到了點異樣。
她本是高高在上的國舅夫人,對沈宓本就有些不屑一顧,想他既不是手握重權決定朝堂的重臣,亦非受寵到讓人排著隊等著巴結,安寧侯的心思在她看來,未免有些煞有介事。
如今這麼樣被架在半空,她臉上便不由有些火辣辣。
不過看許家人的意思,倒像是也在打著同樣的主意,許家人並不怎麼摻和宮裡那些事,她們又拉攏著華氏做什麼?就是稀罕沈家,不也該是往沈觀裕那邊下功夫才對嗎?總之不管如何,她今兒來了便不會空手而歸,總會要跟華氏混個臉熟方才好回去跟安寧侯交差的。
蔡氏這麼一想,就越發不肯相讓了。
笑著道:「不是說看臘梅嗎?」
陳余二人終究不便再站著了,連忙笑著道了個請字,在前引了路。
在華氏這事上,許家人跟安寧侯府不存在衝突,不過是覺得她有失身份而已,既然她執意如此,她們又有什麼好說的?只當是多了個陪客罷了。
沈雁私下裡瞧著蔡氏這臉皮,也不由嘖嘖稱奇。
聯想起前幾日他們往沈家送禮那事來,對她今兒的來意也就心知肚明。雖然不太把她這番作態當回事,但心裡卻頗有幾分不以為然。如今朝堂上有權勢的到底是沈觀裕而非沈宓,皇后這般兩面三刀的玩手段,也不知道沈觀裕知不知道?
她站在梅樹下,心不在焉地賞著花。
余二奶奶是個性子開朗的人,不知道是喜歡小姑娘還是因為沈雁是沈宓的女兒,從樹上折了一小簇開得極艷的臘梅順手插在她鬢上,便就扶著她的肩膀把她轉過來,笑道:「瞧瞧,雁姑娘將來必然也是個傾國傾城的大美人!」
陳大奶奶笑著點頭:「這姑娘真是動靜皆宜,說的我倒是想起我那兩個丫頭小時候的模樣來了。」
華氏道:「二位奶奶快別這麼捧著她,不然她越是該驕傲了。」
「這有什麼?」蔡氏笑著插嘴:「女孩子家,驕傲些倒也不怕。我們家也有個丫頭,打小便是被皇后娘娘慣成了說一不二的性子,就連我跟她父親說說她都不成,我常說往後只管請娘娘去替我們操了這份兒心罷了。」
許夫人笑而不語。
陳大奶奶道:「」皇后娘娘沒有公主,自然會對娘家侄兒多加疼愛些。」
「是啊。」蔡氏笑道,然後又歎起來:「早年的小公主要是留到如今,倒是也該擇附馬了,只可惜天不作美,偏生在戰亂裡夭折。」
這件事顯然早不是什麼秘密,蔡氏說起來的時候也十分隨意。
但這到底是皇帝的私事,大家都知趣的不再接口。
陳大奶奶讓人去拿剪子花瓶,剪幾枝臘梅一會兒去花廳設宴的時候擺著。
許夫人卻引著華氏一面議著頭上的梅花而走向了花林深處,這裡沈雁見余二奶奶也回頭去招呼著丫鬟去水榭設座,便就上前阻住蔡氏的腳步,福了福說道:「敢問夫人,方才說到皇后娘娘還有位小公主,我怎麼沒有聽說過?」

第174章 丟臉

她想起那日在永福宮外橋頭上,她說到皇后說到鄭王時她面色是有些晦澀,難道皇后還曾有過別的兒女?
蔡氏原是要隨著許夫人和華氏去的,但沈雁是沈宓的女兒,年紀也不小了,終歸不好就這麼撇下她,便就停了腳,說疲乏:「小公主夭折的時候才一歲,那會兒咱們高祖才剛過黃河,還沒到京城來呢,雁姑娘自然不曾聽說。」
沈雁又道:「那小公主怎麼夭折的呢?皇后娘娘當時不在身邊麼?」
「皇后娘娘當時帶著大殿下和小公主。」
說到這裡蔡氏才覺自己的稱呼有問題,連忙略過道:「當時大軍正打算北攻,陳王率領部將在滄州,高祖和皇上在泰州,那會兒也是大雪天,高祖說滯留幾日才北上,但陳王卻說雪天更容易攻城,他倒是先從滄州進發了,高祖這邊不得不呼應,結果小公主跌進冰窟裡,就這麼夭折了。」
「那後來這仗打贏了不曾?」沈雁問。
「贏是贏了,可趙家終究丟了個小公主啊。」
蔡氏說這個話的時候頗有幾分不以為然,似乎在數十萬大軍兵臨城下之時,陳王殺伐果斷攻下都城也沒有保住個孩子的性命重要。
這就叫佔了便宜還賣乖。當初若不是陳王,趙家的江山能坐得這麼順利?如今這是陳王讓了皇位出來,若是當初不讓,趙家如今頂多也就是個異姓王而已,戰亂之中死個兒女不是很正常的嗎?滿朝文武裡死去兒女的有多少?華氏兄弟姐妹六個,最後也只剩了華鈞成與華氏。
如果要算帳,是不是都該算到你這當了皇帝的人頭上?
合著趙家當了皇帝,他們的子孫就比別人的子孫格外金貴起來了,若是不願意賠上性命,當初又何必起什麼義。
沈雁原本對趙家與陳王這樁恩怨並不那麼關心,但因為蔡氏的態度,倒是又有幾分替陳王不值。
忠義真是害死人,陳王讓了江山,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場,如今死後倒還得背上趙家這種莫名其妙的埋怨。不知道他在臨死前看到殺他的趙階時又是什麼心情?
原是沒興趣再跟她扯下去,但又不想讓她順遂地去尋華氏,便就仍往下扯著道:「陳王這麼積極,難道當初他的兒女不在身邊?」
蔡氏遠遠地看見著沈夫人已與華氏不見了蹤影,自是不方便追過去了,這沈雁不斷纏著她,心下也有些著惱,沒人旁人在,說話的口氣也不那麼隨和起來:「陳王的兒女當時都大了,長子次子都在軍中,只有一個女兒隨著小陳王妃留在金陵。
「陳王是個逆賊,姑娘往後還是不要打聽為好,也免得給令尊令祖帶來麻煩。」
明明就是她先說起來的,反倒怪人家打聽,但沈雁眼下卻不肯計較她這個,覷了她一眼,而是訝道:「小陳王妃?」說話時不動聲色地略略側轉身子,擋在她前面。
蔡氏是帶著任務來的,見狀便就皺了皺眉,待要輕斥她兩句,卻是又知得罪不得,便就耐著性子道:「陳王的原配是在嘉興的時候過世的,小陳王妃是續絃,比陳王小了老大一截。」說到這個人物,蔡氏眼裡透著不耐之餘,又閃過絲隱隱的不忿,還有一絲嫉色。
嫉色,蔡氏在嫉妒小陳王妃。難道這個小陳王妃很出色?
英雄配美人,陳王那麼威武,想必是出色的。
沈雁暗自點頭。看到蔡氏這股不忿,她不由心情好起來。
她怎麼就喜歡看到這種愛吃醋、愛嫉妒、天生就見不得別人比自己好的人心裡不痛快呢?這麼陰暗也不知道好不好?
但她也知趣地不再往下問了,陳王一家已被滿門抄斬,雖然不大可能有人會因為她這麼個小孩子問了兩句話給真拿沈宓問罪,但問多了終歸不合適。
可她又捨不得放掉這個可以擠兌擠兌她的機會。
她想了想,便說道:「陳王妃我沒見過,不過勳貴夫人們倒是見得多的,榮國公府的世子夫人就是個美人,笑起來的時候那真叫好看,巧笑倩兮顧盼生輝,連我每每見了都不由得動心。」
戚氏雖然小心眼兒,但真架不住人家是個美人,要不然也生不出顧頌那麼俊的兒子。勳貴們都是戰場上飲過血的真功臣,爵位與榮譽都是本事和性命換來的,安寧侯僅憑個國舅身份就當上了侯爺與他們平起平坐,這也罷了,偏還掌著個五城營,自然讓人心裡不屑。
她當著蔡氏,就是要捧著戚氏。
前次因著吳重坑沈宓那事,顧至誠在北城營把安寧侯府從裡到外罵了個底朝天,這梁子早就結下了,他劉家縱容下屬在外胡作非為,事後雖則假惺惺地來道歉,可假如不是皇后要倚重沈觀裕,他會來道這個歉麼?
如今倒又反過來想拉攏沈宓,哪有那麼好的事?
退一萬步說,就算沈宓不計前嫌跟劉家走近了,那曾替沈宓出頭的顧至誠介時又情何以堪?
反正閒著也是無聊,硌應硌應她也是好的。
蔡氏臉色果然有些難看了。
她雖然不至於真的在個孩子面前與戚氏爭高低,但也架不住被顧至誠那麼罵過,聽沈雁扯到榮國公府頭上,便就微哼著垂下眸,一面進了水榭坐下,一面說道:「一個走鏢的人家的女兒,再強又能強到哪裡去?」
這口吻,竟跟當初炸了毛的華氏一模一樣。
沈雁聞言冷笑。她可真沒想到這蔡氏一張嘴這麼鬆垮,戚氏可是榮國公府的世子夫人,論爵位將來人家襲了爵,還比她高了個等級。蔡氏連點基本的修養都沒有,當著她這個外人這麼說戚氏,真不知道那安寧侯會不會跟她一樣蠢。
她驚呼道:「夫人這樣說世子夫人?」
陳大奶奶和余二奶奶聽見動靜,果然都走過來:「怎麼了?」
蔡氏也察覺到自己說錯話,正後悔莫及,連忙道:「沒什麼!」
沈雁也平靜地看向余二奶奶,說道:「是啊,沒什麼,就是安寧侯夫人方才說榮國公世子夫人是個走鏢的出身而已。少夫人,走鏢的是什麼意思?」
陳余二人望向蔡氏,面色騰地黑下來了。
許家雖非勳貴,但當初兩家都是南征北戰時結下的交情,許敬芳跟幾位老國公爺和老侯爺時常拍著胳膊稱兄道弟,要論起出身,那年頭幾戶人家娶的是有名有號的大戶閨秀?劉家蔡家也都不是什麼上得了檯面的人家!
如今大家都賺下家業來了,到底也顧著幾分面子,出身這種事情大家都知趣的避免提及。這蔡氏在許家作客卻對著個孩子背底裡嚼榮國公府的舌根,回頭傳出去了,榮國公府不得以為許家也跟安寧侯府一般是個卑鄙小人?
安寧侯雖是後戚,但許敬芳身為元老,連皇帝的臉也駁得,還會怕他個國舅不成?!
陳大奶奶緩緩開口了:「夫人這話就不妥了,滿朝這麼多文武,若論起出身來,只怕沒幾個祖上不是三教九流出身的。就連咱們皇上也並非名門出身。戚夫人乃是皇上欽授的世子夫人,夫人這麼說,豈不是在質疑皇上的眼光?」
蔡氏簡直無地自容了。
別的勳貴雖然也跟劉家往來不多,但好歹也還維持著面子情,這顧至誠實在太不把安寧侯府放在眼裡了,不就是吳重坑了他一把嗎,又沒剁下他一塊肉來,也值得他這麼耿耿於懷?素日在府裡難免多有埋怨,方才沈雁哪壺不開提哪壺,偏提到戚氏,她一順嘴就說出來了!
許敬芳那牛脾氣她是知道的,一個不好鬧到乾清宮,皇帝回頭不把安寧侯與她罵個狗血淋頭才怪!因而眼下陳大奶奶這般數落,她卻也只能揣著滿肚子憋屈忍耐下來,陪著笑解釋道:「我並沒有惡意,只是雁姑娘問到這裡,順口提了提。」
說完她狠命往沈雁瞪去一眼,深呼吸了一口,努力平息下來。
都是這死丫頭給害的,若不是她纏著她問東問西,她哪裡能被她繞進去?
「雁姐兒到底還是個孩子,便是問兩句不該問的,夫人也該有些分寸。」陳大奶奶眉頭越發皺緊了,這蔡氏雖說沒讀過什麼書,好歹也當了十幾年的貴族了,貴族們該有什麼樣的作派她好歹也見識過,怎麼自己說錯了話反倒推到個孩子身上?
想到這裡,便就溫聲牽了沈雁,說道:「這裡冷,雁姐兒跟二奶奶去屋裡喫茶,省得凍著了。」
沈雁看了眼蔡氏,遂乖順地隨著含笑望著她的余二奶奶走了。
陳大奶奶嘴角抽了抽,望著蔡氏道:「夫人是回前廳去還是?」
陳氏年紀比安寧侯還大,若不論品階,論起輩份這麼待她也待得。
蔡氏臉紅得跟茄子似的,當著滿園子沈家與許家的下人丟了這麼個臉,哪裡還呆得下去?便就強笑道:「我忽然想起府裡頭還有點事,還是先告辭了,改日再來拜訪。」
說完頭也不回匆匆地走了。
陳大奶奶看著她出了園門,沉沉呼吸了一氣,才又去到許夫人她們已然落座的水榭。

第175章 暗潮

許夫人早從丫鬟嘴裡知道了來龍去脈,聞說蔡氏走了也只是微微冷笑了下,便就笑瞇瞇拉著沈雁近前,順手抓了把麻糖給她,讚道:「這孩子來日定是個有出息的。」
沈雁也不知道這渾身透著睿智的許夫人是從哪裡看出來她會有出息的,這種話她可從來沒從華氏嘴裡聽到過,但是老人家既然誇讚她,她當然也只能一面害著並不存在的羞,一面生受了。
這邊廂余二奶奶瞅空使了個眼色給陳大奶奶,到了外頭,說道:「方纔那事兒可要捂下來?」
為防榮國公府誤會,自然是不讓他們知道有這回事為上。
陳大奶奶默了默,卻說道:「那麼多人瞧見,便是咱們摀住了,也難保沈家那邊不會傳出去。若是咱們摀住了話最終又還是傳到了榮國公府,反倒弄得咱們裡外不是人。——罷了,也不用管它,讓他們傳去吧,也好讓外人知道咱們對這事是個什麼態度。」
余二奶奶略想,點點頭。
這裡蔡氏在許家不顧身份輕狂行事、最後被許家大奶奶臊出來的事兒便就悄悄傳出去了街不提。
沒有了蔡氏在,接下來的氣氛十分融洽。
直到飯後又用過了茶,許夫人才讓陳余二位送華氏她們出來。
沈雁仍惦記著小陳王妃,在馬車上她問華氏:「陳王如果現在在世的話,很老了嗎?」
華氏睜開眼睛:「忽然提起他做什麼?」
沈雁便把才纔從蔡氏那裡聽來的話跟她說了,「我在想陳王的兩個兒子那會兒都已經能隨軍打仗了,可見年紀不小,小陳王妃嫁過去,不是要被繼子們欺負麼?」不能怪她太八卦,實在是作為一個內奼女子,對這些事情有著本能的興趣。
華氏慢騰騰地抻了抻身子,歎道:「才不會呢,陳王妃是個巾幗女雄。她曾是陳王手下的女將,不但長得美,而且聰明善良。她對蕭柯他們幾個都很好。戰場上哪裡來的那麼多明爭暗鬥?大家的目的都只有一個,就是打贏這場仗,建立新的王朝,根本沒有如今這些人的心思複雜。」
「蕭柯?」沈雁念著這個名字,「陳王姓蕭麼?」
「姓蕭。」華氏點頭,目光忽而變得有些幽遠,「陳王的女兒跟我同歲,叫做蕭瑜,我們是最要好的朋友,那時我們還偷偷說過長大了要嫁到同一戶人家裡做妯娌,沒想到還沒等到長大,她就隨著陳王府一道被毀了。」
說到這裡她看著沈雁,「陳王妃雖然是繼母,但因為從戰爭過來,見過了太多流離失所的人民,還有數不清無家可歸的孩子,所以她對三個繼子女都很疼愛,他們也都把她當生母一樣對待。因為她的美麗善良,所以當時也有很多將軍暗地裡喜歡她。」
沈雁立即被她的描述吸引住了,「那老陳王比她大那麼多,還帶著拖油瓶,又怎麼會娶到她?」
華氏頓了片刻,說道:「三言兩語可說不清。」她再頓了會兒,接著道:「我那時候也還小,不大清楚,很多都是後來聽來的隻字片語,你舅舅舅母卻比我清楚得多。」
沈雁有略略的失望,舅舅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進京呢。
蔡氏回到府裡,安寧侯聽說她回來便立刻進了內院。
「怎麼樣?」他略帶急切地問。
蔡氏抿了抿辰,遂把事情始末盡都跟他說了。
安寧侯聽完先是一愣,而後不由暴躁起來:「你怎麼會連個小丫頭都拿捏不住?在人家府上當著別家丫頭的面說出這樣的話,你這是嫌日子過得太太平了?!那許老頭兒日後見了我不把我撕了才怪,還有那顧家,這話傳到榮國公府,往後咱們可就跟顧家成世仇了!你怎麼出門也不帶點腦子!」
蔡氏被罵得面紅耳赤,忿忿站起身道:「我哪裡想到那丫頭竟是我的煞星!擋了我的路不說,還把我帶到了溝裡!便是沒有這層,你以為顧家就會把咱們當回事不成?顧至誠在外頭怎麼罵咱們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偏你還怕得罪他!」
「你懂個屁!」安寧侯禁不住火冒三丈,「顧家雖與咱們有嫌隙,可這種時候是你該背地裡譏諷人的時候嗎?我與皇后正忙著跟大臣交好,你倒好,生怕人家跟咱們成不了仇似的,不過是瞅個空子跟華氏說幾句話而已,辦不到也就罷了,你還要拖老子的後腿!」
蔡氏早揣著一肚子窩囊氣,再被他這麼一罵,頓時發了飆:「幾句話而已,說得容易!那可是在許敬芳的家裡,你以為是在大街上?許家老兩口看著和氣實則卻精明似鬼,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好歹是個勳貴夫人,你是要我去拖著人華氏說還是求著人華氏說話?!」
安寧侯氣結,哼哧了半日怒指她道:「你這個潑婦!」而後掉頭往外,怒出了廳門。
進了書房將門一踹,他又喚了下人過來:「把劉括給我叫過來!」
下人才走到廡廊下,一四十上下的文士就快步進來了:「劉括在此,小弟正有事尋侯爺呢!」
想來是已經知道了方纔之事,劉括說著到了安寧侯跟前,揖首道:「侯爺勿躁,小弟方才正好聽得一個消息,小弟聽說前幾日沈宓在內閣大放謬論,與許敬芳郭雲澤二人談論東遼戰局,聽說還得到了許郭二人大加讚賞。」
劉括是劉皇后的族弟,幼時也讀過幾年書,屬族中墨水較多的人之一,因著腦子還算好使,建國時便被劉皇后提到了吏部任郎中。當年依附著劉皇后及廢太子的當然還有許多人,但廢太子一倒,那些人都跟著倒了,劉括因是族親,倒是倖存了下來。
「沈宓談論東遼戰局?」安寧侯凝眉望著他,「這跟我要拉攏沈宓又有什麼關係?」
劉括頓了下,說道:「侯爺不妨想想,沈宓不過是個五品官,他哪有什麼資格議論鄰國戰局?且不說他夠不夠得上妄議之罪。只說他之所以如此,正是許敬芳給拉過去的,侯爺只要想想眼下的朝局,再把這事兒捅到皇上那裡,皇上能不往他們倆中間插一槓子?」
安寧侯聽到這話,不由怔住了。
眼下朝局面上看著一派祥和,實則除了後戚與勳貴的矛盾,以及勳貴對皇帝的提防,還有一股暗潮隱約有成氣侯的趨勢,這暗潮便是內閣與皇帝之間的矛盾。
開國時內閣裡六位閣老皆是與周高祖共打天下的元老,經過十三年的更迭,如今還剩下以首輔諸志飛為首、房文正、許敬芳以及郭雲澤這四位,這幾位都是為大周立過豐功偉績的,當初高祖在世時,他們幾個但凡進宮高祖都得起身相迎,在趙氏子孫乃至宮裡太后面前都相當有份量。
他們幾個功勞甚大,皇帝卻手無寸功,在功臣們眼裡,一個對社稷沒有過什麼建樹的皇帝難免有些坐享其成的嫌疑。元老們在皇帝面前傲慢些便就順理成章了,平日裡在皇帝面前規矩還是守著,但每到決策之時,也時常以各種理由拖延或怠慢。
身為皇帝上行而無法下效,對這樣的內閣究竟有沒有那麼敬重便見仁見智。
這些人都是趙氏嫡系,又權傾朝野,皇帝雖然拿他們無可奈何,但也不見得會聽之任之。
比如說許敬芳,他為許家掙下的祖蔭足夠子孫消耗到三代以外了,可是三代以後呢?許家兩個兒子一個在外任封疆大吏,一個在大理寺任少卿,按說品階不低了,可品階再高也抵不住皇帝對元老們的忌恨,等到許敬芳死後,許家兩個兒子還想再往上爬簡直絕無可能。
按照皇帝這般狹隘的心思,只怕到時尋個由子打壓打壓以固皇權也有可能。
這種情況下,許敬芳自然希望能尋求些外援,以協助子孫後代維護門庭。
皇帝若是知道他瞧中了沈宓,自然會竭力阻止。
安寧侯想到這裡,忽覺心頭陰霾開闊了些,他說道:「你的意思是,我把這消息送到皇上跟前,再借皇上的手阻斷許敬芳與沈宓的聯繫,只要他們倆聯不成手,我就還有機會?」
「自然有機會。」劉括道,「不止是有機會,假若皇上知道這件事,多半會對沈宓有幾句斥責,侯爺若趁著沈宓失意之時前去接觸,多半還有事半功倍之效。沈家如今才在朝廷站穩腳跟,因著許敬芳這事一受打擊,他怎麼可能會不希望多尋道靠山?」
安寧侯聽到此處,竟有幾分躍躍欲試了。
沈家因著沈觀裕相讓柳亞澤那回已然站穩了腳跟是不錯,可沈宓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難道他就不需要爭取前程了?他可沒忘了,皇帝還心心唸唸惦記著華家呢。只要能夠與沈宓有謀面敘話的機會,自然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長此以往,何愁他不到手?
他抬袖道:「我這就進宮!」

第176章 暗渡

御書房裡一東一西燒著兩個大薰籠,千葉香的味道瀰漫在屋裡每一個角落。
皇帝著明黃色內衫歪在榻上看書,面前紫檀木矮几上放著一杯茶,正微微冒出氤氳。
大太監程謂躬身走進來,先伸手碰碰杯壁,探了探茶溫,而後與皇帝道:「陛下看了好一會兒了,仔細眼睛。」
皇帝瞧了瞧桌角的漏刻,遂放了書,坐起來。
程謂替他披了衣,將茶奉到他跟前。
皇帝接過來嘗了口,說道:「是雀舌。」
程謂垂首:「正是。」
皇帝嗯了聲,忽然道:「朕記得沈宓也甚喜歡雀舌,你包起來,明日著人給他送過去。這些日子忙著春闈的事,他也是辛苦了。朕看過他會試時的文章,的確是包羅萬方字字珠璣,也不知道這次他們父子倆,能給朕挑出幾個得用的人來。」
程謂道:「兩位沈大人都是棟樑之才,自然能替陛下分憂解勞。不過——」說到這裡他頓了頓,抬頭看向皇帝,才又接著道:「小沈大人不常在衙門,這幾日都在各部衙門申辦公文,前兩日還去了內閣,跟郭老閣許閣老議了一番東遼的戰局,奴才也不知道該上哪兒去尋他。」
皇帝抬起頭來,目光已泛冷色。
東遼與中原世代為敵,雖也有相安無事的時候,但總歸戰亂的時候多,沈宓不過是個五品員外郎,他居然越權到內閣與閣老妄議他國戰局?「這個沈宓!」皇帝凝眸片刻,站起身來:「請郭閣老進宮。」
內閣這裡,郭雲澤也還未下衙,因著西北時有軍報傳來,他近日也在對著那日沈宓指點過江山的東遼輿圖研究著,聽說皇帝在御書房傳見,便就順手將那輿圖塞進懷裡,隨之到乾清宮。
皇帝坐在龍案後,正看著手上一份奏折,剛及不惑的他髮鬚已經有些花白,也許是常凝眉的緣故,眉間有個很明顯的川字,而法令紋也略有些深,所以無形中又添了幾分肅穆之氣,這使得立在書房四面的宮人也屏聲靜氣,絲毫不敢有半點妄動。
郭雲澤走進來,先俯身行了禮,然後才微笑道:「不知道陛下召臣何事?」
皇帝先吩咐賜座,然後站起來,含笑道:「閣老近日身子還適當?」
郭雲澤坐下道:「謝陛下掛念,老臣身子硬朗著呢,再替大周效勞十年都不成問題。」
皇帝面肌抖了抖,再笑道:「西北那邊情況如何了?」
郭雲澤道:「東遼仍然四分五裂,暫且沒功夫騷擾到邊關來,但不保證日後不會。格爾泰部與巴特爾部實力皆不弱,且二者都有稱霸草原之雄心,老臣估摸著,一旦生起混戰,這二人都有可能向大周求援。」
皇帝沉吟著:「兩國互為宿敵,他們如何會來向咱咱們求援?」
郭雲澤捋鬚笑道:「皇上未下過戰場,自是不知戰場之上並無永久的敵人,也無永久的朋友。」
皇帝被刺得有點臉熱,稍頃,他抬頭道:「聽說,前幾日沈宓也在內閣議過此事?」
「哦,老臣正要與陛下說到此事呢!」郭雲澤說到這裡,伸手從懷中取出那副輿圖來,鋪開在御案上,說道:「那日老臣與老許在內閣爭論此事時,沈宓恰好經過,老許捉了他來評理,不想沈宓倒說出番過人的見解來!」
說罷,他便指著輿圖,順著那日沈宓所說一一跟皇帝講解著。
皇帝越聽面色越凝重,到最後竟把先前那股慍怒拋到了九宵雲外。
「這果真是沈子硯的主意?」他抬頭望著郭雲澤。
郭雲澤笑道:「老臣可不敢竊功。」
皇帝拿起那標注得十分詳細的輿圖,仔細看了片刻,扭頭道:「沈宓乃是一介文人,並未曾領兵出戰,亂世之時他又還是個少年,真難得他竟有這等縱觀天下運籌幃幄的本事!」
郭雲澤俯首:「這正是陛下的眼光,也是我大周的福氣!」
「嗯!」皇帝放下輿圖,高興地踱起圈來。
「近日朕也在思考東遼國戰事,這烏雲是老蒙古王年紀最小的弟弟,格爾泰與巴特爾兵強馬壯,要合夥吞掉烏雲簡直不要太容易。可當烏雲聯合了老蒙古王王帳對付他們,那麼勝算便又大大增加。此次他們大亂,興許是我大週一個極好的契機。
「愛卿與沈子硯,可真是朕的福星啊!」
皇帝回身站定,難掩興奮地說。
郭雲澤微笑著,說道:「陛下的福星應是沈宓,老臣可當不起這二字。」
皇帝望著他,笑了笑,倒是也沒曾說什麼。
郭雲澤告退出宮。
皇帝喝完那杯雀舌,又說道:「傳沈宓。」
沈宓正在禮部忙得不亦樂乎,聽說皇帝傳召,也只得暫且撇下手頭事務,匆匆到了御書房。一見皇帝笑微微地看向他,並不如平日那般滿臉的憂國憂民,不由心頭微凜,提起幾分戒備來,行了禮之後便眼觀鼻鼻觀心站著,並不曾冒動。
皇帝微笑道:「不知道子硯對東遼國如今局勢有何看法?」
沈宓聞言抬頭,默然片刻,說道:「微臣不懂軍務,不敢擅議。」
皇帝漫聲道:「你在內閣的事朕已經知道了,朕許你說。」
沈宓愕了半晌,才不得已說道:「宜以靜制動。」
皇帝沉吟未語,眼望著桌上的硃筆,而後道:「倘若朕要以動制動呢?」
沈宓微頓,抬起頭來,「皇上的意思,莫非是要對東遼動兵?」
「難道不應該麼?」
皇帝望著他,走下丹墀,說道:「照你的分析,只要等烏雲與老蒙古王聯手滅了巴特爾與格爾泰,烏雲與老蒙古王必有一場對決,假若我軍瞅準這個時機發兵突襲,豈非可以將之全數剿滅,從此西北遼東一帶便將太平無事?」
沈宓沉默未語。
皇帝與內閣的矛盾他早就知道,可是這種矛盾是必然的,哪朝哪代的元老功勳在二世祖皇帝面前能夠完全謹守君臣之儀?開明的君主會不失原則的敬重謙讓,如今內閣元老們雖則有些傲慢,卻並不曾威脅到皇威,他們甚至連立儲之爭都不曾參與,皇帝就是讓讓又有什麼大不了?
如今他想要對東遼動兵,很顯然是在跟內閣賭氣,替自己掙份軍功,在元老們面前奪回幾分威嚴。
這想法不錯,但若要賠上才剛剛穩定下來的社稷則就十分不明智了。
他凝眉道:「皇上的想法自有道理,可是一場戰爭牽涉到許多方面,我朝前後經歷著近三十年的動盪和戰爭,山河早已千瘡百孔,眼下再值休養生息期間,若再主動掀起一場戰爭,從兵力與物力以及財力上來說都不堪重負。
「其次東遼眾部落皆驍勇擅戰,我朝既缺兵又缺馬,短期應敵尚可,若是要主動襲擊,恐怕得不償失。而最重要的一點是,關外風土人情皆與中原迥異,也並不止東遼一個國家而已,一個人的胳膊再長也總有限度,即使消滅了蒙古人,我們管治不得法,遲早也還是會有別的部落會來侵佔。
「如此看來,眼下我朝並不宜主動對東遼用兵,想要剿滅他們,更是不切實際。」
殿裡隨著他的話止而安靜下來。
皇帝負手踱著步,香爐裡有煙在繚繞,香氛仍是淡淡的。
半晌,皇帝在簾櫳下止了步,說道:「看來子硯不但學問好,胸中韜略更是讓人歎服。」
沈宓垂首。
皇帝又道:「且回去忙罷。朕會讓人照你的意思擬旨去西北,著魏國公好生行事。」
沈宓俯首謝恩,退了下去。
這裡皇帝等他二人出了門,便招來右側立著的程謂:「傳旨到兵部,命魏國公因勢利導,助烏雲奪取王位,與之簽下和書。此外,」
說到此處他頓了頓,望向程謂的目光也幽深起來:「你即刻再擬封密旨給魏國公,著他仔細盯著東遼,在照兵部下發的公文行事之餘,在誘使烏雲與老蒙古王聯盟之時伺機大舉出兵,爭取一戰將他們殺個片甲不留!」
程謂目光閃爍:「陛下的意思是,要明修棧道,暗渡陳倉?」
皇帝沉凝著轉身,望著這深幽的宮宇,說道:「朕雖稱不上開元盛世之君,起碼也無愧於先祖。舉朝文武大多皆是先帝留下的老臣,功臣,這些人倚老賣老侍寵而驕,欺朕手上沒有戰功,倘若魏國公這一戰成功,便有可能助朕真正做到一言九鼎上行下效!
「為了皇權盡數在手,這樣的仗即便是傾盡舉國之力耗盡國庫,又有何要緊?」
程謂肅然,轉身退去。
皇帝回轉身來,緩了口氣又喚住他道:「再傳旨下去,賞沈宓八仙過海玉屏一座,再將朕前日得的那套蔡明瀾的金石孤本也賜予他。沈宓此人有真才學,又極具大局觀,更非跟隨先帝征戰的老臣,這個人堪得重用。」
程謂聽到此處,卻不由說道:「據聞沈宓私產極為豐厚,想來金玉之物並不稀罕。陛下若是要重用此人,倒不如賞些別的,比如官位。奴才聽說前日沈宓的夫人拜訪許家,許閣老的夫人對沈宓的夫人十分熱情,奴才恐怕許閣老亦有拉攏之嫌。」

第177章 恩寵

假若沈宓被許敬芳拉攏過去了,皇帝要把沈宓拉過來培植成對抗功臣元老們的計劃豈非又要打亂?
皇帝聞言皺眉,扭頭盯著地下默了半日,方說道:「官位自是要提上來的,只不過且等這一仗打完再說。眼下八字還沒一撇,便許下官位,縱壞了他,來日也不好操控。」
程謂稱是。
皇帝這才揮了揮手,命他退下。
宮裡的賞賜送到沈家來的時候,沈宓剛剛到府,正靠在太師椅內,一面接著華氏沏來的溫到剛剛好的茶,一面享受著沈雁按摩肩膀,以及她變著法兒地問他索要書房裡那本《官場啟示錄》。
從許家回來後沈雁並沒有再隨華氏去應酬,而是找了些有關大周建國的一些相關書籍來翻閱,當然本朝開國未久,並沒有什麼系統的史冊,只有來自於民間的一些雜記與野傳,這中間雖然水分不少,但結合所見所聞,以及現下朝堂實際情況,也還是能撈到不少有用信息。
比如這安寧侯的情況她就掌握了不少,劉家當初為了盡快建立起後戚勢力,所以把家族嫡支旁支還有姻親好些力量都扶植了起來,就是在太子被廢之後削去了大批人馬,如今依附在安寧侯府周圍的六品以上官員也還有十數人之多。
當然因為受創極深,這些人還未形成大氣候,當中仍以低階的官員為多,機要職位也只有廖廖幾人。
而楊淑妃這邊,最大的靠山當然還是身為陝西巡撫的弟弟楊密,楊密是去年進京時被改任去陝西的,根據前世的經歷,他在陝西應該會呆到三年後,然後調入中書省任參知政事。此外還有淑妃的表舅任復鈞,他在左軍宮任參將。
至於家族裡別的人,如今倒是未曾發現特別有潛力的。
如此看起來劉皇后從人數上勝於楊淑妃,但是從權力上淑妃卻又還比劉皇后略勝一籌。劉皇后也許就是看到了不足,所以才會想到拉攏沈家,跟勳貴們的關係這麼差勁,她想得到很多來自軍方的支持,還是有些難度的,相較之下,倒是循規蹈矩行事的文官們較容易拉攏些。
對這些事情瞭解得越多,她就越希望自己本事再強大些,她可以在閨閣裡做她的沈二小姐,但她卻要使眼睛能夠看出這四面高牆,使耳朵能夠聽到這外頭各處的動靜,所以她需要一些能夠教會她如何靈活運用這些手段的書籍。
沈宓正想答應又不想答應的當口,葛舟就把程謂帶進來宣旨了。
「沈大人才學淵博,陛下甚感歡欣,特令老身來傳旨行賞,老身這裡給沈大人道喜了!」
程謂讀完旨,便就笑著跟沈宓揖首。沈宓連忙從地下起身,讓座道:「有勞程公公。沈宓那日在內閣只是隨口一說,具體該當如何應對,還需兵部各位大人與將軍們聯合商議擬定,沈宓輕狂之語,並不能作準。」
程謂微笑道:「大人何必過謙?連郭閣老都對大人的策略深為讚賞,可見是極周密的。陛下已經著老奴讓兵部宣了旨,依照大人建議行事。陛下對大人可謂寄予了厚望,只要大人往後悉心輔佐皇上,一心為我大周,便是越權議幾句政事,皇上也不會責怪大人的。」
沈宓眼底閃過絲晦澀,含笑垂首。
程謂笑著站起來:「大人近日為著朝廷勞心勞力,老身就不多打擾大人歇息了,告辭。」
沈宓接過扶桑捧來的兩方元寶,遞到程謂面前,程謂頓了下,笑著取了其中一隻,深揖道:「大人客氣。」而後邁步出了門。
沈宓送到府門外,先前面上的笑容轉瞬消逝不見。
沈雁先前並沒有出來接旨,但是卻不代表她沒看到這一切。
等到沈宓進到書房,便就不由跟上去道:「父親又辦了什麼了不得的事情讓皇上高興了?」
沈宓坐到椅上,望著院子裡下人們正抬著的價值連城的玉屏,先是凝了眉,而後默了半刻,才歎道:「塞翁失馬,焉知禍福。」說罷,遂把那日在內閣的事情,以及先前被傳召進宮的事給說了。
「我沒想到皇上會如此煞有介事地賞賜於我,畢竟就算這策略有效,我也才提了個想法,假如眼下東遼局勢已定,當中也沒出什麼偏差,我倒是不會太驚奇。」
沈雁聽他說到東遼局勢,卻是不由變了變臉色。
她記得很清楚,前世裡從這一年開始東遼局勢確實不穩,所以本來應該在八月份遼王之國之後就會班師回朝的魏國公也被絆住未曾回來,但是後來她從秦壽那裡得知的此戰詳情卻與沈宓所行的策略大相逕庭。
沈宓如今的態度很明顯是主和,借幫助烏雲平定東遼之機化干戈為玉帛,並不贊成對東遼用兵,可是當時朝廷卻的確是用了兵的,那一仗發生在兩年後,周軍損失慘重,魏國公也因此殉國,而之後韓稷就順理成章當上了世子拿到了兵權……
韓家的事先不管,只說沈宓前世有沒有曾跟皇帝提出過自己的建議,阻止過這場戰爭呢?
她想起她在金陵的那三年,沈宓的官位連動了兩次,一次是今年春闈後便小挪上從四品國子監祭酒的位置,這是陞遷是目前看起來意料之中的,而在明年底的時候卻還挪了一次,又從國子監挪到了吏部任郎中,這次便是六部正四品的要員了!
魏國公死於後年春上,推算起來應該是烏雲已經滅掉格爾泰與巴特爾、正與老蒙古王分庭抗禮之時,周軍趁虛而入期望一舉剿滅東遼之際。
這麼說來,那明年底沈宓的那次陞遷,則應該是巴特爾與格爾泰被隊大勝之後,無論怎麼說,東遼少了兩名虎將,對大周來說都是好事,那麼是不是有可能他的這次陞遷,正是因為他提出的策略得到了印證,皇帝對他加以了封賞了呢?
她皺著眉頭,問沈宓道:「父親覺得,皇上真的會聽從您的建議不對東遼發兵嗎?」
如果不是皇帝下令開戰,魏國公在朝中如此境況之下,必然不敢擅自用兵。沒有這一仗,魏國公也就不會戰死了,不管她跟韓稷之間有多少過節,韓家畢竟是功臣,也是對平定江山有功績的,損失掉這麼一員大將,對中原百姓並沒有什麼好處,於她更是沒有。
沈宓頓了頓,說道:「我沒想過。」說完他再默了默,想起在御書房皇帝的那番問話,面色不由又凝重起來:「你的意思是,莫非皇上明面上讓魏國公做著旁觀者的身份,暗中伺機而動?」他的表情變得莫測,驚疑與恍然兼而有之,「可我想不出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沈雁也想不出來。
一個一意孤行的皇帝只會距離民心越來遠,眼下大周扛不起大的戰事,皇帝假如真這麼做……她又想了想這一仗後朝庭的局勢,這一仗雖然沒有敗,但也沒得到什麼贏面,從魏國公的遺體運回京師之後雁門關便鎖上了。
國中因著這場戰事,皇帝跟內閣許敬芳和郭雲澤以及諸志飛三位閣老關係變得緊張起來,好在國庫未曾出現危機,因而倒還算沒出現什麼大風波。
當時沈觀裕還未入閣,只有柳亞澤與刑部的於罡擁護皇帝,禮部尚書房文正則保持中立。內閣裡的老臣都是開國的元老,皇帝在他們面前都得禮讓有加,難道皇帝執意要打這一仗的目的是為了對抗這些老臣們?
她不能確定,畢竟她對皇帝瞭解得太少,若不是因為從前世回來,她也並不會想到皇帝有可能根本沒把沈宓的勸告放在心上。
她忽然想起沈宓先前晦澀的神色,不由道:「那父親方才對程公公那樣的神色又是為什麼?」程謂是皇帝身邊的大太監,輕易不會出宮辦這些跑腿的事,今兒不但他親自來了,還只收了一錠元寶略表意思,這臉面給的不可謂不大。
「你也覺得程謂此來很意外對不對?」沈宓凝眉望著他。身為世家閨秀,又住在這皇城腳下,沈家更是皇宮內員常來之地,宮裡這些大略的人事關係沈雁自然是懂得的。見沈雁點了頭,他便接著道:「我感到不尋常的,正是他們這番興師動眾。
「即便我得受天子寵信,也即便我提出的這策略深得帝心,皇上一則不必如此大加行賞,二來更不必特派程謂前來。他這麼做,無非就是想告訴京師裡的人我有多麼受寵而已。
「皇上雖然即位十年,也曾追隨大軍一路北上,卻從未建下什麼功績,如今內閣裡那些老臣們與皇上關係看似和諧,實則早有了裂縫,我若猜得不錯,他這麼做,乃是因為前幾日你們在許家備受青睞之故。」
沈雁不由睜大了眼睛,難道真像她所想的那樣,皇帝出兵是為了在老臣們面前賭口氣?
她說道:「那假如他真懼怕這些老臣們,他又哪來的膽子殺害那麼多功臣?」他這麼做,不是更加有可能激起臣子們的不滿嗎?

第178章 計議

「殺掉的那些臣子,都是與陳王有勾結的。」
沈宓說到此處,帶著些晦莫如深的面色,「老臣們雖然不見得會支持皇帝屠殺功臣,可是陳王對趙家的威脅實在太大了,他們都是趙氏的嫡系,假若陳王勢力真的反轉,對他們來說也沒有好處,因著共同利益,自然會選擇站在趙氏這邊。」
原來如此。
沈雁忽覺思緒又清晰許多了,簡單地說,如今高居在龍位上的皇帝也有敵人,就是那些內閣裡那些開國元老,也許他們在平日的接觸之中流露出了對手無寸功的皇帝的不屑,於是皇帝感覺皇權被威脅,急欲想要證明自己。
這麼說來,沈宓的受寵也就說得通了,皇帝需要培植自己的力量,於是他挑中了沈家,確切地說是沈宓,然後又將舉賢納士的重任交到沈家父子手裡,讓他們主持春闈,如此,他們挑出來的才俊日後也將會成為皇帝的人。
然而他沒想到許敬芳與郭雲澤竟然也有海納百川的胸懷,一個禮賢下士禮遇著沈宓,一個則不藏私心將沈宓的才能學問推舉到皇帝面前,皇帝深怕許敬芳與郭雲澤將他好不容易物色到的這麼一個人拉攏過去,於是便著程謂帶著宮人抬著這偌大一幅玉屏招搖過市來到沈家。
這下,想必整個京師都知道沈宓如今又更得寵了吧?
「皇上的胸襟,未免也太小了些。」她凝眉道,「許閣老他們就是再張揚,到底還是沒那些排擠後輩的小心眼的,說到底也還是為大周著想,我若是他,便是被他們小看了又如何?再不濟,他不是還有御人之才,將他們這些能者歸於麾下麼?」
她這話說出來,便顯見是把個中脈絡理得清清楚楚的了,沈宓禁不住讚賞的點了頭。屋裡沒有別的人,也就不計較她的妄語,說道:「人無完人,哪能沒有缺點?皇上勵精圖治,並不懶怠,也算是他的優點。」
作為臣子,除了在聽到諸多批評的時候適當地肯定他,還能背著他說些什麼呢?
沈雁點點頭,到底有些話是不該說出口的,除了在沈宓面前,別的地方她自然也不會再提半個字。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知道了沈觀裕與皇后勾結的事,沈宓近來與沈觀裕議事的次數少了些,而如今居然也會跟沈雁這樣自然地聊起朝堂政事,沈雁非常珍視這樣的談視,於是書也不問他要了,乖乖地回了房。
然後她寫了一封信給華鈞成。
皇帝的算盤打的不錯,拉攏了沈家父子在手,到時候自然會有許多士子前來歸附,省了多少力氣。
君為臣綱,他利用沈家沒有什麼錯。
只是他卻不該對華家動殺機。從方才沈宓對斬殺功臣那事透露的訊息看,因為死掉的都是曾與陳王有些瓜葛的人,再結合廢太子也是因為替陳王說了幾句話而被廢,是不是可以猜測,華家被抄斬其實也是因為陳王呢?
假如是因為陳王,那麼華家在大周之後不是已經跟陳王府淡了往來了嗎?為什麼皇實還是會因此針對他?
她寫信過去,當然不是為問這些,而是問搬家的事。
梓樹胡同裡外已經開始請人重新清掃了,園子也雇了花匠在整理,頭批來京打前站的下人已經到達,華家老宅正有條不紊的忙碌著。
沈宓因著皇帝賞來的這道屏風,跟華氏及沈雁交代,讓她們與各府元老們保持正常交往即可,不必過於親密,也不要因為礙著皇帝而疏遠下來。畢竟皇帝又不曾與元老們撕破臉,皇帝這邊的恩寵他必受不可,那麼與元老們保持適當的距離,則是相對安全的做法。
誠如沈雁所料,沈宓又得了皇帝重賞,而且還是程謂親自傳旨的事整個京師都知道了。
加之翌日兵部往西北發了聖旨前去,外人不知詳情,起碼兵部與內部以及掌領兵馬的勳貴們還是知道了的,這又更加把沈宓往高裡捧了一捧。
許敬芳這邊拍著桌子罵了句「小兔崽子」,也不知是指皇帝還是指沈宓,便就銜著茶壺嘴兒去了溜街。許家內眷這邊與華氏該怎麼交往來怎麼交往,不成問題。郭雲澤在府裡對著庭院新綻的綠芽捋了半日須後,也悠哉游哉地去尋房文正下棋了。
但是安寧侯府這邊卻遠沒那麼鎮定。
安寧侯負著手在正房裡轉圈,他的臉色並不十分好看。
「你真是白白送掉了個大好機會!還跟我分辯什麼沈宓只是個五品官,你如今可知道他這個五品官該有多麼值錢了吧?如今郭雲澤成了舉薦他的貴人,許敬芳成了有識人之明的伯樂,眼看著他一步步起來了,咱們連他的毛都沒摸著半根!」
蔡氏也在生氣,而且還很有些不服氣。她冷笑著:「侯爺英明神武,算無遺策。不過既然侯爺把沈宓在內閣那事捅到了程謂那裡,想要藉著皇上來隔開許敬芳與沈宓,侯爺難道沒想過皇上會因為沈宓的獻計大加賜賞於他?
「分明就是侯爺算漏了皇上對沈宓的寵信,如今沈宓白得了便宜,反因著程謂那番話而深受皇上恩寵,侯爺不省察自己的氏處,倒因此來遷怒於我,真是好沒道理!」
「你!」
安寧侯被她捅破了心事,頓時便有幾分下不來台。
當日他經劉括獻計之後,便將沈宓曾在內閣妄議東遼局勢之事透露給了程謂。
皇帝對許敬芳等人素來敬畏,但私底下卻又深恨其等的盛氣凌人,他滿心以為當他知道許敬芳有意勾搭沈宓之後,一定會對沈宓有些懲戒,而他等到那個時候再去沈宓跟前示示好,難保沈宓不會被他說動心。
可是他沒想到皇帝不但沒對沈宓改變態度,反而還如此高調地抬舉他,難道一個未經推敲的對敵策略比起與朝中老臣們的暗中較量來說,還要來得重要嗎?皇帝寧願放棄一個敲打沈宓的機會,也要去坐觀東遼這場亂子?
正是因為想不通,一肚子火氣又找不到地方發,他才會選擇遷怒於蔡氏。
可是蔡氏的反諷卻讓他臉上火辣辣一片,早知道是這樣的結果,他又何必去向程謂遞這番話?他不把話捅到程謂那裡,皇帝就不會召郭雲澤來問話,不召郭雲澤來問話,興許郭雲澤也就不會把沈宓這筆功績表出來了。
他氣悶地站了半晌,拂袖去了書房。
妾侍端著蓮子湯走進來,翹高著蘭花指舀起勺蓮子到他嘴邊,嬌聲勸道:「侯爺不必動怒,夫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安寧侯並沒心情理會內宅裡這些勾心鬥角。他說道:「去傳劉括進來!」
劉括很快來了,他邁著八字方步到了安寧侯面前,凝眉道:「聽說沈宓昨兒以一道應對東遼戰事的策略又得了皇上重賞?」他是安寧侯的心腹,自然可以摒去那些規矩。
安寧侯對著前方默了片刻,說道:「沈宓似乎是打定了主意不接受咱們的拉攏,如今加上他又立了功,皇后娘娘更是稀罕起他為了。許家郭家如今似乎都想拉住沈宓,往後時日一長,指不定淑妃那邊也會開始伸手,叫你來就是想問你有什麼主意。」
其實老臣們倒也罷了,他們親近沈宓不過是看重他日後的發展,圖他或許可以帶契自家子弟,他最擔心的是淑妃也開始向沈宓伸手,假如沈宓倒向了淑妃,那他們很顯然就多了個勁敵。如今這小小的五品員外郎,已然成為擺在大伙面前的香餑餑了。
劉括也感到有些棘手,他沉凝片刻,說道:「假如軟的不行,那就試試來硬的!」
「怎麼來硬的?」安寧侯坐直身,「他堂堂六部科員,皇上又正有重用他的意思,你能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著他歸附咱們?老子的脖子可沒有皇帝的鍘刀硬!」
「我說的硬的,可不代表拿刀逼他。」劉括解釋道,「一個人總有他的弱點和軟肋,只要拿捏住他這點,就不怕他不聽話。侯爺只須讓人仔細打聽他,看看他有什麼特別在乎的人和事,找準了他的咽喉,到時候咱們再來細議如何拿他不遲。」
「拿捏?」
安寧侯聽到這番話,不由沉吟起來。
也許劉括說的有幾分道理,每個人都有弱點,當初皇后娘娘不就是找準了沈觀裕的軟肋,然後就此成功拿住了他的嗎?
當然劉括並不知道這件事。這麼重要的事情,他是不可能輕易告訴旁人,然後引來皇帝的怒意的。
他點點頭,再想了想,說道:「可以考慮。」
消息傳進魏國公府的時候,韓稷正在忙碌。
初春的朝陽照進院子裡,晨霧稀薄,他披著一身陽光在香樟樹下彎一把弓,旁邊四五歲大、胖成個肉糰子模樣的、梳著總角的小男孩蹲在地下仔細地看著他動作,水汪汪的眼睛裡有著很明顯的祟拜,而他的手裡,還拿著兩塊撒滿了各種果仁的酥餅。

第179章 楚王

辛乙在旁邊回著話:「沈家如今聲勢如日中天,就連許閣老他們也都對沈宓愛護有加,安寧侯府似乎也在往他身上下功夫。淑妃那邊還沒有什麼動靜,也許是在觀察,也或許找不到合適的機會。不過楚王最近出宮的次數較頻繁了,前日據說與董家的小世子去了西郊嬉冰。
「董家小世子當時還給爺遞帖子來著,邀請兩位爺同去,但爺當時因為侍奉太夫人湯藥而給推了。」
辛乙不急不徐的回著話,回完便就垂手立在一旁。
韓稷也不知道聽沒聽見,並沒有說話。修長而蒼白的手指靈活地往弓身上纏皮筋。等到纏完了,又往弓的兩頭仔細地扎上弦,最後拿了枝竹箭,勾在成形的弓上對準前面泥土一射,那竹箭竟然直直沒入了地下一半!
「哇!大哥好厲害!」
韓耘激動地跳起來,拍著巴掌歡呼。
韓稷笑著走過去,將箭從地裡拔出來,看了看,將弓遞過去給他道:「拿去玩兒吧。」
「太好了!謝謝大哥。」韓耘接過來,舉臂揚了揚,邁著胖得已有些呈羅圈狀的小腿兒樂顛顛跑了。
韓稷微笑望著他遠去,好久才回過頭來。
辛乙眼裡也有笑意,對上韓稷的目光,他說道:「二爺如今的樣子,跟當初少主的樣子,應該是一樣的。」
韓稷目光黯下,垂眸走上廡廊,聲音低低地傳過來:「那怎麼一樣。」
辛乙也似想到了什麼,默立了片刻,才又跟上他的腳步。
回到書房,韓稷的神色已經恢復正常了,他先是拖過來攤開在桌上的輿圖,說道:「也難怪沈家會得到重用,有沈宓這樣的後輩,一個就頂得上尋常四五個了,沈觀裕這人雖則道貌岸然,但眼光總算是不錯的。沈宓能在頃刻間就能提出這麼鋒芒大露的策略,連我都不由生出幾分欽佩來。」
辛乙垂首,也略帶欣賞道:「沈子硯這個人,的確並非那些酸腐文人可比。」
韓稷點點頭,但他忽然又轉過頭來,皺眉道:「他既然這麼有才,怎麼不花點心思管教管教那丫頭?」
辛乙愕然,你怎麼知道人家沒管教?
當然這樣的話他是不會說的。人家是主子,再說少年人嘛,發生點糾紛很正常。
他把話題又轉回來:「如果兵部已經下發了文書去西北,這麼一來,國公爺便就得延期回京了,小的預測,東遼要想平定下來,起碼得一兩年的功夫。因而小的覺得,東遼這場戰事,還有沈宓這道計策,簡直像是老天爺也在幫助少主似的。」
韓稷沉吟著,說道:「你是說,我可以趁著這兩年時間,先把世子之位拿到手?」
辛乙點頭,目光堅定。
韓稷背靠在圈椅內,捏著下巴沉思。
窗外香樟樹的葉子被春風撩得刷啦啦作響,緊密得就像是邊關的鼓點似的。
他默然了片刻,忽然站起來:「我去楚王府走走。」
大周律例,皇子凡滿十五歲遂出宮建府,到滿十八歲之後或是之國或是留京,就看皇帝的意思了。
楚王府沿用了前朝的安親王府,前朝的宮殿與宗室王府都建得甚是宏偉,兩丈九的城門,百餘丈的寬闊,四而城垣威武壯觀。楚王年後才搬進這王府,四面皆都重新修繕過,青瓦紅牆,窠拱攢頂中的蟠螭看上去十分新嶄。
韓稷從端禮門入,到了承運殿,便交了馬給侍從,步行去後殿。
楚王此時正在後殿裡與長史崔文哲說話。
「按照如今沈宓的受寵程度,他在員外郎的位置上必然坐不了多久了。且不說東遼這場戰事如何,只說眼前這場會試,只要不出大差錯,他加官陞遷是十拿九穩。據說前些日子安寧侯夫人曾製造過與沈宓的夫人在許府偶遇,雖然最後鎩羽,卻足以說明,皇后那邊也已經在盯準他不放。」
崔文哲盤腿坐在榻席下,與同樣盤腿坐在榻席上的楚王道。
楚王點了點頭,他沉吟了片刻,然後抬起那張如玉的臉龐,說道:「為什麼他們都只盯著沈宓,而不盯著沈觀裕呢?沈宓便是受寵也未成氣候,若論起實力,不是沈觀裕更為強大麼?」
崔文哲若有所思盯著桌面,說道:「這個問題,也是微臣所未看透的。興許是沈觀裕身為沈家的大家長,要拉攏他難度更大,也或許有著別的不為人知的原因。但不管怎麼說,就王爺來說,也還是從沈宓這方面下手較為合適。」
楚王嗯了聲,手撫著面前的茶杯,說道:「畢竟沈宓與父皇接觸更多,而且只要他站在了本王這邊,沈觀裕便是不幫本王,至少也不會跟咱們作對。」
說到這裡他不知想到了什麼,忽然望著那杯子上兩隻飛鳥揚起唇來。那眼底的笑意輕緩而奪目,就彷彿開在春風裡的一枝三色堇。
門口內侍忽然輕快地躬身進來:「稟王爺,韓公子來了。」
楚王抬起頭,透過長窗,果然見著韓稷從朱漆廡廊下走了過來。
崔文哲連忙起身退下,楚王也站起來,負手站在殿中。
「春光如此明媚,王爺怎捨得困在這王府裡?」韓稷跨進門,先是打量了四面一番,然後笑道:「聽說東台寺後山的迎春花開得比往年早,這個時候去踏青,最是合適不過。」
楚王含笑未動,「佛門清淨之地,哪容你無事相擾?你要是想看春光,我這王府後頭也有不少美景。」他往前走了半步,漫聲道:「要不咱們去聽戲也成。」
韓稷搖搖頭,「如今街上儘是學子,又有五城營的人躥來躥去,看場戲下來,還不知得費多少功夫。王爺這裡既有一園子的美景,又有好茶,何苦再去受那擁逼之苦?」
楚王笑道:「你倒是安逸。」
說著,他往外掃了眼,與內侍道:「去水榭備好茶具,我要與公子喫茶。」
內侍下去了,他便就伸手相請,與韓稷跨出門檻,順著蜿蜒直入後花園九曲迴廊信步而去。
前朝末代君王甚好享樂,以至於屬下臣子王族也皆如此,整個後花園與後殿有著巧妙的結合,迴廊從殿內伸出,一直延展至花木與叢中,兩面欄外樹木掩映,陽光從枝頭縫隙照下來,再有飛鳥於耳畔的不時鳴唱,的確不亞於城外任何天然景色。
韓稷瞇眼望著這畫廊,緩聲道:「當年高祖打下這京師時,這些宮室王府竟然存留於斯而不曾被毀,也算得上大幸了。」
歷代每有國家滅亡之時,燒燬房屋在所難免,然而燒燬容易,重建卻難,興建一座王府耗費的財力往往兩座州城一年的稅賦還不夠。
楚王道:「房屋被毀固然可惜,但終歸還是不如人才被毀來得損失重大。前朝不缺才子能臣,但留至如今的也僅有以沈家為首的小部分士子,原先的四大世家,杜謝丘三家都退出了朝堂,這不能不說是一項損失。」
說著他停下步來,含笑望著韓稷:「我如今的心情,跟你是一樣的。空有抱負,卻無法施展。」
他的目光幽深而堅定,像是山澗流出來的幽泉一樣透露著一些隱晦的訊息。
韓稷望著他,那雙狹長而美麗的眼也一樣讓人看不到底。
欄外的樹葉在沙沙地響著,春風吹入了兩人的眼,隱隱吹起些磅礡的暗潮在湧動。片刻,韓稷微笑著,抱臂道:「韓稷怎可與王爺同比?王爺胸懷天下,來日必將坐擁這萬里江山,韓稷只求能做王爺翅上的一根羽,能助王爺叱吒山河,便已心滿意足。」
楚王哈哈大笑,拍著他的肩膀,深深注視了他片刻,繼續前行。
這一次再舉步,卻仿似比先前更為輕快穩鍵了。
韓稷落後他半步,唇角一直噙著有笑,但無人注意時,眼底的那抹寒意又會懶懶地浮上來。
下了兩級石階,曲廊出了一小片林子,便就進了一片太湖石堆成的假山中,再往前,便就是內湖。
楚王撫著欄畔的石頭,回頭道:「如今朝中的紅人們,除了內閣幾位閣老,恐怕就要數沈家父子了。沈家是四大世家之首,也是如今唯一入朝執政的一家,前些日子沈宓在內閣大出風頭,連父皇也對他的才學讚不絕口,你認為這個人如何?」
韓稷聽到沈宓的名字時頓了頓,望向前方的目光亦有些深遠,靜默了片刻,他面上神色雙恢復了鬆弛,說道:「我跟沈宓打過交道,此人並非徒有虛名。朝中這麼些年輕文官裡,他的確是出類拔萃的一個。」
楚王點點頭,凝望著伸進廊來的一枝紫薇,「我也曾在乾清宮碰見他好幾次,雖然不曾深交,但印象中他進退有度,思維敏捷,而且寵辱不驚,的確有幾分名士之風。」
說到這裡他轉過身來,「這樣的人,安寧侯與許閣老他們都願意與之結交,但似乎效果都不盡人意,聽說安寧侯夫人在許家鎩羽而歸,而後來沈宓在內閣議東遼那件事也是程謂透露給皇上的,程謂之所以會收到這消息,只怕跟這些人脫不了干係。
「假若我也想結交他的話,你說有什麼法子?」

第180章 春天

韓稷往前走了兩步,到得朱欄邊,隔半日,說道:「這就要看王爺是想怎麼結交了。」
「怎麼說?」楚王負手挑眉。
韓稷道:「假如只是混個面子上的交情,大可直接進府拜訪。而假如王爺想要與此人深交,恐怕還得迂迴走些彎路。」
楚王默了下,點頭道:「你說的不錯,倘若直接進府,便是能夠結交他,也恐落入他人眼中,介時橫生枝節,反倒不妙。」說著他抬起頭來,又意味深長地望著他笑道:「看來我在王府悶著果然還是有好處,否則的話又哪裡能得你上門指點迷津?」
韓稷揚唇:「指點不敢。王爺若有用得著韓稷的地方,韓稷願意效勞。」
楚王大笑,負手前行,又道:「改日等我閒了,再把薛亭他們幾個約出來聚聚……」
程謂帶著宮人抬著那麼大一幅玉屏送到沈家,麒麟坊裡也津津樂道起來。
最開心的自然是沈觀裕。
自打沈思敏那事過後,他也感覺到沈宓的變化,不知道是出於歉疚還是別的原因,他對二房包括華氏與沈雁,都比從前寬厚了些。
華氏去就應酬的事回話,他不但仔細聽著,偶爾也會提點她一二。有兩回遇見沈雁在藏書樓裡找書,他也駐足看了看她挑的那些書,然後簡要地述說了幾句要略。
雖然言語不多,但卻是沈雁有印象以來他對她僅有的關注。
沈雁不缺愛,對這樣的關注也不至於受寵若驚。也許正因為她得到的愛護讓她擁有足夠的安全感,也讓她變得在人前擁有真正的從容,她並不會刻意抗拒別人的善意。但是沈觀裕的心態,現在就開始認同他是在歉疚還有些為時過早。
有曾經發生過的那麼多事情在前,要想真正得到接受,還得有個過程。
沈觀裕到二房來尋沈宓說了好一陣話,大意是勉勵他忠君愛國云云。雖然沈宓是聽的多說的少,終究還是做到了畢恭畢敬。然後沈觀裕又督促著沈宦沈宣,沈家不能光靠沈宓一個人來發揚光大,身為沈家子孫,大家都有義務為這個家族作貢獻。
沈宣這些日子也反省了下自己,與陳氏仍是不往來。但對沈茗的關註明顯多了,態度也和藹了不少。
沈茗已有十歲,經歷過父母親的變故後也長大了些。
六歲的沈葵卻是似懂非懂,但興許自幼被伍姨娘隔離在內宅這些紛爭之外,並著力好好培養的緣故。沈葵的性情倒是與沈瓔截然不同。最大的區別是他甚懂得感恩,別人對他的好他都記著,當初福娘在他被伍氏趕出門時遞過一碗茶,他到如今見了福娘總是會笑瞇瞇地迎上去喚她。
這讓沈雁也在這一府的涼薄中感到了一絲溫暖,人生下來都是一樣的,選擇的道路都在乎後天,不管嫡出還是庶出,都會有像沈瓔和沈思敏這種不知好歹且自私勢利的人。也會有像沈葵與沈芮這種乾淨而且溫暖的人。
只要不出意外,她相信沈葵會為沈府增光的。
她跟沈宓提了兩句,沈宓便在沈宣來尋他說話時告誡他。沈莘與沈茗的教育若有差別,將來也會是他人生的又一個禍患。
沈宣不知道聽進去沒有,但自那之後不管他有什麼要教授的地方,兩個孩子倒是一個不落都在跟前。
三房這邊沈宦則因為朝廷新近下了旨意,所有的考官親屬皆得避嫌,因此二月的會試他便不能下場了。沈觀裕與沈宓兄弟都有些惋惜,他自己卻像是鬆了口氣似的。平白精神了不少,隔日便邀友人出門遊玩去了。
季氏近來便總尋著華氏商量著給他續絃。畢竟總這個樣子下去並不成體統。
不過沈莘自己還算爭氣,劉氏死後這幾個月更是發奮讀書,從沈宓看來,他在仕途上的前途倒是比沈宦還要光明幾分。
沈宓得了嘉獎,盧錠他們自然到府致賀,此外坊裡的街坊也都過府串了門。
但因為沈家父子有公務在身,大家也就是略坐了坐便就告辭。
魯御史沒來府上,魯夫人卻比從前往二房來的次數又多多了,華氏如今在府裡的日子越過越寬鬆,笑容漸漸也多起來,正好年節應酬陸貫完畢,她便時常與魯夫人等交好的官眷們出去串串門,上上香,倒比從前日日悶在府裡的時候爽快多了。
沈雁對這些應酬向來不大有興趣,當然前世在秦府當少奶奶時在所難免。好在魯思嵐對這些政治風向也並不上心,沈雁跟她在一起才顯得輕鬆而無顧忌。
顧家這邊對於這件事反應也普遍是高興的。
顧至誠尤其感觸很深。
當初幸虧是聽從了沈雁的建議而綁下了盧錠,否則放走了沈宓這麼好一個盟友是多大的損失?從此對沈宓愈發地引為知己,又愈看沈雁愈覺得投契,以至於沈雁每到府上來串門,他只要手頭沒什麼要緊事,都會過來與她嘮上兩句,倒有幾分忘年交的意思。
因著她是沈宓的寶貝閨女,抱著從她這裡也順便琢磨琢磨沈宓的心思,有些本該避著孩子們的事情他也不介意透露透露給她。顧頌而每每見到沈雁來又都會自動忘記了他不擅與人打交道的本性,悶頭悶腦地跟著留下來,所以往往兩個人嘮磕又總是會變成三個人。
正月下旬氣溫就日漸回升了,滿大街的枯樹都綻了芽,柳樹也煙煙霧霧披下了銀絲。
這日沈雁換了身鵝黃色的新春裳到顧家,顧頌正從榮國公夫人屋裡出來,聞訊便衝到大門下迎接她。
見她減去了臃腫的棉衣後身段似乎又見長了,臉龐上的嬰兒肥也微微退去了些,頭上的雙掛髻換成了眼下輕巧的款式,襯著耳垂上兩顆瑩潤的南珠,看著就像王母娘娘身邊的小仙女似的,心下就有些砰砰暗跳。
「你擋著我路做什麼?」沈雁不得其門而入,提著裙子站在階下,鬱悶地道。
顧頌垂下微熱的臉,連忙退到一邊,等她先行了,才靜靜地跟上去。
沈雁是來尋顧至誠的,顧至誠正在書房裡擦他的寶劍,見到他們倆進來,便就樂呵呵笑了:「今兒天氣這麼暖和,你們倆怎麼不出去玩兒?我聽說東台寺後山上的迎春花比往年開得早些,這種時候正適合踏青。」
「我母親不讓我出坊去。」沈雁走過來,雙肘擱上他的書案,看他擦劍。如今街上到處都是進京趕考的學子,為了維護治安五城營又調了許多的兵馬出來,華氏怕她被碰撞,所以交代春闈沒過便不准她出坊去。
她盯著顧至誠的寶劍,說道:「顧叔為什麼忽然擦起劍來?」
顧至誠道:「武將的兵器就是眼和手,就像你每天要洗手洗臉一樣,武將的兵器當然要每天擦啦!」
沈雁想了想,說道:「顧叔對東遼這一戰有什麼看法?」
顧至誠停下手來,望著劍尖,說道:「魏國公是老將,這次又不用他出征,不過是負責控制局勢而已,只要東遼那邊不出意外,不會有什麼問題。你父親這次考慮的很周全,假如等到八月遼王接手西北,而魏國公率師回朝的話,西北必然會時有紛爭。
「這次如能助得烏雲一統了大周北部,定下和平協議,烏雲經過這番戰亂必然不會再有精力騷擾大周,西北自可無虞。哪怕只有幾十年,大周有這幾十年的時間發展農桑休養生息,日後也不怕他東遼馬蹄多猛了。」
沈雁點點頭,她近來也在關注這件事,畢竟這是沈宓提出來的策略,而且還關係到日後的朝局——假若魏國公不死,起碼韓稷的人生軌跡也會有變化吧?假若沒有他的幫助,或者說幾年之後韓稷並沒有順利襲爵,那楚王還會不會去奪儲呢?
顧志誠對戰事甚有經驗,無論如何聽聽他怎麼說,總會有好處的。
比如說他這番話表達的意思就是,大周需要這麼一段時間來恢復元氣壯大國力。而假若在這個時候對東遼用兵不但會出現像沈雁前世那樣的局面,還會對大周造成更深遠的壞影響。
她並不肯定前世皇帝究竟是沒有得到沈宓這番建議,還是得到了建議之後卻對臣子虛與委迤、暗地裡則一意孤行造成那樣的後果,所以她也沒法兒確定眼下皇帝是不是暗中做了對東遼用兵的打算。顧至誠比她更瞭解皇帝,她想知道這個可能性有多大。
「稟世子爺,郭閣老請您過府說話。」
正在她準備往下問之時,外頭有人來催請顧至誠了。
兵部最近為著這事也很忙碌,雖然對策是防守可也還是要仔細防患著可能產生的意外。顧家又掌著後軍營,假如西北有事,後軍營是最先支援的那個。不管皇帝怎麼想的,東遼內戰之時,大周邊防都要緊守,郭雲澤會尋顧至誠去說話也在意料之中。
顧至誠將劍掛上了牆壁,便就拿上披風大步出了門。

第181章 提醒

沈雁和顧頌目送他遠去,朝陽照進廡廊來,將沈雁長長的眼睫染上一層淡淡的金暉。
顧頌看著她,垂下眼,望著足下一法不染的皂色靴子,還有那襲潔淨到可以直接當帕子的袍角,說道:「我今兒的課已經完了,你要是想去玩,我可以陪你去東台寺。」
「算了吧。」沈雁聳肩道:「在春闈放榜之前,我是別想出坊的。」
當然,最主要的還是她不想出去。
沈宓雖然比起從前的受歡迎度又更增加了些,可是在歡迎和讚頌的同時,肯定也會有些負面的影響,沈家是前朝遺臣,如今皇帝放著趙氏嫡系中那麼多年輕子弟不重用,反倒是大加提拔沈宓,這後頭能會沒有人嫉妒不忿麼?
再比如他這麼樣得寵,對於皇后和淑妃來說的誘惑程度又增加了,上次在許家,沈宓尚且還沒曾被皇帝這樣抬舉,安寧侯夫人就已百般地尋求與華氏套近乎的機會,如今沈宓都被捧成這樣了,他們還不更得想辦法接近?
她才不出去,也省得招惹麻煩。
她一不去,顧頌哪裡會去?
他又說道:「那我陪你下棋。」
沈雁又搖頭:「你又下不過我。」
顧頌有點急了:「稷叔說我最近有長進了!」
「真的?」沈雁撩眼瞅他。
兩個人在陽光裡站了會兒,便就真跑到天井裡下棋去了。
才下了兩局,宋疆便小跑著過來道:「公子,薛公子派人來請您去東山游春。」說著往側移了兩步,讓出隨在後頭的一名小廝。
「薛亭?」顧頌微微皺了皺眉,拈著棋子看向沈雁。
沈雁當然知道薛亭,薛亭是輔國公的長孫,如今應已是小世子了,他與徐國公府小世子董慢,榮國公府的顧頌,都是第三代國公府的繼承人,也就是大家口中所說的權貴子弟,並與身為他們世叔的魏國公府的韓稷交情匪淺。
前世裡韓稷公然站在了楚王這邊的時候,這些人雖未介入,但也沒有反對。
朝中勳貴們因著如今絕大多數的當家人都是沙場征戰的元老,因著深知這功績得來不易,家訓還是嚴格的,各家子弟還都勤學上進,薛亭這些人生長在福窩裡雖則有些桀驁不馴,但到沈雁前世死時也沒有什麼大毛病,她是樂意顧頌跟他們多接近的。
他就是太悶了,這種人雖然很容易有成就,但性子再開朗些顯然對他本身更好。
她坐直身,掩口打了個哈欠,站起來道:「你去吧,我也想回去了。」
顧頌隨之起身:「我不是很想去的。」
「為什麼不去?」沈雁回過頭,「我聽說東山腳下的燒雞很不錯,你給我帶兩隻回來唄!」
顧頌凝眉抿唇。他其實很享受跟她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光,雖然大多數時候都是呆在府裡,下下棋或是散散步什麼的,但即使是什麼話也不說,他也覺得非常自在。不過既然她想吃燒雞,他似乎又沒有堅持的理由「那好吧,你等我回來。」
他說道,然後便奔回房去換衣。
不到一刻鐘收拾打扮整齊,到了輔國公府,董慢薛亭果然已經準備停當了,一院子人就等著他,除此之外竟然還有楚王和韓稷,二人同騎在馬上笑微微地望著他。
楚王年後開了府,如今出來的機會多了,加之大伙小時候都常在一處玩,在他在顧頌倒也不覺奇怪。恭恭敬敬沖楚王行了個禮,楚王便笑道:「頌兒越發像個大人了。跟世子爺一般地沉穩,哪像亭兒慢兒那兩個,一見面便要爭個高低。」
薛亭董慢齊聲怪叫起來。
顧頌垂頭謙辭了兩句,回到馬上,挪到韓稷身旁,溫聲道:「稷叔。」
韓稷衝他笑了笑,說道:「走吧。」
沈雁回到二房,季氏卻跟華氏在議事,沈弋也來了。
原來三月裡柳亞澤柳閣老府上要辦喜事,季氏正與華氏商量著怎麼送賀儀。從前雖然華氏也參與府裡這些事的商議,但季氏親自上門來問華氏的意見可是頭一回,而且這次陳氏也不在,顯見得季氏對二房之鄭重。
季氏這個人心眼兒是有,也有些趨炎附勢的小毛病,但目前看來她並沒有什麼壞心眼兒,隨著沈宓對華氏的重視日益深入人心,她對華氏也越發尊重起來,對待沈雁也比從前親近了很多。沈雁對她沒有什麼太多壞感,站在她的位置,會有些小計較是很正常的。
華氏留了季氏下來用飯,沈雁便與沈弋回了碧水院。
沈弋似是看出來沈雁心裡在想什麼似的,坐下後便說道:「大家都推測,這次春闈上只要不出什麼差錯,老爺與二叔的陞遷便是妥妥的,下次內閣換人十有八九就是老爺上了,所以這次柳閣老府上辦喜事,母親決定謹慎對待。」
沈雁攤手:「柳閣老貴為閣老,而且也頗得皇上信任,便是沒有春闈這樁,咱們也該慎重對待。」
沈弋點頭,「但咱們家倒也用不著像別人家那樣狠命的拼銀錢,世家的體面還是要顧的,只消花心思挑幾樣應情應景的物兒去也就罷了。否則倒有諂媚討好之嫌。」說這話的時候她的下巴微微翹著,顯露出世家千家大小姐常見的一絲驕傲氣來。
沈雁笑道:「是,正該是別人家來諂媚咱們。」她讓丫鬟們將飯擺上桌,然後道:「你方才說別人家狠命的拼銀錢,說的是哪家?」
沈弋一面瞄著她,一面接過黃鶯拿絹子擦過的牙箸,慢條斯理道:「你平日消息最是靈通,也有你不知道這些八卦的時候?」
說著輕笑了下,又說道:「我昨兒聽說兵部下頭有個官兒,想攀柳閣老這根線挪挪位置,可惜手頭不寬裕,想來想去自己老母親還有處嫁妝宅子,便就偷偷把它給典了。誰知道被自己的弟媳婦發現,事情鬧開,這人的官兒被擼了,柳閣老也因此沾了身灰。」
「還有這種事?」沈雁也笑起來。
但不知為什麼,這笑話也似的八卦卻又忽然撥動了她心底某根弦。
沈弋見著她忽然皺了眉頭,不由問:「怎麼了?」
沈雁衝她笑了笑,又凝起眉來。
東遼這件事上,還有好些讓她感到不解和茫然的地方。
比如說她總覺得按照沈宓的說法,皇帝在前世發兵失敗後的處境應該更艱難些才是,但除了與內閣的矛盾愈發深了幾分之外,別的方面卻並未有。
一場戰爭牽涉的方方面面實在太廣泛了。皇帝在這種時候暗自發兵,這無異於拿江山社稷作兒戲,怎麼可能會沒有影響到別的方面呢?
沈弋說的這個故事,卻忽然給了她一點啟發,當一個人急需要用錢的時候,可以不惜連母親的私產都偷來典當,由此說明人的慾望有時候比什麼仁義道德的力量強大得多,那麼假如皇帝缺錢的時候,他又會怎麼做呢?
如果說這個官員的財源來自於他的母親,那麼大周天下,除了國庫之外,就數華家的錢最多。
假設皇帝已然因為華家曾經與陳王的交情而起了殺心,但他終究拖了這麼久也未曾下定決心動手,可見還沒有恨到一刻都不能容忍的地步。
再來看東遼這場戰役結束於三年後,而華家遭難則處在兩年半後,從時間上說,剛剛好抄了華家,所得的錢數便可以支付這場戰事的費用,也正是因為如此,戰敗的皇帝才沒有面臨四面楚歌的狀況,至少國庫這邊並沒有給他帶來壓力。
如此看來,華家之所以在兩年多後被抄斬,一則有著皇帝因為陳王之故而欲除之後快的原因,而真正促使皇帝在那個時期朝華家下手的,則很可能就是這場戰爭。假如沒有這場戰爭,華家就算要被抄斬,極有可能還會再往後拖延些日子!
華家的災難,一半來自於皇帝的猜忌,一半則是來自於這場戰爭,而她心心唸唸正要做的事情就是拯救華家,這麼說來,她很該查清楚皇帝有沒有可能重蹈覆轍,而後再想辦法阻止這場悲劇重演,不是嗎?
想通了這個節骨眼兒,她忽然有些振奮,不由拿湯匙撈了一整只的乳鴿給沈弋:「多吃點,你正在發育!」
沈弋窘了,什麼發育不發育?
如今正月都未過完,東山上其實還沒什麼看頭,四面雜草枯黃,便是有幾片林子依然綠著,那綠色也顯得沉暗和壓抑。只有南面山腳一片矮坡綿延起伏,適合跑馬。
於是趁著艷陽,一行五個人便就駕著馬兒將大批隨從們遠遠甩到了後頭。
韓稷與顧頌一人駕著汗血一人乘著赤免,俱都顯得輕鬆自如,因著楚王在,二人皆都心照不宣地落後稍許,董慢薛亭卻是想爭先都屬有心無力,等到楚王掠上山頭,回頭止步,薛亭才一面揮鞭一面破口大罵:「我就說我被人坑了,這哪裡是什麼蒙古來的寶馬,分明就是頭蠢驢!」
到了山下下了馬,揮鞭對著馬肚子便甩了兩鞭。

第182章 城府

董慢哈哈大笑:「我看你才是頭蠢驢!連好馬劣馬都分不清!」
薛亭更是氣得捶胸大叫。
楚王與韓稷相視一眼,也下了馬來。
韓稷走到那薛亭馬旁,前後仔細瞧了瞧,說道:「馬倒是好馬,只可惜沒碰上個好主人。」
薛亭一聽這話立時支楞了耳朵:「稷叔這話怎麼說?難不成您除了品茶還懂相馬?」
韓稷拍著馬背,說道:「這是蒙古烏珠穆沁產的馬,外表看著其貌不揚,實則耐力極佳,這種馬跑個三五百里看不出它的好來,但在三五百里之後,卻極少有馬趕得上它了。咱們才出京百餘里,當然發揮不出它的特長來。」
薛亭聽他這麼說,不由正眼瞧起這烏珠穆沁馬來,這越看竟越覺得順眼,口裡道:「原來這畜牲這麼寶貝,當真是我看走眼了?我試試去!」說罷飛身上馬,揚鞭又往馬尾上甩了一鞭,就見這馬不急不忙地揚蹄奔跑,馬首昂揚鎮定,細細看來果有大將之風。
楚王收回目光,微笑凝望著韓稷:「你怎麼會相馬?」
韓稷目光微閃,垂眸折了根草尖在手,笑道:「王爺知道我自幼身子骨不大好,在房裡呆著的日子多,沒事的時候我就到處尋這些稀奇古怪的書來看。」說到這裡他轉向楚王,又笑起來:「我還會看手相,不知王爺有沒有興趣?」
楚王大笑上馬:「免了!」
韓稷深深地望著他揚鞭遠去,也縱身上了馬。
飯後季氏便回長房去了,沈弋跟胭脂坐著繡了會兒針線才回去。
沈雁無處可去,飯桌上冒出頭來的想法始終盤旋在她腦海裡。
她知道自己應該想辦法去查。去阻止。可她一時卻不知道該如何阻止。
皇帝的命令是聖旨,她一介庶民想要阻止,一則無異螳臂擋車,二則她的脖子還要夠硬。
她覺得自己很需要一個強勁的幫手,這個人最好能夠在朝堂任職。擁有一定的影響力,這樣的人她身邊當然不少,首先沈宓就是一個,沈觀裕是第二個。
可是如今皇帝跟兵部下的旨意是依照沈宓的計策來行事的,假若他明面上不透露出要跟東遼發兵的意思,那麼誰也沒辦法去勸諫。不但沈宓不能,就連首輔諸志飛都沒有可能,因為皇帝若是打定了主意要這麼做,他也極可能會矢口否認。
由此看來,要阻止的話就只能暗地裡行事。
那麼她要找的幫手。首先需要能力強,然後最好跟這件事有關。
只有關乎於兩個人共同的利益,才有可能結為朋友。
顧家是可以的,後軍營都是顧家的親兵,假若西北真打起來,後軍營裡免不了會有死傷。站在他們的角度,當然是希望能避免這場戰爭。而且皇帝這麼做明顯是在正式與功臣元老們為對,顧至誠若是察覺到皇帝的心思。必然也會心生忌憚。
可是這還不夠,顧至誠雖然能看到後果,但沈雁卻沒法兒提供皇帝一定會動兵的證據。他就算會幫她,也不會死心踏地地跟她完成這件事。至於顧頌,他當然可靠,可他能調動的人手又還不夠,這個時候扯上他,顯然太早了些。
除去顧家再來看別的。皇帝這個算盤裡,東遼未被收復。倒是失去了個魏國公,照這麼說。莫不是要找韓稷那渣來幫手?
姓韓的將會幫助楚王對付鄭王,從長線來說他是值得她收伏的,從這裡開始與他聯手絕對有好處,雖然她一樣沒有證據證明皇帝的企圖,但是他卻有辦法找到證據的不是嗎?而且皇帝究竟有沒有下密旨給魏國公,也只有韓稷才可能查到訊息。
這麼看來,她要尋找的人,是非韓稷莫屬了。
可這姓韓的自視甚高,從宮裡那次他那拽得二五八萬的樣子來看,他還頗有些看不起她,加上他們有梁子在,上次他沒有搭理她的遊說,這次也未必會理會她。
何況她也不甘心再去主動尋他,憑什麼她要去看他的臭臉?
再者,她又拿什麼去說服他呢?
她在書房裡琢磨了半日,正有些昏昏欲睡,福娘卻進來了:「姑娘,顧家小世子來了。」
沈雁怔了怔,這才想起早上他去了東山。
於是起身到了前院,顧頌坐天井小庭院裡,桌上擺著兩個紙包。
「真給我帶吃的了?」她騰一下跳在他前面,嘿嘿道。
顧頌嚇了一跳,睨了她一眼,把紙包挪過來,說道:「稷叔帶我山下找的燒雞鋪,他最會挑吃的,味道應該不錯。」
「韓稷?」沈雁頓了下,「他也去了?」
顧頌嗯了聲,嗯完又想起他們倆有過節,生怕她不要,連忙又說道:「還有楚王和董慢他們都去了。」
還有楚王?沈雁在石凳上坐下。這可有趣了。
這麼說來上回在永福宮外楚王果然不是無故出現的,而照他們如今這關係,莫非韓稷是已經跟他勾搭上了?既是如此,他們不忙著計劃怎麼在朝中發展勢力,又找顧頌他們遊山玩水做什麼?
楚王也好鄭王也好,在如今的勳貴大老們眼裡就是一個晚輩,他們縱然不管束自家子弟與皇子往來,也斷不會加入到這股漩渦裡去,楚王跟他們遊玩的目的,應該並非是拉攏勳貴。
而且說實話,他與鄭王如今雖在較勁,但並沒演變到逼宮或政變的地步,這種情況下,勳貴們的用途不大,有一個未來有可能執掌中軍營的韓稷,對楚王來說已足夠了。
他應該攏絡的是文官才對,比如內閣什麼的,當然,元老們前世沒有捲入這紛爭裡,這世也不會的,而他們也並不需要走這樣的道路。至於立儲,到時候只要按規矩來就是了。
那麼,難道楚王這趟游春真是閒的?
她看著顧頌,問他道:「楚王為什麼忽然要去游春?」
顧頌顯然根本沒想到這個問題,但是沈雁的神色使他感覺到她或許察覺到了點什麼異樣,於是他想了想,說道:「是稷叔跟楚王去輔國公府串門,然後剛好得知薛亭新得了匹好馬,稷叔便提議去郊外跑馬,大家就一起去了。」
沈雁手指在紙包上畫著圈圈,面色愈發沉凝起來。
眼下京城四處都是學子,出個街只能牽著馬步行,許多人家都會選擇關門閉戶少出門湊熱鬧,尤其楚王身份又這麼特殊,她才不相信他們會在這個時候無緣無故去薛家串門。更不用說什麼「剛好得知」薛亭得了好馬了。
難道真是為了攏絡勳貴?
想到這裡,她再問道:「你們就這麼去跑了趟馬,沒有說別的什麼?」
「朝堂上的事一句也沒說。」顧頌凝眉道:「只楚王說了句過幾日他請大家到王府賞花,然後董慢便說他之後再請大家去遊湖什麼的,楚王就說索性大家輪流作東好了,於是我就邀請他們下個月到我家來作客。」
他緊接著又問:「有什麼問題麼?」
沈雁望著他,搖搖頭。
一切看上去都天衣無縫,她也說不上有什麼問題。
可是正因為太正常,再聯繫起她先前所想的那些異常,於是還是讓人覺得不大對勁。
顧頌坐了會兒就走了,沈雁也進了書房。
楚王與韓稷他們在街口道了別,則直接去了永和宮。
淑妃在榻上閉目養神,見到他來不由微笑:「看你春風滿面的,今兒是有什麼好事?」
楚王笑了笑,順勢在榻下繡墩兒上坐下來,勾住袖子往旁邊香爐裡焚了片香,才略微地抬起頭來,說道:「我到今日才知道,韓稷竟是個博才多學之人。我們今兒去東山跑馬,韓稷一眼便認出薛亭的坐騎是中原稀有的蒙古馬。」
「哦?」淑妃來了興致,坐起來,「韓稷竟還會相馬?」
中原擅相馬的人不多,尤其開國以來關了馬市,中原的蒙古馬也就更稀少了,韓稷不但會相馬,還能夠相出馬的品種習性,就更為難得了。她想了下,又說道:「可我記得韓家祖上都沒人會這門本事,他也不曾另外拜師,是從哪裡學來的?」
「他說是看書學的。」
楚王笑起來,「可是相馬的書我也曾看過許多,如何我就不能像他這麼樣一眼便辯認出來?除了看書,他定是還下過番功夫的。所以我也覺得有點不安,這個韓稷,城府也許比我想像得還要深沉得多。一個過份出色的人,總是帶著些難以駕馭的風險。」
淑妃面色凝重了,「可是魏國公府與天家關係匪淺,來日他若襲了爵,便是咱們最有潛力的幫手。等他拿到了世子之位,他便有中軍營三成的兵權,再加之此人與各勳貴府關係密切,他興許能給咱們帶來更多的勢力。」
「我又沒說不用他。」
楚王回過頭,站起來,窗外的天光照在他臉上,使他素日看上去溫潤的目光,在此時透出幾分傲然的意味,「他越是出色,越是讓我想要降伏他,他越是有風險,我越是想要用他。如果我連一個有能力的人都不敢用,將來又如何馭天下?我要的,是真正的君臨天下。」
他回過身來,說道。

第183章 深意

淑妃望著丹樨下如青松一般昂揚的他,不禁緩緩點了點頭。
楚王忽然又笑了,走到她身邊拿起榻上扣著的書來,說道:「安寧侯他們現如今都已經在爭搶沈宓這個人,我也打算出手了。今日裡出府便是這個意思。母妃平日裡若是悶得慌,也找個由子宣華氏母女進宮說說話。
「相信父皇見到您如此重視他的寵臣的內眷,也會高興的。」
淑妃想起那日裡被沈雁那一刺,眉頭便不由皺起來:「我宣她們,她們會來麼?便是會來,只怕那丫頭也夠我受的。」
楚王聞言,眉眼兒更是笑開了,「母妃是說沈雁?」
「不是她還會是誰?」淑妃眉頭皺得更深了。
楚王沉吟了下,含笑抬頭道:「我倒是很欣賞她。」
淑妃扭頭望向他,一臉的嫌惡。
沈雁可不知道楚王這麼看得起她,基本上她現在腦子裡想的只有一件事,就是該怎麼樣把華家保下來。如果一定還要說有別的的話,那就是如何順便把前世大仇給報了。眼下事情到了這步,她總該先把皇帝的心思弄清楚再說別的。
翌日早上,沈雁得知顧至誠在家,遂又到了榮國公府。
顧至誠正在指點顧頌的兵法,見她破天荒抱了隻貓在懷裡,不由道:「是不是不能出坊去,很無聊?」
「誰說的?我可是有正經事尋顧叔。」沈雁順手將貓塞到顧頌懷裡,「煩你幫我弄點吃的給他唄。」顧頌望著手上的貓,手臂僵了好久才軟下,轉而輕瞪了沈雁一眼,沒好氣地抱著它下了去。
顧至誠一臉稀奇地叉著腰,說道:「他最不耐煩這些貓兒狗兒的,怎麼你一給他他就什麼都聽了?」
沈雁嘿嘿攏著袖子:「那是因為我從來沒揍過他板子嘛。」說著她又上前了兩步,認真的道:「顧叔可否借一步說話?」
顧至誠見她神色凝重,也不由嚴肅起來,想了下,說道:「那去你嬸子屋裡?」
沈雁點頭,遂與他同到了戚氏所在的正房。
戚氏聽說他們有事要說,便退到了偏廳歪著,只留幾個丫鬟站在簾櫳下。
「什麼事情連你頌哥哥都要避著?」兩廂落了座,顧至誠便慈眉善目地開了口。他知道他們倆如今交情可好了,她編字帖教顧頌習字,顧頌有什麼吃的也不忘給她留一份兒。看著他們倆親近得跟親兄妹似的,他可高興了。
沈雁因著這「頌哥哥」三個字而顫了顫,捧茶半晌才微笑了下,而後清了清嗓子轉入正題:「顧頌是個好孩子,但我跟顧叔說的事,暫時還不方便讓他知道。」那小子把韓稷當神一樣的存在,要是知道她在算計韓稷,萬一不小心走露了風聲怎麼辦?
從顧頌所說韓稷與楚王的關係來看,韓稷與楚王如今應該已經在順利地進展當中,他們兩廂搭上火了,也就意味著世事還會沿著前世的軌跡繼續下去。韓稷跟楚王勾搭上之後,他的實力無形會加強許多,對於阻止邊關這場戰事也就更有希望了。
所以她也可以著手行事了。
顧至誠聽到這聲「好孩子」時也訥了訥,然後才道:「什麼事情這麼重要?」
沈雁清了清嗓子,開始說道:「其實還是東遼這場戰事。
「據我父親所說,那日在乾清宮內,皇上聽完郭閣老的述說之後便把他召到了殿裡問話,而後當場便下了旨,讓兵部按照父親的意見往西北下發旨意,不知道顧叔有沒有覺得,皇上怎麼這麼做固然是認同我父親的策略,但是這麼重要的事情卻不召集內閣商議商議就下決定,會顯得有些草率?」
顧至誠微頓,說道:「這件事若是我朝不加理會,大可以關上門來當做沒有發生。再說你父親提的建議郭閣老已經深思熟慮過,所以才會跟皇上舉薦,而我們也都認為這是個好的計策,皇上不命內閣合議,也不算什麼太要緊。」
沈雁凝眉,「話雖如此,可我聽父親說,皇上當時還問過他假如對東遼發兵合不合適,由此看來,皇上其實對東遼是有著企圖的。平心而論,顧叔覺得像皇上這麼——就是不太那麼容易相信別人的人,他真的有可能因為我父親一句話就完全放棄這個想法嗎?」
顧至誠沉吟:「皇上即便是疑心重,可那也是對功臣而言,在對外戰事上,他沒理由這麼做。」
但是說完他又皺了眉頭,即便是理論上皇帝不可能拿軍國大事開玩笑,但沈雁的話又讓他沒來由地起了絲警惕,她看事向來極準,而皇帝心那麼深,搞不好萬一又讓她說准了,他真的有這種想法呢?
他摸著下巴覷了覷沈雁,只見她兩手托腮正巴巴地望過來,一副等待他繼續往下說的樣子,便就坐直了身說道:「那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就是想說,假若皇上真有對東遼動兵的打算,不知道顧叔覺得勝算有幾何?」
「勝算?」顧至誠呵笑,「那就要看怎麼打了。假如傾後軍營與中軍營十二萬將士之力,還是能夠拼拼的。」
東遼蒙古人長年在馬背上作戰,又因地理與習俗而個個練就驍勇無比的體魄,加之他們兵強馬壯,中原將士縱然熟讀兵法,可體能上終究輸給人家。這種趁火打劫的戰術又以拼實力為主,假若人手不多,要贏下來著實困難。
沈雁歎道:「那魏國公可就慘了。」
顧至誠挺直肩膀:「魏國公?」
「難道不是?」沈雁反問。
顧至誠深深望著她,沉默下來。
如今在西北鎮守的人正是魏國公,原本按照既定行程,八月裡遼王之國後他便需班師回朝,而皇帝接受了沈宓的建議,此番趁著東遼之戰議和,那麼魏國公便起碼得等到事情了結才能回來。
而假若按照剛才他們的想法,皇帝暗中又命魏國公介時發兵作戰,那以魏國公所率的邊關那幾萬人,如何能敵得過烏雲麾下那麼多兵馬?
縱然他可以趁著他們內亂混戰之時消耗掉他們一部分力量,可終究周軍出關與得盡地利的東遼作戰,無論如何戰鬥力上都會呈現懸殊之態。
皇帝假如要穩贏,那麼只能下旨讓顧家所轄的後軍營出兵助援,可倘若他下旨,首先必然就會遭到內閣老臣們的反對,得不到內閣支持,皇帝就是下旨也是白下。而他假若決心要打,就只能在不驚動朝堂的情況下,密令魏國公全力以赴。
如此說來,可不就應了沈雁那句魏國公要慘?
想到這裡他凜然地看向沈雁,這丫頭連這點都已經想到了,她究竟還有多少本事?
四大國公府的關係都親如兄弟,因為這江山是他們聯手打下來的,大伙對於大周穩定都有著共同的心願,便是唯願他們灑出的熱血能夠換來子孫的永世安寧,尤其在如今功臣元老死的死老的老的情況下,四家更是緊密團結著。
魏國公若有不測,雖然韓稷也能頂上,可到底是一大損失,沒有人會樂見他喪命的。而就算是他保得了性命,光靠他麾下那幾萬人,也莫想有多少勝算。到時候事情捅出來,內閣再怪責皇帝,皇帝只怕反推到魏國公頭上也有可能……
無論怎麼樣,只要皇帝有發兵的意思,魏國公都十有八九會倒霉。
他再看了眼沈雁,摸著桌上的茶,捧在手裡。
「這麼說起來,這事果然有些不尋常。」
「那是自然,沒有根據的話我也是不會跟顧叔說的。」沈雁點頭,頓了片刻,她又接著道:「而且,我還擔心的一點是,皇上也許還不止是對東遼有企圖這麼簡單。
「顧叔不妨想想,不論魏國公是喪命還是替皇上背黑鍋,魏國公府都討不了什麼好,皇上這麼做,會不會是使的一箭雙鵰之計?假若魏國公仗打贏了,那麼皇上在元老們面前便有了底氣,假如輸了,那麼也可以打壓掉一門勳貴。無論如何對他皇上顯然都是有好處的。」
勳貴們雖然不如內閣對皇帝造成的壓力大,可勳貴強盛對皇帝的子孫來說卻未必是福。就如今來看,作為國舅的安寧侯並不被勳貴們放在眼裡,那麼可以想見,將來就是鄭王上位,勳貴們對於後族以及太子又會有多服氣。
反過來說,即便是大家赤膽忠心,身患疑心病的皇帝他會放心麼?
趙氏嫡系的勳貴們自然是不便抄斬的,但也不能讓他們的氣焰如此囂張下去。難道他們以為眼下還是大家一塊喝酒吃肉打江山,可以不分彼此稱兄道弟的時候麼?現如今已經有了君臣制度,功臣們若是不聽話,那當然是要敲打敲打的。
所以回想起來,前世裡榮國公府後來落到顧至誠當家的時候時,一些如今根本沒被人當回事的事情,後來都被人參到御前了,而皇帝也偶有微詞,這或許跟皇帝想要集中皇權的心思也有關罷?

第184章 傳遞

當然,既然大家都認同這種君主制,那麼集中權力在手無可厚非,但假若皇帝在集權的同時卻懷著打壓的心思,未免就有些不厚道。畢竟沒有這些功臣,趙氏只憑己身之力斷不可能坐上皇位,而治國平天下也絕不應該靠陰謀和打壓,而是應該以仁德服天下不是嗎?
前世魏國公死後,皇帝除了被內閣埋怨幾句也沒落著什麼大的壞影響,也不曾為此與內閣把矛盾鬧到檯面,足見他是早就想好了的,既然如此,她當然就該提醒提醒顧至誠了。
顧至誠再聽得她這麼一說,背上冷汗都冒出來了。
他捧著茶挺直背望著前方,整個人呆在那裡,屏息了半日都沒吐出一個字,如果說他先前還只因為她提醒著魏國公的未來而心生著幾分憂慮,可當她把事情扯到勳貴頭上,直接將這個事跟自己聯繫起來,他就絕不能只是憂慮這麼簡單了。
人都有自私的本性,即使他與其餘三家親如兄弟,可這中間也肯定會有區別,哪怕是親兄弟,刀擱在人家頸上跟擱在自己脖子上的心情也是不同的。
所以顧至誠此刻再也沒法像剛才那樣淡定地憂慮著了,他的心被提到了半空:「難道你認為,皇上真的會跟我們這些勳貴下手?」
沈雁微頓:「我雖然沒有證據,但假若皇上真要給魏國公下密令,最後魏國公府肯定會大傷元氣。再想想,即使韓稷能夠頂起魏國公府來,他也已經是第三代國公爺,對於皇子皇孫們來說威脅肯定就沒那麼大了。」
顧至誠緊握著茶杯,不禁深深地點頭。
沈雁雖然是個半大孩子,可視野卻比他這個手握雄兵的世子爺開闊多了,他跟沈宓如今交情雖然日漸見深,但沈宓卻謹慎得多,平日裡該注意的問題他會暗示他,但像這樣仔細地把事情剖開來跟他分析卻是絕沒有過。
雖然他知道這丫頭不見得是全為著他顧家著想,也許還有著她自己一些不為人知的小九九,但是就衝著她肯跟他明言剖析這點,就算是要佔他便宜,他倒也心甘情願讓她佔。畢竟到如今為止,她並沒有害他的理由不是嗎?
顧至誠沉吟了會兒站起身來,「我還有點事,要回書房,你跟你嬸子說話去吧。」
沈雁也站起來,「我的貓還在顧頌那裡呢,我去找他。」說著提著裙子出了門。
顧至誠望著她背影消失在門外,才歎了口氣,然後抬腳去了書房。
既然知道皇帝發兵的話對魏國公府甚至是勳貴圈帶來不利,那這件事肯定是得阻止的了,然而又怎麼阻止呢?顧至誠又開始覺得頭疼起來了。他總不能僅憑猜測就進宮去向皇帝勸諫吧?首先他得確信皇帝是不是真有這個意思!
他覺得每次這丫頭甩給他的都是些要命的事。
順著書房裡踱了幾圈,然後在窗前停了步,頓立片刻,他轉而便從牆上取了馬鞭,抬步出了門。
魏國公府裡,韓耘氣呼呼地扛著他的弓站在韓稷面前。
「我不要這個弓了,我要大的,這麼大!王俅的弓比這個大好多,我要把他的比下去!」他將弓取下來擺在石桌上,兩手在空中比劃著,然後叉著肥腰,把小嘴兒嘟起來,胖成湯圓兒似的臉上寫滿了不服氣。
而他面前的韓稷正坐在石椅上悠閒剝桔子,眼角兒溜也沒溜他,口裡慢條斯理回絕道:「王俅比你高出一個頭,而且人家身材也比你好,你長得跟冬瓜似的,再扛個大弓走出去,人家肯定會把你當成彈棉花的。」
「我才不是彈棉花的!」韓耘大叫著,撲到一旁坐著喝茶的鄂氏懷裡:「母親你看,哥哥他嫌棄我!」
鄂氏屈起手指輕敲他的頭:「我也覺得你該減肥了。我可不想有個長得像冬瓜的兒子。」
韓耘悲憤地站起身,手指著他們倆,憋了半日,跺腳道:「我去找廚娘!」
廚娘有雞腿吃,可以安慰他受傷的心靈。
辛乙走過來,躬身道:「公子,榮國公世子來訪。」
鄂氏抬起頭,韓耘也止住了腳步。
韓稷略略頓了頓,便站到地下,忽然間伸手拎起韓耘胳膊,一面將桔子塞進嘴裡,一面將手上的肉團兒順手丟到不遠處那成堆的護衛手上:「帶二爺去蹲馬步。不蹲滿一個時辰,不准找廚娘。」然後拍拍兩手,從容地上了廡廊。
韓耘幽怨地望著天,呻吟起來。
鄂氏這邊也起了身,讓丫鬟們收拾杯碟進了房。
顧至誠已經被讓進花廳,正自如地坐在右首打量几案上一小盆金魚,見到韓稷走來,不由笑道:「又在修理耘哥兒?」
韓稷笑歎著在主位上坐下,「沒辦法,太胖了,父親回來定又會埋怨我們給他吃太多。」
聽到提起魏國公,顧至誠臉上笑容便不由有了幾分牽強。他接過韓稷親手遞過來的茶,低頭抿著,默了會兒又道:「春闈監場有沒有你的事?」
每年春闈監捨都是五城營與中軍營的官兵聯合值守,此屆會試魏國公不在京中,自當有兩位都督同知代為調兵,韓稷身為韓家長子,又在營裡掛著虛職,按理他是有份參與的。而且這趟差辦下來,基本上都能撈著個嘉獎,這種美差,營裡的軍官又怎會不識相地撇開他?
韓稷卻道:「我到底資歷淺,也不圖這些虛名,營中還有許多得力的幹將,我給推了。」
與中軍營一道監場的還有安寧侯轄下的五城營,假若他去了的話不免會與對方有接觸,在楚王未曾與他有更進一步的接觸時,顯然還是先避開為好。
好在顧至誠聽見他的回答也未作深究,只是若有所思地順手拿過架上一本茶經翻閱起來。
韓稷靜靜打量了他片刻,說道:「顧大哥像是有什麼心事?」
顧至誠沉凝不語,掃了眼四下。
韓稷略頓,遂起身笑道:「東邊園子裡的竹筍發了好些,看久了冬景,竹林裡倒是值得轉轉。大哥好久沒到府裡來了,不如咱們換個地方喫茶?」
顧至誠笑應:「正有此意。」
辛乙遂讓人前去竹林打點,這裡二人出了院門,信步往東邊園子裡行去。
進了園門,四面的人影就少了許多,除了幾個等候傳喚的丫鬟,再就只有石桌畔煮茶的辛乙。
顧至誠順著青石甬道一路往前,一面負手說道:「你父親近來可有信回來?」
韓稷道:「上回來信還是年前,隨軍報一起回來的。」說完又笑道:「不知大哥的心事,是跟西北軍情有關,不是跟我父親有關?」
顧至誠讚賞地看了他一眼,停步道:「都有。」
說著他看了眼四下,接著道:「我知道你是個聰明人,我就不拐彎抹角了。東遼那邊的情況你知道,前幾日兵部下發到西北的聖旨你想必也知道了,如今我得到點線索,懷疑皇上可能有密旨給你父親,讓他在最後關頭發兵東遼,意圖得漁翁之利。
「這件事不是兒戲,若是真有此事,那對魏國公府乃至整個勳貴圈都關係甚大,我來的目的,就是想讓你去個信到西北,想辦法從你父親處問到真情,看看是不是皇上果有此打算!」
「發兵?」
韓稷聽到關鍵處,雙眼驀地瞇縫起來。微頓片刻,他凝眉道:「這線索大哥是從何處得知的?」
「說來慚愧。」
顧至誠搖搖頭,「是沈家有人暗示於我,我才想得這點。在這之前我竟是根本沒往這上面想,但從她所說的種種跡象來看,皇上有這種想法的可能性竟是很大。這件事只有你有法子問到真相,若果真如此,咱們就得阻止皇上這麼做。」
韓稷望著他,緩緩點了點頭。
沈雁才從榮國公府回來,福娘便把龐阿虎見到顧至誠徑直去了魏國公府的事告訴她了,她只點了點頭,便就輕快地回了房。
顧至誠聽了她的話,勢必會去尋找真偽,這件事她也很想知道,而除了韓稷卻又無人能夠知道真相,顧至誠不去找他,又會去找誰?
現在她就等著韓稷從西北得到的回訊,魏國公對這場戰役的勝算他應該是有數的,他絕不可能連自己的兒子也瞞住,假如這一世魏國公表示沒有收到密旨,她也可以因此放下些心,但假若有的話,那少不得就要費些心思了。
她讓福娘沒事多往顧家走走,反正她現在跟顧家丫鬟們都挺熟的了。
這裡韓稷送走顧至誠,便立刻喚辛乙進了書房。
他先拖過東遼的輿圖看了看,然後轉回身道:「皇帝早已經跟諸志飛許敬芳他們有了隔閡,這次東遼內亂,他會想藉機掙份功績是情理之中的,但我沒想到他會有膽子行這明修棧道暗渡陳倉之計。這麼樣一來,在發兵之前他是肯定不會透露風聲的。
「邊關總共只有三萬多人馬,父親便是率軍傾巢而出,也沒有多少勝算,如此一來多半只有兩個後果,一是父親殉國,二是戰敗之後皇帝面對內閣的指責把責任推到父親身上,就是萬一贏了,皇帝也擁有了與內閣對抗的籌碼。無論怎麼做,對韓家都沒有什麼好處。」

第185章 礙事

辛乙沉默了半晌,也凝眸道:「所以顧世子的意思,皇上這是在掙戰功之餘,順便在挫勳貴的銳氣。這固然是個壞消息,但古話雲禍兮福所伏,倘若真是如此,假若魏國公在邊關遭遇不測,少主離目標反而又更近了一層。」
韓稷身形驀地頓下來,目光也變得像刀子一樣凌厲:「你是說,我應該樂見他去死?」
辛乙眼裡波光瀲灩,垂首道:「雖然有悖倫理,但有時候卻顧不了那麼多。至少國公爺不在了,論情論理都該是少主上位。便是太太,她也沒辦法阻止,這是極好的機會。」
韓稷聽到鄂氏,目光驟然冷了。對著庭外凝眉片刻,他冷哼了聲,走到他面前,「可我若是這種人,那跟奸佞的趙氏又有什麼區別?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他固然有對不住我的地方,但若沒有他,又豈會有我?」
辛乙垂下頭來。
韓稷冷眼望著窗外,又道:「韓家便是我背後的大樹,在我掌握局勢之前,韓家不能倒,否則的話,我離成事之日便又更遠了。倘若我不知道狗皇帝會有這樣的陰謀倒也罷了,國公爺殉國也算是天意,但我既然知道了,便不能裝作不知道。」
許是他的聲音過於冷冽,態度也過於堅定,燒著薰籠的屋裡忽然散發出一絲寒氣來。
辛乙頓了片刻,抬起頭來:「那麼少主打算如何做?」他雖然被無情駁斥,臉上卻沒有任何羞惱或者不服氣的神色,也沒有絲毫意外,而是依然平靜著。
韓稷想了想,回身正面向他:「無論如何,你先修書去西北先問問國公爺,皇帝若有打算,此時必然已有密旨下發,先確定下來有沒有這個事再說。」
辛乙領命,退身往外。
韓稷卻忽然又叫住他:「還有一件事——」他從書案後繞出來,凝眉站在他面前,「皇帝有起兵的打算這件事,連我都沒有猜想到,顧至誠也是從沈家人口裡聽來,足見沈家這個人很有些本事,難道此人會是沈宓?」
辛乙駐足想了下,說道:「若論才思之敏捷,沈宓並非不可能。而且他與顧世子交往密切,會與顧世子有番推心置腹也有可能。但沈宓再能耐,顯然他最近也沒有什麼功夫研究這些事,再者能夠把這件事看得如此之深之透的,一定知曉不少軍事謀略,沈宓與其父都不大可能。」
「那會是誰呢?」韓稷凝起眉來,「難道沈家除了沈宓,還有什麼深藏不露的隱士不成?」
辛乙默然無語,似乎也想不透。
但他卻出了個主意:「少主要是很在意此事,大可在楚王去赴顧家小世子的邀請時,順便問問顧世子。相信少主若想知道,他是不會刻意隱瞞的。」
「楚王?」說到這個,韓稷目光裡忽然湧出絲不屑,那抹冷意也逐漸升上眉頭來。「上次在東山替薛亭相馬的時候,楚王便流露出猜忌的意思,這個時候,我怎好當著他的面去打聽這種事?不但不能當著他的面打聽,我還需收斂鋒芒,等到他完全信任我時才好隨意。」
辛乙默語。
時間進了二月,春風一夜將庭院的花木吹綠了芽,京城四處便也就滿是張口閉口之乎者也的學子了,春闈頭日在初九,禮部與翰林院等部從初一起便開始吃歇在衙門。沈宓對差事慎重,華氏也跟著緊張起來,雖有個見過了世面的沈雁,但這種時候是沒有人會讓她插手的。
沈雁估摸著韓稷去信邊關一來一回至少也得十來日,而且假若有信來顧至誠應該也會來知會與她,所以還是先關心著沈宓的差事要緊。每日裡除了幫助華氏下廚煨湯燉肉派人送去衙門,還捉了沈觀裕身旁的近隨來打聽他的飲食。
如今沈夫人侍候不成,這飲食上的事季氏便就拜託華氏一道解決了,到底這差事辦好了,與沈家上下都有好處。
只是沈觀裕得了嘉獎,同時皇后也是受益者之一,這卻讓人有些不甘心。
因想起前次在許家安寧侯夫人那般作派,回去後到如今也沒再有別的動靜,倒有幾分不大正常,便就叫來福娘,讓她遣龐阿虎去安寧侯附近打聽打聽,看看安寧侯最近在做什麼。
安寧侯最近也正忙著關注春闈。
劉家當然沒有人參加會試,劉家祖上都沒人做過官的,不過是嘉興一個鄉紳,就算從定國之時開始讀書,十三四年時間也不大可能培養出個舉人來。就是那天資過人的,如劉括之流,不也早就已經出頭了麼?他關注春闈,仍是跟他差事有關。
這場會試由沈觀裕主考,沈宓身為沈觀裕的兒子且又是禮部官員,而安寧侯所轄的五城兵馬司則與中軍營官兵一同擔任著監守號捨的職責,這要是辦好了,也算是側面幫了沈家父子的忙,要是出了差錯,中軍營那幫傢伙指不定把責任攤在他頭上,他能不仔細些?
因著這事,劉括那邊也沒空理會。
這日下了衙,回到府裡,劉括就進來了。說道:「前些日子派去盯著沈宓的人有回音了麼?」
安寧侯這才想起這茬,把吩咐下去的人叫來一問。
來人回道:「麒麟坊裡住的都是達官顯貴,小的們進不去,就是進去了也容易被人盯上盤問,所以這些日子都守在坊外街上,沈大人因著近日吃歇在衙門,也沒見著他幾回,不過倒是聽說沈大人對妻女甚為愛護。」
安寧侯皺了眉要斥責,那下人頓了頓,卻忽然又道:「是了,除了這些,小的還意外聽來,內務府絲織採辦華大人搬家進京的時間已經確定了,說是就在端午節前,近日華家的僕人已經先行回來了些,沈家二奶奶也時常進梓樹胡同張羅打掃的事。」
「華家?」
聽到這兩個字,安寧侯的怒色忽然轉成了凝重。
皇帝要對華家下手的事他自然從皇后處聽到了風聲,既然華家遲早會滅亡,而沈家又與華家是至親,皇后要想重用沈觀裕,自然就得避免華家拖累沈家。
可是自從沈觀裕知道這消息後,沈家也遲遲沒有與華家斷交的消息傳來,如今華家又搬到了京師,往後兩府來往必然更加密切,華家沒這道隱患也就罷了,皇后說不定還可借借他的財力達到目的,可皇帝早對他起了殺心,沈觀裕父子如今在皇帝心中的地位,真的足夠使他們能屹立不倒麼?
退一萬步說,就算皇帝如今是十足真心器重他們,可沈宓這個人據說極重情義,華家倘若有難,他多半會替華家出頭,皇帝既是下了了決心,自是不會准他的請求,而為了達到斬草除根的目的,到時候多半也會找個什麼罪名扣到他頭上,以免妨礙他行事。
沈宓若是被貶,沈觀裕又能落著什麼好?
沈觀裕若是權勢不保,那對皇后來說也就沒有太多的用處了。廢太子一案過後他們這邊已元氣大傷,不要說現找一個來替補沈觀裕這空缺,就是原先歸附於他們的官員裡也沒幾個成氣候的,他們籌劃了大半年才逮著個沈觀裕,又怎甘心眼睜睜看著他被華家牽累?
因而一時間,著急想辦法拉攏沈宓的心情,忽然又變成了如何先保住沈觀裕能夠一直為他們所用的煩愁。
「總得想個辦法讓沈家跟華家斷絕往來。」他凝眉望著窗外,喃喃說道。
劉括聽得一頭霧水,他並不知道華家跟沈家的關係有什麼好值得安寧侯憂慮的,「華家會礙事麼?」
安寧侯不置可否,半日才道了句:「要想拴住沈觀裕父子,這步路是必走不可的。」
劉括默然。即便安寧侯什麼也沒說,但是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不過是皇后身邊的一個奴才,安寧侯不跟他說的事情,他便不能問。仔細琢磨了片刻,他說道:「他們是姻親,要斷絕往來,則只能想辦法斷了這層關係。」
安寧侯回過頭:「你是說,讓沈宓休了華氏?」
劉括緩緩點頭,「沈宓休了華氏,不但兩家從此斷絕了關係,而且必然還將老死不相往來。」
安寧侯想了想,說道:「可是沈宓與其妻情分甚深,上回吳重辦的那蠢事兒裡就看得出來,那華氏為了營救他,隨隨便便幾萬兩銀子說出就出,而沈宓自來在外應酬也從來不沾女色,要想分開這二人,只怕極難。」說著他抬眼道:「能不能乾脆把她給殺了?」
劉括怔住,大周律法極嚴,即便是王侯將相權力通天,這碰人命的事誰也不敢隨意下手,華氏是命婦,而且還是堂堂京師沈家的少奶奶,萬一事敗查到頭上那別說保住沈觀裕為皇后所用,只怕連皇后都要受牽累。
他不知安寧侯怎麼會有這麼樣的想法。
沉吟片刻,他垂眸道:「娘娘正值韜光養晦期間,還需以謹慎為上。侯爺也說沈宓夫婦情份深厚,就是能夠把華氏殺了,事後沈宓也必然會糾纏著此事不放,以他如今在御前的地位,皇上也必然會替其撐腰。到時恐怕因小失大。」

第186章 心事

安寧侯點點頭,皺了半日眉頭,他又說道:「那你還有什麼別的辦法?」
劉括想了想,說道:「假若沈宓休妻這條路子走不通,倒是還有個法子。這又要把話說回來了,如果侯爺能使得沈觀裕父子歸附皇后,到時候咱們再使個計策讓華鈞成站在楚王那邊,他們兩廂成了政敵,自然而然也就會斷絕往來。」
安寧侯聽到這裡,面色當下頓了頓。
逼得二人成為政敵,這倒是個好主意。沈觀裕如今都已經歸附皇后了,而太子必然會從鄭王與楚王之中任選其一,這二者成為對手,身邊的擁躉自然也會成為對手!沈觀裕既已知道華家會有難,自然不會反對他們把華鈞成推到楚王那邊去。
華鈞成財大氣粗,楚王想必是歡迎的,只要想個合適的法子推華鈞成一把,這事絕對能辦成。而到那個時候皇帝將華家一滅,這層關係暴露出來,楚王未必不會擔幾分干係,就是不會落罪,也必然會遭到皇帝不滿。
這法子豈不是一舉兩得?
安寧侯有些高興了,指著劉括道:「這倒是個妙計!」
他捋鬚轉了兩圈,忽然又停步下來,皺了眉頭。
沈觀裕這邊是不消顧慮,但沈宓呢?沈宓既與華氏情深義重,若是知道華鈞成與楚王有勾結,他難道不會勸阻?再者,沈觀裕一直未曾把沈宓拉進這漩渦來,沈宓在此事上態度便仍算是中立,便是華鈞成隨了楚王,沈宓也不會與他斷絕關係。如此又能起到多少作用呢?
他深深地凝望著窗外的梧桐,幽聲道:「此計最關鍵處,還是要斷絕沈宓與華鈞成的關係,也就是說,咱們得想法子逼得沈宓在鄭王與楚王之間站隊。如此才能達到目的。只有沈宓公開地站在了咱們這邊,一切才算迎刃而解。」
說到這裡他回過頭來,目光閃閃說道:「而這次春闈,也許是個好機會。」
劉括看著他,也似忽然想到了什麼,竟微微點起頭來。
沈雁在墨菊軒澆花。
福娘走進來。一面幫她遞著水壺,一面說道:「姑娘,龐阿虎回來了。他說安寧侯最近忙著帶領五城營的人在春闈監場,所以沒發現有什麼不對勁。近來到安寧侯上去的人客也不多,倒是那個做吏部郎中的劉括走得勤些。」
「劉括?」
沈雁在腦海裡仔細搜尋著這個人物。片刻後想了起來。這個劉括便是後來的副都御史,是在鄭王被封太子後升上去的。能夠在太子上位後立刻升上去,可見應該是個有些城府的。便說道:「再去盯盯這個劉括,這個人是安寧侯的狗腿子,安寧侯有事,肯定是交給他去辦。」
說完她忽然又抬起頭來,再道:「你說,這次春闈是安寧侯帶人監場的?」
福娘點頭:「本來是中軍營的人為主。五城營的人只在外圍管管,所以安寧侯原本也沒打算親自上陣,只是偶爾前去指示指示。但是前兩日不知怎麼,他又忽然親自帶著人馬在考場佈署了。」
沈雁眉頭皺起來,花壺也放下在台上。
歷屆會試考場都是中軍營的人為主監場,有時候會有神機營或羽林軍輔陣,有時改成五城兵馬司也十分正常,但因為並不負主要責任。所以一般只派參將或副指揮使一類的將官帶兵壓陣。像安寧侯這麼樣親自上場的還從沒有過。
想到這裡,她說道:「你去問顧頌。這次中軍營裡派出的又是什麼級別的將官?」
將如中軍營裡來的也是身份殊然的將官,那顯然又還正常點。
福娘小跑著去到顧家。不到片刻後跑回來:「中軍營裡只派了位參將。」
沈雁沉沉地嗯了聲,在石凳上坐下來。
安寧侯自打蔡氏上回在許家鬧了個沒臉出來後,再也沒有別的動作,可皇后假若真稀罕沈宓,又豈會這麼容易放手?這次春闈是沈觀裕主持,沈宓也在當中擔著重要職責,偏偏這麼巧安寧侯親自上任,真的只是為了辦好差事這麼簡單?
當然皇后不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讓安寧侯去考場搗亂,使得沈觀裕辦砸了差事,但他們不破壞不代表不會有別的什麼想法。安寧侯這麼不辭勞苦親自上陣,又是為什麼呢?
榮國公府這邊,顧頌打發了福娘回去,想起今兒還沒見到沈雁,便就凝望著窗外春花出神,可不知為什麼那春花又總幻化成沈雁的模樣,讓人移不開目。
宋疆在門口咳嗽了聲,他回過神來,低下微熱的臉,緩緩打開面前一本兵書。
他從小在上房長大,除了學習各項本領和接受寵愛,並沒有別的什麼樂趣。以致於當初才會好奇到跟宋疆去坊裡走動,他其實很想跟他們結成朋友,可是他又不知道怎麼跟他們交朋友,他不擅說話,也不擅交際,他最熟的小夥伴,除了薛亭他們,便是沈雁。
韓稷是不同的,他從來沒把他當成過平輩,他是他的世叔,從小祖父便告誡他,即使年紀差距不大,輩份也是要嚴格遵守的。而韓稷懂得那麼多,他又好像總能看清楚他的內心似的,這便使他不知不覺地祟拜起他來。
他對沈雁的感情,細思起來卻又在這兩者之外,他可以毫不猶豫地在沈雁與薛亭他們之間選擇跟誰在一起消磨時光,也可以在韓稷與她起衝突時不假思索地站在她這邊幫她。這麼說起來,她在他心目中,豈非又更加不同些麼?
至少,他從來沒想過替韓稷和薛亭他們過生日,也從來沒注意過他們偏愛吃什麼零食。
他悄悄地做著這些,哪怕她並不知道他只是為她這樣做過,他也是高興的。
他就是高興替她做事,高興看她每天一點點地在他身邊長大,和他一起長大。甚至是,他高興她對他凶,或者對他呼來喝去——當然,她其實並沒有這麼做過,除了喜歡氣氣他,她從來沒有無理取鬧過什麼。
她的存在,使一切都變正確而理所當然起來。
他的臉上熱熱的,但唇角卻又禁不住地往上揚。
「公子,您不舒服麼?」
宋疆從旁盯了他半日,見他兩頰愈來愈紅,眼神愈來愈迷離,終於忍不住開了口。「聽說前些日子京郊許多人傳染了風寒,公子莫不是也染上病了?」
他有些憂急。聽說這場風寒挺厲害的,都類似疫病了,許多人都傳染上了,就差沒死人,假如顧頌真是得的這個病,那他要不要去告訴聲福娘?那丫頭雖然傻了吧嘰的,一點也不可愛,但平白染身病,那也夠她受的。
宋疆覺得自己越來越慈悲為懷了,於是更加關切地望向顧頌。
顧頌的臉越發紅得像豬肝。
他沒好氣道:「你才病了。」
宋疆噤聲。看他中氣這麼十足,果然不像生病的樣子。
顧頌被打亂了心事,索性站起來,走出了門檻。
站在門檻下望著那樹春花,不由又站住了腳,不知道這個時候,她在做什麼?
才到廡廊下,便有小廝小跑過來:「稟公子,韓大爺來了。」
顧頌略頓,連忙走向院門。
院門外,身著青灰色雲錦繡袍的韓稷正負手邁步而來,閒庭信步的樣子,猶如從來沒有任何事情能讓他走快兩步,不遠處許多丫鬟偷眼相覷,臉上的紅,跟他先前臉上那種紅是一樣的。
顧頌迎上前,溫聲道:「稷叔今兒怎生有空。」
韓稷笑了笑,「不是好些日子沒上你這裡來嘛,看看你棋藝如何了。」
顧頌引著他一路進院,靦腆地道:「雖是長進了些,可前日裡還是輸了幾局給雁兒。」
「雁兒?」韓稷在門廊下停步,側首望著他。
顧頌臉又紅了。
他這是怎麼了?總是動不動就會不自覺把話題引到她頭上去,他們倆是對頭他又不是不知道。難道是生怕他不會再藉機嚇唬她麼?
他努力穩了穩心神,鎮定地道:「臨近春闈,街上人多,我們都沒有出府去,所以跟她在一起玩耍的時候多些。」
韓稷點點頭,往前走。
他想起那個專跟他過不去的丫頭來。雖不知道他日後還會不會遇上讓他咬牙切齒的對手,不管怎麼說,沈雁是頭一個。而讓人更鬱悶的是,她還只是個半大小丫頭,弄得他到如今都羞於跟人提及他跟她的過節。
一想到她,韓稷的後槽牙便又開始有些發癢。
但他今日來的目的不是為她,所以暫且不提。
等進了書房,丫鬟奉了茶,他便就說道:「沈家如今除了沈宓,還有什麼人跟你們家往來得多?」
顧頌頓了頓,「還有沈侍郎。」
沈觀裕?韓稷眉頭動了動。沈觀裕當然算是個人才,但是正如那日辛乙分析的那般,沈家父子這當口都不可能會有時間來深究東遼這件事,所以會提點顧至誠的,定然會是別的人。他默了下,又說道:「那最近常到你們家來的,除了沈家父子,還有誰?」

第187章 舌戰

顧頌愕了愕,嘴唇抿了半日,才不自然地道:「只有雁兒了。」
又是她?
韓稷眉頭緊皺起來。
照這麼說來,除了沈家父子,就只有沈雁才有可能是那個暗示顧至誠的人了?
這又怎麼可能,那丫頭才十來歲大,這時候正是賴在父母懷裡撒嬌的時候,西北還沒有信回來,先不論皇帝這份心思是真是假,起碼這猜測是有理有據而且找不到破綻的,就算是她瞎想,也得有一定的學識與閱歷才能夠推測到這份上,那丫頭,她有這樣的本事?
他捧著茶,瞇眼望著前方。
可若連她不是,那這個人究竟會是誰呢?沈家竟然還有這樣具有前瞻目光的人才,這使得他不得不糾正起他對沈家人的看法來了。連他都沒想到的事情,這個人想到了,就絕不簡單。若是這樣的人落到鄭王或楚王手上,那豈非是件極壞的事情麼?
「顧叔在看我寫的字麼?」
顧頌見他一動不動地盯著前方,不由納悶起來。
韓稷目光微閃,回了神望去。窗戶下書案上果然架著副才寫好的字,經他這一提醒他才注目看起來,這字結構穩妥隱有風骨,他想了想,忽然道:「我記得你最不耐煩寫字,怎麼寫的這麼好了?」
顧頌心下有暖流滑過,微笑道:「全賴雁兒指點。」
怎麼還是她?
韓稷有些氣悶。他站起來,走到書案前,那幅字旁還有本字帖,字跡或娟秀或剛硬。旁邊還有很細心的練習註釋,即使他是個武夫,也看得出來這筆法十分嫻熟老道。
他皺著眉將它拿起來,翻到封面,右下角印了個拇指蓋兒大小的「沈」字。隱約還帶著點清新的茉莉香——可沒有男人會用這樣的熏香,難道這本字帖,是沈雁編的?
他站在那裡,目光倏然沉凝起來。
這字帖上的字只只完美,能夠擁有這麼深厚筆力的人絕非心無城府之輩,若說這字是沈宓寫的他還會相信。可若說是那丫頭寫的——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見著她時,她在他脅迫下的鎮定,那個時候他也是震驚的,只是這份驚訝後來被她那副難辯真偽的表情而轉移了。還有在戲園子裡她半路上給他插的那一槓子,她不是純粹在搗亂。而是完全看穿了他的用心之後才搗的亂。
再有面前這本字帖,這讓人完全難以相信她真的只是個古靈精怪且沒心沒肺的小丫頭,一個能愚弄到他的人,又怎麼會是個簡單的人?
她有心計有城府,而且還有大把的時間和高貴強勢的背景作依托,這樣的人能夠推測出皇帝的心思,倒是也不算太意外。
韓稷眼前忽然浮現出沈雁那副張牙舞爪的面孔來。
她明明跟他有過節,就是皇帝真有借東遼戰事來敲打魏國公府乃至勳貴。照她那缺德性子,更應該是買兩掛鞭炮去魏國公府前放起來才對,怎麼會反而借顧至誠的口來提醒他呢?——他可不會以為這是她在替顧家著想。就是會傷及到顧家,那也是很小的機率。
他又想起在永福宮外的石橋下,她曾說過她也不希望鄭王當太子的話來,難道當時這句話的意思,是她在暗示他什麼麼?
「稷叔,你怎麼了?」
顧頌走到他面前。凝眉問道。
今日的韓稷總給他一種不安的感覺,好像有什麼事情發生了。又或是將要發生。
韓稷在他的注視下默默回轉身,目光在逆光之下幽幽地閃爍著一絲光芒。可是這道光芒又一閃即逝。讓人還來不及看清楚究竟屬什麼意味。
「我忽然想起點事還沒辦,先回府,過兩日我再來尋你。」
他溫和地望著他,像以往的任何一個時刻。
顧頌也只好點頭,送他到門口。
韓稷走出榮國公府大門,偏頭往沈府的方向深深看了眼,才掉轉馬頭馳出坊門。
片刻後他回到府裡,逕直進了書房,叫來辛乙:「西北那邊還沒回信來嗎?」
辛乙見他語氣急促,忙說道:「是司空派人親自駕馬送去的,早上接到的飛鴿傳書,說是正在往回趕,昨日已經出了山西,估摸著最多明日能到。」
韓稷望著前方,半日未動。
自打聽說安寧侯親自上陣監場,沈雁便讓人去盯緊了考棚那邊的消息。
果然如福娘所說,這兩日安寧侯不但日日守在考場,而且還並不像是作樣子,每隊人馬分佈在哪處,哪些口子需要人值守,他都要親自過問。即使是引來中軍營將士背地裡的冷嘲熱諷,他也渾不在乎,依舊我行我素。
他這般落力,倒是引得皇帝盛讚了幾句。
沈雁每隔兩個時辰便聽福娘來轉告消息,卻仍然還是看不出來安寧侯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如果只是為了做給皇帝看,那實在也沒有必要,作為皇親國戚,如此作為只為了討幾句讚賞,恐怕得到的諷刺會比他聽到的吹捧要多得多。
這次春闈對沈家來說可謂至關重要,隨便讓人捅個什麼簍子可都讓人吃不消。可惜沈宓又不能回府,否則她倒是也可以提醒他防患防患,人的精力總是有限,忙乎了這麼久,沈宓就是再機警也不見得會防備到安寧侯頭上去。
沈雁開始覺得有些頭疼,這日便去了沈弋那裡磨她。
沈弋正覺得她哀聲歎氣討厭得很,胭脂便就尋過來了:「姑娘,顧家小世子請您過府下棋呢。」
沈雁還沒答話,沈弋便一把將她推了出來:「快快去禍害顧頌!」然後啪的關了門,簡直連一點姐妹情誼也沒有。
沈雁望了望天,想起魯思嵐今日也去了她外祖家,似乎也的確只有顧家可去,於是就拿著團扇提著裙子往顧家來。
一進鴻音堂,她便邊走邊大聲道:「你請我喫茶,準備了什麼好吃的啊——」
話沒說完,餘音便卡在喉底,院子裡,石桌畔,正坐著兩個人,一個是顧頌,還有個頂著張化成灰她也認得的臉,寒光也似的眼,竟活脫脫是韓稷那廝!
她站在廡廊下,頓了半刻才把提著的裙擺放下來,目光刀子般扎向顧頌。
顧頌連忙站起來,緊繃的臉上有絲不安:「稷叔很想跟你下棋,所以我——」
「所以我就以頌兒的名義去請沈姑娘喫茶了。」韓稷端起一碗茶來,放在唇邊輕吹著,一面挑眉望著她。輕抿了一小口,他又放下來,緩緩道:「雖然打擾了姑娘,但沈姑娘藝高膽大才華蓋世,想必不會怯場。」
沈雁走過來,目光凌厲地往他臉上一掃,坐在他對面,熱情的笑道:「韓公子既知我不會怯場,又何不直說?咱們雖未在棋盤上過過招,但也不是沒在別的地方交過手,何必這麼藏頭露尾,弄出一身小門小戶的寒酸氣,平白讓人低看一眼?」
韓稷將丫鬟奉上的茶挪了給她,也回得帶勁極了:「我倒是想直說請你,但好男不跟女鬥,該讓讓的時候總要讓讓你。我一個男人家,總不好直接去請你姑娘家出來赴約,回頭若是讓人背後說了嘴,栽個什麼罪名到我頭上,一則我消受不起,二則也顯得沒有風度。」
沈雁不慌不忙地搖著扇子:「公子真是看得起自己。世間哪裡會有這樣瞎了眼的人亂說嘴?就是要說嘴,也得找那些條件差不多的人再說不是嗎?你看我就是跟街頭瞎了眼的劉三跋子站著說上三日三夜的話,也絕對不會有人說我半句是非。
「倒是公子若是跟劉三跋子的禿頭媳婦兒比肩站個眨眼的功夫,多半就有人要怪公子玷污劉三媳婦兒的名聲了。」
院子裡的空氣沉悶得像要爆炸。
旁邊一夥人差點沒被這輪唇槍舌箭給劈暈過去,大家都是有身份的好麼!沈雁往日是俏皮而有禮的,韓稷素日是雍容而寬厚的,他們這些人幾時見過他們這麼要命的一面?
顧頌緊繃的臉色越發緊繃了,他緊立在韓稷身旁,作出只要韓稷動手他就立馬飛撲過去的架勢。剛才的確是韓稷說想跟沈雁切磋切磋棋藝的,早知道他們個個這麼凶悍,打死他也不會讓他們碰面的!他站在他們中間,木著嗓子道:「咱們來喝茶?」
韓稷□了他一眼,拿起茶杯,繼續瞪著沈雁,呲牙道:「喝茶倒容易,只是我擔心沈姑娘腦袋才這麼大,臉皮卻佔了大半的厚度,不知道還有沒有餘地嚥得下茶?」
沈雁大笑:「連韓公子這麼厚臉皮的人都嚥得下去,你又何須擔心我?老話講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公子管這麼寬,不嫌累麼?」說完也端起茶杯來,仰脖飲了一大口。
「雁兒!」
顧頌縱是被榮國公親手栽培得臨危不亂,看著這都快瞪成了鬥雞眼的兩個人,也已是頭大如牛了。韓稷這個人城府雖深,但平日看著是極好相與的,他從來也沒見他會對個女孩子這麼不依不饒,碰上沈雁又是個不肯吃虧的,這兩人簡直已呈水火不容之勢。

第188章 妖精

偏他又不擅長說話,憋了半日也不知該怎麼勸,只得坐在中間乾著急。
韓稷黑臉瞪了沈雁半日,忽然順勢放鬆緊繃著的身子,斜眼道:「沈姑娘真乃女中豪傑,佩服佩服。」
沈雁哼笑:「韓公子也真不愧為蓋世英雄,失敬失敬。」
當她聽不出來他暗諷她伶牙俐齒?女人家會扯皮也就算了,一個大老爺們長張這麼利的嘴,難不成魏國公打算把培養去做師爺麼?她冷笑著看了眼對面,團扇又慢慢地搖起來。
韓稷望著她,臉上已經黑得如同桌上的黑陶茶壺蓋,隱隱有些發亮了。
庭院裡彷彿暴風雨過境,所有人臉上表情一片狼籍。
顧頌咬了半日牙才鬆開握緊的拳頭,在寒風嗖嗖裡拿帕子包著手,從盤子裡拿了塊果脯遞給沈雁:「這是西域來的涼果,是櫻桃肉,跟咱們的做法不同,你嘗嘗。」又偏頭看著韓稷,聲音軟下三分:「稷叔不是說要下棋嗎?不如我讓人去擺桌子。」
韓稷睨著他:「何須去別處?就在這裡下。」
這裡是鴻音堂西側的一處小天井,白壁灰瓦十分雅致,天井偏南的位置放著一張石桌,便正是他們的坐處。石欄下還種著一株石榴,此外拐角還放著幾盆蘭花,榮國公府的花匠是沈府花匠介紹的南方人,甚會打理花草。
韓稷發了話,顧頌見沈雁沒什麼異議,只好著人下去安排。
下棋要靜,於是接著又揮退了許多下人,只留兩個在門廊外侯差。
沈雁在韓稷對面坐下來。執了白子在手,眼望著他。
黑先白後,她知道韓稷棋藝了得,也知他今日醉翁之意,也就不必強逞意氣。
韓稷見狀倒也沒說什麼。只板著臉,便就先落了黑子在棋盤上。沈雁緊跟,他再補上,一路無人吭聲,只有刀光劍影凜凜殺氣,春風暖暖地拂在臉上。卻也好似變成了隆冬寒風,較之先前的硝煙,如今已到了短兵相接的地步。
顧頌從旁觀戰,兩手不由握出油來。
韓稷出手氣勢磅礡,似黃沙漫天的疆場。又如隱隱帶有刀劍瘖啞之聲,而沈雁的棋路得自沈宓,既有繞指柔的迂迴婉轉,又暗藏百煉鋼的殺伐絕斷,幾次面對韓稷的突擊都輕巧避過,讓人不由暗地裡抹汗,卻又不由豎起大拇指。
如此半個時辰下來,黑子所到之處也還是提掉了好幾片白子。沈雁的敗勢,竟隱隱已現。
韓稷抬眼望著對面,只見她不慌不忙。依舊尋找著反攻之機,不由道:「現在認輸還來得及。」
沈雁一面落子,一面悠悠道:「既然都是輸,我為什麼要認?白讓你得意了。」
韓稷好不容易明朗了兩分的臉又黑下來。
顧頌連忙端茶上前:「稷叔喝口水。」
韓稷深深看了沈雁一眼,默了下,轉頭跟顧頌道:「我呆會兒還要去左大人家中。落了卷很重要的公文在府裡,你回去幫我找辛乙拿一下?」
顧頌有些遲疑。很顯然這個時候他並不適合走開。
但是他又實在無法拒絕韓稷,他猶豫了半刻。點點頭,再看了眼沈雁,走出去。
直到他消失在門外,韓稷才收回目光,抬起一隻拳頭,握得咯咯作響,說道:「現在你死也別想走出這裡去了。我只要往你脖子上一捏,你最多就還剩下半條命。」
沈雁哼道:「你要是沒膽子朝我動手,你就一輩子也娶不著老婆!」
韓稷瞳孔驀地收縮,瞪著她的眼睛裡,簡直能立馬射出一排駑箭。
沈雁啪地往棋盤拍下一顆子,刷刷將中間的白子撥到手心來。
韓稷簡直忍無可忍了,拍桌子道:「趁我沒落子連下幾著,你還要點臉不要?」
沈雁心安理得將棋子投進棋罐:「你不是說好男不跟女鬥嗎?又是你說身為男人要讓讓女人的。你要是反悔,那就連男人都做不成了,是小人。」
韓稷咬了咬牙,把幾乎吐出來的血嚥回肚裡。
片刻只聽杯盤交碰之聲,就連月洞門外侯著的下人們也不覺地走遠了些。他們小世子不在,等會兒連壓場的人都沒有,他們還是逃遠些比較安全。
韓稷嚥了兩口茶,總算是呼吸暢了,瞪了眼對面的她,掉頭去望牆頭的夾竹竹:「東遼的戰事你怎麼看?」說完他又冷哼著撇過頭來,「像你這麼無恥卑鄙的人,當然是不會關注這些軍國大事的。」
沈雁放下茶杯,答得十分自然:「怎麼,顧世子沒跟你說麼?」
韓稷聞言瞳孔驟縮,面上神情也有了些微變化,他打量她片刻,才緩緩道:「莫非那個人真是你?」
沈雁攤手:「要不然你以為呢?」
從她一進門見到他在座時起,她就已經猜到了他的來意,她費那麼多口舌說服顧至誠,然後借他的口去告知魏國公府,當然就是為了等他上門,現如今他果然乖乖地來了,而且還主動製造時機跟她說起這事,她還有什麼理由迴避?
韓稷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他側轉身子望著院牆,呼起氣來。雖然早就已經猜到是她,可等到她親口承認時那種感覺又夠窩囊的,不只是因為他接二連三地輸在她手裡,更因為他居然一直沒有把她放在眼裡!
他居然犯了這麼大的錯誤,假如她不是因為反對鄭王,那就很可能成為他的敵人,擁有這麼樣一個敵人,哪怕她有可能跟他並沒有直接利益衝突,可是什麼都落在她的眼裡,讓她瞭如指掌獲知他的一切,也是件很可怕的事吧?
他深深地望了她片刻,說道:「你為什麼會猜得這麼透?」
沈雁笑了下,「當一個人有特定目的的時候。肯定會對她所關注的事物暗中研究起來的。你不也是這樣嗎?我跟你說過,我不希望鄭王當太子,而你為了得到世子之位已經歸附了楚王,很顯然從某個角度來說,我們是可以暗中合起來達成目的的。」
韓稷咬咬後牙。望著她:「你怎麼肯定我一定會答應你?」
「你來了,就說明一切。」沈雁瞟著他,「我若猜得不錯,你現在一定已經得到了西北的回信,信上肯定也已經告知了你皇上跟令尊下過密旨的事。要不然你完全不必理會我。我又不是傻子,你會在這個時候來找我。可見你是不排斥跟我談談這件事的。」
韓稷臉色又開始轉黑。
一個難纏的丫頭已經讓人頭疼,一個難纏同時又不太蠢的丫頭顯然更讓人想要掐死她。
「你真不是個妖精?」他斜瞪著她。
沈雁睜大眼,坐起來:「你怎麼知道?不過你這麼一提醒我,我還真想挖出你的肝肺來看看了。」她獰笑著伸了伸爪子,探過去。
韓稷一折扇敲掉這爪子。然後轉頭望著遠處,姿態倒是漸漸慵懶而隨意起來:「你有那麼恨我麼?」
「總之不喜歡你。」沈雁端茶吃著,一面道:「要不是因為想阻止皇后,我才懶得搭理你。」
韓稷臉色愈發黑了。
片刻道:「你為什麼這麼不待見皇后?」
沈雁抬頭:「秘密。」
韓稷瞪她片刻,也緩緩端起茶來。
稍頃,他又道:「你的意思是,想要我幫你打倒皇后和鄭王?可是假若我真歸附了楚王,即使你不把這消息提前告訴我。我也一樣會那麼做。你又何必多此一舉?」
沈雁抬起頭,「打倒皇后不是我找你的主要目的,目前我的目的是阻止西北這場戰爭。」
韓稷眉頭微動。
沈雁斂去所有戲色。凝眉道:「你比我更懂兵法,這場戰爭大周的贏面有多大你很清楚。我相信站在你的立場,一定也不希望這件事會發生。我只是個閨閣女子,又不能出面插手朝堂政事,而且還得避著我家裡人。
「所以我把這個猜測告訴你,讓你來判斷行事。而你今日來找我。除了確定我就是那人提醒你們的人,不就是還想跟我聊聊怎麼才能阻止這件事麼?」
韓稷深深望著她。說道:「你一定是隻狐狸精。」
沈雁大笑:「哪有我這麼可愛又美麗的狐狸精?我就是妖精,也肯定是隻鳳凰精或孔雀精啊!」
韓稷半晌無語。
沈雁笑完了。才又拿了顆青棗吃道:「其實我知道你也討厭我,畢竟咱們梁子結得不淺了。
「不過這沒關係,朝堂上本就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咱們又不是做真的朋友,只不過是為了共同的目的臨時搭把手,只要皇后倒了,你大可以去幫著楚王去建你的從龍之功。而我自然也不會再給你添亂。」
韓稷聽到這句,不由幽幽瞟過去一眼。
討厭倒不至於,只是有些切齒而已。世上像她這麼可恨的丫頭可不多,同時像她這麼可恨、而又多智近妖的丫頭更是不多,許是沈家底蘊果真深厚,風水又當真有那麼鍾靈毓秀,總之他覺得他真是遇到了個絕世奇葩。
至於她說的那從龍之功……算了,由得她去胡說八道吧。
他清了清嗓子,坐起了些,說道:「那你覺得,此事又該如何解決?」

第189章 使喚

沈雁聽見這話,卻是沒急著答,而是端著茶又慢慢地品了一口,忽然數著杯底的茶葉,說道:「這次春闈監場,你們中軍營派的參將是不是你的人?」
韓稷頓了下,「不是。」又警覺地道:「你想做什麼?」
沈雁笑了笑,顯出一臉的老謀深算來:「西北那邊的事暫且不急,倒是眼下我有件事,勞煩你幫我做做?」
韓稷一張臉頓時拉下:「何事?」
「前不久安寧侯曾經試圖拉攏過我父親,但沒有成功,這次春闈上我怕他出什麼夭蛾子。不如你親自帶兵上陣,替我盯著點兒?」她微往前傾著身子,坦然望著他,要求提得順溜極了。「等到我父親這差事順利辦完了,咱們再來商量怎麼阻止皇上這事兒也不遲。」
她可正愁考場那邊會出漏子,眼前既有個現成的便宜可佔,她為什麼不佔?中軍都督府的威風本就比五城兵馬司大得多,相信有他這個魏國公的嫡長子親自率兵過去,再加上他能夠日探北城營而片葉不沾身地順利脫身的本事,對付區區一個安寧侯是綽綽有餘的。
姓韓的想要空手套白狼,壓搾她當他的幕僚,可沒這麼容易。
既然要合夥,那他就得先拿出點誠意來,幫她處理了手頭事再說。
韓稷的臉色果然很不好看。
她這是在使喚他?
他盯著她那張賊笑著的臉看了片刻,轉而把臉面向側首,瞇眼望著遠處的浮雲。他開始懷疑,這一趟來的究竟正不正確,為什麼他每走一步都有掉進她挖的陷阱的感覺?這個死丫頭片子,是不是真的已經化成精,把他的腦子剖開來看過一遍了?
他收回目光,說道:「我若是不去呢?」
「不去的話,到時候愁的也不是我一個人。」沈雁從容撫著杯子,「安寧侯若沒什麼企圖倒罷了,他假如要下手,必然是衝著我父親而來。如果我父親被他們算計了過去,你覺得,對你們來說是好事還是壞事?」
「這麼說,我去這趟還是為了我自己?」他睨著她。
她點頭:「差不多是這麼個理兒。」
韓稷深吸了口氣,咕咚將杯裡的殘茶喝了下肚。
「像姑娘這麼卑鄙無恥雁過拔毛的大家閨秀,在下還真是開了眼界。想來我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不知道那日怎麼會在北城營出來的時候偏偏遇上你?考場我會去,不過,遲早我也會請個茅山道士來收了你!」
說完他站起來,指著她。
沈雁亦站起身,大笑道:「我等著便是!」
顧頌回到府裡的時候沈雁已經不在了,韓稷則在他廳堂裡閒坐等候。看不到沈雁顧頌有微微的失落,再看韓稷臉上一派平靜,不像是後來二人再起了紛爭的樣子,不由又略略放了心。
雖然他也不明白這種不放心是基於對沈雁的關心,還是對她竟然也能夠像當初針對他一樣的針對著韓稷的在乎,她能夠與韓稷像普通人一樣平靜相處,他總是高興的。
韓稷略坐了坐便就走了,顧頌也連忙捧著一盒子佛手去了沈家尋沈雁。
西北那邊有了回音,顧至誠當然也從韓稷處得了消息,是夜他便去魏國公府尋韓稷敘了許久的話,而同時沈宓也從顧至誠處得了消息,幾方人對這件事既震驚又擔憂,但因為春闈在即,沒有時間細議,於是暫且將之深藏在心底,撂下不提。
會試很快就開場了。
考棚設在順天府學附近的空地上,考棚是臨時搭建的,四面都與相鄰建築斷開,整個考棚分成三個區,三個區的外圍又還圍了道柵欄,中軍營的將士把守在考棚裡頭,而五城營的將士則負責兩個出入路口,以及對考場外圍的巡視。
兩軍都在外圍設有臨時的指揮營,中軍營的在東側,五城營在西側。
安寧侯與劉括一大早就到了考場,會試這幾日因著各部都有公務,因此免了早朝,劉括也得以能同來觀摩。進了營後安寧侯便問劉括:「人都安排好了麼?」
劉括笑道:「一切準備就緒。有了那三千兩銀子,那人只差爬到我跟前來了。」
安寧侯捋鬚點頭,說道:「去把梁恩叫進來。」
此次五城營的頭領本是梁恩,梁恩是安寧侯姨母的孫子,現任東城指揮使,因著安寧侯親自上了陣,於是他便退任為此次的副指揮使。
梁恩很快進來。安寧侯望著他道:「仔細守住門口,但凡查到有什麼夾帶作弊的行為,一律嚴辦。知道了嗎?」說到末尾四個字,他拖長音意味深長地。
梁恩會意,揚唇揖首:「侯爺放心便是!但凡有任何一個敢夾帶作弊的,管他是皇親也好國戚也好,卑職都管教他臭名遠揚!」
安寧侯嗯了聲,正要再開口,這時候門外卻忽然響起陣震耳的馬蹄聲,他抬眼透過大開的帳門望去,隱約只見一個身披銀盔銀甲的將領騎著棗紅大馬,由許多人簇擁著從營門口一閃而過,似還有許多人沿路招呼,氣勢頗為高調。
安寧侯正疑惑著,梁恩已飛快看了回來,失色道:「是韓稷,他怎麼來了?」
屋裡幾人面上也都閃過一絲意外。安寧侯起身走出門口,往東邊營帳裡望去,果然見著那人已經在中軍營帳門前下了馬來,此次領兵的參將胡永成正慌不迭地率人出門迎接。
安寧侯的心忽地沉了沉。
中軍營上下都是當年老魏國公手下的親兵,按慣例,若無意外,這兵權便會在韓家手上代代相傳下去,韓稷是韓家嫡長子,雖然尚未得世子之封,但這在世人眼裡根本沒有什麼區別。如今魏國公不在京中,他領著監軍之職,權力仍是極大的。
雖然這件事並沒扯上中軍營,可韓稷的突然而至仍然在他心頭蒙上了層陰影。只要不是韓家人,中軍營裡別的人都好應付,他畢竟是國舅爺,到時真鬧出糾紛來對方再囂張還能跟他直接過不去?也就是因為這樣,他才會選擇親自披掛上陣的。
可韓稷這一來,事情就不好說了。
安寧侯凝眉望了望,再垂頭想了想,便就抬了腳,往東邊營裡走去。
韓稷站在營門前,在晨霧裡打量了兩眼肅穆的考場,氣定神閒的伸了伸胳膊腿,然後扶腰望著胡永成道:「因母上有令,春闈之事至關重要,怕我偷懶誤了事,所以不得不親來監場。母命不可違,若有得罪之處,還望胡將軍見諒。回頭論功行賞之時,斷不會忘記將軍的功勞。」
胡永成連忙揖首:「公子言重!卑職唯公子馬首是瞻,但憑吩咐便是!」
這裡正說著,安寧侯的笑聲便已經由遠而近傳來:「我道是誰?原來是韓賢侄來了!」
韓稷望著他,叉腰微笑道:「安寧侯一向可好?」
安寧侯笑道:「承蒙世侄惦記,我好得很!」
等到彼此寒暄完畢,安寧侯又斂了斂笑容,打量著他以及他身後那麼些全副武裝的護衛,說道:「據我所知,此次帶頭領兵的乃是胡將軍,不知道賢侄此番來這是?」
「哦!」韓稷作出恍然的樣子,環視了眼四處,說道:「這不是因著聽說五城營裡連安寧侯都出動過來了嘛,中軍營擔著主責,安寧侯都來了,我又哪裡好意思呆在府裡享福?維護春闈秩序是咱們官兵的責任,我這也是在向安寧侯看齊呀。」
安寧侯聽到他果然是來監場的,嘴角立時忍不住抽了抽。
韓稷接過辛乙遞來的紫砂壺,笑著道:「安寧侯莫非不歡迎?」
「哪裡話!」安寧侯連忙擺手,「世侄能親臨現場指揮佈署,這也是替我五城營減輕了許多壓力,怎會不歡迎?呃,那頭營裡還有些事,我就先過去了,我那裡備了好茶,回頭得閒你往我那兒來,咱們爺兒倆好好嘮嘮!」
說著他便打了個哈哈,轉身離去。
韓稷啜著壺嘴兒,挑眉目送他到了西邊營門前,才回頭與胡永成道:「考場的分佈圖呢?」
安寧侯進了營門,便再也掩不住一臉的晦氣。
劉括梁恩迎上來:「怎麼辦?」
顯然他們也已經知道了這個壞消息。
他們早就瞭解過胡永成以及手下這些兵,也已經推算過所有會出現的意外,可這些意外裡都不包括會突然之間冒出來個韓稷,這下指揮權到了他手裡,到時候分派在出入口的兵士還不知道是哪些人!假若有變動,那他們的計劃也勢必得跟著改變。
安寧侯有些窩火:「先去把他們的巡邏線路與人員變動信息打聽來再說!」
東邊營帳裡,韓稷看完了圖紙,然後又翻了翻官兵們把守的崗位,然後把花名冊還了給他。
胡永成接過來,遲疑著問道:「公子可有要調整的地方?」
韓稷笑道:「胡將軍辦的很好,大的地方也不必動,只消在出入門的地方加強些人手便可。」
胡永成頜首,又道:「那巡查的隊伍呢?」
韓稷揮手道:「這層將軍不必管,我自有計較。」
胡永成只得退出來。

第190章 陰招

韓稷等到帳簾放下,才收回目光對立在下方的十餘名護衛說道:「你們抽兩個人隨在沈宓沈大人身邊,仔細隱藏好保護好他,一有問題即時來報。安寧侯身邊也派個人盯著,但他身邊也有不少高手,你們遠遠跟著便是。剩下的人則跟著我。」
護衛們皆凝神聽令。
韓稷等到他們分派完畢了,這才取下頭盔來往椅背上一靠,順手從桌上盤子裡拿了個包子來吃。
這裡胡永成到了帳外,手下的千總便就迎上來,呶嘴指著帳內,壓低聲道:「他怎麼說?」
胡永成眉頭緊皺:「只讓咱們加強出入門的把守,巡查的隊伍沒有示下。」
那千總冷哼道:「果然是個只有副空外表的繡花枕頭!想來此番跑過來也不過是心血來潮,想出個風頭罷了。考場裡頭才是最該重視的地方,他竟然如此草率行事,還說什麼論功行賞!我看便是真到了行賞那刻,也不見得會把咱們記在心裡。」
胡永成沉凝片刻,睨他道:「行賞就別提了,我看不出亂子就已經不錯。不過話說回來,就是出了亂子於咱們也沒什麼壞處,如今是他的總指揮,咱們只是奉命行事,便是出亂子也是他擔著。」
千總微頓,恍然道:「不錯!借此讓他知曉些厲害,先剎剎他的威風也是好的!」說完他卻又凝眉望著他:「可這到底關乎咱們營的聲譽——」
胡永成輕瞪他:「誰讓你自作孽不成?見機行事便是了。」
千總連忙稱是。這裡二人各自分頭行事不提。
沈觀裕他們這些主考將會晚些到,沈宓則帶著禮部幾名同僚,還有翰林院與國子監幾名官員同在考棚外圍的貢院四角的了望樓負責現場考務。站在了望樓上不但可以清楚俯瞰到考棚裡的情況,還能直接看到考生出入口的情形。
很快天色就全亮了,霧色淡去,考生們紛紛圍在了考場外,帶著興奮踴躍的神情依次排隊而入。
梁恩帶著人員守在門外,而胡永成則帶著人在門內穿梭。韓稷自己則親自帶著護衛們充任了臨增的巡邏隊,在考場各個角落機動遊走。
沈宓也到了考棚門口,監視著差官們對考生們的搜身。
科考絕不允許作弊,尤其是最後這一關的會試,這裡頭出來的人都將是大周官場構成的一部分,當中某些人,甚至很可能會經同沈家父子的手被推到皇帝面前,成為輔佐皇帝的棟樑之材。所以這種時候他萬不能大意,假如被某些品行不端的人鑽了空子,未必也勢必會在朝堂興風作浪。
一切都井然有序地進行著,直到最後一名學子入場,沈宓才與同僚們去到設在南側的了望樓裡等待。沒多久沈觀裕他們到來,司禮監的太監宣讀完了聖旨,便就開始發題作答。位於門口的胡永成等人也就跟著散去,看管各自的差事不提。
梁恩退出門口,先進了安寧侯的營帳,匯報了結果,安寧侯便就望了眼外頭逐漸升起的太陽,說道:「等到日中時分,趁著太陽曬懶了的時候,便就開始行動。」
梁恩領命,果然認真等著太陽高昇。
第一輪答題是兩個時辰,剛剛好在日中時散場。
眼見著爐裡的香漸漸焚完,陽光也把場地內樹木照成了一個個圓點,眼見得四面人影也都變得不如先前活躍,梁恩便帶上兩個人,往甲字號考棚第三排號捨走來。
這個時候衙吏們已經在開始收發試卷,各考棚已然開了鎖,被抽走試卷的許多人開始起身活動筋骨。
梁恩一路緩步巡查過去,忽然在排列第十五的號捨門口略停了停。甲字號捨是貢院裡既有的磚石結構的號捨。
號捨裡的考生是個四十餘歲的青衣男子,梁恩扭頭與他對了下眼色,等看過四面皆無人注意時,他左手不著痕跡往裡一揚,一團白影便就落在男子身下。男子飛快將那白紙團撿起鋪開,塞在茶壺底下,然後若無其事的踱步。
會試的考題除了考官沒有一個人知道內容,皇帝若是不問,考前他也不會知道。
但不管是不是有用的答案,只要是個與聖賢書相關的夾帶都已經算是作弊。
梁恩亦舉步往前,仿若根本沒有這回事似的轉出了考棚。
沈宓與同僚們分批分區接收完試卷,見著日上中天,遂進了歇息處,讓葛舟沏了茶準備喝。
哪知茶杯才接到手裡,忽然就有差官急匆匆走來,稟道:「大人,甲字號十五號號捨出了點事,安寧侯請您即刻過去敘話!」
沈宓心下一沉,順手將茶杯塞回葛舟手裡,快步出了門。
考場逐漸已經安靜下來,甲字號這一片基本上已經開始落鎖答題。
沈宓很快找到了十五號,只見考棚外站著好幾個五城營的人,而考生的書案已經被挪開,走近一看,安寧侯與其手下梁恩正站在號捨裡,他們面前跪著個五十餘歲的青衣男子,渾身打著顫,正一個勁地沖安寧侯他們磕頭求饒。
「這是怎麼了?」沈宓望著擺著書案上那張滿是皺痕的字紙,隱隱已經猜到發生了什麼事。
「啊,子硯來得正好!」安寧侯衝他招著手,歎氣道:「說來也真是讓人著惱,方纔我帶著手下在此巡查,不想查到此間的時候,便瞧見此人鬼鬼祟祟不知在做什麼,等我壓來一看,便見他袖子裡居然夾帶了這個!」
他敲了敲桌面,示意他。
然後又道:「我竟不知這廝是怎麼逃過門口兩重搜索關卡的,方才在門口,子硯不是已經監視著搜過身了麼?竟還有人敢夾帶小抄藐視皇威!這要是傳到皇上耳裡,豈不是要害得子硯你還有令尊沈大人被皇上斥責?」
歷朝歷代對於科舉舞蔽案處罰得都相當嚴,例如大周,不但學子會被終生剝奪科舉的權利,就連負責監考的官員假若知情不報,也會被連累獲罪。正是由於這一點,沈宓這些日子才像是背著個大石頭一樣壓力重重,眼下不但真查出來有人作蔽,而且還偏偏落到了安寧侯手裡——
方才在門口,他明明是一個個盯著搜過來的,怎麼會還有人夾帶?
沈宓心下疑惑頓生,他走到門口去看號牌,只上頭寫著「餘杭謝滿江」幾個字。再看這謝滿江本人,都已經鬍鬚老長了,這樣的人來了這次不定下次還有機會來,因此會鋌而走險想要撈個功名倒也不算太意外。
他凝眉望著這謝滿江:「你是如何夾帶進來?」
謝滿江哭著道:「在下,在下藏在髮髻裡……」
髮髻?這又怎麼可能!進門的時候不光是身軀四肢,就連腳趾頭都查過了,又怎麼會藏得住在頭髮裡?
不管他用的什麼方式,總之是已成事實,晃過認罪這麼快,都不用怎麼敲打就認了,這卻使得沈宓更加疑惑起來,倘若他真的那麼在乎這次考試,又怎麼會這麼痛快就招認了呢?
他看了眼安寧侯,說道:「既然招認了,自然就該送官法辦。侯爺既在現場,不如就請侯爺代勞,將此人押送到前院去,交由刑部發落。」
安寧侯正要答話,謝滿江忽然跪爬過來,拖住沈宓衣擺,站起身道:「沈大人且慢!我可是有來歷的,你怎可隨意拿我?」
沈宓冷顏道:「管你是什麼來歷,今日便是皇親國戚,那也得按規矩辦事不可!」
皇親再大也大不過皇帝,此次是皇帝要選人,他焉能輕率?
謝滿江愕在那裡。
安寧侯忙走過來:「興許是有隱情,人家這麼一把年紀了也不容易,先聽聽他說什麼也無妨。這號舍間雖然有牆隔著,相鄰兩間互不相擾,可是到底不方便。不如咱們移步到五城營帳內細說,也免得影響到旁人?」
沈宓越發覺得可笑了,他說道:「作弊還有隱情?在下倒還是第一次聽說!我不管什麼隱情不隱情,來人,把此人帶下去!」
立刻就有衙吏進來。
謝滿江慌了,連忙看著安寧侯,安寧侯道:「那你有什麼話,就乾脆在此地說吧!」
謝滿江嚥了嚥口水,望著沈宓道:「我是江南謝家的人,難道沈大人也要拿我麼?」
沈宓聽到這話,目光驟然凝住了。
他是知道近幾年丘謝兩家都在備考試圖入仕的,只是本族的人尚且還在觀望罷了。
江南謝家雖然是與沈家最為遙遠的一門世交,但是交情卻從未有斷過,在上兩輩裡甚至還有姻親往來,謝滿江既是謝家的人,那他的確得多幾分顧慮了。
四家當年都是親如一家的小團體,如今除了沈思敏進京向他們求助過以外,別的三家一個都未曾上門尋過他們。越是這樣,他則越發敬重他們。假如捉了這謝滿江,那謝家子弟考場作弊之事必定會傳遍大江南北,謝家那般清貴,又怎能被沾染上這樣一道臭名聲?
沈家如今雖不必靠他們來壯聲勢,可到底世事難料,誰知道日後沈家有沒有求助到謝家的地方?再說當年在前朝時若不是幾家相互扶持,又如何能成就各家的風光?
可如果不捉,他又如何來圓這個場?再說,他可還有把自己給搭進去的風險,他不能不考慮。

第191章 合謀

他凝眉打量著面前這人,見他目光游離不定,神態瑟縮小氣,行動之中竟全無風骨,哪有點世家子弟的氣質?想了想,他回頭跟葛舟道:「去把此人的卷宗調過來。」
所有考生的卷宗都抄錄了一份在貢院公事房。
葛舟很快取了來,沈宓打開一看,卷宗上寫的其祖籍地倒果然是謝家祖宅所在的蘇州。謝家在蘇州繁衍百年,小半個江南都有其族人,這面容猥瑣的謝滿江,難道真是謝家的人?
沈宓再打量了他兩眼,問道:「謝家如今當家的是誰?哪年生的?生辰在哪日?」
謝滿江答道:「回大人的話,謝家如今當家的是沈大人姑祖奶的嫡長孫,謝家的大老爺謝毗,表字祖芬,謝大老爺是靈武十九年生的,生辰在五月初九,取妻杭州秦家的大姑奶奶。大人明鑒,不知小的答的對不對?」
沈宓目光愈發沉黯,他說的竟絲毫不差!謝祖芬比他大十歲,生辰與他卻是同一日,記得幼時他們常常在彼此生辰之前相互遙寄壽禮,此人既然祖籍蘇州,又能將問題答得這麼正確,竟讓他找不到什麼破綻來。
但謝家的人居然會做出這種事,也未免太讓人不敢置信了!
世家為什麼清貴?就是因為不屑於這些上不得檯面的伎倆,他們有他們的驕傲和尊嚴,既不會讓人踐踏,更不會自己親手去毀它!
沈宓有些暗忿。若這謝滿江身份無假,那麼是世風日下了,承繼著百年書香的謝家,如今也疏於管教子孫,罔顧家訓,任其隨波逐流了麼?
眼下他怎麼辦?捉是不捉?不捉的話,眼下他被安寧侯捉了個正著。捉了他的話,這謝滿江本人斷送前程倒也罷了,謝家的名聲卻會因此毀於一旦,朝庭公文一旦發到江南,家族中出了個考場舞蔽的子弟,謝家還有什麼臉面稱世家?
不要說在江南,以謝家這麼大名氣,就是全天下都會從此低看謝氏三分!
他掉轉頭,厲聲道:「你身為謝家子孫,如何竟有這麼大的膽子藐視朝堂法紀?!」
謝滿江道:「我都已經五十四了,再不抓住機會就晚了。大人年少得志,當然是不會明白我的心情。如今事已至此,就請大人看在兩家世代交好的份上,放我一馬罷?也請安寧侯看在沈大人的面上,饒了小生這一回!」
沈宓還未答話,安寧侯已然攤起手來:「沒想到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識一家人。這個,沈大人要麼就給他個機會?」他揚唇望著沈密,眼裡滿含著莫測的意味。
沈宓面黑如鐵。
安寧侯這是在暗示他什麼?放人,假如要放人,安寧侯是絕對繞不過去的,他要放他,首先就得先把安寧侯的嘴封上,這麼一來他不但要欠他一個人情,回頭還得在他面前矮下幾分氣勢,這麼得不償失的事,他為什麼要去做?
沈宓瞇起眼,望著安寧侯沒作聲。
安寧侯緩緩笑道:「假如老弟想要通融通融,愚兄也是能理解的,我與老弟神交已交,知道老弟不是那種薄情寡義之人,謝家與沈家世代交好,說句不好聽的,謝家子弟能入朝為國效勞,對沈家來說也是件好事嘛。老弟你說呢?」
沈宓移開目光。
說到這份上,安寧侯什麼意思,他就是再傻也明白了。
安寧侯早對他有所圖謀,從各種巧合看來,今日這事多半是他弄出來的。想到他為了達到替皇后拉攏人脈的目的,竟然不惜拿春闈這樣的大事生事,便不由按捺著這股氣悶,揚唇道:「侯爺還是不太瞭解我,我有時候為了自己,也是很冷血的。
「此人不守規矩,理當從嚴問罪,又何須通融?」
安寧侯笑容斂了回去,頓了下,復又笑起來:「沈老弟何必意氣用事?謝家與沈家多年世交,老弟若是辦了此人,回頭豈非弄得沈謝兩家斷了交情?弄不好,老弟在外頭還要落個勢利的名聲,這又是何苦?」
沈宓道:「這就不勞侯爺費心了。來人啊!」
既知安寧侯這是個圈套,他自然再沒有往裡頭鑽的道理,即便謝家因此污了名聲,那也只能怪他們自己沒曾管教好子孫。這個後果,斷不可能讓他來承受。
門外果就衝進來幾名衙吏,押著謝滿江就要往外走。安寧侯臉色一變,謝滿江突然掙脫開來,拖住沈宓便就急急地道:「大人既要拿我可得想清楚,早前考生們進場的時候大人可是親自從旁盯著的,大人將我送交出去,難道就不怕連累到自己?」
沈宓目光驟凜。
謝滿江冷笑著,說道:「倘若我倒了霉,也定會反咬大人一口,假若我到了公堂上將罪責推到大人頭上,說你故意給我放水讓我進場,對大人以及侍郎大人都十分不利吧?總之這件事捅出去大家都沒有好處,大人又何必自討苦吃呢?」
沈宓整個人都陰冷下來了。
他扭頭往安寧侯望去,安寧侯攤了攤手,揚眉道:「我覺得他說的很有道理,老弟如今深得皇上信任,倘若這差事辦砸了,回頭可就得不償失了。老弟還當三思而後行啊!眼下你收下我這個人情,放了他這一馬,豈不皆大歡喜?」
沈宓瞪著他:「安寧侯這是在要挾我?」
東邊營帳裡,韓稷才吃過飯,辛乙這時候忽然快步進來。
「少主,沈宓那邊果然出事了!」說著他走上前幾步,附在他耳畔細說起來。
韓稷目光一凜,「現如今人在哪裡?」
「在號捨。」辛乙道。
韓稷沉臉站起身,扶劍略頓片刻,遂邁步出了營帳。
號捨裡仍在僵持著,謝滿江面露獰笑,安寧侯一派從容,沈宓到底還是冷靜的。
照安寧侯這意思,他是非要逼得他向他低頭不可,別的倒也不怕,只是他這夾帶之事的確是說不清,先前五城營與中軍營的人聯合搜身的時候他是在旁監視著的,假如這姓謝的到了公堂上當真咬定是他故意放水,他可是半點替自己辯護的證據也沒有!
皇帝本指著這屆春闈招攬些賢才,出了舞弊這樣的事情,不止是他要受斥責,沈觀裕恐怕也會被連累。而假若這廝再反咬一口,起碼下回這樣的事情便輪不到沈家牽頭了。那時候沈家上下這麼些年的努力只怕都要打回原形,又還談什麼重振旗鼓光大家族?
可如果不這樣,難道就任他們拿捏嗎?
沈觀裕被迫歸附皇后已經夠了,他怎能明知是個陷阱還往裡頭跳?
他交攏著雙手,長舒了一口氣,說道:「那要照侯爺這個意思,那不但是我,就連五城兵馬司與中軍營都有責任了。既然如此,咱們不如一齊上刑部去說個明白?若是真有什麼罪責下來,有侯爺陪著我一道,我也沒什麼好怕的。」
安寧侯捋鬚道:「我們五城兵馬司不過是守守門口而已,在我們之後還有中軍營和沈老弟兩關卡,就是要擔責任,我們也是最輕。咱們這些粗人就是挨幾句訓倒也沒什麼,只是沈老弟卻不同了,你可別忘了,你們沈家還是前朝的遺臣哪!」
他歎了口氣,望著沈宓,微笑搖起頭來。
「侯爺不怕,我自然也不怕!」
沈宓上前半步,正要理論,門外卻傳來陣腳步聲。然後當先踱進來一個人,烏亮的髮絲上束著八寶攢珠冠,身上一身精良的銀盔甲在日光下泛著灼眼的光,身後還有好些護衛跟著,——韓稷站在門口,一手扶著腰間的刀,滿面春風,似心情甚好:「二位大人在議什麼事,這麼熱鬧?」
沈宓微蹙了雙眉。
安寧侯眉頭皺的更甚。他明明已經瞅準了韓稷去了守東南片區,這才趕過來的,東南考場距離此處相隔著大半個考場,大中午的也正是休息的時候,並沒有人會安排在這個時候巡邏,他怎麼會突然跑過來?
他下意識地去看外頭,梁恩他們那些負責盯梢的人呢?
當然看不到。
不管怎麼說,這個節骨眼兒上韓稷的出現,都不會是件好事。
他心思頓轉,不禁往前兩步,緩聲道:「原來是賢侄來了,無事,就是這名考生遇到了點小問題。我與沈大人正在幫著解決。」說罷他看向沈宓:「沈老弟,你說是不是這麼回事兒?」
沈宓凝眉,並不說話。
面前的韓稷並不知是敵是友,他又怎可輕舉妄動。
因著韓稷的加入,狹小的號捨裡更加顯得擁擠了。
韓稷走到沈宓旁側,先看了他一眼,然後望著面前的謝滿江,說道:「你告訴我,是怎麼回事?」
謝滿江顯然並不認識韓稷,他上下打量了他幾眼,從他這裝扮與派頭也猜出來他定是個不可小覷的人物,但一想他身邊的安寧侯是國舅爺,他亂跳著的心又漸漸平定下來了:「回將軍的話,就是,就是侯爺說的這麼回事。」
韓稷笑起來,「真的麼?」
謝滿江因著他這副笑顏而晃了晃眼,片刻才定下心神來:「自,自然是真的。」

第192章 強勢

韓稷點點頭,忽然伸出一隻手,搭在他左肩上,緩緩道:「那麼,究竟是出了什麼事呢?」
沈宓和安寧侯都有些驚異於他的動作,但是還沒等產生明確的想法,謝滿江額頭就忽然冒出了豆大的汗珠,臉色漸見青白,雙眼也開始大睜。沒半刻,明明昂首挺胸站在安寧侯身後的他便就撲通一聲跪到了地上,大喘著粗氣說道:「將軍饒命……」
沈宓是個文人,不懂武術的精妙之處,安寧侯卻不同了,他雖也不會武,但他卻是從戰亂中一路隨著大軍南上的,謝滿江這是怎麼回事他要不明白就見鬼了!
他臉色大變望著韓稷:「你這是要做什麼?」
韓稷抬目望過去,目光讓人冷得發抖:「我身為監場總指揮使,號捨出了事情,當然要問個明白。幾句話而已,安寧侯無須這麼緊張。」說完他勾頭望著謝滿江,那雙斜飛的長眉一挑,又漫聲道:「快說,我等著呢。」
謝滿江這才知道這一手便壓得他痛到幾乎想撞牆自殺的人竟然是此次監場的總指揮使,魏國公府的大公子韓稷!心下更是駭然了,加上肩膀上那股錐心的痛楚又一波波地傳來,他意志一鬆,便就軟下身子道:「小的,小的考場夾帶,被安寧侯捉到現行……」
「夾帶?」韓稷看了眼沈宓,又收回目光:「你是怎麼夾帶的,考棚門口兩重關卡,難道就沒搜出你藏的東西來?」
謝滿江喘著粗氣,說道:「進來的時候並不曾帶,而是,而是梁——」
「住口!」安寧侯急了,連忙走上前踩住他的腳:「夾帶乃是大罪,你可仔細想好了再說!」
謝滿江臉色一白,也不知道是疼的還是嚇的。
韓稷望著安寧侯,鬆開搭在謝滿江身上的手,扶刀道:「安寧侯這麼關心他,跟他很熟?」
安寧侯因為半路冒出這個麼個程咬金,心裡早不耐煩,頓時道:「我怎麼會跟他熟?不過是不忍他白白毀掉了前途罷了!你是勳貴之後,不懂讀書人的難處,我雖不才,好歹比你癡長幾歲,這點分寸卻是懂得的。」
韓稷揚唇笑了笑,說道:「安寧侯既然懂分寸,就該知道軍令如山。本次監場的主力是中軍都督府,聖旨曰不是你五城兵馬司。韓某人身為監場主帥,有一切號令大權。安寧侯攏亂本將問話,那看來就是成心的了!」
安寧侯倏地凝了眉:「韓稷,你什麼意思?這是沈大人該管的事,你在這裡瞎攪和什麼?!」
韓稷回頭看向沈宓,笑了下:「沈大人處理事務,身為主帥的我陪同處理是很合乎情理的。連安寧侯眼下都在這裡,我這個主帥要是不在場,豈不有瀆職之嫌?倒是安寧侯你,這個時候不是應該在營帳管著你的人麼?」
安寧侯臉都青了。
沈宓此時當然也看出來他是真來辦事的,遂默契地回視了他一眼,說道:「韓將軍來得正好,這謝滿江作弊是事實,現在,就請韓將軍代我審審這謝滿江,究竟是如何夾帶進來的,還牽涉到了些什麼人,勞煩將軍一一替我問出來。」
「謹遵大人吩咐。」韓稷頜首,轉過身,一掌拍回謝滿江肩膀上,沉聲道:「沈大人的話你都聽見了?我數到三,把大人的問話全部交代清楚!」
謝滿江慘叫一聲栽在地上,只覺得半邊身子都要被劈下來,眼下連安寧侯都已經拿這魔王無可奈何,他又哪裡還有什麼心思隱瞞?根本不必他數數,便已經大聲哀呼起來:「是五城兵馬司的梁,梁指揮使方才傳給我的——」
「你住嘴!」
安寧侯白著臉疾喝,趕上前去踢他的喉管,韓稷空著的左手一揮,他便哇呀一聲被撂倒在地下!而不知什麼時候已然趕到的梁恩這時也衝進來,瞅準空子便要朝謝滿江踹去,但人還在半路卻已被斜刺裡插過來的兩名韓稷的護衛架在壁下動彈不得!
韓稷沉下臉:「把安寧侯及梁恩一眾人都給捆上!等候發落!」
「且慢!」沈宓走過來攔住他,望著他道:「且等審清楚再帶走不遲。」
既然到了這地步,索性把來龍去脈統統弄清楚,也省得回頭到了刑部再生枝節。
韓稷默了半刻,便已懂他意思,遂讓護衛們拖了安寧侯等人到一邊,安寧侯從地上爬起,遂要去扇韓稷的耳光,才伸了隻手就被護衛撂到了一側。
沈宓這邊廂則已讓人拿來筆墨錄供。
韓稷再問謝滿江:「你是怎麼跟梁恩勾結在一處的?」
謝滿江一介文人,早已被他這一出手嚇得魂都沒了,立時哆嗦著道:「梁指揮使在會館裡尋到我,拿著五千兩銀子,讓我假稱是江南謝家的人,我自知功名無望,便是考中了進士也做不得幾年官,倒不如拿著這筆錢回家養妻活兒,就答應了他……」
沈宓目光陰沉,瞪向安寧侯。
韓稷也笑著往安寧侯望來:「五城營裡果然藏龍臥虎,安寧侯治下有方啊!」
安寧侯一張臉已經紅到爆,他怒指他道:「韓稷!你竟敢如此對待本侯?!」
韓稷臉色倏地沉下:「軍營裡沒有什麼侯不侯!我拿的是擾亂法紀的惡吏,不是什麼有背景的侯爺!」
說完他忽而又笑起來,妖治的面容上如沐春風:「出了這個場子,侯爺想參我也好告我也好悉聽遵便,但在此地,只能委屈侯爺聽我的指示了。我還沒吃飯,肚子餓的很,像我這樣的年紀一餓起來就難免上虛火,侯爺還是配合配合快點把案審了,大家也好落個安生。」
他變臉之快簡直讓人歎為觀止,安寧侯氣得鼻子都歪了,指著他卻是半日說不出話來。
這邊廂沈宓看完口供,幾乎已完全掌握了來龍去永。他走上來,問謝滿江道:「我再問你,你究竟是不是江南謝家的親族?還有,梁恩為什麼要收買你?」
謝滿江顯然還是不怵他,因而踟躕著沒開口。
韓稷一腳踹在他膝後彎,使他跪趴在沈宓面前,他這才慘呼哭道:「我不是謝家的近支!
「我原籍江西,十年前因戰亂遷去蘇州。我也不知道他們收買我做什麼,只告訴我拿五千兩銀子買我一個前途。我考了二十年才中了個舉人,會試也前後參加了七次,這次是全家合資助我來參考的,也沒有什麼機會了。
「我想還不如拿這五千兩銀子回去供子孫讀書,許是還能掙個前程出來,我就,我就——」他哭得滿臉是眼淚鼻涕,跪行過來扯住沈宓衣擺,告饒道:「我什麼都招了,求大人饒了我這一回!」又轉過頭去跟韓稷叩頭。
韓稷望著沈宓。沈宓看著供詞,並不為謝滿江言行所動,只緩緩抬了頭,與韓稷道:「梁恩身為副指揮使,動轍以千金作弊,看來這梁指揮使的家底十分不薄。這謝滿江的口供,到時還望將軍能替我另錄一份證詞,以證虛實。」
韓稷原以為沈宓一介書生,終歸會有犯惻隱之心的時候,再者這裡還夾著個安寧侯,他自己當然是不怕,而且如今他跟楚王站了隊,楚王對他尚未放心,若是對五城營手下留情,反倒更容易引來楚王猜忌,因此是傾向於嚴辦安寧侯這一夥的。
但他終究又是因著沈雁托付而來,自然還得替沈宓想想。假如沈宓不願鬧大,他就沒必要出頭了。可沒想到沈宓不但沒有息事寧人的意思,反倒還似要把這口子往大裡撕,這哪像個什麼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
連沈宓都不怕,他當然就更不怕了。
他面色輕快起來,很顯然跟這種有血性的人共事是件很愉快的事。
他微笑道:「這是份內之事,但憑大人吩咐。」
沈宓點頭,再望向安寧侯一干人,又與韓稷使了個眼色,走出門外說道:「將軍準備怎麼跟刑部述說這安寧侯的過錯?」
韓稷沉凝下來。
沈宓這麼問,顯然是已然看出來他也沒想放安寧侯一馬,特地拉他出來一問,自然是有指點的意思,想起他那滿腹經綸,便就誠懇地道:「不知道大人有何高見?」
沈宓承蒙他出面解了圍,名利場上,先不說對他印象有無好轉,總歸是起了幾分回報之意。他遂道:「將軍年少英武,又兼才思過人,自然已看出來梁恩後頭還有人。但是此人思慮嚴密,我若猜得不錯,便是將梁謝二人交去刑部,也未必能揪得出真憑實據來。」
韓稷沉吟片刻,點頭道:「那照大人這麼說,咱們豈非是白忙乎一場?」
「當然不是。」沈宓拿著那份供,攏手在腹前,淡然道:「梁謝二人仍是送走,安寧侯雖有擾紀行為,到底不致罪,將軍也就無謂勞煩他跑這一趟。且考場秩序要緊,走了他也不合適。將軍只消將這二人,還有你錄下的證詞連同我手上這份供詞抄送一份,一起帶到都察院去便是了。」

第193章 高見

考場裡捉作弊之事本不用三司會審,直接交由刑部定罪即可。但因此次招出了梁恩,性質便有了改變,送到刑部回頭必然要跟都察院還有大理寺聯手深查的了,而且按照流程,主審的還將會是大理寺。
韓稷聽完沈宓的話先是頓住,而後便想通了這奧妙之處。安寧侯無證無據,根本拿不到他什麼,他們若是強行將他送到刑部,一則跟安寧侯公開了矛盾,二則也讓皇帝下不來台,這點他自然是明白的,但沈宓所說的抄送一份去都察院,卻是讓他不由深以為然。
安寧侯神通廣大,倘若梁恩送達刑部後,他暗中再買通刑部官員篡改罪證很有可能,而倘若先送去都察院,那麼就該由三司共同來審理,這樣一來,皇帝那邊肯定是知道了。
皇帝既然全指著這次會試替自己招攬人手,那麼梁恩那筆銀子的來歷以及他的目的,都一定會被要求查個水落石出。
如此一來他們既不曾直接得罪安寧侯,直接將這刺球兒推到都察院頭上,又同樣達到了目的,回頭安寧侯就是告起他來也無從下口——此事若不走都察院過。而只由刑部從中和稀泥,憑他方才踹的那一腳,安寧侯真要追究起來,他也少不了會在御前領幾句責備的吧?
沈宓既等於還了個人情給他,而他自己又從中擇了個乾淨,這手腕不可謂不圓滑。
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女,有這樣的老爹,沈雁會那麼奸猾也就不足為奇了。
韓稷垂首微頓了下,不由拱起手來:「大人果然高見。那麼在下這就去與大人錄供。」
沈宓點頭,「請。」
安寧侯謀劃了十來日的陰謀因著韓稷的到來而迅速解決,韓稷依言著人將梁恩與謝滿江送去都察院,安寧侯雖然未曾受縛,卻也落了個灰頭土臉收場,在狠瞪了兩眼韓稷之後回到西邊營帳,而考場也因此而恢復了安靜。
中軍營這邊,胡永成以及五城營的人早就聽說了甲字號號捨的事,滿心裡都等著看初出茅廬的韓稷出洋相,然而當見到他拎著梁恩等人從號捨裡不動聲色地出來,安寧侯狼狽隨在後頭之後,又都個個啞口無言,甚至比起先前來又還更加安靜了幾分。
而那些因著太陽一曬便放鬆了下來的將士也都個個打起精神站著崗,背地裡竊竊私語的聲音也逐漸消逝了下去。
沈宓回到樓上,沈觀裕自不免問起緣由,沈宓只一言帶了過去,似乎並不想與他多談論。因著歷年考場總有那麼些不守規矩的人,雖才是頭一日就拿下來一個,倒也不算什麼很驚奇的事,沈觀裕等人也就不再追問了。
二月初的考場裡,開始只有迎春花淡淡的香味在悄悄瀰漫。
消息傳到宮裡,皇帝果然很震怒,著令三司從嚴審理。
沒兩日刑部便就有判決下來了,謝滿江以藐視朝廷無視王法之罪杖責二十押送回鄉,按律不得再參加科舉。梁恩則被削去東城兵馬司指揮使一職,但他總算不敢背叛安寧侯,硬著頭皮將罪責全攬到了自己身上,至於那筆銀子,則只好招出也是素日貪墨搜刮所得。
安寧侯雖然沒有被招出來,但因為梁在其治下,因此安寧侯也仍以治下不嚴之罪罰俸三千。
對這樣的結果沈宓與韓稷沒什麼不滿意的,他們本來就沒想藉著這點事把安寧侯怎麼著,怎麼說安寧侯背後都還有個皇后,皇后身後又還有龐大的擁躉群,他沒那麼容易被拉下馬。
沈宓在看到這判決的時候若有所思沉吟了會兒,然後繼續去了監考。
興許是他與韓稷有了幾分默契,接下來幾日考場再也沒有出現過什麼了不得的麻煩,但凡沈宓所到之處,不遠總會有中軍營將士的身影,安寧侯不管有沒有再興風作浪的打算,他都找不到半點機會。
第三日下晌處罰謝滿江與梁恩的公文便貼遍了大街小巷,當然為了維護皇親國戚的尊嚴,有關於梁恩誘使其犯罪的那番內幕還是掩了下來——官場之上這種貓膩多了去了,老百姓哪裡能把這汪水看得那麼透徹。
公文貼出來的時候,沈雁也在坊外大街上看了個仔細。
考場裡的消息她打聽不到,考場裡的人也出不來,她事先並不知道會不會有事發生,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情,但是梁恩是安寧侯手下的人她還是知道的。既然梁恩被牽扯進來,那這事八九不離十就是安寧侯下的手,她也依稀有了數。
消除了這層隱患,日子就梭一般往前走了。
這期間下了兩場雨,又陰暗了幾日,等到會試結束,天空忽又雲開霧散,幾日不出街,街畔的樹木已經披綠了,到十七日考生離場,沈觀裕帶領著麾下眾人進宮回了話之後,也終於得以回府。
沈府裡外雖未至張燈結綵,但這股發自內心的喜悅卻是掩藏不住的。季氏讓大廚房設了家宴,席上沈家大小爺們兒觥籌交錯,談笑風生,顯然相對順利地完成了這件差事,大家繃了幾個月之久的弦也漸漸開始放鬆。
雖然沈觀裕並非頭一次主考,但朝代不同環境不同人的心境也不盡相同,這差事辦好了,對沈家是很大的一股推力,若是辦砸了,那對沈家來說則是莫大的打擊。這樣的心情,又怎能與從前相比。
自翌日起,沈觀裕等主考奉旨休沐三日,因這三日裡也要待同考官們從數千份的考卷裡挑出一部分備選來。沈宓卻沒這麼好運了,他不是主考只是個監考,好生休息一夜,翌日該幹嘛還得幹嘛。
沈雁知道沈宓有許多話跟華氏說,也就不在正房礙眼,飯後問過了謝滿江那事兒就回房歇下來。
她這些日子看上去渾不在意,但暗地裡也著實擔著心,前世雖然春闈順利,但這世多了個搗亂的安寧侯,事情又很難說了。
不過有了這次教訓,安寧侯也該學乖點了。
回想起來她還多虧讓韓稷去了這趟,否則的話安寧侯就是不得逞沈宓也要擔一肚子心,那種時候也真得他這樣的人才震得住場,可惜的是沒有捉到安寧侯跟謝滿江串通算計沈宓的把柄,若是拿到這把柄,那她可就有用處了!
當然這也不能怪韓稷,畢竟他不知道沈觀裕已經倒向了皇后,安寧侯好歹是皇帝的小舅子,打狗還得看主人嘛,回頭要是傷了皇帝的臉面,別說韓稷,就是沈宓也討不了什麼好。
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來找她說那密旨的事兒?
沈雁凝神的功夫,這邊廂韓稷卻才回到府裡,正倒在榻上酸軟地呼著氣。
九日下來他的臉色看上去有些過於蒼白,雖然眼底還有神采閃熠,但看上去卻十分疲憊。
隨後進來的辛乙輕步走上前,先命小廝們上前將他架起來,將鎧甲解去,然後揮退了屋裡所有人,將手在溫水裡泡過了,又拿絹子擦乾,才撩起他衣袖,將食指中指覆上他脈搏。
韓稷閉眼道:「我感覺有點不好,是不是毒氣壓不住了?」
辛乙面上很平靜,垂下的眼眸看不出心情,聲音卻是一慣和緩的,「少主也不是鐵打的,連續九日早起晚歇,就是神仙也會有犯乏的時候。」說完他將目光移到他蒼白的面色上,伸手看看他眼珠,又不由略帶了些不忍:「少主太盡力了。」
韓稷睜開一線眼,望著榻尾的牆壁,「我怎麼能不盡力。」
牆壁上掛著副馬鞍,鞍上有著許多傷痕,他拿了個枕頭枕在腦後,盯著它道:「那丫頭說的對,我如今已然選擇了楚王,那麼沈宓若是被皇后搶過去,對我沒有好處。再說他的確是個人才,又難得的不隨波逐流,這樣的人,我也捨不得讓他陷入兩難境地。」
辛乙默默地點頭,替他把衣袖掩上,然後道:「氣息是有些不穩,畢竟是未滿月就落下的病根,只能假以時日慢慢驅盡。我去配幾味藥,這幾日少主記得好生休養,沒事別出門勞神,便就無礙了。」
韓稷撐起身子,坐起來:「照這個進度,我還需要多少時間才能把毒驅盡?」
辛乙略頓,緩聲道:「十年。」
主僕二人都靜默下來。
韓稷盤腿坐在榻上,徒手抹了把臉。
他頭微垂下來,看著膝上蒼白的左手,呵然道:「這麼說來,我至少還要保證自己能夠再活十年。」
說完,他的眼眸裡升起些隱忍的慍色,忽一伸手,捉住榻邊几案上一隻漏刻在手,一把握成了粉碎,然後又攤開手來,碎片混著血跡嘩啦落在案面上。
他看著這隻手,靜默起來。
「少主!」
辛乙走上前,彎下腰,目光帶著磅礡的暖意望向他,溫聲道:「孫長史曾說過,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有小的在,少主會福壽安康到老的。這點毒不算什麼,少主仁德,將來一定會有深愛您的妻子,有聰明健康的兒女,你會和所有勝利的王者一樣,會安然而且輝煌地過完一生。」

第194章 獎罰

「孫長史……」
韓稷咀嚼著這個名字,面上的怒色漸漸消退,不知想到了什麼,他的神色也漸漸平靜下來。
半晌,他坐起來,抬頭指了指桌子上的茶,辛乙給他遞過來,他一飲而盡,望著榻下的他,笑道:「你覺得我會有一個深愛我的妻子麼?沒想到你比我還天真。頂多還有四年我就得定下親事,而那個時候我未必已經擁有自主擇妻的權力。」
辛乙眼眸又有些發黯,他默了半刻,說道:「一定會有的。」
韓稷哼笑,杯子遞給他,搖頭道:「無所謂了。我反正也沒想這麼遠。」
辛乙望著他,半日才幽幽垂下頭來。
「大哥!大哥!」
正在這時候,門外忽然響起道脆甜的童音,緊接著,一團肉球兒如風一般掠進屋裡,逕直朝榻上坐著的韓稷撲去!
辛乙臉色微變,下意識看向韓稷,只見他目光倏然變得寒冷,還沒等他有所反應,他左手已經抬起,作勢往已經撲到榻上的韓耘推來。
但是就在這時候,一隻香噴噴的雞腿剛剛好伸到了他面前,剛剛好抵住了他的掌心。
「很香對不對?」韓耘眼睛裡散發著亮光,高興地跳起來:「我聽母親和祖母說大哥這幾日好辛苦的,所以我特地讓廚娘給你做了雞腿和點心,晚飯還要很久,我來送東西給你吃,大哥你快吃!」說罷他咕咚嚥了口口水,另一邊則又把手上紙包舉起來。
辛乙愣在那裡。
韓稷眼裡的寒意也漸漸變得晦澀。
經過數重工序精心秘製的雞腿香氣撲鼻,紙包裡的點心也散發出溫熱的氣息。而韓耘銀盤兒也似的小圓臉上滿是希翼,那雙閃亮的眼眸,清澈得像是山谷裡的溪水韓稷忽然撇開臉,抬起的手掌也改成去拿擺在榻頭的兵書。
「大哥快吃啊!」韓耘急切地催促著。
「我不吃。」韓稷木木地道。
「吃嘛吃嘛!」韓耘抓住他的袖子。「很好吃的!」
韓稷目光落在他雙手上,緊繃的臉上也漸漸有了表情。
他對著半空默了半晌。而後坐直身子,斜睨著他渾身肉膘,先伸手拍掉他的爪子,然後又拍了拍他圓鼓鼓的小肚子,板起臉道:「你老實交代,我沒在家的時候。你吃了多少個雞腿?廚娘有沒有背地裡偷偷給你開小灶?」
「沒有!」韓耘連忙摀住嘴巴,睜大眼望著他。
韓稷瞇起眼來。他堅持了片刻,終於還是敗下陣,蔫蔫地道:「也沒有吃多少,就開了兩次小灶。總共吃了十二隻雞腿。七串糖葫蘆,八塊那麼大的肉脯。因為我很想念大哥,我越想就越餓,越餓就越想吃,所以……」
四歲多的小孩子嗓音格外宏亮,門外已忍不住有人噗哧笑出聲。
辛乙的神情也變得閒適而愉悅。
「原來這麼想我。」
韓稷直起身,瞇眼望著窗外,漫聲道:「既然你這麼想念我。我不表示表示怎麼好意思?曲高在麼,帶二爺下去蹲馬步,一個時辰。一刻也不能少!」說完他又陰森森望著韓耘,笑道:「你放心好了,接下來半個月我都在府裡,也會常常想起你來的。」
「不要!」
韓耘慘叫起來。
曲高他們走進來,恭恭敬敬行了個禮,然後將他扛了出去。便只聽哀呼聲由近而遠傳了一路,簡直令人不忍直視。
韓稷從紙包裡拿起那隻雞腿看了看。挑眉咬了口,然後將那包點心重新包好。交給辛乙:「回頭給二爺送回去,就說馬步紮好了,我獎給他的。然後,」他頓了頓,「再讓人去盯盯宮裡的動靜。」
辛乙溫聲稱是,抬眼望著他,卻又若有所思的默下來。
會試完畢後京師的氣氛又有些許不同了,到底是完成了一件事。但細想之下又沒什麼不同,都是四處充斥著緊張與憂慮,考前緊張考不好,考後緊張考不中,這幾日城中茶樓酒肆爆滿,議論的都是這場試。
沈觀裕銷假之後回到禮部,開始忙碌起錄選的事情。
而這邊廂皇后也召了安寧侯進宮敘話。
「你這腦子真是白長了!好好的一件事,讓你給弄的越來越不像話,你說說你還能幹什麼?!」
皇后將手頭的《女訓》甩到他臉上,忍不住激動地怒斥道。「那韓稷為什麼會突然親自前去?他必然是先跟兵部打過招呼的,你事先就不會去打聽清楚嗎?!還有那姓謝的,你花五千兩銀子,怎麼就找來這麼個軟骨頭?!」
安寧侯也氣,他不光那五千兩銀子收不回來,自己還被罰了兩個月俸祿,再被皇后這一打,他也跳腳了:「誰會想到韓稷突然會去?姓韓的本來手法就重,那姓謝的一把年紀扛不住也在情理之中。臣若是找個五大三粗的漢子倒是不會那麼容易被拿捏,可那樣豈非更讓人起疑?」
「你還有理了!」皇后瞪著他,氣呼呼地在鳳榻上坐下來。
安寧侯也知自己不該衝她發火,遂深吸了口氣,走上前道:「這次若不是韓稷前來,只怕就得手了。」
皇后瞪著他:「你這意思,是讓人本宮去找韓稷問罪?」
「那倒也不是。」安寧侯短了氣勢。韓稷雖說欺人太甚,但到底也沒犯哪條規矩,他們私下裡恨歸恨,卻是也拿他無可奈何。莫說皇后不會去皇帝面前吹耳邊風,就是去了,皇帝多半還會斥責她幾句。但他說的就是事實,如不是他,這次沈宓還想逃?
他說道:「臣只是覺得,平時勳貴們不大搭理安寧侯府也就算了,這韓稷是個小輩,也如此不把臣等放在眼裡。實在有些可恨。」
「那你想怎麼著?」皇后斜睨他,將手放下扶下,說道:「我可警告你,韓家老太爺跟高祖是異姓兄弟,他韓稷也等於皇上的侄兒。且如今魏國公還在西北守邊,你要是動了他,給我捅出什麼漏子,我可不會留什麼情面。」
安寧侯面上一熱,垂首道:「臣不敢。」
皇后深呼吸了口氣,站起來。又道:「不過這小子不敲打敲打,只怕也長了他的氣焰。」她轉頭望著他,幽幽道:「你讓禮部的郭桀上個折子,表彰表彰韓稷這次在考場的表現,強調他不畏權勢鐵面無私這點。讓皇上好好表揚表揚他。」
安寧侯微頓片刻,立時便頜首稱是退了出去。
翌日下晌,二月的燦陽照亮了御書房的窗欞,午睡起來的皇帝也在看奏折。
程謂走進來給他添茶,他忽然澀啞地啟了口,說道:「這個韓稷!郭桀倒是給他面子,說什麼鐵面無私,安寧侯雖是梁恩的上司。他卻不曾參與此事,這韓稷連安寧侯的面子也不給,這豈非是挾主帥之威刻意打壓皇親國戚?」
程謂頓了下。說道:「韓小將軍初出官場,身懷一腔熱血,難免有些衝動。」
「哼!」皇帝將奏折拍在龍案上,拂袖起身:「什麼一腔熱血?軍中熱血的男兒這麼多,獨獨他這麼目中無人!朕本來還想借這次機會提提他的軍職,授個實職予他。他既是這般張狂,朕還提他作甚?豈不助長了他的威風。」
程謂默語。
殿裡正靜默著。門外忽地走進來個小太監,稟道:「淑妃娘娘來了。」
皇帝頓了下。揮了揮手,小太監便就引著一身明艷的淑妃走了進來。
「陛下連日勞碌,臣妾熬了參茶,陛下趁熱喝。」淑妃捧著參茶到了榻前,先自盈盈行了個禮,將茶含笑遞與他,然後順著他的坐勢,溫婉地在腳榻上坐下來。一面拿著美人捶替他輕搗著腿部,一面替他整理著衣擺,一切都自然極了。
程謂招呼太監們退下去,輕掩了殿門。
皇帝溫和地望著她:「朕又沒召你,你怎麼自己跑來了?」
淑妃伏在他膝上,半仰著臉,嬌聲道:「臣妾是陛下的妻,想念自己的丈夫了,便跑來瞧瞧豈不正常?陛下一忙起來便常常忘了臣妾,臣妾心裡可時時裝著陛下的。」說著她放下美人捶,輕輕執起他的手來,貼在自己胸口上。
她本就生的美艷,又因著深受嬌寵而又多了幾分嬌癡,皇帝端詳著她的雪膚花貌,倒真生出幾分心旌神搖之意。順手撫著她的脖頸,一手將她拉到榻上坐下,親吻著她的臉頰櫻唇,漸漸就有些把持不住,拉住她揉捏起來。
但到底手頭有事,又是大白天的,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有臣子進來。別的人還好,若是內閣那幾個老傢伙卻是有些麻煩。
過了把乾癮他遂又整整衣裳坐直。
淑妃依過來,說道:「臣妾已有許久不曾承陛下雨露,陛下今日,看來心情極好。」
心情好也不能白送個把柄給那些人。
皇帝望著龍案,緩聲道:「沈觀裕遞上來幾份試卷,朕看了,的確是不錯。這是朕登基以來第三次春闈,前兩次皆由內閣主持,這次有了沈觀裕相讓柳亞澤這契機,才好歹讓朕逮了個機會避開內閣,選上來的人,朕自是要斟酌錄用的。」

第195章 腹黑

淑妃屈膝坐在丹樨上,望著皇帝,柔聲道:「陛下知人善用,沈侍郎父子又這般盡心,我大周定會在陛下手上成為叱吒萬里的強國,臣妾賀喜皇上。」
聽到這番話,皇帝眼中頓時有了幾分傲然之意,他偏頭看向他,說道:「那是自然。朕雖然不比先帝,但統治江山的決心還是有的。再給朕二十年時間,朕定會成為漢武帝那樣的曠世之君,讓大周世世代代傳承下去!」
淑妃仰望著他,眼波流轉得愈發動人了,她說道:「這次沈侍郎父子功勞甚大,陛下定是會大加獎賞於他們的了。但想想開考那日,沈宓險些被那梁恩與謝滿江反誣一口而獲罪,他們五城營膽敢如此,也真是太大膽了些!
「沈宓是皇上倚重的才子,這豈非是不把皇上放在眼裡麼?連臣妾都替皇上感到氣憤不已。」
說到這個,皇帝臉色也沉黯起來。他轉過身去,說道:「梁恩他們都罰過了,此事就不必提了。」
淑妃跟著坐直,柔聲道:「那是自然,不管怎麼說,總還得顧著皇后娘娘的面子。只不過——」說到這裡,她忽然頓了下,而後道:「要說起來,這次還真虧了韓稷,若不是他當機立斷,只怕沈子硯還要在梁恩手下受些窩囊氣。
「韓稷是魏國公的嫡長子,到如今也未被封世子,也不知道魏國公怎麼搞的。這孩子也真是委屈,這次他立了功,陛下可要好好賞賜他,讓他也好早日為國效勞。否則有罰無獎,豈不也挫了中軍營將士的士氣?」
皇帝聽她提到韓稷,眉頭凝了凝,緩聲道:「那孩子是不錯。」這次若非韓稷,沈宓還真沒那麼快把梁恩他們拿下。但是一想到手上那奏折,他眉頭又還是鎖緊了些:「少年人血氣方剛,稍嫌輕浮了些,還得再磨練磨練。」
說完他又往她望來:「可是韓稷央你來說的?」
淑妃退坐在席上,澀然道:「陛下覺得可能嗎?
「臣妾只是個嬪妃,魏國公府可是有著赫赫戰功的功臣,陛下就是這次不賞韓稷,心裡卻未必不惦記著這個侄兒,魏國公離京這些日子來,陛下幾時不是對魏國公府恩待有加?來日對韓稷恩賞封襲自是應有盡有的,他又何需求到臣妾這裡來?
「臣妾之所以這麼說,一則是替沈大人感到委屈,更替陛下委屈,二則是看到我大周後輩裡又出了韓稷這樣良材勇將,替陛下高興罷了。陛下若是覺得臣妾說錯了,臣妾從今往後改過便是。」
她微垂臉望著地下,從皇帝的角度望過去,實在是讓人心下生憐。
皇帝心頭驀地一軟,拉她到身側道:「你一心為朕,朕又豈有責怪之理?只是你說的固然有理,但韓稷終究還年輕,再說安寧侯畢竟是長輩,又是國舅,他這麼對待他,實在有些無禮。」
淑妃道:「臣妾倒覺得正是這點難得。不信的話,陛下可傳皇后娘娘來問問,看看娘娘是什麼態度?」
皇帝聞言凝目。眼下他不為難是假的,一個是寵妃,一個是正宮皇后,偏向誰都不是。想想若照她說的做也沒什麼不好,若是皇后當真有這麼賢明豁達,那就依了淑妃的意思;或是皇后不鬆口,那麼就還是暫不封賞。總之他並不落什麼罪過。
想定了,便就立馬傳皇后。
皇后很快到來,見到淑妃居然也在,她面上那一臉賢淑的淺笑便就僵了僵。皇帝把叫她過來的意思簡單說明白了,皇后聽得是淑妃在提韓稷的事,而且還把她請過來當面問意見,便不由微微瞪了眼龍案側首立著的她。
這件事論理韓稷並沒有錯,過錯全在安寧侯與梁恩這方,這本沒有疑義的,不過是她太瞭解皇帝,知道心胸狹隘的他在內閣壓迫下最在乎那點尊嚴臉面,所以讓郭桀故意上表誇讚了韓稷一番,於是早朝上他收到奏折時便變了臉色的消息早傳進她的耳裡。
本以為此事已成定局,卻不想淑妃又來了這麼一出,她能在這個時候說韓稷的不是嗎?梁恩是五城營的人,韓稷莫說只踹了安寧侯一腳,就是打了他的耳光她也只能硬著頭皮說安寧侯治下無方。倘若她真對韓稷半個字微詞,那她的賢良名聲何在?
豈不知正是因為她這份「賢良」,才使得太子被廢之後皇帝並未遷怒於她!
「梓童如何不說話?」皇帝蹙了眉頭。
皇后回過神,微笑施了一禮,無奈道:「韓稷年少英勇,智勇雙全,他能夠如此鐵面辦案,足見是個人才,陛下是該對他有所肯定,如此方能慰中軍營一眾老小之心。」
皇帝看了眼淑妃,微笑唔了聲,「皇后賢名果然名不虛傳。」又道:「既然你們都覺得韓稷不錯,那麼,朕便好好賞賞他。韓稷如今應是武德將軍的虛銜,朕便提他為廣威將軍,授守備之職,就當是犒賞他罷。」
守備是五品之職,武將雖不比文官,但對於一個初出茅廬的勳貴子弟來說,也不低了。
淑妃聞言笑起來:「那改日臣妾可得向韓老夫人討綵頭吃了!」
皇帝笑道:「就你淘氣。」
皇后靜笑不語,十根指甲卻是幾乎扎進了手心肉裡。
授韓稷為廣威將軍並中軍營守備的聖旨在翌日後下發,同時通報朝野。
安寧侯得報立時進宮面見皇后。
到得鍾粹宮時宮女們正在打掃地上的瓷碎,皇后坐著鳳榻上,臉色還是青的。安寧侯跳著腳繞過地上的碎片,到得她面前說道:「此事定是淑妃暗中挑唆的,也不知道這韓稷怎麼會去找淑妃這條門路?」
「他得罪的是你,不去走淑妃的門路難道還來找我不成?!」皇后斜眼瞪著他,「聽說楚王出宮之後與勳貴子弟走動甚勤,我估摸著這是他們在藉著這件事賣人情給韓稷。
「你回去仔細打聽著他們,看看韓稷被他拉攏了不曾?若是還沒有,便就想法阻止。若是已經拉攏了,便就想個什麼法子破壞。總而言之,不能讓那賤人得逞!你也只能跟韓稷和沈宓緩和關係,再不能鬧出紛爭來!」
安寧侯凜然稱是。
魏國公府又有喜事。
韓稷升了官,而且有了正經差事,上門道賀的人非常多。鄂氏接待了兩日,索性放出消息去宴請賓客以作答謝,日子定在三月二十,剛好在春闈放榜之後。外人得知了准信,於是上門的人逐漸少了,皆都等到開宴那日同去道賀。
韓稷並沒大管這些事。
聖旨上當然不會說皇帝是怎麼想到升他官職的,但作為他,又怎可能猜不到。
楚王若要重用他,提高他的背景實力是必不可少的,雖說擔著魏國公府大公子的名頭同樣可在中軍營縱橫,到底不如手上的兵權來得重要。有了這四品將軍的頭銜,他手上便有了五六千的兵力,有了這個,起碼可與安寧侯手上的五城營抗衡了。
眼下皇后佔著中宮之位,支持她的臣子不在少數,若是沒鬧到宮變那地步,他手上掌握的兵力除了跟安寧侯抗衡抗衡外,也沒什麼別的大作用,眼下對於楚王也好鄭王也好,首先都是爭取到內閣和文臣們的擁護才是要緊。
兵權當然是要,眼下卻不是最重要的。
但郭桀那道奏折卻下得太是時候,若沒有皇后這番手筆,楚王恐怕並不會插手這件事,當然,也用不著他插手。這次淑妃出面替他爭來這官銜,看上去是給了他個順水人情,但實際上,卻可證明楚王對他的信任在加強,否則的話他根本不必冒著暴露的風險來替他爭官職。
「爺,請用瓜果。」
他在庭院裡端著藥碗冥想的時候,有聲音在旁響起。
伸出手,捧著漆盤的卻是個描眉畫唇的丫鬟。他凝眉看了下四處,說道:「辛乙呢?」
丫鬟不知是緊張還是害怕,垂頭怯怯地道:「辛管事剛才臨時有事,吩咐奴婢端過來。」
頤沁堂從來沒有丫鬟,或者說,近身侍候韓稷的大多時候都是頤沁堂的管事辛乙。
韓稷順手指了指面前桌子,「擱著吧。」
丫鬟便擱著了。
韓稷抬起頭:「還不走?」
丫鬟面上赤紅,深吸一口氣,拔腿走了。
辛乙在遠處月洞門裡看見這幕,默默凝了凝眉。
韓家要辦宴慶賀的事自然瞞不過沈家,沈雁聞說韓稷跑這趟差居然還撈了個官做,立時笑了笑。
不管這是韓稷提出來的還是楚王主動的,這都說明在不為人知的表面下,這兩人的關係已愈來愈融洽。楚王她尚且不瞭解,但韓稷也不是什麼省油的燈,在考場裡發生的意外她已經從沈宓處知曉了個清清楚楚,他若是真沒什麼別的想法,為什麼當時非要把安寧侯給打趴下?
他本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人,就是滿京城所有的勳貴都瞧不上安寧侯,他也不見得會把心裡的想法擺在臉上,他這一打趴了他,豈不就是在藉機跟楚王表態麼?可不這邊廂郭桀才上了奏折,皇帝這邊聖旨就下來了。
要說這裡頭沒楚王府什麼事兒,那可真是見鬼。

第196章 後悔

不過他們腹黑歸腹黑,對於目前沈雁要做的事來說,韓稷陞官倒也是件好事。雖說這官職只能容他在中軍營內部走動走動,連早朝都沒資格參加,但好歹是有了實權,從此可以明正言順地過問一些事情,順便攪和一些事情。
想過之後,沈雁對這件事就很平靜地接受下來。
府裡因著殿試的舉行而節奏也變得緩慢起來,殿試過後,沈觀裕與沈宓就無事一身輕了,三月初五宮裡擺完瓊林宴,狀元爺又披紅掛綠地打馬游過街,而後被沈觀裕挑中的幾名進士又上府裡親自拜過師,再合夥於蓮香樓宴請過「恩師」,就到了皇帝獎賞各級官員的時候。
這各級官員當然指的是參與春闈的各部官員,試後獎賞只是個不成文的規定,並非律法,因為大多主考的官員都是皇帝的近臣寵臣,幫皇帝辦了這麼一大件事,就是事後獎獎也是該的,擱在平常,不也是要時不時地賞東賞西麼?
所以沈觀裕被升到了都察院左都御史,成為了魯御史的上司,不但品階高了,權力還明顯增大,而沈宓也從員外郎的位上升到通政司通政,成為正四品的要員,沈家憑藉著春闈這股東風,真正開始位列權臣。
但沈觀裕並不打算宴客什麼的,越是身居高位越是該行事低調,沈家並不能與韓家相比,作為有著赫赫戰功的韓家,他們不張揚不高調才叫不正常。
通政司管的是內外奏疏和臣民訴訟文書,沈宓擔任的通政一職不但掌管著內外章疏,還有臣民密奏件。一天裡在皇帝身邊呆著的時間要佔去五六成,這真真正正成為了皇帝的近臣,皇帝要扶植其為寵臣的跡象也愈來愈明顯。
內閣里許敬芳與郭雲澤等人原先還對沈宓十分欣賞著,可皇帝這麼一鬧,明顯就是要分化他們的意思。因此對沈宓態度也逐漸淡漠起來。
有本事有功績的人對於那些無故或因小功而格外受寵的臣子大多有些忌諱,沈宓雖有真材實學,到底皇帝與內閣的矛盾是存在的,許郭二人縱是再怎麼有海量,這種時候,為了大局著想。自然也還是與沈家保持距離為好。
沈宓雖然敬重二人,但君為臣綱,皇帝執意要這麼做,他也著實沒辦法,好在這些元老們眼界開闊。並不曾計較皇帝這些,否則只怕因此引出什麼黨派之爭來也並不是不可能。三思過後,他也只得埋頭於政務,盡量不插手這些君臣是非。
可在新衙門裡熟悉了幾日,起初並不見清閒,反倒是越發忙碌,原先在禮部時大家都敬著他是沈觀裕的兒子,又深受皇帝寵信。因此有什麼事都爭著搶著替他做了,而如今通政司裡的官員儘是皇帝的近臣,突然來了他這麼個還要受寵的。很顯然就會有人看不大慣。
不過沈宓又豈是好拿捏的?
他在官場也非一日兩日,且又非那需要受人壓迫忍氣吞聲的寒門士子,該他做的他自是責無旁貸,不該他做的,他依樣推回去。於是暗中接連幾個回合下來,對方也不曾討得什麼好處。
過得十來日。事情理順了,他便按部就班。有條不紊過起了小日子。
初十這日正值休沐,早起看了會兒書。便就到了正房準備跟華氏母女說說話。
聽得母女倆同坐在炕沿說得起勁,不由走過去打聽,原來正說起韓家宴請的事。
「咱們跟韓家沒什麼往來,但是上回魏國公領旨西征之時咱們倒是去隨了禮,這次是韓稷陞官,也不知道究竟去不去隨禮為好。」華氏頭疼道,「大嫂的意思是去,畢竟上次去了。可是他是小輩,而且官職也比咱們低,這要是去了,倒顯得咱們有心巴結似的。」
沈宓望著沈雁。
沈雁道:「我主張不去。」
韓稷如今已經與楚王勾結在一起,雖然這事很長一段時間內都不會為人所知,但是將來終會大白於天下。如今皇帝疑心這麼重,沈家跟韓家有人情往來,這雖然算不得什麼,但終究還是怕將來有好事者以此為名大做文章。
不過,韓稷這次總算是幫了他們父女一個大忙,若是為害怕牽連而連這份人情也不送,又顯得不合適,而且沈宓也不是那種人。
所以她只管表達自己的觀點,沈宓去或不去,由他們決定。
「為什麼不主張去?」沈宓卻要問個究竟。
實則這次在考場九日下來,他對韓稷已有了幾分改觀,雖然不至於將他引為忘年交,但心底裡還是尊重他的,他隱約也明白沈雁不主張去的意思,乃是因為文官與武將相來不大往來,忽然這麼樣就有了交往,容易被人拿來當話題。
但是,人得知恩圖報,不管怎麼說,當時韓稷也是可以選擇和把稀泥的。他若是和了稀泥,他後來乃至如今又豈能這麼舒服?
他想聽聽看沈雁能不能說服他。
沈雁的理由當然無法跟沈宓明說,她搖了搖團扇,便就編出個理由來:「既然咱們家沒擺宴慶賀,又掉頭去隨人家的禮,這樣讓韓家豈不難做?再說了,隨了禮,那咱們家是去人還是不去人呢?若是不去,這禮便送的好沒意思,若是去了,又以誰的名義去?
「老爺與父親官階都比他高,自然是不能掉這身份的。若是請三叔四叔去,又顯得不鄭重。即如此,倒不如不去湊這個熱鬧。」
華氏瞪了她一眼。
沈宓雖然也沒想過跟勳貴圈子多有結交,但卻覺得她儘是歪理。
他低頭想了想,索性站起來道:「你們商量,我去顧家串串門。」
顧至誠正在跟兩個兒子對弈。
聽說沈宓來了,顧至誠連忙朗笑著迎出來,作拱道:「通政大人光臨寒舍,真是令我蓬蓽生輝!」
沈宓負手覷了他一眼,笑著往裡走,「什麼時候也學得貧起嘴來。」
顧至誠大笑著讓人上茶,引他進了內堂。
屋裡東側羅漢床上擺著張棋桌,顧頌正與弟弟顧潛在玩棋子。見到沈宓來,二人皆都垂手站下來,躬身行禮。沈宓瞄了眼那棋局,不由來了興趣,背手走過去仔細看了看,又看看他們兄弟二人,說道:「這白子是誰下的?」
顧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我的。潛兒的棋藝比我還要爛,我讓他先。」
沈宓笑了下,扭頭跟顧潛道:「沈二叔幫你打贏他,可好?」
顧潛興高采烈地擊掌道好。
顧至誠聞言,便著人將茶擺到了羅漢床側。
沈宓便就坐下來,拈子下了一著。顧頌哪敢怠慢,連忙打起精神應戰。
他跟從韓稷學棋已有大半年,雖然遠不敢稱什麼棋手,但因為專注,韓稷又教得用心,倒是也學到了兩分精髓,跟沈宓弈了小半個時辰,也並未分出勝負來。
沈宓見了也暗暗稱奇,因為知道顧至誠就是個臭棋簍子,而且沈雁也曾經說過顧頌棋爛,當初讓他教他下棋,後來卻沒有了下文,弄得他也忘了這茬,如今見他有這進步,便就問道:「你這下法凌厲剛勁,這是跟誰學的?」
顧頌老實地道:「是跟稷叔學的。」
「就是韓稷。」
顧至誠見到沈宓這副表情,知道自家兒子是受到了高手肯定,面上也有光,於是熱心地從旁解釋。
「韓稷?」沈宓愣了愣,他倒不知那個美得有些過份的少年除了有身好武功,居然還會下一手好棋,雖未與他親自交手,但顧頌僅這幾個月就能下到這樣的程度,他的功力也可見一斑了。
想到當初沈雁為了求自己當顧頌的師父,特地花銀子買了盆菊種賄賂他,他不由撩眼看了看對面的顧頌,然後慢悠悠端起茶來,似笑非笑說道:「當初雁丫頭求著我教你下棋,結果左等右等你沒來,早知道你拜了韓稷,她那幾十兩銀子的花種錢也可以省下來了。」
顧頌一聽這話似有典故,連忙抬了頭,「沈二叔這話是什麼意思?」
沈宓笑微微道:「就是說,雁丫頭那會兒看你棋藝不佳,怕我不肯答應教你,還特地去『德寶齋』花了三十兩銀子買來兩盆菊種送給我。」
顧頌聞言傻在那裡,他屏息了半日然後站起身來:「她,她真的幫我求過二叔?」
沈宓挑眉,低頭啜茶。
顧頌張口結舌,竟是說不出話來了。
他可萬萬沒想過沈雁會幫他求沈宓!她根本從來沒有跟他說起過,這是怎麼一回事!
顧頌有點慌神,不知道該怎麼辦。
「你怎麼了?」
顧至誠從旁問他。
他驀地回過神,一張臉已經臊紅成了豬肝,望著對面座上笑微微的沈宓,卻是再也坐不住了,彎腰深施了個禮,便就急匆匆出了門去。
「這孩子!」顧至誠數落道。
沈宓笑望著顧頌出去,並不在意,扭頭見顧潛也出去了,倒是顧至誠坐在了對面,不由道:「魏國公府這位長公子,似乎會的東西挺多。」

第197章 無措

「那當然!」顧至誠笑道,「我韓兄弟生下來時被發現體內有胎毒,原還當是養不成了的,後來藥罐子泡著,好歹是長大了。興許是老天爺待見,他體質不好,卻天資不錯,很有悟性,學什麼東西都很快,這棋道他鑽研也有七八年了吧,改日有機會你會會他就知道了。」
沈宓微笑,捧了茶在手。想起在沈府乍見他時他的狡詐,到後來沈雁轉述中他的陰狠,再到那些日子在考場上他的魄力,以及還能夠靜心傳授顧頌棋藝,這還真是個複雜的人。一個年紀不大的人能夠擁有這麼多面的性格,應該絕不止天資不錯這麼簡單。
他抿了口茶,說道:「這次春闈上韓將軍也立下了莫大功勞,陞官加爵也是情理之中。只是不知道為何這麼多年了,魏國公一直未曾請封他為世子?」一個才能出眾而且出身背景極好的人,遲遲未得到應有的待遇總歸讓人疑惑。
當然,推遲請封的例子歷朝也有許多,沈宓從前也不曾留意過的。這是因為關注了其人,才有了這份打聽的慾望。
顧至誠略頓了頓,輕歎道:「早年魏國公請高僧替他算過一命,卦文上說他八字未全,二十五歲前不宜受封這世子之位,因之皇恩浩蕩,怕他福薄生受不起。魏國公二十出頭才得這個兒子,自然是愛惜他的,故而一直未曾申授。」
說到這裡,顧至誠又直起腰來,想到了什麼似的說道:「說到我韓兄弟這事,這個安寧侯不是在考場裡跟你們倆還鬧騰出事兒了麼?據說昨日倒是又抬了兩座三尺高的珊瑚樹到了韓府,反倒是放低姿態向他示好來了!——哎呀,我如今可真是看不透這些人啊!」
他兩手抱著茶杯,腆著肚子說道。
「安寧侯?」沈宓凝了眉。
韓稷少年得志,未及十五歲便已得封守備之職,雖則在戰時比他更年輕的軍官也有,可在開國之後,到底為數不多。安寧侯這麼做,當然不是沒理由的,他想到郭桀上的那道折子,如此也可看得出來,除了沈觀裕,六部實則也還有皇后的人,不過興許實力是沒沈觀裕這麼強罷了。
安寧侯這禮當然不會白送,韓家門第那麼高,並不稀罕你什麼國舅,但借此表達下劉家的態度卻是有益無害的。
想到此處,他倒是又捧著茶鎖起眉來,考場上安寧侯聯同那謝滿江逼迫他就範這筆帳他都還沒有同他算過,眼下該忙的事情都忙完了,約摸也該是來算算這筆帳的時候了。
沈宓眉梢漸漸冷下,含在口裡的茶順著舌尖繞了好幾個圈才被咽進肚裡。
這邊廂顧頌出了廳堂便就直奔沈家。
因著沈茗沈莘都開始準備去順天府學讀書,沈宦這段時間又不在府裡,打理沈莘入學的事務便交給了季氏。季氏因著過不了幾年沈芮也得入學,故而對這事較為上心,華氏這裡還沒跟沈雁說完話,便就被她拉去了四房。
沈雁想起沈葵愛吃糟鴨信兒,於是讓福娘裝了大半罈子,也一起送去給他。
前腳才出了院門,迎面就撞見顧頌風風火火地跑來,連忙在門檻下站住,誰知他到了面前又不說話,一張臉憋得通紅,兩眼也大睜著,瞧著跟受了什麼驚嚇似的。
沈雁連忙道:「出什麼事了?」
顧頌張了張嘴,卻是什麼也說不出來。
他能說什麼呢?問她為什麼不把這件事告訴他麼?他明明就知道沈宓是個下棋道高手,卻從來也沒去想過去拜他為師,而是可笑地賭著氣,悶不吭聲地去了尋韓稷,如果他不去尋韓稷學棋,也許他已經成為了沈宓的弟子,他可以明正言順地與她朝夕相處,這些都是他自己造成的。
他站在門檻下,嘴唇都快咬破了,好半天才擠出兩句話:「沒事,就是來看看,你在做什麼。」
「來看我?」沈雁指著自己鼻子,也有些發愣。他們每天都見面,有時候甚至一天還不止見一次,突然之間跑過來看她,怎麼看都有點奇怪。她偏著腦袋上下前後地打量他,說道:「不像。我看倒像是有人欺負了你的。」
她記得原先他們剛認識那會兒,他每每看到她時,也總是會怒髮衝冠,當然那種激動跟現在這種激動是不同的,但遇到的對象不同,會產生不同的反應是很正常的事吧。
顧頌簡直不知道說什麼好。
滿腦子的悔意這刻簡直已化成了濃煙。
他長到這麼大,除了他爹和她,還有誰有這個膽子欺負他?難道她以為,他是誰的閒氣都會受的嗎?
他瞪了眼她,輕輕地,似像是怕戳疼了她。
他如今在她面前簡直已無脾氣了,就算是瞪她惱她也都是在意她,他不知道她為什麼會想到要替他去求沈宓,就算他沒有能成為沈宓的弟子,她這份體貼,也是他一輩子的快樂了。
而他愈是快樂,也愈是無措,他不知道該以什麼樣的方式來回報她,或者說面對她。
他深呼吸了一口氣,佯裝輕鬆地道:「你父親在跟我父親說話,我覺得無聊,就過來看看你,也許是天氣開始熱了,我又跑得快,嚇著你了。」說著,為了證明似的,他抬袖印了印額角。
沈雁半信半疑地瞄著他。
她直覺他在撒謊,因為他素日那麼講究,從來不會隨意到拿袖子擦汗。
但是他不想說,她又怎好逼迫他。
於是搖了搖扇子,說道:「我去看葵哥兒,你去嗎?」
顧頌下意識地點頭,但很快又搖了頭。
他眼下這麼亂,實在不方便再跟她在一起。
遂又說道:「我想起還有兩篇字沒寫完,我先回去,有空再來看你。」
沒等沈雁回話,他已經掉頭飛跑出了門。
沈雁盯著他背影望了片刻,才與福娘往四房裡去。
這邊廂沈宓回到家裡,卻是對華氏道:「韓家宴請的事我自有主張,你們不必理會。」
華氏正有一堆事要忙,華夫人已經定下歸京的日期,就在下個月,華府那邊要採買下人,自家府裡頭這邊又有許多瑣事,樂得讓他去辦,也就不搭理了。
沈雁因為華夫人她們要進京的事也高興不已,哪裡還能想起這層來?自然也沒去理會了。
沈宓這裡則交代了葛舟幾句話下去,然後照舊當差不提。
一連晴朗了好幾日,眼見得園子內外花木一日比一日變綠了,牆頭的杏花也紛鬧了滿樹,丫鬟們迫不及待地換上輕薄的新衫,就連魯思嵐那丫頭也褪去了幾分嬰兒肥,穿上杏黃的石榴裙,漂亮得像朵小百合一樣。
沈雁隔三差五去趟梓樹胡同,幫著料理料理瑣事。雖然皇帝那道密旨的事還擱著沒解決,但韓稷這段時間不知是忙著陞官應酬,還是因為別的,總之都沒來找她,她也無從與他商議。
不過倒也不急,西北就是要打仗,也是兩年後的事,有兩年的時間,怎麼著也夠改變它的了。如今她已經拉來了韓稷共患難,便不再是她一個人的事情,要論急迫,他的急迫比她不會少多少,所以當他不急的時候,她暫且倒也無謂操心。
華夫人帶著兒女上京的日定在四月初十,大約還有二十日的時間,沈雁卻已經有些按捺不住激動的心情。
這日早上正預備去德寶齋訂幾盆花種挪到梓樹胡同去,天空卻忽然飄起了毛毛雨,耐著性子等到午後,好歹雨停了,正收拾好了準備出門,站在二門下,忽兩匹馬打門前路過,直接從東角門出了府。
沈雁盯著背影看了眼,咦道:「那不是二爺嗎」
胭脂青黛同看了眼,點頭道:「確是二爺。」
沈宓這一向都回得早,新衙門的事興許已經讓他摸清楚脈絡了,最近除了有要事或急事,他都是晌午前就回了來。而且自打出了被吳重敲詐那檔子事之後,他已經極少去外應酬,除了十分必要的,以及知根知底的,他才會去應個卯。
沈雁先前也沒聽他說有事要辦,而且剛看他的打扮,竟是換上了新做的一襲月白色雲錦滾邊繡袍,披風也是平日不大常穿的那件玄色緞袍,頭上很正式地束上了頂白玉冠,看這模樣倒像是要去作客,不由納悶道:「今兒誰家裡有宴麼?」
青黛沒答上來,倒是胭脂想到了:「今兒廿日,不正是魏國公府有宴請麼?」
沈宓騎在馬上,根本沒注意到站在牆角下的沈雁,出了坊之後他徑直往魏國公府方向行去,一面側首問葛舟:「你確定安寧侯已經到韓家了?他也確實知道我會去赴宴?」
葛舟道:「是小的派去的人親眼見著安寧侯進了韓家大門小的才回來通報二爺的,據說安寧侯本沒打算親自到府,只安排了夫人蔡氏前去。前兩日小的把二爺也會去赴宴的消息散播到了安寧侯府外頭,當晚他們府裡的便有風聲傳出來說蔡氏不去了,改成安寧侯親自去。」

第198章 意思

既然臨時做了改動,那自然是傳到府裡去了。
自打春闈那事過後到如今,安寧侯一直未與沈宓碰面,也不曾上門來表示什麼。但這並不代表皇后就此死了心,沈宓官做的越大,對她來說越是有用,她怎麼可以因為這一次失敗而放棄。
這次韓家宴請,安寧侯府是怎麼也避不過的,他們家會隨禮這勿庸置疑,劉家還沒到那個能拍著胸脯與勳貴作對的地步,皇后也不會允許他們這麼做。但他們誰去卻沒個准,畢竟當日安寧侯被韓稷撂趴在地下,這並不是什麼很光彩的事。
當安寧侯聽說沈宓也會去,那就很可能也會去了,想想,韓稷與沈宓都是他們要攏絡的人,這一去兩廂都安撫好了,豈不是一舉兩得?
沈宓聽完葛舟的敘述,眉梢微冷了冷,揚唇打馬加快了速度。
這邊廂安寧侯到達韓家的時候,來的人還並不多,楚王因要避嫌,並未親來,倒是派了內侍官送了賀儀。韓稷與薛亭等人在外書房喫茶,聽說安寧侯來了,大伙都不由面面相覷望了望。
上次那事雖說朝廷對老百姓們掩了口風,但他們這圈子裡頭可都知道了個清清楚楚,薛家董家對宮斗不插手,可不代表他們對安寧侯這個人本身沒有看法,董慢最先皺了眉頭:「有這樣的人在,可真是掃了今日這酒興。」
薛亭翹著二郎腿,拿折扇敲他的肩膀:「你急什麼?又不要你作陪。」
顧頌縱是不大說話,此刻卻比他們誰都更沒好氣,因為安寧侯要挾的是沈宓。沈宓是沈雁的父親,他居然也敢這樣拿捏他?便就冷哼著下了結論:「這個人不是好人!」
韓稷笑起來。
來者是客,他又比他們虛長一輩,自然不能如他們這般。仍是出去迎了客,讓到廳堂裡敘話。
安寧侯看看滿堂裡稀稀落落的客人。忽然有點後悔來早了。
他也是心急。上次事後他被皇后叫進宮裡臭罵了一頓,怪他偷雞不成反蝕把米,不但沒算計到沈宓,反倒還丟了個梁恩,因此這些日子他也沒怎麼出門,不知道究竟怎麼去挽回這個局面。
剛好前兩日聽說沈宓也會來赴宴。而且還提前向韓府送了准信,他這不就連忙趕來了嘛。沈宓自詡君子,想來當著那麼多人的面,也不會太掃他面子。只要過了這一坎,往後就還是好說。
宴席設在晚上。這裡見著還沒什麼客,安寧侯坐著未免就有幾分不自在,看到面前泰然自若的韓稷,不免又想起被他撂的那一下來,眼前的他細看來雖然挺拔,但身形卻略略偏瘦,也不知他哪來那麼大力氣,能把一百五六十斤重的他一腳給撂倒。如今想起來,這腰腹還隱隱作痛似的。
安寧侯那股窩囊氣逐漸又上了來,被撂的人是他。他韓稷不去跟他陪不是,反倒是他這個國舅爺給他這小守備來道賀,真是怎麼想怎麼憋屈!
可一想到皇后那番話,再想想今兒是為著什麼來的,他又生生地把這股氣給嚥下了肚去,這一來腹中未免有些不暢。深吸氣再呼一口,聽著就跟歎息似的。
陪座的除了韓稷還有中軍都督府的都督同知左漢聲。以及都督僉事秦翌。
中軍營來日兵權總歸會交到世子手上,而韓稷雖未受封但也確定是世子無疑。今日二人這趟來,乃是作為韓家親兵的中軍營對韓稷的一種愛護和支持,因為魏國公不在府,於是中軍營高層便就派了左秦二人前來壓陣。
安寧侯這聲「歎」出來,左秦二人便就相視覷了覷,對安寧侯這種依靠裙帶關係上位的勳貴,他們這些有軍功的著實是瞧不起的,因此眉頭皺了皺,就先由秦翌開口了:「安寧侯這般歎氣,不知道我等是否有招待不周的地方,怠慢了侯爺?」
安寧侯知道他們這些軍痞的,那可跟五城營的痞完全不同,有著韓稷這樣的頭兒在前,他們動起粗來可完全不會留什麼餘地,聞言連忙擺手道:「不不不,韓將軍熱情款待,幾位將軍也是十分周到,何曾有怠慢之處?只是……」
「只是什麼?」都督同知左漢聲官居從一品,也是魏國公同生共死的好兄弟,曾經在戰場拖著條傷腿把失血昏迷的魏國公背回營地的,聽到這話立時圓睜了虎眼望過來。
「只是我聽說沈宓沈大人也會來,不知怎地到現如今還未曾見?」安寧侯可不敢再拐彎抹角了。
左漢聲聽得他說的是這個,那臉上的不悅才算是消了去。他們武將跟文官極少往來,勳貴們興許還有些人情帳,武將的話,往來的也就是武將圈子,若不是有什麼沾親帶故的關係,基本可算井水不犯河水。
左漢聲雖知沈宓其人,卻未打過交道,也不大理會,看著秦翌,今兒的迎客的事是秦翌掌管的,秦翌便就說道:「沈通政言出必行,是個重諾之人,既然說過會到,那自然是會到的。」
秦翌雖然也是韓家的親信,但相較於左漢聲的耿直,他卻油滑得多。春闈的事他也知道,胡永成他們回去營裡自然會說嘛,沈宓是炙手可熱的寵臣,韓稷是他未來的頂頭上司,安寧侯又是皇親貴戚,這些人他誰也不想得罪。
安寧侯聽得這句話,心裡又安樂了些,在左漢聲虎虎生威的招待下,硬著頭皮喝了半碗茶,前頭就說通政沈大人到了。
安寧侯趕忙站起來,韓稷瞄了他一眼,與秦翌出了門。
沈宓到了門口,下了馬,韓稷便與一眾人迎出來了。他雖然如今升了要員,但被這麼多高官兒齊齊迎接卻還是顯得有些過於隆重,站在階下他笑道:「韓將軍客氣,秦將軍客氣。」明明看到了安寧侯,卻獨獨略了他過去。
安寧侯有些窘,但跟皇后的斥責以及沈宓的重要性比起來,這沒什麼。他安份地呆在韓稷身後,迎著沈宓進了內廳。
漸漸地人客就陸續來了,韓稷陪著敘了兩句話便就出去應酬,沈宓本就不是衝著他來的,自然不會在意。今兒文官來的不多,有幾個還是衝著沈宓來的,這裡秦翌陪著寒暄了幾句,正好顧至誠攜戚氏到了,秦翌便就將顧至誠迎進此處做陪,自己退了出來。
安寧侯總也找不到機會與沈宓單獨說話,這裡顧至誠跟他又是個死對頭,知道再呆著也是無趣,便就走出廊子來溜躂。
顧至誠指著他背影疑惑地道:「他怎麼也來了?」
沈宓微笑啜茶:「我怎麼知道。」
這邊廂,薛亭這幾個素日相熟的公子爺都呆在跨院裡說話,一抬頭見著安寧侯在廊下心事重重地轉悠,便就走到正下棋的董慢與顧頌旁,說道:「這安寧侯既然不是什麼好東西,咱們想個法子讓他吃點苦頭如何?」
顧頌忙說道:「這樣怎行?人家好歹是個侯爺,鬧得過份了,恐生麻煩。」
安寧侯雖不是個東西,但皇后卻沒有錯處,廢太子更是個秉性仁厚之人,素得上下愛戴,若不是他衝動之下替陳王陳詞,再被有心人挑唆利用,也是不會廢的。如今眾臣裡仍有許多人暗地替他惋惜,因此也站在了皇后這邊,無故挑釁安寧侯,眾臣也會覺得勳貴氣焰過高。
他雖然氣憤他算計沈宓,但仍不可失去理智。
「什麼時候輪到咱們怕他了?」薛亭有點悻悻地,沒勁地在羅漢床尾端坐下來。
董慢瞅了他一眼,漫不經心地道:「其實也不必怕他。咱們幾個都是會武功的,想要讓他吃點苦頭還不是輕而易舉的事?只要不讓他知道是咱們做的,他就是想栽麻煩到我們頭上也栽不成。」
薛亭一聽這話兩眼亮了,擊掌道:「對呀!咱們來個神不知鬼不覺,他能上哪裡喊冤去?」
顧頌沒他們那麼皮,本是不贊成做這種事的,但是一想董慢的話也很有道理,只要不留馬腳,不就沒有什麼後患麼?這安寧侯先是縱容吳重設計陷害沈宓與顧至誠,本來顧家就與安寧侯府嫌隙最深,再加之安寧侯又向沈宓打主意,這個人果然該教訓教訓!
他於是站起身道:「那咱們可不能在這裡下手,省得給稷叔添麻煩。」
「那當然!」薛亭乾脆地,然後把他們都招攏過來:「我們先合計合計……」
這裡幾個傢伙圍著算計安寧侯的時候,前廳裡這會兒已經賓客盈門了。
沈宓與幾位文官同在蘭室裡喫茶敘話,安寧侯則總是與他保持著幾丈遠的距離呆著。
韓稷從內廳出來的時候,辛乙就迎了上來:「安寧侯今兒似乎醉翁之意不在酒。」
韓稷扭頭望了眼,說道:「他是賊心不死,不要去理會他。沈宓又不是個傻子,難道你不覺得他今兒的到來也很有意思麼?」
辛乙略想了想,笑道:「蘭室裡那幾位文官也很有意思。」
韓稷環胸笑起來,「所以說,咱們盡到東道主的意思就是了。」
辛乙含笑頜首,果然正是這個意思。

第199章 鬼啊!

蘭室裡吃了兩輪茶,沈宓信眼往外瞧了瞧,遂含笑起身道:「各位且慢聊,我去外頭透透氣。」
在座文官們都是品階低的,平日裡想要拍拍這位通政大人的馬屁卻不得其門而入,今兒這一見了,自然是忙不迭地套交情。看看天色,知道纏著這位大人已有一個時辰之久,連忙紛紛起身,道著恭送。
沈宓出得門來,先在門廊下站了站。
雨後的庭院常綠樹木被洗得碧翠,加之一地被打落的紅杏染亮了景致,空氣顯得格外清新。
安寧侯正與建安伯世子等幾位勳貴說話,扭頭一見沈宓獨自站在了廊下,心下一顫,連忙辭別建安伯世子等人,走了過來,揖首道:「子硯兄別來無恙?」
他年紀比沈宓長了一截,在考場他喚他沈老弟,眼下卻變成了子硯兄。
沈宓走到廊柱畔,漫不經心撣了撣伸來廊來的紫薇枝上的雨珠,說道:「原來是安寧侯,這麼巧。」
安寧侯抬步上階,歎息了聲,說道:「不瞞子硯兄說,劉某此番是特地來向子硯兄賠不是的。」
「這話從何說起?」沈宓負著手,略側身,睨著他:「侯爺是堂堂國舅爺,莫說在下當不起這聲稱呼,便是當得起,你我又何曾有過過節麼?侯爺這話,當真讓下官不知所措了。」
安寧侯窘得跟什麼似的,想他堂堂國舅爺,本該耀武揚威的存在,卻在這些人面前屢次折腰,等來日鄭王上位之後,看他不好好收拾他們!
他略略地直了直腰,歎道:「春闈考場上,劉某行事確是有不當之處,但劉某仰慕大人人品才學的一番心意,卻是天地可表!今兒我尋大人也不為別的意思,只求大人能夠看在我這番誠心上,寬恕劉某這一回。」
沈宓不說話,目光凝著面前的花葉,也不知道有沒有把這番話聽進耳裡。
安寧侯略頓,忽然袖口裡掏出兩塊開鑿成長條的桔皮黃壽山石,順手伸到他面前,說道:「前日劉某偶得這兩方佳石,因自知肚裡墨水少,深恐暴殄了天物,想來想去,也只有子硯兄配得這二石,今日知道子硯兄在此,故而隨身帶了來,還望子硯兄笑納。」
壽山石乃印章石類之王,當中又猶以這樣的桔皮黃為罕見。文人墨客多是喜歡金石鐫刻之人,便是沈宦那樣的風雅之士,也絕不會嫌這樣的石太多。
這樣的石頭,一塊少說也要一千來兩銀。
可很多時候越是稀罕的物事越是有價無市,所以錢是小事,關鍵東西難得。
沈宓似乎也抵不住這誘惑,靜站了片刻,最終還是接了那兩塊石頭在手。
細看之下果然是好石,拿在手上溫潤如玉,肌理豐富,上頭蘿蔔紋清晰細密,讓人愛不釋手。
沈宓對著天光看了半日,又緊接著拿起另一塊細看,他雖不如那等沒見過世面的人一般驚乍,但那微瞇的雙眼卻又顯示著對它們的讚賞。
安寧侯仔細覷著他的神色,上前半步道:「怎麼樣?這石頭可還能入大人的眼?」
沈宓收回手來,說道:「若是這樣的東西都不能入眼,世上也沒有幾件能入眼了。」
安寧侯聞言大喜。連忙道:「鮮花配美人,寶劍贈英雄。那此物便就屬大人的了!」
沈宓轉過身來,掃一眼遠處四面走動的賓客,將石頭推回給他說道:「侯爺這是什麼意思?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讓我收下這石頭,是怕沒人參我一本?」
通政司因管著最奏疏及密件,裡頭的人都是近臣,朝廷律法裡管臣子貪墨賄賂這項首先查的就是通政司,皇帝當初升他為通政的時候,興許就是看中了他家底殷實,不大容易被錢財所惑這點。
安寧侯順勢一看周圍,果然有人正好奇地往他們瞟來。沈宓身份殊然,他也是國舅爺,如今鄭王楚王爭儲,若是有人疑他買通沈宓左右皇帝決策而參上一本,那倒霉的可不止沈宓一人!
他當即不由嚇出身冷汗,連忙將那石頭塞回袖內,拱手道:「大人提醒的是,是劉某疏忽了!回頭我便將這石頭讓人轉送到府上,定不讓人察覺半分!」
沈宓這麼說,很明顯有鬆動的意思,這讓他很高興,看來送禮也是要講技巧的,倘若他改贈一千兩現銀給他,只怕會被他反過來拿兩千兩扔過來打臉也未定!
但同時他又有點小埋怨,既然他有心收下這石頭,又為什麼不換個地方說話呢?
不過這都不要緊,只要他肯收,那就說明有戲。
等到他徹底靠了過來,再來分裂他與華家,就爽脆得多了。
他微笑著攏手,那顆懸著的心總算放下來些。
沈宓轉過身來,負手走下石階,一面瀏覽著這院子各處,一面拿折扇去挑牆角的海棠,轉身笑道:「侯爺有心。不過,若是能把這石頭的來歷抄一份予我就好了。」
來歷?那不就是備份禮單嘛!
「這是自然。」安寧侯點頭,「既是獻寶,自然要有個出處。子硯兄放心,這點在下定給你辦到。」
官場上送禮常有各種不成文的講究,往往為了應付朝廷盤查,所受之物都會捏造個說法由頭,如此既證明並非無故受禮,來日有了麻煩,比如送禮之人有反悔之意,或是反口誣賴,收禮之人也好有個佐證。所以就有了禮單這東西。
安寧侯慣於此道,自然識做。心下自是暗暗記著不提。
晚宴過後,大家就陸續辭別回府了。
薛亭和董慢走的最早,顧頌再呆了會兒,跟顧至誠打了聲招呼,也跟腳底抹了油似的出了府。
到了府外街口,薛亭二人早等在這裡了,見他飛奔著過來,不由埋怨:「怎麼這麼久?」
顧頌道:「我父親喝高了,跟他囉嗦了好幾句才脫身的。」
董慢道:「快別說那麼多了,先埋伏好,我方才聽見安寧侯已經上了轎,估摸著很快出來了。」
顧頌點頭,三人遂輕悄悄地往前出了坊,然後埋伏在安寧侯回府必經的一條巷子裡。
京師許多古建築,歷代帝皇都在此建都,因此早就形成了規整的地形。魏國公府周邊的環境與麒麟坊外差不多,此地叫做朱雀坊。朱雀坊外的大街也是繁榮興盛,有著不少店舖,但今日下雨,店舖都早早打了烊,夜色便顯得比平時來的早了些。
董慢挑了道有著窗口的破牆呆著,這是處未曾住人的民宅,透過窗洞可以看見三丈外對面的門牆。眼下街畔的槐樹在細雨裡輕微的抖動著,在對面民居透出來的燈光下泛出幽冷的光,路上沒有什麼行人,偶爾有一兩個,也是行色匆匆的庶民。
董慢從懷裡掏出一個小藥瓶來,說道:「我剛讓護衛去弄了些芋頭汁兒,這個東西沾在身上奇癢!你們的東西都弄好了麼?」
「早就準備好了!」薛亭提起腳邊一個包袱來,拍拍道:「等下看我的!」
二人又忘著顧頌:「你呢?」
顧頌掏出顆鴿蛋大的夜明珠來,然後又取了塊深藍色的綢布蒙在面上,只見那原本幽幽的白光,在藍布的過濾下頓時就變成了幽藍色,而三人的面孔眼看著也變得猙獰恐怖起來。
薛亭哈哈大笑:「這個東西好!這下不怕裝不像了!」
董慢探頭往外看了眼,伸手摀住那夜明珠道:「快收起來,有許多人過來,許是他來了!」
薛亭與顧頌連忙準備起來。
來的果然正是安寧侯一行。
安寧侯坐在轎內,想著沈宓這邊終於有了進展,不免心下大安,便就在轎裡盤算著如何來這份禮單,為了盡快達到跟沈宓親近的效果,是否還應該再加點其它什麼物事?畢竟華家很快就進京了,到時候也該朝華鈞成下手了,在沖華家下手之前,他必然得先把沈宓穩穩捏在手心裡才行。
華家這事總是他的一塊心病,得把他們除了,沈觀裕這顆棋子才算是安全。
他正冥想著,忽然轎前護衛們喝道:「什麼人?!」
緊接著,轎子也停了下來。
「怎麼回事?」他凝著雙眉,沉聲問。
長隨李長順在窗下道:「回侯爺的話,不知道是怎麼了,路旁的槐樹忽然斷了根枝椏下來,擋住了去路。」
真倒霉。
安寧侯眉頭皺得更緊了。他還等著回去著人去沈家呢!
「速速搬開!」
他但凡出門皆有七八個護衛隨同,這點小事情,倒也還耽誤不了多久。
因著路被堵,街兩頭的人自然是不便放進來的了。李長順派了兩個人去前後兩頭看著,這裡則指揮著人挪起樹枝來。
忽然間,昏暗的樹頂上逐漸亮起來一片幽幽藍光,由遠而近,由小到大,李長順最先瞧見,而後那些護衛們也瞧見了,樹頂上便是漆黑長天,並不可能有燈光存在,這藍光來得十分詭異,李長順頓時毛骨悚然,而護衛們則不約而同地拔出了刀。
突然間不知誰嗓子一破,就有人淒厲叫道:「鬼啊!——」

第200章 醜聞

安寧侯在轎內閉目養神,陡然聽見轎外的尖叫,連忙掀開簾子:「怎麼回事?!」
然而下一秒他卻也動彈不得了,面前半空中,赫然飄著個滿臉是血的人,眼睛鼻孔耳朵嘴,全都在突突地冒血!而他四身上下,居然被一片詭異的藍光籠罩,那張鮮血淋漓的臉看著讓人心悸的恐怖!
安寧侯平日裡養尊處優,哪裡見過這等陣勢,連忙喊道:「快!快上去!」
護衛們早就被突然掉下來的「鬼」嚇呆了,聽聞這話才算是找回了意識,提著刀要上前。哪知道這鬼突然又桀桀地陰笑起來,突然瞪圓了眼睛指著他說道:「你頭上的玉冠很不錯,快拿來給我……」說著伸出一隻瘦骨嶙峋的枯手,指向安寧侯。
安寧侯下意識去摸頭頂,卻忽然感到手上一冷,頭頂的玉冠居然像是長了眼似的,直直朝那鬼飛了過去!
「鬼,有鬼!」
安寧侯一屁股跌在地上,面無血色,整個人都篩起糠來!
李長順早就暈死了。護衛們似乎也軟了手,雖然還在下意識地往前撲,可是那鬼懸在半空,忽上忽下的,他們又哪裡夠得著?
「什麼破玩意兒,臭哄哄的!等我來看看你的心肝香不香?」
那鬼將玉冠啪地甩在地上,然後驀地伸出枯爪往安寧侯胸前直撲過來!
安寧侯慘叫一聲暈倒,護衛們緊隨過來護駕,那鬼不知是被驚還是見不得手,突然掉頭往街尾飄去。
護衛們縱然身懷武功,可到底是信鬼神的,剛才親眼見著他那隔空取物的靈力,武功再高,人力又怎敵鬼怪?因而早恨不得遠遠避開,這會兒見著鬼影遠去,安寧侯又已暈倒,便都不約而同地提著刀追趕去了,只不過鬼去的方向是東,他們則去的是東北罷了。
這裡安寧侯倒在地上,街上又再變得安靜非常。
顧頌收回方才空擲在安寧侯髻上的小笊籬,沖樹上的薛亭點了點頭。
「隔空取物」看著厲害,其實說起來一點都不神奇,這小笊籬是仿照當年顧至誠他們翻城牆時的鐵笊籬現拿銅箸兒彎出來的,只有銅錢那麼大小,方才董慢伸手出來時他就堪堪將這漁線栓著的笊籬擲到了安寧侯頭上,然後勾住玉冠飛向董慢。
他們這些人都是打小就練武功的,底子好的沒話說。
安寧侯當時嚇得都尿褲子了,一門心思認定那就是鬼,哪裡還會意識到是人在作怪?
收拾好了東西,薛亭整了整衣襟,從破牆後頭走出來,衝著對面巷子學了兩聲貓叫。緊接著巷子裡便走出個文士打扮的中年人來。薛亭對他附耳交代了幾句,這文士便就趁著夜色悄悄步向了安寧侯來時方向。
這會兒三月裡的雨夜也還有些微涼,暈倒的安寧侯這時候已經有了動靜了。
文士這時走過來,大聲地咦道:「誰躺在那裡?」
安寧侯驀地嚇醒,立刻抱著身子退到了牆根。
文士道:「是安寧侯?」然後加快腳步走過去,彎腰仔細看了他兩眼,一擊掌道:「可不就是安寧侯麼?您怎麼在這兒躺下了?」
安寧侯瞇眼瞧了半日,並想不起他是誰,遂道:「你是?」
文士道:「我叫陳丘虎,是五城營梁爺的二舅子呀,您不認得我了?」
梁恩的二舅子?安寧侯實在想不起來了。但看他這身打扮規規矩矩,並不像什麼壞人,再望望四處,並無那鬼的影子,心裡才算安定了些。嚥了口口水,他站起來,勉強恢復鎮定道:「方纔樹枝突然被雷劈斷,阻住了去路,因而在此耽擱下來。」
當著個外人,他可沒臉說是被鬼嚇尿了褲子。
「你怎麼在這兒?」為了掩飾尷尬,他又問道。
陳丘虎道:「小的剛才在友人家裡喝多了兩杯,怕回去遭妻子數落,所以棄了馬自己走一段,藉機散散酒氣。」說著打量了安寧侯兩眼,他又瞅著他濕漉漉的下身,說道:「小的跟侯爺倒是有段路同行,眼下既無轎夫,不如小的伴您一程?」
安寧侯下意識要拒絕,但回頭瞧瞧李長順癱在地上人事不知,總不能讓他這個主子留在這雨夜裡等他醒來。再看看這陳丘虎,一臉熱切,想著這街上是再也不敢呆下去了,便就道:「那就走到人馬繁華處,去雇輛車。」
陳丘虎答應著,遂亦步亦趨隨著他前行起來。
安寧侯是虛胖體質,平日裡並不曾練過什麼筋骨,剛才再那麼一嚇,哪裡還有什麼力氣?走了幾步竟是已經邁不開腿了。陳丘虎見狀遂上前攙扶著,安寧侯好歹輕鬆些,於是就這麼靠著他相扶走出了幾十丈長的一條街。
出了街口,他忽然便覺得渾身不自在起來,先是扭脖子的時候覺得脖子有些麻癢,再接著脖子往下大片皮膚都開始發癢,初時還能忍耐,到後來卻是無論如何忍不住了,竟甩了陳丘虎,立在街頭伸手抓撓起來。
可這股的癢勁又來得莫名其妙?那種癢完全是癢在皮膚以下,他便是抓也是白抓。
陳丘虎道:「侯爺這是怎麼了?身上長虱子了?小的給你撓撓?」
安寧侯被他這一弄,更是癢得不行了,難受當街手舞足蹈起來。正在這當口,又聽一群婦人女子的嬌嗲聲,抬頭一看,原來他們站的這地方竟是片煙花地附近,街上四處都是招攬生意的娼女!
見到他這般模樣,那幫女子便圍攏過來,個個掩口竊笑著。當中有幾個膽大的,便說道:「這位爺,您哪裡癢癢?要不要妾身給您撓撓?這地兒脫衣可不大妥當,不如上咱們樓上去,讓妾身服侍您沐個浴?」
安寧侯煩躁得不行,陳丘虎連忙道:「爺這定是方才在地上沾著什麼骯髒物兒了,眼下左右也是走不動,不如你就近到這裡頭去洗個澡也好,小的去侯府給您送個訊兒,回頭讓人來接您可成?」他一面說著一面眼望著那些娼女。這一看,就好似在暗示著什麼似的。
娼女們聽得這話,再仔細看安寧侯這身錦繡裝扮,果然來了勁,還不等他答話,便一窩蜂湧上來,從陳丘虎身邊你推我搡的便就將安寧侯捲進了胡同裡頭。
安寧侯急得大叫:「不可,不可!」
朝庭明言禁止官員宿妓,雖然暗中犯規者大有人在,因著許多人都還得罪不起,朝廷因此也多睜隻眼閉只眼,但當著個外人明目張膽的逛窯子,終歸不妥!再者若讓家裡那母老虎知道,那還了得?蔡氏若撒起潑來,委實讓人夠受的!
「爺,您慢慢兒享受!小的先去給您報信兒去了!」陳丘虎衝著已被捲入娼館大門的他揮了揮手,揚眉笑著離開了此地,一溜煙回到了原來的街頭。
顧頌薛亭以及還披著一臉血的董慢從牆頭後跳出來,「怎樣了?」
陳丘虎得意地揚了揚手上的荷包玉珮等物,說道:「不負幾位爺的囑咐,他身上的值錢物兒全被小的解下來了,明兒幾位爺就等著看好戲吧!」
「我就說吧?」薛亭大笑起來:「陳爺可是出了名的妙手神偷!有他出馬,沒有到不了手的東西!」
陳丘虎含笑頜首。
顧頌與董慢相視一眼,也輕笑起來。
深夜的街頭很快就恢復了寂靜,彷彿一切都不曾發生。
而京師的翌日,卻注定是滿城轟動的一日。
一大清早,京師有名的煙花之地寶二胡同裡出了個無錢付嫖資的嫖客、並且被娼館的老鴇與龜奴剝光了衣裳痛打了一頓的消息就傳遍了七大街八大巷,而之後這嫖客扛不住毒打終於招出是安寧侯、隨後又被證實之時,這消息更是以龍捲風的速度吹遍了京師上下。
拂上臉的三月春風因此捎上了些香艷的味道,就連河畔的柳枝也因為這消息而顯得格外婀娜多姿。
這日早朝前太和殿內屋頂上的琉璃瓦都快被議論的熱潮給掀翻了,最活躍的當然是都察院那幫嘴皮子,若不是沈觀裕從旁喝止,只怕口水都要直接濺到皇帝寢殿去。
而後便是六部各級屬官,沈觀裕要管也管不到別的衙司去,內閣諸志飛領著一幫老臣則眼觀鼻鼻觀心,只有皇帝心腹上位的柳亞澤出面喝斥了幾句。
但,這又如何禁得住攸攸之口?整個京師哪個角落沒在說此事?
沈宓本還等著安寧侯上門,一大早聽見這突發事件,便也攏著手站在人群裡,不發一言。
沒多久皇帝便頂著張黑鍋臉到來了,這一日的早朝便如烏雲壓頂一般,整間殿室鴉雀無聲。皇帝掃了眼下方,興許是見安寧侯沒到,也沒曾說什麼。等到散了朝回到後殿,想起殿裡方才百官們的各色表情,當場氣得掀翻了膳台,又連砸了兩個玉盅。
身為國舅公然宿妓這已屬失儀,而他居然還因為拖欠嫖資被人打得分不清南北,這讓朝廷的顏面何在?皇家的威嚴何在!

第201章 可疑

「即刻去封了那間娼館!將涉事所有人流放千里!」
下完旨意,他又立即讓人去傳安寧侯見駕,傳旨官卻來回話說安寧侯染病在床。皇帝於是又召來皇后,劈頭蓋臉地痛罵了一頓,並又御筆親寫了一份諭書,命程謂前去安寧侯府斥責安寧侯,同時罰了他兩個月俸祿,並禁足三個月才又消停。
永和宮這邊淑妃自然是愉快了好久。
楚王卻約了韓稷在外頭敘話,事情是出在韓家晚宴之後,於情於理他都應該過問一聲。
韓稷到了王府,兩手一攤說道:「這件事我還真摸不著頭腦,但不管怎麼說,安寧侯接連受斥,這對我們來說是算是好事。假如我們乘勝追擊,說不定把安寧侯先弄下來也不是很難的事情。」
安寧侯是皇后身邊最不可能背叛的人,也是她最穩固的幫手,雖說五城兵馬司在五軍都督面前不堪一擊,但營裡當差的都是有背景的官家子弟,假如皇后有心,借五城營來攏絡住這些人背後的勢力,也是有可能的。
只要把安寧侯從五城營的位子上拉下來,皇后便等於斷了只翅膀,而她另一隻翅膀,則就是那個一直在她身後替她出謀劃策的人。他一直未能查出來此人是誰,但皇后有這個人在,實力便不可小覷。
楚王聽了他的話,凝眉想了半日,終是道:「雖說是有好處,但安寧侯這次丟的也是皇后的臉,帝后為一體,父皇臉上也不好看,還是先看看情況再說罷。」
韓稷點點頭,含笑告退。
他的目的並不是獨獨針對皇后,楚王不著急,他自然也用不太著急。
心心唸唸要打倒皇后的那個人是沈雁才對。
他想起那渾身長刺的丫頭,每次跟她說話似乎都得卯上一股子勁,稍不留神就被她扎出血,這些日子因著聽辛乙的囑咐靜養身體,也沒有空去跟她談那密旨的事,她倒也沉得住氣,偏沒有半絲兒聲氣傳過來,弄得他如今真懷疑她是不是為了詐他去春闈給沈宓當保鏢的。
而這又有什麼不可能呢?反正她死活也不肯吃虧。
韓稷回到府裡,翻起了皇歷。
這種消息到底離後宅深閨還是有些必須遵守的距離,傳到沈雁耳裡的時候,已經是這日晌午,她趁著春困午歇了一覺起來之時。
彼時紫英正好陪著華氏從盧府串門回來,顯得十分興奮。
「據說是這樣的,安寧侯昨兒夜裡從魏國公府赴宴歸來的路上,獨自一個人偷偷摸摸跑到翠玉胡同去逛窯子,結果沒帶錢,讓老鴇子打了臉不說,還讓龜奴們剝光了衣裳綁起來打了幾板子!一直到今兒早上那劉括送了錢去才把他贖回來!」
紫英已經快二十了,本已是個大姑娘,私下裡又知道沈雁比起她們這些丫鬟們更加葷素不忌,聽說這逼迫過沈宓的安寧侯如此狼狽,哪裡按捺得住興奮的心情?當下就一五一十地把聽來的消息全給沈雁說了。
沈雁的嘴也是張了老半天才合上。
安寧侯會在這個時候去宿妓她已是覺得不可思議,一般身份到了一定程度的人,是不會在外宿妓的,他們看中了誰,把她贖出來養著不是一句話的事?此外他因為沒錢付嫖資讓人打出來更是讓人覺得不正常,他便是不帶荷包,總歸也會帶著別的飾物吧?又怎麼會被人當狗打?
她直覺這中間有蹊蹺。
昨兒沈宓走後,她也跟葛荀稍稍打聽了幾句赴宴的事,聽說安寧侯也去了,便大約知道他此趟恐怕不單純,但沈宓昨兒回得晚,因為顧至誠醉了,拉著他說了好久的酒話,等到沈宓歸家的時候,她也歇著了,早上他又要上朝,根本就沒碰見面。
春闈之後沈宓一直忙碌於公務,並沒有時間來處理安寧侯這件事,但她知道沈宓肯定不會就此善了,但是昨夜他的去向都有人為證,而且他也不可能會以這種幼稚的手段來報復安寧侯,所以下手的人肯定不會是他。
那又會是誰呢?
難不成是韓稷?他這個人雖然心狠手辣,但是也不像是做這種沒品的事情的人。而且昨兒是他府上設宴,一個不妥便很容易讓人懷疑到他頭上來,他才沒這麼蠢。
何況安寧侯又並非那好相與之人,此番吃了這麼大的虧,回頭必然是要查個水落石出,將這害他之人整治一頓才罷休的了。皇帝雖然廢了太子,皇后卻沒實質的過錯,再加上有臣子相扶,回頭查出了真相,皇帝總會給幾分薄面給他的。
可是除了他們,她再也想不到別人來了。
安寧侯府扎扎實實熱鬧了幾日。
首先是蔡氏。蔡氏本是個粗性子,往日因著安寧侯三妻四妾的她早已是咬著牙關在忍,這次他居然敢去宿妓鬧出這等醜事,哪裡忍得?這幾日便撲進房裡不住地叫囂,安寧侯不堪其擾,只得插上門阻住她進來。
蔡氏尋他不著,便又將火轉撒在後院小妾們頭上,小妾們裡頭自有那麼一兩個深得安寧侯寵愛的,平日裡也沒少交鋒,這當口又哪肯受她的閒氣,紛紛擼起袖子與她對干。自然是敵不過蔡氏這主母,於是便又換了副臉跑到安寧侯床前哭訴。
安寧侯時刻不得安寧,哪裡還談什麼養病?
而到了晌午程謂又奉旨而來將他臭罵了一頓,程謂走後,他便已經只剩翻白眼兒的份了。
不過半個月的功夫,前後兩次被罰俸,他這是犯了什麼太歲!
好在素日也還招攬了不少人在身側,幕僚們裡頭也有幾個頂事的,由著他們從旁照應了兩三日,才總算是下了床。
劉括每日在衙門與侯府兩邊穿梭,經過皇帝一番強勢打壓,外頭議論取笑的聲音倒是也少了些,可終歸摀不住人家的嘴,官員們的嘴得住,老百姓的嘴卻怎麼也摀不住。再說人家議的也不是什麼宮廷秘辛與朝政機要,王法也沒規定不給議論朝臣私行。
安寧侯每日裡聽得劉括傳話,都不免氣得血往上衝,劉括忍了兩日,便就說出自己的疑惑道:「我總覺得這事大有蹊蹺,就算侯爺那日撞見的是鬼神,可那處地頭並不十分偏僻,又怎麼會在那種人來人往的地方上冒出來呢?
「而且這兩日我也去打聽過,那一帶從來沒發生過這樣的事情,侯爺不覺得有些奇怪麼?」
安寧侯這幾日焦頭爛額,滿腦子都想著在娼館裡所受的屈辱,哪裡有心思去深究那鬼怪的事?但如今聽劉括這麼一說,他仔細想了想當時的情景,那鬼雖然恐怖,但「它」又動作敏捷身形矯健,若不是那身打扮,倒像是個有武功的人。
想到這裡他便就說道:「是有些古怪。不過他又為什麼能飄在半空呢?」
劉括想了想,說道:「滄州那邊有些民間藝人,常擅玩孤身走鐵絲的功夫掙錢,這種功夫其實對於武功高強的人來說,其實不算什麼難事。當時天色那麼昏暗,若是有人早就布好了鐵線在那裡,人踩在上頭也不容易看出來。」
安寧侯心頭一凜,是啊,當時不但天色昏暗,而且他們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陡然之間冒出來的「厲鬼」身上,哪裡會留意這些?
他說道:「這麼說來,我是被人暗算了?」
劉括道:「總之我覺得十分可疑。這兩日我與周先生樸先生他們也私下議過這事,他們也覺得是有蹊蹺。但是,我們卻又想不到誰會有這麼大的膽子?」
安寧侯眉頭緊皺起來,那日後來去追「鬼」的護衛回來後表示那鬼走出巷子口便不見了,且不論是真是假,他都已經把他們全部給撤了。而他後來遇到了那個陳丘虎——是了,得先弄清楚這個陳丘虎的虛實!
「把梁恩叫過來!」
梁恩過來了,聽他一問,當即訝道:「我二舅子確實叫陳丘虎,可他上個月都已經回鄉祭祖去了,壓根沒在京師啊!」
安寧侯一聽這話險些暈過去。
這麼說來那陳丘虎竟然是假冒的,他是假冒的,那鬧鬼之事自然也就是假的了!
他想起他被娼女們拉進去的時候,當時身上忽然奇癢難熬,若不是因為這股癢而駐了足,又怎麼會在那寶二胡同被娼女拖進去?再者,娼女們拖他之前,原還是不敢的,是那假陳丘虎那麼一說,她們才敢放肆,而且還有,他的荷包飾物居然那麼巧全不見了,這分明就是個圈套!
想到這裡,他心裡的憤怒便全部湧上來了,當下光腳下了地,猛地一拍桌子,指著劉括道:「你這就安排幾個人,即刻去給我查!就是掘地三尺,你也給我把這夥人找出來!」
劉括領命,立即退了下去。
安寧侯坐回床上,直氣得心肝窩子直疼。捂著胸口哎喲了半日,倒是忽然又想起一事,立馬又從床上跳下,並叫了管事進來,說道:「速拿紙筆過來,我寫張禮單,你拿著那兩塊田黃石著人送到沈家去給沈宓!」
這些日子他著急上火,倒是把這正事給忘了。沈宓那邊好不容易被他撬動了,可不能因為這件事而撂下,算算都已經過去了三四日,假若拖得這事也生了變故,那麼可就得不償失了。

第202章 轉贈

沈宓這邊雖是在等著安寧侯上門,但卻一點也不著急的樣子,每日裡除了上衙當差,然後便是串門訪友,這日早朝後去宮中與皇帝議了回戶部的奏疏,皇帝因著兵部又有急件來,因此早早地喚了他回府。
吃罷午飯,他便與沈雁在天井裡下棋。
沈雁看他安安靜靜地,便就說道:「父親這些日子可沒有幾個高興的時刻。」
自打出了沈思敏那事之後,沈宓便逐日安靜下來,往沈觀裕處去的次數少了,往各房裡的走動更是幾乎不曾有過,沈雁常常能看見他站在窗前若有所思,眉眼裡儘是淡漠。就連陞官那些日子,他臉上也不見得有多少歡愉。
沈宓拈了顆子落下,嘟囔道:「大把事忙。你舅舅他們就要進京了,你倒是高興了。」
沈雁笑著挑眉:「難道父親不高興?」
沈宓道:「無所謂高興,也無所謂不高興。」他抬眼看著遠處金光四射的雲層,瞇眼道:「華家進了京,只怕又會有許多不知所謂的關係要加強了。鄭王是不可能,楚王若是還不知道皇上的心思,則估計會。我眼下頭疼著,該借用什麼力量來保住他們。」
沈雁聽到這個,伸出去的手不由收了回來。她現在的目標跟沈宓一樣明確,就是要保住華家,區別在於沈宓不知道這個期限在哪裡,而她知道。皇帝執意要除華家,一是因為華家曾與陳王交好,二是為著要華家為兩年後那場戰爭付帳。
她眼下能做的,只有先阻止這場戰爭發生,然後再來尋求解決這份猜疑的辦法。
但沈宓顯然考慮的方向與她不同,作為朝官,他考慮的是怎麼樣借用手上的人脈來改變皇帝的想法。
這跟沈雁要做的事沒有衝突。在她不方便過多地告訴他一些內情的情況下,他們這樣一明一暗地進行,也許會取得事半功倍的效果。
她想了想,說道:「楚王不可靠。既然皇后知道了皇上的心意,估計要瞞淑妃也瞞不過太久。我覺得借他們的力量還不如找內閣。」
楚王一旦知道華家要遭受滅頂之災,必然會快速抽身,那時候說不定對華家的傷害更大。
至少內閣許敬芳他們是足夠有能力與皇帝抗衡的,只要許敬芳與郭雲澤他們能保華家,基本上皇帝要達到目的會很難。
可是許敬芳他們也都是趙氏的嫡系,站在他們的立場,為保大周穩定,他們也不會容許有任何擁護陳王的人存在,畢竟成王敗蔻,陳王既然輸了,作為贏的一方自然沒有再容他們復生燎原的道理。假若皇帝真能捏造出一些華家跟陳王有牽扯的事出來,許敬芳他們一定會支持皇帝。
所以這中間實施起來還是會有些難度。
沈宓盯著棋盤看了片刻,抬眼看了看她,才又若有所思地半棋子落了下去。
「我們現在,走的可是條很危險的路。」他緩緩地說著,語氣雖輕,但又聽得出明顯的凝重。
「我知道。」沈雁輕快地點頭,她從來都知道她在走的是條什麼樣的道路,他們要面對的是這片土地上的帝君,還有那麼多明明暗暗的阻力,稍不留神,他們就會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場。
曾經她也以為她做不到,可是到如今,這一年裡她把華氏保住了,讓她在京師圈子裡走開了,也已經把舅舅勸到京師來了,這些事情雖小,但都說明了凡事都有成功的可能。何況她並不是一個人,在披荊斬棘的道路上,不時會有與他們目標相同的人存在。
「不過我一點也不覺得這有什麼好可怕的。」她聳聳肩道。她已經是死過一次的人,重生本就是多出來的一條命,假如是為保護愛她的人而戰,她沒有什麼好猶豫的。
沈宓笑著看了下她,抿了口茶,忽然凝了凝眉,問她道:「順天府學附近有很多好吃的,幾乎南北各地的小吃都在那裡匯聚,而且相隔梓樹胡同也很近,你想不想搬到那片去住?」
「搬家?」沈雁微愣著,難道之前不是他的錯覺,他真的有搬出沈家的想法了麼?
說到搬家,她當然是想過的,搬出去之後沒有府裡這麼多規矩,華氏也不必因著子嗣的事總覺得壓力重重,可是沈觀裕會同意嗎?
而且就算他同意,眼下公婆俱在,婆婆還重病在床,二房卻就此分了出去,華氏若是不日日回府晨昏定省,豈非落個不賢不孝不願侍奉公婆的名聲?若是回府,如此每日兩遭跑下來,便是個精壯漢子只怕也扛不住吧?
如此兩廂比較,倒還不如留在府裡。
沈宓未必不清楚這點,他想想是可以的,真要這麼做,總得有個理由才是。
「我怕老爺不同意。」她平靜地道。
沈宓比她更平靜,「那也說不定。」
這裡父女二人說著話,葛舟忽然就進來了,稟道:「二爺,安寧侯府來人了,求見您。」
沈雁愕了愕。
沈宓答了聲「知道了」,卻是更讓她不可思議地拂了拂衣襟站起來,丟下局殘棋,負手出了門去。
沈雁望著棋盤有些傻眼,沈宓這個人不但愛棋還敬重與他下棋的人,每次與人下棋哪怕是個孩子,若無特別重要的大事,他也會認真下完再走,眼下來的不過是安寧侯府的人罷了,他就這麼撇了她,難道安寧侯還找他有什麼要事不成?
她尋思了片刻,連忙招來福娘,讓她跟過去瞧瞧。
福娘甚會辦事,沒多會兒就回來了,說道:「安寧侯府的人給了只三寸見方的盒子給二爺,瞧著不大,但精緻得很,又沉甸甸的樣子,二爺看了看那禮單便就把來人打發回去了。」
安寧侯又給沈宓送禮?
沈雁眉頭皺了皺,沉吟起來。
這邊廂沈宓拿著那對田黃石回了書房,放在手上把玩了一陣,便就又照原樣放了回去。
接下來看了半日書,眼見著近了黃昏,便就揣著那盒子進了曜日堂。
沈觀裕在書房裡寫奏折,抬眼見他進來了,便指著書案側首的椅子讓他坐。都察院乃三司之一,事務比起禮部可多多了,所以都是升職,他卻完全不比沈宓的清閒。直到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拿著看了看,才放在一旁晾著,起身走過來。
「這陣子京郊疫情有什麼結果了?」沈觀裕翻開茶杯,示意長隨倒茶。
沈宓道:「到今日早間止,死了九人,重病二十五人,程度輕的則不計其數。城中醫師們正合力思索對策,已讓各家各戶薰艾葉除疫,並配製了藥方分發下去。」
每年春上雨水一多各地就會有程度不等的疫病發生,京師地處中原以北,雨水不多,但今年不知怎麼也傳了開來。初時都是風寒症狀,後來體質差些的便加重病情,會發熱及抽搐什麼的,體質強些的倒是也挺了過來,因此遭殃的倒是些婦人幼童。
沈觀裕點點頭,正又要開始,沈宓卻從袖裡取出那兩塊盒子裝著的田黃石,往前推到他面前說道:「近日兒子得了兩塊石頭,父親是金石名家,不妨幫我鑒定鑒定,看看這東西值不值錢。」
沈觀裕聞言頓了頓,沈宓在辯別金石這方面功力並不弱,眼下忽然讓他來看石頭……他看了眼他,然後才將那盒蓋打開,將那兩塊石同拿到手中。仔細看了片刻,他說道:「這兩塊都是極好的橘黃石。就是皇上手中有這樣成色的石頭只怕也不多。你從何處得來的?」
沈宓微勾了下唇,又從袖口掏出張禮單,放到他面前。「安寧侯的美意,我承受不起,轉贈給父親。」
聽到安寧侯三字,沈觀裕立時震了震,他目光凌厲地掃了眼他,然後去看那禮單,果然是安寧侯!
他臉色逐漸變得灰白,看向沈宓。
沈宓平靜如常,逆光下的雙眸看不出深淺。
沈觀裕將石頭往下來,兩塊石頭交碰在一起,發出清脆到有些刺耳的聲音。
「你知道了?」他聲音微滯,問道。
他還有什麼不明白的,沈宓必然是已經知道他跟皇后勾結的事情,才會把安寧侯送來的這份厚禮擺到他面前。而從他如此平靜的神情看來,再加他近幾個月的反常,興許,他是早就已經知道了。
當初他被皇后攔在乾清宮外無人的甬道上時,皇后將皇帝有意要除華家的消息告訴了他,她賣這個人情給他,除了讓他能夠記得她的好處,還有就是為了讓他能夠斬斷與華家的聯繫,但說來說去,也還是一個意思,只有華家除了,沈家才算是無後顧之憂,才能夠更好地為皇后服務。
他當時並沒有立刻答應,他的確是憂慮和猶豫的,一則是不想成為背信棄義的小人,二則也不想違背家訓,牽扯進這些內闈鬥爭之中。可是沈夫人在他尚未想清楚的時候已先行作了決定,不但請出安寧侯夫人去劉氏娘家擺順吳重,還鬧出暗殺華氏這樣的醜事!

第203章 攤牌

由此一切都失控了,他已經跟皇后扯不開關係,他不得不陷進去。
但他提出歸附的條件,卻是無論如何也不能把沈家別的子弟牽扯進來,尤其是沈宓!
安寧侯夫人在許家與華氏她們遇上的事他是知道的,但因為安寧侯夫人並沒有來得及跟華氏說什麼,而缺少證據,因此不便跟皇后說什麼。在春闈上的事沈宓雖然也沒跟他說過什麼,但他自有他自己的消息渠道,雖未有明確證據,但安寧侯在試圖接近沈宓,他是知道的!
於是春闈過後,他也曾去過鍾粹宮面見皇后,當時他還是禮部大臣,因為時有牽扯到後宮的要事,所以尚有謁見皇后的權利。但因為當時皇后也被安寧侯而連累,因而並不曾有機會說到這事上。而他絕沒想到,事隔月餘,安寧侯竟然已公然向沈宓贈送這等貴重之物!
若是年節之中一些常見禮品倒罷了,這石頭動轍幾千兩銀子,安寧侯若無所圖,會送給沈宓?這禮單就是證據,就是皇后兩面三刀,一面假意虛應於他,一面又暗地裡著安寧侯拉攏沈宓的證據!一旦沈宓被他們說服,而自願加入他們的隊伍,他到時還怎麼阻止?
沈家在京矗立了百餘年,到後來難道要靠內闈來維護身份地位嗎?這若是傳到別人耳裡,沈家數百年基業必將毀於一旦。
他看著這兩塊瑩潤光滑的石頭,忽覺格外的刺眼。
「你想跟我說什麼?」他望著沈宓。晦澀地道。
沈宓垂眸,望著地下:「沈家的清名流傳了百多年。父親難道沒想過抽身而退嗎?」
「怎麼退?」
沈觀裕迅速地抬起頭,目光忽已不如先前的頹喪,而變得凌厲起來:「事到如今,我能怎麼退?皇后仍有生殺之權。手下也並非全是安寧侯等蠢人之流,我若毀約退出,她要想在朝堂製造點什麼風波將我乃至沈家捲進去,根本不必費什麼功夫!
「朝中多少人艷羨著你我?他們都只當我們是運氣好,善惑主,所以才會有眼下這風光!可他們誰曾想過。我沈家百年底蘊不是假的,祖上那麼多高官名臣不是假的,還有為父我在前朝引領內閣,曾做著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臣也不是假的!
「我二十四歲入仕,二十八歲破獲慶王貪墨案。三十歲以一人之力頂住全朝上下所有的反對減免了八項賦稅,三十二歲下令剿滅滄州三百四十八名匪寇,三十八歲拿著朝庭僅撥的兩萬兩銀子修好了黃河兩岸百丈遠的河堤!
「朝中任何一個官位讓我來做,我都當之無愧!
「我有本事,有才學,你以為我不想做個真正的清貴名流?可命運弄人,誰讓咱們亡了國,又誰讓華家跟陳王曾有瓜葛。誰又讓你當初不顧一切地要娶華氏?!你不肯休妻,又不肯與華家斷絕關係,更不許你母親殺人。我除了背著這滿大家子的性命繼續留在皇后身邊,還能怎麼做?!」
激昂的聲音飄蕩在空中,讓人從中聽出來一絲委屈,一絲無奈,還有一絲不甘。
他若不是對社稷有過功績,當時被舉薦的人那麼多。皇帝憑什麼重用他?
滿腹韜略到頭來卻被人誣為阿諛逢迎之輩,他當然不甘。可不甘又有什麼辦法?難道像丘家謝家與杜家那樣,心高氣傲到寧願帶著家族走向沒落境地?如果他們的選擇真的是正確的。為什麼到如今又開始陸續有他們的子弟在參加科考?
他只不過為了保住這份祖宗家業而已,也不過是為著這腔抱負能夠實現而已,清高從來不能當飯吃,只有你有權勢有地位了不必求人了,走到他們沈家在前朝那樣的地步,是別人乃是朝廷上門來求你了,你才有資格去清高。
一個沒本事又沒有利用價值,甚至連性命都還堪憂的人,有資格談什麼清高?
他站在窗戶下,微佝的身子彷彿凝聚著無盡的力量,他的雙眼渾濁,但是又迸出灼人的光。
沈宓也站起來,面色卻是出奇的平靜。
「父親的話,令我簡直不知如何反駁。也許我不該反駁,作為沈家人,您的想法是正確的,母親的做法也或許是正確的,可是父親懂盡了世間所有道理,為何『知恩圖報』與『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的道理卻不懂?
「我與華氏的婚姻興許是為這個家帶來了無盡麻煩,可這也是既定事實。
「我站在這個地方,是家,不是朝堂,而你們卻把自己放錯了位置。你們在用朝堂的生存原則在對付華氏,對付我,對付我們這些你們所謂的家人。
「你們下意識地把華氏當成了絆腳石,而從來沒有想過,我們曾經受過華家的恩,他們有難的時候,我們不是該想著怎麼扒除這層麻煩,而是應該把這個消息盡快告訴華家,然後我們一起來度過難關!
「我固然有不對之處,但我自認無愧於天地也無愧於沈家。如果我們兄弟娶的妻子娘家裡都遇上了麻煩,父親是不是也都要一一把她們都殺死或休逐來避免風險?
「父母親對於沈家,自然是盡心的,但你們盡心的地方是你們在祖宗面前的責任,你們覺得只要守住了祖業無愧於祖宗就好,而從來沒有想過,我是您的兒子,華氏跟你們一樣是我的家人,她為我傳承血脈,並不曾做過任何對不住我沈家之事。
「誠然,我已然成年,不該也不會再去請求你們的庇護,但你們何其忍心。在得到了這樣的消息後變著法兒地以除去華氏的方式來達到保全沈家的目的,同時還反過來與明明就是逼著你跟華家斷絕關係後為她所用的皇后聯手!
「你甚至連暗示我一句都不曾。這樣的你們,真能夠無愧於心,無愧於祖宗,並且無愧於那忠孝禮義四個字嗎?
「如今你看到了。你的條件不過是個可笑的笑話。你以為跟皇后達成了協議她便真的不會再拉沈家子弟們下水,哪知道你在她眼裡根本不是什麼才華蓋世的能臣,不過是個棋子而已!一個野心勃勃的人怎麼會嫌自己的棋子太少?尤其在她還未成事的情況下。
「父親自詡足智多謀,不妨想想,究竟怎麼樣才是真正對沈家好的。我們縱然不如人們誤以為的那般清貴,好歹也做個堂堂正正的文人。不是嗎?」
沈宓站在離他三步遠的距離望著他。渾身上下冷意環繞,這股氣息也說不上多麼冷冽,多麼清寒,但就是能讓人感覺得到一股透心的涼,彷彿深秋的竹簟。終歸已有些刺膚。
沈觀裕忽然微微打了個寒顫,澀然道:「你想怎麼樣?」
沈宓的眼神看上去像隔著千萬里一般遙遠,他輕吐著氣,說道:「我如今想,既然父親覺得華氏會拖累沈家,那麼我懇請父親,許我們搬出沈家,等我另立了門戶。華家縱是有難,也罪不致沈府。我當年造的孽,便讓我一人來承擔也成。」
「你敢!」
沈觀裕兩眼驀地圓睜。微顯渾濁的眼底滑過絲痛色。
沈宓低下頭來,緩緩道:「我覺得,似乎只有這樣,父親才不會覺得我娶我喜歡的女子是個錯誤。」
屋裡靜下來。
無盡的頹意又籠罩了沈觀裕全身。
暮色開始像哀意一樣濃重,沈宓退出去,悄無聲息。像行走在這廣闊深宅裡的一道魂。
沈觀裕拿著那張禮單,無力退坐下去。埋頭在暮色中,深沉而淒然。
讓他做個堂堂正正的文人的人居然是他的兒子。而他竟無力回應,更無力因此生氣或憤怒。有時候在世事約束下,身份地位都可以互相調換,他已經夠不上清貴兩個字,更稱不上君子,但沈宓是有資格的,他品性端正,從未隨波逐流。
可是他亦想問他,假如他站在他的位置,他又會怎麼選擇?
是會帶著這一府人老小跟著他一起陪著華府落難,還是像他一樣的選擇跟他們斷絕關係?
他當然會選擇幫助華家。這不但因為華家曾經有恩於華家,更因為兩家自結了親,便須榮辱與共。
他知道這是對的,既結兩姓之好,那麼於情於理,沈家都沒有袖手旁觀的道理。
從小,他便教會他做人要有擔當。
道理雖如此,可人都有私心不是嗎?華家是兒女親家,而沈家這一大家子人則都是他的子孫後代,包括他沈宓,這裡頭哪一個都是他不忍放棄的。他說他不孝不義愧對祖先,可他的自私都是來源於對他們的愛惜,即使他如今成為了皇后的擁躉,他也依然在想辦法保護他們。
而他,怎麼能跟他說出要搬出去這樣的話。
窗外的晚風開始撩得花樹娑娑作響,使得這幽暗的書房愈發寂靜。
他緊攥著手上的禮單,那光滑的紙張在他手上,彷彿變成了一把利刀。
望著屋裡家俱模糊的輪廓,他忽然又站起來,雙手在身側握成拳頭,目光也變得冷凝而果決——冤有頭債有主,他沈觀裕幾時變得那麼好糊弄?是誰致使局面變成這樣,他就應該去找她收拾殘局,不是嗎?

第204章 搬家?

翌日早朝後,沈觀裕便就揣著兩本奏折到了乾清宮。
「前些日子陛下命臣替鄭王易師之事,臣手上現有兩人待選,請陛下過目。」
皇帝讓程謂將奏折遞上來。翻了翻,說道:「這個何階貌似是承慶元年的進士?」
沈觀裕頜首:「確切的說是當年的探花。何學士才學淵博,這九年裡參與編撰了兩部典史的編撰。此外的林學士則是嘉昌元年的進士,此人沉穩睿智,這幾年也屢有著作於世,都是可以勝任者。」
皇帝懶懶翻了翻,便就撂到了旁邊。
嘉昌年間與承慶年間的進士都是內閣一手挑拔的,這屆春闈他都是瞅準了契機才讓沈觀裕父子替自己上了陣,原先這幾屆他壓根沒插手,這些人他哪裡敢用。他把那兩本奏折放下來,說道:「朕看沈家的人就不錯,子硯如今身擔重任無暇抽身,不如,就讓逸塵來擔任如何?」
沈宣在沈家來說不算很出眾,但比起戰亂後這些進士來卻是不遜色的。他是承慶七年的進士,當時因著沈觀裕叮囑勿要過露鋒芒,因而只得了個一甲第九。若是沒有那麼些年戰亂,荒廢了許多人才,又有謝丘杜這三家退出科舉,他真正拼起來只怕也差不多是這樣的名次。
但以他二十六的年紀能拿到這樣的成績,已經是非常不錯了。
沈觀裕聽到這話,略頓了頓,說道:「承蒙陛下厚愛,沈宣到底年輕,鄭王正值青春年少之時,這個時候正宜有心性沉穩閱歷豐富的先生諄諄善誘。沈宣恐難擔此大任。」
皇帝聽他這麼說,也默認了。如今太子之位未決,並不知最後由誰中選,再者沈家如今已經十分風光,若再過份地捧高,也恐日後尾大難掉。
他對沈觀裕的回答顯然感到滿意,但這何林二人又不甚稱他的心。因說道:「還有無別的人選?」
沈觀裕再想了想,回道:「若是陛下允准,還請許臣去端敬殿拜見鄭王,先測測王爺的學業已然去到哪裡。」
早前楚王尚未出宮之時,皇帝便常命沈家父子前往端敬殿講學,皇帝自無不肯之理。
沈觀裕退出乾清宮,往東南向的南三所走來。
鄭王住在端敬殿最末的一間琉璃門內,謂之毓芳殿,沈觀裕進了大宮門,便朝著獨獨還有侍衛值守的毓芳殿走去。
前殿安靜如常,四處也一如既往的潔淨,廊下的太監彷彿一個個沒有呼吸的軀殼,就連門口的燈籠也一絲不苟的拿銅扣固定著,並不曾隨風而動。太監於英邁著小碎步迎出來,到了沈觀裕面前便深揖了身子下去:「恭迎沈大人。」
沈觀裕面沉如水,望著庭中九龍壁,「王爺呢?」
「王爺在溫書,大人請隨奴才來。」
於英躬身在前引路。腳步這麼一緩,便連走路的聲音都似沒有了。
到了中殿,於英將他引至南面書房,輕叩著門扉兩下,便有沉著有力的聲音傳來:「何事?」
於英道:「王爺,沈大人來了。」
屋裡就有衣袂悉梭之聲傳來,很快門被打開,有濃眉大眼的少年微笑站在門內,跨出門檻沖沈觀裕深深施禮:「先生。」然後伸手作出相請之勢,轉身引路走向正殿。那腳步四平八穩,身姿筆直挺拔,其沉穩之態讓人很難想像這是個年僅十四歲的少年。
沈觀裕端正回了一禮,然後才跟隨上去。
鄭王走到丹樨上几案後坐下,等到沈觀裕也落了座,才揮退了太監們,溫言道:「不知先生此來有何指教?」
沈觀裕道:「下官想面見娘娘一面,還請王爺行個方便。」
鄭王肅顏:「豈有不肯之理。」一面喚來於英,傳了幾句話與他。而後回頭與沈觀裕道:「母后若無要事纏身,不多時定會到來。先生先請用茶。」
沈觀裕點頭,目光落向地腳的描花青磚,神色悄然凝重起來。
早飯後沈雁去找顧頌。
自從那天他奇奇怪怪地來找過她一回後,這幾日兩人都沒有見面,每每去到顧家,宋疆不是說他不在,就是說他去了外書房上課,沈雁今兒便誰也沒告訴,直接撲到了鴻音堂。
顧頌正在院子裡百無聊賴地捶沙袋。
他現在根本都不知道怎麼面對沈雁,雖然很想見她,可是心裡又總不禁內疚和後悔。雖說替沈宓狠擺了安寧侯一道後他覺得心情好了點兒,可是他仍然感覺心裡就你塞滿了棉花似的,又悶又塞。沈雁從沙袋架子後頭探出臉來時,他還以為眼花,甩了甩腦袋才又驀地停下來。
「你怎麼來了?」說完又不禁後悔,聽起來怎麼好像不想要她來似的。偷覷了她一眼,還好,她面色很平靜。
沈雁在他身後的石凳上坐下,說道:「我就是來看看你為什麼躲著我的。」她接過宋疆奉來的攤到剛剛的花茶,輕輕地抿了一口。
顧頌臉上熱了熱,走過來道:「我哪有躲你?只是這些日子應酬多,沒怎麼在家裡罷了。」
「是麼。」沈雁淡淡地品著茶,眼皮兒也沒撩一下。
「當然是。」顧頌心虛地加重語氣,然後也捧了杯子在手,喝起來。
沈雁睞著他,靜笑不語。
庭院兩個人便好像只為一本正經喝茶似的,連點旁的聲氣兒也沒有。
顧頌不知她有沒有看穿他的心思,總之渾身不自在。
抬頭去看頭頂的石榴樹,已經綻出滿滿一樹綠芽來了,記得去年石榴當紅的時候,他也曾這麼跟她坐在樹下喫茶,並心不甘情不願地伸手摘石榴給她吃。其實並不好吃,但就連她酸得吐渣的樣子都還彷彿發生在昨天那樣。
一晃眼一度春秋,日子竟像流水似的從指縫裡流走了。
想到就這麼相守了一年,他又不覺高興,像是萬里征途完成了第一步。
也不知是哪裡來的衝動,他脫口道:「聽說石榴樹的壽命可達百年,等你我老了,說不定還能見到它開花結子。」
沈雁聞言,一動不動地盯著他。
他臉刷的紅了,擱在膝上的兩手忽然變得無處安放,搓一搓又握成拳,握成拳又鬆開來,「我的意思是說,等你老了,也可以到榮國公府來做客……或者,我也可以每年摘石榴去給你吃……」
卻是越說越語無倫次,簡直像是多長了根舌頭似的。
沈雁笑起來,「等我老了,牙口也不行了,才不會吃這些酸物兒。」
他心下緊了緊,垂著望著地上兩隻前後走的螞蟻,說道:「你想吃什麼,想要什麼,總之我都給你弄過來就是。」
這聲音輕輕的,一陣風吹來,石榴樹的葉子刷刷作響,沈雁沒聽清,側過首道:「什麼?」
顧頌不經意就對上了她的臉,朝陽下她的皮膚白皙瑩潤,彷彿才攤好的羊脂,那眸子閃閃的,有靈魂在起舞。他垂眼掩蓋住心裡的悸動,放緩了語速,使之聽起來有些漫不經心:「沒什麼。」是啊,日子還長得緊呢,他不想嚇著她。
沈雁瞪著他,他裝作沒看見。
沈雁歎了口氣,忽然道:「別說老了,就是眼下,恐怕都危險了。」
顧頌抬起頭:「什麼意思?」
沈雁雙手托腮,隔著石桌望向他:「我父親昨兒問我,想不想搬家?」
「搬家?」顧頌怔住。
「對啊。」沈雁點點頭,「我們家的情況你也知道的,反正自從我們回京後又沒有安生過,我父親貌似十分煩惱,如今正介於搬或不搬之間。」
「那你呢?」顧頌繃直了身子:「你也想搬嗎?」
「我倒無所謂。」沈雁道:「搬有搬的好,不搬有不搬的好。但從大局來說,又還是不搬為好。因為對我母親名聲不利呀。如今我祖父母都健在,祖母又還病在床上,萬一外頭拿這點作筏子,說她不肯在公婆面前盡孝,那就虧大了。」
「既然這樣,你就該勸著沈二叔別搬不是!」顧頌騰地站起來,臉色也有些發白,他從來沒想過她會搬家,他們要是搬走了,他還怎麼天天和她見面?還怎麼堂而皇之地登門找她?剛才還說來日方長呢,卻不想幸福這樣短。
「是我搬家,又不是你搬家,你這麼激動做什麼?」沈雁坐直身,眨巴著眼睛望著他。
他聞言又咚地坐下,可坐下後那顆心還在胸腔裡蹦跳著,彷彿隨時都會蹦出喉嚨來。
「我只是覺得突然……」
「是挺突然的。」沈雁望著他,揚眉道。她端起茶來,又幽幽望著地下說了句:「我父親這次,興許是動了真格了。」
昨兒夜裡,沈宓去尋沈觀裕具體說了些什麼她不知道,但她總歸知道一件事,沈觀裕跟皇后勾結這事,他遲早是會捅破的。而近來安寧侯幾次三番這麼作死,再加上在去過魏國公府之後,安寧侯自顧無暇之際又遣人來送禮給沈宓,她要是再想不到他說搬家是為了什麼,那也太假了。
皇后雖然地位尊貴,但她也還沒那個能耐把沈家人當螞蟻捏,安寧侯屢次相擾,沈宓自然是要給他們點教訓的。而這個教訓除了沈觀裕去給,還有什麼人更合適呢?

第205章 救我

所以搬不搬,關鍵還是在於沈觀裕的態度。
她問顧頌:「國公爺還沒回來?」榮國公與顧至誠輪流在後軍營執勤,這半個月輪到顧至誠,而榮國公平日上朝有時候還難免往乾清宮走走,如果沈觀裕早朝後進了宮,榮國公應該是能碰上他的。如果沈觀裕今兒進了宮,那多半就是去尋皇后了。
顧頌很顯然不知道這層內幕,沈雁所說的沈宓動了真格的意思在他聽來,是沈宓已然打定了主意要搬家。他一顆心空落落的,竟是怎麼也著不了地。
打定主意要搬家,那他該怎麼辦?
「問你話呢!」沈雁拿茶杯蓋戳了戳他。
他從懵然中回過神來,依稀記起她的問話,喃喃道:「才差了人回來告訴,說是西北有戰報來,跟郭閣老他們進宮去了。」說完他又迅速地看向她,想要挽留她不要搬的話幾欲說出口,可是又不知道自己以什麼立場去挽留。
庭院裡又靜下來。春風一波波地吹動著花木,但顧頌的心情卻蕭瑟得有些像秋天。
端敬殿裡,鄭王陪著沈觀裕喫茶。十三歲的少年臉上,沒有這個年紀該有的活潑靈動,而是宛如老生的持重與端凝。他面上甚至極少有笑容,落在人眼裡,是宛如高山雲靄般的孤清和安靜。
他跟沈觀裕請教學問,沈觀裕知無不言。
約摸過兩刻工夫,門外光影一黯,有太監匆匆進來:「皇后娘娘駕到。」
沈觀裕與鄭王皆站起來,稍頃,就有衣袂悉梭聲傳來,緊接著一陣珠光閃耀,皇后走了進來。
「沈愛卿。」
皇后進門先笑。
沈觀裕躬身行禮,鄭王禮畢退在旁側。
皇后於丹樨上落了座,含笑道:「快給大人賜座。」
太監重又搬了張太師椅來,放置於沈觀裕身後。
沈觀裕抬步,側身避開了些。「臣今日進宮,乃是有要事請教皇后。」
皇后端詳著他面色,緩緩斂去笑容,說道:「大人請講。」
沈觀裕道:「敢問皇后是否還記得,當初臣曾與皇后立下過約法三章?」
皇后神情一凜,掃了眼下方宮人,然後站起來,「本宮記得。沈大人想說什麼?」
沈觀裕從袖內掏出那只裝著田黃石的錦盒,打開來,說道:「不知道娘娘認不認得此物?」
皇后目光落到那兩塊石頭,身子頓時不由微震了震。她怎麼可能不認識?這兩塊石頭可是她親手交給安寧侯,讓他去打點沈宓的!眼下怎麼會在沈觀裕手裡?!她迅速地拿在手裡,抬眼看了下沈觀裕,然後展開合在裡頭的一張禮單。
的確是安寧侯給沈宓的親筆!
她倏地將盒子合起來,一顆心開始撲通狂跳。
面前的沈觀裕目光凌厲,神情陰冷,她已經不需要再問什麼了,東西既然已經在他手上,他自然是已經知道了來龍去脈。這事居然還是讓他知道了,沈宓從安寧侯手上要走這兩塊石頭,原來並不是因它們而動了心,而是誘出她的把柄來促使沈觀裕與她反目!
想到這裡她不禁咬起牙來,安寧侯辦事越發輕率了,這麼重要的事情,怎麼會讓沈觀裕拿到把柄?而沈宓更是可惡,平日看他面上月朗風清,不想私底下卻是這麼陰險卑鄙,這麼不動聲色把她跟安寧侯全擺了一道,而她竟然還沒辦法尋他算帳!
她緩緩吞了口咽沫,平下心緒,說道:「不過是兩塊石頭,安寧侯仰慕子硯的才學,贈點小禮表表心意並不算什麼,難不成除了安寧侯,平日裡就沒有別的人給子硯贈禮了不成?總不能因為本宮與大人有協議在,就連他們正常往來也禁止了。我倒覺得你不必因此耿耿於懷。」
她將石頭放下來,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
沈觀裕攏手而立,面目不動望著前方,說道:「皇后言之有理。既然這算是正常交往,那麼,正好微臣還有點事情要前往楚王府走一趟,只為公務而已,請皇后可切莫多心。」
「你!」
皇后咬牙一瞪,騰地站起身來。「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沈觀裕不動不怒,「皇后不仁,自然不能怪我不義,良禽擇木而棲,我沈觀裕已然稱不上什麼清貴名流,總得尋個可靠的主子,也好不辜負了我這一身才學。皇后既覺沈某尚且不夠為您所用,那麼沈某另謀出路又有什麼不妥?」
「你敢!」
皇后的聲音,從齒縫裡一絲絲地擠出來。
「敢不敢,皇后大可拭目以待。」沈觀裕垂眸望著地上,似乎無比謙遜。
殿裡氣氛沉凝下來,本就規矩刻板得像標本的端敬殿的宮人此刻更是大氣也不敢出一聲。
皇后瞪了眼一旁垂首而立的鄭王,鄭王把頭垂得更低了點兒,輕步走了出去。緊接著,毓芳殿的宮人也緊隨著走了個乾淨,只剩下皇后帶來的人而已。
大殿裡凝滯了片刻,皇后緩下神色,漫聲道:「大人何必這麼衝動?你我既已然合作到眼下這步,無謂為著些小事傷了和氣。大人若真是意氣之下去尋了楚王,回頭傷了這助庶壓嫡的名聲,也是頂頂划不來的事。」
「臣助庶壓嫡,總也比不上皇后的笑裡藏刀。」沈觀裕望著她,又從袖口裡抽出一卷公文來,啪地扔到她腳下,「這是我在都察院查到的有關梁恩歷年來收到的搜刮貪墨的狀子與證詞,皇后要不要微臣將這些交給梁恩,著他過來談談那謝滿江究竟是怎麼回事麼?!」
皇后怔在那裡,低頭望去,果然一張張一頁頁上都著同個名字:梁恩!
她倏地抬起頭,再也笑不出來了。
沈觀裕渾身上下都被怒意籠罩著:「我之所以願相助皇后,是信任皇后是個守信重諾之人,而你竟一面利用我為你做一面,一面則又背地裡捅我的刀子,在下雖則不配為君子,但也無法以皇后這樣的人馬首是瞻!請恕在下無法再為皇后及鄭王效勞,臣告退!」
說完他即掉轉身,大步往門外走去。
皇后急忙道:「你這樣抽身就走,難道就不怕本宮將你沈家除之而後快?!」
沈觀裕在門檻內回頭:「悉聽尊便!」
「你大膽!」
整個殿裡都充斥著皇后焦灼的聲音。她大步趕上:「沈觀裕,你當真不要命了麼?!」
沈觀裕站在殿門外,瞇眼望著園木蔥鬱花木:「左右都是死,何懼矣!」
他抬步向前,步履比來時更為穩當,而他素日本有些微佝的身形,此刻也顯得格外挺直。
他本不忿為一個鼠目寸光的婦人效力,沈宓這一逼,未必不是讓他得到了解脫。
也許皇后不會食言,從此之後將會全力以赴對付他這個「叛徒」,但他又何所懼?最起碼眼下他還為皇帝所用,還擁有自保的資本,等到他全然無力之時,他飽讀了幾十年的讀書,積累了數十年的鬥爭經驗,總也有辦法以一人之命換得全家老小的平安!
他是沈家的當家人,是以清貴為名的世族大戶的子弟,他的尊嚴與傲氣,無法讓他甘心屈服於一個無知婦人的公然要挾逼迫之下!
讀書人的體面,當真那麼不值錢麼?
日光照耀著大地,地面白花花一片,沈觀裕的心情,也像這日光。
走出九龍壁,出了大殿門,城牆甬道盡頭的朱漆大門處,忽然走出來一個人。
「沈先生請留步!」
他定眼望去,鄭王只帶著於英站在他面前,未及他回應,對方已撩起袍角,端端正正跪下地來。而他身後的於英,也一伏到底。
「先生,請看在弟子恭順的份上,救弟子一命!」
沈觀裕並沒有正式授過鄭王的課,但每每鄭王有惑待解,他總是不厭其煩。印象中他只是個少年老成的普通皇子,不如楚王飛揚開朗,也不似廢太子儒雅親厚,他的存在很多時候都像是個陪襯,若不是因為皇后撫養了他,他興許早已被這重重宮牆所埋沒。
一個當慣了陪襯的人忽然有了作為,很容易讓人刮目相看。
他是皇子,除了跪皇帝皇后與皇太后,便只跪社稷祖先。
以弟子自稱,這是頭一次。以弟子之禮拜見,更是絕無有過。
沈觀裕雙腳已挪不動步。
「王爺這是何意?」
鄭王抬起頭來,靜靜地望向他,「弟子的處境,先生比誰都清楚。
「弟子萬般不及我的諸位皇兄,卻深知唯有一點,他們永遠也比不上我,便是我得老天眷顧,有先生在側。弟子愚鈍,不圖曠世偉業,不圖雄霸四方,唯求保住性命而已。先生才比臥龍,弟子雖不敢自比劉皇叔,但茅廬跪請之心,天地可鑒!」
這雙眸子沉靜深邃,眼波內似隱含千山萬水,於他素日那股老成寡言的形象之中,驀然又添了幾分睿智與凜然。
沈觀裕盯著這雙眼看了良久,收回目光,默然地舉步前行。
「先生今日若不救我,那麼我便就碰死在這牆頭,也好過來日被手足逼得走投無路,終以亡命收場!」
身後傳來決然的低呼聲,緊接著傳來砰的一響——
沈觀裕倏地轉過頭,決然的鄭王,已然滾落在血污裡!

第206章 起誓

端敬殿裡剎時熱鬧起來。
尾隨而來的於英呼哮著叫來一幫侍衛將鄭王帶回殿裡,皇后驚慌失措的哭泣,讓人請太醫,讓人稟皇帝,沈觀裕站在殿門內,只覺兩手兩腳忽然被一道無形的枷鎖緊扣住了一般,竟然怎麼也邁不動步!
事實上,到了這會兒,他就是想走也沒人肯放他走了,鄭王撞牆的時候只有他一個人在場,傷的是皇子,他不留下,沒有人擔得起這個責任。
皇帝很快到來,到了殿門口瞪了眼他,而後拂袖進殿。他子嗣不多,看到牆根下那麼一攤血,雖不多,但也觸目驚心。
沈觀裕躬身隨著他進了殿內,鄭王傷口已經被包紮住了,正靠在床頭掙扎著要起,皇帝將他按下,仔細看了看,瞪著皇后道:「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皇后看了眼沈觀裕,什麼也不曾說。
跟隨來的於英卻搶先跪到地上抽起了自己嘴巴:「是奴才的罪過,方才王爺因臨時想起還有問題請教沈先生,於是連忙追出來挽留,沒想到走得太快,烈陽底下沒撐住,直直撞上了牆頭!奴才該死,未曾看護好王爺,請陛下責罰!」
皇帝望向鄭王,鄭王支起身子道:「的確不關沈大人的事,是兒臣魯莽,還望不曾驚嚇到大人。」說著他往沈觀裕看去一眼,面色如平鏡般坦然。
看著這張從容的臉,沈觀裕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下去,如果說先前還只是覺得麻煩,那麼眼下,他只覺得自己已然被一張網緊緊地縛住,再也掙不出來了。
傷的是皇子,即使不會有人相信他有膽子會對鄭王下手,皇帝要治他個護佑不力也是輕而易舉的事,即使他身為重臣,在皇嗣與大臣之間,皇帝但凡是個人,都會選擇維護皇嗣。可是鄭王將這一切攬在了自己身上,輕輕巧巧使他脫了干係,皇帝還如何責怪於他?
鄭王這一撞,不是在威脅他,而是在送個天大的人情給他,使他不得不接受,不得不屈服。
他怎麼能反駁鄭王的話,告訴皇帝鄭王受傷的真相?
他看著年僅十三的鄭王,看著那雙異常深邃的眼眸,忽然覺得渾身無力,從一開始,從鄭王出現開始,他就給他挖了個坑,讓他不得不掉下去,而且再也爬不上來。
太醫過來稟明傷情,皇帝站起身來,囑咐鄭王:「朕先回去,你好生養著。」
鄭王道:「兒臣可否請沈大人留下問完那個問題?」
皇帝看了看沈觀裕,捋鬚道:「難得鄭王這般求知心切,沈愛卿就留下吧。」
沈觀裕頜首,恭送他到殿門口。
在門內默立片刻,回到殿內,鄭王已下得地來,隔著三尺遠的距離靜靜望著他:「不知我以性命為聘,眼下可否求得先生留下?」
沈觀裕回望過去,也似是要直直望進他心裡:「王爺也太瞧得起沈某。」
鄭王搖搖頭,說道:「不,先生說反了,是先生瞧得起弟子,方才才未曾將真相在父皇面前揭穿,若是讓父皇知道我在與他搶人,弟子別說圖什麼前程,便是眼下都已命不久矣。是弟子對不住先生,但請先生看在弟子這一片誠心份上,原諒於我。」
說完他撩起袍來,又衝他拜了三拜,又豎起三指:「我趙鏗今日對天發誓,來日若我能有命榮登大統,定奉先生為帝師,趙鏗後世子孫,將永不負沈家!」
偌大寢殿裡,久久還迴響著鄭王的誓言聲。
沈觀裕立在原地,竟是再也沒辦法出聲……
一柱香時分後,鄭王親送了沈觀裕到大殿門外,他站在門下望見他背影消失在甬道盡頭,才沉吟半刻,從西邊廊子去到了鍾粹宮。
皇后正著凝眉歪在榻上閉目養神,鄭王進門來她就睜開了眼。
「怎麼樣了?」她坐直身子,悠悠問。
鄭王深躬著身子,回道:「回母后的話,他已經默允了。」
皇后嗯了聲,冷冷揚起唇來:「這個沈觀裕,竟敢在本宮面前耍威風,等到來日事成,看本宮怎麼收拾他!」
鄭王未語。
皇后斜睨著他,又說道:「難為你了,竟對自己下這麼大狠心。」
鄭王垂首道:「母后所作的全是為了兒臣,兒臣又怎可坐享其成?」
皇后沉凝下來,望著地下,面上忽然現出了幾分哀戚:「你知道就好。來日等你繼承大統,可切記得好生照顧你皇兄,若不是他被人害到這個下場,也輪不到你來爭這個太子之位。」
鄭王望著地下,緩緩稱了聲「是」。
沈雁在顧家並沒等到榮國公回來,只好在府裡等沈觀裕。
沈宓回來見她坐在鞦韆上伸長脖子往門外直打量,遂拿了手上的書卷敲她的後腦勺:「瞧什麼呢?」
沈雁正要回答,扭頭一看他一手拿著書,一手還拎著個珵光瓦亮的小酒壺,立時噗哧笑出聲來:「您就差脖子上掛只大燒餅了!」
沈宓看了看自己,也不由笑起來,舉高了酒壺說道:「這可是你盧叔給我的他們老家的土酒,珍貴得緊,他自己才得了十斤,倒分給我三斤。你要不要嘗兩口?」他說著往她面前遞過來。
「我才不要!」沈雁捏著鼻子跳開,「您還是留著慢慢喝吧。」說罷便要拔腿開溜。
葛舟卻趕在這會兒進院子來了,說道:「二爺,老爺回來了,請您過書房說話呢。」
父女倆頓時收斂了戲色,交換了眼神。
沈宓順手將酒罈子遞給沈雁,負手出了門。
到了上房,只見沈觀裕坐在書案後,面色凝重,已不知有多久。
琉璃盞裡的燈光倒是點起來了,幽幽地照在四壁,晃出一排陰影來。
他看著端坐在書案那頭的沈宓,靜默了片刻,說道:「我去過宮裡了,皇后保證安寧侯不會再來騷擾你,你可以安心地在府裡住下去。」
沈宓抬起頭來,目光裡說不清是什麼意味。盯著他看了半晌,他澀然道:「父親的意思,是依然還要留在皇后身邊?」
沈觀裕未語。拿起手下一把鎮紙,握了握又放下來。
直到踟躕得已足夠久,他才輕輕道:「我已入賊船,要抽身談何容易?」
他沒有把鄭王那段告訴他,其實到這個份上,說不說又還有什麼要緊?沈宓在乎的也不是他為之效勞的是皇后還是鄭王,他在乎的是他能否懸崖勒馬。沈宓縱使知道,也不過多一個人煩惱。
「父親!」沈宓站起來,緊擰的眉頭在燈光照耀下像個解不開的死結,而他的聲音緩緩悠悠,像是被晚風吹皺的一汪池水:「明知道前路有虎,偏還向虎山行,這或許是父親所認為的勇氣和擔當?還是父親,根本捨不下那份名利?」
沈觀裕靜望著他,終於還是沒說話。
在端正的沈宓面前,他說什麼都是多餘。兒子是他教出來的,他能不知道麼?若不是因為他的正直,他又怎麼會把他挑做自己的接班人?一個人無論站在什麼位置,他可以被逼無奈做下錯事,也可以迫不得已助紂為虐,但有一樣是不能改變的,就是他的是非觀。
哪怕他做錯了,他也要知道自己是錯的。
一個不知道自己錯在何處的人,是悲哀的。
他緩慢地吸了口氣,說道:「人各有志,這就是為父的選擇。」
他已經無從選擇,當鄭王撞牆的那刻起,他還有路可逃嗎?皇后來的是硬招,鄭王為的是軟招,都是為著把他留下來而已。他若抽身出來,那麼害的是整個沈家。
為人父母不為子女,又為什麼呢?
他澀然地笑起來,內心卻有著從未有過的平靜。
沈宓望著這樣的他半晌,到底什麼也不曾再說,退了出去。
漆黑的夜幕像座山一樣壓在人心上,讓人說不出話也透不了氣。
他未必不明白沈觀裕在想些什麼,但同時他也知道他決定的事情便無法更改,當他決定了要犧牲他自己來成全這一府老小,來成全他的名譽,他會比任何人都堅決。
燈籠隨風搖晃,他在熙月堂門內止了步。
院裡跟以往一樣安寧而祥和,他想起自己這三十餘年,即使經歷著戰亂,但也比許多人平順安穩,而他竟從來也沒有回頭看看,他接受了這個家多少庇護。
「父親。」
沈雁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面前,手裡還捧著那缸酒。「要不要來一點兒?」
他倒是真想來點兒。他笑了笑,撫著她的發,把酒接過來,拍開酒封,對嘴喝了幾大口。然後順勢在石階上坐下,平視著一院幽光。
沈雁伴著他坐下,抱著膝道:「很小的時候,父親就告訴我,如果完全想不到解決問題的辦法,就順其自然。老天爺總會給出個結果來的。您還記得嗎?」
沈宓點點頭,說道:「我曾經那麼恨著他們,因為他們使我看到了他們另外一副面孔,我強逼著自己接受,最後一樁樁一件件壓下來,我還是不能。
「可是今兒夜裡我的心情又複雜起來,當我知道他為了我寧願在一個貪婪而陰險的婦人面前卑躬屈膝,寧願不顧他的一世英名而做她的擁躉,無論怎麼樣,他對於我,對於我們兄弟姐妹,這片心意我是看到了。你能理解嗎?」

第207章 將軍

「能啊。」沈雁點點頭,說道:「也許,再也沒有人能比我更理解你了。」
不管沈觀裕夫婦在對待華家和華氏這件事上有多大罪過,作為父母,他們對沈宓的出發點終歸是好的——當然,他們的方式十分欠考慮。他們愛的自私,愛的霸道,愛的自以為是,所以才會與沈宓越走越遠。
而她的前世,沈宓始終如一那樣愛她,她不是也曾把他視為洪水猛獸麼?
她從來不認為一個人做錯一件事,便要將他所有的好全部抹煞。
她不知道沈宓在曜日堂聽到了什麼,但是從沈宓的話裡,她已然看到了沈觀裕的選擇。每個人都有自己保護家人的方式,沈宓是選擇與傷害華氏與她的人直面鬥爭,沈觀裕則選擇的是犧牲自我,既是無怨無悔,又何必強求?真讓他眼下立刻退出來,也未必是件好事。
不過,對於沈觀裕這次居然還能敗下陣來,她卻感到十分意外,沈觀裕既是去了尋皇后,則必然會與她撕破臉,這種情況下還有什麼事情是曾為一朝首輔的他解決不了的,而又不得不繼續留在皇后身邊呢?
庭院裡靜默下來,只有晚風在推動著燈籠,映出一地花影。
沈宓沉默良久,忽然幽幽道:「咱們這家,搬不成了。」
搬家本非他本意,雖然他也曾不止一次想要擺脫這些紛爭。但是沈觀裕終歸是他的父親,出於那麼多現實因素。他不可能真的搬出去。
沈雁托腮笑道:「父親孩子氣了。」
沈宓澀然一笑,仰望著長空,沈雁的打趣並不令他羞赧,在他的父母親眼裡,他也是個孩子。
先前沈觀裕最後沉默的那片刻,讓他有兒時被戳穿小把戲的尷尬,那一刻。他就是認為他是個賭氣的孩子而已吧?
歎息聲像風聲悠遠綿長。
一院的春花終於也隨著持續不止的清風而放棄了掙扎。凌亂地飛向四處。
捅破了這層窗戶紙,沈宓像是與曜日堂之間達成了某種默契,兩廂再也不曾就公事以外的事作出什麼議論。沈觀裕不再時不時地過問沈宓的事,沈宓也全然不理沈觀裕在忙什麼,二房雖然沒曾搬出去,但恍若就這麼獨立起來了似的。
但沈宓情緒依舊不大高。也許在他心裡依然還有些小糾結。
沈雁因著回想起前世對他的誤會,格外理解他的心情。這兩日便呆在家裡,好生地陪著他解悶。
這日盧錠和兩位沈宓的同窗來訪,幾個人在墨菊軒喫茶,沈雁便請了魯思嵐過碧水院來玩兒。
兩人坐在院子裡吃瓜。魯思嵐看了下門外,說道:「這幾日都沒見你跟顧頌出來。」
沈雁一面拿銀簽插著瓜塊兒,一面說道:「不知道他。幾天沒見了。——吃吧。」
魯思嵐哦了聲,低頭吃起來。
沈雁拿濕帕拭了手。正也要吃,福娘就跑進來了,說道:「姑娘,有您的信!」
除了金陵,沈雁甚少有信,只當是華夫人準備動身了先遣來消息,於是連忙站起來,伸手接過,信封上卻光禿禿的什麼也沒寫。信封口飄出淡淡一股藥香,將信抽出來一看,卻是韓稷!
從春闈過後到如今都已經一個多月,他要忙的事也應該忙完了,沈雁這些日子倒也的確在想他什麼時候會找上門來,誠如沈宓所說,華家一進京,到時人來人往交往就複雜了,該做的事情總得迅速處理完才好。
只是沒想到他會來信。
信上只有一句話,問她怎麼見面?
怎麼見面,這的確是個問題,總不能每次都藉著顧家說事兒,到沈家的話,沈家跟韓家素無往來,雖然沈宓與他共過幾日事,但也沒到可以隨意串門的地步,就算能串門,也輪不到她去接待。而假如在外面,也是不妥,若是被人瞧見她在外跟男子私下見面,丟的是她的臉。
倒是難得他想到了這層,沈雁想了想,便與福娘道:「拿筆墨來。」
寫了梓樹胡同華府的地址,封好又給了福娘。
想來想去,眼下也只能借華府見見面了,雖然終歸不是長久之計,但好歹也見了這次,拿下主意來怎麼解決眼前的事情再說吧。
回到桌旁坐下,魯思嵐道:「你有要緊事?」
「沒事兒。」沈雁面不改色心不跳,「就是梓樹胡同那邊有點小事情,下晌去瞧瞧就成。」
魯思嵐這才想起華家要搬回來了,原先華正晴姐妹在沈府小住的時候她也見過的,聞言便就說道:「等她們回來了,你也邀她們上我家來玩兒!」
「那當然。」沈雁點頭。她與魯思嵐很多時候難分彼此。
韓稷這邊拿到回信,不由在暗室裡皺了眉頭:「華府?」
辛乙在窗下搗藥,聽到這兩個字手下也停了停。回頭看了眼他,才又繼續滾動著藥碾子,說道:「無論如何,眼下的華府是最不招人注意的地方。沈姑娘約在那裡,顯然是仔細考慮過的。」
韓稷微哼著,將信紙揉成一團丟進窗外煎藥的爐膛裡,而後走出門去。
辛乙將碾好的藥末仔細地倒上白紙,再倒進爐膛上已然燒沸的藥罐中。然後回來將藥碾刷淨收好,最後拿小刷子極仔細地將落在地面的藥末仔細刷去,屋裡一切回歸原位,又燃起一爐香,將空氣裡的藥味盡數掩蓋下去。
一切做起來麻利嫻熟,彷彿年年月月都是這麼過來的似的。
韓稷駕馬出了門,先上王麻子的麵店吃了碗麵,然後東遊西逛了兩圈,看上去就是漫無目的地在尋找著樂子。直到身後尾隨的那幾道身影徹底甩脫不見,他才又拐進小巷往梓樹胡同疾行而去。
如今盯著他的人不止有楚王,還有安寧侯,他可不能不仔細些。
沒一會兒便到了梓樹胡同,這胡同只有兩三戶人家,華府就佔了整個胡同北面的面積,宅子是御賜的。誰也不能說華家住的不對。
他停在街口深深望了眼那青磚灰瓦的院牆。才繞到東側,順手摘了頭頂幾顆樟樹果子叩響了角門。
沒片刻門開了,有僕人上下打量著他。問道:「閣下是?」
「找沈雁。」他說道。
聽到他這麼直呼沈雁名諱,僕人面上露出幾分不悅,但好歹將門大敞開,接過了他手上馬韁。
他下馬看了眼門內。走進去。
進門便是塊大影壁,很工整。除了比一般的宅院更寬敞,也多了兩道去各跨院的門,並無特別之處。甚至院牆還露出幾分斑駁,屋頂的琉璃瓦也未曾因為主人的即將歸來而更新。
「韓公子。這邊請。」
僕人木著臉走上來,將他往東側月洞門裡引。很顯然他還在介意他直呼他們家表小姐名姓的事。
東跨院這邊恍若是個獨立的宅院,只是不如正門威嚴。影壁兩側種著幾株花樹,眼下正有大朵的海棠正在鬧春。
過了穿堂。便是個佈置成了內花園的大天井,四面的僕人明顯多起來,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忙忙碌碌,而天井的東南角則傳來很熟悉的一道嗓音:「把這松樹給挪了,舅母喜歡海棠,把我前兒帶過來的那幾株海棠種上,」
隨著話音,院角的假山石後就走出來道半高的身影,一面走著一面吩咐身邊花匠,韓稷看她今兒新換了身鵝黃色煙雨羅的春衫,頭上扎兩個小□□,脖子上的金項圈反光在臉上,隨著她的步伐一動一動。
「好看麼?」僕人盯著他,忽然涼涼地道。
他驀地回過神,「嗯?」
「我說,我們表姑娘好看麼?」僕人又寒意糝糝地望著他。
韓稷怔住。
僕人冷冷□了他一眼,佝著個駝背,掉頭便往沈雁那頭走去。
韓稷很無語。
很快到了沈雁所在之處,僕人簡單稟告了沈雁。沈雁笑瞇瞇搖著扇子,說道:「韓公子別來無恙?這麼久沒公子的消息,我還以為公子遇到什麼意外了呢。」
韓稷微哼:「蒙沈姑娘惦記,韓某最近吃得飽睡得好,比在春闈當保鏢舒坦多了。」
沈雁乾笑了兩聲,吩咐胭脂:「去敞軒裡煮上茶。」然後又攤手道:「韓公子——哦不,韓將軍請。」
韓稷深深睨了她一眼,走了當先。
兩人到了三進內靠近後園子的一間四面通透的敞軒,便分主客席地坐下,胭脂已經在這裡沏好茶了,與青黛同立在軒外露台上。四月的春風透過落地的長窗,捲著陽光拂在屋裡,撩起四角的簾幔不斷交纏著飛舞。
沈雁沏了兩杯茶,推了一杯給他,說道:「只有今年的龍井,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
韓稷盤腿坐在席上,瞄了眼杯裡的茶,端起來輕啜了口,然後睨著茶案對面的她:「難得見你這麼有禮,便是不合胃口也是怎麼都要賞面的了。」
「那你倒是不必這麼勉強,我也不過是看在春闈上你幫了我的忙我才會敬你茶的。」沈雁聳聳肩,然後伸手從桌子底下另拿出個陶罐來,說道:「不然的話,我可打算給你喝這個。」她打開蓋子,一股濃郁的茶香便撲鼻而來。
這是人參烏龍,一般懂喝茶的人都不會碰,也就騙騙那些貪浮華的。

第208章 孩子?

韓稷磨著後槽牙,「你牙口不這麼尖利會死。」說罷將杯裡的茶一飲而盡。
杯子放回案上,看她執著玉壺漸漸傾注,不由又回想起上回在顧家下棋的時候來,瞄著她道:「我還以為你們家跟顧家真好到不分彼此的地步了。」
沈雁知道他是指她沒約他到顧家的事,聞言抽抽嘴角道:「親兄弟還隔扇牆呢。老魏國公跟先帝是異姓兄弟,現如今皇上不還是把國魏國公給支到邊塞去了?」不過她今兒不是來跟他吵架的,見得他臉色漸漸發黑,遂又道:「顧家跟這事沒關係,犯不著把他們牽扯進來。」
韓稷瞪了她一眼,目光又轉向窗外那一湖新荷,說道:「皇后與楚王皆對你父親虎視眈眈,顧家又與你們走動甚勤,想不牽扯他們,恐怕做不到吧?何況,」說到這裡了他又睨著她,「顧頌可不蠢,你我私下接觸,他遲早也會知道。」
「他知道又怕什麼?」沈雁聳肩,「他又不知道你跟楚王勾結,難道我跟你見個面,他就能懷疑到咱們有什麼籌謀的事上去?顧家跟安寧侯府的矛盾已經很深,榮國公父子都是忠義之輩,假如再牽這事裡頭,對渴望安穩的他們來說沒有半點好處。」
顧至誠與沈宓之間的交情雖然最初還是建立在利益之上,但是沒有利益的結交,真讓人能夠放心嗎?何況至今為止他們都呈現出來良善的一面,前世裡他們後面過的糟心。這一世既然結下了交情,她自然該當替他們避免避免。
前世裡顧家一直沒有參與韓稷跟楚王的事,後來事發,顧頌也沒有加入——至少明面上沒有,這就是說。在大家都不知道這件事的時候,他也極有可能不知道。那麼只要她不說,韓稷也不會說,那顧頌又從何得知呢?
韓稷不置可否。
他尚且還沒有打算跟勳貴聯手的想法,不過對於沈雁的篤定,他還是不敢認同。
不過這不是眼下該糾結的事。他想了想。說道:「前兩日西北來了軍報,邊防軍將領已經派使者暗中跟烏雲碰過頭,烏雲表示在考慮。而為了促成烏雲盡早決定與老蒙古王聯盟,邊軍已經有所動作。照這個節奏來看,離烏雲一統草原也不會太遠了。」
沈雁往水壺裡添了勺水。回想了下前世。
這場仗結束在她十二歲那年,最後結果是閉關鎖國,因為大周皇帝背地裡陰謀未曾得逞,不但犧牲了包括魏國公在內的許多名戰將,還反被烏雲時常搔擾,應該算是後果比較嚴重的了。
她道:「一定不能聽皇帝的,拿大周的將士跟蒙古人硬拚。他們不缺腦子更不缺武力,這分明就是雞蛋碰石頭。如今眼目下。能夠有能力改變皇上的決策的,只有內閣幾位元老。可是一來咱們沒有證據證明皇上有這道密旨,二來也找不到合適的辦法把消息傳給他們。」
既然是密旨。旁人自然是不會知道的。韓稷若不是魏國公的兒子,他也打聽不到真相。可是他知道是一回事,卻不能這麼樣直接跟許敬芳他們說,否則的話就是皇帝被迫打消了主意,回頭也絕不會放過魏國公。
韓稷道:「只要能拿到證據,要傳到內閣手裡倒是容易的很。」
他這麼些年經營下來。不可能連這點事情都辦不到。可難就難在如何讓皇帝當著內閣的面承認這密旨確有其事。
沈雁點點頭,這些日子她也思索過許多辦法。但終歸也沒有一個最為理想的,否則的話她早就讓人去找他了。眼下一看他也是被阻在這裡,眉頭便不由皺起來。
朝局上的事她雖然漸漸已能夠操控得開,但這件事又事關兩國命運,而且宮闈與內閣他也比她瞭解得更為全面,很顯然他該比她有辦法才是。如今他也束手無策,可見真是個難題了。
她想了想,說道:「楚王那邊有沒有辦法可想?」
韓稷搖頭,「楚王如今對我尚不是很信任,這件事不能經過他。」說到這裡他忽而又把目光陰毒地投過來:「你究竟是怎麼知道我跟楚王有接觸的?」就算這是事實,關鍵是她為什麼接受得這麼自然,而且從來也沒有打聽過他的目的,就認定他們是可以合作的?
「你不是說我是妖精麼?」沈雁大笑。
韓稷凝眉撇過臉去。
恰逢爐上水開了,沈雁止住笑,抽出帕子抱住壺把。正要伸手去拎,他卻是從對面伸過手來,穩穩地提起水壺擱在架上。然後拿了她的杯子續上溫茶,推給她,說道:「我在想,從這邊想法子改變皇帝的心意,倒不如利用東遼的戰局來逼迫他改變。」
「什麼意思?」沈雁微頓,抬起頭來。
韓稷從懷裡掏出張輿圖,打開來,指著標著紅點的幾處道:「皇帝之所以敢算計烏雲,無非是因為烏雲實力最弱。就算他暗中藉著邊防軍的力量打敗了老蒙古王,也還是比不上如今的巴特爾與格爾泰其中之一,既然如此,咱們不妨讓巴特爾與格爾泰聯手,先滅了烏雲和老蒙古王。」
沈雁隨著他的指引看過去,沉思片刻,忽然兩眼也亮起來:「滅了烏雲與老蒙古王之後,便是巴特爾與格爾泰的對決了!這二者實力都強,大周出兵偷襲的難度變大,戰局一變,到時候再鼓動兵部強化一下偷襲的後果,皇帝十有八九會打消這個念頭!」
韓稷瞥了她一眼,「腦子不蠢嘛。」
沈雁不慌不忙回視過去:「我要是蠢,那你得蠢到什麼地步?」
手下敗將還敢大放厥辭!
韓稷沉下臉,倏地把輿圖收回去。
好好的氣氛,又變得緊張起來了。
各自喝了一輪茶,眼見得外面斜陽射了一束進屋裡,韓稷才放下茶碗來,接著方纔的話說道:「難度不是變大,是變大兩倍還不止。
「你知道巴特爾的兵力有多強嗎?他的兵馬是烏雲的兩倍,雖不如老蒙古王多,但老蒙古王旗下卻無多少猛將。而格爾泰則佔據了盛產良馬又水草豐美的草原,他們倆若是能夠聯手,我估計不必一年就能夠拿下烏雲與老蒙古王。」
「一年?」沈雁忍不住坐直。
如果一年就能夠消滅烏雲他們,那麼豈不是兩年東遼就可以平定下來?東遼越早平定,大周國內越早安穩,而立儲之事勢必也會因此而提前,而這也意味著她得加快步伐來對付皇后這邊了,最起碼,也得讓鄭王沒有機會變成秦王。
她沉吟片刻,看看這已經翻得起了毛邊的輿圖,瞄他道:「這麼說來,你是早就已經有主意了?」有主意了他還來找她幹什麼?嫌她沒事可幹?
「主意當然是有的,被你要挾著去春闈當了幾日保鏢,我總不能不長記性,再讓你有機會使喚我。」韓稷坐下來,一掃先前的正襟危座,開始變得閒適起來。
他將輿圖收回懷裡,接著道:「不過這件事兵部不能出馬。如何改變東遼那邊的局勢這層我會去辦,但在西北有軍報前來的同時,你最好想辦法把形勢分析給令尊,讓他適時出馬去說服皇帝,這比兵部出面有用得多。」
郭雲澤等人已然與皇帝關係鬧得太僵,皇帝信旁人五分的事,到他們嘴裡一出來,便只信了三分。
而沈宓如今正得寵,有他出馬這件事的成功機率會增大很多倍,畢竟皇帝也不是完全不懂軍事的,拿西北三萬人馬去偷襲兩個實力都不弱的陣營,那無異於跟自己過不去。只要沈宓出馬,事情會容易很多。
這也是他今日找她的原因,如不是這層,他大可以撇開她自己去辦。
沈雁不置可否,沈宓那邊哪裡用得著她去勸說?他那麼通透的人,在已然從顧至誠那邊確知皇帝下過密旨給魏國公的情況下,但凡有點風吹草動他都會藉機勸說皇帝。她說道:「這層你不必擔心,只要你能夠做到你說的,我自然也做的到。」
韓稷望著她:「你這麼說,莫非是不相信我?」
「有懷疑也很正常。」沈雁攤手,「畢竟你我是頭一回合作,而且這麼大的事情,你還只是個半大孩子,在你沒有成事之前,我當然可以持保留態度。」
韓稷臉色陰寒了。別的還好,只這半大孩子幾個字刺得他冒出一股無名之火:「你叫我半大孩子?」
沈雁連忙乾笑道:「開個玩笑而已!」
韓稷一掌撫在桌沿,將要往那那兩寸厚的梨木桌角壓下去,半刻,卻是又硬生生按下了這股火氣。自認識她到如今,什麼氣他沒受過?這跟之前那些比起來,已經算是小巫見大巫了。算了,跟個女人鬥嘴,就是鬥贏了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
他喝完了杯裡的茶,站起來理著衣襟,「我走了。有什麼消息我會通知你的。」
沈雁也站起來,送他到廊下,忽然又道:「對了,安寧侯上回出的那醜事,你知不知道是誰幹的?」

第209章 試探

韓稷站在斜陽裡,瞇眼望著天邊一片彩雲,說道:「手法很幼稚,應該不會是楚王讓人下的手。我估計是誰惡作劇。但不管是誰,安寧侯應該都不會善罷甘休。」
說完他轉過頭回來,望著她:「你不必擔心這個,他是在離開魏國公府後出的事,就算要洩忿也是先找我。有我在,死不了你。」
沈雁瞪著他,望著欄下一叢芍葯發起怔來。
她當然知道安寧侯不會查到沈家頭上,可是這次沈宓擺了安寧侯這一道,皇后再想打沈宓的主意是不可能了,皇后詭計落敗,安寧侯必然在宮裡討不了什麼好,沈觀裕雖然保證皇后不會再打沈宓的主意,但皇后和安寧侯吃了這麼大個虧,又會不會在暗中給沈宓什麼小鞋穿呢?
皇后和安寧侯都不能放過,而安寧侯則是皇后最厲害的一隻爪牙,由此看來,要想使得皇后真正收手,只有先除掉安寧侯,才有可能震懾到皇后。
安寧侯是皇后的親弟弟,手上又掌著五城兵馬司,他這邊橫豎是繞不過去的。先把安寧侯擼下來,斷了皇后一條臂膀,不也是很好的一件事嗎?
韓稷從旁等了半日,不見她回話,遂又轉臉看向她。
一束陽光剛好透過欄外的花枝落到她臉上,將微瞇眼的她照得如欄外桃花般粉嫩——粉嫩?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突然會想到這種噁心的詞,而且還是用在她身上,他搖搖頭,甩開不知幾時漾出來的一抹柔波,轉開了臉去。
「沒什麼別的事我就走了。」
說完,他大步下了石階,上了廡廊,往府外去。
沈雁等著他背影消失在門外,才攏手輕歎了口氣。
——該怎麼對付這個安寧侯呢?
離華夫人進京還有十來日,沈雁一面等待著,一面也暗中琢磨著此人,同時還吩咐龐阿虎盯著安寧侯府,日子面上過得十分平靜,底下的洶湧暗潮卻無人得知。
這邊廂好些天沒露面的顧頌,卻不為人知地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
沈宓打算搬家的消息像巨石一樣沉甸甸壓在他心頭,折磨得他覺也睡不好飯也吃不好,這日早起到了戚氏房裡,戚氏見他眼窩烏青,不由連忙放了手上的茶,拖他近前道:「這是怎麼了?是不是小廝們沒把屋子收拾乾淨,招蚊蟲了?」
「不是。」顧頌搖搖頭,悶悶地捧起粳米粥來喝。
屋裡的小廝哪怕不把屋子收拾乾淨?不過說到蚊蟲,他這心裡還真像是破了大洞的蚊帳,鑽進了幾百隻蚊蟲似的鬧心不已。
「那是怎麼了?」戚氏覺得稀奇了。榮國公府的小世子,不該頂著兩隻大黑圈見人呀。
「沒什麼。」顧頌不知道怎麼說,這件事她又幫不了他。
勉強吃了半碗粥,他起身道:「我去上房。」
到了上房,榮國公夫人也正在吃早飯。戚氏是榮國公夫人的內侄女,自然是不必立規矩的。可顧夫人又是個公正的婆婆,既然長媳不立規矩,那麼大傢伙兒都不必立了。於是聽說寶貝孫兒來了,她便含笑停了手,讓人加碗筷。
顧頌恭敬地行了禮,然後坐在下方。
榮國公夫人見了他這模樣也是問:「沒睡好?可是下人又偷懶了?」
「沒沒,沒有!」顧頌忙不迭地擺手,埋頭吃了兩口春卷兒,然後又拭了唇,抬頭望著她,說道:「祖母,回頭我能跟您說件事兒嗎?」
榮國公夫人看了眼他,笑道:「有什麼事就說吧。」
顧頌遲疑了下,說道:「隔壁沈二叔說他要搬家,您能不能讓祖父去勸勸沈二叔,讓他別搬了?沈家長輩都健在,他們二奶奶要是不在府裡盡孝,外頭人會說三道四。到時不止傷及沈二叔的名聲,也會連累二奶奶。」
「嗯?」榮國公夫人凝目望著他,怔住了。
顧頌臉上開始發熱,他低頭喝起了湯。
榮國公夫人看了他半晌,微笑坐直了身,說道:「這是你沈二叔的家事,咱們插手可不合適。」
顧頌眼裡閃過絲失望,一雙手扶著湯碗,幾乎把下唇都咬出印子來。
沒半刻,他又鼓足勇氣,說道:「可是咱們家跟他們家走得這麼近,這種明明不正確的事情,怎麼可以不加勸阻?平日裡祖父總教導我要以誠待人,人家沈二叔也是這麼待咱們,人都有犯糊塗的時候,我們可不能袖手旁觀。」
榮國公夫人捧著茶,覷著他這副著急的模樣,面上的笑意漸漸退去,倒是變得若有所思起來。
顧頌是個內斂的孩子,雖則孝順有加,但平日裡對他們夫妻乃至顧至誠夫婦也並不十分親近,更別提對哪個鄰居這麼上心。沈家固然與顧家交情不淺,但能令他這麼樣情急於色還是讓人深感意外。
她細細想了想,忽然目光一閃,似想到了什麼,望著他道:「你莫不是——」莫不是因為沈雁?這句話到了嘴邊她立馬又嚥下去了。
顧頌除了薛亭他們幾個便只與沈雁走的最近,而他長這麼大不止跟府裡的姐妹不親,跟各府表姐妹更是沒什麼來往,他這個悶性子,能夠與個性張揚的沈雁結成朋友很是難得,是以平素大家也都願意讓他們多親近,也免得他越悶越內向。
可眼下看他這樣子,倒像不只把沈雁當成朋友,而像是已然情竇初開——榮國公夫人再也沒法兒笑出來了,難不成在不知不覺中,顧頌已經對沈雁動了心思?沈家的家世,當然沒得說的!沈雁這孩子更是不刻板不迂腐,早得了她的歡心,尤其她還是沈宓的長女……
榮國公夫人一大早平靜的心,忽然起了些微的波瀾。
假如顧頌真能娶了沈雁,那顧家也算是臉上光彩了。
她交握著雙手,又覷了眼顧頌,含笑道:「就是要勸,也得等你祖父回來再說。最近雁姐兒在忙什麼呢?怎麼我覺著都好幾日沒見著她了似的?」
顧頌哪裡知道祖母在想什麼,聞言便道:「我也沒上沈家去,興許是在忙搬家的事罷?」他落寞地在榻下杌子上坐下來。
榮國公夫人心裡泛起些心疼。
她也是過來人了。他這個樣子,不是動了情又是什麼?假若沈宓當真要搬家,那會兒他想隨時登沈通使家的大門可就沒那麼容易了,而見不到沈雁,對他來說豈非無異於往心上插刀麼?
既然他們兩情相悅是好事,她又何必讓他為難?
她心裡打定了主意,便就說道:「回頭我去沈家坐坐。」
「真的?」顧頌跳起來,方纔還黯淡的臉立時就泛出無限光採來了。
榮國公夫人望著他,不禁笑起來。
祖孫倆說了會兒話,顧頌便該上課去了。榮國公夫人收拾收拾,便也往沈家來。
她到了長房尋季氏。
季氏才發完對牌,正準備往二房去,就在門廊下撞見了進來的榮國公夫人。連忙笑迎上去道:「有些日子沒見您了,今兒怎生得閒過來串門兒?」一面挽著她往屋裡走。
屋裡頭做針線的沈弋聽說榮國公夫人來了,也下地出了來。
榮國公在廳裡落了座,見著沈弋身著銀紅色春衫俏生生站在堂下,便就笑道:「府裡的姑娘們真是日見兒的出挑了,弋姐兒這乍一看,便跟那畫上人兒似的,讓人幾疑看錯了眼。雁姐兒也是,過了個年,竟又長高了不少。」
季氏笑應:「她們這個年紀長的快,您府上的小姐們不也是眨眼間就出落了。」說著親手捧了茶給她。
榮國公夫人點點頭,說道:「我怎麼前兒好像聽說二爺他們要搬家?」兩家來往得多了,很多事並不像從前那麼避諱。再說搬家這種事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作為關係親近的街坊,問問總是在情理之中的。
季氏隱約也知道這個事。可她並不知道內情,只以為沈宓還在為著沈思敏與沈觀裕賭氣罷了。這兩日又從華氏那裡聽說不搬了,便把這事撂到了腦後去。這會兒聽榮國公夫人問起,便就無謂再拿出來說了,於是道:「沒有的事,是老二說要搬個書房而已,嫌太小了。」
消息是顧頌聽到的,榮國公夫人相信他,但凡能把他折磨成那模樣的消息,必然不會是無中生有。但季氏既然避而不談,她也就不便刨根問底了,笑了笑,便就把話題扯到了五月裡相國寺即將舉行廟會的事情上。
季氏道:「我是得去去的,我們姑奶奶臨走前托我每個月往菩薩面前添兩斤香油,替我們太太祈福,我別的事情幫不上她,這點卻是要做到的。」不管怎麼說,沈思敏總歸是府裡的姑奶奶,沈夫人也是她的母親,沈觀裕既命她無生死大事不得回娘家,她也只能托付她了。
榮國公夫人聽到這裡,便說道:「姑奶奶走的挺急,難得回來一趟,正該多住些日子再走才是。」
沈家把當日沈思敏與沈瓔在府裡玩陰私害沈雁的事瞞了個死緊,又把知情的奴才給狠治了一頓,顧家當然不知道。

第210章 恭喜

季氏不知道說什麼好,只好笑了笑。
榮國公夫人瞅在眼裡,心裡疑團愈發大起來,再寒暄了幾句,便推說家裡有事,回了府來。
回到上房,她便招來身邊丫鬟:「你去打聽打聽,沈家正月裡到底出過什麼事,怎麼他們姑奶奶急匆匆走了,他們三丫頭又被遣去了莊子上?」沈瓔被送去田莊的事她知道,沈家說是去養病,因著知道她身子不好,她也沒當一回事兒。
可是細想起來,沈瓔出府的前日沈思敏也離了京,她直覺這裡頭有點什麼。
丫鬟去了小半日,便回來道:「回太太,問了好些人,都說沈家正月裡沒出什麼事。倒是奴婢無意間聽到件事兒,說是沈家姑奶奶曾經想讓自己的兒子,就是杜家少爺拜在沈二爺名下做弟子,被二爺拒絕了。」
「拒絕了?」她有些意外,沈宓是杜峻的親舅舅,他又只有杜峻這麼個外甥,怎麼會拒絕呢?她凝眉在榻上坐下來,開始細細地梳理這層關係。
沈宓的人品她是知道的,他並不是那種見利忘義且勢利之人,他寧願冒著得罪沈思敏的風險也不收杜峻,一定有很強大的理由。而他最在乎的人一是華氏二是沈雁,自打沈夫人那事過後,華氏如今在沈家已成了半個主母,沈思敏是個出嫁的姑奶奶,不可能動得了她。
那就只能是沈雁了。
可那些日子沈雁也常在顧家走動,並沒聽說她受到沈思敏什麼欺負,再一深想,那杜峻年歲與顧頌差不多大,沈思敏又要他拜在沈宓門下,難道她是想替杜峻結下這門親事?因則這麼樣一來,無子嗣的沈宓便就只能當杜峻是繼承人一般栽培——
想到這裡她心下豁地敞亮了,是了,沈宓那麼聰明的人,肯定不會願意被人算計,所以他才會不顧情面拒絕自己的親姐姐!
她忽然有些慶幸,原本她是打算去沈家探探季氏的口風,看看二房對沈雁的打算的,如今想來,沈宓對女兒竟是真真寶貝得緊,來日沈雁的婚事或許還會有些波折,如今顧頌與她能夠這麼樣親密無間,不過是在大家眼裡他們兩小無猜,而並沒有人把他們往兒女私情的方向上想罷了。
倘若只要顧家流露出一丁點想要把沈雁與顧頌送作堆的想法,沈宓就算滿意顧頌,只怕也會心生不滿,從而阻止他們往來。
她捧著茶沉吟了片刻,不由點了點頭。
這麼說來,想要促成這門婚事,不但不能急,還一點都不能露出馬腳。
且不說沈宓,以沈家那麼嚴的規矩,這樣的心思若是露到面上,讓人暗地裡亂扣頂什麼帽子給他們,不止害了沈雁,也會害了顧頌。
季氏雖然沒說沈宓為什麼要搬家,但總歸證實了一點,沈宓已經不會搬了。既然如此,倒不如就照如今這麼樣,讓他與沈雁就這麼自由發展,兩小無猜下去,等到得年齡大些,再來說這些,一切便就水到渠成了。
榮國公夫人這麼思量完畢,自是把這份心思深深地藏在了心底。為了取得善果,此後不但不去探究顧頌對沈雁的心意,反倒是旁人扯到這頭上,她也都會不動聲色的出麵粉飾。本來大家就覺得他們在一起玩耍很是尋常,自此就更加沒人覺得他們日日相處有什麼不對了。
沈雁當然不知道這裡頭還有這麼一出,因著華鈞成還有差事在身,華夫人與華正晴姐妹、以及華正宇則先行回京,沈宓也暫且將自己那點心思拋到了一邊,讓華氏先把華府這邊的事情幫著料理妥當了再說。
華家搬進了京,華夫人自然也有許多地方需要應酬,這裡沈雁與華家姐妹也有段日子需要敘敘別後之情,這麼著一來,倒是顧不及顧頌這邊。
顧頌自打知道沈宓決定不搬了,當即便高興得跳起來,雖則沈雁無暇理會他,他也把心安安穩穩放回了肚裡,自此飯量也回來了,晚上睡覺也變踏實了。這些日子上課上得專心致志,下完課後不是去尋韓稷便是去尋薛亭董慢跑馬。
薛亭他們自打暗中擺了安寧侯一道,最近暗地裡幾乎要爽壞了肚子。
當然除了他們三個之外沒有一個知道這件事是他們幹的,但也許是合夥幹壞事真能夠增加友誼和感情,有了這共同的秘密後,他們仨兒倒是比從前更要好了,就連徐國公都摸著白鬍子笑瞇瞇直誇他們有道義有出息。
這裡安寧侯就別提多倒霉了。
鄭王撞傷的當日下晌,他就被皇后宣進宮裡臭罵了一頓,至此他才知道沈宓要走他那兩塊石頭究竟是做什麼用處的,當下隱忍未發,回到府裡卻不由把沈宓咒了個底朝天,想他堂堂國舅爺在京師享了十四年的富貴榮華,他沈宓算什麼東西?竟敢這麼樣坑他!
於是撂下狠話:「這筆帳老子總得找個機會跟他算算!」
但他再氣終歸也是無可奈何,如今外頭把他在寶二胡同那事都弄出十幾個版本在傳了,他如今別說在外露面,就是去五城兵司營當差都得改乘馬車。於是弄得他接連兩個月都沒上外頭應酬過一次,就是在衙門裡也通常閉門不出,外頭的消息更是不敢去聽。
這日從衙門裡回來,在廡廊下逗鳥兒的當口,管事就匆匆進來道:「侯爺,今兒街頭忽然又有新消息了。近來京中忽然多了好些從東北過來的客商,他們都在傳說,蒙古那邊又開始打起來了,說是什麼烏雲連連戰敗,整個東遼都成了戰場,好多客商都不走那邊了。」
「東遼?」
安寧侯皺起眉來。眼下這當口,他更關心的是朝局上誰更能壓得住誰,而不是蒙古人的什麼戰爭。他照舊又抬起手去逗架上的鳥,一面拖長音道:「你近來是不是閒得慌了?該管的事不去管,不該管的事倒是管得起勁。」
管事道:「侯爺,您聽小的把話說完哪。現如今因著這戰事,許多客商回來了,如今外頭因著那邊的消息,眼下街上全是議論西北戰事的,早把您這事兒給掀過去了!」
安寧侯頓住,而後回過頭來,——掀過去了?就是說他可以光明正大的出門了?
憋悶了兩個多月,他終於可以不用遮遮掩掩了!
想到這裡,他臉上的陰霾總算是散去了些,揮手道:「去把劉大人叫來!」
他要好好問問劉括外頭的情形,前陣子倒霉透頂,害得他被皇后連連訓斥,到如今他還連栽在誰手裡都沒查到眉目,這次若不好好探聽清楚情況,把那膽敢禍害他的狗崽子找出來,他就把他的名字倒過來寫!
劉括很快就來了,也是腳下生風似的進了外書房。迎門見著安寧侯一掃之前的頹廢消極,而是神清氣爽地坐在書案後頭,便就笑揖道:「恭喜侯爺!看來侯爺也是收到好消息了。」
安寧侯笑著示意他坐,說道:「看來本侯爺的霉運已經過去了,東遼這戰事一起,既於國家社稷有利,也於我有利呀!」說罷他撫案感慨了聲,又抬頭道:「上回我讓你去查的那扮鬼之人,可曾有眉目了?這都兩個月了!」
劉括沉吟了片刻,才說道:「具體證據是沒有,但是查到點可疑之處,因為沒有把握,是以並沒有稟報給侯爺。」
安寧侯示意他說。
劉括道:「當日我領了侯爺的吩咐後,隨即讓人從魏國公府開始往寶二胡同這一段路進行細查,又在魏國公府所處的朱雀坊外暗中調查了一番,重點則放在侯爺遇『鬼』的那條駁欄街上,發現那條街上一處廢棄的房屋裡有幾個殘留的腳印。
「從腳印的大小形狀分辯,應該是三個人,而從它們的深淺來看,倒是都差不多。此外我們還在那殘牆內部發現幾滴紅水印,後經檢驗,乃是被調和過的硃砂。根據侯爺那日所經歷的事情來看,我懷疑這當時裝鬼恐嚇侯爺的至少有三個人,而那『鬼臉』上的血,應就是硃砂所抹。」
「三個人!」
安寧侯倒吸了口冷氣,隨即拍案而起,「怪不得他裝的那麼像,原來是有三個人!」
「不但是三個人,據分析來看,應該還是三個武功不錯的人。」劉括道。因為沒有一定的武功底子,那鬼不可能會在細鐵絲上站得那麼穩,而三雙腳印深淺都差不多,那就說明這三個人的功夫也很可能不相上下。
安寧侯咬牙切齒,胸脯漸漸起伏起來。他凝眉道:「還查到什麼?!」
劉括垂首:「首先,能夠隨便動用硃砂來偽造血跡的人,一定不是什麼草莽亂賊,因為硃砂並不很便宜,而且也不是唯一能夠偽裝血跡的物事。這些人又知道侯爺需要途經駁欄街,那天又下著雨,他們能夠確定侯爺途經的時間,或者可以推測,他們同樣也是在韓家赴宴的賓客。」
安寧侯微驚:「你是說,我去韓家赴宴的時候,就已經被人盯上,準備要害我?」

第211章 瞎傳?

劉括凝眉:「如今看起來,很可能是這樣。」
安寧侯回想著在韓家從頭到尾遇見的人和事,只有沈宓與他接觸最多,再按照事後他居然又把那田黃石交給了沈觀裕來看,他去韓家實則就是在引他上鉤。可他的目的既在把他引到沈觀裕面前,那他就沒有理由再設下這麼個局來害他。
再者作為一個有身份的朝廷命官,他也不可能會做出些這麼沒品的事!
那又會是誰呢?
他沉思半日,還是問劉括:「那你可查到什麼目標了?」
劉括默了會兒,說道:「最近徐國公府的小世子董慢,輔國公府的小世子薛亭,還有榮國公府的小世子顧頌,時常在一起玩耍。
「據查薛董二人打小便是對冤家,在一起不到片刻便會起口角,榮國公府的顧頌卻是性子沉悶,平日裡也極少出府,這兩個月他們三人不是在護城河跑馬,便是結伴去田莊消暑,很是有些扎眼。」
安寧侯默念了下,頓時大驚:「你是說,害我的人是他們三個?!」
劉括垂首:「如今沒有證據,也並不能肯定是不是他們。」
「肯定是!不是他們還會是誰?!」安寧侯咆哮起來,他拍著桌子,然後大步走到他面前,一張臉都已然氣歪了:「他們那些蠻子歷來就不大瞧得起咱們,尤其榮國公府,那顧至誠更是囂張跋扈,前次因著吳重那事至今仍對我冷臉相對,這次絕對是顧至誠出的主意!
「我要去顧家找他們算帳,我要拖著他去見皇上!」
他氣得破口大罵,雙手揮舞著,肥胖的身子都有些顫抖了。
劉括連忙道:「侯爺息怒!雖說這顧家嫌疑最大,可畢竟沒有證據,咱們這樣貿貿然衝上門,十有八九還是會被他們推得乾乾淨淨。再者外頭對侯爺的不利風聲好不容易才安定下來,侯爺無謂再去挑起事端了!」
「那你說怎麼辦?讓老子白被他們坑了嗎?!」安寧侯衝他大吼,一雙眼瞪得都顯些脫出眶來。
「侯爺莫急,此事還當從長計議。」劉括好生勸慰著,一面從案上端了茶給他,一面說道:「侯爺被他們害得名聲也壞了,皇上那裡罰也領了,娘娘面前更是沒討得什麼好,就是眼下弄個水落石出,嫖宿那事終已成事實,對挽回侯爺的名聲全無用處。
「依我之見,反正咱們是沒證據,公然去尋他們也不會承認,既然梁子早已結下,要出這口氣,倒不如暗中行事,讓他們也吃個啞巴虧,到時也嘗嘗有苦說不出來的滋味為好。」
劉括一向是安寧侯的智囊,除了府裡兩位幕僚,也就屬他最為得用了。聽得他這麼一分析,倒是也冷靜了幾分,再一細想,遂忍著氣道:「那你說,怎麼個暗中行事法?」
正說著,門外忽有人進來道:「侯爺,娘娘傳您進宮敘話。」
安寧侯聽到正要緊處,忽被打擾,頗有些不耐煩,但因為是皇后宣見,卻又不敢怠慢,遂連忙起身,與劉括道:「你回去好生琢磨著,明兒來回我。」說罷便出了門去。
魏國公府這邊,因著天熱,鄂氏也好幾日不曾出府去了。
晌午趁著下了場大雨而歇了個覺,醒來時便聽丫鬟們在廊下竅竅私語,不由招了她們進來道:「你們都議論著什麼呢?」
名喚秋菊的丫鬟一面給她梳著發,一面說道:「奴婢們在議街上的消息呢,說是北去的許多客商最近都回來了,帶回來些西北的消息,說是蒙古人開始打仗了,我們幾個正在祈禱可不要擾到大周邊境來,咱們國公爺也好早些回來。」
鄂氏微笑望著銅鏡裡,說道:「上個月才收到國公爺的家信,也沒聽說出什麼事。突然間哪來的這些消息?」
秋菊道:「太太雖是上個月才收的信,但西北到京師少說也得擔擱十來日,戰場的事可不好說,總之外頭如今都議論紛紛著就是了。是了,方才大爺還帶著二爺去六安胡同淘古玩了,是不是這麼回事兒,太太回頭問大爺便知。」
鄂氏想了想,便不說什麼了。
這裡喝了碗參湯,又吃了道點心,外頭就聽見有爽脆的稚音隱隱傳來。
鄂氏唇角浮起淺笑,走到門檻邊,便見著月洞門那頭肉團兒一樣的韓耘扭著小身子往這邊衝來,而韓稷隨在他後頭,昂揚挺拔,意氣風發。
目光落到他那副與韓耘全然不同的面孔上,她微笑著的眉眼忽而染上層秋霜,就好像這六月天裡突來的一陣暴雨,使得清夜悄悄變得幽寒。直到韓耘如風捲雲一般到了跟前,這股幽寒才又逐漸褪去,變成如先前一般的和煦來。
「母親,大哥給我買了這個!」韓耘舉起手上一枝精巧的彈弓,跟她顯擺,圓潤的臉龐上儘是被寵的驕傲。「大哥還帶我去吃了蓮香樓的鵝肝和胭脂魚!」
「是麼?那你這幾日的馬步不是白紮了?」鄂氏斜睨著兒子,似笑非笑。
韓耘顯然沒想到這層,當下啞然地回過頭,望著已然走過來的韓稷。
韓稷從身後辛乙的手上接過只絲絨布縫製的長形錦袋,遞給鄂氏道:「路過六安胡同,去逛了逛,看中這把骨扇,特地孝敬母親。」說著把扇子抽出來,抖開遞給她,卻是把有著極精細雕花的東瀛折扇。
鄂氏接過來把玩了片刻,遞給秋菊,一面搭著韓稷的手往屋裡走,一面說道:「這麼大的太陽,也不知道你們跑出去做甚?一個是打小就身子不利索的,一個是胖到坐著不動都能汗流不止的,萬一中了暑氣,回頭就折騰得人不安生了。」
韓稷笑道:「這點太陽不妨事,我帶了有仁丹。」他拍拍荷包。
鄂氏一面喫茶,一面輕瞪了他一眼,才算是放過。
放了茶碗,她又正色道:「我方才聽丫頭們說,外頭如今儘是西北的傳聞,這是怎麼回事?怎麼兵部和你父親也都沒消息過來?」
韓稷漫不經心地戳著韓耘肩窩上的肉,說道:「外頭都是瞎傳,母親不必在意。」
「瞎傳?」鄂氏沒好氣,「都傳到我這兒來了,還是瞎傳?你老實告訴我,你父親是不是有信給你?」
韓耘被戳得癢起來,停住偷吃盤子裡的麻糖,縮起頸根兒。
韓稷一手撐著額,一手又去戳他的頸窩,隔了小片刻,才漫不經心說道:「前些日子是來了信,不過說的都是中軍營的事,沒提到家裡,我就沒給母親呈過來了。」說罷又去戳韓耘肥腰上的肉圈兒,十分好玩的樣子。
「別戳我了!」
韓耘被戳得癢癢極了,終於不耐煩,叉腰吼道:「想戳你就自己長肉去!」
鄂氏將聒噪的他撈到身側,皺眉望著韓稷:「真是越大越不懂事了,縱使說的是公事,可這後宅裡還有個老太太,你父親來了信,好歹也告訴咱們一聲兒,省得老人家惦記。回頭你趕緊去後院裡請個安,跟她報聲平安。」
說完放開韓耘,又倒提著扇柄敲了下韓稷腦門,說道:「這要讓你父親知道,能沒頓好罰才怪!」
韓稷從進門到現在一直都是副懶洋洋漫不經心的模樣,聽到這裡,那半垂的目光卻是忽然微黯了起來。他坐直身,抬眼看了看鄂氏,目光落到她一臉的凝重上,語氣也不覺乖順下來:「是兒子的錯,下回不敢了。」
鄂氏望著他,輕嗔道:「快去吧,耘哥兒也把你的彈弓給老太太瞧瞧。」
韓耘不樂意:「大哥他老戳我的肉肉!」
鄂氏無語地:「你別偷吃糖不就行了?」
兄弟倆終於前後腳出了門。
鄂氏直到目送著他們出了院門,才又緩緩收回目光,抬眼望著秋菊:「寧嬤嬤呢?」
寧嬤嬤是個五旬出頭的婦人,略瘦的身材,法令紋略深,嘴角微微上翹,但因為上了年紀的緣故,紋路仍有些明顯。但她衣著是素淨的,渾身上下只有腕上套著兩隻翠玉鐲子,髻上插著幾根銀簪,行動很輕緩,眼神也溫和,於是倒使她給人的感覺很舒服。
鄂氏問完話不久,她就到正房來了,進門給鄂氏請了安,便就應鄂氏的示意在她腳畔的杌子上坐下。
鄂氏的娘家不在京師,她是開國之後才嫁的魏國公,魏國公成親時已經二十三了,年少的時候隨著老魏國公南征北戰,無暇顧及婚事,後來軍隊打到洛陽,陳王與周高祖會師後曾在洛陽滯留了有大半年,老魏國公才為兒子與當地望族家的小姐訂了婚事。
大周定國時老魏國公因戰傷已有些不支,臨終前便就作主讓他們完了婚。寧嬤嬤是鄂氏的乳母,幼年也是從京師逃出去的,便就應鄂父所囑陪著鄂氏一起到了韓家。
鄂氏揮退了丫鬟,望著寧嬤嬤道:「你去查查這些日子,大爺究竟在做些什麼?」
寧嬤嬤抬頭:「出什麼事了?」
鄂氏默了默,抬眼道:「沒有出什麼事,但是我感覺他有事瞞著我。

第212章 這藥

「年前在鳳翔樓看戲那回,我就隱隱起了疑惑,因為他讓我那麼做,很像是在做給楚王看,但他偏說只是為了讓我去散心。此外國公爺前些日子明明捎了信回來,他居然連我和老太太也沒告訴,如果不是有事瞞我,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寧嬤嬤微頓,靜望著她。
她眉頭深深地擰著,站起來,走到窗前止步,喃喃道:「你說他有沒有可能知道那件事了?」
「太太。」寧嬤嬤站起來,走到她身後,「這怎麼可能呢?除了您和國公爺,是沒有人可能知道這件事情的。您忘了,國公爺連您都一直瞞著,以為您也一樣不知道,天底下已經沒有人知道真相了,只要國公爺不說,您不說,大爺是絕不會知道的。」
「可如果國公爺告訴他了呢?」鄂氏轉過身,逆光下她的眸子幽暗深沉,讓人一望難以見底。
「不可能。」寧嬤嬤篤定地道,「國公爺既然在乎大爺,他就絕不會把真相告訴他,因為只要他透露出來一點風聲,不但會害死大爺,還會把整個韓家裡外九族都牽進去。現如今皇上被內閣與勳貴們鉗制得縛手縛腳,正沒處下手行那殺雞儆猴之策,國公爺怎麼會這麼做?」
鄂氏望了她片刻,緊擰的眉頭才總算鬆開了些。
她順勢在簾櫳下躺椅上坐下來,定定望了前方片刻,幽幽道:「總而言之,世子之位一日不定下來,我一日也不會安心,我給他生生養了十四年的兒子,十幾年無怨無悔,可他難道還要讓本該屬於耘兒的世子之位也轉手送給他嗎?」
說到這裡,她又忽地站起來,走到裡屋取出個兩寸來長的小瓷瓶,目光灼灼望著寧嬤嬤,「又到中旬了,你這就把這個月的藥給他送過去,讓他當著你的面服下!」說罷她找開瓶蓋,倒出十幾粒黃豆大的藥丸,遞到她手裡。
寧嬤嬤點點頭,靜默著出了門。
鄂氏等她消失在門外,垂頭望著手上瓷瓶,雙手忽然有些顫抖,而那雙原本忿恨不甘的眼眸裡,也隱隱升上幾分痛色。
韓稷打從後院裡回來,便直接進了書房。
辛乙隨後跟進來道:「現在滿城都已經是東遼的消息,相信傳到皇帝耳裡已不需要多久了。」
「頂多一日。」韓稷穩坐在書案後,揚起唇來:「你以為錦衣司的人是吃乾飯的嗎?」
辛乙微笑,又道:「少主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則地動天驚,眼下雖然才初見眉目,但相信司空去了西北之後,很快又會有好消息來的。再者咱們的人在赦造遼王府的時候就已經潛入隊伍去了西北,有這兩年的經營,要想往東遼境內塞個眼線進去,並不那麼艱難。」
「就看司空他們的了。」韓稷捏著下巴抬眼望著窗外,揚起兩道長眉來。
窗外小廝們在摘葡萄。
天井裡種著好幾株韓耘手臂那麼粗的葡萄籐,都是小時候魏國公帶著韓稷親手種下的,現如今搭起的棚架佔了天井一半的面積,而且整個棚架已經被大串的葡萄壓得有些下塌,為了避免意外,又為了不讓啄食的雀鳥們弄髒了院子,現在辛乙正指揮著小廝們收摘。
辛乙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只見小廝們盡顧著偷吃,遂走到窗邊吆喝道:「快些摘了,摘完之後留出兩筐來送到老太太屋裡及太太屋裡,再留下三筐來予大爺送人,餘下的大伙便分了它。」
小廝聞言,立時從棚子底下探出頭來:「大爺二爺不吃麼?」
辛乙道:「大爺腸胃不耐酸,二爺要減肥。」說到這裡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那就也留一筐給二爺。」
反正多的是。
小廝們高興起來,手腳比先前麻利了兩倍還不止。大爺院裡這幾株葡萄是當年魏國公從西域帶回來的種,每年結出來的果子比鵪鶉蛋還要大,而且還甜蜜多汁,整個府裡就只有大爺這裡有,他們怎麼會不高興?
辛乙走回來,說道:「宮裡頭最近倒是平靜。」
韓稷站起來,負手踱出門檻:「皇后因著安寧侯丟了這麼大個臉,皇帝也跟著沒臉,淑妃就是心下暗爽,也定不會在這種時候去觸皇帝的霉頭,不消停點還能怎麼著?我看皇后遲早被這個安寧侯拖累,現在就看鄭王能不能頂得住了。」
走到廊下,一見穿堂處走進來的那人,他眸色倏地黯下,轉瞬又恢復了溫度,微笑示意辛乙迎上去。
寧嬤嬤進到頤風堂來,一眼便見到滿院子人熱火朝天地摘葡萄。
「喲,看來奴婢來的巧,這也是有口福了!」
她順著廡廊往韓稷處走,一面沖迎上來的辛乙微微笑道。
抱著臂的韓稷聞言放下手來,「自是少不了嬤嬤那一份。」
寧嬤嬤到了面前,凝望他道:「奴婢玩笑話而已,倒是大爺您脾胃弱,得少吃這些生冷物兒。」
韓稷頜首:「我記著呢,不敢吃。」
寧嬤嬤笑了笑,遂從袖子裡把包住的那十幾粒藥拿出來,揀了三顆,從旁接了小廝們奉來的茶,遞了予他道:「太太命我來送這個月的藥,大爺快服了它,太醫交代過,時間上可亂不得一點的,否則就前功盡棄了。」
韓稷挑眉接過,不假思索拍入口裡,接過茶來喝了兩口。
寧嬤嬤望見他喉頭滾動,遂笑著接過茶碗:「明兒太太要去上香,奴婢還得回去準備準備,先告退了。」
韓稷叫住她:「嬤嬤帶些葡萄回去。」說著讓小廝拎了一竹籃萄萄過來,交給她。
寧嬤嬤笑了笑,倒是也沒推辭,道了聲謝便就接了過來。
等到門口再也看不見她的影子,韓稷才背轉身,把嘴一張,將裹在舌底的那三顆藥吐出來,順手擲在院角的香樟樹下。
辛乙走過來,望了望那棵一抱粗、但是在這綠意盎然的季節卻顯出一派枯黃萎蘼之態的香樟樹,歎息道:「去年到今年這坑裡都死了三棵這麼粗的樹了,爺下回也該換個地方丟一丟。」
韓稷揚起一側唇角,挑眉道:「要不下回我就直進丟進她茶碗裡。」
說完轉身進了門。
辛乙望著他的背影,也挑了挑眉,伸腳碾了碾,將那三顆藥碾進了泥土下。
寧嬤嬤回到正房,鄂氏坐在榻沿上沉思。
見得她回來,遂放了手上帳冊,問道:「可曾吃了?」
寧嬤嬤點點頭,依舊在杌子上坐下來,說道:「眼見著他吃的,不會有假。」
說完她頓了頓,卻是又凝眉道:「不過,有件事奴婢卻是覺得奇怪,大爺從胎裡服藥至如今,雖說劑量小,可十餘年下來對身子骨無論如何都會有影響,而大爺如今除了面色蒼白些,近年來犯病的次數倒也少了,那會兒在春闈上帶了那麼多日兵,也沒見垮下來,太太不覺得奇怪麼?」
鄂氏微怔,也蹙了眉:「你在懷疑什麼?」
寧嬤嬤遲疑了片刻,說道:「我也說不好,但我就是覺得大爺的模樣瞧著像是病好了些似的。莫不是他私下裡又在服什麼解毒之藥?」
「這不可能,」鄂氏想也不想地搖頭,「府裡傳醫都得經過我,而且他這些年除了這個病,也沒有什麼別的病症,如今都知道他這毒是胎裡帶下來的,再說他若有暗中服藥或傳醫,頤風堂的人怎麼會不來報我?」
寧嬤嬤點頭:「我就是覺得奇怪在這兒。頤風堂那麼多咱們的人,不可能沒有一個人察覺。而且這種毒基本上也是無藥可解的。」說完她自嘲地搖搖頭,又說道:「興許是我想多了,畢竟奴婢不通醫術,大爺究竟病得什麼樣子,肉眼也是看不出來。」
沉思中的鄂氏嗯了聲,搖起扇子來。
傍晚前葡萄便全摘完了,數了數,竟然有一十八筐之多,韓稷留下八筐,剩下十筐便讓辛乙拿去分給眾人。
摘葡萄的時候韓耘正好在他院子裡練每日必不可少的拳腳,因此沒趕上這種幸福時光,等到他練完之後頂著一身臭汗衝到頤風堂,已經只剩屬於他的那一筐葡萄孤零零杵在空地上。
「怎麼能只有一筐!」
韓耘趕到院子裡的時候,韓稷正吩咐辛乙給薛亭董慢各送去一筐,聽到外頭傳來的哀嚎,他伸出手指掏了掏耳朵,繼續又吩咐送一筐給顧頌去。
辛乙道:「說到幾位小世子,小的倒是想起件事來,最近兩個月幾位小世子走動十分頻繁,而昨日咱們的人在外竟無意見到安寧侯的人在麒麟坊外探頭探腦。也不知道是在盯顧家還是沈家?」
「安寧侯?」
韓稷瞇起眼,從書案上成堆的書籍裡抬起頭來,自打安寧侯鬧出那麼件大醜聞之後,終於安寧了一陣,好久沒聽見他的消息,最近他又忙著佈署如何引動東遼那邊的戰局,因此並沒有怎麼去注意他,眼下聽得辛乙這麼一說,不免又想起那日在華府,沈雁問他的那個問題來。

第213章 看你

他私底下實則也認真想過安寧侯遇鬼那件事,但因為線索不多,所以所知有限,大略也就猜得作案之人並不止是一個人,而且屬於蓄謀的便就是了。而安寧侯吃了這麼大個虧,必然也不會忍氣吞聲,暗中調查是必然的,難道如今安寧侯盯著麒麟坊,是瞄準了顧頌?
再深想想,莫非當日在駁欄街上裝鬼恐嚇安寧侯的,是顧頌和董慢薛亭他們幾個?
想到這裡他眸色忽然變得深沉起來,看了眼辛乙,他說道:「先叫兩個人去盯著安寧侯的人,不要驚動他們,先看看他們到底想幹什麼。」
辛乙點頭,退了下去。
韓稷凝眉看著地下,卻是又沉思起來。
顧頌跟董慢他們廝混了兩個月,到了近來這幾日,終於打聽得沈雁閒下來,於是一大早披著滿身晨霧到沈家,找到了在墨菊軒外天井裡澆花的沈雁。
兩個月沒怎麼見面,她仿似又長高了些,一身素衣素裙站在花架畔,束在腦後的長髮如同烏雲洩地,直垂腰際,那自然下垂的弧度顯得她竟有幾分曼妙的意味了。而她耳上的珠光反映在臉側,更使她多了幾分靈動慧黠。
「看什麼?」沈雁隨意地瞄著他,然後盯著花壺噴頭的水問道。
沈宓今兒原本休沐,一大早卻被皇帝傳了進宮,於是澆了一半的花順手撂到了路過的她手裡,還揚言假若她不幹就不給她帶王府大街的八角脆酥。她原是要去沈弋屋裡蹭她自做的酸梅湯喝的,只好打消了主意,認命地做起苦力來。
顧頌清了清嗓子,忍住臉上的熱辣,說道:「華府那邊都弄妥當了嗎?」
沈雁道:「早就弄好了,只是前些日子我宇哥兒有些水土不服,我們並沒有去別處,就在華府呆著了。」她抬頭望著花架頂上幾盆半高的菊苗,歎道:「我舅舅下個月也會辦完差事回來了,正趕上太后今年的壽辰,到時候又不知要在宮裡受什麼冷臉子了。」
顧頌早知道她這些底細,所以並不用遮著瞞著。
華夫人進京這兩個月,果然如沈宓所說,儘是上門拜訪的,留下華正晴他們姐妹幾個在府,她少不得要過去陪陪。這期間皇后下旨宣過華夫人進宮一次,華夫人回來雖沒說什麼,但從她的臉色來看,皇后也定沒說什麼好。
顧頌替她挪動著花盆,說道:「會有改變的。現在至少搬進京來,已經實現了第一步,到時候再想想辦法,看看怎麼樣保住便是了。」說完看見她仍不大提得起勁的樣子,頓了頓,他便又繞到她面前,說道:「天氣這麼熱,要不我陪你上田莊裡避暑可好?」
沈雁覷了他兩眼,呵道:「得了吧,你還敢去田莊?」她可沒忘記那回跟沈宓他們去東郊的時候,他嫌棄成什麼樣子。她放下花壺,拿剪刀剪了兩條花枝,又道:「我跟你說,狗的記性是最好的,雖然眨眼又是一年,但大黃指定還認得你。」
顧頌注意力明顯不在大黃身上。他愣了愣:「一年了麼?」
「可不是。」沈雁聞言也感慨起來。
算算她重生回來都一年多了,雖說辦成了幾件事,但華家的結局還是沒底,剩下皇后那仇也還是沒報,雖想著從安寧侯下手逐漸剪除皇后的羽翼,無奈最近安寧侯又安分守己,實在挑不出什麼破綻好行事,近日正悶著。
如今最感到責任重大的就是她了,因為只有她一個人知道華家會面臨什麼樣的結局,華夫人在宮裡雖沒有受到禮遇,但滿朝那麼多文武,終歸受不到禮遇的也不止她一個,華家上下見慣風浪,連下人都不大把勳貴們當回事,大家也還沉得住氣。
但是大周假若當真向東遼發兵,歷史一重演,華家能活命的時間也不多了。
她放下花壺,走到棚架底下坐下。沏了兩碗茶,說道:「你最近又忙些什麼呢?」
顧頌端了茶,才要說話,宋疆便進來道:「公子,韓大爺韓二爺來了!」
韓稷來了,顧頌又哪敢怠慢,他下意識看了眼沈雁,很快站起來,說道:「那我先回去,回頭再來找你!」
沈雁望著他大步消失在門外,拈著杯蓋的一手在杯口停了半日才放下來。
這兩日京師裡的消息她當然是知道的,大家眾說紛紜,有的說老蒙古王病重了,有的說烏雲屬地發瘟疫了,還有的說格爾泰又添兒子了,更有人說巴特爾又收伏了北方幾支小遊牧民族,可朝廷始終沒有官方的公文傳出來,這種小道消息也不知道信誰的。
但沈雁稍加思索便已勾勒個大概出來,倒霉的都是朝廷欲利用的老蒙古王和烏雲,而正走運的則是巴特爾和格爾泰。韓稷那日說過東遼的戰局由他去佈署操縱,如今將近兩個月過去,忽然就有客商從側面帶回了西北的消息,這使她很難相信這不是韓稷的手筆。
前世裡他是越過世子之位,在三年後直接當上了魏國公,而後成為了中軍營大都督,這雖然可以證明他運氣好,可是在他接掌軍營之後,能夠在很短的時間制服那麼多魏國公的心腹大將,不能不說他具有異常的手段或智慧。
既然如此,那麼這個時候的他能夠在東遼那邊做點什麼手腳,引得格爾泰與巴特爾結盟,或者說使得老蒙古王與烏雲徹底反目,同時又利用著這些客商在京師散播消息,應該並不是很艱難的事。儘管兩個月時間並不能立刻逆轉那邊的局勢,可這麼樣一來,暗懷心思的皇帝肯定也會慌張。
這不,今兒沈宓本來休沐來著,一大早不就被皇帝召到宮裡去了嗎?
也不知道皇帝有無定性,假若能早些定下這個事來就好了。
她站起來,正要出門去,門外卻是又走進了幾個人,沈弋提裙跨進,盈盈道:「在房裡等了你半日,卻是左等不見右等也不見,看來是等著我送過來。得,誰叫姐姐我有副菩薩心腸,我千里送鵝毛,抬舉你來了!」
她接過丫鬟手上的湯盅,交了放到沈雁手上道。
說完卻是又不由一哧,想起自己這一長串話而笑起來。
沈雁大笑:「你真是有千里眼,要不怎麼知道我在等你!」
顧頌回到府裡,韓稷已經跟顧至誠在正房裡吃上茶了。而榮國公夫人則在上方,跟韓稷問侯韓老夫人的近況。韓耘跟顧潛兩個人趴在羅漢床上玩佛珠,兩個人把佛珠一顆顆拆開,在炕桌上彈著玩兒。顧頌一進門,一屋子人便就同望了過來。
顧頌跟榮國公夫人和顧至誠行完禮,又叫了聲「稷叔」。韓耘一骨碌從羅漢床上滾下來,屁顛屁顛過來指著自己鼻子:「還有我,還有我,快叫我。」韓稷拎著他後領將他又撂回床上,回頭頂著一臉春風,指著地上一筐晶瑩剔透的葡萄說道:「專門送葡萄來給夫人的。」
「每年都能吃上你們的葡萄,我們可真是有口福!」榮國公夫人含笑致意。
韓稷回道:「又不是什麼要緊的物事,因為是門種的,終歸新鮮些,就當是嘗個鮮罷。」
這邊廂顧頌看到那葡萄,卻是脫口道:「只有這一筐嗎?」
「當然不止!大哥書房後頭還藏著兩筐,他以為我不知道!」韓耘迫不及待在旁邊接口。一想到他居然只分到了一筐他就感到悲憤啊,他是他親弟弟,再分多一筐給他也不過份吧?
榮國公夫人哈哈大笑起來。
韓稷笑望著顧頌:「你要是喜歡吃,我再讓人送過來便是。」
「別慣著他!」顧至誠沉臉道,「這小子八成皮又癢了!」
顧頌聞聲噤聲,垂手立在一旁。
韓稷捧起茶,衝他使了個眼色,然後與顧至誠笑道:「最近外頭西北那邊的風聲愈傳愈緊,不知道後軍營有沒有聽到什麼確切的訊息?不知道皇上又有何旨意?」
榮國公夫人聽他們議起政事,遂笑道:「你們兄弟上外頭說話去罷,我聽著這打仗就頭疼得緊。」
韓稷與顧至誠均笑著站起來,告辭下去。
走出門外,韓稷故意落後了兩步,與耷拉著腦袋跟在後頭的顧頌笑道:「想吃葡萄,這就去尋辛乙。」
顧頌一蹦跳起來,韓稷又拉住他小聲道:「回頭等著我,我還有話問你。」
顧頌雞啄米似的點頭,然後一溜煙出了府去。
這裡二人進了長房,顧至誠便將韓稷引進了外書房。
自打皇帝下了那道密旨至如今,顧至誠忙於軍務,而韓稷先是在春闈監場,後又領了實職,二人一直也沒有機會坐下來議事,雙方分賓主坐下,顧至誠便就說道:「後軍營離西北雖近,但至今卻沒有什麼確切消息。至於皇上那邊,早朝上不曾議過,也不知道究竟如何。」
如果東遼局勢真如外頭所傳那般有了這等變化,那自然算是好消息,當對手強大到沒有機會偷襲的時候,皇帝自然會有所顧忌,如此一來根本不用再想別的什麼法子,便已可成功避免將有的危機。

第214章 真巧

顧至誠這些日子也正想找韓稷聊聊,不想他就來了。
「你父親在西北前線,你的消息應該是最靈通的,你那邊呢?」他指著他,說道。
韓稷卻不能跟他說這一切乃是他先布下的疑陣,但卻也不能將他排除在外,他說道:「我上個月收到家父來信,說是格爾泰確實已經避開了幾次與巴特爾的衝突,至於外頭傳的那些小道消息,便難知真偽了。」
顧至誠凝眉道:「難不成,格爾泰已經察覺了烏雲的意圖,決定先下手為強?」
韓稷隱晦地點點頭:「有可能。」他抬頭望著牆上大周的輿圖,又道:「現在就看皇上那邊有何反應了。假如皇上服了退卻之意,咱們只要藉機上疏,那麼離收回密旨也就不遠了。」
顧至誠想了想,忽然道:「這事去問沈宓,必然有眉目!」說著便喚來長隨:「去看看沈二爺在不在?在的話,請他過府來喝茶。」
韓稷聽到他說去找沈宓,端到口邊的茶碗便就停了停才被送入口。
上次他讓沈雁去遊說沈宓,也不知道說動了不曾,假如說動了的話,這個時候他也應該會向皇帝吹耳邊風了,想到這裡,便也不由去覷著門外。
派出去的人便就回來了,回稟道:「回世子爺的話,二奶奶說沈二爺一大早被皇上召去了宮裡。」
顧至誠凝起眉來。
韓稷聞言卻是眉頭動了動,說道:「既是連休沐都被召進了宮裡,必是有要事,咱們等等也無妨。」
最近朝中也沒有要事,除了京師這些消息,皇帝偏在此時召沈宓進宮,便不是專門說及此事,至少也會提及一兩句。皇帝的態度在這個時候最為重要,這也直接關係到他接下來的步驟,所以等一等,還是值得的。
乾清宮裡沈宓正給皇帝整理奏疏,整個殿室裡十分安靜,連殿角的香也筆直一線地升空。
皇帝批了幾本折子,忽然歎喟了一聲,眼望著席地坐在御案左側的沈宓,說道:「西北可有軍情來?」
沈宓垂首:「昨日有糧草官申批餉糧的折子,今日還未曾有。」
皇帝凝眉頓了頓,又道:「外頭傳蒙古局勢傳得沸沸揚揚,西北也沒個正經稟報的折子,如今究竟是個什麼情形,這魏國公怎麼也不呈報呈報?」
沈宓溫聲道:「魏國公遠在西北,想來並不知道京師的動靜。」
皇帝忍耐地唔了聲,眉頭卻愈發緊擰起來。
沈宓沉吟了一下,說道:「假如外頭的傳聞是真的,魏國公便更應該緊守國門,仔細謹慎,嚴防最後得勝的格爾泰或巴特爾趁勝擾我大周了。這二人均是虎狼之徒,以大周如今的兵力,無法與之硬拚,議和恐怕也只是給其徒增一個侵犯的理由罷了。」
皇帝望著他:「所以你的意思是,假如局勢有變,靜觀其變是最好的對策?」
「是最保險的對策。」沈宓垂首,「畢竟我朝才經過這麼多年的戰亂,攘外必先安內,固本為最要緊。」
皇帝胸脯起伏,從御案後站起來,疾走幾步到丹樨下,咬牙靜立了片刻,最後終是緩下面上的緊繃,抬了抬闊袖,說道:「時間不早了,你先退下吧。」
沈宓謝恩,站起身來。
到了殿門外,他抬眼看了看灼眼的長空,低頭略想,回到通政司,與葛舟道:「去許閣老府上。」
顧至誠這邊與韓稷一面等著沈宓歸來,誰知吃了午飯,眼見著暑氣居高不下,正要著人往冰盆裡添冰,長隨就進來說沈二爺出了宮又往許家去了,顧至誠一聽,遂與韓稷道:「看來不巧得很。既是如此,也只好改再由我去問問他了。」
韓稷笑道:「著實是有些不巧。」
顧頌這裡得了韓稷示下,連飯也顧不上吃,立即打馬去到魏國公府,找辛乙要了那兩筐葡萄,一看顆顆飽滿晶瑩,葉子還新鮮翠綠,心裡甭提多高興,當即讓宋疆駝到馬背上,急急忙忙地又往回趕。
一路到了坊門口,一看宋疆還在後頭,不由道:「怎麼那麼慢?太陽一曬等會都蔫了!」
宋疆抹著汗趕上來道:「小的怕顛壞了,顛壞了就怕雁姑娘不喜歡了!」
顧頌想想也是,遂就放慢了速度進門,到了華表下,先下了馬,將葡萄卸下來,由著宋疆把馬牽回去,自己這裡拎著兩個竹筐徑直去了鴻音堂,然後走到門口喚了個小廝:「你把這個送到沈家去,給雁姑娘。」
沈雁隨沈弋去長房回來,走到廡廊下,正好見到顧至誠跟前的小廝離去,遂叫了扶桑來問:「顧叔派人來做什麼?」
扶桑道:「來看二爺回來沒,都來過兩回了。」
沈雁哦了聲,信步便要進屋去找華氏,然而一隻腳剛剛抬起,卻又很快收了回來。
顧至誠接連兩回來找,必有什麼要緊事,她想了想,便就轉過身道:「我去顧家瞧瞧。」
到了顧家,一進二門便就聽見顧頌跟小廝交待給她送葡萄。再一看,門檻下擺著兩竹筐鮮靈水溜的果子,頓時也忍不住道:「哇,哪裡來的這麼新鮮的葡萄?」
顧頌本就不想讓她過來遇見韓稷才讓人送過去的,可沒料到她會來,見到她突然出現遂就怔了怔。
但看到她滿臉歡喜又還是高興的,遲疑了下,便沒敢說是韓稷送的,而是簡略地道:「別人送的。」然後提溜起一串,摘了一顆,拿絹子仔仔細細地擦過了,遞給她:「我每年都吃,今年的應該也很好吃,你嘗嘗看。」
沈雁便就接過來嘗了,果然清甜多汁,乃是正宗的西域葡萄種。
顧頌看她喜歡,心裡也高興,便就拉了她到背蔭處的廊角,拿絹子給她拭著,看她吃。
韓稷在外書房裡吃完茶,便就出門來尋顧頌,而顧至誠正好也要去上房給榮國公夫人送中元節的祭禮冊子,遂就一道出了門來。誰知才進了中庭,頭一眼看到的便是這一對,以及地上那再熟悉不過的兩筐子葡萄,兩人在門廊下,便就不約而同停住了步。
夏日的清風拂過面頰,天井裡兩株銀杏在娑娑地舞動著葉子,讓人心裡像是長了草似的癢唆唆地。
粗枝大葉的顧至誠看到了這一幕,也禁不住低呼起來:「咦?這小子!」
顧頌平日並不大喜歡吃零食,方才在堂上當庭問韓稷要葡萄的時候他已覺詫異,沒想到如今竟還挾著兩筐葡萄在討好沈雁,這就更加讓他驚訝了,這小子幾時對他這當爹的這麼體貼過?
他面上抑制不住地露出一絲尷尬,去看身旁的韓稷,韓稷則瞇眼望著津津有味接過顧頌擦好的葡萄吃著的沈雁,完全看不出來是什麼表情。
不過怎麼看都不像是什麼高興的樣子。
顧至誠犯起琢磨,韓稷貴為魏國公府的大爺,又已經是有實權的將軍了,應該不會因為兩筐果子計較顧頌吧?
想到這裡他清了清嗓子,乾笑道:「頌兒這孩子可真是,韓兄弟你——」
韓稷已微笑起來,溫潤地望著他:「這孩子,可真是讓人哭笑不得。」
哭笑不得,就是沒有計較的意思嘍?顧至誠放下心來,再想起先前顧頌在府裡開口問他討葡萄時的熊樣兒,原來是為了關心妹妹,果然很有趣!頓時哈哈了兩聲,終於驚動那頭沉浸在甜蜜的果子裡的兩個人。
「稷叔?」
顧頌見狀呆在那裡,無措起來,——他就知道會壞事兒!現在他該怎麼跟沈雁解釋這兩筐葡萄的事兒?他下意識地要把沈雁往裡頭塞,韓稷並不是那種小氣的人,興許他看不到沈雁的話就不會在乎他拿了這葡萄是去給誰的吧?
他們兩個人針尖麥芒,沈雁要是知道果子是韓稷的,會不會立刻把吃下去的趕緊吐出來?韓稷又會不會趁機對沈雁冷嘲暗諷一番?他就是為了不讓他們彼此知道葡萄的來歷和去處才沒說出來的,怎麼會這麼巧!
沈雁可比他坦蕩多了,她有什麼好怕韓稷的?再說她又不是不知道他在這裡。
她撥開他手臂站出來,說道:「你幹嘛呢?」
然後隔著天井遙遙沖顧至誠揮手:「顧叔!」
顧至誠回應了一聲,然後與韓稷走了過來。
顧頌急得鼻尖上都在冒汗了,想到他們交火時的殺傷力度,拎著那串葡萄,頓時不知是放還是不放。
韓稷負著手慢悠悠踱過來,接過他手上的葡萄看了看,然後摘了顆丟進嘴裡。
「哪來的葡萄?這麼酸。」
顧頌一顆心光當落了地,立馬衝他投去感激的一眼。
「怎麼說話呢?」
沈雁沒好氣道,並伸手將他手上的葡萄奪過來,塞回顧頌手上:「別給他吃,吃了還要嫌這嫌那。」最討厭這種佔了便宜還要挑三揀四的人。
說完她又轉頭面向他身後的顧至誠,和氣的道:「顧叔,您找我父親有什麼事?」
顧至誠雖不明白韓稷為什麼要這麼說,但再眼拙也看出來他們這剎那間的火星四射,他可懶得跟幫孩子們較真,聽見她這麼問,遂說道:「也沒什麼要緊事,就是看看近來他聽到什麼消息不曾。」

第215章 咬牙

他話說的隱晦,同時轉頭去跟韓稷對眼色,韓稷一張臉還黑著,卻正扭過頭看欄外的花。
沈雁看他這模樣,猜著也是為如今外頭的傳聞,不好說什麼,只道:「聽說去了許家,不知道什麼時候才回來。若是回來了,我讓他過過來尋您。」說罷,並不想呆下去了,遂與顧頌道:「我去顧嬸兒那裡坐坐。」
顧頌立馬道:「我陪你去——」
韓稷卻從旁涼涼開了口:「頌兒。」
顧頌緩下腳步來,遲疑地道:「我去去就來。」去看看她有沒有察覺到這葡萄來歷可疑就來。
韓稷抱著雙臂,說道:「我聽說那天夜裡安寧侯——」
顧頌大驚失色,連忙走回來,躬身道:「稷叔院裡請!」
韓稷溫和地笑笑,昂首進了去。
這邊廂沈雁衝他做了個鬼臉,也登登出去了。
顧至誠看了看兩邊,聳肩攤了攤手,也只好往上房裡去。
沈府裡暗潮洶湧的時候,安寧侯也在抱廈裡攤著冰盆乘著涼。
管事領著兩名護衛模樣的人進來,稟道:「侯爺,您派出去的人來回話了。」
安寧侯嗯了聲,好半日才睜開一線眼來,望著來人,說道:「查到什麼了?」
那二人走上前來,說道:「回侯爺的話,我們先前在麒麟坊外蹲守的時候,見到顧頌急急忙忙地從外頭搬回來兩筐葡萄,然後徑直拎到沈府去了。據他與小廝對話中得知,這兩筐葡萄,是送給沈宓的女兒沈雁的。」
「沈雁?」
安寧侯眉頭微皺,回想起這個略有印象的名字來。
他知道沈宓有個女兒,但因為沒見過而沒什麼印象,這時候抬眼望見匆窗外廡廊下的蔡氏,他心下忽然一動,倒是又想起一事來。上次在許家,蔡氏鎩羽歸來之後,不就是說就是因為這個沈雁攪了局麼?若不是因為她從中破壞,事情說不定根本不會落到如今這個地步!
再一想到沈宓又把他給擺了一道,居然將他拉攏他的事情又告訴了沈觀裕,他那股窩囊氣便又不禁湧上來了,想他拉攏沈宓乃是給他面子,而他竟如此對他不屑一顧,可見並不是個好東西!這兩父女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他深深吸了口氣,將那護衛招近了些,又問道:「你剛才說,這顧頌送葡萄給沈雁,這是說,他們兩家關係很不錯?」
上回吳重在遊船上為難沈宓的時候,顧至誠也在場,甚至還為沈宓怒而出頭,這兩人關係好他是知道的,但沒想到他們兩家會好到連兒女間往來也很頻繁的地步上,這護衛說顧頌送葡萄給沈雁,到底藏著幾個意思?
護衛道:「小的們這幾日在麒麟坊周圍打聽到,這顧頌與沈雁常在一處玩,坊裡許多人都知道他們關係好,幾乎每天都會相互串門,這都成家常便飯了。」
安寧侯皺眉道:「他們是門對門的鄰居,小孩子常在一處玩,有什麼好奇怪?」
「怪就怪在原先他們倆鬧過矛盾啊!」護衛接著道:「小的這幾日打聽來,這顧沈兩家之所以有了接觸,乃是因為去年什麼時候,沈雁打了顧頌一拳,那世子夫人戚氏還帶著顧頌上沈家理論去來著,後來不知怎麼,兩家倒是就這麼好起來了。
「之後顧頌與沈雁越走越近,到如今簡直都焦不離孟了。侯爺不妨想想,顧頌今年都十二三歲了,沈雁也已經有十來歲,顧頌頂著這麼大烈陽去給她弄葡萄,這裡頭就沒點什麼別的?」
安寧侯嘶了一聲:「你的意思是說,這顧頌跟沈雁之間已經有——」餘下的話他還真說不出口,可是沈雁雖然年紀小,顧頌卻不小了,這個年紀正是情竇初開的時候,這顧頌若不是對沈雁有什麼想法,怎麼可能會對為她頂著烈日送葡萄?
他訥然凝神了半日,站起來,護衛的意思很明顯了,既然沈雁是沈宓的獨女,沈宓又對之疼愛有加,而顧頌又對沈雁動了情意,那麼只要利用好沈雁,便既能達到牽制沈宓的目的,又能夠打擊到顧至誠——比如說沈宓在知道自己的女兒居然被顧頌所傷害,他絕對會有撕了顧至誠的心吧?
望著窗外的烈日,他咬了咬牙,說道:「再去盯著,尤其打聽清楚沈雁的行蹤。」
劉括說的對,明著來他討不了什麼好處,那就來暗的,總歸讓他們知道,他沈家還沒資格把尾巴翹上天,他榮國公府也不是那麼銅牆鐵壁!
護衛們再度前去麒麟坊外守著不提。
榮國公府這裡,韓稷進了鴻音堂,顧頌遂立即摒退了眾人,屏氣凝聲地坐在下首。
方才韓稷那句話幾乎沒把他的心臟給一把勾出來,無緣無故的,韓稷當然不會提到安寧侯,他直覺他已經察覺到那天夜裡安寧侯被坑的真相,他一向比他們心思都更縝密,能夠疑心到他頭上並非絕不可能。可是事情都已經過去兩個多月了,他怎麼突然又提起來了呢?
越是緊張他身子越是緊繃,兩手平放在膝上,端坐在那裡,看上去如臨大敵,就等著韓稷開口相問,然後他也好琢磨如何應對。
可是韓稷閒適地坐在太師椅裡,一面拿扇子去撩身旁花架上的蘭葉,仿似根本沒有開口的意思。
顧頌靜坐了半晌,漸漸地鼻尖上的汗珠已凝結起來,等韓稷實在已經欣賞夠了那盆蘭,起身又準備去欣賞他書案上擺著的文房四寶時,他終於忍不住站了起來:「不知道稷叔,有什麼話要吩咐?」
韓稷拿起桌上一方硯,反覆看了兩眼,漫聲道:「聽說,你跟薛亭董慢幾個最近常在一處廝混?」
顧頌一顆心顫了一顫,垂眼道:「近來這些日子,是常在一處玩。」
韓稷放下硯台,負手走過來,含笑抬眼道:「我還聽說,你們仨兒裝神弄鬼裝的挺好的。」
顧頌這會兒可不止心發顫了,而是整個身子都震起來!
「稷叔——」
「你想問稷叔怎麼知道對不對?」韓稷半傾著身子,一副溫厚可親的樣子道:「說,是誰牽的頭?除了你們仨兒,還有誰?」
顧頌狂抹了把汗,都這個樣子了,哪裡還指望能矇混過去?不過韓稷也不是外人,告訴他也無妨。
小心地覷了他一眼,便就垂頭道:「除了我和薛亭董慢,還有神偷陳丘虎,然後沒別人了。也沒有誰牽頭,大家說到這份上,就開始準備了。」
韓稷瞪著他,那眼神像是恨不得變成冰窟窿把他直接凍成雪塊。
顧頌支吾道:「那安寧侯也不是什麼好人,我沒覺得我做錯。」
「做倒是沒做錯,就是帶的腦子不夠!」韓稷板起臉來,指著外頭道:「你眼下去坊外看看,安寧侯的人已經盯了你至少半個月!」
「什麼?」
這下子,顧頌平日裡再沒表情,也禁不住目瞪口呆了。韓稷的意思是說,不但他知道了坑安寧侯的人是他們仨兒,就連安寧侯自己也知道了?而且他居然還連自己已然被人盯上都不知道?
他呆立半刻,忽然如風一般躥出了門。
韓稷微哼了聲,凝眉又回到原處坐了下來。
約摸過了半盞茶時分,顧頌便慘白著一張臉回來了。
「我溜了一圈兒,發現了至少三個形跡可疑之人。」
韓稷建議道:「要不要提個進來確定他們的身份?」
顧頌搖了搖頭,坐在圈椅內,如同霜打了的茄子,整個兒都蔫了。
他既然已經回了來,自然已經證實了他們的身份。暗中對安寧侯下手的事要是傳到顧至誠耳裡,他就是不被他打殘也絕對會被他打傷!董慢他們兩個也肯定少不了一頓好打,安寧侯既已知道,那麼大家都得遭殃!
現在怎麼辦?
他猶疑地看向韓稷,不知道該請他保密。
安寧侯既然知道了又沒有上門來尋釁過,短期內也許不會來告狀,那麼只要韓稷不說,是不是這事就暫時給捂下來了?稍後等他跟董慢薛亭聚到一起商量好對策,就是安寧侯來告狀也不用怕他了。
想到這裡,他翕了翕雙唇,說道:「稷叔你,那個……」臉都燒透了,可話還是說不出口。
韓稷蹺著二郎腿,仰靠在椅背上,慢悠悠搖著折扇睨了他半晌,終於站起來,說道:「事已至此,我來想辦法引開安寧侯的注意力,但你們自己也得機靈點兒,想想該怎麼收場,安寧侯吃了這麼大個虧,這事兒可沒那麼容易善了。」
顧頌一聽這話頓時直起了腰,聽這意思,韓稷不但不會告他的狀,還會幫他們瞞下去?虧他方纔還害怕他不肯……他心下頓時慚愧起來,一激動,心情便有些難以抑制,漲紅了臉走到他面前,低揖了身子道:「多謝稷叔,我,我……」
韓稷拿扇柄輕敲了下他的頭:「別成天老惦記著小姑娘,也花點心思在正事上。」
顧頌一張臉更紅了,恨不能直接找個地縫鑽進去。

第216章 好事?

事實上沈雁去戚氏屋裡打了聲招呼就回來了。
下晌顧頌還是讓宋疆把那兩筐葡萄送了來,臨去前宋疆磨磨蹭蹭了半晌,又倒回來說道:「我們公子讓小的再告訴聲兒姑娘,這葡萄其實是韓大爺送的。不過雖是來自韓府,卻是咱們公子的心意,還請姑娘不要計較它的出身。」
還出身呢!
沈雁立在廊下,搖著扇子似笑非笑:「也告訴你們公子,這層我早知道了。」
宋疆立時瞪大眼來:「姑娘是怎麼知道的?」
「這還不好猜?」沈雁順勢坐在欄上,悠然道:「這葡萄這麼新鮮,一定是本日到的,然後顧頌又說他每年都吃這葡萄,韓稷又剛好在榮國公府,不是他,也不會有別人了。是不是?」
宋疆簡直已佩服得五體投體,他深深看了眼沈雁,翹了個大拇指,然後轉身離去。
沈宓晚飯前才回來,等他換完衣裳梳洗完之後進到書房,沈雁已經在屋裡了。
她也很關注他今兒進宮的事,再加上韓稷他們一來,很顯然大家都覺得皇帝在這個時候應該有所反應。
沈宓遂將日間皇帝問的那番話說給予她。末了又道:「不過我總覺得這消息來得有些蹊蹺,兵部至今都沒收到消息,假如最後證實只是無中生有,那麼皇上有可能會更加加大對魏國公的施壓。那樣一來,事情就不大妙了!」他憂慮地望著窗外說。
沈雁咳嗽無語。
韓稷暗中既有安排,那麼消息自然不會有假,但她卻又無法跟沈宓告知這一切使他安心,只好等到西北有確切的消息來再說了。她伏在書案上,說道:「顧叔今兒差人來了兩次,看您回來不曾,顧頌又送來兩筐葡萄,你過去的時候也替我捎點什麼給他。」
沈宓收回目光,「你收的禮,為什麼要我來回禮?」
她嘿嘿一笑,挽住他胳膊,「又不是什麼要緊的,你上回得的那幾枝湖州狼毫,替我帶兩枝給他就成了。」
沈宓輕瞪了她一眼,捧起茶來。
來而不往非禮也,沈雁收了人家那麼多吃的,不回贈點什麼也不合適,可若讓她自個兒回的話,未免又於理不合,這種事,當然由他出面去辦再合適不過了。既然自家女兒這麼知分寸,他又哪有不乖乖聽命的道理?
她越是這麼懂事,他越是放心她跟顧頌接觸。到底如今年紀逐漸大了,雖說以如今兩家的距離及交情來看,要想完全按照禮法把顧頌當外男來對待,並阻止她跟坊間孩子們往來是不大可能,但該注意的地方仍然還是得注意。
沈雁知道他是默允了,心裡暖和著,遂又說道:「七月七的時候大相國寺附近會有放孔明燈的活動,父親帶我去可好?」
沈宓聞言道:「五月裡大相國寺辦廟會我才帶你出去過,這才多久,又想出去玩?這次可不行,中元節太廟有祭祀,八月底皇上又要去圍場秋狩,下半年事情多著呢,哪裡有空陪你去?你讓你母親帶你去。」
「好吧。」
沈雁悻悻地放下手來,其實她更喜歡沈宓同去,因為華氏喜歡嘮叨,一會兒不准她這個一會兒不准她那個,出去玩兒嘛,守那麼多規矩就沒意思了。沈宓雖然也管,但對他來說只要不出格就好了,私底下張揚些是沒什麼的。
沈宓晚飯後便拿著兩枝湖筆去了顧家,也不知道與顧至誠說些佬,聽紫英說差不多到亥時才回來。
沈雁接下來幾日也沒見著顧頌,當然因為天氣日漸炎熱,她也越發懶怠動彈。因為吃的多,她雖然因為骨架小而看著挺苗條,可實際上肉卻不少,往年跟華氏去泡溫泉的時候常被她捏肚子,如今天一熱,隨便動動她就出汗,雖然屋裡有冰盆,可出門卻是個苦差事。
京師裡那波消息傳了一陣,終於也淡了下去,當然轉而之又有新的消息傳來,韓稷自那日去後沒有再露面,但據沈宓說,兵部似乎已經收到了西北的軍報,大約是確定京師的傳聞並非謠傳。
韓稷雖交代過讓她說服沈宓去吹皇帝的耳邊風,但其實根本不必她多此一舉,沈宓終究是個有分寸的人,這種於國於民無利的事情,他怎麼可能不努力避免。何況皇帝那道密旨還是基於他建議的舉措上下達的,為了避免後患,他自然會藉機勸說。
而如今想起來,韓稷之所以會利用到那幫客商,除了以此刺探皇帝的反應之外,估計也是在激起朝中諸如沈宓等一干人的態度罷?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到底這件事是全天下的大事,像他那種人,是不會甘於做忍辱負重的無名英雄的。
不把這些人拉出來增進輿論,他只怕睡也睡不著。
日子就在靜觀其變中度過著,暫時的她只能等待韓稷那邊行事,他說計劃順利的話,東遼只消一年便能有結果,那就意味著,只要格爾泰和巴特爾消滅了烏雲部和老蒙古王部,皇帝那邊便必須要把撤消密令的旨意下發。
那麼算起來,時間也會很快了。
同時她倒是也沒忘記安寧侯,據福娘收集回來的消息說,安寧侯最近又藉著外頭的風聲開始了正常走動,一開始自然也還是有人議論,過了沒兩日,眾人見到他也就漸漸淡定了,聽說這兩日已經在茶樓喝茶。
他沒有別的異動,而宮裡頭目前也安靜得很,這個夏天相較於去年,還真是過得風平浪靜。
華鈞成在六月中旬回了京,隨同他一起回來的還有那兩株古沈香木,這大半年裡過去他還是親切得像尊彌勒佛,但是無人時沉默的時候也多了,有時候會捧著把紫砂壺在浣玉池旁坐上一整天,就連池子裡的老龜都忍不住探頭看看他是不是睡著了。
當然,當知道自己忠心耿耿的結果等來的卻是皇帝的猜忌和厭憎,任誰都不會好受的。
沈雁也想過要不要勸他把家財捐出來保命,可是再一深想,只要沒有戰爭,皇帝在乎的並不是他的家財,便是捐出去,也未必能保得住性命。再者,皇帝不自己派人來搜搜,他會相信他是全部家當都獻出來了嗎?
這件事已無退路,只能在爭取時間之餘迎面尋找機會。
沈雁在等待西北的消息,因此,最近在府裡的時間非常多。
前幾日原是要約華正晴他們去婆羅庵避暑,但華正晴因為已經滿了十五,上個月才及了笄,已經準備說親,她生怕曬黑不肯去,華正薇聽得她這麼一說,也怕回來不能見人,她們不去,沈雁便就只好打消了這個念頭。
府裡沈弋是要做她的大家閨秀的,一年裡頭除了走親戚,恐怕也就出個兩三回門,季氏倒是說過許多次,讓她多出來走走,華氏也很樂意帶著,但她就是不大提得起興趣。不過也幸好如此,才使沈雁在府裡不至無聊。
這日在長房裡跟她一塊兒繡花,便聽得那邊廂季氏的屋裡傳來響亮的說話聲,側耳聽了聽,倒像是陳氏過來了似的,原不在意,可卻得季氏道:「……好事啊!」便就立時打起精神來了。
自打沈思敏離京後到如今,府裡簡直是出奇的平靜,長房兢兢業業地持家,二戶埋頭過自己的小日子,三房沈宦一年裡倒有七八個月在外遊歷,剩下個沈莘自劉氏死後又變得格外沉默寡言,四房裡橫豎是沒有交集,不知道這「好事」又是從何而起?
正打算問問沈弋,沈弋卻已經平靜地站起來道:「似乎是四嬸來了,咱們去瞧瞧,究竟是什麼事?」
沈雁立時便看出她優雅的表面下那顆八卦的內心來,頓時樂開了花,放下針線哧溜下了地,便跟著她到了季氏房裡。
陳氏果然在座,正捧著茶與季氏說著什麼,兩個人面上都有笑容,看得出來議的果然是喜事。
沈弋便就笑了:「母親和四嬸這是說什麼呢?這麼高興?」
季氏招手喚了她倆過去,說道:「正說給你三叔續絃的事呢,你四嬸娘家正好有個遠親,因為家中連守了幾年孝,耽誤了議親,都二十二了還沒有許人家,你四嬸才回了陳府見過的,這不,回來就跟我商量來了。」
「有這麼好的事?」沈弋也不由高興起來。「那真是太好了。」
自打劉氏死後,沈宦一直單著,雖說是該守一年的熱孝,可劉氏若不死也已經成了下堂妻,因而規矩上也就不那麼在乎了。算算到九月裡就滿一年,這個時候既有這樣的機會,自然是可以把握把握的。等到三媒六聘暗裡操作下來,一年也就滿期了。
但是沈宦受到劉氏不貞的打擊後,對填房的要求明顯苛刻起來。
這幾個月陸續也曾替他說合過幾個,每次不是嫌人家訂過親,就是嫌人家親戚關係複雜,倒是沒一個被他相中的,這個中究竟是不是沈宦自己的心結並不好說,總之對於三房續絃這事,沈雁可並不那麼樂觀。

第217章 緣由

季氏跟陳氏道:「你把具體情況說說。」又對沈弋她們倆道:「你們倆姑娘家,還是先下去吧。」
議的是長輩的婚事,若是成了,來日這女子便會是她們的三嬸,她們在場聽著這些議論,終歸不尊重。沈弋便就點點頭,拉著沈雁站起來,退了出去。
出門拐了個彎,沈雁卻又在廡廊底下停住了腳步,沖沈弋擠了擠眼,拉著她往後窗下來。
沈弋原是立著沒動,但被她這麼拽著,後來卻又半推半就地跟了上去。
才走到後窗下,陳氏的聲音就從屋裡一字不落地傳出來:「這姑娘姓曾,二十二歲,原籍是南海,是我母親的表姐的女兒,家裡都沒人了,只有個侄女兒跟在身旁,是她哥哥唯一的骨血,還只有十一歲。她十五歲上父親過世,喪期沒完又到了母親,然後又是哥哥。
「唉,說起來這家人也不知道怎麼就這麼背,嫂子已經被娘家人接回去了,就剩下這姑侄倆守著份家業。但她們曾家說起來大嫂也該是聽過的,便是前朝曾經以三道奏疏便參倒了永安長公主附馬的御史曾鑒的家中。
「這曾家家大業大,論起家世底蘊雖不如咱們家,但也是嶺南境內有名有號的,如今第三代裡也有人在朝為官,只不過沒在京中罷了。這曾氏的曾祖父子嗣不旺,嫡出只得一個兒子,後來納了個妾,就生下了曾氏的祖父,也放在太祖母膝下充作嫡子一般教養。
「後來曾家傳到了如今的當家人這支,旁的就分了家出來,曾氏的祖父也十分爭氣,竟憑本事做到了正三品的侍郎,曾氏的父親也有才學,只是生不逢時,戰亂了那麼多年,終於還是早逝了。
「到如今曾氏這輩已是第四代,雖說血緣還親,曾家對她們也多關照,到底是分家出去已久,總不如自家的親近,總之大事必管,小事難管,姑娘家到了這歲數,手上又持著家業,他們又不敢輕易接到府裡,這不,虧得她還記得京師還有個姨母,年初就進京投靠我母親來了。」
陳氏話音落地,便傳來輕輕的杯盤交碰聲。
沈弋默立片刻,忽然指了指前方一道小門。沈雁會意,與她躡手躡腳進了門。長房格局與熙月堂差不多,只不過多出兩小偏院,小門進去便是偏廳,有屏風隔著,外頭根本看不見她們的。
這倒是涼快多了,沈雁衝她擠擠眼,在椅上坐下,正正式式凝神偷聽起來。
季氏聽完陳氏敘述,便就說道:「你一說嶺南曾家,我就有印象了,我在娘家的時候,也常我父親提及,這曾家也出過不少人才。
「雖說沒有跟他們家人打過交道,可到底是敬佩的。不想這樣的人家也有曾姑娘這麼苦命的人——讀過書的姑娘家,行事總歸要顧著幾分體面,又是有著這樣經歷出來的,自是更加惜福。也不知道模樣兒性情又如何?」
陳氏聽了這番話,聲音不覺又更響亮了些。
「模樣兒自是不消說的,南方人,體格照著二嫂來便就差不多。按說嶺南那邊膚色皆偏深,但這曾姑娘卻十分白淨,許是遺傳了我表姨的緣故。性情麼,我是親眼見著她在房裡做了一整日針線的,那手針線活兒也是做得均勻細密,並不比京中多數大家閨秀差。」
季氏笑道:「聽你這麼說起來,這姑娘倒是沒一樣不好。」
陳氏輕吐了口氣,說道:「不好的地方倒也有兩處,一是她如今這個情況,背後雖還有曾家這塊牌子撐著,身份不掉,可終歸分家出來已久,家裡人全過了世,跟曾家本族已隔了代。二來,則是假如嫁過來,便得連她侄女兒一併帶在身邊,曾家那邊恐怕是不方便收留的。
「就是這兩處,也不知道老爺與三伯會不會介意。」
陳氏聽到這裡,也微微嗯了一聲,沉默下來。
沈宦這個人對功名利祿沒有太多的企圖,原先娶的劉氏娘家雖幫不上他的忙,好歹劉家承蒙了殉國的劉父,也是有名聲口碑在外的。沈宦如今年屆而立卻還一事無成,這種時候自然是尋個娘家有實力的女子為填房有好處。
這姓曾的女子娘家家族是挺顯赫不假,可卻與曾氏又隔了兩層,便是人品再強,恐怕沈觀裕也很難立時應允。
她說道:「雖說是分家出來了,可到底在四代內,這曾家難道也未曾替她安排過婚事不成?」
「說到這層,大嫂恐怕是沒細想了。」陳氏道:「如今曾氏這房產業已全落在曾氏手上,雖稱不上什麼豪富,到底幾代經營下來也是不薄的,曾家也是要面子的人,越是要面子,這種情況越是不好插手。否則若是他們作主讓人撮合親事,豈非讓有心人疑心他們圖謀這份家產?
「我看曾家寧願就是白看顧她們一輩子,只怕也不會插手她的婚事。」
季氏聽得這麼一說,倒是又不由點起頭來。
像這種情況是特例,倒的確不能等閒待之。
她再沉吟了片刻,說道:「第二樁倒還好說,咱們也不缺這幾口飯,來日頂多也就是添份嫁妝而已,何況你說曾家自己手上還有家業。只是這頭一樁——不如回頭我先去探探老爺的口氣再說。」季氏沉思了半日,這般道。
陳氏道:「那是當然,我也是心裡沒底,才來尋的大嫂。」
這裡她們議著細節,沈雁也與沈弋對視了眼,走出耳房來。
到了去往沈弋院裡的廡廊下,沈弋忽然停住腳步,緩聲道:「三房也是該有個主母了,自打劉氏那事鬧出來,雖說是府裡是壓住了,可終歸一看到三房空落落的就不免想起這些來,而三叔這一年裡也甚少著家,這樣下去,莘哥兒怎麼辦?」
沈弋如今替季氏分擔著家事,顯得越發操心了。
沈雁笑了笑,卻沒說什麼。
沈莘這一年裡很平靜,很規矩,而且還很上進,但是劉氏終歸是他的母親,從當初她在街頭撞暈時,沈茗撇下他就走、而他好歹還留下來陪著她這點來看,他應該還是有幾分情義的,就算劉氏名聲再壞,他心裡對生母的情感依然還是會有。
所以他越是這麼平靜,壓抑的情感也就越多。而假若沈宦再續絃,他的悲憤也就越是會轉化成為對繼母的牴觸,三房這門婚事,可不大好管。
「我記起早上還冰了有西瓜沒吃,我先回去了。」
她沖沈弋嘿嘿笑了兩聲,隨即扭身出了去。
沈弋盯著她的背影扯了扯嘴角,也拿團扇遮頭回了房。
沈雁到了華氏房裡,搖醒正睡得香的她,避開她順手扔過來的一個大枕頭,從榻尾這邊爬上去道:「有新聞!」
華氏擰著她的耳朵:「你要是說不出個像樣的事來,我這就剝了你的皮!」
「當然有!」沈雁趴在她身上,說道:「剛才我聽四嬸說要給三叔說親。」
說罷,她便把偷聽來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訴了她。
華氏聞言頓了頓,並沒有呈現出驚訝之色,但瞌睡終是醒了。她撐著榻板坐起來,凝眉道:「之前也議過兩回,你三叔並沒有什麼興趣的樣子。這次你就肯定他能瞧得中?」
「我瞧著有可能。」沈雁坐起來,揚唇道,「您忘了四嬸的父親在朝中任什麼官了嗎?」
陳氏的娘家父親陳毓德,也是前朝的遺臣,但他前朝時在廣西放外任,並不是沈觀裕這般京師重臣,而且在趙氏攻打京師之時,陳家又曾給予配合,因而與其它一部分遺臣一樣,他們很自然地融入了新朝廷,而不像沈觀裕這麼樣受人矚目。
建國後陳毓德與其兩位弟弟仍然先放了幾年外任,到六年前,調回京師任了太僕寺卿,負責北京畿北直隸以及河南山東四地的馬政。
華氏想了想,說道:「陳大人如今任太僕寺卿,朝廷又重視馬政,這是個要職,陳家如今大權在握不假,但這跟你三叔的婚事有什麼關係?」
「我就知道你猜不透。」
沈雁得意地在涼簟上盤了腿,說道:「如今東遼打的如火如荼,西北正在備戰,所需馬匹就算不緊缺,也必是需要大量填充,建國以來山西遼東的馬市盡皆關閉,如今山西各地行太僕寺手下的馬匹都還是早年的蒙古馬交配的種,即便是數量跟得上,質量也必然跟不上。
「而相反這些年來,京畿四地的馬匹數量卻繁衍得極佳,這從皇上每年去狩獵時都會換匹新馬就看得出來。邊防衛所馬匹不夠,自然就得向太僕寺調馬,如果我猜得不錯,這個時候兵部應該已經跟太僕寺下了文書,而陳毓德眼下卻偏偏交不出那麼多馬。
「交不出馬來,那該有多麼嚴重的後果?眼下只有求到咱們老爺去皇上面前通融通融,才有可能避過這場禍去。可是四嬸跟四叔關係那麼僵,他們的矛盾又由來已久,四嬸當初坑了丘玉湘一把,太太不肯原諒她,老爺必然也對陳家暗有微詞。

第218章 憂慮

「想要改善他們的關係,暫時是不可能了。為了緊緊拉住沈家這條線,陳家只好想辦法再與沈家結上一門親,而他們眼下這遠房的表姑娘,顯然就再合適不過了。」
她望著華氏笑了笑,端起扶桑倒來的銀耳羹吃起來。
華氏凝眉半晌,說道:「你的意思是,陳毓德交不出馬,所以藉著給你三叔說親的事來跟咱們家緩和關係,順便求咱們老爺在皇上面前說說好話?」
「就是這麼回事。」沈雁點頭。
「可你剛才不還說京畿四地馬匹繁衍甚佳麼,怎麼轉眼又交不出馬來了?」華氏蹙眉望著她,沒好氣搖起了扇子,「真不知道信你哪一句。」
「我說的都是事實啊。」沈雁攤手,「繁衍得好不代表馬匹合格度高,中原內地的馬始終不如邊關的馬匹強壯,這種馬行行商趕趕路還是可以,若是用於打仗,那三匹馬還頂不上人家東遼一匹!」若是中原的馬足夠強壯,那麼前世那場戰爭也不至於死那麼多人了。
最起碼,魏國公身邊有那麼多良將在,大家若有匹駿馬在手,護送著魏國公安全撤退總是能做到的吧?邊關將士若真有這麼不禁打,那十幾年裡從南到北又是怎麼打過來的?
所以足見,陳毓德治下的馬匹大多是中看不中用,眼下到了準備打硬仗的時候,他怎麼能不著急?哪怕眼下人家還在內訌,可萬一他們藉機衝破邊關防線了呢?
華氏聽她這麼一說,倒是認真起來,「這麼說你四嬸這回還非說成功不可?」
「那當然。」沈雁捧著湯碗似笑非笑,「她如今在婆家弄得如此地步,雖說四叔也有錯,可自家姑奶奶跟丈夫之間關係惡劣如斯,陳家總是沒有什麼臉面的。這次她若是辦不成這事,只怕連娘家那邊往後都要靠不住了。」
「也太勢利了點。」華氏忍不住道。雖說她跟陳氏之間總還有幾分隔閡,而且陳氏做事可著實太絕了些,可大家都是女人,沈宣當初為了伍姨娘也確實鬧得不像話,這會兒聽見陳氏如今竟是這般爹不親娘不疼的境地,倒也生出幾分感慨來。
沈雁卻冷靜得多,她說道:「陳家當初把四嬸嫁到沈家來,就是從利益方面著想,既是結兩姓之好,當然要以大局為上。四嬸沒達成娘家所願,這種局面是必然的。所以我倒是在想,那位曾姑娘興許並非她自己尋到京城來,而是陳家去接她來的。」
華氏若有所思地點頭,說道:「照你這麼說的話,也不是沒有可能。」
畢竟西北那邊必然不會等很久,雖說沈宦續娶的話,也會省略不少步驟,但總歸得有個過程,他們為了達到目的,自然是把人直接接過來痛快得多。
「既是如此,那這事我橫豎不插手便是了。這事跟咱們關係也不大,先由他們折騰,你三叔終歸是要續絃的,娶誰不是娶。」華氏想通了,坐回榻沿上,看見沈雁把屬於她的那碗蓮子羹也喝光了,不由橫了一眼:「吃吃吃,你仔細胖成個豬!」
「才不會呢!」她鬱悶地抬起臉來。
前世她也是這麼吃來著,後來也沒見發胖啊,秦壽那渣還曾嫌她太瘦了來著!
沈雁來這趟的目的也是為讓華氏避開這事,沈莘心裡有恨,必然不會讓沈宣那麼順利續絃,而陳氏要達到這目的,則必然會暗中使下不少勁,這個時候誰若是不當心被捲了進去,可就真是划不來了。就算如今華氏在府裡已經今非昔比,這種事情也還是能避則避。
沈弋這邊回了房後,坐在鏡前沉思片刻,眼見得陳氏從季氏屋裡出了去,於是也到了正房。
「母親打算要替四嬸去跟老爺探口風麼?」
她偎著榻腳坐下,順手拿起針線籃子裡兩股散落的繡線繞著。
季氏一面點著對牌,一面漫不經心地應著她:「我是大嫂,如今又管著家務,這事能不上心嘛?」
沈弋默了默,抬眼道:「母親近日也怪累的,要不,就讓二嬸去辦吧?二嬸近來與老爺關係挺融洽的,這事由她去說,說不定更合適。」
季氏哼笑了下,說道:「你四嬸與你二嬸向來面和心不和,這事她又先找了我,我怎麼好推來推去?」
說起來這事辦好了與她也有關係,往年沈夫人當家的時候,她還不覺得自己離真正的主母距離有多遠,沈夫人一出事,突然這重擔到了她頭上,驚喜興奮之餘,也難免驚惶失措,好在有個沈弋能幫著她些,才不至於出什麼漏子。
可即使如此,陡然間交手,也難免反過來被下面人拿捏,下人們公然頂撞自是不敢,可總有那些在主子跟前有體面的,比如說沈夫人帶來的親信,以及沈家的家生奴才,既把著重要的差銜兒,又防著新主母趁機洗盤,因而面上敬著你三分,私底下但凡有什麼事總是要怠慢個幾分。明明今兒能辦好的,非得拖到明後日。明明可以做利索的,也非得留下那麼一兩道手尾,讓你不得不親自又過問幾句,或把他們請過來,客客氣氣地請教。
總而言之,這中饋大權雖然是不費半點力氣就到了手,可便宜也不是那麼好得的,她又不像華氏,身邊還有個沈宓撐腰,再者萬一使喚不動,到了關鍵時刻,只要砸幾個銀錠下去,總有人爭著搶著替華氏跑腿。
可她卻不同,眼下若不趁早辦幾件實事豎起威信來,底下人便總也不會把她放到眼裡。
所以替沈宦續絃這事,她是真上了心的。
她對了幾塊牌子,忽然又抬起頭來,打量沈弋道:「你這又是怎麼了?平日也不見你這麼推三阻四的,你三叔這事我是怎麼都繞不過,怎麼這時候說起這種話來?」
沈弋訥了訥,低頭道:「沒什麼。」
她又能說什麼呢?明明知道過來也是白過來,季氏說的對,她是大嫂,二房與四房的矛盾由來已久,雖不至於傷了體面,終歸不好再去激化他們的矛盾,否則的話,到頭來不也證明季氏這當家的人能力不夠?
她站起來,說道:「屋裡坐了一天了,我出門去透透氣。」
「去吧。」季氏揮揮手,又埋首進了那堆對牌裡。
沈弋出了院門,在廊下站了站,穿過天井,又穿過西跨院,從西南角門出去,逕直到了魯家。
因是常來,魯家的下人見到她反應都很平靜,個個微笑稱呼著弋姑娘,主動告訴著她魯夫人的去處。
魯夫人在水榭裡乘涼,她邁著碎步,提著裙擺,盈盈跨過門檻,順著曲折的遊廊往東花園行去。
途徑西跨院,臨窗的少年展顏一笑,扔了筆從門內走出來,「正想著你在做什麼,可巧你就來了。」
沈弋緩緩地垂了頭,團肩抵著下頜,立在竹林下,婉如畫裡走出來的女子。
魯振謙有些看呆,竹林裡的雀鳥撲地一聲躥出來,他才回了神,說道:「我們去天井喫茶。」
沈弋隨他進了穿堂,往右走,過了月洞門,便有一棚如紫海般茂密的紫籐,架下石桌上擺著一盆抽著箭的蘭,清瘦靜美,婀娜婉約。
兩人分對面坐下,魯振謙望著她:「有煩心事?」
沈弋頓了下,默默點了點頭,然後抬起頭來,凝眉道:「你前幾日跟我說的東遼那邊的戰事,如今也不知道怎麼樣了?到底會影響到大周不曾?」
魯振謙訥了訥,「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沈弋歎了口氣,無限憂慮地道:「我四嬸剛才來找我母親,說有個娘家表妹尚且待字閨中,大約是想撮合她與我三叔的意思。
「可你知道的,我四嬸的父親管著京畿四地的馬政,這兩年陳家跟沈家關係馬馬虎虎,陳家人自打過年時走動了一回,都有大半年沒來過府上了,原先也沒曾聽我四嬸提起過她還有這麼一位表妹,我總覺得,陳家只怕有什麼地方要求到我祖父。」
魯振謙聞言,站起身來,先是昂揚地盯著飄洩而下的紫籐看了會兒,然後才回身道:「我聽我父親說,兵部這幾日才向太僕寺下發了調馬的公文,如果你確定陳家是有求於你祖父,那麼有可能是太僕寺如今拿不出那麼多匹合格的良駒來。」
「原來是這樣。」沈弋眉頭皺緊了。
魯振謙揚唇,又走回來,坐下道:「這是大人們的事,跟你我有什麼關係?別愁眉苦臉的,我好容易才等到你過來,咱們好好說說話。」說著,將桌上的茶輕輕推過去,隔桌凝望著她。
沈弋別開紅透了的臉,說道:「你別這麼著,跟你沒關係,跟我卻是有關係的。莘哥兒如今對劉氏的死仍然耿耿於懷,我三叔若是議親,他定然不會坐視不理,而我四嬸若是背負著這重任,必然又會想盡辦法地做成,我母親若是插手的話,少不得要沾身灰,到那時我——」

第219章 作戲

「別怕,」魯振謙沒等她說完,便一把覆住她的手:「有我呢!」
沈弋垂下頭,將手抽回去,默默地望著地下。
魯振謙見狀,也咳嗽著掩飾著自己的失態,嚥了口茶,望著前方,說道:「你不用擔心,等過幾年我們成了親,你就不必那麼辛苦了。我母親也很喜歡你,到了我們家,便沒有那麼多烏七八糟的事了。那時候只要我們過好自己的小日子就成。」
「是麼……」
沈弋喃喃地回應著,眸色卻是忽然變得黯然。
嫁到魯家之後,真的就從此天下太平了麼?魯家有兄弟三個,還有個已出嫁的二姑娘以及在閣的魯思嵐,論起複雜程度,一點也不比沈家差。從沈家嫁到魯家,也不過是從一個勾心鬥角的後宅搬到另一個勾心鬥角的後宅而已,又怎麼可能沒有糟心事呢?
那會兒的她,上頭不但有公公婆婆,有嫁得不錯的大姑姐,還有大伯兄二伯兄以及兩位嫂子壓著,即便是魯家上慈下孝,同在一個屋簷下,也未必沒有磕磕絆絆吧?
想到未來,她的心情忽然灰暗起來。
原來她來時的憂鬱是因為這個,因為對未來的茫然。
即使過幾年情況會變好,環境會因為她的出嫁而改變,可是在出嫁前的這幾年呢?魯振謙並幫不了她什麼,一切還得靠她自己,季氏需要她來幫忙扶持,沈芮需要她來打點未來,還有她自己的前途,也需要她來籌劃。
她忽然就覺得有些索然無味。
為什麼人生路長得就像看不到邊似的。
她端起茶。就到唇邊,麻木地喝了一口,一盒透著沁香的薔薇花片,就在這個時候伸到了眼前。
「這是薔薇花脯,是新出的點心。聽說外頭小姐們都很愛吃。回來的時候,我特地繞過去買的。」魯振謙半蹲在地下,揚起那張俊朗而飛揚的臉,溫柔地衝她笑著。
看到這張笑臉,沈弋才將麻木的心忽而又融化成一湖春水,一圈接一圈地蕩漾開了。
她是府裡的長姐。照顧弟妹們照顧慣了,做弟妹們的榜樣也做慣了,長到這麼大,只有他會這麼樣變著法兒地討她歡喜。
她只是普通的女孩子,她也喜歡被人寵。
她眼眶一澀。忽然就有些淚眼模糊。
沈弋回到房裡的時候,正好遇見季氏出門。她在門外讓了路,等季氏先行,卻不小心碰掉了手上的扇子。
季氏盯著她看了兩眼,不由道:「你這是怎麼了?神思恍惚的?」
沈弋一笑,抬手印了印臉頰:「天太熱,晌午沒睡,竟有些犯困。」
季氏聞言遂憐愛地睨了眼她。說道:「聽說老爺回來了,我去見見他。你要是困了就讓芮哥兒先吃飯,回頭等我回來再與我同吃。」
沈弋點點頭。目送她出門,才抿唇回了房。
季氏懷揣著心事,也未曾多留意她,出了長房,在院門外略頓,便就先拐到二房來。
華氏這裡正在傳飯。沈宓在跟沈雁拿羽箭投壺,季氏進門見狀。便就笑道:「還是你們這裡氣氛好!」華氏聞笑迎上,說道:「大嫂來的巧。不如留下一起用飯?」左右也不過叫丫鬟們多走一趟的事,並不麻煩。
季氏因家務事常在各房出入,沈宓便是在場,也早少了那麼多顧忌,這會兒遂也讓丫鬟們收拾好了器具,走上來:「大嫂這會兒過來必是有事,你們倆在這吃,我去書房就成。」
「不必!我就是過來說幾句話,回頭還得去上房,不耽誤你們。」季氏擺手阻止,說著,拉了華氏到一旁,先是看了看門下,才張口道:「老四家的說有門合適的親要給老三說說,不知道這事兒你聽到了不曾?」
華氏乃是從沈雁口中聽來,沈雁又是偷聽而來,她當然不會承認知道。遂眨眨眼道:「還有這事?我不知道。」
季氏便就將日間之事和盤托出了,跟沈雁先前說的倒是十分吻合。說完她又道:「眼下家裡的事雖說是我作主,可這麼久了你也知道,我並不是那獨斷專行的人,你是二嫂,你也來說說意見,到底我該不該撮合這事兒?」
華氏見到她來時,就琢磨著是為這事而來,眼下聽著果然是來套她意見,便就搖著扇子沉吟起來。這事她既知了內情,就不能再插手,可若是明白地拒絕,很顯然又容易得罪人,這麼說來自然態度上就得留點餘地。
她想了想,說道:「這個事情,我看咱們說了不算,首先還是得問過老爺子,然後再聽聽老三的意見。畢竟這是家裡的大事,經過去年那檔子事,可不好再弄出點什麼差錯來。」
「你說的很是。」季氏點頭,凝眉道:「可我想著既是老四家的親戚,陳家也是有身份的人家,往上五六代都是官宦出身,底蘊也並不低,那曾姑娘據說家裡也是出過仕的,也讀過書,人品總歸差不到哪裡去。」
人姑娘人品不差,可不代表這裡頭就沒有貓膩!華氏微笑著,不鹹不淡道:「如果真有這樣的好人選,倒不失為一樁好事,就是不知道有沒有這個緣份。」
季氏看著她,說道:「要不,你隨我上老爺屋裡走一趟?」
華氏微頓,說道:「就是不知道老爺這會兒回來了不曾?」說著便往簾櫳下正裝模作樣在那裡撫花弄草的沈雁望了眼。
沈雁接收到訊息,遂「呀」地一聲彈起來:「我的手!」
旁邊的福娘和紫英立時圍過來,華氏也立刻站起衝到沈雁身側,慌不迭地將她按住的那隻手拿過來看了看,只見上頭不知怎地竟弄出道半寸長的血口子來!
「這是怎麼弄的?怎麼這麼不小心?」華氏一面斥著她,一面叫著人打水拿藥膏。
季氏隨後也走過來了,一看那簾櫳下養的一盆蓮花,立時道:「定是被蓮梗刺給劃到了!可要喚廖仲靈來瞧瞧?」
華氏道:「那倒不用,這麼點小口子,上點藥就成。」說完她又歉意地道:「這可不巧了,老爺那裡,還得勞煩大嫂先去走走。」
季氏也是無法。誰家的女兒不是寶貝疙瘩?雖是個小口子,可到底是千金小姐,換成是她,也定是先顧不上別的了。便就道:「無妨,你先看著雁姐兒罷,我先去探探老爺口風。」說罷見著丫鬟們已拿了藥瓶來給沈雁上藥,便就出了門去。
等到她消失在院門外,沈雁神情便就鬆下來,不慌不忙抹去指上的硃砂,就水洗了手。
硃砂是她早就讓扶桑自沈宓書房裡弄來的,季氏這一過來,她就知道多半是為了日間那事。既是要為避免沾灰,自然不能不防著,因而華氏這裡一看過來,她就立刻備好的硃砂抹到了手指上。
華氏不慌不忙叫人去請沈宓過來吃飯,一面引著她往飯桌旁走:「老爺子可通透著呢,這事你大伯母只要起個頭,他八成就知了分曉,這事就看他怎麼處理了。」
沈雁道:「不管老爺什麼態度,都避不過莘哥兒的牴觸去,再者這曾姑娘跟四嬸是親戚,她一嫁進來,也不知道會是什麼樣一個情況。在熟知她的性情之前,咱們還是靜觀其變為好。」
陳氏既是要借這件事來挽回娘家對自己的信心,少不得要拼盡全力來完成這事,先不說這期間跟三房有什麼碰撞,只說事成之後,以如今陳氏與沈宣的關係,身為陳氏表妹的曾氏,究竟是該對表姐的處境置之不理,還是想辦法改善?
若是置之不理,那麼豈非有忘恩負義之嫌?若是想插手改善,初來乍到的她又是否有這個能力?
這層關係,實則也十分考驗著這曾姑娘的心智手腕。
正說到這裡,沈宓就走了進來,一看季氏果然不在,便就一面在桌旁坐下,一面順口問道:「大嫂來有什麼事?」
華氏遂將事情始末說了,並特意強調了兩分曾氏與陳家的關係。沈宓聽完果然凝了雙眉,收住舉起的牙箸,張口要說什麼,但話到嘴邊又還是嚥了下去,片刻便又恢復了表情,跟沒事人一樣重又舉起筷子來,說道:「吃飯。」
沈雁見他這般,遂就放心地低頭扒起飯來。
如今沈宓與沈觀裕面上融洽,私下卻已各自為政,季氏來說的這事雖是家事,但實則卻因朝事而起,若在從前,沈宓自是會站在家族或是沈觀裕的立場來分析分析這件事,可是如今不同了,沈觀裕如今首要考慮的,是這件事在給沈家帶來利益之餘,會不會影響到皇后和鄭王,而沈宓則純粹只站在沈家和沈宦的角度考慮,道不同不相予謀,他跟沈觀裕走的路都不在一個方向上,自然就無謂對此發表什麼意見了,而就算有意見,也已經代表不了沈觀裕。
這裡季氏到了上房,沈觀裕聽說她來便就出到了外廳。
聽她說完了來意,他在簾櫳下立了好久也未曾出聲。

第220章 氣惱

季氏倒沒料到這個情形,本來她以為就算他不同意也至少會有個說得過去的理由,畢竟陳家的地位擺在那兒,曾氏的身份也擺在那兒,雖然不是曾家的嫡支,又已經分家出來,可終歸還在四代以內,曾家在嶺南,也還是有著不小的影響力的。
可是沈觀裕不說話,她卻也不好打斷他。
片刻,沈觀裕在簾櫳下抬了頭,說道:「既是陳家的親戚,怎麼是老四家的提,而不是陳家來人?」
陳家不來人,不是因為眼下這關係半生不疏的,人家沒好意思登門直說嘛!季氏心裡暗忖著,面上卻仍是恭謹地道:「老四家的也是說先來看看老爺的意思,她到底是沈家的人,當然是還是以老爺和老三的意思為主。」
沈觀裕嗯了聲,往前踱了兩步,說道:「曾家門第不弱,如果說這曾氏的祖父任過六部侍郎,那麼此人應該還算我的同僚。曾家家世雖則顯赫,但近代出大官的不多,這曾侍郎我也略有印象,曾氏雖已無家人,倒也不算什麼。」
季氏聽到這裡,不由放了些心,既是老爺子認定家世匹配得上,那頭一樁自然是沒有問題了。於是她問:「那麼不知這曾氏侄女的事——」
「這些都次要。」沈觀裕道:「還是先去相過人再說。」
季氏連忙稱是。見沈觀裕擺手,知道已無話交代,遂就退了出來。
這一趟倒是比她想像的順利,因而回到房裡還有著幾分興奮。
等上了飯桌,自不免跟沈弋提及,沈弋聽了倒是也沒說什麼。
陳家如今管著馬政,權力並不小,兩家關係原本密切,不過是因為陳氏與沈宣這事鬧的硬生生疏遠了下來,眼下陳家雖然有求於沈觀裕,但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誰也保不準日後沈家就沒有求著陳家的地方,沈觀裕深思熟慮後,會同意下來也並不讓人意外。
何況沈宣與陳氏終究還得過下去呢,不是麼?
現在就看三房的態度了。
但是沈宦現如今不在府裡,就是要相看,也得先問過他的意見。
翌日早飯後,季氏就準備往沈莘處去打聽沈宦現如今遊歷到了哪兒,沈弋在門下攔住她道:「這些小事,母親又何必親歷親為?既是四嬸起的頭,便就讓她去問問好了。」
季氏才要回應,沈弋便將她拉回屋裡,將從魯振謙處打聽來的這層內情細細說了給她聽。「母親當著這個家,雖然事情還是由您來作主,但有些利害您卻不能不知道。如今既有四嬸這現成的媒人在,你又何必去逞這個強呢?」
季氏可渾然不知這層內幕,她本以為也就是門尋常親事罷了,哪裡曉得還牽扯著這麼深?聽完竟也不由覺得背後涼嗖嗖地,再一深想,又不由道:「怪不得昨兒去到二房,你二嬸竟不肯跟我去——莫非她也知道了這層,跟雁丫頭作戲給我看不成?」
沈弋不知道說什麼好。先不說是不是沈雁作戲,二房裡有個沈宓,這層利害華氏是遲早會知道的,華氏既然知道,會避開也是人之常情,到底劉氏的死總是二房與三房之間的一個結,這事誰插手都說的過去,就二房說不過去。
再說昨兒華氏不也提醒了季氏讓她先問過沈觀裕和沈宦的意見再行事麼?
昨兒乍聽到這事的時候她確是想過推給二房去做,可後來知道了內情,又知道二房同樣也已知道,她就無謂再去為這點事白得罪人了。
她瞅了瞅氣呼呼的季氏,淡淡道:「母親也別氣了,換成您是二嬸,不也會這麼做麼?依我說,這事兒您就讓四嬸去辦,到了關鍵時刻你出出面也就成了。往後這曾氏若真進了門,到底跟四嬸更親近些。」
原先沈憲在時,季氏就聽沈憲的,如今沈憲不在,季氏便就聽女兒的,既是沈弋這麼說,她也就沒有再糾結的理由,想了想,便就喚來金穗,讓她去請陳氏過來說話。
陳氏正在屋裡等著消息,見金穗來請,立馬便就到了長房。
看得出來心情焦急,進了門還未坐下,便就問起季氏來:「大嫂可曾去問過老爺了?」
既知道這親事後頭還有這內幕,又想起自己差點被當了槍使,季氏滿腔的熱情忽然也涼了半截,聞言便就漫聲道:「去過了,老爺倒沒說別的,只說先相相人再說。只是這相看的事還得經過老三,他如今不在京城,恐怕得先擱一擱再說了。」
陳氏聽得沈觀裕竟沒直言拒絕,一顆心已是放了一半,過了這關,自然就沒有再讓事情擱淺下來的道理。她輕吐了口氣,說道:「早說過大嫂出馬這事準成,依我看也不必擱著了,既是這樣的大好事,倒不如趁熱打鐵訂下來的好。」
季氏低頭拿碗蓋撥著茶水,說道:「可老三又不在府,又能怎麼個趁熱打鐵法?」
陳氏默了下,說道:「莘哥兒處總歸有老三的去向的,不如我去問問他好了。他春上才去過南邊,這次應該不會走太遠,到時派人直接去請他回來便是。」
季氏抬起頭來,笑道:「若是能這般,那是最好了。」
陳氏遂站起來,出了長房。
沈莘已經與沈茗入了國子監,每日裡上晌下晌都有課,三房裡的空寂似乎使得他有理由將更多的時間傾注在學業上,原先他本就與沈茗最玩得到一處,如今倆人除了兄弟又繼續成了同窗,在一起的時間也就更多了。
突來的家變使他變得沉默了些,但卻沒有失去應有的社交能力。
放學時他與同窗們在街口外分了道,又邀沈茗同去德寶齋買了兩包花肥,然後才挾著書回府來。
三房在東跨院這邊,長房後頭,四房在西跨院,二房後頭,沈莘進了院,廊下等候著的沁香隨即與小廝流風迎上來:「二少爺回來了?」一面去接他手裡的物事,一面替他遮著蔭往房裡走。沿途的下人見狀也紛紛道安。
沈莘今年已經有十二歲,雖是二少爺,但大少爺早夭,他實際也是家裡兄弟們的老大。
往年劉氏在時,生活及禮儀上的事都是劉氏在教,沈宦自己沉溺在他對詩賦的追求裡,對他關注並不太多。也許正是因為這,他跟沈宦的關係一直有著距離,父是父,子是子,要想像沈茗與沈宣那樣自然,並不能有。更別提像沈雁與沈宓之間那樣親暱。
不過劉氏在的時候,他與劉氏的關係也並不曾多麼親近。
劉家並不能幫到劉氏什麼,反而拖累了她不少,這使得劉氏必須花許多時間精力在維護她在公婆面前的地位上,以至於沒有多少時間關心他。但這並沒有什麼,打從記事起,他就謹記著忠孝仁義四字。而世間又有多少家庭,能夠做到像二房那樣和睦溫馨呢?
這些道理直到她死後他才開始懂得,並且也花了很長一段時間來梳理劉氏的一生。
他發現,即使她的作為再讓人不齒,他也始終恨她不起來。
他本心並不狠毒這是其一,其二,劉氏終歸是他的母親,她再壞也不曾對他做過什麼,即使她也曾有疏忽他的地方,可是一個連娘家都指望不上的女人,丈夫又是這樣的不求上進,她能夠顧及到的又能多全面呢?
至少她在的時候,他的人生還是完整的,她不在了,他的世界便從此缺失了一個角。
沒有事情能夠比得上讓他的世界保持完整來得更重要。
所以,即使他們認為劉氏再該死,他也還是認為劉氏的死是他心裡最深最猛烈的痛。
進了雲溪院,沁香端了攤涼的蓮子羹,並三四樣點心進來,流風則打來了溫水侍侯他洗臉。
沁香原是侍侯劉氏的,因著做事細心,季氏讓她留下來侍侯了他。流風則是打小跟慣他的人。
沈莘洗完臉,換了衣裳出來,正準備用點心,便就見流風從旁欲言又止,於是道:「有事麼?」
流風看了眼沁香,猶疑道:「小的今兒在府裡頭,是聽到件事兒。」
沈莘低頭吃了口蓮子。
流風見他沒反對,便就大著膽子說道:「小的聽說四奶奶有門遠親,是個名門望族出來的小姐,正打算說給三爺做填房。昨兒大奶奶去回了老爺,聽說老爺也默許她去辦。」
碗裡瓷羹一響,沈莘便抬起了頭來。
流風見他目光灼灼,遂吞了吞口水,看了眼沁香,又繼續說道:「小的就是想,當初四房裡伍氏死時,四爺活活打死了林嬤嬤,然後四爺與四奶奶直到如今還不說話,四奶奶也一直對咱們冷冷淡淡的,這小姐既然是四奶奶的親戚,恐怕——」
勺子砰啷一聲跌進碗裡,沈莘的臉上聚起寒霜一片。
給沈宦續絃?雖然知道這是遲早都避不過的事,可怎麼還是聽著心裡頭那麼難受?從他生下來到如今,這十二年裡,沈宦從來沒與他親近過,這本已是件悲涼之事,若是他再續了弦,生下了別的子女,那麼他們將會是完整的一家人,而他,則變成這個家裡最多餘的那一個。

第221章 假的?

這也就罷了,還偏偏是陳氏……劉氏死的那天夜裡,在二房,沈宣是怎麼逼著沈夫人懲處劉氏的他記得清清楚楚,他不過是死了個姨娘,他有什麼資格因為一個妾而逼著沈夫人懲罰府裡的少奶奶?哪怕伍氏不該死,劉氏的命也比她的高貴!
而就算這一切統統都不成理由,眼下離劉氏的孝期也還有好幾個月!
他們就這麼著急嗎?
他看擱在桌上的十指,緩緩握起拳來。
「二房呢?」他問道,「二房可有做些什麼?」
流風道:「二房倒是從頭至尾沒參與。」
沈莘重又默下來,緊握的拳頭微微地鬆開了些。
這裡正說著,外頭就說四奶奶來了。
沈莘放下手,站起來,陳氏果然已經到了門廊下。他平靜地迎到門檻處,行了一禮:「四嬸。」
陳氏望了望他,半晌,終於盈出一抹笑容來,說道:「才回來?」
這不是廢話麼?他明明跟沈茗一起回來的。
可她若不這麼問一句,著實又沒什麼別的話好說似的。
沈莘點了點頭,說道:「剛到,才坐下歇了會兒。」說著讓了讓,迎她進來。
陳氏在椅上坐下,環顧了眼這屋裡,最後目光落在他尚未用完的蓮子羹上,笑道:「你吃你的,我就來看看,你這裡有什麼需要的不曾?往日都是你大伯母二伯母過來,但近日她們忙,興許顧不上你,你有什麼需要的,直接跟我說便可。」
沈莘端坐在椅內,望著地下,「伯母和嬸子們都愛護我,我沒什麼需要的,多謝四嬸。」
陳氏斂了笑,端茶送到嘴邊,喝了口。
屋裡就這麼靜下來,沁香和流風對視了眼,又垂首站直。
陳氏捧著茶,又緩了口氣,說道:「你父親近來可有信來?可知他現如今在哪兒?」
沈莘對著地磚縫望了半晌,說道:「前兩日收到他一封信,說是在晉中。」
「晉中?」倒也不遠。陳氏點點頭,若有所思。
沈莘餘光瞟見,眼裡也露出一抹幽寒。
陳氏出了三房,直接去到長房尋季氏。
季氏正看沈弋繡的牡丹來著,聽說她來,便就過了正房。
陳氏從袖口裡抽出張紙條來,推給她道:「問來了,這是老三下榻的客棧!」
季氏看了看,將紙條收起來:「既是這麼著,那麼我這就安排人去催請便是。」
陳氏鬆了口氣,這才有心思看起沈弋的繡活兒來。
這邊廂季氏有條不紊的辦著這事,這裡華氏日日裡去長房議著家務,也沒見季氏在這事上提過她半個字的不是,想著這箇中的彎彎繞季氏必是已知道的,既然不說也不撂臉子,那八成是已經想通了,因此她不提自己也不提,權當沒有這個事,倒也平靜。
季氏派人去追沈宦的事沈雁當然知道,這並沒有什麼好隱瞞,她估摸了一下路程,去晉中的話來回最快也得三五日,在他回來之前,這事是定不下來的,而在定下來之前,恐怕陳家也不會上門來跟沈觀裕提請求。
既然這麼樣的話,那看來兵部給太僕寺的期限還蠻寬鬆。
既然這麼寬鬆,那就說明邊境情況還沒到火急的程度。
雖然兵部跟太僕寺調馬這事屬於正常的政務銜接,但到底還是讓關注著邊境局勢的一些人留意到了,楚王這日得了消息,下晌便就約了韓稷在鳳翔社裡聽戲,兩個人坐在樓上雅座裡,眼瞅著台上咿咿呀呀,口裡卻聊著他們的事。
「東遼到底如何了?兵部還是半個月前收的信,說是巴特爾已經在突襲老蒙古王,格爾泰雖未大舉進兵,但卻也有從旁助攻,難道真如此前外頭傳言的那般,局勢要變了?」楚王風流倜儻地坐在竹椅裡,望著台上的杜麗娘,搖著扇子問。
韓稷捏了顆鹽水蠶豆進口裡,隱晦地道:「既是兵部也收到這樣的訊息,那想必是真的了。」
馬政的事他也略有耳聞,太僕寺的馬如今成了皇家出行專供,雖還有些中用的戰馬,但一時之間又哪裡湊得出那麼多的數量?不過這層為難的是陳毓德,跟他關係不大,楚王也只是順口問問,他自然也就隨口答一答。
楚王合了扇子,望向他:「難道令尊沒曾有家信傳回來?」
韓稷回望他:「王爺想必忘了,邊關軍將的家信,都得經由兵部轉送。」
這是防止邊防將領暗生叛逆的舉措,當然,這種舉措也就只是個表面功夫罷了,但凡是有些身份權力在手的將領,要想傳個書信回家,何需走官道?有的是途徑傳遞。
這層韓稷知道,楚王也知道。
但話若說的太明白就不好了,畢竟眼下韓稷雖然俯首稱臣,但他對楚王來說還真是舉足輕重的一股力量,既然沒到最後得手那一刻,有些心知肚明的事情當然還是讓它保有存在餘地比較好。
楚王看了他一眼,便就仍然展開扇子看戲去了。
韓稷吃著鹽水豆,從頭至尾連半下都未曾停頓過。
東遼那邊他如今只管聽結果就好,眼下他在考慮著的,是要替顧頌將安寧侯的注意力從麒麟坊給引開。近來他往麒麟坊出沒的次數多,安寧侯的人老在那裡盯著對他也不好。
看到底下坐著的滿園子戲客,他便就側身向楚王,說道:「下個月皇上便要開始去秋狩了,各衙門裡都忙起來,我看只有五城兵馬司閒得很。」
楚王聽見這話,扇子便不由緩下來。安寧侯前些日子很是倒了一段時間霉,雖說這樣也算是讓鄭王他們吃了個悶虧,可終究也誤傷了皇帝的面子,他卻不好在這個時候趁火打劫。最近那波風頭過去了,皇帝像是也忘了要找安寧侯算帳,這可不大好。
他偏頭問韓稷:「他最近在做什麼?」
韓稷笑道:「喝茶聽戲,據說閒適得很。」
楚王默了會兒,便就望著他道:「這麼閒,你找點事給他做不就成了?」
韓稷笑起來:「有王爺這句話,我哪裡敢不遵。」
楚王笑著收了扇子,敲了下他肩膀。
安寧侯不能閒著,不然的話總也撂不下顧頌那邊,可也不能夠在這個時候再火上添油了,否則的話弄毛了他事小,弄毛了皇帝,到時候下令讓錦衣司或大理寺嚴查起來,那麼就也落不著什麼好去。
這日天將擦黑,安寧侯才回到府裡,正準備好生找個地方乘乘涼,五城營的小吏便就駕著快馬立時來報:「稟侯爺!南城官倉一帶出現多家失盜案,官倉外的磚牆也被人鑿了兩個大洞!」
安寧侯才坐下的身子騰地一下便立刻站起來!
民居失盜倒也罷了,官倉可是朝廷重點看守地段,如今西北還在打仗,若是有人偷糧——官倉周圍都有重兵把守的,怎麼可能會有人能在圍牆上砸出洞來?看來這下手的人膽子十分不小,居然連他的地盤也敢動!
安寧侯頓時沒有了乘涼的興趣,命人備了馬,立即便往南城駛去。
翌日起,消息就傳到了四面八方,皇帝聽說後著令安寧侯立即細查,於是從這日開始,滿城裡又開始流傳起安寧侯忙於查案的消息。
既然要查案,當然就沒法兒兼顧麒麟坊這邊了。
當顧頌讓人探得坊外眼線退下時,遂立即會合了薛慢董亭。薛董二人聽說這事不但安寧侯知道了就連韓稷也知道了,都感到十分驚奇,大家仔細想了想那夜經過,篤信並沒有留下什麼把柄,最後便套好口供,若真是找來了,便只管不承認便是。
同時又開始一一排查起各自門口周圍,看看還有無暗梢,兩日下來,直到確信不妨事,才又恢復了鎮定。但到底是不敢再如之前那般日日相見了。
南城出了這件事,城門卻是要禁上一段時間的了。
季氏正盤算著沈宦這兩日應該回轉,這日早上先派人隨陳氏同去陳家約了日子,然後便過到二房來跟華氏說這相看的事。雖說華氏不插手拿主意,但這些禮儀上的事卻是要參與商議商議的。正說著,門外就有人進來道:「大奶奶,二奶奶,派去晉中請三爺的人回來了!」
季氏聞言笑道:「我倒是算著他明日才回來,誰知道竟還提早了一日。」
華氏笑著還未答話,來人便就急急地補道:「回奶奶的話,三爺沒回來,只有去的人回來了!」
說著,門外便又走進來一人,一看正是那日派去晉中的,季氏便不由起了身:「怎麼回事?三爺為何沒與你們一同回來?他不願意?」
這人道:「回奶奶的話,三爺根本就沒在二少爺給的地址上,那地方也根本就沒有出現過三爺這個人,客棧裡更是沒有類似三爺的人入住過!」
「怎麼會這樣?」季氏心下一沉,跨出步來:「莫非三爺出了什麼意外?」
「大嫂!」華氏聽到這裡,卻是鎮定地挽住了她的胳膊,說道:「應該不是出了意外,如果我猜的不錯,問題應該出在那地址上。」

第222章 巴掌

「地址?」季氏怔住。
地址是沈莘給的,華氏的意思是說沈莘給了她們假地址?
她想起沈弋勸她的那些話,再想起陳氏當日去到三房後,很容易就從沈莘手上拿到了地址。給沈宦續絃的事府裡從來沒瞞過沈莘也不必瞞,陳氏因著林嬤嬤的事與三房關係般般,她那麼樣上門問沈宦的下落,沈莘不可能不好奇。
他什麼也沒有問就把地址給了她,自然表示已從別的渠道知道了陳氏的目的!
既然如此,他會弄個假地址來糊弄她們有什麼不可能?!
「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這是能夠胡來的嗎?!」季氏氣得一屁股坐回椅上,胸脯都起伏起來:「如今我連日子都跟陳家約好了,這下人沒到場,咱們可就失了約,可怎麼辦好?——你們去把莘哥兒給我叫過來!」
底下站著的人忙不迭地去了。
華氏當然沒季氏那麼焦躁,這件事她想管的話可以管,不想管的話也沒有敢拿她的不是。沈雁那丫頭果然是有幾分見識的,這沈莘擺明了就是在無聲抵抗繼母進門,而加上又是陳氏從中為媒,他會同意這事才怪。
當然嚴格來說用不著他同意,這是他老子的事,沒他置喙的餘地,可就如同眼下這般,讓他暗地裡不動聲色使幾個絆兒那滋味也不怎麼好受不是。
沈莘很快來了,像是知道是為什麼事情一樣,面色坦然得很。
季氏一肚子氣,目光落到他瘦而清俊的臉龐上,卻是又不由消去了幾分,雖不是自己的孩子,可到底看著他長大,劉氏死後沈宦又不多經管他,這層她是知道的。劉氏罪再大也不致孩子,她身為伯母,也沒有落井下石的理。
她微吐一氣,便就緩下神色,說道:「莘哥兒為什麼要給四嬸假地址?」
沈莘望著地下,說道:「不是假的,這就是父親給我的地址。」
「你還敢說謊!」季氏有些浮躁了,這事雖然可以跟陳家解釋,但是沈觀裕若知道,終歸會責怪她辦事不力。若是知道她為了避免沾灰而刻意推給了陳氏,而導致出現這樣的事,沈觀裕面前她更是無法交代!
「如果不是假地址,為什麼派去的人根本查不到你父親的信息?!」
沈莘抬起頭來,靜靜道:「四嬸只要我給地址,又沒讓我負責找得到他,更沒有說過她找他有什麼事,我父親是個大活人,他有權決定自己去哪兒,怎麼如今事情出現問題,你們倒都來怪我?難道我不該給她地址,應該直接回絕她反倒好些?」
季氏訥然無語。
沈莘並不再多話,說完之後便出了長房。
屋裡季氏被噎了好一會兒才緩過氣來,顫著手指指著外頭道:「你瞧瞧,你瞧瞧,翅膀硬了!」
華氏噗地一聲笑起來,按下她手道:「大嫂還是先想辦法聯繫上老三罷。」
季氏這裡倒不怕什麼,她還不算關係最大的那個,倒是一心盼著借這事在娘家重新走起的陳氏,才該是最要命的那個。
既是沈宦回不來,那當然就得取消日子了,這裡季氏挾著一肚子氣讓人立馬去陳家通知陳氏,陳氏聽說之後沒到兩刻鐘就乘著馬車飛奔回府了。
進門後直接衝到長房問了經過,季氏當然不便再多說什麼,只說在晉中並沒找到沈宦,這事還得往下拖一陣子再說。
再往下拖?陳氏哪裡還敢讓事情往下拖!
兵部給陳家的期限是兩個月湊齊五千匹馬,當然這個時候沈觀裕已然不排斥結這門親,但沈宦不回來,這親就訂不下來,訂不下來,陳毓德又怎麼好開口去求沈觀裕?說到底,沈宦不回來,陳毓德便找不到合適的由子去見沈觀裕,而沈觀裕也找不到台階主動去幫陳家。
季氏好歹還只是擔心不好跟沈觀裕交代,陳氏這裡卻是得擔心自己的將來了,如今她跟沈宣這樣的關係,哪裡還能說得出什麼不必靠娘家的話來?沈家上下縱是端正,可到底也有沈宣這樣薄情寡義之人,她如今倒不愁,可將來老了呢?分了家之後呢?
再有沈茗,若是失去了陳家從旁支撐,沈茗的前途起碼也要打個折扣!這個時候讓沈莘給暗地裡擺了一道,她哪裡還淡定得起來?
立時站起來,便就衝去了三房。
季氏生怕她鬧出事,隨即也跟了過去。
沈莘正捧著卷書坐在黃昏的庭院裡發呆,陳氏氣沖沖進門,撞響了穿堂門的聲音將他從神遊裡驚醒。
看到陳氏,他平靜地站起來,不發一言。
陳氏因為劉氏本就對他親近不起來,再因著這事,忽然間不知怎麼,一巴掌掄起來,就朝他臉上直扇過去了!
「這麼大的事情,你竟敢拿個假地址來糊弄我?!是不是以為我不敢把你怎麼樣?!」
巴掌不偏不倚堪堪好落在沈莘臉上,隨後趕來的季氏看到卻阻止不及,連忙衝過來:「老三家的!你這是幹什麼?!他還是個孩子!」
「孩子?你看看他這個孩子,卻有著多麼深的心眼兒!他連你我都敢欺騙!」陳氏咬牙切齒地說道。
季氏瞪了她一眼,去看沈莘,只見他一邊臉已倏地紅腫了,但卻不急不鬧,定定站在那裡,心下不由一陣發顫,拉了他過來拿絹子輕印著,一面喝斥旁邊看呆了的小廝:「愣著幹什麼!還不去打水拿藥膏?!」
小廝連忙拔腿跑開。
沈莘卻掙脫季氏的手,頭也不回往外走去。
季氏忙道:「莘哥兒去哪裡?」
他一聲未吭跨出了門檻。
陳氏餘怒未消,卻也在看向季氏。
沈莘可不是沈瓔,更不是下人奴才,他是府裡正經的二少爺,三房的獨子,她打他的時候也沒料著他居然避都不避,這一挨了打之後更是一聲不吭,她倒寧願他反駁她兩句或是哭鬧一番,她也好趁機罵罵他,可他這麼樣不聲不響地走掉,著實讓人心裡沒底起來!
看季氏追了上去,便踟躕片刻,也跟上去了。
沈莘出了三房,逕直往上房走去,到了正廳裡,便撩開衣袍跪下,直直挺立不動。
「莘哥兒!」
季氏快步走進來,輕聲地:「你怎麼到這裡來了?快跟伯母回去。」
說著去拉他。
沈莘不動,說道:「我不去。既然事情嚴重到令得四嬸打我,我今日必要問問老爺,看究竟犯了什麼罪,要接受這樣的懲處。我是沈家的子弟,自幼老爺便教我要有節氣風骨,該我受的,我半點不推,不該我受的,我從哪裡得的便要還回哪裡去!」
「莘哥兒!」季氏驚呼起來。
隨後趕到的陳氏聽到這句話,心下不由一凜,後背也冒出絲絲冷意來。
福娘聽到這消息的時候,沈雁正在顧家跟顧頌賭棋,在座的還有魯思嵐,她剛好贏了一大把剝好的石榴肉,正得意得停不下來之時,福娘就進來了。
她趴到沈雁耳邊,焦急而小聲地道:「四奶奶把二少爺打了,二少爺如今與她們槓上了,現在正在上房裡鬧得收不了場呢!大奶奶急得團團轉,把咱們奶奶也請過去了,姑娘快去瞧瞧吧!」
福娘知道她一向賭運好,眼下雖只是贏幾個果子,可那也是綵頭啊,若不是驚動了華氏,她也不會巴巴地來打擾她的興致。說著,她便又簡單地把事情來龍去脈給她說了一遍。
沈雁聽完頓時收住了手勢,回過頭來。
三房這事她沒打算伸手,因此沒太去深想沈莘的心思,當時雖覺陳氏這趟去的也意外地順利,但她也想不出沈莘不給她地址的理由,這是沈觀裕首肯的事,他總不能公然反對沈宦續絃。
但她當真是沒想到沈莘竟會暗地裡留這麼一手,拿個假地址來糊弄陳氏,陳氏只盼著這事能早日辦成,這當口知道事情壞在他手上,她當然會暴怒!沈莘被她打的時候不避不閃,難道——這是他早就已經預料到的事?
他就是這種方式來反擊挖空心思使他擁有一個繼母的人?
「出什麼事了?」顧頌問。
魯思嵐也關切地望過來。
沈雁將手上棋子擲回棋罐裡,抓了把石榴籽在手站起身來:「家裡有點事兒,我先回去瞧瞧。」
顧頌連忙站起來,張口道:「要不要我跟你去?」他實在是怕了沈家那些事了,萬一這次又把二房捲進去怎麼辦?當然他一個外人並不能插手,可是他陪著去的話,好歹可以替她壯壯聲勢。
沈雁笑道:「不用,小事而已。你們玩兒罷。」說著匆匆與福娘出了門。
這裡魯思嵐見著她拐出了門外,看了看仍在癡癡相望的顧頌,遂一面伸手收著棋子,一面說道:「天色還早,要不咱們再玩兩盤兒?」
顧頌卻沒了興致,怏怏地道:「我有點累了,改天再玩罷。」說著逕自走了,把人家姑娘就這麼晾在那兒。
魯思嵐站在原地怔了會兒,聳了聳肩,也只好出了府來。

第223章 免談

沈雁回府直接去了上房,果見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季氏妯娌三個都在正堂,沈弋也在,而沈莘則還跪在地下。屋裡鴉雀無聲,看來像是該勸的話都已經勸過了,如今眾人已處於束手無策之間。
沈雁進了門,先看了看沈莘的臉,左邊這片果然微微紅腫了起來。遂轉身面向季氏她們道:「可曾讓人去請老爺?」
沒有人說話,季氏衝她微微搖了搖頭,然後輕輕使了個眼色。
這當口她也十分難做,不去請的話,對沈莘不公平,去請的話,又難免得罪陳氏,沈觀裕回來見狀,必然會追究,沈莘到底是府裡的孫少爺呀,而陳氏是隔房的嬸母,她有什麼資格打他?到時陳氏肯定落不著好,回頭豈不怪罪她?
所以她才讓人去請了華氏來做勸客,誰知道沈莘誰的話也不聽。
眼看著天色近暮,沈觀裕說話就回來了,這可怎麼收場?
季氏眉頭越皺越緊,好好的一件事,怎麼就弄成這樣?
沈雁倒是沒那麼著急,她看了眼陳氏,陳氏如坐針尖,頗有些坐立不安之勢。
她跟陳氏並沒有什麼不共戴天的大仇,但也不至於會像華氏那樣事情過了就忘記,她跟沈宣的關係弄成這樣,到底一個巴掌拍不響,只怪沈宣一個人那也是不正確的。一個人著急上來能不分青紅皂白的打人,總歸還是欠了幾分涵養。
所以就是沈觀裕回來之後訓斥她一番,沈雁也覺得沒什麼不妥。
到底如果沈宦在家的時他她就不敢打的,而反過來說,假如換成像前世那樣,華氏不在了,沈宓不在家,萬一她沈雁也有惹到她的地方,她是不是也會動不動就開打呢?沈莘再淘氣,他也還是個孩子,上頭有沈觀裕在,輪不到她來教訓。
原來她想著要是陳氏只輕輕挨了沈莘一下便就想個法子和解一下算了,可既然打得這麼重,那麼這個結可就不那麼好解了。再說了,劉氏的死是因為意圖傷害華氏而起,如今華氏沒死倒是死了劉氏,萬一沈莘連她們一同恨上了呢?
她才不會去做這個濫好人。
但是撂手就走也不合適,於是就挨著華氏坐下來,靜等著季氏她們發話。
季氏知道這丫頭是個有主見的,本指望她能拿個主意出來,誰知道她聽完之後悶頭想了半日,竟是又默不作聲坐了下來,不由就道:「雁丫頭去勸勸你二哥哥,吵著了後院裡太太歇息,回頭老爺回來了,仔細又要挨數落。」
沈莘聞言,扭頭往沈雁看了一眼,看不出什麼神色。
沈雁頓了頓,便就幽幽望著季氏:「大伯母讓別人來勸倒還好些,我是不頂用的。」
季氏鬱悶地吐了口氣,遂又垂頭沉凝起來。
沈弋也是束手無策,一個人若是鐵了心,又豈是幾句蒼白話語能勸得通的?
屋裡人正頭疼著,廊下站著的扶桑忽然匆匆進來道:「老爺回來了!」
眾人聽得這話,盡皆不由站起來,而沈莘也不由得把身子往直裡挺了挺。
「怎麼回事?!」
沈觀裕還未進門,聲音便已經先傳了進來。
季氏微凜,率先迎到了門檻內,福身道:「老爺。」
沈觀裕望了屋裡一圈,目光落在地上的沈莘身上,頓了頓步,走過來,沉聲道:「莘哥兒是怎麼了?」
說罷他望著季氏,季氏不敢怠慢,連忙走上來道:「莘哥兒跟他四嬸有點小誤會……」到了這份上,也只能把話原原本本照說了。她看了眼陳氏,便將方纔那些事和盤托出。「事情就是這樣,老四家的一氣之下沒按捺得住,便就——」
還沒等她說完,沈觀裕臉色便已沉下來了,他退身在椅上坐下,望著沈莘,說道:「莘哥兒起來!」
沈莘望著地下沒動:「孫兒只想問問老爺,今兒孫兒挨的這一巴掌,究竟該不該?」
沈觀裕往陳氏怒目望去,陳氏臉色一白,往前跨了半步。
「你雖有錯處,但罪不至打。起來罷!」沈觀裕望著地下,再次發話。然後又望著季氏:「既然尋不到老三,此事便先擱著罷。想來也是他與這曾氏無緣,強求亦是無益。你備幾色禮,親自到陳家去一趟,說明一下情況。」
「老爺!」陳氏不由得急出聲來。沈觀裕這話,很明顯是要撂下此事不談了,可沈家對陳家致歉容易,她對陳毓德給交代卻難!這事怎麼能就這麼撂下來呢?「這——」
「閉嘴!」
桌子猛地被拍響,桌上的杯子砰地跳起來。
陳氏一句話被堵在喉嚨裡,直堵得臉色發白,身子發顫。
「下次再不許有這種事,動手打自己的侄兒,你們還有沒有點少奶奶的風度體面!我沈家經歷過戰亂浩劫,已經連最基本的幼吾幼以及人之幼都拋之腦後了麼?何況這還是你的親侄兒!這婚事暫不必提了,提了我也不會應允!」
沈觀裕的聲音陰涼陰涼的,話不多,但卻足夠鎮住在場大多數人的心。
陳氏身子微晃,搖搖欲墜。
沈莘站起來,面色沉靜,如月下平湖。
老爺子在家的時間雖少,但他哪一點哪一處看不透?陳氏那份心思,他早已經由這一巴掌看穿了。
而沈莘自然也就是知道他已經看穿,所以才會頂著這張臉到上房來的。
滿屋裡再沒有人敢說什麼話,也沒有人再敢把沈莘當成不經事好糊弄的小孩子,沈家人的天賦打小便看得出來,何況又是經歷過家變的沈莘。
陳氏身為長輩,雖未因怒打沈莘而受到懲罰,可是回絕這門親事本身,不就是對她最大的懲罰嗎?
片刻後,眾人便從上房散了。
沈雁伴著華氏先行出來,回到房裡,華氏舒了口氣笑道:「如此也好,來日再替你三叔另挑一門親事,也省得扯上四房在內。」
沈雁卻躺在沈宓素躺著的籐椅裡,懶洋洋叉著瓜果,說道:「哪有這麼容易就撂下,四嬸可指著這件事得回娘家兄弟們的支持呢,就算父母暫且還顧著她,可終歸顧不了一世吧?若是只會給娘家添麻煩關鍵時刻幫不上忙還要拖後腿,她那些兄弟嫂子們能待見她?」
「這倒也是。」華氏從櫥櫃上拿了扇子,凝眉坐下來道:「你四嬸也不是那麼容易善罷甘休的人。」
沈雁吃著瓜果,又望著窗外暮色說道:「即便是她想善罷甘休,陳家也不會這麼容易放手啊!假如這曾氏真的是他們從嶺南接過來的,那就更加不會了。」
眼下不過是因為找不沈宦所以沒法兒繼續往下實施而已,沈宦走之前並沒說去哪兒,可見就算不在晉中也就是在京師周圍不遠,出不了個把月他自然會回來,等他回來之後,陳氏再設法提及,陳家那邊又使點什麼對策,也還是有機會說動沈觀裕。
到底曾家門第不錯,雖說京中也有不少條件不錯的女子,可是說到當續絃,再者沈宦本身又錯過了這屆春闈,依舊還是個舉人身份,那麼可選擇的範圍就將很小了。
這曾氏雖未見過,但萬一說成了將來也是要見面的,陳氏理應不會太過誇張她的人品,既是還帶著個侄女在身旁,想來持家理財應是不成問題。加上曾家書香世家,品性應該也不會太出格。
一個女孩子能夠具備持家之才,再加上舉止端正,那麼面容即便不是傾國傾城,也至少能讓人產生幾分好感了。
當然,這好感能維持多久,端看修為。但至少短時間內要再找出綜合條件這麼匹配的女子,還是十分之難了。所以只要沈宦不反對,沈觀裕必然也不會固執己見。
沈莘這一巴掌雖然是使得事情停滯在此處,但卻並未曾徹底阻止下來,要想取得最後成功,沈莘還得不懈努力。
這邊廂季氏回了長房,也是坐下來好生長歎了口氣。
「這事弄的,你四嬸真是活上一千年也改不了她那性子!」她接了丫鬟們遞來的茶,連喝了兩口道。
沈觀裕雖說沒斥責她,但他隱忍著不滿她又豈能看不出來?陳氏打的是府裡正經的少爺呀,這是三房沒有大人在,若是劉氏在世,或是沈宦人在府裡,今兒三房不把四房鬧個天翻地覆才怪!當然,假若不是看著三房沒人,陳氏也斷不敢伸這手的。
「我看四嬸這一巴掌雖有七分衝動,卻還有三分故意。」沈弋今兒一直沒怎麼說話,這時候卻從旁開了口,幽幽道:「您忘了她如今與四叔的關係僵成這樣,究其根源還是由伍姨娘的死而引起?
「這口氣都憋了一年了,當時劉氏的事鬧出來後她不好藉機洩憤,卻不代表她不在乎了,再者,您以為她當真心裡就沒有四叔了不成?四叔越是對她如此,她越是恨著劉氏,劉氏恨不著了,即使跟莘哥兒無關,這恨意也總會蔓延幾分到他身上。」
季氏沉默下來。
她原本倒真當陳氏純粹出於衝動,沈弋這麼一分析,她倒是又深覺有理。想陳氏與伍氏關係僵到那種程度,她身為嫡母都不曾對沈瓔沈葵動過一根手指頭,又怎麼會衝動到去責打沈莘?

第224章 情況?

這麼說來,果然是有幾分故意洩忿的意思在內了。
「那照你這麼說,你四嬸豈不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她問道。
沈弋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繡花,「事情才剛開始,誰知道誰勝誰敗?總之陳家肯定不會就此罷手的,四嬸也不會。至於莘哥兒……這事就看他自己了。咱們沒法兒幫他,二房多半也不會理會的。」
說到這裡她停下針線,輕歎了聲道:「他也是可憐。如今看起來,倒比我跟芮哥兒還不如似的。」
起碼她不必面對這些尷尬的事情,而他遲早得面對。
來日沈宦又有了新的孩子,他更是不知會被遺忘到哪個角落。
不過好在他已有十二歲,過得幾年也可成家,到時候三房的事他愛理則理,不愛理大可不理。
但她卻不同,即便是嫁了人,她始終還是得照看著季氏和沈芮,這雖然談不上負累,可到底是份難以卸下的責任,而未來的日子,又不知誰會幫她一起扛起這份責任——想起她每次提到自己的憂慮時魯振謙的輕描淡寫,她的心裡又湧起一層莫名的寒涼來。
三房這事暫且就這麼擱下了,現如今沈宦不到場,就是著急也沒用,而原本季氏她們是可以請老爺子出面讓沈莘吐出沈宦的真地址來的,可陳氏那一巴掌打下去,季氏當然也不便再去跟沈觀裕說這個話,想必沈觀裕自己也不願意逼迫沈莘,所以才會發話不要再提這件事。
總之,這個回合是沈莘贏了。
季氏帶著禮去了陳家一趟,陳家又能說什麼?到底又還不曾正式說親,面上自然是和和氣氣地。
這層揭過去便不提了,送走了季氏,陳夫人轉頭便把女兒叫回了府,不假辭色地斥責道:「那莘哥兒是沈家的少爺,你一不曾教養過他二不曾關心過他,他是你隨意能打的?
「你就是心裡頭再怨再有氣,也不能發到他頭上!你這不是成心跟自己過不去麼?你若總是如此不計後果地行事,往後也莫怪我狠心,到底我和你父親還有這上上下下一大家子的人要顧著,如今臉都被你給丟盡了,我們哪裡還好意思上沈家去?」
陳氏被罵得兩頰火辣,揣著這番話再也坐不安穩了,也不顧陳夫人在身後叫喚,一言不發便出了府。進了馬車,渾身竟跟冰水裡撈出來似的透腳生涼,扶著車窗好片刻,她才算是勉強壓下了喉頭那股腥甜,喚車伕啟程。
以往她犯了錯,陳夫人也曾當面訓她來著,到底都是有身份體面的人家,她只一個女兒,也怨她從前把她縱壞了。因而如今也怨不得旁人。但每次罵了她,她總是當場就頂回來了,知道她這脾氣,也就沒往心裡去。
可這回見她竟一聲不吭便出了府去,遂也擔了心,自己身上掉下來的骨肉,氣歸氣,哪裡有不心疼的,連忙讓人去追,陳氏卻不加理會,逕直往麒麟坊方向奔去了。
到了坊外,見著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她忽然又叫了停。
旁邊坐著的春蕙望著她,輕聲道:「奶奶還有事沒辦麼?」
陳氏搖搖頭,扶著車窗的手垂下來。
她只是有些茫然,又覺得這四周變得有些陌生。她嫁過來近十年,這周圍的一切包括沈家裡頭,都讓她覺得隔著一重山,以往不察覺,但是在這一刻,在她終於連娘家也將失去的時候,這種被孤立的感覺忽然就明朗起來。
她個性要強,不服輸,因此哪怕慘敗到如今的地步,她也沒跟誰訴過一聲苦,當初沈宣揚言要休逐她的時候,她除了為沈茗而屈服過他以外,從來沒有為了自己而向他屈服和妥協過,娘家來人,她也從來沒跟她們抱怨過一個字。
她知道自己輸在哪裡,也知道自己應該承擔這後果。
所以她不指望別人拉她出這泥坑。
可是現在,她打心眼裡湧出來一股疲憊,她不想回陳家,沈家她也不想回了。
她發現她不管去哪裡,等待她的都是滿屋子的冰冷。
她一鼓作氣想要辦成這件事來緩和與娘家的關係,老天爺卻還是讓她敗給了沈莘,如今陳夫人埋怨她幫不了陳家,沈觀裕又怪責她打了沈莘,可見,她如今是真正已走到了死胡同,就是回去,也不過是守著孤清的屋子等待晨起日落,那滋味又能有多好受呢?
她垂頭看了看五指,說道:「咱們去淨水庵吧。」
春蕙看了看外頭天色,說道:「這都黃昏了,要不明日一早再去罷?」
「為什麼要等明早?」她抬起頭來,皺眉道。
她眼下根本連沈家的門檻都不想跨進去,每嗅一口府裡的氣息對她來說都是種煎熬,她只想找個地方透透氣而已,又不是要離家出走,有必要挑時間嗎?
她撇開頭,望著窗外的街景。
街頭多是漫步緩行的庶民,他們有的獨行,有的結伴,有的拖兒帶女,在暮色裡安然極了。她忽然有些羨慕起這樣的生活,沒有名利之爭,也不必為兒女前程發愁,他們似乎只需要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至於兒女們的將來,因為沒有什麼選擇,反而用不著多想。
馬車駛動了,她閉上眼,放了車簾。
街對面的茶館裡,這會兒蔭涼處正坐著兩名目光凌厲的漢子。
左首著青衣的那個盯著坊門口緩緩掉頭的馬車半晌,忍不住道:「那馬車像是沈家的。」
右首著藍衣的抬頭看了眼,說道:「是沈家四奶奶的馬車,先前出去的時候我見著裡頭坐著的丫鬟了。就是她們。」
青衣男嘶了聲,說道:「既是沈四奶奶,那她到了門前為什麼不進去?」說著他目光追著馬車行去的方向望了望,又道:「看模樣是往東邊去,這都日暮了,她還往哪裡去?」
藍衣人想了想,「興許只是去哪裡溜個彎。」
青衣男默下來。半刻後又道:「咱們還是去瞧瞧。這大半個月裡沈家並沒有什麼女眷出府,顧頌也甚少出來,咱們到如今為止連沈雁的毛都沒摸著,侯爺最近為著南城的事可沒有什麼好脾氣,若是咱們再不拿出點動作來,恐怕得吃不了兜著走。」
南城官倉那邊至今沒查出什麼眉目來,盜賊自那之後也沒有再出現,如今安寧侯日日頂著個大太陽帶著人在官他四周把守,一面又等順天府破案,連口好茶好飯都吃不上,而皇帝偏又因著這事想起他給他臉上抹的那些黑來,因而時刻盯著這邊,令得他根本不敢放鬆。
這樣情況下又哪還有什麼好脾氣?在外頭這火發不出來,但只好回府拿他們來出氣了。
藍衣人神色微凜,立時放了杯子,「那我去瞧瞧,你在這兒守著!」
青衣人點頭,為了掩護,一面又讓小二上了碗豆腐腦。
約摸過了一柱香功夫,藍衣人便回來了,坐下道:「奇怪,那沈四奶奶竟然去了淨水庵,而且看模樣,一時半會兒還不會回來。」
青衣人聽得這話,也覺奇怪了,大戶人家規矩多,尤其是沈家這樣的人家,如無特別要事,天黑前女眷們是必然得回府的,就算是去寺庵,也得提前準備,她這大傍晚的跑去寺裡,而且看模樣本來還打算回府的,半途去寺裡呆著,難不成出了什麼事?
這是安寧侯讓他們蹲守以來拿到的唯一的異常線索了,他不敢怠慢,拍拍藍衣人的肩膀便就回了安寧侯府。
安寧侯剛好跨門進府,在影壁下立著聽他把事情說畢,便就凝起眉來:「你是說,沈家四房在鬧矛盾?」
青衣護衛頜首道:「是不是在鬧矛盾小的不敢肯定,但今兒早上小的們曾親眼見得他們大奶奶乘車去了陳府,然後季大奶奶回府後,這陳四奶奶也回了娘家,沒到兩個時辰,這四奶奶就乘車回來了,小的琢磨,這四房若不是出了事,寡居的季大奶奶便不可能跑到陳家去。」
安寧侯聽他這麼說,不由點了點頭。片刻,他說道:「你先回去繼續盯著,若有什麼動靜再來報。」說完又指著身旁的隨從:「去把劉大人給我請過來。」
劉括為了隨時響應安寧侯的召喚,早就把家搬到了侯府相鄰的胡同。
聽到傳話,他撂了碗筷到了侯府,安寧侯已經坐在桌旁倒起了酒,桌上擺了三五樣可口小菜,安寧侯以著難得溫和的語氣伸手示意他落座,一面道:「猜你還沒吃飯,坐下來咱們哥倆邊吃邊嘮嘮。」
劉括稱謝坐下,安寧侯與他碰完一杯,便道:「上回讓你想想怎麼才能洩了我這心頭之恨,把顧家董家薛家還有沈宓都狠狠教訓一頓,你可曾想出什麼主意來?」
劉括凝眉道:「這幾家都不是能隨便惹的人家,若沒有十足的把握與極好的機會,咱們就是動了手也難免給自己帶來禍患,我覺得當前情況下,還是穩中求勝為妙。」

第225章 央求

安寧侯乾了杯中的酒,扶著桌道:「假如改變計劃,先只教訓顧至誠與沈宓呢?」
劉括想了想,說道:「若只對付他們倆,機會應該還是挺多的。他們二人關係親近,只要動了其中一個,另一個十有八九會伸手相幫,雖不指望讓他們丟官受斥,但暗地裡讓他們吃個悶虧,應該還是比較容易做到。」
安寧侯唔了聲,說道:「方纔派去麒麟坊的人回來說,沈家四房裡似乎出了什麼事,他們四奶奶過門不入,反去了淨水庵,這沈宣與沈宣兄弟間情分甚是親厚,你覺得,這之中有沒有值得咱們利用之處?」
「沈四奶奶去了淨水庵?」
劉括抬起頭來。
安寧侯點頭。劉括遂沉吟道:「沈家治家甚嚴,甚少有什麼小道消息流傳出來,但我倒是曾聽說,這沈宣原先在娶陳氏之後,納過一房妾,去年這妾卻又得暴病死了,按理說他們夫妻關係該更加轉好了才是,如何會又生齟齬?」
安寧侯擺手道:「我關心的不是這層!你只需想想,這事跟沈宓能不能扯上關係,能不能把沈顧兩方同時給掀了,讓我出了這口鳥氣便是!」
和氣了沒片刻,他脾氣又禁不住上頭了。眼見得沈宓如今日益得寵,去年還只是特許他去參加秋狩,這次倒是要以隨侍近臣的身份名正言順地跟隨皇帝左右,這樣的人不能為皇后所用,萬一被楚王勾搭到了怎麼辦?
他就是直接毀了他,也絕不能讓他落到楚王手裡!
更何況他們之間還有梁子在?
劉括連忙起身,稱了聲是。想了想,他說道:「不知道侯爺有什麼想法?」
安寧侯看出來他是有了主意,遂緩了緩語氣,說道:「我的想法是,要麼借沈雁來掃光他沈宓的臉面!當然,這件事不能弄得太出格,畢竟沈家地位殊然,也要顧著沈御史的面子,萬一敗露了,惹得皇上替沈宓出起了頭,到時候我反倒要吃不了兜著走!
「總之你想個一箭雙鵰的主意,如果能夠神不知鬼不覺地整垮了他們,讓他們從此不能再與咱們為對是最好。這沈宓不是什麼好東西,顧至誠更不是好東西!若是顧至誠或者顧頌死了,我倒要看顧家老兒到時候還敢在我面前耀武揚威?!」
他兩眼裡透出毒光,渾身不似先前那般光火,卻有著鐵了心的堅決。
「侯爺!」劉括聽到這裡不由心下驟凜。
謀害朝廷命官,這可是掉腦袋的大事!就是他們是皇親國戚,可顧至誠身後不止有著榮國公府,還有著其餘各家勳貴,沈宓身後也不止有沈家,還有大江南北這麼多士子,倘若走漏一點風聲,光他們口誅筆伐就足以將他們碾成肉醬了,皇帝那時又豈還能保得了他們?
他凝了凝眉,稍事鎮定後說道:「如果能夠不傷人命,最好是不傷人命。」
安寧侯將如燈的兩眼轉向他,「把你的主意說說!」
劉括頜首,微頓之後便就道:「據我所知,如今沈府裡只有沈宓與沈宣在府,假如這陳氏當真是因與沈宣之間出了問題而避去了淨水庵,那麼為了掩人耳目,怎麼著也得裝裝病,混個幾日對外有個由頭才好回府。
「而眼下還有三日就要到中元節了,淨水庵外便是玉溪橋,到時候橋兩岸都會點放孔明燈……」
說著,他便附在安寧侯耳畔細述起來。
安寧侯邊聽邊點頭,到最後默了片刻,抬頭道:「你可有把握?」
劉括凝神望著他,說道:「只要消息無誤,應該十拿九穩。」
安寧侯靠上椅背,沉吟起來。
沈宓在外頭用過晚飯才回的府。
沈雁在門下迎了他進內,一面道:「父親近日在忙什麼?」
沈宓拿扇子扇著風,笑了聲道:「還不是處理奏章的事。瑣瑣碎碎的,說了你也不懂。」
沈雁隨著他進了墨菊軒,從劉嬤嬤手裡接過晾好的甘草茶,親手遞了給他,又道:「南城官倉那邊的事怎麼樣了?安寧侯到底抓到賊了沒?」
沈宓道:「還在查呢。你問這個做什麼?又不關你的事。」
沈雁嘿嘿一笑,伴著他坐下來,說道:「我盼著安寧侯查不出這案子來呢,他要是查不出來,少不了又要挨頓罵。這麼無能的官兒,皇上最好將他官位擼掉得了,省得給朝廷添麻煩。還省得他挾職務之便,橫行鄉里。」
只要安寧侯沒有實權,一個侯爺的虛銜對皇后和鄭王來說根本起不了多大作用,弄倒了他也就等於弄斷了皇后一隻手,接下來再將她的爪牙一根根拔除,最後只剩下個鄭王,無人相助之時又能成多大氣侯?
而且有楚王在旁虎視眈眈,她興許根本不必等到皇后徹底勢弱的那刻,韓稷就會攛掇楚王把他們給滅了。不過皇后身邊有沈觀裕在,始終是個麻煩事,前世鄭王就是在沈觀裕的指引下一步步拿到儲位的,從時間上來看,沈觀裕還沒來得及發力。
不管怎麼說,沈觀裕是沈家的人,是沈觀裕的父親,就衝他誓死維護沈宓這點來說,她也得把他從這泥潭裡給拖出來。
當然,扯遠了,眼下還是安寧侯的差事比較重要。
沈宓拿扇子敲她的頭,佯怒道:「口沒遮攔,誰教你背後私議朝官?」
「我可不是議朝官。」沈雁無辜地,「我只是在以一個受害者的身份議論他。他既然不盼著咱們好,我又幹嘛要盼著他好?您也不瞧瞧好好的五城兵馬司在他手裡成了什麼樣,那純粹是我大周的害群之馬,不能姑息的!」
想扮倒安寧侯這事她早就在琢磨了,但這事不在沈宓這邊過過明面肯定不行,這不但需要與他結成默契,到時候萬一有個什麼閃失也還得靠他在朝堂周旋。假如事先不告訴他,那麼事後很可能因為他蒙在鼓裡而壞事。
沈宓□了她一眼,又搖起扇子來。
他對安寧侯沒那麼氣恨,在他眼裡,安寧侯還不夠資格。
他氣恨的是皇后,是她不擇手段地挾著沈觀裕放棄了身為沈家人的自尊,屈尊替她效勞。稍有血性的男子,怎麼會容忍他人如此將自己的父親當成棋子與爪牙一般地使喚?他不跟沈觀裕糾纏此事,並不代表他已經接受了這個事實。
不過這事非同小可,安寧侯身份特殊,不是沈雁能輕易招惹得起的。
他默了片刻,抿了口茶,幽幽掃了她一眼,說道:「不管你理由有多充分,我都不允許。」
他又不是不知道她那脾性兒,平日沒事的時候都恨不能挑點事出來解悶,真若放開讓她去,不定把京師弄出什麼樣兒來。
「父親!」沈雁聽到這句,立時垮下臉來,轉而狗腿地給他添了碗茶,又替他捏起了肩膀,說道:「我覺得天底下就數您最最英明神武最最風采過人,您都不知道,我時時為有您這樣的父親而感到驕傲,我好不容易被你培養得這麼具有正義感,你怎麼能扼殺我的積極性?」
沈宓被口裡的茶嗆了一口。
就數他最英明神武?他哼笑了一聲。
「二爺,四爺讓人送您的書來了。」
沈雁正軟磨硬泡著,葛舟忽然捧著本書走進來。
沈宓看到書皮,連忙哦了聲接過來。
沈雁納悶道:「父親的書怎麼會在四叔那兒?」
沈宓漫不經心將書丟在桌案上,道:「剛才回來在路口,遇上他了。」
沈雁沒說話。
沈宓便就側頭道:「怎麼了?」
沈雁抿了半日唇,才抬眼看著他,說道:「四嬸今兒出了門便沒回來,聽說直接去淨水庵了。」
「淨水庵?」沈宓凝了雙眉。
四房裡,整個跨院四面點著燈,但卻安靜得像是不曾住人。
沈宣在花廳裡跟沈茗沈葵吃飯,平日裡沈茗本是與陳氏一處用晚飯的,今日父子仨兒坐在一處,氣氛顯得說不出來的沉悶和壓抑。
沈茗也較往日沉默,他不時看看外頭,喝湯的時候因為心不在焉,都險些將湯灑出來。沈葵看看沈宣,悄悄地夾了一塊魚腹肉到沈茗碗裡。沈茗眉頭皺了皺,夾著那塊魚,想要還給他,抬眼對上他的笑臉,卻是又放了下來。
「快吃吧。」沈宣望著他倆,小心思全被他收在眼底。
沈茗低頭扒飯,沈葵見哥哥開動,也埋頭吃起來。
飯桌上只聽見杯盤交碰聲響,除此之外連聲咳嗽都沒有。
曜日堂的長隨丁晦在門口清了清嗓子,走進來,彎腰道:「四爺,老爺讓您用過飯後去趟外書房。」
沈宣緩下手勢,唔了聲。
丁晦退出去,沈宣也放了碗筷,站在堂下整了整衣襟,出了門檻。
沈觀裕在書案後寫奏折,見到他進來抬頭瞟了他一眼,然後一面寫字一面道:「你媳婦住進了廟庵裡,你就這麼心安理得?」
沈宣垂手站在這邊,平靜地道:「她走她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她想去哪兒便去哪兒,兒子沒有什麼好不心安的。」

第226章 懇求

「混帳!」
沈觀裕低罵了聲,停下筆來看著他,「她一日未被休逐,便一日仍是你的妻子,男人大丈夫,跟個女人斤斤計較,也不嫌丟臉!」
沈宣深吸了一口氣,終究是未曾回話。
他跟陳氏早就井水不犯河水,也早就說過已然分道揚鑣,他不明白為什麼大家還要把他和她扯在一起?難道就因為還差一紙休書?他討厭這樣牽扯不清,彷彿永遠也擺脫不掉她的感覺!
沈觀裕也沒再理會她,繼續寫他的奏折,直到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才擱了筆,端起奏折來輕輕吹了吹,放在一邊。
「陳氏雖然有錯,但毫無疑問,你的錯比她大得多。世上沒有不吵架的夫妻,也沒有過不去的坎兒,我不管你日後與她改不改善關係,但是眼下,你必須去把她接回來。不管怎麼樣,你們的矛盾,都不能夠成為外頭人嘴裡的笑話!」
他指節輕擊著桌面,語聲鏗鏘有力。
「父親!」沈宣有些按捺不住,讓他去接她?難道是他讓她出去了麼?這跟他有什麼關係麼?!一年前搬出正房時他就已經告訴自己,他已沒有妻子了,這個時候他卻還逼著他來履行義務?再者她居然連自己的侄兒都敢打,哪還有什麼婦道可言?
他雙手緊握成拳,真是說不出的憋悶。
愈是憋悶,愈是恨陳氏。
看來即使是分院而居,她也還是有本事弄得他不得安寧!
「我不會去的,您隨便派個人去吧。」他抿著唇,鐵了心地說道。
沈觀裕看見他這樣子,也覺心下惱怒得很。為著這些兒女,他也是操碎了心。
從前有沈夫人幫著還不覺得,如今她不能理事,他便須直接出面調停,可他能不出面麼?長子不在了,季氏雖還公正,終究是嫂子,二房如今又打定主意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在出了這麼多事之後,他難道還能逼著沈宓出面不成?
可是人的精力也是有限的,在處理這樣的事情時,他難免就沒有什麼耐性。
「你若要一意孤行,我也不攔你,我只問你,她日前打了莘哥兒,可知道是為什麼?」沈觀裕仰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不動怒,也不斥責。
沈宣冷哼:「她生性陰狠冷酷,會打莘哥兒,自然是本性使然。」
事實上陳家想替沈宦說親的事早傳到了他的耳裡,但這些是女人家的事,又有季氏作主,他自然犯不著去過去。而陳氏在這中間上奔下走,他當然也知道是什麼緣故,沈莘毀了她的計劃,壞了她的好事,她氣性那麼高,會動手打他並不讓人意外。
包括今兒下晌陳夫人把她叫回府去的事,他同樣知道,他在陳家做了將近十年的女婿,也就最近這一年裡不曾登門而已,他們的心思他當然清楚,陳氏沒把這事辦成,他們自然會把她叫回去斥責,不過陳氏那人早就練就了一身銅牆鐵壁,娘家人的幾句話,又焉能傷得了她?
避去淨水庵,多半又是她在賭氣罷了。
但她既然打得出手,就應該承擔得起這責任,既打了,她避著做什麼?
沈宣滿心裡不以為然,不過,他不去找她,她會怎麼樣,也就與她沒關係。
「她是因為你。」沈觀裕望著他,說道。
「我?」沈宣笑起來,他掃眼看了下窗外,說道:「父親要是沒什麼別的事,我就先告退了。茗哥兒葵哥兒的功課還等著我去檢查呢。」
說著他便掉頭往外走。
沈觀裕端起桌上的茶,說道:「你不去接,那明兒早上就把葵哥兒送到田莊裡去,跟瓔姐兒同住著。」
跨出門去的沈宣聞言,立時收腳退了回來:「這是又是為何?!」
沈觀裕慢悠悠啜著茶,說道:「省得外頭知道沈四爺內闈失和,再扯出什麼寵妾滅妻的事情來!」他抬眼望著他,面色十分平靜:「我身為一家之主,又是你們的父親,你們一個個都這麼有主見,我使喚不動,總得想辦法替你們善後吧?」
沈宣噎在那裡,竟是半日都動彈不得。
半個時辰後,沈宣一臉晦氣地駕馬出了府。
望月樓上乘涼的沈雁瞧見,回頭問沈宓:「肯定是父親去找的老爺。」
「怎麼可能是我?」沈宓坐在竹椅上,勾著腰替華氏在燈下塗蔻丹,「我才沒那麼閒呢。」他最多也就是使喚葛舟往府裡頭轉了轉,丟出幾句諸如「寵妾滅妻」之類的話出去罷了。別說為這事去找沈觀裕,就是有再大的事他也不見得會主動去見他。
沈雁衝他後背笑了笑,繼續趴在欄杆上賞月。
陳氏向來要強,此番若不是被逼得走投無路,不可能會到避去寺庵這一地步。她說不上沈宣這一趟對緩和他與陳氏之間有沒有幫助,但作為陳氏來講,這次她兩邊受斥,這種情況下既然想要安靜獨處,只怕不會輕易跟隨沈宣回來。
沈家女眷是淨水庵的常客。
陳氏傍晚一到來,主持就命人收拾了一間禪院給她。
禪院建在東側藏經閣以南,小小的三間院落,很是幽靜。當庭種著兩棵龍柏,亭亭如蓋,盤結多姿。陳氏坐在兩棵樹之間的石桌畔,四面的靜謐倒使得她空落的心也漸漸安定下來。
「奶奶,四爺來了!」
才覺心緒好了些,春蕙便就帶著幾分驚色邁著小碎步到她面前。
陳氏也微頓了一下,說道:「他來幹什麼?」
「來接您回府。」春蕙的驚訝稍稍平下了些。
回府?陳氏唇角浮出抹淒然來。是擔心這麼樣,會有損於他的顏面罷?她撫著絹子,片刻道:「跟他說,不勞他大駕,過幾日我自然會回去。」
「奶奶——」春蕙柔聲勸道,「四爺都來了,您就回府算了罷?」
「究竟誰才是你的主子?!」陳氏抬起頭,凝眉怒視她。
春蕙不敢做聲,退下去了。
陳氏怔怔望著空曠的院角,卻覺眼眶酸澀,幾欲落下淚來。
陳氏就在淨水庵暫時住了下來,沈宣白跑一趟回來,滿心以為沈觀裕會拿沈葵來撒火,誰知道回來後他什麼也沒說,翌日沈葵也依舊安然無恙呆在四房,他才算是放了心。
他雖然比沈宓浮躁,但卻沒有沈宓的硬氣,在沈觀裕面前,他還是謹守著做兒子的本份,不敢有絲毫逾矩之處。倘若這次沈觀裕下令讓他非把陳氏帶回來不可,他也只能照做,但沈宓則不會,他不願做的事,沒有任何人能逼得了他。他這麼多年來佩服他的,也正是這點。
雖說陳氏在不在府裡他都不關心,可她不在的時候,他到底還是多了不少事情。
首先是兩個孩子的日常生活,沈茗沈葵雖住在跨院,但平日裡吃用供給都是陳氏負責調撥,雖然哥兒們身邊的下人也很盡心,可眼下正值暑熱季節,沒有主子在側,總管有些時候不那麼方便。
沈茗倒還好,他已經十歲,再說白日裡又在國子監。沈葵卻才六歲,今年剛剛起蒙,學業並不重,在房裡的時候居多,這就需要有人仔細地照看著,以免熱著了或是悶著了。
陳氏雖然不待見伍氏,但對沈瓔姐弟生活用度上倒真是讓人挑不出來什麼理兒,在這點上還是彰顯出了她出身大家的風範,不願在這些小事上平白落把柄讓人抓。
因此不管是田莊上的沈瓔,還是府裡的沈葵,對他們面上態度是一回事,但日常裡沈茗該有的他們都一樣不缺。
如今陳氏不在府裡,他白日在衙門還得分心讓長隨隔段時間就回來看看,或者是把沈葵托給季氏照顧,可季氏事情也很多,再說隔了一層,沈葵就是有什麼需要也不好意思跟她提,如此一來,他便也打消了托管的念頭。
不知怎麼地,就覺得有陳氏在府也有她的好處來,當然這念頭才剛冒頭就被他打壓了下去,他深覺自己是不該這麼想的。
堅持了兩日,見著沈葵每日到了下晌便就守在門口等著他回來的樣子,心裡便如刀絞似的,小傢伙並不埋怨什麼,只是一看到他出現,就會像蔫了的白菜得了一夜露水,立馬又精神奕奕起來。
而沈茗也有些萎靡,陳氏所有心血都花在他身上,他跟母親情分向來深厚,陡一分開,也不適應。接連兩日的晚飯都只吃了兩口就撂了筷子。
沈宣左思右想,這夜裡便就期期艾艾地到了二房。
沈宓正跟沈雁在墨菊軒下棋,約定輸了的人請吃張記的烤兔兒。
見到沈宣,沈雁不由站了起來。
在伍氏的死因真相大白之前,沈宣沒少誤會二房,再加上沈瓔跟沈思敏串通算計沈雁那事兒,更是把二房得罪了個徹底。沈宣算來已經大半年不曾登過二房的門,眼下見著沈雁也在,面上便有些赧然,在門口遲疑著不知是進還是不進。
沈雁倒非那種時時刻刻斤斤計較的人,知他無事不登三寶殿,便大大方方喚道:「四叔進來坐。」然後跟沈宓道:「我去把下晌冰著的那個瓜讓人切了來!」說罷出了門去。

第227章 準備

沈宓一面收著棋子,一面撩眼覷著他道:「進來坐吧。」
沈宣這才進了來,就近在他對面的椅上坐下,猶猶豫豫欲言又止。
沈宓面露不悅:「男人大丈夫,有話就直說,吞吞吐吐地像什麼?」
沈宣被訓的臉熱,吐了口氣,說道:「我是有點事,想求求二哥。」
「說。」沈宓蓋上棋罐蓋子。
「這幾日茗哥兒葵哥兒沒人照顧,我想能不能,能不能煩請二嫂順帶幫我照看他們幾日?」
沈宣說到一半,臉上已發起燙來,等對上沈宓那雙灼灼目光,更是有些手足無措。他也覺得自己臉皮有夠厚的,這府裡頭他得罪的最狠的就是華氏和沈雁,眼下他又來求沈宓——可除了華氏,他不知道誰還合適幫他這個忙,不管成不成,總歸來問問也落個心安。
他已經做好了被拒絕的心理準備。
「讓你二嫂幫忙?」
沈宓瞇眼望著他,臉上沒有一絲的熱乎氣兒。他扔了棋子,咬牙道:「這會兒知道要她幫忙了?有事的時候就知道求過來了?你這忙我們怎麼敢幫,回頭旁人若又跟你傳兩句什麼有的沒的,說你二嫂苛刻葵哥兒或別的什麼,當時候你又信以為真,我們豈不是自討苦吃?
「你二嫂不是傻子,我也不是!」
「二哥!」沈宣拖長尾音,臉上滾燙如火。
他能想像到沈宓聽到這事會有多麼光火,可他又能怎麼辦呢?他們畢竟是親兄弟。
當初他並不知道沈瓔被伍氏教成了那個樣子,他以為她天性單純,即使犯了錯,即使有冒犯沈雁的地方,那也都是無心之過,所以處處維護她,處處認為是沈雁盛氣凌人,誰知結果根本不是這樣。
沈瓔去了田莊後他也反思著自己,因而對葵哥兒也更加上心,生怕他再變成沈瓔那樣的性子。
只是沈宓眼下這麼樣的態度,他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他撇了撇頭,然後垂頭站起來,「我沒別的事了,就是來問問而已,那個,我就先告辭。」
「站住。」
勾著腦袋要出門,沈宓卻又踩著他的話尾驀地喚住了他。
沈宓盤腿坐在羅漢床上未動,雙手撐在膝上,面上佈滿氣怒。
若按他以往做過的那些混帳事,他真該強硬到底不去管他的死活。
可是他們到底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在各自成家之前,也曾那麼長時間互親互愛。如今他跟陳氏之間很難說清楚究竟是誰的錯,但無論是誰的錯都好,罪不及孩子,眼下看到他一個大老爺們兒帶著倆孩子跟個鰥夫似的,也著實不是滋味。
他們四兄弟,沈憲已經死了,沈宦自己無心仕途,又因為劉氏拖累,好好的一個家如今殘缺不堪。四房里長年沒絲溫暖氣,長房和三房他都幫不上什麼忙,眼下哪裡忍心再眼睜睜看著四房敗落下去,就是衝著孩子,他也只能再相信他一回。
他抬眼再瞪著面前垂手而立的他,沉聲道:「明兒讓他們過二房來。但若讓我知道你再聽信讒言胡亂怪人,若是再無故責備雁姐兒什麼的,可莫怪我從今往後翻臉不認人!」
「二哥……」
沈宣又驚又喜,忽然又有些哽咽,更有些無地自容。但囁嚅了半刻,卻是滿腔的話一句也說不出來。半日只得擺正身子,深作了一揖:「二哥的話我記住了。我先多謝二哥二嫂。」
沈宓望著他直到出門去,才又收回目光。
垂頭對著地下凝神了半晌,遂下地趿了鞋子,從廊下折了朵開得正艷的蜀葵往華氏屋裡去。
翌日正好已是中元節,沈宣一大早就把沈茗兄弟送到二房來了,華氏去祠堂擺完祭品回來,便當著沈宣的面交代了黃嬤嬤,讓她好生照看著。沈宣知道沈宓是聽華氏話的,起先還生怕過了沈宓這關,華氏這裡興許會有番臉色,見著華氏態度溫和,不免也放了心。
沈茗要去國子監,吃了早飯就走了,沈葵卻是要留下來,華氏讓他在西廂房裡呆著溫書,然後派了扶桑過去侍侯他。
沈雁等沈葵出了門,遂笑著到了華氏跟前,「母親真是越來越賢惠了。」
華氏沒好氣地瞪她,而後不由自主地拉了拉衣領。昨兒夜裡聽見沈宓答應了沈宣這要求她就氣得火冒三丈,原是不理他的,誰知他不要臉地撲過來……她壓了壓那番臉紅心跳,撇開了臉去,木著嗓子道:「你不是要去看孔明燈?究竟約了誰?」
沈雁連忙坐直:「舅母沒空,晴姐兒她們去了莊子裡,我約了大姐姐。」
沈弋很少出門,她對這些活動似乎並不大感興趣,但是早上她卻派了丫鬟過來傳話,說是晚上與她一同去,並說到時候也去淨水庵看看陳氏。每年放孔明燈的地方都在玉溪橋兩側,而淨水庵就建在玉溪橋東畔,假如她們去放燈,不去寺裡看看著實說不過去。
不過沈雁仍是覺得沈弋這是臨時來的主意,畢竟她趕在這個時候才來通知她,難保不是因為沈宣把沈茗沈葵改放到了二房,季氏心裡過意不去,怕落個冷漠勢利的名聲,這才吩咐沈弋順便走上這麼一趟,表表心意。
沈雁無所謂,去寺裡便去寺裡,反正得吃完晚飯好一會兒才能放燈,去寺裡坐坐也好。
華氏道:「我就不去了。我嫌熱。」
既是要去淨水庵,她當然就不方便去了,難道她這個做嫂子還要掉頭去勸弟媳婦回來不成?當然,本來是可以勸的,假如她跟陳氏的關係有跟季氏這麼好的話,又或者陳氏跟沈宣之間並不曾僵到水火不容的地步的話。可他們的矛盾不是一天兩天,她白跑一趟還不如不去。
再說了,她頂著脖子上這麼些紅痕,也不好出門招搖過市吧?大熱天的又不好圍圍脖。
總之聽說沈雁已經找到了伴兒,她暗地裡著實鬆了口氣。
「到時候叫幾個護院跟著,兩姐妹別亂跑就是了。」說完她又還是補了句:「最好還是叫個大人去,就你們倆,我不放心。」
去放燈的淑媛貴女很多,就是他們不做防護,別的府上也會有人嚴加防護,想在這種時候鬧事的基本上還是少有的,只是要注意勿被人衝散了,而且,放燈的時候也要注意莫下馬車,到底是千金小姐,怎麼能夠隨便讓人看見。
沈雁對出行是很有經驗的,畢竟前世嫁人之後,在外走動的機會多了很多,乘著有御使台府與通政使眷屬標識的大馬車出去,只要不遇上什麼江洋大盜,基本不用擔心。
可到底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倘若她們真出點事,那可真是後悔莫及了。
沈雁想了想,起身道:「我去看看葵哥兒在做什麼?」
沈葵是個聽話的孩子,上晌溫了書,又寫了幾頁大字,遂就規規矩矩坐在屋裡吃點心,得到黃嬤嬤允許,又在院裡玩了會兒鞦韆。沈雁來看他的時候帶了一小缽酸辣鳳爪,指點了一下他的字之後,便與他啃起那缽雞爪來。
沈葵道:「二姐姐晚上要去放燈嗎?」
沈雁看他兩眼透著期翼,遂說道:「你也想去啊?」
沈葵連忙點頭。
沈雁摸了把他腦袋,一面吮著手指:「你不能去,你太小了,我們照顧不過來。」
他要是去的話沈芮必然會要纏著去,到時候她跟沈弋還得照顧兩個小傢伙,指不定出簍子。再說就是不怕麻煩,她也還得顧忌著沈宣呢,回頭若磕著碰著哪裡,他又怪上她們怎麼辦?雖說自打沈瓔自作孽之後他已然轉變了些,但終歸才半年而已,誰知道他是真變還是假變?
沈葵果然很失望,默默啃著雞爪子,不再作聲。
沈雁倒是有點不忍了。她把雞爪放下來,擦了擦手,說道:「不如這樣好了,傍晚你父親回來,你可以直接回他,如果能夠說動他跟我們一起去,那麼你也就可以去了。」
「真的?」沈葵聞言抬起臉,總算是又恢復了精神氣,拍著手跳起來:「太好了,那父親回來我一定求他跟咱們一起去!」
沈宣很疼孩子,沈葵又聽話,他這麼一央求,肯定會的。
沈雁笑了笑,讓他去尋沈芮玩,自己搖著扇子出來了。
有沈宣跟著去就不成問題了,雖然有可能除了沈葵,沈芮也很可能會去,再還有思念母親的沈茗,但有沈宣在,他們就是磕著絆著也不關她們的事,她有把握能保護好自己,至於沈弋,她根本就不用她操心了好麼?
正準備上沈弋屋裡坐坐,顧頌卻正在這個時候一臉晦氣地走了進來。
沈雁見他眉頭緊皺著,甩著兩袖,氣呼呼的樣子,便不由笑道:「這是怎麼了?」
顧頌咬了咬牙,指著外頭道:「馬槽裡的夥計不知道給我的馬餵了什麼東西,拉了一天的肚子!」
沈雁哈哈笑起來:「這有什麼,喂點草藥過兩天就好啦,也值得生氣!」
顧頌怔住:「可是我的馬要是出不了門,我就不能跟你去放孔明燈啊!」

第228章 心結

原來是為這個,沈雁聞言頓了頓。他之前是問過她去不去放燈,不過卻沒說跟她一起去,原來他已經打算去的。想了想,她就說道:「去放個燈而已,也不一定要好馬,跑得快了反而容易撞到人。你隨便弄匹馬騎著去得了。」
顧頌默了下,問道:「你們是乘轎還是坐馬車?」
「當然是馬車。」沈雁聳肩,「乘轎又慢又不安全。」
「那好吧。」顧頌點了點頭,轉身出了去。
華氏因為不確定還有誰去,本是要打沈雁的退堂鼓的,聽說顧頌也會去,這才放心了點,畢竟顧頌是男孩子,而且還會武功,有他在也多了幾分安全感,於是準備了許多吃的喝的,讓胭脂放在馬車內,又放了些應急避暑之物。
到了傍晚,沈葵在二房吃過晚飯,聽說沈宣回來了,便纏著嬤嬤帶他回去。沒片刻他又興沖沖跑過來,說沈宣已經答應帶他和沈茗同去。沈芮知道後則也在屋裡纏著沈弋撒潑,於是季氏只好又把他送到二房來,知道沈宣也去,才不再說什麼,只囑著大伙當心。
本來冷冷清清兩個人的隊伍,一下子就壯大到七八個,眼見著坊門外行人絡繹不絕往玉溪橋去,孩子們坐不住了,紛紛嚷著出發,沈雁便讓福娘去傳話給顧頌,然後拿了團扇,也與沈弋上了馬車,隨在沈宣馬後,與坊門口等著的顧頌會合後出了坊。
一行才出了坊往東,坊內華表旁的丁香樹後就立時跳出兩道人影來,對了下眼色後他們隨即尾隨沈家馬車而去。而當他們消失在街頭,華表這邊不遠處的香樟樹上卻又悄無聲息地跳下個人來,掠到街口望了望,而後回頭沖樹上打了個手勢,掉頭從另一個方向離開了麒麟坊。
中元節是個大節,原先百姓們都在這日祭祀祖先,朝廷也會選在這日祭奠戰亡的將士英魂,後來人們在祭祀之餘,興許是覺得胸中意念抒發不夠,便逐漸增加了燃放孔明燈的節目,作為對未來生活的一種祈福。
時間延續得再長些,放孔明燈便漸漸成為了一種愉快的活動。
老人祈願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年輕人們則祈願能覓得如意伴侶並兒女雙全,孩子們祈願的方面就更廣泛了,有的祈願學業有成,有的祈願官運亨通,有的祈願來年得到多多的壓歲錢,只要你願意聽,得到的答案絕對五花八門讓人只有想不到沒有聽不到。
眼下才將近夜暮,玉溪橋畔人還不多,只有三三兩兩的貨郎出了攤,更多的人們還在吃晚飯。
沈雁她們特意出來早些,過了橋頭,到了橋東畔,隊伍停下來,沈宣在最前頭停了馬,沈弋讓丫鬟開了車門,問他道:「我們先進庵看看四嬸,四叔與我們一道去罷?」
沈宣上次吃了個閉門羹,自然是不願再去受陳氏的冷臉,撇開臉道:「我不去,你們去罷,我去泗洲閣找間雅室等你們。」說罷看著顧頌:「頌哥兒也隨我一起去罷?我早讓人訂了靠河邊的茶室,應是比別處涼快許多。」
顧頌無甚不可,反正他也不可能去淨水庵。
沈雁知道是這個結果,因而一言未發,倒是沈弋默了默,轉頭去看向沈茗,沈茗遲疑未語,顯然沒有沈宣發話他也不敢造次,沈宣卻冷著臉說道:「茗哥兒也隨我去茶室。」說罷便不容拒絕地提了馬頭,往那頭行去。
沈茗歎了口氣,看了眼她們,只好命令車伕跟上。
沈弋坐回椅上,凝眉道:「四叔這個牛脾氣,也不知道幾時才能夠回心轉意?」
沈雁吐著瓜子殼兒,說道:「你操心他們做什麼?他們還有一輩子的時間呢!」
沈弋待要再埋怨幾句,忽聽到她這「一輩子」三個字,倒是又幽幽發起怔來。
車進了庵門內,迎門的小比丘尼並不認得她們,但聽說是來尋陳氏的,隨便把她們帶到了禪院。
陳氏正在翻閱經書,面前泡著一壺透著清香的大紅袍,盤腿坐在禪床上,看起來很隨意,但臉上卻並未見著多少愉悅清閒。
沈弋喚了聲「四嬸」,含笑走上去。
陳氏從書裡抬了頭,也微微笑了下,望著她們:「來放燈?」
沈弋笑道:「當然是先來看四嬸。你都不知道,這幾日你不在府裡,我母親忙得兩腿都要抽筋了,聽說我們來放燈,硬要我把您給請回去呢!」
「哪有這麼忙?」陳氏望著沈雁:「就是真有這麼忙,不是還有你母親幫著嗎?」
沈雁搖扇笑道:「我母親要替四嬸照顧茗哥兒兄弟呀,這兩日竟是哪裡也不曾去。」
陳氏聽得說華氏在照顧沈茗和沈葵,不由怔了怔,沈宣為著沈瓔曾與二房鬧得很僵,連與沈宓之間的關係都疏淡下來了,往日與華氏更是不相往來,怎麼如今,他竟然會去托她照顧孩子了麼?而華氏那臭脾氣,居然也答應下來了?
她忽然覺得,這個家她是越來越看不懂了,那裡頭的人也同樣看不懂。
沈弋見她沉默,遂解釋道:「四叔白日裡要去衙門,擔心晚上回去晚了,茗哥兒他們孤零零地沒人陪伴,所以就先囑了我母親照看,可府裡那麼多事兒四嬸也是知道的,她平日裡有二嬸四嬸幫著,還得我從旁打下手,哪裡能那麼仔細?
「所以四叔想來想去,就把茗哥兒和葵哥兒拜託給了二嫂,一來她有閒,二來二房裡人也多也細心,我看茗哥兒他們倒是也很歡喜的。不過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四嬸在庵裡散散心消消暑未嘗不可,不過為了茗哥兒著想,四嬸還是早日回去的好。」
陳氏聽到茗哥兒,才想起來道:「是了,茗哥兒今兒沒來麼?」
沈弋望了望沈雁,沒說話。
沈雁默了片刻,卻是道:「茗哥兒來了,四叔也來了,只是庵裡不方便讓男子進來,四嬸要是有興趣,這會兒與我們出去,還可以先去泗洲閣喝會茶。對了,四嬸應該從來沒帶茗哥兒出來放過燈吧?假如四嬸能陪茗哥兒放回燈,茗哥兒只怕這一輩子都會記得。」
陳氏很快地看向她,那眼神裡亮光一閃,又隨著她的垂眼黯下來。
陪沈茗去放燈?她的確有些心動。
上一次放燈,還是十年前罷?那會兒她與沈宣成親未久,他坐著馬車陪她一起上燈來放燈,那會兒輕車簡從,沒有一個人知道他們是沈家新婚的四爺和四奶奶。
那會兒,他待她也是很溫柔很體貼的,絕不會比對伍氏要弱——當然那個時候還沒有伍氏,那是她與他最美好的一段歲月,而之後他就知道了丘玉湘的遭遇,從此視她為路人,並帶回了已懷著沈瓔的伍氏,以事實逼迫她接受她。
再之後,她再也沒有放過燈。
沈茗在這十年裡,不是沒有跟她央求過,她一直也知道他渴望著能被自己的父母親帶著出來參加些這樣的活動,可是每每想起沈宣,她渾身的熱情就如同遇到了冰水相潑,全然化為雲煙。因而她一次也沒有滿足過沈茗的願望。
除卻沈宣,沈茗當仁不讓是她最為在乎的人。
眼下這願望近在咫尺便可實現,她的確只要邁出這一步,就能夠看到自己兒子歡快的笑臉。
但是她緊握著絹子,依然在踟躕。
她不想看見沈宣,更不想在這種情況下與他同游,哪怕在場的並不只是他們三個,她也不願意讓他誤會自己是為了他而出庵來的,她根本就不想讓他有自鳴得意的機會,也不想讓自己全程面對著他,這對她來說,難道不是另一種煎熬嗎?
「你們去吧,我身上有些不舒服,過兩日我就回府去。」
她坐回禪床,幽幽地這樣說道。
她知道自己遲早得回去,這是條避不了的路,其實如果可以,如果她與他都只是平民百姓家的兒女,那麼她真願意跟他和離,可惜他們不是,他們的婚姻是因著結兩姓之好而起,自然要不要結束,也只能由雙方長輩來決定。
每每想到這個她就覺得無限悲哀。
沈宣尚且可以選擇納妾來逃避她,她卻注定只能獨守空房來熬完她的歲月,而現實更讓人覺得發冷的是,即使如此,該做的事她還是得做,沈茗依然要靠她撫養,四房的中饋依然要她去主持,還有沈宦與曾氏的事,也還必須她出面去爭取最好的結果。
即使陳家讓她感覺不到愛護,她也還是不得不去辦成這件事。
而沈家再讓她覺得陌生,那也是沈茗的家。為了沈茗,她沒有辦法真正順應自己心意離開,沒有辦法去找個不那麼壓抑的地方過自己想過的生活。
「四嬸!」
沈弋歎著氣,在她身旁坐下來,「雁姐兒說的對,就當是為了茗哥兒,你也要想開些。咱們一年到頭也難得出來一趟,茗哥兒不知道多麼希望你能跟我們一起去。」
說完她轉頭對沈雁打眼色,讓她幫著勸勸。

第229章 察覺

沈雁好無奈。早就知道她今兒出來是為著四房的事來的,剛才真應該找個由子跟顧頌他們一道上泗洲閣乘涼去。
她端起面前的烏龍茶喝了半口,說道:「我在金陵的時候華家隔壁曾住著戶茶葉商姓王,一開始他們家很有錢在金陵很勢大,可沒想到那兩年天氣不成,一園子茶樹全部死了,包括那棵老茶王,那人家立馬就破了產。
「然後他們老爺被人追債掉下溝崖死了,三個兒媳婦一個回了娘家一個改嫁,還有一個倒是帶著孩子留了下來,沒兩個月卻是又夥同娘家人來奪婆婆的嫁妝,總而言之那位王夫人晚年遭遇十分淒慘。
「但是她帶著兩個才踹跚走路的孫兒硬是挺了下來,保住了自己所剩無幾的嫁妝,拿那筆錢買了半片小山坡,重新又種上了茶。如此過了十七八年,那片茶園竟被她經營成了大於原先十倍面積的有模有樣的茶莊,王家在王夫人手上又崛起了,這至今在金陵仍是個傳奇。」
沈弋聽她扯到了金陵,原是要打斷她的,直到聽到後來,卻也忍不住道:「你說的這王夫人,可正是玖福茶莊的大東家?」
「沒錯。」沈雁點頭,「就是玖福的大東家。不過王夫人前兩年已經過世了,如今接手的是她當年咬緊牙關撫在跟前的長孫王常冽,他與堂弟王常循分掌著莊園。王家復興後便把座落在華家隔壁的宅子又買了回來,我常去王家玩兒,很記得王夫人曾說的一句話。」
「什麼話?」沈弋問。
「王夫人喜歡養貓,她曾說,女人就應該像貓。
「你柔弱的外表不代表著你的不堪一擊,而應該是你用不著時刻準備攻擊人來保護自己的一種證明。她說女人的強,不是擺在面上的高傲凶狠,而是你的信念和堅強,就像隱藏在肉掌間的爪子,該用的時候毫不猶豫地伸出來,不用的時候,犯不著讓人看到。」
沈雁搖著扇子,又側過身來,說道:「這意思大概就是說,女人該強的時候要強,該順從的時候也得順從,王夫人一生親切和藹,待人接物卻始終有自己的原則,人們見到她,都總是會不由自主心生敬意。」
這世上沒有什麼人值得你為他無緣無故放棄原則賠上自己一輩子,陳氏從一開始,實則就是把自己的所有以及未來全寄放在沈宣身上。所以她才會依然恨著死去了的劉氏,才會狠得下心來扇沈莘的巴掌,也才會那麼地痛恨著伍氏。
女人無底線地在乎一個男人的結果,往往最終便是失去了自己。
這話其實是從前王夫人勸說華氏的話,因為華氏性子太剛硬,王夫人與她熟了,便不免這樣勸說她。
華氏到如今還記得這位睿智的老太太,沈雁也同樣記得。
沈弋與陳氏驀然聽怔了,她們詩禮之家出身,接受的都是三從四德的教育,從來沒有聽過這樣公然鼓勵女人作強的話,可莫名的,她們又覺得心下有著一股震動,彷彿有什麼東西悄悄在叩打著她們的心門,讓她們接納,承認。
屋裡靜默下來。
先前還只是陳氏一個人糾結,如今竟又多了個沈弋。
沈雁該說的都說了,端看陳氏自己聽不聽進去,領悟不領悟得到要點,心裡惦記著去河畔放燈,已跟被雞毛撣子拂過了似的直癢癢,見她們久久無語卻又不便催促,等了半日只好咳嗽著道:「我去洗個手。」溜了出來。
她這裡在廊下招了福娘往前院露台那邊走去,這裡暗藏在隱蔽處的兩雙眼睛便也隨之追隨了過來。
魏國公府這邊,韓稷也沒閒著。
他在燈下給韓耘做孔明燈。
韓耘叉著肥腰說道:「我要做很大很大的,這次我一定要把王俅給比下去!」
韓稷一面扎線一面漫聲道:「比下去又怎樣?你看看人家王俅許的願望就比你的有出息,人家好歹祈求著來年箭法大進,你呢?你可真是了不得,許願一隻雞能長四條腿!我說你怎麼不乾脆求它長二十四條腿?」
「二十四條腿那是蜈蚣!」韓耘沒好氣地,然後蹲下來看他製作。
韓耘也沒好氣地睨了眼他,伸手去拿剪刀。
忽然有護衛匆匆進來,稟道:「公子,安寧侯那邊似乎有點不對勁!」
韓稷頭也沒抬:「有什麼不對勁?」
護衛道:「安寧侯府這幾日一直有人駐守在麒麟坊外,但從昨日起他們卻偷偷潛到了坊內,小的們昨兒夜裡於是也跟了進去,發現他們居然把目標對準了沈家,方才夜暮時沈家四爺帶著女眷出府去玉溪橋頭放燈,這二人也跟了過去。
「而後小的們發現,就在沈家女眷進了淨水庵之後,這二人也悄悄潛進了庵裡。」
自打知道安寧侯派人盯著顧家時起,韓稷便另派了暗中盯梢,眼下聽得護衛這麼說,他便停住了手下動作,「沈家?」
安寧侯與勳貴矛盾由來已久,跟顧至誠關係更是極僵,這次安寧侯查到了顧頌頭上,會盯著他不放也在情理之中,但是他居然會改為去盯沈家——難道是因為沈宓?如果是因為沈宓,那沈家女眷裡,他們盯的莫非是沈雁?
他手勢不覺慢下來,半刻,又抬頭道:「是不是沈家又出什麼事了?」
如果無事引起安寧侯關注,他沒有理由盯這麼緊。而且這種貼身盯梢的手法,總讓人有種不大好的預感。
護衛想了想,說道:「沈家也沒聽說出什麼事,只聽說他們四奶奶這幾日在淨水庵禮佛,沈姑娘她們去淨水庵,應該是順便去探望四奶奶。本來小的們也不知道他們盯的是誰,我們察覺到異常後跟著進了庵,才知道出來的是沈家的兩位姑娘。」
沈家如今在府的只有沈弋和沈雁,兩位姑娘自然指的就是她們倆。
安寧侯盯的果然正是沈雁。
韓稷扔下手上的線團及工具,半蹲在地上沉吟起來。
安寧侯既然派了暗梢出手,那應該不會只是盯著好玩,他眼下並不打算跟皇后撕破臉皮,要是插手的話,安寧侯往後少不得得盯上他,這事跟他沒什麼關係,他完全可以不理會。但安寧侯一把年紀居然派遣高手對付個小丫頭,不管管似乎又說不過去。
「大哥!你倒是快點兒啊!」旁邊韓耘見他停住,不由催促起來。
韓稷揚首跟小廝道:「帶二爺去找廚娘。」
打發走了韓耘,他又望著前來報訊的護衛,說道:「那顧頌呢?他有沒有同去?」
護衛道:「頌少爺也去了,但是他不能進庵,與沈四爺去了泗洲閣等待。」
韓稷點點頭,神情也就轉淡然了。既然顧頌去了,那還用他操什麼心?那丫頭素日沒心沒肺的,他就是去了也不見得能落著什麼好。他瞅了那護衛一眼,漫聲道:「繼續盯著吧。有危險的時候搭把手就是了。」
人家又不是傻子,既然帶了顧頌,自然就是有防備了。
他撿起地上的工具,繼續蹲下來做他的孔明燈。
護衛朗聲道了聲是,下去了。
辛乙在月亮門下瞧見,卻是把正要飛奔離去的護衛招手又叫了回來,「情形凶不凶險?」
護衛斟酌道:「眼下還看不出來他們想做什麼,不過很顯然不會只是盯盯梢而已。」
辛乙點點頭,沉吟片刻,忽然道:「知道該怎麼做嗎?」
護衛笑起來:「咱們公子與頌少爺那麼要好,當然是盡力保護好頌少爺!」
辛乙覷了眼院子裡埋頭做燈的韓稷,不動聲色說道:「頌少爺武藝並不比你差,並不需要你多麼保護。安寧侯應是衝著沈家的雁姑娘來的,你既看到他們欲行不軌,無論如也該先保護那些不會武功的弱者,如此方不負公子素日教導。」
能夠躋身韓稷心腹之列的人都並不太蠢,護衛默了默,隨即便道:「這位雁姑娘,莫非很重要?」
辛乙負手望著韓稷,幽幽歎了口氣:「她是沈宓的女兒,自然重要。沈宓並非泛泛之輩,公子有求賢之心,因而你們務必要注意她安全。就是不為這層,咱們也不能壞了公子的名聲,讓人以為他是那等狹隘冷漠之人。」
說完他又面向護衛:「總之有什麼危情,你們隨時來報便是。」
護衛頜首點頭,應聲退去了。
淨水庵這邊,沈雁站在庵門前院的露台晃了一眼玉溪橋畔,只見行人已比先前多了些,貨攤也多了幾個,姑娘小伙三三兩兩地順著河岸遊走,而河兩畔的茶樓酒肆仍在熱鬧喧囂之中,可見雖然行人已經出來,但還沒到正式放燈的時刻。
她稍稍安了心,交代著隨行而來的小比丘尼,等見到下方正式放燈的時候便來知會她,然後回到了禪院。
屋裡二人正在說著什麼,沈弋面色幽幽婉婉地,而陳氏仍是沉吟的時候居多。
見到她進來,二人同時抬了頭,沈弋笑道:「雁姐兒這一去,我還以為走丟了呢!」

第230章 意外!

沈雁道:「放心,就這麼大個地方,怎麼都丟不了的。」
兩世裡這淨水庵她沒少來,別說還有人跟著,就是自個兒走也不見得找不到出路。
陳氏站起來,說道:「時侯不早了,你們倆走吧,幫我跟大奶奶說聲,我過兩日就回來。」
沈弋想來已是勸了很久,見她這般,也只好道:「那四嬸可盡快回來,我和母親可都盼著您呢。」
陳氏笑了笑,送她們到門口。
沈雁告了辭,與沈弋順著廡廊往前院來,一面走一面說道:「我早就知道沒那麼容易勸得通的,不知道你為什麼非要費這番口舌。」
沈弋睨她道:「你以為我想。」
誰讓季氏是大嫂,而她又是府裡的大小姐呢?沈家世代講究兄友弟恭,雖然私下裡總有不斷的齟齬,可面子情總還得顧著。沈雁是二房的小姐,華氏又沒耽著府裡主要的家務,將來一旦分了家,他們大都出府去了過自己的日子,自然可以不那麼上心。
可季氏跟她卻不同了,無論如何她們也得做出個樣子來,正比如眼下,華氏不來沒人說她什麼,可長房若是不來做做和事佬,必然就有人說季氏的不是了。
沈雁側首望著她笑了笑,也沒再說什麼。
月光眼下鋪照在庭院裡,映得幾棵龍柏如同撐開的大傘一般,庵裡一到夜裡便很少人,也沒有什麼香客,即使在外頭熱鬧紛擾的日子,也顯得格外安靜。
「快去……快打水……」
正出了後殿要往前行,忽然西側禪院裡傳來幾聲驚慌的呼喊聲,而後便見幾個女尼匆匆地往那邊奔去。
沈雁驀地停了步,福娘凝眉望遠處望了望,說道:「不知道出了什麼事。」
沈弋也跟著看去,而就在這時,福娘卻突然又指著庵門口的方向驚叫起來:「天啊!走水了!」
沈雁聞聲望去,果然見山門牆上噌地冒出一團火來!而後緊接著那火苗一路延伸,頃刻間竟然就燃成了一條火龍,漸漸將整座庵包圍在當中!
「怎麼會這樣?!」
沈弋失聲驚叫,一張臉瞬間變白了,從未呈現在人眼前過的慌亂此時也佈滿了她的臉!「怎麼會突然走水,人呢?她們人呢?!」
沈雁乍見到火勢起來時一顆心也早就咚地沉了下去!眼下雖是祝融頻生季節,但這麼快速地燃燒方式很顯然是故意人為!淨水庵竟然有人故意縱火,敢在京師之中縱火行兇,這幕後人肯定不會是等閒之輩!
「先進去!」
她當機立斷拉起沈弋的手,招呼腿都快嚇軟了的丫鬟們!火勢是從山門處往後延伸,現在衝向大門那等於是送死!後殿裡還有陳氏在,沈宣他們看到火勢必然會設法營救,這關頭怎麼著也要先把大家聚到一起,到時才好以最快的速度撤退!
幾個人拔腿衝到殿內,此處尚未被波及,但站定之後便聽四面皆已傳來女尼們的驚呼聲,然後腳步聲呼喊聲衣袂翻飛之聲此起彼落,原先跟在她們身邊引路的兩個小女尼已經嚇得抱緊雙臂哭起來了!
沈雁快步走到殿門口望了望,只見火勢很快已將四面山門圍成了一個火圈,想必也已經引起了庵外人的注意,如潮水聲的呼喊聲也已經不停地往庵裡傳來!庵中幾殿尚且還好,但是因為房屋各自都有連接,因而火勢也已經有往中間蔓延的跡象!
「怎麼辦?」沈弋走過來,挽住她的那隻手已經在發著抖。火勢包圍了整個寺庵,那就說明除了滅火之外她們根本沒辦法逃出去。而眼下寺中只有幾十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尼,她們哪裡來的力氣滅火?照眼下的火勢,只怕根本等不到外人救援她們就要葬身火海!
「我們先回四嬸院裡去!」沈雁驀地轉過身,拖著她便往陳氏所住的禪院跑。
沈弋素日甚佩服她的舉得若輕,從來也沒見過她這麼樣凝重的臉色,見狀不由得也強行壓下了心頭的慌亂,提著裙隨她奔回了陳氏院裡。
陳氏院裡也是亂成了一團糟,春蕙與丫鬟秋嵐正在七手八腳地手收拾東西,而陳氏白著臉站在庭中,正拖著女尼們問她們何處還有出口。女尼自顧無暇,哪裡還有心思回她的話?一個個皆搖著頭驚惶失措的趕去救火了!
好在院裡尚且安好,沈雁顧不上與陳氏打招呼,站在庭中便跟大伙道:「庵外頭有很多人,一定會有人來救我們的,首先大家都不要慌,也不要四處奔走!庵裡只有兩口水井,我們就是過去了也幫不上手,倒不如先留下來,如有機會則一起出去!」
福娘首先響應:「顧家小世子和四爺一定會趕過來救我們的!我們要聽姑娘的安排!」
沈弋點頭,這裡也隨即安排自己身邊的金霞與青蔥:「你們快去抬幾桶水來,以備不時之需!」
這裡陳氏也連忙命令春蕙她們同去幫手。
庵裡亂成一團,從外頭看去,火舌很快就從庵外樹木之間躥出來,然後冒出滾滾濃煙,先行著火的西殿那片竟漸漸成了一片火海!
泗洲閣這邊沈宣因訂位訂得晚了,並沒有拿到靠玉溪橋那邊的雅室,只有背向那邊的一處靜僻的房間可供選擇。但既然來了也沒辦法,臨時換地方不要說還能拿到稱心的房間,只怕連坐的地兒也成問題。
沈茗反正是開心的,雖然遺憾於陳氏不能陪他,但能出來放燈卻是他一貫夙願。
沈宣見著他們高興自也高興,這裡雖看不到玉溪橋,但卻可以看到這邊很遠一處風景,因而這裡叫人上了點心,便就揮退了夥計下去,與顧頌坐在窗口當風處一面喫茶,一面等待起沈雁她們來。因著房間靜僻,淨水庵這邊竟是一時未曾察覺。
韓稷這裡做好了燈,讓人替韓耘扛著出了門去,叉腰望著天上圓月頓了片刻,便也回了頤風堂。
進屋看了會兒書,然後又打坐習了會內功,但不管做什麼,竟總有些心不在焉,想起薛亭前兒送來罐茶葉未曾開封,索性下了地,讓人收拾了敞軒,一個人坐在清風裡對月品起茶來。
辛乙端著兩樣點心走進來,擱在案上道:「空腹喫茶,不利於養生。」
韓稷看著那點心邊上鋪著的葡萄,沏茶的手勢忽然就停在半空。
他上一次見到葡萄的時候,是在顧家。沈雁站在顧家廡廊下,沖顧頌笑得純和無害,而她面前站著的顧頌,也同樣渾身上下散發著安適的氣息。當時那畫面,可真是讓人難忘。
他抬起手來,繼續沏茶。
手勢嫻熟而優雅,兩杯茶斟到七分滿,一滴都不曾滴到不該滴到的地方。
他推了一杯到對面,示意辛乙:「喝茶。」
沈雁是有史以來第一個讓他吃癟的人,安寧侯要治他,他應該感到高興。
也不知道安寧侯準備怎麼收拾她?
他開始猜想起來。
最好是拔了她那口利牙,再挖出她那顆心眼兒比蓮蓬眼兒還多的心肝,讓她從此之後能夠老實些乖順些,見了他的面敬畏地喚他一聲韓公子,然後規規矩矩站在一旁做她的花瓶,不多言不多語,下棋的時候不賴皮,輸了就心平氣和地甘拜下風。
若有這麼老實,那就太好了。
韓稷想像了一下這樣的她,竟然又覺得好陌生。
出身富貴驕蠻任性的沈雁假如不再談笑自若率真爽朗,不再張揚跋扈劍拔駑張,不再運幬幃幄苦思著怎麼使喚他,不再氣定神閒地指出他的圖謀與他談論怎麼讓皇后倒霉,那麼她跟世間那麼多的千金閨秀有什麼區別。
算了,就衝著她曾經讓他屢屢敗於手下,他就盼著她點好得了。
可是安寧侯都已經讓人貼身盯她的梢了,她還能好得起來嗎?
安寧侯應該是已經有了什麼陰謀,今夜人多眼雜,要下點什麼黑手機會多多,而陶行方才又說沈宣他們帶去的人挺多,只有顧頌和陶行他們倆在,而且顧頌還不能近身跟隨,假若安寧侯的人有備而來,想要得手倒也不是件很難的事。
上天有好生之德,他也有宰相肚裡能撐船的肚量。
不過,有陶行他們,還有顧頌在,她用不著他操心的。
他端起茶來喝了一口,順勢將滾水沏入壺內。
辛乙望著漸漸已注滿的茶壺,將點心推過來些,說道:「少主,用些點心。」
他拈起塊翡翠切片兒來看了看,放進嘴裡。然後又拿起盤子裡的葡萄,一顆接一顆地當暗器擲向欄外鯉池裡的太湖石。
辛乙神情頗有些無奈,但他仍是恭謹的。他一向惟命是從,哪怕面對的是這樣任性的主子。
葡萄拋完了,韓稷順手舉起面前的溫茶,一口灌下喉。
辛乙道:「要這麼喝,還不如喝酒。」
韓稷撩眼看他。
辛乙微頓,正色道:「沈宓只有沈雁一個女兒,安寧侯今夜此行,多半是衝著沈宓而來,少主既是愛惜沈宓的才學人品,這個時候正宜雪中送炭。更何況又還有頌少爺在內,因而小的覺得,少主於情於理,都該去一趟。」

第231章 困境

韓稷將他冷眼一掃,繼續揭開壺蓋往裡投茶。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愛多管閒事。」
辛乙略頓,再道:「這不是閒事,這是大事。安寧侯手段陰險,沈姑娘到底是個姑娘家,萬一他使什麼手段壞了姑娘的名譽,咱們也難以心安。少主就是自己不出面,好歹也讓人去提醒聲頌少爺,我只怕他這個時候未必知情。」
「這個不用你操心,陶行會知道怎麼做的。」
韓稷望著他,目光隨著夜風轉起涼來。
不遠處小爐上水壺突突地滾著水泡,辛乙默了片刻,無奈地起身熄火,提水。
韓稷吃了顆栗黃酥,又對著欄外看了兩眼,忽然太湖石後匆匆走過來一個人,到了近前還來不及進來便就在欄下停住,只見先前還整潔俊朗的陶行,這時候卻頂著一身黑乎乎的污漬出現在眼前!
「公子,淨水庵走水了!」
韓稷一口酥陡然停在喉前,半日乾嚥下去:「什麼意思?」
陶行勻了勻喘息,說道:「方纔小的們奉命盯著安寧侯的人,以為他們只有兩人行動,誰知道他們竟還有人暗中呼應,在我們盯著那二人的同時,他們的人竟從四個方面往庵牆上淋了油和火藥,然後點著了火!現在整個寺庵都被大火圍困,我們根本沒辦法進去!」
韓稷半張著嘴,忽然就石化起來。
辛乙瞅了他一眼,倒是很快反應道:「那沈姑娘她們呢?」
「正是因為雁姑娘她們還在庵內,所以小的才回來稟報!而且頌少爺還在泗洲閣,小的回來的時候他應該還不知情!小的已經讓劉枚前去報訊,但這會兒就算知道,他也是沒辦法進去的!」陶行面色很焦急。
韓稷垂眸看著兩手,握緊拳來。
沈雁還在著了火的寺庵裡,而顧頌這個時候卻趕不進去,難道安寧侯是成心想要了她的命?
這個老不死的!
他還等著她給他出主意弄倒皇后呢,他竟敢殺她?
他騰地站起來,兩腳點地,忽然便如只飛鷹一般掠出了欄去。
辛乙不動聲色地拎開水壺,收拾起桌子來。
淨水庵的火情引來了玉溪橋附近所有來放燈的百姓,而終於各處喧囂熱鬧的灑肆茶坊也聽到了消息,開始有人奔走相告並自動自發地組織人們抬水救援。
沈宣他們所處的雅室背對玉溪橋,而不知怎麼回事,門外的夥計也沒怎麼過來走動,於是當靠近玉溪橋這邊的百姓已然紛紛往淨水庵趕的時候,他們還在茶室裡一面吃著點心,一面商議著買什麼樣的孔明燈。
顧頌到底眼耳伶俐些,見著夥計們走動匆忙已覺不對勁,等側耳一聽外頭議論,當即便慘白了一張臉,拍著桌子跳起來:「不好!淨水庵走水了!」
隔著牆壁,沈宣他們根本就未曾注意外頭是什麼情形,也壓根沒想到沈雁她們此去還會有意外發生,聽到顧頌突然驚呼時便俱都愣了愣,然而等他們回過神來,屋裡已沒有了顧頌的影子,而房門大開,外頭人果然都在往樓下趕,顧頌竟然也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衝了出去!
「真的走水了嗎?我母親還在庵裡!……」
沈茗驚惶失措地跟著站起。
沈宣面色終於沉凝,抱著沈葵便衝了下去。
沈茗跟在他身後,急到已在樓梯上連絆了兩跤!
火勢已經越來越大,熱浪像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湧過來,很快禪院後方便有濃煙滾過,火苗已經從後院方向最先往中間延伸。
沈雁與沈弋等人站在院子裡已熱汗淋漓,庵裡的女尼們正在源源不斷地往這邊搬水,春蕙她們也已經加入隊伍,而沈雁拖著沈弋去搬了兩桶之後卻發現上去也只是添亂,她們的體力根本就不如常年活動的女尼們,倒不如將水桶讓給她們還來得強些。
陳氏臉色灰白站在廡廊下,神色雖然蕭索但尚且還算可以控制。
沈宣就在庵外,這個時候救援的人馬還沒有到場,興許他心裡是真的並不在意她的死活罷?一個與她共同孕育過一個兒子的男人,在這生死關頭,依然是沒將她放在心上,可見正如沈雁所說,她的傷心怨恨根本就沒有意義,而既然如此,她又還期待著什麼呢?
她拖住進來的老尼說道:「你帶她們倆出去吧!不用管我了。」
她寧願死在這裡,也不願再回去那活人墓,寧願死去也不願再日日與他咫尺天涯!
「四嬸!」
沈雁與沈弋同時叫出來,她臉上的神情太決然,在這個時候,這樣的決然可真讓人輕鬆不起來。
「要走我們一起走!」
沈雁看了看屋頂處,然後果斷地往身上潑了幾瓢水,又從屋裡拖了幾床被單浸濕,自己拿了一床,然後各分了一床給她們倆,說道:「圍牆處燒了這麼久,應該燒得差不多了,只要咱們能咬牙衝過院裡的火牆,逃出去的機會還是不小的!
「你們都把自己潑濕,然後拿濕衣服摀住口鼻,無論如何咱們也都去拚一拚!」
從前秦壽書房有不少這樣逃命的書籍,她雖未全部細看,但像這樣日常逃生的技能還是看得了一兩樣。眼下到了生死關頭,不管這麼做有用無用,總之試試也好過在這裡等死!
沈弋卻不知她為何會懂得這些,但除此之外她也沒有別的辦法,等她話音落下,隨即便按她的話照做,拿被單蒙了頭臉,拉了陳氏一道跟著她往院外衝去!
陳氏一開始不願走,老尼們卻不肯擔這個干係,一面幫著沈弋推她,終於一行人出了禪院,到了去前殿的空地上。
空地上滿佈著濃煙,廊下的燈籠好些已經被打落了,純靠月光照亮四面景物,但煙霧朦朧中,仍然只看得見屋宇的大概輪廓。
沈雁記得庵裡的地形,在空地上略頓片刻,便與沈弋道:「從東面觀音殿過去應該便利些,因東面有口水井,方才打水的時候應該先滅過了那頭的火。只是火勢既然阻斷了水源,可見還得咬咬牙才能衝出去,大家仔細些,動作盡量迅速!」
沈弋道:「我們都知道了,你自己也要當心,不要隔我們太遠!」
說著便將身上的濕被單裹緊了些,而後緊張地嚥著唾沫。月光下她素日端淨絕美的容顏早已經髒污不堪,衣裳濕嗒嗒貼在身上,也早看不出半絲溫婉儀態。再看看在場眾人,包括陳氏在內,也個個形容不堪,可見在這番困境之下,大家都是在勉力支撐而已。
沈雁咬了咬牙,抬步便往前行去。
然而才上了前殿後的石階,忽然就有一大撥女尼驚惶失措地奔過來,一面四散衝著一面呼叫道:「快走快走!前殿屋樑埸了!」話音剛落,就聽轟隆一聲巨響,前殿裡火光一閃果然有著火的橫樑落下來!
女尼們又是一陣尖叫,開始如無頭蒼蠅般亂衝亂撞!沈雁與跟在後方的沈弋她們頓時被沖得看不見人影,一院子紛亂中只聽見沈弋和福妨在叫著「雁姐兒!雁姐兒!」然而卻壓根聽不到來自她的任何回應!
沈弋好容易抱住廊柱站穩身子,焦灼地往四下查看,哪裡有沈雁的影子?眼前灰壓壓的根本認不出三步外的任何人!她想到了某個可能,渾身立時打了個冷顫,提著裙子站到空地上大喊了幾聲,卻仍然沒有得到任何回音……
沈雁被人群捲出了空地,一路避著煙火到了座已經燒過境的佛殿裡,一看四面,依稀認出是寺庵東南方的文殊殿,這裡與先前沈弋她們呆著的地方已經相隔著小半座寺庵了,而福娘居然沒有跟來,只有遠處不時傳來的幾聲呼喝。
這種情況下,該死的她居然還落了單!
咬牙看看四下,情形依然很危險,附近的屋宇大火雖過,但是被燒燬的房梁卻隨時都有坍塌的危險,可是不管怎麼樣,今兒她一定要活著出去!
顧頌和沈宣他們在庵外,她堅信一定會前來救她們的,還有負責這一帶治安的東城兵馬司,他們也必須盡快趕來救火以免火勢蔓延!京師的房子多為木製房屋,假如一處失火得不到控制,則很有可能牽連起整條胡同乃至整片的房屋!
所以他們不會拖延太久的。
就算逃不出去,她也只要想辦法使自己呆在庵裡不被燒死砸死就好!
她抬頭看了看殿裡已被燒損的菩薩金身,跪下來端端正正拜了三拜,然後憑著記憶尋找最近的水源。
一般來講水井四周都會比較開闊,她只要守著水井,不住地往四面潑水,然後再伺機出去就好——當然如果安全沒有問題,她最好還是留在庵裡,她是沈家的小姐,這麼樣濕著身子衝出去,未免有失體面,那樣回頭就算保得了性命,也會傷及她的名聲,如果兩廂都能夠顧住,自然是最好。
她遁著廡廊往廚房的方向走去,一路小心地避開掉落的木頭與炭火,拐了兩道彎,正覺得景物已逐漸熟悉,想起正是曾經到訪過的廚院附近,心下一喜,不由加快了兩分腳步。

第232章 是我!

正當她要上階時,忽然間頭頂一陣辟哩啪啦的聲響傳來,抬頭張望過去,一大股透著血腥味的濃稠液體便就從天而降朝她潑來!她下意識想要退後躲避,卻已然無法躲開,整個身子頃刻間便籠罩在一片暗紅的水光之中……
顧頌下泗洲閣之後便心急如焚地飛奔向靜水庵,然而矗立在他面前的卻已是一片汪洋火海!
沈雁還在裡面,她還在裡面!他心下驀然發緊,縱是害怕到極點,卻也來不及多想什麼,從已然趕到牆下的東城兵馬司士兵手上奪了把刀,便就縱身進了庵去!
庵裡四處全是哭喊聲尖叫聲,濃煙之下根本看不清楚誰是誰,而他又從未到過這淨水庵,哪裡辯得清方向?只得一路尋找一路呼喊沈雁的名字,可惜根本無人答應於他!
「顧頌!你可看到她們在哪兒?!」
這時候身後忽然傳來沈宣的聲音,他竟然也跟著衝進來了!
顧頌見他手無寸鐵,便順手撿了條木棍於他,說道:「現在根本不知道她們下落!我們分頭找!你從東我從西,一路從前到後搜過去!從庵裡的火勢來看,後殿那邊才剛剛燒起,她們如果沒出去,便應該會在後殿附近!」
沈宣接過木棍,撩起袍角塞進腰帶,點頭道:「那我從這邊走,不管先看到誰,都先把她送出去再說!」跑了兩步他又回頭:「你自己也要當心!」他到底是顧家的小世子,若因為自家的事而連累他受到傷害,回頭跟顧家也難以交差。
顧頌一顆心全掛在沈雁身上,聞言簡短地答應了聲,便就掠向了西路。
因為東城兵馬司的人到場,庵裡圍牆下已經開始有他們的人在走動,顧頌一面走一面呼喊著沈雁,就有人從隔壁廢墟裡跳出來,說道:「閣下可是榮國公府的小世子?」
顧頌沒料到此地還有人認得出他來,但眼下又哪裡顧得上理會?
一面依舊呼喚著沈雁,一面不停地往各個可藏人的角落裡翻找。東城營的人尚未進庵來,裡頭的火勢仍在呈自然狀態燃燒,四面充斥著布料燒焦的味道以及木頭燃燒的氣味,無論哪一種,都令他感到無比的焦灼。
「小世子留步!小的有要緊話說!」
先前那人趕了上來,情急之下竟然擋住了他的去路。
顧頌耐著性子停步:「你究竟尋我何事?」
這人像是鬆了一大口氣似的說道:「小世子來的正好!我們方纔已經查到這場失火案乃是有人故意縱火,而兇手剛才也被我們失手打傷,但他逃走的極快,我們來不及將他捉拿,便將他圍困在這寺庵裡!小世子既然在場,可否請您幫忙和我們捉拿案犯?」
顧頌聽到有人縱火,剎時凝了眉:「是何人如此大膽?!」
這人搖頭道:「尚不清楚是什麼人!不過,他們似乎是衝著都御史沈大人家的女眷而來!現如今沈家女眷不知所蹤,倒是小的們方才在院牆角下找出幾具燒糊了的屍首,小的估摸著只怕她們已遭毒手!方才聽見小世子在呼喊友人,小的這才斗膽出來相請!」
「你說雁兒她遇險了?!」
顧頌心頭陡然一陣翻湧,一把揪住這人的衣襟,雙目圓睜著,面目猙獰得幾乎要吃了他!
「小的只是猜測,小世子若不信,大可隨小的過去瞧瞧!」他說著往牆角下指了指。
牆角那頭燒成的平地的空地上果然攤著幾具黑乎乎的影子,顧頌哪敢怠慢,連忙衝上去,到了牆角下果然看見這一排竟是六七具已然看不清面目的屍體,而當中有兩具身量明顯偏小,腳上套著的繡花鞋還殘存了一半尚未燒盡!
寺裡的女尼當然不會穿繡花鞋!
顧頌心下一沉,連忙奪了燈籠就近細看,只見這繡花鞋不但樣式精美而且質地考究,絕不是尋常女子所著之物!再往上看,這屍首的頸上竟還套著只赤金大項圈……
「雁兒!」
顧頌眼前一黑,兩膝一軟便就跪到了地上,眼淚也倏地飆出來!
這才分開一會兒的功夫,她居然就死了,居然就死了……
他惶惑地跪在地上,腦袋嗡嗡作響,仿似有什麼東西驀地從身體裡抽離去了,使他覺得眼下已只剩了具軀殼,她怎麼會死呢,她怎麼死!她那麼聰明,機敏得跟小狐狸一樣,她怎麼會隨隨便便就這麼丟了性命!
可是眼前這身量,這鞋子,這金項圈,不是她又會是誰?
他顫手撫著那套著半隻繡花鞋的腳,渾然已忘了自己的潔癖,曾經那麼討厭觸碰別人,更不要提一具燒成了炭團的屍體,可是眼下,卻再沒有任何一樣東西值得他這樣對待!
旁邊的人站著不停地歎著氣。
他哀慟片刻,突然站起身來,再次揪住先前那人的衣襟,咬牙道:「你說的那縱火嫌犯,他在何處?!」
那人連忙指著後院廚房方向:「方纔已被小的們逼去了東南方後廚方向!為免弄錯,小的們方纔還在她身上淋了一大盆雞血!」
「東南方!」
顧頌抬眼瞪視著後院方向,咬緊了牙關,將他一推,頓時如箭一般掠過去。
他會找到他的,是他殺了她,他一定會找到他將他碎屍萬段,讓他為她陪葬!
火場裡頓時不見他的影子。
被推倒的這人站起來,往旁邊暗處招了掃手,頓時牆頭上躍出兩道黑影,也尾隨著顧頌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沈雁陡然遭那盆來歷不明的「水」一淋,險些被嚇破了膽子,直到貼著牆根等了半日也未見再有異樣出現,這才忍著身上噁心的味道,蹭到了廚院,找到了水井蹲下來。
這味道極像是血的味道,應該不是人血就是什麼動物的血,她從來沒有遇到過這麼凶險的事,但這並未令她停止思考,火場裡除了沈家的女眷應該就只是比丘尼們,而女尼們手上又怎麼會有這麼多不明來歷的血?
必然是有人故意潑的!
聯想到這火來的言詭異,她心裡不由也升起幾分膽寒。
如果這火是人為所致,而這血又是針對她而來,那麼很有可能這場事故就是針對她而來了!
她背抵著井□轆凝望著四面,屏息著嚥了口唾沫。廚院裡的火勢已然接近尾聲,整片院落已經殘得不成樣子了,四面也沒有什麼聲音,她若不是已死過一次的人,這個時候便是不被嚇死也要被嚇昏。
但屏息了片刻,她又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這個時候最忌失了方寸,如果對方要拿她的命,那麼方才潑血的時候便足以殺了她,既然沒有,那麼說明一時半會兒她還遭不了毒手。
且不管他們究竟打的什麼主意,總之眼下她不能被燒死在這火海裡!
她往廚院下打量了兩眼,咬牙避過幾處火險,找來個尚且完好的水桶。血水當面潑下,將她面目都幾乎給掩蓋了,她受不了這身污穢,必須先洗洗。
正準備放桶下去打水,忽然間一聲暴喝便就破空而來,緊接著一聲戾喝挾風而至:「惡賊!快給我拿命來!」
她遁聲轉身,便見月光底下一人白衣錦衫,手執大刀,猶如復仇之神一般衝她迎面劈來!而隨著大刀反射在他臉上的火光,照亮了他俊俏冷冽的眉眼,使她竟不由凝眉驚呼起來:「顧頌?!」
顧頌眼裡噴著火,從眼裡到心裡俱是殺氣。
他孤僻了十二年,沉悶了十二年,終於等來個讓他生命變得鮮活的沈雁,他以為以後的歲月裡,也會在與她的相守中一直鮮活下去,充實下去,可是他的希望全都被眼前這場火給掐滅了,他甚至都還來不及放燈許願,這惡賊竟然就將她推入了黃泉!
他怎麼能夠不怒,怎麼能夠不恨?
他要他的命,他要他的命!
那人說縱火嫌犯已被驅趕到了東南方向的廚院,「他」的身上有他們留做記號的一身雞血。月光下水井畔這人素袖白衣,偏偏頭上及腰背上一灘暗紅,這人就是縱火殺死她的兇手,就是害死了她的惡賊!
心思千回百轉,卻只在一瞬之間。
挾著勁風他眨眼已到了跟前,大刀在前,等他看見她的面目時刀刃已然指向了她胸膛。
「顧頌!是我!」
沈雁大叫著,她看著那張幾乎已如印在她腦海裡一樣深刻的臉,卻根本已無法躲避!不但因為刀太快她避不及,也因為他身後的牆頭忽然冒出來的兩道黑影!她完全無法思考為什麼顧頌會向她下這樣的殺手,她只知道她不能死在他手下!
呼喚的聲音像天籟一樣振動著顧頌的耳膜,令他感到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
他驀地往「他」臉上望去,兩眼如銅鑼一般緊粘著她的五官和雙眼,是她……他心一沉,恍然察覺到了不對!但他付諸刀上的殺機又太堅決,發出的攻勢已經無法收回,即使刀尖隨著意念在她頭頂生生偏向了左肩,也仍然削不去這股奪命的殺氣!
一滴眼淚落下來,挾著月光在夜幕下劃過道銀白的直線。
「雁兒……」
他的哀慟化成震天價的嘶吼,響徹在這焚場上空的雲霄。

第233章 負責

他心心唸唸要相守一輩子的人,竟然最終死在他的手下!
滿天空都充斥著他的嘶吼,那樣不甘,那樣懊悔。
沈雁翻倒在地下,十指緊摳著底下的泥,一雙眼睜得雪亮望著瞬間已近在咫尺的這張臉,腦海裡如同刷過了白灰的牆壁一樣空無一物。
她大概真的只能等死了。她想。
就在她將要閉眼之時,突然間,一道寒光如銀練般從她眼前閃過!
頓時,眼見著已落在左肩的大刀就像是劈到了鋼板一樣彈開,然後一個人像撈柴禾似的將她撈起,執劍的那隻手又以讓人來不及思慮的速度飛快上揚,兩枝暗箭被劈飛在廢墟裡,緊接著又有另外兩個人如同羽燕般平平掠向暗箭飛來的牆頭!
因著大刀的反彈之勢而被彈退了十來的顧頌,望著蜷縮在那道絳紫身影胸前的她,忽然如同被抽去了全身筋骨般跪在地下,額上的汗如同瀑布,而他身子也在隨風顫抖。
「韓稷?!」
沈雁最快恢復心神,面前這人皺著眉頭眼神陰狠地瞪著她的人不是韓稷又會是誰?才從生死線上還魂,看到這張不耐煩的臭臉她卻莫明覺得心安。
「你能來真是太好了!」她有些抑制不住激動的說道,要知道他再晚來一點點,她今日便也已然做了顧頌刀下的冤魂!眼下她哪裡還顧得上挑剔來救她的人是誰,只要能保住她的命,一切都可以過後再說!
韓稷瞥了眼她,不由分說將她打橫撈起,趁著濃煙幾個縱步掠出牆頭。
牆下四面都被人包圍著,因著火勢太大,周邊的人們怕被蔓延,正在不斷地往庵裡抬水。他停在牆下,先解下身上的外袍將她渾身裹住,然後重新將她抱起,並把的頭臉埋在自己胸膛前,一連串動作做下來一氣呵成不帶絲毫停頓。
很快沈雁就聽見他帶著自己掠下了牆頭,並快速地向前飛奔,耳邊除了呼呼的風聲便是各種嘈雜喧鬧的聲音。而沒片刻這聲音又漸遠去了,周圍變得安靜,而他也終於停下來,將她放穩在地上。
沈雁一把掀開頭上他的衣服,順眼看看四處,兩腳立時一軟跌坐在地下,埋頭喘著氣來!
去它的規矩去它的儀態!眼下哪裡還有什麼比活命更重要?
先前在火場裡她不是不害怕,只是咬緊了牙關死命撐著,到後來顧頌再把她那麼一嚇,更是把她渾身力氣都給嚇沒了,她又不是神,眼下這個時候要是還能顧及什麼形象那她簡直不是人了!前世裡雖然死過一回,可那屬於自然死亡,哪裡有過這麼凶險?
眼下她只覺得她三輩子的驚險都在今兒夜裡讓她全領略遍了!
老天爺果然厚愛她,就是讓她多活一次也不忘捉她來練練膽量!
韓稷看她渾然不顧坐在地上的模樣,卻是忍不住冷笑起來:「平時不是挺得瑟嗎?還以為真有多能耐,怎麼,也有混到這麼慘的時候?」真是難得啊,平時張牙舞爪洋洋得意,眼下看到她這麼狼狽的樣子,他怎麼就那麼開心解恨。
沈雁抬起頭來,射過去一記眼刀。
不過現在不是鬥嘴皮子的時候,她渾身跟散了架似的,太需要休息了。
遠處依然還有嘈雜的聲音傳來,但是很明顯已經遠離她的安全範圍。她撫撫胸口,然後抬起尚算乾淨的一隻衣袖抹了抹臉。那盆血一潑下來,直把她面目遮去了大半,也難怪顧頌會認不出她,也不知道那小子現在怎麼樣?
韓稷不知從哪裡拿來個葫蘆丟給她。「喝吧!」省得渴死了又算到他頭上。
葫蘆打在她膝蓋上,她終於忍不住瞪起眼來:「你輕點會死。」
韓稷聳肩肩攤了攤手,依著樹根坐下,想想他這麼久以來在她面前所受的那些窩囊氣,今兒要不一次性討回來,那真是對不起他這趟出馬。
沈雁眼著他,接過來喝了兩口,然後將剩下的水拿來洗臉。
她尚且驚魂未定,實在需要做些事情來平定心緒。
月色下她簡單洗過的臉有些蒼白,看得出來剛才的確是受到了極大的驚嚇。
韓稷望了她片刻,抽出銜在嘴角的一根草尖,說道:「顧頌可不是真心想傷你,你若是要怪他,那就太沒腦子了。」
「你以為我是你!」沈雁沒好氣地瞪他。
知道他救了她,可就不能謙遜點麼?
她抬頭看了看四下,他們所處的位置是條清幽的小胡同,不知道大伙是去了放燈還是去了淨水庵圍觀,周圍竟沒有一個人行走。
這樣的安靜與方纔的驚險簡直有如兩個世界。
她長舒了一口氣,又抻了抻身子。
然後把空葫蘆丟回去:「你的大恩大德我會記著,但這不代表你可以隨意侮辱我,我不就是差在沒武功嗎?我要是會武功,這大周朝還能有你的用武之地?」人賤真是沒藥醫,好不容易想忍著對他客氣點兒,他一開口這心情便立刻煙消雲散了。
韓稷臉色頓時已比她身上衣裳的顏色好不了多少:「那看來我是多事了,再見。」
說完他站起來,扭身就走。
沈雁見他真走,連忙跳起來:「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你怎麼能就這麼走!沈弋她們還在淨水庵,你至少幫我把她們救出來啊!還有這場火肯定是被人故意放的,肯定是衝著我來的,你身為男人,至少要前面負責我安全到底吧!」
韓稷瞪著她:「關我屁事!」
「怎麼會不關你的事?」沈雁理直氣壯地:「君子宜有始有終,你把我從淨水庵帶出來,就這麼丟在這裡,萬一心懷不軌的宵小路過輕薄了我,你難道沒有責任嗎?再說了,你把我保護到底,回頭當別人知道你做了這樣的義舉,你臉上不覺得光彩嗎?」
韓稷目光落在她那仍有著明顯污跡的的臉上,冷冷道:「世間男人莫非瞎了眼,會輕薄你?」
「你怎麼能這麼昧著良心說話?至少我洗洗之後還是很漂亮的。」沈雁往臉上抹了一把,然後抬起臉來:「你看,雖不算傾國傾城,至少眉清目秀吧?我還是很招人喜歡的。」
韓稷齒冷地望著她:「真不要臉。」
但卻沒再往前走了。
只要他不丟下她,任他說啥都沒關係。沈雁試著放了手,覷他道:「說說你怎麼會在這裡?」
韓稷沒好氣:「當然是路過。難不成你以為我是特地來救你的?」
路過?沈雁狐疑地望著他,但他這張臭臉委實不怎麼好看,遂又止住了往下問的念頭。她略略回想了一下經過,遂立刻又抬起頭來,說道:「你還是快幫我去把沈弋她們也帶出來吧,萬一她們讓人看見那可大大不妙!」
這雖然是場意外,可若讓人看見沈家兩位小姐這般形容不整,那麼京師的口水不消一日就能把沈家給湮滅,她跟沈弋的閨譽也會被毀得一乾二淨!眼下她出來了,那麼沈弋也得出來,否則往後沈觀裕與沈宓恐怕都要被人指破背皮!
為了防止他再次拔腿就走,她一步跳到了前面,擋住了去路。
韓稷瞥著使喚起他來如同吃大白菜般張口就來的她,心裡那股無名之火又噌噌地躥上來了。他真是吃飽了撐的,早就知道這是個大麻煩,他偏還不知死活的跑過來,現在人家可不就把他當刀槍使得呼呼作響了?
小丫頭片子能辦成什麼事?沒有他在,她連小命都保不住!使喚人跑腿倒是麻溜得緊。
真不想理她。
「韓將軍英明神武氣吞山河,乃我大周前後百年裡難得一見的英雄,這種事情沒有你根本沒有人能辦得到。所以你就乾脆再幫了我這個忙,讓我日後一起報答你唄?」沈雁見他不說話,又不肯挪窩,遂乖覺地把語氣放軟了。
她小臉微抬,雖然滿是污漬,卻也抹不去那雙杏仁大眼裡的明亮。
韓稷撇開臉,簡直連一眼都看不下去了。
從來沒見過這種擺明了佔人便宜還面不改色心不跳的人,她是牛變的吧?臉皮這麼厚。
不過算了,大人不計小人過,為難個小丫頭片子也算不得什麼英雄好漢。再說他來都來了,難道還能真撇下她不管不成?她陰險得很,若是不成全她,回頭若是又像戲社裡那回一般,暗地裡又給他使個什麼絆子壞了他的事,那才叫得不償失。
想到這裡他冷冽地瞪了她一眼,陰著臉道:「你四叔已經找到了她們,我到達的時候已經帶出去了,你還是先管好你自己罷!到底為什麼會遇火,又為什麼會被顧頌殺,你也不想想?我就沒見過哪個大家閨秀像你這麼會惹禍的!」
「你怎麼知道我沒想?」沈雁立時凝眉瞪了他一眼。
聽說沈宣已經找到了沈弋她們,她先自鬆了口氣。
既然沈宣已經找到了她們,他們那邊自然無須顧慮了,沈宣也一定會第一時間把沈弋和陳氏帶走,然後處理好所有手尾。至於她的下落,顧頌剛才應該已經認出她來,有他在,大家也不至於會慌張到不知所措。

第234章 無恥

可是說到今兒這倒霉事上,她那爆脾氣也摀不住了,認識她的人都知道她不肯吃虧的性子,她活了兩輩子都沒這麼狼狽過,眼下落魄得如條喪家之犬,她若是就這麼姑且放過,那麼背後那個人運氣未免也太好了吧?
她渾身上下都變得凝重起來。
「你就是不提這個,我也是會提的。」她看了他一眼,說道。
大火初發之時她便察覺這場火乃是人為故意,再者方才顧頌下殺手之時,他身後那兩個黑衣人又出現得十分蹊蹺,就算顧頌要殺她,他也完全用不著幫手,可見顧頌的異常,定然與那兩名黑衣人有關。
能夠出動到武功高強的殺手來對付她的,當然不會是無名之輩!
她略頓片刻,沉吟道:「從庵裡的房屋佈局來看,若是正常起火,那麼首先應該是先從諸如廚院以及佛殿這些擁有火源的地方燃起,但我明顯見到火勢是先從四面院牆開始燃起的,而且火勢生起的時候還格外之猛。這是疑點之一。
「第二,顧頌根本沒有理由殺我,這個我比你更清楚。可他剛才出手卻是不留絲毫餘地,倒像是把我當成了什麼仇人,所以他應該是上了人家的當,那人要借他的手來殺我。
「由此可見,縱火的這人一來是要置我於死地,二來則是還想同時把顧頌置於死地,但他最終的目的應該還不是要我們倆的命這麼簡單。
「假若我死於顧頌之手事實成立,那麼我父親絕不會就此掀過去不提,我父親若是告去御前,顧頌就是不被誅殺也一定會保不住這小世子之位。一旦告上去,那顧家便會與沈家反目成仇,而假若不告,我父親也會把顧家視為死敵。
「同時,顧家因為這個事還必然會被以沈家為首的許多士子文人視為敵對,從此之後只怕在朝上行走也將更加艱難。而我父親在我死後,相信通政司裡那些人會很願意替他扣上個痛失愛女從而無心政事的帽子,時不時地栽些小把柄給他。
「所以這個幕後兇手,一定是同時欲除我父親與顧頌乃至整個顧家為後快的人,這樣的人,朝中倒也並不很多,而目前條件最充分的,只有安寧侯!」
她目光炯炯望著他,兩眼裡全是篤定,她知道安寧侯會有後著,只是沒想到竟然會在她動手之前先行動手,而且設下的還是這麼樣一個惡毒的陰謀。
之前沈宓深怕她不知輕重闖出大禍,所以沒曾行動,可眼下人家都已經騎到了她頭上,她若是還前瞻後顧,那她會被自己給活活憋死!這次她是無論如何也要先斬後奏,就算鬧翻整個大周,也要先順了自己心裡這口氣再說了!
她心裡怒火翻騰,但說這番話時卻不急不徐,而且面色平靜。
韓稷自然早知道真兇是誰。
但回想著這一路上她並沒有多少時間閒著,竟能夠不動聲色將事情分析得如此細緻,這本事竟也不是人人都能擁有。深深看了她兩眼,便就說道:「安寧侯為什麼要將你父親除之而後快?你們跟他之間有什麼矛盾?」
沈雁抬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沈宓跟安寧侯的矛盾其實始於他跟沈觀裕的衝突,而他們的衝突又來自於沈觀裕跟皇后之間那段秘密,這層內幕暫時還不便告訴他。而且他對她的分析反應十分平靜,聯想到他之所以會那麼及時地出現,可以想見他應該是事先早已經知道是安寧侯下的手。
既是如此,那更是不必明說。
她扯了扯嘴角,就此避了過去。
韓稷臉色又沉下來。他若看不出來她是故意瞞著他就見鬼了!
不過沈家畢竟身份微妙,恐怕也牽扯一些別的什麼,再者他自己也不見得對她事事毫無隱瞞,也就不再往下問了。
盯著夜幕默了片刻,他忽然說道:「你就那麼肯定顧頌不會殺你?」
「那當然。」沈雁篤定地,「顧頌很單純,從沒有什麼歪心思,無緣無故怎麼會想到要殺我?」
說到這個她又不免鬱悶起來。顧頌若不是那麼單純,那麼容易相信人,又怎麼會中了人家的奸計,被挑撥得來對她動殺機?她雖然尚不清楚他們是怎麼騙他的,但這次若不是韓稷去的及時,她就真的要死在他手下了。
想起先前那千鈞一髮的一刻,她仍然心有餘悸。
不過要怪都怪安寧侯居心太惡毒,她太清楚顧頌的性格,他從來不輕易跟人接觸,朋友很少,但是一旦認準了便毫無保留地付予真心,如果自己死在他刀下,那麼他很長一段時間都會活在內疚之中吧?
而沈顧兩家若是反目成仇,皇后倒是平白撿了便宜!
因為鬥到最後是顧家輸還是沈家輸,對皇后來說都只有好處而沒有壞處!
那時候就算沈觀裕撂挑子不幹,有了以榮國公府為首的勳貴與以沈家為首的文官士子為敵,朝堂那會兒黨爭條件已然形成,到時候各黨為了自己利益,必然也會影響到後宮儲位之爭,這真是好大的一盤棋!
如不是韓稷及時趕到帶走她,這個時候的淨水庵,想必已經被官兵包圍,顧頌已經被剛好趕到的某些人控制,而沈宓也已經在趕來的途中了吧?
她垂眼望著地下,久未陰冷過的面上不覺又多了層寒意。
因著她的垂首,那粉藕也似的脖頸在發下露了出來,韓稷隨意這一望,竟有些挪不開眼。
剛才他若再遲到一點點,她就做了顧頌刀下之鬼。可是這全程裡並不見她失魂落魄,也不曾見到她沒用地失聲痛哭,更不曾見到她抱怨,一個人遭受過大的驚嚇之後,怎麼可能會沒有點反應?區別只在於這番反應下是否還能夠保持正常思考能力罷了。
但是她的腦子似乎並沒有白長,平日的機靈也沒有在被大火燒盡,至少還知道如何善後。
雖然他仍然覺得別的大家閨秀絕不可能理直氣壯地說自己長得多麼漂亮,也不可能會像她這麼死皮賴臉地纏著他讓他幫人幫到底,但他卻不能不承認對她的厚臉皮他也已經漸漸習慣,反正被她使喚也不是頭一回,眼下事情做到一半,他除了認命還有什麼辦法。
他長舒了口氣,挺直胸,說道:「你既然已猜到是安寧侯,那麼你接下來想怎麼做?」
「當然是以牙還牙!」沈雁抬起頭,瞥了他一眼。
她順著胡同走了兩步,說道:「我記得你方纔已經讓人去追了那兩個殺手,也不知道他們追到了沒有?我猜這個時候我被你救走的消息一定傳到安寧侯耳裡了,他眼下最關心的只有兩件事,一是我去了哪裡,死了沒有,二就是那兩名殺手的下落。
「如果我是他,事情已經走到這步,我一定會乾脆再讓人把我給殺了,然後嫁禍到顧頌頭上,這樣雖然有漏洞,但也好過乾等著被人查出縱火的事來。所以只要這個時候還沒有消息傳回安寧侯府,我就有機會讓他自食其果。」
說到這裡她回過頭來,揚唇道:「當然這事還是得好好合計合計,我得一次性將他給滅徹底了,才算稱我的心如我的意!」
韓稷想了下,說道:「那你要可有主意了?」
可不是他小瞧她,安寧侯好歹是個國舅,她既非朝廷命官又還是個未成氣候的小丫頭,要治他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吧?
「對付安寧侯這樣的人渣,當然不能再講什麼道理,無論什麼主意,簡單快速都是最主要的。」沈雁撩眼望著他,「今兒夜裡死在那場大火裡的不少十來人吧?手上染了這麼多條人命,傷的還是僧人,皇帝要是還放過他,那就太沒天理了。
「你說假如皇帝聽到是安寧侯承認策劃了這場火災,會怎麼樣?」
韓稷頓住。片刻後他的目光黯下來:「你的意思莫非是讓我去給你請皇帝?」
沈雁撫掌笑起來:「真聰明!」
韓稷面上薄怒又起:「你還敢不敢再無恥點兒!」
沈雁嘿嘿走到他面前:「可是沒有你我根本成不了事啊!」
韓稷呲著牙,驀地伸出兩手去掐她的脖子。
沈雁靜立不動。
他手伸到她頸根前半寸,又無奈止住。
「為什麼不掐?」她笑起來。
他斜睨她一眼,咬牙道:「我怕髒了我的手。」
沈雁沉下臉,看了看自己身上,到處是污漬,一身衣裙已看不出本來面目,的確是不堪入目。她覷了覷拽得跟二五八萬似的的他,從荷包裡掏出兩張銀票,說道:「你既然嫌我跟你在一處丟了你的臉,那你不如去替我買套新衣裳來怎樣?」
「憑什麼?」韓稷□過來。
「就憑我得給你臉上增光啊!」
沈雁揚了揚銀票,說道:「我們可還是有協議的盟友,將來你功成名就之後,說不定我也已經大富大貴,萬一你我這段黑歷史讓人傳出來,豈不也丟了你的臉?可倘若將來大家都傳頌的是沈家二姑娘打扮得乾淨漂亮走在你身旁的典故,你臉上也有光不是?」

第235章 殺絕

日後當然不會有人會知道她與他有這段典故的,等到她大仇得報,她跟他也就再沒有關係,這些首尾當然會及時處理乾淨。但是眼下忽悠忽悠他,達到順便佔他便宜的目的卻是沒有人能說她什麼不是的。
韓稷咬牙望著她:「世上還有比你臉皮更厚的人嗎?」
「有啊!」沈雁笑道:「你不就是嗎?我可是個姑娘家,你要是臉皮不厚,幹嘛到現在還沒走?」
韓稷臉色黑下來,轉身就走。
——他就知道他是吃飽了撐的!
「開個玩笑嘛!等等我。」沈雁提著裙子趕上去,笑嘻嘻扯他袖子:「你帶我到哪裡去買衣服?」
「買什麼買!我又不欠你的!」
「我欠你呀!說嘛,哪裡還有衣服買,買完衣服幫我來報仇……」
月光下無人的胡同裡,一高一矮兩個人爭爭吵吵地踏著月色離去,樹上的雀鳥被擾得不時咕噥出了聲音,為這個不尋常的夜晚徒增了一絲旖旎。
隨著淨水庵那邊的消息不時傳來,安寧侯府內的氣氛已逐步凝重到無以復加。
外書房裡,安寧侯鐵青著臉瞪視著跪在地下的幾個人,終於忍不住怒氣狠踹過去:「廢物!一點小事也做不成!」挨踢的人倒在地下,捂著胸口哼也沒敢哼,但口角的血跡與瞬間變蒼白的臉色卻顯示出這一腳的力度之大。
旁邊跪著的人俱都篩起了糠,但呼吸聲卻比剛才更幽弱了。
劉括望著哼哧出了粗氣的安寧侯,鼓起勇氣道:「侯爺息怒。」
「息怒!我息什麼怒!」安寧侯驀地掉轉了身子,在他耳邊咆哮:「現在人沒到殺到反倒是白燒了個寺庵,而派出去的人到如今也生死未卜。這叫做賠了夫人又折兵你知道嗎?!叫我息怒,你們這些廢物,讓我怎麼息怒!」
空曠的房間裡傳來嗡嗡的回音,地上的人更加靜默,劉括彎著腰,也無言以對。
他把這計劃前後推算過無數遍,盯梢的每隔一個時辰便回來向他稟報一次最新的情況。他每一步都根據現實來作出調整。可他萬萬沒想到,這中間竟然會出現個韓稷,顧頌的大刀架在沈雁的頭頂快到連他自己都無法收住攻勢之時。會有個韓稷突然跳出來逆轉了局面!
從韓稷出現那一刻開始,他們的計劃就宣告失敗了,沈雁沒有死在顧頌手上,那麼一切都只是句空話。沒有死在顧頌手上。他們又如何去挑起沈顧兩家的仇恨?
「還不去找找人去了哪裡?是不是要老子親自去找?!」安寧侯手拍著桌面,眼瞪得如銅鈴一般。
劉括望著立時退出門去的護衛。垂頭默了默,卻忽然又抬起頭來:「侯爺請慢!」
安寧侯瞪過來,劉括上前兩步,說道:「我想了想。眼下倒也並非全無補救之計,那沈雁不是被韓稷救走了麼?這韓稷曾在貢院壞過咱們的事,也算是有過過節。他既然鐵了心地要與侯爺作對,咱們何不索性派人尋到他與沈雁的下落。讓那沈雁死在他的手上?」
安寧侯愣在那裡,一臉怒容也似凝結。
韓稷豈只是與他有過節,他可是曾經當著那麼多人面狠踹過他!讓沈雁死在韓稷的手上……對啊!沈雁是被他帶走的,他們孤男寡女在一起,本已傷風敗俗,假若再將沈雁弄死在他的手上,不管是韓稷親手殺死她還是被他派去的人所殺,他韓稷都鐵定逃不了這罪責!
自己的寶貝女兒死在個毛頭小子手上,難道沈宓會丟得起這個臉,會嚥得下這口氣嗎?害不得顧頌,那就害韓稷也是一樣!都不是什麼好東西,韓稷自己撞上槍口,那就只能怨他自己命不好了!
「你說的不錯!」他點頭道,然後揚手又喚了人進來:「即刻按照韓稷逃走的路線追蹤,他們不會走很遠的,一定就在東城片區內,多帶點人手去,找到他們之後不管什麼用什麼辦法,第一時間殺了那丫頭來報我!」
底下人立時稱是下去,屋裡氣氛至此方又稍稍緩和了些。
幕僚陳攸上前道:「這韓稷竟會那般趕巧到場,在下認為並不是巧合。」
安寧侯瞪了他一眼,說道:「管他是不是巧合,既然敢來搞破壞,那這筆帳就算到他的頭上好了!正好連同貢院那筆舊帳一起算算,也省得我再費功夫!」上次為了接近沈宓,他才會忍氣吞聲去到韓家道賀,現在沈宓已與他撕破臉皮,那韓稷也沒什麼好顧忌的了!
剛才要他們出主意的時候個個杵著不動,這會兒倒又上來廢話,真不知要他們作何用!
陳攸看見他這臉色,便也收聲退了下去。
干他們這行的,各府裡都有熟人,韓稷的為人他也略為聽過一些。
這位尚未被授封世子的韓大爺素日裡看起來溫和友善,於吃喝玩樂上似乎甚有心得,可若說他是紈褲子弟卻又不見得,他從來不鬥雞走狗也不花街柳巷,而且武藝也十分了得,待人接物又讓人挑不出什麼毛病,因而竟是從未讓人摸著過他的深淺。
當然,也沒有人想到要去摸他的深淺。因為他在世人眼裡,不過就是個家境良好的勳貴子弟,興許比顧頌董慢他們強些,但也不至於格外引人注意。
可是正因為他的不突出,才讓人為安寧侯這一舉措捏一把汗,能夠那麼樣趕在千鈞一髮的時刻把人救走的人,真的有那麼容易上當麼?
不過顯然安寧侯是不會聽從他的勸誡的,身為食客他盡到本份就好,強出頭這樣的事,他倒也犯不著去做。
七月的月光按照它的既定軌跡往前滑行,夜色更深沉,也隱約多了幾分肅殺之氣。
淨水庵這邊,人群依舊緊圍在四周,沈宣引著陳氏與沈弋她們從僻靜處出了火場,然後不動聲色地進了四洲閣雅室。眾人劫後餘生,驚魂未定,好在出門時沈弋有多帶了衣裳備換,陳氏雖然出來得蒼惶,但現去買套成衣也不在話下。
她自始至終神情是驚惶的,從見到沈宣那刻起她便一句話也未曾說過。而當沈茗哭著撲入她懷裡,她才開始流起眼淚來。往日雖說生不如死,但真到了臨死一刻,卻又發現心底仍有著那麼多牽掛,能活著終是好的。
沈弋梳洗完畢,心下仍惦記著沈雁的安危,沈雁對於沈宓來說十分重要,倘若她回不去,那麼沈家從此也別想再有什麼安靜日子。她匆匆喝了口茶壓驚,便對吩咐著沈莘他們的沈宣道:「四叔再去找找雁姐兒,無論如何先確定她的安全我們才好放心!」
沈宣遂掉頭又回了山門前。
淨水庵這邊火勢已經全部撲滅,東城營的人正在清點人數,寺裡的女尼死傷不少,房屋則基本已經全毀,沈宣帶著人在人群裡辯認,既要保證不看漏了人去,又要穩著不讓人察覺失蹤的人是沈家的小姐,那般的心憂如焚,全在面上。
看了一圈,正要進門去,倒塌的門內卻忽然跌跌撞撞走出一個人來,渾身污漬失魂落魄,英俊的臉上一片灰敗,早失去了往日英姿,竟赫然是先前與他分道尋人的顧頌!沈宣嚇了一跳,直撲過去抓住他手臂:「顧頌!雁姐兒呢?」
顧頌雙眼呆滯,像是失了魂一般望著他,雙唇翕了翕,竟是沒吐出半個字來。
沈宣一顆心更是止不住地往下沉:「你這是什麼意思?!雁姐兒她怎麼了?!」
顧頌癡癡地望著前方,搖搖頭,抿嘴了半日,才啟開粗啞著嗓子說道:「她沒死,她,她已經被救走了。」
說完這句話,他哀戚地往前望了一望,而後竟猛地將他撥開,拔腿衝下石階,消失在了人海裡。
沈宣被他弄得莫名其妙,連聲大喚了他幾句也不見他回應,只好止了步。但好歹聽得沈雁沒死,雖不知道被誰所救,救去了哪裡,總算也落下了這塊心頭大石,再尋了兩圈仍不見沈雁人影,只好先回了泗洲閣。
朱雀坊外打烊了的成衣鋪子前,已然另換了身衣裳的沈雁與韓稷走出門來。
滿大街的鋪子都已關門,韓稷帶著她一路走一路找,最後到了朱雀坊外這處所在,仍是沒有,韓稷遂強行將門撬開,讓她進內挑了套衣裳換下。
韓稷丟了兩錠銀子在門內,再將門插好,回頭一看她低頭打量著身上這身打扮,靜靜地站在月光下,倒是有著難得一見的溫柔,不由道:「記住,你可欠我三兩銀子。」
沈雁瞥了他一眼,抬腿就走。
她身上銀票多著呢,但是眼下這會兒銀票還真派不上什麼用場,她沒有現銀,若是丟張銀票在這兒,那掌櫃的若是個有心計的,回頭拿了那銀票去對戳印,難免又會引出些節外生枝的麻煩事來。因而只好讓韓稷先把衣裳錢墊上,三兩銀子,還怕她跑了不成?
走上街頭她又止了步,凝眉道:「現如今我們去哪兒?」

第236章 怕啥

總得找個地方把接下來的事辦了才成。
如今已近子夜,時間拖久了也恐安寧侯有所防備,她可沒忘了他後頭還有個皇后!再者天明之後事情傳到四處,這火燒得那麼大,宮裡朝廷必然都會被驚動,也會針對此事有所應對,所以要想達到目的,那麼她就必須趁夜把這事做個了斷!
韓稷臉色有幾分認真:「我覺得你還是先回府比較好。」她到底是個女孩子,她自己都知道安寧侯不會坐以待斃,那麼也就是說她的危險還沒有完全去除。再者他在火場那一露面,安寧侯肯定也已經把他視為了敵人,這樣一來,她跟他在一起便就加倍危險。
「我不回去。」沈雁堅定地,她望著前方:「雖然我很感恩我的出身,但有時候,未免也覺得出身太好也是種負累。如果我回去,我父親必然問及我今夜之遭遇,而他若知道安寧侯這般待我,則必然會用他的方式來替我報仇。
「他的方式無非是取證告發然後通過皇上來給安寧侯定罪。我相信他一定能替我討回公道,可是我卻不願意在一日日的憋屈裡等待結果。我一刻也不願意讓自己活得委屈,哪怕報復的方式並不那麼光明正大,我也要圖這口爽氣!」
對安寧侯那種人沒有什麼道理可講!他要來陰的,那她為什麼不能陰給他看?她的行事底線是講道理而非講道義。
她聲音裡帶著一些倔強,跟她剛才那一剎那的溫婉是相悖的。
然而韓稷看著這樣的她,浮躁了一夜的心裡竟然莫名安寧起來。
她若不任性不驕橫不離經叛道倒不像她了,也許他從來沒把她當成過真正的大家閨秀,因為大家閨秀沒有她身上這種「不守規矩」的勇氣,是的,對於世間各種教條來說,做個不守規矩的人的確需要膽量和勇氣,而做個不守規矩的女人,尤其需要具備許多條件。
「你不會打退堂鼓了吧?」
半日沒聽見他說話,沈雁不由得轉了身,皺眉望著他。
他移開目光望向前方:「我是那種人嗎?」
沈雁掃視他:「難說。」
他瞪了她一眼,往她頭上敲了個爆栗,抬步向前。
沈雁拔腿跟上,眼見著要追上他,突然幾聲急嘯破空響起!月夜下幾點寒光如流星閃過,對準她面門急速而來!
「快閃!」她還沒來得及反應,一隻手已然疾速將她攬在身下,然後環住她就地打了幾個滾,便聽撲撲幾聲,幾枝駑箭插在地面,已沒入了至少兩寸深!
「怎麼回事?!」她在他耳旁急切地問。
事情來得太突然,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韓稷先未答話,藉著路旁樹木掩護避過了十來枝暗箭,等到了牆腳下才急急說道:「一定是安寧侯的人!他們衝你而來,必然是想殺了你然後嫁禍於我了!」
沈雁倒吸一口冷氣,韓稷的意思她瞬間明白,寺庵裡韓稷從顧頌刀下帶著她離開,安寧侯便將他視成了敵人,既然她沒死在顧頌手上,那麼眼下便讓她死在韓稷手上,她跟顧頌好歹是光明正大一起出門的,這半路跟他跑到這裡,然後又死在他手上,他就是長了滿身嘴都要說不清了!
「這老不死的果然惡毒!」
她咬牙道,「那你還等什麼?快找個地方商議行事啊!」
「眼下這要怎麼走?!」韓稷瞪著她,探頭看了眼外頭,又回頭道:「這幾個人有備而來,我走是沒有問題,關鍵是你!」雖然覺得從認識她起就像是倒了八輩子血霉,但眼下抱怨這個已是沒用了,得逃命要緊!
沈雁伏在他背上一動也不敢動,一口牙卻是咬得都要快斷了,安寧侯竟然這般趕盡殺絕,她若還能讓他舒舒服服地呆在京師享他的國舅大福她就不姓沈!
「這幾個人你去拿下來,我回頭有大用處!」
韓稷回頭睨了她一眼,咬牙道:「我怎麼去?背著你去?」
真是一點身為拖油瓶的自覺都沒有,難道不知道對方是衝著她而來的嗎?他要是走了,她還想活著見明日的太陽?回頭倒是連累得他都要被沈家上下那麼多支筆桿子戳死,那他就是輪迴八世都沒法子想得開!
「你怕啥?我有這個!」沈雁領會到他的意思,遂從袖口裡掏出把精巧的匕首來:「你只要出去不多久,便沒問題!」
韓稷看了眼那把不足三寸長的小刀,無語地默了默。她是拿來削水果嗎?
正默然時,耳畔噗噗幾聲,幾支箭又貼著他們手臂射在牆壁上!他抬眼看了看街頭,五六個黑衣人正手執弓駑往四面搜尋。
就是不走也躲不了多長時間了!他咬了咬牙,從地上撿了幾顆石頭,往對面牆根下一扔,等到暗夜裡又撲撲射出幾排駑箭,他便拖著她溜著牆根往斜對面的暗巷裡頭鑽去!
沈雁跟著他亡命地往前跑,身後嗖嗖的聲音彷彿就貼著耳根來似的,她緊緊握住韓稷的胳膊,漸漸有些跟不上,韓稷手掌反過來將她手腕包住,半架著她往前。
到了拐彎處,他忽然騰地而起,藉著陰影躍進了左首一道院牆,然後將她按趴在牆根下,又接著往巷子前方丟去幾顆石頭,屏住了呼吸。
牆外腳步聲雖輕,但在這靜夜裡卻清晰入耳,駑箭的聲音也不時挾著風聲在頭頂閃過,沈雁紋絲氣息也不敢出,直到外頭聲音靜下來,背上壓著的手掌也漸漸鬆開,她才緩緩地舒了口氣。
太驚險了!往日她以為安寧侯不過是仗著國舅身份作威作福,有些小九九但還構不上謀略的地步,所以就算想要弄垮他,潛意識也還是想走正道,從權術上給他設點伏讓他栽下去,沒想到私底下他竟然如此心狠手辣!
「我們不跟上去嗎?」她驀地抬起頭問道。哪知道他就伏在她上方,這一抬頭險些撞上他的臉。
韓稷也不防她有這麼一招,她耳後的馨香淡淡飄入他鼻息裡,使他身子驀然有些發僵,但他立馬便已繃緊了臉,伸手將她臉頰撥開對向牆壁,說道:「當然要跟!不過是我跟。你呆在這裡別動,我很快就回來!」
說著從腰間劍鞘的夾層抽出把尺來長的短劍塞到她手裡。
沈雁冒著火把臉轉回來,他卻已躥出牆頭,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月色下。
空氣中飄浮著花椒大料的味道,這也不知道是什麼地方,但這味道卻莫名讓人覺得心下大安——沈雁低頭瞧著手上這柄劍,只見寒光灼灼,還未及身已讓人生起一股寒意,知道比自己的小刀強多了,便連忙緊攥在手裡。
一下也不敢亂動,一聲也不敢亂呼吸。
時間像蝸牛一樣往前爬,清風刮過了兩陣,只聽院子那頭男主人的鼾聲也起伏了數十下,牆頭上突然又刮過來一陣風,緊接著又有衣袂翻飛之聲,然後那穿著絳紫色錦袍騷包到無以復加的人影便重又出現在眼前。
沈雁立馬站起來,他也不說話,挾住她胳膊躍上牆頭,再來幾個縱躍,忽然就到了條有些熟悉的街頭。
「怎麼又回來了?」她認出左首的成衣鋪子,那鋪子大門上還缺了個豁口,正是剛才他踹下的。
韓稷沒說話,卻領著她又迅速進了一壁坊門,然後到了座碩大壯觀的府邸跟前,繞行到東側圍牆下,帶著她躍過牆頭,而後便落腳在一處不大的小花園裡。
他們才剛剛下地,忽而花園那頭的月洞門內就走出一行人來,當先的是個三十餘歲儒雅清矍的白衣文士,文士之後則是四名長臂闊背的武士,武士們皆著勁裝打扮,隆起的肌肉一看便是不可多得的功夫好手。
沈雁疑惑頓生,這些人到了跟前卻對韓稷行起了禮,當先那文士尤其風度翩翩,對韓稷頜首道:「少主。」一面又微微含笑看向一旁的她,然後禮貌地垂眸下去。
這淡若無痕的笑容裡竟充滿了無限善意,讓人覺得如沐春風。
土匪也似的韓稷身邊竟然還有這樣的人?沈雁這才恍覺這竟是到了魏國公府,而剛才她換衣的成衣鋪子也就在魏國公府附近!
韓稷嗯了聲便就推著呆鵝似的沈雁往前走,而並不曾跟屬下們說及她的身份。
辛乙他們也默契地不曾相問,就彷彿並沒有沈雁這個人。
沈家乃清貴名門,他們家的姑娘也比旁人家的姑娘格外清貴一些,雖然大家對她的身份心照不宣,但終歸說出口跟不說出口是完全兩回事,不說出口來,誰也不會承認沈家的二小姐到過韓家,一旦說出來,總歸像是著了痕跡。
沈雁領了他們這份情,回頭與辛乙對上視線的時候,遂衝他微微頜了頜首。
辛乙微微揚唇,不動聲色。一面與韓稷道:「陶行他們帶回的人鎖在東廂,少主方才親捉的人鎖在西廂。正等候少主歸來示下。」
沈雁聽到這裡更是無語,原來剛才她在牆角下嗅花椒大料的功夫,他不但已經捉到了那些殺手,而且還把他送回了府來!原本還以為要費番周折,既是這麼快速,倒讓她又多了幾分信心。

第237章 籌謀

沒多久便到了座寬敞的院落裡,四面潔淨,莊嚴大氣。
韓稷停下道:「接下來該怎麼做,你可以說了。」
沈雁也無謂跟他講客氣了,走到院中樹下石凳上坐下來,略為沉吟,便就說道:「現在你即刻讓人去西廂房,從剛才那些突襲你我的人當中捉個出來敲打敲打,讓他回安寧侯府送個信,就說我已經死了。」
韓稷挑起眉,辛乙也望了過來。
「然後呢?」韓稷問道。
沈雁撫著桌面,「然後便是先前我們說的,把皇帝請出來了。
「除了皇帝,誰也沒有辦法立刻弄垮他。所以現在就要勞煩韓大爺您派人去楚王府跑一趟了。安寧侯一倒,五城兵馬司指揮使的位置便空了出來,相應的裡頭還能插上不少人進去,楚王沒有理由不幫我,而眼下能夠驚動到皇上的,也只有楚王。」
韓稷凝眉睨著她:「你還真是越來越把我使喚得順手了。」
沈雁笑著端茶:「能者多勞嘛!」
韓稷接過辛乙遞來的茶一飲而盡,漫聲又道:「你把楚王都算計進來了,應該不止是讓皇帝露面這麼簡單吧?還有什麼,不妨一起說出來!」
「真是聰明!」沈雁撫掌道:「楚王這裡去了宮中之後,你還得幫我去沈家送個信,詳細的也就不必說了,只需告訴我父親,我眼下很安全,然後請他們過來一趟就成。地點就定在方纔我們遇襲的胡同。」
說到這裡她忽而又抬起頭來:「先前潛伏在火場裡那兩個人你捉到了是不是?」
韓稷瞟了她一眼,「是。」
沈雁點點頭,「那就還得麻煩你審審他們錄錄口供。反正眼下閒著也是閒著,有了供詞在手,成事機率也就更高了。」
韓稷作了個劈她的手勢,站起來。
這邊廂吩咐下去,沈雁也就開始提筆寫信。
人多果然好辦事,韓稷一番吩咐之後,很快辛乙便去了楚王府,護衛們也拿著沈雁的信去了沈家,沒過片刻,西廂房那邊也已經大功告成,不知道韓稷用了什麼方法,方才在府外行刺的殺手扛不住,終於主動告饒同意去安寧侯府報訊。
雖然他們每個人都不走正門而是大多選擇翻牆,這樣的獨特另類的行事風格讓人深感詫異,但沈雁自己只是個不速之客,並沒有資格過問許多,所以也就果斷選擇忽略之。
淨水庵走水的事早就傳到了各個要門,楚王躺下後不久也收到了消息。
如果這場火災出於意外,要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完全燃燒開來幾乎不可能。正坐在燈下沉思的時候外頭就報辛乙來訪,辛乙是韓稷身邊第一心腹,半夜趕來自然是出了大事,他也未猶豫,立時便讓人引了他進來。
「請王爺安。」辛乙進門便就匆匆行了一禮,然後開門見山說道:「小的特奉我們公子的吩咐而來,淨水庵今夜走水的事想必王爺已然知情,此事乃是安寧侯蓄意所為。」
說罷,便把來龍去脈撿必要地說了說,將韓稷去到淨水庵的動機粉飾了粉飾,只著重講到了安寧侯蓄意縱火的居心,最後道:「安寧侯此舉不止觸犯王法,而且有違天道,朝廷若不嚴懲,日後必生大亂!還望王爺能夠出面維護朝綱!」
楚王雖有些懷疑是人為縱火,但卻沒想到竟是出自安寧侯之手,聽完竟是凝眉靜默起來。隔片刻,他忽然抬頭:「這麼說,沈雁如今還與韓稷在一起?」
辛乙略頓了下,微微點頭:「沈姑娘處境十分危險,我們公子暫時不便放她獨行。因而……」
楚王點點頭,目色卻幽暗下來。
又過了片刻,他才又說道:「那他想讓我做什麼?」
辛乙拱手:「如今安寧侯已然將我們公子視為敵人,我們公子不得不免除後患。可是安寧侯畢竟身份特殊,除了皇上,只怕誰也沒有這個本事定他的罪。眼下就請王爺進宮說服皇上出宮,請皇上出面來懲治安寧侯!」
桌案上燈苗閃了閃,楚王撥弄著桌面上一隻挑燈的銅簽,再次沉吟。
不到片刻,他便就揚聲喚來內侍備馬,吩咐進宮。
顯而易見,安寧侯若能除去對他而言也是好事,五城兵馬司雖然作不得什麼大用,但是裡面任職的頭領卻都是勳貴近親或各大營裡的親族,誰會嫌自己的人手多呢?尤其對於眼下正需要大量人脈勢力的他來說。
到如今為止鄭王都還一直蜇伏未動,他跟他當了十三四年的兄弟,雖然一直未有正面交鋒,但出於奪權者的本能,他卻知道一個被過繼在皇后膝下的妾生子,居然能夠令到皇后為了他而處心積慮的佈局,必然不會如他面上那般怯懦遲鈍。
在鄭王有所動作之前,他能夠先削去他一股力量自然是件好事。
吩咐了辛乙先回府去,他便著裝好騎馬出了府。
到了宮門前,與把守宮門的禁衛軍頭領道明瞭城中出事要見皇帝,對方竟然並未多做盤問,就放了他進宮。
原來錦衣司的人早就將淨水庵走水之事稟報了皇帝,皇帝聽說大火將整個淨水庵都已焚燬,還死了十幾個人,哪裡還睡得下去,立即披衣下了床,召了順天府尹前來問話。
順天府尹也是又驚又怕,才到寺庵沒多久就被召進了宮中,也沒說出個所以然,皇帝便將他怒斥了出去,交代好生查明情況再來稟報。
皇帝這裡正坐著生氣,聽說楚王來了,面色緩了緩,便就宣見。
楚王來的路上早已經籌謀在胸,進來先打量了一圈殿內,遂道:「淨水庵出事,不知父皇可知?」
皇帝點點頭,面色又凝重起來:「你深夜進宮所為何事?」
楚王垂首道:「方纔兒臣打城中去看了看,發現這場火極像是人為所至,想我大周朝建國至今,朝野上下各自安分守己,如今竟有這等人為非作歹行這塗炭生靈之事,兒臣進宮,乃是為請求父皇下旨嚴懲這幕後真兇而來。」
皇帝可沒料到是人為縱火,聞言手上的安神丸都差點跌落在地上,拍著龍案站起來道:「你說這火是人為所致?你可有證據!」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證據遲早是會有的,只是兒臣深恨這兇手,以至於如芒在背坐立難安,兒臣雖然不才,但卻一心為國為民,還請父皇給個明示,這兇手若是找到了,該如何懲治,如何慰籍那些無故冤死的亡魂?」
皇帝聽到這裡也察覺出一絲蹊蹺,但殺人放火這等罪行放在哪朝哪代都不可饒恕,哪怕楚王話裡有什麼陷阱,只要能證明這火是人為而非意外,而且能夠找到真兇,那麼別的都可以不加理會!
他望著楚王,沉聲道:「倘若真是人為,自然是按律處置,絕不姑息!」
楚王點頭:「父皇英明!」說完他又抬起頭來,說道:「兒臣剛才路過魏國公府的時候,隱約聽說安寧侯在派人四處追捕真兇,而且在朱雀坊附近還有搏鬥,也不知道真兇捉到了不曾?倘若捉到了,那麼安寧侯可就要立下一大功了。」
「朱雀坊?」皇帝聽到這裡,眉頭忽然緊皺起來。
安寧侯手上掌管著五城兵馬司,他會在場,甚至是捉拿真兇都無可厚非,但是為什麼會是在魏國公府附近?
難不成這場火災跟魏國公府有什麼關係?
想到這個可能,他目光忽地變深沉起來。
他可沒忘了魏國公眼下正在西北,如今東遼局勢還未分明,而他的那道密旨對魏國公府來說卻是把雙刃劍,假若東遼局勢未變,巴特爾與格爾泰如期被滅,那麼西北大營與東遼那仗不論輸贏,魏國公都得被剮掉一身皮。
安寧侯追兇追到了魏國公府,難不成是韓家已經看穿了他的心思,所以暗中蓄謀不軌,讓安寧侯捉到了把柄?
楚王雖只短短一番話,但卻毫無預兆地把皇帝心底最深處的憂慮給挑動起來了。
他忽然就有些坐不住,負手在殿裡來回踱了兩圈,停步在楚王面前道:「如果朕讓你去朱雀坊看看,你能不能勝任?」
楚王垂首道:「此事事關重大,兒臣又年輕,恐怕難負其責。假若父皇能親自去則是最好。一則讓天下人看到父皇一片愛民恤民之心,二則也好讓那些心懷不軌之人看看,我朝對待此類事件稟持著重視態度,也好起個警示告誡的作用。」
皇帝聽聞,竟不由點起頭來。
如今內閣勢大,但凡有點功績都算到了內閣那幫老臣頭上,他這個皇帝倒似乎不相干了,眼下出了這檔子事,傷的又是佛門僧人,他若是能親自出宮瞧瞧,那麼不管最後結果如何,至少百姓們是瞧在眼裡了。
他遂喚來程謂:「更衣,朕要微服出巡!」
「父皇英明!」楚王俯首。
皇帝這裡在楚王的調度下準備出行,這邊廂送信的護衛也已經到了沈家。
門房衝到二門下一報,整個沈家便就沸騰了。

第238章 趕赴

沈弋與季氏陳氏在泗洲閣裡等待了近兩個時辰,也不見沈雁回來,而這邊沈宓回家聽說沈雁看燈還沒到府,遂立時派了葛荀去接,沈宣找不到沈雁也無辦法,便就索性帶著沈弋她們先回府來了。
華氏聽說沈雁於大火裡失蹤當場便暈死過去,廖仲靈從速給她紮了兩針才又醒轉。
醒來又是歇斯底里的一陣痛哭,這裡陳氏也坐立不安,到底她是長輩,沈雁失蹤她也要負責任,而先前在庵裡時沈雁可並沒有落下她們,就是平日裡再有嫌隙,生死關頭總顧不上那麼多,因此眼下倒是真有幾分牽掛著沈雁的安危。
季氏因著沈弋完好無損,因而心中甚感萬幸,一面捉住沈弋臭罵,怪她沒照顧好妹妹,一面規勸著華氏。沈弋又悔又怕,也只是一邊哭著一邊自責,想起顧頌是見過沈雁的,於是也讓金穗去顧家打聽。
顧至誠卻納悶說顧頌並未回府,這麼一來他們也知道出了大事,於是臨時又派人前去淨水庵四周打探,自己也到了沈家。
正在收到探子回報之時,門房就顫著兩腿來報說沈雁有信回來了!
沈家的大小爺們以及顧至誠都坐在外書房裡安撫沈宓,聽得有信回府,一面驚喜著,一面又不由疑惑,大伙齊刷刷站起來湧到門口,便就見門房身後走出來個身形矯健的男子,到了屋裡還未說話,顧至誠卻是先已驚呼起來:「賀群?怎麼是你?!」
賀群自是與顧至誠相熟的,見狀連忙先頜了首,道了聲「世子爺」,然後地簡略地說明了來意,將懷裡的信掏出來交給沈宓。
眾人已知他是韓稷的護衛,對於沈雁居然會托他送信不免大感驚疑,於是紛紛圍過來打聽沈雁,賀群知道韓稷他們有計劃,卻不知道該不該說,又礙著韓稷與她孤男寡女,最後逼急了,只好道:「沈姑娘眼下無礙,身邊有好多人跟著呢。
「小的雖然見不著她,但她的話應該都在信上了。」
大家遂立刻又往沈宓望來。
沈宓認出信上的字跡,提著的一顆心已然放下了半截,再一細看那內容,卻不由大驚失色!信中雖只有聊聊數語,卻是把事件要點交代了個清清楚楚,看到她居然幾次三番險些死在安寧侯手下,饒是平日再鎮定,他也不由發起顫來!
拿著信靜默片刻,他努力按捺著心情,與賀群道:「賀護衛還請移步說話。」
到了天井內,他凝眉望著他:「請壯士實言相告,我女兒現如今怎麼樣了?」
賀群頜首道:「請大人放心,雁姑娘現在魏國公府,與我們家公子在一起,安危已然無礙。」
沈宓疑道:「你們公子的大恩在下銘刻在心,但如何他卻不曾將我女兒轉送到尊夫人處去?」沈雁終歸是個姑娘家,韓稷從生死線上救下她,雙方難免會有私下接觸,作為父親他完全能夠容忍。但是到了韓家之後,韓稷還與她在一起,這卻讓他有些難以理解了。
韓稷素日並不像那種不諳世事之人,理應知道如此對待沈雁,若是傳出去的話對她閨譽十分不利,他既然肯路見不平救下她來,便不應該不考慮這層。
賀群不知道如何回答,韓稷不讓沈雁去鄂氏處自然有他的理由,但這層理由卻絕不能跟沈宓明言,沉吟了下,他便就含糊地道:「雁姑娘聰慧冷靜運籌幄令人欽佩,小的只負責送信,然後請大人即刻出必前去替姑娘討回公道,別的小的委實不知。」
沈宓也知道此時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於是凝眉片刻,遂就回到了書房。
與眾人道:「雁姐兒無事,她如今在華家,我現在去接她回來,你們大伙都先回去歇著吧。」
他當然不能說沈雁在韓家,多虧華家已經來了京師,旁人知道沈雁逃出火場後便直接去了華家,當然不會再猜想什麼。
沈弋與季氏她們面面相覷著,然後便告退回了房。這裡陳氏與沈宣也帶著孩子們走了,最後只留下沈觀裕與華氏,華氏哭著迎上來:「她到底是真沒事還是假沒事?」眼下只有沈觀裕在,她當然可以不用再忍著。
沈宓柔聲道:「是真沒事。」
說完他看向沈觀裕,然後道:「勞煩父親陪我走這一趟,可行?」
自打賀群進來時起,沈觀裕便一直沒開口,這會兒沒走,也是因為知道這裡頭還有內情。聽見沈宓這麼說,也猜這事定然小不了,便就不說什麼,指著外頭道:「走吧。」
這裡雙方各騎了馬,便就隨著賀群往府外來。
哪知道坊門口馬蹄聲一響,顧至誠卻也騎著馬趕了過來。
到了面前雙手將馬韁一勒,凝望著沈宓道:「我知道雁姐兒必然還有事,顧頌年長,又身為男子,今日與雁姐兒同去放燈,本有照顧看護之責,可他到如今還未回來,我也不知道究竟出了何事。
「你自做兄弟以來時日雖淺,情分卻長,你若仍把我當兄弟,這件事便不該撇下我。」
他語意深沉,卻情真意切。
沈宓為著沈雁聲譽著想,本不願驚動他人,只想低調處理完此事,聽了這話他卻也不能不動容,略頓,雙手一拱,便說道:「朱雀坊。顧兄請!」
顧至誠點點頭,掉轉馬頭,遂與他們比肩往朱雀坊去。
花了半個時辰時間火速調派,再把事情都安排下去之後,韓稷便就喚來兩個小廝打來熱水給沈雁洗臉,順便給了她一些茶水糕果。
沈雁實在忍不住了,「你們家連個丫鬟都沒有嗎?」
韓稷面不改色心不跳:「不是我們家沒有,是我這裡沒有。你又不是自己不會梳洗,為什麼非要叫丫鬟?」
沈雁無語極了。
她不是非要叫丫鬟不可,但這種時候怎麼說都該派給她兩個人侍侯著吧?哪裡有讓小廝給個姑娘家端茶遞水的?就算他住的地方沒有丫鬟,他就不能上院外去叫嗎?但她張了張嘴又還是忍了下來,本來悄悄潛到人家家裡來就不夠光明,若是再挑這挑那,難免就落人話柄了。
她狠命瞪他一眼,接過小廝手裡的水盆便就進了耳房。
韓稷望著啪地關上的房門,揚了揚唇,則過了東廂房來。
陶行顯然已在此等了許久,見到他過來連忙把門打開。屋裡頭並未點燈,但就著月色,卻能清楚見到地下捆綁著兩個人。
辛乙擦著火石,韓稷走進去,負手圍著地上的人轉了半圈,忽一腳踏在左首那人胸口上:「安寧侯的人?」
那人吃痛,但卻咬牙忍著不開口,只大口地呼哧出著氣。
韓稷倒是也不再繼續,收回腳,和聲細語地指著他們:「喂他們喝幾口好酒,然後把身上弄乾淨,送到安寧侯府去,交代讓安寧侯簽收。就說這二位英雄十分忠義,我很欽佩,記得言語客氣點兒。」
陶行頜首,果然就讓人下去拿酒。
被踏的那人略頓片刻,卻是倏地變了顏色!
他們落到韓稷手裡,這個時候再被客客氣氣地送回去,安寧侯再聞到他們身上滿身的酒氣,怎麼可能會相信他們沒叛變?又怎麼可能還會容得下他們!想起安寧侯素日的心腸,他禁不住冷汗淋漓,再望著面前面容妖美的韓稷,忽然覺得他如同惡魔般可怕起來!
陶行很快拿了酒來,韓稷接過來輕嗅了嗅:「十年的竹葉青,醇香撲鼻。」
說著他把酒壺交回給陶行,陶行便走過來捏住他們的下巴,將酒壺對著喉嚨往裡灌。
殺手們拼盡全力掙扎,越是掙扎越是灌得多,很快他們咳嗽起來。
韓稷站在門內,再道:「再去倒兩桶熱水,拿香胰子給他們洗洗。」
陶行又轉身下去備水。
口裡有美酒之氣,身上再傳來香胰子的氣息,安寧侯簡直已不會再聽他們任何解釋,立即便會將他們殺之而後快。侯府裡那麼多護衛裡頭,他們倆並不算獨一無二,有皇后為後台,安寧侯府想要弄幾個高手頂替他們,何愁弄不到手?
沒了性命,說什麼也是白費勁!
先前被踏的殺手再也忍不住,他掙扎著從地上爬起,跪行到他面前,不住地往地下磕頭,「公子想知道什麼,小的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醇香的酒氣隨著他的動作上下浮動,很快就瀰漫了大半間屋子,混著汗酸氣,令人反胃。
韓稷轉身面向辛乙:「拿紙筆。」
辛乙含笑從門外的護衛手上接過紙筆來:「已經準備好了。」
那殺手見狀面色更白了些,這分明就是已經吃定他!
可是即使如此他又能怎樣?回去安寧侯府他們也逃不過被重罰的下場!
他們簡直已經沒有了任何選擇的餘地。
可是再沒有選擇也還是得講講條件。
他嚥了嚥口水,橫了心道:「在我交代之前,公子也得答應我交代完之後放了我們!」
韓稷簡直想都未想,看向門外:「陶行的熱水怎麼還沒來?」

第239章 引蛇

殺手臉色一變,終於再也硬氣不起來。
天上萬里無雲,月光自由地掛在深空,先是將庭院西側照得斑駁凌亂,而後將院裡的香樟樹照成了一團,再之後樹影微斜,當樹梢投影在東側牆腳下時,東廂房的燭光終於噗地被吹滅,韓稷拿著幾頁按過手印的供詞走出門來,沈雁正好也梳洗過走出房門。
院子裡有股清香的槐花的香味,韓稷將供詞交了給她:「一五一十,全部交代完畢,我看了下,沒有什麼對不上號的。」
月色已經開始西斜,好在辛乙的字寫的不錯,就著廊下的燈光費勁地看了幾眼,沈雁將之折起來,交給他:「我肯定是不便露面的,等會兒還得勞煩你出去把這場戲唱完。總而言之我希望那老不死的要多慘有多慘,就全托付給你了。」
韓稷接過來塞進懷裡,倒是沒再說什麼。事情到了眼下,就是再抱怨也是廢話了,他要是真不想幹,那麼從一開始就不該沾惹她。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說道:「時間估摸著差不多了,你是留在這裡還是隨我一同去?」
「當然是一同去!」沈雁揚聲,她怎麼能夠留下來,一則等會兒她還要隨沈宓一道回去,二則若是讓別的人發現沈家的二姑娘居然在他韓大爺的屋裡過了一夜,她可以直接被口水淹死了。
「那太好了!我正好可以省下幾杯茶。」韓稷低頭理著袖口,一面往小花園走,一面淡淡道。
沈雁橫眼瞪他,快步跟上去。
安寧侯府徹夜燈火未熄。
外書房裡立著府裡陳張李三位幕僚,而派出去的人到天亮時還沒有回轉。安寧侯在書案後坐了小半夜,好不容易壓下的火氣漸漸又上了頭,他按著桌角站起來,幾步走到窗下立著的劉括身前,沉聲道:「都出去兩個時辰了,為什麼還沒有消息回來?!」
劉括看了看窗外,眉頭也攏起一線憂慮。
先前他們查到沈雁與韓稷的下落時。便立時派了七八個弓箭手出去對付。按理說沈雁沒有再生還的可能,就算韓稷本事齊天,他也不會為著個小丫頭拚死拚活。除非他也看穿了他們的心思。可如果連這份心思他都能窺破。那麼他也未免太讓人驚訝了!
而不管怎麼樣,眼下派出去的殺手還沒有回來就是很好的說明,如果他們行動順利,是根本用不著這麼長時間的。
而且除此之外。還有這個計劃唯一的敗筆便在那兩名殺手身上,那兩個人到如今也還沒有消息。假如他們回不來,那麼則已凶多吉少。其實他倒寧願那兩人已經死在外頭,這樣的話,韓稷也從他們口裡套不著什麼消息……
「侯爺!董順回來了!」
忽然。門外匆匆進來了兩個人,當行的那個是李長順,而他身後提著刀行色匆匆的護衛正是他們先前派出去追殺沈雁的那六名弓駑手之一。
安寧侯見到他們已經起身衝過去:「怎麼樣?得手不曾?!」
不等劉括出聲。安寧侯已經一個箭步衝上前,幕僚們也湧了上去。
董順道:「回侯爺的話。小的們已經得手了!只是其餘兄弟卻被韓稷斬殺了三個!」說完他痛心地垂下頭,哽咽起來。
但是安寧侯壓根關心的不是死了多少人,他一把揪起他的衣襟:「沈雁死了?她屍首呢?!」
董順被迫抬起頭來,說道:「在朱雀坊外,杏兒胡同一座小院裡……」
安寧侯驀地鬆開手,站直身,「朱雀坊外?……好個韓稷,這次老子定讓你嘗嘗多管閒事的滋味!」
董順嚥了嚥口水,說道:「小的已留下另兩位弟兄在杏兒胡同守著沈雁的屍體,侯爺親自去瞧瞧吧?小的們也好交差。」
這個時候又豈有不去之理?安寧侯沉聲道:「速去備馬!本侯這就親自前去查看!」
圓月掛在天空,依舊靜美,而月色下的京師,卻在不動聲色之間掀起了一股暗湧。
楚王伴隨著皇帝微服出了宮,一路往朱雀坊趕來。
皇帝滿懷著想要對韓家一探虛實的心情,沿途一言未發,到了朱雀坊附近,便不由停步問楚王:「你說的安寧侯他們捉拿案犯的現場,在何處?」
楚王指著前面一條胡同:「就在前面杏兒胡同的一座宅院裡,不如我們前去看看,能否找到點什麼蛛絲螞跡。」
皇帝並無異議,對於這種疑心上了的事情,自然是先去查探之後拿到些把柄最好,假如這一趟真能查出韓家有什麼異動,便是冒一冒險又有什麼了不得?
於是一行人轉向杏兒胡同。
到了胡同中央一座小院落前,楚王翻身下馬,說道:「就是這兒。」然後命令侍衛推門。
自然是沒有人的。但門開了,院裡一片狼籍,侍衛們開了道,月色還好,並不用照明,皇帝在馬上看著楚王在院裡環視,片刻也下了來,負手進了院門。
與此同時錦衣司的暗衛早已經密佈在了各個角落,皇帝才到了院中,就有暗衛頭領走出來稟道:「的確像是打鬥過的痕跡,但已查過四面無人,應該是離開了。」話雖是這麼說,但幾名暗衛仍還是悄無聲音地將皇帝圍護在中間,機敏地監視著四處。
楚王正要說話,暗衛們卻忽然神色緊張起來。凝神聽去,原來胡同外隱隱約約又傳來了馬蹄聲,而且由遠漸近,似乎正往這邊趕來。
楚王望向皇帝:「也不知道是什麼人?」
皇帝眸色一冷,看了眼後方屋內,揚手道:「先進去避避!」
楚王頜首,看了眼後方,隨後進門。
才進了屋裡站定,就見馬蹄聲停在院門外,然後沒片刻,就有幾個人下了馬走進來。
藉著敞亮的月色看去,只見為首的那人五旬開外,花白鬍鬚精神矍爍,一身深色錦袍襯出他竟有幾分難言的清貴的之氣;而他左側的文士面目如畫風流倜儻,渾然世間謙謙君子;在老者的右側,則立著位三旬有餘虎背熊腰凜然正氣的武將!
這三人竟然是都察院都御史沈觀裕,通政使通政沈宓,以及榮國公府世子顧至誠!
皇帝見到這三人,立時不禁向前邁了半步,這三更半夜裡,他與楚王到得此地已是夠令人驚異,沈觀裕父子同顧至誠在此時居然也到了這裡,便就更加讓人吃驚了!
這個夜晚,到底有多麼不尋常?
院門口幾人環視了院裡片刻,沈觀裕便就抬腳要跨進正房這邊來。顧至誠忽然拉了拉他的衣袖,衝他使了個眼色,說道:「眼下月光西下了,還是去東邊等著的好。」
沈觀裕只一頓,便就聽從他的建議往東邊一排雜房裡走來。
皇帝站在正房裡,暗地裡竟鬆了口氣。
這裡顧至誠引著沈觀裕二人進了雜房,凝神傾聽了片刻,遂在沈觀裕及沈宓耳畔悄聲道:「正房裡那邊已經有人。」說著在沈宓手心裡寫了個「皇」字,又將他手頭合起來。
來的路上沈宓雖未曾與他有什麼交代,但是看他從接到信之後到如今神色之凝重,再者賀群一直隨在沈宓身側不曾離開半步,他也猜得出來這一趟必然非同小可。方才站在院門口時他便已察覺這院子四周皆密佈著暗梢,而他常與錦衣司打交道,也知道他們的埋伏套路。
除了皇帝親臨之外,又還會有誰驚動得了錦衣司呢?
只是他沒有想到,這一趟居然連皇帝都親自出宮來了,也不知道這小院裡有著什麼秘密,總歸不由自主更加謹慎,在沒有摸清楚狀況之前,最好是裝作不知情。
沈宓聽說皇帝已到,頓時微微點了點頭。
沈觀裕卻是凝了眉,面色愈發深沉。
東邊屋子裡靜默下來。
正房這邊,皇帝卻有些頭疼了,他本是打算進來瞧瞧就走,現在沈觀裕他們過來了,他還怎麼走出去?碰了面,又該如何解釋他會出現在這裡?他堂堂一國之君,難道會半夜無聊到跑到這種地方來賞月散心嗎?
不過相較於這個,他更好奇的是,沈觀裕他們為什麼也會到這裡來?
這個夜晚,顯然更加詭異了。
小院沐浴在清暉下,月光漸漸已不如先前那般光亮。
賀群與葛舟才從雜房裡找來幾張板凳讓沈宓他們坐下,胡同裡就又響起陣馬蹄聲來。
這聲音急促霸道,讓人不由得把心弦繃緊。
很快馬蹄聲停在院門前,然後幾個人以很快的速度闖進,大門也被重重踹到一邊,彷彿這院子竟是他們的私產。
皇帝已經微微皺起眉頭,定睛望著為首那人,只見其身形壯碩來勢洶洶,那五官面貌竟熟得不能再熟,正愕然中,楚王卻已在耳邊輕聲驚呼起來:「那不是安寧侯麼?」
東邊雜房內,沈觀裕與顧至誠見到安寧侯突然出現,也竟不住驚訝地站起來。
這院子裡有著皇帝在已經夠詭異了,沒想到竟然又來了安寧侯!顧至誠凝眉往沈宓望來,沈宓是收到沈雁的信後趕來此地的,難道皇帝與安寧侯在此有什麼密謀,被沈雁與韓稷窺破了,所以特意讓他過來見證?

第240章 蓄勢

沈宓神色不動,但望向窗外的雙眼裡,竟隱隱有怒火閃現。
沈觀裕也迅速地回看了眼他。
自打跟皇后的事讓沈宓當面揭穿之後,沈宓與他雖未分家卻勝似分家,除了必要的事情碰面解決,再沒有別的事與他有什麼溝通,沈雁是沈家的小姐,這次出事他當然也緊張,因此他會出現在二房。可即便如此,沈宓也未曾就這件事與他有什麼交流。
但在接到沈雁的信之後,他卻忽然徵詢他與他一同出來,那時他已有預感事情不簡單,如今皇帝隱匿在那邊屋裡,剛才他們進門的時候皇帝必然已認出他們來,沈宓既不感到驚訝也未曾提出如何化解眼前困境,理應是有了預料。
而如今安寧侯突然出現,他同樣沉得住氣,而且神色裡怒意閃現,難道,沈雁今夜的遭遇,竟跟安寧侯有關?
安寧侯送石給沈宓,沈宓卻轉為交給了他,使得他過後闖進宮裡去跟皇后翻臉,皇后都已然那般惱怒,安寧侯事後必然也遭到皇后重斥,以他們行事不擇手段的慣例來看,並非不可能!
想到這點,沈觀裕眉頭倏地皺起來,望著窗外安寧侯時的目光,也陡然變得凌厲。
安寧侯進到院內,掃眼望了望安靜的四周,沉聲道:「他們人呢?沈雁的屍體在何處?」
「剛才還在這裡呢,怎麼就不見了?」董順道,也順眼看了看周圍,然後望著安寧侯:「興許是怕引人注意,藏匿起來了,小的先招呼他們一聲。」說著,便將手指塞入口內,疾聲吹了兩下口哨。又從屋簷下找來破板凳,徒袖擦了擦放在院中。
安寧侯坐下來。
董順又說道:「這回終於把人給殺死了,侯爺可以安心地看接下來的好戲了。」
安寧侯嗯了聲,冷哼道:「老子費了這麼老大的勁,當然不能白忙乎一場!算他顧家祖上燒了高香,讓顧頌那小子給逃了,否則今日把殺人罪名扣到他的頭上,到時候沈顧兩家掐起來,那才叫好看!」
東邊雜房裡見到這幕驀地響起了嘶的一聲,顧至誠狠瞪雙眼,手指緊摳著窗欞,渾身已然緊繃。
他雖然並不知道沈宓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但安寧侯的話卻讓他聽明白了,今夜所有的事應當都是安寧侯設下的圈套,而他針對的正是他與沈宓!
他驚疑地望了眼沈宓,又緊盯著窗外。
沈觀裕聽見安寧侯的原話,臉色漸漸與沈宓一致了。
正房這邊,皇帝的臉色也瞬間變得陰沉。
他向來忌憚勳貴功臣坐大不錯,但這不表示他可以容許安寧侯私底下挑撥臣子關係!顧頌是顧至誠的兒子,沈宓是他身邊的重臣,安寧侯口裡的沈雁想必就是沈宓的什麼人,他居然以這種方式來擾亂朝綱,他豈能坐視?
如今朝上武強文弱,內閣裡幾位老臣雖則當用,但終歸與他理念不合,而且又年紀大矣,沈宓是他悉心培植的棟樑之材,倘若顧至誠與沈宓反目成仇,那就等同於整個勳貴圈也會與沈家為首的文官對立,如此一來沈宓還能夠替他做些什麼?
而勳貴們的氣焰豈非又會更加囂張?
原來他此來並非為了捉拿案犯,而是為了殺人!這就難怪沈宓父子以及顧至誠會到這裡來了!
皇帝深深地呼吸了口氣,瞪向窗外的安寧侯。
「怎麼還沒來?」安寧侯坐了片刻,有些不耐道:「到底避去了哪兒?你走的時候他們沒說麼?」
董順道:「侯爺稍安勿躁,今夜淨水庵出了那麼大的事,順天府如今幾乎傾巢而出,為了安全著想,他們當然要謹慎些。」
說完他直起腰,又稍稍拔高了些聲音:「這次小的們聽從了侯爺的吩咐,把首尾做的一乾二淨,就算他順天府尹再厲害,又怎麼會想到這場火是侯爺讓小的們放的?」
院子裡不知何處,驀地傳來咚地一聲。
安寧侯隨即往四面看去,董順賠笑道:「興許是耗子!」
安寧侯瞪了他一眼,然後回想他先前的話,又不由斥道:「你不多嘴沒人會當你是啞巴!此後若再讓我知道這種話從你口中出來,傳到了別人耳朵裡,你就仔細你的腦袋!」
「安寧侯還是仔細自己的腦袋吧!」
話音剛落,虛掩的大門外便就傳來道清朗的聲音,緊接著,大門敞開,身著絳紫色雲錦織袍的少年在一大幫護衛隨同下邁步走進,護衛們手上人手一燈,十幾盞下來一色是西洋玻璃為罩的琉璃燈,燈上貼著「韓」字,燈光透過字影照在人身上,越發有繁複華貴的感覺。
這種夜裡,這種時刻,突然間出現這麼樣的陣仗,總歸會把人嚇一跳的。
安寧侯認出來人,騰地跳了起來:「韓稷?!」
雖然他知道他派出去的人不大可能拿得下韓稷,但是眼下這個時候,他會這麼樣出現在眼前,還是夠讓人吃驚的。尤其,他的神情看上去竟如此閒適?
韓稷停在門檻內,笑道:「侯爺在等誰?」
安寧侯沉下臉:「韓稷,你竟敢擄奪朝臣之女接而殺之,我倒要看看你怎麼跟沈家交代!」
「我的事不用你操心,你還是操心操心你自己吧!」
韓稷覷著他,「派殺手盯沈家的梢,然後又在淨水庵牆頭灑上火藥,之後又誤導顧頌去殺沈家姑娘,圖謀利用此事令得沈顧兩家反目。關鍵是你為了達到目的,居然不惜以那麼多條人命作代價,安寧侯,倘若我大周律法這也能饒了你,那可真叫形同虛設了!」
安寧侯聽他只與他磨嘴皮子而沒有別的舉措,頓時也冷靜下來,想他堂堂國舅爺,又豈會被他幾句話嚇倒?遂說道:「你說的這些,又有什麼證據?朝廷律法講究的證據,你就是說的再逼真,也是沒用!」
「要證據還不容易?」韓稷拍了拍手,陶行便押著兩人從門外進來。到了院子裡,遂將這二人推倒在安寧侯跟前。韓稷上前拔出這二人口裡的布團,說道:「安寧侯腦子興許有些不好使了,他怎麼指使你們的已不記得,不如你們一五一十說出來。」
這二人便是先前埋伏在顧頌身後的兩名殺手,在魏國公府時早已被韓稷治得服服帖貼,如今供詞都已經落到對方手上,董順他們又都已被降服,聞言哪裡還有不敢聽話的,立時便將安寧侯如何遣使他們去謀殺沈雁的事,當著月下交代得一字不落。
安寧侯乍看到他們時心下已是一沉,再聽得他們竟將自己的老底全部掀開了出來,不由氣得七竅生煙,抬腳便往他二人踹去!
陶行等人又怎麼會容他得逞,他才有動作已然出手將他掀了個底朝天。
安寧侯迅速爬起來,指著韓稷:「你想怎麼樣?」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我既然抓到了你,自然要將你送去法辦。」韓稷冷冷覷著他。
「你敢!」安寧侯暴怒:「老子是堂堂國舅爺,皇后娘娘的親弟弟!就連皇上都要給我幾分面子,就憑你個初出茅廬的小子又能把我怎麼樣?!」
正面屋裡,皇帝胸脯一起一伏,似乎已經將要肺炸了。
楚王咬牙道:「想不到安寧侯竟然有這樣大的膽子,父皇一心以仁愛治天下,他身為皇親國戚非但不嚴於律己爭做榜樣,反倒暗地裡如此拆父皇的台!什麼叫做皇上都要給他幾分面子?難不成父皇恩待他抬舉他反倒成了巴結他了?
「這要是傳出去,讓老百姓知道國舅爺帶頭禍害百姓和僧人,普天之下豈不會對我大周感到心寒?又哪裡還會擁護父皇的決策?安寧侯豢養武士屢行不義,再不處置,恐怕朝中文武的心可都要寒下來了!」
皇帝瞪了他一眼,雙拳負在身後握得死緊。
他本是疑心韓家而來,卻萬沒有想到竟扒出安寧侯身上這麼大張虎皮!民眾百姓那也倒罷了,關鍵是他這麼做根本就沒有把他的處境放在心上!
顧家怎麼說是也是朝中等級最高的勳貴,對大周是立下過汗馬功勞的,背後的勢力不容小覷,他就算忌憚他們也沒敢想過真把他們打壓到怎麼樣,因為一旦讓他們感覺到時局不利則很有可能做出什麼衝動之舉!
可安寧侯居然有這膽子動到顧頌的頭上,這陰謀若是得逞,對他這個當皇帝的來說不但帶不來半點好處,反而會因為這件事牽動到朝局!假若沈宓的女兒真死在顧頌手裡,那麼他到底是判顧頌償命還是不判?
判的話得罪了顧家,不判的話,好不容易已經扶植起來的沈家又怎麼還會替他忠心效命?!
再加上到時沈顧兩家牽動了朝局黨爭,到時候這爛攤子丟給他來收拾不說,同時又多了個把柄讓內閣他們拿捏——安寧侯這哪裡是在跟大臣們玩權術,分明就是在拿著刀子逼著他往火坑裡跳!
正如楚王所說,若是還不從嚴懲治他,將來只怕就縱得他直接衝他下刀子了!
皇帝此時的心情,真可謂壞到了極點!
他又深呼吸了口氣,咬緊牙關,卻又還是沒動。

第241章 收網

他知道這個時候本該出去立時下旨拿下他再說,可是眼下沈宓他們卻在那頭屋子裡,院子裡的一切他們當然也都瞧見了,安寧侯謀的是他們兒女的性命,他這一出去,萬一他們逼著他殺了安寧侯怎麼辦?
憑他作下的這些孽,他當然是可以殺之而謝天下,可是他如今要與內閣抗爭的話,必須得借助各方力量,安寧侯雖然當不得什麼大用,但五城營放在他手上卻比交在別人手上令他來的放心。
事實上也正是因為內閣太強悍他能用的力量太薄弱,所以太子被廢之後他才依然對皇后敬愛有加,眼下若是殺了安寧侯,他豈非又少了條臂膀?
皇帝凝眉望著窗外,著實有些為難。
而東邊雜房裡,顧至誠已經有些按捺不住了。
「狗日的劉儼竟敢背地裡下這樣的毒手!我說呢,好好的淨水庵怎麼會著那麼大的火,合著這全都是他成心設下的圈套!這樣禽獸不如的雜碎難道我們還要再坐視下去嗎?!」
他一拳砸在牆壁上,磚砌的房子立時便被他砸出個碗大的洞來。
院子裡的人也被這聲響而驚動,紛紛投來了目光。但卻沒有人對此出聲,今夜詭異的事已經夠多了,他們已不在乎再多一件。
沈宓按住顧至誠的手,凝眉道:「我們當然不能坐視,但是你沒瞧見嗎?那邊那位到如今都還未吭聲,眼下咱們就算出去,也是於事無補。」
顧至誠望著沈觀裕。
沈觀裕凝眉半晌,望著窗外說道:「此事我們想要贏得漂亮,須得皇上出面不可。世子稍安勿躁。既是皇上到了此處,他遲早是會出來的。」說罷他收回目光,望著賀群:「這位小將軍可否告知,如今隨在皇上身側的,都有誰?」
眼下韓稷已然出現,賀群也就沒有什麼好賣關子的了,他俯首道:「回大人的話。隨在皇上身邊的除了程公公。應該還有楚王。」
楚王?顧至誠望著沈宓,目光微閃。
沈觀裕略頓片刻,神色卻是已篤定起來:「既是有楚王在。那麼不超過一柱香時候,皇上是絕對會出來的了。」
淑妃與皇后已成死敵,楚王又有什麼理由會見得安寧侯好?
安寧侯若是垮了,不但對皇后來說少了股堅實力量。空出來的的五城兵馬司總指揮使也將會是各黨虎視眈眈爭奪的目標。楚王不可能沒覷覦這個位置,他若不希望安寧侯倒霉。便就不會攛掇皇帝出來了。
他雖然服務的是皇后黨,但自上回在端敬殿那次之後,對皇后他卻已不屑一顧,就算是擺脫不掉插手內闈的臭名。他也不會再以一個兩面三刀的婦人之命是從,畢竟將來就算事成,坐上皇位的還是鄭王。並非皇后。
莫說他已不將皇后放於心上,就算與她仍有關聯。安寧侯眼下傷的是他沈家的人,他又豈有偏袒姑息之理!
因此此刻狠懲安寧侯之心,他竟與沈宓一般無二。
院子中央,安寧侯已經如一頭暴怒的困獸般,無法淡定了。
韓稷瞥著他,從懷裡掏出疊紙來,說道:「我知道你是皇親國戚,但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你不過是個後戚而已,莫非也想凌駕於宗室皇親之上?陶行,你這就去宮門前擊登聞鼓,把這些供詞交給皇上,淨水庵那十幾名僧尼的性命不是兒戲,請聖上裁奪。」
陶行領命,這就要走。
安寧侯雙眼一瞪,立時揚手道:「上去給我拿下!看誰敢跟我作對!」
說罷其身後的護衛立時搶佔住大門,阻住了陶行去路。
院內立時劍拔駑張,一觸即發。
屋內楚王上前一步:「父皇!」
皇帝依然不動,面色驚怒與踟躕交加。
「父皇!」楚王緩下聲音,諄諄說道:「父皇,安寧侯罪惡滔天,無視王法,如今他眼裡已然沒有君臣之道,沈家和顧家都不是泛泛之輩,這種時候父皇還不出懲治,難道就不怕日後沈顧兩家暗中效仿嗎?
「假如勳貴文臣都這般無視法紀,那個時候我大周律法便形同虛設了,這樣的國家,治理起來豈非難上加難?沈宓父子皆足智多謀,堪稱父皇的左膀右臂,此次本就是安寧侯侵犯了他們,若是不還個公道給他,豈非失去了沈家背後那麼多士子之心?」
皇帝聽到此句,竟是有些動容。
「你說,朕若不懲處劉儼,沈顧兩家日後便會效仿?」
楚王抬起頭來,緩緩道:「沈宓父子是父皇親自挑中的人才,他們這些文人的脾性,父皇應該十分瞭解。俗話說打狗還得看主人,何況沈雁是沈宓的獨女,這若是傳出去沈雁傷在安寧侯手上而沈家拿他卻無可奈何,他們還有何尊嚴可言?
「為了這份尊嚴,他們也必會有所行動。而顧家身為功臣勳貴,於大周來說功績本就比安寧侯更高一籌,父皇不替他們討回公道,安寧侯今日就是逃得出這院子,顧至誠也定然不會讓他好過。到時候他若隨便設個局讓安寧侯跳了,父皇反而什麼好都落不著。」
「他敢!」
皇帝低吼起來。
可是吼完之後他卻又恨恨地咬起牙關來。理論上顧家是不敢對安寧侯如何,可這世上又哪有那麼多理可講?顧至誠手握重兵,本身又武藝高強,他若想設個局坑安寧侯,只怕他出動錦衣司也找不到什麼破綻,這層他是有底的。
那麼,難道真要出去嗎?
他扭頭望著窗外,神色愈發浮躁起來。
楚王道:「父皇假如眼下出面拿下安寧侯,我想不但沈家父子會感激父皇,會對父皇愈發忠心,就連顧家上下也會記得父皇這點好處!勳貴們承的都是先帝的恩,父皇眼下不過是做個順水人情,便可攏得這麼多人心,又何樂不為呢?」
順水人情,順水人情……
是啊,顧至誠與沈家父子都已經知道了來龍去脈,即便是他壓著不處置安寧侯,這兩廂也已經成了死仇,安寧侯到最後說不定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他又何苦去辦這種糊塗事,把到手的好處給扔掉不要呢?
做下這個順水人情,總好比最後雞飛蛋打要強!
皇帝抬起頭,深深呼吸了一氣,看了眼楚王,再看了眼窗外對恃中的那兩方,後牙一咬,抬腳跨出了門檻。
朗月之下,安寧侯劍指韓稷:「把那供詞交出來!」
韓稷笑道:「你只管堵,天就快亮了,我倒要看看是你有耐性還是我有耐性。」
安寧侯怒道:「你找死!」說罷,手上長劍一伸,刺到了他頸前。
他雖知武功不如他,但眼下也顧不得那許多了。真等到天亮後,吃虧的絕對是他自己!
然而就在他將劍抵住了分文未動的韓稷胸口時,耳畔突然傳來幾道勁風,接緊著他雙臂一麻長劍掉在地上,而兩腿也突然受擊跪倒下去!
「把劉儼給朕拿下!」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身後就突然傳來道威嚴陰戾的聲音。
聽到這道聲音,安寧侯只覺自己的魂魄都開始飛出來了,扭頭望去,只見原先靜謐的屋子裡竟走出來一行人,為首的那人四旬開外的年紀,一身常服下貴氣難掩,而他身旁的少年金尊玉貴,赫然竟是當今皇帝與楚王!
而站在他身後正押著自己的,竟然是錦衣司的人!
滿院的人都跪下山呼萬歲,而安寧侯覺得自己當真已魂飛魄散了,皇帝怎麼會在這裡?方才院子裡的事他看見了多少?他全然不知道!
他篩糠似的跪在地下,渾身汗如雨下。
皇帝到了跟前,望著他,牙關已然鼓起來。
「劉儼,你可知罪?!
安寧侯張了幾次嘴,卻是半個字也說不出口。他不知道能夠說什麼,如果皇帝比他後到,他還可以狡辯還可以推托,可如今他還能怎麼推托?想到他竟然一五一十全當著隱匿在屋裡的皇帝坦陳了罪行,他後背又不由飆出身冷汗。
「淨水庵的火是你蓄意為之的?」皇帝齒冷的聲音一字一頓地響起,「你遣凶燒燬寺庵,為的就是殺害沈宓的女兒,然後栽贓到顧頌頭上?沈顧兩家究竟與你有什麼深仇大恨,令到你如此喪心病狂地加以報復!」
安寧侯趴在地下,上唇搭著下辰,囁嚅道:「罪臣,罪臣不是故意……」
這個時候除了粉飾太平,又還能做什麼呢?他跟皇帝做了二十來年的郎舅,知道這個時候越是強硬越是作死,他索性服個軟,半推半就地認了。他是後戚,皇帝的敵人是內閣,皇后就是再看不慣淑妃,他們也還是忠於皇帝的。
他就不相信,這個時候皇帝會捨得放棄他這股力量。
東邊屋裡,顧至誠回頭望著沈觀裕:「眼下咱們可以出去了罷?」
沈觀裕微微頜首,看了眼沈宓:「走罷。」
安寧侯仍在認罪與不認罪之間徘徊。
韓稷走上去,將手上那疊供詞呈交到了皇帝面前,又指著身後押著的那幾人,說道:「陛下,這裡便是安寧侯派遣前去暗殺沈姑娘的殺手的陳詞,而後這些被押的便是嫌犯,微臣一併轉交給陛下,請陛下聖裁。」

第242章 窮途

楚王走上前,略望了他,將供詞接過去,遞到皇帝手裡。
程謂忙將手上夜明珠湊近些。
皇帝看畢,緩緩吸了口氣,再瞪向地上的安寧侯。
「微臣參見陛下。」
以沈觀裕為首這一行人,走到院中後便撩袍跪在地下。
安寧侯抬起頭,額上冷汗又飆得更快了些,居然連沈家父子與顧至誠都在,這院裡究竟藏著多少人!而此時此刻,他才終於發覺,董順引他來此地興許就是個早就設計好的圈套,他一定是跟韓稷合謀好了挖了坑在此等他往下跳!
韓稷……他驀地抬起頭,朝韓稷狠狠地瞪去。
韓稷正好接收到他的目光,愉快而怡然地衝他挑了挑眉。
皇帝看到沈顧三人到來,面上便就湧出些不悅之色。
顧至誠原先在軍中乃是先鋒將出身,他就不信他會沒察覺到這四面包圍的錦衣司們,居然非等到他露面他們才肯露面,這是成心激他表態麼?心下雖然不爽,但到了這地步,卻是無可奈何。緩聲道:「眾愛卿平身吧。」
「陛下!」沈宓起來後率先出聲,「安寧侯劉儼殺人放火罪惡滔天,設下陰謀謀害微臣小女,微臣懇請陛下依律嚴懲安寧侯,以給天下人一個交代,也洗洗這天子腳下的烏煙瘴氣!」
「陛下!劉儼蓄意殺人又意圖栽贓嫁禍,並妄圖挑撥文武大臣之間是非矛盾,此賊不除,難以平朝野上下之心!懇請陛下下旨絞殺安寧侯,以儆傚尤!」顧至誠也鏗鏘出聲。
安寧侯面如死灰,膝行上前拉住皇帝袍角:「陛下饒命!陛下饒命!罪臣並非有心殺人啊!」
「你不是有心殺人,你只是成心挑撥文臣武將的矛盾,擾亂國綱而已。」韓稷冷眼望著他,然後朝皇帝下拜:「微臣今夜本待與舍弟前去玉溪橋放燈,不料偶遇淨水庵大火,然後進內搜之時,正好遇見顧頌在東城營的人慫恿之下對沈姑娘欲行殺戳,情急之下便將沈姑娘救下帶出來。
「之後本是要護送沈姑娘回府,不料隨後卻遭遇追殺。微臣將沈姑娘藏匿後捉下對方殺手,這才審出了來龍去脈,然後派人去送信給沈府請沈大人前來接人,也好當面解釋清楚。哪料到安寧侯居然賊心未死,又親自趕了過來。
「更沒想到陛下居然微服親臨,足見天網恢恢疏而不漏,老天有眼,令安寧侯當場罪行敗露,微臣雖是無意捲入這漩渦,但陛下想必也已經聽得分明,這安寧侯在陷害顧頌殺人未果之後竟又意欲嫁禍於微臣,就憑這點,微臣也懇請陛下為天下臣民行個公道。」
「韓稷!你休得煽風點火!」安寧侯驚怕到顫抖了,轉過頭便怒指韓稷開罵。
還沒等他說出下一句,楚王也開口了:「父皇,安寧侯縱火殺人,挑撥朝臣,其罪當誅。」
皇帝咬了咬牙,望向尚且未曾表態的沈觀裕:「沈愛卿,你怎麼不說話?」
他這一開口,倒給安寧侯提了個醒——沈觀裕,沈觀裕不是皇后的人麼?他怎麼敢跟著韓稷他們來對付他?他不敢,他一定不敢!他抬眼往他望去,這老頭足智多謀,皇后花了那麼多功夫把他弄到手,他一定有辦法保他無事!
「皇上,臣是冤枉的,不信您問問沈大人?」他扯著皇帝袍角,一手指著沈觀裕,扭頭望過來,又緊盯著沈觀裕雙眼:「沈大人,你能證明我的清白是不是?你快告訴皇上,我根本就沒有想過什麼挑撥沈顧兩家的矛盾!你快說呀!」
他雙眼似要粘在他身上,這是他唯一脫罪的機會了,沈觀裕一定能保他,他也不得不保他!
想到這裡他倒是冷靜了,因為他知道沈家在沈觀裕心目中的重要,更知道沈宓對他的重要!
「沈愛卿?」皇帝疑惑地望著沈觀裕。
沈宓的眼裡有絲憂慮滑過,但很快又恢復平靜。
楚王與韓稷也往沈觀裕望來。
顧至誠怒斥:「罪證確鑿你還說自己冤枉,劉儼,你死到臨頭還在把咱們當傻瓜嗎?!」
安寧侯抬起頭,帶著一絲獰笑,目光炯炯望著他:「顧世子你急什麼?沈大人可是沈姑娘的親祖父,假如他能證明這只是場誤會,難道你還能有什麼話說?」
皇帝鎖了眉:「沈愛卿,你可有話要說?」
在場人的目光,皆往沈觀裕望來。
沈觀裕沉凝片刻,忽然跪了下去,說道:「稟陛下,臣對安寧侯的話,竟無言反駁。」
安寧侯兩肩鬆下來,唇角的得意更為明顯。
皇帝眉頭皺得更緊:「這是何意?」
沈觀裕平視著前方,緩聲道:「老臣曾是前朝舊臣,原是該流放謝罪以贖助紂之罪,承蒙先帝厚愛,不但免老臣之罪,反而還授以官職,到陛下手上,更是對老臣父子恩寵有加。老臣感領君主隆恩,素日行事說話皆如履薄冰,生恐有負君恩。
「安寧侯拉上老臣,乃是因為老臣身份尷尬,因而意圖借我這戰兢之心行翻案之事,老臣此刻滿腹冤屈,竟不反駁安寧侯不是,反駁也不是。若是不反駁,老臣不能替蒙受怨屈的兒孫聲討惡賊,是老賊不慈,九泉之下的祖宗也會與世人一道唾棄我。
「若是反駁,安寧侯這話句句聽似與我有不軌之勾當,我若反駁,則有撇清自己的嫌疑。因而老臣委實不知該不該反駁,又該不該如安寧侯所說,出面證明淨水庵那十幾條人命,以及他誘騙顧頌殺害老臣的孫女是個誤會。」
一席話畢,安寧侯才湧上來的得意立時僵在了臉上,楚王顧至誠等人面上也浮出幾分恍然,而皇上面色也緩和下來。
前朝遺臣四個字就像壓在沈家頭上的一座山,這個沈家人知道,文武百官知道,皇帝也知道!他這麼一說,安寧侯方纔那話不是欺負他身份尷尬而不擇手段地潑污水又會是什麼?
一個日夜要防備著別人拿他們前朝遺臣身份作文章的臣子,當然很方便拿來當槍使。
安寧侯狗膽包天,竟然當著他的命明目張膽地威脅沈觀裕替他作證!
皇帝此刻眼裡的安寧侯,已然如汪髒水般不堪入目了。
「沈觀裕!你不想要命了嗎?!」安寧侯爬起來,怒指上沈觀裕的鼻子,還沒待他有更進一步的動作,旁邊錦衣司連同顧至誠已經一道將他制趴在地下!
皇帝怒道:「竟敢當著朕的命直言恐嚇朝廷命官,將這廝給朕綁起來!」
說完他又望著沈觀裕:「沈愛卿!此賊該如何處置,你來說!」
沈觀裕道了聲遵命,沉吟道:「臣覺得韓將軍先前有句話說的很對,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陛下既然連廢太子都能嚴懲之,這公然藐視皇威的安寧侯自然不能姑息,否則,對陛下豈非十分不利?老臣以為,安寧侯論罪當判斬立決!」
「斬立決?」皇帝愣了愣。
太子當初被廢,知情者都知道是因為曾替陳王抱屈的結果,但朝廷對外自然又另有一番說辭,無非是挑了私行私德說事。不管外人信不信,太子終究是因為道貌岸然的理由被廢的,而假若此番安寧侯罪名坐實反而不加嚴懲,外人豈非會對太子被廢的真相加以深究?
牽扯到陳王,那就絕不可小覷了。
若此事傳開,太子曾為陳王陳情之事傳出京師,那麼定然會有人猜測陳王之事個中另有貓膩,而有些藏匿在民間的陰暗勢力,難道會不藉機蠢蠢欲動?
皇帝聽得這番話,竟不由嚇出身冷汗,望向沈觀裕的目光也多了絲深沉。
但是斬立決……又未免太重了些罷?
他猶疑地看向沈宓和顧至誠,期盼他們能有不同的看法。
但是沈宓二人卻相當有默契地望著腳尖,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根本接收不到他的信息。
皇帝有些無奈,他們不作聲,楚王肯定也是不會作聲的了,想了想,便就試著跟沈觀裕道:「沈愛卿,要不,朕判他削官去爵,貶為庶民,遷回原籍,留他一條性命可成?」
沈觀裕揖首道:「稟陛下,安寧侯掌領五城營,執政有方,於朝廷頗多建樹,這樣的人材殺了委實可惜。反觀老臣近年卻有些力不從心,恐怕無法再替陛下效勞,還請陛下賞老臣辭官歸隱,告老歸田,籍書墨以度餘年。」
皇帝瞪起眼來。
安寧侯算什麼人才?他對朝廷有什麼建樹?除了吃喝嫖賭籍著國舅爺的名聲作威作福他還會幹什麼?!這沈觀裕竟拿辭官來威脅他!
「父皇。」楚王這會兒倒是出聲了,「沈大人博才多學,又有豐富的從政經驗,這樣的人才正是我大周不可多得的,依兒臣看,沈大人再為大周效勞二十年都不成問題,還請父皇三思。」
「請陛下三思!」
沈宓顧至誠皆都跪下來,聲音一波波迴盪在上空,震得人底氣全無。
於公來說,安寧侯一個純粹靠裙帶關係上位的後戚,又焉能與有著百餘年底蘊且又憑著本事任上了前朝首輔的沈觀袍相比?於私來說——罷了,天作孽猶可活,自作孽,不可活!他就是執意要保他,憑顧志誠他們這股怨氣,他也活不了多久。
左右留著也不過給他捅漏子,倒真不如送他們個順水人情。
皇帝凝眉沉默片刻,負手吐出一氣,「都察院都御史沈觀裕聽旨,劉儼蓄意縱火,毀寺殺人,罪證確鑿,著削去爵位,於三日後斬於午門!命爾即刻通報三司執行!」

第243章 搞掂

安寧侯兩眼一暈,癱倒在地下。
「陛下聖明!」
沈宓顧至誠等人齊齊下拜,聲音宏亮威武。
牆外胡同裡馬車上,沈雁聽完護衛們的稟報,卻有片刻的怔忡。她是想快刀斬亂麻地處理掉安寧侯沒錯,卻沒想到結局會這麼慘烈。當然她知道有楚王在,安寧侯討不得什麼好下場,畢竟皇后黨們能除一個是一個。
可是沈觀裕這麼樣不給自己留任何餘地,卻仍是出乎她意料之外,劉儼乃是皇后的第一大左右手,前些日子屢遭斥責已讓她一肚子氣沒法兒出,這次他被判了斬立決,沈觀裕又從中使了這麼大的勁,皇后能甘心嗎?
她忽然間就為沈觀裕捏了把汗。
不過不管怎麼樣,如今旨意已下,皇后想要掰回來也是不大可能了。
她看看已然漸亮的天色,將車簾放了下來。
院子裡,錦衣司的人已經出來將劉儼押走,皇帝望著沈宓與顧至誠,想了半日竟也找不出什麼話來說,想起這一夜前因後果來,也只好道:「讓諸位愛卿受委屈了,只是不知道顧頌與沈家姑娘現如今又在何處?」
顧至誠與沈宓相視了眼,說道:「犬子尚且不知道下落,沈姑娘卻要問韓兄弟了。」
眾人往韓稷看過來。
今日這場仗韓稷功不可沒,顧至誠看向他的目光更是多了幾分感慨。
沈宓也同樣熱忱,但一想到自己女兒跟他在一起呆了一夜,心底裡又有點不是滋味,彷彿自己精心培育的一盆名菊還沒等開放,便就讓人給窺了去似的。
韓稷望了眼皇帝,遂道:「沈姑娘乃出身名門的大家閨秀,平日足不出戶高貴淑雅,今日卻因安寧侯而落得如此狼狽的境地,深覺閨譽有損,又傷及了沈大人等的顏面,方才執意要去尋短見,微臣好說歹說,告訴她陛下一定會維護她的清白,她這才冷靜下來。」
沈宓聽到尋短見三字,當即嗆了口。
沈雁素日在府裡如何沒個正形又不是沒人知道,她會因為這點事去尋短見?但是自家閨女的名聲當然是要緊的,韓稷這麼說明擺著就是在替沈雁善後。抬眼再往這小子看去,只見其眉目之間一派正色,於是先前的那點彆扭好歹又消散了些。
他神色一凜,便就沉聲道:「我只有這麼一個女兒,昔日疼她寵她有如心肝,今日竟被安寧侯害得要去輕生的地步,我身負官職有皇命在身倒也罷了,只是內子定然會追隨而去!這劉儼,真真是要害得我家破人亡麼!」
上陣還得父子兵,沈家對外槍口向來一致。沈觀裕深揖道:「還求陛下開恩,賞微臣的孫女一條活路。」
皇帝聞言哪敢大意,先前因為劉儼並未曾釀下大禍,所以他想給他保下條命來,這大傢伙都寸步不讓,眼下這要是沈雁為著閨譽名聲而尋了短見,那沈家不想辦法把劉家祖墳給刨了?可他又要怎麼去給她活路呢?
正在沉吟間,楚王也開口了,「沈姑娘冰清玉潔,名聲自然不能毀在劉儼手上。好在今夜知道此事的人不多,劉儼處斬之後自無外傳可能,韓稷和顧世子都不是外人,只是等會兒沈姑娘回府後得尋個妥當的說辭。」
說罷他頓了頓,接著又道:「我看不如這樣,稍後由我來護送沈大人及沈姑娘他們回府,就說沈姑娘在火場裡被順天府尹的人救下了就好了。之後在三司審案之時但凡有涉及到沈姑娘的地方,還請父皇交代下去避諱提及,也就無妨了。」
被順天府的人救下當然就不怕外人說道了,大火是意外,救人是職責,誰還能說沈雁不應該被他們帶走不成?只要不是不明來歷的人,又沒有人見到沈春是這種情況下,那麼對她的閨譽便沒有影響。
更何況,沈宓來時還已然給沈府眾人墊了底,說她去了華家,但由皇帝下旨親自避提這事,當然就更有公信力了。
只不過這話從楚王口裡出來……
韓稷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本著息事寧人的態度,皇帝倒是對此並無異議,他問沈觀裕他們:「愛卿意下如何?」
沈宓沉吟片刻,點了頭:「那就勞煩王爺了。」說罷深深看了看韓稷,朝他頜了頜首。
雖說韓稷也並非來歷不明之人,但他與沈雁皆為少年男女,倘若傳到人家耳裡,難免會有些猜測。這一夜他所出的力,他自然也會記在心裡,但一筆歸一筆,報恩歸報恩,沈雁的名聲卻不能因為這個而賠進去。
這裡大家商議定了,皇帝便就啟程回宮,因著早朝時間已到,沈觀裕與顧至誠便就隨同皇帝一道進宮去。沈宓告了假,必須親眼看到沈雁完好無損,並且送她回去才安心。
韓稷便就去牽沈雁所在的馬車,沈雁透過車窗看見他來,掀了簾子,說道:「搞掂了?」
「搞不掂能成麼?」韓稷立在窗下,幽幽瞥著他,看了眼不遠處正走過來的沈宓與楚王,他將目光收回落到她臉上,說道:「眼下沒危險了,我就不送你了,令尊會與楚王一道送你回去。」
沈雁微訝:「楚王?為什麼會是他?」
韓稷睨著她:「你差遣了我一晚上,難道還不肯放了我麼?」說完他抬眼望著天邊的晨曦,片刻後低頭站直了身子,卻是又說道:「回去就好好歇著,看嗓子都啞了。沒事就別往外亂跑,省得惹禍。」
「什麼態度?」沈雁瞪著他。
韓稷回轉頭:「當然是教訓你的態度。謝天謝地,我終於擺脫了你的魔爪。」
說雖說得輕鬆,可望向她的目光又不覺黯了黯,那裡頭竟多了絲難以言明的意味。
整個捉拿劉儼的計劃裡,這丫頭才是幕後真正的主謀,她就像坐鎮大營的軍師,運幬幃幄成竹在胸,若說從前只覺得她不過有幾分小聰明,這一事下來,卻又覺得這份小聰明也並非人人都能擁有。
但她的厚顏無恥,又真真讓人牙疼。
「雁雁!」
正轉過身,沈宓就已經快步上來了。
沈雁顧不上理會他,從車上跳下撲到他懷裡,眼淚也刷地流下來。這一夜的驚險足夠她回味好長一段時間,若不是韓稷趕到,她今日便已赴黃泉,哪裡還能見得到今日這太陽!眼下終於見到親人,自然滿腔的委屈全都湧了出來。
沈宓不免多加安撫,但因為楚王還在側,終不好太放肆。說了兩句便就拍拍她的背站起來,沖韓稷深施了一禮:「將軍相救小女之恩,沈某必銘刻在心。」
韓稷想了想竟無話可說,只好笑了笑,默然回了一禮。
楚王走上來,凝望著沈雁:「沈姑娘擔驚受怕了一夜,想必睏倦得緊了,還是先上車吧。」
沈雁看了眼他,悶不吭聲地行了個禮,然後轉身上車。
坐定後望出車窗,楚王與沈宓已翻身上馬,而韓稷遠遠地站著望過來,目光深邃看不到底。
沈雁與他對視了片刻,雙唇翕了翕,最終又還是什麼也沒說,放下了車簾。
其實她想跟他道聲謝的,但想想未免又太矯情,再說還有楚王在,她與他相處一夜,若是當著他人還有接觸,未免就有輕浮之嫌了。報答他的機會也不是沒有,他不是想助楚王稱帝麼?東遼那邊事情還沒了呢,誰知道這次事件後朝局又會有些什麼變化。
韓稷看著車馬遠去,這才轉身往胡同那頭走去。
天色在晨風裡漸漸光亮,這一夜漫長到如同半生,又短暫到來不及留下任何痕跡。
回府的路上安靜無話,但經葛荀先行回去報了訊之後,沈府裡外卻是都沸騰起來了。
季氏與陳氏本在沈夫人床前侍侯洗漱,聽說沈雁已經回來,二人將帕子交給扶桑便就趕到了二房。雖然這不合規矩,但到底沈雁的失蹤沈弋和陳氏多少也有點干係,相比較一個癱瘓在床的婆婆,顯然眼下還是華氏和沈宓這邊的態度比較重要。
因著楚王在,大家都先趕到前廳來相見,雖則楚王春風揚面,但座中人皆多有拘束。楚王見狀也就起了身,按照先前商定的大略說了沈雁這一夜的去處,又說明了劉儼伏案以及如何去華府接的沈雁,便向沈宓深揖了一揖,告辭出了府。
華氏終於撲上來抱住沈雁,哭得完全沒了形象。
沈弋也含淚迎上來,陳氏紅著眼眶到了身旁,口裡念叨著:「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沈宣幾次欲言又止,最後卻坐回了椅上,看著他們七嘴八舌地向沈雁打聽著她的去向,默然端起早就涼透了的一碗茶來。
這時候門外卻急急地走來了榮國公夫人與戚氏,一見面便問道:「雁姐兒,我們頌兒呢?」
沈雁驀地頓住,她出了淨水庵後便不曾見過顧頌,想他武藝高強,要出來定是不在話下,原以為他早已回了家中,眼下既是沒回,卻不知去了哪裡?
一看榮國公夫人眼圈青黑,戚氏眼裡也佈滿著血絲,於是連忙道:「我只在火場匆匆見了他一面,也不知道他後來如何了,他是榮國公府的小世子,許多人都認得他的,夫人別急,應該不會有事。」
她們心下正憂急著,她又怎好把顧頌險些殺了她的事情細說?只得先安撫了。

第244章 憤怒

憑他的本事,遇到危險應該是不會的,再者顧至誠既然能安心前去早朝,那就說明他必然已安排人手前去尋找。但她就是莫名的擔心,那小子沒經過什麼事,興許會有些接受不了。
榮國公夫人凝眉歎起氣來。
華氏連忙拭了眼淚,讓著她們在椅上坐下,然後吩咐人上茶果。
「我倒是曾親眼看見他從火場裡出來,並沒有受傷,就是神色有些不對,還告訴了雁姐兒已被人救走,我想應該不會出什麼事。」沈宣這時候站起來道。因著有榮國公夫人在,他和沈宓是以都未曾迴避。
「也不知道他跑去哪兒了,哪歹也傳句話回來呀!」
戚氏沒有婆婆那麼穩重的性子,當時就急得揪起手絹子來了。
季氏忙勸道:「男孩子們常在外頭玩,興許去哪裡耽擱了也未定。」
榮國公夫人是知道顧頌對沈雁的心思的,他們這一路去,結果半途沈雁又遇上這麼件事,這裡頭只怕還有她想不到的事情,便也輕輕睨了眼戚氏道:「著急什麼?他又不是小孩子了,這大熱天的出去玩個兩日再回來,也沒有要緊。」
說完又微笑起身,拉著沈雁的手道:「丫頭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別害怕,事情都過去了,好好休息兩日,到時候再過來我那裡說話。」
沈雁施著禮,目送著季氏送她們出了門。
這裡大傢伙情緒漸漸穩定下來。沈弋眼淚止了,卻仍是攥著沈雁的手,打量了她兩眼,用著濃重的鼻音道:「你換衣裳了?」
沈宓與華氏,以及屋裡人忽然都轉過頭來。
眼下沈雁身上這身衣裳雖與昨夜出門時有些相似,但卻很明顯不是一個檔次,她在外過了一夜大家都知道乃是出於無奈,在順天府裡呆著也不是什麼傷風敗俗的事情,可是什麼情況下她會需要換衣呢?而且,她身邊並沒有丫鬟跟隨,誰從旁侍侯的她換衣便成了問題。
季氏與陳氏的目光皆帶著幾分驚疑。
沈弋說完卻是有些後悔了,但卻又想不出什麼話來如何圓過去,因而竟有些尷尬。
沈宓因為並沒看見沈雁昨夜出門時的著裝,也因為全副精力都在她的安危之上,因而根本未曾顧及,想到昨夜她全程跟韓稷在一起,這衣服怎麼換的自然也就能想到大概了。聞言便隨意地道:「因為那身衣裳實在太污髒,所以方才便在華府隨便拿了套衣裳換了。」
這倒也說得通。畢竟是楚王送回來的,身為沈家的小姐,當著外人總不能不顧及形象。何況又是在華家。
華氏生怕又出什麼夭蛾子,遂走過來道:「扶桑快帶雁姐兒下去梳洗,紫英去備些好消息的吃食,讓姑娘用過之後好生歇著。」
沈雁這一夜經的事已經夠多,回來被圍著問了這麼久,也生怕精神不濟之下再露出什麼馬腳來,早就想找個同子回房,再者也著實餓了,在韓家她就只喝了兩碗茶外吃一碟點心,聽得華氏如此安排,頓時鬆了口氣,跟大伙告了辭,便就掉頭回了房。
福娘早把一雙眼睛哭干了,自打回府便就癱在榻上起不來,一心以為沈雁已然葬身火海,因而把她平日所用之物緊抓在手,直哭了個死去活來。
黃嬤嬤生怕她勾起華氏心傷,遂命人將她關在碧水院,這會兒沈雁忽然被胭脂她們簇擁著回房,她竟以為是在做夢,竟直愣愣地衝她跪了下去,不住地在地下磕著頭說該死。
胭脂含淚笑著將她拖起,指著沈雁道:「你過來仔細瞧瞧姑娘是人是鬼?」
沈雁忍著鼻酸,笑嘻嘻走過去抱著她的臉吧嘰親了一口,福娘這才抱著她放聲大哭起來。
正房裡逐漸安靜了,碧水院又熱鬧起來,丫鬟們火速拿來茶水點心給她裹腹,一面備水拿衣侍候她沐浴,看到這身陌生的衣裳青黛不免生疑,但胭脂一手摀住她嘴說道:「姑娘沒事便是天大的幸事,旁的事一概不要緊!」這才恍然閉緊了嘴,自此再不提這事半個字。
姑娘家出門在外,突然失蹤半夜,然後又換了身裳回來,這要是傳出去沈雁的閨譽可就要打折扣了。方才沈宓既然已經圓了過去,自然再沒有提起的道理。
青黛前立時將那身衣物丟進爐膛裡燒燬了,轉頭懸在薰衣間裡的,則是一套色澤樣式差不多的胭脂給沈雁親做的衣裳。
宮裡這邊隨著皇帝趕到朝上,著程謂將劉儼犯案之事作了呈報,百官們便就立時炸了鍋。
淨水庵的事他們當然知道了。
這場火來得詭異他們也知道,可他們卻絕不知道這背後竟然還有這麼讓人瞠目結舌的內幕,就連內閣諸志飛和許敬芳他們也好半日不知作何反應,但既然罪證確鑿,而且皇帝心意堅決,那他們也沒有什麼反對的理由,反正是皇帝的小舅子,旁人又能說什麼。
劉括站在人群裡,不免兩腳發顫額角冒汗,瞅了個空子鑽到門外,喚來了門的小太監,很快正陪著太后喫茶說話的皇后便也知道了,聽說劉儼居然背著他犯下了這麼大的事,她站在殿門外兩腿顫了一顫,兩眼一翻立時就暈了過去。
醒來時躺在床上,一顆心還是冒著煙的,顫手指著門外,卻是滿肚子話找不到哪句先說。
前些日子他接連出事,就已然弄得她很被動了,如今竟不聲不響把自己的命都給搭了上去,這是要活活氣死他嗎?皇帝居然半點情份都不顧,說斬立決就斬立決,這置她這皇后尊嚴於何地?
她的心裡像火燒似的,沒燒透的地方火苗蹭蹭地往上冒,燒透了的地方卻是鑽心的疼!這可是她唯一的弟弟,她最信賴也最忠實的幫手,劉儼若死了,她再上哪裡去找這麼忠心耿耿的人?這世上哪裡還有人會值得她付諸這麼多的信任?!
「他人現在在哪裡?我要去見他!」
她驀地從床上爬起來,發冷的雙手抓住床沿,整個人如同一根繃緊了的弦。
宮女連忙將之扶住:「回娘娘,陛下剛剛下旨,已經讓大理寺少卿連同錦衣司副指揮使一道押著侯爺去天牢了,陛下批的是三日後於午門斬首,在押赴午門之前,誰也不能去見……然後都察院又有人趕去安寧侯府,監督催促侯爺夫人他們收拾行禮搬府了。」
「都察院?」皇后猛地抬起頭來,「都察院不是沈觀裕掌著麼?為什麼會是都察院的人去辦差?——是了,那沈雁是沈觀裕的孫女,只要他開口向皇上表示放棄追責,皇上必能收回成命饒了侯爺的!你們快去傳沈觀裕,讓他即刻去替侯爺陳情!」
「娘娘!」宮女咬著唇,為難地道:「那沈雁是沈大人的親孫女。」
「親孫女又怎麼樣?」皇后尖叫著,「他沈家難道還缺了這個親孫女不成?!不過是個丫頭而已,她死了沈宓不是更加有理由休妻納妾嗎?!若不是她命賤沒死成,侯爺又怎麼會落得如此下場?!他是我的奴才,有什麼理由不替我保侯爺的命?」
「娘娘!」宮女驚恐地望著她。
隨在皇后身邊多年,她知道她並不如她表面上那麼賢慧溫婉,可是到底平日裡還是裝得極好,並沒有人見過她歇斯底里的樣子,可是眼下這模樣,就恍若個瘋婦似的,不但口不擇言,而且模樣猙獰,著實讓人心生懼意。
但是處在她的立場,她又不能夠怕她,因為自從她們成為她的心腹那天開始,她們的身家性命就都掌握在她手裡,為了自己安危著想,她也只能夠盡力安撫。
「娘娘,」宮女把頭垂下來,盡量放緩了聲音:「您去找沈大人也是沒有用的。
「奴婢打聽得來,這次在指證侯爺的當場,就是沈大人抬出了廢太子殿下,說是既然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那麼就更應該嚴懲侯爺,以免讓世人質疑陛下的公正。就是這樣,才迫得陛下下定決心嚴懲侯爺的。」
「什麼?」
皇后猛地抬頭,不知是因為動作劇烈還是這消息造成的打擊太大,她身子驀地晃了晃,連忙扶著漆柱才又站穩,「你說什麼?是沈觀裕抬出廢太子之罪迫使陛下下的旨?」
宮女抿了抿唇,深深點頭,「除了沈大人,還有楚王和榮國公世子,以及沈宓。」
皇后聽到這裡,反倒又安靜下來,她一屁股跌坐在軟榻上,兩眼望著前方,目光熠熠如同燃燒著雄雄烈火,如此呆怔了片刻,她忽然哼地一笑,咬著牙,目光也變成足以扎死人的冷光:「沈觀裕……好,好!」
宮女小心翼翼遞上一盅茶,被她一揚手打翻在地,「傳我的話,著沈觀裕到端敬殿等我!」
「娘娘……」宮女的聲音已經近似囁嚅了,「沈大人是都察院的都御史,又是沈雁的親長,侯爺這樁案子他於情於理都要親自過問,眼下奴婢就是去傳,沈大人未必有空進宮,咱們的人也未必能得見到他。」
「那我難道就這麼放過他嗎?!」皇后咆哮而起,聲音似要刺破人的耳膜。

第245章 問罪

「娘娘!」
宮女焦急地看向門外,先自走過去把門緊閉了,然後才走回來勸道:「娘娘又何必急在一時,奴婢以為眼下這個時候找沈大人問罪並不是最要緊的,沈大人到底是陛下的臣子,而娘娘若是衝動之下把事情暴露出來,那麼當初把華家之事洩密給沈大人的事也會摀不住。
「到時豈非把自己也給連累了進去?如今侯爺已經遭難,為了太子殿下,娘娘已不肯再把自己賠進去了,否則的話太子殿下的將來可就——奴婢覺得,娘娘此時還是先去乾清宮求求陛下吧,雖然不見得有用,但好過在這裡乾著急。
「萬一說動了陛下,能夠保住侯爺一命,豈非也是好事一件?」
「那沈觀裕呢?」皇后仍舊怒吼著,「我就放他這麼逍遙著嗎?」
宮女道:「沈大人並跑不掉,娘娘眼下先冷靜下來,無論如何,先借他助得鄭王拿到儲位再說也不遲。」
皇后瞪著她,牙關咬得整個臉都發起顫來。
直到這根弦已然繃到不能再緊,她才猛地一退,跌坐回軟榻上,眼淚順著兩頰,如雨般落下。
安寧侯雖然沒有什麼大的才能,但他手掌著五城營,也就等於手掌著京城這片的的崗哨。
營裡有多少權貴親族的子弟暫且不說,可以暗地裡搜刮民財也暫且不說,最起碼當她有什麼需要的時候可以提供絕對的出入方便,而且京師各家的消息也能夠最便捷地獲取到手,而如今他不但性命不保,連家族也貶為了庶民,如此竟把她這一脈給清得差不多了!
她不知道這是誰出的主意,這招棋走的夠狠,若是讓她揪出來,她發誓定要將他碎屍萬段,來一雪心頭之恨!
乾清宮這裡早朝散後,顧至誠去兵部應了卯便就回了府去,沈觀裕則回都察院辦理此案之手續,都察院大理寺以及刑部突然之間就忙碌開了。
沈宓在府裡洗漱完畢換了衣裳,簡單吃了點東西,因惦記著劉儼這邊又另生變故,所以很快也駕馬進了宮。
半路上便聽到大理寺聯同都察院與錦衣司的人前去安寧侯府督辦的消息。心裡立覺暢快,剛到乾清宮門口便見皇后面色灰白地出來,遂就停在旁側垂首讓路。皇后在廊下頓了步,咬牙狠瞪了他半日,便就拂袖而去。
沈宓雖則雙目微垂望著地下,背脊卻挺得筆直。
楚王走出來,含笑道:「沈大人操勞整夜,何須這般勤勉?」面上一派愉悅怡然,竟有幾分掩飾不住的得意春風。皇后之所以那般狼狽而逃,想來都是出自於他的功勞了。
沈宓道:「豈敢因私事而耽誤差事?」
楚王微微頜首,忽而又道:「小王仰慕先生棋藝已久,不知道日後可否登門請教?」
沈宓望著地下凝神片刻,回道:「王爺若能親臨鄙府,定能令蓬蓽生輝。昨夜之事又賴王爺處處關照,在下理當銘記王爺這番心意。只是在下才疏學淺,請教不敢當,若是哪日王爺得閒,可請陛下做個聖裁,讓下官能與王爺當面切磋切磋。」
他言語平穩神色平靜。
楚王凝神看了他一會兒,便就笑了笑,拱手與他告了辭。
沈宓扭頭望著他背影,凝眉深思了會兒,才又進得殿門去。
皇后回到鍾粹宮,腳步還是虛浮的。
果然不出她所料,皇帝已經是鐵了心。去的時候雖然已有了心理準備,可是在聽到他親口證實時還是覺得肝腸欲斷,劉家當然不止安寧侯一個人在朝中,可那到底是她的親弟弟,旁人就是再親,那又怎麼同?
她無力地斜歪在榻上,想想不日就要處斬,又不由潸然淚下。
但眼淚是越落越勾人悲傷的,這悲傷是沈觀裕給的,即使她挽回不了這局面,可她又怎甘心就此放過他?
「去請奏陛下,就說我要見沈觀裕,當面跟他賠罪。」
她望著殿門外,牙關咬得已如生鐵一般緊。
劉家花了一日時間辦理完手續,然後花了兩日時間清理家財細軟,翌日便就搬出了侯府,去到位於北城的宅子落腳。
蔡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一開始癱坐在侯府裡不肯挪窩,指天罵地地全然已不顧臉面尊嚴,最後是羽林軍上前將她硬拖了門出去架上馬車,又立刻將大門貼了封條,才算是徹底了斷。
當夜蔡氏便帶著兒女進宮求見皇后,皇后避之不見,命了夏曦出來傳話,著她好生撫育兒女,又給了些賞賜,就此打發出宮來。
蔡氏一顆心從頭涼到底。
而外頭觀望著皇后態度的人卻漸有讚賞之辭傳來,雖不外乎皇后深明大義,無愧於母儀天下四字云云,但終歸是使得一向擁嫡的文人士子們鬆了口氣。皇帝聽聞此言,也不由為昨日自己的態度而後悔,遂答應劉儼處斬之後沈觀裕可以進鍾粹宮敘話。
到了處斬這日,午門外圍得水洩不通,老百姓尤其愛看這種場景,真正官家倒是沒有什麼人去湊熱鬧。午時未到人頭落地,劉家人上前打賞並收了屍,不止沈顧兩家鬆了口氣,就連楚王也覺渾身上下通體舒暢了。
皇后緊繃著這根弦在鍾粹宮等待著沈觀裕到來,然而聽到劉儼處死的消息還是沒曾按捺住,砸碎了兩隻半人高的大梅瓶,又打了弄響了珠簾的宮女兩巴掌。
夏曦戰戰兢兢,下晌沈觀裕奉旨來到鍾粹宮時,更是嚇得連話也不敢說,只知埋頭引路。
皇后所有的火氣如今都歸結在沈觀裕頭上,這口氣憋了足足三日,已然到了無可復加的地步,眼下正主兒到來,可見稍後將會揚起多麼猛烈的戰火。
沈觀裕跨進門,側對著殿門立在簾櫳下的皇后便就瞪著血紅的雙眼望過來,然後大步走到他跟前,緊咬著牙關,說道:「你當真還有臉來見我!」
沈觀裕垂下頭去,安然自若地道:「娘娘保重。」
「你還有臉問要我保重!」皇后的怒火頓時被這保重兩字挑高到了極點,聲音從她緊咬的牙縫裡擠出來,「你是活得不耐煩了,所以敢跟我對著幹?你知不知道安寧侯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你不過是我手下的一個奴才,你竟然敢挾迫陛下處斬於他?
「今日我若不給你點厲害瞧瞧,你是不是以為我拿你沒奈何?是不是以為有著陛下撐腰,你們老沈家便就從此可以高枕無憂?我告訴你,你做夢!」說到這裡她猛地一回頭:「把人帶上來!」
門外夏曦領頭,便就有兩名小太監押著個小宮女進了來。
皇后走到這顫抖不止的宮女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一手猛地將她衣襟扯開。
宮女嚇得尖叫,雙手急忙掩胸。皇后將她掰過來,拖到沈觀裕面前,然後沉聲又道:「來人聽旨!沈觀裕身為朝臣,奉旨入宮卻趁本宮未到之時輕薄我的侍女,啟駕去乾清宮,本宮要告沈觀裕這老賊品行不端圖謀不軌!
「我要讓天下人都看一看名聞天下的沈御史是副什麼樣的嘴臉!」
夏曦連忙稱是,轉頭下去安排。
皇后再瞪著沈觀裕,兩眼恍如立時能飆出血來!
內闈之中皆是女子,上至皇后下至宮女皆不得與外臣私下往來,如今沈觀裕雖是奉旨入宮,但卻被賢良淑德、才因為大義滅親而被天下仕子廣為稱頌的皇后告輕薄宮女,這等罪狀皇帝豈能輕饒?就算是明眼人看出來這許是個陷阱,皇帝又怎會就此放過?
而沈家的名聲跟這種事情牽連在一起,終歸是臭了。
皇后死瞪著沈觀裕,彷彿恨不得就此將他活吞下去。
沈觀裕進殿之後倒一直很平靜,即使是遇到這樣的刁難,他也只是望地沉吟了片刻,便就抬起頭來:「皇后還想不想鄭王當太子?」
「我就是想也不會再用你這種白眼狠!」皇后咆哮著。
沈觀裕微微點頭,「容臣就皇后這句話推測一下。
「皇后今日借此事除了我,又或是再議別的什麼計策除去我,那麼臣想了想,皇后身邊竟沒有什麼可靠的人了。內閣擺明不參與宮爭,各處衙門裡倒是還有勢力不弱的人選,可是假如那些人都那麼好拉攏,皇后當初應該不會冒這個險來向臣示好罷?」
皇后怒哼起來:「就是拉不到,本宮也不會再容你在我跟前放肆!」
沈觀裕直起腰,說道:「皇后要栽贓我,我毫無辦法。不過,一旦我被告去乾清宮,我與皇后之間這前前後後的事情可就都得面呈陛下了。不知皇后可做好了應付陛下責問後宮明目張膽的干政的準備?」
皇后咬起牙來。
沈觀裕接著又說道:「此是其一。其二,太子當日被廢,陛下對皇后雖有問責卻並未遷怒,除卻陛下要借用後戚來保存實力之外,最大的原因還是來自於皇后這麼多年對外展示的寬容大度與賢良淑德。
「天下人不見得都是傻子,您把我推到乾清宮,陛下礙於尊嚴自然會懲戒我,我沈家好不容易爬到這樣的位置,自然也如你所願深受重創,但皇后的居心卻同樣也會被天下人所發現。

第246章 人品

「沈家往上三代內的門生弟子少說也有上千人,這些人分佈在各方各地,每年都會與沈家有信件往來,皇后逞了一時之快自是心中舒暢,又可知接下來面臨的又會是什麼?」
他微笑了下,攏著手,說道:「這上千的讀書人會提起他們的筆桿對皇后口誅筆伐,還有這滿朝堂的文武大臣,沈觀裕怎麼倒的,沈家怎麼倒霉的,不就是因為殺了個給沈家下毒手的劉儼麼?再加之我將皇后您如何挾迫我為您辦事的內情一公佈,你猜還有誰敢效忠於您?
「陛上還會再相信你能夠母儀天下,替大周皇室樹立良好形象?」
皇后臉色變了變。
沈觀裕轉身背對著那衣衫不整的宮女,眉梢冷了冷,又說道:「皇后品行不端加之野心勃勃,皇上也就更加不會屬意您膝下的鄭王當太子了,到時候皇后就只好等著楚王將太子之位奪去,然後在這鍾粹宮裡苦悶終老。
「而等楚王上位之後,冷宮裡囚著的廢太子恐怕就成了新皇登基之後的頭一個刀下鬼了!」
「他敢!」
皇后又再咆哮起來,但這次的咆哮卻又多了些惶惑的意味。
事關廢太子,她如何能鎮定得下來。她所作的一切,她的不甘心,她對鄭王不懈的扶持,一切最終,不都是為了能讓廢太子有個安穩的未來嗎?
她平生只得兩個孩子,女兒已經在戰亂中死了,而兒子又被囚在那暗無天日的冷宮中,這是她僅有的一滴血脈了,如果她身為母親身為皇后,連自己兒子的命也保不住的話,也他餘生數十年的安穩生活都不能安排好的話,她又還能做些什麼?
就坐在這宮中等老等死嗎?
她答應幫鄭王爭奪太子之位的唯一條件,便是讓他立下毒誓善待於他,她又怎能容許這儲位被楚王奪去?!
「你在危言聳聽!」她狠狠地瞪著沈觀裕:「若是把我的秘密說出來,那麼你沈家也會倒霉!你敢這麼做嗎?!」
沈觀裕擾手揚唇:「我不這麼做,難道就眼睜睜任憑你誣陷我糟踏我嗎?兔子逼急了也會咬人,既然都是遭殃,我倒不介意拉上皇后墊背。我沈家子孫個個勤奮好學,就是垮在我這一代,將來也還會在他們手上振興,有這樣的子孫,我已然心滿意足。」
皇后望著他,片刻後忽然冷笑了:「既然如此,你為什麼不早去跟陛下告發我?有這麼多的好處,你真不該白白讓我使喚這麼久。」
「既是把雙刃劍,當然是能夠相安無事最好。」沈觀裕垂眸望著地下,腰桿卻是挺得筆直:「我跟華家結親這麼久,倒是漸漸也摸清一個道理,人在朝堂就跟合夥做買賣一樣,求的是利益最大化。我錯已鑄成,倘若我能夠安穩無憂的過渡完這一段,未免不是好事。」
皇后咬緊牙關,死死地瞪了他一眼。
沒有人說話的時候,殿內外便安靜得跟子夜黎明似的,門外烈日照在大地,也像是照到了心肺五臟一般灼熱不堪。但無論再怎麼灼熱,終歸也不再如先前那般嚴重,她默立了片刻,便又緩步回到丹樨之上,坐了下來。
「照你這麼說,我還真不能拿你如何了?」她從齒縫裡道。
「全看皇后如何取捨。」沈觀裕微傾身,態度從頭至尾並無甚麼變化。
皇后捏著桌上玉盞,片刻後咚地摔到地下:「把人放了!」
夏曦等人連忙帶著那小宮女下了去。
皇后望著沈觀裕,又道:「倘若鄭王當不上太子,仔細我血洗你沈家大院!」
沈觀裕頜首:「臣相信皇后有這個能力。」
偌大的宮殿裡,頓時又靜默下來。
沈觀裕奉旨進宮這事沈雁與沈宓都知道,二人面上雖然都沒說什麼,但心下卻十分關注這件事。從午飯後一直等到太陽下山,見到沈觀裕如同往常一般神色自若地回了府,正拾掇著花草的二人相視了眼,竟不約而同地露了個微笑。
一個在前朝位居首輔的老官油子,自然不會只懂幾手筆墨,但皇后的怒火之大戾氣之深這卻是可以想像的,衝動之下會做出什麼來誰也不知道,所以能夠平安地回來,這就是最好的消息了。
這道憂心自此算是去了。
安寧侯府一夜之間垮了,而翌日宮裡便就傳出了消息,皇后因為過度自責而憂急成病,太后喚了太醫悉心問診,而鄭王日日榻前侍奉湯藥,純孝之名也逐漸有了。
因著皇后病倒,鄭王奉藥,因而這邊倒是真消停了下來,淑妃近日在太后面前走動得多,皇帝在太后面前也走動得多,於是皇帝到永福宮去的次數也愈發多起來。連帶著時常進宮請安的楚王也得了不少賞賜。
淑妃母子的光芒,似乎愈來愈強烈。
那夜有關沈雁的部分果然被皇帝壓了下去,世人只知道劉儼為了挑撥沈顧兩家的矛盾而製造了這場火災,卻並沒有知道事情具體落實到了兩家兒女身上,連沈家女眷當時就在庵裡的事也極少人知,更沒有人知道沈家二姑娘居然還曾遭遇那麼凶險狼狽的時刻。
沈雁著實休養了幾日,一身精氣神終於在絡繹不絕的美食以及丫鬟們無微不至的侍侯下回來了。
她回府的當日上晌,華鈞成就與華夫人趕到沈家來了。
當著他們,華氏自然把所知道的一五一十和盤托出。
華夫人當場就驚白了臉色,咬牙指著門外怒罵起劉儼來。華夫人娘家也是南邊望族,當初高祖陳王打天下,他們都沒少接觸,當時華家還是有錢有勢,並且在高祖與陳王面前皆有臉面的人物,他老劉家在他們眼裡算個屁!
也就是開國之後靠裙帶關係得了個侯爵,居然也敢來暗算華家的外甥女!
華鈞成更是拍起了桌子:「那狗養的劉儼,做下這麼樣喪盡天良的事,皇上竟然也不宰了他!他們要在南邊過日子,總得想辦法置辦鋪面田產吧?回頭等我去了南邊,定叫他們知道什麼叫做倒盡了血霉!」
但到底是在沈家,說得太多傳出去也不大好,眾人相互痛斥了幾句也就罷了。
華鈞成因為不日便又要南下,因而與沈宓去了書房說話,這裡沈雁倒是因為舅舅的這番怒斥而想起她尚未辦成的事來,東遼那邊已打了幾個月,如按韓稷說的一年左右便可勝負大分,那麼應該會有新的消息傳來了,也不知道他收到什麼訊兒不曾?
華家血性是有的,勢力也是有的,他們要是有那個心思,做個威霸大江南北的惡商並不在話下,但苦卻苦在陳王這事他們摘不開來,皇帝若是成心要治他們,那他們就是有三條命也跑不掉。
想到這時她又不由憂心起,假如東遼這事擺平了之後,皇帝還是不肯放過華家呢?那會兒又怎麼辦?難道,把皇帝給殺了嗎?
她猛地打了激靈,手裡一塊香瓜也險些掉下地來。
弒君,那可是滅九族的大罪!她怎麼會有這麼大逆不道的想法?
抬眼一看華夫人正與華氏議著華正晴的婚事,並沒有人留意到她,這才把瓜啃了,出了屋去。
才走到廊下便險些與先行從書房出來的華鈞成碰個滿懷,沈雁正要說話,華鈞成卻噓著聲將她拖到了穿堂內,問道:「那天在淨水庵,真的是韓家那小子救的你?」
「那還有假。」沈雁望著他,「怎麼了?」
「你不是跟他有過節嘛,怎麼又——」他伸出兩個手指比劃了下,「又和好了?」
沈雁訥了訥,想起在戲社裡那一事來。那回華鈞成是親眼見到他們鬥法的,這個事兒是得解釋下,但是又不能說的太清楚。想了想,她便道:「不是有句話說,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嘛。上回他幫了父親一回,我也就跟他扯平了。」
華鈞成攏著手交疊在腹前,眉頭皺得很緊地仰了仰身子。
沈雁道:「到底怎麼了?」
華鈞成凝眉道:「這姓韓的家裡都不是什麼好人,你還是不要跟他來往了。」
這話聽著竟十分耳熟,沈雁愣了愣,想起在戲社裡他也說過同樣的話來,當時因為忙著斗韓稷,她沒有在意,眼下再聽得這話,便不由問道:「舅舅為什麼這麼說?難道魏國公曾經做過什麼壞事?」韓稷才多大,他還沒這個能耐讓華鈞成惦記上。
華鈞成望著地下,面現迴避之色。但過了片刻,又還是道:「韓恪這個人人品不好,所以這個韓稷肯定也好不到哪裡去,雖然他救了你,你也還是不要跟他接觸了。」說完他又強調道:「韓家不是什麼好人家,你別跟他們往來。」
沈雁嘴巴張了半天,才合起來。
她雖然也曾經對韓稷的人品表示過懷疑,但韓家的家風會壞到令華鈞成諱莫如深的地步,還是讓人有些匪夷所思。
她直覺華鈞成有事瞞著她,但沈宓已經從廊子那頭走過來了,而華鈞成又一臉晦澀,就是問下去也未必問得到答案,想來也不過是舊年行軍打仗的途中結下的什麼思怨,也就偃旗息鼓,將問話又吞回了肚裡。

第247章 沒毒?

魏國公府這邊,中元節夜裡頤風堂發生的事竟然未曾驚動任何一個無關之人,鄂氏也是到翌日早上才知道安寧侯居然跟昨夜的失火案有關,而且還被嚴判了斬立決。當聽說韓稷也摻和在這裡頭,鄂氏不免也深感震驚。
於是一大早從老太太屋裡出來,便就把韓稷叫過來問話。韓稷倒是不遮不掩,除了把沈雁來過府裡這段隱了去,別的倒是也照實說了。「其實就是我閒著沒事在外頭瞎逛,想起去找頌兒說話,頌兒卻去了放燈,我趕過去便就碰上了這事。」
鄂氏有些不信,面上不動聲色,暗地裡自然讓人去打聽。這事衙門裡都備了案的,堂堂魏國公夫人想打聽個究竟,自然有的是人提供方便。一看竟是也跟韓稷說的差不離兒,也就撂下了。
街上這幾日議論的便全是劉儼與淨水庵那場火災。
鄂氏本就因為天熱沒有出門,這樣一來更是懶得走動了。這日上晌在廊下散了會兒步,見架上鸚哥兒叫得格外響亮,便就問道:「大爺呢?他平日對這些鳥兒雀兒的來勁,這幾日上哪去了,也不來添食。」
清菊迎上來道:「大爺這幾日哪兒也沒去,就在頤風堂裡呢。」
「哪兒也沒去?」鄂氏停住腳步,平日裡他若無身子不適,定是在外頭的時候多,這接連幾日不出去,可不大尋常。她問道:「可是哪裡不舒服?」
清菊想了想,「不像。昨兒傍晚不是還在後園子裡操練二爺打拳麼,應該無妨。」
鄂氏凝眉唔了聲,揚手道:「去瞧瞧。」
頤風堂裡,韓稷躺在籐椅上看書。
辛乙在旁邊給他調製藥丸,他拈了一撮藥末摻進藥舀裡,說道:「安寧侯這麼一垮,朝堂又要重新洗牌了,楚王眼下春風得意,佔盡了風光。但皇后經營多年,即使失去了個娘家為助,也不見得動搖到她的根本,鄭王還是有希望的。」
「那是當然。」韓稷兩眼望著書,一手枕在腦後,說道:「不過楚王也不一定不清楚形勢。」說到這裡他目光忽然漫移開來,雙眉若蹙,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
辛乙覷了他一眼,仍舊低頭搗藥,「楚王下一步興許就會設法調楊密回京了。去年楊密已經回京過一趟,這次五城兵馬司的位置空了出來,楊密若能夠頂上去,那對楚王來說真是如魚得水。這次咱們把劉儼給拿了,白送給他多大一個人情。」
「未必是楊密。」韓稷凝著眉,語速忽然放緩下來,「除了楊密之外,楚王手上肯定還有別的人手。他也許並不如人想像的那麼無機心。」
「哦?」辛乙抬起頭,眉頭凝著疑問。
韓稷沒說話,只將攤開的書順手覆住鼻樑以下。
辛乙等了半日不見他往下說,只好繼續道:「不管是不是楊密,總之這次為著這個總指揮使的位置,楚王必然會不遺餘力了。否則的話當時他也不會那麼落力地勸說皇上嚴懲劉儼。而這次劉儼倒了,楊密也肯定會比原計劃提前回京。
「等他回了京,鄭王那會兒也已經出宮開了府,到時候就更有好戲可看了。」
韓稷揚唇望著窗外婆娑直響的香樟樹,不置可否。
辛乙道:「其實這次是個好時機,假如能藉機把咱們的人插進去便就好了。」說完他又歎息起來:「少主一日不拿到這世子之位,這些機會便一日也不能把握。咱們手下如今能調遣的人到底還少,得等到少主手上有了權勢,有些事情才好著手。」
「所以西北那邊你得跟緊。」韓稷挑眉瞭著他。
辛乙微笑點頭。
正要起身,窗口掛著的羽鈴忽然咚的一響,韓稷驀地凝了眉,辛乙也迅速探頭看了眼窗外,目光凝聚了下,隨後則很快地將未搗完的藥汁塞入簾櫳下斗櫃後的一個暗櫃。再將斗櫃回歸原樣,拍拍袍角走回原位來,彎腰從架上拿了塊香,點燃後投入了窗下香爐。
所有事情做完,門口也就傳來了小廝的傳喚聲:「太太。」
鄂氏走進來,目光往屋裡一掃,最後落到躺椅裡的韓稷臉上。辛乙躬身迎上去,韓稷挪著書站起來,含笑道:「母親怎麼來了。」
屋裡瀰漫著龍涎香的馥郁香氣。
鄂氏望著韓稷,走過來,帶著兩分嗔意說道:「我聽說這幾日你沒出門,來看看你是不是哪裡不舒服了。」說著在一旁圈椅內坐下來,接著他遞來的茶,又說道:「月中那幾日正是你該服藥的日子,偏你又為著劉家的事操勞了一夜,只怕是累著了。」
「是有點不大得勁兒。」韓稷點頭,但語氣仍是溫和的,「因此這兩日營裡也沒曾去,都托秦將軍替我告假了。」說著眉頭微蹙,目光滯緩,幾分疲態便就浮了上來。
鄂氏見著他這樣,立馬回頭輕瞪著清菊:「瞧瞧,我都說是不妥了,你們還非說無事。」
一面挪杯去看他吃的什麼茶,手撫著杯口靜了半晌,抬頭跟清菊道:「我那裡還有幾丸養榮丸,你去拿過來,給大爺服了。」說完再看著韓稷,那目光竟是又泛起了幾分柔,說道:「才得了這份差事,可別老這麼憊懶著,回頭讓底下人說嘴倒不好了。」
韓稷點頭:「母親教訓的是,回頭我就去尋秦將軍把假銷了。」
鄂氏唔了聲,低頭抿茶。
這裡辛乙才讓人上了瓜果,清菊便把養榮丸拿來了。一共五丸,鄂氏推了給他道:「你到底還年輕,身子壯,也不用服多了,每日早飯後服一顆便就是。老太太原先也服的,我才求了這方子來。」說完就站起來,「你歇著罷,我走了。」
韓稷送她到院門口,目送她出了天井才回來。
辛乙在桌前捻開那藥丸檢驗著,一面說道:「秦夫人前幾日才在相國寺偶遇了太太,兩人還在寺裡用了齋飯才回來,少主恐怕當真要去尋尋秦老將軍才成了,否則回頭秦夫人說漏了嘴,讓太太知道你前日夜半還去過營裡收軍報,又會有番麻煩。」
說完他收回目光,落到手上的銀針上,驀然又訥了訥,啞聲道:「沒毒?」
韓稷看過來,目光也像是粘在了那藥丸上。
鄂氏回到房裡,寧嬤嬤正在鎖櫥櫃,見著她回來便就穩步迎上:「大爺沒什麼事罷?」
她提裙在榻上坐下,默了默才道:「我看不出來。」
寧嬤嬤也有些失語,將鑰匙掛在腰上,坐著捋起籃子裡的繡線來。彼此沉默了半晌,她忽然抬頭望著前方,說道:「大爺從小就聰明,記得六歲的時候他就能口頭破解國公爺布下的陣法,雖然對國公爺來說那不值一提,可是大爺那會兒的才智卻足以讓人吃驚。」
說到這裡她又看著鄂氏,「到如今,自然是更加讓人摸不到深淺了。」
鄂氏視線微轉,目光如同凝聚在她臉上。半晌,她輕輕地吐了口氣,歪在枕上,兩眼癡癡地望著窗外道:「我知道我永遠也沒辦法比過她。誰讓我不早遇見他?十四年多了,我並不求別的,只要他不跟耘兒爭,我什麼都能讓。」
這樣沒頭沒腦的話,寧嬤嬤卻似聽得分明,她捋著繡線,片刻後停下手來,幽幽道:「樹欲靜而風不止。奴婢只怕到時候由不得太太。大爺這半年來鋒芒越來越甚,那夜捉拿安寧侯的事居然咱們一點兒也不知情,就連門房都未曾見大爺出去過,太太難道不覺得疑惑麼?」
鄂氏看過來。
寧嬤嬤凝著眉,接著道:「既然連門房都未曾見大爺出去,而他確實又參與了這件事,可見他是走別的路出去的,比如說越牆。除了國公爺,咱們都不知道大爺的武功去到哪兒,至少從可以翻越這近兩丈高的圍牆來看,顯見他的功夫十分不錯。」
鄂氏神情微凝起來,「那又如何?」
寧嬤嬤看著她,「大爺長年服毒,卻有身不錯的武藝,難道那毒藥對他來說一點也沒有影響?」
鄂氏屏息片刻,說道:「你是說,他沒中毒?」
寧嬤嬤放了針線籃子,沉吟道:「毒是肯定中了的,但奴婢猜想,大爺的身體狀況興許比我們想像得要好得多。」說到這裡她忽然又把臉轉過來看向鄂氏:「另外還有一件事,大爺既是為著捉拿案犯,他為什麼要越牆而走卻不走正門?」
鄂氏張了張嘴,沉默起來。
是啊,既是師出有名,為什麼又要如此鬼祟?莫非他還有事需要瞞著別人?
這府裡並沒有別的人,老太太在後院並不管家事,耘兒才只有五歲也是什麼也不懂,如果要瞞,當然是瞞她!
可他為什麼要瞞她?
在外人眼裡,他們母慈子孝,而且他這麼多年來也的確沒曾瞞過她什麼,如果他依然相信她,她想不出來有什麼好值得她瞞著的。
她垂頭默了默,說道:「去看孫二在做什麼?把他叫過來。」

第248章 找人

孫二是頤風堂的茶房,平日裡負責準備韓稷的茶水。
孫二到了正房,鄂氏問他道:「中元節那夜裡,大爺屋裡可有什麼異狀?」
他望著地下,說道:「稟,稟太太,大爺屋裡什麼異狀也沒有。」
鄂氏盯著他看了片刻,揮手喚退他下去。
孫二是她親自挑選送到頤風堂去的,十年來行事十分穩當,她信得過他。
既然他都說頤風堂沒事,那當然就沒事了。假如他們真的瞞著她有什麼動作,又怎麼會連孫二都不知道呢?到底那裡頭當差的人並不少。
她神情緩和下來。
寧嬤嬤過來道:「即便是沒有什麼異狀,可大爺的身子終究讓人憂心。他如今連營裡的職務都當得極好,照這麼下去,只怕將來娶妻生子都不成問題。只要他能娶妻生子,那麼太太只怕就阻止不了他襲爵了!」
鄂氏沒說話。
寧嬤嬤又道:「原先那藥方顯然已經失效。太太若想替耘哥兒保住世子之位,只怕要再尋良方。」
「行了。」鄂氏擺擺手,說道:「這事就說到這裡吧。這幾日天熱,你去燉些清潤的湯水,送到頤風堂去。然後讓人把他屋裡的窗紗換換,每日裡冰盆夠不夠用?不夠用就多添上。他身子虛,容易中暑,辛乙雖然心細,卻也不見得忙得過來。」
「太太……」
「夠了!」鄂氏面色一凜,從榻上站起來。「我只是不想讓他搶走耘兒的位子而已!我養了他十四年,兩歲之前都是我帶著他入睡的,我還清楚記得他第一次喚我母親時候的樣子,也記得他小時候我生病,他總拿他的臉來貼我的臉!」
寧嬤嬤怔住。
鄂氏顫著雙唇,背轉身來:「你不會明白我的心情。」
窗外清風肅肅,吹得一樹銀杏凌亂極了。
「太太。」寧嬤嬤靜默片刻,終於還是出聲了。
「這件事關係甚大,您不能感情用事。如果那夜頤風堂真沒有發生別的事,大爺他們為什麼要越牆而行呢?他不止一人出入,而是陶行他們都出去了,何況聽說他們還把劉儼的人手帶到過頤風堂,這麼大的動靜,您真的覺得正常嗎?」
鄂氏望過來,背光站著的她眸色十分深幽。
寧嬤嬤走過來,「小心駛得萬年船,他到底是——耘哥兒如今還小,我們不能小看他。這一次興許無事,可他能夠瞞得過您,那麼下次呢?到如今您和國公爺還不替他申授世子之位,他雖然不說,難道心裡不會想嗎?」
鄂氏靜立了半晌,雙眼微抬,那目色竟愈發沉黯了。
孫二回到頤風院,陶行正在頤風院陪韓稷練腿腳,見到前者行色匆匆,他遂笑著與韓稷道:「多虧那日夜裡辛先生給他們服了安神藥。否則今日可就說不清了。」
辛乙親制的藥丸特別靈,一顆頂得上人家三顆,孫二他們呼呼大睡,院裡頭他們捉了殺手進來也好,沈家二姑娘來過了也好,統統不知道。若不是有辛乙,這些年他們能夠在正房眼皮子底下做這麼多事?
韓稷並不如他那般高興,但是也笑了一笑。
傍晚時等得太陽不那麼猛烈,他便駕著馬去了大營。
大營裡的將軍們平日大都在五軍都督府坐衙,除了負責操練兵馬的中底層將官。
但上級官員也都要輪值去校場,秦昱今兒正好當值。
韓稷到了之後便在他的營房等候,夕陽火紅地掛在天邊,將坐在門內的他拖出長長一道影子。參將王儆與幾個將官走過來,一拳砸在他肩膊上,說道:「幾日不曾見你,難不成躲著數賞賜去了?也不請我們喝兩盅,太不夠意思了。」
王儆的祖父原先也是營裡的大將,跟老魏國公私交甚好,如今告老退下了,兩家還是常有往來。韓耘心心唸唸想要超過去的王俅,就是王儆的親弟弟。
「就是,聽說東湖畔的醉仙樓又新進了一批窖藏好酒,韓將軍帶我們去解解饞唄!」其餘幾名將軍也跟著笑起來。
韓稷在營裡混了幾個月,跟下面這些中低級將軍混熟了。
大家心裡雖然敬畏著他,但是見他沒什麼架子,也就漸漸試著與他親近,安寧侯伏案後,皇帝賞了楚王之餘也賞了他些東西,大家雖然都不缺一頓酒錢,但趁機打打未來上司的秋風,也是增進感情的一種方式。
幾日不出來當然不是為了數賞賜,韓稷笑了笑,「既是要喝酒,去醉仙樓又有什麼意思?那裡都是些文人墨客,喝不痛快。倒不如咱們賃條船,到醉仙樓包了酒菜送到船上去,既不擾人又無所忌憚,豈不是好?」
王儆回頭望著弟兄們,拍著胸脯道:「我說了吧?我說了吧?咱們韓將軍隨和得很!看以後誰還敢說我韓兄弟不好親近來著!」
大伙都高興起來,圍著韓稷你一言我一語,瞬間把個肅穆的營房弄得熱鬧起來。
這裡商議好了,韓稷便就找了個辦事伶俐的將官,讓他統計好人數然後與陶行一道去賃船訂酒菜。
韓稷來營中時日未久,從未曾與大伙有過這麼接地氣的接觸,大家聞訊便就躍躍欲試,有存心想接近他探探深淺的,有想趁機套個交情的,還有些是好奇他本身的,總之大伙都感興趣。
而後就有膽大的湊上來報名,見韓稷一概不拒,全營守備以上的年輕將官們,便都來了。
韓稷見得秦昱從校場回來,便就抽身隨他到了營房,先說了銷假的事,然後又順口提了提夜提軍報之事。軍報是魏國公發給韓稷的,就算外將一概書信按律都要先經經兵部查閱,但人父子之間通個訊兒,實在沒必要小題大做。
秦昱為人滑溜,話頭即知尾,當下即表示道:「老夫如今年紀大了,近日頗有些記性不好,韓將軍請了幾日假都記不大清,別的事更是不清楚了。」
秦昱原先並不屬老魏國公部下,是開國之後調配各營將官時才調來的,因此與韓家關係只在正常範圍內。韓稷對秦家最開始關注時,也就是沈雁騙他說是秦家女眷之後,後來入營掛職之後,秦昱又成了他的上將,未免接觸就多起來。
聞言他笑道:「將軍老當益壯,怎可言老?」又道:「今夜末將邀了王將軍他們在東湖喝酒,將軍若不見外,不如也賞個面子與我等同去喝兩盅?」
秦昱捋鬚嘿道:「我老頭子可不去跟你們這些年輕人搶酒喝,你們去。」
韓稷笑道:「大家都不是外人。」
「你們去,」秦昱擺手,「等你父親回朝了,我再與左將軍登門尋他去,跟你們我沒話聊。」
韓稷見他執意不去,只得退了出來。
等到太陽下山,他們齊齊約好了往東湖去,榮國公府這裡顧至誠也早就歸了府。
但氣氛跟中軍營比起來可就差遠了。
屋裡點了燈,戚氏正在房裡抹眼淚,也沒有人敢進去。
「這都五天了!他還沒有一點消息,你就不想想辦法好好去找找?合著他是我一個人的兒子,不是你的!」戚氏哭的十分淒怨,嚶嚶嚀嚀地,聲音雖不大卻不絕於耳。
顧至誠肚子早餓了,盯著面前一桌子的菜,也是一臉暴躁:「你這說的什麼話?什麼你的兒子我的兒子?我難道沒有找嗎?你沒看到蘇護天天帶著人在外搜尋?他是個小子又不是姑娘家,還有一身武功,你瞎緊張個什麼勁兒?
「只要他還在這京師裡,老子就不相信有人敢動他!」
戚氏哭聲小了點,但是又還是道:「那他為什麼還不回來?」說完又忍不住心酸起來道:「我就知道,他心裡根本就沒有我這個娘,我就是急死了他也不會多瞧我一眼!」越想越傷心,索性又捂臉號啕起來。
「我怎麼知道他不回?我又不是他肚裡的蛔蟲!」顧至誠吼著。
女人真是煩死了,屁大點事兒也能聯想到天那麼大,他這都餓得前胸貼後背了,她還跟這哭哭涕涕的,到底有完沒完?這裡悶乾了一杯酒,吐了口氣扭頭看著肩膀一聳一聳的她,又耐著性子說道:「行了行了,吃完飯我帶人去找,可以吃飯了吧?祖宗?」
戚氏破涕為笑,抹著眼淚:「這是你說的!」
顧至誠咬牙瞪了她一眼,夾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裡。
北方水少,京師裡但凡與水挨邊的地方茶樓酒肆生意都十分火爆。
雖然人只有二十來個,但韓稷派出的將官賃了條足夠容納五十人的大船,停在湖中,四面風景皆可看到,那絲竹之聲又挨著水面悠悠傳來,再襯上船上撲鼻的酒散香,著實令人心曠神怡。
軍中的男人極少有不好酒的,有酒為媒,再陌生的人也變得有話題,二十來人相互之間也並非十分熟絡,但藉著這機會,猜拳行令一下來,便又平白多了幾分親近感。眾人雖不敢邀韓稷划拳,但也被敬了好些杯,王儆知道他不宜多飲,遂拉著他避到了船頭。

第249章 微驚

王儆回頭望著艙裡那幫傢伙,哼笑道:「國公爺快回朝了,他們若還不放肆就沒什麼機會了。再者回朝之後,只怕隨軍回來的將軍又有幾個要陞遷,如此一來免不了就有人要挪窩,眼下拍好你的馬屁,回頭就是求人也算是多個門路。」
韓稷凝眉道:「你怎麼知道快回朝了?」
王儆拿下嘴角銜著的剔牙的銀簽,說道:「你不在的這幾日,營裡也收到了軍報,巴特爾他們已經把烏雲給幹掉了,眼下正在對付蒙古王。不過蒙古王最近似乎又聯絡上了別的部落,輸贏還未定。但是不管怎樣,巴特爾他們都只能選擇速戰速決。
「所以這樣一來,國公爺不也就快回了麼?」
韓稷略頓,不置可否。
正逢有將官拿著酒杯走出來敬酒,這話題便也就就此止住。
這頓酒直喝到月上中天,大家雖未全醉但也有了七八分酒意。
王儆說話都開始捲舌了,拍著韓稷肩膀說了幾句「夠意思」,便就被人架著上了馬,其餘人陸陸續續離去,韓稷幾個年輕將官同了一段路之後,便也帶著陶行他們趁著夜風往府裡趕。
才穿過順天府衙門後的大街,便就見前方街頭駕馬立著一行人,看模樣還是正在辦什麼事。
此時已近子夜,城裡雖不宵禁,這麼樣地帶著上街總歸引人注目。
陶行趕前兩步看了看,回來道:「公子,是顧世子帶著人馬在前方,可要打個招呼?」
顧至誠?
韓稷皺了皺眉,定眼一看,果然前方率先打頭的那個就是顧至誠。
這麼晚了他怎麼還會這麼大陣仗?凝眉片刻,便就駕著馬走過去。
「顧大哥。」
顧至誠聞聲回頭,來不及掩去面上凝色,掉頭過來,「這麼晚了,你這是打哪兒來?」
韓稷便將吃飯之飯簡略說了,然後反問道:「大哥這又是在做什麼?」
顧至誠眉頭緊鎖,說道:「我在尋頌兒。淨水庵走水那日,頌兒也隨沈四爺他們去放燈,但沈家人都回來了,他卻到如今還沒回來。」
可憐天下父母心,方才在戚氏面前話是那麼說,可哪裡有真不擔心的?顧頌平日裡朋友又少,他已經去薛家董家打聽過,他們都沒有見過他,於是飯後他就帶著護衛出來尋找了。但是又能往哪裡去尋呢,平日裡他忙他的,對顧頌私下關注又少,因而竟不知往哪去去。
「他還沒回來?」韓稷聞言也禁不住微驚。
他知道顧頌可能會有些難以接受,可這都四五日了,還沒回來是怎麼回事?
初秋的夜裡已微帶涼意。
東台寺外的石階上,顧頌拖著酸脹的兩腿坐下來,月光懸在當頂,映得身影在座下變成灰灰的一團。周圍靜謐如幽谷,靜到連人的喘息都像是在擂鼓,靜到連心跳聲都能清晰聽得見。
他在寺裡連紮了三個時辰的馬步,三個時辰,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住的,尤其是他樣,正值發育期中,很容易會有肌肉筋骨酸到發暈的情況。但是他堅持了下來,他只有借用這樣的方式才能使自己感覺到好受一些。
四面安靜得像墳墓。
他從來沒有在外面這樣獨處過。
他對生活很講究,不管是吃的住的還是用的,乃至去到的地方,他從來也不願意將就,可是現在,那些講究離他都很遙遠了,不重要了,這五天裡,他被如海的、廣闊到看不到邊的懊悔與恐懼所包圍,他看著自己的雙手,就像是看著一個陌生人。
那火場裡的一幕,就像夢魘。
他不知道怎麼會連她都認不出來,怎麼會愚蠢到去相信一個陌生人的話,以為她死了,轉而卻提著大刀去要她的命——比起她看到手執大刀的他時的驚恐,他如今的後悔和恐懼比她更甚,他後悔的是輕信了旁人,而恐懼的則是自己居然會將刀舉起對向她……
他原以為,她之於他,是一朵春花之於蝴蝶,一片蓮葉之於蜻蜓,是自然和順理成章的存在,然而此刻他卻恍然發現,春花未免過於輕浮,蓮葉未免過於隨意,她之於他,竟是重要到如他的眼耳口鼻一般重要的存在。
刀尖刺向她的那一刻,他分明聽到自己的心在發出帛裂的聲音,他知道已無法挽回,他寧願用自己的眼耳口鼻任何一樣來替代她,老天爺興許聽到了他的訴求,於是派來了韓稷。
他看見韓稷將嚇到無力癱軟的她抱在懷裡,他就像是突然得到了救贖一般渾身都鬆懈下來。
韓稷出現的那一刻他心裡卻只有感謝,因為他拯救的不是她,而是他。
他無法想像如果沒有他的那一劍,他此刻又是什麼心情。
五天之前,他究竟做了什麼。
他已經不認識自己,他厭惡自己。
將雙手握成拳,狠砸在石階上,手骨上才剛剛結痂的傷口很快又破了皮,有血絲絲地沁出來。但是感覺不到疼,反而覺得舒服了些,肉體上的疼痛總比心靈受譴責來得好承受些,他不知道從此之後他在她眼裡成了什麼,也許是十惡不赦的惡賊,也許將再也不會靠近他。
比起她的生氣她的惱怒,最讓人感到絕望的應該就是她的疏遠和防備。
是他從此愧於面對她。
而這一切都是他自己造成的,他又能夠怪誰?
細想想,他彷彿總是在她面前做這樣的蠢事,先是自以為是地去尋韓稷學棋,如今又是這麼陰差陽錯地欲將她置於死地,難道他的存在就是為了辜負她?——辜負,想到這個詞,心裡忽然又一陣抽疼,彷彿透過這個詞,他看到未來已是一片陰霾。
一陣風過,臉上有些涼意,摸摸臉,竟然濡濕了手背。
他竟然哭了。
又怎麼能不哭?長到這麼大,活了十二年多,一顆心就像被積雪覆蓋了十二年,直到她出現,她的喜怒哀樂就好像是透過樹林裡來的一抹陽光,日日夜夜的,不經意就把這層雪給融化了,使他的心也歡快起來。
他驀然發現自己有血有肉,可以因她喜因她愁,可以不論何時何地總能一停頓就想到她的模樣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想要去對一個人好,讓她更加無憂無慮,更加憊懶。
可是他還沒來得及對她付予照顧,就已經把刀刃對向了她。
他其實不大懂兒女情事,也沒有想過未來更遙遠的事情,成親,生子,白頭到老,那些都太虛幻,他只願朝朝暮暮能看到她,讓她始終就在距離他咫尺遠的地方玩耍生活,在與人談到住址的時候充滿暗喜地告訴別人,自己便是與沈家相鄰的榮國公府的子弟。
不需要什麼儀式和證明,他只需要這個世界能夠承認他和她相關,承認她與他過去現在和將來一直有著交集,承認他在她的生活裡,光是一切與他和她同時有關的事物,這便已經令他歡喜,令他心滿意足。
他和她的結識和相處都在那不大的坊間裡,他們的天空下沒有世俗的爾虞我詐,也沒有看不見的刀光劍影,他們的天空永遠都是碧澄明淨,春光萬里,他從來也沒有想過,他與她竟然會有被逼到生死相見的那一步。
他知道被人利用,也已經知道這場大火必有內因,可越是清楚,就越是難以寬恕自己,不是嗎?
若真是有著深仇大恨,那好歹也有個理由,而被人愚弄到殺她,他又有什麼理由替自己開脫?
他仰起頭來,看著漸漸西斜的殘月,往後仰倒,躺在階梯上。
曾經那麼固執地堅守潔癖,眼下半點都不重要了。
「檀越,地上寒涼,進寺去吧?」小沙彌出府來,輕聲地喚他。
他閉上眼睛,仿如未聞。
小沙彌頗有些無措,站在旁邊不知是留下還是進去。
「公子?」
正在這時,忽然有馬蹄聲由遠而近,在石階下停下,而後有腳步聲飛快地跑過來,說話聲裡帶著意外和驚喜,也微微地鬆了口氣。
「公子,該回府了,世子爺、太太和大奶奶都很著急。」
蘇護輕輕地喚道。
顧頌身子微頓,扭頭看了眼他,然後澀然笑了聲,翻過身去,埋首在臂彎裡。
他不回去,他不想回去。回去就要看見她,他哪有臉去見她。
「這世間很多事,不是你害怕就可以不用面對的,也不是你逃避就會過去的。」
忽然又多了道清朗幽緩的聲音,趴在階上的他脊背一僵,驀地抬起臉,轉過頭。
韓稷提著馬鞭,從階下龍柏後走出來。
絳紫起雲紋的織錦繡袍,玄色的厚底漆靴,面如妖孽,目如寒星。顧頌望著他,鼻子一酸,聲音又哽咽了。
「稷叔……」
他坐起來,將臉覆在手心裡,嗓子嘶啞。
他竟然連他都沒臉去見,他闖的禍,結果卻需要他來收尾。他那麼想要保護的人,結果卻被他保護走了。
這一切都不過證明他的無能罷了。
韓稷遞了壺酒到他面前,「喝兩口吧。」
顧頌盯著酒壺看了片刻,伸出手來,接了回去。

第250章 疑心

仰脖就是兩口,嗆到眼淚鼻涕都出了來,他徒袖抹了把臉,問他:「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韓稷望了眼寺門口水池裡兩隻石塑的雁,說道:「我就是來碰碰運氣而已。」
「運氣,」顧頌苦笑著,「你的運氣總是那麼好。」
韓稷望著他。
他仰脖又灌了兩口酒,跌坐在階上,望著階下無際的蒼野,「從小到大我都很佩服你,印象中你似乎做什麼事情都應付得游刃有餘,你跟我和薛亭董慢他們可以玩到一起,跟我父親和董叔薛叔他們也能玩到一起。
「有時候我真希望成為你,因為你所擁有的,都是我所欠缺的。可是無論我怎麼想成為你,我還是成為不了。我可以使自己的視野變得開闊,變得會領悟許多政事和軍務,可是你的冷靜,總讓我忘塵莫及。」
他舒一口氣,聲音像靡音一般幽沉,「我們成長的經歷那麼相似,都是出身勳貴,都是嫡長子,都接受著差不多一樣的教育,我也不比你懶,可是為什麼你會這麼優秀那麼多?稷叔,我不是嫉妒你,我只是很想知道,我要怎麼樣才能夠保護好一個人?」
少年的眼眸在淡月下發著希翼的光,像求知若渴的孩子,祈求獲得真理。
韓稷望著他,半刻後將臉別過去,幽幽道:「你只是被人誤導了,換成是我,說不定也會做出跟你一樣的事情。而我也並沒有你想像的那麼了不起,只不過很多事是迫不得已。平庸未必不是幸福,在你羨慕我的同時,我未必不羨慕你。何況你並不平庸,你只是缺少歷練。」
「稷叔……」
「好了。」韓稷轉過頭來,於夜色裡平靜地望著他,「她並不是不明是非的女孩子,她比你我想像得都要聰明得多,她不會怪你的。」
顧頌翕了翕雙唇,「是嗎?」
「當然。」韓稷同樣也張了張嘴,然後才道:「你們不是朋友嗎?」
顧頌垂頭沉默起來。
韓稷笑了下,一掌拍上他肩膀:「男人嘛,要拿得起放得下,現在就回去,好好睡一覺,明早就去找她!」
顧頌被他推上了馬,騎在馬背上,因他的話臉上忽而也有些激動的紅。
說的是啊,她跟別的女孩子可不一樣,也許她真的會原諒他也說不定。
他抬起頭來,抿緊雙唇,道了聲「駕」,馬兒便載著他下了階。
韓稷在原處望了他背影片刻,才又翻身上馬。
沿途的夜風如水溫柔,卻又拂不去人心底裡那絲奇怪的情緒。
他想起王麻子麵館後牆根下,她一抬頭時飄入他鼻腔裡的那抹香,又想起杏兒胡同裡臨分別時她的那聲「為什麼是楚王」——有些人就是這樣,看似離你很遠,但她又曾經那麼真實的靠近過,看似與你很近,但是又始終隔著天與地的距離。
即使慢慢走,東台寺到麒麟坊也不過小半個時辰的距離。
韓稷一直送到榮國公府,戚氏與榮國公夫人先聽得蘇護回報,早已焦急地迎在二門下,看到一身頹廢的顧頌,隨後聞訊趕回來的顧至誠忍不住要罵,被榮國公夫人一言喝止,便讓人將顧頌帶回了鴻音堂好生侍侯。
顧至誠要留韓稷再坐坐,戚氏也抹著眼淚親自下去準備吃食,他推辭婉拒,出了門來。
夜風已微帶清涼,黎明又來了。
抬頭看過去,廣闊的沈府在夜色裡莊凝肅穆。
略頓片刻,遂鞭擊馬尾,放蹄出坊。
顧頌幾日沒回來的事沈雁也知道,也日日派了福娘去顧家打聽來著,但是她平日裡也不知道他常去什麼樣的地方,因此真是束手無策。
這日早上還沒醒透,就聽窗外廊下福娘在嘀嘀咕咕著什麼,閉眼聽了半響沒聽清,倒是把瞌睡聽醒了,遂下了床,推窗道:「你們說什麼呢?」
福娘沒料到把她給吵醒了,連忙與碧澄進了屋來,喜氣洋洋道:「回姑娘的話,顧家小世子回來了。昨兒夜裡讓韓公子送回來的。」
「真的麼?」沈雁也來了精神,這小子也捨得回來了,一走四五天,也不怕把人急死。她立馬提裙道:「快給我梳洗更衣,我吃了飯上顧家瞧瞧去。」
「姑娘也太急了些。」福娘連忙攔住她:「宋疆說了,小世子今兒去戚家了呢,戚家老太太聽說寶貝外孫終於回來了,於是一大早派了人過來接小世子過去說話。還不定什麼時候能回得來。」
那倒也是,沈雁差點忘了他外祖家也在京師。
那就只好回頭再說了,只要他人沒事,幾時見都無所謂了。
碧澄打水進來,一面拿帕子一面說道:「大姑娘昨兒不是說讓姑娘今兒去她那裡寫燈謎麼?還說讓姑娘去她房裡用早飯來著,姑娘是把飯擺到大姑娘屋裡,還是吃了再過去?」
沈雁彎腰潑了點水在臉上,說道:「吃了再去罷,省得她又饞我的飯食。」
沈弋前不久來了初潮,每月這個時候吃飯就該忌忌口,免得來日傷了身子。
碧澄答應著,便就吩咐了下去。
沈弋其實也已經起床了,正坐在廊下給鸚鵡添食。聽碧水院的人過來傳了話,回了句讓沈雁早些來,便就回房去了加衣。
如今早過了處暑,早晚已有了涼意,得適時添衣了,何況她身子又還沒好利索。
從淨水庵回來之後她就病了一場,也不知是嚇的還是被火烘的,總之別提出府,就連長房門都沒出過幾回。夜裡她偶爾還做噩夢,晚上也有些怕黑,從前敢熄燈一個人上床,如今竟是要丫鬟陪著才能安睡了。
因此她特別佩服沈雁,要論起受驚嚇,沈雁受的驚嚇比她多多了,至少她身邊一直有人陪著,沈雁卻是隻身在順天府過了一夜。人家回來後能吃能睡,頭兩天是蔫了點,後來卻是生龍活虎了,仿似根本沒這回事似的。
她拿起衣服披在身上,手撫上那光滑的料子,一雙手卻是又緩了下來。
「怎麼了姑娘?」金霞走過來,替她結著衣帶子。
她凝眉默了默,沒說話。
摸著手下這衣裳,沈雁那早回府後身上的衣裳卻又浮現在她眼前,雖然沈宓說過那是經他的手去買的,當時她沒覺什麼,可事後卻總覺得有些古怪,首先,她們出淨水庵的時候順天府的人還沒到,而沈宣將她們送回泗洲閣後立馬就回了火場,那個時候顧頌說沈雁已經被救走了,也就是說在她們離開這短短的時間裡,沈雁就被救走了,可既然顧頌知道她被救,他為什麼沒有去把沈雁帶回來,而是自己又跑了出去呢?
顧頌消失幾天的事她可不會不知道,他與沈雁平日裡常在一處玩,那個時候他沒理由會丟下她不管,如果沈雁真的是被順天府的人救了,他起碼也該去把她帶回來交給她們,可結果他們倆各自都失了蹤,難道說在火場裡她跟他又發生了什麼事?
沈弋越想眉頭揪得越緊,這件事當然跟她沒什麼關係,但既知有異卻不能不在意。
再有,沈雁既被順天府的人救了,她為什麼不找到府尹說明身份,讓他們不動聲色地送她回來?
「姑娘,奶奶來了。」
金霞輕聲道。
沈弋抬起頭,季氏果然進來了。沈弋見了禮,季氏便將手上兩丸藥拿給金霞,然後覷著沈弋臉色,說道:「怎麼了?一大早便皺著個眉頭,姑娘家家的,莫動不動便如此。讓人覺著面相不好。」季氏如今已開始操心她的婚事,動轍便是這些話。
沈弋鬆了眉頭,揮手讓丫鬟們出去了,遂說道:「我不過是想起些奇怪的事來罷了。」
季氏不免問:「什麼事?」
沈弋頓了頓,說道:「我在懷疑,那天夜裡救雁姐兒可能並不是順天府的人。」
季氏聞言色變,「你何出此言?」
沈弋緩下神色,揚了揚唇道:「母親不必這麼緊張,眼下塵埃落定,就是被別人救了咱們也只能爛在肚子裡。而且雁姐兒並非那種輕浮的姑娘,也不可能會有什麼瓜葛在外。不過是我忽然想到了些破綻,聯想到安寧侯一夜垮台這事,覺得此人應不簡單罷了。」
季氏花了好長時間才消化了她這段話,她揪著絹子,訥然道:「那天是楚王送你二叔他們回府的,莫非是他救的她?」
「我覺得不可能。」沈弋搖頭,「如果是他,那麼他反而不會上咱們家來了。」
既不是楚王,那麼季氏也想不到別的人來。但沉默片刻,她卻又意味深長地往沈弋望去:「我看這楚王倒是一表人材,舉止穩重言語也謙遜,倒稱得上是個好兒郎。」
沈弋正琢磨著沈雁這事,猛地聽她岔了話題,不由羞紅了臉,嗔惱道:「母親!」
季氏笑了笑,起身道:「我沒別的意思,且莫說楚王鄭王尚且還沒爭出輸贏,就是爭出來了,我們家也不需要一個出身皇宗的姑爺。不過就是覺得除了魯家,這世間值得去的好人家還多得是,值得嫁的好兒郎也多得是。」

第251章 傀儡?

沈弋兩頰更加紅起來,一顆心也咚咚開始打鼓。
原來季氏竟是什麼都知道,不過是跟她裝糊塗罷了。
想到這裡又不由更加無地自容,看季氏這意思,倒像是看不上魯振謙似的,又不由浮起一絲憂愁,原本就從魯振謙那裡得不到幫助,假如季氏再一反對,她都不知道要怎麼辦才好了。
「奶奶,早飯備好了。」金穗進來傳話。
季氏回頭看了眼沈弋,道:「走吧。」
弄得她連糾結也糾結不下去了。
淨水庵這樁失火案在街頭被熱議了幾日過後,終於漸漸平靜下來。緊接著有關東遼的戰局,以及五城營總指揮使的任命又開始被人們津津樂道著。京師就是這樣,因著挨近權力核心,隔三差五就有新的話題。
皇后靜養了這幾日,終於在這日也出宮到了永福宮謁見太后。每日裡皆需要從旁侍奉湯藥的鄭王得以恢復早晚定省,也終於可以把心思轉回到學業上。
這日一早從鍾粹宮出來,便就繞到了乾清宮給皇帝請安。皇帝早朝未完,等了片刻,見著沈觀裕爺子以及許敬芳還有一眾文臣簇擁著皇帝緩步而來,鄭王便就俯首躬身立到了門下,斂息恭迎。
皇帝停步道:「皇兒何以在此?」
鄭王道:「母后近日鳳體大安,兒臣準備回端敬殿,特來向父皇稟告一聲。」
皇帝面上浮出絲柔和,揚手道:「進殿說話罷。」
一行人進了殿,皇帝先與眾大臣議了幾句遼王之國的事,後又議到太僕寺押送馬匹的事情,見鄭王還未走,便就道:「你可還有事?」
鄭王從身後內侍手上拿過幾本書來,俯身道:「兒臣這幾日因在鍾粹宮奉藥,功課已落下許多,先生雖已點撥鼓勵,然有些地方仍是未曾領會得透徹。兒臣曾得沈大人指點過幾回,對大人的諄諄善誘印象十分深刻,因此想跟父皇請求,耽誤沈大人片刻功夫。」
沈宓迅速抬眼往沈觀裕望去,沈觀裕神色自若,並無波瀾。
上次沈觀裕進過鍾粹宮之後皇后便就告病,這之後也沒有再尋過沈觀裕,眼下鄭王此舉,不免就添了幾絲意味。
皇帝自然未曾察覺,上次與沈觀裕議過鄭王的授業之師,便已經在翰林院挑了兩名學士任其侍讀侍講,但鄭王求知心切,也不失為一件好事。想想遼王之國這事與都察院關係並不大,皇帝便就道:「那就勞煩沈愛卿移步端敬殿罷。」
沈觀裕揖首稱了聲是,便就與鄭王步出了殿來。
沈宓直到他們消失在殿門外才收回目光。
這邊廂,沈觀裕步態悠然地隨著鄭王到了端敬殿前。
才進了中殿,還沒等拐彎入正殿,鍾粹宮的太監高茴便就躬身走過來:「沈大人這邊請。」
沈觀裕也稍稍停步,便就隨之入了皇后所在的偏殿。
數日不見,皇后顯得清減了些,聽見太監稟報,站在窗前的她便就回轉身來,望著珠簾外的沈觀裕,以清冷的聲音說道:「沈大人如今越發硬氣了,見了本宮也不曾下拜行禮,你這是要跟我作對到底的意思麼?」
沈觀裕垂首:「皇后若是這麼想,那老臣可就太冤枉了。老臣到此乃是奉旨替鄭王授業解惑,並非為了見皇后,也並不曾見到皇后,眼下皇后讓老臣下拜,是想讓大伙知道您私下與外臣會面麼?」
此話實在強辭奪理。但皇后即使知道他乃有意冒犯,咬了咬牙關,卻也沒曾說什麼。
她依舊望著窗外,說道:「今日找你來,是為問五城營之事。劉儼被你們殺死了,你準備怎麼替本宮將五城營拿回來?」她回頭射過來一道毒光,一字一頓道:「你莫告訴我,你從來沒想過五城營這件事。」
沈觀裕望著地下,「此事尚在籌劃,近日朝廷忙於各方要事,皇上也還未正式提及,皇后若是仍然信賴沈某,大可在宮中等候消息。以皇后的尊貴,時常這般紓尊降貴面見老臣,這宮中人多眼雜,倘若讓有心人瞧了去,對皇后卻是不好。」
皇后咬牙望了望他,胸脯急速起伏了幾下,拂袖道:「這層本宮自有分數!你只管將五城營給我奪回來便是!」
「皇后之命,老臣焉敢不從?」
沈觀裕深揖著,看上去實在謙恭得很。
皇后深呼吸了一口氣,大步朝外走去。
到了門檻邊,見著鄭王躬著腰立在那裡,又不由凝眉深深看了他兩眼,才又抬步出門。
聚在門口的宮人呼啦啦離去一半,沈觀裕走到殿中,鄭王也直起了身子來。
他抬眼望了門外半晌,忽然轉回身來跨過門檻,然後停步在他跟前。
沈觀裕只好垂首,以謙恭之態,交疊著雙手攏於腹前。
鄭王手一揚,旁側於英便就帶著眾內侍退了下去。他目光灼灼望著沈觀裕:「先生行事莫測高深,小王自愧不如,有件事可否請先生指點一二?」
沈觀裕點頭:「王爺請講。」
鄭王側身望著門外的石獅,說道:「劉儼屢行不義,淨水庵一案甚至直接傷到了先生府上的女眷,小王深知先生氣憤委屈,先生如何報復劉儼都屬應當。
「可是劉儼畢竟是母后的親弟弟,他手上掌著整個五城兵馬司,他這一死,五城兵馬司便就白白交了出去,先生就是不參與,任憑父皇處置,小王倒也還想得通。可先生不但參與其中,而且還以言語相逼,難道先生心中只有家恨,而忘了你答應我之事了嗎?
沈觀裕不慌不忙,凝神片刻,他拱手道:「下官先只問王爺一句,王爺是想像楚王那般擁有自己的人脈勢力,還是想來日做個傀儡?」
鄭王凝眉打量他,「先生此話何意?」
沈觀裕抻直身子,直起腰來:「劉儼手掌著五城兵馬司,的確是對王爺有利。可是王爺可曾想過,劉儼手上的權力再大,他身邊依附的能人越多,那終歸都是皇后的勢力。難道王爺覺得,這些勢力將來真的有可能會成為王爺您的勢力麼?」
鄭王負手立在門下,不知是因為背光還是別的原因,面色竟有些忽明忽暗。靜立片刻,他說道:「可是縱使先生所言有理,你這麼做,同樣對我也沒有好處。」
沈觀裕揚揚唇角,接著說道:「劉儼犯下這麼大的罪,即便是這次不治他,他也落不著什麼好處。顧家的行事風格可不像我沈家,他們是從刀光劍影裡出來的,圖的是快意恩仇。劉儼從五城兵馬司的位置上滾下來是遲早的事。
「這固然可以說是個重大打擊,但細想之下,對王爺來說卻是個極妙的契機。」
鄭王略頓,伸手道:「願聞其詳。」
沈觀裕道:「如今王爺身邊的所有人脈幾乎全部來自皇后,這對王爺來說十分不利,王爺若沒有自己的人脈,請恕下官直言,來日就算拿到了太子之位,王爺也是個傀儡。這次劉儼倒台雖讓楚王佔了便宜,但若操作得當,王爺也可將皇后失去的這股力量轉化為自己的力量。」
鄭王深深看了他半刻,說道:「可是這樣做,對母后豈非不公?」
沈觀裕俯首:「來日坐江山的是王爺,除非王爺認同皇后垂簾聽政,否則政治場上,哪來那麼多公平可講?下官擁護的是王爺,是大周未來的國君,而非未來的太后,打倒安寧侯對王爺來說有利,下官又何須瞻前顧後?」
門廊下靜下來。
鄭王面色由先前的冷凝,不覺已恢復了溫度。
凝視了沈觀裕片刻,他說道:「這麼說來,先生當初執意請求斬殺安寧侯,乃是為了小王?」他瞇起雙眼:「先生乃是母后器重的能人,你與母后結義在先,你若是背著她叛向我,那麼須知先生這樣的人,小王也不敢用。」
沈觀裕捋著須,一派淡然:「王爺用到了『叛』字,怎麼,在王爺心裡,難道您跟皇后不是一路人?不是母子?下官可從來沒這麼想過。下官就是當著皇上的面,也可以拍著胸脯說不論何時忠於的也都是未來的君主而非太后。
「下官只不過是在替王爺的未來掃清障礙,莫非作為結義的這一方,我如此這般也有錯不成?倘若王爺執意認為下官乃是有什麼別的愚弄王爺的想法,亦可當下官沒說這句話。我要殺劉儼,就是為了替我老沈家,替下官的子孫出這口氣!」
他不說末尾這句倒罷,一說這話,鄭王目光卻是又閃爍起來了。
沈觀裕負手傲立,渾然不懼的模樣。
如此靜了片刻,鄭王忽然一揚眉,含笑道:「先生鐵骨錚錚,忠肝義膽,真真讓人欽佩。」說罷沉吟了下,又微傾著身子微笑伸手:「座上請。」
隨著他這話,於英等人皆走出來,躬著身子在前引路,頃刻消失著的內侍們又皆回到了原先位置,一時搬座的搬座,斟茶的斟茶,個個行動輕快而麻利。

第252章 對手!

進了正殿,分賓主坐下,鄭王和煦地道:「先生既已說到五城營這一職位,不知道可有什麼良策?據我所知楚王已經在加緊動作爭這個位置,前些日子還曾去信楊密,我猜他應是想調楊密來坐這個位置。我皇兄擒拿劉儼有功,我恐怕他成事機率很大。」
沈觀裕將茶放回案上,說道:「要爭這個位置,首先就要看王爺手頭有什麼人可用。」
鄭王想了想,說道:「誠如先生所言,我基本上沒有什麼人脈。我生母出身貧賤,母族也沒有什麼人可用。我如今唯一能想到的,便是曾做過我一段時間陪讀的龐瑛。龐家是勳貴,條件上很適合。」
「龐瑛?」沈觀裕唔了聲,捋起須來。
龐瑛是永安侯龐固的孫子,龐瑛的父親永安侯世子龐定北在左軍營掛職,二叔則在羽林軍中任校尉。原先太子未廢之時幾位皇子身邊都有陪讀,但太子出事之後,皇帝為清查太子黨羽,遂將陪讀們都遣散了回去,龐瑛與東陽伯府的孟靖曾經在鄭王身邊呆過四年。
鄭王唯一的夥伴便是他們了。
「左軍營總都督是徐國公,龐定北在左軍營只擔了個虛職,龐瑛曾與我抱怨過徐國公有意排擠,我想假若能替他爭來這位置,龐家沒有理由拒絕。」鄭王望著他道。「只是該如何去操作,還要勞煩先生指點迷津。」
勳貴家子弟除了自家有兵權的,職位大多是在軍中掛個閒職,除非像韓稷那般有功績的,才會有實權可授。龐定北在左軍營呆得好好的,手無寸功之下要突然間被調來掌管整個五城兵馬司。難度不可謂不大。
沈觀裕沉吟了片刻,說道:「倒也不是全無機會。如今勳貴們太團結了,四國公府簡直親如一家,我猜陛下面上不說,心下卻是忌憚的。王爺方才既說龐定北疑心徐國公打壓,那麼假若能夠將這個矛盾放大,陛下倒也不一定不會准。」
團結一心固然是好。可對於皇帝來說。臣子們之間存在些矛盾興許更會讓他具有安全感。
鄭王聞言便連忙拱起手道:「那就有勞先生了。」
沈觀裕望了他一眼,垂眸抿起茶來。
鄭王同抿了口茶,抬頭又道:「那麼母后那邊——這龐定北跟小王的關係。許多人都知道,母后那邊自然也瞞不過,到時她若有什麼疑惑,還望先生斡旋一二。」
沈觀裕捧著茶。看了他一眼,算是應允。
自打劉儼出事後。朝中政務忽然多起來,畢竟是代表皇后勢力的一條大腿,牽一髮而動全身,各部竟然大大小小的事都受到了點影響。通政司裡每日收的折子多要用竹筐裝。沈宓往宮裡跑的次數也就開始多起來。
這日皇帝又傳了兵部戶部以及通政使進宮議事。
這次繼續議的除了遼王之國之事,還有西北軍務。
上個月太僕寺正卿陳毓德奉旨籌備五千匹馬,後來雖然因為沈莘中間插了一槓子而沒有促成沈宦與曾氏那門婚事。但沈觀裕還是替其在皇帝面前道了道太僕寺的難處,於是五千匹改成了四千匹。雖然還是有難度,但近日好歹也湊齊了數,押送了過去。
郭澤雲表示馬匹已然投入使用,皇帝就說道:「那麼,再說說五城營這事。劉儼被斬後,五城營如今暫由南城指揮使暫代,這五城營調任之事乃兵部份內事,郭閣老可曾尋到合適人選?」
不說這事還好,一說這事,大家都沉默起來。
郭澤雲沉吟半晌,說道:「五城營職責重要,老臣竟一時想不到好的人選,不如陛下給個示下,讓老臣參考參考。」
殿裡又安靜了點。
五城兵馬司是個油水衙門,自打劉儼被斬之後,盯著這個位置的人簡直不計其數,但是原先掌領五城營的乃是皇后的親弟弟,而這次參與擒拿了劉儼的又是楚王,在世人皆知楚王鄭王相互較勁的情況下,楚王不可能不會對這個位置感興趣。
而皇后此次痛失了劉儼,又怎可能不會想辦法找回場子?
所以就是覷覦這位置的人再多也好,最有力量而且爭得最狠的還是這兩者。而且近日楚王屢往宮中出入,而皇后終於也按捺不住病癒出了宮,大家自然就都有幾分心知肚明,就是再眼紅這位置,也沒有什麼人再願意撲進來當這現成的炮灰了。
眼下連郭澤雲都這麼油滑,誰還會不趕緊裝透明人?
皇帝臉上浮出絲不快,掃了眼下方,落到低頭靜立的沈宓身上,遂道:「子硯可有什麼人推薦?」
沈宓正因近日才收到的一批折子而苦思究竟,因而一時之下竟是失了神,並沒曾聽真。
大家都看過來。
站在他身旁的通使宋寰唇角勾出絲冷笑,說道:「沈大人,雖說陛下寬仁,不大計較臣子們的失儀,但議政的時候這麼樣心不在焉,恐怕也不合適吧?」
沈宓抬頭,皇帝臉色果然不大好看。
許敬芳咳嗽了聲,抻了抻腰:「陛下,沈宓乃系文官,這五城營委任之事,他恐怕難以進言。」
這話聽著像是瞧不起人,但沈宓卻頓時從中領悟到皇帝先前的問話為何,遂躬身道:「回稟陛下,臣確實無有合適人選推薦,但臣又覺直言推卻實為不敬,故而細想了想。若有冒犯之處,還請陛下恕罪。」
皇帝哪曾真的指望他推舉什麼人?不過是借他下個台階罷了,面上神色便就緩下來。
宋寰神情卻是黯了下去,扭頭覷了沈宓一眼,雙唇抿成一條直線。
安寧侯身為後戚,原本讓他這總指揮使的交椅皇帝很是放心,但這次他捅出這麼大簍子,害得自己送了命不說,還差點連累得他麻煩纏身,如今他死了,皇帝一時竟然也找不到合適的人替補,苦思片刻之後,因而也就撂袖道:「這事且擱擱再說,先退了吧!」
眾人遂魚貫而出。
出了廊下,宋寰趕上來,與沈宓笑道:「看不出來沈大人人緣這般好,竟連許閣老都在出面替你說話,大樹底下好乘涼這話不錯,只不過沈大人你可得看清楚這大樹夠不夠穩當再說!你老沈家的恩寵是陛下給的,可不是內閣!」
沈宓負手反笑道:「宋大人屢次提點沈某,沈某真是感激不盡。老沈家的恩寵是陛下給的當然不錯,但許閣老替深受皇恩的的沈某說句話,莫非做的不對?那按照宋大人的意思,莫非閣老們要排擠打壓我才叫做正常?
「大家同朝為官,許閣老愛護在下,那是看在陛下的份上,也正是在擁護陛下的英明決策,大人既知道陛下恩寵於我,卻反過說又什麼大樹不可靠,莫非大人覺得陛下不可靠?您這異於常人的邏輯,沈某真真難以理解。」
「沈宓你——」宋寰陰冷咬牙,手指到了他鼻子尖前。
沈宓將他手指撥下,和顏悅色地又說道:「辦事能力不行,可說是天賦有限,言語表達能力欠缺,思維邏輯混亂卻不是天生的,後天努努力多少能夠得到改善。奉勸大人少花些心思在無關的事上,還是好好加油奮進吧!」
說完他轉身步下石階,揚長而去。
宋寰立在階上,氣得臉色發青,雙拳在袖內緊握了半日,才又鐵著臉拂袖而去。
沈宓回到府裡的時候,沈雁在墨菊軒給菊苗剪枝。
扭頭一看他臉色陰冷,不由放了花壺,迎上去道:「這是誰惹了我英俊瀟灑風流倜儻多才又多金的沈二爺了?」
沈宓歎了口氣在石桌畔坐下來,接過嬤嬤奉來的茶連喝了幾口,才舒了口氣扯了扯官服領子。
「朝堂裡事務忙,日日看奏折也看得有些膩味。」簡短了說了一句,又抱怨道:「如今為了五城營這差事,各方舉賢不避親的,毛遂自薦的,多不勝數。對了,近日還有兵部遞來的參徐國公打壓排擠下屬的折子,真是什麼事都湊到了一處。」
沈雁抱著一盤紅棗啃著,說道:「徐國公怎麼會去排擠下屬?他用得著嗎?」
沈宓微哼:「他雖然用不著,但總有人想出來。這次參徐國公打壓的苦主都是參將以下的將官,五城營這個缺無論如何都比個參將強,我懷疑這事不簡單,只是一時不知道事情往哪個方向發展。」方才正是琢磨此事的時候走了神,竟讓宋寰乘機擠兌。
沈雁聽聞也訝了訝,怎麼連軍營裡的人都呆不住了?愣了半刻,她說道:「這又有什麼好煩的,您把這些統統上交給皇帝,讓他決定不就得了?您只是個小小的通使,又不能替他拿主意。」
「說的容易。」沈宓半睜開眼,撩著她,「你又不是不知道眼你老子我現在的處境,便是我想不管,皇上能撇開我不問我嗎?萬一我在沒弄清楚各方底細的情況下說錯了什麼話,到時候你可知道又要背上什麼干係?
「再說了,」說到這裡他微頓了下,又說道:「如今通政司裡盯著我的人多著呢。」

第253章 嫉恨

想起先前與宋寰那樁,他便不由得凝了眉。
沈雁當然會好奇,一追問,他便就把事情跟她原原本本說了。「當初我初入通政司的時候,宋寰等人便就暗地裡給過我不少小鞋穿,只不過我沒有給他們任何機會罷了。但他們可從來沒停止過把我當成假想敵人,通政司於我,也是十面埋伏啊。」
沈雁聽他這般感慨,便不由沉吟起來。
這宋寰她有印象,宋家是高祖起義時被叛變了的前朝臣子之一,當時宋寰的父親似乎是在湖北任巡撫,高祖打到湖北時宋父抵抗不力繳械投降,然後又進獻了進攻河南的路線圖,於是成為了高祖當時的近臣。
有了這段歷史,開國後宋父便就任了詹事府詹事一職,與當時的太子、如今的皇帝關係十分密切,只是皇帝登基後沒幾年宋父便過世了。
宋寰幾兄弟如今都在朝中任職。除了宋寰在通政司任著天子近臣的優差,老二在湖北任同知,老四應該也在某個衙門任點不大不小的官,老大甚至如今已經升任福建巡撫,總之前世宋家幾兄弟都混得不錯。
前世裡宋家與沈家的矛盾並不明顯——至少她表面上沒看出來。
可是宋家當時作出了那麼無節操的事追隨新君,宋寰如今也才得個四品通使,而沈家雖同樣無節操,但好歹並未主動投降,乃是建國之後重新啟用,這樣的情況下如今沈家的情況倒還比宋家略勝一籌,而沈宓還能與他平起平坐,他會排擠沈宓,倒是也在意料之中。
沈宓以遺臣子弟一路爬高,朝中自然有許多人嫉妒不平,不過皇帝的恩寵擺在那兒,沈宓自己又擅於迴避危險,因而這大半年來也還平靜。能入通政司的都是在皇帝心裡有些份量的人,而這些人背後也有著各種各樣的背景。
她忽然就切實地感覺到了沈宓在朝堂上的不易,連忙走過去替他斟著茶。
「看來這寵臣也不是那麼好當的。」
她說道,然後又獻計道:「父親既是頭疼,何不去尋顧叔瞭解瞭解情況?顧家跟幾家國公府來往密切,董家有沒有打壓,事情是怎麼起的,他必然知道的。縱使父親不打算就五城營任職的事表明態度,多瞭解下心裡總是有底。」
沈宓睜開眼,頓了半刻端起茶,「有道理。」
他這裡去正房換衣準備去尋顧至態,這邊廂宋寰也回到了府裡。
宋夫人正在房裡小憩,而旁邊的繡娘正在指導其女宋萍做針線。
宋夫人三十來歲年紀,面容秀美,只是閉上的眼簾尾梢挑的有些過高,平白顯出幾分凌厲來。
而宋萍約摸十一二歲,雪顏烏髮,面容也十分艷麗,正垂頭繡著一枝牡丹,繡娘看她挑了根金線,便說道:「花瓣處該用粉色過渡,花蕊才用金線。」
宋萍抬頭,鳳眼裡射出道戾色來:「我就愛用金線繡花瓣,我就喜歡金牡丹,只有金牡丹才配得上我,怎麼了?」
繡娘十分尷尬。
宋夫人噗地一聲笑出來,半睜了眼說道:「小時候算命的就算過了,她將來是個穿金戴銀的命,莫說是繡出來的金牡丹,就是朵真的,也沒有什麼大不了。她來日就是做不了宮裡貴人,也定是個金尊玉貴的主兒,拘著她做什麼?平白教她變得小家子氣。」
繡娘只好稱是。
宋萍得意地斜了她一眼,遂將這繡面舉起來比在身上,說道:「這個月諸閣老的夫人花甲大壽,到時候我就把它做成件比甲,穿上去赴宴。」
這是件上好的綿緞,淺紫的底上金黃的牡丹,對比十分強烈。
這下宋夫人也不由皺了眉:「太張揚了,俗氣。」
宋萍正要反駁,門外卻傳來丫鬟們的聲音:「老爺回來了。」
宋萍連忙放下針線迎上去,雀躍道:「父親!」話剛落音見著後者臉上的陰晦,又不由停在門檻下:「父親怎麼了?」
宋夫人也站起來。
宋寰大步進了屋,將桌上的茶一乾而盡,便就怒指著門外道:「沈宓這個奸賊!」
宋夫人母女神色立時凝重,等到他具細一說,母女倆的臉色便就比他好不了多少了。宋夫人凝眉道:「這沈家看來如今腰板是越來越硬了,沈宓竟敢這麼樣對老爺說話!皇上給了他幾分顏色他倒開起染坊來了,也不想想咱們家老太爺當寵的時候他們還在哪兒?!」
因著沈宓那番話,宋寰如今還氣怒非常,他沉沉冷哼了聲,將手上杯子砰地拍在桌上。
宋萍沉默了片刻,說道:「沈宓的妻子是不是就是華家的姑奶奶?」
「可不就是?」宋夫人撇了撇嘴,提著裙擺坐下來:「聽說到如今成親都十餘年了,還沒生出個兒子來,那沈宓還要打腫了臉充胖子,死不肯納妾,看來是要等到絕後才心甘——」說到這裡忽然想自己後院裡那幾房妾侍來,又不由得倏地收了口。
沈宓就是再充胖子,得了便宜的也是華氏,她倒是替宋寰生了兒子,宋寰照樣也納了妾,可她又佔了什麼便宜呢?還不是成日裡被後宅那些賤人們擾得頭皮發麻?
想到這裡不免就有些酸意,那華氏怎麼那麼命好?
「看來他們沈家上下都是些沽銘釣譽之人!」宋萍不屑地說道。雖然說大家都是前朝遺臣,可是真正論起來,他們宋家在坊間的名聲比沈家還臭。
畢竟他們老太爺當年是主動投降,而沈家是開國之後重新入仕。
而且沈家在京中又立足了百餘年,所以坊間但凡在讀書人家裡頭作比較,說到家世,都說沈家的家世好,說到子弟,都說沈家的子弟優秀,說到姑娘,又說沈家的姑娘代代都那麼溫婉淑良。宋家雖是不至於墊底,但卻也排不上號。
她心裡也有不甘,便就說道:「那沈宓既是這般可惡,父親不如就勸著皇上讓沈宓來當這個舉薦人好了,他一個文人,看他能上哪兒找人任這總指揮使去?他就是找到了人,將來五城營犯下什麼錯,父親便就正好可以把過錯引到他頭上。」
宋家規矩不如沈家那麼嚴,而自打老太爺死後各房又分了家,人員一少自然許多事上就隨便了,宋寰在外頭有什麼往往也不避諱兒女,因此宋萍這主意竟是張口就來。
「對呀!」宋夫人聞言也不由來了勁:「出頭的櫞子先爛,咱們就讓那個沈宓出風頭去!還是我們寶貝閨女聰明,竟能想出這麼好的主意,真不枉你父親平日這般疼你!」
宋寰卻是不置可否。
他素日心頭有什麼事並不會刻意瞞著妻女,因而宋萍也知些朝爭貓膩,不過她終歸是個內奼女子,所出的主意看似有用,到底行不行還得具體看情況。
不過這倒是又給他提了個醒,起碼趁著五城營這事,也許是可以找機會給沈宓設兩個絆兒,解解這心頭之恨的。
沈宓更衣準備著的時候,顧至誠則很閒適地在府裡消磨著時光。
因著他找回了顧頌,戚氏最近對他十分體貼,見他午睡起來四處找茶,遂就將一壺溫到剛剛好的大紅袍遞了給他,完了又替他梳頭整衣,整完衣又替他穿鞋捏肩膀,簡直極盡慇勤之能事。
顧至誠受寵若驚,確定她沒有什麼陷阱便就閉目享受起來。
正舒服的時候外頭便就來人說沈宓請他過府喫茶。
近日徐國公被參的事他也不痛快,猜想著沈宓知道的消息多,而他早上又才從宮裡回來,便就立刻抓起袍子邊走邊穿到了沈家。
沈宓在墨菊軒沏了茶,羅漢桌的小方桌上又擺了幾碟醃製的下茶點心,還擺著幾隻開好了的清蒸大閘蟹,兩碟薑醋,並且還有一壺酒。
顧至誠進門便笑起來:「不是說喫茶?如何又有這麼大的螃蟹?你們這些讀書人做事,我真是越來越看不懂了。」
沈宓笑道:「盧錠前兒去太湖巡視,順便帶給我兩筐大螃蟹,咱們先吃,回頭你帶一筐回去。」
顧至誠坐下來,看著他斟了酒,便就說道:「久也不見他,回頭找個時間上他府裡叨擾去。嫂夫人那一手水煮魚做的極地道,咱們釣了魚再上他們家。」
「那還不容易?等五城營這事忙完,隨便幾時都成。」沈宓拿了只螃蟹腿,用尖嘴的銅鉗子小心地夾著殼,說道:「左軍營最近挺熱鬧,到底是怎麼回事?原先並不曾聽說這樣的事,如何這當口偏這麼多人參董家?」
顧至誠凝著眉:「我若是知道就不會頭疼了。徐國公治軍極嚴是真,但說他成心打壓誰,他犯得著嗎?左軍營的兵權在董家手上,他難道還怕底下人奪他的權不成?退一萬步說,就是有這層擔心,也不該是幾個小參將罷?」
沈宓沉吟道:「我看那些奏折裡頭,提到最多的就是東陽侯世子龐定北,而且維護之意甚濃,你覺得會不會是龐家跟董家有什麼過節?」

第254章 內幕

「龐定北?」顧至誠怔住。轉瞬,他道:「據我所知,並沒有什麼過節。如果唯一要說有的話,便是這龐定北曾經跟徐國公請求過一次陞遷,但因為他資質平平,治軍又懶散,徐國公並沒有答應他。之後他倒也沒再有多話。若為這點事,他倒也犯不著與徐國公翻臉。」
沈宓微吐一口氣,說道:「我懷疑這個事跟五城營指揮使那個缺有關。」見顧至誠凝眉,他遂道:「徐國公被參,皇上不可能聽之任之,勳貴圈子太團結了,對皇權也會帶來威脅,我猜皇上不但不會做這個和事佬,只怕還會把這個口子撕大一些。
「如今手掌兵權的勳貴除了四家國公府,便只有一位宗親。假若這次索性讓徐國公與東陽侯府結成仇,假若朝廷有什麼舉措針對手擁兵權的某家勳貴,至少別的人也不會那麼熱衷維護。而要把這個口子往大裡撕的方法,便就是升高龐定北的職位。」
顧至誠怎會領會不到他的意思?聽畢立時道:「你是說,這是龐定北為了搶到這個缺,故意設的局?」
「倒不一定是他本人。」沈宓望著他,「你既說這龐定北資質平庸,且勳貴與文臣之間又往來甚少,他要想設下這麼樣一個局,難度並不小。何況這事光憑他這個局,最後還不一定成事。所以他背後,應該還有人。」
顧至誠面色愈加凝重了。
他垂眸望著杯中酒,半日後將之端起來,沉吟道:「要論眼下爭這個位置爭得最凶的,莫過於楚王,從捉拿劉儼時起,我看他幾乎就是衝著這個缺而來。可是龐定北的長子龐瑛,卻曾經做過鄭王的陪讀——」
「鄭王?」
沈宓一口茶停在舌尖,驀地僵在了那裡。
「沒錯。那會兒你正在金陵,這些事當然不清楚。」顧至誠說道:「照這麼說來,這事十有八九是皇后又在背後搗鬼了!」
沈宓眉頭緊皺著,卻是不知道該如何接下話去。
皇后若有這樣的心計,便早就不會容淑妃到如今了,他太清楚沈觀裕,自上回與皇后撕破臉後,他是不會再聽從皇后的差遣,可是他若在鄭王撞傷之後抽身而退,那麼他便無法跟皇帝解釋!
所以他依然留在鄭王身邊,用來堵住皇后的嘴,龐瑛既是鄭王的陪讀,龐定北在沈觀裕這番籌謀下拿到指揮使的位置後,自然會歸附於鄭王,如此一來五城營兵馬司便就從皇后手上跳到了鄭王手上。而掌領著都察院的他,又怎麼可能指使不了幾個文官上折子呢?
等到皇帝決心離間徐國公府與東陽伯府之後,他再提一句讓龐定北來接掌五城營,豈非正中皇帝之下懷?
「我猜可能是鄭王。」他默然了許久,含渾地道。
「鄭王有這個能耐?」顧至誠懷疑地。鄭王一無所有,不過是皇后手中一隻牽線木偶而已,他實在想像不出來他能夠做出這樣的手筆。可是不管是皇后還是鄭王,竟敢把主意打到勳貴頭上,他是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他們得逞的了。
「皇后一黨實在與我仇恨已深,縱然此事於我無關,但我卻也不能坐視他們白白得了這便宜!你可有辦法毀掉他們的計劃?」
沈宓收回目光,幽幽道:「一時之間哪有什麼辦法?」舉著酒杯默了片刻,他拿起筷子來,說道:「先吃吧。冷了傷胃。」
近日朝中的要務便就是五城營任命指揮使這事。
東遼那邊仍然混亂,軍報時有傳來,但都沒有什麼轉折。而皇帝上個月忽將遼王之國的日期從中秋後改到了中秋之前,不知道這個會不會跟東遼局勢有關。
不過沈雁仔細推算過,以東遼如今的狀況,皇帝應該不可能會插手進去,因為大周並沒這個本錢,除非他實在是想拿邊關將士去送死。而遼王提早之國,一則可能是他想更多一道獲知消息的渠道,二則是也是去壯壯聲威。
除此之外,並沒有別的用處。
而沈宓自打知道龐定北這事乃是沈觀裕在操縱,這幾日在御前越發謹言慎行,回到府裡也時常若有所思,這日在房裡給華氏剪指甲也走了神,一個不小心把她手指給剪出血來,華氏氣得一腳把她踹出了門,就連晚飯也只好在書房裡吃。
沈雁看他可憐,遂把飯菜也搬到墨菊軒來。
她只知道他為著政事煩,卻不知還有沈觀裕這一樁,遂說道:「通政司裡又不是只父親一個人,您犯得著這麼憂國憂民麼?」
「你哪裡知道?」沈宓看著一桌子菜,放了筷子,歎起氣來。
歎完見她目光灼灼望著自己,想起她素日慧黠,便就道:「這事現如今越變越複雜了。」
說罷,遂把徐國公被參這段內幕細細與她說了,然後道:「這皇后與我已然結下不可化解之仇,我若是眼睜睜看著他們得逞,著實心下不甘。可若是阻止,那麼老爺只怕又要受皇后母子諸多拿捏。我竟是進退兩難。」
沈雁聽說這段內幕,也不由愣了愣。
五城營這個位置她一直是預備了落到楚王手上的,這從當晚她提出讓楚王去請出皇帝時就已經想好了,楚王自然也是瞧中了這個缺所以才會不遺餘力地從旁相幫,她本以為這事會很順利,畢竟目前看起來的確也是楚王這邊佔有優勢。
可她哪能想到沈觀裕會從旁出謀劃策——不過細想想他也不可能不出手,皇后攏住他就是為了讓他做她的智囊,即便沈觀裕不齒皇后為人,可他已然濕了腳,若是不出力,那麼下場跟叛變也沒有什麼分別?發揮不了作用,皇后依然會向沈家下手。
而他既然已經趟了這趟混水,自然只能幫著鄭王成功登上太子之位了。如此將來鄭王成功了,他好歹也能搏個翻身的機會。等到鄭王登上帝位,那個時候就是大伙知道是沈觀裕從旁謀劃的結果,那也沒有什麼要緊了。
誰還能指責他輔佐新君有錯不成?
許久之前她就擔心過會跟沈觀裕成為對立的兩方,沒想到如今還真成現實了。
讓五城營落到皇后手上當然是不可能的,除了楚王鄭王,旁的人也不會有這個膽子去爭,可她又怎麼去跟沈觀裕鬥?沈觀裕並沒有做什麼傷天害理之事,他只不過是在做一個處在漩渦之中的人該做的事罷了。
沈宓作為兒子,當然也不可能站出來跟自己的老子鬥。
更何況,這次在對付劉儼的過程中,沈觀裕的堅定態度著實讓她動容,如不是他以辭官相挾,皇帝未必會那麼痛快地下旨斬立決,到眼下這個時候,恩怨都根本已經扯不清了,她和沈宓又怎麼能毫無顧忌?
「吃飯吧。別想了。」
沈宓歎了口氣,夾了塊魚腹肉給她,一副聽天由命的樣子。說完又道:「吃完飯跟我下兩盤棋再走,你母親還不讓人來叫我,今兒多半是不會讓我回房了。」
沈雁無語地望著他:「我看是您自己不想回房吧?」換成她是他,這個時候只怕也很想獨自靜一靜。不過再想想,華氏踢他出來,只怕也是看出來他有煩心事,所以才順勢這麼做吧?他們夫妻十餘年了,這點默契應該還是有的。
「怎麼可能?」沈宓瞥了她一眼,然後又壓低聲:「說這麼大聲,想讓你母親聽到麼?」
吃完飯沈雁便果真留下來陪他下棋。
但沈宓明顯心不在焉,下著也沒多大勁,好容易熬他到打哈欠,她便立即下地穿了鞋,回房去。
沈宓的心情她非常理解,於是五城營這事她決定還是先觀望再說一則楚王那邊為了達到目的必然會想方設法,他們那麼多人,總歸會想到辦法的,這就不必她操心了。二則她與沈宓也還要避嫌,沈宓是避免有人懷疑到沈觀裕身上去,她則是要避免有人把沈宓牽扯進去。
再者,她隱約覺得沈觀裕這麼落力地出這個主意有些不大合理。
雖然是說被逼無奈不得不盼著鄭王好,可力度未免也太大了,起碼會利用到勳貴矛盾這點就有點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假若那個龐定北真接掌了五城營,那跟幾個國公府的梁子就結深了,以沈顧兩家如今的交情,這對沈家有什麼好處?
可是從他相助鄭王提出任命龐定北這事來看,又著實是在用心幫他,他一面殺著劉儼,一面又幫著鄭王往五城營裡插自己的人,這又是什麼意思呢?
因著劉儼這一死,宮中朝上雖然看似風平浪靜,實則卻已經硝煙四起了。
既然朝堂上下這麼熱鬧,各大衙門裡又豈會安靜得下來。
午飯後閒暇時分,通政司裡趁著司正大人提前下了衙,公事房裡幾名通使便就泡了濃香的鐵觀音,鋪開四開那麼大的書紙,擺上瓜子花生侃起山海經來。
沈宓本還有些瑣事,但是往日與之關係不錯的同僚周盂德執意相邀,便也就加入了進來。

第255章 隊友

說了輪皮毛之後,坐在南邊的李通使便就說道:「五城兵馬司雖則都被人們私下裡稱為流氓地痞,但對朝廷來說,沒有這些流氓地痞來對付那些刁民還真是不成。尤其五城營的人駐守東西南北中五城,可以京師京處民風民情都能掌握到手。
「咱們大周開國未久,很多事情都是需要掌握在手的,這五城營看著不比五軍營、神機營還有三千營,可是它的特性卻是那三營沒法比。所以我猜這次,皇上必然還會挑個如安寧侯一般的心腹重臣來任此職。」
北邊坐著的劉通使伸手拍了拍他胳膊,謔笑道:「都什麼時候了,還安寧侯安寧侯的?你就是想要拍皇后娘娘的馬屁,好歹也看看會不會得罪榮國公府成不?」說著他往座中的沈宓看去一眼。
大伙如今知道沈家與顧家同住一個坊內,而且兩家互有往來,而四大國公府功勳蓋世,第一代的國公爺那可是能與內閣元老一樣在皇帝面前直言說不的,如今的榮國公可不正好就是第一代國公爺?李通使這話讓劉通使這一捅破,大伙頓時就覺得有些不當了。
沈宓執杯抿了口茶,拿了顆花生剝著。
李通使也看了眼沈宓,哼笑道:「榮國公府?莫說榮國公府,現如今任何一家勳貴都不同往昔了,如今社稷已定,平定邊疆雖然重要,可發展稼穡農桑才是朝廷接下來的首要大事,將受大肆重用的乃是文臣。
「想當年徐國公還跟先帝同桌吃飯同碗喝酒來著,他這次鬧出這種事,乃是給吾皇及先帝臉上抹黑,皇上未曾說什麼,那是看在當年勳貴的功績份上,可咱們當臣子的心裡卻也有著一桿秤。
「自古以為君為臣綱,就沒臣子能越過皇帝去的理兒!只要皇上想治誰,就是那人再風光再威武,比如咱們座中得寵的某些人,如今恃寵生驕,以為滿朝文武他家獨大,可要真逆了龍麟,皇上要治也是一樣治。否則君威何在?」
李通使語氣鏗鏘,簡直擲地有聲,許多人點起頭來。
周盂德看了眼沈宓,又皺眉望著李通使:「李兄這話若是經皇上來說,是無什麼錯處,可是李兄也不過是個四品小官,不知道這口氣如何這般強硬?」
李通使待要反駁,東邊坐著的宋寰卻伸手將他按住了,□了眼沈宓之後說道:「那照李兄這麼說,這歷史上亂臣謀逆之事都是假的了?」
「自然是真。」
李通使拂了袖子,傾身向他:「可是宋兄想想,這臣子謀逆為的是什麼?還不都是不甘居人下,眼紅著皇權在手嗎?史上那麼多謀逆的亂臣,都是為著皇權二字而來,至於那些治不服臣子的昏君,只不過是無馭下之能。又豈能說皇帝訓臣子訓得不對?
「譬如咱們聖上,乃是承前啟後的曠世明君!自然是以仁德服天下的,不施不代表不能為的。」
座中許多人聽了這話,倒是又不覺點了點頭。
沈宓瞇眼望著門外,神情已有些漫不經心。
各人靜聲抿了口茶,又剝了兩顆花生,劉通使道:「那麼照李兄看來,最近呼聲頗高的龐世子,究竟有無可能勝任這總指揮使一職?」
李通使屈指輕擊了幾下桌面,得意地掃了眼四下,說道:「我聽說這龐世子的兒子曾經做過鄭王的陪讀,這次徐國公府突然纏上這官司,我覺得跟鍾粹宮脫不了干係。
「而這層皇上也未必不知道。如今楚王究竟捧誰咱們並不知,按說這次就算讓龐世子擔任也無不可,但是這龐世子能力平庸,安寧侯正是因為屢屢給皇上添麻煩才導致這惡果,這龐定北若是當任,只怕也免不了闖禍,所以我猜,皇上應當並不是很屬意此人。」
劉通使聞言點頭。
宋寰則是眉頭微蹙,若有所思地回味著他這番話。
大家的手都不由往盤子裡伸來。有些話題私下裡聊聊可以,但終究不宜深談,身在朝堂若是連這點自律都沒有,那麼便不必指望混出什麼名堂來了。
一片剝啄聲裡,宋寰忽然放下茶碗,望著沈宓:「咱們這裡頭,就數沈兄學識最為淵博,底蘊也最為深厚。方才李兄拋磚引玉,不如現在就請沈兄來說說對於龐定北與徐國公這樁公案的看法?」說完他笑著望向眾人:「就是不知道沈兄肯不肯賞面賜教我等?」
通政司裡都是有背景的人,素日這些人也是被沈家盛名給激出傲氣來了,雖不至於個個都如宋寰般怨念深沉,但終歸還是想有機會能夠見識並批駁一番的。
如今宋寰開了這個頭,便如同送了個台階給他們,當即就有好幾個人說道:「大家同僚一場,沈兄若是這個面子都不給,那就太不夠意思了。我等洗耳恭聽沈兄高見。」
李劉二人平日與宋寰交情最好,一向也唯宋寰馬首是瞻,平日裡沒少暗地裡給沈宓設暗絆子,這李通使更是對自己的才學有幾分自負,方才高談闊論便是有心想要顯擺顯擺,這會兒聽宋寰說自己乃是拋磚引玉,不免有些不痛快。
但當看到眾人興致這般高昂,望向沈宓那雙目光裡倒是又浮出幾分嘲弄。
剛剛話都讓他說盡了,他倒要看看他還有什麼話說?說的淺了,便及不上他這般犀利,說的深了,豈不就正好抓他的把柄了。
周盂德看向沈宓的眼裡卻有一絲憂慮,他與沈宓相處的時間多,對他的心智謀略都是有底的,但這個時候讓宋寰架到了半空,不答的話有傲慢無禮之嫌,大家都是同僚,又都是讀書人講臉面,總不好公然這麼回絕。
可若是答的話,前方又明顯擺著深坑在那,也沒有傻到非要往下跳的理。因而便就正色出來給沈宓解圍:「朝政之事,還是少議為妙——」
「周兄何必急著出頭?」宋寰撫杯,「小弟問的是沈兄,莫非周兄覺得自己比沈兄更有見地?若是這般,那咱們先且聽聽也無不可。」
周盂德一口氣堵在心裡,瞪著他竟是有些下不來台。
「周兄喝茶罷。」沈宓將他扯著坐下,塞了杯茶到他手裡,然後看著宋寰,「宋兄一味追沈某的態度,不知道你是否有什麼打算?」
宋寰沉下臉來,「大家同僚閒座聊天,宋某何曾有什麼打算?我看是沈兄心虛不敢應戰罷?」
他這裡話音剛落,李通使也已慢條斯理地接話:「宋兄這話有道理,我看沈兄恐怕是羞於腹內草莽,無錦繡文章可呈,又生怕言語有失,導致沈家地位不保罷?真不知道一個靠逢迎諂媚得來的恩寵又有什麼好值得保的!」
他話音剛落,宋寰就立望往他瞪去一眼。
沈宓卻是幾乎忍不住笑出了聲,他這裡正愁不知怎麼奚落宋寰為好,他這裡倒自行送梯子來了,遂就望著他們,說道:「二位兄台這話倒讓在下無可反駁。
「既是閒坐聊天,可見無關緊要。既是無關緊要,宋兄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至於心虛,我與宋兄皆為前朝舊臣之後,要說心虛,閣下面對這牆上聖賢之像不比我更心虛?沈家若說在下這恩寵乃是諂媚得來,那真不知道宋家恩寵又是如何得來了。」
李通使這才意識到自己竟把以投降叛敵出身的宋家扯了進來,頓時臉上一僵望向宋寰,宋寰面色發青,一言不發瞪向沈宓,但即使他不說話,旁人也看出來李通使這忙幫的有多不討喜了。
沈家雖然是前朝遺臣,可從一定程度上來說,沈家還算是沒有很辱沒讀書人三個字的,只不過他們重新入仕的時侯早了些,而在前朝擔任過要職的沈觀裕又確實侍奉過兩國君主。但人家到底沒到叛國投降的地步,這點真要追究起來,沈家真可以算是乾淨了。
周盂德望著他二人此狀,先前的火氣頓時煙消雲散,微微含笑抿起茶來。
沈宓見得眾人無話,知道這股火勢已壓得差不多,也懶得再留下來撕破臉面,便就與周盂德等人道:「諸位兄台慢坐,我去去淨房。」說完起身而去。
座中某些人見好戲看不成,生怕又惹得宋寰冒火,各自對了個眼色,於是也就紛紛起身,各作各事去了。
李劉二人終於也再坐不住,道了聲失陪然後起身。
最後就只剩下了宋寰獨自坐在桌旁。
看著滿桌子狼籍,再想起先前沈宓那番軟中帶刺的回話,宋寰臉上依舊覺得火辣不堪,前後兩次被無情奚落,這種侮辱他焉能受得?
咬牙望望門外,沈宓站在廊下與周盂德談笑風生,那日宋萍的話頓時便浮現在腦海裡——他雖然覺得宋萍那話有些輕描淡寫,也並未曾與沈宓結下過什麼深仇大恨,但眼下看來,除了給沈宓些苦頭吃吃,已經沒有辦法讓他內心平衡起來了!
他盯著手上的茶凝神片刻,忽地拂拂袖子站起身,走到自己位上揀了兩本奏折,然後整整衣襟,抬步往門外走去。

第256章 暗箭

進了承天門,一路向東,很快便到了乾清宮。
楚王正與皇帝在後殿裡弈棋。棋已下到一半,輸贏雖未分,但著黑子的楚王看來卻頹勢已顯。
皇帝落了顆白子,將被封的那片黑子取去,一面笑道:「皇兒今日的戰鬥力可有些差強人意,你可是在開什麼小差?」
真讓他說中了,楚王還真是在為著五城營的事頭疼。近來徐國公與龐定北這樁公案出來,使得本來佔盡了上風的他突然變得很被動,不但計劃被打亂,簡單連阻止的辦法都已想不到,因而又哪裡有心情下棋娛樂?
但聽到皇帝這麼說,他仍是垂頭笑了笑,「哪裡是兒臣開小差?兒臣本就不如父皇棋藝高超。」
皇帝哼笑了下,並沒做聲。
楚王按捺不住,下了兩輪,終於還是覷著他臉色,說道:「眼下這麼多人推薦龐定北擔任五城營總指揮使,父皇會考慮他嗎?」
皇帝望著棋盤,「你有什麼高見?」
楚王頓了頓,說道:「兒臣以為這龐定北並不合適。原先劉儼在時便因為其辦事不夠謹慎而時常給父皇添亂,這龐定北身為軍將,理應服從上司指令,竟然抱怨自己遭受薄待,可見此人好高騖遠,不堪重用,這樣的人,怎好再放到五城兵馬司去拖後腿?」
皇帝唔了聲,挑地兒放了顆棋,沒說話。
楚王遂又道:「再者,徐國公是開國元勳,雖說龐家也是,可龐定北到底是晚輩,若是把龐定北抬舉起來。豈不讓董家下不來台?這樣對朝堂安定可十分不利。再者董家功勳也比龐家卓著,於情於理,這龐定北也不能上任。」
皇帝終於抬頭看了他一眼,捏著棋子在手裡摩挲起來。
這裡正靜默著,程謂匆匆來道:「陛下,宋通政送折子來了。」
回頭瞧去,果然見宋寰捧著幾本折子立在遠處朱廊下。
皇帝直起身。將棋子擲回棋罐裡。起身道:「你先回府吧。」
楚王知道是沒機會再談下去,只好溫聲道著是,整整衣袖上了廊子。
程謂沖宋寰招了招手。
他並未曾料到楚王也在。可人到了此處,又豈好回頭。
遂在廊下與迎面而來的楚王打了個招呼,抬步到了皇帝身前。先站定,回頭望見楚王出了殿門。方才肅顏躬身,稟道:「臣這幾日又收到幾道推舉龐定北擔任五城兵馬司總指揮使的折子。怕陛下等著看,故而趁著下衙前送過來。」
皇帝眉頭微凝了凝,接過接過來翻了翻,然後抬起頭。說道:「近來這樣的折子多的很,若無別的要事,倒不必專程跑過來。」一面指著原先楚王坐過的石凳招呼他坐。自己也在原處坐下。
宋寰謝了恩,側身挨著點邊坐了。說道:「臣以為五城營之事甚為要緊,不敢耽誤陛下決策。也期盼五城營能夠早日定得人選下來。」
皇帝看了他一眼,「這麼說,你有什麼好主意?」
「臣不敢說有什麼好主意。只是——」宋寰垂頭望著桌面,又道:「只是臣近日接的折子一多,便覺這龐世子功臣出身,在左軍營裡呆著委實是有些屈材,而且這次事情鬧大,恐怕他在左軍營處境也是尷尬,諸位大人的提議臣也覺得有幾分道理,故而多嘴了。」
他站起身,拱手深揖下去。
皇帝望著他,沒說他什麼不是,而是信手撥弄著棋子,說道:「龐定北找到你了?」
「不不。」宋寰連忙擺手,「這只是微臣的一點愚見。微臣與龐家並沒有什麼私交往來。」
皇帝想了想,素日倒是的確沒有聽說宋家與龐家有什麼交情,可是楚王剛才的話還迴盪在耳旁,便就說道:「可是也有人認為龐定北能力平平,而且其人好高騖遠,這種人並不堪重用。你就不怕他給朕捅什麼簍子?」
「這就要看從哪個方面看了。」宋寰抻了抻身子,直起腰道:「按照如今的局面,臣覺得於朝堂而言,龐定北擔任五城營總指揮司好處大大多過壞處。但臣唯恐有妄言之處,還請陛下恕臣無罪方可直說。」
皇帝聽出了興趣,示意他往下說。
他說道:「如今勳貴們上下一致團結,而大周兵力十之六七又掌握在勳貴手上,從一方面說,這自然是好的,勳貴團結,那麼對抗外敵的時候必然同聲共氣。可是從另一方面說,他們太過團結,對朝廷也是一種威脅。
「如今勳貴們又個個居功自傲,雖然目前沒曾鬧出什麼大事,卻不代表將來不會。假若有朝一日陛下要依法懲治他們其中的某一個,那麼勢必其餘人也會蜂湧而起,到那個時候,陛下又要如何以一己之力去對付如此強悍的他們呢?」
說到這裡,他停頓下來看著皇帝。
皇帝面色倏地凝重起來。「你是說,他們會威脅到朕的皇權?」
朝中有四公四侯六伯,十六位勳貴功臣及其子弟囊括了大周近三成的武將官職,尤其是掌握著兵權的四國公府,說句權勢沖天並不為過。但是因為各府還算自律,所以至今也並沒有做出什麼太出格的事。
可是宋寰說的對,現在不出格不代表將來不出格,老一代勳貴們或許還顧念著當初一起打天下的情分,不至於使他過於難堪,可是年輕一輩的人,比如顧至誠他們,手掌兵權,跟他這皇帝又無戰友之情,他們會嗎?
要怪都怪先帝死得太早,還沒有來得及替他擺平這些攔路石就崩了天,他如今有內閣壓制著已然十分憋屈,若是勳貴們也跟著起哄,那這江山豈不遲早得易主?
他緩緩地長吐了口氣,然後看著宋寰,說道:「可是這跟龐定北任不任職五城營總指揮使又有什麼關係?朕若是再這般抬舉他,豈非更加助長他們的氣焰?」
「並不然也。」宋寰搖搖頭,說道:「徐國公貴為當朝一品國公爺,這次纏上了龐家這官司,早已經覺得顏面掃地,視龐定北乃至龐家已如仇人,又豈會再有可能與之言和?龐定北若是去了五城營,與董家的矛盾必然進一步加深。
「而如此一來,平日與徐國公交好的那些人則會疏遠與龐家的關係,而地位不如董家的人見得龐家水漲船高,則又會改去親近龐家,勳貴們再想如從前那般團結,是絕無可能了。這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到時候朝堂自然一點點盡歸陛下掌握了。」
宋寰侃侃而談,全無惶恐之色。
如今朝上一派平靜,可這表面下的暗潮又還有幾個人不曾心知肚明?皇帝面上敬著勳貴元老,私底下卻早已然恨不能反過來將他們死死鉗制,這次左軍營的事鬧的這麼大,皇帝也不曾放話怒斥,這就足夠說明皇帝已經意識到了如今的形勢嚴峻。
既然這矛盾皇帝自己也樂見,那麼他順勢讓它激化幾分,也就用不著害怕什麼了。
律法是什麼?王法是什麼?
順了皇帝的心,那就是無罪,不順皇帝的心,那無罪也總要羅列幾樁罪。
皇帝面沉如水地捏著棋子,看不出喜怒。
宋寰也就靜靜地等著。
良久,皇帝站起身來,負手踱了兩圈,說道:「這麼說來,任命這龐定北,也不算朕用人不察?」
「自然不算。」
宋寰起身俯首,「陛下的決策無一不是深思熟慮,而朝上人等,滿嘴皆是忠君愛國,可又豈能個個站在維護陛下的角度替陛下著想?而他們自己目光短淺了不算,又還企圖連聖上的眼耳也要蒙蔽,試想君主倘若做不到令出而如山,這個國度又該聽誰的呢?」
一席話,竟把皇帝一腔血說得沸騰起來。
「愛卿言之有理!
他加快速度踱了兩圈,然後在棋桌前止步,「你看看前朝,那亡國之君便就是如此,令出而無人行,以至於最後落得個亡國收場!朕——」目光落到宋寰身上,心裡那句話脫口到嘴邊,又忽然倏地止住在喉底。
宋寰並不敢點破,將頭垂下,恭謹站著。
前朝之所以亡國固然有皇帝說的這個原因,但一個巴掌拍不響,若非那國君剛愎自用用人唯親,當時以沈觀裕為首的一干大臣又怎麼會專權獨斷?沈觀裕雖然老奸巨滑,但也不可否認,在他任官的那十幾年裡,還是做了些實事的。
這也正是在前朝亡國之後他們沈家並沒有遭到百姓攻擊的重要原因。
可即使如此,他沈家不是也變節了嗎?曾經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首輔,如今也要倒過頭來對大周的臣子俯首帖耳。
皇帝沉默了片刻,面上早已換作一片風光霽月,又沉吟了下,他說道:「愛卿所言雖有道理,但是這樣的折子朕已經駁了幾個,現如今忽然又同意起用,恐怕有朝令夕改之嫌?」
「這層陛下不必憂慮。」宋寰聞言上前:「您只要找個合適的人在朝上再進一道言便是了。」
「合適的人?」皇帝轉過身來。

第257章 煩心

「正是。」他說道,「臣以為沈宓沈大人才思敏捷,且又與朝堂上下關係不錯,而且他身後有沈觀裕大人,以及還有依附在沈家周圍的那麼多士子文人,他有這個實力。陛下只要把這層意思交代給他,相信他必然不會辜負陛下的厚望。」
皇帝眉眼不由更加開闊,沈宓進退有度,行事沉穩又心思縝密,的確是不錯的人選。
如此,顯然已沒有什麼好猶豫的了,他朝廊下太監招手:「傳沈宓進宮。」
宋寰望著匆匆遠去的太監,亦微勾著唇告退離去。
五城營的事跟他屁干係都沒有,他要做的無非是針對下沈宓而已。
沈宓跟董家雖然沒什麼關係,但是顧家跟董家卻親如兄弟,只要沈宓在朝上如此請奏,徐國公等一干勳貴們必然恨上他,往後他沈家父子還想在朝中混得這麼順利?關鍵是這麼樣一來,沈家就等於在鄭王楚王之間站了隊,多了楚王這個對手,他將來的日子也不大好過吧?
現在就該是他等待著好消息來的時候了!
宋寰站在宮殿外,凝眉了半日才又躊躕滿志地抬步下階。
楚王出了乾清宮後便就去了五軍都督府。
韓稷在此處有自己的一間小公事房。
因著皇子們與勳貴子弟幼時常來常往,而坐鎮五軍都督府的衙門又儘是權貴,他偶爾來五軍營走動走動,只要不進內堂,倒也沒人覺得特別奇怪。
徐國公被參的案子發展到如今已成了徐龐兩家的恩怨,這兩日鬧得人盡皆知,董家也覺晦氣,最近大門緊閉,尋常人皆進不了門。
龐瑛曾做過鄭王陪讀這事楚王比誰都清楚,再仔細想想,會聯想到徐國公被參這事跟五城營的缺有關,也就不在話下。當然皇后那幾兩城府並沒被楚王放在心上,可是如今形勢卻很顯然偏向了皇后那邊,因而方才才會進宮見駕,而話沒說完,心下總覺不安。
韓稷沏了壺茶過來,說道:「聽你的意思,皇上應是動心了,若再讓娘娘敲點邊鼓,指不定皇上就打消主意了。」皇帝生性多疑,所以凡是任何與皇權相關的事情都格外甚重,生怕有一丁點不周到之處。既然楚王已做了努力,事情自然還沒到最後那步。
「可惜的是我沒機會勸得父皇再聽我說下去。」楚王懊惱地站起身。
淑妃在這件事上能夠給予他的幫助其實並不大,最多也就是能讓他籍著請安之便常去乾清宮走動,皇帝對他們的心思未必不清楚,但是江山總得有人來坐,而皇帝自己又不可能長命百歲,只要他們不違禮數律法,以及不公然地作出覷覦之舉,皇帝也沒有干涉。
他本想藉著兵部提出補任之事後順理成章把自己的人推上去的,沒想到半路卻出來個龐定北,如今遞到通政司的折子如雪片之多,兵部滑頭不插手,就只能從皇帝這邊下功夫了。
「你倒是也給我想想辦法。」他站在窗下回頭,凝眉冷望著韓稷。
韓稷神情一直顯得有些懶散,聽他這麼說,便就正了正身子,摸鼻子道:「要不我進宮去尋尋皇上?」
楚王凝望他:「若是能去,自然是好。」
韓稷便就站起身來,拂拂袖子出了門。
二人在衙門外分了道,先目送楚王出了大門,他才往東進承天門去。才進了宮門,便見前方默默走來一個人,修長身形緋色官服,看著十分儒雅風流,氣質超群,竟然是沈雁的父親沈宓。
心下微動,不由迎上去道:「沈大人。」
沈宓正走著神,抬頭見著是他,立時停步揖手:「原來是小將軍。」
韓稷打量了他兩眼,說道:「大人這是從宮裡來?」
沈宓晦澀地點了點頭,「正是。」
方才在衙門裡正準備去尋房閣老,誰知乾清宮就來人宣他入宮。這倒罷了,君令不敢不從,可誰知道一去竟交代他那麼一件破事兒——想到這裡竟是不由歎了口氣。歎完一看韓稷正凝神望著,立覺又不該這麼情緒外露,遂衝他含笑拱手:「衙門裡還有點瑣事,暫且失陪。」
走了兩步,腳步卻是又停下來,他素來不慣撇人先走,而韓稷如今與他們又已淵源不淺,上次他搭救了沈雁那事雖不便堂而皇之地登門致謝,倘若就這麼走了,那他還是個滴水之恩不相忘的君子麼?遂又回了頭,笑問道:「韓將軍也是要進宮?」
韓稷看著素日穩重的他這般三番四次的變臉,正覺有趣得緊,不由也笑道:「是有點小事要見見皇上。」
沈宓點點頭,目光順勢落在他這副形貌上,只見比去年初見時他身量又高了些,已然接近於正常男子高度,而他身姿筆挺且又不嫌僵硬,面目俊美而又不顯陰柔,膚色雖稍嫌蒼白,身板也略顯瘦,但對於常年與文人打交代的自己來說,倒不算什麼。
這樣的好相貌,再加上他簡單又講究的裝束,很容易引人注目。
這不由使得他想起沈雁跟他同處了一夜的事情,眼前的少年雖然讓人挑不出什麼毛病,到底為著這事心裡像是多了根刺,就連那份好感也打了折,左思右想再無話說,便就道:「聽說韓將軍棋藝甚佳,改日有機會請教請教。」
說完笑著頜了頜首,這次便就真的要走了。
韓稷盯著他背影看了片刻,忽然道:「大人請留步!」
沈宓停下步,轉過身,韓稷走過去,和聲道:「晚輩看大人似有什麼煩心事,斗膽問一句,不知道是什麼事情困擾著大人?」
明明兩個人並不很熟,就算貢院裡那回共過幾日事有了幾分交情,但也沒有深厚到可以隨意探問對方私事的地步。但他就是這麼問了,而且面帶微笑,問得理直氣壯。
沈宓看著他,那眼神就有了些古怪。
當然他可以跟他說沒什麼事,也可以直言迴避,但韓稷很顯然不是個沒腦子的人,他會做出這麼是冒昧的事情,很顯然不是衝動。他可沒忘了,上次他帶著沈雁在魏國公府的時候,也沒有把沈雁放到該放的地方。
這個少年人,還是有些狂妄。
他交疊著雙手攏在腹前,仰了仰身子道:「將軍智勇雙全,不如猜猜?」
猜不出來就好好回去讀讀聖賢書,學學什麼叫非禮勿問,非禮勿為。
韓稷細觀他面色,垂眸想了想,含笑道:「晚輩猜測,可是為著五城營那職缺之事?」
沈宓望著他:「如今朝上議的最熱的就是這件事,你便是猜到這裡,也算不得什麼。」
韓稷垂頭再想了想,接著道:「那麼除此之外,晚輩猜測是五城營的職缺人選上,皇上有為難大人之處?」說到這裡他眸色黯了黯,緊接著又道:「莫非,皇上已經屬意了龐定北補這個缺?」
沈宓神情也端正起來,盯著他看了片刻,他道:「說說你怎麼猜的?」
韓稷笑了下,答道:「其實也不難,沈家與勳貴雖少往來,但是您跟我顧大哥卻交情極好,以大人的仁義,必然是不肯沾惹這件事的。我雖然不知道事情究竟如何麻煩,但能夠令得大人這般為難的,必然就是這件事。也不知道對不對?」
沈宓看著他,竟不由露出一絲讚賞之色。
想起自結識他以來,除了在救沈雁的那夜行事有失莊重了些,人品上認真來講倒不曾看出他什麼毛病。再者他也是勳貴子弟,跟顧家又極要好,話說到這裡,也就沒什麼說不得。他微微地唔了聲,將攏在身前的雙手負到了身後。
「皇上方才召我去,乃是授意我在明日早朝上上道折子,請奏讓龐定北擔任這總指揮使。」
「讓您上折子?」韓稷微微凝眉。
皇帝這不擺明了要沈宓遞梯子給他下麼?再看看沈宓的愁容,他心裡立時便跟明鏡似的了。
龐定北擺明是鄭王的人,誰要是推舉他那就等於被楚王視為鄭王同黨,如今連內閣幾隻老狐狸都明哲保身不理此事,沈宓一個遺臣後代當然更不方便沾惹。然而皇帝居然還讓他當廷請奏給台階,這不是逼著他成為眾矢之的嗎?
他微默了下,說道:「不知道大人準備如何應對?」
「皇命難為,一時之間又哪裡尋得到應對之策?」沈宓深吐了口氣,望著天邊。說完他回過頭來:「衙門裡真有事。我就先走了,改日有空再聊。」
韓稷點點頭,目送他出門。
原地站了片刻,他忽而也折了回來,回衙門拿了馬鞭,便就直接回了府。
辛乙在院門口迎了他:「少主今兒回的早。」
韓稷將馬鞭給了他,直接進書房道:「你猜我剛才遇見了誰?」
辛乙微笑起來:「少主每日在外遇見的人不計其數,小的猜不著。」但是說完他頓了頓,又氣定神閒地接著道:「難不成是雁姑娘?」
韓稷睨著他:「是她老子。」
辛乙哦了一聲,挑了挑眉。

第258章 暗助

韓稷指節輕敲著桌面,說道:「皇帝居然讓他明早朝上當廷上奏請求升龐定北為五城營總指揮使,這龐定北明擺著是皇后和鄭王的人,劉儼這一死,皇后早已經跟沈宓成了死仇,如今再因為這事而被逼得被楚王盯上,那沈家在朝上就幾乎無立足之地了。」
辛乙微怔,說道:「皇帝怎麼會突然下這樣的旨意?又怎麼會獨獨找到沈宓?」
韓稷摸著杯口,說道:「所以說,我懷疑這後頭是有人在搗鬼。至於獨獨找到他,那十有八九就是衝著他而來的了。你這就讓陶行去查查,沈宓平日可得罪過什麼人?還有今兒個,除了沈宓還有誰到過乾清宮?」
辛乙頜首,轉身出了門去喚陶行。
乾清宮裡別的什麼事情打聽不到,有什麼人去見過皇帝還是不難打聽的。陶行往宮門口轉悠了一圈,再找乾清宮出來辦事的公公們打了幾回招呼,再裝成偶遇各自請了回茶,這之中有的應了有的沒應,不到半個時辰,陶行就飛快地回了魏國公府。
韓稷已經在對著鏢盤射飛刀,陶行上前道:「稟公子,今日在楚王之後到過乾清宮的有通政司的宋寰還有沈宓沈大人,此外內務俯有人去過。然後便就沒有了。」
韓稷握著飛刀默了半刻,抬眼道:「宋寰?」
「正是!」陶行道:「就是與沈宓大人同衙為官的宋家三爺。」
韓稷唔了聲,回到書案後坐下。
辛乙隨上來道:「小的倒是聽說過這宋寰幾樁見聞,據說這宋寰自詡宋家對大周功勞比沈家大,因而對沈家上下風頭蓋過自己而時有不滿。沈大人進入通政司後,這種不滿便開始表現在面上,但是沈大人應付這種事顯然不在話下,因此並沒讓宋寰等人佔到什麼便宜。
「不過這次宋寰竟然在御前使上這樣的把戲,恐怕沈大人再機智也應付無能。」
畢竟是聖旨,除了元老之流,誰有這個膽子抗旨?
韓稷點頭:「這事是有點麻煩。」說著便開始沉思。
辛乙沉吟片刻,覷著正玩著把小飛刀的他兩眼,又說道:「這件事,要不要告知雁姑娘?」
韓稷聽到這裡,目光收回來,看向辛乙時,忽然就板起臉:「告訴她做什麼?大人們的事跟她有什麼關係?我與沈宓同朝為官,難道就不能路見不平順手查查底細?就不興我與朝官交好?」
「那自然能。」辛乙頜首,「不過雁姑娘的腦子挺好使的,我覺得不用用很可惜。」
韓稷深深望著他,一肘擱在書案上,傾身道:「你是覺得我一個人辦不下來?」
辛乙道:「那怎麼可能。這世間就沒有少主辦不下的事。」
韓稷給了他一個「算你機靈」的眼神,直起身來,順手拿過桌角的茶,慢條斯理地抿起道:「她是沈家的深閨小姐,我是個跟沈家沒什麼關係的外男,私下去找她算怎麼回事?她跟我沒關係。」
辛乙傾身道:「話是這麼說,可沈大人是雁姑娘的親爹,少主若是不把這事跟雁姑娘說,那就得跟沈大人說。可以沈大人的聰敏,只怕早就已經猜到了宋寰,少主若是去找他,恐怕就有賣弄和居功之嫌。」
韓稷皺眉道:「那我不告訴他不成嗎?」
「那自然也成。」辛乙攏起雙手,「只是少主做這無名英雄,又圖的是什麼呢?」
圖的是什麼?韓稷愣了愣,他還真沒想過這層。
他欣賞沈宓的人品和學識,這是顯而易見的,他對沈家的態度從一開始的漠然到如今不自覺地上心,這變化也是很容易看出來的,他一直告訴自己對沈宓的友善只是因為欣賞他,可假若真是這層,那麼他為什麼又甘心默默地在這裡替他思索應對之策?
沈宓既談不上是他的親近長輩,更不算他的朋友,他們見面仍僅止於官場上的客氣和熱絡,可他如今竟會對路遇的他的煩心事感到好奇,而且還會因為他的煩惱而煩惱,他似乎希望沈宓能夠順順利利,然後使他可以用他的平安快樂去感染他身邊的人似的——
是有些奇怪。
而且奇怪到有些不正常了。
他歎了口氣,看看辛乙,「那你說我該怎麼做?」
辛乙執壺給他添滿了茶,無限真摯地說道:「小的覺得少主應該將事情通知給雁姑娘,然後一道苦思解決之法。畢竟龐定北若是真的上了位,勳貴圈子因為他而分裂開來,對少主以及魏國公府皆是不利。既然宋寰這計同時傷的是勳貴與沈大人,雁姑娘當然有義務出謀劃策。」
韓稷如磐石般盯著他看了半日,冷冷道:「我覺得你最近很有些婆媽。」
辛乙俯身揖首:「少主恕罪,小的管的瑣碎之事久了,難免婆媽些。」
韓稷再盯了他良久,收回目光,身子後仰,「難道我把這些告訴她,就不是賣弄了嗎?既然沈宓那麼聰明,難道他就不會自己告訴沈雁,然後父女倆出謀劃策嗎?你這個主意出的冠冕堂皇,卻未免太自相矛盾了點。」
辛乙略頓,回道:「這可是皇帝親下的聖旨,小的可不認為這麼短的時間裡雁姑娘有主意應付。」
韓稷默下來。
辛乙微頓,片刻道:「少主近來真是愈發仁愛了。如今四大世家裡雖然只有沈家進入了朝堂,可是只要他們腳跟站穩,其餘幾家必然會依附過來,少主若是能解了沈大人這一憂,將來就更好與沈家親近了。」
韓稷瞟著他,將茶端起來,還沒喝卻復又放下,說道:「我記得南城官倉那事兒劉儼如今還沒有結案,眼下是誰接手來著?」
辛乙道:「自然是南城指揮使吳成。」
韓稷沉吟了片刻,點點頭,一口茶這才咽進喉裡。
他說道:「誰也不必告訴,這事我來辦。」他瞥著辛乙:「我從來沒當過什麼無名英雄,所以這次就是想當當看,嘗嘗什麼滋味!——吩咐下去,晚飯後我要去楚王府。」說完他站起來,昂首闊步走出了門去。
辛乙望著地下,安靜了片刻,才又出門來。
到了廊下,韓稷已然不見影子了,只有著常裝的賀群他們站在香樟樹下嘮磕。
他揚手叫了賀群過來,負手沉凝了片刻,說道:「你悄悄兒地,到麒麟坊去,想辦法透個話兒到雁姑娘身邊的下人耳裡,就說勳貴裡許多人都不願讓讓龐定北上位,只是在靜觀其變而已。晚飯前必須帶到,還不能讓人瞧出你身份來。
「若是雁姑娘要出門往哪裡去,你便隱在暗中好生保護。」
賀群立時稱是出了門。
辛乙望著滿園子秋景,揚唇下了石階。
沈宓今日回得比往常早很多。
沈雁見他眉目之間隱有郁色,自不免打聽。沈宓知道瞞不過,也正想找個人傾吐傾吐,便將皇帝召他去宮裡的事情給說了。華氏倒也罷了,因為並不知他太多公務上的事,沈雁聽完卻是一口茶含在嘴裡,半日才把它嚥下。
「你昨兒不是還說皇上駁了幾本請奏的折子麼,怎麼忽然又改了主意?」改主意就改吧,關鍵他還獨獨找了沈宓來做這個事,殺了劉儼,皇后如今該把沈宓嚼碎了往肚裡吞了,這個時候讓沈宓再上折子推舉龐定北,這不是逼著他連楚王也得罪下麼?
「這必然是有人背後作祟,要不然怎麼會這麼巧?」她倏地凝了眉,聲音也不那麼悅耳了。雖說皇帝對沈家並不見得全是真心,可眼下沈宓倒底還有利用之處,太子之位不管傳給楚王還是鄭王,都是他的兒子,他也沒有理由單單針對沈宓這樣做。
「我雖然不能確定,但我猜這人應該是宋寰。」沈宓平靜地道。說罷,他便把日間公事房裡的事說了給她聽,「此人早恨不得將我擠出通政司去,加之我後來想起,在我入宮之前他曾有段時間不知所蹤,我猜測,正是他進宮去皇帝跟前吹了耳邊風。」
「又是宋寰?」沈雁道。上次他在沈宓手下吃過一虧後,她以為他至少會消停段時間,怎麼他竟然這麼沉不住氣,轉頭又來了?而且他居然有本事勸得皇帝這麼快降旨,還不知道背地裡鋪陳了什麼了不得的理由。
「明兒早上可就要辦了,父親可想好怎麼應對了?」
沈宓沉吟道:「我想趁著這會兒去尋尋許閣老,看看他有沒有什麼法子。」
許敬芳有身份有面子,關鍵是他對沈宓常有關照之舉,先去尋尋他拿意見倒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沈雁想不出好的法子,當然只能寄希望於此了。
沈宓收拾收拾出了門,沈雁陪著華氏說了幾句宋家的事,見得天色漸涼,便也回房去添衣。
剛讓胭脂將衣拿來,碧澄就快步進來了。
「姑娘,奴婢剛才在坊外聽說件事兒!」
沈家的下人宅子都置在西面側巷中,已經位於麒麟坊外,碧澄的家人都在府裡當差,所以她爹娘早承蒙華氏的恩典在巷裡置了棟兩進小院兒,碧澄每日便與爹娘弟妹歇在那裡,到當值的時候才進府來。

第259章 拜帖

「什麼事?」沈雁見她神色猶疑,不由問。
她上前兩步替她整著領襟,說道:「奴婢方才進府時,聽人說勳貴們許多都不希望這龐定北上位,尤其是以徐國公為首的幾位國公府。若是定下來這姓龐的,只怕要出大事呢!」
「就這兒?」沈雁望著她。
「嗯!」碧澄點頭。
沈雁頓覺掃興,還以為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國公們不希望龐上位這是明擺了的事,而至於出大事,大事是會出的,卻不會是眼下這當口,若是皇帝任命個官員,下面還有人敢公然反對,那豈不反了天?皇帝就算皇權分散,可君主制度還是存在的,內閣又怎麼會允許出現這樣的事?
眼下內閣不插手,不代表他們縱容下面胡鬧。
而幾大國公府若是有這般桀驁,那麼大周也平靜不了這麼久吧?
不知道這丫頭哪裡聽來的小道消息卻當了要命的事。
她說道:「那些街邊三教九流的話別去聽。」說著指了指桌上的桔子,示意她剝。
碧澄想了想,替她拿桔子的手卻停下來:「不是啊,那兩個人穿戴很講究,談吐也很斯文,看著不像三教九流,倒像是哪裡的小官兒似的。」
「像官兒?」趴在桌上的沈雁坐直起來。兩個打扮像官兒的人在街邊說這樣的話?
她凝眉默了默,下地道:「人在哪裡?我去瞧瞧。」
碧洽立時道:「姑娘隨我來便是。」
說著二人穿過幾道廡廊,又過了座小花園以及兩座小院兒,便到了西南角門處。
西南角門平日專為下人們日常出入,門外便是蓑衣巷,巷子因在坊外,那一頭又連著兩三戶貴戶宅子,因而十分熱鬧。沈雁藏身在門後,順著碧澄所指往外打量,只見門外入目便是庶民百姓,雖則也有衣飾講究些的,但已並沒有碧澄所指的那兩人。
「奇怪了,他們方才明明坐在門口茶攤上喫茶的,奴婢還聽到他們要了好些點心,怎麼會這麼快就走了?」碧澄也納了悶。剛剛她這一去一回也不過一盞茶時分,這二人就是再快速,這會兒也不應該連影子都沒有。
沈雁初初覺得這事不值一提,可後來聽說這二人有可能是個官兒,便覺不正常,哪裡會有當官的在街邊議論朝堂要出大事的?如今再來這二人又不見了蹤影,雖知他們的不見許是臨時有著別的事,可還是禁不住疑惑頻生。
她總覺得,這話像是有人故意放給碧澄聽的似的。
碧澄不過是個丫鬟,這些官場上的話就是讓她聽了又能有什麼用處?而唯一有用的不過就是傳給她這個當主子的人聽聽罷了,可假若對方的意思是要傳到她耳裡,那誰又知道她一個大家閨秀對朝堂之事也感興趣呢?而且還偏偏是五城營的事。
假若這個人真是有心傳話,那他一定很瞭解她。
可整個京師裡,有誰會這麼瞭解她呢?
魯思嵐純粹就是個小丫頭,根本不懂這些。沈弋倒是精,可正是因為她的精,所以她在她面前隱藏得極好,如今也並不知道她私下做過什麼。再有可能就是顧頌了,顧頌當然是有可能的,可他不是去了戚家麼?再說了,這麼拐彎抹角,也不大像是他屑做的事。
這就怪了。
除了顧頌……是了,還有個韓稷知道她!
難道會是韓稷?
心動行動,想到這裡她不由又往大門外看去,仍然還是沒有什麼人符合目標。一切看起來都不過是她想得太多的結果,不過就是碧澄偶爾聽到了一兩句出格的話而已,這又能說明什麼呢?
不過已經想到了這兒,心底裡懸著的那事倒是又浮了起來。
起碼碧澄聽來的話有幾分道理,這個時候大部分勳貴們自然都不希望龐定北上位,一則他上位了則表示董家丟了臉面,二則其餘侯伯們也會心理不平衡,當然也會有部分人願意鼓動龐家與董家這些手握軍權的國公們為對,但到底佔在少數。
這麼說來,要解決掉沈宓眼前的麻煩,豈不是可以聯合勳貴一起行動?
沈雁的心情忽然明朗了些,這是明擺著的選擇,她怎麼沒早想到這個?
「咱們回房去!」
招呼了一下碧澄,她掉頭便進了內院。
一路不停回了房,走到簾櫳下她卻又驀地止了步,——理論上聯合勳貴來化解危機是沒錯,可是畢竟明日一早沈宓就要奉旨上奏,她哪來的時間去串聯這些人?再說莫談是她了,就是沈宓親自去遊說也未必立竿見影吧?
就算有個顧至誠能夠確定立場,明顯也還不夠不是?董家現如今因著這事輕易連客都不見,為了避嫌,更是不會淌這趟渾水的了。而護國公薛家與董家也是同聲共氣,眼下只怕還巴不得皇帝把龐定北調出左軍營來眼不見為淨,更是莫提會攔他了。
餘下就只剩下個魏國公府。
是了,魏國公府!
她在簾櫳下轉身,忍不住擊起了雙掌。
魏國公府如今是韓稷當家,有他與顧至誠聯合,雖然還未成氣侯,好歹也能夠帶動起來一部分人,而他私下還有著輔助楚王奪嫡的遠大抱負,他如今連個世子位都沒爭到,勳貴利益對他來說還是很重要的,這事跟他關係那麼大,他又怎麼能袖手旁觀?
就算他聯絡不了別的國公府來設法阻止明日之事,可他手下人那麼多,至少也可以幫著想想辦法吧?
再說了,假若萬一碧澄所指的那兩個人真就是他派過來的呢?雖然想想竟不大可能,但也難防萬一。
無論如何,眼下多個人出主意,總歸是好事。
沈雁滿心裡的鬱悶忽然消散了許多,順手拿了顆核桃仁兒吃了,想了想,又說道:「去跟奶奶說聲,就說宇哥兒快生日了,我要去逛逛西洋貨鋪子,給他挑幾件禮物。」
華氏在給沈宓縫秋衣,因著上次淨水庵那事嚇得半死,聽說她要出去,本是不肯,可聽說只是去八寶街而已,便就不多說什麼了,交代葛荀與孫槐再帶兩個護衛仔細地跟著,便就讓黃嬤嬤送她上馬車。
八寶街就在兩條街外的王府大街岔道上,並不遠,而且沿途都是有身份的宅邸,又是大白天,身邊帶足了人,自然是不怕。
駛出麒麟坊後,沈雁便就從袖口裡抽出封信來,交代福娘道:「讓他們把馬車駛到八寶街那間叫『盈福莊』的玉器鋪子。然後你讓人把這個送到魏國公府門房手上,交代他們送交給韓大爺。」
盈福莊是華氏的鋪子,但卻賃給了一家姓余的福建人做玉器買賣。沈雁曾跟華氏去收過幾次租,余掌櫃也認得她,余家夫人也很賢惠,夫妻倆都不是多舌的人,借他們的地盤會個人說幾句話,還是不會有什麼問題的。
福娘聽見還要送信給韓稷,頓時愣了,但愣了半刻後又還是聽話照做,交代了人去送信,又吩咐葛荀去盈福莊。
韓家這邊,韓稷半躺在籐椅內吃一隻秋梨,韓耘在纏著他削彈弓,而這需要以練武為條件。
辛乙拿著兩匹窗紗樣子走到廊下,院門口忽然傳來兩聲野貓叫,回頭望去,賀群正衝他揚手。
他不動聲色地看著屋裡正討價還價得起勁的兩人,從容地拐了彎,到達穿堂內。
賀群滿臉驚異地道:「雁姑娘真出門了,她還讓人遞了拜帖進來,似乎是給咱們公子的!」
辛乙將窗紗交給身後小廝,平靜地道:「那拜帖呢?」
賀群指著門外:「應已交了給門房了。」
辛乙凝了凝眉,遂就抬步走出去。
走到頤風堂門口,正好迎面碰上來送信的門房。拿過他手上的信看了看,只見字跡娟秀老練,仔細聞聞還飄著淡淡的花香,遂說道:「交給我吧。」便拿著便回了院裡。
韓稷一隻梨子已經啃完了,正在考慮要不要接受韓耘獻來的一大包醉仙樓的醬鴨舌。
辛乙走進來,和煦地將手上的信遞過去:「公子,有您的信。」
「大哥我幫你拿!」
韓耘屁顛屁顛扭過來拿了信,狗腿地雙手敬奉到韓稷面前。
韓大爺果然像個大爺般維持著半躺的姿勢,目光落在信封上幾個娟秀的字跡上,他挑了挑眉,先看了眼面前眼觀鼻鼻觀心站著的辛乙,再然後撕開口子,才看了開頭兩句,那目光便哧溜一下唆到了信紙最底,等到看清楚落款的字眼兒,他兩眼便就如同粘住在上頭了似的。
「你怎麼了?」韓耘伸出肉爪在他臉上掐了一把。
韓稷拍開他,忽地把信反扣在身邊案桌上,目光莫測地盯著辛乙看起來。
辛乙倒也自若,走過去道:「誰寫的信?」說著也伸手要拿起來看。
一隻手忽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信按住——韓稷瞪了他一眼,將它搓成團塞進袖口裡,然後氣定神閒站起來,漫不經心地拂著拂衣襟,對著門外那座新搭的菊山望了兩眼,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望著一屋人,說道:「王儆約我,我晚飯就不在家裡吃了。」
辛乙含笑稱是:「這個時候太湖春酒樓的大閘蟹最是美味。」
韓稷再瞪了他一眼。
辛乙遂正色攏手,謙恭站定。
韓稷大步出門。
韓耘急得追上來:「那我的彈弓呢?」
韓稷回轉身,把他手上那包鴨舌奪過:「明天做。」

第260章 錯了

八寶街一帶專做古玩玉器買賣,一頭連接著宗室權貴聚集的王府大街,一頭則連接著北城米市,盈福莊共佔兩個鋪面,後頭是個三間宅院,可供掌櫃一家住著。
華氏手上現有幾間綢緞鋪和茶樓酒肆要顧著,所以像這樣的小鋪面往往都拿來出賃。而華氏手下那些產業沈雁知道是知道,卻不曾見過那些掌櫃,雖說那裡更加方便些,可不熟的話也就免得去添麻煩。
沈雁到達後便在鋪子後院裡等待韓稷。
而韓稷駕馬出府,一路晃晃悠悠,到達了八寶街,並且也找到了盈福莊。
一看鋪子外觀十分寬綽,裝潢的也很古拙雅致,看得出花了心思的,按說這樣的地方倒也不算埋汰他,可一想到什麼事情都由她先做了安排,未免有些不爽。尤甚是他原本想做個「無名英雄」,沒想到又被她一封信叫出了府來!真是讓人不可忍。
他雙眼微瞇了瞇,然後扭頭跟身後的陶行道:「你進去告訴沈姑娘,就說我在青雲胡同等她。」
好難得等到她主動求他,不好好調擺調擺她怎麼行?
沈雁在後院裡正等著葛荀領他進門,卻沒有想到領進來的卻是陶行。
「你主子呢?」她忍不住問。
陶行對於自家主子的任性也有些微汗,但對外他當然還是要向著韓稷的:「此處地處鬧市,來往人多,我們公子在青雲胡同等候姑娘,他覺得那裡說話比較清靜,所以還請姑娘移步過去說話。」
青雲胡同距離此地不遠,那帶是老城區了,雖不富貴但是深受文人雅士喜愛,沈宓從前也常在那邊的茶館裡會友,那裡環境好沈雁當然知道,但憑什麼她已經選好了地方他還要挑三揀四?她頓時拉下臉來,「怎麼他就那麼多破事兒!」
但時侯看著已經不早,她也不能在這些小事上糾結了,遂就讓人與余掌櫃打了聲招呼,帶著胭脂福娘等人出門來。
馬車一路向東,眼見得出了八寶路,繁華喧鬧聲漸行漸遠,再過了兩座清靜民坊,便就拐上了路兩畔種著棵棵有著兩人抱那麼粗大樟樹的青雲胡同。一路上除去樹葉的簌簌聲便只有車轆的滾動聲,斜陽透過枝椏落到青石鋪成的路面上,清幽得像是漫步在森林。
馬車到了胡同中間左側的一處覆著落葉的門庭前止步。
不起眼的黑漆大門隨著陶行的輕叩打開,卸下門檻後直驅而入,透過車窗看去,竟是座三進五間的徽式宅子,前庭裡一株古松遮了小半邊天,白牆下栽著一溜兒石斛,當然現下並沒有花,一溜兒素淡裡,倒讓幾株金絲菊出盡了風頭。
韓稷負手站在垂花門下,兩腿微分,昂首挺胸,如同終於贏了一場的常敗將軍,眉間夾著一絲揚眉吐氣,凝望著立在車下的她:「我這裡四面清幽,古色古香,傳說這是前朝青蕪居士的別院,是不是比你那玉器鋪子有品味很多?」
沈雁溜眼望著四下,說道:「這是你的宅子?」
韓稷跨出門來,「也可以這麼說。」
「那真真是糟踏了。」沈雁收回目光,漫聲道:「青蕪居士若是知道自己住過的別院居然落到了個錙銖必較而且又愛賣弄的人手裡,只怕會氣得從棺材裡跳出來。」
門廊下立時散發出一股沁人冷氣。
「看來我還真不能對你太客氣。」韓稷面上輕鬆立時不見,聲音也似從齒縫裡溢出來,「羅申,送客!」
「慢著!」
沈雁提著裙子飛快上了石階,手撫著那門框嘖嘖聲道:「原來這是青蕪居士的故宅,慢不得透著一股高雅之氣!你既然請了我到這裡,不請我進去參觀參觀又怎麼好意思?青蕪居士若是知道你居然不向我這樣的貴客闡述它的歷史,也一定會從棺材裡爬出來的!」
韓稷伸手鉗起她的胳膊,呲牙將她拎到一邊,說道:「那就讓他爬出來好了,正好我寧願見鬼也不願意見你!——羅申到哪裡去了?!」
羅申站在石階下,動也沒敢動。
沈雁鬆開他魔爪又擋在他前面,少女的聲音清脆地響徹在半空:「你這個人真不厚道,我安排得好好的在玉器行見面,你非把我叫到這裡來,叫過來就叫過來罷,我大老遠過來茶都沒喝上一口你又要趕我出去,就你這麼樣的主子,陶行羅申你們還跟著他做什麼?
「不如跟著我好了!我每個月給你們三十兩銀子!每年加一次俸,五年賞宅子,十年賞鋪面,成親有賞錢生子有賞金,四時八節均有福利。不簽賣身契,空閒時可以學習識文斷字,代代子弟可參加科舉,保證比他——」
話沒說完,整個人已經被面前人提溜起來進了門檻。然後拖著一路向南進了內院,左首的月洞門前停下,韓稷鐵青著臉將她從身後拖到面前,然後改為推著她進了門內一座抱廈,喝令著廊下的護衛道:「開門!」
沈雁在門檻下穩住身子,揉了揉手腕,倒是揚唇道:「不是不讓我進來嗎?」
韓稷鐵青的臉已經轉成了黑:「我錯了。」
沈雁進門坐下,微抬起兩腳指指一旁的腳榻,韓稷憋著氣,伸腳一勾將之勾過來塞在她腳跟下。
有了腳榻,她舒服地坐在對她而言有些高的梨花凳上,仰頭望著面前的黑面羅漢:「我要喝茶,而且要喝陳年的普洱。我年紀小,不禁餓,平常這個時候我都開始吃加餐了,所以還要有點心,不能隨便買的那種,起碼得是蓮香樓那種級別的,否則我會消化不良。」
屋裡傳來清晰的磨齒響。
雖然沒有人出聲吩咐,但是窗戶下立著的人還是默默地下去了。
沈雁抬起頭,抓起他的袖子擦了擦其實很乾淨的桌面,然後一肘支在桌上,撐著額角仰著臉,笑得明媚動人:「既然要當東道主,當然就要把客人侍侯好。敢問韓大爺現在是不是有點後悔,為什麼要跟我比這個高低?」
韓稷看著被擦過桌子的那只袖子,一掌按在桌面上,傾身上來逼近她:「你錯了,我後悔的是那天夜裡為什麼要救你,像你這種禍害,死了該有多好!」這個死丫頭,活著似乎就是為了虐他!他怎麼會這麼倒霉認識她?去北城營那天之前他為什麼不先看看皇歷!
護衛端了瓜果上來,沈雁一面磕著瓜子,一面望著他:「正因為我對你來說是個禍害,而你跟顧頌那麼好,又怎麼可能讓我死在他手下?」上次過後到如今他們還沒曾碰面,也未曾就這件事正經聊過些什麼,可是她能猜到,他來救她不是偶然,而是為了保護顧頌。
而她就是有這麼好的運氣,將死之時卻有人誤打誤撞地救下她。
當然她仍是不解,既然他能準確算到顧頌會中劉儼的奸計,又為什麼不早些提醒他呢?是為了掐準時機趕在那時候出來顯示自己的重要性?但眼下顯然並不是打聽這個的好時機,她還沒忘記自己來的目的,可不能把他氣大發了。
吃了兩顆瓜子,普洱來了。才喝了口茶,點心又來了。
「這麼能吃,你就不怕胖成豬,嫁不出去?」韓稷將點心瓜果全推過去,毫不吝嗇地噴著毒汁。
「嫁不出去又不要你要,你操的什麼心?」沈雁慢條斯理地吃了口奶羹,拭唇道。
韓稷□了她一眼,抿嘴看著屋外。等她默不作聲地把奶羹吃了,他木著臉又道:「找我什麼事?」
沈雁掩唇漱了口,遂也轉入正題:「實話說,我遇到了點麻煩。」
韓稷撩眼盯著她。
她清了清嗓子,遂把沈宓遇到棘手的事說了,然後接著又道:「這雖然是我們的麻煩,但這個麻煩往深遠了說,也會是你的大麻煩。試想若是龐定北真上了位,那勳貴們勢力在皇帝挑撥下必然分裂,當你們自己內部都團結不起來,皇帝想拿捏拿捏你們也就是一句話的事了。
「而勳貴陣腳一亂,必然文臣就會藉機上位。這個時候若是誰再提議來個收回兵權什麼的,你們豈不是只有乖乖挨宰的份?
「我今兒找你,就是為著一起想辦法避開你我共同的危險,使我能夠繼續幸福快樂地生活,而你也能夠順利且早日拿到世子之位,並且扶立楚王榮登大統,最後達到你和你的子孫在大周朝堂永屹不倒的目的。」
韓稷目光像刀子一樣投過來。
她揣著袖子,淡定地呷了口茶。
韓稷將杯子拍在桌上,冷聲道:「真難為你替我操了這麼多的心,我今兒若是不答應想辦法,是不是就是鼠目寸光剛愎自用了?我就奇了怪了,既然這事跟那麼多勳貴都有關係,又不是只我韓家有兵權,你怎麼就偏偏找上了我?」
「因為我覺得你是個好人啊。」沈雁托腮望著他,聳了聳肩。
這句話她倒是真沒說謊。如果不是靠得住的人,她豈會輕易找上門?而且從上次辦劉儼那案子來看,毫無疑問他也有具有幫助她的實力。

第261章 反覆

雖然他這個人嘴巴是賤了點,但從這麼久的接觸來看,她也著實沒看出來他人品哪裡有什麼不妥的地方,救她一命的事就不說了,只說事後他跟皇帝請求維護她的名聲那事,這並不是隨便誰都會想得到這層的。
所以就算他貪圖虛榮了點,想搭楚王的順風船替自己掙掙前途,這些對她來說也沒那麼要緊,男人嘛,總有獨屬於他們的慾望,秦壽的慾望表現在女色上,沈宓的慾望表現在求知上,韓稷既不是那種會欺暗室的色鬼,又非潛心為臣之術的謀臣,對權力有些奢望並不讓人意外。
她連沈觀裕都已經原諒了,為什麼要執意認為救過她性命的人是個壞人?
韓稷聞言卻是愣了一愣。
原本他的確揣著滿肚子火,因為從來沒見過這麼奸猾的人,明明是來求他辦事卻每次都顛倒黑白把事情硬生生粉飾成他自己的事,可是她這「好人」兩個字一出口,他心裡就跟被什麼撞了撞似的,滿腔的火氣變成了一汪寧靜的湖水,風一吹,竟還掀起幾圈皺來。
「少跟我賣乖!」他冷冷地哼了一聲,端起面前茶來。雖然口氣惡劣,卻已遠不如先前陰冷。
沈雁注意力完全沒在他身上,她撫桌道:「現如今我父親已經去了尋許閣老,但我琢磨著也不會有很大效果。閣老們要是打算出面干預,便用不著等到我父親去請。你看能不能在明兒早朝之前,聯絡到幾位勳貴搶在我父親之前把龐定北給否決了?
「或者,你去找找楚王?」
這件事與楚王相干最大,事先把宋寰的陰謀告訴他,那麼縱使再想不到別的辦法,至少他也不會誤會沈宓有意與他為對罷?不過這法子也只是治標不治本,若真的改變不了,那麼皇后還是會得逞,楚王縱然一時不會恨上沈宓,日後也必會忌憚於他了。
畢竟經他的手推上了龐定北,皇后和鄭王就更有理由拉攏沈宓了。
果然韓稷睨著她:「這事要是這麼好表態,又怎麼會輪到你來出頭?至於楚王,我自是要去找的。但是在那之前,」說到這裡他偏過頭來,「南城官倉失竊那案子不知道你聽說過沒有?」
沈雁抬頭凝望他。官倉失竊案還是幾個月前的事,那陣子劉儼查案查得熱鬧得緊,隨著他一死,這事倒是被壓下沒提了。她凝眉道:「聽說過又如何?
韓稷望著她,無比順溜地道:「那事是我讓人幹的。」
沈雁一口氣卡在喉嚨口,頓時嗆得咳嗽起來!伸手摸了茶杯喝了兩口水下去,才算是勻了氣:「官倉重地閒人勿入,你竟然敢讓人去竊官倉!這往輕了說是濫用職權,往重了說是圖謀不軌,你活得不耐煩了?!」
韓稷盯著她手上已然喝去半杯的茶,平靜地道:「那會兒劉儼派人死盯著顧頌,我怕他們扮鬼嚇唬他的事被他捅出來——哦,對了,劉儼被鬼嚇了的事就是顧頌和董慢薛亭他們幾個干的,你還不知道吧?我為了引開劉儼的人,讓顧頌他們得以作好防範,所以就炮製了官倉失竊這事。
「你也知道這案子非等閒小可,現如今案子還沒破,正好可以拿來利用利用它,明日早朝上以它轉移掉皇帝的視線,令尊必可脫險。」說到這裡他伸手將她手上的茶杯奪過來,瞥她道:「亂喝人家的茶的行為,是不禮貌的行為。」
沈雁心思全在他的前半番話上,驀地被奪過杯子也只微怔了一怔,稍頓片刻她便就又問起:「那你準備怎麼利用這件事,又怎麼轉移掉皇帝視線?」
韓稷斜眼覷她:「很簡單。」
沈雁急道:「怎麼個簡單法!」
他道:「保密。」
沈雁噎住。
他卻已站起來,悠然自得地負手站在簾櫳下,回頭道:「想知道?想知道你就倒杯茶,恭恭敬敬端到我面前,跟我賠個不是,說你不該對我那麼失禮,你錯了,從今往後你會老老實實地。這樣,我就告訴你。」他抱著雙臂,悠然自得地望著她。
「賠不是?」
沈雁袖起手來,「你怎麼不說讓我跪地磕頭?」
說完她冷著臉走到他面前:「我數到三,你再不說我就走了!一——」
韓稷挑眉,淡然地望著她。他能夠拿捏到他的次數可真不多,見到她這麼著急的模樣他怎麼就那麼高興?明明是她自己找上門來求他,現在倒拿走來威脅他?真想告訴她,他可不是嚇大的。
「二——」
韓稷放下雙臂,腳步仍是未動。其實他也不是那麼難侍侯,只要她能學乖點,跟他說兩句好話,平平他的窩囊氣,他還是會告訴她的。當然只要她敢這麼做,往後她要再想爬到他頭上,那就比登天還難了!
吹著庭前晚風,他愈發自如起來。
沈雁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也不再往下數,竟是提著裙子掉頭就走。
韓稷怔了半刻,出聲道:「你幹嘛去?」
沈雁揚唇轉身:「回家去呀!我現在一點也不想知道你想怎麼做了。就是你告訴我我也不想知道了!你不是不想說嗎?那你就爛在肚子裡吧,讓它變成肥料,澆灌你心裡那朵邪惡之花,讓它開得更加燦爛,反正也噁心不到我!」
韓稷一張臉黑下來:「你這麼無恥?」
說好的數到三呢?!
「我無不無恥,你又不是才知道。」沈雁如沐春風:「我這個人最大的特點除了不大容易臉紅,然後就是擅於出爾反爾言而無信反覆無常,沒有了這些特質,簡直就不是我了。」
這次便換成韓稷噎在那裡,半日也透不過氣來。
而沈雁竟然當真,說完之後便就抬步出了院去。
園裡秋葉隨風飄零,婉約如詩,淒美如畫。
沈雁登上馬車,在外等候的胭脂等人便就各自就位,披著夕陽往來路趕去。
車廂裡氣氛遠不如來時凝重,沈雁隔著窗紗安然欣賞著街景,彷彿這趟出來真就像是來逛街。
她安然的原因是因為她心裡已經有了底,而她剛才忽然不再往下數的原因,則是她已經猜透了一些事情。
沈宓這事時間緊,任務急,但韓稷自始至終未曾露出訝異及困頓之色,又能在那麼短時間內忽然提到南城官倉,只能說明一件事,在她來之前,他早就已經想好了如何應付這件事。她不知道他是怎麼知道的,但她從他的神色裡可以肯定他的確是有了準備。
以朝臣身份製造這樁假案,倘若查出來,便是很不得了的大事一件,她也不知道他究竟會如何運作,但很顯然他是想再拿這事做個文章,不管他這麼做是為了幫沈宓還是為了幫他自己甚至是楚王,這都是很冒險的一件事。
如果她是沈弋那種凡事顧大體的人,又或者是魯思嵐那種本性純善的人,本來是應該阻止他這樣去做,可她偏又不是。
龐定北上位後會對勳貴和楚王帶來弊處這是明擺的事實,作為前世裡隱藏了那麼多年之後才浮出水面的韓稷,這件事情對他來說就是實在不算什麼,他必然是早已經想好了所有意外,當初才會做下這樣的決定。
而這案子終歸也需要有個結果,那麼,借這個機會來給大理寺一個交代也無不可。
沈雁不往下追究的原因,是因為這件事愈少人知道對韓稷來說愈為有利,他縱然不曾瞞他,可天下終歸有不透風的牆,她既然已經能看到他的準備,她又何須再深究?韓稷要做的事非同小可,動轍便會有犧牲,正比如頭次見他在北城營外的那一幕。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倘若她因為今日的好奇而成為他前進路上的刀下鬼,豈不是太冤了?倘若有朝一日他非殺她滅口才能保命,他有什麼理由不殺她?
所以有時候太過好奇並不是件好事,尤其是在這種事上。
她若連這點道理都不懂,便不必再提什麼報仇和改變命運。
說到底她跟韓稷之間只有結盟之義而無朋友之情,誰也料不到事情下一步會怎麼變,今日這一來,只要知道他已經有了應對準備,並且也有了具體計劃改變宋寰設下的陰謀,那麼她的目的也就達到了。
韓稷在廊下站立片刻,也駕馬回了府。
辛乙在院門口迎了他,含笑道:「少主這麼早就晚飯回來?」
韓稷扔了馬鞭給他,瞟他道:「我還沒吃!」
辛乙稱是,扭頭讓人去吩咐飯食。在廊下聽得陶行羅申回了話,才又跟隨進房。
韓稷叉腰立在桌畔,連灌了兩碗茶,辛乙又給他添上第三碗。他恨恨望著前方,「那死丫頭不知道前世跟我什麼冤仇,竟然變著法兒地給我添堵!這麼不省心的丫頭,我倒要看看將來她能得到什麼樣的好下場?」
「少主是在說雁姑娘麼?」辛乙緩聲道,「雁姑娘識大體知分寸,而且有勇有謀又嫉惡如仇,小的倒覺得她有享不盡的後福。

第262章 主意

「她識大體懂分寸?」韓稷冷笑連連:「你莫不是在說笑?」
辛乙幽幽地從旁遞著帕子:「如是要事事遷就才叫懂分寸,那麼府裡丫鬟們倒是乖順聽話,在少主面前半個不字也不敢有,卻又不見少主將誰放在心上。」
他一記眼刀飛過來:「丫鬟們怎可相提並論!」
辛乙便就又道:「武安侯家的婉姑娘不但是個正經的閨秀,而且也很美麗溫柔。」
韓稷再飛過去一記眼刀:「你是說那個應聲蟲?」
辛乙微頓。片刻,再說道:「其實左將軍家的葦姑娘也很不錯,既有大家閨秀的睿智,又有行武之家小姑娘的俏皮爽朗,京中許多人都很喜歡跟她交朋友。聽說她也很有自己的主見,比如說她院子裡的一應事物都是自己管理,平日也幫著其母打理中饋。」
「左葦清?」韓稷漫步到書案後,瞇起眼來:「上次纏著我下棋,下五盤就輸五盤,還一個子兒都沒剩,你不覺得她這些年光長個子沒長腦子麼?那得有腦子會想事兒的才有資格叫俏皮,腹有詩書胸有韜略的才叫睿智好麼?」
辛乙繼續道:「諸閣老的孫女蕊姑娘安靜慧婉,精通琴棋,常將其祖敗於手下,應是很智慧了。」
韓稷倒弄著手上書本:「那種在自家裡走個路都要拿帕子遮著臉的女子,跟她相處多了也會矯情起來。」
辛乙攏著手,悠然道:「那照少主這麼說,這京師裡頭竟沒一個閨秀能入您的眼了。」
韓稷微哼了聲,稍頃他又倏地抬起頭來:「你沒事提起她們做什麼?你改行當媒婆了嗎?」
辛乙從善如流:「少主年紀也不小了,可以試著留意了。」
韓稷瞪他一眼:「你閒的!」
辛乙不屈不撓,「少主今年已屆十四,出了年就是十五,就是你自己不提,太太也定然會開始替少主張羅。就是太太不張羅,等到東遼戰事一停,國公爺回了朝,也避不過這層去。少主的婚事若是落在太太手裡,為了二爺著想,太太又會替少主挑到什麼幫得上手的人家?
「到時候娶回的人幫不上少主的忙不說,還不能與少主貼心。
「既是要任由擺弄,倒不如少主自己掌握住這條命脈。再說了,府裡情形這般凶險,若是能找個有能力有膽識的少奶奶回來,至少太太那邊就能由少奶奶擋了去。少主沒了後顧之憂,豈非可以放開手腳去拼?」
韓稷默站了片刻,瞇起眼來:「我發現你近來不止是婆媽,而且還閒得很。」
辛乙站直身,從容道:「小的就是提醒少主,危機無時不在,您應該處處未雨綢繆的意思。」
韓稷深吸一口氣,抬手指著門外:「去,傳飯!」
辛乙略頓,頜首走了出去。
庭前秋風拂面而來,吹得人心頭亂嗖嗖的。
韓稷伸腳一撥房門,房門啪地扣在門框上,輕彈了兩彈,到底是認命地掩了起來。
晚飯後在書房裡呆了片刻,韓稷便就換衣出門往徐國公府去。
雖說沈雁可惡,可這事他還真不能不伸手了。
一則當然是與幾大國公府也有關係,二則是他雖然生她的氣,但她突然改變主意離去,這之中的古怪他卻也猜得了幾分,她與沈宓感情深厚,既是專程來找他便沒有突然放棄的理,想來想去她之所以會放心離去,不過是看準了他已然有了計劃而已。
那丫頭心若比干有七竅,既不是故意氣他,那他又怎會撂挑子不幹?
再說了,輸在她手下已經很丟臉,要是再斤斤計較,他是不是也乾脆轉世投胎變個女人算了?
能夠在行動之前先找董家通個氣,自是好的。
徐國公被參之後,他也到董家去過兩回,四家到底情分不同,近日雖然閉門拒客,門房見是他來,卻是立即客客氣氣地將他迎入大門。
只是進門之後門房臉色卻又變得有些遲疑,正準備相問,二門內卻又走出一行人來,為首的居然是乾清宮的程謂,而他身後伴隨的董世子面色十分尷尬。韓稷識相地避在側門內,見得程謂一行出了大門才又走出來。
「宮裡來人做什麼?」
董世子見著是他,卻是長歎了口氣,搖起了頭。
原來程謂是來給董家下斥責令,訓斥徐國公治下無方,雖然沒曾說別的什麼,可是對於一個元老級的功臣來說,卻已經算是很打臉的了。
韓稷聽完十分無語,董世子卻接著又指著門外,說道:「這也就算了,你知道程謂眼下又去哪兒了嗎?他去東陽侯府了!他們打了我董家的不說,回過頭還要去安撫龐家!這事若不是龐定北那雜碎弄出來的就見鬼了!」
董世子氣怒交加,董家人也沒一個有好聲氣,平日素好鬥雞走狗的董慢也少見地凝眉踱起了圈。
雖是君為臣綱,可左軍營乃是徐國公的親兵衛,不存在獨獨打壓某個人。而且這是開國以來針對勳貴府上的頭一道斥責令,還是因著這麼一件破事引起,這也難怪董家內心接受不了。韓稷陪坐了片刻,也不便再多說,便就告辭出了來。
在門外站了站,他打馬揚鞭,直接便奔向了楚王府。
楚王對宮裡消息一向靈通,程謂從宮裡出發時他就已經收到了消息,於是派人去尋韓稷,誰知韓稷也去了董家,聽典史們說他到來,隨便已快步迎出了中殿去。
「你總算來了,父皇這意思可是明擺著要用龐定北了,你去宮裡究竟結果如何?」
韓稷道:「我沒有進宮。」
「沒進宮?」楚王皺起眉,眼角泛起一抹冷:「為什麼沒進宮?」
韓稷捧茶頓了一下,望著他說道:「因為我收到消息,皇上的確已經屬意龐定北來任這個五城營總指揮使。他下晌甚至已經召了沈宓進宮,授意他明日早朝奏請任命龐定北,這意思很明顯,皇上需要借他這個台階下台。」
「沈宓?」楚王微驚,他站起來,「可是下晌我去宮裡的時候,他分明還未曾打定主意,我從宮裡出來直接進了五軍都督府尋你,之後你便就進了宮,這麼短的時候裡,事情怎麼會有這麼大的變化?」
「我猜想,乃是有人背後跟皇上灌了什麼迷湯,你想想,你出宮來的路上,可曾遇到什麼人進宮?」韓稷問他道。
楚王垂頭略想了下,說道:「宋寰!通政司通政宋寰!跟沈宓是一個衙門的。」說到這裡他眼神悄然變冷,抬頭道:「父皇獨獨授意沈宓來辦這件事,該不會這是宋寰與他串通好的?」他們倆互為同僚,而且一個先進宮面聖,一個後奉旨入宮,想讓人不聯想到一起是很難的。
韓稷揚眉點了點頭,這就是了,此事的確是宋寰暗中挑唆無疑。他再想了下,說道:「我覺得不會是串通好的。這事對沈宓一點好處都沒有,他豈會這麼傻?再說宋寰與沈宓關係並不見好,這事十有八九是宋寰在背後使壞。
「否則沈宓若當真在早朝上提出這事來,也就等於直接得罪了王爺您。
「這種賠本的事他怎麼會做?所以我覺得,問題只在宋寰身上。宋家自他們老太爺過世之後,雖然還是京師大族,可聲勢卻不如前了,皇上雖然小恩小寵常有,但他在這通使位上呆了都五六年了也未挪過窩,自然也想找個靠山。」
「所以他瞄上了皇后?」楚王瞇起眼來。
韓稷揚唇:「瞄上王爺倒也不錯,可王爺不是沒想過給他機會麼!這次這個龐定北正趕上現成,只要沈宓在朝上提出這建議來,皇上必然就准了。這樣一來既向皇后示了好,同時又將沈宓乃至沈家逼上了難堪境地,再者,也順了皇上的心意,他可謂一舉數得。」
楚王沉吟點頭,片刻後揚眉:「宋寰與沈宓關係不好麼?難道,他這麼做就不怕本王將他視為眼中釘?」
「若是好,又何至於如此?」韓稷揚唇。再道:「至於王爺針不針對他,又是另一回事了。興許他可以否認,又興許他可以抬出皇上,總之當廷懇請皇上下旨任命的人是沈宓又不是他。」
楚王聽畢,也不由微微點了點頭。片刻,他忽然回過頭來,雙目炯炯望著韓稷:「你似乎挺為沈宓感到不平?」
韓稷轉過臉來,也望著他:「所有有可能幫助到王爺的人,我都覺得不該被糟踏。」
楚王與他對視片刻,收回了目光。
殿裡有片刻的安靜。
楚王站起來,聲音又恢復如常的溫和,「不知道你現在可有什麼主意改變這局面?」
韓稷抿了口茶,漫聲道:「縱使有主意,我只怕也幫不了王爺什麼了。」
楚王凝眉:「這是何意?」說完他目光微閃,立時又變得從容謙和,「你可是因著我方纔那句話不痛快?我方才不過是開句玩笑,你莫當真。我如今只依靠你為我的臂膀,來日也還要承你相助我左右,又豈會不信任你。」

第263章 高興

韓稷笑了笑,「王爺的心意,我自然明白。我還期待王爺來日榮登大統,介時也好謀份不朽的錦繡富貴,又豈會因為王爺一句玩笑而氣傲?我說幫不了,不過是我自己已無能為力罷了。」
他放了手上杯子,說道:「聽說東遼那邊巴特爾與格爾特聯手之後所向披靡,老蒙古王也快堅持不住了。照這麼看,頂多還有半年東遼便可平定。這也就意味著家父很快就要班師回朝,到時候我將無權過問中軍營核心軍務,也沒有調兵之權,對王爺來說自然沒有什麼用處了。」
楚王驀地一怔,這才想起他如今還連個世子名份都沒有。五軍之中勳貴手上的兵馬均行世襲制,韓稷若非世子,那麼便無權過問職位以外的軍務,一個沒有軍權的勳貴子弟,對他來說可不是已沒有用處?
可是在這大半年裡,他卻又已經與他形成些默契,比如說淨水庵那一案,而且他也已經深入過他許多事務,莫說他如今很難找到個才智能與他相當的人代用,就是有,那也還有個磨合,他才剛剛用上手,怎捨得就此撂下?
而就算撂得下,假若他反過頭又倒向了皇后,那他豈非十分被動?
他深深看了他一眼,喝乾了杯中酒道:「不是還有半年時間麼?你替我辦好了這件事,我又豈會虧待於你?」
韓稷揚唇:「王爺如此厚愛,末將本該肝腦塗地,但這件事既然扯到了徐國公府,我反倒不好插手了。請恕我直言,勳貴們如此團結。皇上心中恐怕有些忌諱,這次斥責徐國公而抬舉東陽侯這就看得出來,假若我再插手,恐怕自身都難保。」
楚王鎖眉沉默起來。
他說的不是沒有道理,他自己也是宗室皇親,皇帝的處境他比誰都清楚,眼下既然貶董捧龐。那就擺明了是在敲打一干勳貴了。韓家自己已然身份殊然。韓稷出面必受牽連。若是保不住韓稷,他也會大受影響,這個時候又怎能先自毀長城。
他說道:「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
韓稷望著窗外一樹秋葉。咂了咂嘴,「辦法也不是沒有,但卻迂迴了些。」
楚王端著酒望著他。
他頓了頓,說道:「南城官倉那事劉儼不是一直沒解決麼?
「眼下是南城指揮使吳成暫領這案子。至今也沒有眉目。王爺若是使人即刻把這案子再挑起來,讓那『盜賊』再往官倉四面做點什麼舉動驚動皇上。明兒早朝上,多半就不會再提這個事了。」
楚王面色沉凝著,默了片刻,他又道:「可這樣也治不了本。總會有人起疑的。而且這件事當初做下之時本就有些冒險,眼下只為著封陛下的口,則又把它重挑起來。顯然這代價過大。」
韓稷平靜地望向他:「風險自是有的,可若要阻止陛下的計劃。眼下只有這條路最為妥當。至於風險,只要不出意外,便可無防。就是有意外,那也只好到時再說。沒有理由眼下為著一份未知的風險,就連該做的事情也畏手畏腳地不去做。」
楚王聞言,倒是點了點頭。「可話雖如此,可明日不提,後日也會提,陛下竟有此意,自然還會催促於沈宓,這又如何是好?」
「為了斬除後患,自然還要下點功夫。」
韓稷抿著茶,說道:「等到官倉案發,必定驚動朝上,介時王爺便就出面提議,以懸賞的方式來捉拿案犯不就是了麼?敢覷覦官倉,此事非同小可,陛下也十分重視,可正是因為重視,我們才更有理由提出借此案之機來定下新的總指揮使。
「五城營擔子不輕,陛下再存著別的想法,自然也希望擔任此職的是個有真正能力的人,倘若真有人能夠破得了此案,陛下有什麼理由反對他上任?又有什麼理由不認同懸賞任職的方式?
「誰若能捉到此賊,誰就來擔任這五城營總指揮使。王爺只要趕在恰當的時機將此事提出來,我敢保證,沈宓必然會附議,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