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福1

官場旦夕禍福,後宅勾心鬥角。
誰說背負著前世仇恨,今生就不能活得痛快瀟灑?
沈家世代相傳的除了道貌岸然,恰恰還有一張厚臉皮。
保富貴,謀尊榮!
人常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沈雁掃一眼這京城四處錦繡膏梁,笑瞇瞇袖了手道:誰贏誰有什麼要緊?橫豎天下是你的,你是我的。



第001章 一拳

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中原大漢歷經十五年的戰亂,終於在十三年前又創立了新的大周王朝,滿目瘡痍的河山開始得以喘氣,天下百廢待興,承慶九年的四月裡,儘管京師空氣中還殘留著硝煙的氣息,但繁盛的丁香花還是悄然開遍了城北麒麟坊的大街小巷。
麒麟坊內開府的原本都是在京中根基深厚的世家大族,但隨著江山改姓,士族圈子也經受了一番清洗,京師部分新貴也看中了這片福址,在已然成為廢址的前朝公侯府原址上營建了新府邸。
此時這象徵著富貴祥和的民坊裡,在繁盛燦爛的丁香花樹下,卻透出一絲不愉快來。
「你們沈家有什麼了不起?說得好聽世代書香,可讀書頂個屁用!是能驅賊殺敵還是能安邦定國?你們祖上倒是出過兩位宰相,如今不還是得乖乖在咱們國公爺面前裝孫子?我們顧家位列公侯,那靠的是一身真本事!這放在哪個朝代都是一頂一的國家棟樑,你們這些人,給我們公子爺提鞋都不配!」
榮國公府的表侄宋疆指著面前作同樣裝束的沈茗沈莘,下巴揚得快比鼻子還要高了。
因著環境單純,三教九流的人進不來此處,坊中兩條胡同交界的十字路口的這片開闊地,一向是本埠孩子們的樂園,而今兒這個時候,卻如此起了爭執。
宋疆身後負手站著一名十來歲著錦衣華服的少年,此時眼朝下,唇角微勾,挺直的鼻樑顯示出他的堅毅,這面相本是極好的,可因著這樣一副神情,卻無端多了幾分孤傲之氣,讓人不敢親近。
沈茗沈莘面對奚落,兩頰皆漲得通紅,但對視一眼過後,卻是又咬唇垂下頭來。
本朝開國之時賜封了一王四公六侯八伯爵,顧家就是位列四公之一的榮國公,如果今日顧頌本人沒在此倒也罷了,區區一個宋疆他們也不放在眼裡,可顧頌是榮國公府的小世子,他又偏偏在這兒,如今改朝換代,沈家也不能再像父親口中傳說的那樣威風神氣了。
顧頌看他們啞口無語,更加不由冷笑起來。
他把尚未長滿的身軀稍稍挺直了些,瞇眼去看天邊的浮雲。
宋疆見他這般,遂接著回頭與沈茗沈莘說道:「還杵在這裡做什麼?還不趕緊地上別地兒玩去?往後這地兒就是我們小公子散步消食的地兒,你們都得起開別擋道!可記著了?」
宋疆的聲音因著故作的傲慢,而顯得有些怪異的尖銳。
旁邊噗的一聲有人笑出來。
大伙扭頭看過去,只見圍觀的人圈外多了個梳著雙丫髻的小姑娘,八九歲的樣子,皮膚光滑白皙得跟剝了殼的雞蛋似的。身上穿著比沈家兩位正經嫡出的少爺沈茗沈莘還要講究的衣裳料子,除了脖子上掛著的一隻赤金項圈,也沒什麼別的飾物,可她捂著嘴輕輕這麼一笑,就透出無言的靈動慧黠來。
看模樣就是個小姐,但她身邊卻沒有丫鬟伴隨。
宋疆拉下臉,喝斥道:「你是誰?笑什麼?!」
沈雁放下手,冷眼覷著他:「你管我是誰做什麼?顧家即使了不起,也擋不住榮國公有眼無珠,怎麼什麼樣的人都招進來給顧家臉上抹黑?我們沈家是沒戰功,可也是皇上欽任的禮部侍郎,你們宋家是位列公卿還是身居高位?縱然是狐假虎威,公然侮辱朝廷命官,這罪怕也不是你擔得起的。」
宋疆聽後驀地一凜,指著自己鼻子:「你說我狐假虎威?!」
沈雁嫣然一笑,將雙手置於背後,略傾了身子,拉長音道:「不是,是說你狗仗人勢!」
宋疆氣得鼻子都歪了,他回頭看顧頌,顧頌也一臉冰霜地盯著沈雁。
「哪裡來的臭丫頭!」
宋疆氣不過,猛地衝上前將她推了一把。
他雖然沒見過她,可這時當然已聽出沈雁也是沈家的人,沈家在大周也是有幾分地位的,他怎麼敢真的對她如何?他這一推雖然用了全力,可是沈茗沈莘還在旁側不是嗎?他料定他們一定會扶住她,不讓她有絲毫閃失的。
可是出乎他意料的是,沈家兄弟在沈雁被推之時,不但沒有伸手相扶,居然還下意識地退開了兩步,彷彿並不想幫她。於是就在誰也沒扶的情況下,沈雁伴隨著驚呼聲,後腦直接撞上身後華表倒在地上。
「天哪!快把她扶起來!」
圍觀中的人裡有人驚叫起來,然後大家一窩蜂湧上去。沈茗見狀不對,悄沒聲兒的往沈府方向跑了。沈莘猶豫了下,倒是留了下來。
宋疆慌了,結結巴巴地勸著顧頌回去。顧頌狠瞪了他一眼,撥開人群走到昏倒的沈雁面前。
他掏出荷包裡的嗅香放到她鼻子底下。
沈雁只覺一陣天眩地轉!
然後就腦子裡一片空白,再接著,充斥在她腦海裡的,便是那股再也熟悉不過的抑鬱。
她的意識在瞬間又變得十分清醒了。
她知道自己已經在病床上躺了有小半年,自從父親死後,她就一病不起。
她活到二十三歲,滿以為自己已經能夠承受所有的意外,最終卻還是高估了自己。母親唇角的鳩毒,華府的血流成河,父親臨終的獨白,她染血落地的匕首,這樁樁件件,就像是一個個毒瘤,已經完全侵蝕掉她的本體,使人忘了她原本安逸傲然的面貌,而變成一具浸泡在仇恨與悔恨裡的行屍走肉。
如今,疾病使她成為了一具真正的行屍走肉。
而她原本不是這樣的,原本的她飛揚灑脫,從來沒有遺憾與痛苦!
……她忽然聞到一股清幽的香氛,她知道這是質地極佳的嗅香,有人想讓她甦醒,可是她眼皮就是睜不開。她一生要強,不甘受人擺佈,自認恩怨分明,可生父最終還是死於她手。她哪還有底氣面對這潰爛的人生?
「喂,醒來!」
顧頌皺眉望著被別的女孩子抱在懷裡,緊揪著雙眉不停搖頭和喘息的沈雁,冷傲的眼眸裡終於也起了絲憂心。明明只是暈過去,又沒有落下傷,怎麼表情會這麼痛苦?他等了片刻,遲疑地伸出手去,捏住她的下巴,將她搖了搖:「聽到沒有?醒過來!」滿是世家公子說一不二的味道。
沈雁皺眉,她慣不喜歡男孩子這樣的調調。
她被晃得頭痛,終於睜開眼。
她的視線模糊了會兒後對上焦,面前這一臉拽拽的少年,憑記憶,依稀像是榮國公世子,他怎麼會在她面前,而且,變得這麼小?還有旁邊這些人,她依稀都認識,在她出嫁之前,應該是常見面的,可他們為什麼都這麼幼小,而且,都來到她身邊?
她忽然想起了一個詞,迴光返照。
難道在她最終死亡之前,老天爺給她的迴光返照,便是讓她憶起這些無關緊要的人?
她頭一次知道,迴光返照還有這麼新鮮的方式。
她搖搖頭,胸中的抑鬱感暫時退去了。
只是面前這地方,為什麼也這樣熟悉?這不是中軍僉事府秦家,這分明是沈府外頭的柚子巷好麼!
她只在柚子巷與榮國公世子有過一次接觸,就是在她九歲那年隨父母親結束外任從金陵回到京城之後不久,顧家的人在小孩兒們堆裡指著沈家人的鼻子奚落,她碰巧路過遇見而回了幾句話,之後便被顧家的表少爺宋疆推倒。
——是了,不過是十多年前的事,她還記得很清楚!就像眼前這樣,顧頌舉著嗅香瓶子,一臉不耐煩的望著她,而周圍都是附近的孩子。
她看看自己身上,也是作小孩子的打扮,裙腳繡著她幼時最愛的纏枝西番蓮,半點不差。
如果是迴光返照,為什麼眼前一切如此逼真?
胸中長久以來的沉鬱此時因著這股反常而靠邊站了,她睜著眼睛呆呆地看著顧頌,她能夠很清醒很清晰地看到他那雙高高在上的雙眼裡倒映出來自己的影子,他的眼睛黑白分明,不像是夢境那般模晰和飄乎——如果這是夢,如果這是臨死前的幻覺,那未免也太逼真了。
如今她像是,像是又回到了九歲那年!
因為激動而氣息不暢,她咳嗽起來。
「你發什麼懵!」
顧頌被盯的不耐煩,伸手來摸她的後腦,他想看看是否留下腫塊。
沈雁看著他靠近而放大的臉,雙眸驀地深凝了。
如果說她又回到了九歲,回到了剛回京城那時,那麼父親就還沒有入獄,母親也還沒死,華府就更加沒有被滅門,一切悲劇都還沒有發生!
這麼說,她回家後還能看得到父親母親?!
這個念頭的頓生,簡直連讓她禮貌地請顧頌讓開都已經做不到。
她突然伸出拳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果斷捅向顧頌面門。
誰都沒有料到她會突然出手,更沒有想到她會向顧頌出手,顧頌自己也沒有想到,所以就算是出身功勳世家的他幼年習武,也沒有逃過這一劫,他大叫了一聲,捂著右眼一屁股坐在地上,引得宋疆如同被開水燙了腳一般大叫著奔了過去。
而沈雁站起來,拔腿奔向不遠處的沈府!

第002章 獅吼

沈府在十字路口的東北角,佔地七百畝。
沈雁繞過緊閉的正門,快步走到熙攘的西北面烏衣巷,從一路來往的沈府下人們交談聲中氣喘噓噓闖進西角門。
門房一聲「二姑娘」嚥了一半在喉底,驚詫地看著她提著裙子毫無氣質地進了西跨院。
眼下她要見的人是她的父母親,哪裡管得了別人怎麼看她!
時隔十餘年,沈雁仍然能夠閉著眼睛憑著記憶準確地摸回熙月堂,她的母親華氏,此刻一定坐在熙月堂正房窗戶底下,一面素手支著額角,一面微蹙著眉頭檢查她早上繡的牡丹花,或者是她新近做的鋪子帳目,一面跟黃嬤嬤半嗔地數落她有多麼不聽話。
而她旁邊的炕桌上,一定也有著她讓冰梨準備好的深雁愛吃的點心和花茶。
如果她轉到書房墨菊軒的話,那麼十有八九也一定會見到才從衙門裡回來的父親坐在書案後,正在處理著二房的庶務或衙門的公務。要麼就是捋著袖子,侍弄院中花架上那些各種各樣的菊花,那是母親最愛的,父親曾說,春天將它們打理好了,秋天就能讓母親看到美美的菊花了。
她懷著酸楚的心,看著熙月堂在一步步靠近。
她風一樣衝進正房,沿途的下人臉上才擠出的笑容又隨著她的飛奔離去而瞬間消失在嘴角,那抹輕慢的意味,彷彿是無關緊要的風拂過了階下的垂柳,並不值得特別理會。
院子裡清寂的廡廊下,沈雁扶著廊柱停住了腳步,她終於看見,母親側對著窗口坐在屋內,鼓著腮幫子向站在面前的黃嬤嬤哼著氣:「雁姐兒又去哪兒了?等她回來,讓她把這兩本帳重新算過,算不出來不許吃點心!」
母親的聲音嬌嬌軟軟,惱意中帶著無可奈何。
慈眉善目的黃嬤嬤微笑接口:「姐兒還小呢,奶奶別拘緊了她。我們姑娘聰慧過人,又知分寸,回京這些日子,楞是沒讓曜日堂與東跨院兒那邊挑出半點兒理來,就沖這點,奶奶也該放心才是。」
「你們就知道這樣護著她……」
下晌的陽光透過披著一樹新綠葉子的香樟樹投射到薄施粉黛的華氏臉上,鬢上薄如蟬翼的赤金牡丹花投影在她眉眼之間,映得她格外嬌艷多姿,她手搭著黃嬤嬤的手腕站起來,臉上有著深深的不認同,但卻一點兒也不影響她的氣質。
華氏除了揍她的時候,從來都不會讓人看出來她的凶殘。
沈雁指尖摳著廊柱縫隙,眼淚刷地流下來。
她於生死間兜轉,到底還是沒有回來遲,母親還在,她的唇角乾乾淨淨沒有鳩毒,臉上也還沒有焦急和憂鬱,她還是活生生地一身富貴呆在錦繡堆裡,一面貌美如花,一面等著訓她。
「雁姐兒?」
華氏步出房門,一眼便見到天井這頭哭著十分忘情的沈雁。她張大嘴,「你怎麼了?」會闖禍的人一般不愛哭,這麼樣的沈雁的確很少見。她放開黃嬤嬤的手,邁著小碎步穿過天井走過來,先前的嗔惱早被這份詫異壓了下去。
基於有對很接地氣的父母,沈雁從小沒大嘗過終年被囚在內宅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滋味,加上在金陵時華府家規也不如沈府這麼嚴,沈雁的童年再沒有比這更美妙鬆快的了。這樣的人要傷心流淚,可真比六月飛雪還要困難。
沈雁知道是嚇到了華氏,可是她停不下來,誰能夠理解她在經過一生的悲傷與犯下無可挽回的錯誤之後,失而復得再次回到最初那道岔路口的心情?
眼下這一刻,就讓她痛痛快快地哭一回吧。
「母……親!」
她撲到華氏胸前,眼淚很快沾濕了她的衣襟,她被母親柔軟的雙手輕撫著頭髮,這觸感就像是被直接撫進了心裡。
印象中母親每次責罰她之後都會如眼前這般撫慰她,用她獨有的方式與她講道理,在前世母親死後,她面臨過無數次的挫折與困境,每一次她都會夢見母親這樣溫柔而無言地陪伴她——當然,夢得比這更多的,其實還是掛在東牆上那雞毛撣子。
「這是怎麼了?哪根筋不對了?」
華氏彎下腰來,未施唇脂也同樣紅潤的雙唇微啟,「莫不是太太責備你了?」
提到「太太」,她的聲音有絲異樣的冷硬。華氏這輩子始終沒法以平常心待之的除了沈雁,也許還有婆婆沈夫人。
沈雁搖搖頭,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可是顯然華氏已經認定這就是事實,她摟緊她,皺緊眉看向黃嬤嬤。黃嬤嬤的面上也起了憂心,但她是個忠誠的老僕人,見狀連忙將腰身躬下,溫聲道:「二姑娘究竟遇到什麼事了?不要怕,咱們還有二爺呢。」
華氏不便出面的時候,通常都有沈宓。
沈雁被華氏用絹子印著眼淚,卻連半個字都說不上來。
她豈能夠告訴他們,她是在感恩上天,讓她能夠重回他們身邊來?
扶桑這時輕手輕腳地走近來:「奶奶,曜日堂那邊遣了秋禧過來了。」
華氏手停在沈雁頭頂。
秋禧是沈夫人跟前的司茶大丫鬟,在曜日堂可以不等夫人傳喚直入內室的,平日裡熙月堂似乎還沒這份榮幸讓她來親自登門,今兒這又是怎麼了?
華氏不明白,沈雁同樣費解之餘,卻立時收住了眼淚。
前世裡她回到家後什麼事也沒發生,可是她沒事卻不代表二房沒事,算起來華氏自殺就是三個月後的事,而事出必然有因,華氏生前在群狼環伺的沈府日子十分艱難,當時舅舅又遠在金陵,以至她死在沈府半個月後華府才得知消息。
華氏之死又是因為丈夫,所以當時的沈府必然有些她所不知道的內幕。
沈雁至今對母親自殺的真相不甚了了,只知道母親死前為營救入獄的父親而多方奔走,等到父親終於出來,當天夜裡她卻以一杯鳩毒了斷了性命。
她不知道那鳩毒哪裡來的,當夜只有父親進過母親所在的正房。
之後雖然父親一生孤鰥,她也還是將她當成了畢生的仇人。
直到她親耳聽到他臨終的吐語,她才驀然驚覺這一切都錯了,可是她已經被悔恨與罪惡感打敗,已然無力再追查事實。
母親的死,就是她前世前後判若兩人的分割線,如今她抱著華氏溫軟的身軀,還覺得有些不現實。她死也沒想到,老天爺還會給她一個追查真相與繼續幸福下去的機會,前世後半生那樣的日子,就像凝固在她心頭的陰雲,而眼前這些陰雲不見了,入眼之處繁花漫天,哪裡有什麼血腥和仇恨的影子。
在與華氏重逢而泣的這片刻裡,她並無多餘的力量去想往後的路該如何走,只覺得能夠重回這個時刻是多麼幸福,可是隨著秋禧的名字乍然她耳邊響起,這些熟悉的人名又瞬間將她拉回了現實。
她現在身處沈府,那麼不止華氏在,沈府所有人也都還在,不止秋禧會出現,別的所有人都會出現,她不止會面對華氏的關心,也同樣會面臨這熙月堂以外所有棘手的人和事,這裡曾經是華氏的墳場,她可不能再像前世這時的自己一樣不懂事。
糾結於負面情緒中無法自拔不是她的性格,前世練就的快速反應力使得她立刻把眼淚抹了,並將臉慣性地湊上華氏手裡的絹子拭去殘淚,端正地站直。
她初來乍回,這一世世事會怎麼發展,是按照原來的軌跡繼續向前,還是老天爺異想天開另闢蹊徑,都有可能,她可得仔細觀察觀察,包括眼下秋禧的來意。
她抬腿要跟著華氏去花廳,華氏大手一伸將她擋在廊下:「我去就好了,有我在,沒人敢欺負你!」秋禧的驟然到來顯然使她更加認定沈雁是在沈夫人受了苛責,她不願讓她再露面。
沈雁見她堅持,也沒做聲。等她走後,則輕車熟路地潛進了小花廳側面的耳房。
才進去找好位置站定,秋禧就告退了。
華氏站在廳內,身子微微抖動。
沈雁走進去,輕輕搖她的袖子。
先前還氣質完美的華氏頃刻變成炸了毛的獅子,吼斥道:「別碰我!」
沈雁跳起來後退了兩步,正撞上後頭趕進來的黃嬤嬤。黃嬤嬤趕緊過來將她摟在懷裡,勸說道:「奶奶仔細身子,雁姐兒還小,別嚇破了她的膽兒。」
華氏顫手指著沈雁腦門兒,呲著一口銀牙擠出聲音道:「我可總算知道你為什麼哭了!你不錯嘛,能耐得很哪!如今連榮國公府的小世子都敢打了,你是不是嫌日子過得太太平了?!——黃嬤嬤,你去拿戒尺來,我打了她再去曜日堂跟世子夫人賠不是!」
沈雁終於聽明白了,原來是顧頌惡人先告狀,顧家的世子夫人跑到沈家耍威風來了!
她前世並沒有打過顧頌,先前情急之下那一出手,不過是為了高速有效地請他讓路,沒想到還牽出後事來。可她一個姑娘家,就是出手再重又能重到哪裡去?何況還是他們動手欺負人在先,沒想到他們竟然還有臉跑來告狀!

第003章 缺德

「母親息怒,事情不是這樣的。」她拽著華氏的袖子,說道:「是他們欺負我在先。」
「閉嘴!」
華氏指著地下,順手拿雞毛撣子輕敲了下她的後膝彎。
沈雁雙腿一軟往下跪,一名梳雙丫髻的丫鬟就在這時飛快從門外閃進來,在她雙膝落地之前,眼疾手快地從簾櫳下花架後抽出只軟蒲團塞到她膝蓋下,然後低眉順眼退在花架旁。
所有動作一氣呵成,彷彿沈宓筆下一枝飄逸的蘭。
沈雁順眼往這丫鬟看去,是福娘。
華氏倒提著雞毛撣子,凜然如穆桂英瞪視金兵般望著她倆。
沈雁方才胸中那股乍見生母時而湧出的綿綿深情,頓時被這隻雞毛撣子給生生打斷,轉而化作了滿頭黑線。她是打了顧頌沒錯,可這不代表顧頌不該打,她好歹還冠著沈姓,一個仗著祖蔭頤指氣使的小屁孩子,當著她的面踩低沈家,她就是打了又怎麼了?
當然,這種理直氣壯的話是絕不能對著面前的雞毛撣子說的。沈雁趴在地下,看看那上頭隨風拂動的雞毛還心有餘悸,她清了清嗓子,忒識時務地開口述說起前因後果來。
「是這樣的……」她從頭到尾將事情說了個遍,當然一暈之下重生回來這種一聽就知道沒人會信的事情,必然不曾說出口。末了她道:「世子夫人必然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所以才會怒沖衝前來算帳,母親萬莫偏聽偏信,令得親者痛仇者快。」
「好一句親者痛仇者快!」
華氏冷笑連連,雞毛撣子敲得花梨木製的茶几都發起抖來,「顧家是什麼人家?那是開國元勳!沈家的爺們兒在場都不敢吱聲,這又關你什麼事?讓你去逞能?!」這麼一來臉上怒意更濃了,但罵完到底又把她拖過來上下左右地看。
「奶奶明鑒,姑娘說的句句是真!」
福娘這會兒也提著裙擺跪下來,說道:「奴婢方才陪著姑娘一道出門,因著想起要去街口修修手上一隻鐲子,便跟姑娘告假出了坊。要說有錯,奴婢的錯才最大,如果不是奴婢走開,姑娘又怎麼會因為迷路而走到柚子胡同去呢?顧家的人也不會因為她孤身在那裡而欺負她了。」
福娘的重點全部在沈雁被打事上,她家主子捅了人家一拳就跑的事倒是隻字不提,華氏橫了她一眼,再看向沈雁,神情到底緩了下來。
沈雁再頑劣也是她的女兒,要教訓也是她和沈宓來教訓,哪裡由得別人染指?但看她言語流暢氣色如常,不像是有事的樣子,再想起顧家的世子夫人還在沈夫人處等著,這兩廂之中哪個又是好應付的?便就按捺下心中的怒火,起身道:「既是這麼著,那你跟我來!」
說罷她拿起手絹子,率先出了門。
沈雁哪敢怠慢?一骨碌爬起身,趕了上去。
因為有著兩世記憶,沈雁對麒麟坊這幾家有頭有臉的府第情況不說瞭如指掌,也可算是爛熟於心。榮國公府雖然在麒麟坊稱霸,但想要跟沈家把苗頭別到底,還是有一定難度。
沈家歷經兩朝,矗立在京師以富貴坊著稱的麒麒坊已有百餘年。
往上數八代裡,沈家出過兩位宰相,五位二品大員,三位封疆大吏,兩位內閣閣老,就是近幾代的旁支也都十分爭氣,在南北各地讀書作官,並不曾辱沒姓氏。平日雖無來往,但事關家族興亡,也還是會展現出相當的凝聚力。
如今太學館和國子監的藏書閣,還將沈家先祖的著作與孔孟放在一起。
沈府的歷史,在中原天下曾是個傳奇,如今大江南北堪稱士子魁首的,也不過三四家,沈家恰恰好是其中之一。可以說要是放在十幾年前,沈家的人上街打個噴嚏,京城都要抖兩抖。
所以沈府的大和廣是有理由的,這是幾百年下來的積累,就連當今天子都沒辦法以「規制」二字來生搬硬套死死約束他們。
打江山確實靠的是勇臣武將,可是守江山靠的是腦子。沒有文人,就沒有歷史傳承,沒有文人,皇帝又怎麼才能把他對百姓黎民的那些謊言堂而皇之的散佈出去?秦始皇焚書坑儒,所以秦朝興不過兩代。
先帝周高祖奪來了前朝江山,天下大定,當然也就開始對戰亂中無情碾壓過的文官們反過來實行安撫政策,沈府作為數百年基業的世家大族,沉寂了幾年之後終於又被請上朝堂任了要員。皇帝心中也許痛恨這些前朝遺老,但是作為一個執政者,他又不得不賣幾分面子給老沈家。
因為把面子賣給了家族龐大的沈家,也就等於向天下士子們伸出了友誼之手。
雖然他這面子賣得十分有限,僅僅只給了個禮部侍郎。但是在沈雁的前世,即使失去了一個實力十分不弱的親家,沈家沒過幾年還是佔據了朝堂半壁江山。
沈雁一路跟隨華氏往正房所在的曜日堂去,因為路途快速又有些生疏,走的有些磕絆。
到了曜日堂,只見廡廊下果然站著好幾個外府的下人。而沈夫人跟前的丫鬟也在廊下站成了筆直兩排,見到華氏與沈雁遠遠的走來,並沒有人前來迎上幾步,好歹到了上階時,才有著碧色煙羅比甲的兩名二等丫鬟上前行了個萬福。
華氏不受沈夫人待見,連帶著下人的態度都有了深淺。若不是這些年沈宓帶著她們去了金陵赴任,在華府呆了這麼些年眼不見心不煩,還不知落得如何境地。自打一個月前從金陵正式搬回京師,華氏得見沈夫人的機會應該不超過三次。
丫鬟們一稟報,門口倏然黯下,卻是身著茄紫色竹枝紋妝花襦衫的四奶奶陳氏走了出來。
在金陵這六年,二房每年只回家探親一次,每次呆上三五日便就走了,接觸的機會不多,又加上沈夫人態度十分明顯,幾房妯娌除了必要的往來,別的交道從沒打過。
回京這個多月,因為沈夫人免了二房母女的晨昏定省,見面的機會就更少,交情這東西,比如今眼下身上穿的衣衫還要薄。
沈雁福禮喚了聲「四嬸」。
陳氏歎氣拍了拍她的手背,說道:「雁姐兒不要怕,夫人正在氣頭上,說什麼你也別往心裡去。只是當著外人面,千萬記住,別的什麼也不要說,你認個錯就完了。」說著她沖華氏溫婉地點了點頭,似乎是為她們盡的這點心而心安。
好個「只認錯,別的什麼都不要說」,沈雁垂眼看著地下,抻了抻身子疊起手來。
沈茗是陳氏的獨子,沈雁之所以會出面回應是因為面對別人對沈府的奚落,作為沈家第三代子弟的沈茗與沈莘居然只聲不吭任人指著鼻子嘲笑,渾然不見半點血性。
頂門立戶是男兒們的職責,連她都知道要挺身而出,作為有著百餘年基業的大家族的家長,她的祖父沈觀裕,又怎麼可能會容忍沈茗沈莘的表現?如此懦弱無為,又哪裡像個清貴名流世家大族的後嗣?她幾乎已經能想像到沈觀裕在知道沈茗兄弟的表現後,會怎麼樣暴跳如雷了。
這府裡每個人都知道華氏不招公婆喜歡,陳氏當然也知道。
圍觀的孩子們很多,其中也不乏有與沈雁投緣的,顧家自己就算知道事情經過,也必然不會承認縱容下人輕侮朝廷命官的事,所以沈夫人如今肯定還不知道有這一層。於是她待會兒只消把這事兒來龍去脈在曜日堂一說,再請圍觀的人一對質,那麼即使對方是榮國公府的人,沈茗沈莘也必然少不了一頓板子。
陳氏只生了沈茗,沈雁記得前世母親曾介紹過她治宮寒之症的方子,再有,她若記得沒錯,她的四叔沈寄納了房妾,那位伍姨娘是沈家姑太太沾親帶故的親戚,庶子女也出了兩個了,而且年紀都比沈茗要小,照此看來,陳氏能夠再生二胎的希望已經極小。
這種情況下,換作她是陳氏,也不敢讓沈茗擔待任何不是。
可是她如果當真乖乖地替沈茗瞞下去,那麼呆會兒又有誰來替他們二房面對顧家的刁難?沈家人會嗎?會的話沈茗沈莘就不會站在人堆裡隻字都不敢出了。
當母親的想護著自家孩子的心意是好的,可若做的太缺德,那就讓人無法容忍了。
當年因為從來沒經歷過挫折,這些彎彎繞她都不清楚,經歷過那些悲歡之後,為了繼續生存,人也像是突然多長了副心眼兒似的成熟起來,如今再把當年的路重走一回,那些深藏在偽善表面下的算計便就如同撈出水面的腐屍,所有的蛆蟲蚊蟻都瞞不過她的雙眼了。
她抬眼瞄了下門內端座的人影,將抬進了門檻的前腳收回來,唇角淺淺揚了揚,用著不高不低的聲音與陳氏道:「回四嬸的話,我知道了。
「榮國公府是朝中重臣,是京中數一數二的勳貴,我雖然是沈家的二小姐,但因為沈家沒落了,所以我惹不起他們,那麼我聽四嬸的話,把顧家的人推搡我並把我撞暈的事情瞞下來好了。雖然剛才外頭那麼多小夥伴看見,但下次問起我時,我就說是他們眼花看錯了,其實是我自己撞的。」
陳氏一張臉頓時黑如鍋底。

第004章 太太

沈家人最重的就是尊嚴和家聲,就連家訓裡也寫著這條,沒有這兩樣,那這百年世族跟一般的大戶人家有什麼分別?沒有這兩樣,沈家又哪來這麼大的號召力,能夠緊緊團結在亂世之中屹立不倒,在乾坤初定之後又光榮地回到朝堂?
就是沈夫人本人,也不敢將沈家懼怕勳貴權勢,而不得不對權貴折腰的話說出口來,即使身為前朝閣臣的沈家如今又做了周室的臣子,這本身就已經節操掉地。
而對於顧家來說,自然也不願落個仗勢欺人的名聲,何況還是欺的街坊同僚?
所以沈雁這番話,簡直一下子把沈夫人與顧少奶奶戚氏的神經給同時挑起來了。
可話雖是沈雁說的,陳氏自告奮勇走出去迎接她們卻是不爭的事實,她低聲地囑咐沈雁什麼也是大家都看在眼裡的,這麼一來陳氏就別想撇清自己。沈夫人雖然對兒媳還有幾分半信半疑,戚氏卻已經完全把注意力放在陳氏身上了,陳氏落得這麼個境地,又怎會有好臉色?
屋內在座的人這時都將目光投了過來,沈夫人的臉色也極不好看。
「庭前喧嘩,是何道理?」
華氏原本心思全放在顧家來告狀的事上,乍然聽見沈雁這般回話,也是嗅出了些異樣,因著是在曜日堂,便忍耐著沒出聲,這會兒聽見沈夫人發話,便就抬腳進了門檻。
沈雁抬眼看著陳氏,陳氏望著她那一臉無辜,咬了咬牙,甩帕子進了屋。
沈雁一進門就見著正堂左首上坐都著的兩人,那貴婦人長著雙丹鳳眼,眼尾高挑,明眸皓齒,明明是個面目姣好的年輕少婦,偏偏滿面寒霜,讓人多看一眼都覺凍得發冷,自然是戚氏了。
再看戚氏右側,沈雁便就有些忍俊不禁。
她記得顧頌比她大一歲,也許是父輩都習武的緣故,此時的他看上去比同齡人都要稍高一些,加之鍛煉的多,四腳也很緊實,於是這使他看上去的確比旁人要好看些,再加上他五官都還生得利落得體,所以在京師貴族圈中,也算是個美男子。
可是眼下這個美男子手上的折扇被緊握在手心裡,左眼還頂著一片淤青,正活似沈雁曾經養過的一隻白毛烏眼貓,無論如何也稱不上美了。
沈雁這一笑,顧頌立刻渾身緊繃雙拳緊握,眼如銅鈴朝她狠瞪過來。看模樣要不是現場這麼多人,他隨時都有撲過來掐死她的可能。
沈雁連忙清了清嗓子,隨在華氏身後跟沈夫人見禮。
沈夫人伸手指向左側:「先見過世子夫人。再把今兒在胡同口的事跟世子夫人解釋清楚。」
沈雁於是去跟戚氏行禮。
戚氏唇角一挑,抬起下巴冷冷地瞥著下方:「二姑娘好本事啊,把我們家頌哥兒揍成這樣,要不是知道沈家世代從文,我還真要懷疑上姑娘是不是土匪窩子裡出來的了。」
「世子夫人還請聽我解釋。」
華氏不願女兒枉受責備,走上前來,矮了矮身說道,「方纔雁姐兒也回來跟我說了這事,這其中還有些誤會,世子夫人還請聽我把來龍去脈說個明白。」
方才沈雁在門口的那番話,戚氏是聽在心裡的,先前她見著顧頌頂著個大青眼回到家,當即就嚇慌了,聽得宋疆說是沈雁打的,於是氣沖沖拖著顧頌就趕了過來,也沒有顧得上細問。哪裡知道還有顧頌他們把沈雁給撞昏了這事?
她看沈雁白白淨淨坦坦然然,從進門時起就沒有露過怯,一雙眼睛也十分澄亮,看得出是個不糊塗的孩子。是以心底裡是不相信她會撒這種根本就掩不住久多的謊的,如果是這樣,那顧頌被打是不是就真的有因由了?
於是就在沈雁與陳氏那番交鋒之時,她暗暗喚了丫鬟前去打聽,轉頭聽得了真相,不免有些洩氣。可是再看到顧頌左眼青成這樣,她又很快振作起來,不管怎麼樣,眼下沈雁是好端端地站在面前,而顧頌卻青了只眼,這筆帳怎麼算都該是沈家給他們一個說法吧?
所以她哼道:「就是雁姐兒打了我們頌哥兒,當時那麼多人瞧見的,還有什麼誤會?」
顧頌緊抿著唇看了他娘一眼。也不知道是不是覺得這麼樣的胡攪蠻纏有失身份。
華氏雖然是個南方女子,可從小在娘家說一不二,也是個爆脾氣,聽她這麼說,立時就挺直了腰桿,用著她那就是狂躁時也帶著三分嬌媚的語氣說道:「世子夫人要這麼說,那咱們就得好好說道說道了。您只看見您兒子被打青了眼,那我女兒後腦勺撞出來的這包又怎麼說?
「就是要算帳,也得有個先來後到吧?」
榮國公府這些年很有聲望,戚氏走出去都是被人敬著的份,如今不想個子小小的華氏心氣兒竟這麼高,便就站起身來,「喲,真是不來不知道,一來嚇一跳。貴府這幾位少奶奶,可真是一個比一個厲害。先是四奶奶古道熱腸,如今大奶奶又這麼理直氣壯。
「你也別當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們宋疆是不小心把二姑娘給推了一把,可我們頌哥兒不是趕緊上去照應了麼?你們二姑娘倒好,不由分說一拳捅了過來,合著他去照看還照看錯了!我們頌哥兒若是那種成心欺負人的人,豈不也跟某些人家的孩子一樣打了人就跑?」
戚氏邊說邊向沈雁狠瞪了一眼,很顯然這「某些人家的孩子」指的就是她。
戚氏娘家也是武將出身,所以在坊裡也是出了名的潑辣性子,眼下她這幾句話丟出來,在時刻講究著規矩與體面的沈家,就顯得殺傷力格外突出了。沈家十幾雙眼睛同時望著她,沒有人說話,但是目光裡的驚訝是赤裸裸的。
這不就是俗稱的罵街嗎?
顧頌滑下大圈椅來,蹙著一雙眉在後頭扯了扯他母親的衣擺。
沈雁看著這陣仗,也使了個眼色給黃嬤嬤。雖然她一向都很欣賞華氏嗆美人一般的脾氣,但畢竟沈夫人還在,此事關乎兩府的和氣,這樣不顧後果的爭吵是一點好處都沒有的。
在雙方兒女這樣一番無聲的勸架下,華氏戚氏也都各自保持風度地退開了半步。
但戚氏心裡仍然是氣憤的,她掃視著沈家人,最後看向華氏,哼笑道:「我們行武之家的人說話向來直來直去,沒想到大奶奶這錦繡堆裡養大的人也這麼爽快利落,看來貴府雖然名聲在外,門檻也沒那麼高嘛,怎麼什麼人都娶回屋裡來?真是平白污了這清貴世族的門風。」
華府雖然是皇商,可終究是商賈人家,按理說沈家的確不該會與華府通婚才是,若不是當年那段因由……華氏一張俏臉煞時變成紫紅,瞪著戚氏似乎眼珠子都要脫出眶來了。
顧頌緊皺著眉頭,望著自家母親,透出令沈雁也能看得清清楚楚的不認同。
沈雁走到華氏身旁,望向戚氏:「不知道世子夫人這話是瞧不起商賈,還是瞧不起沈府?若是瞧不起商賈,那我可要提醒夫人一聲,連宗室手上都有產業鋪子在各大街呢,夫人這是連皇上和宗親都一併瞧不起了?」
戚氏啞然。
沈雁一笑,忽然又自轉了口風,冷下臉道:「榮國公府忠君愛國,夫人又怎會是這個意思?如果不是這個意思,那就一定是瞧不起沈府了。我舅舅和外祖父雖是行商出身,可我母親已經嫁入沈家,早已是沈家的人了。
「常言道要想人敬己,先得己敬人,您別說當著我們太太的面說我母親的不是,就是在我們沈家地界上,說我們家一隻鳥一根草一個下人的不是,那都是瞧不起沈家。——太太您說是麼?」
說完她轉過身面向座上面沉如水的沈夫人,微微垂了垂頭。
在戚氏面前按理她得執晚輩禮,可戚氏這種人該當人尊重麼?如果一個人連自己的母親當眾受辱她都要瞻前顧後思想半天後果,那她還重活做什麼?直接跳入護城河死了算了。
沈夫人端座在高堂上,半垂眼看著她頭頂,目光一寸寸凝結成冰。
戚氏這番夾槍帶棒,最難堪的其實不是華氏,而是沈夫人。她是一家之主,自家的兒媳婦被人這樣奚落,傳出去丟的是她沈家的名聲,是她這當家夫人的名聲!是以這會兒她早在旁邊把臉拉得跟門板一般長了,可是礙於顧家的聲勢以及自己身份,她又橫不下這顆心去跟戚氏理論。
沒想到沈雁突然輕飄飄一句話就將禍水引到她這裡,看著滿屋子目光,她望向沈雁的那雙眼幾乎沒直接射出刀子來。
明明是她闖的禍,如今卻來把她給硬拖下水,這就是華氏調教出來的好女兒!
可是眼下,她卻不得不站出來。
她垂眼將茶盞放上几案,撫了撫戴著黑絲絨抹額的額頭,緩緩道:「我聽世子夫人先前的話,是承認了貴府的人推搡過雁姐兒的,我很抱歉雁姐兒冒犯了小世子。但不知道是什麼緣故,雁姐兒被推倒撞昏?」
這話一出來,沈夫人的立場就明顯了。

第005章 挖坑

都住這坊內,戚氏原先早就聽說沈家大奶奶不受婆婆待見,所以說出剛剛那話想激怒華氏,使得她在婆婆與妯娌面前無地自容,可沒想到反過來卻被沈雁個黃毛丫頭三言兩語扭轉了勢頭,沈夫人這一問,她該怎麼回答?
沈雁從來沒有懷疑過沈夫人的戰鬥力,雖然她從來也沒見過她出手與誰交戰,當然,從跨出二房院門前往正房來的那刻起,她也沒打算過要輸下這場仗。
戚氏半日沒回答,沈雁遂轉向上方,頂著沈夫人那盛夏烈日般的目光,以及陳氏從旁投過來的不明意味的注視,從容淡然地說道:「回太太的話,其實也沒有什麼,只是顧家的小世子和宋疆說我們沈家的人給榮國公府提鞋都不配,還說皇上要保江山,靠的是榮國公府這樣的勳貴,而不是這些文官。
「我不服氣,他們就把我推到華表上撞暈了過去罷了。」
此話一出,不止戚氏嚇白了臉,就連沈夫人與華氏也皆都跳起來了!
「你胡說!」
「你住嘴!」戚氏指著她,看看與她同時出聲、頂著只大青眼氣做蛤蟆狀的顧頌,又看看她,聲音都開始發顫了:「我們頌哥兒怎麼會說這種話!」
雖然勳貴們心底裡偶爾確實會有居功自傲的想法,可是這種話豈能在青天白日下亂說?皇上是天子,萬里江山永保太平那是靠的上天和趙氏祖先的庇佑!說是靠勳貴才能保住,那不是嫌死的太慢嗎?就是不說這層,文臣武將之間這麼樣相互踩,也是跟如今皇帝拉攏文臣的本意相悖的呀!
戚氏真被這話嚇出汗來了。
她緊抓住顧頌的肩膀,也許用力過猛,顧頌緊咬著牙齒憋著氣,而不敢動彈。
華氏原先是被戚氏氣得發抖,沈雁替她出面說出的那番話她尚且還在震驚之中,如今再聽得她說出這些來,心情就不是震驚兩個字能形容的了!
她的女兒她太清楚了,因為被沈宓和華鈞成他們溺愛著,簡直天不怕地不怕。
可是她再無畏懼也是個九歲孩子,對著前來找麻煩的榮國公府的人她怎麼會展現出這麼強大的攻擊力?而且,她一個小孩子,怎麼會知道用這樣的話來反擊?——她可不相信向來不肯吃虧的沈雁會沒有目的地說出這番話來!
她暗地裡瞪著沈雁,帶著警告的意味。
沈夫人此刻也不輕鬆,沈老爺是亡國閣老,如今又在大周任要員,自古一臣不侍二主,作為士族名流的沈家這樣本來就讓人非議了,沈雁這話一出來,就等於撕破臉皮跟顧家結仇,這樣要是再跟勳貴鬧僵了,沈家有什麼好處?
若是個明事理的,就是明明有這回事就應該瞞下來,她倒好,無遮無攔就說出來了!
但是戚氏先前對沈家的一番輕視,也早讓她心裡不舒服,這人從低往高走容易,從高到低處心境落差就大了,想當初沈家也是一呼百應的百年望族,顧家不過是靠著幾分戰功成了新貴,論起根基,跟沈家差得遠呢!
即使不說官位,就是論起輩份,她戚氏也得尊她一聲夫人,華氏就是再讓她看不順眼,只要她一日沒被逐出門去,對外就還是她老沈家的人,沈家的高堂,哪裡論到她戚氏指手劃腳?這已經不是計較內宅糾紛的時候了,而是關乎尊嚴門臉兒的大事!
沈雁看起來愚蠢無知,這番話卻等於是替沈家打了顧家一個耳光,不管這話是真是假,起碼也讓戚氏發窘了,勳貴之後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說出這種話,有了這把柄,他們還能拿沈家如何?
當然,這些都只是關起門來的私房話,面上她是無論如何不會表露的。
她瞪著沈雁沉聲斥道:「雁姐兒閉嘴!」
沈雁瞟見她眼裡閃爍的微光,暗哂了聲,垂頭稱是。
「世子夫人勿怪,雁姐兒回京未久,許多規矩都沒來得及教會她。榮國公見多識廣,胸有丘壑,貴府的小世子自然不會說這樣的話。」
沈夫人站在上首,平視著戚氏,露出絲端莊的微笑:「我們沈家並不是那樣不講理的人家,雁姐兒與小世子應只是起了些口角,夫人愛子心切,實乃人之常情。不過往後的日子還長,沈家還有許多地方承蒙榮國公關照,既然只是個誤會,依我看,不如就此言和罷。」
戚氏被沈雁那話嚇得心裡早亂成一團,她也是沒弄清楚原委,只知道顧頌也有失理之處,哪裡想到還會有這麼一番話從沈雁嘴裡說出來?沈雁瞎說倒罷,若是沈家那這個事弄上朝堂,那顧家有什麼好果子吃?
而眼下當著這麼多人面,她當然是不便質問顧頌的,否則一個不妙豈不失了自家顏面?
如今聽得沈夫人話中之意,竟是要大事化小,不免暗地鬆了口氣,哪裡還有什麼心氣兒揪著沈雁不放?再說沈家根基深厚,面上看著古樸無聲,可是能在兩朝矗立不倒,必是有其過人之處的。
眼下見沈夫人話說得漂亮,便就有了就坡下驢之意。可是一見打了顧頌還沒事人兒一樣站在旁邊的沈雁,她卻是又不甘心起來。
如今再想讓她給顧頌賠禮道歉已不可能,但她也不能就這麼放了她!
想了想,便就與沈雁道:「既然一來一往都動了手,這件事就揭過去了。只是你不該如此輕狂搬弄是非,你磕個頭認了錯,這事就算了吧。」
沈雁聽見這話,驀地就笑了。
她把沈夫人拖下水來的目的,就是為了逼得她出面與戚氏交涉,她和華氏都不夠資格跟戚氏對陣,沈夫人還不夠格麼?如今事情到了這步,戚氏還要讓她出來磕頭道歉,也虧她說的出口。
她抬頭看向座上:「敢問太太,這頭孫女兒是能磕還是不能磕?」
沈夫人今兒陰溝裡翻了船,居然被沈雁個黃毛丫頭算計得與戚氏同時都沒落著什麼好,正憋著一肚子氣沒發,眼下事情終於待解決,她也有心想讓沈雁吃個苦頭,這話問出來,她立時就寒了臉道:「你身為晚輩,磕個頭也無妨!」
沈雁又笑了下。
十年之後榮國公因為治家不嚴,被御史段進□彈駭得險些落馬,而沈家卻因為屢向朝中推薦人才而深得皇帝歡心,沈夫人好歹也是這百年世家的主母,卻光長他人志氣,一味放低身段去息事寧人,這一刻她可真替沈家列祖列宗感到不值。
搬弄是非……她本身占理,這種喪權辱國的條件她本就不可能答應,更何況,戚氏讓她賠罪用的竟然是這種理由!
沈雁站在地下,仰起頭,眼神先掃了眼暗中緊拽住她手不讓她下跪的華氏,然後再覷向人群裡的沈茗沈莘,才將澄淨的眸子轉向上方:「磕頭倒容易,不過世子夫人說的是讓我為搬弄是非而認錯——對了太太,今兒怎麼不見大姐姐過來?」
沈夫人見她不聽話,頓時拉下了臉,可是再一想她這看似不搭界的話,眉頭又不由跳了跳。是啊,沈家可不止沈雁一個姑娘,沈府詩禮傳家,不論男女都是講究遁規蹈矩的,而歷代以來,沈家的姑娘也是憑藉著這個而成為世人追逐的良妻之選。
這女子搬弄是非重則是七出之罪,沈雁雖未出閣,可這要是認了罪,毀的也可不是她一個人的名聲!
這戚氏看著年輕,竟沒想到字裡行間處處陷阱,她都已經放下身段在和稀泥,她還要設個坑讓她跳!這是欺負她好說話麼?
沈夫人這一瞥一顧之間,竟已然有了幾分惱羞成怒。
戚氏卻不知這就裡,只等著她再發話讓沈雁低頭,誰知沈夫人垂眸看了兩眼手指甲,卻忽然抬頭望著沈雁笑罵道:「沈家幾個姑娘裡,就你刁鑽!都怨你父親在金陵把你寵壞了,等他回來,我得好好跟他算算帳才成!」
又扭頭看過來,目光炯炯望著戚氏:「人常說宰相肚裡能撐船,以咱們這樣的人家,孩子們能在一處玩耍,也說明兩家的緣份。
「世子夫人是稀客,左邊魯御史也是我們家多年的老鄰居,常與我們老爺議論詩文。魯御史堪稱朝中的直言諫官,為人清正廉明,魯夫人也是個和氣人兒,常來我們家串門。世子夫人不棄,改日也來喫茶。」
戚氏頓時氣懵了!
這沈家到底都是些什麼人?這沈夫人反覆無常,如今意思很明顯了,她先是突然笑罵著將沈雁扯開了去,後又扯到與魯御史的關係,這是拿著沈雁先前那番話來威脅她嗎?她敢肯定就算顧頌他們說了什麼過份的話,原話也決不是沈雁這樣的,這麼說,沈家上下這是合著伙來讓她難堪了?
簡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反覆地覷著沈夫人臉色,只見對方目光從容笑意恬淡,看似已經打定了主意不讓沈雁跳這個坑,這樣一來,她這趟就什麼都沒撈著了!顧頌難道就讓沈雁白打了嗎?
她堂堂榮國公府的世子夫人,什麼時候碰過這樣一鼻子灰?
她猛地上前兩步:「沈夫人,今日這事——」

第006章 分寸

「世子夫人,」沈夫人和氣地打斷她,「只是孩子們爭吵幾句,都是街坊鄰居,今兒吵了明兒又玩在一塊兒,還是算了吧,為了這樣的小事傷了兩家和氣,不值。如今大局初定,朝廷正要靠文武百官同心協力造福天下,你我不宜為這種事糾纏不休。
「夫人有空的時候過來串門喫茶,沈家大門隨時為夫人打開。」
喫茶就歡迎,來論理兒就不歡迎了是麼?
戚氏氣得七竅生煙,顧頌扯她的袖子往外拽,她猛地甩開他,揚起下巴衝著沈夫人笑道:「多謝夫人相邀!不過沈家門檻太高,我也輕易邁不過來,改日魯夫人上門,還請夫人替我問侯一聲。我榮國公府的人脖子軟,還望二府的大人高抬貴手呢!」
說罷她冷哼了一聲,牽著顧頌,率著丫鬟婆子便就浩浩蕩蕩出了門。
廳堂內外半日都無人言語。
沈夫人盯著門外看了半晌,也才將目光投向面前的沈雁。
沈雁雖覺得那目光似一把把冰刀往自己身上射過來,但是她依然仰臉回望過去,春光燦爛地朝她福了一福,說道:「多謝太太疼惜雁兒,不惜得罪權貴替母親和雁兒出頭。等父親回來,雁兒一定會好好跟他述說的。」
誰不惜得罪權貴主持正義了?誰替她們出頭了?要說有,那還不是讓她給逼的!
沈夫人看著面前臉皮厚得像城牆的沈雁,聽到她最末尾那句話,深深地吸口氣,瞇眼望向門外那樹杏花,忍住了喚人來打她板子的衝動。
打小就知冷知熱的沈宓是她心底裡最疼的兒子,當年為著華氏,沈宓除些鬧得要出家,這些年好歹在她的隱忍下關係有所改善,沈雁回頭必然會跟沈宓說起這事,她會不會真跟他提到她的好處且不說,如果她當真打了她板子,那麼沈宓回頭還不得來找她鬧騰?
想到這裡,她深深地呼吸了一氣,她生的哪裡是兒子?簡直就是孽障!
「下去吧!」
她一下下撫著手裡的茶盞,看著面前才半高的沈雁,一雙丹鳳眼垂下來。
自打二房回京,她也沒跟華氏母女見過幾面,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人都說她不喜歡華氏是因為華氏沒有替沈宓生個兒子,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比起這個,更讓她身為一個母親感到難堪和下不來台的,是沈宓為娶華氏竟然險些與她結仇,還有什麼比一個令得母子成仇的女人更可惡的?
所以華氏縱然人品相貌都挑不出毛病,到底是難得她歡心。
就連長得跟華氏極像的沈雁,也不大被她看在眼裡。
橫豎母女倆都一個樣,沒規矩。
沈雁朗聲地稱著是,退出門檻來。
華氏本是抱著豁出去也要為女兒討公道的心來的,所以先前在戚氏面前沒服半點軟,這會兒戚氏走了,正覺著到了沈夫人找她們秋後算帳的時候,琢磨著該如何應對,沒想到人家居然可以走了,還以為聽錯,見著坐著的眾人紛紛起身,沈雁也大搖大擺走了出去,這才衝上首福了福,轉了身。
陳氏走在最後,遲疑著不知該走該留。
沈夫人皺起眉來,沉聲道:「茗哥兒莘哥兒呢?」
沈茗沈莘身子微頓,立馬從廡廊下回了頭。
沈夫人道:「古言說非禮勿言,非禮勿聽,你們是沈家的子孫,人家都欺到你祖宗頭上來了你們還不敢吭聲,那聖賢書都讀到哪兒去了?各領十下戒尺,然後跪去祖宗牌位前背家訓,再想想你們自己錯在哪兒!」
沈茗沈莘連忙稱是。
陳氏咬了咬牙,看著攤開手掌被打得通紅的兒子,抿唇垂下頭來。
華氏一行回到房裡,整個熙月堂的氣氛也開始凝滯下來。
雖說戚氏最後由沈夫人出馬打發了回去,可是先前她拿華氏的出身作筏子,對華氏那番羞辱,仍然讓華氏憤然不已。
「真是要笑掉八十歲老奶奶的大牙!我華家的姑娘好歹也是讀書識字的,她戚家一個走鏢的出身,大字不識一籮筐,在老娘面前得瑟什麼?還說沈家識人不明娶了商賈女子,真是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有當著人家面這麼埋汰人的嗎?我看這榮國公府的人才叫做粗鄙無知!」
華氏坐在涼簟上,猛搖著扇子,氣得一張芙蓉俏臉兒都變成了怒關公。
黃嬤嬤上前替她撫著背,扶桑連忙親手沏著菊花茶,紫英遞上手巾絹兒,一屋子人來來去去,唯獨沈雁垂手站在簾櫳下,如同擺在那裡一副掛畫。
總記得前世這個時候她都不得不乖覺些,因為每當有人招惹了華氏,倒霉的她總會被拎出來當滅火筒,根據經驗,從她早上賴床的時間,到她繡出來的女紅,再從她算出來的帳目,到她這些年是如何的沒長進,這些全部都可以被用來發揮。
華氏是她母親,在見識過許許多多三娘教子之類的案例後,作為女兒其實被罵兩句也沒什麼,關鍵是總這樣的話也很煩哪,於是慢慢地從七歲開始她就有意識的避開這點,並且對這種危機狀況培養出敏銳的感應力,以至於後兩年她基本沒有再受過什麼害。
前世華氏死後,她能夠對身處的環境做出最快的判斷與應變,絕大部分得歸功於這段經歷。
如今時隔十多年,沒想到還能再見到華氏這般生龍活虎,沈雁心裡一點兒都不煩躁,相反很慨然。子欲養而親不在,如今「親」還在,她可真是幸運。說到這裡她是不是還得感謝宋疆那一推?因為要不是她剛好被撞暈,前世的她又哪裡有機會倒轉回來?
「你杵在那裡做什麼?」
華氏搖了半日扇子,火氣也消了些了,這會兒瞄見站在簾櫳下呆呆出神的她,便就嗆聲開了口。說完又想起她回來後還沒來得及讓大夫來瞧,便就吩咐了聲黃嬤嬤,然後執著扇子走過去,戳她額角道:「都是你!總得隔三差五給我惹出點事兒。」
沈雁頭一次被埋怨後沒咕噥抱怨,她摸著額頭抬起臉來,嘿嘿鑽進華氏胸窩,「母親英明神武所向披靡,戚少奶奶哪是您的對手?她讀書少又沒底蘊,論長相論人品母親隨便甩她一千里,要不然父親怎麼娶了您而沒娶她呢?這就是區別。——咱才不跟她一般見識。」
華氏瞧著她這麼樣,竟不似平時那般不服氣,鼻子忽然也有些酸酸的,她這個女兒平日是頑皮些,可是真說鬧出什麼麻煩來也從沒有過,今兒戚氏那般輕辱她,她回不回話都是失身份,區別是回話之後回頭還要面對沈夫人的責難。
她沒想到小小的沈雁在這時候站出來了,不但堵得戚氏無話可說,反而還將了沈夫人一軍,她不知道在看起來單純天真的她表面下還隱藏著這樣的血性和智慧。在這樣的情況下,她對所受到的輕視,哪裡又還有什麼真正的怒意?
沈雁見她不說話,還在抱著她的腰扭著。
華氏心下一暖,面上一時卻有些難以適應女兒的這股反常的粘乎,遂佯裝還生著氣,撇頭推開她:「少跟我沒皮沒臉的,等會兒廖大夫來看過後就給我回房去,打今兒起禁足三日,再把昨兒我給你的那副枕面給繡出來!」
只是話雖說的毫不留情,語氣卻軟得像糯米糖,哪裡還有半點凶狠的意思?
沈雁抬起臉,嘿嘿跟著她進了屋。
華氏在椅上坐下,微蹙眉望著地下,說道:「今兒咱們雖是沒讓戚氏討著好去,可是不知道這樣一來會不會落下什麼後患?」
她這話是衝著黃嬤嬤說的。
今兒沈夫人雖然是在沈雁那番話的夾逼之下出頭,可態度委實算得上強硬,雖說沈家占理兒,可到底對方不是尋常人家,以她們在府裡如今的處境,因為沈雁而弄得這麼僵,未必是件好事。
沈雁在旁邊撥弄著簾櫳下花架上的一盆睡蓮。
黃嬤嬤沉吟道:「奴婢覺著,就是咱們沒分寸,太太也總是有分寸的,如果真有什麼後患,太太定然不會以那種態度示人。」
華氏點點頭,但一雙柳葉眉卻仍然蹙著尖兒。
沈雁看著花盆裡自己的倒影,卻是微微地揚了揚唇。
華府歷年與朝堂聯繫密切,華氏對於京師這些有來頭的人家都耳熟能詳,但她終究是個內宅婦人,所知的也很有限。但沈雁前世自她死後,又與沈宓父女關係崩裂,一個人直面內外,難免會對所處的大環境有所關注,再加上她後來又嫁給了中軍營僉事秦壽,涉及的朝政上人和事也就更多了。
榮國公府位高權重是不錯,但前些年皇帝頻繁抄斬功臣,於是眼下誰也摸不著皇帝的心思,包括顧家在內的勳貴們在威風八面之餘,其實心底裡也是對家族未來有著隱憂的,連與周高祖一道打江山的陳王,他們都是眼不眨心不跳地拿下了,誰知道下一個、下兩個又是誰?
榮國公府如今,必然也是外在威風,內在擔憂。
沈家卻不同,即使他們是前朝舊臣,可他們是文官不掌兵權,而且沈家在士族內又具有特別的號召力,周皇為保江山太平長治久安,眼下不但不會殺沈家,更不會輕易治他們的罪。

第007章 丟人

縱使戚氏頭髮長見識短,執意要因為兩家孩子鬧出來這麼點小事而鬧個你死我活,榮國公夫婦也絕不會同意的,不但不會同意,只要沈家給個台階,還會見好就收。到底跟這種意氣之爭比起來,還是取得兩廂的互利共贏比較重要。
而戚氏如果真要撕破臉來鬧的話,她當時又幹嘛要氣乎乎地走呢?
所以說,戚氏心裡氣歸氣,但是礙於這些矛盾點,她還是不會輕易跟沈家結仇。
沈夫人自然也是清楚這點,才會那麼強硬地扔下幾句話給了戚氏。
但是戚氏這邊無礙,沈夫人這邊卻未必了。
為了扭轉局勢,她先是將陳氏拖下來,後來甚至又逼著沈夫人出面跟戚氏周旋,由此得罪了戚氏的人就變成了沈夫人而非她沈雁,被戚氏惦記上的沈夫人沒有當場就對她施以懲罰,不是她從此對她另眼相看,而是礙於沈宓。
如果沈宓回來,知道她今兒因為為沈家出頭而被顧頌欺負,又被沈夫人嚴加懲罰的話,沈宓必然會以他的方式去正院問個究竟的。
沈夫人就是再清貴,也是個女人,沈宓是她十月懷胎誕下的親骨肉,而沈雁又是沈宓目前為止唯一的血脈傳承,在她與沈宓的母子感情已經有了間隙的情況下,聰明的她怎麼會在這些小事上與自己的兒子鬧得急赤白臉?那不是更讓華氏得意嗎?於是她不得不考慮無故懲罰沈雁的後果。
正是想到了這層,所以沈雁才會在最後提到沈宓來為自己和母親化解這點危機。
可是沈夫人這次放過了她,難道回頭就不會找別的由子來治她們嗎?
「我覺得黃嬤嬤說的對。」沈雁從花盆裡抬起臉來,「我們該小心的是太太,還有四嬸。」
就是沒有今兒這事,沈夫人也不見得對她們母女有好印象,她們回京到如今才一個月,這個月裡雖然沒鬧出什麼事情,可終究華氏不會無緣無故死在三個月後,沈夫人很明顯對二房不滿,即使她不會直接害死華氏,也得從現在起提高警惕。
另外陳氏糊弄她出來替沈茗開罪的計劃告敗,心裡也會對此有怨言。除此外還有沈莘的母親、三奶奶劉氏,她會不會也像陳氏,因為沈莘被責罰而遷怒於自己?在發生了前世那樁悲劇之後,這些微妙的人和事都應該提防。
只是眼下礙於華氏本身已處於被動,她一時也無法施展開,只得慢慢等待時機。
當然,這些因由就只能她自己存在心裡了,她總不能把華氏會在三個月後自殺而亡的事情說出來,還有能說自己將會跟沈宓變成仇人——別說還有個「孝」字壓頭,就是華氏不計較她這點,她也一定會跳起來敲爆她的腦袋罵她腦子有病。
「大人說話,小孩子別插嘴!」華氏扭頭瞪著她,「真是越來越沒規矩了!」
「奶奶!」黃嬤嬤眉頭也蹙了蹙,「姐兒都九歲了,人家大姑娘八歲開始就跟著大奶奶學管家,奶奶若是真覺得姐兒沒規矩,何不打今兒起別把她當小孩子看待?」何況沈雁想的很周到,的確四奶奶陳氏那邊也該留個心眼兒。
「得了吧,你讓她學管家?她能把她自己院兒裡那本帳算清楚就不錯了!」華氏沒好氣地瞥眼了趴在花盆上的沈雁,將擺在几案上一本帳薄丟到沈雁手上。
沈雁有個獨立的小院兒,華氏因為出身商賈,所以從小也培養著她的理財能力,打今年初始,她便將她自己那筆小帳讓她自己管,印象中前世她把這筆帳管得一塌糊塗,房裡的東西不是不見了這件就不見了那件,連下落都問不出來。
想起這些丟人的往事,沈雁真恨不得將臉埋進花盆裡。
黃嬤嬤聽見華氏這麼說,倒是也目帶深意地看了眼沈雁,不再往下說了。
半刻鐘後廖仲靈就來了。
他在花廳裡仔細地查看沈雁被撞的地方,詢問她有什麼不舒服。沈雁配合地說出來,廖仲靈道:「無大礙,這兩天興許會有些頭疼,小的這裡開幾劑藥給姑娘服下,明兒這個時候再來看看,如果有好轉,就可斷定無事了。」
華氏很明顯鬆了口氣,看著廖仲靈開了藥,便進了屋去。
沈雁吩咐福娘拿了方子,也走向她的碧水院。
華府如今是沈雁的舅舅華鈞成當家,華家是富可敵國的內務府採辦,而且對大周王朝還犧牲過兩位少爺,雖未封爵,卻也算得上半個勳貴,隨著高祖大行,這幾年華家雖不如開國之時地位殊然,可他們家的財富仍然是嚇人的。
華鈞成兄妹五個,在戰亂中死傷幾個,最後只剩下他與華氏,所以兩兄妹的感情極好,華氏出嫁之時,沈家提前數日前去催妝,足足花了三日時間才將嫁妝搬完。
她記得華氏死後,金陵來了人,舅舅華鈞成為著母親死的不明不白,而與沈家險些對簿公堂,最後雖然在隔壁魯御史的兩邊勸和下沒走到那步,但華家和沈家還是從此成仇,而劃清了界線。並由華府出示了文書,母親的遺骨雖然葬在沈家祖墳,但她所剩無幾的嫁妝都拉回了金陵去。她也去了金陵。
她在金陵度過了刻苦而溫暖的三年。
三年後某一日她忽然被舅舅塞了滿滿一懷的銀票和房地契,送回到沈家,沒多久,華府就被朝廷下令抄家,華府上下所有人也全部被收押入獄。三個月後舅舅不堪受辱一頭碰死在獄中,舅母聞訊後也追隨而去。她的兩個表姐華正晴和華正薇被判作官妓送去西北軍中,她的表弟華正宇,死在起解的路上。
朝廷給出的罪行是華家「私吞公銀」「屢行不檢」,她記得收到這噩耗的時候正是在碧水院裡她的書房!華家的忠僕華勇徒步數百里,衣衫襤褸來到沈府,跪在地下聲淚俱下跟她述說這一切,而被刻意隔絕了消息的她在得知這些的時候,華家姐妹已經被送去軍中,而華正宇也已經死去。
那以後她就搬出了碧水院,住去了華氏原先住過的茜華軒,如今再看到碧水院的匾額,她竟還覺得絲絲發冷。
如果不是為了營救華家姐妹,她不會選擇嫁去秦家,嫁過去的第一年,她通過答應秦壽納妾為條件,讓秦壽把華正晴從軍中救了出來。
第三年,她又以答應替秦壽隱瞞他與秦壽父親的小妾私通為籌碼,換取了他把華正薇從左軍某將領府中贖出來,但結果,這秦壽居然趁著華正薇獨身在室,企圖把她姦污,以至才剛剛脫離苦海重新生活的華正薇最後還是跳湖尋了死。
如今想起秦壽那只雜碎,她還是想狠扇他幾個耳光!
「姑娘回來了?」
端著水盆出了廊下的青黛這時候迎上來。
沈雁還沉浸在往事裡,驀然見著許久未見的她,倒是愣了愣。青黛見她這般模樣,還以為先前在曜日堂給嚇著了,便蹙眉朝她身後的福娘投去道責備的目光,說道:「先頭出門才交代了好好跟著姑娘,如何還是鬧出這麼多事來?」
福娘歎了口氣,沒吭聲。
青黛礙著她是黃嬤嬤的女兒,平素又溫順盡心,也就沒再往下說,只與沈雁道:「姑娘午覺也沒歇,這會子趁著晚飯還早,快回房躺躺。」
青黛原是華氏身邊的大丫頭,什麼籐結什麼瓜,青黛一張嘴也如華氏一般兒地狠厲,所以華氏才把她和胭脂一道調過來盯著沈雁。沈雁這會子想起華氏交代的那幅枕面兒不免頭疼,遂不敢多說,嗯啊了兩聲,便就使了個眼色給福娘,飛快進了臥房。
福娘比她只大一歲,打小就伴著她一處的,對沈雁一顆心忠得跟鐵鑄的一樣,等青黛走了之後她進了屋,見沈雁並沒躺下,而是坐在床沿望著這屋內四壁若有所思,便就沏了杯茶給她。
沉浸在心事裡的沈雁下意識地伸手接過,渾然未覺這回到身上大半日的活潑瞬間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她前世後半生習練出來的沉穩。
福娘縱然深知她個性多變,但看見這樣的她也仍有些意外。
不知怎麼地,今兒這一日下來,她總覺得沈雁有哪裡變得不同了,她似乎還是一樣的機靈,一樣的無畏無懼,可是除此之外,又多了些東西。
原先的她純粹就是個活潑的嬌小姐,偶爾還有些無狀,可是如今,除了那份不時閃耀在眼裡的慧黠,她又多了幾分衿持沉穩,讓人在覺得她靈動之餘,又不得不承認她的確只是個個性偏向開朗灑脫的大家閨秀。
這不,今兒出這麼大的事兒,就連太太都破天荒地沒找大奶奶和她的麻煩。
「姑娘歇會兒吧?」
她歇了,她才有時間替她把那幅枕面兒繡完。
沈雁卻把茶放下來,起身道:「你把繡活兒放下來,我來繡,你去打聽打聽,看看父親到哪兒了?回來了不曾?」
福娘愣了愣,她來繡?她會繡麼?而且沈雁無端端打聽二爺做什麼?
她疑惑地看了沈雁片刻,但是跟黃嬤嬤一樣,她是極守規矩的,所以她最終什麼也沒問,就頜了頜首出了門。

第008章 重聚

這邊廂沈夫人下令罰了沈茗沈莘,回房吃了碗茶,秋禧就掀簾子告訴說二爺來了。
沈夫人扭頭看了眼支開的喜鵲登枝的雕花大窗外,夕陽正斜照著院角一樹杏花,沈宓帶著小廝披著一身金色從花樹底下穿過來,那如閒雲淡月般的面容恭謹裡帶著幾分執拗,依稀彷彿還是那個纏在自己跟前沒長大的孩子。
「母親。」沈宓含笑進門,深施了個禮。
任夫人放下支著的手肘,端正地坐在軟榻上,也雍容地微笑:「今兒回的倒早。」
沈宓走上前,一面在左側座上落座,一面接過秋禧遞來的茶,回道:「衙門裡公事不多,也就趕早些回來。」
任夫人笑而不語,眼神示意秋禧將架上的點心取來。
沈宓坐了片刻,見她沒有開口說話的意思,便就搓了搓兩手,清嗓子道:「今兒家裡,還好罷?」
沈夫人聽了他這話,抿了口茶,將手肘搭上扶手,似笑非笑望著他:「你爺們兒家的,開口閉口過問這後宅裡的事作甚?便是有事,也影響不到你們。」
沈宓是她的兒子,她一手帶大他,他有什麼心思,她當母親的能不知道?她敢肯定,日間的事他在衙門裡時就有人送到他耳朵裡了,而他眼下過來,不過是來替華氏母請罪賠小心的。
不知怎麼,她看到眼前他這官服都未來得及除,就上趕著到她這裡來獻慇勤的樣子就來氣。沈宓是她的兒子,不是她華氏的兒子!自打華氏進了門,沈宓便將以往那副對身邊人噓寒問寒的心腸統統移到了華氏身上,對她這個母親,倒是如同無關緊要的人一般了。
她養了十八年的兒子,到頭來卻白送給了華氏。
她微低頭看著手上粉盞,面容安詳淡然,手指甲卻一下下摳著杯底的鑄字。
沈宓還真就是從隨從葛州的嘴裡知道下晌這事兒,生怕閨女得罪了自己的母親,回頭又落了不是,於是連忙趕過來賠小心。眼下被沈夫人一語噎住,連忙抹汗道:「母親教誨的是。孩兒也就是順口問一句。」
心下卻愈發不安。他母親出身北地望族信陽丘家,也不是好相與的,越是如此,他態度越是不由地恭順。他掃眼看了下屋裡,沒話找話道:「父親還不曾回來?」
沈夫人嗯了聲,抬眼望著門檻兒外,說道:「程閣老忽然病了,才派了人回來告訴,方才進宮去了,必然得晚些才能回。」
程閣老兼任禮部尚書,原是周高祖南征北戰時的謀士,算是周室的心腹重臣,從去年到今年,上了年紀的程閣老告病的次數開始多起來,沈觀裕手頭的事務也就直接增多。
沈宓在朝言朝,家宅之事他不在行,對這朝堂之上的風吹草動卻甚敏銳。他略一思考,便就說道:「程閣老如今也有七十高齡了,按這景況下去,只怕告老的日子也不會很遠。父親近日常被皇上傳召,到時只怕也有補入內閣的機會。」
沈夫人收回目光,望著指甲下那半杯茶,說道:「不只是你父親有機會,當年為首查辦陳王府的吏部侍郎柳亞澤,機會同樣很大。」
士族府上雖然不興與內眷議政,但沈夫人也是與丈夫一道經歷過政治風雨的,而丘家也是中原士族之一,所以沈觀裕在朝堂上的事,其實很少瞞著夫人。
沈宓聽到「柳亞澤」,眉頭皺起來。
二十七年前周高祖與陳王一南一北同時起兵反朝,經歷過十四年的戰亂,天下終於大定,而率兵打下了四分之三江山的陳王居功甚偉,最後卻以「自認有勇無謀」為由讓權予周高祖,翌年初周高祖建立大周皇朝,陳王赦封藩王,同年主動上交兵權。
而同年底,陳王因不得旨意而擅闖入京,無視王法,在乾清宮作亂而即時被誅。兩日後陳王府上下七百多口全數在擒,陳王妃與王府一眾老小齊齊自刎於將月台。
陳王府一夜之間被滅,至今仍能讓經歷過兩朝更迭的人心下不寒而慄,為首彈駭陳王的柳亞澤也因此一躍升為吏部侍郎,陳王府的滅門拉開了清算功臣的序幕,由此開始,接下來八年,至少已經有五個以上的功臣被斬,直到這幾年才稍安定些。
個中因由眾說紛紜,而柳亞澤過後一路青雲,則很能說明周室的心思。
「如果是這個柳亞澤,那眼下之計,咱們不爭也好過爭了。」沈宓思慮過後,如此說道。
柳亞澤深得帝心,身份微妙的沈家又何苦去與他爭這個高低?相反,與他維持和平狀態反倒有好處。
「這是後話。」沈夫人抬眼看著兒子,唇角仍然呈現出自然的彎弧,「倒是如今有件事,我不得不提醒你。皇上前日下旨給吏部,說是兩京的內務府都要撤幾個採辦,而這次為首辦理這件事的,正是柳亞澤。」
沈宓聞言愣住,他的舅兄華鈞成正在內務府任絲庫採辦,華府難道要有事?
「母親的意思是……」
沈夫人唇角彎得更冷漠了,「柳亞澤的侄女,前年嫁給了榮國公府的二爺,華氏教女不嚴,雁姐兒把榮國公府得罪倒也於我們沈家沒什麼,只是華府這差事,必然是麻煩了。華府這些年也是氣數一年不如一年,上交的絲織屢屢讓皇上不滿,若再加上柳亞澤一番手腳,華府在內務府還有活路?」
沈夫人一番話慢條斯理,沈宓聽到這裡,卻不由冷汗淋漓。
傍晚時分,沈雁正與福娘說著話,青黛進來道:「二爺回來了,剛去過太太處,現正在奶奶那邊問起姑娘呢。」
沈雁聽得父親回來,禁不住從炕沿跳下,袖子拂得炕桌上的帳薄也掉下來了。
福娘與青黛相視看了眼,未及說話,沈雁已經自行打簾子出了門去。
沈宓是本朝頭批進士,鄉試會試名次都在前五,殿試也拿了個一甲第九,只可惜開國之初以沈家為首的那幫士族還處在對朝廷的無聲觀望之中,所以耽誤了兩年。
後來沈觀裕出山,沈宓與大哥沈憲也皆都入入了仕,前些年本在南直隸六科任給事中,年初任滿,則被調回北直隸京師任了戶部員外郎。
這也是皇恩浩蕩,畢竟是前朝遺臣,若是別的人,可沒有這樣的好命。所以即使舅兄華鈞成十分捨不得妹婿妹妹一家離開金陵,卻也無可奈何。皇帝對沈家不算格外恩寵,然類似這樣的小恩惠卻屢屢有之,這也成為沈家能夠與功臣勳貴們平等對話的一個重要原因。
沈宓身上還穿著青色盤領窄袖的官服,烏紗帽卻取了,仍保持得十分齊整的髮髻下面容清雋,濃眉大眼裡微有嗔怪之色,但是面上卻依舊柔和。
福娘打聽到他回府之後便直接去了曜日堂。
即使是為了盡孝,也沒有穿著官服去堂前盡孝的道理。他這麼樣出現,只有一個解釋,他應該是早已經知道了今日的事,而去沈夫人面前替她和華氏周旋了。
前世他常做這樣的事。
沈雁記得,即使前世是在母親死後,她那會兒面上對她恭謹有加,私下卻將之視如路人。可每每她在曜日堂有點什麼風吹草動,他回府之後也總是第一時間前去沈夫人那裡問安。她後來才知道,他去曜日堂並不僅僅是為請安,而是在為沈雁惹得沈夫人不高興之後親自去賠小心。
眼下,他正坐在榻上與華氏說話。沈雁望著健康安在的父母親,眼眶又開始發澀。
「……那廖仲靈當真說雁姐兒無妨?你可問清楚了?」他一面仰臉望著給他遞茶的華氏,一面伸手接茶。
「問了問了!」華氏不耐煩地道:「我都回你多少次了?廖仲靈說她沒事兒,虧得她頭髮豐厚,只撞得發了下暈,吃兩劑藥就又能四處搗蛋了!你要是不放心,不如再把廖仲靈親自喚過來問問?」
沈宓看著妻子板起的臉蛋,一身的骨頭立刻化成水了,他湊到她面前去:「你別這樣,我就是擔心孩子……」話才落音,一抬眼見著門檻處的沈雁,連忙又直起腰,招手道:「哎喲說曹操曹操到,乖女兒快快到父親這裡來!」
沈雁望著父親,咬了咬下唇,遲疑著沒動。
在未見到他之初,她心情尚且淡定,如今陡然見到他,兩世的印像竟像眼前的重影般交疊在一起,她驀然間竟將這份心事拋到了九宵雲外,眼下她分不清哪個是真,哪個是假,甚至連自己這一日下來的經歷和感受,都有了幾分亦真亦幻的錯覺。
她想她何德何能,老天爺竟然如此體恤於她,讓她能夠擁有把人生再選擇一次的機會,眼前沈宓所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她那些暗無天日的日子裡幽幽發亮的明珠。
他的每一道呼喚,她都嫌不夠,她明明擁有人間至純至愛,前世卻偏偏將之當成毒蛇猛獸。她前世究竟做了什麼感動了老天爺,使得她還能有這樣的機會與父母重聚?
望著無比真實的沈宓,她眼淚忽然在眼眶窩不住了,垂下來,打濕了衣襟。

第009章 為難

沈宓頓時手足無措,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她面前,連絹子都來不及抽,抬起袖子便來揩她的眼淚,又半蹲下去迭聲地道:「我的雁姐兒受了委屈,顧家欺人太甚,趾高氣昂還動手欺負個弱女子,父親錯了,應該早些回來替雁姐兒撐腰!」
如此低聲下氣,哪裡還有半點五品官的氣勢?
沈雁聽他毫無原則地這麼一通護短,一頭扎進他腰裡,哭得更厲害。她前世竟然會那樣對待始終疼愛著自己的父親,她真是禽獸不如,怎麼還有臉回來接受他的愛護?
華氏見狀,頓時也慌了。
「雁姐兒今兒好奇怪,一直莫名其妙地哭,莫不是嚇傻了?」一面來掰她的腦袋。
被硬生生從沈宓懷裡扒出臉來的沈雁被迫中斷哭泣,無語地望著華氏。
華氏端詳了一會兒她慘兮兮的臉,疑惑地說:「又不像。這究竟是怎麼了?」
沈宓看著女兒的臉在妻子手下捏弄得變了形,一面口裡道著「好了好了」,一面伸手去解救沈雁,又不敢用強,只得作勢要將她拖出來,又結結巴巴地看著華氏,說道:「輕,輕點兒,雁姐兒皮肉嫩著哩。」
華氏橫他一眼,將手放了。
沈雁揉著臉蛋瓜子,想起從來不擅煽情的自己,今兒好不容易趁著重生回來抒情一下,這卻是第二次在華氏的暴力之下被生生中斷,不由望天。
吃過飯沈雁還捨不得走,空缺了十多年的親情她想再近距離回溫回溫。趁著沈宓沐浴去了,她跟在華氏屁股後頭走來走去,一面幫她收拾帳目妝奩,一面討好地給她遞沈宓要換的衣裳,口裡道:「今兒我想跟母親睡,就讓父親睡書房去吧?」
華氏淺眠,有時候沈宓忙的晚了,怕吵著她,也會在書房過夜。
豈料華氏打開櫥櫃,一口回絕:「不行。」
沈雁呆舉著手上的帳本,愣道:「為什麼?」從前她常常這樣好嗎?
華氏啪地一下將櫃門關上,得意地走回妝台前,翹高了蘭花指去拔頭上赤金鑲八寶的華勝,說道:「因為你父親說了,明兒拿了俸祿,就去銀樓給我打副新頭面,你說我怎麼好意思為了心血來潮的你把他趕去書房?」
沈雁無語地盯著她滿桌子珠翠,——說的好像有多缺這副頭面似的。
她不死心地上前道:「其實我是想跟母親說說話。」說說往後怎麼在沈府裡混得好點兒。
華氏卻瞥了她一眼,拖長音道:「你除了想讓我解了你的禁足令,一定就是讓我免了你的繡活兒,還能有別的什麼事?如今你可以死了心,不管你怎麼說,這兩樣我一樣都不會答應你。」
沈雁噎住,半日認命地耷拉下肩膀來。
也難怪華氏小看她,前世的她這時候的確稍嫌憊懶,要不然,她又怎麼會令得華氏在發生了父親入獄這樣的大事之後,對於如何營救他半個字都沒跟沈雁說呢?必然是因為覺得她幫不上忙,說了也白說。
如果她懂事一些,就像黃嬤嬤說的那樣,九歲的她也該跟著母親學習如何掌家了,母親也不會在這件事上全然不與她商量,而是獨自一人面對著那段孤立無援的日子。
母親前世總是埋怨父親和身邊的人對自己過多的寵溺,以至於太過於不諳世事,也說過將來會在這上頭吃虧的話。父親那會兒總是不聽,因為太愛她,所以每當母親責罵她的時候總是出來護著,這樣一來,她就更加有恃無恐。
說起來,母親前世的悲劇她也有責任,當她傷心難過的時候,有他們站出來替她出面,可當他們有難的時候,她卻什麼也不能做。至少她因為被過度保護,而不知該如何去反過來替他們分憂。
她默默地幫桌上的琉璃燈扣上燈罩,滑下椅子來。
正由扶桑侍候梳頭的華氏瞥見,面上又滑過些不忍,伸手抓了她過來,說道:「過幾日你父親得陪皇上去西郊狩獵,得在圍場上住上兩晚,到時你再來睡。」
「狩獵?」沈雁愣了愣,她已經不記得了。不過她想了想,又問道:「狩獵不是該找貴胄子弟和武將們陪同麼?父親是文官,而且才是個五品,他能去做什麼?」
華氏許是心情好,因而笑道:「本來是不帶的。我偷偷告訴你,這是皇上對沈家的恩寵,旁人可是要也要不來的。明年春闈會試,咱們老爺被定了主考。這次隨行的人裡,除了皇上身邊的幾位御侍,還有楚王和秦王,徐國公長子和魏國公世子,你父親是當中唯一的文臣。」
楚王和秦王,幾年之後為了爭奪皇位而弄得京師再度烏煙瘴氣的那兩隻麼?
沈雁袖手坐在榻上,想起她前世病倒之前隨時上街都感受得到一股風緊扯呼的氣息,鬱悶起來。
她可真希望過幾年太平日子。
華氏抬眼一見沈宓背著雙手走了進來,而沈雁還像只小貓似的窩在榻沿發怔,便就道:「好了好了,快回房歇著去。」
沈雁被趕了出來。
天色還早,華氏讓黃嬤嬤去沏壺茶來,她要跟沈宓在窗前賞賞月。
華氏雖然不像沈夫人那般深諳朝政局勢,但心思卻是極靈巧的,見丈夫默不作聲地喫茶,便就問他道:「今兒在外頭可還順心?」
沈宓唔了聲。
華氏看了他一眼,低頭給他的新夏衫上鎖邊。
沈宓看她低垂螓首飛針走線,頓覺先前在曜日堂的抑鬱一掃而盡,垂頭在她的粉頰上親了口,華氏放了針線,勾住他脖子細吻他的眉眼。氣氛眼見著旖旎起來,華氏忽然放了手,蹙眉打量他:「你有心事,一定有。」
沈宓臉上紅了紅,捉起她手來要否認,可是心底那事又確實橫在心頭。沈夫人跟他說那番話的意思,他如今再明白不過了,要想保華府,就只能走柳亞澤這條路子,而除了老爺子沈觀裕,誰有這個資格上門去?
再說沈雁把顧頌給打了還嘛事沒有,這中間還擱著榮國公府這層呢。
他低頭摸了摸鼻子,咳嗽道:「是有點兒,有點兒事。」
「快說。」華氏掩好了衣襟。
沈宓默了下,半日道:「程閣老也許要告老了。」
程閣老這人華氏知道,華府跟京畿來往密切,她對朝廷幾名大員有著起碼的瞭解,不過她還是想不明白,這種朝政大事跟沈宓有什麼直接關係?以至於在閨房裡情緒也要受影響。
沈宓知道她難解,雖然不大在家議論政事,但這事華氏不同意還是不好辦,於是他沉吟了一下,還是把先前沈夫人所說之事重述了一遍。「本朝又不同前朝,內閣之爭很微妙,尤其是吏部侍郎柳亞澤,十三年前陳王府那一案,他曾經立下大功,這次很有競爭力。」
華氏抬起臉道:「皇上不是欽點了你去圍場麼?難道這不代表對沈家的重視?」
「就算是這個意思,也不表示柳亞澤就沒機會。」沈宓站起來,負手順著窗戶踱步,「柳亞澤替周室清除了陳王,這個人情皇上會記住的,眼下即使沈家得受這恩寵,也遠遠比不上柳亞澤在皇上跟前的地位。何況他柳家也還有不少人脈。」
華氏端起茶杯,默默地聽他往下說。
沈宓回轉身,在榻上挨著她坐下,溫聲道:「其實父親這次進不進內閣,我並不那麼在乎。沈家到底是前朝舊臣,往上躥得太猛,也易成眾矢之的。剛才母親找我去,告訴我,這次兩京內務府有大變動,興許會換下幾個人來。
「我想舅兄擔任北直隸這邊的內務府絲織採辦多年,但是近幾年卻時運不濟,也不知是否暗中得罪了什麼人,如果這次能保住當然好,就是保不住在北直隸,若能夠調去南直隸,差事還是照做,卻遠離了京師,也不失為一件好事。」
華氏聽到事關娘家,立時道:「我們在金陵的時候,哥哥也曾說過這幾年差事不順,不過京城已經定在北京,南直隸那邊還能不能長久做下去?」
「不管做多久,眼下為求自保抽身而退才是要緊的。」沈宓起身負手道,「這些年功臣良將落馬的還少嗎?華家雖然不算正式插手朝政的官員,到底有了這苗頭,還是留意著方為要緊。華家平安,你我這個家,也才能更長久安穩。」
華氏聽著丈夫這番心裡話,不免有些動容,她道:「可這跟柳亞澤有何關係?」
沈宓歎道:「因為這次主辦此事的,正是柳亞澤。而柳亞澤與榮國公府是姻親。」
沈夫人本來就看華氏不順眼,今兒這件事沈雁又逼得她出面得罪戚氏,自己倒與華氏落得個片葉不沾身,便使她實打實地吃了個悶虧。
嚴格說起來沈雁華氏都沒什麼錯處,她沒有理由明目張膽的讓華氏特地去跟前伏低做小,她也不願意因為這些事與他這個做兒子的再起爭執,但她知道華府和華氏對他的重要性,所以如今為了華府,華氏必須在這件事上對沈夫人今日所有的委屈有個態度。
但這樣的話,卻逼著他這個做丈夫的來跟妻子說……
沈夫人如此這般迂迴婉轉,同時把他這個兒子也拿捏了個死緊。

第010章 爭吵

華氏聽完他的話,頓時明白了個徹底。看來這件事是沈夫人在背後作祟,沒想到她不費吹灰之力就把她逼到了刀尖上!
她知道沈夫人一直對她有成見,雖然她並不覺得自己配不上沈宓,可是基於孝道,這些年該盡的義務她都盡了,前幾年就是身在金陵,她也會定時遣人捎送東西回來,許是因為分隔兩地,也就一直相安無事。
回京這一個月裡,沈夫人對她諸般冷淡,她也不計較,總之她怎麼說她就怎麼做好了。
以為就這樣下去也能維持面上和氣,可沒想到為了今兒這事,她居然不聲不響把華府的差事拖出來拿捏她!她要是不去曜日堂服軟,看模樣沈夫人就決不會替華府去找柳亞澤周旋此事,按近年的狀況,華府的差事也就真可能懸了!
「太太這是逼我呢,還是在逼華府呢?」
華氏想到此處,壓在心裡多年的委屈也就一湧上了心頭。
想當初若不是華家,沈家能在周家天下翻身?能在坐上如今二品大員的位置?沈家不待見她也就罷了,她指望著兩府是親戚,為著面子上左右還不至於翻臉不認人,可如今為著拿捏她,沈夫人竟然不惜拿這等大事作由子,這還是以忠孝仁悌為祖訓傳家的世族大家嗎?
望著面前的沈宓,她忽然也按捺不住這股火氣了,騰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聲色俱厲地道:「那就讓她逼吧!我這就去曜日堂下跪請罪,讓所有人都知道我的雁姐兒今日在外被人欺負,反被人找上門來耍威風,我替女兒出了頭得罪了太太,所以活該跪在堂前受罰!」
說著她大步走到屏風內,披了袍子走出來,便就要衝出門外去。
沈宓趕忙拉住她:「你這是幹什麼?」
華氏將他一把甩開:「我去請罪啊!我去曜日堂跪求太太可憐可憐我們華家,不行嗎?!」
黃嬤嬤與扶桑等人聞聲一湧衝進來,七手八腳掩著她的嘴將她扶了回去。沈宓被她這話刺得滿臉通紅,他本不是這個意思,奈何還是被她誤會了,張嘴了幾回也不曾說出句完整話來,最終也只有歎氣一跺腳,掉頭出了門去。
沈雁正在屋裡翻著碧水院的帳目,忽然聽得前院起了喧嘩,正要站起來,簾子一掀,福娘緊皺著眉頭走進來:「姑娘,不好了!大奶奶和二爺吵起來了!」
沈雁下巴頜兒差點沒跌在地上,剛才不還郎情妾意的嗎?還嫌她礙眼把她趕了出來,怎麼轉頭喝口茶的工夫就吵起來了?
她飛快站起身,自己打了簾子走出門去。
到了正房,只見墨菊軒的方向亮著燈,沈宓已經進了書房,而正房裡黃嬤嬤和扶桑紫英等屋裡幾個大丫鬟都在,屋裡傳來細碎的說話聲,看來是已經吵完了。另外月下樹影裡隱約幾顆腦袋在朝房裡探頭探腦,沈雁彎腰打花圃裡撿起一把鵝卵石丟過去,樹影下頓時響起一片嚷嚷聲來。
「誰?誰打我?」
沈雁走到她們面前,一人扇了個耳括子,直把她們打傻了,才笑道:「看什麼呢?」
婆子們見著是她,敢怒不敢言,支吾著退後,紛紛順著廊子溜了。
沈雁深深看了眼她們,才又抬步往正房去。
福娘也被她這股氣勢鎮住了,半晌才拔腿追上她。
華氏坐在裡屋美人榻上,正滿面淚痕攥著絹子。黃嬤嬤在旁勸著:「……二爺也是一片好意,這些年來奶奶還不清楚嗎?若他有那份心思,又怎會跟奶奶說起這事?奶奶這個時候斷不可跟二爺漚氣。」
沈雁站在廊下聽了會兒,退出門檻,招來紫英。
「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基於沈雁平日實在幫不上華氏什麼忙,紫英原待不跟她說的,可這件事又不同,華宓與沈宓成親以來極少吵架,就算吵架最後也都因為沈雁的存在而消了火氣言歸於好。所以聽到她問,便就歎了口氣,將手上的銅盆順手交給小丫鬟,引著她進了側間坐下,一五一十將先前的事說出來。
沈雁聽畢倒是愣了,「沒有聽錯?」
紫英道:「那會兒奴婢正在外間侯著茶水呢,聽了個頂真。」
沈雁默然,點點頭,挨著孔雀翎旁一張錦杌坐下來。
也難怪華氏生氣。
沈夫人的意思這麼明顯,將內務府的變動告訴沈宓,還扯上榮國公府,不就是讓他主動將華氏和她交到曜日堂請罪嗎?畢竟去找柳亞澤通融這種事,還得沈觀裕才有資格出面,而在請求柳亞澤之餘,又怎麼能不與榮國公府的關係修好呢?
華氏生出的女兒居然如此「逼迫」自己的祖母為其出頭,沈夫人又怎麼可能讓他們輕鬆?
反正沈家如今站起來了,華府丟了這差事於沈家又有什麼直接影響。沈夫人這招,真真是又狠又準。
沈雁搖著扇子,眉頭蹙起絲冷意。
沈夫人提到榮國公府,不過是借口罷了,前世沒有這件事,她不還是任憑華氏冤死在府裡?
「沈家那幾年處境何等艱難,若不是華府伸手,他們不定能保住如今這副模樣,沒想到這才幾年,老爺夫人就翻臉了。」福娘憋不住,背著人這般咕噥。黃嬤嬤是從華府過來的,她也算是半個華家人,兩家的歷史她也耳聞了許多,大道理她不懂,這飲水就該思源的理兒,她還是懂得的。
紫英輕瞪了她一眼,怪她在主子面前挑撥是非。
沈雁倒沒什麼。福娘說的本是事實。
周高祖叛亂那幾年,華府首先掏腰包替高祖出資出力,成為義軍中一大財源支柱,深受高祖與陳王優待,而沈家自詡清貴名流,素以氣節自居,初初那幾年真真尷尬,沈家人出門便受到義軍辱罵嘲笑,旁支裡幾個世兄世叔甚至不堪其辱而自縊於宗祠。
沈觀裕也曾被義軍將領當面唾罵,並讓其跪地替那將領穿鞋,是沈雁的外祖父華甫路過解圍,並且將沈觀裕帶入高祖與陳王面前。那時天下初定,周高祖正在程閣老程鑫的建議下選拔文人輔政,沈觀裕雖未被當場賜官,但沈家此後是沒人敢辱罵了。
後來大周初立,又是外祖父向程閣老薦了沈觀裕入朝,沈觀裕為感謝華甫,與之結為異姓兄弟。
兩家因此走動甚密,沒想到沈宓與華氏青梅竹馬漸漸生了情意,動了共結白首之心。
沈夫人認為華家出身商賈,並不夠資格與沈家結親,委婉地阻止著沈宓與華氏來往,可是沈宓鐵了心要娶華氏,於是在曜日堂與沈夫人打起了硬仗,聽說沈夫人當時氣得突發心悸,但就是這樣也不曾令沈宓回心轉意,沈觀裕礙於沈雁外祖父的恩情,倒是勉強同意下來。
沈夫人由此將沈宓的不孝怪罪到華氏親頭上,愈發認為商家之女無操守。華府得勢那些年倒還好,後來高祖駕崩,外祖父也過世,母親在沈府的日子便漸漸艱難起來。
當然這些事都是福娘從黃嬤嬤處聽來的,前世母親死後,也是因為覺得主母冤屈,福娘便一五一十講給了沈雁,而沈家因為家醜不可外揚,當時沈宓在沈夫人面前鬧騰的時候,竟然如今已經沒有一個人知道。對於華氏的不受寵,大家只認為是她的不擅人情世故。
沈雁扭頭往正房那邊看了眼,華氏還在抽噎,傷心的模樣連她看了也不忍。
她與紫英道:「先打水給母親洗洗臉吧。」
紫英點頭,又去喚人給書房裡的沈宓鋪床。
沈雁叫住她:「不用了,父親還是要回房來睡的。」
華氏就是性子太烈。
如果不那麼烈,前世也許不會丟下她去尋死。像方纔這種事,沈府如今到底還是沈夫人當家,華氏身為兒媳,本身受著身份帶來的許多制約。去了事情只會更糟,怎麼能任性硬來呢?
沈雁前世並不參與朝政,但是久居京華,耳濡目染下總通曉幾分粗理。後來想想華家的敗落應該早有預兆,華家從高祖死後就日漸式微,雖然還保著內務府的差事,卻總像是後娘手下的孩子,一不小心就能落個訓斥,只是誰也沒想到最後會落個那樣的結局罷了。
而她記得舅舅前世一直到最後都在北直隸內務府任著絲庫採辦,前世這個時候必然也發生過內務府撤任採辦的事的,那麼舅舅又為什麼最後還是沒有調去金陵?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眼下沈夫人拋出的這一招,才是要先解決的。
只是想到沈夫人的算計,她又踟躕起來。
她沒有跟沈夫人直接交手過,前世母親在時自有母親出面,後來去金陵三年,更是沒有機會,而回來之後那幾年,她則將所有精力用在如何為自己爭取更大利益上,更不曾去招惹她。
但她知道,這個來自信陽丘家的女人行事從不顯山露水,更是極少與人起衝突,作為一個大家族的當家主母,她的手段必然是強悍的,她如今以這樣的方式擠兌華氏,已經顯示出她不懲治華氏便不罷休的決心。眼下她通過沈宓把這事傳到華氏耳裡,只怕也存著讓他們夫妻心生齟齬的心思。
因為我還沒有後台認證,所以大家的留言無法回復。不過我都有看到了的,謝謝親愛的們~!

第011章 優勢

沈夫人如此挖坑等著華氏跳,興許跟顧頌被打這件事本身無關,也或許沈雁不打顧頌的話,她暫時還不會沖華氏下手,可是衝她這麼些年給華氏的不公平待遇,沈雁與她的較量,也是遲早的事。
這次她既然出手了,她又哪有不接的道理?
她站起來,拂拂衣襟往正房去。
華氏已經止住眼淚了,只是還在輕輕的抽泣。沈雁挨著她在榻上坐下,並不作聲。華氏頂著一雙紅腫的眼看著她,沒好氣道:「你不去歇著,來這裡做什麼?」一面微微地轉過身去印著眼眶,她是不欲女兒看到自己和沈宓這番光景的。
沈雁攏著手道:「我看外頭月色好,捨不得歇早了。」
華氏無語,想起自己先前也是在窗前與沈宓賞月來著,下意識往墨菊軒的方向看了眼,轉眼又目露堅決地揉起絹子來。
沈雁完全能看出來她的矛盾,心下十分難過,爬上美人榻,抱住母親的肩膀,說道:「這朝政上的事咱們可不好出面,父親跟母親說這個事,說明他心裡有了打算,太太就是想拿捏咱們,不是沒直接找您說麼?母親別急,有雁姐兒來保護您呢。」
說著說著,她居然哭起來。
華氏其實也已有些後悔了,不管怎麼說成親這麼些年,若不是沈宓從中斡旋,她又豈能過得這麼太平?沈夫人興許不地道,可沈宓到底是護著自己的,她這麼不分青紅皂白地朝沈宓發火,這會子曜日堂只怕早知道了。
她雖然不怕事,可她要是還想跟沈宓生活在一起,有些規矩就必須得遵守。因此這會兒倒是逐漸平靜下來,這會兒猛地聽沈雁又趴在她肩頭哭起來,心下一咯登,便就將她扒拉到面前,問道:「這又是怎麼了?好好的怎麼哭了?」
沈雁不但沒停住,反而越哭越大聲。引得廊下丫鬟們又進來了。
華氏慌道:「這真是邪了門了,今兒個怎麼三番四次地哭?是不是哪裡不舒服?」一面讓人去打熱水,一面讓人煮安神湯,早把先前心裡的窩囊氣拋到了九宵雲外。
墨菊軒這邊沈宓聽說沈雁在正房哭得不可收拾,早就坐不住了,哪裡還顧得及理會華氏那番氣話?連忙拔腿回到正房,擠進榻前便就捉住哇哇大哭的沈雁的手臂,連聲道:「怎麼了?雁姐兒怎麼了?是不是嚇著了?」
沈雁和著哭聲在他耳邊嚎道:「我,我不要,你們,吵架!」
他們一吵架,不知道讓多少人可以見縫插針的使絆兒。正院那邊有個沈夫人,四房有個陳氏,還有別的尚未露面的,她為什麼要讓他們有機會來拆散她的家?為什麼要讓父母親再帶著誤會走向陰陽相隔的那步?
二房裡的下人並不全是華氏的人,從金陵帶回來的只是他們各自身邊得用的幾個人,剩下的全是府裡的。
從先前那幾個偷聽的婆子行徑來看,沈宓夫婦吵架的事只怕已經傳到了正院。如果今夜他們倆不和解,那麼可以想見,沈夫人明早必定會拿這件事作文章,順便再往她認為奪走她兒子的心的華氏心頭補一補刀。
華氏性子這麼烈,極容易意氣用事,這個時候沈夫人無論說什麼,她都會往心裡去,而沈夫人到時又能說出什麼好話來呢?這對華氏和沈宓的相處是絕沒有好處的。
而以沈夫人的心計,她沒這個打算才怪。
這樣一來,那不管沈夫人出的這招是針對華府還是華氏,她都要一樁樁地來開始處理了。從今兒開始,她決不會讓母親獨自面對那些難堪,不會讓沈夫人的陰謀得逞,這輩子她一定要雙親恩恩愛愛相伴到老,要讓自己比沈家任何人都過得更幸福!
沈宓聽見她這話,立即眨眨眼往華氏望去,華氏臉騰地紅了,撇頭看向別處。
「我們,我們沒吵架啊。」沈宓一緊張就結巴,他語無倫次地哄著女兒:「我和你母親什麼事情都沒有。到底是誰在雁姐兒面前瞎說?回頭父親讓人打她!」
「真的?」沈雁從他懷裡抬起臉來,抽答著道:「那你為什麼去書房住?」
沈宓騰地紅了臉,「誰說我去書房睡?我明明在屋裡睡。
他看著華氏,華氏沒好氣地望向扶桑,「還不去鋪床?」
沈雁聞言,哧溜一聲下了榻,自行開櫥櫃抱了被子,一面往門外走一面道:「你們明明在吵架,我才不相信你們。我今兒晚上就在隔壁廂房睡,省得你們騙我。總之明兒早上我要是沒見著你們一道起來,我就不回房。」
當小孩子還是有優勢的,可以盡情耍賴。
一屋人看著她消失在門外,都默默地站在那裡。黃嬤嬤與扶桑等人整個人都鬆了下來,沈宓摸著鼻子咳嗽,華氏回想起沈雁臨去時那番話,一口銀牙卻都要快被磨斷了。
是夜一家三口都歇在二房正院裡。
翌日早上,沈雁在窗戶內目睹著神清氣爽的沈宓從華氏屋裡出來,華氏在廊下替他理著衣襟,滿院子的不安頓時化作了枝頭白李花的芬香,就連聒噪的八哥兒,看到他們在竊竊私語,也都勾頭整理起了羽毛。
昨夜的焦躁不見了蹤影,院裡進出的幾個婆子目光觸到窗內站著的沈雁,身子俱都不由一震,而後又都不約而同地彎腰賠起笑臉來。
沈雁深深看了眼她們,跨出門檻。
華氏與沈宓雖然和好了,內務府那邊的事卻還沒有解決。
其實如果不去理會華家的事情的話,華氏完全不用向沈夫人低這個頭,可是華氏又怎麼可能不為娘家著想呢?華家丟了這差事事小,怕的是差事丟不下來,反倒在皇帝眼皮子底下落了罪過。柳亞澤是皇帝近臣,請他來替華家出面行調動之事,這是最穩妥不過了。
當然,她也可以和華氏想辦法直接找到柳亞澤,可是細想之下,兩府並無交情,柳家與華家也是互無往來,沈宓只是個五品員外郎,如果越過沈觀裕而直接去尋柳亞澤,沈宓身份太低尚且不說,即使能見到,這也等於直接傷了沈觀裕的面子。
柳亞澤也是讀書人,這種情況下別說會同意幫忙,只怕還會得來他一頓訓斥。如此反倒對沈宓又更加不利了。
所以說來說去,還是得去找柳亞澤幫忙,而且,還非得是沈觀裕出面不可。
這麼說來,如何擺平沈夫人就成了一等大事。
她在早飯桌上問華氏:「舅舅知道不知道這個事?」
華氏一面看著綠萼擺牙箸,一面道:「回京之前就談過這個事,今兒早上你父親又著快馬去信了。」說完她頓了頓,她也不知道為什麼會跟沈雁說起這些,從前她是根本不讓她過問這些事的。但是昨兒這漫長的一日下來,沈雁在她面前的形象忽然變了點。
她在曜日堂的表現,完全可以用機智二字來形容,借沈夫人氣走戚氏,再給沈夫人將下那一軍,而後回房又提醒她該留心沈夫人的報復,這些都不像是年僅九歲的她該有的行為。她這個女兒,好像出去闖了個禍回來,就突然長大了似的。
而且在她打聽起華府的時候,她的表情很從容很自然,哪有半點浮躁?所以華氏竟然是很順口地回答了她的話。
沈雁完全沒留意到華氏竟然在注意她,聽說在他們回京之後舅舅就已經與他們商談過華府的狀況,這麼說來,舅舅也是有這個意向遠離朝堂的,既然如此,那前世為什麼他又仍然在北直隸內務府呆了下去?
「父親怎麼說?」她問道。
華氏歎了口氣,停住準備用餐的手勢,說道:「你父親只讓我別著急,他來想辦法。可我想太太有備而來,他這當兒子的能有什麼辦法?再說了,就算他替我去曜日堂伏低做小,我也忍不下這顆心。」說完她低頭拿了湯勺,說道:「不就是去服個軟麼?吃完飯我去去正院,你在屋裡別出去。」
說罷低頭用起飯來。
沈雁連忙道:「母親不必著急去,父親到底在正院更有面子,說不定他已經有了主意,您這樣冒冒失失地過去,回頭壞了父親的計劃就完了。」
華氏橫她一眼:「我在你眼裡,就是那三不著兩的人?」
沈雁連忙道:「怎麼可能?母上大人英明神武,簡直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華氏提箸敲了下她腦袋。沉吟片刻,到底打喉嚨裡嗯了聲。
她也是不願沈宓為難才打算硬著頭皮往曜日堂去,但想想沈雁說的也對,沈宓是爺們兒家,興許他已經有他的打算也未定。也不急在這一時,便就等他下衙回來再說罷。
飯後華氏進屋梳妝更衣,沈雁則回了碧水院。
進門她就喚來了福娘,「拿幾錢碎銀子出去,查查昨兒夜裡被我打的那幾個婆子的底細。」
今兒早上沈夫人並沒有派人來喚華氏過去問話,可見沈宓與她很快又和好的事也傳到了沈夫人耳裡,這麼著一來,那幾個婆子的來歷也就差不多可以確定了,她們並非尋常的不守規矩。
只是她仍要弄清楚,這些人後頭都還有哪些七彎八拐的關係?

第012章 查帳

沈家在京城百餘年,家生子佔了全部家奴的一半,許多放出去的奴才當年甚至都還有入仕為官的,即使如今幾乎全都賦閒,可這些人依然統統是依附著沈家這棵大樹的籐蘿,敢在二房裡盯著主子奶奶的梢的,不會沒有斤兩。
沈雁從來不管這些事,如今竟然連拿錢打點下人這種小手段都學會了,福娘又一次對她的異常感到驚訝,但相較起昨日,已鎮定許多。她回想起被打的那三個婆子名姓,便就轉出房門,前去碧水院管事的劉嬤嬤手裡拿銀子。
華氏果然沒去曜日堂,沈雁趁著等福娘回來的當口,在房裡翻起了碧水院的帳目,順便也翻起院裡下人的花名冊。
碧水院其實是熙月堂正院後的一座小院兒,說小也不小,三間二進帶退堂的格局,如果二房人多,那麼這裡頭至少該住兩個主子的。可是二房統共就三口人,沈宓夫婦住了主院,剩下那麼多地方,沈雁別說住一個院子,就是獨攬兩座都不成問題。
府裡嫡出的姑娘們身邊都是一個管事嬤嬤,兩個一等大丫鬟,四個二等丫鬟,兩個小丫鬟,再加外院兩個負責雜務的嬤嬤。時隔十幾年,加上身邊人來來去去,沈雁除了記得住後來一直隨著她嫁去秦府的福娘,三年後嫁在金陵的青黛和胭脂,如今眼目下這些,基本已記不住什麼人。
華氏雖然對沈雁的態度有了一絲轉變,可那僅是在她自己也有同感的情況下,在家務以及決策方面對她仍然不重視,乍看沒什麼問題,可是如果這輩子沈雁依舊被排斥在這些核心事務以外,那麼這世的命運又如何改變?
比如說,她提醒她留意沈夫人的後招的時候,華氏就沒聽從,結果轉頭沈宓與她說起內務府的事,她就冷靜不起來了。如果說她能把她的話放在心上,那個時候的華氏有了心理準備,又怎麼會跟沈宓一言不和發生內訌呢?
可是追根究底,又只能怪上沈雁,她如今的境況,都是因為她前世的不服管束而起,一個不上進,連自己手上幾筆小帳都算不清的人,要別人怎麼信服她?所以要想在沈宓和華氏面前獲得話語權,她就必須得做出些具有說服力的事情來。
她花了半盞茶時間,翻了翻回京這個月來的流水帳。
華氏把碧水院的花銷獨立分割出來,給她的月例銀子在府裡公帳的基礎上又加了五兩,便是二十兩。
此外因為各房下人的月例銀子都是由公中支出,每月都會由各房奶奶身邊人統計了人員數目前去帳房領來分發,所以華氏把碧水院下人的月例也給了沈雁。
院裡管事劉嬤嬤是二兩半,青黛和胭脂是二兩,福娘她們四個是一兩半,兩個小丫鬟和外院兩個嬤嬤皆是一兩,這些都交給了沈雁,手頭一共就是三十六兩半。
此外華氏每個月還會多給出五兩銀子用做她機動開銷,算起來就是四十一兩半。
華氏總共給她四十二兩。
前世沈雁拿到這筆銀子的時候,曾經讓福娘去打聽過,得知別的姑娘都將手上的銀子交給房裡的嬤嬤,在劉嬤嬤的暗示下,於是也將這筆錢給了她掌管。華氏當時也沒說什麼。但是後來她才知道,別的姑娘之所以會這麼做,那是因為那些嬤嬤都是她們的乳娘。
於是被舅舅從金陵送回來後,她再也沒將手上的錢給過不信任的人。
算來一個月還剩兩天,如今帳目上,四十二兩銀子除去月初各人的例錢,剩下那二十五兩半還剩下十七兩三錢。
青黛拍著桌子道:「從前我們在金陵的時候,上街的機會多多了,姑娘每個月的例錢都能剩下大半兒來!這倒好,回京這個月總共出過兩回門,統共還只買了三包果子兩斤酥糖,倒花了七八兩銀子!我倒不知道京城的物價竟貴成這樣!」
胭脂從旁聽著沈雁算帳,也皺眉了半日,素日她們姑娘並不曾關注這些帳目,又因為沒經她們手,因而她們也沒有多加留意。如今聽得有了虧空,心裡也咯登起來,這沈府的人當真這麼膽大,連主子姑娘的錢都敢昧?
雖然錢不多,倒底也是主子的錢。
與青黛一樣心知肚明,但見她這麼樣氣躁,還是拉她袖子道:「別嚷嚷了,是怕別人都聽不見麼?」
青黛沉哼著,與沈雁道:「可要把劉嬤嬤叫過來?」
沈雁疊手坐在書案後,並不像她們這麼暴躁,她從善如流道:「那就叫過來吧。」
劉嬤嬤很快過來。
青黛雙眉倒豎將她迎到屋裡,和善的胭脂今日臉上也看不到一點陽光。只有沈雁盤腿坐在炕頭上,友好地指著靠邊的椅子讓她坐。
劉嬤嬤坐了,笑道:「不知道姑娘喚奴婢前來有何吩咐?」
這院裡誰不知道她表侄女兒是太太身邊的素娥?就是去到華氏面前,她也能得副好臉色,沈雁不過是個九歲的孩子,她今年都四十五了,仗著年紀在她面前得個座兒有什麼不可以的?
沈雁很客氣,說道:「月底了,母親在找我盤帳。早上我不是讓青黛去拿了帳本來看嘛,一看上頭也沒寫幾筆帳目,算來算去總也不是那個數,只怕在母親面前不好交差。就把你叫過來問問,是不是這餘額寫錯了?」
劉嬤嬤平日與沈雁少打交道,眼下看著她這副好言好語的樣兒,背脊就不由得挺了挺,「喲,姑娘這話,奴婢可就擔待不起了。承蒙姑娘看得起,把這管銀子的事交到了奴婢頭上,奴婢可是擔著一百二十個小心在辦著差事。這帳薄上每筆帳都是奴婢算過的,絕不會有差錯!」
沈雁挑了眉,順手端起茶來,不再說話。
她不吭聲,青黛她們也不吭聲,屋裡陡然變得這麼靜,劉嬤嬤漸漸有些坐不住。
她抬起屁股來,說道:「姑娘年紀小,興許是不知道,雖說姑娘不上街,可這房裡的東西卻是一樣不少都得添置的,雖說衣裳鞋襪不必花錢,可這茶葉薰香,還有桌上擺的瓜果點心,這些都得花錢買。再有姑娘屋裡的針頭線腦兒,奴婢嫌它零碎因而沒上帳,可算起來都是銀子。」
「劉嬤嬤記錯了吧?」
青黛忍不住站出來,「咱們院兒這茶葉薰香可都是舅太太從金陵寄過來的,用不著花一分錢,桌上擺的瓜果點心也都是府裡供的,哪用得著各房各院自己出銀子?您要說這針頭線腦——」
說到這裡她看向沈雁:「別說那點東西值不了七八兩銀子,就是值,您瞧瞧我們姑娘月頭到月尾拿捉幾回針?這種話嬤嬤唬三歲孩子興許唬得住,想唬我,那還差得遠!」
沈雁頓時滿額頭的黑線,從前她就是懶點兒,也不帶眼下這麼擠兌人的好麼?
「喲,你倒是會算帳。」劉嬤嬤被戳破謊言,立即指著青黛鼻子冷笑道,「你知道買這些東西不用花錢,那你可知道,這些東西也不是平白無故就能到得這碧水院來的?沒有錢打賞,誰耐煩幫你送?誰耐煩幫你跑腿?——」
「胭脂。」劉嬤嬤正說得血脈賁漲的間隙,沈雁捧著茶盤腿而坐,和顏悅色地說道:「去二房外院查查,這個月府裡往咱們碧水院送過幾回東西,是誰跑腿送到咱們院兒來的,舅太太捎來的東西又是誰送來的,把這些跑腿的人都帶到我這兒來。」
劉嬤嬤瞬間止住了叫囂。
華氏交代過沈雁每隔十日對對帳,可是沈雁從來沒當回事兒,她本來就是仗著關係進的二房做管事嬤嬤,於是一來二去她的膽子也大了,這些銀子都被她揣進了自個兒懷裡,平日就是要打賞也是華氏那邊給了,她哪曾給過什麼打賞跑腿兒的?
她可壓根沒想到素日對家務渾不上心的沈雁今日會這麼較真,一個月而已,要查肯定能查到,這要是把那些人全都招到了眼前,她不就穿幫了嗎?她還能有什麼法子替自己開脫?
「姑娘……」
她喃喃出聲,想去攔住胭脂,胭脂卻已經出了門。
沈雁喚道:「上幾碟點心,再給劉嬤嬤沏碗茶。」
華氏這裡聽到胭脂說沈雁要尋那些人問話,只當是沈雁閒得無聊,因著在忙,便就讓扶桑帶她去了。
等到人都被帶回來,沈雁已經吃喝完了一碗茶兩份點心,正抬著袖子拿清水漱口。而劉嬤嬤坐在炕下,面前擺著一碗沁香的茶,還有兩盤噴香的珍珠糕,看上去正受著優待,陪著沈雁在炕前喫茶。可誰又知道,這會兒她屁股底下正如同鋪滿了荊刺,哪裡坐得安穩?
她本不怕沈雁,只是個不懂事的小姑娘,就是她再能耐又能拿她如何?可她怕華氏和沈宓,尤其是沈宓,華氏興許不敢對她如何,可誰都知道沈宓是太太最疼的兒子,更是府裡的爺,如果沈雁把這事告訴沈宓,沈宓就是攆了她沈夫人也不好說什麼。
她真沒想到平日裡只會撒嬌耍賴的二姑娘,居然還會做下這番動靜。
沈雁笑微微問她:「嬤嬤看看,這些人都是在黃嬤嬤手下登記過交接的,可有錯麼?」
劉嬤嬤含糊地道:「奴婢,奴婢也記不清了……」
「記不清,這麼說黃嬤嬤也是有可能弄錯了?」沈雁屈指彈著桌面,尾音微微揚起,面上笑容不變,那冷意卻沁到了後脖子根。
劉嬤嬤又挪了挪屁股。

第013章 故縱

黃嬤嬤是華氏屋裡的管事嬤嬤,論身份跟劉嬤嬤可不是一個級別,華氏就是再不受沈夫人待見,可沈宓敬她愛她,這就已經勝過一切了。所以就算私底下她們不吝華氏,規矩上卻仍然不敢錯半步。黃嬤嬤心裡也是有斤兩的,她要是說她差事有錯,這不是等著受黃嬤嬤擠兌嗎?
「不不!奴婢是說,是他們!」她嚥了嚥唾沫,指著那些人。
她在這沈府幾十年了,哪裡見過這麼厲害的姑娘?向來強硬的心臟,忽然有些發虛起來。
「青黛,問問他們,收過咱們多少賞錢?」
沈雁揚起下巴示意青黛,然後將帳薄合上來。
青黛一一問過去,十個人裡卻沒有一個收過碧水院的賞錢。
他們雖然與劉嬤嬤相熟,可是一來並不知道劉嬤嬤在這裡做什麼,二來沈雁是華氏的親閨女,他們每次跑腿都有華氏那邊賞過錢的,壓根沒從碧水院拿過一文錢,若是讓華氏知道又收了這邊的錢,回頭豈不又落了不是?
更何況,眼下劉嬤嬤居然能與二姑娘對坐著喝茶吃點心,還有大奶奶面前過來的青黛旁邊侍候,看起來混得好得很嘛!劉嬤嬤的表侄女可是太太屋裡的素娥,他們要是說話一個不慎,回頭傳到太太耳裡怎麼辦?往後更是不能在她面前亂說話了。
所以即使收了他們也會說沒收,何況是當真沒收。
劉嬤嬤額上都冒出汗來了。
沈雁笑道:「看這天熱的,快給劉嬤嬤遞把扇子。」一面讓胭脂把人都帶下去。
青黛喚來月梢送扇子,劉嬤嬤抬頭看了眼頭上的沈雁,卻是撲通一聲跪下地來。
沈雁像是壓根沒看見,又從枕頭底下拿出本冊子,啪地丟到桌子上,說道:「去把院門兒關了,胭脂帶著所有人對著這冊子查查咱們院兒,看看上頭這些東西都還在不在。丟了哪樣,無論大小,都給我記下來。」
胭脂微頓,抬起閃爍著微光的雙眸稱了聲是,點頭出去。
劉嬤嬤就這樣跪在地下,四月天裡,地上又沒鋪地氈,地磚老硬老硬地,沒一會兒膝蓋上就疼得鑽心了。這裡銀子的事兒還沒結論,沈雁這又讓人查起庫房來,這不是要她的老命嗎?
二房裡的東西是全府裡的最稀罕的,她在府裡呆了一輩子,好些玩意兒連在老爺房裡都沒見過。
她就不知道華家怎麼那麼有錢,華氏平日裡給女兒的都是最好的,沈雁房裡隨便一件首飾和擺設拿出去都讓人一眼看得出價值,她來這裡不久,不敢多拿,但是也撿那不打眼的拿過一兩樣,眼下沈雁這分明是沒給她留任何退路啊!
錢雖不多,可到了這種罪證確鑿的時候,她能不趴下?
她跪在地下,額上的汗都冷得沁人。
沈雁卻是拿起一旁針線籃裡那副未完的枕面,靜靜地開始繡起來。
黃嬤嬤在前院裡聽見下面人說碧水院大白天把門關上了,心下生疑,便就跑過來看了看,青黛在門口將她迎住了,說道:「嬤嬤若是無事,可晚些再來,這會子我們姑娘正在清理內務呢。」
黃嬤嬤當然無事,但覺這「清理內務」四字新鮮,正打算細問,看青黛一臉的遲疑,想起沈雁昨日來的異常,想了想,便就暫且按捺下來,什麼也沒問,回了正院。
這裡因為院裡統共才只有十二個人,除去沈雁之外分成了三間屋子住著,查起來並沒有費什麼周折,到了午飯後,太陽預備西斜時,胭脂就抱著冊子回了沈雁房裡。
劉嬤嬤隔著簾子在沈雁臥房外跪著,一連兩三個時辰下來,又茶水未進,早有些頭暈眼花,偏又因為挪了位置而與沈雁說不上話,只能在簾外干跪。這會兒見胭脂回來,不由得伸長了脖子,聽得二人在屋裡細語了片刻,胭脂又走了回來,便連忙又把頭低了。
「劉嬤嬤,姑娘請您進去呢。」胭脂打了簾子說道。
劉嬤嬤連忙扶著地站起來,一時氣血上湧頭往前栽,也顧不得了,跟著胭脂進了內,小心覷著沈雁臉色,見並無異狀,不知道究竟什麼意思,只得又低頭跪了下去。
沈雁道:「嬤嬤可知道我屋裡丟了什麼?」
劉嬤嬤白了臉,「奴婢不知……」
沈雁笑起頭。
劉嬤嬤越發惴惴。
沈雁斂了笑,慢條斯理道:「嬤嬤既是碧水院的管事嬤嬤,帳面上不見了七八兩四錢銀,我屋裡又丟了只赤金鑲八寶的龍鳳鐲,一隻翡翠披風扣,這個干係你是怎麼也撇不清的了。如果我告去父親那裡,不出一個對時,你就得滾出沈家去。
「我就是告去太太那裡,憑著你表侄女在太太屋裡的臉面,你也絕逃不過一頓板子。指不定還要連累你的表侄女。家裡對偷盜昧私的下人通常處罰得極嚴,你年紀不輕了,一頓板子下來,沒有個一年半載,你不一定下得了床。一年半載後,誰還能保證你能落得著什麼好差事?」
劉嬤嬤兩腿如篩糠,頭都不敢再抬了。
沈雁簡直已經把她的前路給算透了,要不正是看在這層後果的份上,她怎麼可能這麼快在這個黃毛丫頭面前認栽?她輸就輸在太大意了,早知道她還有這份心計,她就該忍一忍,等過上幾個月麻弊了她之後再下手才對。
如今眼目下,該怎麼辦?
「當然了!」沈雁盯著她頭頂看了片刻之後,忽然又袖著手,眼一彎笑道:「我也不是那種趕盡殺絕的人,劉嬤嬤平日裡辦事盡心,若是院子裡沒有嬤嬤在,我又上哪裡去找個人給我管院子?別說這些銀子不可能是嬤嬤拿的,就算是,那又有什麼要緊?
「只是這筆帳對不上實在難辦。要不這樣,我給你點時間,你想個法子把這筆數給填上?你知道的,只要母親那邊能交差,我通常都不怎麼計較這些小事。」
青黛從來沒見過變臉變得這麼順溜的人,不由暗地裡投過去一眼。
劉嬤嬤聽見這話,卻立時把勾著的頭抬起來了!
「姑,姑娘的意思是,只要奴婢把這筆虧空填了上來,姑娘就既往不咎?」她死盯住沈雁的臉,想看出來點端倪。可是那無暇的小臉上哪裡有什麼心計的影子?而只有一派純真。
沈雁單手托腮:「我像是開玩笑嗎?」
——果然還是個孩子!劉嬤嬤放了心,並不著痕跡地撇了撇嘴。
先前她那兩下雖然看起來老辣,到這時候終於是藏不住了。她就知道,以華氏母女如今的處境,她怎麼可能會豁出去得罪她呢?她只要往素娥跟前說上幾句什麼,沈夫人對她們的厭惡就會更加深一層,沈雁不是愚蠢,她正是因為聰明,才不敢真的拿她如何,否則她被攆了,素娥面子上能過得去麼?
既然她說只要把這虧空補上就算數,那她就把東西拿回來,且過了這關再說好了。
左右那些東西她還沒來得及出手,銀子也沒來得及花完。
想到這裡,她把屈起的腰桿直了直,說道:「奴婢謝過姑娘的恩典。姑娘說的不錯,奴婢可沒曾碰過二房一丁點不該碰的東西。奴婢不敢讓姑娘在奶奶面前受斥,保證在三日之內,將這些東西全部都追回來!」
「那行!」
沈雁坐起來,望著她:「你下去吧。」
劉嬤嬤爬起來,揉著兩隻膝蓋彎兒,一瘸一拐地出去了。
青黛瞪著她背影消失在簾外,恨恨地將她喝過的半碗茶潑出窗口,說道:「姑娘真是太厚道了,都查到這份上了,如何還賞她這個臉面?合該將這些一五一十告到二爺那裡,由二爺出面來把他給攆了走!」
沈雁幽幽杵著下巴,撩眼道:「攆了之後呢?不還是有下一個?」
按說各房的下人奶奶們也有權力任免,可是華氏從金陵嫁過來路途遙遠,所以出嫁時帶來的下人並不很多,而如今二房的人大部分都是沈夫人撥過來的,她這裡要整走一個劉嬤嬤容易,回頭又得面對下一個劉嬤嬤豈不是麻煩?
再說了,就是借沈宓的手來除去她,沈夫人也必然會認為是華氏的主意,若是因此引來沈夫人的又一番針對,就真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了。
青黛聽著這話還有些莫名,胭脂卻是很快回過神來了,她看著沈雁,唇角禁不住浮出絲笑意,片刻後走到她面前道:「姑娘真真是好謀算!這樣一來,不但丟掉的錢劉嬤嬤要一個子兒不少地吐出來,只怕拔出蘿蔔帶出泥,好些人也要跟著倒些霉了。」
她先時也沒有想到這層,直到沈雁突然轉了口風放過劉嬤嬤時,才察覺沈雁是故意的。
這下子為了保住了這份差事,劉嬤嬤吞掉的那些銀子她哪裡還敢不交出來?簡直都不用沈雁再操半份心。而今日被那麼多人瞧見劉嬤嬤與沈雁「親密」喫茶,當素娥知道劉嬤嬤又把昧下的東西交回給沈雁之後,素娥又會怎麼想?
胭脂想起這些,再看向沈雁,只見她托腮望著窗外,天光將她的臉龐映出粉瓷的光澤,這面目如往日的她毫無二致,只是方纔那些步步為營此時卻從她臉上再也看不出半點痕跡。

第014章 得罪

福娘在下晌把那幾個婆子的來歷打聽了來,沈雁一聽,原來都跟各房有著盤根錯節的關係,在心裡細細一梳理,又跟胭脂青黛交代了幾句,便就起身去正房。
今兒沈宓回得早,沈雁本以為他已經在墨菊軒裡給今年新種的菊花灑水了,誰知撲了個空。回到正房才知道,原來今兒老爺也回得早,沈宓直接去曜日堂的書房找他去了。
華氏雖然沒說他去找他做什麼,但沈雁也能猜出來,必然是為著內務府的事。
按說沈家最重名聲,就算如今華府不及從前勢大,終究也曾於沈家有恩,就算不衝著姻親關係,沈觀裕如果在這個時候伸手幫華府一把,也能博個重情重義的名聲。
可是華府這些年確實也已幫不上沈家什麼忙,沈觀裕顯然早就不曾將華府視作盟友。而且沈夫人是伴著沈觀裕高高低低一路走過來的,家中裡裡外外都打點得十分妥帖,故此沈觀裕很有幾分敬重夫人,所以沈夫人如果在這件事上不鬆口,沈宓就是去找他也是無用。
華氏也是因為深知這一點,所以當時才會忍不住跟沈宓發了火。
不過去找也好過不找,沈觀裕的眼界到底不曾局限於這後宅內院,說不定沈宓能夠勸動他也未定。
沈雁在正房與紫英一塊打絡子,一面等著沈宓回來,這裡劉嬤嬤因得了沈雁示下,趕緊地回家去取那筆銀子首飾。
沈府後頭的烏衣巷便是沈家這些有體面的家生奴才的住處,劉家就跟素娥家緊挨著。
素娥的祖母原先是沈家老太太跟前的嬤嬤,沈老太太還在時便把素娥放到了屋裡調教,後來沈夫人見素娥伶俐,又想討好婆婆,便就把素娥要到了自己跟前,又將她的父親放到了外院管車馬,母親放去了大廚上任二管事。
素娥一家在沈府裡,都是有體面的人,她母親宋嬸兒,就是劉嬤嬤的堂表妹,劉嬤嬤因著這層關係,在沈府裡不算吃香喝辣,也算是過得滋潤。但她跟素娥家雖是親戚,因為要仰仗著他們,所以每逢年節也會有幾尺布頭的孝敬。
這幾尺布頭跟旁的要求著素娥家辦事的人比起來,並不算什麼,素娥家看在她油水不多的份上,也從來沒說過什麼,該照應的還是照應,這不,上個月聽說二房要回來,素娥就去沈夫人面前遞了口風,把她弄到了二姑娘的碧水院。
劉嬤嬤知道二房有錢,得了這麼個好差事,於是立馬籌了十兩銀子給素娥送了去。這樣一來家底兒未免有些不足,為了填補這數目,她才橫了心昧下沈雁這幾兩銀子和首飾來。
她把這銀子取出來數了數,因為來不及用,所以基本上對數,只差了五錢碎銀,她拔了頭上一根簪子,丟進包袱裡,然後挎著出了門。
才進了府,迎面就遇上胭脂。胭脂不知哪來的熱情,一見她面就揚聲道:「喲,嬤嬤回來了?姑娘的錢和首飾可都拿齊了?我這裡正等著拿錢給姑娘買胰子去呢!」
胭脂站的地方是二門內,旁邊還有許多下人,聞聲大夥兒全看了過來。劉嬤嬤心裡驀地一頓,暗地裡罵起小賤蹄子來,她這麼樣一嚷嚷,豈不所有人都知道她背的這包袱裡頭全是二姑娘的錢了嗎?可她又不敢多說,生怕說的越多越讓人聯想到她貪昧沈雁銀子的事上去。
於是只得強笑著點了點頭,拖著胭脂急匆匆回了二房。
圍觀的人這麼一傳十十傳百的,大廚房裡開鍋拿晚飯時,沈夫人跟前的丫鬟惜月就聽到了這事,抬著飯回到了正院,連飯也顧不上吃,就趕緊到了正堂,將正在與三奶奶劉氏和四奶奶陳氏一道給沈夫人擺飯布菜的素娥喚了出來。
「沒想到劉嬤嬤如今在碧水院成了半個主子,不但掌管著二姑娘的小銀庫,今兒還有許多人瞧見她跟二姑娘一道喝茶吃點心,青黛胭脂從旁侍候著,二姑娘只盤腿坐在炕沿上,她倒端端正正坐在圈椅裡,面前沏著今年新出的龍井,吃的還是主子們的珍珠糕。二姑娘對她還笑眉笑眼兒的。
「方纔在二門下,大夥兒都親眼看見她拿著二姑娘的首飾銀子招搖過市,合著二姑娘的錢不只是給了她保管,而且還牢牢拴在了她褲腰帶上,就連胭脂要給二姑娘買胰子的錢都得等她示下。」
惜月是素娥的親表妹,也由素娥薦進來在正院裡當差,對素娥有著絕對的忠心。
素娥聽見這話,一張臉剎時沉下來了。
她原是見著劉嬤嬤這些年也沒落著個好差事,想著她劉家對自己也算是恭恭敬敬,所以這次特地在二房給她謀了個管事嬤嬤,等劉嬤嬤油水足了,自然對她們的孝敬也不同些。誰知道她這回手頭倒是寬裕了,送來給她的東西倒還是那幾尺破布頭!
這是糊弄誰呢?打量著她擠到了二姑娘身邊得了好處,從此就可以撂開她不管了?
素娥放下捲起的袖子,沉著臉回了屋。
等侍侯完沈夫人用了飯,她回房包起那劉嬤嬤送來的那些個布頭,讓惜月拿大包袱揣了,拎著直接到了碧水院。
劉嬤嬤正跟胭脂交接帳呢,這裡見惜月突然到來,正覺著有人撐腰,該趁此機會挺挺身板兒,就見偌大個包袱劈頭蓋臉地砸過來。劉嬤嬤趕緊閃開,口裡驚叫道:「這是怎麼地?你發什麼瘋?!」
惜月冷笑盯著她,在一旁桌旁坐下,說道:「我倒沒發瘋。嬸子如今身板硬了,哪裡還記得我們這些人?素娥姐姐說了,嬸子如今水漲船高,成了二姑娘身邊的大紅人,往後有什麼事也不必來找了,就是找了素娥姐也沒那個能耐伸手!」
說完她站起來,屁股一扭出了門去。
只是這一嚷嚷倒把院子裡別的丫鬟們盡都招了過來。
劉嬤嬤又驚又氣,打開那包袱一看,只見裡頭全是自己往日送去的布頭,連上頭包著的腰封都未打開,心知是惹惱了素娥,卻又不明究竟,回想起惜月方纔那話,竟從頭到腳地透出寒意來!
她老劉家能在沈府裡當差,全憑的是素娥家的面子,而如今素娥又是沈夫人面前的紅人兒,這要是把素娥給得罪了,她往後還有什麼好果子吃?就是繼續呆在二房裡,往後昧沈雁銀子的時候也少了層保障不是?
她立定發了半日汗,頓時也顧不上與胭脂多說了,拔腳就追出了門外。
胭脂見狀立即也抱著帳薄出了門。
劉嬤嬤在二門外趕上了惜月,連忙拉住她「姐姐長姐姐短」地作揖,說道:「你好歹讓我死個明白,我究竟哪裡得罪素娥了?」
惜月聞言冷笑道:「喲,嬸子自己做的事還來問我?您如今不是被二姑娘奉為了座上賓,又把你當成了心腹,讓你管著整個碧水院的銀子和庫房嘛?你看看整個沈府的姑娘手下誰混得像你這麼氣派?你既然這麼能耐,又哪裡還靠得著素娥姐?指不定往後連我都要求嬸子照顧一二呢。」
劉嬤嬤聽得這話真是差點沒背過氣去!
她幾時被沈雁奉為座上賓了?幾時被她收成心腹了?她這兩條腿如今還直打著哆嗦呢!她拍著大腿說道:「你們可冤枉我了!二姑娘年紀雖小,手段厲害著呢,她哪裡能把我當心腹?今兒才找我對帳來著!倒是誰這麼嘴賤在素娥面前亂嚼舌根子?怕害不死我老婆子麼?」
「劉嬤嬤!劉嬤嬤!」
正說著,胭脂卻從後頭氣喘噓噓地趕上來,揚著那帳薄說道:「我反覆對過兩三遍了,進出數目都是對的。您瞧您,我說過二姑娘不會不信您的,您非得要我再算幾遍,弄得多生份。——噢,惜月還在,那你們說話吧,我這就去正房給姑娘回話。」
胭脂說完,沖劉嬤嬤親切地笑了笑,提著裙子飛快走了。
惜月見狀,一張臉愈發寒得冒煙了。
她瞪著劉嬤嬤,手指著胭脂去向說道:「嬸子也別跟我解釋了!方才您揣著二姑娘的銀子從家裡回來,這是滿大街的人都看見著的!我問你,你如果若沒成二姑娘的人,二姑娘怎麼會這麼信任你讓你把錢收回家去?你若沒收二姑娘的好處,又怎麼會把她的帳目一分不少的添上去?
「您可別跟我說你當著府裡的差從來沒圖過沒的好處!你若不圖這筆好處,當初幹嘛求著我姐姐給你弄個好差事來著?如今倒好,我姐姐什麼都為你做了,親手把你送到個財窩兒裡,你拿那些個破布頭來糊弄她不說,還在我面前矢口否認得了好處!打量著我們都是傻子呢?!
「你也別怪我說話難聽!二房雖然也是正經主子,可府裡當家的還是咱們太太!你以為攀了二房高枝往後就太平了?太太一句話下來,如今連二爺都舒坦不起來!就你這點心眼兒,還想在我們素娥姐面前玩過河拆橋的把戲?信不信只要她一句話,她就能讓你從這位子上滾下來?!哼!」
惜月說完,扭頭踏著月色,大步的走了。
劉嬤嬤慌不迭地追上去:「惜月,你聽我說,你聽我說——」
青黛倚在後頭不遠的角門處,拍拍肩頭上沾著的花粉兒,轉身進了屋。

第015章 動靜

沈雁在華氏這裡吃了晚飯,沈宓才從曜日堂回來。
母女倆一看他那悶頭不語的樣子就知道沒戲,華氏也不多問,叫人重新上了飯菜,一面從旁侍侯著。沈雁乖覺地在旁擺弄著棋盤,氣氛雖然有些凝重,但一家三口聚在一塊兒的樣子仍然透著暖心和舒適。
福娘忽然繞過花廳走進來,伏在沈雁耳邊說起了悄悄話。
華氏扭頭見狀,便說道:「雁姐兒回房去罷。」
今兒碧水院的事情華氏先前也曾問起,但因為此事暫且不宜聲張,沈雁便將劉嬤嬤貪銀子的事瞞了下來,只說將屋裡的帳目對了對。這會兒聽說完劉嬤嬤的事,正樂得回屋去聽個詳細,遂就滑了下榻,跟他們告了辭,快步地溜了出門。
沈宓看見女兒靈動得跟只小雀兒似的背影,眉頭才算是開闊起來。
這裡惜月氣沖沖回到曜日堂,聽說素娥已經回了房,便又直撲到素娥房裡。
素娥雖是個奴才,可打小就在沈家太夫人身邊受著寵,後來又被沈夫人親口要了去,這是多大的體面?平日裡也不曾受過什麼委屈的,劉嬤嬤這裡攀了高枝不打緊,打緊的是她居然還瞞著她這個牽線的人,縱使是表親,這口氣又哪裡嚥得下去?
因而心裡頭竟是打了主意再不搭理劉嬤嬤的事。這會兒聽得惜月說,居然她連二姑娘交到她手上的私己銀子都分文沒動地給她收著,那倆鼻孔裡就禁不住聲聲地冒出冷氣兒來。
倒不是說劉嬤嬤拿著這銀子就非得貪下來不可,而是天底下有便宜可佔的事情幾個不會去占?劉嬤嬤那人若不是愛貪小便宜,怎麼會三不五時地對她有孝敬?二姑娘那人素日手鬆得很,那份例銀子劉嬤嬤不會動心才怪!
可惜月明明去到碧水院的時候她正與胭脂在對帳,後來又親耳聽到胭脂說那銀子分文不少,胭脂和青黛可都是華氏從金陵帶過來的家生奴才,如果帳目有錯,她不拿捏劉嬤嬤的錯處算好了,怎麼可能還會替劉嬤嬤遮瞞?
二姑娘那筆銀子分文不少,就只能是劉嬤嬤從二姑娘或者華氏手裡另得了大好處!
而劉嬤嬤去了二房已經有整整一個月,瞧瞧她半個月前給自己送來的那幾尺破布,這是打量她沒見過值錢物兒?往日知道她手頭緊也就算了,如今她得了好處還這麼糊弄她,這把她當傻子整呢?
素娥氣得兩頰發青,先前才勉強消下去的那點火氣竟是又噌地升上來了。
惜月道:「虧得姐姐前幾日還想著把香蘿弄到長房裡大姑娘身邊去呢,就衝著她這行徑,姐姐可再不能慣著她們了!」
說罷她站起來,恨恨道:「我真是越想越替姐姐不值!不如,索性把她從二姑娘身邊調出來罷?回頭重新再弄個可靠的人過去!二姑娘竟然捨得給一個相處才一個月的嬤嬤這麼大的好處,可見是個傻子,二房奶奶的底子那麼厚,與其讓劉嬤嬤獨得了好處,不如咱們一塊兒得!」
「閉嘴!」
素娥沉聲斥道,「忘了規矩了嗎?明目張膽覷覦主子錢財,是想傳到太太耳朵裡去嗎?」
惜月連忙噤聲。半日又不甘心地咕噥:「可也不能就這麼便宜了劉嬤嬤。如今府裡那麼多人都知道這事了,要是再讓劉嬤嬤得瑟下去,姐姐的臉面何在?」
素娥鐵青著臉盯著地下,半晌吐了口氣:「到底是親戚,她不講情分,我暫且也不能做的太絕。先留著她,看看再說。」
碧水院這邊,沈雁在書房聽得青黛繪聲繪色地把先前惜月怒斥劉嬤嬤的事說畢,也笑起來。
「這下我估摸著,那劉老婆子在咱們院兒可呆不久了!這麼樣得罪了素娥,素娥還能讓她繼續在二房逍遙快活才怪!」青黛說道。說完她又看了眼老神在在盤腿在榻上的沈雁,「還是姑娘這招好,既把人弄走了,咱們又不擔半點干係。更讓那劉婆子有苦吐不出來,初初竟是連奴婢都沒想到。」
沈雁卻一面晃著筆桿,一面搖頭道:「我可沒打算讓她眼下就走。而且,素娥跟她終究是親戚,又怎麼可能因為這一樁事就跟她反目成仇?再說劉嬤嬤終歸是我院裡的管事嬤嬤,突然把她弄走也太扎眼了。除非她又反設局弄成是我攆走的劉嬤嬤。
「可是她想反設局的話,也得有機會啊!我對劉嬤嬤的『愛護』那可是大傢伙都看在眼裡的,我怎麼可能會把這麼『信任』的嬤嬤突然給攆走?所以即使素娥有這個想法,成功的機率也太小了。而我相信,她是不會傻到把精力過多地放到這件事上的。」
否則的話,她又怎麼會被沈夫人一眼看中帶到自己身邊?沈夫人身邊可不只她素娥一個人得寵,曜日堂四個大丫鬟,哪個都不是心眼兒少的,素娥在沈夫人身邊,也是松不下半點兒心來。
胭脂聽得這話,雙眼便就又亮起來,「這麼說,姑娘竟是還有後招?」
這兩日來沈雁帶給她們連連驚喜,原先在曜日堂借沈夫人去得罪顧家已經讓人心生佩服,不過大家事後都以為不過是二姑娘急中生智的舉措,想不到回到房裡,如今又不動聲色地藉著屋裡這筆小帳的事情逼得劉嬤嬤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不知道她還有什麼打算?
沈雁倚著榻上的大迎枕,盯著煙雲紗簾櫳下的琉璃燈看了片刻,坐起身正要說話,這時候忽聽廊下有人細聲細語地說什麼,沈雁聽得是福娘的聲音,於是喚了聲,福娘便就撩開簾子進了來。
「你在外頭說什麼呢?」
福娘道:「姑娘,綠痕方才打大廚房送食盒回來,聽大廚房的人說,太太免了二少爺的罰,卻把三少爺繼續留在祠堂裡跪著,說是三少爺明知道二姑娘被推撞昏倒,卻不顧手足之情逃回府裡,有損沈家的門風,所以還要罰他兩日。」
聽到這消息,屋裡三人俱都看向了沈雁,青黛她們還好,沈雁面色卻如攤涼了的奶羹,凝結起來。
她眉頭一抖問道:「四房裡如今什麼動靜?」
福娘想了想說:「方纔奴婢打後院過來,似乎說四奶奶在房裡哭,四爺則並不在房裡。」
沈雁心下一沉,凝結的面色頓時如同攤過了頭的奶羹,漫出寒意來了。
沈夫人這麼做乍看是秉持公道,可這公道為的是沈雁,罰的是沈茗,陳氏會怎麼想?沈夫人是婆婆,沈茗沈莘和沈雁都是她的孫子孫女,她這麼做誰也挑不出她的錯處,可是獨獨沈茗被罰得最重,而且這兒子還是陳氏的命根子,她心裡能不憋氣?
她憋的這口氣沒法兒跟沈夫人發,當然只得衝著二房來了。如果不是沈雁,沈茗怎麼會受這頓罰?
沈雁這才看出來,沈夫人真真是好算計!
昨日在曜日堂陳氏本就已經讓沈雁弄得下不來台,陳氏必然已經惦記上沈雁了,沈夫人再表演這麼一出火上澆油,她是落了個賢惠公正的名聲,卻使得陳氏愈加恨上了華氏和沈雁,這不是打定主意要把四房和二房往仇人的路子上推嗎?
往後若是有陳氏死死地盯著二房,二房能過得安生?沈夫人從此不必插手,也可以坐山觀虎鬥了。介時她若再暗地裡幫著陳氏拿捏一把華氏,就是沈宓都拿她沒辦法,——針對華氏的是陳氏,又不是她這個婆婆,難道沈宓還能不要臉到跑去自己弟媳婦兒面前為妻出頭的地步?
沈雁手指輕敲在那鎦金鑲片兒上的聲音,也顯得沉重起來。
她下地趿了鞋,順著方向走到了月洞窗下。
沈夫人這兩招出的不顯水不露水,先是拿華府的差事逼得華氏心甘情願去正院低頭領罰,如今兩廂僵持著,她轉眼又再從外圍燒火相逼,她這手段是好的,只是未必來勢太猛了些。作為二房來說,如今即使讓華氏去正院裡領了這個罰,陳氏這個仇家不也在她的推波助瀾下結定了麼?
原先沈雁就不主張華氏去低這個頭,只得一面佈署一面拖延等待時機。如今看來,這個頭是越發的不能低了,否則的話到頭來豈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皎潔的月光靜靜地照進屋裡,與桌上琉璃燈散發出來的光芒無懈可擊地融合在一塊兒,將靠牆的兩排書架映得靜謐深沉,也將書架下每個人的身影都映出一圈微微的光亮。
沈雁對著夜色默了半日,忽然輕輕點了點頭,轉身回來。
「母親那邊院子裡那天不是有三個嬤嬤被我打了臉麼?」她面向著三人說道,「那三個都是不能再留在院子裡的,那裡頭有個姓胡的嬤嬤,是太太陪嫁奴才裡的家屬,如今管著墨菊軒的茶水,你們現在就照我的話去做……」
左右因為沈夫人先且已經在二房裡插滿了人,華氏帶來的陪嫁倒還有好些未曾落著差事,華氏礙著沈夫人的面子不敢動這些人,可這次既然她都已經拔出了劉嬤嬤,那麼就不如再借借她的力好了。
胭脂她們三個圍坐在桌邊,聽她細細說起來。

第016章 門路

因著昨晚沈雁收到消息的時候已經夜深,沈夫人施的這招華氏不一定已經知道,沈雁吃了早飯,便就到了正房。華氏剛剛妝罷,見了她便就睨她道:「看來我下的這禁足令是形同虛設了。」
沈雁抱著母親胳膊撒嬌道:「我只是到母親這裡來問安,又不曾出這院門兒去,不算壞規矩。」
華氏戳了下她額頭,倒是笑著往椅上坐了下來,
沈宓還有幾日便要隨同御駕去圍場狩獵,華氏要給他預備幾身馬服,前兩日著了丫鬟們現做,這會子有了樣子,便就拿出來攤在榻上細看。
沈雁一面給她遞針線,一面將沈茗因為她的事又被多罰了兩天給說了。
華氏聽完,手上的動作立時頓住,沒片刻,那雙柳葉眉也聚上了層寒霜。「她這是變著法兒地擠兌咱們呢!那就來吧,看她能挑撥得動多少人,我都接著!我一不欠她們的二不吃她們的,大不了咱們就開府另住去!」
沈雁怕的就是她這副爆脾氣。父在不分家,這開府另住的事兒能亂說麼?好在屋裡頭侍候的都是華家帶過來的人,這要是混了個有心人在,又少不了一場麻煩了。沈雁深深覺得,就衝著這個,她也得把這院裡頭的人給擇擇不可。
勸說華氏這脾氣的人也得講究法子。
她說道:「母親真是好欺負。事情來了,咱們就乾等著當孤家寡人不成?四嬸跟咱們生了嫌隙,不是還有大伯母和三嬸麼?咱們又沒得罪過她們,憑什麼就等著讓人挑撥?您可是經著三媒六聘明媒正娶回來的少奶奶,憑什麼放著這麼多現成的下人不用,出去花咱們的錢另僱人?」
華氏性子雖直,卻並不剛愎自用,如今聽得沈雁這麼貼心貼肺的一番話,那眉頭倒是又鬆了下來,「你這是讓我去拉攏長房和三房?」
「不是拉攏,是正常的交往。」
沈雁道,「母親想想,就是咱們開府另住,也得在街坊和官戶圈子裡混個人緣不是嗎?既然到哪裡咱們都不能做到一輩子關起門來過太平日子,為什麼要捨近求遠,讓人看了笑話?這該硬氣的時候咱們得硬氣,但該放低身段的時候,也還是得放低身段。」
華氏在金陵的時候也曾有許多手帕交,與嫂子華夫人的關係也很親近,可見性子並不難纏。
只是因著在沈家所受的冷遇,所以即使回了京,她也不大甘心拉下這個臉跟各房走動罷了。除了初回京那日與大傢伙一道見過面,這個月來竟沒往各院裡伸過腳。如果她一回來便跟妯娌們維持著面子情,陳氏那日在曜日堂,只怕也拉不下臉來那般「提點」沈雁。
這就是惡性循環,人際圈子就是這樣,你不去拉攏維護,就絕對會被孤立。越是不與人往來,越是容易被人暗地裡使絆兒,而更讓人堵心的是,往往被人使了絆子之後,你還無從想起會是誰這麼看自己不順眼。
前世秦壽書房裡的兵法上都說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可見要想活得舒坦,打入敵人內部是多麼重要。
華氏自然不知道她說的漂亮得跟牆上牡丹花一樣的這番話下,還藏著這麼陰暗的目的,她瞇起眼來上下左右地打量她,那力度和深度,活似紮在榻上馬服裡的繡花針。
「我說的不對嗎?」沈雁摸著臉坐起來。
華氏點頭:「話很對。不過,你不太對。」
沈雁才九歲,她的女兒她能不知道?
打小到如今,她雖然明道理,可又幾時說過這麼有深度的話來?她側著頭盯進她眼裡,「你這幾天很奇怪,怎麼忽然這麼懂事?這些話,是誰教的你?」在這個時候她不但能一眼看穿沈夫人的目的,甚至還能夠這麼樣冷靜地規勸她,給她分析,這哪裡像是過去的沈雁?
沈雁坐在她對面,半日才垂眼吐氣,「好歹我六歲就發了蒙,屋裡頭也擺著那麼多書,再加上跟隨雙親南北走動,心智肯定比同齡的孩子不同些……是吧?」
華氏看著她,沒回話,轉頭看向了門外那樹李花。
她能說不是嗎?就算她覺得她奇怪,這也是她如假包換的女兒,雖然她還是愛撒嬌愛耍賴,可總之現在的確是變得更懂事和穩重了,這是好事。除了相信她說的這些理由以外,她又還能找出什麼更好的解釋來呢?
她把沈宓的馬服又拿起來,「我知道了。」
沈雁這一整日幾乎都跟華氏在一起,替沈宓後日的出行忙碌著。
福娘因為與沈雁年紀差不多,所以出門的事情一直是她在照料。沈雁不在屋裡的時候,碧水院裡就由胭脂青黛看著。
劉嬤嬤因為昨夜惜月那番話,一整晚上都沒有睡好覺,早上頂著對大青眼在後院井邊洗衣裳,無精打采地,連手上胰子都險些掉井裡。
胭脂走過來道:「嬤嬤這是怎麼了?」
劉嬤嬤想起昨兒要不是胭脂拿著帳簿跑過來這麼一嚷嚷,惜月也不會那麼樣罵她,心裡有氣,但眼下這會兒因為有著把柄在她們手上,也並不敢多說什麼,瞥了她一眼,便就默不作聲地低頭搓起衣裳來。
胭脂見狀,也沒再理會她,放下銅盆去舀水。
兩個人各自默不作聲的洗了會兒衣裳,青黛忽然也端著盆子走過來,與胭脂道:「聽說大姑娘跟前過些日子得放兩個大丫鬟出去,底下的二等丫鬟升上來,這麼一來屋裡缺了兩個人,這些日子太太正在物色人兒去頂這個缺呢。」
胭脂笑道:「那又關咱們什麼事?大姑娘是太太跟前最得寵的姑娘,別說咱們是奶奶和二姑娘的人,就是不是,咱們也不好去爭這個。」
「我就是順嘴說說。你平素有玩的好的姐妹,也可以找太太跟前的素娥說說。」青黛一面搓著衣裳,一面說道。
事實上胭脂來京也不過一個月,就是有要好的姐妹又能好到哪裡去?
但是劉嬤嬤這裡聽得素娥二字,卻是完全聽不到別的了,她在井畔根兒陡然打了個激靈。
大姑娘屋裡要進人的事她當然知道!早前她送孝敬給素娥的時候就是想著她能給自己女兒香蘿推到長房去,只是因著還得兩個月才有缺出來,所以就沒怎麼提。
大奶奶是太太的娘家侄女,大爺雖然過世了,但太太看在大奶奶守寡的份上又更關照了一層,大姑娘小時候是由太太親自帶著的,直到去年大爺死後太太體恤大奶奶屋裡清苦,才又將大姑娘送了回去。如今長房雖然不摻和府裡的事務,可仍然是很體面的存在。
香蘿要是能去侍侯大姑娘,哪怕就是當個小丫鬟,那也是不同啊!
她沒想到就在她莫名其妙得罪了素娥的這當口,這件事冷不丁地又從青黛嘴裡冒出來了。
惜月昨晚丟下的那句話還在她耳邊嗡嗡直響呢,萬一她真把她從碧水院弄走了怎麼辦?香蘿的事且不說,往後她再上哪兒去找這麼好糊弄的主子?
她心下愈加後悔,這下不去修復與素娥的這層關係都不行了,可如今又該怎麼做呢?
找她老爹老娘麼?她老爹老娘也還要靠素娥帶契,她就是去求她們也未必有用。
那去找惜月麼?惜月昨兒把她罵成那樣,她不給她臉子看就不錯了,還會幫她?
唉。
「……誰說沒來路?二爺書房裡負責茶水的胡嬤嬤魏嬤嬤和吳嬤嬤,家裡都有人在太太手下當差。尤其那胡嬤嬤,她的婆婆還是太太的乳娘的堂表妹,太太當初不是怕二爺初回京用著手生的下人不慣,才派了她過來的麼?以胡嬤嬤在太太跟前的面子,素娥能不賣這個交情?」
青黛還在與胭脂低聲說著,彷彿忘了身後還有劉嬤嬤這個人。
墨菊軒的胡嬤嬤?
劉嬤嬤想起來了。當初來這二房的時候,那胡嬤嬤三個是太太特地從別處調過來的。沈府這麼大,放幾個人到二房豈不是隨手抓一大把?她猜她們就是太太特地派了來盯著二房的,這不前天夜裡聽說還被二姑娘各扇了個耳光嗎?
這麼說來,興許胡嬤嬤能幫到她。
想到得罪了素娥的後果,她再也坐不住了,七手八腳將水盆收了,匆匆出了井房。
胭脂青黛回頭看了眼她背影,又低下頭洗起衣衫來。
劉嬤嬤到了房裡,揣了兩顆碎銀子,出門到了墨菊軒,打聽到了胡嬤嬤所在,便就直撲過去。胡嬤嬤正與下了工的吳嬤嬤在對酒吃花生,見得劉嬤嬤連忙讓座。劉嬤嬤支支吾吾不肯坐,吳嬤嬤見狀,便就推說上個茅房,出了門去。
劉嬤嬤趕緊與胡嬤嬤說明來意,請她幫著在素娥面前遞個話兒,想見見她。
胡嬤嬤見著遞過來的銀子,估摸著怕有兩三錢,不過是一句話的事,也就應了下來。
晌午時劉嬤嬤就得了准信。
「也不知道老姐姐你什麼事兒開罪了素娥,她先是聽到你名字便掉頭就走,還是我好說歹說才同意讓你傍晚時分去她房裡找她。為了辦成你這事,我這張嘴皮子可都快給磨破了!」
胡嬤嬤一進門便不住地咕嚷。
劉嬤嬤只得又強笑著塞了兩錢銀子過去。

第017章 撤人

傍晚時依約到了正院,素娥正在屋裡換衣。劉嬤嬤站門口等了足有小半個時辰,惜月這才喚了她進去。
素娥端坐在桌畔,背脊挺得比廡廊下的大柱子還直。劉嬤嬤進門便跪下來,「我給姑娘賠罪來了!這件事實在是姑娘誤會了我,還請姑娘大人大量,饒了我這回!」
惜月冷笑站在素娥身旁:「誤會?我親眼見著你背著二姑娘的銀子去二房,能有什麼誤會?」
劉嬤嬤連忙道:「真真是誤會!姑娘且聽我說。」說罷,便就一咬牙,將那日沈雁如何查帳,發現失了多少銀子,然後又查庫房,查出丟失了的首飾,之後卻又讓她把錢和首飾補上的事一五一十全都說了出來。「真真不是我過河拆橋,實在是我有苦說不出來呀!」
素娥沒等她說完,眉頭已然皺起來。
二姑娘才九歲,而且平日裡行事毫無章法,她能突然間這麼手段嫻熟地查屋裡的帳?退一萬步說,就算是她真的正兒八經在查帳,為什麼自己一點兒也沒聽說?反而那天被叫進碧水院的人個個看到劉嬤嬤與她坐在一處喝茶吃點心?
二房有錢,華氏也從來沒對這個女兒虧欠過什麼,沈雁身上隨便一樣首飾就敵得過尋常人家一年開銷,她會把區區十來兩銀子放在心上,不惜在院裡弄出這麼大動靜來?尤其當知道劉嬤嬤還是太太派去的人的時候,她真的無所顧忌?
這絕不可能。
另外最最關鍵的是,沈雁既然查到這份上了,只差一步就能把劉嬤嬤老底掀翻,而且毫無疑問太太也沒法兒包庇這種事,她只要吱一聲兒,沈宓分分鐘都能把劉嬤嬤踢回曜日堂去。沈雁為什麼還要留下她,只讓她把錢補上來就成?
而且,就連華氏都沒曾找劉嬤嬤問過半句話,這正常嗎?
——簡直是漏洞百出。
她撩眼看向地上的劉嬤嬤,微哼了聲,眉梢的冷意愈來愈深。
劉嬤嬤聽她半日不作聲,抬眼來看了看,不由被她的臉色嚇了一跳。
「事情來龍去脈我都說清楚了,確實不是我糊弄你,你看——」
「行了。」素娥垂下眼來,兀自斟了杯茶,面色板得如同身後的門板,平視前方道:「嬸子回去吧。」
「那,這——」劉嬤嬤分毫看不出來她什麼意思,愣在那裡不知是起來還是不起來。
惜月道:「嬸子聽不懂姐姐說的話麼?太太這邊都要擺飯了,還不快走?」
劉嬤嬤爬起來,再看了眼面沉如水的素娥,手腳無措地出了門去。
素娥默了會兒,說道:「你去把胡嬤嬤魏嬤嬤她們幾個請過來。」
惜月頜首,勾頭出門。
胡、魏、吳三人很快就來了,素娥和藹地道:「聽說前兩日二姑娘屋裡查出來失了銀子?」
沈雁在碧水院查帳的時候是關了門連黃嬤嬤都沒進的,至今連華氏都瞞得死死,胡嬤嬤等人又怎麼可能知道?當下面面相覷,又怕擔干係,個個搖著頭道:「沒這回事,這幾日二姑娘是被大奶奶逼著對帳來著,可二姑娘素日心思並不在這上頭,這兩日為著華府的事,也沒聽二奶奶再說起。」
素娥心裡的怒火更盛了些。
她面上不動聲色,愈加和氣地道:「那麼這兩日二姑娘可曾打罰過屋裡人?」
胡嬤嬤等人頓時想起前天夜裡被沈雁扇的那一巴掌,臉上還有些泛熱,有心想要黑沈雁一把,但又無從下手,只得硬著頭皮道:「除了打過我們仨兒,別的人倒是尚未發現。」
素娥對於她們偷聽沈宓和華氏吵架被沈雁撞了個正著的事也知情,就連沈夫人都因為不守規矩的這仨兒是她親自派過去的而免了喚華氏問話,後來又反過來將她們訓斥了幾句辦事不牢,如今她自然也沒有再追問這事的理兒。
不過既是她們都說沈雁沒再罰過人,自然可以證明劉嬤嬤所說的跪了幾個時辰全是假的了!否則她在屋裡被罰跪這麼久,豈會有人不知道?便就咬牙點點頭,死命按捺住心裡對劉嬤嬤的恨意,笑道:「沒事了,勞煩嬸子們走這一趟。」
目送了她們離去,再啪地關上房門,竟是一口銀牙都快要咬斷了。
往日看著劉嬤嬤這人還算安份,所以才瞧在親戚份上時時地帶契她,沒想到她佔盡了便宜,如今耍了她一次還不夠,眼下竟還編出這些鬼話來耍她第二次!打量她是不敢動她還是怎麼著?
也許惜月說的不錯,眼下無論如何也是要給點顏色她瞧瞧的了!
晚飯後沈雁在屋裡做女紅。
沈宓後日就要隨駕去圍場,馬服由華氏給他做了,沈雁便想給他繡個合襯的荷包。
沈宓本身就極具儒雅氣質,他穿上馬服的樣子,倒使他平白多了幾分英氣。沈雁回想著前世母親死後,父親孑然一身,也並沒有再娶妻納妾,不過十來年的功夫便就滄桑了下來,而那個時候的她,竟然還死死認定他是活該。
想到這裡眼角又不由得濕潤,記得她去找他的時候,他那時背朝著門口歪在窗前望著一院菊影,背影透著漫天的孤淒,那會兒已經說不出話來了,可是那會兒她心裡完全只有因母親的冤死而對他產生的怨念,對他的病況,竟完全無動於衷。
「喲,我們姑娘真是轉了性兒,不但管起內務,還繡起了花兒,這是要把咱們大姑娘都給比下去嗎?」
門口簾子嘩啦啦一派輕響,驚散了屋裡一室靜謐。青黛見她這麼安靜地待在屋裡,便就忍不住打趣。
沈雁聞言也一笑,眨眨眼隱去眼角的酸澀,低頭剪斷手上的線頭。
青黛是華氏調教出來的,眼見著沈雁從出生到長大,就跟沈雁的姐姐似的,因此說話並不如胭脂那般含蓄。只是大姑娘沈弋是沈府的嬌嬌女,沈雁自認是個只會添亂的淘氣包,怎麼比?前世她不跟她比,這世她也不會跟她比。
「劉嬤嬤那邊怎麼樣了?」她順口道。
青黛將手上的瓜果盤放到她面前,說道:「傍晚從正院失魂落魄地回來後就關在自己屋裡,到這會兒只怕連飯都沒顧得上吃。」說完她又補充道:「對了,先前扶桑說胡嬤嬤她們三個都被叫去了正院,卻沒去見太太,而是去了素娥房裡。」
沈雁聞言嗯了聲,看了眼桌上的花樣子,又穿起根線來,說道:「必然是核實劉嬤嬤話裡的真假。」
素娥這樣的人,前世她在秦府見的多了,秦壽身邊那幫傢伙,手段比沈府裡的人還要齷齪,心思比這裡的人還要狠毒,她在那樣的情況下都度過了八年,劉嬤嬤和素娥眼下的心思,她只要換位一思考,立時能猜出個八九不離十。
「你們現在可以悄悄地放出風聲去了,就說咱們二房要撤兩個嬤嬤,也別說是誰,讓劉嬤嬤聽見就好了。有了惜月那天那句話在,她會有動作的。」
她仔細地壓著手下的雲線,五根蔥指拈著小小的繡花針,如同在錦緞上跳舞,手法之嫻熟,眼力之精準,連青黛一時都看入神了。
西面屋子裡,劉嬤嬤自從得了素娥那一番態度,心裡七上八下,並不知道這代表著什麼,是不計較她了,還是壓根就沒聽進去,一個人關上門在屋裡輾轉反側了半日,卻愈加煩躁起來。
香蘿能不能進長房這事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素娥到底還會不會信任她?如果失去了素娥的帶契,她老劉家在沈府就如同無根的萍,怎麼可能還有混到高處的日子?
她越想越不安,越想越著急,真恨不得再往素娥屋裡去跪求一回了。
如此翻滾了半夜,到天明時合了合眼,睜眼乍見外頭天色大亮,慌忙披衣起床。
拿著臉盆到得後井房處,便聽見燒水的黃鶯與一旁晾著衣衫的藍玉在說話。
「……二房裡這麼多嬤嬤,不知道這次要換誰?這才多久就要換人,也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你小聲點兒。」藍玉噓聲看著四處,劉嬤嬤見狀趕忙往槐樹後藏了藏身子。只見藍玉吐了口氣,這才又道,「咱們倆都是底下打雜的,就是壞事又能怎麼著?俗話說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能避開點兒就避開點兒。」
黃鶯笑了笑,低聲又說起什麼來。
劉嬤嬤這裡卻是心涼了半截,她怎麼不知道二房要撤嬤嬤的事?難道會是素娥……
她不敢往下想,一看藍玉已經打了熱水去了沈雁屋裡,便就直撲過去,問黃鶯道:「你從哪兒聽來說二房要撤人?什麼時候的事?要撤誰?!」
黃鶯被突然躥出來的她嚇懵了,怔了半日才回神起身道:「二房裡下人們一早上都在傳啊,我也不知道要撤誰,總歸說是上頭的意思罷了。」抬眼見她神色不對,深怕說錯了話,連忙又道:「昨兒傍晚前面胡嬤嬤她們不是都被惜月請上正院裡去過麼?興許是奶奶那邊要撤人罷?」
她這話不說還好,一說到胡嬤嬤她們幾個都被惜月請去過,劉嬤嬤的神經又驀地被刺疼了。

第018章 借勢

素娥昨日那麼樣高深莫測的態度,轉眼等她出來,惜月就把胡嬤嬤她們請了去,她能相信是太太在找胡嬤嬤她們說話?絕對不是!絕對是素娥!
可是素娥找她們做什麼?為什麼轉眼就傳出二房要撤人,而且還是撤嬤嬤的風聲出來?難道她是在為那日的事耿耿於懷?
如果是這樣,那這丫頭真是好狠的心哪!就因為這樣就要擼了她的差事?
劉嬤嬤咬牙切齒,手指甲都摳進了盆縫裡,身子也發起抖來。好歹按輩份素娥還當她一聲表姨,這些年四時八節該給的孝敬一樣沒少過,昨兒她不顧身份跪在她面前解釋,已經是給足了她臉面,沒想到她竟然六親不認到這種地步,非得把她逼成孫子嗎?!
不行!她得去找她問個明白,她究竟吃了什麼秤砣才鐵了這番心,要跟她撕破臉皮!
掉頭往前走了幾步,她忽然又頓住下來。
不……正院裡豈是她能造次的?黃鶯只說是要撤人,並沒有說要撤誰,萬一不是撤她呢?又萬一不是素娥的主意呢?那她這一去不但要落個藐視家主的罪名,更是把素娥得罪了個底朝天,到時豈非更有理由被她拿來借題發揮?
她不能衝動。
——是了,胡嬤嬤她們昨兒後來不是去過正院嗎?她為什麼不去問問她?
想到這裡,她立時打起了精神,抱著臉盆兒衝出門檻,逕直又往墨菊軒的方向去。
黃鶯對著她背影聳了聳肩,從灶上拿起汝窯出的一把天青淡月壺,仔細地沏了壺茶,端著出了過道。
沈宓大清早的去了衙門,主子不在,墨菊軒每日這個時候氣氛都很閒適。
胡嬤嬤回了平日當值時所住的小偏院兒,正沏了壺茶進房準備吃早飯,拐了個彎就見劉嬤嬤大步走了進來。她愣了愣正要笑著打招呼,忽然被劉嬤嬤衝上來拽住了胳膊:「胡嬤嬤,我問你,昨兒傍晚,素娥可是把你們叫到屋裡問話了?她跟你說什麼了?!」
胡嬤嬤雖是在沈宓跟前侍候著茶水活兒,身份卻並不比劉嬤嬤低,平日見著大伙都在二房當差,所以平日裡也敬著她幾分,如今見她這麼急赤白臉兒地衝上來拽住她叫吼,心裡便老大不願意了,將胳膊狠抽出來,說道:「嫂子這是怎麼地?吃錯藥了?」
劉嬤嬤被一語堵住喉嚨,想起自己也確是性急了些,便就耐著性子放緩了兩分語氣,說道:「是我莽撞了。我只問嬤嬤一句話,昨兒是不是素娥把你和魏嬤嬤吳嬤嬤都叫去了?她跟你們都說了些什麼?」
昨兒素娥問的那些話也沒什麼不能說的,都是些尋常話,只是胡嬤嬤老大不服氣,眼下劉嬤嬤這樣的態度,她哪裡會告訴她?便就冷哼道:「素娥是太太身邊的人,她叫我們幾個去問話,那也是有太太的意思在,你我都是奴才,我豈好說給你聽?」
劉嬤嬤一聽果然是素娥把她們叫了去,一雙眼睛立時就瞪成了銅鈴,牙齒也咬得咯崩作響了!
果然沒錯!素娥前腳攆了她出來,後腳就叫了胡嬤嬤她們去問話,這擺明了是懷疑上她了!
她氣得手腳都沒法往哪兒放,一見胡嬤嬤從旁皺眉撇嘴,目光便又粘她身上了。
是啊,素娥姑且可惡,面前這胡嬤嬤三個只怕也不是什麼好東西!明明是惜月那丫頭誤會了她,然後在素娥跟前挑撥離間,胡嬤嬤如今卻連素娥問了她們什麼話也不肯說出來,可見這裡頭有貓膩,不敢讓她知道!
想不到她們同在這二房裡,往日看著和和氣氣,昨日遞句話的事兒收了她五六錢銀子,之後不幫她澄清澄清不說,反而還在背後落井下石!若不是她添油加醋,素娥又怎麼會下決心把她從這二房攆了去?!
還有惜月……她們都是一丘之貉!
劉嬤嬤瞪著面前一臉不耐的胡嬤嬤,越想越氣,猛然撲上去奪了她手上的茶壺,揭了蓋便就潑了她滿身!「你們這些天殺的,打量我好欺負!個個合著伙來欺負我!我讓你在背後弄鬼,讓你們一個個得意去!」
劉嬤嬤一面罵著一面潑,那茶壺裡是才沏的滾水,四月天裡又涼得慢,這會兒澆在只著單衣的胡嬤嬤身上,立時騰騰地冒起熱氣來!胡嬤嬤一面尖叫一面躲避,又不甘心讓她逃了,於是拖著她就在院裡頭大聲廝打起來!
沈雁這邊洗漱完,正慢悠悠吃著三鮮包子,一面琢磨著回頭怎麼說服沈宓把華氏做的荷包取下來,換了她做的上去。青黛忽然小碎步衝進來,恭謹中帶著幾分匆忙說道:「姑娘,劉嬤嬤沒有直接去尋素娥,而是去尋了胡嬤嬤,這會兒正在後院裡頭打起來了!」
沈雁倏地抬起臉。
青黛帶著幾分興奮之色,細說起來。
沈雁也不是諸葛亮,並不能從一開始就算準每一步變化,在昨兒吩咐完青黛把二房要撤人的消息放出去後,她料定的是劉嬤嬤肯定會有動作,而且還會是不小的動作,畢竟不是誰都能撈到主子姑娘身邊管事嬤嬤的差事的,為了保住這個,她當然會不遺餘力。
她猜測劉嬤嬤不是去找素娥便是去尋胡嬤嬤。而眼下她果然選擇了胡嬤嬤……
沈雁目光忽然亮了亮,低頭把剩下的半個包子吃完,擦手起了身:「跟我來。」
華氏也正吃著早飯。
方才聽到了下面稟報,一想起那夜胡嬤嬤她們仨兒居然在她的院裡行窺聽之事,她就滿心眼兒裡的不耐煩。瞧瞧她這婆婆往她二房放的都是些什麼人?竟敢盯起主子的梢來!若不是看在沈雁已經教訓過她們的份上,她非把她們送回曜日堂去不可!
如今倒好了,打了沒幾天,倒是窩裡鬥起來,眼下吵鬧的聲音鬧得她這屋裡都聽得見,眼下還有她這個大奶奶嗎?
她閉眼揉了揉額角,拍桌子道:「把人都給我拖過來!」
拖人的人才出了門,沈雁就進來了:「母親且慢!」
華氏皺了眉:「做什麼?」
沈雁提著裙子湊上去,先揮手讓黃嬤嬤她們都退下,等屋裡只剩了她們母女,然後才道:「我且問母親,舅舅那差事,您可有主意了?」
華氏不耐煩她東問西問,但還是板著臉回了句:「沒有。等你父親明兒去了圍場回來再說吧。」
沈雁點點頭,接著道:「可我估摸著,就是父親這次得了恩寵前去伴駕,也未必對華府的事有幫助。」如果這趟有用,前世為什麼華府還是被滅了?她仔細地斟酌著詞句,半伏在桌上,捻著絹子道:「此次陪同前去的都是勳貴後嗣,父親官位太低,沈家如今又並未大受重用,應該並不會受到特別關注。」
華氏扭頭看著她:「你倒是越發能耐了,如今還管起朝堂這些事來!」白了她一眼,並未放心上。
沈雁一向愈挫愈勇,「不是這麼說,身為官戶子女,這些必要的眼光還是得具備的。」
華氏啜了口茶將杯子放下來,吸長氣道:「我沒空聽你瞎嘰嘰,後頭那幫人再鬧下去,指定把曜日堂的人都給惹來了,這個時候我可不想在太太面前再弄出什麼事來。你要是悶得慌,就找福娘陪你踢毽子去。」說著揚聲道:「黃——」
沈雁連忙撲上去摀住她嘴巴:「母親且慢!」
華氏一巴掌拍到她手上,站起來拿絹子印著唇邊被那魔掌擠出來的唇脂:「這死孩子!越鬧越不像話了!把我的臉都弄花了!」作勢又要拍她。一面掉頭進屋,一面恨恨聲道:「再胡鬧看我不抽你!」說完到了妝台前,又透過銅鏡拿眼刀剜她,然後對鏡擦了胭脂,又重新抿過。
沈雁跟進來,站在後頭道:「我們眼下,為什麼要怕太太屋裡來人?」
華氏在鏡子裡瞪她,看了眼又恢復完美的妝容,懶得理會她,抬步要出去。
沈雁在簾子下攔住她:「胡嬤嬤和劉嬤嬤都是太太派過來的,如今胡嬤嬤又是父親身邊的人,母親以為太太會不知道她們在咱們院裡打架麼?你現在就是讓人去把她們叫過來,太太回頭也一樣會把您和她們叫過去問話。您終究會落個不是。」
她晶亮的眸子在長睫毛內撲閃著,雖然看上去還是稚氣未脫,但誰也忽略不了那雙眼裡冒出的靈氣。
華氏彷彿也被這雙眼睛吸引住了,半日她凝了眉,狐疑道:「你想說什麼?」
話音剛落,外頭紫英忽然道:「奶奶,太太屋裡的素娟去胡嬤嬤她們的院子了。」
華氏面色一變,迅速看了眼外頭,又驚疑地看向沈雁。
沈雁沉著地退了兩步走進房裡,藉著開啟的月洞窗看了看外頭,只見紫英已經被黃嬤嬤遣去了後院,而後頭的吵鬧聲也已經明顯減弱了。
便回過頭來接著道:「可見我說的不錯,太太是要越過您直接過問這件事。既然橫豎都要落個不是,母親何不藉著這件事給自己也謀點福利呢?這劉嬤嬤為什麼會跟胡嬤嬤打起來,您到如今半點不知情,就是眼下去了正房,也只白白被太太責罵的份,所以不能衝動。」

第019章 應對

華氏盯著她,抻了抻身子,眉頭卻皺得更緊了:「我不知道,難道你知道?」
沈雁嗯了聲,點點頭,遂將這幾日如何查帳,如何設計劉嬤嬤的事和盤說了出來。然後望著早已然目瞪口呆的華氏說道:「母親如果想盡早解決舅舅那件事的話,眼下不如聽從我一次。」
華氏在乍然聽說劉嬤嬤居然敢昧沈雁的月例銀子和首飾時,一張臉已氣得通紅,再又聽得這些事居然都讓沈雁沒聲沒響地拿出來,一雙杏眼兒又不由睜得老大,再等到沈雁說起劉嬤嬤這番動靜乃是出於她的手筆,一腔心情就根本不知道如何形容了!
她只知道她的女兒這幾日突然變得懂事了,卻沒想到在懂事之餘還變得這樣的智慧!這機巧連她都不一定想得出來,她一個九歲的小姑娘怎麼會設計得這麼周密?不但她這裡沒得著絲毫風聲,從眼下劉嬤嬤的舉動看來,就連她們都沒想到這些都是沈雁在背後掌局!
這麼說來她方才攔住她不讓她出去,的確不是胡鬧了……
她看向面前這伴隨在自己身邊從未離開過一日的女兒,第一次有了幾分陌生的感覺。
她從來不知道她懂得這麼多……
「奶奶在哪裡?」
門外的詢問聲打斷了她的思緒,這使她猛地想起沈夫人還在曜日堂等著她,於是顧不上去追問沈雁因何這番佈署,當下已經將心思轉到了眼下的事情上。
不管怎麼樣,從目前看起來沈雁的舉措是不會帶來什麼不良後果的。
她迅速平息了下起伏的心情,抬起頭道:「那你說的解決掉太太那邊的麻煩又是什麼意思?」
沈雁繃緊的肩膀不覺鬆下來,她就知道母親心底裡還是信任她的。
她趴上華氏肩膀,貼住她耳畔與她細聲述說起來。
後頭小偏院兒裡,劉嬤嬤與胡嬤嬤以及後來參與幫助打架的魏嬤嬤等人都已經被拉開了,院子地上一片濡濕,灑落著頭巾木釵鞋子等物,就連院裡兩棵石榴樹都被無辜捋下幾朵花來。
劉嬤嬤臉上被抓出來兩道血印子,頭髮披散著,看起來半點管事嬤嬤的體面也沒有了。
胡嬤嬤更是狼狽,不但身上衣衫濕透,衣襟都被扯了開來,左眼青腫著,髮髻也散了,綰髮的一枝銀釵掛在散發上,隨著她呼哧呼哧的氣息一晃一晃地。
「嬸子們也太不像話了,這要是讓人看見,外人還只道咱們府裡只得個空頭名聲了!主子們沒面子,咱們走出去誰還會敬著是沈侍郎府裡的家僕?不知道平日這規矩是沒記牢,還是看在二奶奶為人好說話的份上,所以這般輕狂?」
素娟沉臉訓斥著嬤嬤們,一面轉臉與紫英道:「這些人委實可恨,不知道二奶奶這會子在何處?」
紫英心下暗忖,這會子正是早飯間,二奶奶不在房裡又在何處?明知道如此還不先去房裡請了安再過來,哪有什麼規矩?倒好拿這兩個字來教訓別人。
正要回話,這裡院門兒外腳步聲響起,卻是華氏已經與沈雁趕過來。
屋裡人連忙齊齊彎腰。華氏見了胡嬤嬤等人少不了又是一頓臭罵,素娟道:「奶奶息怒,太太聽說這事也氣得不行,方才特意著了奴婢過來請奶奶過去說話,問問看究竟怎麼回事。奶奶既然來了,這便就請上太太屋裡去吧。」
華氏壓制了怒氣,點頭走了前面。
素娟掃眼望著劉嬤嬤等人:「你們也都來!」
須臾到了曜日堂,沈夫人坐在榻上,身姿十年如一日地優美而端莊,並且仔細看的話,眉眼裡還藏著幾分輕慢。
華氏身為少奶奶,卻連底下人都管不住,還得她這個婆婆派人去做調停,這不是送上門讓她拿捏嗎?
見完禮,沈夫人的臉就沉了:「怎麼回事?竟鬧出打架這樣的醜事來,你怎麼治的家?」
語氣緩慢而凝滯,聽得出明顯的責備之意。
只是華氏今日倒不急躁,聞言頜首道:「回太太的話,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只聽丫頭們說是打起來了,讓人去打聽了打聽,原來是劉嬤嬤不知道為什麼找上了胡嬤嬤,拿開水潑了人一身。至於為什麼,兒媳尚未來得及詢問,並不清楚。」
胡嬤嬤是沈夫人乳娘的親戚,都是沈夫人從丘家帶過來的,劉嬤嬤是素娥的親戚,在沈夫人面前,雖然都是她的人,可細細分起來,這意義又很不同,華氏這麼些天都沒來跟她提華府的事兒,原以為她這麼倔的性子,必然要挑撥劉胡二人一番,讓她們各自落個不是。
是以心裡早已先打算先下手為強,先問罪堵她的嘴。
劉嬤嬤是沈雁的管事嬤嬤,而且聽說還頗得沈雁重用,華氏就算因為提防劉嬤嬤而不拉扯她一把,也必然會不會幫著胡嬤嬤說話。然而眼下華氏雖沒說什麼實際有用的,但劉嬤嬤拿水潑胡嬤嬤之事從她口裡得到證實,便就很不同了。
她微頓了頓,往華氏瞟去一眼。
「劉嬤嬤,你來說,怎麼回事?」她復將目光投向下方,問道。
劉嬤嬤從拿水潑胡嬤嬤那刻,已然注定是逃不過要把那些糟心事兒說出來的了,眼下到得沈夫人面前,又有什麼好隱瞞的?把前因後果說出來,也好教素娥聽聽,看看她是不是受了惜月和胡嬤嬤她們讒言愚弄!
便就嚥了口口水,把事情經過從頭到尾細細地說了,末了抹著眼淚道:「奴婢府裡呆了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可胡嬤嬤這廝竟然背地裡這麼擠兌奴婢,奴婢一時不忿,便就出了手!還求太太替奴婢主持公道!」
素娥眼下就在場,她並不敢攤派上她的不是,只好全怪上胡嬤嬤。
沈夫人不及聽完,扶著扶手的那五根手指甲竟都摳進了扶手縫裡。
她沒想到劉胡二人打架內裡還有這層原因!
她本以為劉胡二人之間多半是為些蠅頭小利爭風吃醋而大打出手,這樣的話,她大可以繼續把華氏訓斥到底,如果可能的話,再順便安插一兩個人到正房裡,這樣二房的一舉一動就全在她掌握之中,沈宓的心也會在她的精心佈置下一步步回到她這個母親身邊。
誰能想到這後頭還藏著劉嬤嬤私吞銀子,胡嬤嬤又與素娥沆瀣一氣的事?就算胡嬤嬤這事不一定真,眼下劉嬤嬤如此指證,那也是在啪啪地打她的臉!
因為這些人到二房才剛剛一個月,在這之前,她們都是她的人。甚至可以說,在這個她作主的家裡,她們目前也還是她的人!
她瞪向劉嬤嬤,胸脯也微微開始起伏。
如果可以,她可真想一腳把她給踹出這沈府去!
劉嬤嬤私吞主子銀錢的事且不說它,哪家哪戶身邊的奴才不惦記著這點便宜?左右丟的不是她的錢,她也犯不著死磕。素娥暗地裡收下人孝敬的這點兒這也不說它,底下人這些事又哪曾瞞得過她的眼睛?只要素日沒鬧出什麼過份的來,她就睜隻眼閉只眼由著她們去了。
更甚至,沈雁以九歲年紀查抄手下人的帳目她也不去深究,華家本是商賈出身,沈雁又在華府住了六年,會算幾筆小帳並不值得大驚小怪。聽說華府那位華夫人又是個擅管家的,她這些年在華府耳濡目染學了些本事同樣不稀奇。
她氣的是沈雁查帳算起來也有兩三天了,她安插了那麼多人在二房,卻居然一點動靜都沒收到!
劉嬤嬤既把這些事告訴了素娥,為什麼不跑來告訴她?素娥既然知道,為何也一樣瞞著沒告訴她?
沈雁查帳雖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可劉嬤嬤昧了主子銀錢這件事本身她卻是要知道的。
這幫狗奴才!
如果她早知道,她就早有對策,而不會讓她們現在當著華氏的面打她的臉,讓華氏白白看她的笑話!
沈夫人此時的心情,真真是難以言說。
可是即使氣成這樣,她也並沒怎麼顯露於色。
她緊捏著桌上的茶杯,轉頭看了眼素娥,而後把目光徑直投向沈雁,緩緩道:「你既然查出來屋裡的帳不對,劉嬤嬤也親口招認,為什麼不報來我這裡,反而輕言放過?可知如此姑息養奸,本就不捨規矩,也是縱容她們愈加無法無天?」
沈雁道:「回太太的話,我的銀子在嬤嬤手上放著,是因為我信任她。平日裡我只要有錢用就行了,至於她愛把這筆錢放在什麼地方,不是她的事嗎?為什麼大家都認為她是偷了我的銀子?劉嬤嬤,我什麼時候說過你偷我的銀子了?」
劉嬤嬤立時訥然。
沈雁的確沒親口說過她偷銀子,可她那日的做法不就是認為她偷了她的銀子嗎?
可這話她卻沒法兒反問出來,方才說出昧銀子這事兒她也是逼不得已,如果不是鬧到太太跟前,她怎麼可能自打嘴巴解釋她得罪了素娥的因由?認了下來那就少不了幾十大板,這會兒沈雁這麼說,怎麼倒像是在替她開脫似的?
她抬眼往沈雁看去,沈雁正好衝她眨了眨眼。
這使她更加肯定,二姑娘這是在保她!

第020章 處罰

想起自從她把銀子還了回去之後,沈雁再也沒有提過這事兒半個字,也依舊把帳本和餘下的銀子讓她保管,她若要害她,為什麼從頭至尾也不曾把她招出來?如果說之前是擔心她恨上她,眼下這事是她自己招出來的,又關她什麼事?她只要一點頭,她就完了。
既然有人討保,天底下也沒有爭著挨板子打的理兒,於是她連忙改口:「姑娘的確從來沒有說過奴婢偷銀子,二姑娘待奴婢十分寬厚,奴婢也的確從來沒偷過主子的銀子!」
話音剛落,沈夫人後頭的素娥刷地就沉了臉。
劉嬤嬤見狀心裡咯登一沉,壞了!
她若是承認沒偷過沈雁的銀子,豈不就是親口證實她在素娥跟前編造的是謊話嗎?這豈非再也無法自圓其說?
「不!太太,奴婢——」
她連忙又急急地擺起手來。但是怎麼往下說呢?說她是偷了沈雁的銀子?是沈雁故意為她掩飾才說她沒偷?這又有誰會相信呢?大夥兒不會覺得她腦子有病才怪!
素娥見她這模樣,撇頭望著別處,兩腮也繃緊了。
「吞吞吐吐的,究竟是何道理!」
沈夫人終於抑不住怒火,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跳起來,落到底托裡發出砰啷一聲響。
劉嬤嬤苦著臉趴在地下,竟是再也說不出來話來了。
沈夫人緊抿著唇望著門外白花綠樹,眼下腸子也悔得跟那樹木一般青了。
若是早知道這裡頭還牽著這麼件事情,並且還牽扯她房裡的丫頭,她又怎麼會大張旗鼓地把她們一道傳過來問話?
包括這些嬤嬤在內的二房大部分下人,都是沈府的家奴,更是她這個當家太太親自挑選過去侍奉的,尤其是胡嬤嬤,如今她們一個涉嫌偷主子姑娘的銀子首飾,一個前不久被撞破了窺視內院的事情不說,又被狗咬狗,咬出來在背後挑撥是非,如今兩廂竟然還打了起來!
若是她們過去時間長了,還可以說是華氏縱容,那樣就連沈宓也沒資格置喙。可如今才不到一個月——如果嚴格算起來,劉嬤嬤起心昧沈雁銀子的時候還連一個月都沒到,這能怪到華頭上去嗎?沈宓又不是傻子,當著其餘幾房,她就要針對華氏,也必然不能做得太露骨。
於是眼下這麼樣,她連扣華氏個治下不嚴的罪名都不能了,若是華氏治下不嚴,那她自己呢?不也有個背著主子在底下拿好處飽私慾的素娥嗎?
她瞟著安然靜坐的華氏母女,又看著地下跪著的這些人,心裡窩的火簡直愈燒愈盛。
如今華氏丁點兒錯處沒撈著,反倒讓她損失掉胡嬤嬤她們這些人,她不願相信這只是華氏運氣好。可若不是運氣好,難道還會是華氏策劃的嗎?她那一點就著的爆脾氣,有這份耐性沉得住氣?她若有這份能耐,早就不會落得這麼被動了。
不管她們是運氣好還是早有預謀,她如今都掉進了自己挖的坑裡。
人家母女倆可不是自己跑來看她笑話的,是她派人把她們請過來的,而且這裡頭的醃髒事也不是從她們口裡抖落出來,是劉嬤嬤自己親口招供的,沈雁為保劉嬤嬤,還替她言語開脫來著!她們母女哪曾有半點挑撥生事的跡象?有了這些,她就是想栽髒遷怒都沒有半點機會。
如今眼目下,她倒是自己把自己逼得下不來台了!
望著腳底下,她深呼吸了口氣,抬眼道:「把劉嬤嬤和胡嬤嬤拖出去各打十杖,再給我都送到莊子裡去!重新給二房添一撥人!素娥和惜月也都給我跪下,罰去兩個月例錢!」
素娥二人連忙稱是,勾頭跪了下來,彎腰之時卻不忘狠瞪一眼身後的劉嬤嬤。
劉嬤嬤打了個顫慄,身子愈發抖了。
「太太!」
正在沈夫人氣得幾乎要按捺不住的時候,華氏忽然出聲了。
沈夫人看過來。
華氏平靜地道:「規矩也是人定的,胡嬤嬤她們雖然到二房不久,到底也是我手下的奴才,她們此番的錯處,我這個當奶奶的也有責任。劉嬤嬤一走,雁姐兒屋裡就缺了人,太太要是看得起兒媳婦,不如就把胡嬤嬤補了劉嬤嬤的缺,讓她在碧水院呆著吧。」
前後總共相處不過個把月,能有什麼主僕情分?但是華氏居然會說出這番話……
屋裡人都朝華氏望去,似乎沒有人相信她會站出來替胡嬤嬤求情。沈夫人也雙目如炬望向她,彷彿直接要透過她的軀殼望進她的心底裡。
華氏為什麼替胡嬤嬤求情,這個時候她不是該落井下石將這撥人連根拔除掉麼?
她心口裡的火在她無意識地屏息打量的那一刻,悄無聲息地轉弱下去了,她想從華氏臉上瞧出點端倪來,可是那俏臉上除了一絲無奈,剩下的就只有滿滿平靜和馴服,——難道,她是真心實意地在替胡嬤嬤求情?
劉嬤嬤倒罷了。胡嬤嬤是她的陪嫁奴才,她被趕去莊子上,直接丟的是她的臉面。
府裡共有四位少奶奶,她這個婆婆要是連身邊的奴才都管教不住,那不是平白讓小輩們看了笑話?鬧出這種事來,胡嬤嬤這些人自然是沒有人願意留在身邊的。華氏卻在這個時候替她求情,還要補給沈雁做管事嬤嬤,是了,她這是在賣人情給她!
她若是受了她這份人情,華府的事她還好意思阻撓麼?她要是再阻撓,沈宓那邊她也說不過去。於是之前施下的那招,便就等於無用。
以她的驕傲,當然也可以不理會華氏,可是身為丘家的姑太太,沈家的當家夫人,兩府都是以規矩禮儀著稱,縱使外人不知道這回事,她又真的在小輩面前丟得起那個臉嗎?往後若是訓斥兒媳婦們的陪嫁奴才來,她又哪來的底氣?
何況,胡嬤嬤她是怎麼樣都要保住的。
她們倆送去莊子上這事摀不住,不送去莊子上改去別處更是摀不住,倒是眼下趁著屋裡並沒有別人在,不聲不響讓她成了碧水院的管事嬤嬤,久而久之大家知道她成為了二房的人,這事才會漸漸被忽略過去。
想到此處,她看向華氏的目光驟然深邃起來。
華氏這道順手人情,倒是真真掐到了她脖子上!
這裡底下跪著的胡嬤嬤這時也將一顆心吊在了喉嚨口。
先前聽得沈夫人要將她送去莊子裡,別提多沮喪,她自打跟著沈夫人過到沈府,不說養尊處優,可真是連掃把兒都沒拿過,如今因為劉嬤嬤的拖累,居然要去田莊裡幹農活,這豈不比殺了她還難受?
猛然聽見華氏又在替她求情,還要提她補了劉嬤嬤那個缺,心裡的沮喪立時就化成了春花,看華氏母女時也覺著無比親厚起來。
她跪前兩步到沈夫人腳下,連磕了三個頭,什麼也沒說,但那眼神裡的渴望卻是極明顯的了。
沈夫人望著她,終於低頭啜了口茶,說道:「那你領完板子,就隨著二姑娘去吧。」
胡嬤嬤連忙磕頭。
沈雁也稱了謝。站起來卻又衝沈夫人道:「太太,既然好人都做了,不如把劉嬤嬤也留下吧。要不然,兩個人打架卻偏偏只把劉嬤嬤放去莊子裡也不妥。太太再給個機會給劉嬤嬤,讓她去墨菊軒裡侍侯茶水好了,這樣太太也不必重新往二房派人,豈不省事?」
沈夫人聞言朝她看過來。
她如今恨劉嬤嬤簡直已恨到了骨子裡,早已經沒有再保她的心思,如今見沈雁還惦記著她,眉頭便不免皺了皺。聽說沈雁平日裡待劉嬤嬤很是不錯,方才又替她言語開脫,如今她這裡要罰她,沈雁卻要保她,這是在拉攏人心?
她瞇眼打量著沈雁,面前這是個身量未足的孩子,還得兩個月後才滿九歲,她不可能有這份心計。
不過她沒有心計,卻不代表華氏沒有,華氏雖然暴躁,這種順手人情她方才不是還使的很拿手嗎?
她垂下雙眼,說道:「劉嬤嬤罪不可恕——」
話說到一半,她忽然瞧見沈雁扭了頭朝外,似乎並不在乎她往下說什麼。
她忽然就把下半句嚥住了。
整件事裡華氏母女與劉胡二人並沒有直接關係,就是發生了沈雁查帳那件事,在劉嬤嬤補上那筆錢之後又歸於平靜,沈雁不可能、也沒有跡象參與這番紛爭,從下人們所述可見,她與劉嬤嬤關係一直不錯,從這點上說,請求留下劉嬤嬤來實在有拉攏人心的嫌疑。
可是劉嬤嬤是沈家幾代傳下來的家生子,就是劉嬤嬤自己被罰,劉家也還有人在別處當差,劉家的根還是在沈夫人手上緊緊地攥著,退一萬步說,就算是華氏想借沈雁來拉攏劉嬤嬤,她又有這個膽子敢歸附過去?
這麼淺顯的道理,她能想到的,華氏必然能想到,看來沈雁求的這個情,應該只是華氏在替胡嬤嬤討了保之餘,怕又間接地得罪了劉嬤嬤,而順口這麼一說罷了。用替她看重的胡嬤嬤討保求情,讓她這個婆婆下了台來,換取老爺去柳家替華鈞成通融差事調動,才是她的目的。

第021章 意圖

想起自己不得不被迫地遂了華氏的心願,沈夫人又不甘心起來。
劉嬤嬤也是個不省心的,她為什麼要替二房來清理門房?就讓她繼續留在二房!
於是道:「劉嬤嬤雖然罪無可恕,但看在二姑娘討保的份上,就允了二姑娘的請求。」
她瞟了眼華氏母女坐處,冷冷揚起了唇角來。
「多謝太太恩典!多謝二姑娘恩典!」
劉嬤嬤慌忙磕頭稱謝,隨著人下去領罰。
沈雁笑起來。
沈夫人望著華氏,半日吐出一句:「內務府的事,我會跟老爺說。」
華氏雙眸裡頓時也綻放出亮色,低頭深深一福,也沒再說什麼,便退身出了去。
沈夫人盯著她們直到看不見,才又收回那莫測的目光來。
這下子,熙月堂裡籠罩了幾日的陰霾終於揮散而去。
華氏因著胡劉二人又回了來,對下面人自然各有一番交代,等到她們退下去,便扭頭與黃嬤嬤道:「坊外張李記的桃酥似乎賣得格外好?去買兩斤來,給雁姐兒吃。」
沈雁對坊外張李記印象十分深刻,那日就是因為出坊去買他們的桃酥,她才在街口偶遇了顧頌他們。聽出華氏話裡的愉悅,她撲到華氏身上,摟住她的脖子:「母親這是要獎勵我麼?兩斤哪裡夠,我要吃三斤!還有他們家的春卷,母親不如讓人一併買回來!」
華氏原待要板起臉,但看她這幅賴皮樣兒,倒是又無可奈何笑了。「先前原道你是脫胎換骨了,如今一看還是這麼沒規矩,要是當著外人也這麼著,仔細我回頭又抽你!」
紫英等人雖然沒跟去曜日堂,如今也從胭脂青黛處知道了事情始末,原來今日大勝而歸乃是出自沈雁的謀劃,心裡也是暗暗讚歎,便就從旁笑道:「咱們姑娘就是奶奶的貼心小棉襖,奶奶才捨不得抽她呢。」
「就是就是!」沈雁笑彎了眼。
其樂融融說笑到這裡,自告奮勇去買桃酥的福娘也已經回來了。
華氏伸手從紅漆描金的盤子裡拿起塊桃酥遞與沈雁,說道:「太太答應了去跟老爺打招呼,應該是不會出差錯的了,我真是沒想到,頭疼了這麼多天的事,卻被你輕輕巧巧地解決掉。」她話裡雖聽不出什麼歡喜之意,卻有著濃濃的欣慰。
沈雁攤著兩手,說道:「哪裡是輕輕巧巧?我也是安排了很多天的。」
那天夜裡她闖進正房時撞見胡嬤嬤她們在偷窺,其實還沒有想到這層,是後來福娘打聽來她們的背景來歷,她才計劃著把這兩件事合為一件處理掉。沈夫人想逼著華氏去伏低做小,華氏不願意去,又想要解決掉華府的差事,那就只能逼著沈夫人自動放棄拿捏華氏的主意。
沈夫人來自赫赫有名的信陽丘家,在她嫁過來這幾十年裡,當初帶來的陪嫁奴才必然又衍生出了更多,這回就算沒有胡嬤嬤撞在槍口上,沈雁要找個別的相似背景人下手也不是很艱難的事,只不過胡嬤嬤既然撞在槍口上,更為方便罷了。
華氏睨她一眼,眼裡也不免湧出些驕傲。尤其是回想起劉嬤嬤說起她是如何查帳,又如何令得劉嬤嬤不得不主動招認貪墨的事實時,她心裡竟滿滿地都是歡愉和自豪。沈雁平日裡看著頑劣,可實際動起真格來時,居然一點也不輸大人,手段甚至比她這個母親還來得圓滑!
「如今你舅舅這事倒是解開了死結,只是這麼一番鬧騰,胡劉二人仍然留在二房,這又怎麼辦?」
說到這裡華氏又不由得皺起眉來,若按她的本意,是要把這些人全都踢出去,重新挑一撥人進來的。可是眼下鬧來鬧去,人不但沒走,反而還什麼事兒都沒有又全都回到了二房,想想也覺憋屈得很。她不知道沈雁為什麼最後還要把劉嬤嬤給留下來。
「母親何必著急?」
想起與華氏相處的那些年裡,她從未以這樣的口吻與自己商量過屋裡事務,沈雁也暗暗鬆了口氣,誰說她這麼一番功夫費下來收穫不多?對她來說,不是從中也得到了華氏的信任嗎?往後她只要再努力努力,華氏將她視為心腹無話不說簡直指日可待。
「胡嬤嬤留下了,若是不留劉嬤嬤反倒難辦。母親不如想想,經過這一鬧之後胡劉二人的處境。」她緩了緩語氣,順帶望了眼同站在旁的黃嬤嬤和扶桑紫英等人。「胡嬤嬤與劉嬤嬤打了這麼一架,如今又佔了原本劉嬤嬤該占的位置,劉嬤嬤必然將她恨之入骨。
「而素娥因為劉嬤嬤的緣故又被太太罰了兩個月例錢,她心裡也會把劉嬤嬤恨得咬牙切齒。素娥可不是好惹的,有她們相互結下的這幾層梁子在,往後這幾廂都有得好戲看了。
「接下來母親根本不用做什麼,只要讓人盯著她們等著捉把柄就好了。就是她們沒有破綻,母親若是真看她們不順眼,隨便撩撥一下不就成了麼?她們是母親討保留下來的,那時候若是犯了什麼讓旁人都看不過眼的事,太太的臉面勢必再丟一次,太太難道還能再容忍她們?
「母親到時候自可輕輕鬆鬆地把她們給攆了。」
聽完她這番話,華氏頓時與黃嬤嬤互看了眼。
沈雁說的雖然簡單,可是細想之下,一點兒也不簡單。
同樣是攆人,如果今兒華氏不保胡劉二人,內務府的事不好請沈觀裕出頭不說,還間接得罪了沈夫人,華氏將她們保下來,首先則顯示了她的恩德,胡嬤嬤二人必然不會倒戈,但旁邊還有那麼多下人看在眼裡,華氏對她們既往不咎,她們對這位極少在府的二奶奶從此也自會有番思量。
這就等於給華氏提供了建立好人緣的基礎。
華氏回府時日未長,與沈夫人之間關係又極微妙,她要在下人面前樹立威信不是打罵幾個奴才或者與沈夫人叫幾回板就能夠做到的,這得靠長時間的點滴積累,和靈機應變。華氏本身是個直性子,在她展示過了她的火爆脾氣之餘,適當地表現出她的善良寬厚十分重要。
於是,留下胡劉二人不光是為了內務府的事,也是為了改境華氏日後的處境,此舉不但不多餘,而且十分必要。
胡劉二人以及胡的擁躉雖然又都回到了二房,可她們是憑著華氏的面子才回到二房來的,下回她們若是再有觸犯規矩的行為,華氏就是將她們一把攆了,旁人也不會怪責到華氏的頭上,而只會怪胡劉等人不知好歹。
憑她們眼下這層複雜關係,又怎麼可能不生事也來?已根本用不著沈雁她們再費心。
介時必然又會有場風波,而華氏卻從這裡頭摘了個乾乾淨淨。她不是不想留她們,也不是不尊重沈夫人,而是她們委實不爭氣,為了沈府的臉面,她自然要請太太對她們施以懲罰。到了那會兒,沈夫人也必然不會再留她們在身邊壞事。於是她們就是要怨,也只能怨到沈夫人頭上。
華氏帶來的陪嫁雖然不多,但是要塞到二房各個角落的人還是有的,等到胡劉那些人一走,華氏再把自己的人添補進來,餘下縱然還得留幾個府裡人,那時候又還成得了什麼氣候?
到時候華氏願意留著她們,就留,不願意留,就慢慢地一個個踢出去,關鍵只要讓胡劉這幾隻老麻雀鬥起來,接下來便大局在握。
屋裡靜默了足有一盞茶的時分。
黃嬤嬤的微歎率先打破這幕沉默:「奴婢雖說活了幾十歲,人間之事看過也不少,但跟二姑娘的深謀遠慮比起來,還是差了不只一重天地。」
華氏也歎了口氣,將撐額的手放下來。
她前世是修了什麼功德,讓她這輩子有個這麼令她又氣又愛的女兒?雁姐兒竟有這麼一副七竅玲瓏的心肝,她還逼著她算帳學女紅做什麼?她難道還擔心她嫁不出去,或者嫁不到好人家麼?
她自嘲地揚了揚唇,再看向女兒,目光裡已只剩憐愛了。
「打今兒起,你可以去找你的小夥伴玩兒了。」
沈雁歡呼道:「母親這是要解我的禁足令?」
「要是再闖禍,我一樣還會罰。」華氏板著臉,一絲溫柔輕輕地從眼底溢出來。
沈雁抱著她大笑著親了口,心滿意足地走出去。
這日起華氏果然遣黃嬤嬤密切關注著院裡的動靜。
在沈雁連番在曜日堂取得勝利的豪情鼓舞下,華氏身邊以及沈雁身邊的人精神狀況俱都轉為良好,初初回京時各自心裡揣著的不安與拘謹開始逐步放下,胭脂青黛與屋裡別的小丫鬟的互動開始多起來,與別院下人的接觸也日益增多。
用沈雁的話說,這是知己知彼才能底氣十足。
內務府那事兒到了這日夜裡,華氏懸著的心也徹底放下。晚飯前沈觀裕讓人把沈宓叫了去,說已經讓人遞了拜貼去柳府,柳大人回話說恭迎沈大人翌日下晌光臨寒舍。於是問沈宓華府近兩個季度的差事,以及皇帝對華鈞成的示下。

第022章 美雁

翌日下晌沈觀裕如約而至去了柳府拜訪柳亞澤,柳十分客氣,並邀請沈入書房敘話,對沈的請求也表示盡力而為,並希望與德高望重的沈府能夠長久友好的交往下去云云。
消息自然是好的,而這都已經是後話。
因為沈宓從曜日堂回來後,就得打點著明日隨駕去圍場的事情。
沈雁雖然被解了禁足令,但下晌並沒有出去,因為她還惦記著把荷包繡好,掛上沈宓的腰間,讓它也去皇親貴族們面前威風一把——其實這是其次的。
主要是她回想起自己前世從華府繡娘手上學會了一手手好繡藝之後,給舅舅舅母表姐表弟都做過衣服鞋襪,卻從來也沒有給父親做過任何一件東西,哪怕一個荷包一個扇套。她希望自己能夠在這次他的出行上,稍稍地為他恭獻一分力氣。
當然,早逝的華氏更沒有得過她的東西,但是將來也會有的。
她和父母親,還有一輩子相處的時間。
她在荷包上繡的是兩隻仙鶴,一隻低頭飲水,一隻引吭高歌。
繡的雖不叫出神入化,但對一個不必以此謀生的大家閨秀來說,還是算頂好的了。
晚飯後一家三口都聚在正房裡看沈宓試新衣的時候,華氏便拿著這仙鶴前後左右反覆地看。末了問:「真是你繡的?」
沈雁重重點頭,還伸出細嫩的五根手指:「您看,把我手指頭都快紮成蜂窩了,才繡出來的。衝著這份上,母親一定得讓父親掛我做的荷包。」
華氏再看了會兒那對仙鶴,針腳勻稱,色澤過渡又十分自然,而且荷包縫合得也很見功力,戴出去倒不算丟人,遂輕戳了戳她的前額,也不去深究她的手是不是真的紮成了蜂窩了,轉身將沈宓身上那只華府繡娘繡成的荷包取下來,將沈雁這個掛上他腰間。
沈宓很高興,高高地拈起那荷包:「雁雁給父親繡包了?那我一定好好收著!」
華氏將一扎小面額的銀票塞到那荷包裡,又將他的印章放進去,輕睨他道;「別只管得意,我給你放了五百兩銀票,雖說此去用不著買東西,但花錢打點著下人還是要的。你仔細著,別弄丟了。要是看到誰獵到好的狐皮或貂皮,也買一兩張,到冬天給雁姐兒制件大氅。——記住,不好就不要。」
「天啊!」沈雁捂起臉來:「我才這麼大點兒,您就給我穿毛絨絨的狐皮大氅?」
沈宓坐下來,傾身道:「怕什麼,京師冬天冷,穿那個暖和!父親給你弄件白狐皮的,到時候下大雪,你穿著那個藏在雪地裡,白花花毛絨絨地誰也看不到你,打起雪仗來贏面簡直不要太大!嘿嘿。」
沈雁哀怨地看了眼她的爹娘,仰倒在美人榻上。
閉上眼,眼前卻突然湧出前世裡九歲生日時,沈宓巴巴地南下到金陵,拿出件白狐皮大氅給她做賀壽的情景來。
那日其實離她的生日還有三日,她在棲霞山上的苦竹寺後園剪梅枝,一抬頭,他忽然就抱著個大包袱出現在前面古梅樹下了。
沈宓博學多才,溫柔謙和,還有副清秀端正的好相貌。華氏當年與他可算郎才女貌,而沈夫人依然認為不論家世與相貌也還是沈宓略勝一籌,雖然這其中有偏執的因素在,可也能側面說明,沈宓其實條件是不差的。
可是那日的他衣裳雖然整齊,卻雙唇乾裂,鬍子茬兒也露了出來,最重要的是他眼裡的睿智與從容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忐忑與侷促。
她當作沒看見他,從他身邊越了過去。
「雁姐兒!」他踏著積雪追上來,攔在她前面,漫布著血絲的雙眼瞅了瞅她,又飛快地低下頭去,將手上的包袱塞過來:「你快生日了,我,我怕你冷,特地讓人做了這個。你別,別怕,不管怎麼樣,父親,父親還是疼愛你的。」
他一緊張就結巴,這次也亦然。
可是她怒了。
她怕什麼?她什麼也不怕!她心裡有的,是恨!
她一巴掌打落他遞來的包袱,手裡的梅枝也往他砸過去,「你有什麼資格說疼愛我?你還我的母親!」
她撲上前使勁地推搡他,表姐聞聲從寺裡跑出來,將她死死抱住,她就抬起兩腳去踩那包袱裡露出來白狐裘,直到把狐裘上踩滿了泥漿,又抬腳去踢他!
她滿腦子都是母親靜靜而蒼白地躺在床前地上的情景,而他那個時候在哪裡?他直到母親死了一個對時他才回府來!扶桑告訴她,母親死前的夜裡他去過她的房裡,跟苦苦等著他回來的她獨處了半晚上,然後他們吵架,他一氣之下出了門!之後可憐的母親就服毒死了。
她在梅林裡號啕大哭,像瘋了一樣,他身上的錦袍與地上狐裘一樣被她踹出滿滿的泥濘印子。
淚眼朦朧中,她看見他呆呆地望著地下,抬起頭時,眼裡竟然也有水花閃爍。
表姐將她扶起來,摟住她冷冷地轉過身,直到離開了寺院,她一次也沒有回頭。
從那之後他再也沒來過金陵,也直到兩年後被舅舅送回沈府,她才又見到他。
「雁姐兒,你覺得我帶這枚玉珮怎麼樣?跟你做的荷包襯不襯?」
沈宓喜滋滋地拿著手上的玉在腰間比來比去。
沈雁把臉在軟枕上蹭了蹭,悶頭道:「好看,父親穿什麼都好看。」
沈宓眉頭糾結了,她怎麼跟哄小孩似的……
翌日三更天沈宓就整裝出發了,沈雁依稀聽到動靜,但是翻了個身又睡了過去。據說她這對父母親自打成親之後就沒分開過,眼下沈宓要出城兩日,相互間必有許多膩歪話要說,她才不要跑過去當討厭的超級大蠟燭。
不過等到正房那邊又變得沉寂無聲時,她卻又精神抖擻地從床上爬起來,開了院門跑到前院正房,繞開扶桑她們值夜的外間,到了華氏臥房窗外,熟練地推開窗門,手腳利索地爬進了窗去。
華氏帶著困音看過來:「誰呢?」
沈雁踏著月光小碎步衝上床,嘿嘿鑽進華氏被窩,說道:「是美雁雁。」
華氏罵了句「臉皮真厚」,又伸手往她屁股上拍了下,哼哼彎唇翻了個身,接著睡去。
沈雁小的時候常趁著父親睡書房的時候這麼翻母親的窗,華氏早就見怪不怪了。以至於有時候沈宓在書房孤枕難眠時偷偷跑回來,常常會被床上多出來的一個人嚇一大跳。後來華氏嚴厲地禁止她這麼做了,但今夜沈宓出了城,這是可以被容許的。
沈雁與母親一夜好眠。
沈宓不在府的這兩日,二房裡顯得有些無聊,曜日堂這裡因著沈觀裕要去柳府,卻就開始打點起來。
沈觀裕在琢磨了半晚上之後,覺得既然得與柳府保持長久以往的關係,那麼身為沈府的鄰居、柳家的姻親的榮國公府,沈家就不能再這麼與之僵持下去了。於是翌日起來,也囑咐著沈夫人找個時間捎幾色禮往顧家串串門。
沈夫人在這種事情上倒是想得開,沈觀裕與柳家這番走動要是拉開了兩府通交的序幕,華府的事情倒成了鋪路石,這於沈府來說反倒是大有好處。這日下晌沈夫人就讓房裡人揀了幾樣要緊物事,往榮國公府拜訪榮國公夫人來了。
世子夫人戚氏聽到了這消息,眉梢唇角俱是得意,她當沈家門牆真有那麼硬呢!這才過幾日,就不戰自敗拎著禮物登門示好來了?
顧頌被打的事他們沒往外傳,可是坊內也已經知道了,堂堂榮國公府的小世子被沈家的小姐打了,這是丟臉的事,反倒是沈雁因為年紀小又是女子,打了人反倒有人幫著說話,這幾日她見著顧頌仍然青著的眼窩也覺窩囊的很。
沈夫人最後那席話卻更讓她窩火,如果說顧頌被沈雁打還只是小孩子間的矛盾,沈夫人那般給她臉色瞧,豈不是擺明了不把顧家放在眼裡?
原本還想著要再找個什麼由子洩洩這氣,可榮國公夫人左思右想,反倒又勸著她把這口氣嚥了。
沈家也不是好纏的,顧家是得寵的新貴,沈家卻在京師有著百年根基,連皇上出去狩獵都不忘得給他們幾分臉面,叫了沈宓個當文官的伴駕,這種孩子間的事能小事化了的就化了了吧。
所以也就不吱聲了。沒想沈夫人如今倒有了這番動作。
伸手不打笑臉人,當沈夫人在顧夫人的陪同下來到了長房時,街里街坊的,又當著婆婆,戚氏倒也不好再計較下去了。連忙讓人端茶倒水,又喚人端冰盤,十分客氣。沈夫人送了幾幅扇面兒給顧頌,她也都沒推辭收下了。
只是等她一走,戚氏便與顧頌道:「從今往後,可再不許與沈家的人一處玩。」
顧頌撥弄著那幾幅扇面,深深蹙起一雙料峭的眉,沉思道:「這整個麒麟坊裡的孩子,也就沈家的人稍稍齊整些。旁的人,如何配與我說話?」
戚氏一口氣噎在喉嚨裡,半日吐不出來。
顧頌拿著那幾幅出自江南名士祝子秋手筆的扇面,倒是暴曬過幾個日頭之後,命人收了起來。

第023章 狐皮

華氏聽說沈夫人過去顧家串門之後,捻著瓜子兒歎息道:「這下,那顧家的人只怕會常進門來了。」
黃嬤嬤笑起來:「奶奶也莫杞人憂天了,咱們雁姐兒氣走了世子夫人後,顧家也沒什麼動靜傳來,可見大體上也是有分寸的。那顧家就是往來府上,也是去太太屋裡,咱們若是不想跟他們家往來,見都見不著。」
話雖這麼說,可是沈宓還在朝堂上混呢,將來老爺子一過世,沈宓就得撐起二房門面,哪能真的為這點事就不跟人往來?華氏將瓜子扔回盤子裡,沒好氣道:「我就是看不慣戚氏那得瑟樣兒!她一個走鏢的後人,還是下九流的,憑什麼瞧不起我們商賈之家?」
聽到人家拿她的出身作筏子就來脾氣。
黃嬤嬤滿頭是汗:「奶奶,人家再怎麼出身不好,如今也是堂堂正正的世子夫人,眼下兩家正式走動起來,往後快別這麼著了。」
華氏瞥了她一眼,哼了聲。
沈宓出去了兩日,於次日半夜帶著幾筐子獵物回到了府裡。
因為是半夜裡回來的,沈雁已經熟睡了,並不知道。
等早上到了正房一看,院子裡攤著多了好些山貨,才知道沈宓居然已經趁夜到家了!
「不是應該明兒早上才回城的嗎?皇上怎麼突然回來了?」當沈宓去了書房處理庶務,她一面看著華氏整理送去各房的手信,一面問道。御駕出行可不是好玩的事,出行之前得先有人回宮稟報,然後沿途開道,隨行的鑾駕全部整齊全了才能動身,總之身份越高出個行越不簡單。
華氏指揮著婆子們翻開筐裡的獵物查看,一面說道:「你父親說西北有了軍情,連夜回京下旨讓魏國公準備率兵去西北迎敵了。」
西北有軍情?
沈雁想了想,是了,前世這個時候除了因為太子被廢,宮中各皇子間為著奪儲而初露鋒芒之外,還發生過一場不大不小的戰亂。不過很快就平復下來了,原因是蒙軍那邊內部出了點岔子。不過顯然大家還並不知道內情,所以專門派了在中軍營任職的魏國公親自前去了。
魏國公府在她後來的印象裡,雖然沒有攤上禍事,魏國公本人倒是真的在西北一呆就是多年。以至於後來魏國公長子韓稷趁他不在,在京中與楚王越走越近,到前世沈雁死時,魏國公正好也在邊關殉職,承襲了爵位並得到世襲兵權的他已然趁著皇帝久病不起,與楚王狼狽為奸準備逼宮了。
當然,她並不是站在楚王的對手秦王這邊才這麼說韓稷的,逼宮造反這種事她誰都不支持,也輪不到她支持誰,只是在她眼裡,沒事找事挑動紛爭的人都不是什麼好鳥。
尤其韓稷這隻鳥。
她雖然出身錦繡,可心底裡也十分渴望天下太平。
前世她沒等到這場奪嫡結果就死了,雖然他一直覺得這事跟她的生活圈子扯不上大關係,可韓稷在魏國公生前時,身為韓家嫡長子的他一直沒曾被請封世子,雖說這個時期的他名聲還算不錯,可之後卻以破空之勢與楚王勾結,有那種人常伴君側,便是楚王得了帝位,天下又能太平到哪裡去?
當然,那楚王也不是個善茬。
「想什麼呢?」
華氏戳了戳她。
「哦,我在想皇上為什麼偏偏下旨讓魏國公前去應敵。」她放下托腮的手,接過她遞來的絲帶。絲帶上都用羊毫寫上了名字,原來是要繫在送出去的獵物上,好防止弄錯的。
華氏讓她將絲帶分給扶桑她們,說道:「這我就不清楚了。」說完,她忽然又想起了什麼,偏過頭來,唇角湧出絲得意道:「聽說這次魏國公長子與徐國公小世子都去了,魯國公府的小世子也去了,怎麼獨獨沒有榮國公府的人?」
沈雁望見她這副幸災樂禍的樣子,真是無語凝噎。
「榮國公世子在神機營擔職,走不開,顧頌又才十歲,不適合前去,根本就不是你想的那樣。」沈宓這時負著手從外頭進來,搖頭望著妻子道。
華氏有些掃興,瞪了他一眼,下去分派獵物去了。
沈雁興奮地攀住父親的手臂:「為什麼這次會有這麼多獵物?都是父親打的麼?」
她父親連雞都不敢殺,這簡直不可能啊!
沈宓臉紅地摸了摸鼻子,說道:「我都沒下場,就與張公公楊公公還有林大人他們在營房呆著,這些都是侍衛們打的,皇上見我什麼也沒落著,就從侍衛們打的獵物裡賜了一堆給我。不過我也有出力,你看,這裡有些野雞和鳥還是活的,我都有幫著抓,好不好看?」
沈雁被他帶到幾隻竹籠子跟前,盯著那裡頭的朱雀和錦雞,點頭道:「好看。」
沈宓高興地直搓手,然後又想到了什麼,拖著她登登跑到後院,指著地上一隻白狐的屍體道:「這是錦衣衛的劉大人打的,皇上有令,各人打的都可以自己留著。他們打了兩三隻白狐,我覺著這只特別好看,你娘交代過讓我給你弄件狐皮嘛,我就跟劉大人買了。」
沈雁看著那雪白蓬鬆的狐皮,眼角有些酸澀。
「怎麼了?」沈宓發現她神情不對。
「沒。」她搖搖頭,笑道:「真好看,要是做成狐裘給我生日的時候穿,肯定美美的。」
「那當然!」沈宓哈哈笑起來,「我的眼光是不會差的,要不怎麼會娶到你母親?跟你說,這狐狸我可是花了整整五十兩銀子才讓劉大人鬆了口的,現在連銀子都還沒給——」
說到這裡他忽然摀住了嘴巴,似乎突然發覺自己說錯了話。
沈雁狐疑道:「為什麼沒給銀子,你不是帶了八百兩在身上嗎?」
「那是因為,他把我給他的八百兩給弄丟了!」
正在這時,華氏的聲音從身後院門口透著冷意傳過來,父女倆同時轉身,只見華氏咬牙切齒走過來,瞪著沈宓,將手上一沓銀票猛地拍到他胸口:「我說呢,怎麼一回府就去了書房忙乎,合著是去典東西得銀子來瞞天過海呀!」
沈宓謊言被戳破,整個人都快縮進地縫裡。
「銀票丟了,那我給你繡的荷包呢?」沈雁想到關鍵,聲音也乍然拔高了。
華氏冷笑道:「連錢都丟了,你覺得你的荷包還會在嗎?」
沈宓垂了頭下去。
午後斜陽照進開啟的窗戶裡,陳氏翻了個身,也起來了。
乳母林嬤嬤連忙走進來,說道:「茗哥兒已經不必再去祠堂了,奶奶怎麼不再多歇會兒?」
陳氏聽得這句,望了眼外頭的艷陽,繃緊的肩膀遂又垂下來。是了,茗哥兒到前日止就已經在祠堂跪滿四日了,她也不必再不時地去探望了。四日下來她一顆心竟如繃成了弦,連睡覺也睡不安生,想起沈茗膝上至今還殘留著的兩團紫青,她一顆心又不禁一陣抽疼。
雖有蒲團墊腳,可又哪裡頂得住跪上四日?才九歲不到的孩子,硬生生是跪完了。
陳氏吐了口氣,後靠在床欄上。
這幾日的心疼如絞下來,她也已有些疲憊,沈宣只是那日夜裡過問過沈茗被罰那事幾句,之後便就沒下文了,彷彿這兒子不是他的,而是她陳氏一個人的!她就不明白,難道伍姨娘那廝生出的賤種比她生的嫡子還要有出息嗎?
想起那小賤種成日裡笑嘻嘻喚他父親的時候他高興的樣子,她心裡就似有股火在躥。
全府裡四房少奶奶,唯獨她要日日面對侍妾與庶子庶女。而沈夫人疼的也不是子,而是次子,以至於她這個老兒媳婦在得不到丈夫全部心意之餘,連婆婆的關懷也得不到。當然華氏就算嫁給了沈宓,也沒有得到什麼好處就是了。
想到這裡她心裡又稍微好過一點。如果不是沈雁,沈茗怎麼會被罰?而且一罰就是四日?沈雁只比沈茗大幾個月,沈茗連撒謊都撒不順溜,她沈雁倒是敢當著那麼多人使心眼兒,讓她下不來台,讓她被戚氏夾槍帶棒的嘲笑不說,更是把沈茗害到這種地步!
華氏被拿捏,她是最高興的。
她閉上眼,吐了口氣。
正在喚丫鬟們進來給她預備梳妝的林嬤嬤見得她這般,不由走了過來。「奶奶這會子何必想不開?太太這麼做擺明了是讓二房難堪,他們雖然居長,可也沒有以大欺小的理兒。昨日胡嬤嬤才鬧出那樣的事來,且看看太太那邊跟二房的動靜再說吧。」
倒也有道理。
陳氏睜開眼,她雖然進門時間不如華氏長,可這些年裡她也看得出來沈夫人對華氏的態度不但沒有好轉,更是隨著二房夫妻感情深厚而一日日加劇。既然她前頭還有個沈夫人,那麼她的確不用著急,再說了,比起華氏,沈雁才是那個更讓她憋氣的人,如今二房在京定了居,日子長著呢!
她支起身子下了地,一面穿衣一面問林嬤嬤:「這麼說,太太是真答應了替華家去尋柳大人的事了?」
新書好冷清,不知道大家是不是不喜歡,每天都生活在惴惴之中……

第024章 拒收

林嬤嬤點頭:「都已經上顧家去過了,太太還邀了榮國公夫人和世子夫人過兩日來府喝茶,這還能有假?」她替她繫好了裙子,又道:「可惜這件事老爺伸了手,不然的話咱們回府請老太爺出面阻撓阻撓,讓華家竹籃打水一場空,也是好的。」
陳氏套著比甲,望著銅鏡裡自己的身姿,結著衣帶說道:「華家的差事調去南直隸,這有什麼不好的?南直隸要廢止的風聲時有傳來,便是暫且當不得真,他華家調去那地方也沒有好處。華家越髮式微,華氏在府裡才越發沒地位,你瞧瞧這回,太太隨便一招她就沒轍。
「若不是恰好出了胡嬤嬤這事——」
說到這裡她揚起唇來,「這府裡頭,哪家哪房都不是好相與的,華氏這次就是不得罪我,衝著府裡如今這狀況,我跟她也做不成朋友。長房大伯死了,二房無子,三爺又得等明年下場才有功名,往後這府裡還不知由誰來承宗呢!」
她抬手撫摸著鏡中的自己,幽幽道:「我可不管那些個朝堂裡的事,我只圖我和茗哥兒過得風光滋潤就好了。」
林嬤嬤默然。
陳氏梳妝好了去到小花廳用點心,用完點心她就該去曜日堂昏省了。她習慣去早些,這樣也可以順便等到稍候來的大奶奶和三奶奶,看看她們當日的精神狀況。大奶奶季氏雖然新寡,但她膝下還有個四少爺沈芮。
按照規矩,沈憲雖然死了,但他還有嫡子,那麼嫡子沈芮就成了名正言順的沈家繼承人。
可是,沈芮不是才四歲嗎?誰知道他將來會不會有什麼罪疾?
季氏本來頭胎生的是也是男孩兒,可惜在月裡就夭折了,所以府裡的大少爺其實是沒有的。這也多虧了大少爺早早死了,否則的話留到如今也有十五六歲了,又豈還有他們幾房的念想?
自打對沈宣死了心後,在暗中爭奪宗子的事情上,陳氏如今是很用心的。
雖然沈宣拿到了繼承權也不會對她更上心,可是對沈茗而言不一樣,沈宣的繼承權,是無論如何會落到沈茗頭上的。所以,幫助沈宣爭奪這家權,就是替沈茗爭,替她自己爭。
才喝了口溫湯,丫鬟青梅輕手輕腳從外走進來,低頭道:「奶奶,二爺昨兒夜裡從圍場回來了,大奶奶讓人送了些新鮮麂子肉來。」
府裡雖有大廚房,但各房裡開開小灶煲煲湯熬熬粥水之類的小灶還是有的。
但聽到是二房,陳氏眉頭皺了皺,說道:「二爺只是隨駕,並不曾下場打獵,哪裡來的麂子?」
丫鬟道:「聽說是皇上賞的。除了一隻老大的麂子,還有些毛皮之類。二奶奶往各房都送了些,除了各房的麂子肉,給大姑娘的是一對活的朱雀,給三姑娘的是一隻小錦雞,給二少爺和四少爺的是一隻鸚鵡,給五少爺的是隻貓頭鷹。」
青梅顯然時常打聽這些,因而回起話來有條有理。
「給太太屋裡呢?」陳氏又問。
青梅道:「太太屋裡是一隻活鹿。除此之外皇上還賞了只貂給老爺太太。」
竟有這麼多東西,看來沈宓這次伴駕也不是完全充數的。
陳氏盯著門外的梧桐望了半晌,垂下眼來。
熙月堂先前的閒適一掃而空。
獵物該送的都送去了,華氏斜倚在美人榻上讓丫鬟剪指甲,沈雁趴在炕上耍賴。
「還說要把我送給你的荷包好好戴著,這才戴了兩天,你竟然就把它給弄丟了!你就是故意的,就是嫌棄我做的東西不好把它給扔了!」
沈宓急得滿頭汗,一時拍著腦門,一時彎腰在旁好聲好氣地道:「我真沒扔,前日夜裡我被徐國公世子邀著去月下喝酒,結果因為天熱解了腰帶,當時也沒留意,翌日早上就發現荷包不見了。回去找了好多遍也沒找著,問人也沒見著,這不才——」
沈雁伏在軟枕上捶著床榻,哭聲震天,不依不饒。
沈宓回頭向華氏求助。
可是一對上華氏那雙如刀子般狠狠扎過來的目光,他又不由縮了縮脖子。他丟的可不止是沈雁做的荷包,那荷包裡頭還有家裡八百兩銀票,這都差不多夠他們熙月堂上下日常開銷兩個月了!這下可好,一下子把家裡兩尊菩薩都給得罪了。
「要不,雁姐兒再給我做一個?我保證天天戴著,就是破了也戴著。」他想來想去,也只有這個辦法能證明自己的清白了。而且眼下他必須得哄好了小的,才有可能聯合她的力量哄好大的。
沈雁坐起來,頂著雙大紅眼氣鼓鼓道:「想得美。」
她跳了下地,登登走到簾子外的錦杌上坐著。
紫英走進來:「奶奶,方才著人送去四房的麂子肉,還有給茗少爺的鸚鵡,四奶奶都著人退回來了。」沈雁聞言看向華氏,華氏也從蔻丹上收回了目光。
沈宓掀簾走出來,凝眉道:「退回來了?是何道理?」
紫英看了眼沈雁,回道:「四房的人只說是四奶奶的吩咐,別的什麼也沒說。」
華氏默了片刻,冷笑起來,「還能有什麼道理?自然是為著太太罰茗哥兒的緣故,把咱們惦記上了。」
沈茗被罰跪四日,論理也沒罰錯,可是在沈夫人這般設計下,如果陳氏硬要怪上二房,華氏也打算認了這個栽,左右都在一個府裡,往後總還有冰釋前嫌的機會,慢慢來就是了。
於是雖然知道陳氏怨上了二房,在聽得沈雁原先那番勸告時,早也不曾起什麼要與她僵持到底的心思。這番對四房的態度與對別處是一樣的,她也早預備著陳氏會有幾句噁心話要說,但還真沒想到她竟然能不顧情面做出這種事來!
這不是擺明了扇二房的臉嗎?
陳氏這麼做,華氏便連那點想和好的心也沒了。
她撩起眼來,與紫英道:「既是不要,那就扔了!不是還要去魯家嗎?把鸚鵡也送去魯家,再加幾隻黃鶯,送到隔壁魯家給哥兒小姐們玩去,魯夫人上回還給過咱們半籃子新鮮大螃蟹來著。」
魯大人只比沈觀裕小一輪,但按輩份卻低一輩,華氏初嫁到沈府來時華府還沒搬去金陵,那會兒出門走動的機會也多,一來二去就認識了左邊魯府的女眷。那會兒魯夫人到沈府來串門時,時常也會到二房來坐坐。
後來華氏與沈宓去了金陵,中間也沒怎麼聯繫,但是這次回京的翌日,魯夫人還是來問候過一回,正好洞庭湖老家那邊拖了幾大簍子蟹來,聽說沈雁愛吃,順帶也送了些過來。
紫英哎了聲,下去了。
沈宓也不免犯起心思來,內宅裡頭的事他雖然偶爾也有參與,但並不大管,多數只是夜裡華氏當樂子似的跟他說說,他就聽了進去。他可沒想到不顧手足情誼的沈茗在被沈夫人罰了之後,陳氏還能如此明目張膽地給二房甩臉子,當時臉色就不太好看。
「這老四家的也未免輕狂了些,娘子別惱,回頭我去與老四說說。」
想到這裡,沈宓挨著華氏在榻上坐下,湊上去看她塗蔻丹,華氏伸腿把他一踹,他差點沒跌下地來。
沈雁見狀重重一咳,大步出了門。
到了廊下,見紫英正在吩咐丫鬟打點要送的東西,沈雁道:「四奶奶的丫鬟說了什麼?」
紫英笑望著她:「這都瞞不過姑娘。」
默了下,到底還是拉了她到背人處,說道:「那丫頭說,四奶奶說了,她和茗哥兒福薄,要不起這份體面,請二奶奶還是自己留著吧。這還是妯娌呢,奴婢聽了都差點沒嗆過氣去,二奶奶能受得了?方才要不是姑娘給奴婢打眼色,奴婢可真就當著二爺面說出來了。」
如今連華氏都敞開懷跟沈雁說起沈宓在外頭的事,府裡這點小九九她又怎麼還會瞞著她?
沈雁聽完也覺吞了只蒼蠅似的。
陳氏出身也不低,原籍武昌,祖上也是耕讀之家,娘家父親考中了前朝的一甲進士,之後便就遷來了京師。大周定國之後廣納文士,陳父以一篇關於農桑治理的論賦得到了戶部郎中的官職,陳氏是陳家的嫡小姐,按說舉止不該這麼輕狂。
她回想了下前世的陳氏,似乎跟各房關係都不怎麼密切,她出嫁前在沈府的那兩年,隱約察覺陳氏跟長房還結下了什麼梁子,只是在她出閣的次年,四房就隨著沈宣的外任而舉家南遷了。而那時候她因為忙著把自己嫁給秦壽,好解救華正晴姐妹出來,也並沒有在乎這些與自己關係不大的紛爭。
如今想來,陳氏若真是個沒什麼底蘊的女子,又怎麼會在深得沈夫人愛護的長房手下全身而退呢?
她鎖眉想了想,抬眼看了看院子四處,忽然道:「那丫頭來的時候,可知道父親在屋裡?」
紫氏微頓,抿唇道:「知道。現在回想起來,她回奴婢話的時候,眼睛是往屋裡頭瞄過的。」
沈雁再一想,則笑了笑。

第025章 小計

這就是了,就是再對華氏有怨氣,也還是同住在一個府裡,若是平常,陳氏怎麼可能會做出這種授人話柄的事情?她知道沈宓在屋裡,所以才讓丫鬟來退東西,這麼掃主子臉面的事,二房的人聽到後肯定會第一時間告訴華氏。
沈宓與沈宣乃是一母同胞的兄弟,這種事自然會想辦法息事寧人。可他又不會讓華氏白受委屈,以華氏的性子也不可能會受這委屈,為防事態惡化,於是沈宓多半會去尋沈宣協商。這種事情豈不是親兄弟之間更好溝通?
本來到這裡都還一切正常,可是,誰讓這裡頭還夾著個等著給華氏穿小鞋的沈夫人?
沈夫人獨獨借沈雁的名義多處罰了沈茗兩日,這既是挑撥陳氏去尋華氏的晦氣,也是擺明在告訴陳氏,她這個婆婆也看華氏不順眼。
於是沈宣得了自家哥哥的話,回頭再去質問陳氏時,陳氏借此鬧騰鬧騰,沈夫人能不借題發揮一把?
退東西這種事雖說看起來有失考慮,可實際上陳氏卻考慮得可比尋常人深多了,即使丈夫訓斥她,她又怕什麼,沈夫人不就正等著她給機會讓她來捉華氏的把柄麼?有婆婆撐腰,誰都拿她無可奈何。
到時候說來說去,又是華氏在丈夫面前搬弄是非的錯了。
說了這麼多,其實都是前世得來的血的教訓。
她拉住紫英手臂:「你可別跟父親說這個話,不然的話他肯定去找四叔急眼。」
紫英點頭:「姑娘不讓說,我就不說。」
沈雁歎了口氣,又道:「那麂子肉你也別扔了,這要是把原本給四房的東西給扔了,回頭大伯母和三嬸又怎麼想?就是四房臉上,也越加過不去。」
看紫英一臉的不明白,她便將這裡頭蹊蹺說開來。紫英氣得兩臉漲紅,恨聲道:「我還道她僅是心眼兒小些而已,卻沒想到這裡頭還藏著這麼大的算計!明明就是茗少爺不對,太太就是真心罰他又哪裡罰錯?她們倒好,反過頭來還要推奶奶一把!」
沈雁聽到這裡,勸道:「別急,她不要這些東西,不代表別人不要。四房裡除了個茗哥兒,不是還有個葵哥兒和瓔姐兒麼?你只把這麂子肉和鸚鵡送到秋桐院去,交代伍姨娘是二爺給四房的便是了,也別說四奶奶沒要,只說這是皇上給父親的恩典。」
「秋桐院?」
紫英微怔。
秋桐院是伍姨娘和三姑娘沈瓔以及四少爺沈葵的住處,陳氏這般打華氏的臉面,華氏擔著這長嫂身份,還真不能跑過去跟她一般見識。可若把東西送到秋桐院,伍姨娘雖是妾侍,二房直接抬舉她的話不合規矩,可若是給沈瓔沈葵的,誰還能說二房什麼不是?
紫英轉過彎來,笑著退了下去。
下晌的斜陽照進四房所在的頤心堂,陳氏一面在窗底下看著新式的夏衫樣子,一面陪著沈茗練字。
林嬤嬤站在門檻處,打量了眼屋裡,才默默走進來。
「奶奶,二房將咱們退回去的那些東西,轉送到秋桐院去了。」
秋桐院是伍姨娘的住處。陳氏聽得此話,一雙手頓時停在半空。「華氏?」
林嬤嬤張了張嘴,點點頭。
陳氏盯著地下,騰地站起來,臉色也逐漸發青了:「可打聽清楚了?」
林嬤嬤看著她,只歎了口氣,什麼也沒說。
什麼都不說,卻是等於什麼都說了!陳氏緊攥著手裡的綢緞,兩眼圓睜著瞪著窗外,發青的臉色忽然又變成了漲紅,她抓起身邊一疊布料摔到榻上,一屁股坐下來。
屏風下的沈茗聞聲抬起頭來,莫名地望著母親。
陳氏心裡有著怒氣,坐下來又坐不安穩,屁股才挨了椅面又立即起了身。順著屋中央踱了兩圈,她掐著手心道:「這華氏夠狠!她怎麼會這麼狠?她一向不是有勇無謀嗎?為什麼會看穿我的用意?還想出這麼歹毒的主意來反咬我一口?」
林嬤嬤垂眸,不知道如何接口。
她本來就不贊成陳氏用這樣的方式去挑釁二房,倒不是怵著華氏,而是陳氏如今得不到丈夫的歡心,又把與二房之間的矛盾公開化,這樣不是很聰明的選擇。沈家這樣的人家,是很講究面子的,譬如沈夫人,哪怕是私底下恨人恨得咬牙切齒,她也始終不動聲色。
陳氏即使誘使華氏中了圈套,她跟二房也再不能維繫面子情了,華氏雖然看起來有勇無謀,可終究還有沈宓撐腰,更何況如今華氏不但沒中圈套,反而還不顯山不露水地反擊了回來。
華氏轉頭把東西原封不動地送到伍姨娘處,若不是指明給葵哥兒和瓔姐兒的倒罷了,可這是二房交代了給侄子侄女兒的東西,誰還能說她壞了規矩?東西到頭來還是四房得了,華氏面子有了,仁義盡了,陳氏自己倒落得裡外不是人,這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麼?
沈宣晚飯前回到府裡,六歲的沈瓔與四歲的沈葵在頤心堂門口就迎到了他。
這是伍姨娘的主意。
伍姨娘本是不敢的,沈府規矩大,她身為侍妾,若是敢在半路上攔截沈宣,那是絕對會在陳氏手裡有頓好罰的。可是今日不同。今日她臉面漲大發了,二房裡居然派人給瓔姐兒他們姐弟送東西來了!
她是這府裡唯一的侍妾,府裡規矩森嚴,她進府才知道自己不是一般的沒地位。如今仗著沈宣寵愛,還有膝下一對兒女才勉強算得半個主子,府裡這麼些貴人,誰曾多看過她半眼?更別提還記得給她屋裡送東西!
沈宓隨駕去圍場的事她知道,華氏雖然出身商賈,但父輩也是與宗室有交情的,在她眼裡這些人個個都是她世界以外的人物,如今二房不但給她送東西,而且送的還是皇上賞賜的東西——口上雖說是送給哥兒姐兒的,可這跟送給她有什麼區別?
想不到她竟然被華氏這樣的抬舉!
當然,事後她也讓丫鬟去打聽了番因由,也知道這是因為陳氏拒收了華氏的饋贈,才被她撿了這簍子,可是即使這樣,她也是高興的。首先送給哥兒姐兒們的東西,她不敢不收。再者,陳氏與華氏之間有矛盾,陳氏又視她為眼中釘,不是有句老話說,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嗎?
陳氏今日拒了華氏,她讓孩子們去迎沈宣到自己房裡,她不怕。
於是她特地出銀子讓人把這麂子肉好好地烤了,讓人給葵哥兒他們端了去,自己留下點兒,又另備了幾樣沈宣愛吃的菜。沈宣在飯桌上吃出味來,問道:「這時節哪裡來的麂子?」
伍姨娘替他斟了酒,柔聲道:「承蒙二奶奶看得起葵哥兒他們,是二奶奶賞的。」
沈宣與他這二哥關係最是親厚,沈宓與去圍場的事他自然知道,但是他皺了皺眉,「二嫂怎麼會賞給你?」
按理說主子奶奶並不會與他房侍妾直接往來,華氏如果要送東西到四房,也是送到陳氏處。怎麼會還送到伍姨娘這裡來?這豈不是讓陳氏面上難堪?沈宣雖然偏心伍氏,但他心裡起碼的規矩還是有的,華氏的做法,讓他有些不滿。
「二奶奶本不是賞給我的。」伍姨娘頓了頓,垂瞼道:「她先是送了去奶奶那兒,被奶奶轉眼退了回去。府裡野味倒是常有,只是這是皇上賜的又不同。二奶奶本是著二爺的囑咐送給四爺下酒,奶奶這一拒,便就只好憐惜了瓔姐兒葵哥兒。」
沈宣聽說陳氏居然把華氏送來的禮給退了回去,臉色瞬間不好了。
莫說華氏是嫂子,陳氏不能這般無禮。就是她是個外人,作為沈家的少奶奶,她這麼做也是失禮的。陳氏這麼輕狂,這讓他明日見了沈宓又怎麼有臉說話?一時想起先前誤會了華氏,不覺有愧,原來沒規矩的並不是二房,而是陳氏!
他放了筷子,起了身。
陳氏跟沈茗也在吃晚飯。
見到沈宣進來,陳氏眼裡閃過絲意外,沈茗面上則浮現出緊張。
陳氏連忙讓林嬤嬤給沈宣拿碗筷,沈宣在上首坐下來,掃了眼桌上菜盤,他說道:「今兒二嫂讓人送東西過來了?」
陳氏遞碗筷的手立時緩下來。
沈宣臉色愈見陰沉了:「你這麼做讓二嫂臉上怎麼過得去?這讓我回頭怎麼見二哥?何況二哥帶回來的這些獵物是皇上賜的,你也太沒分寸了!」
陳氏聽到此處,眼裡先前湧起的光采已然全數黯淡了。她盯著他,說道:「你怎麼不說,茗哥兒被她們害得在祠堂跪了四天,我臉上過不過得去?茗哥兒身子過不過得去?」
沈宣的質問讓她心中強壓下去的怒火又升了上來,她揚臉望著門外,微瞇的雙眼裡透出糝人的冰冷,「我知道是誰挑撥的你,你用不著這麼樣在我面前大義凜然,你不把茗哥兒放在眼裡,我卻是不能讓他白白受人欺負的。我就是要掃華氏的臉,不但如今要掃,往後還要掃,怎麼了?」

第026章 和了

「你簡直不可理喻!」
沈宣站起來,衝她斥道。
沈茗嚇得往後退了兩步,站在屏風下動也不敢動。
沈宣目光掃到兒子,眉眼間瞬間又有了愧色。不管怎麼說,這是他的嫡子,也是他的長子,也許他平日確是因為陳氏對沈茗關照得無微不至,而對他有些疏忽了。他垂頭順了口氣,走到沈茗跟前,搭住他肩膀溫聲道:「先下去,讓丫鬟們另弄飯菜給你吃。吃完飯到書房來,我問問你功課。」
沈茗垂了頭,默默地走了。
陳氏仍頂著一臉寒霜坐在桌畔,像是座石化的雕像。
沈宣看了她一眼,按捺著說道:「明兒去給二嫂賠個不是。二哥從小待我們兄弟都極好,我不能因為你而跟他生份了。」
說完他抬腿出了門,再也沒看陳氏一眼。
陳氏在靜謐的屋裡靜坐了片刻,忽然伸手將桌上的碗盤掃到地上,瓷碎的聲音嘩啦啦傳出門檻,走到院門口的沈宣回了回頭,而後加重了幾分眉間的怒色,出了去。
沈雁在碧水院與胭脂和青黛還有紫英抹葉子牌。
福娘推開關得嚴實的門走進來:「姑娘,四爺把四奶奶訓斥了一頓,命四奶奶明兒到二房賠禮來著。」
桌下三人相視看了眼,胭脂笑道:「這下咱們四奶奶的臉面可丟大發了。」
青黛笑著丟了張牌,紫英接道:「還是咱們姑娘的招好,一針見血。」
沈雁一面看著桌上的牌,一面聽著她們送來的馬屁,一面卻幽幽道:「可我眼下卻沒有幸災樂禍的心思。四房與咱們這梁子越結越深,再加上太太從中攪和,簡直已沒什麼和解的機會了。若是旁人,我倒也不理會,可我們與四房終究沒什麼深仇大恨,總不能從此往後就窮追猛趕把她往死裡打。」
說完她揭了張牌,接著道:「可若不往死裡打,往後就得時不時地接她的陰招子,這就很頭疼了。——哈哈,我和了。給錢吧!」
丫鬟們耷拉下的肩膀頓時又齊齊聳起來:「又贏了?!」
翌日早上華氏自然也知道了陳氏可能會來二房的消息。
昨兒她是很生氣,不過她怒氣來的快去的也快,在沈雁出了那主意給她出氣之後,倒是煙消雲散了。聽說陳氏還要來賠禮,也就是笑了笑,依舊該幹什麼便幹什麼,並不曾放在心上。
沈雁這裡卻是叮囑紫英她們道:「怨家宜解不宜結,四奶奶若來了,你們還得以禮相待,不得失禮。」說起來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前世裡也沒有明確跡象證明陳氏與華氏的死有直接關係,在證據未明之前,二房是不宜把矛盾惡化的,畢竟還有個沈夫人在時刻對著華氏虎視眈眈。
陳氏如果來了,這就說明她還是在向二房妥協,不管這是出於真心還是被迫,總之見好就收吧。
這件事當然也瞞不過這邊廂的沈夫人,本來陳氏將二房的東西退回去後,她也捧著茶在房裡等二房動靜,她料得華氏要麼是將那麂子肉扔了,就是派人去四房裡撒撒潑,如是前者,她大可以以華氏藐視皇威丟棄賞賜為名義斥責於她,若是後者,她更可以斥責她心胸狹隘惡化妯娌關係等等。
可沒料得轉眼她們就讓人把東西又送了去給沈瓔沈葵,這等於是把給四房的東西又送了過去,還反過來噁心了陳氏一把,她還能有什麼發揮的餘地?
陳氏來請安的時候,她便就有些失望,推說頭疼,免了她們的規矩。
翌日早上倒是又出現在堂前,問陳氏道:「聽說老四讓你去二房賠不是?」
陳氏一聽,頓時明白平日裡屋裡的動靜都在她掌握中了。心下凜然之餘,也就更加確定沈夫人願意看到她與華氏起爭執的猜測。她在房裡輾轉了一晚上,枕頭也濕了半邊,可惜想到沈茗所受的冷落,最終還是不得不聽從沈宣的吩咐。
她垂頭道:「回太太的話,是媳婦輕狂了,稍後媳婦便去二房給二嫂請安。」
沈夫人冷笑了聲,低頭慢悠悠地嚥了口醃鵝肝,說道:「都是府裡的少奶奶,請的哪門子安?」
陳氏一頓,手上的筷子停下來。
陳氏這一日都並沒有來二房,華氏到了夜間,聞言只是嗯了聲便去泡她的花瓣浴去了。
沈雁這裡也只嗯了聲,也沒有多做計較,似乎她不來也在她意料之中似的。
倒是沈宓晚飯後拉著個臉到了碧水院,覷著低頭給華正晴寫信的她說道:「是不是你讓丫頭們把你四嬸退回來的東西又送到了秋桐院去?」
沈雁心裡還氣著他呢,頭也沒抬:「正是。」
沈宓哼道:「你可知道,你四嬸今兒沒來咱們院兒,你四叔剛才拉著我一個勁地賠不是,又氣得要去尋她晦氣?」
沈雁慢悠悠將筆掛上筆架,拈起寫好的信吹了吹,說道:「反正有父親在嘛。父親怎麼可能讓四叔四嬸再這麼鬧下去?」她瞥了他一眼,「你肯定是請四叔在坊外醉仙居裡吃的晚飯,叫了幾兩他們的招牌桂花醇,把四叔心裡的鬱悶之氣澆得差不多了才回來的。」
沈宓臉上一滯:「你怎麼知道?」
沈雁冷笑連連,伸出兩根手指拈起他的袖口,另一手作狀扇了扇說道:「這上頭沾著的桂花醇還香飄四溢呢,我怎麼會不知道?」
沈宓抬袖聞了聞,再一想,忽然走到他面前,躬腰指著她:「你是不是知道我會去找你四叔,才故意讓人把東西送到秋桐院去的?你知道你四叔會生氣,又知道我只能下衙後找他去外頭吃酒說話,所以才這麼做?」
「也可以這麼說。」沈雁慢條斯理地把寫好的信裝進信封,又封好蠟。「誰讓你丟了我親手做的荷包?別以為事後道個歉就能過去,我可沒那麼好說話。」
「你能不能不要跟你母親一樣這麼愛計較?」
沈宓聽到荷包兩個字,口氣頓時爛軟如泥,他俯下身道:「你可知道我為了請你四叔吃飯,把準備明日給衙門裡添筆墨的五兩公款都給花了?這可是公款,如今你母親把我手頭銀子全給沒收了,每日早上只給我五錢銀子出門,說什麼時候把這筆銀子給攢了回來才恢復我的給用。
「你說這筆虧空我該怎麼辦?」
沈雁揚唇道:「涼拌唄!」
沈宓跟幾個兄弟感情都很要好,知道四房夫妻鬧了矛盾,又是因二房而起,自然會請沈宣在外頭消遣消遣,可他又沒有錢,這種捉襟見肘的感覺能好過?不讓他為難為難,頭疼頭疼,簡直難平她心頭之氣。
「乖女兒!」沈宓追上去繞到她前面,慇勤地替她拿下書架上的檀香木匣子,說道:「你我父女一場,總不至於這麼小器,你母親還在氣頭上,可明日我還得拿了這筆錢辦好差事進宮去,我知道你挺有錢的,不如你借給我?」
「不借。」沈雁抱著匣子轉了身。
沈宓跑到前面又把她攔住:「借嘛。是我錯了,不該把雁姐兒繡給父親的荷包給弄丟了。」
「不借。」
沈宓瞪著她,氣鼓鼓坐在椅子上。
胭脂在外頭笑著走進來,沖沈宓福了福,然後與沈雁道:「姑娘,隔壁魯家的嵐姑娘派人過來了。」
沈宓聞言,不好再坐了,便正正衣襟起身出了去。
沈雁讓胭脂把人帶進來,是魯家二姑娘魯思嵐跟前的春燕。
春燕給沈雁問了安,然後道:「我們姑娘知道雁姑娘身子大安,很是高興,昨兒又收到了二奶奶送去的雀兒,於是特地遣了奴婢過來多謝奶奶。又因為正好我們舅老爺著人送過來幾盆海棠,想著雁姑娘幾日沒出門了,興許悶得慌,於是請姑娘明兒過府來玩兒。」
沈雁已經不記得前世魯思嵐有沒有派過丫鬟來,不過被撞的那日魯思嵐似乎也在場,沈雁還依稀記得她暈著時,她的聲音老在耳邊飄著。
前世華氏死後,華家進京要尋沈家拚命,是魯御史夫婦從中周旋勸住了。而且關鍵是,日後沈家與魯家還結成了兒女親家,不管怎麼樣,與魯家保持些往來總是沒有壞處的。她讓胭脂去胡嬤嬤處拿了個銀錁子來,並說道:「回去告訴你們姑娘,明兒早飯後我就過來。」
春燕接過打賞跪地磕了個頭,出去了。
沈雁默了下,又與胭脂道:「再去胡嬤嬤那兒,拿十兩銀子,你去正房悄悄給二爺。然後告訴他,這銀子我可以不告訴母親,不過可是要收利錢的。」
胭脂忍著笑,去了。
沈雁這裡又叫來福娘,將先前寫好的信交了給她:「明兒早上把這個寄去金陵。」
說到金陵,先前浮現在她臉上的閒適卻是不見了。
重生這些日子充滿著這樣那樣的紛爭,從她所處的環境來看,這些紛爭必然存在。可她終是沒有忘記心中對於前世華氏枉死於沈府的真相追查。
從如今沈宓與華氏的相處狀況來看,他們夫妻之間是沒有出現問題的,這也就暫且可以判斷出,華氏的死應該不會是多年積累下來的感情方面的問題。而從沈宓近來對華氏的維護,也看得出來沈夫人即使對華氏深為不滿,的確也沒有影響到沈宓對華氏的感情。

第027章 別笑

那又會是什麼呢?華氏死的那天夜裡,是沈宓出獄的當晚,她記得她在房裡苦苦地等待他歸來,為此還把她給早早遣了回房。那麼為什麼會突然出現變故?沈宓又為什麼會半夜離家?以至於華氏死後兩日才回府來?
他們爭吵了嗎?
沈宓在入獄之前,與華氏有過矛盾嗎?
華氏擔驚受怕的那些日子,沈府的人做出了什麼樣的舉措?
基於前世被華氏排開在這些事情以外,她對華氏所經歷的竟一無所知。
後來也因為一門心思認定沈宓是間接兇手,也疏忽了對沈府裡的人的關注和詳查,如果不是廖仲靈告訴她,自打華氏死後他就落下了咳血之症,並早就寫下了遺囑,她也不會懷疑起自己這麼多年所下的結論。
沈宓死後那小半年,她除了生病,剩下的時間就是在收集沈宓那些年裡的點滴。
那一樁樁一件件到她手上的詩稿和記錄,都逐日地瓦解著她的偏執。
到她死時,即使沒有確鑿證據,她也已經排除了沈宓逼死華氏的動機。
既然不是沈宓,那自然就是別的人。
前世裡華氏死前那些日子,沈宓正好被捲入了至交好友、身為戶部侍郎盧錠的一樁貪墨案,華氏死的那天夜裡,沈宓正好出獄回來。於是在排除掉沈宓是直接兇手之後,她也曾去查過華氏的死會不會跟這樁案子有什麼背後的牽連,只可惜那時候因為盧錠的死,盧家人皆不知去向而無從查起。
歷史的車輪如今還是在沿著前世軌跡向前滾動,再算算時間也不過還有將近三個月,如今看來這案子也差不多該冒頭,她也應該有所行動,對此事關注起來,如此便還有時間惡補前世對這個世界所缺失的瞭解,從而扭轉事態度發展。
與華正晴姐妹取得聯繫則是很重要的,華家規矩沒沈家這麼嚴,差事上的事華鈞成也從不瞞著夫人,華正晴姐妹常伴父母左右,偶爾會知道些別的事也未可知,比如前世這案子。何況除去這層,她這世本來也還要保住她們不再受前世凌辱。
她決定把去魯家串門的事兒當個正經事兒。
魯家前世既然能給華沈兩家勸架,必然也是知道這當中一些內情的,否則怎麼會跑來沾上這麼件事呢?不怕得罪人麼?所以她換了件新制的月白色夏衫,鵝黃的裙子,身上依舊只掛著那只帶金鎖的赤金項圈,覺得太素了點,又跑到華氏房裡,臭美地拿她的唇脂勻了點在唇上。
被華氏抱臂揶揄了好久。
然後又讓福娘去坊外張李記買幾斤桃酥,作為登門拜訪的隨禮。
她們只是小孩子間互訪,送這些自己喜歡吃的零食不是正常的麼?
最後她才拿了扇子,與福娘一道出了門。
柚子巷這裡並沒有因為沈雁與顧頌的糾紛變得安靜,坊裡這些官家子弟們還是每日聚在這裡玩耍。但是華表底下卻赫然多了張石桌,還有三隻石墩兒。沈雁遠遠地看著有半高的錦衣少年坐在石墩兒上,用汝窯的茶壺沏了雨前的龍井,執一隻水漫天青的杯子,斜眼看遠處男孩兒們玩投壺。
這小子十來歲年紀,雖然英氣勃勃,眉眼間卻透著幾分眼高於頂,本埠除了顧頌,還有誰這麼騷包?
她挑了挑眉,依舊往前走。
顧頌並沒有看到她。此刻他的注意力都落在那些遠遠站著的官家子弟上。石桌石凳都是他讓人放的,他是坊內身份最高的勳貴子弟,誰敢說什麼?
不過宋疆也還是看到有些不長眼的傢伙聚在古榕樹底下,對著這邊指指點點。
他看得煩透了,揚起拳頭道:「還不走?擾了我家公子雅興,仔細我揍你們!」
約是太激動,他彈出的唾沫星子濺了一點在茶壺上。
顧頌皺起眉,盯著那唾沫星子,臉色變得比看到別人的指點更陰沉。
「爺,怎麼了?」宋疆渾然沒發現什麼茶壺有何不妥。
顧頌站起來,「回家。」
起身才走了幾步,便就跟一人面對面遇上了。
面前這人瘦不啦嘰的,個子才及他下巴高,那濃眉大眼的一張臉倒是熟得很。
顧頌的臉,頓時拉得老長。
沈雁本來因為上回那事兒不想跟他碰面的,沒料到他會突然起身走過來,只好也在兩府之間的巷子口停了步。想起上回戚氏帶著他到沈家來時他那烏眼雞的樣子,不由伸長脖子湊近些過去看。倒是不見淤青了,皮光肉滑的,眉眼線條要是再柔和些,就跟小姑娘似的。
顧頌沒好氣:「看什麼?」
沈雁嘿嘿兩聲,沒說什麼。袖著手便要越過他去。
巷子又不是很寬,沈雁路過時袖子便就擦到了他衣角。宋疆忽然跳起來:「大膽!你竟敢弄髒我們公子的衣裳!快賠錢!」他向來甚會察言觀色的,顧頌跟沈雁不對付,這還用得著別人告訴他嗎?反正沈家二房有錢,放她點血也沒什麼。
沈雁聞言就停住腳了,上下左右地打量顧頌,然後瞄著宋疆:「哪兒髒了?莫不是你心眼兒髒了?」
顧頌本待要喝止宋疆,聞聽便就轉頭瞪向了她。
「你怎麼罵人呢你?」宋疆早就領教過她的利嘴了,心下不服氣,可又想起榮國公夫人也叮囑過要尊重沈家的人,便就抬起下巴,盡量措辭文雅地道,「我們公子冰清玉潔,從不讓人碰他的東西,你剛剛碰了公子的衣裳,那就是——那就是玷污了他!」
「冰清玉潔?」
沈雁頓時笑得直不起腰。
她倒不知道以武諸稱的堂堂榮國公府的小世子居然是位這麼容易就被「玷污」的嬌客!這種話不知道榮國公父子聽後做何感想?連句囫圇話都說不好的糙人還好意思說勳貴武臣作用大,這要是派了這樣的功臣人去做使臣,簡直連大中原上下五千年的臉都要給丟盡了!
宋疆看她笑成那樣,終於察覺到可能說錯了話,結結巴巴不知說什麼。
顧頌臉都被沈雁笑得發紫了,他瞪了眼宋紺,然後衝到沈雁面前咆哮道:「不准笑!」
哈哈哈。
沈雁揉著肚子,簡直停不下來嘛。
後頭玩耍中的孩子們聞聲而至,有些靠得近的猜得了結過,不由得轉述給了旁人。頃刻,一幫十幾個人心裡的怨氣全部得到了釋放,竊竊笑聲佈滿了半條胡同,似乎連一旁榮國公府圍牆上的琉璃瓦都要難堪得震落下來了。
顧頌下唇都快咬出血來。
為什麼每次他都要在沈雁手下丟盡了臉面?
他瞪著沈雁,也不知哪來的一股血氣,突然奪過她身後福娘手上捧著的幾個紙包,猛地摔到地上,然後登登衝入了巷子那頭的角門。
宋疆衝著大伙揚了揚拳頭,連忙也跟了上去。
孩子們紛紛上前要拖著他們回來賠東西,沈雁攔住道:「算了!」
不過是幾包酥角,比起對方丟的臉來,那根本不值一提嘛。
她讓福娘重去買了些點心,然後去了魯家。
魯夫人很熱情,特地讓人加了幾道菜送到魯思嵐的院子來。
魯思嵐跟沈雁同年,這個月已經滿了九歲了,肌膚白潤微豐,一張臉圓潤潤的,挺墩實的一個姑娘。沈雁記起她後來長大的樣子,褪了嬰兒肥,圓臉變成了鵝蛋臉,身段也出來了,比如今嫵媚很多。
魯思嵐是魯夫人的老姑娘,最小的哥哥都比她大四歲,所以平日裡也不大玩得到一處。
許是憋的話多,見到沈雁後,倒是很快就熟絡了。聽說她來之前遇上了顧頌,便說道:「顧家去年才得了皇上旨意新搬進來,我們家跟他們也沒什麼往來。不過聽我大哥說,每次在坊內遇見,世子倒是都會勒馬打招呼。」
沈雁一面對著盆裡的海棠畫花樣子,一面想起前世裡因為被御史頻繁彈駭而焦頭爛額的榮國公府,又有前些日子戚氏的耀武揚威,笑了笑,不置可否。
興許在不同的人眼裡,顧家都有不同的面目。不過顧頌這個人從一開始就不在她的關注範圍內,她也犯不著在顧家身上多花心思。她該關注的人和事,是所有圍繞在華氏的死因以及華府的慘案周圍的人和事才對,而不是一個心高氣傲怪脾氣的孩子。
吃了點心魯思嵐帶她到魯家後園子裡轉了轉,正碰上在那裡下棋的魯家老二和老三,因為初回京時大家都相互走動過,所以也免去了那些初見面的尷尬。
幾個人互弈了幾局,沈雁倒是僥倖贏了三局,老三魯振謙就道:「早聽說沈二叔的棋藝很好,雁妹妹年紀雖小,卻初見格局,必是自幼深受沈二叔的點撥了。不知道往後可否請雁妹妹牽線,請沈二叔也指點我等則個?」
沈雁一面收棋子,一面笑道:「有何不可?我父親是逢九的休沐日,到時候你直接來尋他就是了。」
魯振謙高興地道:「那敢情好。說起這弈局,我還只去年在相國寺的禪院見到一有緣人與相國寺主持下過一局,那才真正叫遇到了高手。沈二叔的棋藝雖未領教過,但看雁妹妹的手法,必然是相當不錯的了。」

第028章 板子

沈雁笑笑。
沈宓棋藝確是不錯,她卻馬馬虎虎。這主要是因為沈宓這個人心性相對淡泊沉靜,也不固執,心境對於一個弈者來說是相當重要的,所以他在這些興趣上相對專注,並容易取得成績。魯家能越過沈夫人那邊跟二房直接來往,這當然是好事,她沒有理由阻止。
魯思嵐留她到太陽西斜才送她出門。
回到府裡先去正房給華氏回話,沈宓卻已經回來了,一個勁地衝她打眼色,感謝她那十兩銀子。
沈雁只作沒看見,當著華氏的面把魯振謙想跟他弈局的事說了,沈宓立時道:「他棋藝如何?」
沈雁點頭:「過得去。」
沈宓便道:「那回頭我得空讓人去請他便是。」
華氏從旁聽見了,也道:「魯夫人挺和氣,他們家孩子想必也是好的。」
很希望兩家加強來往的樣子。
趁著沈宓去了書房,沈雁問華氏:「舅舅的差事,還沒有消息來嗎?」算來都過去十來天了,也該有點眉目出來了,可是不論沈觀裕那邊還是沈宓這邊都沒有音訊傳來,她委實有點擔心。
華氏歎氣喝湯:「都還沒動靜呢,還得等等吧。」
正說著,下面人進來稟道,說劉嬤嬤在墨菊軒奉茶,被沈宓斥了。原因是沏的茶過熱,燙到了沈宓。
「這已經是第二次了,二爺再好的脾氣也忍不住斥了她。」紫英從旁說道。
這裡沈雁聞言與華氏互看一眼,皆是揚唇未曾說話。
胡嬤嬤自打接替了劉嬤嬤成了碧水院的管事嬤嬤,沈雁便將手上的銀子全數交給她,院裡頭的事也都是她說了算,渾然又是第二個劉嬤嬤。
這幾日胡嬤嬤未免得意起來,在熙月堂說話聲音也比原先大了,劉嬤嬤在墨菊軒侍侯著沈宓茶水,對胡嬤嬤日漸不忿,以至於差事上都時常出點小差錯,不是給沈宓的茶水過熱,就是把他素日愛喝的銀針濕水發了霉,沈宓斥責她,這只是開始。
華氏並不用沈雁再說什麼,已然對下面的事胸有成竹,她這裡吩咐著下面人行事,沈雁便就回了房。
顧頌回了府後,便直接衝進了自己房裡。
他真是從來也沒有丟過這麼大的臉,自打他生下來到如今,誰給過他氣受?誰敢這麼不把他放在眼裡?可是兩次見到沈雁,她兩次都讓他下不來台,今天竟然還當著那麼多人面嘲笑他!
他撲倒在床上,握拳狠狠地砸著床褥。
又覺得軟綿綿地不解氣,爬起來,到了院裡沙包前,狠狠地砸過去。
世子顧至誠正好送客出門,在二門下看見他頭也不回地衝了進去。回來後遂轉去他院內,只見他正對著沙包發狠,不由道:「你怎麼了?」
顧頌驀地停下來,翕了翕唇低下頭去。
顧至誠負手等了片刻,見他不語,遂把他身邊的人皆叫了過來。
宋疆支支吾吾不肯說,旁的人卻沒這麼大膽子,顧至誠一聲厲喝,立即有人把先前的事交代了個清清楚楚。
顧至誠聽完已經臉色鐵青,指著顧頌劈頭便道:「你個老爺們兒,三番兩次跟個姑娘家過不去,你還要臉不要臉?還敢砸人家的東西,你知道那丫頭是誰嗎?她是沈家的小姐!我早跟你說過沈家的人不能再冒犯,我看你是無法無天了!——來人!上板子!」
誰敢違逆世子爺的意思。
顧頌很快被按到了長板凳上。宋疆也被顧至誠親自賞了兩鞭子。
戚氏聞訊連忙衝過來,「多大點事兒,世子爺也太狠心了!」
顧至誠扔了手上的皮鞭,恨聲道:「我狠心?等到將來他成了這坊裡的惡霸,到時候禍害鄰里,御史們把他參到朝廷,皇上下旨削了咱們的爵罷了咱們的官你就不覺得狠心了!」
戚氏跟丈夫表親成姻,自幼青梅竹馬,還從來沒見丈夫這般模樣,不由也短了兩分氣勢,但嘴上仍堅持道:「都是孩子們之間玩鬧,哪至於被御史參到朝堂?不就是砸了那丫頭幾塊餅麼,我讓人買了賠過去不就得了?」
「這是賠東西的事兒嗎?!」顧至誠咬牙道,「人家沈府那麼大家業,還買不起幾個餅,非得你賠?你說他是孩子,御史參不到咱們,那我問你,當年陳王又犯過什麼錯?還不是以莫須有的罪名給滅了?你是日子過得太舒坦了,非得整件事出來才放心是不是?」
說到陳王那案子,戚氏再也不敢說什麼了。
陳王怎麼死的大家心裡都有數,雖說扣到他頭上的罪名一大堆,可所有的罪加起來都抵不過一個功高蓋主的罪。當年這三分之二的江山都是陳王打下來的,周高祖功勞與號召力都遠不及陳王,卻偏偏坐上了帝位,而真正的功臣卻在眼皮底下晃悠,周高祖對他的猜忌之心,幾乎隔十里都能嗅得出味道。
顧家也是勳貴功臣,而且還是最高爵的四國公之一,在皇帝疑心甚重的情況下,的確易成眾矢之的。
戚氏無話可說了,只得扭開頭不去看挨打中的顧頌。
顧至誠歎息了一氣,又道:「今日早上皇上又在提起明年春闈之事,又召了沈侍郎在內的幾名官員入宮,我與父親瞧著都是要重用文官的意思。打天下靠的是武臣,治江山還是得靠文官。沈家雖歷經兩朝,卻氣數未盡,如今咱們既與沈家為鄰,能夠與他們保持和睦總是有益的。」
戚氏聞言緊張起來:「你的意思是,咱們這些勳貴會被撇開至一邊了?」
「那倒不至於。」顧至誠道:「畢竟這次皇上去圍場還是只召了沈宓一個文官隨駕,餘下的都是勳貴子弟。何況魏國公近日還親赴去了西北,而不是派宗室子弟前去守邊,這表示,皇上對咱們還是有著起碼的信賴的,只要兵權在手,咱們倒也不怕。對了——」
說到這裡,顧至誠又道:「咱們四國公府當初都是一路浴血奮戰過來的,魏國公雖然承爵早,卻與我們平輩,他此番去了西北,家裡只有韓家嫂子帶著稷兒他們兄弟,你沒事的時候也常登門去看看,省得大家生份了,到時候朝廷有什麼動作,咱們也相互幫襯不及。」
戚氏心裡回想起華氏那副得理不饒人的樣子,正覺要與沈家二房保持和睦十分要人的命,別人倒好,就華氏母女,她是萬分不心甘與她打交道的。聞言便就隨意點了點頭。
夫妻這裡說著話,顧頌這裡卻已經打完十板子了。
戚氏雖說已知了厲害,見著兒子憋得滿臉青紫的樣子難免落淚。好在下人們有眼色,下手都不重,十板子打下來也就紅腫了屁股,並沒有打開花。不由心想那沈雁真真是顧頌命裡的煞星,上次被她打青了眼,這次又險些被打得皮開肉綻,兩人的八字未必這般相沖?
魯思嵐在家裡沒人玩,隔日便就到沈家來找沈雁了。
兩人在屋裡繡著花,沈雁忽然抬頭瞧見紫英在外探了探頭,知道有事,魯思嵐告辭走了之後,便就去了正房,誰知才進門她就啞然了,華氏竟然沉臉坐在榻上,瞪著她,彷彿很生氣的樣子。
「這是怎麼了?」
她全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下意識地陪著小心。
「怎麼了?」華氏冷哼著,「你還有臉問我?你自己想想你前天在顧頌面前又幹了什麼好事兒!」
顧頌?原來是為這事。
沈雁恍然大悟。不過她也沒對顧頌做什麼不是嗎,難道顧家真認為她「玷污」了他?說起來,吃虧的是她才對吧,她都損失了幾斤桃酥,都沒跟他計較。「我不過就是聽了個笑話,而且話也是他們自己嘴裡說出來的,又不是我逼著他們說的。」
他們不學無術,又愛裝風雅,怎能怪她不給面子?再說了,他們在街頭佔地為王,早就引起公憤了。
華氏眼一橫:「他們不會說話,你就要招那麼多人來一起笑話他?你知不知道,顧頌回去後被顧家世子爺打了十板子,如今連坐都不能坐!眼看著太太請榮國公夫人過來喫茶的日子就到了,這要是戚氏又怪到我們頭上,弄得太太臉上不好看,到時怎麼辦!」
聽到顧頌被打板子,沈雁倒是怔住了。「真的假的?」
華氏道:「我閒得慌是怎麼著,沒事來編個謊話逗你玩兒!」
沈雁乾笑了下,不置可否。
她沒想到有個戚氏那樣的母親,顧頌還會挨打,難道魯思嵐說的是真的,顧家世子並不是那種縱容子弟為所欲為的人?顧頌被打了十板子,這事弄大發了。華氏當然不會騙她的,這麼一來,她心裡倒是有了幾分過意不去,早知道她就不笑話他們肚裡沒墨唄。
「那現在怎麼辦?」
她抬起頭來,問道。
華氏端起茶來,瞪她道:「明兒隨你父親去顧家看看顧頌!」
讓她去看他?
沈雁張了張嘴,只覺十分可笑,但半日出也沒曾憋出一個字來。

第029章 陪客

似乎也只好這樣了,如今內務府那邊還沒消息來,榮國公府這邊總還是不能得罪狠了。何況兩家既然已經通了交,總歸還是不能隨意破壞的。再說她也不想與顧家多有牽扯,戚氏那人很不省油,在她調查華氏前世死因的途中,萬一她從中搗搗亂什麼的就頭疼了。
那就去登個門吧,往後就恩怨兩清了。
她問華氏:「為什麼不是你帶我去?」
華氏哼道:「我才懶得跟戚氏那種人打交道。」
沈雁更加無語。
翌日華氏讓黃嬤嬤拿了些御用的棒瘡膏,金陵那帶治創傷的名藥,以及舒筋活絡的一些藥丸,七七八八卷了一包袱交給了沈雁。沈宓這日因此也回得早,背著華氏跟沈雁擠了擠眼,並拍了拍胸脯,表示一切都包在他的身上。
這就是那十兩銀子的好處。果然是日行一善必有福報。
沈雁抱著包袱隨沈宓出了門,因為太近,所以爺倆步行過了兩府之間的巷子,往顧家平日迎客出入的東角門去的路上,沈宓說道:「呆會兒我去見他們世子,你就去跟顧頌說兩句話,問候下就完了。道歉什麼的,由父親去跟世子說。」
他這是猜女兒心裡應該並不願意跑這一趟,照顧她的心情呢。
沈雁聳肩,領了他的好意。
很快到了東角門,見得沈家父女,門房連忙進內通報。等得片刻之後,顧至誠就快步迎出來了:「原來是沈二爺和二小姐,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沈雁打量著顧家這位未來的國公爺,只見與顧頌有四五分相像,身板很挺直,眉眼也很利落,一看便有幾分骨子裡透出來的英氣。尤其他迎出來的時候,那笑聲透著爽朗。沈雁因著這份爽朗,對顧家開始有了絲好感。
頭次上門,按例還得去正院拜訪拜訪榮國公夫婦,無奈榮國公正在營中未歸,夫人又在佛堂禮佛,也就作罷,只讓人送去了幾色隨禮。
一行人入了長房,沈宓說明來意,顧至誠立即謙辭起來。「犬子驕縱無狀,屢次率著奴才衝撞二小姐,本該是我們登門致歉才是。哪有二爺來賠不是的理兒?」一面吩咐管家:「去看看奶奶在做什麼?就說沈家二小姐過來做客,請她招待招待。」
管家連忙下去,在戚氏出來之前,沈雁也就規規矩矩地在椅上坐著。
管家進來的時候,戚氏正在顧頌房裡看他服藥。
聽得沈雁上門,顧頌端著的碗停在半路,戚氏的臉色則瞬間陰沉了。
顧至誠雖然與她說過要與沈家為善的話,可顧頌兩次栽在沈雁手裡,她卻無論如何也嚥不下這口氣去。不去理論是可以的,但是也別想讓她對她奉若上賓。她跟管家道:「就說我伴著太太在佛堂禮佛呢。怠慢之處,還請沈二爺和雁姑娘見諒。」
顧頌看著管家出門,默默地低頭啜藥。
戚氏這裡卻是讓丫鬟替他更換起床褥來。
沈雁一面聽著顧世子與沈宓寒暄,一面打量著廳堂。
這裡的家俱擺設都是新的,顧家是新貴,就是有傳家的物事也留在祖籍沒搬過來。於是整間廳堂看著珵亮珵亮的,雖然奢華貴氣,但到底顯得浮誇,跟沈府裡沉靜低調的景象又是不同。
默默打量了一圈,先前那管家就來了,把戚氏授意的話一說,顧至誠面上便現出些不豫之色。
沈雁並猜不出來這是趕巧還是戚氏不想見她,畢竟他們登門也並未提前告知。不過即使是故意不見,她也一點兒都不在乎。意思到了就行了,何況沈宓人緣不錯,他與顧世子之間融洽了,戚氏那邊便鬧不出什麼大事來。
「那就去把頌哥兒喚出來。」顧至誠想了想,轉頭與沈宓道,「我想既然二爺看得起頌兒,特地過來這麼一趟,頌哥兒總得出面回個禮。大家街里街坊的,又還是小兒女,往後來往必然頻繁,在下以為暫且可以不避這麼多,就是不知道二爺意下如何?」
沈雁過來了,又沒有合適的人出面招待,終是不合適。大家平日裡在坊內也是一處玩,如今特地因著顧頌而來,自然也沒必要特別設防。顧至誠這麼說,顯然是擔心以沈家這樣的門第,再有沈雁終歸是女兒家,沈宓會不會對此有著計較。
沈宓平日在屋裡不拘小節,又是來賠禮的,便說道:「沒有什麼不妥。」
管家又回到後院來的時候,戚氏正準備走,聽說丈夫要顧頌出去陪客,立即道:「這裡還落著傷,怎麼能出去?」
管家很為難。
畢竟接連兩番地推辭,很不合禮數。
戚氏自己其實也知道的,可就是不服這口氣。又不知顧頌呆會兒見了沈雁,會不會又被欺負?
顧頌默了會兒,便就扶著桌子站起來:「我出去應個卯就回來。」
於是沒多會兒,顧頌就頂著還沒消腫的屁股挪到前堂來了。
他看了眼沈雁,彎腰給沈宓行禮。
沈宓連忙將帶來的藥給了他身邊的人。
顧至誠臉色總算露出些霽色,讓丫鬟們搬了好些瓜果零食,讓他們倆去側廳說話。正堂與側廳只隔著道敞開的簾櫳,如此既可以自在聊天,他們倆的舉動又能夠盡收眼底。
側廳裡有張胡床,平日裡大概作炕頭用,做工倒是很精緻,也不很高,上頭還擺著張小方桌。
顧頌得了父親示下,並不能立即離開,只得率先走了進來。他也不跟沈雁打招呼,一進門,便就木著張臉坐了上去。許是對沈雁防備得緊,以至忘了屁股上的傷,剛剛坐下去又呲著牙跳起老高。
沈雁哈哈笑起來。
顧頌咬牙瞪她,紅著一張臉下了胡床,裝作看旁邊架子上的墨蘭。
沈雁的笑聲引來了那頭沈宓和顧至誠的目光。沈宓遠遠見著二人這模樣,知道是沈雁嘲笑顧頌,額上不由冒汗,到人家家裡來了還這麼囂張,這丫頭正該華氏那句,唯恐天下不亂。
顧至誠行武出身,素日不拘小節,望著沈雁爽朗的樣子,倒是由衷笑起來:「令嬡真是性情中人。」
好個性情中人。沈宓額上的汗又密了些,乾笑著岔開話道:「方纔顧世兄說到西北的軍情……」
側廳這邊,沈雁止住笑,提著裙子坐上胡床。
桌上果盤旁放著只刻著繁複圖案的銀斑指,盤龍舞鳳,很古舊的樣子,她湊近些看起來。
顧頌扭頭看見了,一把將斑指奪回去,「這是我的!」
不就看看嘛,有什麼了不起。
沈雁斜眼□著他,端起桌上的茶啜了口,然後掉頭去打量著屋裡擺設。
她本來就沒打算跟他多說話,她一個二十好幾歲的靈魂,跟個彆扭孩子能有什麼話題?
兩人各據一方,十分安靜。
如此過了片刻,顧頌又扭頭看了她一眼,興許是覺得這樣沉默著並不太好,便轉了身,清了清嗓子。
沈雁托腮盯著門上雕的三國演義的圖案,眼都沒往這邊轉一下。
三國的故事她聽得很多,眼下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正廳那邊二人的談話上。
眼下二人由西北軍情說到了各大軍營的兵力,又從兵力說到戰後這些年的民生,如今又聊到了太子被廢之後下一任的皇儲。當然這些屬於敏感話題,兩人都很心照不宣的點到為止,又改口說到了禮部衙門的瑣事上。
顧至誠道:「子硯兄才華橫溢,在這員外郎位置上只怕也呆不長久。據聞上個月廣西糧荒,皇上對廣西巡撫很是不滿,似有將禮部郎中郭沁調去替任之意。郭大人一走,禮部這邊的缺位自然會要動動的了。」
沈宓前世官至吏部侍郎,中間的確也做過禮部郎中,不過這卻是在他出獄回來之後的事。
沈雁記得,三個月後,戶部主事盧錠罷職入獄,罪由正是因為貪墨這廣西賑災糧款!盧錠是沈宓原先同在國子監的同窗,二人關係十分要好,盧錠入獄之後,大理寺的人從沈宓在衙門的公案下也找出一疊銀票,而這些銀票上都蓋上了賑災糧款的戳印。
沈宓因此被牽連進去,關監收押。華氏上下奔走,最後連嫁妝都貢獻了出來。沈宓二十天後被放回來,回來當夜華氏就死了。而兩個月後,沈宓被官復原職。
而沈雁則在沈宓臨終前被親口告知,他這樁案子,是有人設計的。
這是沈宓死前對她說的唯一一句話,也是這句話,使她下決心去為沈宓找證據證明清白,最後發覺自己針對了這麼多年的敵人原來是錯誤的,華氏的死跟沈宓入獄密切相關,如果說這是個局,那背後的人針對的是誰?是華氏,還是沈宓?這背後設局的人又會是誰?
如果是來自朝堂政敵,那麼沈家絕不會裝聾作啞。
可如果是沈家內部,是沈夫人,那他們又為什麼要這麼做?僅僅是因為看不上華氏的出身,以及她未曾給沈宓生兒子,就要害自己的兒子丟官入獄?即使沈宓入獄後沈家當年的態度並不如華氏急切,她也想像不出來,會有什麼樣的動機,使得他們這樣不顧一切。

第030章 溫情

如今的沈府在沈雁眼裡,是座漫布著迷霧的城,她得一層層揭開這些人的面目,才知道對手在哪裡。
而她偶爾聽到的朝堂的這些事,又像一根根手指,在撩動她心裡的某根弦。
眼下顧至誠提到的廣西災荒,這不正是她目前需要尋找的一個突破口嗎?
「……慚愧,朝中德才兼備者甚多,子硯才疏學淺,焉敢好高騖遠?」
沈雁出神的當口,那邊廂沈宓已回話了。
而顧頌見沈雁對自己的舉動毫無反應,不免有些臉熱,眉頭也皺緊了,頓了下,走回胡床邊來,揮開要伸手幫忙的丫鬟,從床底下斗櫥裡拖出只軟枕墊在床上,又壓了塊錦帕在上頭,輕輕挨了上去。
沈雁被這聲音擾回了神,看著面前彆扭的顧頌,不由想起他身邊那個宋疆。想了想,她沾水在桌上寫了幾個字,說道:「你知道東漢時的湖陽公主嗎?」
顧頌垂頭看了眼,正是「湖陽公主」四個字。
顧家世代行武,乘亂世而發家,雖則到顧頌這裡已是第三代,但時間未久,根基未深,加上開國之初舉國上下對武將功臣的歌功頌德,文史上未免疏於修習。顧頌生於錦繡,如今讀了三年書,也是因環境之故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字雖認得不少,這些典故卻是不熟。
他戒備地盯著沈雁,不說話。
沈雁笑了笑。
沈宓正好與顧至誠一前一後走進來,「雁姐兒,我們該告辭了。」
沈雁便站起來。顧頌盯著那桌上字看了眼,跟著站起,也要相送,被沈宓勸下了。
顧至誠一面伴著走向門外,一面說道:「在下深敬子硯兄為人,兩府既同坊為鄰,更該好生親近。往後若不見外,子硯兄不妨常來喫茶。」
「一定一定。」沈宓抱著拳,與沈雁告辭出了去。
顧頌對著湖陽公主四個字默了半日,叫了丫鬟道:「請謝先生過來說話。」
沈宓父女回了府裡,華氏自有番詢問。
聽說那顧世子並不如戚氏般蠻橫無禮,華氏臉上才好了些。
謝雁還在想著那廣西災荒的事情,她跟沈宓道:「父親近來還和盧叔一塊兒釣魚麼?」
沈宓笑道:「怎麼沒有?昨兒他還約我休沐那日去沈家莊子裡來著,我都已經約好你三叔了。」
沈雁聽聞,立馬纏住他手臂道:「我能不能跟你們一塊兒去?我可以幫你們打貓。」原先沈宓去釣魚的時候,她常給他做這種事來著,莊子裡貓多,而且很凶,時常能在人眼皮子底下把釣到的魚叼走,簡直跟五城兵馬司裡那幫專門壓搾老百姓的傢伙沒什麼兩樣。
「不准去。」華氏在上頭瞪了眼。「出去就是闖禍,你還是呆家裡省心些。」
沈宓為難地看著沈雁。
沈雁伸手比出個十字到他眼前晃了晃,「那十兩……」
沈宓飛快捉住她兩隻手,跟華氏討好道:「讓她去吧!有我們大人在哩,保準不會闖禍。」
華氏橫了他倆一眼,轉身進了屋。
離休沐那日還早,倒是華正晴的回信很快來了。
信上說家裡都好,大家都很思念他們云云。沈雁也很思念她們,這個就不消多說了。
華鈞成近來正在趕著秋季的絲織,甚少呆在家裡,華夫人前幾日在後園子裡賞月時著了涼,不過已經好了。沈雁在拍華府養著的那幾尾金魚長大些了,那隻大狸花貓居然也有了身孕,華家姐妹因為少了沈雁在府裡,最近有些無聊,於是去莊子裡住了幾日。
華正晴的語氣閒適溫柔,即使隔著十幾年,即使隔著上千里地,也讓人能夠感受到她身上那股溫婉。
信裡並沒有提到華家差事的事。
她把信鎖進書架的暗格裡。
不是因為這有多麼秘密,而是因為珍惜重回到手的溫情。
她最近往魯家去的多,已不大往柚子胡同去玩了。如今她即使還頂著個九歲小姑娘的身子,內心卻不是,莫說跟那幫小屁孩們混在一起很搞笑,就是不因著這個,以她後來學到的那些個規矩,她也在外頭跟她們痛快玩不起來。
當然,除了不在坊間玩耍,她其實還是一樣的。時間改變了她的認知,卻沒有改變她的天性,漸漸地魯思嵐也被她影響得多了幾分活潑。
她們在魯家後園子裡,摘了荷葉扣在頭頂,坐在小木船上,悠然地拿饅頭屑去逗湖裡癡肥的錦鯉。爭相搶食的魚群將小木船頂得左搖右晃,魯思嵐抓住船沿大叫,沈雁卻坐起來,笑著去拍魚兒們的腦袋,順手再往湖裡撈一把菱角送給魯夫人嘗鮮。
魯夫人聽說菱角的來歷,哈哈大笑說怪不得多了幾分饅頭味兒,她對沈雁,似乎格外喜愛。
她再留沈雁吃晚飯,沈雁就婉拒了。
除了正式邀請,否則不在人家家中吃飯,這也是沈家的規矩。
無論如何,沈家百年來能夠受到尊重,跟這些固守的禮儀總是分不開的。
更何況,她跟魯家結交的目的是為了尋找華氏之死的線索,有些過密的交往,還是能避則避。
顧至誠提到的廣西災荒像是刻印在她的腦海裡,盧錠是因為擔任了廣西欽差而落馬,沈宓是因為他而被牽連入獄,華氏又是因為營救沈宓而落得人財兩空最後橫死沈府,這本來不相干的幾件事,卻又著著實實地有了干連。
如果要避開華氏的死期,也許還得先從盧錠這案子著手,在她尋找到華氏枉死的直接原因之前,只能選擇先避開這明眼可見的危險,然後再徐徐圖之。
只不過還沒等她想出個眉目來,曜日堂這邊,沈夫人的茶會就開始要舉行了。
沈夫人很重視這次茶會,除了邀請到榮國公府的女眷,還請了作陪的魯夫人。
這是鄰里間的小聚會,雖然不拘那麼多,沈夫人也還是讓人傳了話給兒媳婦們。
大奶奶季氏因是寡居,雖然除了婚慶之外並不忌諱這些,可季氏還是命沈弋去回話給沈夫人:「就跟太太說,我這裡正抄著初一去上香的經,就不去了。」說完看著女兒,卻是又接著道:「要不,就你替我去。你今年也十二了,到了明後年也該開始說親,如今正該多去露露面。」
沈弋哭笑不得,「母親也忒急了些罷?您這是怕女兒嫁不出去?」
季氏望著她那張無瑕的臉,也笑起來,「我哪裡會怕你嫁不出去?你若是嫁不出去,這天底下的人只怕都要打光棍了。我只是覺得,雖然你是府裡的大姑娘,太太又看重咱們,可你父親不在了,如今芮兒又小,沒有娘家父親和兄弟們撐著,你總是吃了大虧。」
沈弋聽到說起這層,卻是也漸漸斂了笑色。
沈家雖然家大勢大,可父親在的話,她終歸是朝臣的嫡女,將來分府也還有盼頭。如今父親過世,頭上雖還有老爺太太罩著,不至於委屈了她,可若碰上那會計較的,想要找個有實力的親家,她自然就比不上人了。
要知道雖說眼下她還是沈府的嫡長孫女,等到老爺太太百年仙逝,各房分家立府,她就只有個沈芮可以仰仗,而如今沈芮還只有四歲,將來的路順不順還兩說。她嫁人的時候他未成年,男方若有更好的選擇,為何要選她?
雖說若真碰上這樣勢利的人家,她也不見得要嫁,可是真說起來,京師這圈子裡頭,哪家的婚姻又結得單純呢?不過都是面上好看,底子刻薄成哪樣,誰又知道?官戶人家裡頭聯姻,本就是圖得兩廂利益,何況如今局勢還並不那麼太平。
季氏看著女兒低頭不語,又覺把話說得過重,深怕她心裡不痛快悶出病來,於是笑歎著拉起她手道:「看我,無端端提起這個做什麼。不管怎麼樣,坊內住的都是高官厚祿之家,能與這些女眷們保持好關係,對你往後總是好的。」
沈弋望著母親,那雙清亮的眼眸很快就笑彎了。
「是是是,母上大人說的很是,我這就去太太那邊奉茶罷。」
她盈盈站起來,爽利地出了門。
季氏望著她遠遠地朝著曜日堂而去,微歎一氣,糾結了年餘的眉眼卻露出一絲欣慰來。
頤心堂這邊正房,陳氏也在對鏡梳妝。
自打沈夫人暗示她不必去跟華氏低這個頭後,她本以為沈宣會與她有番糾纏,沒想到當夜沈宣不但沒再責怪她,反而還留在正房過夜,跟她說是他冷落了她們母子。雖然是酒話,可是她也聽得淚濕了半個枕頭。之後與他和和氣氣,竟是再也沒有生過齟齬。
就連沈茗被罰跪那件事,她也就此拋下了。華氏母女雖然可恨,可她此番卻因禍得福,反而因這件事讓沈宣幡然醒悟回心轉意,跟夫妻和睦比起來,華氏那點事過去就過去了吧。
所以就算知道華氏呆會兒也會去曜日堂,她也沒什麼反應。
「回頭我們在曜日堂那邊用飯,就讓茗哥兒去找莘哥兒玩罷,別空手去,櫥子裡還有前兒他舅舅從西北帶回來的肉脯,帶些過去給莘哥兒吃。」
陳氏交代著,出了門。

第031章 花會

熙月堂裡還沒有一點要出門的意思。
華氏坐在妝台前,磨磨蹭蹭了已經快有半個時辰。
沈雁一面往嘴裡丟著葡萄乾,一面看著她揪成了苦瓜的一張臉,再看看她還披散著的頭髮,說道:「我看你還是別磨蹭了,這又逃不掉。」
華氏在鏡子裡瞪她,緊皺著眉狠掐著桌上的鳳仙花,「對著太太和陳氏就夠我受的了,還要加上個戚氏,平日裡太太連規矩都免了我,這會子偏偏記得我,合著是成心整我嗎?」
沈雁笑出聲,繼續吃葡萄。
她倒不覺得沈夫人這是針對華氏,沈家內裡就是爛如泥沼,對外也還是光鮮亮麗一家人,這種場合下,身為府裡現有排行最長的沈宓的夫人,怎麼可能不出門招待。不但要招待,今兒許多事還得她首當其衝,這才是一個有規矩的人家應有的體面。
「怕什麼,不是還有魯夫人她們在嘛。你要是不願意跟她們打招呼,就別招呼。總歸太太不會讓她們閒著的。」
她招手喚來扶桑給華氏梳頭。
華氏認了命,深呼吸一口氣,又從鏡子裡斜過來一眼:「那待會兒你隨我去。」
沈雁這傢伙雖然在外老闖禍,可在府裡她卻有著說不出的精明利落,帶著她,她也可以輕鬆點兒。
「真是愛莫能助!」
沈雁兩手一攤,遺憾地道:「我答應父親了,得給他書房裡的菊花澆水。」
早防著她這招,所以昨兒夜裡就跟沈宓套好話了。
行商之人人前最懂八面玲瓏,華氏縱然脾氣暴躁,在以培養兩府交情的大前提下,這點處事的小手腕還是有的。要是連這點場面都應付不下來,她又怎麼在沈府裡囫圇至今的?不就是想拖她去當槍手麼,她也不想跟那些人打交道,她才不去。
華氏抓起掛在妝台上的雞毛撣子將她趕了出來。
沈夫人的茶會設在天香閣。
天香閣建在後園之中,一面臨湖,左面是杏樹林,右邊是一畦相間而種的牡丹與薔薇。樓閣四面長窗,這種天氣裡,推窗賞景,最是怡然不過。
榮國公夫人很是爽朗,她今兒除了與戚氏同來,還帶著府裡的大奶奶四奶奶,三奶奶正養胎,也就不趕這趟了。華氏在沈夫人領著她們到來前,在天香閣裡與沈弋一道打點佈置,華氏做事爽脆利落,沈弋則細心周到,二人可謂相得益彰。
華氏趁空便就與沈弋道:「你什麼時候也教教雁丫頭,她能有你這份溫柔勁兒就好了。我就沒見她在繡花繃子前正經呆上過半日——」說到這裡她又把話尾收了收,想起近來沈雁不嘴欠的時候,似乎也挺坐得住的?
沈弋笑道:「我倒是很欣賞雁兒的乾脆,二嬸可別盡給我臉上貼金。」
華氏笑著替她拈去頭上的飛花,讓她坐下歇會兒。
等到收拾好了,沈夫人與劉氏陳氏,以及魯夫人,也就領著榮國公府婆媳幾人往這邊走來。一路上言笑晏晏,包括陳氏戚氏她們都時有說笑,看起來十分融洽。
華氏透過長窗看見了,連忙撩開了階下斜伸的柳枝迎上去。相互見了禮,戚氏沖華氏勉強扯了扯嘴角,華氏也就一笑帶過去與榮國公夫人說話了。
因著先前顧頌與沈雁結下的梁子,榮國公夫人便不由深深打量起了華氏,只見戚氏嘴裡這商賈出身的女子竟也不是那小家子氣的人,似乎知道她在看她,於是大大方方地回視過來。榮國公夫人衝她和善地笑了笑,然後看向四處道:「如何不見二姑娘?」
她倒是極想見見這傳說中顧頌命裡的煞星。
華氏有些赧然,笑應道:「回夫人的話,雁丫頭得了她父親的示下,今兒得替他照看那一架子菊花,回頭料理完了,再讓她來給夫人請安。」
沈夫人聞言,含笑望著榮國公夫人:「我們老二平日裡就喜歡養些花啊草的,讓夫人見笑了。」
榮國公夫人卻笑道:「早就聽說貴府的二爺驚才絕艷風雅過人,不光是我們世子欽佩得緊,就是我們老爺也常稱讚沈府厚德載物底蘊深厚,常歎自愧不如,倒是我們這些成日只知舞槍弄棒的人家俗氣得很,往日鄙府如有失禮之處,還望沈夫人與二奶奶勿要見怪才是。」
榮國公夫人這話一出來,沈家老少夫人們便不由生起幾分正視之心。
顧家原先祖籍外地,沈家並不清楚他們底細,如今聽得榮國公夫人這番話,竟也像是個有學識的,不免高看一眼。再聽得她藉機措辭,言語裡不著形跡,卻盡含著為先前兩家的矛盾致歉之意,讓人又不免佩服起她的胸襟。
華氏與沈夫人對視一眼,便就同時笑道:「夫人真是虛懷若谷。」
一行人進了天香閣內,氣氛竟是比起先前更好了。
榮國公夫人見得正在茶台前彎腰插花的沈弋,不由又含笑道:「我來猜猜,這位姑娘定是府上的大姑娘了。」
就近的魯夫人含笑接口了:「夫人真是好眼力,這位正就是沈家的大姑娘,閨名一個弋字。」
沈戈含笑站起,壓著裙幅盈盈走過來,沖榮國公夫人和戚氏等人下拜:「沈弋見過國公夫人,見過世子夫人及諸位少夫人。」禮後站直,螓首含笑微垂,儀態優美得渾似牆上掛著的魏晉仕女。
榮國公夫人微笑點頭打量了她片刻,便接過身後丫鬟捧著的匣子裡取出對羊脂玉鐲子,贈了與她。
沈弋看了看,接而含笑套在了手腕上。
榮國公夫人面上的笑容便又更明朗了些。
戚氏等人也紛紛給了見面禮。
正如沈雁所說,即使沈夫人與陳氏都在場,她也是雍容大度的婆婆,陳氏是溫順賢良的妯娌,華氏是能幹得力的兒媳與長嫂,一切簡直天衣無縫,看不出半點異樣。於是上次在曜日堂裡的暗流洶湧,就像是眾人一場幻覺似的,根本就不存在。
沈雁在墨菊軒給菊花澆了水,又看著丫頭們搗了會鳳仙花汁,便讓福娘抬出沈宓的大籐椅,躺下去拿書蓋了臉,在院裡紫籐架下乘起了涼。
跟後園子的熱鬧完全不同,熙月堂安靜怡然,除了廊下養的鳥兒在不時的歡叫,就連丫鬟穿梭時也輕盈得天上飄的浮雲,沈雁險些就要在棚架下睡著。朦朧之中聽頭牆頭下有人竊竊私語,初時想忽略過去,但那聲音卻源源不斷湧入耳裡,只得睜了眼細聽。
是劉嬤嬤的聲音。
沈雁來了精神,再聽了片刻,將臉上書移開,正好見福娘在牆頭下掐梔子,於是招手讓她過來。
劉嬤嬤在那頭牆底下跟小丫鬟攤派胡嬤嬤的不是,她最近被胡嬤嬤一刺,再被沈宓那麼一嫌棄,則越來越按捺不住了。
沈雁叫了福娘過來,貼耳跟她說了幾句,便就又躺回了籐椅上。
福娘得了命令,立即下去行事。
不過片刻工夫,就聽外頭登登的腳步聲傳來,然後就是銅盆丟在地上辟哩啪啦的聲音。都是瞅著主子不在好過招,胡嬤嬤的大嗓門飛過了牆頭到達了這邊:「你個死老婆子你敢在背後攤派我的不是?……」劉嬤嬤見事情敗露,立即不服輸地反詰起來。
沈雁讓福娘搬來凳子,站在牆頭往下張望,只見雙方又是一場激戰,言來語往簡直連針都插不進去。
「你這是在做什麼?」
身後忽然傳來道好奇的聲音。
沈雁連忙回頭,只見院門口站著個清秀少年,正是隔壁的魯振謙。
她彎腰往下跳,不料踩著了裙擺,險些跌下地來。
魯振謙連忙上前將她扶住,說道:「慢點兒!」等她站穩了,遂聞聲往牆外方向瞅了瞅,不由望著她,好笑道:「你倒是好雅興,下人們鬧事,你卻藏起來看熱鬧。」
既然被看穿,沈雁也就不藏著掖著的了,她摸著鼻子乾笑了兩聲,招呼了胭脂過去扯架。
引著魯振謙到了院內石桌前坐下,她問道:「魯三哥怎麼這會兒來了?國子監那邊放學了麼?」
魯家三兄弟學問都不錯,老大已經在六部觀政,老二也準備明年下場,魯振謙雖然不滿十三歲,今年也入了國子監進學,所以平日裡沈雁去魯家的時候都見不著他。
而這位魯三公子,日後則正是沈三姑娘沈瓔的夫婿。
魯振謙道:「今兒夫子去了翰林院辦差,就早放學了。先前在禮部衙門外頭剛好遇見了沈二叔,我跟他借徐州杜夢幽著的棋譜,他讓我來找雁妹妹,說是你知道去處。」說到這裡他意味深長地笑起來,「誰知道一來卻打擾了你看戲。」
沈雁哈哈道:「我就是看看風景。」一面轉頭喚福娘去跟沈宓跟前的葛舟,讓他去取棋譜。一面跟他寒暄起來:「魯伯母今兒也在府裡,要不要過去打個招呼?」
「不去了,沈夫人請的客人,我冒然去了倒不好。」
沈雁其實也就是客氣客氣,料想他拿了棋譜就要走的,於是也就不再說什麼,招呼丫鬟們上茶。
魯振謙接了丫鬟上的茶,略頓,卻是又說道:「天色這麼早,我看你也無聊,倒不如我們來弈幾局?」

第032章 金鎖

魯振謙棋藝不如沈宓,但比沈雁卻還略勝半籌,難得他不嫌棄她手拙,雖還惦記著劉嬤嬤她們那樁公案,但也沒有拒客之理。何況劉胡那樁事有黃嬤嬤她們在,也不必她操心。沈雁從善如流,讓人在菊架旁的陰涼露台處擺了棋盤,與他移步過去。
天香閣這邊,一屋子和樂融融,說不出的愜意。
沈夫人顯見是給足了誠意,奉上的茶果點心件件皆有來歷,有些是宮中賜的,有些是自家莊子裡種的,還有些是大姑娘沈弋親手做的,榮國公夫人看著這一樣樣讚不絕口。
一時見嬤嬤也帶著三姑娘沈瓔過來,遂又想起還沒見著沈雁,卻不知是如何樣刁鑽的一個人?可又不便出言讓人去請,否則倒像是等著人家姑娘來請安似的,顯得有倚老賣老之嫌,便就委婉地與沈夫人道:「不如也送些點心與二姑娘去罷?」
這裡魯夫人看看她,又看看沈夫人,與華氏笑道:「我看大姑娘三姑娘都在了,不如索性把二姑娘也一併請來。二爺的菊花雖然寶貝,也不差這一時半會兒!回頭要問起來,我來給她討保便是!」
華氏笑道:「有您討保,那還有什麼好怕的?」
到底不好自作主張,看向沈夫人,沈夫人微笑點頭:「正該喚過來給夫人們請安。」
便就喚了秋禧前去。
沈雁與魯振謙在院內酣戰了兩局,一勝一負,正待收棋,看魯振謙似有些心不在焉,便就說道:「魯三哥要是累了,咱們今兒就下到這兒罷?」
「啊不,」魯振謙擺手,連忙捉子入罐,說道:「我只是在想剛剛這局棋罷了。」
沈雁見他還要繼續,只好奉陪到底。
門口福娘卻引著秋禧走進來:「姑娘,太太派了秋禧姐姐來傳話了。」
沈雁抬起頭來。
秋禧笑道:「喲,魯三爺也在?」說著行了禮,然後與沈雁說了緣由。
沈雁有些遲疑,這一去還不知道能不能回來。
她沉默的當口,魯振謙卻一掃方纔的心不在焉,起身道:「既是沈夫人的吩咐,雁妹妹還是快去吧。」說完又道:「不如我同你一起去,正好順便給沈夫人顧夫人請個安。」
沈雁聽著這話,還有什麼好推辭的?便就起了身,讓福娘回房拿了扇子,與魯振謙步向後園。
從熙月堂到天香閣路途不算近,好在魯振謙對沈家也很熟,所以少了許多沉默之餘,還多了好些話題,沈雁本就是個不怕生的,又與魯振謙下過幾回棋,多少有些瞭解,這麼著沿著遊廊穿堂一路分花拂柳下來,並不覺枯燥。
沿著湖畔到了杏林處,就見得傍水的樓閣內衣香鬢影,並時有低淺的歡笑聲傳來,門口站著的丫鬟見到二人走近,遂進內稟報,等到他們到得門口,紫英就與先前那丫鬟一道出來了。
「二姑娘與魯三爺快請進。」紫英笑著打了門內珠簾。
沈雁一面走,一面藉著扇子沖紫英眼神詢問,紫英笑著點頭,表示一切安好。沈雁這才放了心,先行繞過六開的蜀繡大錦屏進了內堂,停在瓶插的長枝大牡丹畔,略略環視了一圈,然後走到正中朝上首自家的幾位長輩行禮。
這套動作讓素日憊懶的她做下來,倒是也如行雲流水,讓人挑不出半點不當之處。
沈夫人面上仍然是和煦得體的微笑,她指著左首的顧夫人道:「快去見過榮國公夫人。」
前世裡顧家與沈家並沒有這麼親密,雖然路遇也還是打招呼,但從來沒有正式通交。沈雁前世嫁去秦家之後倒是因著兩家都在中軍營擔職的緣故,在宴會場合見過顧夫人幾面,當然也沒有很親近的交談,但是對於這副面容,卻是一點都不陌生。
她走到顧夫人面前,福身道:「沈雁見過夫人。」
榮國公夫人自打她進來時目光便就投到她身上,許是還沒長開的緣故,論相貌比起她來沈弋更顯婉約,但是她行動之間那股落落大方,以及顧盼流離之間藏於眼底的那股慧黠,卻又更為讓人印象深刻。
在看到她之前,榮國公夫人從戚氏嘴裡聽過對沈雁的不少牢騷,戚氏是她的內侄女,縱使她知道她有些小心眼兒,可也難免受到影響。顧頌是她的嫡長孫,從小就被他祖父視如心肝,所以養成了幾分驕縱之性,對於屢次連累顧頌受傷的沈雁,她也是暗有微詞的。
可是眼下見著她,她心裡那股偏見忽而又消去了些,也許世子說的對,這姑娘並不是那種無理取鬧的人——當然,這還是初見,究竟如何還是得慢慢觀察。不過沈宓是沈家未來最有希望的傳承,顧家與沈家二房保持緊密聯繫,總歸是大大有好處的。
她含笑打量了沈雁片刻,從丫鬟手上的匣子裡取出一隻八寶攢珠的赤金鎖,雙手遞了給她,說道:「我聽說二姑娘頸上有只相國寺長老開了光的項圈,於是備了這隻金鎖,雁姑娘用得著就用,用不著就拿著玩兒罷。」
這金鎖當然是特地預備的,不管沈雁討不討喜,終歸是沈宓的獨女,頭回見面,無論如何也是要給出番表示。
東西對沈雁來說並不罕見。她稱謝接過,進行禮貌性的細看。
她尚不知道顧夫人給沈弋的是什麼饋贈,但從兩家今日的鄭重來看,必然也是不輕。如今兩家期願互好的意思這麼明顯,如果她當它是尋常物事,那麼不但顧家會難堪,也會拂逆了沈夫人的本意。她可不願意因為這點小事招惹到她。
想了想,她笑瞇瞇解下自己脖子上戴的那隻金鎖來,將顧夫人贈的換上去,仰臉說道:「正好這個戴膩了,多謝夫人惠贈。」
大家倒是都沒有料到她會有此舉,顧夫人看著掛上了項圈的那只八寶金鎖,臉上的笑容愈發和煦了,她笑著道:「姑娘喜歡就好。」又轉頭笑問戚氏:「我倒覺得只有雁姐兒這份從容大氣襯得上這只八寶鎖!你們說呢?」一眨眼,從雁姑娘變成了雁姐兒。
戚氏哪有不贊成的份?打起精神與妯娌們附和。
沈夫人這裡也深深往沈雁投過來一道目光,華氏走上前來,攬著沈雁肩頭:「還要見過少夫人們。」
沈雁這裡一圈走下來,撈著了好些物事。
角落裡坐著的沈瓔不時地朝她望過來。
這裡魯夫人也招魯振謙上前見禮。榮國公夫人也讚了幾句,並回頭與戚氏笑道:「魯大人剛直耿毅,魯三公子這神態之間也大有乃父之風,倒是可讓頌哥兒與魯三爺多交往交往。」戚氏點頭稱是,一面也誇讚了幾句,與顧夫人各贈了其玉飾扇墜等物。
魯振謙退回來,在沈弋右首落座,喚了聲:「弋妹妹。」倒是沒在意另側坐著的沈瓔。
沈弋微微笑道:「魯三哥愈發有閒了,今兒竟這麼早下學……」
沈雁在來之前早有應戰措施,開飯前福娘適時地來稟說二爺派人回來找她拿被她借去的東西,請她回去,她板臉斥她不懂規矩,沒看見有夫人們在嗎?顧夫人連忙道著不妨事,並催促她回去勿要誤了二爺正事,於是名正言順地溜之大吉。
魯振謙倒是在沈夫人盛情挽留之下留了下來用飯,當然作陪的有沈莘沈茗。
這一趟茶會之後,沈顧兩家關係就近了,不但女眷們之間常相往來,顧家的爺們兒也時常上府裡走動。這之中最快建立起交情來的,其實還是兩邊的孩子們。顧頌還有個弟弟,跟沈莘沈茗年紀差不多,很快就玩到了一處。
顧頌卻並不上府裡來,大約有失他國公府小世子的身份。
沈雁自認內心滄桑與他們玩不到一處,但府裡還有個與這幫小的玩不到一處的沈弋,在華氏三番四次地在她耳邊誇讚著沈弋是如何如何溫柔婉約之後,沈雁只好時不時地長房上溜溜,找沈弋下下棋,逗逗她養的大狸貓,或者討論下坊外又出了什麼好吃的零食,如此也好應付於華氏。
她前世與沈弋交往不多,三年後從金陵回來不久沈弋就出閣了,所以除了這些,沈雁並不知道與她還能聊些什麼。
沈弋嫁的是佟閣老的嫡長子,這是沈夫人在她十四歲時就定下的親事,沈雁的目的又不在於一定要嫁王公顯貴,兩者根本沒有過什麼衝突。就是有著沈宣做背後依仗而時常張牙舞爪的沈瓔,沈雁作為嫡女,又是長姐,也根本沒與她有過什麼碰撞。
當然,沈弋如今也時常地上熙月堂來玩。
季氏見著她們感情似乎與日俱增,便就問道:「我聽丫頭們說,雁丫頭在天香閣當著顧夫人和太太的面便把顧家賞的金鎖給掛上了,引得顧夫人好生歡喜,還在戚氏面前誇讚她,後來她缺席午宴太太也沒有計較,這麼說,她年紀小小的倒是很有幾分心機?」
沈弋歎笑道:「雁丫頭是什麼人,她來咱們這裡這麼多次,母親還看不出來嗎?她當時就是不想惹太太不高興而已。顧夫人賞了我鐲子,我不是也戴上了?要是她有心出風頭,又何必拿二叔做幌子應個卯就走?」

第033章 失敗

季氏放了心,想起沈雁素日的模樣兒來,也不由笑道:「就是個機靈鬼。」說完卻是又停住了手上的針線,「不過雖說看著不像那種滿心眼算計的人,以她這麼小的年紀,能夠琢磨得透那層厲害,也是不容小覷。」
何況近幾次還屢屢讓沈夫人算計落空。
她雖然不大出院門,但這些事未必瞞得過她的眼耳。
想到這裡,她說道:「太太對你二嬸的出身很是不滿,加上這些年又尚未替你二叔誕出個兒子,就連雁丫頭這個親孫女也沒落著什麼好臉色,這裡頭水深了,你還是少與二房往來罷。」
如今她們只能依仗老爺太太,沈弋的婚事,沈芮的前程,甚至是這家業傳承,都得看曜日堂的態度,萬一因為二房的事而失了公婆歡心,那他們這孤兒寡母還能像如今這麼舒坦?
沈弋默了默,卻是抬起頭來,說道:「要依我說,母親這話卻錯了。」
季氏抬頭,不解地看著她。
她站起身來,走到屏風前撫著沈憲生前在上頭題下的詩句,說道:「如今父親不在了,叔父們就成了府裡的頂樑柱,這其中又以二叔最為有潛質。他學問好,性情也好,處事也老練,又是府裡如今排行最長的,前兒皇上獨獨召了他去伴駕狩獵,這都說明他在朝堂還大有作為。
「芮哥兒如今還只有四歲,等出能夠頂門立戶至少還得十餘年,這十餘年裡,二叔有著老爺幫扶打點,即便不承老爺衣缽,也早就已成了朝中棟樑。將來就算芮兒承了宗,也還是要靠他扶持。這個時候母親不讓女兒多去親近雁姐兒,反讓我疏遠她,這豈不是大錯特錯麼?」
季氏聽得這番話,頓時愣在當場。
她倒是從沒想過沈弋這麼深,如今聽得她這麼細細一分析,倒也覺十分有道理。
沈家靠的是學問和功名傳家,沈芮即便是繼承了這份家業,也還得在仕途上有所建樹才算不辱家聲,而沈宓在金陵外任三年回來,便任了禮部員外郎,又讓皇上指在了沈觀裕手下,這裡頭要說沒有照顧他的意思,任誰也不會相信。
尤其是這次獨獨從文官之中召了他去伴駕,這還不足以讓人瞧出苗頭來麼?
有身居高位的父親扶持,還有皇帝青眼相加,有十年的時間,沈宓足夠成長為朝中二三品的大員。那個時候沈芮卻才剛剛起步,一切還得仰仗沈宓幫襯。華氏雖然不得公婆歡心,卻也經不住她有個沈宓撐腰,這樣情況下,若為沈芮將來打算,的確不該疏遠沈雁。
想到十二歲的沈弋竟然比她還要想得深想得透,季氏便不覺有些汗顏。
「你說的很是,不過,太太這邊也不能不顧及,芮哥兒前程要緊,到底你的婚事也要緊,無論如何,你的婚事還得通過太太定奪。」
說到此處,沈弋臉上竟然紅了紅,她笑道:「母親多慮了,雁姐兒終歸是我的妹妹,又是二叔的女兒,我與雁姐兒相處得好,太太難道還有不樂意的不成?我看太太也就是對二嬸有些偏見,對雁姐兒本身倒沒有太多成見。母親反正足不出戶,只要不與二嬸往來過多,也就無妨。」
季氏想想,便就點了點頭:「說的也是。」
茶會後沈雁可消遣的去處顯然多了,除了去長房找沈弋,去魯家找魯思嵐。
就連魯振謙最近登門的次數也多了,除了下棋,有時候他還會邀她一起去尋沈茗沈莘他們一道談詩論賦。棋局上還好,詩賦這些東西沈雁真是白耽了個才子之女的名聲,她至今為止也就做過五首絕句,三首小令,還曾被沈宓鄙視得體無完膚,因此後來她就再也不費這腦筋了。
但是他們非要趕鴨子上架,憑她讀過沈宓那麼多詩句,勉強幫著看看還是可以的。
魯振謙就說把嵐丫頭和大姑娘也叫來,於是往往幾個人的小打小鬧總會演變成沁芳閣裡的大聚會。
這日正袖著手挑著眉看沈瓔作的小令,福娘忽然走過來,貼耳說道:「二爺方才從老爺書房裡出來了,似乎是舅老爺那事有了結果。」
沈雁聽完立時把袖著的手抽出來,告辭了諸位便就回到了熙月堂。
沈宓似乎與華氏正在議著這事,眉頭緊鎖著,不見了往日的開闊。
「那差事怎麼樣了?准下來了嗎?」她跨進門檻便就問道。
華氏臉陰陰地沒說話。沈宓歎道:「柳大人那邊倒是全都調派了妥當,誰知皇上攔下來了。」
皇帝不准?沈雁眉頭一跳,險些失聲。
她一直在等待著這次內務府的消息,也想過就算求到了柳亞澤,很可能結果也還是如前世那般沒有改變,可她就是不知道華鈞成為什麼沒有調去金陵,——原來是皇帝不肯,那麼,華府三年後的劫難,會是皇帝眼下就動了心思嗎?
她是絕對不會相信華家挪用公款的,華家那麼有錢,錢多到堆在庫房裡發霉,他們用得著再去私吞朝廷的錢麼?如果華家缺錢,為什麼臨到送她到京師前,還塞給她價值近十萬兩的地契與銀票做嫁妝?
近十萬兩的嫁妝!那可是她拿著活兩輩子都綽綽有餘的一筆數目!
後來她才知道,舅舅之所以會這麼瘋狂,完全是意識到華家不保,與其把錢給了別人,還不如把財產分了給她!連她這個外甥女都得了近十萬兩,那麼華家姐妹以及華正宇手上肯定不會少於這筆數目,雖然最後都充入了國庫,但至少說明華家不缺錢。
如今既然是皇帝不准華家調離京師,那顯然就說明,皇帝眼下有可能就有治華家罪的心了。
這又要怎麼辦才好?
華家只要還繼續留在朝堂,那麼十有八九就還會重演前世悲劇,難道,讓華家退出朝堂嗎?
華氏聽下人請示家務的時候,沈宓去了書房,沈雁也跟著過了去。
她掩了書房門,與沈宓道:「看來舅舅是被皇上惦記上了。」
沈宓不置可否,鋪開信紙,一面挑了塊墨遞給她道:「我寫信給你舅舅。」
沈雁接了墨替他磨起來,看著他提筆寫了個稱呼,遲疑了下,抿唇又道:「父親覺得,讓舅舅辭了這份差事怎麼樣?」
「辭了?」沈宓抬起頭來。轉而一笑,望著窗外道:「那倒不至於。皇上雖然對華家屢有微詞,但華家於周室有功,這些年對差事又盡心盡力,雖有瑕疵,但還不至於攤派他什麼罪狀。」
怎麼不會?三年後你就知道厲害了。沈雁暗忖著,但知道這樣說下去也是廢話,便就不做聲了。
沈宓說的也自有他的道理,照如今的現狀來看,華家只是稍嫌尷尬了點,並看不出來要倒霉的跡象,莫說她把嘴皮子磨破了也說服不了沈宓,就是說服了沈宓,華鈞成也不會答應的。
華家商賈出身,因緣際會下仗著祖上這份功德謀了個皇商的位置,如今華正宇正接受著嚴格的教育,等到他學有初成,考個功名回來,華府就漸漸能掀掉商賈的名頭,躋身於仕族之列。就是入不了仕,掛著皇商的名號,總還在官場有幾分體面。
不光是如今的華鈞成,就是任何一個人處在他的位置,只怕也不會因為這些風吹草動就棄陣而逃。
可是如果華家不及時抽身,又怎麼避免前世的悲劇?皇帝要辦華家的意思對沈雁來說已經很明顯,大約差就差在礙於華府於周室有功的份上還不曾下定決心。如果再拖上三年,三年裡的不滿累積下來,那是隨便丟個火種都能夠引燃的。
華家若倒了,華氏在沈家就更加沒有地位,她若再不給沈宓生個兒子,那麼就是不死在三個月後,將來也必然寸步難行。
因此為了華府上下那麼多條人命以及華氏,沈雁必須在這件事上攪攪局,讓華鈞成盡快退出朝堂。
沈宓的信半個時辰後就寄去了金陵。
華氏的心情鬱悶了幾日,也逐漸晴朗開來。
本來對於這次的鎩羽華氏是極失望的,華家這兩年簡直動輒惹得龍顏不悅,這就如同身邊埋了包火藥,不知道什麼時候就爆破引燃。但是細一想,皇帝這次既然親口留中不准,這也可以側面解釋為是捨不得委屈華家,畢竟聖意難測,誰知道那些責罵裡是不是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意思呢?
不光是華氏這麼認為,華府在回信之中竟也隱隱透露出這樣的意思。
沈雁對於她們這種盲目的樂觀感到很悲哀,前世如果不是對周室抱有著極大的信任,他們怎麼會落到後來那樣的田地?
好歹還有時間,一步步來吧,先解決三個月後沈宓入獄的事要緊。
沈宓跟盧錠約好去莊子裡垂釣的日子很快到來。
「你四叔又不去了,害我刨了這麼多蚯蚓。」傍晚沈宓垂頭喪氣地坐在石階下,指著面前一大罐子蠕動的物事說道。「不去又不早說,到了這會兒才說不去,你盧叔的襟兄本來也想去的,因為看到我們已經有三個人所以作罷,結果這下他又不去了。」

第034章 水火

沈雁托腮坐在石凳畔,若有所思地望著他。
沈四那個人雖然剛正,但就是有這虎頭蛇尾的毛病,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她捻著手上的杏仁,說道:「您要是捨不得倒掉,不如去把隔壁顧世子也請過來一起去,上次我看他也扛著魚竿出府,說明也愛釣魚,你去約了他,他指不定會高興。」
顧家如今流露出較為明顯地想與沈府深交的意思,沈宓若是去尋他,他十有八九會歡喜的。
沈宓想了想,說道:「倒也是。」
沈雁便替他叫來小廝。
沈宓站起來道:「人家好歹是世子,還是我自己去好了。」
沈雁看著他精神抖擻地出了門。
顧至誠騎馬自營裡回來,一路進了坊,正要拐進府裡,忽見前頭空蕩蕩的巷子裡迎面走來兩個人,認出來前頭那人是沈宓,連忙下馬招呼:「子硯兄這是上哪兒去?」
沈宓聞聲停住,見狀暗道了聲來得巧不如來得巧,立時笑著迎上來,作拱道:「原來是世子爺。明兒休沐,這不戶部主事盧大人約了我明日去莊子裡釣魚,結果我們老四說好要來又不來了,方才聽小女說起世子爺也好此道,正想來尋您看看您有無興趣。」
顧至誠聞言,立刻道:「有興趣!不知子硯兄去何處垂釣?」
沈宓笑道:「就是東郊外我們府裡的莊子上。」見他這副神色,心裡頓時有了底,遂又說道:「世子爺若是賞面,明兒一早我們一同駕馬前去便是。」
顧至誠忙說道:「說什麼賞面不賞面?難得子硯兄記得起小弟,那麼明日一早我們就在坊口見。」
戚氏在房裡張羅著丫鬟們分發新制好的夏裳,顧至誠忽然兩腳生風似的走進來。
「快預備預備,明兒我要去西郊垂釣!」
戚氏一聽懵了,「明兒不是說好了隨我回娘家嘛,又去垂的哪門子釣?」
「改日去改日去!」顧至誠擺手道,「你不知道,方纔我在府外正好遇上了沈二爺,他們明兒去西郊垂釣,約好的沈四爺又不去了,我就剛好補上了這個缺兒。」
戚氏聽到是沈宓,說不出什麼心情來。鎖眉覷著他,「瞧你這德性。」
「父親要去哪兒?」
兩人正說著,顧頌走進來。
顧至誠遂把才纔遇見沈宓的事又給說了。完了道:「我看你最近像是鑽進了書堆裡,沈二爺是很有學問的,你要不要一起去,也跟著長長見識?」
顧頌聞言蹙了眉。
沈雁回了碧水院,便讓胭脂去打聽打聽沈宣為何爽約。自打設局讓劉嬤嬤等人鑽過之後,她便讓胭脂有意識地掌握了些消息渠道,如今雖還在逐步完善之中,但二房並不缺銀子,只要付得起時間,想要搜羅些不那麼隱秘的事情,並不屬十分艱難。
晚飯後胭脂就得了消息進來:「伍姨娘不知怎麼突然病了,便就求四爺明兒在家裡教教三少爺習字。」
說著意味深長地看向沈雁。
自打上回沈宓喝酒勸過沈宣一回之後,沈宣與陳氏之間就像雲開日出氣氛好轉了很多,據說一個月倒有二十天歇在陳氏屋裡,這對陳氏來說簡直是浪子回頭,在伍姨娘進門之後再也沒有出現過的事,於是陳氏最近很得意。
妻妾之間自古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陳氏一得意,伍姨娘就沒意思了。
這回突然生病,八九不離十是伍姨娘的花招。
胭脂雖然說的含糊,沈雁卻因前世跟秦壽那些排行二三四五的侍妾們終年酣戰不休,早就明白透了。
不過伍姨娘不耍花招才奇怪,這是四房裡自己的事,也就暫且不去理會她,知道就好了。
翌日早上,沈宓在府裡等到了盧錠,便就讓人給沈雁駕著輛馬車,然後與盧錠騎著馬準備出發。
因為還要與顧至誠會合,於是馬車暫且停在坊內榮國公府門前大香樟樹下。
沈雁穿著乾脆利落的襦衣長褲,脖子上套著那赤金項圈,頭上戴著遮陽的薄紗幃帽,撩開面紗坐在車頭,默默打量著與沈宓交談的盧錠。
盧錠比沈宓大四歲,年過而立,一身藏青色長綢衫,戴著笠帽,恬然立於車下,兩撇小八字須修得很整齊。相較於沈宓的風流倜儻,喜歡仰頭暢笑的他端正豪爽,另有一股靜看滄海桑田的豪情。
沈雁對盧家知之不多,因為盧家沒有女兒,只有兩個兒子,兩家又隔得遠,沈宓與他的交往常常是在府外會館或茶肆,要麼便是像今兒這樣找個地方垂釣。
但是她也知道大略情形,盧家祖籍在章州,算是本地的鄉紳,也有良田千畝。盧錠是次子,前朝及第之後放過外任,之後戰亂四起,也曾顛沛過一段時日,後來沈家被啟用,朝廷又放榜廣開言路,沈宓搭了把手,盧錠便以一篇稼穡論論賦重入了官場。
這樣一心致力於農桑的人,會貪墨莊戶賑災款的機率很小。
盧錠側耳傾聽沈宓說著話,又抬眼將目光投過來,微笑道:「雁丫頭今兒總盯著我瞧,可是覺著盧叔今兒這副打扮不妥當?」
沈雁掩飾地打了個哈哈,抻直了點身子,說道:「我瞧著盧叔紅光滿面,怕是近日要有好事了。」
盧錠仰頭大笑起來,指著她道:「這丫頭從小嘴皮子就利索,如今是更見功力了!」
沈宓也不知道自家女兒怎麼這麼會討好人,一面笑著謙辭,一面咳嗽著看過來。
還好榮國公府的東角門一開,幾匹馬已經前後腳出來了。
為首的自然是顧至誠,相至見了禮,沈雁再一看他身後那人,一雙眉立時挑起來。
顧頌看到車頭上坐著的沈雁,一張臉頓時也繃緊了!
他可沒想到沈雁也會去!
他騎在小馬駒兒上,冷冷地投過來一眼。
沈雁只覺好笑。進了馬車,拉了簾子。
不管他們倆多麼地不願意看到對方,這趟出行在幾個大人眼裡都是很愉快的旅行,沒有人在乎他們之間的彆扭,打完招呼之後,一行人就往西郊外迤邐而去了。
花了兩刻鐘的樣子到了西郊,沈雁也經不住車窗傳來的莊稼氣息的吸引,開了車門坐上車頭,撩開幃帽打量起四處景致來。
顧頌走在大人們的末尾,聽到馬車處傳來的動靜,扭頭看了眼,等見到沈雁像個男孩子一樣坐上車頭,不由又露出幾分鄙夷之色。
那是車把式坐的地方,簡直髒死了,她居然也坐。
又凶又尖牙利嘴又一點都不溫柔,顧頌心裡,不由更加的不屑起來。
很快到了莊頭,這裡有給沈家人住的一座獨立四合院,收拾得非常乾淨,又不失農家風味。
顧家的祿田都在京外各省,平日並沒有機會來地頭田莊,顧至誠還好,少年時跟著父親南征北戰過,顧頌卻是百般的不適應,下了馬看見地上鋪的並不是青石板磚,已是不滿意,停住穿著不沾一絲塵土的錦繡小靴的腳並不走,等到顧至誠回頭,他才又踮著腳尖,咬牙踩著土地上的小石塊進了院門。
院子裡養著只看門的大黃狗,還有一黑一白兩隻貓。
大黃絲毫不怕生,看見沈宓帶著人進來,便垂著口水撲上來,沈宓喝斥了他,招呼盧顧二人進屋。它便又轉頭又去撲沈雁。
沈雁嫻熟地抬起兩手接住了它兩隻前腳,然後親暱地摸了摸它腦門兒,放下來。不料它來了勁,跳下又往顧頌撲來。顧頌如臨大敵,抽出腰間的折扇敲向它伸來的爪子,只聽汪嗚一聲慘呼,大黃委屈地望著沈雁,然後帶著慘叫聲一瘸一拐地走了。
顧頌嫌棄將手上打過狗的扇子扔了出去,又緊皺著眉頭奮力地撣著衣襟上看不見的灰塵。
沈雁往莊子裡來的多,跟大黃很是熟稔,見狀忍無可忍,看一眼已然進屋了的大人們,走過來揪住他袖子:「你少裝模作樣!若再敢動這裡的貓兒狗兒一根汗毛,仔細我潑你一身狗血!」
顧家的小廝連忙上來救駕,奈何沈雁也不是他們隨便能動的,又怎敢用強?
顧頌渾身緊繃,瞪著近在咫尺的她,一雙圓睜的眼也像是要噴出火來。
沈雁分毫不讓,想他自幼習武,方纔那一扇子下去,大黃還不知道腿折了沒有!
兩人就這麼僵持著,兩邊下人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卻是又不敢上前拉架,只得乾著急。
這時虛掩的房門吱呀一聲又開啟,沈宓說話的聲音傳出來。
顧頌瞪著沈雁,咬了咬牙,奮力將她一推,正起了衣襟。沈雁也推了他一把。這一推之下,他那身上好的月白綾袍子上便已經落下了幾個淡淡的黃指印,他呲牙正要與她理論,沈宓與顧至誠盧錠幾人已經提著魚竿走了出來。
「你們怎麼了?」沈宓當先問道。
背對著後方的沈雁沖顧頌回瞪過去,瞬間裡燦若春花地回過頭,拍了拍手上塵土,從容與他們笑道:「小世子被大黃嚇著了,我安慰安慰他。」

第035章 硝煙

沈宓看了他們倆幾眼,頓時哈哈笑起:「那畜生也太頑皮了些,把它趕開些。」說完又意味深長地盯著沈雁:「你們倆能好好相處真是太好了。」
他又不是傻子,沈雁可不是盞省油的燈,顧頌一張臉又臭成那樣,他怎麼會看不出來兩個人又掐了起來?不過沈雁都已經這麼說了,當著顧世子和盧錠,他難道還要把這事一本正經地當個事來處理不成?
顧至誠看見顧頌衣襟上那幾個指印也是心知肚明,但是他們倆的恩怨不是一天兩天了,之前都沒出什麼大事兒,眼下不過拌個嘴兒,又能翻天不成?到底還是盡快打入沈盧二人圈子是為要緊,於是也跟著笑道:「也就只有來到這田間地頭方能體味到這天地自然的樂趣!頌哥兒好生帶著妹妹,不許欺負人。」
睨了他一眼,與沈盧二人笑著去漁塘了。
妹妹……哈哈哈。
沈雁陰冷地看了眼被囑咐的某人,掉轉頭進了內院。
沈宓特別交代了莊頭招待顧頌的,顧頌恨恨瞪著消失在內院的那人,又看了眼階下四處芳草萋萋的門廊,咬牙進了莊頭引領的前院房間裡。
沈雁進門坐下,莊頭娘子打了熱水進來,福娘侍侯她洗了手臉,又重新換了身衣裳,梳了頭。
她問福娘道:「你讓人瞧瞧大黃上哪兒了?傷著了不曾?」到底是條生命,何況還指著它看家呢。
福娘喚了小廝出去。
沈雁這裡便就去了院子東邊的漁塘。
沈宓與盧顧二人分據在池塘三面,池塘佔地兩畝有餘,水很青,應該藏著不少肥魚。
沈雁搬著小馬扎,找了柳河下的蔭涼處坐著,她對面就是盧錠。
沒錯,她今兒跟過來的大部分原因就是為了觀察盧錠,此人跟華氏之死關係太大了,他如果不捲進那案子裡,沈宓就不會被人拿來作文章,沈宓不入獄,興許華氏的死就可以避免。前世她雖然對盧錠的印象不錯,但他獲罪之後倒底還是因為道聽途說而對他看法有了偏差。
如今她重新觀察了他整個上午,愈發看不出來他貪墨這筆明明知道會包不住火的賑災銀的動機。
盧錠就是要貪銀子,也不可能這麼傻的。
朝堂不知多少人盯著這筆錢,他要貪,也該貪那些不那麼急迫的款項不是嗎?
說來說去只有一個解釋,這案子,也極可能是有人背後栽贓。
可是他既不是功高蓋主的勳貴,朝堂如今又尚未有什麼政黨紛爭讓他誤卷,更重要的是他只是個四品郎中,既礙不著誰的前途,又沒有打壓誰的權力,誰會這麼處心積慮地想除掉他呢?
難道,是他得罪了什麼人?
「你在想什麼?」
沈宓忽然在不遠處問道。
一會兒的工夫,小木桶裡已經裝上了兩尾尺來長的青魚,對面盧錠與顧至誠似乎也有斬獲。
沈雁走過來替他將篾織的粗縫蓋子蓋在桶上,然後以盡量輕的聲音說道:「盧叔這人剛正和善,令我很是敬重。我看他平日裡只與父親走得親近,不知道他平素對別的人如何?或者說,他可曾與人起過爭執,或者開罪過人?」
沈宓扭頭瞅了她一眼,又望向水面,「你盧叔那人是吃過苦的,素日樂善好施,何曾會去得罪人?」
沈雁頓了半刻,說道:「從前沒有,不代表將來不會。」離案子發生還有兩個多月,誰知道這兩個月裡盧錠會遇到些什麼人和事?
沈宓只當她是孩子話,並沒理會。
沈雁也沒有堅持,縱然她有多話要提醒他,以她如今的年紀閱歷,不止沈宓不會信他,天下只怕沒有一個人會相信。要想避免盧錠這貪墨案,就得避開廣西災荒這事,而要想說服沈宓相信此事並非危言聳聽,她更得找到個有力的中間人。
她回到柳樹下,繼續靜守著。
樹上蟬兒嘶嘶地鳴著,太陽也一寸寸爬到了頭頂。葛州喚人抬來了祛暑的涼茶,沈雁親手端起兩把紫砂壺來,一把送到盧錠跟前,一把送去給了顧至誠,還貼心地搬來個小木墩兒,幫他拿茶杯沏出來,放在墩兒上。
顧至誠說道:「讓下人們做就成了,太陽曬,雁姐兒快回屋去罷。」
沈雁反倒往旁邊木樁上坐了,說道:「醫書上說了,我這個年紀正在長身體,多曬曬太陽有好處。」
顧至誠笑道:「雁姐兒讀過很多書?」
「在盧叔和世子面前,可不敢說讀過很多書。」沈雁道,「不過是經史子集都略略看過點罷了。我看本朝開國之初的戲本子時,說到顧叔戰功赫赫,如今一看連垂釣時都有大將之風,也不知當初在戰場上是何等的驍勇?只可惜江山太平,雁姐兒只怕沒機會親眼目睹顧叔的英姿了。」
行武之人就沒有不喜歡被人吹捧戰功的,比如秦壽那雜碎仗沒打過一場,卻成日裡喜歡跟營中那幫武將對酒吹噓,誰要是誇他兩句,他尾巴就能翹上天。顧至誠是真正立過戰功的,又怎麼會不喜歡聽到這樣的肯定?何況還是出自個孩子之口。
顧至誠果然哈哈笑起,他原先只覺得沈雁性子爽朗一點兒也不扭涅,很對他這粗人的脾氣,如今見她這麼板著小臉兒這麼認真的奉承他,哪裡有不高興的,頓時道:「沒機會才好啊,天下太平乃萬民之福!不過前陣子西北那邊戰事又起,若是邊界兵力懸殊,你顧叔我只怕也得率兵前去支援。」
榮國公府掌領著後軍營,父子倆輪流在營裡值守,西北若有戰事,不是左軍營前去就是後軍營去。
「顧叔莫非認為西北戰事會大肆蔓延?」沈雁折了根狗尾巴草,在指間繞著環。
顧至誠斂了笑色,嗯了聲道:「皇上都派了魏國公前去,自然是嚴重了。」他不可能跟個孩子詳說西北軍情,據兵部前日收到的消息,韃子趁著大周這些年剛剛歷過大劫,已經集結了好幾個部落分幾處攻擊起了邊防。
「我可不這麼認為。」沈雁將結成的草環掛在紫砂壺嘴兒上,說道:「我看大週年志時看到,蒙軍首領今年已七十有餘,膝下不但有七個正值壯年的兒子,還有他三個實力同樣強大的兄弟。蒙軍內部近年爭王位都忙不過來,又怎麼還會有精力大肆進攻大周呢?」
顧至誠聽她說起這些來如數家珍,眉頭不由微蹙了起來。
像她這個年紀能關注這些的十分少見。
不過當他目光落到對岸閒庭信步的沈宓身上,又不覺釋然。沈雁雖然是個孩子,可沈家家學淵源,數代裡出過好幾位名垂青史的名士,就是女子中也不乏有才德兼備者,沈宓又是沈家新一代後起之秀,她素日耳濡目染,偶爾關注關注這些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想到此,他便當成與她閒聊,悠然笑道:「可是蒙軍此番來勢洶洶,的確也是事實啊。」
沈雁站起來,「我卻覺得這是他們的聲東擊西之計。」說完她也看向顧至誠笑道:「說不定那老蒙王為了傳位給自己看中的某個兒子,故意引開他的兄弟們去進犯大周,然後自己在王帳裡把王位給傳了。等到生米煮成熟飯,新的蒙王掌握了兵馬大權,他們也就無可奈何了。顧叔你信不信?」
「真是孩子氣。」
顧至誠搖頭笑笑,專心釣起魚來。
沈雁也不再往下說,看他提起魚竿拉上條活蹦亂跳的鯉魚,才又順著草堤走回柳樹下。
午飯擺在四合院裡,既是都出來玩,飯桌上就不講那麼多規矩了,因為大人們要喝酒,於是他們坐成一桌,沈雁與顧頌則被安排在另一桌。
顧頌身上的袍子已經換下來了,像他這種潔癖到變態的人出門也跟姑娘家一樣,常備著應急衣裳。
見到她的時候他臉色臭得跟外頭的廢水溝一樣。顧至誠見到了,讓他拿杯子給沈雁倒茶,他拿過茶杯咚地擺到她面前,茶壺拎得老高,茶水立時嘩嘩濺了一桌。沈雁也不含糊,抓起他筷子往他飯碗裡一插,把那茶一把推回去,換了他的空杯子過來自己斟。
一頓飯吃得硝煙四起,但因為隔著桌子,這邊桌上倒是也無人發覺。
飯後沈宓他們惦記著擺在池塘邊的魚竿,連午覺也不曾睡,就又讓人搬著幾張籐椅出了去。
沈雁可不去了,中午太陽太曬,怕曬出斑來。
福娘看她趴在床上耐不過這暑熱,想起早先她吩咐過的事來,遂一面給她打扇一面說道:「大黃的前爪腫了,看著還能踮著腳走路,應該沒折。」
沈雁抬起頭來:「它在哪兒?」反正也睡不下,不如去看看也好。
福娘指著後面小偏院,「在柴房那兒趴著,連飯也沒吃多少。」
沈雁趿鞋出了門。
大中午的,連院裡兩隻貓都趴在外院旮旯角里打起了盹,柴房小偏院裡卻隱隱有動靜傳來。沈雁依稀聽得是大黃在低低地嗚咽,聲音裡帶著幾分強壓著的憤怒。此外還有道聲音帶著幾分不耐和傲慢:「你過去!把藥丟給它就走。」

第036章 收穫

聽聲音是顧頌。什麼藥?他難不成想向大黃下毒手?
沈雁心頭掠過絲不祥之感,投毒這種下三濫的手段她前世目睹得太多,一點兒也不陌生。於是連忙小跑步進內,只見大黃作備戰之勢趴在柴堆處,呲牙盯著院門內兩個人,靠牆站著的一人正是顧頌,而他正皺眉指揮著身邊小廝將手上一隻瓷瓶丟向大黃。
她衝進門內,走到那小廝面前,瞪著他,將他手裡藥瓶奪過來,一把丟去了牆角下。
顧頌見著她,面色毫無意外地沉下。
大黃見著沈雁,喉嚨裡憤怒的嗚咽卻立即變得興奮,它搖著尾巴走上來,搖頭晃腦地在她膝蓋上蹭來蹭去,被打的左腳果然已經腫起,但還是在忍著痛向她表示親暱。
沈雁搔著大黃的腦袋和脖子,回頭跟福娘道:「去讓莊頭娘子到田間找些活血通筋的草藥來。」
田里這樣的草藥多的是,雖然大黃也很可能會自己去找,但沈雁既然看見它受傷就沒理由不加理會。
福娘很快把草藥弄來。
沈雁熟練地拿瓷碗將它們搗成汁,然後掰開大黃的牙齒,倒進它嘴裡,把剩餘的渣子敷在它傷處。
藥汁想必很苦,大黃一個噴嚏將它們全數打了出來。
「怎麼辦?」福娘憂愁地道。
沈雁也正愁眉不展,正要請教莊頭娘子,忽然方才被扔掉的那小瓷瓶又被扔在了腳跟前。
「這是軍中常用的散淤丹。」顧頌負手站在院角大槐樹下,斜著眼冷冷地瞟過來。
他堂堂榮國公府的小世子,難道還會處心積慮對付一隻狗嗎?
沈雁皺眉拾起瓷瓶,打開蓋子聞了聞,果然是秦壽原先身邊常有的傷藥。
她瞇眼盯著顧頌打量起來,顧頌被盯得面色愈發難看,一拂袖側了身過去。沈雁倒出幾顆藥投進大黃嘴裡,守了片刻見它無恙,遂把瓷瓶給了福娘,「先留著,萬一裡頭摻了毒藥什麼的,咱們到時也好拿著當證據替大黃報仇。」
福娘猛點頭。
沈雁昂首闊步走出了院門。
顧頌瞪著她,一張臉寒得如同數九寒天裡河面上的冰。
午間的暑氣一過,沈雁遂趴在床上美美地睡了一覺,等到太陽西斜時起床,跑到池塘邊又瞻仰了一些沈宓他們的收穫。三個人裡沈宓釣得最多,盧顧二人不分伯仲,莊頭夫婦得了沈宓的吩咐,將各自釣來的魚拿竹簍裝好掛上馬背,幾個人踏著夕陽打道回府。
沈雁臨出發前去看了看大黃,只見它正熟睡著,腳上的腫已經消得差不多,遂將那藥又倒了一把給莊頭娘子,吩咐她稍後分次餵它服下,然後把瓷瓶丟了給馬上的顧頌。
顧頌想起這藥瓶不知被多少人摸過,狠瞪了眼她連忙縱馬避開,誰知馬頭一下撞到路面的油桐樹,頓時揚起蹄來高高一嘶,拔腿走了,只剩下顧頌氣急敗壞的喝斥聲遠遠傳來。
沈雁挑眉瞥了眼那一路揚起的輕塵,放了簾子。
今日這一去滿載而歸並且皆大歡喜,只除了顧頌在馬背上被跌得吐出了膽水。但在顧至誠一再表示無礙之下,沈宓也就告辭回了府。
回房後沈宓命人送了些魚去大廚房,又讓人開了小灶慶祝。
華氏看他高興,也親自洗手做羹湯,燒了兩尾活魚,又另做了幾樣沈宓父女愛吃的菜。沈宓回想起沈四放了他鴿子,沒想到中途添了顧至誠進來,一樣的歡快開心,便就跟沈雁道:「你讓人去請你四叔過來吃飯,讓他放我鴿子,咱們就在他跟前顯擺顯擺!」
沈雁喚了紫英過去。
紫英到達四房時,沈宣正在伍姨娘的秋桐院裡教沈瓔作詩。沈宣與沈宓打小關係最為親厚,性情上也受他這二哥影響不小,往年兄弟倆沒少在田莊裡過那「那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逍遙日子,沈宓他們在莊子裡快活了一天,他這裡早已經心癢難熬。
因此吃倒是在其次。聽說在沈宓在二房開起了小灶擺起了小酒,華氏都親自做起了羹湯,哪裡還坐得住?便就跟歪在屋裡讓丫鬟們擺飯的伍姨娘道:「二哥讓我去吃飯,你讓瓔姐兒她們陪你吃,完了我再回來。」
伍姨娘一臉的歡喜僵在臉上。但頓了片刻,她轉而又笑著下了榻,說道:「既是二爺有請,自是不可怠慢。爺今兒為了賤妾爽了二爺的約,賤妾已是十分不安,難得二爺還惦記著您,爺就快去吧,我這裡帶著孩子們吃便是。」
沈宣聽得她這麼說,一顆心也化成了軟棉絮,他捏了捏她手心道:「爺就喜歡你這股善解人意的勁兒。」然後往椅背上拿了袍子,「我吃了飯便回來。」
伍姨娘溫婉地低了頭,然後送了他出門。
正房這邊也在擺飯。但屋裡氣氛可不如秋桐院這邊輕快。
陳氏靜靜地端坐在錦杌上出神,手裡的帳本還翻開在半個時辰前那頁。
春蕙道:「這必是伍氏出的花招了,奴婢問過廖大夫,說是沒什麼大礙,吃幾副藥就好了。她偏說自己這頭疼症已有個把月,四爺是實誠人,她說的他就信了,竟不曾背地裡問問廖大夫。好容易有日休沐,倒是讓他秋桐院給霸走了。要是二爺讓人來請,只怕連晚飯會在那院裡吃。」
陳氏沉默無語,丫鬟們也不敢再做聲。
林嬤嬤沉聲與丫鬟們道:「既然知道四爺出來了,還不把四爺落下的扇子給送去?」
春蕙連忙稱是,拿著桌上扇子去了二房。
林嬤嬤看著她們散了,才又回過頭來與陳氏道:「奶奶切莫憂急,四爺定會回房來的。」
陳氏揚唇冷笑了聲,仍舊盯著地上。
「他這麼樣又不是一日兩日了,成親十年,頭兩年裡我們打打鬧鬧,他再生氣也還是會回到房裡來,自打伍氏進來之後這八年,倒是不怎麼吵了,可這屋裡卻常常安靜得可怕。早知道他對伍氏這麼長情,你說,當時我是不是留著丘玉湘在京中還好些?」
林嬤嬤聽她提到丘玉湘,不由默然。
丘玉湘是丘家的近支侄女,沈宣幼年在丘家與之相識,二人相處久了暗生情愫,但丘玉湘雖屬丘這家族系,卻三代以前就已經分支。其家世太過寒微,又不曾讀多少書,注定做不成沈家少奶奶。
何況那時候沈宣已經跟陳氏有了婚約,陳氏過門之後,沈宣便跟她商量,提出納丘玉湘入門為妾,陳氏明裡答應,暗中卻設計讓到了京中的她失身給了他人,最後由沈夫人作主遠嫁他鄉。
沈宣因著此事,與陳氏關係便惡劣起來,也是因為陳氏竟敢沖丘家人下手,沈夫人這些年待陳氏也是馬馬虎虎。兩年後沈宣帶回了有孕的伍氏,執意要納進房裡,陳氏因為理虧,以婚後當年即產下嫡子的正室奶奶的身份,竟無底氣抗爭。
已經有八九年不曾提到過這個人,乍一聽到,倒好像隔了有大半輩子之久似的。
「都過去的事了,奶奶就別想了。」林嬤嬤安慰道。眼下除了安慰,她也不能做更多什麼,如今伍氏的輕狂,說到底也與陳氏當初的思慮不當有關,丘玉湘除當然是要除的,可她是丘家人,陳氏手段又那麼粗淺,冒然下手分明就是不智。
「奶奶還得想開些,伍姨娘到底給四爺誕下了子嗣的,他也不可能對那邊不聞不問,往後日子還長著,四爺眼下好不容易回心轉意過來,奶奶可千萬得沉住氣。」
她可真怕她一時忍不住,又惹翻了沈宣。夫妻情分是鬧一回就少一點的,尤其是他們這種。
陳氏扭頭看了眼她,說道:你說的我都知道。他這大半個月裡對我溫柔有加,對茗哥兒的功課也用心了很多,我也覺得我該知足了。可是你卻不知道,當一個女人把全部心思都投放在一個男人的時候,她是不會輕易知足的。」
「奶奶——」
林嬤嬤看著從小就在自己跟前長大的她,歎起氣來。
陳氏又道:「其實他這些日子若不這麼對我,今日他守在秋桐院一整日我也不會覺得有什麼,可最怕的是他給了你希望,讓你重新相信兩個人之間還會有未來的時候,他突然又一記重錘打過來,這才真正叫人死去活來。」
林嬤嬤無法否認她的話。
夫妻之間,最怕這樣好一陣歹一陣的。
陳氏是她奶大的,就跟她自己的女兒一樣,她這麼痛苦,她也不比她好過。
「我有時候還真想殺了他們。」
陳氏站起身,目光幽幽地看著門外那片三色堇,忽然道:「如果伍氏死了,她生的那兩個小雜種也死了,這屋裡也就太平了。可是當我一想到,我就算殺了他們,他若不愛我了,也還是會把別的女人收進來,我能殺一個陳氏,還能殺兩個三個陳氏麼?」
林嬤嬤低歎。
這些年裡,陳氏好強的性子沒變,但到底還是沉穩多了。
「奶奶當然不能這麼做。莫說伍氏會有提防,就是能殺得了她們,這事也掩不住。回頭不光是害了沈家,也害了陳家,更是害了茗哥兒。伍氏不過是個沒落之家的庶女,奶奶卻是清貴的仕族小姐,就是要除他們,也該做的圓滑漂亮,焉能為他們而污了自己的雙手?」

第037章 嬌弱

她走上前來:「奶奶眼下該做的,是不管伍氏多麼狡詐,都要留住四爺對奶奶和茗哥兒的這份心。四爺就是對奶奶再薄情,茗哥兒不還是他的嫡長子嗎?葵哥兒或許得他歡心,可四房將來的家業還得茗哥兒傳承,四爺這點道理還是懂得的。」
陳氏默了半日,垂頭道:「我也只能衝著這點想了。」
林嬤嬤鬆了口氣,上前扶了她道:「先打起精神用飯,春蕙去了二房送扇子,四爺會知道怎麼做的。」
伍姨娘這裡吃了飯,招來在門口教沈瓔打絡子的七巧,吩咐道:「去看看正房那邊有什麼動靜?」
七巧點了頭,將手上未完的絡子交給沈瓔,出了門去。
片刻後她回轉來,說道:「春蕙方才拿了四爺的扇子出去,奴婢瞧著是去了二房方向。」
「扇子?」伍姨娘蹙起眉來。沉吟片刻,她又站起身,將沈瓔手上未完的絡子三下兩下打完,遞了給七巧,然後與沈瓔道:「你跟著七巧去二房,把這個送過去給你父親,就說是你新學會的,想要親手送給他,然後等他一起回來。」
如此雖然不合規矩,她也顧不得那麼多了,今兒夜裡她必須留著沈宣在秋桐院歇息,他已經在正房過了大半個月,眼見著與陳氏之間逐漸變得融洽,再這樣下去,她的處境將極為堪憂。
目送了沈瓔她們出去,她回到妝台旁,整理起妝容來。
華氏讓人把晚飯擺在墨菊軒後頭的抱廈,抱廈一面臨著墨菊軒,一面臨著前院,很是通透敞亮。
都是自家人,也就沒分內外,四個人一桌坐了,像是尋常百姓家。
如今酒過三巡,沈雁托腮望著對面,已快有一刻鐘。
沈宣左邊站著送扇子的春蕙,右邊站著來送絡子的沈瓔和七巧,兩廂都望著執杯的沈宣,似乎他不點頭便不肯走。而在她們打完招呼過後,此間的主人沈宓一家三口,就似乎已不存在於她們眼裡了。
沈宣皺眉:「瓔姐兒先回去,有什麼事等會兒再說。」
這也就是對瓔姐兒有話,對春蕙這邊,竟是連看都已經懶得再看。
春蕙暗中也很惱怒,本以為此來定然可以討得沈宣准話回房,哪料到伍姨娘那裡竟直接遣了沈瓔過來,論身份她是不好與沈瓔臉子看,可爭是一定要爭的,不然的話,讓伍姨娘風光了,她們這些正房裡的奴才又有什麼好處?
「奶奶已經讓人沏好了四爺的普洱茶,四爺這裡吃罷回房,就可以用了。」
當著沈宓夫妻的面,這麼樣的催請其實已十分不合規矩,但是沒辦法,只要沈宣不斥,她就得硬著頭皮往下說。
華氏臉色已經不那麼好看了。
「我連頓飯都吃不安生了嗎?!」沈宣忽然拍起了桌子,聲音也變得粗暴:「統統都給我下去!」
左右人一震,沈瓔抹起眼淚來。
華氏越發地對四房的人看不上眼,但面上還是很給沈宣臉面,連忙讓黃嬤嬤帶了沈瓔下去吃飯。沈瓔是沒吃飯來的,二房要是連飯都不留,這也太說不過去。
春蕙這裡也不好再守著了,連忙賠著罪,退出了院門。
沈宓看著眾人退散,跟沈雁說道:「你要是吃飽了,就帶瓔姐兒去屋裡玩兒。」說完又給沈宣倒了酒,說道:「不是我說你,你這屋裡也太沒規矩了……」
沈雁起了身,到了屏風後,只見沈瓔正坐在美人榻上,等丫鬟們擺飯,一面仰頭打量著四面牆上的飾物。見到沈雁進來,目光一下子便聚到了她脖子上掛的金項圈上,——她不知道什麼時候也掛了個項圈,也是赤金的,反正上次在天香閣沈雁沒見過。
沈宣很疼子女,平日裡對伍姨娘也時有添補,再加上府裡對公子小姐們的給用出手都很闊綽,所以沈瓔身上的穿戴不但不寒磣,而且還時有花樣。銀子這一項,在秋桐院裡是不缺的。
沈雁作為長姐,在圓桌這邊坐下,陪她再吃點兒。
丫鬟們上的菜都是新淨的,菜色很豐富,不過不是出自華手之手,而是院裡的嬤嬤。沈瓔舉著筷子,看了圈菜式,猶豫著不知從哪兒下手,最後還是挑了面前不遠的一道胭脂魚塊兒。端起碗來,沒有聲響,手勢也還中規中矩。
雖說這份拘謹仍有些顯得小家子氣,可看起來素日伍姨娘還是在她身上下了功夫的。
她比沈雁小兩歲,應對很到位,面相上遺傳了伍姨娘的瓜子臉,十分清秀,身段也高挑,衣著上也很得體,行動時頗有幾分弱柳扶風之感,對外說是沈家的小姐,並不算丟臉。但可惜眼神稍嫌靈活了點,略嫌不夠端莊。
沈雁拿乾淨的筷子給她布菜。
印象中這是她頭一回到二房來,前世她出嫁之後的翌年,她也嫁給了魯振謙,後來據說與魯夫人婆媳關係並不好,兩府後來也生份了許多。而在府裡那短暫兩年裡,她和她並沒有過矛盾衝突。所以即使知道她內心並不如表面這麼安順,她也能夠與她相安無事。
「二姐姐,我,我今兒晚上,可以住在你們這裡麼?」
飯吃了一半,她忽然停了碗筷,抬頭望著沈雁。
那眼神楚楚可憐,很有幾分伍姨娘的味道。沈雁頓了一下,說道:「為什麼?」
沈瓔臉色一白,雙眼裡噙出淚花來:「姨娘讓我抄經,我沒有抄完,姨娘說,我今兒晚上要是不把它抄完,她就要罰我在屋裡跪到天亮!我來這裡找父親,就是想讓父親保我,可是我惹父親生氣了,他肯定是不會保我了,二姐姐,你能收留我一晚嗎?」
沈雁執著筷子,靜靜地看著她。
她是不是來求沈宣保她,她不知道。
她從來沒有與沈瓔過過招,也可以說她並不很瞭解她。可是她瞭解一切身為側室和庶子女的內心,她跟她們打交道足足打了八年,她是踩著秦府後院那麼多侍妾和庶子女的背脊才穩坐上秦夫人的位置的。眼下這一刻的沈瓔,不是她的妹妹,而是沈府裡一個正在幫著她的姨娘上位的庶女。
這是個不簡單的庶女。
四房如今的情形她太清楚了。
按沈瓔的意思,她如果不答應留下她,那沈雁就得幫她請動沈宓出面勸說沈宣送她回秋桐院。她如果答應留下她,那麼也得沈宣同意,伍姨娘等不到她回去,豈非又有去尋沈宣說話的借口?無論答不答應,她沈雁都得在四房的妻妾之爭中沾惹上一身灰。
她不知道這主意是伍姨娘出的還是她自己想出來的,總之能想到利用她,這人心機不可謂不深。
她把筷子放下來,笑著道:「好啊,我正好想與你說說話。我這就讓青黛去告訴四嬸,你因為怕姨娘責罰,所以想在我這裡過夜,咱們家規矩大,姑娘家在院外留宿這種事,她這個做母親的可不能不知道。」
沈瓔面上一滯,話也忘了接。
沈雁揚唇喝完了碗裡的魚湯,擦了嘴。
春蕙還在外頭等著呢,她這裡要是派人去四房,她能不知道?沈瓔打的什麼主意,陳氏自然也能知道個八九不離十。到時她會讓沈瓔如願以償把沈宣帶回秋桐院?還能為此遷怒到二房頭上來?根本都用不著沈雁多說半個字。
沈瓔想算計她,是不是還嫩了點。
福娘這裡見沈雁吃了飯,遂遞茶上來讓她漱口。
隔壁沈宓他們似乎也吃得差不多了,黃嬤嬤正在招呼扶桑紫英她們上茶水。
沈瓔默坐了半晌,然後垂手低了頭:「二姐姐思慮周全,是我魯莽了。」說著她站起來,「我吃飽了,多謝二爺二嬸和二姐姐賜飯。天色不早,我就先告辭了。」
沈雁站起來:「胭脂快打燈籠送送。」自己也隨著起了身。
走到隔壁打了招呼,華氏交代讓沈雁送著出熙月堂,自己送到正房門口止了步。
沈雁皺眉捂著肚子:「我肚子忽然有些疼,讓丫鬟們送罷。」說著退回了屋裡。
華氏瞪了她一眼,遂指了廡廊立著的如意打燈籠跟上去。
七巧走在前頭,如意打著燈籠伴著沈瓔走在中間,眼見得要出院門,沈瓔忽然啊呀一聲,腳下一歪,跌在了地上。
七巧連忙回頭去扶:「三姑娘怎麼了?」
如意也嚇了一大跳,連忙蹲下來。
沈瓔抹起淚,卻站不起來:「我,我好像崴到腳了!」
崴到腳了,這就是說走不了了?七巧飛快地對上她的目光。
華氏這裡才進了屋,就聽院門口傳來驚呼,連忙掉頭過去察看。
沈雁轉去屋裡也才坐下,福娘就進來說三姑娘崴了腳。
她捧著杯子冷哼了聲,啜了半完茶,才把杯子放下來。沈瓔既有這等迷惑人的本事,又怎麼會因為她一句話善罷甘休?她倒沒那麼神通廣大知道她還會有夭蛾子出來,只不過不願與她過多接近讓她有機可乘罷了,沒想到她果然還沒有死心!
敢在二房裡耍花招,這膽子也忒大了點兒!

第038章 穿幫

聽說華氏已經出了去,她站起來,也出了去。
華氏正在指揮丫鬟們:「還站著幹什麼,崴到腳了自然是不能走了。快讓人去請廖大夫來看!」一面又喚來廡廊下的人:「三姑娘腳崴了,還不快搬張椅子來讓她坐著等大夫!一個個都跟算盤兒似的,非得撥了才知道動!」
七巧這裡忽然站起來:「奴婢去請四爺過來!」
正好已到達的沈雁踩住她話尾說道:「好!胭脂,你也快讓人去請四奶奶過來。」
「二姐姐!」
沈瓔聞言含淚抬了頭:「母親若是來了知道我崴了腳,必然又要責怪我失了儀態,要立我的規矩,二姐姐,求你不要去請母親過來,好麼?」
沈雁歎氣蹲下地,手搭在她肩上說道:「好妹妹,你可真是糊塗了,你這裡把腳崴了,四叔都在場,四嬸能不來麼?她可是你的嫡母,你要是攔著不讓人去告訴,豈不是陷她於不義?你是女兒,這樣做更是不孝。四叔也是個規矩人,要是知道你這麼做,他肯定會著惱的。」
沈瓔一汪眼淚停在眼眶裡,咬牙低了頭。
沈雁悠然起了身,這邊趕過來的青黛早就得了胭脂的吩咐去了四房,沈宣也已經在沈宓的陪伴下匆匆趕了過來。
沈宓問起已經挪上椅子來的沈瓔:「怎麼回事?這麼平整的地方怎麼會崴了腳?」
沈宣惱道:「必然是丫頭們笨手笨腳!」
沈瓔聞言看向一旁的如意,抿唇把頭低了下去。
沈宣得到示意,立即往如意看過來,沈宓與華氏也往如意看過來。
如意一張臉瞬間白了,忙不迭地擺手道:「不是奴婢,奴婢沒有——」
沈瓔委屈地看向沈宣,一個字也沒有說,沈宣的臉色已是不好看了。彎腰抱起她坐到籐椅上,站直身與沈宓道:「我看二哥還是給自己房裡的下人立立規矩吧!」
華氏皺起眉來。
他跟沈宓雖然向來有話就說,並不會藏著掖著,沈宓也不會因為他一句話而與他生份,可是如意是華氏身邊的人,她自己教出來的人她是有數的,若是那不著調的她又怎麼會派去送府裡的姑娘?再說了,他老四在兄嫂面前再隨意,有必要為著這麼點事讓自家嫂子下不來台嗎?
聞言她就要出聲,卻被沈雁一把拉到了身後。
沈雁看向沈瓔,突然間猛地跳起來指著她椅子底下大叫道:「天啊!有只耗子!」
面上正悄然露出得意的沈瓔冷不防被她這一嚇,突然尖叫著從椅子上跳下來!然後朝著同時也被嚇呆站在不遠處的人們跑過去,那小腳兒輕盈穩健,哪裡像是崴過的跡象?沈雁衝她飛快地招手:「三妹妹快過來!仔細耗子洞在你那邊!」
沈瓔於是又提著裙子急赤白臉地往這邊跑來。
到底是個七歲的孩子。
沈雁笑瞇瞇伸手將她扶住,上下打量她:「妹妹的腳想必是好了。」
瞅著她這麼一來一回兩趟跑過來,哪個瞎了眼的還會認為她的腳真扭了?
一群人都驚呆了。
沈瓔自己也呆了。
華氏原本已因沈雁突發的這股人癲瘋而嚇得七魂失了三魄,正要怒沖沖掉頭去取雞毛撣子,聽著她這麼一說,再看向一張臉紅得跟豬肝似的的沈瓔,頓時也明白了個徹底。
沈宣望著完好無損站在地上的沈瓔,竟是睜大眼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瓔姐兒怎麼崴腳了?」
這時候,陳氏的聲音急急地出現在人圈外頭。
下人們自覺地讓開路來,陳氏看到安然無恙站在地上的沈瓔,又看向正對著沈瓔目露慍色的沈宣,似乎明白了點什麼,再看向立在沈宣旁側、並往這邊遞來眼色的春蕙的時候,她來時臉上的那股急切,便也一點點緩下來。
陳氏到來之後,廖仲靈也隨後到了,經查之後沈瓔的腳果然安然無恙,誰都沒有再說什麼,沈宣便就與陳氏告辭,領著沈瓔回了四房。
一行人徑直到了秋桐院,見著打扮得珠光寶氣的伍姨娘,陳氏不免將沈瓔推到她面前,開口便是一頓好斥。沈宣也沒料想沈瓔小小年紀竟會耍這些花招,他不分青紅皂白地掃了華氏的臉面,如今真相一出又能說什麼?
雖不曾斥伍氏什麼,卻是一句話沒幫她們說,還交代沈瓔自即日起挪到陳氏屋裡去學規矩。
伍姨娘在房裡左等右等不見人回來,稍後又見陳氏出了門去,正琢磨著不知出了什麼事,等到這會兒被陳氏貼著鼻子罵了個底朝天,才知道事情出在沈瓔身上。一時臉上忽青忽紅,也不敢辯駁什麼,只得默不作聲跪下來。
沈宣自然是沒心情在秋桐院呆下去了,見陳氏從旁望著她,便就負手道:「回房吧。」
伍姨娘直到他們出了門檻好遠,才在七巧攙扶下起了身。
沈瓔怯怯地望著母親,抿著唇。伍姨娘歎了口氣,牽起她:「走吧。」
正房這邊這一夜自是風輕雲靜。
秋桐院這裡伍姨娘這裡讓沈瓔下去沐浴的工夫,則已經從七巧嘴裡得知了經過。
「這二房不是跟四奶奶不對付麼?奴婢真是不解,怎麼這回二姑娘又巴巴地幫起四奶奶來?」
七巧蹙著眉頭,想起沈雁突然以讓人大跌下巴的那麼一招瞬間破滅了沈瓔的計謀,不免感氣悶。沈瓔差一點點就得手了,只要沈雁不當面戳破,就是廖仲靈來了看出破綻也絕不會當面揭穿,那麼即使陳氏到來,心疼女兒的沈宣也肯定會送沈瓔回房,伍姨娘也就可以趁機留他過夜。
伍姨娘坐在桌畔默了半日,幽幽道:「她不是幫陳氏,只是不想攪和進來而已。」說完她目光往二房方向瞟了瞟,又默然地把眼眸垂下來。
「我真沒想到二姐姐居然這樣壞,竟然當著那麼多人面拆我的台!」
屋裡正靜默著,洗漱完的沈瓔忽地一打簾子,怒氣沖沖的進了來,先前在人前時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瞬時不見了,那雙時時透露出嬌弱的雙眼裡也滿佈著怒恨。
「好了!」
伍姨娘站起來,「誰讓你這麼莽撞。」一面從架子上取了干布替她擦濕發。
原先她也當二房實屬有勇無謀,除了沈宓心裡清白些,華氏根本不在她話下。可是哪想到突然又冒出個沈雁來?先前那一把雖然不見得多麼高明,可是對付沈瓔這樣的孩子卻是最有效不是嗎?最難得的是她那份機智……
伍姨娘機關算盡,沈宣到底還是回了正房過夜,陳氏心裡那片陰霾不覺散去了許多。翌日早上隨同沈宣一道起了床,侍侯他出門去了衙門,沈瓔正好也過來了,陳氏領著她一道去上房請了安,便就吩咐林嬤嬤在側廳讓她抄《女誡》。
春蕙扶著陳氏在花廳坐下,扭頭看了眼那邊廂乖乖寫字的沈瓔,遂就與陳氏道:「伍氏這才叫偷雞不成反蝕一把米!她以為派三姑娘出馬,四爺定然跑不了,卻不想想,二奶奶再不招太太待見,她也是府裡的少奶奶!
「四爺跟二爺感情向來深厚,這次伍氏算計到二房頭上,四爺必然是惱上她了。」
聽見她這麼說,旁邊奉茶的丫鬟也不由露出幾分得意。
陳氏唇角揚了揚,也難得地沒喝斥她們的無狀。
春蕙又道:「只是奴婢很好奇,我們當時沒有一個人看出來三姑娘假摔,二姑娘又是怎麼發現的呢?」而且還毫不留情當眾捅破了沈瓔的騙局,這要是換成沈弋,即便是知道也肯定不會這麼做的。
丫鬟們面面相覷,在場的春蕙都不知道,那她們就更不知道了。
春蕙想了想,又傾身道:「以奶奶所見,二姑娘此舉,會不會是在曲意幫著咱們?」畢竟沈宣與沈宓關係親近,沈宓自然沒有眼看著四房夫妻不睦的理兒,就是前兒為著沈茗那樁事,沈宓不是還勸著沈宣來與陳氏和好了麼?
陳氏接茶默了半晌,說道:「以華氏那德性,並不見得是為著幫咱們。三丫頭那麼做,可是明目張膽地沒把二房放在眼裡,二丫頭既看穿了,又哪有白白吃虧的道理?」她頓了頓,卻是又道:「不過不管怎麼樣,這次若不是雁丫頭,伍氏這詭計還真就得逞了。」
春蕙恍然點頭。
陳氏抿了口茶,望了眼那邊廂埋頭抄經的沈瓔,低頭想了想,扭頭又示意春蕙:「前兒端午的時候,舅太太不是送了幾枝淑妃娘娘賞的珠花兒來麼?你給雁丫頭送幾枝去。」
春蕙送珠花兒來的時候沈雁正盤腿坐在玉簟上,聽青黛說起胡嬤嬤與劉嬤嬤近來的交手狀況。原是要順手塞入櫥櫃的,一聽說這珠花兒還是來自淑妃所賜,便不由拿起來看了看。
淑妃可不是尋常嬪妃,她不但是皇帝的寵妃,還是日後與次任太子、如今的秦王奪儲的楚王的生母。
她記得淑妃娘家與陳家並沒有什麼沾親帶故的關係。歷年宮中年節之時賞賜官眷,皆是皇后主持。今年卻是由淑妃賞賜,這麼說來,經去年太子被廢之事後,皇后也已漸顯式微,淑妃眼看著已經有冒頭之勢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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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9章 質問

秦王是皇后的嗣子,生母早亡,那會兒帝后還很和睦,皇帝便將尚在襁褓裡的秦王交給了皇后撫養。算起來秦王如今應該還是鄭王,她記得是她十五歲那年,十二歲的鄭王在萬壽節上以一支秦王破陣劍舞贏得了皇帝的歡心,於是被改賜為了秦王,原先的封地也改到了洛陽一帶。
而在她十八歲那年,秦王又被赦封為太子。淑妃母子因此消沉了一段時日,之後楚王到了之國的年紀,也去了封地。但後來隨著皇帝病重,楚王奉旨回京侍奉湯藥,就又漸漸掀開了這場暗戰。
沈雁纏綿於病榻之時,正好是兩廂正在拼實力的時候。
如今想起來,宮裡頭從這會兒開始,似乎就已經有看不見的硝煙在悄悄瀰漫了。
眼下這珠花看著光亮潤澤,卻不知又寄托了淑妃多少希望。
只是淑妃賜了珠花給陳家,怎麼沈家又不曾有得到賞賜的模樣呢?按理說,相比較起陳家來,淑妃不是更應該重視沈家的力量才對嗎?……不對,淑妃既然是主持端午賞賜官眷之事,那絕不可能落下沈家,至於她不知道,那麼就有可能問題出在沈夫人那邊。
她對著盤子默然了半晌,伸手將珠花撥了,把盤子拿起來看了看,抬頭笑道:「珠花我多的很,倒是這盤子我看不錯。你回去代我謝過四嬸兒。」
她揭穿沈瓔的把戲雖不是為著陳氏,也沒打算摻和她院裡的事,但卻不介意領了她這份情。珠花是禮,盤子也能看作是禮,誰還拘她拿什麼?
春蕙先前見她沉默出神,那模樣看著與平日的活潑外向很是不同,心裡正琢磨著,不知道這珠花是不是犯了她什麼忌諱,這會兒見她不要了珠花卻要了個木漆盤子,暗地裡不免撇了撇嘴,面上卻不敢說什麼,彎腰稱是,告了辭。
沈瓔在二房鬧的這點事也傳到了沈夫人耳裡,聽說陳氏給沈雁送了東西,沈夫人雖未說什麼,眉眼間卻是冷了冷。到後來聽得下人們私下裡笑說陳氏送去的是淑妃賞的珠花,而沈雁居然珠花不要要了個盤子,那眼裡的冷意隨即又加重了幾分。
陳氏傍晚來請安時,不知為什麼,眾人就瞧見她面紅耳赤地從沈夫人房裡出了來。
府裡都有風聞了,這事自然也逃不過沈弋的耳目。
翌日她與沈雁在後園裡洗翠亭下棋,便就望著她只插了幾枝珍珠粒兒的髮髻,打趣道:「聽說你前兒得了個舉世無雙的絕好木漆盤子,怎麼也不把它擺出來,讓咱們也羨慕羨慕?」
沈雁拈著棋子,心不在焉地尋找著落腳之地,口裡道:「就是怕你們太羨慕,所以才不拿。」
沈弋見打聽不出什麼,只好笑罵她:「瞧這德性!」一面搖起了扇子。
沈雁靜觀了會兒局勢,卻是抬頭道:「你可知道,端午節咱們家為何沒有賞賜下來?」
「誰說沒有賞賜?」沈弋素日在曜日堂呆的時間最多,這些事情自然知道。她停了扇子,說道:「賞的是珠花纓絡筆墨等等常物。今年的賞賜是在端午節前,那日淑妃著宮中內侍送了賞賜來的時候,正好豫親王妃路過麒麟坊,也來府上作客,太太就沒急著讓人送過來。只是後來到如今,也一直沒有送。」
果然是沈夫人那裡的原因。
沈雁拈著棋子,緩緩地落在空檔處。
宮中這些例行賞賜都不會是什麼特別貴重的東西,最大的意義還是來自於御賜,退一萬步說,就算是價值連城的東西,沈夫人也不可能做出昧為己有的事情來,她為什麼不把它分發下來?
是忘了?不可能。她不記得,身邊也總有人會記得會提醒,要不然養那麼多人做什麼?
那就是故意。
沈雁回想起前世沈家在秦王楚王奪嫡這件事上的態度,似乎一直都未曾明確。
這不免又要提到前些日子沈宓所說的程閣老告老之事上來,程閣老的確在明年秋光榮告老,而替補上去的是誰難以確定,但沈觀裕是在五年後才入的閣,入閣之時柳亞澤已在內閣,照這麼樣推算,明年入閣的應該就是柳亞澤。
沈觀裕入閣後也不曾參與這場宮鬥,一直到秦王成為了名正言順的太子,沈家才開始輔佐中宮。
這麼看來,沈觀裕如今只怕也已察覺了宮裡這股暗潮,並不願意參與進去,所以沈夫人才會在淑妃「鳩佔鵲巢」代行賞賜之事時,將這份賞賜默默收了起來。
沈家到底詩禮傳家,沈家父子又正在禮部擔任要職,淑妃因為受寵而越位替行,這本來不符規矩,基於皇帝心意難測,作為前朝舊臣的沈家雖然明知此事有悖禮儀,也必然不會冒死直諫,可若是還將之公然佩戴,顯然就有浪得虛名之嫌。而且,也極容易招來攻擊。
沈夫人收了賞賜便是全了君臣之禮,至於分不分發,則就是沈家自己的事了。
想到這裡沈雁不免心下大定,看來這個盤子,她果然收的還是很對的。若是收了珠花,那麼被叫去曜日堂被罵得狗血淋頭的除了陳氏,必然還有一個她了。
只是陳氏獨獨送來那淑妃賞的珠花給她,究竟是有意還是無意呢?
這事過去沒幾日,就到了十五。
雖說平日的晨昏定省給免了,但初一十五華氏還是得帶著沈雁去曜日堂請安。
早飯後大家正要告辭的時候,沈夫人忽然把沈雁留下了:「你來替我抄一篇《金剛經》。」
沈雁便就在大家波濤洶湧的目光中留了下來,隨著沈夫人去了佛堂。
鋪開宣紙坐在條案後,沈夫人卻下人們揮走,走到她面前道:「說說你那個盤子的事。」
不顯山,不露水,旁敲側擊地打聽著想要知道的事情,這就是沈夫人。
事實上沈雁想要刻意迴避這話題也很難,木漆盤子四個字近日幾乎成為了府裡上下的熱門詞,她這個二姑娘也成了真有幾分「二」氣和怪氣的姑娘,她又怎麼可能會不懂眼下這盤子是指什麼?也就無謂去做這種沒有意義的事情。
她手撫在宣紙上,提筆道:「回太太的話,四嬸送來的那個盤子,上頭雕著的五隻蝙蝠甚為好看,我想父親不是快過壽了麼,於是想留下做花樣子,做雙鞋子給他。」
「鞋子?」沈夫人揚眉輕語,噙著冷意在禪床上坐下來,目光紮在她身上:「還有呢?」
她微微一頓,在她的逼視下垂下頭來。
沈夫人盯著她,眉頭不耐地蹙起,「快說。」
她挪了挪身子,微微抬了頭,說道:「太太讓孫女說實話,孫女不敢不說。其實我是覺得那珠花雖然是娘娘賞下來的,但一點兒也不好看。我妝奩匣子裡有成堆比這個好看又華麗的,四嬸卻非拿這麼醜的東西來哄我,我為什麼要承她的情?我還不如要她的盤子呢。
「另外上次我母親讓人送獵物給四嬸的時候,四嬸沒收。那還是皇上的賞賜呢,她都不收,我憑什麼要收這珠花?」
佛堂點著蠟燭,燭光把處在昏暗內室裡的她小臉兒映得如瓷玉一般無暇,那雙肖似了沈宓的大杏眼兒裡透著幾分不服氣,但也在燭光裡熠熠生輝。
沒有人能從她臉上看得出來撒謊的痕跡,沈夫人盯了許久,也看不出來。
她把目光轉向案上的佛像,隔了片刻,說道:「你對你四嬸很不滿?」
沈雁聲音又清又亮:「雁兒哪敢。」
不敢就是有。沈夫人餘光掃著她,翻滾了幾日的心在這當口漸漸安定下來。
這樣才像話。一個九歲的孩子,怎麼可能會看出來那珠花背後的厲害呢?除非是妖孽。可是她又實在疑心她為什麼珠花不要卻偏收了那木盤子,所以才一定要當面聽聽她的解釋。
現在這個解釋她很滿意,也很相信。
沈雁本就是個孩子,而且又那麼頑劣,怎麼可能會知曉朝堂上這麼些事?以她的年紀就算知道,也不可能會猜出來她對淑妃行賞的態度,這當中的彎彎繞這麼多,就是大人也不見得有幾個能看得透,她一個孩子就更不可能了。
華氏身家那麼豐厚,華鈞成又不時地給她這唯一的外甥女饋贈,她自幼生長在錦繡堆裡,得到的和見過的稀罕物兒比宮中的貴人只怕也少不了多少,看不上這些例行的賞賜,是很在情理之中的。
就是沒有這層道理在,只說上次陳氏拒收了華氏送去的獵物,那也是御賜之物,華氏被打了臉,陳氏後來在自己的授意下也並不曾去賠不是,這本就理虧。沈雁被沈宓夫婦寵壞了,向來天不怕地不怕,連顧家的人都不怕得罪,這次藉機報復報復陳氏,也讓她落個沒臉兒,這實在很合情理。
沈夫人緩緩吐了口氣,揚起的唇角悄然變得雍容。
「太太,我是不是做錯了?」恰在這時,沈雁又開起口來,「那是娘娘的賞賜,我不收是不是對娘娘不敬?」

第040章 激動

沈夫人被拉回了思緒,她靜默地看了她片刻,走到香案前,拈起三柱香點起,插往香爐裡。
「你自小離京在外,是不大守規矩。不過這次就算了。我要禮佛了,你把經文帶回房裡去,抄完了再送到曜日堂來。」
說完她彎腰盤腿,閉上眼捻著拂珠,唸唸有詞起來。
沈雁愉快地揚了唇,收拾起經文出了門。
華氏對她這一去十分擔心,見她活蹦亂跳地回了來才又合十道了聲阿彌佗佛,徹底把心放下。
沈雁收盤子而拒珠花的真正原因她當然沒跟華氏說,以她九歲的年紀,而且還是個閨閣女子,能瞬間看透這珠花背後的深意,莫說落到別人眼裡會被視為妖異,就算是她的生母,也一樣會接受不了。
華氏性子雖然暴躁,但志向很小,她只要她們這小家平安幸福就好了。那些朝堂政黨都是男人的事,她不懂,也不想理會,要是知道沈雁竟然暗中在揣度著這些事,而且有些猜測還屬於空穴來風,她必然會阻止她發展下去。
這樣一來,對沈雁的計劃很沒有好處。
沈夫人顯然目的並不在她抄經這事上,所以連日來也不曾派人過來詢問。
但畢竟是任務,沈雁這邊並不能不當回事,所以這幾日都不曾出去,對於她並沒有受到沈夫人責備的情況下,居然也能夠這麼安靜地坐下來好好寫字,這令華氏和沈宓都覺得稀罕起來。
華氏道:「也不用太刻苦了。」
沈宓道:「能得到太太轉變態度固然要緊,可累出病來父親也心疼。」
沈雁才不是想要討好沈夫人才這麼做,不過是這些年來慣於認真對待該做的事情罷了。
沈夫人心深如海,能是她想討好就能夠討好到的嗎?何況討好了她。她就難免要像沈弋那樣時時在曜日堂出入,她不要,也不想,這輩子她有她自己的日子要過,就算要樹立後台,那也應該是真心疼愛她的沈宓,而非視她如雞肋的沈夫人。
前世所受的那些悲苦使她深信。一個人真正所得到的重視不是因為家族賦予你的那層身份。而應該是你能夠憑自己的力量對周圍產生多大影響力。
就像顧頌那樣,頂著個小世子的身份又有什麼用?還不是不招人待見。
這日下晌,她終於用工整的小楷抄完了兩份經。趁著暴雨初歇,遂親自送到了曜日堂。
原本想放下就走,豈料顧夫人因著暴雨屋裡氣悶,於是也跨府過來串門。不免又寒暄了兩句。
顧夫人看著那工整的經文,讚歎道:「府上的千金真正是一個比一個出色。我們家頌哥兒最近也在埋頭讀書寫字。可就是寫不出雁姑娘這麼好的一筆字來。方纔我出來的時候,我們世子還正在跟我們國公爺商量著,要給頌哥兒再請個師父教教呢。」
沈夫人免不了反過來誇讚顧頌一番。一旁隨著陳氏同來請安的沈瓔抿了抿唇,眨了眨水潤潤的大眼睛道:「二姐姐的字寫的好。不如讓二姐姐去做小世子的西席。」
沈夫人立時扭頭睨了她一眼,陳氏也不著痕跡地瞪了瞪她。
沈雁也淡淡看了她一眼,低頭將經文折起來。
她這沈家嫡出的小姐若是去給人當西席。說的好聽倒是女先生,說的不好聽就是半個傭人。她沈雁什麼時候需要低三下四去侍候別人的書墨了?她知道沈瓔這是因著上次的事懷恨在心,所以成心當著顧夫人的面掃她的臉,不過她未免也太沉不住氣了。
想激起她來跟她針鋒相對然後她再上演一出苦情戲博同情?她才不上當。
雖說她與顧頌年紀都小,可也有十來歲了,再過得幾年都得陸續開始說親,到時候人家低看了她這給人當夫子的沈家小姐一眼不說,指不定還被人拿來當把柄。哪家好面子的人家會想娶個給人公子爺們兒做過西席的女子回來做兒媳婦?
再說了,沈家的小姐去給顧家的公子爺做西席,沈家丟得起這個臉?
這還是當著人家顧夫人的面說這個話呢。她到底還是沈家的二姑娘,她失了臉面,也就是沈家失了顏面,沈夫人能聽她的挑撥,白讓顧家佔了這便宜去才怪!
有沈夫人在,她根本就用不必怎麼出手。
她只是幽幽地歎了口氣。
沈夫人聽到這聲歎息,縈繞在心頭的那股怒意便隨之一點點氾濫出來了。這聲歎息就像是在她耳邊感慨沈家的臉面這麼容易被踐踏,也像是在感慨沈家的子孫一代不如一代,更像是在感慨她怎麼會讓沈瓔這麼樣上不了檯面的貨出來見客!
她微微吸了口氣,面上依然平靜:「瓔姐兒既知道你二姐姐字寫的好,也該用些功才是。下去把這《金剛經》抄二十遍,三日後給我。記得紙面必須工整清潔。」
她溫聲地交代完,然後又優雅地朝顧夫人微笑道:「我們家雖說歷代從文,但小姐們也只要求寫得幾個字,不至於在外丟了臉面而已。姑娘家,私以為還是規矩要緊。」
顧夫人因著沈瓔方纔那話其實也是動了心,但知道不合規矩又不好接口,見著沈雁一派淡然又不知她心裡惱不惱怒,萬一被自己言語撩撥開了就不好了,所以一直沒有說話。
這會兒聽得沈夫人當著她的面給沈瓔立了規矩,又聽出她否決的意思,自然也就順坡下了驢:「夫人這話很是。」
再坐了坐,便就告辭回了府來。
這裡沈瓔領罰回了房,不由又氣又怒,拖過床褥來拿著剪子一頓亂剪,眼淚也梭梭地往下掉。
伍姨娘聞訊趕忙進來:「這是怎麼了?」
柳鶯把來龍去脈一說,沈瓔便就踩著她話尾恨聲道:「她沈雁抄一篇經都花了四五日,三日裡讓我抄完二十篇經,不是成心拿捏我麼?最壞的就是沈雁!她簡直就是個禍害精!你都不知道太太本來沒打算怎麼著我的,結果她從旁一歎氣,太太就罰了我二十遍經文!」
說著她又狠狠往床單上剪了一剪子。
伍姨娘上前把剪刀奪過來,丟到針線籃裡。
就沖柳鶯說的這般,沈夫人又怎麼可能不會罰她?只不過大約不會當場給她立規矩罷了。
她撫著她肩膀坐下來,說道:「往後別去跟她較勁了。」
「為什麼不?」沈瓔頂著大紅眼站起來:「難道我就要白白受她的欺負嗎?她就是個禍害精,禍害精!我遲早會讓她在我手裡好看的!」
說完她趴倒在枕頭上,嗚嗚地哭起來。
沈瓔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可以有幾日不在面前晃悠,沈雁心裡的那點不痛快也就很快消失了。
她雖然險些被她害得成了他人口裡的笑柄,但沈夫人當著顧夫人那麼一立規矩,顧家自然不好拿這個事私下議論了。畢竟沈瓔是庶女,素日裡教養得沒那麼精心也是情有可緣的,假若這話還是經顧家人傳了出去,那麼顧家的家風反倒值得商榷了。
可是在沈雁看來,沈瓔卻的確是該好好管教管教了,雖是庶女理論上不必重點栽培,可是終歸也是要嫁作他人婦的,比如說前世沈瓔與魯夫人之間婆媳關係不就相當糟糕嗎?後來甚至兩家都因此生份了。
沈雁雖然不大會站在沈家的立場考慮,但若有個行事張狂的姐妹拖累,於她也是不大好的一件事。
好在沈夫人自己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因著近來這兩樁事,她翌日便跟沈弋打了招呼,命她素日多提點著沈瓔些。
沈弋深感責任重大,雖然嘴上沒說,但沈雁卻從她的歎氣聲裡察覺出來。
因著深知沈瓔的為人,沈雁自己是不會插手這些事的,有沈弋看著,沈瓔多少有些顧忌,這也算是好事,只不過以沈弋的精明,只怕這擔子她也不會攬多久,但可以肯定的是,沈夫人對沈瓔的教育,應該不會再如從前那般疏忽了。
大端午一過,院裡的美人蕉開始開放得如火如荼,而這個時候,朝廷裡忽然接到了西北的捷報。
這日傍晚從長房出來,沈雁直接去了華氏屋裡,華氏正在整理幾匹大紅緞子。
見到她來,華氏難得地遞出副笑臉給她道:「你知道嗎?早上兵部接到了西北軍報,說是蒙軍突然退軍了。魏國公率軍追擊百餘里,打了個大勝仗!皇上召了內閣和六部要員入宮議事,老爺方才讓人捎信回來,說是各院裡都想法兒掛點紅,再換上紅燈籠,讓慶賀慶賀!」
沈雁聽到蒙軍退兵幾個字,心下忽動,連忙跨趟進了去道:「這麼快就打贏了嗎?」
「當然。」華氏瞥著她道:「你這麼激動做什麼?」
沈雁察覺失態,連忙裝作看綢布掩飾。
她當然激動,從西郊釣魚回來,她就在等著這日了。她不會無緣無故慫恿沈宓去邀顧至誠釣魚的,更不會冒著被疑心的風險跑去與他說起西北戰事,如今時隔不過半個月,西北便有了結果,顧至誠他再看不起她的腦袋瓜兒,這當口也應該會想起她那番「預測」來了!

第041章 預測?

「二奶奶,顧世子在前院,說想找二姑娘說幾句話,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說曹操曹操到!正在盤算的當口,門外扶桑走進來,帶著完全掩飾不了的好奇望向沈雁。
「顧世子?」華氏驚訝地皺起了眉,與沈雁道:「他找你幹什麼?」
沈雁努力按捺住心下的激動,摸了摸鼻子:「興許是問父親什麼事兒吧?又不方便問你,只好尋我。——我去去就來!」
華氏瞪著她跨出門去,倒是也沒說什麼,依舊吩咐丫鬟們剪綢子掛影壁。
如今兩府關係算是比較親近了,顧至誠雖是外男,但算起來卻是沈雁的長輩,也許對沈家來說這樣依然不合禮數,但她如今越來越相信沈雁是個有分寸的孩子,也許他過府找沈雁真的只是為著沈宓什麼而已,幾句話的話,她不願意再過分拘著她。
沈雁先是回了碧水院,從架子上取下本他藍皮冊子,然後抱著它小碎步到了前院。顧至誠已經負手著在打量正堂掛著的香山秋景圖了。
她穩了穩心神,換上素日從容的笑臉走進去。
顧至誠見得她來,將一雙背著的放下,笑道:「顧叔冒然到訪,可曾嚇著你?」
「哪有?」沈雁笑著請他在客首坐下,說道:「母親說了,大家都是鄰居,顧叔又是長輩,不必這麼拘禮。」她倒是想說他也太過坦蕩了些,隨便找個什麼借口尋她也好,方纔那麼樣直楞楞地指名找她,險些就讓華氏疑心起來。
顧至誠笑著點了點頭,說道:「我也是心急,所以就直接來了。」說完他審視地看著她片刻,接著道:「你可知道我為何這麼心急找你?」
沈雁默默地深吸了口氣,笑道:「必然是為了兵部早上得到的捷報。」
顧至誠臉上驚疑立現:「你知道?」
沈雁讓小廝上了茶,然後讓人都退出門檻,才道:「我想除了這件事,顧叔也沒有別的什麼事找我。誰讓我僥倖就猜中了結果?」
顧至誠笑著,卻不接話。
她雖然說僥倖,如今他可沒辦法真把這話當成僥倖,否則的話他也不會巴巴地趕過來了。
他笑說道:「你這份僥倖也太神了些!蒙軍不但突然退兵,據魏國公的捷報上說,在退兵的翌日就傳來老蒙古王最疼愛的四子已在蒙軍出兵的那些日子裡,成為了新的蒙古王的消息,這若只是僥倖猜測,那是殺了我也不信!」
話說到這份上,再裝就假了。沈雁乾笑了下,只好道:「其實顧叔只要細想想,便會發現這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我們沈家世代為官,朝堂上的事我們女眷不出面不議論,不代表心中沒有思量,而且沈家一向注重嫡支,所以府裡的小姐與少爺一樣自幼也要涉獵各類書籍。」
顧至誠望著她,示意她往下說。
她便又接著道:「我不像我大姐姐術業有專攻,我平日裡看的書較雜,自然免不了有些天馬行空的想法。對西北此次軍事的猜測,的確也有幾分根據。」
「願聞其詳。」顧至誠道。
沈雁點點頭,清了下嗓子。
真正的根據其實就是來自於前世秦壽不經意透露給她的軍事知識,秦壽這廝雖然對不起她,可在她面前卻不是個藏得住話的,他只要回來便什麼話都跟她說,不管好的壞的,所以日子一長,她慢慢也學會了幾分戰事眼光,在與後宅那麼多他的姬妾交手中運用得如魚得水。
她將帶來的那本藍皮冊子打開遞過來,「這裡是我最近看《烈女傳》時受到的啟發,所以把二十四史中一些故事摘錄了出來,我看的時候順便也參照如今的兩國局勢作了點小研究。而後我發現,蒙軍王帳中的情況跟咱們許多內宅情況其實也差不多類似。」
「內宅?」
顧至誠萬沒想到她會把這種事跟內宅扯上關係,這簡直一點也不陰謀不詭譎嘛。他接過簿子來翻了翻,果然是些很隨意的筆錄,語氣充滿了小姑娘家的俏皮勁兒。
「對啊,就是內宅。」沈雁聳了聳肩,說道:「在我眼裡,蒙軍的局勢確是像內宅爭鬥,難道顧叔以為我還能聯想到別的格局上去麼?我只要知道蒙古王的年紀,兄弟兒女各幾個,也就大概能猜得出來他的處境。
「天下的父母都是一樣的,不同地方在於他可以自由選擇繼承人,而咱們平民百姓卻不能。
「蒙古王既然能自由選擇人選,那必然會選擇心愛的那個。這樣一來,其餘的兒子多半會不服會來爭搶,而前朝亡國那幾年裡,蒙古王也與他的兄弟們聯合,想坐收中原漁利,最後因為沒得逞,只撿了些便宜,損失了許多兵馬的那些部落,怎麼會甘心白白為蒙古王付出?
「蒙古王帳面臨更替,他們各方各面,自然不會按兵不動的了。」
說到這裡沈雁直起腰來,微揚了唇道:「其實在我眼裡,不但是蒙古,就是歷朝歷代的宮廷,其實也跟咱們內宅相似,不都是祖孫幾代兄弟幾個麼?為了讓自己的兒子繼承家業而把別的人支開,生米煮成熟飯,他們再鬧還有什麼用?」
真以為她這些日在埋頭抄經麼?那兩卷經文她費了一天時間都抄完了,剩下的時間,便是在做這本冊子。
「別瞎說!」顧至誠聽到此處,不由出聲輕斥,「小孩子家莫言宮闈之事。」
沈雁笑了下,兩排皓齒像珍珠似的整齊潤澤。
顧至誠雖然斥責於她,但他眼下臉色卻明朗極了。
沈家數代以來子弟的表現確實優於大多數貴胄,就是在前朝顧家還未發跡時,京北沈家在他幼時的印象中也是神一樣的存在,他先前還覺得,優秀成沈雁這樣,還真讓人難以相信她不是結交了什麼別有目的的人。
沈家人脈甚廣,若是有心人借沈雁來利用沈家做點什麼,不是沒有可能。
如果真有人利用她或利用沈家作祟,以如今顧家跟沈府的密切關係,那麼對顧家來說目前的社交戰略必然受到影響。所以來之前也正是為了想從她這裡旁敲側擊打聽出底細來,他才繞過了沈宓。
可是如今聽得她一番話,他卻全然沒有這樣的感覺了,面前的沈雁活潑俏皮,也睿智機敏,她不如尋常閨秀要麼端莊大方要麼嬌蠻刁鑽,而是透著一股不遮不掩的率真與通透,這樣的人,並不像是能被人輕易利用的樣子。
想起自南郊回來之後,他帶著顧頌在榮國公書房談論西北之事時,顧頌也曾有過類似的猜疑,他心下又愈發感慨起來。顧頌武將世家長大,又受他們父子嚴加栽培,有這份前瞻並不讓人很驚訝,可沈雁也能具備這等素質,委實難得了。
可沈家本就底蘊深厚,沈宓少年及第,才學風姿少人能及,據戚氏與顧夫人描述,她素日的確也是個機靈的孩子。雖然兩國交戰的這些貓膩不應該讓她一個姑娘家所窺破,可她若真是自幼博覽群書,再受家世環境薰陶,也未必沒有這份本事。
本來眾生百相,能否成才皆看個人造化。
他眉間隱含的那抹探究漸漸變成了釋然。
他翻著那冊子,細看著那上頭筆力深厚的字跡。
沈家人都有才學這是肯定的,只要確定她不是受人利用,他也就可以放心大膽與沈宓繼續保持密切關係下去。他來之前甚至更想過,如果他能夠揪出沈雁背後那人來,與沈家關係豈非可以借此更進一步?
其實與沈家交好的原因在於,往長遠來看,顧家如今缺的就是給他們指引方向的人,雖然也請了謀士在府,可是跟傲立於兩朝不倒的沈家人比起來,謀士們的目光差得又豈止一星半點兒?只要緊跟著沈家的腳步,應該是不會出大錯的。
沈雁這一次的表現,無形中也讓他對這道戰略舉措增添了幾分信心,她這推測的手法雖然仍有粗糙之處,但方向卻很對頭,如果假以時日再細行雕琢,也未必會輸給世間男兒。
如果連沈家一個小姑娘都具備這等細膩周密的心思,沈宓豈非更值得深交?
「這冊子寫的極不錯。雁姐兒的本事更是不賴!」
他把那藍本薄子合起來,笑著撫了撫衣袖,作勢站起身來。
沈雁見狀,卻是又道:「這算什麼,我這幾日又還想起來一件事,那才叫著緊!」
顧至誠聽她這麼說,抬起的兩手又放回扶手上去了,「何事?」
沈雁將左肘支在几案上,說道:「我前兩日偶爾聽說廣西在鬧災荒,皇上派遣了京官前去接替廣西巡撫的職位。」
顧至誠挑眉:「那又如何?」
「可見災情挺嚴重。」沈雁笑起來,「災情一嚴重,所需的賑糧款必然多。錢一多,必然滋生齟齬。不怕顧叔笑話,前些日子就我碧水院那點小錢,屋裡還鬧過家賊呢。那麼大的一筆賑災銀子,不找個可靠的人,到時鬧出事來不但對皇上不忠,也對百姓不利。」

第042章 傳聞

顧至誠想了想,說道:「皇上和內閣自然會在戶部尋個放心妥帖的人。」
他不認為她對這些事也有想法。
「是啊。」沈雁點點頭道,「不過掌這筆錢的是下面的人,真正打這錢主意的卻未必是掌錢的人了。我屋裡原先的管事嬤嬤昧了我的銀子,結果大部分的錢都拿去孝敬了別的人。最後錢沒得著不說,自己還挨了打。」
顧至誠聽到這裡,倒是皺起眉來,「你是說,戶部掌錢的這個人,會從中昧錢給他的上司?」
「這我可不清楚。」沈雁聳了聳肩,「我只知道,歷朝歷代但凡有賑災銀子的,就沒有分文落到百姓手上的事。我盧叔剛好在戶部任郎中,此次這筆錢極可能他也有份經手,他當然不會去昧這筆錢,但經手的人那麼多,誰知道別的人會不會栽到他頭上?」
顧至誠盯著她,沉默下來。
他近來也常跟沈宓盧錠在外喫茶消遣,與盧錠關係雖不算十分要好,卻也建下了幾分交情,盧錠確實不像那貪墨公銀之人,且不管沈雁為什麼會提到這件事,只說她的話卻有幾分道理,他雖然不知道賑災的銀子具體有多少,但憑皇帝對此次災情的重視,其數目必然不會少到哪裡。
這麼大筆銀子,怎麼可能會沒有人覷覦呢?只是多少的區別罷了。
如果盧錠不貪,那就會是別的人。到時若查出來,盧錠必然也脫不了干係。
不過這好像跟他也沒有什麼大關係,想到這裡他又把眉頭舒了,放鬆下來。
「小姑娘家家的,別成天琢磨這些,這是大人的事。」
沈雁歎了口氣,接著又道:「我知道我不該管,可我就是擔心我盧叔。要不然給我三個膽我也不該提,也就是看在顧叔您和氣又義氣的份上,我才敢開口。
「我盧叔他可真是個好人,如果他沾上什麼干係,到時我父親必定會為其上下奔走,可誰又知道這之中會不會扯上些什麼要緊的人?到時候只怕沈家都要撇不乾淨,沖眼下這樣的局勢,萬一又牽扯到跟沈家相關的什麼人,就很不好了,顧叔你說是吧?」
顧至誠臉色微凝:「哪有你說的這麼嚴重?」
沈雁再歎一口氣:「我倒也希望自己是杞人憂天。這差事若是辦好了,皇上跟前必然又得不少賞識,往後陞遷也容易。可若是辦砸了,那就不是幾句斥責的事了。我可真怕我盧叔好功心切,一時失了方寸。」
她不這麼說倒好了,這麼一說,顧至誠心裡倒不敢大意起來。
按照現如今的朝事議程,如無意外,賑災的那筆銀子,的確會極可能抓在盧錠手裡,到時隨新任巡撫前去廣西的欽差也多十有八九會是他盧錠。而這麼大一筆銀子,上下經手的人那麼多,誰又保證沒人打主意?
盧錠那人心性剛正,重要的是在朝中沒有什麼人脈,關係最近的也就是沈宓,這樣的人,自然是最好拉來當替罪羊的。私自挪用賑災的銀兩可比尋常貪墨之事罪行大多了,盧錠若是真攤上這事兒,獲罪下獄是妥妥的。
沈雁的話雖的確有幾分杞人憂天之嫌,可仔細想來,也並非全無道理,如果盧錠倒霉,那麼沈宓出於道義肯定會想辦法拉他出來,到時難免會動用沈觀裕的面子,假若這後頭又真是什麼來頭大的,那麼沈家——如果沈家被牽連上這種案子,就是不獲罪,名聲也會受到影響吧?
到那會兒顧家是替他們謀情面還是不謀呢?
謀的話,勢必是跟皇帝討價還價,不謀的話,他們往後哪裡還有臉跟沈家往來?
這一想,顧至誠忽然就覺得麻煩起來,沈雁提供的雖然只是個可能性,但這可能性一旦實現,那後面的事真是跟連環套一樣一個接一個。
「當然我也就是說說,說不定皇上並不會讓我盧叔掌管這件事呢。」
正在這會兒,沈雁忽然又轉了口風,輕輕地自我安慰起來。
顧至誠瞥了她一眼,沉吟片刻,說道:「郭大人還有半個月才去廣西赴任,就算提前備好銀兩也還得七八日,若是定好了隨行的欽差人選,那麼這兩日自會有消息下來,你先且把心放肚裡頭吧。」
「正是。」沈雁點頭。
話是這麼說,顧至誠卻坐不住了,又默了半刻,看天色不早,遂就站起身來:「我先告辭。改日再請你父親喫茶。」
沈雁站起來:「顧叔會把我們今天說的話告訴我父親嗎?」
他在廡廊下負手回頭,笑了聲道:「你希望我告訴嗎?」
沈雁笑起來,「父親要是知道我胡思亂想這些,肯定會罰我的功課,我是個姑娘家,識得幾個字,會些持家的本事,懂得幾分做人的道理就好了,讀那麼多書做什麼。顧叔肯定不希望我每天對著書本愁眉苦臉的對不對?」
顧至誠含笑沉吟,一時又失笑道:「真是個鬼靈精!」說著下了石階。
沈雁站在廡廊下禮貌地目送他。
等他背影終於在拐角處好久,她才順勢坐在欄杆上,低頭看了看自己悄然被汗濕的手心。
這場談話看似輕鬆,可實則一點都不容易。
她擅長的是內宅鬥爭,周旋朝堂外事這些,她並不拿手,可是眼下她別無他法,要改變華氏的命運,只能從挽救盧錠開始,這就像摸著石頭過河,前路水深水淺她並不知道,她能看到的只是對岸的風景,也只能且行且琢磨的鼓起勇氣往前。
雖然她策動顧至誠來辦這事有捨近求遠之嫌,比如她大可以直接跟沈宓說明這一切,可實質上並不。
沈宓雖然寵愛她,可他內心裡其實有著自己的底線,他可以不束縛她的天性,可以幫著她和華氏在沈夫人面前周旋,也可以縱容她做一切想做又無傷大雅的事情,可唯獨這私下過問政事的行徑,他是絕不會通融的。
他不會容許她的女兒成為眾人眼裡離經叛道的女子。
所以她只能從顧志誠這邊點火,讓他站在顧家利益的角度來思考這件事。
眼下的顧家對沈家有慾望,而且也有實力去辦成這件事,他是榮國公府的世子,雖是個武夫,卻又不是純粹的武夫,他有謀略懂察言觀色,雖然不見得對玩弄權術游刃有餘,可如果剛剛她露出半點心慌的痕跡,一定逃不過他的眼睛。要想他心甘情願地阻止這件事,必須得讓他知道盧錠的前程跟他們的願望也有著七彎八拐的關係。
她剛才生的火很溫,可是她相信,如今顧至誠對她的憂慮雖未十分在意,但必然也已有三四分。
要想一下子拿下他來多麼不現實,但反正,她還有時間,不是嗎?
顧至誠到訪的事不是秘密。
夜裡沈宓回來,不免問起顧至誠今日的來意。
沈雁鎮定地道:「顧叔來問父親幾時再約盧叔和他去城郊釣魚?」說完她伏上父親的手臂,像小貓似的仰起臉來:「你幾時去?」
沈宓拿筷子輕刮她的鼻樑:「再去也不會帶你,盡跟顧頌過不去。」
因為西北大捷,接下來幾日街上也開始熱鬧起來,都不用出坊,街頭時不時響起的戲班鑼鼓聲和鞭炮聲就飛進了高牆,隨著丫鬟下人們進進出出,皇上犒賞邊軍的消息也傳到沈雁耳裡,據說魏國公府獲賞金銀各三千,魏國公長子被授了中軍營千總的官職,韓家最近很風光。
於是最近往魏國公府去道賀的人極多,就連沈夫人那邊似乎也準備了份儀禮,讓人送去了韓府。
去的時候是和榮國公府的人一道去的,顧家與韓家交情極好。
據回來的人說,魏國公雖然還在守邊,但韓家大公子卻十分穩重大氣,瞧著未及舞象,但迎來送往不卑不亢竟十分得體。又說起這韓公子何等的俊美英挺,讓人不覺打心底裡生出敬意,總之把個韓稷說的天花亂墜。
來人回話的時候姑娘們都在曜日堂屏風下猜字謎,不免也議論起來。就連沈弋也對韓稷起了興趣,不過她是見過他的,所以比對起大家的好奇,也還算是淡定,只是略微問及了幾句他的興趣愛好什麼的。
沈雁並未參與,她生怕吐出不該吐出的話。
在等待朝廷定下欽差來之前的這幾日裡,她除了打發胭脂青黛一面發展眼線,一面收集街上消息,而魯思嵐這日約了她過府吃蓮蓬,順便也對韓家表示了濃厚興趣。
「聽說魏國公原來的妻子兒女都在戰亂中犧牲了,如今這位虞夫人是大周定國後才娶的,所以他比謝虞夫人大了有十多歲,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老來得子,所以他對對兩個兒子都很喜愛,這個大公子韓稷還是他親自傳授的兵法武藝。只是我就不明白了,既然喜愛,為什麼到現在還沒有請封他為世子?」
魯國嵐攤著兩手,百思不得其解。
沈雁將蓮蓬殼丟到水裡去逗時刻饑荒的錦鯉,聳了聳肩:「也許只有韓家自己才知道。」
她上世活到二十好幾歲都沒弄沒明白的事,魯思嵐現在能弄明白?

第043章 仁義

當年只遠遠見過韓稷,印象中倒是難得一見的美貌,但具體長成什麼樣的五官印象卻很模糊,因為他喜穿長袍,所以袍子底下是不是有那麼威武英挺她也不記得,有沒有大伙傳說的這麼神乎其神她也不曉得,因為跟她的生活無關,所以也就無所謂關注。
反正大伙對韓家這股熱情過陣子就會消散,因為京師裡的權貴太多了,韓家又不是唯一的那個。
如果一定要說她對他的印象,那麼就是他居然跟楚王勾結到一起謀奪帝位。
因為魏國公曾經救過周高祖的命,周高祖與韓稷的祖父乃是結拜的異姓兄弟,韓稷的父親,如今的魏國公與當今的皇帝又是打小一起在軍營裡長大的,因著這層,韓家跟周皇趙氏總比別的人來說相對還更親密些許,所以韓家的人理論上不該摻和到這種事情裡去。
但韓稷那廝就是摻和了,這是沒法兒在沈雁的世界裡抹滅掉的事。
也是她對有關他的一切感到興致缺缺的因由。
不過她現在的確在開始留意坊外消息。
而她的目的,是在觀察廣西災荒的進展。她沒有辦法去左右朝堂,更沒有辦法使手段讓皇帝打消讓盧錠負責經手賑災銀兩的事,但這一點也不影響她如何迂迴地將宅鬥戰略技術運用到朝事上去。
她事先在魯思嵐這邊作了鋪墊,表示也是很關心廣西這件事。
魯思嵐是個墩實的好孩子,立即自告奮勇地表示:「你要是真想知道,這個交給我好了,昨兒我還聽父親說起這事來著,這也不是什麼說不得的秘密。想來不難打聽的。」
在朝廷這些事情上,都察院往往比禮部更先得到消息。沈雁要的,就是快人一步。
事實證明魯思嵐當真是個不可多得的好丫頭。
兩日後的傍晚魯思嵐就邁著兩條小胖腿親自到了沈家,提著裙子,頂著因奔跑而變得紅撲撲的小臉兒,一路衝進了沈雁正在靜靜做著針線的碧水院廂房,迎門道:「我父親回來了。我剛剛聽見赴桂的欽差定了下來。是戶部郎中盧錠!」
聽到消息這一刻沈雁真有想把她抱過來吧唧親一口的衝動!
她騰地從炕上站下地,身邊的針線籃子都差點被帶翻。
「已經下旨了嗎?」她問。
「應該還沒有。」魯思嵐端起桌上的茶壺,胭脂連忙進來接過沏茶。「只是都察院和內閣定下來。不過最遲明日早朝也會下旨宣佈。」
那就是定下來了。
沈雁沉吟著,交握著雙手坐下來。
眼下雖然是極好往顧至誠那邊再加油的時機,但是這樣做卻後患無窮,首先她通過魯思嵐打聽政事的事情就摀不住。如此一來她前次在顧至誠面前灑下的那點煙霧也會前功盡棄,顧至誠一定會懷疑上她。再者朝廷還沒下旨。他也不見得會真把她的話當回事。
魯思嵐和她一樣,不會輕易在外留晚飯,於是坐了坐就走了。
沈雁送她到二門,回頭正好遇見帶著柳鶯從那頭穿堂那頭過來的沈瓔。
沈瓔遠遠地沖二人福了福身。便就止步了。
沈雁也點了點頭,轉回房去。
柳鶯道:「姑娘,快傳飯了。我們也回房罷?」
沈瓔咬著下唇,盯著沈雁去向。說道:「二姐姐跟魯姑娘怎麼那麼要好?」
柳鶯一怔,回道:「二姑娘跟魯姑娘年紀差不多,兩家又隔得近,玩得好也在情理之中。」
沈瓔微哼了聲,盯著遠去的沈雁背影的雙眼,在暮色裡發出莫測的光。
沈雁回到碧水院,傳飯到她的小書房。
顧至誠那邊固然是她整個計劃的關鍵,可是沈宓這邊也不能疏忽。她像戰地將軍推沙盤似的,將顧至誠接下來可能會有的動作在紙上密密麻麻推算了幾遍,然後又沉吟了半日,讓福娘打著燈籠伴她去了墨菊軒。
沈宓正在看書,燭光幽幽照著他的臉,使他的濃眉大眼看起來越發俊俏了。
見到她進來,他指了指桌上擺的瓜果點心,然後便又埋頭於書頁之間。
這些年他沒少讓她打擾過,如今也就見怪不怪了,反正他早在她還要抱在懷裡的時候就學會了一手抱娃一手看書的本事。
沈雁從架上抽了本書,坐在椅子上翻了幾頁,然後挪到他跟前,指著其中某處說道:「這兩個字我懂,但最近我覺得,有些事情未必是懂得其含義便能夠做得到。比如說這仁義二字,我就在想,我和魯思嵐是朋友,在我和她之間,究竟怎麼樣才算得上仁義?」
沈宓抬起頭來,目光裡閃現著淡淡的喜悅,似乎對她能夠提出這樣一番疑惑很是意外和讚賞。他點點頭,溫和地道:「你們小夥伴之間自然不存在什麼大事件,素日裡只要能在守禮的範圍內,幫其所需,解其所困,慰其所難,這便已經是仁義之舉。」
沈雁咀嚼了片刻,再道:「那麼,在你們大人的世界裡呢?什麼是仁義?」
說到這個問題,一向瀟灑的沈宓也頓住了,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說道:「大人們的世界複雜得多,除了我跟你說的那些,還得有一顆赤子之心。人隨著年齡增長,遇見的誘惑越多,往往會有些亂花迷眼,但無論如何,當我們遇到了一個值得珍惜的人,都應該以最本質的心情去對待。」
就像他對待華氏那樣。
沈雁很滿意。
但她抿唇望著他,開口卻又說道:「父親說的以本心對待,是就像您和盧叔那樣麼?」
據她所知,沈宓並非對所有人都是和善的,他也並不是沒有城府,只是在妻兒面前,他極少會把這面展露出來罷了。她繼續說道:「父親的話聽起來仍讓我一知半解。不如舉個例子好了,假如盧叔將來有一天仕途受挫,父親會怎麼做?如果他犯了貪墨罪什麼的入獄了,父親又會怎麼做?」
沈宓怔了怔,轉而沉了臉,捲起一旁的書來輕敲她腦袋:「你盧叔跟你有什麼怨仇?你這樣咒他?」
「我就是打個比方嘛!」沈雁跳起來避開,然後抱著書在胸前。說道:「請回答我。作為具有赤子之心的父親您,這個時候會怎麼做?
沈宓回到案前坐下,沒好氣地望著她。一字一句道:「為父自然會想盡辦法替他洗脫罪名!」
就像前世一樣,最終不惜把自己也牽連入獄?
沈雁看著他,長久地無聲。
現在總算可以瞧見,把顧至誠拖出來插手這件事並不是她在做無用功。
即使重來一世。他也還是會這樣選擇。
當然,她從來不認為他的選擇有錯。相反她認為這是唯一選擇,朋友之間豈非就是要真心相待,幫其所需解其所困麼?如果連這點都做不到,你憑什麼去要求別人的真心?
她不會把沈宓逼成個自私的人。
可她也不想悲劇重演。
所以目前來說。只能選擇這個笨法子,繞開這條路往下走。
「父親真是我的好榜樣。」她雙眼亮晶晶地,望著他笑道。
「那當然!」沈宓開心起來。一雙大眼在女兒面前熠熠生輝。
沈瓔吃完飯回到自己房裡,忽然叫來了柳鶯。
「我聽說昨兒顧世子進府來找二姐姐。兩個人二房說了好長時間的話,真是奇怪了,她一個姑娘家怎麼能在沒有長輩在場的情況下私自面見外男呢?」
柳鶯頓了頓,說道:「二姑娘還小呢,再說顧世子身份尊貴,又是長輩,倒不算逾矩。」
「真的不逾矩?」沈瓔睞了她一眼,冷笑道:「姨娘不是在曜日堂裡買通了有人麼?你把這個話透到太太耳裡去,看看究竟太太怎麼說?若是太太不罰她,那就是不逾矩,若是太太罰她——」她又笑了下,「這逾不逾矩,還用得著我說麼?」
柳鶯心下一凜,連忙稱是。
有了魯思嵐提前送來的消息,沈雁便喚人暗地裡盯住了顧至誠。
顧頌自打去了趟東郊,在撞了頭的馬背上顛得吐出了膽水,回來這幾日便沒副好臉色。
戚氏暗地裡埋怨了顧至誠好幾回,如果不是他,顧頌又怎麼會遇上沈雁那個冤孽?
但顧頌反過來倒說她婦人之見,還說人家沈雁可不是那種沒底蘊的姑娘,如今他越發覺得沈家能有助顧家云云。戚氏差點沒被這話給笑死!她沈雁要是有底蘊,能反過來把顧頌欺負成這樣?也就是她們家顧頌,換成是她,她早就把她掀個底朝天了!
別說她是個文官之後,就是勳貴出身的大家小姐,如今也沒幾個像她這般目中無人,還好意思說底蘊!她看這顧至誠簡直是被沈家人給下蠱了。
顧至誠不在府的時候,她私底下不免就發起牢騷,可如今顧頌也不知把沈雁恨成了什麼樣,包括她在內,誰要敢在他面前提沈雁這兩個字,他能立馬瞪眼甩簾子給你看。於是她發牢騷的時候還得背著他們父子!
想想就窩囊。
可她又拿他們沒辦法,顧至誠就不說了,自古夫為妻綱,她素日鬧鬧小脾氣還成,若動了真格,那顧至誠那脾氣也不是她能吃得消的。

第044章 操心

就是顧頌她也無可奈何,雖說是她十月懷胎生下來的骨肉,可這孩子打小在上房嬌生慣養,除了榮國公夫婦的話,別的人誰也不聽,顧至誠是來了脾氣就開打,她這個當娘又哪裡狠得下心?於是斥責也不是,不斥責也不是。
因著魏家近日風光,這日榮國公夫人帶著他去魏國公府串門回來,戚氏瞧著他臉上總算開闊了些,便就喚了他近前說話:「韓夫人可好?你稷叔近來在忙什麼?」
顧頌恭謹地答了。
戚氏略略放了心,隨即又問道:「你稷叔如今也算是文武雙全,聽說前些日子還與人搞了個什麼詩社,我是不懂,不過你父親似乎挺讚賞。沈家都是有學問的人,如今你父親的意思想讓你跟著沈家的人學學詩賦什麼的,你——」
「別跟我提沈家!」
戚氏話沒說完,顧頌一句凍成了冰的話就從喉嚨裡擲了出來,那雙斜飛的眉也越發顯得料峭了。
「這孩子!」戚氏愕了半晌,半日才憋紅臉吐出氣來。
旁邊站著的丫鬟們瞬間抬頭看了眼他們,又很快低了頭下去。
戚氏不免怨恨起顧至誠,她就說這是個餿主意,他卻偏說讓她這麼著辦,現在瞧瞧,她這裡才開了個口,就讓人家給堵回來了。這還當著一屋子下人的面,她這麼三番四次地被自己的兒子甩臉子,她在下人們眼裡成什麼了?
不由就沉了臉,摜了手畔杯子在地上:「滾!」
丫鬟們立刻低著頭魚貫而出。
顧頌眼底露出絲歉意,但他仍是只翕了翕唇,什麼也沒說,走了出去。
戚氏都快要氣死了。
這邊廂顧至誠下了早朝,在宮門外足足站了有大半刻才上馬。
眼下他這番心情都不知道跟誰述說,皇帝在朝上下旨讓戶部調出十萬兩銀子用作賑災款,又下旨讓南地各倉開倉濟災,這麼大筆銀子倒罷了,反正這幾年風調雨順,經濟稅賦也逐步緩了過來,可關鍵是那赴桂欽差的人選,居然當真讓沈雁再次言中,挑中了盧錠!
雖然自己也對這結果有所預料,可是當它先行從沈雁口裡吐出來,那又不一樣了。
在沈雁對這件事進行推測之前,就算結果同樣如此,他興許也並不會放在心上,說不定還會吆喝著讓盧錠下衙後上蓮香樓作作東。
可是當他親耳聽到宣旨官把盧錠的名字念出來時,他半點歡喜勁兒都提不上來了,沈雁那句有人覷覦賑災銀的話總在耳邊嗡嗡作響,——十萬兩白銀,廣西又離京數千里,俗話說山高皇帝遠,誰能保證不會有人動心?
毫無疑問,盧錠肩負的是個重擔,也是樁美差。
可是在風光的背後,不知道多少人羨慕嫉恨,這已經算是樹下了暗敵。除卻這些,他們老盧家在朝中並沒有別的什麼人可以相互幫扶,他入仕年數未久,根基尚淺,朝中也沒什麼人可拉攏幫襯,假若事後清算,他就是個現成的黑鍋灶台!
而那真正挪了錢財的黑手們勢必不會讓他有生還之機,那時候就是沈家出面也不一定有效,而沈宓又怎麼可能不出面?
想到接下來這些幾乎可見的危機,顧至誠一個頭真是有兩個大。見著後頭盧錠已被人簇擁著往這邊來,生怕露了馬腳,連忙上馬閃了。
郁氣沉沉回到府裡,一看戚氏歪在榻上,不由沒好氣道:「倒水來!」
戚氏這裡本等著他來過問候呢,也好趁機衝他發洩發洩,見狀哪裡還躺得下去?連忙將先前的怨氣拋開下地,親手斟了杯茶上來,並問:「怎麼了?」
怎麼了,顧至誠能說怎麼了?
狡兔盡,良弓藏,歷朝歷代的功臣到了天下太平之時,地位就沒那麼了不得了,再加上周室忌憚功臣之心簡直昭然若揭,他怎麼可能不憂心顧家的未來?
如今好不容易跟沈家展開了交往,眼看著雙方都心照不宣地相互倚重起來,卻又偏偏遇上盧錠這事——他能去勸沈宓別跟盧錠往來了?他就是好意思當這個小人,沈宓能聽他的話才叫新鮮。
當然盧錠有可能並不會如沈雁所說的那麼危機四伏,可這種事不出事則已,一出事就半點辦法也沒有了。行軍之人從來沒有心存僥倖的心理,因為一旦僥倖失敗那丟的有可能就是腦袋!在盧錠被真正定下來之前,他還可以存著幾分漫不經心,如今卻再也不敢輕視起來。
所以他還是得去找沈宓說說這個事兒,可他又以什麼名義和說辭去說呢?
他撐著額頭,糾結地拍著腦門。
早知道就拖上幾個月再跟沈家往來就好了,也就沒這麼多婆媽事兒。
煩躁中他睨見站在旁邊的戚氏,便抬頭道:「頌哥兒呢?」
他不提顧頌還好,一提起他戚氏便又沒好氣了:「你養的好兒子,如今越發不把我這個母親放在眼裡了!」說著抽出絹子掩著臉,嗚嗚哭訴起來。
顧至誠一聽這小子竟然揚言連沈家兩個字都不能在他面前提,不由火冒三丈:「把那畜牲給我帶過來!」
下面人哪敢怠慢,立馬雞飛狗跳地去尋人。
顧頌很快被帶過來,才喚了聲「父親」,顧至誠就轉身去取牆上的馬鞭。
戚氏跟丈夫哭訴的目的不過是為了得幾句寬慰,哪裡是真想讓他教訓兒子?見狀嚇得連忙將顧至誠的腰抱住,一面扭頭與顧頌道:「還愣著幹什麼?還不快跑?!」
顧頌並不知道父親因何如此暴躁,反應就有些延遲,被顧至誠飛來的一鞭子抽中了大腿,雖然沒下狠力,但對只穿著一層夏衫的他來說也十分疼了,哪裡還敢多呆?連忙拔腿便往榮國公夫人房裡奔去。
顧至誠被纏住腰身動彈不得,只好扔了鞭子,吼戚氏道:「都是你慣出來的!」
戚氏鬆開手,絞著絹子,瞟他道:「這也怪我。」
想起顧頌自小在上房長大,顧至誠便又鬱悶得說不出話來了。
怎麼他覺得沈雁就不跟這小子般讓人操心呢?人家還是一姑娘家,說話做事多有條理,顧頌怎麼一天到晚就憋不出幾句話來?難道這真的跟肚裡墨水多少有關係?再一深想,沈家那些子弟果然個個雋秀謙和,就連府裡的門房談吐都不亞老秀才,可見這學問還是薰陶人的。
一想到這個,他就深深地感到臉熱。
如果再這麼放任下去,他顧家的後輩只怕會被沈家的後輩們一甩幾百里!
沈家是矗立在京師百餘年的詩禮大家,若是捨棄了這條人脈,對顧家來說又是多大個損失?
——不行,他還是得去管管盧錠這事。
「我出去一趟。」
丟下這句話,他拎著馬鞭又出了門。
沈宓從朝上下來,心裡也沉甸甸地,他對盧錠揣著十萬兩銀去廣西赴任這事總覺得不大安心。
雖說朝廷會派軍隊護送,路上出事的機率甚小,可是到了廣西之後呢?常言道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路上的劫匪好避,倒是身邊和下面那一雙雙看不見的手才讓人覺得後怕。十萬兩銀子的差事,就是缺個角,盧錠這輩子也完了。
想到這裡,他戴上官帽又起了身,準備去戶部衙門找盧錠。
可是當目光瞟到牆上的孔聖像,他眼前又忽地浮現出盧錠素日與他聊到胸中抱負的時候那股豪情。
盧錠並無什麼可靠的人脈根基,他這次如果能夠辦下這趟差事,那麼就算不會立時獲升,日後有機會吏部和皇上也絕不會忘了他的。身為摯友,他又怎能因著些無根據的感覺來貿然拖他的後腿?他可是昨兒夜裡才擲地有聲地跟沈雁解釋過仁義二字的。
正踟躕時,衙吏便進來道:「大人,榮國公世子到訪。」
顧至誠?
沈宓微怔,轉瞬望見黯下的門口,隨即便恢復了神色,迎上去。
顧至誠進門便笑道:「子硯兄應該聽說盧世兄榮封欽差的消息了?」
「當然。」
沈宓眉梢眼角儘是笑,在瞭解到他的來意之前,他自然還是會真心地表露出為盧錠被委以重任的興奮之情的。「先前他遣人來說在衙門外蓮香樓作東,顧世兄到時必定要一起去!」
顧至誠看著他一臉無機心的燦爛,一顆心卻愈加往下沉了。
他不明白沈宓看著挺機靈一個人兒,為什麼連他這個武夫以及沈雁那黃毛丫頭都能想到的危險,他沈宓卻想不到?
就衝著他這番高興勁兒,他也能想像得出來盧錠假若出事,沈宓又該是怎樣一番焦急。到時他必然會請求借沈觀裕的面子上下周旋,如此一來那背後運幬幃幄之人必然會間接把沈家也給盯上,沈家若是因為盧錠而開罪了權貴,那可真是得不償失了!
顧至誠覺得此刻自己真是為沈宓操碎了心。
「顧世兄怎麼了?」
就在他暗地慨然之時,從旁打量了他半日的沈宓如此問道。
他連忙打了個哈哈,掩飾地端起茶來:「沒什麼!想不到子硯兄為人風雅,就連這裡的茶都透著股風雅勁兒!」

第045章 逾矩?

沈宓挑眉看了眼那碗一兩銀子三十斤買來的衙門特供,再深深地看向顧至誠。他又不是傻子,豈能看不出來他懷裡揣著心事?難不成,他也是為著盧錠那事而來?
「不知道顧世兄找我有什麼事?」他笑問。
顧至誠忍著皺眉頭的衝動嚥了兩口那粗茶,盡量輕鬆地道:「盧世兄揣著整十萬兩銀子去廣西,這這麼大筆錢,可真是讓人咂舌得很。也不知道盧世兄身邊帶的人手夠不夠?」如果盧錠身邊帶的心腹能手足夠多,那也不一定就會讓人得了逞去。
沈宓的眼神越深沉了。他盯著他看了片刻,微傾了身子道:「莫非顧世兄有興趣?」
顧至誠頓時訥然,兩手搖得如西洋鐘擺:「不不不!我就是隨便問問!」開玩笑,那可是朝廷的賑災銀!對它有興趣,他又不是嫌命長了!
沈宓直起腰來,默了片刻,說道:「此次任務很重,但時間很長,所以皇上委派了戶部四名吏員隨行。相信有他們同心協力,廣西這樁差事一定能辦妥辦好的。」
他話說得很慢,先前的喜色這時候已經淡去了點兒。
現如今顧至誠為著盧錠這事而來已顯而易見,但他仍不明白,這跟他顧至誠又有什麼關係?
一心只站在盧錠立場考慮的沈宓自然猜不到,顧至誠乃是被預知了未來之事的沈雁撩撥得亂了一顆心,如今他滿腦子裡都是這件事會不會影響到兩府交往的前景,以及還有一些不可獲知的意外,他的心目中,家族的未來只有最重要沒有更重要。
顧至誠聽到只有四名吏員隨行,心底頓時道了句壞事!
只派四個人,還是吏員,這能頂什麼用?有時候才能雖然難得,關鍵時候還是得有能鎮得住場的身份不是?
「我聽說廣西那邊地勢偏僻,俗話說窮山惡水出刁民,子硯兄還該勸著盧世兄三思才好。」
斟酌了良久,他這麼說道。
沈宓笑了下。
如果早收到消息,他說不定倒是會勸勸,可是如今皇上已經下了旨,他再去勸他有什麼用?更何況,他其實是希望他能夠順利辦成此事的。作為知己,不就是應該為對方的成就而高興麼?
「顧世兄此言甚是,只是這是皇上旨意,不是你我左右得了的了。」他說道。
顧至誠有些洩氣。
其實他也知道勸說也是無用,盧錠這邊會不會放手且不好說,就是他同意放手,皇帝那邊又怎麼辦?
半個時辰後他無精打采地出了禮部。
顧至誠剛回到榮國公府沈雁就得到了消息,她派出去的人雖然不至於清楚他跟沈宓談些什麼,但起碼他去了禮部公事房,並指名去找沈宓這點是毫無疑問的。
顧至誠越是不在狀態,越是說明她下的藥很準。
本來她並不確定他最終會不會管盧錠這件事,但能肯定的是,朝中旨意下來後他十有八九會去尋沈宓,一旦沈宓對盧錠的維護之心表露得十分明顯,那麼一心想要與沈家長相發展的他絕不會對這件事不聞不問。
於是她昨兒晚上才會去墨菊軒找沈宓,當她那般鄭重地跟他說及對盧錠應有的態度時,沈宓今兒當著顧至誠的面,又怎麼會在提到摯友時流露出半絲隨意來?再說沈宓並非淺薄之輩,在顧至誠突然去尋他問及盧錠的事時,他必然會應對得滴水不漏。
顧至誠只要看到他那付神態,就會明白她當日所推測的並非無根無據。
現在走到這一步了,接下來又會怎麼樣呢?
她猜測顧至誠這兩日應該還會來找她。
不過就算萬一他不來找她,她上顧家去找他也是一樣的。
她把胭脂喚進來:「繼續盯著顧家,尤其是顧世子。」
胭脂雖不明白顧世子哪裡得罪了她,值得她這麼樣盯著人家不放,但還是本份地點了頭,依言下去行事。
沈雁這裡攤開書卷正要練字,青黛卻掀了簾子走進來,原來是秋禧來了。
「二姑娘,太太請您過曜日堂說話呢。」
沈夫人找她?經文都已經送過去了,她還有什麼事找她?沈雁看向簾子下的青黛,青黛搖搖頭表示不知。她想了想,站起來走到門檻邊,順手除手上一條赤金絲的鏈子塞到秋禧手裡,笑道:「不知道太太喚我何事?」
秋禧猶豫了下,把金鏈子推了回來,也是一笑:「奴婢也不知何事,姑娘去了便知道了。」
沈雁眼內倏地一冷。她本來也沒打算秋禧會跟她透底,不過刺探刺探她的反應罷了。如今看來,只怕不是什麼好事。
只要知道這個就夠了。
她把鏈子重又套在腕上,說道:「走吧。」
等秋禧走了先,她立即趴在青黛耳邊吩咐起來。
小片刻的時間到了曜日堂,沈夫人端座在矮榻上,身姿十年如一日地優美。
而沈弋與沈瓔居然也在,沈弋拿團扇半掩著臉,一雙美眸透著擔憂看過來。沈瓔仍是嬌嬌弱弱的樣子,眼望著地下,見到沈雁進來略起了起身。
沈雁向沈夫人行禮,沈夫人倒也開門見山,說道:「聽說昨日顧世子進府找你,私下說了很久的話?」
顧至誠進熙月堂並不是什麼秘密,因為用不著遮遮掩掩,沈雁估摸著昨兒顧至誠進府時沈夫人就知道了,這事她要是不妥,立馬會派人傳她,可是直到過了一日一夜她才找她問起這事,不免就有些讓人心生疑惑了。
沈雁抬眼看了下沈夫人,只見她面目端凝,雖不顯溫和,卻也並不十分惱怒,於是就答道:「回太太的話,昨兒顧世子的確是進府來了,並向我打聽父親外出垂釣之事。我因為敬著世子爺是咱們府上的貴客,於是就陪著聊了幾句。」
沈夫人皺起眉來,「顧世子雖是貴客,卻也是外男。你難道不知道面見外男,需得有長輩陪同在場?」
沈雁望著她,面色也不由沉凝起來。
顧至誠的確是外男這沒錯,可兩人之間不但差著輩份,她還是個女童,沈夫人這麼樣,是不是太煞有介事了點?
「太太也莫責怪二姐姐了,想來姐姐回京不久,這些規矩未曾適應也是有的。還請太太給次機會給二姐姐,下次她定然不會再犯了。」
這時候,沈瓔忽然站起來,弱弱地面向沈夫人說道。
沈弋飛快地往沈瓔投去一眼。
沈雁聞言皺起眉來。
她不是三歲孩子了,沈瓔看上去是在替她求情,實際上卻在給她定罪,這種陰招子她倒是玩得得心應手。眼下沈夫人並沒說怎麼罰她,她倒是先替她求起情來了!這不是逼著沈夫人給她立規矩嗎?
果然,沈夫人聽得這話不但沒有消火,反倒是倏地變了臉色:「回京也有兩個月了,連這些最基本的規矩都不懂?莫非金陵那邊的人家就全無規矩不成?連姑娘家的名聲都不要了!你當你丟的是你一個人的臉呢,難道不知道這樣做沈家的臉面都會被你給帶契壞?!」
沈雁默默地深吸了口氣,挺直胸站在地下,回道:「回太太的話,金陵的規矩大著呢,不說別的,就說華府,莫說庶出的姑娘沒有堂前插嘴的份,就是嫡出的姑娘在太太訓話時,也不會亂吭一聲的。若是犯了,輕責罰跪一日,重則掌嘴十下,要論規矩,京師可差遠了。」
眾人萬沒料到她竟然底氣這般硬,沈弋愣住了,沈瓔兩頰刷地變的通紅。
沈雁氣定神閒看過去,那目光裡的銳意半點折扣也不曾打。
從來沒有人教過她要隱忍,她也從來沒有想過要憋屈地過日子,如果以她的出身以她重生的身份還要做小伏低的過日子,那天下間那麼多身份不如她的女子該怎麼過活?
她身為長姐,斷沒有反被個小丫頭拿捏住了的理兒!
沈夫人聽完這番話,瞬間也意識到她指的是什麼,遂往沈瓔瞪去一眼。
這家裡頭個個都不是安生的,沈瓔才多大,竟敢幾次三番在她眼皮底下耍花招?而且關鍵是沈雁反擊得很在點子上,的確在曜日堂裡,哪有她一個庶女插嘴參言的份?
她沉下臉來,緩緩道:「這麼說來,果然是咱們家的規矩太輕了,——把瓔姐兒帶到屋裡去,跪上三個時辰。」
跪上三個時辰下來,都將近掌燈時分了,沈瓔瘦削的肩膀抖了抖,眼淚一滾跪下來,「太太!瓔姐兒錯了,瓔姐兒不該插嘴!求太太恕罪!」轉而又跪到沈雁面前,捉住她袖子:「二姐姐你饒了我吧?我真的是想替姐姐求情的!」
沈雁可真想一把撕開她這張美人皮,看看裡頭住著個什麼妖精。
她看著她,無動於衷。
沈瓔被帶進隔壁屋去了。
沈夫人瞪著沈雁:「你也給我跪著去!」
「母親且慢!」
沈雁正要說話,門外就傳來了沈宓的聲音。
原來自打顧至誠走後,他也沒什麼心思在公事上,正想去哪裡走走捋捋思緒,青黛就派小廝宋且過來了,聽說沈雁又被沈夫人叫了過去,便就索性回了府來。

第046章 子嗣

沈雁讓青黛去送訊本就是讓沈宓搭救她的,不過她的本意只是想讓沈宓找個由子把她從曜日堂調出去即可,沒想到他親自回來,不由高興地迎了上去:「父親。」
沈宓微笑撫了撫她頭頂,父女倆這般親暱,引得沈弋從旁也微紅了眼眶。
沈夫人見狀再次沉下臉來。
「怎麼,我如今連立立她規矩也不成了?!」
沈宓上前來,彎腰作拱道:「母親且聽兒子細說,昨兒顧世子確是來找過雁兒,不過是問了雁兒幾句話就走,何況當時也是知會過我與她母親的,這並算不得有違禮數。」
說完他頓了頓,又道:「如今沈家與顧家已然通交,顧世子也算是府裡孩子們的長輩,兒子覺得,其實也不必過於拘著她們了。」
沈宓這個當父親的都親自出面說話了,沈夫人還有什麼理由好糾纏?當下哼了聲,無話可說。
沈弋從旁瞅了半日,遂從桌上遞了水給她,柔聲道:「二叔打這大太陽底下回來,想必也又累又渴了,太太望『孫』成鳳的心意是真,這兒子也不可能不疼著,還是請二叔坐下說話吧?不然累壞了二叔,太太回頭又要心疼得睡不好了。」
沈夫人瞟她一眼,一臉的不豫立時煙消雲散了,她哼笑道:「就你這丫頭是我心肝肉兒,知道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說完斂了笑意,與沈雁道:「你下去吧!老二留下。」
沈宓使了個眼色給沈雁,看著她出了大門,便在堂上左首坐下來。
沈夫人跟沈弋道:「你也下去吧。」
屋裡只剩了母子二人,沈夫人的臉色就真實得多了。
沈宓親自替她沏了茶,然後舉杯喝起來。
沈夫人望著他,說道:「雁丫頭也九歲了,華氏如何還是沒動靜?」
沈宓背脊微微一僵,換了副笑臉道:「是兒子想等雁姐兒再大一點……」
「再大一點兒,等她出閣你當外祖父的時候再考慮麼?」沈夫人踩著他的話尾冷冷地道,手上杯盞重重地擱上桌:「我看,不是你想等,是她生不出來吧?」
「母親!」
沈宓站起來,皺著眉低下頭去。
沈夫人深呼吸了口氣,拖長音道:「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當年我已經讓了你們一步,不管怎麼樣,我再給你一年時間,一年還懷不上,我就得按規矩來了。」說完她瞟了他一眼,露出絲冷意來:「自家姑奶奶生不出兒子來,我諒他華府也沒什麼好說的吧?」
沈宓眉頭越發緊了:「母親!」
「下去吧。」
沈雁在華氏屋裡等著沈宓回來,打算打探打探今日顧至誠與他的談話,見他回來時臉色並不如先前明朗,也不知道沈夫人與他說了什麼,但是也不便再問了,遂就回了房。
這裡華氏見著丈夫默默無語,倒是有所領會,伴著他在廳堂坐了半日,說道:「太太是不是逼你了?」
沈宓伸手將她攬過來,下巴抵住她額尖,說道:「沒事。」
華氏默然無語,閉眼倚在他胸膛上。
沈雁雖然不知父母此時的淒苦,但是從沈宓從曜日堂出來後的臉色也可推測出來,多半與華氏有關。而沈夫人針對華氏的無非是出身與未誕兒子這兩項,而出身這項她頂多是心裡硌應,獨獨生兒子這層,是很可以拿來作作文章的。
但這個事她眼下也沒辦法,沈宓與華氏這般恩愛都懷不上,的確讓人頭疼。
而在她設法改變既往命運的路途上,這卻是怎麼也繞不過去的一點。
在沈家未來很多年都不可能分家的前提下,華氏必須生兒子,才能真正改變命運。可是明明能生,這些年卻為什麼又總是懷不上呢?
沒等她想出個眉目,晚飯後沈弋便過來了,說道:「瓔姐兒在太太屋裡跪了大半日,剛才出來的時候站都站不住了,嬤嬤背了回房之後聽說又發起了高熱,咱們也瞧瞧去。」說完她又歎道:「也都怪我,明知道她身子弱,當時也沒勸勸太太。」
沈瓔自上回在二房事敗之後,便讓沈宣送到陳氏屋裡立了幾日規矩。這些沈夫人也知道了,便就順口交代沈弋讓她平日裡帶著點兒沈瓔,終歸都是沈家的小姐,沈瓔在外若有什麼不好的名聲,終究也是對沈家別的姑娘不利。
沈弋素來溫順乖巧,自然奉若聖旨。這會子說要去看沈瓔,倒也在情理之中。
不過沈雁看著她沒說話。
沈弋有這副軟心腸,她可沒有。她既不會因此幸災樂禍,也不會對沈瓔心存愧疚。如今她雖然並不知道究竟是誰挑撥的沈夫人,但沈瓔並沒盼著她好這是肯定的。既然她不盼著她好,她又何苦去裝這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
她在涼簟上坐下,喚來福娘:「前兒我看箱籠上還有兩盒供品茶葉,你拿著跟大姑娘去秋桐院。」
沈弋愣道:「你就讓丫鬟去?」
「有何不可?」沈雁挑起唇角:「你都不知道,我今兒突然被太太問罪,也驚出了一身冷汗來,這會子也渾身上下不舒服——哎喲,我這心窩子!」說罷她皺眉撫著心口歪到迎枕上,氣喘噓噓地道:「廖大夫從四房出來,煩請姐姐也讓他上我這兒來一趟罷。」
沈弋真是無語凝噎,橫眼睨著她,拿起桌上一把團扇朝她丟過去,掉頭出門去了。
沈雁回頭扮了個鬼臉撿起扇子,使眼色讓福娘跟上去,趿鞋下了地來。
她倒也不是完全連這點基本的關懷都沒有,只是以沈瓔那樣的性子,今兒這頓跪是因著她而起,她必然是記在心上了。這會兒她若是這麼樣去了,就算不是幸災樂禍,在偷雞不成反蝕了把米的沈瓔看來,不也成了居心叵測了嗎?
所以這個好她還是不能做。
沈弋帶著福娘到了四房,先往陳氏去問了安,再往秋桐院去。
原本按府裡的規矩,即使是庶出的子女也是要養在嫡母名下的,但是沈瓔出生之後,陳氏明確地表示不願意撫養,沈夫人因為邱玉湘那事兒暗地裡又負著氣,不會搭理這茬,於是倒成全了伍姨娘,兩個孩子一個七歲一個五歲,都由她親自養到了如今。
沈瓔住在秋桐院後院,才進了院子便聽屋裡有細碎的咳嗽傳來,又有濃濃的藥味飄散在空中。門下侍侯湯藥的丫鬟柳鶯見著二人,連忙放了手上的藥碗迎上來,行禮道:「大姑娘來了。」迎著她們進了屋。
沈瓔領了三個時辰的罰,直到太陽西斜才讓人扶著從曜日堂出來。
一下晌水米未盡,又跪了這麼長時間,到了房裡便倒在榻上起不來了。伍姨娘流著淚幫她擦汗餵她用了些米粥,哪知道到了夜裡,竟然發起了熱,便連忙喚來了廖仲靈給她開方子。
沈弋進門的時候廖仲靈正在屏風那頭背起醫箱要離開,想起先前沈雁歪在床上那沒皮沒臉的憊懶樣,沈弋頓了頓,到底還是隔著屏風喚住他,說道:「二姑娘今日也受了番驚嚇,正說讓我捎話請廖大人過去瞧瞧。廖大夫再往二房走一趟吧。」
廖仲靈垂頭稱是。
這裡伍姨娘連忙跟沈弋行半禮。
沈弋走到床邊,拉起歪在床頭的沈瓔的手溫聲道:「怎樣了?」
沈瓔掙扎著坐起來,沈弋伸手將她按下,替她將臉上汗濕的頭髮撥開些,又餵她喝了兩口水。然後坐直身看向伍姨娘,正色道:「按說姨娘是長輩,有些話不該我說。但我身為長姐,太太日前又叮囑我要仔細看著瓔姐兒,如今她這副模樣,我卻是要說說姨娘的了。」
伍姨娘連忙道:「大姑娘只管說。」
沈弋沉凝道:「府裡的規矩,庶出的兒子都得放到正室奶奶名下教養,如今四奶奶體恤姨娘讓你們骨肉團聚,這是不可多得的恩德。姨娘正該好生教養瓔姐兒與葵哥兒往正道上走,以報答四爺與四奶奶才是,如何又教會唆使瓔姐兒在外屢屢耍起心眼兒來?
「你可知這樣正是害了他們?今日瓔姐兒當著咱們自家人亂插嘴,來日若當著外人也這麼亂來又如何是好?太太罰她並非針對她,而是為了讓她長記性。瓔姐兒葵哥兒都是姨娘的親骨肉,也是我的親弟妹,我們大家都該為著她們好才是。」
伍姨娘一張臉忽青忽紅,站在面前竟是抬不起頭來了。
「姑娘教誨得是,是賤妾失職,多謝姑娘提點!以至今日衝撞了二姑娘,是賤妾的不是。」
沈弋見她這般,勻了口氣,倒是也不再往下說了。掃視了這屋裡四處一圈,遂喚了丫鬟上前,將帶來的紙包放到桌上,說道:「這裡是些散瘀膏,姨娘每日裡依時依刻給瓔姐兒塗抹在膝上,自可很快復原。」
伍姨娘彎腰稱謝。
沈弋又招了福娘過來,看了眼她手上兩罐茶葉,也拿過來道:「這是二姑娘的心意,她本是要親自過來的,但是她身子也是不爽,便就只好改日再來了。」
沈瓔瞄了眼那茶葉,又默默垂下眼來。

第047章 庶女

伍姨娘忙道:「二姑娘真是有心了。」
沈弋微笑了下,站起來:「天色不早,我先回去了,明日再來看你。」
伍姨娘連忙走到門檻打簾子,送了她們到院門口。回頭見沈瓔坐在床頭對著那兩罐茶葉發怔,不免走過來摸她額頭。
沈瓔輕輕將頭一扭,伍姨娘的手便落了空。
「怎麼了?」伍姨娘柔聲道。
沈瓔抿唇望了地下半日,才抬起頭來,「把它們扔出去!我不要。」
伍姨娘怔在那裡:「這是二姑娘送的,你怎能這麼不知分寸?」
「什麼是分寸?」沈瓔撐著床板坐起來,「她若有分寸,就不會狠心看著我被太太罰,連一句話也不替我求情了!大姐姐倒還知道我是她妹妹,在沈雁心裡,她有當過我是她妹妹嗎?我會生病還不是她害的!如今她假惺惺送兩罐破茶葉來,當我是叫花子麼?!」
「你住嘴!」
伍姨娘搶步走上來,抬手摀住她嘴巴,「你是還嫌沒罰夠麼?這要是讓你父親聽見,你又得挨斥了!」
不管怎麼說,如果不是沈瓔挑事,沈雁又怎麼會反將一軍讓沈夫人來立她的規矩?沈瓔的心情她當然理解,可這種話是不能讓沈宣聽見的,沈宣沒那麼糊塗。
沈瓔哭著把伍姨娘的手甩開,伸手又將脖子上那隻金項圈丟在地上:「這個我也不要了!都不要了!」
伍姨娘直起身來,「這又是為什麼?當初又是你說要它的。」
「當初是當初。我如今不要它了成麼?」沈瓔負氣流淚,「她明知道我戴著這個,還不把它取下來,成天戴著周圍亂晃,她們二房又不是沒錢,又不是只這一隻項圈兒,有她這麼瞧不起人的麼?還不就是因為我是庶出的!她就是故意欺負我!」
伍姨娘眉頭蹙了蹙:「誰教你的這些話?」
「這又哪裡用得著人教?我又不是傻子,自己看不出來麼?」她伏在膝蓋上嗚嗚地哭著,「要是我是嫡出的,她敢這麼對我麼?你看她對大姐姐,敢這樣麼?她就是瞧不起我,看我是姨娘生的,所以才敢時刻針對我,跟我過不去!」
伍姨娘望著她,竟然說不上話來。
姨娘姨娘,她難道不知道這兩個字就是她心頭永遠的一根刺嗎?
「她們都瞧不起我,顧家也是。顧家送的那鏈子我不想要,那日在曜日堂,顧夫人說我們府裡姑娘一個賽過一個,也不打量打量我還在旁邊坐著。我哪裡就不比不上二姐姐了?
「那日在天香閣,顧夫人給大姐姐的是對羊脂玉鐲子,給二姐姐的是個八寶金鎖,只有我,才得了她們家一根西洋金鏈子,加起來還不到三錢重。誰還缺這三錢東西不成?我箱子裡也有成堆的頭面,我戴這項圈就是要讓大家知道,我也有項圈,為什麼她不送金鎖給我,只送給二姐姐!」
沈瓔越說眼眶越紅,伍姨娘一聲聲地聽著庶女二字,一顆心卻似被刀紮了似的疼起來。
那哭聲聲聲震耳欲聾,她忍耐著,提裙坐上炕沿,艱難地道:「別想那麼多,你就算是個庶出,也是堂堂沈家的三姑娘。將來許個三四品官家的嫡次子做少奶奶也是綽綽有餘。何況你父親只你這麼一個女兒,未出閣的時候風光算什麼,將來嫁的好那才叫真的風光。」
沈弋方才斥責她的話還聲聲在耳。
連她都要接受被一個十二歲的孩子的斥責,沈瓔又有什麼聽不得的?
她心裡也後悔,她是低估了自己女兒心裡的不平,如果她早發現,上次讓她去二房請沈宣時,她就該細細叮囑她,好讓她不要輕舉妄動,如此後來也不至於落得竹籃打水一場空。沈雁雖然在府時日未長,但憑她在曜日堂以及跟陳氏交手那兩回便可窺其一線深淺,那不是個簡單腳色。
如果她早有提防,讓她莫去與沈雁交手,便也不會使得她如今時刻對沈雁耿耿於懷,這正如沈弋所說,對沈瓔來說並不是件好事。
當然,沈瓔這虧也不能白吃,將來她總會有機會幫沈瓔掰回來的。
二房在沈府處境這麼尷尬,不一定沒有求得著她們母女的時候。所以眼下就是沈瓔吃了虧,她目前也犯不著為這些事置氣,而是得先顧全大局。
「說的倒容易。」
沈瓔聽她說完,眼淚盈盈地抬了頭,但是卻也沒再往下說了,只是盯著地板抹眼淚。
伍姨娘看著她,歎氣撫了撫她頭髮。
沈瓔的委屈何嘗不是她的委屈?她這輩子是沒指望爬上當家主母的位子了,可沈瓔卻不能沒有個好前程。雖然她年紀尚小,可是以她庶女的身份,再過五年十年,又會有什麼改變呢?只要她還是秋桐院的庶女,她就永遠也比不上沈弋和沈雁。
「先讓七巧打水來洗臉罷,你父親也快回來了,別讓他回來見著你這模樣。」她說道。
她如今該做的不是教她如何去報復沈雁,而是該如何延續沈宣對她的寵愛下去。
只要有丈夫的寵愛在,她就不會垮,可如果她們連沈宣這份依靠也失去,連他也失去,那她就沒有半點為兒女爭取的機會了。否則今日來斥責的是府裡的大姑娘,將來只怕連府裡隨便什麼阿貓阿狗都可以給她臉色。
「姨娘就知道父親!」沈瓔聽到這個,忽然又哭起來,「也不想想,我就是梳洗得再乾淨,父親要厭棄我還是一樣厭棄我。上次在二房,我不就是因為撒了個小謊,他就好幾天對我沒有好臉色!二姐姐比我乖張多了,二伯就從來不這樣對她!」
又是二姐姐。
伍姨娘見她橫豎油鹽不進,她吐了口氣,站起來:「你別一口一個二姐姐的,也別跟她比,再比你也比不過她!要想把她比下去,你先把自己的腰在四房裡直起來了再說!」
「憑什麼我不能跟她比?」
沈瓔咬著唇,眼淚一顆顆順著臉頰落下來,「我比她溫順體貼,比她聰明懂事,我什麼時候給父親惹過麻煩,什麼時候引得太太不高興過?你看她那天竟然出那樣不要臉的主意來戳破我,一驚一乍的哪像個大家閨秀的樣子?
「事後倒是我被父親責罰了,她安然無恙。咱們家不是最重規矩嗎?大家為什麼不說她?要論讀書女紅,我也不見得比她弱,可就因為她是嫡出,所以連榮國公府的人也高看她一眼,我不跟大姐姐比,難道我還不能跟她比嗎?」
「閉嘴!」伍姨娘斥道:「人家二房只她一個獨女,你有什麼資格跟她比?」
沈瓔望了她一眼,轉頭看著前方,一字一句道:「不是因為她是獨女,是因為她的母親是府裡的二奶奶,她的外祖家是富可敵國的皇商。」
伍姨娘臉色一白,攥緊了手上絹子:「你這是在怪我拖累了你?」
她眼裡的備感受傷讓人看了也覺心驚。
沈瓔垂下眼眸,一雙手揉搓了半日,沉默下來。
炕桌上點著的燭光像是凝固了,半日也不曾跳動一下。
伍姨娘看著那燭光,忽覺有些眼暈,腳步一錯,踢到了腳榻上,一屁股跌坐下來。
沈瓔打生下之日起,就是她一手養大,她疼她,跟天下任何一個疼愛自己子女的母親沒有絲毫分別。
即使她教她如何取悅於人,教她一些見不得光的手段,那也都是為了她將來的路能夠走的更為順利,她這樣的出身,如何能連些防身手段也無?哪怕她永生永世都不能聽她喚一聲母親,將她出嫁之後歸寧之時她還得向她施半禮,可是為了她,她一切也心甘情願。
最難受的不是骨肉分離,是被自己的骨肉嫌棄。
伍姨娘覺得自己一身的硬骨都軟下來了,沈瓔一句話刺得她遍體鱗傷。
她抬眼望著不遠處抱著雙膝獨坐無語的沈瓔,她的面目忽然在她的眼裡變得憎惡起來,她這個樣子,多麼像她受了陳氏排擠之後在沈宣面前呈現出的模樣!
她不是討厭沈瓔本身,她是在討厭她自己。沒有人知道她是多麼不願意變得這樣卑微,多麼討厭自己為了爭取多一些沈宣的愛意而絞盡腦汁,可她咬著牙也要以這樣自我厭惡的面目走下去,因為她想要繼續手頭這優渥的一切,想要使她的兒女能有個好的前程。
她確實看不起自己的汲汲營營,可是沈瓔有什麼資格嫌棄她的出身?如果不是她,又哪裡會有她!
如果她爭氣些,沈雁怎麼會看穿她的心思?怎麼會防著她?沈雁才比她大兩歲,她鬥不過人家這又又怨誰?
她再也承受不住心裡這股委屈了!她可以忍受所有人對她的輕視,唯獨是沈瓔姐弟不能!
她驀地站起來,急步走到炕邊,往沈瓔臉上甩了一巴掌,疾聲厲色地道:「我有什麼對不住你?!你怎麼不怪你自己投錯了胎,不找那好的父母去?!」
沈瓔壓根沒想過會被打,那一巴掌貼貼實實落在臉上,因著身上還落著病,頓時便被打懵了。

第048章 開打

長這麼大伍姨娘別說從來沒跟他們姐弟動過手,就是連重話都極少有過,眼下她心裡的委屈頓時如江海橫流,捂著臉哇地一聲大哭,趿著鞋便衝了出去。
伍姨娘追到門檻:「你給我回來!」
沈瓔卻已是一路奔出了門。
這裡沈弋去曜日堂幫著沈夫人打點好了初一去寺裡的香火經文,回到長房時季氏正在露台上乘涼,見著女兒回來便就笑著讓丫鬟上了新搾的青梅汁,又問起沈瓔的病。
沈弋道:「正發熱,不似很嚴重。不過瞧著氣色不怎麼樣,打小落下的病根,總是要拖上幾日的。」
季氏歎了口氣,幽幽道:「也都是峻哥兒造的孽。」
徐其峻是府裡唯一的姑奶奶沈明蕙的次子,府裡的表少爺。大周定國那年沈明蕙嫁給了徐家的長子徐子騰為妻,三年前徐子騰調去福建任職,沈明蕙便也帶著家小一路跟隨了。
沈弋歎道:「都是陳年往事,不消說它了。」
季氏也點點頭,搖了半日扇子,見沈弋仍默默坐著,便就道:「你在想什麼?」
沈弋將喝了一半的梅汁放下來,凝眉道:「這瓔丫頭才不過七歲,就有這樣的心思,依我說要是再放在秋桐院養下去,將來只怕不好。」
季氏想了想,點頭道:「要不怎麼咱們家歷來都不贊成納妾呢?爭寵什麼倒也罷了,最怕就是禍及子女。你四嬸也是蠢,當初非要堵氣把孩子交到伍氏手裡,這些年不但便宜了她不說,連個嫡母的尊重都撈不著。」
沈弋凝眉道:「太太當初顧慮的很是,瓔姐兒這麼樣工於心計,將來若是鬧出什麼笑話來,首先不利的可就是我。
「可如今就算是我素日帶著她,她心裡也未必服我,您瞧瞧二丫頭不過就是揭穿了她的把戲,她就懷恨在心,今兒非得藉著這事踩她一把,來日假若我看她哪裡做的不對斥責了她,不經意得罪了她,她也暗地裡衝我下起手來,可如何是好?」
季氏聽著這話,面容也漸顯凝重。
「你說的倒很是——」
「大姑娘!」
母女二人這裡正說著話,廊子那頭錦繡忽然走過來,說道:「三姑娘方才哭著從屋裡衝出來了。」
沈弋聞言微驚,飛快與季氏對視了眼,站起來:「怎麼回事?」
錦繡順了口氣,接著道:「具體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是據秋桐院的人說,三姑娘跟伍姨娘起了口角,伍姨娘打了她一巴掌,然後她便哭著衝出來了。」
「真是個混帳東西!瓔姐兒可是府裡的主子,如今還病著呢,也是她能打的麼?!」季氏聞言站起來,怒道。
沈弋連忙安撫地拍了拍母親的手,問錦繡道:「那現如今三姑娘在哪裡?」
「在四奶奶房裡呢。」錦繡道:「春蕙瞧見三姑娘跑出去,四奶奶便讓人去把她好生勸了回房。」
沈弋聽到這裡,又不由往季氏看去一眼。
季氏微凜,臉上的怒色一點點化成沉吟,片刻後她重又搖起扇子來,望著廊子外說道:「看來你四嬸這回可是撿了個現成的便宜。一來既在瓔姐兒面前做了好人,二來又順了你四叔的心意,三來又藉機踩了伍氏一把,她現下可算是通體舒暢了。」
沈弋歎了口氣,說道:「我還是瞧瞧去吧,動靜鬧得這麼大,太太那裡總歸還叮囑過我呢。」
季氏原是要阻攔她莫多管閒事,但想了想,又還是放了手。
沈雁這裡讓廖仲靈開了幾味開胃的日常藥,百無聊賴之餘,與丫鬟們插上院門鬥起了葉子牌。
正鬥得酣暢,負責守院門的福娘忽然匆匆的掀了簾子進來:「四房裡又出事了。」
沈雁聽得她把話一說,才要打出去的牌又收了回來。「出什麼事了?」
福娘遂上前將打聽來的前因後果都說與她聽了。
沈雁皺起眉來。伍姨娘雖然心計深沉,但對兒女十分愛護,按理說沈瓔才罰了跪又病著,她很該好生照料著才是,怎麼會還動手打起來?她就不怕陳氏拿這個作把柄罰她?
不過這跟她沒關係,回頭讓人去打聽打聽內情就是了。
她把手上的條索打出去。
福娘卻又說道:「大姑娘方才聞訊也趕過去四房了,就是她讓人送消息來的。」
沈弋也去了?
如果連沈弋也去了,那就有點麻煩了。
府裡總共才三位姑娘,她好歹也算是二姐,何況白日裡都知道她跟沈瓔那檔子事,如今沈弋都去了,她要是知道消息卻都不去瞧瞧,似乎也說不過去。沈宓回頭也必會怪她不顧手足之情的。
可她先前又對外說自己病了……
算了,既然沈弋在,那她就去瞧瞧吧。誰讓她那麼夠義氣,方才當真把廖仲靈喚過來幫她唱戲了呢?陳氏目的不簡單,伍姨娘只怕也不會乖乖等著被罰,萬一有麻煩她還可以見機拉扯沈弋一把,就當是報答她好了。
她想了想,將手上牌一推,從桌上拿了團扇,說道:「走吧。」
胭脂連忙提了燈籠引路。
秋桐院這裡伍姨娘瞧著沈瓔跑出去,當即也負氣坐回了炕上。
從伍家沒落那時起,她就知道自己這輩子不可能嫁得風光,可是就是再認命她還是不甘心,十七歲的時候認識了沈宣,即使是知道他已有妻室,她也義無反顧地成了他的外室,只因為他是沈家的四爺。
如果注定要活得卑微,那麼她寧願選擇高端一些的卑微,沈家的姨娘,終歸比別處的姨娘甚至是某些小戶人家的少奶奶要尊貴得多,這些年她如履薄冰步步為營,留得了沈宣七八分的心意,卻沒料到在自己的女兒跟前,依舊分文不值。
如果連自己的兒女都瞧不起自己,她這輩子還有什麼盼頭?
歪在枕上抹了把淚,才忽然想起沈葵還不知在何處,連忙坐起來一看,沈葵已經不在了,小丫鬟谷雨正帶著他在廊下打陀螺,才又鬆了口氣,懶懶靠在枕上。
七巧端了茶走進來。她拿絹子印了印殘餘的淚痕,跟她道:「去瞧瞧瓔姐兒上哪兒了?莫闖出去被人看見,又被人當成了筏子攤派咱們的不是。」
七巧道:「方纔春蕙把三姑娘領到奶奶屋裡去了。奴婢見姨娘正傷心著,於是沒敢告訴。」
伍姨娘愣了下站起來:「去她屋裡了?」
七巧瞧見她臉上的戒備,連忙放下茶走過來:「姨娘別急,我看春蕙待三姑娘一路都很和氣,不像是要拿捏她的樣子。」
不是拿捏,不是拿捏又領她去正房做什麼?伍姨娘一時怔住。但當看向窗外的沈葵,轉而她就明白了,是了,沈瓔從這裡哭哭涕涕跑出去,必然是被陳氏的人看見,沈瓔只是個孩子,她是沈宣的女兒,陳氏這麼樣,是在利用她討好沈宣?
她沉哼了聲,抬步走到門口,正要跨出門檻去正房,卻忽然又止住了。
如果就這麼樣過去,她未必能討著什麼好去,沈瓔到底是個孩子,陳氏問起她原因,她就算不會一五一十地說出來,也必然說個五六分,只要陳氏知道她們母女起嫌隙,這中間可就全由她調擺了,到時她被斥責不說,沈瓔指不定還被她挑撥得對她怨意更深。
想到這裡,她便就回了房裡,重又歪在炕上。
沈雁到了四房外頭,便見院門兒敞開著,裡頭人影綽綽,甚繁碌的樣子。於是一路往燈火最亮的正房走去。沿途有丫鬟見著她過來,紛紛打招呼,自然也有人前去正房送訊兒,於是到了正房外,春蕙便就掀簾迎了出來。
「二姑娘也來了。」春蕙陪著笑。
自打上回沈雁無心幫了她們一個大忙,破壞了伍姨娘和沈瓔的詭計,四房的人對她便和氣起來。當然私底下究竟如何她不知道,畢竟陳氏事後還曾送過淑妃賜的那對珠花予她,至今她也沒弄清楚陳氏是有意還是無意,但起碼面上是好看多了,這也可算是意外收穫。
進了房裡,沈瓔被陳氏攬著坐在矮榻上,左邊臉有些紅腫,眼睛也紅紅的,還在抽泣,見到她進來,咬了咬唇,默默站起來要行禮。
沈雁可沒放過她眼底那抹恨意,連忙幾步上前扶住了她,說道:「自家姐妹,哪裡就拘這麼多禮兒?快快坐下。」一面拿絹子去拭她的眼淚。
沈瓔被強按著,又要做出乖順的樣子,只得咬牙受了。
陳氏道:「難得姐妹們都來看你,你自己也別往心裡去了,身上還病著,這要是落下心病再拖久了成了百日咳,更是麻煩。」一面交代冬蓮:「正好兩位姑娘都在,你去把伍氏喚過來,我來問問她,究竟誰給的她膽子打瓔姐兒?」
冬蓮出去了。
沈弋坐在沈瓔右側下的錦墩兒上,看了眼在隔壁落座的沈雁,拿絹子印了印唇。
沈雁看見從絹子下悄悄探出來一根纖指,衝她搖了搖。
這是在讓她不要多說話。
沈雁此趟過來本身就是出於道義,並沒打算插手,但是沈弋交代她不要說話,這意義又不同了。
難不成沈瓔這遭,還跟她有關?

第049章 姨娘

再結合先前沈瓔那目光,她心下就瞭然了。
不過沈瓔會記恨她她是心裡有數的,也不怕她再出什麼夭蛾子。只是為什麼會鬧到伍姨娘開打的地步,她就不大明白了。
她扭頭喚來胭脂,悄聲遞了句話過去。
出去的冬蓮很快回來,說道:「回奶奶的話,伍姨娘已經來了。」
說罷,門外就進來兩個人,正是伍姨娘帶著七巧。
陳氏正要開口,誰知伍姨娘一進門,便就直撲到沈瓔腳下來,一面扇著自己的耳光,一面流淚哭泣道:「是賤妾的錯,求三姑娘恕罪!是賤妾不該對三姑娘動手,賤妾冒犯了三姑娘,求姑娘恕饒!」
一屋子人全懵了,包括沈雁。
沒有人料到她會突然來上這麼一出,她到底是沈宣的姬妾,就是打了沈瓔,那也是打了她自己的女兒,規矩上來說雖可略施懲戒,但絕沒嚴重到這個地步。陳氏就是拿住了她的把柄,最多也就是罰她跪幾個時辰,再當著沈瓔的面檢討一下而已,她這麼著一來,可讓她怎麼下台?
陳氏瞪大眼呆在那裡,沈瓔也瞪大眼呆在那裡。
伍姨娘是生她養她的生母,她是埋怨她,怪她身份不夠高貴,給不了自己想要的尊榮,可她也離不開她,這些年裡是她對她關懷備至,對她噓寒問暖,伍姨娘是她最為親近的人,這是她永遠也抹不去的事實!除了她,還有誰會這麼不計得失地為她籌謀為她付出?
「別打了!」
她哇地一聲掙開陳氏,撲上去跪到伍姨娘面前,抓住她的手摟住她的脖子:「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伍姨娘哭著將她扣緊在胸前,那確是用盡了所有的力量。母女倆號啕痛哭抱在一處,屋裡頓時充滿了震天價的悲呼聲。
「這是在鬧什麼?」
正在大伙驚愣之時,門外突然大步走進來一個人,正是府裡四爺沈宣。他身後還有聞訊趕來的三奶奶劉氏。
陳氏臉色一變,立即看了眼仍在哀哀低泣的伍姨娘母女,站起來。
沈雁看了眼沈弋,也與她同時站起來。
沈宣大步到陳氏跟前,面色鐵青望著地下的伍氏,只見她兩頰紅腫淚眼婆娑,而素日無論何時都梳得整整齊齊的髮髻也散了,遂咬牙問陳氏:「你這是在做什麼?」
陳氏抿唇後退了半步,掃了眼趴在伍姨娘懷裡的沈瓔,一雙眼不由也冷了:「我還能做什麼?莫非四爺以為我在欺負您的寵妾?四爺想知道我在做什麼,為什麼不問問瓔姐兒那紅手印是打哪兒來的?伍氏打她打出了門,難道我把她帶進房來安撫安撫這也錯了?!」
沈宣扭頭去看沈瓔的臉,果然見著左臉上還有微微的紅腫,一時也怔住了。
他知道陳氏是不會打她的,就是真的打了,陳氏也不會還驚動沈弋姐妹,到底她還怕擔著個欺凌庶女的罪名。
他看向伍姨娘的臉色就不那麼好起來。
「是賤妾的錯,賤妾不該失手責打瓔姐兒。爺不要錯怪奶奶了,賤妾這裡向奶奶磕頭賠不是,向四爺賠不是!」
伍姨娘不等他說話,立即又哭著往臉上抽起耳光來。
沈瓔哭著抓住她的手,母女倆立即又哭作一堆。
沈宣眼中立時滑過一絲不忍,他扭頭看著陳氏,皺眉道:「瓔姐兒是她自幼帶大的,當初你又不肯教養,如今她打她兩下也沒什麼錯。就是真有過份之處你訓斥兩句則可,值得這麼樣假公濟私嗎?」
「我假公濟私?!」陳氏瞪圓了眼睛望著他,忿而指著伍姨娘說道:「你問問她,我幾時說過要打她!」
伍姨娘哭倒在地上,說道:「奶奶息怒,奶奶從未說過要打賤妾,都是賤妾的錯,都是賤妾的錯!」
她不替陳氏說話倒好,一替她說話沈宣反倒暴怒起來,如果不是素日裡被陳氏打壓得狠了,她怎麼會到如今眼目下還在為她圓謊?
說著便掄起手來往陳氏打去。
沈雁早就預料著他會被伍姨娘撩撥起氣性來,於是趁他掄手之時連忙上前將陳氏扯開,口裡道:「四叔千萬別衝動!仔細我父親回頭又嘮叨你!」一面將陳氏推到林嬤嬤身後,一面又上來阻攔沈宣。
劉氏也趕忙去護著陳氏,一面斥著沈宣:「老四你不得無狀!」
陳氏哭著喊著要尋死,這裡伍姨娘也扯住沈宣胳脯,沈瓔嚇得尖聲大叫,劉氏一面架著陳氏一面又罵著伍姨娘,下人們這邊勸了那邊又勸,屋裡頭頓時亂作一團。沈弋掉頭吩咐錦繡要去請沈夫人,沈雁連忙制止:「你是想鬧出人命來嗎?!」
說著使了個眼色示意她站在簾櫳下。
沈弋心念頓轉,漸漸也明白過來。
沈宣為著伍姨娘要打陳氏,這已經算得上是寵妾滅妻之舉了。如果沈夫人到來,那麼首先沈宣逃不過一頓好罰,然後伍姨娘勢必會罰得更重。陳氏看上去倒是出了口氣,但這樣一來沈宣會更加怨恨陳氏,從而也更加親近伍姨娘起來。
如果陳氏要的只是原配的體面倒也罷了,沈夫人的到來絕對能讓她贏得風光,可偏偏她有了體面還不肯死心,還要與伍姨娘爭寵,那麼以她那小肚雞腸,事後看到事情完全不是她想的那樣,必然又會埋怨到沈弋身上。
簡單一句話說,如果陳氏想讓沈夫人知道,自然早就讓人報去曜日堂了。
沈弋想通了關鍵,不免向沈雁投去感激的一眼。
伍姨娘心思之陰險簡直超乎人想像,今日不管事態怎麼發展,看來都在她的算計之中了。
原本她還以為今日她得慘敗在陳氏手下,可打伍氏進門開打那刻起,她就驚覺鹿死誰手還未可知!如今她不但反敗為勝滅了陳氏要挑撥離間的心思,把沈瓔的心又拉了回來,而且還反過來讓陳氏成了罪魁禍首,這招式雖顯粗糙,可這手段這心思,還有這份分寸之間的把握,不可謂不高明。
而如今看來,沈宣正好趕在這個時候回來,應該也不是巧合。難怪沈雁從頭至尾都不願插手四房的事,就沖伍姨娘這把心思,當真讓人動輒不敢掉以輕心。
「看來這沈府後宅之中,當真是臥虎藏龍。」她瞄了眼不遠處仍在苦苦哭勸著沈宣的伍姨娘,又看向面前的沈雁,語帶雙關的說道。
伍姨娘固然厲害,可沈雁這份於不動聲色之間對身邊事洞若觀火的本事,也確實不弱了。
沈雁渾沒想到她還影射到了自己,其實她勸止沈弋還有個原因就是,如果沈夫人一來,必然會對伍姨娘有所懲罰,依沈瓔對伍姨娘的情分來看,事後她必然又會把伍姨娘吃的虧也算到她頭上。為了避免這個,她自然是要大事化小了。
但這層不宜明說。她聞言遂點頭,輕聲道:「以你的聰明,其實你應該早就看出來才是,那伍氏一味地求饒賠罪之時,難道你就沒想過她如何只光打自己的臉而不磕頭麼?」
是了,這件事方纔她倒的確是疏忽了。沈弋瞥了她一眼,見她那笑瞇瞇的樣子,不由又板起臉道:「自然是怕磕破了頭,回頭落下傷疤。」打臉多好,傷不著皮肉,看著又怪讓人心疼的,伍姨娘這是連旮旯縫裡都算計到了。
沈雁嘿嘿笑起來。然後道:「你是大姑娘,這裡由你和三嬸盯著點兒。我得回去了,我瞧著這事還得我父親出面才好收場。」說完她又長長歎了口氣,手指著她鼻子:「我本來不想二房摻和進來的,可是沒想到最後還是掉進來了,這都賴你。下次有這種事兒,你可再也不要找我。」
沈弋拍開面前的爪子,沒好氣道:「快去吧!」
沈雁回到熙月堂,直接去了正房。
華氏房裡還有燈,沈宓也還在窗前走來走去,看來尚未歇下。她先讓青黛進去遞了話兒,然後才進去把四房的事兒給說了。華氏聽了這些破事兒就沒好臉色,沈宓卻是也皺起眉來:「老四屋裡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一面披衣出門。
沈雁追出來:「這事止在父親這兒就好了,沒什麼大事,不要把太太驚動進來。你只要把今兒的事說清楚,然後勸得四叔今兒夜裡留在四嬸處即可。」
如果二房一定要插手四房裡的事的話,那麼無論如何都只能站在陳氏這邊,再也沒有大伯兄幫著姨娘來對付正牌弟媳婦的理兒。而於情來說,雖說兩房關係微妙得很,終歸沈宓與沈宣是親兄弟,沈茗將來是沈宣的繼承人,沈宓也必然只能勸著沈宣跟陳氏和好。
只要她們和好了,事後沈夫人就是知道也成不了伍姨娘的推力了。
至於伍姨娘那邊怎麼想,難道沈雁還用得著忌憚她嗎?
沈宓想了下,點頭道:「我知道。」
沈雁目送他出了院門,遂回了碧水院,與福娘道:「胭脂要是回來了,讓她來找我。」
曜日堂這邊,飯罷未久的沈夫人也還在廡廊下散步。
她問素娥:「老爺進宮多久了,怎麼還沒有出來?」

第050章 因由

素娥道:「說是日暮時分就被請到乾清宮去了,已經快有兩個時辰。」
向來淡然的沈夫人不免有些憂心起來。
沈家雖說在大周也算是站住了腳跟,可終究入仕未久,頂著前朝舊臣的身份,就如同頂了個火藥包,誰也不知道這重身份在哪天就成了眾矢之的,誰也不知道,大周皇帝哪天就覺得沈家跟那眾多被斬殺的功臣一樣,礙著了他榻上安睡。
所以每一次沈觀裕進宮,沈夫人的心都會吊到半空,她很怕他像當年陳王一樣就這樣一去不回來,她也很快怕在經歷過那麼些年的屈辱不安之後,迎來的還是舉家的覆滅。
「太太,四房那邊四爺和四奶奶鬧起來了。」
秋禧邁著小碎步走進來,將所知之事詳細稟道。
沈夫人嗯了聲,平靜地聽著,神色並看不出來什麼特別。
四房裡鬧騰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從前老大在時,都是老大媳婦去管的,如今老大不在了,老二和老三媳婦過去了也是一樣,那劉氏素日甚會勸慰人,有她在不必她操心。如今大環境下,只要跟家族利益扯不上關係,各房裡這些糟心事她也沒有心思去管。
屋裡頭再鬧也鬧不垮沈家的,但沈觀裕在外頭一個不好,那麼全府上下甚至是整個氏族都要崩潰。
當家太太不是那麼好當的。有時候她也懷念自己還當著少奶奶的那些時候,只要管著自己房裡的事便得了,那時候她有許多的時間和精力相夫教子,能夠成為被丈夫深深敬重的大少奶奶,是那會兒她最大的驕傲。
她總覺得每個人的路都是自己走出來的。
所以即使有丘玉湘的事情在,她也不存在會幫伍氏去對付陳氏,但她同樣也不會因為陳氏是正室就會幫著她去打壓伍氏,她們都應該具備如何設法將日子過得更順遂的能力。
沈宣不是專情的人,陳氏要是不想有今日,當日就不要做出那麼絕的事情。
眼下如果她過去了,那沈宣惱恨的不止是陳氏,還會是她。
邱玉湘是邱家的人,如果連她這位邱家出來的姑太太都忘記了這筆帳,沈宣會記恨她的。
她已經失去半個沈宓了,不想再讓四兒子的一顆心也有所缺失。
秋禧半日等不到她的話,默默退下了。
沈夫人才打算回屋,素娟忽然又迎上來了:「太太,老爺回來了!」
語氣裡透著興奮,就像眼下沈夫人聞言後突然湧起的心情。
她將一顆心緩緩放了回肚,溫和地揚起唇:「快去沏茶!」
回到正廳,沈觀裕官服未除,堪堪踏進門檻。
沈夫人迎上去道:「怎麼樣?皇上宣你何事?」
沈觀裕看著她,凝緊的眉頭動了動,而後默然地在圈椅內坐下來,揮手讓下人們退下去。
這是自打他復職以來從未有過的神情!
沈夫人心下一驚,繞到他前面緊緊望著他雙眼。
沈宓是將近子夜時回房的,廊下守門的黃鶯連忙打聽來四房的消息,沈宣最後還是在沈宓的規勸下留在了陳氏處過夜,伍姨娘帶著沈瓔回秋桐院去了,而黃鶯在去四房打聽消息的過程中還遇到過秋桐院的丫鬟繡桔,看她來的方向,是從曜日堂那邊方向來。
那麼就算繡桔還不夠親面向沈夫人稟報四房的事,曜日堂必然也有人把消息傳到沈夫人耳裡了。
不過沈夫人對此不加理會的態度,卻是又頗耐人尋味。
沈雁翌日起來,胭脂便頭一個進來。
「姑娘讓打聽的消息打聽出來了。」胭脂一面給她端熱水,一面道:「昨兒夜裡四房亂得很,奴婢沒費什麼功夫就打聽來了。瓔姑娘的確是為著昨兒在曜日堂的事發狠,後來又扯到著脖子上的項圈什麼的,上回榮國公夫人不是贈了姑娘一隻八寶金鎖,給她的卻是條鎦金的西洋鏈子麼?」
胭脂笑了下,又說道:「之後瓔姑娘不服氣,便就也翻了只項圈出來戴了。昨兒她在曜日堂受了那頓罰,結果便就把這些事全扯出來了,還沖伍姨娘撒火兒,又扯到嫡庶出身什麼的,怪伍姨娘是個妾,伍姨娘傷了心,就打了她。」
胭脂將她的赤金祥雲大項圈掛到她脖子上,還特意理了理那八寶金鎖下垂的一排金線流蘇。
沈雁聞言皺起眉來,「怪不得上次我見她突然也掛了個項圈,原來是為這個——」
沈瓔如今對她是什麼心情她心知得很,但對顧夫人贈禮的事沈瓔也放在心上了她還真不知道。
西洋鏈子雖然也不便宜,但總歸貴也是貴在它的來歷與花哨,而非其質地,也許榮國公夫人見著沈瓔年紀小,所以特特挑了這樣的禮物希望討其歡心,但她卻不知,七歲的沈瓔早就已經有著大人們的價值取向了。
不過就是算是榮國公夫人無心犯了錯,傷害了她的小心靈,可也沒有因為要照顧她沒得到金鎖的感受,就讓自己要連項圈也不戴的理兒不是!
「這瓔姑娘小小年紀就心思如此之重,將來怕不是個善茬兒。」
從旁鋪著床的青黛這時候說道。
胭脂輕瞪了她一眼,但是也看向沈雁。
要知道沈瓔如今才七歲,也不知道伍姨娘平日究竟如何調教的,竟養出這麼樣一副狹隘的性子來。這種人一旦感覺到有人對她不利,或者說有可能對她形成障礙,是絕對會暗地裡猛下陰招子的。沈雁算得上是步步小心了,還是被人家惦記上,她們確實不能不留心著點兒。
沈雁道:「大家留心點兒便是。但凡有關院子外頭的事,行動之前都先仔細想想,如果會引起麻煩什麼的,就最好別碰。」
絕對不能小覷沈瓔。她若重生回來只顧過日子倒罷了,關鍵是她暗中還得做下許多事,包括跟顧至誠接觸什麼的,隨著時間往後,她的路會越走越寬,如果過程中被沈瓔捉住她什麼把柄,那可就不妙得緊了。
只是目前的沈瓔還是有幾分孩子氣,伍姨娘好歹是個明白人,如果跟沈雁沒有利益之爭,那就是想下手伍姨娘也不會讓她掀起什麼大風浪來,若是有利益之爭,沈雁也不會讓她有可乘之機。想跟她鬥也得有斗的本錢,以沈瓔如今的處境,敢跟她直接大交手的機率還不大。
曜日堂這邊正在傳飯。
大奶奶季氏,三奶奶劉氏,還有四奶奶陳氏都還在小花廳這邊給沈夫人請安。
沈夫人喝了半盞花茶,看向坐的最遠的陳氏道:「我聽說,昨兒夜裡老四又在房裡鬧騰了?」
陳氏昨兒原本的確想過到上房訴訴苦的,可自打昨夜裡沈宓勸著沈宣又留在了正房,而並沒有讓伍姨娘得逞,她倒是又把這股氣壓下去了。她眼下若回答說是,沈夫人必然要責備沈宣,那麼好容易緩和的氣氛豈不又破壞了?
於是陪小心道:「他就是喝多了兩口,嚷嚷了兩句,並不曾有什麼。」
「不曾有什麼?」
沈夫人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度,面色也冷下來,「你是打量我老眼昏花了好糊弄還是怎麼著?」
一句話說的在坐幾人俱都把腰背給繃直了,連呼吸也變成無聲起來。
陳氏躬腰站在下方,侷促了半晌,只得把前因後果都說了。
沈夫人聽畢說道:「你是名媒正娶的正室奶奶,怎麼反倒被個侍妾給拿捏住了?你要是捨不得下手,那麼我來替你下!」說罷,她喚來素娟:「帶幾個人去秋桐院,把伍氏責打十杖!」
——十杖!
包括陳氏在內的所有人俱都一驚,到眼下為止,即使沈夫人面上再波瀾不驚,她們也已經看出來她心底的煩躁,別說這事已經過去了,陳氏都已經在替沈宣圓話,她做婆婆的沒有再挑事之理,就是陳氏此刻心裡還抱著怨氣,也沒有因這事打伍姨娘十杖的理兒!
杖打那是打奴才才有的,伍姨娘到底是侍妾,還育有兒女,無論如何也比奴才多上幾分臉面,沈夫人如此躁怒,實在是少見。便是不看沈宣的面子,也看看沈瓔沈葵的面子不是嗎?
劉氏昨夜在場,她是最清楚四房裡的事的,聞言便就輕輕地瞥眼看了看季氏。季氏是大嫂,又是沈夫人的表侄女,再就又因為大爺已經不在,沈夫人比起往日裡更體貼她們一些,這會兒總得給她幾分面子,眼下可再也沒有比她更適合出來說話的人了。
季氏原也不想摻和這個,但是不制止一下,沖沈宣的面子也說不過去。
於是她起身道:「伍姨娘昨兒也認錯了,四奶奶也原諒她們了,不如罰她跪兩日,就算了吧。」
哪知沈夫人今日誰的面子也不給:「敢動手責打府裡的姑娘,又跑到主子奶奶屋裡哭鬧生事,這要是只罰跪,哪裡來的規矩?誰也別來說和,去給我打!老三家的你給我去看著!」
她把手裡的杯盞往桌上一拍,臉色愈發冷了。
劉氏沒料到會被點名,不得已站起來。

第051章 冤仇

秋桐院這邊,伍姨娘昨夜裡最終還是沒曾留得沈宣進房,心裡也不舒坦,頗有些怪責沈宓多事。這會兒正在喂沈瓔吃粥,忽然外頭就呼啦啦進來一群婆子,只見領頭的素娥進門行了個禮,便就沖沈瓔道:「三姑娘,打擾了。奴婢奉太太之命來讓伍姨娘領罰,有驚擾之處,還請見諒。」
伍姨娘還沒回過神來,素娥就使眼色給了身旁,接著便就有兩名婆子抬了屏風過來擋住沈瓔視線,而後另有幾個人拉扯著她往側面耳房裡去。
這裡沈瓔因著事出突然,不由驚叫起來。
而外頭劉氏又率丫鬟進來了。
劉氏進了門,看著尚在床上的沈瓔,歎了口氣,招呼進來扶著她出屋去。
沈瓔急忙掙扎下地,因行動得匆忙,手腳並舞之時打掉了伍姨娘因為喂粥而褪下擺在床頭的兩隻赤金鐲子,劉氏彎腰撿起來,看了看放回桌上。
伍姨娘也驚慌失措地抽身回來,撲通跪在地上:「奶奶好歹死也讓我死個明白,太太如何要罰我?」
劉氏又歎一氣,讓人挽了她起來,說道:「你想想昨兒夜裡的事吧。你也是糊塗了,四爺也是你能糊弄的?
「他是府裡的爺,寵妾滅妻的名聲傳出去,太太能饒得了你,陳家又能饒得了你?莫說你不該唆使爺們兒跟奶奶發火,就是爺們兒自個兒有不對,你們還該從旁勸著,鬧出這樣的事,太太下令罰你十杖,這還算是輕的。」
「誰說姨娘沒有勸?誰說沒有勸?!」
沈瓔箭一般衝過來,繞過屏風衝到這邊,尖叫著去推搡素娥和婆子們:「我不出去!你們別把什麼髒水都往姨娘身上潑!太太什麼都不知道,她怎麼能罰了我出氣又罰姨娘!分明就不是姨娘的錯,你們別冤枉好人!」
素娥被她推開了兩步,婆子們個個腰滾肚圓,卻是推不動的,沈瓔一面大聲哭著一面退回來抱住地上伍姨娘的脖子,像是粘在上頭般死死不放開。
伍姨娘身形抖瑟著,也摟著她哭起來。
劉氏眼裡閃過絲不忍,卻是硬起心腸道:「快把三姑娘拉開,沒見姑娘還病著呢麼?回頭再著了涼,仔細四爺唯你們是問!」
素娥等人哪敢阻攔?連忙上來拉沈瓔,被沈瓔反手甩了一巴掌,然後又大趴回了伍姨娘懷裡。
伍姨娘哭著摟緊她,素娥長吸一口氣,招呼婆子們上前,幾個人遂強行將沈瓔拉開,然後將伍姨娘按扒在地下,你一棍我一棒地打起來。
沈瓔從旁哭得歇斯底里,聲音幾乎連屋頂也要捅穿。
伍姨娘流淚咬牙,倒是不曾呼喊一聲。
素娥等婆子們住了手,遂說道:「姨娘也別怪我們狠心,我們也是奉命行事。望姨娘日後三思而行,莫再挑撥主子們的關係了。」
她微微頜了頜首,率人先行退了出去。
這裡劉氏讓丫鬟七手八腳地攙扶起了伍姨娘,扶著往前院她自己的房裡去。但十杖下來她哪裡還挪得了窩?見沈瓔趴在她面前號啕大哭,她勉強伸出手來替她擦去眼淚,哭著將她摟到了懷裡。
等劉氏率丫鬟們退了出去,伍姨娘才又抹著沈瓔眼淚,哭著將她扶直了起身說道:「現在你該知道了,我們總歸鬥不過她們,憑我們費盡心思,她們只要一句話就能要了你我的命……」
「姨娘!」沈瓔嘶聲哭喊,「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伍姨娘哭著撫她的臉,咬牙道:「所以你要記得你我今日受的苦,誰讓你吃虧,將來都要加倍的討回來!不是只圖一時痛快,而是要深思慢行,以免反過來被別人利用!」
沈瓔聽到這裡,忽然抬起頭來,睜大了一雙秀美的眼,——誰讓她吃虧?那不是沈雁麼?如果不是沈雁挑撥沈夫人,沈夫人怎麼會罰她的跪,如果不是因為沈夫人罰她,她又怎麼會沖姨娘發脾氣?伍姨娘又怎麼會打她?
……更不會發生後來的事,讓太太下令來杖打!
她喃喃地望著前方,那雙大眼裡逐漸佈滿了陰翳:「是二姐姐,是二姐姐……」
在沈雁回府之前,她從來沒有受到過責罰,可是自從她出現之後,她隔三差五地被立規矩,如今甚至還被沈夫人吩咐受沈弋的管制,而每一次她受的委屈都是因她而起!
她說不清楚這是不是恨,她從來沒有恨過哪個人,姨娘也沒有教她什麼是恨,怎麼去恨,她只知道,她是那麼地討厭沈雁出現在這個府裡,討厭她時不時地露面,把她的生活攪得一團糟!
沈雁這邊正在華氏屋裡與魯思嵐描字,見紫英匆匆地進來與華氏稟著什麼,撒出來的字眼兒裡還提到伍姨娘,便就招手喚了紫英過來詢問。
紫英道:「太太剛才下令讓人打了伍姨娘十杖。理由是她挑唆爺們兒給主子奶奶難堪。」
沈雁聞言一怔,筆下一滴墨啪地落在描字板上。
以打奴才的打法去懲治兒子的寵妾,這未免也太不留情面了點。
而沈夫人是多麼持重的一個人,如果要問罪,為什麼昨夜不問?今兒陳氏與沈宣都已經和好了,她反倒還鬧出這個事來,是什麼意思?
「是不是誰在太太跟前說什麼了?」她站起來問。
紫英道:「沒有,是太太自己問四奶奶的。四奶奶先還瞞著,後來沒辦法才開口說了。」
是沈夫人主動問起,那就是說,是她蓄意為之了。
事情雖跟二房沒有直接關係,可這昨夜一連串的事都是因為沈瓔意圖害她在曜日堂立規矩而引起來,她深知沈瓔的性子,本來讓她跪了幾個小時已經不打算再讓這事漫延下去,所以才沒跟著沈弋去四房。而後來四房鬧起來,她也是因為不想再擴大,才回來請了沈宓前去。
這件事本該在沈宣留在陳氏屋裡之後塵埃落定,如今沈夫人重新再挑起這事不說,偏偏還要再打伍姨娘一頓,難道不是衝著別人去的,是衝著她來?難道她是想讓沈瓔知道,這些事都是她沈雁挑起來的,這筆帳伍姨娘母女要算,就該算到她的頭上麼?
沈宣知道來龍去脈後,只怕也要對她有所不滿了。
不過她卻不明白,沈夫人如果是因為上次挑撥陳氏與華氏未果,如今轉而從沈瓔處下手來對付她或者華氏,這不是說不通。然而如果真是這樣,那麼昨兒夜裡她出面不是更好嗎?
昨兒夜裡她得知了消息卻又沒過來,也沒有別的示下,這就說明她其實不在乎這件事的,可如果她不在乎,為什麼今兒早上又要重罰伍氏?
再有,如果沈瓔真與她勢同水火,於她又有什麼好處?
是她希望秋桐院與二房鬥得兩敗俱傷,還是昨兒夜裡曜日堂也出了什麼事?
伍姨娘不過是個侍妾,沈瓔和沈雁不管怎麼說也是府裡的小姐,按常理,將來還得靠她們與別的門第在朝堂之中形成同進退的盟友關係,沈夫人理應不會無聊到這種程度,僅為了對付華氏,而讓她們姐妹反目的。
如果借此加深沈瓔對她的恨意不是沈夫人的主要目的,那就只能是昨夜長房那邊出了事,使得她不得不突然來上這麼一出了。
沈雁情不自禁地握緊了手掌。
「你去打聽打聽,昨兒夜裡曜日堂出什麼事沒有?」她背著魯思嵐的方向,悄聲囑咐紫英。
紫英點點頭,出去了。
她雖然沒有證據證明前世華氏的死跟沈夫人有直接關係,最起碼,華氏在沈府地位越來越尷尬很大原因卻是由沈夫人造成的。鑒於她的身份,沈雁眼下只能自行尋找改變方式,還不能格外對她做些什麼,但是她那邊的動向她卻不能不加以關注。
至少對沈夫人來說,只要華氏一死,沈宓就明正言順地可以另擇妻室了不是麼?
所以即使沒有證據,沈夫人的殺人動機也是具備的——當然,這推測約摸有些荒唐了。
打發走了紫英,她又與魯思嵐去碧水院蕩了會鞦韆。
伍姨娘已然被打,沈夫人動作如此迅速,連她有所反應都缺少時間,眼下也只能邊走邊瞧了。事實上假若沈夫人真存了把伍姨娘母女當槍使來對付她和華氏的心思,她就是阻止得了初一也阻止不了十五。畢竟如今大權在握的是人家。
紫英在她午睡起來打聽了消息過來:「昨夜長房裡沒出什麼事,只是老爺被宣進宮,很晚才回來。而且聽說面色很是不好。」
「進宮?」
沈雁蹙起眉來。難道是沈觀裕那邊出了什麼事,影響到沈夫人的心情?
前番淑妃賞了那些珠花下來,她就嗅到了點有人開始已經蠢蠢欲動的氣息,雖然前世沈家並沒有再經受什麼大起大落,但這不表示在她看不見的表面之下並沒有事情發生,作為前朝舊臣侍奉著新主,沈家不可能當真過得那麼舒坦。
難道說,真是朝堂裡又發生了什麼事情,以至於即將威脅到沈家的未來?

第052章 膽大

她忽而有了些緊迫感,離華氏前世的死期已經不遠了,盧錠這件事必須早日定下來,否則朝堂風雲瞬息萬變,她真怕又再會生出別的什麼變故。
假若昨夜真出了什麼大事,那也是她在完成手頭這件事後的事了。
她在府裡等了兩日。
從那日朝中下旨到如今,顧至誠也還並沒有上門來找她,她不想再等了,顧家不是只有沈家這一股值得力量可以借用,除了沈家之外,朝中還有別的有根基的文官,比如前世沒有她與顧頌這樁公案,顧家與沈家就一直屬於點頭之交。
總之夜長夢多,錯失了這個機會她就再也沒辦法阻止接下來的事。
盧錠出京最多還有四五日時間,在這之前她必須得先把顧至誠給拿下來。可她如今人脈有限,勢力有限,她要怎麼做才能順利達到目的?
翌日早飯後她順著屋中央來回踱了兩圈,抬頭與福娘道:「先去看看顧家今日有什麼動靜?」
福娘出去了小半個辰,就快步回了房來。
「顧世子今兒下了早朝就回了來了,並沒有再出去。顧家一切如常,只是顧頌這些日子再沒有出來晃悠而已。」
其實福娘想說,自打上回被沈雁堵在巷子裡狠狠嘲笑過一番之後,顧頌就沒在坊間出現過了,就是有也只是出門路過而已。沒有他在,坊間孩子們玩的別提多歡快了。
但沈雁關注的明顯不是顧頌,而是顧頌的爹。
顧至誠雖然與榮國公輪流在左軍營值守,但大白天爺們兒通常都不會在呆在府裡,要麼去串串衙門要麼去尋人坐坐茶樓,他這麼早地回來,會不會跟那天那事有關係呢?
沈雁轉而又覺得自己想多了。
她還是決定主動去顧家一趟。
但實際上她疑心的卻也沒有錯,顧至誠今日早歸的確是揣著盧錠那事不得安生。
從那日與沈宓的談話來看,沈宓對這件事雖不見得完全沒有疑慮,但大體上還是支持盧錠的,他猜測沈宓其實也擔心盧錠此去廣西吉凶未卜,但作為摯交好友,他又不願意這樣捕風捉影地打他的退堂鼓。
可他跟沈宓不一樣,他與盧錠的交情並不如他那麼深厚,所以能夠完全理智的看待這件事。
他現在十分地矛盾。
沈家這邊他是肯定捨不掉的,文官之中固然不止沈家這一股力量可以拉攏,可毫無疑問,沈家是最有前途力量最深厚的一股,就算是被皇帝深為寵信的柳亞澤,也十分地看好沈家的力量,否則的話上次他不會那麼盡心地替華鈞成周旋內務府的差事。
沈家的子弟門生遍佈大江南北,拉住了沈家,就等於拉住了小半個士族。沈家也不是什麼人都會結交的,這次藉著兩家兒女化怨為喜,這算是難得了,若是就這麼撂開手放了,他還真覺得肉疼。
可他又不知道該如何來勸說盧錠避開這件事。
若要依他的法子,最簡單有效的便自然莫過於……
想到這裡他又不由歎氣搖了搖頭,如今可不是當初打仗那會兒了,想做什麼便做什麼,盧錠是朝廷命官,有律法護著,隨意碰他可是要獲罪入獄的!
他摸著後腦勺又哀聲歎氣起來。
戚氏昨夜裡已經聽他說起前因後果,見他還在長吁短歎,忍了半天,終於還是道:「你要是實在想不出辦法,怎麼不乾脆去找沈雁問問?這事是她提出來的,她指不定有辦法也未定。」
顧至誠哼道:「說的輕巧!我一大老爺們兒一再地上門去尋個小姑娘家說話,你以為我是天王老子,沈家的二門隨時為我敞開呢!」沈宓那人可不含糊,往日裡看著和和氣氣,可他回想起昨日在他提到盧錠時他那副莫測高深的樣子,心下就不由凜然。
戚氏被他頂回來,滿臉不服氣,但卻也不敢在這節骨眼兒跟他較勁,於是道:「你不方便,我方便啊!我以我的名義,請她過來喝喝茶,聊聊天,他沈家總沒什麼話好說吧?」
顧至誠聽她這麼說,倒是呵呵笑起來。
戚氏立即派人過府去請沈雁,而人才進了熙月堂,正好就遇見沈雁率著福娘出門來。
沈雁見到戚氏派人來請她,頓時猜得是顧至誠想見她,心下大安,遂順水推舟到了榮國公府。
從直通顧家長房的東北小角門進內,戚氏在門下迎了她。
雖說原先鬧過紛爭,但兩家到了眼下這地步,也沒誰還真會計較著那些事,一道有說有笑進了前院,就見顧至誠負手站在廊下,仿似很意外見到她似的,「喲」了一聲下了石階,說道:「雁姐兒來了?」
沈雁也甚會裝蒙,笑瞇瞇地也「喲」了聲,「顧叔今兒也在家裡?」
顧至誠打了個哈哈,「本來要出去的,既然是雁姐兒來了,顧叔就且不忙著了。」一面招呼人去拿前兒太后賞的糕果點心,一面進了正廳坐下。
沈雁既然知道顧至誠已在急著尋她,她便已不著急了。兩廂寒暄了幾句,戚氏這裡張羅著讓沈雁吃點心,顧至誠這裡就咳嗽著開口了:「朝廷昨兒下了旨,已經定下盧錠為廣西欽差,我細想了下,你憂慮的也是有道理。」
沈雁見他開門見山,便道:「我已經知道了。不知道顧叔是怎麼想的?」
顧至誠道:「你盧叔也是我的朋友,我十分欽佩他的為人,如今他這差事不穩當,我自然是不能袖手旁觀的。」說著他把昨日去見過沈宓的事情也跟她說了,然後道:「我看你父親也是跟盧錠站在一邊兒,我就是想說服他去讓盧錠打消這個念頭只怕也不成。」
這個結果跟沈雁猜測的差不多。
她想了想,說道:「那麼顧叔可有別的主意?」
顧至誠面上紅了紅,「我就是想不出主意來,所以才問你。」
沈雁笑了下,「連顧叔想不到好法子,我就更沒什麼好主意了。如今皇上下了旨,莫說沒人能改變旨意,就是能改,我們也沒辦法擅自去替盧錠去求皇上。」
事情到了眼下這地步,她不只不急,簡直已經變被動為主動。
「我煩的就是這個!」顧至誠歎道。說完他看向沈雁,只見她氣定神閒地撫著杯子,心下一動,便就說道:「我知道你有辦法,快快說出來。」
沈雁擺手道:「我可沒什麼好主意!不敢說。」
他說道:「有什麼不敢的?說!」
「我真不敢說。」沈雁推辭起來。
「我讓你說你就快說!」顧至誠不耐煩了,輕拍了下桌子:「小姑娘家怎麼婆婆媽媽的。」
沈雁看了眼旁邊的戚氏,半日為難地道:「好吧。這可是您讓我說的。」
說罷,她沾水在桌上寫了兩個字。
看到這兩個字,顧至誠與戚氏俱都倒吸了口冷氣。
沈雁打量著他們,肩膀耷拉下來:「早說過我不能說的,是您非讓我說。」
顧至誠與座下的戚氏再次對視了眼,片刻後站起身來,順著屋中踱了幾圈,然後凝眉望向她:「你怎麼會想到這個主意?」
實話說,這法子他不是沒想過,但是沒敢往下想,卻沒想到最終會在沈雁口裡吐出來!
沈雁目光掃了下下方隨侍的人。
戚氏會意,揮揮手讓他們都退了下去,獨留下沈雁帶來的福娘。
沈雁將手上的茶盞放到桌上,說道:「我不如顧叔久經沙場,遇上的戰役比我打爛的杯子還多,也不如我父親韜略在胸,總能從讀過的書裡引經據典找出更好的辦法。我笨人只有笨法子,要想阻止盧錠前赴廣西,想來想去就只能這樣。」
顧至誠凝眉望著她清澈如水的那對眸子,沉吟起來。
這法子簡單粗暴,但卻是目前他們能夠有效阻止這件事的最好辦法。如此一來可以避免皇帝扣盧錠一個抗旨不遵的帽子,二來也避免了更多的人知道,三來更是免去了盧錠事後追究於他們的麻煩,可謂一舉三得。
以他的實力要去辦成這件事,簡直易如反掌,而且任何人都不會知道。
可涉及朝廷命官,終究風險不小,但凡有個疏漏,那麼後果不堪設想。
他這邊倒是可以仔細斟酌做到萬無一失,可沈雁不過是個九歲的孩子,假若他真的這樣做了,她那邊又能不能靠得住?將來她會不會把這事透露出去?
想到這裡,他看向沈雁的目光便就帶了幾分懾人的凌厲。
早知如此,他方才就不該讓戚氏把她請過來。
沈雁望著顧至誠面色頻繁變幻,雖然還是頂著那雙讓人看不出深淺的清亮眸子,可心底裡卻不見得很平靜。
她提出的這法子實在有些讓人大跌下巴,可是她的是結果,並不是過程。前世她閒來無事翻看秦壽丟在床頭的那些兵書時,也懂得了兩軍對陣如何打贏這場仗才是關鍵的道理。所以只要能夠達到目的,並且把影響力降到最低,那就是她要的。
眼下從顧至誠只是驚疑而非驚訝的神情來看,也許他也想到過這點,運用這法子行事,不正是他們武夫們慣用的手段麼?而他眼下對她這樣的審視,大約是對她有些不放心。

第053章 出手

他對她不放心,那她讓他放心好了。
她睜大眼眸,略帶了幾分無辜站起來,說道:「顧叔是覺得我莽撞了麼?我本就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子,你就當我沒說好了,我早就說過我不敢說的。只是你千萬別告訴我父親說我說過這話就是。不然他一定會饒不了我的!」
說著,她還咬唇看了看一旁的戚氏,看起來擔心極了。
沉吟中的顧至誠聽得她這麼一說,心裡那結忽然間又鬆了松。
是了,以沈家那麼嚴的家規,又怎麼會容許她干預政事甚至是出這樣的主意?如果她敢透露半個字去,首先倒霉的是她以及沈家,而她假若是那種輕浮的女子,也不會潛下心來上這麼一出未雨綢繆。就沖這個,她也是不會說的。
顧至誠不著痕跡地點了點頭,轉過身來與她笑道:「你瞧見顧叔什麼時候做過長舌婦?」
沈雁輕拍著胸口:「這我就放心了。」
戚氏見她這樣子,從旁也也鬆了口氣。
朝堂裡這些事情她雖然不怎麼懂,也並不十分明白這個中機巧,但也知道顧至誠這算是接納了沈雁的說法。爺們兒總是比她們這些婦人有主張的,只要他們兩廂拿出了主意就好。於是笑著站起來,「我去瞧瞧讓人熬的銀耳羹弄好了沒有?」
等她下去,門外站著的丫鬟們也就進了來。一時添水的添水,裝盤的裝盤,氣氛不覺熱絡起來了。
顧至誠回到主位坐下,嚥了口茶,說道:「應該是三日後,初五早上走。」
富貴險中求,這事對於別的人來說興許棘手得很,可是對榮國公府來說,真真正正屬於舉手之勞。如果能夠因此避免未來的那些風險,使顧家能夠放心地與沈家長久交往下去,而且還能進行得神不知鬼不覺,他為什麼不去做?
說到底,他看中的其實並不是沈家的學問,而是他們能夠穩立於兩朝的本事。
沈觀裕雖說如今還只是個二品侍郎,可這絕對只是暫時的,皇帝如果不賞識沈家,便不會下旨讓沈宓親隨伴駕,也不會指定沈觀裕任明年春闈的主考。沈宓將來十有八九也會成為沈觀裕的接班人。他真是捨棄不起這條人脈。
誰都知道太平天下靠的是文官手裡一枝筆,言官嘴裡一條舌,只要跟沈家處好了關係,榮國公府就是有點什麼差錯,朝中也自會有人為他們說話。再者顧家四親八鄰人脈牽扯關係得多了,皇帝就是看他們不順眼,也多少會有幾分顧忌。
當初陳王敗就敗在不該帶著所有親信自請南下,朝中無人,自然也就只能任周皇宰割了。
所以眼下哪怕盧錠日後將被陷害只是推測,可沖沈宓昨日對盧錠那樣的態度,他也不願意將未來寄托於這份僥倖之上。眼下雖說有風險,可換回來的那份安定卻是很讓人覺得值得的。
沈雁也聽出來他是在暗示她盧錠的行程,知道他下了決心,遂點點頭道,「我總覺得夜長夢多,如果能盡早辦下來就太好了。」
顧至誠沉吟了下,挑眉伸出一隻手指來,撫了撫鼻樑道:「頂多後日之前,你會收到消息的。」
沈雁笑了下,拿銀簽兒插了塊小點心,吃起來。
她雖然與顧至誠接觸不多,但對於這點事情她還是有信心的,最難的是他同不同意去做,只要他點了頭,那計劃就成功了九成。
沈雁接下來就在府裡等待剩下的那一成。
可是在等待的時間裡她也並不輕鬆。
她自認並不是那種本事齊天之人,朝堂裡的事又是她所不熟悉的那塊,尤其這件事又關係甚大,她是步步為營,費了老大功夫才消除了顧至誠對她的疑慮,轉而心甘情願地點頭答應的,這要是他萬一一個後悔,那一切就前功盡棄,甚至還有可能賠了夫人又折兵。
所以她真心做不到那麼鎮定從容。
煎熬般地過了兩日,從顧家回來的第三日早上,戚氏忽然請她過府喫茶。
「事情成功了,昨兒夜裡,人已經到手了!」
戚氏微笑著望著她說。
盧錠因為不日便要離京,這幾日都在衙門裡呆得很晚才歸來,有了這個先提條件,行事就容易多了。顧至誠派人在他的必經之路設障清開了過往行人,然後命護衛扮成劫匪悄無聲息地將他和小廝一道套入麻袋劫走,全程連只野貓都不曾驚動。
聽到這席話的沈雁一顆心都幾乎要跳出喉嚨來了!
她站在地下半日才找回了呼吸,成功了!……這一世的世事終於在她手裡有了被扭轉的可能!這證明她真的有可能把華氏從死亡路上扯回來!也真的有可能把華府上下那麼多條人命保住!還證明她的確有可能實現這一輩子都不落下任何遺憾的願望!
只要她努力,這一切真的真的有可能做到!
戚氏每一個字就像是一隻千年人參,化成精魂注入她的體內,使她頃刻間充滿了希望和力量!
她笑著眨了眨眼睛,適應著眼眶的澀意,喝了戚氏請的茶,回到府裡繡了一整日花。
翌日起朝野就沸騰了。
皇帝命了錦衣衛負責調查此案,然後堵住內外各大城門,命禁軍仔細盤查往來行人。
沈宓這幾日日日往盧府跑,同行的也還有顧至誠。
這案子出的蹊蹺,於是就連沈府裡也對此時有議論,好些人不知是吃夠了戰亂的苦頭還是怎麼,猜測有亂軍謀反,而坊外街上則傳得更熱烈,有說是綠林強盜,有說是仇家尋釁,還有說是陳王舊部,為了打擊周室王庭,所以暗中向朝中的欽差下手。
朝廷自然動用各級官員闢謠以及穩定人心。
如此一來,廣西那邊就更得調派人馬加重精力進行安撫整治了。
總之這事一出,對於朝堂各方面都產生了些或多或少的影響。
沈雁除了關注朝堂,更關注著盧家的消息,雖然這事最大的受益人其實還是盧錠本身,可她也得承認,自己行事的初衷並不是為了解救他,而首先是為了她自己。但她卻沒法兒後悔,因為時光若再倒回去一次,她也還是會這麼做。
她唯一能確定的就是盧錠的安全。
沈宓再度準備上盧府去的時候,她提出要跟隨。
盧家上下急成那樣,她有責任去看看。
盧錠失蹤的翌日夜裡盧夫人收到了一張勒索信,信上交代以半月為限,盧家若能拿出祖傳的一尊兩尺高的夜裡會發光的白玉千手觀音就放他出來。而半月內盧錠不會有任何生命危險。半月之後就無可奉告了。
所以沈宓他們這些盧錠的好友,最近應該是正為如何籌措這尊玉佛而頭疼。
她本以來顧至誠會直接勒索那十萬兩銀子,那銀子是朝廷的,自然是不會拿出來贖人。再說劫欽差手上的銀子也顯得順理成章。
可後來一想還是顧至誠這主意好。朝廷不拿錢,不代表別人不會拿,首先盧家本身並非白丁,祖上也是有產業的,就是湊不出十萬兩,不還有個肝膽相照的沈宓麼?華氏那人也是個只認黑白的,沈宓要是跟華氏說拿錢救盧錠的命,她多半也會同意。
於是這就顯得顧至誠心思之縝密了。
盧家哪裡有什麼兩尺高的菩薩?就是沈宓現拿錢去買,也別想弄到什麼夜裡會發光的。
這綁架的主意雖是她出的,但顧至誠指揮手下做起來卻得心應手,現場讓人看不出半點破綻,像是骨子裡生來就有當土匪的潛質,手段如此地道,只怕連真正的草蔻都要甘拜下風。
不過話又說回來,他要是連這點本事都沒有,那麼顧家又是憑什麼被封為國公爺的?
沈雁這幾日偶爾有些神思恍惚,其實也落在沈宓眼裡。
看著眼下說著說著又出了神的沈雁,他以為她是乍然聽到這麼大的事而被嚇到,心裡也十分不忍,想著她平日也不大出門,帶她出去散散心也未嘗不可,於是就讓人去備了馬車。
「你母親身上不舒服,今兒不去,等下到了盧府,你就進去尋盧嬸。你盧叔失蹤這麼多天了,一點消息也無,朝廷昨日著錦衣衛的人展開更嚴密的搜查了,目標地就在東門樓子那帶。呆會兒我與你顧叔得有要事相商,你不許添亂。」
華氏這兩日正值經期,哪裡也沒去。但之前因著沈雁原先的提示,也著意打算著在官眷圈子裡建立些人脈交際,正好盧家出事,於是也跟著沈宓上盧家去了幾回。原本與盧夫人並不熟,因著同情她的遭遇,兩廂倒是建下了幾分交情。
但是沈雁的注意力明顯落在後半句。
沈宓錦衣衛又要加緊搜查,而且還正是安置盧錠的東門樓子附近?
她心裡猛地跳了跳,也不知道顧至誠有沒有做好防備?
因著沈宓這句話,她原本安寧的心忽然惴惴起來。
心不在焉地出了門,誰知到了坊門處,她那一顆本就不安的心忽然又多了幾分陰鬱,顧至誠已駕馬侯著了,而駕著馬跟他並排站在一處的那人,卻正是顧頌!

第054章 出事

顧至誠與沈雁這番密謀,自然是瞞了顧頌的。
但是盧錠這事一出,顧至誠隔三差五地與沈宓往盧家跑,顧頌再被隔離也嗅到了點不尋常的味道,雖然還沒有疑心到那膽大包天的綁匪就是他爹,但也開始起關注這件事來。顧至誠因想著盧家兩個兒子與顧頌年紀都差不多,盧家家風又十分清正,於是這次也捎上了他。
誰知道沈宓這邊也捎上了沈雁。
這是顧頌從東郊回來之後第一次與沈雁碰面,彷彿是嗅到了氣味似的,馬車出了門檻,顧頌便瞪著那雙鳳眼往沈雁的馬車望來,一直盯到馬車到了跟前,沈宓與顧至誠打了招呼,然後沈雁也撩了簾子,瞪回了他。
「走吧。」
沈宓察覺到二人間的硝煙味兒,連忙出聲招呼。
看這模樣他也有些後悔了,早知道顧頌會來,他就不帶沈雁來了。總是這樣讓人家兒子在自家女兒手下吃虧,很不好意思的。
顧至誠卻只是呵呵笑了下,並不以為意。
自打盧錠這次出事之後,沈宓跟他往來的次數明顯頻繁。沈觀裕也到府夜訪過他兩回,為的就是請他站在行軍老將的角度來談談這次盧錠莫明失蹤的看法。不光如此,沈夫人與榮國公夫人前日甚至還同行去大相國寺燒了香。
兩府感情果然因為這件事而與日俱增,所以現在,他居然一點兒也不介意自己兒子被沈雁欺負。
不過同時他也往沈雁投去意味不明的一眼。
沈雁收到這目光不由打起精神來,這一瞥是什麼意思?是他有準備了,還是表示事情不妙?
她不敢多想,放下了簾子來。
一路各懷心思出坊上了大街,往南朝盧府所在的獅子胡同去。
許是因為錦衣衛今日正在附近搜察的緣故,盧家門庭挺熱鬧的,現如今盧錠的弟弟盧鏗從老家趕了過來,與盧夫人的哥哥一同主持家裡迎來送往的事。
盧鏗等聽說沈宓他們來了,迎到了大門口,顧頌隨著大人們一道在庭前下了馬,而沈雁的馬車則直接過了穿堂到了垂花門下。
盧家幫著操持事務的女眷們聽說沈家的二姑娘也過來,不敢怠慢,連忙迎到二門處,扶著沈雁下車來,然後盧家的幾位表姑娘也上前來見禮。
盧夫人聽說沈雁到了正房,於是也站了起身,跟華氏差不多年紀的人,面色卻憔悴了很多,沈雁急忙迎上去,深施了一禮。
盧家親戚都很親和,也許是朝廷也很重視此事的緣故,看上去尚未表現得過於慌亂。
沈雁安慰盧夫人道:「伯母萬萬莫過於憂急,有這麼多人想辦法,盧叔一定不會有事的。不是說吉人自有天相麼?盧叔為人甚善,定會有菩薩關照。昨兒夜裡我還做了夢,夢見盧叔安然無恙地回來了,他還和我父親他們一塊兒在東郊垂釣呢。」
盧夫人聞言也不由展顏:「二姑娘真真會說話,聽見你這麼說,我心裡兒一點兒也不急了。」
沈雁微微揚了揚唇,也不再說話。
如今錦衣衛的人正四處尋查盧錠下落,但是一連五六日過去,卻沒有抓獲任何線索,而出京的日期卻已延誤了三四日。朝廷也拖不起了,昨日早朝皇帝已經在著內閣另行擇人替補欽差,約摸最多後日一早便要離京。
等到新的欽差離京,盧錠便可回來,暫且也只好讓盧夫人再多操心一兩日。
如今她只擔心東門樓子那邊的事。
早知道她先前下車去問問戚氏就好了,她必然知道是怎麼回事的。
只要這件事顧至誠有準備,那就沒有什麼後患。
「敏姐兒,你陪著二姑娘四處走走吧,坐在這裡也怪悶的。」
前院那邊丫鬟忽然前來稟什麼事,盧夫人面色變了變,下意識就要起身,一見沈雁還在此枯坐,便就吩咐侄女盧敏上來陪伴,又與沈雁道:「姑娘頭回光臨,原該我親自陪同,只是眼下實在亂成了一鍋粥,還望姑娘海涵。」
因著沈家地位殊然,盧夫人雖是長輩,對待沈雁卻也禮數周全得很。
沈雁瞧著她面色心下便已起疑,正好已如坐針氈,生怕再坐下去不小心就要露出馬腳來,遂主動與盧敏論了長幼,原來自己還比她大了一歲,於是喚著妹妹,二人一路說著話去向東側的小庭院。
盧家也有個小後花園,不過那邊臨近前院,東側這邊的天井雖然也靠近前院,但因為小,所以顯然更安靜些。
盧敏少來京師,仍有些拘謹,兩人在石桌旁坐了片刻,話題便有些難以為繼的感覺。沈雁透過菱花窗望了望牆那頭,笑道:「我看方才座中還有兩位妹妹,不如請她們過來,我們一處玩罷?」
盧敏巴不得如此,連忙起身過去。
沈雁其實想說叫個丫鬟去就可以的,但看她緊張得如小鹿一般,只好由她去。
一面又琢磨著盧夫人究竟又遇到了何事,但如此胡思亂想也想不出個頭緒,只好等前院裡來訊息。
再看這天井,收拾得十分整齊,左面是鑲著鏤花窗的院牆,牆下是沈雁坐著的石桌石椅,右首是石頭砌的欄,欄下種著株古柏,古柏四面也用石欄護住,灰撲撲沉穩的色調裡摻上草地古柏的綠,顯得十分寧靜大方,心裡倒是因此安順了點。
讓福娘添了茶,正要喝,廊子那頭卻忽然傳來說話聲。
「……不知道父親他們跟盧家議的什麼事?連我們也趕了出來,莫不是盧大人出事了?」
沈雁聽到這聲音便頓住了,是顧頌。
不過他們站在石欄內拐角後,並看不見她。
「出事也不關咱們的事……他一個四品官,能得咱們世子爺關注——」
「閉嘴!」顧頌聲音明顯冷厲起來,「是我這些日子給你們下的禁令還不夠多嗎?」
那聲音頓時默下來了。
沈雁可不願被當做偷聽的肖小,當即大聲咳嗽了兩聲。
拐角後靜了靜,片刻後顧頌驀地站出來,面色一慣冷凝,但是在看到沈雁時,那冷凝又更深沉了點。
沈雁端茶瞥了他們兩眼,湊唇喝起來。
這地方是她先來的,就是要怪她偷聽也該先怪他們自己說話不注意。
顧頌哼了聲,拂袖轉身要走,一件明晃晃的物事忽然隨著他的動作,在半空劃了道銀白的弧線,堪堪落在石欄下沈雁的肘彎裡。
沈雁勾頭望去,是只質地十分厚實的玉斑指,上頭刻著兩隻花斑大虎,還有些很繁複的紋路和文字。
應該不是尋常物。
沈雁抬起頭,顧頌已經急形於色,撲到石欄邊半傾下身來,並瞪著沈雁,彷彿只要她敢扔了它,定肯定會讓她橫屍當場。
看到他這臭臉,沈雁還真想一把將它給甩了。
不過她犯不著他置氣。這東西看來應該是御賜之物,搞不好還是榮國公傳給他的,要不然他這潔癖到幾近變態的傢伙也不會隨身帶著。既然這麼重要,她要是扔了,回頭他也像上回那藥瓶子似的不要了怎麼辦?
那她可就罪過了。
算了,看在他爹的份上。
想了想,她掏出袖子裡的絲絹來,包住那斑指往欄上拋了回去。
顧頌壓根沒想到她會還回來,而且更沒想到她竟然還會講究地拿帕子包著拋給他,她這是知道他不喜歡別人碰他的東西?
他接住那帕子,看著石桌畔仍悠然坐著的沈雁,有片刻怔忡。
沈雁喚福娘:「上廊子去瞧瞧敏姑娘來了不曾?別走遠了,就近看看就成。」
福娘起身離去。
沈雁提到盧敏本是在暗示顧頌該迴避了的,餘光瞥見他還跟只呆鵝似的站著不走,心裡不由腹誹,但卻也不好催他,這庭院裡本是公眾場合,大家都還小,非把他當成年男子似的防著也顯矯情。可又不願跟他僵著,只好站起身來,背手去看牆頭伸過來的夾竹桃。
鏤花窗那頭便是前院大影壁,幾名原本正行動正常的僕人忽然動作快起來,一個個奔走相告不知道什麼事,紛紛往大門處跑去。
顧頌看看手上的帕子,蹙眉遲疑了半晌,還是下欄走到她身邊,將帕子遞過去,喉嚨裡生澀地擠出兩個字道:「多——」
沈雁驀地轉過身來,鼻子差點撞上他的下巴。
她哪裡還管得及他幾時到了她身後的?盧府的人如此慌張,一定是出了什麼事了!
廡廊下福娘正好急步走過來,說道:「姑娘,榮國公世子爺派了人過來傳話予您。」說著指了指身後的廡廊,果然那裡有個護衛模樣的人,朝這邊拱手。
「蘇護?」
顧頌驚訝出聲,看看那護衛,又看看沈雁。
沈雁卻是顧不上理會他的錯愕,連忙與福娘道:「把他請過來。」
眼下顧頌在此,她若避開反倒顯得鬼祟,倒不如大大方方把他叫過來,看看他說什麼。
蘇護走過來,先沖沈雁行了禮,又朝顧頌拱了拱手,然後與沈雁道:「世子爺和沈二爺讓小的傳話給姑娘,錦衣衛的人方才在東門樓子附近找到了盧大人的官服,眼下他們正往東門樓子子規巷那邊去,請姑娘暫且留在盧府,不要慌,等二位爺回來。」

第055章 公子

他在說到「不要慌」三字的時候,語氣裡帶著點刻意叮囑的意味。
沈雁心下一頓。
東門樓子子規巷正是盧錠主僕的安置之處,他的衣物怎麼會讓錦衣衛的人找到?顧至誠的護衛特意提醒她不要慌,這是防止她心慌之下露出馬腳,難道說這是顧至誠早就設置好的步驟?
想到這裡她再往蘇護看去,只見他談吐從容氣定神閒,不像是憂慮的樣子,——顧至誠既讓他來傳訊,可見他也有份參與這件事,至少說明這是個可靠的人,這麼著的話,他的淡定不就說明這件事的確不那麼要緊麼?
她微微點了點頭,說道:「我知道了。」
蘇護頜首退下。
顧頌皺眉道:「我父親怎麼會讓護衛傳話給你?」
沈雁望著他那一臉戒備的樣子,笑起來,「難不成你懷疑我跟你父親有什麼秘密?」
顧頌臉上一紅,抿起唇來。
沈雁的直接讓他從頭到腳都覺得硌應。一個姑娘家,誰會像她一樣張口閉口說到這些事?而且她才幾歲,那腦袋裡不知道成天想些什麼!他不過是覺得他父親身邊的護衛會傳話給她,這事兒透著古怪而已。
「我們去瞧瞧。」沈雁與福娘道,然後提裙上了廡廊。
顧頌拿著那帕子凝立了半晌,抬腳也跟了上去。
盧夫人等都已經去往街頭了,所以也就失去了告辭的必要,沈雁讓人給盧敏留了個話,便就讓車伕駕車直奔東門樓子底下。顧頌與小廝騎了馬隨行。
東門樓子距離盧府三條街,前朝的時候據說是皇親們的聚集地,後來周高祖率兵攻下都城,將亡國的皇親與不肯歸順的臣子們全數綁在這一帶斬殺,屍體雖都拖去了城外亂葬崗,但那血跡卻殘留了數月才乾淨,後來這片漸漸寮落,便改成了集市,到近兩年才又逐漸復興起來。
才到了集市附近,就看到不時有著錦衣衛裝束的人縱馬往來了,而行人也越來越多,到了集市東面的子規巷,竟是已圍得水洩不通,錦衣衛的人與東城兵馬司的人合力將中間圍出一塊來,盧家的人參雜其中,隱約聽得裡頭有人哭泣,應該是盧夫人。
馬車到了人群外圍便進不去了,眼見著還有十來丈,沈雁索性下了車,提起裙子往前方行去。
沈家雖然不許姑娘家在外拋頭露面,但這當口人家未必會有閒心放到她身上,而且她回京未久,見過的人也不多,未必會有人認得她是哪家的小姐,她又是跟著沈宓一道出來,沈夫人也未必會知道她在外做些什麼。
少去了這層顧慮,她行動得也就更利索。
福娘跟在她後面不敢有絲毫閃失。
顧頌跟了幾步馬也穿不進了,便將馬韁扔了給蘇護,徒步追了上去。
沈雁力氣不大但體格小,很快就擠入了人群。眼前錦衣衛拿繩子圈出的空地上,擺著件四品文官官服,盧夫人正坐在杌子上,由小盧夫人等伴著對著那官服掩面哭泣。而沈宓與顧至誠等人都在人群之中,盧家兩個兒子也在,正聽著他們交代什麼。
顧至誠全副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眼中的線索上,眉頭微蹙傾聽著錦衣衛指揮說著什麼。半途目光無意間掠過沈雁所在之處,神情也沒有絲毫變化,根本沒發現她竟也在場。
沈雁往人群內退了退,以免被沈宓看到,然後傾聽起旁邊人的議論。
其實沒有什麼新的內容,不外於說到這官服是早上被野狗從巷子旮旯裡叼出來的,叼到之後錦衣衛的人便一面搜索一面去了盧府報訊,顧至誠他們正好在場,於是就一起趕了過來。
盧錠的官服應該在他身上穿著,顧至誠怎麼會讓它落在街頭巷口呢?
「他們怎麼能肯定這官服一定就是盧錠的?」
這時候,顧頌忽然在耳旁提出了疑問。
沈雁心頭一凜,是了,這只是件四品官服,誰能證明這官服就是盧錠的?
她凝眉道:「興許盧夫人確認過。」
顧頌冷冷道:「如果確認過,你以為她還會把自己丈夫的衣物任憑這樣擺在地上嗎?」
沈雁聞言心下再一沉,——不錯,盧錠失蹤這麼多日,如果盧夫人確認這件官服是丈夫的,她必然不會鬆手放下來,眼下她只是望著它哭,而非有拿起它的意思,那就代表兩個可能,一個是他們夫妻感情不好,二是這官服的確不是盧錠的。
可是盧家夫婦的感情沈雁真是再熟不過了,他們的確是對相敬如賓的夫妻。這麼說來,那就只能說明這官服的確不是盧錠的。
她往顧頌挑了挑眉,她沒想到關鍵時候他這腦子也還頂用。
顧頌感受到了她的目光,也瞥了一眼過來,不過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被眼前的事情吸引去了注意力,以往眼裡的那股冷意卻是少了許多。
沈雁往對面再打量了幾眼,沉吟起來。
顧至誠臉上的凝重並不全是假的,那麼也就可以猜測,這官服也並不是他放的,如果不是他,那又會是誰呢?
朝廷官服又不同別的東西,隨意丟棄可是對朝堂的大不敬,而此人偏偏在這個時候丟棄一件四品官服在盧錠藏匿的處所附近,這人是什麼目的?是為了把人引到這裡來?如果是這樣,是不是說明此人已經發現了盧錠的下落,更甚至,已經發現了她與顧至誠的陰謀?
想到這裡,沈雁不由發了個抖。
前世她倒是有掀翻內宅的本事,可卻從來沒有在朝堂裡玩過心眼兒,眼下才是她扭轉命運的第一步,就遇到了波折,雖然白撿了一條命,可她也是會怕的。
顧頌瞥了她一眼,語氣忽然緩和了一絲絲,「急什麼,盧錠死不了。」
雖然還是有些冷硬的感覺,但聽上去卻舒服多了。
沈雁吐了口氣,她當然知道盧錠死不了,只要過了後日,他便可以安全歸家。顧至誠是絕對不會讓他有丁點危險的。
換句話說就算是不知底細的人綁了他,要殺他也得有個緣由。首先沒有一定本事的人沒這個膽子向朝廷命官下手,而後盧錠如果真的死了,那麼只要他屍體還在,錦衣衛就一定有辦法查到兇手的來歷,能不能抓到他是一回事,起碼他這輩子也別想過安生了。
誰又會為他冒上這麼大風險呢?至少這種機率太低了。
「走吧。」
人群忽然不安起來了,顧頌瞅了眼沈雁,說道。
原來錦衣衛已經由盧夫人確定這官服並非盧錠所有,因此開始驅人收工。
沈雁點頭,順著人流方向往來路上退去。
錦衣衛的人可不是什麼善茬,五城兵馬司的人在他們的驅使下也無異於地痞,人們紛紛往前奔跑,生怕被後頭的鞭子甩到。沈雁牽著福娘在人流之中跌跌撞撞,走得十分艱辛,顧頌與小廝前後護著,總算不曾被鞭子傷到。但他的冠卻歪了,月白綾的袍子上也沾了許多塵土。
顧頌臉色一路漸沉,又要防著被人踩到,又要防著踩著別人,先前還可以用扇子擋擋,後來手上的折扇也不知被擠去了哪裡,只好徒手護著週身。終究難見圓滿,最後便聽他咬牙詛咒道:「大周天下有這些惡霸流氓,遲早又要出事!」
沈雁倒只要護著身上周全就好,又很有機心的專挑靠牆處走,因此少了許多羈絆,出了巷子到了集市開闊處,人流也散去了許多,好歹是站穩了腳跟,正要招呼福娘去喚馬車來,誰知道一輛大馬車轟隆隆駛過來,害得她往後一退跌到了地上。
福娘連忙扯住她胳膊將她拉起來,顧頌又牽了馬擋在她身前。
那呼嘯離去的大馬車在前方不遠停下,車頭的護衛正要下車回去查看,車內少年透過後窗望向後方,忽然卻嗶地合上手中扇子,挑開那半隱半現的茜紗羅車簾,揚起如珠玉般的一道聲音說道:「那孩子是,頌兒?」
護衛抬眼看了看,略頓,站在車下俯身道:「回公子的話,正是榮國公府的小世子。」
少年瞇起狹長的雙眼看過去,顧頌正看顧著一名小姑娘登車,那姑娘一身素衣,頸上卻套著只甚囂張的項圈,似乎正是被他的馬車唬倒了的人。雖只有八九歲,但她望著面前冠帶全歪的顧頌大笑的模樣卻有趣得緊。
車裡的少年隔著三四丈,也像是被她的笑容傳染,唇角不覺勾起來:「那是誰?」
護衛默了下,再俯首道:「屬下這就去查。」
「不必了。」少年扇子一伸,轉身坐回來,面色又恢復了冷凝,「既是熟人在,護住行蹤要緊。你著人買幾件孩子們愛吃的點心送過去,給她們壓壓驚便是。」
顧頌在馬車下站著,被沈雁笑得臉都快紅成了燈籠。
他沒好氣地將她推進車裡,將車門啪地一關,吼道:「不准笑!」
沈雁揉著肚子,好半天才把那股樂勁兒摁下去,坐起來撩開車窗簾子,看向前方重新又捲土離去的大馬車,凝起眉來。

第056章 疑問

那馬車先前停下,明明是有要回來察看的意思,不知道為什麼那人站在車下說了幾句話,往這邊看了幾眼,又沒過來了。
這世上奇怪的人可真多。
正要把身子收回來,一布衣小男孩忽然提著好幾個大紙包走過來,看看她又看看福娘,最後交給顧頌的小廝道:「前面有個人說方才驚著了姑娘,特意讓我送過來的。」說完就小跑走了。
顧頌要派人去追,他卻已飛快沒入了人群裡。一看小廝手上還那著那紙包,遂皺眉道:「不明不白的東西,還拿著做什麼?還不扔了!」
一面說著,一又低頭來擦身上印子。
沈雁見他還在較勁,不由拍了拍車壁:「你要是實在受不了,要不要上車?」
顧頌臉上紅了紅,他還從來沒跟女孩子同坐過馬車……
「要上就快點兒!別磨磨蹭蹭地。」沈雁看了眼後頭的人馬,催促道。
沈宓他們已經跟上來了,要是讓他看見自己這副模樣,她會被他嘮叨死。
顧頌看著面目全非的衣襟,咬了咬牙,上了車。
反正他也從來沒把她當成姑娘家!
一路直接往麒麟坊趕,沈宓他們回到盧府後盧敏會告知她已經回了府的。
今日雖是虛驚一場,但終歸也讓人受了不少驚嚇,那個把官服丟棄在此的人究竟會是誰呢?他為什麼要這麼做?更甚至,他是敵是友?如果他知道盧錠失蹤是個陰謀,又知道他的下落,為什麼不直接告訴錦衣衛,而是在此故弄玄虛?
此人的目的,真真讓人捉摸不透。
看來她還是得上顧家一趟,打聽下內幕才成。這些事情,顧至誠必然比她更在行。
她吐了口氣,目光落到繃著臉坐在角落裡一動不動的福娘,才發現馬車裡氣氛有些異常,下意識往坐在左首的顧頌看去,他也是渾身緊繃,仿似一長被繃直了的牛筋。
為了打破這氣氛,她跟福娘道:「一會兒馬車先停在外頭,你進府裡去替我拿了妝奩衣服出來讓我收拾好了,我再進去。」如此也省得把話傳到沈夫人耳裡去。說完她又跟顧頌道:「我就不送你進府了,你在坊內下了就好。」
顧頌瞥了她一眼,沒說話。
沈雁揣著心事,也並不計較他,一面從車壁裡掏出小銅鏡來拂發。
顧頌默了會兒,忽然道:「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求我父親?」
沈雁偏過頭來。
顧頌聲音硬硬地:「你近日老往我家跑,肯定有事!」
「沒事。」她把鏡子收起來。
雖然顧頌不可能會洩密,但如果顧至誠夫婦沒打算把這件事告訴顧頌,那麼她是絕不會說的。
顧頌冷冷丟過來一眼,咬了咬牙。
很快進了坊,各人依言行事,顧頌這裡進了府,福娘沒多久也接了妝奩過來,沈雁在車裡換了衣裳梳了妝,回府之後去見了沈夫人又見了華氏,這一趟在人群裡摸爬滾打回來,竟是無人察覺。
而沈宓則在傍晚時分才到府,顯然是早收到了沈雁平安歸家的信息,因而也不曾細問。
顧頌這裡回府之後當然第一時間先去沐浴更衣,不料脫衣的時候一條雪白帕子打袖子裡掉下來,看著繡在角上兩隻麻灰色的大雁,他卻是皺了皺眉又將它撿了起來,拍拍上頭的灰,順手塞到了抽屜裡。
本來在盧府就是要還給她的,被她一打岔卻是給耽擱了。
這丫頭似乎時刻都是這麼大大咧咧地。
可她若當真是大大咧咧的人,又怎麼會留意到他不願意別人隨意碰他的東西?
倒是從來沒有人這麼主動地尊重過他的癖好……
顧頌因此花了有一小半會兒的時間在琢磨沈雁上。
官服事件看上去的確是虛驚一場,因為接下來錦衣衛又轉頭去搜查了別的地方。
而翌日朝廷就下旨重新任命欽差南下赴桂,又過了一日,與東門樓子子規巷相隔兩條街的獅子胡同忽然走水,東城兵馬司的人趕到之時,意外發現火場旁不遠處一座舊宅裡,暈倒的兩人之中竟有一人正是失蹤的前欽差盧錠!
錦衣衛火速撲過去查勘現場,可惜除了些散落的谷米棉絮等物,別無所獲。
盧錠第一時間被帶去聖駕前交代經過,殿內文武官員包括司禮監也在內,二十餘人盤問他有關訊息,然而這些天裡盧錠和隨從見到的人全都是蒙著面的,除了知道他們身手不弱另外都是男的,再也沒有可值得一說。
皇帝很顯然有些暴躁,據後來顧至誠描述,他那陰鷙的目光往文武百官臉上□了一大圈之後,便轟了他們出來。但是對於盧錠,倒是還算寬容,不但讓太醫替他把了脈,還恩准他可以調養好身子再且回戶部任職。
對於這次盧錠之所以能死裡逃生,大家普遍認為實屬命大,基本沒有人認為這其實是個陰謀,至少沈雁派人往街上打聽了多日消息,也沒有聽到明面上有居心叵測的議論。
可即使沒有聽到議論,卻也難消她心頭疑惑,畢竟那件官服出現得太詭異了,為什麼偏偏是四品朝服而且偏偏在東門樓子?
顧至誠同樣也很疑惑,雖然在他聽聞錦衣衛到達東門樓子附近時就讓人將盧錠轉移走了,並不可能會讓錦衣衛的抓到把柄,但當日看到那官服出現的位置,還是讓他心下吃了一驚。
因為那地方與盧錠所處之地相隔僅半條街,於是可以猜測,即使此人並不知道盧錠所在具體位置,也多半知道就在子規巷附近。
不過從這人並沒有直言盧錠就在此處,而是用引導的方式向朝廷報訊來看,他也未必知道綁架盧的究竟是誰,更不能確定盧錠真的就在子規巷,他這麼做,看上去倒有幾分刺探虛實的意味。
「不管他是誰,好在如今事情已了,所有痕跡都被我派人全數毀去,莫說對方無從查起,就是查到,也沒有證據指向我們。」顧至誠坐在廳堂內,長吁著氣說道。
沈雁基本認同他的說法。
但她卻還是有疑問:「如果說此人只是為了刺探,他刺探的目的又是什麼呢?」換言之,他為什麼要刺探?真的只是為了看看盧錠是不是在那裡?這跟他有什麼關係?或者說,他這麼做其實是為了打草驚蛇,意圖把幕後的兇手擊出水面?
如果是後一種可能,那麼那日在子規巷裡,這個人就很可能在場才是!
……她忽然想起險些撞到了她的那架大馬車來。馬車停了之後,下車來的那人雖看不到面容,穿的也是尋常衣衫,但身材高大,行動矯健,一看就是個習武多年的人,從他們想回頭察看卻又另遣了人來道歉的行徑來看,應該是不願讓人看到他們面目的。
難道,會正是那車上的人?
不會這麼巧吧,她想。
不過不管怎麼說,這事總算是順利辦妥了,這也算是她的任務完成了最先的一步,而接下來則要等待這一個月能順利過去,——沈宓雖然如今避免了入獄的命運,但華氏的死跟沈宓的入獄並沒有直接關係,她還得查出這箇中內情,才算是達到目的。
按時間算,離前世華氏之死還有整整一個月,挽救華氏的性命只是目前的應急手段,保住她的性命之後,他們一家三口想要在沈家獲得真正的安定幸福還有很長一條路要走。
沈夫人這個人其實立場很現實,她瞧不起華氏的原因雖則有當年沈宓執意要娶她的因素在,可更多的卻還是因為華氏的出身家世,除此之外便是華氏至今未曾誕下男嗣,又未曾給沈宓納妾——按規矩,沈宓這個時候是可以納妾而為自己傳遞香火的了。
華氏的出身已經沒有更改的可能,華府就算現捐個官職,對沈家來說也頂不了什麼大用,華正宇又還小,完全不到考功名的年紀,何況為著讓沈夫人改變態度而完全改變華家的發展方向,顯然是不明智的。
不過說到華家,沈雁的心思又被早些時候存在心裡的憂慮佔滿了。
華鈞成如今依舊受著皇帝的刁難,也不知道華家人如今心裡是不是深受打擊?
她跟華氏打聽金陵的情況,華氏笑道:「下個月太后娘娘在永福宮舉辦壽宴,你舅母會帶著晴姐兒薇姐兒進京來。」
沈雁聞言高興起來,「怎麼沒有早些告訴我?」她這才回想起來,前世的確是有這麼一回事,華夫人帶著華家姐妹在府裡住了四五日,然後便回金陵去了。
「我也是昨天才得到的消息。」華氏說罷,又道:「華家的宅子只有幾個老家僕看著,她們住進去未免冷靜。你父親已經跟太太說過了,到時候讓她們也住在熙月堂,你兩個表姐住你院裡,你說話可仔細些,別把該不該說的也都給舅母說了。」
華氏至今還瞞著她在沈家的處境,只因不想讓兄嫂擔心,她害怕沈雁會說漏嘴。
沈雁心思卻沒在這上頭,而是想到了別處。

第057章 清場

太后華誕是七月初十,華氏死時是七月廿七,而沈宓入獄是七月十六。
沈雁記得前世舅母走的時候是中月節的翌日,也就是七月十五,第二日沈宓就突然被大理寺的人帶走了,說是被牽連進了盧錠的官司。
之後華氏便四處尋門路想辦法,至於當時沈夫人她們對沈宓的入獄持什麼態度,那會兒渾然不理家事的她真真是不記得了,只知道假若那些日子如果舅母她們還在京,那麼華氏起碼也就多了個可以商量的人,也不至於落到賠盡了大半嫁妝的地步。
想到這裡,她抓住華氏手臂道:「你無論如何也要讓舅母她們多住幾日。」雖然世事已經被她扭轉,沈宓不會再被廣西案子牽連入獄,可是她還是希望舅母能在京多留幾日,如此華氏心裡也能夠多溫暖幾日。
華氏不明白她為何這個樣子,但她自己也正是這麼想的,也就點了點頭表示盡力。
沈雁開始期待與表姐們重逢。華府的事,索性就等她們進京之後再說了。
盧錠被綁案隨著他重回到戶部當差,漸漸在街頭巷尾的議論聲中淡下來,這裡因著太后華誕日近,街上馬蹄聲也開始日漸頻繁,沈夫人那邊在忙著起草賀禮單子,沈弋日日在曜日堂打下手,沈雁不忙的時候也會去瞧瞧,有時也會遇到沈瓔。
伍姨娘被下令責打之後,沈雁因為忙著盧錠這邊的事,跟沈瓔並沒有怎麼碰面。
據說沈瓔當日當著陳氏的面不顧一切撲入伍姨娘懷裡之後,陳氏也對她親近不起來了。伍姨娘區區一招苦肉計,沈瓔就立馬趴回了親娘懷裡去,可見這母女情分是深厚得很,那麼如今就是再有意拉攏,這個嫡母當得又有什麼意思呢?
加之伍姨娘領罰的時候沈瓔拚死護著的事傳出來,陳氏對她就愈發冷淡了。
於是沈瓔近來面色也不大好看,有時候沒有外人在時,目光時有往沈雁瞟來。
沈雁便是接收到,也是笑笑便就作罷,不至於為這些影響心情。
這些小細節自然也瞞不過沈弋的眼睛,只是她即使見到也不好說什麼,除了回到房裡跟母親季氏說說,半個字也不會往外傳。
季氏道:「我仔細想了想,瓔丫頭這麼下去也不是辦法,雖然跟咱們沒直接關係,可若真養歪了,終歸也怕連累到你頭上。」
如今長房裡就只能靠沈弋姐弟撐起來了,沈芮又遠未能成材,那麼沈弋的婚事就成了長房的重中之重。嫁的好了,那麼將來對沈芮也有幫助,若是萬一被牽累,豈不得不償失?
沈弋自然明白母親的意思,但話語裡卻不能接著往下說,她說道:「太太讓我帶著瓔姐兒,可有些話我實在不能說,她如今一見到雁丫頭就藏不住鋒芒,改日若是真惹上二房了,我是不能不幫著二房的。可我要是一說她,她必然又恨上我——還是得想個法子把她從秋桐院弄出來才好。」
「什麼意思?」季氏問。
她默了下,說道:「我不便做這個惡人,總歸還有太太。」
季氏微怔,片刻道:「你的意思是,放到太太身邊去,讓她來調教瓔姐兒?」
「這樣不好麼?」
沈弋搖起扇子來,「她終歸是個庶女,放在秋桐院養著將來也沒有出息,咱們不如做了這個人情,把她放到曜日堂去,四叔難道不會感激我們?就是四嬸,看到伍姨娘骨肉分離,只怕也會歡喜呢。橫豎瓔姐兒來日找到好夫婿,於茗哥兒也會有好處。」
季氏想了想,目光也放起亮來,「這倒是個好主意。如此到了曜日堂,那管教她就是太太的責任了,你就是從旁說說,也是不擔半點干係的。只是那丫頭不是個省油的,萬一將來她在太太面前使什麼手段對付你怎麼辦?」
沈弋揚起唇來:「母親多慮了。她連雁丫頭都應付不過來,您覺得她還有精力來對付我麼?何況老爺太太倚重的還是我這個嫡長孫女,豈有偏幫著一個庶女的道理?難道將來替沈家擴充人脈的還會是她瓔姐兒不成?」
季氏聽到此處,也不由心服口服地點了點頭。而後她又凝起眉來:「只是這件事未必一說就成,還是得好好合計合計。如果要把瓔姐兒挪出來,還得一道把葵哥兒也挪出來才成,但伍姨娘此番挨了打,又豈會那麼容易再讓人把她們姐弟弄走?
「母親說的是。」
沈弋沉吟點頭:「這件事的確還是得從長計議。」
華氏和陳氏也是有誥封的,雖然品級低,但按理也是得進宮拜壽,所以除了沈夫人外,華氏和陳氏也都要預備份賀儀。不過這些對於華氏來說,就不成問題了,因為有錢,二房大概是最不用為送什麼賀禮而操心的人。
華夫人她們初九日才到京,沈雁卻已讓人把碧水院裡外都收拾好了,就等著表姐她們來住。
這日幫著華氏挑選好了進宮的衣衫,忽聽外頭有些吵嚷,走出門去,外頭丫鬟碧琴便就來道:「胡嬤嬤要拿姑娘的團扇扇風,黃鶯不讓,胡嬤嬤扇了她一巴掌,還說她跟劉嬤嬤沆瀣一氣,私下裡盡打姑娘的主意。黃鶯哭了。」
沈雁一聽提到胡嬤嬤,不由冷了臉下來。
碧琴想來平日憋著許多氣,這會兒打開了話匣子,遂又接著說道:「前兩日魯姑娘給姑娘帶過來的豌豆黃,姑娘還沒來得及嘗,也讓她給吃了。還有後頭小廚房的熱水,每次都得她先用了才輪到胭脂姐姐她們用,這倒也罷了,關鍵是每次她用完又不添水,害得我們後去的人又得等上大半日才有水用!」
說到這裡,碧琴的嘴巴已經撅得高高的了。
這丫頭是華氏從帶來的陪嫁奴才裡挑出來替到碧水院的,因為胡嬤嬤這幫人還沒走,所以能添的十分有限,碧水院目前也就僅她一個而已。因為還小,所以胭脂她們平日裡也沒跟她交代沈雁的計劃,這麼一來,她們底下這股怨氣倒是燒旺起來。
沈雁想了想,「你把胭脂她們叫過來。」
算起來胡劉二人被打後放回來已經有個多月,也到了該讓她們滾出去的時候了。
華氏既然不想讓華夫人看出她在沈家所受的委屈,自然就得把這些人給處理掉,把自己的人換上來是正經。否則以華夫人的精明,又怎麼會看不出端倪來?所以在她們到來之前,這熙月堂必須得清掃乾淨。
碧琴幾乎是跑著步衝出去把人叫了進來。
沈雁讓碧琴去守著門,然後問:「劉嬤嬤那邊近日什麼情況?」
胭脂道:「劉嬤嬤現在愈發不受二爺待見了,前些日子不是老在房裡出差錯麼?二爺便將她調去了專管茶葉,誰知道那天又險些吃出發了霉的茶葉來,二爺差點要把她攆出去呢,還是奶奶勸住了。劉嬤嬤便趁二爺不在,在前頭院子裡破口大罵,楞說是胡嬤嬤陷害的她,自然是又吵了一頓。」
沈雁道:「那究竟是不是胡嬤嬤,你們可曾去查過?」
青黛連忙接口:「查了,奴婢們聽從姑娘的吩咐,盯胡劉二人盯得很緊呢。事發之後惜月去找過胡嬤嬤的,又有人見到胡嬤嬤的侄女去過墨菊軒,當時並不知道她去做什麼,也就沒人驚動,事後才知道竟是朝二爺下了手。多虧得當時奶奶在場,看那茶色看了出來,才沒讓二爺吃下去。」
「我怎麼不知道這事?」沈雁皺起眉來。
胭脂上前一步道:「也不是成心不告訴姑娘,而是姑娘當日交代了這些事奶奶會處理,而後來奶奶只斥責了劉嬤嬤幾句而沒曾處罰,我們也就與別的事情一樣處理了。」
沈雁想起當初的確是說過請華氏來料理她們二人的話,只是如今胡嬤嬤犯在她屋裡,這事她卻不能再裝軟柿子了,要不然往後新來的人,誰還會把她當主子看待?
想了想,她退步躺到床上,說道:「胡嬤嬤這麼欺負人,你們把黃鶯和胡嬤嬤都帶到正房去,請奶奶處置。就說我被她氣病了。然後就說,這樣的奴才我不敢要了,請奶奶作主便是。」
素娥與胡嬤嬤她們鬥氣卻拿沈宓來當炮灰,華氏心中必定已快按捺不住了,她這裡讓人把胡嬤嬤送到正房去,華氏自然就會開始行事了,母女之間這點默契還是有的。
說完她倒是自行拿了塊帕子覆上額頭,心安理得地裝起病來。
胭脂忍住笑意,上前替她往額上擦了點祛風膏,等到那股濃烈的味道充滿了屋子,才又囑咐福娘好生看著,自己則與青黛掀簾出了門去。
沈雁讓福娘把碧琴喚進來:「你也去正房,看看奶奶是怎麼處置的,回來告訴我。」
方才瞧著她倒是個說話伶俐的,又是華氏的人,說不定日後也可得用。
碧琴早就恨不得胡嬤嬤滾蛋,一聽沈雁讓她去關注勢態,哪裡有不上心的?立即熱血沸騰地去了。


第058章 前途?

這裡沈雁才看了半卷書,碧琴就掀簾走了進來。
說道:「回姑娘的話,奶奶聽見姑娘被氣病了心疼得緊,胡嬤嬤卻還狡辯不承認,不知道怎麼二爺書房的劉嬤嬤也知道了消息,到了奶奶跟前把她偷偷放了霉茶給二爺吃並且陷害她的事說出來,現在二人在奶奶跟前吵翻了天。」
沈雁聞言揚唇,盤腿坐起。
「二爺這會兒應該在府裡,現在你去報個信兒給二爺。」
華氏是個有計較的,劉嬤嬤肯定不會無故從外院跑到正房去,這定是黃嬤嬤她們放的風了。
既然挑出了劉嬤嬤來,那麼不如再驚動驚動沈宓,以這些日子劉嬤嬤作的死,他對劉嬤嬤所產生的嫌惡,怎麼會還容忍她胡鬧下去?而胡嬤嬤居然又在碧水院鬧得民怨四起,竟然也還是她涉嫌放的霉茶,他又怎會還留下她來?
華氏在曜日堂說什麼都是得罪人的,唯獨沈宓不會。有了他在場作證,便算事半功倍了。
若是沒這件事,換在以往,就是攆走了她二人,沈宓也不會阻止沈夫人繼續往二房大量塞人,這本就是當家太太的份內事,莫說他當兒子的沒理由阻撓,就是他拼著不孝的罪名去做,華氏也落不著什麼好名聲。
倒不如眼下這樣,讓他這二房當家的爺們兒親眼見識見識底下人當著華氏的面,是囂張成什麼樣兒的,往後對這院子裡的情形也算是有個底。
對於沈夫人的小手段沈宓究竟知道多少,沈雁並不確定,但如果能讓他看到幾分,她便會讓他看到幾分。
她揮手讓碧琴再去打聽,然後捲了被子閉目養神起來。
正如她預料的那般,所有事情因為鋪墊得夠久夠全面,因而進行得十分順利。
沈宓回到正房後果然火冒三丈,即刻帶著人去了曜日堂,沈夫人不從嚴發落也是不成了,立即將胡劉為首還有參與鬧事的幾個人分別拖了出去。
是夜華氏便將帶來的陪嫁都放到了該有的位置上,胡劉等人雖然總共只騰出來五六個位置,但這也足夠了,只要身邊要緊的位置放上了自己的人,其餘的人也就不足為慮。
水至清則無魚,一院子來來去去這麼多人,怎麼可能做到個個是心腹?
翌日吃罷早飯,胭脂便含笑進來,說道:「太太早上還預備著往二房裡添人,聽二爺說已經補上了,面色有些不豫,不過卻也沒說什麼。」
沈雁也笑了下,對鏡把耳鐺兒戴上。
華氏是二房的奶奶,帶來的陪嫁放置在二房,沈夫人當然不能說什麼,要不然,她又怎麼會在她們回到金陵之前將二房各處全部塞滿府裡的人呢?這就是防著華氏一回來,二房便沒她插人的地方了。而華氏作為兒媳婦,面對婆婆這麼「體貼」的安排,自然也不能提出反對。
這次華氏神速將缺口堵住,沈夫人莫非還能讓她這少奶奶的陪嫁把位置讓出來不成?
「這次素娥倒是走運,居然沒被牽扯進來。」胭脂道。
「她跟咱們沒有直接衝突,不必理會她。」沈雁說道:「再說了,她也不是走運,不過是早就想到胡劉二人在二房呆不長久,所以早就把證據什麼的抹去了罷了。」
沈夫人不簡單,沈夫人身邊也沒有簡單的人,素娥本就不是胡劉那樣的貨色,自然也不會如她們那般蠢笨,對二房,她才不具危險性。
華燈初上之時,是內斂的沈府最顯浮華的時刻。
沈夫人半倚在美人榻上,望著地面沉思。
換上了常服的沈觀裕走進來,好奇道:「你這是在想什麼?」
沈夫人吐了口氣,半晌才坐起來,雙眉微蹙著,說道:「昨兒夜裡,華氏將二房裡胡嬤嬤她們騰出來的幾個缺位迅速換上了人。」說到這裡她微微抬起頭來,說道:「你還記得我跟你說過,華氏近來表現很是與往年有些不同麼?」
沈觀裕一聽提及華氏,面容微顯凝重。
「是有這麼回事。你說華氏這次回京之後,不如從前那般莽撞了。」
「不。」沈夫人微微搖頭,「我想來想去,確切的說,是自打雁姐兒跟顧家鬧過那回紛爭之後,華氏就有了改變。你說,華氏為什麼會這樣?是不是顧家私下裡跟二房有了什麼約定?比如說,兩家兒女的婚事什麼的?」
沈觀裕微怔,捋鬚站起來。
顧至誠曾經上二房獨自尋沈雁說過話,而且他與二房往來甚為密切,若說這是看中了沈宓未來的發展,想跟二房長久地發展下去,那麼兩家結親豈不是最好的途徑?而有了這樣一門親家,華氏自然也就更有保障得多了。
他點了點頭,止步道:「咱們兩家家世相當,雁姐兒與顧頌年紀也差不多,顧家若是有這個意思,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兩家長輩還在,他們就是有這個意思,必然也繞不過咱們去,這私下有了約定的事,是絕無可能的。」
就是顧家行事不成體統,總還有個沈宓在。何況通過這些日子與榮國公父子的接觸,他覺得顧家也不是那麼沒規矩的人家。
「可若不是這層,又會是什麼原因使得華氏這麼油滑了呢?」沈夫人眼裡閃現出一抹戾色,在丈夫面前,她不必掩飾自己的真實想法。「她如今竟讓人捉不到一絲把柄了,這次連房裡的差事也盡交給了自己的人,若是從前,她便是不蠢,又哪能有這樣算計?」
沈觀裕想想,這麼爽脆利落的行事雖然符合華氏的個性,但到底還是快得有人出人意料。他看看沈夫人的面色,不由又笑道:「我看你是記恨她把胡嬤嬤攆走的事罷?」
這事雖然看上去光滑無痕,讓人牽扯不到華氏頭上,可是到底誰都知道胡嬤嬤是誰的人,二房又是怎麼回事,所以要說華氏在這裡頭真沒動過一根手指頭,真真是讓人難以相信。
沈夫人皺眉:「你當我就這點出息?」
她站起來,凝眉道:「我問你,你難道忘了上回被宣進宮的事?」
沈觀裕聽到提起這件事,面色立時變得晦暗起來,連手裡打開到一半的書也因為他的錯愕而撲地彈到地上。
沈夫人站在簾櫳下,在燭光裡幽幽地望著他:「陳王就是趙氏子孫心中的一根刺,一顆毒瘤。普天之下那麼多曾經瞻仰過陳王風采的人,無不被他的英勇所折服。趙家子孫們時刻都在害怕和擔心這顆毒瘤會長大,會惡化,會威脅到他們的皇命。
「所以但凡是與陳王有關的那些功臣,都沒有什麼好下場。華家雖然不在功臣之列,也不在朝中為官,可他們手上擁有著巨大的財富,假若天下尚且還有陳王舊部意圖謀逆,華家將是他們絕不會錯過的目標盟友之一。有了這一層,難道還不能使我對華氏以及華家多加提防?」
沈觀裕沉吟著,負手走到屏風下,說道:「陳王的死忠舊部當年都已經由高祖下旨帶去了金陵,之後又在陳王入宮之後被全數殲滅在陳王府,不可能再有什麼人會替陳王平反。華家歷年對周室也忠心耿耿,不存在與人合謀對周室不利。」
「老爺的仁義,一直是為妻最為欽佩之處。」
沈夫人走到他身側,望著他:「只是老爺所說的這些都只是推測,誰能夠肯定華家內心裡對周室沒有不敬之心?皇上近年對華家越來越態度不吝百官都看在眼裡,華家難道私下不會不服?便是我們相信,皇上會信嗎?
「他們家與陳王的關係歷來比與趙氏要近,便是沒有那層憂慮,就沖這層,趙家也不會讓他好過。
「此外,老爺別忘了,沈家之所以能東山再起,也是華老爺子從陳王這邊向高祖皇帝求的情面。假若下一個假霉的當真是華家,再加幾個看不慣咱們佔據朝堂的臣子讒言幾句,老爺以為,皇上真的會堅持信任咱們?」
沈觀裕望著夫人,目光像是凝結在她臉上。
半晌,他道:「那依你說,我該怎麼做?兩家已然是多年的姻親,震陽又於我有恩,難道我要因為『她』的幾句話而休掉華氏,斷絕與華家的關係?那樣做我豈不成了忘恩負義的偽君子,我沈家豈非也要背上背信棄義的罵名下去?!這樣做,對宓兒又有何益!」
面對質問,沈夫人怔了怔。
她只是因著胡嬤嬤她們的事而感到心裡煩惱,順口也就提到了這件事。自打沈觀裕那夜進宮回來,這件事就像顆巨石似的壓在她心頭。
以往對華氏不過是不喜歡,並談不上容不下她。華氏進沈家門的時候那會兒也正是華震陽還在世,並且在御前很是受寵的時候,坦白說華氏當時還是京中許多貴族爭著想要娶回家去的小姐,可她就是不喜歡她,她不甘心自己才華橫溢儒雅溫順的兒子娶個才情了了出身銅臭的商女回來。
後來華老爺子過世,她對她的那股怠慢就顯眼起來。

第059章 遊說

但是即便如此,她也沒有想到華家的存在會對周室皇朝形成威脅。
華震陽與陳王在定國之前曾為忘年交,華家也是先結識了陳王而後才結識的周高祖。
這份情義在私下裡自然又有著些許不同。只是華家歷代行商甚會作人,在高祖定國之後隨即也以忠臣之姿向高祖盡忠,在陳王讓位給周高祖時他明智地避去了關東,後來陳王府被滅之時他也遠在閩南,之後回到朝中再不提陳王一個字。
但只有身為華家姻親的他們夫婦才知道,陳王遇難之時留在閩南的乃是華鈞成,而彼時華震陽正快馬加鞭趕往陳王府,等到他去到的時候已經晚了,陳王府血流成河,陳王妃以及三個兒子的屍體高掛在王府城門上,而他們後來舉家搬去金陵,其實也是暗中緬懷陳王。
後來聽說陳王妃與王子們的屍體不久之後就從城門上失了蹤,她一度也以為是華震陽所為,但華震陽卻說不是,因為他趕到那裡目睹著這一切的時候隨即便暈倒過去。也正因為如此,在王府四處巡查活口的人才不曾發現他。
這之後華家對趙氏也忠心耿耿,因為他們脖子硬不過人陳王,除了追隨,別無他法。
因為華家與陳王的往來都潛藏於水面下,因而周皇那些年對華家也委實不錯,只是近幾年才有些不耐煩的跡象。
所以她也從來沒想過皇帝會把刀子伸到華家脖子上去,直到沈觀裕那夜回來把進宮的內情一說,她是著著實實嚇出了一身冷汗,——如果不是來自「她」的親口告訴,誰又會想到皇帝對華家竟然已經已經忌憚到這個程度?
即使這個消息不是皇帝親口說出,可只要仔細一想,也不免讓人心驚肉跳。
那一刻起,她忽然就覺得華氏的面目變了,變得好像洪水猛獸,隨時都準備吞噬掉沈家,華家假若當真因為與陳王府的關係而遭殃,那麼與華家乃為至親的沈家,能夠逃得脫被牽連的命運?
這些日子,她因為這件事無一刻安寧,她那麼好強,怎麼容許沈家毀在她手上?以至於許多時候她都有些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包括打伍姨娘,以及時不時地懲罰下人。
可是誠如沈觀裕所說,縱然如此,她又該怎麼做?
華沈兩家都是有體面的人,莫說華氏已經為華家誕了後嗣,就是沒有,沈家也不能輕易休了她!
「我也不知道……」
對著地下默了半晌,她撇開臉,搖搖頭,說道:「我也不知道怎麼做。我只知道沈家這百年基業極不容易,如今雖然有起色,在周室卻仍根基未穩,我們正該想盡辦法使得周皇信任咱們,從而在新的朝堂裡掙出一片天地來。只有如此,沈家才會把這份清貴代代相傳下去。
「而即使沒有華家,我們家也終歸少個有力的依靠,要想憑一己之力而勝天,談何容易?」
沈夫人的話隱約帶著幾分暗示之意。
話落,屋裡再次變得靜默,只有燭光在隨風輕搖。
沈觀裕負手站了已有許久,像是也化成了一座雕像。
「可是無論如何,我總不會讓華家落入那樣的境地。」
他伸手撫著屏風上,聲音微帶嘶啞地在屋裡響起,而正因為這份嘶啞,又透露出他的幾分心虛。
沈家在周室朝堂的地位多麼尷尬,雖則如今皇帝多有恩寵,但私底下也總讓趙氏的嫡系背後嘀咕,在這種情況下,他又談什麼保全華家?
周皇看重沈家的才學與家族的人脈實力,雖然不至於因為他曾受過陳王的推舉而滅了沈家、從而引起整個天下士族與周室為敵,可即便是死死壓制著沈家人不讓其出頭,對於他來說,這也同樣是一把能殺人的刀。
「老爺的仁義,一向令為妻深感欽佩。」
沈夫人再次說道。她的聲音微帶苦笑,幽幽響徹在屋裡,四面的空氣都好像凝固了。
雖是盛夏酷暑,兩人隔著燭光對望,目光裡卻都含著些不勝清寒的意味。
「好了。」良久,沈觀裕長吐了口氣,負起雙手,「不說這些了。皇上就是有除華家的心思,也不會急在這一時,這些年殺掉的功臣太多,假若操之過急,必然也會給朝堂帶來不利,皇上不會冒這個險的。何況眼下還只是來自於他人之口。
「過些日子便是太后的壽日,華家會來人,咱們兩家到底關係不同,介時你還得好生招待著。」
沈夫人默了片刻,點點頭:「我有分寸。」
其實她想說來自他人之口也得看是來自哪裡的他人之口,但沈觀裕不是那麼容易被說服的,眼下這會兒她多說也是無用。
曜日堂這夜的燈,直到近天時才熄下。
沈夫人這些日子的心事重重,又像是有些提不起精神的模樣,全都被沈雁瞧在眼裡,於是對於先前朝堂有事影響到沈家前途的猜測又更加深了幾分,但她卻無從打聽起,曜日堂她根本插不進去人,就算是插得進去,沈夫人也未必會透露出來。
但是這種不安感卻逐漸如同附骨之蛆,如影隨形地粘上她了。
而曜日堂內部這種莫名其妙的抑鬱顯然更加強烈,加之沈瓔這些日子又添了病,沈宣在沈夫人面前越來越沉默,之後又出了胡嬤嬤這件事,素娥等人也都不由變得小心翼翼,院裡平日的輕快不見了,除了廊下八哥無聊地叫喚幾聲,如今整日裡都是靜悄悄地。
季氏傍晚到了正院,廊下喂八哥的秋禧見了她來,連忙笑著迎上:「大奶奶來了,可巧,方才太太還問起大姑娘來呢,也不知道姑娘這兩日在忙什麼,也不上屋裡來陪太太說說話?」
沈弋知道沈夫人這幾日不爽,連身邊幾個得寵的丫頭也時常挨罵,於是索性也就稱病呆在長房,並不曾上曜日堂來。
季氏聞言便就笑歎道:「姑娘家大了,倒是越發地會撒嬌,不是這有毛病,就是那裡不舒服,一日到晚嘰嘰歪歪地,我都看著心煩,索性上太太這裡來躲躲。」
秋禧掩口笑道:「奶奶素日裡那麼和氣的一個人,真是會攤派我們大姑娘。誰不知道我們姑娘是滿大周最最端莊懂理的千金小姐?就是在自己母親面前撒撒嬌,那不也是應當的嗎?到底我們姑娘才多大?——太太在屋裡,奶奶請。」說著掀了簾子,讓了季氏入內。
進了門,沈夫人在簾櫳下獨自捉著棋子,笑道:「老遠就聽到你攤派我的弋姐兒,怎麼,她沒來?」
季氏福了禮,笑著上前站在她下首,說道:「弋姐兒也念叨著太太呢,就是身上不舒爽,怕過了病氣給太太,等過兩日再來。」一面應著沈夫人的指引在棋盤這頭坐下,幫她收著桌子的棋子,一面讓人將茶點擱在左首的案頭。
沈夫人歎道:「這丫頭打小就跟我貼心,我這要是幾日不見她還真有點想她。」
季氏道:「太太這麼說,我這心裡真是又是高興又是惶恐。高興的是弋丫頭能夠得太太的心,這是多大的體面。可惶恐的是,府裡三位姑娘,卻只弋丫頭獨獨得了太太的栽培,讓人慚愧得緊。雁丫頭倒罷了,二弟本是個出色的,將來定不會遜色。只是那瓔丫頭——」
說到這裡,她看了看沈夫人面色,止了話頭。
「怎麼不往下說?」沈夫人幽幽吐著氣,執了顆棋子擺上棋桌。
季氏頓了頓,替她遞了手絹子擦手,才又說道:「這些話原不該兒媳來說。只是兒媳終歸是老沈家的人,自然也著沈家紅紅火火地傳承下去。我前兩日瞧著伍氏這樣輕狂,只怕耽誤了孩子。瓔姐兒雖是庶出,卻也是我們沈家的小姐,如今倒還罷了,不知將來會不會有何影響。」
沈夫人聽到這裡,手裡的棋子不由停在半空。
瓔姐兒麼?
最近她對內宅這些事,著實沒怎麼上心。
「你說的也有道理。」她默了半日,將棋子捻在手裡,說道:「伍氏哪裡什麼資格教養沈家的孩子?只是當時老四家的那樣固執,老四又渾,才權宜為之。如今一晃孩子都好幾歲了,遲早都是要作個處理的。」說到這裡她看著季氏,「我看你屋裡甚是冷清,不如讓瓔姐兒去給你作個伴好了。」
季氏微怔,連忙笑道:「太太這話正合我意,我那院子裡頭近來花草倒是繁盛了不少,正是少些孩子們說笑。原本是很該跟太太求了這美差的,只是瓔姐兒終歸是四房的孩子,四弟妹是正經嫡母,我這裡越疽代皰,恐怕——」
沈夫人唇角揚了揚,起了顆子,嗯了聲。
季氏與陳氏都是她的兒媳婦,雖說她心裡更偏愛季氏些,但行動上卻不能失了偏頗,若是把沈瓔交到長房,雖說季氏是最合適教養沈瓔的人,但陳氏心裡必然不舒服。她又何苦做這個惡人?
上次打了伍姨娘之後,她也曾想過沈瓔姐弟的教育,沒理由伍氏都輕狂成這樣了,還讓她養著孩子。只是私底下的事懸而未決,也就分不出心思來理會這些。

第060章 分離

沈瓔沈葵終究是沈家的骨血,養歪了的話那後果也夠沈家受的。
不過,季氏這點小心思她也明白。
想到這裡,她側首望著季氏,微笑道:「難為你想的這麼周到。也不愧為大伯母了。」
收回笑容她長歎了口氣,又道:「不過我瞧著就是把瓔姐兒送到老四家的手上,也未必是個好辦法。這麼著,你替我傳話下去,明兒起,瓔姐兒挪到曜日堂後頭的攬菊院來,把葵哥兒交給老四家的養著。」
季氏溫順的笑道:「謹遵太太吩咐。」
季氏把話吩咐了下去,自然就有人往秋桐院傳訊來了。
伍姨娘領了那十杖,雖然未曾落下骨傷,但皮肉創傷是免不了的,養了這幾日,到今日才剛剛趿鞋下了床,由沈瓔扶著要上天井裡走走,便見七巧風也似地從院門衝進來,上氣不接下氣地道:「姨娘!不好了,太太方才下了令,要把三姑娘挪到曜日堂去!五少爺也要送去四奶奶身邊教養!」
「什麼?」
伍姨娘縱是再有計算的一個人,乍聽這消息也懵了。連忙看向沈瓔,沈瓔也滿目裡皆是驚惶。伍姨娘親自養她們養了他們姐弟這麼多年,雖然中間也曾受過苛待,但從來也沒有人提出過要把孩子帶走,現在她著實有些慌了。
「太太怎麼會突然下這個命令?」
七巧道:「不知道怎麼會這樣,方才是大奶奶出來傳的話。現在素娟都帶著人到半路來了,看模樣是這會子便要替三姑娘收拾鋪蓋。」說完她看了眼沈瓔,不由上前半步,到了伍姨娘面前,說道:「姨娘,咱們可不能讓哥兒姐兒們搬出去,這要是都搬出去了,爺往咱們院兒來的日子可就少了!」
伍姨娘呆呆地在軟椅上坐下來。
她何嘗不知道這後果?可是這是沈夫人下的令,誰敢違背?姨娘本就沒資格撫育孩子,她在沈家能親自把她們姐弟帶到這麼大,這已經是莫大的榮幸了,她就是去求沈宣,沈宣也沒有辦法阻止……
沒有孩子,沈宣就是想到她這裡來,只怕也受不了這番清寂。
「姨娘,素娟來了。」
七巧低聲地提醒,並示意她看向門外走進來的一行人。
伍姨娘連忙忍著身上的不適站起來。
素娟到了跟前,先是矮身行了個禮,然後看了眼沈瓔,請了安,然後笑道:「恭喜姨娘,恭喜瓔姑娘,這真是求也求不來的福份!太太因著大姑娘搬出去了,跟前缺個說話的人,又見瓔姑娘重情重義,是以早起了心想讓瓔姑娘搬到曜日堂去,今日著我來傳訊,瓔姑娘這就回房收拾收拾吧!」
伍姨娘表情有些僵硬,她一時還無法從這消息裡冷靜下來。
素娟頓了頓,又笑道:「這是大喜事,姨娘怎地連句話也沒有?」
伍姨娘這才擠出一絲笑來,看了眼沈瓔,向著曜日堂的方向默默一拜,起身道:「回頭請代我轉告,就說賤妾謝過太太。三姑娘能得太太垂青,的確是求也求不來的福氣。——七巧,你讓柳鶯帶著素娟姑娘她們去後院罷。」
七巧目光驀地一頓,觸到她眼底裡那抹肯定,只得稱是,轉了身。
這裡人走盡了,伍姨娘重又回到軟椅上坐下,雙手扶著沈瓔兩肩,打量她道:「你剛才一直都沒說話,是不是其實也想去?」
沈瓔垂下頭,沒說話。等伍姨娘漸漸放了手,她眼淚忽然一滾落下來,又撲到她懷裡。
「是我不好,我不該有這種離開姨娘的想法。可是姨娘,我好想像大姐姐那樣能在太太跟前說得上話,我想他們都抬起頭來高高地仰視我,如果我能夠得到太太的喜愛,那麼姨娘就絕不會再挨打了……姨娘,我錯了,您罵我吧!」
伍姨娘也哭起來。
她撫著她的頭髮頸項,吸長氣道:「姨娘不會怪你,姨娘怎麼會怪你呢?事實上就是你不想去,姨娘也要勸著你去。不管怎麼說,能夠得到太太親自教養,這於你來說是極大的體面。我這輩子就盼著你與葵哥兒能夠過得揚眉吐氣,這下子,連你將來的婚事我都不用操心了。」
她是捨不得他們,畢竟是自己的親骨肉,可是她無法抗拒,也無力抗拒。
他們姐弟最終的離開是必然的,她只是沒想到會這麼快而已。
沈瓔抽泣著坐起來,望著她,「那您呢,我們都走了,您怎麼辦?」
伍姨娘望著她,抬手掩住她雙唇,說道:「傻孩子,在太太面前可不像在我這裡,凡事切記要小心,往後見了我,再不可有敬稱,直稱作『你』就是了。
「姨娘並不知道為什麼太太突然會想起將你挪到房裡去,這後頭興許有著什麼陰謀,興許沒有,不管怎麼樣,盯著你的人會有很多,你一切都要謹慎為上,把以往我教給你的那些東西死死地記住,遇到任何事都以保全自己為上。知道了嗎?」
「嗯。」
沈瓔敞淚點頭。
伍姨娘微笑拂了拂她的額發,說道:「去後院看看吧。」
一陣風吹過,幾片銀杏葉落下來,平白給這酷夏增添了幾分秋意。
七巧遠遠地站了半日,見得沈瓔去了後院,才緩緩踱到伍姨娘身邊。
「三姑娘這一去,往後回秋桐院來的機會可就少了。姨娘真的就讓她這麼走嗎?」
伍姨娘默了半日,對著後院門口幽幽吐了口氣,沒說話。
沈瓔下晌就搬到曜日堂來了,沈夫人指了正房後頭的小抱廈給了她住,跟原先沈弋住的地方緊挨著。
這裡陳氏收到正房傳話,只得也在沈茗住的院子隔壁收拾了一座小偏院出來給沈葵。沈葵反應卻比沈瓔大的多,一直不肯離開,拖著伍姨娘的衣擺不放而號啕大哭,伍姨娘哭著將他推出去,關上門,他又索性坐在門口哭著拍打起門來。
陳氏由始至終只派了個小丫頭出來看了兩回。
沈雁在二房後頭天井的鏤花窗裡看見,默站了半晌,遂讓葛舟駕馬去了衙門送信給沈宣。
沈宣倒提著馬鞭衝回府來的時候沈葵哭得嗓子都啞了,福娘從旁倒水給他喝他也抱著膝蓋橫豎不肯喝,沈宣把他抱起來,一腳踹開了秋桐院的門,這一夜便再沒出來。
聽說翌日早上他倒是牽著沈葵到了陳氏處,親自交到了陳氏手上。
沈夫人的命令下得合情合理,也看不出半點於她們姐弟不好之處,沈宣又有什麼理由不遵從?
沈雁初初收到曜日堂下發的命令時其實是在昨日下晌,當時聽到青黛的傳話手上一壺水差點把鞋面都灑濕了。
提這個建議的人是季氏,那就說明這也有可能是沈弋的主意。
沈弋也想讓沈瓔搬到曜日堂?
沈雁略一沉吟,頓時也明白過來。以沈瓔的性子不會不出差錯,沈弋是害怕夾在中間難做人,所以才把沈瓔推給了沈夫人。
但這樣一來,沈瓔有了沈夫人撐腰,來日那些陰私手段豈不使得更加肆無忌憚?
她記得前世沈瓔的確是在正院裡頭出的嫁,這麼說來,她之所以會風光嫁入魯家,莫非是因為養在沈夫人跟前得了但利的緣故?沈瓔的嫁娶事上對她來說影響不大,可終歸要是搬去了曜日堂,那麼能被沈瓔所利用的地方可就多了,比如難保不會狐假虎威地向她下手。
當時她就直覺應該想辦法阻止一下。
可這是沈夫人下的命令,根據四房的實際情況,誰也沒法兒去阻止,再說了,她又急什麼?沈瓔搬去正房固然於她有利,可這也是把雙刃劍,沈夫人這後台利用得好的話沈瓔會脫胎換骨,若是利用得不好,那回頭來傷得就是她自己了。
畢竟沈夫人兩世都不見得多麼喜歡沈瓔。
環境如何造就一個人,終究還得看個人造化。
也許沈弋就是打的這個主意吧?一面讓沈夫人親自管教,一面將曜日堂的規矩當作束縛她的繩索。
沈弋都放得下心,她當然就更沒所謂啦!
所以從昨日到如今,碧水院裡一直很安靜。
日子不等人地飛快往前掠行,很快階前的桂花葉開始繁茂了。
沈夫人的興致依舊不怎麼高,但是府裡又一直相對平靜。直到月初朝中忽然下旨,將沈宣被調去六科任了給事中,再次彰顯了一下皇帝對沈家的恩典,沈夫人臉上才現出幾分喜色,召了幾個媳婦打了場牌,當中包括華氏。
座中沈夫人目光不時地投向華氏,沈雁先還以為偶然,後來才覺察她目光裡還含著幾分莫名。
又沒有狠意和惱意,這倒讓沈雁費解起來。
華氏顯然也注意到了,打了幾輪之後便就讓沈弋頂上,自己去了旁邊打點茶果。
沈夫人也沒說什麼。
很快到了初七這日,沈雁開始著人整理華家姐妹房間所需的床褥枕頭。算來後日華夫人她們就能抵達京師,她心裡逐漸激動,這幾日忙裡忙外讓人收拾院子,又親自採集了許多華正晴喜歡的盆栽,華正薇喜歡的香料,因此出入府的次數也開始增多。

第061章 偷窺

因為聽說榮國公府有盆會散發異香的香樟樹,於是這日就到了顧家尋戚氏。
盧錠那事發生之後,沈家與顧家走動的次數明顯多起來,而近來幾次在朝議上,沈觀裕也多次附議榮國公對後軍營的整治,在太平天下,能體現這樣的文武共融已然不錯了。顧家與沈家的融洽,也得到了皇帝的褒獎。
戚氏就是個直性子,來往得多了發現沈雁並不是那種刁鑽霸道的女孩子,對沈雁的態度便逐漸好轉了些,如今已經發展到可以坐下來嘮嘮家常的地步。
戚氏與華氏最大的不同是,華氏性子太剛,而她則多了些小女人味。過剛則易折,所以華氏很容易觸到爆點,不過她生命中遇到了個好脾氣的沈宓,於是相對幸福度過了婚後十年。
小心眼的戚氏前世活得很好。這或許又是她遇到了一個行事粗枝大葉但又慣於三思後行的顧至誠。
當然一個人幸不幸福,前路會不會演變成悲劇不僅僅憑靠某一點來判斷。
戚氏跟她同坐在榻上喝茶吃葡萄。
人家功勳之家就沒那麼多規矩,戚氏說坐久了腰疼,於是拖了枕頭過來歪著,見沈雁還端著跟枝水仙兒似的筆挺地坐在椅上,便就拍了拍旁邊的大枕頭,招手道:「上來,又沒外人,哪來那麼多規矩?姑娘家坐久了會屁股大。」
沈雁一口茶差點沒噴出來。
要不怎麼說她越來越喜歡往顧家跑了呢?戚氏雖有沒什麼城府,但這粗勁兒,還真對她脾氣。
二人歪在榻上東拉西扯了幾句,說到不久後宮裡的壽宴上,戚氏道:「聽說這次把神機營與半個中軍營都調來守護宮城了,除了皇上登基大典和冊立皇后太子之外,這可是頭一回。」
「為什麼?」沈雁問。前世是不是如此她不記得了,她只記得進宮赴了頓宴就出了來,後來那些年又進宮過幾次,對這次壽宴的印象也就模糊了。
「為什麼,還不是因為前些日子盧錠出事?」
戚氏瞄了她一眼,戴著兩隻碩大紅寶金戒子的左手拈起顆冰潤的葡萄放進嘴裡,緩緩嚥下後說道:「外頭好些人不是都猜這是綠林匪盜甚或是前朝餘孽什麼的辦的麼?正好廣西那邊又逃了些流民出來,皇上害怕有人趁機往宮中下手,所以調了重兵。還好我們世子爺讓人把首尾都給抹了。」
這些事情在顧家仿似並不被視作成忌諱,又或者因為本已經不是什麼秘密,更或者是因為兩廂都已經合謀幹過壞事兒,戚氏對著她這個年幼的別府小姐說起來也一點防備都沒有。而這恰恰也是沈雁所需要的,戚氏倒底是顧家的世子夫人,她說的消息往往會是真的。
雖然這件事基本上已經跟她沒有什麼關係,不過她並不介意往下聊聊,「廣西不是已經派了欽差過去了,為什麼還會有流民逃出來?」
說到這裡戚氏的臉色便顯得凝重了,她轉過身,面朝她道:「聽說廣西那批賑災的銀子出事了,說好的十萬兩,但到了那邊卻不見了三四萬,這錢丟的這麼凶,皇上已經責令內閣暗中查辦。只是因著太后華誕,這事才暫時壓著沒透出風聲來!」
沈雁聽到這席話,整個人都頓在那裡。
果然出事了!而且居然虧空了三四萬兩之多!這麼看來,前世盧錠會獲罪而死也就屬情理之中了。不過這事既然連戚氏都已經知道,那麼沈宓和沈觀裕肯定都已經收到風聲,如何這兩天倒是不見沈宓透出口風來?
別的事倒也罷了,畢竟這次差點身陷漩渦的人是盧錠,沈宓不可能不會在家裡提及半句的。
「這事鬧出來多久了?」她問。
「就昨兒的事。」戚氏道。「我也就是因為記著這事兒,才會見了你就嘮起來的。聽說早就有了風聲,還說是因為這個,皇上決定開始命錦衣衛私下徹查各衙門的公帳來,現如今六部連同各大軍營裡頭也都在盤帳。」
說完她扭頭看了眼窗外天色,拿絹子印了印唇,然後轉手打開榻下几案上的暗櫥,掏出唇脂抿起來。
沈雁默然沉思,如果是昨兒才傳出來,那就難怪了,沈宓也未必那麼快就收到消息。而皇帝如果打算盤各衙門的帳,估計又是打算展開新一輪的清洗,建國雖然已經有十五六年,但到底還是有些頑固派,如今新王朝對天下掌握得差不多,有些異己自然也該拔除了。
那麼沈夫人這些日子懸在心頭的事,會不會也跟這事有關呢?莫非是禮部出了什麼事?
她問道:「夫人可曾聽說禮部有什麼動靜?」
「禮部?」戚氏抬起頭來,想了想,片刻道:「沒聽說有什麼動靜。皇上近來對你們沈家愈發器重了呢,前幾日不是才調了你四叔去六部麼?就昨日,楚王在乾清宮當著皇上的面求了沈侍郎一幅畫,我聽說皇上當時還借了文房四寶與御案給你祖父,然後還在那畫上加蓋了寶印。」
楚王是淑妃的獨子,也是皇帝喜愛的皇子之一,他去求畫,這就證明沈家還沒到需要避忌的地步,皇帝又當場出借了文房四寶和御案,這就說明皇帝本人對於沈觀裕也是很給面子的。既然如此,沈家就不該有什麼事才對,沈夫人近來這麼古古怪怪的,又是為何?
她還想再問個仔細,但看戚氏這模樣,估摸著是顧至誠快回來了,於是下地讓福娘穿了鞋,告辭道:「這香樟樹我先借走,回頭等我表姐走了,再給少夫人送過來。」
戚氏一面也下了地來:「隨便你,不要緊。」
正說著,後窗下忽然傳來啪噠一聲響,二人抬頭看過去,卻是什麼也沒見著。
「怕是貓兒。」戚氏解釋道。
沈雁在二門下告了辭,帶著福娘走出顧家府門。
其實她也趕著回府去,顧至誠若回來了,沈宓想必也到府了。她希望能夠從他口中得知更多關於朝堂的消息,比如說有關於這次廣西貪墨案發生後各級的反應,以及還有別的方面的事情。沈夫人最為看重家族前途,如果不是關乎於沈家的事,她不會這麼異常的。
而眼下除了朝堂之事能夠影響到沈家前途,又還能有什麼呢?
午後的斜陽透過兩府高高的院牆照在巷子裡。
她踏著夕陽拐了彎,才進了巷子,忽然就打斜刺裡跳出個人來,拖住她手腕便就往巷子那頭跑。
福娘驚惶大聲喊著「姑娘」,拔腿就要追上去,宋疆又不知打哪兒跳出來,扯住她袖子道:「慌什麼!那是我們家公子!」
福娘聽到是顧頌,頓時愣在那裡,倒是也不追了。
顧頌在沈雁手下屢戰屢敗,宋疆都不擔心,她擔的哪門子心?
沈雁被顧頌拖到了巷子深處,使勁把手拽出來,「你幹什麼?男女授受不親。」
顧頌繃著臉,呸了聲,將她逼到牆角下,指著她鼻子道:「我早就覺得你跟我父母親之間有什麼秘密,果然讓我查到了!盧錠在出京之前失蹤,是你們合謀的是不是?!」
沈雁橫眼看他,撫著手腕不說話。
顧頌又恨恨地指著她訓斥起來:「盧錠是你的長輩,又不曾犯下什麼惡,你們為什麼要這麼做?你知不知道這樣差點葬送了人家的前程!」
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還有那雙眼裡的機警,以及那兩排咬得咯咯作響的鋼牙,沈雁猛地想起方才後窗下那道聲響。
國公府世子夫人的後窗下,哪裡會有這等不知死活的野貓?
她盯著他上下打量幾眼,挑眉道:「這種偷窺的事兒你幹過幾次了?」
顧頌臉上一滯,倏地把摁住她肩膀的手放下來,瞪著她。
沈雁走到他前面,攤出五根指頭:「有沒有這麼多?」
「你不用管我!」顧頌驀地打掉她的手,咬牙瞪著她,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盧錠是朝廷命官,你們就不怕事敗之後會招來殺身之禍嗎?!我父親是不是瘋了,居然會想出這樣的主意,而且還跟你這個瘋丫頭一塊兒攪和!」
「那你就得去問令尊了。」
沈雁拂拂衣袖,筆挺地站直。
事情既然兜不住,她也只好承認。但這事究竟該怎麼跟他說,她卻做不了主。
不過顧頌能夠替盧錠出來伸張正義,卻是讓她意外的。這個成天頂著副棺材板臉出出進進的三世祖,居然還有這麼樣一副熱心腸,實屬罕見。
會不會是裝的?
她端著筆直的身姿,覷眼打量他。
他虎著臉道:「看什麼!」
「看你是不是到戲社裡拜了師。」她揚唇悠然地袖了雙手。
顧頌頭頂都快冒煙了,居然把他比做戲子……
「我才沒你這麼無聊!」他瞪了她一眼。
氣歸氣,但他這次居然沒有被氣得暴跳如雷,這還真有點出乎意沈雁意料。
她看了看他身後,又道:「咦,最近怎麼沒見你帶著宋疆?」
顧頌聞言,忍不住又橫了她一眼。不過這一眼也不再像原先那麼殺氣騰騰。

第062章 失寵?

上次聽她提及湖陽公主之後,他就找來祖父的幕僚打聽典故,方才聽明白她是暗指他縱容家奴在外生事有辱國公府的名聲,羞憤之餘,私下便很是下功夫整治起身邊那些奴才來,包括宋疆,也被送去榮國公院裡當了個多月差事,讓榮國公身邊的下屬好生調教了一番才又回到他身邊。
不過這些事他才不會讓沈雁知道。
他淡淡地道:「誰說沒帶?你自己沒長眼睛。」
說完拂袖轉身,往來時方向走了。
沈雁拂拂衣襟跟上去,到了顧家門口,福娘歡呼著奔過來:「姑娘!」
旁邊門內閃出個人,也衝她行大禮:「小的給三姑娘請安。」
這姿勢這口氣,處處透著恭謹。
沈雁認出是宋疆,不由微愕。
顧頌看著她這模樣,眉眼間倒是露出幾分揚眉吐氣的意思來。
瞧她這傻樣……
宋疆猛然瞧見自家主子這表情,也覺有些新鮮。
唯獨福娘還是清醒的,挽住沈雁說道:「二爺應該回府了,姑娘是回去還是?」
沈雁回了神,覺出自己失態,連忙掩飾地沖顧頌乾笑了兩聲,提裙過了自家角門。
顧頌唇角的弧度一直持續到他進府回房。
長到這麼大,除了打獵比武奪魁之外,他很少有笑的時候,就是近年裡與各家少年子弟們比賽這些贏了,他也很難再有暢快的心情。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一想起方纔她像只笨雁兒似的站在那裡的表情,他就覺得比比武比贏了還要愉快。
這丫頭不張牙舞爪的時候,其實也沒那麼討厭。
進了房他一下躺倒在床上,盯著床頂看了會兒又坐起來,招過來宋疆道:「著人去瞧瞧父親回來了不曾?」盧錠的事他還沒問完呢,這麼大的事他怎麼都得問個水落石出。
宋疆去了。去了又回來,盯著床上的他遲疑了半晌,才又期期艾艾地開口道:「公子,沁姑娘還在太太屋裡等著您呢,您方纔這麼樣不告而別,小的擔心回頭太太又罵我。」
先前兩人在屋裡坐的好好的,一聽說沈雁來了,顧頌便跟燙了腳似的出了屋來,到了長房又不進屋去,偏躲在後窗底下裝宵小。聽說人家告辭又麻溜地跟著出來,拐著人家去了巷子裡頭說話——這些都罷了,可說好是要尋沈雁算帳的,怎麼如今又這麼一副偷吃了雞的老狐狸似的表情?
而且為什麼他感覺最近顧頌聽人提到沈雁的時候,也不再那麼跳腳了?
宋疆回想起近日他的表現,漸漸起了些惶恐的感覺。
他怎麼覺得自從這個沈雁出現了之後,他的霉運就來了呢?
先是因為她而被顧世子甩了兩鞭子,而後被顧頌遣去榮國公面前學什麼規矩,如今倒是回來了,可是他又完全猜不透顧頌的心思了,難道這是老天爺要把他推向失寵的路上去的節奏嗎?
他幽怨地站在那裡,不知道回頭該不該抽空找街口的王半仙算算運程?
「就說我頭疼,不過去了。」
顧頌眉頭皺了皺,雙手枕在腦後,又躺回床上。
宋疆連忙抻起身子稱了聲是,出了門。
因為沈宓晚歸,沈雁直到翌日早上才看到他,但是也沒曾打聽出什麼令人振奮的消息來,對於廣西欽差貪墨這事他除了表示慶幸之外便凝著雙眉作若有所思之態,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思考這箇中的偶然性與必然性。
至於朝堂有什麼對沈家不利的風聲,更是不曾獲知。舉府上下因為沈宣的陞遷大家都呈現出歡欣積極的氣氛,就連沈夫人,也是著著實實地為這事高興,甚至還特地賞了他一件孔雀絨挑線雲錦大氅給他,沈宣得瑟地當著沈宓的面披了披。
沈雁眼下對朝事的敏感度絕對是比不上沈夫人,因為自知弱項,所以她只能從沈夫人的變化來判斷沈家所面臨的安危。既然連沈夫人都在為這事真正高興,那麼可見眼下的朝堂的確是不存什麼對沈家不利的局面。即使有,那暫且也應該還不足致命。
沈雁對沈夫人心裡的秘密,越發好奇了。
不過接下來她卻沒有什麼時間再關注這層,因為舅母和表姐妹很快就要到了。
華府作為世交以及府上的姻親,又因為有過沈觀裕的囑咐,所以對於這次華夫人帶著兒女進京,沈夫人還是擺出了相當隆重的排場。
初八早上她讓人請了沈宓和華氏過正房去,問起食宿安排這些詳情,聽華氏說華家姐妹住在碧水院,華夫人則住二房後的抱廈,想了想她便讓人即刻騰了二房後側靠近東邊小花園的蓉園出來,讓華府親眷帶著下人悉數住進去,如此也自在些。
又讓人抬了自己庫房一座金絲蜀繡大屏風,兩抬的古器字畫到蓉園正房安排給華夫人住的屋裡,華家姐妹的房中因為沈雁事先早有安排準備,並不缺什麼,所以就直接由二房的庫房裡照搬。
沈雁很領這份心意,畢竟不管私下怎麼樣,能夠讓舅母她們面上有光還是很好的,何況蓉園離熙月堂只隔著道曲廊,跟住在熙月堂內沒有什麼分別,不用擔心夜裡串門回的晚了鎖院子的問題,又能夠讓她們行動自由。
華氏也跟沈夫人行了大禮,感激婆婆這份心意。
在沈雁不時的說服下,她這兩個月在沈宓面前,對沈夫人的不滿稍稍壓下了些。
雖然這點改變十分微小,但它卻呈現著積極的一面。人的命運很大程度上還得靠自己緊握,不管華氏前世因何而死,她的性格上必然也存在些缺陷,使得她因為沒能改善在沈府裡的處境,而落得孤立無援的後果。
她曾經猜測過沈夫人擁有最大的殺人嫌疑,但是如今想來,又仍然不大靠譜。因為缺少足以致命的對立關係。如果真像她原先所猜測的那樣,沈夫人是因為華氏未能育子以及不受婆婆待見的緣故而喪命,那顯然又太小瞧她這個祖母了。
若是這樣的話,別的兒媳婦們豈還有不擔心害怕的道理?而外頭那麼多仰慕沈家的家世,巴望著把女兒嫁進沈家的那些大官貴族,又哪裡還會放心將女兒送進來?否則若是一個不小心惹怒了婆婆,到頭來親家成了仇家,豈非得不償失?
再想想,沈夫人若真有這麼不擇手段任性而為,沈家又豈會有這樣的面貌?
狐狸裝人裝久了,也總會露出尾巴。
沈夫人若真有這份裝上大半輩子還不露馬腳的本事,她也用不著在乎一個小小的華氏。
總而言之,她目前需要的就是線索和證據。
眼下當著沈夫人的面,她搖著華氏的手道:「母親,太太這麼愛護咱們,足見往日是咱們的不是。不如從明日起,咱們也日日到上房來請安吧?」
華氏既然要瞞著娘家她們在沈家的處境,那麼這一項是繞不過去的。而且如今華府在朝中也的確艱難,華氏無論如何也不會再讓兄嫂擔心。而沈夫人把姿態作足了,若是華氏還不懂往下做,那也就是跟自己過不去了。
再說,假如府裡單單就華氏不必去上房請安,傳出去外人也會對二房有番猜測,那樣總歸不好。
華氏聽聞,沉吟未語。沈雁將握住她的那隻手稍稍用了用力,她瞟了眼過來,稍頓便也就衝上首頜了頜首,說道:「就怕太太嫌這丫頭話多生厭。」
沒說過來,也沒說不過來。但是沈夫人聽後卻不計較,反是揚唇道:「雁姐兒行事越發得體了,我正該高興,豈有生厭之理?」
就是允了的意思。
旁邊瞧著的沈宓明顯鬆了口氣,高興地撫著沈雁的頭頂,說道:「有女萬事足嘛。太太說的沒錯,雁姐兒的確是兒子的驕傲。」說完他又看向妻子,滿心眼兒裡洋溢的皆是幸福和踏實。
沈夫人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旁邊坐著的人卻也不平靜。
坐在沈夫人身側的沈瓔率先往笑瞇瞇的沈雁投過來一道怨毒的目光。
沈弋眼眶紅了紅,執著扇子望著沈宓撫在沈雁頭頂的那隻大手出起了神。
季氏今兒沒來,三奶奶劉氏一向寡言少語,今日一直都顯得有些魂不守舍,也不知為了什麼。而坐在最末的陳氏卻也往這和樂融融的一家三口投來複雜莫明的目光,那像是嫉妒,又像是厭惡,到最後她抿嘴輕瞪了眼,才又收回目光去,默默地低頭望著足尖。
沈夫人再問了幾句其它,大伙也就散了。
陳氏這裡出了曜日堂,無視擺了滿院子的花木盆栽,逕直回了房,怔怔坐在桌畔失起了神。
屋裡呈現著一慣陰沉的靜默。沈宣的陞遷並沒給這屋裡帶來多大的變化,他高興的時候不在這裡,不高興的時候也不在這裡,彷彿他仕途何如,都是他自己的事,而這一房的人,則像是一直處在他圈子外圍的塵埃,沒法兒接近他,更沒法兒觸碰他。
她想起先前緊緊站在一起的二房一家人,華氏那淡淡但滿足的笑意,像把刀一樣幾乎刺瞎她的眼。

第063章 姐姐

她垂頭吐了口氣,指甲深深地掐進手心裡。
林嬤嬤走進來,遞給她團扇,輕聲問:「華家的人太太那邊是怎麼安排的?」
她緩緩搖了搖頭。
林嬤嬤微頓,轉身要退下,她卻忽然又出聲了:「你說,華氏怎麼那麼命好,嫁給了沈宓?」
林嬤嬤停在簾櫳下,回過頭。
華氏命好這是公認的事情,沈宓有學識又上進,處理朝堂關係也算得心應手,再加上他對妻子一往情深,著實是個好男人。莫說華氏嫁得他是命好,就是皇家貴女嫁給他,也算得上是命好了。只是陳氏眼下無端端吐出這麼一句,讓人始料未及。
「她華氏不過是個商賈之女,論脾氣,她擔不上溫順二字,論人品,也不見得拔尖,論相貌——自是好的,可也不見得獨一無二。沈宓為什麼偏偏挑中了她,而且這麼多年即使她連兒子都沒替他生,他也始終對她如一?」
陳氏抬起頭來,眼裡的光芒有些灼人。
「你看看我,出身詩禮,琴棋書畫不算精通卻均有涉獵,四書五經不算倒背如流卻也勉強說得上幾句,相貌也稱得上端麗可人,可為什麼偏偏得不到丈夫的敬愛?」
她站起來,走向林嬤嬤:「我也不圖他如何敬愛我,如何讓我遷就我,只要他不納妾,不收通房,能與我相敬如賓,我就心滿意足了!可為什麼偏偏他不肯!他不但納妾生庶子,還對我日漸冷淡,如今一日到頭連半個字也不想與我說,多看我半眼都嫌麻煩!
「你看那華氏有什麼,不就是有幾個錢麼?難道沈宓是那種貪財之人?他不是,他跟他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可他就是跟他完全不同——」
「奶奶!」
林嬤嬤撲上前去,摀住她的嘴:「奶奶,這種話怎可大聲說出來?萬一讓有心之人聽見——您莫忘了,隔壁還有個正憋了一肚子氣沒處發的伍氏!」
「我怕什麼?」陳氏撥開她的手,「你們成天只知道叫我忍,忍,忍,根本就不明白我的感受!
「我根本就沒有那麼灑脫,也沒有那麼豁達,我只想要我們一家三口也能夠和和美美的過小日子!你一點也不知道,我多麼希望也能跟他像二房一樣每日帶著孩子趴在炕桌上吃飯,而不是母子倆守著規矩端端正正冷冷清清地坐在桌子旁!
「我是害過丘玉湘,可那是我的錯嗎?他明明跟我有了婚約,還去招惹別的女人讓我難堪!還異想天開地讓才過門的我允許她進門!他們當我是什麼,是逆來順受的孬種嗎?我不過是為了保護我自己的尊嚴,就要引得他恨我這麼久嗎?!我到底做錯了什麼!」
她哭起來,纖瘦的肩膀因為失控而顫抖。
屋裡充斥著哀傷的聲音,像是屋角焚著的千葉香,裊裊繞繞。
林嬤嬤望著幾近崩潰的她,腳步竟像灌了鉛似的邁不動。
陳氏是她看著長大的,猶如她另一個女兒,她的所有喜怒哀樂都落在自己眼裡,她這些苦,她又怎麼會不知道?只是身為女人所受的束縛太多了,很多事情只能忍。
可是眼下陳氏每一道哭聲,都像是扎人的刀子,刀刀紮在她的心上。看著她這麼痛苦,她忽然又懷疑自己做錯了,如果說忍也是痛苦,不忍也是痛苦,那又何妨去爭?這院子裡不過是多了個伍氏而已,如果沒有她,也許陳氏也不會這麼糾結了吧?
這些日子,伍姨娘施下苦肉計逼得她走投無路險些被沈宣打的那幕時常浮現在她眼前。
有心計的侍妾她見過不少,可是像伍姨娘這麼輕狂囂張的卻是不多見。雖說這次沈宣被沈宓勸了回房,可他人在這裡,心卻不在,便是夜裡回房對著陳氏,也是要等問了才會回出幾個字,若是不問,他興許便會沉默到天亮。
即使是這種狀況,又保得了多久呢?伍氏不會放手的,為了兩個孩子,她也絕不會放手。
有人說時間是最好的良藥,也許正像陳氏說的那樣,只要沈宣能與陳氏長久地在一起,丘玉湘他會忘的,伍姨娘他也遲早會忘記的,她忽然覺得,伍氏的存在對於陳氏來說,已經是多麼要命的一件事。
沈弋隨沈雁一道回了碧水院,見她纏著沈宓要拿壓箱底的名家字畫出來當擺設、而沈宓卻捨不得的時候,不由拿團扇輕拍她腦袋:「你就知足吧,我父親在世的時候,這些字畫莫說借給我,就是連讓我欣賞欣賞都輕易難得。」
沈雁想起先前曜日堂裡那些各種各樣的目光,不由回身將她抱住,說道:「好姐姐,我的父親也是你的父親,往後你想要什麼,直接管父親要便是。」
沈弋聞言眼眶又是一紅,抬眼見著紫英遠遠地走來,遂直起聲來噗哧一笑,說道:「得了吧,我可怕了你吃醋。」
說完轉到博古架前站定,望著那上頭的汝窯擺盤,卻是又斂了笑色,幽幽地道:「不過我可真羨慕你雙親安在,你可知道原先父親在時,他也十分疼愛我。如今我雖然還是府裡的大姑娘,可是失去父親,到底如同斷了只翅膀,便是飛得再高也有限了。」
沈雁看著她背影,忽然說不出話來。
痛失親人的滋味她比誰都清楚,沈弋眼裡時常有郁色,她看得出來是因為早逝的沈憲。按照長房如今的境況,在府裡還是不堪憂的,沈芮是長子嫡孫,將來這家業論理還是會傳到他手上,可是在那之前,長房該面臨的一是沈弋的未來,二是沈芮的前程。
沈弋沒有父親為後台,雖然沈夫人也還是照樣會為她選擇一門極好的親事,比如說前世的程閣老的嫡長孫,可是終歸沈觀裕會故去,接替沈家的是年幼的沈芮,如此一來沈弋過去之後不但難以給婆家帶來利益,興許更需要夫家來扶持幼弟。
如此雖然也沒什麼,前世的沈弋正是這樣做的,可是從她在婆婆和妯娌面前低眉順眼可以想見,即使她達到了借夫家力量扶助娘家弟弟的目的,她在夫家的日子過得也必然不稱心。
沈弋是個聰明人,想來她眼裡每每露出的哀意,至少有一半也是為將來的自己。
「大姐姐。」沈雁走上去,歎氣道:「你不用怕,便是大伯過世了,也還有我們願意做你那只翅膀呢。」
沈弋兩肩微僵,半日緩緩轉過身來,輕輕牽起她的手,含淚道:「嗯呢,我們是一輩子的姐妹。」
沈雁按住她輕顫著的那隻手,笑了笑。
二房最不愛沈夫人待見,可是沈弋冒著被沈夫人不滿的風險也與她坦誠相待,她從來都知道,她是打算借助沈宓的力量為沈芮以及她自己的將來拉助力。
沈弋只要跟二房關係親近了,沈宓日後自然也會替侄兒侄女打算,更加上他若陞官加祿,越發受到朝廷與天家器重,有了這樣一位叔叔,沈弋不必在夫家忍氣吞聲,也可放心沈芮跟著沈宓。有了這兩層,她自然會處處維護她,堅定地與她站在一處。
可是即使知道她這份「真誠」其實並不單純,沈雁也願意接受她。
一則自然是沈雁也需要她在沈府的力量,二則是她這點算計在她看來實在不算什麼,換成是她,她也一定會像她這麼做。懷有目的又有什麼要緊?只要她是願意見著她好的。有了長房這層算計在,沈弋更加不會害她,這是她確定的。
她甚至想過,如果後來不是發生了華氏那件事,她不搬去金陵,沈弋也還是會想辦法跟她建立交情,畢竟不是誰都有資格被皇上召去圍場侍駕的,沈宓在御前的地位,是很多人所看重的。
「姑娘,奶奶因著舅太太要來的事請您過去正房說話,大姑娘也在,不如請一道去幫著參謀參謀。」
紫英跨進門來,手搭著門簾笑著道。
因為華家人明日到來,二房裡四處都洋溢著一股歡快的氣息,連紫英她們說話都比平日高了兩分。
沈弋此來本就是為著看看有沒有幫得上忙的地方,聞言便就拭了拭眼眶,笑著道:「二嬸有吩咐,我焉敢不從?」說著挽了沈雁,一道去了正房。
再來瞧三房這邊。
劉氏在曜日堂全程都有些魂不守舍,好不容易散席回了三房,魂兒卻還是留在了外頭似的,整個人坐在那裡就像尊雕像。
琳琅走進來,說道:「舅太太剛剛讓人遞了訊兒來,請奶奶回府一趟。」
劉氏聽到是娘家弟媳媳相請,下意識站起來,嗯了聲,抬步就要出門。走到門口又想起回娘家也不能就這麼回去,只好又回來開了箱籠,翻出兩包花膠,讓人拿著才出了門。
先去上房請示了沈夫人,然後才乘馬車出街。
劉府並不遠,不過與麒麟坊相隔一座玉鳴坊,但環境卻與麒麟坊有天壤之別。
馬車從一眾貨郎的吆喝聲裡到了劉府門前,叩開斑駁的大門,劉母跟前的鄭嬤嬤一拍大腿,用她一慣尖利的嗓子高呼道:「哎喲,我們姑太太您可回來了!」

第064章 失物

福娘將燈籠給了她,說道:「我們去院子裡看看,你在這兒守著便是了。」
二人掌燈進了內院,院子廊下四處都有燈,再加上月光,院子裡各處石墩上擺著的各色盆景錯落有致,顯得十分養眼。沈雁信步過去挪了挪當中兩盆睡蓮,抬腳時卻聽匡啷一響,似是踢到了什麼東西。
福娘將之撿了起來,卻是個明晃晃的銀質的牌子,上頭刻著兩朵牡丹。
「這是誰的?」
沈雁接過來細看。這東西做工精緻,兩朵花並蒂雙開,周邊又刻著華麗的紋飾,尤其是花蕊中間還鑲著兩顆紅寶石,看模樣不便宜,不可能會是下人們的。而今日進園子裡來的除了下人們便只有她與華氏,以及沈弋——華氏手上又沒有這種東西,那就多半是沈弋掉的了。
她將之揣起來,再看了一圈,並沒有發現什麼不妥當的地方,便回身道:「走吧。」
華家人來京作客是府裡的大事,一大早沈夫人便遣了人前去城門打探,自己也修飾一新端坐在正堂,華氏自然帶著沈雁最先趕到,而後各房除了該上衙門的爺們兒,旁的人也陸續到來。這種日子沈夫人自然不會落華氏的臉面,一屋子說說笑笑,倒是真有了幾分祥和的意思。
沈雁見著沈弋到來,遂衝她使了個眼色到廊下,笑著道:「你可曾丟了什麼東西?」
沈弋上下打量她,也笑道:「鬼丫頭,你又何曾知道我丟了什麼東西?」
沈雁將那小銀牌舉起來,「你請我吃杜記的炒年糕,我就還給你!」
沈弋望著那牌子,卻是納悶起來:「這是什麼?」
沈雁臉上笑容一下收了,「不是你的?」
「當然不是。看起來像是平日帶在身邊鎮紙用的,你幾時見我玩過這些東西?」沈弋蹙眉接過來,然後拿在手裡反覆地查看,目光落到牡丹底部一個小小的「晉」字上,她忽然一頓,說道:「我知道是誰的了!」
沈雁看見她這面色,再看這字眼,忽然也愕住:「你是說,是三叔的?」
沈弋看著她沒說話。
沈家三爺大名沈宦,因為幼時正逢戰亂,沈夫人自顧無暇,將之送往山西呆過段時間,表字遂取為晉平,這個晉字時常作為他在字畫上的落款出現,所以大家都熟知得很。沈雁昨夜因著光線黯淡,所以壓根沒多看便就揣進了懷裡。
誰會想到沈宦手上居然會有這樣的小玩意兒?
「先收起來吧。」沈弋看了看身旁穿梭的人,說道。
沈雁點點頭,將之又收了進懷,與她又回到了正堂。
進門後兩人的神色就都有些心不在焉了。
沈宦才情甚優,畢生花在詩詞歌賦上的精力頗多,並且不大有心於科舉。
沈家祟尚真名士自風流的子弟很多,包括沈宣沈宓兄弟在內幾乎個個都有點這樣的傾向,可是這種傾向在沈宦身上表現得最為顯著,所以他即使多年前便考得了舉人,但如今並未入仕,近兩年在沈觀裕的強制之下,他才搬去了京外圓通寺溫習功課,預備明年下場應試。
在寺內寄居期間,他也常回府,府裡會出現他的東西這件事本身並不值得驚奇,但讓人驚奇的是,他的東西為什麼會出現在蓉園?是他無意丟在那裡,還是別的人帶了進去?這東西很明顯是屬於女人家玩的物事,如果不是沈雁剛好撿到,那麼落在別人手裡,會鬧出什麼樣的風波?
沈雁開始對這個前世接觸也不算深的三叔感到好奇起來。
根據前世的記憶,沈宦在明年會試之後便得了個縣令的差事帶著妻室兒女離開了京師,一直到沈雁二十歲那年才搬回來,搬回來之後也只任了個小小的六品官,她記得當時沈宓已經擔任了吏部侍郎並兼任都察院御史,而沈觀裕更是入閣成為了大學士,有了這兩道關係,沈宦理應得到更好的待遇。
於是他混成那樣,也就只能說明幾點,一是他明年可能考得並不怎麼樣,二是他可能不怎麼受沈觀裕喜愛,更加連沈宓這個哥哥都不喜歡他。
可是縱始前世的事她已記不清,這些日子以來她卻沒發現沈宓與沈宦之間有什麼隔閡,雖然沈宦在府裡的日子不多,可是一旦回府也必會到二房來尋沈宓打個招呼,就算是沈宓不在,他也會到二房來走一轉。沈宓有空也會約著沈宣去圓通寺尋尋他,問問他的功課進展。
再者四個兒子都是沈觀裕與沈夫人的嫡出,沈宦只是缺乏沈家人該有的仕途覺悟一點,並沒有什麼大的毛病,沈觀裕不可能獨獨對他存有偏見,要不然,也不會屢次三番地催促他下場應試。
這麼說來,事情就有點蹊蹺了。
為什麼前世三房會混成那樣呢?就算是他考得不好,有了強勁的父兄在朝堂頂著,他也不至於混了多年還只撈著個正六品不是嗎?
「回稟太太!華大人與華家兩位表姑娘已經到了坊外!」
正在沈雁思緒如亂馬狂奔之際,門外管家劉斯急步進來稟道。
華氏忍不住站起身來,沈夫人笑道:「還不快去迎迎?」
華氏抬腳便要往外走,沈雁連忙攔住她使了個眼色,然後站出來跟沈夫人福禮道:「孫女好久沒見舅母和表姐,實在想念得緊,太太若是信得過孫女,便讓孫女去迎好了。」
來的人是嫂子又不是母親,華氏撇下婆婆出門去迎,少不得又要壞規矩了。
華氏聽得她這麼說立即停了腳步。她如今越來越信服起沈雁來了。
沈夫人端起手邊茶來喝了口,說道:「都去吧。弋姐兒也一道去,代我迎迎舅太太她們。」
華氏從旁瞧見,立時也明白過來。沈夫人若是當真有那麼熱情,又怎麼會明知道華夫人已經到了坊外,還拖了半日這才發話放人?心下一凜,竟再也顧不上計較一時意氣,深深朝上福了福,然後才垂首出門去。
這裡季氏也站起來,正準備與劉氏隨後同去,劉氏卻呆呆坐著未動,季氏不由輕推了她一把:「你出什麼神呢?」
劉氏連忙站起來,掩飾著臉上慌色,與她同出了門。
沈雁卻是等不及旁的人,早就撇下她們快步到了二門,出了門檻便見卸了門檻的大門口五六輛烏蓬大馬車,一色的棗紅大馬加青油布氈,又是一色蜀錦著裝的車伕護院,一路的金尊玉貴駛進來。
想起前世一隔到如今便是十來年,忍不住心下激動,提起裙擺奔過去,迎住當先下來的那名披著月華綾錦緞薄披風的美婦一把抱住,叫了聲「舅母」,便哽咽得說不出話來了。
身材微豐的舅母香香軟軟的,跟記憶中一模一樣。
華夫人剛剛落地,便被她一個猛子扎過來,險些又倒回車上,好在旁邊丫鬟玉蘿甚是機敏,見著她撲過來時已經與玉馨同時將她緊緊架住。
「這雁丫頭真是——」
華夫人正了正頭上的珠翠,望著她又好氣又好笑。
沈雁眼淚汪汪抬起頭,看見隨後走來的活生生的華正晴華正薇,又幾步躥過去。華正晴從容往後跳開兩步,然後清冷而淡定地撣了撣袖子,華正薇卻是笑瞇瞇地展開雙手將她抱住:「雁姐兒乖乖,表姐疼你!」
隨後緊步跟上來的華氏與沈弋到了跟前,連忙向華夫人行禮,華氏當然沒沈雁這麼誇張,問了幾句路上平安便介紹沈弋上來相見。
華正薇與沈雁道:「貴府大姑娘果然很優雅端莊,跟你完全不是一個類別。」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落到沈弋耳裡。沈弋走過來,沖華正薇矮了矮身,微笑道:「薇姐姐比我大兩個月,妹妹這廂有禮了。」又轉身去見華正晴。
沈家二房這幾年在金陵呆著,所以華家女眷上府裡來的次數也稀少,沈弋與華家姐妹幼時自然也見過,但印象卻極淡了,所以見面又須重新論過長幼。
這裡寒暄完了,季氏與劉氏也並行前來道:「歡迎舅太太和表姑娘!我們太太已經在曜日堂相迎了。」
華夫人忙道:「這怎敢當?」
一行人緊行慢步地過了垂花門,一路不時有人迎出來,到了曜日堂所在的正房,沈夫人便率著眾人從廊下走過來,笑著道:「可把舅太太給盼來了。」
華夫人連忙上前見禮,又領著華正晴姐妹上前,相互之間問候完,便就進正廳去。
這一上晌曜日堂便充滿了歡聲笑語,華夫人在正院坐了小半個時辰,將帶給沈觀裕夫婦的禮奉上,然後各賜了府裡公子小姐們幾樣贈禮,便就有黃嬤嬤前來恭請入蓉園安頓。沈夫人吩咐在正院裡設宴,此番並無男客,所以各房女眷都請來。
沈雁一路跟隨華夫人她們。
到了蓉園,各自回房歇息,看到屋裡擺設,華夫人與兩個女兒皆都十分滿意。
作為陪客一道前來的劉氏笑道:「這些全都是我們二奶奶和二姑娘費的心思,舅太太要感激只管感激她們便是!我們這是都是配相的,不值一提。」

第065章 勸說

一屋子人笑起來。
劉氏坐了坐便告辭了。
只剩了自己人,華夫人便細細地順著四壁慢慢地端詳,瞧見玄關處博古架上擺著的一對玉白菜,遂笑著道:「知道你們府上清貴,不喜歡那些金器,我那裡還有對比這個更大些的白菜,哪日你哥哥進京,我讓他捎過來,給我們姑爺添添案頭也是好的。」
華氏道:「玉白菜我倒不想要,嫂嫂要是不心疼,就把上回那段沉香木運來給我如何?我想將來製成雕花鑲在雁姐兒的嫁妝上。」
華夫人笑睨她一眼:「你打小就會挑好的,可知道那段木頭值多少錢麼?」
華氏笑著,挽著她坐下來,說道:「那我拿兩對玉白菜跟嫂嫂換好了!」
「得了!」華夫人笑罵,「我還缺幾棵玉白菜不成?你哥哥就你這個妹妹,你要什麼我不會給?」說完她斂了笑容,放下手中茶杯,說道:「你想要什麼金玉都容易,莫說一棵木頭,就是十棵我也替你辦來。只是有一樁,嫂嫂從旁也是乾著急。
「你倒是說說,這麼些年了,如何你這肚裡還是沒動靜?」
華氏聽得提起這個,神情便恍惚起來。
華夫人握住她的手,說道:「傻丫頭,我知道不怪你,不過這終歸是個隱患,沈家若是看在早年間兩府情份上的話興許不會如何,可若是連這點情分也不顧——」說到這裡她歎起來,餘下的話也咽在了喉嚨底。
華氏聽著這話,便知道她察覺出什麼來了,當下並不願再往深處說,遂強笑道:「嫂嫂今兒才來呢,就嘮叨起我來了,也不知晴姐兒薇姐兒平日在府裡耳朵聽出來繭來沒?」
華夫人盯著她看了片刻,也就笑道:「她們倆就是被我嘮叨怕了,所以才鬧著要上京師來!」略頓,又說起先前那話:「雁姐兒才九歲,如今就辦嫁妝未免太早了些,傢俱打好了也放舊了,過上三四年再制也未遲。不過用料什麼的你倒是可以先合計合計,缺什麼再跟我說便是。」
「我也是這麼想。」提到女兒的婚事,華氏才又愉快起來,「雖說才這麼點大,但日子過起來也是快的,你不知道她如今竟是鬼靈精似的一個人,連隔壁顧家的小世子都時常被她欺負得哇哇叫,將來也不知道什麼樣的男孩子才鎮得住她!」
華夫人笑道:「雁丫頭雖然好動些,但卻是個知輕重的,將來自是要替她選戶好人家……」
她們這裡說著體己話,沈雁也在西廂房與華正晴姐妹互敘別後之情。
華正薇今年十三歲,華正晴十二歲,雖說華正薇與沈雁年紀相差更大些,但相較起冷艷的華正晴,似乎兩人間更有話說。
「我來了這次京師,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來,來之前母親交代,回去後我就得埋頭學習持家之道了。」華正薇托著兩腮,微微歎息著說道。
沈雁知道華夫人這般交代是有開始替她說親的打算,在華鈞成獲罪之前,她的確是訂好了一門親事的,只是未料還未曾過門就遭遇了這等慘案。
眼下卻不好說破。想了想,她說道:「如果你們能搬來京師住就好了。」
這個想法其實她已經醞釀很久了,如果華家搬來京師,起碼朝堂的動向他們掌握得更快捷,而且一旦有什麼風吹草動,也好坐一處商量不是嗎?他們當初搬去金陵不過是便於採辦,並不是皇上有規定必須離京,再說他們在京師有現成的宅子,只要華鈞成夫婦願意,一切不是問題。
當然,她其實對於外公當初決定搬家去金陵的事情也是存有疑惑的,雖說搬去金陵的確是便於採辦,可採辦是當家的和下面人的事,並不必內眷們也出動,舉家搬遷,會不會動靜大了點兒?
華正薇當然沒她想的這麼深,也不知內情,聽見這話,苦笑道:「哪有那麼容易?南北直隸相隔數千里,咱們家當年搬過去的時候路上就花費了整整一個月時間,還有財力物力,再說金陵又是華家祖籍之地,就是我想搬,父親也未必會。」
沈雁搖著扇子,直起身來,說道:「表姐只要想想皇上近些年對華家的態度,舅舅也未必不會。」
前世裡沒有人會意料到華家日後會罹逢大難,自然沒有人提出搬到京師,而照沈宓他們之前的想法,不是還認為離京師越遠越安全麼?天下之大莫非王土,殊不知若有人真想對付一個人,他就是避得再遠也是沒用。
眼下雖然她也沒把握能左右到華鈞成的決定,但無論如何總是要試試的。
華正薇聽她說完,遂與華正晴對視了眼。她上下打量著沈雁:「你回京才不過兩月,如何竟知道這麼多道理?難不成這皇城的水土當真格外養人些?」
沈雁不理會她的揶揄,捉住她的手道:「好姐姐,你就這麼著跟舅母他們說罷?京師的水土要是不養人,也不會冒出那麼多才子才女了。你只看看我大姐姐是何等的大氣端莊便有底了,我便是及不上她,總還是要有幾分沈家的血統。」
華正薇想起年少的沈弋那番過人的風姿,倒是也不敢大意了,遂點點頭,應了她。
午時在曜日堂用了飯,沈雁沈弋陪著華家姐妹在後園子裡走了走,便就各自回房午覺歇息。華夫人則有華氏陪著,用不著沈雁操心,況且紫英偷偷地也來告訴過她先前華夫人與華氏說起的那子嗣之事,想來姑嫂間還會有許多體己話,她自然不便去打擾了。
華夫人似乎天生就是個當大嫂的料子,原先華鈞成的弟弟還未過世時,她也對他關懷備至,也就是那會兒開始,嬌蠻的華氏才對她日漸信任,也最是信服她。否則的話,以她那樣的性子放縱下來,後來也未必會與沈宓結成這門親事。
所以說華家搬到京師,對雙方都是有好處的。
沈雁回到房裡,這才有時間拿出那小銀牌來細看,這東西已經不新淨了,因為稜角處已經被磨得滑亮,可見持有人已經擁有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
她把玩了會兒,叫來福娘:「去找黃嬤嬤查查昨日進蓉園的人裡,有沒有三房的人。」
沈宦也是風流才子,如果看中了屋裡哪個丫鬟,送了這東西給她也是有的。如今她最主要是確定這個人究竟是誰,然後才能決定這東西要怎麼交回去。雖說與劉氏交往不深,但她因為出身寒微,沈雁又頗敬佩劉父的義舉,所以假如沈宦當真背著她有了人,她總歸是要提醒提醒她的。
三房這裡劉氏歪在榻上午覺,但是兩眼卻睜著,望著簾櫳若有所思。
琳琅走進來,埋怨道:「奶奶近日總這麼悶著也不是辦法,舅老爺那邊還剩二十來天的時間可以周轉,您要是再這麼拖下去,到頭來不止舅太太怨您,可連老太太都不會輕饒您的。」
劉氏明明是主子,可在她的埋怨下,竟恍若未聞。
見她不出聲,琳琅勾起垂下的簾幔,又道:「原來是奴婢乾著急了,舅老爺那邊如何緊急也不關奶奶的事是麼?奶奶可只有舅老爺一個親弟弟,這個時候您不幫他,不知道還有誰幫他?」
「那是我的事!」劉氏終於瞪了眼過來,硬梆梆答道。
琳琅被堵的沒話,在簾櫳下站了片刻,轉頭又不甘心地道:「那二房多的是錢,您看看今兒咱們在蓉園裡看到的那些擺飾,每一樣都價值不菲,奶奶何不找個借口再進去瞧瞧,隨手順一兩樣出來也能補個缺,像您這麼瞻前顧後的,舅老爺得什麼時候才能拿到錢?」
「你把我當什麼人!」
劉氏站起來,兩頰氣得通紅,「你這是唆使我去偷嗎?!」
琳琅似是沒想到她突然發怒,頓時怔了怔,但轉而她又壯著膽道:「奶奶也別這麼大火氣,奴婢這不也是給您支招麼?您要是不眼紅二房的家產,您這幾日時不時地往蓉園跑做什麼?那院子裡那些個寶貝,誰見了不眼紅?若不是這樣,那牌子也丟不到那園子裡去!
「這都火燒眉毛的時候了,還計較那些個名聲做什麼?說來說去,也是奶奶當初欠了娘家舅老爺和舅太太的情,您要是沒有當年那回事兒,豈不也落不到如今這田地麼?那樣不但舅太太得反過來求您這位姑太太,就連老太太在府裡也不知多風光。真要怨,不還得怨奶奶您?」
劉氏兩眼早已冒火,忽而騰地站起來,一巴掌啪地扇到了她臉上。
琳琅正要發作,外頭卻又有丫鬟在外頭稟道:「奶奶,二姑娘來了。」
劉氏與琳琅俱都回了頭,正好見沈雁以扇遮頭進了門來。
「三嬸沒歇著?看來我來得巧。」
沈雁笑瞇瞇行了個萬福,站在簾下道。
劉氏連忙平息下心頭的氣悶,勉強笑了笑,迎上來:「這麼大太陽,你不在屋裡陪著表姑娘她們,怎麼趕在這會兒來了?」一面示意她坐,又讓人去沏去暑的茶,一面使眼色給琳琅,讓她下去。

第066章 三房

琳琅卻沒動。
背對著這邊的沈雁渾然沒瞧見這些,她從袖子裡掏出那座小銀牌來,擺在桌上:「我先前在廊子底下撿了這個,也不知道三嬸認不認識?」
劉氏見到這牌子,面色忽地一凜,擱在腰腹前的一隻手也不由緊握起來。
琳琅聞言走上來:「原來是被二姑娘撿走了,我們奶奶方纔正在說起它呢。」
沈雁扭頭看了她一眼,眉頭不著痕跡地擰了擰。
劉氏看著小銀人底部字形獨特的那個「晉」字,默了片刻道:「是你撿的?」
「是我撿到的。」沈雁靜靜地端詳她,點頭道。
劉氏點點頭,默坐下來。她想起方才琳琅讓說她眼紅二房家財的那席話,也不知道沈雁聽到了不曾。
屋裡忽然充滿了一種莫名的不安。
丫鬟上了去暑湯,沈雁接過來,啜了口,放在案上。
劉氏沉默良久,笑道:「定是我昨日出外的時候不當心落在外頭,虧得你這麼仔細,還親自跑一趟。」
沈雁手指撫著杯沿,隔半日,揚唇起身道:「既然是三嬸的,那我就放心了。屋裡還有點瑣事,就先告辭。」
劉氏送了她到門口。轉回屋來,看了眼手上那東西,隨即又跌坐在圈椅裡。
琳琅道:「沒想到被她撿到了。還好她沒懷疑什麼。」
劉氏瞪了她一眼。
她是府裡的少奶奶,難道她以為她腦門上貼著個賊字,誰都能動不動就懷疑上她覷覦別人財物?
想到這裡她臉上頓時火辣辣地灼燒起來,攥住絹子恨不能把它掐進肉裡去。
琳琅挨了打又受了斥,心裡憋著氣,到底不敢再放肆了,她凝眉道:「舅老爺說是只有一個月的期限,如今一個月已過去了十日,若是還籌不到錢,舅老爺就只能幹等著送命了!這些年舅老爺也沒少幫助奶奶,趁著眼下大伙還不知道這件事,奶奶得快些拿主意才好!」
「你到底是誰的奴才!」
劉氏忍無可忍地站起身,抓起身邊的團扇擲過去。
沈雁在三房外頭站了半日才往碧水院去。
劉氏娘家並不富裕,也不是什麼達官顯貴,甚至如今連個體面的官職都沒有。
劉氏之所以為成為沈家的少奶奶,是憑著亡父的關係。
劉父原是前朝言官,與沈觀裕是同窗,也作得一手好文章。當年二人同在前朝任職之時,常來常往。起義大軍攻打京師之時,劉父以文弱之身加入護國軍隊伍,抵住城門阻止義軍進城,最後城破,護國軍全軍覆滅,他也跳下城樓殉國。
當時引來無數文人士子揮淚賦詩稱讚,就連陳王當時也在其靈前敬了三杯酒。只是劉父此舉雖然換來無數讚譽,但劉家卻失去了頂樑柱,劉家當時本就單薄,劉夫人帶著一子一女生活十分艱難,時常需要親鄰救濟。
但世道那般,眾人給予的幫助也十分有限,這之中也就沈觀裕情況稍好些,那會兒已經在周室擔任了禮部侍郎。
彼時正好沈宦尚未娶親,而劉小姐與之年紀相當,沈觀裕欽佩劉父風骨,有心拉拔劉家一把,於是請媒結成了這樁親事,三年前又跟吏部薦了劉氏之弟劉普在順天府任主薄,但劉普去了不到半年便因賭錢動用了公款而被裁,如今應該是在府裡守著幾間店舖度日。
劉氏婚後倒是十分自律,即使是家世寒微也甚少擾到夫家,沈宦不事功名她也不曾抱怨,妯娌之間也十分和氣,在公婆面前更是低眉順眼,博得了溫良恭儉的好名聲。因此平日裡倒是頗得沈夫人青睞,常常被喚到曜日堂陪座打牌。
劉氏在沈府或者說前世華氏之死這件事上露面率始終很低,更加上後來又隨沈宦去了外任,沈雁十二歲回京之後也未曾見過她,所以印象十分淡薄。
但是方纔她那樣的反應,落在接觸不多的沈雁眼裡也還是不大正常。
尤其是她身邊那個侍女,怎會這麼沒有規矩?主子說話的時候她居然也敢上前插嘴,若是她跟劉氏是與沈弋這般熟絡的關係倒也罷了,她這不是極少上三房來麼?再有,那丫鬟臉上那五道指印……是才挨過劉氏的責打?
既如此,那就更不應該了,才被責打後的丫鬟還能這麼不知高低地上頭插嘴?
福娘查問過黃嬤嬤,自打蓉園開園收拾起來三房裡並沒有下人在二房露過面,唯獨劉氏來過兩回,而沈宦最近的那次到二房來是半個月前從寺裡回來後,過來跟沈宓打招呼,那麼,這東西是與沈宦有私通的丫鬟所攜之物的猜想也可以排除了。
也正是因為如此,她才會拿著它直接找到三房來。
可是這東西若真沒有什麼說不得的,劉氏就不該露出那樣的表情,為什麼她總覺得當時房裡的氣氛很詭異呢——不,結合那丫頭被打的情開來看,確切地說,應該是在她進去之前氣氛就已經詭異了。
三房裡也有秘密了麼?
她皺緊眉,回頭再看了身後的院門一眼。不知道去打聽打聽會不會顯得太八卦?
傍晚大家都聚在二房正院裡商談明日進宮的事宜時,沈宓回來了。隔著屏風向華夫人問了安,又寒暄了幾句,便就告辭去了書房。
沈雁也找了個借口跟出來,問父親道:「三叔這些日子還好麼?」
沈宓道:「挺好的。前些日子還說作了篇賦,得了老爺誇獎。——你怎麼忽然問起他來?」
沈雁呵呵笑了兩聲,搪塞過去。
沈宦既然在寺裡尚好,可見什麼暗中與丫鬟私通什麼的只是她胡思亂想了。最近府裡發生的大小事雖然不少,弄得她也有些草木皆兵,劉氏那人本就會做人,又和氣,那丫鬟不守規矩,興許只是她素日待人和藹,縱成的而已。
她暫且把這些按在心底,深思熟慮了一番之後,找來了福娘,「如今府裡的消息我倒是不成問題,倒是府外我們缺幾個眼線,你在坊間出入的多,去找幾個底細乾淨的小廝來見我。」
福娘點點頭,想了想,便就下去了。
按制,明日進宮面聖者皆為各級朝臣命婦,如沒有懿旨示下,無誥封的女眷是沒資格入宮的。所以沈雁沈弋她們俱都留在府裡,而沈夫人則需要帶著華氏陳氏以及華夫人進宮。
這夜各院裡都在忙碌,季氏劉氏雖不必進宮,但也得在曜日堂幫著打點行囊,這種場合可容不得半點疏忽,不但妝奩什麼的要備齊,就是衣裳鞋襪也要帶多兩套備換,沈夫人向來精緻,作為名聲在外的沈家的當家夫人,自然又要格外仔細些。
劉氏出了正房,與季氏在廊下道了別,對著月光默了默,便就抬腳往四房方向走去。
這府裡她唯一也就與陳氏熟絡些,想來想去,她只能跟陳氏開這個口了。
她也不想這麼卑微地去求人,她是府裡娘家地位最低下的少奶奶,進府八年,如果不是她時刻謹守本分,不可能會得到上下稱讚,更不可能讓人疏忽她的出身,她的父親雖然風骨極傲,可在權貴圈子裡,不是你有風骨便可以讓人一輩子敬重下去的,也不是你出身書香就一定能與貴族們比肩的。
這些年她就是靠自己的順從,換來了她在沈家的地位,如果她當年犯下的錯讓沈家人知道,那麼不消一日,她就會成為府裡人上下論議的目標,妯娌們會瞧不起她,沈宦會質疑劉家的家風,還有沈夫人,她很可能再也不會對她那麼親厚和善。
這是她好不容易得來的一切,她不能失去它。而她萬沒有想到,弟弟劉普會把這件事告訴龐氏!
龐氏那種女人……
想到這裡她閉眼搖搖頭。
現在,她寧願去跟陳氏低聲下氣地借錢,也絕不能讓龐氏把事情捅到沈家來!
只是,陳氏會不會借給她呢?
沈宦尚無功名,她也沒什麼嫁妝,三房就靠著府裡的月例銀子過活,陳氏就是願意借給她,她又用什麼來還呢?
她站在四房外頭的屋簷下,踟躕著不知是進去還是不進去。
陳氏這邊也在連夜準備裝束。
太后娘娘的壽宴是大事,也是她這朝中以清貴著稱的沈府的少奶奶擺出體面來的日子。她讓春蕙挑了好幾件釵環出來在桌前斟選。一時聽見簾子響,見林嬤嬤進來,遂衝她招手說道:「嬤嬤快些來幫我挑挑,究竟哪件適合我?」
林嬤嬤走過來,對著桌上成堆的頭面卻是沒動。
陳氏抬起頭,蹙眉道:「阿嬤怎麼了?」林嬤嬤是她的乳母,小的時候她這麼叫她。
林嬤嬤回了神,順手拿起枝鳳釵來,含笑道:「奴婢想起奶奶未出閣時出有這麼枝類似的釵子,忽然就懷念起那會兒奶奶的活潑嬌俏來。那會兒奴婢就覺得那些東西都不足以襯托出奶奶的風姿,奶奶值得世上更好的。」
十年前的陳氏還只有十六歲,那會兒的確嬌艷過人。陳氏看著鏡中黯淡的自己,聞言也不由苦笑了聲。

第067章 害命

縱使是十年後的如今,她也還只有二十六歲,遠沒有到人老珠黃的時候,可是歲月終究是在她眼角劃下了印痕。她如今但凡笑一笑,眼角的細紋就出來,就像是譏誚她的日子過得一塌糊塗。
誠然,也許不是歲月的錯,而是命運的錯,她從來沒有對沈宣以外的任何男人動過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從訂親的那日起,她就知道她將與這個男人過一輩子,她只能對他動心,只能愛他,也只能將他視為自己的所有。
可他偏不,他偏生將個年輕美艷的她折磨成如今只能靠脂粉來掩飾滄桑的婦人!
她不知道如果當初父母給她訂的夫婿不是他而是別人,她如今又會有什麼樣的現狀?會不會像華氏那樣被嬌寵著,被呵護著,即使只能為他生個女兒也不會面臨情意變淡薄,永遠也不知道嫉妒是什麼滋味?
沒錯,她是在嫉妒華氏,她是在嫉妒她。縱使從前不承認,她如今也不得不認了。她什麼都比華氏強,為什麼她能夠得到那麼好的丈夫,而她卻要跟個妾侍爭寵?她為什麼不能像華氏那樣活得自在從容,而是要自欺欺人假裝不在乎?
想到這些,面前這成堆的頭面也失去誘惑力了。
一個女人得不到丈夫的敬愛尊重,她人前就是再珠光寶氣,又怎麼樣?
她抓起它們丟回首飾匣,啪地合上蓋子,閉眼道:「下去吧,我累了,不看了。」
春蕙等人都靜悄悄退了下去。
隔了良久,她抬起頭來,忽然從鏡中看見仍站在身後的林嬤嬤。
「你怎麼還在?」因著心裡的鬱悶,她聲音帶著些疲憊的嘶啞。
林嬤嬤看著她,點點頭:「奴婢自是要看著奶奶好好的,才肯走的。」
陳氏眼淚驀地迸出來,撲到她懷裡。
林嬤嬤撫著她的發,也紅了一雙眼眶。
誰說主子就是主子,僕人就是僕人?有時候主僕之間投緣了,也跟親人沒什麼兩樣。
無言地流了半日淚,林嬤嬤將她扶起,吩咐春蕙打水進來,親自侍候她洗了臉,然後安排了明日早上該用到的首飾,便就退出來,回到了自己所在的屋裡。
屋裡坐著白梔,她的親孫女。
「阿嬤,東西拿來了。」白家祖籍廣東,如今家裡頭還保留著嶺南一帶的某些稱呼。白梔見她回了屋,遂將手上兩個小紙包遞過來,說道:「廖大夫說這東西去濕是極好的,但一定要大火煎透,不然吃了會成癡癱,重則還會死人的。」她細細地叮囑。
白梔如今在西跨院那邊的玲瓏閣當差,玲瓏閣靠近藥房,因而她與廖仲靈十分熟絡。
林嬤嬤將紙包打開看了看,揣進懷裡,淡淡道:「知道了。是從外頭買的麼?」
「在坊外濟安堂買的。」白梔說道。說完仍有些不放心:「每年府裡不是都有去濕藥派下來麼,阿嬤怎麼自己熬上了?」
「你管這麼多做什麼?」林嬤嬤回到椅上坐下,重又執起杯子來,半日道,「別往外說去。」
白梔見她面色不豫,連忙點點頭,退下了。
林嬤嬤看著手上的紙包,站起來,也悄無聲息地出了院門。
轉出廡廊卻猛地與人撞了個滿懷,接而就有人斥道:「誰走路這麼不當心?沒見著咱們奶奶在麼?」
林嬤嬤連忙抬頭,只見劉氏正率著兩名丫鬟站在屋簷底下。
「原來是三奶奶!是奴婢無禮,望奶奶恕罪!」
劉氏打量她臉色,笑道:「原來是林嬤嬤,這麼急是上哪兒去?」
林嬤嬤含笑俯身,「人老了,怕積食,飯後上天井裡溜兩圈去。三奶奶可是尋我們奶奶?真是不巧,奶奶今兒有些頭疼,故而方纔已經歇下了。」說著她指了指陳氏已經熄了燈的窗口。
劉氏收回目光,笑道:「那真是不巧,我改日再來。」
林嬤嬤目送著她離去,直到她身影被院角一叢芭蕉擋住才轉過身來,往四房裡小廚房去。
劉氏走到穿堂,忽然回頭看了眼林嬤嬤離去的方向,頓了頓,示意秋滿:「去瞧瞧她做什麼。」
回到房裡不久,秋滿就回來了。
「奶奶,林嬤嬤拿著兩包附片,在小廚房裡拿了碾子碾粉。」
「附片?」劉氏倏地皺起眉來。而且還是兩包?!
附片這東西平日裡就算做藥,也就是幾錢就夠了,她弄了兩包,而且還研碎成粉?
劉氏腦海裡忽地閃過個模模糊糊的猜測,而緊接著,她也被這個猜測給驚到了!
翌日一大早,陳氏便帶著春蕙等人與沈夫人華夫人及華氏一道進宮了。
沒有了這麼多位主子,府裡彷彿一下子空蕩起來,就連秋桐院這邊也感覺到了。
伍姨娘近日已傷好了許多,可以偶偶坐坐板凳了,也可以順著院子走上三四圈,但是身上的傷要全好恐怕還得個把月。
早飯後她在院子裡曬了會太陽,正要回屋去,正房裡的小丫鬟進來道:「林嬤嬤說趁著今兒得空,先把月例錢給發了,大夥兒快去前頭找冬蓮姐領吧!」
府裡向來是十五發月例,但各房裡也自有各房的安排,今兒才初十,聽到提前這麼多日可領錢,丫鬟們個個都呆不住了。伍姨娘看見她們個個兩眼放光,遂笑道:「那就去吧!左右是林嬤嬤的話,奶奶又不在府,你們領完快些回來便是。」
丫頭們紛紛道謝去了。
她往梧桐樹底下站了會兒,便也轉了回房。
太陽曬得渾身懶洋洋,她拖了大迎枕歪到榻上,扭身向內睡了過去。
片刻,有腳步聲進來,到了床邊,便有人輕輕拍了拍她,應該是七巧她們回來了,她懶怠動,輕輕嗯了聲,又接著睡過去。
但緊接著,卻突然有隻手緊緊摀住了她的眼鼻!力氣那麼大,仿似是要置她於死地!
她意識倏地驚醒過來,張嘴想要大喊,但在這時候卻有碗散發著濃濃藥味的水液猛灌進了她的嘴裡!她幾次試圖大喊,結果卻只是導致藥水吞得更多!
她心裡湧出陣劇烈的恐慌,也顧不得身上傷勢了,猛地翻身將那人雙手掀開,面前赫然出現一副猙獰的面孔……
林嬤嬤到得秋桐院,從虛掩的門裡悄步入了內。
院子裡只有院角窗戶底下小爐子上的藥罐正在突突地沸騰著,人都被她支開了,身為四奶奶身邊的大嬤嬤,她這點手腕還是有的。冬蓮一時間不會理得清她故意打算的數字,丫鬟們為著早些拿到例錢,也絕不會提前回來,她有足夠的時間將懷裡的這一兩附片粉拌入那藥罐子裡。
然後等到它半熟,再將罐子端開。
銀針什麼的是試不出附片毒的,縱使伍姨娘行事再當心,她也一定會喝下去。然後她也一定會因為這一兩半熟的附片粉變成口眼歪斜並且無法行動的廢人。
一個廢人,當然不能再與陳氏爭寵,不會再受到沈宣多少關愛。
陳氏是她奶大的,不光是她的主子,也是她的親人。
從前天夜裡到如今,她的腦子幾乎沒停過,陳氏那番嘶喊,就像雷鳴一樣時刻迴響在她耳邊——如果說她從前還有著規勸著陳氏的心的話,到前夜,她是再也規勸不出來了。
陳家嬌生慣養出來的大姑娘,變成如今這般刻薄幽怨的怨婦,這不都是沈家害的嗎?沈宣明明已有婚約,卻偏偏與丘玉湘勾勾搭搭,明明正妻有子卻私養外室,還將之堂而皇之地帶回府來!不光陳氏,應該是天底下任何人都受不了的吧?
陳氏說的沒錯,她是明媒正娶的正妻,沈宣成親不久即提出要納妾,這般藐視她的地位尊嚴,那麼她把丘玉湘送走又有什麼錯?沈夫人不但不主持公道,反而還因為丘玉湘是丘家的人而對陳氏存有不滿這麼多年,他們沈家稱得上什麼詩禮之家!
陳氏不過是為了保護自己,卻白耽了這麼多年心狠手辣的罪名,忍氣吞聲了這麼久,她為什麼還要眼睜睜看著她自苦下去?
陳氏對她不薄,陳家也對她不薄,她雖然不許陳氏對伍氏及沈瓔沈葵下手,但卻可以自己來。
她活了大輩子,也活夠了,就是讓人查出端倪,也沒什麼。總歸只要能替陳氏除了心頭之憂,她就是偷偷做下這喪天良的事情她也願意。
她看了看手上的附片,走到窗戶下,伸出微抖地雙手揭開藥罐蓋子。
四面很安靜,安靜得有些詭異,爐子就放在伍姨娘房前不遠,眼下窗戶半敞著,可是屋裡卻沒有一點聲音傳來。
出於多年來的謹慎,她把手止住了,伸直腰往窗戶內望了望,可是這一望,便望得她魂飛魄散!
伍姨娘圓睜著雙眼倒在床畔,上半身在床上,下半身則拖下地來!衣裳凌亂,髮髻鬆散,而雙唇呲開露出兩排緊咬的牙,哪裡還是平日裡狐媚樣子?分明已經變成了一隻惡鬼!
林嬤嬤一屁股跌在地上,兩腿軟得竟再也站不起來了!

第068章 狂態

福娘一大早請了沈雁出府,帶了幾個十來歲的小男孩子在後巷子裡等著,沈雁藏在不遠處的牆角觀察了他們一會兒,又問清楚了福娘他們的身家來歷,最後確定了三個人下來,並選定一個叫做龐阿虎的領頭,專門在府外接受沈雁調遣。
當然他們並不知道自己的主子是誰。
這事辦完之後華氏她們也就出府了,她便邀了沈弋還有華家姐妹在天香閣下棋。
而沈芮則跟沈葵年歲相近,又愛粘著姐姐,於是這二人也在旁玩耍,就地抓了些石子樹葉什麼的過家家。
沈雁正小贏了華正晴一把,胭脂這時忽然小跑也似地提裙進來,略帶著幾分驚惶道:「姑娘,出大事了!伍姨娘她,她沒了!」
伍姨娘沒了?
屋裡瞬時靜下來,包括沈弋在內都沒有人能立時作出反應。
伍姨娘好端端的怎麼會沒?
沈雁望了眼仍在後頭玩耍中的沈葵與沈芮,率先回過神來:「怎麼回事,說清楚!」
胭脂道:「剛才四房裡林嬤嬤說趁著今兒有空提前發月例,於是把各院的丫鬟們都通知到了,秋桐院的人也都到了正房,可是沒想到回到院裡時,就見伍姨娘躺在床上,已經沒氣兒了!如今廖大夫已經到了秋桐院,大奶奶三奶奶也過去了!」
沈雁倒吸了口冷氣,她仍有些不敢相信,因為前世裡伍姨娘根本沒死!不但沒死,直到她死的時候伍姨娘還活得好好的,怎麼突然會——
她驀地往沈弋看去,沈弋的臉上也沉凝如水。
「是怎麼死的?可曾查出來?」她站起來,抓住胭脂的手。
胭脂道:「眼下廖大夫還在查,但看她死時那模樣,總歸不像是什麼急病!方才奴婢去瞅了眼,挺可怕的!」說到這裡,她也陡然打了個顫慄。
不是急病,而且死的可怕,那就是被害死的了!
沈雁心裡迅速作出初步判斷,伍姨娘平日極為精明,除了與陳氏存在必然的敵對關係之外,根本不曾得罪過任何人,難道會是陳氏下的手?
「薇姐姐,你們先在這裡坐著,我們上秋桐院瞧瞧去!」
她沖華家姐妹頜了頜首,然後拖著沈弋便跨出了門檻。
姑娘家是不好進入那種地方的,但是她不能不去,從打顧頌那拳開始,到借顧至誠來挽救盧錠和沈宓,這一生的路已經被她擾亂了些步驟,但這麼大的事她怎麼可能不去過問?不願回頭被斥責的唯一的辦法便是拖著沈弋。而沈弋應該也很想去瞧瞧,因為一路上她的腳步並未落後過她。
原先在旁玩得正投入的沈葵也懵懂地站起來,聽見沈雁說去秋桐院,忽然也拋了手上石子跑了出去。
沈芮連忙也邁著兩條小胖腿在後頭追喊:「四哥等我!」
秋桐院這邊已經亂成一鍋粥了。
才進了四房院子,就聽有哭聲尖利地傳來,旁邊還伴隨著丫鬟們低沉的哭喊聲,以及嗡嗡不斷的議論聲,主子們不在府,給了這些人很充足的八卦時間和自由。沈雁也懶得理會她們,三步並倆進了門,便見滿院子人擠在裡頭,而伍姨娘身邊的丫鬟則跪了一地。
到了廡廊下,裡面便傳來劉氏的聲音:「林嬤嬤竟下這樣的手……」
林嬤嬤?
沈雁聽到這個名字,心下立時一咯登,難道真的是陳氏私下起了殺心?
正要撥開人群走進去,季氏的聲音又傳出來:「現在說這些還早,真假是非還是容太太回來再說。」
「姨娘!」
沈雁正沉吟著,身後跟來的沈葵突然一聲大叫,像瘋了一樣要衝進門去,五歲的他彷彿已經意識到點什麼了,那聲嘶喊裡已帶著無窮的哀意。沈雁想起前世後來在國子監裡走出來的氣宇軒昂的他,立時抖了個激靈,幾步上前將他攔住,沉聲道:「葵哥兒不能進去!」
「我要見姨娘!我要見姨娘!」
沈葵大聲哭喊著,無奈被她死死鉗住無法前進,只好手腳並用向她打過來。旁邊青黛見沈雁要支持不住了,慌忙上前幫忙,沈弋也連忙喚了丫鬟上前,自己緊握住沈葵的手好生勸道:「葵哥兒聽話!姨娘只是生病了,你快快出去!」
沈葵眼淚大滴地落下來,一面掙扎一面嘶喊道:「我要見姨娘!我要見姨娘!」
沈雁見狀,驀然想起了前世華氏死時陷入瘋狂的自己,扭頭見著旁邊一眾婆子立在那裡,遂喝斥道:「還楞著做什麼?還不快上來把哥兒帶出去?是等著四爺回來怎麼收拾你們嗎!」
婆子聞言才慌忙上來幫忙,七手八腳地架了他出去。
這裡七巧聞聲從屋裡出來,見著沈弋便哭著跪到地下,咚咚磕起頭來:「大姑娘來了!我們姨娘沒了,求求大姑娘速讓人通知四爺,讓他快些回來罷!」
「閉嘴!這裡哪有你說話的地方?!」
劉氏陡地從屋裡轉出來,喝斥她道,「今兒是太后娘娘的紅日,四爺在宮中侍宴,豈能因為沒了個姨娘而疏忽了規矩?!」
隨後走出來的季氏歎了口氣,卻是抬了沈弋過去。
沈雁撇下她們,撥開人群進了屋內,繞過屏風,迎門便見伍姨娘平躺在床上,面色青紫,雙眼大睜,雙唇果然也如胭脂形容的那般呲開著,整個人不但已沒有半絲鮮活氣兒,而且讓人見著不寒而慄!
床前廖仲靈正在查驗屍體四處,神色也十分之凝重。地上床上並無血跡,也沒有很多搏鬥的痕跡,大白天的突然死亡,剛剛好又處在身邊無人的時候,如果沒有別的疾病突然引發,那就多半是是毒物致死了。
她環顧了一圈四處,卻不見林嬤嬤,陳氏房裡的丫鬟也沒有一個在。
「怎麼樣?」沈弋這時也走了進來,問她道。目光一落到床上,她立即撇了開去。
沈雁搖了搖頭,看向跪在床前的沈瓔。
沈瓔跪在地上,素娟秋至從旁伴著,她哭聲已經停止了,而那雙睜圓了的雙眼裡透出的恨意卻讓人莫名的心驚,這是個年僅七歲的孩子,她眼裡的恨意和哀痛看上去比前世沈雁在親眼目睹華氏的死亡時還要來得嚇人。
沈雁皺起眉來,不管怎麼說她也是府裡的姑娘,是誰這麼狠心放她進來的呢?
當年華氏死時,她是假裝昏倒而騙過了黃嬤嬤和扶桑才衝進門的。
「從屍體的表徵看,乃系誤食了生附片而亡。但是小的給姨娘開的藥方里,並沒有附片!」
廖仲靈查驗完畢,焦慮地攤開雙手說道。伍姨娘最近一直在服她開的藥,如今查出她誤食草藥而死,他也脫不開這干係。
「廖大夫莫急,這事自有太太回府後定奪。」季氏進來衝他頜了頜首,然後交代下人們清理現場。沈弋走到沈瓔面前,「瓔姐兒起來吧,姨娘當不得你這樣的大禮,否則她就是到了地下也會受磨難的。還是讓她安心的去吧。」
沈瓔不動。
沈雁拉起被單蓋住伍姨娘的臉。這模樣太恐怖,莫說沈瓔承受不了,她與沈弋也都不見得能處之泰然。即使她不喜歡沈瓔,甚至把她當敵人一樣的防備,但是做為一個同樣經歷過生母死亡的人,她還是做不到在這當口落井下石。
「不許你碰她!」沈瓔卻瘋了似的撲上來,一把將冷不防的她推到角落裡,厲聲道:「不許你碰她!你有什麼資格碰她!你們都是兇手,你們都是害死她的兇手!」
「瓔姐兒!」沈弋連忙抱住她,將她拖開來。「你不得無理!」
沈瓔哭起來,手指頭筆直地指向沈雁,掙扎道:「都是你,如果不是你出現,我怎麼會三番五次地被太太罰,又怎麼會被挪出秋桐院?!如果我不挪出秋桐院,姨娘怎麼會被人害死?!我永生永世都會記著姨娘的死狀,我永生永世都不會原諒你!」
沈雁抬起手來啪地扇了一巴掌到她臉上。
「既然你永生永生都這麼恨我,那我何妨讓你多恨我一分?」她逼上去兩步,拽住她的手拖出門口往人堆裡一甩,揚起頭來:「有本事就去想辦法讓伍氏死得瞑目,跟只瘋狗似的沖人亂吠頂什麼用?你說人是我害死的,人就是我害死的嗎?」
沈瓔扶住椅背站定,將下唇咬得死緊瞪向她。
屋裡人俱都被這一幕弄懵了。
沈雁撣撣衣襟,再瞪了沈瓔一眼,拂袖走了出去。
沈弋跟季氏相視無語,半日才眼觀鼻鼻觀心地撇了頭。
沈雁徑直回了房,華家姐妹也已經從後園回來了,見她臉色不豫,華正晴便道:「受了委屈?」
沈雁冷哼了聲,仰倒在榻上。
自打看到沈瓔出現在伍姨娘房裡時她就覺得不妙,沈瓔早就對她不滿,雖不至於當真懷疑到她是兇手上頭,但失去了伍姨娘庇護,而且又親眼目睹了生母死後慘狀的她,必然會有些把持不住自己——一個七歲的孩子,能指望她有多大的承受力呢?

第069章 失盜?

眼下的她最容易被人利用,而把她帶到伍姨娘跟前去的人足見是居心叵測。
她騰地從榻上坐起來,把黃鶯叫進來:「去問問,剛剛是誰把瓔姐兒帶到伍姨娘房裡去的?」
華正薇見黃鶯出了去,遂努力把尚有餘驚的內心平復下來,走過來道:「我剛才也聽胭脂說是服食了有毒的附片而死,這下毒的人也機巧,四處藥鋪裡皆有附片賣,誰也不曾提防。再者這附片是毒也是藥,誰又有證據證明伍姨娘不是自己誤食之後中毒呢?」
「證據自然是要的。」沈雁起身下地,「我方才在那邊聽下人們議論,說丫鬟們回房之後發現只有林嬤嬤一個人在院子裡,而且她還動過藥罐子。再者提前發放月例的命令是她下的,以至於秋桐院的丫鬟全部走空,她是四房的大嬤嬤,有這本事並不稀奇,如此說來她就完全具備殺人嫌疑。
「再有四房妻妾關係是眾所周知的不好,我四叔又寵愛這伍氏,不管是陳氏指使林嬤嬤殺人,還是林嬤嬤自願替主殺人,她都具備殺人動機。」
「這麼說來,這林嬤嬤已可確定是兇手了?」華正薇也凝眉道。
沈雁見她神情僵硬,不由也有些歉然,到底她們才到京一日,忽然就遇上這種事,是人都不會有好心情的。華府裡雖然也死過丫鬟婆子,可府裡並沒有什麼通房侍妾,也沒有兄弟妯娌,所以多半是病死或自然死亡,像這樣直接被人害死還真沒有過。
何況她們都還是個小姑娘家。
她沉吟道:「至少如今大伙都是這麼認為的。而且,似乎也沒有別的證據可以反證人不是她殺的。」
雖然她私下裡覺得陳氏或是林嬤嬤要除去障礙,完全不必用殺死伍氏這樣的笨計策,但是感覺是證明不了一個人的,一個人的慣常行為往往也會在特定的時間和事件影響下之下發生異常,否則的話天下間就不會有那麼多讓人咂舌的事情發生了。
華正薇點點頭,默下來。
因為突然之間出了這件事,福娘前去打聽三房的事也被擾得打聽不下去了,因為每個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秋桐院。沈雁也沒有太放在心上,畢竟這些事情眼下能打聽到最好,就是打聽不到,過後也總會有機會再打聽。
而這邊廂雖說劉氏不讓人進宮傳訊給沈宣,但還是有別的人從別的渠道送信給各家主子。
沈夫人收到消息的時候正受皇后相邀在御花園裡遊園,對於沈家,後宮眾妃包括太后都是敬著的,百年世家底蘊深厚,禮部掌管著各項禮部制定以及參管聖旨朝律的頒發,對於文官來說,這是極體面又是距離皇帝很近的一個職位。
沈夫人與皇后回到太后所在的慈寧宮時,面色比去時多了絲凝重,素娥將伍姨娘被害的消息透露給了她,她默了默,說道:「知道了。」
晌午宮宴一散,沈夫人就派了秋禧素娥二人先行回來傳話,讓季氏劉氏暫且張羅著把伍姨娘的屍身裹好,並命管家林德庸上街購了付杉木棺材。
各房裡便就靜待沈夫人等人歸來。
劉氏午飯後推說頭疼,辭別季氏回了房裡。
一進門,她便拖了琳琅來問:「東西呢?」
琳琅從床頂上拿下個尺來見方的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子:「在這兒呢!」
劉氏揪緊了雙手,胸脯急速起伏道:「把鎖撬開!」
琳琅轉身從案頭針線籃裡拿出把鉸剪,插進匣子裡鎖片縫隙處,連同鎖片與銅鎖整個兒撬了下來。
打開蓋子一瞧,兩個人都被裡頭的琳琅滿目的頭面首飾給驚住了。
「看來伍氏這些年沒有從四爺手頭攏家財,這匣子下來,起碼有兩千兩了!」琳琅抓起一把赤金釵環來,興奮地道。
劉氏啪地把她的手拍開,沉下臉瞪著她:「這裡頭只有首飾,怎麼沒有銀票?」
琳琅這才意識到問題,連忙在匣子裡翻找起來。但是翻來翻去還是只有首飾沒有半張銀票。
「沒有銀票,這些首飾能頂多少錢?」劉氏鎖緊眉頭站起來,沒想到那伍氏竟然還知道分開藏匿,為著兩千兩首飾拼了一條命,這代價未免太大了!
琳琅望著她道:「要不,奶奶這會兒再回去瞧瞧?」
「你以為秋桐院是我的?!」劉氏沒好氣衝向她。從前天到如今,她對她就沒什麼好耐性了。她跟龐氏都是一丘之貉,將來都是不得好死的!
她猛地回過頭來,將首飾匣蓋子啪地合上,沉聲道:「這東西不能留下來,你即刻把它們送回劉府!若是敢私貪一件,仔細我要你的命!」
琳琅極少見她這般發狠,不由也有些怵意,她把匣子抱起來:「知道了。」
「慢著!」
劉氏站起身:「就這麼出去,不是等著被人捉麼?」說著瞪了她一眼,從箱籠裡翻出張包袱皮,隨便撿了幾件舊衣物,然後將所有首飾點了點數,倒進衣服裡頭,打了結交到琳琅手裡。「記住,快去快回,不許露丁點破綻。然後讓龐氏寫個收條予我!」
琳琅再道:「知道了!」
劉氏於窗內目送她繞過了院門口一蓬薔薇花,這才一屁股跌坐在床沿上,掐住一雙發冷的手,忽地站起來將窗門緊閉,又忽地將之全部大敞開來。
沈雁自打從秋桐院出來便沒再出過二房。她不過是府裡的小姐,家裡主事的人那麼多,輪不到她出面過問,再者她也懶得去看沈瓔那幅張狂樣。
沈瓔的遭遇也固然值得同情,可一個人遭遇災難即便不幸,這份不幸卻不是誰都有義務替你分擔的。她伸手是情分,不伸手則是本分。
不過眼下與其說她是為沈瓔那番張狂而氣惱,倒不如說她是因著這伍氏的突然慘死而勾起了前世目睹華氏慘死的那股抑鬱,前世是華氏,今生又是伍姨娘,她不知道這面上光鮮的華庭裡到底掩藏著多少污垢,這一團和氣的表面下又掩藏著多少惡毒的內心?
她不是觀世音菩薩,做不到大愛眾生,但華氏的死是她的心結,這輩子她不可能再讓歷史重演一遍來獲知前世華氏的死因,可是她相信華氏的死並不是意外。
即使這輩子世事有變,華氏不會死,可有些根源也還是不會變,這偌大的沈府,一定還有些隱患是她目前未曾看到的。也一定是有些人,正在暗中仇視著華氏。華氏是府裡的少奶奶,她不是伍姨娘,她的生命不會輕易受到威脅,而她之所以會走到服毒的那步,背後必然有的巨大的驅使力。
「我方才想了想,附片中毒致死的話也得不少時間,如果兇手真是林嬤嬤,她為什麼不在伍姨娘落氣之後即刻撤走,而是會跌坐在院子裡呢?青黛說廖大夫查出丫鬟們看到林嬤嬤時伍姨娘死了已經有一會兒,這足見她是有時間撤走的。」
晌午用過飯,沈雁領著華正薇姐妹在敞軒裡乘涼——出了這麼大的事,午覺是沒有人有心思歇下去的,華正薇便執著團扇立在簾幔下,如此說道。
沈雁倚在美人榻上,凝眉接口:「如果不是她,我也想不到別人來了。」
「姑娘!」
話音剛落,青黛忽然匆匆走進來:「剛才三姑娘和丫鬟們清查伍姨娘遺物的時候發現,伍姨娘那一大匣子金銀首飾不翼而飛了!」
「首飾不見了?」沈雁訥然。
又不是來了飛賊,如何事情又演變成這樣?就是秋桐院的丫鬟,在兇案發生不久之後,也沒誰有這個膽子去偷吧?難道兇手真是為了求財而殺人?
「丟了多少?」她問。
「據說全是伍姨娘素日攢下來的私己,都是四爺私下贈的好物兒,共一大匣子,怕是值兩千多兩。還好伍姨娘素日謹慎,並未將手頭的銀票與首飾放在一處,所以銀票還在。」
屋裡幾個人面面相覷,三五件還好,一兩千兩,這簡直已經有些超出她們推測範圍了。
「首飾匣子自然是會妥善放起來的,怎麼會丟了呢?難道是院裡頭的丫鬟?」華正晴這時站起來。
「已經核對過了,不是的。」青黛搖頭道:「出事的時候丫鬟們全部都在正房領月錢。伍姨娘平日裡把首飾匣子放在妝台下的斗櫃裡,因為時常要用,銀票又沒放在其中,所以斗櫃並沒有上鎖,只是匣子上了鎖。來人是連匣子一起抱走的!」
沈雁與華家姐妹面面相覷,神情愈發凝重了。
如果確定是求財,林嬤嬤的嫌疑顯然又小了幾分,她就是再缺錢,手段也不會使得這麼喪心病狂不是麼?
她本身就在四房,底下人也大多聽她的,平日裡只要多動些腦筋設幾個局,把伍姨娘的首飾逐漸弄到手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又何必這麼凶殘的把人給殺了?
「那我讓你們打聽的事呢?」她凝眉又問。
「查到了。」青黛點頭:「方纔放三姑娘進秋桐院去的人,是大奶奶身邊的金穗。」

第070章 忠僕

「金穗?」
沈雁聽到這個名字,不由再次皺起眉來。
怎麼長房也摻和了進來?
金穗之所以放人,自然是季氏授意的。季氏明知道沈瓔與伍氏之間感情深厚,她把沈瓔放進去,難道是有意把沈瓔往歪路上引?可是沈瓔跟長房又有什麼衝突?
是了,沈瓔如今挪去了曜日堂,雖說這點子也是她們出的,可這對沈弋來說總算也是個不大不小的威脅,假如沈瓔因為生母的死而恨上沈家,至少會引起沈夫人的厭棄。
想到這裡她不由皺起眉來:「這大奶奶也太性急了些。」如今她的目的是達到了,可是卻反而引起沈瓔遷怒到她身上,不知道她想過這後果沒有?
「你去傳句話給大姑娘,就說四叔回頭要是責問起我為何打瓔姐兒來,我只好說瓔姐兒不該在那裡,是大伯母帶進去的了。」
她瞥了眼桌上杯子,端起來。
本就是利益結合的關係,她雖然願意把沈弋當成好姐妹,但季氏若是登鼻子上臉不計後果地替長房牟利,那就別怪她翻臉無情了。季氏雖是長輩,但作為被連累的一方,該敲打的還是得敲打。否則別人往後豈不是還把你當傻子?
青黛連忙稱是,退下去。
長房這裡沈弋聽得了青黛的回話,卻是禁不住臉上火辣辣一片。
季氏那麼做她壓根不知情,等到她知道的時候也晚了。本以為就算沈雁瞧出來也不過是礙著與她的情份藏在心裡算數,卻沒想到她居然傳話敲打起她們來——由此可見,沈雁不光是心裡白亮如雪,就是氣魄上也不輸於人。
想到這裡不免也埋怨了季氏一句:「母親也太小心了些。」
季氏身為長輩,被個晚輩瞧穿了心機心下已是老大不自在,再聽女兒這麼一說,更是無地自容了。
這沈雁不過九歲,竟然已經有這樣的洞察力,這又哪裡是能隨意算計的?
自此在沈雁面前也如面對沈夫人般端著幾分謹慎,卻是後話了。
下晌日斜時分,沈夫人便率著華氏陳氏以及華夫人匆匆回府了。同行的還有沈宓沈宣。
這種事外客不好在場,於是華氏招呼華夫人回房歇息,沈雁與沈宓同去了四房。沈宣見到林嬤嬤便當胸踹了她兩腳,然後幾步躥了進屋,沈宓喚人將他死死攔住,才算是將他拽了回來,但是他卻雙腿一矮跪在地下,對著門口號啕痛哭起來。
沈夫人瞧見來氣,接過沈宓手上的鞭子便往沈宣背上甩了兩鞭:「要跪去正院裡跪!天地君親師,我讓你跪個夠!一個侍妾而已,你這是丟盡我們老沈家的臉面嗎!」
沈宣挨了兩鞭痛得癱倒在地,沈宓連忙將他攙起來。
沈宣也被打醒了,擦了把淚又衝沈夫人跪下,然後指著陳氏,咬牙道:「母親也不必問了,伍氏就是她指使林嬤嬤殺的!她即便只是個侍妾,可也是我兩個孩子的母親!我今日不是為了她哭,我是為了我一雙兒女哭!兒子求母親作主,讓我休了她!」
陳氏回來的路上聽說伍姨娘系林嬤嬤所殺,便幾乎暈厥過去。
這會兒正在對著被踢傷在地的林嬤嬤哭泣流淚,又聽說沈宣要休她,窩在肚子裡那口氣便蹭地躥出來!她撇下林嬤嬤衝到跟前來,大聲道:「你不想跟我過,那我們和離便是!但你休想把伍氏的死栽到我頭上來侮辱我!也別想栽到林嬤嬤頭上!」
「都給我閉嘴!」
沈夫人一聲大喝,瞪眼怒視著面前一干人,「素娥秋禧跟我來!你們也都隨我進屋去!」
下晌就回了府來的素娥二人連忙稱是,隨著她進了四房正廳。
沈宓便也拖著沈宣進了屋。
伍氏雖然是個妾,但這明擺著是樁謀殺案,就算沈家不會家醜外揚鬧上公堂,但衝著伍氏也育有兩個子女,如今人死了,是不得不查查的。
沈雁隨在沈宓身後進了屋,沈弋從後頭趕上來,似乎想說什麼,卻又抿著唇遲遲不曾出口。沈雁吐了口氣,一把牽著她的手進了門,到了屋裡,沈弋便就回頭衝她笑了笑,拿手指在她手心輕輕地寫了幾個字。
沈雁揚揚唇,將手心握起來。
頃刻,院裡的人便就全數轉移到了屋裡。沈夫人在上首坐定,寒著臉掃了眼地下的林嬤嬤,然後與素娥秋禧道:「你們倆把打聽到的消息當著大伙面,一字不漏地說出來!」
二人互視了眼,秋禧站出來:「回太太的話,最先發現伍姨娘死的是秋桐院的丫鬟七巧。」
然後回頭看了眼人群,七巧便頂著雙紅腫的眼睛走出來。跪在地下磕了三個頭:「回太太的話,今日早飯後,太太和奶奶們都出了門,正房的人來傳話說林嬤嬤打算趁著今兒有空提前把月例發了,伍姨娘看我們都想去,就讓我們一齊來了正房。
「奴婢拿到月錢之後惦記著屋裡沒人,便就頭一個趕了回來,沒想到一眼就見到林嬤嬤站在姨娘的藥罐旁,而奴婢進到屋裡,姨娘就,就——」
話沒說完她已開始泣不成聲。
秋禧回頭又與沈夫人道:「七巧發現了伍姨娘死後,尖聲大叫引來了隨後的丫頭,再後來大奶奶三奶奶經過四房前去逛後園子,正好聽到就到了秋桐院。因為林嬤嬤是那段時間唯一在秋桐院的人,所以二位奶奶便將之押在了柴房。」
沈夫人沉臉睨著地下的林嬤嬤,說道:「除了她在場可作為證據,還查到別的什麼?」
素娥站出來道:「因查清楚原委是生附片中毒致死,而且附片致死的劑量需要非常大,所以奴婢首先去問過了廖大夫,經查,由府裡藥房的附片數額全部都對得上,廖大夫不曾私授過附片予人。」說完她揚了揚手,門外廖仲靈便進來了。
素娥接著又道:「於是奴婢大膽推測,兇手應該是自府外購置的附片,便喚了各處守門的人來問,當中負責西南角門的陳二夫交代,前日傍晚,林嬤嬤的孫女白梔正好出府上過街。而之後,也有人親眼見到她上四房找過林嬤嬤。」
她踩著話音轉過身,微抬了抬下巴,外頭便有人將一名驚慌失措的小丫頭推了進來,正是白梔。而她臉上手上均有傷痕,看來已經是受過刑。
素娥問白梔:「你前天上街去了哪裡?」
白梔死抿著唇不肯說。
沈夫人端著茶:「上板子!」
婆子們將板子拿進來,按趴了白梔在地上便開打。
林嬤嬤眼裡噙著淚,手腳並用爬過去,於棍子底下抱住了白梔,白梔又來護她,祖孫倆頓時哭倒在一處,夾雜著棍棒聲,其中又有陳氏哀哀的哭聲,四處的聲音倒是都安靜下來了。
沈宓站出來道:「好了!住手。」
婆子們遲疑地停了手。
沈夫人皺起眉來。
沈宓道:「這動不動就上板子,咱們家哪裡還有點仁愛寬和的氣氛!」他凝眉望了眼陳氏,然後道:「伍氏死後房裡的頭面首飾也已失盜,事發到如今還不過一日,那匣子首飾必然還在府裡。伍氏若是被林嬤嬤殘害致死,那麼你們可在林嬤嬤隨身四處發現了失竊的頭面?」
他這話一出來,眾人倒是愣了愣,似乎誰都還沒來得及想這個問題。
沈夫人面色緩和了些。
陳氏則是呆呆望著他。
季氏若有所思,劉氏拿絹子掩口清了清嗓子,扭頭看向了門外。
「太太,這裡有人可作證,證明白梔那夜去了何處。」
這時候,素娟碎步走進來,招了個總角的小廝走上前。
沈夫人示意他說。
那小廝趴在地上扭頭看了眼白梔,便道:「奴才,奴才那天在街上,看見她進了坊外的濟安堂。」
沈夫人道:「素娟去濟安堂打聽。」
「不必去了!」
正在這時,林嬤嬤從白梔身上抬起血跡斑斑的臉來,喘息道:「不必去了,我招。」
「林嬤嬤!」陳氏騰地站起來來,眼淚一滾落下地。
林嬤嬤抬起灰白的雙眼看向她,然後她伸出顫巍巍的手從懷裡掏出兩個手掌大小的紙包來,說道:「白梔是被我騙去濟安堂買附片的,我說我近來濕氣重,要附片去濕,所以讓她給我到濟安堂買了二兩。我的確想在伍氏的藥裡下毒,但我沒想殺她,我只想害她終身殘廢,再也與我們奶奶爭不了寵。」
她把兩個紙包放在面前地上,說道:「這裡是整整二兩,請太太和二爺明鑒。」
沈宣幾步躥上來,抬腳又要往她踢去,沈宓喝斥道:「把四爺拖下去!」
陳氏整張臉都白了,她不敢置信地看向林嬤嬤,眼淚一道接一道地往下流。
沈夫人使了個眼色給秋禧,秋禧讓人拿了秤來一秤,果然是二兩,一錢不多,一錢不少。
大家都默然了,如果買來的二兩附片全都在這兒,那麼伍姨娘嚥下的那些又是哪來的呢?
沈夫人看向素娟,素娟還是躬著身出去了。

第071章 杖殺?

「你既然交代你有害人之心,那麼你去到秋桐院之後見到了什麼?」
這句話是沈雁說的。林嬤嬤話說出口,她心裡就跟敲響了一面鑼似的咚地響起來。
她這番話才像是真的,作為在深宅大院裡呆過那麼多年的有經驗的老傭人,林嬤嬤怎麼會蠢到下藥去害死伍氏?莫說她不會,就連陳氏自己都不會!
但她說拿附片來害她終身致殘倒是很有可能的。
致殘跟致死完全是兩種後果,如是致殘,那麼就是有證據證明藥是她下的,也連累不到陳氏,沈夫人不會為了個侍妾而壞了規矩,傷了陳沈兩家和氣,最後只會是大事化小。可是致死的話,不但她求生不了,就是陳氏也要面臨重懲,陳家也沒有立場站出來為陳氏說話。
她針對陳氏本身就是為了陳氏,又怎麼會反過來把事情弄砸呢?
如果林嬤嬤交代的是真的,那麼十有八九就是她其實也成了別人眼裡的螳螂,她所佈置下的這一切,不過是成為了他人謀奪伍姨娘財產的嫁衣。
眼下她必然已經是料到了這一點,所以才不得已交代出來她的真正動機。
林嬤嬤兩眼平視前方,說道:「我本來是打算往藥罐裡下藥的,但是我當時忽然覺得氣氛詭異,我怕事情敗露,於是停手去探看窗戶內。
「我看到的情景跟大伙看到的是一樣的,我從始至終沒有進過門檻半步,我被伍氏的死狀嚇到,坐在地上起不來,但更讓我感到恐怖的是,我不知道是誰在我之前下了手,她好像完全知道我要做什麼,然後在我進來之前殺了她,又出了門去,而我就變成了那個殺人兇手。」
她述說的語氣很平靜,似乎這些話已經在心裡推算過許多遍。
沈雁沉默了片刻,再問:「伍氏進府都這麼多年了,你為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想要除去她?而且瓔姐兒葵哥兒都已經挪出來,伍姨娘沒有了孩子為旗號,必然也會弱勢許多,如此應該稱了你們的心意才是。」
「你怎麼會懂?」林嬤嬤抬起頭來,目光落到她的臉上,忽然露出一絲嘲諷。
「不是在這個時候才想起除去她,我早就想除去她了!我們奶奶在沈家受的委屈已夠多了,在四爺面前忍氣吞聲的也夠多了!十年……從丘玉湘開始,到伍氏進門又陸續誕下兩名子女為止,你不知道我看到她抱著我哭訴心裡的苦時我有多麼難受!
「你是個未經風雨的嬌小姐,怎麼會懂得一個女人眼睜睜看著所愛之人心心唸唸愛護著另一個女人,而把她撇到一旁的感受?我本來也不懂,但是每當我看到她聽見四爺要回房時眼裡的歡愉時,我就知道,對於她來說,四爺就是她的一切。」
陳氏在這一頭坐著,已經泣不成聲。
沈雁看著地下,也有片刻失語,她有過丈夫,可是她對秦壽確實沒有什麼夫妻之情,她從來也不介意他跟誰睡,也不介意她寵愛誰,只要他的所作所為不傷及她和嗣子的地位,只要他能養得起那些成堆的庶子女。
「……只要伍氏不在,就沒有人再奪去四爺,只要四爺回到正房,那麼我們奶奶就會與他白頭到老過下去!」
「阿嬤!」
林嬤嬤還在訴說著,陳氏痛哭失聲,撲上來伏到她懷裡。
沈雁望著她們,再度沉默下來。
到現在為止,她基本已經相信林嬤嬤不是兇手,她說的這些跟她對她的推測及瞭解都是對得上號的,但還是那句話,感覺是證明不了一個人的,如果殺伍氏真的另有其人,那麼會是誰呢?
她恰恰好趕在林嬤嬤之前殺了伍氏,是剛好趕巧,還是早就熟知林嬤嬤的計謀?
最重要的是,伍氏還丟了一匣子金銀首飾。
這些年沈宣並不曾虧待她,她手上擁有的金銀珠寶必然不少,這麼說來,她是早就讓人給盯上了,並且為了取得這批珠寶而起了殺心。而此人既然早有預謀,多半也早就盯上了四房私下的矛盾,再往前推測一把,也就是說此人很可能從林嬤嬤預謀開始起,就已經盯上了她。
可是誰又會這麼大膽呢?竟敢因為覷覦姨娘的錢財而不惜殺人!
莫非這個人很缺錢?
「你想得美!」
正想得糾結的時候,被架走的沈宣忽然又掉頭沖了回來,他指著陳氏咬牙切齒:「就是伍氏死了,我也絕不可能與你重修於好!從今日起,我會搬到書房去住,直到你死為止!」
陳氏蒼白著臉跌坐在地上,怔怔地看著他,眼淚也忘了流。
如果說陳氏對沈宣真有這麼深的情意,那麼,沈宣這番話對她來說無異於錐心之痛吧?
沈雁望著地下恍如紙片般搖晃的陳氏,也說不上什麼心情。她雖然沒愛過秦壽,但是不代表她對兒女之情一無所知,那些癡男怨女她也是見得多的,她的生命裡,不是只有勾心鬥角和仇恨算計,在她最美好的那些年華,也有過溫暖和芬芳。
「好了。」
許久未曾出聲的沈夫人這時站起身來,她身邊立著不知何時已經回來的素娟。她平靜的道:「我讓人去濟安堂打聽過了,前日傍晚的確是個白梔這般模樣的人去買過二兩附片,並且全部研成了粉末。」
說著她瞟向地上的林嬤嬤:「如今二兩附片既然都在這裡,兇手暫且可以排除是她了。」
「就算她沒有直接殺死伍氏,她卻也有害人之心!難道母親就打算這麼放過她嗎?」沈宣握起拳來,「伍氏是瓔姐兒和葵哥兒的生母,陳氏幾次三番地害人,母親豈能白白這麼放了她?!」
沈夫人掃了他一眼,淡淡道:「那你想我怎麼樣?」
沈宣咬牙無語。
沈夫人輕舒一口氣,寒臉道:「請四爺列個單子,看看伍氏究竟丟了些什麼東西,然後讓林德庸家的帶幾個婆子照著單子上秋桐院四處搜查,如果發現來歷可疑的頭面首飾立時來報。若是秋桐院沒找到,那就各個院子裡去搜。」
說完她便抬腳出了門去。
清貴之家後宅內居然出了這樣偷盜而又殺人的事情,若是傳出去,沈夫人臉面會掃得一乾二淨。就是不傳出去,當著華夫人母女的面,她這臉面也不見得有多好看。所以這案子必須得查,不但要查,還得查個水落石出。
沈夫人的頭疼,沈雁是看在眼裡的。
但她卻樂見這局面,只要沈夫人發了話,那麼府裡上下沒人敢溥衍,而這背後的真兇自然也會有番應對,便是這人再鎮定老練,手頭盜取來的東西也一定會辦法轉移掉不是嗎?總沒有人會既狡猾到不留半絲把柄,又蠢到把贓物藏在手上的。
回到房裡之後,她把福娘喚過來:「讓龐阿虎帶人盯著咱們府裡各處門口,看看這兩日有誰鬼鬼祟祟地出門去。尤其是揣著東西的,要格外注意。」
當然,贓物也有可能已經被轉移走,但是無論如何,她們也會有些掩飾的動作,在水落石出之前,她一點都不能放鬆。
她自認腦子不夠用,猜不到誰會是真兇,所以只能用這些笨法子了。
福娘前腳出去,黃鶯後腳就進來了,雙眼閃現著驚恐道:「姑娘,林嬤嬤方才讓四爺親自給杖斃了!」
林嬤嬤被杖斃了?
沈雁瞬時抬起頭來。
雖然她知道沈宣如今恨林嬤嬤恨得幾乎能咬碎吃下去,可林嬤嬤好歹是陳氏的乳母,而且她確實也不是真兇,沈宣把她直接打死,是打定主意把這筆帳算到陳氏頭上,要與她恩斷義絕?
她可不認為沈宣對伍姨娘的情分有那麼深厚,他會這樣做,只怕是做給陳氏看的。
四房裡出了事,沈宓自然會要去看看。
晚飯後從蓉園回來,沈雁與華氏在燈下畫花樣子,一面等沈宓,一面嘮著今日進宮的事。
華氏這一趟進宮並沒有遇到什麼事情,不過是破例受到了太后的召見。華氏幼時便見過太后,老人家如今還記得她,拉著說了會兒話。除此之外並無別的。這其實也在沈雁意料之中,畢竟她品級太低了,而且在這種場合,是不可能會發生什麼的。
就是有,那也是沈夫人她們的事,而沈夫人就是知道,也不會跟她們透露。
不過眼尖的扶桑還是告訴她:「太太在宮裡的時候,皇后娘娘曾邀她去逛過一回御花園。淑妃娘娘則邀請她上永福宮坐了坐。」
因著去年太子被廢,皇后如今一副韜光養晦的姿態,平白讓淑妃出盡了風頭。這當口會主動與臣婦們接觸,一點兒也不讓人意外。同理,淑妃為了壓制皇后,自然不甘落後,而沈家父子如今日漸受寵,沈夫人自然難免被她們奉為座上賓。
說著說著難免就扯到四房這事上來。
華氏歎道:「說起來也是個可憐人。」是指伍氏。
華氏心裡沒有什麼太多對嫡庶的看法,在她眼裡只有好人和壞人,伍姨娘雖然心眼兒多了些,但她不心眼多又能怎麼辦呢?她總得在這個府裡生存下去。若換成她性子,無後台無背景又無地位,早就被整得渣都不剩了。

第072章 頓悟

沈雁看了她一眼,彎唇道:「所以母親命好,遇上專情的父親,不用像四嬸那樣為這些事憂憤。」
「那倒也是。」華氏面上紅了紅,低頭笑起來,「你父親脾氣好,求上進,而且在外從不亂來,此外還不嫌棄我是商家女,當然是極好的。」
說完她微微一歎,又道:「其實我不想讓他納妾也不全是因為我嫉妒,畢竟我沒給他生個兒子,這放在哪兒都說不過去。而是我害怕當他有了別人生的兒女的時候,他會漸漸不那麼疼你了。」說完她眉間露出絲苦澀,又垂頭下去描起圖來。
對她來說,如果沈宓有了妾,她的世界便等於坍塌了,可她還有沈雁,那麼怎麼也可以繼續過下去。可是如果沈雁的父愛也被平白分走,她卻是受不了了。她總不能一樣也不能為她爭取。
所以她也是很矛盾的,一方面希望沈宓能有傳宗接代的子嗣,一方面又希望他起碼能心裡只有沈雁這一個女兒。
可是又怎麼可能會有這麼好的事?
「母親。」
沈雁鼻子酸酸地,放下筆來伏在她膝上,「母親,你放心,父親不會這樣做的。」
她心裡也有華氏一樣的矛盾,可是不同的是,她有信念,她能努力改變。世間頭胎過後好些年沒懷孕的婦人又不只華氏一個,她不過是剛好早逝,假如她能夠健健康康與沈宓恩愛下去,誰能保證她就一定生不出來?
再說,前世沈宓不是寧可不要子嗣也沒曾續絃嗎?
華氏笑笑,寵溺地拍拍她的小屁股,「有也不怕。我有你這個粘人的小麻煩,日子也不會難熬。」
「那是!」沈雁很高興母親能這麼想得開,直起腰來摟住她的脖子:「這輩子我就陪著父親和母親到老,等你們老了,我就做個又大又舒服的大馬車,然後帶著你們四處去遊山玩水。要是遇到風景好的地方捨不得走,我們就在那裡住下。」
華氏捏她的鼻子:「你不嫁人了?」
「不嫁。」沈雁大笑著伏到她肩膀上。
母女倆正說著體己話。外頭紫英打簾子道:「二爺回來了。」
沈雁連忙從母親身上退下來。迎上去道:「怎麼樣?」
沈宓搖搖頭,走到房裡坐下,接過華氏遞來的茶喝了口。默了半日才道:「打死了林嬤嬤,自不可能再讓他提休妻之事。但我看即使如此,四房此後也讓人頭疼的。」
沈雁與華氏俱都無語。
林嬤嬤是陳氏的陪房,更是她的乳母。今日她雖然有害人之心,但到底未成事實。沈宣親手將她擊斃已算是了了,若是再提休妻之事,不但陳氏不會允許,沈家也絕不允許。
不過。沈宣之所以會氣怒之下打死林嬤嬤,也許是因為知道就算他不這麼做,沈家也不會容許他休妻的吧?畢竟兩家的體面要緊。頂多就是把陳氏送去莊子裡靜養什麼的,真正走到休妻那步。已經是打定魚死網破的主意了。
沈家如今正處在復興的要緊時期,怎麼會容許因為死了個妾而鬧出這種風波?何況,陳氏還是有子嗣的。
可是沈宣壓在心裡的那口氣,又要如何才發洩得出來呢?
翌日早上沈雁在華夫人房裡看她擺佈妝奩,素娥奉沈夫人之命送來了幾碟太后賞的點心,並轉告了沈夫人因為府上出事而驚擾到她們的歉意。
華夫人連忙賞了對銀錁子,素娥笑道:「舅太太的賞賜奴婢原不該辭,只是來時我們太太已有囑咐,此番府裡發生這樣的變故,令得舅太太和表姑娘們無法清靜,已是本府處置不周,萬萬不敢再讓舅太太破費。還請舅太太看在兩府至交多年,又是姻親的份上,在外替咱們遮瞞一二。」
沈雁暗地裡有些不以為然,扭頭去看桌上的琉璃盞。這會兒鬧出醜事來便知道兩府是至親,早那會兒又做什麼去了?
華夫人退身坐在錦杌上,含笑道:「你去回話,就說親家太太說的很是,莫說兩府是姻親,就衝著我們老太爺在世時與親家老爺有著過命的交情,我們華家也是時刻盼著沈家好的。正好比我們姑奶奶到了沈家,我們也盼著親家太太多多指點照應。」
素娥面上滯了滯,含笑稱是,下去了。
沈雁可真喜歡舅母這軟中帶刺的勁兒!憑什麼沈家有求於人的時候就認起兩家當年的交情來,沒事相求的時候就對華氏百般不滿?華氏縱然性格上有缺點,可她終究只是一副直腸子,並沒有什麼算計人的小心眼兒不是嗎?沈夫人不步步緊逼,華氏能跟她處成這般田地?
不教她們知道點厲害,以為華家人是好欺負的。
她撲過去撞到華夫人懷裡:「舅母真是好樣的!」
華夫人嫌棄地拎起她後領將她提開,「這動不動愛撲人真是丁點沒改。又想往我身上蹭鼻涕不是?」
沈雁鬱悶地抬起頭來:「人家好多年都不流鼻涕了!」
華夫人依舊擺出副敬謝不敏的樣子,退到妝台前坐下,順手將桌上的點心遞了給她。
沈雁捧著盤子走過來,一面吃一面拿銀簽兒紮了小塊的山藥糕遞到她唇邊。她先是避開不吃,後來見她不依不饒又還是接住了。
從鏡子裡看見低著頭跟小貓似的貓在榻上的她,華夫人心裡那點憂慮又升上來,「一晃你都這麼大了。華家雖然不怕沈家欺負人,可你母親沒有子嗣,終究是個隱患。到時候沈家若要有點什麼動作,我與你舅舅只怕也無計可施。」
她是真心地替華氏憂慮,華氏在沈家若是過得不好,這讓華家又怎麼與沈家往好了相處。按理說華氏沒有生下男嗣,她這做娘家嫂子本不該擺出這麼強硬的態度,可是反過來又想想,她在這裡的時候若是不替她爭口氣,等她們走了華氏一個人又怎麼面對這一府的明槍暗箭?
沈雁聞言抬起頭,口裡含著一口八寶酥也忘了嚼。
半日她吞盡了食物,放下盤子道:「舅母既說到這裡,我也想問舅母,我母親既生了我,可見是能生育的,為何後來這麼多年竟是再無動靜?不知道可否去瞧過醫?」
華夫人微有些猶豫,她不知道跟個孩子說起這些合不合適,可是想起華氏昨兒夜裡跟她說起沈雁這些日子以來的變化,她又存了試探之心。
「你母親生你的時候遭遇了難產,許是那時候傷及了元氣,後來這麼些年竟是再也沒有懷孕。金陵那幾年,我與你舅舅給她尋過不下十位名醫,藥方也開過很多個,可就是不見效,也不知道是什麼緣故。——這些不知道你記不記得?」
她盯住她,問道。
沈雁點頭:「我記得有一年中秋的時候姑蘇名醫莊秋白還到過府上,莫非就是為了給母親瞧病?」
華夫人眼裡閃過絲亮光,點頭道:「正是。」
滿腹心思操心著華氏生育問題的沈雁全然沒察覺到華夫人的心理變化,她沉默下來。
既然華氏瞧過醫,看過病,那就更使人沮喪了,還有什麼辦法可以幫助華氏在沈家挺直腰桿站起來呢?沒有子嗣,沈夫人隨時可以逼著沈宓納妾。
前世華氏回京沒幾個月就身亡了,估計沈夫人是沒來得及,這一世她的命運若是被成功改變,那麼不一定沒這個可能。而昨夜裡華氏表示對於納妾之事順其自然,雖然看得出來心傷憂慮,但既然有了心理準備,至少就不會那麼反應激烈。
由此可見,華氏的死,應當跟子嗣這事沒什麼關係。
因為假如華氏都已經妥協,沈夫人又犯得著為這個去逼她麼?
可是,如果跟子嗣這麼大的事都沒關係,又會跟什麼事有關係?
目前看來,沈夫人不具備殺人動機,而從伍氏的死也驚動沈夫人下決心徹查來看,府裡死了個正經的少奶奶,還是與皇家頗有淵源的皇商華家的姑奶奶,沈夫人能不把事查個水落石出?她能不怕華家上門鬧事弄得滿城風雨家醜外揚?
想到這裡她腦中靈光忽然又現了現,雖然伍氏的死跟華氏的死不見得會有必然的關係,可是有一點卻又隱隱拉上了點關係,伍氏死後失竊了大批財物,前世華氏生前也莫名其妙少掉了大半嫁妝——華氏的嫁妝可不止伍氏那一匣子珠寶這麼多,她那動輒便是幾萬兩銀子!
縱然兩世的事情已經發生了變化,華氏的死也不一定就她失去的那批嫁妝相關,可這同樣不見了的兩批財物卻都剛剛好失蹤在這個時段,這究竟是在寓示著什麼,還是真的只是巧合?
她不由下了地,站在榻下發起怔來。
伍氏的錢財固然可說是盜去,那麼華氏的嫁妝呢?華氏身邊有黃嬤嬤等這麼多人看著,誰有本事從她手上盜取財物?而據後來黃嬤嬤也說,華氏死後房裡並沒有哪處失盜的痕跡,這就說明,這筆財物要麼是熟人竊走的,要麼就是在華氏死前就已經有人從她手裡將那批嫁妝給挪走了。

第073章 疑點

可是無論怎麼說,都可以證明在此時的沈府裡,正有人急缺著錢財!
「你怎麼了?」
華夫人卸了妝,見她神色忽明忽暗,不由起身探了手到她額上。
沈雁回過神來,福身跟她告辭:「我有些累了,明日再來陪舅母說話。」
華夫人點點頭,目送了她出門。見她背影匆匆消失在院門外,不由含笑歎息道:「佩宜不說我還沒發覺,她昨晚那麼一說,我如今倒真覺著這丫頭已經偷偷長成大人了。你看她顧盼之間眉眼裡那股慧黠和機敏?我們八九歲大的時候,可遠沒有這麼出息。」
丫鬟扶疏走上來,亦笑道:「太太說的是,這也是我們姑太太的福氣。」
華夫人眼底露出些欣慰之意,良久後她歎道:「這丫頭出息,佩宜總算也好有個幫手。」
沈雁趁夜回了房,一個人在書房裡寫寫畫畫了半日,然後叫來胭脂青黛,「你們這兩天仔細打聽打聽,看看各房裡誰家出了事,或者急需要用錢什麼的?從主子到奴才,都給我打聽回來,尤其是那些跟別人借錢的,千萬不能漏了。」
胭脂青黛對視了眼,說道:「姑娘為何對伍氏這事這麼上心?」
「我不是對她的死上心。」沈雁歎道。但又無從解釋,只得閉了嘴。
好在丫頭們都還聽話,見她半含半露地,猜想是不便說,也就乖乖地下去辦事。如今她們已經習慣地對沈雁的命令絕對服從,因為她們知道,二姑娘是絕不會做無聊且沒有目的的事的。
但是這一次,沈雁自己卻沒有什麼信心,因為伍氏這事隱隱約約聯繫到前世華氏的命運,且不說跟死因有關無關,至少關乎於她那批丟失的嫁妝!正因為事情太大,責任太重,所以她很怕很怕再出錯。
不管怎麼樣,華氏的命要保住,她的錢財也一文都不能少!
沈雁私下在暗查著蛛絲螞跡,這邊廂沈夫人也沒有放鬆。伍氏這個事平白給她添了麻煩,為著個姨娘這麼興師動眾,在沈家興許是頭一回,若不是因為華夫人母女剛好在此,為了讓她們落個心安,她又何苦來哉?
沈宣杖殺林嬤嬤當時她就得知了消息,他為了丘玉湘那事恨著陳氏她知道,丘玉湘是老丘家的人,陳氏明裡答應給人家一個名份,暗地裡卻做出那種事,也不想想把她這個當婆婆的臉面擱在哪裡!所以這些年她也惱著陳氏。
不過這些陳年往事也就不消提了,到底這次沈宣鬧的過火,她這做婆婆的還是得給陳氏原配的體面。這幾日除了督促下面人追查伍氏那案子,她便日日間抽空上四房裡去寬慰寬慰陳氏,再就是也因為沈宣在陳氏面前的放肆而罰他跪了一夜祠堂。
消息當然也傳去了陳家,陳家派人來問了問,倒是陳氏自己擋了回去。
四房這命案一出,華夫人帶著女兒倒是不便走了。好在京城她們也熟,沈府也不是頭回來,再者四房裡的事到底與二房沒什麼關係,除了禮貌上應該留下來等事情有個結果,其餘倒是也還算自在。於是抽空回了趟老宅看了看,剩下的日子倒是大多呆在沈家。
事務最多的還屬四房這邊,林嬤嬤被打死的翌日就拖去葬了,本該是要拖去亂葬崗的,陳氏讓人買了副薄木棺材裝了她,又花二十兩銀子在城郊買了塊地落葬。沈夫人後來知道了,讓素娟把這銀子補了給陳氏。
白梔哭得死去活來,但終於還是讓沈宣趕去了莊子裡。
陳氏完全無法阻攔。沈宣跪了一夜祠堂回來,不但對她再無好顏相向,更是以她心性歹毒治家無方不配為母為由,要將沈葵與沈莘都皆帶去他住的西偏院親自教養。陳氏雖自病中,但兒子卻是她的命根子,她抓起桌上一隻兩尺高的大座鐘砸過去,沈宣額頭便豁了口,突突地冒著血。
陳氏還要再打,春蕙連忙拖住她。卻又拖不住,還是沈莘哭著衝進來抱住她,她才又癱倒在地,咬牙流淚道:「從今往後,誰要敢動我的莘兒,我管他是誰,一樣要他的命!」
沈宣鬧她不過,只得拂袖而去。
沈夫人這次想是也氣得緊,並沒有插手。
沈宓也甚氣惱,好幾日不曾理會這些事。
自此夫妻二人分居兩院各自為政,關係明面上仍在,但實際上已形同虛設。
陳氏雖還掛著四少奶奶的名頭,但早已成了下人眼裡的下堂婦。不過她又要強,娘家那邊硬是撐著說沒事,因此即使是陳夫人以及少奶奶們過來看望,她也對這些閉口不提。
陳家也只好對沈觀裕夫婦委婉地提幾句,此外對沈莘更加關愛些而已。但對沈宣卻是再沒好顏色了。
好在沈莘雖然對沈雁這個堂姐沒什麼仁義,但對自己的母親還是極孝順,即使沈宣與陳氏反目成仇,他也還是每日裡呆在正房侍奉母親湯藥。這也就成為了陳氏唯一的精神支柱,往後竟是鐵了心拼了命地為沈莘在府裡謀劃著一切不提。
再就是沈瓔這裡。
伍姨娘雖只是沈瓔的生母,規矩上連句母親都當不得,也沒有讓府裡小姐替姨娘守喪的規矩,但終歸因為沈宣鬧得離譜,沈夫人擔心拘過頭又讓沈宣惹出事來,知道他也疼這個女兒,這幾日便沒怎麼拘她,雖未明說,但暗下卻准了她這些日子可上四房裡多走走,讓她去沈宣面前盡盡孝心。
事情過了兩日還沒有眉目,沈夫人也十分氣燥,怎麼偏生是華家人在府上的這當口出事,讓沈家在華家面前平白落了個沒臉兒?心裡頭擱著的那點心事也就愈發重了,華氏到曜日堂來的時候,但凡沒有人在,她總沒有什麼好臉色擺出來。
華氏如今學會自我開解,面上也不與她計較,回到房裡怎麼鬱悶都反正落不到別人耳裡。
明面上總算是相安無事,現如今就等著什麼時候查出真兇的下落來。
午飯時正好劉氏來取這一季的衣物冊子,沈夫人正聽林德庸家的說查了幾日,確是查出來些瓜田李下說不清的事,但是伍姨娘那批首飾卻是並未見著,不由又更加氣悶。由劉氏陪著吃了盞茶,見四面只有丫鬟們在,便問:「瓔姐兒哪去了?」
秋禧道:「四爺把茗哥兒葵哥兒都接出了正房,瓔姐兒過去幫著打點了。」
沈夫人皺眉:「她懂得打點什麼?」
劉氏從旁說道:「不是太太給的恩典,讓瓔姐兒去老四面前盡盡孝心麼。」
沈夫人這倒是又想起來,遂睨她:「就你會做人。」
劉氏笑著低下頭來:「是兒媳僭越。」
這裡正說著,琳琅走了進來,看了眼劉氏,遂又垂了頭。
沈夫人道:「有事就回去罷。」
劉氏連忙稱謝走出來。
回到三房,琳琅迅速隨同她進了屋,然後插了門,說道:「方纔有人見到碧水院的胭脂青黛往各個院子裡走動,也不知道做什麼。」
「碧水院?」劉氏皺起眉來:「那不是雁丫頭的院子嗎?」
「正是。」琳琅點頭,「奴婢怕是二爺已經懷疑上咱們了,所以藉著碧水院的人在四處暗查。」
「這跟二房有什麼相干?他又怎麼會突然懷疑上咱們?」劉氏不由抓緊了手絹子。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猜想……」
說到這裡她頓了頓,然後走到劉氏面前:「如今林嬤嬤已經死了,太太也給她脫了罪。我看四爺這副模樣,太太那邊只怕是要嚴查到底才能罷休。咱們雖然把東西都挪了出去,拿不到什麼證據了,也不怕二爺他們怎麼查,可是這樣一來,奶奶剩下那一萬八千兩銀子卻是沒法兒再籌集了。」
劉氏聞言,凝眉坐下來。
那日去尋陳氏,本是要與她借錢的,但是現在雖則是拿到了伍姨娘一匣首飾,卻還有個大坑未曾填上,如今陳氏自身難保,也沒法兒從她那邊下手了,而府裡四處弄得人心惶惶,她也再不可能跳出來跟誰去借錢——她若是跳出來,豈不是等於告訴別人她有嫌疑了麼?
早知道伍氏只有這麼點首飾而無銀票,她當時就不下這樣的狠手了。雖說沒把握伍姨娘手頭有兩萬兩銀子,至少一萬五六千兩還是有的,拿了銀票加首飾,也就差不多了。眼下這不等於是把自己逼上絕路了麼?現在她該怎麼去辦那一萬八千兩銀呢?
見她默然無語,琳琅走上來,彎腰道:「依奴婢之見,眼下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把二房扯進來!三姑娘與二姑娘素有嫌隙,咱們栽到二房頭上,有三姑娘出面鬧騰,定能轉移太太的注意力。」
劉氏聽完這話,反倒冷靜下來。「我與二房無怨無仇,為何要扯上她們?再說了,二房跟這事本不相干,就是有矛盾也不至於殺人,栽到她們頭上,也要人相信才是!」
當初沒選擇跟華氏借錢,是因為不熟,二房長年在外,再說華氏在沈夫人跟前受排擠的時候自己也沒出面相幫過,忽然間跟人開口借錢,華氏能有多少錢借給她?再說了,她去借錢,華氏必跟沈宓透露口風,沈宓若是再跟沈宦說起,那不就穿幫了嗎?

第074章 幫你

所以二房一直在她的計劃之外。眼下琳琅說栽到二房頭上,又能對她的難助有多少幫助?
「奶奶!」琳琅走過來,「您是不知道吧?三姑娘如今把二姑娘恨得牙癢癢,只要咱們把這罪責栽到二房頭上,就衝著四爺如今對三姑娘和四少爺的愛護,四爺縱使面上不說,心裡也必然會對二房有所不滿,難道奶奶不希望盡快把這事兒給了結麼?」
劉氏橫眼瞪她:「二房跟這事不相干!」
琳琅見她始終不鬆口,不由道:「奴婢倒不知,奶奶竟是這樣的菩薩心腸!奶奶可莫忘了,如今您才給了舅太太兩千兩銀子,離那兩萬兩還差得遠呢!您不速速結了此案好籌剩下的那大筆銀子,難道是希望舅太太把當年那事兒捅出來麼?」
「你!」
劉氏騰地站起來,咬牙望著她。
琳琅揚起下巴來,眼望屋中央那道湘繡大屏風,冷冷道:「不瞞奶奶說,舅太太給您通碟那日,也給奴婢下了命令,若是在規定的日期您沒有把錢籌到手,那麼奴婢便會替舅太太把這消息給捅出去的!到時候,您就等著太太問你話吧!」
劉氏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你究竟為什麼這麼聽她的話?」
「奶奶怎麼到如今還沒猜到麼?」琳琅冷笑道,坐下來。
「只要我替舅太太辦成了這件事,她就會把我接回去侍侯舅老爺——我跟舅老爺也算是青梅竹馬長大的,到時候我回到劉家去,對奶奶您來說,也算是鬆了口氣吧?所以奶奶您還是好好想想我剛才的提議,讓大家各自都落個好吧!」
劉氏呆立在窗下,半日突然抓起榻上軟枕砸向她:「你給我滾!」
琳琅狠瞪了她一眼,揚手打簾子退出去。軟枕落在地板上,打了兩個滾方才停下來。
劉氏虛弱地靠迴圈椅裡,回想起龐氏的尖聲惡語,渾身都發起寒來。
根本不用去求證,她都能夠確定琳琅說的是真話。龐氏為了錢,是絕對可以把她逼到絕路上去的!
她是清貴的沈家的三少奶奶,走出去都讓人高看一眼,怎麼能失去手上這一切?何況她還有沈莘,她就是不為自己考慮,總得為孩子考慮!假如龐氏把事情捅出來,沈宦會厭棄她,沈家會容不下她,就連她的兒子,也一定會對她退避三舍,她將會變成一無所有的下堂婦,會比陳氏的處境更難堪……
她不但會失去眼下擁有的一切,就是回到劉家也沒有她的容身之地,龐氏那麼刻薄的人,會容她留在劉家嗎?會容她連累自家兒女的名聲嗎?……湊不齊這兩萬兩銀子,不但劉普回不了家,她也會失去這所有的所有!
她兩手緊抓住桌沿,忽地一聲脆響,兩隻半寸長的指甲都已經折斷了下來。
沈雁這些日子在蓉園裡呆得多,華家姐妹如今與沈弋以及魯思嵐都熟絡了,幾個人時常聚在一處猜字謎描圖樣。魯家自然也知道伍姨娘被害死的事,甚至魯夫人私底下與丈夫閒聊時也在猜測這兇手為誰,當然這些都是閨房私話,魯思嵐也是從母親處不經意聽到的。
「我父親說,如果不報官的話,這種案子要查起來就難了。」魯思嵐出府的時候,在穿堂下無人處與沈雁道。「畢竟為了摀住風聲,很多人都不能驚動。」她知道沈雁最近在頭疼這案子,所以但凡是知道的,就沒有不與她說的。
沈雁歎道:「就是想報官,現在也沒轍了,人都已經入土,我四叔是不可能同意再把屍體翻出來的。」而且沈家會因為死了個姨娘而興師動眾,弄得人盡皆知麼?能決心私底下把兇手查出來,這就已經了不得了。
其實私下她也與沈宓議論過這事,沈宓雖不主持判案,但到底是官場中人,在金陵的時候他在轄下的縣裡任知縣,也判過些案子。但可惜他未曾見過現場,再者沈宣已經太過抬舉這伍氏,也就不便去細究,所以也只能憑猜測判斷。
而他的想法跟沈雁是差不多,都認為兇手目前急需大筆錢財。
「首先我們能認定兇手還在府裡,而且他必然對秋桐院有一定瞭解。但是既然他瞭解秋桐院的話,那麼那一匣子首飾應該就沒法兒滿足他的需要,因為如果目的只是那價值兩三千兩的首飾,他大可不必冒著殺人的風險。
「所以我的想法是,此人接下來應該還會再想辦法籌錢。——不過這也是我的初步想法,未經論證,不能完全作為根據。」
彼時沈宓百忙之中認真回答了女兒的問題,緊接著又揣著一疊公文出了門。
哪家府上後宅裡不死上一兩個人?又不是正經主子,原本都驚動不到爺們兒,只是沈宓生性仁厚,與沈宣關係又近,又是沈雁在悉心求教,他才認真作了番思考。一個男人家成日裡惦記著後宅之事總不是個事兒。
所以剩下的事,還是得沈雁自己費腦筋。
她在門外目送了魯思嵐離去,對牆角滋生出來的一叢綠油油的茅草發起了呆。
「你在這兒幹什麼?」
有聲音充滿不悅地從後頭傳來。
沈雁側轉身,面前身量半高卻挺拔俊秀的少年,他負著雙手皺著眉頭,一副不好惹的模樣,是顧頌。
「我送魯思嵐啊。」沈雁道。她現在可沒有跟他鬥嘴的心思,她必須解開這個謎團,然後查出這個人究竟有多缺錢,有沒有缺錢到需要圖謀華氏大筆嫁妝私己的地步。
顧頌看著她那雙緊擰在一起的眉毛,掩口清了下嗓子,木木地道:「我聽說你們家出了點事?」
雖說沈家防得嚴,具體並不清楚怎麼回事,但是他們家死了個姨娘的事他還是知道的。不過他也沒把這事當成多大事,因為後宅鬧出人命官司來這簡直太尋常了,他之所以這麼問,實在是因為不知道怎麼跟她聊天。
自打沈雁並沒有趁火打劫,而是拿帕子包著他的斑指還給他後,他決定緩和一下跟她的關係。但是他很少跟人聊天,就是跟韓稷在一塊兒,也常常是做些下棋釣魚這樣不用多說話的事情。他從前是不屑,看不上那些低級而俗氣的人,而現在他發現自己其實是不會聊。
「是啊。」沈雁點點頭,又抬起眼瞞他:「你倒是消息靈通。」
一個男兒家關注人家內宅之事,實在不是什麼光彩的事。
顧頌臉上熱了熱,轉而瞪了她一瞪。她一把嘴不損人會死!
但是算了,好男不跟女鬥。
看著她依舊蹙著的眉頭,他也略微地將眉蹙起道:「你有難處?」
沈雁嗯了聲。
顧頌面容緩和了些,將負著的手鬆開來,冷冷地搖了幾下扇子,說道:「說出來,我幫你辦。」
「你?」沉浸在思緒裡的沈雁聽到這句話,猛地挑高了尾音反問。
顧頌一張臉沉下了。
察覺到傷了人家自尊,沈雁連忙乾笑了兩聲掩飾。
她倒不是瞧不起他,拋開他肚裡墨水不多這點,人家可是堂堂的榮國公府小世子,走出去護衛成群威風八面,論實力論號召力都是槓槓的,在很多時候他所具備的這些外在條件其實比起她這一肚子墨水的高官小姐來說有用得多,她怎會瞧不起他?
只是眼下她頭疼的這事,他又怎麼插得上手?
「算了,我自己會處理。」她擺了擺手,說道。
顧頌冷哼了聲。
別了他回到房裡,胭脂走進來,稟道:「奉了姑娘的命令,這幾日咱們幾個暗中查訪,倒是也發現了幾個手頭缺錢的,比如說長房孫二嬸,太太院裡的曾嬤嬤,咱們外院裡的宋且,但這些人借的數額都是極小的,不外乎三五兩銀子。而且太太那邊也都盤查過,這些人都無殺人動機和時間。」
沈雁沉吟了下,說道:「那你再去查查,四房裡近來可去過什麼外人?」
在沒有頭緒的情況下,也許沈宓的推測可以作為一個方向。
秋桐院裡的人既然已經被確認在案發之時都身在四房正院,那麼反過來說,那就是兇手作案的時候秋桐院的確是沒有人在場的,如果不是本院的人,那麼外院的人怎麼會熟知伍姨娘放置首飾匣的位置,並且在林嬤嬤到來之前那麼短的時間裡帶著錢財撤走呢?
必然是此人去過四房,對四房較為熟稔,甚至有可能還去過秋桐院伍姨娘的房間,伍姨娘將首飾匣子就放置在妝台下,本來就不是什麼隱蔽的地方,這人去找伍姨娘的時候無意碰見,甚至因為在四房裡走動得多,無意中聽得這麼個消息,是很有可能的事。
胭脂聽完沈雁的吩咐,卻沒有急著下去,而是先行想了想,說道:「那日在打聽四房事情的時候,倒是聽秋桐院的杜鵑說過這麼一嘴兒,說是在伍姨娘傷重在床的時候,三奶奶因著是她帶的人過去打的,心裡很過意不去,所以曾遣琳琅去探望伍姨娘。」

第075章 幫我?

「琳琅?」
沈雁驀地蹙起眉來。那日在三房裡看見的那個不大規矩的丫鬟,似乎就叫琳琅?
「你再去查查,看看還有沒有別的人?」沈雁站起身來,說道。
那丫頭看起來是劉氏信得過的人,劉氏是正經的少奶奶,可不是下人奴才,況且她素日十分端正自律,深得大家敬重,若是不慎冤枉了好人,可等於掃了劉氏的臉面,這種事斷不能有丁點馬虎。
胭脂重重點頭,飛快下去了。
沈雁這裡再回想了那日在三房裡的所見,沉吟了片刻,忽然又喚來了福娘:「你去顧家找找宋疆,看看顧頌現在在做什麼?他要是沒事兒,你就讓他到巷子裡來一趟,就說我有事尋他。」
福娘驚怔了一下,無聲地去了。
顧頌見了沈雁回來,頗覺有些無聊,正打算鋪開紙來練字,宋疆忽然進來,驚奇地盯著他上下打量。
他扔了本字貼過去。宋疆連忙接住,說道:「公子,那邊雁姑娘她,她居然約您在巷子裡見面,說是有事尋您商量——」
顧頌停下筆來。
沈雁找他?
女人還真是麻煩,剛才又不說,這會子又巴巴地把他喊出去。
宋疆道:「公子您要是不想去,小的這就去把福娘打發走。」
「誰說不去?」
顧頌直起身,把筆掛起來,在一旁水盆裡仔細洗了手,拿雪白的綾帕擦乾,出了去。
出了角門,到了兩府之間的巷子裡。沈雁已經等在那裡了。見著他出來便就笑瞇瞇地迎上來。
這傢伙還真是現實,有事找他的時候就笑瞇瞇,沒事的時候就抓住他損個沒完。
顧頌冷冷地瞪了眼她,撇頭看向別處。
沈雁嘿嘿說道:「你剛才說我有事你可以幫我辦,這話還算不算數?」
就知道有事求他。他把下巴抬高了點兒,「有話就說,有屁就放。」
沈雁忍了忍。回頭招呼福娘退下。福娘拖住宋疆袖子。退出了幾丈外。
「有個事,我想來想去,說不定你真能幫上我的忙。」沈雁斟酌著說道。「只是此事甚大。傳出去未免有傷我府裡和氣。我說出來,你能不能替我保密?」
顧頌抖開紙扇:「看心情。」
沈雁不說話了。
顧頌瞟了她一眼,鎖了眉道:「只有你這種人才會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沈雁笑起來:「那我就說了。」她咳嗽了兩聲,說道:「我想打聽打聽我三嬸娘家最近有沒有出什麼事。還有,近來她身邊那個叫做琳琅的丫鬟。出門去過哪裡?」
顧頌眉頭又豎起來:「你讓我去做跟蹤人的宵小?」
沈雁直起身:「幫不幫嘛!」
顧頌重重地哼了聲,手上扇子猛搖起來。
沈雁湊過去,「下回你父親要是再打你,我可以替你求情。」
顧頌橫眼瞪她。扇子搖得更猛烈了。她就這麼見不得他好,沒事就咒他挨揍?
「不幫!」他斬釘截鐵的。
沈雁倏地黯了臉。可顧頌要是不幫她,她還真想不出該找誰了。
小廝們都在外院呆著。而且都是沈宓的人,平日裡幫著跑腿買買零嘴兒還成。這要是辦正經大事,是肯定靠不住的。要是沈宓知道她派人打聽劉氏的娘家,絕對又會罰她抄女訓女誡什麼的,抄倒也罷了,關鍵是這樣一來她就沒法兒往下查了。
她雖然不相信劉氏會是兇手,也不至於會缺這幾千兩銀子,可是劉氏畢竟出身寒微,假如她娘家出了什麼要命的大事,她需要錢周轉也不是不可能的。雖然以她少奶奶的身份,娘家出了什麼事,向夫家開口要點救濟沈夫人也不會袖手旁觀白落個無情無義的名聲,但去查查總是不會錯的。
而最主要的琳琅是她的人,如果琳琅敢沖伍姨娘下手,劉氏會不會知情呢?那日她在三房所見到的那一幕,會不會跟後來的事有關?
顧頌瞧著她揪緊的眉頭,心裡又有一點點猶豫。
瞧她為這點事給愁的,要不就答應她算了?這本就是男人做的事,他身邊那麼多護衛,隨便找幾個人去打聽打聽,不消半日就有結果。
他把停下的扇子又搖了搖,然後負手轉身,往府裡去:「等我的消息便是!」
有了他這一轉的心念,沈雁的臉一下子就燦爛起來了。
劉氏剛從四房裡看望陳氏回來,琳琅便撩簾子進了來。
「奶奶!方纔我打劉府回來,聽舅太太說昨兒下晌有人打聽劉家的事!」
劉氏聞聲抬起頭來,一伸手差點撞翻了手畔的杯子:「是誰打聽?」
「不知道是誰。」琳琅臉上很凝重,她走到桌畔邊沿道:「不過舅太太聽從了奶奶早前授意,暫且已經把消息完全封鎖了,而舅老爺的事也沒有什麼人知道,所以倒不怕他們查出什麼來。但是舅太太卻還告訴我,那人不但打聽劉家的事,還特意打聽了奴婢——」
「打聽你?」劉氏臉色變了變。
「正是!」琳琅眼裡閃過絲慌色,平日裡的跋扈囂張也不見了,「他們打聽我的底細,還打聽我從劉府出去後去過什麼地方——您說,會不會是府裡有人懷疑上咱們了?要不然,他們怎麼別人不盯,偏偏盯著我呢?」
劉氏望著她,不言不語。
「奶奶!」琳琅見她這般沉默,不由有些著慌,也早沒了平日裡那般氣焰,她猛地握住她胳膊,語氣急速地道:「人可是奶奶下令讓我殺的,若真是太太懷疑到了我頭上,奶奶你可得幫我說話!不然的話我也一定不會讓奶奶好過的——」
「行了!」
劉氏見著她這股驚慌失措,一顆心也莫名地跳起來,她甩開她的手走到窗前,望著遠遠站在廡廊那頭的丫鬟們,攥緊了手說道:「也許只是你想多了而已。太太怎麼會懷疑到咱們頭上?我在府裡做了八年賢良淑德的好媳婦,太太就是懷疑到陳氏華氏頭上也不可能懷疑上我!」
「可若不是太太,又會是誰?」
琳琅聲音都開始透著緊繃之意,「難道會是二姑娘……前兩日碧水院的丫鬟不是在打聽這些事麼?」
「不可能!」
劉氏猛地轉過身,看到她這副擔驚受怕的模樣,她心裡忽然湧出些惡劣的歡喜來。在她這少奶奶面前張狂了這麼久,她也有今日麼?她真以為抓著她的把柄,就能夠一輩子踩在她頭頂上?琳琅和龐氏,她將來一個都不會讓她們好過!
「雁丫頭才多大?她憑什麼懷疑到咱們頭上?退一萬步說,縱使她懷疑上你,又哪來的人手去上府外打聽?八成是你自己露了馬腳在外,引得太太起了疑心。」
她緩緩在椅上坐下,慢條斯理地道。
琳琅訥然。
想到當日自己惶惶不安地拎著那袋包袱出府時的模樣,她也不由打了個激靈。可現在劉氏這副幸災樂禍的表情是什麼意思?她心下緊了緊,兩步走到她身邊,恨聲道:「奶奶該不會是想撂手任我自生自滅吧?您可莫忘了,這主意可是您出的!還有您若是不保我,您那樁事情我也不會替你兜著的!」
劉氏面上一凜,眼底驀地閃過絲冷意。
她背轉身去望著窗外,牆角的桂樹枝葉繁茂,看起來像一座巨大的傘蓋。
她默了半晌,轉回身來,緩緩道:「不管是太太還是別的人,如今看起來,咱們都是被人盯上了。眼下只能想辦法快速了結此案,才能救得了你我。」
琳琅動容:「奶奶這是想通了?」
劉氏回到桌畔坐下,望著她道:「上次你不是跟我說,可以把這事栽到二房頭上麼?正好我想起來,二房的紫英也曾經到過伍姨娘房裡,我覺得這主意可行,現在,你可以打點去辦了。」
她端起茶盞來喝了口水,目光深沉而幽遠。
胭脂在翌日下晌打聽來了沈雁所需的消息。
「伍姨娘身份低微,又是陳氏的眼中釘,府裡沒有別的姨娘,所有沒有什麼人會去與她接觸。除了三奶奶遣琳琅去過一回,再往前便是紫英送麂子肉那次了。素日裡自然也有丫鬟往秋桐院去尋相好的姐妹說話,但是因為知道四爺時常在伍姨娘房裡,所以從來沒有誰往她房裡去。」
沈雁凝眉道:「你的意思是說,這幾個月裡,有嫌疑的人除琳琅就是紫英?」
胭脂怔了下,不知該怎麼接話,半日才點頭:「事實確實只有紫英與琳琅二人去過伍姨娘房中。」
沈雁沉吟起來。
伍姨娘死的時候紫英與扶桑去了宮中,自然不可能會是紫英,絕不是她。何況她的家人都在金陵華家當差,本身並不缺錢,她怎麼會去做這種事?
那就只有琳琅存在重大嫌疑了。
可這個琳琅,為什麼會如此喪心病狂呢?
她站起來,問胭脂道:「你可曾打過琳琅的底細?」
胭脂點頭:「奴婢這裡正要說呢。琳琅是三奶奶跟前的大丫鬟,也是劉家來的,但卻不是三奶奶的陪嫁。當年三奶奶過門時,娘家很落魄,還是咱們家在聘禮之外私下出了五百兩銀子讓她採辦的陪嫁奴才,為的也是怕失了沈家臉面。」

第076章 翩翩

說到這裡胭脂頓了頓,又說道:「原先跟隨三奶奶嫁過門的陪嫁丫鬟在前兩年病死了,太太本是要從府裡丫頭給她添補上去的,許是因著體恤三奶奶素日為人,所以格外恩賜了讓她自行挑選,無論是買進來也好,是娘家接過來也好。三奶奶就把這琳琅從劉府接過來了。
「琳琅原是劉老夫人跟前嬤嬤的孫女,琳琅是劉家的家生奴才,也是如今唯一的家生奴才了。所以平常三奶奶有什麼事情要支使回府,都是遣的她。但是根據三房裡別的丫鬟說,這丫頭仗著在劉家的臉面,三奶奶又和善,所以在三房很有些跋扈,三奶奶私下裡多次訓過她。
「而且,」說到這裡胭脂頓了頓,才又接著說道:「奴婢聽說這琳琅在劉家的時候似乎與劉老爺有些不大乾淨。」
「跟劉普?」
沈雁皺起眉,忽然回想起她當日在自己面前那張狂樣,琳琅在劉家這麼有來著,而且還跟劉普有一腿,會被龐氏送到沈家來也就不出奇了。不過劉氏又不是傻子,明知道這琳琅不安份,她為什麼還會把她帶過來做心腹呢?
劉氏在大伙眼裡就是個軟性子,琳琅既然是劉家唯一的家生奴才,又是劉氏身邊的大丫鬟,會跋扈些也是說得通的。但是她居然會瞄上伍姨娘的私財,而不惜殺人,又讓人想不通。
沈雁不由覺得這劉家人還真是複雜。
她問:「這琳琅除了在劉家有些不檢點,在沈家可有失當之處?」
胭脂微微臉紅,說道:「這倒是沒聽說。」
「姑娘!」
正在這時候,福娘推門走進來:「顧家的小世子請您過府說話。」
沈雁聽得是顧頌,立馬從椅子上彈起身,提著裙擺便就出了門。
胭脂與福娘相視了眼,眼底裡忽然浮出絲難言的意味來。
沈雁飛快到了顧家,如今顧家的門房與她已經很熟絡了,聽說找顧頌,連忙將她帶到了長房所在的鴻音堂。
顧頌看著她由遠而近,皺眉道:「怎麼才來?」
沈雁道:「我聽到消息就跑步來了呀。」過門檻的時候都差點被裙角絆倒,還說她慢。
顧頌沒吭聲,在鋪了雪白大絲絹的石凳上坐下,又指著另一張鋪了大絲絹的石凳:「坐吧。」
沈雁看了眼那絹子,坐下來。
顧頌捧著茶,說道:「派出去的人沒打聽出來劉家出什麼事,也沒有人生什麼病。只是劉家老爺也就是你三嬸的弟弟聽說去了滄州做谷糧買賣,去了有半個月。別的沒有什麼。但是你說的那個丫頭,似乎有點問題。」
「什麼問題?」她立刻問。
劉普前世也是經營著谷糧買賣,這個她是知道的。而即使是做谷糧買賣也用不著劉氏殺人奪財來資助弟弟,劉家在沈家照拂下,積累了這麼些年,這點小錢也還是有的。只要打聽出來劉家沒出什麼了不得的大事,結合劉氏各方面來看,她的嫌疑其實可以排除了。
顧頌道:「我昨日著人去認過她的面容,然後順著你們府到劉府這段路一路打聽,查到你們府上出事那日午時末她出過府,而且身上還背著個大包袱,在劉府附近有人指證那包袱裡頭沉甸甸的,應該裝的不只是衣物。」
「果真如此?」
沈雁緊握著茶杯,手也開始有些微抖。「那後來她去了哪兒?回了劉府,還是去了自己家?」
顧頌皺眉放了茶杯,說道:「她去了榛子胡同。」
「榛子胡同?」
沈雁又怔住了。榛子胡同在城南,劉府與麒麟坊都在城北。琳琅去那裡做什麼?
「可惜已經隔了好幾日,已經查不到她去榛子胡同具體哪家。」顧頌頓了下,又說道:「昨兒夜裡我故意讓人走漏了點風聲到劉家,結果今早上我的人瞧見,她又出過一趟府,是去的劉府。從劉府出來時她的神色十分慌張,手上拿的一塊帕子都掉落在地兩次。」
沈雁連呼吸都快停住了。
顧頌所說的話簡直句句指向琳琅!難道她的猜測沒有錯,兇手就是她?!
「現在我也覺得,也許你猜的沒有錯。」顧頌忽然看著她,這樣說道。
沈雁又是一怔,他又冷哼了聲:「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做什麼。你不就是在查你們府上那事嗎?從種種跡象看來,這個琳琅就算不是真兇,也一定是知情者。我若是你,現在就去提了她來審問。」
沈雁怔了片刻,笑了出聲。
她站起來踱了兩圈,回頭道:「你若是我,若是現在就去提人審問,那一定也審不出什麼。琳琅既然知道有人在查她,她必然會想辦法轉移證據迷惑人眼,如今已是下晌,從她回府到如今起碼已經有兩個時辰。兩個時辰已經可以做很多事情了!」
她說到這裡頓住腳步,忽然又想起了什麼似的道:「我該回府了!改日再謝你!」
說完提著裙子便就上了廡廊,飛快地出了門去。
那身影翩翩猶如蝴蝶,裙擺飄飄猶如悠雲,一個人一瞬間靈動了整座庭院,這素日宏偉有餘而優婉不足的鴻音堂,也因為她的嬌俏而變得多了幾分看頭。
顧頌望著她消失在門口,半日才回神低下頭來。
沈雁才進了府門,福娘忽然從廡廊下三步並作兩步地迎上來:「姑娘!出事了!」
「出什麼事,慢慢說!」因為心裡已經有了底,沈雁的反應反而相對平靜。
福娘上氣不接下氣地道:「太太屋裡養的那只波斯貓突然被毒死在我們二房後院裡,它是被一包附片藥渣子毒死的,現在太太就在二房裡坐著,四爺他們全部都過來了!現在咱們院裡的人已經被人當成了殺死伍姨娘的兇手!」
沈雁心下一沉,這麼說琳琅是挑中二房下手了?
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華氏在華家是嬌滴滴的姑奶奶,誰不敬著捧著?可因為不受沈夫人待見在沈家沒地位,於是就連個犯了事的丫鬟也敢來伸腳踐踏了!長房季氏那裡她不敢動,四房陳氏那邊沒法兒再動,自家奶奶劉氏她不能動,於是就瞄準了二房麼?
不過這樣也不算最壞,至少說明她的推測和顧頌的查訪都是正確的!如今她既然自己跳出來了,她又哪有讓她白白溜走的道理?!
沈雁快步到了二房,果然見正房裡聚滿了許多人,沈夫人面如寒鐵端坐上方,而華氏季氏劉氏等人分立兩旁,此外還有沈宣沈瓔以及秋桐院的一干下人。
華夫人因為是客,所以應該帶著華家姐妹在蓉園並沒出來。
堂下跪著個總角的小丫頭,看模樣應是管廡廊燈籠的雀兒,正趴在地上頭也未敢抬。而她不遠處,擺著只面目猙獰的死貓,以及還有一包被扯開的藥渣,因為形狀都在,故能清晰辯認出來附片的樣子。
素娥正在問話:「你是在哪兒發現這貓屍的?」
雀兒抖瑟了下,說道:「是在二房後牆下那叢美人蕉畔,因為先前聽曜日堂的人正在尋貓,奴婢又剛好見過它在附近走動,所以見到蕉叢下一團白便留了心。沒想到果然是它。」
素娥看了眼那堆藥渣,又道:「那這包附片呢?你看到它的時候它在哪兒?」
「這藥渣是跟一具魚骨頭放在一處的,想來原來是隨二房裡的雜物一道埋在溝渠裡,不知怎麼被貓兒刨了出來。」雀兒說到這裡,忽地抬頭望著她道:「奴婢見到它之後壓根沒動過,奴婢見到的模樣,跟素娥姐姐聞訊趕來後見到的模樣是一樣的!」
屋裡沉默下來。
沈雁趁著雀兒回話的當口,已經走到了華氏身旁,並且正對向那貓屍的位置。
她甚至不必開口請廖仲靈來查驗,也知道這貓必然是被毒死的,不但是被毒死的,還一定正是被附片毒死的,既然是要栽贓到二房,這些最基本的套路她們自然會實施得滴水不漏。
正比如雀兒的回話,簡直也讓人挑不出半點錯漏來。
「這麼說,這包有毒的附片渣子,是出於二房裡的人了?」
沈夫人往堂下掃視一圈,緩緩道。
華氏站出來:「回太太的話,二房與秋桐院素無往來,底下人大多是隨著兒媳從金陵進京的,到府時日尚短,跟秋桐院的人也沒有接觸,萬沒有害人的道理。」
「二奶奶這麼著急做什麼?太太問的是附片渣子,幾時說過二房害人了?莫非二奶奶心虛不成?」沈瓔這時候驀地站出來,頂著紅紅的眼眶,望著華氏說道。這語氣雖然還帶著兩分恭謹,這語意卻是十分不客氣的了。
而她這般無狀,旁邊的沈宣居然只聲未吭,就連沈夫人,居然也沒有出聲指責。
華氏臉色頓時冷下來。
沈雁冷笑了兩聲。她掉頭出了門口,回到房裡開了櫥櫃,從銅鑄的暗格裡掏了兩大把銀票抓在手裡,然後又一陣風回到了正房。走到一臉尖刻的沈瓔面前,說道:「按你剛才那麼說,你是認定伍氏的死跟我們有關了?」

第077章 無禮

沈瓔被她氣勢逼住,不由把頭偏過去一點,抿著唇,說道:「我只是憑事實說話,並無誹謗二伯母之意。姐姐莫要怪我。」
「我不怪你!」沈雁走到她跟前:「我怎麼會怪你?你不是說要憑事實說話嗎?我也來給你擺事實啊!」說罷她舉起兩手將那兩大把銀票啪地甩到她臉上:「我素日不跟你一般見識,你別當我沒脾氣!你數數這堆銀票是多少錢?是三千兩還是四千兩!
「這還只是我隨便抓出來的零用錢,還不包括我母親早就劃到我名下的田莊地契!還有我每年過生日我舅舅給我在各地鋪子的干股!我隨隨便便抓出幾千兩銀子打你的臉,你伍姨娘那匣子破首飾算什麼?便是送給我我都不稀罕!」
沈瓔窘得哭出來,嚶嚶挪到了沈宣身邊。
沈宣皺眉道:「雁姐兒這是幹什麼?瓔姐兒是你妹妹,你這是欺負她!」
「我欺負她?」
沈雁叉腰大笑,「我明明就是在擺事實證明我比她們有錢,四叔非說我欺負她,莫非四叔也心虛不成?莫非瓔姐兒堂而皇之把罪名推到我們二房頭上,乃是四叔背後指使的?瓔姐兒有您撐腰,我也有父親撐腰,您別瞧著我父親不在就合著伙來欺負我啊!」
「放肆!」
沈宣站起來,臉都氣青了,但又實在不知道如何往下說。誰不疼自己的女兒,即使沈瓔有錯那也情有可原不是嗎?他素日怎麼不知道沈雁有這麼潑辣刁蠻!
他恨恨一拂袖,望向上首沈夫人。
沈夫人也沉了臉,喝斥道:「雁姐兒不得對你四叔無禮!」
「我有無禮麼?請問太太我哪裡無禮了?」
沈雁指著自己鼻子,高聲道:「我母親才說一句話沈瓔就說我母親心虛,怎麼我回她兩句就成無禮了?就算是平輩也還分個長幼,沈瓔先對我母親無禮,憑什麼我就不能對四叔無禮?四叔維護女兒是有禮,我維護我母親身為長輩的尊嚴反而叫做無禮了?
「四叔能夠教出這麼樣目無尊長的女兒,為什麼我父親就不能也教出個我這樣『無禮』的女兒?她說擺事實我就擺事實給她看,她擺不過我就說我欺負人,合著天底下的理全佔在他們那邊了?」
她怕什麼!天埸下來不是還有個沈宓頂著麼?
莫說面前是沈宣,就是沈觀裕在這裡,欺負她她一樣該站出來!
四面一堂的人都無語了。
沈夫人氣得臉色鐵青,沈宣一張臉卻是漲得紫紅。
沈瓔蒼白著一張臉,掛著兩滴淚在臉上,真是梨花帶雨,楚楚可憐。
「你有錢又怎麼樣?你有錢就可以不把太太放在眼裡了麼?」
她覷了眼上方,猶自含淚說道。
沈雁走上去,呲牙笑道:「你把太太拖下水做什麼,我分明就是不把你放在眼裡啊。我們二房什麼也不多,就是錢多!就你們當寶貝存下來的金銀珠寶,在我眼裡就是堆死物!那些東西我三年也不見得會去動它一次。上頭積的灰我都懶得去打理。
「我頸上這只項圈,若不是當年我外祖母指定留給我的,我也不見得會想起來戴。
「這還僅是我個人的私己,我們二房的家產全都在我母親手上,她一年的胭粉錢都得四五千兩,伍姨娘那點子錢給我們塞牙縫都不夠!」
她圍著沈瓔打起轉來,「不是我瞧不起你,你和伍姨娘加起來就是混上兩輩子也未必攢得了我這九年來手頭攢的這麼多錢!也不是我看你是庶出而針對你,一個人若是不長腦子光長歲數,她永遠都是個被人利用的傻冒!
「我們下毒去殺她?也不想想,你們夠資格讓我們動手麼?不是說大話,就是有仇非殺不可,我們請個身手高超的殺手在外頭除了她就是一句話的事!用得著在府裡露這麼多破綻等著你來指證?——你傻,當天下人跟你們一樣傻呢!」
還未變聲的她聲音又清亮又高亢,四面的人都紛紛垂下頭來。
沈夫人母子縱然仍然牙關緊咬,此時卻不得不服。
「可是如今藥渣子被貓從二房翻了出來,縱然不是二伯母,可也保不準是你們身邊的下人!一個月前,紫英就到過姨娘房間裡,她知道姨娘的私己放在哪兒,你怎麼能肯定不是她們之中誰下的手!」
沈瓔被沈雁一番話逼得無路可逃,又見四面無人聲援,遂伸手扯住她袖子大嚷起來。
沈雁見她依舊拖住二房糾纏不休,遂轉頭與胭脂耳語了句,然後一把拍掉沈瓔的手道:「怎麼你來血口噴人之前也不調查調查麼?伍姨娘死的當日紫英隨同母親去了宮中,難不成她還能有分身術不成?」
沈瓔冷笑著:「她去了宮中,難道就不能交由其他人嗎?!」
「親家太太。」
這時候,門外忽然響起來華夫人的聲音,眾人把目光轉出去,只見華夫人正帶著丫鬟走進來。到了堂中她平靜地看了圈四周,然後面向沈夫人道:「我方才打堂前路過,三姑娘的話我正好聽到了。
「若照三姑娘這說法,不只是二房裡的丫鬟有嫌疑,就連我那兩個閨女,還有我當日留在府裡的下人們都脫不了干係。既然此事牽扯頗深,那麼我請求親家太太去告官請求公斷,如此既還無辜人一個清白,也好讓伍姨娘泉下安息。」
華夫人這一出聲,沈夫人與劉氏等人都不禁面面相覷起來。
華氏肯定不可能是兇手,這在沈雁出聲之前沈夫人心裡就有了底,她方纔之所以沒說話,主要也是沈雁氣焰太囂張了。她居然把她們個個都堵得無話可說!
沈瓔確是無狀,不管怎麼樣,華氏總是長輩。沈瓔這麼小的年紀居然就能察言觀色探知出她對華氏的不滿而落井下石,這心眼兒未必太多了!這院子裡不止是二房,還有個作為親戚的華氏,眼下兩府還是姻親,沈瓔要賴人可以,又怎麼能夠把污水這麼漫無目的往外潑?
而沈瓔這麼樣直喇喇地傷了兩家和氣,到頭來丟臉的還不是沈家?
沒想到還沒來得及出聲斥責,華夫人就在這當口趕來了,並且還提出官究,這此日子捂著這事就是不想鬧得滿城風雨,而且這明擺著跟華夫人她們無關,若是鬧到衙門裡,並不分青紅皂白把親戚都拖了進來,那沈家的名聲可就真是臭了!
沈夫人長吸了一口氣,往沈瓔投過去凌厲的一眼,微微彎唇道:「舅太太快請上坐。事情還在查,三丫頭也還是孩子,舅太太若是跟她一般見識,未免就不值了。再說這是我們自家的事,怎麼會賴上舅太太和姑娘們去?斷沒有這樣的道理。」
沈宣見著華夫人到來,早已經從側面避了下去。
華夫人坐下,說道:「還望親家太太莫惱我多事。三姑娘方才認定兇手就在二房,我這個娘家人既知道便不能不聞不問。
「我看了看,這院子裡大半的奴才都是華家過來的,不如這樣,夫人還是去報個官,一來遂了三姑娘的心願,查出個明明白白,二來也讓我這做嫂子的能夠安下心來,到底我們姑奶奶若是治下無方,我這個做長嫂的也有責任。」
沈夫人聽見這番軟中帶刺的話便不由蹙了蹙眉。
而沈瓔乍見得華夫人出來時心裡已是慌了,再聽她竟是因為自己那番話而來,則更是有些六神無主。沈雁已是強勢逼人,何以能再加個手腕老練的華夫人?她不由回頭往沈宣看去,誰知後頭已只剩下了柳鶯,如今哪裡還有可以替她撐腰的人?
心慌之餘,只得把頭低下,退到了人群邊。
劉氏聽說華夫人要報官,目光也頓時閃了閃。她想了想,起身道:「舅太太這話十分在理,只是如今我們既然查到這個份上,也就犯不著去驚動官府了,否則的話到頭來無論兇手是誰,到底也白送了外人一樁談資,於二房和兩府的和氣皆是不利,您說呢?」
劉氏這話顯然是幫著沈夫人出面說話,可華夫人豈是好相與的。
她含笑道:「話雖說這麼說,可若是我們姑太太背著個縱奴行兇的罪名也是很不利。何況二房裡好些人都是來自華府,這要是傳出去,說我們華家的人手腳不乾淨,那豈非害了我們姑奶奶又害了我們府上的少爺小姐?
「這麼說來,我倒寧願報官,寧可讓我華家被人街頭巷尾議一議,也好過這麼糊里糊塗地被人指背皮。」
說到這裡她吸了口氣,又悠悠道:「我們華家雖然是行商出身,規矩上卻是不敢含糊的,一來不願莫名其妙沾別人的光,二來也不願吃點莫名其妙的虧,尤其這清白二字,最是不能小覷,否則的話過了這回還有下回,當我們華家就是那筐裡的軟柿子,隨便人捏可怎麼是好?
「三奶奶,您說呢?」
劉氏無語凝噎,華家人的嘴皮子,她算是領教到了,只得望向沈夫人。
沈夫人歎了口氣。

第078章 真兇

華夫人要送官的這番話說的在情在理,她簡直沒有不依的理由。如今聽到劉氏出聲解圍未成,知道這是沈瓔白落了個話柄到人手裡,於是道:「舅太太許我半日時間,若是這半日裡沒曾找出真兇來,咱們再來商議報官之事可好?」
華夫人笑道:「既然親家太太把話說到這份上,我豈有不依之理,請便。」
沈夫人揮手喚來素娥,將二房裡所有的下人都召到院子裡來。
而華氏則喚著紫英扶桑將地上銀票全數收起來。
常言說財不露白,雖然華家有錢乃是普天之下人皆共知的事,但到底也不該過份張揚。沈雁這是讓沈瓔逼得來了火氣——也委實氣人,把伍姨娘的死賴到她頭上?真是笑話!華氏心裡也惱得緊,所以全程她竟是半個字也沒說,打定主意等沈宓回來再做計較。
華夫人乃是沈雁讓胭脂請來的,而這禍事捅到了二房,華夫人又豈能在屋裡呆得住?是以早就在院門口走動了。聽說沈雁請她過去,自然立馬就趕了過來。
沈雁見得舅母已出面與沈夫人交上了手,自己完全可以抽身退出了,遂打量了兩眼屋裡屋外,又瞅了眼沈瓔,悄悄潛出了廳堂,提著裙出了門去。
沈瓔在她手下敗得落花流水,早就恨不得將一雙眼釘在她身上,忽然被她這一瞅,不由怔了怔,呆立片刻之後,遂也悄悄跟了上去。
福娘一見沈雁似乎不知道後頭還跟著沈瓔,連忙也追上去了。
這裡一連走了好幾個人,卻不曾逃過劉氏的眼睛。
沈雁直接奔向三房,進了院,只見四處一片寂靜,只有幾個小丫鬟在亭亭如蓋的大桂樹下翻繩兒,於是走過去問道:「琳琅在哪裡?」
丫鬟們連忙行禮,一面往前帶路,一面指著西側一排屋子道:「左數第三間,是琳琅的屋子。」
沈雁點頭,順著指引到達西側。
琳琅的房門緊閉著,沈雁在門口站了站,擺擺手吩咐丫鬟退後,然後輕輕推了門。
琳琅側對著門口坐在桌畔,一動不動地彷彿丟了魂。
沈雁猛地道:「你把伍姨娘的錢放到哪兒去了!」
出神中的琳琅被這猛地一聲喝問,立時嚇得跌到了地上,等回頭看得是沈雁,她臉色又變了變:「二姑娘……」
沈雁走上去,抱著胳膊蹲在她面前,笑了笑:「你是怎麼殺死伍姨娘的?」
「二姑娘!」
琳琅臉都白了,她張目四顧了一圈,只見除了她之外並沒有別的人跟來,於是連忙爬起:「二,二姑娘,別開玩笑了,伍姨娘怎麼會,怎麼會是我殺的?」她退後兩步,吞了口口水,臉上的慌色褪去了許多。
說完她拂拂衣擺,又看向沈雁,說道:「二姑娘怎麼會這麼想?我可是三奶奶身邊的大丫鬟,素日跟伍姨娘又無怨無仇,奴婢犯得著去殺她麼?」
沈雁挑著眉,不說話,順著她屋子裡細細的打量。
這樣弄得琳琅有些緊張,亦步亦趨地隨在她後頭。
「我去過榛子胡同了。」沈雁猛地又開了口,然後轉過身來,雙目盯住她:「那筆錢……還差多少?」
琳琅聽到榛子胡同四字,臉色頓變!
「什麼,什麼錢?什麼榛子胡同!」
「應該離你需要的數額還差得遠吧?」她雙手撐在桌沿上,揚唇望著她,「知道這會兒二房裡太太正在審那包附片渣子,為什麼我卻會直直撲到你這裡來麼?你總該知道,紙包不住火,你做的事,總有人會瞧在眼裡,記在心裡的!」
琳琅睜大眼望著她,忽然連呼吸也不能自如了。
她不知道沈雁為什麼會知道她們要的錢還差得很遠?從乍聽得榛子胡同時起,到如今她瞭然於心地站在面前,她心裡是真正開始慌了起來。劉氏不是說這一計栽到二房頭上便萬無一失了麼?怎麼沈雁又會出其不意地躥到她跟前來指認她是兇手?
難道說真是有人把這件事抖落了出去?……
劉氏呢?劉氏這會兒在幹什麼?沈夫人這會已經給二房定罪了沒有?
沈雁看著她臉色忽明忽暗,唇角揚得更高了。
她又說道:「伍姨娘房裡去的人不多,早前有個紫英,於是正好被你當成了靶子。可是你騙得了別人,卻騙不了我,因為我知道,紫英不是兇手。到過伍姨娘房裡的人除了紫英之外,就是你。你奉了我三嬸的命令探望伍姨娘,據我所知,你還在她屋裡坐過片刻。
「所以你知道她的財產放置的位置。這是其一。
「其二,在事發當日的晌午,你曾經用包袱皮包著一包東西出去過。
「我有證人證明見到你去了劉府,然後緊接著就去了榛子胡同——你需要我把證人帶過來,交代你在劉府坐了幾刻鐘,出門的時候又是什麼時辰麼?我只要私下裡請素娥去跟劉府的門房對對質,你覺得,太太面前還用得著我說別的什麼嗎?」
琳琅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了。
面前沈雁越是從容,越是這麼雲淡風清,她越是覺得心驚肉跳!
原來這些日子在暗中調查她的人是沈雁!可劉氏還說她沒有人手……
她從來沒有覺得哪個人有沈雁這麼可怕過,眼前身量未足的她,分明就是來索她命的索命無常!
「不是!」
她只覺渾身的神經都在跳動了,跳動得她手腳都幾乎有些發麻,她下意識地搖頭往後退:「不是我!不是我!二姑娘你找錯人了!你是故意嚇唬我的……」退到門檻邊她猛地把門拉開,卻是又沒辦法再往前走了,門檻外沈瓔兩眼怒睜站在那裡,那眼神似乎要將她一口吞噬!
「三姑娘……」
眼下的琳琅不止手腳發麻,都頭皮都開始發麻了。她回頭看了看沈雁,又看向沈瓔。
沈雁只是冷笑了聲,對於沈瓔的出現絲毫都不覺意外。
人是她故意引過來的,在真兇露面之前,沈瓔的偏執注定不會放過她。而當著沈瓔讓琳琅露出狐狸尾巴來,豈不比一上來就嚴刑逼供要好的多麼?既然她想栽贓到二房,使得沈宣父女對二房結下仇怨,那麼她就以牙還牙,讓她自己嘗嘗惹怒他們的滋味好了!
「是你殺了我姨娘?」
沈瓔邁步進屋,一步步逼著她後退,冷意從她齒間漫出來,彷彿才經歷過嚴寒冰雪。到了跟前,她一把推了她在地,扯住她頭髮便就歇斯底里地尖叫起來:「原來是你,是你殺了我姨娘!我要你的命,我要你的命!」
「不是我!不是我!」
琳琅猶在下意識地否認著。她的頭髮一把把地被沈瓔扯脫,而她卻不敢伸手推打,她不知道事情怎麼會這樣?明明是無懈可擊的一個計劃,為什麼會反過來被沈雁找上門來!還有,劉氏呢?劉氏她在哪裡?她為什麼不出來護著她?!
她一面護著頭面,一面驚慌失措地望著沈雁,在沈瓔手下完全已只有招架之功而無還手之力!
「你說不是你,這也好辦。」
沈雁順著桌畔慢慢踱過來,「福娘,你去請太太過來!另外,趁著劉府還不知情,請太太派人去把劉府的門房請過來對質!再有,去把咱們找到的證人帶過來,我們今兒就來好好審審,到底琳琅是不是意圖栽贓到二房的殺人真兇。」
「是!」
隨後趕到的福娘站在門檻外,精神抖擻地轉身去了。
院裡頭的小丫鬟們早就因為琳琅的跋扈而不滿,聽聞有這種熱鬧可看,哪裡有會錯過的?立即一窩蜂似的跑過來,當得知琳琅被當作殺害伍姨娘的兇手,又立馬跑去二房跟劉氏稟報,而四處尋找沈瓔的柳鶯聽說她在三房,連忙也趕了過來,又讓人去稟沈宣。
三房裡一下子熱鬧起來,所有人都知道殺人真兇被二姑娘揪出來了。
沈夫人這邊正好審完二房的下人,沒有一個具備殺人條件,正覺得事情難辦,這裡聽說沈雁她們已經在三房裡尋到了真兇,於是立即率了眾人往三房趕來。
劉氏不驚不慌,與華氏季氏一道,隨在沈夫人身側同回了三房。
這邊廂福娘去到顧家見了顧頌,請求要見證人作證,顧頌倒是也沒說二話,便就讓護衛駕馬飛快地把那目擊過琳琅在外行走的證人帶了過來。
等福娘帶著證人回到三房時,沈夫人也已經讓秋禧不動聲色地去到劉府旁敲側擊過了,而琳琅已經被沈瓔抓得滿臉血痕,腦門上也撞出了幾塊青腫來。沈宣在前院氣得砸壞了兩張几案,若不是礙著有華夫人這女客在,他指不定已經衝進來把琳琅一腳踹死。
有了證人證辭在,琳琅也沒有了再逃避的機會。
沈夫人指著地下,讓素娟拖起她來:「把你如何行兇殺人的過程交代清楚!」
琳琅抖瑟著,望了眼一旁哭泣中的劉氏,橫了心說道:「奴婢今日如此,奶奶也不救我麼?」
劉氏聞言,當即又驚又怒地站起來:「你今日行此大孽,還有臉讓我救你?便是太太今日饒了你,我也是饒不了你的了!」

第079章 長幼

說罷她跪到沈夫人面前:「想來這禍根都是兒媳這裡引起的,素日都是兒媳縱容了她們,以至於弄出這麼大的事!兒媳無顏再侍奉雙親,還請太太許我削髮去寺裡禮佛贖罪!」
說罷臉朝下,不停地磕起頭來。
沈夫人自打在二房裡讓華夫人逼得險些下不來台,心裡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這會兒罪魁禍首出在三房,她本也是對劉氏十分不滿,再加上琳琅這番話,更是惱上加惱,但這會兒見她言辭懇切,倒是又消了幾分氣。
終究眼下處置她還是其次,何況當著華夫人的面,總不好讓三房下不來台。
於是道:「你且起來,回頭我自有理論!」
劉氏先還不肯起,後來季氏伸手攙扶,只好掩面起了身。
沈雁凝眉看了她們半晌,轉而去看地上琳琅。
琳琅見得劉氏退開,不由膝行幾步道:「太太明鑒!奴婢殺伍姨娘,都是奉的我們奶奶的命令!」
劉氏聞言猛地抬起頭,眼淚如雨般往下流起來。
沈夫人為著這案子早已經頭疼了幾日,尤其當著華夫人的面,琳琅居然還敢反咬自己主子,這豈不是還嫌華家看的笑話不夠多麼?沈家哪裡還有什麼臉面敢說自家規矩大?再說了,先前她已有栽贓二房的前科在,眼下再說這話鬼才會相信!
當即二話不說怒斥道:「你若不說也成,來人給我往死裡打!我倒要看是你的命硬還是我府裡的棍棒硬?!」
門外自有婆子前來拖人。已然無路可走的琳琅忽然掙扎著跑開,爬到劉氏膝前攀住她的小腿:「奶奶若不救我,就不怕我——」
話沒說完,劉氏便一腳踹在她喉管處,狠聲道:「你還有臉喚我奶奶?!」
這一腳很顯然力道甚足,琳琅喉嚨裡傳出聲怪戾的慘叫後便就無法出聲了,沈雁看得心下一驚,立時抬頭往劉氏看去,頓時捕捉到她眼底一股稍縱即逝的狠意!
琳琅被拖下去,棒打的聲音一下接一下地傳來。
沈夫人疲憊地吐了口氣,起身道:「直接杖斃,再拖去西山埋了!」
她也不想再聽什麼行兇過程了,罪證已然確鑿,如今多留她片刻都令她覺氣得肝疼。橫豎她已經認了罪,伍姨娘也早就入了土,過程如何已然不必細究。雖然大家念念不忘的伍氏那筆失竊的首飾再也打聽不到下落,但這層對於她來說已並不重要。
她讓季氏留下來陪陪劉氏,這個素來乖順的兒媳婦在她心裡還是有幾分份量的。
然後她跟華夫人後致歉:「鬧出這樣的笑話,還驚動了舅太太,實在是沒臉再說別的了。有什麼失禮之處,只望舅太太看在兩家交情的份上,勿要見怪。」
華夫人心知華氏的處境,也不欲得理不饒人,於是道:「如今既然真相大白,我也鬆了口氣。親家太太也不要放在心上,誰家裡沒幾件頭疼事?都是打落了牙齒往肚裡吞。咱們兩家不是外人,我也斷沒有見怪的理兒。」
兩廂都是慣會交際的,三言兩語便就又已融洽得不行。
沈夫人望著沈雁,卻是又不著痕跡地點了點頭:「這是二丫頭的功勞,我會記著的。」
沈雁並不在乎她被不被人記住,她惦記的是琳琅那未說完的半句話。
趁著沈夫人與華夫人寒暄之時她飛快趕到外院琳琅被打處,阻止了婆子們將她拉起來。琳琅腰背以下已落了下十餘杖,雖然杖傷不足致命,但口裡淌著血,喉管處腫得老大,整個人奄奄一息,很顯然劉氏那一腳踹下來,幾乎已經要去了她半條命!
「你剛才還有什麼話想說?還有你把首飾送去了榛子胡同什麼地方!」她捉住她胳膊,問道。
琳琅抬眼望了望她,喉嚨裡發出一串含渾的聲音,但是一轉眼,她便暈了過去。
旁邊婆子拽住沈雁:「二姑娘且讓開,這裡不是姑娘呆的地兒!」不由分說,幾個婆子湧上來,將她架到了廡廊底下。
院中琳琅又被打起來,棍棒一下下落到她身上,發出啪啪的悶響,而琳琅再也沒有動彈過。
沈雁被攔住在廡廊下,幾次想要下去阻止卻又未能成行。
琳琅分明已經是殺人兇手無疑,而且竟然還敢栽贓到二房頭上,就是杖斃她也沒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可是她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暫且不想讓她死,她最後那半句話彷彿像條鉤子,緊緊鉤住了她的心,使得她滿副心思都落在那之上!
她說她行兇害人是劉氏指使的,這是真的還是假的?乍然聽聞時她也不相信,不但是因為劉氏素日的品行也還因為她讓顧頌查過她,結果都證明劉氏沒有理由會對伍氏下手。而琳琅死到臨頭還想栽贓二房,詭計落敗之後她又反口咬住劉氏,這誰會信?
可她就是覺得這裡頭還有內情!
她抓住劉氏問她不怕她——不怕她什麼?她隱隱覺得劉氏似乎有什麼把柄持在她手裡,可是劉氏會有什麼把柄呢?她賢良淑德,恭儉自省,長年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又不經管中饋,她能有什麼把柄讓人抓?
她本來也還不信,可是劉氏的那一腳踹得太狠了。狠到她錯愕,狠到她想忽略也難!
琳琅在挨了三十幾杖之後確定死亡。
沈雁站在三房庭院裡直到呆到她的屍體被拖下去才吐了口氣。
沈弋走過來,強打著精神打趣她:「倒是少見你這麼慈悲心腸。」
她的聲音微啞,看起來這半日下來情緒經歷過幾番大起大落,也有些到了極限的意思。
沈雁默站了半日,才回頭看了她一眼,咧嘴道:「偶爾我也心血來潮,慈悲一下。」
她話雖然說得輕鬆,但眉眼間的凜意卻十分明顯。
沈弋默語,與她同望著這清寂的院裡。
前後四五日的時間裡,接連消失了三條人命,這對於錦衣玉食的她們來說,還是有些沉重。
不管是出於什麼目的,動輒要傷及人命,總顯得低劣而且瘋狂了些。
隨著琳琅的死,府裡這樁案子總算告破,伍姨娘丟失的那些金銀因為找不出去處,琳琅屋裡也僅搜出來十幾兩銀子並幾件首飾,其餘並沒有什麼。
沈宣來到沈夫人屋裡時,沈夫人被折騰了數日,再不耐煩提起這件事。
沉臉給了句話他:「伍氏不過是個妾,我肯這麼替她追查真兇已是很她體面,你再也不要與我提起這件事!瓔姐兒來日出嫁,總還得府裡出錢,你還怕我虧了她?有這份閒心圍著個死了的妾打轉,不如去瞧瞧你那正經媳婦兒!」
自此便堵住了沈宣的嘴,這筆銀子也再沒有人提起。
而沈雁當著沈夫人的面大掃沈宣臉面的事也沒有人再追究,事情本來就是沈瓔錯在先,沈宣護短在後,沈宓護起短來比沈宣有過之而無不及,再者這種明面上的理虧做長輩的總歸要明斷才能服眾,沈夫人根本已不能再說什麼。
不過對於她這份膽色,以及她居然在她也不知道的情況下出其不意地揪出了琳琅,還是令得沈夫人暗暗吃驚了幾分。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從打顧頌開始,到陳氏送珠花,又到最近這幾件,這無一不顯示出沈雁的過人之處。
即便這都是巧合,那巧合的頻率未免也太高了不是嗎?
這幾個月裡她時有膽大之舉,卻又次次都從板子底下溜脫了出去。這份機靈,並不是一個九歲女孩子該具備的。沈夫人覺得,她是不是對沈雁還缺乏足夠的瞭解?
曜日堂這邊按下不提。
沈宓這邊廂下衙回了府,聽說為著伍氏這事還扯到了二房頭上,當下也沒作聲,直接從影壁處拐進了四房,沈瓔正在沈宣面前哭泣,見到沈宓進來,沈宣起身才叫了聲二哥,沈宓遂一馬鞭將牆上掛著的伍姨娘的畫像甩了個稀巴爛!
「葛舟速帶人去把秋桐院給我砸了!我看這院裡甚不乾淨,只怕是有什麼妖魔鬼怪迷了四爺心竅,以致連腦子都不清醒了!」
沈宣氣怒交加:「二哥這是什麼意思!」
沈宓負手在門檻處回頭瞥他:「教教你長幼尊卑的意思。」
葛舟沒花半個時辰便把秋桐院給砸了。聲勢震得沈瓔連哭都忘了哭。
沈宣氣歸氣,但卻又無可奈何,沈宓是兄長,而且他砸的是個妾住的屋子,日間自己那樣疑心到二房頭上,他還能有什麼屁放?真若鬧將到沈觀裕面前去,自己只怕還少不了一頓好斥。到底不敢多說什麼,只讓人把院子鎖算數。
華氏的脾氣來的快去的也快,這邊早知道沈宓為她出了氣,頓時心裡什麼火也沒了,晚上給他下廚煮了愛吃的山藥粥,又把個纏人的沈雁早早趕回了碧水院。
沈宓聽說案子是沈雁偵破的,倒是有幾分讚賞,想與她聊聊破案的經過以及手法,但終因為沈雁提不起興致而作罷。而翌日他則又從大理寺借來幾本偵案之類的書籍予她,在沈家二房,似乎是不存在「女子無才便是德」這樣的說法的。

第080章 請茶

這事過去之後,很顯然大家都鬆了口氣,除了沈瓔尚有不服,沒有人願意再深究下去。到底只是死了個姨娘,折騰了這麼多日總覺得似乎已經很對得起她,日子總要走向正軌,琳琅死的翌日,再也沒有人提起秋桐院半個字。
沈瓔仍然在曜日堂住著,沈葵與沈茗則隨沈宣住在四房偏院。陳氏休養了幾日下了床,依舊不緊不慢地過日子,春蕙代替林嬤嬤成了她屋裡管事奴才,再有沈茗每日在側,倒也不至於枯悶煩燥。
四房裡正式安靜下來,再不見爭吵喧鬧的聲音,一切都在安靜地變化著,適應著,只是沈宣臉上的滄桑加重了些,眼底的郁色也濃厚了些,對沈瓔姐弟的關懷也更多了些。
有時候沈雁去後園子回來,時常會見到沈宣帶著她們姐弟在四房與二房之間的天井裡讀書或者蕩鞦韆,沈瓔總是笑得很開心,她遺傳了伍姨娘八九分的容貌,柔婉,秀麗,纖弱,以及堅韌。伍姨娘往日給沈宣做的衣裳鞋襪,如今全轉由沈瓔做了,她倚窗做針線的樣子,恍惚間就是伍姨娘。
但同時她也將伍姨娘擅長的察言觀色和討好人的功夫承襲了下來,沈夫人近幾日對她也格外寬容了幾分,允許她不時地回四房去看沈葵,也偶然會讓她在跟前盡孝。
這對沈瓔來說當然是好現象,但對沈雁來說根本形不成壓力。因為她不必這麼做,即使沒有沈家這棵大樹可以依靠,即使得不到沈觀裕夫婦的寵愛,她也有深深寵著她的父母親,她的父親將會是朝廷裡的重臣,她的母親也會讓她終生都過得優渥雍容。
在沈家,她根本不必去爭寵。
她只要把她的時間和精力用在如何維護她的小家一直安穩幸福下去,避開華氏自殺的這一劫就好。
琳琅死後劉氏也病了幾日,沈雁與沈弋去三房探望的時候也在廊下遇到了沈瓔。
沈瓔抿了半日唇,怯怯地喚了聲二姐姐,請了個安。
沈雁不知道這聲呼喚裡有多少真意。沒有沈雁,也許伍姨娘的冤屈一輩子都要埋在地底下,而她雖然失去了那匣子首飾,沈夫人承諾的給沈瓔的嫁妝,卻遠不止兩千兩。無論怎麼說,她都應該感激沈雁才是——就算不感激,至少也不該仇視。
可是沈雁不認為沈瓔會有這種想法。
因為她太瞭解一個身處在低位卻又偏不甘於現狀的人的心理狀態,秦壽那傢伙共有五房妾,庶子三個,庶女四個,她自己並沒有為他生孩子,但是撫了一個死去的通房生的孩子為嗣子——這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她死的時候最大的庶子已經有七歲,也跟沈瓔如今差不多大。
可以說,前世她收穫最多的還是在秦家的那八年。那八年她簡直沒有一刻不是在秦家後宅勾心鬥角中度過,那是一段讓人筋疲力盡的歲月,也是一段讓人迅速成長的歲月,所以到如今,每每想起這些她依然把秦壽恨得牙癢癢。
如今的沈瓔興許對她消減了幾分敵意,但作為一個正在努力尋找靠山的人來說,她勢必不可能和她結成和沈弋那樣的同伴。
從前有伍姨娘在沈宣這邊下手籌謀,沈瓔跟沈雁之間的衝突還礙著好幾層。可是如今伍姨娘死了,沈瓔等於直接披掛上了前線,她不但需要自己去想辦法穩住沈宣對她們姐弟的寵愛,更需要開拓她自己的圈子,因為她終有一天會發現,光只有沈宣這座靠山,還是不夠的。
她當不成沈瓔的對手,也許沈弋會是。
但沈弋有個好處,這樣的事她既使知道,也常常不表露在面上,相反她看見她對沈瓔的冷淡,還會勸她:「得饒人處且饒人。」
她總是笑笑。這些勸人的道理她知道很多,但不見得都對她有用。
伍姨娘的案子對府裡人來說已經結了,但對沈雁來說,並沒有結,因為她丟失的那批首飾到底不知去處,而琳琅雖然該死,終究還是死得蹊蹺。
沈雁相信自己從前世遺留了些疑心病下來,但是這次,她不想自嘲地忽略過去,伍姨娘的命案與華氏的命案時間相隔太緊了,而前世華氏死前也丟失了大批錢財,這難道僅僅會是巧合?榛子胡同到底有什麼秘密,為什麼琳琅會拿著錢去那裡?
琳琅雖然不大可能在華氏手裡弄走那麼多財產,但這件事不弄個水落石出,她永不會心安。
她叫來碧琴:「找幾個不打眼的人,這些日子幫我多盯著三房些。無論有什麼動靜,都來告訴我。」
碧琴在胡劉二嬤嬤事件中表現出色,又因為是華氏的嫡系,所以如今已經被沈雁收在身邊重點栽培。她雖然尚不清楚沈雁的打算,但是也察覺到隱約跟琳琅那事有關,於是道:「是不是該著重盯著三奶奶她們?」
沈雁瞄著她,「知道就好。」然後去了上房。
正是昏省的時候,各房裡都聚在上房說話。劉氏也在座。躺床了兩日,她精神看起來好些了,但是氣色仍有些差。沈雁去到的時候她正與季氏在桌畔敲核桃,見她在旁邊坐下,遂將手旁一把核桃仁抓過來,又輕輕地吹了吹灰,溫柔地遞給她。
沈雁真不敢相信這樣的劉氏會是她想像的那種人,但是她踹向琳琅那一腳時的狠樣也同時浮現在她眼前。兩世的教訓告訴她,人終歸會有幾面的。
她在上房坐了坐就回了二房,華氏陪著華夫人去大相國寺附近拓經文了,華正薇去了找沈弋研究薰香,華正晴有些頭疼,在睡覺。她頗有些百無聊賴,遁著二房轉了一圈又出了府。
天邊掛著火紅一輪夕陽,明晃晃大喇喇鋪在雲霞裡,像極了一隻鹹蛋黃。
她在坊口華表下站下來,瞇眼向天邊打量。
隔壁的榮國公府裡,顧頌正在院子裡練功夫,手裡一桿銀槍舞得密不透風,一身中衣都濕透了。戚氏站在廡廊下,吩咐人上前遞帕子茶水。上前侍候的小廝被一槍挑翻端來的茶盤,魂都快沒了,連忙捂著腦袋掉頭就跑。
戚氏見狀也是驚了驚,而後便無奈搖頭。
宋疆忽然打門外闖進來,直直地要衝顧頌跑去,見著戚氏站在那裡,不由又緩下了動作,縮在廊柱後。戚氏看見了,下巴指著他道:「你鬼鬼祟祟在那裡做什麼?」
宋疆只得走出來,期期艾艾地上前道:「小的瞧見,隔壁雁姑娘在坊內站著,看夕陽。」
顧頌驀地收了槍,看過來。
戚氏鎖起眉道:「姑娘看夕陽便看夕陽,你這麼著急忙火地是怎麼回事?又想去上房立規矩了麼?」
宋疆脖子一縮,立時勾著頭不作聲了。
顧頌頓了頓,沖戚氏道:「晚上我想吃松蘑。」
戚氏楞住:「這會兒哪來的松蘑?」
顧頌皺了眉。
戚氏沒奈何道:「這孩子!」一面沒好氣地轉身下了廊:「我去吩咐便是!」
顧頌見著她拐出門,遂看向宋疆。
宋疆多機靈,連忙上來道:「雁姑娘在外頭,彷彿心情不大好,咱們要不要請她進來吃喫茶聊聊天?」
顧頌瞥他:「她心情好不好關我什麼事?」
一面丟了槍,拿著衣袍進屋去。
走到門廊下又回轉身,沖呆在那裡的宋疆凝眉:「不是請茶嗎?你還愣著做什麼?」
宋疆連忙拔腿離去。心底的晦氣卻是一層層浮上來,真不知這一會兒好一會兒歹的究竟是要鬧哪樣?
沈雁正待回屋,見宋疆說顧頌請茶,在巷子口頓了頓,順路拐了進來。
顧頌沐浴完重新梳洗好,從廡廊下繞步到天井,就見院中古松下側對著這邊坐著一個人,只齊他下巴的身量纖弱細緻,一身襦衣繡裙依舊淡雅素淨,濃睫微垂盯著杯盞上的描花,精緻的下巴透著幾分俏皮勁兒,不是她又是誰?
許是聽到他的腳步聲,她往這邊抬起頭來,然後心不在焉地笑了笑,一雙大眼如新月般微彎,渾身上下透出的大方與灑脫使她看上去就像朵初夏的三色堇。
顧頌耳根處微微一熱,面上慣性地浮出兩分冷色,走過去,坐下來。
宋疆招呼丫鬟們擺滿了一石桌的瓜果。沈雁打量了一圈,拿了顆杏仁剝起來。顧頌瞧在眼裡,瞄了眼宋疆,宋疆連忙回屋取了把未開刃的小銀剪過來,遞給她。
有了這個,剝起來就不費吹灰之力了。沈雁依舊有些心不在焉,即使知道顧頌並不是那麼多話的人,也並沒有開口說話的意思。她兩輩子都不曾在誰面前有真正感到窘迫的時候,所以無話找話來緩和氣氛這樣的事,她並不會刻意去做。
顧頌睨著她,只好道:「你們府裡的事不是了了嗎?還拉著個臉做什麼。」
沈雁吐了口氣。「兇手是找到了,案子卻沒破。我總覺得榛子胡同有蹊蹺,琳琅的家人都在劉府,而且在劉家十分有體面,雖然不見得飛黃騰達,但好歹衣食無憂。而且據查她私下裡並無相好的,這麼說來,她要這麼多錢做什麼?——當然,有一個,就是劉普。
「可是就算是劉普,也輪不到她來替他出頭,難道她會傻到殺人謀財倒貼劉普?」

第081章 不捨

一說到這些她的話就像開了閘的水,關也關不住了。
顧頌頗有些受不了地橫了她一眼。也就只有她這樣的官家大小姐才會大喇喇提到相好的三個字時臉不紅心不跳吧?
他抖開折扇,「你懷疑她受人指使?」
沈雁頓了下,含糊地嗯了聲。她的確是懷疑劉氏指使,但她拿不出證據,連推測的理由也不能成立,她沒法兒說出口。再加之這畢竟是沈家的家務,家醜不可外揚,上次請他幫忙已經是不得已,若是她疑心上劉氏的事情傳開去,終歸不是什麼好事。
顧頌看著她糾結起來的雙眉,轉開臉望著面前樹幹,「你是不是太閒了,兇手是不是受人指使跟你有什麼關係?」
沈雁又歎了口氣。
看上去的確是她有些多管閒事,如今沈瓔有了沈夫人答應添嫁妝那句話都已經不再追究,而且似乎也不曾懷疑到別人頭上去,反倒是她這個不相干的外人在這裡憂心忡忡,無論如何都讓人想不通。
眼下盧錠這裡已沒有危險,本來她大可以放心等著這道劫平安度過,可是伍姨娘的死以及丟失的那些錢財又讓她勾起了心底的憂慮,眼下沒有人知道她的憂從何來,也沒有人知道她為什麼要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畢竟華氏的死要追究,她那批失蹤的財產也得查清楚。
她忽然覺得重生這種活兒,做起來也是很寂寞的一件事。
「也許是吧,我就是太閒了。」她啜了口茶,說道。
顧頌瞥著她,牙關又緊咬起來。
他一點兒也不喜歡她就這樣結束話題。他又不是真的在鄙視她多管閒事。
真是無趣。
跟她在一起就是無趣。
她整個人都十分十分地無趣。
他不知道他為什麼要讓宋疆把她叫進來。
——可是,就是這樣坐著喝喝茶,吃吃東西,時光似乎也挺好的。
庭院裡因此靜默下來。安靜的沈雁與這一隅綠色相得益彰,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狹長,石桌上擺著幾片剝開的杏仁殼,這一點凌亂,忽然就使得這片潔淨中多了幾分煙火氣。
但是這樣安靜沉默的沈雁,又讓顧頌有些不適應,他忽然覺得自己更適應平時囂張跋扈的她。沈家的二丫頭,怎麼能擺出這麼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她不該是對著人指手劃腳呼來喝去,一副唯我獨尊凌駕天下的樣子嗎?
「別想多了。」他蹙著眉,淡淡道。
沈雁領了她的好意,一杯茶喝盡,臉上的郁色退了,重又燦爛起來。她把杯子放在桌上,睞一眼他:「你找我來有什麼事?」
顧頌被她這一睞,耳根又發熱了。他忽而從懷裡掏出方雪白絲帕來,遞了過去:「喏。」
沈雁看到帕角繡的那兩隻雁,想起在盧府的那事來。頓時拿回來塞到袖口裡:「真難為你還留著。我還以為以你那德性,你早就把它丟灰堆裡了,所以也就沒來問。」
顧頌一張臉又沉下來:「我是那種人嗎?」他就算有潔癖,卻也不是那麼自大狂妄的人好不好!
沈雁眨眨眼:「難道不是嗎?」
顧頌面色逐漸轉青。
「滾!」
聲音響徹了鴻音堂。
稍頃,沈雁揣著袖子氣定神閒出了府。
顧頌瞪著她的背影,鼻孔裡似乎都能冒出煙來。
他一定是腦袋被驢踢了才會覺得她這副憊懶樣子更順眼!
被夕陽淡淡暈染了層金色的庭院裡,廡廊下打瞌睡的鸚鵡都似乎感受到了這股不友好的氣氛而抬頭四顧,馬頭牆下掛燈籠的下人也只覺耳畔涼風嗖嗖。
西邊一片五彩斑闌,像極了一大片鋪開的雲錦。
沈雁回到府裡,二房裡已經熱鬧起來了。
華氏和華夫人已經回來,正在蓉園喫茶,華正薇她們也正在詢問沈雁去向。
沈雁到達門口的時候,華夫人的聲音正好傳來:「……來了這麼多日,也該走了。宇哥兒還在金陵,留他一個人在那兒也不好。」
沈雁急步跨進門:「舅母要走了麼!」
算起日子,前世她們也是明日走的,雖說現在手頭事情已了,確實也到了她們要走的時候,可是沈雁卻十分捨不得她們離去。原先一開始還是希望她們能夠留下來等到二房裡的憂患解了再走,如今同處了幾日,倒是覺得那是其次,而主要是重生回來初見面,想要多相守幾日的意思了。
華夫人正與華氏手拉手坐在榻上,見著她進來,華氏沖華夫人笑道:「你瞧,雁姐兒都捨不得你。你還好意思再提回去的事?」
華夫人沖沈雁招手,等她近前來,遂攬著她撫她的頭髮,說道:「舅母也捨不得雁姐兒,但我們出來也有些日子了,宇哥兒還是他舅舅舅母在府裡陪著,我一來放心不下,二來也不好耽誤他們太久。雁姐兒要是想舅母了,過兩個月再隨華家的商隊到金陵來便是。」
沈雁道:「不如把宇哥兒也接到京師來。」
「真是傻姑娘。」華夫人笑道:「又不是打算在這裡長住,如何好把他接過來?」
「可以的!」
沈雁撲到她懷裡,索性耍起賴來。她老早就打定主意要勸說她們搬回京師來了,如果這次能夠勸說成功,是多麼好的一件事!遠離京師住在金陵,到時若有什麼事,沈宓想要救他們也救不成。「宇哥兒要舅母,我也要舅母!這才住幾日就要走,分明就是不喜歡我了!」
「這丫頭!」華夫人看著趴在膝上跟她這身衣衫較勁的沈雁,啼笑皆非地搖起頭來。
沈雁抱住她軟軟的身子,捨不得放開。不過這樣撒嬌耍賴也是達不到目的的,華正宇還年幼,畢竟不可能真的撇下他在南邊這麼久,而華夫人那般精明,她又不能親自上前陳列利害關係。她轉頭望向旁邊坐著的華正薇,衝她使了個眼色,走出門來。
華正薇趁著那姑嫂二人敘許之時悄然邁出。
沈雁拉了她站在李樹下說道:「表姐可還記得那日我跟你說的搬家那事?」
「記得。」華正薇點頭,望著她道:「莫非你真的打算勸我們搬回來?」
沈雁正色道:「自然是真的,前不久皇上駁回了舅舅南調的折子,華家就不該對宮中抱有希望了。
「皇上對華家看不順眼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如今朝局撲朔迷離,太子被廢,楚王甚得皇上喜愛,皇后又撫了鄭王為嗣子,淑妃與皇后之間必有一場硝煙。你們與其呆在金陵,還不如回到天子腳下來,也好隨機應變!」
華正薇聞言,一改素日在她面前的散漫,正色道:「這是誰與你說的這些話?」
沈雁道:「何需讓人來說?我身處這京師,家中又在朝中任官,雖然不見得宗宗事情都瞭如指掌,但耳濡目染之下,再自己照著書本思量思量,又哪有看不透的?表姐如今覺得我言語荒誕,可等你自己住到京師來,就知道我所知這些都在情理之中了。」
雖說朝局複雜的時候通常都會選擇遠離而避忌,但華家眼下又不同,既然遠居金陵也還是避不過滅門之災,那麼又何妨迎難而上?左右也不過是再落得被抄家處斬的下場。
華正薇聽見這話不由默下來。
沈家號稱百年世家,家中小姐知曉官場之事倒也不算出奇,只是沈雁突然這麼樣跟她推心置腹地說出來,讓人乍然聽見覺得有些驚世駭俗罷了。如今再一細想她的話,心下也覺十分有理。她是華家的長女,平常又隨在華夫人身邊的日子多,事關家族前途,她不能不放在心上。
「搬家不是小事,你雖是說服了我,可只怕母親還得與父親商量商量方能決定。」
「這層我也知道。」沈雁點點頭,「總之你去勸勸舅母,看看這番能不能多留些日子,藉著這機會瞭解瞭解京師動向也是好的。」
若是萬一勸不下來,她也只好讓她們南下,華正宇是華家唯一的男嗣,他那裡確實也容不得半點閃失。至於華氏這邊,她既然已經知道了事情發展走向,總歸是要拼盡全力來避免的。
華正薇點了頭,二人遂又進了屋裡。
這夜沈雁便沒再往蓉園去,福娘在蓉園門口過了幾路,回來稟報說表姑娘與舅太太同在房裡說話,沈雁愈加放了心,雖然不知華夫人態度如何,但只要說服了華正薇,總歸是又爭取來了一股力量。
三房裡自打死了個琳琅,這幾日底下人為著爭這個大丫鬟的位置鬧得十分火熱。
劉氏拿著花名冊,卻總有些心不在焉。
琳琅死了,伍姨娘的兇案了了,可龐氏還在緊催著那一萬八千兩銀子。那匣子首飾送過去後,對方又放寬了十日,可即使如此,離限定的日期卻也只有半個月,半個月時間,她又上哪裡去找這麼多銀子出來呢?
一萬多兩……
「奶奶,舅太太派人來傳話,請您回去一趟。」
秋滿走進來,躬著腰稟道。
劉氏皺起眉。

第082章 主意

「你就沒想過自己拿錢出來救他嗎?!」劉氏站起來,「他可是你的丈夫!」
「丈夫又怎麼樣?」龐氏冷笑著,「你知道他這些年敗了我多少家當?你怎麼不問問他花媳婦兒的錢像不像個男人,有沒有出息?!我能在這裡等他已是不錯了,還讓我拿錢出來贖他,憑什麼?」
「可他若死了,你也得成寡婦!」劉氏氣不打一處來。
龐氏深吸一口氣,「我不怕成寡婦。成了寡婦我娘家還會替我找人改嫁呢。我龐家到底還有幾間不大不小的鋪子,只要有錢,我怕什麼?」
劉氏身子微晃,整個人氣得已只差冒煙。
龐氏就是這麼個人,早知今日,當初她真不該看在龐氏嫁妝豐厚的份上,勸著劉母替劉普定下這門親事來。如果娶個門第相當的書香女子,沒有來自妻子的那筆豐厚嫁妝,劉普興許不會跑去學人賭錢,更不會落到今日這地步。
如今看模樣她不伸手,龐氏便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拿錢的了。
「還有半個月,你這麼急著催我做什麼?」
無奈的她只好妥協,她終究不能讓劉普去死。
「說是說還有半個月,可我總不能等到火燒眉毛了再找你。」龐氏重新拿了幾顆瓜子在手裡,慢條斯理說道:「你眼下既不肯跟沈家開口要錢,那你就得趕緊想法子,沈家可沒有第二個伍姨娘讓你謀財害命的,這筆錢該從哪兒得,你也總得有個主意。」
「你少一口一個謀財害命!」劉氏猛地出聲斥她,「我若當真在沈家呆不下去,於你又有什麼好處?你既然這麼見不得我好,那麼現在就去沈家說!索性說出來大家乾淨,我也不必再回回聽你冷嘲熱諷!你不在乎劉普,橫豎遲早把我供出來!」
龐氏抖然見到她這般強硬,也不由退了幾分氣焰。
她哪裡是真心想盼著劉氏倒霉?劉家是全靠著與沈家這層姻親關係才起來的,若是這樁親事沒了,要依劉普那半吊子,劉家還想有如今的風光?即便是她不在乎劉普,也還有兩個孩子在,她又豈會真的不把劉普性命當回事?
記得她在剛過門那幾年裡,但凡劉氏回府,都像是府裡過節似的熱鬧,她在這位大姑姐面前,也是處處伏低做小。可是自打那年劉普酒後失言,把她曾經的那段往事說了給她聽,她忽而就覺得這些年的低聲下氣那麼不值,而當這次劉普出事急需兩萬兩銀子還債時,她終於算是歹著了機會。
劉普是劉氏的親弟弟,這些年劉家也沒得著沈家什麼好處,憑什麼這筆銀子他們都不能出?區區兩萬兩對沈家來說不是九牛一毛嗎?劉氏既然不肯去跟沈夫人開口,那這筆銀子就她自個兒來掏腰包,她就不信她還真能看著自己的親弟弟丟了性命!
所以龐氏一點兒也不著急丈夫的安危,只要劉氏在,劉普就絕不會有問題。
可是現在劉氏撕破了臉,她如何能逼得下去。
「姐姐何必著惱,我也不過是嘴上一說。」她剝著瓜子,扯出個笑,又道:「有話好好說麼,我現在不也是請姑太太回來商議這件事?說起來我也是擔心著我們老爺,難不成姑太太以為我還能有別的意思不成?」
劉氏瞪著她,不言語。
戚氏喚人重新上茶果,讓人遞扇子。
劉氏接了茶,戚氏暗覷了她兩眼,說道:「也不知道姐姐如今有什麼主意了?」
「我能有什麼主意?」劉氏沒好氣,她都讓她逼到殺人的份上去了,如今倒還有臉來問她有沒有主意!「總之我已經打算好了,萬一不成我就豁了這條命出去!莘兒是沈家的孩子,這層我不必擔心,總之我若有個好歹,便還住回娘家來罷了!」
她負氣地說。
「別介啊!」戚氏站起來,「不就兩萬兩銀子嘛,哪至於到這地步?」說完她瞅了她兩眼,繞到她那一側,又說道:「姐姐若是沒主意,不如我給你出個主意可好?」
劉氏睨著她。
她順勢在身後凳子上坐下來,說道:「我早就聽說,你們二房裡十分有錢,二奶奶娘家是富甲天下的皇商,如今手上起碼掌著不下三十萬兩銀子的私己,既如此,姐姐何不跟二房開開口,挪筆銀子出來用用?」
「你說的倒輕巧!」劉氏斥她:「我與二房素無往來,你說借人家就借?」
她知道二房有錢,上次沈雁當著大伙面扔出那麼大疊銀票來,就夠閃瞎她的雙眼了,可她們錢再多,那也是她們的,一來她偷不著,二來也沒法兒像殺伍氏那樣沖二房下手,她就不明白了,怎麼琳琅和龐氏都覺得二房那麼好下手?
「姐姐這也不同意,那也不同意,莫非是成心盼著咱們老爺倒霉?」
龐氏說著,才放緩的臉色立時又尖刻起來,「姐姐也是有手段的,素無往來又如何?你們都是一座府裡住著的妯娌,難道就想不出法子行事?
「我可聽說二房富得流油,隨便鬆個手指縫都夠了尋常人家花銷好久的了,當初你既下得了狠手去殺伍姨娘,如今怎麼又怕這怕那的了?難不成拿了那兩千兩首飾就想糊弄了我不成?我可不是那麼好糊弄的,姐姐要是揣著這個主意,不如趁早打消了!
「真要鬧將起來,你以為一句回娘家住就成了麼?姐姐可莫忘了,這劉家如今可是我做主!眼下咱們老爺還在榛子胡同等著您拿錢去贖他呢!您要是這麼拖出這麼個三長兩短來,我就是豁出去了也要替我們老爺討個公道!
「到那會兒就算我不把你當年那事兒抖出來,只說你這罷同胞兄弟不顧的名聲傳到沈家,姐姐怕是也落不著什麼好罷?」
龐氏聲音越說越尖利,到最後,那副得理不饒人嘴臉頓時又露出來了。
劉氏又驚又氣,竟不知如何回話是好。
龐氏的潑辣她是知道的,惹惱了她絕對會什麼事都做的出來。
這兩萬兩銀子她是怎麼樣都要拿到手的了,可二房又怎會是她下得了手的地方呢?華氏那人看著急躁,但卻不傻,沈宓又是個極內斂心細之人,再加上那沈雁也不是省油的,這從她出其不意地套出了琳琅是真兇就看得出來,這樣的一家人,她哪裡尋得著機會下手?
「你想得也太天真了,你不好糊弄,那麼你當沈家人就是那麼好糊弄的?」
她憋著氣橫了她一眼,回道。
「沈家人又怎麼了?」龐氏冷冷撇了下嘴,順手拈了幾顆瓜子在掌心,「我好歹也嫁進劉家這麼些年了,一年到頭上你們府也少不了五次,二房裡的人我雖然不熟,總終歸他們也是沈家的人。你們不就是好面子麼?依我說,你倒也不用多費什麼心神,想個主意讓你們二奶奶自己把錢吐出來是要緊。」
劉氏聽得這話,倏地回過頭來,「什麼意思?」
「你當我真那麼閒,沒事請姑太太你回來鬥嘴皮子麼?」
龐氏站起來,將屋裡的丫鬟們皆揮退了下去,然後轉過身,說道:「據我所知,你們二爺跟二奶奶感情十分深厚,想來要是二爺出點什麼事,二奶奶必然著急得不行,姐姐要是肯幹,應該記得我娘家弟弟正好與北城兵馬司指揮使吳重乃是連襟,這個忙,他正好幫得上。」
龐氏原也是商賈,若不是因為沈家看不上商賈,劉普早就也跟隨岳父行商了。龐氏自打前些年花重金跟劉府結了親後,連帶著也算上了半個官場中人,龐氏的弟弟前年也捐了個同知,娶了北城指揮使吳重的小姨子,這事劉氏當時也是曾跟沈夫人報備過的。
劉氏望著她,眉頭漸漸聚攏起來。
「我早就打聽過了,沈宓相貌好,才學好,琴棋書畫無所不通,脾性又好,在外頭不知引來多少女子動心。」龐氏挑著唇,回頭睨著她:「這樣的男人就算是柳下惠,只怕也難免要栽倒在哪個溫柔鄉里。」
「你想使美人計設害老二?」劉氏瞇起眼,「你是不是腦子燒糊塗了,老二是我們老爺最看好的兒子,而且他品行端正,從不在外拈花惹草,你想用這種下三濫的計去害他,就不怕事情敗露引得我們老爺對劉家狠加報復?」
「只要你不說我不說,別人怎麼會知道?」龐氏冷笑著,「我聽說那沈宓時常與知交好友在外品酒論詩,這是最好下手的機會。哪怕他當真坐懷不亂,咱們也可以假亂真。只要他在外狎妓的事情敗露,緊接著再傳到皇上耳裡,他莫說是還有伴駕同游的榮幸,就是陞遷都未必還有機會。
「沈家那會子能不急得跳腳?」
劉氏聽到這裡,眼裡的鄙夷卻是不由褪去了幾分。
若是借助吳重這層關係,那麼要算計到沈宓,倒也不算什麼天方夜譚。
她默了片刻,說道:「你的意思是說,用這個來要挾沈家出錢?可即使是這樣,他們大可動用關係直接讓五城營放人,不可能會有錢落到我手裡,這樣做又有什麼用處?」

第083章 大忙

「所以這件事最好是不要驚動二房以外的人。」龐氏走上前來,壓低了聲音與她道:「咱們只要瞞著別的人,然後只向華氏透露消息便就成了。」
「不成。」劉氏斷然搖頭,「華氏與老二情分極深,她又是個爆脾氣,哪裡會相信他在外胡來?她若聽到這消息,只怕會鬧得人盡皆知,曜日堂那邊是斷斷瞞不過去的。」
「怎麼會瞞不過去?」
龐氏微微拔高了聲音,「華氏雖然性子暴,可不是還有姐姐你在旁邊麼?你就不會勸著她站在二房的立場多考慮考慮?當然這裡頭具體該如何行事就不必我教姐姐了,你只要知道,當華氏心甘情願瞞下這件事而不得不拿錢出來贖人的時候,咱們就可不費吹灰之力地得到這筆錢!
「只要我們老爺能夠平安無事地回來,姐姐你不也了了樁心事了麼?」
龐氏的聲音在耳邊嗡嗡作響,劉氏立在那裡,半日都沒曾回過氣來。
華正薇勸說了母親一夜的結果,是華夫人最後還是決定回去。
沈雁對此並不感到意外,到底華夫人不知未來之事,眼下也只能作她該做的事。
不過華正薇大清早到了碧水院來說道:「昨夜我回房之後,見著母親還在窗戶下默坐了許久,也許她對我的話已經有些動心,但是眼下又還沒有到必須下決定的那步。回去之後我會繼續勸說,盡量促使搬到京師來。」
沈雁點頭:「一切有勞姐姐。」
華正薇笑道:「這是我們家的事,你也是一心為我們好,怎麼倒有勞起我來?」
沈雁眼紅紅的,笑了笑。
華正晴等姐姐走後,也到了碧水院,搖著團扇,坐上繡墩兒,擺出一貫清高冷艷的姿態睨著她:「這次來我總覺得你們府裡氣氛不對,尤其是你們太太,對二房的態度很古怪,你可要小心些。別再跟從前那樣沒心沒肺的了,我聽說像你們這樣的家庭內宅關係可複雜了。」
華正晴面上冷漠,但內心裡卻一點都不冷,前世的沈雁這個時候也不知道,是直到後來華氏死了去到金陵後,她每夜裡作惡夢喚著母親,而與她年紀更接近所以陪她同睡的華正晴總是默默抱著她,輕拍著她肩膀哄她入睡,她才漸漸感知到的。
沈雁一把抱住她:「晴姐姐要想我。」
華正晴嫌棄地撇開臉:「閃開!我才擦好的香脂!」
沈雁大笑,往她臉上吧唧親了兩口才鬆手。
華正晴擦著臉,逃也似的回屋了。
早飯後去正房裡跟沈夫人辭了行,又互道了些客套話,這裡車馬也已經準備好,便就啟程了。沈宓從衙門裡趕回來,帶著華氏與沈雁送行到城門口,華氏哭濕了兩條帕子,沈雁雖然好些,但是眼眶也紅了。這世上能夠這麼樣對她們好的,除了沈宓,也就只有華家的人了。
好在還有他們搬回京師來的希望,這麼想著,沈雁又沒再那麼難過。她相信只要努力去做,很多事情就都能做到的。
華氏傷感了兩日,蓉園裡就由黃嬤嬤領人負責收拾了。
沈雁想起借了戚氏的那盆香樟還未歸還,於是讓福娘抱著往榮國公府去。
這裡正要往沈弋屋裡去,碧琴走進來,說道:「姑娘讓奴婢盯著三房,似乎有點情況了。」
她連忙停下腳步,「什麼情況?」
碧琴道:「三奶奶前日又回了趟劉府,回來的時候神色很不對,旁人雖然看不出來,但因為奴婢刻意盯著,所以瞧見她似乎有些心神不定,像是琢磨著什麼事情的模樣。然後昨日傍晚,她又遣了人回劉府。」
「是麼?」沈雁皺起眉來。劉氏心神不定,難不成劉家確實出了什麼事?
想到這裡她說道:「你這就去顧家把福娘喚回來。」
福娘剛把盆景送到碧琴就來了,聽說沈雁有事找,連忙腳不停地走了。
顧頌在廊下遠遠見著,皺起眉來。
宋疆覷著他的神色,說道:「雁姑娘派人把福娘急急地傳回去,不知道出了什麼事。」
顧頌瞥了他一眼,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他又緩下來,默了默,說道:「去打聽看看,是不是她又闖什麼禍了?」
宋疆連忙哎了聲,急跑步走了。
福娘回到二房,沈雁便讓她掩了門,說道:「咱們在外頭不是養了幾個人麼?你吩咐下去,讓龐阿虎他們這兩日去劉府附近轉悠,打聽出來任何事都讓人來告訴我。另外,如果劉家有人前往榛子胡同,你也讓他們跟一跟,看看具體去哪兒。」
福娘哎了聲,點頭走出來。
沈雁這裡則依舊拿了扇子往長房裡去。
顧頌在房裡看了會兒書,宋疆就走進來,稟道:「公子,方才福娘出了府,在坊外找了街上窮人家的幾個孩子,交代了他們往哪兒去。接著他們便往玉鳴坊那頭去了。那行跡像是讓他們辦什麼要緊的事似的。」
玉鳴坊那頭?玉鳴坊那頭不遠就是劉府,難道她還沒死心,在外頭找人打聽劉氏?
顧頌想了想,放下書,從牆上取了馬鞭,二話不說走出門去。
宋疆不敢怠慢,呼喚了兩聲連忙下去備馬。
沈雁剛與沈弋下了兩盤棋,福娘就如受了什麼驚嚇似地衝進來,彎腰稟道:「姑娘,小世子來了。」
顧頌?
沈弋不由看了眼沈雁。
沈雁也納悶起來,這小子從來沒到過府上,今兒怎麼突然來了?
「不管怎麼說,上門就是客。」沈弋素知他們怨念頗深,如是說道。
沈雁只得放了棋起身。
走到穿堂下,顧頌正從曜日堂請安出來,自打兩家互通往來之後他是頭回進府,叩見長輩這是禮數。見到沈雁時他眼裡禁不住滑過絲慍色,然後將臉冷冷地板起來。
沈雁眨眨眼走過去,「怎麼了?誰又踩你尾巴了?」
他掃了眼四處,說道:「找個地方說話。」
沈雁想了想,將他引到二房墨菊軒與正廳之間的小庭院裡。
顧頌瞥她道:「你要盯人的梢,為什麼不告訴我?」
沈雁面色僵住,顧頌冷哼道:「找街頭的小混混去盯劉家的梢,虧你想的出來!那些小混混除了訛幾個錢還會做什麼?何況劉府就是真有什麼事,這麼多天外面都不知道,他們必然是自己瞞住了,你讓幾個小乞丐去能打聽到什麼?」
沈雁皺起眉來:「人家是正正經經有家的,不是乞丐!」
她自然知道如果劉氏真有嫌疑,那麼劉府的事肯定沒有那麼輕易打聽得到,可是這是她目前能力所及能夠做的唯一一件事了,不去找街頭孩子打聽,難道她還能僱傭高手刺探麼?而她沒想到,這件事居然讓他給知道了。
她皺著眉頭,又道:「你怎麼知道的?」
顧頌瞪了她一眼,沒好氣道:「我剛好路過,猜的。」說完他從懷裡掏出疊紙,順手扔到她懷裡,「劉府下人嘴嚴得很,他們家又仗著是沈家少奶奶的娘家,平日並不大與街坊往來,四面鄰居也不清楚他們家的事。但是我剛才從他們家門口的酒坊裡查到,劉普似乎有賭錢的嗜好。」
「賭錢?」
沈雁看著手裡一疊當票,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她居然從來沒聽說過!
「劉家家底並不豐厚,而賭場上有輸有贏,我想如果這酒坊掌櫃說的是真的,必然劉普會有手頭侷促的時候,就上附近五里內的所有當鋪查了查,這些都是他這兩年所當的東西。」顧頌瞥了眼她,冷冷道。
沈雁看著當票上頭行行色色的名目,渾身都激動起來!
如果說劉普好賭,那麼劉家缺錢而劉氏謀財害命的假設不就成立了麼?琳琅確然是真兇,可當日府裡出了那麼大的事,拿到那批首飾之後若沒有劉氏的批准她斷不可能在那個時候出府去!就算是她殺人是為了自己,那麼,她為什麼到了劉府後又要帶著它們轉去榛子胡同?
可見,這榛子胡同就是關鍵所在了!眼下只要挖開榛子胡同的秘密,她就能夠證實她的猜測是不是真相!
「太好了!」
她跳起來,目光灼灼望著顧頌:「你真是幫了我大忙!我要怎麼謝你?」
顧頌看到這雙神采奕奕的眼睛,耳根忽地又熱了熱。他撇開臉道:「舉手之勞。」
「別這麼說嘛,對你來說是舉手之勞,對我可就太重要了!」沈雁將這些當票收起來,認真地說。見他無下文,便又道:「這麼著吧,咱們從前那點事就一筆勾銷再也別提了,往後你有什麼用得著我的地方,也儘管吱聲就是。」
別的忙她幫不著,倘若他有什麼七大姑八大姨什麼的要對付,她還是不在話下的。就衝他連幫了她這兩個大忙,就是有再大的過結也可以化解了。
顧頌看著一本正經的她,唇角微微柔下來。他又不是為了讓她報答才做這些事的,不過是看她笨手笨腳,忍不住出了出手罷了,可是如今看到她這麼樣跟他說話,他心裡又似乎挺暖融融的。

第084章 眉目

「行不行嘛?」沈雁推了把他。
他瞅了她一眼,「嗯。」
他哪裡有什麼忙好讓她幫?她只要不氣他就好了。
沈夫人因著日間顧頌來過,傍晚大伙來昏省的時候不免就說起來。
「這顧頌瞧著倒不像那粗莽無狀之人,言辭謙和,長相也十分俊秀,看來顧家並沒少花心思培養他。」
季氏笑道:「瞧您說的,人家好歹是國公府的小世子,就是規矩上再比不上咱們家,也總不能讓他做出什麼太出格的事去。太太想必是偏幫著二丫頭,所以先入為主覺得人家是個沒教養的孩子。」
沈夫人笑了下,放下茶盞。一眼瞟見劉氏坐在旁邊一下接一下地剝杏仁,目光呆怔心思不知飛去了哪裡,不由蹙了眉:「老三家的近來是怎麼了?總這麼魂不守舍的。」
劉氏被身後的秋滿輕推了推,連忙站起來。
沈夫人見狀,眉頭蹙得愈發深了。
季氏忙道:「想來是前些日子琳琅的事,讓三弟妹受了驚。」
沈夫人聞言再看了劉氏,嗯了聲,擺擺手讓劉氏坐下。
飯後大伙都散了,沈夫人喚來秋禧,「三奶奶近來遇到什麼事了?」
秋禧想了想,「奴婢不曾聽說。」
沈夫人想了想,再問:「那劉家呢?」
秋禧一頓,「劉家似乎有些日子沒上府裡來了,倒是三奶奶常回娘家去。哦,聽說劉家舅老爺近日隨人去滄州販米了。」
沈夫人最是看不慣行商的人。她皺眉道:「無端端販什麼米?沒得敗壞了家祖名聲!」說完她想了想,又道:「不對,若是劉普去了販米,她也沒什麼好憂慮,成日魂不守舍地做什麼?——你找幾個嘴舌麻利的人,去劉府附近打聽打聽看,是不是這麼回事。」
她辦事向來嚴謹,即使是要拿這事去斥責劉氏,也得先掌握確鑿消息再說。要不然她在府裡說一不二這威信又是怎麼樹立起來的?
秋禧領了吩咐,頓時就下去了。
沈雁得顧頌所助拿到了劉普的當票,晚飯後便就在書房裡一張張核對起來,看模樣這兩年劉家的家當都讓劉普敗去了不少,這疊當票當出的銀子總共就有八千多兩,而照劉家如今日常花銷還未算艱難來看,這些銀子應該不是花在了家用上。
不過,如果劉普真拿這筆銀子去賭錢,接而虧空了許多的話,那麼劉氏會因為這個事而著急是人之常情,可是再一深想,劉氏畢竟已經是出嫁了的姐姐,劉普有妻子還有岳家,欠錢的話大家可以一起出謀劃策,劉氏又為什麼會他直接走到謀財害命這一步?
伍氏雖是個姨娘,若是沒生子嗣,只怕死了她跟死個丫頭沒什麼區別,可是琳琅倘若再多留片刻功夫,興許再吐露點什麼出來,她就是殺人滅口了也少不了會引起別人懷疑,這風險不可謂不大。她想幫劉普,大可以開口讓沈宦出面向公中借些銀子,為什麼要這麼做?
沈雁覺得,劉氏似乎有些害怕劉普賭錢這事讓人知道似的。
誠然,對於清名在外的沈家來說,有門幫不上沈家忙的窮親戚已經很少見,若是再加上嗜賭這項,沈夫人的確會對劉家有很大不滿,甚至還會連累到劉氏。可是沈家人雖然會瞧不起她,但沈宦卻未必會吧?如果沈宦真是那樣的人,又怎麼會至今未曾有過任何別的女人?
劉氏出身寒門,而沈宦到底是沈家三爺,雙方身世懸殊太大,按照這種情況,就是劉氏不許,如果沈宦提出要求,沈夫人他們也會替他作主納妾的。沈宦從頭至尾都只有劉氏這位髮妻,就算他不是因為敬愛她而這麼做,可至少他也不會願意看到妻子為錢所困吧?
再說了,沈家雖未分家,但到底不同別家,各房成了親都有一小筆私產的,沈宦拿個幾千兩銀子出來不是問題。
所以,劉氏連沈宦都瞞著不說,而寧願去向伍姨娘下手,這就顯得很費解了。
那麼,到底是不是劉氏呢?
對著那疊當票研究了半晌,她又叫來福娘:「還是叫那幾個人打聽榛子胡同,尤其是那些賭場,問問劉普最近有沒有在那帶出現過?欠過誰的錢?與這些相關都打聽來便是。」
福娘默了默,說道:「小世子既然肯幫忙,咱們為什麼不讓他出手呢?」有顧頌出馬,這些事顯然手到擒來,又何必再假手於他人耗時耗力地去打聽?
沈雁搖搖頭:「顧頌終究是外人,三嬸卻是自家人。」
劉氏犯的罪孽再大,沈家也不便為了替伍姨娘沉冤昭雪而將事情弄得紛紛揚揚,否則到頭來害的是沈家上下所有人,沈家子弟都尚且前途無量,他們不能因為這種事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而她和沈弋她們將來也有很長的人生要走,這個代價委實又太大了。
顧頌雖然已經用行動扭轉了她對他的偏見,但是終歸他姓顧,而於他來說,這種內宅之事假手於他去做,傳出去往後讓人私下怎麼看他?他顧家的臉面只怕都要丟盡了。
福娘聽她這麼說,便點了點頭,翌日早上自去交代不提。
這裡沈夫人吃過早飯,秋禧便匆匆走了進來。
「太太,昨兒您讓奴婢去查的事,查出點眉目來。」
沈夫人道:「說。」
秋禧道:「滄州這幾日暴雨,劉府的人原先雖說舅老爺去了滄州,但昨日以去給老夫人問安的名義派去的孫嬤嬤在提到滄州時,陪座的劉夫人卻說劉老爺才寫信回來,說滄州這幾日酷熱得不行。」
沈夫人微頓,抬頭道:「你是說,劉普根本沒去滄州?」說完她站起來,「沒去滄州他們為什麼放出話來說他去了滄州?劉家在搞什麼名堂?」
秋禧接著道:「雖然劉家老爺的確可能沒去滄州,但他近些日子已經不在府上卻是真的。因為孫嬤嬤在喫茶的工夫,府裡的外院奴才是直接向劉夫人稟的事。」
沈夫人眉頭皺得更深了,劉普沒去滄州又多日不在府,那是去哪兒了?
她順著廳堂踱了幾步,再回想起劉氏這些日子的表現,面色漸漸沉下來。
「再去查查劉普的去向。」
劉氏自打見了龐氏回來,這兩日滿腦子便是她說的那番話。
她萬沒有想到龐氏居然已經把算計二房的主意想得這般通透,這絕不是她一時能想得出來的,只怕在她向伍姨娘動手之前她就已經在盤算,如今伍姨娘那邊並沒得到多少錢,她見她走投無路,正好就開了這個口——
她是知道華氏有錢沒錯,可到底她們是妯娌,而且華氏雖說在公婆跟前不受寵,可她到底還有娘家人相幫,若是萬一事情鬧壞了,她可就真是一點退路都沒有了。華氏那個人,能容得下別人覷覦她的財產麼?沈宓又會允許她這樣待她麼?這樣做,她是一點保障都沒有。
所以在琳琅勸說她向二房伸手時,她壓根也沒有考慮,而之所以同意把附片渣子投到二房院子裡,也不過是為了趁機滅掉琳琅罷了,——沈夫人她們都不是傻瓜,怎麼會相信二房會是殺害伍姨娘的兇手?也只有琳琅才會蠢成那樣。
而她,又怎麼會容許一個丫頭如附骨之蛆一般威脅著她?
既然她覺得這是個好主意,那麼她當然不介意順手推她一把,在所有人都知道是琳琅意圖栽贓到二房頭上之後,她再想把她扯下水來,誰還會信她?
可是如今龐氏再次提起這件事,卻讓她不得不正視起來了。
首先,她還有十來天的時間籌錢,其二,如果像龐氏說的那樣,可以從沈宓身上著手來逼華氏吐錢,這不是就從根源上避開了沈宓會跳出來阻止這件事發生的可能嗎?
這兩日她細想了下,如果沈宓真是因為私行問題鬧出事來,華氏誠然會火冒三丈,可是假如有人在這個時候點醒點醒她,告訴她這有可能是個陰謀,以她與沈宓這麼多年的夫妻,華氏的確有可能會冷靜下來。而假若再有人勸說勸說……龐氏說的這個計策,竟然有八九分的可行性!
今日這一日,她就在忐忑與激動中度過,忐忑的是這事非同小可,也完全不是伍姨娘的人命官司可以相比,詐騙華氏的錢財,假若沈宓或華家鬧將起來,那麼她不但要把這筆錢吐出來,還絕對是會被休出去的!
而她激動的是,一旦事情成功,那麼從二房得到的錢只怕會比她需要的還多……她缺錢,她太缺錢了!這些年為了貼補娘家,她不住地從自己嫁妝裡掏錢出來,如今沈莘已經八歲了,再過個七八年她又得替他張羅婚事,雖說這筆錢公中會出,可是她這做婆婆的,總不能一點心意都不拿出來!
再有,她如果手頭沒錢,又哪裡有辦法反制回龐氏去呢?難道她就要一輩子被她挾制拿捏嗎?
一想起龐氏那副嘴臉,她就整個人都氣得顫抖起來。

第085章 勾結

龐家又不是拿不出這筆銀子,龐家名下也有不少產業,當初因為看中了劉沈兩家是姻親而為了攀結,龐家沒少給龐氏添補嫁妝,龐氏縱使拿不出兩萬兩來,五千兩是絕對不成問題的,可龐氏因為抓住了她的把柄,卻非得逼上她!
她哪裡還把她這個大姑姐當成姐姐?分明就是在把她當冤大頭!
若不是劉普是她的親弟弟,她哪裡又會甩她?
想到這裡她就忍不住氣血上湧。
秋滿從旁見了,不由上來道:「奶奶這是怎麼了?先前在太太面前差點還落了不是。是不是不舒服?」
「沒有。」劉氏搖搖頭,吐了口氣,站起來。順著方向走了幾步,到了窗前看了看天上那殘月,心裡又不由沉了沉,總歸是只有十來日了,她無論如何也該作決定了。
扶著窗台默了半晌,她閉了閉眼,說道:「去看看二爺,這兩日可曾有飯局?」
福娘吩咐了人前去榛子胡同,沈雁估摸著最快也得一兩日才能有消息傳來。
晌午小睡了會兒起來,想起許久沒陪華氏說話,便就到了正房,見她在算這個月的帳目,便就從旁替她打起下手來。
華氏看她一手算盤撥得辟辟啪啪響,撩眼道:「我倒不知道你什麼時候學的這樣一番好手勢了。」
沈雁呵呵道:「我跟表姐她們學的。」
華氏睨了她一眼,垂頭又點起數來。
她這個女兒如今越來越讓她驚訝了,不單是她的膽大心細,還有她的機敏狡猾,似乎時日越長,她讓人歎服的地方就越多,以至於打算盤這種小事,都根本不足以讓她當成個事來深究了。
她回頭讓紫英拿些沈雁愛吃的瓜果來,不料一回頭就見著沈宓進了院子。
「你父親今兒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她一面起身一面說。
沈雁也站起來,探頭見著沈宓穿著緋紅的官服自廡廊下走來,薄唇微挑長眉輕舒,隱隱一副溫潤如玉風雅名士的姿態,不由也笑了,輕巧地躍過門檻迎出去,一路道:「父親有什麼好事情?」
沈宓等她到得跟前,輕點著她的額尖:「這又被你瞧出來?」
沈雁哈哈道:「我會占卦。」
沈宓立在一樹早開的桂花下,負手揚起下巴,薄唇挑出個弧度,笑道:「那你不如占占,我今日遇到什麼好事情?」
沈雁搖著他袖子:「我學藝未精,猜不著。」
這下換沈宓哈哈大笑。華氏微嗔走上來:「瞧你們倆。」
「今兒我還真有喜事。」沈宓得意地道:「前兒個因著太后娘娘壽宴的事安排得妥當,太后很滿意,於是皇上嘉獎了我,這倒罷了。除了這,還賞了我一方端硯,還有兩幅前朝名士的字畫。太后聽說我還有個淘氣包女兒,便說想要見見你。」
「見我?」沈雁指著自己鼻子。前世她是見過太后的,只是未曾近距離接觸過,印象也十分模糊,這一說要見她,她怎麼忽然就對那些亂七八糟的宮斗感到壓力倍增?
「是啊。」沈宓笑著點頭,然後又正色道:「不過沒說具體什麼日子,興許只是隨口一說也未定。」
天家心意難測。得蒙太后召見雖是榮寵,但沈家與周室接觸時日並不算長,所以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真有這份抬舉之意,他不希望結果萬一不是那麼回事,卻害得沈雁日夜期盼大失所望,所以寧願先跟她交了底。
但他哪裡知道,沈雁對宮中這些人,並沒有什麼接近的興趣。
沈雁點點頭也就揭過去了。一家人進了正廳,華氏親手給沈宓沏了茶,沈雁則看起了皇帝的賞賜來。
沈宓道:「明兒晚上我就不在家裡吃飯了,志頤他們幾個起哄說要慶祝我得了賞賜,在東湖訂了艘畫舫,興許會稍晚些才回來。」
華氏道:「知道了。」
志頤就是盧錠的表字,廣西那貪墨案如今在六部鬧得紛紛揚揚,那倒霉的欽差下了獄,不過卻不曾涉及到他人。因著這案子,盧錠近日頗有些因禍得福的感慨,對於先前無故被綁架一事的態度,也產生了微妙的變化。
所以說是說為慶賀沈宓得了嘉獎,只怕是有些替自己壓驚的意思。
這樣的宴會,沈宓當然是要去的。
沈雁聽說是盧錠相邀,於是問:「除了盧叔,還有誰?」
「你顧叔也會去。還有父親的兩位同窗舊友。」沈宓道。說罷,他又咦了聲,望著她:「我聽說你最近跟顧頌和好了,可是真的?」
沈雁愕了愕,猜不出來誰會把這些小事傳到他耳裡,但這也沒什麼好迴避的,她說道:「是啊。我如今發現,他這個人其實也沒那麼壞。」
沈宓高興起來:「這就好!一個人不能光看別人的缺點,同時還得看看他的優點,要不然,你就永遠也交不到真心的朋友。」
沈雁嘿嘿了兩聲。
翌日早上華氏給沈宓兜裡裝了幾張銀票,送他出了門,這邊廂劉氏則也踩著沈宓腳後跟到了飄香齋。
龐氏在這裡訂好了包間,劉氏一進門,便說道:「已經打聽到,沈宓今兒晚上在白湖畫舫上就有宴飲,但同去的除了戶部郎中盧錠,還有榮國公世子,有他在恐怕不好行事。」
「榮國公世子?」龐氏聞言凝了凝眉,但轉而又鬆開了,「這又有什麼?五城兵馬司都督是國舅爺安寧侯劉儼,朝中功臣勳貴皆與劉家不大和睦,這之中又以四公為甚,但劉家有皇后撐腰,這些年並不見得落下風。就是榮國公世子在場,也不怕他亂來。」
劉氏頓了頓,說道:「雖是如此,可也還是得囑吳重仔細,咱們的目的畢竟還是衝著逼華氏的錢去,並不是為了針對沈宓,倘若真弄出什麼不利沈家的事來,就算我們老爺子礙著安寧侯的臉面不會怎麼向他下手,位高權重的顧家卻不會顧忌這麼多。」
她也是沈家的媳婦,沈家丟了臉面對她來說沒有一絲好處,何況她還有個兒子的未來需要考慮。這次肯答應龐氏這麼做也是被她趕得下不來,否則的話她又怎麼能會做這樣損人不利己的事出來?若是事情敗露,那麼沈家闔府上下只怕都饒不了她。
「這層你放心!」龐氏擺擺手,站起來,「我這就回去跟吳大人通氣兒,你也回去靜等我的消息。總而言之,事情就在今兒夜裡。說起來老爺都被扣留了快一個月,再不讓他回來,家裡的事我都要頂不住了。」
說罷印了印眼眶。
劉氏受不了地撇開臉,不去看她。
沈雁晌午去了趟魯家回來,福娘也已經在廊下等她了。
福娘不由分說拉了她進屋,說道:「姑娘,榛子胡同整條街都打聽過了,的確有人見到上個月劉老爺在那裡的賭場出現過。而賭場的夥計收了咱們整整二十兩銀子,才交代說劉普欠了賭場兩萬兩銀子的賭債!」
沈雁面色驀地沉凝下來:「當真?」
福娘道:「這些都是咱們的人親口打聽到的,奴婢覺得他們不會說假話。」
賭債,前世似乎沒聽說過劉普欠下這麼一筆巨債?
沈雁連忙又道:「那可曾打聽過,劉普現如今人在哪裡?」
如果打聽的事情是真的,那麼她可不會相信劉普會是跑去滄州販米了,他欠了賭場兩萬兩銀,人家能放他遠去?就算讓他出其不意地逃了,可他還有妻小在,那些人難道不會向劉家發難?黑道上的人可不會管你們在官場多有人脈,他們只認錢財!
「打聽不到,那夥計死活不肯說。」福娘道。
沈雁點點頭,夥計死活不說,那更加說明有貓膩了。
如今眼目下劉家面上風平浪靜,就連顧頌的人都看不出來什麼異常,可見賭場目前對劉家是不曾嚴追死打的了,而他們之所以放心如此,再結合琳琅帶著首飾去往榛子胡同那事來看,則極有可能劉普已經被扣押在賭場裡!
先不管琳琅是不是劉氏支使的,伍姨娘那批首飾都顯然不夠贖出劉普,所以劉普如今極可能還在債主手上,按照常理,對方並不可能寬限劉家許久,這麼說來劉家目前還十分缺錢,而劉氏近來的魂不守舍,的確是在為這筆銀子著急!
再反過來想想,既然劉氏如此憂心弟弟的安危,那麼她為什麼不會指使琳琅去殺人奪財?
劉氏的圖謀,到如今竟如擺在眼前一般清晰!
沈雁扶著桌沿坐下來,默了片刻,忽然道:「你去備車,我們榛子胡同瞧瞧!你跟奶奶說我們上相國寺後街去買些筆墨便是。」
如今雖然事情已經清晰了,但也還有疑點,為什麼替劉普拚命出頭的是劉氏,而不是劉普的妻子?
就算是劉夫人不肯動用私己,劉氏作為大姑姐,又怎麼會任憑她這般置劉普死活不顧?假若劉夫人執意不肯營救丈夫,那麼以劉氏對劉家的重要性,她直接休掉劉夫人都能做到的了,為什麼要這麼窩囊地留她在府裡?

第086章 壞人?

如果事情真如她推測的這般,那麼劉氏與劉家,一定還有著什麼她所不清楚的事情。而這件事應該還直接影響著劉氏的行為。
前世沈雁的確一直沒聽說過劉普欠下過這麼一筆債務,究竟是消息有誤還是因為前世他飛來橫財填平這筆債,目前尚不清楚。
再者伍姨娘的案子已經過去了,但劉氏作為府裡的少奶奶,沈夫人親近的兒媳婦,而且還是沈雁的長輩,這中間若是有一點錯處,都會給沈雁甚至華氏帶來無窮的後患。
所以她不能隨意待之,不親自去看看,總也不能放心。
她從櫥櫃裡取出把三寸長的小匕首塞進袖籠裡。而福娘這邊也很快打點好了。華氏見到她藏在袖口裡的匕首,遂囑咐了句當心,又派了兩個護院相隨,放了她們出去。
華家人因行商之故常在外走動,身邊都會有一兩樣防身的武器。
她們這邊前腳出了坊門,顧頌悶在書房練了會兒字,後腳就也出了自己院子。抬眼見著天井院中兩棵銀杏樹不知什麼時候黃了葉梢,就停在廡廊下出起神來。宋疆跟著打量了那銀杏半晌,搔起後腦勺道:「這銀杏樹到了秋天一掉葉子是怪討厭的,爺是嫌這樹礙眼了,要不小的讓人把它挖掉?」
顧頌瞥了他一眼,順著廡廊去向上房。
過了穿堂他忽而又停下步來,淡淡道:「昨兒楚王不是讓人送了筐大杏仁來麼,你拿去給沈家。」
宋疆納悶道:「拿去沈家?」他不知道他們家這位常年到頭都不與人有人情往來的爺兒什麼時候惦記上沈家來了。就算他如今聽了世子爺的話想通了,要跟沈家好好相處了,可他拿去沈家給誰呢?給沈夫人?……哦,他想起來了!
「爺是不是讓小的送去給雁姑娘?」
顧頌耳根紅了紅,瞪了他一眼,快步往前出了門檻。
宋疆嘿嘿一笑,連忙回頭去了。
榛子胡同位於順天府學與北城兵馬司之間,能開在這地界的賭坊,顯見是黑白兩道都吃得開的了。
沈雁帶著福娘駕了馬車,約摸兩刻鐘到達榛子胡同,馬車在掛胡同中央一處高巷子口停下來,福娘撩開簾子,指著街對面掛著「聚寶莊」牌子的賭坊說道:「就是那處。裡面有個姓王的左臉帶痣的夥計,就是收了咱們銀子的。」
沈雁探頭看了看,聚寶坊共有兩層,門臉兒普通,但當中人來人往語聲喧嘩,搖骰子的聲音連這邊都聽得見,可見生意做的不錯。而榛子胡同本身並不是什麼熱鬧的大街,賭坊開在此處,倒是帶旺了周邊一些店舖。
她收回身子坐直,說道:「你讓人去把那夥計帶出來,我問問他。」
福娘點頭,跟隨同出來的小廝一道下車去了賭坊。
沈雁見著街上冷清,遂也下了車,讓車伕將車駛前頭大槐樹下等著,自己走到了巷子裡。
很快福娘帶著個身材瘦削的夥計過來,左臉靠近鼻樑的地方有顆痣,見著沈雁便開始上下打量。沈雁掏出錠銀子砸向他鼻樑,他哎喲痛呼了一聲跪下地去,看見腳邊那足有五兩的銀元寶,哪裡還敢抬頭看她?頓時已趴在地上磕起頭來。
沈雁道:「我問你,劉普現在何處?」
「小的,小的不知!」夥計抖瑟著,眼珠兒卻沒離開地上那銀子半點。
沈雁伸出腳尖踩住那銀子,一面按住他頭頂,一面把懷裡的匕首抽出來,貼在他臉上:「你收了我二十兩銀子,卻什麼都不說,我若卸你條胳膊,是不是也沒什麼大不了?」
夥計臉都青了,下意識要抬頭卻又不敢抬,整個人這會兒是真開始哆嗦起來了。
「小姐饒命!我,我是真不知道!大約二十天前,我們大東家讓人把劉普抓了來,接下來就帶出了賭坊,小的並不知道他如今在哪裡!」
沈雁拿匕首往下移到他耳根下,停了停,夥計冷汗都冒出來,口裡仍是道:「小的說的都是真的,小姐就是殺了我我也說不出具體位置來!小姐若是要營救劉老爺,還得尋我們掌櫃的想辦法!」
沈雁其實知道從他嘴裡並套不出劉普的下落。她也並不關心劉普如今身在何處。這麼大的事情,賭坊的東家當然不會隨便告知於人。她只要知道劉普確實是欠了賭坊的錢而被扣押起來就成了。她之所以拿匕首出來嚇唬只是想盡快達到目的抽身,沒想到他竟以為她是來救劉普的!
這倒也好。
她再問:「他究竟欠了你們多少銀子?已經還了多少?」
夥計道:「欠了兩萬兩,上次送回來一批首飾,抵了兩千兩。」
「當時那首飾是誰送過來的?」
夥計遲疑了一下,沒說。
沈雁又丟了個元寶砸到他臉上。
他立馬捂著臉道:「小的因為沒資格參與這事,只在她進來時不經意瞧見了一面,是個二十來歲的女子,瓜子臉丹鳳眼,水蛇腰,一身綠衫,同來的還有劉家的管事叫劉順發,小的只知道這麼多。他們送的那些首飾,小的也還是後來聽人無意中說起的。
「賭坊裡規矩大,小的不敢亂說,若不是看在二十兩銀子的份上,小的是無論如何也不敢說的!」
他伏在地上磕起頭來。
沈雁想了想,問他道:「你在這賭坊裡拿多少月例?」
夥計道:「二兩。」
沈雁點點頭,踢了那兩塊元寶給他:「下去吧!」
夥計頓了頓,抬眼見她不像說假,於是連忙磕頭稱謝,揣好了銀子走出巷子。
沈雁站在原地默下來。
琳琅雖死了,但她的相貌沈雁卻沒那麼快忘的,夥計所說的綠衫女子已然可以確定是琳琅無疑。而劉普被扣押既然已經證實,那麼殺害伍姨娘的幕後真兇就是劉氏也已經可以確定了。前世裡劉普後來是真做起了米糧買賣,可照他欠下一屁股債的情況看來,他哪來的本錢去做這買賣呢?
她的重生並沒有影響到劉家的命運,也就是說,兩世裡劉氏都在替劉普籌錢,這世是向伍姨娘下了手,而前世就可能是沖華氏下的手!前世裡劉氏不但從華氏這裡拿到了劉普欠的債,而且還把多餘的錢給劉普去了做買賣!
想到這裡她不由吐了口氣,一雙手也握成了拳頭!
劉普如今還沒出來,劉氏自然還在發愁如何籌錢,而她接下來的目標,就極有可能是華氏了!她雖然尚且猜不透前世劉氏是如何從華氏這裡將錢奪走的,可這世她已經窺破了她的禍心,難道還要讓她再得手一次不成?
她搖了搖頭,抬頭與福娘道:「去把車拉過來,我們回府!」
福娘答應著,轉身走出巷口,才向不遠處的馬車招了招手,街頭忽然就湧出大批的官兵,一面執著長矛往這邊行進,一面口中裡大聲呼喊著「捉賊」!
福娘嚇得立即退回巷口,但是慌亂的人群立即又將她往前推去!
沈雁正要上前拖住她,一道人影忽地從人流裡閃進來,然後掠過她身前往巷子深處縱去!
沈雁愣住了,而此人興許也沒料到巷子裡還有人,直徑躍向了巷子裡深處。等到沈雁欲出去時,這人躥到拐彎處,忽地又停步回頭瞧了眼,而後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躥了回來,拽住她胳膊又掉頭回到了人群裡,順著街口往前奔跑!
事情來得這麼突然,沈雁簡直目瞪口呆,忙亂之中回頭再去看福娘,她已經被車伕拉上了馬車,正在張嘴向著她的去向大呼!而正趕過來營救她的兩名護院被人流撞得腳步都站不移,後來官兵又已經往這邊搜來了,她只覺胳膊被掐得死緊,像是被套上了鐵索一樣,根本就掙不脫!
她不知道怎麼會突然發生這種事!但卻飛快將先前的匕首掏出來握在另一隻手裡!
拖著她的這人身量並不十分高,也十分年輕,穿著身玄色衣裳。
他行動十分敏捷,而且極有條理,落後的沈雁一面緊抓著匕首,一面從他的行動中尋找下手之機!
而他始終不曾回頭,只是趁著兵荒馬亂邊走邊將身上的罩衣脫下來踩到地下,露出身上一身絳色的錦衣繡服。而在行走的同時,空著的一手又從懷裡摸出頂鑲著各色寶石的銀冠利落束到了光禿禿的髮髻上,一堆雜七雜八的玉珮掛飾也飛快地掛上腰間。
最後再用一隻手,將一隻瓷瓶打開,拿出塊類似香料的物事塞在荷包裡!
迎面而來的風裡很快就有高貴的龍涎香的味道傳來。
這須臾之間,他從一個行為鬼祟的小流氓搖身一變成為了金尊玉貴的貴公子!
所有步驟全部於片刻之間單手完成,竟然也絲毫沒見差錯!沈雁不知道一個人得干多少壞事兒才能練就得出這樣臨危不亂的身手,但是面前這個人,當真讓她開了眼界。
一個能有這樣一副派頭的人,就算是壞人也會是身份不低的壞人!
沈雁將匕首順勢滑進衣袖,打量著他的後背。

第087章 認識!

從背後雖然看不出來他的相貌,可是從他的身段與行動卻可以判斷出他應是個十三四歲的少年,這個認知使她心裡大大安定下來,同時也止住了高聲向路人呼喊求救的打算。
只要不是什麼真的江洋大盜,她都沒有什麼好擔心的。京城裡能夠穿的上這樣一身絳色織錦雲紋繡袍的人不多,何況還是個半大孩子!萬一是沈家的熟人就完了,她不能叫得人盡皆知。否則回頭傳到府裡,那才叫真的事大。
果然,少年一路拖著她在人群裡往前,一路遇到的官兵見著他們倆這副模樣,都很快轉移目標投向了餘下的人,而直到出了榛子胡同之後,眼見得人們步伐漸漸穩定,他才又把她拽到了某條巷子,轉過身來盯著她。
這是可以冷透人筋骨的一雙眼睛,也是俊秀到可以讓人永生不忘的一張臉!
他面容清雋肌膚微帶蒼白,眼形深而狹長,鼻樑挺直得像是鑲嵌在臉龐間的一座陡峭山峰,而他的薄唇,那真是一雙唇嗎?不是老天爺精雕細琢出來的一雙薄而利的鋒刃嗎?
這所有的一切都使他看起來有一種發自骨子裡的高貴的冷,就像是孤清地坐在寶座上的王,即使他身邊無一人相襯,也能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要臣服於他的尊貴。
他太讓人無法移目了,但更讓沈雁感到無法抑制自己的驚訝的,是她見過他!
韓稷,這是魏國公府大公子韓稷呀!
她怎麼會在這裡遇見他?
她眨巴著眼睛,嘴巴也忘了閉。
韓稷看著她驚呆成品字的一張臉,那狹長的雙眼微微瞇起:「你莫非認識我?」
這句話一吐出來,更像是一陣寒風刮過來了。
沈雁緩緩收起驚色。眼睛卻仍然無法移開。
她印象中的韓稷不是這樣的,當然面容的確是這麼高貴沒錯,但他給人的感覺卻絕非這麼冷艷,他人前似乎從來都是溫和緩慢的,就算是武將之後,他也極少顯露出他好勝的那面,眾人口耳相傳他優雅風趣。直到後來他相助了楚王。也仍舊沒讓人說過他半個「冷」字,這又是怎麼回事?
沈雁這下子,再也不能像剛才那樣輕鬆了。
她不但不明白真實的韓稷為什麼會是這樣一面。而且同樣不明白貴為魏國公府長子的他為什麼會單槍匹馬鬼鬼祟祟出現在此?即使因為要相助楚王有時不得不做些見不得光的事,可現如今按他們的年紀,應該還沒曾勾結在一起罷?
無論如何,落到他手裡。她沒有一點歡喜可言。
她甚至十分後悔,剛才人多的時候張嘴大喊或者衝他背地裡下一刀子就好了。
韓稷日後是要幫著楚王奪位的。聽說後來皇帝身邊許多寵臣都死在他手,可見其冷血凶殘,今日的事她不必深究也知道定然不是什麼好事情,若是讓他知道自己認識他。那可大大不妙。萬一他要殺人滅口把她掐死在這裡,豈不冤枉?
心念頓轉之間,她已然冷靜下來。目光依舊盯在他臉上,忽然伸出手指去探他的臉。
韓稷看到這根手指。雙眼驀地陰沉,眼盯著它到了自己鼻尖前,看著它輕輕一抹,又收了回去。
「我只是看見你鼻子髒了。」
她伸出指腹到他眼前,那指腹上有顆芝麻大的血跡,「喏。」
韓稷盯著她雙眼,這雙眼澄亮如星,不躲閃不慌亂,彷彿真的就是看不慣他髒了鼻子。
這樣的人,見到這樣的他還不害怕,要麼是瘋子,要麼就是傻子。
眼下的她衣衫整齊膚白髮黑,再加之頸上的八寶金鎖與赤金項圈,很難讓人相信是瘋子。
不是瘋子,那就是個傻丫頭。
韓稷的目光微閃,整張臉如古井無波
沈雁輕緩而均勻地呼吸著,生怕一不留神觸到了他殺人滅口的那根神經,雖然這裡地處大街邊沿,他不見得會逃脫得過去,但是誰也不知道他們這些權欲薰天的瘋子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麼,也許隨手處決掉一兩個人對他來說,只是跟踩死兩隻螞蟻差不多。
韓稷盯著她的眼看了半晌,目光又落到她頸間項圈上的八寶金鎖上,片刻後垂下眼,伸出手來將她指腹上那點血跡擦去,然後扶著她的肩膀,和藹地道:「你怎麼不問我為什麼帶你來這裡?」
一時寒冬,一時春風,過渡得竟如行雲流水般自然。
沈雁苦笑:「你為什麼帶我來這裡?」
她怎麼會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劫持她來這裡,不就是怕她留在那巷子裡給官兵指方向麼?這個人,不但凶狠殘暴,而且疑心也重,手腳也利落,幹起壞事兒來連屁股都擦得這麼順溜自然。
韓稷盯了她半晌,對這回答似乎還算滿意,放下手來,咧嘴一笑,一張臉魅惑如妖孽。
他說道:「你家在哪裡?我送你回去。」
沈雁半日沒出聲。
送她回去?這是想查出她的底細,日後若是她把今日的事透露出來,便好暗中下手吧?她才沒那麼蠢把他引到沈家去。可是不回沈家,又去哪裡呢?去哪兒都不行,去哪兒都是拖累別人。可是說不出來,他又怎會輕易放過她?
總得想個地方……
是了!
她心下忽地敞亮,說道:「你又沒騎馬又沒馬車,要怎麼送我?」
「這還不簡單?」他揚了揚唇,這笑容一出來,便仿似寒冬遠去春暖花開,整個巷子都變得明媚起來了。他解下荷包掏出顆碎銀,牽著她走出巷口,丟到停在路邊的一輛馬車上,那正在打瞌睡的車伕被驚醒,立即駕著車走過來。
韓稷拉著她上了車,在椅上坐定了,那漆黑的眼仁兒一轉,問道:「去哪兒?」
沈雁坐得端端正正,清嗓子道:「中軍僉事秦府,不知道你認不認識?」
秦家如今當家的是秦壽的父親,雖然在魏國府麾下的中軍營擔任要職,但前世秦家與韓家並沒有什麼過密的往來,韓稷不可能知道秦家有些什麼人。而她在秦家呆過足足八年,秦府各處她熟得倒背如流,她想混進秦府去,絕對不是什麼難事。
而最重要的是,秦壽那雜碎前世讓她在後宅吃了那麼多苦,操了那麼多心,最後還害得華正晴自盡,雖然她也沒吃什麼虧,可是那種連睡覺都得睜只眼的日子是人過的嗎?這輩子她不給他招點什麼麻煩上頭簡直都說不過去!
所以,在說到秦府的時候,她真正是心安理得。
「原來你是秦家的人。」
韓稷笑著,親切的口吻,讓人如沐春風。但眼底的凜然,又總是讓人見了不寒而慄。
沈雁歎氣,這才是她印象中那個韓稷,翻臉如翻書。
榮國公府這邊。
顧頌從上房裡陪顧夫人說完話出來,宋疆就在廊子底下截住了他。
「公子,胭脂說雁姑娘去榛子胡同了!」
顧頌驀地停在廡廊底下,凝了眉。
沈雁去榛子胡同,自然是去打聽劉普的事情。他沒想到她還在糾著這事不放。她一個姑娘家,居然悄沒聲兒地自己跑去那種地方,她是嫌日子過得太太平了嗎?
而她上次說過有什麼事情可以找她幫忙,那麼她有事情的時候,為什麼不來找他?
他心裡有點生氣。
好像是被人忽視的感覺。
他抬腳往自己院子裡去,不打算理會她。
可是出了廡廊,腳步又還是慢下來。
不知道什麼時候起,每每想到她,他腦海裡浮現的不再是她張牙舞爪的模樣,而是她或嗔或笑的嬌俏,她明明不是那種輕狂放肆的女孩子,她眼底裡有時會浮現她這種年紀少有的機敏和睿智,可她偏偏就經常拿她沒心沒肺的那一面出來糊弄人。
賭坊那樣的地方又髒又亂,怎麼會是她能去的地方?
「去備馬。」他轉過身來,鎖眉道。
秦家在東城,也不算很遠。
韓稷雇來的馬車平穩地往秦府駛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秦家也在中軍營任職,他因此心裡有了忌諱,還是他本身就在忌諱著沈雁,一路上他抱著雙臂閉著雙眼,並沒有再說話,而沈雁也抱膝出著神,思量著一會兒的行事。
片刻到了秦府門前,沈雁抬起頭,正對上他睜開的眼。這雙狹長鳳目下目光晶亮冷冽,襯上一雙直飛入鬢的平眉,再有那白得出奇的稜角分明的臉,真真像是個妖孽。
沈雁下了車,回頭道:「你要不要進去?」
韓稷搖搖頭,笑道:「我跟你們家不熟。」又指著府門:「進去吧。」
沈雁徑直走到東側門處,大聲拍門跟裡頭說了幾句什麼,那門房便開了門,放了她進去。
韓稷在車上盯著她一直到府門關閉,才又靠回椅背上,吩咐車伕前行。
門牆內,秦家門房納悶地問沈雁:「姑娘怎麼會認識我們家大公子?」更讓他納悶的是這丫頭居然還知道秦壽不久前因為打傷了五城營裡某指揮使的兒子,因而挨了父親的揍,被罰去了莊子上務農兩年。可這種事情老爺一向是不曾外傳的呀!

第088章 追根

「我也是無意間認識他的。」
沈雁趴在大門上,從門縫裡見著韓稷走了,遂鬆了口氣,得意地站直身,從荷包裡掏出張十兩銀票來,交給門房道:「這是你們爺讓我捎回來的,說是在莊子上什麼也沒有,托你們悄悄給他買點酒水過去。事情就拜託您,我就不多留了,先告辭。」
說完她徑直穿過天井,熟練地從東邊另一處小側門出了去,把個門房看的一愣一愣的,不明白這找上門來的小丫頭何以能在秦家橫著走?
韓稷在秦家東側門大槐樹後呆到日光西斜,才直接回府去。
沈雁這裡出了門,卻從反方向重新雇了馬車回榛子胡同,官兵們都已經退了,胡同裡又恢復了先前的面貌,只不過胡同四面還有些護衛模樣的人在走動。到了聚寶坊門前,福娘果然還與馬車停在那裡,沈雁跳下車,福娘便尖叫著衝過來,抱著她又哭又笑。
「你去哪兒了?!」
正在沈雁安慰福娘之際,顧頌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
沈雁抬起頭,只見他執著馬鞭,板著一張臉站在面前,眉角還有殘餘的焦急之色。
「你怎麼在這兒?」她直起身來。
顧頌冷哼了聲瞪著她,招手讓宋疆牽了馬來。
他本來是氣她的,眼下看到她平安歸來,卻又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沈雁上去拉住他的馬韁:「你是來找我的?」她指指那些已然退走的護衛。
顧頌又哼了聲,看著前方。
沈雁明白過來,咧嘴笑了笑,拍胸脯道:「放心,這點小意外還難不倒我。」
心下雖然有些發虛。面上卻還是得這麼說。畢竟大家因為擔心她而險些操碎了心。
如果她遇到的少年不是韓稷而是別的人,她應該不至於拖到現如今才回來。
可她偏偏遇上的是韓稷。之所以不跟他撕破臉皮,是因為她瞭解他幾分,他既然有著兩副面孔,必然是個細心謹慎之人,這樣的他是不會隨便在京城對著個脖子上掛著八寶金鎖的小姑娘動殺機的。而他目前尚未與楚王勾結,顯然也不會有那麼大膽子敢在天子腳下隨意行兇。
假若沈雁不認識她。那麼根本用不著殺她。而若是沈雁認識他。他殺了她反而有可能會節外生枝,就像先前那麼樣,讓他知道她有名有姓有家世。日後算帳也有個去處,其實是最好的。
「回府!」
顧頌丟下這句話,縱馬開始前行。
沈雁看著他背影,轉身也上了馬車。
她能感覺到顧頌在生氣。顯然他趕過來是因為她,但是她不知道該與他解釋什麼。
韓稷辦的事不知道是什麼大事。他既然那麼害怕她洩秘,那麼她若抖露出去只怕能招惹來不少麻煩。四國公府雖然往來密切,但到底大家都各執兵權,又是同在御前混飯吃。這種見不得光的事,她最好是爛在肚子裡。
此外,顧頌幫過她的忙。她也曾與他提到過她的憂慮,作為朋友。按理說在劉氏這件事上她的確不該瞞著他,這種事完全可以借助他的力量去行事,可是,事關她們二房在府裡的處境,她卻不能不更小心謹慎幾分。
但從今日之事來看,他能夠這麼快直接撲到這裡,足見他是瞭解她在做什麼的,而他並沒有驚動別的人,只動用了自己手下尋找她,可見他也知道這裡頭的輕重。這樣情況下如果還要瞞著他行事,似乎又顯得有些矯情。
進了麒麟坊之後,沈雁在兩府間的巷子口下了車。
顧頌見狀只得也停了下來。
「我查到劉普現如今還在聚寶坊的人手裡,眼下應該還缺一大筆銀子,我猜測我三嬸應該還會派人送錢去賭坊的,她似乎必須要籌到兩萬兩銀子救出劉普來。」
她立在地下,說道。
顧頌將把馬韁遞給宋疆,眼望著天邊淡淡道:「那又怎麼樣?」
沈雁湊過來:「你神通廣大,要是能派個人幫我在榛子胡同盯一盯,我會很感激的。」
誰稀罕她感激?
顧頌橫睨了她一眼,哼了聲。
不過她肯主動開口跟他說起這個,他心裡又覺得舒坦了點。
「你到底幫不幫?」沈雁見他不說話,聲音拔高了。
顧頌瞪她。讓他辦事的時候態度好點會死嗎?
他心裡的火又灼灼地燒了上來。但拒絕的話在嘴邊打了幾個滾,又還是說不出口。
越是這樣,他瞪得她越是發狠了,他冷冰冰道:「我又不是聾子,聽見了!」
說完幾步躥進了府,反身來砰地將門一踹,揣著一肚子火回了房。
沈雁聳了聳肩,兩手一攤,也回了府。
路遇韓稷的事情被她拋到了腦後,反正她偷偷出門的機會也不多,下次多帶人,誰又敢再對她不敬?
這一趟收穫不小,劉氏的罪行基本已經清楚,但是即使推測成立,可還是缺少十足有力的證據,伍姨娘的死已經定案,劉氏身後有沈夫人又還有沈宦,她要想拿下她來,還不是那麼容易的一件事。
她眼下才沒有揭發劉氏的打算。
她沒有那麼好心,也沒有那份閒心專門去替伍姨娘翻案,她就算是這麼做成功了,沈瓔既不見得會消除對她的敵意,同時還得得罪三房,她又不是吃飽了撐的,為什麼要這樣做?
她追查這麼久的最終目的是為了刨開前世華氏那批嫁妝是怎麼失去的。
如今看來,華氏前世的嫁妝是被劉氏竊走的可能性極大,就算劉氏不是殺死華氏的兇手,至少這筆錢也很可能落到了她的荷包裡,如果前世劉氏謀奪華氏嫁妝的初衷也是因為替劉普還債,那麼也就是說她剩下籌錢的日子也沒有很多了,照此說來,華氏現在很可能已經被劉氏列為了目標!
但是,她將會選擇從哪個方面撕開口子呢?
沈雁回房沐浴更衣完,不由順著這根線索冥想起來。
日暮降臨,東湖這邊畫舫上的燈也漸漸亮遍了湖岸。
盧錠常來此處清飲,與此處一幫畫舫主們甚為相熟,今日他訂的是座體型較小的紗窗畫舫,剛剛好夠四五好友把酒言歡。其實沈宓受嘉獎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大家不過是找個名目出來聚聚罷了,因為都是好友,所以氣氛也活絡得很。
夏末秋初的夜裡湖面正是熱鬧的時候,別的舫上絲竹之聲不時傳來,再有天上這殘月相襯,便是枯坐也能覺出幾分詩意來。幾個人相互喝了一輪,盧錠便邀與座中另兩位同窗去船頭吟詩了,顧至誠不擅此道,只得在艙中喝酒賞景,沈宓最會照顧人心情,便留下來與他同飲。
沈宓盤腿坐在席上,寬袍大袖顯得他在這情景之下愈發多了幾分飄逸。他說道:「方纔我來的時候見北城兵馬司那帶兵荒馬亂的,可是出了什麼事?」
顧至誠抿了口酒,「據說是北城營裡進了飛賊。」
說完他又微哂道:「五城營那幫傢伙不經事,一有點什麼芝麻綠豆大的事便弄得滿城風雨。大白天的就算是有飛賊,又跑去北城營裡頭偷什麼?多半是因著眼看又到了下半年,乍乎兩下回頭好在皇上跟前求加餉罷了。」
沈宓聞言笑道:「五城營維護城內治安,自是不能與上過場見識過真刀真槍的五軍營相比。」
「話倒也不是這麼說。」顧至誠謙虛道,「哪個衙門都有優有劣,不能一概論之。我縱使身兼後軍營軍職,底下也有許多不服管教之人,也不省心。」
說到軍營,沈宓倒是又想起來:「西北據說已然穩定,遼王明年即到之國之齡,若是有他去鎮守西北,魏國公興許就可班師回朝。只是遼王性躁而失沉穩,不知能否這擔當這重任。」
顧至誠想了想,說道:「自太子被廢,如今宮中只餘三位皇子,鄭王楚王年幼,遼王本可延遲幾年再之國,但皇上似乎對遼王寄予厚望,並沒有打算留他在京的意思。」
沈宓沉吟片刻,啜了口酒,說道:「到底遼王姓趙。」
老魏國公雖然當初與周高祖是結拜兄弟,之後對韓家也十分寵信,至今並未有猜忌的跡象出現,但這異姓兄弟到底不如自己的子孫來得可靠,以周室兩代皇帝疑心病奇重的情況來推測,西北遼東一帶有趙氏子孫坐鎮,終歸比魏國公率大軍駐守來得放心。
所以即使遼王並不善謀,也還是阻擋不住皇帝將他遣往西北要塞那麼重要的地方的決心。
顧至誠與他同默了默,聞著聲聲入耳的絲絃音,晦澀地道:「皇上今年也已近五旬,龍體一向並不大康健。你我這些老臣和功臣想要徹底安下心來助大周共謀萬年之業,興許得等到下任君主登基才有希望了。」
周室兩代帝君都如曹操般臥榻之側不容他人安睡,朝野上下戰戰兢兢已有十三年,這興許是趙氏天子獨有的毛病,也或許是天下所有開國之君的通病,如今他們不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代君王身上,不期盼他會是一代寬厚仁德的明君,還能怎樣呢?

第089章 圈套

沈宓瞬間聽明白他的話意,眼底不由露出絲微驚:「顧世兄這話——」這話實在有些大逆不道。
顧至誠見狀,卻坦然拱手:「我早以視子硯兄為知交,平生除了家父之外,也只當著世兄之面才暢所欲言。不瞞子硯兄說,在周室治下,我等也是時刻戰戰兢兢。」
他面上帶笑,眼裡卻浮現著十二分的誠懇正經。這番話的意思,便已然是推心置腹了。
這段日子沈宓與他往來不可謂不多,從初時的客套疏離漸漸到志趣相投,再到如今對他坦蕩磊落的欣賞欽佩,一切都自然又順理成章。他不是不清楚他接近他的用意,相反來說,他順水推舟與他保持交往,不也是有著同樣的心思麼?
到底假若志向一致,能夠多一道這樣的人脈,沈家也是大大有好處的。
眼下他既有向沈家交底之意,他又為何要拒絕?
沈宓揚了揚唇,舉起杯來,與他碰了碰。
一切盡在不言中。
顧至誠仰脖將酒飲盡,目光灼灼道:「可惜廢了個好太子。」
沈宓緩緩傾杯,也道:「可還有翻盤的機會?」
太子剛正仁義,幼年師從江南名士王儼堂,德才兼備,體恤下士,曾被視為極具中興之主風範的儲君,但也正因為其剛正仁義,去年陳王十三年祭時,太子上書認為陳王功德無量,大至是請求替其平反,皇帝當時不置可否,過後沒幾日卻責其圖謀不軌,下詔廢了他。
當時是內閣姚士昭擬的草詔。
顧至誠搖了搖頭,「廢太子雖則仁義,卻內心脆弱,突然被廢,又羈在冷宮受了些苦,目前確定已經有些神智不清。便是皇上將他放出來,除非趙氏再也沒有可立儲之人,否則他絕不會再有機會碰到那個位置。」
一個神智不清之人,當然不可以為君。
而假若趙氏真的再無後人,那麼大周皇室也就等於廢了,誰又還會甘心把個江山給回給個傻子呢?
沈宓又默默啜起酒來。
正在相對沉吟之時,船頭忽然響起有女子的說話聲。
二人同時望出去,只見船頭上由舫主正低頭與一名女子在說著什麼。
顧至誠喚來舫主:「這是何人?」
舫主連忙彎腰:「稟二位爺,這是秋娘,原本是東湖畫舫的琴娘,近日受人排擠被解雇,於是在各舫之間攬些私活兒。」
顧至誠聞言,往船頭立著的秋娘望了望,只見其衣衫簡樸,瘦削纖弱,果然是貧苦出身的樣子。遂道:「問問她,會些什麼?」
舫主連忙招了秋娘進來。說了經過,秋娘便向船中二人行了萬福,垂眼道:「奴婢擅箏簫,以琵琶為精。」
顧至誠笑望沈宓:「子硯可有興趣?」
沈宓也聽見了舫主的話。想了想,遂笑道:「如此良辰美景,彈唱兩曲亦無不可。」
顧至誠揮了手下去,執壺要給沈宓斟酒,船頭忽然又走來個少女,上前行了個萬福,便就跪在二人案側,雙手接過酒壺,替他們斟起來。
顧至誠納悶,秋娘忙道:「這是奴家的妹妹喜月,如今為維持家中生計,只得也跟隨出來侍奉酒水。二位爺若是不喜,奴家這就遣她下去便是。」
沈宓出來從不叫人從旁侍候,聞言看向喜月,只見是個十二三歲的女孩子,兩眼大大下巴尖尖,嬌俏的模樣倒有幾分像他的寶貝女兒,心下便就放軟了,從懷裡掏出張十兩銀票來,遞過去道:「我們喜歡安靜說話,不必侍候了,你下去。」
喜月稱謝接過銀票,勾頭走了出去。
顧至誠接著斟酒。船尾的盧錠幾個聽到船內的琵琶聲,也轉了進來。
才點了兩曲,船頭忽然一陣吵嚷,緊接著走進來幾個人,為首的身穿五城兵馬司的指揮使服,腰挎大刀面色陰沉,而隨同的幾人也都穿著五城營的服飾,而位於他們身後還有名女子,半高的身量凌亂的衣衫,竟赫然是方才走出去的喜月!
「吳重?」顧至誠看向挎刀的指揮史,驀然皺起眉來。
五城營的人顯然都不受功臣們待見。
而喜月忽然一掃先前的乖巧溫順,哭著指著他與沈宓二人:「官爺,就是他們幾個輕辱我們姐妹!求官爺替我們作主!」
全船人愕然之際,抱著琵琶的秋娘忽然也哭著站起來,抖抖瑟瑟地走向船頭,那模樣,就仿似方才在船裡受到了什麼了不得的輕侮似的!
吳重走到船內,與顧至誠拱了拱手道:「世子爺,得罪了。方才下官接到這女子報案,說是船上有人向她二人行猥褻之事,下官遁例過來調停,若有得罪之處,還望見諒。」
顧至誠面色倏地冷下來。
沈宓望著二女目光閃爍,瞬間已明白怎麼回事。五城兵馬司的總指揮使是皇后的親弟弟安寧侯劉儼,劉家並非軍功出身,當年只是蘇北的一個鄉紳,當年劉家在趙家起義的途中救過周高祖一命,後來周高祖便與劉家結成兒女親家。而劉氏女成為皇后之後,其親族也依例封賞。
如果說朝中清貴士族瞧不起戰功出身的勳貴武將的話,那麼勳貴武臣們瞧不起的,就是像劉家這種手無寸功純靠裙帶關係而晉位的皇親國戚了。
包括顧家在內的功臣勳貴們都與劉家道不同不相予謀,以致五軍營與五城營的關係也並不好。眼下身任北城指揮使的吳重雖然明知道座中有沈家的二爺,還有榮國公府的世子,卻還大模大樣地說「得罪」,很顯然這是有備而來。
而這兩名自稱是琴師的女子,如此顛倒黑白混淆視聽,莫非是與他們同台唱戲?
如是這樣,就有些麻煩了!
沈宓心念頓轉,與盧錠他們三人道:「志頤你們先走,這裡不關你們的事。」
盧錠他們又不是傻子,這會兒還看不出來沈宓二人中了人圈套?當即就道:「這席酒是我請的,我豈有先走之理?李兄何兄二位倒是可先回去了。」
李何二人雖未入仕,卻也是與沈宓相交已久的舊知,且文人都有股子傲勁,又豈肯做那趨利避害之徒?竟沒有一個人豈先走。沈宓只好拖了盧錠到一邊,說道:「今兒這事只怕沒那麼快善了,你且回去替我告訴聲珮宜,就說我臨時有事被召去了宮裡,得遲些再回去,省得她擔心。」
盧錠知道他素敬華氏,聽他這麼說,才蹙眉頓了頓,點了點頭。
吳重見他們三人拂袖上船,竟是也沒有阻攔,秋娘她們也只不時地覷著沈宓與顧至誠。
沈宓心下愈發有底,這些人是衝著他們倆來的了。
吳重向著二人道:「二位大人,此處說話不便,為著二位大人的體面著想。還是請隨下官去北城兵馬司走一趟吧!好歹人家都告到門上了,弄清楚究竟怎麼回事,是不是二位大人酒勁上頭輕薄了婦人女子,也好有個說法。」
顧至誠貴為國公府的世子,在朝中除了宗室親王,也沒有幾個比他更有聲勢的,如今竟受個小小的指揮使言語嘲弄,哪還忍得?當即一掌震碎了面前桌子,沉臉道:「你是什麼東西?也敢押本世子!要押,把你們劉儼叫過來!」
吳重見他動怒,心下不由也震了震,但他素來常替安寧侯辦事,堪稱他半個心腹,有他背後撐腰倒也不怕。於是冷笑道:「下官乃是朝廷親命的北城指揮,豈是什麼東西?世子爺也不必著惱,您若是不去,那下官就只好稟報都察院去!不過想必就算世子同意,沈大人也不會願意如此吧?」
沈宓被點名,眉梢立時冷了。
報去都察院,那就等於是宣揚得天下皆知,而五城營那幫人,又有什麼做不出來?
就算眼下這是個陷阱,可終歸難保沒人暗中推波助瀾,等到事情在朝上傳出去,沈顧兩家的顏面都要給抹盡了!事後就算能證明這是個誤會,可事情既已傳了出去,即使是假的天下人也會當作幾分真了。而皇帝猜疑心頗重,到時會不會因此也懷疑到沈家一門的品行上去還很難說。
沈宓默然了片刻,解下荷包,看了看華氏塞給他的那卷銀票,平靜地看向秋娘二人:「你們要多少銀子,才同意私了此事?三百兩,夠不夠?」
喜月的眼神明顯閃了閃,吳重望過去,秋娘便嚥了口口水,與沈宓道:「看爺這話說的,我們的姐妹的清白豈是區區三百兩銀子就能賠回來的?爺這是把我們當成玩仙人跳的下三濫了麼?爺若執意不去北城營把話說清楚,那咱們就在此地把大伙都喊來,評評理也成!」
沈宓看向秋娘二人的目光,再也沒有了半絲暖意。
他把荷包又仔細地掛回腰上,說道:「吳大人方才說要去報都察院?」
吳重凜了凜,回話道:「怎麼,沈大人的意思是讓下官這就去都察院遞話兒?」
「請!」沈宓平伸右手。
吳重頓住。
沈宓負手在後,又道:「吳大人去到都察院,只管請御史言官直接前來便是,只是吳大人別忘了,這種案子並不是由五城營受理,而且民告官的話,這二位姑娘首先少不了一頓板子。除了順天府,我哪兒也不去,吳大人想怎麼做,請便。」

第090章 來了!

吳重噎住無語。
秋娘二人白了臉色。
顧至誠冷哼著,已然眼神示意著隨同來的兩名護衛護住沈宓。
吳重有些下不來台。他沖秋娘二人望了眼,秋娘微微打了個哆嗦,垂頭微凝神,忽然扯開自己的衣襟便要往船頭上衝!
她這一衝出去,假的便也成真的了!
沈宓目光倏地變了色,好在顧至誠身手敏捷,身形一閃便飛身上去將她扯了回來!
然而這邊廂秋娘逮住了,那邊廂喜月卻幾乎在同一時刻也解開了衣帶奔上船頭!
顧至誠再飛身出去,卻已經稍晚了一步,已經有人因為喜月的哭喊而關注了過來。
吳重悠然地往沈宓望來。
沈宓心下一沉,頓覺事情並不如他想像的那麼簡單。
「該死!」
顧至誠懊惱地咒罵著,將喜月捉回船艙,然後抬手便要往吳重身上打去,吳重往後錯步,身後跟隨來的十來個兵吏隨即團團圍上!
「至誠不可衝動!」
沈宓見狀連忙上前拉住顧至誠袖子,略想了想,遂說道:「我看這事是衝著我來的,你不必理會,我留下來即可。」
顧至誠到底是手握兵權的榮國公府世子,劉儼再與功臣們不和也不至於拿這種事來坑他,何況因為太子被廢,皇后如今勢頭大減,劉家也不可能在這當口再來挑釁榮國公府。既然如此,那他們就只能是衝著自己來的了。
如今還不能確定這夥人是不是把仙人跳玩到了他頭上,但這四面都是來遊玩的文人騷客或者朝中貴族,喜月已經引起了旁人注意,吳重若是再嚷嚷,他絕對已是百口莫辯,就算大伙相信他,也免不了背後議論,跟這種事搭上邊,著實於他沒絲毫好處。
「你當我是什麼人?」
顧至誠聽到這話倏地沉了臉,「我知道你什麼意思,我與你交朋友不是交假的。」說完然後走到吳重面前,手指著秋娘:「人是我叫進來的,有什麼只管問我!莫說爺們兒今日不曾碰你一根頭髮,就是碰了你們,那也是你們幾輩子修來的福氣!既然要論是非——前面帶路!」
秋娘姐妹被他這一指,頓時後退了幾步。
吳重也被他的聲勢逼退了半步,抿唇拱了拱手道:「請!」
沈雁在書房裡呆了半晚上,也沒有想出個所以然,正打算去正房跟華氏說清楚這些日子打聽來的內幕,忽然見門房匆匆進了正房方向,在廊下探頭看了會兒,便就也加快了兩步到達。
「什麼事情?」她問廳堂內的華氏。
「你盧叔在外頭,來捎話說你父親去了宮中。怎麼會突然進了宮呢?」華氏蹙起眉來,滿臉的不解。
沈雁頓住。
沈宓明明是去與盧錠聚會吃酒,就算沈宓進了宮,也該是沈宓身邊的小廝來傳話不是嗎?怎麼會是盧錠?而且,顧至誠也去了,就算是小廝也去了宮中,也沒必要再讓盧錠跑一趟,讓顧至誠捎個話過來不就完了麼?
她心底忽然升起些不祥預感。
誰讓劉氏那事還懸在她心頭久久未曾想出眉目呢?前世這個時候就是二房的多事之秋,沈宓雖然避去了廣西貪墨案,但終歸這段灰暗的日子還沒曾完全過去。
「我去瞧瞧。」
她丟下這句話便轉身去了前院。
府門外盧錠駕著馬正要走,聽見府門一開,便又停步回了頭。見是沈雁,便立馬又下了地。
沈雁走出門來道:「盧叔,皇上召我父親進宮何事?還有顧叔呢?他可曾一道回來?」
盧錠拉著馬韁,凝著雙眉半日也沒有句話出來。
他與李何二人出了東湖便分了道,他原是打算到沈家傳過話之後便又回東湖去的,一路上並沒有想過沈雁會追出來,所以並沒有想好怎麼圓這個謊,更不知道他們二人眼下究竟如何情形,是以站在那裡,竟是不知該從何說起。
沈雁眉頭皺得更深了:「盧叔,是不是我父親出了什麼事?你快告訴我!」
盧錠沉默無語。
沈宓交代他回來傳話予華氏讓她安心,可是他如今越來越覺得這事恐怕不是三兩下能解決得了的,對方連顧至誠的面子都給駁,只怕今兒夜裡他們還未必能回得來。如此華氏遲早還是會知道。而若想了結此事,最好是沈觀裕親自出面,把這事壓下來算數。
可是貿貿然去見沈觀裕又是不妥,而華氏他是不能見,眼下沈雁這般問起,他該說還是不該說呢?
「盧叔!」
沈雁再一催問,他就吐了口氣,點點頭。沈雁雖是個孩子,但在這樣情況下,能讓她傳個話到華氏耳裡,也不失為一條途徑。遂說道:「你父親的確遇到了點小麻煩……」說罷,便把事情來龍去脈都說了個清楚。
「方纔我估摸著那形勢,那兩名女子即使與吳重不是同夥,也是有備而來。今夜他們不去趟北城營只怕是了結不了的。不過你也不必擔心,憑沈家在京師的名望和朝中的地位,另還有顧世子在,五城營的人不敢對他怎麼樣。」
最多就是將這事鬧去御前,受頓斥而已。雖說可能會影響皇帝對沈宓的印象,但時間長了淡忘掉,也就好了。
「盧叔!」
沈雁忽覺背脊有些發寒。
如果一定要發生些什麼意外,她寧願是沈宓打劫了錢財,或者掉下湖裡虛驚一場什麼的,怎麼會這麼巧,又惹上了官非?前世也是這個時候沈宓因盧錠的冤案而被牽連入獄,這次雖然沒那麼嚴重,卻還是讓人措手不及!
這是天意如此,還是人力所致?!
北城指揮使,北城指揮使?!……是了!北城指揮使吳重,不是跟劉普的岳家龐家是姻親嗎?!劉普被綁了,劉氏急需大筆錢財,吳重與人同謀誣陷沈宓猥褻民女……這麼說來,難道這一切真的都是劉氏設的局?!
沈雁猛然打了個激靈,從前世過來,親眼目睹了華氏死後沈宓對她的鍾情專注,無論如何她都相信沈宓在這方面的人品,身為端方的君子,沈宓怎麼會去做這種事?這一世盧錠避開了貪墨一案,劉氏便就炮製出了這麼一樁陰謀來坑二房麼?
劉氏一無財力二無背景,除了動用吳重這層關係又還有什麼可以利用的?
而她想奪華氏的私產,又豈是宅門裡頭隨便幾招小手段能夠動得了的?
她既然要借助外力,吳重又豈會白白給她幫這個忙?就算他會白幫忙,劉氏能夠相信他不會外傳?於是在劉普所需的那兩萬兩債務上,她必然又得多刨些出來以供打點。而前世華氏不見了大半的嫁妝而遠不止兩萬兩,也差不多就是這個原因吧?
劉氏為了謀財,這番心機用得不可謂不大了!
她站在門廊下心思如同翻江倒海,這些日子以來所掌握的線索撲天蓋地地向她襲來,許多朦朧的地方變得清晰了,而許多不解的地方忽然也如雲開日出,一段段地如同被線串上了的珠子,變得連貫和順理成章,讓人在這頃刻間恍然。
「雁姐兒?」
盧錠見她站在門廊下緊握著雙手,渾身上下緊繃得像是根到了根限的弦,不由有些擔心。
想她到底是個九歲的孩子,平日裡又嬌生慣養,連個豆大的挫折都沒受過,幾時面臨過這樣的變故?自然是有些承受不住了。心下不由歉然,連忙上前哄道:「都怪盧叔,沒把話說清楚,雁姐兒的爹爹好的很,只是去北城營轉轉就回來了,啊。」
沈雁穩了穩心神。
事到臨頭,這個時候可千萬不能露出破綻來!她要打起精神,一層層揭掉劉氏的皮,既然她敢向二房伸手,她就宰了她這雙手!
她撅嘴抬起眼,堆起滿臉的委屈:「盧叔可不許騙我。」
盧錠沒有女兒,見著小丫頭這嬌俏樣,一顆心都化了:「盧叔不騙你,盧叔什麼時候騙過你?」
沈雁吸了吸鼻子,說道:「那好吧。盧叔回去的路上小心,我也回房去了。」
「去吧。」盧錠笑道。
沈雁進了府門,尤自在門內站了好一會兒才抬腿回二房去。
胸中的迷霧正在呈消散的趨勢,她苦等未至的那個結果,原來答案就在今夜。劉氏,原來她找來找去的人,竟然是她!華氏無愧於天地君親,她的不曾主動對公婆行不孝之事,她的任何東西外人都沒有資格掠奪,劉氏,她憑什麼?
回房這一路上她心潮澎湃,如果說改變盧錠入獄的命運是她的第一場仗,那麼現在,今天夜裡,將會是她目前為止遇到的最緊迫的一場仗。她要告訴華氏,這府裡有人在覷覦她的財產,有人把她當傻子,想把她手上積聚的財富掠走!
她還要讓沈宓睜大眼看看,他所信任愛護的這些家人們,是如何算計他的妻子的!
沈家這些人,究竟又是不是他所認為的那麼樣友愛互親?
她怎麼能讓世事重來一遍,怎麼能讓劉氏再得逞一次!
進了熙月堂,她直接奔向華氏所在的正房。
廡廊上的胭脂見著她腳下生風地進了來,而福娘也被她落後好遠,驚愕之餘不由也跟了上去。

第091章 權衡

正房裡華氏並未睡,紫英和扶桑還在花廳裡收拾杯盤。殘月幽幽地照耀著庭院裡兩棵銀杏,朱描玉砌的廡廊在靜謐的夜色下如瓊樓般華美,而高高的飛簷則像是拓印在天幕上的一片圈騰,恢宏而沉靜。
華氏坐在月洞窗內,慵懶地對鏡卸妝。在披散的長髮映襯下,她的肌膚散發出像玉一樣瑩白的光澤。
沈雁站在石階上,看見這一幕,忽然又邁不動步了。
她想起華氏死後的場景,那日是清晨,她躲過黃嬤嬤她們的跟隨,溜到了這正房裡。她看見華氏側歪在榻上,身上衣著極之整齊,彷彿隨時準備出去見客。她的唇角有黑的乾涸的血跡,她的面色蒼白到如同紙片。她雙目微睜,眉頭緊蹙略帶驚怒。她死的痛快利落,但是不成理由。
她至今想不出她為什麼會有鳩毒,最開始她以為她是意氣用事,可是後來回想起她死時的表情,如果是自行服毒,那麼她為什麼會有驚怒的表情?她看起來並不曾想到自己會中毒,於是這就說明,她的死具有很大的問題。
正因為如此,前世她才會恨沈宓恨上那麼久。
畢竟在沈宓出獄回來的那天夜裡,只有他到過華氏房中。
可是如果真是沈宓,如果他真有這麼喪心病狂,又怎麼會因為華氏的死而鬱鬱至死?
她的死因至今成謎。不解開它,那她永遠都像是站在火山口,隨時都有可能再來一次!
這一刻,她忽然又不想告訴華氏這一切了。
她不想在這個時候拉著她一起去揭發劉氏。
眼下沈宓惹上的麻煩出自劉氏尚且只是她的猜測,如果這個時候冒然去尋劉氏,又沒有證據,萬一她矢口否認,豈非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即便有證據,前世華氏遺失的那批嫁妝已經有眉目了,可她的死因還沒有查明,是誰給她下毒?她不相信那毒是來自華氏自己。那鳩毒不是隨便弄得到手的,華氏就是想死,在沈宓回來之前也絕沒有這樣的想法。一定是那天夜裡,她因為什麼事自己想不開了,有人趁機給她下了毒。
誰讓她死?是劉氏,還是另有他人?
兩件事相隔得那麼近,很難說這中間沒有聯繫,假若她冒然去了三房,一則是奈何不了劉氏,二則也把唯一的苗頭也給掐滅了,斷了這根線,她往後便是可以防,又從何防起?
她當然不應該在這個時候露了破綻,而應該是暫且默不作聲地等魚上鉤。
假如她把這些全盤告訴給華氏,以華氏的脾氣,必然難以沉得住氣。即使沉得住氣,也根本不可能做到完全讓人察覺不出丁點兒痕跡。
劉氏前世騙了華氏的錢最終都沒有露出馬腳,可見她是行事周密,假如讓她看出點什麼,必然會前功盡棄,甚至有可能不但抓不到她的把柄,反過來她還會索性往深裡坑沈宓一把——畢竟她要在沈府呆下去,就不得不往死裡下狠手。
她在石階上站著,頭頂上銀杏葉簌簌地響,像極了人紛亂的心緒。
胭脂見她衝到了門口卻又不進去,不由也在旁愣了片刻,見她忽而仰頭看起樹梢,才又走過去:「姑娘,發生什麼事了?」
她抬眼再看了看窗內,搖了搖頭。
華氏已經在窗內見到她了,未及招呼她已經走進來,便起身道:「你盧叔走了?」
沈雁點點頭,走到榻上坐下,抬頭仔細端詳著母親。人都說她模樣有八九分像華氏,但她自認卻不及她一半,華氏的喜笑怒嗔全部發自內心,無半點虛偽做作之態,所以常常讓人見之喜愛。可是她這樣的人在這樣的世道下,也注定會遭遇不少的挫折冷遇,只因這個世界道貌岸然的人實在太多。
「看什麼?」
華氏發覺了她的異樣,不覺摸了摸臉,然後又去探她的額,末了嘟起嘴睨她:「怪怪的!」
沈雁一下撲到她懷裡,抱住她的腰身。
「母親,你答應我,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萬萬要記得你還有個女兒要照顧。如果你不在身邊,我會被許多人欺負,會成為沒有母親教養庇護的孩子,會被逼無奈嫁給妻妾成群的禽獸,會終年在後宅裡與妾侍和庶子女們鬥爭不休,還會因為長年憂急而早死……」
「你在胡說什麼?!」
華氏一頓,急忙扶起她:「發生什麼事了,你父親他怎麼了?盧錠跟你說什麼了?」
沈雁的臉被她捧得生緊,尚有些許嬰兒肥的臉蛋被擠成了肉包子,一雙杏眼則像是嵌在肉包子上的兩顆大桂圓。
她撥開她的手,平靜地道:「沒說什麼,就說父親今兒夜裡得晚些回。」
華氏盯著她看了片刻,這才坐下來,「我還以為出了什麼大事。」說完又沒好氣睨著她:「沒事你無端端跟我說那些做什麼?」
雖是埋怨的語氣,看向女兒的時候,神情間卻還是浮出抹疼惜來。沈雁還小,她從來沒有想過她日後這些問題,在她看來這都不是問題,因為她是絕不會讓她的女兒嫁給那樣的人家的。她就是打著燈籠,也要給她挑個沈宓這樣的夫婿。
哪知她頓了頓,挪過來又抱著她:「總之母親答應我便是,不管遇到什麼事,都要想著還有我。我雖然不濟,不是也還有一個腦袋兩隻手麼?父親不在的時候您要遇上什麼事兒大可以跟我說說,我會聽話的。總而言之我是您的女兒,我需要您撫育,自然也有義務孝順您。」
華氏從來不煽情的人,弄得也有點臉上木木的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不就是想提醒我還有你這麼個拖油瓶嘛!」她撫著她的頭髮,伸手推開她,佯裝不感動。「這又是發了什麼瘋?」
沈雁在她腹前磨挲著臉,搖搖頭,「就是想告訴母親,我太想看著你和父親白頭到老了。」
華氏笑了。
輕輕睨她,抽開床頭櫃銅屜,從一沓銀票裡抽出兩三張來拍到她手裡:「想要什麼,自己去買。用不著都留著。我今年把你父親手上兩間鋪子的營利又翻了倍,我手上那幾間酒樓和珠寶行也賺了不少錢,用不著你替我省。」
她實在學不會像華夫人那樣手把手地教女兒針線女紅,也沒有多少成功的人生經驗可以傳授,除了經營,除了賺錢,她什麼也不會。
可這一點也不影響她寵愛女兒的一番心情。沈雁雖然淘氣,但聰明孝順,又有她父親教導為人處世的道理,她很放心。而她除了讓她過得優越富足,實在不知道該如何表達她的愛意。
沈雁接過銀票塞到袖子裡,探臉過去蹭了蹭她臉上的香脂,告退出門去。
到了廡廊下,她垂頭抽出來那幾張銀票看了看,掉轉頭去了西側最右首的耳房。正在鋪床準備歇息的黃嬤嬤聞聲抬頭,略有訝色。
「有件事情我得先拜託嬤嬤。」
沈雁走進去,關了門,開門見山的說道。
黃嬤嬤見她面色凝重,忙走過來搬了錦杌她坐下,說道:「在奴婢面前,姑娘還說什麼拜託不拜託?只管吩咐便是。」
沈雁坐下默了默,而後才鄭重地道:「嬤嬤是伴著母親一路過來的,是最值得信任的人。
「不瞞嬤嬤說,父親在外出了點事,我估摸著暫時還回不來。我請嬤嬤從眼下這一刻開始,寸步不離地跟著母親,有什麼人來尋她,你第一時間來告訴我,假如我不在,請你一字不落地記下來回頭轉告我。母親有什麼情緒波動,也請你時時留意,千萬不能讓她有半點閃失。
「請你記住了,保住了母親平安無事,便等於是保住了我還有父親一世安康。」
沈雁素日淘氣歸淘氣,大事上卻是最有分寸的,眼下這麼一說,黃嬤嬤猛地嚇了一跳。
回想著她所說之言,竟是字字驚心,再想及沈雁這些日子以來變化甚大,屢次把華氏從漩渦邊扯了回來,當下也顧不上細究,連忙先應下來:「姑娘所說的這些,奴婢樁樁照做便是。但若有半點差錯,只管拿我是問!」
沈雁見她認真應了,才點頭坐下。
黃嬤嬤心緒翻湧,問道:「姑娘方才說二爺出了事,敢問究竟出了何事?要不要去告訴老爺?」
「不必!」
沈雁抬手制止,「母親暫且沒有什麼事。父親也沒有大事,老爺那邊用不著我們去告訴,就是要傳到老爺耳裡,也定會有人傳的。嬤嬤只消聽我的做便是。打今兒起若是事情沒有傳開,你便當作什麼都沒有發生,也不知道,你只記著我的話,仔細地跟在母親身邊,不要讓有心人得了便宜去。
「等到水落石出的那一刻,我管叫嬤嬤瞧瞧那欲在府裡行這齷齪之事的人便是。但是在那之前,包括母親在內,這些話你誰也不能說,也不能讓任何人有所察覺。」
黃嬤嬤看她面上如岩石般凝重,也不由更鄭重了幾分。

第092章 碰巧

她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沈雁既然不惜向她行跪,可見是了不得的大事了,而聽她的意思這事沈宓倒還是其次,最重要的還是華氏,哪裡還敢有什麼疑心?於是暗暗凝了眉,已是聽從沈雁的話意立即將滿腔戒備提到了心頭。
不管怎麼樣,小心駛得萬年船,守護華氏是她的職責,素日裡她本該十分小心,到了這關頭,又何妨再多加小心幾分?
「姑娘放心,此事便包在奴婢身上。奴婢這就去正房裡陪房,不讓奶奶有半刻獨處的時間。」她沖沈雁福了福,一字一句說道。
沈雁點點頭,對著地下的默了半晌,才又起身離去。
回到碧水院,她對著桌上的琉璃盞又沉默了會兒,忽然又叫來胭脂碧琴她們四個。
「今兒夜裡,你們四個誰都不許睡,碧琴悄悄去盯著三房以及曜日堂的動靜,胭脂青黛注意奶奶那邊,福娘你留意著前院,無論哪邊有任何動靜,都來稟我。」
丫鬟們都瞧出來她今夜神色大不對頭,哪裡敢怠慢不遵?話音才落便就都出了去。
沈雁則是順著屋裡徘徊起來。
照劉氏下手的方式來看,今夜裡她必然就會有動作。
沈宓終究是朝廷命官,而且目前正頗受皇帝重用,莫說他平素不是那種輕浮之人,就算他是,說句昧良心的話,作為寵臣,猥褻一兩個女子又有什麼好小題大做的?而且他們一同四五個人在,當中還有顧至誠,就是真行猥褻之事,又能行出什麼大不了的來?還至於讓個北城營給拿捏住了?
朝官們私下狎妓者多了去了,劉氏等人之所以會選擇拿這個來拿捏沈宓,無非是因為沈家家風束縛,沈家最重名聲,子弟之中自然不允許有私行不檢者。而這事不管真假只要傳了出去,那抹黑的就是個沈氏家族!
對方看準了沈家絕不會大張旗鼓了結此事,沈宓更不會主張傳到沈觀裕耳裡,所以才好藉機向華氏下手。把二房的命脈掐得這麼死准,若說背後這人不是劉氏,沈雁真是寧願把自己腦袋給揪下來。
劉氏既然只為求財,沈宓的安危當然不會有問題。而為了保護好沈家顏面不驚動沈觀裕親自出馬深究此事,劉氏只能在最短的時間裡速戰速決。
沈宓天明後不但要早朝還得上衙門,若是次日他不能按時出現在眾官面前,那麼必然會驚動沈觀裕。也就是說,為了兜住這件事,劉氏一定會在天明之前過來尋華氏!
只要她過來,那麼這出復仇大戲就可以開鑼了!
如果只是為了揭穿劉氏的罪行,她自然可以即時出手給她施以迎面痛擊,可若如此,那前世那筆血債又怎麼算?不讓事情順勢發展下去,她又怎麼去尋找她前世的仇人?
雖然夜色已深,但此刻沈雁卻半點睡意也無,彷彿她應該是從這一刻才得獲重生,而不是兩個月前。
劉氏在此時,同樣也沒有睡意。
不但沒有睡意,甚至心情還激動得很。因為就在片刻之前,她收到了龐氏送來的消息,說是一切順利,沈宓與顧世子一道去了北城營,在他們言語撩撥下,沈宓二人已經在考慮讓小廝回來給華氏送消息。
她就在三房靠近東北角門的天井下等待小廝叩門。
最多還有兩個時辰,她就能從華氏手上拿到數以萬計的銀兩,這筆錢不但會把劉普從聚寶坊贖出來,還可以堵住龐氏的嘴,讓她再也不能拿那樁往事來牽制她,更或者,她還可以留下一筆數目不少的錢來留做私己……二房那麼多的錢,華氏對沈宓又情深意重,她不會捨不得的。
她想起華氏最近常插在頭上的那只八寶攢珠大鳳釵,那是赤金的底,三支鳳尾上紅黃藍三色寶石不計其數,一雙鳳翅拿萬千根頭髮絲粗細的金絲纏織纏繞,做出羽翼豐盈的姿態。而最出奇的是那雙鳳眼,綠豆大的一對夜光寶石,白日裡瞧著猩紅如血,到了夜裡,卻又幽幽燦燦地四散著光芒。
光是這一枝,少說也值二三百兩銀子了。
而她早前那些日子佩戴的那成套的祖母綠翡翠,髮釵,吊墜,領扣,耳環,壓裙的噤步,數樣皆成一套,其價值也不消說了。
同是府裡的少奶奶,她與她卻差別卻如此之大。
錢,對於劉家,對她,都像是一朵看得見摸不著的鏡中花。
她真的想像過,那枝鳳釵插在自己頭上的時候,會是什麼樣子。
她自認長得也不輸人,而且比華氏還年輕上三歲,她插上那鳳釵,應該也是一樣的貴氣逼人罷?
想到此處,她竟然微微有些嫉妒起華氏來。
明明她不如她會做人,不如她有份進退得宜的好性情,可她受到的嬌寵卻遠比她多,就連這些身外之物也遠遠多過她。她不知道自己除了這個沈家少奶奶的身份,還有些什麼?拋卻她得到過幾分沈夫人的愛護,除卻她比華氏多個兒子,她還勝過她什麼?
這些清貴仕族們,都說錢財是身外之物,都視錢財為糞土,可是沒有錢,他們哪來的那般如行雲流水的作派?哪來的體面讓人尊敬?沈家自己,幾代下來不也有積累著數不清的金銀田產嗎?沒有錢,沒有財,子弟再優秀,讀的書再多,終歸也還是多了幾分寒酸氣。
沈家的清貴,除了貴在學識,還有這份祖產家財堆積起來的雍容。
從這點上說,她是站在華氏這邊的,華家雖然行商,至少花錢花的坦蕩。
所以她也不覺得自己的慾望很無恥,當然在殺伍氏之前,她曾把這份慾望控制在自己的原則裡。
可是龐氏逼得她把伍氏一殺,再又沾上琳琅的性命,她反而覺得鬆下來了,放任永遠比約束來得容易,從前為了保住這身份這體面,那麼樣死死抑制著自己的慾望,使自己一言一行都圈在一個框子裡,實在太累了。
而如今,龐氏推著她衝破了這道框框,她忽然覺得自己也是有能力有本事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一切的,龐氏慫恿她跟二房下手時她猶豫過,也真的掙扎過,可是誰能夠掙所得過自己內心裡已如洪水猛獸般被放縱出來的慾望呢?
她要的不多,只要夠她解決目前的危機,並且能夠緩解一下她的窘迫境地就好。
華氏既然給的起,那她,有什麼理由再遲疑?
「奶奶,二爺跟前的洪禧回來了。」
秋滿從穿堂外邁著小碎步走來,到了跟前輕聲地稟道。
她微微一震,挺直胸膛來,朝著往二房去的廡廊走去。
才出了穿堂,就見洪禧急匆匆地從外頭進來,劉氏走過去,喚住道:「這不是洪禧麼?你急匆匆地這是上哪兒去?」
洪禧抬頭望了望,連忙站住稟道:「回奶奶的話,小的奉我們爺的吩咐回來跟我們奶奶稟事兒。我們爺在外頭出事了!」
劉氏道:「出什麼事了?」
洪禧頓了下,便將來龍去脈俱都說了。
劉氏凝眉道:「竟出了這樣的事?」說完她即又道:「我既遇見了,此事便不能袖手旁觀,走,我與你去見你們奶奶!」
洪禧聽聞哪有不肯的?當即前面帶路,一道進了二房。
華氏剛剛躺下,聽說洪禧獨自回來已是吃驚,再聽說劉氏隨他一道同來,當下便下地起了身,讓黃嬤嬤拿了件袍子來披著到了花廳。
洪禧見著她便跪在地下,將沈宓交代要稟的事全稟了,華氏聽畢一張臉頓時轉青,睜圓了眼說道:「豈有此理!我們爺怎會是那種下流之徒?!那北城營不分青紅皂白胡亂抓人,可是不把我們沈家放在眼裡?——你這就去曜日堂報給老爺,請老爺出面去找安寧侯!」
說著她掉頭進了房裡,就要重新穿衣上妝。
劉氏連忙喝住出了門去的洪禧,說道:「你且下去等著去!」
因著華夫人母女到府那幾日劉氏沒少過來應酬,華氏對她印象還算不錯,見狀便就回了來,蹙眉道:「三弟妹這是要做什麼?」
黃嬤嬤二人上了茶,看了眼劉氏,垂頭退到了門外。
劉氏拉著華氏坐下,歎氣道:「我知道二嫂的性子,素來是個敢作敢當的,只是不知道二嫂有沒有想過,咱們老爺眼裡是最揉不進沙子的人,若是知道二爺在外因著這種事被北城營為難,就算是請安寧侯出面放了人,回頭又怎逃得過老爺一頓重責?」
華氏扶住珠簾的一隻手停下來,心裡頭躥出來的那股無名火又生生被摁回了胸膛。
沈觀裕對家風家聲最是講究,如果把事情稟報給他,的確會發生如劉氏猜測的那般,沈宓就是回了來也必定會有頓好罰。甚至因為驚動了安寧侯,把這事弄得人盡皆知,更加會讓沈觀裕火冒三丈。她又怎忍心讓沈宓平白受罰?
想到這裡她心下不由一凜,握緊了手說道:「你說的很是,果然是我衝動了。只是既然你也懂得這麼說,那麼可見今夜這事是不能往外傳的,但我總得想個辦法解了我們爺的圍吧?」

第093章 掌握

她早就感覺盧錠來的時候定然有事,沈宓就是真被召進了宮,也該是葛舟或洪禧來傳話不是嗎?為什麼會是盧錠?果然她的預感沒有錯,沈宓出事了,而該死的居然還是出的這種事!這讓她連尋求府裡的幫助也做不到,她又該怎麼辦?
是了,同去的還有顧至誠,這個時候她是不是應該也派人上榮國公府去問問?
想到這裡她站起來:「扶桑,你去——」
扶桑正要進來,門外小廚房裡管熱水灶的何三娘的丈夫、黃嬤嬤的小叔何貴卻是又進來了,站在屏風外稟道:「顧世子回來了,他剛剛派了人捎話來,讓奶奶且不必憂急,他一定會在天亮之前想辦法讓二爺回來的。」
華氏聽到這話也顧不得別的了,緊走幾步到了門口:「為什麼他先回來了,二爺呢?他怎麼沒回來?」
何貴道:「顧家的人說,那兩名女子只一口咬定我們爺,北城營的人故而留下了二爺,放了顧世子回來。顧世子與葛舟在營內與他們較勁了半日,他們橫豎不放人,最後顧世子幾乎要用強了,我們爺便勸了他先回來。」
華氏只覺一顆心在胸膛裡蹦上蹦下,再也放不安穩了。只留下沈宓在那裡,是什麼意思?
劉氏站起來,沉聲道:「這顧世子行事好沒道理,明明我們二爺乃是與他同去,他倒這般沒義氣先行回了來,便是他被放了,也該在那裡等待著,如此不顧情義丟下二爺,日後兩府還談什麼結交世家?我竟不知顧家竟是這樣的人!」
說完她回轉身扶著華氏:「越是如此,二嫂越是不能著急,咱們先想想還有什麼法子想?便是沒有,再去尋老爺出面不遲。」
華氏點點頭,凝了凝神,坐下來。
雖然自打成親後她便有沈宓寵著護著沒受過什麼大委屈,但這件事實在太突然了,身為沈家的媳婦,她知道名聲對於沈宓的重要性,這動輒有點不妥便就會毀了沈宓的清名,他有才學有抱負而且還是品行端正的君子,來日定會接替沈觀裕成為朝中棟樑,她又怎敢不聽從劉氏的規勸冷靜下來?
她喝了口冷茶,默了默,忽然抬頭道:「這種案子就是要告也是告去順天府,如何竟會是北城兵馬司的人接了手?」
劉氏微頓,說道:「我方才聽洪禧說,似乎是碰巧北城指揮使吳大人正好就在附近巡城。再說這麼晚了,順天府也關了衙,那兩人既是為著坑二爺而來,怎麼會離開這麼久?我看不過是為著錢來的罷了,是了,也不知道二爺身上帶了銀子不曾?」
華氏經她一提醒,恍然大悟道:「你說的是!他臨走前我給了他三百兩銀票零用,也不知道他想到這層沒?」她真不敢確定,沈宓那人素日並不沾嫖賭之事,除了去圍場那回丟了八百兩,往往帶出去多少銀子回來還是多少。
陡然遇到這樣的事,也許他不一定會立刻想得到用這種不入流的手段來周旋。
劉氏聽到那三百兩,牙關忽而有些發酸。出去赴個飯局便帶三百兩的零用,可知三百兩對於尋常三口之家來說夠過上兩三年了?而這就是舉朝第一皇商金陵華氏的作派,他們相信錢是底氣,可以讓人無時無刻保持從容,也相信錢是武器,可以隨時隨地保護他們的人身安全。
她不得不承認他們的想法是對的,如果他們不這麼想,如果他們是守財奴,她又怎麼會有機會下手?
她說道:「那太好了!洪禧快去瞧瞧,讓二爺勿要計較那些小節了,先快些回來是要緊!」
洪禧連忙應聲去了。
三百兩銀子雖然不多,但總算是看到點曙光了,如果不是為錢,那兩名女子又怎麼會使上這手段?華氏想到這裡,不由沖劉氏笑了笑:「多虧你在,提醒了我,否則我真是不知該找誰了。」
劉氏道:「都是自家兄弟姐妹,二嫂何以如此見外起來?說起來也是巧,方纔我在府裡頭散步消食,見著洪禧急匆匆地回來,便就多嘴問了聲。知道二爺有事我也沒有不過來瞧瞧二嫂的理兒,就這麼闖了過來,二嫂不計較我冒失便好了。」
「怎麼會?」華氏輕歎,「你也是知道我的,除了二房,在這府裡沒什麼說的上話的人,難得你惦記著我,我感激還來不及,怎會計較你?偏讓你撞見了,可見也是老天爺幫我。」
劉氏點頭道:「二嫂既這麼說,今夜我不陪著二嫂等到二爺回來,是無論如何不放心走的了。」
二人這裡一面說話一面等待,紫英等人也是絲毫不敢怠慢地從旁侍候,黃嬤嬤卻是瞅了個空子到了碧水院。
如今管著碧水院的是裘嬤嬤,裘嬤嬤也是華氏的人,沈雁親自挑進院裡來的。在她的治理下,如今整個碧水院的人都沒有敢三心二意。再加上她素日打賞十分大方,肯替碧水院辦事的人多不勝數。
所以自打劉氏進門,沈雁這裡立即就收到消息了。
她雖然不意外,但印證了這個事實的時候她還是忍不住冷笑了聲,既然確定她沒猜錯人,那就沒什麼好留情面的了。
黃嬤嬤到來時她房裡還點著燈,黃嬤嬤進了門,便把劉氏到來前後之事一字不漏地說了。打從洪禧回來那刻起,她心裡也一直是起伏不平的,因為才知道原來沈宓真的出了事,而且還是這麼棘手的事!這下華氏還不定得多著急。
「三奶奶勸著咱們奶奶先把這事掩下來,私下裡解決好,以免被老爺知道而受責罰。」黃嬤嬤末了簡單地概括了一下說道。
沈雁揚起唇,說道:「她當然會要掩下來,不掩下來,又哪來的機會訛我母親的錢?」
黃嬤嬤又是一驚:「三奶奶想打咱們奶奶的主意?」
沈雁睞著她:「要不然嬤嬤以為她為什麼那麼巧遇見洪禧?又那麼鎮定地跑過來跟交情並不深的母親出謀劃策?母親就是太容易相信人了,只要別人給她一點點好她就恨不能掏心掏肺。」
華氏本不該是這樣的人,她在華家嬌生慣養,不缺錢也不缺關懷,劉氏這樣突來的熱絡她應該是感到無所謂的,既不會推拒,也不會立刻將她引為知己。
可是在沈家,她是孤獨的,除了她身邊的丫鬟下人,除了沈宓與她,她找不到同伴,她得不到認可,這種落差太大了。所以在沈家她過得十分彷徨,雖然面上犀利強硬,可內心裡卻脆弱得像團泥。而她的彷徨則終於使她相信了劉氏的善意,最終被她操控。
相反像伍姨娘那種從低位上來的人卻又不同了,她已經習慣於爭奪與謀劃,所以在任何時候,她都不會輕易相信他人,更不會無故被人利用。
黃嬤嬤聽完她的話,眼裡透出的驚色連素日穩重的她都已掩飾不住了。
她當真從沒疑心到劉氏的動機上過,甚至在剛才,聽了劉氏的解釋,她還慶幸多虧有了她規勸,才讓華氏冷靜下來。
可如今再聽沈雁這麼一說,她又隱約捕捉到一點什麼,沈雁先前去她房裡時的鄭重托付,她面對沈宓出事時的凝重冷靜,到如今她開口分析起劉氏的動機時的泰然自若,這一切都使她不能不懷疑一切都已盡在沈雁掌握!
「聽姑娘的意思,您是早知道會有這麼一回事?」她不由得上前了兩步,問道。
沈雁點點頭,放下手上的筆,「劉氏貪婪奸滑,她的目的在母親的錢財,我眼下告訴嬤嬤,一會兒你回去後就裝作什麼也不知情,儘管任她遊說便是了。她若讓你們迴避,你們也照做,但暗地裡仔細盯著便是。
「假如母親讓你拿錢出來,你便記得提前把她的錢匣子鎖好,總之找個借口拖延,等到我這裡有消息給你再且行事。」
黃嬤嬤思及這後果,不由重重點了頭,再看向才及她肩膀高的沈雁,眼裡的敬意卻比往日更深了。
沈雁這裡等她出了門,遂把福娘喚了進來,將手上一封寫好的信交給她:「你裝作尋顧世子打聽二爺的消息,到顧家去,趁機把這個交給宋疆,讓他轉交給顧頌,請他務必幫我這個忙。能做到嗎?」
福娘抿唇點頭:「奴婢不敢有誤。」
沈雁點點頭,目送她出去。
正房這邊華氏在屋內徘徊了有半個時辰,還沒見沈宓回來的影子,不由漸漸又提起了一顆心。
劉氏道:「二嫂且安下心來,只要她們收錢,定然會沒事的。」
華氏點點頭,看了眼門外,回到椅上坐下來。
才端起了茶盞,紫英就進來道:「奶奶,洪禧回來了!」
華氏連忙扔了杯子起身,劉氏也跟著站起來。
洪禧站在門檻外,沖走出來的華氏彎腰稟道:「回奶奶的話,小的這一去根本沒見著二爺的面,二爺被他們擋在偏廳裡,門口有北城營的人迎門攔著不讓進!」

第094章 銀票

華氏急道:「那你可曾求見過他們上官?」
「小的求了,還塞了三兩銀子,他們壓根就不理會!還說他們五城營裡哪個沒有些家底,哪裡稀罕這幾兩小錢?把小的趕了出來!」洪禧道。
華氏無語了。三兩銀子都打不開門,他們這是擺明了要為難沈家嗎?
「真是欺人太甚!」她恨恨拍起了桌子。
劉氏歎道:「這有什麼辦法?五城營裡的人大多都是跟隨先帝打江山下來的功臣家屬,他們仗著祖蔭向來不把人放在眼裡,眼下功臣勳貴最是得意,尤其掌管五城營的還是皇后的胞弟安寧侯,咱們家雖然得受皇恩,可終究跟他們硬拚不過。」
「那麼難道我就任憑他們這樣騎在脖子上嗎?」華氏按捺不住了,「我們爺好歹是朝廷命官,他們敢如此為虎作倀,就不怕我們日後報復嗎?!那兩名女子明顯就是下了套訛人,他們不但不懲治,反而拘著我們爺,這是哪門子道理!」
「二嫂息怒。」劉氏溫聲道:「咱們知道這個理兒,人家北城營的人卻不知道啊,若是那兩名女子一口咬定二爺非禮,北城營就此放了二爺,回頭她們也還是會告到順天府去,那樣豈不更是麻煩?」
華氏聽到這裡,猛地抬起眼來,「那二女到底是什麼來頭,竟有這樣的膽子誣陷我們爺?莫非這是有人背後故意指使?再有那北城營,即便是有人告我們爺,也該看在同朝為官的份上大事化小,如何反倒幫著乍呼起來?此事好沒道理!」
劉氏頓了頓,說道:「咱們家與外人素無怨仇,就連柳亞澤柳大人都與咱們老爺有幾分交情,誰會敢背後指使?那二女定是手段老道的慣犯,見著二爺風姿過人脾性又好,所以臨時起意陷害。若真是如此,北城營倒也真是不便放人。
「依我說見不到二爺也罷,索性直接去找這二女,給筆錢讓她們撤了訴,回頭等二爺出來,咱們再去尋了她二人好生懲治為是。」
「直接給她們錢?」
華氏皺起眉來。
本來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不過是沈宓被誣告,北城營因為素來橫行而揪住不放,去稟了沈觀裕興許頃刻就能解決,如今卻像是越來越棘手了。
北城營不肯讓人進去,是真的瞧不上那點叩門銀子還是有意刁難?那二女就算一開始不知沈宓身份,後來去了北城營定然也已經知道了,可她竟有這麼大的膽子敢咬定是沈宓猥褻她們,究竟是真的有把握會告贏還是背後有人撐腰?
說句大話,沈宓憑著如今皇帝的寵信,仕途上就是真會因為這事帶來影響,那也不是一輩子的事,等到這事風頭一過,假如他懷恨在心回過頭來揪住北城營的尾巴參上他們兩把,他們真能丁點兒不怕?
當然沈宓不是那種睚眥必報的人,可是他們怎麼那麼有把握他不會?
眼下顧至誠回府了,北城營只扣了沈宓,誰都看得出來這是有備而來。武將文臣在朝堂之上本就有份額之爭,沈家又是前朝遺臣,正因為如今得志,會被有些人暗地捉弄整蠱也不在情理之外。到了這會兒再去請沈觀裕出面,反倒容易把事情鬧大。
也罷,左右他們都是圖的銀子,只要沈宓能無事,花幾個錢有什麼要緊?
如此琢磨完畢,她說道:「黃嬤嬤去取兩千兩銀子來。」
福娘到了榮國公府,很順利地就被迎到了長房。
盧錠聽說顧至誠已經回來,卻也已經到了府上,此事本是他提議而起,沒想到卻惹出這樣的事來,他心裡十分懊悔不安。顧至誠一面勸慰他,一面想辦法如何能盡快把沈宓保出來,又能夠讓這事壓下去不外傳,這時聽說福娘是奉沈雁吩咐過來打聽,便就安慰了幾句,表示事情交給他們處理即可。
顧頌本已歇下,聽說沈宓出事,卻也立即穿上衣裳到了顧至誠書房。
見福娘告退時跟宋疆使眼色,想了想,便就找了個由子也出了來。
宋疆手裡拿著封信,正好遞給他:「雁姑娘說有事相求,請公子務必相幫。」
顧頌伸手接過,撕開讀了讀,那雙峭眉毫無意外地又擰起來:「她當我是什麼?這種事也要我去做!」
宋疆嚇了一跳,連忙道:「那小的去把福娘追回來,回了她!」
顧頌抿著唇繃著臉鬱悶了半晌,沒好氣將手上的信紙揉成團丟進魚池裡,說道:「王定不是跟那幫三教九流的挺熟嗎?叫他火速趕到房裡來!」
沈雁在一個時辰之後拿到宋疆在小巷裡遞給沈雁的一個鼓鼓囊囊的信封。而這個時候,華氏已經在讓黃嬤嬤取銀票了。黃嬤嬤推說錢匣子鑰匙找不著,拖延了兩刻鐘,沈雁就到了正房。
華氏見黃嬤嬤在這當口丟了鑰匙,爆脾氣已經上來了,正指著她埋怨:「平日裡倒是個精明的,怎麼這當口給我掉鏈子?你好好想想,鑰匙倒是掉哪兒了?」
眾人素知華氏的脾氣,並沒有什麼惡意,也就勸慰的勸慰,幫忙尋找的幫忙尋找。
沈雁卻在這會兒跨進門來,使了個眼色給黃嬤嬤,扶住華氏道:「母親先別氣,越是急越是容易出錯。你容嬤嬤好好找找。」
劉氏聞言也道:「雁姐兒這話正是,一時半會兒還不打緊。」
口裡這麼說著,一雙手卻是不停地繞起絹子來。
她不知道這個節骨眼兒上沈雁怎麼會冒出來?她雖沒跟沈雁直接交過手,可是以她能夠直搗黃龍揪出琳琅來那份本事,總讓她不大放心。
沈雁瞅在眼裡,並不動聲色,一面扶著華氏坐下,替她端了茶,一面去喚紫英添熱水。天已經入秋了,清夜裡吃冷茶傷脾胃。
華氏凝眉道:「你來做什麼?為什麼不去歇著?」
沈雁望著她道:「父親出了事,我哪裡還睡得著?」
華氏忽地想起先前她在房裡說的那番話來,不由歎了口氣。
劉氏卻有些坐立不安,她溫聲道:「時候不早了,雁姐兒還是早些去睡吧,你小孩子家,白白耽誤了休息也是於事無補。」
沈雁沒說話。
華氏疲憊地撐著額,說道:「去吧。聽話。」
沈雁便站起來,退了出去。
劉氏悄然鬆了口氣,若只剩了華氏在,一幫下人又何嘗在她話下?才垂頭抿了口熱茶,這裡黃嬤嬤卻是又走進來,揚著一沓銀票說道:「鑰匙找到了,奶奶請過目,這是一百兩一張的兩千兩銀票,全是瑞豐錢莊的通票。」
華氏連忙坐起來,隨手數了數,劉氏見著銀票上碩大而清晰的瑞豐錢莊的大印,一顆心跟飄在半空似的忽上忽下。
「叫何貴拿著銀票與洪禧一起去,讓他們直接找那兩名女子說清楚厲害。她們若是不肯,那我們沈家也不是那麼好拿捏的,就是拼了弄得天下皆知,我們也要告去順天府把這事查個水落石出,看到時候究竟是我們二爺的名聲硬還是她們的命硬!」
黃嬤嬤立刻稱是離去。
劉氏安慰華氏:「這下可放心了,兩千兩不是小數目,她們會撤訴的。」
華氏吐了口氣,勉強揚了揚唇。
殘月升到高空,又漸漸從高空往下滑落,院子裡的銀杏樹也不知道迎來了幾陣風,只覺得那沙沙聲壓根就不曾停歇。隨著夜色越深,涼意也愈發深重了,廡廊下間隙有丫鬟的噴嚏聲傳來,於人們無防備時劃破這一院的寧靜。
華氏沿著門檻徘徊了兩回,忽然院門處燈影一晃,有了動靜。她連忙跨出門檻,洪禧從院門那頭飛也似地奔過來:「奶奶!」
劉氏聽聞聲音,立時也隨之出了來。
華氏與紫英等人俱都迎上去:「怎麼樣?」
洪禧上氣不接下氣:「回奶奶的話,還是沒有見到二爺。小的們給了門口的官兵每人十兩現銀,他們不收,後來榮國公府的兩名護衛大哥正好去到了,在他們出面周旋下,我們足足給了對方三人每人一百兩的銀票,他們才放了我們進去,然後我們求見那兩名女子。
「我們提出把剩下的一千七百兩給她們私了此事,她們居然嫌少。然後一口咬定要兩萬兩銀子才肯撤訴!小的與何貴大哥指著她們大罵了一通,結果被北城營的人趕了出來,顧家兩位護衛大哥勸小的回來稟告奶奶再做決定!」
「兩萬兩!」劉氏失聲:「虧她們開的出這個口!」
旁邊黃嬤嬤聞聲衝她看了眼。
華氏咬牙道:「這是她們親口說的?」
「小的不敢扯謊!」
「真是豈有此理!」劉氏恨恨出聲。「眼下都三更了,她們是瞅準了咱們二爺天明便要去衙門急於脫身,所以有意獅子大開口麼?」
華氏正在盛怒之中,陡然聽見她這句已然三更,抬眼去看天色,果然天邊已經浮現出魚肚白,再過一個多時辰,沈宓就該準備早朝了,到那個時候他若還不能回來,首先沈觀裕那邊就會穿幫,再接著是皇帝和文武百官面前……

第095章 事成

就算沈觀裕會替他遮瞞,那衙門那邊又怎麼辦?就算衙門那邊還是可以扯謊遮瞞,那麼豈不還是得由沈觀裕去尋安寧侯出面?安寧侯是皇后的胞弟,承了劉家這份情,沈家往後必然會因此被其牽制,皇后與淑妃一向是宿敵,若是為著這事被逼得提前站了隊,沈夫人必然會更加惱她!
她深吸了口氣,指甲掐進了手心。咬了咬牙道:「她們當真說的,兩萬兩便答應撤訴?」
「是她們親口說的。」洪禧點頭。
華氏望了簷下的銀杏半晌,沉聲道:「黃嬤嬤,去拿銀票!」
「慢著!」劉氏卻忽然喚住黃嬤嬤,走上來道:「先別急著走,我問二嫂,今夜之事你是打算只要人回來便算數,還是要徹底封了攸攸之口把這事完全抹乾淨?」
華氏怔住:「什麼意思?」
劉氏道:「假若二嫂只求二爺回來便可,那自然讓人送去這兩萬兩即可,可假若二嫂想要把首尾抹乾淨,那勢必還得花筆錢堵住北城營那些人的嘴。否則的話等明日一到,那些人私下裡將二爺這事傳得滿城風雨,豈不同樣糟糕?」
華氏聞言一頓,劉氏所說竟十分有理!
她忙說道:「那依你說,我還得準備多少錢?」
劉氏想了想,問洪禧道:「我問你,今夜在北城營當值的上官是誰?值守的將士有多少個?」
洪禧道:「是指揮使吳重吳大人。值守的將士有二十來個。」
「原來是他!」劉氏恍然點了點頭,垂頭默了會兒,回身與華氏道:「這個吳重說起來與我娘家還沾點親戚,不瞞二嫂說,其人仗著祖上有點功蔭,在城裡橫行霸道不說,為人還十分貪婪,既然二爺是落到他的手裡,那就怪不得了。」
華氏對府裡這些七彎八拐的親戚並不熟悉,但眼下卻覺十分窩心,事情已到了這步,無非也就是多出些錢罷了,只要能保住沈宓平安無事,她就是傾盡所有也是願意的。忙道:「那依你說,我又該準備多少銀子堵住這吳重的嘴方為合適?」
劉氏凝了凝眉,「他底下那些人都開口一百兩的一要,那兩名女子又是開口兩萬兩,我覺著少於一萬兩恐怕是難以成事。」
「他也要一萬兩?」華氏雖然有錢,但眼下卻隱隱有些被人當傻子耍的感覺,沈宓不過是出去吃個酒就花去了三萬兩,她說不上捨不得,但也沒大方到眉頭都不皺。
「的確是狠了些。」劉氏歎道:「我聽說前些日子詹事府有個四品官的公子只因當街打了個人落到他手裡,都被訛去了八千兩銀子消災,眼下他知道沈家不肯這種事宣揚出去,自然會大大開口了。不過依著我與他還沾著親,興許一萬兩也能勉強應下來。」
華氏凝眉不語。
劉氏歎了聲,又道:「如今這世道,就是這些勳貴武將們得意威風,誰讓咱們家擔著前朝舊臣的名聲呢?他們見咱們漸漸奪了風頭,不搜刮一把是不會自在的。」
一陣清風掠過廡廊,華氏披散的長髮被輕輕撩起來。
她無法反駁劉氏的話,因為這就是眼下的事實,勳貴功臣放在任何朝代,都比侍過二主的前朝舊臣都來得有底氣。
沈家如今能夠在周室朝堂佔得一席之地,是運氣,更是沈家上下內外努力維護的結果,沈家不會容許這份得之不易的恩寵有丟失的可能,而正因為沈家不放棄,一個小小的北城指揮使才能揪住這弱點欺辱到沈宓頭上。
她咬了咬牙。
「既如此,那就勞煩三弟妹替我跑這一趟好了。」
劉氏站起來,目光在燭光裡灼灼發亮:「理當如此!」
華氏點頭,將黃嬤嬤拿來的厚厚一沓銀票點了數,交給劉氏。
「母親且慢!」
劉氏正抬腳要走,沈雁忽然又從天井間穿了過來。
華氏凝眉望著她,而劉氏不自覺地將手上銀票捉緊了些。
沈雁走上廡廊,沉著地沖劉氏一笑:「我方纔已經聽說了,三嬸要替我們去周旋此事,所以特來致謝。」
劉氏微微鬆了口氣,點頭道:「不必謝,都是一家人。」
沈雁笑道:「這三萬兩銀不是小數目,二房縱然不缺錢,可一時半會兒也拿不出第二筆來,三嬸既說那吳重十分貪婪,為恐有什麼閃失,那麼雁姐兒還請三嬸替他們先寫下個收據予我,否則的話,到時他們收了錢卻說沒收,或者又訛我們更多,可又如何是好?」
劉氏面色忽然沉黯下來。
「雁姐兒是要我寫收據給你們?」她笑道:「我這是給你們辦事啊,這銀子又不是我要,怎輪到我來寫收據?雁姐兒若是信不過我,那便另外請人去罷了。三萬兩銀子的確不是小數目,這黑燈瞎火的,我也怕這一路上有個什麼閃失,到時賠不起。」
華氏皺了眉:「雁姐兒回房去!」
黃嬤嬤在後頭不著痕跡戳了戳她。她微微一怔,又往沈雁看來。
沈雁當真就去接劉氏伸過來那銀票,說道:「真不是我信不過三嬸,實在是三嬸是個婦道人家,大晚上的揣著這麼多錢出去真不安全。」
劉氏沒想到她都不帶停頓地就要來接銀票,當時就有些氣短了,這好不容易到手的三萬兩,怎麼會能讓她三言兩語地唬了回去?早就知道她不是個省油的,偏偏在這個時候闖了出來,這錢到了她手上,還能有吐出來的機會嗎?
看來華氏雖然手鬆,但這丫頭卻是個鐵公雞,這是擔心她會拿了這錢不認帳呢!
若在平時她大可跟她擺擺嬸娘的架子,但這眼下——小不忍則亂大謀,不過是立個字據,相對於到手的三萬兩銀,又算得什麼?等到回頭吳重那邊放了人,她還能拿著這字據再去尋她要回來不成?便是她想這麼做,沈宓夫婦又豈會肯?
她立時後悔起來,在沈雁就將要接過銀票時把手往回一抽,笑道:「三嬸逗你玩的,你倒也當真?你要是信不過三嬸,三嬸這就立個字據給你便是。」
「倒不是信不過三嬸,但有字據的話顯然更公正些。」沈雁笑道。說著手一揮,胭脂竟就已經捧了筆墨過來,擺在了茶案上。
華氏因著黃嬤嬤那一推,這會兒半聲也不出了,盡看著沈雁在這裡折騰。
劉氏無奈何,走過去寫了字據,又按了指印在上頭。
沈雁仔細看過那字據,吹了吹墨漬壓在茶盞底下,然後向劉氏行了個萬福,說道:「天色不早,那便就有勞三嬸了!」
劉氏捏了捏那沓銀票,笑了笑,轉身出了門檻。
沈雁站在門內見著她腳步如飛出了院門,唇角冷冷一挑,也回到了屋裡。
華氏揚起那字據問:「你這是做什麼?」
沈雁接過來揣進袖子:「母親到時便知道了。」
劉氏出了門便直奔北城營,龐氏姐弟已在營裡接應,這是早就已經與吳重商議好設好的局,也就不需多廢話了,劉氏拿了一萬八千兩銀子給龐氏,又抽了三千兩給吳重,剩下的他們也不知道具體數額,便就全歸了她自己。
而至於秋娘喜月二人,先前得到的那一千七百兩,已經激動得她二人兩腳發軟,自然不會再伸手。
吳重不費吹灰之力得了三千兩,當即便把沈宓放了出來。到了廡廊下還沖沈宓作了個深揖:「鑒於二女已經撤訴,承認是誤會了沈大人,在下這裡便也跟沈大人致個歉,在下純屬秉公行事,若有得罪之處,還望沈大人諒解。」
沈宓瞇眼掃視了下四處,而後深深看了他一眼,出了營門。
劉氏與沈宓在門外遠遠地站著點頭打了個招呼,恰巧顧至誠與盧錠也正趕到。原來方才在府裡,他正與盧錠商量著若是寅時還出不來,那麼便直接讓護衛入內搶人。他就不信,一個小小的北城營還能擋得住他榮國公府的精兵護衛?沒想到華氏這邊倒是先行服了軟出了銀子。
劉氏遠遠地衝他們福了個禮便揣著剩下的銀票回府了。
沈宓與顧盧二人自有番話要說。顧至誠深覺此事全因他而起,若不是他留下那秋娘彈奏也不會有後來的事。這好不容易跟沈宓交了心,沒想到轉頭就出了這種事。他的意思是索性再進去砸了北城營,但被沈宓制止了。因為從面上看吳重並沒有違律之處,若是衝動反而落人把柄。
顧盧二人相繼表達了一番歉意,大伙便就各自上了馬。
這一夜折騰下來,天邊已經露出了魚肚白,而沈府裡的二房燈火亮堂了一夜,終於在拂曉時吹滅。
沈宓這一回來,華氏自有一番相問自不必說,沈雁見著父親安然無恙,最後提著的那點心也終於放下,於是道了安後便回了房。餘下的事用不著她從旁傾聽,黃嬤嬤回頭自會把二人交談的內容傳到她耳裡,從這夜開始,除了閨房私話,華氏的點滴她都會掌握得一清二楚。
「姑娘,我們就這樣算數了麼?」青黛見沈雁一副安然自若的樣子忍不住問。「三奶奶根本沒受到什麼懲罰啊!」

第096章 歡喜

走到門口的黃嬤嬤聞言回過頭來:「姑娘自有姑娘的主張,不許多嘴。」
劉氏如何向華氏索要錢財黃嬤嬤是看在眼裡的,劉氏走後她也默默地自省了一陣,而後竟也嚇出了身冷汗,如果不是沈雁事先提點,她壓根就看不出來劉氏的用心,必然也會如同華氏一般,恨不能把家底掏出來換得沈宓的自由身。
她不知道沈雁究竟是如何窺破劉氏的動機的,但是從她走出來讓劉氏立字據的那一刻她開始知道,她曾經把華氏視為半條生命的那顆心,居然也已經悄然在向沈雁靠攏。
沈雁給她一種比華氏更圓滑機敏的感覺,她心裡隱隱有種喜悅,這位近來常有出人意料之舉的二姑娘,興許會改變華氏在沈家的處境。她雖然不知沈雁究竟如何打算,但她既然能夠算得到這步,又豈會容得劉氏輕易逃脫?
沈雁聞言果然笑了,她捧起茶道:「有了那三萬二千兩銀票,這事哪裡還用得著我們出手?她給自己挖了那麼大個坑,明日你們就給我睜大眼仔細瞧著,看她怎麼被人填土活埋就是了!」
青黛她們都雀躍起來。
沈雁算了下劉氏前後從華氏手上訛去的銀子總計三萬二千兩,她跟龐氏以及吳重在營房裡分贓時這是顧頌派去的護衛親眼所見,至此劉氏的陰謀已經是罪證確鑿,如此推斷,前世華氏失去的那筆遠遠多過三萬兩的嫁妝私己,確實是落入劉氏之手。
沈宓在臨終前說,他的案子是有人設局,如今想來這個人,正就是劉氏無疑!
劉家雖然背景不深厚,可想想動輒就是十來萬兩銀子的誘惑,誰又經受得起?頂著沈家少奶奶的名頭,只要她把這誘餌拋出去,必然會有許多像吳重這樣的人願意鞍前馬後的效勞。她先是設計沈宓入獄,而後再以昨夜這法子向華氏套錢,華氏相信她是自己人,自然願意傾盡家底了。
而她後來之所以與沈宦一道赴了外任,想來也是怕留在京師夜長夢多而敗露,以至於後來沈宦數年後回京,沈宓對三房的態度前後判若兩人——在那些年裡,他必然也追查過華氏的死因,那麼巧的那些事,能夠坐上吏部侍郎之位的他不可能不去查這筆帳。
而當他查到了真相之後,他卻又無法復仇,華氏是他的妻子,同時沈宦是她的弟弟。假若把劉氏繩之以法,他豈非又害得沈宦的家庭支離破碎?
沈雁想,難道是當時沈宓顧及了兄弟情義,所以才放過了劉氏?
可這麼一想,她又有些不甘心。
她明明是他們的親生女兒,可為什麼她的性子跟他們倆一點都不同?華氏急躁率直常常不顧一切,沈宓雖然有大智慧卻又太過重情義,如果她是沈宓,比如說她眼下已經拿到了劉氏貪圖華氏私財的證據,她便是絕不會放過她的。
常言說兔子不吃窩邊草,劉氏這叫什麼行為?
而前世既然有人知道了她的罪行還替她遮瞞,這與同謀又有何異?
所以在報復劉氏的事上,她是絕不會手軟,也絕不會顧及到三房別的人的感受的。既然大家都興自私自利,她又不是學不來。
翌日的太陽在虛驚乍平中升起。
二房裡這邊虛驚過後倒是很快又恢復了平靜,華氏尚且還不知道她的財產分文未少,對她來說不過是銀庫裡少了三萬兩銀子,而這遠遠也比不上沈宓能夠平安常在來的珍貴。
沈宓卻十分愧疚著自己讓華氏憂急不堪,回府之後見了華氏便要下跪,被華氏喝斥了一頓。當然這些事情外人並不知道,但沈宓暗地裡總不忘想法子要給華氏把那三萬多兩銀票討回來,這兩日面上陰陰鬱郁地便不用提。
而即使這一夜進進出出沒有一個人說出沈宓究竟出了什麼事,可是這樣頻繁的出入總歸讓人驚奇,於是很快各房裡都收到消息說二房裡昨夜似乎不大太平。
這番蹊蹺當然也落入了長房沈弋與母親的眼裡,在無人的時候母女倆對此又是一番周密的推測,但推測來推測去,以她們過人的頭腦也著實猜不透這裡頭有著多麼深的水。
自然四房裡也收到了消息。陳氏躺了幾日,如今已經病好下床。沈宣雖然與她恩斷情絕,但總歸還有個沈莘與她貼心貼肺。為了兒子,她也不得不打起精神往下過。大不濟就當沈宣死了,季氏沒了沈憲,不也照樣活得光采麼?
聽說二房裡事出得蹊蹺,她便也讓人打聽了打聽。
再來說劉氏這邊,卻是完全不同的兩片天地了。
自打回了府,她便揣著那九千兩銀票一夜不曾合眼,心裡的興奮與激動像潮水般襲來,這一夜一早幾個時辰裡,已然幾次都忍不住要暈過去。
九千兩對於華氏這樣有錢的人家來說不過九牛一毛,可是對於戰亂中長大,又清貧地度過了少女時期,就連婚後手頭寬裕了些卻仍還要貼補娘家的她來說,已經算得上一筆巨款了。
有了這筆錢,她大可以撥出一半來留著存做私己,另一半拿來置下兩間鋪子,先圖有些進帳,然後積累得多了再逐漸購置。沈家家底雖然豐厚,可沈家二老如今看上去十分康健,沈觀裕更是長年不近藥石,想要盼著分家還有些年數,而如今手上有了這筆錢,她終於可以緩緩氣了。
她心裡揣著這份激動,以至於去到上房時也平靜不下來。給沈夫人布菜,她筷子伸到了湯碗裡,給她沏茶,她拿了素日沈觀裕才吃的毛尖。沈夫人皺了眉,就連季氏也忍不住出了聲:「三弟妹今早是怎麼了?怎麼神思恍惚的?」
劉氏連忙穩住心神,才要出聲掩飾,陳氏卻忽然看了眼旁邊的華氏,說道:「聽說昨兒夜裡三嫂天亮才回房,半夜裡還與二房的人出過府,想必是沒睡好。不知道二嫂屋裡究竟出了什麼事,把三嫂也給驚動了?」
陳氏往日與劉氏最為要好,但這次伍姨娘死在琳琅手裡,結果害得她與沈宣之間關係徹底崩裂不說,還賠上林嬤嬤一條命,她對三房也開始硌應起來。當然這也怪不上劉氏,所以就是再硌應也有限,比如眼下這話她就真沒存什麼壞心眼。
如果一定要有什麼心眼,那也該是針對華氏,不是嗎?
華氏冷冷朝她掃了眼,垂眼輕吹著手上的熱茶。她如今已不如從前那般急躁了,因為沈雁說過,她們不值得她放棄華家姑奶奶的體面。她的暴躁衝動,只會給她們徒增笑話而已。
華氏不說話,陳氏就有些無趣。
沈夫人也對這話題關注起來,她放了茶,望向劉氏。
劉氏只覺心頭砰砰狂跳,但是還好,因為事先早就預料到沈夫人會問起,於是也看了眼華氏,盡量輕鬆地道:「昨夜二爺出去飯局,我見二嫂獨自在房裡望門,便就陪著坐了會兒,後來我娘家弟妹派人來說我母親忽然暈倒,我見太太已經歇下,便就擅自回府了一趟。」
為了掩飾過去,她不惜連自己的母親都給詛咒。暗地道了聲罪過,她平靜地捋了捋袖子。
陳氏看了眼季氏和沈夫人,默下來。
沈夫人並不是大羅神仙,她萬萬猜不出來這裡頭還有這麼大的貓膩,爺們兒出去喝酒晚歸並不算什麼大不了的事,劉氏娘家有事回去看一眼也不算犯規矩,但是既然她提到這裡了,她便不由問起:「親家太太有無大礙?」
劉氏道:「多謝太太惦記,家母早年患上眩暈症,是老毛病了。」
沈夫人嗯了聲,讓素娟揀了包丹參和五味子等活血通筋的藥材著人送去劉府給劉老夫人,然後側臉看向華氏,問道:「老二昨夜跟誰喝酒?」
華氏頜首道:「與顧世子還有盧志頤一道。」
沈夫人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劉氏跟沈夫人道了謝,抬起的兩肩微微鬆下去,而接過素娥手上的抹額替她戴起來。沈夫人有頭疼的毛病,秋風日漸涼了,她開始需要這個。
才將抹額的搭扣扣上,秋禧走進來,「三房的秋滿來了,說是劉府裡來了人傳話,請三奶奶回劉府。」
劉氏手一頓,劉府來人,必然是奉了龐氏的吩咐。算起來劉普這個時候已經回來了,按說本應他親自登門向她這個姐姐來回話,怎麼如今反是派人來請她回去?
她不由自主站直身,攏手立在堂下。
堂上有片刻的靜默,好在先前她已經提到過劉母昨夜突然病倒的事,沈夫人默了默,便就蓋了茶碗說道:「定是你母親有什麼不適,她拉扯你們姐弟到這麼大也不容易,你這就回去瞧瞧吧。若是缺什麼,再來與我說。」
沈夫人對各房兒媳關起門來如何態度是一回事,親戚之間該有的禮數她從來不會失漏半點。
劉氏謝過告退,回房加了件披風,又特意把壓箱底的一枝鏍絲銜珠大鳳釵插上,然後才乘車出門。

第097章 事敗

沒有外人的時候,她那股喜悅又不由自主浮上了心頭,九千兩……原來要發財竟也這麼容易,華氏縱然錢多,卻扛不住二房裡都是傻子,沈宓事後並沒有反過來去吳重算帳的跡象,沈雁看著精明,還張口跟她要字據,可如今人也出來了,她拿著那字據又有什麼用?還能來找她要回不成?
劉氏只覺得前面二十多年竟都是白活了,原來人要活得暢快,光有地位還不夠,還得有錢財傍身。
一路上她唇角的笑意都不曾消失過,就連同坐的秋滿也察覺到,而不時地瞅過來。
進了劉府大門,她直接去向正房,才到了廡廊下,就見迎面一隻瓷瓶飛過來,險些砸到她面門!
秋滿連忙扶著她退後,正要喝斥,正房門簾子一掀,忽然又飛出兩隻茶杯來!
劉氏忍無可忍,扶了扶頭上鳳釵斥道:「這是發的什麼瘋?!」
「你說我發什麼瘋?」
門簾子再掀開,龐氏青著張臉從門內幾步躥出來,後頭還跟著來拉她的丫鬟。
她衝到劉氏跟前,一雙眼睜得比銅鑼大,一張臉氣得比鍋底黑,一口牙似是要直接將她生生咬碎下來!她指著劉氏鼻子:「你做的好事,還有臉來問我?!我們老爺到底是你一母同胞的親弟弟,你竟敢這樣害他,你就不怕損了陰德死後下地獄?!」
她聲音尖利刺耳,直震得劉氏兩耳嗡嗡作響。她呆了一呆,問道:「什麼我害了他?他出什麼事了?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還有臉來問我是什麼意思?」
龐氏呲著牙,一把從袖口裡掏出沓紙來甩到她臉上:「睜大你的狗眼仔細瞧瞧!這些銀票全都是假的,上面的印是仿造的瑞豐錢莊的印!今兒一大清早我拿著它去聚寶坊,被人家認出是假的,當場踹了我幾腳不說,還把我們老爺打了幾十大棍,如今還不知道有命沒命!
「劉寶慧!你夠狠,你竟敢拿些假銀票來糊弄我!我今日若不把你所作的那些醜事捅去沈家我就不姓龐!」
說著她便往門外撲去,劉氏趕忙上前將她死拉住:「這銀票怎麼會是假的,我親眼看見華氏從屋裡拿出來的,她的銀票怎麼會有假?」
她下意識覺得龐氏又在出夭蛾子。
龐氏掙脫不開,揚手扇了她一巴掌才將她逼退,她怒紅了雙眼指著她道:「莫非我還會騙你不成?你自己拿著它們到瑞豐錢莊去問問,看看我有沒有說假話?!人家瑞豐錢莊的大印是有暗印的,這上頭一張都沒有!看著跟真的一樣,實則就是堆廢紙!」
劉氏整個人都懵了!
她不知道怎麼會這樣,華氏當時是要拿這筆錢去救沈宓的,她怎麼會拿假銀票給她?難道她就不怕沈宓真的被扣住而惹上麻煩?而華氏手上縱然會有假銀票,又怎麼會有幾萬兩之多?這麼大把的假票當時是從哪裡來的?
她總不可能早就知道她會去找她拿錢,備好了在那裡等啊!
她忽然覺得背脊一片濕涼,如果她交給龐氏的那一萬八千兩是假的,那她自己的那九千兩還有吳重那三千兩,豈非也都是假的?她們這麼多人全讓華氏給涮了?!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華氏城府總共不到一寸深,她真有這樣的算計?!
「太太,吳大人府上來了人。」
正在彷徨之時,門口管家匆匆進來。
劉氏心下一震,看向門口,只見還沒等龐氏回應,門外便已經衝進來十幾個手持棍棒的壯漢。
為首的那人走到龐劉面前,肆無忌憚地打量了她們各自一眼,然後衝著劉氏道:「敢情這位就是沈家三奶奶了,這裡頭是三千兩銀票,我們爺說了,三奶奶這份心意太重,他老人家受不起!」說著也掏出沓銀票來,擲到劉氏腳下。
劉氏臉色一白,這護衛又揚起下巴說道:「我們爺還說了,這心意退回來了,事情卻不能白做,咱們惹不起沈家,只好尋到劉家來。——兄弟們給我上!除了不傷人,把這府裡各房各院裡都砸個乾淨!咱們可不能讓爺成了別人眼裡的冤大頭,被人賣了還給人家數錢!」
一聲令下,十幾個人便分路往府裡四處尋去,一時間雞飛狗跳,整個府裡亂成了一鍋粥。
龐氏追著上前阻攔,但她又哪裡攔得住這些人?慌忙讓人回龐家請少奶奶過來打圓場,一面坐在地上哭天喊地。劉氏也急得不行,劉家家底本就薄,何況家中還有個母親身患宿疾受不得刺激,這樣一鬧這家還不得毀了?於是也上前勸阻,倒是被他們一把掀翻了出來。
龐氏急紅了眼,從地上一骨碌爬起衝到她面前,騎在她身上便去扯她的頭髮,一面廝打一面咒罵:「都是你這賤人!都是你這賤人!我們老爺怎麼會有你這樣的姐姐?你今日害得我們家不得安寧,我也要了你的命!」
劉氏眼下正心血翻湧著,想起忍了她這麼久也實在忍夠了,吳重分明就是也知道那沓銀票是假的才會闖到劉家來行兇,如今竹籃打水一場空,不但劉普沒出來,她還分文沒落著,心裡那股氣又豈會比龐氏少?
頓時也伸手扯住她的頭髮往後拽:「你休想怪到我頭上!也不想想要不是你死逼著我拿錢,怎麼會到今日這地步?我都還沒說你害了我,你倒怪起我來!你不是不在乎劉家嗎?你倒是立馬揣著包袱給我滾啊!」
二人廝戰在一起,秋滿等人想要上前扯架都插不上手。劉氏這些事根本就不曾讓她知道,這一來便鬧出這麼大的事她也嚇呆了,更不知道這裡頭還牽扯著人命和二房的財產,當下慌得不行,轉頭便去與停在門內的車伕道:「快回府去告訴太太,就說劉府被人欺上門了!」
這種時候,豈非由沈夫人出面擺平更合適嗎?
沈夫人正在看中秋節祭月的明細,秋禧忽然急匆匆走進來。
「太太,原先您讓盯著劉府的人有消息回來了,說是北城兵馬司指揮使吳重剛才派了十幾個打手闖進劉家,正在砸劉家的東西!」
「什麼?」
沈夫人倏地皺了眉,從靠著的大迎枕上坐直了身,「吳重怎有如此大的膽子敢向劉家下手?他跟龐家不還是姻親?這是怎麼回事?」
五城營那幫人是公認的蠻橫囂張,但是劉家跟沈家是姻親,他們再囂張還不至於明目張膽地跟人多勢大的沈家作對。何況如今淑妃風頭正健,皇后正值韜光養晦之時,安寧侯所屬的五城營本該收斂些才是,這吳重派打手砸劉家,這是成心給安寧侯府添亂子?
「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但確實是吳重的人。而且還說三奶奶去到劉府之後,便跟劉夫人起了爭執,吵鬧的動靜連牆外都察覺到了。之後吳家的人都上了門來,然後三奶奶跟劉夫人打了起來,隱約聽見劉夫人怪責吳家上門砸東西都是三奶奶給害的。」
秋禧細細地稟道。
「這個劉氏,究竟在搞什麼名堂!」
沈夫人拍案而起,出了珠簾。
她早就覺得劉氏最近有問題,如今看來這問題只怕還不小,雖說這事沒惹到沈家來,可作為全倚仗著沈家為後台的劉家,出了事也等於是拉扯著沈家下水,一道唱戲讓別人看,她又怎麼能不聞不問?
正要吩咐下去,外頭素娥卻又快步進來了:「太太,方才隨三奶奶去劉府的車伕先行回來了,說是劉家現如今雞飛狗跳亂成一團糟,三奶奶又跟劉夫人打得不可開交,如今劉府外頭引來許多人圍觀,秋滿讓車伕來請太太示下。」
「混帳東西!」
沈夫人再也忍不住了,驀地掀翻了桌上杯盤,掐著手絹子在簾櫳下踱起步來。
眼下這模樣,她是不能出面的,她貴為沈氏的當家主母,若是出面去跟個橫蠻無禮的武夫較勁,沒得拉低了自個兒身份!而即便是她出了面,吳重又沒來,他若成心讓劉沈兩家沒臉兒,他手下那幫人又豈會乖乖聽從?
這事要擺平,還得安寧侯府出面不成。
想到安寧侯府,她忽然又遲疑起來。
安寧侯府,皇后,淑妃,皇帝,華家,鄭王,楚王……這一個個名字面孔在她腦海裡不斷翻滾!她回頭看了看堂下正等著示下的秋禧,默了半刻,咬牙道:「拿我的帖子到安寧侯府去,把事情告訴給安寧侯夫人。」
素娟連忙稱是退下。
沈夫人走回堂上,又指著秋禧:「你速速去到劉府,把劉氏給我帶回來!」
劉府這邊,各處乒裡乓啷的聲音還在此起彼伏地傳來,劉老夫人坐在門檻下號啕大哭,其時還不到五旬的的她這會兒在愁苦之下看上去卻是格外的滄桑了。
劉氏與龐氏也打累了,各自坐在堂上如鬥雞兒似的。劉氏出門前精心妝扮的儀容完全沒有了半絲優雅貴氣的影子,她頭髮全部披散著,左眼下被摳出兩道長長的血痕,唇角也被撕破了,大大的血紅色口子看上去讓人心底發冷。

第098章 暴打

龐氏的模樣也沒好到哪裡去,應是心裡氣得緊,坐在那裡她尚且不時地沖劉氏瞪過來,似乎隨時準備再來一場。掛在她散發上的兩枝金釵隨著她視線的移動而晃來晃去,活像是西洋座鐘裡兩隻大鐘擺。
秋滿在拿絹子替劉氏擦拭,見著主子這般受辱,也激起她幾分不平之氣,她說道:「奶奶不必著急,奴婢已經讓人回府送訊兒去了。太太素來疼愛奶奶,這事她不會不管的。」說著她往龐氏坐處看了眼。
「誰讓你說的?」
劉氏聽聞,立時轉過頭去,瞪大眼望著她,聲音冷厲而高亢:「誰讓你說的?你是不是想害死我,是不是?!」
秋滿被她突然這一吼而嚇得後退了兩步,龐氏在對面冷笑起來:「說的好!就是你不說,我也是要去沈家說的!我倒要看看,就你這樣私德敗壞的兒媳婦,沈家會拿出什麼樣的態度來!」
「你給我閉嘴!」
龐氏話音剛落,劉母忽然惡聲衝了進來。她舉起手上雞毛撣子往她身上撲去:「都是你害的我劉家如此,如今你還要怪責你姐姐?!如果不是你死攥著手裡的錢不拿出來,普兒怎麼會被扣下這麼多天不回來?要不是你逼著寶慧去拿錢,怎麼會落到今日這田地?!
「你心裡哪裡有點為妻的仁義?你分明就是盼著普兒倒霉!如今你還有臉說寶慧私德敗壞,我告訴你,你若是敢上沈家挑撥寶慧半個字的不是,等普兒回來我定讓他休了你這惡婦不可!」
龐氏被追得滿屋子跑,尖叫聲不絕於耳。
劉氏又驚又氣,又不知如何是好,一屁股跌坐在椅上,呆怔起來。
沈夫人要是知道劉家出事,這事必然會兜不住了,劉普爛賭的事摀不住,她跟吳重合謀陷害沈宓,又坑了華氏的私己這事也摀不住——不,興許,秋滿不讓人回去,這件事也會傳到沈夫人耳裡,從吳重派人上門那刻起,這件事就注定會穿幫!
她在沈夫人身邊呆了那麼久,她的手段何如她豈會不知道?
她忽然打了個寒噤,這些事一旦暴露出來,她就會因為伍姨娘的死而成為沈宣的眼中釘,會因為合夥陷害了沈宓而成為二房的肉中刺,那時候,她在沈家還有地位嗎?沈宦還能容得下她這樣的妻子嗎?沈莘不會為有著她這樣的母親而羞恥嗎?
她不像陳氏,陳家畢竟在朝中任官,對沈家來說還有一定用處,劉家純粹就是依附沈家而活,棄掉劉家這門親戚,對沈家來說半點損失也沒有!
她真沒想到事情會敗在這裡,明明一切都天衣無縫,為什麼華氏拿出來的銀票會是假的?她仔細回想著當時的情形,華氏的焦急是真的,猶豫也是真的,如果她不為沈宓著急,會拿出這麼多銀子來嗎?如果她不猶豫,她豈非就是個傻子了嗎?
她完全看不出破綻在哪裡,她居然著了華氏的道,而且如今還讓她有苦都說不出來。
「稟姑太太,沈夫人跟前的秋禧姑娘來請姑太太回府去。」
這時候,劉府的下人匆匆進來稟道。
屋裡幾個人全都停下了動作,劉母吃驚地望望傳話的下人,又望望劉氏。龐氏挨了劉母幾撣子,卻又做不得聲,這會兒瞪著劉氏,卻是不敢再有什麼言語撩撥了。
劉氏心頭一震,兩眼發黑,險些往前栽下地來。
片刻之後劉氏重整妝容回了沈府,府裡人尚且不知道劉府那事兒,大家從沒見過三奶奶這等模樣,一路上見者無一不瞠目結舌。有些秋滿能夠喝斥,有些卻沒辦法,於是很快劉氏狼狽回府的消息就傳遍了四處。
劉氏更覺無地自覺,勾著頭迅速進了曜日堂,沈夫人已經喝著菊花茶在等候。見著她便氣不打一處來,上前兩步對準她兩臉啪啪甩了兩巴掌。
「你是我沈家的少奶奶,在外頭一舉一動都代表著沈家的臉面,而你,竟然在外頭與人爭執廝打,還惹出事來讓人闖進娘家砸東西?你當你劉家丟了臉不要緊,可曾想過我們沈家臉面卻是尊貴,不是你能輕易丟得起的?!」
沈夫人指著她氣喘噓噓,秋禧等人連忙上來攙扶勸慰。等稍勻了口氣,沈夫人又指著劉氏道:「你要是想留在沈家做你的少奶奶,就給我規矩點,別打量著我不知道!若是安份不下來,想背著我在外頭玩花招,也趁早說出來,我親自作主休了你放你回娘家便是!」
劉氏被這兩掌扇得連連後退,撞到了堂中八扇金菊遍地蘇繡大屏風上。來不及站穩,她止住腳步便倚著屏風跪下來。
沈夫人睨著她頭頂,咬牙道:「你這些日子,究竟都在做什麼?!」
劉氏顫抖了一下,把頭垂下來。
沈夫人收回目光,望向門外:「秋禧,去,把劉老夫人請過來!」
「不!」
劉氏猛地抬起頭,頂著張被扇得通紅的一張臉,嚥了口口水,說道:「太太饒命,我,我說。」
到了這裡,她還想能矇混過去麼?沈夫人這樣的人,最恨的是當著她的面撒謊的人,那會讓她覺得自己被愚弄,被人當傻子,眼下她除了說出些實話來,還有什麼別的法子?以她對她的瞭解,如果最後一定都要接受懲罰,那麼從實招來顯然更有利一些。
「一,一個月前,我弟弟劉普因欠了賭坊裡兩萬兩銀子被扣住,這些日子兒媳,就在忙著替劉普籌集所欠的銀兩。」
「劉普濫賭?」
沈夫人瞇起雙眼,聲音也隨之冷下來。「多久了?」
這股冷意直接滲到了劉氏後頸,她顫了顫,垂頭凝神了片刻,才道:「就這兩三年的事。家裡的東西都讓他拿去當了,我弟媳婦龐氏手上有錢,又不肯拿出來周轉,我母親只有這麼一個兒子,我不得已,只好出面替他籌措。」
沈夫人臉色頃刻間已黑如鍋底。
她沒想到沈家竟然會有這樣一門親戚!往上數五代,家族之中哪一家哪一戶不是非富即貴?便是當初與劉家聯姻,她也是沒有反對的,畢竟劉父的忠勇不是所有人都及得上,就憑這份氣魄,她也願意迎劉家的女兒進門。
可是哪曾想這碗水在半路卻給染污了,劉普成年之後,沈觀裕見他讀書未成,勉強只中了個舉人,便就替他在順天府謀了份差事,勉勵他一面當差一面讀書,也好打下底子日後下場應付會試。
他倒好,做了才有半年就被順天府尹給婉言辭退了回來,當時只說衙門事務繁忙唯恐耽誤他學業,沈觀裕因想著他底子太薄的確也該多花些時間溫習,於是也就未曾深究。
這幾年她還當他真在溫書用功,前些日子聽說他去滄州販米,想著劉家家境並不富裕,他身為劉家的頂樑柱,早晚得撐起這份家業來,也沒曾打退堂鼓,只是覺得有古怪。下人們來說回說他可能並不在滄州,她就疑心他惹了什麼事。
可她真是做夢都沒想到,這劉普竟然走上了賭錢這條道路!
「真是爛泥巴扶不上牆!」
她緊著咬關,吐出這幾個字道。緊接著,她又瞪向劉氏:「那麼為何吳重會遣人上劉家尋釁?究竟是你們誰得罪了他?」
劉氏猛地一震,咬了咬唇,她說道:「他,他跟我沒關係,他是跟我弟媳有點矛盾……」
問到這裡,她就不得不撒謊了,假若她把和龐氏一道與吳重合謀打二房主意的事說出來,那麼所有的事都摀不住了。她承受不起那後果,而方才在回府之前,她已經跟劉母與龐氏都套好了口風,只要他們不說出來,這件事很可能就會這樣被揭過去不是嗎?
劉家還得靠沈家來撐著,這次吳重上門生事也還得沈家出面去交涉,龐氏不會在這個時候蠢到拆她的台的。沈夫人怎麼可能會去外頭打聽龐氏跟吳重之間的糾葛,她就不怕傳出去讓人看笑話嗎?她最多也就是對劉家開始有了壞印象而已。
無論如何,這總比把她所有罪行都披露出來要好。
她伏在地板上,因著心下的惶急,兩肩不時地發出顫抖。
沈夫人望了她半晌,回到屏風下的美人榻上坐下來。
她今年已經五十三歲了,這些年風風雨雨,她不知見過多少居心叵測的人,也不知和多少自以為在她面前瞞得過心思的人打過交道,劉氏眼下的不安,恰恰透露出她的話不可全信!
吳重遣人上門鬧事這背後必然不簡單,但是她眼下並不宜打草驚蛇。
只要她想知道,還有她打聽不出來的嗎?
她暗地緊了緊牙關,放下茶盞對著她看了半晌,說道:「先去祠堂跪上五個時辰!」
劉氏身子抖了抖,抬頭看了眼,稱了聲是站起來。
碧水院這邊沈雁坐在院裡蕩鞦韆。
胭脂青黛福娘還有碧琴都圍在她的兩側,捧的捧茶,端的端瓜果,搖的搖鞦韆,稟的稟事情。

第099章 靜觀

「……三奶奶鼻青臉腫地去了祠堂,太太這邊馬上派人去了劉府還有龐家,看模樣是要把這事查到底了。竟然挖坑害咱們二爺,這下她該知道害人終害己的典故了!太太說先讓三奶奶跪著,回頭還不知道會如何治她!」
碧琴一張嘴跟青黛簡直有得一拼。
胭脂一向穩重,但這次也沒打算饒人:「太太先前讓人去遞了帖子給安寧侯府,安寧侯夫人很快就派人前去劉府阻止吳重那幫人了,吳重可是安寧侯的手下,這下鬧開了,真希望那個吳重也倒倒霉,真是太不把我們二爺放在眼裡了。」
大家都附和起來。
最後福娘又掏出張紙條道:「這是顧家小世子送來的關押秋娘她們的地址,小世子說姑娘啥時候需要人,他隨時讓人給姑娘帶過來。」
沈雁接過紙條看了看,心情十分不錯。
不過劉氏的底細還沒完全披露出來,眼下還不到慶賀的時候。
再還有吳重這邊,按理說吳重惹上了沈家,沈夫人無論如何都不該放過他才是,可是吳重又畢竟是五城營的人,五城營掌在安寧侯手上,就等於掌在皇后手中,礙著皇后的面子,沈夫人會怎麼處理吳重就難說了。
不過沈夫人又讓人去遞了帖子給安寧侯夫人,而安寧侯夫人則很快派了人前去阻止,這似乎又說明了點什麼。
論起身份地位,安寧侯夫人比起沈夫人只有高沒有低,素日裡兩府之間又沒什麼往來,為什麼安寧侯府會這麼給沈家面子,沈夫人只不過讓人去說了聲就立刻派人去了劉府?
沈雁隱約覺得這之中還有文章,但若說十分顯眼又不見得。沈家畢竟如今越來越有御前寵臣的趨向,以皇后如今的境況,安寧侯府順勢賣個面子給沈家誠然有利而無害。畢竟禍事是吳重弄出來的,並不是安寧侯。
假若是這樣,那麼吳重也許不必她出手,安寧侯也會對他有所懲戒。
想到這裡她又不得不佩服起沈夫人的城府。
若換成是別的修為稍差些的人,在聽說吳重欺上劉家門的時候,只怕早就喚了人前去對毆了,畢竟劉家也關係到沈家的臉面。但沈夫人卻不這樣,她不去理會他,卻只尋他的頂頭上司說話,如此既顧住了身份體面,又保留了與皇后之間的和氣,可謂一舉兩得。
她兩世加起來也沒有沈夫人經歷的事情多,也沒有她活的歲數大,沈夫人人品如何豈不論她,但她思慮之周密,行事之沉穩,有很多地方其實都值得她學習。
可正因為如此,沈夫人的一切舉動都值得深思。
她忽然有種莫名的感覺,沈家雖然沒曾與安寧侯府有過往來,但冥冥中卻存在著一絲默契。就像前世兩府從無私下接觸,沈家卻始終以忠義之臣的身份緊緊站在已立為太子的鄭王那邊。以至於那麼多年,楚王也沒能鬥垮太子,反而對沈家始終以禮相待。
「姑娘,咱們接下來要怎麼做?」正冥想著,胭脂給她剝了只新鮮的青桔,遞給她。
「眼下先看太太那邊的動靜。」她說罷,把桔子放在手上看了半天才放進嘴裡。
咬了兩口她突然停下來,抬起臉道:「挺甜的,哪來的?」
胭脂拿帕子給她擦手,一面道:「就是早上小世子讓宋疆送地址來的時候送過來的,說是淑妃娘娘的弟弟前番從潮州卸任歸京,帶了幾筐那邊的桔子進貢給皇上,也帶了兩筐給淑妃娘娘,楚王殿下便送了一筐給小世子。」
「淑妃的弟弟,是楊密?」
沈雁忽地吐出這個名字來。淑妃原有個哥哥和一個弟弟,哥哥身子不利索未曾入仕,弟弟楊密倒有幾分才學,前世她死的時候官位做到了中書省參知政事。當時楚王文有楊密武有韓稷,這二人堪稱他的左膀右臂,所以很具幾分與太子黨相搏的力量。
再來說回沈家在奪嫡大戰中立場的問題。
沈家詩禮傳家,在立儲大事上會站在地位名正言順的太子那邊順理成章。
也只有這樣才符合為人臣子的本份。
皇帝倚重沈家乃是看中了沈氏的龐大家族以及士族力量,沈家或許會因為朝代興亡而變節,但在同樣是趙氏子孫為政的周室朝堂上,他卻不可能做出站在名不正言不順的楚王這邊,從而對付上位太子的這種沒有節操的事,否則,沈家又還以什麼立足於世?
如果是因為這層,安寧侯府選擇與沈家建立起無聲的默契,互不往來但目標一致,倒是在情在理。
只是沈雁不明白,太子才剛剛被廢,這個時候的沈夫人怎麼會知道鄭王將來一定會當上太子呢?楚王雖是庶出,但比鄭王大一歲,何況鄭王也只是皇后嗣子,要以立長立嫡什麼的來強制約束的話,嚴格說起來,鄭王並佔不到多少優勢。
沈夫人與安寧侯府的接觸,看起來倒像是認定了鄭王將會是下任太子之選似的。
沈雁只覺得她所看到的京城越來越複雜。從前不曾關注這些的時候,只覺得內宅是內宅,朝堂是朝堂,如今她才稍稍接觸了點邊緣,便覺得內宅之中的事務竟與朝堂之事密不可分。沈夫人對外這一舉一動,至少都寓含著沈家未來的走向。
「姑娘認識這個人?」
胭脂又給她剝了一個,順口問道。
她這才發覺自己想得有些遠了。後宮之爭雖然終將也影響到沈家,如果最終楚王贏了這場戰爭,沈家雖然落不著什麼不是,但終歸也曾追隨過太子。事後能不能得到新皇重用又是難以預知的了。
想到這裡她不免歎了口氣。
從前朝第一批起義軍在徽州掀開了戰爭到如今,天下已經惶惶不安了三十來年,若再加上接下來這場奪嫡之戰,又不知得到什麼時候才能安定了。
而關鍵是,誰也不知道下任皇帝能不能使得民心真正安定下來。
她搖頭下了鞦韆,從一盤子桔子裡挑揀了幾隻,讓福娘帶著一道去了長房尋沈弋。
想這些事情特別的費腦子,她投出那三萬多兩銀票燒出的火又豈是三兩下就能撲得滅的?劉氏在曜日堂裡如何交代的她不知詳情,但她知道肯定是因為她沒有把事實交代完畢,沈夫人才會暗中讓人再去查她。既然如此,那足可見劉氏的霉還沒倒完,她大可以暗中指點江山,面上則繼續觀看這場火勢。
沈弋在沈雁到來之前已大致聽說了劉氏的事,她也隱約察覺到跟二房有關,但這裡頭劉氏是長輩,沈宓和華氏也是長輩,長房雖跟二房處得好,但也不便因此去得罪三房,這種事她就是隨便說上兩句落到有心人耳裡都能成是非,是以沈雁來後她半句也不曾提起。
陳氏近日雖然低調,但因著林嬤嬤的死,看到劉氏倒霉,她也暗自痛快,但因著長房一直沉默無言,她也只得做出不相干的樣子。
沈雁往府裡轉了轉,便把各房態度摸了個准。
安寧侯府這邊,吳重正在外書房裡蔫頭搭腦地挨訓。
自打狠砸了劉府之後,吳重心頭那股窩囊氣好歹是消了點,想他吳三爺的名頭不說在響透了京城,在北城這片至少是有些斤兩的,敢拿假銀票來耍他,便是沈家惹不得,他總歸也得讓他們知道知道他的厲害!
就是後來安寧侯夫人讓身邊大管家親自前去劉府傳話阻止,他也不覺得有什麼了,雖說安寧侯是他的頂頭上司,可他砸都已經砸了,安寧侯又豈能奈何得了他?
可是沒想到轉頭他就被安寧侯叫到了府裡狠罵了一通。
「你看看你辦的這些破事兒!」安寧侯氣得鬍子倒豎,指著他罵:「現如今中宮正需凝聚文臣士子,你倒是好,為了幾個臭錢跟人勾結坑害沈宓!你知道沈家在朝堂上的實力麼?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膽,竟敢背著我拆皇后的台!」
吳重半聲都不敢出。
他哪裡會想到一個前朝遺臣有這麼大用處?除了悶頭受訓,再不敢有別的表示。
「你們坑了他多少銀子?!」安寧侯咬牙指著他。
「不,不清楚。都是劉氏在那兒周旋的。」吳重囁嚅著,「卑職估摸著,頂多也就兩三萬兩。」
「三萬兩!」安寧侯瞪著他,眼眶都氣紅了。「即刻拿三萬兩銀票,給我送到沈家去!」
傍晚沈宓回府還是鎖著兩道眉,沈雁見狀,便拉著他在葡萄架下下起了棋。
那天夜裡顧至誠派人追趕秋娘喜月,但結果卻發現已然被人劫走,以至於沈宓如今也有些情緒不佳。當然假若真要出這口氣,直接沖北城營下手不是難事,但既然都已經花了三萬多兩銀子來壓下這件事,也就無謂在這個時候再掀起什麼風浪來了。
顧至誠那邊依然在讓人四處打聽那秋娘二人的下落,眼下沈宓除了等待,似乎沒有更好的法子。
沈雁當然沒把秋娘姐妹已經被顧頌劫走的消息告訴他。

第100章 賠禮

才下了兩盤,門房卻突然說吳重登門來致歉了。
沈宓驀地皺了眉:「就說我不在。」
他落了顆黑子在沈雁那片白子中間。清風斜陽下,方纔還存在於他眼角眉梢的慈愛與閒適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一抹漠然。
吳重來賠禮?他來賠禮豈不是劉氏不管怎麼兜都兜不住了麼?!沈雁聞言卻樂壞了,雖然吳重不來她也有她的法子操控事情發展,可是又哪有他主動上門這麼樣光滑無痕?如今吳重上門賠罪,真是正中她下懷!且不管他為什麼會上門,總之劉氏還想逃麼?
她忍著怒放的心花,觀了下局,拈子道:「人家來賠小心,父親為什麼不見他?」
沈宓揚了下唇,揮開袍袖,端起茶碗道:「你父親我,也不是時時都那麼寬容大度的。」
沈雁嗆了口。沈宓平素看起來脾性好得很,在華氏面前什麼規矩都能不顧,可若動了真格,卻也稱得上鬼見愁。
她咳嗽了聲,落了子,說道:「我聽說昨兒吳重把三嬸娘家給砸了。」
沈宓顯然並不知道這件事,他抬了抬頭,「什麼緣故?」
沈雁兩肘伏在桌上,聲音壓低著,八卦兮兮地道:「我也不知道什麼緣故,不過我聽說,後來還是太太出馬請了安寧侯夫人出面才把劉家保了下來。三嬸昨兒跟劉普的夫人打了起來,回府之後,太太就讓她在祠堂裡跪了五個時辰之久。
「聽說三嬸回房時還是人攙回去的。三嬸好歹那天夜裡還給父親去北城營周旋來著,也不知道她被罰會不會跟這事有關?父親素來是個知恩圖報的人,真的不想見見這個吳重,弄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沈雁也沒有料到吳重竟會上門賠禮,應該說她壓根就沒打算過去動他。畢竟以她的實力,現如今想動個身負官職的外人還是有些異想天開。
可是這怎麼也不像五城營的行事風格,他不來賠禮沈宓又能拿他如何呢?而她更不相信是那三千兩假銀票使他覺得衝撞了沈家,——既是安寧侯讓他拿著三萬兩銀票來道歉,莫非是這安寧侯藉機在向沈家示好?
因此,先前沈夫人給她的異樣感覺又加深了一層,為什麼安寧侯會如此在乎沈家,先是安寧侯夫人不說二話去替劉家解了圍,而後又命令吳重前來跟沈宓賠罪?作為皇后的娘家,即使太子被廢,皇后也並沒有因此徹底失勢,安寧侯本不必再巴巴地遣吳重前來。
這麼看來,皇后黨已經在開始打算爭取沈家的力量了麼?
沈雁懷著這副心思的當口,沈宓若有所思地喝了口茶,招了葛舟過來。
「請吳指揮使前廳裡相見。」
沈雁連忙站起來。
沈宓負著手,瞅了眼她,「你這兩個月棋藝精進,是不是得了什麼高手指點?」
沈雁連忙擺手:「沒有啊,怎麼可能?我畢生也只有父親一個師父。」
沈宓忽然笑起來,露出整齊好看的牙齒,揣起兩手來道:「你這麼緊張做什麼?就是拜了第二個師父,父親也不會將你逐出師門,你只要把他介紹過來跟我切磋切磋便好了。」
沈雁聞言膩上去,抱住他的胳膊一道前往前廳:「我就是怕被逐出師門,所以不敢偷偷拜別人嘛!」
「傻丫頭。」沈宓任她掛著,慢悠悠穿過院門,往廡廊下走去,帶著幾分寵溺的歎息聲漸漸從遠處傳來:「你這個樣子,我將來只怕連你嫁人都會捨不得的……」
沈雁隨著到了門口,卻不進去了,而是直接回了碧水院。
她想要的答案在吳重身上是找不到的,就是偷聽也毫無意義。如果她猜的沒錯,吳重自己也弄不清楚安寧侯究竟為什麼會讓他上沈家來。讓沈宓來見他的目的,也不過是為了引起他對劉氏與龐氏吳重之間狗咬狗的狀況產生注意罷了。
但是她十分樂見吳重上門來,他這麼一來,替沈夫人省了多少功夫,劉氏隱瞞的那些事將再也瞞不住,——她雖不知道這個安寧侯何以對沈家這般伏低做小,但這個舉措真真是幫了沈雁一個大忙,否則她既然自己不出面,又要等劉氏自己暴露在沈夫人面前,又哪裡有這麼簡單快捷?
回到碧水院她吩咐了碧琴兩句,碧琴就拔腿出去了。
這邊廂沈夫人午睡才起,聽說吳重上門來給沈宓賠禮,一顆紅棗拈在手裡,半日也忘了放進嘴裡去。
吳重才剛剛從劉家鬧完事,憑安寧侯的面子,事情完了就完了,並不需要煞有介事地來賠什麼禮。就算要賠禮也該是到她這裡來不是嗎?怎麼竟跑到了沈宓那邊去?
她猛地想起劉氏那吞吞吐吐的模樣來,陳氏曾說劉氏前兒夜裡曾在二房呆到大半夜才出來,出來後又出了府去,難不成這裡頭還有什麼貓膩不成?
沈夫人眉頭愈皺愈緊,砰地拍了棗子在桌上道:「讓你們查的事查到了沒有!」
秋禧連忙上來:「派去的人得日暮才能回得來。」
沈雁又讓人即刻把吳重來給沈宓賠禮的消息悄悄送到了三房。
劉氏昨日在劉府與龐氏廝打了那麼一場,連午飯也沒進,回府就又跪了足足五個時辰,整一天下來只早上進了半碗米粥,這些年在府裡雖然比不上別的妯娌滋潤,可終歸也算是錦衣玉食養尊處優,平日裡連坐趟車去去京郊都嫌累,哪裡能經得住這些折騰?
從祠堂回得房來就失了一半的精神氣。
如此雖則是可以歇息了,身上卻又疼得合不著眼,秋滿給她熱敷到半夜,好歹是睡著了,一覺睡到晌午才起,聽說吳重又去了二房,手上一碗參湯頓時啪嗒摔在地上!
「他來幹什麼?」她臉色本就不好,這麼一來更是顯得雪白如紙。
秋滿連忙道:「總之不是去太太那兒,奶奶可以放心。」
「就是去二房才讓我放不下心!」
劉氏猛地掀下被子跳下地,衝著她大叫起來。她受夠了,這幾日的擔驚受怕已經使得她無法保持冷靜,她本以為事情到昨日已經結束了,沒想到吳重又突然跑到府裡找沈宓——他向他賠禮,不就是在明擺著告訴沈夫人昨日劉府被砸有貓膩嗎?
吳重居然惡毒到這種地步!他居然還要把她往死裡逼!
她身子向前微躬著,胸脯劇烈地起伏,她才剛剛放下心來,以為跪完這幾個時辰便可以平安過關,如今吳重卻又上門來了……她可以接受沈夫人的懲罰和責打,卻沒辦法接受她犯下的那些事一層層被揭露!
如今她覺得這後面好像有隻手,在一把把推著她走上絕路,所有的不對路都出自這個銀票是假的節骨眼兒上,因為銀票是假的,所以劉普出不來還被毒打!因為銀票是假的,所以龐氏跟她撕破臉!因為銀票是假的,所以吳重才會遣人到劉府那麼響亮地打她的耳光!
吳重出來鬧了事,沈夫人這邊再也瞞不過!沈宓是她的兒子,而且還是她最疼愛的兒子,終生都視家族名聲為至高無上的信仰的她豈能容忍別人染指他的名聲!
所以從她拿到那三萬兩開始,所有後果就已經注定了!現在吳重也上了門來,沈夫人必定起疑,現在什麼都包不住了!
「奶奶,你冷靜點兒……」
秋滿看著這樣的她,不由強壓住心頭的驚惶。
素日裡的三奶奶是最安靜最親厚的少奶奶,她雖然出身寒微,但是難得的有副好性情,所以平日裡深得下人們的愛戴,當初琳琅在她面前頤指氣使的時候,她們就是看不過去,所以才會在她謀殺伍姨娘事發之後積極地奔走相告。
可是眼下她兩眼圓睜,透出血絲,看上去哪裡還有點平日的樣子。
「我怎麼冷靜,我怎麼冷靜?」
劉氏赤著腳走在地板上,圍著屋中央團團打轉,不知是因為冷還是什麼,她整個人看上去都在微顫。
秋滿連忙拿了件衣替她披上去,又斟了杯熱茶給她,正要拎著鞋子蹲下替她穿起,門外丫鬟進來道:「奶奶,三爺派人回來傳話,說是晚飯後會回府來。」
「三爺?!」
劉氏聽到這句話,整個人一抖,手上的茶杯啪拉掉落在地上,沈宦要回來,難道他也知道家裡這些事了?不……情況已經夠糟糕了,為什麼還要多個沈宦在場?她緊抱著胳膊,在透過窗子射進來的斜陽下,慘白著一張臉打起寒顫來。
「奶奶,三爺要回來了,咱們梳頭換衣吧?」
秋滿輕輕地勸說道。
梳頭?她下意識撫了撫鬢角,是了,她如今眼目下還未梳洗,沈宦那人最是浪漫,看到她這樣子必然是不喜的。她兩眼無神地看向四處,忽然急步走到妝台前坐下,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長髮披散面無血色,遂顫著手拿起骨梳來梳理。
沒梳兩下梳子掉在地下,秋滿連忙撿起替她梳過。她又抖瑟著拿了片唇胭來抿著。
光亮的銅鏡裡映現出她的影子,像個紙片人。

第101章 怒問

吳重在二房坐了坐就走了,但只這頃刻的功夫,沈宓也已經從他口中得知了事情前因後果,雖然對整件事他已經猜測到了十之八九,但是聽到他親口承認又是另一回事。吳重走後他還在前廳坐了半晌才回房。而回房那一路上,那臉色竟如潑了墨似的黑得發亮。
至於安寧侯讓吳重帶來的那三萬兩銀票,他拿在手裡反覆看了幾眼,遂添了兩千兩進去,讓吳重又送回了安寧侯府。
吳重出門福娘就把話傳到沈雁這裡來。
沈雁聽後不由笑了。
她知道沈宓無意於與安寧侯府結仇,但也沒有那麼容易被擺平。三萬兩銀子就想換得他站在鄭王那邊,是不是太瞧不起他了?
沈宓雖然端正的時候居多,但偶然促狹一把也真真讓人無可奈何。
安寧侯給了三萬兩,以為補足了二房的損失,沈宓再補兩千兩進去,這是在告訴人家堂堂大國舅出手還不夠大方,還是在暗示他沈二爺比他安寧侯有錢得多?
無論如何這次是吳重不對,安寧侯治下不嚴,怎麼著都能撈個處分。
何況眼下皇后又正風頭不利。沈宓不把他們參到御前就很對起他們了,就是被他打了臉安寧侯又哪有再記恨沈宓的理兒?
由此可見,沈宓根本就不是個肯吃虧的主兒。
沈雁很樂見如此。
讓他生氣不是她的本意,她的本意是要擦亮他的雙眼,讓他看看他這個從小生活長大的家內裡究竟是什麼樣子。他雖不迂腐但甚重孝悌,家裡這些矛盾雖然略有聽聞但從來也不曾放在心上,以至於前世才會被蒙在鼓裡,趁早讓他知道這些,對他和二房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如果不是因為從吳重口中得知了這全是劉氏設下的局,他又如何會對安寧侯有這樣的態度?
天底下骨肉相殘的例子多了去了,從前世裡沈宦對於父兄一直不曾怎麼提攜他,他也毫無怨言就可以推測出來,他必然也是知道劉氏所做的那些惡行的,沈宦假若心裡也有沈宓這個哥哥,那麼前世為什麼一直也未曾對劉氏改變態度?
可見在沈府裡,不是所有人都有沈宓這樣一副仁愛心腸。
「二爺現如今怎麼樣呢?」她問道。
「方纔在墨菊軒裡清理什麼東西,看模樣是要尋到太太跟前去!」福娘說。
「嗯。」沈雁點點頭,沉吟片刻,說道:「不能讓他去,你去傳個話給黃嬤嬤,讓她想辦法留住他。」
她這裡發了話,黃嬤嬤哪有不依的,轉頭福娘就回話說沈宓被華氏留在正房了。
晚飯前正在整理書架,碧琴便進來把沈夫人派了人去查吳重跟龐氏的消息告訴了她。
然後又笑道:「圓通寺那邊的小沙彌也傳了話進寺,三爺已經決定晚飯後回來。」
沈雁手拿著幾本字帖翻看著,見到福娘進來,順手揀出兩本來讓她堆到一邊。然後跟碧琴道:「太太那邊呢?」
碧琴道:「太太那邊說是傍晚會有確切消息,這次三奶奶肯定是跑不了了!」她咬牙切齒的說道。她祖上就是華家的家生奴才,幾輩的人都把華家人當成畢生主子,劉氏竟敢朝他們姑奶奶下手,謀她的錢財,這口氣她焉能嚥得下去!
沈雁點點頭,「有消息了就告訴我!」
前世華氏的死因且不理會它,事情發展到這步,她是必須要對這件事做個了結了!
雖說沈宓的名聲半點沒損,華氏的銀子也一分未丟。可難道因為沒有造成損失就可以放任這種惡行嗎?就因為賊沒有偷到東西便不是賊了嗎?謀朝篡位的竊國賊沒有奪位成功,便不算謀逆了嗎?幸虧是她沒得手,若是得了手,她又哪還有機會讓她嘗盡這煎熬的滋味?
她把分開的兩堆書指給黃鶯:「分類放好,千萬別弄錯了。回頭我要拿來編寫字帖的。」
夜色悄然籠罩了曜日堂。
暮色透過開啟的長窗湧進屋裡,廊下燈籠發出的昏黃的光將窗欞邊緣照出一圈光亮的輪廊,沈夫人站在長窗下,陰沉著臉,已不知多久沒出聲了。
「目前小的打聽到的所有事情就是這樣,三奶奶聯合吳大人以及劉府的劉夫人一起向二爺下的手,但不知道二爺什麼地方得罪了他們。此外,似乎是二奶奶給了筆錢吳大人才放的人,三奶奶從中有沒有得好處,小的也無從得知。」
回話的下人躬著腰站在門內,聲音在靜寂的廳堂裡輕但是又十分響亮。
沈夫人咬了咬牙,努力遏制著胸腔裡如潮水般的怒意。
她真沒想到她打聽來的竟是這樣的消息!
劉氏背著他與外人勾結,陷害沈宓猥褻良家婦女,這些字字句句像數不清的蜜蜂一樣嗡嗡地在她耳邊響起。她真不敢相信。劉氏嫁進府裡這麼多年,恭順不說它,性情不說她,且說她哪裡來的膽子,居然敢沖身為她所有依靠的婆家人下手?!
當然,每個人都有兩面,可是劉氏心計再深沉,她圖的也該是如何在沈府更有臉面的過下去,而不是勾結外人來拆夫家的台!
她怎麼會蠢到這樣的地步,跟人合謀幹下這種事兒?
她就不想想,沈宓是她最看重的兒子,她使下的陰謀傷的是沈家人最為看重的名聲,這樣的事情,她敢擔保季氏陳氏她們想也不敢想,她劉氏一個娘家還要靠沈家來撐著的寒門女子,有什麼膽量向沈家向這樣的手?!
她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
她把沈家當什麼了?把她當什麼了?
昨日她在問起她的時候,她還在騙她!她在騙她說吳重尋上門來乃是與龐氏之間有仇怨!
這些日子她為著華家那樁事而心神不寧,原來不知不覺竟疏忽了這麼多。
她望著長窗外暮色裡那一片深深淺淺的花木,深深吸了口氣,伸手沖堂下站著的人擺了擺手。
一屋子人無聲地退下去,頃刻間桌上的琉璃盞照出的只有她一個人的影子。
心裡的怒火太旺盛,必須得獨處著她才能使自己不至於下令讓人像打伍氏那般杖打她!
她看了看自己的左手,五指纖長而細膩,一握拳,便皆緊緊地攏在一起。
她育下的五個子女,包括身在遠方的女兒沈思敏,他們就像是這五根手指頭,雖然有長有短,但卻都是她懷胎十月誕下的親骨肉。劉氏背地裡勾結外人陷害沈宓,她要休了她,易如反掌。可是,休了她,沈宦怎麼辦?沈莘怎麼辦?
有底蘊的人家,誰會輕易一個休字,家醜不可外揚,哪怕是讓她死,也好過再把她送出去招搖過市,時刻提醒著外人沈家選媳時的有眼無珠。
可是不休她,她又如何平得了這心頭之氣!
沈憲已經死了,沈宦不事功名,沈宣雖有才學但自己房裡那點事永遠也拎不清,只有沈宓。只有沈宓,他穩重而不刻板,隨和而有原則,多才而不露鋒芒!雖然選擇了最不該選擇的華氏為妻,可是仍然擋不住他是未來最有希望擔負起傳承家族重擔的人選!
她不讓他娶華氏,是為了他好,催著華氏為誕個子嗣,也是為他好!
她如果不是因為愛他,怎麼會那麼糾結於他的婚事?如是不是在乎他,怎麼會這麼多年還對他當年的堅決而耿耿於懷?
身為母親,她都不得不讓步遷就他,可劉氏卻偏偏有這狗膽,竟敢把手伸到他的頭上!
她無論如何也饒恕不了劉氏。
「來人!」
充滿爆發力的聲音陡然在屋裡響起,桌上的燈苗都似乎被驚到,倏然在燈罩內跳躍了兩下。
「去,把劉氏給我帶過來。」
很快,劉氏頂著張蒼白的臉到了門外,望著一室敞亮裡站著的沈夫人,跨進門來便跪了下去。
沈夫人望著她頭頂,半晌冷笑了聲,「你為什麼跪下,難道你做錯什麼了嗎?」
劉氏抖了抖,視線無意落到堂中平日大伙請安陪座的位置。
她忽然想起了伍姨娘。伍姨娘大鬧完四房之後,便被沈夫人強勢罰打了十杖。即使是下人,輕易也不會落得這樣的懲罰,而伍姨娘不過是正好趕在她心情不好的時候招惹了身為嫡室的陳氏。
現在,她覺得她就像當時的伍姨娘,在強大的沈夫人面前,完全沒有抵抗的餘地。
她甚至就連屏息著,也能夠嗅到來自她身上足以淹沒人的怒氣。
「兒媳,兒媳罪孽深重。」
她伏下頭去,對著地磚磕起頭來。額尖碰上冰冷的磚,身上的抖瑟更加明顯了些。
如果今日她果真被休出沈家,那麼,她就等於是死路一條。她與沈宦夫妻這麼多年,雖說他未有妾侍,但她知道,假若她被沈夫人休,他是不會替她出面說話的!沈夫人讓他寫休書,他也絕對會寫!
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到那時娘家沒有她的容身之地,她手無恆產,在外也無立足之地。即使她可以再嫁或自行謀生,沈家會讓她在外行走丟自家的臉面嗎?她就是被休出去,也是落得比死還不如的結局!

第102章 所謀

所以,她一定不能使自己走到那一步,她要活下來,她要留在沈家!不惜一切代價!
「你也知道罪孽深重?」
繡著纏枝金鏈的裙幅到了跟前,金箔繡線挑成的枝葉華貴得讓人幾乎睜不開眼。沈夫人停下來,腳尖踢上她胸口,迫使她的臉向上抬起,正對上她的視線:「你也知道你罪孽深重,怎麼又還有膽子活著來見我!」
劉氏顫抖著,嚥了嚥口水,望著面前面空精緻到無懈可擊的她,語不成聲:「兒媳,兒媳生是沈家的人,死是沈家的鬼,雖然罪無可恕,卻不敢擅自替自己的性命作主。兒媳情知此番罪責難逃,但請太太看在莘哥兒的份上,饒我一命!」
她不敢看她的眼睛,她這雙眼睛本就凌厲,眼下這樣咫尺對望著,那裡頭有燭光,也有反射出來的她被扭曲的影子,也就越發顯得懾人了。
沈夫人咬了咬牙,猛地將她推翻在地上,站起來。
「好一句生是沈家的人,死是沈家的鬼,怎麼你還把你當成是沈家的人嗎?你若真把自己當沈家人,如何會做下這等豬狗不如的事?如何會去與龐氏吳重那些個外人勾結起來壞我沈家的名聲!沈宓是你的伯兄,你竟敢設下這樣的圈套去害他!你以為,害垮了他,沈家的傳承就會交到三房手上?」
她瞇起眼來,整個人在燭光下高貴而陰冷。
沈憲死了,沈家沒了宗子,雖說按規矩家業得傳承到沈芮手上,可是按照沈家如今的實際情況,家業落在年幼的沈芮手上未必是件好事。
她派去打聽消息的人並沒打聽到劉氏何以加害沈密,但陳氏對宗子之位虎視眈眈已久,劉氏出身寒微,想替自己謀條出路也不是不可能。
「不!我不是圖這個……」
劉氏被推翻後又爬回來跪下,想也沒想便否定了沈夫人的推測。
「不是圖這個,那是圖什麼?」
沈夫人站在原地不動,牙關咬得緊緊地,垂眼睥睨著匍伏在腳下的她。
劉氏愣在那裡,後悔得險些咬掉自己的舌頭。
她為什麼要急著否認?即使是被冤枉圖謀宗子之位,不也比把全部事情吐露出來要好嗎?沈夫人厲害如人精,一點點破綻也逃不過她的雙眼!
她抬起頭來,抖瑟著覷了她一眼。
「我問你,你坑害沈宓,是圖的什麼?」
沈夫人側轉了身子,正面向她,這下不只牙關緊咬,方纔還只輕蹙的眉音現在也緊鎖起來了。聲音裡的冷硬在這一瞬的停頓裡赫然加重了幾分。
劉氏答不上來。她不敢說她設局給沈宓,圖的是二房的銀子,設局害人已是罪過,再加上謀財那一條,她豈非罪上加罪?
「快說!」
沈夫人一聲暴喝,同時往地上擲了只杯子。
杯子的碎渣彈到劉氏臉上頸上,她嘶地一聲往後倒,這一下太急,一陣腥甜便打喉底湧到了舌根。
而後眼前一陣發黑,她膝蓋一軟又倒在地上。
她真有幾分難以支撐的感覺了。從前夜到現在,她不曾睡過一場好覺,不過吃過一頓好飯,更不曾安安逸逸呆過片刻時辰,這些踢打踹罵,使她感覺自己到了一個極限,不是生命的極限,而是信念的極限。她太瞭解沈夫人,她既然生疑,若是再遮瞞下去,她不見得會比休出府的下場更好。
她嚥了喉頭那股血,咬牙撐起身子來跪好,上牙碰下牙,說道:「兒媳,兒媳圖的是二嫂的錢,我不是真心要害二爺,只是想設個局讓二嫂吐些銀子出來予我救急……我只有那麼一個弟弟,若沒了他,我們劉家就完了!太太明鑒,我真的不是有意要害沈家,要害二爺……」
「華氏?」
沈夫人從她成串的話裡,忽而找到這刺耳的兩個字。
她默想了下劉氏出事的前後,瞬間想通這其中的機巧:「你為了贖回劉普,所以與吳重合夥設局坑害沈宓,想趁著華氏心慌焦急之時,誘她拿出一筆銀子?」
劉氏蒼白著臉,緩緩點頭。
沈夫人望著她,目光忽然變得讓人看不懂。
停了片刻,她又問道:「那麼,琳琅之所以會去殺伍氏,也的確是你吩咐的了?」
劉氏擦了唇脂的雙唇也泛出了白色,她微微點了點頭,「是。」
到了這個時候,已經再也沒有什麼隱瞞的意義。承認或不承認,交代或不交代,沈夫人都已經不會容她。她知道,府裡的事她只是不想管,或懶得管,並不是她管不過來。不過是承認了她的目的在錢而不在人而已,這剎那之間,她便把伍氏還有琳琅的死全都給想透。
她從來沒想過要跟沈夫人交手,即使前後兩次設局謀財,她也總是第一時間避開沈夫人的注意。
可是老天爺沒幫她,還是讓她不得不在她面前坦露無遺。
她既然要圖她開恩,自然已不能再把她當傻子。
「你訛了華氏多少銀子?」沈夫人的聲音在燭光下聽起來有些飄乎,說不清是怒還是不怒——怒當然還是怒的,但此刻劉氏卻分毫都摸不著她的底。
她說道:「總共是三萬二千兩。」而後簡略地把與龐氏及吳重分贓的情況交代了下。
「三萬多兩?」
這尾音揚得高高的,使人很容易能聽出來裡頭蘊含的譏訕。停頓片刻,沈夫人又道:「既如此,那麼為什麼吳重又會與你等反目,前去劉府行兇?」
「因為,因為——」
說到這裡,劉氏自己的胸脯也忍不住因氣憤而起伏了,她該怎麼說呢?說自己傻到連銀票真假都分辯不出的地步,所以反過來中了別人的算計?說到底,都是因為華氏,都是因為那些假銀票,她都已經落到這樣的地步了,又還有什麼好掩飾的?
她要留下來,留在府裡,她也要讓沈夫人知道華氏的卑鄙狠毒!
她一骨碌爬起來,咬牙道:「因為二嫂給我的那三萬多兩銀票,都是假的!三百二十張面額為百兩的銀票,沒有一張是真的!我承認我不該這麼做,可當時這筆錢是用來保二爺的呀!龐氏因為這件事而揚言要弄得我在沈家呆不下去,劉普被賭坊的人毒打,吳重則遣人到劉府逞兇!
「——太太,我指天發誓,我真的沒有半點要害沈家的意思,從嫁進沈家那天起,我就時刻告訴自己是沈家的媳婦,我要一切以沈家為重!這次若不是因為華氏給出假銀票來,這件事絕不會弄得這麼大動靜!我若有半句假話,甘願天打雷劈!」
她直起身子快速地說著這段話,兩頰因為激動而浮現出不正常的紅潮。而她的雙眸透著異樣的亮光,像是要變成刀刺進人心裡一樣充滿怨氣。
沈夫人望著她,一動不動,目光像是凝結在她臉上。
沈雁剛剛在房裡用罷飯,青黛就端著盤切好的楊桃走進來,說道:「三奶奶已經去了太太屋裡,現在大奶奶四奶奶她們都在曜日堂門外候著,咱們奶奶本也是要去瞧瞧的,卻被二爺攔住了,說是這種時候奶奶去了反而不好。」
沈夫人此時正值盛怒,華氏這會兒過去自然不妙,身為受害者的她哪怕一言不發,最後劉氏落個什麼結局她都有落井下石的嫌疑,拋去這層,劉氏會掉轉頭衝她求情不說,指不定還會狗急跳牆誣她一把,所以無論如何這個時候都不該華氏過去。
沈雁過去卻不打緊,誰會把她一個小孩子當回事?
她加了件粉底雲錦緞長比甲,讓福娘拿著顧頌找來的劉普的那些當票,還有劉氏當日立下的三萬兩字據,招呼青黛出門去往上房。
她這一次,定要讓劉氏看到被自己逼得無路可走的下場!
進了曜日堂,便見季氏和沈弋、陳氏以及沈瓔還有素日沈夫人身邊的丫鬟們俱都立在廡廊下,一個個沉默無言而又不時往緊閉的門口張望。而沈夫人素日常呆的廳堂內燈火通明,裡頭靜默一片,也不知道進行到了什麼程度。
沈弋見了沈雁過來,當先已迎上去,壓低聲道:「你怎麼來了?」
沈雁笑道:「我聽說你們大家都在這兒,二房裡也沒有人出來,總歸不好意思。」
沈弋默了默,沒再說什麼。
她們都還不知道確切內情,這樣的醜事,沈夫人也不會把它披露出來讓下人們有往外傳的機會。可是劉氏畢竟是她們的妯娌,在忠孝仁悌幾個字壓制下,便是再不願沾灰,知道她這幾日不太平,這當口也不得不出面來看看。
沈雁走過來跟季氏與陳氏見禮。季氏衝她和藹地笑了笑。陳氏看了她一眼便撇開頭去。沈雁不知道陳氏究竟對二房有著什麼樣的怨念,竟然可以把態度這麼明顯地擺在臉上,但或許沒禮貌乃是四房的傳統,沈瓔見著她到來,也只垂頭矮了矮身,也不知是行禮還是低頭找東西。
沈雁只做看不見,站在廡廊下,也跟著傾聽起屋裡頭的動靜來。

第103章 小忍?

沈夫人對著劉氏看了足有一刻鐘。
劉氏不知道這樣的目光表示著什麼意思,是對她的回答不滿,還是對這事實持有懷疑,她被她盯得有些發虛,腰脊終於也支撐不住了,跪坐在地上。
沈夫人忽而轉開了目光,望向窗外。
她萬沒有想到劉氏設下的這個局,圖的是華氏手上那筆銀子。打從沈觀裕在宮裡得知皇帝有準備向華家下手的消息,這個「華」字就像個魔咒似的攪得她日夜心神不寧。而劉氏提到華氏的財氣,無形中便又牽起她這根神經來。
她是信陽丘家的嫡長女,她自小好強,而她也的確很強,從嫁進沈家開始,她沒有哪一處做的比別人差,比她同族的那些姐妹差,她一直是丘家的驕傲,尤其是與沈觀裕一起帶著整個沈家走過了朝代更迭那些年的低潮,使她乃至成為了許多士族同門眼裡的榜樣。
這個高度使得她站在其上爬不下來,她只能一輩子呆在最頂峰,窮盡全力去穩住自己不倒。
她輸不起了。
假如沈家被華家所牽連,她從這高高的位置上跌下來,眼下她已過了知天命的年紀,又還有多少年時間可以再爬起?
華家這些年對沈家的幫助已經很小了,小到已經可以放棄的地步。所以這些年在她眼裡,華家其實跟寒門的劉家地位沒什麼分別。如果不是沈觀裕還念著舊情,她並不見得會對華家母女擺出如此隆重的歡迎陣勢。
所以如果因為這份早已變淡的交情而要把自家閤府老小賠進去,她又是何苦?
她不會讓沈家被華家牽連,而走到無辜遭災的那步的,即使這消息還只是從「她」的口裡傳出來,還不確定究竟有幾分真,她也不允許有些許的可能!
她走回屏風下,坐下來望著她,「你先起來吧。」
劉氏頓了頓,扶著膝蓋勉力地站起來。
因為接連兩日跪得太久,站立的時候她踉蹌了兩下,扶著花架才算是站直。
沈夫人面色已經平靜下來,「念在你素日本份,這次也未釀成什麼大禍,我且饒了你。打明日起,你到上房來立三個月規矩。」
她聲音不高不低,站在堂中的劉氏和門外一眾人堪堪聽見。
劉氏不敢置信地抬眼看向她,只見她神情緩和微帶慍色,並不像是故意說反話的樣子。來不及想許多,微頓片刻,她連忙又跪地磕頭,「兒媳謝太太恩典!」
她知道以沈家的規矩,此番沈夫人便是不休她,也至少將她送到莊子上去度過餘生。在上房立三個月規矩雖說那滋味不好受,可再不好受豈不也比趕了她出府要強?
因此對於這樣的結果,她莫說是磕幾個頭,就是再去祠堂跪上五個時辰她也願意!
門外站著的沈雁陡然聽到沈夫人這話,腦袋裡卻不由得轟隆作響起來!
立三個月規矩而已?!
她以為就算不休了劉氏沈夫人也定會對她的去處有個說法,沒想到,她的去處卻是還繼續留在沈家!
沈家居然能容留下這樣的兒媳婦?
以劉氏的罪行,就算華氏受不受到傷害沈夫人不在乎,可她畢竟是沖沈宓下的手,而且用的還是這樣的手段,這要讓府裡別的人知道瞎都不可能說得出饒恕她的理由,而將沈家名譽奉為神祇的沈夫人,如何又能饒得了她?!
季氏陳氏她們盡皆面面相覷,沈弋下意識地握住了她的手腕,沈瓔也在往她張望過來!
——瞧瞧,連她們都個個覺得意外,她這麼饒恕了劉氏,又讓二房從此情何以堪?是不是沈宓不是她的兒子了,華氏就不是她的兒媳婦了?
沈雁心情激盪,走到門檻處伸手便要推門。
打從前世華氏死後,她對這沈家便再沒有什麼感情,這世回來之所以不曾大肆報復不過是因為她還冠著個沈姓,她也不能因為衝動而害得沈宓變成個不孝子!可是如果沈夫人連這樣的兒媳都要留下,連自己親兒子的委屈都不顧,她又還敬她做什麼?
她甩開沈弋的手,上前兩步急走到了門檻。
可是當她將手伸到了門頁上,眼角的餘光忽然掃見沈瓔眼角那若隱若現的幸災樂禍之時,她腦中有根筋,像是突然被彈到了似的,使她又停住了動作。
她雖然激動,卻還沒有忘記她在這府裡不止劉氏一個敵人。
她這一進去,自然絕不會再讓劉氏有路可逃。
可是,訛了華氏財產的劉氏垮了,前世這筆帳也算清了,那麼華氏的死呢?
前世華氏死時劉氏也安然無恙呆在府裡。今日已經是七月廿五,前世華氏便是死在兩日後的七月廿七,如果華氏確屬人謀害身亡,那麼這一世這悲劇來臨的日子即便不是這一日,絕對也不遠了!
她接下來正該做的事就是解開這個謎團,而沈夫人的意外之舉讓她忽然察覺到,世事即使在小範圍內被她扭轉,華氏的財產被她保住,可大方向卻依然還在沿著歷史前進,比如現在她若不阻止,劉氏就必然會繼續呆在府裡,而她若留下來,兇手會不會是她?
亦或是……沈夫人?
想到這裡她心下猛地一顫,她也不知道為什麼會突然懷疑到沈夫人頭上去。明明在之前她已經推翻過對她的懷疑,沈夫人興許是個厲害的婆婆,但她卻不是個會因為兒媳婦生不出孫子來就殺了她的蠢婆婆!她有頭腦有眼界,怎麼可能會做下這種百害無一利的事?
可是如果不是她,又或者她沒有嫌疑,為什麼她要留下跟二房已然結成仇的劉氏?
這太說不過去了。
丫鬟們明明說,先前傳劉氏過來的時候她還暴跳如雷,這會兒反倒又寬恕起了她,這中間發生了什麼,使得她改變了心意?她最近舉止行為都有幾分異常,從伍姨娘那頓板子開始,她整個人看上去就有些焦慮。
而這股焦慮又來自於何處?
她從沈家以及戚氏處得到的消息,皆是沈家如今在御前頗受寵信,既然如此,沈夫人在焦慮什麼?除了沈家的利益,還有別的什麼可讓她焦慮?
沈雁心中的疑團愈發的大起來,劉氏引出來的這件事,似乎又牽扯了更多的人進去。沈夫人的焦慮需要解釋,害死華氏的真兇需要時間等待她露出水面,現在她闖進去逼著沈夫人嚴懲劉氏,對她來說能夠帶來什麼更大的好處?
事實上華氏錢沒丟,沈宓也是有驚無險回了來,劉氏已經受到懲罰了,她就算代表華再出面也不過是讓她下場更慘一點,而這對她來說實在已無關乎痛癢。
但是如果暫停出手,說不定接下來她反倒可以解開華氏之死的大謎!
為了這個令人激動的時刻,她似乎沒有什麼理由不耐心等待。
她把雙手撤回來,盯著那上頭鏤花的五福臨門的雕花看了片刻,轉過身來。
「怎麼了?」沈弋關切地問。
她搖搖頭,往前走了兩步,看著庭中那樹已開始有了黃葉的李樹,轉回頭笑了笑:「我有點睏,先回去了。」她目光掃過沈瓔,在她閃爍不定的雙目上停頓了會兒,走下石階。
沈夫人留下劉氏究竟是因為捨不得還是另有用處,很快就會有答案。
而膽敢動華氏的人,不管前世今生,她都會兩筆帳一起算。
劉氏領了三個月的規矩在府裡留了下來。
沈宦怒氣沖沖地回府,原本是要重斥她一頓的,沒想到陪著她一道回房的素娥秋禧卻傳太太的話讓他去了曜日堂,去完回來他一身怒氣便不見了蹤影,想來雖然不齒劉氏的作為,但到底是自己的妻子,無論如何沈夫人都恕了罪,他沒有還揪著不放的道理。
翌日早上沈宦便回了圓通寺,他似乎在寺裡呆著還習慣些。
而劉氏到底犯了什麼錯,跟二房之間究竟有著什麼瓜葛,各房雖然風聞了些,但到底不曾得到隻字片言的肯定,於是也只能私底下一陣亂猜,沈夫人這裡了寬宥了劉氏,大家議論了兩回也就散了。
這麼大個府,隔不上幾日便有件事出來,哪裡有多少消停的時刻。
華氏這裡自也把劉氏恨得牙癢癢,恨不能活吃了她,好歹黃嬤嬤時刻勸說著,才沒曾衝動行事。
沈宓昨兒被黃嬤嬤勸了下來,但並不表示他就此揭過了這件事。
當聽說劉氏只被罰立立規矩,他咬咬牙便衝向沈觀裕的書房,半路上卻又被沈雁給截了下來:「父親切勿急躁,左右這次父親安然無恙回來,母親的銀子也沒失分毫,不如再等幾日,看看太太究竟是真寬恕三嬸還是假寬恕如何?」
沈宓倒不是為著自己而委屈,而是覺得劉氏這般膽大竟敢沖華氏下手,簡直就是把華氏踐踏在了腳底下!
所以即使華氏心裡並不怨他,他心裡也十分愧疚不安,這幾日少上正房,多數時間在書房呆著,潛心於政事,彷彿發了狠要做出點建樹來,好讓華氏早日風風光光地在府裡住著,不再那麼憋屈了才算解氣似的。

第104章 狼心

這會兒聽說沈夫人居然連劉氏這樣的行為都要放過,而沈雁還在勸他冷靜,他就沉了臉:「沒有什麼好等的,假若這樣的行徑都能容許,那麼沈家的家聲何在,百餘年世家大族的威嚴何在!」
「父親!」沈雁擋在他面前,雙手捉著他衣袖:「父親想給母親討公道,不隨時都可以麼?母親那邊我自會替父親去說明,不過是等幾日而已,何妨就給太太個機會?假若有誤會在,豈不回頭又讓太太傷心?」
沈宓望著她,咬牙了半日才聽從了她建議。
沈雁看著他進了墨菊軒,也鬆了口氣。
她知道沈夫人迫於壓力也許會再對劉氏再施加點什麼,可她既然打定了主意,則肯定不會下什麼狠。
如果殺死華氏的人真是劉氏或者沈夫人,那麼就這麼樣放過她們豈不太窩囊了?
既然還是不能一口氣報了所有的仇,她又何必讓他在這個時候打草驚蛇?
她私底下讓龐阿虎他們依舊盯著劉府和聚寶坊。劉普還沒出來,劉府應該還有戲。
這兩日她便韜光養晦地在房裡編字帖。
劉氏翌日早上便趕早到了曜日堂,近身侍侯梳洗茶水,等於是一個人把秋禧她們四個的活全攬了。丫鬟們偶爾也會幫幫忙,但她倒也是心甘情願,身上雖然還有著許多不適,到底能留下來已經是天大的運氣。
回房後私下裡她其實也很疑惑,沈夫人向來雷厲風行,這次卻雷聲大雨點小,總透著幾分古怪。若說她娘家是具備什麼雄厚背景的高官勳貴也罷了,偏偏還是個拖累。但沈夫人的心思沒有幾個人能猜得透,她除了乖乖行事,別無它法。
在曜日堂當差了兩日,倒是也不曾出什麼差錯。沈夫人的態度也逐漸和緩,這令她心下大安。
但她精心策劃的奪財之計這麼一失敗,劉普尚且在人手裡回不來,又使她心裡時刻沉甸甸的。龐氏那邊有劉母曉以利害。暫時倒不怕她闖到府裡來,可卻不擔保她日後不會,假若龐氏將那件事捅到沈家。才叫做她真正的末日。
「泡杯菊花茶來。」
就在她杵在簾櫳下點香的時候,沈夫人開口道。她這幾日肝火甚旺,因此晌午後睡覺起來總要吃些養肝降火的。
劉氏答應著,沏了茶。捧到她跟前。
沈夫人瞄了瞄她臉色,就著杯子喝了口。說道:「這麼愁眉苦臉地,是對我給你下的處罰不滿?」
劉氏連忙躬身:「媳婦不敢。媳婦虧得太太恩典,感激還來不及,哪裡還曾不滿?莫說是立三個月規矩。便是年年月月侍侯太太百年,媳婦也不敢有半句怨言。」
沈夫人揚起唇,「年年月月侍侯我百年。那你成什麼了?豈不成了我手頭丫鬟。做個丫鬟又有什麼好留戀的?既讓你失去少奶奶的尊嚴,又對你老劉家帶不來半點好處。你還不如出府去呢。」
「太太!」
劉氏臉色一白,跪下來。「看在媳婦一片孝心的份上,求太太饒命。」
沈夫人睨著她:「起來吧,我不過是隨口說說,你倒當了真。素日我說的那該當真的,又不知你們聽進去了幾句。」
劉氏穩了穩心神,站起來,替她茶碗裡添了水。
沈夫人握著杯子在手心裡緩緩打轉,「你娘家怎麼樣了?」
劉氏垂頭:「兒媳不知。」自打那日從劉府回來她便沒有再回去過,劉家也沒有人傳消息來。但是她隱隱覺得沈夫人像是有話要跟她說了,遂攏手站在一旁,微躬著身子作出傾聽的模樣。
沈夫人看著她,站起身來,往前踱了幾步,說道:「你只要規規矩矩呆在沈家,老老實實地替沈家著想,我又怎麼會不顧你老劉家的死活?你劉家雖然沒落了,但到底你父親那番忠勇難得,有這樣一門親戚,也是我沈家的光采。
劉氏將頭垂下,「是我辱沒了家父的名聲。」
「也不能這麼說。」
沈夫人伸手推了窗,窗下站著等待傳喚的丫鬟隨即退遠了些,而廡廊下立時變得空曠安靜。
她說道,「事情總得看兩面,往往我們做下心狠手辣的事,並不是因為我們那麼想要害人,而是因為我們也有迫不得已的時候。當我們心中也有我們想要保護的人,自然就顧忌不上旁的人了。」說完她抬頭看向她,「你說呢?寶慧。」
沈夫人從來不叫兒媳婦們的名字。上一次叫劉氏的名字,還是在她未定親時進府拜見。
劉氏有些心潮湧動,因著這聲呼喚,更因為這番熨帖了她內心的話。
「太太說的是,如果不是為了劉普,為了劉家,我做不出來這樣的事——雖說對二伯兄深感愧疚,但我從頭至尾都沒想真正坑害他。兒媳,十分感激太太能夠理解。」
沈夫人點點頭,扶著窗台,「我當然理解你。因為我心裡正好也有件很為難的事。如果我不去做,我們整個沈家都會因此遭受重創。你知道的,沈家從這些年的沉浮裡走出來多麼不易,假若再來一次,那麼別說光耀門楣,就是眼下這份風光也會蕩然無存。」
「太太!」聽到這話,劉氏不由往前兩步,「家裡出什麼大事了麼?」
她忽然有種感覺,沈夫人寬恕她的緣由她大概就要知道了。沈夫人必然不會無緣無故地寬恕她,留她下來,一定是因為她還有用得著的地方。
她又開始有些許緊張,不知道她會讓她做什麼。
沈夫人頓了頓,凝眉道:「雖然沒到火燒眉毛的當口,可誰也知道幾時會發生。所謂未雨綢繆,便是在事情發生之前,我們就該把所有的準備做好。為了沈家世代的榮譽,為了沈家的子孫,更是不能大意。」
劉氏聽得半明半晦,她隱約覺得這件事是事關沈府存亡的大事,但因為沈宦未曾入仕,她不問朝堂之事,所以一時也揣測不出來。可是她聽得出來沈夫人是在投石問路,眼下是她表忠心的時候,她再裝瘋賣傻,那就是跟自己過不去了。
「太太若有事吩咐,但說即可。」她橫了橫心,說道。
沈夫人抬起頭,目光忽然如熾焰一般閃亮,但又如籠在燈罩裡一般被緊緊壓抑著。
她走過來,回到榻上坐下,端起已然晾好的菊花茶,卻道:「退下去吧。」
劉氏就這麼退出房來。
她本以為沈夫人接下來交代出要她做的事情,萬沒想到她說了一半又掐著不再說。她不這樣還好,劉氏本來已經把心放回了肚裡,她這麼樣起了點話頭又不再繼續,便有如鐵鉤子般勾住了她的心,使她懸在半空上也不能上,下也不能下。
她到底是兒媳婦,不比沈宓是親兒子,萬一沈夫人哪時又後了悔,她又如何是好?
於是這一日下來她也不得安寧,到了夜裡該回房時也還拖著未走,只想著沈夫人能接著白天的話說完,也好讓她心下有個底。可沈夫人卻像是忘了這件事似的,不但不提,反而催促著她回房。
她萬般無奈,也只好回了房。
這一夜輾轉反側,也沒睡多安穩,翌日到了上房,陳氏遂又拿她打趣起來。
她橫豎就是個忍字,絕不敢與陳氏起正面衝突。
倒是沈夫人睨著陳氏說道:「老四近來如何?」
陳氏被她這一刺,立時不敢再說什麼了。
因著這一來,旁的人也更是不敢因為劉氏被罰就對她怎麼樣了,大家忽然發現,原來三奶奶在太太面前居然重要到這個地步,闖了禍不但只是立立規矩輕饒放過,還不許人當面揶揄捉弄下她的臉面,這份體面除了大奶奶季氏,怕是再也無人有了罷?
從此背後竟再無人敢議論劉氏半句。
劉氏卻越來越慌神了,她不知道沈夫人把她捧這麼高到底是什麼意思,私底下她給了秋禧一支赤金鐲子,跟她打聽,秋禧卻是衝她笑道:「太太疼惜三奶奶,這是求也求不來的好事,三奶奶正該高興才是,如何竟這麼惶惶張張起來?」
說完便把鐲子推了回來,笑著去了替沈夫人打水。
劉氏無可奈何,秋禧這裡打聽不出,別的人那邊自然也是沒希望了。越是這樣她越是害怕在府裡呆不長久,越是希望沈夫人能快點對她提出些要求,好讓她能夠替她辦了然後換得留下來的機會!到後來竟是有些按捺不住的意味,找盡了機會與沈夫人獨處。
沈夫人冷眼瞧了她幾日,這夜沈觀裕晚歸,她便就遣散了人下去,只留劉氏從旁侍侯。
還沒開口,劉氏便已經跪下來,「求太太給個明示,兒媳該如何做才能安安心心留在府裡?」
沈夫人斜靠在榻上,說道:「你現如今不能安安心心留下來麼?」
劉氏訥然無語。
沈夫人看了她片刻,坐直身,又道:「你為什麼這麼不安?」
劉氏咬著唇,「兒媳罪孽深重,總覺得當不起太太這般輕恕。」
沈夫人眉頭微動了下,嗯了聲,站起來。

第105章 蛇蠍

她走了兩步,說道:「倒也沒有什麼當不起。
「我知道劉普尚在賭坊的人手上,如今我不但可以替你把這筆帳給平了。而且,我還可以給他三萬兩銀子讓他安家,他愛行商便行商,愛讀書便讀書。我更可以給你我在南邊茶園裡的三成干股,讓你從此之後雖不至大富大貴卻絕對可以不用為錢發愁。」
劉氏陡然聽到這番話,還以為聽錯了,抬頭往她看去,對方卻又神情凝重,毫無半點諷刺的意味。
她知道沈夫人不會無緣無故放了她,更不會無緣無故地捧著她護著她!眼下她忽然又給出這麼大筆的錢財,誘惑越大,她要她做的事情則越是不簡單!她不知道究竟是什麼了不得的事情非得給出這樣誘人的條件,更不知道何以非她不可!
她喉嚨忽然變得很乾,張了幾次嘴也沒能說出話來。
她忽然覺得自己掉入了一個深坑,自從她窺破了林嬤嬤的陰謀而決定向伍姨娘下手開始,她就步步地走向坑底。她也開始後悔,為什麼當初要走出那一步?如果她不那麼做,後面的事情何至於瘋狂失控?而她如今半點挽救的能力都沒有,完全只能任憑身邊的人擺佈。
沈夫人的錢一定燙手到讓她足以毀掉她的四肢!
她知道,這個見慣了滄海桑田的女人,她從來不做虧本的生意,她也絕不打沒把握的仗!
可是不管怎麼樣,這誘惑是巨大的,光她允諾給劉家那筆銀子就將達五萬兩,尋常商戶人家十來間鋪子一年下來也不過三四萬兩,這五萬兩,可以一下把她從地底送到九天!
再有她在南邊茶園裡的那三成干股——
那座茶園她知道,信陽丘家早年也是以茶莊發家,沈夫人出嫁時沈家老太爺當初就撥了南邊一座兩千畝地的茶園給她做嫁妝,每年的收益據說都在三萬兩往上,沈夫人說給她三成股,那就是起碼是一萬兩銀子!
每年一萬兩銀子的紅利,她捨得放棄嗎?
她缺錢,她太缺錢了!
沈夫人給出的誘惑,實實在在地砸到了她的心坎上!
有了這筆錢,她怎麼拿捏龐氏都夠了,還用得著再受她的窩囊氣?
先前她處心積慮地從別人手上謀財,現在,是有人主動把大筆的財富送到她面前,而她只要點個頭收下便是!
當然,她也不是傻子,沈夫人既然給了她那麼大的恩典留下她,有什麼事情交代給她去做,她必然不會不遵。她又何必再施下這麼大的誘惑?
雖然錢財要緊,可若代價是讓她送了命或是比休出沈家更要緊的下場,她又豈會傻到答應?
劉氏逐漸冷靜下來,她望著沈夫人,說道:「不知太太有何吩咐?」
沈夫人並沒有急著回答,而是走到屏風下,坐到軟榻上,執起手畔晾到剛剛好的菊花茶,才把頭抬起來,從深邃的眼底綻出一絲冷色:「很簡單,殺了華氏。」
劉氏一驚,猛地後退了幾步。
殺了華氏,殺掉華氏!
她不敢置信地望著她,這還叫簡單?華氏不是丫鬟婆子更不是伍姨娘那樣的侍妾,她是富可敵國的皇商華鈞成唯一的親妹妹!她是愛妻如命的沈宓的妻子,她是府裡的少奶奶!要殺了她,興許只是很簡單的一件事,可殺了之後呢?
她連當面得罪她都生怕惹來不妙的後果,怎麼還敢去殺她!
沈夫人一定是瘋了!
她退到門邊,背抵在門板上,睜大雙眼望著榻上的她。
沈夫人依舊怡然自若,她的目光平靜,神色自然,莫說瘋狂,就連一絲絲不正常的跡象都沒有。
可是,她若不是瘋了,又怎麼會說出這樣的話?
「太太,您剛才說……」她寧願是聽錯了。寧願她說的是讓她去誣陷她點什麼。
「我說,殺了她。」
沈夫人目光轉過來,冷意嗖嗖地從她的齒間冒出,讓人在這七月的夜裡不寒而慄。
劉氏嚥了口口水,強迫自己相信這個事實,可是她還是不明白,沈夫人為什麼要殺她?為什麼突然之間要殺她?就算要殺華氏,自己也比她更有理由不是嗎?畢竟若不是華氏反過來擺了她一道,她是不會落得這樣的境地的。
可是她也從來沒有想過去殺她,因為這後果她背負不起。
她知道沈夫人不喜歡華氏,因為她跟沈宓的結合令得她這個做母親的覺得失去了兒子,也因為她沒曾給沈家誕下嫡孫……這些都是理由,可是又太不充足了,如果因為這樣便要殺死她,那誰還敢把女兒嫁到沈家來?
「我不明白……」
她望著沈夫人,眉頭皺得生緊。
原來沈夫人讓她做的,是這件事!這倒的確符合她不吃虧的本性,給她辦下這件事來,她就是拿她再多的報酬也是值得的了!可是華氏若是死在她的手上,華家豈不會活剝了她?沈宓豈非會將她凌遲去祭了華氏?!
「你不用明白,你知道她非死不可便是。做不成這件事,不但我答應的這些財物一文沒有,你還會永遠地從這個家門裡走出去。」
沈夫人望著前方的琉璃盞,緩緩地道。
這樣的決定並非一時半會兒下得來,華氏再不得她歡心,也是沈宓的妻子,她若死了,沈宓必然傷心。可是她又不能不死,因為華家要倒,而沈家不能受其牽連,沈宓與她夫妻十年,就算是栽贓她通姦或者染上命案,他也絕不會相信,也不會同意休她。
所以她只能死,她死了,沈家和華家才可能劃清界限,才不會被華家所牽累!
最是無情帝王家,雖說如今沈家在御前日漸受寵,可誰知道皇帝翻起臉來又還記不記得沈家好處?趙氏若是有這份良心,這些年便不會死那麼多功臣。眼下這世道,為了沈家上下這麼多人,這麼多代的光榮和底蘊,死一個華氏,並沒有什麼了不起。
但是她用不著讓劉氏知道這一切,華氏的死應該是個秘密,否則,傳出去傷的一樣是沈家的名聲。
劉氏立在門下,望著燭光下依舊雍容的她,卻忽然覺得她已不再那麼高不可攀。
原來清貴的沈夫人,也是個心狠手辣擅於用陰謀詭計來算計人的大俗人,用一個兒媳婦去除去另一個兒媳婦,敢情她們這些外人在她的眼裡,其實也都不過無足輕重而已。
「可是我不想這麼做。」她走回來兩步,看著她:「我若是這麼做,華家不會放過我,二爺也不會放過我。」
沈夫人睨著她,站起來,「所以才只有你知我知,天知地知。沒有人知道是你下的手,華家又怎麼找到你頭上去?便是二爺,只要你行事不露馬腳,他也不會知道。等到事成之後,明年春闈宦兒下場應了試,我再讓老爺替他謀個外任,你們在外避得幾年,便什麼痕跡也沒有了。」
「可是我害怕。」
劉氏再往前走了半步,聲音裡卻再也聽不出彷徨。
她怕的是殺了華氏之後的後果,而不是沈夫人。她對她還有什麼好怕的?眼下她們是平等的,沈夫人在跟她做交易,在買通她去替她殺人,她還有什麼必要在她面前低聲下氣?不管她殺不殺,有了這把柄,她至少可以挺起腰桿來說話了。
「你怕什麼?」
沈夫人冷冷揚起唇,走到她面前,「你又不是沒殺過人,為了一匣子首飾都能殺伍氏,怎麼如今我主動給你享不盡的財富你反倒慫了?想想你殺伍氏的狠勁兒,再有踹琳琅的那股利索勁兒,華氏身後的人再多,她不也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嗎?」
劉氏拿起台上的銅箸兒將燈苗撥亮了些,說道:「我是殺過人沒錯,可那些人焉能與華氏相比?華氏是朝廷命婦,無故枉死是會有人專門審理的,何況又還得捨得花錢的華家,上回不過是琳琅弄死隻貓在二房,華夫人就那般強勢,到時候案子審出來我就是有再多的錢也沒命可花。」
「命婦又如何?」
沈夫人不以為然,丘沈兩家最不缺的就是命婦,「命婦妄死也得有證據才能判,你動動腦子,讓她死的不露痕跡不就成了?難道我還會不替你掩護著,非等人看出破綻來不成?」
劉氏望著她:「我不明白,太太為何找上我?」
「找上你,一來自然是你正好撞在槍口上。」沈夫人往前走了兩步,接著又冷聲道:「二來,是因為這件事必須保密,若是走漏消息,我和沈家都落不著什麼好。所以你最好不要假手第二人,就是萬一有,事後也必須立即除掉。誠然也可以找下人們做,可你有地位要保,有兒子要保,顯然更保險些。」
說到這裡她回過頭來,「再者,便是因為剛好你跟她有這麼一樁瓜葛,你圖謀過她的錢財,那麼就算多年以後有人疑心起她的死因,也只會聯想到你頭上,不會有人想到我。」
劉氏臉色立時冷下來,目光頓時也凌厲地射向她。

第106章 逼迫

「你也不必著急。」沈夫人放緩語氣,「我說的不過是最壞的情況,你怎麼不想想,只要華氏一下葬,到時還有誰會有本事尋找到她枉死的證據?就是猜,也是平白讓人猜猜而已。但是我又不同了,我是猜也不能讓人猜疑上,否則的話,宓兒永遠都不會原諒我。」
劉氏望著她,眼裡那簇火苗又逐漸熄滅下來。
她的話雖然有些自私冷血,可正是因為這份坦誠,使她相信這一切的確已經讓她深思熟慮過了,沈夫人行事之周密,她當然信得過,可是她還是不能輕易下決定。因為這風險太大,一旦失事,她失去的不止是沈家少奶奶的身份,還有性命!
她得好好考慮考慮。
她深呼吸了一口氣,微微揚起了下巴,說道:「茲事體重,我須改日才能給太太回話。」
沈夫人淡淡瞥了她一眼,「去吧。」
劉氏將門打開,穩步出了門。
沈夫人在門內望著她穿過天井出了院門,直到再也看不見,才回到榻上坐下,默了良久,叫來素娥:「傳個話去聚寶坊。」
沈雁在碧水院書房裡,正對著翻開的字帖出神。
先前沈夫人只留劉氏在屋裡的時候她就已經得知了消息,並且派了人暗中遠遠地盯著。她們幾次看見窗戶裡神情凝重地說著話的沈夫人,以及同樣姿態與她對話的劉氏,只可惜派去的人不敢離太近,因為怕察覺。
那天沈夫人一反常態輕恕劉氏,她也隱隱只有一點懷疑她,可是隨著這兩日她反來覆去的琢磨,她這點懷疑又不覺加重了些許。尤其當這兩日她回想起前世之事時,從前很多被她忽略過去的微小事情又一點點浮上腦海。
她想起前世華氏死後,沈家不是主動向華家賠禮致歉給予交代,而是冷漠地任憑華家在場吵鬧,甚至不惜棄兩家多年的交情於不顧,而任由華家與沈家斷絕了往來。直到華鈞成提出要官究的時候,沈家才派了沈宣,在魯思嵐的父親陪同下出面周旋。
因此後來有那麼三兩年時間,沈家在這點上的態度很讓人詬病。
沈家也沒有分辯,後來她回了京,也沒有察覺沈夫人對這件事的處理「失當」有所悔意。她僅僅感到遺憾的,也許只是沈宓對她的日漸疏離。
當然在這之前沈雁從來沒想過這些事有可能是沈夫人一手造成的,當時她也是覺得沈夫人沒有理由這麼做,這些無一不透出古怪,可惜當時沒有人有心思深究這些。
可是現在,即使她還是找不到理由,可沈夫人的影子卻總像是跟華氏的死粘連在一起了,因為再想想當時的情況,沈家很像是恨不得就此跟華家脫離關係似的。
按理說自家姑奶奶死在沈家,沈家無論如何也該放低些姿態才是,雖說華氏死了,看在兩家背景都不弱的份上,沈家也該維護著這層關係下去才是,難道說跟華家保持往來有損於沈家顏面,反倒是親家成了仇家,這樣還更體面些不成?
沈家莫非在當時,就已經決定放棄這門親戚?
「姑娘,三奶奶前腳剛走,太太就派人出府去了。奴婢已經讓人跟著了!」
胭脂輕快地撩簾進來,稟道。
沈雁一頓,心下也動了動:「有了消息速來告訴我!」
劉氏前腳出門,沈夫人後腳就派人出府,不管她們在談論些什麼,眼下但凡是她們那邊傳出的任何動靜都很值得深究。
胭脂出去後,沈雁在屋中站了片刻,遂又回到書案後提筆寫字。
華氏的死背後到底跟沈家有著什麼關係,現如今空想也是無益,守株待兔的法子雖然笨,但她放好了籠子在樹下等,也不見得一定會落空。只要逮到了兇手,這些謎團總會揭開的。
碧琴端了盤切好的木瓜走進來,見她又在寫好的大字旁拿小楷細細地標著註解,便好奇地道:「姑娘的字已經寫的很好了,就連二爺也時常稱讚來著,還說今年過年二房的春聯就由姑娘執筆,如何這會兒還編起這些來?」
沈雁頭也未抬,笑了下,說道:「我用不著,總有人用得著嘛。顧頌這些日子不是在練字麼,我那日正好見著他沒什麼長進,想來是先生教的不得法。我也是這麼練過來的,編個給他照著寫,肯定比那老先生教要好的多。」
碧琴笑著拿銀簽叉了塊木瓜給她,「姑娘真是細心。不過我看那小世子人倒是好的,就是總不愛笑,也沒有什麼話說,讓人不敢親近。」
「這有什麼?」沈雁停筆抬頭,「一個人不笑並不可怕,那些有事沒事總頂著副笑臉讓你看不出深淺的才叫可怕。」
就像韓稷,那種人似乎是天生吃朝堂這口飯的,看上去不過十三四的年紀,但那股臨危不亂的從容,還有那頃刻間全局盡掌於手的氣魄,才真真讓人敬而遠之。
不過,想到上次從秦家金蟬脫殼,成功從他眼皮底下溜了出來,她又忍不住有些得意。
可見老虎再厲害,也有打盹的時候。
碧琴看她笑容古怪,正好奇要問,胭脂忽然又回來了,進門說道:「姑娘,太太派去的人去了榛子胡同聚寶坊!」
「聚寶坊?!」
沈雁笑容斂去,一雙蛾眉立時蹙起來。
沈夫人派人去聚寶坊,必然跟劉普有關!
「可打聽到她去做什麼?」
「因為怕打草驚蛇,所以奴婢交代去的人不可離得太近。而上次在咱們手下吃過虧的姓王的夥計已經揣著那十兩銀子辭工了,現在一時半會兒也找不到人打聽。」
沈雁點點頭,起身道:「太太既然派人去那裡,那肯定跟今夜她與三奶奶談的事情有關,現在打聽不出來也不要緊,她們稍遲肯定會有動靜的,仔細盯著這兩處,有什麼事即時來報。」
胭脂哎了聲,轉頭又掀了了簾子出去。
沈雁凝了凝眉,坐回書案後,但神情明顯已不再如先前那麼輕鬆。
碧琴也不敢再多話,連忙收拾著桌上散落的筆墨茶碗,泡了茶晾著候在一旁。
劉氏回了房後再沒出來,這一夜便直接睜著兩眼到天亮,滿耳朵嗡嗡作響,全都是沈夫人要她殺華氏的那席話,還有她給出的那一大堆誘人條件。她下意識覺得這事不能幹,可是眼下又急需那一大筆錢,好幾萬兩銀子,就是她殺了人之後不做這少奶奶了揣著出府去,也能保得一世衣食無憂。
而到了那會兒,沈夫人又怎麼可能會放她走呢?為了不讓她有機會把這事往外傳,她一定會把她留在沈家,並且尊著敬著她,因為只有這樣,她才會替她穩穩地守住這秘密!
如此說來,這好處簡直說都說不盡。
但是要想在二房那麼多華氏的嫡系奴才們手下不著痕跡地殺了她,這又是多麼艱難的一件事!
劉氏輾轉反側,漸漸地就到了天亮。
到了翌日早上整個眼圈都紅了,兩隻眼珠也遍佈著血絲,季氏等人到曜日堂來的時候,不免關心問起,劉氏知道她不像陳氏般懷有惡意,於是笑著把話題扯了開去。
沈夫人從頭至尾只淡淡瞥了她一眼,再沒說別的。
吃了早飯,一屋子人剛剛散去,秋滿忽然走進來,先看了眼劉氏,再走到沈夫人面前稟道:「稟太太,劉府劉夫人派人來傳話,請三奶奶回娘家去一趟。」
劉氏聽到說龐氏請她,一顆心又提到了喉嚨口。這事還沒消停呢,龐氏這當口讓她回娘家,這是成心給沈夫人找由子斥罵她麼?當下便道:「哪裡那麼多事?你回話去,就說我這裡沒空,有什麼事改日再說。」
秋滿正要退下,沈夫人卻道:「出了那麼大的事,好歹也回去瞧瞧吧。」
劉氏聽聞,便就謝恩退下。
到了劉府,劉氏才進門,龐氏便撲上來:「劉寶慧你個賤人!今日我不要了你的命我便不姓龐!」說罷扯住她的衣襟將她逼到廊簷下,拿著根手指粗鐵絲纏的雞毛撣子照著她便沒頭沒臉地撲。
劉氏挨了兩下後反應過來,正憋著一肚子火呢,上前奪過雞毛撣子便往她身上狠抽了幾下,一面扯了嗓子罵道:「你沒頭沒腦又衝著我發什麼瘋?要想死只管去死便是!」
龐氏順手又拖過院角一條門栓,紅著兩眼高照著她高舉道:「我就是死也要拉扯你一起!我們老爺手都被剁了你還敢在我面前吆五喝六,這不是擺明了不顧手足要把我們逼上絕路嗎?今日老娘就跟你拼了!」
這門栓足有漢子們的手臂粗,這要打在身上可不是鬧著玩的,旁邊人立即湧上去阻止,劉氏卻被她說懵了,被攙到了大樟樹下,怒道:「什麼手被剁了,你把話說清楚!」
龐氏聽得這話,立時止了哭聲,拔腿掉頭進了屋,轉瞬又跑回來,拿著個白絹包著的血淋淋的物事猛地甩到她臉前:「你睜大眼仔細看!」

第107章 便宜

劉氏下意識撒手退開,那絹子落在地上,飄在一旁,竟露出一整段的手指來!
劉氏臉色倏地白了,呆了好半會兒才蹲下地去仔細看,那手指修長細膩,雖然眼下呈現著死人才有的灰白,但的確是讀書人才有的手!
她眼前一黑,險些倒在地上,忙亂中抓住秋滿的胳膊,抬頭道:「這是哪來的?!」
碧水院裡。
沈雁剛剛回房,胭脂就風風火火地衝進來:「姑娘,聚寶坊的人砍下劉普一截手指,送到劉府去了,放話說若是七日之內若不把錢交過去,他們就要殺了劉普!如今三奶奶已經去了劉府,方才跟龐氏又打了起來!」
沈雁停在門檻下,伸出去的左腳在半空停了會兒才收回來。
昨天夜裡沈夫人才派人去過聚寶坊,今兒早上人家就砍了劉普的手指送過來?她可不相信這裡頭沒沈夫人什麼事,如不是衝著劉氏來,她一個高貴的官太太,跑去跟人下九流的人攪和什麼?她這是要借劉普這事來拿捏劉氏?
她立時覺得沈夫人這邊越發有古怪了。
「胭脂,你現在你去把黃嬤嬤叫過來,我有話說。」她吩咐下去,然後進了門。
黃嬤嬤是華氏身邊最細心老練的人,而且她又是二房的管事嬤嬤,很多事情只有她才好出面。
胭脂點頭去了。
黃嬤嬤很快進來,沈雁指了錦杌請她坐下,說道:「假如我猜得不錯,母親最近可能會有點犯小人,事關母親安危,嬤嬤還得嚴防細查正房一切食用之物。包括唇脂等有可能致毒的東西全部細查,以免弄出什麼意外來。」
黃嬤嬤與胭脂她們一樣,都知道沈雁對劉氏還備有後招,這會兒聽到又有事出,渾身神經立時又緊繃起來了:「姑娘放心,奴婢不親身驗過,就是一口氣兒都落不到奶奶口裡!」到如今但凡是沈雁的命令,她都會不問緣由全部聽從。
沈雁點點頭,黃嬤嬤辦事她是放心的,前世因為沒有防備,所以讓兇手得了逞,這世她既知後果,是怎麼樣都要做好措施的了。
她又道:「光這樣也還是不夠,嬤嬤若是做得到,最好在不引起外人注意的情況下,把全院裡所有下人的房裡都搜一搜,但凡有什麼可致命的藥物,全部上交或者登記好。」
黃嬤嬤默了下,說道:「要想完全不引人注意,還得尋個合適的由頭才好。不過這個不成問題,只要能寬限個一兩天,奴婢也能夠做到。」
「一兩天應不礙事。」沈雁回想起她們說劉氏從曜日堂出去的樣子,劉氏既然行走得那般恍惚,可見就算是密謀什麼勾當,也尚未下定決心。「總之盡快便是了。」
黃嬤嬤稱是,沈雁再囑咐了她幾句別的,便就目送她出了門。
這裡胭脂道:「聽姑娘的意思,莫非太太和三奶奶真會對咱們奶奶下毒手?」
沈雁眉梢閃過絲冷色:「目前證據尚且不足,我也不能武斷。不過現在狐狸尾巴已經露出來了,總不會讓我們等太久便是!」
劉氏神思恍惚地回了府,兩腳軟得竟然提不起勁過去曜日堂。
她滿腦子都是那截血糊糊的斷指!就連坐在妝台前,也彷彿透過銅鏡看到了劉普血淋淋的屍體!
她知道賭坊給的日子不多了,可她明明記得還有十來天,為什麼這個時候就剁劉普的手指來催她,他們就不怕把她逼急了反過來咬他們一口嗎?!
可是話雖這麼說,她卻拿他們毫無辦法,莫說她正在沈夫人手下進退兩難,就是她位子尚且穩當,她又如何去跟這些人鬥?她和劉普雖然是親姐弟,可眼下因他的事她落到這種地步,比他失去的還要多,她也算對得起他了吧?!
若不是因為那件事,她大可以撂手讓龐氏去操心!
可該死的她就是不能,她必須保住她在沈家的尊榮,沒有這個,她就成了娘家的累贅,會更加被龐氏瞧不起……扯遠了。
可是說來說去,她還是得為錢想辦法,還是得硬著頭皮去辦這件事!
她想到沈夫人提到的那個條件。沈夫人說過,她可以給兩萬兩銀子替她把劉普贖出來,還可以給三萬兩銀子讓劉普安家,更可以給出茶園的三成干股給她坐收純利!她只要幫她辦成了,這些所有的煩惱都迎刃而解了!
她的心咚咚地跳起來。
難道,她真的要去冒這個險嗎?
除此之外,她還有別的選擇嗎?賭坊只給了七日時間,七日裡就算她不答應沈夫人,龐氏也絕對會弄得她在沈家呆不下去!
她對著銅鏡吐了口氣,緊抓住手畔一隻簪子來。
常言道富貴險中求,她都已經染過那麼多條人命了,實在也不差華氏這條!殺了她,至少能解決掉她的危機,讓她從此可以逃脫龐氏的逼迫不是嗎?
她手忙腳亂地往臉上補起妝來,簾櫳下丫鬟見狀連忙上前侍候。然而就在她們拿過她的胭脂時,她忽然手指一緊,又將那胭脂盒子死死地抓緊在手裡!
——不!她不甘心。假若事情敗露,她失去的是她整個身家性命,沈夫人給出的報酬雖然誘人,可是真的夠抵得上她的性命嗎?
人她可以殺,但錢卻不能少給。
沈夫人既然那麼想殺華氏,那麼很應該不計一切代價。她的家底也很不弱,這幾十年經營下來,即使比不上華氏,理應也差不了多少,如果她一定要她來辦這件事,她為什麼不趁機再讓她多敲筆銀子出來?這樣才對得起她冒的這份險不是嗎?
想到這裡,凝聚在她心頭的那團陰霾忽然消散了,她對著鏡中的自己輕輕地笑起來。
不錯!她應該為自己從沈夫人手上討得更多的銀子,橫豎就是這一把,她為什麼不多撈一些?沈夫人說的對,華氏死於謀殺的事情若是捅出去,受害最大的將是沈家!她是絕不會容許這件事出現紕露的,所以她的安危沒有問題!
既然有沈家罩著她,她不但會多出幾萬兩的私己,還可以安安穩穩地把三奶奶的位子穩坐到老!有這層保障,她為什麼不去辦?
她騰地站起來,妝也不再補,抬腿便往曜日堂走去。
沈夫人正拿著書卷若有所思,劉氏大步走進來,指著簾櫳下的丫鬟們道:「我有話與太太說,你們下去。」
丫鬟們盡皆望著上首,沈夫人把書放下,平靜地道:「下去吧。」
七八個人頃刻退得一乾二淨,劉氏走過來,目光灼灼望著她:「太太那日等兒媳的回話,兒媳已經想好了。」
沈夫人拿著銀勺慢慢地攪著面前的蜂蜜茶,說道:「說。」
劉氏把下巴抬起來些,說道:「我可以答應太太的條件,不過,我也有條件請太太答應。在太太承諾給我的那些基礎上,我要太太再多給我三萬兩的現銀!太太如果答應,我可以立即去辦!」
沈夫人手上銀勺微頓了下,頭抬起來,那雙美妙的鳳目裡,有箭一般懾人的寒光透出來。
劉氏心下微凜,但神情卻很堅定。
沈夫人看了她片刻,銀勺又開始攪動。她就著杯子喝了口茶,說道:「我答應你。但是你最好見好就收,否則,我也會讓你知道我親自出手的滋味。」
劉氏一顆心驀地鬆下來。她原本她討價還價的,沒想到她一口應承,哪裡還敢再有別的心思,立時就道:「兒媳不敢放肆。太太放心!只要銀錢到位,我立即就去索華氏的命!」
「我只能先給你兩萬兩,讓你去贖劉普。剩下的得等你辦好了事再說。你若是事情辦砸了還拖累了我,或者是索性揣著我十來萬兩銀子又不幹活,豈不我最後又落個雞飛蛋打?」
沈夫人睨著她,慢幽幽說道。
劉氏有些洩氣。不過細想想也不要緊,她抓著這把柄,事後她若兌現不了,她照樣可以像龐氏拿捏自己一樣地拿捏她!
想了想,她說道:「這也成,不過,還請太太立下個字據,也好讓我安心。」
「我不會給任何字據你。」
沈夫人站起來,緩緩踱到她面前來,「我不會留任何把柄讓你將來可以拿捏我,或者落到別人手上把這事傳出去。你辦或不辦,都由得你。我答應你的,自然都會給你,但你想反過來制約我,那你還太嫩了些。」
劉氏氣噎。但她氣噎也是無法,沈夫人拿捏人的手段比她高出了不止一個級別,若不照做,她反倒落得一無所有。
「兒媳遵命便是。」她垂下頭,低聲道。
沈夫人很快交了兩萬兩銀票到劉氏手上。因為吃過虧,劉氏直到去錢莊鑒定完了真假之後才收下來,親自揣著去了劉府,而後不久,龐氏便就帶著府裡管家一道去到聚寶坊,把劉普贖了出來。被關了一個月的劉普骨瘦如柴,斷了的尾指並且還在紅腫著。
但無論如何,這樁事了結得利索快速,從劉府出來之後的劉氏神清氣爽,完全已不同先前。

第108章 父女

而這件事由頭到尾都被胭脂派去的人瞧在眼裡,劉氏前腳回到沈家,沈雁後腳就收到了消息。
劉氏早上從劉府回來便直奔曜日堂,緊接著又去了劉府,再接著是劉普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