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不嫁高門3


  ☆、第193章 懶起

  是夜,楊雁回先躺倒在床上,準備舒舒服服夜會周公。俞謹白將《金、瓶、梅、詞、話》小心收好後,這才長吁短歎的上了床。
  楊雁回立刻警覺起來,小心翼翼的防備著俞謹白學以致用,心裡暗暗腹誹,好好的書,都糟蹋在這個傢伙手裡了。
  俞謹白忽然開口道:「雁回,你是不是故意帶了這麼一本書來,又故意讓我看見的?然後裝的好像沒事人一樣?」
  楊雁回道:「這便是奇了,我若有心給你看見,我還持藏在櫃子裡的包袱裡作甚?我光明正大拿出來讓你讀,便是你不喜歡讀,我還要逼著你讀,也就是了呀。」
  俞謹白一本正經道:「我讀了這本書後,本來便沒有心思納妾,如今更是沒有了。只覺得這樣的生活太可怕了,妻妾們之間倘勾心鬥角,爾虞我詐,你死我活,卻只瞞著我一個……」
  楊雁回笑瞇瞇道:「我覺得你想得有些多呀。就算每個共侍一夫的女人,關心都親近融洽得好似娥皇女英,我便會叫你納妾麼?」
  俞謹白:「……」他這是娶了個河東獅吧?一定是的。新婚夜時他就發現了。不過不要緊,他決定在床上徹底征服這匹獅子。
  俞謹白便笑道:「雁回說得是,實在是我想得太多了。畢竟西門慶可以應付那許多老婆,我卻沒有這個本事,只你一個人,便夠我消受的了。」他的手,搭在楊雁回身上那件隨意披著的藕荷色小襖上,裡頭只一件蔥綠抹胸。
  楊雁回還沒反應過來,便又給他扒了個精光。楊雁回一身的囂張氣焰,立時短了好幾分,忙道:「你莫不是真的要來學以致用吧?」
  俞謹白便嘿嘿笑道:「你試試便知道了。」
  楊雁回連忙往裡縮:「不不不,別這樣,別試了。嗯,我堅決不試。」
  俞謹白抓過她一截嫩藕般的胳膊,哄道:「不要暴殄天物,家有奇書,咱們夫妻自當好好研習才是呀。雁回你不用怕,一切有我。你早晚要習慣夫妻生活的呀。」反正他只經過了昨天一晚,就很習慣了。
  很快,紅綃帳裡便被翻紅浪,*旖旎。
  ……
  翌日,便是新娘子三朝回門的日子。楊雁回依舊是一覺睡到睡到日上三竿。便是日上三竿後,她依舊沒醒,仍是呼吸綿長柔和,睡得踏實。俞謹白躺在她身邊,又是手癢想捏捏她如玉般光潔的面頰,又怕弄醒了她,害她睡不夠,只好忍著。
  最後是看時辰太晚了,她還不願意起,秋吟只得來敲門催著起來的,說再晚,就不好看了。
  俞謹白只得拉了楊雁回起床。
  楊雁回睡眼惺忪,還不忘了怪他道:「我以往很少這麼睡不夠。都是你,總是大半夜裡還要羅皂人。」
  俞謹白催促道:「這些怨怪的話,還是留待晚上說吧,咱們如今快些起來才是正事。」
  俞謹白匆匆穿衣。楊雁回也只得撈過衣服來穿。待俞謹白穿好後,一回頭,發現楊雁回才穿上肚兜,磨磨唧唧在穿外頭的衣裳。
  俞謹白歎口氣,只得上前幫她穿衣裳,還道:「你還沒長大麼?衣服都不會穿了。」
  楊雁回瞅了一眼身上的衣服,卻道:「錯了,錯了,這還是昨天穿過的衣裳,要換一套嶄新的衣裳穿回去才好。」
  俞謹白只得去衣櫃裡,又幫她重新拿出一套新衣裳來,七手八腳幫她穿了。
  待衣裳穿好了,楊雁回這才徹底醒了。她來到銅鏡前,轉圈一照,上頭一件水紅色對襟小襖,外頭月白色妝花褙子,衣襟和袖口處,繡著一圈牡丹花,底下一件天藍色挑線裙子。
  楊雁回連連哀歎:「總覺得娘讓人給我做的這些衣裳,好看歸好看,料子也都很好,可卻比我做閨女時穿的老氣了十歲。」雖然她已經從小姑娘變成小媳婦了,可她歲數又沒有老十歲呀。
  俞謹白倒是沒覺得有什麼不妥,越看越滿意,越看越好看,反正他媳婦兒怎麼穿戴打扮都好看就是了。
  秋吟又在外頭敲門:「姑娘,你好了沒有?我來送洗臉水。」
  終於又被人叫姑娘了。楊雁回道:「好了,你進來罷。」
  待洗過臉,又梳了頭,兩口子匆匆吃了兩顆小籠包子,各自喝了半碗粥,這才帶了秋吟和宋嬤嬤,往楊家去了。

  ☆、第194章 三日

  俞謹白在楊家終於揚眉吐氣了一回,受到了比之前更加隆重的歡迎。他覺得自己越來越喜歡丈母娘家了。在這裡,絕對沒人朝他翻白眼,甩臉子。
  尤其是他今日再也不用聽人教訓了,這點最讓他滿意了。楊崎和閔氏反而是輪番教導楊雁回。讓她不要淘氣,不要還跟以前那樣,什麼事都由著性子亂來。教導完了女兒,還請俞謹白多多擔待女兒的頑劣性子。
  俞謹白立刻在老泰山面前拍著胸脯保證,這些都不叫事,雁回可以隨便淘氣,隨便使小性,他什麼都可以擔待。
  楊琦和閔氏感動壞了,連誇他是個好女婿。
  俞謹白這才回過味來,明明是岳父母在教導雁回,怎麼最後就成了,雁回不用改了性子,只要他多擔待擔待就好了呢?
  楊家雖然在青梅村裡算是頂氣派的,但是就他們家的家底而言,這房子住的又屬於很寒磣的,還不如蕭桐送俞謹白的那棟房子大。不過,俞謹白在午飯後,還是很愜意的在楊家後頭的菜園子裡溜躂了幾圈。當然,手裡沒忘了拖著小嬌妻。以至於楊家人都不好意思往後頭去了,不然好像是故意在妨礙人家小兩口甜甜蜜蜜相親相愛如膠似漆似的。
  小院的菜畦裡種著割了一茬又一茬,還在瘋長的韭菜,水靈靈的小白菜。黃瓜架子上爬滿了鮮嫩帶刺的小黃瓜。西牆根下,兩樹桃花早已落盡,如今上頭已掛滿了果子,樹下藏著雞籠子,裡頭養著幾隻雞。再往南是兩株柿子樹,樹下搭著個鴨籠子。南牆根下臥著兩頭牛,一頭騾子。
  俞謹白由衷讚道:「這院子很好。」雖然不夠氣派,但是溫馨恬靜。
  楊雁回笑道:「我也覺得很好。我十分喜歡這裡,出嫁那天都哭了。」
  俞謹白道:「這麼不樂意嫁我啊?新嫁娘都哭了?我記得青梅村沒有哭嫁的習俗啊。」所以,她就是真的傷心了,哭了吧?
  「哼」楊雁回道:「要不是看蕭夫人的面子,我才不好意思回絕了這門親事,否則誰要嫁你!」
  俞謹白道:「新婚之夜你就給自己丈夫立了那麼多規矩,真是破壞氣氛啊,新婚都一點也不美好了,要不是我這麼有容人之量,你以為誰還樂意娶你?」
  楊雁回恨恨的白他一眼:「居然敢這麼當面誹謗老婆?當初我說不嫁,你非要娶,你是怎麼說的?想娶我的人太多了,你怕我又和別人定親。如今咱們才成親,你這話就變了?我覺得今天晚上我們就應該試試那個補闕燈檠。」
  俞謹白很是不滿,便道:「我覺得今晚咱們應該試試《金、瓶、梅》第二十七回葡萄架那一段。」
  楊雁回登時又羞又怒,一張俏臉緋紅。
  俞謹白很體貼的補充道:「如果你嫌家裡地方小,在葡萄架那裡太害羞,咱們可以改到屋裡的架子床上。」
  楊雁回氣得當胸給了他兩拳:「再說,你再說!」
  俞謹白一臉欠打的表情,問:「你手真的不疼嗎?」她那雙手,雖然因為寫字太多,右手捉筆的地方,也磨出來了那麼一丟丟繭子,但其實還是柔柔軟軟白白嫩嫩的。
  楊雁回指著他,再次威脅道:「分房,連補闕燈檠都不玩了。今晚一定要分房睡。」
  俞謹白深感不滿:「我們才新婚第三天,你念叨了多少回分房睡了?」
  楊雁回正要說什麼,忽覺不對。似乎前頭有個人影,往後院這裡張望了一下,又迅速消失不見了。
  楊雁回便對俞謹白道:「我好像看到二哥了。」
  俞謹白道:「起先是秋吟先偷偷瞧了片刻,後來何嫂子和於媽媽也偷偷來瞧了幾眼。再後來是岳父岳母,然後是大舅哥,二舅哥已是最後一個來的了。」雖然他們的小動作可以瞞得過雁回,卻逃不過他的耳目。」
  楊雁回忙低聲急問:「你怎麼不早說?」明知道有人偷看偷聽,竟然還跟她說什麼《金、瓶、梅》第二十七回的葡萄架。
  俞謹白很明白妻子為何害羞,便道:「放心,咱們說葡萄架那段時沒人來偷聽。」
  楊雁回惱道:「分明是你自己在說。」她沒了繼續和俞謹白在菜園子裡溜躂散食的興趣,氣哼哼往前頭去了。
  俞謹白在後頭緊緊跟著,問道:「雁回,什麼時候帶我去花浴堂瞧瞧,我聽說那花浴堂蓋得很好看呀。」
  楊雁回道:「那地方自打蓋好後,便不許男人進去!」
  俞謹白道:「難道老闆娘的女婿也不能進去?你的丈夫也不能進去?我就不信岳父和兩位舅兄沒有進去過。」
  楊雁回只得道:「你若一定要進去,那明天清早帶你進去逛逛好了,但是一定要趕在開門迎客前出來。」
  俞謹白表示自己這麼守規矩這麼老實的人,一定什麼都聽雁回的。
  楊雁回深吸兩口氣,這才沒朝他吐出來。
  待到了前頭,俞謹白很識趣的去跟內兄和岳父說話,楊雁回則被閔氏拉到了房裡去。
  閔氏問道:「雁回,這幾日在那邊過得如何?」
  幾日?楊雁回覺得其實滿打滿算,她也就離了爹娘眼皮子一天罷了。於是便將昨日去侯府和育嬰堂的事大致跟閔氏說了說。
  閔氏不由笑道:「如今可真成了侯府的座上賓了。那什麼霍志賢,霍不賢的,咱們可再不消理會了。」
  其實楊雁回覺得,在花浴堂的名氣那麼響亮,楊鴻楊鶴又是秀才,她又能跟蕭桐說上話後,霍志賢也不能隨意將她怎麼樣。她當初那麼害怕,完全是因為怕霍志賢看到她的臉,如果霍志賢沒忘了她這張臉,那他便會知道,她在他家後宅出現過!
  閔氏又道:「我瞧著謹白對你不錯,你也要知道人家的好,對人家好一些。」
  楊雁回還是很聽娘的勸的,點頭道:「好吧。」那今晚就不分房了吧。
  閔氏問道:「住到那裡可習慣麼?」
  楊雁回撇撇嘴:「看不到爹娘和哥哥了,好沒意思。不過在那裡也有一樣好處。」
  「什麼好處?」
  楊雁回得意道:「在那裡,天老大,我老二,誰也甭想管我,我愛怎麼便怎麼。」
  閔氏被女兒逗得哈哈笑起來,又道:「說得什麼話?往後只有你們小兩口過日子,家裡也沒個老人拘束著些,你別瘋過頭了。」
  楊雁回道:「娘放心,女兒有分寸,絕不會自己把這好日子給作沒的。」
  ……
  黃昏時分,俞謹白才攜嬌妻登車回府。三朝回門愉快的結束了。俞府主僕都很滿意。楊雁回滿意,俞謹白滿意,秋吟也好似回了一趟娘家,很是舒坦,連宋嬤嬤都很滿意。宋嬤嬤是跟何嫂子和於媽媽一處吃的飯,還閒聊了會兒。宋嬤嬤對何嫂子和於媽媽讚不絕口,直說兩個人太客氣了,一直對她都很有禮,說話做事也是一個慢條斯理,一個快人快語。楊家主子對她的態度,也是讓她非常滿意的。閔氏送了她一支翡翠祥雲如意簪,兩匹緞子,叫她拿去裁衣裳。
  待他們一行人回了俞府,天擦黑時,忽有客人來了。來的是兩位男客,楊雁回倒也認得,是雲澤雲浩兩兄弟。
  俞謹白忙迎了出去,將他兩個帶到前頭廳中,先叫阿四阿五倒茶,拿果子來,略坐了片刻後,又去叫了楊雁回出來,讓他二人拜見嫂子。
  楊雁回早猜到他兩個會上門,是以,也早備好了見面禮。因知道他們都是苦孩子出身,最需要實惠的東西,楊雁回便送了每人一袋金錁子,一袋銀錁子。雲浩等不及,不知道這錦袋裡裝的是什麼,打開才發現,裡頭是二十二個金錁子,有筆錠如意的,也有梅花式的,也有海棠式的,每個金錁子,大約有一錢重。另一袋裡頭,是一模一樣大小的二十二個銀錁子。
  雲澤、雲浩互相看了一眼,覺得有些太貴重。這頂他們倆好幾個月的工錢了。
  俞謹白道:「還不趕緊謝謝嫂子?」
  兄弟兩個這才收了起來,謝過了楊雁回。
  俞謹白想了想自己這個從五品官的俸祿,覺得夫人真是太闊綽了,反正他目前沒這個財力這麼散財。畢竟蕭桐已經不給他月錢了,連幾個下人的月錢也不管,還要他來給。不過他的夫人真是體貼啊,知道他的小兄弟最需要什麼,也肯給他撐面子,一送就是四兩四錢金子,四兩四錢銀子出去了。哎,小窮官就是比不上財主家的閨女呀,尤其這閨女還是個大名鼎鼎的大作家呀!
  就聽楊雁回笑道:「這東西就是圖個吉利好看,拿去賞玩正好。」
  俞謹白在一旁道:「雁回,你這見面禮也太小氣了。」
  楊雁回怔了一怔。她很小氣嗎?她知道這兄弟倆和俞謹白親近,所以才想著,給他們倆的見面禮要大方一些。她倒是想乾脆一人給他們一枚十兩重的金元寶好了。但是做太過的話,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呀!
  楊雁回覺得現在補救還不遲,忙道:「那我再去拿幾袋出來。」
  隨隨便便就再拿幾袋出來?俞謹白覺得夫人的財力可以將他比成個窮光蛋呀!不過楊雁回也有這麼呆頭呆腦的時候,倒是挺出乎他意料。不過雁回就算是呆呆的,那也是極討人喜歡的。
  雲澤連忙道:「不必了不必了,嫂子已經很大方了。人都說,無功不受祿,我們兄弟受不起。」
  雲浩也道:「俞大哥定然是想捉弄嫂子,所以才故意這麼說。」
  俞謹白覺得雲浩這麼多年都沒長長腦子,怎麼能這麼理所當然的就出賣大哥呢?還是說,他這麼快就被楊雁回的金錁子、銀錁子收買了?
  楊雁回這才回過味來。可不是嘛,就算她真的出手小氣了,俞謹白也不該就這麼在人前說出來呀。大不了他自己再送一份見面禮,補上不就好了?
  俞謹白對雲浩道:「這怎麼是無功不受祿呢?」又回頭對楊雁回道,「你可知道,當初娘有難,我為何能及時知情,還在背後做手腳幫忙?」
  楊雁回道:「我哪裡知道?我那時候只覺得你太神通廣大了,簡直什麼都能辦到。」
  愛妻這麼會說話,真是極大的滿足了俞謹白的虛榮心。他笑道:「自然是多虧了我這兩位小兄弟及時向我通風報信呀。」
  楊雁回頓時覺得,自己出手是太小氣了。
  雲澤忙道:「不過就是動了動嘴皮子,沒有大哥說得功勞這麼大。」
  俞謹白也不好再逗妻子,便轉過了話題,問他兄弟兩個:「我成親那天,你們還知道來喝喜酒,怎地昨日我們去育嬰堂,你們兩個卻不在了?」
  雲浩道:「我們槽坊近來活兒多,坊主加緊了逼著我們幹活。大哥成親那日,我們兄弟定要告假一日,坊主還老大不高興了。昨兒我們實在沒法回育嬰堂。今兒收工早,我們便來了。」
  俞謹白還想板著臉擺擺老大的架子,楊雁回已搶著道:「來了就好,我去廚房裡看看,今晚多加幾個菜。你們喜歡吃什麼,都跟嫂子說。」
  兄弟兩個還怪忸怩的,不好意思說。
  俞謹白道:「他們就愛吃肉。什麼紅燒肉,紅燒肘子,都上吧。」
  楊雁回笑道:「我知道了,我去瞧瞧去。」
  楊雁回才出了前頭大廳,便聽到雲浩刻意壓低的聲音:「俞大哥,我覺得你娶的這個小嫂子真好。」
  俞謹白得意道:「用你說?!我的眼光一向都很好,我老婆當然是最好的!」
  楊雁回一邊往後頭走著,一邊忍不住翹起了唇角。算這小子識趣!

  ☆、第195章 請柬

  翌日,楊雁回果然帶了俞謹白去花浴堂逛了一圈,阿四阿五也跟著沾了一回光。阿四阿五是見慣了侯府花園的氣派的,但仍覺得花浴堂裡頗有野趣兒,全然不同於侯府花園的精心雕琢,但那花草樹木繁多,青石板小橋好似鄉間無名小河上隨意搭的,一處處菜畦看著也很是舒心。是以,逛得興致勃勃。
  俞謹白逛完了,卻只有一句話送給楊雁回————見面不如聞名!
  楊雁回惱道:「以後再不帶你來了。」
  俞謹白卻道:「確實沒什麼稀奇,比我四處遊歷時見過的美景差多了。竟然也被傳得神乎其神。想來還是因為此處乃是女子浴堂,名聲太大,人人都稀罕。來這裡的女客,多是小富之家的女子。真正富貴人家的大花園沒逛過,遠路也沒走過,所以才覺得這裡好看。」
  楊雁回道:「京城的女子,已是自在多了,我聽說,有些地方,女人要守的臭規矩多得很。我看京城一帶,好多小戶人家的婦女入會,跟著會裡的人一起長途跋涉,看景逍遙,只是說的好聽,說是上名山求神拜佛。難道他們也都沒見過美景麼?」雖然也有虔誠的善男信女,但也有許多人只是為著去玩罷了。
  俞謹白道:「可也不是人人都去玩過的,便是出去看景逍遙過的,也未必去過真正的好地方。」
  楊雁回問道:「那要依你說,哪些地方才好看?」
  俞謹白趕緊趁機提出自己的美好設想:「等我什麼時候不做這個鳥官兒了,便帶著你遊遍天下美景。」
  楊雁回頓時把俞謹白貶低花浴堂的話忘到了九霄雲外去,笑得眉眼彎彎的:「你去過滇南,又到過遼東,這大康國從南到北你都走了一圈,哪裡的景致好看,定然都知道的。往後帶我也去玩一玩才好。」好像婚前他就這麼說過的呀!她出盤纏他出力呀!而且有這麼個武藝高強的丈夫在,也不用擔心遇到什麼黑店、山匪之流。
  楊雁回正想著好事,俞謹白伸手捏捏嬌妻粉粉嫩嫩的小臉蛋:「是啊,我先努力賺兩年盤纏,你以為真要你拿錢出來!」
  楊雁回拍開他的手,揉揉臉頰:「我的錢也是錢呀,不拿去花了,難道留著發霉?」
  ……
  俞謹白的假期很快過完,一張臉也早沒事了。其實他無論受什麼傷都恢復的很快,就楊雁回抓的那一下,三日回門時便已不是很顯眼了。
  自此,俞謹白便要日日去衙門當值了。
  楊雁回覺得,這麼大一座宅子,只有這麼幾個人住,顯得空空蕩蕩的,而且她近來也沒什麼事做,閒的發霉。不過反正這裡距離青梅村比較近,楊雁回白日裡依舊泡在楊家,倒把自己家丟開不顧了。
  閔氏近來除了操心花浴堂,還想著要給兩個兒子買兩個小廝,出去應酬時,身邊也有個跟班照應著,還道:「咱們家省慣了的。好些家底遠不如咱們家的,也比咱們家的人口多。大不了把那幾間廂房再擴建一下,或者再加蓋兩間,反正院子地方也夠了。到時候,給新買的人住。」又勸楊雁回道,「你們那個宅子那麼大,人也忒少,你也該多買幾房人伺候著。往後總要慢慢的置產,還要與別人往來。只有四個伺候的人,可也忙得過來?」
  楊雁回想了想這個問題,覺得四個人伺候兩個人,完全沒問題呀!至於置產麼,是可以買些地。如果她哪天有興趣做生意了,還可以買個鋪面。但是也要容她想想再說。哎,如今已是當家主母了,楊雁回覺得,她還得先適應適應新身份再說。
  閔氏又道:「實在不成,我聽說蕭夫人給了女婿兩個小廝,也到了該成婚的年紀了。你先給他兩個娶兩房媳婦,人手也有了,小廝成家立業了,也沉穩些。再過兩年,再給秋吟找個女婿,又多個伺候的。」
  楊雁回嘴裡啃著個大桃子,道:「等再過兩年,那兩個媳婦子和秋吟,就該生孩子了,她們挺著大肚子,家裡的人手又不夠了,我是不是還要再買人進來?」想一想這麼久遠的事,便覺得好煩!楊雁回歎口氣,又道:「不過娘說的也是,好像這些都是我該操心的事,我會好好想想的。」
  於是,楊雁回回去後,就向阿四阿五打了招呼,看上哪家的大姑娘小寡婦的,只管來跟她說,只要那女人願意,她就幫聘了來。阿四阿五歡喜得了不得。
  待俞謹白回來,楊雁回便將事情告知了他一聲。畢竟是蕭夫人送他的小廝。
  俞謹白道:「岳母真是為咱家操碎了心呀。改天要多孝敬她老人家些好東西。對了,後頭庫房的鑰匙,我放到你的梳妝台上了。裡面都是從遼東帶回來的東西,你看著順眼的,有用的,隨便拿去用。」雖然值錢的東西差不多都已經讓他拿去做聘禮了,但搜羅搜羅,應該還是有些好玩意兒的。
  楊雁回忙點頭。
  俞謹白從懷裡摸出一封大紅燙金請柬來,又道:「還有件事。我有個上司,就是那位姓孫的都督僉事,他家明日給小孫子辦滿月酒。你好歹也要去一趟。」
  楊雁回拿過請柬來,看了一眼,道:「好。咱們封多少禮金合適?」
  俞謹白便道:「你看著蕭夫人封多少吧。比她少一半就行。」
  楊雁回便將請柬收了起來,又問:「明日都是左軍都督府的同僚和官眷過去麼?」
  俞謹白道:「應該不止。」想了想,又蹙眉道,「孫大人和霍家關係不錯,說不定,威遠侯夫婦都會去!」
  想起霍志賢,兩口子心裡便都有氣!
  楊雁回將請柬丟在一邊,道:「不想去了。」雖然霍志賢她未必會撞見,但一定會看見秦芳。看了一眼有些無奈的俞謹白,她又道:「算了,我還是去吧,免得叫你面上不好看。畢竟也是你上司。反正我也不會看到霍志賢那個狗東西。但你要記住自己說的話呀,就做兩年官罷了。我有嫁妝,有潤筆,娘說了,以後花浴堂的分紅必須給我收著。就算兩年後,你不當這個官,我也可以養得起你。」
  俞謹白:「……」
  楊雁回道:「我真的養得起你。你放心,我們可以過得很好!你就當兩年官呀,一天也別多干。」
  俞謹白認真道:「……我真的不用你養。」他已經哭笑不得了。他就知道她說的什麼男四德的狗屁規矩,都是鬧著玩的。但是她自己都忘得這麼快,也真是……太可愛了!
  楊雁回十分大方:「不用客氣,我的錢就是你的錢。真的不差你那點俸祿。」
  俞謹白:「……咱們還是說些別的吧。比如,你明天怎麼過去?要不跟著蕭夫人渾水摸魚進去?」
  楊雁回不解道:「我拿著請柬光明正大進去怎麼了?為什麼要渾水摸魚進去?」
  俞謹白道:「別人身邊都是丫鬟媳婦小廝,跟著好些奴才。你就只帶著一個秋吟,我怕你面上不好看呀。跟著蕭夫人進去,誰還管哪些丫頭是你的哪些是蕭夫人的?除了貼身跟著的能進人家主院,其餘都留在剛進二門裡頭的幾處屋子招待便了。」說到此處,俞謹白又道,「看來是要買些使喚的人手回來。你好歹也是從五品的京官太太,伺候的人太少,也不好看呀。」何況左軍都督府真不是什麼清水衙門。老婆如果被人笑話就不好了。
  楊雁回卻道:「買那麼多人做什麼?我最討厭身後跟著一大串人了。尤其是那些年紀稍微大點的奴才,總喜歡對著年小的主子指手畫腳。還不夠煩人的。」
  俞謹白忙道:「你小聲些,仔細給宋嬤嬤聽見。」
  楊雁回眨眨大眼睛,不解道:「聽見便聽見麼。宋嬤嬤只是面相有些凶,說話輕聲細語,脾氣又溫和又不多事,才不是那樣的老刁奴呢。」
  俞謹白默默的在心裡吐了一口老血,坐到一邊的桌子上剝花生去了。
  楊雁回瞧他神色古怪,便湊近了些,問他:「你怎地了?」
  俞謹白將手裡剝落的幾粒花生豆,塞到楊雁回手裡:「沒事,吃吧。」

  ☆、第196章 赴宴(二更)

  翌日,俞謹白一大早,便匆匆趕去衙門上班當值。他才走,楊雁回便使阿四去侯府問蕭桐準備封多少禮金,「若蕭夫人問起怎麼想起來問她,就實話實說,說我和爺都不知道如今京官的禮金是怎麼封的。騎馬進城,快去快回。」
  阿四應了一聲便去了。
  楊雁回又取了鑰匙,帶著秋吟和宋嬤嬤去了後頭的庫房裡。
  這庫房應是許久沒進去過人了,裡頭的東西都蒙了薄薄的一層灰,倒是光線充足,乾燥通風。
  三個人進去後,發現裡頭收著好些俞謹白搜羅來的兵器。楊雁回雖不大懂兵器,但抽出那些匕首刀劍來看,也覺寒光閃閃,薄刃鋒利,其中有兩柄匕首上鑲嵌了各色寶石,一看便知價值不菲。另有兩桿銀槍,她連拖都拖不動。她道:「咱們該弄個兵器架子來,好好規整一下。」
  幾個人又繼續翻看了一番,裡頭還有好些皮貨,但都不如俞謹白當初給楊家的那些皮貨的成色好,也夠大塊。有狼皮的,狐狸皮的,灰鼠皮的,但都不是整張的。
  楊雁回翻出數張雪白的貂皮來,只是每一張都有些破損,很是殘缺不全。她琢磨著,這些估計都不是買的,而是戰利品,便道:「仗打完了,這玩意兒也可以做昭君臥兔了,便是咱們戴不著,也可送人。只是需要兩張拼一下。」
  宋嬤嬤道:「奶奶不知道,京裡的貴人講究著哪。最受她們喜愛的昭君臥兔,都是需要整張皮子的。兩張拼的,需找個好工匠,拼的讓人看不出來才好。」
  楊雁回道:「不過是小一些的皮子拼起來罷了。又不是用什麼耳朵毛,爪子毛湊起來的,這都嫌棄?那也沒事,我可以送給我舅媽和表姐,還有焦大娘,莊伯母。又好看,又暖和,別人還未必能找到這麼好的成色來。」
  幾個人又在牆角翻出來一麻袋人參,只是個頭都不大,還有好些碎須。楊雁回記得,俞謹白送去楊家的人參倒是各個都挺長,足足送去十根。這一麻袋人參個頭雖不大,卻也是極好的東西了。
  一時秋吟又翻出半麻袋松仁來。楊雁回大喜,道:「有這些好吃的,也不知道早些拿出來,還要咱們翻出來。幸好這地方不潮濕,不然豈不是浪費了?」她伸手插進去,摸著這些松仁,十分開心,臉上也笑開了花,只覺得夠吃好久了。可是摸著摸著,她便覺得不對勁。
  待楊雁回的手拿出來時,宋嬤嬤和秋吟便見她手裡多了個一尺來長的粗布口袋,被細麻繩扎得緊緊的。
  楊雁回將口袋打開,把裡面那些圓滾滾的珠子倒出來,庫房裡的三個女人頓時驚呆了。裡頭竟然滾出來四十多顆碩大的東珠,每一顆都一般大小,光滑瑩潤,晶瑩剔透。陽光透過大門打進來,照在珠子上,散發出五彩光澤。
  宋嬤嬤還是見過好東西的,看著這些熠熠生輝,美得直晃人眼的珠子,半晌方道:「這四十多顆珠子,少說也值得幾千銀子了。」
  楊雁回道:「回頭需得跟爺好好說道說道去,有這好東西,不自己拿出來,還要等著咱們給他翻出來。」
  宋嬤嬤道:「早些爺就該用這個給奶奶做幾支珠釵,帶出去豈不是羨煞旁人?」
  秋吟道:「這珠子這麼大,一顆珠子能頂一顆大葡萄了。莫說是珠釵,就是做個瓔珞圈,圈上只嵌上一粒珠子,也夠氣派了。」
  楊雁回笑道:「還是先等爺回來,問問他再說。興許他是幫別人收著的,或者另有用處呢。」
  幾個人將庫房裡的東西幾乎都翻看完了,楊雁回便將四十六顆東珠重新裝好,提著袋子進了自己房裡,鎖到了櫃子裡,等著俞謹白回來,跟他說過後,再做打算。
  很快,阿四來了,向楊雁回一五一十回話:「蕭夫人說了,封十兩銀子,再送一匹普通的緞子,幾樣果品便是。還說叫奶奶不必減半,也照著這個送。讓奶奶不必著急,待梳妝打扮完了,先過去侯府尋她,她和奶奶一道去。能趕上中飯就行。」
  楊雁回心說,看來鎮南侯府與孫大人家也就是一般般的交情,蕭夫人覺得俞謹白也沒必要跟這個上司套近乎。她道:「知道了。」又叫秋吟給阿四倒了滿滿一大碗酸梅湯喝不提。
  今番到底是初次面對這樣的場合,楊雁回也不好胡來。怎麼說俞謹白還要再在官場混幾年呢,他說是兩年,保不齊有什麼變故還要耽擱,她當然也不能給自己男人丟人。是以,她還是精心打扮了一番。梳了個烏黑光亮的飛仙髻,戴了些珠翠首飾,還特地插上了俞謹白當初送她的白玉梳子,又搜羅出自己最華麗的衣衫穿了。腕子上掛著幾支叮咚響的翠玉鐲子,項上戴了赤金盤螭瓔珞圈,耳上也垂著兩粒珍珠耳環。整個人打扮得珠光寶氣。秋吟和宋嬤嬤直誇好看,楊雁回自己卻不是非常滿意。全身上下,她就滿意那支白玉梳子罷了。這身行頭,將她裝扮得老氣了十歲。她並不想提前老掉啊!她決定日後重新做幾套衣裳。今日就算了,這麼打扮也好,壓得住場面。
  待時間差不多了,楊雁回便叫阿五趕車,帶了宋嬤嬤和秋吟,往侯府去了。
  蕭桐見了楊雁回今日這打扮,不由笑道:「正該如此,李傳書第一次在這樣的場合露臉,就該打扮得奢華些。這副模樣,再配上這身衣裳,很壓得住場面。到時候,定是全場最美的婦人。」
  楊雁回想笑,又笑不出來。轉眼間,她便已成了婦人了……
  蕭桐與楊雁回共乘一頂大轎,給幾個上年紀的僕婦另備了小轎,其餘騎馬簇擁的,除了秋吟,皆是侯府婢女。
  楊雁回難得又與蕭桐如此親近,心中很是歡喜。但她還沒高興的昏了頭,心中疑團還是要趁機問一問的。她道:「夫人,我一直有件事不明白,想請教夫人。」
  「什麼事?」
  楊雁回道:「夫人為何就看上俞謹白了?特特將他收為義子。」新婚第二日她都沒機會問蕭桐,後來問俞謹白,俞謹白也是語焉不詳,只說,蕭夫人與他投緣,要認他做義子,他看蕭夫人也順眼,便同意了。
  蕭桐道:「他很像我曾經的一位故人,我初初瞧見他,便覺得順眼。他又是郭總兵舉薦給侯爺的,郭總兵這個人,我們夫妻都是信得過的,他舉薦的人,必然不差,我便認了他做義子。後來覺得,我眼光很不錯,這小子果然不差,倒也是個有情有義的。」
  楊雁回忙問:「他像夫人的故人?是哪個故人?」俞謹白是孤兒,說不定與蕭桐這位故人有什麼瓜葛也說不定。
  蕭桐歎道:「我那位故人,二十多年前,便亡故在西川了。」
  楊雁回想了想俞謹白的年齡,覺得對不上。何況一個遠在西川,一個三歲時流落在京郊白龍鎮,差得也太遠,心下便只當是巧合了。
  蕭桐見她目露失望之意,便微笑道:「個人有個人的緣法,謹白雖是孤兒,但他如今生活得很好。若是父母緣實在太淺,也不好強求。」
  楊雁回也只得道:「夫人說得也是,至少我們現在都生活的很好。」
  蕭桐很是滿意,笑意更濃:「你倒是處處為他著想,還想著幫他尋親。他日後若欺負你,你便來告訴我,我定不饒他。」
  楊雁回笑道:「有夫人給我做主,諒他也不敢欺負我。」
  ……
  蕭桐與楊雁回趕到孫府時,許多官眷早已來了。孫大人家這次辦的滿月酒分兩撥,中午招待女賓,傍晚招待男賓。孫大人看中長孫,不願晚幾日對著休沐日再辦滿月酒,是以,也只得如此了。
  楊雁回和蕭桐甫在孫家二門內下了轎,便引來許多人暗裡打量。蕭桐通身的氣派自不必說,那身份便先就與眾不同,不過如今京中貴婦也多有見過她的,便也不覺得特別稀奇了。反倒是楊雁回,眾人還是頭一遭見。
  楊雁回今日穿的是當初綠萍送她的那匹翠湖十色錦裁的衣裳,一身盛裝華服,裊裊婷婷走來,纖腰細步,行不動裙。眉似遠山,明眸如水,鼻如瓊玉,唇似塗丹,好似九天仙子落凡塵一般,將滿院的衣香鬢影都比得失了顏色。
  宋嬤嬤感受著四周詫異的目光,很是得意。她原本還想著,這位奶奶出身農家,後來家裡又經商,看樣子也不像是很講究規矩的人家,否則也不至於容得她小小年紀寫什麼話本。也不知奶奶的舉止做派到了這樣的場合裡,會否遭人嘲笑。但又瞧楊雁回平日裡,言行也是落落大方,便是有些小性子,也只是朝俞謹白使,是以,也就沒多管了。其實楊雁回的步態能走成這般樣子,也著實出乎她的意料。
  楊雁回卻是暗暗心道,多年沒這麼端著走了,走得不好啊,比以前差多了,還累多了。這都是什麼鳥規矩,憑什麼讓女人必須走成這樣子嘛。她平日裡走路也不難看呀!

  ☆、第197章 路窄(三更)

  蕭桐與楊雁回這般親密,倒也沒有哪個不開眼的敢隨便找事。何況大家無仇無怨的,那些素來便與人為善的官家太太,奶奶,便更無話了。
  只是仍舊有不少人,躲在角落裡竊竊私語。無非是些:
  「聽說這楊雁回便是李傳書?」
  「想不到李傳書還這樣小,我瞧著也不過十七八歲吧?」
  「只怕不到,也就是穿戴的老氣了些。我瞧著,也不過十五六歲。」
  「你讀過她寫的小說麼?」
  「讀過,我還納悶怎地不出新的了。後來知道是她,想來忙著婚事呢,顧不得寫了。」
  當中自然也有惡意滿滿的竊竊私語。
  「呵,特特穿成這副樣子的吧?給誰看呢?喝個滿月酒罷了,又不是青樓選花魁。這是想處處壓過別人麼?」
  「聽說她家裡開著兩個女浴堂,最有名的是那個花浴堂。引得京中和京郊,多了好幾家開女浴堂的。這樣的人家,能養出什麼規規矩矩的姑娘來?」
  「這走起路來,倒是裝得像模像樣。不知道的,還真當她是大家小姐出身呢。」
  楊雁回渾不將別人的眼光和低語放在心上,反正她也聽不見,只要再假裝看不見就好了。她只管跟在蕭夫人身側,慢慢向廳內走去便是。京官可以置辦私宅,這孫府是三進的院子,且裡頭也寬敞,否則來這麼多人還真不好招待。
  孫府的女人們早一個個端著笑臉,熱情洋溢的迎了上來,將人往屋裡請。
  蕭夫人和楊雁回才坐定,忽又聞外頭來報說,「溫夫人到了」。
  聽說是溫夫人到了,自打進了孫府便一直四平八穩紋風不動的蕭桐,唇角這才略略上揚,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楊雁回早聽說過,鎮南侯與安國公是過命的交情,蕭夫人與溫夫人,也是之交好友。況且,她幾年前還曾親眼見過,蕭夫人陪著溫夫人一道去秦家,還在那裡將馮二太太給打了,並且直言不諱點出,馮家二房的靠山其實也不過是溫夫人的丈夫馮世興罷了,最後還很囂張的扔了一句——有本事你讓馮世興來打我呀!
  也不知道安國公聽到這話後,應該是個什麼表情。
  溫夫人穿了寶藍色大袖衫,裡頭是赭紅色對襟祥雲暗紋衫,底下一席天藍色馬面裙,眉目溫潤柔和,整個人的氣質看上去溫柔高雅,緩步行來,端是一派貴婦風範。
  孫府女眷將溫夫人迎入廳中後,溫夫人只略略掃了一眼,便含笑走到蕭夫人身旁坐了。不待蕭桐開口,她便笑道:「女侯何時到的?」
  蕭桐也不理她的打趣,只是道:「和你差不多,剛到。」話畢,蕭桐也笑了,溫夫人亦是笑意更濃。
  溫夫人又轉眼去瞧楊雁回,道:「這位小娘子生得真是好模樣,倒是怪眼熟的。若我沒猜錯,便是蕭夫人為他那位義子求來的李傳書了。」
  楊雁回忙道:「溫夫人真是會打趣人。」
  蕭桐道:「蘭馨莫非只是瞧著俞太太眼熟麼?你還見過她哩。」
  溫夫人卻是想不起來,搖頭笑道:「上年紀了,記性越發差了。」
  蕭桐不滿道:「你這就把我也一起說老了。還是我來告訴你,咱們第一次見這位俞太太,是在秦家。」
  此時,一個尖刻的聲音驀的響起,「可不就是在我娘家麼。」
  眾人這才朝說話的人看過去,只見一個身著繡百蝶穿花大紅襖,遍地灑金藍石榴裙,頭戴金鑲玉觀音滿池嬌分心,面容嬌美,氣勢凌人的貴婦人,坐在蕭桐那桌對角的角落裡,一臉鄙夷的瞧著楊雁回。這人正是威遠侯夫人,秦芳!
  秦芳如今的日子也很不好過,娘家突生變故,以至於她在婆家的日子也分外艱難。至於她暗中請來加害葛倩蓉一雙兒女的殺手,也早被秦明傑想法子,讓秦芳將人交出來,秘密處置了。嚇得秦芳很是老實了一段時間。
  秦芳身邊坐的,正是如今馮家二房的長媳秦蓉。
  楊雁回心知這姐妹倆不定怎麼討厭自己呢。楊雁回帶人往秦家送去了一套給蘇慧男帶去滅頂之災的首飾。此事,秦芳姐妹倆知道了,定要恨她入骨,便是不知道,也照樣會討厭她。她可是綠萍十分疼愛的表妹呀!
  蕭桐瞅了一眼秦芳,說話毫不客氣,道:「秦夫人坐得那麼遠,竟也能聽到我們在說什麼。是耳朵比人長呢,還是有心偷聽呢?」
  秦芳臉色登時通紅,半晌才壓下去火氣,道:「不過是見到昔日故人,多注意了幾眼罷了。蕭夫人身邊做得這位楊姑娘,哦,看打扮,如今是誰家的太太了吧?想來是高嫁了。當年她可是常和她娘往我們秦家送魚呢,她那個娘,還給我祖母做繡活哩。」
  楊雁回出身不高,這事眾人都知道,楊雁回和母親一道往秦家送過魚,眾人卻不知道了。眾人只當楊雁回是個殷實小戶人家的小姐,不需要操心生計。
  楊雁回聽了這話,神色倒是沒什麼變化,一直很平靜。
  秦蓉忽又笑對秦芳道:「二姐,我覺得這位送魚姑娘,今日穿這衣服好眼熟,想是在哪裡見過的。我想了一想才想起來,喲,不是衣服眼熟,是衣料眼熟,這不是你隨手賞給你那丫頭綠萍的麼?」
  秦芳道:「你有所不知,綠萍是這丫頭的表姐,想是綠萍送她的吧。」
  姐妹倆一唱一和,任誰都看得出來,她二人是故意跟楊雁回過不去。只是這些事說出來,眾人不免瞧低了楊雁回。
  蕭桐正要發火,只聽楊雁回笑吟吟道:「秦夫人說對了,這衣裳料子,就是我表姐送的。她送我時還說了哩,這可是當初秦尚書的原配王夫人的陪嫁,如今市面上,早看不見了。是以,我十分珍惜這料子。」

  ☆、第198章 明珠

  威遠侯霍志賢雖然人品奇差,在女人堆裡名聲其爛無比,但在男人堆裡的人緣也不是很差。只是那秦芳在女人堆裡,人緣真是太差了。她因是庶妹代嫡姐嫁入勳貴人家,頗遭人嫉,是以,面對的冷言冷語多,受到的冷眼也多。她性子本就不好,又因受到的排擠多,與人交往時,便也愈發尖酸刻薄,讓不懷好意的人討不到便宜,讓牆頭草們不敢來惹她,結果便是人緣一日差過一日。
  秦蓉的人緣倒是比秦芳好多了,只是今日看到楊雁回,便心生厭煩,自然也幫著姐姐一唱一和來擠兌她。不過因著秦芳的緣故,今日愛理會她的人倒也不多。只是秦蓉比秦芳還是鎮定些,臉紅過之後,便對秦芳道:「姐姐回去該整飭一番內宅了,怎能由著丫頭胡亂說話?你的翠湖十色錦,分明是後來買的,怎麼就成了母親的嫁妝了?莫不是綠萍那丫頭做了姨娘,心就大了,歪了,故意中傷二姐姐吧?」
  當初因這翠湖十色錦實在難尋,又因王大妗子那麼一鬧,讓蘇姨娘好生不快,是以,她便存心沒交出來那幾匹錦緞。心裡只想著,反正自家女兒是要嫁入侯府的,往後與王大妗子那等小官吏太太恐是不會打交道了,便是穿了,她也看不見。就算她看見了,就咬死了王氏的那幾匹翠湖十色錦丟了,這就是新買的,她又能如何?秦氏姐妹不想這楊雁回竟這般厚臉皮,被當眾提起不過是她們腳底泥的過往,都不能叫她臉紅,她反倒還拿這翠湖十色錦的來歷擠兌她們姐妹。
  秦蓉也知道自己這番話,著實很難挽救她們姐妹丟人的事實,但好歹面子上也能過得去。
  孫家的女眷自然也不會讓她們真的吵起來,免得壞了自家的好日子,忙將話頭岔開,又與眾人說說笑笑去了。
  楊雁回本意只是要秦氏姐妹收斂,並無吵架的意思,是以,也就沒再反唇相譏了。偏秦蓉才擠兌了她,卻又起身款款向她這桌走了來,對溫夫人行禮道:「大伯母這一向可好?侄媳給您請安了。」
  溫夫人只是淡淡一笑:「一向都好。」
  蕭桐卻是道:「馮奶奶這眼神不大好呀。你大伯母已坐在這裡好大一會了,你怎地才過來?」蕭桐覺得自己方纔的姿態已是很明顯了,楊雁回分明是很得她看顧提攜的。這秦氏姐妹卻還要上趕著給楊雁回找不痛快,豈不是也不將她放眼裡麼?是以,蕭桐十分看不上秦蓉。
  秦蓉無事人一般笑道:「這位俞奶奶是我的故人,那會子乍然見了她,便只想著與故人打招呼了,一時忘了向大伯母問安,還望大伯母勿怪,也望蕭夫人勿怪。」
  蕭桐斜睨秦蓉一眼,哼哼哼冷笑兩聲,鄙夷之態十足。秦蓉又被鬧了個臉紅,但很快便又神態自若了,笑對溫夫人道:「大伯母,侄媳先去那邊陪姐姐說幾句話。」
  溫夫人道:「去吧。」
  待秦蓉離去了,蕭桐眼瞧著左近已無人注意他們這桌了,這才對溫夫人道:「這個秦蓉比她的婆婆還是有幾分腦子,對你倒是客氣。」楊雁回是見過當初溫夫人與馮二太太那勢成水火的場面的,是以,蕭桐也沒藏著掖著,直接丟了這麼一句話。
  溫夫人不想蕭桐竟當著楊雁回的面這麼問,不由怔了一怔。蕭桐會意,便指著楊雁回笑道:「你忘了麼,咱們在秦家時,我一眼便瞧上了這丫頭,拉著她說了好些話。」
  溫夫人這才想起那日的事,便對楊雁回笑道:「那一日,讓俞奶奶見笑了。」
  楊雁回笑得很是調皮,道:「那一日的事,我只記得馮二太太出了大醜,到是沒看到溫夫人的笑話。」
  溫夫人也笑道:「那時候,我只覺得蕭夫人與你有緣,不想今日竟也成了婆媳。」雖然不是什麼正經婆媳,好歹也能當個親戚走動。
  楊雁回笑道:「我也不知交了哪門子好運,生生投了蕭夫人的眼緣。」
  溫夫人也笑道:「她就是喜歡又好看又機靈的小姑娘。」
  三個女人很快說到了一處去。待與楊雁回更熟絡些後,溫夫人方對蕭桐道:「這秦氏再有頭腦又有什麼用。我們老爺看不上自己的幾個嫡親侄子,馮曙沒戲。」
  蕭桐道:「我雖是懶得管你馮家的家事,但真要我說,還是讓安國公趕緊立嗣吧。趁著他如今還身強力壯位高權重,他要立哪個為嗣子,馮氏一族的人誰敢說個不字?時日久了,眾人見大勢已定,也就收了心了。」
  溫夫人道:「這些事,他愛怎麼便怎麼,我一句話也不想多勸。你若覺得這麼辦好,你自去勸他。好歹也是並肩作戰過的人,你說的話,總有些份量。你若不好出面,便叫方都督出面好了。我巴不得清淨了呢。」
  蕭桐卻是一臉嫌棄,道:「我可不想搭理你男人。」
  溫夫人不由搖頭無奈苦笑。
  楊雁回瞧著頗是有趣,看起來蕭夫人好像與安國公有齟齬呀。雖然和人家老婆的關係甚是親密,但卻很是瞧不上安國公的樣子。只是,她沒機會觀察更多了。溫夫人在京中官眷裡的人緣尚算好,蕭桐又是身份高的嚇人,她自己有個爵位,男人又是左軍都督府都督,論實職,還壓著馮世興這個左軍都督府都督同知一頭,是以,她們這桌很快便熱鬧起來。三不五時有人過來打招呼說話。楊雁回倒也跟著認識了不少官眷。偶爾也有人特來表示很喜歡讀楊雁回的話本,甚至有人問她,何時再寫新書。楊雁回只是道:「快了,快了。」
  楊雁回正愁再多來幾個人問,問得再詳細點,她該怎麼回話時,已到了時辰開宴了。
  待滿月酒吃完,蕭桐與溫夫人並沒有多坐一會的意思,很快便起身告辭了。壓根等不及孩子睡醒後,抱出來給大家看。
  楊雁回自是和蕭夫人同來同去。何況她也不想多留些時辰,誰知道多留一會再走,出去時會不會不慎撞見霍志賢。畢竟霍志賢又不是左軍都督府的人,萬一他任職的衙門今日輪到他休沐,所以他下午來得早呢?雖然他早來的可能性很小,便是來了,楊雁回和他撞見的可能性也還是很小,但還是要防著些才好。畢竟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因溫夫人與她們並不同路,兩乘轎子在半路上便分道揚鑣了。楊雁回則與蕭夫人在鎮南侯府前別過。蕭夫人並未多挽留,由她去了。
  楊雁回到家後,便一直眼巴巴等著俞謹白回來。心裡又有些擔憂,萬一這小子一時喝大發了,不能趕在夜禁前出城,就回不來了。幸而俞謹白還是很惦記家中嬌妻,才過了夜禁不大一會,他便回來了。顯然是擦著點出城的。楊雁回估摸著,今日在孫府吃酒的男人,只怕仗著自己是個官,夜禁後在京中街道上走一走,也沒什麼大不了,仍舊由著性子喝個痛快。是以,俞謹白能及時趕回來,她還是很高興的。
  俞謹白身上雖帶了些酒氣,倒也不是很重,只是酒後趕路,到家後便懶懶的不想動。楊雁回便幫他解了外頭的官服,又端了一碗冰鎮酸梅湯來給他喝,也很好讓他涼快些。俞謹白斜著身子坐在一張寬大的圈椅上,樂滋滋的啜著酸梅湯,笑道:「原來你也會服侍男人。」
  楊雁回和他擠到一張椅子上,緊挨著他坐了,挽著他胳膊,頭靠在肩頭,道:「什麼服侍,這叫照顧,我只照顧我男人,我爹,我哥。別的男人,我才懶得理他。」
  俞謹白笑道:「怎麼今日嘴這麼甜?」
  楊雁回皺眉,道:「我還等著你聽了這番話投桃報李呢,你難道不該跟我表示一下,你這輩子只疼我一個女人嗎?」
  俞謹白道:「那不成。」
  楊雁回立時氣得柳眉倒豎,杏眼圓睜,心想著應該是照他腿上再踢一腳,還是照脖子上狠狠咬他一口。
  俞謹白又啜一口酸梅湯,這才不緊不慢道:「萬一你以後給我生了女兒,我就不能疼了?」
  楊雁回神色立刻柔和下來,忙點頭,認真道:「自然是要疼的。如果我們真的有了女兒,一定不能讓她受委屈。她一定要有個疼她的爹,還要有個生龍活虎,把她捧在手心裡的娘。」
  俞謹白道:「那是自然。我的孩子,當然不能再做個沒娘的孤兒。」
  楊雁回聞言,心口彷彿被撞了一下,酸酸澀澀的,神色愈發溫柔,摟著他脖子,輕聲道:「你早不是孤兒了,如今你也有家了,也有人疼了。咱們的孩子也不會再是孤兒。」張老先生就算再疼他,也不是他的爹,更不是他的娘。張老先生的關愛,始終要分給幾十個,甚至更多的孩子。便是俞謹白還有個師父對他好,那也代替不了他的父母。他的幼年,也未必就比她在秦家那些年過得好多少。只是從她認識他的時候,他便一直是個熱情洋溢,樂天愛笑的少年,總讓人忘了,其實他的身世也很可憐。
  俞謹白抵住她的額頭,笑道:「果然我沒有娶錯人呀。」
  待俞謹白喝完了酸梅湯,楊雁回看他精神恢復了好些,便不再與他溫存了,正色道:「我今日在庫房發現寶貝了。你怎地不告訴我一聲,還要讓我自己去翻揀?」
  俞謹白不記得他帶回來的戰利品裡有什麼值得她稀罕的寶貝,想了想,問道:「你是說那兩把匕首?」
  楊雁回這才發現,俞謹白很可能也不知道那松仁裡藏了明珠。她忙去開了櫃子,取出那一兜子明珠來,倒在桌上一個水晶盤子裡,問道:「你真不知道庫房裡有這些?」

  ☆、第199章 秘密(二更)

  俞謹白瞧著在燈下散發著五彩光澤的明珠,也不由得晃了下神。他拈起一顆瞧了瞧,道:「這是產自遼東的珍珠,也先管這個叫東珠。這麼大的珠子,彌足珍貴,一顆這麼大的東珠,怎麼也能賣到二百兩銀子。」
  宋嬤嬤說這一兜珠子少說能賣幾千銀子,的確不是誇張的言辭,還真是保守的估算。若是按照二百兩一顆來算,四十六顆珠子,便是將近萬兩白銀。楊雁回道:「你將這寶貝隨意丟在庫房,自己居然還不知道,也是稀奇。」
  俞謹白便問:「這是從哪翻出來的?」
  楊雁回道:「是在一袋子松仁裡。」
  俞謹白已經快將他庫房裡有松仁的事忘了,一時竟想不起來。楊雁回便拉了他,往庫房裡去瞧。
  俞謹白被她扯起來時,沒忘了順手端了燭台。
  楊雁回開了庫房後,找到靠在牆角的半麻袋松仁,俞謹白拿著燭台,一路幫她照著。楊雁回指著那麻袋道:「就在這個裡面。」
  俞謹白這才想起來:「我想起來了,這是我攻到一個也先大將的營帳後,搜羅來的。」他那時候已因屢次立下斬首之功,升為游擊將軍,出戰時又屢為先鋒,帶著隊伍殺在最前面。是以,他掃來的戰利品,很多是可以自己留下的,只是他瞧著順眼的玩意兒也不太多,所以帶回來的也不是很多。當時在那個也先大將的營帳裡,他倒是瞧見不少皮貨順眼,便一股腦自己掃了個乾淨。發現一大男人的營帳裡,竟然還放著松仁這種零嘴,還是半麻袋後,他雖然也奇怪了下,但想著不能浪費糧食呀,便也一同帶走了。回京後,他將東西全都擱置在庫房裡時,發現這半袋松仁,便又想著,興許雁回喜歡吃。誰知那時候事情多,好容易得個空閒,又奮鬥在蕭桐給他的一堆話本上了,便忘了這些松仁。
  楊雁回道:「我瞧著這松仁還好好的,想著定然能吃,一高興便伸手進去抓了幾把,誰知竟發現裡面藏了寶貝。」
  俞謹白不由單手摩挲下巴。他這算是撞了大運嗎?竟然弄回來一兜子這麼值錢的東珠?!
  楊雁回笑道:「你撿到寶了呀!那個大將應該是不知從哪兒得了幾十顆東珠,為了不扎眼,不被人發現,這才藏在松仁裡。」
  俞謹白忽然道:「或許那珠子是有人給他送的大禮。送禮的人為了不扎眼,不被人發現自己將幾十顆東珠送了人,這才將東珠放在松仁裡。」
  楊雁回道:「也有道理。」
  不過片刻間,俞謹白已是神色冷峻,難得的正經嚴肅。垂眸沉思片刻後,他忽然放下手中燭台,一言不發轉身跑了。
  楊雁回忙去追他:「你怎麼了?」
  俞謹白來到房裡,將一兜子東珠裝好,提了就要往外走。楊雁回氣喘吁吁追過來,攔住他,道:「你去哪裡?」
  俞謹白道:「鎮南侯府。」
  楊雁回道:「你的酒還沒醒麼?」她還以為他沒喝醉哩,楊雁回又道,「你有本事這時候進城?」
  俞謹白這才陡然從方纔的深思中清醒了,鬆了口氣:「是,差點忘了,這會早關了城門了。」
  楊雁回道:「你竟也會有如此稀里糊塗的時候,也是難得。」
  俞謹白回到房間,將那布袋丟回桌上,復又坐到圈椅裡,道:「也只好明早再去了。」
  楊雁回來到他身邊,問道:「你怎麼突然這樣緊張?這些珠子有什麼問題不成?」
  俞謹白歎道:「這會也說不清楚,不過想來是沒差了。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楊雁回重新拉了把椅子來,坐到他身側,問道:「你……你說的這些,我都聽不懂。這些是不是……和穆振朝的死有關?」
  俞謹白道:「確實極有可能有關係的。你並不需要知道我在做什麼。我說了,這些事我自己處理。」
  楊雁回的腦袋便耷拉了下去:「哦。」
  俞謹白看她這副模樣,不由笑了,將她拉到懷裡,道:「好像我有很多秘密都沒有告訴你。」
  楊雁回立刻道:「是啊。從我認識你,你便一直神神秘秘的。不敢拋頭露面,不能拋頭露面,也不讓人知道我見過你。後來又去滇南辦什麼事,最後又從遼東回來,而且又是帶著一肚子秘密回來的。」
  俞謹白忍不住揉了她腦袋幾把:「那你怎麼還敢嫁了我呢?你說你傻不傻?」
  楊雁回道:「是啊,我真是傻。所以,你要一輩子都對我好。」
  「別說這輩子了,我下下輩子都繼續對你好。」俞謹白立刻保證。
  「這還差不多。」
  俞謹白道:「等我將事情都解決完了,便將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你。你放心,我絕不會捨得叫你嫁錯人的。我做的事,也絕不會給老婆丟人的。」
  楊雁回伸手抻了抻他兩隻耳朵:「我信你。」
  俞謹白笑了,揉了一把耳朵,又重新拿過那袋子來,看了兩眼,道:「這些珠子還挺好看,若是給你做幾件首飾,一定不錯,很是配你。可惜了……」可惜他不能拿來送給嬌妻。
  楊雁回道:「世上好看的東西多了,難道我得不到的,都要歎一聲可惜麼?這些明珠原本就不是我的東西,那就更沒什麼可惜的了。」
  俞謹白抓起她的手,親了一口,道:「真是通情達理。」
  楊雁回道:「既然我這麼好,那你……」
  「我下下下輩子都對你好,天底下的女人,除了我閨女,我就只對你一個好。嗯,丈母娘也要孝敬的。」
  「這還差不多。」
  俞謹白打橫抱起嬌妻:「時辰不早了,不如我現在就好好對你一番。」
  楊雁回很是不滿,伸手將俞謹白的束髮頭簪拔了,將他的頭髮揉成了個雞窩:「真是個色鬼!」
  「誰讓你長得這麼好看,引得人想犯色戒。」
  俞謹白將楊雁回放到床上,一邊溫柔的親吻她,一隻手便已摸到她衣襟上,幫她脫去衣衫。
  便在此時,外頭忽然傳來宋嬤嬤一聲大吼:「怎麼庫房裡倒著一個燭台?這麼多皮貨在裡頭,起火了可如何是好?這是誰幹的?秋吟,見到阿四阿五沒?」
  俞謹白頓覺掃興!這個老貨!!他停下親吻,看向妻子:「如果我認賬的話,一定會被宋嬤嬤嘮叨夠七天。我說真的,絕對不騙你。」鬼知道宋嬤嬤為什麼對著雁回就像變了一個人。不過又好像沒什麼奇怪的,雁回本來就討人喜歡嘛!
  楊雁回點他額頭一下:「真是沒種,敢做不敢認。」她朝外頭喊道,「嬤嬤,是我不小心落了燭台,我乏了,你老先幫我收一下罷。」
  宋嬤嬤話裡的怒氣立時消下去了:「奶奶先歇著罷,我來收拾就好。」
  俞謹白鬆了一口氣,這才又繼續對老婆好去了。

  ☆、第200章 惹禍

  俞謹白醒來時,楊雁回還在沉睡中。她睡顏安詳柔和,面頰粉撲撲的,長長的睫毛好似兩把倒垂的扇子遮住眼瞼,一頭烏黑柔亮的頭髮,散落在枕上,他輕輕抓過一把,放在鼻尖嗅了嗅,又任由那一綹柔順的秀髮從指間溜開了,總覺得這頭髮似乎也是帶了清香的。
  他一時手指發癢,想捏捏她臉頰,手挨近她面龐時卻又忍住了。不小心弄醒了她,就不好了,還是叫她繼續睡吧。
  俞謹白悄悄翻身下床,披了衣衫,到了外頭書房裡。阿四阿五早就起了,正在灑掃院子,見俞謹白這幅模樣出來,阿四忙打了水端到書房裡。俞謹白便自己洗手淨面梳頭。
  阿四很同情的看著俞謹白,問道:「爺莫不是讓奶奶趕出來了吧?怎地這般可憐?」嘖嘖嘖嘖,明明有老婆有丫頭的,卻要來外書房自己動手洗漱。
  俞謹白默默的看了一眼阿四,連話都懶得同他講了。這是巴不得他過得慘兮兮的麼?誤會他讓雁回趕出來也就算了,眼底那一抹幸災樂禍是怎麼個意思?
  待收拾妥當了,俞謹白便叫道:「阿五。」
  阿四一怔,他在這伺候的好好的,爺有事怎地還要再喊阿五。
  阿五應聲而入:「爺有什麼吩咐?」
  俞謹白道:「早餐端到這裡來,奶奶還睡著,就不用去驚動奶奶了。快著些,爺今兒出門早,趕時間。」
  阿四心知不好,不等俞謹白開口,便和阿五一起退了出去。阿五很快去廚房裡端了宋嬤嬤一早起來做好的早飯來。俞謹白胡亂用了些,又悄悄回到房裡,穿了官服,戴好官帽,取了那一兜明珠便要出去。
  楊雁回睡眼惺忪中,發現他已穿戴好了要走,一下子便清醒了,叫道:「謹白。」
  俞謹白見她醒了,忙又坐回床邊,想抓住這點時光,再與她溫存片刻。
  楊雁回瞧他這一身打扮,不由歎道:「無端嫁得金龜婿,辜負香衾事早朝。」
  俞謹白笑道:「不如我今日稱病不去衙門了,無論如何也不能辜負了香衾。」
  楊雁回摟著他脖子,道:「好啊。」
  俞謹白摸摸鼻子,犯難了。
  楊雁回笑了,鬆開了手:「快些走吧,莫誤了時辰。只是明日記得叫醒我呀,我要同你一起吃早飯。」
  俞謹白又摸了她一把如瀑青絲,道:「你這體力著實不行啊,每回早上都起不來。不如我休沐時,教你一套容易練的拳法好了,你沒事打打拳,也好強身健體。」
  楊雁回覺得自己身體很好,分明是俞謹白的體力太嚇人了才是。她道:「你少折騰我一些,我便每日都能起來了。」
  俞謹白覺得這事有點難辦。他在少折騰老婆一些,和能夠每天都和老婆吃早餐之間糾結了一下,覺得實在是不好選擇,兩者兼得最好了。他最不能理解的是,為什麼雁回說的好像她吃了很大虧似的呀?論臉,論身材,他哪點差了?雖然床上的功夫,他還不是很到家,那也是一直有著長足的進步的。
  楊雁回重又推他,道:「你快些去吧。小心遲到了真的被方都督罰你板子。」
  俞謹白這才又親了老婆兩口,又湊了臉頰過去,讓雁回也親了他一口,這才重新整理一下衣帽,匆匆出了房門。
  他一走,楊雁回便覺得百無聊賴。她覺得每日裡渾渾噩噩也怪沒趣的,自己應該找些事情來做,比如——寫小說。
  雖然寫《青女離魂》時,她時常累得夠嗆。但這才擱筆一段時間,她便手癢癢,想拿起筆來再寫。只是這次要寫個什麼樣的故事,她覺得自己還要好好想想。
  秋吟是早就起來了的。只是小姐和姑爺都不喜歡下人們沒事進房裡打攪,是以,待俞謹白走了一會後,她才來房裡服侍楊雁回。
  楊雁回正懶懶得穿衣,一邊打著呵欠,一邊綁肚兜,半天也系不上帶子。
  秋吟便過去幫她穿好了肚兜,又道:「我瞧著奶奶還困,怎地不多睡會?」
  楊雁回道:「不困了,不過是打個呵欠麼。也睡不著了。」
  秋吟又給她拿了件淺粉紗抹胸來穿了,忽聞外頭傳來阿五的聲音:「宋嬤嬤,嬤嬤快來。」
  楊雁回納悶道:「秋吟,出去瞧瞧,怎地了。」
  秋吟便應聲出去了。楊雁回慢條斯理挽了頭髮,又披了件月白衫子,這才施施然出去瞧是什麼情況。
  ……
  俞府大門再次被人敲響,來人不緊不慢的扣了幾下門上的獸頭銅環。
  阿四躲在影壁後頭,正跟個熱鍋上的螞蟻一般急得團團轉時,阿五拉著宋嬤嬤一路小跑趕來了。阿四三步並做兩步,走到宋嬤嬤跟前,低聲道:「嬤嬤,不好了,張老先生來了。」
  宋嬤嬤聽聞是張老先生來了,面上大喜,但喜色旋即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滿面焦慮,也壓低了聲音道:「這可如何是好?前幾年咱們就侍候爺了,也沒聽說老先生要來爺的住處瞧瞧呀。」
  若是老頭兒來了,定然會發現,他們都是曾經伺候過俞謹白的人。
  宋嬤嬤又問道:「爺和蕭夫人的事,老先生知道多少?」
  阿四道:「這個小的就不清楚了。興許知道,興許不知道。反正育嬰堂的孩子們沒有一個知道的。我們兄弟兩個,以前雖跟在爺身邊伺候,但張老先生並沒問過我們的來歷。可如今,如今……」
  阿五替阿四說了下去:「如今是奶奶有好些事還不知道。爺還沒告訴奶奶呢,咱們總不能這時候露陷了。爺不告訴奶奶,定然是有過考量的。」
  阿四猛點頭:「對對對,我正是這個意思。」上回他送爺和奶奶去育嬰堂,那馬車停在門外後,他都沒敢進去,反倒是壓了壓頭上的帽子,遮住了臉。俞謹白和楊雁回下來後,他便進了後頭車廂裡,說在後頭看著車就好,也省得再把馬車弄進育嬰堂裡去。今兒個若是讓張老先生進來了,見到他們幾個,再在楊雁回跟前說錯了話,那就不好了。
  外頭的人見半天沒人開門,拍門聲便急了些。待拍門聲停下來後,永福的聲音從門外傳來:「老爺子,怕是沒人吧?」
  張老先生道:「怎麼會沒人?剛剛還有人應門呢,只是聽咱們報上了名號,便沒人來開了。這是怎麼個意思?蕭夫人送了這座宅子給謹白,好些人都知道的,咱們並沒找錯地方呀。」
  宋嬤嬤咬咬牙,道:「開門吧。咱們將人攔在前頭院子裡招待了便是,千萬不能讓張老先生這時候見到奶奶。上回雲家的兩兄弟來,爺不是也沒什麼?後來也確實沒出亂子。想來老爺子沒想到今兒咱們爺出門早,是以這會便來了,興許聽說爺不在,他也就不久留了。」
  秋吟這會才從後頭慢騰騰走了過來,見宋嬤嬤三個圍在一起私語,奇問:「嬤嬤,怎地了?」
  宋嬤嬤忙過去掩她的嘴,卻是來不及了。外頭人聽到聲音,敲門聲果然更急切了。
  阿四阿五這下又成了開門不是,不開門也不是。秋吟「嗚嗚」了兩下,宋嬤嬤這才放了人,拿食指比在嘴上,示意她不要說話。秋吟會意,便點了點頭。
  楊雁回從後頭施施然走來,問道:「拍門聲那麼急,怎地不開門?」
  幸好她問的聲音不大,又隔著影壁,門外的人未必能聽見。宋嬤嬤連忙哄她回屋,便隨口道:「奶奶,是……你上次說的那個,和咱們宅子挺近的那個,什麼秦夫人的別院裡的管事來了。說他們家走水了,想從咱們家調些人手去救火。奶奶不是說,左近的人,咱們跟誰來往都行,就是不跟他們家來往麼,所以我們才不開門。奶奶先回屋歇著罷,我去打發了那些人。」
  楊雁回一聽,竟然是秦芳的奴才瞎了眼找到她的地盤上來了,登時冷笑一聲,繞過影壁,對著門外高聲喊道:「也不照照自己是什麼東西,竟敢上我的門上來了。這裡也是你們配來的地方麼,快滾!你們家往後不管是遭了什麼災,逢了什麼難,也少往我這裡來。」
  阿四、阿五已是目瞪口呆。宋嬤嬤連忙又過去摀住了楊雁回的嘴:「奶奶,小祖宗,快,快回去吧。那些人還不配奶奶來罵。」
  楊雁回推開宋嬤嬤的手,高聲道:「我偏要罵他們,就要罵。什麼貓兒啊狗兒啊的,都敢過來……」話未完,又被宋嬤嬤摀住了嘴。宋嬤嬤低聲道,「祖宗,你好歹替爺想一想,便是咱們不救人,面子上也要過得去。不然爺在同僚面前,也太沒面子。」
  楊雁回想了想,這才不罵人了,推開宋嬤嬤的手,低聲道:「不許叫阿四阿五過去救火,燒光了秦芳那破宅子才好。」
  宋嬤嬤忙道:「行行行,都聽奶奶的,我都知道了,我來打發他們。」
  楊雁回這才對秋吟道:「秋吟,咱們回房去。」
  待楊雁回和秋吟又回去了後頭,宋嬤嬤這才長出了一口氣,忙朝阿四揮揮手,阿四趕緊去給老爺子開門。待門開了,外頭早已不見人了。阿五也來到門前探頭瞧,只看到永福和張老先生一人騎著一頭青驢,早已遠遠去了。阿四、阿五兩個人都是急得直跌腳。阿五連聲道:「完了完了,闖了大禍了。」

  ☆、第201章 誤會

  阿四匆匆趕去衙門裡,求見自家主子。俞謹白做出一副盡忠職守的模樣,不肯叫阿四進來,只是站在衙門傳筒這邊聽他說話。待聽阿四說了前因後果,他早沒了一開始的心思,氣得青筋直跳,對著傳筒罵道:「你們兄弟兩個就不能長長腦子?老爺子來了,不會客客氣氣請進來倒杯茶,告訴他我今兒出門早?他自然就走了呀!」撐死了再來一句,奶奶還睡著,這就去叫奶奶出來。張老先生當然不會讓他們去打擾雁回睡覺了。這麼簡單的事,還要慌裡慌張的去問宋嬤嬤,雁回當然要去前頭看看發生什麼事了。
  阿四隻從聲音裡便聽出了俞謹白的暴怒。他還是頭一次發現爺生這麼大氣,嚇得一聲不敢答言。
  俞謹白咬牙道:「回去了再收拾你。」
  當務之急,是要先去尋老爺子將事情說清楚。老人家年紀大了,萬一再給氣出病來就不好了。他離開傳筒,忙去請了假,匆匆出了衙門,要去白龍鎮上看張老先生。心裡想著,這事應該也不是很難說清楚。畢竟雁回以前去過育嬰堂幾次,還給張老先生敬過茶,一直好好的,換誰想想也該知道,今晨定然是有什麼蹊蹺,她才會破口大罵將人趕走了。
  俞謹白正離開時,一位身著從一品官服的中年官員匆匆進來,與他擦身而過。是安國公馮世興。俞謹白怔了片刻,回頭看了馮世興一眼,也沒行禮,仍舊匆匆走了。
  雖然同屬左軍都督府,但俞謹白隸屬左都督方天德麾下,又只是個從五品。馮世興卻常與右都督同在一處。左右都督分工不同,分領在京留守左衛、鎮南衛、水軍左衛、驍騎右衛、龍虎衛、英武衛、瀋陽左衛、水軍左衛,並分領在外浙江都司、遼東都司、山東都司所領衛所及南京左軍都督府所領衛所。是以,馮世興與方天德平日並不常在一起辦公,也就更不認得這個舉止無禮,見了他根本不行禮,只知一味匆匆向外行去的年輕人,當下叫住一個跑腿的小吏,問道:「方纔那位年輕人是誰?怎地如此眼生?」
  那小吏道:「是俞經歷。馮公爺沒見過麼?」
  馮世興點點頭,便往前頭去尋方天德了,心裡卻有些異樣———原來是蕭桐收的那位義子。也不知這蕭桐要做什麼,已經有三個兒子了,還要將丈夫的下屬收為義子。好歹那年輕人也是朝廷命官,竟也就同意了。行事如此隨便,保不齊哪天就要被看不順眼的人傳出什麼不好的話來。
  俞謹白才出了五軍都督府衙門,便被人攔住了。
  永福已經因心中不忿,找了過來,見到俞謹白,當街便將他攔住了,扯著他衣襟罵道:「俞謹白,你才做了幾天官,這就翻臉不認人了?你這是娶了媳婦忘了娘。」
  俞謹白忙道:「永福叔,你看我像那種人麼?」
  永福也不管俞謹白知不知道事情始末,便氣沖沖道:「你怎麼不是?我以前真是瞎了眼了,以為你是個好的。如果不是你授意,你底下的奴才為什麼不給老爺子開門?楊姑娘嫁你之前好好的,怎麼說翻臉就翻臉?要麼就是她楊雁回以前裝模作樣,現在變了臉了?你是他丈夫,你管不管?」
  衙門外幾個守門的差役,眼看有人扯著俞謹白爭執起來,還以為是哪個不開眼的尋晦氣尋到了俞謹白頭上,忙過去,一把將永福推開,摔在地上。
  俞謹白也沒想到會生出這樣的變故來,一時大意,竟眼睜睜看著永福摔倒了。永福咬牙道:「好呀,俞謹白,你真是神氣!你摔我沒什麼,我也不過是人家的一個奴才。你怎麼能翻臉不認張老先生了呢?你認了富貴親戚,就把育嬰堂丟一邊了?老爺子都給你氣得吐血了。」
  那幾個守門的差役,眼見永福還在指著俞謹白罵,上去就要踢人,被俞謹白喝住了:「幹什麼?我讓你們管閒事了嗎?都給我回去!」
  俞謹白去扶永福起來,永福推開他,道:「我不用你扶。你個狼心狗的小畜生!」
  因他兩個是在衙門前鬧起來的,永福是一身布衣,俞謹白又是一身官服,早圍了許多人來看熱鬧了。
  俞謹白忙低聲道:「事情我都知道了,老爺子現在怎麼樣了?怎麼會吐血呢?」真是越活越糊塗啊!他們兩口子上回見他還規規矩矩的,怎麼會忽然翻臉不認人呢?老頭兒都不想想也許當中有內情麼?不過想想老頭兒都吐血了,他還是很心焦的。回去一定要把阿四阿五兄弟兩個的皮扒了,最次也要找蕭桐退貨。蕭桐也真是的,怎麼就偏又要派了這兩個蠢貨來呢?還有宋嬤嬤,撒什麼謊不好,偏要說是秦芳的人來了?
  永福道:「便是死了也和你沒關係。」
  俞謹白歎氣:「現在誰在身邊照顧他呢?」估計永福也在氣頭上,昏了頭了,不會告訴他,便道,「算了,我自己去看看。」
  「你還想再把他氣吐血一次麼?你回來,回來!」
  ……
  俞謹白趕到育嬰堂後,張老先生正躺在床上氣得直哼哼,一個平日裡給孩子們餵奶的乳娘在照顧他。
  俞謹白在房門外探了探頭,沒敢貿貿然闖進去。萬一老頭兒看到他,不等他解釋,又氣吐血了就不好了。乳娘看到他,正要開口,俞謹白連忙擺擺手,那乳娘便沒再多言了。
  念珠兒在一旁拉了拉他的袖子。俞謹白回頭看到小女孩兒,便將她拉到一旁去,問道:「念珠兒,張老先生怎麼了?」
  念珠兒道:「說是氣急攻心,要好好歇息。也有些老毛病,要調理調理,鎮上的醫館沒藥了,永福叔去京裡抓藥了。俞大哥,永福叔說是你把老先生氣成這個樣子的,我不信。」
  俞謹白讚道:「還是念珠兒聰明,張老先生都是老糊塗了,永福也糊塗了。」
  屋子裡忽聞張老先生有氣無力的呼聲:「我怎麼聽到那小畜生的聲音了?」
  俞謹白歎口氣。病成這樣了,耳朵怎麼還這麼長。
  念珠兒低聲道:「俞大哥,現在怎麼辦呀?張老先生到底為什麼氣成這樣?」
  俞謹白便對她道:「俞大哥現在進去,老爺子一定又要動怒。念珠兒,你幫我進去,你就這麼跟他說。」他對著小女孩兒一陣耳語。

  ☆、第202章 露陷(二更)

  念珠兒來到房裡,對張老先生道:「老先生是想俞大哥了麼?躺在病床上還在念叨他。」
  張老先生哼哼道:「小丫頭,不要在我跟前提起那個小畜生。」
  念珠兒道:「張老先生,我聽說俞大哥家裡今早遭了災了。」
  「什麼災?」老頭兒一個激靈,竟然翻身坐了起來。
  念珠兒愣了愣,這才繼續扯謊道:「聽說俞大哥今兒一早走了後,有一夥強盜進去了,挾持了俞大嫂。後來,有人過去敲門,嫂子還怕那人進來後,也遭了強盜謀害,便將人罵走了,強盜又怕有人進來幫忙,也就沒管大嫂罵人了。」
  張老先生嘿嘿樂了起來:「我就說麼,謹白和雁回怎麼突然就不認我了呢。」
  念珠兒見他如此,也忍不住低頭吃吃笑。
  張老先生樂著樂著又覺得不對,道:「你怎麼知道的?」
  俞謹白這才進來了,道:「是我跟他說的。雁回這會兒已被救出來了,人在我岳母家呢,受驚過度,一直在哭。」
  俞謹白說著,背在身後的一隻手,悄悄朝念珠兒揮了揮,念珠兒便拉著乳娘出去了。
  張老先生畢竟不是呆子,待回過勁兒來後,這才對俞謹白道:「你蒙我呢?你住的那個宅子,名聲那麼大,誰不知道那是你的地方?誰敢去你的地頭兒打劫?就是不怕你,也不怕鎮南侯府?」
  俞謹白道:「你老人家頭腦清醒的時候真是好說話。那您老倒是說說,我若是蒙了你,那雁回平白無故為何要罵你?」
  張老先生想了一想,確實沒理由呀。他現在身子不大好,動作稍稍猛了一些,再一想事情,便覺得頭暈目眩。
  俞謹白重又扶著他躺下,撫著他心口,幫他順氣道:「我方才確實是讓念珠兒跟你老開了個玩笑。實情是,雁回不知道外頭的是你,她以為是威遠侯夫人那別墅裡的下人呢。威遠侯以前輕薄過她,威遠侯夫人也欺負過她,她自然對威遠侯夫人的人沒什麼好感。」
  俞謹白話音剛落,就聽到外頭一聲尖叫———「俞謹白!」
  楊雁回氣沖沖走進來。俞謹白頓覺不妙。
  張老先生的臥房和孩子們的院子不在一處,饒是如此,楊雁回這一嗓子,都惹來了許多孩子。
  幾個乳娘連忙將孩子們都哄走了。
  楊雁回來到屋裡,先去看了看張老先生,又道:「我早上那會不知道是你老人家來,我要是知道,就叫我爛了嘴。都怪他,他瞞著我許多事!」楊雁回去指俞謹白。
  張老先生聽得越發糊塗。
  楊雁回又對俞謹白道:「都是你,原來你早就是蕭夫人的義子了。你居然瞞著我!要不是阿四阿五怕放進來張老先生會瞞不住,也不會遲遲不開門。這麼容易露陷的事,你怎麼能瞞著我呢?」
  俞謹白瞅了瞅外面,看到沒有孩子進來院子裡或者趴門上偷聽,這才放心了些,忙對震怒的老婆道:「你小聲些,仔細嚇著老先生。這話都是誰跟你說的?」
  楊雁回道:「當然是阿四阿五呀!他們倆苦苦哀求我,說讓我幫著求情,叫你千萬別收拾他們。」
  俞謹白:「……」他當初怎麼會覺得這兩個傢伙嘴巴牢靠來著?
  張老先生越聽越暈乎,便問俞謹白:「你確實早就是蕭夫人義子了,我雖不知道你們倆為何之前偷偷摸摸的認了干親,又為何忽然在人前重唱了一齣戲,說得好像她才收你做了義子。但你和蕭夫人既然叫我別管這些,我也就不管不問了,也不去對旁人說。可你怎能連自己的妻子都瞞著?」
  楊雁回更委屈了,對俞謹白道:「聽聽,連張老先生都這麼說了。你還有什麼話說?你到底還瞞著我什麼?」
  俞謹白道:「你不是知道我瞞著你很多事麼?」
  「我怎麼知道你連這麼大的事都騙我!」
  俞謹白心裡覺得更加不妙了。這麼點小事她都這麼大反應,如果以後給她知道了別的事……
  楊雁回忽然又撲倒在張老先生榻前:「老先生,你說過,他要是欺負我,你一定為我做主的。你看他呀,害得我都把你老趕出去了。你難得去看我們一次呀,好不容易貴客上門,還被我……嗚嗚嗚,他居然還嘴硬他。」
  俞謹白不由睜圓了眼睛。他嘴硬什麼了?
  張老先生連忙安慰傷心的小丫頭兒:「雁回不哭,我幫你教訓他。」又叫俞謹白道,「還不趕緊過來賠不是?」
  俞謹白不滿道:「老先生,您這身體好了吧?」這麼精力十足的,看來是沒毛病了。
  「沒讓你管我,趕緊來哄哄雁回,哭壞了身子咋辦。」
  俞謹白覺得老頭兒實在是多慮了。雁回不就在那假哭了幾聲嗎?但他仍是上前勸說道:「雁回,好了,你別在這裡鬧了,影響老先生休息。」
  楊雁回立刻柳眉倒豎:「誰鬧了?」
  張老先生也立刻表示:「誰說雁回影響我休息了?」
  俞謹白眼看老頭兒和嬌妻站同一條線了,心裡直翻白眼,面上卻少不得軟下來,對嬌妻道:「我錯了,回去我就跟你把話說清楚。」
  楊雁回這才道:「你說的。」
  「我說的。」
  俞謹白將楊雁回扶起來,讓她坐在角落裡一張椅子上。這才注意到她一腦門的汗珠子還沒褪去,便去倒了杯茶來給她喝,還道:「你趕路怎麼趕這麼急?」
  楊雁回道:「能不急嗎?我知道我錯罵了老先生,便急急忙忙趕來認錯了。誰知道一進來,就看到你也在。」
  俞謹白只得又安撫嬌妻,輕撫她脊背,道:「好了,不氣了,先喝口茶潤潤嗓子。」
  張老先生看小兩口這麼甜甜蜜蜜和和美美的,不由拈著稀稀拉拉的幾根鬍子笑了。
  一時永福抓藥回來了,人還沒進門,便嚷道:「老爺子,您猜我去抓藥時遇見誰了?俞謹白!」
  俞謹白心說,去抓藥時遇見他?去個藥鋪還能去到五軍都督府衙門前?分明是故意去找他的!
  永福大步踏進門檻,將藥包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對張老先生道:「我幫您老報仇了,我對著他,我左一拳頭,右一……謹白?」看到俞謹白和楊雁回也在,永福僵住了。老爺子的房門是大開著的,他進來前,分明沒看到人呀。誰知道這兩口子躲牆角幹嘛呢?
  其實他回來的路上想過了,事情是有些不對頭,興許是老爺子氣昏了頭,他便也跟著急昏了頭,所以才沒多想。謹白兩口子都不像是那樣的人呀!何況就算是勢利小人,張老先生還有做官的兒子呢,人家是鄉宦,身份又不低,也沒給他兩口子丟人呀。但是為防老爺子還在生氣,他就想先說點笑話,哄哄老爺子,讓老頭兒先高興高興。誰料想,竟然給俞謹白這小子一字不落聽了去。
  楊雁回拿手帕捂著嘴,笑得一抽一抽的,強忍著沒出聲。
  俞謹白也頗為好笑,原來踏實沉穩的永福叔,也有這樣的時候。眼看老婆一點面子都不給人家,還在吃吃傻笑,他便推了雁回一下:「別笑了。」
  楊雁回便不笑了,一下子推他去了前頭,對永福道:「今兒這一遭,都賴他。永福叔就是真的揍他,也是他活該。」
  永福也是嘿嘿樂,對張老先生道:「看來今兒這事,是一場誤會了。解釋清楚就好。」倒是很能給自己解圍。
  然而俞謹白的麻煩並沒有結束。
  因為永福是在五軍都督府衙門前指著他罵了一場,當時圍觀者甚多,很快便有人將這事傳開了。說什麼樣話的都有,但眾人所言大致意思差不多————原來那個被蕭夫人收為義子的小將俞謹白,才認了貴親,就忘記了自己原是白龍鎮育嬰堂孤兒的出身,似乎還將張老先生氣得吐血了。
  漸漸的,又有人說他給自己上司做義子,分明就是曲意逢迎!蕭夫人這次,真是瞎了眼。
  最後發展到,御史開始彈劾方天德與俞謹白。說同在一個衙門,這倆人竟然成了父子,結黨營私到這個地步,分明不將皇上和大康的文武百官放在眼裡。
  雖也有人說,蕭夫人早已不做官了,是蕭夫人認了俞謹白為義子,又不是方天德要認。只是這樣的聲音太微弱。方天德和俞謹白的關係,實在是像個專門為了接人冷箭才立起來的活靶子!

  ☆、第203章 家法(三更)

  俞謹白被彈劾已是後來的事了。在那之前,有一件比被彈劾讓他難受千倍萬倍的事,就是————老婆的家法。
  楊雁回在育嬰堂時,還對他歡喜樂笑,一副已經和好的模樣。張老先生瞧著他們小兩口也甚是滿意。誰知才回到家,她的俏臉便拉了下來。
  阿四阿五見到他兩個,自然是靠邊低頭,順牆根兒躲著走,腳步也恨不能輕巧的不發一點聲兒。至於見了主子要行禮的規矩,也早被嚇得忘記了。
  俞謹白看到他們兩個,便忍不住恨得直咬後槽牙,那咯吱吱的磨牙聲,嚇得阿四阿五雙腿直打顫。宋嬤嬤也老實了很多,再不挑鼻子揀眼的說俞謹白的儀容哪裡不好了。
  宋嬤嬤終於意識到,她們這位爺,其實是上過戰場的,是從刀山血海裡拚殺過來的人。如今真的動怒了,渾身那股冷氣、戾氣,能把方圓三里的人都給凍成冰酪。
  不過……為什麼奶奶身上的殺氣,好像更重一些……
  全家唯一還沒有意識到處境危險的,就是俞謹白自己。當然還有一個沒有什麼危機意識的人,就是秋吟————不過她確實沒什麼危險。
  待進了房裡後,楊雁回又回頭叫了一聲:「秋吟。」
  秋吟便樂顛顛的跟了進來,問道:「奶奶有什麼吩咐?」
  楊雁回坐到床頭,拿出一個笸籮來,翻出自己上回正做的針線活來,拿剪刀一刀一刀絞了。
  俞謹白忙走到她身邊,按住她手,道:「這不是你要做給我的襪子麼?」
  楊雁回便拿剪刀戳了下去:「拿開手。」
  俞謹白連忙縮回了手,這才察覺雁回還在生氣。
  楊雁回又道:「秋吟,給大爺看座。」
  看座?秋吟四處看了一下,房間裡這麼多椅子,難道還不夠嗎?就讓爺自己揀把椅子坐唄。
  楊雁回又道:「讓他坐我身邊來。」
  俞謹白趕忙坐到老婆身邊。楊雁回斜了他一眼:「起來,讓你坐床了嗎?」
  俞謹白站了起來,不知道她到底要做什麼。
  秋吟搬了把椅子,放到楊雁回身邊,楊雁回這才對俞謹白道:「坐。」
  俞謹白便坐了下去。
  楊雁回又道:「秋吟,我要給自己做條手帕,這天晚了,燈也不夠亮,你把油燈端過來。」
  俞謹白終於明白過來,忙抓著她的手,道:「你真的要玩補闕燈檠?」
  楊雁回甩開他的手:「拿開你的手。」
  秋吟呆了片刻,覺得應該還是聽姑娘的,她一定要凡事都站在姑娘這邊,於是,便顛顛的端了油燈過來。
  楊雁回道:「你端著怪累的,放燈台上吧。」指了指俞謹白的腦袋。
  秋吟雖然很清楚,凡事都應該聽姑娘的。尤其這個家看起來,似乎她家姑娘才是老大!但是,要讓她這麼對待姑爺,她還是有些猶豫不決。
  俞謹白心裡雲奔浪湧:「你是我老婆,你不能這麼對我!」說好了要疼他的呀!
  「不能,是吧?那以後我們都分房睡吧。」楊雁回出言乾脆。
  俞謹白趕緊從秋吟手裡接過油燈來:「你先出去吧。」
  秋吟看了楊雁回一眼,見她不反對,便退了出去,幫他們關好了房門。
  俞謹白狠了狠心,放下油燈,摘了官帽,褪去官服,復又坐回去,將油燈頂到了腦袋上:「雁回,夠明夠亮了吧?如果不夠,你便說話,為夫今晚便做一回燈擎。」只要愛妻消消火,讓他做什麼都使得,跪搓板都行。面子跟老婆的歡心比起來,那當然是討老婆的歡心比較重要。
  楊雁回道:「若你想少做一會燈擎的話,就利索點回話,我問什麼你便說什麼。我若是落問了什麼,你補上回話也行。這邊這邊,靠這邊點,我都看不清針眼了。」
  俞謹白的平衡能力很好,趕緊往楊雁回手邊蹭了蹭,腦袋上的油燈紋絲不動。
  楊雁回很滿意,這比燈擎好使多了,那玩意是死的,這可是活的,動動嘴,就能按著她的心意照明了———以後要多使使。
  俞謹白道:「夫人有話,只管問便是了。」
  楊雁回問道:「你和蕭夫人,幾時認識的?」
  「我十四歲那年。」
  「怎麼認識的?」
  「她大發善心做好事,來了育嬰堂兩回,就認識了。看我功夫好,就收我做義子了。不過是背著人的,她不讓我告訴別人,還說,她以後可能會需要我幫她辦些差事,但她不想讓別人知道。我便同意了。不過……我不想再瞞著張老先生,就告訴了他。張老先生的事,又瞞不過永福叔,所以,育嬰堂裡只有他兩個知道這件事。」永福叔今晨那麼生氣,都沒當眾揭破他和蕭夫人早就相識的事,也夠仗義了。
  「蕭夫人後來知道張老先生知道這件事嗎?」話剛問完,楊雁回自己都覺得拗口。
  好在俞謹白聽懂了:「知道。」
  楊雁回恨恨道:「你們真不愧是母子連心。蕭夫人也騙我說,是你從遼東回來後,她瞧著你順眼,才認做義子的。」
  俞謹白道:「這個……我們有些事要做,所以……需要暫時的……掩人耳目。」
  「你們要做什麼事?」
  俞謹白很為難:「蕭夫人不讓說。真的不讓說。」
  「那你就頂著吧,頂一晚上。不,我們還是分房吧。」楊雁回覺得還是後面那句話,比較有震懾力。
  俞謹白忙道:「雁回,這些事你知道了,真的沒好處。」平白添幾分擔憂罷了,又道,「你不是真的要我頂著油燈去問蕭夫人,得到她的允許了,我再來回話吧?」
  楊雁回又問:「蕭夫人就是看你功夫好,就收你為義子了?」
  「不,她還說,我像她的一個故人。」
  「哪個故人?」
  「好像叫……俞重恩。對,就是俞重恩。」
  「也姓俞?你爹?」
  「不是。我查過俞重恩,他沒有子嗣,這輩子也沒到過京城一帶。而且,他二十多年前就去世了。」他還不到二十呀。
  「那你為什麼叫俞謹白?」楊雁回問。
  「張老先生起的名字呀。他老人家說我是在白龍鎮上長大的,白龍鎮上善心人多,時常有人往育嬰堂捐些糧食、衣物的。他讓我要謹記這份恩情,所以就叫謹白呀。」
  「怎麼不乾脆叫念恩?」
  「這個要問張老先生。」
  楊雁回歎口氣:「算了,我本意是問,他為什麼讓你姓俞。」這個姓氏,真的和他身世沒關係嗎?
  「這個,我也不知道,好像是因為我小時候喜歡吃魚。我可以改日重新向張老先生確認一下,是不是這麼回事。」
  「那你爹到底是誰?」
  「……三歲前的事,我都不記得了。三歲後,我也只記得到了育嬰堂以後的事。」
  楊雁回審視他半晌,決定先略過這個問題。不管他是真忘了,還是不想說。她都決定,先不逼他。她換了個坐姿,又道:「靠這邊來點,太黑。」
  俞謹白很聽話。
  楊雁回又問:「那我秀雲姐那一年打官司,蕭夫人是碰巧來的,還是……」
  「我特地告訴她有這麼一場官司。」俞謹白趕緊表功。
  楊雁回的臉色果然緩和多了,又問:「那後來蕭夫人莫名其妙的看我順眼,是怎麼回事?」
  「她知道我那時候就在……嗯……打你主意……她當然對你好。」
  楊雁回恍然大悟,終於知道了自己為什麼得了蕭夫人青眼,她道:「這麼看來,蕭夫人對我好,其實是因為疼你呀!」這乾媽認的,快趕上親媽了!替他操這麼多心!
  「是,她老人家是很疼我。」俞謹白說起這個,頗為感慨。
  楊雁回看他一眼,知道他去滇南的事,他到遼東的事,今晚是問不出來的,便歎道:「今晚先到這裡吧。」
  太好了。俞謹白趕緊將油燈拿下來,他就知道雁回捨不得折磨他很久。
  楊雁回道:「我是說,問話就先到這裡吧。我還要繼續做手帕呢。」
  俞謹白默默的重新頂上油燈。

  ☆、第204章 和好

  俞謹白被老婆罰了一次補闕燈檠後,就輪到阿四阿五倒霉了。
  阿四阿五本來以為,既是平平安安過了一夜,那肯定是好心的奶奶幫他們將爺勸住了,爺不會再來跟他們算賬了。誰知第二天一大早,俞謹白就來到前頭折騰人了。
  阿四阿五發現,睡了一夜,爺身上的火氣比昨晚更大了。
  俞謹白決定了,昨晚他頂過什麼,一定要這兩個傢伙頂上重百倍的東西,他頂了多久,他們倆頂的時間要翻倍。宋嬤嬤年紀大了,他就先放她一馬,這兩個傢伙,他是絕不會放過的。
  於是,阿四阿五在沒來得及去後頭向奶奶求救的情況下,每人頂著一塊大石頭,跪在院子裡。
  阿四可憐兮兮道:「爺,院子還沒掃完。宋嬤嬤來查考,發現院子不乾淨,還要罰小的。」
  「那就讓她罰好了。」俞謹白拎了把椅子,坐在兩個人對面。
  俞謹白道:「咱們說道說道吧,你們都知錯了嗎?」如果還不知錯,就頂著石頭跪一天好了。
  阿五控訴道:「爺,你以往不這樣。你就算再生氣,也沒罰過小的。」
  俞謹白道:「那是因為你們以前沒犯過這麼大的錯。快說,知錯了麼?」
  「知錯了。」「知錯了。」
  「錯哪了?」
  「不該不讓張老先生進來。」
  「還有呢。」俞謹白對這個答案很不滿意。
  阿五戰戰兢兢道:「爺該不是……該不是……怪我們……跟奶奶說了爺之前的事吧?」
  「還有呢。」俞謹白對這個答案仍然不太滿意。
  阿四阿五再不知道自己錯哪了。
  俞謹白起身,隔著大石頭,敲敲兄弟倆的腦袋:「你們倆最大的錯誤就是太蠢了!」他看不慣這一點很久了。
  俞謹白長長歎了口氣,道:「可惜頂石頭也不能讓人變聰明。」
  兄弟兩個深表同感,阿四道:「這只會讓我們兄弟變得更笨,爺,您就饒了我們吧。」
  俞謹白道:「好好跪著享受一下吧。等享受完了,我就去跟蕭夫人退貨,你們愛去哪去哪,反正爺這裡不收了。」
  俞謹白說完,抖抖袍袖,往衙門裡去了,也不理身後的阿四阿五一片哀嚎。
  待到衙門裡下班後,俞謹白便去了鎮南侯府,對蕭桐說,阿四阿五這兩個奴才,他那裡廟小裝不下。
  蕭桐聽他說了前因後果,便道:「這麼蠢的奴才,我這裡也不收。你不願意要,直接攆出去吧。」
  可是兩個這麼笨的奴才,攆出去了,他們還能去幹什麼?只怕連再找個主子把自己賣了都難。俞謹白摸摸鼻子,決定再好心收留那兩隻蠢豬一段時間。當然他就算不好心也沒辦法,那兩個蠢材知道的事情太多。
  蕭桐又道:「以後不要為了你府裡奴才的事來煩我。」
  俞謹白不滿道:「可我府裡的奴才,都是夫人你給的。」
  蕭桐道:「我給你的人,至少可以保證,不會把不該讓外人知道的事,告訴外人。在他們眼裡,你的夫人當然不是外人。難道這還不行?其他的,你自己調理唄。難道還要我手把手幫你把人調理出來?」
  俞謹白沒話說了。好吧,他就自己調理吧。也不知道被他調理了一天的阿四阿五,腦子有沒有便靈光一些。
  蕭桐又道:「你若還要賴在我這裡,錯過時辰,就出不了城了。」
  俞謹白只得告辭離去。趁時辰還早,他便騎著馬在京城熱鬧地段,先買了些點心、釵釧準備回去再哄一哄妻子,讓雁回消消氣。雖然根據他對雁回的瞭解,估計雁回已經不氣了。又在一家藥鋪裡,買了些燕窩之類的補品,正好家裡還有人參,一併收拾一些,拿去育嬰堂給張老先生。將東西買齊全了,這才打馬出城。
  回到家後,阿四阿五早就不在地上跪著了,正在精神百倍的清掃院子。看到俞謹白回來,兩個人立時又蔫了。
  俞謹白沉著臉道:「我讓你們起來了嗎?」
  阿四苦著臉道:「爺不是真打算叫我們頂著石頭跪一天吧?」這大熱天的,真頂著幾十斤重的石頭在院子裡跪一天,那還有命在嗎?
  俞謹白重申了一遍自己的問題:「我讓你們起來了嗎?」
  阿五道:「是……是奶奶讓起來的。」
  俞謹白立刻沒了脾氣,往後頭去討老婆歡心去了。
  楊雁回對那些首飾沒什麼興趣,但想著是俞謹白特地買來哄她開心的,還是一樣樣的試戴了一番,這麼一戴吧,便覺得每一件都好看。對那些點心麼,她還是很有興趣的,還道:「總吃花浴堂的點心,好久沒嘗過外頭的點心了,都快忘了味道了。」
  俞謹白鬆了一口氣。雁回果然早不生他的氣了。
  楊雁回拿起一小塊驢打滾嘗了嘗,覺得很是美味,便又拿起一個,餵給了俞謹白。
  俞謹白一口吞掉一個:「雁回摸過的糕點,就是美味。」順便抓著老婆手指親了幾口,親著親著,便又舔了舔。楊雁回趕緊抽回手指頭,在他肩頭上抹了兩下:「惡不噁心呀!」當然了,她並沒有真的惱他,又道:「我今兒跟著宋嬤嬤學著煮湯,你餓不餓,我去端一碗來。」其實她有些後悔昨天晚上一氣之下就折騰他,讓他陪著她做針線活太晚了。她還可以賴床睡懶覺,他卻一大早就要趕去衙門。她們家在京郊,又不在城內,本來路就遠,他每日都要早起,今晨起得更早。沒想到俞謹白一點怨言也沒有,還買這些東西來哄她。這麼好的夫君,她覺得自己應該好好珍惜呀!以後再也不玩什麼補闕燈檠了!!
  俞謹白樂了:「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楊大小姐,也肯為我洗手作羹湯。你做了多少?我一定喝光。」
  楊雁回比劃了一個大圈圈:「這麼大一鍋。」
  「這麼多?」俞謹白不由睜圓了眼睛,又道,「告訴他們,誰都不許喝,我要自己留著慢慢喝光。」
  「這麼貪心?」
  俞謹白笑瞇瞇問道:「你做的什麼湯?雞湯?魚湯?牛肉湯?還是排骨湯?」
  「綠豆湯。」
  俞謹白:「……」他捏了捏楊雁回小巧白膩的鼻子,「你耍我啊?!這還需要學?被你吊了半天胃口,結果告訴我是一鍋綠豆湯。」
  楊雁回笑道:「我瞧著天兒熱,便想著熬些綠豆湯,大家一人喝兩碗,也好解暑。」
  俞謹白苦笑搖頭,一邊解了官服,鬆快了一下,坐到椅子上歇息。
  楊雁回道:「我去端一碗來你喝。」
  「有沒有冰鎮酸梅湯?」綠豆湯沒味兒呀。
  楊雁回道:「做得不多,都被阿四阿五喝光了。你要是想喝,我再去做。」
  俞謹白立刻直起了身子:「他們還好意思喝酸梅湯?」
  楊雁回歎了口氣,道:「在太陽底下頂著石頭跪了大半個時辰,還不讓人喝口湯麼?」
  還不待俞謹白開口,楊雁回又道:「你才走,我就起來了。知道是你罰他們跪,我都沒那麼快叫他們起來了。難道還真讓他們跪一天哪?」
  俞謹白這才道:「既然奶奶都發話了,那也算他們倆有造化,便宜他們了。」
  楊雁回又道:「我今兒收拾了些人參,給張老先生送去了。」
  「真是賢妻啊,太能幫我分憂了,凡事都想得周到。」俞謹白誇了妻子一回,又道,「我今兒又買了些燕窩。你留幾兩,其餘的,明兒也都幫我送育嬰堂吧。」
  「好。」楊雁回應了下來,又道,「今兒宋嬤嬤還問我那兜珠子的事兒呢,說『爺倒是給奶奶做兩件首飾呀,怎麼也沒個動靜了』。」
  「你怎麼說的?」
  楊雁回道:「我自然是讓宋嬤嬤以後不要再提起那些明珠了呀,還交代她,對什麼人都不要提。」
  俞謹白忍不住捧過妻子的臉來,狠狠親了一口,道:「就是這樣,做得很好。」
  小兩口這便算是和好了。只是甜甜蜜蜜的日子還沒過兩天,彈劾俞謹白的折子便跟雪片似的滿天亂飛。起先是彈劾他背恩負義,將張老先生氣得吐血。
  俞謹白一個從五品經歷,放在京城裡,其實還真不起眼。說白了,這些人藉著他,漸漸將矛頭指向方天德是真的。果然,事態漸漸發展到,根本沒人管俞謹白是不是背恩負義將育嬰堂的張老先生氣吐血了,而是將矛頭指向了方天德,說俞謹白和方天德這是結黨營私。
  俞謹白和方天德少不得要寫自便折子。俞謹白還好,放在京城裡,不過就是個芝麻綠豆大的官,況且,認俞謹白為義子的,是早就解甲歸田的蕭桐。並且,這件事也沒有被蕭桐和俞謹白捂著,蕭桐送了一座宅子給俞謹白,俞謹白新婚第二日就大大方方帶著妻子進了方家的大門。所以,其實那些人都是沖方家來的。能忍這麼久才開始群起而攻之,也不容易了。俞謹白一聲歎息。
  只是眾位言官御史的話,說得也太難聽。有人甚至說俞謹白為了緊緊攀上方家這門親,竟然厚著臉皮,新婚第二日帶著妻子去拜見義母。哪有媳婦茶敬給才認了沒幾日的乾媽的道理?俞謹白真是厚顏無恥。
  楊雁回知曉此事後,對俞謹白道:「乾脆就如了那些人的意吧,別做這個破官了,受這些誹謗和閒氣幹什麼?回來吧,我養得起你。」

  ☆、第205章 風波

  俞謹白覺得,再這麼下去,楊雁回遲早把「我養你,我養得起你」,變成口頭禪。這真讓他不知是喜是憂。娶一個願意養他的老婆,多麼令人欣慰多麼讓人感動。要知道,這年頭,大都是男人養女人。女人養家的不是沒有,但也太稀奇了!但同時他又有種老婆一點也不信任他能力的憂傷。她真覺得他需要靠她養嗎?
  楊雁回暫時體會不到俞謹白的憂傷,她在忙著幫俞謹白生氣,連聲道:「那些人什麼都不知道就亂寫,不,他們很可能是,知道了也裝不知,故意將你誣蔑的這樣不堪。我真想把他們抓過來,狠狠打一頓!」打一頓都不解氣。
  俞謹白反倒要勸慰小嬌妻消消火,道:「他們一直都是這個樣子,有什麼好在乎的?咱們左耳朵進右耳朵出罷。氣出毛病來,不值得。」
  楊雁回磨著一口潔白的貝齒,一副要撕了人吃的模樣:「我怎麼覺著他們都是看人下菜碟呢?以前司禮監那個老太監叫什麼的?對,叫魏賢的。那麼多人喊他九千歲,給他立生祠,怎地英宗皇帝在位時,沒見御史彈劾他?」直到後來換了個皇帝,魏賢才倒霉了。
  俞謹白歎口氣,道:「那人家魏賢有皇帝撐腰,我沒有!」魏賢沒有皇帝撐腰後,還不是牆倒眾人推,人人都能踩一腳?還連帶著後來兩任皇帝,都不像前幾任皇帝那麼重用太監了。
  楊雁回道:「當個官這麼受氣,那咱們不做官了。」
  俞謹白道:「那誰來幫穆振朝討公道?」俞謹白又開始覺得自己很偉大了,為了不讓情敵含冤莫白稀里糊塗的死去,他真是費了大力氣了。
  楊雁回瞅他一眼:「你為了你的兄弟,也真是夠拼的。」
  俞謹白:「……」他瞬間覺得自己的高尚情操被妻子強行說低了。
  俞謹白正鬱悶著,忽聽楊雁回又嗷嗷叫起來:「我管你是為了誰呀,我就是不喜歡看你讓人這麼誣蔑,我心裡不舒服。這是當的什麼鳥官。」
  俞謹白卻莫名其妙覺得心裡舒服了很多,他道:「本來這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沒什麼大不了的。他們喜歡沒事就在我和方都督的關係上打主意,那就隨他們去唄。」
  楊雁回問道:「你和蕭夫人早就認識,卻裝得好像認識不久。你們明知道她認你個義子,很可能給方都督惹麻煩,為什麼還要這樣?你們到底要做什麼?故意立個活靶子給人看給人射,引開了別人的注意力,私底下好去幹別的?」
  俞謹白道:「差不多吧。」
  楊雁回又問:「那這次的麻煩怎麼解決?」
  俞謹白道:「有什麼麻煩?蕭夫人願意收誰當乾兒子就收,願意收誰當干閨女也隨便。要結黨營私,何必來找我一個孤兒?」不光他身份很低,他岳家的身份也不高啊。以蕭桐的身份,多少位高權重的人不能結交?有這樣結黨營私的嗎?他又道,「再說了,想給蕭桐做乾兒子的多了去了,不差我一個。我們都是想結黨營私的麼?」
  「那些人哪管這些?你看他們彈劾方都督的話,說這都是方都督授意的。他不好出面,就讓老婆出面。」楊雁回道。
  「有這麼公然結黨營私的麼?我一個孤兒,認了個乾娘而已,關別人屁事。徐皆還把親孫女給巖松的兒子做妾呢,誰彈劾他了?那幫御史言官彈劾我,也不看看自己屁股乾淨不乾淨。他們同年同窗同鄉那麼多,還各個都有恩師。好意思說我?真的不會有事的。放心。」
  楊雁回點點頭,也就放下了一半的心。
  ……
  馮世興到底與方天德同在左軍都督府,沒事時雖然不怎麼需要碰面,有事時說見面也容易。兩個人多年的交情,馮世興自然也不會這時候裝死。這日,馮世興與方天德相談時,實在是忍不住了,便問道:「方兄近日真是惹了無妄之災。尊夫人到底是怎麼想的,明知認你下屬為義子之事不妥,卻還執意如此。」
  方天德一聽這話,差點感動得眼淚嘩嘩的:「你怎麼知道的這麼清楚?確實啊,明知道不妥,她還要這麼幹,我不同意,她還執意如此。」他沒本事管自己老婆,只好一切都隨她去。想想這些,方都督就十分委屈,阿桐真是太不心疼自己男人了,明知道會給他惹麻煩,還要這麼幹。
  「咳咳」馮世興道:「畢竟大家過去也曾相交一場。她是什麼人,我還是知道一些的。」雖然後來蕭桐單方面跟他絕交了,但是這兩口子的德性,他還是很清楚的。
  方天德唯有長長歎息,又道:「好在也就是小麻煩,忍幾天罵聲,也就過去了。」皇帝那麼喜歡太子,不會為了這麼點事,就處置了太子的妹夫的親爹的。
  馮世興道:「可這事到底也是個把柄。我估摸著時不時便會被人提一提的。」
  「嗯」方天德道,「可是阿桐她……」她就是要這樣才好……
  「她怎地了?」
  「她就是要認那個小子,我也沒法子。」
  馮世興很不解:「蕭夫人為何對俞經歷青眼有加?」
  「阿桐說俞經歷,長得像一位故人。」
  「故人?哪位?」
  方天德瞅了一眼馮世興,吞吞吐吐道:「俞……重恩。」
  俞重恩?!
  方天德又補充了一句:「馮兄,咱們是多年的老交情了,我不好意思瞞著你,你千萬別讓人知道是我告訴你的!尤其不能讓阿桐知道!就當你沒聽見吧,沒聽見,沒聽見!」
  馮世興忍了半晌,終於忍無可忍:「我又不是聾子!」怎麼能當沒聽見!
  那個年輕人,竟然長得像俞重恩!
  怪不得他初見他時,覺得很眼熟,莫名其妙就想弄清楚他的身份。
  ……
  誠如俞謹白所說,這場風波確實沒幾天就過去了。結局是,皇帝將俞謹白從左軍都督府調到了右軍都督府了事。方天德和俞謹白畢竟也是有干親的,干親也是親,擔著個父子的名頭,還是不要在同一個衙門裡共事比較好,免得惹人閒話。
  楊雁回長出一口氣。反而俞謹白,從頭到尾似乎都不怎麼在乎這件事,臉色就沒緊張過一天,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楊雁回卻還是在慪氣,道:「別讓我知道是誰在背後亂惹事,否則,哼哼哼!」
  俞謹白道:「就算你知道了,你能做什麼?」
  「你看我能幹什麼!不要小瞧我!敢欺負我的男人,我不會讓他們好過的!」
  俞謹白:「……」他到底該喜還是該愁啊。
  翌日,俞謹白去衙門後,楊雁回便回了娘家。俞謹白不愛跟她說他在公事上遇到的麻煩,倒是娘家人很擔心姑爺,午飯時分,一家人圍坐在一起,一邊吃飯,一邊聽她說俞謹白近來遇到的這樁倒霉事。
  楊雁回說完了前因後果,還憤憤不平道:「怎麼就有人這麼多事?!如果蕭夫人要和他們結親,估計他們也巴不得呢,別人和蕭夫人做了干親,他們一個個就跟抓住了別人小辮子一樣。那嘴臉,真是難看!」
  楊鴻道:「依我看,事情的起因不在妹夫頭上,這是有人想對付方都督。」
  「我知道。可是他們罵的是我丈夫!」真是太可氣了!只怕還真有人錯信那些言官御史,以為謹白是個狼心狗肺恩將仇報的大混蛋。
  一家人紛紛側目。
  楊雁回瞧著爹娘和兄長,納罕道:「你們……這樣瞧我做什麼?難道我不應該維護自己的夫君?」
  ……
  飯後,楊鴻與妹妹在書房裡談及近來的事。他問道:「你知不知道彈劾妹夫的,都是什麼人?」
  楊雁回道:「左僉都御使王斯禮。」這是讓她印象最深的一個名字了!王大舅真是個蠢人,事到如今竟然還看不透秦明傑。雖然王大妗子很討厭想吞了她小姑子嫁妝的秦家,尤其是秦芳拿著嫡母嫁妝賞賜給丫頭的事傳出去後,王大妗子更是人前人後都要踩秦家幾腳,順便踩威遠侯夫人幾腳。但是,王斯禮竟然一直和秦明傑交情不錯。
  楊鴻想了想,道:「我記得這位王大人,如今終於陞官了。他好像是致仕的秦尚書的妻兄。」
  「就是他。」
  「還有別人麼?」
  「還有好幾個」楊雁回將自己還記得起來的人名都報了一遍,「中書舍人卞修,工部主事楊庭,監察御史孫淼,鄭繁,翰林高文詳……」暫時就記得這些了。一個個官不大,還挺喜歡管閒事。她要是俞謹白,有那麼好的功夫,就偷偷拍這幾個傢伙悶磚。楊雁回恨恨的想!怎麼能這麼誹謗她丈夫呢??!!是可忍孰不可忍啊?!!
  楊鴻想了一想,皺眉道:「這些人都和秦明傑有關係。比如那個高翰林,他也是京郊人,他參加鄉試那年,主考官是秦明傑。卞修和楊庭高中那一年,秦尚書正好是會試主考官。這幾個年輕人,都算得上是秦尚書的門生了。孫御史和鄭御史與秦尚書是同年,不過不如秦尚書官運亨通。他兩個人這些年卻一直起起落落,如今竟然被降為了七品監察御史。」
  楊雁回忙問:「大哥的意思是,事情可能和秦明傑有關?」
  楊鴻道:「也許是巧合,也許是秦明傑暗中授意的。只是秦尚書是清流文官,妹夫是武將出身,兩個人年紀也差了二十幾歲,按理說應當是不會有過節。但這次既是衝著方都督來的,或許,方都督和秦尚書有什麼衝突?」
  楊雁回道:「方都督也是武將出身,又是勳戚。跟秦尚書也是八竿子打不著。」
  楊鴻蹙眉道:「但是秦尚書的女婿,與方都督還是有過節的。」
  楊雁回道:「你是說,爭後位那次?」曾經,方家支持薛皇后,而霍家支持申淑妃,最後薛皇后贏了!
  楊鴻道:「或許是那次,或許還有別的齟齬,這些就不是你大哥我能知道的了。」
  楊雁回感歎道:「大哥已經很厲害了。提起這些京官,竟然如數家珍,將他們之間的關係都摸得這麼清楚了!」這什麼腦子?這打得什麼主意?
  楊鴻笑道:「要查這些並不難,又不是什麼秘密。」
  楊雁回卻道:「可是尋常人,誰會想著查這些?大哥看來是有意在官場上有一番作為啊!那怎麼今科春闈不去考試,非要等下一科?」
  鄉試多在秋天,故又稱秋闈,鄉試考中的舉人,多於次年二月參加會試,又稱春闈,高中者乃貢士,中式者於下月應殿試,殿試一般是不會落選的,一個進士出身是跑不了的。
  楊雁回又道:「我還指望大哥考個狀元回來,榜眼、探花也行,進士及第呀,多風光?」反正家就在京郊,於京城貢院參加會試即可,又不用像外地舉子那般,還要千里迢迢上京趕考!
  楊鴻道:「你想累死大哥啊?讓那些有本事去拼的人參加了鄉試,次年就直接參加會試吧。大哥覺得還是自己的小命要緊,累出毛病不值得。」
  楊雁回道:「這倒也是。大哥參鄉試高中後,應酬多了好些,臘月正月裡事情本就多,咱家去年事情尤其多」還都是她的事,「若是二月裡又參加個累煞人的會試,便是高中了,身子累垮了,也不值呀。」
  說起來,季少棠倒是參加了春闈。趙先生滿心想讓兒子也成為兩榜進士,也不看看兒子的身子骨受不受得住。季少棠才多大啊,往後日子長著呢,急什麼?這次季少棠會試落榜不說,還病了一場。如今也不知怎麼樣了。
  這些都是邢文謙念叨的。邢文謙催她寫新書時,不知怎地就提起了季少棠。唉,趙先生真是太心急了。
  楊鴻聽了妹妹的話,笑道:「有那個備考的時間,大哥不如安安心心幫爹娘操辦操辦我家小妹的婚事。」
  楊雁回一聽這個話,還是很感激大哥的。她的嫁妝,爹娘樣樣都想給她置辦好的。那時候,偏偏尋不到做八步床的好木料了,還是楊鴻跑前跑後尋了來的。若是再晚些時間才尋到,也來不及做了。
  兄妹兩個正說著話,閔氏新給楊鴻買的小廝,名喚平安的,在外面報說:「爺,焦爺來了。」
  楊雁回先適應了一下這個稱呼,這才反應過來,焦爺說的是焦雲尚。她便對楊鴻道:「哥,我先去那屋裡尋咱娘說話去。」
  楊雁回出了書房,去了閔氏屋裡。
  往常這個時候,閔氏都在午休,小憩片刻後,便去花浴堂。其實花浴堂裡也有豐盛的午飯和休息的地方,但閔氏中午一般是能回就回的。
  可是閔氏這會兒卻好端端的坐著,沒有要睡的意思,楊崎正在與她低聲說話:「孩子們都大了,他既有這個心,讓他去歷練歷練也好。和小焦他們作伴,不會有事的。」
  楊雁回聞言,忙問道:「娘,出什麼事了?」那會吃飯時,她只顧著說自己的事了,竟沒注意到爹娘又有憂心事。
  閔氏歎道:「小焦要帶隊走長鏢,這次是要去貴西。」
  「這麼遠啊?」
  閔氏道:「可不是麼。你大哥聽了,也想去,說要出去歷練見識一番。待回來,又要備考會試,若不中也罷了,若高中,便要參加殿試,接著就要做官。往後還有沒有機會去那麼遠的地方遊歷,可就不知道了。」

  ☆、第206章 踐行(二更)

  楊雁回道:「大哥怎地突然有這想法?」
  閔氏道:「他說他早就想去見識一番了。」
  楊雁回又道:「剛才小焦來了。難不成就是說這個事兒的?」
  閔氏沒好氣道:「我聽見了。八成就是來商量動身的事。」
  楊崎勸道:「聽見小焦來,你發什麼火?這是咱們兒子自己要出遠門,要跟人家一起走,路上也好有個照應,也怨不得人家。若是沒小焦,只怕你更不放心。」
  閔氏道:「我也沒有遷怒小焦,我是那種不講理的人麼。我……我就是……氣不過。我辛辛苦苦養大的兒子,如今出息了,便不拿我的話當回事了。說要出遠門便要出遠門,若是有正事也罷了,說白了,不就是為著玩麼?他長這麼大,哪有離過我這麼遠?惹得楊鶴也要去,他做大哥的倒是應的痛快。還說什麼,弟弟也該去歷練歷練。」
  閔氏正惱著,楊鴻的聲音在外頭響起:「娘。」
  閔氏一看是長子,便氣得別過了頭,一副一眼也不想多看他的樣子。
  楊鴻便笑著勸說閔氏,道:「娘,你不用想得多危險。你看,咱們村的女人,還能跟著幾個道婆去游五湖四海呢,我和二弟兩個大男人,怎麼就不能去了呢?何況還是跟小焦他們一起。」
  「什麼游五湖四海?不就是去過一次泰山,上過一次峨眉?」
  「那也離家很遠了呀。」楊鶴進來,插嘴道。
  閔氏火氣更大了:「我管不了你們兄弟了,你們愛怎麼便怎麼吧。一個個出息了,誰還把我這做娘的放在眼裡。」
  楊鶴覺得他不過是說了一句實話麼,竟然就勾起了娘這麼大的火氣。
  楊雁回覺著吧,要是三年前,閔氏能氣得直接上手揍楊鶴,看他還敢強嘴!
  只是哥哥要出去歷練歷練,楊雁回倒是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可以的。她還想四處遊玩呢,何況出行比女人方便很多的男人。這大康對男人可沒那麼多規矩和要求。但是娘會擔心,她也很理解呀。兒子在身邊長了十幾年,忽然要跑那麼遠,哪個做娘的會放心得下啊。楊崎沒這麼擔心也正常,畢竟爹也是很小就出去打拼了呀。
  楊鶴知道妹妹是娘的貼心小棉襖,於是忙朝妹妹使眼色。楊雁回會意,便勸閔氏道:「娘,您就別生氣了。這種事,也是沒法子呀。」
  閔氏道:「怎麼會沒法子呢?」
  楊雁回便笑道:「等下次大比之年,二哥考了舉人,來年春闈再和大哥一起考個進士。若進了翰林院也就罷了,還可以在京中多待幾年,若是直接放了外任呢?那就別說什麼貴西了,只怕更遠也是有可能的。」
  「哪有好端端又沒犯錯的新科進士,給貶到那麼遠的?」閔氏可不是什麼沒見識的人,不會讓女兒給唬住。
  楊鴻忙道:「雁回,不要亂說。就算真的會去那麼遠做官,我自然也要帶著爹娘一道去上任的。」
  閔氏卻道:「就算你真有那麼出息的一天,我還不稀得跟你一道去呢。我守著家,守著花浴堂,比什麼不好。」
  楊雁回吃吃笑了,道:「女兒可不就是這個意思麼。到哥哥放外任時,娘還年輕力壯著呢,若是不想跟著哥哥去那麼遠,那哥哥還是要離了娘。他年輕輕的,一沒出過遠門,二也沒見過什麼大世面,千里迢迢的去當官,娘就不擔心麼?何況到了那時候,還未必有焦大哥這麼個靠得住的保鏢哩。」所以,還是趁早去外遊歷一下比較好。只是大哥怎麼就忽然動了這個心思呢?還要去貴西。貴西有什麼好的,能惹得大哥非要前往?
  楊鶴也道:「娘往常還說大堂哥讓家裡慣壞了,那麼大個人了,一點出息沒有。如今大哥都去南直三年了。雖然再沒回來過,可每年過年,也有東西少捎回來給小鶯呢。怎麼我和大哥如今倒還不如大堂哥了呢?」
  閔氏聽著他兄妹三個你一言我一語的,丈夫楊琦也在一旁勸,便也只得道:「行了行了,說得好像自己真能當官似的。這次便由著你們罷。哪天啟程,跟我說一聲,我也好趕在那之前幫你們收拾好東西。要讓你們兄弟倆自己收拾行李,只怕連換洗的衣裳都要忘了帶。」
  楊鴻大喜,道:「娘就是通情達理。娘放心,兒子這次出去,一定不會給娘丟臉。」
  閔氏無限傷感,道:「說得好像不同意你去,便是不通情達理了一般。你自小到大,都是給娘長臉的。這次當然也不會給娘丟臉了。」她既已同意了,孩子們人還沒走,她便已開始唸唸叨叨的,想著張羅起後頭的事來了,「讓平安和永順也跟著你兩個去,路上也有人照看。他兩個年歲雖小,辦事倒穩妥。問問小焦,大約要多少盤纏,準備充足些。別萬一有什麼事,路上絆住了腳。我還得給你們備些常用得著的藥丸,藥水的。衣裳鞋襪也不能短了。車也得再買輛新的。」她越說越覺得,需要做得事情還多著哩。
  楊鴻忙道:「娘,這些都不用你操心,兒子會做好的。你老只管在一邊把把關,看有什麼缺的。」
  閔氏又歎道:「去多久也沒個准信。」這一點是最令她不滿意的。
  楊鶴為難道:「這個小焦也說不好。就算他們辦事順利,也只能說個大概的天數。」
  閔氏又歎了口氣,道:「管不住你們了,我也不管了。只要平平安安給我回來就行。」
  楊鶴笑道:「那是自然的呀。待我回來後,娘檢查檢查,保證一根眼睫毛都不少。」
  閔氏終於笑了,又點了楊鶴額頭一下:「就會耍貧嘴。」
  楊雁回看這情形,知道事情這便算是定了,往後就該急急忙忙的準備出行了。待出了娘的屋子後,她忙問大哥:「怎麼想起去貴西?」
  「遊歷啊。」
  「那麼多地方呢,怎麼偏要去貴西遊歷?」
  「因為小焦這一趟長鏢就是去貴西呀!誰知道他下回走長鏢是什麼時候,又是去什麼地方呢。」
  楊雁回總覺得大哥沒說實話。待回去後,她對從衙門裡下班回家的俞謹白說起此事。俞謹白道:「去那麼遠的地方?那咱們要多準備些贐儀才好。」
  楊雁回道:「我也是這麼想的。一人就給他們一百兩吧。不夠的,反正我娘會給。」
  俞謹白摸摸鼻子——他一年的俸祿也沒這麼多。他決定,要當掉一把匕首。那兩把皮鞘上鑲滿了寶石的匕首,已被楊雁回掛到了耳室和臥房裡各一把,說是留著賞玩。看來要賣一把了。
  楊雁回又不滿道:「只是我大哥肯定沒跟我說實話。我覺著,他要去貴西,肯定是有目的。我大哥那個人,絕不會逮住個地方就隨便去的。」
  俞謹白想了想,忽然道:「余陽就在貴西。」
  「哪兒?」
  「余陽!」
  楊雁回腦子裡忽然蹦出一個人來————余陽典史林勝卿。
  她道:「莫非大哥是為了林典史的事才要去貴西麼?可是林典史的事,不是早過去了麼?」雖然林典史死得著實可惜,但人死如燈滅啊。況且林典史要做的事,也辦成了。大哥為什麼還要去呢?
  俞謹白道:「這我就不知道了。這得問大舅哥自己呀!」
  ……
  閔氏生怕兒子準備的行李不齊全,仍是自己幫著他兩個收拾了好些東西。換洗的衣裳鞋襪,萬一錯過了宿頭,夜裡要睡馬車的話,總得要有被子。萬一下雨,也要有木屐、雨傘、斗笠才好。還有乾糧、肉脯、一罐子醬菜也都不能少。
  楊雁回也每日過來幫閔氏整理大哥二哥的行李。楊鴻楊鶴反倒插不上手了。
  到大哥二哥臨走前一天,正好又是俞謹白休沐,他便攜了嬌妻來到岳家,給兩位內兄踐行。席間,還不待俞謹白拿出湊齊的二百兩銀子出來,楊雁回已拿出兩包銀子,向大哥二哥推了過去,道:「這是我和謹白準備的贐儀,兩位哥哥笑納。」她知道從大哥嘴裡,恐怕是很難問出什麼來了,乾脆也就不問了,只能多給些贐儀了。
  俞謹白看著妻子輕輕鬆鬆的模樣,覺得自己真是太窮了……從五品官混到這個地步,被老婆比成個窮光蛋,真是讓人心生悲憤哪!
  回去的路上,俞謹白不由感歎:「雁回,你哪來那麼多銀子?你不要亂花自己的嫁妝。」要老婆動自己的嫁妝,多麼丟人哪!
  楊雁回道:「我沒動自己的嫁妝,那二百兩是我的潤筆。我答應邢文謙,要給他寫一部新小說,他給了我五百兩銀子的定金。」
  「多少?」
  「五百兩啊。總共是一千五百兩,要寫完後再給我。如果書賣得太好,可能會再多給我一些吧。」
  俞謹白問:「他讓你寫什麼書?」寫什麼書可以掙這麼多銀子?他都躍躍欲試想動筆了。
  楊雁回道:「名字我還沒想好,但我想寫一個《金、瓶、梅、詞、話》那樣的故事。」
  俞謹白立刻黑了臉:「不行。」

  ☆、第207章 新書

  楊雁回納罕道:「怎麼不行?你先前不是口口聲聲誇《金、瓶、梅、詞、話》是曠世奇書麼?」
  俞謹白道:「那也不能亂寫,更何況如今大家都知道是你是李傳書,這就更不能亂寫了。我每個月又不是沒俸祿拿回來給你,家裡不缺你這一丁點兒潤筆。」雖然他的俸祿跟她賺的錢比起來,真是太少了,但也不會委屈了她就是了。真寫這麼一本書出來,那些讀話本的人,會不會覺得他們在看李傳書和俞謹白每天在床上做的那些事?
  楊雁回看他這急急阻止她寫新小說的神情,立刻猜到他的擔憂,不由吃吃笑起來:「我自然不會亂寫。那不是砸我李傳書的招牌麼?我又不是靠寫那些東西才能賣得動書。」
  「那你要寫什麼?」
  「寫家長裡短啊,寫妻妾爭鬥啊。你沒發現這些書都非常受歡迎麼?《金、瓶、梅、詞、話》連你都說是曠世奇書。還有那個《醒世姻緣傳》,那故事的主要脈絡,那也都是家長裡短。」
  俞謹白鬆了一口氣,道:「只要你不寫那些內容,隨你寫什麼。」
  楊雁回忍不住捧著在她看來英俊無比的夫君,吧唧親了一口:「就知道你會支持我。」
  俞謹白又問:「可是岳父岳母那麼恩愛,兩位內兄又那麼疼你,你怎麼寫家長裡短妻妾爭鬥?我怎麼覺著,寫你們青梅村的那點事兒還差不多。」
  楊雁回立刻嫌棄的丟開了俞謹白的腦袋,道:「你也太小看我了,我還沒出過遠門哩,不是照樣能寫《青女離魂》?我們家沒有妻妾爭鬥,難道還不允許我看過別人家的妻妾爭鬥?」比如秦家呀,比如霍家呀。她並不需要指名道姓,也不需要全盤照搬事實,只要整治了她想整治的人,同時不要傷害到她不想傷害的人,也就萬事大吉了。哼,秦明傑這個老混賬,都致仕了,居然還這麼不老實。她自然也不會由著他踩到她們兩口子臉上來。欺負她男人,那是肯定要付出代價的。她沒打算和《鳴鳳記》一樣,直接用完全真實的人名寫真實的事件,已經很客氣了!當然,不用真名,也會避開很多麻煩,讓秦明傑和霍志賢有苦說不出。
  俞謹白道:「倒也是,我不懂小說怎麼寫,既然你不會亂寫,那便隨你寫好了。莫太累呀,萬一將手上的繭子磨得更多更大了,為夫會心疼的。」說完,又抓起她修長白嫩的手指啃了啃。
  ……
  雖然餞行宴是吃過了,但楊鴻楊鶴兄弟倆是要第二日清晨,才跟著焦雲尚一起出發上路。楊雁回起了個大早來送兩位兄長,俞謹白自然也和她一起來了。楊鶯當然也要來送焦雲尚。
  焦雲尚如今滿眼裡只有楊鶯,早沒有楊雁回了,人都走到村口了,還在和楊鶯依依不捨。楊鶯又捨不得焦雲尚,又覺得給人看著不好,小臉紅撲撲的,話也說不利索了:「雲尚哥哥……早……早去早回。」半天就只憋了這麼一句話出來。
  楊雁回等人見狀,很識趣的離他們遠了些。閔氏依舊是有一肚子的話說,實則還是那些話,來來回回的嘮叨:「莫要冒雨趕路,染了風寒不是鬧著玩的。吃飯要守時,出門在外,也別想著省錢……」
  楊鴻也不急著打斷她,只是將這些已經聽了百八十遍的話,又聽了一遍,閔氏說一句他應一句。楊鶴也在一邊老老實實聽著,也學著大哥的樣子聲說聲應。
  待閔氏又叮囑了一遍,才輪到楊雁回說話,她道:「大哥,不管你去貴西做什麼,記得時時捎信回來。」
  楊鴻笑道:「不會有危險的,如今誰敢惹我呢。現在輪到小妹給大哥撐腰了。」
  楊雁回又問:「錢帶夠了嗎?」
  楊鴻道:「夠了,你和娘塞給我們那麼多銀子,馬都要馱不動了。」
  楊鶴也道:「哪有做妹妹的天天操心哥哥的錢夠不夠花的道理?仔細讓妹夫笑話我們。」
  俞謹白忽然上前,拍了楊鴻肩頭一把:「保重!」
  ……
  待送了大哥二哥去貴西後,楊雁回便不大往娘家跑了。她開始將精力投入到自己的新小說裡。
  因為《青女離魂》賣得甚好,是以,邢文謙很是相信楊雁回的能力。這次楊雁回要寫的新書,他並沒有像父親那樣,與楊雁回反覆敲定故事流程,只聽了楊雁回的大致構思,認為可行後,便與她商議好了價錢,簽了契約,專等著楊雁回的稿子了。
  楊雁回這次給新書起名為《警世姻緣傳》。這個名字首先就遭到了俞謹白的嘲笑:「你那個《青女離魂》,是蹭人家《倩女離魂》的名頭,這個《警世姻緣傳》又蹭人家《醒世姻緣傳》的名頭。當初你名聲還不夠響,又是第一次寫大部頭,也算情有可原,如今卻又是為什麼?」
  楊雁回老老實實道:「不會起名唄。」想了想,又道,「要不你給想一個?」
  俞謹白覺得這太容易了,大筆一揮———玉碗桃!
  完事還得意洋洋道:「既然是要蹭名聲,那當然要找個名氣大的蹭。《醒世姻緣傳》沒有《金、瓶、梅》名氣大。」
  楊雁回看了一眼那張宣紙,拿起來,默默的揉成一團,扔到腳邊兒上:「爛字兒。名兒比字兒還爛!」
  俞謹白覺得自尊心受到了極大的打擊。
  不過楊雁回到底還是換了個書名———《滿堂嬌》。其實這是《西遊記》裡唐僧他母親殷溫嬌的小名,楊雁回覺得,給她的新書作為名字也不錯。
  俞謹白覺得這個書名還算看得過去:「比較香艷,很有閱讀的*。」
  楊雁回暗暗丟了兩個白眼過去:「滿腦子男盜女娼。」
  ……
  待楊雁回開始動筆寫新小說後,俞謹白便成了她的第一個讀者。每次他都是津津有味的讀完,然後再嘖嘖兩聲,積極打壓老婆的創作動力:「寫得太差了,沒有《金、瓶、梅》讀著有趣。」
  楊雁回知他是故意的,便道:「要不,我也在這裡頭加點料?」
  俞謹白立刻道:「不必。夫人寫得這小說剛剛好,仿若一個美麗的女子,體態勻稱,減一分則瘦,多一分則肥,就這麼著吧。」
  楊雁回仍舊恨恨的從他手裡奪過來手稿,再不許他看了。

  ☆、第208章 新作(二更)

  因近來家中越來越熱,屋子裡每日擱著冰盆,楊雁回都覺得不夠舒服,恨不能每日洗三回澡。
  幸好這裡距花浴堂不遠,楊雁回覺得自己近來又愛上去花浴堂了,她時常帶著宋嬤嬤和秋吟過去泡澡,讓阿四阿五看家。阿四阿五時常感歎,這年頭,女人的命比男人好。他們兩個和爺都沒福氣天天泡澡。
  楊雁回喜歡中午小憩過後,去花浴堂洗個澡,趁著下午人少,便在涼亭裡,或者萬花樓上,尋個地方寫她的《滿堂嬌》。她如今已得了誥命,乃是個宜人。因蕭夫人常來,穆夫人以前也常來,現如今她這個宜人也常來,加之原本還有一些小吏家的太太、奶奶也會來,是以,漸漸的,一些身份貴重的女客便也會來花浴堂了。
  這一日,楊雁回又來花浴堂泡了一回溫泉,出浴後,便選了一處僻靜無人的涼亭,開始動手寫小說。身旁有宋嬤嬤研墨,身後有秋吟打扇子,涼亭一角還擱著冰盆。這個天氣,來逛園子的本就少,來這裡的就更不見人影,倒也是個舒服清淨的所在。
  花浴堂的眾女工都知道楊雁回如今在做什麼,雖然各個心癢難耐,想知道她又再寫什麼,但也都很識趣的不來打攪。難得閒暇時,眾女工免不了要恭維閔氏一番,讚她兒女雙全,且各個都有出息,如今也算是富貴雙全,真是好福氣。
  閔氏心裡高興,嘴上少不得謙虛:「哪裡就當得起這個富和貴了。」
  焦大娘、莊大娘、秀雲等人都叫她別謙虛了。
  眾人正說笑時,有門上的女工匆匆跑來報說:「太太,蕭夫人來了,這次還帶了個溫夫人來。外頭已經迎著了。」
  「溫夫人?」閔氏如今也聽女兒念叨過不少高門勳貴之事,便道,「莫不是安國公夫人也來了吧?」
  那女工道:「反正看著很有來頭,僕婦都跟來一大群,各個都讓進來了,一人五十個錢,外頭單這個銀子便已收了二兩,溫夫人那邊一兩銀子,蕭夫人那邊一兩銀子。」
  閔氏忙道:「來了這麼多人?那咱們趕緊先預備著吧,別怠慢了。」
  蕭夫人一直攜著溫夫人的手走來,一副熟門熟路的模樣,道:「待咱們泡過澡了,這日頭兒也就不那麼曬了,正好逛逛園子。我還沒在黃昏逛過這園子哩。」
  她正說著時,閔氏已帶人迎了上來,向兩位夫人道萬福。蕭夫人笑道:「楊太太不必這麼多禮,如今已是親家了,我當不起你這禮了。以後莫再如此,倘若惹了人笑話就不好了。」
  閔氏笑容滿面道:「是我一時高興,便錯了規矩。親家母,溫夫人,隨我來吧。」
  ……
  楊雁回寫到手酸的寫不動了,腦子裡的故事卻還在源源不斷的往外湧出來,但她也只得停下筆歇息。
  她如今寫的故事,借鑒了《醒世姻緣傳》的結構,內容卻是融合併改寫了秦、霍兩家的事。先寫前世,某勳戚威北侯寵妾滅妻,致使妻子早產逝世。不久,威北侯因縱慾過度身亡。威北侯之母認為是威北侯的寵妾害得兒媳早產,又害得兒子縱慾身亡,於是將小妾逼凌至死。一干冤家後來各自投胎,都生於京城一帶。威北侯成了官家公子,那正室嫡妻成了官家千金,那小妾卻依舊出身普通,只是個屠戶的女兒。再又十幾年過去,那官家公子娶了官家千金,卻偷偷的將屠戶的女兒養做了外室。接著,便是講這三人這一世的糾葛。那外室後來使了心機手段進了府,那正室依舊重蹈前世覆轍,不如小妾受寵。那官家公子後來成為兩榜進士,入翰林院,再後來也是官運亨通,一步步做到了工部尚書,但其實這位尚書是個衣冠禽獸,淫、欲無度,且非常好色,連幼女都不放過。這幾十年期間,這家人的內宅發生了許許多多陰寒的事件,皆由於妻妾爭寵而起。
  楊雁回不動聲色的通過一些細節暗示,該書所寫內容,映射致仕的禮部尚書秦明傑,和威遠侯霍志賢。只是第一回還不能看出來,要等到後面才能看出來了。
  眼看楊雁回要休息,秋吟忙將早早擱在冰盆上的一碗酸梅湯端了過來,楊雁回一氣喝乾了,忽又道:「對了,咱們出來時忘了交代阿四阿五做些酸梅湯,等爺回來了好喝。也不知他兩個知不知道做一些。」
  宋嬤嬤道:「那兩個都是推一下動一下,若是無人在跟前查考,必然是什麼也不做的。」
  秋吟道:「不要緊,咱們帶回去一些。」
  楊雁回道:「也罷,咱們走時帶回去一些。好歹讓爺下班回來後,也有個喝的。」
  恰在此時,蕭桐攜溫夫人遠遠走來。聽得這話,蕭桐便高聲笑道:「楊宜人真是賢妻,俞經歷果是個有福氣的。」
  楊雁回忙和宋嬤嬤、秋吟出了涼亭,就見蕭夫人和溫夫人,身後跟著一大群丫鬟僕婦往這裡來了。楊雁回面有赧顏,道:「蕭夫人好長的耳朵,這麼遠,便聽見我在說什麼了。」
  看蕭夫人和溫夫人二人的模樣,應當是才泡過澡的。楊雁回迎上去,將兩位夫人迎入涼亭裡,又道:「秋吟,快將這些手稿收了,給兩位夫人端些茶點來。」
  秋吟答應一聲,正要收拾,蕭夫人卻對她道:「先不忙著收。我是聽說你們奶奶在花浴堂裡寫新書,便問了楊太太,她躲在哪個旮旯角寫書,這才特特找來的。」
  楊雁回道:「夫人有什麼指教?」
  蕭桐便指著她,對溫夫人道:「你瞧她該不該打。從方才見了我,一直到現在,只是管我叫夫人。好像她成親那天拜的高堂不是我一般。」
  楊雁回不過是以前叫順了口,今日一時沒注意,忘了改口,聽蕭桐這麼說,忙親親熱熱叫道:「乾娘不要生氣,媳婦兒往後多多注意就是。」
  溫夫人笑得極是和氣,道:「是我以前喜歡讀《青女離魂》,聽說俞奶奶在寫新的本子,便忍不住想來瞧瞧。只是來的路上,蕭夫人對我說,這麼做不合規矩。若是你真的將手稿給我看,倘那邢老先生在,知道此事後,定要發火的。」
  楊雁回也笑了:「這可叫我受寵若驚了,不想溫夫人也愛讀我的話本子。」
  溫夫人道:「是呀。上回咱們在一處吃滿月酒,若不是瞧著纏著你問的人太多,我不好意思再多問,那時候定要拉著你說個痛快的。」又對蕭桐道,「這可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呀。我早先知道李傳書竟是俞奶奶這麼個年小的媳婦時,委實太驚訝了。」
  蕭夫人道:「李傳書成名時,可還不是人家的小媳婦呢。那《青女離魂》完稿時,俞奶奶還是楊姑娘呢。」
  溫夫人笑道:「是我一時大意,說錯話了。」
  楊雁回將今日在花浴堂寫的幾頁宣紙拿起來,道:「我這也是才寫,溫夫人若想看,倒也看得。哪裡寫得不好,還望夫人不吝賜教。」以溫夫人的身份,自然不會將她的手稿內容洩露出去,她倒是也沒什麼不放心的。
  溫夫人笑意更濃:「我可沒這個本事指教俞奶奶。」話畢,便坐下來,將那幾頁宣紙上的內容細細看了一遍。待看完後,依舊對蕭桐笑道,「這個本子也極好看的。」
  「寫的什麼?」蕭桐問。
  溫夫人道:「內宅妻妾爭寵。」
  蕭桐道:「我不耐煩看這些家長裡短,還是那個《青女離魂》有趣兒些。」
  楊雁回無奈道:「這可真是眾口難調呀。」
  溫夫人倒是興致勃勃,將這幾頁紙交給楊雁回後,又道:「俞奶奶可快著些呀。近來都沒有什麼好看的新鮮話本子了,我專等著讀俞奶奶這個本子了。」
  楊雁回笑道:「我一定將這家長裡短雞皮蒜毛的故事,寫得比《青女離魂》更好看。」最好人人傳閱,且人人都瞧出來,她寫的是秦明傑和霍志賢才好!

  ☆、第209章 齟齬(三更)

  溫、蕭二位夫人與楊雁回說笑了一會後,溫夫人便說時辰不早了,該回去了。兩位夫人遂告辭離去,楊雁回便送了她兩個離開,閔氏等人也一路送了出去。
  ……
  一隊將士騎著高頭大馬從花浴堂前頭經過,行人紛紛閃避。
  隊伍當中一人忽道:「這裡早先不過就是個普通的村口,如今因有了兩家浴堂,竟也變得熱鬧了。」
  又有一人笑道:「這裡是專叫女人洗澡的浴堂,你就別想了。」
  「我不過是說說這裡有兩家浴堂,你想到哪裡去了?」
  一行人馬正說笑著,打頭的那位中年將士忽道:「停。」
  「馮都督,怎地了?」有人問。
  馮世興瞅了一眼花浴堂門口的車隊,便勒住韁繩,胯下坐騎立刻止步不前了。這花浴堂門外,停的馬車甚多,馮世興瞧見那幾輛極為眼熟的車旁,還有幾個跟隨而來的小廝。他估摸著都是夫人留在一旁看馬車的。為首的那一輛車,分明是夫人出門時喜歡乘坐的一輛翠蓋珠瓔八寶車。
  眾小廝原本正聚在一起嘰嘰呱呱說些閒話,待其中一個人發現不對勁,扯了扯其餘人等衣角後,眾人這才瞧見馮世興。
  眾小廝連忙上前參拜主人,一個個磕頭不迭:「見過老爺。」一個個心裡卻害怕得要命。夫人向來守禮,如今竟給蕭夫人勾得來了這種地方,不知道公爺心裡是什麼想法。倘若公爺生氣,處罰夫人那是不可能的,但他們這些小嘍囉便要遭殃了。
  其餘將士這才知道,原來溫夫人竟在花浴堂裡。
  馮世興只是道:「都起來吧,伺候好夫人。」便無事人一般與眾位同僚繼續往前去了。誰知才走了沒幾步,忽聞後面道:「兩位夫人慢走。」接著,便是那幾位小廝的聲音:「夫人,老爺也在。」
  馮世興回頭瞧去,果然見蕭桐和溫夫人在眾丫鬟僕婦的簇擁下,從花浴堂裡出來。
  馮世興便對眾位同僚道:「諸位先行吧,馮某只怕今日趕不及回衙門了。」
  前頭的諸將士都一副很明白很理解的模樣,馮公爺那是一向都很疼愛老婆的,如今溫夫人既也要回去,馮公爺那是肯定不會撇下老婆的。於是眾人沒再等他,一個個打馬離去。
  馮世興這才調轉馬頭,往溫夫人這邊來。
  楊雁回還是頭一回見到馮世興。這位安國公看起來和方天德差不多大的年紀,但保養得卻比方天德好多了。腰還是很細,背還是很挺,肩很寬,雙腿筆直,若不看那張臉,定然有人會誤會這還是個年輕後生。就是單說那張臉,也是個英挺精神的中年叔叔,兩道劍眉下一雙清亮如朗星的眸子,比年輕人的眉眼還要奪目。
  蕭桐看到安國公便開始哼哼:「蘭馨啊,我就不和你一道走了。我不耐煩見到他。」
  楊雁回心說,這話在大庭廣眾下說出來,也太不給安國公面子了。何況,就算蕭夫人平日去安國公府做客,若馮世興突然過去夫人那裡,一般的女人也要避嫌的,想見也不容易呀。
  不過這些規矩都是相對於大多數女人而言的,像蕭夫人這樣的女人,規矩對她來說,那就是個屁呀!大家不能要求一個上戰場指揮千軍萬馬打仗的女人,和那些平日裡待在深閨內宅的女人行事都是一個路數。
  馮世興其實聽到蕭桐這話了,但只當沒聽到,來到近前後,下馬行至溫夫人身前,道:「今晨不是還說身上不大好麼?」滿臉關切。絕沒有怪夫人跑這個地方來的意思。
  溫夫人道:「到晌午時便沒事了。蕭夫人來尋我,我便來了。如今泡了溫泉,更覺舒坦。老爺怎麼也來了?」
  馮世興道:「才從西大營回來,正好經過這裡。左右回到衙門,也該下班了,索性也不去了,我扶你上車。」從頭到尾,眼角都沒朝別人瞅過一眼。
  眾丫鬟婆子很識趣的給老爺讓路,馮世興便旁若無人,扶溫夫人上了馬車。從頭到尾也沒理蕭桐,眼角都沒朝別人瞅過一眼。估計也是不想更沒面子。
  溫夫人上車後,這才對蕭桐笑道:「蕭夫人,今日多謝你帶我來了個好地方,改日咱們再來。」
  「好,說定了。」
  馮世興隨後也進了馬車,簾子落下後,便什麼也看不見了。一個小廝很識趣的牽了馮世興的馬,隨著眾人走在車後。
  蕭桐也上了自己的馬車,還不忘命令道:「別跟他們一道走,咱們換條路,我可不想跟馮世興一道走。」
  趕車的下人很為難,道:「夫人,從這裡進京城,就一條大路。除非咱們繞道別的城門,可是……」可是萬一趕不到夜禁前頭,被關在城外咋辦?
  蕭桐也只得道:「那就趕到馮家前頭去,將他們落得越遠越好,別叫我看見馮世興。」
  眾位小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算並駕,也看不見人家呀,最多能看到人家的馬車。
  待蕭夫人的馬車也走了,花浴堂的人這才回去議論起來。
  這個說:「這倒是奇了,蕭夫人怎地那麼討厭安國公。」
  那個說:「這蕭夫人看起來和溫夫人交情甚好,聽說安國公與鎮南侯也是交情匪淺,蕭夫人這麼當眾給人下臉子,這是怎麼個意思?」
  楊雁回也甚是稀奇。很明顯,這蕭夫人與安國公有過節呀。可是二十多年前,兩個人一起打過仗,那安國公還是支援蕭夫人的援軍哩,按理說,應該交情不錯才是呀。至於後來麼,蕭夫人在西川,安國公先是在東浙,後來在京城,也不該有什麼過節呀。到了再後來,蕭夫人和方天德回京,但從那以後,蕭夫人便做了個深宅貴婦,依然與安國公不大可能有矛盾。
  那蕭夫人為何那麼討厭安國公呢?楊雁回百思不得其解。
  是夜,楊雁回將今日在花浴堂之事都對俞謹白說了。
  俞謹白半是感歎半是無奈道:「蕭夫人好大的氣性。我聽聞咱們成親那日,原本安國公也是要來的。畢竟人家和鎮南侯交情不錯。結果……」他歎息一聲,似乎很是惋惜,「蕭夫人放了明話,那日不想見到他。」
  楊雁回見他如此,不由笑起來:「我瞧著你很是遺憾呀。」
  俞謹白道:「只許你傾慕蕭夫人,不許我傾慕大英雄麼?人家安國公也是征戰沙場的常勝將軍。」
  楊雁回上下打量他兩眼,忽然笑道:「如此也好,你就奔著安國公的樣子去努力吧。待到了他那個年紀,你也要如現在這樣英俊才好,千萬莫要長成乾爹那副模樣。」
  其實鎮南侯不醜,模樣還是挺順眼,就是大腹便便的,身材太差,好生臃腫,一點也配不上老婆的纖腰長腿。據說鎮南侯年輕時,比安國公還要俊朗幾分呢。年紀大了,就讓人甩到天邊去了。
  俞謹白道:「我要將你這話告訴乾爹去。」
  「你敢!」
  「我還要告訴乾娘。」
  「你敢!」
  「我要告訴所有人去。」
  「你想做什麼?」
  「讓別人知道你誇我英俊呀!」

  ☆、第210章 非禮

  俞謹白近來起得更早了。他自從成親後,夜夜美人在懷,白日也不太想起。都是賴到最後一刻,再不起便要錯過衙門點卯才會起來。楊雁回覺得他辛苦,那完全是因為,俞謹白比她起得早多了。但其實,他總是擦著點才到衙門。
  饒是如此,俞謹白仍舊被方天德臭罵了一頓。原因是,方天德發現他近來太懈怠了,功夫都不好好練了。
  俞謹白也驚覺這麼下去不行————他並不想二十多年後,長成義父的身材。
  當然他也不想以後無顏面對師父。好容易才養成的勤學苦練的習慣,成個親就丟了,怎麼對得起當初辛辛苦苦傳授他武藝的師父啊。
  所以,俞謹白起得更早了,每天早上都要堅持練拳半個時辰,當然有時也會改成練習刀槍劍戟。
  楊雁回在有一日也起了個大早後,見識到了丈夫練功的英姿,於是,她決定以後也要早早起來,否則就要少許多眼福了。
  俞謹白每回練完了武藝,便要出一身汗。楊雁回總是很體貼的送上來一碗熱茶給他喝。等汗落了,俞謹白便總是精赤著上身,在後院的井邊打一桶水上來洗冷水澡。
  楊雁回看著清亮的水珠劃過她男人古銅色的脊背,看他將水揚起來,潑到面上,再落下來,飛濺的水珠被晨光照得五彩斑斕。他被水洗過的面頰,濕漉漉的,堅毅、英氣中帶著幾分潔淨。
  看著看著,楊雁回便很體貼的拿著手巾來幫相公擦擦背。擦著擦著,就容易變成非禮。多好的身板呀,又結實,又好看,她之前只有晚上才會和他,嗯嗯嗯,居然一直都沒有好好欣賞過。這是她的男人呀,她愛摸哪就摸哪,愛親哪就親哪,不高興了還可以隨便咬一口。
  俞謹白髮現小嬌妻終於對他產生了極大的興趣,一時也不知該是喜是愁———沒有這樣的。晚上沒玩夠麼?大早上的來勾引他,是想害得他以後天天都遲到麼?
  「以後我天天來給你擦汗。」楊雁回口中說的十分體貼,一邊給他擦著汗,手便摸到了他小腹上。看起來好結實,捏一捏不知道是什麼感覺。她之前怎麼都沒想著捏捏呢。
  俞謹白趕緊抓住了那只不老實的白生生的小手:「雁回,你不要再胡鬧了。點卯遲到不是鬧著玩的。」
  楊雁回很掃興的拿開了手,又氣得亮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齒,在他肩頭狠狠咬了一下:「小氣鬼,都不給捏一下。」
  俞謹白取了衣衫來穿上,聽了這話,一邊系衣衫,一邊歎氣道:「雁回,你怎麼能在做這種事說這種話時,還是一臉純潔無辜的表情呢?」
  「沒有辦法,我天生便不懂得怎麼才能淫、蕩起來。」難得想非禮自己男人一下,還被拒絕了。拒絕的原因,還是怕點卯遲到。哎,好像遲到的話,是要打板子的喲。別的衙門或許還可以通融,在方都督手底下做事,能不能通融,還真是不好說。
  楊雁回無比幽怨:「你說,你天天去衙門上班當值幹什麼?」
  俞謹白不太明白,楊雁回的話題怎麼能轉得這麼快,一下子就從天的這一邊,扯到了天的那一邊,是以,他也很是幽怨:「我要養家啊。」
  楊雁回道:「稀罕你養家麼。我決定了,我要在距離五軍都督府最近的民居處買一棟房子。這樣,你每天就不用這麼急急忙忙趕去衙門上班了。」
  俞謹白不由睜圓了眼睛。她怎麼能用跟說著玩一樣的語氣說這種話呢?
  楊雁回一點也體會不到丈夫心裡的萬馬奔騰,自顧自的掰著指頭算起賬來:「反正咱們如今一共才六口人,在京中買一棟帶臨街鋪面的三進宅子還住不過來呢,一千兩也足足夠了。我的壓箱底銀子有二千兩,加上之前零零碎碎攢的潤筆,前幾日新收到的潤筆,還有花浴堂分給我的錢,夠買好幾棟了。那臨街的鋪面,咱們可以租出去,也可以自己做些小買賣。還省得你天天去衙門裡點卯了。」唉,也不知道他要做什麼大事,竟然放棄這麼美好的生活,天天去衙門裡上班。
  俞謹白揉了揉楊雁回一頭烏油油的好頭髮,道:「要在京城裡買房子,是麼?交給我,用不著你操心。不過……要等我攢夠了錢再說。」說到後面那句話時,頗有些心虛。
  俞謹白覺得吧,他年未弱冠,已憑著自己的本事,做了個從五品的實職官員。這是多少人羨慕都羨慕不來的呀。可是這個官兒,怎麼就那麼不入老婆的眼呢,總是被她拿著財力來打擊他……
  ……
  楊雁回的新書在寫到第五回後,邢文謙便等不及,拿了第一回去刊刻了。
  楊雁回心說,這麼心急,萬一前五回刊刻完了,她後面寫得磨磨唧唧,第六回第七回遲遲交不出來,可別怪她。
  李傳書的新小說甫一面世,所有刊刻的本子即被搶購一空。東福書坊只好天天加印。
  一日,溫夫人正半坐半躺在美人榻上,看著手裡的第三回時,外頭丫鬟忽然報說:「老爺回來了。」
  溫夫人便將手裡的本子放在一邊,起身迎了馮世興進來,又動手幫他摘官帽,解官服。她動作輕柔嫻熟,叫他覺得很受用,只是她的神情,永遠都像是丫鬟們在擦花瓶,抹桌子一般,只當在做分內之事,全無半點感情。
  待打發馮世興換了常服,又命人端上來茶點後,溫夫人仍舊到美人榻上去讀話本。
  馮世興湊過去,問道:「最近又在讀什麼話本?」
  「李傳書的《滿堂嬌》。」
  馮世興道:「李傳書?可是左軍都督府經歷司的俞經歷新近娶的那個楊氏?」
  溫夫人道:「是她呀,怎地了?老爺何時對這樣的人物有興趣了?」
  馮世興望著她,滿肚子的話,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麼,最終也只得道:「沒什麼。」
  陪著妻子稍坐片刻後,馮世興便起身出去了。
  溫夫人這才對身旁一個媳婦子道:「我怎麼瞧著老爺近來心事重重的?」

  ☆、第211章 商議(二更)

  《滿堂嬌》刊刻到第六回後,俞謹白才發現不對勁。他拿著幾個回目的《滿堂嬌》,回去後問楊雁回:「怎麼有人說,這話本裡寫的其實是霍家和秦家的事?」
  在楊雁回的筆下,除了那個工部尚書的太太葛氏,這尚書家裡便沒有一個好人了。以前原本還有個好的,就是葛氏生的女兒,但那個女兒在六歲時,被小妾暗中使計,推到水裡淹死了。有人說,李傳書寫的這個葛氏的女兒,其實暗指王氏的女兒,秦明傑原配王氏的女兒,死得便是不明不白。也有人說,這個葛氏的女兒,其實就是以如今的小秦葛氏的一雙兒女為原型的,小秦葛氏的兒女,被蘇姨娘設計往死裡害了好幾次,只是都沒有成功。定是寫書人為了讓這書的情節看上去更有衝擊力,所以才改為,小秦葛氏的女兒死在蘇姨娘手上了。
  俞謹白雖然不是很清楚秦家的事,只是聽人傳過秦明傑寵妾滅妻,但卻無人拿住把柄將他如何。但這話本第二回,為了寫那個什麼威北侯多麼的淫、欲無度,雁回特地寫了個情節,就是威北侯在元宵佳節,路遇一個不過十二歲的良家少女,看人家生得貌美如花,便想盡辦法要霸佔了去。俞謹白當然很清楚,雁回為什麼會寫出這樣的情節來。
  楊雁回道:「誰愛說,那就讓他們說去。誰有證據證實我就是在罵秦家和霍家?」
  俞謹白道:「這種事還需要什麼證據?只要秦明傑和霍志賢認為這個書,是在罵他們,這就足夠了。」
  楊雁回道:「那不是更好?氣死這兩個混賬東西。」
  俞謹白道:「你到底想做什麼?你該不是想幫我出氣吧?」雖然他在朝中遇到的麻煩,從不會跟雁回說,但這並不代表,雁回一無所知。
  楊雁回知道是瞞不過俞謹白了,反正她也沒想瞞著,便道:「是呀,總不能只允許他們欺負人罷?」
  俞謹白哭笑不得,只得道:「你這個報復人的法子,倒是奇特得很。」
  楊雁回得意洋洋道:「這叫以牙還牙。其實連以牙還牙都算不上哩,我可沒有冤枉誹謗他兩個。這兩家內宅裡竟是些烏七八糟的爛事,我知道好些呢。」
  俞謹白歎道:「如此,就多謝夫人替為夫撐腰了。」
  楊雁回仍是得意洋洋道:「寫這個書,起初是為了你,後來就變了,變成造福天下的婦女了。」
  「此話怎講?」
  「希望看了這書的男人,都打消了納妾的歪念頭。」
  「……」俞謹白覺得這是無用功。《金、瓶、梅》、《醒世姻緣傳》那麼受歡迎,阻止了幾個男人納妾?當然他也就是想想。說出來打擊老婆的信心這種事,他是不會做的。
  ……
  一日,楊雁回將新一回的書稿送至邢文謙處時,得來消息,季少棠要成親了。
  想想這似乎也是應該的。他早就定親了,如今的年紀也該成親了。
  楊雁回深覺可惜。秦菁實在配不上季少棠。
  邢文謙卻是道:「俞夫人,怎麼坊間時有傳聞,說你這書裡寫的其實是威遠侯和秦尚書一家?」
  楊雁回道:「我哪裡知道坊間怎麼傳出這樣的話來。許是因為我的身份人人都知道罷。我能知道內裡的高門大戶,統共也就那麼幾家。方家是沒有什麼妻妾爭寵的,那自然就剩了秦家和霍家,所以人家才會亂猜。」
  邢文謙道:「如今東福書坊倒也不怕什麼致仕的尚書,還有越來越不得勢的侯府。便是這書惹了他們不快,他們也不能怎樣。多少達官貴人還請我們刻書哩。只是……我不想連累少棠。讓人指指點點說他岳家不好,妻子不賢,岳家出過那麼多醜事。」
  楊雁回起先倒是沒顧慮這些。邢文謙畢竟和她不一樣,這麼多年,她和季少棠的交情是越來越淡,邢文謙卻是和季少棠交情匪淺。楊雁回道:「若是你有顧慮,我便提早將這書寫完,早早出個全本也罷。左右不過是少寫幾回妻妾爭寵的手段,並不會讓這部小說變得不好看,不會砸了我自己和東福書坊的招牌。」
  邢文謙在金錢和義氣之間掙扎了一下,還是道:「就早些寫完吧。」
  ……
  楊雁回又一日回娘家時,與閔氏說了季少棠要成親的事。
  閔氏道:「本來他是你同窗,又與鴻兒、鶴兒交情不錯。何況又是一個鎮上同一科考出來的舉人。論理,咱們也該表示表示。只是……」只是想起趙先生,她便覺得自己不必熱臉貼冷屁股了。
  楊雁回道:「趙先生也不過那時候不願意教我罷了,後來也沒做過什麼。不過是不喜我給她做兒媳罷麼。如今她可算是找到稱心如意的兒媳了,禮部尚書家的小姐,好高的身份。娘到是不必為了幾年前的事顧慮。如今該怎麼行事還怎麼行事才好。」
  閔氏道:「也只得如此了。鴻兒鶴兒不在,咱們也得把禮數盡到。別人可不知道季少棠那檔子事,若咱家一個錢的禮金也不封,反倒惹人笑話。」
  楊雁回從娘家回了俞宅不多時,便有昔日學堂裡的同窗上門做客。來的三位都已嫁人,這次過來,便是同她商議,季少棠成婚,她們這些昔日的同窗還要不要封禮金。若是要送,最好是大家一起送,免得惹人閒話。
  幾個女人這一說起話來,便吱吱喳喳個沒完。這個說:「我聽說,那秦四姑娘陪嫁了京中一座帶臨街鋪面的三進宅子。這還只是房子,還不算衣裳首飾壓箱銀子。」
  又一個道:「聽說還陪送了京郊的四頃地呢。」
  楊雁回心說,若此事屬實,秦菁的待遇倒是比秦蓉好多了。秦蓉倒是比秦菁會做人,怎奈命不好。秦明傑覺得馮曙立嗣沒戲,也不像是個有出息的,只想著秦蓉陪嫁多少東西過去,也是白糟蹋,是以,只讓葛倩蓉比照著馮家的聘禮來。
  問題是,馮家當時的聘禮也很馬虎。
  只是不知道蘇慧男偷偷給了秦蓉多少壓箱銀子,秦芳這個姐姐,又給妹妹添妝多少。
  季少棠雖如今看起來,比馮曙的家世還要不如,但不過十七八歲的年紀,竟已是個舉人了,想來日後前途無量。所以,秦明傑也捨得下本。當然這點子嫁妝,其實對他來說也不過是九牛一毛。他再捨得下本,也不樂意給蘇姨娘的兒女太多銀子了。
  楊雁回雖聽了一耳朵閒話,但她著實不大關心秦菁的嫁妝。她在想著如何拒絕幾位同窗的提議,還好理由是現成的。她道:「畢竟咱們都是女流之輩,要避嫌。」
  幾位同窗紛紛側目——楊雁回好意思說這個?這麼守規矩,還是楊雁回麼?還是做了官太太了,就必須得守規矩了??

  ☆、第212章 盯梢

  楊雁回看大家如此目光,不由心虛道:「我說的有什麼不對麼?」
  一個同窗道:「你說的也沒什麼不對,只是咱們都是趙先生的學生,先生教導咱們一場,如今人家獨子成親,咱們這些做學生的沒有一點表示,像什麼樣子呢?大家商量著,一起上一份禮,就是為著避嫌呀。」
  楊雁回不好再拒絕了,若是一味拒絕,怕就要惹人懷疑了。無奈之下,她只得道:「若是如此,那也就沒什麼妨礙了。那你們說每人上多少禮金合適呢?」
  ……
  待送走了幾位同窗,俞謹白便回來了。
  楊雁回同他說了今日幾位同窗來的事,道:「後來我們商議,每人二兩銀子,我上學那幾年,來來回回也有幾十個學生與我同窗,單我們差不多也能湊個八十兩銀子了。」
  俞謹白對季少棠這個名字,很有印象,他道:「季少棠要成親了?我怎麼記得,這小子對你有意思呢?」
  你怎麼知道的?楊雁回差點將這句話吐出口,幸好話到嘴邊,腦子就轉過彎來了:「你胡說什麼呀?」
  俞謹白坐在一張椅子上,將一條腿蹺在另一張椅子上,又拉了楊雁回坐到他腿上,這才又開口道:「乖,這些事不要瞞著夫君。萬一我哪天小心眼一犯,起了誤會多不好。」
  楊雁回只得老老實實招供,她口才不錯,三言兩語便能講清楚:「季少棠他……他以前是喜歡我。趙先生發現他的心思後,遷怒於我,暗示我家裡人,她不想讓她兒子親近我。我娘很生氣,就讓我大哥帶我去辭學了。後來,我和季少棠便越來越疏遠了。」
  「那你……」
  「我從來沒有喜歡過他。」至於以前的雁回有沒有和季少棠生出些青梅竹馬的感情來,她就不知道了。
  「那你……」
  「我真的沒有喜歡過他。」楊雁回立刻又表忠心。
  「我知道你沒有喜歡過他」俞謹白道,「他那種小白臉,跟我搶女人,肯定是輸得要多慘有多慘。」連自己媽都擺不平,還娶什麼老婆,分明是沒斷奶呀!要像他這樣,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哄了蕭桐過來幫忙提親,讓楊家人高高興興同意了,才能娶到雁回啊。
  楊雁回白他一眼:「你怎麼能長了這麼厚的一張臉皮?」
  俞謹白趕緊將自己方才要說的話說完了:「那你那個元宵節,為什麼和他走在一處?我後來可是將你在那個元宵節前前後後的行蹤都打聽清楚了。」
  「我找人啊。小石頭那晚丟了,我又不是沒告訴你。」
  「你可以和舅兄在一起呀。」
  「當時我們只是想著要分頭找人,沒想那麼多!」
  好吧,俞謹白覺得這個答案也不是非常的說不過去。他又問:「那再後來呢?」
  「再後來?再後來我被霍志賢追啊,你不是都知道了?」
  「我是問再後來,你和季少棠之間怎麼還有那麼多牽扯?你又不喜歡人家,又……」
  楊雁回打斷他,道:「誰跟他有牽扯了?!」
  「沒牽扯麼?你能順利認識邢棟甫,真不是靠季少棠?別說是你自己再東福書坊的書鋪前亂喊了一通,邢老先生就對你刮目相看了。肯定也有季少棠的原因吧?」
  楊雁回氣得直磨後槽牙,這小子倒是把什麼都查的清清楚楚。
  俞謹白又道:「後來你開始給東福書坊寫話本,最初季少棠時常心甘情願的跑腿,或者在中間傳話,對吧?」
  楊雁回倒是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好承認的,便道:「那人家季少棠自小便與我認得,後來也與我大哥二哥相處得不錯,人家願意去我們家,我還能將人趕出去?再說,我們又沒有逾矩的行為。再再說了,就算有,跟你有什麼關係?你那時候在哪?你管得著我那時候和哪個男人認識,又和哪個男人做了什麼?你一走三年沒個音訊!」
  俞謹白:「……你打算將三年這件事來回說多少遍?」
  「我想什麼時候說便什麼時候說,想說多少遍就說多少遍。」
  俞謹白低下頭,一副沉痛無比的模樣:「雁回,我那時真的是沒辦法,是我錯了。」
  楊雁回就知道一提他三年沒來一個字的事,他就得老實下來。她心中得意,嘴上卻道:「哼,你往後少胡思亂想。我和穆振朝定親後,季少棠就再沒踏入過我家的門檻了。」
  俞謹白暗暗瞄了楊雁回一眼,發現她果然沒有再生氣了,便又道:「穆振朝也就這點用了。幫我擋掉了好些打你主意的人!」
  楊雁回:「……你知不知道死者為大啊,好歹人家也和你相交一場,臨終還把未婚妻托付給你,多麼信任你這個兄弟……」
  俞謹白越聽越悲憤。本來雁回就是他的,為什麼莫名其妙就成了穆振朝托付給他的?
  楊雁回叨叨完了穆振朝,又追問起他來:「你還查過我什麼事?說!」
  這下輪到俞謹白保證:「沒了,就這些了。」
  看在他查的事情不多的份上,楊雁回這才決定不跟他計較了,誰知俞謹白又來了一句:「一個錢也不要給他們家。」
  「什麼?」
  「我說,不要給季家封禮金!」真當他不會吃醋呀!
  楊雁回瞠目結舌:「可是我都同意給了呀……」
  「反悔!讓他徹底死心。」想想有這麼個人還在惦記他的老婆,他就不舒服呀。
  楊雁回覺得這個傢伙真是不講理!
  ……
  俞謹白近來覺得有件事很不對勁——他總覺得,他被人悄悄盯上了。
  於是,在一日下班後,俞謹白便來找蕭桐了。
  「乾娘,我總覺得我被……被……馮都督,暗中跟蹤監視了。」他道。
  蕭桐嘴裡的茶都噴了出來:「你別講笑話,人家是安國公。暗中跟蹤監視你?」

  ☆、第213章 家法

  俞謹白對蕭桐道:「其實幹娘知道兒子說的,十有八、九是真的吧?」不然為何反應這麼大?
  蕭桐道:「什麼時候的事?」
  俞謹白道:「就是近來這幾天吧。我先前在左軍都督府時,也沒見……馮都督……如何,甚至連面都沒怎麼見過。現在去了右軍都督府,結果……馮都督,他有事沒事就在我周圍晃蕩。我從衙門下班回去,有時還能路遇他。」
  蕭桐審視俞謹白半晌:「真不是你故意說漏過什麼?」
  俞謹白忙道:「絕不可能。我有那個賊心也沒那個賊膽啊。」我怕被你老人家扒皮抽筋啊!
  蕭桐瞇眼:「有這個心是吧?」
  「沒有,沒了,方才一時口快,說差了話罷了。」
  蕭桐道:「你最好沒有。」
  俞謹白長長歎息一聲,道:「從未見過乾娘這樣的奇女子,把別人家的事硬生生管成了自己的事。」比自己家的事還上心。
  「你皮癢了?」
  俞謹白聽蕭桐語氣,心知不好,趕緊告辭回家。有這個時間,他還不如多回家討好討好小嬌妻。
  楊雁回近來心情也不好。
  俞謹白連二兩銀子也不讓她出,她本來想,老娘的錢,憑什麼讓別人管著怎麼花,所以,決定還是出。但是又一想,哎,為了二兩銀子,和丈夫鬧彆扭,真是不值當的。可是怎麼跟諸位同窗交代,又讓她犯了難。二兩銀子而已嘛,給了就給了,換她個清淨。何況是這種情況下給的,季少棠有什麼好多想的?
  於是在楊雁回的猶猶豫豫中,季少棠的婚禮過去了,那日她沒去湊熱鬧,也沒托人送銀子去,為怕有人來邀請她去婚禮上看熱鬧,她便帶了宋嬤嬤和秋吟去戲園子裡看戲了。
  過後,楊雁回便覺得無顏面對眾位同窗的指責。她給自己找的理由是——忘了那天是季少棠的婚禮了,只記得京城的會芳樓那日要唱根據她的小說改成了唱詞的《青女離魂》。
  眾位同窗都覺得她太忘本了,那會芳樓又不是第一次唱《青女離魂》了,著什麼急啊。
  楊雁回覺得,這都怪俞謹白。她覺得自己成親後,做人怎麼這麼沒底線了?不就是個男人嗎,不讓她給別人二兩銀子,她還真不給了……
  於是,楊雁回有事沒事就給俞謹白使臉色看。
  俞謹白道:「我不過就是表示一下我不樂意看你把銀子給季家而已呀,我哪裡知道你這麼聽話!」不許給就真的不給。若是真的給了,他還可以幽怨的表示一下不滿,然後從楊雁回哪裡得到一些補償措施,比如,晚上嗯嗯嗯時積極主動一些,再比如,重新給他做一雙襪子兩個香袋三雙鞋什麼的呀……
  楊雁回不聽這話也算了,一聽這話,立時大怒:「秋吟!」
  秋吟應聲而入。俞謹白眼見不妙,連忙道:「雁回,別再玩補闕燈檠了。」
  楊雁回心說,她確實暗暗的發誓不玩補闕燈檠折騰他了,於是便道:「秋吟,拿搓衣板進來!」
  俞謹白:「……你怎麼這麼狠?」
  楊雁回:「秋吟,多拿幾塊進來。」
  俞謹白:「……」這是讓他一次跪好幾塊搓衣板,一次跪穿?還是跪兩塊頂兩塊?
  俞謹白以為楊雁回要罰他跪搓板,但其實楊雁回沒有。楊雁回只是將搓衣板在床上支起來,晚上她睡到裡邊去了,並嚴令俞謹白不許越過搓衣板。
  俞謹白問:「你不想捏我了麼?你不想摸我了麼?」
  楊雁回惡狠狠道:「我想撓花你。」
  俞謹白便老實了。
  這比分房睡還令人難過呀!分房睡,至少不會有這種,一個餓了兩天的人看到一塊香噴噴紅津津的紅燒肉就在嘴邊,可就是不能吃的感覺。
  俞謹白想,乾脆去書房睡吧。但是他也不想去書房睡。因為這讓他有種,一個餓了兩天的人,看到一塊紅燒肉在跟前,他卻要轉身離開這塊香噴噴的紅燒肉的感覺。
  俞謹白晚上隔著搓衣板聞見那邊傳來愛妻沐浴後的髮香和體香,覺得自己真的很愚蠢。為了二兩銀子,把自己弄到這麼淒涼的境地。
  然而這還不算完。
  俞謹白忍著能看不能吃的痛苦睡了兩個晚上後,發現家裡幾個僕婢,看他的眼神越來越同情。
  終於有一天,宋嬤嬤忍不住對他說:「爺要是難受,也不必撐著,走得這麼四平八穩的,不累麼?早上也就別練功了罷。」
  俞謹白還沒反應過來呢,就聽宋嬤嬤又道:「奶奶還要罰爺跪幾天?那搓衣板什麼時候才能拿出來?」
  俞謹白:「……」
  只聽宋嬤嬤又道:「我都沒法洗衣裳了。」
  宋嬤嬤越說越痛苦:「日子沒法過了,髒衣裳積了一堆。」
  俞謹白越聽臉色越黑,他懷疑宋嬤嬤接下來會跟他說————爺跪的時候悠著點,別把搓衣板壓壞了。
  忍了好半晌,他才沒對這老太婆發脾氣,只是道:「你老年紀大了,讓阿四阿五去洗就是了。沒有搓衣板就再去買,買不來,就去河邊拿著棒子敲一敲。」多大點兒事兒啊。
  宋嬤嬤點點頭,便往前頭去交代阿四阿五重新買搓衣板去了。
  俞謹白便朝屋裡叫道:「雁回,我要去練功了,你來不來看?你還幫我擦身子麼?」只能色誘了。
  楊雁回果然有動靜了,她朝外頭高聲叫道:「秋吟!」
  秋吟應聲過來:「奶奶有什麼吩咐?」
  楊雁回道:「去跟爺說,奶奶要睡覺,讓他小點聲,別擾了我睡覺。」
  俞謹白一臉郁卒的往後頭去了,一邊走一邊心說,可見醋這個東西,是不能亂吃的!
  俞謹白覺得不能坐以待斃,他需要趕緊做點什麼,將老婆的芳心挽回來。
  從此,俞謹白每日下班回家後,便開始在後院裡叮叮噹噹做起木匠活來。他記得,他還欠著雁回一條大木船啊!
  至於安國公總是出現在他週遭,時不時盯著他看,想說話又欲言又止的模樣……他決定暫時從腦子裡扔出去。
  就當沒看見好了。
  反正讓他知道了那些事也沒好處,只會壞事。

  ☆、第214章 報復

  楊雁回覺得自己真是越來越沒出息了。
  待發現俞謹白在給她做船後,立時喜滋滋的樂起來,想裝生氣都裝不起來。當夜,楊雁回就讓秋吟把搓衣板都搬出去了。
  俞謹白知道這是氣消了的意思,簡直彷彿久旱逢甘霖一般,那叫個欣喜若狂,當夜就和老婆賣力的嗯嗯嗯起來,把前幾天憋足了的勁兒都使了出來,一直嗯嗯嗯到楊雁回開始抗議,這才停下來。
  整整一夜,俞謹白摟著媳婦睡得很是滿足。早知道這麼容易哄,他就早點做船啊。
  俞謹白有了動力,第二天更加賣力的練功,只可惜雁回被他折騰慘了,直到他打完了一套拳法,兩套槍法,她也沒能起來看。俞謹白很頓覺掃興。
  從衙門裡回來後,他便全心撲在做那條木船上。比以往做的船都更用心,更精緻。楊雁回早知道俞謹白也有一雙巧手,但沒想到會好到這樣的地步。這次做的木船,每一片木頭都是他用心選來後,精心鋸、刨後,方能作為材料。最後船做成後,他又用心刷了一遍桐油。
  楊雁回看著這個將近三尺長的大木船,道:「若是再大一些,咱們只怕真的能坐了這船,沿著水路,四處遊歷一圈了。」
  俞謹白忍不住笑起來:「這就是做來給你玩的。真正的船,若做成這個樣子,就算比這個大,下水不多久,也就完蛋了。你又不是沒見過運河上來來回回的船。」
  楊雁回道:「可是除了大小,我真沒覺著這艘船比運河上的船差在哪兒了。」
  俞謹白覺得雁回真是太高看他了。
  小兩口和好後,連家裡的僕人都跟著鬆一口氣。宋嬤嬤說:「終於有搓衣板了。」
  季少棠成親後不久,他的岳父大人便官復原職了。
  當初秦明傑致仕,是因為突發疾病,忽然就臥床不起了————當然,其實是裝的。
  至於秦明傑是怎麼裝的騙過滿朝文武的,楊雁回就不清楚了。她那時候,徹底不想理秦家的事了,都沒向姨媽打聽一下。
  秦明傑致仕後,便由先前的禮部右侍郎擔任了兵部尚書。這位禮部侍郎是真的年紀大了,並且體弱多病。擔任尚書不足一年,便要告老還鄉去了。
  秦明傑這時候自然是身體已經無恙了。於是,太子很適時的向皇帝舉薦了秦明傑。秦明傑順利官復原職。
  楊雁回這才驚覺,秦明傑其實是太子的人。而秦明傑和霍志賢,又分明是站在同一條線上的。那麼,霍志賢也是太子的人了?其實這也不是沒可能的事。霍志賢早先或許是支持過申淑妃的,但有子的薛皇后執掌中宮後,申淑妃基本就沒戲了。但因著她是寵妃,是以,霍家人可能依然會對她不錯,只是以霍家這種「富貴險中求」的作風,一定會促使他們重新押寶。那麼,將寶押在年輕且深得皇帝信任的太子上,自然是個很穩妥,幾乎是必勝無疑的賭注。
  可若是這樣的話,上回針對方天德的,應該不是秦明傑和霍志賢,而是……太子?
  可是太子為什麼要針對胞妹的公公一家?而且根據俞謹白所說,上一回他和鎮南侯能毫髮無損的順利過關,也有太子一分功勞。聽起來,上一回,太子應該是幫了他們的呀。
  楊雁回將心底這些疑惑向俞謹白說了後,只換來他七個字:「這些事你不用理。」
  眼看妻子不高興了,他忙又補充了兩句:「放心,太子並不是乾爹的對頭。你既嫁了我,你安心享清福便是,外頭的事,都有我呢。你操這些閒心做什麼?」
  楊雁回這才道:「你不要將我想得很沒用,興許我真的能幫到你哩。」
  楊雁回這話說的倒是沒差,她確實不是個沒用的人。她新近寫的《滿堂嬌》,縱然被她寫得比原計劃短了好些,但前面部分依舊被人猜測小說原型人物是秦明傑和霍志賢。後面的幾回,她原本想改動得大一些,引得眾位讀者以為自己先前的猜測是錯的。
  只是,秦明傑這麼個欺負他男人的傢伙竟然又做了尚書。這可真是讓她太不舒服了。
  楊雁回不忿之下,便沒有對後面的幾回做很大的改動,依舊照著原計劃寫完了。
  因為很多事都是她親身經歷,是以,這次寫起來尤其快。但寫完後,她又覺得這書不能再給東福書坊刊刻了。
  她如今是俞謹白的妻子,蕭桐的兒婦。秦明傑和霍志賢就算明知道她寫書揭他們的短,這兩個衣冠禽獸也不能將她怎樣。他們倆敢找御史言官彈劾俞謹白了,她自然也敢寫這樣一部小說。
  可是萬一他們兩個遷怒東福書坊呢?儘管邢文謙對她的寫作目的毫不知情,可誰知道秦明傑和霍志賢信不信他不知情呢。邢文謙之前不怕霍志賢和秦明傑,恐怕是因為不知道這兩位後頭還有更強大的人在撐腰呢。何況邢文謙如今為了季少棠,也不想刊刻揭露他岳家醜事的話本呢。
  楊雁回先將話本的後面幾回給俞謹白看了。俞謹白嘖嘖驚歎:「秦尚書家竟有這種事!」
  楊雁回問:「我若是將這些東西拿去刊刻,不會給你惹麻煩吧?」
  「當然不會,隨便刊刻,賣得越火越好。」
  「真是太好了。」
  「娘子你真是太能幹了。」
  楊雁回這才將後面幾回的內容給邢文謙看了。邢文謙覺得這些內容太大膽了。楊雁回的意思分明是在說,秦尚書早先致仕,分明是因為辛苦教養了十幾年的獨子,竟然是個野種。他受不了這個打擊,才會病倒,才會致仕。
  邢文謙問:「這個,後面幾回還能改改麼?」他現在都不信楊雁回寫的這些東西,與秦、霍兩家無關了。他早先覺得一個過氣的侯爺,一個致仕的尚書,他們東福書坊才不怕。可如今秦明傑已經官復原職了,他還是有些不敢招惹的,何況就算為了季少棠,他也不想如此。
  楊雁回道:「已經不能改了。若是你覺得不方便,後面幾回我另外尋人刊刻,潤筆我一個錢也不要你的,早先你給我的五百兩銀子潤筆,我都退還給你。」
  邢文謙道:「這卻又不好了。如今小說你都寫好了,是我自己不想刊刻了,之前的幾回也賣得甚好,幫書坊賺了不少銀子呢。」
  最終二人商議,早先的五百兩潤筆,楊雁回不必退給邢文謙,但其餘潤筆,邢文謙不必再支付,楊雁回後面幾回的手稿,也不必給東福書坊了。
  楊雁回找了個無論什麼樣的內容都敢刊刻、翻刻的黑書坊,陸陸續續出了後面幾回的手稿。那個黑書坊才不管書裡的內容是在暗暗映射誰,只管有沒有錢賺,是以,明知這書是寫的什麼,但他們依然同意刊刻了。
  就這麼著,秦明傑在以為自己終於壓住了所有的醜事,放心大膽的官復原職後,他家裡最見不得人的醜事,都在《滿堂嬌》裡被人寫了出來,在京城裡傳佈的沸沸揚揚。

  ☆、第215章 歡心

  秦明傑萬萬沒想到,他才重入仕途,就栽了這麼大一個跟頭。這次的事,鬧出來的笑柄,比之前有人冤枉秦英非禮他的小妾大多了。
  葛倩蓉看過《滿堂嬌》後,也對崔姨媽道:「俞奶奶這次是發了狠了罷?一定要弄倒老爺。」這書一開始是很顧忌她的,沒有說那位尚書夫人一個字的不是,反倒是誇了誇。便是秦明傑和霍志賢,寫得也多少還隱晦些。到後頭,簡直寫得大膽又露骨。
  崔姨媽其實也早悄悄看過了《滿堂嬌》。心說還好自己早成了自由身了,不然老爺一遷怒……
  崔姨媽都不知道該怎麼回太太的話,思量了片刻,只得道:「這下可沒人再說,英大爺被趕出秦家,是太太您做的手腳了。」不知道這話能不能寬慰到葛倩蓉。
  葛倩蓉又歎道:「我都勸過老爺了,不要去撩撥俞經歷和方都督。老爺非說,不是他出面,不會有事的。」這就是將別人都當傻子的壞處了,玩火*了吧?人家俞經歷和方都督壓根不用出面,楊雁回自己就能把秦明傑收拾了。傳出這樣的醜事,秦明傑還有臉繼續做這個官?原本他就該安安心心的致仕,以往積攢的人脈,還可以蔭蔽一下子孫。現在可好,鬧成了這樣。
  「你也不必寬慰我了,你那個外甥女也是個狠角色呀」葛倩蓉又對崔姨媽道,「這下連我也給帶累進去了。人家看我,那可都是當秦太太來看的。」丈夫弄到這個境地,老婆在人前也落不了好。
  崔姨媽也不知該如何向葛倩蓉解釋了。
  倒是葛倩蓉沒什麼怪罪楊雁回的意思:「小丫頭今非昔比了,得罪人都敢挑六部尚書和當朝勳戚下手。本來我們也談不上有多麼深厚的交情,她為自己的丈夫報仇,自然也就顧及不到我了。」若是顧及太多,還報什麼仇!
  崔姨媽只得道:「我……我改日問問雁回,看她到底是怎麼個意思。」
  葛倩蓉語調慵懶,卻是不容置疑,道:「去吧,現在就去,近期都不要回來了。」
  崔姨媽一怔:「這……太太……這是何意?您是要趕我離開?」
  「談不上趕。你身邊銀子想來也足足夠用了,也稱不上是賣身為奴了。暫時避避風頭吧,免得老爺遷怒於你,來找你麻煩。還有,綠萍如今在侯府,只怕也不好過,你不如想想怎麼幫她。」她在秦家後宅,也是做過許多不為人知的事的,憑她自己,是沒這個能力的,多要靠崔姨媽相助。如今到了這關頭,她自然也要護住崔姨媽才好。
  崔姨媽只得暫時離開了秦家。她如今早已在外面置產,在順糧胡同買了一棟帶小院的房子。離開秦家後,她自然住在了自己買的小院裡。其實她買一棟大一些的房子綽綽有餘,但為了不扎眼,還是買了一棟小院子住。
  待安頓好了,她便去了俞宅找楊雁回,問及《滿堂嬌》的事。
  聽崔姨媽說了葛倩蓉的反應後,楊雁回知道小姨沒有怨怪自己,不禁在心底由衷讚歎——小姨做人的胸襟和格局就是大啊!不過好像小姨自己做事狠起來,照樣不理會秦明傑會不會倒霉,秦明傑倒霉會不會連累到她呀……
  崔姨媽很是擔憂,道:「也不知道威遠侯府的人,會不會遷怒綠萍。你這丫頭,你寫這些個做什麼。」
  一句話說得楊雁回耷拉下去了腦袋。
  崔姨媽見狀,又道:「你也是幫俞經歷出口氣,唉……」
  楊雁回道:「姨媽,你不必過多擔憂。你外甥女我如今好歹也管蕭夫人叫一聲娘,他們威遠侯府敢慢待我的表姐不成?敢欺負表姐,我就讓我男人打上門去。」反正以前又不是沒打過霍志賢!
  崔姨媽瞅了楊雁回一眼,又道:「別說這些瘋話。你都成親了,怎麼性子也不知道改改?」
  楊雁回嘿嘿笑。
  崔姨媽忽然又道:「你還記得那個羅姨娘麼?」
  楊雁回早快忘了這號人物了,問道:「是那個羅晚霞麼?不是早就過得生不如死了麼?」
  崔姨媽歎道:「那女人真是好手腕,不知道用了什麼辦法,又讓侯爺和她睡了兩晚。也沒喝了秦夫人命人送的藥,竟……懷上了。如今已有兩個月的身孕了,前幾日才診出來了。霍侯爺二十好幾的人了,還沒個子嗣,整個侯府也只有長房一個小姐罷了。是以,這一胎頗受老夫人和霍侯爺的重視。羅姨娘一下子便好似從泥地裡飛上了天了。」
  嘖嘖嘖。楊雁回連連感歎:「果然厲害。」
  崔姨媽卻是無比擔憂,道:「那個羅姨娘,早將綠萍恨到了骨子裡。綠萍早已大不如先前受寵了,如今又是正室寵妾各個都容不下,你還寫這麼個話本子。便是霍侯爺一時想不起要遷怒綠萍,也定會被秦夫人和羅姨娘吹吹枕頭風,吹得他恨起綠萍來。」
  楊雁回道:「這個不要緊,若真有那麼一天,便讓綠萍姐對霍侯爺說,她可以來勸勸我,讓我想法子在出全本時,改改《滿堂嬌》,將『誣蔑』他們霍家的內容,都給刪去。她這麼一心向著霍家,霍志賢也不好再遷怒她。」
  崔姨媽道:「也只能如此了。」
  楊雁回又道:「姨媽放心,若都如此了,霍志賢還敢遷怒表姐,我就真的讓我們爺打上門去,把表姐救出來,不跟他們家過了。本來就是沒辦法,要不是當初被霍志賢……嗯……不說了……」再說下去,她心虛。
  崔姨媽又好笑又好氣,最終也只得道:「有你這麼個表妹照應著,想來綠萍也不會受什麼委屈。」
  楊雁回又和崔姨媽說笑一會後,便和她一起去了花浴堂,泡了溫泉,又跟了閔氏一起回了楊家。閔氏讓何嫂子做了一桌子家常菜招待了崔姨媽,又邀她來楊家與自己同住幾日。孩子們都不在身邊,她也怪無趣的。崔姨媽那邊,反正也就是自己一個人住,便也就同意了。
  待俞謹白回來後,楊雁回將今日和崔姨媽說過的話,又對俞謹白說了。
  俞謹白哭笑不得,道:「你也真是看得起我,你以為我是蕭夫人啊,公主府都敢打進去,何況區區一個侯府。」
  其實楊雁回並不覺得事情會鬧到需要俞謹白打到威遠侯府去的地步,但她仍是道:「怕什麼,到時候咱們就說去看表姐的。等進了侯府,找個什麼借口不能打起來。真有人追究,也不過就是一個姨娘在侯府受了委屈,姨娘的娘家親戚幫她出頭打架來著。」
  俞謹白越聽,面色越沉重:「你不會是說真的吧」
  楊雁回立刻裝模作樣一本正經道:「我自然是說真的。你該不會嫌我表姐是大戶人家的丫頭,後來又是個小妾,不配和你做親戚吧?」
  俞謹白認真考慮了片刻,道:「不如你近來多多討我歡心罷,若是我高興了,說不得也就答應了。」
  楊雁回愣了愣,沒想到他這麼好說話,連這種事都有商量的餘地。她問:「那要做甚麼事,才能討你歡心呢?……那什麼事除外哦。」
  「那你不用指望討我歡心了。」
  楊雁回:「……」
  夫妻兩個說這話不久,楊雁回還是得到了一個討俞謹白歡心的機會。

  ☆、第216章 生日(上)

  這一日,宋嬤嬤對楊雁回道:「再過兩日就是爺的生辰了,奶奶有什麼準備麼?」
  楊雁回頓時覺得自己這個妻子做得真是太差勁了。她根本不知道俞謹白的生辰哪!不過,宋嬤嬤是怎麼知道的?難道俞謹白自己知道自己的生辰不成?
  她問:「嬤嬤如何知道再過兩日便是爺的生辰?」
  宋嬤嬤道:「以前蕭夫人是這麼交代我的,說到了那一日,要讓爺放鬆放鬆,別逼得太狠了,還要做些好吃的給他補補身子。」
  楊雁回想去問俞謹白,蕭夫人怎麼知道他生日的,但是轉念又一想,算了,不問了,先幫俞謹白過了生辰再說。要在他以為她不知道過兩日是他生辰的情形下,給他過生辰,這樣才能給他驚喜呀!
  楊雁回將自己的想法告訴了宋嬤嬤,宋嬤嬤笑得甚是慈祥,道:「奶奶真是個賢妻,爺娶了奶奶真是有福氣。」
  一旁的秋吟和阿四阿五紛紛打了個冷顫。怎地前段時間,奶奶天天晚上罰爺跪搓板的時候,宋嬤嬤不說這個話呢?
  楊雁回被宋嬤嬤誇得很是不好意思,道:「宋嬤嬤,你說爺會不會發現咱們不聲不響的想給他個驚喜呢?也可能以為咱們都不記得他生辰了,自己生悶氣怎麼辦?」不過以俞謹白的性子,應該不會生悶氣吧?他好像從來都是高高興興的。自他們婚後,她難得看到他發一次脾氣,還是因為上一回張老先生被氣得吐血了。
  宋嬤嬤笑瞇瞇道:「不會。爺根本就不記得自己的生辰。」
  如此,便能給他一個驚喜了呀!楊雁回喜道:「那爺這次生辰,咱們一定要好生操辦。」
  俞謹白近來也不知在忙些什麼,每回從衙門下班回來,都是累得筋疲力盡的模樣。楊雁回不懂衙門裡的事物,問過他,他又不想說。楊雁回只好不問了。
  到了俞謹白生辰這日,他照例早早起床。楊雁回立刻醒過來,伸手朝床前一撈,一把拉住他的衣帶,道:「謹白,今日能否早些回來?」
  俞謹白問道:「多早?」
  「點卯後便回來。若實在不行,午飯前回來可好?」
  「今兒這是怎麼了?這麼粘我?」
  楊雁回撒嬌道:「今天就是想讓你多陪陪我。」
  俞謹白為難道:「可是衙門裡的公事……」
  「明天再說。」
  單從做官這方面來說,俞謹白並不是什麼非常敬業的人。至少,他私心裡並不怎麼稀罕做這個官,巴不得早一日自由自在。聽愛妻這麼懇求,他便應道:「那好吧。不過只此一次,下不為例,我不好總是告假。」
  俞謹白說話算話,果然趕在午飯前回來了。楊雁回慇勤的端上一碗冰鎮酸梅湯後,便急急忙忙拉著他到了偏廳裡獻寶。
  楊雁回這幾日天天都在學著做酸湯烏魚,直到這日,特地做了已練得差不多的酸湯烏魚火鍋。俞謹白喜歡吃火鍋,有些口味和蕭桐很像,比如,都喜歡吃酸湯烏魚。
  才進了偏廳,俞謹白便看到桌子上擺著切好的幾碟細膩白嫩的魚肉,一碟魚頭,兩碟魚皮,各式調料,另有鮮嫩水靈的各色時令蔬菜,桌案正中間架著個小銅鍋,裡頭剛好咕嘟嘟冒起了泡泡。
  楊雁回笑得極是甜美,聲音也是甜甜的,道:「可以將切好的魚片下鍋了。請夫君用午餐吧。」
  其實這個時節吃火鍋委實有些熱,偏廳的窗子都開著,屋子四角擱著冰盆,這才讓屋子裡不那麼熱了。一邊的玻璃缸裡還湃著水果,顯是準備飯後吃的。
  不過據宋嬤嬤所說,俞謹白就是在最熱最熱的時候,也能吃得下酸湯烏魚火鍋。哪怕吃得汗流浹背,也絲毫不影響食慾。
  俞謹白看到這一桌子美食,不由笑容滿面,但又有些納悶:「怎地今日想起吃這個了?特地讓宋嬤嬤做的?」
  楊雁回道:「才不是呢,是我做的,我學了好多天。今兒個中午的主食是麵條,你先坐下,涮兩個魚片嘗嘗味道,我去廚房將□好的麵條端來。等咱們吃好了酸湯烏魚,正好用這湯再煮麵條吃。」
  俞謹白頓覺不可思議:「真是你做的?」
  「難道還能有假?我為了切這些魚片,險些割破了手哩。」
  宋嬤嬤也道:「真的都是奶奶自己做的,爺快些嘗嘗罷。」
  秋吟和阿四阿五在一旁瞧得口水直流,秋吟還道:「頭一回看到奶奶這麼用心學做飯。以前在家裡,連個菜都摘不乾淨。」雖然家裡也用不著她摘菜,但也總該會做幾道菜才是呀。
  俞謹白知道了這酸湯烏魚果然是楊雁回做的,便迫不及待涮了兩塊魚片,當先嘗了一片。
  楊雁回滿臉期待,問道:「如何?」
  俞謹白蹙眉道:「你自己嘗嘗。」
  楊雁回見他一副受折磨的樣子,忙夾起另一片嘗了嘗,入口鮮香滑嫩,酸中帶著微微一點辣,簡直就是人間無上美味呀。她對自己的手藝十分滿意。
  楊雁回納悶的看俞謹白:「我覺著不錯呀,莫非還入不得你的口麼?」才問出口,便猜到這傢伙十有*是故意擺出這副模樣跟她開玩笑的。
  俞謹白一臉嚴肅,道:「這也叫不錯?你老實交代,為何今日忽然做了這個來討好我?」居然還真打算讓他為她表姐打到侯府裡去麼?也好,看在這麼美味的酸湯烏魚的份上。不對,是看在老婆這麼辛苦的學做出一鍋酸湯烏魚的份上,他覺得,他還是可以幫她打到侯府裡。
  楊雁回叼著根筷子,道:「我長這麼大,還沒給爹娘做過一頓飯哩,好不容易學了這麼忽然酸湯烏魚火鍋,自然要在爹娘面前好好露一手,為防出岔子,自然也先讓你來幫著嘗嘗味道。」
  俞謹白頓時傷心無比——原來他就是個試菜的!
  俞謹白還沒傷心完,便聽到外頭有拍門聲。阿四阿五連忙去開了門,將客人迎了進來,一邊引著兩位客人往偏廳裡來,他兩個還一連聲道:「爺,奶奶,侯爺和侯爺來了。」「啊,不是,是侯爺和夫人來了。」

  ☆、第217章 生日(下)

  小兩口連忙將方天德夫婦迎了進來。
  蕭桐發現是要吃酸湯烏魚火鍋,喜不自禁:「我今兒可是沾了謹白的光了。這天兒一熱,不特地交代下去,便沒人想著做這個來吃了。」
  宋嬤嬤笑道:「這是奶奶為了給爺慶賀生辰,特地新學的,今兒這一桌子,都是我們奶奶親手做的。」
  俞謹白這才反應過來:「今天是我生辰啊?!」他都忘了今天是什麼日子了。原來雁回是要給他慶賀生辰,這才做的酸湯烏魚,根本不是讓他試菜呀!
  楊雁回連忙表功,委委屈屈對蕭桐道:「我學了好多天,被魚骨扎到好幾次。他一回來就說我做的不好吃。」
  「我沒說!」俞謹白後悔死了,做甚方才開那種玩笑呀。指不定多傷雁回的心呢!他又道:「我覺得這是天下第一美味,正想一個人吃光呢。」
  蕭桐笑對方天德道:「這小子太小氣了,連口湯都不打算給咱們留。」
  俞謹白忙道:「既是乾爹乾娘來了,自然是您二位吃肉,我們喝湯。留口湯給兒子煮壽麵就行。」
  眾人聞言,不禁都笑起來。蕭桐道:「不說這些了,我瞧著這魚不夠,還有魚麼,再切兩盤來。」
  楊雁回答應一聲,道:「我去切。」
  宋嬤嬤忙道:「不必不必,奶奶今日勞累許久了,這餘下的活計,老奴來做。」言罷,便往廚房去了。
  蕭桐拉過楊雁回的手,又對俞謹白道:「還是你乾娘我有眼光,給你小子聘來這麼好一個媳婦兒。」
  俞謹白心裡很不服氣——明明是他自己有眼光。這老婆分明是他自己挑的,又不是蕭桐給他挑的。
  方天德卻道:「我怎麼覺著他認乾娘很有眼光?我不過中午回家時跟你一說,謹白今日點卯不久,辦完了手頭的事,便告假回去了。你便急急忙忙拉著我來了。我還當是什麼事呢,原來是謹白生辰。」
  楊雁回笑說:「看來乾爹也很關心謹白呀。」否則他身為左軍都督,何必理會右軍都督府的一個經歷。
  俞謹白也頗是感動。怎麼說乾爹乾娘也是長輩,居然巴巴的來關心他的生日過得如何。特別是乾爹他老人家,那每日裡都是公務繁忙啊。竟也能巴巴的出城來吃他的生日宴。他趕緊將這兩位請入上座,並恭恭敬敬請二位爹娘,「嘗嘗雁回的手藝。」
  蕭桐看一眼湯鍋,道:「也該涮魚片了,那大家就趕緊吃吧。」
  俞謹白和楊雁回挨著,在下首坐了,四個人一道吃起來酸湯烏魚。
  蕭桐嘗了一口,道:「味道很不錯,魚也極新鮮,第一次能做出這個味兒來,極難得了,看來很是用心。」
  楊雁回被誇得美滋滋的,本來夾給俞謹白的魚片,中途換了方向,夾給了蕭桐:「乾娘既喜歡,那便多吃些。」
  俞謹白都做好準備迎接魚片了,沒想到半道上那魚片卻又拐了彎,是以,心底別提多幽怨了。
  蕭桐吃了一片,又道:「越吃越美味了。只是不夠辣,這點微微的辣味,是謹白的口味。」
  一旁站著伺候的秋吟和阿四阿五聽了這話,便忍不住笑起來。
  蕭桐便去看三人:「你們笑什麼?」
  秋吟道:「這就是我們奶奶按著爺的口味調的味兒。我還從未見過我們奶奶這副模樣哩。生怕哪裡差了一絲一毫,哪一味料子要放多少,來來回回要問嬤嬤好幾遍。做好了,還嘗了又嘗,又叫宋嬤嬤也嘗嘗,看看味道對不對。」
  楊雁回不由紅了臉,嗔怪道:「多嘴的丫頭。」
  俞謹白立刻不幽怨了。
  蕭桐看向俞謹白,打趣道:「聽聽,多知道疼男人的老婆。」
  阿四阿五覺得蕭桐這話說得有些不對。要說疼男人,怎麼也輪不到楊雁回呀!
  雖然他兩個被俞謹白罰跪過,但是在面對男人的尊嚴的問題上,兄弟倆仍然堅定的站在俞謹白這邊。於是,阿四忍不住道:「奶奶也不是什麼時候都疼爺的。」
  阿五道:「就是,前些日子,天天罰我們爺跪搓衣板。」
  方天德挑了挑眉,沒說話,悶頭吃自己的魚片。蕭桐很不厚道的呵呵呵笑起來。俞謹白忽然覺得自己真的很愚蠢,比阿四阿五還蠢,他蠢就蠢在,為什麼不早點將這兩個傢伙退貨!
  楊雁回急急忙忙辯解道:「我沒有讓他跪搓板。」又對阿四阿五道,「你們誰看到了?不要亂說。」萬一蕭夫人心疼乾兒子,從此對她有意見怎麼辦。
  阿四道:「奶奶每日在屋裡罰爺跪搓板,我們自然瞧不見。」
  俞謹白黑著臉,訓斥阿四道:「鎮日胡言亂語,先下去吧,不用你們伺候了,有秋吟一個在,頂你們兄弟倆十個。」
  阿四阿五萬分委屈的走了。他們明明是在幫爺抱不平啊,怎麼反而挨罵了,真是的!
  楊雁回覺得自己無顏做人了。該怎樣才能讓蕭桐相信,她真的沒有罰俞謹白跪搓板呢?
  眼看阿四阿五都退出門外去了,方天德忽然悠悠歎息一聲,道:「謹白在戰場上也是驍勇非常,不想居然如此懼內,這性子……」
  蕭桐慢條斯理咽吃了一口魚肉,幽幽道:「大約是……隨了爹?」
  阿四阿五剛出了偏廳的門,聞言不由齊齊回頭看了一眼方天德,這才捂著嘴偷笑著一路小跑退下去了。秋吟也低著頭,卻是暗暗抬眼看了兩眼這位看來沉穩如山的左軍都督。宋嬤嬤這時剛好端了兩盤魚片進來,聞言手一抖,差點將盤子摔了,幸好俞謹白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
  方天德忙道:「誤會,誤會,夫人她絕不是說……」
  「嗯哼。」蕭桐乾咳一聲。
  方天德立刻閉了嘴。
  楊雁回實在是很想笑,忍的好生辛苦。
  俞謹白正想著應該怎樣為自己辯白辯白,阿四阿五忽然又匆匆跑回來了,道:「夫人,侯爺,大門外頭來了個人,看穿戴不是個尋常人,只是那人不敲門,也不肯進來,只管在外頭來回走。」
  蕭桐直接反客為主,道:「到底是哪路神仙,先去請進來罷。還怕有人敢在這裡鬧事不成?」
  阿四阿五忙去開了大門,將在外頭來回踱步,卻始終拿不定主意要不要進來的人迎了進來。
  楊雁回一眼就認出來人了,居然是安國公馮世興啊。
  俞謹白瞅了一眼蕭桐的臉色,心底暗暗覺得不妙,但他們小兩口少不得要迎了出去,將馮世興迎入廳中。楊雁回的反應到還好,一直含笑相迎:「不知馮都督大駕光臨,還望恕罪。」
  馮世興忙道:「是我攪擾了。」話畢,便一直在打量俞謹白。
  俞謹白卻是難得一見的緊張,手心都在微微冒汗。
  蕭桐的聲音從偏廳裡傳出來,帶著厭惡:「不請自來。臉皮也真是厚!」
  方天德連忙勸說她:「都是老熟人了,你這般說話,忒也過分。」
  這位世襲安國公倒是也不客氣,聽到蕭桐和方天德的話,也不待楊雁回奉茶,便起身抬腳邁入了偏廳。
  楊雁回問俞謹白道:「我怎麼瞧著你這麼緊張?額頭上都出汗了。」
  「明明是吃火鍋熱出來的汗。」俞謹白低聲道。
  偏廳裡傳來安國公馮世興的聲音:「我路經此地,看到方兄車駕,便進來一絮,蕭夫人有什麼指教呢?」
  「看到你就沒胃口」蕭桐道,「不吃了,我走了,怕再吃下去,毀了人家小兩口這頓飯。」
  蕭桐扯上方天德要走。馮世興笑道:「蕭夫人慢走,我有些話,正好要單獨和俞經歷聊聊。」
  蕭桐道:「這房子是我送他的,我不高興看到你賴在這裡。」
  馮世興依舊好脾氣的微微笑道:「這裡如今是俞經歷的房子。蕭夫人若還要以主人自居,趕走俞經歷的客人,似乎有些不妥呀。蕭夫人若再要如此,我便另外送俞經歷一座房子好了。」
  楊雁回想進去偏廳瞧瞧,這是怎麼個意思。一個安國公,一個忠烈侯,一言不合,便要搶著給她男人送房子?俞謹白卻一把拖住她手,低聲道:「別過去。」
  楊雁回被他握住手,不但沒安心,反而有些憂慮,溫傲:「你手心裡也全是汗。」
  「說了是熱的。」
  「你撒謊。以後再也不給你做酸湯烏魚了。」楊雁回才不信這麼拙劣的謊言。
  只聽偏廳裡又傳來蕭桐的聲音:「我今兒偏就反客為主了,我就是趕你了,你喜歡賴,那便賴在這裡好了。你要送俞經歷房子,你儘管去送好了,看看人家收不收呀。」
  「阿桐」方天德無奈道,「何必鬧成這樣?」
  馮世興忽然道:「我方才進來時,問那小廝,怎地蕭夫人今日忽然大駕光臨。那小廝告訴我說,今日是俞經歷生辰。」
  馮世興一邊說著,便緩緩邁步出來,只管盯著俞謹白看,目中意味不明。
  楊雁回覺得馮世興這個彷彿飽含了千言萬語的眼神看得人很難受。
  蕭桐怒氣沖沖出了偏廳,對馮世興道:「我義子的生辰與你有什麼關係?比長舌婦還喜歡打聽閒事。你硬要賴著不走,我也拿你沒轍,你便賴著吧。我走了。」
  言罷,拂袖離去。方天德追了蕭桐兩步,又返回來,一把扯住馮世興拉了出去:「走吧走吧,別打擾人家小兩口恩愛了。」
  馮世興拗不過他,被他一路扯了出去。

  ☆、第218章 逼問

  一場生日宴,高高興興開始,結果卻是鬧劇一樣結束了。
  蕭桐回去時,一路都在質問方天德:「馮世興怎麼會突然這麼關心謹白?」
  「絕不會是無緣無故的,是不是你去跟他說什麼了?」
  「我和馮兄說過許多話,你問的是哪句?」
  「你敢把謹白的身份告訴他,咱倆沒完。」
  「我真沒告訴他。只是……你以為你瞞得住多久?你收的義子,偏偏還姓俞。你讓謹白改個姓氏不就完了?」
  「開玩笑,莫名其妙再改個名字,就沒人懷疑了?」蕭桐道。
  馮世興眼看著方天德夫婦的馬車漸漸遠去,便又驅馬返回俞宅,只是俞宅的兩個小廝早已得了主子的令,將大門緊緊關上了。馮世興返回去時,只聽到裡面沉重的一聲響,竟然已經從裡面上了門閂,接著「喀哧」一聲,竟然還落了鎖。
  馮世興氣得下馬想踢門,但猶豫片刻,終究還是調轉馬頭,悻悻向城內而去。
  生氣的人自然不只是馮世興和蕭桐。楊雁回也在生氣,俞謹白也在生氣。
  阿四阿五發現爺又怒了,立時嚇得又去向奶奶求助。怎奈這次,好心的奶奶也不想幫他們求情了。
  阿四委委屈屈對俞謹白道:「我們兄弟也是為了爺好。」
  阿五點頭不迭,表示同意。
  俞謹白陰森森道:「為了我好,就能隨意編排我天天在房裡跪搓衣板麼?」
  阿五道:「爺,你就承認了吧。」
  俞謹白髮現這倆蠢人實在是沒救了,乾脆也不多廢話了,命令道:「秋吟,拿搓衣板來。」
  秋吟只得去搬搓衣板。楊雁回的聲音隔著窗子傳來:「秋吟,他花了幾個銀子買得你,你敢聽他的?!」
  秋吟只得訕訕退下。
  俞謹白道:「嗯,秋吟嬌貴,這種粗活自然不該她來做。「
  秋吟忙道:「爺,我去瞧瞧奶奶。」飛也似的跑了。
  俞謹白又沉著臉,陰森森道:「阿四,阿五,你們各去搬兩個搓衣板來好了。」
  阿四阿五心知這搓衣板是搬來給自己的,但看看俞謹白的臉色,仍是不敢大意,乖乖去搬了來。然後,按照俞謹白的指示,各自跪一塊,頂一塊。膝蓋硌得生疼,兩個人叫苦連天。
  阿四苦苦哀求道:「爺,饒了我們吧。」
  俞謹白道:「爺也不想罰你們,可你們總這麼不長腦。坑了爺也就罷了,這回連奶奶都坑了。」其實他覺得這兩個傢伙也不算坑了雁回。蕭桐才不會管他的家事呢。只要他們夫妻好好的,那平日裡是怎麼相處,蕭桐不會過問的。但是萬一哪天,這兩個蠢材對別人去亂喊呢?
  何況……他雖然夫綱不振,也沒打算振,但他也確實沒跪搓衣板啊。好好的生日宴,被人對著自己乾爹乾娘說自己天天被老婆罰跪搓衣板,還是無中生有,這是多麼令人不愉快的事啊。
  他當然也不能讓這兩個無事生非的傢伙愉快了!
  阿五聽了這話,忙道:「我們不該給奶奶告狀。可我們也是心疼爺啊。」
  俞謹白自椅子上站起來:「說了爺沒跪搓衣板!」
  「沒跪。」「沒跪。」阿四阿五連忙順著男主子的意思說話。
  俞謹白長長歎了口氣,不準備跟這兩個傢伙解釋什麼了。難道說老婆是為了用搓衣板隔出來一條線,然後不准他越界?被老婆罰跪搓衣板,和不準備老婆碰,哪個更丟人一些?反正俞謹白覺得後者更讓他痛苦一些。
  阿四眼看俞謹白要走,便苦著臉道:「爺……」
  「跪著啊,好好反省反省,以後還要不要隨便把爺的家事告訴別人。」話畢,俞謹白施施然進了房裡。
  楊雁回瞅了他一眼,哼了一聲,便扭過了頭,不想搭理他了。
  俞謹白坐到她身側,勸慰道:「今兒不是說給我過生日麼?怎地生日還給我臉色瞧?是不是因為沒吃飽?不如我們再去吃?」
  楊雁回推開他,道:「你自去吃罷,以後再不給你做飯了。對你好有什麼用?還不是什麼事都不跟我說!」
  俞謹白問道:「我什麼事沒對你說了?」
  「你怎麼知道今兒個是你生日?」
  「我……我十幾年前,就是在今天,被送到育嬰堂去的。」
  「胡說,你明明是在一個深秋的夜裡,被人仍在育嬰堂門口,還一直哇哇大哭。我都問過張老先生了。」
  俞謹白:「……」完了,撒謊被雁回揭穿了,這下跪搓板都無法挽回了……
  不過說起這個事兒,楊雁回自己先心軟了一些。唉,她男人的身世,怎地如此可憐?她似乎不應該對他這麼凶呀。
  俞謹白道:「可能我記錯了。不是故意騙你。」
  楊雁回瞅他一眼,又問:「我再問你,俞重恩和你是什麼關係?」
  俞謹白:「我……我先去問問蕭夫人,俞重恩是誰。」
  楊雁回道:「我查過了。俞重恩應當是夏州俞氏的俞重恩。」
  「你就這麼肯定?天底下重名的多了。」
  楊雁回道:「可是跟蕭夫人有交情的俞重恩,就這一個啊!蕭夫人的娘與俞重恩的娘是親姐妹,換句話說,他們是表兄妹。也可能是表姐弟。這個我還沒弄清楚。
  俞謹白道:「那或許,就是這個俞重恩吧。」
  「你不要再裝傻了,這個俞重恩,與你到底是什麼關係?」
  俞謹白不吭聲了。
  楊雁回想假裝生氣,但卻又裝不起來。沉默片刻,低聲道:「夏州俞氏二十三年前,因為俞總兵守城不利,被西狄破城。俞總兵戰死,俞重恩被斬。俞老太太當時已亡故。俞重恩的夫人自盡了。俞重恩還有個妹妹,叫俞凝華,被罰入教坊司為妓。俞家滿門盡滅。謹白,你真的和俞家沒有關係麼?」如果他是俞家的後人,那麼,這身世,也真的是太可憐了。可是她又沒查到俞重恩有子女。還是說,其實俞重恩是有兒子的,只是大家不知道?那俞謹白為什麼會在三歲的時候,被送到了白龍鎮上的育嬰堂呢?
  俞謹白歎口氣:「你查這些做什麼?」
  楊雁回道:「互相查才公平呀!」
  俞謹白問:「我能罰你跪搓衣板麼?」
  楊雁回:「你敢!不能!」
  俞謹白伸手攬過她,道:「我當然捨不得了。」他摩挲了一把她的頭髮,道,「知道太多,除了心煩,有什麼好處麼?」
  楊雁回抱著他腰肢,將頭縮在他懷裡,道:「你到底在做什麼,為什麼連自己的妻子都不能說?」
  俞謹白歎道:「說出來之後,你除了心煩還會生氣,我覺得你會氣到殺了我。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我覺得還是不說為好。」
  楊雁回聽了這話,更是追問起來:「我為何會要這麼生氣?你到底在做什麼?」
  俞謹白又不吭聲了。
  楊雁回氣得推了他腦袋一下:「你去跪搓衣板!」
  俞謹白笑道:「我有先見之明,把家裡的搓衣板都拿去讓阿四阿五跪了。」
  楊雁回慪氣死了:「我們還是分房睡吧。」
  「別這麼說,我生辰呀。我們還是繼續去吃酸湯烏魚吧。真的沒吃飽。」準確說來,根本就沒吃。一家子人,到現在都還餓著肚子。
  「你去吃好了。叫秋吟和宋嬤嬤也去吃,我不吃,我什麼都不想吃,氣飽了。」
  俞謹白道:「你生我氣,為什麼要餓著自己的肚子?萬一餓壞了,如何是好?到時候就不是你罰我跪搓衣板了。」估計岳父岳母都不會放過他吧。竟然能把雁回給餓出毛病來。楊鴻回來,他都不知道怎麼向舅兄交代。
  楊雁回卻賭氣,死活都不去吃飯了。
  俞謹白很是無奈。他覺得自己這個生辰,過得實在是太不愉快了。
  楊雁回威脅他道:「你再好好想想,再給你半天的時間,若是你還不說,我就回娘家小住去。我天天小住。」
  「我也去。從此我就是楊家的上門女婿了!」
  「……」楊雁回氣得砸了俞謹白幾個小粉拳,結果他沒事,她手疼。
  楊雁回氣呼呼的帶著秋吟去花浴堂了。飯麼,還是要吃的。就是換個地方吃,讓俞謹白看不見的地方,叫他以為她真的氣得不吃飯了。
  俞謹白拿楊雁回簡直是毫無辦法。去了就去了吧。他的事,他早晚會告訴她,但是……現在不是時候啊。
  如果實在沒辦法,也只能告訴她。可是,他要再好好想想。
  楊雁回帶著秋吟到了花浴堂,早已餓過了頭,不想吃東西了,但為了身體好,還是吃了些容易消化的點心。她現在沒有寫新話本的心思,也無事可做,便去陪著閔氏和崔姨媽說說話。
  閔氏只當她是來避暑消閒的,倒也沒當回事。崔姨媽如今白日也來這花浴堂遊玩、泡澡,順便幫閔氏搭把手。說起來,她的女兒也是老闆之一,她幫忙倒也沒什麼。
  楊雁回正在和閔氏說起近來的家常時,花浴堂裡來了一位新的女客人。那位女客人才進來,閔氏、崔姨媽和楊雁回便怔住了——秦菁竟然來了。
  秦菁走進來,看到楊雁回,便對身後迎她進來的女工道:「我要她幫我搓澡!」手指直接指向楊雁回!

  ☆、第219章 大鬧

  對於秦菁這種赤、裸、裸的挑釁,楊雁回樂不可支。閔氏、莊秀雲母女和焦大娘都不給人搓澡的,何況她後來連花浴堂的事都不怎麼管,她更不會給人搓澡了。這秦菁是怎麼想的,竟然點名要她搓澡?這不是來泡溫泉的,這就是來挑釁的!
  那迎秦菁進來的女工連忙笑道:「季奶奶有所不知,這位俞奶奶並非花浴堂的女工,乃是右軍都督府經歷司俞經歷的夫人。只怕是不能為季奶奶效勞了。」
  那女工就差沒說,人家是得過誥命的宜人,比你個舉人娘子的身份高多了。讓人給你搓背?想什麼呢?!
  秦菁身後倒也跟來了幾個丫鬟婆子,且各個都是爆炭脾氣。其中一個婆子朝那女工道:「我們奶奶要誰搓澡,誰便來就是,要你多什麼嘴?」
  一個丫鬟對那婆子笑道:「莫非是怕咱們奶奶少了她的賞錢不成?」
  楊雁回只是冷笑,道:「秋吟,咱們換個地方坐坐,免得叫人以為我也是花浴堂的女工。」她到底也是閔氏的女兒,在花浴堂跟客人吵起來,就太難看了。再說,她把秦菁的爹和哥都給坑了,她估摸著,秦菁是存心來給她難堪的。她才不打算留下來和秦菁吵架呢。
  秦菁呵斥道:「楊雁回,你這邊要走了麼?莫非這花浴堂,便是如此怠慢客人的麼?」
  楊雁回搖著一把仕女簪花絹扇,笑道:「我也是花浴堂的客人,適才還嘗了嘗花浴堂的點心哩。我倒是覺著,花浴堂招待客人是極周到的。季奶奶慢慢泡澡,慢慢享用美食。咱們往日不熟,如今也沒交情,我不多陪了。」言罷,與秋吟施施然步出大堂。
  這個秦菁,性子忒差勁了。她方才與崔姨媽拉家常,也聽了些秦菁的事。
  據說秦菁最初嫌是嫁的太低,不樂意自己的婚事,可是秦明傑給那個保山面子,又覺得季少棠日後會大有作為,很樂意這門婚事,是以,她也沒法子,只得委委屈屈嫁了。豈料婚後發現夫君是個極少見的美男子,兼且性子溫和,很能容讓她,也從不去喝花酒,倒也有幾分滿意。
  不過秦菁就是秦菁,若家裡生活的和美了,她也就不是秦菁了。
  這秦菁對夫君尚有幾分滿意,卻對婆婆絲毫不滿意。秦菁婚後,自然是不想住在北柳村的,她比趙先生更瞧不起週遭的村夫村婦小村姑。她有陪嫁的京中宅子,自然是要住在京城。這倒是如了趙先生的意,她便不再教書了。母子兩個都住在了秦菁陪嫁的宅子裡。如此,問題便來了。
  季少棠雖已是個舉人,但因著還未曾謀得一官半職,且依著母親和岳父的意思,還要繼續考進士,因而時常在家中苦讀,是以,生計方面差一些,每月掙下的銀子,還不夠給秦菁做兩身衣裳。秦菁為此時常嘲笑季少棠,掙下的銀子,還不夠給她的陪房發月錢。其實若真不夠,不發也就是了。反正尋常人家若買個丫鬟,多有沒月錢的,不過,秦菁沒覺得自己是尋常人家。她覺得自己是侯夫人的妹妹,禮部尚書家的小姐,如今也是個少年舉人的妻子。所以,她只好自己拿著陪嫁銀子發月錢。
  家裡的下人本就是秦菁的丫頭、陪房,又全是領著秦菁發的月錢,住的也是秦菁的房子。日常一應吃穿用度,秦菁也都是照著以往在娘家時的來。季少棠倒是還好,趙先生卻不好了。
  家裡的下人對兒媳婦的態度那叫個恭謹,說是百般奉承絕不為過,對她這個做婆婆的,卻是過得去就行了。最讓她不忿的是,秦菁的吃穿用度強過她太多。哪裡有兒媳婦鎮日裡吃香喝辣,倒不管婆婆的道理?當然,也不是完全不管。因家裡統共不過三個主子,是以,秦菁與丈夫和婆婆,一日三頓飯都吃在一處。所以,趙先生每日三餐,待遇和兒媳都是一樣的。不同的是,秦菁若在飯後想吃些點心了,晚上臨時想喝些什麼湯湯水水了,底下的人便巴巴的做了來,捧過去。趙先生便沒有被這般精心伺候的待遇了。好在趙先生也是官家小姐出身,幼年吃過見過一些好東西,秦菁那些點心和湯湯水水的名目,她倒是叫得上來。於是,便也有樣學樣的支使下人去做了來。偏底下的丫鬟婆子們,各個敷衍了事。不是推三推四,就是說沒了食材。可秦菁回回要,回回有。趙先生又不是傻子,很快便明白是什麼情況了。
  三番兩次下來,婆媳之間便生了齟齬。趙先生覺得秦菁不孝,秦菁覺得婆婆不賢。
  趙先生在家裡當家做主慣了,哪裡容得兒媳如此放肆,便三番兩次敲打秦菁,無果後,便給兒媳婦立規矩,吃飯還要秦菁站在一旁布菜,每日晨昏定省也必須按著規矩來。
  秦菁哪裡受得了這個氣。她的吃穿用度,是比著大家閨秀來的,但在做兒媳婦這方面,她是比著尋常市井百姓家的規矩來的。趙先生硬要她拿出高門貴婦的規矩來服侍婆婆,她自然不幹。先是和趙先生頂嘴,給趙先生鬧了個沒臉,後來乾脆不理會趙先生了。什麼晨昏定省,什麼婆婆吃飯兒媳站著布菜,有事沒事還要在婆婆跟前立規矩,秦菁覺得那都不是她該做的事兒。
  趙先生很生氣,認為自己已經很容忍兒媳婦這麼大手大腳的花銷了,兒媳竟然連起碼的尊重也不給她。秦菁卻是呵呵冷笑反唇相譏——「我花的都是自己的嫁妝,輪得到你嫌棄?」
  其實按照崔姨媽的說法,秦菁的壓箱銀子並不算多——八百兩。遠遠不如楊雁回。不過好在她還有幾頃地,可以收些租子,房子是帶臨街鋪面的,也可以賃出去,每月收些銀錢。饒是如此,就秦菁那每月幾十兩銀子的花銷,這份陪嫁,要不了幾年她就能用光。到那時,若是季少棠已高中做了官還好些,若是沒有,看她要過什麼樣的日子。
  趙先生委實是受不了這樣的兒媳,一怒之下,去岳家告了一狀。不待岳家給個交代,她便重又回到北柳村季家老宅裡生活了。只等著親家公親家母重新調教好了女兒,秦菁再乖乖的來給她賠不是,將她迎入京城中去。季少棠自然是不能扔了娘不管,也只得回了北柳村去了。
  楊雁回倒是也聽昔日同窗說起過幾句,說北柳村的人都在謠傳,趙先生讓兒媳婦趕出來了。如今聽崔姨媽所言,傳言果然不屬實。秦菁還沒做到將婆婆趕出家門這一步,她只是跟婆婆鬧翻了而已,是趙先生自己要回北柳村的。不過村裡謠傳成這樣,趙先生就算給兒子聘來了個高門小姐,也沒有哪個村民羨慕她。面子都丟光了,趙先生如今是越發連門都不肯出了。
  不過秦明傑如今仍舊厚著臉皮在官場上混。楊雁回的話本《滿堂嬌》,雖然給他帶去了好些譏諷和嘲笑,但書裡終究沒有挑明了,就是寫得他秦家的那堆爛事。是以,他厚著臉裝無事人,別人也不能如何,最多就是背地裡不斷的譏諷和嘲笑他。
  既然秦明傑還想繼續賴在官場上,自然也不會由得女兒給他敗壞名聲。楊雁回估摸著,秦菁這幾日少不得還要將趙先生接回去。便是她自己不親自去北柳村接人,也少不得要打發丫鬟去接人。
  這樣想著,楊雁回便更懶得跟秦菁計較了。秦菁這日子大約是過得太不順心了,心都不順了,所以才會這麼不講理吧?楊雁回心想。
  秦菁眼瞧著楊雁回和秋吟走出去,心底的火氣再也壓制不住,叫道:「給我將她抓回來,我今兒偏要她給我捶背揉肩。不就是個開浴堂的,不就是個寫話本的,神氣什麼?!」
  這下,秦菁身邊的丫頭媳婦子們都不敢動了。嘴上說幾聲厲害的,她們還能隨著奶奶的性子。真要去拉拽楊雁回,那她們還真沒這個膽子。俞經歷會不會為這個大鬧就不說了,蕭夫人對楊雁回也是青眼有加。若是如此欺負楊雁回,蕭夫人那邊會作何反應,還難說得很呢。
  秦菁發現身邊的人都不動,頓覺沒面子,怒道:「反了你們了,連我的話都不聽了!」
  這下連閔氏也生氣了,起身叫在場的女工:「這裡來了個潑婦,大家將她們轟出去,往後都不准放進來!」跑到她的地盤上,欺負她的寶貝閨女,真是反了天了。
  花浴堂一向都將客人招待得十分周全,這般趕客還是第二回。頭一回是趕文母,這一回是趕秦菁。不少女客在樓上或者大堂里外,或站或坐著瞧熱鬧。
  眼看著花浴堂的女工來拉扯秦菁,秦菁身邊的丫鬟婆子可不幹了,紛紛擋在秦菁身前,將她護在當中,女工們偏要去推秦菁出去,這邊丫鬟婆子就偏要護著,一下子便鬧得打了起來。
  楊雁回這下倒不好走開了。秦菁莫名其妙打上門來,她反而躲開了,弄得好像她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了一般。
  花浴堂的女工多,平日又多做些力所能及的力氣活,到底是秦菁身邊那些副小姐一般的人吃虧。
  秦菁眼瞧著自己的丫頭被撕扯得哭爹叫娘,楊雁回卻好整以暇的搖著扇子,站在大堂外頭看笑話,她更是又急又怒,躲在幾個婆子後頭,搖搖指著楊雁回道:「楊雁回,你不要臉,你勾引有婦之夫!你做過什麼,別以為我不知道!」

  ☆、第220章 污名

  秦菁此話一出口,楊雁回一陣冷笑:「秦菁,勾引有婦之夫的,是你生母蘇氏,當初蘇氏是在秦尚書成親後,這才給秦尚書做的外室。你莫不是有了這樣的娘,便覺得每個女子,都如你娘一般放、蕩無恥吧?」
  秦菁被她一通嘲諷,還拉扯上了蘇姨娘,頓時躁得面色青白。
  如今來花浴堂的女客,正經官宦人家的太太、奶奶也有一些,不像往日那麼屈指可數了,這些人對秦家的事,那是早有耳聞。便是一些無官身的平民人家,也多有看過李傳書的話本的。聽楊雁回這麼說,皆瞧著秦菁一陣笑。
  秦菁恨得直想揪過楊雁回的頭髮,狠狠將她踩打一頓,她著實按捺不住,不由破口大罵道:「賤人,都是你和莊秀雲多事,才害……」話到此處,忽然轉口,「淫婦俞楊氏,無論你今日如何狡辯,也是無法撇清自己的了。你敢說你沒有勾引季少棠?」她的丈夫,心裡想的卻是別的女人,實在叫她難以忍受!她來此,原本只是想挑花浴堂的刺。收拾楊雁回,本來是她後面才要做的事。可是見到楊雁回也在,她便忍不住要大發脾氣。反正不管鬧出多大的亂子,都一定有人來給她收拾爛攤子。
  閔氏氣得直道:「將這個瘋婆子與我打出去。也不知哪裡來的瘋子,說話瘋瘋癲癲!」這才叫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季少棠喜歡雁回,趙先生將賬算在雁回頭上,這秦菁也將賬算在雁回頭上!這婆媳兩個,真真般配!趙先生雖然心裡怪雁回,尚且知道不要大聲嚷嚷出來,想法子斷了兩個孩子的來往便是。這秦菁的修養,還遠遠不如趙先生呢。
  楊雁回也是一陣氣悶,這趙先生和季少棠是怎麼回事,怎地季少棠曾心儀她的事,會被他的老婆知道了?最重要的是,這跟她有什麼關係呢,她就成了淫婦了?她連季少棠成親,都沒給禮金!
  眾位女工將秦菁一干人等推推搡搡的趕了出去,秦菁一邊被推到外頭去,一邊依舊不依不撓的罵道:「楊雁回,你勾引我的丈夫,敗壞門風,德行甚虧,你不得好死!只怕你婚前就打他主意了,不想你成了親還不放過他!賤婦、淫、婦!」
  秦菁走了一路,回頭向著楊雁回罵了一路。有女工去捂她的嘴,也被她咬了手。那模樣,真個好似瘋子一般,不知道的,定然要以為,她真的因著別的女人搶了她丈夫,所以才這樣大吵大鬧肆意撒潑。
  到底是沒堵上秦菁這張臭嘴!楊雁回心知,秦菁這話雖然是假的,但總有人會當成真的亂傳的!
  秦菁也是大家閨秀,別說她的丈夫沒和其他女人私通,就算真的有這種事,她又怎能如此處理這樣的事呢?喊個人盡皆知,她自己臉上有光不成?她自己沒手段,她的姐姐也絲毫手腕沒有不成?她自己蠢也就算了,做什麼要將別的無辜女人拖下水啊!
  閔氏還在道:「我女兒行得正坐得端,卻被這樣無良的潑婦胡亂敗壞聲譽。我明兒個就去秦家找秦尚書理論去,憑什麼他們家出來的丫頭,敢這樣明目張膽的欺負人。」
  焦母和莊母忙勸慰她,莊秀雲則是去勸慰楊雁回,拉了她往裡頭她們往日午間歇息的房間去了,省得她面對那些不知情婦人們的指指點點。
  閔氏也只得暫且丟了生意不管,先過去看女兒去。眼見楊雁回還好,閔氏先是稍稍鬆了一口氣,接著便又罵起秦菁來:「真真沒見過這樣不講理的潑婦。竟也是尚書家的小姐,好端端的,來鬧這一場。這要是傳到謹白耳朵裡,他該怎麼想?你們小兩口好好的,若為了這個再鬧出些齟齬來,可如何是好。」
  閔氏越想越生氣,最後怒道:「我就帶了人去砸了她家去,我看她能如何。我怕她不成麼!」
  楊雁回忙道:「這如何使得,京城又不是什麼山高皇帝遠的地方。帶人上門砸個舉人的家,別再惹了亂子出來。」秦菁在京城裡的陪嫁宅子,如今也是被人稱為季家的。若不是去京城那裡砸季家,難道還去北柳村砸了季家老宅不成?那就更不成了。北柳村姓季的人家也不讓啊。趙先生人緣再差,性子再不討喜,她也季家的媳婦,季少棠也是季氏子孫。
  閔氏道:「難道就由著她欺負到咱們頭上來?!」
  楊雁回道:「怕什麼,只要謹白不信她,別人愛如何說,由他們去吧。」
  這話她只是安慰閔氏的,免得娘一生氣,真的帶人去和秦菁打起來。只是這口氣,她是不會忍的。雖然她是清白的,但這樣的話被人傳來傳去,她和俞謹白只怕要平白受人許多冷眼和嘲笑。她忍一忍也就過去了,只當那些人是放屁,清者自清嘛。但是謹白多冤枉?其實她自己也很冤枉!她是絕不會就這麼放過秦菁的!一定要讓秦菁知道,這般隨意讓人踩別人臉面,是需要付出代價的!秦明傑指使人彈劾謹白,她已要他付出了代價。他的女兒如今來誣蔑自己,自然也要付出代價。
  不過秦菁敢這麼放肆,也真是有意思。秦菁娘家已經沒有得寵的姨娘了,也沒有父兄幫她撐腰了,她是怎麼敢來找自己的麻煩的?
  ……
  秦菁被丟在花浴堂門外後,倒也拿不出比先前更加潑婦的醜態來,跳腳指著大門罵一頓。當下理理衣裙,一言不發,上了馬車,這才道:「去鎮南侯府。」
  秦菁到了鎮南侯府,自然是去見了親姐姐秦芳,恰逢秦蓉也在。姐妹三個如今覺得娘家根本不再是她們的家了。秦英自從在穆振朝的葬禮上出現過一次後,就不知所蹤。黃秀珠早已被黃家派人接了回去。姨娘死了,秦明傑對她們三個也冷漠得近乎陌生人了。葛倩蓉早先還做做樣子,如今真是不加掩飾的厭惡。老太太的態度比葛倩蓉也沒好到哪裡去。這般情形下,三姐妹到是比以往更加親密了。
  秦菁一面拿帕子拭淚,一面哭哭啼啼說了自己在花浴堂是如何受辱的:「那個不要臉的女人,她不去管教自己女兒,反倒將我推推搡搡趕了出來。二姐,爹如今不疼我了,我受了這樣的委屈,他定然不會幫我出頭的。只怕還會怪我將家中醜事傳了出去,不懂得顧全大局。」
  秦蓉寬慰道:「你已是出嫁女了,便是爹不高興,也管不到你頭上了。他定要管教你,你偏不聽,他能如何?」
  秦菁又道:「我……我看到少棠他……他竟然將那女人寫的所有話本都各買了一本,還悄悄收得好好的。背著人拿起來看時,跟捧著個寶貝一樣,摩挲個書皮,都是小心翼翼的,我心裡便嚥不下這口氣。我早就覺著,他對我好,也不過是因著性子好,實則從未打心眼裡疼我愛我。原來他是心裡另外有人。若我早知道楊雁回那個淫婦是我婆婆教出來的女學生,我早懷疑他們之間不清白了。」
  秦菁越說越委屈:「我拿著大把的銀子養著他們娘兒倆,結果老不死的給我氣受,季少棠又不疼我。我這過得什麼日子……我當初便不該順著爹的意思,往季家這火坑裡跳。」
  秦芳道:「行了,別哭了,先想想後頭怎麼應對吧。」
  秦菁立刻不哭了,拿下帕子,納罕的看著秦芳:「我雖生氣,可將事情喊到人前去敗壞楊雁回的名聲,也是二姐三姐出的主意。說,一則自己出口氣,二則,說不定壞了楊雁回的名聲,爹也高興。就算什麼俞家、楊家不高興,都不算什麼,二姐不是早就說了,有你在,別人也不能將我怎樣麼?怎地現在又要我想想後頭怎麼應對?」
  秦芳說話很直接:「不是要你想怎麼應對,是咱們一起想。我們哪裡敢去指望你?這事一鬧出來,若是俞謹白休了楊雁回倒也罷了,看她楊雁回日後還怎麼神氣,她的兄長還怎麼好意思考科舉走仕途。可若楊雁回又寫什麼話本,變本加厲敗壞咱們的名聲,又或者,那俞謹白不肯信咱們的,反倒來找咱們麻煩呢?這些事,咱們都要想好怎麼辦。」
  其實鬧事的是秦菁,惹事的也是秦菁,最後若真要有一個人倒霉,那麼,不是楊雁回就是秦菁!但她只能說「咱們」,不能說「你」。免得這個傻妹妹看穿她和秦蓉,將她推出去當槍使的意圖來。
  秦蓉則是對秦菁道:「四妹妹,你要回北柳村,好好跟趙先生賠個不是,將她請回京城裡去。你那個婆婆愛面子,你要多帶些人,大張旗鼓的去給她賠禮道歉,請她回去。只有這般行事,她才會買賬。」
  秦菁道:「憑什麼要我去做小伏低,受那老婆子的氣。我才不去。我拿著大把的嫁妝養著她,她倒好,挑三揀四的。我的丫頭婆子看不慣她想騎在我頭上,便對她怠慢了那麼一二分罷了,她便想將我踩到腳底下去了。我又不是她的腳底泥,做什麼要去給她踩。最可恨的就是季少棠,明知我受了委屈,只會叫我忍,叫我別和他娘吵,還說,他去跟那老婆子說。可是他說來說去,有什麼用?老婆子還不是變本加厲!我如今想想,定是他心裡有野女人,所以才沒有真心幫我,不過是敷衍我罷了。我在婆婆跟前受氣,他哪裡曉得心疼我一二分。」
  秦蓉歎道:「傻妹妹,若是平時,你便任由那趙先生住在北柳村好了。她如今住慣了你的大房子,享受慣了和你一般的吃穿用度。猛的再叫她回北柳村,別人的閒言碎語就不說她能不能頂得住了,單說那清苦的日子,她就未必過得下去。時間久了,不怕她不去求你回心轉意。可如今的情形不一樣了。你已叫她吃過苦頭了,便該再給她些面子。這種時候,你要讓她們母子都覺得你是個賢妻,你需得叫他們和你站在一條線上,凡事都和你一條心。」
  秦菁聽了這話,懵懵懂懂的點頭。
  秦芳也早在妻妾大戰裡練出幾分真本事了,此時也對秦菁道:「趙先生還是其次,尤其是妹夫,你一定要將他拿住了。你哭也好,鬧也好,一定叫他給你個保證,保證以後忘了楊雁回,只對你一個人好,保證不會為了楊雁回去欺負你。千萬別叫他傻乎乎的站出來說,楊雁回沒勾引他,都是他自己喜歡看李傳書的話本,這才買了書,不成想卻叫你誤會了。他若真這麼做了,你丟人可丟大了。到那時候,人人便都知道,季少棠喜歡的是楊雁回,不是你。他寧可讓你丟人,也不肯讓楊雁回壞了名聲。」
  秦菁聽得這話,手裡的帕子被狠狠攥在手心裡:「他敢!他要是為了外頭的野女人,便不顧我的臉面,我……我絕不叫他好過!我嫁給他,已是他天大的福氣了,他還要反了天不成!」
  秦菁話雖說得狠,但仍舊照著秦蓉的意思去做了。三姐姐的話,她覺得還是有道理的。

  ☆、第221章 口福

  楊雁回離開花浴堂時,閔氏本要陪著她一起回去,楊雁回反倒說不用,這些事,她能處理好。
  才回到家裡,楊雁回便看到宋嬤嬤在對她笑:「奶奶今晚可是有口福了。」
  楊雁回覺得自己一點東西都吃不下,哪裡來得什麼口福,便只訕訕一笑,沒精打採回了房間。
  俞謹白也不知在偏廳裡忙些什麼,聽到動靜,知是她回來了,便進房裡瞧她。俞謹白瞧她臉色不好,只當她還在生自己的氣,便上前笑道:「莫非去了花浴堂,岳母沒叫你吃飽麼?怎地拉著個臉回來了?」
  楊雁回瞧著他嬉皮笑臉的模樣,半點也開心不起來。
  大概這就叫冤冤相報?她報復秦家,秦家人再報復回來,永遠沒個止境。曾經她很害怕,萬一哪裡做得不夠小心,便會連累楊家。後來雖有過一些波折,但楊家卻是好好的。
  本以為會一直好好的,偏偏還是逃不掉被報復。如今恐怕要連累的俞謹白被人瞧笑話了。
  俞謹白見她不言語,便有些笑不出了:「你不是真的賭氣沒吃東西吧?不然怎麼這會了,還這麼不高興?我聽說餓肚子的人,脾氣會變大。」雁回消氣應該是很快的吧?
  楊雁回這下可是半點追問俞謹白身世的心思都沒了。其實原本,她要嫁的也是他的人,不是他的身份,生氣也只是氣他瞞了她許多事。她蹙眉輕聲道:「謹白,我給你惹了好大的麻煩。」
  俞謹白笑道:「惹了就惹了罷,還值得你這樣悶悶不樂?天塌下來,有我頂著。」
  楊雁回心裡一陣暖,隨即便將今日在花浴堂的遭遇悉數告知了俞謹白。
  俞謹白怒道:「居然有人欺負到我老婆頭上,我不會叫她們好過的。」
  楊雁回道:「她們先就不會叫咱們好過。那些話若傳了出去,別人還不知道要怎麼說。我真沒見過這樣的女人,竟敢當眾誣蔑自己的丈夫與人通姦。」
  俞謹白安慰她道:「若真有人亂傳話,讓他們說去好了。咱們不怕。」
  楊雁回道:「我與她們秦家恩怨甚多,便是這次那些女客們不偏聽偏信一面之詞,不去胡亂傳人閒話,她們定然還會有別的奸計,絕不會就此罷手的。」
  俞謹白奇道:「你與秦家有什麼恩怨?我以為,早先只是岳父岳母賣給了他們家幾年魚罷了。」
  楊雁回沉默半晌,終是沒說出來自己的一番離奇經歷。那些事都過去了,她早就是全新的一個人了,所有的悲傷和秘密,她自己一個人知道,一個人埋在心底,就足夠了。何況,她曾經做過那樣的事,俞謹白知道了,會怎麼看她呢?他雖時常看起來不著調,實則是個光明磊落的人。他知道了她曾經的手段,會怎麼想呢?
  楊雁回道:「早先,秦明傑才娶了現如今這位秦太太時,我便料想著,秦家後宅可能會有變故,以後說不定,這天下就不是蘇姨娘的了。所以,便勸我姨媽,早早投奔了太太去,再後來……」她將後來一樁樁一件件的事,都告訴了俞謹白,只是所說所言,隱去了一些她不想讓他知道的事。
  說完這些後,楊雁回又道:「她們定然覺得,當初綠萍姐成了侯府貴妾,都是我和娘惹出來的。後來,若我不帶著秀雲姐去找秦太太脫手那些首飾,蘇慧男與人通姦的事,便不會被揭穿,秦英也不會被趕出秦家。再後來,又是我將秦家的醜事寫到了《滿堂嬌》裡。那個話本,如今賣得也是極好。」
  俞謹白瞧她一直神色鬱鬱,便勸道:「這些又不是你的錯。那秦夫人早早將你表姐放出府,也沒有後來那一出。況且,這件事說到底,錯的最離譜的是霍志賢。他若不是個好色之徒,也不會在有那麼多女人的情形下,還想著綠萍。至於秦家那些爛事,早晚也會被揭出來的。如果不是文家人逼莊秀雲太狠,你們也不會想這個法子整治文家啊!做老子的不給兒子積德,怪誰呢!」
  聽他處處護著自己,楊雁回這才展顏笑道:「其實這次,也本是秦菁無理取鬧。」
  俞謹白道:「這麼點小事,也值得你愁眉苦臉。放心,有我在,交給我來辦,保證不會有事。」
  俞謹白又從榻上拉她起來,道:「你餓了沒有?晚飯是我做的,不如一起來嘗嘗?」
  楊雁回很是驚奇:「你還會做飯?」
  「不要想那些煩心事了,還是先來嘗嘗我的手藝。」
  楊雁回隨俞謹白到了偏廳。這時辰比午間時涼快多了,但俞謹白仍舊開著門窗,屋子四角擱著冰盆。中間的紫檀木圓桌上,依舊擺著火鍋,也恰恰好該是將食材下鍋的時候,那咕嘟嘟冒著泡泡的高湯,勾得人食指大動,湯裡煮著幾塊羊脊骨。只是俞謹白做的這個火鍋,楊雁回以前沒吃過。看火鍋四周擺放著的,雖然也有各色時令蔬菜,各種小料,另有切成小塊的羊脊骨還沒下鍋,但擺得最多的,還是那幾大盤羊棒骨。那就是光禿禿的骨頭罷了,何曾見到肉了?
  俞謹白笑道:「晚膳就請奶奶啃骨頭,還望奶奶賞光。」
  楊雁回不滿道:「我又不是狗!」只切了那麼幾塊羊脊骨,夠哪個吃?不過這鍋底也不知是怎麼做的,倒是怪香的。
  俞謹白攜楊雁回坐了,開始動手煮羊棒骨。宋嬤嬤和秋吟跟進去伺候,阿四阿五時不時也在門外露個腦袋。四個家僕,因中午吃了好些酸湯烏魚火鍋,這會兒還意猶未盡,想著再吃些好吃的。尤其爺這個火鍋的做法,京中一帶還真稀奇少見,他們便更想嘗嘗了。
  楊雁回卻對著火鍋,苦著臉道:「真讓我啃骨頭不成麼?」
  俞謹白道:「咱們這邊的羊,那羊棒骨十有*不大好吃,不適合拿來做這個。我找這個羊棒骨來,可是費了大工夫,換了別人,這一下午的工夫只怕還找不到。找回來後還要砸斷,不然那麼大一根,不好煮進去的。你便是看在我費了這麼大工夫的份上,也該啃一啃的。」
  楊雁回一聽,頓時覺得這頓飯來得很不容易,立刻道:「如此也不好浪費夫君一番心意,那就啃吧。」又瞅了一眼宋嬤嬤和秋吟,道:「不如大夥一起吃吧。」宋嬤嬤據說可不只是照顧和伺候俞謹白的,還是教過俞謹白禮節和規矩的。想起這個,楊雁回喝便忍不住想笑。俞謹白這樣的行事做派,居然還是被宋嬤嬤這樣的人調教過的。估計當初俞謹白沒少受罪,宋嬤嬤也沒少生氣。讓宋嬤嬤這麼個教養嬤嬤一般的人站在一邊看著,也不合適呀。再說了,這羊骨頭,大家要一起啃才好麼。
  秋吟倒是很想坐下。當初在楊家,她可是連年夜飯都和主子在一張桌上吃過的。不過宋嬤嬤是不會給她這個機會的,聽楊雁回這麼說,宋嬤嬤忙擺手道:「謝奶奶的好意了,這不合規矩。不如我去給奶奶泡一壺菊花茶端來。廚房裡還有爺剔下來的碎羊肉,我再去烙幾個清韭羊肉盒子來。只吃這個,可吃不飽。」
  俞謹白笑道:「宋嬤嬤只管放心去廚房吧。我還留了一鍋高湯和好些羊棒骨,吃法都教給你們了。先吃飯罷。」
  宋嬤嬤一聽,和秋吟一起道謝後,歡歡喜喜的去了。
  偏廳裡只剩了夫妻二人。俞謹白夾過一根棒子骨,放到楊雁回面前的空盤子裡。楊雁回看了一眼面前的大骨頭,苦哈哈道:「真讓我吃這個啊?換一塊羊脊骨不行麼?再說我看這裡還有豆腐、小白菜、土豆、粉條,涮啥吃不行?」
  俞謹白不為所動。
  楊雁回抱著他一隻胳膊撒嬌道:「你真讓人家啃骨頭啊?把人家的牙齒啃壞了怎麼辦?你不是才誇我這一口好牙齒又白又整齊麼。」
  「這這個不是吃的,是吸的。」俞謹白很想再享受一會兒愛妻抱著他撒嬌,但也不忍心這般作弄他,終是拿出盤子旁邊一跟小指粗細的主管,遞給楊雁回,道:「這個竹管,可是我削了好久,才削這麼薄的。」
  楊雁回拿起竹管瞧了瞧,吸著吃的羊棒骨?
  俞謹白道:「快嘗嘗吧,這個是讓你吸骨髓吃的。你以為真讓你啃骨頭哪?」
  這個吃法楊雁回還真沒試過。她只吃過羊肉火鍋,還有炒羊肉,羊肉盒子,烤羊肉串等等。
  「這個吃法倒是新鮮。過年殺豬,於媽媽煮豬肉時,我可愛吃骨髓了,只是好難吃到呢。」楊雁回試著將竹管插進羊棒子骨裡,吸出來香嫩的骨髓,入口軟、滑、香、鮮,美味無比。而且俞謹白找來的這羊棒骨,裡面的骨髓很多,吸起來很過癮。
  楊雁回不由笑得眉眼彎彎,什麼煩心事都忘了。原來跟了俞謹白過日子,還有這等美食可以饕餮。
  俞謹白見她這副模樣,知道是合了她的口味,便又夾了根棒子骨出來給她:「慢一些呀,小心燙。」
  楊雁回一連吃了三根,又道:「你也吃啊。」
  「這個東西我吃過很多了,這是特地做給你吃的。」
  「啊?」楊雁回瞧瞧幾盤棒子骨,道,「我哪裡吃得了這麼多?」
  俞謹白不由笑道:「只想著若是我不在了,你又想吃又砸不動這個骨頭,那可如何是好?我也不指望阿四阿五能做給你吃了,便多做了一些。但是想想,如今天熱,咱們家的冰塊少,也沒冰窖,又不好放的。不如給岳父岳母送去一些?也好告訴他們,今兒的事沒什麼大不了的,只要我不放在心上,別人又能如何?叫他們寬寬心。」
  楊雁回聽了這話,立刻緊張起來:「你怎麼會不在呀?你要去哪裡?你那會子不是才說,要幫我收拾欺負我的人麼?俞謹白,你說話不算數!」

  ☆、第222章 鬧騰

  楊雁回又傷心又生氣。怪不得俞謹白給她做好吃的哪,她還以為,他是怕她生氣,回來又要逼問他一些他不想說,或者還沒想好說不說的事。原來他是要走了!
  俞謹白忙道:「我說話,自然是算數的,一句唾沫一口坑!你等著看他們倒霉!」
  楊雁回追問:「你方才說的你若不在了是什麼個意思?你才說過的話,別耍賴!」
  俞謹白笑道:「你丈夫我連升三級,要被掉去陝榆衛任指揮僉事。」
  楊雁回立刻臭了臉:「你少跟我嬉皮笑臉了。好端端的,怎麼就要給你連升三級?陝榆衛沒有世襲的衛所世官麼,要你去做指揮僉事?說,是不是有什麼戰事啊?」就算有戰事,不是還有鎮戍鎮麼,靠衛所也太不靈光了吧?
  俞謹白彈了她腦殼一下,道:「哪裡來得戰事。我這個指揮僉事,是都指揮使欽點保薦的,非要我跟過去,我也沒法子啊。」
  楊雁回這才放了心,捧著丈夫的臉,道:「委屈你了,應該弄個指揮使當當。」
  俞謹白立刻樂了,連升三級還不夠美麼?直接就跳到了正四品啊,還想做指揮使?
  楊雁回又問:「是哪個做了都指揮使啊?這麼不開眼,竟然要你跟過去。」
  俞謹白道:「右軍都督府歷天昕歷都督。」
  「你才去了右軍都督府幾天?這等陞官的好事,就輪到你了?別人可服氣?」
  「不服氣又如何?我們武官,有戰事便論軍功陞遷,無戰事便熬資歷。我有軍功啊!」當初調任回京,義父義母怕惹人閒話,做了手腳讓他平調回京,要不然,他那時候,他那時候便可升個一兩級。
  楊雁回又道:「我聽你這意思,是不打算帶家眷唄?要丟我一個人在家。」
  俞謹白道:「陝榆衛那裡氣候不比京城,我怕你不適應。若你也願意同去,待我先過去安頓好了,再派人來接你。」
  楊雁回道:「我才不怕,好端端的,咱們為何要兩地分隔?就該一道去。你不想讓我去是打的什麼主意?」別讓她知道他想背著她嫖、妓、納妾,她一定不會跟他客氣的。
  俞謹白覺得自己很冤枉,忙道:「我們這次是臨時被調任,而且時間緊迫,都等不及我明日去衙門,今日下午便有人來告知我此事了。若真趕路,定然很急,我怕你吃不消。還不如我安頓好了,再指派了人來接你過去,路上也不必很趕,你別多心亂想。」
  楊雁回又道:「到底你還是將我一個人丟在這裡了。怪不得你不怕那些閒言碎語呀,反正要不了三兩日,你便要走了,他們說什麼,你也聽不到。只剩了我自己在這裡白受人閒氣。」
  俞謹白道:「你只管放一百個心,待從明日起,我便要打點行裝,這兩日,你只安心看好戲便是。」
  「那不成,我還要幫著夫君打點行裝哩。」
  俞謹白笑道:「果然是賢妻。」
  楊雁回又吸了一根羊棒骨,這才道:「賢妻也會逼問你身世的。我可以在不知道你身世的情形下嫁給你,但事到如今,我若還不想知道你的身世,我未免心太大了些!」
  俞謹白歎氣————看來他很快就要小命不保了。想了想,他道:「雁回,不如我們先商量一下,該怎麼收拾秦菁才好呢?」
  楊雁回瞅了他一眼,想說,不要連累季少棠就好。可是———她又不敢說!況且夫妻一體,好像動他們當中的任何一個,都會連累另一個啊!
  「你不許扯開話題!」楊雁回道。
  俞謹白道:「不如我們先將秦菁的夫家整垮如何?」
  楊雁回郁卒無比:「沒別的法子麼?」算了,她還是靠自己吧。俞謹白不靠譜啊,誰知道他會不會亂吃醋,趁機狠狠修理季少棠呢。好歹她和季少棠也是有交情的。她不希望季少棠平白無故的倒霉呀!
  ……
  秦菁回到京城家中,精心梳洗打扮一番,換上一身華麗衣裙,只留了一個小廝和一個婆子看門,其餘陪嫁來的下人都被她帶上,一共分乘了三輛車,往北柳村季家老宅去了。車隊在季家老宅前停下,惹得左鄰右舍許多人張望。
  秦菁下來後,敲開門進了季家老宅。將她迎進去的人是季少棠。秦菁進去後,看也不看季少棠一眼,直奔婆婆臥房而去。季少棠想起那些被秦菁撕爛扯碎又燒了去的話本,心知秦菁還在惱恨他心裡有別人,一時也不知該如何面對妻子。
  趙先生已經被兒媳氣病了,秦菁少不得裝傻充愣,上前寬慰了一番,又說自己先前不懂事,不該衝撞了婆婆云云。趙先生只當是秦明傑教訓過女兒了,拿腔拿調,又訓斥了秦菁好半晌,這才鬆了口肯跟了秦菁回去。
  秦菁雖得逞,心裡卻是老大不舒服了。憑什麼她的陪嫁宅子,她卻要做小伏低,求著這個對自己並不好的老太婆回去住。秦菁並非什麼會做戲的人,心裡不高興,臉上必然顯出來。趙先生不以為意,只要兒媳以後不敢騎在她頭上胡作非為,這個家還是她說了算就行。
  秦菁眼瞧著婆婆鬆口了,便親自動手,伺候趙先生梳洗換衣。
  季少棠瞧著很是稀奇。他雖與秦菁成親時間不久,但卻深知妻子的脾氣。想必是在娘家時就已跋扈慣了,如今嫁了人,又因帶著大筆陪嫁,是以在婆家也有些頤指氣使。讓她來對母親做小伏低,幾乎是不可能的。今日這是唱的哪一出?
  不過,娘和老婆若真能和睦相處一段時日,他覺得自己真是燒高香了!
  季少棠還未看明白情況時,季氏一族的老族長忽然帶人到了。季少棠雖是舉人,到底年幼,少不得以晚輩之禮迎見,躬身道:「祖父快請。」
  老族長被迎入堂屋後,直接在八仙桌前坐了,也沒有開口讓季少棠坐的意思。季少棠反倒不好自作主張與族長平起平坐,說起來,這是他的祖輩呀,是他爺爺的親兄弟,畢竟他也要叫一聲「祖父」的。
  老人家拉著個臉,也不叫他坐,他也不是什麼混不吝的主兒,只好暫且侍立一旁。
  跟著老族長來的,皆是他的堂伯堂叔,一個個臉色也都不大好看。
  趙先生為人孤僻,不大與家族裡的人來往,族裡人本就不大喜歡她。她又是女流之輩,如今季少棠既已中舉,又娶了官家小姐為妻,族裡人有事,便更不大知會趙先生了,只跟季少棠說。是以,這會也沒人讓季少棠去將家中長輩請來。
  老族長痛心疾首道:「少棠,你怎能如此糊塗呢?」
  季少棠連日來閉門讀書,可謂兩耳不聞窗外事,尚不知道發生了何事,便問:「大爺爺何出此言?」
  他倒是乖覺,見勢不對,立刻連稱呼都改得親近好些。本來對方便是他祖父的親兄,叫大爺爺也沒什麼不對。
  季族長道:「你那個好媳婦,到花浴堂大吵大鬧,說是你與命婦通姦!」
  「什麼?」花浴堂的命婦,季少棠只知道楊雁回。他道,「族長說的命婦,可是楊宜人?」
  「正是她!傳出這些事,這可讓咱們闔族的臉面放在哪裡?你自己的身家前途,又還要不要了?你幼年時,本就與楊宜人過從親密。後來楊宜人辭學後,你又屢屢拜訪楊家。如今外頭傳得紛紛揚揚,說原來那楊宜人是通過你的引薦才給東福書坊寫話本,後來,你們在東福書坊多次傳情。」
  秦菁竟然跑去花浴堂做這樣的事?當眾誣陷自己的丈夫與命婦通姦?!她想幹什麼?她這是要毀了自己的丈夫,也要毀了雁回麼?季少棠忙指天誓日道:「大爺爺,這是絕沒有的事。」
  趙先生早在外頭將話聽了去,情急之下,進得堂屋,道:「我兒子絕不會做這樣沒廉恥的事。這當中定有誤會。」
  「可如今說這話的是少棠媳婦兒!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老族長拍著桌子問道。
  秦菁也在外頭急得團團轉。什麼族長,什麼大爺爺,哪裡來得糟老頭,竟敢來壞她的事。她本意還想先將趙先生接到京中,這樣一來,季少棠心裡多少也會寬慰些。她便能讓自己的婆婆和夫君,都和自己一條心了。怎地閒話傳得這樣快?還不到一下午呢,這糟老頭就來興師問罪了。
  趙先生對季少棠道:「還不去叫你媳婦出來拜見長輩!成親這些日子了,族裡的長輩,她見過誰?待她出來了,好好問問清楚,這是要做什麼。」
  沒等季少棠出去,秦菁便大步邁了進來,道:「不必去外頭喊我,我已來了。」
  趙先生呵斥道:「還不快給爺爺磕頭!」這種時候,她半點沒有了往日的心高氣傲。一定要先給足了族里長輩面子,好叫他們一力保護少棠才好。畢竟少棠是季家幾輩以來,唯一的舉人。
  秦菁卻只管梗著脖子站著,強頭強腦,任憑趙先生如何教訓呵斥,死活也不肯跪,還道:「這裡是我家,他們找上門來訓斥我男人,還要我跪,我才不跪。」有本事,就處置她好了。她倒要看看,季家誰敢動她!
  氣得那老族長便去訓斥季少棠:「你真是娶得好媳婦兒!」
  季少棠只得自己向著族長跪了:「是少棠治家不力,大爺爺息怒。」
  趙先生的臉色也很不好看。這媳婦兒也不是少棠要娶的!老族長這是在訓斥她呢!不過是看著有晚輩在,給她留了幾分面子,說話委婉些罷了。

  ☆、第223章 反擊

  季少棠都跪下了,秦菁還不肯跪,著實難看。
  季少棠急道:「大爺爺,孫兒著實冤枉。孫兒是你老人家看著長大的,你老人家定然明白,孫兒根本做不出這樣的事。還望大爺爺做主,不要讓人再亂傳這樣的流言了。」
  季少棠無論是考了秀才,還是考了舉人,從未在族人面前露過趾高氣揚的姿態,反倒在族里長輩面前更為謙恭,是以,便是一年難得見幾次,他也是一向深得族中長輩喜愛的。是以,聽了季少棠這些言辭,老族長面色稍霽。
  趙先生則是厲聲質問秦菁:「這是怎麼回事?好端端的,你為何無緣無故惹是生非?鬧到花浴堂去也就罷了,還敢誣陷自己的丈夫與官員命婦有私情!」
  秦菁卻道:「誰誣陷他了。你的兒子做過什麼,他自己心裡最清楚!」
  趙先生和幾位長輩齊齊看向季少棠,老族長問道:「少棠,你果真做了什麼不成?」
  季少棠道:「大爺爺明鑒,孫兒什麼也沒做。只是……孫兒往日喜歡李傳書的話本,所以買過好些,但孫兒敢對天起誓,只是喜歡讀那些話本,並沒有一星半點歪念頭。後來那些話本被菁菁看到,她便起了誤會。我已向她解釋過了。」
  老族長看向秦菁:「少棠說的可是實話?」
  秦菁大怒,指向季少棠:「你胡說八道!我只是看到你那些話本麼?你在讀那些話本時……你……」你幾曾這樣溫柔的看過我?
  只是秦菁再不顧體面,也不好當眾說這些話。
  季少棠忙對老族長道:「大爺爺,此事是孫兒的錯。李傳書的《滿堂嬌》,後來被盛傳是誣蔑秦家所言。自那時起,孫兒便該燒掉那些話本的。孫兒應該想到,留著那些話本,若被自己妻子看到,定然不快。是孫兒思慮不周全。後來,孫兒雖然解釋過了,但她並不信我的,我便不耐煩了。我應該耐心些,再向她說明白些的,也免得她胡思亂想。」
  雖然季少棠所言,明面上挑不出一絲毛病來,但秦菁卻就是不服氣。季少棠就是對楊雁回有意,她看得明明白白。
  一位堂伯父道:「少棠,你太護短了。若事情如你所說,那這次,侄媳婦真是犯了大錯,你怎麼大包大攬,攬在自己身上?」
  季少棠忙道:「此事確是少棠之過。」
  秦菁卻是絲毫不肯領情,仍舊指著季少棠道:「你無恥,你別以為你護著我,我就會放過那賤婦!」
  趙先生早已氣得胸膛起伏不定,呼吸分外急促,聞聽詞話更是勃然大怒,忽然揚手,狠狠甩了兒媳一耳光。兒子為了平息事態,已經這樣說了,她卻還是不依不饒,到底要作甚!
  秦菁捂著紅腫的面頰難以置信,狠狠瞪著趙先生:「你們母子兩個吃我的喝我的,你居然還敢打我?!」
  眾位婆子丫鬟忙上前求情的求情勸人的勸人,將秦菁拉了出去。
  老族長也是氣得直打哆嗦:「這是什麼樣的媳婦兒?!不識好歹,不識好歹!少棠的前途,遲早毀在她手裡!」
  趙先生道:「我這就去秦家,讓秦太太將她秦家的女兒領回去!」休妻她是不敢的,也沒想過。但嚇唬嚇唬還是可以的。好歹也要讓秦菁知道些厲害。她就不信了,秦菁做了這樣的事,秦明傑還能厚著臉皮不肯管一管麼?
  趙先生話才出口,便往院子裡去了,作勢要往秦家去。秦菁卻狠狠瞪著她道:「不必了,我這就自己回去。你們求我回來,我都不會來了!」
  秦菁拂袖而去,趙先生被氣得一陣頭暈,幾乎栽倒。幸有怕事情真鬧到不能收場的丫鬟婆子扶住了她,又再去勸解秦菁。
  季少棠跪求老族長道:「大爺爺,為了孫兒的前途,也為我季氏一族的聲譽,不能再讓這樣的流言繼續流傳了。大爺爺,你要幫幫孫兒!」若有大爺爺肯開口,至少北柳村的人就不會再亂說閒話。雖然這並不能堵住悠悠眾口,但能堵住一點是一點。
  季少棠這邊說著話,院子裡又鬧開了。趙先生和秦菁這婆媳兩個,已是勸不開了。秦菁執意自請回家,趙先生執意要去找親家公親家母告狀。幸而她季家老宅如今也是有個男僕守著的,趙先生便叫那男僕趕車,她要往秦家去。
  季少棠顧不得再求他的這位祖父幫忙,連忙趕出去勸說妻子和母親別再鬧下去了。只是婆媳兩個誰也不肯買他的賬目。一個罵他「沒用的軟骨頭,連自己的媳婦也管不了」,一個罵他「負心賊,以後你少來找我。」
  兩個人仍是一前一後往秦家去了。只是趙先生這馬車與秦菁的一比,著實簡陋了些。
  季少棠勸不住媽,也管不住老婆,眼看事情無法收拾,頓覺一個頭三個大。這是過得什麼日子!!
  ……
  楊雁回沒幫著俞謹白整理行裝。她先是和俞謹白帶著羊棒骨去看了爹娘,勸慰二老放寬心。楊崎夫婦眼見俞謹白不當回事,還送來這些以往沒吃過的東西,便也都放心了好些。只要俞謹白不在乎,別人說得再難聽,對女兒的傷害便也沒有那麼大了。
  回到俞宅後,楊雁回便催著俞謹白先別管她的事,先去忙自己的公事。接著,她便故技重施,又寫起了話本。連逼問俞謹白身世的事,都暫時拋到腦後了。秦菁這件事,她不能交給俞謹白來辦,否則這小子真的去坑俞謹白怎麼辦。畢竟俞謹白是無辜的。
  其實俞謹白那日也不過是逗她玩玩的。他並沒打算去整垮秦菁的夫家,他只是想去朝秦菁的娘家下手。他是顧不上出面了,但是有人可以幫他出面。能暗中操縱御史言官彈劾人的,可並不是只有秦明傑。
  ……
  趙先生果真去秦家將秦菁的行為告了一狀。葛倩蓉聽了趙先生一番來意後,對此事一副愛理不理的態度,她道:「我的身份,想來季太太是清楚的,我們四姑娘的事,我不好管的,還是待我們老爺回來再說。」
  秦明傑回來後,聽了秦菁做下得好事,衝進女兒院子裡,便叫她滾回去向婆婆和女婿賠不是。若婆婆和女婿不能原諒她,她便跪著別起來了。
  秦菁看著震怒的父親,萬分不解,道:「女兒也只是為了幫爹爹出氣,這才去揭露楊雁回做的醜事。她若沒勾引少棠,少棠怎會……」
  「蠢貨!」秦明傑道,「毀了女婿的前途,對你有什麼好處?楊雁回的性情我不知道,女婿的性情我知道,他絕不是那樣的人。你平白誣賴他,他或許不同你計較,楊雁回便未必好說話了。你以為你惹得人,只是一個楊雁回嗎?那楊雁回身後有俞謹白,有蕭桐。」蕭桐身邊還有方天德,有公主!
  秦菁覺得父親不接受自己的好意,還將自己罵了一通,當下一臉委屈。
  秦明傑仍舊怒氣沖沖道:「我何時說過要你幫我出氣了?我要出氣,自會出氣,你少給我添亂!」
  ……
  秦明傑這個官做得越發艱難。那些可以風聞奏事的御史言官,終於藉著《滿堂嬌》向他發難。說他治家不力,寵妾滅妻,知曉往日過失後,依舊毫無悔改之心,不肯大力整頓內宅,靜思己過,反倒一心貪戀權勢。
  還不等看到秦明傑的下場,俞謹白便要走了。他這次奉命赴任,走得太過匆忙。他才走,蕭桐便派了自己身邊兩個武藝過人的丫鬟,去俞宅服侍楊雁回。與此同時,短短兩日,彈劾秦明傑的折子驟增,雪片似的飛向朝堂。內容已變成了,秦明傑縱容幼女誣蔑命婦,誣蔑舉人。秦菁不賢不孝。兩下一聯繫,頗像是秦明傑因為《滿堂嬌》遷怒楊雁回,便指使女兒做了大鬧花浴堂的事。
  楊雁回的新話本也被拿去刊刻了。她這次只寫了一個不足萬字的短小說。內容是講述的一個高門官宦家裡,一母同胞的三姐妹,面和心不合。長女和次女最喜歡利用腦子不靈光的幼女。有一次,長女和次女拿著小妹當槍使,讓小妹去對付一個她們兩個不敢惹,卻很恨的人,甚至不惜挑唆小妹,誣陷別人與妹夫私通。那小妹一則愚蠢,二則其實也恨父親將自己低嫁,不滿意這樁親事,因而並不怕被夫家休棄,甚至恨不能結束這場婚事,是以,也不在意丈夫的感受,竟真的做了這樣的事。再後來,小妹的下場很慘,這兩個姐姐卻十分冷血,絲毫不同情小妹,反而還怪罪小妹無用,沒能幫她們將那個她們厭惡的女人整垮。小妹後來鬱鬱而終,兩個姐姐也沒落了好,最後被一夥流賊闖入家裡,將她兩個大卸八塊了。
  這個話本頗有些自砸招牌。雖然依舊是文采斐然,人物活靈活現,情節也頗為曲折。並且,也是如《滿堂嬌》一般,寫得高門內鬥。姐妹反目的情節,也頗為吸引女人。
  單說小說本身,依舊是一部精彩之作。但聯想一下前情和文中人物的指向,眾位讀者便覺得,楊雁回不過是在藉著話本罵秦氏姐妹罷了,結局還詛咒了秦氏姐妹一把。
  不過這場話本倒是將輿論攪渾了。有人認為秦菁說的是實話,也有人覺得楊雁回說的是實話。分明是一本《滿堂嬌》,惹了秦氏姐妹不快,姐姐便將妹妹當槍使了。

  ☆、第224章 反目

  秦芳看過了話本,心裡恨得發狂。這楊雁回倒是有幾分腦子,居然猜得如此準確。她和秦蓉正是打的這份心思。反正秦菁是低嫁,無論再怎麼折騰,季家也不可能將她休回去。如果這次弄不臭楊雁回,反倒是秦菁倒霉,至少她們姐妹三人可以損失到最小。所以,秦菁就被當槍使了。秦菁再怎麼傻,看過了話本,也難免不被楊雁回的妖言所迷惑。
  秦芳坐不住了,坐了馬車去了馮家,尋秦蓉去商量對策。
  馮二太太知道是秦芳來,臉色便有些不好看。秦芳身為晚輩,仗著自己是侯夫人,卻從來不將她放在眼裡,每每對著她時,一張臉便要多冷有多冷。這等作態讓她分外不舒服。她本就不喜歡秦芳,如今更是恨上了秦芳。看過楊雁回那個新話本的人,都在對她說,她的兒媳婦秦蓉,和威遠侯夫人秦芳勾結起來,利用胞妹,對楊雁回如何如何。
  因此,馮二太太便更不喜歡秦芳了。在她眼裡,秦蓉一向乖巧,怎麼會做出這樣的事?所以,定然是秦芳引誘了秦蓉做壞事。說起來,上一回她娘家有事,秦蓉代她去喝滿月酒,秦芳慫恿秦蓉給楊雁回下臉子,便鬧出來過一回醜事。
  秦芳很快進入馮家內宅。馮家二房各處主子所居院落,不但小,且緊緊挨著。秦芳卻只當這裡如威遠侯府或者秦家一般大,經過馮二太太院子時,也不停一停,便是馮二太太就在院子裡,她也只管往更後頭找秦蓉商量對策去了。馮二太太不喜歡她,她自然能感受到,是以,也懶得搭理這老虔婆。
  馮二太太眼見秦芳假裝看不到她,心中便更添幾分氣惱,打定了主意,決不能再叫這個混賬女人引得秦蓉屢次給馮家二房招惹笑話了。
  還不待秦芳往秦蓉的院子裡去,馮二太太已先派人將她攔了下來。攔人的老媽媽皮笑肉不笑,道:「我們大奶奶不在,秦夫人還請回去吧。」
  秦芳一怔,有些進退兩難。她不大信馮二太太的話,若秦蓉不在,怎地她從進了馮家的大門,到現在一路走來,也沒人跟她說一聲?但人家已這樣說了,她硬闖似乎也不大好看。
  那老媽媽見秦芳只管怔著神不走,便又催促道:「秦夫人,請回吧!」
  很快,秦蓉院裡出來一個陪嫁過來的老嬤嬤。見到秦芳,那老嬤嬤笑道:「秦夫人來了?是來看大奶奶吧?不巧了,大奶奶去青雲觀聽講經去了。」
  秦芳沒奈何,只得帶了跟來的人,又告辭離去了。從頭到尾,沒去理馮二太太。若換了以往,她來時雖不見得會知會馮二太太,但走時,還是要打一聲招呼的。她還是疑心,今兒個這一出是馮二太太自作主張,阻礙她和秦蓉見面。
  待上了馬車後,秦芳憋著的一口氣這才發了出來:「馮二太太什麼東西!竟敢如此待我。不就是個一心想讓兒子過嗣給別人的老娘們兒?!秦蓉竟也將她的話當做聖旨,真的趕我出來。這是做的什麼姐妹!」
  一眾丫鬟婆子,誰也不敢吭聲,紛紛低了頭!
  ……
  秦蓉也在屋裡發火,對身邊的貼身大丫頭道:「太太這是要做什麼?我的姐姐來看我,她竟攔著人不叫進!」
  若非她的人見到秦芳過來,早早告知了她,她也迎到了院子裡,還聽不到太太在趕人離開呢!
  依著秦芳的性子,若是不信馮二太太的話,定要闖進來找她的。到時候大家臉上都難看,那麼,自己在馮家的日子也就更不好過了。她嫁入馮家時,沒有多少嫁妝,比秦菁的還少一些,父親只怕是見馮曙不成器,往後也不會有大出息,便做得如此絕情。她和秦菁的嫁妝,都遠遠不到當初的秦芳,爹也不嫌做得難看。其實兩個妹妹都不滿意,卻都不敢為此對大姐秦芳抱怨什麼。秦菁尚好,畢竟季家那樣的家境,秦菁陪送的嫁妝,夠讓季家那對寒酸窘迫的母子有天降橫財的感覺了。但是,她不行。
  蘇姨娘當初應了馮家,要陪送她豐厚的嫁妝,結果,她帶去的嫁妝,對馮家來說,實在太寒酸了。以馮家的家世,縱容只是二房的嫡長子,也可以娶個和她身份差不多,卻能陪送更多嫁妝的女孩兒。馮二太太氣惱秦家說話不算話,便對兒媳多有苛待。幸好秦蓉會做人,小意奉承,將婆婆服侍的舒服了,日子這才好過了一些。她今日,自然是不敢讓秦芳和馮二太太鬧起來的。只是做人媳婦要憋屈成這樣,秦蓉心裡著實窩火。
  那丫鬟勸了一句:「奶奶莫傷心,往後日子長著呢,以後這個家是誰做主,還指不定呢。」
  秦蓉想想馮二太太那精神抖擻的健壯模樣,覺得距離自己當家做主,且早著呢。她歎道:「誰家的奶奶做得這般窩囊?我的命怎麼這樣苦?」說到後來又閉了嘴。馮家地方太小,她的話,指不定隔著牆頭兒就能傳到天井外頭去。
  秦蓉又對身邊兒的丫鬟道:「咱們過去見太太去。」自己方才順著婆婆的意思,沒有見娘家姐姐,好歹也該過去領功去。
  秦蓉去了馮二太太那邊,馮二太太對兒媳方纔的表現十分滿意,還道:「不是我做婆婆的苛刻。你素來是個好的,乖巧、懂事、聽說,可是回回和那秦夫人湊在一起,便要惹些事出來!」
  為了秦蓉鬧出來的那些事,馮二太太發了好大的脾氣,狠狠罰了秦蓉兩次,每回都讓秦蓉想法子,又讓她回心轉意,不再氣惱了。
  秦蓉道:「兒媳聽見外頭林嬤嬤的話,便知母親是不想讓我見姐姐,又為了大家面上好看,才說我不在。」
  婆媳兩個還沒說上兩句話,馮曙從外頭回來了。
  馮曙生得面皮白淨,只是身材過於臃腫,不過白白胖胖的,好歹也能稱得上一句——長得十分和氣。
  秦蓉看到馮曙,卻是只想歎氣。馮曙性子不好不壞,只是太過無用,也沒有什麼心眼兒,出門交際總被人坑騙耍弄。據說他原來不這樣,但後來被一個妓女坑過一個莊子後,別人發現馮世興根本不給侄子做主,又發現他好騙,便惹來許多豬朋狗友佔他便宜。
  馮曙去向馮二太太請安時,秦蓉明顯聞到他身上傳來的難聞的酒氣,想來這死鬼又被人拉去喝酒了,最後只怕付賬的也是他。馮家二房雖然著實敗落得可以了,但比之一般小戶人家還是很不錯的。馮曙每每都傻乎乎的付賬。
  秦蓉聞著聞著這些氣味,忽覺不對,馮曙身上還有脂粉香氣。莫非他竟然還被人拉去喝花酒了麼?
  秦蓉正皺眉時,馮二太太已十分體貼的給兒子擦過了汗,又問他出去忙了大半日累不累,叫他先回去休息。
  馮曙正要走時,忽有小廝來報:「太太,大爺,大老爺要見大爺,讓大爺即刻進府去見他。」
  馮世興忽然要見馮曙,倒讓馮二太太和秦蓉婆媳倆慎重起來。馮世興平日可從來想不起叫侄子們去安國公府裡見他。
  馮曙也有些緊張,問那小廝道:「大伯叫我去作甚?」
  那小廝道:「這就不知道了,大老爺只是命人來傳了話,卻沒說是為什麼。」
  馮二太太忙對兒子道:「不計是什麼事,你先過去瞧瞧。記得,對你大伯客氣些,嘴甜些,多說些好聽話恭維他一些,聽見沒?」
  秦蓉聽了這話,心說婆婆也是知道的,想讓安國公立馮曙為嗣子,還是要對人家客氣一些,恭維一些也無妨。那怎麼婆婆對待溫夫人,態度還那般惡劣?依著婆婆的說法,溫夫人不過是只不能下蛋的母雞,待她徹底年老色衰了,安國公對她沒興趣了,自然會明白過來,這個老婆根本不算什麼,還是立嗣比較重要。當然,馮二太太沒有將這些難聽話明著說,只是意思還是明明白白的傳遞給了聽她那些話的人,比如,秦蓉。
  秦蓉一直為此覺得婆婆不可理喻,一邊想讓兒子成為安國公世子,一邊膽大妄為欺負安國公的妻子,鬧得妯娌失和,偏偏安國公又是個十分疼老婆的男人。
  馮曙聽了母親的話,顧不得與秦蓉溫存,便去了安國公府。
  ……
  秦菁看過《滿堂嬌》後,果然怒氣沖沖來威遠侯府尋秦芳,質問她到底打得什麼主意。秦芳看到秦菁手裡捏著那薄薄的破話本,心裡便有氣,她一邊奪過話本撕了個粉碎,道:「你沒看出來麼?楊雁回在離間咱們姐妹!」她今日為了去找秦蓉商量對策,才在馮家那裡受了氣,如今又被秦菁質問,更是火冒三丈。
  秦菁道:「我自然看出楊雁回是在離間咱們姐妹了。那又如何?只要她說的實話……」
  秦芳打斷她道:「什麼實話?楊雁回能說出實話來?她處心積慮要坑害咱們姐妹,你還傻乎乎的被她當槍使。你若真信了她的話,倒霉的是誰?還不是咱們三個?」
  秦菁被秦芳說得又有些迷糊了。
  秦芳又道:「爹是如何說的?」
  秦菁提起這個就委屈,道:「爹讓我向婆婆和少棠道歉,求得原諒,以後不許再胡來。我說了,我都是為了爹好,爹卻絲毫不領情。」叫她怎麼忍得下這口氣呢!!季少棠既然對楊雁回有情,就叫他們兩個一起下地獄好了。她憑什麼要去做小伏低!至於季少棠的前途,她才不在乎!

  ☆、第225章 包攬

  秦芳三言兩語打發走了秦菁,只是勸她先聽爹的,這種時候,萬萬不可以再將爹也惹怒了,也別再給爹添亂了。
  秦菁沒奈何,只得又氣沖沖回到家裡。季家老宅她自然是不肯回去的,什麼向婆婆磕頭認錯,簡直做夢。她是絕不會向趙先生道歉的。
  秦菁回去後,季少棠已經在家中等她。
  秦菁嗤笑:「我還以為你多有骨氣,享受過了富貴生活,還能過得下去那窮日子,如今還不是乖乖回來了。」
  季少棠在房中坐得很端正,抬眼瞧了一眼秦菁,便道:「讓你的丫頭、嬤嬤們都下去吧,我有些話想和你說。」
  秦菁揮揮手,讓屋裡伺候的人都下去了。待屋子裡只剩下夫妻二人了,秦菁這才坐在案几旁另一張椅子上,譏笑道:「這是要做什麼?又要幫楊雁回那個賤人求情麼?」話到此處,忽然又厲聲道,「我告訴你,門兒都沒有!我就算跟我父親和姐姐都鬧翻,也要把她毀了!」
  季少棠目中直直瞧著前方,似乎是一點也不想看身旁的妻子,慢慢道:「秦菁,我護著你,不是因為楊雁回,而是因為,你是我妻子。」
  秦菁冷笑:「你以為我會信?你心裡有別人,還來娶我,季少棠,你不是東西!」
  季少棠道:「對,我原本不願意娶你,我也覺得自己沒用,用盡了方法,也不能勸阻我娘給我定親。後來咱們成親了,我想,既然已經是夫妻了,我一定會好好待你。保護自己的妻子,本來就是我作為男人的責任,跟楊雁回一點兒關係也沒有。」
  秦菁略略動容後,便冷著臉道:「你少說得這麼好聽,若不是被我知道了你心底的秘密,你還會說這些好聽話哄人?」
  季少棠這才轉臉去看她:「秦菁,接下來的事,我來處理,你不要再鬧出亂子。事情繼續鬧下去,對你自己也沒有好處。」
  秦菁沉默片刻,這才道:「好。」
  ……
  馮曙回到家裡時,屁股上已多了好幾道板子印。
  待被人扶到床上趴著休息後,這才命人將正在服侍婆婆的秦蓉叫到跟前,劈頭蓋臉將她臭罵了一頓:「賤婦,你做了什麼,惹得大伯父生這麼大氣,將我好一頓教訓!」
  馮二太太聽聞兒子受了傷,也匆匆趕了過來,看到馮曙這個模樣,就要去扒他褲子,馮曙忙道:「娘,千萬別如此。」
  馮二太太這才醒過神來,驚覺兒子早已成家立業,她不由哭道:「哪有這樣的道理,有做爹的在,怎麼也輪不到做大伯的教訓我兒子。我要去找你大伯問個明白,讓你爹也去。」
  馮曙忙道:「娘,萬萬不可去。大伯父還在氣頭上,爹敢惹他麼?你也別去,想來大伯父都不會見你。大伯母那邊,你討不了好的。」
  馮二太太問道:「你大伯父這到底是為著什麼?」
  馮曙道:「大伯父說我……我……」說他鎮日裡結交狗肉朋友,胡吃海喝,不知道上進,不做正經事,如今更是治家不力,縱容妻子胡作非為,惹得馮家鬧出了大笑話,身為族長,大伯父不得不教訓他。若他的妻子再敢如此,大伯父便還要教訓他。但他只吐出來一半的話,他道,「大伯父怪我治家不力,縱容妻子胡作非為,大伯父身為族長,只得教訓我這不肖子孫。」
  馮二太太對秦蓉的好感立刻沒了,怒視她道:「都是你惹的事!」
  秦蓉委屈道:「娘,我著實……不知哪裡惹了大伯父。」
  馮二太太道:「你還要裝傻不成?李傳書那話本裡寫的,到底是真是假?」
  秦蓉面上立時露出一副委屈無比的模樣,道:「母親明鑒,媳婦兒絕不是那樣的人,那都是李傳書的誣蔑。」
  秦蓉心裡卻覺得事情有些不對勁。不過一個話本罷了,裡頭寫的都是些沒憑沒據的東西,怎麼就氣得馮世興插手管這件事,還動手教訓馮曙了?偏他是大伯,又是族長,還是馮家二房三房的靠山,就算這麼隨隨便便將侄子打了一頓,馮家二房也不敢說什麼。最可恨的是,馮世興教訓了侄子,還要將錯算在自己頭上。
  馮二太太命道:「你以後不准在和那秦夫人來往。」
  秦蓉聞言,不由瞠目結舌,沒想到馮二太太竟然能明目張膽說出這種話。這樣的事,她以行為暗示兒媳也就算了,怎能說出來?做婆婆的,竟然不許兒媳婦和娘家姐姐來往?
  這種事,秦蓉當然是不能答應的,若是答應了,她便等於容忍婆婆隨意踐踏她了,但她也不想和馮二太太硬頂,便為難道:「母親,我姐姐是威遠侯夫人,威遠侯府與咱家雖來往不多,但也是有來往的。母親不讓我與姐姐來往,咱們兩家日後如何走動……」一邊說著,又朝馮曙比眼色。
  馮曙雖遷怒於秦芳,但還沒有不講理到馮二太太的地步,便接口道:「娘,哪有人不許兒媳婦與娘家姐姐來往的?不讓她再跟著秦夫人學了不好也就是了。」
  馮二太太也回過神來。對呀,說起來,這秦芳可是威遠侯夫人,也是一門闊親戚呢。雖然沒見秦芳給自家帶來半分好處,反倒惹了一身騷吧。況且,不準兒媳與娘家姐姐來往這樣的事,若傳了出去,自己定會遭人恥笑,被人說成是不講理的惡婆婆。畢竟那秦芳雖有不是,也還沒嚴重到這樣必須斷交的地步。想到這裡,馮二太太便對秦蓉道:「既然曙哥兒說了,便饒你這一次,往後不許再跟著你姐姐胡作非為,你看看把家裡連累的。」
  ……
  楊雁回每日裡,一邊掰著指頭數日子,等著俞謹白派人來接她,一邊看秦家的好戲。她時常向蕭桐打聽朝廷裡的事,得來的消息往往又快又準。
  這一回,秦明傑臉皮再厚也頂不住了。將小妾縱容得無法無天,甚至連正室都被小妾害死了。結果小妾與人私通,害他養了那麼多年的便宜兒子。庶出的女兒吞正室的嫁妝,而且那兩個大一些的庶出女兒還算計小女兒若此。秦菁的名聲也爛透了,竟然誣賴命婦。一樁樁一件件加起來,臉皮再厚的人,都沒臉再做人了。
  不久,秦明傑果然又上疏請辭了。這次,秦明傑也沒有再說別的什麼有的沒的了,直接說自己連家都管不好,子女都教不好,無德無能,不敢再居尚書之位。
  皇帝對秦家的一堆破事,也有所聽聞,深覺堂堂禮部尚書家裡鬧出這些醜事,實在是有辱朝廷顏面。怎奈這位秦尚書是兒子當初一力保薦的,而且於公事上並無差錯,貿貿然褫奪其官位,似乎有些不大合適,沒想到秦尚書自己先請辭了。這可真是太好了,皇帝立刻准了。於是,秦明傑再次致仕回家。所有人都認為,他這次定然起復無望了。
  楊雁回感歎,俞謹白的靠山就是硬,出手就是狠。直接干翻了秦明傑,秦菁還有什麼可蹦躂的?季少棠如今才是個舉人,誰知道猴年馬月可以考上進士。便是他下一科就能考上,也要先從七品熬資歷。秦菁如今能活得這麼囂張,不過是頂著個尚書小姐的名頭。如今秦明傑又致仕了不說,秦家和秦菁的名聲也被她自己作的爛透了。
  俞謹白在陝榆衛安頓好後,很快寄了書信來家。信中說,他在陝榆一切都好,讓雁回不必掛心,還說陝榆近期氣候與京郊迥異,他先物色得力人手,待過了這段時間,他再派人來接雁回過去。
  楊雁回覺得俞謹白真是太小看她了,陝榆衛的氣候不好就不好吧,她不在乎,她們是夫妻,她總要跟他在一起才好呀。思來想去,楊雁回決定,要自己去陝榆,給俞謹白一個驚喜。
  走之前,楊雁回心知此事不能擅專,便想回娘家將此事告知閔氏。況且她一個人帶著個秋吟千里迢迢奔赴陝榆,太過危險。少不得也要閔氏幫她尋些老實可靠的人跟著同去。
  才回到娘家,不待楊雁回對閔氏說及此事,便已有個更令人震驚的消息,通過於媽媽之口,傳給了楊家人聽。
  於媽媽自鎮上割了兩斤新鮮豬肉回來,同時也將今日才傳得滿鎮人人皆知的消息帶了回來,她先是進了廚房,放下豬肉,這才又匆匆進堂屋裡尋了閔氏:「太太,有件事……」看到楊雁回也在,於媽媽便住了口,不說了。
  楊雁回笑道:「如今於媽媽有事也瞞著我了?可是嫌棄我已是個出嫁女?」
  於媽媽便道:「這倒不是,只是這件事,與姑娘有關。」
  楊雁回道:「媽媽先說來聽聽,是如何個與我有關法?」
  於媽媽道:「那個季舉人,他,他……縣太爺訓斥了他一頓,並向朝廷上了奏書,要革去他的舉人功名呢。」
  楊雁回問道:「季舉人這是做什麼了?」
  於媽媽吞吞吐吐,半晌方道:「季舉人他,他說,前些日子,他因生氣姑娘你……忘本,做了官太太便忘了趙先生。他身為趙先生獨子,成親時,趙先生許多學生都送了禮,姑娘最是寬裕,嫁得也最好,卻連一個錢的禮金都沒送,著實叫他不服氣。是以,他一怒之下,便做了錯事。他便說了一些不好的下流話抹黑姑娘。豈料季奶奶聽了季舉人的話,便信以為真,這才起了誤會!」

  ☆、第226章 休妻

  楊雁回聽了於媽媽的話,道:「這話是如何傳出來的?」
  於媽媽道:「季舉人如今也是面上人。有一次去參加個什麼詩會,不成想,縣太爺也去捧場了。季奶奶往外傳出這樣的話,縣太爺既見到了季舉人,可不得要規勸他幾句麼,讓他管好老婆,別做這些有傷風化的事。後來的話,就是季舉人自己說的了。」
  楊雁回自然知道季少棠不是這種人。可他這麼說是為了什麼?說季少棠成親,她沒有給禮錢,也不是什麼太不合宜的事,畢竟男女有別,她要避嫌,別人還能說什麼不成?
  這話說出來,她是無甚損失的,秦菁的名聲也能挽救回來許多。她的做法雖然太像潑婦了一些,終歸也算不上無理取鬧了,可是季少棠就慘了。
  楊雁回道:「哪有這樣說話的?知縣訓斥幾句,便這麼『誠實』,說出這些話來?他這分明是將責任大包大攬的攬在了自己身上。他就是故意的。」
  閔氏歎了口氣,對女兒道:「若真如你所說,倒也真是個實誠孩子。只是,他是不是故意的,都與你沒有干係,也與咱們家沒有干係。他成個親,咱們楊家沒有任何表示,這也同樣是在說,楊家與季家沒什麼交情。這件事,你已經被擇出來了,別再攪和進去。」
  楊雁回道:「娘說的什麼話來,女兒自然不會攪和進去。本就是季少棠和秦菁兩口子鬧彆扭,將女兒無辜牽扯了進去,還害得謹白被人笑話。女兒巴不得被擇出來呢。」
  只是,她被擇出來了,秦菁的名聲也挽救回來許多,季少棠卻完了。
  楊雁回的想法,很快得到了印證。不久,季少棠真的因為譭謗命婦清譽,被革去了功名。事情先是轟動整個丘城縣,畢竟季少棠是個少年舉人。年歲那麼小的舉人並不多,丘城縣這麼多年,也才出了一個,沒幾日,事情便在京城也傳得紛紛揚揚了。楊雁回如今畢竟是個名聲頗響的作者,又是蕭夫人義子的兒媳婦。事情起初鬧出來,也畢竟是因為秦菁大鬧花浴堂時,誣蔑了楊雁回。如今,連市井百姓也多有念叨這件事的——原來上次都說楊雁回如何如何的勾引有婦之夫,其實是一場誤會而已呀。實情其實是如此這般。傳言裡,還增添了不少老百姓自己的想像。
  趙先生因為此事,一病不起。事實上,在季少棠剛剛將自己的「醜事」傳出去後,趙先生便已經氣病了。季少棠被革去功名後,趙先生的病情陡然加重。
  秦菁自然是不會伺候婆婆的,她根本沒有回去季家老宅,只管在京城的陪嫁宅子裡,每日吃喝說笑,高樂不了,彷彿季少棠有沒有這個舉人功名,與她根本毫無關係一般。只是她這次,終於長了一回腦子,她在家中肆意享樂的事,決不允許下人們傳出去。
  季少棠每日裡煎湯餵藥,照顧趙先生。趙先生躺在病榻上,瞧著兒子很快便熬得乾瘦下去的面龐,著實是心疼:「你怎麼這麼傻?秦菁有什麼好,值得你這樣?你寒窗苦讀多年,就這麼被革了功名,真是太冤枉了。她倒好,人影也不見一個。」
  季少棠放下手裡頗有些燙的藥碗,坐在榻邊,勸道:「娘不必替兒子心疼了。功名丟了,兒子不走仕途,也可以做別的行當謀生。」
  趙先生聞言,更是心如刀割:「都是我不好,你本不願意娶秦菁,是我逼著你娶她。其實當初……如果我不是一心逼著你考功名,娶個高門女……或許,你早是楊家的女婿了。」娶楊雁回,總比娶秦菁強千倍百倍。
  季少棠打斷母親,道:「娘,莫再說這些了。雁回已經成親了,她們夫妻很恩愛,這些事都過去了,以後我們也不要提雁回和楊家了,只會給他們帶去無妄之災。」就好比這次。他閒著沒事,看李傳書的話本做什麼呀?!偏偏還被秦菁發現,他好端端收藏者那麼多李傳書的話本,還為此大鬧一場。
  趙先生聽了,更是心酸:「鬧到今天這一步,都怪我當初糊塗。你為了考下來這個功名,耗費了多少心血……卻……」說到這裡,又慘笑一聲,「我幾乎忘了,你考了那秀才後,原本就是想教教書,或者開個書鋪的。連這功名,都是我逼著你考的,還累得你大病一場。早知道這樣……」早知道這樣,還不如不考了。可是當初若沒讓少棠考功名,她又怎麼能甘心呢。
  「做爹媽的,哪有不盼著孩子成材的?孩子不肯努力讀書、學手藝,爹媽哪有不逼著的。娘……也沒做錯什麼。先吃藥吧。」季少棠端起湯藥,吹了一口,舀起一勺,略略抿了一口,道,「不燙了,可以喝了。」
  趙先生喝了一口藥,瞧著兒子不知是真平靜還是故作平的模樣,心中更是悲酸難言。她越想越氣,越想越傷心:「少棠,你真是太傻了,你做這些,一點也不值得……不值得啊……秦菁她根本不領情。」
  這一碗藥喝的著實艱難,趙先生喝一口就要悲憤一番,一碗藥喝完,她歇息了不大一會兒,這才道:「少棠,你不喜歡秦菁,秦菁又那般不孝不賢,我們季家不能再要這樣的媳婦了。」她算是看明白了,秦菁的出身再好,也不能幫襯到兒子,只會扯後腿。尤其如今這樣的情形,更是能看明白一個人。少棠為了秦菁,已經做到這一步,秦菁卻根本對季家的事不聞不問。雖說秦菁還有一些嫁妝,只是憑她那個花銷,要不了幾年也就敗光了。若少棠還有功名在,那時候說不定已經高中,還做了官,好歹有俸祿。可現在情況更不同了,少棠日後做什麼還不知道呢,哪裡養得起花錢這樣大手大腳的兒媳婦。
  季少棠沉思片刻,道:「若是秦菁再過兩日,還是不肯回來,那我們這日子也就過到頭了。」
  趙先生忍不住又落淚道:「都是娘看走眼害了你……」少棠已經沒了功名,季家也不是什麼寬裕的人家,又做過休妻的事,那他日後還能再娶什麼樣的女人?可是秦菁這樣的妻子,有還不如沒有……
  本來少棠年未弱冠便中舉,生得又是那般好相貌,又乖又孝順……多少好女孩兒娶不著呢。
  「我為什麼要逼著你娶了這麼個攪家精進門啊?!」趙先生淚落得更多了。
  秦菁兩日後,自然是不可能回來的,三日四日後,也依舊沒有回來。季少棠去京裡尋秦菁時,恰好那一日,秦菁命人叫了兩個歌女來家唱歌,還叫人備下了精緻的酒菜,邊聽小曲邊飲酒。不知道的人,定然以為,秦菁遇上了什麼開心事。
  眼見季少棠來了,秦菁依舊自顧自飲酒作樂。兩個歌女不知來者是誰,見秦菁不開口,便繼續彈箏唱歌。
  季少棠只得道:「秦菁,我有事想同你談談。」
  秦菁這才叫那兩個歌女:「先別唱了。」
  待那兩個歌女不唱了,季少棠這才道:「我們換個地方說話罷。」
  秦菁道:「有什麼話,就在這裡說罷。」
  季少棠只得從袖中取出一紙休書,遞給秦菁,道:「我們以後不再是夫妻了,從此你喜歡嫁誰就去嫁誰,一切聽憑自由。」
  秦菁冷笑:「你是看我以後幫不到你了,還連累了你,所以便休了我麼?可你也該想想,我將事情做得這麼絕,到底是為什麼!」說著,一把奪過休書,「季少棠,你跟你娘,都不是東西,不把媳婦兒當人看!你以為你休了我,我就活不下去麼?你做夢!我要是再去季家求你,我秦菁的名字倒過來寫!」
  季少棠道:「秦菁,從你嫁給我沒幾日,我便知道,你一點也不想嫁給我。確實,我的身份和家世,可能並不能入你眼。這場婚事,最初咱們兩個都不情願,但我後來已盡到責任了,你還是不滿意,我也沒有其他法子了。如今……你自由了。」話畢,轉身離去。
  一個老嬤嬤眼見不好,忙攔住季少棠,道:「姑爺,姑娘是我自小看著長大的。她從小被寵壞了,性子是不大好,但人不壞。姑爺,有事慢慢說,休妻這樣的事,哪裡是這麼隨隨便便就能休的呢。」又去叫秦菁,「四姑娘,四姑娘快來給姑爺賠禮道歉。」
  秦菁卻梗著脖子道:「他都要休了我了,還要我去給他做小伏低,他做夢!明日我便回娘家,找爹給我做主去。」
  一眾丫鬟媳婦都慌了神,有勸季少棠的,有勸秦菁低低頭的。那老嬤嬤尤其著急:「我的傻姑娘哎,你怎地還是這麼個脾氣。」還找老爺做主。老爺聽了此事,只會更生姑娘的氣呀。
  眾人終是沒有勸住季少棠,季少棠仍舊離開了這座宅子,回季家老宅去了。他剛走,秦菁便命人打發了那兩個歌女離去。不大一會,蔣裁縫上門來了。秦菁原本是叫丫頭知會了蔣裁縫今日上門做新衣裳的,這會也叫丫鬟拿了些賞錢,打發蔣裁縫去了,只推說今日不甚舒坦,改日再說罷。
  秦菁將所有貴重首飾都收了起來,銀錢也歸攏了一下,又仔細點算了一些上好的衣料,和自己嫁人後,新做的幾十身衣裳,這才打發了身邊的下人離開,獨自坐在梳妝台前,開始慢慢卸去釵環。銅鏡中的少婦,面貌模糊,唯有一雙眼睛,露出平日裡難得一見的深沉。
  從她被配給季少棠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了,爹是徹底靠不住了!一個窮酸舉人罷了,爹竟然也同意了……
  或許爹看中的是季少棠日後會有出息。但這關她什麼事呢?她原本可以嫁個更有出息的人。她原本不必還要辛苦等待丈夫熬出頭的。
  成親後,季少棠不怎麼能賺錢,反倒各種應酬的花銷不少,趙先生又不叫他多做些事,以免耽誤他讀書。是以,這個家,還要靠著她敗嫁妝來養。萬一季少棠下一科還是不能高中,她可能就要多養幾年家。她當然不幹。若是別的女兒,還可以指望著家裡幫襯些,她是指望不上的。爹眼裡如今只有太太和太太的一雙兒女,哪裡還有她這個女兒?!
  所有人都以為,她還是跟以前一樣愚蠢,被秦芳和秦蓉略施小計,三言兩語的就利用了,其實,她從被人定親,被迫上花轎那時候起,便早已變了個人了。沒有人知道,她其實早不想和季家人過了。
  如今休書已在手,她也不必再繼續大手大腳了,她該儉省一些了。再嫁由己。往後,她雖然可能連個寒酸舉人也嫁不了啦,但終於自由了。父親、婆婆,都無法再壓制和操控她了,她要靠自己了,當然她也不用繼續養夫家了。
  至於季少棠……他愛怎樣怎樣,反正他也不愛她,他愛的是楊雁回。她是不會因為他包攬了這次事情的所有責任,就回心轉意的。原本,他願意包攬責任,就是她意料中的事。

  ☆、第227章 重聚

  秦菁被休後,一直沒有回秦家去。季少棠倒是依著規矩,知會了秦家一聲。秦明傑聽說女兒被休,氣得火冒三丈。他如今雖是致仕了,可也還不至於被一個革了功名的舉人踩到頭上。待他帶著一眾家人氣沖沖去了季家,找季少棠算賬時,卻又被季家族人給攔住了。
  趙先生的身體已經好了許多,不顧兒子阻攔,強撐著出來,當眾歷數秦菁種種不孝行徑。
  「為了些許捕風捉影的事,找到花浴堂大吵大鬧,鬧得大家面上都不好看,難聽話傳得京城內外幾乎人人皆知。少棠落到今天這一步,到底是怪他自己,還是怪秦菁,想來秦尚書心裡有數。可是她心裡,不念少棠半分好。婆婆生病,她自己在家喝酒聽曲,一眼沒來看過。便是不念著我是她的婆婆,也該念著我是少棠的母親。便是不來服侍我,也該關心關心少棠如今怎麼樣罷?可她竟然對這個家,不聞不問。這樣的媳婦,難道不該休?她現如今還住在她京城的宅子裡,那宅子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我們娘兒倆都沒動過。秦尚書大可以自己去看。」
  秦明傑被人當眾這般質問,頓時啞口無言。他死活也想不明白,事情為什麼就鬧到了這個地步。原本以季少棠這般資歷,十幾歲考中舉人,名次考得也不低,想來待要考中進士,也不過就是二十出頭的事。季少棠又是這般品貌,日後保不齊便要大放異彩,到那時,他的仕途便更多一分助力。況且,他的兩個女兒,都嫁了勳戚,小女兒嫁個寒門舉子,也顯得他做爹的不是一味只知高攀。若真讓他摸著良心說一句,他給四個女兒挑的女婿,其實季少棠是最好的。家世雖然差,但讀書好,高中在望,對女兒也沒的說。連這樣的醜事,他都攬在了自己身上。可是秦菁,她硬是能氣得這樣的婆家休妻。
  秦明傑心知有季氏族人在,他討不到便宜,便又帶了人去尋秦菁。待進入秦菁的陪嫁宅子後,秦明傑自然沒有看到秦菁在喝酒聽曲。宅子裡所有的奢侈擺件、用具,幾乎都被收起來了,看上去樸實無華。宅子幾間臨街鋪面,已租出去了兩間,還剩著一間。秦菁想開個布店,今日已經自己帶了人去看貨了。往後她便打算派得力的小廝在店裡販布,多賺些銀子。
  秦明傑瞧著秦菁一副打算自己一個人長長久久過日子的架勢,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便喝令人將秦菁叫回來,又將她好一通教訓。秦菁被秦明傑帶回了秦家,還被喝令不許邁出房門一步。至於秦菁的那些嫁妝,自然是被秦明傑統統收了回來。
  秦菁種種打算,便迅速泡了湯。不過,她覺得自己還是有機會的。至少,太太並不會希望她還留在秦家礙眼。如今太太才是家裡的主人。太太的意思,老爺不敢違背,老太太則是一切隨意。只要太太不想在家裡看到她,那她還是有機會回到陪嫁宅子裡,過自己的日子的。
  秦菁繼續過期起了深閨生活,而季少棠卻要出遠門了。他在京郊待不下去了,趙先生身體好了以後,他便收拾了行裝,鎖了大門,帶著趙先生離開了白龍鎮。家裡的二十畝地,是早就賃出去的,才收的租子便做了路費。
  楊雁回其實還是挺想知道,季少棠帶著趙先生去了什麼地方,往後有什麼打算。不過既已是如今的情形,她自然也不好隨意去打聽這些事了,免得又惹來一些無端端的猜忌。她想知道他去了哪裡,也不過是因為希望好人一生平安罷了。
  很快,楊雁回也準備離開京城了。這些時日,閔氏幫著她挑選了得力的女工,採買了兩房家人,又做了幾身新衣裳,帶了些布匹,京郊特產等物,叫她過去後,好分送給俞謹白的同僚們。楊雁回自己有足夠的盤纏,家裡也有馬車,可以帶足夠的衣物和點心吃食飲水,以備不時之需。
  楊雁回在將一切都收拾妥當之後,左看右看,又覺得應該帶上俞謹白給她做的木船,家裡的東西,她最捨不得的,竟是這艘木船。於是,便又將那木船也帶上了。蕭夫人指派給她的兩個會功夫的年輕婢女,她自然也帶上了,免得路上遇到哪個不開眼的,想要找她麻煩。有兩個女護衛在,閔氏便也就更放心了些。
  宋嬤嬤原想跟著來,但又想趁機多陪陪家中的小孫子,最終楊雁回還是考慮到她的身體和路途遙遠,叫她回家陪伴小孫子去了。
  楊雁回瞧著準備的差不多了,便帶著一行人馬啟程了。因著準備充足,此行還算順利,一個月後,便抵達了陝榆衛。在敲開首領衙門的大門,報上身份後,那首領衙門便又被緊緊關上了。
  一行人左等右等,遲遲不見俞謹白出來相迎,楊雁回先是不滿道:「升個官罷了,至於擺這麼大的架子麼?!」
  過了一會兒,依舊不見人來,楊雁回便忍不住胡思亂想起來,最後大怒道:「這小子該不是藏了個美人在首領衙門吧?」
  秋吟忙道:「奶奶別亂想啊,咱們爺可不是那樣的人。只怕他正忙著給奶奶砸羊棒骨,所以,一時半會才顧不上來哩。」這話當然是信口胡謅安慰楊雁回的。哪有為了給妻子砸羊棒骨,便顧不上來接妻子進門的?
  楊雁回看著緊緊閉著的大門,忽然道:「翠微,雲香,我數到三,若這大門還不開,你兩個便給我砸了這門。」
  翠微和雲香,便是蕭夫人指派來保護楊雁回的兩個婢女。楊雁回臨來前,因要帶上她兩個,還特地知會了蕭夫人一聲。蕭桐自然是沒二話的,直讚道:「雁回有魄力呀,這是千里尋夫呀。去吧。便是不為了去尋謹白,也該趁著年輕多出去走走,多見見世面。」什麼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在蕭桐腦子裡,壓根就沒這個意識。
  聽到楊雁回這麼說,翠微和雲香不禁面露難色。這位奶奶,也真是會玩,竟然想著讓人砸開衙門。
  那大門彷彿有靈性一般,聽了楊雁回這話,竟真個乖乖開了。俞謹白從裡頭出來,看到外面真的是楊雁回來了,一時之間竟有些難以置信。
  楊雁回正將腦袋探出車窗往外看,瞧見俞謹白出來,頓時什麼氣都消了,掀開簾子,就要從馬車裡跳出來,俞謹白連忙上前,一把將她抱了下來,道:「仔細跌了腳。」
  俞謹白才將軟玉溫香擁在懷裡,便捨不得撒手了。一旁的婢僕皆吃吃笑起來。
  楊雁回不防落入俞謹白懷裡,先是紅了臉,接著便笑道:「還以為你在裡頭養了小的,這許久都不出來,才出來便當眾抱著我。你是圖好看呢?」
  俞謹白道:「就是圖好看呀,讓別人都瞧瞧,我這媳婦生得多好看,那才好呢。」言罷,抱著楊雁回往裡頭去了,一邊走著,又道,「我若是敢背著奶奶養小老婆,便叫我……」
  楊雁回忙掩住他的嘴,道:「不許咒自己。」再悄悄瞥一眼四周,週遭的人紛紛低了頭,唇角的笑意掩飾不住。她又低聲道:「謹白,放我下來。」
  俞謹白道:「怕甚,讓他們看吧,他們羨慕還羨慕不來呢。誰像我這麼有福氣,娶個這麼好看又這麼能幹的媳婦兒,竟然能大老遠從京城跑到這裡來。」
  還不待楊雁回出言反駁,俞謹白便將楊雁回抱回了屋裡。不待其餘下人跟來,他便回頭朝一個原本就在衙門裡當差的下人道:「你先帶了人,去將奶奶帶來的東西規整規整,跟著奶奶來的這些人,你先幫著安頓一下,我有話要先跟奶奶說。」
  其餘人等皆表示,絕不會打擾爺和奶奶敘舊,一個個都識趣的退開了。
  俞謹白是直接將楊雁回抱到臥房裡的。
  楊雁回隱隱覺得不妙————她現在很累呀。但是他看起來,很……飢渴呀。方纔他在外面,還像是一個癡情的男子久未見到心愛的人後,忽然相見時的表現。而在他將她抱到這臥房裡後,他的眼神,簡直就像個餓鬼看到一大塊紅燒肉,簡直饞得要命。
  楊雁回忙道:「謹白,放我下來,好不好?」
  「好。」俞謹白立刻從善如流,放下了楊雁回,不過卻是將她放到了床上。
  楊雁回立刻跳下床,道:「謹白,我口渴。你幫我倒些茶來吧。」
  俞謹白自然是一眼就看穿了她的用意,分明是怕他一上來就……對她那個那個嘛,所以才支他去倒茶來,也好逃過這一劫。俞謹白心中頓覺失落,為什麼她能在很久不見他之後,都能對他表現的這般毫無興趣呢?
  俞謹白道:「你就不能先讓我解解渴?」
  楊雁回瞇眼道:「你怎地這麼饞?我不在的這些時候,你真沒嫖?」不然怎麼撐過去呢?
  俞謹白趕緊對天發誓:「我只是饞你罷了,別人我可不饞。」
  這情話說的真是太不好聽了,不過楊雁回依舊聽得樂呵呵的,她又問道:「既然你這麼想我,怎麼聽見我來了,過了這許久才開門來接我?」
  俞謹白道:「天地良心,我剛聽說奶奶來了,便急急忙忙跑出來了。要麼就是底下的人怠慢了奶奶,明知是奶奶來了,還這麼不急不忙的慢慢尋了我,報知我此事。要不我幫奶奶罰他們?」
  楊雁回卻故意說道:「便真是如此,這也不是底下人的錯呀,這都是你沒管教好。你若早早告訴他們,要是哪天奶奶來了,一定不許怠慢,他們敢這樣麼?」
  俞謹白被問住了,乾脆很生硬的撇開了這個話題,道:「先不說這個了,你知道,我一向都不會管教下人的。不如先跟我說說吧,你怎地如此膽大妄為?竟然千里迢迢跑來陝榆衛找我?」

  ☆、第228章 昭雪

  楊雁回聽俞謹白這麼問,得意道:「我厲害吧?」
  俞謹白道:「厲害什麼?岳母居然也不管管你,這不是胡鬧麼?居然從京城跑來這裡。」
  楊雁回道:「我來找自己男人,我要我們夫妻不用兩地分離,這怎麼就是胡鬧了?我來時準備的也很充足,還帶了翠微和雲香兩位姐姐呢。連乾娘都說,我應該趁著年輕,出來走走,多看看,多長些見識。」
  俞謹白道:「山高路遠的,出事了怎麼辦?」
  「我們又沒翻山!」楊雁回道,「何況有翠微和雲香在,能出什麼事!你不要想著迴避我方纔的問題了。你這改問題的手段,太牽強了,太生硬了。謹白,乖,快跟奶奶我交代,方才為何要我等了那麼久?」要麼是他在忙什麼緊急的事,一時半會不能出來迎她,要麼就是底下的人竟如此大膽,聽聞是俞夫人來了,竟然還慢吞吞的去稟告俞謹白。無論是哪個,楊雁回都覺得不對勁呀。
  俞謹白知道她不好糊弄,只得道:「方纔要看一封密函,所以……底下的人來稟告我事情時,我沒等他們說,就叫他們閉嘴,等等再說……等我看完了,又燒了那密函後,才問人是怎麼了。結果才知道,竟然是你來了。早知如此,天大的事我也丟到一邊去呀。怎能為了等閒小事,怠慢奶奶呢。不過那密函上寫些什麼,便真的不好告訴你了。」
  楊雁回其實也沒打算問,既然都已經是密函了,那他肯定是沒打算說,也不能說。她強行逼問,不是逼著他撒謊麼。她道:「你怠慢我還少?你和蕭夫人的關係都瞞著我,指不定到現在都沒說實話呢,我才不信蕭夫人就是莫名其妙便相中你了。那件事就先不說了,就說這次吧。我被人當眾誣蔑勾引有婦之夫,你倒好,自己跑來陝榆衛陞官發財,丟我自己一個人面對潑天潑地的污名。」
  楊雁回將自己的困境無限誇大,將俞謹白說得好生沒良心。
  俞謹白笑道:「那麼敢問奶奶,你老人家這污名洗清了麼?」她想將他繞進去,還嫩點。他也沒想到臨行前遇到那麼一檔子事。怎奈蕭桐又催得急,他不得不走,不過蕭桐也是應承過他的,定然在最快最短的時間裡,讓這件事平息下來,讓始作俑者倒霉。末了還威脅他,他要是敢磨嘰,她就眼睜睜看著他們夫妻丟人現眼,絕不會管一管的。
  乾娘的能力,俞謹白自是信得過。所以,也只好盡快收拾收拾東西來了。
  楊雁回得意道:「污名洗不清,我能來這裡?我當然要先將那起子混賬東西都整趴下了,才好來啊,不然人當我是做了什麼醜事,無顏面對父老鄉親了。」
  俞謹白讚道:「真是好了不起。」又問,「奶奶這污名是如何洗清楚的?」他很想知道,蕭桐用了什麼手段。依著蕭桐的行事手腕,加上雁回的話本,想來那起子混賬東西,下場都會很慘呀。
  誰知他一問,楊雁回卻深深歎了口氣。
  俞謹白忙問:「怎地了?」
  楊雁回這便將俞謹白離開後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告知了俞謹白。
  俞謹白道:「原來最後結束這件事的,並非乾娘的手段,卻是季少棠包攬責任。」這小子倒是個實誠人哪!他又道,「其實就算不管那什麼秦京秦城的,他也沒太大損失。直接休了這女人,往後再考個進士,什麼樣的好女人娶不來呢。」
  楊雁回心中坦蕩,便也沒將自己的惋惜之情瞞著,她道:「季少棠這次真是倒霉,讓秦菁坑慘了。也怪那趙先生,怎麼選兒媳的。想必是只顧著挑門第了,根本不好好打聽打聽人品。如今季少棠的功名丟了,家也不能待了,老婆也沒了。唉……」
  俞謹白瞅了楊雁回一眼,道:「我卻覺得那趙先生甚好。」
  楊雁回驚歎道:「她還好?我這輩子就沒見過一個像她這般能坑兒子的媽。季少棠這輩子,有一大半都是毀在那個媽手裡的。只是依著季少棠的性子,也不會怎麼怨怪他那個娘的。只怕還要為著趙先生的身體,說不少勸慰她的話。」
  俞謹白道:「所以我才覺得趙先生這人甚好啊。試想,她當初腦子若正常一些,也該明白明白,就她們季家那個窮酸樣兒,其實是遠遠比不得你們楊家的。若她當初放任兒子向喜歡的女孩兒示好,由著季少棠整日裡粘著你,偏偏岳父岳母又不是嫌貧愛富的主兒,那……還有我什麼事啊!」季少棠長得又不醜,又不是什麼無能的人,性情寬厚溫和,又待雁回一心一意,這麼些年來都這麼癡心不悔的。想想也真是讓人不舒服!
  俞謹白最後蓋棺論定:「所以,多虧了趙先生當初腦子糊塗呀!不然爺的媳婦兒就飛了,成了她的兒媳婦。」
  楊雁回不懷好意的打擊他:「你也知道自己比人家還差一些呀?你也知道若不是趙先生從中阻撓,便沒你什麼事了呀?」
  她說一句,俞謹白的臉色就黑一分。說到後來,俞謹白又一把抱起她,來到床上,將她丟了上去。床鋪的很厚很軟,他丟的力氣也不大,是以,楊雁回也沒有覺得難受,只覺得身後陷落了下去。還不待她起來,俞謹白已經壓在了她身上。
  楊雁回忙道:「你做什麼,我累了。」
  俞謹白道:「不做什麼,宣示一下所有權麼。你是我的女人。」
  楊雁回忙道:「不用了,我方才是開玩笑的。真的是開玩笑的。季少棠哪裡比得上你,你看他才是個舉人,你才過了二十歲生日,便已是四品官了。他不過就是識得幾個字罷了,哪裡像你這般勇武?他半點不如你,便是沒有趙先生,我也選你不選他,我對他沒有過半點那個意思嘛。你知道的呀!」她覺得俞謹白眼神裡的*很可怕,很可怕很可怕,總覺得自己這次一定會被折騰慘。
  「這時候才來求饒?已經晚了。」
  楊雁回後悔死了,早知道不亂開玩笑。
  ……
  楊雁回來了以後,俞謹白終於覺得這首領衙門像個家了。楊雁回將這裡佈置得井井有條,且比早先多了很多柔美的裝飾,更有女性氣息了。
  俞謹白髮現楊雁回竟然千里迢迢帶了那艘木船來,不由眉開眼笑。楊雁回還抱著那船,向他表功道:「我心裡真的只有你自己喲,你不要總是胡思亂想呀。」
  俞謹白哭笑不得。他哪裡有胡思亂想了,不過就是偶爾那麼小小的吃了一兩回醋罷了。
  楊雁回又將帶來的布匹,留下兩匹適合俞謹白的,要給他做衣裳,其餘的布匹,和各種京城特產,都拿去分送給了俞謹白的同僚家眷,眾位官眷的回禮,楊雁回也都一一收好,交代給俞謹白。哪個回送的禮物薄,哪個回送的禮物厚,夫妻兩個心裡也都有數。
  俞謹白看著她每日裡忙著與同僚的家眷應酬、送禮、收禮,更是笑個不住。一日,楊雁回正在燈下點算這兩日送禮和收到的回禮清單時,俞謹白走過去,將禮單收了,道:「越來越有當家奶奶的樣兒了。」只是這麼晚了,不想著陪伴丈夫,只管看這些不當吃喝的單子,著實叫他小小的不快。
  楊雁回歎道:「娘說了,以後人情往來的事,都要我操持哩,叫我不許由著性子亂來,要是辦砸了,怪給她丟人的。還說,要是我再辦出來一回上次去給穆夫人賀壽,卻只帶了臘腸和鹹魚那樣的事,便是我已嫁人了,她也要揍我哩。」
  俞謹白大笑:「岳母果然教女有方,往後我應當十倍百倍的孝順她老人家才好。」
  楊雁回道:「那是自然,我娘可明白事理呢,教出來的女兒自然也是好的。我絕不會給你丟人的,你放心罷。」
  「不不不」俞謹白道,「我是說,你去給穆夫人拜壽,依著楊家的家底,還有你當時與穆振朝定親的身份,卻只給人家帶了些臘腸和鹹魚。這事兒辦得太好了,太合我心了。」
  楊雁回:「……」
  俞謹白不顧楊雁回已經哭笑不得了,仍舊自顧自的在大笑。
  楊雁回道:「小心穆振朝夜裡找你麻煩!讓你試試什麼叫鬼壓床!」
  「小穆不會這麼對我的。放心,他也不會找你的。他曉得朋友妻不可欺的道理。」
  提到穆振朝,楊雁回又問:「謹白,這麼久了,穆振朝的事,還沒有弄清楚麼?」
  俞謹白聽她問,便道:「想來也快了。這種事,拖了這麼些日子,錦衣衛的人也該暗中查清楚了。」
  俞謹白這話說了不幾日,遼東總兵仇無宴被以「通敵」的罪名下獄。秋後處決,滿門抄斬!朝廷的邸報裡,列出了仇無宴更多更詳細的罪名,其中一條罪名便是————殺害朝廷命官穆振朝。
  楊雁回記得,當初那場遼東戰事,最初一直處於膠著狀態。那時候,也先主要是朝仇無宴的地盤下手的。當然,這些詳細的情況,她是後來嫁給俞謹白後,才慢慢知道的。仇無宴既然是遼東總兵,那本來是應當歸左軍都督府管轄。出了這樣的事,原本方天德也要有責任,幸好同歸左軍都督府管轄的郭總兵立功不小,方天德便沒擔了責任。
  楊雁回問俞謹白,道:「現在仇家已經完了,沒有什麼秘密需要瞞著我了吧?」
  俞謹白這才道:「你不知道仇無宴多慫包,多可惡。當初也先的人剛和他打了個照面,他便嚇得不敢招架了,後來,更是向也先賄賂重金,讓也先改道,不要騷擾他負責守衛的城池。結果,這麼機密的事,卻被小穆發現了。小穆那時候,本在郭總兵手下,後來郭總兵發現也先突然改道攻他,便派了小穆去找仇無宴搬援兵,想與仇無宴來個前後夾擊,殲滅也先。小穆機緣巧合之下,發現了仇無宴的秘密,於是便被仇無宴設下毒計害死了。」
  「那當初那兜明珠……」
  「那時仇無宴的東西。仇無宴時常耗費巨大人力采東珠,這麼多年下來,積攢了那麼多大東珠,並不稀奇。只是,只在也先營帳裡搜出那些東珠,還遠遠不夠,我也只好去找義父義母幫忙。義父後來將此事密報聖上,聖上便派出了錦衣衛秘密查探此事。如今終於有消息了。」

  ☆、第229章 背後

  楊雁回聽俞謹白說了這些話一陣歎惋,道:「穆振朝真是倒霉,怎麼遇上這樣的事!那個仇無宴這麼慫包,是怎麼當上的總兵?方都督早先就沒發現麼?也沒參他一本麼?」
  提起這個仇無宴,俞謹白臉色相當不好看,冷笑道:「這位仇總兵來頭可大呢。他可不是義父要提拔的。是那位姓孫的都督僉事,自己尋機向皇帝保舉的人才。唔,就是你去喝他家小孫子滿月酒的那個。」
  楊雁回道:「原來就是他們家啊。我瞧著乾娘和溫夫人,都不大喜歡與他家來往。去喝滿月酒,也不過是面子情罷了。」
  想了想,楊雁回又道:「可這也稱不上什麼來頭大啊。不過就是個都督僉事,越級辦了些事罷了。方都督若是不滿,考核他時,直接……」話到此處,楊雁回忽然閉了嘴。方天德都不敢惹的下屬,背後得是多硬的靠山?不是皇帝,就是太子。可那孫都督若有皇帝做靠山,也不必一直屈居於方天德之下了。她問道:「謹白,那個孫都督……該不是太子的人吧?」所以,仇無宴也是太子的人才對。這麼個熊包,若非背後的靠山過硬,也不可能在總兵的位置上待那麼久。
  此時已是夜裡,房中只有他夫妻二人,外面耳房內也無人,俞謹白又是耳力過人,知道此時不會有人能聽去他夫妻之間的談話。楊雁回既這麼問了,他便道:「你猜的沒錯。那個左軍都督府都督僉事孫應甲,就是太子的人。他保薦的那個只會白白耗費巨大民力采東珠,見到也先就嚇得不敢應戰的仇無宴,也是太子的人。」
  楊雁回不禁感慨:「太子手底下的熊兵真多。」感慨完了,楊雁回仍覺不對,「可是我記得你之前跟我說,太子的勢力盤踞在右軍都督府呀。今上與太子關係甚是親密,從不多加防備,甚至有意縱容太子在右軍都督府培植勢力。太子母舅范佩行還是滇南總督哩。范總督至今沒有調任回京,任右軍都督,也不過是面上看著好看些。否則太子看起來,對皇權的威脅也太大了。今上年富力壯,若不出意外,只怕還有至少二十年皇帝可當哩,太子就真能等得及麼?太子也真是狡猾,表面上不肯讓自己的母舅直接擔任右軍都督府的大都督職務,實際裡,手都已經伸到左軍都督府了。乾爹那個脾氣,就能容他?」
  根據楊雁回的觀察,方天德只在蕭夫人面前是個樂呵呵的彌勒佛般的模樣兒,對俞謹白也甚是慈祥,若在對著其他人時,實則是個暴烈的脾氣,若真惹急了,只怕連皇帝他也敢頂。有他這個左軍都督在,太子便要插手到他的地盤,還給他弄了個這麼熊的總兵,方天德肯?
  不止方天德不肯,皇帝也未必肯。皇帝雖然將太子的胞妹嫁給了左軍都督的兒子,但未必樂意太子自己暗中培植勢力。當然也有可能是,太子以為皇帝不會再放手更多的兵權給他了,所以早早的就開始在左軍都督府悄悄安插人手了,誰知道後來皇帝老兒居然那麼大方!
  俞謹白歎道:「乾爹自然是不能容這樣的行徑的。怎奈對方是太子,你別瞧著乾爹一副彷彿萬事不愛操心的模樣兒,實則也知道不能去隨便捏硬柿子。」若是方天德行事莽撞,方家也不是如今這樣如日中天的局面。
  不能去隨便捏,並不是不捏。楊雁回自是聽懂了這話外之音,便問道:「所以這回,乾爹他老人家是不是很樂意幫穆振朝討個公道?正好除了仇無宴這個沒用的孬種。」
  俞謹白又是長長歎口氣,道:「如果要死一個穆振朝,才能整垮了仇無宴,連累了孫應甲,順便在皇帝心裡紮下一根懷疑的刺……那也太不值得了。我倒是情願想別的法子。」皇帝派錦衣衛暗中徹查仇無宴懼戰,重金賄賂也先,求也先改道之事,最後定然能順籐摸瓜查出來仇無宴之所以能擔任總兵之職的緣由。
  俞謹白的話越說越直白了,楊雁回卻聽得心驚肉跳。這意思是,俞謹白想讓皇帝與太子不合……
  更有可能的是,這不僅僅是俞謹白一個人的想法。同時也是蕭桐的想法,方天德的想法。但是……方閒遠已經是駙馬了,是太子的妹夫呀!方家如今在別人看來,應該是太子的支持者才對呀。
  楊雁回重新意識到,俞謹白身上有太多太多的謎團,她還不知道,他卻又遲遲不肯全部告知她謎底。想到這裡,楊雁回一把抓過俞謹白衣襟,道:「你到底要做什麼?讓皇上和太子父子互相猜忌,這種事你怎麼敢做?一不小心被發現,可是要掉腦袋的。你想讓我守寡不成?」
  俞謹白忙笑嘻嘻寬慰道:「你別胡思亂想,我如何捨得叫你守寡?若我俞謹白如此無能,當初也不敢娶你了。我便是不顧惜自己這條命,我也捨不得叫做個年輕小寡婦的。」
  楊雁回卻是越發的不依不饒了,定要逼著他說出更多的事情來:「你少這麼沒正經。你當初去了滇南,而范佩行是滇南總督,你去那裡,莫不是與他有關吧?可若與他有關,為何你後來又去了遼東郭總兵手下,後來又被調任左軍都督府?你好像兩處都很吃得開麼。左軍都督府這邊,你被左軍都督收為義子,被調往右軍都督府後,你也是官運亨通哪!」她覺得自己以往還是有些小瞧俞謹白了,這小子怎地這麼大的本事?!
  俞謹白嘿嘿笑道:「這卻不是我的能耐了。你別忘了,乾娘出身可是西川土司。她在右軍都督府裡有些人脈和交情,本也是很正常的呀。何況後來乾爹乾娘同守西川,乾爹那時候還是西川總督。」西川、滇南、貴西,本就是歸屬右軍都督府分管。雖然右軍都督府的手管不著土司,但雙方有交情也是很正常的。
  楊雁回越聽越糊塗,也越聽越疑慮:「你們娘兒倆到底要幹什麼?」蕭桐和俞謹白明面上看著,應當是與左軍都督府和右軍都督府的關係都很親密,但實際上卻暗中算計太子。真是好大的膽子!
  可這到底是圖什麼?蕭桐就不怕整倒了太子,連累兒子與永寧公主夫妻失和麼?俞謹白又是為了什麼?
  俞謹白道:「你放心,如今無論我要做什麼,都能向你保證,我一定會平安。」
  楊雁回大聲道:「我才不信你的保證。做這麼危險的事,還談什麼保證?你到底要幹什麼?你吃飽了撐的的呀?別再幹這麼危險的事了!」
  俞謹白其實覺得,好些事不該瞞著妻子,可他又不得不瞞著她,為的就是怕她知道他要做的事後,會害怕,會擔心,會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對著他大吵大鬧。可是很多事,他又必須去做。他道:「雁回,大丈夫有所不為,有所必為。」
  楊雁回卻道:「什麼狗屁話,我才不要聽。什麼樣的事情,要你冒著被剁成肉泥的危險,也要去做?你……」她將所有的事情,在腦子裡從頭到尾重新理順了一遍,問道,「謹白,你是俞氏一族的後人吧?夏州俞氏當年是不是冤枉的?我記得范佩行總督滇南,是他很年輕時的事了,距如今也有二十七八年了。夏州就在滇南。俞總兵當初也算是在范佩行手下做事的。」
  范佩行的靠山,最初是范太后,後來是范皇后,如今是太子。
  要弄倒范佩行,就要弄倒太子,要弄倒太子,首先就要讓皇帝厭惡太子,懷疑太子。
  關於身世這件事,俞謹白始終都沒有膽子和楊雁回說,所以,他只能又和往常一般沉默了。雖然以後說出來,他覺得自己可能還是沒有好果子吃,但至少總比現在就說會好過一點兒。
  楊雁回見他不肯說,氣得撲到他身上,在他肩頭和脖頸處咬了好幾口。她這次下了力氣,俞謹白終於給她咬得重重抽了口氣,疼得嘶嘶直抽氣:「這什麼時候添的壞毛病?動不動咬人!還不停,你是要謀殺親夫麼?」他倒是乖覺,再怎麼疼,也不敢推開她。
  楊雁回停了口,逼問道:「你快說!再不說,我咬死你。」本來他今晚很老實,告訴了她許多事,誰知在關於他身世的問題上,他還是瞞得死死的。
  俞謹白伸手去揉自己肩頭,牙齒痕跡的凹凸感很清晰,差點就有好幾處要出血了。他道:「有你這麼凶悍的婦人麼?竟敢對著夫主這樣亂咬一通?!」
  「你剛知道我凶悍麼?現在抱怨我凶悍,晚了,我這輩子都纏定你了。我們悍婦很不好惹的,你最好對我百依百順,有問必答。」
  「我非教訓你這悍婦」俞謹白一瞪眼,道,「先讓我咬回來再說。」
  俞謹白剛將薄唇湊到楊雁回頸側,親吻到她香肩,楊雁回便以為他來真的,嚇得哇哇大叫起來:「你不許咬我。你看我這麼嬌滴滴的,我這細皮嫩肉的,哪裡像你那一身銅皮鐵骨。你一咬就破皮了,會流血,很疼的。你不要咬我。」一邊叫,一邊去推打俞謹白。
  俞謹白挪開了唇,哭笑不得的看著她。她明明方才嘴上厲害得很,說自己是悍婦,說自己很厲害,還要咬死他哩。
  楊雁回閉著眼,哇哇叫了半晌,這才驚覺俞謹白早離開了。她睜開眼,便看到俞謹白好笑的眼神。
  俞謹白揉揉她腦袋:「你這麼細皮嫩肉的,我捨不得咬啊。」
  「諒你也不敢咬我」楊雁回氣鼓鼓道,「以後也不許嚇唬我了。」
  「你這麼害怕,還來咬我作甚?知不知道什麼叫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呢?」
  楊雁回不語。
  俞謹白歎口氣,道:「罷了,不教導你了,娘子,咱們該就寢了。」
  楊雁回被俞謹白抱起來,放到床上的那一刻,忽然意識到,她今晚又問不出他的身世了。這小子的手段,真是多啊……話說回來,她怎麼總是被他略施小計,就給降服了呢?

  ☆、第230章 日子

  天才亮,俞謹白便趕著去處理公務了。楊雁回迷迷糊糊醒來後,又躺在床上整整一個早上,思來想去,做了個決定。
  中午時分,俞謹白回來後,楊雁回早已在等著他了。見他回來,她便揮退了下人,又慇勤的幫他換上常服。俞謹白很享受被夫人這般照顧,不由眉目舒展,唇角帶笑,半日的疲累頓時消散的無影無蹤。
  楊雁回又拉了他,到桌邊坐了,這才對他道:「謹白,我還是支持你。」
  俞謹白聽得一愣一愣的,看著楊雁回誠摯的目光,他卻著實不解這話裡的意思。
  楊雁回只得又重複一遍,道:「我想過了,無論你要做得事多麼危險,我都應該支持你,幫助你。若我還要扯後腿,你做事豈不是更不順利?」
  俞謹白這才明白過來,忍不住拉過嬌妻,攬在懷裡揉了幾把:「我們雁回果然是明白事理呀。我就知道,告訴你這些事,你絕不會跟我大吵大鬧。」
  楊雁回斜他一眼,道:「你真是這麼想的?那你為何不早跟我說這些事?」其實還是怕他不能理解他吧?其實她到現在也不能理解他是要幹什麼,但她卻相信他!她喜歡他,愛他,也相信他不會做惡,所以,她只要支持他,幫他達成心願就好了!至於他瞞著她的那些事麼,以後反正她也會知道的,就視情節的嚴重性給他定罪好了!
  俞謹白捏捏她下巴:「怕你擔心呀。」
  「廢話,這種事,誰不擔心?便是不擔心你,也要擔心我自己的小命呢。我如今是你的老婆,你若一不小心計劃失敗,那就滅門的大罪,我怎麼活?我若是死了,我爹娘兄長該多麼傷心?你說說你,你都要做這種事了,還來娶我做什麼?」
  「我都回來了,若再不求娶,你豈不是要想法子殺了我?便是殺不死我,你也要咒死我的。為了自己的小命,我也只好娶你。」
  「呸!」
  俞謹白不再說笑,又問她:「來這裡也有幾日了,可住得慣麼?」
  其實楊雁回根本住不慣。她住到首領衙門內後,才覺得自己真是自討苦吃。這種地方,自然比不上她自己家裡人少地方大。她帶來的人不少,不過跟俞謹白這些同僚比比,倒也不多。但跟首領衙門這地方比比,這麼些人住進來,就顯得那地方更小了些。尤其如今,正經住到了首領衙門裡,她時時刻刻得想著自己是官眷,不能給丈夫丟人。但是心裡一邊又怨念,當官的怎地都這麼有賓?都不許老婆隨意出門,否則就是丟人!這是什麼想法?!
  不止楊雁回住不慣,那幾個跟來的女工也住不慣。她們中好幾個,原本就是在楊家果園裡幫忙的,拿手的活計是種地。後來楊家果園賣了,在女浴堂附近蓋起了花浴堂,這些女工好些也都在花浴堂和女浴堂做事。
  在浴堂做事的女工,也要分工種的。那些嘴甜手巧心思靈活的,多半就是招待女客。只有力氣,沒啥眼力勁兒的,一般都被安排去幹力氣活了。
  偏此次跟來的,都是些做力氣活的。閔氏只想著讓她們路上能幫忙照看了女兒即可。閔氏買的那兩房奴僕,倒是以前也伺候過別人,知道些人情往來。
  可這些女工,比楊雁回還住不慣首領衙門。當初只想著,來這裡每月的工錢多,還能見見世面。這裡管吃管住,每月的工錢都能省下來帶回去養家呢。可是千里迢迢來了後,再想回去,那得看楊雁回的意思了。楊雁回一天不回去,她們哪裡能自己跑回去。單單每天都想家這一條,便有許多女工受不了。
  不過俞謹白既然問了,楊雁回便決定報喜不報憂,她道:「還好。那些太太、奶奶們,倒也好相處。只是有兩位是帶了小妾到任的,反倒將自己的正頭太太撇在老家,操持生計,養育孩兒,孝敬公婆。我雖心知不是那兩個小妾的錯,心裡依舊不樂意搭理她們。你也不許搭理那兩個小破官兒,嗯,就是如今在你手底下的那個叫元什麼的,和一個叫習什麼的。」
  俞謹白哭笑不得:「你知道他們如今是我的下屬,還叫我不許理他們?」這事兒似乎有些難辦啊。雁回真是會給人出難題啊。早知道,他就……早知道她會給他出難題,他也還是要關心關心她的,嗯!
  楊雁回聞言,便惡狠狠威脅道:「你只告訴我,這件事,你聽是不聽我的吧?」
  「都聽奶奶的。再過幾日,我考察僚屬時,話裡透露些意思,叫他們倆離著我遠一些。」俞謹白趕緊答應下來。
  楊雁回覺得俞謹白很有可能陽奉陰違。不過其實她也只是為著表明一下自己的態度,讓俞謹白不要再跟那兩個人渣有私交就好。萬一那兩個混蛋把她男人帶壞了怎麼辦?她就算砍了他們倆,也挽救不了自己的損失呀!是以,俞謹白既這麼說了,楊雁回也就沒有逼著他再給什麼保證了。
  雖然楊雁回報喜不報憂,不過俞謹白還是很體貼妻子的。他倒是不在乎楊雁回四處去走走看看,遊玩一番,便將附近的好風景都告訴了她,叫她閒來無事時,帶上人隨意出去玩。楊雁回卻不好意思不顧他的面子。畢竟他自己不在乎被同僚笑,她在乎呀。他若是被人嘲笑了,她還受不住,想去打嘲笑他的人呢。
  楊雁回不好天天出去玩,便只好每隔十天半個月的,才帶人出去一次,饒是如此,她這行為仍舊是一眾官眷裡最扎眼最出格的了。楊雁回只好對俞謹白不滿道:「我當初就不想嫁給當官的,都怪你,好好的,你當什麼官呀!害得我都不能隨意出門了。」
  不過說歸說。楊雁回心裡其實很清楚,她如今能走到哪裡都被人敬著,其實還是因為,她男人是個官。當然也有一不忿人是敬她這個人的,畢竟她也是個挺有名氣的小說作者了。
  唉,這世上沒有兩全其美的事哪!楊雁回歎息完了,還是決定,以後要再少出些門。
  好在很快就有兩位相鄰的官眷過生日,要宴請諸位夫人吃酒聽曲兒。楊雁回便又隔三差五的吃了一回酒席。但這種酒宴並不是天天有的,無奈之下,楊雁回只得自己找些樂子。
  她先是在後頭小院裡栽種了好些竹子,還對俞謹白道:「這才能凸顯我是個文人雅士啊。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啊。」
  俞謹白立刻點頭表示同意。
  那些竹子都是從別的地方移植過來的,早已長得十分高大。陝榆這裡竹子少,她既想在院子裡種些竹子,俞謹白便真個托了人去尋了二十多桿竹子來。
  楊雁回對俞謹白的表現十分滿意。除了竹子,她還選了合適的地方,種了好些蜀葵,也是從別的地方移植過來的,早就長得老高的蜀葵,上面的花瓣繁複,又大又艷麗,大紅、嫩黃、深紫、粉白,各色都有。這蜀葵在京郊一帶,被喚作燒餅花。種上不久,便有相鄰的官眷過來看花,還說,在陝榆這裡,這種花被人叫做麻桿花。
  待院子裡有了高高的竹子,又有了蜀葵後,楊雁回便又命人豎了兩架鞦韆,她無事時,便帶著一眾婦女在院子裡打鞦韆。
  俞謹白有時從前頭回來,看到嬌妻在竹林掩映,蜀葵做牆的後院裡打鞦韆,便只覺得賞心悅目。他忍不住笑道:「奶奶的名目也真是多,豎個鞦韆罷了,也要先種上些竹子啊,燒餅花啊的。不過倒是怪好看。」
  楊雁回道:「你是真沒見過女人蕩鞦韆,還是裝傻?說得好像沒在白龍鎮上活著一般。那些會蕩鞦韆的女人,真能蕩出半天高去。我若不重些竹子遮一遮,就這麼矮的牆頭,咱們的東西鄰居,便都能看到你後奼女眷的曼妙身姿了。你樂意?就算你不怕被人笑,你很樂意,我還不樂意哩。」誰知道那東西鄰居兩位武官,有沒有霍志賢的同路人,不過是礙著俞謹白年紀輕輕官職不小,所以不敢造次。若真有那樣的人,她被盯著看了,她自己還不高興呢。就算是她底下的丫頭、媳婦、女工們被看了,她也不樂意。
  花浴堂的女工們平時著實是閒。統共不過兩個主子,光丫鬟就有翠微、雲香、秋吟三個。另外還有兩房奴僕,那就是兩個小廝,兩個媳婦子,統共四個人。那七位照看兩個主子,簡直綽綽有餘了,她們好似是白拿錢的。這回終於有了用武之地,只覺得兩架鞦韆還不夠蕩的。
  翠微和雲香有一日,也難得露了一手,一下子便將其餘人都給震住了。她兩個功夫好,蕩的花樣也多,身段也好看,簡直好似在鞦韆上跳舞、耍雜技一般,且每每都是鞦韆飛的半天高了,她兩個才做些漂亮的花哨動作。別人看得又是怕,又是驚歎這鞦韆蕩得真是漂亮。
  幾日後,上門來做客的官眷便明顯比往日裡多了。眾堂客坐不多大一會兒,便就會對著那兩架鞦韆躍躍欲試。她們不好意思在自家的一畝三分地上立一架鞦韆,便來蹭楊雁回的鞦韆。
  楊雁回眼見如此,便又在小院裡多擺了張小小的石桌,讓大家能坐下來打雙陸。
  眾位官眷很快便將楊雁回這裡當做了遊玩場所一般。每日裡過來說是做客,其實是一起下棋、蹴鞠、打鞦韆、作詩填詞。有幾位官太太也十分喜愛讀那話本小說,與楊雁回聊起來也是興致勃勃。
  很快,楊雁回的小日子便又過得有滋有味了。

  ☆、第231章 約會

  這些來找楊雁回做客的官眷,都還是很守禮的,每每瞧著快到了男人們下班的時辰了,便都三三兩兩的告辭了。饒是如此,俞謹白仍能瞧出家中已是一日熱鬧過一日。畢竟楊雁回總要拿出些果品點心茶水,來招待女客們。有時候,俞謹白回來,那些杯盤碗盞還沒來得及撤,偶爾有的女客大意了,還有手絹子或者絹扇落下的。
  一日,俞謹白下班回來後,一邊飲茶,一邊笑問楊雁回:「如今可是過得比早先舒心些了?」
  楊雁回道:「稍好一些罷,幸好那些奶奶們也都不難處。要不然,她們願意來,我還不願意招待,光趕客人都要想好些借口哩。不過說起來,這也有你的功勞了。那些奶奶們便是看在你的面上,也不敢惹我。當然啦,還是我自己個的功勞最大,我這裡要是不好玩兒,她們也不來呀。」
  俞謹白失笑:「你自己玩兒也就罷了,還勾了那許多婦人來。」
  「不然怎麼辦?你以為天天困在內宅是多有意思的事兒麼?我們也只好自己找些樂子。那妻妾多一些的後宅,又不讓女人出門,多餘的精力,都不知道拿去幹什麼黑心事了。我這麼做,也算是幫了你那些同僚了。他們的內宅,近來都安靜不少吧?他們的奶奶,近來也極少有事沒事變著法子折騰他們罷?所以呀,還是得讓女人也有些事情做才好。」
  俞謹白道:「話雖有道理,可你就不怕,她們把咱們家吃窮了?」
  「這倒是不怕。天天上門來的奶奶們,也是不好意思天天白吃飯的。七日前,一位戚奶奶弄了一簍子螃蟹來,說請大夥兒吃螃蟹宴。剩了好些,我不是都留給你了麼?連秋吟她們也跟著沾了沾光,打了打牙祭。五日前,一位戴奶奶又拿了好些胭脂水粉來,說她們老家一個什麼百年老鋪出的,可好了,眾位奶奶一人一盒。我瞧著送別人的,淨是滿大街都有的大路貨,獨獨給我的,那才是上乘的好貨色哩,就說那錯金鏤銀的胭脂盒子,就值幾兩銀子呢,想來那一盒胭脂也能值個十幾二十兩銀子吧。不過我不愛擦胭脂水粉,便拿去賞人了。雲香姐姐和翠微姐姐愛美,我送她們姐妹了。我只留了胭脂盒子。」
  俞謹白剛入口的茶全噴了出來:「我今日才發現你如此小氣。你就連同那盒子一起送了又如何?」
  楊雁回道:「這可不成。戴奶奶時常過來,咱們這裡地方又小,若是哪一日給她瞧見,我將她送我的好東西隨手賞了底下的丫頭,她該多心了。還是換個胭脂盒子,什麼也不妨事。」
  俞謹白道:「你就不怕人家聞著那胭脂的香味,看到翠微和雲香塗了胭脂後的模樣,還是能猜到那胭脂被你賞了人?」
  「那便不怕了。那香味沒什麼特殊的,塗了胭脂後的模樣,人人不相同,她能知道個什麼?」
  俞謹白這才讚道:「果然是進退得宜,思慮周全。」
  楊雁回又道:「三日前,徐奶奶送了一簍子鵪鶉來說給大夥兒嘗嘗,她那一簍子那麼大,其實我們這些人,吃半簍子也夠了。餘下的半簍子,她那都是送咱們的。我便做了椒鹽鵪鶉。你吃了不是爺說味道好?今日蔣奶奶又送了兩隻大熊掌來。那會子,我們已小酌了幾杯,饕餮了個大熊掌,爺今晚也準備吃烹熊掌吧。」
  俞謹白道:「這位蔣奶奶好生大方。哎,對了,往後你不妨暗示一下大夥兒,再要送東西,就送吃的吧,胭脂水粉我又用不上。美食那是萬萬不可辜負。」
  楊雁回啐道:「我才不去說,送什麼都是人家的心意。」
  俞謹白哈哈大笑,道:「只要你品嚐美食時,莫忘了我就好。」
  「放心罷,我不會吃獨食的。有好吃的,少不了你。」
  俞謹白瞅了一眼楊雁回的身材,道:「你們這些奶奶們,莫吃成胖子才好呀。」不過雁回似乎是不易胖的體質,連日吃了這些好吃的,還是纖腰盈盈,不堪一握,一兩肉都沒多出來。
  楊雁回不滿道:「莫非我若有哪天發胖了,你便瞧不過眼了?」
  俞謹白忙道:「環肥燕瘦,雁回無論如何都好看。」
  「老了呢?」
  「老了也不用怕,會有我在身邊兒陪著你。」
  楊雁回這才滿意了:「情話說得真是越來越溜了,今晚賞你個大熊掌吃。」這位蔣奶奶,出手也真是大方,還特地叫了她買的一個廚藝很好的廚子來烹了,真是太好吃了。
  「你帶來的那個廚子,倒是也會做幾樣菜,這熊掌他會不會烹?浪費了食材就不好了。暴殄天物啊。」
  楊雁回不由笑瞇瞇去瞧俞謹白:「聽爺的意思,您是又想親自下廚?」
  「咳咳」俞謹白道,「我要先提醒一句,這個……吃肉太多不好,容易上火。」
  「只要是爺做的,我就不怕上火。」話說回來,宋嬤嬤原本說過,俞謹白不會做飯。永福叔也說過,俞謹白有一年為了給張老先生賀壽,便親自下廚,想讓張老先生嘗嘗自己的手藝,結果,差一些就把廚房給點了。張老先生的壽沒過好,俞謹白也沒落好,張老先生認定他是故意的,將他胖揍一頓。可如今看來,俞謹白很會做飯呀。上一回弄了個羊棒骨火鍋給人吃,今兒乾脆是表態,想親自下廚做個烹熊掌。若說做那羊棒骨火鍋,還不需要多麼高超的廚藝,一般人都會做,可是想將熊掌烹好,那就需要真功夫了。俞謹白竟是連家中的廚子都信不過,生怕人家浪費了食材。
  想到這裡,楊雁回便問俞謹白道:「謹白,你是如何會做這麼些好東西的?我記著,你臨去滇南前,可還什麼都不會做呢。」
  「人總是會變的麼。你先嘗過我的烹熊掌了,再來說我的廚藝好不好吧。」
  熊掌本就是無上美味,又是養生上品,經過俞謹白的巧手烹製,更是香氣四溢,勾引得神仙肚子裡也要生出饞蟲來呀。
  怎奈楊雁回臨近中午時便吃過一回了,這一頓,便吃不多。她估摸著,自己最多吃幾塊,便不能再多吃了。俞謹白也不想大晚上吃這麼多肉,便將一隻熊掌,一刀切成兩半,他們夫妻吃小一些的,另一邊大一些的,便叫秋吟端下去,和一眾女人們一起吃了。秋吟端走那道熊掌前,還對下兩口道:「居然讓爺給我們烹了一回熊掌吃,真是折煞小的們了。」
  楊雁回笑罵道:「小蹄子,我便沒做酸湯烏魚了麼?怎地你只承爺的情,不承我的情?」
  秋吟樂呵呵道:「上回爺不是還砸了好多羊棒骨給我們吃麼?比奶奶多一回。」言罷,不待楊雁回又罵她,便端了香噴噴的熊掌跑了。
  楊雁回苦笑搖頭,只得先將這越來越沒規矩的秋吟丟開不管,其實也不好管,秋吟都是跟她學的,要麼就是被她縱出來的。
  這頓飯,楊雁回雖然吃得不多,卻依舊很是享受。俞謹白做的這烹熊掌,明顯比上午那會兒,蔣奶奶府裡的廚子做得還要好吃,而且兩隻熊掌本身的肉質,似乎也不大一樣。不過說到底,這可是俞謹白的手藝,與別人的手藝就是不同。
  俞謹白聽楊雁回形容了中午那道熊掌的味道,便道:「興許那個是後掌也說不定,反正咱們這會子吃的這個是前掌。」
  「吃個熊掌竟也有這般講究」楊雁回道,「連前掌和後掌竟還要分一分。」不過這蔣奶奶將這只更好吃一些的熊掌留下來,給她們夫妻來吃,這份心意就已經不薄了。
  不幾日,便是附近一個鎮上過廟會的日子。這個廟會,是整個陝榆最大最熱鬧廟會。根據俞謹白所說,到時候四面八方的商販都會雲集在廟會上,有賣珠寶玉器、翡翠瑪瑙的,有賣布匹的,有賣各色吃食的,也有各種演雜耍的。
  楊雁回聽著倒是頗為心動,但想一想又覺不對,便問俞謹白道:「你也是頭一遭來這裡做官,怎麼說得好像你見過一樣。」
  俞謹白道:「我以前跟著師父四處遊歷時,來過此地。」
  提起俞謹白的師父,楊雁回便覺得很過意不去,她問道:「師父他老人家到底在哪裡?怎地連你這個做徒兒的也不知道?我到現在,都沒能答謝他老人家哩。當初我爹的身體慢慢好了許多,我們全家都十分感激他哩。」
  俞謹白道:「他四處雲遊,很難找到,說來雖慚愧,可也是實情。我這個做徒兒的,真不知道他老人家在什麼地方。」
  楊雁回也只好暫時作罷。俞謹白又道:「雖說你很難再見師父,可憐我做徒兒的,也很難見到他,我豈不是比你更慘?怎地你倒先傷心了?」
  楊雁回一想,這才由悲轉喜。
  俞謹白又道:「雁回,這次廟會,定會有其他官眷約你一道出去的,你萬萬不可答應。」
  「為何?」
  「跟她們一道出去,你不嫌累得慌?處處還要端著官太太的架子。指不定到了廟會夜裡,上燈後,她們能尋個客棧,賃了二層,往下瞧瞧燈就算逛過了廟會。」
  「那要是依著你的意思……」
  「那日我休沐」俞謹白不由得意道,「我帶你出去,咱兩個悄悄逛廟會去。甩開她們!」

  ☆、第232章 廟會

  俞謹白要帶楊雁回逛的廟會,是附近的一個平涼鎮廟會。楊雁回早早準備了一套普通的粗布衣裙,一套粗布裋褐。到了廟會這一日,俞謹白和楊雁回早早離了首領衙門。兩個人未帶一個婢女、小廝。翠微和雲香原本想跟著,卻被俞謹白一句「難不成我的功夫比你姊妹兩個差不成」給堵了回來。
  出了衙門不久,兩個人便尋了一間客棧,要了房間,楊雁回進去後,換上粗布衣裙,摘了滿頭珠翠,隨意挽了個簡單的髮髻,頭上只插了一根烏木簪子,略略點綴了一點銀飾。俞謹白也摘去頭冠,換上粗布衣衫。夫妻二人相視一笑,這才攜手出了客棧。
  一路上,楊雁回嘻嘻哈哈,笑得沒心沒肺,瞧著俞謹白,道:「好好的朝廷四品大員,這會子瞧著倒像個年輕的樵夫。」
  俞謹白瞥了她一眼,道:「那正好,別人瞧見我一介樵夫,身邊竟有這麼一位荊釵布裙難掩天姿國色的如花美眷,不知要嫉妒到何等地步呢。」
  楊雁回被誇得心花怒放:「算你會說話。話說回來,你也是個英俊逼人的樵夫呀!」
  俞謹白從善如流,點頭道:「那是,咱倆去逛個廟會,這平涼鎮廟會簡直是熠熠生輝呀!」
  平涼鎮並不遠,但俞謹白仍舊怕楊雁回走累了,一直走到僻靜之處時,終於忍不住問她:「累麼?」
  楊雁回一點也不累,她覺得還沒走幾步路呢,她可沒有那麼嬌氣。但是俞謹白既然已經問了,她便道:「累死了。早知道這麼遠,就雇一頂轎子了。」
  俞謹白道:「不如我背你?」
  楊雁回便笑起來:「錢袋都在我這裡哪。我走不動了你背我,到了廟會上,我給你買糖人吃。哈哈哈。」
  俞謹白哭笑不得:「糖人還是留給你自己吃吧。」他俯下身子,讓楊雁回趴上來,輕巧的背著她前行。
  楊雁回還拍拍他肩頭:「駕!」
  「我是馬麼?」
  「那自然不是。」
  「這還差不多。」
  「你是驢啊。」
  「……」
  「怎麼不說話了?生氣了?不想做驢麼?嗯,是了,尋常人哪裡有想做驢的。那你是想做什麼?老黃牛?」
  「……」
  過了會兒,楊雁回才道:「真生氣了?不要生氣了,大老爺們兒哪裡能這麼小氣?」
  「我若是小氣,早將你從背上扔下去了。」
  「我知道你就算真的生氣了,也捨不得扔我下去。」
  俞謹白歎道:「雁回,其實你不累吧?」呼吸一直很平穩也就算了,從被他背著一路走來,她還一直很有心情開他的玩笑。
  楊雁回笑嘻嘻道:「是不累呀,看你這麼想背我,就給你個背著我走的借口咯。」
  俞謹白又道:「雁回,唱首歌吧。我記得你唱歌很好聽。」
  「你想聽什麼歌?」
  「不如就唱《擊壤歌》。」
  楊雁回「哼」了一聲:「那都是我多少年前的糗事了,偏你還記著。」
  「我只記得你唱歌好聽了,別的都不記得了。」俞謹白趕緊給她留了幾分面子。
  「那要你先唱,我再唱。我還沒聽過你唱歌呢。」
  俞謹白只好放開嗓子先唱了一曲,不想唱的竟還是一股子陝榆味兒。
  日出而作,
  日入而息。
  鑿井而飲,
  耕田而食。
  帝力於我何有哉。
  楊雁回被太陽曬的瞇著眼,腦袋擱在俞謹白肩頭,聽得津津有味。他的聲音很清朗,像風一樣自由,像晨光一樣朝氣蓬勃,她很是享受。待一曲聽完,她這才道:「唱得真是難聽,還是聽我唱吧。我換一首曲子。」
  俞謹白苦笑:「你這是又多了個正話反說的毛病啊。」
  「你別吵,先聽我給你唱麼。」
  楊雁回換了一首元代的小令。
  她的聲音如同四年前一樣清甜,只是更添了幾分成熟、大氣,顯得豁達了一些。
  「青山相待,白雲相愛,
  夢不到紫羅袍共黃金帶。
  一茅齋,野花開,
  管甚誰家興廢誰家敗,
  陋巷簞瓢亦樂哉!
  貧,志不改;達,志不改。」
  「這首好聽,再唱一遍。」
  「我渴了。」
  「……」
  俞謹白和楊雁回走得很慢,但終於還是到了平涼鎮。楊雁回早在走過了那條僻靜的小路後,便主動從俞謹白身上跳下來了。她可不想一路走,一路被人圍觀。才走過了那條小路,路上行人就漸漸的越來越多了,有挑著擔子的貨郎,有趕著牛車的老農,總之,四面八方的客商雲集來此販賣貨物,四面八方的人也來此趕廟會。
  平涼鎮一橫一縱兩條主幹道上,已經滿滿的都是人。楊雁回才步入平涼鎮,便先被那份熱鬧吸引了。其實相比於京城的元宵燈會,這廟會也就算不上多麼熱鬧了,只是楊雁回已幾年沒看過燈會了,到了陝榆後,連門都很少出,這會兒別提多興奮了。她只覺得這廟會上的東西,都和別的地方不一樣,那些小玩意兒們看著更精緻些,水果也是看上去更大更好看些,就連前頭傳來的皮影戲,都比別的地方唱的好聽些。
  楊雁回便對俞謹白道:「不如咱們去那邊聽聽皮影戲?」
  俞謹白隨著她來到唱皮影戲的攤位前,和一群小孩兒擠在一處,聽著裡頭的人咿咿呀呀唱戲。
  楊雁回聽了一會兒,便不想聽了,和這麼多人擠在一處不舒服。她剛想叫上俞謹白走,忽覺身後屁股上被人摸了一把,嚇了她一跳,一下子尖叫出聲,引得身旁眾人紛紛側目。
  摸楊雁回的中年男人,一把得手,趕緊離開。俞謹白看到這一幕,怎能放過那好色之徒。他三步並作兩步追上去,一把捏住那中年男人的手腕:「哪裡逃?」
  那中年男人面色微黑,一雙黃豆眼下長了一個碩大的蒜頭鼻子,嘴唇又大又厚,這相貌可說是長得又醜又猥瑣。
  楊雁回本就生氣,再看到這麼一張臉,更是想吐。逛廟會的心情都被破壞了。
  俞謹白看似只是隨意捏住了那男人,實則手勁兒很大,恨不能將這只噁心的髒爪子捏碎。那男人聽著左手手骨碎裂的聲音,疼得面色煞白,滿頭大汗,一雙眼更是因為恐怖睜得溜圓,又小又圓。他嚇得連連求饒,道:「爺爺饒命。」
  俞謹白手上力氣更大:「哪個是你爺爺?我可沒有你這種不爭氣的兒孫!」
  中年男人更是疼得嗷嗷痛叫,連聲喊饒命。俞謹白在確定將這人捏得手骨要養上三四個月才能使力氣後,這才鬆了手,一腳將他踢得老遠:「滾吧,不開眼的東西!」居然欺負到他的女人頭上。
  楊雁回瞧瞧四周聚攏過來圍觀熱鬧的人群,叫道:「謹白,咱們走吧。」
  俞謹白走過來,拉過她道:「沒嚇著你吧?咱們這就回去。」
  楊雁回忙道:「我沒說回去,我是說往前面繼續走。莫說有你在,便是沒有你在,我也不怕剛才那個老混蛋呀。」雖然她逛廟會的興致被破壞了不少,但是想想回去了,又不能隨便出來了,她便還是想再逛逛這廟會,一次玩個痛快才好。
  俞謹白卻不樂意了。這裡人太多,太擁擠,雁回的模樣又好看,早已招惹來許多打量的目光了。若是又有人再來一次,他真是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將那人的狗爪子給削斷。不過這種人的手,也活該被削斷。
  楊雁回卻央求道:「你方纔的雄風早給人看見了,沒人敢再碰我了,我們再逛一會兒吧。」
  俞謹白猶豫間,楊雁回已經自顧自往前面去了,俞謹白也只得隨後跟上。
  楊雁回正走著,忽被前頭一個熱鬧的攤位吸引住了。好些人圍在一個書攤子前,爭先恐後的拿著話本在問攤主價格。那書攤的攤主都被人群埋在裡頭了,從外頭根本看不著模樣。
  楊雁回便叫俞謹白道:「咱們去看看那個書攤子吧,瞧瞧如今又有什麼話本賣得極好了。」
  俞謹白拉不住她,只得又眼睜睜看著她擠進了人潮裡。也不想想,萬一又有個好色之徒控制不了自己的狗爪子呢?
  楊雁回擠進人堆裡後,只管低著頭看話本。她發現這書攤上,既有《青女離魂》,又有《滿堂嬌》,還有幾個她幾年前寫過的極短的話本,雖然她的話本不全,沒有那些寫京城裡的新鮮趣聞的,畢竟那些東西放現在都是舊聞了,但除了那些,也都差不多齊全了。
  楊雁回很興奮的拿起一本《青女離魂》,問道:「老闆,這個書……」
  話未完,她便怔住了。那個攤主也在呆呆看著她,幾乎忘記了怎麼回話。
  有人催促道:「老闆,給你書錢。」
  「小兄弟,快給我找找我要的話本。」
  「叔叔,那個《水滸傳繡像本》……」
  所有嘈雜的聲音,擠擠挨挨鑽入季少棠耳內,他卻彷彿一句話都沒聽見。他做夢也沒想到,會在這種時候,看到這樣的楊雁回。她穿了一身青布裙,烏黑的頭髮上,只插了一根烏木祥雲如意簪,整個人看上去,簡單、純淨、美麗。
  楊雁回也沒想到,季少棠居然會來到陝榆的一個鎮上擺書攤做生意。他原本是舉人哪,可以做官的。便是絲毫不托關係,也可以在縣裡做個教諭。除了俸祿,四時八節還能收到學生送的束脩和節禮。若是稍微好一些,還能做個縣丞。若是肯托個關係,謀個縣令當,也不是什麼難事。可如今的他,依舊如同他考取秀才功名前一樣,著一襲灰白的棉布廣袖長衫,還來了這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賣話本。
  季少棠回過神來後,這才微微一笑,道:「喜歡便送你好了。」
  楊雁回看一眼自己手裡拿著的書,不由紅了臉。

  ☆、第233章 不平

  楊雁回覺得自己拿著自己的書,問人家賣多少錢,還被人發現了,這真是糗大發了。季少棠倒是沒覺得她的行為有什麼可笑,只覺得她是圖好玩罷了。其實,楊雁回也確實是圖好玩罷了。
  季少棠正欲再開口,忽然怔了怔,看向楊雁回身後,道:「俞……公子。」
  俞謹白和楊雁回這身穿戴,都是極普通的市井百姓裝束,想來是不想讓人知道身份,況且,他也確實不知道俞謹白如今的確切官職,只能先這麼叫了。
  楊雁回發現俞謹白也擠了進來,便對他笑道:「我喜歡這個書攤子的話本,不如我們多買幾本?我來陝榆時,都忘記帶我那些話本了。」
  俞謹白面色倒甚是平靜:「那就多買幾本好了。」不就是想照顧一下季少棠的生意麼?也不看看人家的生意這麼好,需要她照顧麼,真是的!
  季少棠看不出俞謹白的喜怒,只得道:「尊夫人的話本都賣得極好,我這裡還是有幾套的。若是她想要,我便送她幾本,何須說買呢。」
  俞謹白點頭:「這我知道,好些書商賣她的話本都是這麼備貨的。只是,雖然是她自己寫的,她想從別人的書攤上拿走,也該付賬的。」這小子不就是想說,他賣他老婆的話本,純粹是因為銷路好麼。
  季少棠將別的顧客都晾在了一邊,只顧著跟這新擠進來的夫妻二人說話,先是惹得一些顧客不滿,但到了後來,便有一個少年,先驚叫出來了:「你們認識?這位姐姐,就是寫《青女離魂》的李傳書不成?」
  人群一下子好像被點燃了的酒罈子一般,一下子就爆起來了。
  「李姑娘話本寫得真好看,生得真美。」
  「笨蛋,是楊姑娘。」
  「不是呀,現在是俞夫人了。沒聽說李傳書後來嫁給了蕭夫人的義子麼?」
  「怎麼這個打扮?」
  「微服私訪?」
  「去你的,這是采風,采風。」
  買書的人一邊嘰嘰喳喳七嘴八舌說著,一邊將楊雁回夫妻兩個團團圍了起來。那些小伙子們還規矩些,好些小姑娘便沒有什麼好避諱的了,一個個都伸手去拉楊雁回,恨不能將楊雁回拉到自己這邊兒來。
  「俞夫人,最近有沒有寫什麼話本啊?」
  「俞夫人,我好喜歡你幾年前寫的那個《相思恨》。」
  「俞夫人,你看上去真年輕。」
  楊雁回還沒見過這陣仗,只覺得自己被四面八方的人扯著,俞謹白也因為沒防備,慢了一步,這會兒都插不進來。
  楊雁回想喊「救命」,又覺得這種情形下,沒什麼好喊救命的。沒人要害她,大家只是太喜歡她了,熱情得有些過了頭。
  季少棠有些後悔方才點出了楊雁回的真實身份,但為防俞謹白起誤會,也只得那麼說。畢竟那麼短的時間,他也想不到什麼更好的說辭。
  楊雁回努力保持笑容:「大家先讓……」她話未完,不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暴喝,「就是那對狗男女!竟敢打我,給爺把他們捆起來。」
  方纔被俞謹白揍了的中年男人,一隻手托著受傷的手腕,帶著一大群手持棍棒的家丁,氣勢洶洶圍了過來。
  廟會上的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眼見這麼一幫人,凶神惡煞的圍了上來,便一個個退開了。
  俞謹白終於能擋在雁回身前了。他抱臂站在那裡,打量了幾眼這幫烏合之眾。看來那個中年男人是當地的地痞惡霸了,竟然這般不開眼,欺負的雁回頭上。這也就罷了,不過被他抓了抓手腕而已,這中年男人也該慶幸他沒有做得更狠了,不想這傢伙竟然還妄想著反撲回來。
  季少棠原本也想過去幫忙,但是看了看俞謹白的架勢,他決定還是縮在一邊好了。衝上去,不見得能幫忙,或許只是拖後腿,何況俞謹白才是雁回如今的丈夫,他為了雁回這麼拚命,人家會不會感謝都還不知道呢。話說回來,這個俞謹白看著倒是很有定力,面對他這麼個敗壞他妻子聲譽的傢伙,至少在俞謹白眼裡,他應該是這樣的人吧?可是俞謹白竟然一直很淡定。
  俞謹白冷眼看著那個中年男人:「你到底是什麼人?」
  中年男人咬牙道:「爺爺是裘大山好,你個不識相的野小子!」又斥責一旁家丁,「你們都愣著幹什麼?快把這對狗男女給我捆起來,捆起來!」
  眾位家丁正要上前時,忽又聽見一聲怒喝:「好大的膽子,誰敢對俞僉事無禮?」
  一個穿七品官服,年約三十開外,容長臉的地方官,帶著一眾衙役趕來。
  那地痞裘大山,見到這人,忙道:「歷知縣,這個小子不知好歹,他……」
  不等裘大山說完,那歷知縣便喝道:「將裘大山拿下。」
  裘大山怔住了。再一想,方纔這歷知縣管那個年輕人叫什麼「俞僉事」。難道這個穿一身粗布裋褐的年輕小子,居然是大有來頭麼?他還沒回過勁兒來,一眾衙役已經上前將他捆了。裘家的一干家丁,無一人敢上千阻攔。
  裘大山急道:「歷知縣,你怎麼?咱們以往也是……」
  歷知縣似乎生怕裘大山當眾喊出他們過往的交情,再次喝斷了他:「閉嘴!到了這一步,你少牽三扯四。」
  歷知縣走到俞謹白面前,施禮道:「俞僉事受驚了!」
  俞謹白道:「我倒是沒受驚,只是這個裘大山,竟意圖對我夫人不軌。他是歷知縣的子民,歷知縣身為父母官,喜歡怎麼教訓便怎麼教訓好了。」意思就是,可著勁兒隨意教訓好了。他算是看出來了,這個歷知縣和裘大山必然是有交情的。不過是因著認出了自己,怕裘大山真的惹禍,這才出面來拿了裘大山。既幫了他,也幫了裘大山。這歷知縣,倒是長袖善舞兩面做人的一把好手。只是,俞謹白並不想讓歷知縣這個好人當得很容易。所以,他又補充了一句:「讓我們大夥兒也都看看,歷知縣這父母官是怎麼教化子民的。」他伸出手來,向著左右一比,大夥兒說的也就是在場所有人了。
  這裘大山在鄉里的名聲和人緣似乎都不怎麼好,俞謹白此言一出,旁觀者竟紛紛喊好。
  歷知縣的眼神微微變了一變,旋即恢復常態,喝道:「來呀,將裘大山和他手下這些狗腿子各打二十大板,就在這,當街打!」
  裘大山剛驚叫出聲,便被一班如狼似虎的衙役按倒在地,其餘家丁也沒落了好,統統被按在地上。衙役們舉起板子,此起彼伏,辟里啪啦開始行刑。
  因為有俞謹白親自觀刑,歷知縣也沒有做出表示,是以,這些衙役並不敢放水,裘大山及其一眾家丁被打得各個哀嚎不已。
  待二十板子教訓完,這夥人已經一個都爬不起來了,各個揉著臀部哭爹叫娘。
  歷知縣這才道:「將他們帶回縣衙,全部收監。」
  俞謹白這才開口道:「慢著。」讓歷知縣將人帶走,最多隨便罰幾刀紙,也就將人放了。
  歷知縣沒想到,俞謹白這樣還不肯解氣。他並未看到裘大山非禮楊雁回,只是看到裘大山居然敢帶著人來圍了俞謹白,是以,心裡覺得這俞謹白的氣性也忒大了些。又或者,俞謹白還想要錢?這麼想著,歷知縣便道:「俞僉事還有什麼要吩咐的?還是俞僉事要親自教導這裘大山?」
  說到裘大山三個字時,歷知縣便回頭去瞧裘大山,還比了個眼色。
  裘大山這會兒已經知道在場的人裡,誰更硬氣了。眼見歷知縣比眼色,他忙道:「俞僉事,那會兒……那會兒是小人有眼不識泰山。請俞僉事給小的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吧。俞僉事……」
  俞謹白打斷他道:「你這會兒知道我是俞僉事了,才來道歉,不覺得太晚麼?我若只是個普通的老百姓呢?」
  裘大山頓時面如死灰。
  俞謹白向著圍觀人眾道:「這個裘大山一看就是個地痞惡霸,想來被他欺負過的人不少。不如今天大家都一併說出來,也好讓歷知縣聽個明白。該怎麼處置,歷知縣深知國法,想來不會偏袒哪一方的。」
  俞謹白此話出口,圍觀人裡卻無一人肯站出來。他們當中,自然有許多人受過裘大山的欺壓,怎奈裘大山仗著有錢,平日裡與縣衙的人交情非常好,是以,這些人也大都只能忍氣吞聲。如今雖然有俞僉事出來做主,但大夥兒還是不敢輕易說什麼。這個俞僉事自稱是李傳書的夫婿,那想來是蕭夫人的義子了。他們不知道僉事是多大的官兒,但卻知道蕭夫人的義子,那必然是一般人不敢惹的。可他們今日清算了這個裘大山,俞僉事明日一走,他們只怕更倒霉。他們雖願意相信這位俞僉事,卻信不過歷知縣。只怕俞僉事走後,歷知縣也不過做做樣子,就會放了裘大山。
  楊雁回此時方開口道:「諸位若真有委屈,大可說出來。我雖不才,倒也會寫幾個字。我近來正想好好寫幾個新話本,你們說了自己的事,我也正好有東西可寫。」
  她的話本一出來,傳閱的人可就多了,也不止在這平涼鎮所屬的區區一個縣傳閱。這裘大山一下子便要出了大名,這麼個人物,歷知縣若還敢尋思,只怕太守都不肯罷休哪!
  俞僉事一個人的份量已經夠足了,這會兒又有了楊雁回的話,圍觀的百姓們便有不少躍躍欲試的了。
  季少棠的書攤子上,不止賣書,也兼賣些文房四寶。見此情形,他便幫忙刺激百姓們訴苦。他拿起一張宣紙,鋪在書攤上,道:「俞夫人若不嫌棄,便將事情記錄在這裡吧。」
  他又取出一支嶄新的狼毫筆,放在宣紙上,便開始動手研磨。
  季少棠這麼一來,圍觀人等便開始有人低聲竊竊私語,說起自己曾經遭遇過的不幸,只是仍舊無人敢上前。
  裘大山哀求道「俞僉事,俞爺爺,小的一向奉公守法,絕沒有仗勢欺人。爺爺明鑒哪!歷知縣,你快幫我求求情啊。」
  俞謹白當然不會理這個混賬東西的求情了。他原本已經給過他機會,放他走了。只是放的相當不甘心啊,這傢伙居然摸雁回那裡!只是他也不想將雁回被臭男人碰了的事鬧大,畢竟雁回如今交際的那群官太太,大都將這樣的事看得很重。誰知道這個裘大山竟敢去而復返,繼續鬧事,那就別怪他不客氣了。
  季少棠將自己準備生意清淡時坐下歇息的凳子也拿了出來,給雁回坐。楊雁回便真的坐了下來,準備記事。
  歷知縣心知自己是保不住裘大山了,唯有暗暗長歎一聲,這才義正言辭道:「各位父老鄉親,誰有什麼委屈,儘管說出來,本官自會與你們做主。」
  誰知道歷知縣不說這話還好,剛說了這話,那些躍躍欲試的人,反倒不敢吭聲了。
  俞謹白見狀,便知道這個歷知縣也絕不是什麼像樣的父母官。
  正在研磨的季少棠忽然開口道:「俞僉事,我們這樣初來乍到沒幾日的外鄉人,可否說一說呢?」
  俞謹白道:「當然可以,季……老闆,但說無妨。」
  季少棠這才道:「我今早才來擺攤,這個裘大山帶著他的家奴經過,順手拿走我兩本書,我不同意,他們便要砸了我的書攤,我沒辦法,為了求個安生,便忍了這口氣。」
  這樣的惡事,在裘大山的生涯裡,實在算不上什麼。不過是他順手辦的。只是季少棠這話一說出來,楊雁回又真的蘸了濃墨開始記錄,某年某月某日某地,惡霸裘大山,強行取走某人書攤子上的兩本話本,且分文不給。
  這行為,給了圍觀者極大的鼓勵,終於又有人站了出來,訴說自己曾被裘大山欺負過的事。因都是一個鎮上的,這些人說的事,多有鄰里鄉親為人證,有的還能拿出物證。
  楊雁回便一件一件的記下來。
  裘大山乾脆直接趴在地上痛哭起來:「鄉親們哪,饒命啊,求求你們了,別說了,別再說了。我知錯了。我以後修橋鋪路,捐錢施粥,我還免收三年地租……」
  可惜無論他說什麼都已經晚了。

  ☆、第234章 道別

  裘大山的事情解決完,都已經到後晌了。楊雁回那邊記了好幾頁宣紙都還沒寫完,寫得手都酸了,後來是季少棠和一個代寫書信、狀紙的秀才幫她寫。那秀才寫,季少棠只管謄抄。最後楊雁回留了一份,歷知縣那裡一份。
  好好的廟會,弄成了許多人跑這裡聽歷知縣公審裘大山。一直到歷知縣帶走了裘大山一干人,熱鬧才漸漸散去。
  楊雁回早早坐到了轎子裡聽審。那還是俞謹白托人臨時幫忙雇的一頂轎子。俞謹白擔心楊雁回繼續這麼拋頭露面,等裘大山走了,熱情的百姓還是會將楊雁回圍起來的。
  俞謹白這招甚好,楊雁回躲進轎子後,便再也不出來了。裘大山被帶走後,楊雁回又不肯再露面了,眾人再一想,人家好歹也是個四品官的夫人,哪裡是別人輕易能搭上話的?便也都三三兩兩的散了。
  只是季少棠的生意,白白的耽誤了大半日。他倒是不大介意,很淡定的回去收拾好了書攤,拉開架勢,準備繼續擺攤賣書。
  俞謹白向季少棠抱拳道謝後,便要離去。楊雁回聽著俞謹白的聲音,覺得自己也應該下來跟季少棠道個別,好歹人家剛才幫她抄了那麼多字。這麼想著,她便從轎子裡出來,同季少棠道別。照例,她先客氣了一番:「擾了季公子的生意,真是過意不去。」
  這邊恢復平靜後,依然有其他才來逛廟會的人經過書攤,圍上來翻看有沒有喜歡的書,順便再打聽價錢。方才發生過的事,這會兒便好似風過水無痕一般。
  只是楊雁回一開口,季少棠便又顧不上招待客人了。他對楊雁回笑道:「無妨,你們還幫我討公道了。有了裘大山這個前車之鑒,以後我再做生意,想來要輕鬆多了。」
  俞謹白心裡卻只想著該如何將這兩個磨磨唧唧道別的傢伙趕緊分開,一聲「珍重」就完了的事兒,哪裡需要說這麼久的廢話。這時,一個中年婦人撥開人群走了進來,叫道:「少棠,我從那邊過來時,買了些新鮮的桃兒……」
  趙先生看到楊雁回也在,明明話還未完,竟忘了怎麼說下去。她心裡一時百轉千回。其實,楊雁回原本是她很喜歡的學生來著。她的家裡人很尊敬她,給她束脩時,出手也比旁的女學生家裡大方。楊雁回那時候的性子雖然莽撞了些,又咋咋呼呼不夠沉穩,但卻從不與別的女學生鬧彆扭,也沒那麼多小心思。她那時候雖心高氣傲,可依舊覺得這麼爽朗簡單的女孩兒不錯。
  可是後來,她發現少棠對楊雁回動了心思,她就不高興了。她總覺得楊雁回仗著長了一張美貌過人的臉蛋兒,就勾引了她的兒子。從此,她就看楊雁回越來越不順眼。哪怕她後來受了重傷,她也不許兒子去探望一次。那時候,少棠還對她言聽計從,她不准,他就真的一次也不敢去。
  可是再後來,少棠為了這個女孩兒,一次又一次的忤逆她,她就更討厭楊雁回了。她總覺得,少棠將來是要考功名,再娶個高門小姐的。她原本就是官家小姐出身,她的兒子,應該再帶著她們,回到她原有的生活中去。
  結果如今的她們,卻落到這樣的田地。
  趙先生看到楊雁回,面上很是尷尬。原以為來了這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無論兒子幹什麼,她們母子都不會給人認出來的。不想卻偏偏讓楊雁回看到,她們已經淪落到了這樣的境地。
  楊雁回見到趙先生,自也不好裝瞎子,只得上前向她行禮:「先生這一向可好?」
  趙先生神情略有些不自然,點頭道:「一直都好。」說完,便不再理會楊雁回,上前對兒子道,「娘想著今兒是廟會,你這生意說不定要比平日忙,萬一顧不上買飯,便要餓肚子了,我便自己做了些,給你送來了。」說著,將手裡一個食盒遞了過去。
  季少棠連忙接了過來,道:「娘辛苦了。」又笑,「我還真沒吃飯呢。」只是圍上來的客人很多,他只得先將食盒放到一邊,去招呼一個要買書的客人。
  趙先生忙道:「你先吃飯,我來賣書。」她再沒有絲毫遲疑,站到書攤後頭季少棠那個位置,又將季少棠趕到一邊去吃飯,自己遞書、收錢,動作很是利索,顯然不是第一次做這些了。
  俞謹白拉了一把楊雁回,道:「別耽誤季老闆做生意了,咱們還是先走吧。」
  季少棠朝著他們夫妻拱手道別。俞謹白也與他道別後,便拉上楊雁回,頭也不回的走了,一直走到轎邊,讓她坐進去。
  楊雁回其實還不累,也不想坐轎,她還想繼續往前頭逛。只是這廟會上已有許多人見過她真容了,若她不坐轎子,還要繼續往前頭逛,很快便要引來許多人觀看的。想到這裡,楊雁回也只得歎了口氣,坐進了轎子裡。
  轎夫很快抬起轎子離開廟會。俞謹白原本是想和雁回一起坐的,只是想了想,便沒進去,只是跟在轎側步行。他們夫妻兩個方才得罪了人,還是小心些為妙。俗語雲,狗急跳牆。雖然論身份地位,這平涼鎮上,怕是找不出比他更高的了,但誰知道別人一急,還管不管什麼身份地位。他還是護在轎側比較安全。
  季少棠的目光,戀戀不捨的流連在轎子四周。他今日還是很開心的。不是因為幫了她,而是他知道,雁回還是很相信他的。他明明攬下了所有的污名,還為此弄得無法在京郊一帶生活。可是雁回根本沒有怨怪他的意思。她心裡定然是明白的,他不是那樣的人。如今早已為人婦的她,應該生活的很好罷?俞謹白似乎很疼她,還肯帶著她來逛廟會。人家的官太太,都是難得拋頭露面的。
  「少棠,快吃啊!仔細飯菜涼了。」趙先生一邊賣書,一邊偷空往兒子那裡看了一眼,發現他還在瞧著遠去的轎子發呆,只得催促他先吃飯。
  季少棠回過神來,這才埋頭吃飯。
  ……
  兩個轎夫常年抬轎,走得又快又穩。待轎子一路行到荒僻路段後,楊雁回這才叫道:「停轎。」
  轎子落地後,楊雁回出來,付了轎夫腳力錢,讓他們去了。
  俞謹白上前拉過她的手:「好端端的,怎麼從轎子上下來了?」
  楊雁回道:「我想和你一起呀。我坐著轎子,叫你跟在一邊走路,我心裡過意不去呀。」
  俞謹白不由笑了,和她一起走在這條僻靜無人的小路上。他們來時,便為著不撞見熟人,沒走官道,回去時,自然也是原路返回。兩個人一邊走著,楊雁回忽然道:「我看趙先生比以前黑了,還瘦了好些。看來他們母子這段日子,過得有些辛苦。」
  「自找的呀。」俞謹白道。
  楊雁回道:「別這麼說她了罷。趙先生那個人雖然性子有些古怪,孤僻,還有些目下無塵,看不起族人和鄰舍……」
  「這性子也真夠討厭的。」俞謹白道。
  楊雁回哭笑不得,道:「她性子確實很不討喜,不過她這輩子也沒作惡就是了。若非要說她這輩子害過誰,那就是季少棠了。可季少棠是她唯一的孩子,她心裡原本定然是最不想讓季少棠受到一星半點的傷害的。」
  俞謹白道:「這關咱們什麼事呢。哪個當娘的,願意傷害自己唯一的孩子啊。她落到今天這一步,也怨不得別人。」本來有個那麼爭氣的兒子,換了別的婦人,早就風風光光享福去了。偏她不知足,一定要爭。爭來爭去一場空!
  楊雁回道:「我做夢也沒想到,趙先生竟然做起小買賣來了。這麼短的時間,她就適應了她原本最看不起的生活。想來她也知道後悔了,往日的臭毛病,估計也都改了罷。」若是再不改,他們母子可該怎麼生活呀。
  俞謹白聽她還在念叨那對母子,便酸溜溜道:「你是不是遺憾趙先生沒早些改了呢?若是她早幾年悔悟,說不定你和季少棠……」
  楊雁回打斷他道:「你是存心的麼?明知我和季少棠沒什麼,我對他也沒意思,你卻故意說這些話。」
  俞謹白見楊雁回真的要惱,這才不開這樣的玩笑了,他道:「若是你真的同情他們母子。我便讓人悄悄去照顧季少棠的生意好了。」
  楊雁回不由笑了:「我就知道你人好。」連對情敵都這麼大方!
  俞謹白歎道:「都是為了叫你開心呀。」
  楊雁回笑得更是開懷:「傻瓜,不用了。他們母子有手有腳,何必讓我來接濟呢?我若真有心接濟,那會兒總該問問季少棠,他如今在哪裡落腳啊,是不是每日都來平涼鎮啊,還是只對著今日這個廟會的日子才來的。季少棠連舉人都有本事考上,肯定不會讓他娘挨餓的,咱們兩個,就不要瞎操心了。」若是她和趙先生是普通的師生關係也就罷了,她怎麼接濟這母子兩個也不為過,可誰叫她們不是呢?何況,她也沒覺得季少棠窩囊廢到需要靠母親昔日的學生接濟,才能活下去的地步。
  「你真的這麼想才好。到時候別說我小心眼,吃飛醋,害得你沒法子向昔日的先生盡一盡禮數。」

  ☆、第235章 變故

  楊雁回和俞謹白逛廟會的事兒,鬧得動靜有些大,自然也不大可能瞞得過一班同僚。
  俞謹白每日裡去前頭衙門辦公,或者查考軍備,督促練兵,倒也還好,沒人敢惹到他頭上。畢竟大家都是武將,不像文官那麼愛耍嘴皮子。況且俞謹白這麼個年輕氣盛的後生,又是蕭桐的義子,惹毛了他,他真犯渾將人揍一頓,那還真不好收場。
  楊雁回那邊兒便沒有這麼輕鬆了。官眷們聽聞她竟然和尋常村婦一般逛廟會,還讓人摸了屁股一把,倒是頗受震動。有些人便鄙夷起她來。也有些官眷雖未覺得這事很嚴重,但也不好往楊雁回那裡去了,生怕讓別人以為,自己也和楊雁回一般不守閨門。楊雁回這裡頓時門庭冷落。
  翠微和雲香覺得,事情哪裡能怪奶奶呢,都怪那個地痞呀,也怪爺沒護好奶奶。雲香還對楊雁回會道:「不過是逛個廟會,有什麼了不起。咱們姐妹在西川時,還跟著夫人上過校場呢。奶奶莫跟那些見識短淺的婦人一般計較。」
  秋吟卻是憤憤不平道:「在咱們這裡好吃好喝好玩的,如今奶奶才受了委屈,她們倒好,先就給奶奶白眼了。真是不識好歹。」
  楊雁回倒是無所謂:「不來就不來吧,咱們正好清淨幾日。只要沒人敢拿著這事兒在爺跟前嚼舌頭取笑他,也就罷了。」
  俞謹白髮現楊雁回被孤立了,很是替她不值:「你平日待人也算熱情周到,怎地那些女人如此絕情?」
  楊雁回道:「無妨,一次看透了這些人也很好,索性以後都別來往才好。」原本她也沒在這些婦人裡,發現有哪個值得深交的。不過也都是大家湊在一起樂呵樂呵罷了,樂呵完了,也就過去了。
  只是楊雁回如今更不好出門了。畢竟那一日,見過她真容的人太多。鞦韆早已經蕩膩了,也沒有其他的太太、奶奶每日來這裡尋她說話了,日子很快又變得十分無聊,這一回,楊雁回一時半會也想不出沒什麼好法子來了。
  也只有俞謹白還能跟她說說外頭的新鮮事,他告訴她道:「那個裘大山已被刺配了。」
  「活該。」
  俞謹白又道:「季少棠母子原本是在平涼鎮上一戶人家賃了兩間屋子落腳。發生了那麼一起事後,他們也走了。」
  楊雁回奇道:「他們為何走?那個裘大山已被刺配了呀。」難道是趙先生嫌她礙眼?也礙不著啊。她平日又不會去平涼鎮。
  俞謹白道:「裘大山被刺配了,他的家人和族人又沒有被刺配。那些人不敢來招惹咱們,還不敢招惹一個普普通通的外鄉人?」
  、
  楊雁回歎息道:「聽起來,這次卻是我連累季少棠了。」
  「這如何能怪你呢?要怪也該怪那個裘大山,還有他們裘家的長輩。」
  楊雁回心裡還是有些過意不去。本來季少棠是忍了裘大山那口氣的,後來是為了幫她才出頭的。唉,她歎口氣,默默的心想,小小一個陝榆,破事還真多。
  過了幾日,俞謹白忽然又道:「雁回,要不,你還是先回青梅村罷?」其實他還怪捨不得她呢。一個人在這裡過日子,每日裡雖沒有淒慘到清鍋冷灶,可是每天回房裡後,也沒有軟玉溫香了啊。
  楊雁回立刻否決了這個提議,道:「我是來找你的,原也不認識那些個官眷。這會子倒因為她們孤立我,我便要棄你而去,沒有這樣的道理呀。況且我若一走,她們還以為,我是沒臉繼續留下來,所以才走了。」
  俞謹白笑道:「你是只自由自在的大雁,哪裡能憋屈在這個小地方呢。何況我瞧著跟你來的那些女工,也都想家了。」
  楊雁回道:「可以叫她們結伴回去。」
  反正楊雁回是打定了主意不走。俞謹白沒辦法,遲疑片刻,面色有些凝重,道:「若是……你大哥來信叫你回去呢?」
  「我大哥?他叫我回去?他怎麼知道我來了陝榆?他的信呢?有信他也該寄我啊,怎地是你先收著的信呢?」
  俞謹白只好拿出楊鴻的信交給楊雁回來看。楊雁回瞧著那信封上的字跡,確實都是大哥的,不由更是疑惑。可是那封信明明白白是寫給俞謹白的,上書——俞謹白親啟。楊雁回不禁笑道:「謹白,你幾時和大哥的關係這麼親密了?我都沒收到他的來信呢。」她又抽出裡頭的信箋來,展開來一看,果然又是楊鴻的筆跡。
  還不待楊雁回細細讀那信,俞謹白忽然將信箋抽了過來,道:「這個可不能給你看。這又不是寫給你的家書,這是舅兄寫給我這個妹夫的私函。」
  楊雁回方纔那兩眼,只瞥見楊鴻說什麼,再過三五日,便要返京云云,其餘什麼也沒看清楚。她道:「我怎麼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
  俞謹白道:「你大哥要回京,你做妹子的,不該和人家團聚一番麼?」
  楊雁回還是挺想念大哥二哥的,只是她覺得,自己來都來了,這會兒出了這樣的事,她卻扔下丈夫,一個人跑了,似乎是不大厚道啊。
  俞謹白知她心中顧慮,笑道:「無妨啊,反正那些女眷笑不到我跟前,你不必顧慮我。」
  「你這麼急著趕我走,是不是要偷腥啊?」楊雁回心說,就算她真要走,也得留個人看著他才好。這種事嗎,一定要防著一些。她男人還這麼年輕,又是孤身在外。誰知道有沒有哪個不開眼的,非要拉著他去喝花酒啊,或者「一片好心」送他個美妾啊。
  「奶奶放心,我絕不會做對不住你的事。」
  「瞧你說的這麼有誠意,我便信了你了。是我來時顧慮不周,帶了好些捨不得家裡人口的人來,這會子也只好再回去了。」原本是想著,等她多住一段時間,若是她們當中有誰受不住與家人長期分開,便叫俞謹白安排幾個得力的人手,將她們送回去的。現在可是省了。
  俞謹白笑道:「你不用太過憂心。待這起事態徹底平息了,我要麼再接你過來,要麼想法子調回京,跟你團聚。再不濟,說不定我還會調去別的地方,那時,你依舊可以同來呀。」
  楊雁回歎了口氣,道:「你都如此說了,那我還是走罷。只是,等我什麼時候想你了,說不定又會殺回來了。反正也算不上很遠,個把月的路程而已。我仍舊和這次一樣,提前連個口風都不透給你,再給你個驚喜。」
  俞謹白:「……」這是什麼意思?怎麼聽著那麼像突擊檢查呢?
  楊雁回又道:「我回去時,就不帶來時買的那兩房家人了。我瞧著你這裡得力的人手實在是少。有他們在這裡照顧你的飲食起居,我還放心些。」
  俞謹白一時也沒深想她的用意,便道:「隨你的安排,你那裡人手夠就好。」
  「我那裡肯定夠了。」
  一切說定,楊雁回這便整理行裝,準備回去了。不過,忙忙碌碌的主要是別人。這次翠微、雲香、秋吟等人,既有了來時的經驗,也懂得楊雁回的喜好,便將一切都大包大攬了來。
  楊雁回只是忙著調理她要留下來的下人。她幾乎每日都要將如下一番話,顛來倒去說給他們聽幾遍。
  「看好爺,不許他出去喝花酒,同僚叫也不許去。」
  「有哪個不開眼的敢勸爺再娶個老婆,一定攔下,還要即刻告訴我。」
  「若是沒攔住爺,任由他*納妾養女吊婦,你們以後也不用回來見我了。」
  終於有一日,楊雁回又將那個買來的媳婦子叫到房裡,跟她說這番話時,俞謹白比平日回來的早了些。才邁進房門,便聽到了這些話。看到他走進房裡來,那媳婦子便好似幹壞事被人逮住了一般,臉色通紅的告退了。
  俞謹白看著楊雁回,面上神情哭笑不得。
  楊雁回一點也沒有背後做小動作被人抓住後應有的覺悟,半點不尷尬,反而大喇喇道:「你都聽見了?」
  「聽見了。」
  「那我的意思你都明白了?」
  「明白,明白,謹遵奶奶懿旨。我保證,絕不*納妾、養女吊婦。」
  「這還差不多。」
  俞謹白歎息:「雁回,你也太信不過我了。」
  「我自是信得過你的人品的。」
  「那你……」
  「我是信不過別人,要防著他們將你帶壞。」
  「……」
  ……
  待一切都準備好了,楊雁回便又返回京城家中去了。她來時,帶了好些京郊特產分送給了俞謹白的同僚,臨去時,卻沒有跟任何一個官眷打過招呼。她還沒有拿熱臉貼人冷屁股的習慣。
  返京時,楊雁回帶了好些陝榆特產,回京後,便分送給了蕭夫人、溫夫人等人。當然了,給娘家準備的那份,自然是最貼心,最豐厚的。
  溫夫人收到的也是厚禮,半點不比蕭夫人的薄。這倒讓她覺得挺稀奇,還對安國公提了一嘴,道:「這位俞奶奶忒也多禮,從陝榆回來一趟,送了我好些陝榆的土貨,還有些布匹、玉飾。這些布匹、玉飾都是上乘的好貨,不過京中也都有的。我還是稀罕那些陝榆的吃食和小玩意兒。」
  馮世興聽了倒是很高興:「這個俞奶奶,年紀輕輕,倒是很會辦事。」
  ……
  楊雁回自然也不會忘了綠萍和崔姨媽。
  崔姨媽覺著長日打攪妹妹不好,後來仍舊又回到了自己在京中置辦的小宅子裡,獨自度日。
  秦家後宅已安定無事,太太已經又再培養新的得力人手。楊雁回這邊一直和秦明傑鬧得很僵,偏她們母女又和楊家一直走得很近,是以,崔姨媽便也再沒回過秦家。
  楊雁回來瞧崔姨媽時,才發現,她已病了好幾日了。

  ☆、第236章 變故(二)

  崔姨媽的病看起來雖然不能說很嚴重,但也不大好,她雙頰凹陷,面色蠟黃,精神也比往常蔫了大半,只是看起來又還是能走能動能坐的。不過這幅模樣,還是把楊雁回嚇了一跳。
  楊雁回道:「姨媽病得這個樣子,怎麼也不著人往娘那裡送個信?」
  崔姨媽如今也買了幾個奴僕伺候,並不差派出去一個送信的呀。她又問道:「姨媽這是什麼病?」
  崔姨媽穿戴打扮倒是很光鮮,一身棗紅色滾黑邊的緞面衣裳,髮髻梳得整整齊齊,髻上插著兩根純金如意簪子。她靠在榻上,撫了一把額頭,指間滑過額上的黑緞嵌寶抹額。那模樣,活活就是個富貴人家的老太太。她道:「不過就是風寒,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我這裡伺候的人也儘夠了,哪能大事小情都要跟你娘說呢?」
  楊雁回見她撫額,忙坐上前,問道:「姨媽是不是頭不舒服?要不我來幫你按一按?」
  「不用不用,姨媽歇一歇,再吃幾服藥就好了。」
  楊雁回只得作罷,又道:「姨媽這話說的可就見外了,我娘聽了,指不定還要以為姨媽和我們生分了呢。」
  崔姨媽看著她一副乖巧體貼的模樣,不由歎口氣,道:「你現在這副模樣,不也挺乖覺的麼?怎地在外頭卻總闖禍呢?如今都成了親的人了,怎麼反倒還不如以前做姑娘時了?」
  楊雁回道:「我闖什麼禍了?」
  「你還想瞞著我?我什麼不知道?你在陝榆的事,京裡多少人都知道了。」
  楊雁回這下也沒得話回了。她在陝榆鬧的動靜是有些大,陝榆當地也有寫話本的人,寫了她的事。以她如今的名頭,陝榆那邊的話本,硬是有賣到京城裡來的。也有京裡寫話本的人,抄了陝榆那邊的本子,或者耳聽一點風聲,便寫了本子的也有。不過這些人倒是沒有如何抹黑她,比之當初莊秀雲和楊鶯所受到的誣蔑,她簡直已經被寬容對待了。她回到青梅村後,爹、娘、秀雲、小鶯他們,見她平平安安回來了,又問了她詳細的始末,知道她除了給一個流氓碰了一下,後來再沒吃虧了,便也就不放在心上了。娘也是長噓一口氣,又聽說大哥二哥快回來了,心裡更是著實的高興。宋嬤嬤以往雖是教導大家小姐守規矩的,但如今好似變了個人一般,全然是站她這邊的,沒說過她一句不是。其實依著宋嬤嬤這樣的身份————蕭桐早些年送來管教俞謹白的,若真是說兩句不中聽的話,她也只能聽聽作罷。
  楊雁回眼瞧著身邊人都是向著自己的,只覺心裡暖融融的,不幾日便更是將此事丟在腦後了。誰知今日崔姨媽又提起此事了。崔姨媽道:「你真是命好,嫁了個好夫婿,由著你這麼拋頭露面胡作非為的。也虧得謹白還肯和你一道去逛廟會。人家的奶奶,哪有這個命。結果就玩出事兒來了吧?」
  楊雁回也只好耷拉著腦袋老老實實聽著。畢竟姨媽還病著,她也不好跟以往那般,搬出來些歪理攪和,白白耗費姨媽的精力。
  崔姨媽又語重心長道:「雁回呀,做人需懂得惜福。謹白這般待你,你往後行事也需三思。惹出這樣的事來,只怕他人前背後也要被人笑的。你不是個未婚的小姑娘了,總該為家裡也多想著些。」
  崔姨媽以往甚少說這些話,今日卻絮絮叨叨的說了這麼多有的沒的,這氣氛總讓楊雁回心頭蒙著一股不祥之感。她這才道:「姨媽說的都是,我都記下了,往後我……我小心著就是。」她實在是沒辦法狠下心腸說自己往後再不去逛廟會了。那不是欺騙姨媽麼?
  崔姨媽又歎息道:「你還年輕,只怕我這時候跟你說這些,你還嫌我管得多,嫌我煩。」
  楊雁回忙道:「沒有,我知道姨媽都是為我好。我會將姨媽的教導記在心裡的。」
  崔姨媽精神不濟,說了這好些話,便已乏了。楊雁回瞧她這樣,便幫她放下靠枕,讓她先躺著瞇一會,又道:「我去瞧瞧廚房裡那藥煎好了沒有。」
  崔姨媽躺好後,無力道:「去罷。」
  楊雁回一邊往廚房裡走著,一邊狐疑起來,姨媽這是怎麼了?她環顧一下正在灑掃院子的下人。崔姨媽雖是孤身在生活,但她買來的這些奴僕自也不敢怠慢自家主子。何況崔姨媽還有個女兒是侯爺的小妾,又與表妹一家關係親密,還有她這麼個外甥女呢。
  若不是這些奴僕怠慢,崔姨媽的左鄰右舍也都是極好相處的啊。那崔姨媽的精神怎麼忽然間就垮成這個樣子了?僅僅是因為生病了,所以感慨多麼?
  楊雁回一邊想著,一邊往廚房裡行去。秋吟也在一旁輕聲道:「奶奶,我怎麼瞧著姨太太不大對勁兒?」
  楊雁回道:「許是因為病了吧。」她嘴上這麼說,心裡卻想著,回頭得跟娘仔細說一說,讓娘也盡早來看看姨媽,綠萍那裡也要知會她一聲才好。
  來到廚房後,只有一個年約三十五六的媳婦子在看著煎藥。楊雁回進來後,藥也剛剛煎好。那媳婦子將藥鍋從小火爐上端下來,慢慢倒入藥碗裡。
  楊雁回道:「我端過去餵給姨媽罷。」
  媳婦子手上得了閒,又看看四下除了楊雁回主僕和她自己,再無別人了,這才道:「俞奶奶,我覺著我們太太近來不大好。我說了也沒用,你還是想個法子勸勸她罷,叫她想開些。」
  楊雁回忙問:「怎麼了?」
  那媳婦子道:「我煎的藥,都被太太偷偷到了,一口沒喝過。我後來發現了,太太還不承認。你說哪有這樣的,不吃藥,這病怎麼好?她才生病時,也沒這兩日這麼嚴重,都是拖的。」
  「還有這種事?」
  那媳婦子又道:「可不是麼。這病本來生得也古怪。」
  楊雁回聽得滿腹疑惑:「怎麼個古怪法?」
  那媳婦子道:「有一天,明明天兒不好,太太出門也不帶個遮雨的東西,連個傘也沒帶,也不叫人跟著,就自己出去了。後來下了好大的雨,太太是冒著大雨回來的。太太往常雖說一直身體康健,可年紀也不算小了,哪裡禁得起這麼淋雨?這才病倒了。這可不就病得蹊蹺麼?這是京裡,不計她去了哪,回來若遇上大雨,尋個鋪子或者人家避避雨,人家還能趕她出來?我瞧著她那日,也沒什麼要緊事做呀。」
  這聽起來倒像是故意作得自己生了病,又不肯吃藥。聽著怎麼就那麼像是要尋死呢?楊雁回想到這裡,一陣心驚肉跳。姨媽這是怎麼了?
  那媳婦子又道:「俞奶奶,我的話,太太不肯聽,還是得你和楊太太來了。再不然,讓我們姑娘從侯府回來一趟,看看太太也成啊。」她是個寡婦,娘家也沒什麼人了,膝下又沒個一男半女,被大伯兩口子賣了的,還說得好聽,說是尋個活路。她原本不樂意,後來看這個崔太太人也不錯,便也就沒說什麼了。
  楊雁回知道這媳婦子平日裡便細心,崔姨媽讚過幾回她得力,也知道這媳婦子沒別的親人在外頭了,是以,平日裡伺候崔姨媽確實比別人也上心些。既然她都這麼說了,楊雁回便覺得事情有些嚴重。
  楊雁回端了那碗藥,對那媳婦子道:「我去餵姨媽吃藥,再勸勸她。」
  楊雁回將湯藥端到榻前,擱在一旁的小几上,又輕輕叫了崔姨媽起來吃藥。崔姨媽迷迷糊糊醒轉,看了她一眼,道:「我還困著呢,許久沒這麼想睡了,我再睡會兒。藥先擱著吧。等我醒來再喝。你若無事,便先回去吧。姨媽病著,就不送你了。」
  楊雁回假意道:「那姨媽先歇著,我先走了。」言罷,便帶著秋吟出了屋子。
  崔姨媽瞧著她主僕兩個走了,便悄悄翻身起來,下了榻,端了那碗藥,來到窗前的一溜花盆邊,挨個倒了過去。
  楊雁回偏在此時殺了個回馬槍,又和秋吟前後腳邁了回來,道:「姨媽,你這是做什麼?」
  崔姨媽看到她回來,便知道事情兜不住了。雁回可不是什麼好糊弄過去的人。她歎口氣,丟開了手裡的白瓷碗。楊雁回瞧她才做了這點事,便已累得有些氣喘吁吁,便又扶著她躺回了榻上去。
  待崔姨媽好些了,楊雁回才試探著問道:「姨媽,該不是秦太太……她要你……」要你死吧!
  崔姨媽甚少與人結怨,如今得罪過的人家,掰著指頭數數,也就是秦芳姐妹。但秦芳姐妹恐怕沒本事讓崔姨媽心甘情願赴死。那麼還有一個人,就是……葛倩蓉。崔姨媽知道葛倩蓉很多秘密。崔姨媽若是死了,葛倩蓉就會少一個大威脅。
  可是像崔姨媽這麼一個自由人,葛倩蓉自己如今都無法拿捏,她又是哪裡來的本事,逼著崔姨媽去死呢?
  崔姨媽忙道:「你別多心,我不過是嫌那藥苦,所以才倒了藥的。」
  「你不吃藥,病怎麼會好呢?」楊雁回瞧著白瓷碗裡還剩了半碗藥,便去端了過來,對崔姨媽道,「姨媽今天不喝了這個藥,我是不會走的。」
  崔姨媽知道她的性子,便也只得就著她的手,喝了剩下的湯藥。
  楊雁回看著她喝了藥,心裡便想著,要讓方才煎藥的那個媳婦子看好姨媽,別再出什麼事,她得想法子弄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麼想著,她很快便真的告辭離去了。崔姨媽這次還不忘了叮囑她道:「我就是小毛病,按時吃藥,養幾天就好了。你不用再跟你娘說了,到時候,她又得勞師動眾的來看我。」
  楊雁回滿口答應了。當然,也只是口頭上答應罷了。她還是很懂得食言的。

  ☆、第237章 變故(三)

  楊雁回沒回家,直接奔娘家去了。回去後發現只有爹在,閔氏人在花浴堂,她便又去了花浴堂找了閔氏。
  閔氏聽了女兒說的事情前後,急道:「你姨媽這是做什麼?我先去將你姨媽接到咱們家來養病,再想法子往侯府捎個信給綠萍,讓綠萍勸勸她。」
  楊雁回道:「我和娘一起去。」
  閔氏到了崔姨媽的居所,先是怪她,病了也不知道打發個人來說一聲,弄得也沒個親人在身邊照料,接著便要接她去自己家裡養病。
  崔姨媽道:「哪有人病了去自己妹妹家養病的?何況還不是親妹妹,差了一層呢。」
  「你看你這話,越說越見外了。今天無論你說什麼,必須跟我走。」閔氏道。
  崔姨媽卻是打定了主意,說什麼也不走。閔氏沒奈何,只得道:「那我便住在你這裡照料你幾日好了。」有她盯著,不怕表姐不吃藥。
  崔姨媽道:「你那麼大一攤子生意不照料,你來照料我做什麼?我身邊的人這麼多,各個貼心得力的。你住在這裡,仔細被我過了病氣給你。」
  閔氏笑道:「你若是怕過了病氣給我,就趕緊好起來。打今兒起,不,是打這一刻起,我就不走了,你歇在哪兒,我陪在哪兒。生意又不是離不了我。秀雲如今是越來越能幹了,何況還有焦大嫂子在呢。我就專心照顧你養病。」
  崔姨媽心知是楊雁回對閔氏說了什麼,這才惹來了閔氏,她如今病得昏沉沉的,也沒心力再和人鬥智鬥勇的,一時也想不出好的法子和借口趕了閔氏離開,只得容她住下了。
  家裡的下人們都很有眼力勁兒,見太太同意了姨太太留下,便忙忙的要去給閔氏收拾房間。閔氏卻揮揮手道:「不用收拾,我就和表姐住一個屋兒就成。」
  眾下人沒料到,她方纔那話竟是說真的。崔姨媽長歎道:「你這是何苦呢?」終究也是沒法子,只得由著她去了。
  閔氏又對楊雁回道:「你回去後,跟你爹說一聲,就說我這幾日要陪你姨媽幾日,也跟秀雲說一聲,這幾日就辛苦她一些,你沒事了也多去幫著些,人家小鶯都比你去的多。」
  楊雁回一一應了。待她要走時,閔氏將她送了出去。才出了大門,閔氏便又交代道:「咱們兩個都去不得威遠侯府,你就讓九兒給綠萍送個信吧。明兒個便是九兒回家探親的日子了。」
  楊雁回便應了下來。說起來,她已經許久不見九兒了呢。九兒如今也都十八了,是大姑娘了。便是莊戶人家的女兒成親略晚一些,十八歲的姑娘,也該嫁人了。不過九兒的親事,卻不是父母說了算,是要她的主子趙夫人說了算的。趙夫人看起來是想多留九兒幾年,也沒聽說九兒現在已配給了哪個小廝。
  九兒這些年,偶爾也來過楊家。都是回家探親時,若遇到楊家有什麼大事,便上門盡些禮數。楊鴻、楊鶴考上秀才時,楊家便裡外開了好幾桌,請親朋好友來吃酒。女眷們都在裡頭。其中便有九兒母女。後來楊鴻考下秀才,楊家是擺出了流水席大宴賓客,九兒又跟著九兒娘來過楊家。她每次都極為規矩。這也就意味著,她很難有機會看見楊鶴。但只要能見到楊鶴,她的一雙眼便要偷偷瞅上楊鶴好幾眼。
  楊雁回因為知道九兒的心思,是以,總忍不住在暗中格外留意她。發現九兒這麼些年都沒淡了對楊鶴的心思,楊雁回也只能默默長歎了。哎,二哥直到如今,都還不知道九兒的心思呢。只當九兒是一個往後不會再和他有什麼交集的大姑娘。想一想,也真是令人唏噓。
  翌日,楊雁回去找九兒時,簡單收拾了一番,又讓自己的神色看上去十分正常,這才去了。
  九兒家如今更不比往常了,房子是推倒後重蓋的,結實漂亮。裡頭的傢俱和一應擺設,也都同以往大不一樣,一看就是個殷實小戶人家。九兒的弟弟如今已在趙夫人名下的鋪子裡幫著理賬了。九兒自己雖還是個丫頭,卻也給爹娘買了伺候的人。
  楊雁回還是很為這戶人家高興的。九兒的父母也算得上是厚道人了,九兒姐弟兩個十分和睦,且也都是極孝順的。這樣的人家,日子慢慢好起來,才是她想看到的。
  九兒如今比前些年倒是好看了不少。前些年,楊雁回也沒覺得九兒看上去小,如今再看九兒,竟有種長開了的感覺,眉眼比早先舒展多了,整個人看上去也更大方了。說是個美人兒雖勉強些,倒也稱得上是個清秀佳人。
  九兒看到是楊雁回來了,心裡便高興。她並不想和楊家的關係太淺、太淡,那會讓她覺得,她離楊鶴更遠了。只是……楊鶴果然考了秀才了,正經是個讀書人了。往後不計是憑真本事考個舉人,還是憑著家底做個納粟監生,也都可以做得官了。只是自己如今卻依舊是侯府重重院落內的一個小婢,又哪裡配得上做她的妻子呢?她心頭雖有萬般念頭轉過,只轉得自己心中酸澀,面上卻依舊帶了笑容,道:「什麼風把俞奶奶吹來了?快請進來。」
  楊雁回跟了九兒進了她房裡,這才道出自己此行目的:「我有句話,想讓九兒姐姐幫我捎給綠萍姐姐,也不知道九兒姐姐方不方便。」
  九兒怔了一怔,這才笑道:「這有什麼不方便的?要我捎句什麼話,你儘管說。」
  楊雁回道:「我姨媽病了,我瞧著,病的不輕。煩你跟綠萍姐說一聲。讓她好歹想個法子,從侯府出來一趟。」
  這話可就由不得九兒不稀奇了。她方才聽楊雁回讓她幫忙捎句話,便覺得有些不對勁了。楊雁回分明可以讓崔姨媽給綠萍捎信的,侯府又沒人阻止崔姨媽去看女兒。她只想著,或許楊雁回是有什麼事,不想讓崔姨媽知道,所以才來找她。這會兒一聽,竟是讓她告訴綠萍,崔姨媽病了。崔姨媽為何不自己告訴女兒,偏讓她捎口信呢?
  楊雁回知道她心中定然疑惑,只得道:「有些事,不方便跟九兒姐姐說,還希望姐姐呢個體諒一二。」
  九兒便點了點頭,應了下來。她是說話算數的人,當日回到侯府,便去悄悄見了綠萍,將事情告訴她。
  綠萍只得先去向秦芳報告此事,希望秦芳能准她回去照料母親幾日。偏秦芳這幾日因與羅姨娘鬥得凶狠,正在氣頭上,便拿她撒火,不但不許她回去照料母親,還將原本免了她的晨昏定省之事舊事重提。
  綠萍心裡只想著,娘可能病得已經很嚴重了,不然怎麼是雁回找九兒幫忙捎口信的?只是娘身邊如今也買了幾房家人,讓那些家人來給自己送信,也沒什麼啊。怎麼偏偏就選上了楊雁回了?
  綠萍覺得家裡可能會有什麼事發生,不然娘必然不會如此。秦芳不讓她出去,她自然也要想法子出去的。
  綠萍心裡正想著怎麼辦,可巧,威遠侯霍志賢便來了她房中留宿。不巧的是,九兒臨出綠萍院子時,正撞上不聲不響要進來的霍志賢。九兒匆匆行禮後,便走了。怎奈霍志賢卻回頭頂著她背影,看了好幾眼。
  綠萍如今一眼都不想瞧見霍志賢,看到霍志賢這副模樣,便只覺得反胃噁心。當然,她並不能真的朝霍志賢發火。
  霍志賢看膩了秦芳那張如花似玉的美人面孔後,秦芳便一直失寵,被人戲稱是有尊重,沒寵愛。霍志賢後宅裡比較得寵的通房、小妾,凡不聽話的,早已被秦芳想法子整垮了。後來,霍志賢最寵愛的是給他懷了孩子後的羅朝霞。可惜的是,羅朝霞腹中骨肉並未出生,便已經死去了。
  這一下子,霍志賢便對羅朝霞徹底失去了興趣。羅朝霞原本還是很忐忑的,這下連忐忑不安都沒了。因為霍志賢根本就不來了。
  霍志賢又開始另外尋覓其他年輕漂亮的女孩兒。雖然綠萍也還很年輕,很漂亮,但畢竟已經跟了霍志賢許久,霍志賢也快看膩了她。今日是霍志賢難得的一次上門。
  綠萍心裡知道機會難得,便使出渾身解數討好了一番霍志賢。
  待霍志賢心滿意足後,綠萍這才提出來,想回娘家幾天,也好照顧病勢沉重的母親幾日,權當是盡孝了。
  霍志賢自然是滿口答應。綠萍有了霍志賢撐腰,出府回娘家的事,自然也就順理成章了。
  霍志賢又開始另外尋覓其他年輕漂亮的女孩兒。雖然綠萍也還很年輕,很漂亮,但畢竟已經跟了霍志賢許久,霍志賢也快看膩了她。今日是霍志賢難得的一次上門。
  綠萍心裡知道機會難得,便使出渾身解數討好了一番霍志賢。
  待霍志賢心滿意足後,綠萍這才提出來,想回娘家幾天,也好照顧病勢沉重的母親幾日,權當是盡孝了。
  霍志賢自然是滿口答應。綠萍有了霍志賢撐腰,出府回娘家的事,自然也就順理成章了。

  ☆、第238章 主意

  楊雁回如今去秦家也不大方便。先不說她曾經帶著蘇姨娘的首飾來了秦家至今令人生疑,單說後來她和秦家的恩怨,就頗說不清。秦明傑這個尚書做不得,還是拜她的《滿堂嬌》所賜。她如今想見葛倩蓉,再不能像往常那樣,通報一聲即可進入秦家了。不過,她還有別的法子。
  這一日,葛倩蓉忽然收到蕭夫人的請柬,邀她過府小敘。
  葛倩蓉一時有些摸不著頭腦。
  其實她打心眼裡是不想去的。秦明傑這個官是怎麼丟的,京中人心知肚明。就連市井百姓都清清楚楚。秦明傑分明是沒臉再做官了,不得已這才辭官回家養老。自這以後,葛倩蓉便再沒有與官眷來往過。已經沒幾個官眷樂意同秦家的女眷交往了。葛倩蓉自己也不想頂著這樣的名聲出去見人。
  今次蕭夫人忽然相邀,葛倩蓉自然也不大願意出去見客,何況秦家與方家本無什麼瓜葛。蕭夫人這輩子只踏入過秦家一次,還將秦家的親家母打了。關係本來實在稱不上多好。
  何況……反常即為妖。好端端的,蕭夫人這是抽的哪門子風,竟想起邀請她去小敘了?敘什麼?她們之間有什麼可說的不成?只是為了大家面子上好看,葛倩蓉覺得自己應該想一個比較體面的借口,方好拒絕蕭夫人的邀請。
  不過這樣的事,她覺得還是應該知會一聲秦明傑。畢竟這是官眷之間的來往,還是永寧公主的婆婆發來的邀請函。
  秦明傑聽聞是蕭夫人邀請,竟是不假思索道:「既然是蕭夫人邀請,你便去吧。」
  葛倩蓉聽得這話,不由納罕的看了一眼秦明傑。方家是勳戚,況且世代都是武將出身,跟秦家這樣的清流文官,八竿子打不著。雖然方家也曾跟文官聯姻過,但卻不是秦家這樣的家世。怎麼秦明傑對這麼個八竿子打不著的人的邀請函,這麼上心呢?
  莫非……
  葛倩蓉覺得自己隱約能猜到一些什麼。秦明傑其實是太子的人。雖然他從沒對她說過這些官場上的事,但是她不傻,她能看出來。而方家如今和太子的關係,全大康百姓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呢。
  秦明傑的語氣沒什麼商量的餘地。雖然秦家現在大部分時候已經是葛倩蓉做主了,但她覺得,也不好太打擊丈夫的威望。否則物極必反,就不好了,於是只好收拾收拾去赴約了。反正蕭夫人既然起了意,她這次不去,總還有下次。那就去吧。皆大歡喜。
  雖然秦家後宅已經徹底是葛倩蓉的天下了,但她仍舊帶了一雙兒女,一起去侯府做客。畢竟家裡多了秦菁這麼個掃把星。好好的日子,被她作得過不下去,讓人休回了娘家。雖說秦菁是被關起來了,可葛倩蓉總覺得秦菁如今和往常不大一樣了,眼底深處帶著一股子深沉和難以捉摸。萬一秦菁在這樣的困境下,依然能想出什麼歹毒的主意來害她的孩子,那可如何是好。況且,有秦菁在秦家做內應,秦芳秦蓉若是要做什麼手腳,也容易下手得很。這姐妹三個,葛倩蓉是一定會防著的。哪怕她們的兄長已經死了,姨娘已經死了,在秦家內宅早沒希望了,她也會防著的。
  到了方家,見了蕭夫人後,蕭夫人命人看茶,又上了果品細點招待葛倩蓉後,便揮退了自家下人。
  這分明是有什麼秘密話要約談的架勢哪!葛倩蓉瞧著這陣勢,愈發覺得不對勁。但禮尚往來,她也不好再裝傻,便也叫幾個跟來的下人,帶了一雙兒女出去逛逛侯府的花園。
  眼見得雙方的下人都不在了,蕭桐這才微微向後靠去。她今日的一身穿戴極是奢華,真真稱得上是珠光寶氣,只是這份奢華並沒有掩蓋了她本身的氣度,反倒讓她看上去,更是貴氣逼人,令人不敢逼視。
  蕭桐望著葛倩蓉,微微笑道:「不瞞秦太太說,這次將秦太太請來,並非我的意思。」
  葛倩蓉聽得有些糊塗。
  蕭桐卻朝著屋內一架紫檀木大理石屏風,叫道:「雁回,秦太太已經來了,你出來吧。」
  葛倩蓉這才知道,這次想見自己的,竟是楊雁回。這蕭夫人也真是稀奇了,這樣的身份,卻肯幫小輩這樣的忙。
  楊雁回便從那架六扇的山水大理石屏風後轉了出來。葛倩蓉許久不見她,此刻再細細打量,只覺得楊雁回比以往更好看了,眉目明朗舒展,全然不像個處境本該有些糟心的官太太。要知道,換上普通的粗布衣裳出去逛廟會,結果給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地痞惡霸給摸了一把,還鬧得人盡皆知。若是普通的官眷身上發生這種事,連羞憤自盡都是有可能的。偏楊雁回看起來過得有滋有味。
  葛倩蓉不由笑道:「不想竟然是俞奶奶想跟我聊天呢。」
  蕭桐道:「你們先聊。」言罷,便真的出去了。偌大的廳中,只剩了葛倩蓉和楊雁回。
  楊雁回向著葛倩蓉抱歉的笑笑,便四平八穩的坐在了葛倩蓉對面的圈椅上。
  葛倩蓉笑著打趣道:「小丫頭如今長本事了,想見我一次,竟能請得動堂堂忠烈侯幫忙了。」
  她這副模樣,跟往早先在秦家站穩腳跟後,對楊雁回的態度,沒有什麼不一樣,還是那麼大氣爽朗的模樣。楊雁回摸不清她是裝的,還是真的沒變。她原本想委婉的試探她幾句,但最終仍舊忍不住,直接問道:「秦太太,我姨媽故意淋雨得了病,又不肯吃藥,總是背著人將湯藥偷偷倒了去,如今病情已是一日重過一日了。」
  風寒,聽起來不是什麼大病,但得了這種病,也不是沒死過人的。有的人沒藥吃,硬挺著也能挺過來。有的人就是偏偏的運氣不好,哪怕有藥吃,依舊是越病越重,最後一命嗚呼了。崔姨媽是存心要做後者。
  葛倩蓉聽了這話,吃了一驚,問道:「她這是做什麼?」
  楊雁回直直盯著她,道:「我們也不知道姨媽這是為什麼。她還想瞞著我,可還是叫我發現了。我娘如今在照料她,日日盯著她吃藥呢。我們問過姨媽,姨媽什麼也不肯說,只是說怕藥苦,覺得自己養兩日就會好了。我今日約秦太太來此,就是想問問秦太太,秦太太知不知道,姨媽這是為什麼。」
  葛倩蓉先是一怔:「你懷疑是我叫她去死的?」問完了,她自己卻又是若有所思的模樣,身板也不似方才坐得那般筆挺了,終究是往後縮了縮。片刻後,她又惱道:「真是個糊塗東西,誰讓她去死了!你也不用多心了,改明兒我去瞧瞧她,讓她別多想,她自然就不會往死路上奔了。」
  楊雁回沒想到事情這麼容易解決,不由長長鬆了一口氣。看來崔姨媽確實是因為倩蓉小姨的話,才決定去死。但倩蓉小姨本意其實並沒想過要她去死,崔姨媽應當是誤會了倩蓉小姨的意思。
  楊雁回道:「如此,就勞煩秦太太了。」
  葛倩蓉起身道:「若是沒別的事,我就先走了。」
  送葛倩蓉離開的,自然是蕭夫人。掩人耳目,自然也要掩到底。
  待蕭夫人回來後,楊雁回連忙上前道謝。
  蕭桐笑道:「你已謝了我好幾次了。」
  楊雁回笑道:「這樣放誕無禮的請求,我原以為乾娘不會應我呢。沒想到事情這麼順利。我心裡自然是感激不盡。我嘴笨,也不會說什麼好聽的,自然只能多對乾娘說幾句謝謝了。」
  蕭桐道:「還說自己嘴笨呢。我瞧你這張嘴,可是一點兒也不笨。」喝了口茶後,又道,「既是你的姨媽遭難,我自然也該幫忙的。你是我的兒媳婦,你的親戚被人這樣糟蹋,我也沒面子。莫說秦家早已發還了她的賣身契,便是沒有發還,你也該當為她贖身。更別說還要容人輕賤,將她逼死了。」
  楊雁回道:「我方才聽秦太太話裡的意思,此事或許是誤會一場。」
  蕭桐道:「那就最好不過了。」
  ……
  崔姨媽如今已比前兩日好些了,只是也沒有好太多,依舊是神情懨懨,多說兩句話便很倦怠的模樣。
  屋子裡,只有崔姨媽、閔氏和綠萍三人。綠萍從閔氏口中知道了崔姨媽的心思後,眼淚便撲簌簌落了下來,握著崔姨媽的手,連聲問道:「娘,你這是為什麼啊?如今這日子,難道過得不好麼?」
  崔姨媽躺在榻上,聲音發虛,道:「我過得好麼……我自己的女兒過得不好……我怎麼能過得好……」她說著,推起綠萍的袖子給閔氏看,「你讓你姨媽瞧瞧,你哪裡過得好了。」
  綠萍兩段嫩藕般的手臂上,赫然各自橫著三五道鞭痕。閔氏忙拉過綠萍的手臂,問道:「是那姓霍的畜生打的?他以前不是不打你來著麼?」
  綠萍抽回手臂,放下袖子,道:「如今我不比從前了。不過也沒什麼,上過藥後便不疼了,何況他如今三五個月也未必能想得起我一次。」
  閔氏氣得渾身發抖:「沒了天理了,這樣的畜生,怎麼能活得這麼痛快呢?你一定得從霍家出來。讓霍家人給你切結書!趁著你還年輕,也好再尋個好人家。」
  綠萍歎道:「哪有這樣容易的事呢。」如今楊家最能指望得上的人,也就是雁回。雁回雖有本事寫話本賺錢謀生,可別的時候,靠的也是俞謹白。憑俞謹白,是沒資格朝霍家要人的。那麼,還有兩個人,就是蕭桐和方天德。這兩個人倒是位高權重。可是這拐著十八道彎的親戚,還不是血親,是干親。幫這種忙,不但難,而且又沒什麼好處。方侯爺夫婦能幫忙麼?
  綠萍不願再想這些,只是又問崔姨媽道:「可是娘也不至於為這個去尋死啊。那不是白死麼?」
  崔姨媽輕輕咳嗽了兩聲。綠萍忙端了熱水來,餵給她喝。崔姨媽嗓子好些了,這才道:「秦夫人想讓太太向老爺說情,放了秦菁。我……我知道後,便去求了太太,求太太藉機,拿此事要挾秦夫人。若要太太放秦菁,便也要秦夫人放了你才好。只要太太肯答應此事,太太叫我做什麼都可以。我原想著,太太定然也是不希望秦菁留在秦家的,這件事,應該不難。誰知……誰知太太說……咳咳……」崔姨媽說著,又咳嗽起來。
  若是正室死活容不下,生了幾個孩子,又被遣回娘家去的小妾,也不是沒有。秦菁想送走小妾,難辦之處在於,一則沒有哪個小妾行事過分到夫家容不下,要被趕出去的地步。二則她太不會做人,以至於在婆家說話沒太多份量。很多時候,她還不如趙夫人。三則,她娘家如今也愈發的不行了。秦明傑現如今雖未完全死心,只盼著哪日太子登基後,還能再重用他。但他也不是全無自知之明,如今在家中也是比早先頹唐不少,比第一次致仕時的景況差多了。
  若是有葛倩蓉幫忙,倒還容易些。葛倩蓉到底也是秦芳名義上的媽,是霍志賢名義上的岳母。若是葛倩蓉插手這件事,又有秦芳幫忙,加之綠萍已不再受寵,何況綠萍自己也是一心想出來,好好計劃一下,怎麼行事,怎麼說話,或許事情真的能成。
  崔姨媽打的主意雖好,但世事又豈是那麼容易便叫她遂心如意的?
  綠萍幫崔姨媽輕輕拍了脊背,又餵她喝了水。待崔姨媽平靜些了,她才追問道:「太太說什麼?該不是……該不是……太太怕……怕咱們娘倆得了自由,反倒不放心罷?」娘知道太太許多秘密。太太早先那麼大方,或許都不過是團攏人心的手段罷了。到了這時候,還是要娘死了,她才好安心幫自己。畢竟,自己曾經也做過那麼多見不得人的事,太太手裡也捏著證據呢。太太雖忌憚娘,卻不忌憚自己。所以,若是娘死了,自己獨活,太太說不准也就應了此事。
  綠萍說到後來,不由傷心道:「娘,你真是糊塗,你若死了,太太卻又食言了,該如何是好?你不是就白白的死了麼?」
  崔姨媽道:「可……我也沒有別的法子。何況……太太有這種疑慮,也是人之常情。她……她其實人不壞的……不是那說話不作數的人。這次……只怕也是……不敢輕易相信咱們。」
  綠萍垂淚道:「你已經因為她的幾句話,弄成了這個樣子,卻還在幫著她說話……」
  她們這廂正傷心著,另一邊,葛倩蓉已氣勢洶洶闖了進來。她對楊雁回說是「改明兒」來,實則壓根就等不到第二天,才出了方家大門,便來了崔姨媽這裡。
  不待外頭的媳婦子們稟報,葛倩蓉便已到了裡頭。看到崔姨媽那病懨懨的模樣,她先是吃了一驚,而後又怒道:「糊塗!」
  葛倩蓉知道這裡地方小,便叫跟來的人,帶著少爺和小姐等在了外頭。但是崔姨媽自己買的幾個奴僕都跟了來,是以,她也不敢再往下說什麼。
  崔姨媽對幾個來不及攔葛倩蓉,只得跟了她過來的媳婦子道:「你們都先下去。」
  待幾個僕婦都下去了,葛倩蓉這才來到病榻前,道:「我叫你去死了嗎?」
  崔姨媽道:「太太那日戲言……」
  葛倩蓉那日半真半假的開玩笑,說這事叫她很是為難,還說,若她真幫了忙,這崔姨媽和綠萍娘兒倆便握著她一手的秘密跑了。崔姨媽聞言立刻保證,一定能守住秘密。葛倩蓉卻不信,說人活一世,誰敢保證說出去的話,從來不變卦。崔姨媽道:「我會讓太太看見我的忠心的。」
  結果她表忠心的辦法,就是去死。還是在沒告知葛倩蓉的情形下,悄悄的去死。
  葛倩蓉打斷崔姨媽,道:「你也知道是戲言,何況便是戲言,我也沒叫你去死。」
  崔姨媽啞口無言。
  葛倩蓉又道:「打從今兒起,你好好吃藥養病便是。你的忠心,我看到了,我信你。我……我衝著你為了女兒的這份心,幫你一把便是。」哪怕不沖別的,就沖崔姨媽早先也幫過她許多忙呢。
  崔姨媽一時熱淚盈眶,激動得難以自持,忙對綠萍道:「快,快給太太磕個頭,謝謝太太的恩典。」
  綠萍忙跪了下去,規規矩矩磕頭行禮,又道:「多謝秦太太成全。」
  葛倩蓉沒攔著,任由她跪了下去,口中卻道:「跪早了。我只是伸手幫幫忙。可是霍家那樣的人家,又豈能隨意將小妾送出府去?」除非霍志賢死了,秦芳才可以將小妾遣散。若小妾沒犯錯,又執意不走,在那樣的人家,秦芳只怕都沒法子。又不是什麼小門小戶,當家男人和當家主母一合計,也不管小妾願意不願意,說賣就能將小妾賣了。只要沒人報官就什麼事都不會有。
  綠萍咬了咬下唇,道:「只要能出去,我什麼法子都願意試試的。」她早先受寵時,便不想留在霍家。何況如今已不得寵了,日日都獨守空閨。好在她趁著受寵時,偷偷攢了好些私房錢。崔姨媽時不時又從閔氏那裡拿些本該她分得的銀子,悄悄給了她。有銀子在手,她打賞下人也大方,日子也不難過。
  葛倩蓉道:「說起來,你求我倒還不如求你那好表妹,若她肯出馬,你要出來,只怕還更容易些。」
  楊雁回隨隨便便就能求動蕭夫人幫忙誆騙她去了方家。想來只要楊雁回開口,蕭夫人也樂意幫忙從霍家將綠萍弄出來。只不過,哪怕是蕭桐和她聯手,也需要先想個妥善的法子才好。

  ☆、第239章 瑣事

  楊雁回來到崔姨媽家時,葛倩蓉已經走了。她聽了事情的整個過程,這才道:「原來是誤會一場。秦太太……答應得倒也算痛快了。」綠萍當初可是欺負過繼母的人哪。
  綠萍幽幽歎道:「這也是我沒想到的。」
  楊雁回歎息完了,又苦笑道:「秦太太倒是也不肯一個人扛了,還要拉拽上我和蕭夫人才算完。我估摸著,她這是心裡氣我們誆她呢。」
  綠萍道:「只怕又要委屈你了。」
  楊雁回笑道:「談不上。姐姐就放寬心吧。蕭夫人極是愛護晚輩的,況且又是個愛管閒事的性子,求她應當不難。」
  她話雖如此說,綠萍卻依舊是感激非常。畢竟這是天大的人情。楊雁回若真請動了蕭夫人,只怕這份人情日後還是少不得要楊雁回來還。
  眾人一時再無話。因崔姨媽愈發倦怠,便都退了出來,也好讓崔姨媽好好歇息。
  ……
  兩個粉雕玉琢的娃娃躺在床上,睡顏安詳。葛倩蓉坐在床側,守著孩子,眼睛卻一直盯著手裡的香袋。大紅緞面上,繡著精緻的彩蝶穿花圖,垂著的流蘇上,綴著幾粒小小的明珠。這香袋做工精緻,只是看著略有些舊了,任誰也能瞧出來,應當是有年頭了。
  這是葛玉蓉生前做給葛倩蓉的。葛倩蓉每每想念姐姐了,總要拿出來瞧一瞧。初時,她還會背著秦明傑,如今她根本就不在乎秦明傑會不會看到這香袋。有一次,秦明傑問她:「已有好幾次看見你瞧著這香袋發呆了。做得倒是怪好看的。」她便直言說:「這是姐姐給我做的,看見這香袋,便好似看見了姐姐。」秦明傑的臉色便不大好看了。他如今已知道,葛玉蓉嫁給他後,受了許多委屈。其實當初他也是知道一些的,只是懶得管,也沒想到會是那種程度罷了。後來,他終於明白,他竟然縱容一個給他戴綠帽子,讓他養便宜兒子的小妾,逼死了正室。是以,聽到葛倩蓉提起玉蓉,再看到這香袋,那臉色當然便好不起來。
  如今換葛倩蓉臉色不好了,對著個香袋,先是長吁短歎,後是沉默。
  她嫁過來是為了什麼呢?為了給姐姐報仇。後來,日子也就這麼過下去了。秦明傑,她已經能從最初的,看到他就想吐,要忍著,忍著,再忍著,到現在麻木了。整個後宅都是她的天下了,老太太和她關係很和睦,一雙兒女都很可愛。她覺得自己既給姐姐報仇了,也給自己謀了一條生路。如今這樣的日子,總比當初被迫嫁給個做生意的糟老頭做小妾好太多了。哪怕秦明傑現在萬分狼狽,只要她不出去跟官太太交際,且放寬了心,她照樣過養尊處優的日子。
  可是現在,她不但給自己謀了生路,她還要去救綠萍了。這簡直跟她當初嫁給秦明傑的目的,是背道而馳的。
  綠萍應當是真心悔過了的。何況,她如今的日子也不好過,想必在霍志賢那裡受了不少罪。她做過惡,也遭過報應了。崔姨媽今日又以死明志,讓她頗為震撼。同樣是當娘的,若她的孩兒有難,她也願意豁出性命去救他們的。她無暇多想,便一口應了下來。可是,她真的該幫綠萍出來麼?
  「姐姐,我這麼幫她,你怪我麼?我這麼做,豈不是把你的仇都忘了?」
  ……
  楊雁回離開崔姨媽家,便再度去了鎮南侯府。蕭桐聽她說了來意,不由半是認真半是自嘲道:「我如今也只有這些事可做了。」
  楊雁回忙笑道:「乾娘是做大事的人,這種小事,論理,確實不該來找乾娘的。」
  蕭桐歎道:「什麼做大事的人。自打我回了京,我們老爺又做了這什麼破侯爺,便再沒有大事輪得到我做了。」不過,她還可以上趕著找些大事來做。只是楊雁回來求她的這件事,在她看來,實在是小事一樁。所以,順手做了也就做了。是以,她又道,「如今我也只能做做這樣的事了,你既然求來了,我應了你也就是了。何況聽你說的,你那表姐也著實可憐。」
  楊雁回連忙道謝,又笑道:「我就知道乾娘人好,定會幫我們的。當初我的乾姊姊秀雲,也是乾娘出手幫過的。」
  蕭桐聞言道:「你的姐姐們似乎都是命運坎坷之人哪。不過我瞧著莊秀雲如今生活得很好。」
  楊雁回笑道:「是了,我也覺著秀雲姐如今過得不錯。只是我莊大伯和伯母,還是很操心秀雲姐的終身大事。」不過經了那麼一回後,莊山和夫婦這一次,什麼人都不敢隨便應下了。願意娶莊秀雲的人家,倒是有不少。她容貌秀麗,家世清白,又有大把的銀子。雖是和離過的,但當初也是被欺侮的實在過不下去了。這樣的女人,還是很多人想娶的。有的人家嘴臉還特難看,擺明是衝著銀子來的。這樣的人家,反倒嚇得莊山和夫婦更不敢輕易將女兒許配給別人了。
  蕭桐聽了這話,倒是頗有興致,問道:「只是你大伯兩口子為這個事操心麼?莊姑娘如今可有打算?」
  楊雁回聽出她話外之意,忙問道:「乾娘可是想再保一回大媒?」
  蕭桐道:「這也要先看看莊秀雲的意思再說。」
  楊雁回更是喜出望外,忙道:「待我回去了,馬上就去問問秀雲姐。」
  離開侯府後,楊雁回幾乎是一路笑瞇瞇到的花浴堂。她如今是愈發喜歡去鎮南侯府,也越來越喜歡蕭夫人了。蕭夫人簡直就是她的大貴人哪,這麼輕巧便請得她屢次幫忙,如今蕭夫人更是有意幫莊秀雲尋個歸宿。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好的人哪!
  在花浴堂見到莊秀雲後,楊雁回便悄悄扯了她,尋了一處無人之處,將蕭夫人的話告訴了她。
  莊秀雲聽完後,低聲道:「我如今實在是沒有這個心思……可……既是蕭夫人的好意……」蕭桐當年的大恩,她是不會忘記的。
  楊雁回道:「這卻是沒關係的。若姐姐真無意,我只管回了去。蕭夫人定然不會當一回事的。只是……姐姐真的不願再試試麼?姐姐還這麼年輕,往後的路且長著呢。我覺著,蕭夫人相中的人,定然不差的。姐姐不如先相看相看?相不中了再說。若是能相中,卻沒去瞧瞧,豈不是損失大了?」
  莊秀雲聞言,不由失笑道:「小丫頭,你如今可是有了如意郎君了,巴巴的來勸別人。」
  楊雁回也笑道:「就是嘗到了找個男人的甜頭,這才勸姐姐再找一個好的呀。」何況在這大康朝,女人想獨身一輩子,也太難了些。縱然秀雲姐有花浴堂在手,將來的生活也是極為不易的。
  莊秀雲終是點頭道:「就依你所說吧。」
  只是,她雖應了,目中依舊是疑慮重重。如今的莊秀雲,遇事格外鎮定好,不想遇到這樣的事,竟還是這般疑慮。楊雁回看在眼裡,不由在心裡長長歎息一聲。都那可惡的文家。害得秀雲姐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了。
  ……
  楊雁回在外頭奔波了足足一日,天擦黑才回了自己家。她才回到家,宋嬤嬤便道:「奶奶,爺又寄來家書了。」
  俞謹白的家書寫得很勤,楊雁回聞言卻仍舊大喜道:「快拿來我瞧瞧。」
  宋嬤嬤道:「已經擱在奶奶房裡了。」
  楊雁回連忙回屋,果見黃花梨木的圓桌上,赫然躺著一封家信。她忙拆了信來看。信中先是說,師父他老人家可能要帶著小師娘自南邊兒的舒葉國回來,此行很可能會入京。到時候,楊雁回便能再見到師父了。
  楊雁回看了後,很是興奮。她還真想再見一見俞謹白那個神神秘秘,本事又奇大的師父哩。
  信裡接著又說,那家姓裘的太囂張,仗著家裡有幾兩銀子,愣是打點的身份周全,沒讓裘大山在押解的路上吃半點苦頭。到了刺配的地方後,還砸著銀子,好吃好喝的供著他。於是,俞謹白一怒之下,又拿到了裘家好些錯處,又命人直接報去了縣衙。縣官反遭武將挾制,心中雖然老大不痛快,卻也不敢惹俞謹白,只得依著律法嚴辦了裘家。裘家如今也是徹底完了。
  楊雁回覺得這簡直是大快人心哪!有那家人在,季少棠都嚇得在平涼鎮不敢待了,可見那裘家人平日也是橫行鄉里之輩。
  信的最後,俞謹白自然也不會忘記叮囑楊雁回,要照顧好自己,閒來無事時,多去育嬰堂看看張老先生和孩子們。
  楊雁回撇撇嘴,去育嬰堂的事不必他交代,她也會去的呀。心裡雖這麼想著,楊雁回仍舊在翌日一大早,便去了育嬰堂。她從陝榆回來後,只是叫人往育嬰堂送了好些東西過去,她人還沒去過哩。張老先生雖然人不錯,也頗為疼她,但老先生瞧上去似乎有些迂腐不化。若是張老先生也看過那些話本,知道了她的事,會不會教訓她一頓?想著這些,楊雁回便有些不大敢去。
  楊雁回這一路走著,又開始腹誹起世道的不公平來。明明吃虧的是她,為什麼她反而像做了賊一樣心虛?
  待到了育嬰堂後,楊雁回來到張老先生房裡,準備拜見老人家時,這才發現還有一個人在———安國公馮世興。
  安國公居然連育嬰堂都來了……
  楊雁回先是愣了愣神,很快便回過神來,分別向張老先生和馮世興行了禮。
  張老先生很是高興,笑道:「你總算來了,孩子們早就想你了。」
  楊雁回看老爺子沒有教訓她的意思,暗暗舒了口氣。
  馮世興卻在此時問道:「聽張老先生的意思,俞奶奶以往常來這裡麼?」此話剛問出口,他自己忽又笑道,「我糊塗了,聽聞俞僉事幼年便是在這裡長大的。老先生莫怪。」
  張老先生擺手道:「那個孽障,不提也罷。」口中謙虛,面上卻是一臉驕傲。
  楊雁回呵呵乾笑一聲,道:「我不知道馮公爺也在。既是如此,我就告辭了。張老先生,我改日再來看你老人家。」
  馮世興忙道:「我已叨擾老先生多時了,還是我走吧。」他從一把太師椅上起身,又道,「不如俞奶奶來送送我。」
  此話一出,楊雁回和張老先生都怔住了。連一向很沉穩的永福,竟也有些瞠目結舌。

  ☆、第240章 佈局

  在張老先生和永福看來,楊雁回和馮世興之間就不該見面的。可是既然撞上了,又有長輩在,也就不講究那麼多了。幸而安國公識趣,眼見一個年輕俏麗的小媳婦進來了,他便立刻告辭要走。沒想到他兩個才剛覺得安國公識趣,安國公他就不識趣了。
  張老先生忙道:「永福,快送送馮公爺。哪能讓雁回送呢。雖說雁回是晚輩……」可到底也是個年輕女子啊。不過這後半句也就不用了,大家都明白。
  楊雁回震驚過後,略想了一想,倒是應得挺痛快,聽張老先生這麼說,她道:「也不妨事,馮公爺也是長輩,還是我送送馮公爺吧。」
  張老先生和永福便也說不出什麼了。馮世興和方天德的關係很鐵,說起來,兩家是世交。這馮世興也確實算得上是楊雁回的長輩了。
  馮世興倒是很高興,當先出了屋子,楊雁回隨後跟上。張老先生忙起身道:「永福也跟著去送送。」他年紀大了,又見安國公今日玩了這麼一手,乾脆架子倒是端得十足,自己反而一步也不肯動了。
  馮世興聽了這話,臉色便有些不大好看了,回頭道:「有俞奶奶相送足矣。」
  張老先生本來挺喜歡這位安國公的。也不知道這位馮公爺是怎麼了,前些日子,忽然善心大發,命人往育嬰堂送了好些吃的用的來,只說是要做善事。本來這育嬰堂恐怕是從來都難入達官貴人眼的,忽然來了這麼個上趕著的勳戚,張老先生真是樂死了。他們拔一根毛,都夠育嬰堂的孩子用上好幾年了。這麼一號人物,張老先生怎能不喜?何況安國公後來又親來育嬰堂兩次,與他喝過兩次茶,每次都是輕裝簡從,此次尤甚,安國公是一個人來的。
  可是……這原本好好的安國公,怎麼見到一個好看的小媳婦,就變得這麼無禮了?偏偏楊雁回還毫無感覺,似乎一點也不知道要避嫌,聽了安國公這話,竟然也道:「我自己送馮公爺罷。」
  永福邁出去的腳,頓時停在了半空裡。這位姑奶奶,這是要做什麼啊?從這裡,到前頭孩子們的院子裡,一路走過去,再出了院子……讓人看到,像什麼樣子啊。
  楊雁回一路送了馮世興出去,還道:「以前未聽說馮公爺來育嬰堂。公爺近來真是……好雅興。」雖然這件事跟雅興真是扯不上什麼關係。
  馮世興道:「我早該來的。」
  楊雁回沉默片刻,又道:「聽說馮公爺為了上次秦菁惹出來的事,教訓了馮曙。馮公爺治家有道。」
  馮世興依舊是四平八穩的模樣,口中淡定道:「他當然該教訓。由著自己老婆串通娘家妹妹,盡做一些傷天害理的事。」
  楊雁回想笑,好歹忍住了。看來在馮世興眼裡,這算是傷天害理的事了。
  馮世興又道:「幾日前,俞奶奶打發人往寒舍送了些布匹和吃食。那些布匹看起來都是適合女人家做衣裳的。吃食倒是很不錯,很對我的胃口。」
  楊雁回笑道:「能對公爺胃口就好。」
  馮世興又問:「你和俞僉事……在陝榆過的如何?」
  楊雁回道:「一切都好。只是有一次逛廟會,遇到些許小麻煩,還好我們爺有辦法,最後也算平平穩穩過了關。」不就是想知道這些麼?
  她不但一路將馮世興送到門外上了馬,還對馮世興是有問必答。馮世興對她很是滿意。這位俞奶奶年紀輕輕,人生得美,又會寫話本,而且頗有幾分腦。看她對自己的態度,應當是知道一些事情,並沒有到一無所知的地步。
  楊雁回看著馮世興打馬遠去了,這才返回育嬰堂。
  張老先生這次都忍不下去了,對著楊雁回好一通教訓:「你和安國公又不是什麼血親。他是長輩,你需得敬著,那也不是這麼個敬法。幸好這裡是育嬰堂,沒人會說什麼。要是給別人看見,又要說閒話了。你還嫌陝榆的事……」鬧得不夠大麼?不過老爺子到底沒把話說完。
  楊雁回只有抱歉的笑笑:「我只想著他是長輩,況且他既來了這裡,想必也是會接濟孩子們的。他既開了口,這裡又是育嬰堂,沒那麼多規矩,便順著他一些了。」
  她也不知道該如何向老爺子解釋今日這樁事,只能拿出這麼一番說辭。只是……她不是傻子。有些事,雖然俞謹白不說,她也不想一直逼問他,但也能瞧出一二分來的。至於那安國公,她能敬便敬著些。反正俞謹白不在,安國公也不會平白無故跑來打擾她的生活。
  好在張老先生很容易哄得住,也就不再說什麼了。
  從育嬰堂回來後,楊雁回直接回了娘家。她自家如今只她一個在,家裡兄長又都不在,還不如時常回來陪陪爹娘。如今有綠萍在崔姨媽床前侍疾,閔氏終於能喘口氣,回家來歇一歇了。
  這一次,楊雁回才回了家,還沒進了娘的屋子,便聽到閔氏的聲音從門簾裡傳了出來:「這個天殺的霍志賢!」
  楊雁回掀簾而入,問道:「娘這是怎麼了?」待進去了,她才看到,九兒就坐在炕上,正和閔氏一起喝茶閒聊。
  楊雁回笑道:「九兒姐姐也來了?不是才回來過麼?怎地又回來了?可是家裡有什麼喜事不成?」說起來,九兒的弟弟都可以與人定親了呢。當然除了喜事,也可能是九兒的父母病了。不過這樣不吉利的話,楊雁回是輕易不會說的。
  不待九兒說什麼,閔氏便道:「什麼喜事。九兒是回來避難的!」
  楊雁回忙問:「怎麼了?」
  九兒垂頭歎道:「往常也沒有這樣的事,誰知道這次是怎麼了……幸好我們夫人向著我,發現侯爺有這個意思,立刻就打發我回來娘家多住幾日。說侯府的人若是問起來,自有她兜著。」
  楊雁回道:「這次怎麼了?侯爺有這個意思?什麼意思?」一連串的問題才出口,楊雁回便明白了。霍志賢這麼一號狗東西,還能有什麼意思?
  閔氏道:「這事綠萍後來也跟我說來著。說九兒那日幫咱們給她遞了話,出來時撞上霍志賢。那霍志賢也不知怎地了……竟……」往日裡也沒拿正眼瞧過的姑娘,那一日竟忽然盯著人家看了好幾眼。綠萍只能理解為,霍志賢是吃慣了山珍海味,想嘗嘗清粥小菜的味道呢。閔氏又道,「綠萍說了,她瞧著霍志賢像是又起了什麼歪心思,只怕九兒要遭殃呢。」
  九兒忙道:「沒有這麼嚴重。這不是夫人護著我,叫我先回來家裡一段時間麼。侯爺的心思,很快就會淡掉了。就我這麼個人,還不值得他費心思惦記我呢。」
  閔氏道:「都這樣的時候了,你還說這些話。要真有這麼好辦,趙夫人能放你回來,由著你一待好些天?若……若那畜生真的想……」想收了你,「這可就是我們連累你了。」
  九兒道:「說什麼連累不連累的。我如今不是還好好的麼?何況只是幫嬸子傳句話罷了。我就連這個小事都幫不上忙麼?」又對楊雁回道,「雁回,千萬別再聽嬸子危言聳聽了。什麼事兒也沒有,我這不是好好的呢。我今兒過來,不過是因著閒來無事,就來瞧瞧嬸子罷了。上個月,我那不成器的兄弟,跟著師父去收了一回賬,回來時,帶了好些山貨,我也拿來了一些,讓叔和嬸子嘗個鮮兒。」
  楊雁回聽了這話,都忍不住替九兒心酸一把。如今的她,也只能對著楊鴻、楊鶴都不在的時候,才能來楊家溜躂一圈了。說起來,也不知道娘有沒有察覺九兒對二哥的心思啊。這麼多年了,都沒變呀。
  閔氏道:「你這孩子,來就來吧,你能想著來看看嬸子,嬸子就很高興了,你還帶什麼東西呀。」
  九兒道:「嬸子不嫌棄我們這樣的人家卑微,肯與我們來往,我若還要空手來,那就更是不曉事了。」
  閔氏嗔怪道:「你這孩子,盡說些傻話。」
  說起來,以楊家如今的勢頭,確實完全可以不必與人家的丫頭這麼平起平坐的來往呢。楊雁回搖著扇子,若有所思。
  ……
  方家忽然放出風聲,要辦賞荷詩會。
  這次還是蕭桐親自操辦,邀請京中諸多貴婦、小姐到方家,賞荷花、吟詩作對。京中貴婦間流傳的說法是,蕭桐名為辦詩會,實則是受了幾個弟媳的囑托,想為方家幾個尚未定親的小姐,好好物色未來婆家。當然,也需得讓未來婆婆相看一下這個兒媳婦。
  這一次,蕭桐的邀請名單裡,楊雁回、葛倩蓉、秦芳,都赫然在列。更別提溫夫人了,那更是跑不掉的。
  到了詩會這一日,楊雁回精心打扮了一番,這才往鎮南侯府去了。這一回的主意,又是她出的。只是要累得蕭桐在方家親自操辦一場盛會呢。乾娘也真是夠賣力的,這都同意。
  楊雁回到方家時並不晚,只是有人比她更早。秦芳趕到她前頭來了方家,不出意外,秦芳這次帶出來的人裡,有綠萍。
  崔姨媽的病情漸漸好轉後,綠萍不能繼續在侯府外邊久待,只得又回府去了。秦芳這幾日,動不動便拿她出氣,不是大吼就是罰跪。這一次,她帶著綠萍來赴會,威遠侯的人只當她還沒出夠心裡的惡氣,連出門也要帶著綠萍去折騰,完全不疑有他。

  ☆、第241章 盛會

  蕭桐見是楊雁回到了,便丟開了秦芳不理,只管拉著她說話。秦芳這次倒是很識趣,早就知道這對莫名其妙,姑且可以稱之為婆媳的兩個女人,瞧她不順眼,也就帶著綠萍以及一干丫頭婢女,躲得遠遠的了。
  楊雁回對蕭桐笑道:「乾娘,我估摸著,今兒來得只會多,不會少。雖然你放出的風聲是為了侄女,其實也有好些人說是你要給兒子選媳婦。方家這樣的家事,得多少人帶著女孩兒過來呀。指不定還有沒女兒沒孫女的太太們,帶著娘家親戚的女兒來哩。」
  蕭桐道:「她們若定要這麼想,那也隨她們去。」說是為侄女,到時候,她一句,她是大伯母,她做不得主,就可以擋回去所有一頭熱的人。若說是為了兒子,萬一她哪句話說的不對,叫人誤會了,她連婉拒都要好好想想。
  不過說起來,她的次子、幼子,也都該到了婚配的年紀了。她倒是想隨著兒子的心意挑,只是那些家風不好的人家,她看不上。家風好的人家,那些姑娘們可是不能隨意拋頭露面的,兒子見都見不到,更別提喜歡不喜歡了。莫非還得靠她這個當娘的親自出馬麼?幼子其實還不急,次子,唔,也該慢慢幫他物色合適的人選了。長子的婚事,她就沒操過心,結果皇帝讓她糟心極了。她直到現在都恨不能讓兒子跟公主和離算了。這底下的兩個兒子,她還真得操操心了。
  兩個人正說著,溫夫人和葛倩蓉一前一後到了。
  蕭桐照例讓人上了茶點招呼後,與葛倩蓉寒暄幾句,便扯著溫夫人去說話了。楊雁回便去和葛倩蓉說話。
  楊雁回和葛倩蓉先是不許下人跟著,信步來到湖心一座漢白玉橋上。這情形,讓葛倩蓉想起早先在秦家後宅的竹橋上。
  楊雁回道:「秦太太真是好氣量。上一次,是我小瞧了太太。」語氣很是真誠。
  葛倩蓉搖著扇子,輕笑:「聽俞奶奶這話,你對你表姐的過往,知之甚多啊。」
  楊雁回越發不好意思,道:「這次,是我姨媽強人所難了。」
  葛倩蓉長長呼出一口氣:「過去的事,就算了吧。最該接受懲罰的兩個人,都已經遭到懲罰了。」一個已經死了,一個淪落為了官場上最大的笑話。
  「一直糾結在仇恨裡,並不是一件好事。」葛倩蓉又道。
  楊雁回由衷稱讚道:「秦太太當真是虛懷若谷,我很佩服。」
  葛倩蓉笑道:「我倒是覺得你想得更長遠。你當初給你姨媽出的那個主意,如今看來,既幫了我,也幫了你姨媽。」
  「湊巧罷了。」
  葛倩蓉道:「你姨媽說,你幫我純粹出於好心。這樣的人,我相信這世上有,我也信你是其中一個。你姨媽說的話,我也信她沒騙我,在她看來,事情就是這樣子的。可我總覺得,事情不會只有這麼簡單。我雖然說不出什麼來,但我還是相信自己的感覺的。楊姑娘,你那時候那麼小,到底能跟秦家跟蘇姨娘,結了什麼怨?」要說她被撞的那一回,那也該去怪霍家,怪不到秦家頭上呀。若當年的楊家,能有今日這番氣象,當年怎麼也不會吃了那麼個啞巴虧。楊家當初也是不缺銀子,若是換了別的老百姓,恐怕還會想著鬧一鬧,霍家丟幾個銀子也就打發了。可若真要將霍家當初撞人的那個車伕揪出來抵命,只怕楊家還沒有那個本事。偏楊家當時也不稀罕銀子,連鬧也沒鬧。
  楊雁回道:「秦太太既不肯信我姨媽的話,我今日也不用說什麼了。我估摸著那邊一會兒就要上人了,咱們還是過去吧。」
  楊雁回終止了這個話題,往蕭夫人身邊去了。這個疑問,只怕已在葛倩蓉心頭盤旋縈繞了四年了。她問了她許多次。只是,這次她還是不能說,不敢說,也不願意說。那些都已經過去了。她放下了,葛倩蓉也放下了,她們都有了全新的生活。何必還糾纏在過去呢!
  蕭桐正在問溫夫人:「我怎麼聽說,上回馮老公爺忌日,你那兩個妯娌又不安分了?馮世興……到底是想過繼哪個做嗣子?怎麼不叫他趕緊立嗣?立嗣後,叫他趕緊請封世子。到時候你也有了兒子,你兩個弟妹也灰頭土臉鬧騰不起來了。一舉兩得,多好的事。」
  溫夫人對此事卻是不冷不熱:「我勸他做什麼。他喜歡立哪個就立哪個,想什麼時候過繼,便什麼時候過繼。我不想理會這些個事。」
  楊雁回正往這邊走來時,就聽見蕭桐道:「你雖口口聲聲說馮世興有自己的主意。可他如今那麼聽你的話,他自己不肯立嗣,你看上哪個了,你挑一個就是。就算跟他看上的人選不一樣,想來他也不會輕易駁了你的意思。」
  接著,就聽溫夫人道:「我不耐煩管他的閒事。」
  楊雁回:「……」看來溫夫人的性子絕不是表面看上去那麼溫婉恭順哪。想想也是,若溫夫人真是極為恪守婦道的女子,又怎會和蕭夫人成了金蘭之交呢。
  就聽溫夫人又道:「阿桐,你這性子也夠怪異了。這麼些年了,既不肯正眼瞧一眼我們老爺,好臉色更是不肯給一個,怎地如此關心他的家事?」
  蕭桐嘿嘿乾笑:「我這不都是為了你好麼,省得你鬧心。」
  楊雁回覺得自己聽得差不多了,何況後頭的葛倩蓉也要跟上來了,忙叫道:「乾娘,溫夫人,您二位在聊些什麼?」
  涼亭中的兩個人這才閉了嘴。
  很快,那些受到邀請的貴婦人們,也都帶著各家小姐,陸陸續續到了。蕭桐也只得離開涼亭,起身去迎客。方家的幾位小姐,也被各自的嬤嬤帶著出來見客。
  蕭桐待客的地點,在後花園湖邊上兩個長亭裡。眾人先被安排落座歇息,品茶吃點心。隨後又坐船遊湖,賞了一回荷花。待遊玩盡興了,詩會這才開始。
  眾位婦人心裡也都有數,盡量讓方家的幾位小姐們出風頭。其餘各家小姐,也有作詩比較好的,也都是鋒芒初露,小小露個臉,便也都藏拙了。
  就在眾人正享受著大好時光,品茶、賞荷、作詩時,忽聽得一聲婦人嬌喝:「你怎麼做事的?端個茶,也能灑了水。」
  眾人轉頭望去,正看見威遠侯夫人秦芳正在訓斥身邊一個通身華麗,打扮自與別個丫頭媳婦不同的少婦。那少婦被呵斥的身子一陣發抖,忙低了頭,道:「夫人息怒,都是我沒伺候好。」
  楊雁回忙上前,叫那少婦道:「姐,怎麼了?」
  眾人一聽楊雁回管這少婦叫姐姐,當中有知情者,方知這少婦是威遠侯的小妾萍姨娘。有不知情的,立刻竊竊私語起來,這楊雁回怎地有個做丫頭的姐姐?
  蕭桐的臉色也相當不好看,先是道:「秦夫人,要教訓丫頭,何不回自家去呢。大家此番都是出來賞荷玩樂的,何苦為了個丫頭,壞了興致?」言外之意,不要砸了老娘的場子。
  秦芳自然只有閉嘴的份兒。眾人便又開始七嘴八舌的說笑起來,又有人繼續品評方纔的詩作。
  蕭桐又道:「雁回,到乾娘身邊兒來。」
  楊雁回便乖乖湊到了蕭桐身邊。蕭桐低聲道:「雁回,你如今也該注意一下子的身份,莫要姐姐妹妹的亂喊。」她的聲音雖低,卻也能讓週遭的人聽見。
  楊雁回連忙解釋道:「夫人,那個是我的表姐,名字喚作綠萍的,如今是威遠侯的妾。」
  蕭桐的臉色更不好看了,道:「怎地帶個妾來礙人眼?我平生最是瞧不上那些好色花心之徒,還有那些個自甘下賤給他人做妾的女子。那綠萍既是你的表姐,如今也算得與我有親了。我蕭桐的親戚里,竟出現這號人……」
  一旁的溫夫人早聽不下去了。蕭桐的性子,她是知道的,那脾氣一上來,管他什麼場合,什麼人物呢,立時就能發作。可如今她對著楊雁回指責人家表姐做妾,還把這麼個八竿子打不著的人,硬算作是她的親戚,這是怎麼回事?是以,不等蕭桐說完,她便打斷道:「蕭夫人,不如你也來鑒賞一下秋姑娘的詩作罷?」
  蕭桐這才停止了方纔的話,笑道:「我是個粗人,不如溫夫人來吧。」
  詩會上那些乍看在鑒賞詩作,實則在豎著耳朵聽蕭桐說些什麼的婦人、小姐們,這才將注意力從蕭桐那裡稍稍轉開了些。
  此番詩會,蕭桐收穫不小,還真給有兩個姑娘給她相中了,覺得很配她的次子。不過到底行不行,還是要先問過了次子的意思再說。
  熱熱鬧鬧的詩會結束後,一眾太太奶奶們,又各自帶著自家小姐離去了。唯楊雁回和秦太太被蕭桐留下了,說有些事還要和她單獨聊聊。
  蕭夫人是勳戚夫人,又憑武功封侯,跟秦太太這麼個內宅婦人,丈夫曾經還是文官,有多少可聊的?秦家如今可沒有適齡未婚的少爺、小姐和小家結親。
  諸位官眷上了各家馬車後,還在竊竊私語,這蕭夫人和秦太太,能聊什麼?各家小姐都瞧了個遍,蕭夫人沒留下一個詳談的,卻留下了秦太太……
  說完了這件事,眾人又開始說另一件事。這蕭夫人看起來,很是不滿自己的親戚里,竟然出了個給人做妾的啊。就連這種拐著十八道彎的親戚,她都不樂意呀!

  ☆、第242章 疑問

  葛倩蓉回去後,便對秦明傑說了:「蕭夫人很是不滿,說她的親戚居然給人做妾。若是以後見到綠萍,她豈非要和威遠侯的小妾客氣客氣?以她的身份,這不是叫她丟人麼?她的意思是,讓楊家出面做個樣子,將綠萍從侯府贖出來。當初侯府納妾花了多少,再給了也就完了。」
  秦明傑才喝過酒,滿臉通紅,腦子也不大清楚,但聽了這事,還是道:「荒唐,她以為自己是哪個?連威遠侯娶誰做小妾,她都要管一管。」
  葛倩蓉道:「蕭夫人的脾氣,全京城還有人是不曉得的麼?蕭夫人的意思是,讓我去勸勸芳姐兒,將綠萍放出來,只是楊家也需出面做個樣子。趁著年輕,還能再嫁人。我……我也就應下了。綠萍年輕輕留在侯府守活寡,確實造孽。」
  秦明傑道:「那你便去跟芳兒說罷。她若是能做主,我看她巴不得趕出來幾個小的。」
  葛倩蓉道:「如今老爺萬事不理,家裡家外都要我來操持。那麼多門面、鋪子、莊子,家裡下人又多,全是我在管,兩個孩子我也要看著,我哪裡有時間去和芳兒說這個?況且,我又不是她的親娘。要說這個,還是要老爺去才合適。」
  秦明傑道:「荒唐。哪有老丈人插手女婿房裡事的。便是女婿要納妾,芳兒很不願意,我還要規勸著些呢,何況是趕出去人家的小妾。」
  「也說不上是趕出去。只是將她放出去。霍志賢是什麼樣的人,咱們都清楚。只當是做善事,為咱們這對兒女積德積福了。畢竟秦家這些年來諸事不順,說不定行些善事,會有善報呢。」
  ……
  這一日,楊雁回又去方家看蕭桐。
  蕭桐還問她道:「你確定你想得這個法子能成?我在你眼裡,有那麼大的面子麼?」
  楊雁回湊近蕭桐,低聲笑道:「在太子眼裡,乾娘有這個面子就好了。」
  蕭桐挑眉,渾不在意被人聽到,依舊是方纔那麼高聲,道:「在太子眼裡,我算個什麼。好端端的,你扯上太子做什麼。」
  楊雁回先是驚訝,旋即便釋然了。她來了這裡幾次,總算看出點門道了。蕭桐之所以御下有方,從不擔心身邊任何一個下人出去多嘴亂說話,一則是她有眼光,會用人,也敢用人,並且,這些人的賣身契都在她手裡捏著呢。二來,她完全是將身邊的下人當做戰士來訓練的。男的女的都是,懂拳腳,守軍紀。蕭桐的話一出去,那就是軍令,蕭桐的規矩,就是軍規。而且,她這裡,沒有兵油子,都是精兵。哪有好兵胡亂往外跟人說軍中機密的?是以,別看這群人平日裡和別人家的小廝、丫頭、媳婦子,沒什麼不同,實則骨子裡大不一樣。
  不過,為什麼蕭桐給俞謹白安排的小廝,卻是兩個那麼笨的?還給了個拖家帶口的老嬤嬤去照顧他……
  楊雁回想不通這件事,也就丟開不去想了,只是道:「因為仇無宴出事了呀,我們爺說,今上為了查清楚這件事,派出的是錦衣衛最精銳的人馬。查了一個仇無宴,拔出蘿蔔帶著泥,指不定還能查出多少人來呢。後來仇無宴被關入了死牢,還時不時被酷刑折磨。他想活命想瘋了,又怕受刑,還指不定要攀咬多少人出來呢。」
  蕭桐笑道:「俞謹白倒是什麼都不瞞你。」
  楊雁回嘿嘿笑道:「有些事是我自己猜出來的,謹白也就沒瞞著我了。」
  蕭桐笑意更濃:「我看他也沒膽兒瞞著你。」
  楊雁回很想反駁這句話。俞謹白怎麼就沒膽兒瞞著她了?至少他到現在都裝不知道自己的身世,裝得還那麼像,簡直是將她當成了個傻子。但是想想,現在也不是說這個時候,她便又接著方纔的話頭,道:「太子現在處境比之前差了很多。只是聖上還沒捨得將這個最寵愛的兒子如何呢。所以,他表面上看著還是很風光。不過,想來太子這次定會損兵折將的。為了繼續鞏固地位,太子殿下一定會拉攏乾爹乾娘的。」甚至極有可能為了抓住機會,便連威遠侯要不要放小妾出府這樣的「小事」都會管一管的。只要秦太太勸動了秦明傑,讓秦明傑勸說霍家放人出來,說不定,太子真的會勸霍志賢放人的。
  現在全京城的高門貴胄,都已曉得蕭桐很不滿霍志賢有綠萍這麼個小妾了,事情應該也可以傳到太子耳朵裡去的。
  蕭桐笑道:「將寶全押在我的面子上,似乎還不夠。」
  楊雁回笑道:「媳婦兒自然還有其他招。」
  「什麼招?」
  楊雁回道:「這京中有幾家說書先生說過《青女離魂》,他們都是通過邢老先生向我打過招呼的,我也去捧場聽過。如今人人都知道我的寫話本的,我總是寫話本來散步消息,也挺難看不是?這一回,我請了兩個說書先生,來幫我散步些消息。」
  ……
  不幾日,威遠侯霍志賢當初不顧家中丫頭意願,在丫頭已恢復自由身,並與他人定親後,卻將其強佔的事,便在命中傳得沸沸揚揚了。眾人一傳十十傳百,將這事說得繪聲繪色,有些人還能講出好些細節來,彷彿他們都當場看著一般。
  連綠萍給霍志賢做妾不久便失寵,時常遭到霍志賢和秦夫人的虐待這樣的話,都有人傳。
  閔氏入京時,聽了這些流言,回來便對女兒道:「定是你在背後搗鬼。也虧得那些說書先生敢幫你。」
  楊雁回道:「我找的這兩位,不似邢老先生那麼謹慎小心,人家覺得不會有人查到最初是他們往外傳的這些事,再說,有我做靠山,也不必怕什麼霍志賢。」當然啦,其實他們還是覺得,她背後有蕭桐和方天德做靠山哪!跟方氏夫婦比,霍志賢不就是個沒落勳戚麼。上回《滿堂嬌》讓霍志賢丟了人,這一回,就再讓霍家顏面掃地一次好了。
  閔氏終是笑道:「只盼著你想的這法子能有用罷。」
  很快,秦太太那邊又傳來消息,秦明傑這些日子已被說動,去了霍家,勸說女兒女婿,將綠萍放出府去,免得在這種時候,招來彈劾。
  楊雁回得了葛倩蓉送來的消息,心說,太子除了想在蕭夫人面前賣好,這時候定然也不想手底下的人再有什麼麻煩的,估計太子也會暗中施壓的。她便對閔氏道:「娘,時機差不多了。霍家現在只怕也當綠萍是個燙手山芋。直接送出府,正好坐實了爛名聲。否則為何這時候急著將姨娘攆出去?若不讓綠萍出府,他們也沒這個膽子。娘和姨媽這時候,正好出面要人。霍家也好就坡下驢。」
  ……
  綠萍從霍家大門出來的那一刻,身邊一個丫頭也沒帶著。她如今只想徹徹底底與這家人斷了聯繫。不過霍家還是做足了面子的,讓她打扮的一身光鮮,還派了幾個小廝和粗使婆子,抬了好些箱籠出來。總不能讓沒犯過錯,又伺候了霍志賢夫婦幾年的小妾,光身出門。
  閔氏、楊雁回和崔姨媽都等在外頭。見到綠萍出來,齊齊迎了上去。待進了馬車後,崔姨媽和綠萍便抱頭痛哭起來。為了讓綠萍出來,崔姨媽幾乎丟了一條命。綠萍這些日子在霍家等消息,也是心驚膽戰,生怕楊雁回的計劃有個閃失。
  閔氏連忙從旁勸道:「孩子遭了幾年罪才出來,正該高興才是,怎麼反倒哭呢。」
  綠萍這才抹了一把眼淚,道:「姨媽說的是,不哭了。」她又對楊雁回道,「我這次真是遇上了貴人。有你這個從四品的官太太幫忙,又有秦太太和蕭夫人幫忙,我還不知道怎麼謝你們呢。」
  楊雁回道:「救姐姐出來,都是我應當做的,說謝就見外了。倒是蕭夫人和秦太太,姐姐才真該去謝謝呢。」
  綠萍點頭道:「那是自然的。」
  ……
  綠萍回了崔姨媽的住處,將箱籠包袱都收拾妥當後,便備下了大禮,讓楊雁回分別帶去給了葛倩蓉和蕭桐。她如今不大方便直接和這兩個人見面。
  葛倩蓉倒也說話算話。秦芳這回這麼配合,在霍家也使了不少力氣,勸霍志賢放旅行出府,她自然也賣力勸說秦明傑,解除秦菁的禁足。這於如今的葛倩蓉而言,不是什麼難事。秦明傑如今過分頹唐,早早衰老。往常他看起來比真實的年紀要年輕十歲,如今是要蒼老十歲。連帶著治家的事,也都丟給葛倩蓉了。葛倩蓉既開了口,他便也同意了。
  過了不久,葛倩蓉又尋機勸說秦明傑,讓秦菁出去單過吧。說她算過了,秦菁這樣和離過的女人,又是那樣的八字,會防了她的一雙兒女。秦明傑也不耐煩理,只說,讓秦菁離開秦家大宅也好,他還眼不見心不煩了。只是為了不讓這個女兒鬧出更多的醜事來,需得給她安排幾個得力的老嬤嬤看著些。葛倩蓉自然也應了。秦菁便趁著有一日,秦明傑又酩酊大醉之際,抬了嫁妝,回到了自己的宅子裡。
  ……
  得知秦菁從秦家出來了,楊雁回總算長出一口氣———綠萍這件事,算是徹底解決了。
  忙完了別人的事,楊雁回覺得自己已經閒了太久。她可不想荒廢自己的事情,便決定再寫新話本。寫本兒之前,她照舊先跟東福書坊打了聲招呼。誰知這一聯繫她才知道,東福書坊如今的生意,都是幾個掌櫃在商量著處理。邢家三兄弟,俱都帶著女兒回老家奔喪去了。
  楊雁回聽得這話,不由一驚:「莫非是邢老先生……」
  「是邢老太太過世了。」
  楊雁回雖然沒見過邢老太太,但想想邢老先生的老伴兒過世了,還是怪不舒服的,便怏怏不樂的回去了。
  恰逢楊鶯來看她,正趕上她回來。楊雁回看到楊鶯來了,臉上這才露出幾分笑意來。楊鶯卻是滿面愁容,還對楊雁回道:「以前,焦大哥也去過貴西,從來沒走過這麼長時間。這次怎麼走了這麼久?而且……我聽說……哦,是鏢局裡其他鏢師的娘子告訴我的。說她們的相公都已經回來了,再過不了幾日,也該到家了。怎麼焦大哥和兩位哥哥還不回來呢?」

  ☆、第243章 遇難

  其實原本,楊鴻、楊鶴就沒打算和鏢局的人一起回來。鏢局的人是想押完鏢就回來,楊鴻、楊鶴卻是要待一段時間的。誰知到了貴西後,貨主收貨後,很滿意他們的表現,便決定讓他們再幫著押一趟鏢,送到二百里開外的一個縣裡。
  焦雲尚決定接了這趟鏢,是以,鏢局的人才在外面耽擱久了些。楊鴻、楊鶴沒有再和鏢局的人一起,自己遊歷去了。
  這些都是焦雲尚和楊鴻、楊鶴寫給各自爹娘的家書裡提到的。閔氏倒是沒覺著有什麼不好,只當兒子還能跟鏢局的人一起回來。可如今聽了楊鶯的話,楊雁回方知道,楊鴻三人依舊滯留在貴西。
  楊雁回道:「可……我大哥早先就說過,他要回來了,還說什麼即日返家。」倘若他那時,果真是即日返家了,如今也快到了。可他分明沒有返家啊!
  楊鶯問道:「姐,你知不知道大哥二哥在做什麼?焦大哥這個人心思簡單,在貴西也沒什麼事。所以,我想著……」他們三個滯留在那裡,定是因為楊鴻、楊鶴有事。八成是因為大堂哥有事。二堂哥其實心思也簡單,唯一讓人摸不透的,就是大堂哥了。
  楊雁回道:「我也不知道他們在做什麼。」但她心裡始終是懷疑的,懷疑大哥、二哥此行目的,或許會和當年的林典史有關。畢竟余陽在貴西。而除了那位林典史之外,她真想不起,貴西還有什麼地方能吸引大哥二哥。但終究也只是懷疑罷了。畢竟林典史的事,已經塵埃落定了。
  楊雁回正疑慮重重時,陝榆起了戰事。那裡地處西北,茫茫的蒼炎山脈,連綿起伏。那一帶既有老實本分受窮的,也有闖出去另立一番事業的,但也有不少走了歪路的,有不少山賊蟄伏其中。俞謹白此次不是與外敵交戰,而是圍剿山賊。
  這種任務還是有一定危險性的。不過朝廷的軍隊,剿滅還不大成氣候的山賊,一般有些品級的官員,都不必擔心性命之憂。楊雁回知曉此事後,也不至於太揪心。
  陝榆來的,全是捷報,楊雁回漸漸的便放鬆了更多。日子平靜如水。九兒也重新回到侯府當差去了。霍志賢經此事後,收斂多了,所以,九兒重回侯府後,也沒再遇到什麼麻煩了。
  ……
  藍天白雲,和風惠暢。湍急的水流上,有船順流而下。
  楊鴻站在船頭,看著兩岸景色。他身邊是充滿戒備的焦雲尚。
  楊鴻察覺焦雲尚的情緒不對勁,便問道:「怎麼了?」
  焦雲尚摸了一把光頭,道:「說不上來,只是覺得……」覺得有危險。他走鏢多了,有時候,危險悄悄靠近時,他便能自己感覺到。
  焦雲尚話未說完,船艙裡走出來一個年輕俏麗的女子,笑道:「楊大哥、焦大哥,快來吃水果。再慢一些,要給咱們這位楊二公子吃完了。」
  楊鴻道:「林姑娘莫理他,我看他不把那些荔枝、龍眼吃到吐,連家都不想回了。」
  林姑娘依舊笑道:「那你們更該來吃了,那些東西,吃多了都上火。你們好歹分他一些,我是吃不下了。」
  楊鶴的聲音從裡頭傳來:「林姑娘,他們不來就算了,我不怕上火。」
  楊鴻搖頭歎氣:「真是沒出息。這樣的吃相,也不怕招人笑話。」
  楊鶴高聲道:「誰笑啊。林姑娘肯定是不笑我的,焦雲尚比我吃相還難看。」
  林姑娘忍不住笑著搖搖頭,又對楊鴻道:「這兩岸的景致,你們也看不膩麼?我覺得這江風有些冷呢。我先進去了。」言罷,返身回去了。
  楊鴻對焦雲尚道:「小焦,我也進去了。」
  焦雲尚道:「那裡頭憋得慌,我過會兒再進去。」
  船頭很快只剩了焦雲尚一個人。他站得筆直,耳聽六路,眼觀八方,嚴密注意四周有可能的危險。這一段水路視野開闊,水流急,岸邊遠,照理說不會有什麼。不過,等船進入封龍峽,水深、江流窄,水勢更加湍急,又有險灘,兩岸是連綿的山峰峭壁,峰頂是茂密的青草綠樹。風景雖美,但也更容易隱藏危險。他忽然覺得,他們不該為了趕路,就選了這條路。好在艄公熟悉這一帶水勢,說是閉著眼都能避開那幾處險灘。希望只是他的感覺錯了,這一路,不會有危險。畢竟,他們早已安全離開了貴西,這裡已經是西川的地盤。
  ……
  一位面色冷峻的年輕公子提著弓箭,一步步走向山巔,後頭跟著的侍從,幫他背著箭囊。那侍從嘟嘟囔囔道:「公子要打獵,在山腰上不行麼?何苦爬這麼高?」
  那年輕公子道:「你懂什麼?爺出來只是為著打獵麼?爺還要站在山巔看看這大好河山呢!」
  那侍從便不再嘟囔了。
  年輕公子繼續向上走,就在快要達到峰頂時,身子忽然一矮。後頭的侍從見狀,也是身法迅捷,俯下了身子。
  年輕公子低聲道:「對面山峰上有人,我們右手方向大約三百米開外,也有一隊人馬。這些人,都是練家子。」
  ……
  一支羽箭破風而來時,焦雲尚一刀揮出,將那支箭斬為兩截。
  「有危險!」
  焦雲尚剛喊出來,已經又有七八支羽箭,向著他週身射來。焦雲尚應對起來,倒也不慌不忙,利落的斬了這些羽箭。另有十七八支射向船艙,幸好楊鴻、楊鶴,林姑娘三人,聽到聲音不對,已從船艙裡出來,這才沒被當成箭靶子射死。林姑娘手裡,已多了個四四方方的紅木盒子。她緊緊抱著盒子,身子有些微微發抖。
  船上五個人,有四個不會功夫。楊鴻、楊鶴當初學的也只是強身健體的套路,都是花架子而已,何況多年未練,早將那些拳法忘光了。林姑娘更是一介女流,說是手無縛雞之力絕不誇張。那個老艄公,看著也太老了,還能划船就不錯,也不能指望他能幫得上忙。
  楊鴻道:「這裡是西川,這些人竟也敢來撒野。」
  焦雲尚道:「你們都到我身後來,過了這段險灘,咱們就安全了。我不信過了這裡,他們還敢出手!」
  他話音剛落,竟有漫天箭雨襲來,焦雲尚大驚。對方人數不少,否則不能齊齊射來這許多羽箭。照這麼個射法,他支撐不到一刻鐘,船上就要有人死。
  ……
  「豈有此理。在這裡鬧事也就罷了,還暗中設伏,以少勝多!」不遠處的山巔上,匍匐在地的年輕公子,叫道,「箭囊,讓他們見識見識我連排箭的威力!」
  那侍從連忙奉上箭囊,年輕公子抽出五支羽箭,搭在弓弦之上,直接五箭排射。若不是沒帶連弩來,他就給這群人一些更厲害的玩意兒瞧瞧。
  五支羽箭射出,角度極為刁鑽,霎時間將對方十來支箭都打在了水裡。焦雲尚壓力頓減。
  焦雲尚驚覺有人幫忙,環顧四周,卻只能看到隱藏在山林之間的,影影綽綽,充滿了惡意的暗算者們。
  老艄公看著如蝗一般的箭雨,嚇得連連擦汗,又伸手去摸腰間的汗巾,似乎是想抹汗,可手從腰間抽回來後,卻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趁亂忽然往林姑娘腰間捅了過去。林姑娘雖不曾防備,楊鴻卻是眼疾手快,捏住艄公手腕:「你幹什麼?」
  林姑娘嚇得花容失色,幾步退到船艙前。
  那艄公獰笑,對楊鴻道:「不過就是趕在同伴們前頭找到了你們罷了。這些人都是按照我留下的訊號找來的!」他一邊說著,又朝楊鴻刺了過去。楊鴻哪裡有他身形迅疾,左擋右擋,很是狼狽。
  焦雲尚心急楊鴻這邊的情況,只恨自己分身無暇。楊鶴要去幫大哥,卻見一支羽箭朝楊鴻心口射來,楊鴻卻被艄公纏住,錯身不得。楊鶴未及多想,飛身撲了過去:「大哥,小心!」
  羽箭自楊鶴後心沒入身體。楊鴻雙目不由大睜:「二弟!」
  楊鶴只覺得背後傳來一陣劇痛,週身的力氣似乎一剎那間被抽光了。幸好楊鴻在旁扶住了,否則他只怕要向爛泥一樣,癱軟在地。
  「林姑娘……」楊鶴憑著最後一絲清明,輕聲喚道。
  林姑娘抱著紅木盒子,往楊鶴這邊過來:「楊公子。」
  那假艄公趁機再次舉起匕首,朝楊鴻猛刺。對面山巔上,卻又分射來四支羽箭,兩支幫焦雲尚解困,另兩支卻直直釘在了艄公右臂上,疼得那艄公大叫一聲,跌了手中匕首,人也被兩支羽箭打得站不穩,噗通落入了水裡。
  楊鶴伸手,拿過林姑娘懷中抱著的盒子,道:「這東西,不能留給他們。」言罷,使出最後一絲力氣,翻身落入湍急的江流裡。
  楊鴻不妨他忽然如此行事,伸手去抓:「二弟!」可卻只撲了個空。手垂在江上,指間滑過去的只有風。
  楊鶴的身子只在江流裡起伏了兩三下,便徹底沒入江水中不見了。
  ……
  對面山峰上,一支黑衣勁旅正死死盯著江心裡的那條船。
  一個黑衣男子拍了一把身邊的石頭,怒道:「居然拿著這東西一起跳江!」
  他身邊的黑衣男子道:「不妨,咱們雖然沒有將東西拿到手,可他們也沒法將那些東西帶到京城裡了。這任務也算完成了。只是……對面山峰上,似乎有人在幫他們。」
  先前的黑衣人道:「哼,不管是哪個不開眼的傢伙多管閒事,自有對面山上的弟兄招呼他。咱們收隊!」
  ……
  如蝗的箭雨忽然都撤了去,焦雲尚總算鬆了口氣。只是他卻高興不起來。楊鶴……就這麼死了?
  楊鴻已是雙目無神,呆呆愣在那裡。半晌後,忽然清醒過來,卻是發了狂一般要往下跳:「我要去救他上來。」
  焦雲尚一把拉住他:「你瘋了?這裡水流太急,險灘又多,你跳下去,只有死路一條。」
  楊鴻去推他:「是我將他帶出來的,我必須將他帶回去。」
  焦雲尚還是頭一次見到楊鴻發狂失常,無奈之下,只得一掌將他敲昏了。
  ……
  方纔多管閒事的年輕公子,此刻正面臨著一支約莫有二十人的黑衣勁旅慢慢向他靠攏。主僕兩個卻是渾不在意。那侍從忽然伸手向天,手腕間射出一支好似紅色小鞭炮一般的物什,炸裂在半空。
  一個黑衣人對打頭的黑衣人道:「他們在發信號求救。」
  那個神色冷峻,眉目英挺的年輕人,冷冷瞧著眾黑衣人,道:「誰想死,大可以繼續往我這裡來。在我的地頭上搗亂,我還沒找你們算賬,你們到這麼不知天高地厚,先惹到我頭上來了。」
  打頭的黑衣人冷笑:「你是哪個?」他才問出來,便覺得不對勁。他站得高,自然也看得更遠,更清楚。才這麼短的時間,山腳下便湧上來好些一身戎裝的戰士。剛才那個人的信號,竟然能招來軍隊!他懷疑自己可能惹上了當地土官,卻不知惹得到底是哪個。
  就聽那個神色冷峻的年輕人道:「我是蕭齊!」

  ☆、第244章 秘密

  蕭齊!
  這個名字讓眾黑衣人都暗暗一驚。
  西川土司都是地頭蛇,蕭齊是地頭蛇中的地頭蛇!
  真是太不走運了,居然撞上他!為首的黑衣人忙道:「大家撤!」
  眾人得令,再不敢向前一步,一路西退,想避過山下衝上來的隊伍,安全下山。
  這麼快留嚇跑了?真是沒用!
  蕭齊弓箭上弦,連排箭一射就是五支。對方應聲倒了三個人,還有兩個身手好的,聽到風聲避了過去。
  蕭齊命道:「攔住他們。」
  「是!」
  那侍從抽出佩刀,便衝了過去,一刀便砍翻了最後一人,隨即和眾人陷入混戰。蕭齊隨後射箭,與那侍從合力阻止這群人繼續西撤。箭囊射空後,蕭齊抽出佩劍,展開身形,幾個起落,追了上去,直接刺向為首的黑衣人。黑衣人驚覺蕭齊主僕兩個,都是一流高手,更加心急脫身,怎奈卻怎麼也走不脫。
  幾個人正纏鬥間,已經有功夫不錯的西川將士追了上來。漸漸的,更多的人圍了上來。
  蕭齊好整以暇退出圈外,命道:「將他們全部拿下,一個也不許跑了。帶回去好好查問,他們到底是幹什麼的。」又對新衝上來的人道,「派人盯緊江上那艘船,最好截下來,若是追不上,待船一靠岸,將人都給我拿下來。船上有個姑娘,看著有些眼熟,不要傷了他們。」船上沒了艄公,走不了多久,一定會盡快靠岸。
  待一群黑衣人寡不敵眾,落入蕭齊手中。楊鴻等人的船隻,避過激流和險灘後,安全靠岸。
  楊鴻直到被焦雲尚攙扶下船後,這才漸漸清醒過來。迷迷糊糊間,耳畔只聽見林姑娘的聲音,道:「焦大哥,我們還是先去蕭家吧。這裡距離蕭家很近了。蕭齊一定會幫我們的。要不然,萬一那些人再追來就不妙了。」
  她話音剛落,就聽一個一身盔甲的青年男子道:「我們蕭將軍,正想請幾位過府一敘。」
  ……
  楊鴻等三人來到蕭齊的宅邸後,蕭齊顯然已經聽下屬稟報了前因。他打量幾眼林姑娘,瞇眼問道:「這位姑娘,我們認識?你確定我會幫你們?」
  林姑娘忙道:「小女林妙致,四年前與蕭將軍有過一面之緣。」
  蕭齊立刻想起來,為什麼會瞧著這位林姑娘眼熟了,他道:「我記得了。是俞……是我一個朋友帶你上京,經過西川時,遇到我。」不過當時俞謹白只是和他小敘幾句後,便帶著林妙致走了。所以,他那會兒才沒認出來這位林姑娘。
  林妙致又道:「蕭將軍,這位楊公子是俞僉事的舅兄。」
  楊鴻也顧不得什麼禮數不禮數了,連忙道:「蕭將軍,適才在路上,一位童校尉說,是你出手救了我們。蕭將軍,你能不能多派些人手,幫忙找找我弟弟。他不慎落入江心,這會兒還不知道在哪兒。」
  蕭齊臉上那冷峻的面色再也掛不住了,嘴角忍不住歪了歪————聽說俞謹白很疼老婆啊。俞謹白的二舅兄居然在他的地頭上出事了!他那會在峰頂瞧著,那支羽箭分明是沒入了楊鶴後心,這種情形下就是不跳江也活不成。跳江後,可能連屍體也沒了吧。
  「阿樹,馬上帶人沿著封龍峽一帶,搜尋楊二公子的下落!」
  一直跟在蕭齊身邊的侍從,領命去了。
  蕭齊卻心知,楊鶴的屍體,十有*是找不到的。此舉不過是盡盡心,安慰安慰楊鴻罷了。
  楊鴻卻是道:「我和他們一起去找。」
  焦雲尚只得道:「我也去。」
  還不待林妙致開口,蕭齊便道:「林姑娘,你最好留下,仔細跟我說說,到底怎麼回事。別忘了,有一隊暗算你們的黑衣人,至今沒抓到呢。還有,那個盒子是什麼東西?為什麼楊鶴臨死,也要帶走那個盒子?」
  ……
  蕭齊派出去的人手不少,整整一下午,他們連楊鶴一片衣角都沒找到。江水茫茫,哪裡去找?眾人沿著封龍峽,一直往下游去,搜尋許久,還給當地漁民打了招呼,若是看到有落水的男青年,不計死活,一定要打撈上來。
  這些人在搜尋楊鶴的屍體時,林妙致正在向蕭齊講這一路的事情。
  「那個紅木盒子,是我爹親手藏在我家牆壁暗格裡的。裡面放著好些賬冊、書信。那些東西一旦拿出來,可要有好幾位要員要遭殃呢。我爹當年上京時,從暗格裡將東西取了出來。他知道一旦被人發現他手裡有這些,就要遭殃。所以,他才只是跟人說,是求先皇減免余陽百姓的賦稅而已。誰知只是這樣,他都辦不到,最後只能吊死在了鐘鼓樓下。他知道,那時候若在信裡寫下這些,說不定他連一死,都不能為余陽百姓爭來一個公道,所以,就什麼也沒說。只是將東西交給我,讓我好好保管,待有合適時機,這些東西自會重建天日。後來,余陽一帶的郡縣官員,好幾個都被下獄了。但其實,真正該死的人,到現在都還好好的。」
  「有這麼厲害的東西?你爹是怎麼弄到手的?」
  林妙致搖頭道:「我當年還小,我也還不知道。」
  「只可惜現在東西丟了,很有可能再也找不到了。」蕭齊道。
  林妙致道:「東西沒有丟。」
  「沒有丟?」
  林妙致道:「楊大哥兄弟兩個到了貴西後,先是來看了我,在我家隔壁賃了房子住。我娘三年前已過世了,如今家裡只剩了我。楊大哥他……他怕我被人欺負,所以就住我隔壁了。他落腳後,便悄悄查了好些當年的事,只是苦於沒有證據。我無意間發現他在做的事以後,就告訴他,我有證據。只是後來,我在從暗格裡取出那方紅木匣子時,有起了疑心的人,來我家裡殺人滅口。幸好有一位焦大哥武功超群,救了我們。後來,我們一路上就一直小心看護那個紅木盒子。其實裡面的東西都已經被調換了,那個盒子就是個擺設,專門做給有心人看的。防的就是有一天遇到麻煩時,捨棄盒子,引開別人的注意,我們好逃走。楊鶴臨……落水前,並不知道有蕭將軍暗中相助。他只怕……只怕是想著……他帶著盒子跳了江,那些人以為盒子沒了。如果我們能順利脫困,說不定那些人,也就不會再追殺我們了。其實盒子裡,早就換成了……」說到這裡,她語氣一澀,「換成了桂圓和荔枝。」
  蕭齊坐在圈椅裡,雙目望向林妙致,問道:「你說有當朝要員,會因為盒子裡的東西而被下獄?」
  林妙致點頭道:「當時余陽的知州、知縣,那麼貪婪,狠命的剝削百姓,卻一點事情也沒有。全因他們背後還有靠山。我爹就是拿到了他們賄賂上邊那些人的鐵證。」
  「你說的要員,都有誰?」
  林妙致遲疑片刻,似乎在判斷蕭齊是否真的值得無底線的信任。但似乎,即使不相信他,或者,他真的不可信,她又能怎樣呢?都已經在人家府裡了,身上的東西,還不是由著他搜?何況蕭齊是蕭夫人一手帶大的侄子,方才又表現的那麼看重楊家兄弟,應當不會有什麼問題。想到這裡,她便道:「頭一個跑不掉的,就是范佩行。」
  范佩行。國舅爺啊!范皇后雖然賓天了,可太子還在,人家依舊是太子的母舅。何況范佩行也是身居要職。這林姑娘報上來的第一個人名,就讓蕭齊吃了一驚。他擺擺手道:「底下的事,我也就不聽了。別的人名,你也不用報給我了。」反正肯定是范佩行一夥的。換句話說,也就是太子一夥的。
  這楊氏兄弟敢碰這種硬釘子,也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呀!除非他們倆背後,也有人撐腰。只是為了掩人耳目,這才沒有讓撐腰的靠山多派些人來,兄弟倆悄悄的就來了貴西。那麼,能給楊家兄弟撐腰的是誰呢?
  莫非是……姑姑?
  如果他猜測的沒錯,那姑母大人真是越來越不省心了!
  林妙致果然暗暗果然安安靜靜閉了嘴。蕭齊卻是長歎一聲,道:「追殺你們的人,該不是范國舅的人吧?」他抓了范佩行的人。看來,少不得也要牽扯進這件事裡了。不過,就當是幫姑姑了,也沒什麼大不了。
  林妙致道:「應當不是范佩行的人。他的權勢那麼大,如果是他想殺我們,憑我們幾個,是逃不出貴西的。」
  兩個人正說著,有人來報:「將軍,那些人已經招了,他們本是一夥江湖上的流寇,此次是聽命於威遠侯霍志賢。」
  「霍志賢?」蕭齊左手開始轉右手大拇指上的扳指。
  霍志賢遠在京城,卻暗中指揮一夥江湖人士殺了身在貴西的人,就為了奪過那個紅木盒子?他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既然知道了,暗中向范佩行報信不就好了?讓范佩行料理楊鴻等人,不是更方便?何必千里迢迢指使人滅口呢?除非霍志賢並不想讓范佩行知道這件事。他想一個人,獨吞了那些證據。
  太子手底下這些人,能力高低不一,蠢的好比仇無宴,狠的,就好比范佩行。竟然還有個陰險如霍志賢的。這個威遠侯,要獨吞這個東西做什麼?

  ☆、第245章 前夕

  林妙致看著蕭齊,欲言又止。
  蕭齊道:「林姑娘有話,但說無妨。」
  林妙致道:「那紅木盒裡,也有威遠侯。」
  蕭齊奇道:「怎麼還會賄賂霍志賢呢?他跟余陽這邊有什麼關係?一個沒落勳戚罷了。」偏偏毫無自覺,仗著祖上的積累,整日花天酒地,橫行霸道。早晚霍家要敗在他手裡
  林妙致道:「不是霍志賢,是原來的霍志賢的父親。不只有老威遠侯,還有威遠侯世子呢。」
  蕭齊思忖半晌,終是道:「地方文官,賄賂朝中武將,有什麼好處不成?」雖然老威遠侯和老威遠侯世子比霍志賢像樣多了,可也管不著文官的事。
  林妙致搖頭道:「我也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蕭齊沉默不語。霍家當時雖然管不到地方文官事物,但是,霍老夫人有個妹妹是申淑妃。淑妃若是對著皇帝吹吹枕頭風,聖上再英明,也難保不被枕頭風吹暈。甚至,也有可能是淑妃娘家暗示某些官員一些情況,那些京官便有可能維護地方官。
  余陽的人,越過范佩行,找霍氏父子,范佩行若是知道,肯定不高興。若事情和申淑妃有關,事情傳出去,說不定還要連累申淑妃。
  可是霍志賢是怎麼知道,林妙致手上有這個東西?蕭齊百思不得其解。
  ……
  尋找楊鶴的人回來後,已是深夜。阿樹稟報蕭齊,人沒找到。
  這個結果,本來就是意料之中的。
  蕭齊已經命人收拾好了客房,林妙致正在房間裡休息。被派來伺候她的小丫鬟,過來跟她報說,搜尋楊鶴的人回來了。林妙致這才出了房門,來到前頭。結果卻沒見到楊鴻和焦雲尚。她忙問阿樹:「楊大哥和焦大哥呢?」
  阿樹道:「楊公子不死心,還要繼續找,焦鏢頭只得陪著他。」
  林妙致急道:「只有他們兩個?會不會再有危險?」
  阿樹道:「我已經留了幾個人保護他們。」
  蕭齊也道:「我已經派人去搜捕那伙黑衣人了,現在危險的是他們,不是你的楊大哥。」
  林妙致不由臉一紅。這種時候了,蕭齊還有心情開玩笑。
  蕭齊又接口道:「哦,還有你的焦大哥。他們都不會有危險的。只是恕我直言,那位楊二爺恐怕已是凶多吉少了。雖然你的楊大哥和他的二弟,真是兄弟情深。但既然已經這樣了,還是要節哀順變才好。待他回來後,你還是好好勸勸他。」
  林妙致道:「我自會勸他。」
  ……
  鏢隊的鏢師抵京後,果然沒有焦雲尚和楊鴻、楊鶴。倒是楊鴻、楊鶴身邊的兩個小廝都齊齊整整的回來了。
  閔氏一問之下才知,兩個兒子想在貴西多留一些時日,便叫兩個小廝,依舊和來時一樣,趕著馬車,和鏢隊的人一起回來。
  閔氏這才驚覺事情不對。這分明是兩個兒子要使障眼法,蒙騙什麼人,讓人以為,他們兩個和鏢隊一道走了。莫非兒子在貴西出什麼事了?
  恰逢楊雁回也在。閔氏便問女兒道:「雁回,你那時便勸我讓他們兄弟兩個去貴西,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他們去貴西做什麼?」
  楊雁回忙道:「女兒真的不知道。」
  閔氏又問兩個小廝:「大爺二爺在貴西,都做了些什麼?」
  兩個小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猶豫半晌,不敢吭聲。
  閔氏氣得一拍桌子:「反了天了,我問話都敢不吭聲!」
  一個小廝這才道:「大爺二爺在……在查一個,叫什麼……林典史,哦不,是叫林勝卿的事。典史是他生前的官……」
  「行了,我知道了。」閔氏坐在椅子上,胸膛起伏不定,「這兩個不省心的小混賬,如今可是長大了,翅膀硬了,連我都敢騙了!」
  楊雁回連忙過去給她順氣,勸說道:「娘別生氣,氣壞了自個的身子不值當的。待大哥二哥回來,娘狠狠罰他們兩個便是。」
  閔氏又道:「定是你大哥的主意。他那時候,那麼小的年紀,認識了一個孩子都快和他差不多大的林典史,人便和瘋魔了一樣。你說那麼小的人,在別人家,還是個孩子呢,能懂什麼?他怎麼就偏偏的放不下這個林典史了呢?那林典史的事都過去多少年了?他怎麼還惦記著呢?」
  楊雁回道:「娘莫擔心,大哥二哥精著呢,又有焦大哥在,他武藝超群,定然不會有事的。」
  閔氏道:「不會有事就稀罕了!都想出這種主意了,怎麼可能沒事呢?若那麼安全,還使什麼障眼法?」閔氏又怒視兩個小廝,「你們這一路上遇到什麼危險,或者什麼怪事不曾?說!」
  楊鴻的小廝只得戰戰兢兢道:「我們回來的路上遇到一夥黑衣人來挑釁。幸好鏢局的鏢師們各個功夫了得,是以,也沒吃了大虧。只是馬車簾子被掀開了,他們這才知道,馬車裡沒人。還說什麼上當了,人也就匆匆散了。」
  閔氏頹然坐在椅中:「這兩個孩子,這到底是要做什麼呀……」
  楊雁回勸慰道:「娘莫擔心了,大哥的主意一向多,您看他這不是將那些壞人都耍了麼?那些人一定找不到他的。」她雖是這樣勸閔氏,自己心裡卻也頗為擔憂。希望大哥二哥都能平安歸來。
  ……
  楊鶴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楊鴻已由起初的奮力找尋,漸漸變得面上一片死灰,只是他不甘心就這麼放棄。
  焦雲尚和林妙致只得勸他放棄吧。焦雲尚還道:「我們鏢局的鏢師,還有你們家那兩個小廝,這會想必已到京城了。你再不回去,楊二叔和楊二嬸該急壞了。」
  楊鴻失魂落魄道:「只有我一個人,我怎麼有臉回去。」
  只是他們繼續留下來,根本不是辦法。焦雲尚自作主張,三人即日返京。蕭齊也覺得,這三人繼續留下來,時間久了,只怕要惹來許多麻煩。單說霍志賢,肯定要懷疑,為何那些江湖流寇,遲遲不跟他聯繫了。他跟楊鴻保證,就算楊鴻回京了,他也會繼續派人尋找楊鶴的下落,楊鴻心知已經麻煩蕭齊良多,其實他更知道的是,楊鶴可能早已……只是他不想面對這個事實罷了。但繼續留下來,於事無補,無奈之下,只得先回京。
  楊鴻三人回京的路好走多了。那群流寇還沒離開西川,便都落入了蕭齊手中。蕭齊又派了一隊人馬,走水路護送他三人上京。
  楊鴻時常站在甲板上,望著江面發呆。林妙致有時看他吹風太久,便拿了披風出去,叫他披上:「已入秋了,天氣又是越往北越冷,這時節就不要吹風了。」
  楊鴻卻好似沒聽到一般,根本不去接林妙致遞過來的披風。
  焦雲尚看不過去了,直接將楊鴻拉進船艙裡去了。他還是頭一次見到楊鴻這副模樣,想罵他跟個娘們兒一樣,不,是比戲裡的娘們兒還要娘們兒。但是想想楊鶴那天跳江時的情形,再想想楊鴻平日裡和楊鶴的關係,他便罵不出口了。
  好在楊鴻的神志還是清醒的,沒有因為這樣的事,人也跟著糊塗了。他對焦雲尚道:「若是當初二弟吵著要和我一起來時,我就不該答應他。」
  焦雲尚道:「若是他沒來,你……」
  林妙致忙道:「焦大哥!」
  焦雲尚這才沒將話說完。
  楊鴻慘笑。如果沒有二弟,投江的那個,恐怕是他自己。當時楊鶴分明是不要命一樣撲過來,只為了保護他的。本來那羽箭,原本是射向他的。
  其實焦雲尚想說,如果楊鶴沒來,沒有了他的幫忙,楊鴻此行未必那麼順利。話到一半,才覺得自己這麼勸人不妥。看楊鴻這幅模樣,他便知道,楊鴻肯定想岔了。
  果然,楊鴻道:「若是他不來,死的本該是我。這一路上,只要他哪裡做得令我不滿意,我便要念叨幾句,不該帶他出來。沒想到結果卻是這樣。」
  林妙致還是頭一次聽他承認,楊鶴可能已經死了,忙道:「楊大哥,或許……或許楊鶴他福大命大,還沒死呢。」
  楊鴻只得道:「但願如此。」
  ……
  陝榆。黃艾峰。
  黃艾峰是綿延起伏的蒼炎山脈上,蟄伏悍匪最多的一處山峰。這裡山高路陡,頂峰有大半年都被積雪覆蓋。令寨主齊聲沒想到的是,有一天,他的山寨,會被一個看起來不過二十歲的年輕小將帶人攻破。
  齊聲被人從密室裡搜出來,反綁了雙手,一路押出山寨。那個據說是姓俞的年輕小將,一直都在冷冷的盯著他瞧,彷彿恨不能在他身上盯出幾個窟窿來。
  齊聲百思不得其解,在經過俞謹白身旁時,問道:「為什麼我的迷香對你們沒有用?這迷香的製法,明明是我的獨門絕技。」
  俞謹白眸中神色更加冰寒:「因為我已經研製這種迷香很多年了,也追查江湖上會做這種迷香,並使用這種迷香的人,也很多年了。」這一次,他絕不會找錯人的。朝廷要剿匪,他正好為母報仇。

  ☆、第246章 審訊

  齊聲被捕入獄後,一直在想著那個抓了他的俞謹白。那個年輕人,可算是立下頭功了。只是,卻是要踩著他的白骨建功立業。
  其實他們黑風寨的人,若要跟朝廷的軍隊比,人其實不多,但黃艾峰易守難攻,他們又善於在山間作戰。雖然只有幾百人,朝廷若要剿匪,他們還真不在乎。
  只是這個俞謹白卻和別人不一樣。他似乎早早就將黃艾峰各處地形都瞭解過了,給士兵配備的武器,也都是針對他們的。黃艾峰各處要地都有人輪流看守,俞謹白是怎麼躲過了那麼多人,摸清楚了黃艾峰的地形的?這可真叫齊聲想不通。
  直到俞謹白的人包圍了山寨,一向安枕無憂的齊聲,這才開始害怕。他利用自己早年製作出來的迷香,在山寨通往議事堂的幾處必經廳堂裡,都下了藥。能最後闖入山寨的士兵,必然不是很多,待他們一路走到議事堂後,說不定早就全部倒下了。隨後,他就躲入了密道裡。令他沒想到的是,那些攻入山寨的士兵和將領,根本沒有任何要昏迷的跡象,反而順利追入了密道裡,一舉將他擒獲。
  而指揮此次黃艾峰剿匪的俞謹白,好整以暇的等著他的屬下,將齊聲從密道裡綁了出來。
  齊聲覺得,這個叫俞謹白的簡直就是從天而降,特地來結束他十多年來在黃艾峰上呼風喚雨的土皇帝生活的。
  直到俞謹白來到獄中,屏退左右,單獨提審齊聲時,齊聲才得以知道,俞謹白為什麼會對他瞭如指掌,為什麼看他的眼神,冷得像冰。
  俞謹白看著已經被獄吏打得全身上下沒有一片好肉的齊聲,眼神裡卻只有冰冷的恨意,完全沒有絲毫同情。他道:「你害過的人太多,可能根本就想不到我是誰吧?」
  齊聲確實不知道。
  俞謹白又道:「齊聲,你這輩子去過京城麼?去過幾次?」
  齊聲其實很想像年輕時一樣囂張、狂妄、不惜命、不怕疼、不怕死,但他做不到。所以,俞謹白問什麼,他便答什麼:「沒……沒有……」
  俞謹白從炭盆裡拿出一隻燙紅的烙鐵。
  「去過,去過。」齊聲連忙改口說了實話。
  俞謹白將烙鐵丟回炭盆裡,又問:「去過幾次?別再讓我問第三次。」
  齊聲顫聲道:「一次,就一次……」說到這裡,齊聲不由睜大了眼睛。
  那時候,他還年輕,功夫不如後來好,也不如後來在江湖上有聲望。所以,那個人不過給了他三百兩銀子,他就為那個人殺了兩個人。那兩個人是一對母子,那個孩子還那麼小……如果那個孩子能長大,也跟現在的俞謹白差不多大。
  齊聲這輩子只去過那麼一次京城,干的還是殺人放火的勾當。這件事,他後來沒有再和人提起過。可是偏偏,俞謹白卻來問他有沒有去過京城。難道俞謹白會知道這件事?
  俞謹白又問:「你在京城做了什麼?」
  齊聲戰戰兢兢道:「吃……嫖……*……」
  俞謹白又拿起了那支烙鐵:「只做了這些?」
  齊聲忙道:「我還……還……殺人放火……了。」
  「殺的什麼人?」
  「一對母子。用迷香迷暈了那個院子裡所有的人,不光那對母子,還有下人……然後,放了一把火……」他故意將女人和孩子扔在床上,做出女人正在哄著兒子午睡的假象。又讓兩個下人手裡拎著半罐酒,其餘的酒灑得遍地都是。還在廚房的灶火旁,丟著兩個空酒罐,最後,又在柴房裡倒了一些酒,放了一把火。他把一切都做得像是下人偷偷酗酒,這才引發火災。做完這些後,他便匆匆離去了。至於那對可憐的母子,自然也在睡夢中被人活活燒死了。
  他當時只拿了定金,沒有拿到全部錢,所以,又在京中等了兩天。這兩天之中,他聽說有人從那個燒成廢墟的宅子裡,抬出了一大一小兩具屍體。還有人說,那座宅子地處偏僻,若是在熱鬧地段,興許還能有人救火呢。
  不過這些都和他沒關係了。他拿到全部的錢後,便悄悄離開了京城,再沒回去過。他那時候已經知道了,自己惹得人來頭太大。雖然對方不知道是他做的,但他終歸是心裡發虛。
  俞謹白捏著烙鐵手柄處,手指骨節根根發白:「你為什麼要殺他們?」
  齊聲道:「有……有人給了我一筆錢,讓我殺他們。」
  俞謹白雙眼微瞇,明亮的雙眸陡然深沉:「你是說,有人暗中指使你?」
  齊聲急急頭道:「是……我是受人指使。」
  「那個人是誰?」
  ……
  蕭桐正與方天德一處用午飯。
  方天德很體貼的給蕭桐夾了一隻雞腿,還道:「這鹵雞腿不錯,夫人也嘗嘗。」
  蕭桐很是不滿,道:「莫非你打算叫我吃得跟你一樣胖不成?」口中這麼說著,手裡卻夾了一筷子青菜,放到方天德碗裡,「你多吃些菜。」
  方天德完全沒覺得這是夫人在嫌棄自己長得胖,他只覺得夫人很體貼的給他夾了一筷子菜,當下立刻笑道:「夫人已許久不曾對為夫這麼溫柔體貼了。」
  一旁的小丫鬟和媳婦子們,看著這對老夫老妻這般膩歪,一個個都不由直想搓搓手臂。額,想來身上起了不少雞皮疙瘩。
  蕭桐瞇眼看方天德:「你是說我對你不好麼?」
  方天德忙道:「好……好得很。只不過……」只不過,自從閒遠喜歡的那個小妮子死了,閒遠也消沉了很長一段時日後,蕭桐對他的態度就急轉直下了,變得時冷時熱。這女人分明是把對公公的一團惡氣,全撒在了自家男人身上。公公天高地遠夠不著,但是丈夫就在身邊呀。
  何況,方天德那時候為了為了維護自己的父親,確實和蕭桐有過口角。他也覺得父親做的不對,可是蕭桐罵得也太難聽了。
  蕭桐心疼兒子還心疼不過來,哪裡還聽得進去有人為公公說話?何況公公能知道孫兒的事,還不是因為方天德縱容老父在她們西川的家裡安插老僕,好隨時掌握兒子的家庭狀況,生怕兒子受了她這個母夜叉的氣麼。是以,蕭桐那個脾氣一上來,兩口子便打了一架。當然最後還是方天德服軟了。
  本來方天德就讓著蕭桐,被她打狠了,最後還要他去服軟賠不是……方天德現在想想,都覺得自己那時候真是委屈啊。
  不過,若是爹他老人家在天有靈,知道他壞了閒遠自己相中的親事後,結果閒遠卻被選為駙馬,不知會不會後悔當年的所為呢。
  蕭桐聽方天德這麼說,便問道:「只不過什麼?」
  「只不過夫人已許久沒給為夫夾菜了。」方天德道。
  蕭桐這才冷哼一聲,不追究方天德的失言了,只是又夾了一筷子青菜,道:「你如今是大忙人,我如今是個大閒人。難得有空陪我吃一頓午飯,你還得找借口埋汰我待你不好。」
  其實她如今想想,也覺得自己氣性有些大。打了一架,氣了他一年多,才肯慢慢跟他和好了。直到公公去世都兩年多了,她才跟方天德又如膠似漆了。誰知後來閒遠又被選為了駙馬,她又開始拿方天德撒氣了。不過真要仔細說起來,她們這輩子,始終都是她欠他多一些吧。能忍一個女人到這地步的男人,其實不多了。她就算不停的跟自己說,他是她丈夫,就應該站到她這邊,都沒辦法說服自己了。
  夫妻兩個正用飯時,有人送來了蕭齊的信。
  方天德只當是普通家書,便道:「先放著。」
  蕭桐偏道:「拿來我先看。」
  方天德歎氣。不是說,難得才能在一處吃上一頓午飯麼?
  蕭桐看過蕭齊的來信後,神色微變,忙道:「笑梅。」
  一個媳婦子忙上前道:「夫人有什麼吩咐?」
  「你帶上兩個人,去將俞奶奶請過來。」
  「是。」
  方天德瞧著不對勁,忙問:「怎麼了?」
  蕭桐道:「楊家的二爺在西川封龍峽出事了,後心中了一箭,又落入了江心。如今生不見人死不見屍。我想著,我們總該跟楊家的人說一聲。那楊崎身子骨一向不大好,如今雖調理的好多了,可若受了這等刺激,也是難說。那楊閔氏若是知道了此事,只怕也不定要癲狂到多早晚呢,還是告訴雁回罷,讓她……慢慢跟她爹娘說。」這消息也太壞了些,但總要知會給楊家人。
  方天德道:「齊兒怎會認識楊家的人?」
  「趕巧遇上了」蕭桐道,「他信上說,楊舉人發了瘋一般的找弟弟,他會想法子讓楊舉人早日回京。我算著寫信的日子,估摸著楊舉人要不了幾日,也該到家了。」
  ……
  俞謹白聽齊聲合盤托出一應事實後,便將手裡的烙鐵丟開了。
  齊聲這才長長鬆了一口氣。
  只聽俞謹白又道:「自從離開戰場後,我便再未殺過人了。畢竟殺人的滋味太不好受了,何況,將你這樣的要犯刑訊致死,也不大好向朝廷交代。」
  齊聲更是放鬆下來。這意思是說,他可以繼續回牢房待著了吧?
  下一刻,俞謹白便一腳踢飛了炭盆,燒的通紅的炭火落了齊聲一身。慘叫聲撕心裂肺,皮肉燒焦的味道瀰漫在牢房裡。
  齊聲在地上打著滾,一點點撲滅身上星星點點的火苗。
  「只不過,被大火活活燒死有多疼,你總該嘗一下滋味的。」俞謹白起身離開了牢房。他現在還不能讓齊聲死,但卻可以讓他好好受受這份疼。
  ……
  俞謹白才回了首領衙門,便有下人送上蕭齊的來信。俞謹白連忙拆開來看,信讀完後,他第一個念頭便是,雁回怎麼受得了呢?

  ☆、第247章 哀痛

  楊雁回捏著手裡薄薄的信紙,手腕一陣抖動。她一向都很喜歡來鎮南侯府找蕭桐,每回來,都是開心而歸。唯有此次,她看了手裡的信,耳中聽著蕭桐的話後,已經立不住也坐不穩了。
  「事已至此,你還是要好好想想,怎麼將事情告訴你父母。」
  蕭桐的話飄進楊雁回的耳朵裡,又飄出來,散在空氣裡。她好像一個字都沒聽清,又好像什麼都聽清了。
  半晌,她才道:「怎麼是乾娘告訴我的呢,為什麼我大哥不來信告訴家裡人,為什麼他都不說的……」
  蕭桐道:「想必是開不了口罷。」
  起初是一路被人追,沒心思寫家書,後來弟弟為了救自己,落得這樣的下場,哪裡有臉再對家裡人開口呢?
  楊雁回卻道:「一定是誤會了。也許蕭將軍是在跟乾娘開玩笑呢……」可是蕭齊又怎麼會平白無故對蕭桐開這樣的玩笑呢?
  楊雁回會心知事情是真的,但卻無法接受,仍舊堅持道:「我要等我大哥二哥回來,到時候,我二哥說不定……說不定就和大哥一起回來了。」
  蕭桐看著她這副模樣,唯有歎息一聲。
  楊雁回離開鎮南侯府,便去了青梅村。但卻並未回娘家,反而去尋了楊鶯。跟她出來的人,只有秋吟。秋吟乍聞此事,一忽兒傷心難過,一忽兒又擔心自家小姐,也是老大不自在了。
  楊鶯見是雁回來,忙迎了出去,攜了她的手,進了自己房間裡,還道:「如今情勢不大好,姐姐怎麼還來這兒了?」
  焦家每日練功的男人多,可楊雁回如今已是官太太了,還往這裡來,萬一惹人閒話就不好了。雖說焦家如今已擴建了地方,又多開了一個門,楊雁回壓根不用從前頭過來,可到底也不好。畢竟她如今的處境,著實不妙。
  楊雁回明白楊鶯在擔憂什麼,便道:「我如今還有名聲麼……看淡了,也就不在乎了。我活我的,讓他們嚼舌頭根子去吧。」
  先是秦菁誣蔑了她一回。雖說最後季少棠扛了所有的事,可她到底也不是一點點沒被牽扯到。有的人就是那麼陰暗。總覺得楊雁回如果真的那麼清白無辜,為什麼季少棠就對她惦記成了那樣?
  再後來,就是她在陝榆鬧出來的那件事了。
  如果不是蕭夫人喜歡她,時常邀她過府小敘,她現在的處境更不堪。京中的官太太,只怕也沒幾個願意和她打招呼了。
  可是那些事,怎麼能怪她呢?每一回,她都是無辜受害罷了。只是她可沒有愚蠢到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就去死。有人稱讚為這種事去死的女人是烈性,她卻只覺得這樣愚蠢。
  當然,那些惡言中傷的人,是最無恥也最可恨的。逼迫的別人死了,只怕還覺得自己挺有道理。所以,就更不能白白去死了。
  楊鶯聽楊雁回這麼說,便也就不提此事了,只是道:「姐,我有事……是……焦大哥寫了家書……我才收到,還沒顧上跟你說。」
  楊雁回看她一眼,問道:「是不是說二哥出事了?」她來這裡,本也是想問楊鶯,焦雲尚近日有沒有寄家書回來。若事情是真的,楊鴻定是不知道該怎麼寫信回來說這些的,但焦雲尚總能跟家裡人說。
  「你都知道了?」楊鶯問完,便擔憂的瞧著楊雁回。難怪雁回姐臉色這麼差。
  楊雁回頹然道:「蕭夫人都告訴我了。」
  楊鶯勸慰道:「姐,你別難過了,二哥只是落水了,吉人自有天相,說不定他哪一日就好好的回來了。還是……還是先想想,這件事怎麼和嬸子說啊……」
  楊雁回忍了許久的淚,忽然就決堤了。連焦雲尚都這麼說了,想必事情是真的了。難道二哥真的再也回不來了麼?明明二哥走的時候,一切都還好好的呀!
  楊雁回一哭,秋吟也忍不住跟著她哭起來。她很小的時候,就被賣到了楊家。兩個少爺和小姐又都從不擺架子,她也算是和楊雁回、楊鶴一起從小玩鬧到大的。她早忘了親生父母姓甚名誰,家在何方了,她只記得老爺和太太是誰,記得少爺和小姐是誰。她在外頭受欺負了,二少爺還幫她出過頭呢,說他們楊家的丫頭,不能讓外邊的人欺負……
  秋吟越想越傷心。楊雁回也不比她好到哪裡去。她的身子,本就是楊家的骨血,本就和楊鴻、楊鶴血脈相連。從她到了楊家,就備受疼愛。她還記得那時候,二哥還背著麥子給她換西瓜吃……乍聞二哥出事,她自然是悲從中來。
  只是,哭泣並不能抵消悲痛,悲傷反而在心中瀰漫的更深更濃更痛。楊雁回哭著哭著,便有些喘不上氣來,卻還是在一直哭,一直哭。她根本停不下來,也不想停下來。彷彿哭便能讓二哥回來一般。
  雁回主僕兩個這般傷心痛哭,也惹得楊鶯跟著抹起眼淚來。
  焦家的下人還不知道是怎麼了,都跟著慌了起來。一個媳婦子進來,一邊勸她們莫哭,一邊問是什麼事。楊鶯只是叫她先下去。那媳婦子只得先離開了,心裡思量著,得去花浴堂告知太太一聲。
  楊鶯又抹了一把眼淚,這才對楊雁回道:「姐,那信我還沒拿給娘看,爹在前頭,我也還沒來得及去說。我才看完,你就來了。這種事,瞞也瞞不住,總要讓叔和嬸子知道的……」
  楊雁回終於不哭了,梗著脖子道:「我偏不信這個邪,我二哥一定能回來。」
  楊鶯只得道:「我算著他們傍晚之前,就能從通州碼頭下船了。」
  楊雁回道:「我自己去接二哥。」
  然而,楊鶴並未回來。
  楊鴻和焦雲尚下船後,楊雁回的馬車已經等在外頭了。楊鶯是和楊雁回一起來的。眼看著焦雲尚和楊鴻下來,楊雁回便忍不住下了車,直奔過去,拉著楊鴻直問:「大哥,二哥呢?他怎麼不和你一起下來?」
  楊鶯隨後跟來,看到這情形,一時無言。
  楊鴻面色蒼白,幾日來便瘦了好些。聽見妹妹扯著自己衣袖這麼問,更是不知該如何回話,半晌,方開口低聲道:「雁回……二弟還沒回來。」聽起來,他嗓子也有些沙啞。
  林妙致上前道:「這位是俞夫人吧?夫人有話還是上車後慢慢問,讓楊舉人慢慢說。他染了風寒,身子不大好。」
  楊雁回這才注意到,楊鴻和焦雲尚帶了個年輕女子回來。這女子約莫十七八歲,看打扮,還未出閣。他們三人是從一艘挺大挺氣派的船上下來的,尚有二十幾個勁裝男子尚未下船。
  焦雲尚和楊鴻回頭朝船上瞧時,為首一名男子立在船頭,抱拳道:「楊舉人,焦鏢頭,吾等幸不辱命。就此別過了。」
  ……
  楊雁回一行人回到家時,閔氏和楊崎都坐在堂屋裡,焦氏夫婦也都在。
  楊崎和閔氏看起來臉色很差。幾個孩子魚貫走入堂屋來,閔氏一眼也不敢錯開,一個一個的瞧過去。她看到了一個有些眼熟的姑娘,但一時也沒想起是誰,不過,她也沒心思去想。她只注意到,這些人裡,沒有她的鶴兒。
  閔氏站起來,一步一步,慢慢走到楊鴻跟前:「鴻兒,鶴兒呢?」
  楊鴻不知道該怎麼回話,他根本不敢看母親一眼。
  「你把弟弟弄哪去了?」閔氏又問。
  楊鴻雙膝一軟,跪在閔氏面前。
  閔氏抓著他左邊肩頭,俯下身子,又問道:「你到底把弟弟弄哪去了?」
  楊鴻的聲音細若蚊蠅:「娘,都是孩兒不孝……」
  「娘不想聽這些」閔氏無力道,「你告訴娘,鶴兒在哪兒?」
  楊鴻不知道該怎麼說。說二弟在哪裡呢?封龍峽麼?
  閔氏忽然揚手,給了楊鴻一巴掌:「這種事你都瞞我這麼久!我早說了,讓你不要去不要去。山高路遠,你去貴西幹什麼?」
  這一耳光很重,楊鴻面上登時浮起五道紅痕。
  閔氏抬手還要打,楊雁回連忙跪下,眼淚撲簌簌落下來:「娘,大哥還病著,你別打他。」
  楊崎也走過來,對閔氏道:「孩子……回來就好……」一句話未完,臉色一白,人便要倒。焦師父眼疾手快,上前一把扶住了,歎道:「老弟,這種時候,你總不能還比不得弟妹呀。」
  ……
  楊鶴的死訊很快就傳遍了青梅村。當晚,莊山和一家,九兒一家,都來楊家探望。
  眾人一直在閔氏房裡勸她。莊大娘也怪傷心,抹了幾把眼淚後,終是道:「還是盡快……給孩子立個衣冠塚吧。」她們還不知道楊鶴真正的死因,只聽說是在封龍峽一帶落入江心,蕭家派人幫著在那一帶搜尋好幾日,也未曾找到。
  落入激流裡,好幾日找不見人,那可不就是死了唄?
  閔氏的腦子好像生銹了一般,人說的話,她聽了後,要過好大一會兒才能反應過來,待反應過來後,嘴頭子也不如以往利索,只是慢慢道:「鶴兒還在呢,過幾日,人會找到的。西川的蕭將軍,還在找人呢。」說著說著,忽又落淚道,「我們家三個孩子……從來我們都是最倚重大的,最疼小的……鶴兒最受委屈了,我和他爹,總是讓他敬著大的,讓著小的……我這個娘做得不好啊……鶴兒是生氣了,才躲我幾天。他還會回來的,他回來了,我一定好好疼他……」
  ……
  楊鴻倚在床頭,面上紅痕猶在,映得面色更是蒼白。
  他道:「你攔著娘做什麼,多打我幾巴掌才好呢。是我太沒用了,連自己的弟弟也救不了,還要讓他搭上命來救我。」
  楊雁回問道:「到底是誰幹的?」是誰在路上追殺你們,是誰殺了我二哥?
  「是霍志賢。」

  ☆、第248章 避難

  楊鴻的聲音一直很低,越來越低,低到說霍志賢三個字的時候,楊雁回根本聽不清。
  其實蕭齊寫給蕭桐的信裡,有提到那伙賊人是誰派去的,只是楊雁回尚未看到那裡,便已經看不下去了。
  楊雁回聽楊鴻說的含糊不清,連忙追問:「是誰?」
  楊鴻抬眼看了她一眼,終於將話說清楚了:「是霍志賢。」
  楊雁回道:「又是他!他作惡多端怎麼還不去死?」
  楊鴻只是低聲道:「你別胡來。」
  楊雁回忍了半晌,才抑制住回頭帶上翠微和雲香殺去霍家的衝動,一字一句道:「我不胡來,我若是壞了事,二哥豈不是白死了!」
  林妙致忽然道:「可是,霍志賢會不會放過我們?他是怎麼知道我手裡有那些東西的?又是怎麼找了冥幫的流寇,在貴西一路追殺,搶我們手裡的紅木盒子的?」
  楊雁回道:「你們……在說什麼?」
  ……
  楊雁回連夜便避過別人耳目,帶著父母、兄長和林妙致去了俞宅。楊家終究只是在青梅村裡蓋得比較氣派。論起來,還是俞宅牆高院大,又是官員府邸,還有翠微和雲香在。況且,這俞宅其實建造的頗有幾分玄機。這還是雲香和翠微來了後,告訴楊雁回的。否則楊雁回還不知道,自己住的宅子,不僅僅是蕭夫人送給俞謹白的,還被蕭夫人改造過。
  焦雲尚原本就和鏢局說好了,這是走得最後一趟鏢。這次結束後,他便準備離開鏢局,另立門戶,是以,便也來到俞宅,與小廝住在前頭。還有幾個焦師父的子弟,願意和他一起幹的,便也跟了他來,一同住在前頭。
  楊雁回和林妙致住一處,楊崎夫婦住一處,楊鴻單獨住一處。這一重院落有雲香和翠微護著。後頭還有一重院子,原本空著,翌日清晨,便有蕭夫人派的幾個婢女過來,住在了後頭。
  閔氏這兩日又是悲痛,又是生氣,也是頭昏腦漲下不得床。她背後墊了靠枕,倚坐在床頭,惱恨道:「分明是姓霍的害了我的兒子,怎麼我們反倒要躲著他,這是什麼世道?」
  楊雁回上前,握住閔氏的手,道:「娘,我們不是躲他,是先保護好自己。沒人打算放過霍志賢。」
  楊崎在一旁道:「你大哥和林姑娘,不是帶回來霍家作惡的證據麼?咱們去告他。若衙門裡不敢管,爹也去擊登聞鼓鳴冤!」
  楊雁回搖頭道:「事情沒有這麼簡單。若只交出賬本就行,大哥才下了船就去敲登聞鼓了。」
  那裡頭的東西,事關霍家,很可能還會關係到皇帝的寵妃,最重要的是,還關係到范佩行!
  范佩行當初是貴西總督,後來是滇南總督,如今是總督滇、貴。他的勢力,早已在滇、貴盤根錯節,權柄極大,輕易動不得。何況,若皇帝還想讓太子好好的,也不見得就會因為當初早已塵埃落定的余陽一事,處罰范佩行。再者,就憑那些賬冊,只怕還不夠格讓皇帝舊事重提。否則,怎麼解釋當初林勝卿的奏折和自縊於登聞鼓下時懷揣的書信裡,都沒提到賬冊的事?萬一惹了皇帝懷疑,以為是有人故意栽贓陷害,那才真是不妙了。
  擁有賬冊的林妙致,後來只怕母親不能安享晚年,何況她們母女兩個人微言輕,又哪裡鬥得過哪些豪強?是以,她便只小心收著那些賬冊和書信,再未和人說過此事。母女兩個靠著朝廷賞賜的田地度日,倒也安閒。如今林妙致時隔幾年,忽然拿出好些賬冊來,哪個能信呢?畢竟當初的知縣、太守,早已死的死,病的病了,死無對證的事,實在沒有什麼說服力。
  根據林妙致對楊雁回的說法,她知道父親的夙願未了,終究是有些不甘心的。
  約莫四年前,蕭桐命俞謹白悄悄將她接到過京城裡。她那時候並不信任蕭桐,只是俞謹白她卻是見過的。林勝卿和俞謹白的師父交情極好,連帶著俞謹白也和父親關係很好。她只是看在俞謹白面上,知道他是真心想幫父親,是以,這才跟隨俞謹白,來京中走了一遭。蕭桐並未讓她進鎮南侯府,為了避人耳目,她只是在京中一個不起眼的宅子裡,住了幾日。期間,蕭桐尋了時機來見過她,問了她好些事。林妙致不敢貿貿然說出她手裡有賬冊的事,只是將父親生前說過的話,都告訴了蕭桐。蕭桐那時候,便已經料到,她知道的事太多,很可能會有危險。一旦那些人知道,林勝卿掌握的事情其實很多,便有可能對林勝卿的遺孀和遺孤下手,斬草除根。蕭桐勸林妙致就此留在京中,林妙致猶豫再三,仍舊拒絕了。畢竟母親獨自留在貴西,她著實不放心。那時候,母親的身體便已經日漸差了。那一次,她是悄悄來的,也是悄悄走的。沒能去見一見高主簿,也沒能去見一見楊鴻、楊鶴。
  直到楊鴻、楊鶴後來去了貴西,知道楊鴻的來意,又與楊鴻深談後,她才覺得,是時候將那些賬本公諸於眾了。母親已去世,她也沒有其他牽絆了。
  可也不知道怎麼了,偏偏霍志賢卻在這時候,猜到她手裡有賬冊,還派人一路追殺搶奪。
  事情到了今天,已經更加不能妄動了。牽扯進來的人和事很多,二哥又為這事丟了性命。楊雁回如今竟然出奇的鎮定。只要她稍稍妄動一步,事情便要發生很大變故。她如今看得很明白,俞謹白和蕭桐,分明是想要鬥倒太子和范佩行。這件事,還是要先聽蕭夫人和俞謹白的意思才是。
  饒是楊崎這般性子,聽了楊雁回的話,也急得什麼似的的了:「這也不成,那也不成,就這麼放過霍志賢麼?他欠咱們家的太多了。」
  不待楊雁回說話,阿四阿五報到這邊來,說是蕭桐來了。楊雁回連忙迎了出去。楊家一干人等,連同林妙致,一起迎了蕭桐進來。
  這種光景,什麼客套話都省了。蕭桐瞧著楊家如今剩下的這四口人,居然病倒了三口,也只能道:「雖然楊二公子如今下落不明,你們做父兄的,也還要振作起來才好。」
  楊鴻只得應下來。
  蕭桐又道:「齊兒又給我捎信來。說霍志賢或許根本不知道,冥幫流寇追殺的到底是什麼人。他只是聽到風聲,知曉林姑娘手中有林勝卿死前留下的一些證物,恐會對霍家不利,便不惜花費重金,讓冥幫的人幫他將東西弄到手。冥幫的人這才去找林姑娘。發現林姑娘身邊還有三個男伴兒後,冥幫的人不管不顧,便一路追殺了過去。這些都是後來,齊兒慢慢審問出來的。」
  楊雁回聞言,鬆了一口氣:「他不知道最好不過了。我們的處境安全一些不說,還讓他吃不準,對付他的到底是誰。」
  蕭桐道:「還是要小心些才好。霍志賢雖然荒淫無度,能力也不及父兄,但我們也不能大意輕敵。」
  楊雁回連忙點頭應下。
  林妙致這次倒是極放心的,二話不說,便去將自己一直妥善收著的賬冊,書信,還有林勝卿在決定擊鼓鳴冤前寫下的血書,一起拿了出來,交給了蕭桐,還道:「蕭夫人,妙致無能,雖收了這些東西好些年,卻始終沒本事讓這些東西物有所用,如今也只能交給夫人了。」
  蕭桐雙手接過來,道:「林典史一片丹心可鑒日月,我今日既從你手裡得來這些鐵證,必然不會叫林典史在泉下失望。」
  林妙致跪下叩首道:「多謝夫人。」
  蕭桐忙讓人將她扶起來。
  待蕭桐走後,楊雁回先是扶了爹娘去休息,這才又去找楊鴻。
  楊鴻見是她來了房裡,忙問她:「爹娘回屋後怎麼說的?他們……可……可還好吧?」
  閔氏現在一看到楊鴻就生氣。方才也不過是看著蕭桐在,才沒有又教訓兒子。楊鴻現在想知道爹娘的情況,也只能問楊雁回了。
  楊雁回道:「已好多了。爹也在勸娘呢,叫她莫生你的氣。」
  楊鴻低聲道:「我情願娘打我一頓出氣,也不想她一個人生悶氣。」
  楊雁回道:「哥,我們不說這個了吧?我有事要問你呢。」
  「什麼事?」
  「哥,你實話告訴我。你去貴西的事,謹白是不是也知道?這件事,你們從一開始,就是聯手的吧?」所以,大哥、二哥出發那一日,俞謹白才會鄭重向大哥道別。後來楊鴻還一直給俞謹白寫信。
  楊鴻只得道:「是。」
  楊雁回奇怪道:「大哥又是如何知道,當年的事還有其他隱情?居然還跑到貴西去暗中調查?」
  楊鴻道:「林典史生前寫奏折時,我看到過一次。他那時候跟我說過,那奏折上所列人名,不過都是些小蝦米。有更加罪大惡極的人,他不能這麼貿貿然的彈劾。他甚至不能保證,讓這些小蝦米都得到應有的懲罰。」

  ☆、第249章 探望(一更)

  那時,俞謹白原本以為楊鴻並不知道余陽的事,其實是背後另有權貴拿了好處,被治罪的都是小蝦米。純粹是二人都很佩服林典史,這才聊到一處。結果聊著聊著,二人便都流露出想重翻舊事的想法。俞謹白這才知道,楊鴻也對余陽的事,有很多懷疑。於是,兩個傢伙便一拍即合。
  楊雁回聽楊鴻說起之前的事,心中頗有些不是滋味,道:「你們一個是我大哥,一個是我丈夫,做這些事,卻瞞著我,不叫我知道。」
  楊鴻聞言,唇角竟難得的噙著一分笑意,道:「這樣不是很好麼?謹白根本不想讓你操半點心,只想叫你活得快快樂樂的。」
  楊雁回卻道:「我卻覺著,我在你們眼裡像個廢物。我自己的丈夫在做什麼,總是要靠我自己來猜。」
  楊鴻道:「你那時候也有些煩心事,他自然不願意讓你更心煩。」
  楊鴻此時並無心力再來哄著楊雁回開心,話到此處,也就閉口不言了。
  楊雁回握住他的手,道:「大哥,你莫傷心,我一定會叫霍志賢給二哥抵命的。」
  兄妹兩個正說著,林妙致端了一碗湯藥進來,道:「楊大哥,先喝藥吧。待你養好了身體,再去對付那可惡的霍志賢不遲。」
  楊雁回忙去將湯藥接了過來,道:「林姑娘是貴客,怎麼好意思讓林姑娘動手呢。」又叫道,「秋吟……」
  林妙致忙道:「俞夫人就別怪秋吟了,她在看著楊老爺和楊太太的湯藥呢。」
  如今這一家人病了三口的情形,也真是讓楊雁回頭大。若不是家裡如今使喚的下人多,她一個人還真無法應對。
  林妙致又道:「還是我來照顧楊大哥吧。俞夫人就放心罷,在船上時,都是我在照顧他。」
  楊鴻也道:「雁回,你還是多看看爹和娘吧。大哥現在都沒臉去見爹娘。」
  楊雁回只得起身離去了,心說,這兩個人倒也不避嫌。在船上時,還可以說是地方小,又沒有其他女人,男人照顧病人,到底不如女人心細。可如今是在俞宅裡呀,地方足夠大,人手也夠用……
  楊雁回想著想著,就想明白了些什麼。莫不是林姑娘在船上照顧大哥時,照顧出了些什麼感情吧?這麼一想,她忽又想起,俞謹白也帶著林妙致從貴西來過京城呢……
  也不知道那時候,他們住店、吃飯,是怎麼對外人說的二人之間的關係。唔,總之俞謹白和林妙致之間,不要有什麼微妙的感情就好。
  這麼想著,楊雁回便回頭朝楊鴻房裡又看了一眼。透過大開的窗子,她能看到林妙致低頭輕吹湯匙,彷彿怕燙著楊鴻一般。待吹過了,這才小心翼翼餵給他一勺。
  楊雁回唇角彎彎,剛剛揚起一絲笑意,卻又瞬間散去。她覺得,現在世界上已經沒有任何事,能讓她高興起來。除非二哥活生生站到她跟前。當然,如果霍志賢忽然倒了大霉,她的心情可能也會好那麼一丟丟。
  ……
  楊鴻方才跟楊雁回說了許久的話,此時已是滿臉疲憊,但還不至於連個藥都不能自己喝,只是林妙致叫他多躺著歇息,他也無力去和她爭辯,只得由著林妙致餵他吃藥。
  楊雁回悄悄看了這情形片刻後,便輕手輕腳離開了楊鴻的住處,去看楊崎和閔氏。
  楊崎見是女兒來,便問道:「雁回,你大哥如何了?」
  楊雁回忙道:「大哥好多了,倒是爹和娘,要快些好起來才是。要不然哪,女兒和大哥可就沒了主心骨了。」
  閔氏雖精神不濟,人也還沉浸在哀痛裡,可偏偏就是忍不住,一直在豎著耳朵聽楊鴻那邊的情況。她到底還是擔心兒子的身體。只是聽到後頭,她便莫名的又起了火氣:「我和你爹還配給你們做主心骨?你們眼裡還有我們做老子娘的麼?這樣的事也敢瞞著我們……」
  楊崎忙道:「這事不怪雁回……」只是想起小兒子,他也說不下去了。他現在也沒有很多心情調解妻子和孩子之間的關係。
  秋吟端了兩碗藥進來,楊雁回接過來一碗,服侍楊崎吃藥,秋吟便服侍閔氏吃藥。
  楊崎夫婦才吃過藥,前頭來報說,崔姨媽和綠萍來了。
  俞宅如今仍舊是按照蕭桐的命令,守衛森嚴,沒有主子發話,憑她是什麼親戚,也都進不來。
  楊雁回忙道:「快請姨媽和表姑娘進來。」
  崔姨媽和綠萍也不大清楚情況。只知道楊鶴回京途中不小心落入江心,楊崎和閔氏為這個都病了,楊雁回便將父母和兄長,全都接到了俞宅來養病。母女兩個分別看過了楊鴻和楊崎夫婦,又雙雙來來了楊崎夫婦的住處,勸閔氏想開些。
  直到現在,閔氏嘴頭上都不肯承認幼子已死,到讓崔姨媽和綠萍連勸都不好勸,只能叫她別想太多,先養好身體。
  綠萍又將楊雁回叫到一邊去,問道:「我怎麼瞧著不對勁呢?不過是接姨媽和姨父過來養個病,怎連焦雲尚和他那班師兄弟都來了好幾個?後頭院子裡,怎麼多了那麼多侍女?我瞧著她們也不像是一般的丫鬟,倒像是巡邏的。你這裡,怎麼多了這麼多人?」
  楊雁回心知綠萍不好糊弄,只得道:「確實是怕有人來找麻煩。」
  綠萍道:「姨父和姨媽都是厚道人,你又是蕭夫人的兒媳婦,什麼人會鬧到門上來尋你們的晦氣?這到底是怎麼了?是不是二弟弟的死,另有內情?」楊家近來的大變故里,也就是楊鶴的死,最讓人震驚了。興許,事情會與這個有關?
  綠萍猜測的這麼準,楊雁回便實話回道:「其實……我們懷疑是……是霍志賢干的。具體的,姐姐就不要問太多了,我不是很方便說。知道的太多,對姐姐也沒什麼好處。」
  楊雁回只想著,綠萍到底給霍志賢做了幾年小妾,曾經也頗為受寵。說不定,她知道霍志賢什麼把柄呢。是以,也就對綠萍供出了霍志賢。
  「什麼?」綠萍吃了一驚,「怎麼又是這個畜生?」
  楊雁回現在提起霍志賢,也是恨的牙癢癢。是呀,怎麼又是這個畜生!!
  沉默片刻後,綠萍又道:「雁回,你恐怕還不知道呢,霍志賢還在打九兒的主意呢。這個畜生,也真很好意思管大嫂要人。趙夫人才不肯給他呢。」這些都是以前和她同在霍家當差的姐妹們告訴她的。那些姐妹們,如今也都嫁人了,做了人家的媳婦子。這些媳婦子出府去看綠萍,只要悄悄的,莫要聲張,也都還容易些。所以,綠萍知道的也多一些。
  楊雁回急問:「霍志賢在女色一事上,不是有所收斂了麼?」
  「誰知道那畜生是怎麼想的呢。只是可憐了九兒。我那時候在侯府,她沒少暗地裡幫襯我」綠萍話到此處,又咬牙道,「霍志賢糟蹋我這麼多年,又害死鶴兒,如今又想霸佔九兒,咱們無論如何要想個法子,決不能讓他痛快了。」
  楊雁回知道綠萍這話是出自真心,可是她卻不認為,霍志賢在短時間內,能受到什麼懲罰。那個賬冊,蕭夫人自有打算,誰知道她什麼時候才能公諸於眾。連楊雁回自己都在等待蕭夫人那邊的動靜呢。
  可是,令楊雁回沒想到的是,翌日上午,霍志賢便倒了大霉。

  ☆、第250章 倒霉(二更)

  這一日上午,楊雁回照舊在楊鴻和爹娘的住處奔波照顧。楊鴻已好多了,他本來就是因為傷心過度,又吹了風,這才病了,病後又得不到休息,一路坐船回來。如今雖只休息了兩晚,便好多了。
  瞧著自己臉色不那麼差了,又從雁回口中得知,娘已經不那麼生氣了,楊鴻這才撐著身子,去看爹娘。林妙致一路扶了他過去,倒讓楊鴻好生過意不去。
  楊鴻進入雙親臥房後,便跪下來請罪。閔氏遲遲不開口,他便跪著不敢起身。林妙致在一旁瞧著,心中頗為焦急,卻也不好這時候幫楊鴻求情。以她對楊鴻的瞭解,若不是因為閔氏和楊崎還病著,只怕他進來前會捧一根荊條吧。
  楊崎沉默半晌,只得對閔氏道:「鶴兒的事,不能賴鴻兒,他如今還病著呢。」又對楊鴻道,「快起來罷。」
  楊鴻依舊跪著不肯動。
  閔氏卻道:「怎麼就不怪他了?我早說了,讓他不要去不要去。他去也就罷了,還要帶上弟弟一道去。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嗎?這麼危險的事,他敢拉著弟弟一起去。」
  字字句句,像一把刀插在楊鴻心口。他也想過很多次了,如果他沒帶楊鶴去多好,如果他沒帶楊鶴去,至少弟弟不會死。
  林妙致連忙上前道:「楊太太,在貴西時,楊大哥一向都很照顧楊秀才,他也是極疼弟弟的。」其實楊鴻那個照顧法,林妙致看著都有些受不了。不像是人大哥,倒像是當爹的,是既照顧又管教,管得還特別寬。楊鶴稍有不從,楊鴻便開始喋喋不休的教訓他。楊鶴往往就順從了。但不得不說,楊鴻對弟弟真的是很上心啊。
  楊鶴出事後,楊鴻受風,人變得迷迷糊糊時,常對她說,早知道這樣,就對二弟好一些,平時就該多縱著他一些,不該有事沒事總教訓他。
  可是楊鴻再後悔,楊鶴也不可能再回來了。
  楊雁回此時也一腳跨了進來,道:「娘,大哥已經很自責了……」這些話,叫大哥怎麼受得了呢。
  閔氏卻忽然落淚道:「我該氣我自己才是。我當初幹什麼不攔著他一些啊。我怎麼能讓一個半大孩子跑去貴西呢……」她本來就是一直都是在氣自己,恨自己。
  閔氏一落淚,楊雁回也跟著落淚,楊崎也紅了眼圈,楊鴻早已連哭都哭不出了。
  一家人正傷心時,外頭忽然有人來報說,綠萍姑娘來了。
  楊雁回真的擦了擦淚,帶了秋吟迎了出去。還未到二門上,就見綠萍帶了人,急匆匆走了進來,根本等不及楊雁回來迎她。
  綠萍走過來,一把拉過楊雁回的手,道:「雁回,不妙了,九兒出事了。她竟然要去順天府衙門前擊鼓鳴冤,發誓要將霍志賢倒。」
  楊雁回聽得滿腹疑惑:「九兒去順天府衙告了霍志賢?可她……九兒不是霍家的丫頭麼?她身為婢女,怎麼居然去告霍志賢呢?」
  婢女狀告主子,順天府尹會怎麼審理此案?九兒又豈能有好果子吃?僕告主可是罪過呀。以九兒的身板,順天府尹稍稍動刑,只怕九兒都受不了。
  綠萍道:「千真萬確。九兒知道楊家出事了,便找了借口回家探親。我早便料到,她這幾日定會回家來探親,便去尋了她,跟她說了二表弟死的蹊蹺,八成是霍志賢害死的。我只是跟她說,如今我和她,都想對付霍志賢。只是我已經從霍家出來了,很多事沒法子去做。幸好她還留在霍家,我要她多幫我留意霍志賢近來的動向。霍志賢作惡多端,我們早晚找到機會,拿到霍志賢的把柄。誰知我昨兒傍晚才和九兒說了那些話,今兒個九兒便去順天府衙告狀了。」
  楊雁回聽了這些話,不由道:「這本來應該是我和大哥做的事,她怎麼反倒去做了?她怎麼這麼傻呢!」九兒為了給二哥討個公道,倒也真是豁的出去。
  綠萍道:「我以往只覺得九兒是個好的,如今才知道,她竟如此的有情有義。」
  楊雁回又問:「表姐,你可知道,九兒是告霍志賢什麼?」
  綠萍搖頭道:「我還沒顧得上去順天府衙聽審,是霍家有和九兒關係匪淺的人,眼見九兒不要命了一般,使出種種手段,想法子逃出了霍家,往順天府衙去了。」
  楊雁回道:「秋吟,快些去叫雲香和翠微來,讓她們和我一道去順天府衙走一趟。」
  秋吟領命去了。
  綠萍忙道:「雁回,你這是做什麼?九兒雖說無辜,咱們也該想個妥善的法子去救她。你別衝動之下就亂來,千萬別到時候救不了九兒,又搭上自己。不是我說的,你如今這名聲已經很壞了……」
  不待綠萍說完,雲香和翠微已經到了。雲香道:「夫人,我已從後院裡另外調了人來,保護老爺和太太周全。夫人要去哪裡,都不必過於擔心家人安危。」
  楊雁回道:「真是多謝兩位姐姐了,咱們這就去順天府衙。」又虎頭對綠萍道,「表姐放心,我不會胡來的,煩表姐留在這裡,幫我照看一下爹娘。」
  綠萍道:「這些小事,何須你說。」
  楊雁回經過前頭院子時,又請焦雲尚立刻去鎮南侯府,向蕭桐報信。蕭桐既然想對付霍志賢,自然也要掌握霍志賢的事情方好。
  ……
  綠萍回到後頭,看到楊鴻跪在地上,先是下了一跳,但她顧不得勸說閔氏,便先急急說了九兒狀告霍志賢的事,還說雁回去救人了。
  楊鴻一聽這個,再顧不得向雙親請罪,連忙起身匆匆向外頭去了,只是一邊往外頭,一邊道:「表姐,林姑娘,勞煩你們幫我照顧一下爹娘。」
  這件事,怎麼也不該讓九兒和雁回來應對。否則他這個做大哥的是幹什麼的?

  ☆、第251章 質問(一更)

  馬車一路疾馳,楊雁回卻還在道:「再快一些,要快。只要別撞了人,能多快就多快!」
  趕車的馬伕便依著她的意思,快馬揚鞭,馬兒跑得更快了些。
  楊雁回仍舊低聲歎道:「希望來得急才好。九兒怎麼這麼想不開呢。有我們家裡人在,她這是出的哪門子頭啊。」這麼拚個魚死網破,有什麼好處呢?
  雲香道:「夫人,我聽聞那順天府尹是個官場老狐狸了,平日裡誰也不得罪,只怕九兒一個丫頭,落不了什麼好。那順天府尹只要捏住了九兒身為奴僕,卻膽敢狀告主子這一點,便可光明正大不受理此案,反倒要痛罰九兒。他若要這麼判案,誰也不能說他什麼。」
  翠微道:「何止如此。九兒手裡怎會有霍志賢作惡的證據?到時候,若再問她一個誣告朝廷命官……」
  她們說的這些,楊雁回自然也都清楚。那順天府尹若不是個老油條了,他定然也做不了這順天府的大尹。她道:「無論如何,我也要將九兒帶出來。」只是等她們趕到順天府衙後,也不知這起官司已審到什麼地步了,九兒有沒有被用刑。
  ……
  楊雁回等人一路趕到順天府衙時,已有許多人圍在那裡看大尹審案。圍觀百姓有閉目不忍看的,也有竊竊私語的。
  「一個丫頭,都賣身給人家了,竟然來告發自己的主子,圖的什麼?」
  「你們說這丫頭說的是真話麼?那威遠侯,為何要謀害楊秀才?」
  雲香和翠微看著嬌嬌弱弱,卻在前頭分花拂柳一般,為楊雁回撥開一條路,來到最前頭。
  楊雁回一路走過來時,便已聽到裡頭壓制不住的慘叫,待看到公堂裡的情形時,嚇了一跳。
  九兒跪在堂下,已被人上了夾棍,也不知已經被敲了多少下,那些衙役還在敲,端坐在堂上的順天府尹,根本沒有半點命令衙役停手的意思。
  九兒慘叫連連,一張臉白的像紙一般,卻仍舊在叫著:「我……我說的句句屬實……啊……啊——我,是……是霍志賢要強佔我,將我擄去了他房中。結果——啊——我聽到——聽到有人來向他匯報消息——我親耳聽到的——我今天就是死在這裡——也要將實情說出來——霍志賢謀害京郊青梅村秀才……楊鶴……我親耳聽到的……」
  楊雁回瞧的心驚膽戰,只覺得自己一雙手都好像要跟著疼起來了。
  秋吟湊在楊雁回耳邊,急道:「姑娘,這可如何是好啊,快救救九兒吧。她看著太可憐了。」
  楊雁回本來就看的受不了,又被秋吟在耳邊催促,當下也顧不得那麼多了,高聲道:「錢知府斷案不公!」
  堂上的錢知府聽聞底下有人指責他,怒道:「什麼人大聲喧嘩,擾亂本官斷案?將她帶上來。」
  秋吟生怕楊雁回受委屈,連忙擋到她身前,道:「我們奶奶是當朝命婦,不用跪下聽審,你們也不能對她用刑。」
  錢知府問道:「朝廷命婦豈會來這裡聽審?」
  秋吟又道:「我們奶奶是……」她本來想說,是陝榆衛俞僉事的夫人,想了想,還是換了個更了不得的人來嚇唬錢知府,「是蕭夫人的兒媳婦。」
  錢知府聞言,立刻對兩邊衙役道:「先停一停。」蕭夫人的兒媳婦,那不就是公主嗎?
  衙役一停手,九兒疼得跪都跪不穩,頭一栽,昏了過去。
  楊雁回覺得她還不如早點昏過去呢,還少受些罪。
  雲香立刻道:「《大康律》明文規定,不得將犯人刑訊致死,何況這位姑娘只是告發本朝威遠侯的惡行罷了。」
  有衙役上前,按下九兒的人中,片刻後,九兒這才醒轉。
  錢知府也在這檔子想明白了。來的人怎麼可能是永寧公主呢。若不是永寧公主,那就是冒充的。他一拍驚堂木,對兩邊道:「將那冒充永寧公主的刁婦押上來。」
  秋吟忙道:「哪個冒充永寧公主了。我們夫人是蕭夫人的義子,陝榆衛俞僉事的娘子,是朝廷封過兩回的誥命。」
  翠微也道:「這位是楊恭人。也是堂下這位九兒姑娘口中的青梅村秀才楊鶴的胞妹。錢知府這下可容我們夫人說句話了?」
  既然對方有誥命在身,還是個正四品恭人,錢知府便不好將人押到公堂上來受審了。這樣的身份,別說只是聽審,哪怕就是受審,也是不用跪不用受刑的。
  楊雁回如今在京城官眷裡,那名聲口碑是相當差的,但是在老百姓這裡,便又大有不同。老百姓沒那麼多規矩,大家只知道,這是李傳書啊!
  李傳書都站到衙門前說錢知府不公道了,那錢知府似乎,應該,就是有問題的吧?楊秀才人都死了,怎麼錢知府不去抓兇手,反而要刑訊弱女子呢?堂下百姓便開始議論紛紛起來,都說錢知府這案子斷的確實不公道。
  錢知府聽聞堂下亂作一團,便拍著驚堂木,道:「不許大聲喧嘩!」
  待眾人安靜了,楊雁回這才走入公堂,雲香、翠微、秋吟,也都跟了進去,站在楊雁回身後兩側。
  楊雁回當眾高聲問道:「錢知府,我二哥確實在西川封龍峽一帶遭人謀害,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這位九兒姑娘來告發害人者,有何不對?」
  錢知府根本不敢問是誰害了楊鶴這種問題,否則他豈不是要去霍府拿人?那霍志賢可是二等威遠侯,聖上寵妃申淑妃的外甥。他可不想招惹這樣的人物。因而,錢知府便只道:「堂下所跪梅九兒,自稱是霍府婢女。身為奴僕,狀告主人,理當受罰。她雖是女子,也該知道『容隱』二字,更該知道親親相隱,奴婢為主隱。先莫說她的話是真是假,便是真的,身為奴僕,怎能告發主人?這與子孫狀告父母、祖父母,又有什麼區別?這等惡僕,理當被罰。本官顧念她是女子,並未當眾動用杖刑,已是寬仁待下了。」
  錢知府說的很是光明正大,其實心裡卻只盼著楊雁回快些走開吧。雖然他知道,這事兒估計不可能。一邊是蕭桐的兒媳婦,又是朝廷封的正四品恭人,另一邊是威遠侯霍志賢。這可真是讓他頭疼!
  呸!楊雁回在心底暗暗唾棄錢知府,真真是個偽君子。她道:「既然如此,梅九兒已經受罰,錢知府怎地還不去將威遠侯鎖拿來問話?」

  ☆、第252章 詭計(二更)

  「荒唐!」錢知府道,「這梅九兒口口聲聲說楊秀才被威遠侯害死了,為何本府先前不曾見楊家人來告狀?這梅九兒又拿不出證據來,口說無憑,叫本府怎麼去請威遠侯來?」
  楊雁回道:「我們楊家不來告霍志賢,實是因為……先前我們並不知道,是哪個畜生叫人在暗地裡放冷箭,將我二哥從船上一箭射死在了水裡。有石柱宣撫使蕭齊為證,此事千真萬確。蕭齊已將那伙害人的賊寇拿下,正在日夜審訊,看是哪些賊人,敢在西川石柱鬧事。我二哥既是喪命於西川,又有西川土司肯盡心盡力查此事,是以,楊家人便覺得,這件事也沒必要驚動順天府。方纔我在外頭聽審,聽這梅九兒所言,只怕害死我二哥的,便是威遠侯霍志賢。」
  九兒此時已緩過一些來了,看到楊雁回當眾挺身出來,頗有些震驚。她原本以為,只怕今日她要丟半條命在這裡呢。她知道,以自己的力量,是無法扳倒霍志賢的。她聽了綠萍的話,本就已經震驚不已。霍志賢後來能得手,將她帶去他的書房,原本也是她精神恍惚下,只想著要接近他,才給了他機會的。誰知又在書房,聽到他的手下來向他匯報這件事。那手下若知道當時霍志賢的書房裡還有一個她,只怕不會說出這麼多事來。而她,她再也無法忍受了,她只想著,哪怕拼著一死,也一定要將霍志賢害死楊鶴的事宣揚出去。讓她沒想到的是,楊雁回竟然也敢豁出去,這般的拋頭露面,及時出現在公堂上。
  錢知府本想將九兒痛打一頓,便尋個無憑無據平白誣賴的借口,將她直接趕出去,拒不受理此案。沒想到楊雁回這時候也出現了,還將西川的土官扯了進來。他總不能將蕭齊從西川帶來問問,這事是真是假,蕭齊又審出了些什麼。但他也不能說楊雁回是平白瞎說,畢竟楊雁回的身份不是九兒這樣的卑賤女子能比的。
  略略思量後,錢知府便道:「可如今無憑無據,況且,梅九兒身為婢女,狀告家主,這樣的情形……」
  楊雁回道:「霍志賢雖然只殺了我二哥,但他當時派人一路追殺的,可並非只有我二哥,還有我大哥,新科舉人楊鴻,另有今上下聖旨嘉許過的林典史之女林妙致。霍志賢這分明是犯下十惡不赦之罪,說不定,霍志賢還想謀判呢。否則他身為京官,為何要在貴西和西川一帶,暗中培植自己的勢力?我懷疑霍志賢用大量銀錢養著那些賊寇,實則就是在招兵買馬,待到了合適的時機,只怕霍志賢就要起兵造反了。莫非這樣的謀判大罪,錢知府也不管一管麼?原本,告發主子十惡、謀判之罪,即使身為奴婢,也不必受刑。九兒如今卻被錢知府動了大刑。錢知府執法既如此剛正不阿,為何不將霍志賢也鎖拿來,一併動刑?」
  楊雁回熟讀《大康律》,如今將律法一條一條搬出來嚇唬人,硬是將錢知府都問住了。當然,最重要的是,錢知府知道,如今原告方的情形大不相同了,他若一味偏幫霍志賢,只怕不會有好果子吃。而且這個楊雁回的嘴巴也太厲害,什麼十惡不赦、謀判重罪,什麼罪名嚴重她就撿著什麼罪名往霍志賢的頭上安。
  錢知府無奈之下,只得道:「粟捕頭,快去將霍侯爺請來問話。」
  那個粟捕頭便帶上兩個衙役去了。
  錢知府只得先假模假樣的繼續問九兒:「梅九兒,本官方才只問了你,與霍志賢是何關係,你說是他府上婢女。本官再問你,你與丘城縣秀才楊鶴又是何關係?」
  這個錢知府真是太壞了。楊鶴未娶,九兒未嫁,九兒這樣豁出命來,只為了幫楊鶴討公道,他這麼問,肯定惹人多想。若是叫人知道,九兒一個未婚姑娘,心裡藏著個大男人,豈不是要被人笑死?若是九兒這個人都叫人瞧不起了,她說出來的話,只怕在場的老百姓也就沒幾個人當回事了,大家只會當自己是在看一場笑話。
  九兒虛弱道:「大人明鑒,我們家原本是楊家的佃戶。我的祖父母體弱多病,家中頗多不順,楊老爺和楊太太都是好心人,曾經免過我家的佃租,還幫襯過我父母米糧和銀錢。如今知道楊家的二爺有難,又是被威遠侯派人殺害,我若不出來為他說句公道話,那我豈不是成了忘恩負義之徒?」
  一番話說的合情合理。
  九兒又道:「大人若是信不過我梅九兒所言,大可派人去青梅村查問,大人一問便知,我所說的句句屬實。」
  這下她的話不但合情合理,還有理有據了。
  錢知府的奸計沒有得逞,也只得道:「既是如此,這楊鶴也可算是你恩公的兒子了?」
  九兒道:「正是。」
  圍觀百姓又開始議論紛紛,所言所說,無非是說楊家好人有好報,這個梅九兒有情有義。自然也有人說,梅九兒此舉純屬背叛新主子。
  直到此時,楊鴻方到了,叫道:「雁回。」
  楊雁回見是大哥來了,心中略鬆一口氣。有大哥來撐場子,比她自己在這裡單打獨鬥定要厲害多了。
  不一會,粟捕頭帶人來回稟說,霍侯爺忙於公務,一時半會脫不得身,要到下午才能來了。
  百姓們越圍越多,聽說這樣的事,更是嘰嘰呱呱的說個不了。若是尋常百姓,哪敢不來?便是自己不來,也要被鎖了來。怎地霍志賢說不來便不來呢?
  那粟捕頭身後,倒是跟著好些霍家的人。
  錢知府眼見這等景況,便道:「如此,等到下午再審。那梅九兒先……先自去治傷罷。」
  便在此時,蕭桐也帶了人匆匆趕來。
  錢知府眼見蕭桐來給楊家撐腰,便知道,這個乾兒媳婦在蕭桐眼裡,還是很有份量的。因著蕭桐曾經也是朝廷命官,且品階比他還高,如今也是二等忠烈侯,錢知府少不得也要出去拜會了拜會。

  ☆、第253章 歉意

  蕭桐一番話,輕輕鬆鬆將錢知府的真實面目拆穿了———錢知府這般做派,說白了就是想給霍家一個人情,讓他們將九兒關回家去,想怎麼弄就怎麼弄。
  錢知府好歹也是順天府尹,自然不能在這時候失了面子,便道:「蕭夫人這是平白誣蔑本官!這梅九兒被拶子拶傷,又敲了二十來下,本府也是念她報恩心切,才准許她離開府衙去治傷。尋常人膽敢告當朝命官,事情沒有查清楚,自然是要收押的。既蕭夫人不體諒本官一片仁心,那本官……」
  楊鴻忙道:「大人!既是大人一片好心,我們還是先帶梅姑娘去治傷」不待錢知府說話,又去看妹妹,「雁回,你先帶梅姑娘走。」他如今有舉人的功名,見官可以不跪,雖是貿然出現在公堂上,錢知府也不好將他怎樣。是以,他也不懼今日會得罪順天府尹。
  楊雁回連忙上前,和秋吟一左一右扶了九兒起來。九兒虛弱道:「怎麼好讓俞夫人來扶我呢。」
  楊雁回道:「九兒姐姐還是莫要說話了,我先帶你離開這裡。」
  雲香和翠微在前頭開路,護著她們三人出來。
  霍家的下人見狀,便團團圍了上去。一個管事模樣的人道:「俞夫人,這梅九兒是我們霍家偷跑出來的丫頭。她身上縱然有傷,也不勞俞夫人幫著照料。」
  說起來,霍家的丫頭該怎麼管教,連蕭桐也管不著。看樣子,蕭桐也確實沒打算管,只是站在一邊瞧著。
  楊雁回冷笑一聲:「都這時候了,你不會還做夢讓我給霍家面子吧?這梅九兒,我今天就是要帶走,你最好滾開!」
  那霍家的管事聽楊雁回出言不遜,卻也還不敢當眾將一個朝廷封的誥命如何,便只能指著九兒道:「梅九兒,霍家這些年待你不薄。若非進了霍府,你全家只怕都要餓死了。身為奴才,連個忠字都不懂得是什麼意思麼?你今日必須跟我回去!」
  一番話說的正氣凜然。
  九兒卻煞白著一張臉,啐了一口,道:「我是絕不會再踏進霍家的大門,讓霍家人糟蹋的!你少跟我說這些沒用的廢話!跟我講忠心,霍家的人配麼?」
  那管事平日裡只有被人巴結的份,何曾被一個丫頭這麼頂撞過,當下冷笑道:「這是有人給你撐腰了,你便不將主子一家放在眼裡了?主子命你回府,你敢不從?」
  「我為什麼要從?我今日出府之前,霍志賢還心心唸唸想要糟蹋我,我好容易逃過他的魔掌出來了,怎麼可能自己再送上門去?都到了這樣的時候了,我憑什麼還要聽霍家人的命令?他們叫我回去就回去?」
  「你別忘了,你早賣給霍家了,可沒有賣給楊恭人!」
  「那又如何」九兒臉色雖白,卻漸漸恢復了些許力氣,「我們全家人勤勤懇懇過日子,可終究逃不過受窮受苦,沒辦法,才七兩銀子就將我賣了。我們已經節衣縮食,省吃儉用,過得苦巴巴的,卻還要落得骨肉分離的下場,這是我們的錯麼?我們掙下的銀子,有多少被朝廷拿去養霍志賢張志賢王志賢李志賢趙志賢了?那些靠我們交著糧食、銀錢,自己家裡豢養了成群的僕婢,單單丫頭就有幾百個的人家,花了七兩銀子買了我,還要求我不問是非黑白,只管對主子忠心?這是什麼道理?何況我自問這些年在霍家也是盡心盡力服侍主子的,我為霍家做的事,別說七兩銀子了,七十兩銀子也值了。我不欠霍家什麼,是霍家欠了楊秀才一條命。我梅九兒今日當眾立誓,我有生之年,必拼盡全力,讓霍志賢給楊秀才償命!」
  一席話說的在場人各個瞠目結舌。這長長的一篇話怎麼聽怎麼荒唐,可是偏偏叫人無法反駁。好像……人家說的也對!
  那些好吃懶做的人受窮也就罷了,可那些勤懇節約老實巴交的平頭百姓,還要落到賣兒賣女的下場,那怪誰?怪當官的無德無能唄!尤其霍家這樣的人家,真是太可恨了。乖乖,光丫頭就有幾百個呀!這可都是靠著老百姓的民脂民膏才能養起來的呀!
  楊雁回心中驚歎,這個外表溫柔知禮的九兒姑娘竟能說出這樣一番話,可見也沒少長了反骨呀。
  錢知府人尚在公堂之上,卻也忍不住指向外邊:「梅九兒,你分明是妖言惑眾。你莫忘了,方家也是有爵之家,蕭夫人方纔還在口口聲聲幫你說話。」可這個不識好歹的梅九兒,竟然當著蕭桐的面,便痛斥有爵之家的驕奢淫逸。而且,那些奢靡的生活,靠的都是民脂民膏。
  蕭桐不緊不慢道:「這事就不勞煩錢知府費心了。我覺得梅姑娘方纔那番話,說得甚是有道理。」
  錢知府被蕭桐兩句話噎得啞口無言。
  霍家的管事愣了半晌,方道:「梅九兒!主子既已有令,今日便由不得你胡言亂語。來呀,將這個賤婢給我拿下!」
  後頭一干如狼似虎的霍家護院家丁齊聲道:「是!」
  眼看著對方擺出強搶的架勢,楊雁回立刻道:「雲香、翠微,誰敢從我手裡搶人,就給我打趴下!」
  說完,丟開這邊不理,和秋吟一道扶著九兒上了馬車。
  雲香、翠微得令,果然各個長劍出鞘,環視霍家一干人等。
  蕭桐見狀,便對自己身後的人道:「雲香和翠微是我的人,我不過是派她們服侍楊恭人幾日罷了,說到底,她們還是咱們方家的人。若有人敢對我方家的下人不利,你們也不必客氣。」
  眾人齊聲道:「是!」
  錢知府已快氣暈過去了,喝道:「誰敢在順天府衙門前鬧事?左右衙役聽令,若有人敢在這裡動手,立刻拿下。」面子功夫至少要做足,大尹的威嚴不能丟呀!
  霍家的人自然不敢隨意冒犯蕭桐,況且又有順天府尹撂下這樣的話來,一時間竟也不敢輕舉妄動了。
  雲香和翠微相視一眼,雙雙退到馬車前,跳上車去。霍家的人卻好似被捆住了手腳,動不得了,只能眼巴巴站在原地,看著她們走了。
  外頭的人只聽楊雁回的聲音隔著厚重的簾子傳出來:「回俞宅。」
  俞府的馬車便踏上了回程。
  今日俞家出來了兩輛馬車,楊雁回這輛走了,楊鴻來時乘坐的那輛車還未走呢。
  眼見楊雁回已經帶著九兒安全離去,楊鴻這才對錢知府道:「錢大人,學生楊鴻,有冤情要訴,還望大人為學生做主。」反正九兒已經告發霍志賢了,他也不好裝作不知道了。他來時,已在馬車上寫好了訴狀。雖說因為馬車太快,又有些顛簸,以至於影響了他的字跡,可好歹他也寫成了訴狀。接下來,這起官司就是他和霍志賢打。九兒那樣的身份,與人對簿公堂,著實吃虧。何況,這本就是楊家的事!
  雖然是這麼想的,楊鴻說完這些話,仍舊往蕭桐那裡看了一眼。希望這樣做,不會打亂蕭桐的計劃。
  蕭桐微微點頭,示意楊鴻沒關係。
  錢知府心知楊鴻想告誰,仍舊問道:「你有何冤情?可有訴狀沒有?」
  楊鴻雙手奉上訴狀,道:「訴狀在此。學生狀告威遠侯霍志賢,指使江湖流寇殺害舍弟,也就是丘城縣白龍鎮青梅村秀才楊鶴。」
  錢知府在心裡哀嚎一聲————果然楊鴻也是來告霍志賢的。要知道,楊鴻身為舉人,打不得罵不得,還不用下跪,可不比九兒那麼好對付。
  ……
  馬車一路疾馳。秋吟擔憂道:「奶奶,咱們只丟大少爺一個人在那裡,成麼?」
  楊雁回道:「沒見蕭夫人也在聽審麼?我還在人群裡看到焦大哥了,他會防備著有人暗中對大哥不利的。何況大哥是舉人,錢知府也不能將他怎樣。咱們現在,應該盡快找個醫館,給九兒治傷。」她方才說是回俞宅,其實也不過是騙騙人的。免得霍家的下人,真的膽大包天窮追不捨,半路截住她們。
  九兒雙手一陣陣鑽心的疼,容色蒼白不說,額頭上還一陣陣的冒虛汗。她道:「今日多虧俞夫人和蕭夫人能及時趕到。我……我不要緊。」
  楊雁回道:「九姐姐快別說了,這件事分明是我們楊家欠了你。是我沒用,來的太晚了,害你受苦了。」
  ……
  閔氏此時正連連歎息,又對楊崎道:「咱們鶴兒是個沒福的,有九兒這樣好的姑娘,巴心巴肝的待他,他卻到……到了也不知道。」說到後來,又開始落淚。
  楊崎心裡也是不好受,卻也只能強撐著勸閔氏:「莫再傷心了,再哭下去,你這身子何時能好起來?」
  閔氏拿手帕拭淚,那眼淚卻怎麼也幹不了,仍舊不住的往下落。
  綠萍在一旁聽得又迷糊又震驚,愣了半晌後,她方道:「姨媽,你是說,九兒她……她心裡頭中意二弟?」
  閔氏道:「可不是麼,我早看出來她的心思了。只是鶴兒那孩子,於這些事上一竅不通。他沒心沒肺慣了的,所以一直不知道罷了。我只想著鶴兒是有功名在身的,那九兒的身家性命卻捏在霍家手裡呢,他們兩個不般配。鶴兒既不知道此事,我也就樂得裝不知道。反正九兒還算守規矩,從沒做過什麼出格的事。時間久了,九兒自然會被主子配人的,慢慢的,她也就忘了鶴兒了。今日我總算明白了,我以前是瞧低了九兒了。」
  幾個人正說著時,楊雁回已帶了九兒回來了。
  閔氏和楊崎都從炕上下來,兩口子被綠萍和林妙致攙著,出去瞧九兒。
  九兒的一雙手已被包紮過了,整個人看上去憔悴又疲累。閔氏上前道:「這是被動刑了麼?那些個狗官,怎麼就這麼狠心?!」
  九兒道:「已經沒有大礙了。」
  楊雁回道:「娘,我先帶九兒去休息。」
  閔氏忙對九兒道:「好,先歇著,好好養傷。」
  楊雁回先將九兒安置在了自己房裡,又另外命人收拾出一處院子,準備給梅家人住。她帶九兒回到內宅前,便已命人去青梅村將九兒的父母一併接來。若任由九兒的家人在外邊,誰知道霍志賢會不會喪心病狂到暗中指使流寇,加害九兒家人。幸好九兒的弟弟這兩日告假在家歇息,應該能順利將他們一家三口全都接過來。
  ……
  待九兒一家團聚後,九兒父母方知女兒做了這樣的事。
  九兒娘看著女兒這副淒慘可憐的模樣,又是心疼又是生氣,不由垂淚道:「你怎麼這麼傻,這麼死心眼呢?這本來好好的日子,你怎麼偏偏就……」
  九兒忙道:「娘,俞夫人還在呢。」
  九兒娘這才住了口。
  不待一旁的楊雁回開口,秋吟忽然進來道:「奶奶,威遠侯府來人了,正等在大門外頭呢。」奶奶不發話,前頭院裡的人,連只蒼蠅都不放進來,何況威遠侯府的人呢。
  楊雁回道:「打走了就是。這還用我說?」放威遠侯府的人進來做什麼?搶九兒?
  秋吟道:「可是……來的是趙夫人啊。也打走麼?」
  趙夫人待九兒可不薄。聽聞來的是她,楊雁回也只得先去看九兒。讓不讓趙夫人進來,總要看看九兒的意思。
  九兒低聲道:「我做了這樣的事,雖不後悔,卻覺得愧對我們夫人。我是她一手提拔起來的丫頭,我背叛了霍家,霍家人說不定便要遷怒於她。她青春守寡,又有那樣的小叔子和妯娌,婆婆又強勢,日子本就極不好過,可還是盡力護我們周全。她那麼多丫頭,最看重的便是我了。可我卻做了這樣的事,到底辜負了她的一番信任……」說到後來,終是說不下去了。她覺得自己不欠霍家,可卻覺得自己欠了趙夫人。
  楊雁回道:「九兒姐姐,我琢磨著,趙夫人十有八、九可能是霍家特特安排來瞧你的。說不定,他們是要趙夫人勸你反口呢。你如今不見趙夫人還好,若真是見了她,豈不是讓她和你自己都為難麼?」
  九兒卻道:「不管夫人是來做什麼的,我都該見她一見,否則我良心難安。便是她生了我的氣,要打要罵,我也都認了。俞夫人……」
  「你還是叫我雁回吧。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楊雁回道,「我這就去接了趙夫人進來。」

  ☆、第254章 仁義

  楊雁回還是第一次見到趙夫人。這趙夫人看來約莫三十歲的年紀,生得白淨纖秀,氣質清冷,神色中自然透著疏離感,一身月白衣衫,更增添了這種疏離清冷的氣質。
  楊雁回一路引著趙夫人往房裡走去,竟不能感受到她的喜怒,她整個人彷彿沒什麼情緒。這倒讓楊雁回有些摸不著頭腦了。手底下的婢女做了這種事,趙夫人一點都不生氣麼?
  趙夫人進入房內時,九兒早已從床上下來候著了。看到趙夫人進來,九兒便含淚跪下了:「夫人,是九兒對不住你。」
  趙夫人上前,伸手來,只是看到她的手後,只拉了她的胳膊:「起來說話吧。」聲音淡淡,依舊沒什麼情緒起伏,彷如古井無波。
  趙夫人看了一眼房中諸人,道:「我有些話,想單獨和九兒說。」
  九兒爹娘心中感激趙夫人久矣,聽她這麼說,點頭不迭,又拉著兒子退了出去。
  楊雁回私心裡並不想離去。誰知道趙夫人會對九兒說些什麼呢。她對趙夫人的瞭解著實不多,拿不準趙夫人在這樣的時候,會做些什麼。
  九兒見楊雁回不肯動,便哀求道:「俞夫人,還請你將臥房暫借我們主僕片刻。」
  楊雁回只得應下來,轉身離去,又悄悄給她們關上了房門。不過,她自然是不會死心離開的。眼看著九兒父母已經出了小院,她便悄悄來到虛掩著的窗前,蹲下來偷偷聽壁腳。
  ……
  趙夫人對九兒道:「你身上有傷,先坐下吧。」
  九兒只得在一張放了點心和水果的圓桌前坐下來。
  趙夫人也坐了下來,道:「你這傷需得好好將養,到底也是女兒家,這雙手若養不好,我聽說這傷口是會在骨節處留下黑疤的。」
  九兒道:「多謝夫人惦記,九兒會好好將養的。」說著,想給趙夫人倒杯茶,只是剛拿起來茶壺,便又痛的鬆了手。
  趙夫人道:「算了,我不口渴,你不必張羅了。」
  九兒只得放棄倒茶。
  趙夫人緩緩道:「以你的年紀,早該配人了。當初我悄悄囑咐你留心些,你卻求我別將你配人。我問你為什麼,你說,你心裡早就有人了。我問你是哪個,你說你配不上他,說了也白說。你還說,你的心思,那個人根本不知道,你也沒打算讓他知道,你也更不會為此胡來。我只想著,或許時間久了,你對那個人的心思也就淡了,便也就沒多管了。如今我才知道,你那個心上人究竟是誰。你為了楊秀才,敢做出這樣的事來,真的只是為了報恩嗎?若只是為了報恩,以你的性子,不會如此衝動。你會想法子,慢慢的整治霍志賢。」
  九兒只得道:「不敢欺瞞夫人,九兒的意中人,正是楊秀才。」
  趙夫人歎道:「難怪你要說自己配不上他了。其實若要論品貌,也沒什麼配不上的,只是論身份……」在世人眼裡,似乎是差的遠了些。
  九兒道:「是我自己癡心妄想了,不,我也從沒妄想過什麼。夫人不知道,我還沒進霍家時,便已傾心楊秀才了。那時候,我還得叫他一聲二少爺呢。只不過,二少爺他從來都沒架子」九兒說著說著,便陷入了回憶裡,說話極輕,神色極溫柔,「我們家租了楊家的地,兩家的莊稼地緊挨著。他有時候也會下地,只是不怎麼做農活,大多時候,都是在地裡玩了。那時候,二少爺還帶著我弟弟玩過呢。才開春時,我便自己帶著弟弟去地裡放風箏。楊舉人也帶著弟弟妹妹去放風箏。我們的風箏壞了,我弟弟一直哭,二少爺就把他們的風箏給了我們。結果,雁回姑娘不高興了。二少爺就一直哄她,說再給她做一個,要不然就再買一個,買一個還快些。還說,她們反正時常玩兒,我和弟弟難得才有空閒玩一次,就讓一讓我們吧。雁回姑娘就被他哄高興了,不吵著讓我們還她風箏了……」
  九兒說著說著,便哭起來:「人家都說好人有好報,為什麼楊二少爺要落得這樣的下場……」
  ……
  楊雁回在外頭聽著,也跟著鼻酸起來。為什麼不是霍志賢中箭落入封龍峽一帶的江心了呢?為什麼是二哥有這樣的遭遇。
  ……
  趙夫人遞了塊帕子給九兒,道:「快別傷心了。聽你這麼說,我也知道了,那楊二爺確實值得有姑娘這般待他。外頭還有老夫人的人在等著我,我該走了。走之前,我有兩樣東西給你。」
  九兒驚奇的睜大眼睛:「夫人,你……你不是來勸我……回霍家的?」
  趙夫人道:「老夫人是想讓我來叫你回去。可那是她的想法,不是我的想法。霍家那樣的地方,不值得任何一個好姑娘,好女人,浪費掉大好青春。能走的人,還是離那裡遠遠的才好。」
  ……
  楊雁回有心繼續聽下去,但聽趙夫人說什麼,給九兒兩樣東西後就要走了,便也只得悄悄從院子裡退了出來。
  很快,趙夫人便從裡頭出來了。楊雁回和九兒家人一同送了她離開,直到看著她上了霍家的馬車,這才命人關上大門,又匆匆回去看九兒。
  ……
  九兒正盯著圓桌上兩張寫滿了黑字的白紙發呆。那神情,已經不是驚詫所能形容的了。
  楊雁回連忙上前拿起來看,只見那上頭一張是九兒的賣身契,另一張是趙夫人寫的放奴文書。
  九兒非官婢,有了這兩樣東西,她便已是自由人了,從律法上來講,霍家便再也管不著她了。
  楊雁回也驚呆了,半晌方回過神來,這才去問九兒:「趙夫人竟然是給你送這個的?」
  九兒也清醒過來,從楊雁回手裡抽出兩張薄薄的紙片,捧在身前,落淚不止:「夫人對我太好了……她這麼做,霍家怎麼容得下她呢……」
  楊雁回忙問道:「趙夫人跟你說什麼了?」
  九兒道:「趙夫人說……說我做得對,還說我那些話說得好。還說……她自己也想明白了許多事……還叫我不用擔心……說霍家人不能將她怎麼著。」
  楊雁回聽到最後一句,略略放心了些。這位趙夫人,果然是個頂頂好的人,霍家不能將她怎麼樣,那是最好不過了。
  九兒娘忙從女兒手裡拿過那兩張薄薄的宣紙,小心翼翼疊好了收在懷裡。有這個東西在,霍家就再也不能難為女兒,這可是女兒的保命良方,她得收好了。
  楊雁回道:「我去看看九兒的藥煎好了沒,再看看給你們準備的院子收拾好了沒有。九兒,你先歇著罷。」
  楊雁回出了院子,一邊往廚房裡去看九兒煎的藥,一邊又讓人去順天府衙前打探消息。還不知道大哥那邊怎麼樣了呢!
  九兒的藥煎好後,派去順天府衙打探消息的人也來了,一同回來的,還有蕭桐和楊鴻。楊雁回眼見楊鴻齊齊整整的回來了,也就鬆了一口氣,道:「大哥,我那會子瞧著爹娘和林姑娘很擔心你呢。你快些去吧。」
  楊鴻聞言,連忙去了爹娘那邊。
  秋吟端了藥去給九兒喝時,蕭桐和楊雁回也一同進去了。
  蕭桐打量九兒幾眼,最後也只得感歎道:「如今的年輕人可真了不得。」
  九兒道:「讓蕭夫人見笑了。我那會兒也是不得已,這才口出狂言,還望蕭夫人莫怪。」
  蕭桐含笑點頭,這才又對楊雁回道:「齊兒後來跟我說了,那伙江湖流寇還沒出西川地面時,便都被他抓了。他原本以為一個都沒跑,不成想,還是跑了一個。我琢磨著,那個人肯定會去向霍志賢報信。說不定,梅姑娘就是聽到那個人向霍志賢報信了。」
  九兒忙道:「我見到那個送信的人,穿一身黑衣服,衣襟和袖口繡了金邊的。」
  蕭桐道:「那就錯不了。齊兒信裡的描述,加害林姑娘一行人的流寇,就是這樣的打扮。」
  九兒聽到這話,便更是對霍志賢恨得咬牙切齒。她問道:「夫人,那錢知府仍舊不肯好好問案麼?」
  蕭桐道:「事情已經鬧成了這樣,他敢不好好問案麼?齊兒那邊也會派人向朝廷稟明此事,並將那伙流寇押來京城。霍志賢的好日子,沒幾天了。」
  ……
  楊鴻也在對父母講述公堂上的事:「兒子的狀紙遞上去,又有蕭夫人旁誡,那錢知府定然推脫不得了。他重新派了衙役去拿霍志賢來問案。兒子方纔已和霍志賢對簿公堂一次了。」
  閔氏喜道:「你贏了?」
  楊鴻搖頭道:「案子還沒有審完。兒子手上沒有證據,蕭將軍那邊,還沒把一干流寇押到京城來。所以,霍志賢已回家去了。」
  閔氏急道:「怎地又讓這個畜生逃過一劫?那蕭將軍也真是奇怪,怎地將你們送來時,不連同那伙賊人一起送來?」
  楊鴻道:「那時候,蕭夫人另有打算,想多留霍志賢幾日。不想今日九兒一怒之下狀告霍志賢,蕭夫人只好提前對付霍志賢。她也是今早才傳信給蕭將軍,讓蕭將軍將那伙流寇送到京城來。」
  楊崎道:「若那伙流寇供出一切,霍志賢還能脫罪麼?」
  楊鴻道:「應當不能了。爹娘莫要忘了,咱們手裡還有其他證據能對付霍志賢呢。」

  ☆、第255章 歇菜

  蕭夫人看過了九兒,便從房裡退了出來,這便要走。楊雁回跟出來,擔憂道:「夫人,這起官司,我大哥真的能贏麼?夫人莫不是這麼快就想將林典史留下的賬冊公諸於眾吧?」
  蕭夫人道:「現在還不到時候拿出賬冊呢。」
  蕭桐認為,只要楊鴻咬定不知道霍志賢為何派人追殺他們兄弟。只要齊兒將那伙流寇押來京城,也夠霍志賢自己解釋的了。她就不信了,霍志賢在以為紅木盒子已經落入江心後,還有膽子說出實情。反正她掌握了范佩行受賄證物的事,暫時還不能傳出去被人知道。
  楊雁回心中更是疑慮。若是沒有賬冊,霍志賢襲二等候爵,又是申淑妃的外甥,單單靠西川那邊送來的江湖流寇,他真的會被定罪麼?畢竟流寇的口供很可能會變的。
  送走蕭夫人後,楊雁回又回去瞧九兒,還道:「先前蕭將軍給蕭夫人的信裡,分明是說,那伙流寇不知道自己殺的人到底是誰。所以,我們家才裝作不知情,不去告霍志賢。不想還跑了一個流寇,那個流寇想來在西川躲藏的日子不短,還機緣巧合摸清了我大哥二哥的底細。」如若不然,他又怎能在去向霍志賢通風報信時,說出楊鶴中箭落水的事。
  九兒道:「我那時在裡邊屋子裡,隱約聽見那個報信的流寇和霍志賢說來著。說他在西川東躲西藏,還見過蕭齊的人幫著找楊二爺。那些人拿著畫像,上面寫著尋人,畫像上人的名字,寫的是楊鶴。那楊鶴還有個大哥,被人稱為『楊舉人』的,也在幫著找,又說楊舉人是京城一帶的口音。那個人也不知道楊鶴是誰。可我想著,京郊人氏,又叫楊鶴,還有個做舉人的大哥,那找的不就是你二哥麼。」
  原來是這麼回事。楊雁回心下瞭然,心裡想著,這霍志賢真是活該。本來想的是強佔嫂子的丫頭,不成想卻被這丫頭告了一狀,將他追殺秀才和舉人的事抖摟了出去。
  九兒又咬牙道:「我恨死霍志賢了!他那麼對我,又殺了楊秀才。可我也只能做到這一步了……我想過要留在霍志賢身邊,伺機殺了他。可這太難了,很容易失敗。若我失敗了,又有誰知道,我是為什麼死的,又有幾個人知道,楊家的二爺是被霍志賢害死的……」
  楊雁回眸中也迸發出恨意來,道:「我們絕不會讓二哥白死的。」
  ……
  霍志賢很快就麻煩纏身了。這起案子鬧得很大。說起來,這實在不是一件普通的案子。霍志賢身為二等候爵,又是「皇親國戚」,竟然暗中收買江湖匪類,暗殺身負功名的寒門士子。天下讀書人哪裡肯依?
  順天府衙門前,甚至督察院、大理寺、刑部三司衙門前,日日都有京城士子聚眾鳴不平。
  除京城士子外,凡有能力的外地熱血士子,也紛紛匯聚京城,要求朝廷必須秉公處理此案。當然,其中也少不了有霍志賢的對頭,暗中挑動人鬧事。
  霍志賢那富貴舒服的日子很快就結束了。這起案子,直接被交由三法司會審。石柱宣撫使蕭齊也派親信將一干流寇押送入京,全部下在獄中。
  霍志賢眼看著要完蛋,霍家的舒服日子自然也就結束了。霍志賢成親多年,□□無度,然而他雖妻妾眾多,膝下卻無一個孩兒。他若出事了,至少霍家他這一枝,也就斷子絕孫了。
  與此同時,霍家和霍志賢昔年做過的許多惡行,也都一樣一樣暴露在眾人眼前。甚至連霍家多年前已經去世的奴才曾經非禮過良家女的事都被翻了出來,還被說的有鼻子有眼兒。人都說,霍家縱容刁奴行兇。
  有很多事,霍志賢都以為時過境遷了,別人就算想翻出來,人證、物證去了哪裡都不知道,居然也都被人翻出來了。甚至還有人保存了人證、物證,來向他討公道。
  這分明是有人處心積慮,準備了很久,只為伺機弄倒霍家。
  ……
  得知霍家亂作一團,九兒面上卻十分痛快,還對特地過來,將外頭的情形講給她的楊雁回道:「這一回,我看連霍志賢的寵妃姨母,都不敢在皇上面前為他說話了。」
  只是九兒深為擔憂趙夫人的處境。然而她卻不能再靠近霍家。她如今連出俞宅都不行。
  俞宅到底也是官邸,便是宅子裡沒幾個守衛,尋常人也不敢隨意闖進來。何況還有守衛,那就更安全了。
  九兒的爹娘壓根一步都不敢讓她出去。
  楊雁回便命人出去打探霍家的消息,必須弄清楚趙夫人的情況。
  出去的人回來後,告訴楊雁回,道:「趙夫人已經被霍家趕出來了。今晨才帶著女兒回自己的陪嫁莊子上去了。」
  楊雁回思忖,趙夫人娘家如今再敗落的不成氣候,就以霍家如今的處境,只怕也沒能力將趙家的女兒弄死。所以,霍家能做的,也只是將趙夫人趕出去了。
  楊雁回將事情告訴九兒後,九兒卻喜道:「我們夫人終於離開霍家那個髒地方了。霍家只怕還以為,趕出去我們夫人,是多麼了不得的懲罰呢。」
  楊雁回問道:「莫非趙夫人早就有心離開霍家麼?」
  九兒道:「可不是麼。只是夫人的娘家容不下女兒二嫁,況且,夫人自己又是得了誥命的。官員身故,命婦不能改嫁。依著我看呢,夫人還不如不得這個誥命呢。若她沒有誥命之身,只怕今日,霍家會一紙休書休了她。那才好呢!他們霍家覺得休妻是對一個女人莫大的侮辱和懲罰,我們夫人才不這麼想呢。」
  楊雁回道:「這倒是個麻煩事。若霍家真的徹底完了,趙夫人如今還是霍家的媳婦,勢必跟著受連累的。」
  九兒蹙眉道:「要想個法子,讓趙夫人盡快脫離霍家。」
  楊雁回想了一想,忽然笑道:「霍家已經是這副模樣了,趙夫人留在霍家,不會給趙家帶來半點好處。反而趙夫人當初嫁到霍家時,趙家還算過得去,陪嫁倒是不少。若這時候,趙夫人能離開霍家,回到趙家,對趙家只有好處,沒有壞處。雖說有個被休的女兒不光彩,可這個女兒若有大筆財產,則又兩說了。」
  九兒一想,也道:「也是,夫人自有趙家全力想法子營救。想來夫人的處境,不會差到哪裡去。」
  後來的事情,果如楊雁回和九兒所料。趙夫人並未受到霍家的牽連,在霍家徹底倒掉後,順利帶著全部嫁妝,另覓住處,撫養孤女。
  到是霍家,那大廈傾塌的速度,快的讓楊雁回難以相信。
  霍志賢的醜事一樁樁一件件被揭露出來,霍家很多爛事也被翻了出來。聖上大怒之下,削去霍氏的爵位,霍志賢被問成死罪,霍家被抄家,女眷被罰入教坊司。唯有霍老夫人和趙夫人逃過一劫。那霍老夫人,朝廷念在她年紀大了,又曾為夫守節多年,也就放了她一馬。
  秦芳自然也跟著霍家完蛋了。
  秦明傑早已不是以前的秦明傑,如今的他,還不如趙家有能力。秦芳不是寡婦,也不似趙夫人那般賢名在外,何況還有個葛倩蓉攔著。是以,秦芳便不像趙夫人那麼好命了。
  百年世家,亡於一旦。
  有人唏噓,有人叫好。終歸是,叫好的更多。畢竟霍家的敗亡,純屬多行不義必自斃。
  只是霍志賢一直交代不清楚,為何要派人殺害楊氏兄弟。此事審來審去,霍志賢最後給出的交代竟然是,其夫人秦芳和愛妾羅氏,都討厭楊家人。其愛妾綠萍,之所以會離開霍家,實則也是楊家人從中作梗。他不忿之下,得知楊氏兄弟去了貴西遊歷後,便派人在貴西,追殺楊氏兄弟。之所以跑去那麼遠殺人,完全是因為,他覺得,那倆兄弟若是在貴西被殺,便更不容易被查到是什麼人要害他們。
  這個答案雖然荒唐,但也不是一點說不過去。可是依然有人覺得,這個答案缺少了那麼一些說服力。只是也有人說,像霍志賢這樣的惡人,頭腦必定是和正常人不一樣的,所以,說不定他真的就是這麼想的呢。
  ……
  霍志賢縮在牢房一角,整個人蓬頭垢面,狼狽不堪。他被定罪後,身上的錦衣華服,頭上的紫金冠,便都被獄吏盡數搜羅了去。至於他身上的銀錢,也早就為了改善下身在獄中的伙食,悉數拿去賄賂獄吏了。
  自出生到現在,他還從沒過過這樣的日子呢。
  直到現在,霍志賢都還覺得一切來的太快,快的不真實。他正在發呆時,就聽有人叫道:「霍志賢,有人來看你。」
  這種時候了,居然還會有人來看自己?霍志賢緩緩抬頭,卻看到穿一身藍緞道袍,頭戴方巾的年輕士子。來的人竟然是楊鴻。
  霍志賢第一次和楊鴻對簿公堂時,做夢都沒想到,他會輸在這個年輕人手裡。而且輸的這麼快,這麼徹底。
  楊鴻瞧著霍志賢,唇邊帶著一副譏諷的冷笑,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侯爺這一向可好呀?!」
  霍志賢也瞧著他冷笑:「楊鴻,你和你弟弟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你弟弟已經死了,你也活不長的。」

  ☆、第256章 前情

  楊鴻看著霍志賢,居高臨下,冷冷道:「霍侯爺知道的也不少,怎麼到現在還沒死呢?你該不是指望著,到最後被行刑前,淑妃還能幫你求情,免你一死吧?」
  霍志賢道:「楊鴻,你別得意,你不過是運氣好罷了。有那麼多吃飽了撐的沒事幹的讀書人肯幫你,又有人暗中整我,居然把那麼多證人、證物推了出來,八百年前的事都翻了出來!」
  那些讀書人最可恨了,楊鴻這樣的身份,都被說成是「寒門士子」。他們楊家雖說根基淺薄,但哪裡稱得上貧寒了?楊家有魚塘、有良田、有浴堂,產業並不算少,尤其那個浴堂,說是日進斗金絕不為過。何況這楊鴻還有個嫁給正四品官的妹妹。只是這家底跟霍家比不得罷了。那些人卻偏偏拿著楊鴻兄弟倆的出身做文章,說他們出身微寒。
  那些士子似乎很懂得怎麼樣操縱輿論。他們將楊鴻、楊鶴說成是「寒門士子」,又將霍家的權勢刻意誇大,人心自然就全都被拉到了楊鴻那邊。這世上大部分人,總是同情弱者的。何況兩相一比,確實是楊家要弱太多。
  也怪他自己不好,本以為男人風流花心一些沒什麼,不成想自己會有這麼一天。不過是風流了一些,就被人往死裡攻擊。只是如今後悔也晚了。
  楊鴻聽了霍志賢的話,好笑道:「你以為那些士子一開始就是自發組織起來的麼?莫非你忘了?我考過秀才,而且和縣學的秀才們關係很好,後來我也曾在雲天書院讀過書,依舊與我的同窗們關係甚篤。再後來,我又考了舉人。難道就不能有同窗、同年來幫我?」
  霍志賢怒道:「居然是你從中作梗?」
  「一開始是,後來便不是了。你也太小看年輕人和天下士子的熱血、正義,你以為他們都只知道悶頭讀書,完全不理天下事?何況這件事,本就關乎他們的切身利益。若身為勳戚,便能隨意殺害考取了功名的讀書人,那這功名考來還有何用?」楊鴻優哉游哉道。
  「我就說你運氣不錯麼,遇到一群肯為你出頭的傻子!」霍志賢依舊冷嘲熱諷。
  楊鴻道:「我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侯爺。哦,我忘了,你已經被褫奪爵位了,如今連獄卒也不過叫你————霍志賢、姓霍的。」
  霍志賢閉口不語,似乎是不想再聽楊鴻廢話了。
  楊鴻卻偏要說下去:「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霍家幹過的那麼多壞事,有很多你以為人證物證都不在了,別人都找不到了,卻又偏偏被翻出來了?為什麼這些被翻出來的事,都是你對普通百姓犯下的罪孽,還有你在喪期裡做下的淫、蕩之事,而你和那些高官大員之間的鬼交易,卻甚少有人翻出來?」
  霍志賢閉上眼睛開始休息。
  楊鴻接著道:「你心裡一定在想,這是自然了。有幾個高官大員願意將你們之間的事供出來呢?那樣雖然會害了你,可是對他們又有什麼好處呢?」
  霍志賢終於忍不住睜開了眼睛。他確實是這麼想的,可是聽楊鴻的意思,居然不是這麼回事麼?原本他覺得楊鴻說話太聒噪,可是現在他才知道了,楊鴻只是過來讓他死個明白的。
  楊鴻居高臨下看著牢裡,一臉的嫌棄,只是語調依舊慢悠悠的,好似在說一個故事,他道:「我十四歲那年,就開始關注威遠侯府的一舉一動了。況且霍家那麼大,奴僕都有幾千人,隨便找些理由和借口,跟其中幾個套近乎不難。姓霍的,你是絕不會想到,什麼時候,被我這麼一個人盯上了吧?我居然有那麼多不易保留的證物,還有很多你以為早就不知道死哪裡去的證人。你是不是覺得很奇怪呢?」
  霍志賢落到如今的地步,本以為這世上已經再沒什麼值得他關心的了。命都要沒了,還管別的做什麼?可如今乍聞,原來這楊鴻,便是弟弟沒死,也是要跟他作對的,這才覺得好生詫異。他暴怒之下,雙手死死抓住牢房的精鋼鐵柵,彷彿恨不能捏碎這困住他的精鋼,出去將楊鴻剝皮蝕骨。他狠狠瞪著楊鴻:「你為什麼要害我?」
  「害你?談不上,只不過是要跟你們霍家討個公道。或許你早就不記得了罷。你母親身邊的得力媽媽有個兒子,專在你們霍家那位老夫人出門時為她趕車。可是有一天,那個馬伕在秦家門前,撞傷了一個女孩兒。」
  楊家當時力量薄弱。若要小鬧,不過得些銀子,鬧得狠了,只怕霍家饒不過楊家。他們霍家的得寵奴才,又怎會為了一個平頭百姓家的女孩兒抵命呢?
  畢竟雁回後來痊癒了,又有崔姨媽一直勸說他們不要鬧,說霍志賢行事囂張歹毒云云。所以,楊崎和閔氏也就忍了這口氣。
  可是這件事,楊鴻一直記得。這世上,又不是只有霍家的人才是人。他的妹妹總不能這樣平白被人撞成重傷。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他慢慢的積蓄自己的力量,掌握霍家尤其是霍志賢種種惡行的證據,總有一天,他能和這位勳戚算一算賬的。
  霍志賢想了半天,也想不起這是猴年馬月的破事,只隱約記得,好像是有秦家的人知會過他,說老夫人的車伕趕著馬車,在朝陽街上撞死了人。那時候,他聽過便就忘了。在他看來,那些螻蟻一般的小老百姓,哪裡敢來他霍家門前鬧事,哪裡配上他們霍家來討要什麼公道呢?若他們真敢來,他命人趕走也就是了。過後,再尋那家人個不是,讓地方官府發落了便是。
  可是楊鴻卻在這時候,問起他這件事。
  霍志賢道:「莫非被撞的人和你有關係?」
  「那個幾乎被撞死的女孩兒,正是舍妹。」
  霍志賢道:「你為了這件事,心心唸唸來報復?姓楊的,你也知道,撞人的不過是我們家的下人,你為了這件事,要整我霍家滿門?」
  楊鴻冷冷道:「可是撞人的馬伕,如果不是有你這樣的主子,又怎麼敢囂張到撞人後,停也不停便揚長而去呢?霍家後來也好像沒有這回事一般,對此不聞不問。幸好我妹妹後來痊癒了,一直活得好好的。如果你們霍家,哪怕就打發一個下人來問上一句,我也不會處心積慮要弄倒你。因為你不倒,我妹妹曾經受過的委屈,就是白受。你們家的馬伕,永遠也不可能會給她賠一句不是。」
  幾年來,他越留意霍家就越覺得,霍志賢比他想像中更好對付一些。比如他不計國孝、家孝期間,都曾和娼婦勾搭。還有他做下的許多事,恐怕是吃定了對方無力反抗,做了就丟開忘了。卻被他這個有心人,全部都掌握了。他暗中接濟照顧過被霍志賢欺壓到幾乎陷入絕境的小老百姓,也悄悄收集過許多對霍志賢不利的證物。他做的很小心,幾年來從無差錯,也從未引起過霍家的注意和懷疑。
  但這也僅僅是比他想像中好對付一些罷了。以他的身份,若要擊倒霍志賢,只靠這些,還是遠遠不夠的。
  不過,也該是霍家的報應到了。霍志賢在朝中樹敵不少,想讓他完蛋的人裡,偏偏還有個蕭桐!
  他一個舉人要對付霍家很難,可若也有個同樣是二等候爵的人想要霍家完蛋呢?那自然就好辦多了。
  霍志賢只覺得楊鴻給出的理由太荒唐太可笑了,他根本無法接受:「你居然跟我說,我們霍家會遭了這麼一場劫難,不過是因為幾年前,霍家一個小廝駕車時撞人了?」
  「霍志賢,你是不是覺得這只是一樁不值得一提的小事?你是不是沒想到,自有人將這件事看得很嚴重?」
  霍志賢怒道:「姓楊的,你心裡有恨,你報復那個馬伕不就好了?你早些跟我說,我將他打成一團爛泥,丟出府去不就好了?你竟然為了一個馬伕,將我整到死牢裡來。」
  楊鴻依舊是冷笑連連:「聽這番話,你還真是死不悔改。你會進這裡,並不是我為了一個馬伕便要將你們霍家如何,而是因為你本來就該死。你殺我弟弟,強、奸、民女,孝期縱、欲,縱容包庇惡奴,強佔家中丫頭,你為所欲為,種種惡行罄竹難書。你這樣的人都不死,才是天理不容。」
  霍志賢被楊鴻最後一句話徹底擊潰,頹然鬆手,跌坐在牢裡。
  楊鴻這才轉身離去,邊走邊幽幽道:「霍志賢,你始終不敢說出追殺我們兄弟二人的真實原因,是為了不連累淑妃吧?反正你這次是逃不掉了,但只要貴西那些破事不再翻出來,淑妃就是安全的。只要淑妃是安全的,你便覺得,她就能保住你的命,是麼?而你的母親也確實在淑妃的力保下,才得以平安離開威遠侯府,對麼?我勸你還是早點歇了這份心思吧。申淑妃是不會管你的。所以,你還是安靜等死,更省心省事省力一些。」
  頹然坐在地上癡癡發怔的霍志賢,聽楊鴻這麼說話,唇邊忽然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至少,淑妃知道,楊家兄弟看過對她極為不利的東西。他就算死了,楊鴻也要來給他陪葬。
  ……
  因著霍家已經徹底完了,而九兒又一心記掛趙夫人,楊雁回便陪著她去了一趟趙夫人那裡。
  趙夫人已經從娘家搬出來,回到了自己的陪嫁宅子裡,看她的氣色,可以說是相當不錯。
  九兒重向趙夫人請罪,趙夫人卻笑道:「何必又來請罪呢?這件事,我成全了你,也成全了我自己。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早就想開霍家了。霍家人為此將我趕出府,我不知道多高興。」
  楊雁回插口問道:「夫人往後有什麼打算?」
  趙夫人笑道:「往後還沒有想太多,守著我的女兒過唄。」她的陪嫁財產,她看得很緊,娘家人根本沒辦法謀奪了去。只是,為了自己的日子過的舒服,她少不得還是破了些財,和娘家的親戚們多多打好關係。畢竟她一個女人,守著這些財產,還是要有個娘家做倚靠才好。何況,她這次能平安,娘家的兄長也出力不少。
  楊雁回道:「夫人日後若有用得到的地方,只管開口,我必全力相助。」
  趙夫人淺淺一笑,道:「我一定不跟俞夫人客氣。」
  ……
  回來的路上,楊雁回還對九兒道:「這趙夫人真是個罕見的女子。」
  九兒道:「我們夫人……啊……瞧我,事到如今,還是一口一個『我們夫人』的。我往後,再不能待在她身邊服侍了。」
  秋吟此時正趴在車窗前,撩開一點簾子向外看,這時候,她忽然叫道:「奶奶,你看,那不是東福書坊的書鋪麼?他們這是出什麼事了?怎地裡頭的夥計,都讓人趕出來了?」

  ☆、第257章 告辭

  楊雁回聽了秋吟的話,忙掀開車簾去看,果然見東福書坊的一間書鋪裡,出來了好些夥計。跟著一同出來的,還有一個老掌櫃。一行人正在被人跟趕蒼蠅似的,揮著手,讓他們「趕緊滾蛋」。
  楊雁回忙令前頭的車伕停了車。秋吟扶了她從車上下來,走向那掌櫃的。
  楊雁回問道:「靳掌櫃的,這是怎麼了?」她並未聽說東福書坊的邢家三兄弟回來。她還在納悶,莫非他們是要在老家守三五個月才肯回來料理生意麼?尋常百姓,尤其是生意人,哪裡耽誤得起這許多日子啊?怎麼如今他們三個不回來,倒是書鋪裡的人被趕出來了?
  靳掌櫃去邢家時,是見過楊雁回的,見是她問,便苦著臉道:「俞夫人,我們老東家和三位東家,在老家那邊遇到大麻煩了。弄得連生意都做不下去了,京城裡的幾家書鋪都被別人接手了。他們容不下我們這些老夥計,我們也正發愁呢。」
  「邢老先生遇到什麼麻煩了?何至於鬧到要賣書鋪的地步?」
  那掌櫃的道:「很詳細的我們也還不知道。事情太突然,我還沒來得及跟東家聯繫呢。遇到麻煩,是方纔那些將我們趕出來的人說的。話說回來,若不是遇到了什麼難處,老東家斷不會這樣匆忙賣了書坊。」
  楊雁回道:「靳掌櫃,你瞧著這夥人是不是騙子?」
  掌櫃的道:「倒不是騙子,他們手裡有契約文書,明明白白寫著,鋪子已經轉手給他們了。好在我們在京裡也都有落腳的地方,不然這乍被趕出來,還不知道去哪兒呢。」
  楊雁回問道:「靳掌櫃可有什麼打算沒有?」
  掌櫃的道:「我今日便收拾東西,帶幾個老夥計,一起去談州,看看東家那邊的情況。老東家和幾位東家,連個信都沒捎回來,這事情不對勁兒呀。」
  楊雁回道:「若有了消息,煩請靳掌櫃也到俞宅來給我送個信。」
  靳掌櫃忙應了下來:「難得俞夫人還念著我們東福書坊,老朽弄明白事情始末後,一定往俞宅遞個話。」
  楊雁回這才轉身上了馬車,秋吟也隨後跟了上去。
  馬車重新向著俞家的方向緩緩駛去。秋吟納悶道:「奶奶,你說這到底是怎回事呢?」
  楊雁回唯有搖頭:「你奶奶我也不是神仙,我哪裡知道是怎麼回事呢。」只是這件事來的也太突然了,其中必有隱情。東福書坊是邢老先生大半輩子的心血,若不是有什麼重大變故,一定不會轉手賣給他人的。
  如今的楊雁回,想出話本簡直輕而易舉,根本不需要靠著東福書坊。她隨便寫個什麼故事,都會有人願意拿去刊刻的。可是她一直念著邢棟甫的知遇之恩,沒想過寫了新本子後,不再拿給東福書坊。不想東福書坊,竟然突生變故。
  楊雁回一行人回到俞宅後,對家人說起此事,楊家人也頗覺詫異。
  楊鴻私下裡對楊雁回道:「只怕談州那裡有什麼變故也說不準。」
  楊雁回道:「可是什麼樣的變故能逼著邢老先生變賣產業呢?東福書坊與朝中數名大員都有來往,不說別的,方駙馬當初可是親自上過邢家的門,將邢老先生請到鎮南侯府去,商議為幾位小姐出詩集的事呢。自那以後,大康女子結社出版,便蔚然成風。東福書坊這麼響的名號,什麼人說吞就吞了?不說別的,單說邢老先生就不可能捨得。」況且,東福書坊的生意一向好,這也實在不像是普通的店舖生意持續虧損,老闆便將生意盤出去。
  楊鴻搖頭:「這我就不知道了。畢竟我和邢老先生並不熟,似乎你和邢老先生更熟識一些。」
  楊鴻近來心情終於比前些日子好了些了,都有心思打趣妹妹了。畢竟在整垮霍家這件事上,他雖借了蕭桐的聲勢,蕭桐背地裡也確實動用力量,幫他鼓動過士子,但還是他自己居功至偉呀。想到為弟弟妹妹報了仇,他便多少還能得些安慰。
  楊雁回此時一心記掛著東福書坊,哪裡有心情聽大哥說這些有的沒的,便只是耷拉著腦袋唉聲歎氣。看來,她也只能先等等靳掌櫃的消息了。沒弄明白情況前,其餘事體,她什麼都做不了。
  楊鴻忽道:「雁回,你就先別操心邢家的事了,還是先顧一顧自家吧。」
  楊雁回茫然抬頭,道:「咱家怎麼了?」
  楊鴻歎口氣,再沒心思調侃妹妹了,道:「雁回,你……你還是勸勸爹娘,給二弟……」就算找不到楊鶴的屍身,好歹也立個衣冠塚吧。只是說到後面,他始終說不下去。楊鶴死了,他的魂彷彿也丟了,好容易才找回來。自從他與霍志賢對薄公堂後,爹娘便再沒有給他臉色瞧了,仍舊跟從前那樣疼他。只是,他仍舊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對雙親說這件事。但也總不能叫弟弟做孤魂野鬼,連個墓碑都沒有。
  楊雁回一聽楊鴻說這個,心裡便憋悶的怪難受的。她道:「再等等吧……說不定哪天二哥就好好的回來了呢。」
  楊鴻心裡知道,不會有這天了。只怕爹娘和雁回也都知道,不會有這天了。他沉吟不語,不知該如何勸雁回同意。
  「楊舉人,俞夫人。」九兒的聲音忽然在門外響起。
  楊雁回和楊鴻看過去,果然看到九兒站在門外。
  楊雁回起身道:「九兒姐姐又見外了,都說了,叫我雁回就好。你怎麼又叫俞夫人了?」
  楊雁回身邊伺候的人不多。雲香和翠微照例在這個時辰去前後巡查,免得那些守護院子的人不夠小心,秋吟去給二老煎湯藥了,宋嬤嬤帶著幾個媳婦子在旁的屋子裡做針線活,另又安排了人漿洗衣裳呢。這可好,九兒來了,硬是沒個人先通稟一聲。
  九兒邁步進來,道:「你們方才說的話,我都聽見了。楊舉人,就不能……不能再等等麼?」她的心思如今已是人盡皆知,自然也就沒什麼好隱瞞的了,她心裡這麼想,便也就這麼說了。只是話說完後,面頰上依然緋紅一片。
  楊鴻終究只能道:「那就,再等等吧。或許蕭將軍,真的能幫我們找到二弟。」其實,他比其他人都更想讓二弟活過來。如果真的有奇跡發生,他情願折壽去換二弟的性命。
  楊雁回鬆了口氣,又問九兒道:「九兒姐姐來我這裡,可是有什麼事不成?」
  九兒道:「霍家如今倒了,沒人能再將我如何了。我聽說要不了幾日,俞將軍也就該從陝榆衛回來了,到那時,我在這裡住著也不方便。我想著,和我爹娘、弟弟,還回青梅村去。」
  俞謹白得知楊鶴出事後,便想要回來。只是陝榆衛剿匪之事,還要他收尾。待剿匪之事差不多了,他才向上司請假,要回京來陪伴嬌妻。指揮使卻不肯便宜了他,叫他順道押送幾個要犯上京。至於那些小嘍囉,暫時留在陝榆衛就好。
  俞謹白在踏上回京的路之前,便寫過家書。楊雁回算著日子,他也快到京城了。前兩日,她和九兒閒聊時,還說起這事來著。
  楊雁回聽九兒說要走,忙道:「那不成。你這手還沒全養好呢,回了青梅村,倘若再有些什麼事,手上留了疤如何是好?就算要走,也得等你這手痊癒了,我才放人哩。」她給九兒用的,全是她能買到的最好的藥。九兒的手,比被同樣上過拶子又敲了二十多下的人好很多,但畢竟還沒有完全好了呢。
  楊鴻也道:「梅姑娘,你還是多留一段時間吧。林姑娘比你住的時間還久,她住的也好好的。」
  九兒道:「我和林姑娘哪裡能比,我們……不一樣。」
  楊鴻和林妙致如今只要碰在一起,瞎子都能看出來不對勁。兩個人分明已是一副眉目傳情的架勢了,偏偏還不自知。之前,楊鴻與霍志賢每次對簿公堂,林妙致也緊張的什麼似的。連楊崎夫婦的臉色,只怕都比林妙致好看一些。她冷眼瞧著,楊崎夫婦也很中意林妙致的。以林姑娘的官吏之女,又是忠烈之後的身份,配高官顯貴家的子弟也夠了。八成這楊鴻往後就要娶了林姑娘呢。如今只差楊家人提親,又有人能給林姑娘做個主,同意了這門親事了。可是她呢……別說楊鶴不在,就算楊鶴在,她又算什麼呢?
  林妙致恰在此時端著一盤瓜果走了來。她人還在天井裡,便已笑道:「我遠遠聽著,好像有人在說我呢。」
  楊雁回笑道:「是大哥在說林姑娘呢。」
  楊鴻被妹妹這麼強行拖下水,很是無奈。
  林妙致道:「楊大哥說我?那想來是沒什麼好話了。」
  楊鴻苦笑道:「你們就莫再拿我開玩笑了。」
  楊雁回這才對林妙致正色道:「林姑娘,九兒姐姐說要走呢。我們正勸她別走,你也幫著勸勸吧。」
  林妙致道:「這還真是走不得。梅姑娘,我方才陪著楊大叔和楊大娘說話,他們兩個這會子正惦念你呢」她說著,將手裡的一盤瓜果放到桌上,道,「這個還是二老讓我拿給你吃的。我本來要送到你們住的那處院子裡,卻聽到雲香姐姐說,你往這邊來了,我便將瓜果也都端到這裡來了。」
  九兒道:「還要煩楊老爺和楊太太惦記著,我這心裡更是過意不去了。」
  林妙致道:「不如九兒姐姐一會兒和我一道去看二老罷?他們看到梅姑娘,一定很高興。」

  ☆、第258章 剖白

  九兒被林妙致拉著去了二老那裡,楊雁回端了水果,送去了九兒一家人如今住的小院裡。待她回去自己的住處後,發現楊鴻還在。她問道:「大哥還有事麼?」
  楊鴻道:「方纔我雖勸九兒留下,那是因為留下對她養傷比較好。在這裡到底可以靜養,還有你能找來最好的藥給她用。可我這個大舅哥,沒事帶著父母長住在妹妹和妹婿這裡,終究不成道理。我該帶爹娘回去了,他們如今病好了,霍家的危險也不存在了。」
  楊雁回笑問:「若是大哥要回去,那該將林姑娘安排在哪裡呢?咱們家那地方不夠大,可沒有個專門的院子給林姑娘住呢。若是直接住在咱們家,會不會為林姑娘招閒話呢?畢竟人家還是個未出閣的大姑娘,萬一有人多心亂想,你讓人家林姑娘以後怎麼嫁人?」
  其實林妙致比楊雁回還要長兩歲,也到了該嫁人的年齡了,再拖就成老姑娘了。只是她父母在幾年內相繼過世,如今真說起來,她還沒給母親守夠三年孝呢。她在貴西的家已經沒有了,如今也算寄居在別人家。也不知道她心裡如今是什麼滋味,只是面上看來還好,人比較開朗大方。饒是如此,楊雁回私下裡仍舊嚴令家中一干僕婢,不許對林姑娘有半分不敬。
  楊鴻道:「這個好辦,就讓林姑娘繼續住在你這裡啊。」
  楊雁回含笑問道:「那麼小妹斗膽問一句大哥,若是林姑娘住在了我這裡,往後她和大哥就不能日日見面了。大哥若是想見林姑娘了,那又該如何呢?」
  這個問題楊鴻還沒想過,乍被楊雁回一問,再一深思,忽然覺得,若是真讓林姑娘留在雁回這裡,他和父母搬走了,往後不能日日想見了,還挺讓人……捨不得的。
  楊鴻想到這裡,又瞧見楊雁回狡黠的笑意,立刻明白了妹妹的用意,便板起臉來,訓斥道:「不許胡鬧,如今嫁了人,越發沒大沒下了,連大哥的玩笑都敢開。」
  楊雁回見楊鴻這樣能的反應,笑得更厲害,笑了一會,便又不笑了,道:「大哥,你在這男女之情上,還是比二哥要開竅些的。」
  楊鴻也沉默了。
  楊雁回又道:「大哥,林姑娘人很不錯,可惜就是命苦了些,父母去世的太早,她又沒個兄弟姐妹。我瞧著她對爹娘不錯,咱爹咱娘也喜歡她。你和她郎有情妾有意,又這麼般配。我看哪,你還是趁早和林姑娘商量一下該怎麼辦。」
  楊鴻忍不住敲了妹妹腦殼一下:「你這是在教著大哥私定終身麼?」
  「這也沒什麼不好呢。」
  楊鴻道:「我差點忘了,你這個夫婿,跟私定終身也差不多了。你就別操心我的事了,我如今可沒心思和人談婚論嫁。」
  楊雁回道:「大哥,我沒有跟你開玩笑。我方纔的話,你好好想想。林姑娘如今是個孤女,就算你現在沒心思想這些,你也總該給她一個准話,讓她心裡有個底。」或許,再等幾日後,她真的該勸說爹娘,給二哥建個衣冠塚。若不然,二哥的事便像從未了過一般,楊家人的心裡,便再也不可能放下這件事了。然而,活著的人,總該向前看的。
  楊鴻道:「我知道了。我會……會去問問林姑娘的意思。只怕人家沒有這個心思,是我自己自作多情……」
  ……
  林妙致和九兒一道在閔氏房裡坐著說話。
  閔氏對九兒道:「就聽雁回的吧,先住在這裡。」
  九兒只得點頭應下:「俞夫人的好意,我們也只能恭敬不如從命了。」
  幾個人正說著,秋吟將湯藥端了進來,還道:「太太,這是最後一碗藥了。今兒下午會有太醫再來給太太診脈,若是無事,往後便再不用喝這苦藥湯了。」
  閔氏道:「我自己的身體,自己還能不知道麼,想來是什麼事也不會有的,往後便不用吃藥了。」
  秋吟放下那碗藥,又道:「太太如今大好了,也可以自己喝藥了吧?我在廚房那邊還有藥要煎,耽擱了怕是不好,也只能委屈太太一次了。」
  閔氏問道:「怎麼還要煎藥?家裡還有哪個病了?」明明丈夫和兒子已經不吃藥了呀。
  秋吟道:「大爺今兒又不舒服了,說是頭疼,怕是又犯病了,讓按照以前的方子抓來煎。」
  林妙致一聽,忙道:「藥怎麼能亂吃呢?興許只是普通的頭疼,不是犯病了呢。沒聽說這也會舊病復發的,最多是又受風了呀。」
  秋吟道:「我也不懂這個,只是大爺既讓我給她煎藥,我照著煎就是了。」
  林妙致聽了,對閔氏道:「前些日子一直是我照料他,今兒我再去瞧瞧他去。」言罷,起身走了。
  閔氏瞧著這情形,心裡便更明白了些,不由咧嘴笑了一下。
  ……
  林妙致來到楊鴻住處後,見他正好端端在廳裡坐著,便笑道:「我以為你還在雁回那裡,害得我白白往那裡跑了一趟,原來你早回來了。」一邊說著,便進了廳裡。
  楊鴻佯作不知她的來意,問道:「怎地突然來尋我?有事麼?」
  林妙致道:「秋吟說你又病了,要去煎藥呢。」
  楊鴻忍著笑,道:「我好著呢,這丫頭好端端的,怎麼咒我病了。」
  「秋吟哪裡有這個膽子亂說話?你若是哪裡不舒服,可不許瞞著我。」
  楊鴻道:「林姑娘,我真的很好。既你來了,我倒是有話問你。」
  林妙致在他對面坐下來,問道:「什麼話?」
  楊鴻道:「林姑娘來我這裡時可有想過,你還是個未嫁的女兒身,咱們兩個本應當避嫌的。」
  畢竟男女授受不親。他們孤男寡女,總是同處一室,若傳了出去,肯定是會對林妙致的聲譽有影響的。
  林妙致聽他這麼說,不由臉一紅,又道:「原來在船上時,不是人手不夠麼,只能由我來照顧你。後來,我又只記掛著你的身子了。」
  其實她早想過這個問題了。然而,想也是白想。她還是擔心楊鴻,擔心到,根本不放心讓別人來照顧他。而以楊鴻的為人,從來也不拒絕她的照顧。那麼,其實他心裡也是喜歡她的,也是想過要和她長長久久在一起的罷?只是,他們都不好意思,也不敢冒昧的將話明說。
  楊鴻唇角忽然笑道:「林姑娘,你聽了秋吟的話,便這麼急急忙忙的趕來我這裡,我……我心裡很高興。」
  林妙致羞的扭頭道:「楊大哥,你……你別胡說。」
  楊鴻故意問道:「我胡說什麼了。」
  林妙致起身道:「我看你是特意誆了我過來取笑我的,我走了。」
  楊鴻忙叫道:「我還有正經事問林姑娘呢。」
  林妙致這才沒急著走了,問道:「何事?」
  楊鴻道:「林姑娘,我冒昧問一句,你……你守孝多久呢?」
  按理說,要守孝三年。只是坊間百姓,又有幾人真的守三年呢。連朝廷官員,丁憂期間鬧出醜事的,也有不少。
  林妙致一怔:「你……你這是何意?」想了想,忽又道,「你該不是等不……」等不及吧?畢竟楊鴻的年紀也不算很小了。尋常年輕人,到了他這個年齡,成親的有大把呢。
  只是這話,她又如何問得出口呢。
  話到此處,林妙致閉口不言,沉默片刻,方道:「先慈生前最是疼我,我是定要為她盡孝的。如今我娘她人雖不在了,三年孝期我也是要守滿的。多謝楊公子提醒了,我一個還在為母守孝的女子,更不該和外男……」
  楊鴻忙道:「林姑娘,你不要多心。你能這麼想,在我看來是最好不過了。」
  林妙致是忠烈之後,世人必會對她有極高的要求和寄望。若林勝卿的女兒也和尋常坊間百姓一樣,不能做到位母守孝三年,必然要招致罵名。而楊鴻將來還要考進士,走仕途,若真娶了個沒有為母親守滿孝期的夫人,對他自己也是極為不利的。
  林妙致願意守孝三年,對二人來說,都是百利而無一害。
  何況弟弟屍骨未寒,楊鴻近期真是沒心思辦喜事,哪怕這個喜事是自己的。
  只是,他終歸還是要問問林妙致的意思,若林妙致更想早日成婚。那只要勸說父母,盡快給楊鶴立了衣冠塚,再過百日後,他也才好放心和她成親。對他們二人不利什麼的,他也就顧不得了。只要林姑娘滿意就好。
  楊鴻心裡的想法很多,但這種時候,卻苦於不能明說。真是活見了鬼了。為什麼他跟一個喜歡的姑娘談這些事,竟然如此費力氣?費力氣也就算了,只怕還說不清楚。
  林妙致還是聽懂了楊鴻的意思的。既然他能讓她照顧他這許多日子,想來是願意和她在一起的。他不是那種會白白佔人家姑娘便宜的人。那麼他問這話的意思,莫非是……想知道他要過多久才能娶她?可是他聽說,她要為母親守完孝後才肯嫁人,為何又不失落呢?明明也不急著娶麼。竟然還說這樣最好不過了……莫非他還想著要為自己的弟弟守孝三年麼?沒這個道理!那就是為了將來當了官,不會被人拿了他的把柄?
  林妙致想著這些事時,楊鴻看她面上陰晴不定,以為她是真的絲毫不懂自己的意思,情急之下,便道:「林姑娘,待你守孝期滿後,我便娶你,你嫁我吧?」
  不就是向姑娘表明一下心思麼,狠狠心,他還是能說出口的。只是說出來後,他還是出了一頭汗。他忽然就有些佩服妹妹和妹夫啊。居然能背著長輩私定終身。

  ☆、第259章 告狀(二更)

  楊雁回在林妙致離開後,便悄悄來問楊鴻:「大哥,如何了?林姑娘中意你麼?」
  楊鴻看一眼故作神秘的妹妹,面上頗為好笑,但仍是道:「我問過林姑娘的意思,她是願意的,只是成親的日子,要過了孝期。」
  楊雁回笑道:「這樣不是挺好?林姑娘也是書香門第,父親又做過小官兒,我想著她也是要守滿了孝期才肯嫁人呢。這麼做,對她對大哥,都只有好處。只是……林姑娘在余陽,還有別的親戚長輩麼?」
  楊鴻道:「沒有了。林典史原本就不是余陽人,因他是幫余陽百姓,才會進京吊死在登聞鼓下。朝廷後來知道林典史原籍已經沒有什麼關係很近的親人了,所以就將賜給林家的地和宅子選在了余陽。」
  楊雁回道:「這麼說,林姑娘在祖籍老家也沒有親戚長輩了?」還真是個徹底無依無靠的孤女啊。這麼想著,她便道,「我這位新嫂嫂還真是可憐,大哥日後要待人家好一些啊。」
  楊鴻忙道:「不許胡說。你這麼亂叫,若給林姑娘,她肯定要生氣的。」
  楊雁回道:「我知道了。哼,就許你們孤男寡女獨處,還不許我提前叫一聲嫂子了。我走了。」
  楊雁回這才又去了爹娘那裡。楊崎在後頭指揮人開墾菜園子呢,一直不在。因著九兒和林妙致都已經離開了,閔氏便拉了女兒,到她跟前坐著說話。閔氏道:「林姑娘方才跟我說,九兒要走,我勸住了。待她們走了,我才想起來,哎呦,這裡是女兒女婿的家,我哪裡就好隨意做主呢?」
  楊雁回道:「娘,你是存心的吧?在女兒這裡,你永遠都是長輩,都是我娘,您可千萬別把自己當客。您想讓誰留下,就讓誰留下。何況娘也知道,我不願意讓九兒離開吧?娘這是幫了女兒呢。」
  閔氏唯有笑:」這丫頭,越來越會哄娘高興了。」
  楊雁回瞧著閔氏高興了不少,便道:「我還有個天大的喜事,要跟娘說說哩。」
  閔氏奇道:「什麼喜事?」
  楊雁回湊到閔氏耳邊,小聲將方纔的事說了。
  閔氏大喜,道:「真的?這可真是太好了。若林姑娘……」
  楊雁回忙將食指比到唇邊:「噓,娘小聲點,仔細給別人聽到。」人家是個孤女,無奈之下,也只能自己上陣和男方談論婚嫁之事了。要楊雁回說麼,便是有父母在,這麼干也沒什麼啊。怎奈這世道對女人的要求太多太苛刻啊。
  閔氏這才壓低了聲音道:「我省得,不會大聲嚷嚷的。林姑娘是個好姑娘,她若肯嫁你大哥,那可真是喜事一件。」
  楊雁回道:「她要給她的母親也守孝三年呢。」
  「應當是,是個孝順女兒呀。」閔氏道。
  楊雁回遲疑片刻,道:「娘,女兒想著,這成親的事,自然要等到三年後的,可定親不用啊。要不……咱們……還是給二哥,立個衣冠塚吧……」二哥的事總也不了,楊家人心頭便好似總有一件事懸而未決。二哥那邊還沒著落,又要忙大哥的親事,似乎有些不妥呢。
  閔氏聞言,面上喜色盡去,心下一陣酸楚傷感,道:「鶴兒若是還在,總該給我這當娘的送來個信兒啊。他就是不在了,也該給我托個夢的。可我這些日子,連做夢也沒夢見他。只是你大哥才從貴西回來時,那幾日,我總夢見他。他站在我跟前,渾身都是血,總跟我喊疼。我說給他上藥吧,他就不見了。」
  楊雁回忙道:「娘別傷心了,都是女兒的不是,不該這時候跟娘提起二哥。」
  閔氏道:「你說的對。你二哥的後事,咱們是該操辦了。娘其實……其實心裡什麼都明白。」她說著,眼圈越發紅了,又道,「咱們活著的人,總要繼續好好過日子的。若是一直不給鶴兒料理後事,咱們楊家,便永遠也放不下這件事。」
  楊雁回道:「九兒還想再等等,我先前才和九兒一起勸了大哥的。大哥也同意再等一等。依著女兒看,再過些日子,九兒的傷都好了,西川那邊還是找不到二哥,咱們就給二哥辦後事吧?」
  閔氏道:「成,總拖著也不好。萬一你二哥真不在了,總不能叫他做個孤魂野鬼。這件事,我和你爹說,他也會同意的。」
  事情就這麼說定了,也算是喜和憂參半而來了。
  翌日,楊家人聚在一起吃早飯時,又說定了,飯後便收拾東西回青梅村。楊崎夫婦都已經大好了,也就不便久留了。
  楊雁回道:「爹才給我開墾了兩塊菜地出來,結果自己不管種的,倒要先回去了。」
  楊崎道:「我都問過了的,你家裡有會種菜的小廝和丫頭,讓他們照看就好。爹得回去,照看我自己家的菜園子了。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閨女家的菜園子,我也管不著咯。」
  楊雁回道:「我這輩子都會纏著爹娘的。別以為我嫁出去了,你們二老就能甩開我了。沒門兒!」
  說的一家人都笑了。
  楊鴻又道:「雁回,我們走了後,你可要好好照看林姑娘。」林妙致跟他們一起回楊家居住,多有不便。倒是和九兒一家人一起住在俞宅,相對更好一些。
  九兒一家和林妙致,都是在各自的住處吃一日三餐的,因而此時,林妙致並不在。楊雁回便道:「大哥放心,我會照顧好林姑娘的,一根頭髮絲都不會讓她少的。」
  飯後,楊鴻便與父母一同回青梅村去了,林妙致和九兒一家人,都送到了大門外。因相距很近,楊雁回便一路將父母送至了青梅村,這才又回俞宅。
  宋嬤嬤正帶著幾個媳婦子,坐在屋簷下,邊曬太陽邊做繡活。楊雁回走過來時,正聽到其中一個媳婦子道:「我家那口子,今日趕早進京買了新鮮的菜和肉回來。他跟我說,這京裡又要出大事了。也不知道是哪個膽大包天的,又在長安右門外擊鼓鳴冤。」
  「喲」又一個媳婦子道,「想來是有什麼大冤情吧?否則何至於告御狀呢。」
  方纔那媳婦子又道:「這告狀的人才新鮮呢,你們曉得是哪個麼?聽說是一個叫季少棠的。你們說,這不是報應麼?這種人能有什麼冤情。敢去敲登聞鼓,等著官老爺將他……」
  秋吟跟在楊雁回身側,輕輕咳嗽了一聲。眾人聞聲,這才往天井裡瞧去。看見楊雁回來了,忙站起來行禮。
  宋嬤嬤還道:「奶奶怎地忽然來這裡了?」
  楊雁回道:「我過來瞧瞧,給林姑娘做的那兩套新衣裳如何了。不想就聽見你們在說京裡的大事呢。你們先說著,我還是走了,改日再來瞧衣裳。」

  ☆、第260章 糾結

  楊雁回一路回到自己的住處,蹙眉坐到桌前。秋吟對她道:「奶奶是生氣了麼?依著我看,她們幾個只是在說季少棠活該,沒打算說奶奶的是非,奶奶不必氣。要是奶奶真生氣,再聽到她們嚼舌頭根,好好教訓一番也就是了,莫跟自己過不去呀。」不過,閔氏給奶奶挑的這些人,大都是厚道人,平素是不會多嘴多舌議論主人家是非的。
  楊雁回道:「這件事哪裡值得我生氣了。事情是秦菁做的,後來是季少棠認的賬,方纔那個周全家的,說的也是季少棠不好,與我有什麼相干?我自家的媳婦子們,自然是不敢在背地裡故意抹黑我的。只是季少棠好端端的,忽然進京告狀……我心裡琢磨著……事情會不會和邢家有關?不然怎麼這麼巧,東福書坊前腳才出事,季少棠後腳就告御狀。」
  季少棠原本是去了陝榆。後來,他們母子再去了哪裡,她便不知道了,莫非是去投奔邢家了麼?畢竟邢棟甫一直都對季少棠欣賞有加,季少棠又和邢文謙交情匪淺。後來季少棠為了秦菁自毀前途,別人雖不知內裡,邢家人卻是知道的。所以,季少棠去投奔邢家,邢家人很可能會收留他們母子一段時間。
  所以,邢家出事了,季少棠就來告狀了?
  秋吟聽楊雁回這麼問,便道:「這我怎麼知道?」
  楊雁回又道:「既然是要告御狀,一來,可能邢家那邊遇到的是很大的麻煩,說不定要砍頭呢。如果只是坐牢、充軍、發配,那只要慢慢往上邊的衙門告狀也就是了,何必敲登聞鼓呢?除非是犯了死罪,逐級往上告,萬一別的衙門也不管,耽誤了時間,人都被問斬了,那就算最後能翻案,人也活不過來了。可這登聞鼓一敲,只要不是斬立決,朝廷的旨意若能趕在人犯被處決前傳下去,那麼,人犯就不能被問斬,要等重審。也有可能,邢家是得罪了來頭很大的人物。畢竟邢家在京城裡,也結交了不少權貴。家中三個兒子,雖無一個有功名,也不是什麼當官的,但卻和不少官吏有交情。能將邢家整得這麼慘,得是什麼樣的人呢?地方官吏若不敢管,也只有告御狀一途了。」
  秋吟道:「或許是哪個不開眼的地頭蛇呢。也或許,根本和邢家人無關。也不見得季公子告御狀,就是為了邢家呀。」
  兩個人正說著,雲香和翠微從外頭走了進來。她們兩個跟著楊雁回從青梅村回來後,才進了俞宅,便又忙著四處檢查去了,這會兒才忙完。
  楊雁回看到她兩個進來,便道:「兩位姐姐受累了,我這裡正有一件事,還需要兩位跟我一起跑一趟。」
  雲香問道:「什麼事?」
  楊雁回道:「我琢磨著,東福書坊的事兒不大對勁,我得去細問一番,至少要弄清楚,接手書坊的到底是哪家人。」
  雲香道:「這等小事,何須奶奶親自出馬,找個小廝去打聽一下就行了。」
  翠微卻道:「我知道是誰接手了那書坊。」
  「是哪個?」
  「是談州柳家」翠微道,「東福書坊易主,坊間百姓茶餘飯後都在說這事蹊蹺呢。邢棟甫經營了那麼多年的書坊,生意又好,口碑又好,一夜之間卻易主了,事情肯定不尋常。作為一個喜歡看話本的人,我自然也知道了。」
  「談州柳家?」楊雁回想了一想,並想不起這是誰家。她所知道的高門顯貴,多在京城,京城以外的人家,她也知道一些,但不多。楊雁回道:「沒聽過。很了不得麼?居然敢動邢家!」
  翠微道:「這個我也打聽過了的。也說不上很了不得,但也夠了不得了。」跟正經的世家大族比,那是比不了的,但跟尋常人家比,卻是很不錯了。翠微接著道,「那柳家是太子妃的姑母家。既然都跟太子攀上關係了,尋常人誰敢惹啊!」
  雲香道:「原來是她們家。那范家人仗著先皇后和太子,素來是囂張跋扈,又常年盤踞西南軍中勢力。這會兒又來個柳家,仗著太子妃欺負人。」
  楊雁回心說,太子兩口子的親戚,可真不讓他們倆省心哪!她又問:「那你可知道,柳家是怎麼將邢家的書坊弄到手的?」
  翠微搖頭道:「這還真不知道。畢竟山高路遠,談州那邊的事,一時半會還沒傳過來。」
  楊雁回又問:「邢家人如今怎樣了,坊間可有傳聞?」
  翠微仍是搖頭道:「這個我也不知道,坊間百姓傳言可多了去了,依著我看,沒一個可信的,都是以訛傳訛,一聽便知是在瞎說。」
  楊雁回道:「還是要弄清楚情況才好。也不知道東福書坊那位掌櫃的,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雲香道:「我先讓人去打聽一下。」
  楊雁回道:「去吧。」
  雲香便轉身去了。
  秋吟去給楊雁回倒了茶來,道:「奶奶,先喝口茶吧。忙了一早上,好容易才得點工夫歇歇。」
  楊雁回才端起茶來,剛抿了一小口,雲香便回來了。
  楊雁回放下茶。這麼快?
  雲香道:「奶奶,外頭來了個農婦,說是要見奶奶。」
  農婦?楊雁回心裡琢磨著,莫非是花浴堂的女工?
  雲香道:「那農婦自稱是奶奶幼年的西席。」
  原來是趙先生。還不知道她這回該是怎麼個狼狽法呢,竟被人看成了她往常最瞧不起的農婦了。
  秋吟忙對楊雁回道:「奶奶,千萬不能見她。她一定是為了季少棠來的。」
  趙先生在季家人緣很差。季少棠上次替秦菁背了黑鍋,也讓季家人極度失望。如今季少棠出了這種事,趙先生只怕沒法指望季家人幫忙。何況季家滿族白丁,也不見得能幫得上忙。趙先生又與別人家不相熟,除了找自己的學生,只怕也不能找別人了。而趙先生的學生裡,如今唯有她家姑娘是個正四品恭人,丈夫也爭氣,還有那麼了不得的乾爹乾娘呢。
  楊雁回也覺著趙先生應當是為了季少棠的事來的,但仍是道:「她是我的先生,教導我一場,她來找我,我總不好擋在門外。雲香,叫她進來吧。」
  「哎!」雲香答應一聲,便轉身出了小廳。
  秋吟忙叫道:「雲香姐姐,你先別去。」叫住了雲香,她又對楊雁回道,「奶奶,你的性子,我最清楚不過了。若那趙先生真的踏進了這個門,只要她哭一哭求一求,你定然會忍不住幫忙的。可季少棠的忙,奶奶也得想想能不能幫?這樣要給奶奶惹麻煩的。」
  楊雁回仍舊道:「雲香,去吧,別讓趙先生久等了。」
  雲香自然是聽楊雁回的,便仍舊出去了,不一會,便聽到她指派小廝的聲音:「周全,讓門外那個大嬸兒進來罷。」
  這邊廂,秋吟急的直頓腳:「奶奶!」
  楊雁回道:「你怎知先生是來做什麼的?說不定,她只是問我來借幾兩銀子罷了。以季家那點家底,來回走這些路,只怕那些地租剛湊個路費罷了。」一路上,還要特別省吃儉用,那點錢才夠花。
  秋吟道:「就算趙先生只是來借銀子的,見到奶奶還對她這般客氣,只怕也要厚著臉皮求奶奶幫她救她的寶貝兒子了。那季少棠如今可沒有功名了,他一介草民,敲登聞鼓告御狀,到時候案子審理起來,有他吃不完的苦呢。若事情真的和邢家有關,那他告的就是太子妃的姑媽,事情就更大了。趙先生倘若不忍心讓兒子受這些罪,只怕還真幹得出那厚著臉皮求奶奶的事來。我瞧著趙先生不過是表面上有風骨,內裡可是半點骨氣也不見的。」不然,怎麼好意思拿著兒子去攀高枝呢?
  楊雁回聽得不耐煩,道:「你說完了沒有?」
  「沒有!奶奶好歹也想想……想想自己如今在京中這名聲。季少棠的事,奶奶哪裡方便出面?都是他們季家人自作孽,還連累的奶奶這麼……如今奶奶更不能理會季家的破事兒了。」
  楊雁回好笑道:「早幾年前,也不知道是誰,在我耳朵旁把那季少棠誇的跟朵花兒一樣。今天就換了這麼一副仇人一樣的口氣。」
  秋吟一聽這個,忙道:「奶奶,你怎麼當著翠微姐姐的面,說起這個了。」
  楊雁回便不說了,只是歎道:「不為別的,就是看著季少棠在陝榆幫過我的份上,我也不好把他娘拒之門外。」
  她們這邊正說著,雲香已帶著趙先生往這邊來了。楊雁回只得起身相迎。
  與上次陝榆相見時比,趙先生變得黑了瘦了,臉上的皺紋也添了幾條,兩鬢添了星星點點的白髮,整個人瞧上去,好似老了十幾歲。再加上她身上只穿了做工、款式都十分簡單的粗布衣裙,整個人看上去,確實像個普通農婦。
  待趙先生進來後,楊雁回不慌不忙的行禮,向趙先生道了萬福,又叫秋吟看茶,叫翠微去拿新鮮的水果,再去廚房端了新做的點心來。
  楊雁回這麼客氣,倒讓趙先生頗為羞慚。
  趙先生無心吃喝,只是一路趕過來,口渴的厲害,便接過了秋吟遞來的茶,一口氣喝了。
  翠微的果品茶點端上來時,趙先生便不肯吃了。
  楊雁回問道:「先生怎麼突然來我這裡了?」
  趙先生喝過了茶,緩過勁兒來,踟躕片刻,這才道:「雁回,邢先生想見見你。」
  楊雁回奇道:「是……邢老先生麼?」
  趙先生道:「他現在我們家住著呢。老爺子現在正傷心著呢,人也病倒了,來不了。」

  ☆、第261章 波折

  趙先生這話一出口,秋吟便先不高興了。搶在楊雁回之前道:「雖說邢老先生是長輩,可我們奶奶怎麼好去季家呢?趙先生心裡想必也清楚的吧?打量我們奶奶好性,便……」
  楊雁回一口喝斷她:「不許胡說。我的先生,是你能頂嘴的麼?」
  秋吟只得悻悻的閉了嘴。
  趙先生心裡一暖,隨即又羞慚的紅了臉。她其實從來就沒對那些學生上心過,那時候,她打心眼裡瞧不起那些姑娘。只是她的學生們不知道,只以為她是生性淡漠。又因著她是先生,她們還一直對她恭恭敬敬的。
  楊雁回又問趙先生道:「不知邢老先生如今到底怎麼樣了。」
  「很不好,若不是身子太差,他就自己來了。」
  秋吟忍不住又道:「邢老先生身上不大好,我們奶奶可以幫他請大夫,季家也可以幫他請大夫。待老先生身上大好了,再來這裡見我們奶奶不就好了?」
  楊雁回道:「你閉嘴,你下去。」
  秋吟卻道:「奶奶,你可千萬不能心軟。我看就是趙先生想單獨和你說話。邢老先生怎麼會叫你去季家?他老人家什麼事不知道呢?何況邢老先生若真有冤屈,他怎麼不去找方駙馬?那可是太子的妹夫。他怎麼不去找吏部尚書?那尚書小姐不是也在東福書坊……」
  「行了,叫你下去!」楊雁回再次喝斷秋吟。
  秋吟這才不情不願的退了出去。
  趙先生被秋吟揭穿了一半的心思,更是羞愧難當。其實她心中確有這個打算,待楊雁回去了季家,她和邢老先生一起求一求,興許楊雁回能出面幫忙。要不是實在沒法子了,她也不能跟楊雁回開這個口的。
  楊雁回這才對趙先生道:「是我平日裡太縱著秋吟了,這才讓她恃寵成嬌,先生莫怪。」
  趙先生道:「她也是忠心護主。何況,以往我也多有不是。」
  楊雁回聽了這話,眼珠子都快驚掉了。她幾乎要懷疑自己的耳朵出問題了。趙先生居然跟她賠不是?
  楊雁回又道:「趙先生,到底有什麼事,你就跟我實話實說吧。」她覺得邢老先生可能會因為邢家的事來求他。但是三個小的都沒來,只來了一個老頭子,這不對勁呀。莫非真如她剛才所猜測的,邢家的三個兒子,已被關入死牢了?
  至於趙先生,恐怕是來為兒子的事求她的。若真是為了季少棠,她還真不好管。她能去順天府衙將九兒強行帶回俞宅,總不能將季少棠拉回來。這小子是告御狀,目前她還沒弄明白他告的是哪個。似乎好像,應該是告的太子妃的姑丈。況且,就是明白了也沒用。她的本事,還幫不了他。她也沒法大張旗鼓去幫他。不說別的,單說俞謹白那關她就過不去。
  趙先生這才道:「上次陝榆一別,我和少棠便轉道去了談州。誰知才到談州,便遇上邢家落難。」
  「是什麼人這麼大膽,敢動邢家?」
  「是談州的柳家。就是早已致仕的兵部尚書。」
  關於太子妃的姑母的丈夫是早已致仕的兵部尚書這樣的事,楊雁回不太清楚。聽趙先生這麼說了,她才算是知道了,於是便「哦」了一聲。
  趙先生又道:「邢老先生手上有不少古扇、古畫,不過這些跟他手裡的古籍比一比,也就算不得什麼了。他收藏了好些古籍,竟還都是孤本。那個柳尚書看上了他手裡的幾本古籍,想借去讀一讀。怎奈邢老先生不大喜歡柳尚書的為人,便不肯借。
  楊雁回道:「換誰也不肯呀。那柳尚書說是借閱,誰知道會不會拿去抄閱,自己再傳出去。邢老先生手裡那些高價買來的孤本,可就不值錢了。這些年,東福書坊也沒少刊刻邢老先生手裡的孤本,每出一本,便要大賣呢。」邢老先生手裡那些孤本,並不是一味捏在手裡不給人看的。但他老人家似乎有自己的意思,哪一年出哪一本,從來不亂。楊雁回又道,「何況以邢老先生那愛書成癡的性子,他瞧不上眼的人,便是不會做出偷偷抄閱他的孤本典籍的齷齪事,他也未見得樂意讓這樣的人碰他手裡的書。」
  趙先生道:「正是如此,雁……俞夫人真是聰慧過人,一猜就中。那柳尚書派身邊的得力親信,去邢老先生跟前將好話說了一籮筐,邢老先生就是不肯借。那被柳尚書指派著跑了好幾趟的柳府管家,因覺得在邢老先生那裡受了窩囊氣,便從中挑撥,說邢老先生不但不肯借書給柳尚書,還破口大罵,說柳尚書如何如何的人品低劣,不配碰他的書。柳尚書一怒之下,就設了局陷害邢家。」
  「主僕一對不是東西。那柳尚書就不好好查查前因後果,何況邢先生就是真說過他一些不是,他也不必趕盡殺絕吧?真是沒人性。那個柳府的管家,也是個喪盡天良的畜生。想來沒少在主子面前,念叨邢老先生的不是。」楊雁回道。
  雲香道「依著我看,歸根結底,怪那個柳尚書。這種事情雖然少見,也不是十分稀奇。只怕柳尚書早因為邢家不識抬舉,記恨上了邢老先生。可他在下人面前,到底也是個尚書。若只因為自己借書不成,就起了殺心,到底也是難以服眾。這個時候,有個深知他心思的管家,在柳尚書的心腹下人面前編排上幾句邢老先生的不是,柳尚書才好順理成章的讓底下的人幫他除了邢家。只為別人幾句話便這樣趕盡殺絕,狠雖狠了些,到底師出有名。」
  趙先生道:「柳尚書是怎麼想的,我們就不知道了。是那個管家後來去獄中羞辱邢家人時,說過此事的。但當時案子都已判了,說什麼都晚了。便是柳尚書知道錯害了人,那設局害人的事他也已經干了,後悔也晚了。」
  楊雁回道:「柳尚書是到底做的什麼局?」
  趙先生道:「柳尚書讓家裡下人拿著幾本*,去州府衙門告發,在談州東福書坊的書鋪裡買到了*。於是,柳尚書便順利串通地方官吏,說邢家藏了好些朝廷*的雕版,還曾經大量偷偷刊刻過。其實……其實這……也算不得做局了,也算是歪打正著。邢老先生那裡,還真藏了《焚書》的雕版,還在偷偷做《金、瓶、梅、詞、話》的雕版。做那《金、瓶、梅》的雕版也就罷了,畢竟只是……敗壞風氣,況且還沒完成。可那《焚書》,那是好隨意刊刻的麼?原本談州官府是想栽贓的,沒想到竟然拿到了真憑實據。於是,談州知州便下令,將邢家家產悉數抄沒,邢家滿門下獄。邢家的那三位公子,紛紛幫老先生頂罪,搶著說雕版是他們的,邢老先生和其餘兩位兄弟並不知情。不久,那知州便從重論處,將邢家三位公子關入死牢,女眷充為官婢,已……已在我們上京前,被拉出去發賣了。邢老先生雖被放了出來,可……可這比死了還不如呀。」
  楊雁回道:「那《焚書》屢禁不止,民間一版再版,朝廷十分頭疼,也確有從重處決私自偷刻者的先例。可這麼判也太重了吧?至於鬧得家破人亡麼?」何況起因還是因為柳家人想要看邢老先生手上的孤本,結果被拒絕了而已。
  翠微對楊雁回道:「事情若果真如此,還真不好辦。這種事,都是要看地方官府了。有的地方官吏,本就是心學弟子,對民間刊刻《焚書》一事,從來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還有的地方官知道管不住,乾脆也就不去管了,也免得認真管起來,反倒鬧出亂子。偏偏這談州知州和柳尚書勾結起來,定要小題大做。可是邢家有這麼大的把柄捏在人家手裡,要說這是冤案,朝廷也不幹哪!」
  趙先生聽到此處,忽然痛哭失聲,道:「我也是這麼跟少棠說的。他什麼都知道,可他還是決議告御狀。說至少也不能這麼判,能救幾個便救幾個。可他沒有功名傍身,又是敲登聞鼓,案子審起來,還不知道要吃多少苦,若重審此案,真是冤案也就罷了。若不是冤案,便要以誣告論處,那是死罪呀!我和邢老先生都不叫他去,可我們看不住他呀……」
  楊雁回問道:「你們上京,原不是為著告御狀麼?」
  趙先生哽咽道:「是為告狀來著。可邢老先生原本是想自己告御狀的,他只是想說,雕版是他的,與他的兒孫無干,他們也不知道他有雕版。何況就是知道,他的兒孫也不能告發他啊。畢竟還要講個『親親相隱』不是?他是想豁出自己這條老命,救下自己的孩子。可是少棠說他年紀大了,也是個沒功名的,這次得罪的人,來頭又大。若是上公堂,只怕才下來就沒命了。」趙先生說著說著,又痛哭哭起來,「可他也不想想,他也是血肉之軀,他往前衝什麼啊?難道他就不怕被官老爺用刑了麼?邢老先生本來就不想活了,原本就是要用自己一條命,換回來邢家人。少棠若不想把邢老先生推出去受罪,這個狀該怎麼告啊……」
  雲香道:「可是趙先生和邢老先生要見我們奶奶,又是為何?我們奶奶也幫不上忙啊。那雕版就是在邢家搜到的,最後也是邢家三個兒子認了賬,談州府衙並未屈打成招。不管開頭是不是柳尚書想做局,可這結果,並不能算是冤案哪。便是冤案,我們奶奶一個四品恭人罷了,丈夫也不過是陝榆衛一個小小的指揮僉事。她也幫不了你們什麼……」
  趙先生聞言,急道:「雁……俞夫人……我……我知道,我求誰也不該求到你跟前。可是邢老先生說,我們只能找你了,除了你,沒人能幫到我們。他一定要見你。只是他身子不好,我又拿不準你還肯不肯見我……見我們,就沒帶他來了。夫人……若是肯見他,我這就,這就去帶了邢老先生來。」
  楊雁回道:「先生就不要奔波了,先在這裡安頓下來吧。我著人去好生接了老先生來便是。我府裡有馬車,我叫他們走慢些走穩些,免得顛了老先生。我實在是不便去季家見他。」
  翠微道:「奶奶,你可想好了,這個忙幫不得。」
  楊雁回歎道:「先聽聽邢老先生怎麼說吧。就是真的幫不得,我也不能將他留在季家不管。那裡現在恐怕連個照看他的人都沒有。」
  趙先生道:「我怎麼好意思留在貴府呢……今日能進了這個門來,已經是俞夫人寬仁了。」
  楊雁回道:「先生還是叫我雁回吧。以往的事,孰是孰非,就先不說了。如今先生留在北柳村也不方便。」趙先生已經不再授課,又不會種田,也沒靠縫補漿洗過過日子。何況以季家如今的情形,怕也不會有人請她做這些活計。留在季家,她也就是死路一條。除非她為了活命去討飯,可若真淪落到這一步,只怕趙先生也就自行了斷了。楊雁回心中慨歎,季少棠這麼個人,居然也有撇下老母的一天!
  只是,不知道邢老先生打算讓她怎麼幫這個忙。如果需要她出頭,她還真是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

  ☆、第262章 大哥

  邢老先生很快被接到俞宅。楊雁回著實被他如今的模樣嚇到了。老人家離京時,精神奕奕,如今看著卻是十分衰弱,面頰乾瘦枯黃,彷彿風乾的臘肉,原本彷彿能看透一切的一雙睿智溫和的眼睛,而今也渾濁不堪,失去了所有光彩。整個人看上去,沒有半點生機,彷彿隨時都會離世一般。
  楊雁回將邢老先生安排在楊鴻先前住過的地方。裡頭的東西一應俱全,地方也乾淨舒適。又即刻著人請了大夫來,給邢老先生把了脈,拿了藥,又挑了兩個細心的媳婦子,日夜輪流照看他。所幸大夫說,老人家只是憂思過度,又食不果腹,連日勞累,這才弄得身子極度衰弱。只要悉心調養一段時間,便會好轉許多。
  邢老先生精神很差,卻顧不得休息,待那大夫走了,便對楊雁回道:「我就知道,你不會眼看著我這把老骨頭遭難卻不管。我在京裡,也算是跟許多達官貴人都有交情,可這種時候,還能收留我的,也就是你這個婦道人家了。雁回,難為你了。」
  楊雁回道:「老先生,你先好好歇息,有什麼話,咱們稍後再說。」
  邢老先生因十分虛弱,說話一直是有氣無力,此刻又道:「這種時候,我哪裡還能安心歇息呢。」
  楊雁回道:「既然登聞鼓已敲,先生的三位公子,便不會被問斬了,總要等案子審過了再說。案子不會這麼快開審的。老先生還是先歇息罷,待吃了藥,睡一覺,緩過這口氣來再跟我說。」
  邢老先生難過道:「我哪裡吃得下,睡得著。我的兒孫們,都被我這把老骨頭給連累了。就連少棠也……」
  楊雁回忙道:「老先生不要過分自責。誰知道那個柳尚書會這麼心狠手辣,為了幾本書做出這樣的事來呢?那個知州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刊刻《焚書》的人那麼多,偏偏那談州知州小題大做,要判的這麼重。這都是他們的錯,不是先生的錯。何況如今已到了京城,天子腳下,還怕沒地方說理麼?」其實這事,還真沒有地方說理。私自刊刻朝廷*,還是朝廷三令五申,一禁再禁的《焚書》。楊雁回覺得,事情只怕沒那麼容易解決。
  邢老先生還想再說什麼,怎奈精神著實不濟,還未開口,人便昏睡了過去。
  楊雁回在確認邢老先生只是睡著後,便離開了邢老先生處,往自己院子裡去了。她才回去,九兒和林妙致便過來了。兩個人問明白了事情經過後,便勸楊雁回,千萬別胡亂幫忙。
  先是九兒道:「那個季少棠那麼混賬,你如今肯收留他的母親住下,讓趙先生免受奔波勞碌之苦,已是念著師徒情分了。那趙先生可有厚著臉求你救她兒子?雁回,你可千萬別糊塗。」
  林妙致來京時間尚短,還不知道秦菁曾經敗壞楊雁回名聲的事,更不知道季少棠認了這事。她考慮的卻是別的,她對楊雁回道:「我聽楊大哥說起過,這邢老先生是你的伯樂。你寫話本時,他曾多次指點,後來也是他刊刻了你的話本。他如今落難,你收留他也就罷了。但這個案子,人證物證俱全,已是板上釘釘的事,只怕翻不了。咱們凡事不能逞強。若強行幫邢家,只怕要殃及自身。雁回,你可一定要想好了。」
  楊雁回道:「這案子翻得了,只是要看怎麼翻案了。」
  「這話是怎麼說的?」林妙致問道。
  楊雁回道:「若是邢老先生擊鼓鳴冤,聲稱雕版是他自己回鄉後偷偷做的,書也是他自己偷偷刊刻的,與他的兒孫無關,他的兒子只是不想他受苦,才會胡亂頂罪。這雖稱不上是冤案,但也還說得上是錯判。那麼,邢家的兒孫還是有可能被放出來的。只是這麼一來,邢老先生只怕要將這條命搭進去。」不過,邢老先生既然走了這一步,只怕也早不想要這條命了。
  九兒問道:「你不想讓邢老先生遭罪?」
  楊雁回道:「我不想,不過有個人比我更不想。那個人,已經趕在前頭擊鼓鳴冤了。」
  九兒驚訝道:「你是說季少棠?」
  楊雁回道:「你們有所不知。季少棠十二歲時,便得了邢老先生的青眼。老先生對他照顧有加,讓他幫著抄書、賣書,給他的酬勞,要比尋常人高一些,幫他不少。季少棠還跟邢老先生的幼子是至交。」
  九兒道:「聽你這麼說,那季少棠倒像是個有情有義的人了。為了邢家的事,竟然敢擊登聞鼓鳴冤。可他分明,分明……」她一句話遲遲未完,楊雁回卻知道她要問什麼了。
  楊雁回道:「那件事情應當同他無關。九兒姐姐想啊,有哪個舉子這麼傻,故意在知縣面前,說出自己那見不得人的醜事?那丘城知縣倘若一個心術不正,定要趁機狠狠懲戒他,也好向權貴們賣個好。若那丘城知縣是個品行正直的,依舊不可能容得下這樣的舉人。」
  林妙致聽得一陣糊塗。九兒倒是越聽越明白,問道:「你的意思是說,當初做錯事的本就是秦菁?我見過秦菁,和她姐姐一樣張狂,是個極討厭的人。季少棠當初是為了幫你洗脫污名,也不想指正自己的妻子,所以就一個人把事情扛了?」
  楊雁回道:「應該是這麼回事。我們兄妹,與季少棠也算相交多年。我與穆振朝定親前,他還往我們家走動呢。也是他將我引薦給邢老先生的。後來我常去東福書坊,也與他見過幾次。他不是那等無賴,還做不出誣蔑女人清白名聲的事。」
  九兒道:「可我怎麼聽說,秦菁嫌棄季家貧寒,季少棠又做了那種事,被褫奪了功名,她便更不樂意留在季家過日子了。所以後來,夫妻兩個才和離了。聽你這麼說,那秦菁也太可惡,太狠心了些。」
  秋吟、雲香和翠微都在一旁,此時也都跟著紛紛譴責秦菁。
  趙先生在門外聽著這些話,想著這些事,忍不住又落下淚來。都是她太糊塗,才逼著兒子娶了個喪門星回來。
  少棠從未向楊雁回解釋過秦菁一事,可是雁回卻什麼都明白。事情鬧到這樣的地步,雁回還如此相信少棠的人品。自己當年,怎麼會認定了楊雁回瘋瘋癲癲,不是個好姑娘,又怎麼會鬼迷心竅,嫌棄她家世低呢。
  若當初,她沒有逼雁回辭學,也沒有不許兒子和雁回來往……
  只可惜這世上的事,沒有如果。她就是再想上一千遍,一萬遍,這個如果,也不會發生了。
  秋吟聽到外面有哭泣聲,忙出去看,見是趙先生落淚,便問道:「先生是來尋我們奶奶麼?」
  趙先生連忙抹了一把眼淚,進了屋裡,對楊雁回道:「俞夫人,我的住處很好,邢老先生也安頓下來了。我想出去打聽一下少棠的消息。他現在怎麼樣了,被關在哪裡,我還什麼也不知道。」
  楊雁回道:「先生還是安心等消息吧,我自會派人出去打聽。」
  趙先生道:「多謝俞夫人了。我……我還是先去邢老先生那裡,也好幫著照看一下。這一路過來,都是我和少棠照料他。」
  楊雁回頷首道:「先生自便吧,將這裡當做是自己家一樣就好。」
  趙先生這才千恩萬謝的去了。
  秋吟再一次瞧傻了。待趙先生離去了,她才對楊雁回道:「這趙先生,真是徹底變了個人一樣。」
  翠微道:「獨子身陷牢獄,擱誰也受不了。」話畢,又對楊雁回道,「我這就去叫個辦事利落的小廝,出去打聽一下季少棠的情形。」
  「去吧。」
  翠微很快便將事情安排了下去。九兒和林妙致陪著楊雁回坐了片刻後,便也各自回房去了。
  出去打聽情況的小廝還沒回來,楊鴻倒先上門了。
  楊雁回笑對大哥道:「早上才家去了,這會子又來。該不是因為想念林姑娘吧?人都說,這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啊!大哥莫不是已經想壞了吧?」
  楊鴻道:「你少跟我耍貧嘴了。你把趙先生和邢老先生都接到了你這裡,這麼大的事,你打算一個人辦妥麼?竟也不往家裡送個信去。」
  「這是什麼大事了?我不過是接邢老先生和我自己的西席過來住幾日罷了,還要往娘家送個信?一定是焦雲尚告訴你的。」她的家裡,竟然放著大哥兩個心腹眼線,隨時隨地都能把她的事,悄悄告訴楊鴻,想想還真讓她覺得不舒服。
  楊鴻道:「虧得小焦去告訴我了。」
  「然後呢?大哥要做什麼?將人從我這裡趕走?」楊雁回問道。
  楊鴻道:「季少棠告的可是太子妃的姑母家,這麼棘手的案子,誰碰誰不好過。如今經手這案子的京官,自然也不會叫季少棠好過,已經先賞了他一頓殺威棒了。如今人關在刑部大牢裡。我自會安排人進去,給他送些吃食和棒瘡藥。」
  「季少棠那個身板,受得住殺威棒麼?」楊雁回蹙眉問道。
  「三十大板,想來不好挨吧。」楊鴻歎道。
  楊雁回又道:「大哥怎麼知道的如此清楚?早知道英明神武的大哥會來,我那會兒就不用叫小廝出去打聽消息了。」
  楊鴻道:「我來就是想說,這件事你不能出面。畢竟季少棠也捲了進來,外人可不知道他敗壞你名聲的內情。你不想想自己,也該為謹白想一想。如果你一定要管邢家的事,大哥幫你出面!」

  ☆、第263章 乞求(一更)

  楊鴻主動過來表示幫忙,這讓楊雁回頗為感慨:「大哥,你真是太體貼做妹妹的了。原本我就發愁呢,我既不想讓邢家落得這樣慘烈的下場,也不想看著季少棠搭進去一條命,偏偏又不好出面。這可如何是好呢?大哥便來幫我分憂解難了。」
  楊鴻道:「誰叫我是你大哥呢。倘若你情急之下,為了這件案子,拋頭露面四處周旋,爹娘恐怕又要為你操心了。還是我出面好,你們三個都省心。」
  楊雁回笑道:「大哥能告贏霍志賢,一定也能救了邢家。小妹很是敬仰大哥呢。這一回,大哥定然也不會讓小妹失望的。」
  楊鴻歎氣,起身道:「你先別忙著說好話。季少棠和邢老先生想對付的人,比霍志賢難對付多了。那是致仕尚書,又是太子妃的姑丈。何況你大哥我為了對付霍志賢,準備了好幾年,這次事發突然,我一點都沒準備。上一回,還有蕭夫人幫咱們撐一撐場面,好歹也能嚇唬嚇唬人。這回蕭夫人可不一定再幫咱們撐場面了。」
  楊雁回想起上次的案子,便很是感動。以前二哥還說,她病得昏昏沉沉那幾日,姨媽一直捎信來苦勸爹娘莫跟霍家做對,說惹惱了霍志賢和霍老夫人沒好下場,大哥看過信後,也幫著勸爹娘,不要去找霍家的晦氣。二哥為此還十分不忿。結果直到前些日子,楊家人才知道,楊鴻那麼小的年紀,就開始步步籌謀了。虧他能暗中留意霍家那麼久。這麼多年來,被霍家趕出去的奴僕,被霍志賢非禮過後自盡的少女的家人,他不知道接濟過多少。還悄悄結交過許多他能結交到的,對霍志賢有敵意的人。
  還有一件事,也頗讓楊雁回鼻酸。林姑娘說,在船上的那段日子,楊鴻精神好的時候會跟她聊起很多他們兄妹幼年的事。其實他只是想說楊鶴,但是難免也會說到楊雁回。他說,他的妹妹曾經在跟著母親進京往秦家送魚時,被霍家的馬車撞成重傷,差一點就死了。可恨那兩家人後來都不聞不問。秦家人當時嫌雁回的血流在門前太晦氣,雁回都傷成那樣了,他們還要楊家趕了馬車快些離開。
  秦霍兩家的行徑,都讓楊鴻很生氣。但他後來還是勸說母親,去給秦家的老太太刺繡。他想的是,霍家那麼難對付,他將來若要有能力幫妹妹討回這個公道,一定要想法子積累更多的力量。而秦家當時是他們能接觸到的,最了不起的人家了。如果能和秦家一直保持不錯的關係,說不定哪天,這個人脈就能用得上。況且,秦家還是霍家的親家。常和秦家走動,也有助於他能掌握很多霍家的事。
  只是,要靠著母親和妹妹去高官府邸,討好奉承人家的老太太,楊鴻心裡始終都有些抑鬱,很是跟自己過不去了一段日子。他還對林妙致說,閔氏和妹妹第一次去給秦老太太送繡品那一日,他因為心裡難過,在後院裡劈了許多柴,一直累到連抬手的力氣都沒了,這才停下來。
  這件事,楊雁回一直記得清楚。其實那日,閔氏誤會楊鴻不想讓妹妹繼續念女學,所以才罰他劈柴。沒想到兒子那麼實誠,竟然劈了那麼多。吃飯時,手抖的連菜都夾不住。
  若不是林妙致說了,楊雁回還不知道,大哥劈柴還有發洩的意思。
  想著過往種種,楊雁回不禁動容道:「有大哥在真好,事事都頂在前頭。只是有我這麼個不省心的妹妹,大哥是不是經常鬧頭疼呢?」
  楊鴻仍舊是歎氣:「那也沒法子啊。你也不是故意要添亂。邢老先生如今已是這個模樣,他求到你跟前,你還能不管他不成?」
  楊雁回不由唇角彎彎,笑道:「多謝大哥這麼通情達理,善解人意。」
  楊鴻道:「時辰不早了,我即刻進京,若我能自己進刑部大牢瞧瞧季少棠,跟他搭上話,那是最好不過了,便是我沒法子探監,也一定想法子買通獄吏,哪怕就送進去些吃的和棒瘡藥也是好的。若有人問起,我只會說,我是要幫邢先生,不得已才要關照他。你也莫說漏了。不然外頭人還以為楊家人瘋了。」
  楊雁回道:「這些事我都省得,你妹子我還不糊塗呢。」想了想,又道,「求人辦事、上下打點,都是要錢的,我這裡還……」
  楊鴻打斷她,道:「錢的事你就不要操心了。我拿你的錢去幫季少棠,你就不怕謹白多心?」
  楊雁回這才不傻乎乎的想著給大哥塞銀子了。
  待楊鴻走了,楊雁回這才又帶了秋吟過去瞧邢老先生。秋吟還滿心不樂意,道:「趙先生也在那裡呢,我可不想看她的嘴臉。也不知道奶奶哪裡來的那好性子,還能對她客客氣氣的。」
  楊雁回道:「你不願意去就算了,我自己去。」
  秋吟沒奈何,也只得跟了去。
  邢老先生睡了好大一會,才慢慢醒轉過來。楊雁回給他安排的住處十分清淨,老人家醒來後,便下了炕,由一個媳婦子攙著,慢慢出了屋子,來到院裡。
  趙先生正坐在屋簷下,縫補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葛布道袍。看到邢老先出來,她才停了手裡的活計。雖然心裡亂成一團麻,她仍舊勸道:「俞夫人已安排了人手,出去打聽消息了。老先生還是先安心歇息。咱們還是……還是先等消息。」
  另一個媳婦子搬了籐椅來,邢老先生便也在屋簷底下坐了,道:「我就說雁回會幫我的。只是少棠這一插手,雁回反倒不好明著幫了。唉,說來說去,都怪我身子骨不爭氣,少棠不敢讓我拖著這把老骨頭去告狀。」少棠那孩子沒有功名傍身,不過是一介草民,膽敢敲登聞鼓狀告致仕尚書,只怕案子還沒開審,就要先吃上兩回殺威棒。只是這個話,他不敢跟趙先生說。
  趙先生也不是無知婦人,一聽這話,又開始掉淚了。她當然知道少棠要為這事吃大苦頭。如果不是怕官府用刑,邢老先生自己就能去告狀。
  邢老先生也越發傷心了,口中翻來覆去道:「都是我這把老骨頭,害了孩子們……」
  楊雁回和秋吟進來時,正看到這悲悲慼戚淒風苦雨的場面。
  楊雁回忙上前勸說道:「老先生,你才醒過來,莫要太傷心了。咱們一定有法子救人的。」
  趙先生瞧是楊雁回來了,忙問道:「少棠可有消息了?」
  楊雁回道:「他人被關在刑部大牢裡。這案子什麼時候審,還不知道呢。只怕他還要在裡頭待幾日呢。我大哥已經想法子進去見他了,說給他送些吃的用的。」
  趙先生忙道:「我聽說那牢房裡頭都是又陰又潮。我把少棠的道袍補好了,能不能讓楊舉人,將這衣服也捎進去?」
  楊雁回看了她手裡的衣服一眼,道:「大哥這會兒不在,怕是只能等下回了。先生也不必太過憂心,我大哥不會叫他在裡頭受罪的。」
  邢老先生道:「我們這一路上,走得甚是艱難,有時連吃的也不夠,少棠寧可自己餓著,都讓給我和他娘了。這一路顛簸,他也沒少受苦。這才入京便要打官司,我怕他也吃不消。」
  秋吟聽了這話,倒也十分同情季少棠,不禁插嘴問道:「老先生,季公子幼年時,你便極為欣賞他,後來也一直提攜他。今日他能為了邢家不顧一切,想來也有報答您的意思。不過,我一直不知道,老先生當初為何那麼喜歡季公子?」
  楊雁回笑道:「說起來,我也不知道呢。」
  邢老先生一怔:「你怎麼會不知道?少棠說,他跟你說過。」
  楊雁回也是一怔:「都這麼多年了,我……我忘了。」
  邢老先生不疑有他,只是看了一眼趙先生,這才緩緩道:「說來事情也簡單。那一日,我不過是在街上四處走走,聽說書的在說什麼故事,再看看別人的書攤子上都在賣什麼書。結果,看到一個小孩子在幫人寫書信和對子。他自己不光能寫,還能做對子。那孩子的的字倒也寫得有模有樣。只是那幾日,天很冷,風太大,吹得他臉頰和鼻子都紅紅的,手都凍得伸不開,但他還是呵一呵手,寫得很認真。我一時好奇,就上去讓他幫我寫了個扇面,還跟他聊了幾句,怎麼年紀這麼小就出來幫人寫字。他說」邢老先生又看了一眼趙先生,繼續道,「他母親的生辰就要到了,他想攢些錢,給他母親買一支玉簪。他連買哪支簪子都想好了,他的母親帶他來京裡時,看過好幾回那支簪子。只是每一回,都沒捨得買。家裡的錢都花在他身上了。」
  趙先生聽到這裡,握著衣服的手一陣抖,臉色陣陣發白。
  就聽邢老先生道:「我覺得他是個心地純良的孩子,又懂事又孝順,看他因為年紀小,生意不好,後來才叫他來幫我抄書。那時候,他已經擺攤三天了,也不過攢了幾十個錢。」
  秋吟聽到這裡,對趙先生道:「我還從未見過先生戴玉簪呢。只見過先生戴烏木簪和銀簪。」後來季少棠考中了舉人,趙先生或許有金簪戴了吧。只是她卻沒見過了。如今,她只見過十分落魄的趙先生了。秋吟又問,「趙先生怎麼不戴那支玉簪呢?」
  趙先生一臉痛悔難當的神色,哆嗦著唇,一句話也說不上來,好半晌才道:「後來,少棠買了那支玉簪,回來送我。我卻怪他騙我。明明說是去京裡參加幾日詩會,卻背著我去幹了這沒用的事。那玉簪,本來就是下腳料做的,材質也不怎麼樣,價錢也便宜。我想著反正也戴不出去,一氣之下就給摔了,還將他痛打一頓。」
  楊雁回主僕聽了這麼個結局,頗為唏噓。
  邢老先生道:「你真是糊塗呀。那些在京裡參加詩會的子弟,多是家裡寬裕的,少棠去了一日,便受不了花銷,再不想去了。他後來沒跟你說實話,是怕你心疼他,不讓他去擺攤,他想買了再送你,好給你個驚喜,讓你高興高興。誰知你問也不問,也不給他機會說,便……」話到此處,老人家長歎一聲,道,「我往後再也不能幫他了,這一回還拖累了他。趙先生,這次是我對不住你和少棠。如果少棠平平安安回來了,你……你莫再像以前那樣對孩子了。」
  「我早就後悔了……只要他這次能好好的回來……只要他好好的,我情願拿我這條命換了他,讓他好好的。如果少棠這時候,還有功名在身,至少也不用受那皮肉之苦。這都是我害的他」趙先生說著,已泣不成聲,「他還這麼年輕,他從小到大做的事,十件裡有九件都是為了我。他還沒有為自己好好活過……」就說這一次,他要告御狀,終於不是為了她這個做娘的了,可還是為的救邢家。
  楊雁回看趙先生哭得如此傷心,早年的那些不快,更是消散的無影無蹤。從她來了這個院子裡,還沒聽見趙先生埋怨過邢老先生一句,只是懊悔以前沒能好好對兒子。看來趙先生是真的後悔以前那樣對兒子了。
  一旁的兩個媳婦子聽著看著,也都紅了眼眶,悄悄在一旁抹了兩把淚。
  邢老先生又對楊雁回道:「雁回,你幫我勸勸少棠,讓他一定聽我的,一定要說雕版是我在談州老家時,偷偷找人做的,我的兒孫們都不知情。其餘的,我上了公堂,自然知道怎麼應對。我不知道他這官司想怎麼打,狀詞要怎麼說,但我琢磨著,他定然不會將我牽涉進去的。可這太難了,他鬥不過姓柳的。若我肯將這條命搭進去,以往我在京中攢的那點人脈,或許還能用得上,至少能保我兒孫的性命。若是想全盤翻案,那便是要跟柳尚書和譚知州作對到底,沒有幾個人會幫我的。少棠如今在京中的名聲,不用我說,你也知道。一個舉人被革了功名,還不是人人奚落?他要告狀,便更不會有人願意理睬了。但是你……你定然知道他的為人的……咳咳……我知道這讓你……咳咳……」
  楊雁回道:「我怎麼能去呢。我大哥已經……」
  「楊鴻勸不住他的。雁回,還是得你勸他……我知道你不方便見他……咳……」
  一個清越的聲音,在小院門外響起:「讓雁回去,還不如讓趙先生去。也好讓季少棠清醒清醒,別忘了他還有個媽在世上呢。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誰來管趙先生呢?」
  楊雁回聽到這個聲音,一陣興奮,回頭叫道:「謹白!」

  ☆、第264章 清淨

  俞謹白回到房裡,人剛坐下,便被楊雁回捧著臉端詳了好半晌:「黑了,瘦了,皮膚都被吹的干了,粗了。不過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有我在,包你養回來。才二十的人,你留什麼鬍子,還是絡腮鬍,趕緊剃了。不好看。」
  俞謹白一臉不耐煩的將她的手撥開了,面上神色很是不悅。
  楊雁回嘻嘻笑道:「不高興了?那我不說了,不管你變成啥樣,反正我看著都好看,我都喜歡。」瞧瞧,至少這雙眼睛還是這麼亮,這麼有活力。
  俞謹白沉著臉道:「你少跟我嬉皮笑臉。」
  楊雁回立刻不笑了,拉下臉道:「成啊,那我問你,怎麼要回來,也不提前說一聲?突然就殺回來了!」
  「我要不這麼火急火燎的趕回來,我還不知道,你已經把我的家弄成了這麼個鬼樣子。」
  楊雁回眨眨眼,瞅瞅四下裡,道:「我怎麼瞧著,這都挺好的啊?」
  「挺好?我怎麼才回來,就發現家裡多了個焦雲尚?」
  「額……多……多他怎麼了?那時候,家裡遇到些麻煩,他功夫好……大哥就請他過來幫忙。」楊雁回莫名的有些心虛。焦雲尚都和楊鶯定親了,進了這宅子後,就再沒多看過她一眼了。畢竟她也早就嫁人了呢。何況,她還真沒怎麼見過焦雲尚幾次。所以,她也就沒多想。
  「不要跟我裝傻!還真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呢。」
  「知道什麼?」按理說,他不該知道啊。焦雲尚喜歡她,但為了女兒家的名聲,焦雲尚可從來沒有亂嚷過。
  「你別忘了,這個世界上,沒有不透風的牆!」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耍賴?」
  楊雁回只得道:「你也不用逼問了。焦雲尚以前是很待見我。但這不能怪我啊。我天生就人見人愛,喜歡我的人多了去了。你不是也喜歡我?難道就許你喜歡我,不許別的男人喜歡我?何況焦大哥將來是要做我妹夫的人呢。人家是在這裡待了一段時間,那還不是因為你不在,我又得罪了霍家。家裡老老少少那麼多人,霍家手裡有兵,霍志賢又和江湖匪類勾結,我哪裡知道他會不會派人來家裡痛下殺手。」
  俞謹白道:「焦雲尚的事就先不說了。你怎麼把季少棠的媽給我弄到家裡來了?」
  「那她……她風塵僕僕一身狼狽,求到家門外了,還說是我幼年的西席,我難道還不讓她進門呀?!」楊雁回振振有詞。
  「你還挺有理呀!」
  「我……我是看她可憐,一時心軟。你要是不高興」楊雁回大手一揮,氣呼呼道,「我給她些銀子,叫她回季家去。反正你也回來了,我讓焦雲尚也走。但是我要說一下,你說的這兩個男人,我從來沒有喜歡過他們。半分心思都沒動過。你少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
  俞謹白一直板著的臉孔,忽然垮了下去,「噗嗤」一聲樂了出來,道:「你這麼張牙舞爪,虛張聲勢,是不是心虛呢?」
  楊雁回嘴硬道:「我行的正坐得端,一點也不心虛」又打量俞謹白兩眼,「合著你剛才那副凶神惡煞的模樣,都是嚇唬我的哪?」
  俞謹白摸了自己的臉頰一把:「我方纔的樣子很嚇人麼?」
  楊雁回問道:「要洗澡換衣裳吃飯麼?」
  俞謹白不答,反倒拉過楊雁回,讓她坐在自己腿上,又將她摟在懷裡,這才又道:「我這麼急三火四的趕路,好容易回來了,就是怕你還在傷心,想多陪陪你。哪知你這沒良心的,自己過得還挺痛快。」什麼二哥啊,丈夫啊,只怕她全扔在腦後了。
  楊雁回道:「我都快想死你了,你卻這樣說我。」一邊說著,又想起二哥,便又紅了眼圈,「我聽說二哥出事了,晚上一個人躺在床上睡覺,總想著你若在身邊多好,我還能對著你哭一哭。」
  俞謹白見她是真的要落淚,竟有些慌了手腳,忙道:「你別哭啊,是我不好,才回來就惹得你傷心了。」
  楊雁回又捶了他一拳,道:「你早知道我大哥去貴西幹什麼吧?你不是當官的嗎?你還是武將,你就不能安排幾個人手出來,和我大哥他們一道去貴西?」
  俞謹白道:「當初我們是想好了,人多了會比較惹眼。誰知道林姑娘手上,居然還有那麼個東西,偏偏霍志賢也知道了這東西。這卻是我們未曾料到的了。」
  楊雁回道:「現在說這些都沒用了,我二哥……我知道,他可能再也回不來了。」想起楊鶴,眼淚又撲簌簌落下來,哽咽道,「我,我現在連聽人家喊一聲換西瓜,都聽不得了。以前,都是二哥扛了糧食,給我換西瓜吃的。」
  楊雁回正傷心著,就聽俞謹白問道:「他為什麼不拿錢買呢?換西瓜是因為,村裡人家,糧食多,錢少。才喊著換。可真要有人拿錢去買,人家也賣啊。你們家那時候,並不缺這點兒錢啊。」
  楊雁回眨了眨眼,沒了淚意,道:「我沒想過呀。大概是以前家裡還窮的時候,就這樣了。習慣了吧。」看了一眼俞謹白,又道,「你別打岔,我正傷心我二哥呢。」
  俞謹白忽然鬆開她,上半身仰倒在床上,道:「雁回,我累了,想先洗個澡。」
  楊雁回覺得這小子真是不厚道,就不能先讓她哭夠了,但仍是抽抽搭搭道:「我去讓人燒水。」
  「再給我做些吃的呀。」
  「知道了。」
  ……
  俞謹白閉著眼泡在熱氣騰騰的洗澡水裡歇息,嬌妻在一旁拿著一小塊點心餵進他嘴巴裡。俞謹白嚥下點心後,楊雁回一雙纖纖玉手,已經搭在他肩頭,幫他按壓肩頭,疏通筋骨。俞謹白只覺得溫柔鄉果然是英雄塚。他都快醉死在老婆的柔情蜜意裡了。
  偏偏楊雁回一開口,很是煞風景。就聽她得意道:「我經仔仔細細檢查過了,身上沒多一處傷疤。不錯。」
  「那是自然,不就是剿匪麼,我還能讓人傷了?」俞謹白閉著眼,慢悠悠回道。
  楊雁回低聲咬牙惡狠狠道:「你全身上下包括每一個毛孔都是我的,不經過我的允許,我看你敢讓哪個傷了你!」
  俞謹白失笑,睜開眼,隔著氤氳的水汽看嬌妻,一個忍不住,抓住她肩頭,將她拖進了澡盆裡來。
  楊雁回一陣掙扎:「你幹什麼,我衣服都給你弄濕了。」她撲騰了幾下後,便不再徒勞無功的折騰了。人已經被泡成落湯雞了,出去也沒用了。
  俞謹白道:「不錯,我們夫妻很久沒有洗過鴛鴦浴了。」
  「洗你個頭啊!」楊雁回很生氣,纖纖素手再不溫柔,反而氣呼呼將他湊過來的腦袋推到了一邊去。收回手時,纖細粉嫩的指甲不小心帶了那麼一下。於是,可憐的俞僉事短暫的破!相!了!
  俞謹白驚覺不妙,摸了一把臉頰,道:「京中的同僚還等著給我慶賀呢,這下我可怎麼見人?」
  楊雁回指著他,笑罵道:「活該!看你以後還敢這樣胡鬧!不過是看你風塵僕僕,太過勞累,就想讓你能好好歇歇罷了,你就蹬鼻子上臉!」
  俞謹白看著她粲然生姿,笑靨如花,忽然一把拉過她,攬在自己懷裡,低聲道:「你不許去牢裡見季少棠。」
  他陡然變了話題,到讓楊雁回腦子裡懵了片刻。楊雁回道:「我還沒糊塗到這個地步。再說,邢老先生方才也解釋過了的,他也沒打算叫我去啊。他不過是覺得,季少棠都敢去擊登聞鼓了,所以趙先生估計也勸不住兒子了,說不定我的話才有用呢。」老頭兒的意思麼,其實是讓她安排個家裡的小廝,或者乾脆就讓楊鴻幫她往牢裡捎個信而已。只要能讓季少棠相信,真的是楊雁回想讓他按照邢老先生的意思打這個官司就行了。邢老先生雖然救人心切,年紀也老大不小了,但到了這種時候,反而出奇的清醒,一點都不糊塗。先不說這對一個少婦而言,有多大的傷害了。真叫楊雁回這種時候見季少棠,才是添亂呢。官司還沒重審,季少棠那邊便又鬧出來了有傷風化的事。那還想不想好好打官司了
  楊雁回又道:「倒是你,明明過去找我,到了門口卻又不進去,不聲不響的聽人說了那麼久的話。」
  「邢老先生那個故事講得太動人了,我就聽得入了迷了。真是個純良大孝子啊,嘖嘖嘖,我都感動了。我怕自己後來再不開口,你真的會同意邢……」
  「你還說!」楊雁回在俞謹白胳膊上狠狠扭了一把,只是仍舊沒扭動。這小子讓她覺得,他全身都是肌肉。
  俞謹白反而將她摟得更緊了,明亮的眼神也有些迷離起來,道:「我全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是你的,你從頭髮絲到腳趾甲都是屬於我的。我諒你也不敢答應那姓邢的老頭兒。」話畢,垂頭去親吻楊雁回此時水潤潤的櫻唇。
  ……
  待楊雁回終於「服侍」俞謹白洗完澡,換上乾淨的衣衫,吃了些美味的點心後,時間已經過去兩個時辰了。
  俞謹白出了臥房,瞧了一眼外頭的天色,已是天擦黑了。他攜了楊雁回的手,道:「這可真是太好了。天黑了,我們可以就寢了。」
  楊雁回推開他手:「有完沒完了,秋吟還在呢。」
  秋吟聞言,忙道:「奶奶放心,我什麼都聽不懂。」
  楊雁回:「……還不去找人來,把裡頭收拾乾淨。」
  秋吟這才領命去了。一時,趙先生忽又來了。
  說起來,俞謹白算是很大度的了,並未真的要求楊雁回將趙先生趕走。但是,趙先生眼見俞謹白已經回來了,又撞見邢老先生求雁回勸說季少棠的事,是以,她自己便不好意思繼續留下來了。是以,趙先生此番是來向楊雁回辭行的。
  楊雁回聽明趙先生的來意後,稍作挽留,見她執意要走,也就不強留了。只是想著她定然度日艱難,便自去取了二十兩銀子來,讓她先拿去用著。
  趙先生再三推辭,楊雁回只得道:「先生,你要好好保重,季公子才會心有牽掛。」
  趙先生這才接過銀子,回季家去了。楊雁回又安排了一個小廝,趕了馬車,送她離去。
  翌日,焦雲尚也很識趣的來請辭,還對楊雁回笑道:「既然俞大人回來了,自然也就沒有我什麼事了。看著你們伉儷情深,我還是挺想念家裡的人的。」
  就直說是思念楊鶯好了唄。楊雁回暗暗腹誹,楊鶯這些日子又不是沒來過,這小子至於嗎。但仍舊是拿出銀子來,算作焦雲尚和他手底下的幾個鏢師這些日子以來的酬金。
  焦雲尚本著「親兄弟明算賬」,何況才是好兄弟的妹妹的原則,很不客氣的收了銀子,這才帶著人馬離開了俞宅。
  俞謹白瞧著焦雲尚痛痛快快收了銀子,心裡也舒展些。他自然也沒忘了向焦雲尚道謝,臨他們一行人走之前,還另外送了幾罈子好酒。
  待人都走了,楊雁回對俞謹白道:「這下人都走了,清淨了吧?」
  俞謹白長歎一聲:「還有個邢老先生在呢。有這老頭兒在,只怕還是清淨不了啊。」

  ☆、第265章 對策

  楊雁回也知道邢家的事不大好弄,但又因與邢家人有一些交情,深知邢家兒孫不是大奸大惡之徒,不該落得如此淒慘的下場。只是以她目前的能力,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思來想去後,楊雁回對俞謹白道:「你說,如果我們去求乾爹乾娘,有沒有用呢?他們好歹也是永寧公主的公公婆婆。他兩個若向太子求情,讓太子妃勸勸自己的姑母和姑丈,好歹收斂一些,別鬧出那麼多人命來。」
  俞謹白道:「何須咱們出馬呢?若是季少棠同意邢老先生的辦法,將老頭兒推出去,以老頭兒的命換三個兒子的命。那老先生自己就能去找方駙馬,求他幫著說好話了。方大哥那個人,你也見過的,性情溫和敦厚,想來是極願意幫這個忙的。只要方駙馬肯去找太子,那就萬事好說。太子妃娘家親戚,幹出這樣的事來,雖說明面上沒有什麼把柄,但實際上,大家都心知肚明是怎麼回事。想來太子也不願意讓自己的老婆,有個拖後腿的尚書親戚。現在的問題,在季少棠身上。他若不肯將邢先生推出去,別人又有什麼法子?除非邢老先生也去敲一次登聞鼓,自己另外做個原告。只是他到底年紀大了,或許官府不會打他殺威棒。否則,豈不是告訴天下人,登聞鼓就是個擺設?誰敲了誰就是個死。」
  「那官府萬一要是打老先生一頓殺威棒呢?只要不在公堂上打死就行。可若是案子審完了,邢老先生也傷重而亡了。那可怎麼辦?」楊雁回說到這裡,又鄭重道,「你千萬別慫恿邢老先生擊鼓鳴冤。」
  「老先生還不糊塗,他不會這麼輕舉妄動的。不然季少棠的罪才是白受了呢。」俞謹白道。
  他們兩口子昨夜,又去看過邢老先生。一則是勸慰老人家,讓他安心住下,凡事都還有迴旋的餘地。二則又詳細問過了事情的始末,希望能幫著想想法子,盡量幫一幫邢家。俞謹白如今對這件事的前因後果,已經十分清楚,反正今日他這張臉還不能見人,楊雁回又這麼熱心,他便跟著操操心。
  眼看著楊雁回一籌莫展,俞謹白偏偏還要火上澆油,又道:「其實,就算將邢老先生直接推出去,也未必能救了邢家。私刻《焚書》,倘若朝廷就是要判他全家處斬呢?」
  楊雁回道:「邢家三個兒子,為了不叫老父受牢獄之苦,情願代父受過。如此孝子,難道朝廷不該表彰麼。乾脆念在他們一片孝心的份上,將邢老先生也赦免了。如此就太好了!」
  「可惜啊」俞謹白道,「你不是案子的主審官員!」
  楊雁回聽他這麼說,頓覺掃興。她拿起手邊的茶壺,一杯接一杯的倒茶,連續幾杯茶水下肚後,忽對俞謹白道:「實在不行,你就直接去找乾娘嘛!找她怎地了?反正你和乾娘也是要對付……」
  「慎言!如今家裡人多。」俞謹白面色陡然凝重。
  楊雁回這才閉嘴了。俞謹白拉了楊雁回,回到臥房裡,也不關門窗,只是低聲道:「這件事,最好不要驚動乾娘。乾娘那邊,一直有動作,她有自己的事要做,我們還是不要干擾她。上回霍志賢的事,她是出頭了,但霍志賢是霍志賢,太子是太子。霍志賢其實幾邊都想佔著。太子、申淑妃,他兩邊討好,還暗中向薛皇后示好。所以,乾娘就算明擺著跟霍志賢作對,太子也不會有疑心。畢竟明面上,霍志賢是申淑妃的人。太子並不會覺得,乾娘是在冒犯他。私下裡,霍志賢蛇鼠兩端,太子也厭煩他。」
  楊雁回點點頭,又道:「霍志賢完蛋了,申淑妃也就徹底蹦躂不起來了吧?」
  「她不敢再蹦躂了,老實多了。咱們上回,也算是幫了乾娘和薛皇后一個大忙。」不過那申淑妃還是快完蛋了。有林典史留下的證據在,就有她弄權的證據在。變著法的向皇帝吹枕頭風,幫外臣撈好處。若皇帝回過味來了,只怕會十分厭惡這個玩弄自己的寵妃。
  楊雁回道:「要我說麼,宮裡頭那個淑妃,就該老實些。省得給霍家這樣的人家做靠山。」
  可是說來說去,如果不能求蕭夫人,她又能怎麼辦呢?楊雁回揉著太陽穴處,口中碎碎念起來,「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哪?」
  俞謹白瞥她一眼,幽幽道:「你是緊張季少棠啊,還是緊張邢老先生啊?」
  楊雁回覺得這傢伙真是太可惡了,這種時候,還在故意逗她,便故意道:「我都緊張。季少棠好歹是我半個同窗!我們一起師從趙先生多年。後來,又都聽過邢老先生的教導。我就不能連同他一起緊張?」
  俞謹白頓覺無趣。老婆一點不關心他有沒有吃醋,真是讓他不開心。
  邢老先生休息一夜後,較之昨日,精神又好了些,便拄著枴杖,由一個媳婦子扶著,來了主院裡,說是尋俞謹白來了,實則是想來問問楊雁回,楊鴻有沒有帶來消息。
  俞謹白自然也很識趣,並沒有和邢老先生講什麼虛禮,也沒叫楊雁回迴避。
  邢老先生才被讓進屋裡坐下,楊鴻便來了。楊鴻昨日四處活動,奔忙了一下午,今晨才能順利進入刑部大牢見了季少棠。
  楊鴻才進來,便看到俞謹白也在,不由大喜:「我昨兒下午一直在京中,也沒聽到你的消息,不想你竟回來了。咦,你這臉上怎麼……」
  俞謹白並不想在邢老先生面前談及他的臉。老頭兒老眼昏花,根本沒注意那幾道傷,他正慶幸著呢。當下便打斷楊鴻的話,道:「我也是昨兒下午將那些犯人遞解入刑部的。只是那時候,我還不知道刑部大牢裡多了個叫季少棠的人犯。」
  楊鴻道:「說來也慚愧。事情牽涉季少棠,我們本該與你商量的。」
  俞謹白卻是滿不在乎道:「什麼季少棠不季少棠的,我和他又不熟。我只知道,雁回想幫邢老先生,我會幫雁回。」
  邢老先生聽得這話,不禁感歎道:「俞將軍好氣度,老朽佩服,佩服呀。」
  俞謹白只是笑道:「老先生過獎了。」
  俞謹白其實也不想有這種鳥氣度。可邢家已經是這種情況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他覺得他要是楊雁回,他也會管這事的。他喜歡的本來就是這樣的雁回啊。會看不慣不平事,會多管閒事。小小年紀,她就能幫著莊秀雲出謀劃策,對付文家那群畜生了。難道他還能讓楊雁回不管邢家麼?那她就不是雁回了啊。
  要怪也是怪季少棠啊。沒事充什麼英雄好漢,擊什麼登聞鼓,鳴什麼冤啊……
  要是沒季少棠摻和進來,他這邊辦事就方便多了,省得讓人以為他主動找綠帽子戴。
  邢老先生又去問楊鴻:「少棠如今怎樣了?」
  楊鴻歎了口氣,道:「他人在發燒,昏昏沉沉的,我並未能和他說上話。我使了些銀子,給他換了一間略乾淨一些的牢房。那間牢房裡,只他一個人。又請了大夫進去,給他診治過了。大夫自會安排藥童每日裡將煎好的湯藥送進去,還會幫他的傷口換外敷的藥。就連吃食,也是大夫安排。一應銀錢,我會付給大夫的。待到明日,我會再去見他。希望到那時候,他已經清醒了。」
  邢老先生擔憂道:「聽起來似乎很嚴重?他年紀輕輕,身體不會就這麼垮了吧?」
  楊鴻道:「這倒不會,大夫說,只要燒退了,再好好將養一段時間,也就沒大礙了。他這次會病,也是因為之前太過奔波,沒好好歇息,甫入京,便被打了一頓殺威棒。」
  楊雁回聽的很是不平,道:「這可真是不公平。為什麼沒有功名的人,要告那些當官的,便要被用刑呢?九兒的手到現在還沒好,現在又是季少棠被打。他們又不是壞人,卻偏偏要被酷刑折磨。依著我看呢,問題就出在《焚書》這樣的書太少了。嘴裡說著眾生平等的人那麼多,說著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的人那麼多。可是只要打官司,吃虧的永遠是庶民。要不怎麼有人說,屈死不告官呢?」
  邢老先生百感交集,道:「我欣賞《焚書》,卻也因為此書而招致禍端。唉!」
  俞謹白卻是道:「雁回說的甚好。泰州學派在平民百姓中極受歡迎,《焚書》也在民間流傳甚廣。那都是因為,被欺壓的總是百姓啊。其實就連《焚書》,我看也還差了些火候。我就不喜歡裡頭的《寒燈小話》。人說《寒燈小話》裡有溫情,我卻只看到自憐自傷。」
  楊雁回聽到這裡,卻是靈機一動,激動的拍了一把桌子,道:「老先生,我知道這起官司要怎麼打了!」
  ……
  東福書坊名氣很大,口碑甚好,在坊間百姓中也極受歡迎,便是富商巨賈,朝廷官員,也多有與邢家有交情的。
  邢家兒孫突然被下獄,家產被官府迅速抄沒,季少棠返京告御狀。邢棟甫孤身流落在外,被楊恭人收留。這一連串的事,成為京城近日來,繼霍志賢一案後的新談資。霍家很快便被人們忘了,如今京中的茶坊、酒館、戲樓、說書場裡,多是在講邢家的這起官司。
  這起案子,竟然比霍家那樣近二百年的名門望族一朝傾覆,更受人矚目。民間的傳言和市面上所刊刻的話本裡,更是將這起案子講出了幾十種不同的始末。畢竟這起官司所涉及的人,關係太過錯綜複雜,而且甚為有趣。
  楊恭人收留邢棟甫,大家都覺得很容易理解。
  李傳書雖然是一匹千里馬,也要靠邢棟甫這個伯樂發掘。若非邢棟甫,這世上還有哪個書商有那麼大的魄力,一直給一個未婚少女刊刻話本,後來更是引得諸多官宦小姐紛紛效仿,結社作詩,刊刻詩文。
  李傳書此次,只怕是投桃報李。
  但是,李傳書似乎又和那個幫邢家鳴冤的季少棠之間,有些糾纏不清。
  據說二人曾經乃是青梅竹馬的一對。畢竟一個是趙先生的獨子,一個是趙先生的愛徒,幼年時便日日相對。後來,便是李傳書嫁給俞將軍,又被封了誥命,季少棠也另娶了官宦小姐,二人之間還是有些曖昧不明。季家還為這個,鬧出過荒唐事,季少棠的舉人功名都被革了。
  曾經,季少棠被眾口一詞的指責,大家皆說他是個斯文敗類。這一回,卻又有人說,季少棠或許於男女一事上有過不妥,但卻還算是個有良知的人。否則也不會擔著這天大的風險,一心想救邢家人。
  只是楊恭人和季少棠這麼樣曖昧不清,那俞將軍又該如何呢?額,好像那位陝榆衛指揮僉事俞謹白,遲遲沒發聲啊。這是做了縮頭烏龜呢,還是在無聲宣告,他相信自己的妻子是清白的呢?
  就這樣,在京城百姓的議論紛紛中,邢家因私刻焚書獲罪一案,交由大理寺、刑部、督察院,三法司會審,並於本月十八,於大理寺大堂公開重審。

  ☆、第266章 開審(一更)

  俞謹白身著便服走在大街上,聽著街頭巷尾的百姓對今日大理寺正在審理的案子議論紛紛,心中頗不是滋味。
  大家都很會編話本啊。生生將一起*慘案,給說成了風化案。在這些人嘴裡,他已經成了活王八了。
  不過也有人不關注當事人的感情糾葛,只顧著打賭爭論,這起官司季少棠最後到底能不能贏。
  「肯定能贏啊。朝廷雖然禁《焚書》,也處置過私自刊刻《焚書》的書商,可也沒聽說有誰因為這種事而被問斬。只見過罰的傾家蕩產,還要打板子的。可這次邢家是男丁全部判斬,女眷悉數發賣。量刑過重。真是人間慘事哪!」
  「要我說,告不贏的。人家譚知州就是願意判的這麼重,也好殺雞儆猴,阻止別人繼續刊刻發售《焚書》。你能如何?何況我聽說,談州府衙早已將抄沒的邢家家產充公了,有好些店舖還被人買去了。京中凡是東福書坊的鋪子,都已經姓了柳了。」
  「可若是季少棠贏了,說不得這家產還要發還邢家的。就算買去的人是柳尚書又如何?楊恭人還幫邢家呢,楊恭人還是鎮南侯的兒媳婦呢。」
  「乾兒媳罷了。鎮南侯府方家,和太子才是正經親戚。沒瞧這次,方家根本沒人來瞧這起官司麼?還有人親眼見到,上回楊恭人去鎮南侯府,結果被擋駕了,連門都沒讓進。」
  又有人道:「你們就別分析了,快買啊,是買季少棠輸啊,還是買贏?」
  俞謹白往爭執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是一家賭坊門前擺的攤子。賭坊裡的位置都不夠了麼?居然還要擺到外頭。他走到攤位前,看了一眼賠率,從懷裡摸出一錠金子,丟到桌子上,道:「二十兩金子,我押季少棠贏!」
  圍在攤位前的人,紛紛側目。有人提醒道:「這位爺,您可看清楚賠率。」
  俞謹白道:「看清楚了,等案子結束,我就能賺到二百兩黃金了。」
  提醒俞謹白的人,確定俞謹白沒開玩笑,立刻喊了賭坊裡一個夥計拿了對牌出來,記下俞謹白的賭注,又叫俞謹白將自己的名字寫上去。
  俞謹白提起筆來,猶豫片刻,寫了兩個字上去——雲澤。
  沒辦法,這種時候,這種場合,俞謹白這個名字實在沒法見人哪!
  「雲爺慢走。」賭坊的人將其中一塊牌子雙手奉給俞謹白,恭恭敬敬送了他離去。俞謹白聽見身後一片驚歎聲,然後就是一窩蜂的,「我也押季少棠贏。」「我押輸。」
  ……
  「雲爺留步!」
  俞謹白乍聞身後有人叫自己,便回頭瞧去,卻見馮世興大步而來。顯然馮世興看到了他剛才下賭注的一幕。
  俞謹白懶洋洋道:「馮都督就不要取笑下官了。」
  馮世興道:「俞僉事近日才得聖上褒獎賞賜,怎地這麼快卻要改名字了?是羞於見人了麼?」
  「只是不想被人當猴看罷了。馮都督若是無事,下官便告辭了,下回再請都督吃酒。」俞謹白此時對馮世興的態度,與上回在俞宅全然不同,可說是十分的倨傲無禮。
  馮世興見俞謹白要走,叫道:「俞僉事,你的夫人呢?她到底要做什麼?」
  「我的老婆在做什麼,還用不著馮都督操心。馮都督有這個閒情逸致,還是多操心操心右軍都督府的公事,和你們馮家那堆爛事吧。你別再跟著我!」俞謹白仍舊自顧往前去了,將馮世興漸漸甩在身後老遠。
  ……
  季少棠穿著趙先生給他縫補過的藍道袍,雖然很舊,洗得發白,還打了兩處補丁,但卻乾淨整齊。他身後的傷雖然還未痊癒,但也好了很多,是以,他走起來雖慢,但卻很穩。面上雖然瘦削不堪,精神卻也尚好。圍觀人群看到他被押入大堂,便是一陣竊竊私語。
  「長得還挺好看的。」
  「看著不像個壞人。」
  「壞人又不會把『我是壞人』寫臉上。」
  「是不像個壞人啊,看著就和善。」
  季少棠對眾人的品評置若罔聞。他向門外看去,一眼便瞧見人群最前頭的趙先生。幾日不見,趙先生的白髮又添了許多。他先向著趙先生跪拜下去:「兒子不孝,讓娘擔憂了。」
  趙先生看到兒子好好的,又喜又憂,目中含淚,恨不能上前將他擁入懷裡,卻也只能克制住情緒,站在門檻外頭,顫聲道:「少棠……你做得對……一會兒老爺問話,要好好回話。老爺會……給你做主的。」
  「兒子記下了。」
  不過是母子間簡簡單單幾句話,可這情形卻偏偏讓圍過來瞧熱鬧的婦人紅了眼圈。外頭的擾攘也立時安靜下來。
  季少棠走到原告的位置前,端端正正跪下。
  大理寺卿居中主審,手中驚堂木拍下:「大膽季少棠,因何事擊登聞鼓驚擾聖聽?」
  「草民季少棠,狀告談州知州譚克儉,徇私枉法,濫施刑罰。」
  大理寺卿呵斥道:「大膽刁民,竟敢以下犯上。」
  季少棠道:「冤情重大,草民實屬無奈。」
  「有何冤情,速速稟來。」
  「談州知州譚克儉,只因在東福書坊老坊主邢棟甫祖宅內,搜出一套《焚書》雕版,便誣陷邢家人私刻*,將邢棟甫兒孫俱都打入死牢。」
  大理寺卿道:「你這話說得委實不清不楚。譚知州因何事搜查邢家?」
  季少棠道:「草民不知。」這件事情裡,難惹的不是譚知州,而是柳尚書。所以,他不能將柳尚書牽扯進來。他的目的不是懲惡,他沒有那個能力。他只要救人。
  陪審的刑部官員,暗暗舒一口氣。這個季少棠還是很識趣的,知道別再牽三扯四。
  大理寺卿又問道:「依你方纔所言,既已在邢家搜出雕版,又怎麼是誣陷呢?」
  季少棠回道:「草民自幼得邢棟甫老先生教導提攜,與邢家相交頗深。據草民所知,那套雕版是邢棟甫的,他的三位公子並不知情。而邢老先生也並非要用那套雕版刊刻《焚書》。他老人家只是想刊刻《焚書》裡的《寒燈小話》。只是當初,賣那套雕版給邢老先生的人,只肯整套出售,不肯拆開來賣。所以,他老人家才買了一整套雕版。」

  ☆、第267章 開審(二更)

  大理寺衙門斜對面的清風街上,有家茶樓。二樓的雅閣內,茶桌前圍坐著兩女一男。三個人身後,還侍立著幾位婢女。女的是楊雁回,男的一老一少,是邢棟甫和楊鴻。
  楊雁回眉峰輕蹙,有些悶悶不樂。她早知道,此事出來,定會有宵小之徒胡亂傳一些不像樣的流言蜚語,卻沒想到傳的人那麼多那麼離譜。最神奇的是,那些人一邊說她應該幫邢老先生,一邊繼續傳她和季少棠之間有什麼。偏偏俞謹白今日又說不來,非要去街上閒逛。楊雁回幾乎要以為他是在生悶氣了,可是看他的樣子,又好像全然不將這些流言蜚語放在心上,臉上分明寫滿了不在乎。
  邢棟甫卻是有些焦灼。他深知此事連累雁回夫婦不輕,今日又到了案子當眾審理的時候,真是分外緊張。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這個經歷了數十年風雨的老人,也是心弦緊繃。
  三個人當中,楊鴻已是最輕鬆的了。他端起一杯茶飲了,道:「趙先生也不知怎地了,我著小廝去接她,和咱們一道坐了轎子來,她卻不肯,定要自己進京。這會子,想必已在大理寺衙門前了。她走的那麼早,或許能趕在前頭聽審。說起來,這些日子了,她還未見過兒子呢。」
  邢老先生的面上,忽然有了笑意,道:「趙先生自然是不敢跟了楊舉人的小廝來的,她心裡怕楊舉人的緊。縱然楊舉人此番,為了*一案多方遊走,她心中不勝感激,想來卻也還是怕楊舉人的。」
  這話到惹得楊雁回兄妹萬分好奇。楊雁回道:「這卻奇了,許多認得我大哥,卻又算不得十分相熟的人,都覺得他是個極好的人。人都說他性情溫厚,行止端方,乃是謙謙君子,極是值得信賴交往的。」
  楊鴻對妹妹的話好生不滿。莫非認得他,又和他極為相熟的人,便要認為他是個極不好的人,性情狡詐,行止不端,卑鄙齷齪,不值得信賴交往了?
  邢老先生微微歎息一聲,道:「趙先生曾與我說過,她昔年因一時偏執,便容不下雁回繼續留在她的女學裡。當時,才不過十四歲的楊舉人,便帶著妹妹去向她辭學。趙先生初時還覺著楊老爺夫婦太過兒戲,竟然叫了個半大孩子帶著妹妹來辭學。可是楊舉人後來的表現,讓她極為驚詫。趙先生事後便想了,妹妹要被先生趕出學堂,做哥哥的定然是要心生不滿的。楊舉人當時不過十四,正是最易年少衝動的時候,可是楊舉人那時候,一直都是進退得宜,言辭、態度甚是謙虛有禮,誠懇真摯。趙先生後來每每想起,便覺得這個楊舉人真是太……不簡單了。反正她以後見到這號人物,要躲著些走才好。」
  邢老先生一席話,一下子便讓此間氣氛鬆快了許多。
  楊鴻甚是哭笑不得,對楊雁回道:「那一日,分明是你牙尖嘴利,搶白了趙先生幾句,她怎地反倒怕我呢。」
  楊雁回笑了一場,這才道:「我看時辰也差不多了,咱們也該大理寺去了。」
  楊鴻道:「是我陪邢老先生去,你安心坐在這裡。想知道案子審到哪一步了,就派個小廝去瞧。妹夫已經很容忍你了,你莫再添亂。」
  楊雁回忙道:「我知道了,不過是那麼一說。」
  楊鴻扶了邢老先生下了茶樓,一路往大理寺衙門去。
  邢老先生一邊往大理寺衙門的方向走,一邊卻又憂心忡忡起來,對楊鴻道:「楊舉人,我……我兒孫的性命,如今都,都繫在今日了。」
  楊鴻寬慰道:「老先生放寬心。這件案子是大理寺主審。我上回狀告霍志賢,也是因案情重大,交由三法司會審。那次是刑部主審,但會同審案的大理寺卿,一直都很幫我。其實我與這位大理寺卿並無任何交情,我想著,興許他是位秉公執法的好官,心下看不上那些仗勢欺人的權貴,也是說不准的。這一回,大理寺是主審,情形應該對邢家更為有利才對。」
  地方官判人死刑,是要交由刑部核准的。邢家的案子,分明量刑過重。不過是從邢家搜出一套雕版,便要將男丁悉數斬殺,刑部竟也能核准。既然有人出面幫邢家告御狀要翻案,刑部自然不可能再做主審。楊鴻早想過,這一回應當是督察院或大理寺主審。聽聞是大理寺主審時,他便覺得,這真是個好消息。
  季少棠似乎也很傾向於由大理寺主審此案。他在刑部大牢裡見到季少棠時,季少棠就明說過,希望是大理寺主審。
  邢老先生聽楊鴻這麼說,心下多少鬆快些,道:「但願如此。」
  ……
  大理寺卿看來年約三十五六,眉目細長,國字臉,美髯飄飄,端坐於堂上,單看架勢,倒也頗讓人能生出幾分信任來。他問道:「季少棠,你方纔所言,都是真的?」
  「句句屬實。」
  「那邢棟甫現在何處?將雕版賣與邢棟甫的人,又在何處?」
  楊鴻高聲回道:「邢老先生在此。」
  眾人紛紛回頭去瞧,又自動閃出一條路來。楊鴻扶了老人家進入公堂內。那大理寺卿看向季少棠:「此人可是你所說的邢棟甫?」
  「正是」季少棠抬眼掃了一眼堂上諸位官員,又道,「邢先生德高望重,京中認得他的人很多。堂上的刑部左侍郎,應該也認得邢先生的。」
  一位同審官員,果真對那大理寺卿道:「東福書坊曾為小女和幾位侄女刊刻過詩文,此人正是邢棟甫。」
  大理寺卿微微頷首,又道:「邢棟甫上前聽審。」
  邢老先生走上前,放下手杖,在季少棠身邊跪下。
  大理寺卿瞧了老頭兒一眼,道:「念在邢棟甫年長,免跪。」
  邢老先生謝過後,便起身聽審。
  大理寺卿又問道:「邢棟甫,系何人售賣雕版給你的?」
  邢棟甫道:「是一個遊方郎中。本來那人四處雲遊,如今,應該就在談州。」
  「遊方郎中?」
  「是。此人名為向經天。」

  ☆、第268章 挨打(一更)

  楊雁回聽著阿四一五一十回稟案情,聽到「向經天」這個名字時,便忍不住唇角彎彎。她還真是想見見這位奇人呢。
  雖說咬定了那套雕版只是為了刊刻《寒燈小話》的主意是她出的。但為防有人定要追問,是哪個賣給邢老先生雕版的,於是,俞謹白就很大方的將自己的師父出賣了。他說師父也不知遇到了什麼事,在路上耽擱了,以至於到現在都還沒入京,他算著路程,大約人快到談州了。
  於是這小子很利落的飛鴿傳書,請師父幫個小忙。為了穩妥起見,師徒之間傳信不止一次。俞謹白還將需要師父幫忙做的事,找的人,都悉數告知,師父他老人家倒也答應的很痛快。
  而向經天,正是俞謹白恩師的大名。
  東福書坊私刻*一案,京中由三法司會審,但在京中公開會審之前,早有巡按御史去談州重新審問此案。畢竟事涉朝廷命官,不能如普通人一般,直接將人遞解入京審理此案。京中和談州兩地分審,既可以保證季少棠、邢棟甫,沒辦法與談州的邢家人串供,也可令談州涉事官員,難以欺上瞞下,掩蓋事實。但是偏偏,邢棟甫就是需要和兒孫串供,推翻之前在談州的一些口供。
  恰好俞謹白有辦法可以在巡按御史趕到談州之前,迅速聯繫到向經天。
  向經天在談州是個很臉生的人,但邢棟甫在談州還是有些人脈的。只是出了這種事,也沒人敢隨便幫他。不過,向經天若利用邢棟甫的人脈,在朝廷派去查案的人抵達談州之前,設法進入死牢,和邢棟甫的三個兒子重新對好口供,也不是什麼難事。
  至於向經天手裡怎麼會有雕版,那就很容易解釋了。像他這麼樣到處雲遊的人,他就說自己是在路邊一個破房子裡撿的,別人也不能說他撒謊。誰知道雕版的原主,是不是特地將雕版藏在沒人會隨便去的破房子裡的。
  只是這件案子,竟然是這麼審理,還是挺出乎楊雁回的意料的。這防止官官相護的意圖真是太明顯了。看起來,今上還是很重視此案的。
  待阿四說完了,楊雁回便道:「你接著去聽,讓阿五回來跟我講後來又審到哪了。」
  阿四領命去了,剛拉開門,便被唬了一跳。就見閔氏黑著一張臉,已是殺氣騰騰的堵在門外了。
  阿四連忙作揖行禮:「楊……」
  「起開!」閔氏一把撥拉開阿四,進得雅閣,「砰」一聲關了門。
  外頭的夥計原本以為是有人來搗亂,正要來過來將人趕走,才走到門邊,卻聽到裡頭一聲怯怯的:「娘怎麼來了?娘坐。」於是便悄沒聲的退開了,還揮手示意其他人也別過來攪擾了楊恭人。
  楊雁回瞧著閔氏怒氣沖沖的模樣,心知這是衝自己來的,立時變得小心翼翼起來。雖說娘自小到大都對她百般疼愛,但是娘一發火,她還是有些心虛膽怯。
  閔氏將手裡一沓話本重重摔在茶桌上,怒道:「你是不是瘋了?你還要不要跟女婿好好過日子了?風言風語傳得滿京裡都是。你看看這些話本子上,這都寫了些什麼東西。女婿好性子不管你,你自己也不知道掂量掂量輕重緩急?」
  一通怒吼,嚇得楊雁回往後縮了好幾步。這都是哪跟哪啊?!她收留邢老先生的事,娘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了。不過那時候也沒這麼多風言風語。也不過是以前秦菁鬧出來的那點子破事又被翻出來讓人說了幾日。誰知道這幾日是怎麼了,傳言甚囂塵上,越發不堪。
  楊雁回蹙眉道:「我應了邢老先生要幫他,總不能半路撂挑子啊。而且……大哥說青梅村沒人亂說話。」青梅村的長輩,那都是看著她長大的。也有和閔氏、楊崎關係好的,也有和莊山和關係好的,要不就是怕莊山和的。底下年輕一輩裡,又有許多是和楊鴻、楊鶴、焦雲尚關係不錯的。會去大嚼舌根的人,本來就不多。楊雁回知道爹媽沒被人戳脊樑骨,也多少放心些。
  閔氏道:「就是因為沒人嚼舌頭根子嚼到我和你爹跟前,我們才傻乎乎的被蒙到現在。我還以為你大哥踏實可靠,有他在,怎麼也不會讓你胡鬧。誰想著,連他也跟著胡來。等他回家了,我再跟他算賬!」
  閔氏近來忙著幫小兒子挑選棺木,收拾要下葬的衣冠,又要選新墳地。有風水先生說,楊家早先那塊祖墳的位置不好,且那兩座新墳裡埋著的死鬼,對他們楊家二房有怨氣,這才鬧出兒子早夭的事。她和楊崎便商量著要遷墳。這一來二去的,也顧不得去花浴堂,也沒往京裡走。等事情傳得太過離譜了,她才聽到了風聲。
  楊雁回伸手,小心翼翼自閔氏身前穿過,翻了翻那些話本,道:「這上面都胡說八道了些什麼啊?娘何至於生這麼大的氣?」可別人胡說八道,也怪不到她頭上啊。事實上,從陝榆一別後,她還沒見過季少棠呢。兩個從來沒見過面的人,能幹出什麼來啊,也值得別人瞎說。
  閔氏指著女兒教訓道:「你還嫌自己的名聲好聽是不是?從一開始發現苗頭不對,你就不該繼續管這件事。」
  「我……我後來本來……我也沒摻和了啊。」她後來的任務,主要就是陪著邢老先生喝喝茶,吃吃點心,下下棋,讓他寬寬心。然後去方家大門前做了一場戲,假裝被方家人拒之門外,借此營造出方家絕不願意得罪太子夫婦的假象而已嘛。
  「你還說!」閔氏氣得拿起一個話本,照閨女脊背上拍了兩下子,拍的楊雁回脊樑上一片火辣辣的疼。
  一眾僕婦慌得連忙上前勸閔氏。秋吟還急急道:「太太,仔細手疼。」
  楊雁回心裡真是萬分委屈:「我沒嫁人前,娘都捨不得打我。怎麼如今要為了別人誣賴我的話來打我呢?這又不是我的錯,我也沒幹什麼丟人現眼的事兒啊。別人不知道這話本裡的真假,難道娘也不知麼。」她又管不了別人胡說八道。
  「你還委屈了?你當初不管這件事,也沒人能說到你頭上去。你怎麼就知道,憑著季少棠和邢棟甫兩個人,就告不贏這狀呢?謠言都滿天飛了,你還坐在這裡關心什麼官司。我說你幾句,你還跟我嘴硬!你當外頭那些難聽話,是那麼好聽的麼?謹白聽一天兩天不打緊,讓他聽幾年試試!你怎麼就不為自己想想呢?你們兩口子不過日子了麼?謹白還當不當這個官了?」
  楊雁回心裡腹誹,娘這不都是馬後炮麼。娘最初聽說事情又不需要她出面,只是楊鴻幫著邢老先生奔走幾日罷了,也不礙她什麼時,那不是也沒多管麼。現在發現事情不對勁兒了,就來打她,嫌她不能安生本分的過日子。
  閔氏發了一通火,又氣又憂心,忽又一屁股坐到一個繡墩上,哀聲歎道:「你們兩個孽障,就不能讓我省點心。可憐我的鶴兒沒了,他從小到大最聽我話,要是有他在……」
  楊雁回看閔氏傷心,原本也情不自禁跟著難過,可是聽閔氏說到後頭,她就聽不下去了。娘以前總是說二哥頑劣愛鬧,大哥讓人省心的呀!只是想起楊鶴,楊雁回心裡也是一陣堵,又是酸澀又是憋悶。她俯下身,湊到閔氏跟前,輕聲勸道:「娘就別生女兒的氣了。這次是女兒太輕率了,低估了人心的險惡。以後女兒一定不再這樣了。」
  閔氏道:「你現在就跟我回去。這事你不許再插手,也不許再理會。從今天起,你就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專心做個賢惠的官太太給別人瞧瞧。這風聲下不去,你……你就不許再出門。」
  楊雁回見母親氣成這個樣子,也不敢不應,只得乖乖點頭稱是。閔氏看她乖覺,這才氣順了些。楊雁回又倒了杯茶奉給閔氏,道:「娘喝杯茶,歇口氣,咱們這就走。」
  閔氏卻氣惱的推開了杯子:「我不喝。」
  楊雁回只得放下杯子。她又恨恨瞧了一眼閔氏拿來的那一摞話本。也不知道是哪些卑鄙小人,寫了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來敗壞她的名聲,還將她的母親氣得這個樣子。她隨手拿起一本翻了翻,不由道:「這是鴻運書坊的刻本。這個寫書的人居然是他。」
  閔氏道:「鴻運書坊在哪兒?寫這個話本的又是誰?」
  楊雁回道:「是一個叫華青雲的。娘看這裡,他的名字還在上頭呢。這個人好生可惡,以前東福書坊還出過他幾個話本呢。那時候,他和東福書坊的關係還不錯。不想他竟在這個節骨眼上,寫這樣的東西。這不是添亂麼?」
  楊雁回又翻了翻其他幾個話本,對閔氏道:「就數華青雲這個本兒寫的早。想必是他先寫了,別人瞧賣得好,一時眼熱,便也跟著亂寫一氣。」
  「華青雲是麼?是個真名兒還是個假名兒?」
  「真名。他一開始就用的真名寫本子,出了幾個本後,也就捨不得換名字了。真要換了,書坊的人害怕本子賣的不好,給他的潤筆就少多了。」
  閔氏拿起楊雁回方才倒給她的那杯茶,一仰脖子,喝了個罄盡:「這個天殺的混賬王八犢子,竟敢敗壞我女兒的清譽,看我怎麼收拾他!」

  ☆、第269章 會面

  邢棟甫在大理寺公堂上,慢慢解釋道:「《寒燈小話》甚是溫情,況且又有規勸世人效忠明君之意。『得以效用,彼必殺身圖報,不肯忘恩』,讀來令人感佩。小人只是想刊刻下來,以圖教導兒孫忠君愛國,並未想過拿去發售。我們東福書坊,從未賣過禁、書,也從未刻過一本禁、書。就連《寒燈小話》,小人也還未曾來得及刊刻。」
  大理寺卿道:「東福書坊已經易主,昔日的雇工也都被盡數解雇。想要再召集他們查問,也非易事。可若真如你所說,那麼,譚知州當初到底為何抄檢邢家?邢家的《焚書》雕版,可是在談州府衙抄檢邢家時發現的。」
  自然是因為有人舉報邢家在談州的書坊私自發售禁、書。舉報的人,還是柳家的下人。若邢棟甫此時這麼說的話,大理寺卿繼續追問下去,這件案子勢必還要牽扯到柳家。邢棟甫說他沒有私刻禁、書,偏偏柳家的人說有。那誰說的才是真的?
  在外聽審的百姓,很多都是聽過此案的前因後果的。此刻不由紛紛猜測起來。難道傳言是真的?柳尚書和譚知州聯手坑害邢家?若真是如此,也不知道三法司的人,還敢不敢秉公斷案。
  就聽邢棟甫不慌不忙道:「譚知州揚言說,邢家藏有禁、書,所以才帶人來抄檢。但小人以為,此事是譚知州憑空捏造,陷害邢家。」
  柳尚書不好惹,所以,一定不能招惹他。在公堂上,一定要將他撇的乾乾淨淨。
  這是季少棠提醒老爺子的。
  邢棟甫雖然時常提醒自己,行事一定不能亂了章法,頭腦一定要保持清醒,否則是救不了兒孫的。但到底也是關心則亂。最清醒的人,反而是季少棠。連楊鴻、雁回、俞謹白都鑽了牛角尖。大家一致認為,事關柳尚書,事情會很棘手。反倒是季少棠後來提醒楊鴻,他的目的,只是救人,只要能將邢家人撈出來就行。其餘的事,什麼公平、公道,都先丟開。畢竟對方是致仕兵部尚書,當今太子妃姑丈,跟這樣的人死磕,一不小心就可能落得不但救不了別人,連自身都難保的下場。他從敲響登聞鼓的時候,就已經想好了,無論如何,一定要將柳尚書撇開。否則,以他的身份和名聲,半點勝算也無。只是為防趙、邢兩位看出他的意圖,阻撓他擊鼓鳴冤,他便未曾向他兩個細說過自己的想法。
  也正是為此,邢棟甫此刻直接將一切責任,都推在了譚知州頭上。
  刑部左侍郎怒道:「大膽邢棟甫,無憑無據,也敢誣蔑朝廷命官!」
  督察院的陪審官員,瞄了那位刑部侍郎一眼,提醒道:「岑侍郎稍安勿躁,你又怎知邢棟甫無憑無據?咱們還是先聽石大人審案。」
  那大理寺卿果然又問道:「邢棟甫,你說譚知州是故意陷害邢家,可有憑據?」
  邢棟甫道:「大人明鑒,小人認為,譚知州是覬覦我邢家的家產。」
  「本官問你,可有憑據!」
  邢老先生不慌不忙道:「小人不敢撒謊。此一案,涉及數條人命,本應交由刑部核准。但刑部批文未下時,譚知州便已自行定案,迅速處置了我邢家商舖和家產。小人收藏的古籍、古扇、古畫並古董玩器,悉數被搜羅了去。他還逼迫我的兒孫,交出各處商舖的文契。譚知州若不是為了一己私利,怎會如此心急?他大可封了我邢家的宅子,待到刑部批文下來,再將我邢家的家產入官。另外,邢家不在談州的商舖,按理,應該交由當地府衙抄沒,怎麼就能被談州一府的府衙所抄沒?小人入京後,從未聽說順天府衙抄沒過東福書坊的商舖和邢家在京中的宅子。若不是為了一己私利,譚知州為何如此行事?小人不才,窮此一生,也積累了有數十萬之財。這些家財,被譚知州入官的,只怕連一成都不會有。由此,小人不得不認為,譚知州以酷刑和恐嚇的手段,製造冤案,為的不過是侵吞小人的家財。小人聽聞,已有巡按御史前往談州調查此案。想來不日便會有消息傳回京中,到那時候便可見分曉。」
  其實邢老先生還有一件事沒說。那就是,刑部核准此案未免太快了些。令他不得不懷疑,有人使了手段,叫刑部提前辦了邢家的案子。只是邢老先生現在並不打算為邢家樹敵,他只要將譚知州告倒,救出自己的兒孫便是。
  現在,按照邢棟甫的說法,整個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
  邢棟甫雖然買了《焚書》的雕版,但並未刊刻售賣此書。他只是想刊刻其中的《寒燈小話》,教導兒孫要忠君愛國。當然,他也只是想想而已,還未來得及刊刻。
  而在這個時候,談州知州譚克儉,因為眼紅邢家的巨額家資,便捏造證物,說邢家人售賣禁、書,還為此抄檢邢家。因為搜出了《焚書》的雕版,所以,譚克儉便藉機重判此案。
  大理寺衙門前的百姓們,不由議論紛紛。有人道:「聽起來,事情和柳尚書沒關係,那為何邢家的財產,泰半都改姓了柳?」
  也不知是誰,忽然有模有樣的分析道,「這麼大一筆財產,譚知州只怕一個人吞不下,自然要分給別人一些。興許譚知州將邢家的家產,假充做是已入官的財產,賣給了柳尚書呢。柳尚書卻未必是知情的了。要不然,邢棟甫怎地提也沒提他?」
  又有人道:「至於刑部,這麼草率就核准了牽涉數條人命的要案,而被冤枉的,還是一個德高望重的老書商。只怕這其中也有貓膩。」
  眾人紛紛跟著點頭稱是。一時間,人人都成為了破案高手,仔細分析案子中的各種疑點。分析到後來,還分析出譚克儉一定賄賂了刑部高官。
  而阿四和阿五說完了該說的話以後,眼看著大家熱烈討論了起來,便知道任務完成了。在眾人注意到他們之前,便也就悄悄離去了。
  雖然隔得遠,刑部侍郎也能聽到眾人在議論刑部不公道。幸好大理寺卿識趣,敲了幾下驚堂木,道:「爾等不得喧嘩。倘若有哪個再敢大聲擾攘,即刻拿進來,本官定要賞他一頓好拶子。」
  外頭的擾攘聲立刻平息了。
  楊鴻立在外頭,冷眼看著公堂上的情形。有了這樣的輿論,這件案子,刑部只怕也不敢再隨意從中作梗了。只怕他們接下來,會急急忙忙撇清關係。只要刑部不插手,大理寺在這件案子的審理中,權柄就會更大一些。至於督察院那邊,如今情形未明,還要再看一看。
  大理寺卿又道:「季少棠,這件案子又與你有何關係?為何是你來敲登聞鼓?」
  季少棠道:「小人方纔已經有所交代,小人自幼便得邢坊主教導提攜,並與邢家三位公子成為莫逆之交。小人既知此案乃是冤案,自是不忍心看邢家子孫冤死。只是邢坊主已經年邁,狀告一方父母官這樣大逆不道的事,還是由小人來做吧。小人甘願為此承受一切罪責。」
  一番話說的入情入理,頗叫人唏噓感佩。
  大理寺卿問道:「先前在刑部,可曾被打過?」
  季少棠回說道:「小人不敢欺瞞,被打了三十大鴛鴦板子。」
  大理寺卿轉頭去瞧刑部侍郎。那岑侍郎道:「此言不虛。」
  大理寺卿道:「既已被打過了,今日免罰。」
  季少棠道:「大人寬仁。」
  趙先生聽到此處,總算長長舒了口氣。
  大理寺卿又與督察院和刑部幾位官員低聲商議幾句後,這才道:「今日先審到此處。待談州卷宗送來,擇期再審。季少棠暫且收押於大理寺監獄。」
  楊鴻也暗暗舒了口氣。依照今日的情形來看,一切都還算順利。談州那邊,邢家三兄弟的口供,自然也會和邢棟甫的差不多。至於譚知州,邢家的家財,他自然不可能入官。單這一條,就夠他喝一壺了。以為自己上頭有個柳尚書頂著,就能隨意貪墨良民家財,欺壓無辜百姓了麼?可笑!事情鬧的這麼大,他估摸著,柳尚書一定會將譚知州視為棄卒的。
  ……
  俞謹白來到一處深巷中的宅子裡。此間主人向來深居簡出,外人不大清楚宅子裡的情形。俞謹白卻是熟門熟路,直接進了一間耳房內,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品茗。
  直到一個身著一領天青色道袍的中年人進來,俞謹白才抬了下眼皮子。
  那中年人道:「你越發無禮了。」
  「講那麼多虛禮做甚?」
  中年人忽然面色一凜,道:「俞謹白,如今太子爺那邊情勢緊張,你不但幫不上忙,還任由你的老婆搗亂。你是要造反不成?」
  俞謹白奇道:「拙荊不過一介無知村婦,她哪裡有本事給太子爺搗亂?」
  「呵,你到會裝傻。柳尚書是太子妃的姑丈,太子妃的倚靠是誰?是太子。出了這等醜事,人人都只會想,他是仗著太子這座靠山,這才敢胡作非為。」
  俞謹白依舊神色輕鬆,道:「拙荊也妨礙不到柳尚書呀。如果你說的是大理寺今日開審的那樁案子,我可以保證,拙荊只是好心收留過邢棟甫。至於我的那位大舅哥麼,雖然進去刑部大牢看了幾次季少棠,但也不會妨礙到柳尚書什麼。那件案子絕不會將柳尚書扯進來。」
  那中年人依舊面色陰沉:「你說的最好是實話。」
  俞謹白坐下來,翹著一隻腿,道:「如果邢棟甫找到別人頭上,那就難說了。可他既然是找上了我身邊的人來幫忙,我自然不可能讓他們將柳尚書牽扯進來。此事你大可放心,也請轉告太子爺,叫他也放心。」
  那中年男人又問道:「我知道了。近來方家可有異動?」
  俞謹白又端起一杯茶,湊到唇邊:「沒有。據我所知,方家人雖然與薛皇后關係不錯,但卻也沒想著摻和皇儲之事。前些日子,蕭夫人誤會拙荊要與柳尚書作對,竟然連大門都沒讓她進。以往蕭夫人可是對拙荊疼愛有加,從未叫她吃過閉門羹。」
  中年男人冷笑:「你那個老婆,著實不知天高地厚,正該讓她多碰幾鼻子灰。」話畢,卻又微微瞇眼,心中生起滿腹疑惑。近來朝中似乎暗流洶湧,出了許多對太子不利之事。只是,除了仇無宴那個窩囊廢賄賂敵軍一事,是由鎮南侯捅出來的,其餘事體,看起來,確實都不像與方家有關。原本,方閒遠就是太子的妹夫,照理也確實不該胳膊肘向外拐。或許,太子不該懷疑方家在幕後操縱過什麼。
  俞謹白卻是忽然沉了臉,道:「你最好不要在我面前說我老婆的不是。不然我怕自己忍不住,一拳打歪你的鼻子。」
  那中年男子忽然又笑了,伸手在俞謹白頭上,隔空撫摸了一番,道:「看起來,俞僉事這綠帽子戴的還挺開心。」
  「滾開!」俞謹白打開他的手。
  中年男子瞧著俞謹白,百思不得其解:「我一直都想不明白,就你這樣的性子,范國舅怎麼會放心派了你來幫太子盯著方家?」
  公主雖是方家的兒媳,到底深居公主府內,對方家的事,所知不多。還是要另外有人,取得方天德和蕭桐的信任,幫太子盯緊方家才好。
  俞謹白道:「我比你更不明白。我原本只想留在國舅爺身邊,為他一人效力,還從未想過要來當什麼朝廷命官。」
  那中年男子道:「我聽說,你能成為范國舅的心腹,是因為你是個極忠心的侍衛。曾經奮不顧身救他,還險些丟了性命。」
  「那又怎麼樣。國舅爺後來還不是安排我從滇南去了什麼遼東,還囑咐我,多多跟那個郭總兵親近。」
  「那是因為郭總兵是鎮南侯的親信。你在郭總兵身邊待著,便會有很多機會見到方氏夫婦。」
  俞謹白蹙眉道:「其實我也想不通,國舅爺為何認定了,蕭夫人一見到我,就一定會看得起我。」
  中年男人聽了這話,便神秘兮兮道:「據說是因為你長得像一個人,像一個……男人!哈哈哈哈!原來蕭桐竟會因為一個野男人,亂了分寸。」
  「是嗎?像誰?」
  中年男人道:「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如果我是范國舅,我管你的臉長得像誰。既然你忠心,就讓你留在身邊好了。就你這性子,讓你盯著方家?我看懸!」
  「你管我是什麼性子,我辦事可靠不就行了?如果不是我,你們怎麼知道,當初是方天德密報聖上,聖上才知道仇無宴有問題。」
  中年男人無話可說,只得道:「你最近在陝榆立了功,太子爺和范國舅瞧你有出息,甚為喜歡。」
  「知道了。」
  「你今日來找我,可是方家有異動?」
  「倒不是方家。是拙荊的大哥和她未來的大嫂有些情況。」
  「什麼意思?」
  「是這樣的,有位從貴西便和楊鴻一路相伴來京的林姑娘,唔,就是大名鼎鼎的林勝卿的女兒。她手裡有些證據,都是林勝卿生前留下來的。那些證據可以證明申淑妃和貴西的官員有勾結。應當是那些官員向老威遠侯行賄,老威遠侯又請女兒相助的。其實,楊鴻兄弟倆和那位林姑娘之所以會遭到霍志賢的追殺,是因為霍志賢不知道通過什麼途徑,知道了林姑娘手裡有這些證物在。他的目的,其實是奪取那些證物。只可惜楊鶴中箭後,抱著證物一起跳河自盡了。」
  中年人眸中一亮:「你怎麼不早說?」
  「我那大舅哥瞞得緊,最近才吐露出些風聲。畢竟他也怕事情傳開了,反倒會害了他。知道宮中娘娘那見不得人的秘密,可不是什麼好事。」
  「怪不得那位申淑妃近來老實多了。我會將這麼重要的消息告訴太子爺的,你等著領賞吧。」

  ☆、第270章 大鬧

  楊雁回怎麼也沒想到,她拿來對付別人的手段,終於有一天,被別人拿來對付她了。不同的是,她寫的內容是有事實根據的,而這個華青雲寫的本子,完全是誣蔑。
  但是閔氏回了青梅村,去了花浴堂,糾集了一眾婦女,又叫上自家兩個小廝,怒氣沖沖去鴻運書坊的架勢,還是叫楊雁回嚇了一跳!她攔下閔氏,道:「娘,你這是做什麼?」這是嫌事情鬧得不夠大?謠言傳的不夠亂?
  閔氏道:「反正風言風語都傳開了,我怕他甚麼。就是要攪擾的他們不安寧!我就當眾跟他們辯個理出來!」
  楊雁回急道:「娘,使不得,這是京城,真帶人鬧將起來,很容易驚動官府。」
  「沒出息。往常你不是挺厲害?這時候,讓人欺負到這地步了,你卻不敢吭聲了。我也沒叫你去,你給我安生回家去,不許再出門。」閔氏冷聲道。
  楊雁回見勸不住,也只得暫時閉了嘴。
  閔氏依舊帶著人去了鴻運書坊。楊雁回不敢跟了去,只得打發了個人,去魚塘裡叫回來楊崎,又一五一十告訴楊崎此事。楊雁回滿心指望著爹能勸住娘,誰知楊崎卻是拍案而起:「老婆子去砸了那書坊,怎地不叫上我!」言罷,帶了幾個魚塘上的雇工住追閔氏去了。
  楊雁回更是目瞪口呆。爹娘今日的行徑,真是讓她大感意外。她只得回到俞宅,使了個小廝,去大理寺衙門前尋楊鴻,讓大哥幫著去勸住娘。
  閔氏才帶了人趕到鴻運書坊,就瞧見有官差從裡頭出來,走在後頭的官差,還鎖了一個年約四旬,留著山羊鬚的男人。那男人穿一件團花錦袍,頭戴瓦楞帽,一身的穿戴打扮雖然富貴,卻哭得甚是淒涼。就聽那為首的官差道:「解坊主,待到了順天府衙,你再向大老爺哭訴冤情去吧。現下可沒人聽你哭。」
  圍觀的人群指指點點,嘻嘻哈哈,都道說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哭成這個模樣,委實丟人。
  楊家的兩個小廝,如今在楊鴻的調教下,也頗有眼力勁兒。一個小廝主動問路旁的大爺,道:「動問大爺一句,這是怎麼回事?這書坊的坊主犯了什麼事?」
  那大爺道:「好像說是,刊刻售賣了太多不堪入目的話本,被人告發了。官府所以才來查他。」
  閔氏聽聞此事,冷笑一聲,罵道:「呸,活該!」
  一個女工道:「太太,如今咱們再往哪裡去?」
  閔氏不答,只待官差走得遠了,這才帶人進去書坊內,拉了個夥計過來,問道:「小兄弟,為這家書坊寫過話本的華青雲,家住哪裡?」
  那夥計冷不丁被人這麼一問,腦子裡一鈍,也未及多想,便道:「長青胡同的華家啊。」
  閔氏出了書坊,對眾人道:「那個混賬東西在長青胡同!大家跟我一道過去罷!」
  她人還沒來得及離開鴻運書坊多遠,楊崎父子倆一先一後到了。
  兩口子便一起教訓楊鴻,每日家在外頭亂跑,肯定知道妹妹被人寫本子作踐了,還引得那麼多人跟風亂寫,他做大哥的居然一聲不吭。
  楊鴻將母親拉到一邊,低聲道:「娘這話可就冤枉我了。我前些日子便查過那些話本是打哪兒來的了。雁回嫌這些事糟心,底下的人自也不去煩她。我卻是做大哥的,哪裡能容得別人這般欺負我的妹妹?」
  閔氏聽了這話,才稍稍順了氣。
  楊崎在一旁聽著,問道:「你查出來了,卻又做了什麼?」
  楊鴻得意道:「我找人告發鴻運書坊了呀。」
  閔氏在瞧了一眼鴻運書坊,想想方纔那個坊主被帶走時的淒慘模樣,不由樂了,道:「好小子,幹得漂亮。我正想帶人砸了他的書坊呢。」
  「娘可千萬別亂來」楊鴻道,「萬一被他們反咬一口,咱們還麻煩呢。」
  閔氏卻道:「這我卻不能隨意聽你的話了。這種事,就該鬧開了。他們滿世界喊著雁回不守婦道,咱們也滿京裡喊著他們誹謗朝廷命婦。無論如何,讓這些混賬王八犢子不敢再亂寫亂刊刻那些胡編亂造的破事。再者,好歹也有能有人信咱們雁回是冤枉的。總不能滿世界就只有罵雁回的聲音。這種時候了,咱們若再不做點什麼,那群耍筆桿子的,真當他們可以隨意欺負正四品的誥命夫人了。」
  楊鴻道:「娘放心,兒子不會讓華青雲好過的。」
  「那又有什麼用?誰知道是你在背後動了手腳讓他不好過的?我要的是讓人知道,我女兒很清白,而且我女兒很不好惹。」閔氏這次實在光火,不肯再聽兒子的,直接又帶著人馬,一路去了長青胡同,找華青雲算賬。
  楊鴻攔不住,又覺得娘說的也有道理,便也只得跟著去了長青胡同。心中慶幸大理寺的案子已審完了,他不需要再掛心那邊。
  閔氏和楊崎帶著人,到了長青胡同後,恰逢華青雲要出門,一夥人硬生生將他堵在了門內。一眾婦人上前,打的打,罵的罵,很快便將華青雲弄得一身狼狽,哭爹喊娘。
  楊崎和閔氏見差不多了,才喝住了一干人等,上前一步,來到前頭,跟華青雲理論。華青雲雖是個壯年男子,然手無縛雞之力,又見對方人多勢眾,先就嚇得腿軟了。
  楊鴻卻是四處打量了一眼這長青胡同,忽然想起,這胡同裡還住著一個人。
  楊崎一把揪住華青雲的衣領,閔氏上前啐了一口,罵道:「華青雲,你睜開眼睛看看我是哪個。你欺負我女兒乃是少女嫩婦,女婿又是朝廷要員,不好來跟你算賬麼?可我這刁老婆子還不好惹呢!」
  華青雲瞅了一眼閔氏,只覺對方瞧著也不過三十五上下,著實是個中年美婦,實在不是什麼刁老婆子。只是,這位穿戴體面,保養得宜的美婦人,這會兒拉開這樣的架勢,卻又是要做什麼?他戰戰兢兢道:「不知這位太太是哪一個?」
  「瞎了你的狗眼。自己好好看看自己寫的話本。鎮日裡編排別人家,我今天倒要將你的老婆、女兒拉出來看看,究竟是什麼樣三貞九烈的人。」閔氏說著,還將話本甩到了華青雲臉上。
  華青雲看了一眼那話本,便知道是什麼人找來了。他道:「我……我這裡頭寫的是楊書和季傳的醜事,又不是寫的李傳書。你……你少來撒……」
  一旁的婦人們聽他要罵閔氏,便都齊齊上前,一副又要揍人的模樣。華青雲嚇得立刻閉了嘴。華青雲的妻女聽到外頭鬧成這樣,又聽人說要將她們押到人前去,連忙躲在後頭,再不肯踏入前院半步。任由華青雲在外頭被人糾纏。
  長青胡同的人,紛紛圍過來看熱鬧。也有路過的人,發現有熱鬧可看,也都擠了過來。
  閔氏朝華青雲又狠狠啐道:「你還真是敢做不敢當。我剛才可沒告訴你我是誰,不過是往你臉上摔了個話本,你就知道我是什麼人了。你還說自己心裡沒鬼?要不是因為你這話本裡改了個人名,我早將你扭送到順天府衙去了。你改換個人名,不就是怕吃官司麼?不就是想著,如此便沒人能來找你算賬了麼?這點小心思,你當別人都是傻的,想不到呢?恐怕你也沒想到,我敢撕破臉,找到你門上來吧?我告訴你,你這種卑鄙小人,就不配讓人跟你講理跟你客氣。我今日就是豁出去這張臉皮不要了,也要大家看看,你是個什麼狗東西。」
  楊崎沒有閔氏嘴皮子厲害,此刻只是神色氣惱,對華青雲道:「我們也不是那不講理的人家,只是你欺人太甚了。你敗壞人家好端端的婦人名聲,就不怕天打雷劈麼?」
  人群裡,忽然傳出一個尖刻的聲音,道:「這可是賊喊抓賊了。李傳書當初,不也總是這樣坑害別人?秦尚書家,霍侯……霍志賢家,哪個沒被她坑害過?」
  閔氏聞言,順著聲音往人群裡瞧去,竟然看到了秦菁!
  楊鴻也看到了秦菁,這才想起,秦菁的陪嫁宅子,位置也在這裡。
  「好啊!」閔氏衝過去,一把將秦菁拉了過來。秦菁仗著身邊的丫鬟婆子都在,原本是不怕的,誰知道閔氏怎麼那麼大力氣,硬是死死鉗住她手腕一般,將她扯到了人前。
  閔氏現在可不怕秦菁,她一聲冷笑,道,「你是想說我女兒寫《滿堂嬌》,是誣蔑秦家和霍家?那你倒是說說,那秦尚書好端端的,為什麼自己辭官了?霍志賢是個好人,霍家是怎麼垮的?霍志賢害死我兒子的事就不說了。他曾經干的那些噁心事,一樁樁一件件,哪一個是冤枉他的?」
  秦菁一時無言。
  閔氏又拿起一本話本,回手摔在華青雲面上,道:「你自己看看,你寫的是實情麼?你說楊書和季傳有私情,楊書背著丈夫進刑部大牢裡看季傳。這不是胡說八道是什麼?要麼,我現在就拉上你去刑部問一問,看看自打季少棠進了刑部大牢,可有女人進去瞧過他。咱們現在就去!」
  華青雲更是嚇得面如土色,渾身抖如糠篩,指著閔氏道:「你你你,你仗勢欺人。你兒子是舉人,女兒是官太太,你欺壓窮酸書生……」
  閔氏冷笑:「真是好大的笑話,你敗壞我女兒的名聲,卻說我欺壓你」她又轉臉看向眾人,道,「大家都來評評理。那季少棠千不好萬不好,他是想邢棟甫少受些罪,才會幫邢家擊鼓鳴冤。那幾十板子最後是落在他身上的。至於我女兒,她念著邢棟甫昔年也曾盡心盡力指點過她寫話本,明知因為事涉季少棠,她應當避嫌,可她還是願意收留邢棟甫。我女兒想的是,身正不怕影子邪,何況大家都有眼睛有腦子,會去看、去想,是以,也不會將她怎麼樣。可結果呢?卻被華青雲這種無良小人誣賴她和季少棠有姦情。華青雲就為了換幾兩銀子的潤筆,便捏造出這些事端來,要把人往死裡逼。大家都來說說,這是誰欺負了誰。這是誰在害誰?」
  眾位鄰里街坊,這時候才算聽出來一些端倪。原來是華青雲寫話本誣蔑李傳書的清白,所以被李傳書的父母找上門來了。呵,瞧華青雲這模樣,想來閔氏說的話不假呀。
  秦菁趁機掙開閔氏的胳膊要跑,口裡還罵道:「潑婦,你不嫌這樣拋頭露面當街耍橫有什麼好丟人現眼的,我卻是好人家的女兒,你不要臉,我還要臉呢。」
  閔氏依舊是冷笑連連:「拋投露臉,當街耍橫?這個時候,哪個當爹娘的還能安心坐在家裡?你說我潑婦,我不要臉,我養出來的兒子考秀才,考舉人,我養出來的女兒嫁給大英雄。我的女婿,前些日子才在陝榆剿匪,那裡的老百姓再不用受山匪禍害,對他感恩戴德的很哪。結果,你們就這樣無中生有,誣蔑他的妻子。你秦菁是好人家的女兒,怎麼還跟自己男人和離了?你有本事,你倒是說說,季少棠為什麼不要你了?你敢不敢將實情說出來?他為了你,丟了個舉人的功名。你卻在婆婆為此氣病後,對婆家不聞不問,住在自己陪嫁的宅子裡,每天胡吃海喝,還找歌妓去取樂。你這也是要臉?果然是好人家出來的小姐。」
  楊崎也在一旁嘟囔道:「我女婿又不是個傻的。那邢先生住在俞宅,我的女婿也是知情的,還寬慰他放心住下哩。莫非我的女婿,比外人還不清楚情況麼?」
  圍觀者中,有不少贊同楊崎夫婦之意的。
  秦菁沒想到,閔氏竟敢當著眾人的面,撒潑鬧事大吼大叫。在她的認知裡,以楊家如今這樣的情況,楊家的女人們,就該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才是,任誰知道了,也要讚歎一聲清門靜戶。豈料這楊閔氏依舊去花浴堂也就罷了,今日竟還敢帶著人當眾鬧事,絲毫不顧兒女的臉面。
  就聽閔氏又道:「我今日不單單要把這個華青雲押到刑部大牢門前,當著大家的面,問問刑部的人,我女兒到底有沒有進去私會過季少棠。我還要押著你去秦家問一問秦尚書,他是怎麼教出你這樣的好女兒的。你不孝婆母,不敬夫婿,誣蔑朝廷命婦,如今不也和我一樣拋頭露面?」
  秦菁原本只是想瞧個熱鬧,結果一時痛快,便口沒遮攔說了那麼一句話,不想卻被閔氏咄咄逼人,問到了無話可說的地步。
  楊鴻見狀,適時上前,不輕不重踢了華青雲一腳:「華先生,咱們這就去刑部問一問吧。若你這話本上所言有假,我們楊家也只能告官了。你蓄意誣蔑命婦清白,想來官老爺不會輕判。」
  「不……我不去,我不去」華青雲急急忙忙道,「我話本裡的東西,全部都是假的。我也沒有誣蔑命婦,我寫的是楊書。」
  「現在才百般狡辯,已經太晚了」楊鴻道,「方纔這長青胡同的左右街坊鄰居可都是親眼所見,我娘不過是將話本摔在你臉上,你便知道,是李傳書的家人來找你算賬來了。大家都已經知道你是做賊心虛了。華青雲,還是跟我去見官吧。」
  華青雲難以置信道:「你莫不是……莫不是瘋了吧?這可是風化案。你真帶我去見官,對楊恭人也沒好處。」
  楊鴻冷笑:「我現在告的是你,與楊恭人有什麼干係?華青雲,你還是起來跟我一道往刑部去吧。」
  華青雲終於怕了。他知道,這種事一旦鬧上公堂,不管楊雁回會不會倒霉,反正他肯定是要倒霉的。寫話本誣蔑命婦,順天府尹還不定怎麼用刑呢。他再顧不得其他,只是朝著秦菁,殺豬般叫了起來:「秦小姐,你幫幫我。這話本,是你的姐姐秦蓉和秦芳叫我寫的。我不知道她們是想誣蔑命婦,我只知道她們給了我錢讓我這麼寫,那我就便這麼寫。什麼侮辱命婦,我一概不知。」事到如今,唯有耍賴假裝不知道秦芳和秦蓉是要他抹黑命婦了。
  ……
  俞謹白回到家時,楊雁回正跟一隻熱鍋上的螞蟻一般,急的團團亂轉。
  俞謹白見了這情形,深覺好笑。他大步邁入房中,問道:「雁回,你這是怎地了?」
  楊雁回見到是他回來,如同見到救星一般,委委屈屈道:「謹白,娘不讓我出門了,讓我從今往後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她……可她自己倒好,帶著一群人去鴻運書坊和長青胡同華家門前鬧事去了。」
  俞謹白奇道:「岳母為何要如此?」
  楊雁回道:「她自然是怕我名聲太差,會惹得你嫌棄我呀。」
  俞謹白更是哈哈大笑,道:「岳母真是多慮了。咱們兩個,只要你不嫌棄我,我這輩子自是不可能嫌棄你。」

  ☆、第271章 拒絕

  雖然知道俞謹白在她跟前,素來喜歡油嘴滑舌亂開玩笑,但楊雁回聽了他的話,依舊是喜不自禁。她道:「這可是你說的,不許耍賴。」
  「我什麼時候跟你耍賴了?騙誰也不會騙你的。」
  楊雁回哼哼冷笑:「那是誰當初去滇南時,跟我說一年後回來,結果……」
  俞謹白就聽不得她說這個,雖心裡頭還是很內疚,讓她在音訊全無時等了她那麼久,還要背著家裡人做小動作,想弄掉自己的婚事,但他嘴上仍是道:「誰叫你當初嘴硬,死活不肯說一句心裡頭有我?我自然想不到你竟如此情深意重了。」
  楊雁回一聽這話,先是一慌,瞧著四下裡無人,這才鬆了口氣。差點忘了,人都給她打發出去了呢。若給底下的丫頭聽到,豈不是要笑死她了。哼,諒這小子也不敢當著底下人的面亂說話的。她道:「臭美,是吧?沒事就拿這個取笑人。怎麼不想想,你那時總纏著我。」
  「我總纏著你?我怎麼記著,也不知道是哪個,趁著我洗澡,跑到浴堂裡來……」
  楊雁回聽俞謹白竟胡說八道起來了,惱得又去擰他。這次她學聰明了,擰得是耳朵:「我讓你再胡說,再說!」
  俞謹白果然齜牙咧嘴開始求饒:「奶奶饒命。」
  楊雁回這才撒開了手,道:「看你還瞎說。」
  俞謹白揉了揉耳朵,忽又望著楊雁回笑了:「我是萬萬沒想到,你竟趁著我走後,向爹娘出主意開了一家女浴堂。可是那一日發現浴堂的生意不錯,所以才想到這麼個生財的好主意?」
  楊雁回氣得作勢又要擰他,俞謹白趕忙躲開了。
  夫妻兩個嬉笑了一會兒,俞謹白才道:「雁回,我回來時,經過鴻運書坊,那裡已被官府封了。想來是內兄做的罷。」
  楊雁回聽他這麼說,便道:「八成是了。我說呢,我都被人說成那樣了,也沒見大哥有一絲絲氣性。」楊鴻有個特點,他想整哪個人之前,大多時候,都不會叫人發現,他早已生了那人的氣了。有時候,他甚至會表現的,比平日裡和那人的關係更好。
  俞謹白忽又從懷裡摸出來一支珠釵,對楊雁回道:「我也不比內兄差呀。瞧瞧,喜歡不喜歡?」
  楊雁回喜滋滋接過來那珠釵,只見是一支純金釵身,絞絲蝴蝶釵頭,上頭嵌著一粒珍珠的精緻珠釵。她問道:「你逛街就是為了買這個麼?只要是你送的,再難看我也喜歡。」
  俞謹白本來還是笑瞇瞇的,聽她說到後頭,便老大不樂意了。楊雁回拿著珠釵在自己頭上比劃了幾下,又遞給俞謹白,「你幫我戴上。」
  俞謹白將珠釵斜斜插在她鬢邊,看著她烏黑的髮髻,俏麗的容顏,不禁又自得道:「長得還不錯,配得上我送的珠釵。」
  楊雁回立刻踩了他一腳。
  俞謹白笑道:「開個玩笑,你也來這麼大氣性,難道只許你故意氣我麼。」
  楊雁回自己去臥房裡,對著梳妝的銅鏡左照右看,自己覺得十分滿意。
  一時秋吟忽然來稟報說:「爺,奶奶,安國公府上來人了。」
  楊雁回和俞謹白互相看了一眼,目中有相同的疑惑————安國公府的人來做什麼?
  楊雁回道:「來的是什麼人?可有說什麼事?」
  秋吟正要答,俞謹白忽然開口道:「不管來的是什麼人,要說的是什麼事,都與咱們無關。秋吟,你去將人攆走。」
  「啊?」秋吟怔在當下,這算怎麼回事?
  「愣著做什麼?我還真使不動你了?」俞謹白道。
  秋吟只得應了一聲,便要離去。
  「等等」楊雁回喚住秋吟,道「先莫急著趕人走,先和我說說,他們來做什麼。」
  秋吟道:「溫夫人三日後的壽辰,邀了奶奶過去呢。馮家打發了個小廝來送請柬。」她將手裡的請柬遞給楊雁回。楊雁回接過來,這才道:「拿一百錢賞給送請柬來的小廝。」
  秋吟忙應了下來。楊雁回又道:「我叫阿四阿五買了新的珍珠粉。你去拿兩盒,一盒給林姑娘,一盒給九兒。平日裡多去九兒姑娘那裡瞧著些。千萬別叫底下的人怠慢了他們一家。」林妙致已經和楊鴻定親,底下的人自然是不敢怠慢的,是以,她便要時時顧慮九兒一家些。
  秋吟領命去了。楊雁回這才問俞謹白:「好端端的,你怎麼瞧著馮家這麼不順眼了?我瞧著你先前對安國公的態度,分明是極好的。」
  「此一時,彼一時。」俞謹白道。
  楊雁回問道:「那依著你的意思,溫夫人的壽辰,我便不去了?」
  俞謹白沉默片刻,終究是道:「還是去罷。」
  楊雁回剛將請柬收起來,只聽俞謹白又道:「算了,還是別去了。萬一到時候有人給你氣受,拿話擠兌你呢?我可不想讓你受這麼多罪。」
  楊雁回道:「我才不怕那些亂說話的人呢。我聽你的,你說去我就去,你若真不想讓我去,我就不去了。」
  她這個態度,反倒讓俞謹白有些意外。聽起來,她好像是猜到了些什麼呢。俞謹白歎了口氣,道:「還是去罷。京中的太太、奶奶們,已經鮮少有人請你參加什麼賞花宴、生日宴了。溫夫人請你,你卻不去,只怕往後更沒人願意請你了。」
  楊雁回道:「你既叫我去,我便去就是了。只是這一回,還要去求我娘改改口呢。她那會子生了氣,不許我出門呢。」
  俞謹白想起這事來,不由失笑道:「岳母那是怕別人亂說閒話,再惹了我的不快。現在她老人家已經去教訓華青雲了,想來別人會收斂些。今兒下午,我便陪你回趟娘家,幫著你求求情。我都不說什麼了,想來岳母也就不管你了。」
  楊雁回道:「但願如此吧。」

  ☆、第272章 恩愛

  俞謹白陪著小嬌妻回到青梅村楊家時,楊崎夫婦和楊鴻都還沒有回來。幸好家裡還有於媽媽跟何嫂子在,楊雁回還不至於進不得家門。
  於媽媽是自小看著楊雁回長大的,知道她近來受了委屈,一直勸慰她。那會楊雁回匆匆回來,她還未及跟姑娘好好說說話呢,她便又急急的回去了。不想,這會子楊雁回又回來了。
  於媽媽既憂又怒,對雁回道:「那起子黑了心肝的人,就圖自己嘴上痛快,冤枉了姑娘。姑娘受委屈了。要是有我在,聽到誰瞎說,我非撕爛她的嘴。」安慰了楊雁回,她也沒忘了誇一誇俞謹白,又對楊雁回身旁的俞謹白道,「幸而姑爺是個明白人,瞧你們這麼恩恩愛愛的,不知羨煞多少人哩。」
  俞謹白笑道:「正是如此。我們夫妻恩恩愛愛的才好呢,讓那起子壞了心肝的人鬧個無趣。管他們怎麼說呢。反正也不能叫我們損失什麼。」岳家的於媽媽、何嫂子,比他家裡的什麼宋嬤嬤之流,對他的態度好多了,讓他很是受用。雖然他也明白,於媽媽這麼待他,只是愛屋及烏,而且說到底,也只是希望他能對雁回好一些。不過不要緊,出發點還是很善良的。
  俞謹白和楊雁回在楊家歇息了片刻,又吃過了何嫂子泡的茶,便又去後頭的菜園子裡溜躂了兩圈。俞謹白提議道:「雁回,不如我送你去花浴堂泡個澡?」
  楊雁回奇道:「這是要做甚?」
  俞謹白道:「那裡人多呀。如今許多貴婦也去的。咱們偏就去人前走一遭,讓他們瞧瞧,她們再怎麼傳閱那些無聊的本子,對咱們也沒什麼影響。」
  一旁的翠微、雲香、秋吟等人,聽著這話,偷偷抿著嘴直樂。
  接下來,俞謹白不由分說,果真帶著楊雁回去了花浴堂。因俞謹白是個大男人,進不得花浴堂,是以,他很慇勤的扶了嬌妻從馬車上下來,將她送入了花浴堂大門內,又叮囑跟來的三個婢女,一路小心照看奶奶,他自己則回到馬車上,靜靜等候。
  楊雁回這時候忽然來了花浴堂,到叫莊秀雲、綠萍等人唬了一跳。莊秀雲看她好端端的過來了,忙問說:「楊二嬸呢?那會她急三火四的帶了好些人出去了,說是要給你討公道哩。」
  楊雁回道:「娘還沒回來,也不許我再拋……額,有爹和大哥在,應當不會有事。」
  綠萍嗔怪道:「雁回,不是我說你,你也真是心大,這時候了,還往我這裡來。還不回去多陪陪妹夫去。」有個這麼疼娘子的夫君,多麼不容易啊。綠萍只覺得,雁回一定得好好珍惜,留住丈夫的心。
  秋吟笑嘻嘻道:「表姑娘莫急呀,是爺陪著我們奶奶來的。這會子,爺還在浴堂門外的馬車裡坐著呢。還跟奶奶說,不計她在裡頭待多久,他都會等著的。」
  一番話聽的莊秀雲母女和綠萍母女,均是又笑又喜。莊秀雲笑道:「你們小兩口恩恩愛愛的就好。既是妹夫在外頭,鳳姑呢,快,拿一壺咱們新釀出來的竹葉青,揀幾樣果品糕點,再做兩個精緻的小菜,給妹夫送去。」
  一個女工答應了一聲,便忙著給俞謹白準備吃食去了。綠萍很是懂得人意,她上前攜過楊雁回的手,道:「先不忙著泡澡,先去園子裡四處逛逛。」既是妹夫不在乎風言風語,好歹也該給人知道知道。一來氣死那些亂傳謠的,二來也讓不明真相的人瞧瞧,若雁回真有個什麼,俞謹白又豈會跟無事人一樣?這說明什麼?說明雁回妹子很清白,是無辜的。若有人非要說,俞謹白戴了綠帽還挺高興,那這種蠢貨,也不需要在乎她們的說法和想法。
  花浴堂這會來泡澡、逛花園的人也不算少,很快便有人發現了楊雁回。以往,楊雁回夏日會來此地避暑。雖多選僻靜之處,也難免撞見熟客。一些認得楊雁回的熟客,既撞見了,倒也有上來客客氣氣打個招呼的,自然也有因為楊雁回名聲太差,見到她便躲得遠遠的。
  綠萍生怕別人不知道這是誰,還拉著楊雁回,四處與人介紹:「這位就是我的妹子,大名鼎鼎的李傳書。成親這麼久了,我妹夫今兒才送她來泡一回澡。真是一天都離不開她,害得我怪想的。呵呵呵呵。」
  楊雁回真是快消受不了表姐這份熱情了,只是綠萍這一招也頗為見效,到了後來,再沒有那麼多人躲得遠遠的了。
  待綠萍拉著楊雁回溜躂了一圈後,楊雁回已無心泡澡了,怕俞謹白一個人等著太悶,便要走。綠萍偏要強拉著她去泡了一回澡,還道:「妹夫一片心意,你不能浪費了。就要他多等會兒,讓人都知道知道,他在等著你,這才好哪!」
  楊雁回只得又去泡了一回澡,這才能出了花浴堂,去找俞謹白。綠萍和莊秀雲一起送了她出去。莊秀雲早讓人收拾了好些點心,一道帶了出去,讓楊雁回拿家去嘗嘗。
  楊雁回又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俞謹白扶著,登上了馬車。待她坐進去後,這才長長吁了口氣,道:「總覺著方才像是給人看猴戲。」
  車廂裡已經瀰漫了一股酒香,杯盤碗盞,已在楊雁回出來之前,被人收走了。俞謹白一副意猶未盡的模樣,道:「那壺竹葉青不錯,改日咱們再來,給表姐多要幾罈子。」
  「我可不來給人看猴戲了。」
  「怎麼不來?咱們偏要來。今兒來的匆忙,下回來,咱們擺齊全副執仗。你坐個一品官轎,打扮得再富麗堂皇一些。前頭軍牢揚著籐棍開道,後頭讓家裡的丫鬟婆子小廝,能來的都跟來。今兒太寒酸了,幾個人知道馬車裡坐的是個官兒啊。」
  楊雁回被他逗樂了:「依你說的,咱們家裡還留不留人了?」
  夫妻兩個說說笑笑間,兩輛馬車很快便又停在楊家。
  楊崎夫婦和楊鴻已然回來了。三個人早聽說俞謹白帶著楊雁回去了花浴堂,閔氏知道俞謹白並不在乎外頭的風言風語,心下甚是安慰,自然也不會教訓女兒又出門的事。
  楊雁回很是擔憂,見了她娘,忙道:「娘可回來了。」
  閔氏得意道:「回來了,狠狠的收拾了那個華青雲一頓。臨走,還叫人潑了他一頭一臉的屎尿、泔水。他老婆孩子任由他被作踐,全都縮在家裡不敢出來。」
  楊雁回還從未見過閔氏這般做派,心說娘此番真真是為她大動了一回肝火,便道:「娘這下可是解氣了,女兒就怕你氣再氣出個好歹來,不值當的。」
  俞謹白此時方有機會上前拜見岳父母,道:「小婿拜見岳丈、岳母。讓岳母操心勞神了。原本這些事,該由小婿來處理的是,小婿沒有護好雁回。」
  一席話說的閔氏又欣喜又感動,連忙扶起了俞謹白,連聲道:「我兒是個明白人,真真賢婿。」
  楊雁回冷眼瞧著俞謹白賣乖,想笑卻也只能忍著。
  楊鴻忽然道:「雁回,你們猜猜,娘除了收拾了華青雲,還去誰家了?」
  「鴻運書坊?」
  「何止啊。她還去秦家和馮家大鬧了一場。」
  「啊?這是怎麼說的?」楊雁回一陣驚詫。俞謹白也十分莫名:「岳母去安國公府上做甚?」
  楊鴻道:「不是安國公府,是馮家二房。」
  閔氏道:「你們道那華青雲為何忽然寫話本埋汰雁回?竟是有人找的她。那個秦芳,被罰入教坊司了還不安生。還有那秦蓉,真是可惡,跟自己的姐妹勾結起來,敗壞別人的清白名聲。那秦芳和秦蓉,就是聽了秦菁說她鄰家華青雲是寫話本的,這才想出這麼個餿主意來。」
  俞謹白問道:「她們為何這麼做?」
  閔氏道:「自然是恨上我們家了呀。她們想的是,先將雁回的名聲給敗壞了,最好氣得你將雁回休棄,接著,還想敗壞鴻兒的名聲呢。那個華青雲都招了的,她們姐妹倆,還想讓他再寫話本埋汰鴻兒。還說那姐妹倆,就是不忿被鴻兒一狀將霍家給告倒了!我那會子,都快讓他們氣過去了。我的鶴兒沒了,難道不該去告狀?」
  楊雁回也聽得一陣慪氣:「真是壞透了!還想害我大哥!」她又轉頭去問閔氏,「娘,那馮家二房和秦家,都是官宦人家。你去鬧騰,可沒吃虧罷?」
  閔氏道:「我也沒闖將進去呀。我知道這事不能從有理給白白的弄成個不佔理。我就讓人圍在他們兩家大門口哭啊嚷啊罵啊,將他們的好閨女好媳婦幹得好事兒,我全嚷嚷出來。他們能如何?出來跟我打架?我和你爹就在一邊的涼茶棚裡喝茶呢。」
  楊雁回道:「這還好。若是真毆打了朝廷命官,那還了不得呢。」
  楊崎在一旁說道:「今兒咱們都累了,一家人都在,不如咱們坐在一處,吃一頓好的。」
  一句話說完,全家人都是一陣沉默
  其實已經有個人不在了。
  片刻後,閔氏方如夢初醒,道:「是,是該坐在一處,好好吃個飯。」
  俞謹白見狀,便忙著活躍一下岳家的氣氛,他笑道:「蒙岳丈岳母賜飯呀,小婿日後定要更加對雁回好了。」
  閔氏笑道:「瞧你這孩子說的。」
  俞謹白又親親熱熱道:「只是孩兒今日也要幫雁回向娘求個情。」
  閔氏怔道:「怎麼了呢?」不過,女婿忽然叫的這麼親熱,她心裡還是很受用的。
  俞謹白道:「孩兒聽說,娘要罰雁回,叫她以後足不出戶。孩兒心裡想著,這也太可憐了。何況雁回以後不出大門,怎麼才能三不五時的來家裡看望爹娘呢?娘說是不是?娘還是解了她的禁足令吧。」
  閔氏道:「我原是怕你受了人家的蠱惑,為那些閒話,再與雁回合氣,夫妻兩個不能好好的過日子。你都這麼說了,我自然不會再叫她禁足了。」
  俞謹白拉過來楊雁回,道:「還不快謝謝娘。」
  楊雁回立刻道:「我就知道娘最疼我了。」
  俞謹白又對閔氏道:「娘放心,日子是咱們過的。外頭的人亂說話,我是絕不會方心上的。我只記得,我娶雁回之前,對您二老保證過,此生此世,都會好好待她。」
  楊崎和閔氏聽得俱有些眼熱。兩口子何嘗看不出,俞謹白忽然叫得這般親熱的用心來呢?這孩子是看他們忽然傷心了,想安慰人呢。
  楊雁回聽得牙都要酸倒了,可是心裡又忍不住泛起一絲絲甜蜜來。俞謹白這廝今日在爹娘面前這嘴可真甜哪。
  ……
  待吃過晚飯後,雁回夫妻兩個並未在家裡留宿,仍舊回了俞宅。吃飯時,楊鴻已將今日大理寺內的情形,一五一十,俱都告訴了她兩個。回去的路上,兩個人還在討論這件官司。
  俞謹白道:「這個大理寺卿為人倒是不錯,我算是見過有些官吏,用刑十分隨意。別的衙門打過了又如何,他反正還要再打一次。別的衙門打的是板子,他們就要上夾棍。或者再打一頓板子。真真是不拿百姓當人看。」
  楊雁回道:「我如今只盼著這個案子贏了就好。讓邢老先生的兒孫都平安出獄,媳婦、孫女都趕緊的再贖回來。你不知道,我當初差點就要給我的《青女離魂》起名叫《青樓記》呢,還好他勸住了我。」
  俞謹白一聽這話,臉都要綠了。
  楊雁回瞅他一眼,道:「哎呀,當初沒想著李傳書真的會名動京華麼,還鬧得人人都知道李傳書是我呀。不過邢老先生當時倒是想著或許會有這一天了,所以沒要那個名字。老人家人可好呢,真不該臨了受這個罪。起初我寫話本時,別提寫得多糟了,可他每一本都認認真真看了。我二哥都看不下去呢……」
  一提到二哥,楊雁回便又蔫了。俞謹白唯有歎息一聲。恐怕要再等些時候,她才會慢慢平復了。
  夫妻兩個到家後,邢棟甫已在等他們了。楊鴻離開大理寺時,將邢棟甫交給了阿四阿五照看。饒是如此,楊雁回仍舊覺得挺過意不去的。說好了要陪老頭兒一道去一道回來的,結果將老人家自己丟在那裡了。
  還不待楊雁回開口,邢棟甫便先道:「雁回啊,我今日在路上聽到了許多流言蜚語,後來又聽聞楊太太為了你,去找鴻運書坊和華青雲算賬了。你這都是為了幫我這糟老頭子,才惹來這些閒言碎語,我自然不能叫你白白吃了這個虧。我有法子還你個清白。」
  楊雁回笑道:「我娘今日已為我鬧過三場了,不想老先生這裡還有法子。」

  ☆、第273章 未歸

  「也是老法子了」邢棟甫道,「我這些年在京裡,也認識了一些人。讓別人幫我打贏這場官司,他們許是沒法子,也沒法管,可若是找人幫我些許與官司無干的小忙,還是可以的。」
  邢棟甫說的,其實無非就是以牙還牙,也寫話本。和閔氏的想法一樣,一定要讓鋪天蓋地的污蔑聲被其他的聲音掩蓋住。只是邢棟甫認識的名家多一些,說動幾個名家齊齊出手,總比一群不起眼的小角色寫的話本更受歡迎。
  這個忙,還是有人願意幫邢棟甫的。很快,京城賣話本的,多了許多本以諷刺秦氏姐妹懷恨在心,聯合在一處,尋人寫話本,誣蔑楊雁回清白,閔氏不忿,大鬧華、秦、馮三家為主要內容的話本。
  這些名家寫得頗為有趣,或幽默風趣,或激揚憤慨。但有一點,幾乎是相同的。都鞭撻了世人為圖一時的嘴皮子爽,不辨事實,傳播謠言。楊雁回與季少棠之事,既無人親眼所見,也沒人有證據,卻被人說的言之鑿鑿,好像真的發生過一般。
  這些人不為牟利,只為取樂,便信口誣蔑他人。若換了脆弱的女子,只怕就要一死以證清白了。這種行為,無異於殺人,若楊雁回當真為此事想不開,那麼,所有傳過謠言的人,都將是殺人兇手。俞謹白在陝榆保護一方百姓安寧,結果,大康的百姓,就是這麼回報他的。無憑無據,便謠傳他的妻子與人通姦,還嘲笑他是個活王八。試問有幾個活王八,敢真刀真槍去和山匪拼一場?
  幾位名家各有大量追捧者,這些話本自然都賣得極好。
  ……
  秦明傑頹廢久矣,家中萬事不理。反正理了也沒用,家裡人如今只聽葛倩蓉的。這一日,他又在房中喝悶酒時,葛倩蓉拿著個話本進來,摔在他面前,道:「成天就知道好酒。你看看這上頭寫的什麼?有這麼樣的姐姐,叫我的一雙兒女將來如何做人?你還不去管管!」
  秦明傑醉眼惺忪道:「家中萬事都有太太操心,我算得什麼?」
  葛倩蓉道:「我可管不了你的寶貝女兒,也懶得替她們操心。」
  秦明傑道:「是菁兒做了什麼?還是蓉兒?那不也是你的女兒。你去管就好,我乏了……」
  「老爺可別平白辱沒了人。什麼我的女兒,我哪裡來那麼大的女兒?我哪裡來那麼不知廉恥的女兒?那是蘇慧男的女兒,也是老爺的女兒,不是我的!」
  秦明傑被吵得沒轍,只得拿起話本來,隨意翻了幾頁,待看清作者處的名字後,酒意這才去了些,他道:「竟然是他寫的,那想來這本子賣得很不錯。」
  「滿大街都有得賣。」
  秦明傑道:「一定是楊家人幹得。他們到底要怎樣?已經來門前大鬧一場了。」
  「大鬧?人家看我和老太太的面子,只是來了好些人,堵在門口,要尋你出來說說理。你不出去,人家也沒多做糾纏了。你知道人家在馮家是怎麼鬧騰的麼?那才是真的叫大鬧。我跟你說,我不管怎麼著,你想法子管管你那兩個閨女,別再叫他們丟人現眼。」
  葛倩蓉丟下一番話便走了,只剩下秦明傑發怔。他覺得短短幾年工夫過去,他娶的這個太太就好像完全變了個人。當然只是在他跟前變了,在別人面前,她還是一貫的那個樣子。只是除卻容優雅,又多了富貴端方,面對兒女時,又多了溫柔耐心。唯獨對他,是一天差過一天。這種變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生了孩子後?蘇慧男被他厭棄後?徹底掌管秦家後?他仕途徹底斷絕後?好像都有吧。每一次,她都對他更差了。縱然秦明傑這樣的人,都能明顯感受到她態度變化之大。
  秦明傑雖然酗酒有一段時日了,但他的腦子還沒喝壞,他忽然覺得,或許,葛倩蓉從一開始就對他沒有半點真心。
  ……
  馬車一路慢行。
  楊雁回在去安國公府的路上,對坐在她身旁的俞謹白道:「你說我這會子冒冒失失去了安國公府去,人家會不會給我臉子看?馮家二房再怎麼說,也是安國公的親弟弟。縱然妯娌失和,可面上總要一致對外吧?」
  俞謹白道:「敢給你臉子看,咱們掉頭就走。」
  楊雁回道:「早知道後來還有後來那麼一出,我就不該收下請柬,不該答應來。要不……要不咱們現在就回去吧?我就做一回言而無信的小人好了。」
  俞謹白道:「你既又不想去了,那就不去。咱們另想個好玩的去處遊玩上一天。」
  他兩個正想著中途調轉方向,偏偏聽得馬車外頭,一個聲音道:「敢問可是俞府的車駕?」
  就聽阿四回道:「正是。」
  那人道:「我是安國公府裡管採買的管事,走到此處,瞧著這馬車怪眼熟的,所以才多嘴問了一句。可是俞夫人要去赴宴?」
  阿四回說:「正是。」
  那管事道:「上一回,俞夫人送去了我們府裡好些陝榆土貨,夫人很是喜歡,也一直記掛著俞夫人哩,那一日,叫我那個老婆往俞府送請柬,特特叮囑她,一定要將俞夫人請來呢。」
  阿四道:「我們夫人正是要往安國公府去呢。」
  那管事的便隔著簾子,高聲向車廂裡問了個安,這才離開馬車,加快速度往安國公府去了。
  楊雁回歎了口氣,對俞謹白道:「看來也只好去了。」
  俞謹白倒是無所謂,他道:「那就去好了。」
  馬車行到安國公府大門前,仍舊是俞謹白先跳下車,也不用丫鬟婆子上去幫忙,他自己將雁回從車裡扶了下來。
  因著今日是溫夫人的壽辰,安國公府格外熱鬧,大門前來來去去不知有多少人。俞謹白兩口子這麼明晃晃的在人前顯擺自己夫妻恩愛,著實看的人有眼熱的,有艷羨的,自然也有不恥的和淡然視之的。
  聽聞是俞夫人到了,安國公府的管家娘子們立刻滿面堆笑的迎了出來,將楊雁回迎了進去。不過俞謹白的待遇便沒有這麼這好了。溫夫人的壽辰,也有不少男客來的。俞謹白原本是想做男客之一。豈料看到是他來,馮家的人倒也沒有很熱情。反倒是一個小廝引著他,走到了一處僻靜的地方,很是為難的道:「俞僉事,那個……那個……我們老爺說……說您若是來了……就讓您走吧。」
  趕人趕的這麼直接。要麼是這小廝蠢到連個柔和的話也不會說,要麼是馮世興交代了,就這麼跟俞謹白說話。不過這意思肯定是在表示不歡迎俞謹白了。
  俞謹白倒也不是很在乎,便痛快告辭了。不就是不願意讓他踏進馮家大門麼,他才不稀罕。是真的不稀罕!
  沒了楊雁回在,俞謹白便叮囑阿四好生留在馮家門前,他自去了那所神秘的宅子,又去尋那個中年男人。
  那中年男人見是俞謹白來,依舊是上回那般半打趣玩笑半嚴肅認真的態度招待他。中年男人還道:「不想幾日不見,尊夫人的冤屈,已快洗刷的差不多了。」
  俞謹白道:「別有事沒事扯上我老婆。」
  那中年男人道:「太子爺說了,你前些日子將方家的事盯得很緊,事情辦得很漂亮。只是如今,太子爺已排除了方家,你也可以稍稍放鬆兩日了。至於其他的,太子爺有需要你親自上陣辦的,我自會通知你。」
  這一番話,不但沒讓俞謹白高興起來,反倒讓他警醒起來。說他辦得差事好,所以叫他放鬆兩日。這之間可有什麼聯繫麼?到底太子是真的這麼想,還是懷疑了他的身份,所以,先暫時調走他,不讓繼續留在核心?
  雖然心中生出諸多疑惑,俞謹白面上卻未曾顯然露水,他仍舊道:「如此甚好。」
  ……
  待離開了中年男人那裡,回到俞宅後。俞謹白尚未來得及歇口氣,又有師父的飛鴿傳書到了。俞謹白先是大喜,但在看過了飛鴿傳書的內容後,便著實憂慮起來。他深深歎口氣,心說,怎麼他的師父師娘這麼不靠譜?鬧成這個樣子,給誰看呢?
  向經天給徒兒飛鴿傳書來的這個,並非是說談州的案情,反倒是跟俞謹白說什麼,他又不小心惹了妻子的生氣。紅衣她,她竟然養了個小白臉,故意跟向經天作對,好讓向經天生氣。
  俞謹白真是不知道說什麼好了。自打師父他老人家娶妻後,他就覺得師父整個人幼稚了三四十歲不止。
  可是既然收到了師父的飛鴿傳書,俞謹白自然也不好不回信。他提筆匆匆寫了幾句寬慰人的詞句,便飛回給了師父。一邊做這些,一邊心想,他做的這些,怎麼那麼像一個姑娘做給情郎的啊。
  就這麼,在俞謹白的忙忙碌碌中,時間已到了傍晚。只是,楊雁回居然一直沒從馮家回來。
  起初俞謹白不以為意,只當宴席散得晚了些。可是在天擦黑後,楊雁回仍舊沒回來。俞謹白這才驚覺,楊雁回可能今天晚上都回不來了!

  ☆、第274章 威脅

  俞謹白很少對家裡的奴僕發脾氣,但這次卻是大動肝火。現在是阿四回來了,跟著楊雁回一道去了馮家的丫鬟媳婦子都回來了,唯獨雁回沒回來。不對,除了秋吟。那丫頭被馮家人留了下來,估摸著是在照看雁回。
  他指著面前一眾人,怒道:「你們就是這麼伺候主子的?奶奶還沒回來,你們就敢回來?!奶奶在安國公府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們也別想有好日子過!」
  一番話唬得眾人都跪了下來。大家都還記得,她們的爺可是一員武將。雲香和翠微也不見了平日裡的威風,跟著一同跪了下來。
  俞謹白厲聲問道:「到底怎麼回事?」
  雲香為難道:「爺,有些話只能……」
  俞謹白立刻會意,便對眾人道:「你們都先下去,讓雲香和翠微回話。」
  眾人生怕這時候再惹了俞謹白不痛快,忙不迭告退了。
  等人都走了,雲香這才道:「回爺的話。今日我們在安國公府,起先是宴席散了,溫夫人卻說有事想與奶奶單獨說幾句,奶奶不疑有他,只以為是說馮家二房的事,便留下了。原本蕭夫人也想留下來,只是溫夫人卻勸她回去了,說那些話只好說給奶奶聽,不好說給蕭夫人聽。蕭夫人便也走了。溫夫人後來連我們幾個也都打發出去了,說那些話只能說給奶奶聽,所以,只有秋吟留在府裡伺候奶奶。奶奶沒防備,我們也沒防備。奶奶讓我們先去外頭等著她,她說幾句話就出來了,我們也就出去了。誰知她就再也沒從馮家出來了。」
  俞謹白問道:「你們就沒進去要人?」
  翠微回道:「我們是想進去,可……可馮家人不讓。」
  俞謹白又好氣又好笑:「馮家人算老幾?他們扣著奶奶不放,你就不能進去要人麼?」
  翠微道:「我們也是這麼想的。可馮公爺後來出來了,說……說爺必須親自過去接人,否則就是蕭夫人去了,他也不會放奶奶出來的。他還有好些事,要跟蕭夫人說道說道呢。」
  雲香也道:「馮公爺都這麼說了,我們還怎麼鬧?這事只能先悄悄的辦,不能鬧出大動靜來呀。萬一鬧大了,事情傳出去,爺和蕭夫人都會有麻煩的。」
  「我們能有什麼麻煩?」
  翠微急道:「爺還沒聽明白麼?馮家的人留下奶奶,根本不是為了什麼馮家二房的事。他們是要爺親自去接奶奶,他們是要……」翠微說不下去了。
  俞謹白陡然清醒過來:「我知道了。」
  翠微又道:「馮家人遲遲不放奶奶出來,後來,雲香便攔著家裡頭的人,叫他們別在安國公府門前鬧起來,免得惹人注意。我便去尋蕭夫人幫忙。結果,蕭夫人聽說是這事,也不知該如何辦了。」
  「那她到底是怎麼說的?」
  翠微看了俞謹白一眼,道:「她說……叫爺自己看著辦。」
  俞謹白頓時光火起來,聲音陡然一高:「還有這樣辦事的?這是我自己看著辦的事麼?當初她把我扔到育嬰堂時……」
  雲香忙道:「爺,小心隔牆有耳。」
  俞謹白道:「有什麼有!有的話,咱們三個早聽見了!」但他到底什麼也不敢再說了。
  這個宅子裡,知道他秘密的不算少。阿四、阿五、雲香、翠微、宋嬤嬤。秋吟到底知不知道,知道多少,就要問雁回了。如今還有個林妙致。
  蕭桐派到這個宅子裡的人,還有帶來過這個宅子裡的人,用她自己的話說,別的不敢保證,至少能保證,都很安全,很可靠。不過她保證的雖好,卻依舊出了阿四阿五那樣的事。
  至於林妙致,她還想為林典史真真正正討個公道回來,不會坑他們。何況,他也跟林姑娘有過交情,知道她很可靠。
  但是,新來的這些人,都是一些不知情的人,為人也不知道能不能靠得住。所以,還是收斂些好。
  ……
  蕭桐此時也是一肚子火。她摒退了左右,開始對著方天德算賬。
  「你就別再跟我打馬虎眼了。本來一切都好好的,可是馮世興那個架勢,忽然間就好像明白了謹白的身份。不是你說的,還能是誰幹的?」
  方天德原本想糊弄過去,但看樣子是糊弄不過去了,便道:「沒錯,是我跟他說的,我說謹白長得像俞重恩,所以你才將他收為義子!」
  「你都說謹白長得像俞重恩了,他能不多想?上一回,他特特選了那麼個時候去俞宅。結果知道了謹白的生辰。後來,他又去育嬰堂問過謹白是幾時被人遺棄在那裡的。這就等於只差一層窗戶紙,就能捅破謹白的身世了。」
  蕭桐越說越氣,最後更是道:「方天德,老娘跟你沒完!」
  方天德也不幹了,他覺得,他絕不能在這件事上,繼續縱容老婆了,他道:「你跟我沒完?你還真打算瞞老馮一輩子?!你不光自己瞞著他,你還不許我說實話。我已為此心存愧疚多年了,你還要我如何?現在你是要幹什麼?你想弄倒范佩行。范佩行和太子是一路的,你就連太子也想弄下去。我是方家的一家之主,我是長兄、是大伯。你幹這種事,若出了岔子,方家就都被你玩完了!我有說你什麼?還不是你叫我做什麼就做什麼?」
  說起來,別的有爵之家,榮辱多繫在身為一家之主的男人身上。男人飛黃騰達,全家都跟著沾光。男人若是行差踏錯,全家人都要跟著遭殃。而方家,這時候卻是反著的。扶持薛皇后登位,和宮裡邊聯手除掉太子,都是蕭桐的主意。可是方天德除了幫蕭桐,也沒有太多法子。蕭桐不是一般的婦人,方天德不幫她,她一樣有能力動手。方天德不能阻止她按照計劃一步步進行下去,便唯有幫他。否則,蕭桐若失敗了,先不說他方家一樣會被連累,便是想想蕭桐要完,方天德也怪受不了的。
  蕭桐也早知道,其實她和方天德之間,始終是她欠方天德更多。如果不是因為她,方天德是不會冒險做這些事的。所以,聽了方天德這麼說話,蕭桐的氣焰便消失的無影無蹤了。
  方天德又道:「再說了,你要做的事這麼危險,為的是誰?憑什麼他馮世興就可以毫不知情,安安穩穩做他的都督?」
  蕭桐徹底沒聲氣了。沉默半晌,卻也只能憤憤不平道:「便宜馮世興了!竟然想出這麼個餿主意來!要不是因為這時候鬧出來不好看,我非打上他府裡去。」
  方天德卻是歎息一聲,道:「我看哪,我們兩口子等著他打上門來吧。」
  「他有臉跟我鬧麼?也不想想,弄成這樣到底是為什麼」蕭桐冷笑,「他敢為這個找我麻煩,我讓他好看。我瞧他不順眼很多年了,早想痛揍他一頓了。真不是個男人!」
  方天德道:「你先別忙著說氣話了。有鬧騰起來的時候。目下最要緊的,還是千萬別鬧起來。否則,是要惹大亂子的。」
  ……
  楊雁回一整夜沒回來。俞謹白進不了京城,也只能耐下性子,先等了一晚上。只是這一晚,他是徹夜未眠。也不知道馮家那邊到底要做什麼。難道他不往馮家去,他們還真的不放過雁回了麼?
  可如果去了馮家,他到底該怎麼做呢?
  一大早,俞謹白還未能進得城門,便已有蕭夫人派來的人來尋他。蕭桐的意思,也不過是千叮嚀萬囑咐,叫他千萬別在安國公府鬧起來。這種時候,如果這樣的事傳了出去,就什麼都完了。
  俞謹白氣惱道:「我去什麼安國公府?我要去鎮南侯府找蕭夫人!憑什麼這事要丟給我一個人!」這件事還是要蕭桐幫忙才好。
  豈料那被蕭桐打發出來的人卻道:「俞僉事為這個事找我們夫人做甚?夫人就是這個意思,說此事她也沒轍,還說,俞僉事無論想怎樣都好,但是千萬別真的鬧的馮家鬧出個動靜來就好。」
  俞謹白聽得一陣窩火。事到如今,蕭桐不去馮家,竟然叫他自己去。乾娘這事兒辦得真是太仗義了!
  不滿歸不滿。俞謹白卻也只得自己硬著頭皮來到安國公府。很快,他就被馮家的小廝引著,來到馮世興的一處書房裡。那地方說是書房,實則是一處單獨僻出來的小院子,只是那屋子裡多了一排排的書架罷了。
  俞謹白被引到一把交椅前坐下,有有人奉上了果品茶點後,便退了下去。整個書房,便只剩了他一個人。安靜的著實過分。
  俞謹白左等右等,不見人來,頗為不耐煩。就在他無論如何都坐不住,起身要離開書房之際,馮世興終於姍姍來遲。
  馮世興面色不大好,俞謹白估摸著,他也是一晚上沒睡。
  俞謹白起身問道:「馮公爺,貴府留我家雁回做客的時間,似乎有些太長哪!我來接人了,我們家雁回到底在哪?」
  馮世興細細瞧著他,口中只是道:「你放心,她很好。」
  俞謹白冷笑,道:「被強留在別人府裡一夜,還能好到哪裡去?拿著女人做人質,逼著人來,這事情辦得也太讓人不齒了。還是請馮公爺速速將雁回放出來,好讓我們夫妻二人團聚。」
  馮世興沉默半晌,方感慨道:「你方才叫我什麼?」
  俞謹白只好換了個稱呼:「馮都督,我是來找雁回的。你我同朝為官,你就這麼明目張膽將我的妻子扣在馮家,不覺得有些欺人太甚麼?」
  馮世興卻道:「謹白,你姓俞,你的生辰是六月初九。你被遺棄在育嬰堂那一年,正好三歲。我記得那一年,老鎮南侯夫人過世,方天德和蕭桐回京守孝。你是老方他們兩口子,離京踏上西川路途的當日,被丟在育嬰堂門前的……」
  俞謹白打斷馮世興,道:「這些事都跟馮都督無關,我也沒心思和你說這些。我只是來找雁回的。我只想帶雁回走!你的安國公府雖大,可你若再不放人,我想將這裡翻過來,也容易得很。」

  ☆、第275章 斷義

  馮世興倒是沒被俞謹白嚇住,聽了這話,竟然道:「也好,你就去翻吧。翻地三尺也好,將整個安國公府全翻出來也罷。反正這裡,早晚都是你的。旭兒。」
  俞謹白聽到他這麼叫,面色陡變,道:「我叫俞謹白,以後我也只會是俞謹白。至於你口中的什麼旭兒,十七年前就已經死了。馮公爺以後別亂叫!」
  馮世興問道:「我第一次去蕭桐送你的那座宅子裡找你,是你的生辰。那時候,你對我並不是這種態度。為何從陝榆回來,便像是換了一個人?」
  俞謹白只是冷冷道:「我只是終於想明白了,為什麼蕭夫人這麼些年來,一直都很討厭你。至於我是怎麼明白的,就跟你沒什麼關係了。我今天只是來找雁回的。以後馮公爺就不要去打攪我的生活了。也不要對著外人亂說話。我覺得你的妻子應該接受不了這件事。」
  俞謹白話音才落,院門外頭便一前一後進來兩個女人。走在前頭的,正是溫夫人,走在後面的便是楊雁回了。
  楊雁回見到俞謹白,又喜又笑,直奔他而來,俞謹白看她妝容齊整,便知道她沒事,忙上前幾步,也不管還有別人在場,直接將她攬在懷裡。
  俞謹白問道:「他們有沒有欺負你?」
  楊雁回道:「沒有,只是不讓我走,硬生生留我住了一晚。直到方纔,溫夫人才肯讓人放我出來,還帶我來了這裡。」
  俞謹白道:「咱們走。」
  楊雁回只是順從的點點頭,便由他拉著離去,走了幾步,又道:「秋吟還被關著呢。」
  俞謹白只得抬眼去看溫夫人。
  溫夫人面色蒼白,神情冷得像冰。她並未去瞧俞謹白,只是直直盯著馮世興,半晌後,方咬牙道:「馮世興,你現在聽到答案了?他竟然真是你的兒子。你的孩子還活得好好的,而我的孩子,還沒生出來就死了!」
  馮世興也早已由最初的猶豫、確信、狂喜,變成後來的擔憂和兩難。現在他的擔憂都成了真的。兒子不認他,妻子也怨恨他。溫夫人此時的神情,他連看也不敢多看一眼。
  溫夫人見他目光閃爍,神情為難,心中甚是鄙夷。可是忽然間,她卻又自嘲的笑了笑,眸中譏諷之意甚濃:「蕭桐還有臉跟我稱姐道妹。你跟我說,俞謹白有可能是你兒子時,我還不肯信,我覺得你是想兒子想瘋了。我覺著,蕭桐怎麼會騙我呢?現在看來,她根本就當我是個傻子,耍了我許多年!」
  溫夫人一改往日溫柔嫻雅的模樣,聲調越來越高,說到後來,簡直是嘶聲竭力的在嚷了。
  俞謹白連忙替蕭桐解釋道:「蕭夫人不是存心要瞞騙你,還請夫人不要生出誤會。只因我娘和她……」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打斷了這番話。溫夫人忽然出手,打了俞謹白個措手不及。她指著俞謹白道:「還輪不到你在我跟前說話,滾!」
  馮世興眉峰緊蹙,甚是擔憂:「旭兒!」
  這一巴掌手勁兒很重。俞謹白面上登時浮腫起五道指痕,唇角也被打破,流出一絲鮮血。楊雁回一陣心疼,忙拿出手帕去幫他輕輕擦去唇角血跡,面上甚是關切:「疼不疼?」
  俞謹白搖搖頭。
  楊雁回這會兒卻是十分生氣,比她自己被關起來還憤怒。她回頭指著馮世興和溫蘭馨,道:「你們兩口子怎麼回事?一個下令關我,一個打我丈夫,到現在都還沒放了我的丫鬟。你們夫妻之間到底有什麼不對付,關起門來,願意怎麼樣鬧就怎麼樣鬧!誰管你們!可你們憑什麼欺負到別人頭上?」
  俞謹白拉了她一把,道:「算了雁回,我們走吧。」
  便在此時,外頭匆匆跑來一個小廝,因為沒得馮世興吩咐,並不敢進來,只敢遠遠站在院門外,高聲道:「老爺,太太,蕭夫人來了。」
  溫夫人怒極之下,竟然道:「讓她滾!」
  「呃……」那小廝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
  馮世興卻道:「她來得正好,我正要跟她算賬呢!你去將她領到這兒來!」
  小廝連忙領命去了。
  溫夫人冷笑點頭:「你好,馮世興!你不是,事事都順著我來麼?」
  馮世興問道:「你莫非就不想問問她原因麼?」
  溫夫人這才沒吭聲了。
  馮世興又道:「旭兒也不准走!大家今日,將話說個清楚明白。」
  俞謹白卻好像沒聽見一般,仍舊和楊雁回一起走出了院門。這個禁錮他妻子的鬼地方,他一刻鐘都不打算多待。
  ……
  俞謹白來的時候,為了能盡快趕到,是騎馬來的,回去時,為了照顧楊雁回和秋吟,只能雇了馬車,又雇了個人牽著馬,隨行在馬車旁。
  秋吟帶著哭腔,對楊雁回道:「奶奶被溫夫人帶走後,房間裡只剩了我一個,真是擔心死我了。」
  楊雁回勸道:「溫夫人又未將咱們怎麼樣,快別哭了。」
  俞謹白問道:「他們真沒給你氣受?」
  楊雁回道:「真的沒有。我們被強留下後,溫夫人還好言好語相勸來著,說安國公要尋你問些事。若是直接找到咱們家去,你定然避而不見,也不會說實話。若是我在,你才會老老實實聽話。她說,安國公不會傷了我,也不會傷了你,叫我不必擔憂。我們昨夜睡的屋子,也是仔細收拾過的,不比家裡的差。只是那會在院子裡,溫夫人才變了臉色。」
  「那你也定然受了驚,就是那屋子再好,你又怎麼可能睡得好呢!」
  楊雁回道:「昨晚的事不提了罷。我問你,咱們就這麼出來了,蕭夫人卻又去了馮家,我看溫夫人火氣很大呢,蕭夫人單槍匹馬的……」
  「乾娘不會有事。只是溫夫人火氣大,我才更不能留下。我離了她的眼,她還好過些,也能好好聽聽乾娘怎麼說。」
  楊雁回看了看俞謹白那尚未消腫的臉,蹙眉道:「溫夫人下手也太狠了。」
  俞謹白只是淡淡道:「不要緊的。一巴掌罷了,我還能給一個婦人打出個好歹來?」
  楊雁回埋怨道:「你也真是,都不知道躲一躲。溫夫人動手再突然,你還能躲不開?」
  俞謹白歎息一聲,沒再言語。
  回到俞宅後,眾人紛紛圍上來,問是怎麼回事。俞謹白卻只是遣散了眾人,和楊雁回進了房裡說話。
  待進了房裡,楊雁回這才道:「那會在馮家,我和溫夫人都聽到了你的話。」
  俞謹白早知她定然要問這件事。那會在馬車上,只怕她已忍了許久了。沉默良久,他才道:「我原本的名字叫馮旭。」
  聽到他這麼說,楊雁回立刻紅了眼眶,道:「其實,我早就猜到了一些……」所以她才對安國公那麼客氣。可是聽到俞謹白親口這麼說,她還是受不了。
  俞謹白不由道:「你哭什麼?」他還沒哭呢。
  楊雁回氣得推了他肩頭一下:「你少耍賴了!當初跟我說什麼來著?這個破官你也不想當」說著,又推了他一下子,「現在呢?等你不當官了你要當什麼?」又推了一下子,「安國公半個子嗣也無,他肯定想著法的逼你回馮家。我看你接下來,就得做你的安國公世子去。」楊雁回越想越生氣,乾脆對著他肩頭猛捶了一頓粉拳,「你這不是騙人麼?我說了不想嫁到高門,你憑什麼不說清楚自己的身份!」
  俞謹白道:「雁回,我肩頭並沒什麼毛病,你別再給我捶了。你手不累麼?」
  楊雁回很抑鬱的停了手,從手邊撈起一個天青色金線蟒的引枕,蓋在了他腦袋上:「叫你不說實話!」
  俞謹白拿下引枕,無奈道:「我就知道你會生氣,所以只好從一開始,就什麼也不告訴你。」
  「你這是騙婚!我不管馮世興有沒有兒子,反正你要是敢回去,我就不跟你過了。你給我休書也好,和離書也罷,什麼都不給也成,反正,反正我就是不跟你過了。」其實她如今已是誥命夫人,想被休棄也不是容易的事。想到這裡,楊雁回就覺得,還不如沒得這個誥命呢。
  俞謹白歎道:「我根本不想再做回馮旭,我也不可能再做回馮旭了。我這輩子,只能是俞謹白。什麼世子不世子,你想得未免有些多。」
  楊雁回立刻不惱了,疑惑道:「這是為什麼?」
  俞謹白正色道:「除非我想害死蕭夫人,否則,我是不能再光明正大認回那個爹了。再說了,還有個溫夫人在呢。她根本容不得一個外室子出現在她家裡做大爺。她是安國公的原配嫡妻,安國公世子就算不是她生養的兒子,至少也該是記在她名下的。溫夫人就算同意將馮曙、馮晟記在她名下,都不可能同意將我記到她名下。我自己也不願意。我明明有自己的娘,為什麼要記在別的女人名下?」
  他還是頭一回跟楊雁回承認,他是安國公的外室所出。
  楊雁回道:「這可是你說的,你別又唬我。」
  「我保證不唬你。」
  「可是……安國公只有你一個兒子……他捨得不認你?」
  「想給他做兒子的多了,不差我一個。」俞謹白道。
  楊雁回驚歎:「這種話你也說得出口,真是大逆不道啊。」這是人話麼?
  「咱們都快是老夫老妻了,你又不是頭一天認識我。」這世上還有什麼話是他說不出來的麼?
  「誰跟你老夫老妻了,我還小呢,我還不到十七呢!」楊雁回啐了他一口,仍舊不滿道,「你以前瞞了我那麼多事,這回的保證,誰知道算不算數呢。這件事,你早該告訴我的!成親前就該說。」她又把問題繞回去了。
  俞謹白知道,這個問題,他是必須回答的了。想繞開是不可能的。他理了理思路,這才慢慢道:「這世上的女子,大都是向著人家的大婦,看不起小婦。岳父岳母又是夫妻恩愛,岳父並沒有三窩兩塊,你們兄妹也是一母所出,一家人相親相愛。這樣人家的女孩兒,泰半是瞧不起外室子的。我早早跟你說了實話,你豈非更不肯嫁給我?」
  楊雁回怔了怔,沒想到他會如此說。他心裡居然還有這一層想法?怕她知道了他的身世,反而瞧不起他麼?楊雁回道:「你胡思亂想些什麼呢?我嫁你的時候,以為你是個不知道自己雙親是誰的孤兒。誰知道你爹是安國公還是小毛賊呢。這樣我都嫁了,你還擔心我瞧不起你?」可她那時候是真沒想到,他居然是安國公的外室子。若那時候知道,她估摸著自己還真不會嫁他。再喜歡也不嫁。
  「我並不擔心別人瞧不起我」俞謹白道,「他們怎麼看我,我並不在乎。我在乎的只是你。」
  楊雁回心裡一陣感動,但嘴上仍是不依不撓道:「少賣乖了。你今天一定要給我老老實實交代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再敢騙我瞞我什麼,咱們就……」楊雁迴環視一眼屋子四周,最後仍舊是拎起了那個靠枕,蓋在他腦袋上,「咱們就大刑伺候。」
  ……
  馮世興受了蕭桐很多年的氣。京中凡是與方、馮兩家有交情的,幾乎沒有不知道蕭桐厭惡他的。當眾下他面子的事,蕭桐不知道做了多少回,但是他每一次都忍了。
  可馮世興怎麼也沒想到,蕭桐能做出這種事。讓他以為,他的兒子已經被燒死了,然後,再把他的孩子丟到育嬰堂十幾年。居然還瞞得他像個傻子一樣。
  連他的兒子成親,都是蕭桐夫妻兩個坐的高堂,他連喜酒都沒喝上一杯。
  這些事,都不過是因為蕭桐討厭他!
  想起這些,馮世興就想把蕭桐給劈了。但他覺得自己不能劈女人,他覺得他最該劈了的人是方天德———他的刎頸之交。
  他就不信了,方天德會不知道這些事,竟然瞞了他那麼多年!
  正好,蕭桐前腳才跨進了馮家大門,方天德便也來了。
  方天德雖然覺得有些無顏見老友,但又怕沒有他勸架,蕭桐真的和馮世興打個你死我活,那就更糟了。
  雖然各個都是一肚子火氣,幾個人仍舊忍到了那處用來做內書房的院子裡。
  先是馮世興從牆上抽了一把劍出來,就見一道雪亮的寒光,直直指向方天德。
  眼看馮世興面上一副殺氣騰騰的樣子,方天德忙道:「老馮,咱們多年的交情,你這是幹什麼?」竟然真的要宰了他麼?
  馮世興忽然撩起衣襟,對準自己砍了下去。另外三個人嚇了一大跳,齊齊出手,卻已來不及了。
  馮世興手起刀落,砍斷半截衣襟下來,道:「方天德,咱們今日割袍斷義。」
  其餘三人頓時鬆了口氣。方天德不由心說,玩這小孩子的把戲,嚇唬誰呢!
  蕭桐瞅了一眼溫夫人。看來到了生死攸關的時候,她還是很惦記馮世興的。倒是馮世興這個老混蛋,年紀一大把,割什麼衣裳,存心嚇唬人玩麼?
  馮世興卻重新舉起了劍,對準方天德道:「既然不再是兄弟了,也沒什麼好客氣的了。」話畢,真的舉劍劈了過去。
  還不待方天德躲開,蕭桐上前一把抓住馮世興手腕:「你發的什麼瘋?當著我的面,你砍我男人?我早些年,就該先砍了你!」
  方天德道:「老馮,你先莫激動,有話咱們慢慢說。」不就是割了個袍子麼,還能縫回去。
  馮世興甩開蕭桐,道:「我還不屑跟女人動手。」
  「呵呵」蕭桐冷笑,「是怕被我把鼻子打扁吧?」
  馮世興還從沒見過這麼無恥的女人。幹出了這種事,還跑到他家裡來笑話他。他怒道:「方天德,你要還是個男人,就休了這個潑婦!」
  蕭桐道:「你敢罵我?我忍了你很多年了馮世興,你還敢反咬我一口!」
  「你說什麼你?!有你這麼顛倒黑白的麼?」誰忍誰啊!
  溫夫人原本就在火頭上,乍然聽馮世興和蕭桐吵了起來,更是燥得慌。她抱起案幾上一個花瓶,用力砸了下去。
  「豁郎」一聲巨響,震得滿屋子裡都靜了下來。
  「吵什麼!」
  那花瓶有些重,溫夫人砸花瓶時使了不少力,再加上那一嗓子怒吼也用了全力,她一時間有些發喘,面色潮紅,胸前起伏不定。唯有那一雙眼睛,卻是定定的望著蕭桐。
  「忠烈侯!你比我年長三歲,初相識那年,咱們都還年輕。我叫你蕭夫人,你說這麼叫太生分,我就喊你蕭姐姐。蕭姐姐,你就是這麼對我的?你瞞著我在外頭幫馮世興養了個野種,還養到這麼大,養得一表人才,養得滿京裡都誇他是少年英傑!你還假惺惺勸我,讓我回來勸馮世興過繼嗣子。他哪裡還用立嗣?他兒子都那麼大了!」
  溫夫人越說越悲憤。
  「活了這麼多年,如今我才算知道,我全活狗肚子裡去了。我就是個傻子。從前是,現在還是。」
  馮世興覺得,溫蘭馨後面那幾句話,真真是他的心聲。他是怎麼蠢到以為自己的兒子已經死了。還是他親手葬的。蕭桐能把人騙到這個地步,也是本事!如果不是方天德忽然有一天良心發現,莫名其妙跟他說了那麼一句話,他這輩子可能都不會知道,他的兒子還活著。

  ☆、第276章 往事

  長寧宮內,氣氛緊張壓抑。留在此處伺候的宮女、太監,無一不是小心翼翼,將頭深深埋下,大氣也不敢喘。
  皇帝正在對著他的寶貝太子發怒。他沉著臉,將巡按御史的密報用力摔在太子面上:「你自己看看!」
  太子面色蒼白,嚇得跪倒在地上請罪:「兒臣有罪。」
  「請罪倒是請的痛快」皇帝咬牙道,「你倒是說說,何罪之有!」
  太子答不出話來,只得道:「父皇可否准許兒臣,先去看一看御史的奏本。」
  皇帝咬牙道:「你慢慢看。」
  太子拿起奏本,匆匆掃過後,這才道:「父皇,這……這上頭所言,似乎與兒臣無關。」
  那奏折是談州邢棟甫私刻禁、書一案。
  皇帝氣得用力一拍面前案幾,怒道:「還敢狡辯?!你以為朕是傻子不成?談州知府縱然有天大的膽子,又怎敢隨意將邢家這樣的人家滅門?你也不看看邢棟甫在京中交往的那些人家!可如今呢?邢家的家產如今落在誰手裡了?被柳長榮低價買去了!若非柳長榮在背後興風作浪,給譚克儉撐腰,他有這個膽子麼?若非邢棟甫和季少棠頭腦清明,只怕他們就連你那姑丈一起告了!」
  太子如今已是麻煩纏身,此刻只想撇清關係,他道:「父皇息怒。或許此事真的與柳尚書無關。何況,何況……兒臣並不知道此事。這……這與兒臣無關哪!」柳長榮背著他幹這種傷天害理的事,怎能怪在他頭上?!
  案幾後頭更是龍顏大怒:「與你無關?你到底包庇縱容了多少人,多少事,你自己心裡清楚!柳長榮為什麼敢如此放肆?還不都是因為你和你那個寶貝太子妃。區區一個太子妃姑丈,就敢如此囂張狂放……咳……咳……咳咳……」
  皇帝氣怒攻心,咳嗽起來。太子忙道:「父皇要保重龍體呀。」
  便在此時,薛皇后及時趕到。她匆匆上前勸說道:「聖上,父子之間,有什麼話是不能好好說的?何至於這麼大動肝火?」
  皇帝道:「我再不動一回肝火,只怕這逆子,就真要反了天了!」
  薛皇后道:「聖上言重了,太子素來孝順,怎會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聖上近日龍體欠安,還要這般憂思操勞,大動肝火,著實傷身。父子間哪有什麼事值得鬧到這樣的地步?還請聖上息怒。」
  「這可不是我們父子之間的小事。事關黎民社稷,怎能等閒視之。若連邢棟甫那樣的人家,都能被依附於權貴的人家,隨意整治到家破人亡。這大康可還有王法天理?我再不教訓這逆子,只怕要不了幾年,他便要逼得百姓造反了。」
  太子嚇得連連磕頭:「父皇,兒臣絕無此意。」
  皇帝又高聲怒道:「給朕滾!回去後,好生管教太子妃!」
  太子連滾帶爬出了毓清宮。
  薛皇后暗暗歎了口氣。仇無宴的事,柳長榮的事,還有近來那些一點一點浮出水面的破事,都不能叫皇上真真正正的懲罰太子一回。看來想扳倒這個太子,實在是太難了。
  ……
  俞宅,正院臥房內。俞謹白將往事,向楊雁回一件一件,細細道來。
  「我記得你以前猜測過,我是不是跟夏州俞家有關係」俞謹白對楊雁回道,「其實,我是俞總兵的外孫。我娘是俞總兵的女兒俞凝華,俞重恩是我舅舅。」
  楊雁回道:「這麼說,乾娘其實是你姨母啊!」
  俞謹白道:「是。只是她不許我這麼叫,人後也不許,怕叫順口了,哪天再叫錯了。」蕭桐不止是人後不許他管她叫姨母,也不許他管馮世興叫爹。
  楊雁回想起自己當初查到的那些事,蹙眉道:「當初夏州俞家,是因為守夏州城不利,俞總兵戰死,獨子被斬,女眷被……」被罰入教坊司。
  俞謹白道:「你查到的事情沒錯。我娘後來被充為營妓。她的處境很慘。不僅僅是從官宦小姐淪為妓、女這麼慘。當初,夏州失守一事另有蹊蹺。所有知道內情的人,可能都會被滅口。」
  ……
  安國公府。書房裡很靜,只有蕭桐的聲音在靜靜訴說往事。
  「幼年時,我娘幾乎每年都會帶我去夏州小住幾日。如果哪一年沒去,那就是我姨母帶著凝華來西川蕭家小住了。我和她自幼,感情就極好。」
  ……
  楊雁回問俞謹白:「當年的俞家,果真有冤情麼?」
  俞謹白道:「你還記得仇無宴的案子麼?」
  「記得。仇無宴已被問斬了,家眷也悉數被流放南疆了。」堂堂武將,敵軍來犯,竟然重金賄賂,讓敵軍繞道,真是可笑。
  俞謹白道:「其實,他不是頭一個這麼幹的人了。頭一個這麼幹的人,是范佩行的長子范慶和。那時候,范慶和還年輕,讓他做守城將領,實在是不智之舉。范佩行當時身為貴西總督,不避嫌疑,對兒子委以重任,實則是以權謀私。」
  結果,敵軍來犯時,范慶和便慌了手腳。
  那時候,按照范佩行的部署,是要范慶和守城兩日,堅持到援軍趕到。范佩行給他安排的援軍,便是夏州俞總兵的人馬。
  只是,范佩行高看了自己的兒子。不過兩日而已,兵馬充足的范慶和都守不住。
  準確說來,范慶和連一刻鐘都守不住。敵軍還遠在數十里之外時,他便嚇得軟了腿。驚恐之下,他便派人以重金賄賂犯境敵軍。
  於是,進犯大康貴西的西戎人便放過了范慶和守著的安州府,繞道奔去了夏州。可是夏州總兵俞南,已帶了大隊人馬,日夜馳援安州。結果,兵力稀少的夏州淪陷,整座城淪為人間地獄,火光四起,血流成河。西戎人在夏州城大肆殺燒搶掠後,安全撤離,整個過程,連一個小卒子都沒犧牲。俞總兵在聽到夏州傳來的消息後,當機立斷,改道西陽,想去截住那股西戎人。結果交戰時,卻被對方流矢射中心口,當場身亡。
  這場敗仗,主要責任在於范慶和的膽小無能,以及范佩行考慮不周。可是范佩行為了保住自己的兒子,竟然將所有的責任推給了俞總兵。他上書朝廷,誣蔑俞總兵棄守安州,西戎兵來時,帶著兵馬不戰而退,這才導致了夏州的慘劇。
  以范家當時在西南的勢力,想將事情的責任全都推在一個死人身上,真是太容易了。
  所以最後,俞重恩被問了斬立決,俞凝華被充為營妓。夏州俞家幾乎是一夜之間,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場。
  蕭家雖也在西南,卻是遠在西川,對此事根本插不上手。況且,蕭家雖是世襲石柱宣撫使,但當時也並不能在西川一呼百應。
  事後,蕭桐唯一能做的,是背著家人,將被充為營妓的表妹俞凝華救了出來。
  其實,蕭桐幼年時,並不得俞總兵喜愛。俞總兵雖是武將,卻滿心希望家中女眷有個大家閨秀的模樣,要文靜嫻雅方好。他或許不曾想到,在他身故後,唯一的血脈,卻是靠蕭桐救下來的。
  俞凝華當年是被充為寧城營妓。蕭桐出手很快,她在俞凝華被發配往寧城的路上,便帶了人馬,扮作攔路劫匪,於半路上伏擊這夥人。俞凝華被於眾目睽睽之下丟入水中,其餘人等皆被打暈打傷。
  後來,俞凝華落水後是生是死,便沒人知道了。不過,眾人皆以為她已經死了。
  其實俞凝華卻是被蕭桐帶回了西川。蕭桐等不及俞凝華在寧城落籍後,再想法子將她贖出來。雖然她也看不上俞總兵,卻覺得這老頭兒絕不是貪生怕死的無能鼠輩。她料定了俞家的事有冤情。若有人為了斬草除根,殺人滅口,只怕俞凝華會有危險,所以,便提早出手了。
  蕭桐的父兄平日顧不上這個女兒,待蕭桐背著父兄將俞凝華帶回家中後,蕭家人自然也不能將當家主母的外甥女趕出去。
  只是俞凝華從此便更名換姓,以蕭桐身邊大丫鬟的身份留在了蕭家。蕭母自然不會真的將這個外甥女當做丫頭使喚,命底下的人,將她當做小姐一般敬著。
  ……
  蕭桐思及俞凝華,至今仍是倍感神傷。她道:「雖然我是姐姐,她是妹妹,可她自小就事事讓著我。後來,到了我們家後,依舊是她時時處處照顧我。我娘病重那一年,她也和我們兄妹一起,輪流在病榻前侍奉湯藥,直到我娘過世。還有一次,石柱鬧了一場不大不小的瘟疫,十個人得了病,九個要死。我那時候因常跑去府外玩耍,又未曾料到石柱會有疫情,不小心染了病。那時候,也是她冒著危險,盡心盡力照顧,一直到我好了起來。」
  俞凝華生得美,又是個好性的,照顧人時頗有耐心,非常的周到細緻。蕭桐至今想來,仍舊頗為感慨。當年十五歲的俞凝華,又生得纖細柔弱,照看她時,卻像個溫柔細心的大姐姐。
  就是那麼一個纖細柔弱的人,後來,又跟她一起上了戰場。
  俞凝華不會功夫,每日裡雖是一身戎裝出入軍營,為的,仍舊是照顧蕭桐。她將蕭桐和蕭棟都照顧的無微不至。幾個月後,她甚至可以跟蕭桐簡單分析戰場形勢了。她不懂打仗,卻在以她僅有的能力,為蕭桐姐弟分憂。
  說到這裡,蕭桐忽然道:「現在想想,我那時候,真不該帶著她去打仗。」
  那場戰爭很殘酷,打得也算是曠日持久了。可仍舊擋不住年輕的男女,在戰爭中結下情緣。
  彼時,馮世興血氣方剛,俞凝華溫柔似水。方天德喜歡蕭桐,馮世興喜歡的,卻是蕭桐身邊那個溫柔可親的小丫鬟。
  雖然他們當時的身份,已經是天差地別,可是面對每天都有可能到來的死亡,誰還顧得上去想世俗眼中的身份。最難的時候,日子幾乎是有一天算一天。安國公世子和蕭大小姐的丫鬟,在面對殺戮和死亡時,沒有誰比誰更高貴!
  然而,等戰爭結束後,這種平等也就結束了。

  ☆、第277章 往事(二)

  俞謹白對楊雁回道:「你認識蕭夫人這麼些年,可曾見過她哭?」
  楊雁回一陣驚詫:「蕭夫人?哭?」她覺得這四個字根本聯繫不到一起。
  俞謹白道:「我見過很多次。每次提起我娘,她都會傷心,十次裡要落淚七八次。」
  ……
  溫夫人冷眼瞧著馮世興,道:「這麼說來,咱們定親時,你已有心上人了?那你可以退親哪!為什麼又要來娶我?你那時候雖年輕,卻也是立下戰功的人,又得先皇喜歡。你若定不願意結這門親,公公婆婆還能逼迫你不成?」
  馮世興無言以對,只能緘默不語。
  他那時候是對爹娘說過,不喜歡溫家的姑娘。老安國公夫婦說,他若是見了溫蘭馨,一定會喜歡。還說溫姑娘名門閨秀,容貌秀麗,配他也不差了。
  他一再堅持,老兩口便問他,是不是心有所屬了。可他根本不能說出自己喜歡的人是誰。蕭桐身邊的丫鬟?俞南的女兒?好像都不對。若他說了是蕭桐的丫鬟,二老最多同意他納妾。沒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根本不可能娶俞凝華。凝華的真實身份,他更不能告訴雙親。
  馮世興說不出自己看上了別人家的姑娘,又挑不出溫蘭馨的毛病,老安國公夫婦自然不可能無故退親。
  可是這些話說出來有什麼用呢。怎麼聽怎麼像是推卸責任。
  事情弄成這樣,怪誰呢?
  馮世興曾經也想過很久,憑什麼他自己的親事他自己不能做主。為什麼安國公世子,不能娶忠烈侯的丫頭?可是這個世界,就是那麼不講道理。他只能妥協。
  蕭桐那時候也同樣不好過。
  俞凝華問她:「不是說好了麼,我們一起上戰場給姨父報仇,還要一起為俞家洗雪冤情。為什麼你在金鑾殿上什麼都沒說?」
  最初蕭家無力幫俞家翻案。可是後來,蕭家在西川的地位一直迅速上升。到了蕭桐姐弟戴孝出征,聲望反倒更隆。金鑾殿上論功行賞,聖上龍顏大悅,更是大肆褒獎蕭桐。為什麼那麼好的機會,蕭桐卻放棄了?
  俞凝華不明白。
  蕭桐也有一番苦衷。當年夏州城的主將、副將都已死了,餘下的不過是幾個小嘍囉,根本不足以證明俞家的清白。若她貿貿然在金鑾殿上要翻案,她全無憑據,叫皇上憑什麼信她?
  何況新皇根基未穩,是不會動范佩行的。哪怕她說動方天德和馮世興一起出手幫忙,也未見得就成功。
  范佩行之所以沒能在西南局勢最困難之時,參與到這場戰爭裡,也是因為,西狄尚未入侵前,皇帝就將他暫時調到了近些年戰事頗少的東南沿海一帶。說白了,皇帝還是要保證屬於自己的親信力量,不會被外來的入侵者所消滅。
  蕭家如今只剩了蕭桐和三歲的蕭齊。蕭桐根本不敢再去冒險幫別人爭什麼。萬一她再有個好歹,大哥唯一的骨血,就失去了倚仗和靠山。
  蕭桐只能對俞凝華道:「我們現在還不夠強,一不小心,只怕自己就要翻了船。我們要變得更強,總有一天,會強過范佩行!」
  俞凝華卻含淚道:「等到哪一天?范佩行的姑母是皇后,妹妹是皇子妃,說不定將來,又是一個范皇后。等到什麼時候,我們才可以比范佩行更強大?」
  蕭桐也不知要等到什麼時候。
  俞凝華看著答不上話的蕭桐,漸漸神情絕望。她無法為俞家洗清冤屈,幫父兄平冤昭雪。她也沒辦法恢復身份,嫁給馮世興。她捨不得的,她依賴的,一切的一切,最終都要失去。
  蕭桐看著俞凝華的身軀,沿著雪白的牆壁,一點點滑落下去,只得俯身對她道:「凝華,會有那麼一天的,你信我。」
  ……
  楊雁回聽俞謹白說到馮世興和方天德前後分別成親,不由問道:「馮都督娶了溫夫人,那……婆婆怎麼辦呢?」不管了,俞謹白不認爹,她也就不叫公公。俞謹白認媽,俞凝華就是她的婆婆啊!
  她心說,莫非馮世興從那個時候起,就將俞凝華偷偷養在外頭了?可是,蕭桐會樂意自己的表妹給人做外室麼?還不如做妾,還能有個名分。
  俞謹白道:「我娘自然是離京了啊,她又不想給人做妾,還能怎樣呢。傷心一場後,也只能跟著蕭夫人一同回西川。」
  楊雁回道:「再喜歡有什麼用。到最後也不是自己的。或許放手,才是更好的。」
  ……
  戰爭已經過去,蕭家人口也忽然簡單到了可怕的地步,至少,內宅的日子變得很安逸。俞凝華在蕭家內宅,又過回了以前在俞家時的千金大小姐一般的生活,只是稱呼要變一變。她那時候在蕭家,底下的人都喚她做「素素姐」。
  只是這樣的日子,也難叫俞凝華快樂。漸漸的,她便越來越萎靡。
  再後來,蕭桐生了長子方閒遠。馮世興推了公事,千里迢迢去西川喝滿月酒。只是因為路途遙遠,他遲到了很多天。
  直到那時候,俞凝華的面上才算有了一絲光彩。
  馮世興是丟了妻子在家,一個人來的西川,除了喝酒、敘舊之外,其餘目的,不言自明。他在西川蕭家住了半個月才返京。他走後兩個月,俞凝華便發現自己有了身孕。
  蕭桐氣壞了,恨不能拎刀進京去砍死馮世興。她抓不到馮世興,只能罵俞凝華:「你是不是傻了?你又不想跟他過,為什麼還要弄出一個孩子來?」
  俞凝華也沒想到會這樣,喃喃道:「我只是勸他回去,繼續留下來,怪沒意思。後來……也不過就是那一夜……這個孩子,來的太不是時候了。」
  蕭桐聽得更是氣惱:「馮世興這個王八蛋!我要早知道他這樣,我早將他打出去了!他這麼亂來,你以後還嫁不嫁人了?!」
  「我誰也不想嫁。」
  其實這個時候,也顧不上想俞凝華以後嫁不嫁人的問題了。蕭桐道:「這個孩子不能留。他生下來了,你這輩子就毀了。」
  俞凝華慘笑:「我這輩子早就毀了。」
  「胡說!」
  蕭桐雖不認同俞凝華的說法,卻也不知該如何反駁。
  俞凝華一心想留下孩子,為了不給蕭桐帶來困擾,只得搬離蕭家,獨自在外頭沒人認得她的小鎮上住。蕭桐便派了幾個人,一直跟在她身邊妥善照顧。
  再後來,俞凝華平安誕下一子。
  依照俞凝華和蕭桐的意思,原本就沒打算告訴馮世興。只不過方天德不幹,仍舊將此事告知了馮世興。
  馮世興聞訊後,寄信過來,給兒子取名馮旭,並說要請奏朝廷,調任西南。
  俞凝華回信馮世興,叫他不必來西川,「各自相安,已是最好的結果了。」
  馮世興又重新來信,說要將俞凝華母子接去京城。俞凝華思慮再三,仍舊回絕了。
  西川距離京中路途遙遠,書信往來幾番,便已過去數月。
  蕭桐在俞凝華那裡看過了馮世興的來信後,卻是嗤之以鼻,道:「我敢打賭,這都已經好幾個月過去了,他卻根本不敢告訴家裡人,他已經在外頭有了兒子。」
  俞凝華卻道:「我這裡都還沒給他准信,叫他怎麼跟家裡開口。」
  蕭桐歎氣:「我最後悔的事,就是留他在蕭家住了一段時間。」她明知道馮世興是來幹什麼的,但是看俞凝華日漸有了精神,不再是死氣沉沉,又不忍心早早將馮世興趕走。其實這種事,還是早早斷了才好。當斷不斷,才鬧成現在這樣。
  俞凝華雖是一個人帶著孩子,但身邊不缺伺候的人,倒也過得安閒自在。小馮旭生得聰明可愛,走路說話都學得極早。蕭桐時常去看望他們母子,對馮旭也是疼愛有加。
  只是這樣平靜的日子,卻時不時起一些小波瀾。
  京城方家那邊,想盡辦法往西川安插奴僕。而隨著蕭家勢力大盛,蕭家也被朝廷中各方勢力有意無意的盯著、注意著。
  俞凝華歎息道:「幸好我早早搬出來了,後來也未曾回去過。」若不然的話,一個丫頭未婚產子,蕭桐卻還寵愛有加一力抬舉,就不是這丫頭曾陪她在戰場上走過一遭所能解釋的了。
  蕭桐卻道:「最難的時候,咱們姐妹都一起撐過來了,這點小事,無需顧慮。」
  俞凝華聞言,溫婉一笑。
  終於又有那麼一天,俞凝華對蕭桐道:「旭兒快兩歲了,說話卻是極清楚的。」
  蕭桐懷裡抱著小馮旭,笑道:「咱們小旭兒就是聰明。」
  俞凝華忽然道:「可我只怕這孩子,遲早有一天會問我,為何爹爹總不在。」
  蕭桐一時間,也不知該作何回答。
  沒幾日,馮世興輕車簡從,再次來到西川。
  方天德將他帶去俞凝華的住所時,恰好蕭桐也在。蕭桐看到馮世興就來氣,當即就將人痛打一頓。
  「你不能娶她,為什麼還要讓她生孩子?虧我以前拿你當朋友,如今看來是我眼瞎了。你居然禍害到我妹妹頭上!」
  馮世興自知理虧,打不還手罵不還口,任由蕭桐作踐,被打了個鼻青臉腫。最後還是俞凝華和方天德將蕭桐勸住的。俞凝華還道:「是我自己心甘情願的,他並沒有強迫我。」
  馮世興此番來,是想將俞凝華母子接走。調任西川並不是他想來就來的事,西南的地盤,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插手進來的。況且,他也不能任由自己的女人和骨血流落在外。唯有進京,他才能給她個正式的名分。為此,他也少不得向蕭桐保證,一定會善待俞凝華母子。
  俞凝華終於同意,跟馮世興一起回京。
  蕭桐心知這次是留不住俞凝華了,只得重金厚賞了伺候俞凝華的那批人,讓他們都跟著俞凝華進京。
  ……
  楊雁回聽到這裡,驚奇道:「可是人都說,馮公爺從來沒有納過妾。」
  俞謹白道:「因為我娘在回京的路上就說了,她不想入府做妾,行動太不自由,她不習慣那種日子。」
  楊雁回聽的十分疑惑:「可這麼一來,她仍舊無名無分,你這個馮家骨血依舊流落在外。那婆婆進京又是圖什麼?」莫非只圖距離安國公近一點兒?
  俞謹白道:「我娘心裡其實自有打算。她既然那麼說了,我爹也只好悄悄將她安置在一處別墅裡住下。」
  ……
  溫夫人冷冷看著馮世興,罵道:「你那段日子總也不著家。哪怕我後來有了身孕,也不見你有多顧家。你們這種三窩兩塊的男人,最不要臉了。」
  馮世興無言以對。
  他那時候,確實一心只撲在凝華身上了。後來,溫蘭馨被診出喜脈後,他也並未歡喜過。
  蘭馨那一胎的胎相不穩,太醫千叮萬囑,一定要讓夫人安心養胎,不可操勞,不可生氣傷心。馮世興也並未多上心。
  反而是俞凝華,勸他少來自己這裡,多陪陪家中的妻子。
  馮世興覺得俞凝華真是賢惠識大體,對她是愈發喜歡。直到有一次,他被人生拉硬拽到京中最紅火的妓院前,才看到了令他極為震驚的一幕———向來素面朝天的俞凝華,打扮得花枝招展,風情萬種的走過那條花街。
  馮世興最終還是甩開了同僚,說要回去陪伴懷孕的妻子。同僚不由嘲笑他是個怕老婆的都元帥。實則馮世興卻在同僚進去後,自己躲在一旁,看俞凝華在幹什麼。
  俞凝華走向一個衣著光鮮華麗的中年男人,故意和那個傢伙撞了一下,然後不慌不忙不端不正行了個禮,賠了聲不是便要走。
  那男人原本就是來逛妓院的,乍然看到這麼個美人兒撞了過來,只道是院裡的姑娘,便拉過她的手,色瞇瞇望著她,笑道:「小娘子莫走,陪陪大爺。」
  馮世興大怒之下,就要過去將那男人打扁,只是很快他便放棄了這個想法。他故意走到俞凝華看得見的地方,身形一閃而沒。
  俞凝華看到馮世興,果然大驚失色,推開那個男人,狼狽逃走。
  馮世興想去追她,卻最終停了腳步。他獨自在一個小酒館喝的酩酊大醉,直到二弟三弟帶著幾個家人找來,才將他帶了回去。
  翌日,馮世興醒來後,並未去衙門,直接去了別墅找俞凝華。
  俞凝華看到他來,只是淡淡道:「那個人是穆王府的大管家。」
  「我認得!」如果不是因為他認得,他早就上去揍人了。只可惜對方也認得他。事情一旦鬧大了,他養了外室的事,就要四處傳開。尤其這個外室,還主動去勾搭王府的大總管。
  俞凝華又道:「我知道他常去那個妓院喝花酒,特地等著他,故意撞上去的。」皇子、王爺不好見到,一個愛喝花酒的大管家,她還是可以碰碰運氣的。
  「為什麼?」
  俞凝華木然道:「穆王是大皇子,又是嫡出,他的正妃是范氏,皇后的嫡親侄女。所以,將來哪個皇子會是皇帝,有眼睛的人都會看。」
  「你到底要做什麼?」
  「我還看不上穆王府的管家,我只是想讓他……把我送到穆王身邊兒去。」她上回跟隨蕭桐入京時,認得了不少權貴,也認得幾個權貴府上的管家。這一回,她實在是沒辦法了,才想出這樣的主意來。
  「你瘋了!」馮世興狂吼。
  沉睡中的小馮旭被驚醒,嚇得哇哇大哭。
  「旭兒不哭。」俞凝華撲過去,抱住兒子,淚如雨下。
  震驚過後,馮世興迅速冷靜下來,坐到俞凝華身邊:「你是要報仇?」
  俞凝華停止落淚,道:「我表姐和鎮南侯府聯姻了,這樣都不敢輕易去跟范家作對。他們家就那麼可怕?說白了,不就是靠著女兒和皇家聯姻?我誰也不靠,我自己想法子,為我們俞家討個公道回來!」
  「你就想了這麼個鬼法子?你去接近王府大總管,你就那麼確定,可以靠他達到目的?如果他玩完你就算了呢?」
  「我還沒那麼蠢。」
  「你以為憑著你,就能把范家的小姐踩在腳底下?」
  「怎麼不行?衛子夫還能贏了陳阿嬌呢!何況……何況我身後會有什麼人,范氏可不清楚。」
  「那你也不要兒子了麼?」
  「我已經把兒子送到你身邊兒了」說起孩子,俞凝華又紅了眼眶,道,「原本我也不是想生他。我只是想……想把自己清清白白的身子,留給自己最喜歡的人。我不知道怎麼就會有了他。表姐勸我打掉孩子,她會重新給我找個良人。可我捨不得殺了自己的孩子。我已經被這個孩子,絆了三年了。再不行動,我怕自己會老了,不美了……」
  小馮旭原本被母親攬在懷裡後,不再哭了,這會又哭起來。
  俞凝華聽到孩子哭,又跟著落淚,將孩子摟得更緊了,還一邊輕輕拍著他:「旭兒不哭了,不要哭。」
  馮世興道:「你看見沒有?旭兒是聽說你不要他了,所以才會哭。」
  「我怎麼會捨得不要自己的孩子……」俞凝華望著懷裡的孩子,泣不成聲,「可如果俞家的冤案無法平反,我活著只有痛苦。」
  馮世興來時的火氣,早已一絲不剩,反而低聲勸慰道:「你不要多想,凝華,你還有我。我去告訴爹娘,他們已經有孫子了。你跟我回府,以後你就是安國公的兒婦。我會幫你……」
  俞凝華聽了這話,反應卻很冷淡,只是推開他,淡淡道:「不必了,你已經是別人的丈夫了。」
  馮世興怔住了,半晌方道:「我只想做你的丈夫,我沒想給別的女人做丈夫。」
  小馮旭還在哭,俞凝華只能柔聲哄孩子。
  馮世興已經近乎哀求了:「就算是為了兒子,你別再去做這些事了。我會幫你,我一定能幫你。你給我一些時間。」
  俞凝華看著懷中的孩子,一陣不捨,唯有點頭應下。
  ……
  俞凝華進京後做了什麼,便是馮世興在說了。
  溫夫人聽到此處,雖紅了眼圈,唇角卻又勾起一個淒涼嘲諷的笑意:「你跟我說這些幹什麼?想讓我同情你,還是同情你們?我那時候,一個人大著肚子,丈夫說公務忙,整日不著家,好容易回來一次,也是很晚了。公公婆婆嚴肅持重,底下的妯娌一個比一個能折騰。太醫叫我安心養胎,我的丈夫卻整天都在擔憂別的女人……」
  ……
  楊雁回聽到此處,眼圈紅紅,唏噓不已:「婆婆那時候真是可憐。」不過好像溫夫人也很可憐。她真不敢想像,如果有一天她懷了身孕,俞謹白卻整天泡在別的女人那裡……
  她會氣死的!
  俞謹白彷彿能看穿她的心思,歎道:「如果……如果我爹當初,不必被迫娶溫夫人就好了。」
  楊雁回道:「那老安國公也不可能同意他的兒子娶人家的丫頭吧?」
  俞謹白道:「姨母說,我爹娘那時候除了身份差的太遠,還是很般配的。可是有的人,就是那麼喜歡把人分個三六九等,非要覺得那些低一等的人,都不配和他成為一家人。你知道麼?方大哥在西川時,喜歡一個佃戶的女兒。姨母和姨父也沒想著阻止他,結果他們兩個卻是被老鎮南侯給拆散的。那個姑娘被毀了清白名聲,悲憤之下自盡了。方大哥當時也還小,就覺得天都塌了,整個人都崩潰了,還幾次鬧著要去陪那個姑娘。幸虧姨母看得緊。方家那位老太爺當年還振振有詞,說姨母若只是想讓那丫頭給方大哥做個妾,他也不用出手了。要怪只能怪姨母不懂事,竟真由著兒子胡鬧,想娶個佃戶的女兒回來做正頭娘子。那不是給他們老方家臉上抹黑麼。」
  這些都是蕭桐後來才告訴他的了。
  楊雁回道:「原來方駙馬也有一場傷心事。」
  俞謹白道:「是啊。你看大表哥到現在都還很喜歡種地。全是因為那個姑娘!」
  楊雁回又是一陣感慨:「唉,聽得人心裡怪酸的,好端端,你又跟我說方駙馬年少時的事做什麼?」
  俞謹白道:「好讓你能深刻的體會一下,我們能在一起,是一件多麼幸福的事。天底下那麼多有情人,都被拆散了。雁回呀,以後你得加倍珍惜我哪!」
  楊雁回又好氣又好笑:「說著這些傷心事,你都能這般沒正形,我看你哪,肯定是個沒心沒肺的。」
  俞謹白淺淺一笑,道:「是看你太難過了,故意逗你笑一笑罷了。」
  楊雁回又問道:「謹白,婆婆後來是怎麼沒了的?你又為什麼會去了育嬰堂?」
  俞謹白聽她這麼問,便再也嬉笑不起來了,垂下眼眸,長長的睫毛掃下一片陰翳:「我娘是為了救我,被大火活活燒死的……」

  ☆、第278章 往事(三)

  俞凝華的情緒才被馮世興安撫下來不久。老鎮南侯夫人病危,方天德和蕭桐回京。
  蕭桐得知俞凝華回京的真實目的後,既吃驚又擔憂。她每每尋了機會,便會輕裝簡從去看俞凝華,勸她不要想太多,並一再的向她保證,絕不讓害了姨母一家的人逍遙法外。
  眼看著俞凝華漸漸又無事人一樣了,加之鎮南侯府的老夫人過世後,方家陷入了忙碌。蕭桐便很少再去了。
  她想的是,畢竟還有馮世興會照料她們母子。
  蕭桐後來覺得,自己這個想法真是錯的離譜。
  俞凝華會出事,實在是很突然。
  那一日,蕭桐去京郊方家設的粥棚處查看。
  雖然是太平年月,乞丐不多,但還是有幾個乞丐的。其中一個中年婦人,懷裡抱著一個昏睡中的小乞丐,才走到粥棚處,便昏厥過去了。蕭桐便讓人帶了那對母子,在附近找個醫館看一看,再給她們幾兩銀子。
  看著兩個親隨抬著那娘倆去了,蕭桐不由歎道:「不想這樣的太平年月,還有窮得連粥廠的粥票也買不起的人。」否則也不至於餓暈過去了。
  待看完粥棚後,蕭桐忽然想起,此地距離俞凝華的居所不遠,便只帶了幾個親信,繞道去了俞凝華那裡。只是,蕭桐一行人尚未到達俞凝華的住所,便看到那裡火光沖天。蕭桐連忙帶人去救人。
  俞凝華的住處比較偏僻,大火起來時,一時間竟沒什麼人來幫忙救火。蕭桐等人趕到時,已經太晚了。伺候俞凝華的下人,除了兩個婆子因要去採買物什,很幸運的沒留下來之外,其餘人全燒死在了火裡。
  宅子裡活下來的人,只剩下了昏迷中的小馮旭。
  俞凝華已經死在大火中。若不是蕭桐及時帶人趕到,見到火勢很大,仍舊拼了命的往裡沖,只怕連小馮旭都要被人燒死。
  看他們母子當時的情形。應當是奔出院門之際,俞凝華被倒下來的門牆拍中,小馮旭堪堪逃過一劫,但也倒在了幾步開外。
  蕭桐帶了小馮旭出來後不久,方才被派去送那對母子去醫館的親隨匆匆趕來,並報說:「那對母子已死了,屬下幫著從棺材鋪裡買了個草蓆,將她兩個捲了。屬下正要將人抬去亂葬崗。」
  蕭桐正在因為俞凝華突然的死亡而傷懷,心頭一片悲慼凌亂。但她到底已不是個普通的婦人,聽了那親隨的話,竟很快便清醒了。想了想,她道:「將那個小乞丐抬到這裡來。」
  那個小乞丐看著和小馮旭的體型差不多。如果丟在大火裡,燒成一堆焦骨,只怕連馮世興也不會認出來的!
  ……
  俞謹白如今講起那場火災,已經很平靜了。他對楊雁回道:「雖然那時候還很小,但我這輩子,都不可能忘了那一日的情形。」
  當時,蕭桐是匆忙進的火場,後來蕭桐和馮世興,也是在大火燒過後,才又進去了。馮世興比蕭桐更崩潰,根本難以保持理智。所以,當時他和蕭桐都以為,是因為宅子裡的下人喝酒誤事,這才引起了大火。
  不過後來,蕭桐很快就覺得不對勁了。人都是她安排去伺候俞凝華的,她挑的,都是極能幹又極規矩極省心的,斷不該在白日裡平白無故喝酒誤事!
  她後來又回去過被燒成灰燼的別墅那裡,仔細勘察過,卻是一無所獲。
  直到後來小馮旭醒了,蕭桐才知道,這場火,果然是有人故意放的。
  三歲的小馮旭,原本已是口齒伶俐。只是因著被嚇壞了,人變得有些癡癡呆呆。蕭桐那時候將他秘密藏在她在京中置辦的一處不起眼的宅子裡。
  她哄了小馮旭許久,直到第三日,小馮旭才漸漸的好起來。憑著小馮旭的描述,再加上那日在火場所見,蕭桐便拼出了事情的整個過程。
  原來那一日,有個蒙了面的男人,悄悄潛入俞凝華的居所,四處下迷香,將宅子裡的人都迷倒了。俞凝華原本帶著小馮旭在後頭的小花園裡蕩鞦韆玩,小馮旭玩累後,她抱著孩子回臥房時,正好撞見了這一幕。
  俞凝華眼看著那個蒙面的男人要往她這裡看,她便匆忙抱著孩子拐到了另一條走廊上。只可惜小馮旭的一聲「娘」,還是讓她們母子暴露了。
  俞凝華便帶著孩子,進了一間書房,假裝要教小孩子寫字。她背對著窗子,俯下身子,握著小馮旭的手,一筆一劃教的認真。
  小馮旭想掙扎,卻被俞凝華一直用左手攬得緊緊的。
  俞凝華雖然不會功夫,但見多了會功夫的人,她很確定,十個她也不是那個蒙面人的對手。那個蒙面人的目的,似乎是要將人迷暈。那乾脆就讓他迷暈好了。他要什麼金銀財寶,任由他拿去好了。
  俞凝華忍住了恐懼,控制著自己,不讓自己顫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平靜祥和,溫柔慈愛:「旭兒,慢慢的,不急,對,就這樣,左邊一撇……右邊……」
  蒙面男人果然摸到了書房處。窗子露著一條縫隙,那蒙面人便拿出迷香,將俞凝華母子俱都迷暈了過去。
  其實俞凝華當時閉住了呼吸,也用身子擋住蒙面男人的視線,摀住了馮旭的口鼻。只是她不能捂孩子太久,否則怕孩子憋死,她自己也無法閉住呼吸很久。母子兩個仍是吸入了一點迷香,陷入了短暫的昏迷之中。
  等俞凝華醒來後,發現她和小馮旭都好端端躺在床上。可是,她住的房子,已經四面起火了。
  俞凝華抱著兒子拔路而逃。只是她的迷藥尚未全解,又抱著個三歲大的孩子,逃的並不快。宅子並不算小,濃煙四起,她幾乎連路都看不清。在奔跑顛簸中,小馮旭也漸漸醒了。
  俞凝華在跨出一進院門時,偏那大門連同院牆一起倒了。俞凝華只來得及將孩子緊緊護在了身下,她自己卻被拍死在厚重的院門下。
  俞凝華憑著昏死前最後的一點力氣,將小馮旭慢慢從門下推了出去,並讓他:「快跑,跑遠些。」
  小馮旭不知所措,跑了幾步路後,便看著娘哭,只是沒哭幾嗓子,便昏死了過去。最後,俞凝華葬身火海,小馮旭為蕭桐所救。
  ……
  馮世興聽得滿腹疑惑,怒問道:「你為什麼要弄一個乞兒來騙我?」
  蕭桐道:「如果讓你知道謹白那時候還活著,你一定會將他帶進馮家。可那時候是什麼情形?你的夫人懷了身孕,凝華卻不在了。你們馮家當時是個什麼鬼德性,你比我清楚。一個三歲的孩子,又是那麼個身世,我才不放心讓他進你的公侯府邸。你們馮家的榮華富貴,我們謹白消受不起。」
  溫蘭馨嫁給馮世興幾年後才有的身孕。馮世興的弟妹生到了溫蘭馨前頭,平日裡甚是囂張。
  老安國公夫婦是有嫡親孫兒的。誰知道面對庶出的孫兒,他們還能有幾分歡喜。何況這個孩子的生母,若是給人知道,原本該是充為營妓的女子詐死,安國公府的人能不能容下小馮旭,尚未可知。
  這些事,只是短短一瞬間,便在蕭桐的腦海裡走了個過場。所以,她才能迅速做出了這樣的決定。
  更何況,俞凝華被燒死那一日,安國公府裡也出了一場變故。
  那一日,馮世興自衙門下班回家後,溫夫人並未滿面含笑迎上來。她面色很蒼白,一手捂著肚子,卻依舊強撐著坐在圈椅上,等他回來。
  馮世興再粗心,也能注意到妻子不對勁。他問道:「蘭馨,你……你可是不舒服?」
  溫蘭馨卻答非所問,她直直盯著他,問道:「有人說,看到你在外頭養了別的女人,連兒子都生了。那個孩子都三歲了。是不是真的?」
  成親幾年,馮世興還是深知妻子秉性的。溫蘭馨是個外柔內剛的女人,而且,還非常的表裡不一。
  她看起來像所有的名門淑媛一般,舉止端莊,行為得體,口口聲聲也不離「婦人家應當以夫為天」等等言論。然而實際上,她根本就接受不了她的男人三妻四妾。馮世興平日裡便收到過溫蘭馨數度警告,不許他在外頭胡來。溫蘭馨懷孕後,安國公夫人心疼兒子沒女人伺候,便要張羅著給馮世興納妾。溫蘭馨在婆婆面前,表現得一千個一萬個樂意,真是柔順賢惠極了。回了自家院子,關上臥房門來,卻警告馮世興,無論公公婆婆要將誰塞過來,他也不許收。
  馮世興自然是滿口答應,還少不了要調侃她幾句,說她太會裝模作樣。
  溫蘭馨一直以為,丈夫雖有些時候冷漠了些,但那是性格原因。至少他對她還是一心一意的。沒想到今日卻是一個晴天霹靂,驚聞他一直悄悄在外頭養了外室,還有了兒子。他竟然還將家裡人都瞞得死死的!
  馮世興瞧著溫蘭馨的樣子像是不好,哪裡敢承認。可偏偏在這個時候,蕭桐那邊的親隨給馮世興的心腹小廝遞了信過來。
  馮世興的小廝片刻不敢耽誤,匆匆進來,稟報道:「爺,出事了!」
  因為有溫蘭馨在,小廝並不敢直接說是什麼事。
  馮世興看那小廝的模樣,心裡頭卻明白,一定是凝華和旭兒那邊出事了。他再顧不得理會溫蘭馨,匆匆出了房門。
  溫蘭馨隔著幾道門,仍舊能聽到那小廝的聲音。
  「爺,著火了……奶奶和哥兒都……」
  奶奶,哥兒……
  溫蘭馨驚怒之下,腹痛如絞。
  馮世興卻已經奪門而出,匆匆趕往京郊,去了他拿私房錢購置的別墅。在那裡,他只看到燒乾了的俞凝華和小馮旭。
  俞凝華身上有幾件首飾未被燒掉,依稀可辨。俞凝華身邊的小孩兒,自然是小馮旭了。巧的是,那個小乞丐和馮旭的身形很像,馮世興果然不疑有他。
  馮世興在火場時,整個人幾乎都要瘋了。他的凝華死了,旭兒也死了。可是分明昨日,他還陪著他們母子一起嬉戲來著。
  可是災難來的就是這麼突然。
  馮世興悔不當初。他當初為什麼要將她們母子安置在這麼偏僻的居所裡來?就是為了不容易被人發現。
  那一日,馮世興失魂落魄回到安國公府後,卻又等來了另一個壞消息。溫蘭馨流產了。
  他步履沉重,緩步走入臥房內,看到面如死灰的妻子。
  溫夫人連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一直在喃喃道:「我的孩子沒了……沒了……你還回來幹什麼……」
  ……
  楊雁回聽到這裡,對俞謹白道:「原來京中有過傳聞的,有說溫夫人小產過,傷了身子,不能生了。也有說……說是……額……」
  「說安國公不行,是不是?」
  「是啊」楊雁回道,「如今我總算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
  溫夫人至今都不能平靜面對往事。想起那一日,馮世興棄她而去,頭也不回去找一個野女人,還有那個野女人給他生的野種,仍是又悲又痛。
  她冷眼瞧著馮世興,道:「只怪我當初太傻。為什麼要為了你動氣。你在外邊兒養十個八個又如何,我何必放在心上!」
  否則,她也不至於因為情緒太過激動,弄得自己小產。後來更是沒有再懷過孩子。
  馮世興每每思及此事,也覺無顏面對妻子,任他後來待她再好,百般補償,也平復不了這些傷害了。
  ……
  楊雁回又問俞謹白:「可是蕭夫人為什麼要將你丟在育嬰堂呢?」
  俞謹白道:「總不能讓她帶著個來歷不明的孩子回西川。那樣會給她惹麻煩,也會給我自己惹來很多麻煩。蕭夫人那時候,與溫夫人並不相熟。她和姨父成親後,就去了西川。那次回京,也是瑣事纏身。她還未曾與溫夫人深交,不太瞭解她的性情。她不能帶我走,也不能告訴我爹實情,否則怕我爹將我強行在到馮家。出了這樣的事,真要將我送去馮家,她還怕溫夫人恨上我,將我慢慢折磨死。」

  ☆、第279章 計策

  俞謹白被蕭桐於一個秋夜,丟棄在了育嬰堂門口。其實,那一晚,她派了親隨,一直在暗中盯著,直到育嬰堂的人將俞謹白抱進去,她的親隨才離開。
  三歲的孩子,蕭桐也不知道他能明白多少事。蕭桐最初只是一直在跟年幼的俞謹白說:「你娘為了你死了,你要為了她好好活著,那就要聽我的。進了育嬰堂,什麼也不要說,你什麼都忘了,什麼都不知道。你只知道,你自己姓俞,從今天起,你叫俞謹白。」
  她說了很多遍。一直從小馮旭聽了這話就哭,說到他終於懵懵懂懂點了頭。也不知道他是聽懂了,還是小孩子原本就糊塗,很多事聽多了,就信以為真了。
  其實,就算那時候的小馮旭想跟人說什麼,也沒有用。他根本不知道他的父親是誰。如果馮世興站到小馮旭面前,小馮旭自然是認得爹爹的。可是他並不知道,他的父親是安國公世子,名字叫馮世興。更何況馮世興和一般的父親不一樣,他並不能每天都出現在小馮旭身邊。他幾天不出現,小馮旭也不知道想他,久了,說不定也就忘了他了。
  至於蕭桐。因為他與蕭桐分離時太早,所以等蕭桐再入京時,小馮旭根本就不認得她了。那些日子,蕭桐去看俞凝華母子也不多。小馮旭也弄不清蕭桐的名字和身份。
  俞凝華也並沒有教過他這些。他什麼都不知道。
  ……
  俞謹白向楊雁回解釋道:「其實姨母也沒有全然不管我。她還是留了親信和兩個照顧過我娘的婆子在京城。那些年,他們總會悄悄的在育嬰堂附近留意我,照看我。不過時間一久,除了那天的大火我還是記得清清楚楚。其他的事,還真是忘了。再後來,姨母幫我請的師父來找我,教我功夫。我能知道所有的事,已經是蕭夫人解甲,隨夫回京以後了。因為馮、方兩家來往多,蕭夫人漸漸的,和溫夫人交情越來越好。不過別人不知道,以為她們一直關係就好。」
  ……
  馮世興問道:「後來呢?旭兒已經長大了,又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他為什麼不來找我?」
  「他怎麼來找你呢」蕭桐問道,「他找了你,然後私下裡和你父子相認,明面上,你們依然什麼關係也沒有?還是說,你一定要給他一個身份?你不是平民百姓,你是當朝一品大員,世襲一等公。你安國公那麼多年沒有孩子,你隨便拉一個人出來說是你兒子,朝廷認麼?馮家人認麼?你就算不想想該怎麼向世人證實他的身份,好歹你也該想想蘭馨!」
  溫夫人冷笑:「我不指望他想著我。在那娘倆兒跟前,我算什麼。」
  她現在已經明白了俞凝華的身份,也不好總在蕭桐面前口口聲聲「野女人」、「野種」的罵了。
  至少這些年來,蕭桐對她還是不錯的。細細想來,蕭桐實是真心待她的。背著她幫馮世興養了個外室子,那也不是為著要坑她,只是為了不負故人罷了。是以,蕭桐的面子她總要給的。
  馮世興聽蕭桐說了那麼多,原本還沒什麼,只是聽到後頭那句「想想蘭馨」,這才怔住了。
  聽溫夫人話裡的情緒,明顯是不可能接受俞謹白的。當初,溫夫人就是因為知道了俞凝華母子的存在,才會氣成那樣
  馮世興這才清醒過來,事情比他想的要難辦多了。於情於理於法,他都很難再將兒子認回來。
  蕭桐接著又道:「何況你如今硬要認了他,只會給他帶來殺身之禍。」
  ……
  俞謹白對楊雁回道:「四年前,我會走,原本是想找機會接近范佩行。」
  「你想殺了他?」楊雁回問。
  「如果我想殺了他,早就動手了。只殺了他還不夠,俞家的冤案還是不能平反。范佩行依舊是高高在上的國舅,哪怕死了,也能封妻蔭子。反而殺他的人,只會淪落為朝廷要犯。」
  「你要將范家連根拔起?要讓范佩行無力再掩蓋真相?」
  「我和姨母就是這麼想的。所以,四年前,我去了滇南。也是我運氣好,范佩行正在招募侍衛。」
  「他還缺侍衛?他手底下應該有不少兵吧?」
  「可他那次要招募的,是完全屬於他個人的侍衛。於是,我就去應徵了。自然,以我的功夫,很快就被選中了。」
  那時候,向經天也在滇南。原本,向經天只是想陪伴嬌妻遊歷滇南。但為了幫俞謹白,只好親自出馬,假扮刺客,刺殺了范佩行兩次。每一次都是俞謹白憑著一身本事,搶在眾人之前,捨命救范佩行。只是每一次,失敗後的刺客也都跑了,沒能被抓住。
  俞謹白順利取得了范佩行的信任,並很快得到了范佩行的重用。范佩行在真真正正注意到這個侍衛後,這才發現,他長得有些眼熟。似乎有些像當年在他的陷害下,被冤殺的俞重恩。
  他記得,俞重恩還隨著俞總兵,來給他賀過壽。
  剛巧,他們還都姓俞。
  不過,范佩行倒是沒有懷疑,俞謹白和俞重恩之間有什麼關係。他當初還是比較小心的,徹底查過俞家還有沒有漏網之魚。答案是沒有。
  只不過俞家還有個女兒,叫俞凝華的,沒有被判斬,只是被充為寧城營妓。他原本是想,等那個俞凝華到達寧城後,他隨便派個人將她贖身,隨便怎麼折騰幾下,那個女人也就死了。沒想到那些人在中途遇到劫匪,俞凝華還落水了。
  范佩行親自去那一帶看過。水流很急,人若落水後,生還幾率很低。而且後來,他也果真再沒聽到過俞凝華的任何消息。
  至於俞謹白,如果俞凝華和俞重恩在死的那年,真的留下了後代的話,絕對不會只有俞謹白這麼年輕。他在決定重用這個小子之前,還是查過他的身世的。一切如他所說,他是很小的時候,被人丟棄在京郊育嬰堂的。後來,他是在育嬰堂長大的。後來有個遊歷江湖的俠士,經過京郊育嬰堂,看他資質不錯,便收了為徒。
  范佩行想不通,一個京郊姓俞的孤兒,和夏州俞家能有什麼關係?只怕是碰巧而已。畢竟以俞謹白的身手,如果想與他為敵,那麼,在他混進范家,又做了他的侍衛,能夠掌握到他的行蹤後,要殺他,不是什麼難事。可是這個少年,反而幾次捨命救過他。
  出乎俞謹白的預料。范佩行竟然讓俞謹白離開他,去遼東巴結投奔郭總兵。為的,竟然是讓他引起蕭桐的注意,成功接近蕭桐。自然,范佩行也不會叫俞謹白白白的做這種事。他也是許下了厚賞的————為他和太子做事,將來少不了的榮華富貴。
  范佩行當年查俞家查得很徹底。他自然也知道,蕭家和俞家是親戚關係,而且,兩家的孩子關係十分親密。蕭桐若是看到有個年輕人,長得有幾分像表哥,況且還姓俞,不知道會不會很欣賞這個年輕人?本來俞謹白的能力,就很值得欣賞。
  俞謹白不得不佩服范佩行的遠見和防人之心。
  方家畢竟和薛皇后關係匪淺。雖然方閒遠被選為駙馬後,方家人立刻疏遠了薛皇后,與薛家也幾乎斷了來往,除非必要,絕不再有交往,但很顯然,范佩行還是在防著方家。
  只可惜,范佩行信錯了人。若叫他知道,俞謹白本來就和蕭桐是一路的,他只怕會後悔的直接去跳封龍峽。
  俞謹白果然不負范佩行所望,成功得到蕭桐的信任。他的任務完成的非常漂亮,他竟然還被蕭桐收為了義子。
  再後來,俞謹白仍舊不負所托,將方家的秘密透露給范佩行和太子。比如,仇無宴會出事,其實是方天德背後向皇帝告密等等。
  然而,以方天德的能耐和手段,如果他懷疑了這件事,暗中查此事,也不是很難查清。就方天德那個性子,他是絕不會好好想想仇無宴背後是誰的。只會直接捅到皇帝那裡。
  所以,方天德到底是有意給太子下絆子,還是性格使然,還不好說。
  不過,將俞謹白放到方家這一步棋,范佩行認為自己還是走對了。
  ……
  蕭桐將事情全部告訴馮世興後,又道:「要收拾范佩行,只能連太子一起除掉。若不然,待太子哪一日登基為帝,只怕就要為他的母舅報仇。何況太子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在他的庇護下,這些年,大康已出來多少個柳長榮了?再這麼下去,這個清平世界,就要毀在這個混賬東西手裡!」
  馮世興已經震驚得無法言語。
  半晌,他才喃喃道:「蕭桐,你……你瘋了。老方,你居然也由著她。如果事情不成,方家豈不是也完了?你們哪裡來的膽子!」
  方天德拍拍他肩頭,道:「老馮啊,大家連戰場都上了好幾回了,還怕這個?」
  蕭桐卻道:「我要做的事,就沒有做不成的。何況方家怎麼會完?我在西南韜光養晦多年,也不是吃素的。」這些年,凡是被派去過西川的地方官。不論品級大小,她能結交的全都結交了。除了這些,她還做了許多事,她準備的夠充分了。
  馮世興道:「如果,我是如果……」
  「沒有如果。若范佩行和太子都能繼續好好的過著富貴尊榮的日子,我做了這麼多事,都不能將他們拉下來,我就」蕭桐一字一字,道,「反了天!」

  ☆、第280章 操心

  馮世興萬萬沒想到,蕭桐敢說出這樣的話來。
  溫蘭馨也聽得瞠目結舌。
  她這意思是,皇上如果繼續縱容包庇范家和太子,那她可能會造反?
  「你還想當女皇不成麼?」馮世興問。
  蕭桐道:「只是想還幫無辜的人討個公道。女皇倒是沒想當。這個世界本來也不是非得要有皇帝的存在。我看只要有內閣,大康照樣好好的。」
  溫夫人握住蕭桐的手,道:「為了當年的一個承諾,你賭上身家性命,值嗎?」
  「沒有什麼值不值,也沒想過值不值,我只知道,我一定要這麼做。」
  溫夫人唯有歎息。
  馮世興沉默良久,才問道:「謹白安全麼?他真的身份,真的不會敗露麼?」
  「一點兒也不安全。」蕭桐道。
  馮世興蹙眉:「這話是什麼意思?」
  蕭桐道:「我原本,並沒打算讓他做這樣的事。我最初只是……擔心他會在安國公府裡受欺負,所以,根本不想讓你知道他的存在。其實,我自己也明白,這樣的事,不可能瞞著你一輩子,加之當年有好幾個從西川跟隨我入京的親隨是知道這件事的。所以,我們最初也沒有多麼嚴密的保守過這個秘密。我有時候和謹白見面,甚至會帶好些個下人。如今想想,知道謹白真實身份的人,並不算少。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那些人都是站在我和謹白這邊兒的。可是畢竟知道這件事的人多了,是很容易出問題的。」
  在她安排俞謹白去滇南,想法子接近范佩行時,也只是在想,畢竟山高路遠,很多情況,范佩行是查不到的。可她沒想過,范佩行竟然又將俞謹白安插在了她身邊。
  所以,她要盡快行動,盡快成功。在俞謹白的身份暴露之前,徹底扳倒太子和范佩行。
  蕭桐又道:「所以馮世興,你不可能再認回這個兒子了。」
  ……
  俞謹白對楊雁回道:「你現在明白了吧,我已經不可能再回到馮家了。我那個爹身份太高。身為世襲一等公,又這麼多年沒有子嗣,他根本不能隨便指著一個人說,這是他的兒子。而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會給他作證,證明我是他的兒子。」
  楊雁回已經想明白了,道:「因為知道這件事的人,說話又比較有威信的,只有方侯爺和蕭夫人了。可如果蕭夫人說出了實情,那別人又該奇怪了,為何蕭夫人後來又好像不認識你一般,收了你做義子。若是再讓人順著這個疑惑,揪出來你和蕭夫人給范佩行下套,弄倒國舅和太子。到那時,皇帝就算已厭煩了太子,若知道有人如此費盡心機的整過他的子孫,只怕你和蕭夫人,也不會好過。」
  俞謹白道:「正是如此。所以你也不用擔心,我會去做什麼高貴的世家公子了。」
  「這還差不多」楊雁回又道,「可是,你一開始還是騙了我啊。」真是太可惡了!
  俞謹白又道:「因為我知道,其實就算一開始就跟你說了這些,你還是不會嫁給我。你肯定在想啊,你雖然不怕嫁給我後又危險,可是你怕進安國公府啊。誰知道我會不會哪一天,就真的被安國公排除萬難接回去了呢。這麼一想,你肯定不會嫁我了。但是我真的很想娶了你啊。」
  「所以你就能騙我嗎?啊?啊?啊?」楊雁回一副氣呼呼的表情,雖然她心裡早就不生氣了。
  俞謹白看著她,忽然道:「看起來,你是真的很討厭高門世家啊。你那個《滿堂嬌》寫的,讀來真是讓人覺得毛骨悚然。」
  楊雁回道:「其實高門世家也有不錯的,我覺得鎮南侯府就很不錯呀。」可是也有很多骯髒的。她反正是不想再嫁進去了。
  俞謹白道:「鎮南侯府如今可是蕭夫人當家,就她那個性子,你覺得容得下什麼骯髒的事麼?」
  楊雁回笑道:「蕭夫人自然是極好的。」
  笑過了,她忽然又想起一個更重要的問題,便問道:「謹白,害死婆婆的人,到底是誰?你後來知道了麼?」
  俞謹白面色沉下來,心情似乎很差,他道:「查到了,就是那個齊聲。」
  楊雁回道:「這麼說,你已經給婆婆報仇了?」
  ……
  馮世興很驚異於蕭桐的魄力。
  他早就知道,這個女人的能力和魄力,但他仍舊沒想到,她能做到這一步。
  他道:「你應該來找我,不該讓謹白這麼冒險。」
  蕭桐道:「我找過你的。你沒同意跟我合作,不是麼?所以,我只好讓謹白去滇南。本來我以為,這應該是我跟你該做的事。至於謹白,只能說稚子何辜。當年的恩怨,跟他一點關係也沒有。這才幾年的時間,馮公爺就忘了當初拒絕我的事了?」
  馮世興當然沒忘。蕭桐當初因為他的拒絕,還罵他是個窩囊廢,不夠膽氣,沒有魄力。可蕭桐當初若告訴他,他的兒子還活著,若他不同意,為了保證計劃的成功,他的兒子就要涉險,他當然會同意。
  馮世興的面色越來越難看。
  溫夫人瞧著馮世興,鼻孔裡不由冷哼一聲。喜歡怎麼,愛怎麼,刻骨銘心又怎麼。到了這種時候,他所做的,還不如蕭桐為俞凝華做的十之一二。
  蕭桐瞧見溫夫人如此,便道:「我以前也怪過他窩囊。可是我心裡清楚,他不是窩囊,只是他覺得對不起你。如果再為了俞家的事,將整個馮家賭上去,他怕輸了以後,會連累你。那樣對你,更不公平。」
  溫夫人聽了這話,這才氣順了些。
  馮世興有些詫異,沒想到蕭桐這輩子,也有幫他說話的一天。
  蕭桐又道:「該說的都說完了,我也該走了。」言罷,施施然起身。
  方天德一副婦唱夫隨的架勢,也跟著起身。
  馮世興忙問道:「蕭桐,你後來有沒有查清楚過,是什麼人害了凝華?」
  蕭桐道:「謹白已經查清了,該怎麼做,他都知道。那個下毒手的人,已經落在他手裡,還被判了凌遲處死。這件事,你不用操心了。」
  馮世興還想開口,蕭桐又道:「今天的事,別再出現第二次了。如果事情鬧大了,你的兒子就被你害死了。」說完,頭也不回的走了。
  方天德在後頭叫道:「阿桐,你慢一些,等等我。」追出門檻後,他忽又回頭,對馮世興和溫夫人道,「你們也是老夫老妻了,也該放下當初那些破事了,還真要這麼過一輩子麼?」言罷,這才又搖頭歎氣追蕭桐去了。
  ……
  楊雁回抱住俞謹白,又拿出一條冰帕,幫他按在臉頰上。他的臉還是有些紅腫。楊雁回有些後悔,為了一時好奇,便讓他說了那麼些話。
  俞謹白抓著嬌妻的手,按在自己臉頰上,笑道:「我受什麼傷都比人好得快一些,何況就是一巴掌而已,早不疼了。不過你既然這麼心疼我,我就給你個表現機會。」
  「總是這麼沒正形。」楊雁回道。
  她端詳了一番手底下的面積,又道:「謹白,你往後不要再這麼樣了。以前的事,和你又沒關係。你何苦白白挨這一巴掌呢。」不想想自己,好歹也該想想她會心疼啊。
  俞謹白低聲道:「知道了。」其實他是能躲開的,只是看溫夫人那麼生氣,鬼使神差就挨了她一巴掌。
  楊雁回又伸手輕輕撫弄他濃而不亂的眉毛,她道:「你長得更像舅舅麼?我倒是瞧著這眉眼,和安國公有幾分像。以往不知道你們的關係,也沒深想,現在瞧著麼,安國公可不也是這麼亮的一雙眼麼。」
  俞謹白失笑:「蕭夫人說我是三分像爹,倒有七分像舅舅。」
  楊雁回望著他,忽又窩在他懷裡,手環在他頸上,與他額頭相抵,眸中深情又溫柔:「謹白,你真好。」
  「我以為你要說我不好,要做這種事,還敢娶了你。」
  楊雁回道:「我才不怕。我信你和蕭夫人,你們敢這麼做,自然是早有了一步一步的計劃的。」如果她這麼不相信他,估計早把他拍死了。幹這種滅九族的事!不過幸好本朝滅九族的案子,只出了兩個,而且都沒連累妻族。她的娘家至少不會因為俞謹白幹得事,而被連累。
  不過,謹白既然胸有成竹跟她打了包票,那應該是沒事的吧?
  就算,就算他真的有個萬一,她也不會後悔嫁給了他的。大不了陪他共赴黃泉。
  俞謹白不禁笑道:「我的雁回也很好。」不枉他早早就看中了她呀。為了防止她嫁給別人,他也只好耍點手段,早早將她娶了。
  楊雁回又道:「以後你再要做什麼,一定要告訴我。我會幫你的。」
  俞謹白捏了她鼻子一把,笑:「你只要放寬心,不用為我擔心太多就好了。」
  ……
  一場被禁錮的風波,總算過去了。
  回想起來,楊雁回總也忍不住犯嘀咕。也不知道安國公和溫夫人,如今算是哪門子關係。看起來,他們在人前很和諧,不知多少人羨慕他們夫妻恩愛。可是背地裡,溫夫人其實根本就對安國公不上心。但要說完全不上心吧,安國公想出了強留她在馮家的爛招,逼著俞謹白坦誠身世,溫夫人竟也幫忙了。
  想著想著,楊雁回覺得自己操心的有點兒多。那兩口子都一把年紀了,怎麼過日子,關她屁事。
  她覺得如今,她最該關心的,還是邢家的案子。下一次開審,就該判決了。

  ☆、第281章 少年

  邢家的案子,最終是以赦免邢氏子孫死罪,在官的邢家女眷,統統遣返邢家原籍,並發還半數家產判的。
  畢竟確實從邢家搜出來了禁、書雕版。除了《焚書》,還有《金、瓶、梅、詞、話》無法解釋。
  這個結果,已經讓邢棟甫十分欣慰了。
  有半數家產在,流落在外的女眷,他們也能盡快接回來。
  俞謹白接到向經天的飛鴿傳書後,對楊雁回道:「譚克儉這回算是完了。柳長榮根本不肯吐出來他低價買到的邢家家產,只肯按照市價售賣。譚克儉如今已被下獄不說,朝廷還責令他將當初貪墨的邢家家產還回來。恐怕譚克儉只能變賣自己的家產,來湊齊這些錢了。」
  楊雁回道:「他這一任知州也快做滿了,先前還做過一任知縣,想來也貪墨了不少銀兩,慢慢還唄。補不上的,叫他家裡人去借。不過這個柳長榮也夠狠的,到了這種關頭,他能被摘出來已屬不易,竟然還想著吞掉一大塊肉。」
  俞謹白輕蔑一笑:「背靠大樹好乘涼啊。只是太子這棵大樹,已快倒了,他還在幫著推。」
  楊雁回道:「太子身邊的親朋好友,都這麼幫他才好。你就更容易成功了。」她要的就是俞謹白好好的。
  俞謹白忽然又道:「對了雁回,師父已帶著師娘從談州來京城了。」
  楊雁回大喜,忙道:「那敢情好,我一定好好招待他老人家。」從談州來京城,比之先前可是近多了。
  俞謹白又道:「師父這次,只怕要給你帶一份大禮,保證你喜歡。」
  楊雁回笑道:「我還想著要給師父和小師娘準備大禮呢,師父竟還給我帶了大禮來麼?是什麼?」
  俞謹白笑道:「你慢慢想。能想多美就多美,能想多歡喜就多歡喜,保證是個大驚喜。」
  「還賣關子呢」楊雁回嗔道,「只要是師父送我的,我都喜歡,哪怕師父就不送我禮物,他人裡了,我也歡喜得緊哩。真想看看是什麼人能教出你這麼個猴兒一樣的人來。」
  俞謹白樂了:「我還以為你是急著見一見老泰山的救命恩人呢!」
  「那是自然的,定然也急著見的。師父的恩情,我是不會忘的。」
  兩個人正說著,秋吟來回稟說:「爺,奶奶,邢老爺子要去京裡接季公子。我已打發人駕了馬車,送他去了。」
  楊雁回道:「知道了。」
  待秋吟去了,俞謹白這才笑道:「奶奶不去接自己的師兄出獄麼?」
  楊雁回道:「你再說我真去了。」
  「你敢?!別瞧著我心寬大度,你就什麼事兒都敢辦!」
  楊雁回道:「德性,那還問我去不去作甚。」
  ……
  季少棠重見天日之時,有種恍如隔世之感。他這輩子,頭一次在深牢大獄裡待了這許多日子。
  趙先生和邢老先生雙雙等在外頭,見到他連忙迎了上去。
  季少棠撩起衣襟,雙膝跪地,規規矩矩向趙先生請罪。
  趙先生忙拉了他起來,道:「在公堂上跪那些官老爺,還沒跪夠麼。」
  三人回到季家後,左鄰右舍倒來了不少人探望,季氏族人還有送雞蛋、臘肉來的。待人都走了,趙先生這才道:「你這一身不白之冤,總算是洗清了。」
  季少棠能為了邢家告御狀,世人便覺得,他還沒壞到太離譜的地步。加上後來閔氏那麼一鬧,口口聲聲都是在說,當初的事怪秦菁,季氏族人便知當初的事必定另有隱情。是以,季少棠再回來,眾人待他便又熱絡了許多,全然不似他離京前受到的那麼多冷眼,冷言冷語更是半句沒聽到。
  趙先生又道:「你不知道那秦菁多可惡。明知你已經是這樣了,她還只顧著恨雁回,還受了姐姐挑唆,找了人寫本子誣蔑你們。」
  如今,秦明傑罰秦菁去家守祠堂去了。秦蓉也被馮家人狠狠罰過了。與青樓女子過從甚密,夠馮家人扒她一層皮的。秦芳反倒因為沒了太多約束,省了一頓皮肉之苦。不過,好端端的千金大小姐,侯門貴夫人,淪落到那樣的境地,只怕也是一通折磨。
  這三個姐妹,總算消停了。
  季少棠聞言,反倒歎息了一聲。原本好好的日子,也不知秦菁為什麼就要作成了這樣。他現在覺著,秦菁那麼恨雁回,恐怕不只是他原來想的那麼簡單。只怕秦菁不是吃醋,而是另有別的原因。
  趙先生仔細端詳兒子一番。他如今的面色,比最初受審時倒好看多了。她不由道:「那位大理寺卿著實是個明是非的好官。」
  她們升斗小民,惹不起官非。否則,遇著個好官也罷了,若遇到個暴戾的官兒,那就麻煩了。這大理寺卿倒是沒彈過少棠一指甲。
  邢老先生也道:「說的是了,倒是個能體諒人的好官。」刑部那邊雖說已經打了一頓板子。可若換個存心不想得罪同僚的官員來主審,照樣還能來一句,打過了板子便再打一次腳。然後上個夾棍。這種事,他也不是沒見過的。
  外面忽然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道:「季賢弟,恭喜你贏了官司。」
  來的人是楊鴻。他手裡提著一串油紙包,也不知裡頭是什麼。
  季少棠連忙上前,深深作揖,道:「此番幸得楊舉人和俞僉事相助,兩位都是高義之士,如此大恩,少棠沒齒難忘。」
  楊鴻道:「我今日來,是有一事不明,特地來請教賢弟。」他說著,先將手裡的一串油紙包,遞給了趙先生,「不過是兩斤排骨,一點薄禮,不成敬意。」楊鴻覺得自己送的這份禮沒什麼不合宜的。季少棠確實需要喝些湯湯水水的補補身子。
  趙先生卻是面色一暗,猶豫片刻,這才接過來,勉強笑道:「楊舉人有心了。」
  楊鴻瞧著有些奇怪。趙先生已經拎著你好似千斤重的排骨,往廚房裡去了。
  季少棠引著楊鴻進了堂屋,楊鴻這才道:「季賢弟,我瞧著令堂的面色不大好。」
  季少棠只是尷尬一笑:「許是連日操勞,憂思過甚罷。」
  他明顯沒說實話,楊鴻卻也不好再問了。
  季少棠又道:「楊舉人方才說,有一事不明?」
  楊鴻道:「我記著原來在刑部大牢時,季賢弟就有意讓大理寺主審此案,說若是大理寺卿主審,便極有可能無人徇私。莫非季賢弟以前認識段大人?」
  大理寺卿正是姓段。
  季少棠搖頭道:「不認識。我只是認識他身邊兒的人。」
  ……
  趙先生看著楊鴻送來的排骨,呆了片刻,這才拿起菜刀,想將這排骨剁小一些。這麼大塊,燉湯也不容易軟。
  可是……就算湯做好了,也不知道少棠會不會吃。
  她還記得,她是在少棠十三歲那年,將雁回從學堂裡趕走的。那天,她心疼他身上的傷,後悔自己打重了,便買了排骨回來。偏偏也就是那天,楊鴻帶著楊雁回來辭學。
  後來,她煲了排骨湯,可是少棠那一日卻跟她慪氣慪得厲害,一口也沒喝。不光那一日沒喝,後來的幾日他都沒喝。直到放臭了,也沒碰過。他也只能這樣表達心裡的怨恨和不滿了。
  趙先生很生氣,卻也拿這樣的兒子沒辦法。同時,趙先生也是第一次意識到,兒子也會如此激烈的反抗她。至少在她看來,那次的反抗真的很激烈。並且,那孩子在看她時,目中再沒有過畏懼了。
  從那以後,趙先生就再也沒動手打過兒子了。
  趙先生後來總是再想,如果她能再多尊重兒子一些就好了。他的人生,也不至於變得這麼坎坷。
  趙先生正在第無數次的後悔時,家中又有客人到了。
  來的是個不過十五歲上下的少年,身著一襲月白色紗質長袍,手裡拿一把折扇,生的單薄秀氣,唇紅齒白,渾身上下,也就一雙眉毛還略有些英氣。
  趙先生瞧著這孩子怪眼熟,只是一時間沒想起來是誰。
  那少年經過灶間時,看到趙先生正透過大開的窗子瞧他,連忙規規矩矩行了個禮:「趙先生,多年不見,先生可好?」
  趙先生總算想起這孩子是誰了。居然是羅晚霞的弟弟。先前,這少年跟著家裡人,一起來接過羅晚霞的。
  她忙道:「是……是……」是什麼聰來著……她委實不大記得這孩子的名字了,最後只得道,「是晚霞的弟弟吧?」
  季少棠也從堂屋裡出來,道:「雲聰。」
  羅雲聰快步走入堂屋,道:「季大哥,你安然無恙就好。」
  楊鴻也認出來了這個孩子。當初,他是被賣到南風館去了。羅家的人後來雖懲治了不肖子孫,卻沒再尋到羅雲聰了。
  季少棠引著羅雲聰進了堂屋,對楊鴻道:「我說的人,就是他。實不相瞞,其實上一次,楊舉人打那場官司,雲聰也在背後出過力。只是楊舉人一直不知道。」
  楊鴻隱隱的有些猜到羅雲聰如今的身份了。
  果然,羅雲聰面上顯出幾分赧顏,道:「小弟如今在段大人身邊兒當差,偶爾也能說得上幾句話。何況大人本就是個明是非的好官。」
  楊鴻心裡暗暗歎了口氣,真是世事無常。待在心裡惋惜一番後,他又道:「季賢弟,這卻是你的不是了。怎麼你不早說呢?」

  ☆、第282章 心結

  楊鴻是和邢老先生一起回的俞宅。
  楊鴻將方纔在季家巧遇羅雲聰的事說了。他道:「原來他當初一直輾轉被賣,所以羅家人找不到他,畢竟也不是很相熟,自然也不值得費那麼大力氣一直找。後來,段大人在外做地方官時,相中了他,便將他買了,收在了身邊兒,讓他貼身服侍。」
  楊雁回聽的好生感慨。她還真不曾見過這個羅雲聰。只是想起當初被逼得投河自盡的羅晚霞,至今仍是一陣不平。女人家犯一點點小錯兒,甚至不犯錯兒,都要落得如此慘烈的下場。這世道對女人,實是不公。只是那羅雲聰也有些可憐。原本他也是個衣食無憂的小戶人家的小少爺,結果如今卻要為奴為婢,聽起來,似乎還是人家的男寵。
  楊鴻又道:「羅雲聰和季少棠是後來在京中巧遇的,後來兩人便時有來往。之前我告霍志賢時,事情鬧的很大。季少棠那時候雖不在京中,但也聽聞了此事。他便托人送了書信給羅雲聰,請他幫忙。羅雲聰知道你與羅晚霞相交一場,又不忿羅朝霞可以進入富貴人家,加之又與季少棠有幾分情分,所以,季少棠求他幫忙時,他便同意了。」
  「原來他也在背後使力了?」楊雁回道。
  「是了。羅雲聰說,那位段大人本就算得上是個明斷的官,又……極喜歡他的。他肯求情,自然是事半功倍。」
  楊雁回又問:「季少棠怎麼早先不說這些事呢?」
  楊鴻看了俞謹白一眼,道:「早先他是怕,他這麼熱心的幫楊家,妹夫會多心。如今知道了,妹夫不是那樣的人,也就沒什麼好瞞的了。否則哪天這事情傳了出去,倒顯得他像是心裡有鬼。」
  俞謹白一本正色道:「這卻是季公子小人之心了。他這麼樣幫你,我有什麼可多心的?我記得季公子原本就和你有幾分交情的。他幫幫你,你幫幫他,也沒什麼不好。朋友之間,正該如此呀!」
  楊雁回甚是好笑。這小子已經把她的老底全挖光了,明知她對焦雲尚和季少棠都沒動情過,還不是時不時酸一把。
  不過,她只要想想,原來俞謹白竟然帶著林妙致千里迢迢入京,她心裡也酸哪。雖然據說當時,是有老家人跟著林妙致的,也不是孤男寡女。幸好看起來,他們兩個也沒生出什麼情愫。也難怪啊,能看上大哥的姑娘,怎麼會中意俞謹白啊。他那時,常常都沒正形。
  待他們幾個談完了,邢老先生又道:「俞僉事,老朽已在府上打攪多日了。承蒙你二位不嫌棄,還肯收留我,又一直盡力相助,老朽心中甚是感激。談州的案子如今已結了,我的兒孫也都放了出來。如今我的幾個兒子,正在重新接手產業,還要著人領回兒媳和幾個孫女。有已被賣了的,還要找到再贖回來。他們已忙得焦頭爛額,老朽雖不才,倒也還幫得上忙。」
  邢老先生一心記掛著家裡,楊雁回便也只好安排了人手,送他回談州。衣食銀兩,也都安排的十分妥當。
  ……
  趙先生將煲好的排骨湯倒在碗裡,卻猶豫著要不要端給季少棠。兒子從那天以後,很不喜歡她的排骨湯。
  季少棠經過廚房時,看趙先生在對著一碗湯發愣,便進去問道:「娘在做什麼?」看到那鍋排骨湯,他便什麼都明白了。他笑道:「有湯喝,怎麼也不叫我?」端起來,便一飲而盡。
  趙先生眸中帶淚,嗔怪道:「我正晾著呢,你仔細燙著。」
  前些日子,她一直在揪著心,生怕少棠有個差池,再也不能好好的出來。如今兒子還能好好喝上她做的一碗湯,趙先生已是十分歡喜了。
  季少棠喝乾了一碗湯後,道:「我還要再來一碗。」
  趙先生瞧著兒子單薄的身影,還有因數日不見光,有些蒼白的臉色,不禁再一次潸然淚下。她又道:「咱們應該好好謝謝雁回。只是如今,連謝她都不大方便。若不是看在她的面子,人家俞僉事也未必幫咱們呢。」
  季少棠道:「還是不要專門去謝她了。她會明白的。娘你這是怎麼了,別哭了。」
  趙先生仍是落淚道:「以前都是娘的不是。原本,你和雁回那時候那麼親近。楊家又不是什麼嫌貧愛富的人家,若我那時候不糊塗……現在想想,若那時候兩家真的論親,也是咱們高攀了。」
  季少棠道:「娘,這些話就別再說了。萬一給人聽到,又是一場風波。」何況他和楊雁回,早就不親近了。他們的生疏,似乎是從她受傷以後,再入學堂開始的。從那時起,無論他怎麼做,都再沒走入過她心裡了。他曾經覺得,這都是趙先生的錯,後來發現不是。雁回就是再也不喜歡他了罷了。
  趙先生點點頭,哽咽道:「娘只是……只是後悔,是我太對不住你了。」
  早些年,季少棠是萬萬不會想到,趙先生居然會來跟他賠不是。他道:「娘別這麼說。娘還不到四十,如今卻添了好些白髮和皺紋,要是再傷心自責,只怕就更老了。」
  季少棠很少在趙先生面前這般放鬆說笑。趙先生也不知該高興還是該傷心,只是道:「這不都怪你麼?你既是心裡有主意,知道該怎麼打這起官司,又認識什麼什麼大理寺卿的心腹小廝,你怎麼不早說。害我擔驚受怕這麼些日子。」
  季少棠道:「這個是兒子不對,不該瞞著娘。」
  趙先生看他一臉愧色,道:「別又動不動給我跪了。」
  季少棠道:「娘,你看,我連這麼難打的官司都贏了。」
  「你有本事。」趙先生嗔道。
  季少棠又道:「是了,娘知道就好了。我自己有本事,以後娘就少操些心罷。我憑自己的本事,一樣能讓娘過上好日子的。」
  趙先生神色黯淡。孩子到底還是怨了她的。是她非要給他找個得力的岳家,結果卻看走了眼,找了那樣的人家,娶了那樣的媳婦兒回來。
  季少棠怕趙先生多想,又道:「就是沒了功名,我一樣可以讓娘過好日子的。娘以後也不用總這麼傷心了,覺得連累了我的前程。」
  趙先生含笑點頭道:「娘知道了,你最有本事了。娘也不求你富貴發達,只要你以後都平平安安的。」
  ……
  馮世興近幾日在衙門辦公,沒有哪一日是沒出過錯的。
  這一日,還不到休沐的時候,他便告了假不去了。
  溫夫人往常在下人面前,都給雙方留些體面,總是做著妻子該做的事。這幾日,溫夫人連面子也不想做了,對馮世興從來都是愛答不理。
  馮世興回來後,還要四處尋她一番,總算在花園的卷棚裡找到了。
  溫夫人讓人溫了酒,備了幾碟精緻小菜,卻毫無興致品嚐。
  馮世興到了後,直接便要揮退一干下人。
  溫夫人卻道:「我的人,你憑什麼亂指揮?」
  這麼不給面子,除了溫夫人平日裡幾個十分貼心的丫鬟,其餘人多多少少還是有些吃驚的。
  雖說這個家裡是夫人是老大,老爺只不過排個老二,但也夫人這麼當眾這麼呵斥老爺,還是叫她們心裡很害怕。萬一老爺真的生氣了,那豈非不妙?

  ☆、第283章 大禮

  馮世興並沒有生氣,只是在溫夫人身側坐下來,道:「有些話,只能咱們夫妻之間說。」
  溫夫人不耐煩道:「你起來,我這裡地方小,坐不下你。」
  馮世興道:「是一定要我當著她們的面兒說麼?」
  溫夫人只得讓左右伺候的人都散了。一眾丫鬟、媳婦便沿著樓梯下去,離開了卷棚。
  溫夫人依舊冷著一張臉,道:「有話快說,沒工夫跟你耗著。」
  馮世興只得道:「蘭馨,咱們……和離吧?」
  「你說什麼?」
  溫夫人以為自己聽錯了。她是朝廷封的一品誥命夫人,馮世興是世襲一等公爵。他們倆要和離,本就極不容易的。更何況,溫家人同意麼?馮家的臉面還要不要了呢?要不是為了外頭那點面子,為了娘家,她孩子沒了的那年,早離開馮家了。後來,日子過著過著,她也就習慣了。雖然心裡頭有個坎兒,始終過不去,只要想起來,她心裡就有恨。但是沒幾年,公公婆婆就相繼過世了。馮世興知道兩個弟妹對大嫂不恭不敬,根本沒有遵守父母之命,並沒有留著二弟三弟繼續留在安國公府,很快主持分家。兩個弟弟不成器,完全沒有對抗大哥的能力,只好分家了。從此,溫夫人的日子在大部分情況下,都過得還算舒坦。所以,忍著忍著,她也就忍了十幾年。
  溫夫人萬萬沒想到,馮世興這個時候來跟她談和離。
  馮世興道:「我想去幫蕭桐。可是我這麼冒險,對你太不公平。」
  溫夫人氣得連連冷笑,忍了半晌,終於還是吼了出來:「你把我趕出馮家對我就公平了?」
  她咬咬牙,又道:「我算是看出來了。你覺著你這輩子對不住我,也對不起俞凝華,你總要對得起一個,所以你……」所以他還是選擇了去對得起俞凝華。
  就跟十七年前是一樣的。俞凝華那邊起火了,她這邊肚子疼不舒服,他連看也沒看她一眼,就去了俞凝華那邊。
  馮世興心裡千頭萬緒。很多事,他自己也說不清了。其實就算不管俞凝華,也不管溫蘭馨,他的故交、知己、同袍、兒子,都傾盡全力在做的事,他沒辦法看著不管。曾經,他是拒絕過一次的,可現在,他無法再坐視不理了。
  馮世興道:「我並不是要趕走你。只是……以防萬一……」蕭桐一向都很強悍。他沒見過比這個人更怪更強的女人。聽她的意思,若是真的事敗,為了給冤死的人求個公平,為了給那些被欺侮的百姓,要個公道,她甚至不惜起兵造反。
  他很少相信女人的能力,但是蕭桐例外。蕭桐似乎很篤定,她一定能扳倒皇上本來深信的太子。可是這一次,他連蕭桐也不敢輕易相信。何況方家明明已經尚公主,蕭桐卻依舊堅持本來的決定。他總不能連她也不如。
  溫夫人道:「馮世興,命婦和離,本朝可有先例?」剛問完,她便想起來,似乎確有先例。
  馮世興道:「本朝戚少保也是戰功赫赫,說起來,比我不知強了多少去。可是他晚年之時,戚夫人仍舊離他而去了。」
  溫夫人依舊冷笑,道:「是了,我差點忘了呢。戚少保英雄一世,可卻風流多情,納了幾房美妾。氣得戚夫人捲走了夫家所有的財產,將他一腳踢了。」
  馮世興道:「我也都給你。馮家的財產,除了功勳田給不了你,其他的,你都拿去。就連這所宅子,都可以當我是暫時借住的。等我將想做的事都做完了,你可以連這所宅子也拿去。」
  溫夫人道:「你可真是個大孝子。祖宗歷代的積累,你就全都奉送給我了?」
  馮世興感慨道:「雙親在世時,我已經盡足了孝子的本分,如今都已經是不惑之年了,再不想做孝子了。就當是我對不起馮家列祖列宗了。你若帶著這麼龐大的一筆財產回本宗,想來溫家人照樣會對你禮遇有加。」
  溫夫人騰的起身,一把抓住馮世興衣襟,氣得面色緋紅,道:「你可真會替我著想啊!」
  ……
  安國公府的一眾僕婦,雖離開了卷棚,但也都在不遠處等著,生怕有個閃失。
  有人問溫夫人的陪房媳婦子:「賈嫂子,太太這回當眾下老爺的面子,真沒事吧?」
  那媳婦子道:「應當不會有事。大家都伺候了這麼多年了,什麼事不知道呢。關上門來,比這更厲害的還有呢,這算得上什麼。」
  「可往常好歹還遮掩些,至少也沒當著我們的面兒呀。」
  賈嫂子道:「人前人後再不一樣,終歸人後的才是真的,人前到底是作假的。我琢磨著,不會有什麼。咱們老爺懼內,那是滿京裡應了名兒的。」
  ……
  俞謹白從方家回來後,告知楊雁回,他們的陣營裡又多了一個人,就是安國公馮世興。
  楊雁回問道:「你在鎮南侯府見到馮都督了?」她還是很關心俞謹白和馮世興的父子關係怎麼處理的。這對父子,這輩子是不可能光明正大相認了,這雖說遂了她的心意,可她卻也沒什麼好高興的。畢竟無法在人前與父親相認,謹白也未必全然不在乎。他雖不在乎什麼榮華富貴,卻也未見得能放下這個親爹。
  她估摸著,其實這事很有可能也是俞謹白的一塊心病。她還記得俞謹白以前跟她說過的話。以後生個孩子,好好疼他。
  對於父親,謹白這樣自懂事起,便以為自己是孤兒的人,心裡只怕是感情複雜。
  俞謹白道:「沒見到。只是聽蕭夫人那麼一說。」
  蕭桐當時對俞謹白道:「我只對他說了七個字:我們不需要你了。然後就攆走他了。」
  俞謹白估摸著自己當時的臉色,應當是不大好看的,雖然也難看不到哪裡去。他很矛盾。他對馮世興沒有什麼深厚的感情,但聽說他來幫自己,卻被人趕走了,還是有些高興不起來。
  楊雁回道:「馮都督既也加進來了,那事情就更好辦了罷?」
  俞謹白道:「蕭夫人將他趕走了。」
  楊雁回怔了片刻,道:「蕭夫人對馮都督……似乎很不滿。」
  俞謹白道:「她雖將人趕走了,馮都督既已打定了主意,只怕仍舊會幫忙。再說了,還有姨父在呢,他定會從中斡旋的。」
  楊雁回問道:「謹白,你想讓馮都督來幫你麼?」
  俞謹白道:「其實……我倒是覺得,姨母不該趕走他。最初,姨母是背著姨父在搞動作。她覺得自己一個人也能做成這件事。我被她安排去滇南時,姨父都不知道。後來姨父才知道了姨母在做的事,雖然生了一場不大不小的氣,但還是決定幫姨母。如今我的親爹來幫我,姨母卻將人趕走了,我覺得這對姨父也未見得多公平。」
  方天德倒是不跟他的兄弟客氣。知道蕭桐做的事不久,就把俞謹白的真實身份透露給了馮世興。這一次,馮世興自己都找上門來了,蕭桐卻將人趕走了。方天德這次應該還是不會跟馮世興客氣的。
  兩個人正說著,秋吟忽然來報說:「爺,奶奶,外頭來了兩頂轎子。有個人從轎子裡下來,說是爺的師父。」
  楊雁回聞言大喜。她終於能再見到這位神人了。
  俞謹白也喜道:「還不快將師父請進來。」又對楊雁回道,「我們去接師父。」
  楊雁回歡歡喜喜應了,和俞謹白一起匆匆迎了出去。
  秋吟一路小跑,趕去讓前頭的人,趕緊請向經天進來。
  還不待俞謹白和楊雁回出去,兩頂轎子已經抬了進來。
  俞謹白不待轎子近前,已經跪拜了下去:「徒兒見過師父。」
  楊雁回也跟著他一起跪了下來。
  轎子落下來。向經天掀開轎簾,邁了出來。與楊雁回記憶中的仙風道骨,倒是沒有兩樣。他先出來,轎子裡一個生得千嬌百媚的年輕少婦,這才款款跟了出來。
  俞謹白抬頭笑道:「想來這位必是師娘了。師娘在上,徒兒俞謹白向師娘問安。」
  那少婦嫣然一笑,道:「還是頭一回見謹白呢。師娘來得急了些,忘了給你備個見面禮。要不,就當這個是見面禮吧。」她指了指一旁的轎子。
  另一頂轎子的轎簾,被裡頭一雙枯瘦的手掀開了。
  楊雁回看到裡頭坐著的人,一時有些回不過神來。半晌方含著熱淚,驚喜的叫了一聲:「二哥!」
  坐在轎子裡的楊鶴,雖已是枯瘦如柴,但看起來精神尚好。他微微一笑,道:「雁回,許多日子不見了,可想過二哥沒有?」
  楊雁回從地上站起來,就朝楊鶴撲了過去,一把抱住了,哭得眼淚一把鼻涕一把,一邊哭一邊道:「二哥,你怎麼也不給家裡捎個信,我們都以為你死了。」
  楊鶴笑道:「我福大命大,還死不了。快別哭鼻子了,一點兒不像個當家奶奶。」

  ☆、第284章 歸來

  清晨新採的花兒,還散發著陣陣香氣,屋子裡時不時可聞陣陣幽蘭香。
  楊鶴身子還沒有完全調養好,坐下來後,喝過了一盞參茶,便向楊雁回簡單說了自己近來的經歷。向經天和紅衣幫著做了詳細補充,楊雁回終於知道了事情的大致經過。
  「那一日我中箭落水後,便昏了過去,等我醒來後,已在向夫人的船上了。我那時,連話也沒力氣說,昏昏沉沉中,只聽向夫人說我傷的很重。她看我穿著藍衫,頭上戴了方巾,便知我是個秀才。」
  一個秀才,讀書人而已麼,卻被那麼厲害的箭枝,一箭射到極為靠近後心的地方,幾乎喪命。那用箭的人,一看就是個高手。那麼,若非意外,必有內情。
  幸好紅衣和向經天成婚幾年來,也學了一手好醫術,雖比向經天差得遠,暫時保住楊鶴的命也不是什麼問題。不過,紅衣對自己太過自信了,她沒認識到她的能力還不足以真正救了楊鶴。她以為自己很行。
  那時候,紅衣正好又在跟向經天鬧彆扭,是自己跑出來玩,不小心在一個河灘上撿到的楊鶴。她還不想那麼快被向經天找到,何況楊鶴的傷勢太沉重,又需要靜養。於是,她便帶著楊鶴,尋了她安身的隱秘之處躲了起來。幸好她那裡還有些藥可以撐上幾日,她瞧著藥不夠了,便自己上後山採些藥。為了躲向經天,反正她是極少在人前露臉的。
  楊鶴稍好一些後,她便覺著自己藏身的地方快被找到了,又帶著楊鶴去了更遠一些的地方。
  那段時間,恰好是蕭齊正在四處搜尋楊鶴的時候,她都神奇的躲了過去。後來楊鴻等人走後,蕭齊覺著,楊鶴是找不到的了,所以也就沒派那麼多人大力搜捕了,不過每日裡只派三五人再沿河問一問,好歹也不算沒有信守承諾。如此一來,紅衣就更不可能遇到搜尋楊鶴的人了。
  不過,紅衣在耽擱了一段時間後,發現楊鶴一直處於垂危,只是不死。加之她也生夠了氣,於是就讓向經天找到了她。
  向經天出手後,楊鶴這才慢慢好轉了。漸漸的,他不再是每日裡昏昏沉沉了,他能坐了,也能開口說話了。只是他那時候身體還很虛弱,能說的不多,並且他不知道對方的身份,也不敢說太多,只說自己是在乘船遊覽封龍峽時,被不知道從哪裡飛來的箭射傷了。自然,楊鶴也沒忘了表明,自己家裡還算殷實,兩位的救命之恩,他日必當重金酬謝。
  向經天和紅衣其實猜到他在搪塞,但也不好逼問,看他不像個歹人,也就悉心收留救治了。
  因為楊鶴的傷太重,不好再四處移動,按照向經天的意思,他們便安頓下來了一段時間。
  待楊鶴好一些了,便急著要回去。他估摸著,家裡人定然以為他死了。向經天也想往京中去,並不願耽擱在路上太久,便帶著紅衣和楊鶴,往京城去了。楊鶴初時還覺得不好意思,待知道他二人本來也是往京城去後,便釋然了。心想著,只要家裡人重金酬謝就好。不過,因為楊鶴身體太差,所以他們趕路很慢,走走停停,休息的時間要比趕路的時間長得多。
  那時候,楊鴻狀告霍志賢的消息,已經傳得一十三省好些人知道。向經天一行三人,自然也聽到了這消息。
  紅衣打趣向經天,說他徒兒的大舅哥竟然敢狀告當朝權貴,皇親國戚。楊鶴此時方知,救人的乃是俞謹白的師父。
  他這次見到向經天時,因人時常處於昏睡中,偶爾醒來一次也是昏昏沉沉,所以一直沒認出來。待頭腦清醒很多後,早已見慣了向經天的臉。直到紅衣這麼說了,他方想起來,他以前與這位救命恩人,有過一面之緣。那時候,他就救了性命垂危的父親。
  楊鶴這才將真實身份直言相告。向經天還道,「四年過去,小伙子變化真大,我竟沒認出來。」
  紅衣問楊鶴,是否要向家裡報平安。楊鶴拒絕了。因為他若活著,霍志賢便有機會被輕判。而霍志賢若不徹底完了,楊家便有個極大的後患。所以,他只能讓楊鴻在不知情的情況下,繼續打這場官司。那時候,雖然楊鶴生不見人死不見屍,但所有人都以為,楊鶴是死了的。也正是如此,霍家才並未被輕判。
  再後來,楊家打贏了官司。但是,在霍志賢沒有伏法之前,楊鶴還是不打算暴露自己。何況,官司剛打贏,他便捎信給家裡說,他還活著,他擔心楊家被人懷疑從一開始就沒安好心,存心往死裡整霍志賢。所以,也就忍了忍,一直沒說。不過,他也擔憂父母太擔心,再憂思過度鬧出病來就不好了。所以,有一次,還特地請向經天幫忙,問了一下家裡的情況。向經天也不管俞謹白懷疑不懷疑,仍然在一次跟俞謹白飛鴿傳書說起自己行蹤時,問了一下他岳家安好與否。
  幸好俞謹白雖然有些奇怪,但當時他也顧不上很多,只以為師父忽然起了意,關心一下以前的舊病人,便回說了一句很好。並且,還請求師父在抵達談州後,幫他一個忙。
  向經天因是愛徒相求,楊鶴又與他說了下邢棟甫平日裡的為人,他便欣然應允了。直到幫完了這個忙,楊鶴也因在談州好生修養了一段時間,恢復的更好了,他們一行三人,這便趕來了京裡。
  楊雁回聽完這些,才算明白了前因後果。她重新上前拜過了紅衣和向經天,道:「師父師娘不僅是謹白的師父,還是我楊家的大恩人,我心裡很是感激師父和師娘。大恩大德無以言表,雁回日後,定當好好侍奉兩位。」其實瞧著師父和師娘這精神和體力,真需要她侍奉的日子,只怕還在老後頭呢,不過,孝心一定要提前表一表。況且,她心裡的確也是這麼想的。她說話一定算數的。
  紅衣忙去扶了她起來,笑道:「快起來。這麼個嬌滴滴的小媳婦兒,猛然給我跪下來,又和我說這個,我都快當不起了。不過是見到有人性命垂危,一時不忍便救了他。哪裡就想到,救的原來是自家人。這可真是咱們的緣分。」她拉著楊雁回,上上下下,左瞧右看,又笑道,「好個標緻的美人兒。怪不得有人惦記你許多年。那一年,你師父入京,我沒跟來。後來聽他說,謹白臨離京前,對著蕭夫人千懇萬求的,叫她一定看顧你。但又叫她不可與你太過親近,免得反倒平白給你惹來煩惱。」
  楊雁回被她說的臉一紅,道:「師娘說笑了。」心裡卻一陣甜蜜溫暖。
  俞謹白也被紅衣小師娘說的很是不好意思。若非因為自己是晚輩,他簡直都要忍不住向雁回也抖一抖這位師娘幹得好事了。
  他們幾個正說著,秋吟忽然來報說:「姑娘,方纔我去瞧梅姑娘了。她已收拾好了東西,正要來跟姑娘辭行呢,說是叨擾的時間太久了。我跟她說,二少爺好端端的回來了。她……她就……傻了……」
  楊雁回聞言,忙去看楊鶴,道:「二哥,你可聽過九兒的事?」
  楊鶴道:「自然聽過。」一個婢女,為了他,竟敢去告自己的主子蓄意謀殺舉人和秀才。這才是楊鴻狀告霍志賢的序幕啊。這種事,自然也傳得沸沸揚揚。
  口口相傳中,自然也有人將這件事,增添了幾分風月桃花色。他們還會對人分析,那個小婢女,真的只是為了報恩麼?不,不是的,除了報恩之外,還因為,她愛上了原來那個東家的少爺呀。只是苦於兩家的門第,還有他們雙方巨大的身份差距,小婢女只能忍痛離開少爺,被父母賣入高門大戶裡為奴為婢。直到原來的少爺出事了,小婢女這才不再壓抑自己的情感,憤而幫少爺報仇。
  眾人傳的有聲有色合情合理,竟然還真的挺符合事實。這是楊雁回聽過的僅有的能差不多和事實對上號的傳言。
  楊鶴道:「我去瞧瞧她。」
  楊雁回笑道:「我送二哥過去。」她上前扶了楊鶴,又對向經天和紅衣道,「雁回先失陪片刻。師父、師娘莫怪我失禮。」
  待楊雁回扶著楊鶴去了,向經天這才看向俞謹白。他問道:「謹白,怎麼回事,這麼久了,我怎麼瞧著京中一點動靜也沒有。你的處境十分危險,還是要速戰速決才好。」
  俞謹白道:「可我們升斗小民想要扳倒太子,自然需要花費時間,根本急不得。況且,近來又發生了一件徒兒原本絕沒想到的事。」
  向經天問道:「何事?」
  俞謹白便將向經天進京之前,馮世興使奸詐詭計,逼迫他不得不言明了自己身世的事,一五一十講給了向經天。
  向經天不由歎息道:「也真難為蕭桐了。她若失敗了,真的打算起兵造反麼?可是,便是太子庇護下的官兒們多麼不清明,若真遇到,畢竟也只有他們吐槽一下就好了。」

  ☆、第285章 團聚

  俞謹白聽了師父的話,笑道:「生靈塗炭倒也不至於,我覺著蕭夫人還沒那麼狠,也不過就是撂句狠話說說。」
  向經天道:「她私心裡,定然是希望自己的計劃成功。」可倘若有個萬一呢?這女人真是什麼事情都敢幹哪!
  俞謹白道:「師父應當信得過我和蕭夫人的。」
  向經天歎道:「我這個師妹哪,從小就這樣。人都說她了不起,是個女中豪傑。我看麼,就是一直長不大。做事情顧前不顧……」
  說著說著,向經天就覺得有些不對勁。一旁的紅衣似乎很不喜歡他這麼說蕭桐,那個眼神兒,一直透著不滿。
  向經天便說不下去了。
  紅衣便道:「夫君接著說呀。您的小師妹,永遠長不大……嗯,後邊兒呢?」
  向經天頓時意識到,老婆的醋罈子已經打翻了。真是的,他什麼也沒說哪。連誇都沒誇蕭桐哪!
  俞謹白見勢不妙,忙道:「師父,您稍坐,我去雁回那邊兒瞧瞧。」說完,便真個將師父兩口子扔下不管,匆匆逃也似的去了。雖然他只是第一次見師娘,但這個小師娘幾年來跟師父玩過的躲貓貓,鬧過的彆扭,他還是知道一些的。這時候,師父、師娘都不能惹啊。說錯一句話,指不定就要惹禍啊。
  ……
  楊鶴來到九兒一家人的居所時,九兒已經不再犯傻了。她已經清醒過來,正要出院子去看楊鶴。
  楊鶴進來時,迎面正好撞上九兒,便停住了腳步。他往這院子裡來時,楊雁回已告訴他了,傳言都是真的,九兒心裡就是一直愛慕她。此刻乍然見到九兒,他竟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九兒見是他來,又怔在當下。
  楊雁回見他兩個都不走了,便笑道:「九兒姐姐,我二哥回來了,他的傷也好得差不多了,想要和你說話哩。」
  九兒回過神來,仍舊帶著幾分不敢相信似的,懵懂的點點頭。
  楊鶴穩了穩心神後,緩步向前走去。九兒看著他,背對著陽光向自己走來。他整個人好像都被日光鍍上了一層金邊。他瘦了很多,但還是比她高出好些呀。他看她時,是微微俯視的。九兒覺得,自己可能只到他的下巴處。她始終都覺得,她總要仰視他。他對她來說,像個只能想一想的夢。哪怕他回來後,這麼快便來看她。
  九兒的家人都躲在屋子裡,只將窗子拉開一條窄窄的縫隙在偷窺。
  就見楊鶴走近九兒,問道:「你的手好了麼?」
  九兒面上一紅,微微低頭,道:「好了,沒留下疤痕,也不影響活動。俞夫人給我請來的大夫,買來的藥,都是極好的。每日裡的吃穿用度,她也都照顧的很妥帖,我在這裡盡享福了。」
  楊鶴道:「她對你好是應當的,你可是她將來的二嫂。」
  九兒猛地抬起頭,睜大了雙目,難以置信的看著楊鶴,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楊鶴笑道:「你不想嫁給我麼?」
  ……
  屋內,九兒娘也激動的什麼似的,一直抓著九兒爹的胳膊,低聲道:「聽聽,聽聽,咱們九兒不會喜歡錯人的。」
  九兒的弟弟到底還是少年性情,立刻歡歡喜喜跑出去,叫了一聲:「姐夫!」
  楊鶴立刻答應了一聲。
  九兒先是含淚帶笑,只是片刻後,卻又斂去了笑容,道:「不……不……」
  楊鶴詫異道:「你不願意嫁我麼?」
  九兒只是道:「我……我原本是想向俞夫人辭行的,我這就走了。」
  俞謹白和林妙致也一前一後到了。林妙致聽到他二人這話,情急之下,上前道:「梅姑娘,你早先分明跟我說過的,你心裡只有楊二爺,他既沒了,你此生便……」
  九兒打斷她道:「你別亂說。」
  林妙致被她喝住,也不由得紅了臉。她雖不是什麼深閨小姐,且又有幾分烈性子,當年也曾為了父親當年的冤情,一狠心便只帶了個老僕,跟著俞謹白千里迢迢上京。可那到底是為了盡孝。她自幼家教甚嚴,她自己跟楊鴻談親事時,都還很不好意思將什麼話都掰開了揉碎了說呢。沒想到此時一情急,她便將九兒私下裡同她說過的話,都說了出來。
  九兒急得什麼似的,匆匆轉身回屋去了。
  俞謹白和楊雁回面面相覷。俞謹白對雁回道:「真不懂你們女人的心思。」
  楊雁回也甚是稀奇,隨後又小心揣測道:「莫非……九兒怕配不上我二哥?」
  楊鶴道:「我去瞧瞧她,你們莫跟來。」話畢,也進了屋裡去。
  待楊鶴進了裡頭沒一刻鐘,九兒爹娘便從裡頭出來了,顯然是特特給年輕人騰地方來著。
  ……
  九兒坐到鏡台旁,低了頭,撫弄著衣角,聽到楊鶴進來,她原本白嫩的面頰更是緋紅一片,很是不自在。
  楊鶴走到她身側,道:「九兒,是不是我說的太突然,嚇著你了?」
  九兒搖搖頭,這才道:「楊二爺是不是……可憐我,感激我,才要娶我?我……我情願還是不嫁的好。我這樣給賣去做過丫頭的人,若真和你成了親,你……你往後在同窗、同僚們跟前怎麼立足?到了那時,這點感激也就沒了。」
  她看著害羞,話到是說的明白。
  楊鶴聽她肯將回話說開,不用他猜,反倒覺著好辦。他道:「這你大可放心。就算我有朝一日做了官,又因此被同僚恥笑,我也只會覺著是別人的錯,萬萬不會怨怪你的。何況我不會做官,也不會繼續考功名了。」
  九兒驚訝道:「為何?」
  楊鶴道:「其實我原本也並沒認真想過,到底為什麼要努力讀書考功名,將來還要做官。我只知道,這麼做有出息,會讓家裡人臉上有光。考了功名,還能讓我家被免去各種賦稅徭役。再後來,雁回被霍家撞了。我爹娘為了家裡不再出事,生生忍了。我便覺得,若我也能做大官就好了。可是現在,霍家已經完了呀。」
  九兒靜靜聽著,唇角漸漸翹起。她還是頭一次見到楊鶴這麼安靜、溫柔慢條斯理與人說話的樣子。
  楊鶴又道:「這一次我死裡逃生,想明白了許多。其實,我並不適合做官,我也並不想做官。我其實,連讀書都遠不如我大哥的。他倒是真的喜歡讀書,而且依著我看,就他那個性子,將來若步入仕途,只怕不會差的。我麼,我現在只想每日裡輕輕鬆鬆、高高興興的活著,不要那麼累罷了。況且,若我大哥有朝一日做官了,我爹娘是跟去任上還是留在青梅村?不管怎樣,青梅村這邊也要有人照看的。我就偷偷懶懶,做個富足田舍翁吧。這樣多好,我過的自在,你也不用擔憂我被人笑話。」
  一個家有餘財哥哥又是舉人的秀才,九兒也是高攀了。只是這麼一來,差距到底也沒那麼大。楊鶴又不想做官,鄉親們又都是看著她們長大的,到底讓九兒覺著壓力小許多。
  楊鶴因為身子比早先虛弱,還沒有慢慢養回來,說了這麼多話後,便有些氣喘吁吁站不住。
  九兒忙起來,扶了他到一旁的榻上坐下,叫他先躺一躺,歇一歇。
  楊鶴坐下後,卻不肯躺下,道:「坐一會兒就好,我還沒有那麼虛。」
  九兒道:「我去給你倒杯水來。」她待離開榻前時,卻被楊鶴勾住了手。九兒臉更紅,卻未抽離。
  楊鶴望著九兒,笑道,「以前,一些些女兒家的心思我都不懂,也從未多想過。這一次大難不死,回京的路上聽說了你的事。人家說你對我有意,我也不知真假。只是想一想你受的罪,就覺得……覺得怪心疼的。心裡總是想,若你果然對我有意,我一定要娶了你,好好疼你。你之前的十幾年,過得太苦了。」
  就算後來有威遠侯府的趙夫人看重她,可趙夫人自己都未必過得舒心,何況她的丫鬟了。
  九兒直聽得雙眸含淚,道:「沒有,我也沒覺著苦。」
  楊鶴又道:「我也不知怎地了,這一回來,乍見了你,就總也看不夠似的。」
  九兒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道:「你又開始沒正經了。」可是她喜歡。
  她就喜歡他這樣,不端著,不板著,心裡坦蕩,又會說俏皮話,活得生機勃勃。那麼毒那麼狠的一箭都射不死他,他往後只會活得更舒心。
  ……
  楊鶴又好端端活著回到了楊家,青梅村頓時像炸了鍋。
  左鄰右舍、親朋好友,許多人都去楊家看望。楊鶴只說是,自己昏昏沉沉了有兩個來月,後來才慢慢的清醒了,想起自己有家有父母兄弟,家在京郊青梅村,便央了救他的恩人,將他送了回來。
  楊崎和閔氏知道兒子沒死,喜得簡直恨不能每天拜一回八方神靈。待聽楊雁回說,二哥已自作主張,給她求了個二嫂後,夫妻二人更是高興得合不攏嘴。閔氏道:「九兒那麼個伶俐乖巧的女孩兒,生得白淨清秀不說,人也能幹。人家為了鶴兒,連命都能不要,這是鶴兒的福氣。鶴兒既也中意九兒,那是最好不過了。」
  楊崎道:「咱們可不能馬虎,該有的禮數得盡足了,不能委屈了人家姑娘。」
  閔氏忙點頭應下,道:「這是自然的。」
  楊鴻心內也是百感交集。壓在心上那麼久那麼重的一塊大石頭,瞬間便卸了下來。他決定以後一定不能總是沒完沒了的教訓弟弟了。就是楊鶴反過來教訓他,他都不會吭聲的。
  楊雁回笑瞇瞇對楊鴻道:「大哥,我琢磨著,指不定二哥要趕在你前頭辦婚事。咱們兄妹幾個成婚的日子,只怕要全反過來哪。先是老三,再是老二,最後才是老大。」
  楊鴻也笑瞇瞇道:「做妹子的,別總操心做大哥的。我願意為了林姑娘多等些時候,你管得著麼?」

  ☆、第286章 父子

  九兒一家人回到了青梅村。楊家很快便與梅家說定了親事,約定年後成親。
  楊鶴大難不死,身體又比早先虛弱,需要長久調養才能恢復,他說以後不願再繼續讀書考功名了,楊家人自然也是滿口答應。
  楊崎道:「不考就不考了罷,咱們先調理好身子,日子過得開心最重要。」
  楊鴻瞧著家裡人張羅楊鶴的親事,不覺有些眼酸。唉,林姑娘就是太正兒八經了,明明照顧他的時候,那麼溫柔可親,嬌俏可人,和他談婚事時,又端起來了。偏偏從那以後,他就沒什麼機會再見林妙致了。這麼些日子不見,他還真是怪想念的。唉,這天殺的陋俗,害得他想見一個與他訂了婚的姑娘都這麼難。
  楊鴻心裡有了小算盤,便開始找借口,時不時往妹妹、妹夫那裡去。正好俞家近來的伙食非常不錯,楊鴻除了逮到機會能和林妙致見上幾面之外,還總能吃到美食。
  楊雁回每日裡讓人變著法的做好吃的。她自己也會琢磨一些吃的出來,叫廚房裡做了,有時也會跟著廚娘學了,自己做給俞謹白和向經天兩口子吃。
  那位紅衣小師娘,近來似乎在吃醋,平時對著雁回兩口子笑瞇瞇的,背過身對著向經天,便是另一張臉孔了。向經天只好背著徒兒,想盡辦法哄嬌妻回心轉意。
  楊雁回冷眼瞧著這對老夫少妻,覺得甚是有趣,私下裡便問俞謹白道:「這是怎麼回事?師父和師娘怎麼鬥起氣來了?跟小孩子似的。」
  俞謹白只好如實回道:「其實,蕭夫人的師父,是我師父的師叔,蕭夫人和我師父,也算得上是同門師兄妹了。早年……咳咳……我師父還喜歡過蕭夫人許多年……結果還是乾爹技高一籌,抱得美人歸啊。那一日,師父不過是提了蕭夫人一句,誰知道師娘就這麼的……嗯。」
  楊雁回笑道:「原來還有這麼一回事。我竟到了今日方知。你早該跟我說的。」
  俞謹白道:「我哪裡好在背後隨意嚼長輩的舌頭,不過如今既已給你發現了,索性都告訴你罷。」
  紅衣和向經天這一鬧彆扭,俞謹白便很是小心翼翼。楊雁回少見他這麼拘謹。俞謹白自己也甚是不舒坦,他生怕哪一日不小心觸了霉頭,再被師父教訓一通就不好了。這日子,過得實在太無趣。不過他倒是很滿意嬌妻對他這麼上心,便也時常攜了妻子,帶了厚重的禮物,往岳家去探望探望二舅哥,拜見一下岳父母,再往鎮上去瞧瞧張老先生。順便躲躲師父,免得師父自己也尷尬。
  楊雁回覺得這日子真是有趣極了。她其實生怕這樣的好日子說不定哪一天就結束了,但還是有一日在家中時,問俞謹白道:「你幾時回陝榆呢?」陝榆衛指揮使已來兩次信函催俞謹白回去了。她雖不捨,但也知道,該給他準備行裝了。他也該給她個離京的准信,好讓她心裡有個譜。
  俞謹白道:「我不會再回去陝榆了。往後人向你打聽我回陝榆的事兒,要能拖就拖。咱們得想點法子,最好能讓人覺得,我是被京中這邊的事情絆住了手腳,所以才不能離京。」
  楊雁回驚奇道:「怎麼了?」俞謹白這麼說,必然有他的想法。可他這麼做,是想做什麼呢?她如今雖已經知道了所有的事,但仍是想不明白他的意圖。
  俞謹白尚未來得及回答,一時翠微進來稟道:「爺,奶奶,馮都督來了,只他一個人,乘了一頂小轎。如今人被擋在外頭,門上的人不敢隨意放他進來。」
  上回楊雁回被強留在安國公府,俞家的下人雖除了雲香和翠微外,其餘都不知到底是怎麼回事,事後也被主子嚴令不許在外頭亂嚼舌頭根,但心裡多少也會猜測,馮家必定是不得主子意的。是以,管他來的是什麼安國公,一品官呢,一律擋在外頭先晾著。
  俞謹白聞言,怔了半晌,才道:「請他進來。」
  他起身離開臥房,來到堂屋,靜候馮世興。楊雁回想了想,也跟著他出來了。
  不過片刻鐘後,馮世興便到了。他沒讓抬轎的人跟著,孤身一人便進來了。這副姿態很明顯,他是有事要單獨和俞謹白談一談。
  看到俞謹白和楊雁回身邊跟著幾名婢女,馮世興只得自己先開口道:「俞僉事,我有要事與你相商,請你先屏退左右。」
  俞謹白卻道:「我身邊兒的人,自是信得過,馮都督有話直說。」
  向經天恰在此時來到正房內,聽到俞謹白如此說話,便道:「謹白,你怎麼說好話呢?對馮都督客氣些。」
  身為一個男人,又見多了世間的愛恨糾葛,向經天還是有幾分同情和理解馮世興的。何況俞謹白是他的徒兒,他並不希望自己教出來的弟子這麼沒大沒小。
  向經天既然進來了,俞謹白也不好再坐著,忙起身相迎:「師父。」
  楊雁回也跟著起身。
  馮世興發現向經天說話好使,又聽俞謹白叫師父,忙起身道:「這位是謹白的恩師?敢問高姓大名?」
  「向經天。」
  馮世興恍然悟道:「原來是忠烈侯的師兄。」
  想來這位是看蕭桐的面子,才來教謹白的。蕭桐在謹白身上,也是花了心血的,能將這位聽說是一向不理俗事的世外高手請來。
  向經天道:「馮都督有禮」又對俞謹白道,「馮都督既與方都督是至交,便是你的長輩,怎可如此無禮?他既來了,話又說到這個地步,你便該聽著些。」
  俞謹白還沒膽子公然違抗向經天的命令,只得道:「師父教訓的是,方才都是徒兒的不是。」又對馮世興道,「馮都督,這邊請。」他伸手往耳房內比了比,做了個請的姿勢。
  馮世興便隨著他一同往耳房內去了。
  耳房與堂屋是相通的,為免有人聽到他父子二人的談話,楊雁回只得對屋內眾人道:「你們都先退下,不叫你們進來,誰也不許來打擾爺和馮都督。」
  眾人便都退下去了。
  楊雁回又對向經天笑道:「師父快坐,我給師父斟茶。」
  向經天道:「不用,我也不坐。本就是聽說馮都督來了,這才來瞧瞧,不想這小子果然在犯渾。」
  他兩個的談話,耳房內聽得清清楚楚。就聽向經天又道:「我這便走了,丫頭還是斟茶給你的公公吧。」
  楊雁回忙應了一聲,便送了向經天離去。
  馮世興聽得甚是滿意,對俞謹白道:「聽到了沒,不要犯渾,還是跟我好好說話。」
  俞謹白只得道:「我可不敢在馮都督跟前犯渾。」
  楊雁回送走了向經天,又端了兩杯茶送到耳房內,一杯奉給馮世興,馮世興接過來,微笑道:「這算是媳婦兒茶麼?」雖說遲了好些日子,他倒也不介懷。
  這位馮都督雖也是一員久歷沙場的老將了,倒是沒有方都督那麼大的脾氣,待人還是挺溫和。楊雁回對他雖不似對方天德那般喜歡,卻也並不厭惡。雖然被他關過一晚,倒也因為箇中內情,並沒有記恨過。但聽他這麼說,仍是道:「這要謹白說了才算。」
  說完,她又將一杯茶端給俞謹白,俞謹白接茶時,楊雁回道:「師父方才在外頭叫我跟你說,畢竟……是父子,有什麼心結,還是說開了的好。」
  她送了茶,便又出去了,坐在堂屋內做起針線活來,實則卻在凝神細聽裡頭的動靜。
  俞謹白垂頭把弄手裡的白瓷茶杯。
  馮世興忽然道:「我已經與我的妻子和離了。」
  俞謹白詫異的抬頭:「可……」
  不待他說下去,馮世興又道:「她這幾日已收拾好了東西。我來之前,她已經走了。待到了明日,只怕此事便要傳遍京城。至於朝廷知道後會怎麼做,我已顧不得了。」
  俞謹白怔了片刻,道:「爹,你這是何苦呢……」
  馮世興眸中乍然一亮,也是怔了一怔,這才道:「我怕連累她。」
  俞謹白道:「可這麼做,豈不是一樣會連累溫夫人麼?溫夫人回了娘家,該如何面對族人的疑問?何況……她還是帶著一肚子秘密走的。」
  馮世興道:「爹都已經想好了,不會叫她在娘家受了委屈。她也答應了我,不會亂說話。」所以,他又欠了她很多。他將她推到這樣尷尬的境地,要面對無數人的疑問,卻還得為他和蕭桐守住秘密。
  俞謹白道:「姨母的眼光不會有錯,她既然敢讓溫夫人知道此事,想來必然是知道,溫夫人不會將此事洩露出去。」那樣豈非是害了蕭桐和馮世興。
  馮世興苦笑道:「我的妻子和兒子,都與我有心結,倒是各個都跟蕭桐一條心。」

  ☆、第287章 計謀

  俞謹白聽出馮世興話裡對蕭桐到底還是有微詞,便道:「我知道爹這些年,在蕭夫人那裡受了許多閒氣。可蕭夫人其實最初並沒想過,事情會到今日這個地步。她很矛盾,覺得我不需要回安國公府,但也曾想過,我到底是你的兒子,說不定哪一日,我會堂堂正正回到馮家。她還請人教我大家公子的舉止做派。我師父曾經帶著我四處遊歷,她覺得我身上沾染了太多江湖習氣,只怕以後回到馮家會不習慣,為此,她甚至想過讓我不要再跟師父有過多的來往。她擔心我走了你的老路,在我情竇初開的年紀,總怕喜歡上身世不夠清白的姑娘。我那時便猜測過,她瞞著你這些事,只怕心裡也不好受。只是到了後來,事情的變化,實在難以預料。」
  馮世興道:「我並沒有怪過她。是我當初行事逾矩了。我不能娶凝華,卻又……後來也是我沒照顧好你娘,所以這麼些年了,她心裡一直有氣。甚至連你被偷梁換柱了,我居然都傻的不知道。」
  馮世興有時候想想,覺得自己這輩子只做好了一個臣民應盡的本分。可以說,既不是一個好丈夫,也不是一個好情人,更不是一個好父親。好兄長也談不上。他自幼得祖父母教導,兩個弟弟跟在父母跟前更多一些。年長後,三兄弟的感情也不算多麼深厚,兩個弟弟也極不受教,他根本管教不了。以前他還算是個孝子。而現在,他要為了幫兒子和朋友,為了不再更多的對不住妻子,只能不做這個忠臣和孝子了。
  俞謹白道:「爹,我……我覺著當初的事,並不能怪你。我聽姨父和姨母說起過祖父母。他們那樣的身份和性情,根本不可能同意你迎娶忠烈侯的丫頭。娘的真實身份又不能暴露於人前。」便是能又如何?只怕在旁人看來,罪臣之女、營妓、逃犯,這樣的身份,還不如蕭桐的貼身大丫鬟呢。
  而以娘當時的念頭和性情,又不可能給人做妾。否則,她也不會在方氏夫婦婚後,跟隨蕭夫人離京了。那個時候,由蕭夫人做主,讓她給安國公做個妾不就好了。
  再後來,娘雖然二度入京,卻是另有目的。何況溫夫人那樣的女子,也是容不下夫君納妾的。
  要怪,只能怪世人偏喜歡將人劃分出個三六九等。若馮世興喜歡誰便可自己決定娶誰,又或者,若爹娘也能像姨父和姨母那樣,有能足以匹配對方的身份,只怕很多悲劇都可以避免。
  在俞謹白看來,將所有的錯都算在馮世興一個人身上,那未免有些不公平。本來就是禮法有問題。讓多少人活得壓抑、不自由。
  俞謹白遊歷四方之時,也並不是沒有見過這樣的悲劇。
  馮世興聽俞謹白這麼說,心中頗有些欣慰。兒子能為他想一想,他終歸還是高興的。他也確實記得,最初他十分懷疑俞謹白的身份時,俞謹白對他還是很恭謹有禮的。只是他那時候生怕是自己想的太多,鬧了笑話,不敢隨意捅破那層窗戶紙。可是從陝榆回來後,謹白便像變了個人一般。
  陝榆衛能有什麼事讓俞謹白變了態度呢?
  馮世興思忖片刻,便問道:「謹白,你是如何知道,當年害了你娘的人是齊聲?齊聲那時候,又是為什麼專挑了你們娘兒倆下手?」
  俞謹白面色深沉,沉吟片刻,方平靜道:「齊聲那時候,不過是一個江湖小賊。他看那裡地處偏僻,又佈置的高雅,便想偷些值錢的物什拿去賣。所以便用了迷香,將宅子裡的人都迷暈了。結果齊聲在翻找銀兩時,看到了幾件馮府的東西。他便猜想自己大約是惹了不該惹的人。因為怕被人查出來,齊聲便想出了一個下作的主意。將那裡弄得跟醉漢看管不利,才引發了火災一般。我也是後來,憑著一點僅有的記憶,查過很多製造那種奇異迷香的人,最後才查到齊聲那裡。」
  馮世興想起十七年前在別墅看到的慘狀,仍舊是耿耿於懷,恨不能親手將齊聲剝皮抽筋。不過齊聲既已被凌遲處死了,還是謹白抓得他,馮世興多少還有些安慰。他道:「原本該我親手捉拿齊聲歸案,是我做得不夠。」
  俞謹白道:「只怪齊聲太狡猾,不能怪爹。」
  坐在外間的楊雁回聽到此處,卻不由皺了皺眉。她其實並沒聽出什麼不對來,只是直覺告訴她,說這些話的俞謹白有些不對勁。或許,事情並非如俞謹白說的那樣?
  只聽俞謹白又道:「爹,我沒想到你會這麼做。你還是將溫夫人接回來吧。就當什麼都不知道,我能辦了齊聲,就能……」
  「你不必說了。事已至此,咱們爺兒倆這回就並肩作戰罷。至於老方和你姨母,我們三個原本就一起上陣殺敵過,想來這次再聯手,也不會多陌生。何況到底是你外祖家的事,沒道理我不出頭,反倒讓晚輩和凝華的表姐出頭。」
  俞謹白唯有沉默。
  馮世興瞧著俞謹白,原本一直在克制的感情,再也抑制不住,忽然動情道:「你小時候,我不能每日看你,每次見了面,總覺得抱不夠。我每每要走時,你也總會哭。事後要你娘哄許久才好。我總想著,哪一日若能一連陪伴你們幾日就好了,我便能將自己的孩子抱個夠。可沒想到後來變故突生……我還以為你命薄,那麼小便……夭折了……」
  楊雁回聽著這些話,也不覺心酸。如今他們父子雖又相聚,可俞謹白已經這麼大了,馮世興還抱得動麼,還抱得下去麼……
  她正想著,秋吟忽然來了。因沒了楊雁回的命,秋吟也不敢這時候隨意闖進來,只得在院子裡時,便高聲道:「奶奶,方都督來了。」
  楊雁回忙起身道:「快請。」
  俞謹白聽到外頭的聲音,也起身從耳房內走了出來,一言不發出去迎方天德去了。
  馮世興也緩步從裡頭出來,手裡還拿著方纔的杯子,對楊雁回道:「雁回,一杯茶不夠哪。這回,可以給我敬一杯媳婦兒茶了罷?」
  楊雁回赧顏一笑,忙接了杯子過來,倒了杯茶,捧給馮世興,道:「爹爹喝茶。」
  馮世興應了一聲,含笑接了茶,一飲而盡,又誇道:「我早瞧著你是個有孝心的好孩子。」
  很快,俞謹白引著方天德進來了。楊雁回拜見過方天德後,三個男人這才又進了耳房內。楊雁回往耳房裡頭重新奉了茶,便離開了堂屋,喊了秋吟過來。
  秋吟問道:「奶奶有什麼吩咐?」
  楊雁回道:「你去讓人到藥鋪裡抓些藥來,尋著機會故意往外傳消息,就說我這些日子身上不好,人也燒得厲害,身邊一時半刻也離不了人。若不知道拿什麼樣的藥看著對症,就去問師父。」
  秋吟應了下來,滿腹疑惑的去了。
  楊雁回這才又回到堂屋裡,繼續做她的針線活。她若病成那個樣兒,俞謹白做京官時,便叫人說懼內,老婆都這樣了,他還捨得離京麼?

  ☆、第288章 懇求

  楊雁回聽到耳房內傳來方天德滿含歉意的聲音。
  「那時候人在西川,看不見你馮老兄,狠狠心,便也就沒跟你說過這事了。後來回京了,也就不知該怎麼開口才好了,是我對不住你。」
  接著是馮世興開口,他道:「當年的事,大家各有難處。」
  聽起來,他已是不怪方天德幫蕭桐瞞著他了。
  楊雁回覺得,馮世興也是夠倒霉。出了這樣的事兒,偏偏他誰也怨不著。
  又聽方天德道:「你身邊的小廝往我們府裡送信,說要往這裡來,我還擔心這小子犯渾呢。」
  這小子,說的自然是俞謹白了。
  俞謹白忙道:「謹白自幼多承師父和張老先生教誨,可從不敢在長輩面前犯渾。」
  方天德道:「聽聽,這不是唬我麼。說得好像在你姨母跟前,有多規矩似的。」
  俞謹白便沒再吭聲了。楊雁回卻覺得,謹白這會兒只怕該委屈上了。說得好像他在蕭夫人面前,很不守規矩似的。
  馮世興卻道:「說起來,我已許久沒去拜會張堂主了。」
  那位張老先生,他私心裡是很感激的。只不過在和張老先生聊起俞謹白時,他有時候都覺得,老頭兒管得未免太嚴了些,一點點小錯,也未免罰得太狠。那老頭兒很奇怪,對別的孩子也沒凶到這地步。用老頭兒的話來說,謹白是跟了個他不知根底的高手學了功夫的,他總擔心這孩子會學壞。
  雖然馮世興覺得這擔心太多餘。學功夫,自然要跟著高手學了。何況謹白自小就心善,怎麼會學壞呢。但就衝著老人家這份用心,他還是覺得張老先生實在是很負責的了。京郊並非只有一個白龍鎮,也並不是只有白龍鎮上有育嬰堂。當然,也並不是每一個育嬰堂都有一個對孩子這麼負責的老頭兒。他覺得自己應該找個機會,好好謝謝這老頭兒。向經天也是要好好謝謝的。
  俞謹白想起張老先生來,便一個頭好比兩個大。上回她和雁回一道去育嬰堂,老頭兒就跟急著抱孫子的老婆婆一般,問他雁回的肚子有信兒了沒有,還說他老大不小了,也該生了云云。反正喋喋不休了半日,就是為了催他趕緊和楊雁回生個孩子。他覺得就算他娘還活著,也不如這老頭兒催得厲害。
  俞謹白覺得自己還很年輕,雁回也還小,著什麼急。總要等雁回再大幾歲才好想這些。跟了師父那麼多年,他雖只學了功夫,醫術也略懂一些的。雁回如今的年紀,還是小了些。
  想到這裡,他便長長歎了口氣,道:「爹,姨父,咱們還是先說正事吧。」他一點兒也不想和人聊起張老先生。
  ……
  坤寧宮內縈繞陣陣龍涎香的清雅香氣。宮中陳設也早已換了新的。薛皇后早先入主坤寧宮時,宮內陳設俱是范皇后生前的樣子,薛皇后稍稍動一動,皇帝都不大高興。
  不過,隨著時間流逝,薛皇后越來越被皇帝看重。凡她喜歡的,不喜歡的,皇帝漸漸的也會惦記起來了。如今這坤寧宮裡,早已換成了她自己喜歡的種種器具,雖也與從前一樣奢華、高雅、大氣,卻又可以看出是全然不同的陳設風格。
  薛皇后今晨接受了後宮眾嬪妃的請安後,便叫她們各自回去了,其後,她便安安靜靜半躺半靠在睡榻上翻一本書。
  沒多大一會兒,申淑妃求見。
  薛皇后便慢悠悠合上了手裡的書,起身坐好,儀態萬方的等著申淑妃進來拜她。
  申淑妃進得宮殿後,行到薛皇后面前便跪下了:「皇后娘娘,求娘娘救命。」
  薛皇后一臉驚愕:「妹妹這是怎麼了?起來吧,有話好好說。」
  申淑妃卻不起來,只是跪著苦苦哀求道:「皇后娘娘,以往都是妾身不知天高地厚,得罪過娘娘。娘娘素來寬宏大量,體恤妃嬪宮婢,還請娘娘救救妾身。」她現在真是悔死了當初受寵時的所作所為。
  那時候,皇帝眼裡只有皇后,皇后之外,肯多看幾眼的人就不多了,她剛好是其中之一。薛氏因生二子被封宸妃,卻不及她所得恩寵的一半。她心裡嫉恨當時身為宸妃的薛氏,給她使過不少絆子。
  誰知皇后福薄,早早死了。她卻沒能趕在皇后死前生下兒子。如今想來,這薛氏才是後宮裡最有心機的女人。范皇后寵冠後宮,娘家得力,有她在,別的妃嬪就很難誕下子嗣。偏偏薛氏就不聲不響的生了倆。只是那兩個兒子年紀幼小,完全不可能跟太子抗衡。或許這也是范皇后生前沒有想盡辦法弄死宸妃兩個兒子的原因。
  薛氏在宮裡一向是一副寬宏大量的姿態,她如今形勢不妙,除了指望皇后能大發慈悲幫幫忙之外,申淑妃簡直已是毫無辦法。
  薛皇后道:「以往的事都過去了,妹妹說這話,我可聽不懂。咱們都是皇上的枕邊兒人,好好伺候皇上便是咱們的本分。只要盡了本分,還能有誰害了妹妹不成?」
  申淑妃看看四周,皆是薛皇后平日裡信得過的宮人。她便咬咬牙,道:「太子,是太子要害妾身。他不知從哪裡拿到了證據,說妾身通過霍家牟利。說妾身向皇上吹枕頭風,幫貴西的外臣謀得好處。皇后娘娘明鑒,妾身冤枉,冤枉啊。」
  她就不信了,薛皇后不想弄倒太子。太子若是倒了,就輪到她的長子做太子了。
  申淑妃也不知道自己這樣貿貿然闖過來向皇后求情這一步棋走得對不對。然而,她已經沒有別的路可選了。如果不這樣,她只會死得更快。
  薛皇后臉色大變,道:「這話可不敢亂說。」
  申淑妃道:「妾身說的句句屬實,皇后娘娘,求你救救妾身。皇上如今最看重的就是娘娘了,只要娘娘肯在皇上面前美言幾句,妾身日後一定做牛做馬報答娘娘。」
  這算是交換條件了。只要皇后肯救她,她以後就是皇后的人。兩個人合力整垮太子,有什麼不好的?她原本是打算坐山觀虎鬥,不理會皇后和太子之間的暗鬥,但太子既然已經向她揚起了屠刀,她自然也不會客氣。就算太子身後有范家、方家,她也不怕。
  薛皇后道:「好端端的,太子加害你做什麼?淑妃近來可是精神不大好,胡思亂想,想太多了吧?」
  申淑妃道:「皇后娘娘明鑒,妾身所說,句句屬實。」
  薛皇后鳳眸微瞇,一字一句問道:「那麼,淑妃又是怎麼知道,太子在皇上面前告了你一狀?」淑妃既然有這個本事,還用得著來求她相救麼?只怕淑妃自保的手段多著呢。
  申淑妃面色頓時有些發青。她自然有她知道的辦法。只是這種事,能否告訴皇后,她還不確定。
  薛皇后眼見她不想說,便道:「我看淑妃分明是太累了,你先回去歇一歇,再好好想想這幾日的事,待頭腦清醒了,便什麼也不怕了。」
  這話裡的意思就奇怪了。申淑妃心下當即便轉過好幾個念頭。聽起來,薛皇后應當是對她的有所隱瞞很不滿的,覺得她不像個有誠意來投靠的。但同時,薛皇后依然給她指了一條路。叫她這幾日什麼也別做,過幾日就什麼也不用怕了。
  申淑妃只得謝過了薛皇后,匆匆告辭離去。
  眼看著申淑妃出了宮殿門,薛皇后這才長長鬆了一口氣,人也隨後歪倒在榻上。她揮揮手讓眾人下去,只留了兩個平日裡貼身服侍的宮女在身邊兒伺候。待宮人都走了,她便閉眼休息起來。
  薛皇后身邊一個心腹宮女,一邊給她按摩肩頭,一邊問道:「娘娘,太子這是何意呢?他如今麻煩夠多了,怎地這時候卻要來除掉一個妨礙不到他的申淑妃?」
  薛皇后慢慢張開雙目,道:「太子這是逼迫申淑妃來向我求救。若我真的動了心思,和申淑妃聯合起來對付太子。那麼,反倒幫太子解了圍。皇上又不糊塗,後宮裡有人害太子,他難道不會有所察覺和提防麼?若輕舉妄動,只怕沒有弄倒了太子,反而給自己招來禍患。皇上不但不會再為先前的事怪罪太子,心思也不會再關注在太子所犯的錯上,反而有可能會盯著我,防著我。因為我想害他的寶貝兒子。」
  另一個宮女問道:「可若娘娘遲遲不幫申淑妃呢?」
  薛皇后唇角扯出一個冷笑,便再未吭聲了。
  ……
  送走了方天德和馮世興。俞謹白這才攜了楊雁回的手,往正房裡去。他道:「你在外頭的話,我都聽到了。好端端的,做什麼咒自己病了?」
  楊雁回道:「我知道夫君如今需要深居簡出,免得同僚們時不時追問夫君為何還不回陝榆,所以才出此下策呀。如此一來,咱們夫妻便都不需出門見客了。別人也不會過來打擾了咱們。」

  ☆、第289章 勸諫

  皇帝看著面前的東西,面沉如水。服侍已久的宮人都知道,這個時候,不要隨意上前是最明智的。最好連動都不要動,呼吸也盡量放輕一些。若一定要走動,那也要十分的輕手輕腳。
  皇帝這個樣子,明顯是在發怒。只是此刻還沒有爆發,只是在心底醞釀著滔天怒火。
  桌案上擺放的這些東西,一樁樁一件件,都是罪證。證明申淑妃和貴西某幾個官員之間,有千絲萬縷的關係。
  將這些罪證送到他這裡的,自然也是貴西的地方官。他們通過京官,將這些東西呈報上來。
  這些證據,他不用仔細查驗也知道,都是真的。倒是搜集證據的人,頗費了心思呀。看起來,申淑妃這幾年已經老實多了,都是前幾年有些不安分。
  可笑他這個做皇帝的,自詡明智,卻被一個寵妃吹吹枕頭風,就著了道。他覺得自己很愚蠢。他在生自己的氣,但更生太子的氣。
  滇貴都是范佩行的地盤。這些東西,都是范佩行的人送來的。只是,貴西那位地方官恐怕還不知道,他早已知曉,他是范佩行的人。
  這種時候,太子不去靜思己過,卻來整一個後宮寵妃。他到底打的什麼主意?
  申淑妃固然可惡,到底也只是後宮一個小小妃嬪,幫幾個地方官通過霍家撈些好處,不至於動搖國本。太子卻是一國儲君。皇帝覺得自己對太子已經夠好了,明裡暗裡的包庇縱容他培植自己的黨羽和勢力,甚至還幫著他拉攏一些看似永遠不參與黨爭的高門世家,比如方家。他頂著多少御史言官的口水,硬是讓方閒遠尚永寧公主。
  不過,他這麼做也是建立在太子懂事的基礎上的。太子雖然培植自己的勢力,但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大部分時候,太子喜歡拉攏文官,幫他散播一些好名聲。根據太子的種種動作來看,他從未想過越到他這個皇帝頭上。雖然太子也會犯錯,也會被他教訓,但他們父子的感情,始終都是很好的。
  直到仇無宴賄賂敵軍事敗那次,他才對太子起了疑心。直到現在也沒有釋然。雖然太子的種種言行還是可以看出來,太子依舊沒有過分的舉動。但他始終都在心底有那麼一星半點的懷疑,只是他不會為了這麼一點點懷疑,就對自己心愛的兒子如何。
  時至今日。他已經不僅僅是懷疑太子對他這個父親是否真如表面上那麼仰慕那麼忠心了,他甚至懷疑太子的能力了。
  這種時候,還要來攪亂後宮,是要幹什麼?無非是想讓他的目光轉向後宮,少關注一些朝堂。
  真是不智之舉!
  皇帝第一次對太子感到十分的失望。他多年的心血,難道還是白費了麼?
  皇帝的心思並沒有全用在痛心疾首上。他還注意到,這些證據裡,有一些特別的東西。不仔細看,便難以發現。
  ……
  這一日,永寧公主難得出府,拜會太子。兄妹倆真是有說不盡的話。
  永寧公主道:「皇兄,閒遠對我說,朝堂上可能有人對你不利。你近來的處境很不好。」
  與太子有瓜葛的官員,已是相繼有好幾個出事的了。都是仗著背後有太子撐腰,便胡作非為。不過幸好父皇沒有怪罪太子的意思。
  永寧公主也是深得皇帝寵愛的公主。以她對父皇的瞭解,卻覺得,事情未必就如方閒遠所說。
  太子提拔的官員這麼多出事的,皇上一定會懷疑太子的能力。雖然不至於為此廢太子,但若真是有心人從中作梗,只怕麻煩的事還在後頭。
  太子問道:「皇妹近來在方家可好?」
  永寧公主道:「很好,只怕這天底下,已再沒有比我過得更自在的公主了。」沒有了宮裡的小心翼翼和嚴苛的規矩,也沒有了刁奴的欺侮,反倒有個英姿勃發,性情溫雅,待她也十分溫柔有禮的夫君。
  不過,方閒遠那麼喜歡和人一道種莊稼,天天扒拉著種子、莊稼苗看來看去,她就不懂是為何了。一個世家公子,是怎麼會喜歡這些的?按理說,他從小就接觸不到這些才對呀。不過除了這一點之外,他們大部分時候都是志趣相投的。
  太子笑道:「那都多虧了你有個好父親,肯為了你頂著那麼多罵名,為你挑了個好夫婿。又有個天下一等一的強悍女子做婆婆,誰敢欺負你,她將人吊起來打,還將人褲子都扒了。」
  當初蕭夫人走親戚,卻拉著三個兒子遊街,方閒遠的美名一下子就傳開了。人都說鎮南侯世子俊雅無雙。
  父皇為了他這個兒子,便將永寧公主下嫁方家。但也並沒有坑了女兒。方閒遠也的確配得上妹妹。
  永寧公主道:「皇兄就別說笑了吧。閒遠都跟我說了,若是朝堂裡真的有人針對你,只怕先前的事,不過是投石問路,後面定然還會有風波。」這一點,方閒遠倒是跟她想的一樣。
  太子道:「看來皇妹很喜歡駙馬,一開口,句句不離他。只是不知道,他的心裡又是怎麼想的。」
  公主臉一紅,嗔怪道:「我為哥哥憂心,哥哥卻來打趣我。都什麼時候了,哥哥還這麼沒正經。我都快替你急死了。」
  太子見她是真心為自己,這才正色問道:「皇妹,你在方家這麼久,可曾……覺著有什麼不對?」
  永寧公主聽太子這麼問,頓時大驚失色,道:「皇兄這是何意?莫非懷疑我的婆家人對你不利?」
  太子道:「你莫如此大驚小怪,也未必就是方家人在搗鬼。只是,要整垮我的人,必有所圖。我若倒了,皇妹想想,得益最大的人,將會是誰?」
  永寧公主小聲道:「皇后?」
  太子道:「這就是了。我本就是太子,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整垮我的人,也爬不到我上頭去。做這麼冒險的事,能得什麼好處?除非那個人是皇后。我若倒了,她的兒子就是名正言順的嫡子,以後的太子。」
  不管皇后表現的再怎麼賢良淑德,不理政事,他都認定了,害他的人,一定是皇后。
  太子又道:「方家與皇后的關係,不用我說罷?」
  當初要不是方家大力支持薛皇后,就算她有兩個年幼的兒子,也未必就能做皇后。若是皇上執意就要立申淑妃,誰敢保證淑妃日後就生不出兒子來?可是有了方家的支持就不懂了。首先後宮裡,就有一大半倒戈薛皇后的人。薛皇后也由以前的窮酸樣兒,變得出手闊綽起來,拉攏了不少人幫自己說好話。
  朝堂之上,見風使舵的人也不少。許多大臣公然支持立薛氏為後。他們畢竟站在禮法這一邊——薛氏有子。
  永寧公主道:「可我實在是沒覺著他們要對皇兄不利。閒遠也跟我說過,當初支持薛皇后,不過是覺著申淑妃若登基為後,只怕會對方家不利。霍家與方家早年暗裡有過齟齬。那霍志賢很是記仇,又頗有些蠻不講理,若真的讓申氏為後,只怕霍志賢小人得志後的嘴臉不好看。」
  當初方家支持薛皇后,也有形勢所迫的意思在裡邊兒。這一點,太子倒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永寧公主又道:「自從我與閒遠成親後,方家便與薛家的來往少多了。皇兄難道還信不過麼?」
  太子蹙眉道:「你真覺得,方家人不會對我不利?」
  永寧公主道:「皇兄連我的話都信不過麼?咱們自幼兄妹情深,何況你妹子我還不糊塗,哥哥你若倒霉,我又能有什麼好日子過了不成?」
  太子道:「害我的人,只可能是薛氏,不會有別人。但她薛家還不至於有這麼大的勢力,可以鼓動那麼多官員出面來整治我的人。」薛氏背後的靠山,他只知道方家。若連方家都與薛皇后沒瓜葛了,那薛皇后又是如何做到這一步的呢?太子百思不得其解。
  永寧公主道:「皇兄,我覺著閒遠說得對。皇兄如今最該做的,是修身養性,還應當規勸那些由皇兄一手提拔上來的官員,讓他們安分守己,多出政績,不要總是想著欺壓百姓,搜刮民脂民膏。若哥哥手下這樣的官員多一些,有人要整垮哥哥,何須用陰謀?」陽謀即可。太子縱容手底下的人如此作惡,他自己又能是什麼好人了?
  甚至可能連陽謀也不需要。萬一有哪個地方民怨沸騰,再鬧出什麼□□來,只怕父皇就要氣死了。
  太子深深看了公主一眼。他對這個妹妹很失望,對她的話也有些將信將疑了。他並非懷疑妹妹對自己的忠心,而是懷疑她有可能會被方家人蒙蔽。她太過於相信和依賴方閒遠了,跟他說個話,口口聲聲都是方閒遠說了什麼做了什麼。
  永寧公主察覺到太子對自己的不滿,詫異道:「哥哥為何這樣看我?莫非是覺著閒遠只愛操持地畝,想來不理會政事,所以看得太淺,說得不對?」
  太子深深吸了口氣,道:「也不是。他說的,倒也的確句句屬實。」只是誰又知道,方閒遠是不是故意這麼跟公主說了,好通過公主之口來告訴他,借此向他表忠心呢?
  永寧公主這才鬆了一口氣,道:「我就說麼,我的夫家還能害皇兄不成?只要皇兄日後安安穩穩登……只要皇兄日後安安穩穩順順當當的,對他們方家便只有好處,沒有壞處。」她和她的夫家,分明和皇兄是一條船上的。皇兄這般無端的猜忌,讓永寧公主很是不解。
  永寧公主說的,也正是太子所不理解的。他也覺得,於情於理,自從方閒遠被選為駙馬後,方家便該和他一條心,可他總是不敢輕易相信方家。
  太子又問道:「皇妹,方閒遠可曾與你說過仇無宴的事?」
  他也是從那裡以後,覺得方家未必就會和他一條心的。
  永寧公主道:「自然說過的。閒遠說,方侯爺就是那個脾氣。既知道了仇無宴做下的好事,不管他是誰,都不可能放過他的。閒遠也為此埋怨方侯爺來著,被侯爺知道後,還一頓好罰呢。」
  方閒遠這些話裡,倒也沒什麼破綻。依著方天德的性子,若是知道了仇無宴這樣的人,竟然還不做聲,那才不符合他一貫的為人。何況方天德向皇上密報仇無宴之事,也並沒有做得十分隱秘。根據他在皇上身邊安插的眼線的說法,方天德當初密報皇帝,也只是因為仇無宴是太子的人,他不想當眾讓太子不好看罷了。
  太子越想越覺著事情很可怕。
  他認定了薛皇后是背後害他的人,可偏偏薛皇后那裡,他一點把柄也拿不著,皇上對薛皇后也是越來越喜愛,彷彿恨不能將前頭十幾年冷落她的,全都給補回去。
  他懷疑方家可能仍舊是薛皇后的人,也是摸不著任何證據。
  他的對手,彷彿在明處,又好像一直隱在暗處。他還從沒遇到過這麼棘手的敵手。彷彿故意暴露在他眼前,要跟他明刀明槍拚個高下,偏又滑溜隱秘的讓他摸不著一點把柄。
  對了,除了永寧公主之外,范佩行也送了個人給他,還將那人安插到了方家。永寧公主可以知道方家內宅之事,那個年輕人卻可以跟方天德說起朝堂之事。
  說起來,他只見過那個年輕人兩次呢。
  一次是他從遼東回來,秘密見過他。一次是他從陝榆回來。兩次他都很風光。
  俞謹白!
  這個人真有舅舅說的那麼可信麼?
  一個肯為舅舅豁出命的人,就一定肯聽舅舅的話,一心一意來幫他麼?
  他近來為了擺脫困境,走出的每一步棋,幾乎都在對手的算計之中。而他自己呢?他總覺得自己在一步步走入對手布下的陷阱中。
  這其中,真的沒有俞謹白的功勞麼?
  他最隱秘最信賴的幫手中,唯有俞謹白是後來新加入的。在俞謹白接近他之前,他不記得自己何時處於過這樣的劣勢之中。
  永寧公主眼瞧著太子陷入了沉思,遲遲不再理會他,便叫道:「皇兄,皇兄,你這是怎麼了?」
  太子這才回過神來,道:「沒什麼。」如果俞謹白是個不可信的人,那就太可怕了。
  太子又問道:「你可知道,方侯爺是怎麼知道仇無宴做的醜事的?」
  永寧公主回道:「不是說,方侯爺發現了仇無宴賄賂敵軍的明珠麼?」
  「是怎麼發現的?」
  永寧公主道:「閒遠對我說,是方侯爺底下的人給他送來的皮貨裡夾著的。他後來才發現的。一問才知道,原來那些皮貨是從敵軍首領的營帳裡繳獲的。方侯爺這才起了疑心,將此事秘密稟奏了父皇。」
  準確說來,後來是皇帝的人查出來仇無宴幹的事的。方天德最初,頂多是懷疑仇無宴。因為遼東,只有仇無宴仗著背後的靠山,大肆勞民傷財采東珠。也只有仇無宴守的城池曾在面對敵軍兩次大肆圍攻時,離奇解了困境。敵軍竟然莫名其妙的撤走,轉道去攻擊別的城池了。
  永寧公主道:「這些事,皇兄以前都問過我的,我也是說過的呀。」
  太子道:「可我卻一直沒查出來,究竟是方天德哪個下屬,向他敬獻了那批皮貨。」
  他仔細查了從遼東回來的戰將們。那些曾經得過方天德提拔,而且有能力吞掉大批戰利品的武官,他幾乎一個都沒放過。可是卻毫無頭緒。他們看起來,都很正常,很清白,不像是會跟當朝太子作對的人。
  如今細細想來,他當初似乎落了個俞謹白哪!
  俞謹白當初是游擊將軍,而且一直都是打先鋒。他若是想要貪墨戰利品,不但有權力,也有足夠的理由。只怕任誰知道了,也不會責怪他的。畢竟是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換回來的軍功。
  可是據說,這位游擊將軍很清廉。他繳獲的戰利品,幾乎都上繳了,自己截下來的很少。
  事實真的如此麼?
  永寧公主不滿道:「皇兄,你怎麼又來懷疑我的夫家?」
  太子道:「我只是隨便問一問。先給方侯爺禮物的人,未必就是方侯爺的人。或許只是想挑撥我和方侯爺的關係,故意這麼做的。」
  永寧公主聽了這話,臉色才好看了,她道「我這次來,是來勸哥哥一句的,不要再跟太子妃嫂嫂鬧彆扭了。」
  太子不悅道:「她娘家人做出這種事來,難道我不該好好殺一殺她的威風?別盡給我惹是生非。這些是我的家務事,你怎麼忽然來管。」
  永寧公主道:「我原來自然是不會管這些的。可皇兄近來的處境,不是不大好麼?若這種時候,皇兄與嫂嫂還不能一條心,那豈不是更不妙了?朝堂後院都起火。那些事又不是嫂嫂授意娘家人做的。嫂嫂如今也收到教訓了,讓她教導娘家親戚一番也就是了,何必要跟她繼續死僵著呢?」
  太子道:「這倒是正理。」
  永寧公主嫣然一笑,又欲開口,張了張嘴,卻又沒說話了。她本來是想說,閒遠說的都是正理。這話本來就是閒遠跟她說的,她認為有道理,才來跟太子說的。只是太子似乎很瞧不上她這麼聽信方閒遠的話,她還是不說了。
  太子卻道:「有話就說。」
  永寧公主道:「皇兄,我覺著皇兄如今應當暫避風頭,近來什麼也不要做,靜觀朝堂局勢就好。皇兄穩住了莫要亂動,才好看清楚朝堂上究竟哪裡有異動。若是皇兄因為暗地裡有人做手腳,便做出對抗的行動,見招拆招固然好,卻也難免讓自己落個做得多錯得多的下場。」
  太子道:「這番話就不是皇妹能說得出來的了。」
  永寧公主只得道:「是駙馬跟我說的。」
  太子歎了口氣。妹妹已經不是他的妹妹了,是方閒遠的老婆。
  他們兄妹正在說話,一時忽有乾清宮的太監來傳聖上口諭,要太子即刻進宮面聖。

  ☆、第290章 駙馬

  太子妃瞧著太子的臉色,也不自覺的跟著有些害怕。
  她遞了一盞茶過去,太子哆哆嗦嗦接過來,幾乎是強逼著自己喝了一口,穩了穩心神。
  永寧公主瞧著像是不妙,忙問道:「皇兄,你這是怎麼了?父皇跟你說什麼了?」
  太子對永寧公主道:「皇妹,你若早來勸我就好了,我也不至……」
  太子話未完,有人來報說:「太子,滿先生到了。」
  太子擦了一把額間的冷汗,道:「快請去外書房」又對永寧公主和太子妃道,「我去去就來,你們自便。」
  待太子去了。太子妃這才對永寧公主道:「你勸太子的那些話,底下的人都和我說了。」
  永寧公主道:「這起子嚼舌頭根的奴才。」
  太子妃道:「是我詫異,為何太子忽然又不叫我繼續住小佛堂了,我這才問了問。」
  永寧公主道:「原來是這樣。」
  太子妃道:「我聽著,方駙馬倒確實是一心為著太子好的。方才太子也說了,公主就該早些來勸他。」
  永寧公主道:「還是嫂嫂明白事理,皇兄那會兒的態度好生奇怪,我聽著,他竟像是疑心我的夫家。莫不是他身邊有什麼人在挑撥吧?」
  太子妃道:「太子又不糊塗,公主還是莫要多想了。太子方才不是也說了麼?還是應該多聽妹夫的。只是……也不知父皇到底跟太子說了些什麼,怎地將他嚇得這個樣子。幸好滿先生來了。他主意一向多,太子的謀士裡,滿先生最了不得了。」
  ……
  太子聽了滿先生的話,不由蹙眉道:「俞謹白有幾個膽子?你叫他,他都不去見你?」
  滿先生道:「是。無論我悄悄發多少訊息給他,他都不肯出俞家大門。俞夫人進來似乎是病了,俞謹白說他要日夜不離守著妻子。屬下已想法子拿到了俞夫人的藥方,看起來,她應當病得不輕。雖無性命之憂,但也有些危險,需要人悉心照看治療。」
  太子卻道:「他就算家離死了人,也不能抗命!這麼沒規矩,誰給他的膽子?舅父這是送了個什麼人給我!」
  滿先生對俞謹白這一點,也頗為不滿,道:「太子說很是,這個俞謹白是屬下見過最沒規矩的了,鎮日裡好似什麼事都不放在心上一般。除了俞夫人,也未見他將哪個人放在心上過。」
  太子聽到這裡,眼睛微瞇,道:「他對蕭夫人和方侯爺,是什麼態度?」
  滿先生道:「看起來,似乎也沒多麼放在心上。」
  太子道:「俞謹白不願離開家門也罷。你莫要理會他,也不要再將咱們的消息傳給他。你再幫我查一些事。」
  滿先生道:「但憑主子吩咐。」
  太子道:「俞謹白在遼東時,都與哪些人交好?我要再仔細查一查這個人。雖然他是舅父送我的人,咱們也不該大意。早先咱們對他過於放心了。我總覺著他近來的表現大不尋常。」
  滿先生倒也沒覺得俞謹白近來的表現有什麼不尋常的。他覺得俞謹白一直都是這個樣子,自由散漫,誰也不心上。既然太子開口了,滿先生自然也沒意見,只是這種事,又何須太子交代呢。他道:「俞謹白在遼東時,幾乎與人人都交好,不過,與他交情最好的人是穆振朝。」
  「穆振朝?就是後來父皇查仇無宴時,查出其實是冤死在仇無宴手下的守備?」
  仇無宴這個蠢貨,無膽殺敵,倒是敢對自己人下手。
  也怪穆振朝自己不好,仗著功夫好,便什麼事都敢探查一番,結果送了命。
  滿先生聽到這裡,心下不由一個激靈,道:「太子莫非是懷疑俞謹白麼?屬下記得,穆振朝的屍體還是俞謹白最先發現的。」
  穆振朝遭到暗算,身負重傷,卻依然逃了,只是依他的傷勢而言,應當是跑不遠的。可惜仇無宴的人沒來得及找到穆振朝,就被俞謹白搶先一步找到了。
  仇無宴的人找到穆振朝時,人已經死了。俞謹白說他看到穆振朝時,他人已經死了。後來,俞謹白也沒有表現出任何不對勁的地方。況且,他也不是仇無宴的人,他跟在郭總兵身邊比較多,仇無宴也摸不著他的人。
  滿先生將這些事一樁樁一件件細細說與太子後,太子這才道:「這麼重要的事,怎麼也不早告訴我?」
  滿先生本想說,當初是太子毫不猶豫決定用俞謹白的,他能說什麼?但這麼說起來,好像在跟太子頂嘴,更像是推卸自己的責任,他便沒說了。何況,這件事裡,他也確實有責任。他知道俞謹白是范佩行的人後,縱然心裡有過懷疑,卻也覺著俞謹白既然是范佩行的人,必然是不會對太子不利的,所以,應當是不會有什麼事的。
  滿先生也只得道:「是屬下辦事不利。」
  ……
  鎮南侯府,內書房。
  方天德看過了宮裡送來的密報後,又遞給了蕭桐,道:「太子果然沉不住氣,向申淑妃下手了。皇上十分生氣,這次不止教訓了太子,還將書案上的一本《資治通鑒》丟在了他身上。」
  蕭桐匆匆看過密報後,道:「活該。太子為人實在不怎麼樣,也沒有用人的眼光。不過是佔了個嫡長的身份,又深得聖上喜愛,才做了一國儲君。他將來若真正成為一國之君,大康還不定怎麼亂呢。」
  方天德道:「阿桐,我今日還有件事要與你說。」
  「什麼?」
  方天德道:「我瞧著閒遠近來越發沒什麼精神了。咱們夫妻一定要做這樣的事,他除了幫咱們事成之外,也別無他法。可讓他做這樣的事,也著實難為他了。」
  蕭桐歎息一聲,道:「我並沒有叫他做什麼,只是讓他對公主說一些對太子有利的話罷了。」
  只不過故意說得晚一些。太子每每吃過虧後便會發現,他這個妹夫的話說的都很對。
  蕭桐只是要方閒遠幫方家營造一個對太子很忠心的假象而已。
  方天德道:「話雖如此,到底也是在叫他利用他的妻子。」
  蕭桐眸中晦暗不明,幽幽道:「這件事應當不會連累出嫁的公主。待事情了結,閒遠依舊和公主是一對恩愛夫妻。閒遠心裡會因為此事,對公主心生愧疚,往後只會待公主更好。長此以往,他總會忘掉那個女孩兒的。」
  至於公主,只要她這輩子不會發現方閒遠利用過她,便會擁有幸福人生,哪怕太子有一日倒了。若公主哪一日發現了,只怕會傷心一場。可她也顧不得太多的人了。她也像想誰都對得起,但是偏偏她就要面對這樣的取捨,她只能捨了公主。
  方天德聽了蕭桐的話,面色稍霽,道:「這話倒也有幾分道理。你不知道,閒遠這麼大的人了卻幹了什麼事。他竟買了幾個糖人帶回公主府去,特特給公主吃。據說上次,閒遠悄悄帶著公主溜出公主府玩耍時,公主愛吃那個。」
  蕭桐聽了這話,不由噗嗤一聲,笑出聲來。這才是她長久以來聽到的最好的消息。只要她再將事情做得隱秘些,讓公主這輩子都不會發現閒遠利用過她。公主和閒遠日後,只會越來越好。

  ☆、第291章 紛亂

  俞宅近來的日子頗有些讓人不習慣。
  楊家後來買得那些奴僕,根本沒有過為了配合主子撒謊而對外演戲的經歷。為了防止走漏風聲,這批人近期都被勒令不准踏出大門一步。一直在外頭採買日常用品,幫楊雁回抓藥的,都是蕭桐另外送來俞家伺候的人。
  楊雁回頗有些假戲真做的模樣,每日裡除了看俞謹白練功,和俞謹白一道去給向經天夫婦請安,再然後就是吃飯,其餘時候,就喜歡賴在床上。
  俞謹白拉她去後頭宋嬤嬤帶著人開闢出來的菜園子裡走動走動,散散心,她也愛理不理。
  俞謹白乾脆也和她一道賴在床上,和她一道讀她手裡的話本。
  「這《西遊記》你要看幾遍?」俞謹白很快就對話本失去了興趣,畢竟裡面的故事都太熟悉了。
  楊雁回道:「好看呀,反正閒來無事,不如讀這個。」
  俞謹白抽出楊雁回手裡的話本,道:「還不如我練功好看。」
  楊雁回連連點頭,道:「那是自然。不如你現在就去練功?我跟著去瞧。」
  「不去了,還是繼續歇息罷。」俞謹白清晨早已練功了的,他還沒到有力氣沒處使的地步。越是到了這樣的關頭,他便越需要保持充沛的體力和清醒的頭腦。
  不過此時此刻反正無事,俞謹白便又翻了翻手裡的書,這一翻,他便發現了一處不對勁兒的地方。俞謹白指著書的扉頁右下角,一個紅色的私章道:「這裡怎地有個季字?」
  楊雁回想了想,道:「這一套《西遊記》,不就是季少棠送我的麼。我後來明明買過新的了。」
  俞謹白道:「你的《西遊記》是季少棠送的,《金、瓶、梅、詞話》是小穆送的,其中有幾回還是他自己親筆抄寫的。那請問,你手裡的《水滸傳》是誰送的?」
  楊雁回脆生生道:「焦雲尚」瞅了一眼俞謹白一臉的郁卒,她接著道,「才不會送我書呢。他不認得幾個字,也不會想著送我書的。那是我二哥早先買的。」
  俞謹白道:「你這說話大喘氣是什麼意思?耍著我玩兒麼?」
  楊雁回便咯咯笑道:「就是故意逗著你玩兒呢,怎地了?誰叫你又多心亂想?」
  「我幾時多心幾時亂想了?」他若是那樣的人,前些日子管什麼季少棠?
  俞謹白正說著,秋吟進來了,沒直接進入臥房,只是在外頭套間裡說話。楊雁回問她為何事而來,秋吟便稟報道:「爺,奶奶,崔嬸子和柳嬸子都說這幾日心裡不踏實,身上也不大好,莫不是衝撞了什麼,想去廟裡拜拜菩薩哩。她們好說歹說,求我來問奶奶討個恩情。」
  楊雁回道:「不行。你直接去告訴她們,這幾日,沒有我的吩咐,誰也不許出去,也不要來問我討恩情。」
  秋吟只得領命去了。
  楊雁回這才對俞謹白道:「我瞧著,這麼長久下去,也不是個辦法。」
  俞謹白道:「過了這段時間就好了。或者,等外頭的人不再探聽咱們這邊兒的消息了,也可以讓蕭夫人送來的人,輪番帶著她們出去透口氣。」
  楊雁回道:「蕭夫人手底下的人,真是與普通的奴僕大不相同。」
  俞謹白道:「蕭夫人身邊的人,都訓練有素,輕易不會將主子的任何話傳出去的。」
  楊雁回道:「這點我倒是極佩服蕭夫人的。我自問,若讓我管家,家裡的下人連蕭夫人手底下的十之一二都不到,我也未必就管得住他們的唇舌。」這大概也是蕭夫人敢放心和俞謹白做戲欺騙世人的原因之一吧。知情的奴僕們,是不會在外頭亂嚼舌頭根的。
  俞謹白笑道:「我娶你來,也不是為著叫你操這些閒心。我是為著要你過得更開心。」
  楊雁回撇撇嘴。她先前還覺得,總因為自己而給俞謹白惹來一些本不必承受的閒言碎語,心中很是不好過。她只想讓他過得更好,並不願意他承受一點點麻煩。如今才知道,這小子要幹的事,萬一真惹了麻煩,可比她惹來的麻煩要難解決多了。
  俞謹白道:「雁回,你莫要如此呀。怎麼瞧著,似乎是對我很不滿呢?我就說麼,不能將我的事都告訴你。看看看看,耍小脾氣了吧?」
  楊雁回佯怒道:「你這沒良心的,竟然跟我這麼說話。」
  兩個人正玩笑著,翠微匆匆又來了,人在外頭,便已揚聲道:「爺,奶奶,蕭夫人要請爺過去侯府呢。」
  楊雁回道:「謹白,這該如何是好?」
  俞謹白道:「蕭夫人明知我近來不願見人,還要找個時候見我,必有蹊蹺,我還是要去見一見她才是。」
  ……
  俞謹白為了不惹眼,只乘了一頂小轎,悄悄去了鎮南侯府。
  蕭桐上下打量他一眼,道:「才不過在家中幾日,臉已經胖了一圈,你可有練功,可有操心你應當做的那件事?」
  俞謹白道:「有師父在,我便是想偷懶,也不敢哪。況且,也是因著有師父在,雁回便費了些心思,每日裡變著花樣做好吃的。我跟著沾光罷了。」
  蕭桐道:「你將自己說的好生委屈呀。莫非你師父不在,雁回便餓著你不成?說起來,我倒是想起她做的那個酸湯烏魚了。雖說手藝差點兒,但用了心思的,一樣好吃。」
  俞謹白笑道:「乾娘就不要總是取笑我了。這回找我來,又為了什麼事?」
  蕭桐道:「你近來怎麼總在家裡躲著,連我的門兒都不肯踹踹,更別提旁的地方了。我怎麼瞧著,陝榆你是不想再回去了?」
  俞謹白道:「陝榆我反正是不會回去了。我勸乾娘你也莫要跟那邊有牽扯。」
  蕭桐雙眸微瞇:「謹白,你這就不厚道了。我們幾個老傢伙,賭上了身家性命幫你外祖一家平反,你背著我們自己做小動作,居然還敢瞞著我?膽兒肥了呀!」惹急了,她就揍這小子一頓!
  俞謹白輕輕咳了一聲,道:「乾娘,你這次叫兒子來,到底所為何事?就為了問這個?」
  蕭桐道:「你這心也真夠大的。你每日裡就真不聽聽外頭的情形麼?馮家現在已是亂了套了,你也真坐得住。你現在不是,願意認你那個爹了麼?我怎地瞧你也沒有多關心他?嘖嘖嘖,真是不孝。」其實她不是很在乎俞謹白孝順不孝順馮世興,只要死小子不敢在她面前充大就行。
  俞謹白道:「這個罪名好大啊,兒子好怕啊。」
  蕭桐道:「馮家的家產那麼多,蘭馨當年的嫁妝也很豐厚。她如今人雖然已經回了本宗去,可那些家產,陸陸續續抬了數日也沒有抬完。明眼人一看便知道不對勁呀。馮家二房三房的人,怎麼可能由得蘭馨將馮家的家底掏空呢?自然就鬧上了。事情一鬧大,馮世興和離的事也就傳開了。」
  這事兒惹得聖上很不痛快。
  真以為自己是戚少保呀!戚少保還是解甲歸田後,老婆才離開戚家的。

  ☆、第292章 驚變

  馮家亂是必然的。
  這是俞謹白早就料到的,也是當初馮世興、方天德和俞謹白在俞宅密談時,計劃中的一部分而已。
  當時他們三個便已想好了,馮世興將家產都送給溫蘭馨,必然很難掩蓋風聲。而消息一旦走漏出去,馮家的人必然會大鬧。而一個被皇帝親自下旨封的一品誥命夫人,就這麼被趕出夫家,只怕又要引起京城內一陣不大不小的波動。
  既然混亂無法避免,那不如將計就計。
  是以,俞謹白便對蕭桐道:「那就讓馮家亂吧,越亂越好。關我什麼事呢?乾娘不是早就說過了麼,讓我不要插手和過問任何馮家的事。」不過,那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今時不同往日,他現在畢竟已經和馮世興父子相認了。
  蕭桐道:「叫你來就是打算讓你去攪和的更亂。當初馮家三兄弟分家,除了不能分的,馮世興都分了。出了那樣的事,他也沒虧待了兩個弟弟。那兩房不成器,家底敗的差不多了,就盯上了馮家的東西。那都是馮世興掙來的,蘭馨辛苦打理積攢的,人家愛怎麼花,關他們什麼事。也該給他們個教訓!」
  俞謹白道:「不能啊,兒子近來正躲在家裡裝死。」
  蕭桐威脅道:「你到底去不去?你兩個弟弟還小,大哥是駙馬,總不能叫他們去!」
  俞謹白摸摸鼻子:「去。」畢竟是他的事,怎麼好意思讓別人去呢。
  ……
  俞謹白乘著小轎返回俞宅時,路上被人攔了下來。
  攔住他的是滿先生。俞謹白以前都是去那個小院裡見滿先生,還是頭一次被滿先生親自找上門來。
  不得已,俞謹白只得隨滿先生回了那個神秘的宅子。
  滿先生將俞謹白讓進房裡,這次,他並沒有給俞謹白奉茶,只是問道:「你近來不是連家門都不出麼?怎麼今日有閒心去管馮家的破事?我瞧你方才揍馮曙、馮晟幾個人時,下手可夠狠的。」
  俞謹白道:「沒辦法,蕭夫人讓我這麼幹的。她自己的親生兒子要臉面,又不能讓自己的下人去打,只好叫我去了。」
  「關她什麼事?她不是一向都跟馮世興不對付麼?」滿先生奇道。
  「蕭夫人討厭馮家二房三房哪!」
  「馮家二房三房的人,又礙著蕭夫人什麼了?」
  俞謹白道:「滿先生在京中這麼多年,可曾聽過安國公無子的真實原因?」
  滿先生道:「自然聽過的。有人說是安國公在戰場上受過傷,很難再生了,有人說是一位溫夫人昔年小產傷了身子不能生了。有人說,安國公能生,不然溫夫人怎麼會有孕?畢竟溫夫人有孕,已是安國公從戰場上回來以後了。若非安國公不能生,早納妾了,何至於遲遲無後。也有人說,安國公那麼懼內,就算溫夫人不能生,他也不敢納妾。雙方各執一詞啊,倒也是京中高門世家一個茶餘飯後的談資。」
  俞謹白道:「高門世家拿這個做談資,未免有些太無聊呀。」
  滿先生道:「事關馮家巨額財產與安國公世子之位,難免惹人關注些。」
  俞謹白問道:「依著滿先生看,事情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我相信滿先生的簡介,和那些俗人絕不會一樣的。」
  滿先生被恭維的還算心情不錯,便道:「依著我看,安國公是因為內疚。堂堂一品大員,又是統領過千軍萬馬的人,還真能怕了一個女人不成?」
  俞謹白神色不變,道:「先生怎麼會有這番見解?」
  滿先生道:「要知道也不難。安國公曾養過外室的事,也並非人人都不知道。馮家的下人,嘴巴也不見得就多嚴。」
  「滿先生連這個都知道?」
  滿先生道:「我不僅知道安國公養外室,還知道他的外室和兒子,都死於大火之中了。那位溫夫人,原本懷孕後胎相就不大好,得知安國公在外頭養了野女人,連野種都有了,所以才會小產。」
  俞謹白道:「不愧是太子的智囊,居然連這個都知道。」
  滿先生道:「知道這個並不奇怪,我還知道別的。」
  「願聞其詳。」
  「溫夫人之所以知道安國公在外頭養了野女人,都是馮家二房三房的人故意刺激她,所以才告訴她的。馮二老爺和馮三老爺在外頭查到了這些,便由著各自的老婆去刺激大嫂。呵呵,高門裡的*事,真要往抖一抖,那也真是多得很。」
  俞謹白的手心微微有些濕潤。滿先生說的確是實情。他沒想到的是,滿先生竟然連馮家這種恨不得瞞得死死的*都能挖出來。那麼,若他還想查,究竟還有什麼是他查不到的?
  當初是老安國公夫婦護著,馮世興和溫蘭馨夫婦不能怎麼樣。待老安國公夫婦相繼離世,事情已過去了好幾年,馮世興便也沒有再對弟弟和弟妹如何。只是從此,他也再沒管過兩個弟弟。那兩房人,就是有事求到他跟前,他也未必肯理會。除非事情影響到他和溫蘭馨的面子。
  甚至後來,蕭桐請紅衣出馬,將馮家二房作弄了個底朝天,馮世興知道背後耍手段的是蕭桐後,便也沒理會此事了。
  據雁回說,她曾經在秦家見過溫夫人和馮二太太吵架,馮二太太為了氣大嫂,口不擇言,說馮世興暗中關照他們,給過馮家二房銀錢。不過俞謹白卻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俞謹白面上全然是一副沒心沒肺的笑臉,道:「滿先生真是厲害,說的一點兒不差。蕭夫人也是這麼跟我說的。她與溫夫人一向交好,素來不喜歡馮家二房三房的人,這一次,馮家二房三房竟然想跟溫夫人爭產,蕭夫人又怎會坐視不管?所以才派了我去教訓人。」
  滿先生道:「叫你去,你就去,你也真是聽話。」
  俞謹白道:「這是國舅爺吩咐的,讓我一定要想法子討蕭夫人的歡心。」
  滿先生道:「國舅爺還要你效忠太子呢。你怎麼不聽了?」
  俞謹白道:「我沒有不聽呀。」
  「那為何我傳召你不來?」
  「你又不是太子。」
  滿先生被噎的沒了話。
  俞謹白又道:「近來又不會有什麼事,你動不動傳召我,我哪裡分得出時間給你?」
  滿先生好笑道:「你都不來聽我說究竟何事,便知道沒什麼事?」
  俞謹白道:「太子近來最好什麼都不要做,所以我想著,也不會有什麼事。我閉門不出之前,太子也確實沒說過要我做什麼。畢竟我應該回陝榆去的,太子就算要做什麼,只怕也想不到讓我去做。」
  滿先生道:「那你怎麼知道,再往後太子也不會有事叫你去辦呢?你無故毆打世家公子,真以為京城是陝榆,任由你橫著走?」
  俞謹白道:「不過就是打了兩個不成器的禍害,滿先生至於為此事便將我叫來,這麼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數落我一通麼。我倒是覺著,我這麼做,未必不能幫太子。近來朝堂異動,偏偏很多事矛頭都隱隱約約指向太子,只有馮家大亂這一件事,那是既妨害不到太子,又能將聖上和百官的目光吸引過來。」
  滿先生這次給俞謹白倒了杯茶,道:「算你說的還有幾分道理。」
  俞謹白接過來杯子,道:「多謝賜茶。」他笑著將杯子裡的茶水一飲而盡。
  滿先生瞧著俞謹白,面上忽然慢慢浮起一個詭異的笑容。
  俞謹白心中一驚,這才察覺出不對勁來。他也是跟著向經天在外歷練過的人,在外住宿,也不是沒遇到過黑店,只是他沒想到,會在滿先生這裡著了道。剛才那杯茶,他並沒有喝出任何不對勁來。然而看到滿先生詭異中帶著幾分邪氣的笑容,他才察覺到,自己竟然喝了下過藥的茶。
  俞謹白忽然出手,直接鎖住滿先生咽喉:「姓滿的,你幹什麼?解藥呢,我數三聲,你給我拿出來。」
  滿先生沒想到俞謹白喝過茶後,還能有這麼快的身手,也是大驚失色,但他很快鎮定下來,道:「不過是一點迷藥,沒有解藥。太子又不會害你,你急什麼。他不過是想讓我帶你去一個極為秘密的地方,而那裡卻不能被你發現究竟在哪裡罷了。」
  俞謹白看起來並不好過,似乎也不過是拼著最後一點力氣在撐著,滿先生的話說完後,他便撐不住了,一頭栽了下去,倒在地上,陷入昏迷。
  ……
  一直到了天黑,俞謹白都沒有回到俞宅,楊雁回不禁有些焦急。
  蕭家那邊並未有人送信來說要留俞謹白過夜。按理說,俞謹白應該會回來的。便是不回來,也該安排個人往回送信的。
  楊雁回坐臥不寧,便去尋了向經天夫婦。
  紅衣聽她說了俞謹白遲遲未歸後,便道:「這會只怕咱們想進京也不行了。若謹白今日真的不回來,大不了,明日我們陪著你往蕭府去一趟。我這幾日冷眼瞧著,謹白的鬼心眼多著呢,他能有什麼事。」
  說起來,她已幾年不見蕭夫人了。當初在京裡,她還不知道蕭夫人和向經天的關係,竟然隨隨便便就同意了蕭夫人,幫她騙了馮家二房一大筆錢。
  楊雁回道:「可我就怕他人不在蕭家。否則何至於不回來,也不往家裡送個信回來呢。」
  向經天道:「雁回說得對,這件事應當有蹊蹺。明日一早,我們就趕去蕭家問個明白。」

  ☆、第293章 心思

  紅衣聽向經天要去侯府,不由斜睨他一眼,道:「你去做什麼?看你小師妹麼?」
  向經天一怔,道:「你方才不是說,我們陪著雁回去麼?」
  紅衣道:「我是說,我和雲香、翠微一道去。」
  向經天這才明白過來,那個「我們」裡,是不包括他的呀。
  楊雁回這下可沒心思看他倆鬥嘴了,只是道:「師娘,我想著,還是叫師父一起去?萬一,我是說,萬一……謹白是從侯府出來後,這才遇到了麻煩。說不定師父可以幫上忙的。」
  紅衣聽楊雁回這麼說,也明白過來了。事關俞謹白的安危,這小子若沒事還好,若真有點意外,還是向經天出馬更好解決。想到這裡,紅衣便再顧不上吃醋了,對向經天道:「雁回說得很是,還是你去侯府吧。」
  楊雁回這才鬆了一口氣。小師娘還是很識大體的嘛!那些小性子,也就是對著師父耍一耍而已,關鍵時刻,是不會胡攪蠻纏的。
  紅衣又問道:「雁回,你方才說你也要去。可你不是還在家裡裝病麼?前兒你師父開的那個新藥方,那可是需要臥床的人才能服的藥呢。」
  楊雁回道:「這倒是不怕,我坐在轎子裡,沒人知道是我。」
  紅衣道:「可若萬一被人瞧出來了呢?謹白遲遲不回陝榆,為的就是你,而你卻沒病。若是給人發現了,又是一場是非。以謹白的身手和頭腦,想來也不會有什麼事。萬一真是他沒事,你又暴露了,他不回陝榆也說不過去呀。」
  楊雁回只得按捺住性子,送了向經天和紅衣出了家門,獨自在家裡等消息。
  她這裡坐臥不寧,林妙致那裡聽到了消息,便趕來陪她。
  林妙致開解人倒是很有一套,與楊雁回聊起來後,一會說俞謹白功夫過人,不會怎樣,一會又說鎮南侯府的人,無人敢動云云,很快便勸得楊雁回放心了許多。
  楊雁回也有了心情開玩笑,還道:「我現在都有些羨慕大哥了。林姑娘真是一朵解語花。」
  林妙致興許是被九兒的勇氣感染了,加之原本和楊鴻就很熟稔,倒也不端著了,楊鴻每回來,她都很高興楊雁回故意給他們行方便,讓他們兩個有機會獨處。是以,楊雁回也敢和林妙致開這樣的玩笑了。興起時,她還管林妙致叫過嫂嫂。林妙致倒也沒生氣過,只是含羞笑一笑,便趕著來撓楊雁回的癢癢。
  而今日,林妙致聽了楊雁回的話,卻是道:「我心裡近來也煩惱得緊呢。雁回,我還指望你開解我呢。」
  楊雁回問道:「林姑娘何出此言?」
  林妙致道:「雁回,你與蕭夫人相熟,你……你真的知道她什麼樣的人麼?」
  楊雁回奇道:「林姑娘何出此言?」
  林妙致道:「實不相瞞,我如今每日裡都憂心忡忡。我知道我父親的搜集的證物若一直在我手裡,便永無機會上達天聽,所以才給了蕭夫人。可是……她好像從沒用那些證物做過什麼。否則何至於如今都還全無消息?還是說,聖上竟如此昏庸,不肯將犯罪的官員治罪?」
  她當年就因為不甘心父親的死並未能將所有該治罪的官員入罪,何況,最終逼迫父親自縊而亡的,還另有其人呢。父親搜集的證據,她也不甘心就這樣埋沒。所以,還是跟隨俞謹白入京。
  楊雁回道:「林姑娘莫要多心了。我想蕭夫人應該是有自己的打算。據我所知,蕭夫人一言九鼎。她如今要做的事,麻煩頗多,皆因二十多年前對別人許下的一個承諾。如今故人早已不在人世,她還是要兌現諾言。你且稍安勿躁,蕭夫人絕不會拿了你的東西,又應承了你,卻又說話不算話的。」
  林妙致道:「實不相瞞,我……我太看重那些東西了。實指望靠著那些,能幫我父親討個真正的公道回來。原本我是來京裡見過蕭夫人的,還是俞僉事帶我來的,這個你應該知道。」
  「我知道的。」
  林妙致道:「可我那時候來了京中,蕭夫人打算做什麼並未告訴我,只是想讓我幫她。我雖知道她很厲害,但也不敢輕易將自己的底牌交出去,我實在是怕信錯人。後來我娘又從貴西那邊送了信來,說是身子不大好,我便又回去了。去時,蕭夫人也是派了丫鬟和護衛,準備了充足的盤纏,一路將我送到貴西去的。」
  楊雁回問道:「那你這次為何又這麼輕易的交出了證據呢?」
  林妙致道:「當年我什麼也沒幫到蕭夫人。蕭夫人試探過我,手裡會不會還有其他東西,我也沒承認。我這麼一個於她全無用途之人,她一樣待我不薄,照顧的也十分周全。我回到貴西後便想過,或許是我自己太在乎,這才太過猶豫不決了,說不定蕭夫人信得過呢。但……但我雖這麼想了,卻又始終拿不定主意,要再聯繫蕭夫人。」
  楊雁回道:「直到後來遇見了我大哥?」
  林妙致點頭道:「是啊。楊大哥賃了我家隔壁的院子,我還著實高興過呢。我爹那年帶我和娘上京時,就很喜歡楊大哥呢。後來,我發現楊大哥竟然在悄悄調查當年的事。我問過後才知道,楊大哥也一直覺得貴西的事還有蹊蹺,而且他這次來,是要幫蕭夫人的。楊大哥勸我,若知道什麼旁人不知的秘密,千萬莫瞞著他們。我那時候方覺得,蕭夫人真的可信。」
  她說的隱晦,楊雁回仍舊抓住了其中的要點,趕緊打趣道:「啊喲,大哥那時候想來是專門賃了林姑娘隔壁的宅子,林姑娘知道後,心裡也是歡喜得緊。唔,這可真是緣分哪!」
  林妙致給她說得哭笑不得,趕緊道:「什麼時候了,你還打趣我。」
  楊雁回這才正色道:「林姑娘,你如今是又開始懷疑了麼?」
  林妙致道:「我原本也不是這麼多疑的人,可事關我爹……」
  楊雁回當然知道她原不是這樣的人。否則,她又何至於這麼坦白的來問她呢?楊雁回也只能道:「你若是知道了蕭夫人在做什麼,為什麼做這些,便不會再懷疑她了。」
  林妙致點頭道:「或許是我多心了,聽你這麼一說,我便又放心了。你……你是說,蕭夫人在對付太子吧?」
  楊雁回驚詫道:「你是如何……」話到此處,便不敢繼續往下說什麼了。
  林妙致道:「你知道我爹為何自縊於登聞鼓下麼?」
  楊雁回道:「不是說……因為奏折遞上去後,都是石沉大海麼?」
  林妙致道:「我爹的奏折,其實根本就從未被御覽過,是我爹死後,皇上才知道他進京告狀的事。」
  「還有這事?那些奏折都去了哪裡?」楊雁回驚問。
  林妙致道:「都被壓下去了,是太子從中作梗。我爹的奏折根本未擬報聞。」
  而太子之所以如此膽大妄為,也不過是因為最初,林典史奏折上所列官員名單裡,有幾個是太子的人。比如范佩行也從中謀得過好處。
  所以,若要重新再翻出來林典史的案子,便注定要和太子作對。只是林妙致和蕭夫人心照不宣,當初誰也沒說破。
  楊雁回道:「原來是這麼回事。」
  林妙致道:「也正因為如此,我才誰都不敢隨便相信他們能幫我父親再討個公道。畢竟那個人是太子。」
  楊雁回道:「既然你都知道,那便更沒什麼可憂心的了。蕭夫人需得慢慢來。」
  林妙致道:「聽你這麼一說,我也覺著自己先前太過小人之心了些。蕭夫人若為了二十多年前,對故人的一個承諾,便敢為此對付太子和范佩行一夥,那確實是太了不起了。普天之下,也沒幾個人為了信守諾言,能做到這個地步了。」
  她們兩個正說著,秋吟歡歡喜喜來報說:「奶奶,大少爺二少爺來了,鶯姑娘,莊姑娘、梅姑娘,還有綠萍姑娘也來了。」
  林妙致聞言,面上一喜,旋即臉又紅了一紅。楊鴻來妹夫家這麼勤,為的是什麼,簡直人人都知道。
  楊雁回也極是高興,忙道:「快請!」
  林妙致道:「他們今兒怎麼一齊來了?莫不是來看你的吧?」
  楊雁回雖未瞞著家裡裝病的事,但楊鶯綠萍莊秀雲三個,卻是不知道的。若是她們三個約好了一道來看她,可巧楊鴻、楊鶴也來,那也不是沒可能的。她便笑道:「如此倒是我的罪過了,驚動了這麼多人。」
  說話間,楊鴻一行人便來了。一眾青年男女,因都是親戚,自小也都見慣了的,所以也就沒有刻意的避嫌,全都擠在了一處。
  莊秀雲先最先上前道:「我們聽說你病了好幾日,怪擔憂的,便約著來看你。誰知大鴻兄弟兩個也來了,還說你沒什麼大毛病。你說,好端端的,你做什麼唬人?」
  楊雁回道:「我不是也怕姐姐憂心麼,所以此未曾將這些瑣事相告。」
  綠萍接口道:「這卻是你的不是了。怎麼連我們也瞞著,還怕我們亂說話麼?」
  楊鶯倒是很高興,笑瞇瞇道:「姐沒事就好。」
  亂哄哄之際,楊鶴和九兒很快不見了,也不知是躲哪裡說悄悄話去了。
  倒是楊鴻有正事說,他道:「雁回,你可知道昨日馮家出了什麼事?」
  楊雁回一怔,道:「我不知道。莫非是因為爭產,鬧出了什麼笑話不成?」
  楊鴻道:「原本是這樣的。可不知為何,妹夫後來也去了馮家。說馮家二房三房的人竟敢搶大哥的家產,一怒之下,還將二房三房的幾位公子都給揍了。這事情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身為朝廷命官,遲遲不肯回任上去,死賴在京城,還敢隨意插手別人的家事,毆打世家公子。一個鬧不好,褫奪了他官位,也不是沒可能。刀頭舔血掙來個官當當,妹夫怎地如此不珍惜。他是要做什麼?」
  楊雁回也聽得一頭霧水,還真是不知道俞謹白這麼幹的心思。

  ☆、第294章 殺戮

  楊雁回對楊鴻道:「他昨日去了鎮南侯府,一夜未歸,到現在都沒回來,也沒送個信回來。師父和師娘已去侯府見蕭夫人了。」
  楊鴻笑道:「以妹夫的本事,我倒不擔心他有什麼事。只是他人不回來,也不送個信回來,倒不像是他的行事作風。妹夫一向都很記掛你的。」
  這也正是楊雁回所擔憂的。上一回,她被留在安國公府,俞謹白其實心裡也知道,安國公夫婦不會對她怎麼樣,卻仍是擔憂至極。
  楊雁回那次回來後,底下的人告訴她,眾人第一次看到俞謹白髮火,都快嚇死了。雖然他也沒說多重的話,但眾人想一想,其實自己的男主子原本是在戰場上拚殺出來的,便嚇得瑟瑟發抖。
  俞謹白尚且如此,便不該不知道,她也會這樣擔憂他的。不同的是,所有的人都會來跟她說,俞謹白一定不會有事。因為他功夫好,人也絕對不笨。
  楊鴻最後那句話,倒是說得屋內眾人樂了起來。
  楊雁回不服氣,便看向正偷樂的楊鶯,問道:「鶯妹妹笑什麼,莫非焦大哥就不記掛你麼?」
  楊鶯臉一紅,道:「姐姐又來欺負我。自打我和焦大哥定親後,姐姐最愛拿這個來笑話我了。」
  楊雁回又轉頭去看莊秀雲,笑道:「我記得蕭夫人給姐姐保了個大媒,說了個校尉哩。姐姐也已相看過了,到底是相沒相中啊?」
  那個校尉已三十歲了,看著倒是體魄強健,性子也直爽,沒有什麼花花腸子,只是長得有些不大好看,太過凶悍,很容易嚇退人,所以老大不小了,又是個校尉,卻沒討上一房合心意的媳婦兒。據蕭夫人所說,不過是長得有些嚇人,實則應當是個知道疼老婆的漢子。
  莊秀雲不妨楊雁回這麼問,惱道:「小丫頭,你怎麼不真個病了呀?看你這麼精神奕奕的,還有功夫來管我做姐姐的。」
  楊雁回的話,倒也真引得眾人一陣好奇。綠萍道:「秀雲姐不要害羞,快些說說呀,如何了?」
  莊秀雲道:「你們這起子壞透了的胚子,少拿我取樂」又去瞧雁回,「算你本事,無緣無故將話頭扯到我身上。」
  綠萍笑道:「別岔開話,你快說呀,到底怎麼了呢?這麼不敢認,莫非那校尉眼高於頂,看不上你這麼個嬌滴滴的大美人麼?說起來,秀雲姐既溫柔解意,又能賺錢養家,尋常男人還配不上哩。那校尉的眼光未免太高啊。」
  她一番話說的,好像莊秀雲真給人嫌棄了似的。莊秀雲啐道:「綠萍,你少胡說。他敢瞧不上我呢!」
  眾人不由哄堂大笑。這意思便是瞧上了唄。
  綠萍笑道:「那秀雲姐倒是有沒有瞧上那校尉呀?」
  莊秀雲臉雖紅的好似擦了一大盒胭脂,到底也不是沒經過風浪沒見過世面的人了,既然被人這麼問了,乾脆也就直說了:「我也瞧上了。你們就等著再喝我的喜酒罷。」
  眾人又是一陣大笑。莊秀雲又道:「綠萍,你也快著些。」
  綠萍立刻笑不出來了,道:「我如今半點沒那個心思。」
  楊雁回聽綠萍這麼說,便也笑不出來了。綠萍雖為侯府貴妾,怎奈夫婿是那麼個人。於房事之上,綠萍定然吃過許多苦。這些事,她有著脫不了的干係。
  莊秀雲歎息一聲,道:「往後會好的。我如今一樣好好的。說起來,我得好好謝謝雁回呢。」
  楊雁回道:「謝謝蕭夫人還差不多。」
  莊秀雲想起那一日蕭夫人忽然出現,出言幫她主持公道,雖已恍如隔世,但依然如做了個美夢一般,道:「是了,蕭夫人也是我的大恩人,如今她又是我大媒人。」
  綠萍道:「若秀雲姐好事成了,以後便也是官太太了。」
  莊秀雲羞惱道:「莫再拿我取笑了。」
  眾人正一團樂呵,外頭忽然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眾人縱然正在嬉笑,也難免被這一聲慘叫震住了。
  楊雁回忙道:「秋吟,快去瞧瞧,外頭這是怎麼了。」
  楊鴻道:「還是我去罷。」
  剛才那一聲實在不對勁,他也是死裡逃生過的人了,輕易不會被嚇住,還是他去看好了。秋吟一個小丫鬟,別再看見什麼可怕的事,自己先嚇暈了。
  楊鴻剛出了俞宅的正院,迎面走來楊鶴和九兒。
  楊鶴也正要循聲去瞧瞧看,到底怎麼回事呢。
  兄弟兩個剛打了照面,外頭又接連傳來慘叫。
  楊鶴忙對九兒道:「你進去,告訴她們不要出來,我和大哥去看看。」
  不等九兒回答,楊鴻、楊鶴已經循著聲音匆匆離去了。
  九兒急得什麼似的,但也只得先按著楊鶴的說法回正院叮囑眾人不要出來。
  楊雁回等人聽到了接連的慘叫聲,頓時覺得不妙。偏九兒進來,叮囑大家不要出去。
  楊雁回急道:「我這宅子裡,除了我娘後來幫我買的幾房家人,其餘皆是蕭夫人派來的練家子。他們怎麼會接連慘叫呢?」除了早先的阿四阿五幼年沒習武,但後來也在俞謹白離開京中後,在蕭夫人的安排下學了幾式花拳繡腿。至於宋嬤嬤,太老了,不會功夫也就不會了。
  楊雁回話音剛落,便見那幾房女眷攜著年邁的宋嬤嬤,驚慌失措的逃到了這裡來。原本被安排在林妙致院子裡伺候的兩個小丫鬟,也跟著匆匆忙忙跑了進來。
  楊雁回忙起身問道:「怎麼了?」
  一個媳婦子哆哆嗦嗦道:「外面……外面死人了!虎子……阿四……都死了。」
  「什麼?是誰幹的?」
  「看不清。」
  九兒聞言,大驚失色,忙道:「我去叫他們兩兄弟回來。」練家子都死了,他們兄弟兩個豈不是去送死麼。
  楊雁回也不禁道:「這是怎麼回事!誰會這時候來,又有誰敢來這裡鬧事!竟然還敢殺人放火!」
  ……
  蕭桐詫異的看著向經天夫婦,問道:「謹白失蹤了?」
  紅衣道:「不是夫人留他在這裡過夜麼?」
  蕭夫人道:「我留他作甚。我叫他教訓完馮家的人便自行回去。」
  向經天道:「好端端的,你讓他去馮家鬧什麼?」
  蕭夫人道:「自然是為了給自己惹麻煩呀。」這種時候,方家一點事兒都沒有,一直安安全全的,反倒惹得那個多疑太子懷疑到頭上。方家如果也一身麻煩了,太子估計也不會懷疑了。蕭夫人指使朝廷命官去打世家公子,若傳了出去,正好就是一樁不大不小的麻煩。
  往重了說,俞謹白效忠的不是皇帝是蕭桐,被有心人拿住把柄,完全可以攻他們結黨營私。往輕了說,蕭桐就是看重金蘭之誼,派一個武功高強義子去教訓馮家的人,也是情有可原。
  最麻煩的,反而是俞謹白。蕭桐或許可以說是情有可原,他卻未必了。雖然他聽乾娘的話,也不該被人過多的指責,但聽到這個地步,也未免對朝廷有些不敬。
  向經天問道:「你叫他去,他就去了?打人之後,他可有再回來?」
  蕭桐道:「他直接走了啊。怎麼他沒回家麼?」
  向經天思忖道:「這便奇了,他和他的幾個轎夫能去哪裡呢?」
  蕭桐坐不住了,起身道:「我看啊,咱們還是去找人吧。」
  向經天道:「還是我去吧。找人我在行。」
  蕭桐感慨:「我覺著就沒有什麼是師兄你不在行的。」
  向經天居然被誇的有點兒害怕。他顧不得高興,他只顧得上害怕了——萬一回去以後,紅衣為了蕭桐這句話來鬧呢。
  紅衣聽了這話,倒是極高興的,她挽住向經天的胳膊,對蕭桐甜甜一笑,道:「蕭夫人說的在理,我也是這麼覺著的。」
  蕭桐看看紅衣水嫩嫩的面頰,雪樣的肌膚,笑起來粲然生姿,又感慨道:「師兄真是好福氣,有這麼個大美人癡心相隨。」
  紅衣被誇的心花怒放,當即便道:「蕭夫人才是個絕色美人。」
  向經天道:「行了,你們先別忙著互相恭維了。」
  一句話說的兩個女人都有些黑了臉色。
  向經天又道:「我覺得事情不對勁。謹白若真有危險,指不定是有人懷疑了什麼,現在謹白不在家,我也不在那裡,只怕俞宅會有危險。」
  蕭桐一聽,這才警醒起來,道:「我即刻帶人過去瞧瞧。」
  向經天這才攜紅衣離去,留了翠微和雲香在方家。蕭桐叫了一隊娘子軍來,又叫人備了馬匹,準備與眾人騎馬前往俞宅。
  蕭桐這邊剛準備齊整,忽有宮中太監來到方家,傳聖上口諭,命蕭桐即刻進宮見駕。
  蕭桐沒奈何,只得先進宮見駕,只讓翠微和雲香帶人先回俞宅。
  ……
  向經天帶著紅衣,很快追查到俞謹白的轎子忽然調轉方向的地點。他不由道:「謹白不出城,卻往京中的小胡同裡走,這是為何?」那樣子,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紅衣。
  紅衣道:「自然是有人叫他去的呀。」
  向經天道:「往小胡同裡走,還是有人叫了他,他便當即改道了。莫非是……謹白說過的滿先生?」
  紅衣問道:「謹白有沒有跟你說過,滿先生住在哪裡?」
  向經天道:「他只說過,滿先生會在什麼地方見他。那地方,確實是在一個小胡同裡。似乎……還真是這轎子調轉的方向。」
  紅衣道:「不如我們這就過去瞧瞧?」
  向經天道:「不行!」
  紅衣奇道:「為何不行?」
  向經天道:「謹白說了,那不是一座普通的宅子,裡頭暗藏玄機。若我們去了,還引起了宅子裡人的注意。謹白豈不是更危險?他們豈非要懷疑謹白洩露出去了秘密相會的地點?」
  ……
  俞宅已成了生死搏鬥的修羅場。
  楊鴻楊鶴兩個才出了二門,見勢不妙,便趕緊撤了回來。
  外頭忽然闖進來的,顯然是一群殺人不眨眼的狂魔。這些人各個身著裋褐,臉帶面罩,手持尖刀,見人就殺。蕭桐派來的人,顯然不是這些人的敵手,很快就折損了個七七八八,唯有幾個功夫還算過得去的,仍在苦苦支撐。外頭已倒下一大片屍體,鮮血飛濺的到處都是。
  兄弟兩個看看對方人多勢眾,足有三四十人,心知不敵,便回到正院,想法子伺機帶一眾女眷逃走。

  ☆、第295章 危急(一)

  楊鴻、楊鶴兄弟兩個進入正房堂屋後,只看到楊雁回一個人在。
  楊鴻問道:「她們人呢?」
  楊雁回道:「這座宅子裡有一間密室,我已讓秋吟帶她們躲起來了。」
  楊鶴急道:「你怎麼不躲起來呢?」
  楊雁回道:「你們不回來,我如何放心走呢?快跟我來。」
  楊雁回在前頭帶路,帶了楊鴻、楊鶴,匆匆往西廂房裡去。一邊走還一邊問道:「外頭怎麼樣了?」
  待跨入西廂房後,楊鶴忽然道:「雁回,宅子裡的人已經……快死光了。」
  楊雁回一驚:「什麼?!」
  這些人都是為了保護這座宅子和宅子裡的她們而死的。只怕蕭夫人也不會想到,有人如此膽大妄為,敢殺入朝廷命官的家裡。她這次派來的人,功夫雖不差,卻也不是精銳。若被有心人算計,派出更厲害的人來,自然要吃大虧。
  只是這樣的關頭,他們兄妹三人自保尚且無力,也救不了那些人。
  楊雁回指向廂房一排書架,道:「左上第一格裡,那部《資治通鑒》是假的,要拉一下,後面就會出現一條密道。我一個人拉不動,方纔我們是好幾個人一起拉的。你們快些走。」萬一宅子裡的人擋不住,那些歹徒很快就會闖到這裡來了。
  楊鶴道:「我們快走是什麼意思?難道你不走?」
  楊雁回道:「我當然不能走。想來他們已將這宅子圍了。若是我都不在了,他們一定會在宅子裡挖地三尺找人,到那時,很容易就被人發現密室了。」
  先前的一干僕婦,紛紛往她這裡來逃命,大哥二哥又回來這裡,想必那幫窮凶極惡的歹徒,只怕會有眼尖的注意到這裡。若真搜起人來,這裡勢必會成為重點搜索的地方。不過,只要有她在,想來這些人,就算看不到其他人,也不會怎樣的。
  楊鴻道:「這種時候,你讓我們丟下你一個人走?」
  楊鶴也道:「你打著這種心思,她們竟也敢丟下你一個人?」
  楊雁回道:「我並沒告訴她們我的打算,我只是說等你們回來,和你們一起走。」
  她只能自己留下來。若讓別人也和她一起留下來,只怕那些人無論是要抓她,還是殺她,大哥他們都不會同意的,到時候,大家只能陪著她一起倒霉。
  打鬥聲已經越來越近了,楊雁回急道:「大哥二哥,你們快些走吧。」
  楊鴻、楊鶴哪裡肯撇下妹妹獨自躲起來,只是不肯走。可若不走,也只不過是三個人一起留下來面對危險。
  楊鴻道:「雁回,我們一起躲進密道。他們一時半會查不到的。這裡雖是京郊,到底是官邸,動靜鬧得這麼大,很快會有人來的。我們若是運氣好,不等他們找到密室的機關,就會有別人來了。」
  楊鶴也想不出什麼更好的辦法來,聽大哥這麼說,便也道:「大哥說得對,我這就去打開機關!」
  還不待楊鶴走向機關,已有兩個手提血淋淋的長劍的精壯歹徒,已躍入院中。
  楊雁回聽到聲音,心中一涼,頹然道:「二哥,來不及了。」
  楊鶴聞言,便知她是怕鬧出動靜,被人發現其餘女眷,只得停下腳步。
  那兩個黑臉的精壯漢子,很快摸到了西廂房來。
  楊雁回挺身上前道:「我是這裡的主人,你們是什麼人?」
  兩個歹徒瞧楊雁回生得美若天仙,似是沒想到會見到這麼個傾國絕色,俱都直勾勾瞧著她,一時間倒也有些呆。
  楊鴻見勢不妙,忙將雁回扯到身後去。這兩個都是殺人不眨眼的主兒,誰知道會不會別人哪句話說的不合他們心意,他們兩個就要動手殺人呢。他昂首道:「我是這位夫人的大哥,你們是什麼人?難道不知道,這裡是朝廷要員的府邸?竟敢來這裡殺人放火!」
  後面又陸陸續續進來許多勁裝歹徒。其中一人哈哈大笑,道:「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也知道這裡都是什麼人,所以才來。」
  楊雁回又驚又怒,據她所知,俞謹白並沒有在朝中樹敵,而這些人卻是明知道這裡是俞宅的情況下,還要進來大肆殺戮。她心裡雖然早料到了是這樣,可這些人親口說出來後,她心裡仍舊涼了。
  一個歹徒上前,推開楊鴻,一把抓過來楊雁回,道:「俞夫人,我們還真不是還找你的。」
  楊雁回詫異道:「你們要找的是誰?」
  「林妙致!」
  楊雁回聽對方說出林妙致的名字,更是震驚無比——想必這些人,是衝著林妙致手裡的東西來的。
  楊鴻眼看著楊雁回被人彷彿老鷹捉小雞一般擒了去,心中十分害怕。再看看楊雁回,刀劍加身依舊面不改色,倒也真不是一般的歹徒能嚇得住的。只是他前一刻眼看著歹徒抓去了妹妹,下一刻又聽聞這些厲害的歹徒要來和林姑娘算賬,心中
  而發擔憂,面上難看至極,也不過是自勉力支撐著身體罷了。
  楊雁回又問道:「你們找林姑娘做什麼?」
  抓楊雁回的人道:「據我們所知,她手上原該有一套賬冊的。俞夫人若識趣,最後乖乖的將東西交給我們。若不識趣麼……呵呵……也怨不得我們心狠手辣了。」
  楊雁回道:「門兒都沒有!」為了要那套賬冊,竟然找到了她這裡來。看來這些人都是太子的人了。至於太子查到的消息,似乎很有些滯後哪。所以,她故意這樣說,讓這些人以為,東西還子俞宅。總之,蕭夫人和俞謹白的事,這些人知道的越少越好。
  一個精壯漢子,對楊雁回咧嘴笑了一笑,那笑容十分詭異,冷酷。楊雁回還是頭一次見到有人可以笑的這麼冷。
  那漢子笑完了,道:「俞夫人,你若再這麼樣,我保證接下來,可以讓你嘗嘗生不如死的滋味。」
  楊鴻忙道:「這位兄台,別這樣。我妹妹根本什麼也不知道。我是楊鴻,兄台既然什麼都查清楚了,必然知道,是我帶著林姑娘從貴西來到京城的。」
  「這倒不假。」
  楊鴻又道:「你們放了我妹妹,我跟你們走,我告訴你們,那套賬冊在什麼地方。」

  ☆、第296章 真相

  楊鴻自然不會真的帶這些人去蕭桐那裡。他只是想讓楊雁回脫離危險,順便再拖延時間。至於他自己的處境,他已經暫時顧不上了。
  楊雁回心中莫名驚奇,為什麼太子能查到林妙致手裡有很多對太子一黨不利的證物,還查到林妙致帶著賬冊來了俞家,卻不知道那些東西可能已經被蕭桐帶走了呢?
  楊雁回覺得,事情似乎有哪裡不對勁。她忽然道:「你們不是太子的人!」太子如果要整俞家,用得著直接派人殺進來麼?皇上現在,應該還很相信太子?出事,畢竟只是太子手底下的人罷了。
  楊雁回問道:「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
  密室內,林妙致等人遲遲等不來楊家兄妹,也是急得團團轉。眾人開始竊竊私語,內容也無非是,他們三個該不會落在別人手裡,進不來了吧?
  秋吟只得低聲道:「這密室地方不大,連接到此處的密道也不長,咱們需小聲些說話,給人聽到就麻煩了。」
  眾人只得噤聲不語。片刻後,九兒小聲道:「我放輕些步子,摸到前頭去聽一聽外頭的動靜。」
  九兒離開密室,在黑暗中摸著一側牆壁,悄悄往書架後面的牆壁靠攏過去。後頭的女人們眼見如此,也悄悄跟了上來。只有幾個俞宅僕婦,被秋吟阻住,不許她們亂動。
  ……
  楊雁回的話剛問完,只覺得頸上愈涼愈重,那把鋒利的長劍,更用力的壓在了她的脖頸上。制住她的人冷笑道:「俞夫人,我要的人和賬冊,你最好趕緊交出來。」
  楊雁回的手心早已汗濕,只是這種時候,她也只能強行鎮定起來做拖字訣。她問道:「你們為什麼要抓林姑娘?要她手裡的賬冊到底要做什麼?」
  ……
  林妙致聽到這夥人是來抓自己的,不由大吃一驚。她不清楚外頭的情形,也不敢貿然出去,只得先偷偷聽他們說什麼。其餘人等,也都豎著耳朵細細聽。
  ……
  挾持楊雁回的人道:「俞夫人,我勸你不要問這麼多。」又轉頭去看楊鴻,道,「想必這位就是楊舉人?你也不必誆騙我。我若真跟了你走,誰知道你會將我們兄弟帶去哪裡。現在你妹妹就在我手裡,你最好馬上將賬冊交出來,不然,我這劍若不小心在她身上劃拉幾下,那就不好看了。」
  楊鴻、楊鶴皆急道:「你敢!」
  楊鴻道:「你既然什麼都知道,也該知道我妹夫是什麼人。你傷了他的夫人,他會跟你們善罷甘休麼?兄台,你也該掂量掂量自己的斤兩。」俞謹白擒了齊聲,剿了他的老巢,也算是一戰成名了,多少江湖匪類聽到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