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不嫁高門2


  ☆、第88章 訴悲苦母女生陰謀

  秦芳現在回娘家,全然沒有了以往的輕鬆自在———她要先拜見過嫡母,陪著說笑幾句,才能從華庭軒回棲鳳軒。
  母女兩個皆是一肚子的苦要訴。
  先是蘇姨娘訴苦,自從小葛氏進了府,她就覺得自己諸事不遂。被罰跪就不說了,放到小葛氏身邊的下人被發賣也不說了,幸好還有個崔婆子被她安插到了太太身邊。
  最叫她寒心的是,秦明傑竟為了小葛氏朝她大發脾氣。
  秦明傑以往雖也朝她發過火,但卻從未因為別的女人給過她臉色。可是秦明傑這次黑著臉,說她將太太安置在華庭軒,分明就是居心不良,還說她不該苛待太太。又說什麼,「我先前已和太太說好了的,這個家是你管家,以前是,往後也是。我難道還不夠為你著想?說白了,太太不過是擺來做個樣子的。你何苦還要生出這許多齷齪心思來,欺負她一介孤身弱女?」
  蘇慧男情知狡辯無用了,便哭道:「太太年輕貌美,才情非凡,妾身卻已人老珠黃。老爺哪裡就懂我們女人的那點小心思了,妾身實是怕……怕老爺的心,都給她迷走了……往後老爺眼裡心裡再沒我了……嗚嗚嗚……是妾身一時醋了,行事便失了體統……嚶嚶嬰……老爺生氣也是應該的……妾身這便去向太太請罪……太太要打要罰,都是我該受著的……」
  秦明傑這才攔下了她,說未免小葛氏變得驕橫了,時時都要壓過蘇姨娘,甚至要掌管家務,還是莫去她跟前低頭的好。又叫蘇慧男以後莫再如此,往後還是妻妾和睦為好。
  蘇慧男都一一的應了。
  末了,秦明傑仍是叫蘇慧男將小葛氏從華庭軒挪出來。蘇慧男這次不敢擅專,只得去請太太示下。
  誰知小葛氏毫不客氣,指明要搬到秦興業生前住過的清平苑。秦興業那時候,秦家比現在小許多,很多院子都是後來擴建的。清平苑先不說地位不同一般,後來便是沒有主子居住時,也是每日打掃年年修整,收拾得極為妥當。且隨著秦家的擴建,清平苑位置所在佔盡先機————是距離二門最近的一處院子。以後秦明傑從外頭回來,每每都要先經過清平苑。時間一久,秦明傑還能不能想起棲鳳軒,難說的很。
  別說以後了,便是現在,華庭軒那麼偏僻的所在,秦明傑都是去那裡比來棲鳳軒多。蘇慧男每每嗔怪,「老爺果然有了新婦便忘了舊人,扔我這黃臉婆獨守空閨操持家業,自己去風流快活。」
  秦明傑卻仍舊自去風流快活。
  蘇慧男恨得銀牙咬碎———這個老忘八,在華庭軒都能跟人滾到床上去!
  可那小秦葛氏相中了清平苑後,跟秦明傑一說,秦明傑憐她之前受過的委屈,一口就應了。蘇慧男也只得磨磨唧唧的安排人手,重新打掃修葺院落,只待翻翻黃歷,選個好日子,便恭送太太喜遷新居。
  蘇慧男對著女兒,喋喋不休的控訴秦明傑的無情無義,小秦葛氏的陰險狡詐,和她自己近來的慘境。
  秦芳實在是聽得不耐煩,只好一口打斷她:「娘,霍志賢那個狗東西,他竟納了個貴妾。」
  「什麼?」蘇慧男驚問,「他納了哪個小娼婦?」
  秦芳道:「綠萍!」
  「誰?」
  「綠萍!」
  待聽秦芳說了原委,蘇慧男氣得一指頭戳在秦芳腦門子上:「我怎麼就生出你這麼個笨蛋?竟讓自己的陪嫁丫頭成了貴妾。你不會攔著不讓寫納妾文書麼?綠萍的娘雖是奴才,可到底也是她親娘。這種事都是父母做主,哪裡就輪到個姨母做主收了文書的?」
  秦芳道:「老夫人同意了的,我有什麼法子?」
  蘇慧男看一眼女兒,乍看她雖還是如從前那般任性驕傲,實則已從最初的果決有主見,一步步變得畏畏縮縮起來。先是讓楊閔氏這麼個卑賤農婦,連唬帶嚇騙去了一張放奴文書,再是給申太君嚇得任由霍志賢給綠萍寫了納妾文書。
  原本綠萍不過是個丫頭,就算抬成小妾,生死去留都由秦芳操控,現在可好,秦芳還不能隨意打賣綠萍了。
  都是霍母那個老虔婆把女兒迫害成這樣的。蘇慧男不由痛罵道:「申氏這個老乞婆,賊忘八,沒見過這般偏心的婆婆。對長媳和顏悅色,對小兒媳動不動就下臉子呵斥罰跪,想怎樣磋磨便怎樣磋磨。咱們府裡千嬌百寵養大的姑娘,嫁過去卻受盡苛待。如今你肚子裡還沒一點信,竟然就先弄了個貴妾放在府裡。真是欺人太甚!」
  秦芳道:「娘,如今說這些都晚了。我今日沒帶綠萍來,便是有事同你商量。咱們之前那步棋走錯了。我既不想讓綠萍出府,便不該將崔婆子放到太太身邊去。咱們得想個法子,將她要回來。」
  蘇慧男愣了愣,忽跌坐在一把交椅上,直拿手拍膝蓋:「我怎麼早沒想到呢?那……那崔婆子的賣身契,已被小葛氏要去了。」
  蘇慧男昨日一早去給太太晨昏定省,小葛氏趁著老爺在,便說,她的下人,賣身契自然該她收著,著蘇慧男將一干新買來的下人的賣身契都送來。秦明傑並未出言阻止,蘇慧男只得去拿了賣身契來。小葛氏翻看後,便說沒有崔婆子的。
  蘇慧男心想著,綠萍捏在秦芳手裡,那崔婆子的賣身契在不在她手裡也不打緊,便也去一併取了來,交給了小葛氏。誰知侯府卻橫生變故,綠萍一夕之間,翻身做了良妾!
  秦芳聞言,越想越覺得不對勁。那楊閔氏問她強行索要綠萍的放奴文書時,分明說得好像要拿外甥女換錢。她心想著,崔婆子在娘手裡捏著,這楊閔氏又是個靠不住的,綠萍便是出去了,也只能依靠著她這個侯夫人穩固在婆家的地位。加之被楊閔氏出言要挾恐嚇,她便稀里糊塗寫了放奴文書。
  可是後來,觀楊閔氏的言行舉止,分明是很疼這個外甥女的。楊閔氏既處處為綠萍好,那又何必給她那般演戲?秦芳不敢再往下深想。
  蘇慧男問女兒道:「綠萍那小蹄子,可有不老實?」
  秦芳搖頭道:「這倒沒有,反比以前更加小心周到了。」
  今早還捧了個香袋來討好她,說是在園子裡看到便撿來了,問是不是她掉的。她一看,果然是自己掉的那個。綠萍還道:「夫人往後可小心些。這樣的東西掉了,倘或給哪個不開眼的奴才撿了去,拿到外頭賞玩,縱然別人不知道是夫人的東西,可沒得白白褻瀆了夫人。夫人的東西,哪裡是別人能隨意戴了去的?」
  她一想也是,這東西若給哪個小廝撿了去戴著玩,倘或給霍志賢看到,再生出了誤會……
  只是她再想不到,她便是沒丟香袋,說這香袋不是她的,綠萍也是不信的。只會當她臨時捏了個一樣的香袋掛在腰間裝模作樣。
  綠萍又俯下身子,將香袋給她小心繫在腰間,又伺候她洗漱,跟做丫頭時全沒兩樣,還是那麼赤膽忠心的服侍她。
  只是她想起綠萍姨媽那可恨的面孔,仍舊是尋了借口,給了這臭丫頭幾巴掌,綠萍嚇得連哭也不敢哭,只一味賠小心。
  蘇慧男道:「算那小蹄子識相。咱們現在還不用太擔心。綠萍雖知道你我許多事,可這些事一旦揭出來,她又能有什麼好下場?早就是一根繩子上的螞蚱了,她還有本事撇下主子,自己單蹦去不成?」
  秦芳覺得這話有道理,便是綠萍生出了二心,又豈敢隨便亂說話?只是想起楊閔氏,秦芳心裡就恨,當下便道:「娘,不若你尋個借口,懲治那膽大包天的楊閔氏一番。」她人在侯府,實在是夠不著楊家人。
  蘇慧男道:「你糊塗了?楊閔氏那般待綠萍,咱們卻去磋磨楊閔氏,你就不怕惹惱了綠萍?縱然綠萍惱怒也不見得有事,可到底也要防著她生二心。再說還有個老太太給那賤婦撐腰……」
  秦芳又道:「要不……讓舅舅他們去收拾楊家?」她說的舅舅當然不是王斯禮,而是蘇慧男娘家兄弟。
  蘇慧男仍是道:「也不妥。你舅舅他們以前仗著是我兄弟便胡作非為,後來你也知道,老爺惱恨他們自稱是禮部侍郎的大舅哥、小舅子,冷了我許多時間,還親自懲治過他們。現如今,你舅舅他們早已收了心,只依仗著咱們娘兒幾個,過些富貴安閒的日子,卻是再不敢生事了。」
  屋裡不由一陣沉默。
  沉吟半晌後,蘇慧男道:「我總覺著事情不對勁。咱們分明是一不小心,就一步步走進了一個死局。」
  秦芳也覺不對勁。彷彿有個敵人隱在暗處,一步步的操控局面,把她們往困境裡逼。
  她不要繼續過這樣的日子!連楊閔氏這麼個農婦,都能隨意頂撞要挾她。她這侯夫人做得還有什麼勁?
  秦芳忽道:「娘,你能想法子給我在京郊買個莊子麼?」
  蘇慧男驚道:「你莫不是瘋了吧?咱們家統共十二個莊子,陪送了你兩個,你還不知足?京郊的地畝多貴?這麼大一筆錢,我怎能隨意給了外嫁女?你是盼著你爹早早將我攆出府去,好讓小葛氏執掌家業呢?何況我去哪裡買?」有也被那些開國功臣、老牌勳貴、皇親國戚瓜分完了,哪裡就輪到秦家這樣後起家的人家得了去?
  秦芳道:「我身邊的人,多是內宅的丫頭、婦人,雖有幾個陪房,可一時半會也插手不了侯府家務,只能管管我那陪嫁莊子和幾間鋪子。偏那幾個鋪子裡的夥計,都是本分做生意的,且只有兩間鋪子在京城。那莊子也都距離京城太遠了些。若我在京郊有莊子,那就等於身邊多添了許多人手。倘若再有楊閔氏這樣的潑婦指著我鼻子罵,我一時半刻雖不能怎樣,待尋了時機,通知了莊子上的人收拾她,也不晚的。我就不信她報了官,官府敢去威遠侯府的莊子上拿人。也不用娘拿錢出來,我拿自己的陪嫁莊子跟人換,我兩個換一個還換不來?」
  蘇慧男思量一番,道:「可是近年淒慘到賣京郊莊子的人家,也只有馮家二房。可那是我要說給你妹妹的人家,咱們怎麼好意思打他們的臉,買他們的莊子?也只好裝作不知道。」
  秦芳忙問:「那莊子賣給誰了?」
  蘇慧男道:「抵給珠寶行了。」
  秦芳冷笑:「咱們惹不得權貴,還惹不起商戶了?我輕易出不得侯府,娘,這件事,女兒只能求你來辦了。」
  蘇慧男道:「能在京裡將生意做起來的,有幾個背後沒靠山?我先摸摸那家珠寶行的底細,若不會惹麻煩,我便幫你買了那莊子。要實在不能直接買來個莊子,咱們買些相鄰的地,再建個宅子,派幾個人去管著,那就是個新莊子了。」

  ☆、第89章 有緣人故地重相見

  閔氏近來因大受打擊,整日精神萎靡,時不時還要抹幾滴淚。她將綠萍的遭遇告訴了江家,江家那邊也只好作罷。回來後,閔氏身上就有些不好,足足在炕上躺了三日才好些了。
  楊雁回見閔氏如此傷心,心裡不由更添幾分慚愧。如果不是她使出這些心機手段,讓綠萍再出不來,娘又何至於如此傷心?
  閔氏那麼討厭大嫂周桂花,還能疼楊鶯,更何況是一向交好的表姐的女兒呢。且從上回綠萍來楊家時的情景看,她分明是與楊家和樂融融相處甚歡。
  想收拾的人還沒能收拾,到先害得閔氏這樣。
  這麼一想,楊雁回也是鎮日裡悶悶不樂,每每坐到閔氏身邊,想開解她兩句,卻又心虛的不知該說些什麼。這情形簡直好似母女兩個在默默相對垂淚似的。整個楊家鎮日裡愁雲慘霧。
  楊鶴只好來勸閔氏道:「娘,表姐好歹也是侯門貴妾,比以前給人當丫鬟強出百倍不止,又不是去什麼苦地方吃苦去了,你何至於如此呢?再把自己弄出病來,可怎麼是好?」
  閔氏登時就來了力氣,猛的坐起來,一拍炕沿,怒道:「小兔崽子,你胡說什麼?出去!」
  楊鶴只好灰溜溜離開了。
  其實楊鶴說的,也是楊雁回不明白的。最初崔姨媽分明是極高興的,畢竟做了秦芳的陪嫁丫頭,將來極有可能給侯爺做妾。憑著綠萍的樣貌手段和秦芳的信任,幾個丫頭裡,綠萍勝出的可能性是最大的。怎麼忽然間這娘兒倆就千方百計的想出來呢?
  楊雁回離開閔氏臥房後,來到後院,默默坐在瓜棚下發呆。
  楊鶴瞧著家裡情形實在古怪,便來到後院尋她,問道:「原先不記得表姐了,人家跟你說話你還躲著。後來想起來了,又天天掛嘴裡念叨。現在人家出門子了,你又傷心。」
  楊雁回覺他著實聒噪,便起身道:「我出去溜躂溜躂,散散心。」
  「你往哪裡去?」
  楊鶴一邊問著,楊雁回已出了後院,往前頭街門去了。
  秋日的郊野,天高雲淡,碧空如洗。短短幾日工夫,千里青紗帳已在莊戶人家的辛勤勞作下被收割得乾乾淨淨,仿若從未存在過。大片大片良田,不見莊稼,只是空蕩蕩平坦坦的,在地下悄悄孕育著下一個輪迴。小徑兩旁,偶見幾棵柿子樹上頭掛滿了紅彤彤的柿子,只待調皮的孩子採摘了去。
  楊雁回望著茫茫田野,也不知該往哪裡去,不知不覺卻走到了她和俞謹白兩次相會過的水邊。
  左近無人打攪,她便只顧坐在那棵歪脖子老柳樹上發呆,一時竟也沒察覺時辰。
  楊家人到了吃中飯時,仍不見她回來,這才有些著急了。去左鄰右舍問過了,皆說沒見她。秀雲家也沒她,小鶯那裡也不見人。
  閔氏不由自責道:「我只顧自己難過,倒忘了她。她好容易想了那麼個主意,滿心以為能讓綠萍出來做正經人家的少奶奶,誰知最後沒成。她心裡定然也不好過的。咱們雁回最是重感情的。這孩子,這是跑哪去了?」
  楊鴻便讓楊鶴在家陪著爹娘先吃飯,他和兩位媽媽分頭找人,並說:「想來去了哪個沒人的地方,暗自傷心去了,要不了一個時辰,我就能尋她回來。」
  ……
  俞謹白居住的別院裡,此刻也是一片愁雲慘霧。
  阿四阿五將中飯端上桌來,三催四請喊俞謹白吃飯。俞謹白不情不願的過來坐了,嫌棄的看了一眼桌上的飯菜,道:「連宋嬤嬤一成的手藝都沒有。」
  宋嬤嬤這個人雖然千不好萬不好———在俞謹白看來。但至少比兩個小廝會照顧人。眼見得別院裡連個上灶的丫頭也沒有,身為這座宅子裡唯一的女性,宋嬤嬤便很自然的擔起了照顧主子的職責。
  俞謹白初時還不習慣,可是沒幾天便覺得宋嬤嬤比兩個笨小廝強得沒邊兒,將他的衣食住行照顧的無一不妥帖。尤其這「食」之一字上,老人家的手藝著實好。就是隨手炒一把小青菜,也能讓人食指大動。
  宋嬤嬤見他愛吃自己做的飯菜,便也不用兩個小廝掌勺,只讓他兩個打下手,她每日裡做飯。沒幾天工夫,就把俞大爺和兩個小廝的嘴巴都養刁了。
  可三日前,侯府有個小廝來給宋嬤嬤送了個口信,於是,連中秋都沒告假的宋嬤嬤忽然要告假回家,說兒媳婦添了個胖小子,她得回去看看。
  俞謹白頓覺慚愧———人家連身懷六甲的兒媳都不管,天天照顧他,他怎麼好意思看老人家不順眼呢?於是立刻准假,還把蕭桐每月著人給他送來的月例銀子都拿了出來,讓宋嬤嬤帶回去,給兒媳婦多買些好吃的補補身子,也給小孫子買個銀鎖子什麼的戴戴。
  宋嬤嬤這一走,別院主僕三人的伙食就成了大問題。
  何止俞謹白嫌棄兩個小廝的手藝,阿四阿五自己都嫌棄自己的手藝。
  俞謹白夾起一塊黑乎乎的紅燒肉,看了看,實在不想塞到嘴裡,便又放下了,道:「再這麼下去,我就讓你們兩個餓死了。」
  阿四道:「爺還是吃幾口吧。要再這麼下去,宋嬤嬤回來一看,才幾天的工夫,爺竟瘦了一圈。她雖被你收拾怕了,不敢惹你,定要教訓我們兄弟的。」
  「什麼叫被我收拾怕了」俞謹白不由提高嗓門,「說得好像小爺會欺負一個老婆婆似的,她教訓我還少嗎?」想了想,又道,「念在你們兩個雖然笨手笨腳又長了個豬腦,但還算勤勤懇懇服侍我的份上,小爺帶你們進京下館子去,要去哪個酒樓,隨你們挑。」
  阿四阿五頓時忘了被人說是豬腦子的不快,歡歡喜喜跟著俞謹白出門——蕭桐如今已經准俞謹白偶爾出去一趟兩趟了。
  主僕三人剛走到大門口,就見宋嬤嬤拎著個小包袱回來了。
  才三日工夫,老人家雙頰微陷,目中無神卻又帶著兩分水光,似是精神不大好。
  阿四阿五歡天喜地將宋嬤嬤迎進來,心裡只想著,以後又有好吃的了。
  俞謹白卻瞧出不對勁,忙問:「嬤嬤這是怎麼了?不是告假七日麼?怎地今日就回來了?」
  宋嬤嬤便道:「家裡伺候的人也有幾個,用不上我。我惦念著爺呢,便回來了。」
  俞謹白心裡頗是感動。
  阿五又問:「嬤嬤,我怎麼瞧你哭過?」
  宋嬤嬤覺得這三個猴崽兒今日好生乖覺,先是怔了怔,接著便胡謅道:「我的小孫子沒奶喝,換誰家的祖母不心疼呢?」其實也不全是胡謅,她的兒媳確實沒奶。不過三個猴崽兒的態度,叫她臉色緩和不少。
  俞謹白自幼長於鄉間,聽過不少這種事,便道:「那就給你的兒媳婦吃豬蹄、公雞、鯽魚啊,這些都是下奶的。」
  宋嬤嬤蹙眉道:「豬蹄、公雞都吃過了,還是不見奶水,也不知鯽魚吃了有沒有用,我還沒來得及給她做便……」說到這裡,老人家忽然截住了話頭,心說她自己都快讓俞謹白給帶跑了,便又板起臉道,「哥兒是侯府的公子,雖說只是夫人的義子,那也是大家公子,怎能隨意和人談論這些事體呢?便是小門小戶出身,身為男子,理當……」
  又來了……
  「咳咳」俞謹白忙道,「嬤嬤別急,我去幫你抓幾條野生的鯽魚來,一碗湯下去,包管你的小孫子就有奶水喝了。」
  話畢,跑得遠遠的了。
  宋嬤嬤急得直頓腳,忙在他身後叫:「這個時辰了,抓什麼魚?可吃過中飯沒有?」
  俞謹白充耳不聞,眨眼不見了人影。
  想想要就著宋嬤嬤的嘮叨吃阿四阿五做的飯菜,俞謹白就恨不得跑的越遠越好。跑著跑著,不知怎地,他就跑到了會寧渠邊上那段僻靜之處。
  遠遠的便瞧見河邊的歪脖子老柳樹上正坐著一個小美人。
  俞謹白頓時喜上眉梢——看,多巧,他們走哪都能遇上!咳咳,雖然說,範圍也僅限於這方圓十幾里之內吧。
  他悄悄走了過去,準備嚇一嚇這小丫頭。
  楊雁回卻忽然站起來,又往河邊走了幾步,俯身摸起一塊小小的石頭,狠狠朝水面上拋了過去,丟得遠遠的。最後只聽「咚」的一聲悶響,石頭落入水裡,再不見了。
  她惱恨的朝著水面道:「憑什麼她們做了那麼多壞事都能活得心安理得,我只做一回,就一回……」
  俞謹白聞聽她口出此言,心下正奇怪,卻見她忽又轉身,對著身側一株老樹的樹身拍打起來:「憑什麼?這不公平!我不想日日這麼難過!」
  楊雁回拍了幾下,猶覺不夠,又補了一腳。
  「哎喲!」她一下沒踢好,反覺大腳趾頭一陣尖銳的疼痛,那痛彷彿一下子要疼到人心裡似的。她不由抱著一隻腳直跳,一邊跳著,身子便轉過來,正瞧見不遠處正翹起唇角的俞謹白。
  楊雁回顧不得擔憂這小子都聽去了些什麼,臉已紅得好似豬肝——老天你在玩我嗎?為什麼我每次出醜,都要讓他看見!
  她已羞得無地自容,偏俞謹白並沒有對她的腳表現出什麼關心來,反而笑意越來越盛,忽然就忍不住大笑起來,笑得全身發顫,身子都彎了下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眼淚都要笑出來了。

  ☆、第90章 生疑惑少俠查少女

  眼瞧著俞謹白笑得幾乎滾到地上去,楊雁回放下受傷的左腳,直起身子,氣惱的瞪了他一眼,一瘸一拐離開水邊。走了幾步,又疼得受不了,便只好先坐在方才坐過的老柳樹上。
  俞謹白見她惱了,這才止住笑,上前問道:「你到底做了什麼虧心事,要這樣懲罰自己?」
  楊雁回故意板著臉,冷冷道:「還說呢,都怪你!」他的那些香灰實在罕見,塗到柿餅上神不知鬼不覺,不會讓吃的人有任何不適感。綠萍絕不會懷疑入口的柿餅有問題,何況還是一心救她逃離火海的表妹拿來的柿餅。
  俞謹白頓覺委屈:「跟我有什麼關係?」
  其實本也和他沒關係。就算沒有他的香灰,楊雁回也會想法子找別的迷藥來,只是要費些工夫,還不一定找得到藥效這般好的。何況便是有他的香灰,也不是他讓她拿去做這個的。
  楊雁回這個玩笑開得只有她自己聽得懂,心下頗覺無趣,便也只得道:「我說著玩的。」
  俞謹白笑道:「雁回妹妹,方才就是你的不是了。你這麼大的人了,怎麼好意思去欺負一株不能動不能言的老樹呢?」
  楊雁回便道:「那我去給那株樹賠禮道歉成麼?」
  「去吧!」俞謹白一臉的認真,手還往老樹那裡比了一下,做了個請的姿勢。
  楊雁回:「……」她很想捶這小子幾拳。
  俞謹白瞧她被自己拿話噎得臉色更壞了,這才軟了下來,坐到她身邊:「你的腳沒事吧?要不要我來看看?」
  楊雁回氣惱的往旁邊縮了縮。光天化日的,這小子又來調戲她,女孩子的腳豈能隨意讓男人看?
  小丫頭還挺講究男女大妨!俞謹白便道:「怕什麼?反正此地四下無人,我幫你揉幾下,包管就不疼了。」
  楊雁回又板起臉道:「你敢碰我一下,我就去跳河。」
  「去吧」俞謹白大喜,一副求之不得的模樣,「正好我將你撈上來。若是你沒有氣息了,我也好……」說著,他便往楊雁回那邊湊了過去。她現在這生龍活虎一本正經的樣子,他可不好意思去做這些。那不成霸王硬上弓了嗎?再說,看看人家這身量,他還覺得非禮她挺罪惡。
  耳聽得俞謹白越說越離譜,又見他一臉壞笑湊了過來,楊雁回惱得當胸給了他一拳,不顧腳疼,起身便走。
  俞謹白見她是真惱了,只好起身拉過她,又將她按坐在樹身上,這才作揖賠禮道:「我不亂說話了還不成麼?你好歹先坐一會,不然這麼一瘸一拐的,如何走得回去?」
  楊雁回這才一擰身子,不情不願的背對著他坐了。
  俞謹白這才又問道:「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楊雁回只是低頭擺弄著衣角,良久,方低聲囁嚅道:「我斷了一個壞人改過自新的路。我現在大概……也成了壞人了。」
  俞謹白又問:「你是斷了哪個壞人的路?那壞人以前做了什麼?」
  楊雁回這次再沒心思跟他說了,只道:「你別問了,與你不相干。」
  沉默半晌,她又問:「你怎麼忽然來了這裡?」
  俞謹白道:「原本想下河抓幾條魚來吃。」
  楊雁回笑問道:「你還吃魚?我瞧著你倒像是個鯉魚精變的,六次看到你,倒有四次離水不遠。可巧你還姓魚。」
  俞謹白笑道:「我們見了六次麼?妹妹記得真清楚。」
  這傢伙又不正經了!楊雁回真想踢他一腳!她又抬眸看了下四周,這裡視野開闊,卻是一如既往的安靜,只是天上那太陽的方位……
  她忙問道:「現在什麼時辰了?」
  「差不多午時三刻了。」
  這麼晚了?楊雁回猛的站起來:「我得回去了,我爹娘該著急了。」
  她走了沒兩步,便覺得左腳大腳趾處被牽扯的越發疼痛。低頭一看,卻見蔥綠色的繡鞋鞋尖處,洇出一小點血跡。
  俞謹白自然也看見了,忙道:「想是腳趾甲斷了吧?」
  楊雁回覺得自己真是夠倒霉,一張小臉不由皺成一團———想想還有那麼長的路,她怎麼回家啊?
  俞謹白這次的動作小心多了,扶她坐回去,口裡仍是道:「雁回妹妹的自省方式果然深刻。」
  楊雁回:「……」
  俞謹白蹲下來,單膝跪地,捧了她受傷的腳,讓她踩在他膝上,開始動手脫她鞋襪。
  楊雁回又羞又急,直拿手推他肩頭。若非知道他沒有歹意,她簡直恨不能用沒受傷的那隻腳踹開她。這要是被人看到,她一百張嘴也說不清了。俞謹白只得道:「你要再這樣,我就把你丟在這裡,不管你了。」
  楊雁回:「……」立刻安靜了。
  俞謹白這才順利脫了她的鞋襪,襪子被褪下的一刻,似是蹭到了傷口,楊雁回疼得一陣抽氣。
  俞謹白將她一隻纖柔小巧,白如玉,嫩如筍的肉嘟嘟小腳丫子握在手裡,讚道:「雁回妹妹的腳生得真好看。」
  楊雁回終是沒忍住,用沒受傷的那隻腳踹了他肩頭一下子。
  俞謹白對楊雁回的行為甚是不滿,但瞥一眼她大腳趾頭上斷了一半的腳趾甲,指縫裡還流了幾滴血,便決定不跟有傷在身的小女孩計較,仍舊低頭看她傷勢。
  楊雁回看著他肩頭上赫然多出來的鞋印,忽然吃吃笑起來。
  俞謹白便抬頭問道:「你是不疼了吧?」笑得這麼開心。
  楊雁回立刻蹙眉,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疼。」
  俞謹白從懷裡摸出一個藥瓶來,道:「這個是止疼的,我身上只帶了這個藥。你回去後,自己把斷掉的趾甲剪掉,用清水洗一洗,再……」
  楊雁回忙道:「我知道怎麼弄。」他再這麼囉囉嗦嗦下去,萬一有人來了,看到就不妙了。
  俞謹白這才往她傷口上撒了些細細白白的藥面,又問她要了一條手帕,撕下來一條,在她大腳趾上小心纏了兩圈。楊雁回初時痛得哇哇叫,不過片刻工夫,便一點也不痛了,只覺得傷口處涼颼颼的。
  待俞謹白給她小心穿好鞋襪,楊雁回起身試著走了幾步。若是腳步放輕些,雖還是有一點輕微的痛覺,好歹也能走回去了。她忙向俞謹白道了謝,又同他道別。
  俞謹白便歎道:「還是這麼沒良心,又急著要走。咱們又沒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不過是我做了一回大夫,你做了一回傷患罷了。便是給人看到……」
  楊雁回道:「我就說你非禮我。」
  俞謹白:「……」把你腳丫子上的藥粉還給我!
  楊雁回又道:「總之一定要先保住我自己的清白名聲。至於你,反正跑得快,別人想逮住小流氓教訓一頓,也抓不著你。」
  俞謹白:「……」我為什麼要救這麼個沒良心的臭丫頭??
  楊雁回看著一臉鬱悶的俞謹白,頓時心情大好,自顧自往家去了。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俞謹白肩頭上的鞋印,噗嗤笑了一下,這才又繼續往家去了。
  俞謹白看到那回眸一笑,彷彿被柔柔的春風輕輕拂過面頰一般,又好像看到滿樹桃花忽然盛放如雲霞一般,癡了半晌——雁回妹妹笑起來真是又漂亮又可愛呀。
  待反應過來後,覺得自己剛才的樣子實在是又傻又沒出息,只得衝著楊雁回的背影又喊了一嗓子:「記住啊,千萬莫跟人說你見過我。」這才匆匆往育嬰堂的方向去了。
  到了育嬰堂後,他先是進了廚房,搜羅出半個玉米餅子吃了,這才覺得肚子不餓了。再回想一下阿四阿五做出來的黑乎乎的紅燒肉,似乎還挺饞人的……
  俞謹白又找來雲澤雲浩,三個半大孩子開始在廚房裡嘰嘰咕咕起來。
  先是俞謹白問:「你們可知道青梅村楊家?」
  「當然知道」雲澤道,「你買魚的魚塘,就是楊家的。」
  雲浩道:「廢話,俞大哥肯定知道那是楊家的魚塘。」說到這裡,雲浩清清嗓子,「咳咳,我聽說,楊家有個女兒,生得別提多好看了。人人都誇她模樣好,而且年歲越大,那模樣越好看,如今已是三里五鄉數得著的小美人了。人都說,要不了幾年,只怕要出落的天仙一樣。聽得我都想找個機會,見識一番。」
  俞謹白一把圈過雲浩,將他腦袋按在脅下:「不許打她主意。」
  「咳咳,咳咳咳」雲浩這回是真咳嗽了,「我絕不打她主意……」
  俞謹白這才放人了。
  雲澤已聽得快笑死了,忽又指了指俞謹白肩頭:「俞大哥,這該不是姓楊的小嫂子踢得吧?」
  俞謹白先是被「小嫂子」這個稱呼震了一下,接著就發現自己肩頭上遺留的腳印。怪不得這一路走來,他總覺得經過到老農們看他的眼神很異樣……
  俞謹白很淡定的揮手蹭去鞋印,面不改色道:「大哥的事,做小弟的不要管。我今日來是有任務交代給你們。」
  雲澤、雲浩都忙問何事。
  俞謹白道:「悄悄打聽一下,楊家近來發生什麼事了。記住,是悄悄的,千萬別給旁人知道。」
  雲澤、雲浩立刻應了下來,都道:「一定把小嫂子的情況摸清楚。」
  俞謹白:「……」
  ……
  楊雁回想著她也捉弄了一把俞謹白,心裡倒也不那麼難過了,高高興興回了家。一進門就發現,家裡氣氛似乎很不對勁。

  ☆、第91章 楊家郎大意遭算計

  閔氏臉色發白,坐在堂屋的八仙桌前,發狠道:「這一家子混賬,若真敢看將女兒嫁來,我必天天……」話未完,看到女兒進來,不由教訓道,「你跑去哪裡了?這麼大的姑娘了,哪裡還好整日裡往外頭去?害得你大哥好找。」
  楊雁回:「……」她最初也以為不能隨便往外頭去。是娘說沒關係,讓她去外頭多走走,興許對身體有好處的嘛!她這一走,一走,再一走,就走上癮了。外面天地廣闊,魅力無限,可比院子裡小小一方天空有趣多了。
  楊雁回心說,莫非是娘近來心情不好,又見她許久不回來,心下擔憂,所以生氣麼?她忙進了堂屋,想著跟閔氏賠不是,再將她哄好。誰知剛一進去,又見到楊崎也坐在靠牆的一處交椅上哀聲歎氣。
  耳房裡忽傳來一聲長長的——「嘶——」。
  接著是何媽媽的聲音:「大少爺,你忍著些。」
  似乎還聽見秋吟垂淚的聲音。
  楊雁回忙進了耳房裡去,就看到楊鴻鼻青臉腫,何媽媽正在給他擦藥。秋吟正縮在一個牆角處抹眼淌淚。
  楊雁回忙上前去看大哥的傷勢,楊鴻只是對她微笑道:「不礙事。你跑去哪裡了,可算是回來了。」
  何媽媽忙道:「別動,別說話。」
  一邊的楊鶴,臉色早已壞到極點,他越想越不忿,此時氣得一拳砸在案几上,怒道:「不就是仗著家裡多買了幾個奴僕?真是欺人太甚!我帶人砸到他家裡去,看他們怎麼辦?」
  他起身便往外頭去,被楊鴻一口喝住:「不許去!」
  閔氏也走到耳房來,教訓道:「還嫌不夠亂?鬧成這個樣子,還不知道怎麼收場,你還嫌知道的人少?」
  楊雁回打量一眼屋子裡的人,只好拉了秋吟出來,問她怎麼回事。
  秋吟便抽抽搭搭將事情說了。原來楊鴻遍尋不著楊雁回,便趕車去了留各莊董家,想著妹妹或許去了胡喜梅處,若是妹妹在那裡,他也好將人接回來。
  可楊雁回也不在董家,楊鴻只好又趕車回來,豈料即將出留各莊時,斜地裡忽衝出來一輛騾車,和楊鴻的騾車不輕不重撞了一下。羅朝霞竟從裡頭栽了出來,楊鴻眼疾手快,忙將她扶住了。
  這時候,後頭忽然追來一夥人,瞧見這情形,一口咬定楊鴻非禮羅朝霞,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前就把楊鴻打了,然後扭送來到了楊家。
  這一下子,鬧得留各莊和青梅村,幾乎是人盡皆知。
  扭送楊鴻回來的人,便是羅家的幾個奴僕和羅媽。
  羅媽在楊家哭天搶地,說她女兒沒臉做人了,要麼她女兒為保清白名聲去死,她們家和楊家打人命官司,要麼楊鴻敢作敢當,為自己的逾禮行為擔責。
  哭完了,鬧完了,羅媽這才走了。
  楊雁回聽得直冷笑,竟有這樣的人家,算計起人來這樣不要臉不要皮。
  若楊家人怕了,羅家便稱心如意了。若楊家人死活不娶羅朝霞,反正她們羅家的女兒只是被登徒子非禮了一把兩把,清白身子還在,便是事情不成,羅朝霞也是不會去上吊的。
  可真要那樣,楊鴻就麻煩多了。羅家人只要去衙門裡鬧一鬧,把楊鴻的名聲毀了,他還能不能考下功名就難說了。
  只是羅家為什麼非要將女兒嫁到楊家來呢?還是用這樣的法子。就算讓他們得逞了,羅朝霞嫁了進來,被夫家從上到下的厭煩,又有什麼意思呢?
  況且,既有這樣的心機手段,乾脆將女兒嫁進高門得了,哪怕給庶子做妻,給嫡子做妾呢。不過羅家人,或許……無甚機會見到高門子弟。
  楊雁回正百思不得其解,見秋吟還在抽噎,便又問道:「你哭什麼?」
  秋吟抽抽噎噎道:「羅家人才闖進來時,以為我……我是姑娘,故意讓一個男僕……上……上來拉扯我,說要讓楊家人也嘗嘗這滋味……幸好……幸好二少爺把人推開了。」
  楊雁回反倒笑了:「哎喲,我還當你天不怕地不怕,你也有被嚇壞的時候?」
  秋吟立刻不哭了,把眼一瞪,道:「誰說的?我是氣哭的。」說完又覺不對,便對楊雁回道:「姑娘還有心思笑呢?那羅媽說了,三天後就要答覆。」
  楊雁回卻冷笑道:「我明兒個就給她答覆!」
  楊鶴聽得窗外妹妹的話,便從屋裡衝了出來,問道:「雁回,這次你可是又有什麼鬼主意了?」
  閔氏和楊崎也都雙雙來到堂屋門前,倚門而立,聽女兒說些什麼。
  只聽楊雁回道:「咱們需得先請留各莊的胡姑娘來一趟。」
  她一直存了心思,想要給羅晚霞討個公道回來,是以,胡喜梅向她哭訴羅晚霞墓碑被毀那一日,她就叮囑了胡喜梅,一定要想個法子和羅家的女僕搭上線,跟她們多親近親近,多套些羅家的消息。總有一天,她們用得上。
  不過,胡喜梅的進展似乎有些慢。羅朝霞和秦老太太的親戚關係,竟然還是楊雁回先知道的。楊雁回將此事告知胡喜梅時,胡喜梅還連聲道奇,並說:「晚霞從未說過自己還有這麼個太姑母。這兩家人真奇怪,老二家一心攀高枝,老大家對此隻字不提。我們村裡人只知道,晚霞爺爺似乎也是大族裡出來的子弟,卻不知道,原來他在京城還有個堂姐,竟還是禮部侍郎的嫡母。」
  幸好那時,胡喜梅已和羅家一個女僕建立了良好的關係。原來羅家有個上灶的女僕,生得粗手大腳,也不會說好話哄人開心,羅家每日裡只安排些粗活累活給她幹。有一日,她發了燒,正病著,仍是被打發出去砍柴,不然沒柴燒飯。
  胡喜梅瞧見她一臉病容,還要去砍柴,便尋機和她說上了話,悄悄塞給她一些容易克化的吃食和幾包藥。那女僕對胡喜梅感恩戴德,只是胡喜梅尚未來得及從她口中套問消息。
  楊鶴聽了妹妹的話,正奇怪她為何要找胡喜梅來,忽聞得門外嬌聲婉轉:「雁回,我已到了。」
  兄妹倆忙循著聲音望過去,胡喜梅人已進了街門,從影壁後裊裊婷婷轉了出來。
  楊雁回忙上前拉了她,往堂屋裡走來,問道:「只你自己來了麼?」
  胡喜梅面頰微紅,道:「雙喜哥送我來的,他人在外頭騾車裡,就不進來了,我同你說完了話,馬上就走呢。」
  楊雁回心知她必是知道了些什麼,所以才趕著來送信的,方才心中的擔憂更是去了幾分——知己知彼,她們還能對付不了羅家?因而她竟還有心思作弄胡喜梅一把,便笑道:「喜梅姐姐臉紅什麼?我又不是沒見過你的雙喜哥!」
  「死丫頭。」胡喜梅忍不住掐了她腰肢一把。楊雁回想笑又不敢笑,怕這時候與人嬉笑惹得爹娘更是不快,生生忍住了。低聲討饒道:「好姐姐,我再不敢了,你都知道了些什麼,快來和我們說說。」
  楊雁回將胡喜梅帶至堂屋,胡喜梅向楊崎夫妻二人見了禮,這才道:「楊叔、嬸子,我看到羅家人扭著楊鴻往青梅村來了,便尋機去向她家的僕婦打探了些消息。」
  閔氏忙將她讓至自己臥房裡,拉她坐了,胡喜梅這才將自己探聽來的消息,一一告知。

  ☆、第92章 起變故惡人強入局

  原來,那羅朝霞雖在外頭頗為囂張跋扈,實則在家中也是個不受寵的。羅二郎夫妻兩個,單單只將兒子捧在手心裡疼,對女兒雖不曾苛待,卻也沒給過幾分好臉色。
  因羅家生藥鋪子的生意越來越差,羅家便一心想要攀上秦家,只想著秦家人口眾多,若上上下下的人都用羅家鋪子裡的生藥,也能多好些進項。便是秦家不用他們的東西,有了秦家這個靠山,他們在京中立住腳跟便也不那麼難了。實在不行,日子過不下去了,還能去打打秋風。
  誰知這門親戚實在難攀,壽宴上,羅氏對他們淡淡的,壽宴後,羅氏委婉表示了不喜歡這戶人家的意思。
  羅家人自然不願輕易放棄這門親戚,依舊變著法的想搭上關係,只恨後來秦家的門一日比一日難進。蘇姨娘眼見這家人不招老太太喜歡,自然也沒啥客氣的,指頭縫裡絕不會露出一文錢去。
  羅家這次是尋思著,楊家是小康之家,女兒嫁過去了,至少不會受窮。且因楊家人時常去秦府走動,羅朝霞自然也能跟著同去。一來二去的,這門親戚自然就會從有名無實,變得有名有實。
  至於婆家會不會對女兒好,他們已經顧不上了。他們只要藉著這層關係,免了兒子受窮即可。何況若這親戚走動得多了,女兒有秦老太太這麼個靠山在,想來楊家人也不敢怠慢的。
  閔氏聽完這些,一時也顧不得深想,不由連聲又罵羅家人混賬。
  楊雁回卻是沉吟不語。
  楊鶴覺得有些不對勁。這要是哪個佃戶的女兒這樣算計楊鴻,他還覺得順理成章些。可是羅家沒必要呀。他們家有房子有地有銀子,京裡還有產業。便是鋪子生意不好,還能轉手給別人,好歹也能再換些銀子。羅家既有這等手段,便是算計不到京中高門大戶的子弟,還不能去算計一把鎮上那些比楊家更有頭有臉的人家?如此一來,也未見得就比巴上秦家老太太這麼一個太姑母差。畢竟秦老太太若不想要繡品了,隨時可以斷了和楊家的來往。
  楊鶴想不通,便只好去看大哥。楊鴻也在低頭想事情。
  楊崎只是道:「這種人家的姑娘,我們決不能娶進門。」
  胡喜梅說完了事情,因急著回去,好言好語安慰了楊家人幾句後,便告辭離去。
  楊鴻忽開口問道:「胡姑娘,跟羅家奴僕套消息的主意,是誰給你出的?」
  楊雁回心說,大哥怎麼這樣,一口便咬定是有人在背後給胡喜梅出的主意……
  胡喜梅只好去看楊雁回,楊雁回自然也是敢作敢當,大大方方道:「我。」
  胡喜梅便笑:「我覺得這主意甚好。」
  豈料楊鴻卻道:「胡姑娘,往後千萬別再這樣,只怕會有危險。」
  胡喜梅怔了一怔,實在想不出這麼做有什麼危險。
  楊雁回問她道:「喜梅姐,你跟那女僕打探過幾次消息?」
  胡喜梅道:「就這一次。我跟她說,我覺得今兒個這事怪有趣,問她怎麼回事。她便跟我說了這些。」
  楊雁回道:「這種『風流韻事』,難免勾人一探究竟,是以,你去打聽一次也無妨,只是往後再別去了。我大哥說得對,以後再去,說不得就會招禍端的。只怕你送那女僕吃食和藥品時,羅家便已發現了,還疑心了你的用意。他們今次是特地透過那女僕,給你傳的這些信兒。」
  胡喜梅聞言,一陣後怕,又道:「怎麼會這樣?我聽那女僕說得怪真的。」
  楊雁回道:「依你所說,那女僕是個嘴笨不會來事的,是以,羅家人應該是故意透露給她假消息,再藉著她,將這些話透露給你。你和我是同窗,又素來交好,知道了她們家的骯髒心思,焉有不告訴我們的道理?」
  胡喜梅聽得越發糊塗。她覺得那女僕告訴她的事應該是真的,這番說辭和羅家的行徑完全對得上。怎地中間還有這麼多彎彎繞?
  楊雁回送了她出去,一邊走著,便安慰她道:「喜梅姐莫怕,你往後再不打聽羅家的事了,羅家人便會以為,你是一時好心才給了她家女僕一些吃食和藥物,這次也只是一時好奇罷了。」
  胡喜梅問道:「你是如何知道羅家人疑心我,還故意透過女僕向我傳假話?」
  楊雁回道:「我也是猜的,也不一定就猜得準。姐姐往後只管看著,待你看到這事是怎麼完結的,自然也就明白了。」
  胡喜梅懵懵懂懂的出了楊家街門。董雙喜聽到聲音,很快從後頭車廂裡下來,扶她上車。二人同楊雁回道別後,董雙喜跨到轅上,穩穩駕車離去。
  楊雁回目送騾車出了過道,這才回身往家去了。一邊走著,唇邊卻不經意的勾起一抹冷笑。綠萍到底是秦芳的丫頭出身,良妾的身份是巧得的,不夠硬!現在可好,有個正經良家出身的女孩,上趕著要去秦芳手底下討生活,死皮賴臉的給威遠侯做小妾。憑羅家人的心機手段,秦芳想要隨意拿捏羅朝霞,只怕不容易呢。
  楊雁回才進了爹娘屋裡,便聽得楊鴻道:「娘,你就放心吧。我就說麼,你兒子我何德何能,值得那樣全家都長了一雙富貴眼的人家,處心積慮要把閨女嫁給我?羅家從一開始使人來說親,就是布了一個局罷了,專等著咱們入套。」
  事情一步步鬧到今天,楊家肯定不樂意讓羅家的女兒進門。羅家上次賣了羅晚霞姐弟,不過是因為上頭沒有長輩管教,所以才有恃無恐。
  現如今可不一樣。楊家輕輕鬆鬆便可以找到羅家能做主的長輩——秦老太太,來壓制他們。
  閔氏母女深受秦老太太喜歡,還得了不少禮物的事,早被於媽媽那個大嗓門說給四鄰,四鄰指不定傳到哪去了。因這也不是什麼不光彩的事,村裡人聽了,只有暗暗羨慕的,楊家便也沒管過於媽媽。好在不該說的於媽媽不會亂說,楊家也沒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怕底下的僕婦亂說。
  羅家應是料定了,楊家為了擺脫她們,便會求到秦家老太太跟前去。
  可若秦老太太破壞了羅家給羅朝霞謀算來的這門好親事,羅朝霞的終身就可以賴給秦老太太。否則,人家女兒才被退了親,說親困難,又被楊鴻「非禮」,若是因為老太太,人家的女兒沒能嫁給楊鴻,往後要嫁誰去?
  秦老太太若是不想惹這個麻煩,不肯管楊家的死活,羅朝霞就賴給楊家也不算吃虧,以後照樣能攀上秦家這門親戚。
  秦老太太若是要管,卻又能將這樣一個小戶人家的女兒嫁給哪個?門戶太低的人家,秦老太太不認得幾個,高門大戶,羅朝霞又夠不上。
  其實,還有一個好人家。若楊雁回猜得不差,羅家盯上的是———霍家。
  秦家的親戚里,霍家最顯赫了。
  羅朝霞若能入霍家,那就是腰桿子足夠硬的良妾,還是長輩親自送去給霍志賢的。
  秦芳是蘇姨娘的女兒,她嫁去霍家,秦老太太那裡是撈不上什麼好處的。蘇姨娘反倒多了個倚靠,腰板子更硬了。可若是老太太的侄孫女過去做了良妾……嘖嘖,那就熱鬧多了。
  羅朝霞背後除了秦老太太,便再無其他過硬的倚靠,想跟秦芳分庭抗禮,勢必要死死巴結秦老太太。乍看起來,這對老太太和羅家,真是一件「雙贏」的好事!
  閔氏經過一雙兒女條條分析,總算明白過來,恍然大悟道:「他們家的心思定然是這樣的。鴻兒和雁回猜的應該是八、九不離十了。他們那樣的人家,要達到目的,還能想出什麼正經主意不成,可不全是這樣的下流心思?指不定算計咱家的時候,把咱們家人也想得和他家一樣不堪。」
  羅家這是要藉著楊家的手幫忙,卻還要讓楊家以為自己好容易才甩脫了一塊燙手山芋。
  閔氏又道:「我就說麼,咱們這樣的人家,哪裡就值得羅家那樣的人家謀算了?通過咱們攀秦家,也太不靠譜了,咱們這樣的人家,秦家隨時便能斷了往來。他們也不怕中間出了岔子,賠了女兒又折兵?這門親事,我當初也不過是婉言相拒,莊七奶奶還以為這親事有門,後來又跟我提過。萬一我一時糊塗,真相中了羅朝霞,同意了親事怎麼辦?」雖說嫁到楊家不吃虧,可羅家的最高目標,並不是和楊家結親哪!人家要送女兒去做侯門貴妾,同時攀上秦家和霍家。
  楊雁回便道:「所以後來才有了八月十六那日,咱們過留各莊時,和羅朝霞的騾車巧遇的一出呀。便是娘一開始看走眼,相中了這樣人家的女孩兒,若經了這麼一件事,您還能看得上?」
  這羅朝霞的車,還真容易跟楊家的車巧遇呢。
  羅家這是鐵了心要一步步逼得楊家不得已,只得向秦老太太求助,讓秦老太太管管她的侄孫女。
  楊雁回歎了口氣,對楊鴻道:「往常見識多了高門大戶裡那些內奼女子的心機手段,不成想,跟羅家一比,全都不夠看。我到底還是見識的太少了。」
  楊鴻先是怔了一下,後來又想——也對,妹妹是見識多了秦家內宅的腌臢事。因而便也沒深想,又道:「我也是頭一次見識這樣的人家。這心思,厲害!」
  閔氏和楊崎、楊鶴看了一眼他們兄妹兩個,又互相對視一眼,各自不語。咳咳,兒子反正從來都是這樣,女兒那腦袋自從被撞傷後,倒是變得分外靈光呀!
  楊鶴忽道:「那秦老太太又不是他們羅家手裡的提線木偶,怎會由著他們擺佈?他們就不怕算計錯了?鬧不好,羅老太太直接給他們家女兒說個意料之外的人家。」
  楊雁回道:「那就是羅家和秦老太太過招的事了。羅家定然還有後招防著秦老太太把羅朝霞說給什麼面上體面,實則內囊已盡的人家。」
  不過,楊雁回覺得,老太太應當是會順著羅家人的意思,將羅朝霞送去給威遠侯做妾。反正這麼樣的一個出了五服的侄孫女給人做妾,於老太太面上是無礙的。還能好好的打壓一下秦芳的氣焰。看她以後還敢給蘇慧男撐腰?
  楊雁回本以為,她的局已經布的差不多了。不成想,半道上忽然殺出一個羅朝霞來,處心積慮要進侯府做良妾。那正好,讓羅朝霞去和秦芳鬥一鬥吧。
  霍家內宅若是多了這麼一個名正言順,後台又硬,鬼心眼又多,樣貌又十分出挑的良妾,秦芳只怕要吃足了苦頭。
  這下秦芳更顧不上收拾楊家了,緊著去對付羅家吧。最好她們鬥個兩敗俱傷,羅家為略賣人口的事付出代價,秦芳也過得愈發不順心才好。
  以後綠萍的日子恐要好過多了。她可以繼續當秦芳的「心腹」,幫她對付未來的羅姨娘了。
  楊雁回正在暢想著以後霍家內宅裡的一出出精彩大戲,忽聽閔氏歎道:「看來我少不得要上秦家去找老太太哭一場了。咱們就順著羅家的意思辦吧。他們家既然不疼惜女兒,也別怪我心狠手辣了。」她的兒子比這麼個黑心人家的黑心女兒重要多了。
  楊鴻看了一眼母親,沒吱聲。楊鶴納罕,這算什麼心狠手辣?
  楊雁回則對閔氏道:「女兒和你一起去。」
  閔氏挑眉:「這種事,你跟去做什麼?」
  楊雁回道:「娘負責把羅家在外頭隨意打著老太太的招牌,做些辱沒羅家門楣的事告訴老太太,惹老太太生氣。我負責說俏皮話哄她老人家開心,讓她再賞我些好東西呀。」
  閔氏:「……」

  ☆、第93章 忠烈侯巧逢俏農女

  榮錦堂裡一如既往的安靜,只聞一個婦人低低私語。
  羅氏聽完了閔氏的一番哭訴,不由咬牙問道:「他們真是這麼說的?」羅二郎一家竟敢在外打著她的名聲,做這些混賬事!怪不得閔氏在說話前,婉轉請她屏退左右,因而,她只留了林媽媽和洗雪在。
  閔氏拿帕子抹淚,道:「可不是這麼說的麼。我原想著,人家說的很對,既那羅姑娘是老太太的侄孫女,老太太素日又疼她,論理,這親事就是我們高攀了。可我們沒想著給我家鴻兒這時候定親。我那兩個兒子,明年二月裡就要下場考試了,因而我都沒跟他們說起過這些事,免得叫他們分心。誰知那羅二郎一家竟……竟做出後來的事……這不是強逼我們娶她家女孩兒嗎?我是不敢將這樣的女孩兒聘來了,嗚嗚……我絕不敢欺瞞你老人家……」
  羅氏沉吟不語,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一旁的楊雁回忽道:「老太太,還有件事……我不說出來,實在忍不下去……」
  羅氏便問何事。
  楊雁回來到羅氏跟前,噗通跪倒,含淚道:「老太太,我原來有個同窗叫羅晚霞。她是個頂頂好的好姑娘,我們向來交好。她的爹爹就是羅大郎。羅伯伯七月裡已經身故,晚霞姐弟竟……竟被羅二郎賣到……骯髒地界兒去了。晚霞不忿,在被人牙子強行帶入京裡時,跳運河死了。這事千真萬確,老太太差人去留各莊一問便知!」
  羅二郎幹了這種事,還敢鎮日裡在外頭說他姑母是秦老太太,楊雁回就不信了,這老太太還能由著他不成?
  「什麼?」羅氏陡然從圈椅上站了起來,死死盯著楊雁回,「丫頭,這樣的事,可不能亂說。」
  這反應比方才大多了。閔氏所言,實難查證真偽,焉知不是楊家兒郎逾禮在先,卻又不敢在爹娘面前承認,是以撒謊欺瞞在後?因而她只是不忿羅二郎一家拿她的名頭嚇唬人罷了。可楊雁回所說,便又不一樣了。
  楊雁回忙道:「老太太,這樣的事,雁回絕不敢亂說。早先沒告訴老太太,是因為不知道晚霞是老太太的侄孫女。我們同窗多年,可卻從未聽她提過老太太。後來,羅二郎一家回了留各莊,又想將女兒嫁給我大哥,我才知道的。」
  羅氏頹然跌坐在圈椅上,一旁的林媽媽忙上前安撫她心口,直說:「老太太保重!」
  閔氏忙教訓女兒道:「你說這些做什麼,惹得老太太這麼傷心。」
  楊雁回卻道:「我氣不過。晚霞是我同窗,人人又都說這樣的事報官無用。賣兒賣女的人家那麼多,官府管過幾個?如今不跟老太太說,我要跟誰去說?」
  羅氏仍舊是緊緊攥著林媽媽的手腕,渾身發顫,道:「我們羅家,竟出了這樣的不肖子孫!」
  閔氏和楊雁回發現不好,這才上前去看羅氏。
  洗雪早已倒了一碗熱茶來,給老太太喝下去。
  羅氏喝了茶,這才漸漸緩和下來,長歎道:「我只知我有個甚少見面的堂弟,為人頗有些骨氣。我嫁來京城不久,他也來京闖蕩,倒也小有一番成就。可他從未來過這府裡看過我。直到有一年,我的壽宴上來了一家四口人,自稱是他的兒孫。我見了那家人,才知道我那堂弟已身故了,那羅二郎上頭還有個哥哥,哥哥一家人倒是沒來。我心裡不喜二郎一家的做派,便也就淡了。娘家那邊來給我拜壽的人,也都已不認得他們了,便也沒和他們多說幾句話。誰知後來,又有這番變故。那麼有骨氣的老子,竟生下這麼個禽獸不如的兒子!」
  羅氏這麼一番好似自言自語,又好像在傾訴往事的話,都讓閔氏不知該如何接話了,她也唯有跟著長長歎息。
  羅氏忽又對閔氏道:「楊太太只管安心做繡活,我絕不會讓你因著來我這裡做了幾回客,便被人家盯上,算計著你不得不娶個這樣人家的女孩兒進門。」
  這是不用閔氏明說,便自己將話挑明了。看來老人家年紀雖大,心裡卻很明白,楊家惹來這麼一起事端,根源在她這裡。閔氏連忙道謝。
  羅氏又道:「事情到底如何,待我徹查清楚,該如何處置,我心中有數。只是鄉村裡的事,京中人未必知道。事關羅家聲譽,楊太太往後……」
  閔氏忙道:「我們往後絕不會再跟別人說起此事。」
  楊雁回卻是心道,知道這件事的人那麼多,捂得住?
  這時,門外忽有人報說:「太太來了。」
  不多時,果然見葛倩容匆匆進來,也顧不得和客人打招呼,只是跟羅氏求救道:「老太太,馮二
  太太遞了帖子來,說要見兒媳,此刻人已在二門上等著了。」
  羅氏不由笑了:「那就快將人請去華庭軒吧。」
  楊雁回心下也是暗笑。這馮二太太本是和蘇慧男談好的親事。不想秦家忽然要娶新婦,她自然要等到新媳婦過門後,再來和正經太太接著往後談。她定是希望由正頭太太出面,將秦家的小姐嫁到她們馮家二房去。
  葛倩容為難道:「老太太,我……」看了一眼楊家母女,便沒再往下說了。
  羅氏似是想起什麼,這才道:「無妨,你先去待客。」秦明傑這個糊塗蟲,娶了新婦卻不讓人管家。
  葛倩容才走,又有人來報說——「鎮南侯府的蕭夫人和安國公府的溫夫人特來拜見老夫人。」
  羅氏聞言不由一怔,忙又道:「快將人請進來。」
  楊雁回心下甚是驚奇———從未聽說秦家和這兩家有什麼交情啊!要非扯什麼交情的話,秦家也就是和馮家二房要做親。
  驚奇過後,她又是一陣驚喜———可以見到蕭夫人了!
  想到這裡,楊雁回直扯閔氏衣角:「娘,我要看到蕭夫人了,我……我心裡砰砰跳……」
  林媽媽和洗雪的臉色頓時說不出的古怪。閔氏也頗是不好意思的瞧了一眼屋內其餘人,這才低聲對女兒道:「也不想想自己的身份,蕭夫人豈是你能見的。人家才真正是老太太的貴客,咱們該走了。」
  楊雁回猶如被人兜頭一盆冷水澆清醒了。是呀,就算蕭夫人近在眼前,也輪不上她和人家說話呀……
  怎麼可以這樣……
  農家女怎麼了?就不能跟貴夫人搭個話嗎?
  想當年,她也是禮部侍郎家的嫡出大小姐來著……
  哎,上輩子的事了,如今除了她自己,也沒人知道。
  閔氏向羅氏告辭,準備攜女離去。羅氏起身道:「我正要迎去二門上,不如咱們一道去。」
  因沾了蕭桐和溫夫人的光,楊雁回此番和閔氏離開秦家內宅,竟也得了個車坐。羅氏的車在前頭,她母女二人共乘一輛翠幄青油車,跟在後頭。左右前後,一大群跟著迎出來的僕婦。
  到了二門上,洗雪上前扶了羅氏下車。又有幾個婆子上前,扶了閔氏和楊雁回下來。
  恰在此時,兩乘四人轎子已停在二門入口處。因聽聞羅氏親迎了出來,蕭、溫二位夫人才入了二門,便忙令停轎。
  兩位夫人相繼被人從轎裡扶出來,只見其中一位,柳眉杏眼,美艷動人,爽朗大氣,正是蕭桐。另一位,眉如遠山淡淡,目如秋水盈盈,嫻雅沉靜,溫婉端莊,想來必是溫夫人了。
  閔氏忙拉著女兒避到一旁。羅氏上前,迎了二位夫人往裡面去,只笑說:「不知今日吹得什麼風,竟來了兩位貴客。」
  蕭桐正要答言,眼角餘光卻瞥見一旁有個樣貌十分出眾的少女,一直在伸著脖子打量她,目中滿是傾慕。
  蕭桐轉眼去看那少女,少女忙低了頭。只見她烏黑柔順的一把好頭髮,上面扣著個白玉梳子,倒是怪好看的。她只覺這少女模樣有些眼熟,便又瞅了兩眼。
  楊雁回察覺蕭桐好像在看她,便抬起眼眸偷偷去瞧,正好和蕭桐的眼神對上。她便大膽望著蕭桐笑了一笑。
  蕭桐只覺小姑娘笑得甜美可愛,甚是喜人,不由停下步子,問道:「小姑娘好面善,我們似是在哪裡見過?」
  楊雁回忙襝衽施禮道:「回夫人的話,小女有幸,在白龍鎮附近的官道上,得見夫人仙姿。」你明明還沖人家笑了一笑。
  蕭桐想了一想,似乎是在那一帶見過一個生得極美的少女,讓人印象頗深。她又道:「咱們應該不止見過一次。」
  楊雁回大喜,全然不顧該不該說,便又道:「小女在丘城縣衙有幸又目睹過夫人風采。那時,小女穿了哥哥的衣衫,所站位置離夫人不過二三尺。」那時候真想撲過去,啊不,是直接撲倒在夫人腳下都成。
  哦?
  蕭桐想起那日在縣衙旁誡時所坐的位置,若有所悟————感情這位就是莊秀雲身旁不遠的那個小小子啊?果然長得更好看。
  她又看一眼楊雁回頭上的白玉梳子,忽想起阿四阿五那日跟她說的話來:「大概這麼長,成色極好,兩邊各一排珍珠。」
  蕭桐忽覺自己當日糊塗了。俞謹白都跟她承認有心上人了,這白玉梳子自然該是送給心上人的,怎麼會是送給她這老傢伙的?
  想到這裡,蕭桐上前拉過楊雁回的手,左瞧右看,細細打量了幾眼。臭小子很有眼光!她笑得很和氣,很慈愛:「小姑娘好生俊俏,叫什麼名字?幾歲了?哪裡人氏?家中幾口人?父母做什麼營生?」
  楊雁回先是受寵若驚,接著又覺不對勁。怎麼蕭桐這眼神,那麼像二黑娘看豆腐店的連姑娘的眼神呢?後來……二黑娘就請媒人上連家求親去了。如今……連姑娘已經和二黑定了親。
  咳咳,一定是自己想多了……蕭夫人一上來就問她這麼長的一串問題,讓她怎麼回答呢?
  只聽蕭桐又問:「對了,小姑娘可認識那日打官司的莊氏?」
  楊雁回只得道:「小女名喚楊雁回,秀雲姐姐是我認的乾姐姐。我們都十分感激夫人那日仗義執言。」
  這就對了!蕭桐心說,怪不得俞謹白會幫莊秀雲了!原來是為了討好小媳婦!

  ☆、第94章 妯娌相逢夫人動粗

  蕭桐拉著楊雁回東拉西扯,一副忘乎所以,完全忘了自己是來做什麼的樣子。溫夫人和羅氏不由面面相覷。閔氏也傻在當場———她一直都知道女兒人見人愛,卻沒想到女兒還能莫名其妙惹來蕭夫人垂愛。
  只聽蕭桐又問道:「楊姑娘這是要往哪裡去?」
  楊雁回便道:「小女來秦府做客,這會子正要家去呢。」
  蕭桐不樂意了:「怎麼我剛來,楊姑娘便要走了呢?走不得,還是要再坐一坐。」
  溫夫人只得輕輕咳嗽兩聲。蕭桐這才回過神來,這裡不是鎮南侯府,是秦家,要不要留客,得秦家的主人說了算。
  羅氏心下也是連聲道奇,當下笑問閔氏:「若楊太太不嫌棄,不如再多留一會兒?」
  閔氏自然是要給面子的,忙道:「如此,我們也只好再多叨擾老太太一會。」
  蕭桐這才去看閔氏,閔氏忙施禮道:「民婦楊閔氏,是雁回的母親。請蕭夫人安。」
  蕭桐見這婦人端莊大方,打扮的素雅乾淨,突見貴婦,也無甚露怯之舉,頗為滿意,便笑道:「楊太太將女兒教得頗好。」
  楊雁回覺得自己好像在做夢。
  一行人到了榮錦堂,羅氏一面命人看茶,一面與兩位夫人說話。
  蕭桐最初還肯應付兩句,說什麼:「上回去安定府,我還特特去拜會了羅老太爺和老太君。」云云。
  接著,她便愉快的將此行目的忘在腦後,一直拉著楊雁回說話。三兩句就摸清了小丫頭家境出身,又弄清了她們和秦家的關係,還將腰間繫的一塊羊脂白玉鯉魚佩解了下來,繫在楊雁回腰間,說是見面禮———人家是正經的耕讀傳家,身家清白,小姑娘自己也是容貌出眾,飽讀詩書,言談不俗,舉止大方。配俞謹白還委屈了呢。就單說這人物這模樣,也怪不得俞謹白喜歡。她一個女人都瞧的挪不開眼了。不過沖這麼小的姑娘下手,俞謹白委實混賬了些。蕭桐準備回去好好教訓這小子一頓!
  楊雁回覺得自己可能真的是在做夢,只是不知何時醒———算了,別醒了,讓我再睡一會兒!
  閔氏未經過這樣的場面,不知該如何應對,只能呆呆在一邊看著———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溫夫人眼見蕭桐忽然對一個小女孩生出極大的興趣,便也只得隨她去了。反正蕭桐此來,不過是為了給她壯壯聲勢罷了。她便自對羅氏道:「秦老太太,我因有一事不明,只能上門向您老人家討教一二。」
  羅氏忙道:「夫人太客氣了,有話但講無妨。」
  蕭桐聽溫夫人已切入正題,便也不好再在一旁聒噪,只安靜聽著。楊雁回和閔氏坐在下首交椅上,裝模作樣的喝茶,實則豎著兩隻耳朵聽這些貴婦們說些什麼。
  只聽溫夫人道:「不瞞秦老太太……」
  話剛到這裡,門外忽有人報說:「老爺來了。」
  楊雁回瞅了一眼銅壺漏刻,此時已過了申時一刻,怪不得秦明傑下班回來了。不過秦家的規矩幾時變了?秦明傑現在是真要做孝子了?從衙門回來第一件事,就是來跟嫡母請安。還是聽聞有貴客來了,故意在客人面前裝裝樣子?
  溫夫人極重禮節,忙對老太太道:「我暫且避一避。」起身避到堂屋中一座玉八仙捧壽屏風後頭。立刻有小丫頭搬了繡墩過去,請她安坐。
  蕭桐仍是坐得穩如泰山———她不認為自己有什麼好避開的。好歹她和秦明傑也曾同朝為官,便是她現在卸甲了,也是二等候爵!不過先皇他老人家忒小氣,忒摳門,不肯給她個鐵券,是以,她這個爵位是流爵,不能世襲,連降等以襲都不成,她若哪天歸西了,忠烈侯也就不存在了。
  蕭桐剛腹誹完先皇摳門,秦明傑人已進來了。
  閔氏和楊雁回是見慣了外男的,況且她二人上次來時,並未避開秦明傑,是以,這次也是以不變應萬變,安坐原位,一動不動。
  秦明傑進來後,先向羅氏請安,又向客人問好:「蕭侯駕臨寒舍,有失遠迎,失禮之處,還請擔待。」
  蕭桐笑道:「秦侍郎來的正好,我有一事不明,正想請教老太太。可素聞秦老太太不愛操心家務,秦太太又是新婦,既秦侍郎在,我便問秦侍郎也是一樣的。」
  秦明傑忙問是何事。
  蕭桐仍舊笑道:「想來秦侍郎必聽說過,前些日子馮氏一族出了一樁醜事。馮家二房的長子,竟被一個煙花女子哄騙,買了許多名貴珠寶。因還不上賬,馮二太太只好賠給珠寶行一個陪嫁莊子。」
  秦明傑頗為不自在的咧咧嘴角,未來女婿的醜事,他又豈會不知?
  只聽蕭桐又道:「我那知交好友安國公夫人原想著,這莊子若落入外人之手,馮家面上難看。便想從珠寶行手裡,再將莊子買回來。誰知又有其他買家,也想買了這莊子去。那人為了奪去這莊子,不惜和溫夫人競價爭買。溫夫人便想著,這般抬價,沒得白便宜了珠寶行。到不如找到那爭買之人,雙方私下裡商議妥當為好。於是問明白了珠寶行老闆,到底系何人與她爭買此莊。秦侍郎,你猜猜那人是誰?」
  秦明傑每日裡都在忙公務並官場上的交際應酬,哪裡知道是誰在買這麼個莊子?便笑:「蕭侯許是問錯人了。這種事,我怎會知道?」
  蕭桐卻道:「秦侍郎,這就是你的不是了。與溫夫人爭買莊子的,分明是你的愛妾蘇氏。溫夫人
  現就避在屏風後頭,此事千真萬確,秦侍郎大可問她一問。」說著,又笑,「素聞秦家財大氣粗,秦侍郎家資頗豐,不想竟連家中小妾都有此等手筆。」
  秦明傑面上頓時青白不定。他的小妾在外頭和一品誥命夫人爭買莊田,他竟然一無所知……
  竟然還是和溫夫人爭……
  羅氏聞言,瞧著眼前的庶子無聲冷笑。一邊想藉著馮家二房攀上長房,以後得了馮家長房的爵位,一邊這樣囂張狂妄的得罪溫夫人。蘇慧男就是這麼理家的?怪不得蘇氏和馮二太太能說到一處去,馮二太太可不也是這個樣子麼。又巴望人家的爵位,又想壓溫夫人一頭,真是會做夢!
  屏風後果然傳來溫夫人的聲音,道:「秦侍郎,不知此間可有什麼誤會?我原想著,在京郊買莊子這樣大的事,應是秦侍郎或者秦太太授意蘇姨娘所為,如今看來,秦侍郎似乎一無所知。那我該找哪個商議此事呢?」莫非真叫她找秦家的小妾?
  楊雁回從一旁小几上抓了一把果子,津津有味吃起來———太好了,又有好戲看了!
  便在此時,葛倩容帶著馮二太太來了榮錦堂。
  發現秦明傑也在,馮二太太避也來不及了。看看一旁似乎還有女客,她見過羅氏後,也只得站到了閔氏下首。
  忽又見那個讓她又恨又怕的蕭桐也在——這蕭桐也真是的,沒事總和大嫂膩在一起攙和她們馮家的事。
  楊雁回心說,這下更熱鬧了。馮家的兩個妯娌,湊到一塊去了。
  葛倩容先見過了羅氏,又與蕭夫人廝見,接著才對秦明傑道:「老爺,馮二太太她……」欲言又止,再不說了。
  馮二太太沒奈何,只得接著說下去,道:「秦侍郎,秦老太太,咱們兩家的親事已是說定了的。
  可我怎麼覺著,秦家似乎看不起我們馮家?」
  溫夫人才說了那麼一番話,馮二太太又來發難,秦明傑很是頭疼。偏葛倩容早應承了他不管家,此刻只去老太太身邊伺候,壓根不理此事。
  羅氏只得問道:「馮二太太何出此言?」
  馮二太太便道:「我才與秦太太商議過了,貴府三小姐的婚嫁之事,還是由她來操辦。不成想,秦太太一口就推拒了,說自己年輕不會辦事,還是讓辦老了事的蘇姨娘來操辦婚事。秦家這是什麼道理?到時候,外頭的人不只笑秦家妾大凌妻,連我們馮家也要一併笑話了去。我們娶長媳,結果親家打發個小妾主持大局,這讓我們馮家臉上如何掛得住?若是秦家也如同新安伯府、西平伯府那般,老伯夫人年長多病,那便也如人家那般,交給底下的孫媳婦,侄媳婦來管家務好了,哪裡有將嫁女這等大事交給小妾來辦的?如今秦家既有太太,又有奶奶,更有老太太福壽安康,卻為何定要如此行事?」
  羅氏便去瞧秦明傑,秦明傑一時啞口無言。誰知道這馮二太太發什麼瘋,說親時是和蘇氏說的,到了這時候又來嫌三嫌四。
  楊雁回心下暗歎自己那苦命的繼母葛氏,怎麼就沒撐到秦家哪個少爺、小姐婚娶呢?
  溫夫人的聲音自屏風後傳出來:「弟妹莫急,想來秦侍郎和秦老太太並無輕視馮家之意,這當中必有誤會。」
  葛倩容方知溫夫人在後頭,忙笑道:「溫夫人所言甚是。」
  馮二太太這才知道大嫂避在屏風後頭,乾笑道:「喲,大嫂也在呢。怎麼想起來秦府走動?莫非
  是你大侄子要成親了,大嫂也跟著高興,便來咱們馮家的親家府上走動走動?」
  溫夫人語氣絲毫未變,笑道:「我想買弟妹前些日子抵給泰德珠寶行的莊子,免得那莊子落入老公爺同僚之手,讓馮家徒留笑柄。弟妹想啊,若這莊子真落入外人手裡,日後人家提起莊子來歷,便要笑話馮家一場,這可怎麼是好?誰知竟有人與我爭買此莊。對弟妹而言,此人並非外人,乃是秦家的蘇姨娘。我所以來同秦太太商議下,看秦家能否將莊子讓給我,價錢好商量。」
  馮家這對妯娌吵架吵到秦家來了。楊雁回聽得直想笑,閔氏也忍笑忍得很辛苦。
  馮二太太面上一陣扭曲,似是讓大嫂氣得不輕,她忽冷笑道:「既是如此,就不勞大嫂費心了。我自去買回來那莊子便是。」
  這話到讓屏風後的溫夫人一怔。
  蕭桐笑道:「咦,人都說馮家二房已敗落了,這些年全靠著馮二太太變賣嫁妝養家。我原想著,養了這麼些年,馮二太太的底子想必也要掏空了。不想馮二太太竟還有這等財力!要不就是外頭那些話是訛傳?」
  馮二太太真想抽蕭桐幾耳刮子,但是——她不敢。
  不過,她雖不敢惹蕭桐,卻敢欺負大嫂,當下便又冷笑道:「大嫂有所不知,大哥心知我們曙哥兒是個老實厚道的,上次定是被奸人算計了。他因自個兒沒孩子,便愈發不忍侄兒受苦,是以,前兒個下午去了我們二房那裡,送來一大筆銀錢,說是給他侄子的。曙哥兒便想著,要拿這筆錢重新給我置辦個莊子。」
  溫夫人聽得眉毛高高挑起———馮世興這個老東西,竟敢背著她拿錢給二房!
  只聽馮二太太又得意洋洋道:「我瞧著大哥似是很中意我們曙哥兒。既大嫂不能生,想來那爵位最後還是落在我們曙哥兒頭上。要我說,若大哥真有心,倒不如直接將爵位傳給我們老爺,以後我們老爺再傳給曙哥兒,也省得我們將曙哥兒過繼給大哥大嫂,大家都省事。」
  屋裡一陣靜默。
  秦明傑的臉色頓時黑的鍋底一樣———馮二太太竟是這副德性!這話若傳到安國公耳朵裡,安國公是絕無可能將馮曙立為嗣子的。至少在他看來,若他處在安國公的位置上,他的弟妹在外頭這樣說話,他是絕不可能將這個弟妹所出的任何兒子立為嗣子的。
  溫夫人從屏風後款款步出,對馮二太太笑道:「如此,弟妹便自同秦侍郎的愛妾商議那莊子的事吧,反正曙哥兒的親事,弟妹也是同秦侍郎的愛妾商議的,如今也是一回生二回熟。我做大嫂的,就不多事了。」
  言罷,溫夫人又向羅氏、葛倩容等人告辭。也不等她二人說話,人已步出堂屋———很明顯是生氣了。
  蕭桐便也只得起身,只是卻未急著告辭離去,而是笑吟吟走向馮二太太。
  馮二太太便笑:「蕭夫人……」
  蕭桐忽揚手,重重甩了她一耳光。
  馮二太太哪裡經得起蕭桐的手勁兒,當即便被打得一個骨碌倒在地上,半邊臉腫起半寸高。
  榮錦堂上上下下一干人等全看呆了。
  馮二奶奶怒視蕭桐:「你……你敢當眾毆打命婦?!」她萬萬想不到蕭桐竟會對誥命動粗!
  蕭桐居高臨下俯視馮二太太,冷笑:「這樣發狠瞧著我做什麼?只可惜你不是溫夫人,沒有個好丈夫做靠山,被我打了也就打了,你能如何?哦,對了,我差點忘了,你們馮家二房的靠山,也是馮世興。」
  楊雁回尚在發呆之際,就聽蕭桐又說了一句石破天驚的話。
  只聽蕭桐對馮二太太道:「有本事你讓馮世興來打我呀!」
  言罷,拂袖而去。
  楊雁回歪著腦袋,呆呆看著蕭桐———好!霸!氣!好!囂!張!
  豈料蕭桐才出了堂屋,忽又回頭對楊雁回一笑,還是那麼溫柔慈祥和藹親切:「楊姑娘改日若得了空,便來侯府尋我說說話。我們府裡也有幾個姑娘,鎮日裡都要閒得發霉了,你們常在一處耍倒也不錯。我交代給門上的人,不許攔你。」
  說完,不待復又怔住的楊雁回答言,便又匆匆去追溫夫人了。
  楊雁回心說,自己的夢怎麼還沒做完?這一覺睡得好長……

  ☆、第95章 皇后崩萬民齊服喪

  棲鳳軒裡今日濃雲密佈。
  蘇慧男看著秦明傑怒氣沖沖直奔她來,尚未來得及開口,便被一耳光打翻在地。一旁伺候的下人,嚇得跪了一地。
  秦明傑瞧著跪了滿屋子的人,喉嚨裡只迸發出一個字:「滾!」
  眾人只得急急退出屋子。
  蘇慧男早懵了,還不待反應過來,她已被秦明傑揪住衣領拉起來,左右開弓又是兩巴掌:「賤婦,你在外頭做了什麼好事?」
  秦明傑除了教訓兒子外,極少動手打妻女。蘇慧男上回看到秦明傑打女人,也是如今天打她這般打秦莞。
  蘇慧男心虛道:「老爺為何……無故發火……」說著說著,忽又硬氣了,含淚指責道,「你怎能如此打一個和你一起生活了這麼多年,又給你生兒育女操持家業的女人?」
  秦明傑怒道:「你竟在外頭和安國公夫人爭買莊子,誰給你這麼大的膽子?」
  蘇慧男暗暗鬆了口氣,又急問道:「此事與安國公夫人有何關係?我是受芳姐兒所托,要給她買莊子。我原想從那珠寶行手裡買了馮二太太的莊子,誰知有人偏要和我爭買,我出多少錢,她知曉後必要加價。我便問珠寶行老闆是誰在和我爭買,珠寶行老闆只說對方不讓透露身份。我便讓珠寶行老闆同那人說……說……是秦侍郎的側室要買這個莊子,讓那人別和我爭了。早知跟我爭莊子的是溫夫人,我早放手了。」
  秦明傑仍是怒不可遏:「你得罪了溫夫人,還指望馮曙被馮公爺立為嗣子?做夢!」馮世興出了名的怕老婆!
  蘇慧男忙道:「妾身去給安國公夫人賠罪還不成麼?」
  秦明傑恨得一拳砸在一張長條案幾上:「來不及了。你為何不早跟我說馮二太太那副嘴臉?便是你沒得罪了溫夫人,馮二太太也早把她得罪狠了。安國公的爵位,馮曙是不用想了。只可惜連累咱們將女兒說給馮家二房那樣的窮家破戶!」
  蘇慧男忙道:「怎麼會?到底馮曙是馮公爺的親侄兒,又是馮家嫡系長孫,若是立嗣,非他莫屬。」
  秦明傑卻道:「你一個婦道人家,懂什麼?如今蓉姐兒親事已定,無故退親萬萬不可,只是嫁妝決不能給那麼多。需比著馮家的聘禮,給她重新備嫁妝。」事已至此,他只能及時止損了。
  「什麼?」蘇慧男呆住了。她心頭很快轉過無數念頭。自己的女兒決不能受委屈,大不了暗中告知馮二太太,哪怕是借也要多借些聘禮來。
  只要蓉兒手裡的錢財多,一切就都還有轉圜的餘地。有錢能使鬼推磨,只要錢財用得地方巧妙,便是買不通溫夫人,莫非還買不通馮家族裡的長輩?只要長輩們一致勸說馮公爺過繼馮曙,也難保馮公爺不會聽從。
  只聽秦明傑又道:「算了,蓉姐兒的親事你不用插手了,後頭的事交給太太辦。」
  蘇慧男一時目瞪口呆。
  ……
  留各莊的羅家近來喜事連連。先是女兒在一次走親戚時,被威遠侯看上,進侯府做了貴妾。後來安定府羅家那邊又派了人來尋,說羅家子孫不可流落在外,叫他們回去拜宗祠、祭祖先、入族譜,這些年各房該得的月錢,族裡也要補發給他們。往後他們在安定府生活也好,繼續留在留各莊也罷,都隨他們去,只是要跟族裡多多聯繫,莫在如從前那般,跟族裡斷了來往。於是,羅二郎攜妻兒跟隨兩位族兄,喜氣洋洋回鄉祭祖去了。臨走前還發賣了一個女奴。
  這些都是胡喜梅告訴楊雁回的,不過這些不用刻意打聽,留各莊的人都知道。
  至於楊家這邊,楊鴻名譽倒是無損。用二黑娘的話說———「大鴻那孩子是大傢伙兒看著長大的,任誰也不信他會做這種事。羅家那麼下作,誰知道會做出什麼來。」
  楊雁回近來最掛心的倒不是羅家,而是大哥的傷勢。她拿著銅鏡,對準楊鴻的臉,叫他自己照著看,然後扼腕長歎:「大哥,你一定要把這張臉養好,破了相就太可惜了。村裡的小姑娘們,得少多少眼福啊!」
  楊鴻:「……」
  楊鶴忍不住道:「羅家人也太缺德了,不過就是想做一場戲,至於把大哥打成這樣麼?」
  楊鴻正要反過來勸慰一把弟弟,卻又聽楊鶴道:「惹得青梅村多少小姑娘心疼啊。」
  楊鴻:「……」這算是變相吹捧他麼?說得他好像比小妹還能招桃花一樣。他怎麼不記得青梅村有哪個小姑娘暗暗傾慕他?倒是有某個姑娘疑似傾慕楊鶴久矣,可惜這個粗枝大葉不通風月的弟弟一直不知道。
  楊鴻伸手捏了捏妹妹的臉:「先別忙著取笑大哥,快來跟我們說說,準備何時進侯府呢?」
  楊雁回笑道:「不如我借大哥裙帶一用,待大哥這張臉能見人了,咱們一起去吧?」
  上一次從秦家回來,楊雁回一臉做夢一樣的神情,一直咯咯傻樂。閔氏也喜得什麼似的,逢人就說今兒遇到個真正的大貴人。
  莊秀雲聞訊,特地跑來拉著楊雁回問了好些蕭夫人的事情,末了又說:「若你真進得了侯府,記得帶上我,我還想好好謝謝蕭夫人呢。」
  「一定一定。」楊雁回的頭點得好像雞啄米。
  不過閔氏知道輕重,每每提及她母女二人見過蕭桐,女兒還得了夫人賞的玉珮時,總要隱去蕭夫人在秦家打了個誥命,揚長而去之事———而且這誥命還是秦家的未來親家。這簡直就是照著秦家臉上也踩了一通啊!
  在要不要跟鎮南侯府結交這件事上,楊鴻其實還是想走一下裙帶關係的——鎮南侯府的名聲比秦家和威遠侯府好多了,若非因著秦明傑是禮部堂官,他也懶得讓家人和秦家搭上關係。而且他總覺得雁回遇到的事很詭異很蹊蹺,蕭夫人到底是為何一眼就看上他小妹了?他想弄弄明白。
  幸而楊鴻的傷並不嚴重,將養幾日後,便已恢復的差不多了。
  只是還不待楊雁回慶幸大哥的傷好,朝廷傳出噩耗——皇后駕崩。
  大行皇后出自范氏一族,謚號文賢皇后。范皇后生前深得皇帝寵愛,帝后情深,所出長子六歲即被立為世子,今上登基不久,即被改立太子。奈何今上正值年富力壯,范皇后卻因病崩於坤寧宮。
  大康舉國居喪。敕諭天下:筵宴、音樂、嫁娶,官停百日,軍民一月,禁屠宰四十九日。
  楊雁回聞訊,大感悲痛,恨不能抱著秋吟抹眼淚:「秋吟,我近期不能去侯府了。」這種情況,凡誥命等皆應入朝隨班,按爵守制。
  楊鴻倒是頗高興,雖面上不顯,到底私下忍不住對弟弟道:「這時候賓天,到底大行皇后憐惜天下學子。」要是晚死二三月,他明年的童子試只怕考不成了。
  ……
  忠烈侯別院。
  俞謹白對皇室宗親一律無甚感覺,畢竟他一個都不認得,從感情上而言,他覺得他們死不死跟他完全不相干。
  他慶幸近期會很清靜———雖然禁屠宰導致他近期可能不得新鮮肉食吃,但可喜的是,蕭桐近期是不能來了。就她那個二等候爵和一品誥命的雙重身份,肯定要陪駕去皇陵。
  非他不孝,實在是蕭桐太會小題大做了。俞謹白自認為自己是很規矩很勤謹很健康向上的一個人,便是蕭桐不來,還有宋嬤嬤盯著,便是連宋嬤嬤都沒有的時候,他也沒胡鬧過,每日裡主要做的事情除了練武就是讀書。偏蕭桐還是不放心,隔三差五過來檢查功課、過問生活起居,然後雞蛋裡挑骨頭似的挑他的錯,有事沒事訓一通。他覺得蕭桐來別院的日子,總是那麼痛苦。
  是日下午,一個身上無甚裝飾,只頭上戴著珠花銀釵,身著一襲素服的美婦人,乘一頂素色平頭小轎,來到別院。
  兩個小廝趕緊將人迎了進來,宋嬤嬤見了這美婦人,亦是又驚又喜。
  俞謹白見蕭桐這時候來了,又是吃驚,又是掃興:「姨……義母怎麼這時候來了?」
  蕭桐聽他竟差點當著一眾下人的面叫她姨母,臉色當時就不好看了。
  俞謹白心知差點闖禍,立時乖覺多了。
  蕭桐直接往耳房內走去,面色凝重,只對他道:「跟我進來。」又吩咐幾個下人,「你們都去院子裡守著。」
  俞謹白跟在蕭桐身後進入耳房,才進去,就見蕭桐隨手一扯,將身上一件素色大衣裳脫了,裡頭卻是一身大紅。再配上她紅潤的面色,發亮的一雙眸子,整個人平添許多喜氣。
  眼見蕭桐要往榻上坐,俞謹白很識趣的遞了個石青靠枕過去,以期多多討好姨媽,以免她為剛才之事對自己發火。
  蕭桐剛坐穩,俞謹白已經奉了一盞茶來:「乾娘一路辛苦,先喝杯茶潤潤喉。」
  蕭桐接過來一氣喝了,這才長長舒了一口氣:「姓范的賤人終於死了!」
  硬是比太醫預言的死期多撐了這許多日子,讓她又多等了好些日子。真是可惡!
  她等到了原來的范太后死,又等到了范太后給皇帝從娘家挑的侄女范皇后死,一等就是這麼多年。機會到底是來了!
  俞謹白只是問道:「這個時候,乾娘怎會來此?」
  蕭桐道:「莫非還要我陪駕皇陵去給那賤人守孝不成?我前幾日就讓太醫來家診病了,早就報了身上不好。所以這回不用去!」
  俞謹白覺得蕭桐是「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人前背後都不許他叫錯她一個字,可是怎麼她自己背後一直管大行皇后叫「賤人」?就不怕背後叫多了,人前也叫錯了去?
  俞謹白忽又想起什麼,便問:「乾娘,孩兒聽說近來有言官彈劾你,說你當眾毆打誥命夫人,德行有虧,應當削去爵位。此事要緊嗎?乾娘有沒有上自辯折子?」
  蕭桐冷笑:「不就是秦明傑不滿意我在秦家動手打他親家,馮世端又不高興我打他老婆,各自找人彈劾我麼?兩個沒種的東西,我要是他們,我就自己彈劾我想彈劾的人。多大的事,還用得著我上自辯折子,憑他們也配!」
  俞謹白沒話說了。他早已習慣了自己有個這麼霸氣的姨媽。
  蕭桐又道:「謹白,咱們該辦正事了。把你的心從楊雁回身上收回來,先替我好好辦差。」
  俞謹白驚得差點栽倒在蕭桐面前:「乾娘是如何……知道她的?」
  蕭桐仍是冷笑:「我想知道的事,自然有法子知道。你那點心思,休想瞞過我!」先唬住這小子再說。
  俞謹白頓時對蕭夫人又佩服了好幾分。怪不得人家是忠烈侯呢,這種事都能查到。他連想查一下楊雁回近來遇到了什。麼事才會說出那番話,都查不到。
  「瞧你那點出息」蕭桐板著臉道,「不知道把心思用在正道上,整日裡胡想些男盜女娼之事。」
  俞謹白不樂意了:「蕭夫人想讓我做什麼直說就是,何必把話說這麼難聽?你那『正道』的意思,我清楚得很。只要對你老人家言聽計從,那就是我在走正道了。」
  蕭桐拉下臉道:「什麼叫我讓你做什麼就直說?我是為了我自己麼?」
  俞謹白又沒話說了。
  蕭桐道:「從明兒起,你想法子幫我打探范家、霍家、申家的消息。這三家都是門客眾多,但是深得信任的,也就是那幾個。我將他們的資料全給你,你幫我盯著這些人,最好能想辦法套一下口風。」她回京這麼些年,身邊得用的人,早被別人摸清了。還未被外人知曉的那幾個,都另有要緊任務。此事只能叫俞謹白去辦。這小子功夫好,腦子也靈光,又跟著師父在江湖上歷練過,想來打探個消息也不難。至於宮裡的情況,她自有辦法知道,就不用這小子去打探了,俞謹白也沒這個本事。
  俞謹白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蕭桐說的話。
  范家自然是范皇后的娘家。她已經效仿范太后,從娘家侄女裡挑了一個做了太子妃。臨終前又從娘家挑了個侄女進宮,封了貴人。范家這吃相真是難看,恨不得世世代代把持大康後宮。
  申家說的是申淑妃的娘家。雖說是帝后情深,但皇后年老色衰後,皇帝到底也有了新寵。申淑妃是申家庶出小女兒,申家這些年一步步敗落,如今上下仍能安享尊榮,全因申淑妃受寵。偌大一個家族,榮辱竟全繫在一個柔弱的女孩兒肩上。申淑妃為鞏固地位,也只得倚靠著申家另一個後台——她嫡長姐,威遠侯府太夫人。
  只聽蕭桐又道:「只要范貴人老老實實做她的貴人,申淑妃老老實實做她的淑妃,這兩個女人不要在無子的情況下肖想後位,也就算她們識趣了。」
  俞謹白聽了蕭桐的話,心下便已猜到她的打算,忙問:「姨……義父知道你的打算麼?他……能同意?」
  蕭桐美眸圓睜:「我要做什麼,還用得著他同意?」
  俞謹白又沒話說了。
  蕭桐又道:「事情要是辦砸了,別指望我去幫你提親。你小子有本事就去跟人家姑娘無媒苟合吧。」
  俞謹白:「……」有這麼跟兒子說話的娘麼?
  ……
  留各莊那邊最近又發生了一樁慘事。去了安定府的羅二郎夫婦,忽然身染怪病,一夜之間暴亡,只留下幼子無人照看。於是,族長做主,讓同族一對無子的夫婦收養了去。安定府那邊還派了人來,處理了羅二郎一家留在鄉下和京裡的產業,說是折成銀子帶回去,將來都留給羅二郎的幼子。
  老太太出手果然狠辣!楊雁回聽胡喜梅說這些事時,冒出來的第一個想法就是———以後羅晚霞這個鐵板釘釘,硬的不能再硬的貴妾,卻是無娘家可靠了,只能一味倚靠著老太太,才能和秦芳分庭抗禮了。
  對於羅二郎一家的遭遇,她連歎氣都懶得歎。那對夫妻逼死人命,賣良為娼,如今也不過是以命抵命。
  胡喜梅倒是頗為感慨,道:「好好的一個羅家,眼看那日子也是過得紅紅火火,大房二房也都是兒女雙全,結果才這些日子,就家破人亡了。」
  兩個女孩兒正說話時,秋吟忽拿著煮過的玉米棒子進來,說是楊鶴從外頭買回來的,叫帶過來給她兩個嘗嘗。
  楊雁回道:「這時節的老棒子,我才不吃。」
  秋吟道:「這是才下來的,是原先被雹子砸過的那些人家種出來的。二少爺正在那屋跟老爺、太太說這宗趣事呢,姑娘快嘗嘗吧。」
  楊雁回瞧著那玉米個頭也不比她們收的小,只是玉米粒的顏色偏白一些,略大一些,也不知是因為天生就長這個樣兒呢,還是因為煮過才這樣。因想著那些人家未必能等玉米長老了才收莊稼,定是嫩的,便接過來咬一口吃了。只覺味道軟糯香甜,分外好吃。不由讚道:「真好吃,從沒吃過這麼美味的煮玉米。」
  胡喜梅大感奇怪,接過另一個來,咬了一口,也覺美味無比。
  秋吟又道:「二少爺說了,人家管這個叫『糯玉米』。他今兒上午和原來的同窗進京去,看到西市街邊不少賣小吃的,都在賣這個。後來又一打聽才知道,如今是國喪期,京中官宦人家不敢屠宰,但也不願委屈了自個兒的嘴,於是又整出來一道極受歡迎的素菜,叫什麼———松仁玉米,就是用這種玉米做的。剛我在那屋還聽見太太說呢,這玉米才長了這麼些日子,就這樣大,要是能好好種養,還不得更大?明年咱們也辟出二十畝地來,種這個糯玉米。」
  楊雁回不由道:「那個宅子裡的人發的玉米種,竟是這樣的好物。」
  秋吟又道:「原來領過玉米種的人家說了,說發玉米種的人告訴他們,若他們不受災,這種子是不會發給他們的,說是這裡的土地雖然也很好,但還不是最適合的,要東三省那裡,才最出產量呢。」
  楊雁回又念叨起來:「這麼久了,就沒人摸清過那個宅子的底細麼?」她開始懷疑,那裡應該是某位權柄極高的官員別墅,所以才能很輕易的層層封口,讓別人極難查到。不過想來那位高官,應該是個極為體恤百姓的。別人當官,都是對功名利祿有興趣,這位高官倒好,琢磨出這麼個利國利民的玩意。
  秋吟道:「二少爺說是已有人著實按捺不住了,定要探個究竟,好些人仗著人多,法不責眾,便架了高高的梯子,又拋了繩索掛住牆頭,齊齊翻牆進去了。結果裡面就是個空空蕩蕩的宅子,一應傢俱擺設皆無,只有些花花草草長得不錯。倒是那株桃樹上留了一封書函,只說明年會有更有趣的種子發給大家種。」
  楊雁回忍不住道:「奇哉!妙哉!世上竟有這等人物!」
  胡喜梅笑問:「秋吟,你們二少爺買回來幾個玉米棒子?若是買得多,我討幾個帶回去。」
  秋吟道:「買了十個呢,現還有剩的。」
  楊雁回道:「快去拿來。」又笑對胡喜梅道,「快帶回去,給你的雙喜哥嘗嘗。」
  胡喜梅便去掐她腰肢,道:「死丫頭,你又來混說。」
  不一會,莊秀雲也來了,楊雁回便將自己手裡的玉米棒子掰下一截來,遞給她嘗。
  莊秀雲卻吃得沒滋沒味,道:「這國喪期怎麼過得這樣慢。」
  她還想當面去謝蕭夫人呢。
  豈料楊雁回卻道:「秀雲姐,我知道你的心思,我是不敢去侯府了,我勸你也別去。」
  如今中宮鳳位懸空,爭奪者激烈,朝堂也必然是暗流湧動。很明顯,鎮南侯府也參與進去了。
  宮中有子嗣,有資格被立後的嬪妃,有一位薛宸妃。
  這位薛宸妃與方家關係匪淺。
  方天德之父在世時,方天德祖母將方家唯一一位庶出小姐養在身邊,是以,這位庶出的方小姐,自幼便與嫡長兄感情頗深。後來,這位侯府千金遠嫁安定府薛家,但仍與京城的鎮南侯府往來頻仍。但比之侯府,薛家門庭低微,不過是小官宦之家罷了。
  不過現如今不一樣了,宮中誕下龍子的薛宸妃,便是這位方家姑奶奶所出。只是薛宸妃依舊不夠受寵,薛家雖地位大勝從前,卻也好得有限。
  怪道上回蕭桐探親,要擺出那麼大的陣仗。這是擺明了告知世人,別忘了薛家還有方家這門親戚。方、薛兩家,並未因薛老太太是庶出,親戚情分便疏淡了。
  眾人本以為,薛宸妃的後台是薛家,現在才知是方家。這麼強硬的後台,想跟她搶後位的人,只怕要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
  只是如今形勢不明,方家便將意圖擺得這麼明顯。楊家這樣隨便哪個小官都可以捏死的人家,還是莫要這時候上趕著去結交為好,誰知會不會惹點什麼麻煩呢。楊雁回覺得還是小心為上。她再傾慕蕭桐,也最好等形勢明瞭以後再與她接觸。
  不過楊雁回又擔心,等形勢大定後,蕭桐早忘了她了。嗚嗚嗚,怎麼可以這樣?她是不是太杞人憂天了呢?或許這時候去了也沒什麼?畢竟楊家是任誰都不會放在眼裡的小角色……可是為了自家安全,寧可小心謹慎一些方好。
  因為太過左右搖擺,始終拿不定主意,楊雁回在整個國喪期,大部分時候都是一副表情沉痛的模樣。

  ☆、第96章 俏小姨問診聞喜訊(一更)

  時間倏忽已至臘月。
  關於中宮鳳位懸空這個問題,老百姓其實不怎麼關心。二黑娘只關心槽坊老闆說好了給二黑每月漲五百錢的事,到底能不能做到。莊七奶奶只擔心兒媳婦現在越來越潑辣,越來越不把她當回事,可怎麼是好。楊鴻正好督促弟弟,每日閉門讀書備考。莊秀雲只關心怎麼才能織出更多更好的布拿去賣,其餘時間,只顧料理內外家務。閔氏則每日裡聽女兒讀話本,給秦老太太刺繡,如今她已快繡完了。
  如果非要問問老百姓,你支持那個妃子做皇后。他們根本不知道皇帝有那幾個妃子,如果一定要絞盡腦汁想一想的話,大約就會說———就安定府薛家那個進宮的娘娘唄。如果非要問一問為啥,他們大約會說——聽說蕭夫人上次就是去他們家探親的。蕭夫人的親戚,那自然也是不錯的!
  不過民意是民意,這事主要還是看皇帝陛下的意思——但因為底下有群臣盯著,所以皇帝也不能為所欲為。
  其實要楊雁回說嘛,真帝后情深,你就空著後位,別立皇后了,而且當初就不該有妃嬪。不過,因為蕭夫人是支持宸妃的,而楊雁回是希望蕭夫人贏了的,所以,她也只好支持一下宸妃。
  不過其實楊雁回對此也不是非常關心,她現在正操心自己七日後的十二歲生辰怎麼過。她覺得這事比皇帝立哪個妃子為後重要多了。
  不過好像也沒什麼新鮮過法,至多不過閔氏再親自下廚做一桌飯菜。當然也可能是讓何媽媽的兒媳來做。
  何媽媽年紀越來越大,身子越來越弱,雖還算康健,但氣力精神都不如以往了。只是因她一直勤懇踏實,又在楊家做工多年,所以閔氏從未開口讓她走。
  不過何媽媽很識趣,她心知自己越來越不中用了,便想讓兒媳頂了她將來的缺。閔氏讓她先帶媳婦兒來看看。於是何媽媽隔三差五帶著兒媳來上工。也不要工錢,只說是媳婦兒先歷練歷練。實則是等兒媳上手以後,她就可以回去了。
  何嫂子做的一手好菜,比閔氏的手藝還好上幾分。
  不過只這樣怎麼能夠呢?
  楊雁回兩世為人,還是第一次對生辰有期待,只閤家吃個飯,多麼沒有新意呀!
  楊鶯說要送她生辰賀禮。楊鶴也神秘兮兮的說已經在給楊雁回準備生辰賀禮了。楊雁回聽了還是挺高興——好歹大家還記得她的生辰,上次二哥的生辰,早被大家忘在腦後了。她是不知道,楊崎是忘了,連楊鴻都是在趕車回來時,經閔氏的提醒才想起來的。
  忽一日,閔氏需完成的繡品都齊活了。於是,便趕在楊雁回生辰之前,帶著女兒去秦府向老太太覆命。
  楊雁回自然還是高高興興跟著去了———她發現每次去秦家都有好戲看。不是秦家人自己唱,就是外人進去唱。熱鬧得緊。
  因天冷,楊雁回已穿上了海棠紅的棉襖,衣襟領口處滾著雪白兔毛,粉雕玉琢般的小美人。
  她這次一踏進秦家後宅,便覺氣氛不對。來來往往的下人,要麼面上喜氣洋洋,要麼是如喪考妣陰沉晦暗。楊雁回心裡很得意,果然每回都有好戲看。
  帶她二人去榮錦堂的,依舊是洗雪。這位老太太的貼身大丫鬟面上倒是一如往常,唇角始終微微翹著,帶著三分笑意,其他便看不出什麼了。
  至少她並不是如喪考妣那一方的,楊雁回很快做出判斷,因而笑問道:「姐姐,府裡近來可有喜事?我瞧著大家面上都高興著呢。」不高興的那些,她當沒看見。
  洗雪便道:「如今也說不好呢。」
  她們正走著,忽見前頭走來秦英。
  秦英步履匆匆而來,只叫了一聲:「洗雪姐姐……」還未來得及開口,卻見洗雪身旁跟著的楊雁回母女,立時跟受了驚的兔子似的,二話不說,身子轉個彎,往棲鳳軒方向去了。這小丫頭上回來秦家竟然沒有告他的狀,想來是不會再告狀了,畢竟他們是互相拿著把柄的。他雖酒後失德,這小丫頭小小年紀就有情郎,傳出去也不好聽。雖是這麼想,但他還是沒來由的心虛,因而跑得比兔子還快。
  洗雪納罕的瞧了一眼身側的楊雁回。為何大爺見了這小姑娘就嚇跑了?閔氏也頗為奇怪,心想著,回去時需得好好問問雁回。
  楊雁回倒是挺神氣,哼,算這小子識相,以後見到她,他就主動滾蛋才好!
  一行人進了榮錦堂後,羅氏看楊雁回穿得喜慶,便笑道:「又是你這討喜的小丫頭來了,想必我們秦家今兒個必有喜事。」往常她就瞧著這女孩兒莫名討喜,上回蕭桐又對楊雁回那般另眼相看,她便覺得這女孩兒日後必有造化。
  楊雁回忙笑道:「有老太太這麼個福星在,秦家天天都是喜。」
  正說著,崔媽媽匆匆來報說:「老太太,大喜,太太不是病了,是喜脈,太太有喜了。」
  原來是太太有喜了。楊雁回這才明白下人們緣何如此了。想來是太太近來害病了,但那症狀像是害喜,今兒個便請了大夫來診脈。看來秦家的下人已經分成兩派了,一派支持太太,一派支持蘇姨娘。小姨果然有手段。在秦家做正妻,想跟小妾分庭抗禮還挺不容易。
  其實秦明傑比他的父親和祖父生育能力強多了,畢竟他已有五個兒女,而且除了秦莞被逼死,其餘四個全都養活了。要不是蘇慧男從中作梗,秦明傑只怕也不僅僅只有一個兒子。現在可好,才幾個月工夫,小葛氏便有了身孕。人家肚子裡那個,才是秦家正牌嫡出。
  讓楊雁回意想不到的是,羅氏面上竟也是一副欣喜之色,瞧著不像作假。只聽她連聲道:「好好好,今兒個在清平苑伺候的都有賞。榮錦堂裡的也有賞。」
  嘖嘖,楊雁回咋舌,小姨媽高昇得可真快,幾個月就從華庭軒那麼個淒冷的地方,搬遷到清平苑去了。
  一眾丫鬟婆子忙上來賀喜道謝。楊雁回和閔氏也連忙道喜。
  羅氏又拉過楊雁回來,道:「小丫頭來得巧,也有賞。」
  楊雁回喜得連忙道謝。
  不一會,葛倩容也裊裊婷婷來了。羅氏不等她行禮,便叫她直接來炕上坐,葛倩容哪裡敢,只肯在一把交椅上坐了。
  羅氏又問道:「大夫怎麼說的?」
  葛倩容笑道:「好著呢。就是讓多休息。」
  羅氏道:「從明兒個起,不在清平苑了,挪到我這裡來。」
  葛倩容忙道:「這如何使得?」倒不是怕不自在,只是她是雙身子,傳出去了,人定要說,秦家反倒要婆婆來照顧媳婦。雖尋常莊戶人家,兒媳身子重時,也多有婆婆親自照顧的。尤其到了月子裡,婆婆伺候媳婦坐月子也是常事。可秦家是何等樣人家,丫鬟婆子眾多,那裡就能讓婆婆伺候兒媳婦了。
  羅氏卻道:「聽我的,就來我院裡。」
  楊雁回心說,這分明是在防著有人謀害葛倩容腹中胎兒。連讓葛倩容自己弄小廚房都不放心,定要將葛倩容接到她這裡。榮錦堂的下人,至少比清平苑的下人可靠。
  葛倩容也只得答應了。
  羅氏又叫閔氏拿了繡品來,與葛倩容一道賞看。葛倩容對閔氏的手藝也是讚不絕口,直說自己往常繡的那些玩意兒一比,著實看不過眼。
  楊雁回瞧她婆媳兩個相處和諧,不由抿嘴直笑,笑著笑著,忽又想起一樁事來,心裡卻又是「咯登」一下,瞬間沉到底了。
  羅氏看完了閔氏送來的繡品,十分滿意,按照原來所說的價錢補齊了銀子,又額外賞了閔氏一副碧璽耳環,賞了楊雁回一對絞絲金鐲子。雖是小孩子戴的,楊雁回估摸著,兩隻鐲子加起來也有一兩重。她自然又好好謝了一番秦老太太,又對著葛倩容說了一車吉祥話。
  葛倩容對羅氏道:「老太太,我身邊的崔媽媽鎮日裡忙得腳不沾地,今兒我想饒她一日閒,不如就叫她帶了楊太太和楊姑娘,到後頭園子裡逛逛如何?」
  羅氏道:「我差點忘了這一茬了,她們姐妹許久不見了,往後崔媽媽需每日更加小心謹慎伺候著,更是不得閒,今兒既然楊太太又來了,是該放她們去說說話。」
  崔媽媽忙上來道謝,羅氏道:「待一會送了楊太太回去,便收拾太太的貼身物什,挪到我這裡,以後太太就住在東廂房。」
  崔媽媽應了,又道了謝,便帶了閔氏母女兩個出去,一徑去了後頭的小花園裡。
  不過幾個人來得不巧,正趕上大冷天的,英大奶奶在垂釣。想來也是心情不好———本是嫁了個從名分到待遇,都如嫡子一般的庶子,現在可不一樣了……
  難怪要在這呵氣成冰的時節出來垂釣。明顯只是發發呆,想想事,畢竟這家裡的主子們,她誰也惹不起,想撒火都沒地兒去。
  崔姨媽朝英大奶奶行過禮後,乾脆將閔氏和楊雁回帶至了華庭軒。此處如今因太太住過,也是備受禮遇,每日裡有人灑掃,一應傢俱物什都未被動過。
  崔姨媽將兩個看屋子的婆子打發去了外頭,點起掐絲琺琅大熏籠,屋子裡很快暖和起來。因有現成的熱水,崔媽媽便去倒了茶來,卻是釅釅的兩大杯茶,塞給她們一人一杯,還可以用來暖手了。
  楊雁回一路走來,只覺得手臉都凍得冷呼呼的,此刻喝了熱茶,只覺渾身舒坦,便心滿意足的問道:「姨媽,我瞧著秦老太太似是很喜歡秦太太。」
  崔姨媽道:「是了,也不知太太哪裡投了老太太的眼緣。打從她一嫁來秦家,老太太就不顯山露水的護過她幾次。我們太太也是個極懂得投桃報李的,便時常在老太太跟前孝順。偏生她兩個投緣,又極說得來,太太一張巧嘴又會哄人開心,才幾個月工夫,就處得極好了。」原先她還擔心,小葛氏走秦莞的路線,會不會也如同秦莞那樣,碰一鼻子灰,結果小葛氏卻一舉大獲成功。想來人老了,想法就變了吧,秦莞那時候也真是倒霉,沒遇到個好時候。幸好自己聽了雁回的主意,早早跟了太太。這小葛氏看著是個清雅秀致,弱質芊芊的女子,實則內裡也是極有主意的,人也極好伺候,她們在清平苑伺候的人,不像棲鳳軒那邊的人動輒得咎。
  因此地是個極為安靜的所在,是以,外頭很多聲音都能傳來。楊雁回忽又聽見外頭園子裡隱約傳來秦英的聲音,便對閔氏和崔媽媽道:「我出去偷偷看幾眼才子佳人後花園私會。」
  閔氏張了張口,到底也沒叫住她。
  其實人家小夫妻日常相處,委實不能叫私會。不過是楊雁回的戲言罷了。她心道,秦英這個王八蛋,看他如何在這時候還能哄得了嬌妻。說不定她還能偷聽到秦英這時候在打什麼鬼主意。

  ☆、第97章 得寶船雁回戲謹白(二更)

  楊雁回悄悄來到扇面窗前,趴在窗台上向外瞧,正看見秦英解下自己的灰鼠皮斗篷,裹住只穿了一件棉襖的嬌妻,低聲勸著些什麼。她聽得不是很分明,只聽見什麼,「外頭冷,仔細……改明兒……」
  英大奶奶顯然不領情,一擰身子,將斗篷脫落,隱約聽她惱道:「魚都讓嚇跑了。」言罷,釣竿也不管,繡墩也不管,撇下丈夫,獨自往前頭去了。她身後兩個小丫鬟忙追了上去。
  秦英又是尷尬又是氣悶,眼看妻子出了月洞門,氣得一腳將那繡墩踢到了小湖裡。
  忽見英大奶奶又返回來了,口裡叫著:「我的繡墩呢?」
  待看到繡墩在又是水又是冰的湖面飄著,氣得直跺腳,一手指著繡墩,對秦英道:「那上面的座套,我繡了兩個月。」言罷,扭頭又走了。
  楊雁回已瞧得快要笑死了。
  秦英看著月洞門發了片刻呆,只得自己拿起釣竿,想將繡墩勾回來。可那是青花瓷繡墩,又豈是好勾回來的,更別說秦英怕將座套勾壞,只肯去勾別的地方。
  還好他身手不錯,會用巧勁,試了兩次後,終於將繡墩慢慢勾了過來,豈料快到湖邊時,繡墩又滾開了,釣鉤又空了。秦英只得丟開釣竿,「噗通」跳入水裡,抱住繡墩,免得那繡墩又滾到湖心去。
  這倒讓楊雁回始料未及了。心說,看來這小子混賬的時候雖多,譬如帶著全體孫輩上陣威脅祖母啦,比如中秋仗著醉酒鬧事,還丟妻子獨守空閨啊,但也還是有那麼一點點可取之處的。至少沒喝醉時,對老婆還是不錯的。便是要討好老婆,喊幾個下人過來,下水撈上來繡墩不就完了?何苦自己跳下去?也不想想這大冷的天,湖面上還飄著碎冰。
  秦英從水裡出來後,下半身已濕透了,兩截袖口也是滴滴答答直掉水。這狼狽的模樣,定是無法見人的。他只得撿起地上的斗篷,復又裹到自己身上,這才抱著繡墩離去。
  要楊雁回說,其實這副模樣還是很狼狽,一個爺,懷裡抱著個濕噠噠的繡墩……不過人家既然願意這麼著,別人也管不著。
  楊雁回偷摸摸看了這麼一場小夫妻間的風波,這才捂著嘴一路笑著往正屋裡去了。因知道秦英常年習武,耳目聰敏異於常人,是以,她並不敢笑出聲,手腳也放得極輕。
  才走到簷下,忽聞耳房裡面傳來崔姨媽的低泣聲。楊雁回側耳細聽,只聽崔姨媽哭道:「綠萍如今還好,每日躲在秦夫人那,夜裡也只肯歇在夫人的腳踏上。慘的是那些無名無分被收了房的,時常被凌虐。便是那羅姨娘,也因不知輕重,如今已是幾日不敢見人。虧得綠萍機靈,早早發現了,又不敢告訴秦夫人,怕她疑心綠萍要跑。可到底,綠萍也沒出來……」
  閔氏哀歎道:「在秦夫人那裡,又能躲得了幾時?」
  崔姨媽道:「秦夫人是正室,娘家又得力,她自己又是那般性子,霍侯爺在她面前自是收斂不少,她到底也比旁人多得好些尊重。知情的又都瞞著她,只怕她到現在還不知,丈夫竟有這些癖好。可……」崔姨媽又抹淚道,「萬一真有那麼一天,輪到綠萍了,我……」
  楊雁回聽得稀里糊塗,不知道姨媽在說些什麼。只是隱約明白,這是閔氏為何會覺得綠萍無論如何不能留在侯府做妾,否則跟遭難也沒兩樣的原因。
  癖好?凌虐?她忽然有種感覺,綠萍應該是被她坑慘了,慘到她並沒有想讓她那麼慘。羅朝霞不如綠萍會做人、識時務,應該是更慘一些。
  閔氏紅著眼圈,正要安慰表姐幾句,忽瞥見窗外有一角紅衣,便叫道:「雁回?是你回來了麼?」
  崔姨媽聞言,忙抹了眼淚,跟無事人一樣。
  楊雁回只好進來,裝作什麼都沒聽見,笑道:「我方才瞧見一樁極有趣的事。」
  閔氏無甚心情聽她說什麼趣事,只是教訓道:「哪有你這樣的女孩兒,偷窺人家夫妻私事。羞不羞?」
  楊雁回瞧著娘一臉義正言辭,心說,娘明明就是心裡想讓她避開,好讓她們表姐妹說幾句體己話,這會子怎麼好意思又來訓她?
  崔姨媽忙對閔氏道:「莫訓孩子,看你把她嚇得。」她和綠萍心裡還是極感激雁回的,至少綠萍如今也是個良妾,日後不能隨意被打賣。倘若尋了合適的機會,還可以跟霍家討一份切結書,出了侯府重新做人。要怪只能怪秦芳,出爾反爾,兼且陰險狡詐,使出這樣下作手段。
  崔姨媽拉過楊雁回問她:「方纔瞧見了什麼?」楊雁回只得將看到的事都說了。
  崔姨媽便笑:「英大爺倒是個好的。」比他老子強多了。
  楊雁回暗地裡撇撇嘴,八月十五那天,要不是俞謹白橫空殺出來,她就遭殃了!
  閔氏聽了都忍不住咧嘴笑了一笑,道:「倒是可憐那孩子,好好的公子哥兒,背地裡這樣狼狽。」
  楊雁回:「……」娘怎麼能去可憐秦英呢,他就是個小畜生!
  聽女兒提起秦英,閔氏便又問道:「以前不記得你見過秦家這位大少爺,怎地他今兒個見到你,跑得那樣快?」
  「……」楊雁回道,「他明明是見了洗雪就跑了啊。」
  堅決不能讓娘知道中秋夜裡那件事,否則娘以後便不會再讓她來秦家了。說不定,連魚都不肯給秦家送了,還要在秦明傑面前告秦英一狀。就算秦英逃不了一頓打,楊家也落不了好。秦明傑說不定反要記恨楊家女兒勾引了他兒子,讓秦家傳出這種醜事。這還不是最壞的結果,這是最好的結果。最壞的結果是———秦英賴賬,別人以為閔氏冤枉他。畢竟秦英對老婆癡心一片,有眼睛的人都看得見。
  閔氏道:「他明明是叫洗雪說話,但是見到你就跑了。」
  「……」楊雁回想了想,又道,「娘怎麼不說他是見到娘就跑了呢?我當時也納悶呢。或許他是想和洗雪說話,一看有我們在,因覺不方便,便走了?要麼就是咱們身後有伺候英大奶奶的丫頭經過,咱們不認得,他肯定是認得的。他怕和洗雪說話,被英大奶奶知道,疑心他對洗雪起意,所以才跑了。」
  閔氏聽得一愣一愣的,竟真被女兒唬住了。
  崔姨媽卻笑道:「這倒是極有可能的。英大爺在英大奶奶面前,多一眼都不看別的女人。」
  閔氏這才信了楊雁回的一番胡謅。
  楊雁回心說,秦明傑竟能生出個癡情種,也怪不容易的。
  崔姨媽又對楊雁回道:「雁回快過生辰了,又要長大一歲了,姨媽恐到時候出不去,今兒先把生辰禮送你。還有你姐姐的,她也早托人轉給我了,叫我尋了機會,送了你。」
  崔姨媽送楊雁回的生辰禮物,是個純銀歲歲平安長命鎖,綠萍送的是個溫潤通透的翠綠玉釧,一看那材質就非同一般。楊雁回接過崔姨媽的長命鎖時,尚沒覺得怎樣,可是接過綠萍送的綠玉釧時,無比心虛,只是道:「姐姐在侯府不容易,那種地方,人心複雜,用錢的地方多著呢。何苦還送我這麼貴重的東西。」
  崔姨媽道:「也不差這個玉釧。」
  楊雁回摸著那個玉釧,哼哼唧唧半晌,終是什麼也沒說出來。
  崔姨媽以為她是被綠萍的心意感動了,只是道:「難為你還記著她。放心,姨媽會讓你們有再見的那天。」
  楊雁回點頭道:「嗯。」
  崔姨媽忽又道:「對了,太太也有東西給你。」
  楊雁回眼睛一亮,小姨媽有什麼東西給她呢?
  崔姨媽又從袖中摸出來一串紅珊瑚珠子,每一顆珠子都有將近半寸長的直徑,且光澤艷麗,紋理通透,笑道:「太太說了,這是生辰禮,也是謝禮。」
  這麼貴重的禮?楊雁回將那珊瑚珠子戴到腕上,左看右看,心道,看來小姨對崔姨媽很滿意呀!
  閔氏不懂珠寶,但也知道,既這東西是從秦太太手裡出來的,必然價值非凡,不由道:「我還道那日雁回莽撞,誰知竟得了秦太太的心,我瞧著,倒比秦老太太送的禮還貴重幾分。」
  崔姨媽笑道:「確實這個更貴重一些,光這一串,要頂那金鐲子四五隻呢。」
  ……
  待從秦家回去後,楊雁回又向著兩個哥哥炫耀了一番自己今兒個得的賞,重點顯擺了下那串紅珊瑚珠子,直說自己如今也是小財主了。
  楊鶴哈哈笑道:「你這個財主,能當半天就不錯。」
  果不其然,楊雁回才戴了半天,那串珠子就被閔氏收走了,連同金鐲子、玉釧,一樣也不剩。只讓她戴著那個歲歲平安長命鎖。
  楊鶴便安慰妹妹道:「沒事,二哥送你的禮,娘是不會收走的。」
  這話果然不假。
  到了楊雁回生辰這天,楊鶴送了妹妹一頭豬,說是樣子長得像楊雁回。
  當然,不是真豬,是個棉布縫製,裡面不知道填充了什麼的豬。
  真是太沒新意了!就這麼個破玩意兒,也值得楊鶴苦思冥想好幾天?楊雁回拿著豬,讓這只粉嘟嘟的布偶豬鼻子去碰楊鶴的鼻子:「二哥,你是豬!」
  她這麼用力一捏豬身子,豬舌頭便吐出來了,竟然是一卷紅紙展開了,上書三個柳體行書:你是豬!
  「哈哈哈哈!」楊雁回便拿著小豬,對著楊鶴一直捏,「你看,這隻豬都說你是豬。」
  楊鶴便道:「誰讓你對著我捏來著,是讓你對著自己捏。」
  「偏對著你捏。你是豬,你是豬!」
  楊鶴左躲右閃,避之不及,只得道:「仔細捏壞了。」彷彿楊雁回衝他捏幾下小豬,他就真成了豬了。
  閔氏看著從屋子裡追到院子裡嬉鬧的兒女,搖頭歎氣:「多大的人了,還跟兩個小孩子一樣。」
  楊鴻的禮物非常的中規中矩,不過是一把羊角木梳子。倒是楊鶯送來的禮物極有趣,是一個竹雕的蓮花形如意。焦雲尚來楊家時,楊家兄妹幾個,正在欣賞楊鶯送來的如意。
  焦雲尚上前一把拿過如意,讚歎道:「哪個的巧手雕的?」
  楊雁回便摟過楊鶯道:「我們楊家就只有這麼一個巧手。」
  不過只可惜焦雲尚不懂欣賞傑作,他欣賞的是刀工:「這得需要多穩定的一雙手才能雕出來?至少也要練習二三年的刀劍呢。小鶯,真是你雕的?」
  楊鶯點頭道:「我喜歡擺弄這些,倒也沒覺得需要練什麼刀劍的。」
  焦雲尚不無惋惜道:「你於手工一事上必有天賦,只可惜你爹娘……」眼看楊鶯的臉色又不好看了,他話到一半只好收住又不說了,只是將帶來的禮物送給楊雁回。
  卻是個一尺見方,浮雕美人春睡圖的黃楊木盒子,楊雁回打開來,卻見裡頭有袖珍的床帳、案幾、桌椅、多寶閣,分明是個女子閨房,盒子四邊漆成白色,倒像是四面牆壁。牆壁上掛著字畫,有個不足巴掌大的絕色泥偶娃娃,正在撫弄長條案几上的琴弦。
  楊鶯看得艷羨不已,恨不得自己也有一套。楊雁回笑道:「我明白了,焦大哥這是讓我學琴呢。」
  焦雲尚道:「你想學琴?改日我買一張琴送你。」
  楊雁回忙道:「這倒是不用。我等著大哥二哥將來考了狀元再送我呢。」開玩笑,稍像樣一些的琴都要幾十兩銀子,她如今雖會彈,卻不敢收別人這樣貴重的禮。焦家又不是秦家,隨隨便便就能拿出幾十兩銀子的東西來送禮。
  一時看守魚塘的老於頭捧著個木片隨意釘在一起做成的,大約三尺見方的大盒子來了。說是育嬰堂的孩子聽聞今兒是楊姑娘生辰,因想著楊家以前帶著果脯去育嬰堂看過孩子們,便給楊姑娘送來了生辰禮。
  眾人忙問是什麼,楊崎和閔氏聽著稀奇,便也從屋裡出來瞧。
  老於頭便將木盒子放在石桌上,又從裡頭捧出一隻草船來。
  眾人不由驚呼出聲。無他,這草船做的實在是精緻。乃是以芒草、狗尾巴草、細木棍、白棉布,以及各種不知名野草等物,仿照昔年三寶太監下西洋所乘的九桅十二帆四層巨型海船編成。漂亮、精緻,卻不失大氣,擺出來實在惹眼。
  其中一帆上書:寶船!
  「哈哈哈,連名字都叫寶船。」楊雁回不由笑道。
  眾人又細看,只見另有一帆上書:風正一帆懸!
  十二帆上,只這兩帆上有字。一帆上的字,是編船人為草船所命之名,另一帆上的字,似乎只是一句普通唐詩,不過是因著對景,又為這艘寶船增添了幾分氣象,所以寫上去罷了。
  楊鴻讚歎過後,又道:「這一手顏體寫的著實不像,真是白白糟蹋一艘寶船。幸好糟蹋的還不是很厲害。」只是好眼熟的筆跡,好似在哪裡見過。
  楊雁回一看便知送船的到底系何人,不過俞謹白好歹還知道掩飾一下,特地用了這麼爛的一手顏體來寫字。她心下思量,「風正一帆懸」一句,出自《次北固山下》。
  許久不見俞謹白了,這小子莫非是出遠門了?竟然還思念「洛陽」!
  洛陽乃是隋唐都城,號稱東都。這小子思念京城,跟她說什麼說?
  不過這船做的真是好看呀,楊雁回喜滋滋抱起來,準備擺到屋裡的長條案几上,也好日日欣賞。
  她往屋裡走了幾步,忽又回頭對老於頭道:「你老再見到那幾個育嬰堂的孩子,幫我跟他們帶句話吧。」
  老於頭忙道:「姑娘說,我一定帶到。」
  ……
  一日,俞謹白來到育嬰堂,尋了他的兩個小弟去了僻靜之處說悄悄話。
  俞謹白問道:「楊姑娘收到船後,可有什麼話說?」
  雲浩面色古怪:「說了。」
  「到底什麼話?」
  「誰送的一堆爛草,快拿去灶下燒了。」

  ☆、第98章 少俠夜探少女香閨(三更)

  楊雁回知道俞謹白武藝超群,而常言又道,藝高人膽大,所以,她也一直知道,俞謹白應該是個膽大的傢伙。但是她沒想到,俞謹白會膽大包天到這樣的地步。
  某個月白風清的寒冬深夜,正睡得又香又甜的楊雁回被人推醒了。她一睜眼,迷迷糊糊看到床頭坐著一個滿面含笑的少年————俞謹白。
  這小子怎麼會到了她夢裡?她白日裡並沒有思念他呀,夜裡怎麼會夢到的?
  待反應過來,這小子竟然夜闖她香閨之後,楊雁回驚得張口就喊:「啊,嗚嗚嗚。」嘴巴很快被他拿手按住了。
  「你想把左鄰右舍都招來?」俞謹白問。
  楊雁回這才不「嗚嗚」了。
  俞謹白鬆了手。楊雁回沒好氣的問:「你來做什麼?」
  「來看我送你的船呀。」
  楊雁回暗暗白了這小子一眼,分明沒說實話。
  俞謹白好笑道:「這樣瞧著我做什麼?你以為我是來看你?」
  楊雁回仍是不說話。他話裡分明有陷阱。
  俞謹白來到窗下的案幾前,清冷月色透過窗紙打下來,映在他消瘦了許多的面頰上,顯得眉目稜峻。頎長身材撐著一件輕裘大氅,生生顯得人成熟了好幾歲,倒不像個未弱冠的少年,反倒像個極有威嚴的年輕俊傑。他摸著自己送來的草船,笑道:「我就知道你捨不得燒。」
  「知道還來瞧?」
  楊雁回說著,翻身坐了起來,又覺不對,忙裹緊了被子,縮至床角處。
  心裡又想著,萬一爹娘聽到聲音,進來看到這一出,還不得嚇暈過去。
  「就是知道這船好好的,所以我才來瞧。若是已燒成了灰,我還來瞧什麼?瞧草木灰?」俞謹白問。
  楊雁回急急道:「你現在已瞧見了,可以走了吧?」
  俞謹白好笑的覷眼細看她,道:「放心,你父母兄長都不會進來的。」
  楊雁回略一思忖,便明白他話中是何意,惱道:「你又用迷香!」
  俞謹白道:「我的香不傷人。」
  楊雁回依舊很生氣。俞謹白做的這勾當,快趕上採花賊了。她和他是什麼關係呀?他就敢在深更半夜,這麼登堂入室?
  俞謹白見到草船還在,本來很欣喜,暗道自己糊塗,差點讓這小妮子氣得嘔出血來。忽又瞥見草船旁還有個木匣子,打開一看,卻是一套精緻的彩泥製成的女子香閨,立刻不高興了。
  他皺眉問道:「這是哪個送的?想來是個小流氓,送什麼不好,送這些男人捏成的女子香閨。那些男人捏這泥玩偶時,心裡指不定在胡想些什麼。」
  楊雁回依舊緊緊縮在床角:「你怎知那些手藝人在胡思亂想?平白無故的,便往天下手藝人身上抹黑!再說了,這是我的東西,你大半夜跑來女子香閨,隨便碰人家小姑娘的心愛之物,又白到那裡去了?」
  俞謹白眉峰更是緊蹙:「你怎麼一副家裡進了賊的樣子?不能下床來好好說話麼?」他又不會非禮她!
  楊雁回忍不住腹誹,可不你就是個小賊?!
  「哼哼哼!」楊雁回冷笑道,「你選這麼個時辰跑來我屋子裡,要我與你好好說話?」就算他救過她,幫過她,她也忍不了他這麼幹。
  俞謹白一時語塞,摸了摸鼻子,道:「唔,咱們先說這套玩偶吧?這誰送的?也太不會討女孩子歡心了。放在這裡太佔地方了,不如俞大哥替你收著?」
  楊雁回道:「這個不是人送的,是我自己買來的,我喜歡得緊,並不嫌佔地方。」想想不對,又道,「再說了,是送的是買的,都與你不相干。」
  「你會喜歡這個?」俞謹白撇撇嘴,表示不相信。
  楊雁回挑眉:「我是女孩兒,女孩兒都喜歡這個。」楊鶯就喜歡的不得了,她正想找個機會轉送給楊鶯。便是秀雲姐來送她生辰禮時,看到這麼一套小玩意兒都挪不開眼呢。
  俞謹白便一一細數起來,道:「你路過河邊喜歡撿石頭,走在道上會嚎兩嗓子《擊壤歌》,還會教別的女人打官司收拾男人,大半夜一個人敢走青紗帳。你這麼個人,怎麼會喜歡這些精緻的小玩意兒?」
  「女孩兒才喜歡撿花花綠綠的小石頭,女孩兒就不能唱《擊壤歌》?《大康律》沒有規定女孩兒不許在道上唱歌」楊雁回一邊說一邊掀開被子下床,站了起來,抬著下巴道,「女人被男人欺負,難道就不能反抗一下了?」
  而後覺得腳心裡直冒冷氣。她這屋裡沒有地龍,只有炭盆和熏籠,偏現在早滅了。寒冬臘月的地上,赤腳可不那麼好站。楊雁回忙又縮回了床上,盤腿坐了,拿被子捂在身上,瞪著俞謹白。這傢伙,也太膽大妄為了。
  俞謹白又道:「這只張滿了帆,迎風起航的大船才襯你。下回我重新送你個木船,那就更像鄭和下西洋時的寶船了。你應該遨遊大海,馳騁大漠,踏遍三山五嶽,像一隻真正的大雁那樣,飛過長空萬里。怎能被一個小小香閨困住?送你這套玩意兒的人,實在小瞧你。」
  不過是普普通通幾句話,楊雁回聽著聽著,竟有些神思不屬了。她還沒見過浩瀚無邊的大海,也不曾攀登過高聳入雲的山峰,更沒看過「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的壯闊和寂寥。
  精緻的女子香閨雖好,但早已不是她甘願被禁錮其中的地方。
  雖說是日久天長,實則是人生苦短。歲月經不起她在一處小小院落裡日復一日的消磨。那也太浪費大好時光。
  俞謹白說的,倒也真真是她想見一見的。
  哪怕大漠風沙會吹皺她的面頰,海風會吹黑她的肌膚,她也想見識一番的。
  俞謹白見她忽然發呆,便笑道:「被我說中了吧?」
  楊雁回回過神來,惱道:「俞謹白,你是讀過書認過字的人,可曾聽過『齊大非偶』?」
  俞謹白問道:「你可是嫌棄我家世太低?」
  楊雁回歎氣道:「我嫌你歲數太大。你怎麼就不能去找一個和你一般年紀的姑娘呢?為什麼要巴巴的來找我呢?」
  俞謹白一本正經道:「我找你什麼了?你自己巴巴的來跟我說什麼『齊大非偶』,可我從未說過要求偶於你啊!」再說了,他也沒比這丫頭大幾歲呀!
  楊雁回大怒,抓起繡花枕頭擲了過去:「俞謹白,你給我滾!」
  俞謹白接住枕頭,仍舊是厚著臉笑道:「雁回妹妹撒嬌的方式倒也特別。既是如此,枕頭我收下,這就滾。」話畢,推開窗子,抱著枕頭就要跳窗而去。
  「你……回來!」楊雁回簡直要給他氣死了。她床上的繡花枕頭忽然少了,爹娘問起來,她可怎麼說呢。
  俞謹白這才放下窗子,歎氣道:「你一忽讓我滾,一忽讓我回來,可到底讓我怎麼著呢?」
  楊雁回道:「枕頭還我。你不是要看船麼,船已看到了,你還不快走?以後也別來了。」
  俞謹白湊到她床邊,涎著臉笑道:「枕頭還你也可以,不過雁回妹妹答應我一件事可好?」
  拿著她的枕頭做籌碼,來跟她談交易?
  楊雁回真想抓起掃炕笤帚給他來幾下。這個該死的俞謹白!
  但是為了得回枕頭,楊雁回也只能道:「你先說什麼事。」
  俞謹白便道:「妹妹你看,再過兩日就是除夕了,除夕過後,再過十幾日,就是元宵佳節了。不如到時候,咱們一起去賞花燈?」
  大康的夜禁,在正月十五元宵佳節,會依例取消,百姓們可以徹夜賞燈。便是京畿重地,地位特殊,到了正月十五那日,京城也只是會關閉外城門,城內卻是允許百姓徹夜玩耍的。據說每到那日夜裡,東西兩市便熱鬧美麗的好似天上星河掉落人間一般璀璨明麗。單單一句「花市燈如晝」,哪裡就形容得來那份熱鬧浪漫了?
  只是這份熱鬧,秦莞是無緣得見了。她被人以各種禮節做借口,緊緊束縛在閨房裡,由最初的二門都難得出去,漸漸成為後來的,連華庭軒都難得出去。
  是以,俞謹白這麼一說,楊雁回還是很心動的,當下便答應了:「好,一言為定!」先把枕頭騙過來再說。到時候,她自會纏著哥哥和秀雲姐姐他們去,才不要跟這個小賊一起去呢。
  她答應得如此痛快,俞謹白反倒半信半疑了,問道:「你真的去?」
  楊雁回道:「我真的去,不去我就變小狗,一輩子連楊家的院子都飛不出去。」只不過不和俞謹白一起去就是了。
  俞謹白這才滿意的將枕頭還給楊雁回,還坐在床邊,滿意的摸了摸小女孩兒的頭髮,笑道:「到時候給你買幾盞漂亮的花燈。」
  楊雁回覺得很不舒服,這小子摸她腦袋時,總讓她想起二黑摸他們家的大黃狗的狗頭。她不耐煩的推開他的手,道:「你快些走吧。以後千萬不要半夜來了,怪嚇人的。」
  俞謹白這才笑了笑,起身離去,仍舊是不走門走窗子。眼看他跳出窗外,又從外頭將窗戶落下,耳聽得他聲音從窗縫裡透進來:「嗯,我以後白天來。」

  ☆、第99章 迎新春智計驅大伯

  鄉村裡過年分外熱鬧。從臘八那日開始,過年的氣氛便漸漸的越來越濃。大家殺豬宰羊,做新衣,買鞭炮,到了臘月廿三擺了糖瓜祭灶王,又裡裡外外的打掃庭院,一直忙到臘月三十都不停歇。家家戶戶張燈結綵,貼窗紙、福字、年畫、對聯等等,整個青梅村都被裝扮的喜氣洋洋。
  三十這天,一場紛紛揚揚的大雪落下來,卻絲毫沒有澆熄忙碌了一年的農人們的歡喜之情。孩子們一個個穿著厚厚的棉襖,裹得跟球一樣,仍然興致高昂,待雪停後,一個個興沖沖的跑出去堆雪人,打雪仗去了。
  年長的孩子們,幫著父母長輩清除院子裡、房頂上、過道前的積雪。
  楊鴻、楊鶴連同秋吟一起上陣,將門前的積雪掃起來。
  楊雁回只管在門前堆雪人,很快就在家門兩側各堆了一個雪人。她又找來四個煤球,給兩個雪人安上眼睛。再拿了兩根胡蘿蔔,給每個雪人都插了個鼻子。
  楊雁回還是第一次堆雪人,大功告成之後,滿面興奮,覺得自己十分能幹。
  兄妹幾個高高興興回了家,乍從天寒地凍的外頭進了屋,只覺一股熱氣撲面,分外暖和舒服。閔氏和楊崎已開始往銅火鍋裡下羊肉。
  見幾個孩子回來了,閔氏叫他們兄妹幾個坐了,讓秋吟也一同坐下來吃。
  一家人便圍坐在一處吃火鍋,說說笑笑,甚是歡樂熱鬧,誰知才吃到一半,忽見楊岳兩口子帶著楊鶯上門了。
  楊雁回的臉色不由沉了下來。咦?不過大伯手裡怎麼還拎著一隻殺乾淨的雞?周氏手裡怎麼還拎著一條臘肉?他們不是一直空手上門,厚著臉又要錢又要糧,得了東西滿載而歸麼?
  楊崎見大哥大嫂忽然這麼客氣,自然也不會給臉色,忙招呼他們一家三口坐下。
  周氏本來要坐,忽瞥見秋吟也在桌上吃飯,不由道:「這是要反了天了?一個丫頭,竟然和主子坐一桌吃飯?」
  秋吟雖心裡討厭這一家子,但沒有主人的吩咐,她也不敢去惹楊崎的大哥大嫂,因而也只得收起了尖牙利嘴,只當自己是個啞巴。只是到底也擱了筷子,沒心情再吃飯。其實她平日是跟於媽媽、何媽媽一處吃飯,不過是每逢大節日,兩個媽媽都不在,是以,她每年的中秋、除夕,便都落了單。不過閔氏並不會在這樣的時候叫她一個人吃飯,總叫她上桌一起吃。誰知道楊岳一家子抽的什麼風,今年中秋也來,年三十也來!還要管東管西管她在何處吃飯!
  閔氏想起中秋節那日便有氣,因而說話夾槍帶棒:「她才多大個人,在外頭掃了許久的雪,這會子才暖過來。是我讓她上桌吃飯的。這麼小個女娃兒,一年到頭辛辛苦苦給家裡幹活,大過節的,總不能叫她一個人冷鍋冷灶的吃飯。我們家又不是苛待女孩兒的人家。大嫂若是有閒心,不如想想怎樣給一家子做好年夜飯,何苦管別人家的丫頭。」
  周氏原本是想好好和弟妹說話的,可是一聽閔氏這語氣,立時不高興了,便冷笑道:「天底下沒這樣的道理,楊家的丫頭,竟比我們楊家的小姐吃得好穿得好。」
  要說吃喝,秋吟雖不比楊雁回差,只要是楊雁回有什麼好吃的,總會給她一份,但秋吟絕對越不過楊雁回去。要說起穿戴,秋吟比楊雁回差遠了。楊雁回裁一身衣裳,頂秋吟三四套衣裳也不止。既然周氏口中那楊家的小姐說的不是楊雁回,那便只剩下楊鶯了。
  楊雁回忍不住在心底一陣冷笑,卻又因記著娘上回的教訓,不敢再隨意說什麼。
  閔氏也是冷笑不止:「既大嫂不願和丫頭坐一處吃飯,可以不坐,誰逼著你坐來?若大嫂覺得自家女兒還不如別人家的丫頭,便對女兒好一些,好歹讓女兒的日子比得過人家的丫頭。」
  「嘿喲」周氏道,「弟妹這張嘴是越來越厲害了。想當年你才入了我們楊家門時,天天跟個受氣小媳婦一般樣,這才幾年的工夫啊,你就……」
  「行了!」楊岳發現老婆一見了弟妹就忘正事,總是忍不住要壓過閔氏一頭,偏閔氏又不服氣,現如今妯娌一見面就要掐起來。平時拌嘴也罷了,今兒是什麼時候啊,怎麼能拌嘴呢?
  周氏聽楊岳凶她,便不吭聲了。
  閔氏越發覺得周氏古怪。大嫂性子潑得很,根本不是對丈夫言聽計從的人,往常楊岳吼她一句,她有十句等著頂回去,楊岳若敢再凶,她就敢撒潑。楊岳好賭成性,周氏為了不讓丈夫去賭,每日裡管的嚴著呢,家裡的錢,恨不得一個子兒都不讓丈夫碰。上回中秋和今兒個倒好,怎麼看楊岳都是個腰桿極硬的一家之主。
  楊岳這才對楊崎道:「二弟,上回中秋是你大嫂不懂事。」
  周氏聞言,眉毛高高挑起,眼睛瞪得溜圓,卻終究沒說什麼。
  楊岳繼續道:「明明是一家子在一起過節,卻鬧成那樣,多不好?後來我們也沒臉上門了。」
  楊雁回腹誹,可是繼續讓小鶯上門啊,過不多時就得給二弟伸手要錢求接濟。閔氏中秋那日說的話,自然也就成了嚇唬人罷了。
  楊崎忙道:「大哥說的什麼話,咱們是親兄弟,怎麼說的這麼見外。大哥坐,小鶯也來坐,大嫂也坐。」說著,還特地把楊岳讓到上首。
  楊岳從周氏手裡拿過臘肉,又將自己手裡的雞一併交給秋吟,道:「你去灶下,再炒個臘肉,將雞也燉上。」
  秋吟便去看閔氏,見閔氏不開口,秋吟便不接。閔氏心下思忖,這東西要是接了,只怕長房這晚飯就要賴在她們二房吃。好好的,她才不想和長房又鬧得這麼不清不楚。
  楊岳蹙眉道:「弟妹,你這氣性也太大了,就為那一次,一家人都不打算認了?」
  楊崎忙道:「秋吟,愣著幹什麼?」
  秋吟只得接過來,往灶間去了。
  楊岳這才在上首坐了,對楊崎道:「二弟,以前是我糊塗了,讓你受了不少委屈。」
  楊鶴放下筷子,起身道:「爹,我吃飽了,先回房了。」他快被大伯噁心吐了。
  楊雁回連忙拉住要走的楊鶴,道:「二哥,再陪我坐一會兒吧。」
  楊鶴不耐煩道:「要坐你自己坐。」
  楊鴻低聲道:「坐下。」
  楊鶴這才不情不願的坐了。
  誰知楊岳卻對孩子們道:「沒事,你們吃飽了就先散了吧。我和你們父親說說話。」
  楊鶴這才反應過來——他怎麼能走呢?他得留下來聽大伯怎麼忽悠爹,免得爹上當。因而便道:「站起來又覺沒飽,我還是再吃會兒。」
  楊雁回笑對楊岳道:「大伯只管和爹說,我們不插嘴,待吃飽了,我們自己走便是。」
  楊岳沒奈何,便當著晚輩們的面,和二弟絮叨起幼年的事來。先是回憶當初爹娘在世時,家裡過年多熱鬧,他們兄弟之間多麼和樂。接著就說到,後來二人各自成家,又生兒育女後,便越來越生分了云云,如今是兄弟不像兄弟,子侄不像子侄,比陌生人還不如了。
  楊崎很吃這套,聽得頗為唏噓。
  周氏也盡量讓自己和軟下來,跟閔氏拉起家常。她知道閔氏素來最寵女兒,便對閔氏道:「我瞧著雁回大了一歲,人也懂事不少,比以前乖巧多了。模樣也越發好看了。」
  閔氏心知大嫂定然沒懷好意,聞言仍是忍不住翹起了嘴角。
  周氏又歎道:「我怎麼就沒生出個這麼美的女兒來。」
  閔氏道:「小鶯也好看。」
  周氏更是長吁短歎道:「好看什麼呀?前些日子,青龍鎮的趙老爺子想納一房小妾,出一百兩銀子呢,滿鎮裡尋那又漂亮又識字的閨女。因實在沒有可心的,他家一個老媽媽還尋到咱們鎮,又尋到我家來了。我倒是滿心願意,可惜楊鶯那丫頭不爭氣,不會說話,把人得罪了,本來長得也不好看,人家就不大瞧得上,她再沒個好聽話哄人開心,人家老媽媽扭頭就走了。」周氏甚是可惜,一百兩銀子啊,就這麼飛了,又看了一眼楊雁回,便對閔氏道,「要是你們雁回這模樣,我估摸著,那趙老爺子三百兩也肯出的。」
  閔氏的臉色登時就不好看了。楊鶯才幾歲啊,大嫂竟然就……何況說著說著,怎麼就說到雁回了?
  楊鶯聞言,也是又羞又氣又傷心。
  楊岳聽見老婆將馬屁拍到了馬腿上,忙呵斥道:「胡說什麼呢?人家雁回將來是要嫁去公侯府裡的。能得了蕭夫人青眼,那是多大的造化啊。那趙老爺不就是個五十歲上才中舉的老頭兒嗎?」
  周氏忙道:「對對對,剛才是我糊塗了。」
  閔氏臉色這才好看些了。楊雁回卻仍是氣不過,黑著臉,猛的端起周氏面前的盤子。周氏以為她又要摔盤子,誰知楊雁回手裡的盤子拐個彎,落在了楊鶴面前:「二哥,我要吃涮魚片。」
  楊鶴道:「那你把這魚片端我跟前做什麼?」
  楊雁回嘟嘴道:「你幫我涮,我涮不動。我那會才瞧見了一個臭不可聞的人,被熏得沒力氣涮魚片了。」
  楊鶴被妹妹嗲的渾身寒毛直豎,趕緊幫她涮了幾片生魚片。
  閔氏對周氏道:「我瞧著小鶯倒是個極有福氣的,只怕將來比我們雁回造化大。我要是有這麼個女兒,別說一百兩,一千兩我也不送去給人糟蹋。將來女兒出息了,比什麼不好?」兒子已經很靠不住了,還不知道對女兒好些,便是不為著孩子,只為著自己,周氏也不該這麼糊塗。
  豈料周氏卻道:「要我說麼,女兒都是賠錢貨,倒不如……」
  楊鶯終於忍不住,放下筷子,起身跑了。
  周氏忙起身道:「死妮子,反了你了,給我回來!」
  楊鶯早跑出街門去了。
  楊雁回只好叫道:「秋吟,別在灶間忙了,快去追小鶯,陪著說說話。」她是沒法子去追楊鶯了,她要看這兩口子到底要幹什麼。
  楊岳並沒有被女兒忽然離席這個小風波打斷他追憶往昔。待風波稍稍平息後,他便又拉著二弟東拉西扯起來。
  閔氏恨不能起身回屋,可又不放心,一家子只好乾坐著,看楊岳一個人唱大戲。
  楊岳說著說著,便提出來了此行目的:「二弟,還是往常一起過年的時候好啊。咱們今年,要不還在一起過年守歲吧?」
  楊崎早已被大哥感動得忘乎所以,口中感慨著:「是啊,還是以前一起過年的時候好啊。就聽大哥……」
  楊雁回忙道:「爹,你才喝了幾口酒,這會子有沒有覺著頭暈呢?要不要我去端些醒酒湯來?」
  閔氏也道:「鶴兒,你爹累了,吃吃喝喝又聽人說了一車話,快扶他去歇息吧。他一向身子不好。」如今連腦子也不靈光了。
  楊崎還沒來得及反對妻子的安排,大哥楊岳已一把握住他的手:「那就這麼說定了,今晚咱們在一處守歲。」這回弟妹不能說他們是上門來討飯的了。他出了一隻雞,一條臘肉呢。
  閔氏幾乎要氣暈過去了,但還不待她鬧起來,周氏和楊岳便匆匆告辭了。
  明明分了家的,楊岳到底是要幹什麼?楊雁回心想著,這個年,決不能和大伯一家一起過。這個大伯父,怎麼看都像是不安好心。
  ……
  楊鶯跑不遠,也沒地可跑,最後也不過是跑到村頭一棵老樹下,坐在幾棵枯草上,嗚嗚哭起來。秋吟追過來,怎麼勸都勸不住。
  直到楊雁回來了,輕輕安撫她,楊鶯才邊哭邊道:「我……我娘……她……人家來幫趙老爺挑小妾的人,都對我娘說我……年紀太小,最多也只能買去做丫頭。我娘都……都肯……可是一聽……趙家買丫頭……才出十兩銀子……爹聽見了,就說……說太虧……」
  一邊說著,楊鶯哭得更厲害了:「我覺得我在他們眼裡,還沒有畜生金貴。」
  楊雁回聽了這番話,都替她心酸起來,卻也只得安慰道:「大過年的,要高興些,快別哭了。」
  楊鶯哀哀哭道:「姐,我是不是早晚都會被賣掉?不是賣去做妾,就是做丫頭,要麼就被拿去換彩禮?」
  楊雁回道:「別說傻話。你二叔不會不管你的,將來大哥二哥考下功名,你也是秀才、舉人的妹子,怎能給人做妾呢?若是你娘定要賣了你,那倒好了,我再把你贖回來,以後你就是我們家的人了。我天天疼你,再也不叫你受罪了。」
  楊鶯聽了這話,又想笑,又想哭,到底是被勸住,沒再哭了。望著楊雁回笑吟吟的一雙眼,楊鶯踟躕片刻,又煞白著一張臉,道:「姐,千萬……別和我爹娘一起過年……」
  一句話似乎已用盡了全身力氣。卻再不肯也再不敢往下多說一個字了。
  楊雁回心裡卻更篤定了自己剛才的想法。楊岳果然是想兩房重新在一起過。便是不住在一起,但也決不能分家。所以他中秋要來二房過,除夕還來二房過。中秋還要周氏跟閔氏爭楊家主婦的地位!
  中秋那日,楊鶯說長房只是為了來二房混飯吃,只怕要麼是楊鶯那時候也被蒙蔽了,要麼就是大伯和大伯母逼著她那麼說的。
  楊雁回對秋吟道:「你先回去,跟老爺、太太說一聲,就說我找到小鶯了,這就送她回去了。」
  秋吟應了一聲,便自往家去了。
  楊雁回這才對楊鶯道:「我送你回去吧。你自己回去,只怕要挨打。」
  楊鶯這才點點頭。
  兩個人正走著,楊鴻、楊鶴也找了過來,兄妹三人一同送楊鶯回家。
  待到了大伯家,周氏果然怒氣沖沖過來,衝著楊鶯胳膊掐了下去:「你還知道回來?」
  楊雁回忙拉著楊鶯躲開了:「大伯母,我娘說,過年不能隨意打孩子。」
  周氏仍舊趕上來打女兒,楊雁回仍舊拉著楊鶯躲開了,還一連聲叫著:「大堂哥,大堂哥。」
  楊鳴聽見有人叫他,這才掀開簾子出了屋,看外頭是個什麼情況。
  楊雁回認準了楊鳴的房間,忙拉著楊鶯躲了進去,又道:「大堂哥,你快幫我勸著些伯母,她要打你妹子哩。」
  楊鳴頓覺莫名其妙。娘哪天不打小鶯一兩下,他還覺得稀奇了,這種事有什麼好管?
  楊鴻到底在外頭勸住了要衝進來的周氏。
  眼見周氏沒有追著進來打,楊雁回這才從懷裡摸出一個手帕,手帕裡裹著兩塊鮮肉餅。她將一塊遞給楊鶯,道:「小鶯,我瞧著你那會沒吃幾口飯,我出去找你時,讓娘做了肉餅,你嘗嘗,香著呢。」
  楊鳴聞著味,頓覺食指大動,再看那肉餅,呵,大白面烙的,麵餅煎過,金燦燦的,裡頭裹著滿滿的肉餡,讓人一看就想流口水。再一聞,果然是越聞越香。
  他因想起上次中秋的事,便不想踏進二叔家,只想著晚上過去一起守歲也就是了,是以,中午並未去。心裡只想著,二叔家的午飯,也不過是吃頓餃子,而且二嬸子口味清淡,餃子餡總是菜多肉少,還沒什麼鹽味兒,不去也沒什麼可惜。只要能吃上二叔家的年夜飯就成。豈料午飯竟然還有肉餅。
  楊鶯接過肉餅,卻沒胃口吃,只是歎氣。
  楊雁回道:「你快吃啊,我給你帶了兩張肉餅呢。」
  楊鳴便涎著臉過來道:「雁回,你太瞧得起小鶯了,她哪裡吃得下兩張餅?」
  楊雁回看看楊鶯,再看看自己手裡的肉餅,便往楊鳴那裡一遞,道:「要不,這個餅就給大堂哥吧。」
  楊鳴立刻歡歡喜喜接了過來。
  楊雁回暗笑,吃了這餅,不睡個一天一夜才怪。俞謹白上回來她們家,在爹娘、兩個哥哥、秋吟,共四間臥房外的窗上都點了迷香。每一截都極短,片刻工夫就燒完,只留下一點極細膩潔白的香灰。
  楊雁回連夜就收好了香灰,不想今日派上了用場。這份量,是綠萍那日服用藥量的四倍!
  果然,楊鳴才吃了肉餅,就嚷著困,攆了楊雁回和楊鶯出去。楊鴻便帶了弟妹自回家去了。
  ……
  是夜,因雪後天已放晴,夜空中繁星點點,璀璨無比。只聽遠近無數的炮聲響起,孩子們的歡呼聲隔著濃濃夜色,從四面八方傳來。隱隱還聽見有誰家的孩子高喊著:過年了!
  閔氏鎖了街門,只讓一家人去後院裡放炮玩耍,還命道:「不管前頭誰敲門,都不許開。」
  楊崎覺得這做的也太過了,閔氏卻道:「過什麼過?人家分家,有族里長輩盯著,甚至還立個文書,還找證明人簽字按手印。你們老楊家可不是這麼分家的。你分得些什麼,都是你大哥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別以為我看不出他想幹什麼,他如今又想上下嘴皮子一碰,說楊家沒分家。到時候他是長房,是長子,楊家換他做主。咱們掙下的這一點子家業,他霸佔了去,讓咱們喝西北風去。」
  楊崎很憤懣,覺得妻子對大哥的成見太大,誤會太深。
  楊雁回見爹不高興了,忙去爹爹膝下承歡,笑道:「爹,大過節的,你就依著娘吧,反正往常咱們一家五口在一起過年,也高興著哪。爹,我放個花炮給你看啊。是二哥買來的,說這個花炮好看。」
  楊崎忙道:「女孩兒家家的,放什麼炮?」
  「要不爹去放,我看著?」
  楊崎便將大哥的事忘在了腦後,給女兒放花炮去了。
  楊家後院裡正熱鬧之際,楊岳兩口子忽來到前頭,滿面驚惶,彭彭彭直砸門。
  周氏哭喊道:「二弟啊,你侄兒不行了,睡死過去了,怎麼也叫不醒,這可怎麼是好?你倒是開開門啊!」
  楊岳也跟著敲了幾下門,卻許久不見有人來開門,只好對妻子道:「咱們還是別指望老二家的騾車了,定是弟妹那個婆娘出的壞主意,這才鎖了街門不開。還是另想法子請大夫去吧。」

  ☆、第100章 小兒女大鬧元宵節

  令楊雁回沒想到的是,楊鳴整整睡了兩天。後來還是楊岳實在沒轍了,狠了狠心,澆了盆涼水,才把他澆醒的。
  不過因了這長長的一覺,楊岳想和二房一起過除夕的陰謀詭計到底是沒得逞了。楊雁回這個除夕過得很開心。一家人在一起放煙花,放鞭炮,還圍坐在炕上一起包餃子,聊天守歲,其樂融融。
  翌日清晨,村裡竟有幾戶和莊山和關係很近的莊姓人家,來給楊崎和閔氏拜年,差點將閔氏驚到。待反應過來,直說受不起。
  楊家要走的親戚只有閔舅舅家。需要招待的也只有舅舅家,以及得了主子恩典,初七來楊家做客的崔姨媽。不像別的人家,七大姑八大姨輪番上門,還要輪番上七大姑八大姨家的門,一直到正月十五都沒斷了走親戚和招待親戚。
  楊雁回還不到正月十五時,就已經吵著元宵夜要進京看花燈。還早早約了楊鶯和莊秀雲一起去,小石頭也要跟著去。楊崎與莊山和自是不放心,但幾個長輩都對賞燈無甚興趣,便讓楊鴻、楊鶴同去,秋吟自然也纏著楊雁回要去。其實都還是半大孩子,但到底人多,做爹媽的也放心些。
  待到了十五一大早,楊雁回便吵著要早早進京。
  閔氏甚是奇怪:「那花燈要到晚上才有呢。」
  楊雁回道:「到了晚上,城門就關上了,咱們便進不了京了,還是要趁早。」
  楊崎道:「可這也太早了!還是下午再過去,中午咱們一家人吃元宵。」
  楊雁回道:「那就太晚了。今兒從四面八方趕到京城賞燈的人,定然很多。可大家總不能徹夜賞燈不休息啊。去的晚了,客棧的房間便早早被人訂下了。還是要早些去,待訂好了房間,再出去玩。」她實在是怕走得晚了,被俞謹白盯上。還是早早的進京,讓這小子找不著她才好。
  楊崎覺得女兒今兒個著實古怪,也不聽她胡言,只是不准她去那麼早。閔氏也道:「若真找不到有空房的客棧了,便去江老闆那裡。他那裡地方大,夠你們睡一晚。」
  楊雁回只得如坐針氈一般,熬到中午,吃過元宵,才能和眾位姊妹一同進京去看花燈。眾人在楊家匯合,臨走前,楊鶴瞅了幾眼妹妹,仍又讓她換了身男裝。賞燈的人那麼多,到時候比肩擦踵,萬一有哪個下流男子垂涎妹妹美色,暗地裡揩油怎麼是好?
  楊雁回大喜,是了,換上男裝便安全多了。雖然沒那麼巧就在京城的大街上撞見俞謹白,但穿成這樣總沒錯。
  莊秀雲直樂,還對楊鶴道:「哪裡就有那麼多的流氓痞子了?大街上人那麼多,她又才這麼個歲數,還能盯上她?」
  楊雁回心說,那是因為姐姐你沒有見識過霍志賢那種爛人啊!當然啦,那是因為姐姐你也沒有見識過夜闖女子香閨的俞謹白啊!
  待楊雁回換好了男裝,這才又出了屋子,和眾人一道往京城去了。
  騾車進入京城後,天色才剛剛擦黑,但各個街道店面商舖都已上燈了。
  秋吟掀開簾子向外瞧,滿面遮不住的興奮,道:「姑娘,這就是趙先生往常教過的什麼『繞郭煙嵐新雨後,滿山樓閣上燈初』吧?」
  楊雁回哈哈大笑,看著從四面八方湧入京城來的寶馬香車,便道:「你別亂說。這分明是月色燈光滿帝都,香車寶馬隘通衢。」
  楊鶴嗤笑:「不知道你們主僕兩個都在學堂聽先生講了些什麼,這時辰還沒月色呢。便是要賣弄風雅,也需應景才好。」
  楊鴻將騾車趕到一家看起來實在不起眼,只是尚算乾淨的客棧前,問店家還有沒有空房,待店家告知尚有空房後,他便訂了兩間上房。小二十分慇勤的招呼客人,主動過來要將騾子牽到後頭去。
  楊鴻便問:「店家,今年元宵節,哪裡最熱鬧?」
  小二便笑道:「前些年承天門前有放煙花的,年年都熱鬧得緊,聖上要帶著娘娘們在城樓上賞煙花,看花燈呢。只是今年不同了,承天門前沒有煙花,也不讓吊花燈了,不過別處該熱鬧還是熱鬧。哦,對了,今年元宵節,京裡另有趣事。我瞧著客官像是讀書人,倒是可往德信街那裡逛逛去,那裡花燈多,熱鬧,今年還有猜燈謎的。」
  楊鴻笑道:「猜燈謎倒是不稀奇。」
  小二便道:「德信街那裡和往年不一樣。雖今年也和往年一樣,有專做宮燈的商戶人家,在那一代斗燈,看誰家的花燈做得好做得妙。可今年也不知怎地了,有幾家書坊也摻和進去了。」
  「書坊?」楊雁回立刻來了興致。
  小二笑道:「是了,好像是東福書坊牽的頭,一下子有十幾家書坊響應。今年元宵節,也都各自租賃了地方,掛起花燈,叫那賞燈的人猜燈謎。猜謎的人要是猜不著,就要將那花燈連同一本書,一起買走。要是猜著了呢,便將那花燈連同一本書,一起送給猜謎的人。」
  猜燈謎送書?倒也可算得上是一樁趣事。楊雁回心說,這書坊的人為了宣傳自家招牌,也算是用了一番心思了。既然是書坊扎堆,那必然是要去的。
  楊雁回便道:「大哥,不如咱們去瞧瞧?」
  楊鴻好笑道:「我若是不去呢?」
  「這也沒關係」楊雁回也笑道,「我自去便是。」
  所以,楊鴻也只好帶著一行人,與她同去。
  幾個人也沒留在客棧吃飯,只一路往德信街走著,在路邊看到什麼有趣美味的小吃,便買一些填肚子,邊吃邊玩,甚覺有趣。
  待到了德信街上,一輪圓月早已升起,清冷皎潔,清輝遍灑,卻難敵人間這千千萬萬盞五顏六色新奇精巧的各式花燈。大街兩旁那鱗次櫛比的商舖也是燈火通明,通宵達旦的營業。半空裡不時有煙花盛放,華彩灼灼,似要與地上的花燈爭奇鬥艷一般。一時間人間天上,難分難辨。
  路上也是人來人往,熙熙攘攘。楊雁回一行人,盡量走在一起,以防走散了。
  小石頭人太矮,又小,走不多遠便要嚷累,不肯再走了。作為長兄,楊鴻只好一路背著他。
  楊雁回以前便覺得京中街道繁華熱鬧,但如今夜這般盛況,還是頭一次見。她嘻嘻哈哈笑道:「二哥,你說咱們今兒會不會也撞見一出才子佳人賞燈相會,在燈下一見鍾情的戲碼?」
  楊鶴道:「興許會吧,才子已有了」一邊說,一邊伸長了脖子往前看,「只是不知對我一見鍾情的佳人在何處。」
  一句話說得姊妹幾個都笑起來。楊雁回指著二哥道:「好不害臊,說這樣話,也不嫌牙磣。莫非二哥想媳婦了麼?」
  「那倒沒有」楊鶴仍舊故意說些玩笑話,逗雁回她們幾個開心,「只是覺得你哥哥我一表人才,理當有女子中意才是。不然天下女兒,豈非都瞎了眼?」
  雁回等人果然笑得更是開懷。
  耳畔忽聽得有人叫道:「這《封神演義》已是案上最後一本了,若誰猜得中這燈謎,便送他了。」
  楊雁回聽人說起《封神演義》,立時來了興致,忙循聲往前頭圍著幾圈人的所在擠了過去。其餘人也只得跟上她。
  楊雁回撥開人群,到底是去了最前頭。
  只見一個門面偌大的書鋪前,擺著幾張並在一起的長書案,書案上方幾尺處,以紅綢緞吊著一排五顏六色的新巧花燈,照著燈下書案上一排書籍。
  書案後站著一個年輕後生,那後生揚著手裡的《封神演義》,唾沫橫飛,拚命介紹著手裡的書:「這《封神演義》可是一本奇書。書裡有一妖婦,世稱蘇妲己,與那後世的西施、貂蟬、玉環一般,皆是生著絕色容顏的禍國妖女……」
  楊雁回一聽這話,登時不樂意了,打斷那後生道:「休得胡言,商滅全賴紂王,唐亡皆因李氏,與女子何干?你說的這些女子,都是可憐人罷了。帝辛年過六十,強擄風華正茂的蘇妲己,這於妲己而言,實在是慘烈禍事。那貂蟬也不過是男子手中玩物罷了。你要講書便好好講,何必一邊講書,一邊往我們……身旁的女子們頭上潑髒水?」
  那後生忽然被一個少年打斷了話,甚是不悅,當下便道:「去去去,你要聽便聽,不聽便走。況且這些禍國妖女,世人早有定論的,豈容你胡言?」
  在場女子們紛紛噓道:「這是哪家書坊,往後萬萬不來買書。」
  書案前的人一時少了小半。
  楊雁回不由好笑道:「這位小哥,你是在幫你們東家賣書呢,還是幫他趕客呢?」
  那後生便道:「無理之言,我自然要反駁。我方才說的,哪裡錯了?」
  楊雁回好笑道:「唐代羅隱有詩雲,家國興亡自有時,吳人何苦怨西施,西施若解傾吳國,越國亡來又是誰?」
  書鋪裡頭忽然走出一個少年來,玉面含笑,拱手道:「楊賢弟所言甚是。」
  楊雁回怔了一怔,這才笑道:「季公子,許久不見了。」
  季少棠的笑意不由淡了幾分,這稱呼是越來越遠了。
  書鋪內忽又傳出一個老者的聲音:「文謙,還不進來?」
  那後生聞言,只得放下書,轉身進去了。
  老者又道:「少棠,你將《封神演義》一書,重新講過。」

  ☆、第101章 小兒女大鬧元宵節(二)

  季少棠被這老者的話難住了。他平日裡所讀之書,主要以經史子集為主。另有邢老先生讓他抄寫的歷代珍本典籍。是以,《封神演義》這麼大名鼎鼎的書,他雖如雷貫耳,卻從未看過。
  但他只略想了想,便向雁回笑道:「楊賢弟,不如你來向大家講一講此書可好?」
  楊雁回看到季少棠從書鋪裡出來,已猜到此處極有可能是東福書坊的攤位。她正想著自己幫東福書坊趕走了那麼多客人,定要結下樑子來,豈料季少棠竟做此邀請。她當然也不會客氣,便繞過書案,來到季少棠身旁。
  抬頭看了一眼季少棠身高,頓覺自己氣勢不夠,便又道:「勞煩季公子搬一把凳子來。」
  楊鴻等人在外頭瞧著,只覺甚是有趣,心下都好奇楊雁回會如何向人介紹這本書,便都含笑聽著。
  季少棠聞聽楊雁回要凳子,忙轉身進去,不多時便搬了一把凳子來。
  楊雁回忙站了上去,居高臨下看著圍觀眾人,又招呼方纔已走開的那撥人:「姑娘們,姐姐們,先莫走開,快來聽我說。」
  眾女一聽,是方才為女子說話的小少年要講書,便又紛紛回來了。
  只見楊雁回手裡揮舞著一本《封神演義》,既不提什麼截教、闡教,更不說什麼商周之戰,只朗聲道:「這《封神演義》賣得極好,在坊間極受歡迎,想來讀過此書之人甚多。可沒讀過此書的人,想來也多得很。我今日便是講給那些沒讀過此書的人聽一聽。眾位看官,你們道這《封神演義》是寫什麼的?此書主人公,喚作姜子牙的。年逾古稀,窮困潦倒,乃是一個在渭水邊上日日釣魚的糟老頭。他在七十二歲上,才娶了個六十八歲的黃花女兒馬氏為妻。」
  眾人聞言,哈哈大笑。
  楊雁回又道:「列位看官莫笑,聽我繼續說。這個糟老頭姜子牙,時常被妻子馬氏嫌棄,夫妻爭執時,馬氏便罵他是飯囊衣架,還敢啐侮他。就是這麼一個受盡老婆閒氣的糟老頭兒,後來經歷一番坎坷曲折,最後爵祿高登,成了周朝的開國元勳,官至內閣首輔,盡享人間之福!你們說,稀奇不稀奇?」
  眾人又是一陣大笑,小石頭也跟著拍手大笑。
  楊鶴實在是聽不下去了,便走過去,伸手要拉她下來:「快別胡說了,周朝哪裡有內閣首輔?」
  楊雁回才不肯就著二哥的手下來,只是道:「我不過那麼一說。姜子牙當的那個官,可不就跟咱們大康的內閣首輔是一樣的麼?內閣首輔也沒他厲害哩,連天上三百六十五位清福正神都是他封的呢。」
  楊雁回這麼一講,讀過《封神演義》的倒也罷了,沒讀過此書的,都被勾起了興致,紛紛嚷著要讀。
  楊雁回便向眾人道:「方纔的小哥已說過規矩了,猜得中燈謎的,便要送一本哩。」
  季少棠忙又道:「諸位若是不想猜謎,只想買書一閱,便請入書鋪中來。」
  眾人聞言,除了自恃有才的,定要猜燈謎,其餘紛紛湧入書鋪。這邊一熱鬧起來,途經之人因奇怪為何人群紛紛湧向一間書鋪,便也蜂擁而入。
  季少棠不禁笑對楊雁回道:「雁回妹妹果然深諳讀者心理。」
  楊雁回一雙美眸圓睜,低聲道:「季公子,注意言辭。」幸好此際亂哄哄的,人又多,否則給人聽見季少棠管她叫「雁回妹妹」,像什麼樣子?
  季少棠忙笑道:「方纔是我大意,楊賢弟多擔待。」
  小石頭方才聽楊雁回講得有趣,這會也從楊鴻背上下來,隨著人潮往書鋪裡去。他人小腿快,又能見縫插針往裡鑽,眨眼就不見人了。
  楊鴻忙追了上去:「小石頭,慢一些。」
  莊秀雲生怕弟弟有個閃失,忙追了進去。楊雁回也從椅子上跳了下來,和楊鶴、楊鶯、秋吟一同進了書鋪。
  這書鋪外面已然不小,裡面竟然更大更寬敞,一排排的書架依次擺開,上頭的書目琳琅滿目。小石頭自然不會去瞧什麼《增廣賢文》《三字經》之類,而是直奔話本小說那裡去了。
  楊鴻連忙上前牽住他手,道:「你才認得幾個字?又讀不懂這些書。」
  小石頭偏跳著腳嚷著要讀《封神演義》。楊鴻便道:「不如咱們去外頭猜燈謎?若是猜中了,就能白得了去。」此處是書鋪,縱然人多了些,也不好像小石頭這樣吵嚷。
  「那要是猜不中呢?」
  「那就按照規矩,給你買一盞花燈,再加一本《封神演義》!」
  小石頭覺得還是猜謎划算,立刻不吵鬧了,當下便道:「好,那咱們快去猜燈謎吧。」
  眼瞅著楊鴻帶著小石頭出去猜燈謎了,莊秀雲和楊鶯放下心來,也因被勾起興致,去瞧話本去了。秋吟只去挑些繡像多是書來看。
  楊雁回倒是沒急三火四的去看各類話本小說,反倒是一眼注意到書鋪裡一個老者。那老者不過是隨意站在書鋪東南角方向的書案前,身上只著一襲普通圓領長袍,卻頗有些遺世獨立,仙風道骨之態。此刻,那個被喚作「文謙」的年輕後生,正垂首聽老者訓誡。老者教訓了幾句後,便放他走了。
  季少棠對楊雁回笑道:「那位便是邢老先生了。你方才駁斥的那個年輕公子,便是他的幼子,邢文謙。」
  原來這位老人家就是大名鼎鼎的邢棟甫!他經營的東福書坊,口碑好,銷量佳,他本人也是個藏書家。據聞,他手中歷朝歷代的孤本、善本、珍本極多。待他老人家有了興致,或者認為時機成熟了,也曾將手裡的孤本拿去印刷出售。
  楊雁回正好奇的打量這位老先生,卻見邢老先生忽往她和季少棠處瞧來。
  季少棠便上前笑道:「你老人家方才可是將我難住了。我哪裡知道那《封神演義》寫些什麼?只知道講的是武王伐紂,其餘一概不知。幸好我這朋友幫忙解圍。」
  楊雁回聽季少棠說起她,忙上前拱手施禮道:「邢老先生好,晚生久仰大名。」
  豈料邢棟甫卻是含笑打量二人道:「好好好,才子佳人,端是良配。」
  楊雁回立刻紅了臉。被人一眼看穿是女兒身也就罷了,可這老頭兒說話怎地如此放誕?她忙道:「邢老先生是長輩,怎能初次見面,就開這樣玩笑?季公子與我乃是同窗。」
  季少棠倒是很高興,面上掩不住的喜色,但仍是對邢老先生道:「先生雖喜歡做月老,怎奈楊姑娘是面薄之人,禁不起這樣的玩笑。」
  邢棟甫指著對面牆上一幅畫,笑道:「我是在說那畫上的人。」
  楊雁回和季少棠心知他耍賴,卻也無可奈何。
  邢棟甫收起玩笑之色,只是面帶微笑瞧著楊雁回,道:「小姑娘方才一番話甚是有趣。方才實是我的幼子無禮了,只好打發少棠出去收拾爛攤子。不想姑娘除了那首《西施》念的有趣,將那《封神演義》也講得極為有趣。」
  楊雁回便笑道:「我很喜歡讀話本呢,尤喜東福書坊的話本。話本小說看得多了,多少也知道些讀者心頭想法和喜好所在。方纔那番話,也不過是在迎合大眾喜好。」
  邢棟甫面上笑意更濃:「小姑娘為人也極有趣。」
  ……
  楊鴻本以為猜燈謎難不倒他,相反,這是他的拿手好戲。可是他隨手挑的這盞花燈,那謎面也不知道是誰擬的,雖風雅,卻叫人摸不著頭腦。
  他正用心看謎面,小石頭卻在一邊跳著腳擾亂他思緒,一直叫著:「大哥快猜。」
  楊鴻只好道:「你安靜些,大哥才好想謎底。」
  小石頭這才不吭聲了。
  楊鴻一手牽著小石頭,復又低頭去看謎面,只見上雲一句古詩:綠沉明月弦。
  若是按照原來的古詩句來猜,恐是猜不著的,難道要拆開猜?綠沉?明月弦?楊鴻忍不住抬頭望了一眼天上的滿月。待目光回落之際,忽瞥見前頭不遠處,一個熟悉的窈窕身姿娉娉婷婷走過。
  楊鴻一驚,忙向前追了兩步,只是兩下距離雖不遠,中間卻好似隔著人海茫茫一般。他又覺不對,便停下了步子——林姑娘理應和林太太在余陽才是,怎會這時候出現在京城?想來是自己看花眼了吧?
  這麼想著,他便回身往書案處去,誰知一回頭,那書案前卻不見了小石頭。楊鴻大驚失色,忙四下打量,卻是四處不見孩子蹤跡。他匆匆進了書鋪,一眼瞧見妹妹正和一個老者說笑,顯是相談甚歡。
  楊鶴正在翻一本書,楊鶯和秋吟身旁也不見小石頭。
  楊鴻匆匆來至莊秀雲身畔:「秀雲姐,小石頭不見了,他沒進來尋你麼?」
  「什麼?」莊秀雲大驚失色。
  楊雁回遠遠看到兄長神色不對,忙過來問是何事。幾個人情急之下,便一起出去找小石頭,季少棠聞訊,也幫著一起找。
  眾人出去後,卻見到處都是花燈人海,要找一個小孩子談何容易。幾個半大孩子商議一番,只得分頭去找,並約定一個時辰後,不管找不找得到,都在書鋪前匯合。因楊鶯和秋吟年紀小,眾人便只讓她們留在書鋪,或許小石頭自己走開玩耍,不一刻便回來了,倘若不見了哥哥姐姐,勢必要害怕啼哭。
  楊雁回反正打扮成了小子模樣,倒也不怕什麼,只是兩個哥哥不放心,季少棠便道:「我與雁回一路,一同去找。」
  這種時候,也顧不上太多了,找孩子要緊。季少棠不認得小石頭的模樣,和雁回一起找,倒也正好。一群人便分頭找小石頭去了。
  季少棠和楊雁回往東走,沿著路邊攤位、店舖一路尋找打聽。二人步履匆匆,待行至一處遊人稀少之處,楊雁回便已累得氣喘吁吁。
  忽聞前頭不遠傳來一個婦人的大喊聲:「有人落水了,這是誰家的小孩子?快來救人哪!」
  楊雁回大吃一驚,急跑兩步,腳下一亂,一腳踩在不知被誰丟棄的綵球上,幾乎跌倒,幸好被季少棠扶住了,只是腳踝處有些疼。
  季少棠見她蹙眉,忙道:「你先歇息片刻,我過去瞧瞧。」
  楊雁回眼瞧著季少棠匆匆跑到端河橋邊,探頭瞧了一眼。
  季少棠一邊回頭對楊雁回道:「是個小女孩兒。」一邊脫了厚厚的外袍,也顧不得水冷,下水救人去了。附近經過者,倒也有幾個熱心的,眾人紛紛想法子幫忙施救。
  楊雁回一顆心忽上忽下,暫時不用擔心小石頭了,卻又開始擔心起季少棠來。那落水的小孩子也怪可憐,這麼冷的天,掉入冰水裡。
  一忽又覺得腳痛,她便又俯下身子,略略揉了下腳踝,再站起來,忽見斜對面處,一個被眾小廝簇擁著的年輕貴公子正望著她,露出一臉意味不明的淫笑。
  楊雁回一顆心頓時就沉了下去————霍志賢!
  好端端的,他不在家陪著妻子和老母過元宵節,帶著幾個小廝,跑出來做什麼?
  楊雁回開始後悔自己今日沒有悉心喬裝打扮一番。邢棟甫那麼大的年紀,都能一眼瞧出她是女子,何況霍志賢這樣耳聰目明的年輕人呢?她忙低了頭,去揉捏腳踝,只盼著霍志賢不要看出來她是誰。
  霍志賢眼瞧著小美人低頭去揉受傷的腳踝,不由勾起一邊唇角———如此絕色,他怎能放過?何況他分明在自家後園裡見過這丫頭一回的。這女孩子到底是誰?
  他朝左右小廝看了一眼,手中折扇向著楊雁回遙遙一指。眾小廝立刻會意,其中三五個膀大腰圓的傢伙,便朝著楊雁回大步而來。
  楊雁回發覺不妙,顧不上腳疼,拔腿就跑———該死的霍志賢,他竟敢當街強搶民女!
  楊雁回仗著人小,在人群中穿梭方便一些,邊跑邊喊:「救命啊,有人強搶民女啊!」
  怎奈驚惶之間,她竟跑入了一個遊人更稀少的街巷裡。而方才街上的人,都去營救那個落水的孩子了,哪裡有人聽得到她呼救?
  楊雁回一心要找個人多的所在,眼瞅著前面不遠處是個茶社,不管三七二十一,便一頭闖了進去。
  外頭繁華喧囂,紅塵擾攘,不想這茶社裡卻是清雅安靜至極,只西北角上一張茶桌前,有二男對飲。其中一中年男子,看起來年約四十五六,楊雁回不認得。但中年男子對面坐的少年,楊雁回卻是認得的,小畜生秦英竟在此處!
  秦英眼瞧著男裝的楊雁回忽然驚慌失措跑進來,正在詫異,就見這小丫頭直奔他而來,一把拉住他袖子。
  秦英忙甩開她手:「楊姑娘,自重!」
  楊雁回真想甩他倆耳刮子,在她面前,他好意思裝正人君子?有臉裝麼?但現在不是教訓秦英的時候。她忙道:「秦公子,我看到你家奶奶被人追。」
  「什麼?」秦英驚疑不定。秀珠莫非悄悄溜出府來看花燈了?明明他邀她出來時,她說不稀罕看呀。
  楊雁回道:「秦公子,我瞧著像是……像是你妹婿府裡的人在追她。」
  秦英萬萬沒想到,霍志賢竟然敢把主意打到了舅嫂身上!秦芳初二回娘家那日,他就瞧著霍志賢看秀珠的眼神很不對勁,沒想到他竟色膽包天到這樣的地步!當下來不及多想,一言不發便衝了出去。
  楊雁回長出一口氣,讓秦英和威遠侯府的人狗咬狗去吧!
  與秦英對飲的中年男子好奇的打量了一眼楊雁回,楊雁回只當沒瞧見,大搖大擺一直朝後頭走去,只盼這茶社另有通往街道上的後門。
  那中年男子忍不住道:「小姑娘,這是我的茶社,不是你家。你是來喝茶的,還是來報信的?」
  楊雁回忙道:「報完信了,正要走呢。我怕從前頭出去,撞見秦公子和人鬥毆,再妨礙了他施展拳腳。這裡可有後門?」
  中年男子只得指著一扇雕花門道:「從那間門後頭出去,便是後院,穿過院子,便是後門。」
  楊雁回忙依言而行,迅速離開茶社。
  從茶社後門一出來,竟是一條幽僻的小巷,黑□□的,也無燈火,只有月華照路。楊雁回左右瞧了一下,朝著燈火通明的方向,一路前行,很快又來到繁華熱鬧的街市上。拐角處,正好擺著個賣各色玩物的攤位,那貨架子上,掛著好些面具。
  楊雁回瞧瞧四下,頓時懵了,既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也不知道季少棠在哪裡。大哥他們在哪裡,便更是不知道了。她左右張望一番,忽見前頭霍志賢身後跟著幾個小廝,也正往這邊來。
  這個傢伙,怎麼陰魂不散呢?秦英也太不中用了,怎麼沒有一路打到他妹夫跟前去呢?
  楊雁回一邊想著,摸了個青面獠牙的面具,戴在面上。
  那小販一見,忙道:「兩文錢。」
  幸好來之前閔氏塞給她幾十個錢做零花,楊雁回忙付了帳,戴了面具要走,心裡只想著,這下安全了。但她一顆心尚未放下,忽見霍志賢身邊兩個小廝又朝她過來了。
  楊雁回驚得魂飛天外,拔腳就跑,心知必然跑不過,待要喊,可是臉上這面具著實怪異,嘴巴處很不舒服,竟沒辦法大聲嚷出來。
  情急之下,她只得匆匆拐到又一處街上,看也不看,一頭扎進一處店舖裡。
  那店舖裡頭,竟只有巴掌大個地方,櫃檯後站一夥計。見來了個戴面具的小少年,那夥計便道:「客官,二十文錢一位,您裡邊請!」
  楊雁回一眼瞧見櫃檯兩側,各有一道窄門,便忙付了二十文錢,進了窄門。只聽後頭夥計嚷著:「客官,您先摘了面具,莫嚇到客人。」
  楊雁回充耳不聞,一徑往裡邊去了。窄門裡邊是一間寬敞昏暗的屋子,四面牆下整整齊齊碼著好些小箱子,屋子當中擺著數張躺椅。
  楊雁回看也不看,繼續往前走,掀開一道棉布簾子,便大步進入一處更大的屋子。這屋子裡煙霧繚繞,白氣瀰漫,熱騰騰,暖融融,但聞水聲嘩嘩。當中是個大水池,池裡竟滿是赤、裸、裸的……男人們!!

  ☆、第102章 小兒女大鬧元宵節(三)

  楊雁回被眼前的情形驚呆了,那滿眼赤條條的……有下半身縮在水裡的,有整個躺在池子上頭的。她傻愣愣站了片刻,眼珠子幾乎多要跌出眼眶了,若非這個鬼面具太怪異,她定會情不自禁驚叫出來。
  待反應過來後,楊雁回連忙退了出去。忽聞前頭傳來一個男子聲音:「店家,有沒有一個女孩子闖進來?」
  楊雁回來不及多想,忙又進了湯池所在的大屋裡,她忽然萬分感謝自己戴的面具,任誰也別想瞧出她的本來面目。
  定了定神後,楊雁回大搖大擺的順牆根一路往後頭去了。希望這個湯池也有後門!
  池子裡有人看到穿著衣服走過的童子,便叫道:「哎,那小夥計,來幫我捏背。」
  楊雁回暗搓搓白了那沒眼力勁的傢伙一眼————這傢伙一身麥色肌膚,蜂腰長臂,雙腿修長,坐在池邊,正拿著個葫蘆瓢從身側一個木桶裡,舀了水往身上澆。
  看到這人,楊雁回幾乎是嚇得拔腿就跑。俞……俞謹白怎麼會在這裡?
  她匆匆來到後頭,果然有七八扇門,打量幾眼後,她便認定了最高最大的那扇拱門。掀開門前厚厚的氈簾,推開沉重的大門,大步邁了出去,果覺一股清爽冷冽的氣息撲面而來。楊雁回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再細瞧,只見月色下的後院裡,亮著一排排燈籠照明,院子裡一片忙碌。夥計們有的正從外頭一車一車的推了水進來,也有的正一車一車的推了空桶出去。
  楊雁回身旁一個夥計抬眼,看到個戴鬼面具的人出來,唬了一跳。
  楊雁回忙粗著嗓子對他道:「我才洗完了,正要出去。」
  那夥計便嘿嘿笑:「小兄弟這麼小,便知道來享受了。咱們這裡洗著舒服吧?都是從百里外的湯泉山運來的溫泉水哪。小兄弟怎麼戴個面具?怪嚇人的。」
  楊雁回隨意點點頭,便大搖大擺,跟在一個推車的夥計後頭,出了後院。
  待一直來到一條行人稀少,但也吊著花燈,算不得多僻靜的小街上,楊雁回這才長長喘了口氣。終於安全了!
  還不待楊雁回舉步再走,身側忽然一陣輕風掠過,身前便多了個身形高大的少年,將她籠在陰翳裡。
  楊雁回看一眼那少年,心裡直抓狂。
  俞謹白去掀她臉上的面具:「你以為戴個面具,我就不認得你了?」
  掀時發現不對,她面頰兩側,似乎被什麼東西卡主了。俞謹白便放輕了手勁,慢慢將面具解了下來。低頭看一眼手裡的面具,便道:「這面具壞了,獠牙竟從裡頭出來一截,卡住了你臉頰。怎地也不知道摘了?」
  他再看楊雁回,小丫頭一副又羞又臊又憤恨的神色。
  俞謹白便去揉她被卡過的面頰,好笑的問道:「疼不疼?」
  這傢伙怎麼能跟個沒事人一樣呢?楊雁回撥開他的手,道:「俞謹白,咱們上輩子是不是有仇?」為什麼她每次尷尬出糗的時候,他總能及時出現?這次尤甚!他怎麼能撞見這種事呢???
  這麼想著,楊雁回越發的又羞又氣,扭頭走開。剛才的事若是傳出去,她就沒臉做人了!何況這個傢伙,剛剛被她從頭到腳看了一遍。再這麼四目相對,尷尬不尷尬啊!這小子竟然還能嬉皮笑臉的看著她,這得要多麼厚的臉皮啊?!
  俞謹白長腿一邁,又擋在她身前,一臉悲憤,道:「雁回妹妹,你這樣就走了?太沒良心了吧?」
  「這話多好笑?不走我幹什麼?在這裡呆站著?」楊雁回冷笑,實則色厲內荏,無比心虛。
  就見俞謹白一手撐牆擋著她的路,另一隻手撫著自己心口,無比痛心道:「雁回妹妹,人家剛才都給你看光了,你難道不用負責?」
  楊雁回見他一個大男人,竟然這般舉止做派,立刻扶牆乾嘔幾聲。真是太讓人噁心反胃了!嘔完了,她才又直起身子,把羞澀赧顏都拋了去,一本正經對俞謹白道:「非我不願負責,實不能也」又回頭瞥一眼方纔所經湯池,道,「我並非看了你一個。那麼多人呢,我若都娶回去,讓他們睡豬圈麼?」要對付俞謹白這個厚臉皮,她只能更加厚臉皮了。
  俞謹白萬沒想到楊雁回竟出此言,一時有些發怔。楊雁回趁機繞過他,大步前行。沒走兩步,又被俞謹白一把拉住。只聽俞謹白歎口氣,道:「要不我對你負責好了。你的臉被我捏過,腳被我揉過,手也被我拉過。你的閨房我都夜探過。日後你不嫁我,要嫁誰呢?」
  楊雁回甩開他手,仍舊前行。俞謹白緊緊跟在她身側,又道:「雁回妹妹,你做人真是不厚道。今日之事,我實是吃了天大的虧,你好歹讓我看回來也行。」
  楊雁回真想上手揍這個小混蛋。但是想想方纔的尷尬場面,她只得走得更快了,滿心裡只想著要甩掉俞謹白。
  俞謹白見狀,乾脆停下步子,也不追著她走了,只是站在原地,悠悠然道:「雁回妹妹,方纔你怎會闖入那種地方?是不是身後有人追啊?」
  楊雁回腳下一頓,不消片刻,果然乖乖回來了,一臉討好的笑:「俞大哥真是聰明過人。」還是留在俞謹白身邊安全點。
  俞謹白這才滿意了,與她緩步同行,又道:「不如找個熱鬧所在去看花燈?我們一邊走著,也可說說話,將你遇到的麻煩告訴我。你這麼一身穿戴,與我走在一起,也不妨事的。」
  楊雁回卻道:「不成,和我們同行來的小孩子丟了,我正要去找呢。」
  俞謹白道:「孩子丟了?也不算什麼大事。便是給人拐了,無論如何,今晚也是出不了京城的。你會不會作畫?待陪我賞過花燈,你將孩子的畫像給我。包管明日城門開前,給你找回來。」停了片刻,又對已經目瞪口呆的楊雁回解釋道,「我主人以前丟過一個孩子,為了找回來,用了許多法子,總算找到了。他如今位高權重,能調動許多力量,又深諳人販子的手段,不過一個小孩子,很容易找到。只要我開口,他定然幫忙。」
  他雖如此解釋,楊雁回依舊是好奇難耐,不由問道:「你的主人到底是哪個?」
  「我不方便向你透露,你莫要問。」
  楊雁回一心記掛著小石頭,早沒心思看花燈了,便道:「俞大哥,你現在就幫我去找吧?不,還是先回書鋪去看看,若是小石頭回來了,也就不用再找了。對了,還有季少棠,不見了我,他定然也急壞了。」
  俞謹白立刻生出警惕之心:「季少棠是誰?」
  楊雁回瞧他這樣反應,不禁好笑道:「是同窗。」
  俞謹白又問:「是男的女的?為何會與你同來?」
  楊雁回便道:「我為何要告訴你?」
  俞謹白便威脅她道:「你不說,我便走了。」
  楊雁回無奈,只得討好道:「俞大哥莫走,他在一間書鋪幫忙,和我同來的孩子便是在書鋪前丟掉的,既是同窗,他又熱心,自然會幫我找一找。俞大哥現在可滿意了?」
  俞謹白這才滿意了,又與她同行。
  一路華燈煙火,寶馬雕車,行至端河時,波光映著璀璨人間,天上地下,錦繡香煙,讓人恍若置身幻境。楊雁回看一眼身側的少年,他一邊走著,又抬眸看煙花,本就極明亮的一雙眸子裡,又映入漫天璀璨煙火,更是亮極,俊極,分明自在愜意,卻又好似帶著幾分風霜之色。他剛才泡澡,竟沒祛除滿身疲憊麼?莫非是才進去,看到她,便又追了出來?想一想方纔的事,楊雁回不覺又紅了臉。
  俞謹白忽垂眸望著她笑道:「你這樣癡癡望著我,又是一臉嬌羞,我會多想的。」
  楊雁回登時臉更紅了,忍不住又去踢他。俞謹白並不以為意,只是又問道:「你出來看花燈,何苦還要扮作男孩?」
  楊雁回倒也不客氣,便惱道:「還不都是給你嚇的?誰叫你那晚說今兒個要和我一起賞燈。我當然要早早逃出家門,還要喬裝打扮一番,讓你看不見才好。」不過好像裝扮的很失敗呀。
  俞謹白聞言,眼睛睜得溜圓,忽又一臉傷心欲絕的模樣,倒不是傷心楊雁回躲著他,而是道:「你竟忘了麼,我們在丘城縣衙外頭見過的,那時你就是男裝啊!」他還送了她一枚小梳子。
  楊雁回眨眨眼,才褪去的一臉潮紅,忽又回來了,她竟然忘了這茬……
  俞謹白自然也不是真的傷心欲絕,不過是做做樣子罷了,看楊雁回這般模樣,忍不住哈哈笑起來:「你的腦子是怎麼做的,怎能一忽兒那樣機靈,一忽兒又這樣糊塗?」
  楊雁回被他笑得更是羞惱,便氣鼓鼓的一徑向前走。走著走著,忽又停住了,回頭問俞謹白:「德信街在哪裡?咱們走的方向可對?」
  俞謹白歎口氣,只得道:「還是你跟著我走吧。」說完,往相反的方向行去。
  楊雁回:「……」
  到了德信街上,俞謹白便止步不往前走了,只是對楊雁回道:「你先去看看,若……」
  他話音未落,楊雁回忽然臉色大變,躲到他身後,扯著他袖子道:「俞大哥,我看到個瘋男人。連……小女孩都不放過……」
  俞謹白看了一眼前頭那個在小廝簇擁下,信步拐向另一條街的年輕公子,道:「你剛才是被霍志賢追?」
  「你認得他?他腦子一定有毛病,幼女都不放過。」
  「這麼混賬?是該教訓!」
  楊雁回立刻來了勁兒,揮揮拳頭:「對,俞大哥,揍他!去吧!狠狠的揍!揍扁他!」

  ☆、第103章 小兒女大鬧元宵節(四)

  俞謹白看著一臉期待的楊雁回,心中老大不痛快:「你也太不體諒我了。霍志賢身後那幾個小廝,至少有三個都是高手,分明就是他的打手,怕嚇著人,才扮成小廝模樣。我奔波勞碌了一天,想泡個澡休息一會兒,你都要搗亂。這會又叫我去和人打架。對方人那麼多,你就不怕我出事?」
  楊雁回怔了怔,原本的興奮之色蕩然無存,倒是頗不好意思,慚愧道:「俞大哥現在很疲累麼?我以為你這麼興致勃勃的要賞燈,必然是不累的。方才是我唐突了。」
  俞謹白難得見她在他面前流露出這般體貼關心的模樣,不覺心情大好,便道:「敢欺負到雁回妹妹頭上,我就是再累,也定要管一管的。你且站在這裡看好戲!」言罷,閒庭信步般向著霍志賢一行人的方向行去。
  楊雁回便依言縮在一個行人稀少的暗處,遠遠看著俞謹白走到燈火繁華之處。
  俞謹白四下看了看,走到一處攤位前,丟了兩個銅板,買了個面具戴在面上,這才大步追上霍志賢一行人,身子一旋,擋住霍志賢的去路。
  霍志賢一行人發現來了個戴面具的傢伙,攔住了去路,其中一個面相兇惡的小廝怒道:「哪裡來的混賬東西?敢擋我們爺的路!」
  俞謹白也不動手,只是忽然高聲喊道:「大家都來看啊,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威遠侯霍志賢!欺男霸女,侵佔田地,無惡不作。有沒有京郊的莊戶人在?有沒有被他強佔過田地的人在?都來瞧瞧他這狗模樣,也好認認仇人!」
  俞謹白聲音清朗,氣力十足,餘音綿延不絕,附近人聽得一清二楚,一番話惹得百姓們紛紛圍過來瞧熱鬧。
  霍志賢萬萬沒想到,憑空冒出這麼個戴著猴子面具的人來,指著他的鼻子罵。怔了片刻後,他才怒罵幾個下人道:「你們都是死人嗎?還不給我抓住他!」
  霍志賢手底下一班人,也被俞謹白吼的一愣一愣的,此刻方回過神來,一起上前,將他團團圍了,有人喊著:「拿!」有人喊著,「打呀!」
  眾人喊著,便一窩蜂上前,打算按住俞謹白狂揍。豈料這小子也不知怎麼回事,身子滑溜溜的像泥鰍,不過滴溜溜轉了兩轉,已從包圍圈裡轉了出去,直逼到霍志賢面門前,朗聲問道:「霍侯爺,聽聞你是南風館常客,綺紅閣貴賓,家中美婢成群,媽媽上百,你是男女都上,老少通吃呀!人都說你近來似乎又想嘗試幼女的滋味了?」
  圍觀者聽了這話,仗著人多,紛紛大笑,唾罵。
  霍志賢面皮登時紫漲起來。
  一眾打手發現這個面具少年絕非等閒之輩,皆不敢大意,重又圍過來,想拿下他。
  俞謹白卻忽然伸手搭上霍志賢肩頭,一提一扔,拋向圍過來的眾人:「接住你們侯爺!」
  唬得一眾打手、小廝忙去接了霍志賢,沒讓他落了地。
  圍觀百姓齊齊驚呼,有覺得這面具人了不得的,也有驚訝於堂堂威遠侯這般不濟的。好歹也是名將之後啊!只是眾人聽了霍志賢做過的這些事,對他人品之鄙視,尤甚於武藝。
  霍志賢一直自認為,自己還是有幾下子功夫的,沒想到在這面具人之前,自己跟個沙包也沒兩樣,只有被人隨意丟來丟去的份。他更是惱羞成怒,命道:「張全,去報官,李興,給我拿了他!」
  楊雁回躲在暗處,正看到俞謹白要大動拳腳,耳畔忽傳來秦英陰惻惻的聲音:「楊姑娘,你好啊!」
  楊雁回一驚,還不待回頭,已被秦英一把摀住嘴巴,拖到幾步開外,一條幽暗無人的巷子裡。
  楊雁回想喊,卻只能在喉嚨裡發出嗚嗚聲。
  秦英在她耳畔威脅道:「我放開你後,你最好老實些。若敢大聲喊,我就扒了你的衣服,把你丟在這裡。」言罷,這才鬆了手。
  楊雁回自是不敢再喊人來。再細瞧秦英,竟然是一身狼狽,衣服破了好幾處,不過身上倒是沒有傷。想來他曾與威遠侯府的人有過一場惡鬥,只是對方的功夫應該是遠遠不如俞謹白的,所以傷不到他,只是打鬥中,扯壞了他衣衫。也可能對方認得他,所以不敢傷他。
  秦英又道:「楊姑娘,你耍得我好慘。我與霍家的人一番交手後,才知道是誤會一場。霍侯爺很生氣,特地問我,騙我的是哪個,姓甚名誰,家系何處。我便一一的告知他了。楊姑娘,你說霍志賢知道了你的身份和住處,接下來,會做什麼呢?」
  楊雁回聽得又氣又怕,月色下一雙清眸美目,忽然迸發出強烈的恨意來:秦英,你真該死!
  她也不知是怎麼了,忽然伸出雙手,死死扼住了秦英的脖子:「畜生!霍志賢找到我之前,我先弄死你!你剛生下來就要害死人,你活著幹什麼?」如果不是他早早來到這個世上,她的生母也不會死!現在這個王八蛋,竟然敢把她交到霍志賢手裡!他就該和蘇慧男,一起下地獄!
  秦英一時不妨她忽然下此狠手,加之才與人惡鬥過一場,身體疲累,動作慢了些,竟被她得了手。他只覺這丫頭真的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想掐死他。
  可縱然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也是奈何不得他的。
  秦英去掰死死掐在項上的一雙手,發現一時掰不開,在氣息不支前,忽然重重揮手,一掌甩在楊雁回面頰上。
  楊雁回哪裡承受得住這樣的力道,登時鬆了手,身子踉蹌後退幾步,額角也磕在另一邊牆上,一邊臉頰面腫唇破。
  秦英喘了幾口粗氣:「臭丫頭,你真想掐死我?!」
  待發現楊雁回額角流血後,面上一驚,忙上前去看,發現只是小傷,這才長吁一口氣。
  楊雁回卻是目中滿含怨毒,奮力朝他面上啐了一口:「呸!」滿口的血沫子,全噴在了他臉上。
  「你!」秦英揚手,待要再打她,只是一隻手終是停在了半空,末了,只是抬袖擦去了一臉的血沫子。
  楊雁回扶牆站起來,只覺一陣頭暈眼花,半邊臉頰從未有過的痛楚。她早晚要這小畜生後悔兩次欺侮她!
  秦英自是不會對她生出什麼憐香惜玉之心來,見她扶著牆,跌跌撞撞要走,便噙著一抹冷笑,慢悠悠道:「你以為我會讓你走出去?」
  楊雁回回眸,冷冷瞧著他:「你到底要幹什麼?」
  秦英不緊不慢道:「我很好奇俞謹白到底是什麼人,我早先只聽過他的名頭,上一回敗在他手裡,倒也沒什麼不服氣。」只是俞謹白差點廢了他,他便有些嚥不下這口氣了。那種吊法,他再晚兩個時辰被人發現,真的會殘廢。說著,秦英又笑,「只是俞謹白如今這麼壞我妹婿名聲,我便不能忍了。我相信有楊姑娘在,俞謹白定會乖乖就範的。」
  「你敢拿我威脅他?有本事,你就明公正道打贏他!莫非你們只會使這些別人瞧不上眼的下作手段不成?」
  秦英一怔:「你們?」是說他和霍志賢嗎?他覺得自己和霍志賢實在不是一路人。他最多嚇唬嚇唬楊雁回,霍志賢見了楊雁回,指不定會幹出什麼來。
  楊雁回只是不說話。
  秦英又道:「除了這個法子,我想不出還能用什麼法子制住他,所以只好委屈你幫我請他來了。」
  楊雁回便道:「跟我同來逛燈會的小孩子丟了,我正著急找他。你但凡還有半點良心,就別擋我路。」
  秦英這次是再不肯信她了,好笑道:「楊姑娘,你生得一張巧嘴,慣會撒謊騙人,方才騙得我好慘,這會還指望我信你?我勸你老實一些,免得再受皮肉之苦,何況我並不喜歡打女人。你老實些,自己好過,我也不用為難。」
  「你是不喜歡打女人,你喜歡強姦女人!」楊雁回又想啐他了,已經把她打成這樣了,又來放的什麼屁。
  秦英實在是不想聽楊雁回提他那晚酒後失德氣不順便欺負小女孩兒的事,便從懷裡摸出一方絲帕,塞入了她嘴裡:「楊姑娘,那晚的事傳出去,對你我都沒有好處。」
  不待楊雁回伸手去扯,秦英已解開腰間所繫汗巾,將她一雙手纏了:「楊姑娘,跟我走一趟吧。」霍志賢那些人,是對付不了俞謹白的。他只能先將楊雁回困在自己手裡,再想法子引俞謹白來。
  楊雁回便去踢他,秦英冷笑,手上用力一抽,楊雁回只覺腕上一陣劇痛,再顧不得打人。
  秦英瞧她疼得厲害,這才略鬆了松汗巾,道:「你還是老實點好。」言罷,牽著楊雁回離開小巷。
  楊雁回只得暫時忍耐,待尋找了合適的機會擺脫他。
  她這副模樣,走在大街上著實惹眼,給人看到,只怕會報官,叫了巡夜的差役來。是以,秦英才出了小巷,便迅速從一旁的攤位上摸了個面具,給楊雁回戴上。
  夜風越發涼了,風勢也漸漸大了,楊雁回凍得打個哆嗦。她若走得慢了,秦英勢必會故意勒她手腕,是以,她只能一路跟在他身側。根本無人注意她二人手上的玄機。
  然而這冷風卻吹得楊雁回越發清醒,打起精神,打量四周,隨時準備瞅準機會逃跑。
  寒風並未吹走行人賞燈的興致,偶爾有燈熄滅,便也很快被點起。
  一個小夥計在商舖前,掛上一盞羊角琉璃燈,還不待他將燈點燃,裡頭傳來掌櫃的聲音:「得財,你進來下。」
  小夥計便將手裡的火鐮隨手放在一旁的案几上,自己進了屋。
  楊雁回看得分明,她偷眼去瞧秦英,也不知道這小子在想些什麼,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根本未將週遭的熱鬧繁華放在眼裡。
  楊雁回腳下便和秦英隔開了幾步,待走到那案幾前,故意踢了腳下一枚石子,身子一歪,撲在案几上,暗裡卻將那小小的火鐮悄悄捏起,塞入懷裡。
  秦英只當她是一腳踩在石頭上,不慎絆倒,待她起來後,又接著向前走,只是說了句:「你小心些。」
  楊雁回也不知跟著秦英走了多久,漸漸來到一處熟悉的地方————朝陽街。這條街,秦家佔了一半。除了住宅外,另有距離住宅很近的商舖十數間,都是秦家的產業。
  她心下納罕,這小子竟敢將她帶回家不成?
  秦英當然不敢就這樣帶著楊雁回大搖大擺回內宅。他帶著楊雁回去了秦家外宅一處獨立的小院落,那院子直通街門,從外頭進去很方便。
  想來秦英是走慣了這裡的,手中還有這小院街門的鑰匙。
  進了院子後,楊雁回打量一眼,只見這院子裡到處堆滿了碼放得整整齊齊的木柴、秸稈、煤炭等物,應是柴房。嘖嘖,她做了十幾年的秦家大小姐,第一次知道秦家的柴房長什麼樣,在哪裡。想來裡頭日用的柴火、煤、炭,都是從這裡送進去的。
  秦英將她帶至正北一間建得高大的屋子,裡頭也是碼得整整齊齊,堆得高高的乾柴,另有堆得又厚又高的柴草等物。秦英將她丟在柴草上。雖不很舒服,但也不至著涼,或者傷著了。又從一邊牆上取了根麻繩下來,將她雙腳也捆了,雙手重新反綁到後頭,居高臨下睥睨她,道:「想必這會俞謹白已鬧得天翻地覆了。說不定官府和侯府,在聯手抓他。他為了幫你出氣,倒也真敢惹事。你說我該用什麼法子,讓他知道你我在手裡,然後乖乖就範呢?」
  楊雁回只是不理他。
  秦英便笑道:「我忘了,你的嘴巴被我塞住了。」他俯下身子,從她腳上脫下一隻厚厚的黑色祥雲緞面棉鞋下來。
  楊雁回登時氣惱得喉嚨裡又嗚嗚起來。
  秦英仍舊是一臉讓她恨得抓狂的笑意:「一隻腳上沒鞋子,便是你生了翅膀,能從這裡飛出去,卻又如何見人呢?對了,俞謹白應該認識這是你方才腳上所穿的鞋子吧?」
  他將棉鞋收入袖中,這才摘了她的面具,將她口中的手帕也抽出來。
  楊雁回頓覺舒服,大口吸氣。好容易緩過來了,正要破口大罵秦英,秦英卻道:「你省省口水吧,任你再怎麼喊,聲音也傳不出這院子去。」
  他說完,將手帕又塞回去,起身走了,沒忘將這間冷冰冰的大屋的門從外頭鎖好。這間屋子建得高,比尋常屋子高出一半有餘,窗子也開得極高,楊雁回縱然能站起來,也不容易攀上去。
  待秦英走了,楊雁回面上這才露出好笑的神色來。這個小王八蛋要是以為她腳上少一隻鞋子,就不敢走到大街上見人,也太小瞧她了。她又不是秦菁,一雙腳裹得那麼難看。早些年,蘇慧男眼瞧著裹腳之風大盛,娼家和仕宦小姐相繼裹腳。怎奈上頭兩個女兒都已大了,她便只給秦菁裹了腳,還自鳴得意。
  楊雁回雖不曾見過秦菁現在的腳成了什麼模樣,但好歹見過秦菁穿的鞋。她看到那鞋子就毛骨悚然,得是多麼畸形的一雙腳,才能穿得上那樣的高底弓鞋。
  楊雁回起身,跳到乾柴前,尋了一處上頭有尖刺的,勾住口中的帕子,慢慢往後掣了出來。嘴巴騰出來以後,便又想法子去解開手上的汗巾。秦英綁得並不是很緊,雖是反綁,她也並不是很難受,便又照舊在一個帶木刺的乾柴上,蹭來蹭去,終於劃破汗巾。又趕緊解去腳上繩索。
  因沒了一隻鞋子,踩在地上太涼,楊雁回腳心直冒冷氣。她便從袖中取出自己的一條六尺來長的白綾汗巾來,暫且裹住。門已在外頭鎖了,楊雁回並不指望自己還能從門口出去。她將木柴悉數摞在牆根下,墊得高高的,準備爬窗子出去。
  臨走前,瞧瞧滿屋子的柴草,忽覺不能浪費了,便又從懷裡取出火鐮來。火鐮本就質地堅硬,且內有鋼條,她本以為這玩意兒說不定關鍵時刻能幫她磨開縛手汗巾,不想卻有了這個用場。
  楊雁回打開窗子後,試了試自己攀上窗子的速度,便又下來,走到那會兒坐過的柴草前,取出火鐮,撞擊火石……
  待楊雁回跳出窗子後,屋裡的火勢已越來越大。小畜生,敢這麼對我?!先燒了你家的屋子再說!
  想來這元宵佳節,這時辰便睡下的人不多,不會傷了人,只是不知能燒秦家幾間屋子。
  楊雁回想想,猶覺不解恨,便又進了一間廂房,搜羅出白日在這裡當值的小子藏的酒來,扔進了高高的窗子裡。
  她興沖沖跑去開街門,準備及時逃離火場,免得變成烤乳豬,結果大門根本打不開。
  楊雁回暗惱自己太傻,忘了想到出大門的辦法,只想著先解恨再說,竟然那麼快就點了火。
  她又溜到前頭去,想先混進秦家內宅,再從其他門裡出來,結果也不成,這個小院連接秦家內宅的一處門,竟也上了鎖。
  楊雁回大驚失色,這倒讓她所料未及。元宵夜,柴房無人值守,萬一哪個主子要用炭盆,又或者灶下的備的柴草短缺了,可怎麼取用呢?此地無人值守已經奇怪,怎麼竟然連門都是鎖著的?或者,秦家不止這一處柴房也未可知。秦英心知不會有人來此,所以才將她關在這裡。
  屋子裡已見熊熊火勢,楊雁回看一眼院子裡滿滿的柴草煤炭,忽然覺得自己又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救命啊!」楊雁回高喊起來,「走水啦!」
  她也不知能有幾個人聽見,若聽見了,幾時才會看到火光,然後才來救火。看了一圈四周後,楊雁回發現院子裡有口井在。好吧,若實在是一直沒人來,火勢又越來越大,她只能先躲進井裡了。可是萬一被濃煙熏死,或者井裡的水都被煮沸了可怎麼辦?
  還是另想法子吧。
  楊雁回又看到秦家院裡一株枝繁葉茂的老樹,伸到這柴房裡的一處高高的樹枝,想了想,便解下腳上汗巾,綁了根木柴,投了上去,再拉一拉汗巾,覺得還成,便順牆向上攀爬,邊爬邊叫救命。
  「雁回!」小院的牆頭處,忽然落下一個人來。
  楊雁回看到這人,長出一口氣,口中卻是道:「俞謹白你怎麼現在才來,你再不來,我就給燒死啦!」好像俞謹白就該來救她似的。
  俞謹白看她這樣子,想奚落一番吧,又見火勢已經蔓延到院子裡,因而並不敢耽擱,只得抱了她下來,湊近了才發現,她臉上腫了老高。匆匆來到街門處,一腳踹開,打橫抱著她,出了秦家柴房,來到街上,匆匆遠離火場。
  楊雁回生怕他將自己抱到人多的地方,忙又道:「你放我下來,下來。」
  俞謹白並未放人下來,只是問道:「你的鞋呢?」
  「被秦英脫了,拿去威脅你了。」不過看樣子,秦英沒威脅到俞謹白。反而俞謹白先行找到了她。
  俞謹白頓時語如寒冰:「是要尋我報仇麼?你的臉也是他打傷的?」
  楊雁回立刻點頭不迭,嬌聲道:「俞大哥,你幫我揍他。」
  「我是你的打手嗎?」俞謹白髮現她尚有精力撒嬌,心知她沒有大礙,便放下心來。
  楊雁回道:「便是俞大哥不幫我揍他,他也落不了好,我把他們家房子點了。」
  俞謹白又好氣又好笑,問道:「你把人家的房子點著了,若我一時半刻到不了,你可怎麼出去呢?你能在大火燒到你跟前時,攀上牆頭嗎?差點燒死自己,你還挺得意!」
  楊雁回默然無語。又讓俞謹白看到她出糗了。
  俞謹白穿街過巷,盡走一些行人稀少之處,偶然撞見有人,速速走過,人家只道是兩個男人。楊雁回覺得沒穿鞋的那隻腳很冷,很想將腳丫子伸到俞謹白的衣服裡,但是……她不敢,只能將腳使勁兒縮回自己的衣服裡。
  最後,俞謹白也將楊雁回帶到一處小院,來到屋裡,放她在炕上坐了,道:「這是我用攢下來的月錢,在京中置下的一處小院子。」
  楊雁回只是抱著自己已快凍僵的那隻腳揉,看到俞謹白還在,又覺得很不好意思,自己掣了個薄被來蓋住:「你你你……俞大哥……你能不能先……出去?」雖然這是俞謹白的房子,但這會兒她也顧不上那麼多了。
  俞謹白歎氣:「我去燒些熱水來。」
  待楊雁回泡過腳,俞謹白已買了一雙棉鞋回來給她換上,又幫她將臉上的傷擦了藥。
  楊雁回頓覺舒服多了。誰知俞謹白卻面色凝重,道:「雁回,外面的風越來越大,你放的那場火太大,火勢燒得也旺,只怕一時半會,很難撲滅。」
  這時節天干物燥,臨街鋪面,和秦家各個院子,又都徹夜吊著許多花燈。秦家百年祖宅,只怕要毀於一旦,整個朝陽街恐都保不住。
  楊雁回聞言,花容失色,立刻奔出屋子,還沒出院子,便已瞧見外面一方被火光映紅了的夜空,外頭已是狂風大作。
  火勢已經這麼大了?楊雁回拔腳向院外奔去:「我要去救人。」這麼大的火,萬一有人在睡夢中,來不及起來,她豈不是要燒死很多人?
  她那會兒只顧著洩恨,並未想到火勢會如此兇猛。
  俞謹白一把拉住她:「救火的人很多,不差你一個。火是從秦家柴房燒起來的,你又不見了,秦英說不定會懷疑到你頭上。你不要再靠近秦家,你先想想自己該怎麼辦吧!」
  楊雁回甩開他手,急急道:「我要去救秦太太。」
  「你救秦太太做什麼?」
  「她是我我小姨,你不知道,你……」
  「什麼?!」俞謹白一臉錯愕。

  ☆、第104章 秦衙內幫瞞縱火案

  楊雁回驚覺說錯話,心中慌亂,穩了穩心神後,這才解釋道:「我太著急,都語無倫次了。不是我小姨,是我姨媽。秦太太是我姨媽的主子。我姨媽是她身邊最得力的媽媽了。我和秦太太也是見過的,她是個好人。我過生辰,她還送了我一份大禮。」
  俞謹白這才明白過來,他就說嘛,這丫頭什麼時候多了個小姨。據他所知,她母族那邊的親戚,近的只有舅舅一家,還有個比較遠的表姨,是在秦家當差的。
  楊雁回又道:「我還是過去瞧瞧。」崔姨媽,還有小姨,都不能有事!
  她拿定了主意要去瞧瞧,俞謹白也不能強留,只得與她同去。
  朝陽街上火勢兇猛,楊雁回和俞謹白趕到後,並未直接上前,只是先縮在一條小巷裡,悄悄看火場那邊的形勢。
  風勢已漸漸小了,但依舊稱得上寒風凜冽。大火還在燃著,許多官差、家丁,附近居民、商舖店家,都來幫著滅火。秦家整個外院都已燒得差不多了,因是夜裡,縱然火光沖天,可也是濃煙滾滾,是以,內宅的情形瞧得不大清楚,緊鄰秦家的商舖,也燒去了大半。
  朝陽街上並未辦元宵燈會,是以,元宵夜也並不多熱鬧,也沒有商舖通宵達旦營業,只是應景吊著燈籠。也因而火起後,外頭一時竟無人撲滅。直到火勢兇猛起來,先是被秦家下人看到,紛紛趕來救火,但因撲救不及,火勢依然蔓延,直到遠遠便能瞧見,才有許多臨近街區的人趕來救火。
  秦家現在已亂作一團,許多穿紅著綠,滿頭珠翠的丫鬟僕婦,都不顧體面,奔了出來。不過秦家內宅的女主子們,倒是沒鬧出什麼難堪來。距離火場足夠遠的安全地帶,停著兩輛車,三乘轎,蓋得嚴嚴實實,轎馬四周護著數位媽媽、丫頭。楊雁回看到崔姨媽挎著個包袱,侍立在一乘翠幄小轎前,這才長舒一口氣。
  秦明傑人在轎馬外,焦急張望。忽見遠遠的奔來兩個少年,這才面色稍霽。
  楊雁回悄悄探頭張望,看到秦英這時候才趕回來,身後還跟著一個模樣十分眼熟的少年。
  俞謹白忽然一把拉過楊雁回,問道:「你說秦英抓你,是為了引我出來?」
  楊雁回點頭。
  俞謹白似乎是在對楊雁回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道:「那他為何以前不動你,偏偏選在今日抓了你去?」
  楊雁回道:「以前我沒落單呀,他還能光天化日闖到我家去強搶民女?」
  俞謹白卻露出似有所悟的樣子:「不對。原來他們兩個竟是認識的。真正要找我的人,其實並非是秦英,而是他身邊的那個。」
  楊雁回這才又去細瞧秦英身旁的少年,忽然興奮道:「我認識他,他是穆知縣的兒子。原來竟是他找你麼?」這位穆公子嘴巴毒得很,當初在公堂上,輕巧巧便將文母奚落的無地自容顏面掃地。
  俞謹白很不滿:「看起來你很是欣賞他!」
  楊雁回斜眼瞄了一眼俞謹白,她欣賞誰,他管得著嗎?
  俞謹白看她又只管去瞧穆公子,便道:「雁回妹妹啊,你莫忘了,秦英一直以為我是你的情郎。此番他抓了你來要挾我,為的其實是引我見這穆公子。所以,我十分懷疑,秦英已將你我的關係公諸於眾了。至少,也告訴這位知縣公子了!」
  楊雁回覺他說得十分有道理,興奮之色盡去,哀嚎一聲:「我要殺了秦英,竟敢壞我名聲!」
  俞謹白上下瞄了楊雁回幾眼:「你還知道要名聲?」想想她幹得那些事,「攛掇人和離,闖澡堂,也就不說了,如今還幹起了殺人放火的勾當。」
  楊雁回正惱著他的話,卻又見秦英上了馬,向著那位穆公子一拱手,應當是道別了。他騎在馬上,隨行在轎馬一側,護著一干女眷,浩浩蕩蕩去了。
  秦明傑仍舊留在原地,指揮滅火。
  俞謹白這才拉過楊雁回走了,一路上問過了她放火的火鐮有沒有遺失,又細細叮囑她,無論如何都不能承認放火。便是秦英質問,也只說是自己想法子逃出來了,後來起火的事,她並不知曉。
  楊雁回哪裡用得著他叮囑這些,道:「便是你不說這些,我也會這樣做。若是秦英敢『誣賴』我,我就去找忠烈侯幫我做主!」她還沒忘記蕭桐給她的那塊玉珮。其實,她後來又覺得,蕭桐那日大約是一時興起,才跟她多說了幾句話,說不定回去便忘了她。但只要有蕭桐的話在,秦家若敢「誣賴」她,她就能進侯府求救。蕭桐既能幫秀雲姐說公道話,當然也不會看著她冤死。
  俞謹白聽她忽然說起蕭桐,不由笑道:「這倒是是個好主意,你只管去。想來蕭夫人也不會眼睜睜看你含冤莫白的。」他雖未弄明白楊雁回何故踢樹,但雲澤雲浩卻幫他打聽來了楊雁回巧遇蕭桐的事。
  楊雁回又問起穆公子的事。俞謹白連聲歎氣:「那位穆衙內也真是奇了,生在讀書人家,偏偏喜歡舞刀弄棒。」
  楊雁回不由笑了:「果然和秦英是一路人。」
  俞謹白又道:「他喜歡也就罷了,偏偏少年心性,好勇鬥狠,因聽了我的事,便屢次去育嬰堂找我。他當然找不到了,張老先生先是說,育嬰堂沒我這麼個人,可這話實在唬不住人,張老先生只好說,我因好勇鬥狠,被他趕出去了,他也不知我流落到什麼地方去了。不想這小子一直賊心不死。」
  楊雁回仍又笑道:「這倒是好辦。他若再去找你,你只讓張老先生告訴他,讓他先去跟詹家拳館的大弟子比劃比劃,要是贏了呢,倒也罷了,要是輸了呢,就先回去練好功夫再說。」
  俞謹白歎氣道:「他已贏了。」
  竟又是一個少年高手!楊雁回不由讚歎道:「這位穆公子倒是好功夫。」
  俞謹白看不得她這樣子,便涼涼道:「你心裡讚歎人家功夫好,人家心裡只當你是個不守規矩的浪蕩女子。唉。」
  楊雁回便又惱恨起秦英來:「秦英這個小畜生,明明是他害我,你路過救了我,他還有臉誣陷我不守閨訓不成?」
  兩個人一邊說著,又到了德信街上。
  楊雁回一眼瞧見楊鴻正背著小石頭,神色焦急,四處張望。她喜道:「小石頭找回來了。」
  話音剛落,人便已奔了過去。每次都是這樣,俞謹白真想拉她回來揍一頓———什麼時候她那丟掉的良心才會被拾回來?
  眾人見楊雁回到了,面上俱生歡喜。楊雁回忙問小石頭:「小傢伙,你跑去哪裡了?害得我們好找。」
  一問才知,是跟著一個手推車玩具攤子跑了。那玩具攤子大,將他擋住了,是以,楊鴻回頭時,並未瞧見他。他又只顧著瞧各色玩具,走了一段路,才想起哥哥姐姐要擔心,忙又回來了。小傢伙反倒抱怨哥哥姐姐讓他久等了。
  一時季少棠也回來了,只是身上多了件貂裘。季少棠說是救了個員外的女兒,那女孩兒才五歲大,被家奴抱出來看燈,誰知一個不慎,給弄丟了,小女孩兒不曉事,不知怎地便跌下了河裡。他將人救上來,發現孩子凍得厲害,便將自己的棉袍給她披上,可他自己也是渾身發抖。幸而小女孩兒的家人很快尋來,便送了他一件貂裘。
  水邊鬧哄哄的才完了,他又發現不見了楊雁回,因而又一路打聽詢問,可卻無人見過楊雁回蹤影。他心下焦急,只能又回來德信街,遠遠便瞧見楊雁回也回來了。
  楊雁回便胡扯了一番話,說什麼,自己因也想去水邊搭救,誰知沒走幾步,鞋子壞了,又不能光著腳,便只好去尋了個商舖買了一雙棉鞋,誰知出來就不見了季少棠,便也沿街找了一段路,因實在找不到,只得先回來。眾人這才發現,她腳上換了鞋子。便都以為她二人興許是走岔路了,所以才沒遇見。
  這鬧哄哄的一夜,攪和得眾人都沒有了賞燈的興致,又都累了,便與季少棠告辭離去。楊雁回還特地尋了邢棟甫告別,老先生知她愛讀話本,倒也大方,送了她一套西遊記人物繡像集,說是見面禮。楊雁回喜得什麼似的,連番道謝後,這才跟隨兄長離去。季少棠依舊留在書鋪幫忙。
  翌日,霍志賢被「蒙面義士」當街痛打怒罵,指責他種種不肖行徑之事,以及秦家百年老宅被一場離奇大火毀去之事,已是傳得沸沸揚揚。幸好那場大火裡沒死了人,不過因眾人奔忙中亂擠亂踩,撞傷幾個,也有幾個被火灼傷的,但也都是輕傷。
  楊鴻歎:「昨夜不獨咱們遇見了不如意事呀。」
  兩件事都參與其中的楊雁回只是呵呵笑:「惡有惡報!」
  早飯時,眾人已退了房,只在客棧一樓大廳中用飯。
  坐中多有談起昨夜那兩起事端的。有才去朝陽街瞧了熱鬧的人說,秦家的宅子並未盡毀,雖與宅子相近的商舖都燒了,整個宅子也毀了十之七八,乍看只剩了殘垣斷壁,其實不然,秦家後花園被損毀得甚少。後園裡有一處秦家大小姐生前住過的繡樓,名曰華庭軒的,因是一處偏僻潮濕之所,又離小湖不遠,竟然完好無損。
  楊雁回恨不能撫掌大笑:「老天有眼。」
  聽得眾人紛紛側目,楊雁回忙低頭扒飯。
  待雁回等人回了青梅村,向父母說起昨夜一場鬧劇,莊氏夫婦、楊氏夫婦都只覺驚心動魄,連說,幸好孩子找回來了。
  元宵過後沒幾日,楊鴻便催促弟弟收拾行裝要搬到舅舅家去小住了。
  舅舅家屋子多,週遭又沒有他們相熟的夥伴,平日裡無人打擾,正好讀書。再過不到半個月就是縣試了,時間緊迫,要再加把勁了。事情是早說好了的,舅舅舅媽早早就已收拾好了房間,等他兄弟二人過去住呢。
  楊鶴覺得大哥的決定很可笑,畢竟青梅村距離縣城也不過就一個多時辰的路途。這架勢,弄得跟千里外的學子上京趕考似的,至於嗎?但這種小事,他決定還是聽大哥的,便利索收拾好了,告別爹娘,和大哥往縣城去了。
  哥哥一走,楊雁回頓覺孤孤單單,少了每日裡玩笑之人,只剩一個秋吟每日作伴。
  霍志賢並未找過她,衙門裡也沒人來鎖她去,日子平靜的簡直詭異。
  楊雁回心說,自己的運氣竟這麼好?幹了這種事,竟一點麻煩也沒招惹上身!
  崔姨媽也很快打發了小廝來家送信,說秦家幾位主子暫且安身在一處別院裡。因奴僕眾多,住不下,便暫時先譴去了好些到莊子上,只待京中收拾齊整了,再叫上來。還說自己仍舊留在秦太太身邊,如今安好,讓他們放心。
  秦家此次損失不小,百年老宅毀於一旦,大火起來那日,許多人因驚慌失措,四散奔逃,首飾細軟、箱籠包袱都未來得及收拾,被燒去許多。幸好蘇姨娘將地契、房契、會票、借據、賣身契、各地商舖賬本等物,悉數帶了出來。是以,秦家要恢復也不難。
  一日,閔氏和楊崎俱都不在家,秋吟被楊雁回打發去叫楊鶯來玩,家裡只剩了楊雁回和於媽媽、何嫂子。何媽媽已辭工了。
  待於媽媽、何嫂子忙完了前院裡的事,又去了後頭喂牲口、灑掃院落時,外頭忽來了個小廝,在影壁前喊著說,崔媽媽打發他給楊姑娘送東西。
  楊雁回隔窗去瞧影壁處,只能看到來人的半幅衣衫,看著裝應是秦家的下等小廝,一張臉卻瞧得不大分明。
  楊雁回便出了屋子,往影壁處去了,待看清來人後,她便生生定住了腳步——竟然是秦英!
  秦英反手將街門關了,以免楊雁回向外跑。
  楊雁回倒也沒打算跑出去,她決定先發制人,操起靠在牆邊的大掃帚:「你個小王八蛋竟然還敢來我家!那天幸虧我跑得快,不然你們家的火著起來,我就燒死在裡頭了。」說著,便朝秦英打了過去,「可是老天有眼,你們家報應來得快。何嫂……」
  秦英躲過她的掃帚,一把摀住她口鼻,將她按在影壁上:「你若真想讓我將你姓甚名誰,家住何處,悉數告訴霍侯爺,你就儘管嚷嚷。」
  楊雁回愣住了,水汪汪的大眼睛眨了兩下,這才明白過秦英話裡的意思。合著這小子上回沒把她賣給霍志賢,不過是拿話嚇唬她的?
  不過聽了秦英的威脅,她到底是不敢再折騰了。
  秦英這才鬆了手,細細審視她,狐疑問道:「火真不是你放的?」
  楊雁回大怒:「無恥之徒,你屢次欺侮我,現在又來栽贓陷害我?我但凡有些手段,八月十六那天就把秦家一把火燒光了!還能容你到元宵節?」看來這小子也怕有人知道他強擄良家女子囚禁於自家柴房之事,因而不敢指證她這個嫌犯,反倒暗地裡尋了她來問。所以說呀,做人還是要明公正道才好,不然吃了這麼大的虧,都不能隨意對人說。
  秦英半信半疑道:「你倒是識趣,沒把元宵節那晚的事說出去。」
  廢話,楊雁回心說,她敢說嗎?跟秦英鬧起來,她還能有好果子吃?別人一查問,還不得牽三扯四說出好些話來?
  楊雁回故意扭曲秦英的來意,好笑道:「原來秦公子不是來栽贓陷害我的,是來威脅我不許將你那晚做的惡事告知別人的。你放心,我絕不說。萬一給人知道我好好一個姑娘,竟然被你這麼個臭男人扒了一隻鞋子去,我還做人不做人了!」
  秦英給她拿話唬得一愣一愣的,最後也只得道:「楊姑娘不說出去最好不過了。那晚若非我生了憐香惜玉之心,沒有將你捆得太死,你也不能在火起之前跑出來。大家就算兩清了吧!」
  楊雁回巴不得跟他兩清呢,只是罵道:「還不快滾,以後都別來了。我會告訴我娘,往後也不往你們家送魚了。」
  秦英給她罵得很惱火,果然這是個鄉野村姑,張口閉口都是些粗俗不堪的罵人話。片刻不想多留,拉開街門又走了。
  楊雁回有心叫住這個混蛋,問問他有沒有對穆公子亂說話,但想了想,這事不能直接問秦英,也只得由他去了。
  回到屋裡,楊雁回一頭栽在床上,手心緊緊攥著被子。其實她剛才心裡很害怕,如果秦英不能被她騙過去,又或者,剛才有村人經過……
  她忽然很想念俞謹白,有他在,她覺得自己什麼都不用怕,剛才就能直接把秦英抓起來打一頓!
  俞謹白為什麼總那麼神出鬼沒的?難道非要等她再出糗時,他才會出來看笑話?
  唉,元宵節那晚,她不該跑那麼快啊。她應該問他要個住址的。那天晚上亂哄哄的,她根本沒弄清楚俞謹白那個小院在什麼地方。

  ☆、第105章 楊家女思見蕭夫人

  秦家失火一案,經多方查證,並無縱火嫌犯,最後被認定為——家僕玩忽職守,因看守柴房不利,導致起火後未能及時撲滅,大火蔓延燒去老宅不說,還累及附近幾間民居。秦家也比較相信這種說法,賠付了其他民居的損失後,處置了好幾個奴僕。
  楊雁回心知這些人都是被她連累的,卻沒膽子也沒辦法去救那些奴僕。那些在火裡被燒傷的人,也都是拜她所賜,幸好沒有人被燒死,不然她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據崔姨媽說,因為蘇慧男當機立斷,搶出了所有的會票、文契等物,將秦家的損失減到了最低,被打擊許久的她,一時威望大漲。
  不過葛倩容也不差。火勢幾乎已蔓延半個外院時,她雖年紀輕輕,卻不慌不忙,先是喝住了亂成一團的丫鬟僕婦,著她們有序逃生,又扶了年老體邁的老太太,這才往外走。那些平日裡的貼身丫鬟、媽媽們,這才醒過神來,護著兩位主子先走。葛倩容一邊走著,又命幾個驚惶亂跑的健壯僕婦,備好轎攆停在二門上,再趕亂跑,便是活下來,秦家也容不下。因幾個僕婦忙亂中只抬來一頂轎子,葛倩容便讓給老太太坐了,她自己步出大門去。
  幸而秦明傑已指揮人救火,大門前一時半會燒不過來,又有下人在大門內備下轎馬,是以,葛倩容、蘇慧男、以及秦蓉姐妹,這才不曾拋頭露面。至於其餘的幾位姨娘,便沒這麼好命了,也只得混在丫頭、媽媽裡,以期不被圍觀看熱鬧的人指指點點。但經此一亂,幾位姨娘算是丟足了臉面。
  雖然那三位姨娘當年為了過得舒坦一些,都順著蘇慧男的意思,排擠過大秦葛氏和秦莞,但說到底,她們也都是身不由己,自己尚且被人陷害,當然也顧不上同情太太和大小姐。這一次,實在是無妄之災。
  但也有在這場火災裡交了好運的——比如崔姨媽。葛倩容手裡那些賣身契,燒掉了一部分,其中就有崔姨媽的。葛倩容便做主,發還一紙放奴文書,讓崔姨媽成了自由身。但因她用慣了崔姨媽,崔姨媽也表示,要誓死效忠太太,所以,崔姨媽現在跟秦家簽的是活契。
  敢用簽活契的奴婢做自己的心腹媽媽,葛倩容真是好大的膽氣。但這一招實在高妙,現在連崔姨媽都成半個自由身了。哪天她若真把蘇氏母女做的那些惡事抖露出來,秦家也不能隨意處置她。崔姨媽現在可是少了一大顧慮。
  楊雁回實在是佩服小姨。要換了蘇慧男那種人,絕對不敢這麼行事。她們只會想著把人往死裡整,整怕了,別人便都順從她們了。
  沒多久,京郊運河邊上的大宅,又有一處起了炊煙,所在位置是距青梅村最近的一處宅邸了。這所宅子,讓楊雁回如芒在背!連閔氏都有些擔憂。
  根據崔姨媽送來的信,那宅子是秦芳新買的。
  馮二太太不知何故,並未贖回自己的莊子。楊雁回猜測,興許安國公並未給馮家二房那麼多錢,最多是接濟了一把。馮二太太為了惹大嫂生氣,這才誇大其詞。蘇慧男因不敢與溫夫人爭買莊子,自然沒有買。莊子最終還是落入了溫夫人之手。
  秦芳沒能買到莊子,便買了京郊的宅子,又買奴置地,雖現如今只置辦了幾十畝地,但假以時日,只怕她也能置辦出一個像模像樣的小莊子來。
  因秦芳許多事不敢自專,買奴置地之事,皆由蘇姨娘幫辦。但秦家遭遇火災後,蘇姨娘也不大有工夫管女兒這邊的事了。好在秦芳名下多了個別墅,那別墅裡的下人也都悉數聽她指揮。秦芳還特特從府裡挑了親信陪房過去督管,隔三差五訓誡一番,教導他們要一心忠於夫人。
  楊雁回自從知道秦芳的人居然距離她這麼近以後,心裡便生出了許多擔憂。秦芳到底也是侯門貴婦,不是她們這等鄉民能隨意欺侮的。若秦芳真起了歹意,讓她的人無事騷擾楊家幾次,楊家簡直無計可施。
  幸好秦芳身邊有綠萍盯著,秦家有崔媽媽盯著。秦芳母女對崔媽媽母女,到底添了幾分忌憚,凡事會顧忌一些,不敢太過。
  如今秦家幾位主子,擠在一處住,抬頭不見低頭見,誰想有什麼小動作,很難瞞過人。因而,楊家至少暫時是安全的。況且,秦芳和蘇姨娘暫時都騰不出手來收拾楊家———蘇姨娘現在鎮日裡忙著重整秦家,秦芳現在忙著對付羅姨娘。
  那羅姨娘倒也真是個有手段的,在如此淒慘的境況中,還想著培植自己的勢力。她首先下手的竟也是侯府吃的魚。
  原本,霍家有一處莊子,是有湖的,湖裡也養些魚。羅姨娘便想法子說動霍志賢,不再吃莊子上大老遠送來的魚,理由是不新鮮。叫莊子上的人,在直接將魚出售,侯府另外買新鮮的魚。
  而羅姨娘舉薦給霍志賢的人家竟然是留各莊杜家。羅姨娘幼年也曾在留各莊生活過,並且與杜家姐妹相熟。如今她乍為侯府貴妾,這種時候,自然是抬舉幼時金蘭姐妹了。
  霍志賢新得美人,心裡正喜歡著,自然是一百個同意。也不知道他是怎麼說通了霍老夫人,反正霍老夫人是同意了。
  是以,秦芳現在只顧著對付羅姨娘了。
  楊雁回忽然覺得無比灰心。
  她真正想整垮的人,至少暫時都好好的。反而那些小魚小蝦,甚至無辜者,都被連累了。
  可若是再重新來一次,她覺得,她還是會忍不住陷害綠萍,她實在不忍心丟棄這麼好用的一枚棋子。若再回到秦英綁她的那個夜裡,她還是會忍不住縱火洩憤。
  她現在最擔心的,還是怕自己的所作所為會累及家人。
  她自認為很小心,會利用秦霍兩家複雜的人際,讓他們互相牽制,縱然蘇氏母女痛恨楊家,也不能將她們怎樣。最終卻發現,這想法還是太幼稚了些,不客氣的說,簡直就是做夢。否則秦芳好端端的,為何忽然置辦一處自己根本住不著的宅子?只怕還是因為被閔氏和楊雁回欺負了一次,不甘心罷了。
  還有秦英。縱然他那日被她一番話唬住了,難保心中依然懷疑她。只是苦無證據,又無法指證她罷了。待日後尋了機會,誰知道秦英會不會報復她,報復楊家?
  原來復仇之路一旦開始,很多事情便由不得她掌控。畢竟意外那麼多,人心那麼難測。她忽然很想念剛剛在楊家醒來時的生活。如果她能像原來的雁回那樣,心裡沒有那麼多恨,也沒有背負那麼多冤屈,只是每日無憂無慮的享受家人疼愛的生活多好?
  然而事已至此,只能先想法子解決危機。思來想去,楊雁回決定,還是應該去鎮南侯府走一趟,巴結巴結蕭夫人。
  縱然日後並非薛宸妃執掌中宮,方家一時半會也不會有什麼事,畢竟是自開國以來,便一直屹立不倒的老牌勳貴了,經過的朝堂爭鬥還少麼?她以前委實小心的過頭了。
  楊雁回此次仍舊是敢想敢幹,跟爹娘打過招呼說想進京逛逛,順便去瞧瞧蕭夫人後,她便約了莊秀雲往侯府去了。閔氏自然是一百個樂意,便由著她去了。
  其實楊雁回並不想約莊秀雲,但她若要隻身進京,爹娘勢必擔心,不會同意。
  莊秀雲雖奇怪楊雁回為何又改了主意,但自從那起官司後,她凡事反倒是喜歡聽從楊雁回的,加之又是去見蕭桐,自然也是高高興興停了手裡的織布機,和楊雁回一同去了。
  楊雁回自然也不會空著手去,帶了好些菜乾、臘肉、醬黃豆之類,村裡人常吃,侯夫人想吃還輕易吃不到的東西去了。
  騾車到了鎮南侯府所在的鎮興街後,便放緩了速度,最後停在西角門前。
  鎮南侯府比秦、霍兩家都要氣派,整條鎮興街,全是方家的地盤。
  莊秀雲初次來權貴府邸門前,好奇的打量著那威嚴富麗的門樓牌匾、獸頭大門,以及門前的大石獅子,頓時自慚形穢,對楊雁回道:「雁回,你說蕭夫人會見咱們嗎?」
  楊雁回心裡也沒底。若蕭桐那日只是一時興起,才拉著她說了幾句話,只怕回去後,便忘了這一茬了。便是蕭桐真是有心邀她來府裡玩,她這許久不來,恐蕭桐也忘了她了。
  可不管怎麼說,這是她目前能攀上的位子最高的人了。有蕭桐撐腰,什麼秦家、威遠侯夫人,都一邊去!
  楊雁回硬著頭皮,往秦家角門處去,果有門上的人攔住了她的去路。
  楊雁回便將蕭桐送她的玉珮拿出來,言稱是蕭夫人邀她上門的。
  門上的人看了一眼玉珮,立時客氣多了,將她和莊秀雲讓進去,讓她們先在一間倒座小抱廈廳裡等,又有個小廝匆匆去裡頭報說有位楊姑娘來了。
  楊雁回和莊秀雲見方家的下人對她二人如此禮遇,均是欣喜不已。蕭夫人果然說話算話!
  一時來了個穿戴極為體面的老媽媽,進得抱廈廳來,笑問道:「哪位是楊姑娘?」
  楊雁回忙起身道:「我是。」
  老媽媽笑道:「楊姑娘,蕭夫人有幾句話要我帶給你。」

  ☆、第106章 蕭夫人動怒訓義子

  莊秀雲坐在車裡,一臉失落,又去看楊雁回,楊雁回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莊秀雲推推她:「雁回,發什麼呆?」
  楊雁回壓低聲音道:「哪裡有發呆,不過是沒見到蕭夫人,有些失望罷了。」
  蕭桐這次並未出面,但應該特地交代了下人,不許給她們臉色看。是以,出來接待她們的老媽媽極為體面,對她二人說話也極為客氣。
  可是蕭桐卻不許收她們帶來的東西,也沒出來見她們,只讓人說是「近來瑣事纏身,不便見客。」後又委婉相告,「倘或以後想念楊姑娘了,自會命人去請。莊家人謀生艱難,東西還是帶回去。不好叫姑娘白來一趟,這個金麒麟項圈是送姑娘的。以後姑娘若真有了什麼委屈或者難處,便是一時忘了請你來,你便可自來。只是為防鄉民為諸多瑣事求告,姑娘日後莫要四處對人說起與蕭夫人的一番因緣。」
  這意思是,人蕭桐不見,東西蕭桐也不收,以後楊雁回也別來,也別跟人說起蕭桐,除非蕭桐哪天真要見楊雁回了,自會去請她來。但蕭桐並不是不記得楊雁回了,更不是厭煩楊雁回,若楊雁回真有了麻煩或者難處,還是可以來侯府找蕭桐的。恐楊雁回因不曾見了蕭桐,傷心失望,還送了她個金項圈以作安慰。
  楊雁回暗暗歎息。蕭夫人對她,也算是厚愛了。只是她如今依舊稀里糊塗,既不知蕭夫人何故不願見她了,也不知這份厚愛到底從何而來。這世上真有無緣無故的喜愛麼?還是堂堂忠烈侯,對一個小農女!
  不過麼,楊雁回思忖,只要有蕭夫人這話,她便不用怕秦芳,想到這裡,面色稍霽。只是……若真秦芳做了什麼,她再去找蕭夫人,只怕也晚了。所以,要先嚇唬住秦芳,讓她不要輕舉妄動再說。
  想到這裡,楊雁回對低聲對莊秀雲道:「秀雲姐,咱們回去後,莫要跟人說此番不曾見到蕭夫人。若沒人問起也就罷了,畢竟蕭夫人不願意叫咱們在外頭說起她。若是有人問起,咱們就說,只是說了幾句客氣話,蕭夫人事情多,咱們便回來了。多的也就不說了。」她的聲音壓得很低,顯是連趕車的夥計,她也不打算叫知道。
  莊秀雲雖有些疑惑,但仍是點頭,低聲道:「也成。可是咱們帶來的這些東西怎麼辦呢?蕭夫人並未收下。咱們原樣帶回去,誰又信蕭夫人見了咱們?」
  她答應的這麼痛快,到讓楊雁回有些奇怪。楊雁回想了一想,仍舊壓低聲音道:「這些東西好辦,咱們送給別人去。只有趕車的夥計知道東西送了別人,旁人並不知道,咱們也不跟人說。趕車的夥計哪裡會平白無故跟人說這個?再說我不是還得了蕭夫人個金項圈麼?有這個在,便是蕭夫人沒收咱們東西,別人也必以為蕭夫人見過咱們的。」
  楊雁回主意已定,便只讓夥計將車趕到德信街去。
  來到東福書坊的書鋪後,楊雁回這才從車上搬下來自己所帶的東西,進了書坊。
  這書鋪的裝潢,莊秀雲和楊雁回早見過的,只覺得清雅古樸,令人一進得此間便忘了俗世,只想尋一本書來,再覓一處安靜的角落細細如今才算是見識到了店裡的夥計。這店裡的夥計,與什麼布莊、飯店、客棧、胭脂水粉鋪子裡的夥計截然不同。他們都著襴衫,做青衿子弟打扮,通身透著書卷氣,便是招呼客人,也是文雅至極。
  夥計們見兩個年輕女郎帶了這許多莊家人日常吃用的東西來了,面上也不見什麼大驚小怪的失禮模樣。只其中一個夥計含笑上前,問她兩個尋何書,又告知她兩個,小店新近又有了什麼深受女子喜愛的讀物。
  楊雁回便只回說:「上回元宵節,邢老先生送了我一套《西遊記人物繡像》,我心裡很是喜歡,因覺過意不去,特特來還禮的。」
  夥計便道:「邢老先生平日不大來的。姑娘要還禮,還需去他的住處,只是他今日恐不在家。說是去看一個讀書人要賣的孤本去了。」
  楊雁回也不客氣,直接問他要邢老先生的住址,那夥計便報了住址。楊雁回卻不急著去了,只笑說:「遠了些,我們來不及去了。不如東西便留在店裡,待老先生來了,煩您轉交給他。」
  夥計便應了下來。
  楊雁回留下了東西,又按照夥計的推薦,買了幾本時下女子愛讀的曲本,這才和莊秀雲離開了。
  騾車行至會芳園大戲院時,楊雁回讓停了車,楊雁回讓停了車,又勸了莊秀雲和她一起進去聽戲。專揀時下女子愛聽的。
  莊秀雲原本不願意,說村裡唱大戲,從不用買票。楊雁回卻說,這裡都是新鮮好聽的,村裡的草台班子難得唱。
  莊秀雲拗不過她,便和她一同進去了。待真聽起來了,莊秀雲便對故事著迷起來,早忘了心疼票錢。
  待到了回去的路上,莊秀雲還對方才聽過的戲念念不忘,甚至還學著調子,唱了兩句戲文。想了一回那戲園子,又笑道:「咱們村裡唱大戲,都是男男女女在一處聽戲。那戲園子裡倒是怪講究,一層專供女客聽戲,一層專供男客聽戲。蓋得又大,裝潢又漂亮。還贈送茶點。怪道進去一趟,要收那許多錢。」
  楊雁回心裡卻是道,文正龍這廝真是個混賬,自己鎮日裡花天酒地,卻連戲園子都沒帶老婆逛過一回。幸好秀雲姐早早跟那混賬東西和離了!
  姊妹兩個回村後,果然有人問起二人蕭夫人之事。有人問起夥計,夥計並不知道內裡,只是道:「侯府的人對她姊妹甭提多客氣了,真跟招待貴客似的。」
  莊秀雲不善撒謊,只是道:「蕭夫人哪裡是我們這等人能隨意見的?見了她,我頭也不敢抬,話也不敢說。都是和雁回和她老人家說話了。」
  楊雁回撒謊是張口就來,只是道:「蕭夫人也未說什麼,不過是誇了我幾句。她事情多得很,別看她現在不當官了,管那麼大個家也是極難的。倒是賞我個金麒麟項圈。我不好多打擾,便回來了。」
  只是過後,二女便很少與人談及侯府之事了。
  楊雁回私底下將真相告訴了閔氏,閔氏聽後,雖也奇怪,但也同楊雁回一般,長長鬆了一口氣,又道:「也不知你是哪裡入了蕭夫人的眼。雖她近來不願再見你,但有她這樣的話,我也放心了。」秦芳一個十幾歲的威遠侯填房,定然是惹不起蕭桐的。莫說蕭桐自己就以女兒身封侯,那鎮南侯也是戰功赫赫,身居高位,不是威遠侯這等年輕小將比得了的。何況那威遠侯霍志賢,縱情聲色,只怕沒多少真本事。用崔姨媽的話說,「威遠侯府,是靠著昔日在軍中的聲望,和申老夫人一介女流在撐著。」
  母女兩個心頭的陰霾因了蕭桐的幾句話,這才散去。
  ……
  俞謹白正窩在自己的小屋裡制香之時,忽聽得門外響動,推窗望去。眼見蕭桐進得院中來,俞謹白面色不由微微沉了沉。
  蕭桐步入房中,定定瞧著他:「我已按照你說的做了。日後楊雁回應該不會再來鎮南侯府走動了。但也告訴她,若她真有了什麼難處,也可以來找我。」
  俞謹白只是沉默不說話。
  蕭桐忽道:「你那麼喜歡這個小丫頭,卻為何叫我疏遠她?反正日後大家也是要常處的。」
  俞謹白停下手中的動作,看向蕭桐:「我們要做的事太危險。我之前並未想過那麼多,所以才……」
  蕭桐打斷他,道:「老娘要做的事,一定會成功。有什麼危險?你太多慮了!」
  俞謹白神色怔忪,沉吟半晌,方道:「姨母,你要扳倒的人,太難動了。萬一此事不成,你就不怕連累方家?還有蕭家……若咱們贏了還好,若輸了呢?要死多少人?姨母……不如……不如放手吧。就算真的斗倒了那些人,又能怎麼樣呢?我娘還是死了,我外祖一家也不能再復活。你自己也說了,我外祖父當初並不喜你,你們分明是結了樑子的,你這麼做一點都不值。」
  蕭桐靜靜聽著他的話,臉色愈來愈差,整個人也愈來愈冷。
  俞謹白漸漸心虛,再無法繼續說下去,終於安靜下來。屋子裡靜得可怕,只聞二人呼吸之聲。
  「哼」蕭桐鼻孔裡冷笑一聲,忽然揚手,重重一耳光招呼道俞謹白面上。
  俞謹白並不敢躲,只是蕭桐盛怒之下的一巴掌卻實在不好受。七尺男兒生生被一掌擊得,踉蹌退到牆腳,才算站穩。臉頰上赫然腫起五道指痕!
  蕭桐只是冷冷瞧了他半晌,忽然厲聲道:「俞謹白,你和你爹一樣,都是窩囊廢!」
  言罷,拂袖而去。只是人已行到院中時,腳步微微一滯,聲音輕飄飄傳入屋內,「到底要不要去滇南,你自己看著辦!若實在不想去,那就讓范佩行好好活著吧!」

  ☆、第107章 崔姨媽細說楊家女

  楊崎自去歲入冬以來,精神一直很好,到開春後,更覺比往年好了許多。閔氏早已習慣他的身體時好時壞,楊雁回卻還是頭一次見到楊崎的精神這樣好,十分高興,私底下對閔氏道:「爹若是一直這樣,再不犯那頭暈乏力的毛病就好了。」
  閔氏道:「我也巴不得他一直這樣呢。」
  國喪期早已過去,現在天氣又漸漸暖了。閔氏每日裡往果園和魚塘去的又多了。楊雁回說自己不能鎮日裡待在家中玩耍,也想去幫忙。閔氏只叫她在家好好陪著爹,閒來無事便做做針線,讀讀書,小小年紀,不必操心家裡的營生。
  楊雁回只得應了,然後每日裡便把自己想出來的一些故事,冒充從話本裡看來的,講給楊崎聽。
  楊崎卻一個都不愛聽,要不覺得無趣,要不覺得太俗,一點都不新鮮,還問她,為何近來讀的話本都不好看了,後來仍是每日叫她講三言二拍裡的故事。每天講《西遊記》也成。
  楊雁回心裡暗暗想,爹真是不懂欣賞,她苦思冥想的故事,總被他取笑打擊!
  如此這般,過了不幾日,朝廷便有了大動靜,薛宸妃被立為皇后,擇吉日舉行封後大典。不幾日,鎮南侯世子方閒遠被選為駙馬,尚永寧公主。
  這形勢,真是讓楊雁回看不懂。
  永寧公主是太子胞妹,一母所出。
  皇帝雖立了薛氏為後,卻讓太子做了方閒遠的大舅哥!
  真論起來的話,似乎方家現在和太子的關係更近一些。薛皇后這門親,畢竟和方家遠了些。方家當初擺明車馬支持她,許是因為薛皇后娘家勢力不夠大,想穩坐中宮,必須拉攏倚靠方家。現在可好,只要太子順利登基,將來的皇帝就是方閒遠的內兄。
  難道皇帝還是屬意立生了兩位皇子的薛氏為後,但又不想太子受到威脅,所以才這麼幹?那乾脆就不要再立皇后好了嘛!
  莫非大臣們吃飽了沒事幹,一直請立新後?
  說起這立後之事,楊雁回就想起了那位可憐的申淑妃。據聞,申淑妃原本是極受寵的一位妃子,只可惜沒有誕下皇子。
  前不久的元宵夜,霍志賢淫蕩無度,欺壓良民的名聲,又因一場鬧劇,比往日傳揚的更是壞了十倍。許多吃飽了沒事幹的御史,風聞奏事,彈劾霍志賢。
  申淑妃背後的支持者既然如此不堪,申氏封後的事,就更沒戲了。
  不過申淑妃太遙遠了,她過得好不好,實在跟楊雁回沒關係。何況既能享了天大的尊榮富貴,必然也要付出些什麼的。楊雁回倒是有些想知道蕭夫人高興不高興。畢竟尚主的榮耀,不是所有人都想要的。
  方閒遠被選為駙馬後,方天德很識趣,很快為長子請封世子。但方閒遠以後也只能做個富貴閒人了。雖然蕭桐的幾個兒子,這個長子名聲最差,但到底都是風傳,真實的情形究竟如何,恐怕只有方家人自己最清楚。何況他如今也不過十七歲,只要方天德、蕭桐夫婦悉心教導,日後未必不能成就一番大業。尚主卻毀了這一切。
  還不待楊雁回細細琢磨清楚蕭桐此番感受,閔氏便在午飯時,歎了一聲:「又該給秦家送魚了。如今正是吃鯽魚的好時候,他們家打發人來說了,想要送些新鮮的鯽魚。」
  楊崎和楊雁回父女兩個幾乎是異口同聲:「以後不送了吧。」
  楊雁回話音落下,不由看了爹一眼,心說爹爹真是英明神武啊。別看鎮日裡很少過問家裡的事,心裡頭明白得很。況且他們夫妻一心,娘只怕也沒瞞過他什麼。
  楊雁回現在怕的是,蘇慧男那裡還有什麼陰招在等著楊家。安全起見,近期最好不要跟秦家有牽扯。
  她最初想的是,無論如何一定要跟秦家一直有聯繫,這樣才容易等到機會。如今卻只想著躲開蘇慧男和秦芳極有可能的報復。
  楊崎對妻子道:「我怎麼覺得自打去年到現在,往秦家送魚就沒沾過幾回好事。看著像是掙了好些錢,又得了賞,實則總叫人心裡不安。去年那老太太叫你繡花,我便不願意。」
  閔氏道:「便是以後不去了,也總該去跟他們家說一聲才好。」
  楊雁回忙道:「娘,我也去。我想見姨媽了。」
  閔氏歎氣:「哪一回少了你?」
  因秦家近來打發了許多下人去莊子上,府裡人口銳減,別院裡連往常三成的人口都不到。所以,此次閔氏也不過送去了幾十斤鯽魚。又帶著女兒求見老太太和太太,得到允准後,便進入了秦家人新近棲居的這所新宅子。
  其實這座宅子並不小,造得也能稱得上精緻豪奢,只是跟原來的秦家一比,便好似麻雀比鳳凰了。如今葛倩容和羅氏在一處住,兩間尚算寬敞的臥房,一間客廳,兩個雜物房,一個小院,便是她們的住處了。
  蘇慧男和其餘三個姨娘住在一處。秦英和英大奶奶住一處。秦蓉和秦菁又住在一處。這種情形下,秦明傑多歇在書房裡。
  各個房裡的丫頭媽媽婆子們,如今統統住在後頭的鹿頂內。小廝們都住在外院一排廂房裡。
  亭台樓閣,石泉林木,統統不見了,像是個常見的家底殷實三世同堂的人家。只是家裡的下人和姨娘略多了些。
  唉。楊雁回走在院裡,心中感歎,都是因了自己的傑作,才給了秦家主子們日日相見的好機會啊。現在各個主子一出自己的小院,其餘幾個主子的小樓、小院,挨得緊緊的呢。
  以後秦明傑想找蘇姨娘了,還可以順道見見她的另外三位姨娘。想見太太了,必須得先見老太太。每次給嫡母請個安,便是沒打算見太太,夫妻也要先碰個頭。不過秦明傑近來只怕並未有過不想見太太的時候。是以,對他而言,這裡只怕還遠不如老宅的榮禧堂。那時候,太太好歹獨居幾間廂房。他們夫妻還有個獨處的時候。
  因老太太今日不在,說是入寺拜佛,為秦家消災解難去了,是以,只有葛倩容見了閔氏母女。
  聽明閔氏母女的來意後,葛倩容便笑道:「我並不管家,先前便沒管過,如今就更不管了。」
  楊雁回不由瞧了一眼她的肚子。葛倩容身材纖瘦,如今還不顯肚子。不過這意思很明顯了,她如今只管安胎,別的事一概靠後。
  只聽葛倩容又笑道:「楊太太莫不是擔心,因為綠萍之事得罪了秦夫人。所以,也就不願再與秦夫人的娘家有牽連吧?」
  葛倩容這麼直白的說辭,倒是出乎閔氏意料,閔氏便也直言道:「實不相瞞,有這個意思。那秦夫人在距我們村子不遠的運河邊上,購置了一所新宅子。我瞧著,只怕不比秦家現在這所宅子小。」
  葛倩容道:「若你們不送魚了,蘇姨娘勢必要換人家。我們府裡吃慣了你們的魚蝦,若猛地換了人家,我還真怕不習慣。」
  入口的東西十分緊要。萬一蘇慧男做些手腳,葛倩容的肚子能不能保得住,難說得很。楊家的魚蝦這麼多年都沒問題,葛倩容自然放心得過。尤其如今,楊家還跟蘇氏母女結了樑子,她自然更放心楊家的魚了。楊家不會吃飽了撐的,幫著蘇氏母女來對付她這個正頭太太的。何況楊雁回分明一直在幫她。
  閔氏聽了葛倩容的話,也有些明白她話裡的意思了,但面上仍有些遲疑。
  葛倩容只是微微一笑,對她道:「楊太太,你放心!我這肚子,我們老太太也上心得很。」
  她上回寧可自己丟人,也要先安置好老太太。明明肚子不大,腿腳靈便,卻要攙著一個老人家走。老太太待她,便更沒說得了。況且天下的婆媳,除了那親上加親的,多是沒有血緣的。就算秦明傑是老太太所出,老太太和自己的兒媳,也不大可能有血緣。所以血緣這一層,並不是她和老太太之間的大妨礙。
  既老太太能真心待她好,自然也就更盡心的保護她順利生產。有她和老太太撐腰,蘇氏也不敢輕舉妄動。
  此時崔姨媽也在場,忙勸閔氏道:「妹子,難道還要我們太太求你不成?」
  閔氏忙點頭應了:「既是太太說了,我們繼續往府裡送魚便是。」
  葛倩容這才微笑頷首。忽又瞥一眼楊雁回,笑道:「這是要抽條長個了吧?我怎麼瞧著,比上回見你,高了好些?」
  楊雁回便笑道:「就算是抽條長個了,也沒這麼快呀!秦太太,上回受了您的禮,我還未曾道謝呢。今兒個特特來道謝來了。」
  葛倩容卻看了一眼崔媽媽,道:「是我該謝你才是,崔媽媽都跟我說過了的,你給我舉薦的人很好,崔媽媽服侍得極好,人又極體貼忠心。」除了這些,還有一點很重要————這個崔媽媽,竟然是綠萍的姨媽。而綠萍,竟然是侯府貴妾。這母女兩個,想來知道不少蘇慧男母女的*醜事。待到時機成熟,崔媽媽勢必還會幫她的大忙!
  崔姨媽忙道:「太太折煞我了,這些都是我們做下人的本分。」
  閔氏母女得了葛倩容的話,暫時也不好再提不送魚的事,只得先告辭回家。
  待她們二人走了,葛倩容方對崔姨媽道:「這位楊姑娘,真是越看越有趣。」雖然楊雁回今日的表現很正常,沒有再表現出什麼「有趣」的地方。
  崔姨媽便笑道:「太太不知道,我這個妹子養女兒和別人家不一樣。」
  「哦?怎麼個不一樣法?」葛倩容笑問。
  崔姨媽道:「市井人家養女兒,有三種養法。一種呢,便是大家都知道的,就是教她讀書知禮、女紅針黹、織布灑掃,這便沒什麼稀奇的了。還有一種,便很氣人了。常有那些下作人家,生了女兒便不喜,總是苛待女兒。把個嬌嬌的姑娘,從小當下人使喚,吃穿用度一概不如家中的男孩兒,待大一些了,給女兒說人家時,也全不替女兒著想,只顧著自己收些彩禮錢。更有甚者,嫁女兒只是為了給兒子換親。這還不是最喪盡天良的,有些沒天良的人家,生了女兒直接溺死。甚至有些當媽的,自己都……捨得下手……哎……」
  葛倩容又問道:「那第三種呢?」
  崔姨媽笑意更濃:「第三種是最少見的,但也談不上多稀罕。我原來在鄉下時,便聽有的老人說,生了女兒要嬌養。是以,不管家裡買得起買不起僕婢,都不讓家中的女孩兒做灑掃煮飯之類的活計,種地、割草,那就更不讓了。打女孩兒更是萬萬不准的。家裡的活計,都是兒子、媳婦、孫子們的事。孫女呢,就只讓她享福。說是這樣養出來的女孩兒命好,在家就享福,將來嫁了人還是享福。從小在家就磋磨女孩兒的人家,將來嫁了人,也還是受氣的命。」
  「在咱們這一帶確實少見。不過天下之大無奇不有,興許別的地方,還真有這麼教養女兒的。」
  崔姨媽道:「我那個表妹自小就是這樣被祖母護著長大的,堅決不許她娘指派給她一丁點粗活。還說,她們閔家祖祖輩輩就是這樣養女兒的。再後來,我表妹嫁入楊家,自然也是這樣養雁回的。我這個外甥女,打小就是個淘氣包,偏偏家裡人又嬌慣,從不管她。爹娘輕易不彈她一指甲,偏偏兩個哥哥也疼她。別人家那些做哥哥的,出門都不愛帶弟弟妹妹,嘴裡還嫌三嫌四的,說弟妹是跟屁蟲。她的兩個哥哥出門偏喜歡帶她。只要她一嚷著要跟了哥哥一起出去,包管不會丟她一個在家。她打小就跟村裡的小子們一處耍。兩個哥哥在村裡的拳房練功,她也總跟了去,看那些男孩兒習武。直到後來又大一些了,家裡才不叫她去了。幸而她的兩個兄長,也不大去拳房了,每日裡只用心讀書,家裡又給她買了小丫頭,每日裡陪著一處耍,她也就不嫌悶了。我表妹又是個儉省的人,只肯買了一個小丫頭,不肯買小廝。是以,兒子身邊是沒有人跟著伺候的。雁回在家裡的吃穿用度,也是獨一份的,誰也比不了,倒把兒子都靠後了。」
  葛倩容越聽越覺有趣,笑道:「若天下父母都這般,天下的女兒,便要少受許多罪了。」
  崔媽媽仍舊繼續講楊雁回的事,笑道:「還不止呢。我這個表妹,從小就教女兒讀書認字,後來又送去學堂。雁回如今讀的書,都跟她哥哥是一樣的。女孩兒家常讀的女論語之類的,她反倒沒讀過。」
  葛倩容道:「多讀書甚好。不過我瞧著那女孩兒膽子也太大了些,總是沒個管教,只怕哪天要給家裡招禍的。」
  崔媽媽道:「她打小無法無天慣了的。我勸過我妹子,可她不聽。還說孩子又沒錯。」
  「這話怎麼說的?」
  崔媽媽道:「我這個外甥女,生就一副愛打抱不平的性子。每每看見村裡有年長的孩子,欺負那些小孩子。她也不管自己認不認得被欺負的小孩子,也不管那些大孩子有多少人,比她個頭高多少,總是要上去管閒事。得虧她們家和裡正交情好,她的哥哥又跟村裡一個功夫極好的少年交情好,人家輕易也不敢怎麼著她,所以就養成了這副性子。」
  葛倩容更是好笑:「好了,崔媽媽的意思呢,我都聽懂了。」
  她一直奇怪楊雁回為何平白無故的幫她。崔媽媽婉轉表示過,依著楊雁回的性子,很可能什麼也不為,就是同情葛倩容的遭遇,兼之看不慣蘇慧男總是迫害別人。
  對於這個說法,葛倩容卻半信半疑,而且疑的成分比較大一些。
  現在崔媽媽說了這麼一大車話,不想說到後頭,還是在跟她說這個。看起來,崔媽媽自己反正是篤信自己的一番說辭,而且十分希望葛倩容也信。
  葛倩容心說,倒也是,若是她總不能相信楊雁回,那自然也不會十分相信崔媽媽。也怪不得崔媽媽希望她能接受這個說法。
  ……
  閔氏母女回去後,將葛倩容的話告知了楊崎。楊崎也只得道:「既如此,咱們還是接著賣魚給秦家。待尋了合適的時機,再斷了這生意。還是要好聚好散才好。」
  閔氏歇息一會後,便又去魚塘了。
  楊崎在炕上歪著瞇了會,便叫道:「雁回,來接著跟爹說故事吧。」
  楊雁回正在院子裡剪盆景,聞言高聲回道:「爹總說我的故事不好聽。」
  「好聽得很,你快來。」
  楊雁回這才進去了,準備把自己新想的故事講給爹聽。
  楊崎從炕上坐起來,道:「說完了故事,爹去後園……」
  一句話未完,忽覺得頭暈目眩,四肢酸軟,接著眼前一黑,人便倒了下去。
  他身體時好時壞,但從未突然昏厥過。楊雁回嚇了一跳,忙上前看他,叫道:「爹,爹,你這是怎麼了?」

  ☆、第108章 苦閔氏無端遭人忌(一更)

  楊雁回一面讓何嫂子去叫閔氏回來,一面讓於媽媽去叫大夫。她自己和秋吟在家照看楊崎。
  楊雁回急得直問秋吟:「爹以前有沒有這樣過?」
  秋吟搖頭:「從沒有過。」
  兩個人一面將煎過的藥,又熱了給楊崎喝,一面掐人中,卻不見他有絲毫動靜。
  很快,莊山和夫婦來了。原來於媽媽叫大夫時,碰巧遇見他兩口子打外頭回來,便說了一聲,他兩個便忙忙的趕來看了。
  莊山和夫婦也從未見過楊崎這般模樣。
  眼見得楊崎忽又微微蹙眉,手指虛按壓小腹,明顯是無甚力氣所以按不動。
  楊雁回以為他要醒了,正高興著,楊崎忽然眉毛擰成一團,手也垂下去,又昏了。楊雁回看出來了,忍不住哭道:「我爹是肚子疼,他是被疼醒的,又疼暈了。到底怎麼回事?」她忍不住趴在炕邊,哀聲哭求,「爹,你快醒來,大夫就要到了。」
  秋吟忽然道:「我想起來了……鸝……鸝姑娘……也……也是……」
  莊山和卻注意到楊崎青紫的手指甲,只覺他病勢來得太過迅猛,十分不對勁。聽秋吟這麼說,他厲聲打斷道:「不許胡說,我問你,你們家老爺今兒都吃什麼了?」
  秋吟被問的怔住了:「沒……吃什麼呀……都是以往吃慣了的。」
  「沒有人拿外頭的東西給他吃?」
  秋吟忽然雙眸圓睜:「鶯姑娘拿來的水煎包……說是……她自己做的。知道老爺愛吃,就送來些。」
  楊鶯送的水煎包?楊雁回腦子裡頓時一片亂騰騰的。聽莊山和的意思,分明是她和娘離家後,爹被人下毒了。
  莊山和又對身旁的妻子道:「我瞧著像是誤服了雷公籐,你趕緊去弄些碳灰來,雁回,去端一碗鹼水來,給你爹灌下去。秋吟,去煮綠豆湯。」
  雁回等人忙聽吩咐行事。
  大夫來了之後,楊崎早已被洗胃催吐過了。大夫診治後,又以銀針反覆測毒,所下結論竟和莊山和一模一樣,道:「這是吃了雷公籐。」
  楊雁回又驚又怒:「我爹老實厚道,待人和氣,竟有人對他下此毒手!」
  爹好端端在家休養身體,不會誤服雷公籐。聯想起秋吟的話,她忽想起楊岳來。這個混賬東西,一直覬覦自己弟弟的家產,吞了一次不成,還想再吞一次。她和娘只顧擔心秦芳那邊了,卻不防父親的親兄弟竟比外人下手還要快還要狠!
  楊雁回又問大夫:「我爹沒事了吧?」
  大夫搖頭歎息:「楊老爺素來身體不好,偏這雷公籐的毒性又極厲害。多虧莊裡正見多識廣,眼下楊老爺還能保住性命。只是再後面就說不好了。我開幾服藥,你煎後給他服下,若能撐過五天,便可性命無虞。」
  楊雁回聞言,心頭如遭巨石重擊,手足俱涼,驚懼無比。
  秋吟連忙去灶間,很快端了一個白瓷盤子出來,上頭擱著三個小巧玲瓏的水煎包,對楊雁回道:「姑娘,這就是下午晌鶯姑娘送來的水煎包。原本送來的不多,老爺往常定能吃完的,可今兒個下午晌,老爺無甚胃口,便沒吃幾個,還剩了三個。」
  楊雁回忙端過盤子,去看那老大夫。大夫開了藥方,於媽媽接了過來,道:「我去拿藥。」
  老大夫又接過盤子,擱在一旁的小几上,來回以銀針測毒後,斬釘截鐵道:「這水煎包裡有毒!若這包子能毒死豬、狗,卻毒不死羊、兔子、魚,便是雷公籐之毒無誤。」
  楊雁回面色慘白,卻顫聲道:「秋吟,將這水煎包收好……這是那起子歹人投毒的證物!咱們報官後,讓官府再來查看這幾個包子!」
  秋吟忙端了盤子,出了楊崎的屋子,來到楊雁回屋裡,將包子收入櫥櫃鎖了。
  楊雁回揉著手裡的帕子,又急又怕又焦躁,面上淚落如珠。一時又想起閔氏來,不由道:「娘怎麼還不回來?!」
  莊山和面色青紅不定,卻是被氣得。他忽然一掌擊在桌案上:「楊鶯那個孩子,做不出下毒的事!楊岳這個畜生,他怎麼不早點去死!鸝丫頭在天有靈,就該收了這兩口子去。」
  外頭忽聞何嫂子驚慌失措的聲音:「姑娘,不好了,太太……太太出事了!」
  楊雁回一把掀開簾子,衝了出去,就見何嫂子跌跌撞撞,上氣不接下氣的從外頭跑過來。楊雁回忙問:「我娘怎麼了?」
  莊山和也匆匆跟了出去。
  何嫂子滿面驚惶,道:「太太……太太讓人……快讓人拿住了,說她與人通姦,要扭送到官府去!」
  「什麼?!」楊雁回聞言,滿面驚駭。
  何嫂子又道:「好些人都看到了!」
  楊雁回喃喃:「好些人看到了……什麼意思……」
  何嫂子仍舊急急道:「太太不肯跟了那些人去,死活不離魚塘的草屋,魚塘這會子人手少,眼看要頂不住了!我是好容易瞅準了機會,才逃回來報信的!」
  楊雁回整個人都在發抖,是怕也是怒!怕爹娘出事,更恨楊岳兩口子怎麼不去下地獄!
  爹娘感情那麼好,娘又是個行止端莊,規矩本分的人,怎麼可能與人通姦?這分明是楊岳設下的毒計。趁著大哥二哥不在,先毒死爹,再以娘犯奸為由,將她趕出楊家。家裡遭此變故,大哥二哥在父親孝期是不能參加科舉考取功名的。便是過了孝期,有那麼個娘,他們只怕也不能考功名做官了。如此一來,楊家就要換楊岳夫婦做主了!
  其實楊岳夫婦是做夢。便是爹娘真有個好歹,她們兄妹三個,就是拚死也要弄死這兩個賤人。只是這對夫婦若是心思通透,能想明白這茬,也不會幹這樣又毒又蠢的事了!怕是他們只會想,大哥二哥便是考下來功名,也沒他們多少好處,還是直接霸佔了二房的家業更好!這兩口子為了錢,黑了心,爛了肝,昏了頭了!
  只是……送毒包子給爹吃的,為何會是楊鶯呢?她是不知道包子被下了毒,還是被爹娘嚇唬了幾句,就……同流合污了?
  楊雁回來不及細想,便跟何嫂子出了門,又問道:「娘那邊到底是怎麼個情形?」
  莊山和忙吩咐道:「秋吟,你去找小焦和焦師父,就說我請。絕不能讓你們太太被扭送到官府去!」
  這是通姦案。若真扭送去了官府,萬一那穆知縣認定了弟妹通姦,便是弟妹不認,穆知縣惱她不肯從實招供,依舊可施以杖刑。依照《大康律》,犯了奸罪的婦女,是要當眾裸杖的。
  秋吟答應一聲,連忙去了。莊伯母忙對老公道:「我照顧楊兄弟,這裡有我,你去救弟妹,萬萬不能讓她給人帶走。這些喪盡天良的東西,到底要幹什麼?」
  楊雁回等三人一邊趕往魚塘去,何嫂子一邊將方纔所見之事一五一十道出。
  原來,何嫂正往魚塘處去時,正遇上杜豐收和杜清生父子兩個,帶著幾個夥計,也往魚塘去。
  因瞧見她,杜豐收還上來搭訕道:「是楊家新請去做工的何嫂吧?我們也正要往楊家的魚塘去呢。都說他家的魚好吃,我去買些魚苗。」
  何嫂子一介女流,不好與他個素昧平生的男子搭話,心下只奇怪這人是怎麼認得自己的,口中卻不敢答言,只是走得更快了些。
  杜豐收等人便在後面快走幾步,緊緊跟著她。這麼一來,路上有青梅村人竟誤以為杜家人要為非作歹,也跟了上去。還有人喊著,「杜豐收,杜清生,你們狗爺倆是要幹啥?」
  杜豐收只說是要去楊家魚塘。那些扛著鋤頭去地裡鋤草的男男女女只是不信,好幾個跟了過去,看他們到底要做什麼。
  眾人到了魚塘後,卻不見怪老頭等人,只有那大黃狗衝著眾人狂吠。
  杜豐收只說了一聲:「人呢?沒人在此,我如何買魚苗?」
  他說著,伸手推開了草屋的木門,只見裡頭一張窄窄的單人床上,赫然躺著閔氏,和她常使的夥計崔三。二人皆是衣衫凌亂,闔眼睡著,兩具身軀緊緊挨著。那不堪入目的場景,一瞧便知她二人做了些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杜清生唬得魂飛魄散,一邊跳腳飛奔離去,一邊嚷嚷道:「不得了啦,楊二郎的老婆跟夥計通姦呀!大傢伙快去報官來拿姦夫淫婦啊!」
  直嚷得左近有經過的人又來瞧!
  何嫂見此情形,先頭也是嚇得一陣腳軟,跌倒在地。
  青梅村人皆是又羞又驚又怒。甚至已有人罵道:「咱們村裡竟出了這樣的婦人,真是丟人敗興!」又有人道:「怪不得她家裡那麼多夥計,她卻常使這個呢。」
  何嫂情知不對勁,勉力撐著身子起來,喝住要闖將進去的杜家人道:「光天化日,你們敢輕薄良家婦人不成?」她自己則忙進去喚醒閔氏。
  閔氏被叫醒後,原本神志不清,稀里糊塗,待瞧見身旁睡著崔三後,直接嚇得從床上滾落下來。
  門外的人早按捺不住了,嚷著要扭送閔氏和崔三去見官!
  閔氏這才清醒過來,幾乎是連滾帶爬逃到小屋一角,摘下掛在牆上的鐮刀護在胸前,揚言誰敢過來,她就先砍死誰再自盡。
  可憐崔三在睡夢中被人拎起來,要押往縣衙去。崔三清醒後,還不待掙扎,已被人綁了,扭送去見官。
  看守魚塘的怪老頭老張和另一個夥計,這時候才急急忙忙趕了過來。青梅村人揪住他們問去哪裡了。他三人異口同聲,說是太太來時,忽有個沒見過的陌生客人過來,出五十兩銀子,買數桶鯽魚,要即刻送到某某處去。太太便留下來看魚塘,著他三人去送魚。他們三人去了對方所報地址後,左等右等不見人,只好留下一個夥計看著,先回來了兩個。
  杜豐收只是冷笑,道:「我看是楊太太故意使花招支開你們三人。她好與人行苟且之事!」
  閔氏頭髮散亂,怒罵道:「姓杜的,你先前干的黑心事,當誰不知道呢?我男人是個軟心腸,放了你一馬,不想你是個餵不飽的豺狼,養不熟的毒舌,轉頭你就來算計我們家!好端端的,你怎會來此?還要插手我們楊家的事?給我滾!你敢再放一個屁,再往前一步,你看我敢不敢劈死你!」
  何嫂眼見事情鬧得不可開交,便尋了空隙,悄悄溜出來,跑回楊家來求助。
  楊雁回聽到這些事,已是怒不可遏。還不待她罵出聲來,身側忽然一陣疾風掠過,又忽然頓住,焦雲尚已過來了。
  楊雁回面上一喜:「焦大哥,你要救救我娘,將那群壞蛋趕走!」
  焦雲尚道:「我自會將嬸子救出來,那魚塘現在只怕早亂作一團了,你別去了,沒得平白吃虧。」
  楊雁回急道:「什麼時候了,你還管這些,快些去魚塘才是。」
  莊山和回頭,瞧見後頭不遠處的焦師父,心下這才略略定了些。今兒個讓杜家那起子混賬東西好好吃些皮肉之苦才好!
  ……
  於媽媽抓藥回來後,忙起火煎藥。莊伯母只是苦苦留著老大夫不叫走,還說給多少診金都無妨,只是要多守著些病人,以防他身子出現什麼變故,也好及時施救才好。
  這邊正亂哄哄的,楊岳夫妻兩個忽然來了。
  楊岳一進街門便嚷道:「二弟,你還不出去瞧瞧。你媳婦偷人,滿村的人都去魚塘瞧熱鬧去了!」
  一邊嚷著,便進了屋。看到楊崎這般情形,一臉驚愕,忙問大夫怎麼了。
  老大夫道:「不知是哪個喪天良的,給這麼老實巴交的人投毒!」
  楊岳一拍大腿,對身後的周氏道:「這下就對上了,一定是閔素貞這賤婦偷漢子,便想藥死我兄弟。快,快去報官!」
  莊伯母氣得渾身發顫,哆嗦著手,指著楊岳:「你……你……你會遭報應……」

  ☆、第109章 各方插手劍拔弩張(二更)

  一頂八人轎子抬進了運河邊上一所大宅,轎子後台跟著兩輛青油車,車後頭跟著幾個男隨從。
  青油車到大門前後,便停了下來,裡頭下來幾位穿紅著綠,滿頭珠翠的女孩兒和媽媽。
  宅子裡的僕人早已悉數出來,躬身侍立兩側,恭候這位初次見面的主子。
  轎子在前院正中落下,兩個婆子扶了秦芳從轎子裡下來。兩旁下人忙行禮問安。
  秦芳瞧也不瞧一眼,被人一路扶著到廳中上首坐了。一個管事媽媽這才上前,將一個名冊遞給她,又叫了這些新買的僕婢們,一個一個過來,讓主子對對年貌歲數。
  秦芳素來不愛讀書,多少有趣的詩詞曲本都看不下去,何況那些更無聊的賬冊、名冊之類了。
  她翻了兩頁,只覺頭疼,一眼不想多看,便只往旁邊一遞:「綠萍……哦,崔姨娘,你來。」
  綠萍忙接過來,按照名冊上所載,一個個叫了人進來:「花明月。」「柳蘭青。」「季愛蓮。」
  眾人聽見叫自己的名字後,進去給秦芳磕了頭,又依次出來。
  「宋大鵬。」
  半晌無人進來,綠萍又叫:「宋大鵬!」
  管事媽媽忙出去,呵斥道:「宋大鵬人呢?」
  底下有人戰戰兢兢回道:「宋大鵬和田慶都不在。小的們也不知他兩個去哪裡了,本來在田里幹完活後,就該回來的。」
  秦芳不耐煩道:「行了,先不管那兩個不在的,崔姨娘,你接著念。」她好容易才有機會出來一次,先把該辦的正事辦完了,再處置這兩個四處亂跑的狗奴才不遲。
  綠萍只得繼續念花名冊。
  待名冊上的人名都念完了,管事媽媽又向院中道:「夫人有話教導你們,你們需字字句句都聽到心裡去。」
  一眾僕婢齊聲應了。秦芳這才起身,來到廳門處,睥睨一干生死皆捏在她手心裡的僕婢。才要開口,忽聞外頭拍門聲。
  她來此訓誡僕婢,前後大門都是關好了的,這會子有人拍門,想來是那兩個野到外面去玩的僕婢回來了。此處規矩如此差,秦芳的臉色不由沉了下來,對管事媽媽道:「若是那兩個不守規矩的回來了,即刻叫他們過來回話。若是做了什麼不守規矩的事,我這裡可容不下。」
  一眾僕婢更是噤若寒蟬。他們均是第一次見貴婦,只覺這位秦夫人果然是貴氣逼人,甚有威嚴。
  不消片刻,便來了兩個男僕,垂首快步過來,投也不敢抬便跪在了廳外十米開外的地方。
  管事媽媽呵斥道:「從地裡下工後,不知道回來,竟敢野到外頭去。來呀,先給我拖下去打二十板子再來回話。」
  兩個男僕嚇得只是磕頭,卻連求饒的話也不敢說。
  秦芳卻道:「等等。」又轉而去瞧一個管事的,道,「成莊頭,你是怎麼管人的?出了這樣的事,你便沒責任麼?」
  一個身材頎長瘦削的中年男人立刻出列,跪下請罪不迭,又斥責那宋大鵬和田慶道:「你們兩個做什麼去了?」
  那個叫宋大鵬的男僕回道:「不敢欺瞞夫人和成爺爺,小的兩個原本是想去河裡撈些鮮魚。不想卻看到附近村裡一場熱鬧,便……多耽擱了會兒。小的兩個知錯了。」
  田慶這會才有了膽子,忽然大聲道:「小的們也不只是為了瞧熱鬧。夫人,小的們是瞧見了往威遠侯府送魚的那個姓杜的。小的因緣際會,見過這姓杜的,還是成莊頭指個小的看的,說那姓杜的是專往侯府送魚的。小的心裡奇怪你姓杜的在作甚,這才多瞧了會兒。」
  這下秦芳立刻有了興致:「哦?那姓杜的在做什麼,也能引得你們去瞧熱鬧?」
  田慶回道:「那姓杜的帶了雇工,正在青梅村的魚塘鬧事。」
  綠萍聞言,面上一驚,登時忘記身份,忙道:「你看到什麼,細細說來。」
  ……
  楊雁回等人趕到魚塘時,閔氏已被人扭了出來。杜家一個雇工被砍傷了手背,血流不止,閔氏一介女流,縱然鐮刀在手,也敵不過這麼多壯漢!
  焦雲尚自然也不跟這幫欺負女流之輩的人客氣,還不等對方警醒起來,便上前三拳兩腳解決完了杜家的雇工。
  楊雁回忙撲到娘懷裡,緊緊摟住,似乎生怕她再被人抓走——事情比她想得要複雜。想整垮她們家的,可不只有楊岳,想必他和杜家的人聯起手來要整垮弟弟。
  杜家的背後又有羅朝霞。只是不知道,這事羅朝霞有沒有參與此事。可是羅朝霞與楊家無仇無怨,最初她們羅家看上楊家這塊跳板,便整了無辜的楊家。楊家人雖生氣,卻也成全她,將她送入侯府為貴妾了。後來羅家滅門的事,一概與楊家無關!
  楊岳此時匆匆趕來,指著閔氏罵道:「賤婦,你竟敢與人通姦,又下毒殺害我弟弟!」
  閔氏驚愕至極,忙問雁回:「你爹怎麼了?」
  楊雁回卻怒向楊岳道:「我爹分明是吃了你們家送來的水煎包才會中毒。只有你這種喪心病狂的瘋子,才會給自己的弟弟吃雷公籐。我看你和杜家是合起伙來整自己的親弟弟。你想毒死我爹,再冤枉我娘,你不安好心!」
  楊岳大怒,上前揚手去摑楊雁回,卻被莊山和一把攔下:「混賬東西,也不看看這是什麼時候,你敢還鬧事!」
  楊岳卻道:「都是閔氏這賤婦,才將雁回教得這般放誕無禮!對長輩竟敢如此不恭不敬!還敢誣賴我要毒死親弟。等官府來了,查明案情,自會依律處置這賤婦!」
  楊雁回只管對閔氏道:「娘,咱們別理他,他已經瘋了。咱們先回去照顧爹,等官府的人來了,看官府是鎖了誰去。」
  閔氏卻好似沒聽見他們在爭吵什麼,只覺腦子裡一片混亂:「雷……雷公籐……你爹他……雁回……你爹……」
  楊雁回見閔氏幾要昏過去一般,忙道:「爹福大命大,絕不會有事。幸好莊大伯看出來爹是誤服了毒草,早早施救,爹爹性命無虞。」
  閔氏這才稍稍安心,定定神,又急急向莊山和道:「我是被人敲暈過去的,我是冤枉的。」又轉頭看圍觀眾人,大聲辯白道,「咱們都在一個村裡生活了這麼多年,你們難道看不出來,我真是冤枉的。他們杜家是什麼樣的人家,你們難道不清楚?如今反要信了他留各莊一戶狼心狗肺的人家,來冤枉我麼?」
  青梅村一眾村民,由初始的震驚、憤怒,漸漸有些冷靜下來,不少人開始轉而相信閔氏。
  杜豐收哪裡容得她們走,怒道:「楊閔氏,你白日與人通姦,分明已被眾人捉姦在床,還有什麼可狡辯的?你若真是冤枉的,何必怕見官?竟然行兇傷我雇工!還找了這麼個半大小子,打傷我的雇工,企圖逃脫!」
  杜清生笑得意味不明,道:「爹,那半大小子是楊姑娘自尋的情郎,可不處處幫著她麼!兒子早聽青梅村的幾個知交說了,這焦雲尚行事,處處護著那楊雁回。這要不是一對有情人,卻又是什麼?說起來,楊姑娘年紀雖不大,勉勉強強也可出嫁的。要兒子說,何必這麼偷偷摸摸的。」
  焦雲尚大怒,一腿掃過去,杜清生眼見得他一腳踢來,卻硬是躲不開,被硬生生踹飛了出去。焦雲尚猶不解氣,仍舊怒道:「杜清生,你滿腦子滿心眼子,想的全是些下作玩意。未免你日後作惡,我今日便幫你絕了後患。」言罷,竟一腳踩向杜清生命根子,似是要生生廢了這個!賤人!
  幸好焦師父也趕來了,忙喝住道:「住手!」
  杜豐收正恨自己腿腳慢,本以為阻攔不及了,連倒地後再無法起身的杜清生都絕望的睜大了雙目,滿面驚駭,以為自己今日真要廢了。
  不想焦師父及時喝住了焦雲尚,焦雲尚一隻腳便生生定在了半空。
  杜清生雙眼圓睜,一眨不眨,眼珠子都要跳出眼眶了。他看著焦雲尚那隻腳丫一點一點挪去,剛長出一口氣,焦雲尚的腳忽又剁了下來,只是恢復了一絲理智的焦雲尚,並不是一腳踩在杜清生命根上,不過是一腳重重踩在了他膝蓋上!
  「啊——!」杜清生的慘叫聲傳出老遠。
  杜豐收只覺這一腳彷彿踩在自己身上一般,怒喝道:「焦雲尚,老子跟你拼了,你和楊雁回這小娼婦,老子拿定了,非扭送你們和那楊閔氏一道去見官。看你們還敢敗壞丘城縣的風氣!」
  ……
  雲澤雲浩遠遠瞧著這一切,片刻後,悄悄退出人群。
  本是來拿魚,卻看到這樣一幕。
  雲浩道:「怎麼辦呢?我瞧著楊姑娘家很麻煩。」
  雲澤道:「咱們得想辦法找俞大哥來。」
  雲浩道:「廢話,我也知道俞大哥一定有辦法。可這一向只有他來看咱們,咱們從不知道他的事,連他住哪裡都不知道。怎麼找?」
  ……
  秦芳聽完了兩個男僕的話,不由輕聲冷笑:「楊閔氏竟也有今天。」
  綠萍急道:「夫人,求夫人開恩做主,讓我去表姨家探親一日。一日便好。」
  秦芳卻好整以暇坐到太師椅上,悠閒品茗,只一雙黑眸閃爍不定,片刻後,她便拿定了主意,道:「這樣熱鬧精彩的一場大戲,我都忍不住要親自上陣演一演了。」
  綠萍一驚:「夫人要做什麼?」
  ……
  魚塘邊,因了焦雲尚和焦師父的出現,杜家的雇工不敢再仗著人多勢眾力氣大便橫行無忌。楊雁回也不理杜豐收那滿嘴胡話,只是扶了閔氏要走,又勸道:「娘不必跟這起子小人置氣。讓他胡說去,早晚他害別人家閨女的事,報應在他自己兒女身上。」
  只是,楊雁回沒想到,官差來的居然如此之快。還不待她和閔氏離去,一行衙役來此,直接將一眾人等全數攔下,並不准任何人擅自離開。

  ☆、第110章 斗官差雁回誓護母(一更)

  秦芳的大宅,今兒忽也變得極不太平。
  原本秦芳這一出鬧得突然,不聲不響的來視察,僕婢們自是有些忐忑。萬一不小心惹了主子不快,倘若主子是個好性的,那萬事好商量,倘若主子是個厲害的,那要打要賣就說不好了。
  眼瞅著這位女主子是個省事的。雖說他們初初接觸高門貴婦,被這陣勢唬住了,但是很明顯,主子眼裡,壓根沒有他們。點個花名冊,叫進去隨意問兩聲話,也就放出來了,想來過後也就丟開了。不過是來立立威。
  便是出了宋大鵬和田慶這麼兩個倒霉蛋,被田慶那麼一解釋,眼瞅著秦夫人臉色便好看多了,眾人都以為無甚大事了。
  誰知道大事還在後頭———也不知道秦夫人身邊那個小妾崔姨娘是發了什麼瘋,和秦夫人說了幾句話後,臉色就一直不對。
  秦夫人差了個人出去後,她當下便給秦夫人跪下了。
  秦夫人理也沒理,鼻孔裡冷哼一聲,便去後頭歇息了,管事媽媽便叫他們都散了。只剩那個可憐兮兮的崔姨娘還在廳中跪著。
  這崔姨娘,她可真是個不讓人省心的姨娘。跪也不好好跪,沒一會她就起來了。
  宅子裡的下人們摸不清情況,也不敢隨意過問。雖說有夫人在,她一個小妾威風不起來。可到底也是侯爺的妾,他們哪裡敢惹呢?當然,如果夫人示意他們不許讓這個小妾好過,那便一切另說,畢竟他們是夫人的人。但夫人顯然沒這個意思呀!
  崔姨娘在廳中坐了片刻,便起身走向院子裡。前院裡地方不算小,還栽種了好些花木,今年天暖得快,如今這時節,已有杏花開了。那梅花雖開得不如往常好了,但也稀稀疏疏有幾朵。
  崔姨娘便從花圃裡摸出一把大剪子來,開始剪花枝,一路剪到距離大門較近的地方,瞅著四下的人雖有偷瞧她的,卻也有只管眼前活計,其餘一概不理的。反正這些人都不在她身側,這麼好的機會,她怎能放過?丟下手中花枝,邁步往大門處衝了過去。
  守門的幾個漢子眼見得是姨娘,攔也不敢攔,放也不能放。崔姨娘手裡的剪到很不客氣的往守門的人身上招呼了過去,嚇得幾個人齊齊閃開,崔姨娘推開小門———跑了。
  秦夫人還在休息,忽聞外頭吵嚷,十分不悅,忙問是何事,聽聞是小妾跑了,火冒三丈,命管事媽媽安排人手,將綠萍抓回來。聽聞跑的方向是青梅村,還道:「想來是跑去楊家魚塘了,快去將人抓回來!咱們方家的姨娘,豈能這般拋頭露面?事情傳了出去,不獨她要丟人挨罰,我面上也無光!」
  管事媽媽領命而去,命成莊頭挑幾個健壯的男人,去楊家魚塘將綠萍抓回來。
  成莊頭便叫了宋大鵬和田慶,說是給他們個將功折罪的機會,另又叫了幾個人,急匆匆前往青梅村楊家魚塘,抓崔姨娘去了。
  眼見得追綠萍的人也走了,秦芳仍是大怒不止,氣得在屋裡連砸幾個花瓶,直砸得滿屋裡到處都是碎瓷片,這才罷手了!
  她不過是想著,那穆知縣出了名的重視教化,凡有惹出風化案的人,倘若犯在他手裡,那下場別提多慘了。連她這樣的深宅貴婦,都聽聞過兩起穆知縣處置的風化案。因此,便打發了個心腹小廝,去跟穆知縣知會一聲,就說這楊閔氏平日裡便極不守規矩,還敢在侯府撒潑,惹得老夫人和侯爺極為不快,如今聽聞她竟然與人通姦,穆知縣便該好好審一審這楊閔氏。
  她料定那穆知縣也是不會去找老夫人和侯爺對證的。只怕他做了這些後,還以為能幫侯府出了一口氣呢。
  她在方家這麼些日子,別的雖沒學會多少,但這一招學的極快。連侯府的豪奴都敢依仗著主人的威勢這麼幹!守點規矩,又得寵的,也有直接求到主子面前去的。反倒是她這個正經侯夫人,還是第一次狐假虎威,仗勢逼人!
  那綠萍聽了她吩咐小廝的話,嚇得跪下來苦苦哀求,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她心中卻越發的又恨又怒,怪不得這賤婢能勾引到霍志賢!勾引了侯爺,又要裝什麼清高,天天在她面前裝可憐賣乖,明明已分了一處院子,還是一天到晚跟個丫頭一樣伺候她,要麼睡在她那拔步床的腳踏上,要麼就睡在外屋的榻上。除非霍志賢哪天在她那裡過夜,這臭丫頭便就似無事人一般,回自己院子裡去了。
  哼,也不看看自己什麼出身!一個丫頭罷了,心比天高,擺這副樣子給誰看?要不是因為她知道那麼多事,如今侍奉她依舊小心周到,她才不會再要這個賤婢了!早知如此,還不如當初早早將她放出去嫁人。不想如今到真應了那句籤文——放虎歸山卻是福!
  秦芳在心裡將綠萍母女罵了個狗血淋頭後,又對管事媽媽道:「傳令下去,今日之事,誰也不許傳出去,否則,即刻打死!」這些人的生死都攥在她的手心裡,跟侯府那邊沒什麼牽扯,想來也不敢不聽她的。
  管事媽媽忙聽命而行。
  比秦芳別院更不太平的,只怕就是青梅村楊家魚塘這裡了。
  有焦雲尚多管閒事,杜家父子和杜家的雇工,誰也不敢隨意放肆。很快,焦師父拳房裡的少年們也都來了個七七八八。焦雲尚是這群孩子中的孩子王,老大都來了,小弟自然也要來幫忙的。
  但現在比杜家一夥雇工更難惹的,是由周氏引路,領到此處的縣衙官差。
  這群如狼似虎的皂隸,聽聞有人與家中雇工夥計通姦,為了能和雇工長相廝守,不惜毒死丈夫,便氣勢洶洶的來拿人了!
  若真讓這群人將閔氏抓到縣衙,再讓穆知縣這麼個本事不大,連楊雁回的小計策都能讓他中招,卻偏偏古板嚴厲極重教化的父母官來審理此案,閔氏便要吃大苦頭了。
  青梅村諸多相信閔氏的人,紛紛上前阻住官差去路,死活不讓他們拿人!
  為首的官差大怒,厲聲喝道:「你們這群刁民,是要造反不成?」
  他竟說,誰再敢攔他拿人,便是要造反。這罪名太大,村民們無人擔得起,面上皆添了幾分懼色,只有那幾個拳房的少年,因初生牛犢不怕虎,仍是面無懼色。
  楊雁回好笑道:「這位差爺說的就不對了。你說丘城縣有人造反,只怕穆知縣還不肯答應哩。」
  為首皂隸瞧了一眼躲在人群後頭,緊緊扶著閔氏的少女,冷笑連連:「青梅村果然民風剽悍,閨中幼女也敢如此放肆!」
  楊雁回忽又問道:「這位差爺要拿人,可有憑據?恐怕不是穆知縣譴你來此的吧?縱然從事發那一刻起,便有人快馬加鞭去縣衙報官,這會子,只怕也才進了縣城沒一會。」
  為首官差喝道:「好放肆的臭丫頭!衙門辦事,你也敢管!我今日便連你一同拿了問罪!」
  「沒有知縣手諭,你憑什麼拿人?就憑別人隨便幾句話不成?那好,這位差爺聽著,我今日也要報官。我要告這個人,他毒殺親弟,誣陷弟媳!」她忽然手指楊岳,看向他時,眸中恨意,如利劍劈面。
  「臭丫頭!」楊岳抬手又要揍她,這次卻是被焦雲尚攔住了。焦雲尚對他可就不客氣了,看似只是輕輕捏住了他手腕,但眾人若側耳傾聽,絕對能聽到那手骨碎裂的聲音。只是這會場面混亂,無人聽到罷了。
  「啊——呃——」楊岳疼得大叫,腦門上登時出了密密匝匝一層汗,臉色青白難看。
  周氏不由嘶喊道:「焦雲尚,你放開,放開!」
  焦雲尚卻道:「我看楊大娘還是先說清楚,你老人家是平地生出了飛毛腿麼,竟然這麼快就將官差帶來了。若是說不清楚,我可……」說著,手上用力,楊岳不由痛得又是連聲叫,渾身的力氣卻好似被這劇痛都給抽了去,一絲絲也使不出來,更別提反抗焦雲尚了。
  周氏忙道:「今兒個是鎮上賈大爺的壽辰,往年牛捕頭都會過去給賈大爺拜壽,我……我是去那裡報官的。」
  原來是這樣。楊雁回冷笑:「你們兩口子為了謀奪弟弟家產,竟如此精心謀劃,連怎樣在最快的時間裡找到衙役來抓人,都算計過了。這位牛捕頭聽聞我們家也算得上是殷實小戶,自然也願意來拿人的。」到時候,楊家人為了讓閔氏少受些苦,自然要賄賂他。那些官差皂隸的慣用伎倆罷了。
  牛捕頭聞言大怒:「死丫頭,你這是何意?」
  楊雁回卻不回他的話,只是又冷笑對楊岳道:「想必大伯也知道,縣衙的那位高主簿,與我大哥是忘年交。若直接去縣衙報官,拖的時間一久,不但村裡這邊容易生變,縣衙那邊若有高主簿向各位衙役求情,他們對我娘,自然會禮遇客氣得多。」
  牛捕頭不由冷笑:「我還當你們背後有什麼大人物,卻原來不過是個小小主簿,也敢抬出來嚇人。」聽起來,很不屑這個高主簿,只差二人間還有過節。
  楊岳已是疼得受不了,哪裡還有心思辯解,何況楊雁回說的也差不離,只差沒說中這牛捕頭還跟高主簿有過節,若高主簿求情只怕更壞事來了。他只是苦求道:「焦師父,焦師父,你快管管雲尚,我這手要被你兒子捏廢了。」
  焦師父自然也怕兒子真把人弄出個殘疾來,再惹一身麻煩便糟了,因而道:「雲尚,適可而止。」
  焦雲尚這才鬆手:「去!」
  楊岳身子猛的失控,身子登登後退,跌倒在地,卻無一人相扶。
  楊雁回又對那牛捕頭道:「高主簿縱然人品高潔,光風霽月,卻不是我們楊家的靠山。我們楊家也不需要什麼靠山。當朝忠烈侯、一品誥命夫人蕭桐,贈我羊脂玉珮,後又以赤金項圈相贈。蕭夫人既能幫我的乾姊姊莊秀雲說公道話,若我家有人含冤莫白,相信她更加不會袖手旁觀!朝廷有這樣明察秋毫的女侯在,想來這世上也會少幾起冤案的。」她萬萬沒想到,蕭桐的名聲都嚇不住楊岳這個狗東西。真是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他自己定要兩眼一抹黑往死路上狂奔!

  ☆、第111章 崔姨娘奪門救表姨

  楊鶯寫完先生佈置的功課後,便收好書本、筆墨,又去櫥子裡抱了一個木盒子出來,擺到桌案上,細細賞玩起來。這套玩偶原本是焦雲尚送楊雁回的,楊雁回看她實在喜歡,前幾日又轉贈她了。楊鶯起初因這是焦雲尚送楊雁回的,不肯要,楊雁回卻說無妨,還說自己不愛這些小玩意兒。楊鶯這才肯收下,當下便喜得什麼似的。
  楊鶯越看這套小玩偶越喜歡,忽又想起今兒個送去給二叔的那幾隻水煎包來。她今兒下學回來後,娘竟破天荒的調好了包子餡,專等著她來做水煎包了。往常都是她自己做所有活的。
  既然娘想吃水煎包,她自然也是捲起袖子來就要做。娘卻又叫她另去□麵條,說午飯吃麵條。等下午晌餓了,再做些水煎包填肚子。
  她心中雖奇怪,怎麼娘今日要加餐呢?但也不敢多問什麼。吃過午飯後不久,娘就交她去做水煎包。待做好了,忽想起二叔也喜歡吃,又想著雁回姐送了她一套這麼有趣的玩偶,她還未曾還禮哩。她便小心翼翼問周氏,是否能裝一些給二叔吃。
  周氏瞅了一眼才做好的幾個水煎包,便道:「那你趁熱去送,剩下的我來做吧。」
  楊鶯覺得娘今天對自己真好。興許是自己一直乖乖聽娘的話,所以,娘總算能知道自己的好了。
  楊鶯高高興興將才出爐的水煎包給二叔送了去,心裡想著,若是雁回姐在,便也能嘗嘗她的手藝了。臨走之際,只聽周氏還道:「路上不許偷吃。」
  楊鶯忙應了:「娘放心吧,說好了是給二叔的,再說這一共也沒幾個,我哪裡就好意思偷吃了。」
  給楊崎送了水煎包回來,楊鶯發現,家裡的水煎包已沒了,想來是娘自己做好了,又被爹娘和兄長吃完了,哪怕有剩下的,也一個都沒留給她。她已經習慣了只幹活卻吃不上一點肉星星,便也沒問什麼,默默做自己的活計去了。
  現在這麼一玩起布偶吧,她又想起那水煎包來,因家中只有楊鳴在,便問道:「哥,那水煎包你們是吃完了,還是有剩的?」
  楊鳴在拳房打了一上午的拳,這會還覺得全身酸疼,在炕上躺著裝死人,對妹妹的話愛答不理。
  雖楊鳴不愛搭理楊鶯,但也不打罵她。楊鶯倒不甚怕楊鳴,又問:「若是收起來了,你告訴我收在哪了。怎麼沒在灶間?」
  楊鳴聽她又問起那幾個入不得口的水煎包來,想起父母的奸計,再想想以後過好日子的,只怕就是自己了。楊雁回這個堂妹,別人千寵萬愛,他就看不上,一個小妮子,鎮日裡囂張跋扈的恨不能要騎到他這個大哥頭上去呢。連楊鴻也不敢那麼樣對他!待她真犯在他手裡,以後要靠他和爹娘接濟才能過活了,他定要把先前受過的氣都找補回來。還有楊鴻、楊鶴,做夢要考進士呢!楊家祖上八輩都是泥腿子,也就是爺爺運道好,掙下點家業。如今二叔又掙下這點子家業,還不趕緊花用了去享受,反倒讓兩個兒子天天讀書。讀書都是往外使銀子的,哪有掙銀子的?這兩個敗家子堂弟,花出銀子去,也沒嘗到銀子的好處。合該都給他拿去用了。
  想想日後的好日子,楊鳴便只覺得身輕體健,腰背不酸不疼了。說起來,還是楊鴻這個王八犢子把他給坑了。害得他難得上一次牌桌,反倒要天天練拳、挨板子。
  楊鳴從炕上下來,到了妹妹屋裡,笑得著實邪乎:「不過就是個水煎包,虧你怪惦記著。往後你就能天天吃雞腿了。」
  楊鶯只以為他說糊塗話,便道:「我見天連個雞蛋也吃不著,還雞腿呢。我不做那個夢。」
  兄妹兩個正說著,忽見莊秀雲衝了進來,一連聲叫著:「楊鶯,你個作死的小娼婦,你給我出來!」
  楊鶯聽見是莊秀雲來了,正高興著,卻聽莊秀雲這麼個溫厚人,忽然拿這樣的話作踐她,一時怔住了。
  莊秀雲怒氣沖沖進來,一把拉住她就往外走,邊走邊罵:「你黑了心肝麼,敢拿下了毒的包子給你二叔吃。我往日倒沒瞧出來,你竟有這麼樣的膽色。不虧是那樣的爹媽教出來的女孩兒。」
  楊鶯聽得又是驚懼,又是糊塗,因被莊秀雲拉扯著,連帶著步子都踉蹌,急急問道:「我叔和我嬸兒怎麼了?」
  莊秀雲問道:「你真不知道?」
  楊鳴上前,將楊鶯扯過來,又敢莊秀雲離開:「你才是個娼婦,讓人休了還不知廉恥鬧到公堂去。走走走,趕緊走,少來我們家罵街。」
  莊秀雲不理會楊鳴,只是看著楊鶯,道:「小鶯,你從生下來,過的那有限的幾天好日子,就是養在你二嬸身邊時。你可不能沒了良心,幫著別人謀害她。」
  楊鶯面色青紅不定,忽然掙開楊鳴,跑出籬笆牆去,沿著黃土小路,一徑狂奔,所去方向,正是楊崎家。
  楊鳴喝道:「臭丫頭,你給我回來!」
  莊秀雲先前也不知楊鶯是被人蒙騙了,還是素來膽小怯弱,被爹娘兄長一番恐嚇,就真的做了這樣黑心爛肝的事。現在看她這番模樣,倒不像是知情的。是了,她這麼個小女孩,真讓她故意送毒包子給人,她又如何能神態自若,不叫人生疑呢?
  她忽又轉頭,死死盯著楊鳴,怒道:「你們竟也做得出這樣的事來。叫她一個小女孩兒,親手將下了毒的包子拿給她二叔吃!若小鶯日後真有個好歹,也是你們一家子逼的。她日日當牛做馬伺候你們仨臭蟲,最後就落這麼個下場,真是不公道。楊鳴,等你和你那不要臉的爹娘遭報應的那天,全青梅村都會喊一聲好的!」
  ……
  牛捕頭萬萬沒想到,這看似不起眼的一戶人家,不過是他揮揮手,就能抄得亂七八糟人仰馬翻,還要送錢給他討饒說好話的農戶罷了,雖說家境尚算殷實,但也是小門小戶,沒有族人依傍,祖上也沒出來過啥光宗耀祖的人物。卻不料這膽大包天伶牙俐齒的小丫頭,一開口竟然是拿當朝二等候爵、一品誥命夫人來壓人。
  他待要信她的話,卻又覺匪夷所思。待不信她的話,可眼見得這村裡無人笑話那丫頭,顯見得都是深信不疑的。倒是跟他來的一般皂隸各個好似聽了笑話一邊,嘲笑這丫頭癡心妄想白日做夢,兩片嘴唇子一開一合,就能跟蕭夫人攀上交情了!
  眾村民聽了楊雁回的話,更是不怕了,一個個更是挺身上前,說什麼也不叫一干皂隸將人帶走。
  楊岳只覺得這幫村民怎麼就變得他不認識了呢?他可不記得自己結交過哪個村民竟然這麼血性正義,甘願冒險維護友鄰,他平日淨得一些白眼了。雖腕上還是一陣陣劇痛,他仍舊忍痛叫道:「你們都瘋了麼?竟敢為了這麼一個□□得罪官差。再這麼下去,要給青梅村招禍的!」
  楊雁回冷笑:「我娘平日裡廣結善緣,所以鄉親們信他。你這種人是不會懂的,因為你沒結過!還有你!」她又指向杜豐收,「我才不信今兒你們是碰巧來的。現在是我們家告狀,差爺要拿人回去問話,也該是拿了楊岳和你們父子兩個,你們定然是狼狽為奸,蛇鼠一窩,勾搭在一起害我們。當日你們杜家往我家魚塘裡投毒害我們,我們已經放你們一馬了,既然你們變本加厲的害人,咱們就一起算算總賬!那日你在我們家,可是當眾承認過的,往我家魚塘投毒的,就是你兒子杜清生!」
  眾村民都道:「對,我們作證!」「那一日,為了求饒,這父子兩個醜態百出。當爹的叫兒子跪著哭求人家,還差點沒當眾把他那兩瓣屁股打爛。轉臉就忘了自己說過的話了。」「只怕是因著那一場打,反倒更記恨起人來了呢。」
  一個村民忽大聲道:「差爺今日若是來抓這楊岳和杜家父子的,我們絕不攔。他們平日做的那些惡事,我們都願往縣衙作證。」
  閔氏瞧著眾人,心中感慨萬千,沒想到不管往日裡相熟不相熟的人家,這會都來護著她。
  杜豐收眼見牛捕頭被嚇住了,便大聲道:「你們楊家別亂吹牛,蕭夫人豈是你們能結交的,還動不動搬出來嚇人,也不嫌牙磣。」
  楊雁回撥開人上前,用力一口濃痰啐道他面上去:「你不就是身後有個害得自家滿門滅絕的賊婆娘撐腰?一個小婦罷了,你也當佛祖供著,真是丟盡了你們杜家祖宗十八代的臉面!改明兒今天這事傳到杜太公耳朵裡去,我看他還認不認你這個子孫,你們一大家子都等著被族譜除名吧!」
  還不待杜豐收回過神來,楊雁回又指著他道:「我今日好叫父老鄉親,叔叔嬸子、大爺大娘們知道知道,你們道這廝為何忽然又生起了賊膽,敢和人勾結起來,做這樣喪盡天良的勾當?想來也有從留各莊那邊聽來過由頭的。這賊忘八他藉著威遠侯小妾的勢力,想橫行鄉里呢!」
  羅朝霞算個什麼東西。上回平白無故拉了楊家做腳踏板,她還沒怎麼著呢,她手底下的這幫蠢貨,又想藉著她來踩楊家。
  牛捕頭只覺得今番這情形著實詭異。閔氏一個打理家業的婦人,平日裡也是指揮慣了雇工、家僕的,現在像是個受了委屈的小媳婦,躲在人後滿面淚痕,一聲無法言語。這楊家的女兒反倒厲害的什麼似的,啐罵村夫,頂撞官差,一副天皇老子都不放眼裡的架勢。
  他哪裡知道,楊雁回也是硬撐起來的氣勢。閔氏已是連番受驚,又被人扣了污名,她再不拿出氣勢來,真由著閔氏被人帶走了,那才真是倒了霉了。
  閔氏待回過些許精神後,自也不會任由女兒一味逞強,便也大聲替自己辯白道:「我的兩個兒子,都要考童子試了。我做娘的,怎會這時候去害死他們親爹,讓他們考不成試,還要回家守孝。天下哪有這麼狠心的娘?我是被人冤枉的。差爺若真要拿人,也不該不問青紅皂白只拿我一個,我們家現在也要打官司呢,一告楊岳圖財害命,二告杜豐收投毒害人。待我回家看過了我男人,再請人寫好了狀子,自會去縣衙喊冤。到時候,我和這群豺狼一起上公堂受審,看看害人的到底是哪個。還請差爺莫傷我友鄰。」
  ……
  秦家門上的人如今雖不如以往那麼多那麼有聲勢了,但威風不減,加之秦家人驟入小宅,門戶反倒更嚴謹了。可是,依然有他們覺得不對勁,卻仍能成功入內的客人————比如綠萍。
  不對,現在不能直呼綠萍了,現在人家是侯府貴妾了。其實往常也不能直呼的,那時候她是二小姐的貼身丫頭,真個就是副小姐,他們見了只敢叫姐姐。
  可是侯府的姨娘,怎地也不見坐轎坐車,孤身一人,拋頭露臉的,就來了秦家呢?
  綠萍根本等不及他們往裡頭報,便已闖將了進去:「我是來找我娘的,你們都給閃開。」
  她身份不同以往,且她娘又是太太心腹,門上的人自是不敢拉扯她的,可她這樣亂闖,也太沒個規矩了,只得又命人幾乎前後腳的跟了她,進去二門上稟報。
  綠萍卻是一徑跑到了太太處,說是找崔姨媽的,實則卻是直接跪到了秦太太跟前。
  她心知自己跑去魚塘也無用,是以,只是先前故意往魚塘的方向跑,引著別人往歧路上追她,她自己卻是來了秦家外宅,幸好這宅子不似老宅的地段好,不過緊緊挨著城門一帶罷了。
  看起來老太太今日又不在,她也只好求到太太跟前來了。幸好她本也只是想來求太太的。
  葛倩容見她忽然慌裡慌張的闖了進來,左右丫頭、媽媽都來不及擋駕,心下不由驚奇。一個做了小婦的,也敢這樣來她的地盤鬧騰不成?想來必有原因,便命人去前頭守著,不許放人進來,尤其不能讓那邊的知道這邊廂發生了何事。
  崔姨媽眼見女兒如此無狀,也是不明就裡,忙斥責她不該衝撞驚嚇了太太,訓了幾句後,又問她到底何事。
  待綠萍將因由說出來後,葛倩容道:「秦夫人現如今是侯門貴婦,她要背地裡下手整一個村婦,我能怎麼辦?」
  綠萍道:「太太是她的嫡母,太太的話,她總要聽進去三分的。」
  葛倩容仍是不肯鬆口救人。
  崔姨媽也跟著女兒一起跪下來,求葛倩容施以援手。她們娘兩個,如今能求到的身份最高,又能轄制秦芳的貴人,也就這一個了,哪裡容得葛倩容坐視不理。
  葛倩容往日的溫善全然不見了,只是冷笑:「你們兩個好大的膽子。崔媽媽,我平日裡待你不薄,你如今就是這麼回報我的?你這是求我呢?還是威脅我呢?平白無故的,你說讓我為了你們的親戚得罪秦夫人,我就得去麼?不過是個給我送魚吃的,若真出了事,我不吃魚也不會有個好歹,若真想吃了,我讓誰送不成呢?也不見得新來的就不如他們楊家的。」
  綠萍立刻聽明白了她話裡的意思。平白無故讓她做這事,她自是不肯的。可若不是平白無故,是有好處的呢?
  綠萍一狠心,咬牙道:「太太,只要你能救救我姨媽,你……我……我將我知道的,她們娘兒兩個幹得黑心事,全都告訴太太。便是太太要我去老爺面前作證,我絕不打一個磕巴。」
  「你……你瘋了?」崔姨媽聽女兒如此說話,不由瞠目結舌。

  ☆、第112章 聽兄命攜母妹夜奔

  蘇慧男在廳中坐臥不寧,另外三個姨娘有斜眼偷著冷笑的,也有不聲不響刺繡的,還有回屋躺倒在床上,只當不知道的。
  如今家裡地方小,蘇慧男連跟心腹說幾句悄悄話也是千難萬難的。眼見得出去打聽的媽媽來回話,她沒奈何,只得扯了人,進了她那臥房裡去,讓一個丫頭在門外頭看著,她自己關上門,和心腹媽媽低語。
  那媽媽卻是低聲道:「什麼也打聽不出來。太太那裡向來是油潑不進,如今又更添了老太太的人,那門戶更是嚴謹得什麼似的。」
  蘇慧男心中著急,口不擇言斥道:「你也真是不中用,這麼點事都打聽不出來。」
  媽媽只得道:「只是聽灑掃院子的人說,跑得很急,應該是有急事。」
  蘇慧男啐道:「我是讓你打聽這個嗎?她急三火四的闖進來,誰也知道她急!」現在問的是為什麼這麼急!
  就怕秦芳不聽她的勸,偏要急三火四的去惹綠萍,再把這臭丫頭逼急了……
  想了想,蘇姨娘便道:「你派兩個人,一個去侯府,一個去姑奶奶新買的別墅那裡瞧瞧,看看姑奶奶近來有沒有做什麼。快著些。」
  那媽媽即刻領命去了。
  ……
  雲澤雲浩回到育嬰堂時,尚未進大門,便看到俞謹白從裡頭出來。二人面上皆是一喜。俞謹白面上卻是難得不見嬉笑之色,眉宇間凝著一股輕愁,對他兩人道:「我不日將出遠門,特來向張老先生辭行,要有日子見不到你們兩個猴崽子了。」
  雲澤道:「俞大哥要去哪裡?我們也正要尋你呢。」他兩個忙帶了俞謹白,尋了僻靜之處,將在楊家魚塘所見之事,悉數告知於他。
  待講完了方纔所見之事,雲澤道:「我瞧那個楊姑娘厲害得很,青梅村的村民又齊心,想來楊太太今兒個定然能逃過一劫。只是往後就說不好了。」
  雲浩又道:「我們往常去楊家魚塘,見過楊太太兩次,她生得慈眉善目,又行止端莊,不像是個浪蕩的婦人。況且她那個大伯哥和杜家的人,確實名聲都很差。我覺得那楊太太,定是被人冤枉了。」
  俞謹白問:「那個穆知縣,是個什麼樣的官?」他近來太忙,沒工夫注意這些芝麻官。他只知道那個芝麻官的兒子,是個好勇鬥狠的角色。
  雲澤道:「這個穆知縣……呵呵……就這麼說吧。咱們這一帶有個湯泉寺,寺中佛祖靈驗,且有兩眼溫泉,是以,在這方圓幾百里,那是極有名的。左近府、縣,常有善男信女不惜奔波勞苦,跋涉數日,成群結隊而來。前不久,有位女香客打南邊的縣裡來,結果在丘城縣城被一個登徒子非禮。這位女香客十分生氣,不顧同行人的勸阻,將這登徒子一狀告到縣衙。結果……穆知縣把這女香客好一頓教訓,說她少女嫩婦只該守在閨門,侍奉公婆、相夫教子,不該拋頭露面。她做下這等辱沒門庭之事,便該被拶子拶一頓手指,念是初犯,也就罷了,只趕出去便是。待訓完了,便直接將人攆了出去。不幾日,咱們丘城縣便行下一張牌來,嚴禁婦女上廟,以正風俗。俞大哥,這下你可知那穆知縣是個什麼樣的官了?」
  聽起來,楊閔氏若落在這麼個父母官手裡,定要吃大苦頭的。她有男人,有兒子,有大伯哥,卻偏偏每日裡拋頭露面打理家業,如今又和夥計被人正堵在草屋裡。縱然她真是無辜的,只怕落在這個頑固不化的穆知縣眼裡,也純屬活該。
  俞謹白心說,情況已是緊急若此,小丫頭該急壞了。看來臨走前,他還是得再幫她一回呀!這個沒良心的小妮子,這麼些日子不見,只怕該忘了他了吧?
  ……
  一眾皂隸心知是帶不走閔氏了,那牛捕頭又擔心楊雁回所言非虛,聽閔氏要告狀,便也只得暫時罷手,讓閔氏先回家去了。
  因崔三已被杜家幾個雇工,扭送往縣衙去了,牛捕頭料想不一會便會有其他快手奉命前來青梅村拿□□問罪,便沒離開,仍舊領著一眾皂隸在村口處等著。
  楊岳夫婦便很慇勤的招待他們進家裡來坐下喫茶歇息,等候其他快手。兩個人夥同兒子,又對牛捕頭說了好些是非顛倒的話來編排楊崎夫妻不提。
  待閔氏回到家中,見了早已危在旦夕的楊崎,方知女兒在魚塘所言,不過是為了寬她的心,以免她更加方寸大亂。
  楊鶯跪在炕下,早已哭成了淚人。看到她兩個進來,只是喃喃解釋:「我不知道包子裡有毒,我不知道……」
  閔氏臉色蠟黃,呆站半晌,忽然拉開個大衣櫥,從裡頭抽出一把解手刀來,拋下刀鞘,只操著雪亮的利刃,一氣衝了出去:「我捅死那兩個不要臉的賤人,再給他們對命去!」
  莊伯母和莊秀雲忙在後頭追她!
  左鄰右舍也正好都來楊家看楊崎到底什麼情景,眼見如此,也都急忙將閔氏攔住了。二黑娘勸說道:「你殺了他兩個,你再對了命去,讓你的兒女怎麼辦?」
  閔氏聞言,解手刀落地,終於忍不住,嚎啕痛哭起來,眾人怎麼也解勸不住。
  楊雁回出得街門,見娘這樣,也是悲從中來,但也少不得忍悲上前勸道:「娘,咱們還是先回去照看爹。」
  不一時,忽聞巷子外頭一陣快馬疾奔之聲。兩匹快馬在外頭生生定住,楊鴻、楊鶴下了馬,箭步衝來,將閔氏圍住。閔氏只得先帶兩個兒子回家看楊崎。
  原來崔三才被扭到縣衙,高主簿便知楊家出了事,忙差了人,往閔家給楊鴻送信。楊鴻驚聞家中生變,便雇了兩匹頭口,和弟弟快馬加鞭回來了。
  楊鴻聽完了前因後果,只得對楊鶴道:「你先帶雁回和娘出去躲一躲。官差還會再來拿人,這一撥是奉命來的,真鬧起來,要吃大虧。可也不能讓娘被他們帶走。天色已晚了,若娘真被帶了去,那穆知縣必定不問案,少不得要先關上一夜。娘怎麼能去坐牢呢!雁回也不能在,誰知他們見不到娘,會不會又抓別的女眷比監。」方纔那麼一場鬧騰,只怕雁回將牛捕頭那一撥皂隸快手得罪狠了,若真能得了知縣的令,還不得發瘋報復回來。
  楊鶴只得答應一聲,道:「我先和娘、妹妹,去鎮上找一戶人家投宿,好歹避一避那群豺狼。」
  閔氏又擔心丈夫,又怕去坐監,那種地方,哪裡是良家婦女能待得的。那裡頭的種種可怕情形,單聽人說一說,就能嚇得人三魂去七魄。
  楊鴻勸道:「娘只管去,舅舅已請了縣裡一個行醫數十載的老大夫,稍後就到,有兩位老大夫在,爹必不會有事。」
  莊山和也催促他們娘母子三人快去。
  楊雁回忙去收拾了幾件衣裳,又從大哥手裡接過銀兩,便拉了閔氏要出門。楊鶴將騾車拉出去在街門外等著。
  外頭天色將將擦黑,左鄰右舍還未散去,雇工們也在門外等著好些。大伙自然都不攔她們,由著她母女兩個去了。
  楊鴻獨自坐在炕沿上,看著半死不活的楊崎,眉峰緊蹙。
  片刻後,他忽又立起來,對莊山和道:「大伯,那作惡的夫妻兩個也真是不知死活,這時候還不知道逃走。但只怕他二人腦子忽然清醒了,情知這次算計不過我們家,他們便要到大霉,弄不好便要趁夜離去。」
  莊山和道:「這個事你別出頭,他如今還頂著你大伯的名頭。案子還沒查,你做侄子的不好就欺到他頭上去。我帶人去看住他。」
  莊山和話落便去了外頭,叫上一夥楊家的雇工,去了楊岳家裡,先就鐵桶一樣的圍了。
  楊鴻獨自看家,又著於媽媽去請了莊秀才來,要商量著寫狀詞。
  焦雲尚原本在一旁勸解楊鶯,叫她起來,聞聽此言,便起身道:「我帶人去圍了杜家。他們人手再多,還能翻出我手心去不成。包管我往他家大門外一戳,他們家就沒人再敢出大氣。」說罷也去了。
  ……
  楊鶴趕著騾車,才出了村不過一里多路,就見另一條路上,果然又來了一夥皂隸快手進了村。
  楊雁回掀開簾子看了看,連催二哥快著些。楊鶴哪裡用她催,自然加快了速度。騾車正走著,前面忽來了一夥人擋路,生生將她們的騾車攔了下來。
  為首的中年矮個子男人,精瘦精瘦的,一臉凶相,惡狠狠道:「我們家丟了個丫頭,遍尋不著,我們夫人懷疑人就藏在你們家,藏在這車上!」
  楊雁回和閔氏俱是一驚,掀開車簾往外瞧,只覺這夥人頗為眼生。母子三個只說是遇見了攔路的強盜。真是奇了怪了,這村連著村的地界兒,怎麼會有攔路的強盜?

  ☆、第113章 三姐生恨大義滅親

  閔氏一左一右,摟著一雙兒女,不滿的瞧著面前的貴婦人。也不知這秦芳要做什麼,好端端的侯門貴婦,天色已晚,不回侯府去,卻來這荒郊野外的別墅裡過夜。還要強行將她母子三人,「請」來此處!
  秦芳面上也是壓抑不住的怒氣,咬牙道:「綠萍到底在哪,你們最好老老實實告訴我!」
  要不是綠萍跑了找不回來,她早該回京了。都這時辰了,她是回不去了。只好早早便打發了人,趕在夜禁前,回侯府報霍志賢說,她今兒忽然病了,便在別墅歇下了。這話總比她帶出來的姨娘跑了,到現在還找不到人好聽些。若是霍母發現了此事,會是怎樣的震怒,她也顧不得了。
  閔氏好笑道:「你們侯府的姨娘,你來問我?秦夫人,我知道我那日將你得罪狠了,你一直嚥不下這口氣。可秦夫人也該想想,那日若早早依了我,讓我帶了綠萍去,哪裡就有後來的變故了。夫人便是如今不高興,可也跟我們沒關係。」那日的事,要說氣,她比秦芳還更生氣。哪裡就輪到秦芳為這事,一直盯著楊家不放了?真是好生不講理的婦人!
  楊雁回聽秦芳問的奇怪,略一思忖,便也大致猜到是何事了。想來是秦芳今日來了這裡,剛巧聽說了楊家魚塘出事,指不定這個毒婦做了什麼,氣得綠萍偷偷跑了。所以這毒婦便認定綠萍跑去了楊家。
  秦芳早已被閔氏的態度激得大怒:「賤婦!竟敢如此跟我說話,真以為我不敢將你們怎樣?我便是將你打死在這裡,看誰又敢來同我言語一句!」
  楊鶴也怒道:「你也是侯門貴婦?我們村裡哪怕最不講理、最粗俗的潑婦、惡婦,也不似你這般,動不動便要打殺人命。你既請了我們來,那我們便是客。秦夫人,這世上沒有誰像你這般待客吧?」今日若非有母親和妹妹在身邊,他絕不會乖乖束手就擒,跟了這幫惡人來了這麼個宅子裡。
  秦芳被這一家三口氣得頭昏腦漲:「小小年紀,說話這般無禮,成莊頭,給我教訓他!」
  閔氏立刻一副老母雞護小雞的架勢,擋在兒子身前,道:「你若真敢動我兒子一根手指頭,我便真的帶人鬧到你侯府大門前去,你試試看我敢不敢。」
  秦芳幾乎給氣個倒仰,手指著閔氏:「賊□□,偷漢子的女人,還敢在我面前囂張?!」
  「你這不是賊喊抓賊?」楊鶴年少氣盛,根本不怕秦芳,又惱她行止不端,便道,「我雖年少,卻也有些身量了,目下雖未及十四,卻也快了,有那家里長輩著急的,這個年紀已成親了。我既不是你家小廝、雇工,也非你家親眷,好端端的,你將外男強行虜到自家別墅,是要做什麼?」
  成莊頭聞言不好,覺這少年太放肆了,忙上來拉了他,要帶下去打。楊鶴並非秦芳買來的奴僕,又怎會聽他管教,反倒因幼年時習武,動作敏捷,一反手拿過了成莊頭來,一把掐住咽喉,怒視秦芳:「我要不是看你是個女人,便這麼掐著你,看你的人待如何。」
  他這麼一抓成莊頭,其餘人竟真的不敢隨意上前了。
  秦芳怒極反笑:「不過是仗著背後有蕭夫人,便敢如此。真以為蕭夫人一時興起跟你們楊家的女兒多說了幾句話,你們就要上天哪!我再說一次,今兒要是不交出來崔姨娘,你們仨誰也別想囫圇個離開。你們全家都別想好好活著!」她就算真弄死了這三個人,蕭夫人還能為一家八竿子打不著的升斗小民,將她怎麼著?
  秦芳正在發作之際,她身邊的管事媽媽被人悄悄招手叫了出去,不消片刻,便又匆匆進來,面色十分難看,湊近秦芳附耳說了幾句話,秦芳面上陡然變色,又反覆小聲確認道:「這賤婢竟然跑回秦家去了?」
  管事媽媽低聲勸道:「夫人不能動楊家的人。」
  秦芳又怕又驚,思量半晌後,面上卻只顯出一個冷笑來:「既是如此,我更不能放人了。綠萍敢這麼對我,我必然要懲治她!她在乎楊家,我就偏要動楊家的人!」
  楊雁回聽她們主僕兩個說話,聽得又不太分明,但也不想繼續留在這裡,便道:「秦夫人,你這別墅是想引來四方人馬麼?想來官府和青梅村的人,早晚都會尋來的。秦夫人還是與人方便,與己方便吧。讓我們母子三人離開,我們便只當什麼事都沒發生過。若是秦夫人執意不許我們走,一會找來的人多了,那可就好看了。」
  秦芳發狠道:「你倒是提醒了我,官府還在找你們呢!」又喝令左右道,「他們幾個想跑呢,還不押送回青梅村去,交給官差!」
  這下,其餘人等也顧不得成莊頭了,上來拉的拉,扯的扯,要抓了他們三個人去。
  楊雁回怒道:「秦芳,你瘋了,你真是瘋了。」
  管事媽媽忙道:「且慢」忙又附耳對秦芳道,「秦夫人,蘇姨娘說了,這幾個人不能動,定要先穩住他們。」
  秦芳咬牙道:「我早忍了他們許久了。」今日楊家這幾個賤人好容易又落在她手裡,就這樣放了,叫她如何甘心?
  秦芳冷笑,又道:「我就不信綠萍敢說出對我不利的話。否則,她豈非比我更慘?那些事,都是她自己做的,和我沒有半點干係。她敢說出去,我這個出嫁女更是不會再受半點牽連,反而她自己,指不定怎麼倒霉呢。做丫頭時,謀害故主子嗣,如今做人小妾,又誹謗正室,她難逃一死。她老老實實閉嘴裝死人,什麼也不說,我還忌憚她三分。如今她敢去找太太,倒勾起我許多火氣來。我堂堂威遠侯夫人,還能被她拿捏恐嚇不成?」
  她自出嫁後,生生受了許多閒氣。日常交往的貴婦,家裡的婆婆、霍志賢那群嬌妾美婢愛姬,還有個每日裡不聲不響卻怎麼看怎麼礙眼的大嫂。
  這些人通通都那麼煩人!以至於她出嫁後,比在家中時束手束腳多了!
  現如今,她手底下的洗腳婢和洗腳婢的親戚,她還動不得了麼?她先弄死了楊閔氏這賤婦,回頭再收拾綠萍。就算綠萍和葛倩容將那些事抖摟出來,讓爹知道了,先別說爹信不信,便是信了,又能如何?有她在,有大哥在,爹還真能弄死她們的生母不成?
  一邊說著,她又罵起一干下人來:「你們都是死人哪?我說的話沒聽見?給我押到青梅村去!人家若問,只說大晚上的,看到這麼一夥人鬼鬼祟祟起了疑,再一看,不就是今日被人抓奸在床的□□要帶著兒女逃跑?你們便抓了送回來了。人若再問的話,只說是威遠侯府別院的下人,不許提我。聽到沒?」
  於是,閔氏三人便又被押送了回去,騾車也丟在半道上無人照管。
  後來到楊家的這伙皂隸,因高主簿早已打過招呼,是以,並沒有亂翻亂動,只是客客氣氣讓楊鴻將人交出來。
  楊鴻正和人周旋著,不成想娘和弟妹全被人押送回來了。楊鴻又驚又怒,喝問道:「你們是什麼人,竟敢私自綁縛良民!」
  一眾人理也不理,便又走了。
  楊雁回冷笑道:「那些人是威遠侯夫人別院裡的下人。如今天色都黑成這樣了,秦夫人卻在別院裡召見外男,真是笑死我了。」這人哪,行事還是不要太衝動的好。否則如秦芳一般,一夜間名聲就要爛掉!
  其實她自己也衝動過,幸好還沒有昏頭漲腦到秦芳這個地步。她覺得秦芳已經在這場婚姻中,被折磨成瘋子了。
  既閔氏已回來了,皂隸們少不得要拿人回去。何況那牛捕頭也不會放任她今夜在家。
  楊鴻雖急,卻也無計可施。
  閔氏情知今日之事難了,便昂首道:「我跟你們走便是,左右不過是在那種地方呆一夜,又有什麼好怕的了。」
  莊秀雲看了一眼楊鶯,忽然道:「小鶯,你快告訴差爺,那包子餡到底是誰調好的!」若此案開審,那幾個包子便是證物。包子餡有問題,這是很容易便能查出來的。
  楊鶯不防她忽然一句話,將眾人注意力轉向自己這邊來,一時怔住了。她怎麼能說是她娘調好的包子餡呢?
  莊秀雲將她從地上扯起來,道:「你跪著有什麼用呢?你要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你一定要說出來!不然死的就是你,你知不知道?難道你要跟人說,那包子是你做的,是你自己要送的?就算你這次躲過了,沒做了替死鬼,你早晚讓人折磨死,作踐死!」
  楊鶯嚇得連連後退:「秀雲姐……你今日……怎麼變得這麼……這麼可怕呢……」她怎麼不像往常那麼溫柔了呢?怎麼能逼她說這樣的話呢!
  很快,楊鶯便被莊秀雲逼到了牆腳。
  此時,焦雲尚不知因何事,匆匆趕來,還不待說話,看到一屋子的皂隸,又見閔氏母女回來了,不由吃了一驚。
  屋子裡一番變故,惹得左鄰右舍看情形的人,各個伸長了耳朵,又恨不能眼珠子也直接伸進屋裡去。
  莊秀雲又道:「小鶯,你醒醒吧。你做再多,你爹娘都不會喜歡你,他們這輩子,不會有醒悟的那天了。無論你做什麼,他們都能挑出毛病來,打你,罵你,厭惡你。你死死守著一個『孝』字有什麼用呢?等你真有被折磨病,折磨死那天,那兩口子也只會說你是病死的,跟他們沒關係。旁人也只是歎口氣,可憐你兩聲罷了。你姐姐的下場,你是看著的。你只是第二個楊鸝!他們都敢藉著你的手殺人了,還有什麼做不出呢?」
  楊鶯只是閉著眼發抖,哭泣,什麼也說不出。
  一屋子的人都被莊秀雲驚得目瞪口呆。莊秀雲離異後,看著依舊是嬌嬌柔柔一個人,與往常也沒什麼不一樣。可情勢到了如此緊張之際,她竟忽然露出這樣的面目來。
  莊秀雲又緩緩道:「小鶯,你什麼也不用怕。若你真說出實話,往常那些可憐你的『好心人』,雖也會有一些變臉的,從此反過來指責你不孝,開始給你冷眼,在背後嚼舌頭,編排你的不是。這些人,他們都算什麼東西呢,你不用理。你只要為你自己想想,為你嬸子想一想,你只要對得住自己的良心就好了。憑什麼他們要你賢,你就賢,要你孝,你就孝,哪怕流盡了血淚,也換不來人家一聲好,你還要繼續做賢女孝女?楊岳和周桂花,飯也不給你吃飽,衣服也不讓你穿暖,生你出來,就是為了讓你伺候他們和他們的兒子。還要把真正疼過你的人,趕盡殺絕!到了這樣的時候,你為什麼還不肯站出來說一句實話呢?」
  楊雁回也上前道:「小鶯,你現在當著大家的面說句實話吧。難道你要等縣尹傳你上公堂後再說?你小心人家說你告發父母。」《大康律》明文規定,子孫告父母,杖一百,徒三年!
  楊雁回又道:「你現在說了,大家都聽著呢。到時候,我們找聽到的人上堂作證,不叫你上堂。」
  楊岳夫婦因被圍了家,很不高興,瞅準了空子,跑了出來,夫妻兩個怒氣沖沖到弟弟家來,想質問侄兒和弟妹,憑什麼讓家裡的夥計欺負到他們頭上。不想卻正撞見這一幕。
  楊鶯看到爹娘忽然來了,面上一驚,再看看近在眼前的莊秀雲、楊雁回,還有眼巴巴瞧著她的楊鴻、楊鶴,心頭亂的已不知道怎麼思量事情了,忽然閉了眼,一手指向門口處才進來的兩個人:「是她,是我娘調好的包子餡。做好的水煎包,送了二叔幾個,其餘的都不見了。我以為是吃了,其實不能吃。他們定是偷偷扔了、藏了。那些餡、還有生包子,說不定……說不定還在我家裡,還沒來得及扔遠。」
  後頭來的一撥皂隸,很快出去了兩個,去楊岳家裡找證物。
  楊岳萬萬沒想到,自己的親生女兒會指證自己。趁著眾人不防,衝到牆角,一把掐住楊鶯細嫩的脖頸:「臭丫頭,你就不怕天打五雷轟,你敢往死裡坑害父母?!你二叔是你二嬸殺的,關咱們家的包子什麼事?!」
  楊雁回忙去拉開楊岳。若是殺了楊鶯,他屁事沒有,不過是個故殺子孫罷了。只是可憐了楊鶯,好好一個人,就這樣葬送了!

  ☆、第114章

  楊雁回只覺楊岳的胳膊像兩根鐵棍,她根本掰不動。
  還不待皂隸上前拉開,焦雲尚已上前扯過楊岳,一掌將他摑在地上:「我們便是見了不認識的女孩,也絕不會欺侮。你也是做爹的人,還有你那婆娘和你生的那畜生,也是當娘的,當哥哥的。你們也配!你今日被親女揭露惡行,實在是報應。」
  才這麼一會工夫,楊鶯已是白眼上翻,脖頸間兩個紅紅的指痕。楊岳的手甫一鬆開,她便又是咳,又是嘔,又覺脖頸上火辣辣疼的難受。
  楊雁回也有過這樣被親生父親往死裡掐的經歷。那窮凶極惡的模樣,那憎恨嫌惡的表情,恨不能將她剝皮蝕骨一般。楊岳方才對楊鶯,也是如此。
  她被秦明傑那麼掐過一次後,便對他再沒有半分孺慕之情了。
  楊雁回只覺楊鶯可憐,和莊秀雲一陣安撫,她才漸漸好些了。
  楊鴻向週遭抱拳道:「諸位差爺,還有村裡的長輩,都聽見方才舍妹的話了吧?」
  一番擾攘後,閔氏終究還是跟著官差走了,臨出屋門前,對女兒道:「我不走,家裡就安生不了,你爹便不得好好歇息。你在家裡,要好生照顧你爹。」
  楊雁回連忙應了,一邊點頭,眼淚又往下落。
  閔氏也是走得一步三回頭,甚是擔心家中情狀。
  所幸幾個皂隸在楊岳家搜尋出了埋在雞槽下,還未來得及處理的生包子。楊崎家裡的毒包子也被封好帶走了。
  ……
  因案情重大,涉案者又是各執一詞,天亮不久,穆知縣接了訴狀,便當堂開審。
  誰知審案之時,又有奇事發生。
  楊岳、周氏合謀投毒殺害楊崎一事,因人證、物證俱全,審理起來甚是簡單。穆知縣並未傳楊鶯上堂作證,說是有違天和,只以昨夜楊家在場人的口供為準。那包子裡的毒,也和楊崎所中之毒一樣。可見此事與閔氏無干,這是無疑了的。
  但楊閔氏通姦一案,卻是撲朔迷離。因當時是被抓奸在床,而幾個雇工口中所說買魚的客人卻從未出現過,疑似杜撰。
  穆知縣並不很信閔氏的辯白。
  作為抓奸者的杜豐收,因思忖穆知縣是進士出身,應該是不喜鄉村俚語,竟學著文人的做派,拿腔拿調的說什麼:「那楊二郎臥床久矣,誰知這正當虎狼之年的婦人,能否禁得住床笫寂寞!」
  閔氏被他一番話激得,簡直恨不能當場生生扼死這個王八蛋。
  那堂上的穆知縣聽了,覺得頗有道理,怒視閔氏道:「你這婦人,若再不從實招來,便是自討皮肉之苦,本縣可要拶你了。」
  堂外一干楊家兒女聽了,先就已面色大變。
  楊鴻甚是後悔。早知如此,他前年就是豁出命去,也要考個功名回來。否則家中中也不至於毫無根基,要任由母親在公堂上被刑訊。
  閔氏自然不肯平白被人冤枉,辯解道:「民婦並未與人通姦,大人莫非要屈打成招不成?」
  穆知縣正待發怒,眾人忽見一個皂隸上前,附耳對穆知縣說了幾句話。
  於是,穆知縣在眾目睽睽之下,竟丟下一干人等離堂而去。說是有緊急公文要先看一看。
  ……
  穆知縣當然不是去看什麼緊急公文,實則是回內宅去見他的太太。雖他在外頭氣勢洶洶,三綱五常喊得震天響,回到內宅見了老婆大人,卻是王八脖子一縮,一絲大氣也不敢出。
  穆夫人雙眼一瞪,嚇得老公雙股戰戰。接著,就見穆夫人掐腰戳腦門的罵起漢子來:「你要拶誰?你要打誰?你是要給家裡招禍你知不知道?」
  穆知縣不明所以:「我如何就給家裡招禍了?我瞧著那楊閔氏確實不像個守婦道的,況且威遠……」
  穆夫人道:「威什麼遠?那威遠侯夫人的娘家嫡母,才派人來向我遞了請柬,叫我去參加她七日後的壽辰呢。那過來送請柬的媳婦子還說了,這楊閔氏分明是吃的屈官司。她家太太素喜這家人品行端正,養出來的魚也好吃,楊家不想給秦家送魚,秦太太還要說好話請人家送哩。」
  穆知縣只覺自己這個父母官做的太憋屈,便道:「這威遠侯是勳戚,那秦夫人是禮部侍郎家的正頭太太。我要陞遷還真求不著他們,可平日裡又不能得罪了他們。一個讓我整楊家,一個讓我放了楊家,真是愁殺人!」
  穆夫人怒道:「吏部的人總能幹系到你陞遷。那吏部尚書曹選的夫人,與溫夫人相熟,溫夫人又與忠烈侯極相熟的。你小心轉天曹夫人向曹尚書吹吹枕頭風,參你個政績不佳,褫了你的職。你不看看這大康朝有幾個人敢去惹蕭夫人?你是生出了幾個膽子敢去惹她?你有幾個腦袋幾條命?那可是個殺人不眨眼的主!你在人家面前算老幾?!」
  穆知縣被太太一通唾沫星子噴的頭昏腦漲,卻是擦也不敢擦,只是問道:「好端端的,怎麼就扯上了蕭夫人?」
  「哼」穆夫人氣呼呼冷哼一聲,道:「朝兒都跟我說了,那牛捕頭是被楊家的小丫頭拿話嚇住了,所以早就進了青梅村,卻不敢拿人。他姓牛的怕丟人,不願讓人說自己叫個小丫頭給制住了,所以才不曾跟你說這些話。楊家那女兒現就在外頭聽審,你打聽打聽她那脖子裡的項圈,腰上的玉珮,是誰給她的?!都是蕭桐給的!人家一個小女孩兒,帶著自己的乾姊姊,大模大樣進侯府做客。你呢?你連鎮南侯府大門上的一塊漆都摸不著!」
  想了想,又道:「你道那小丫頭的乾姊姊是誰?可不就是上回打官司的莊秀雲?!」
  穆知縣頓時大悟:「怪不得上回蕭夫人忽然來旁誡,還幫那莊秀雲說話,原來還有此等緣故。」
  他忽又朝太太作揖道,「太太果真賢內助也,免叫為夫鑄下大錯。」
  穆夫人這才道:「還不去審你的案子,官司怎麼判,你心裡可該有數了?!」
  ……
  穆知縣看完緊急公文後,依舊端莊嚴肅,仿若佛祖一般寶相莊嚴,大馬金刀坐於堂上。
  動拶子的事不提了,也不敢用刑了。可是怎麼才能讓自己絲毫不失體面的判了這個楊閔氏無罪呢?
  穆知縣正思索著這個讓人頭疼的問題時,忽聞外頭傳來一陣婦人的呼號聲:「大人,冤枉啊!楊閔氏是被冤枉的!」
  這聲音著實耳生,楊鴻兄妹三人俱都驚奇不已。回頭看去,卻見一個中年婦人,分開眾人,直直奔入縣衙大堂來了。這婦人身後不遠,跟著一對雙生姊妹花。那姐妹倆,眼睜睜瞅著母親一路狂奔。
  楊雁回雖不認得這婦人,卻認得那對雙胞胎——正是杜氏姐妹。
  只見那婦人,也不顧奔跑中被風吹亂的頭髮,也不理忙中擠皺的衣裙,直挺挺跪在大堂門檻外,又通通磕了一頓頭,道:「大人,民婦是來幫楊閔氏作證的,她真是被人冤枉的。」
  穆知縣心下大喜,面上眉頭一挑,沉聲喝問:「何人喧嘩?」
  那婦人高聲道:「民婦是杜豐收的妻子甘氏,那楊閔氏是……是……是杜豐收設計陷害她!」
  此言一出,堂上堂下一片嘩然。
  這形勢逆轉的,比話本還離奇。
  先有個小女孩違背人倫,竟然子告父,證實了閔氏並未下毒。穆知縣已然憐惜,並未叫她出堂作證,以免坐實了她的罪過。當然也有不想自己治下出現這等忤逆之事的意思。
  不想現在竟又來個揭發丈夫的妻子。
  穆知縣雖然很高興正渴睡時便有人遞個枕頭來,但卻也十分驚奇這婦人的所言所為。
  杜豐收也沒想到會被老婆捅一刀,簡直恨不能一腳踢死這婦人。
  穆知縣命道:「杜甘氏,進來跪下回話。」
  那杜甘氏便入了大堂,跪下一五一十招出實情,道:「大人,原也不是我男人故意的要這麼傷天害理。他是被威遠侯的妾婦羅氏逼迫的。那羅氏素來與楊家不睦。她總疑心楊家在背後散步謠言,惹得鄉鄰說她使計敗壞好人家名聲。她的這些壞名聲又被方侯爺的妻妾拿去做把柄,時時嘲笑她。她心生不忿,便授意我男人,一定要給楊家一些教訓……」
  這案子審著審著,竟審出勳戚內宅陰私事了,穆知縣頓覺脊背發涼。
  「啪——」穆知縣一拍驚堂木,打斷杜甘氏,道,「刁婦休得牽三扯四,胡攀亂咬。只需說你丈夫如何陷害楊閔氏便是,其餘一概休提!」
  杜豐收真想從皂隸手裡奪過來毛竹大板,把老婆當堂打死算了。可如今他也只能聽著妻子當堂揭發他的惡行。
  只聽甘氏道:「大人容稟,實是我夫設計將魚塘的人引開,又命人悄悄潛進楊家魚塘,將楊閔氏打昏。那個買魚的男人,分明是羅氏手下的心腹小廝扮的……」
  穆知縣打斷她道:「刁婦又來胡亂攀咬,來呀,掌嘴!」
  杜甘氏忙道:「大人,民婦說的都是實話,不敢有絲毫欺瞞。大人若不信民婦的話,可再審問楊岳。民婦的丈夫因知楊岳早有謀奪弟弟家產之意,是與楊岳聯手設套的。大人問後便知,楊閔氏是被冤枉的。」
  楊家兄妹和閔氏都聽得一愣一愣的。
  話裡的意思他們是懂了,前因後果也鬧明白了。但這杜甘氏忽然這般大義滅親,卻又是為何?
  穆知縣便又喝退皂隸,命楊岳將合謀之事從實招來。咳咳,只要老老實實說自己幹過的壞事就好了,何必非要說出幹壞事是因為背後有勳戚的寵妾授意呢……真是……不懂事啊!
  楊岳起初還要抵賴,被穆知縣命皂隸以拶子夾腳,直將他一雙腳腕子夾出白骨,疼得死去活來,暈過去幾次。周氏也被剝去衣衫,一頓好打,疼得哭爹喊娘。杜豐收父子當然也沒落了好,也被賞了一頓毛竹大板。
  幾個人便乖乖招認了合謀始末。
  原來這杜家一直因楊家妨礙自家生意,以致心生恨意。杜家已有好幾個客人,因吃過楊家的魚後,便成了楊家的客人。加之早先杜家又因陷害楊家不成,反鬧得要讓父親當眾毒打兒子,因而父子兩個一直懷恨在心,早存了報復之意。
  正好杜家如今的靠山——羅姨娘,也對楊家心生不滿。因而示意杜家……話到此處被打斷了,穆知縣只讓他們招出是如何勾結楊岳的。
  杜豐收夫婦很快明白過來,他們若繼續在堂上說什麼羅姨娘,不但是給穆知縣找麻煩,也會給自己招災惹禍,便絕口不提羅姨娘了。不過,不提羅姨娘也很麻煩。如此一來,他們便不是受人指使,而是自己主謀了。二人只巴望著穆知縣聽聞他們背後有靠山,便不會判重了。
  杜豐收後來招出,他和楊岳是怎樣在一家小酒館中偶遇,二人是怎樣的酒後吐真言,表示一個想收拾楊崎,一個想吞了弟弟家產,最後又是怎樣一拍即合,設下毒計。
  圍觀百姓都聽不下去了,紛紛嚷著要嚴懲惡人。
  穆知縣因楊崎生死未卜,只是將楊岳夫婦收監,若楊崎就此身故,則楊岳夫婦自當重判。杜豐收父子陷害無辜婦人,罰拶腳,再罰笞杖二百,徒一年,即刻收監。
  杜清生當場嚇暈了。楊雁回嗤笑:「沒出息,早知如此,當初就別作惡!」
  她心說,杜甘氏定然不忍心丈夫和兒子被用刑。真這麼全套刑罰施展下來,兩個人身體弱一點,便是當場不死,過不了幾日也會死。她哪怕傾家蕩產也會湊齊贖罪例鈔的。
  不過沒關係,楊家還可以再告。上次投毒的事,她們還沒告呢!她倒要看看杜家能湊幾次錢!
  果然,就聽杜甘氏道:「縣老爺一向厚愛子民,還望大人寬限幾日再行刑,容民婦湊齊贖罪例鈔,免去犬子皮肉之苦。」
  穆知縣立刻表現出清正嚴明不貪愛錢財的正義面孔來,驚堂木一拍:「杜豐收、杜清生,罪大惡極,不容贖罪。楊閔氏、崔三無罪,當堂釋放!」
  這下杜豐收和杜甘氏也暈過去了。
  至於楊鶯,穆知縣還是有良心的,再沒提過這小女孩了。這要感謝高主簿。楊鴻是請了高主簿幫忙的。
  杜清芬和杜清芳見狀,忙走向大堂。
  楊家兄妹和莊氏夫婦、閔大舅夫妻,一起擁了閔氏出來。閔氏面上的喜色轉瞬即逝——不知家中的丈夫怎樣了。家裡只有莊秀雲和於媽媽、何嫂在照看楊崎。因擔憂楊崎,他們並無甚心情看皂隸如何行刑。
  杜氏姐妹與楊雁回擦肩而過時,那眼神又氣又恨,彷彿恨不能生吞活剝了楊雁回。
  杜清芬咬牙低聲道:「楊雁回,你拿走的東西,最好快些交出來。」
  楊雁回怔住了,她拿什麼了?!

  ☆、第115章 告忤逆楊鶯禍臨頭

  崔三被關了一夜,著實吃了些苦頭,楊鴻先租了車,送了他家去,這才和閔氏等人另上了自家的騾車回去。
  閔氏道:「那些天殺的狗才,平白把人害成這樣,回頭咱們多給崔家送些吃穿用物和銀子。出了這麼一檔子事,日後這主僕是做不成了,總要好聚好散才是。」
  楊鴻道:「這事交給兒子去辦,娘回去後需好生歇著。」
  閔氏又道:「我昨夜被收監後,一點兒沒受罪。那官媒單給我一間屋子,清清靜靜的,且是乾淨,說是高主簿囑托她要好生照料。咱們這回還需多謝高主簿。」
  閔大舅道:「這個你不用記掛著,我離著高主簿還近些,回頭我給高家送去些銀子和尺頭,你先顧好家裡和孩子。」
  一行人一路回去時,又是唏噓閔氏平白經歷的這場冤屈,又是奇怪那杜甘氏為何要臨陣倒戈,出賣自己夫君。
  楊鴻問雁回,那杜家的女兒在她耳畔說了什麼,雁回也是不明所以。誰知道那杜清芬跟她要什麼東西呢。她可沒拿過杜家一針一線!
  一干人等才到了楊家街門前,忽見裡頭出來個身著廣袖月白綢道袍,頭戴九華巾,年方四十,清瘦削,眉長目朗的中年男子。那人穿著打扮雖無甚出奇,卻偏偏一派仙風道骨世外高人的模樣。
  眼看著自家門裡出來這麼個陌生男人,楊家一干人等都怔了一怔。
  莊秀雲隨後便從門裡也出來了,見了雁回等人,忙叫說:「雁回,快來拜見恩公,楊大叔方才眼見得不好,這位高人幾針下去,將楊大叔醫好了。」
  楊家一干人等忙上前拜謝恩公,那位高人上前虛托了他們起身,這才道:「我久未行醫,今日行經此地,聽聞此宅有性命垂危之人,這也是一場緣分。舉手之勞,不足掛齒。」
  言罷,飄然而去。
  楊雁回等人看得呆呆的,這來去匆匆,好似神仙一樣的人物,到底是哪個?
  一行人一邊往家裡去,一邊聽莊秀雲說了事情始末。原來是楊崎昏迷中忽然又發作,疼了一番後,雖安靜下來,卻只剩了半口氣吊著,還未死罷了。
  家中請的大夫施救後也不見好轉,莊秀雲便想再去鎮上請一個大夫來,正好就有這麼一個人進來討水喝。見莊秀雲神色焦慮,便問何事,莊秀雲只道:「我家裡有病人,要去請大夫,你自去那邊舀水喝罷。」還指了指灶間裡的水甕。
  誰知那人卻道:「我也略通歧黃之術,不若讓我看一眼病人。」
  莊秀雲心說,楊大叔的情況已是糟透了,讓他看一眼,也不會更壞了。誰知這人診治過後竟揚言說,只要他動動針,包管楊大叔不再發作,明日便能醒轉。
  莊秀雲等人雖不懂醫術,守在家裡的老大夫卻是懂行的,端看此人施針便已開始稱奇。待對方施針完畢,他已恨不能要拜師了。
  那高人一番針灸後,楊崎果然安靜下來,呼吸雖弱,但平穩不少,額上也細細出了一層汗。
  那高人留了兩張方子,一張是近十日服用,祛毒救命。另一張是調理身子的,還說日後楊崎能起身了,需每日服用一碗湯藥,以前的方子便可停了。
  一干人等聞言,忙讓秀雲拿了藥方來,仔細瞧那方子,卻見上頭的藥物也無甚稀奇,只是那老大夫琢磨了一番後,似有茅塞頓開之態,連讚這方子開得妙,說:「照方服用,日久天長,興許真有奇效。」
  眾人聞言,皆是喜上眉梢。
  閔氏坐在炕頭前,對仍在昏迷中的丈夫歎道:「今日連番遇到奇人奇事,咱們家也真是福大命大,這樣的關頭,竟然平平穩穩就過了關。你也要快些好起來才是!」
  原本楊雁回是極發愁的。閔氏隨皂隸去時,已是夜禁時分,什麼秦太太、蕭夫人,她統統求不上。案子開審,才是天剛亮,也是來不及進城。不想後面竟有那遭變故。
  而楊崎原本已是一腳踏入了鬼門關,不想忽然遇見個無名高人,將他拉了回來。
  這半天的工夫,楊家好似有天神暗中相助,有驚無險過了難關。
  眾人不敢打擾楊崎休息,很快便又從裡頭出來,在堂屋坐了,只閔氏與何嫂子留下來照看楊崎。
  楊雁回將公堂上的奇事說了,又對莊秀雲道:「那杜媽在公堂上口口聲聲提什麼羅氏,只怕是思量著穆知縣以為她背後有人撐腰,便會從輕發落,她再拿出些贖罪例鈔來,她男人和兒子也不會受什麼大罪。殊不知審案審出這種事,穆知縣只怕恨死那兩口子了。我現在只是奇怪,那杜媽為何忽然在公堂上說了那麼些話。」
  這倒真是一樁讓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奇事,莊秀雲等人聞言,也是稀奇的不行。
  楊雁回又問秋吟:「怎麼不見小鶯?」
  楊鶯做了這種事,楊鴻便沒叫楊鶯回自家去,夜裡是讓她宿在楊雁回屋裡的。兩個女孩兒昨夜睡覺,雖誰也未曾吭聲,也未睜眼,實則誰也沒有真的睡著。
  秋吟道:「鶯姑娘一直躲在屋裡沒出來,整個人就是呆呆的,不說話,也不吃東西。」
  楊鴻兄妹聞言,便起身進了楊雁回屋裡去瞧楊鶯,眼見得楊鶯只是呆呆坐著,並沒有什麼過激的舉動,這才放心了些,只是上前叫了幾聲後,楊鶯卻是一聲也不言語,彷彿傻了一般。楊鴻溫言勸了她幾句,楊鶯卻仍是沒有一絲絲響動。
  楊鴻便出去吩咐秋吟只管在房裡陪著楊鶯,不許楊鶯離了她眼皮子。
  眾人正說著這兩日來那亂糟糟的事,忽有個小廝上門來了,說是高主簿打發來送信的。閔氏聞聽高主簿打發人來,忙來到堂屋聽是什麼事。
  楊鴻忙將人請進來,那小廝卻是說,那楊岳夫婦吃了女兒的大虧,氣得了不得,楊岳攛掇了周氏告女兒忤逆,周氏已同意了。高主簿特差他來送個信,好叫楊老爺一家早作應對。
  楊鴻賞了小廝幾百個錢,叫他回去覆命,說待這幾日忙過了,再去謝高主簿。
  閔氏早已氣壞了,怒道:「豈有此理,他們這分明是自己要死還得拉上女兒墊背!」
  莊秀雲道:「這可怎麼是好呢?小鶯當眾指證父母,這忤逆之罪豈不是一告一個准?早知如此,我何必逼她說那番話出來?」
  莊山和對女兒道:「你做的沒錯。那對狗夫妻敢這麼放肆,想來不過是思量著小鶯素來怯懦,給她一百個膽子也不敢亂言語。誰知道你二叔怎麼就沒吃完了那包子,小鶯又真的說出那番話來。讓小鶯和那兩口子絕了關係,我看到也不錯。既不想好好待人家,當初何苦生出來。把好好的人,作踐的比畜生還不如。」
  莊秀雲只是歎氣,道:「如今還是得想法子保住小鶯的性命。」
  楊鴻聽到此處,方道:「我去找大哥,若他能給小鶯求情,事情或許還有轉機。」
  他說的大哥,自然是大堂哥楊鳴了。
  楊雁回道:「楊鳴這會只怕也恨死小鶯了,他能幫忙?」
  楊鴻沒回話,逕自轉身去了。楊鶴呆呆站了片刻,也跟了他一道去了。
  楊雁回才不想去見楊鳴,便只回去仍舊照看爹。
  這邊還沒個消停,那邊魚塘裡又來個雇工,說是育嬰堂的孩子今兒來買魚,因路上聽聞楊老爺身體欠安,楊太太又吃了屈官司,便說,若楊老爺這邊有什麼急用的藥材,只管問他們要,又說,便是還有其他事體,只要能幫上忙的,他們一定幫。最後仍舊送了一隻小小的草船來,說是什麼福船,吊在窗簷下,什麼晦氣都送走了,單迎來福氣。
  閔氏聽了,面上終於有了一些笑意,道:「難為那些孩子有心了,老爺這邊需要服的湯藥,到沒什麼稀奇的,尋常藥店裡都是有的。」
  待雇工走了,她又對眾人道:「那些孩子平日裡挖的藥材,也都是些常用的。若咱們真需要什麼稀罕的藥材,他們又如何拿得出來呢?只這份心倒是極好。也是怪事,我們與他們也沒什麼淵源,不過是去年叫鴻兒跟著他爹,往育嬰堂送了一回吃的。他們到是怪惦記我們的。」
  楊雁回聽了卻知道又是俞謹白在弄神弄鬼。她心說,莫非這小子在背後做了什麼手腳不成?可他本事再大,還能逼得杜家人老老實實招供不成?可若不是他,又是哪個在背後幫了楊家?想到這裡,她便一刻也坐不住了,先將草船吊在窗簷下,又對閔氏道:「娘,我心裡頭放心不下,我也跟著瞧瞧大哥二哥去。」
  言罷,便也出了街門,到外頭去了。
  她自然不是去見楊鳴,而是逕自拐向田間小徑,一路往那小河邊去了。
  還不待走過去,遠遠便瞧見河邊站著一個身材頎長的少年。
  俞謹白似是等得有些不耐煩了,便回身坐在了歪脖子柳樹上。才坐下,一抬眼,便見到楊雁回正往這邊來。他便高聲道:「小丫頭真該打,害我等了這麼些時辰。」
  楊雁回走到近前,這才道:「你怎麼不說你送信送得晚?」
  俞謹白這才笑道:「我不過是著人送了一隻草船過去,你便知道我在這裡等你?咱們兩個倒也是心有靈犀!」
  楊雁回正色道:「如今這光景,我可沒心思聽你說笑話,我是為正經事來的。」
  俞謹白仍舊笑道:「你能有什麼正經事?不過是心裡好奇我做了什麼,所以才來問問罷?快說,怎麼謝我?今日若沒我在,你母親這身冤屈未必洗刷得這麼痛快。我師父他老人家,也不會出手去救你爹。」
  楊雁回又驚又喜,道:「原來救我爹的恩公是你師父?他走得也太快了些,我們一家子,正發愁不知道去哪裡謝恩公呢!」一邊說著,眼角瞥見一根斜斜插在老柳樹下的釣竿,那釣竿高高的斜著,釣鉤將將到了水面,那線上整整齊齊串著一串大紅軟底緞面繡花睡鞋。
  她甚是驚奇,質問俞謹白道:「光天化日,你串著這麼一串子紅睡鞋是要作甚?」
  俞謹白歎了口氣,道:「若不是為著你,我也不做這些下流勾當。我這麼光明磊落的人,竟淪落到要去欺凌婦人。如今見了你,卻連個笑臉也不肯給我,真是好沒意思。」
  楊雁回又好笑又好氣:「感情你弄了這麼多女人的睡鞋來,還是為著我?」
  俞謹白道:「這些睡鞋上可是繡了名字的,你去瞧瞧便知是誰的。」
  楊雁回卻捏著鼻子,故作噁心狀,道:「我才不去瞧呢。這睡鞋都是裹小腳的女人晚間穿著睡的。說是為了兜住裹腳布。其實要我說,定是為了遮住臭氣。那厚厚的裹腳布一圈一圈裹下來,還不得悶出好些臭氣?也不知誰家的父母昏了頭,定要給女兒裹腳。幸好我們莊戶人家的女子大都是不裹腳的,我們整個白龍鎮,我也只見過……」只見過杜清芬和杜清芳是裹腳的……

  ☆、第116章 欲遠遊河畔惜別離

  楊雁回說到這裡,便猜到這小子幹了什麼事。感情是把人家姑娘的睡鞋給搜羅出來了,指不定把那腳上正穿著的都給扒下來了。
  莫說那姐妹倆喜歡一模一樣的打扮,為了分清睡鞋,真有可能在上頭繡了自己名字裡一個字。便是沒有繡上一個半個字,這睡鞋若是被拋去大街上,大家一看便知是誰家閨女的睡鞋丟了。一則不裹腳的女孩兒是不穿睡鞋的,二則便是哪個不裹腳的女孩兒閒來無事也穿睡鞋,卻也沒這麼小的一雙腳啊。
  這玩意兒若是被丟出去,杜清芬和杜清芳一輩子就毀了。是以,受到俞謹白威脅的杜母權衡利弊後,為了保護女兒,只得出賣丈夫。但她可能沒想到,穆知縣竟不允許她用贖罪例鈔免了丈夫和兒子的刑罰。
  俞謹白見她忽然剎住話頭不說了,便正色讚道:「楊姑娘端的是聰明過人!」
  楊雁回被他誇讚得沒頭沒腦。
  俞謹白忽然湊到她耳邊,神神秘秘道:「這睡鞋果真是臭的。才洗刷過的那兩雙,只是隱隱惡臭,從腳上直接扒下來的那兩雙,簡直臭不可聞。」
  楊雁回頓時面紅如霞,也不知是羞得還是氣得,指著俞謹白:「你你你……」
  她忽然惱得當胸捶了他幾拳:「俞謹白,你真是個混蛋。你怎麼能……你敢……」她很生氣,幾乎氣得肺都要炸了,話都不成句了。
  俞謹白才不在乎被她的粉拳砸幾下,並不躲開,只是垂眸含笑瞧著她,慢悠悠道:「楊姑娘,你這是吃醋了麼?真是奇了,你也吃得著麼?我好心好意幫你,反倒被你打。」
  楊雁回的小拳頭立刻頓在了半空裡。是呀,他扒女人的睡鞋去聞,關她什麼事呢?她生什麼氣呀?何況他起初扒了人家的鞋子還是為了幫她呢。
  看著俞謹白眼底那意味不明的笑意,楊雁回面上才褪去的紅潮,刷的一下又回來了。
  俞謹白笑道:「你當我是故意湊近聞的麼?你自去走近些試試便曉得了。何況我對那變形的腳丫子一點興趣也無,小爺我只喜歡天生的一雙美玉足。」說著,拿眼掃了一下楊雁回雙足。
  楊雁回趕緊往回縮了縮一雙腳,拿長裙遮住,只露出一點點鞋尖實在遮不住。
  她羞惱道:「你總這麼沒正經。」
  俞謹白仍舊嬉笑道:「雁回妹妹放一百個心,我很快便將這幾雙臭鞋還回去,絕不會留下來細細賞玩的。雁回妹妹委實不必過多擔心。」
  楊雁回仍舊惱道:「你便是拿了女子的褻衣去賞玩也不干我事,我絕不會生一點半點氣的。」
  俞謹白道:「如此甚好,我覺得女子的肚兜非常精緻好看,正想弄幾個來玩玩,可是又怕妹妹你生氣,既然你如此大度,那我……」
  楊雁回一口打斷他道:「你從哪裡見到女子肚兜的?你竟然還想賞玩,你……」幸好話未完,便及時將話剎住了。這小子就算去睡女人,也和她沒有半點關係!
  可是想想他剛才說什麼想弄幾個女子肚兜云云之類的話,楊雁回還是想揍他!總之,楊雁回覺得和俞謹白小別重逢後的這一場談話,十分令人不快,讓她心裡又酸又澀又氣惱。
  她忍了忍心裡那股氣,這才故作平靜道:「你愛怎麼淫蕩便怎麼淫蕩,不干我的事,我不聽你胡說八道。你這次又幫了我大忙,我自會謝你。還有尊師,我也想再拜謝的。」
  俞謹白覺得小姑娘已被他氣得差不多了,再逗下去,只怕要弄哭了,何況楊雁回的反應令他十分滿意,他並不想做太過。是以,這才不胡鬧了,正色道:「你放心,我方才說的話,都是逗你玩的,你瞧我可是那種輕浮浪蕩的人麼?」
  楊雁回斜他一眼:「我瞧著是。」
  俞謹白覺得自己很冤枉,幾乎又要做西子捧心狀了:「雁回妹妹這話說得,也太叫人傷心了。」
  楊雁回這會沒心情也沒工夫和他調笑,便又道:「別鬧了,你快跟我說,我該如何謝你師父?」
  俞謹白這才道:「我師父他老人家很忙,我都輕易見不著他。這回能見著,實在是你們家走運罷了。他也用不著你特特上門去謝他。至於我麼,舉手之勞罷了,你千萬別一感動,便回去跟家裡人將我招出來。萬一走漏風聲,我又該出名露臉了。」
  蕭桐近來心情不好,若他再鬧出事端來,指不定就要做了女侯的出氣筒呀!
  他瞧著蕭桐是愈發的囂張了。皇帝老兒欽賜的婚事,她也恨不能攪黃了。暗中挑動許多文官犯顏直諫,說皇帝此舉有違禮法。
  大康公主選婿,除太祖、成祖兩朝是由勳貴之中選取,後來漸漸形成一套完備制度,都是由禮部主持,由太監操辦,多選平民子弟。這回皇帝忽然撇開早已完備的制度,自行指定人選,大臣們當然不幹,天天在朝上因為皇帝為女兒擇婿的事鬧來鬧去。
  但皇帝他老人家火眼金睛,未必就不能瞧出方家暗地裡興風作浪煽動大臣鬧事。
  方閒遠並不願母親為此事得罪皇帝,畢竟金口玉言已出,哪裡就能輕易收回成命?他便自向皇帝上書,對皇帝的青眼表示感激涕零,並言稱,自己無意仕途,倒喜歡操持田地。為了證明所言屬實,還獻上了自己培植出來的玉米種。
  龍顏大悅是必然的了。估計要不了兩日,皇帝便會下詔封賞方閒遠,將此事公諸於眾。
  方閒遠此舉讓蕭桐又是心疼又是生氣,這幾日每天都要發幾頓無名火。
  俞謹白忽然覺得,自己早早離京其實也是一件好事,至少可以避開有火沒處發的蕭桐。
  楊雁回並不知道蕭桐那邊的事,聽俞謹白這麼說,便點頭道:「我省得的,你每回都要叮囑我幾句,讓我不要跟人說見過你。我看到草船便知是你找我,我不是誰也沒說,自個悄悄來了麼?」
  俞謹白沉默片刻,忽又長長歎道:「我以後到底如何尚未可知,不讓別人知道你我二人之間有什麼牽扯,也是為著你好。」
  楊雁回聽他話裡頗有些不詳,忙問:「這話是怎麼說的?俞大哥可是遇到難處了?」
  俞謹白笑笑:「你還是有點良心,還知道關心一下我。不過我向來福大命大,這回定然也能攻克難關的。」
  楊雁回忽又問道:「俞大哥,其實你不是什麼高官家的護院吧?你的身份是不是不能對人說呀?」
  俞謹白道:「這些事情你就不必知道了。」
  楊雁回便也不好再問了。
  俞謹白又道:「你的麻煩總是那麼多,以後我不在了,誰來救你呢?」
  楊雁回急問:「什麼是你不在了?你要離開京城嗎?」
  俞謹白道:「我要南下滇南,此一去,往返路程便要大半年,況且我還要在那裡辦些事。我估摸著,怎麼也要一年的工夫才能回來。你多多祈求老天保佑,莫在這一年多裡遇到麻煩。還有……蕭夫人的名聲,你還是少拿來嚇唬人吧。她門第太高,你還靠不上。」
  楊雁回心說,這小子必是不會坑她的。雖不知他為何沒頭沒腦來這麼一句,但應該是忠告無疑的,便道:「我知道了。」
  「難得你這麼聽話!」俞謹白對雁回今日的表現真是越來越滿意了。
  楊雁回想想要有一年多看不到這小子,還覺得挺不好受的,便又問道:「你幾時走呢?」
  俞謹白笑道:「你問這個做什麼?莫非你還要與我踐行,贈我贐儀麼?」
  楊雁回惱道:「我才不去與你踐行。」還不夠她羞臊的呢。若給他的朋友瞧見了,不定怎麼想她呢。
  俞謹白又嘻嘻哈哈道:「我知道你是想來的,我明日辰時三刻,必會經過青梅村西邊的官道。你若是想送行便放心來,不會有外人在的。」
  楊雁回立刻道:「我才不想。」
  俞謹白道:「我知道你嘴上說不想,心裡是想的。到底是姑娘家,害羞得緊,不好直接將心裡話說出來,我心裡明白便是。」
  楊雁回又想揍他了,他這張嘴怎麼沒早早爛了呢?
  俞謹白又道:「只是你素來沒良心慣了,我這一去便是一載,待我回來,說不定你就將我忘乾淨了。你不看在別的,只看著我幫了你那麼多次的份上,也不該忘了我呀。就是日日對著那兩隻草船,也該多念著我些。往後你記得多捎些夢來,以慰我相思之情啊。」
  這小子那張嘴裡吐出來的話是越來越不正經了。
  楊雁回惱道:「你快些遠遠的去了才好,我便清靜了。誰稀罕給你捎夢,誰稀罕想你!我急著回家哩,不聽你胡說八道了。」
  俞謹白道:「我也急著回去孝敬師父他老人家呢。」
  話剛完,忽又摸了摸楊雁回的腦袋,歎道:「你要快些長大。等我回來了,你記得要長成大姑娘啊!」
  楊雁回忙將他手打開。
  俞謹白又道:「咱們就此別過吧,再這麼依依不捨的說下去,只怕一會杜氏姐妹便要過來取睡鞋了。今兒上午案子開審後,我悄悄潛入杜家留了書信,讓她們午時來此地取鞋。」
  楊雁回急道:「你不早說,那咱們還是趕緊散了吧。」
  兩個人只好就此別過,一南一北,相背而行。楊雁回走了幾步,忽又回頭道:「你做甚要讓人家一年工夫就長成個大姑娘啊?」不長大才好啊!
  俞謹白回頭道:「才誇你聰明,你就說笨話。你不長成大姑娘,我如何娶你呢?」

  ☆、第117章 聽人言楊鳴願救妹(一更)

  楊雁回又想揍俞謹白了。這死小子嘴裡從來都沒個正經話,每見了她都要調戲一番,如今是越發的沒羞沒臊了。她紅著臉,啐了一口,忙忙的跑了。
  楊雁回不敢就先回去,便尋了平時極少有人走的路段,來到了楊岳家。她心說,楊鳴那個大堂哥,這會只怕剛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哩。
  楊雁回猜的並不差。楊鳴確實剛剛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昨夜,家裡剛被圍時,楊岳急得跳腳,楊鳴卻因白日練功累了,兀自躺在床上睡覺歇息,還說,等圍夠了,那些人便會走了。
  爹娘不聽他的,還是去了二叔家,他便繼續睡覺歇息去了。
  可他沒想到的是,不多久,官差便來了,將他從床上拉下來,一邊滿屋子搜尋東西,一邊逼問他,將毒物藏在什麼地方了。
  還不等他腦子清醒過來,那幾個包子便被搜出來了。
  楊鳴只推說不知是怎麼回事,楊岳夫婦被帶走時也說事情與兒子無關,幾個官差便將他交給裡正看管,先壓著楊岳夫婦走了。
  今晨楊鳴並未去聽審。不是他不關心這官司的結果,也不是裡正不放他,而是,焦師父並沒有允過他今日放假,他不敢不去。案子雖重要,但他覺得自己的屁股也挺重要。還心說,這案子未必今日開審,況且這麼個要緊的案子,一上午定是問不出結果的,不若先給焦師父打完了拳,等下回再去聽官老爺審案。
  焦師父看到他這時候還來打拳,一張臉黑的什麼似的,卻也沒教訓他什麼了。
  其實此事本也不是楊鳴主謀,他連個從犯也算不上。根據今日上午穆知縣審問楊岳夫婦時問得的口供來看,楊鳴不過是個知情不報罷了。
  因為作案的楊岳和周氏,是楊鳴的父母,身為人子,無法勸阻父母作惡,事後也不肯揭發父母,並不是什麼罪過,畢竟論起綱常倫理來,孔夫子還要言說一聲父子相隱。
  所以,楊鳴此刻還能好好待在家中,穆知縣並未差人來拿他。
  待楊雁回進了大伯家後,楊鳴剛剛從兩個堂弟口中知道官司的經過和結果。
  楊鳴只是不肯相信這結果,對楊鴻道:「聽你說的這個意思,是小鶯指證的我爹娘?所以後來皂隸才來我家裡拿人?這種人命官司,才不過審了一上午便一應清楚了,我爹娘就給下監了?那姓杜的竟然讓自己老婆給賣了?他老婆憑什麼賣他?事到臨頭良心發現?你這話只管哄傻子去。鴻兄弟,不是我說你,別人看你是個好的,我做哥哥的卻知道你是個奸的。你自小編瞎話就賊順溜的。這等沒天理的事,咱們白龍鎮上這麼短短的一夜半天的工夫,就出了兩起?那做女兒的和做人老婆的,都瘋魔了不成?」
  楊鴻跟他磨了半天嘴皮子,都到這份上了,他只是不信。楊鶴讓他氣得心裡無名火起,又被他那傻不愣登的樣子逗得直想笑,最終也只是一聲冷笑,道:「小鶯確是被你們逼的瘋魔了,現就在我家,有秋吟陪著她呢。」
  楊鳴也是一陣火起,從椅子上跳將起來,摔了手裡一隻茶碗出去,惱恨道:「她果然做了這種毀家敗業的事,便活該她瘋魔,看我不去收拾她!好好的一個家,就讓她毀得不成家了。」
  他正要出去,楊雁回正從門外進來,兩下裡撞上,楊鳴連個出去的路都被堵住了。
  楊鳴瞧著堂妹笑:「呵,咱們楊家的千金大小姐來了,難得你還來踹踹我們家的門。」
  楊雁回不愛理會他,只是拿些刻薄話排揎他道:「我來拿小鶯那套玩偶,待她精神頭好些了,好叫她耍。你以為我稀得來麼,什麼破地方,住的都是些什麼東西。沒得髒了我的鞋底子。還說小鶯敗家業,也要有家業給她敗。」
  楊鳴真想揍她,一則看她是個少女,二則他習武雖也有一年了,但忖量著還是敵不過她的兩個哥哥聯手的,便只是拌嘴道:「好丫頭,好姑娘,便是這麼對當哥哥的說話的?!」
  楊雁回沒理會,進了楊鶯的屋子,搬了那套玩偶出來,又對楊鳴道:「你要還是個人,你便救小鶯這一回。我瞧你還算有一絲血性,日後還敬你是個哥。你要把良心都丟的淨光,一絲絲也不剩了,往後可千萬別說你是我的哥。我嫌丟人哩。」
  楊鳴更是氣得跺腳,嘴裡吐出來的話更是不像了:「雁回,你就是仗著長了個標緻的好模樣,惹得那些發了情的小子們,都貪看你幾眼。你別以為有焦雲尚撐腰,你就敢跟做哥哥的這麼囂張。」
  楊鶴端起桌上一碗涼水,給楊鳴兜頭澆了下去,好讓他清醒清醒,又在他耳邊道:「你也不看看這是什麼樣的時候,你還有心思跟雁回拌嘴。你也知道她是你妹子?」
  楊鳴拿袖子抹了一把臉,氣得要上前揍楊鶴,眼看著正事還沒說,堂兄弟幾個就要同室操戈。
  楊雁回放下玩偶,又去楊鶯屋裡拿了一面鏡子出來,對著楊鳴道:「給你鏡子,你自己照照!」
  楊鳴瞅了一眼,罵道:「滾蛋,要不是看你是個不帶把的丫頭,我早上手揍你了。」
  楊雁回道:「你現在說得狠了,一年前你揍得動我麼?我那時候瞧見你,你是個什麼樣?瘦的皮包骨,形容猥瑣,面色青白,萎靡不振,不人不鬼,一副要死不活,轉天染個風寒就能病死的模樣。你現在跟誰充大呢?再看看眼下,雖說天生的五官面相就不好看,也沒長得俊了,到底也壯實了,也有個人樣了。」
  這倒是真的。練了一年的拳,楊鳴覺得自己身上的力氣漸漸多了,人也有精神多了,雖說還是喜歡睡覺,看著還是萎靡,那是因為被爹娘嬌慣的太懶,而且那猥瑣的心性也還沒轉過來。
  這麼久了,他沒空再進那暗無天日的賭坊去賭錢擲骰子,雖然手裡癢得發慌,心裡撓抓的什麼似的,想起這都是楊鴻治的他,便心裡發恨,可到底也沒有再因為賭錢而提心吊膽過。
  仔細思量思量,打了一年的拳,他還是得了許多益處的。
  楊雁回又道:「你還說我大哥奸。我大哥奸他白白給你們地畝種?我大哥奸,他引你走正道?他是耍了心眼,可也沒使壞心眼。你們自己不爭氣,人家費盡了心思使勁兒往正道上趕,你們還偏不去,偏要去走邪路,自己作死。」
  一番話說得楊鳴一愣一愣的,一句也回不上來。
  楊雁回說著說著,眼圈又紅了:「一家子作業的東西,就出了小鶯一個結善緣的,你們還要治死她。不弄死她不算完。老子攛掇了娘要告她忤逆,做哥哥的還喊著要殺要剮的。」
  楊鳴怔了片刻,又問:「你說我爹娘要告小鶯忤逆?那要是真問了罪,那麼個小孩子,是真的要拉去剮了的。」
  楊雁回這下是真掉淚了:「你真是個糊塗蛋,到現在都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呢。那些打爹罵娘的真畜生,做爹媽的還捨不得去告呢。小鶯反而要落這麼個下場。你再糊塗下去,不光爹媽沒了,連妹子也沒了。你自己看看你身上的穿戴,你這件道袍是小鶯織了布給你做的,你的鞋襪也是小鶯做的,你平日吃的飯食都是小鶯做的,你就捨得讓這麼好一個妹子讓人拉出去剮了嗎?你就不為小鶯想想,也該為你自己想想。小鶯真沒了,你去哪裡再尋個妹子來天天給你當牛做馬的伺候你!」
  楊鳴腦子雖然還是一團漿糊,但這一番話還是聽得心裡半酸不酸的。
  屋子裡靜默下來,只聞楊雁回低低的抽泣。
  楊鴻這才又開口對楊鳴道:「大哥,我知道你的家業沒了,你心裡一直不好受。你原本一直瞧不起我們家寒酸,窘迫,過得是窮日子,可是沒想到不大的工夫,這天地便好似顛倒了。你的家業沒了還不算,我們家還起來了。」
  楊鳴只是虎著一張臉不說話。
  楊鴻又道:「可是大哥只看到我們家的日子漸漸好起來了,卻沒看見是為何好起來的。那一年,天和酒樓的生意垮了,欠了我們家那麼多的賬還不上,只好將一片薄地拿來抵賬。我爹他做不來在這種時候逼賬的事,反正我們家當時的日子也還能裹腹,他便只好認了。只是那些地閒著,他心裡不落意,於是便種了果樹,每日田間魚塘幾頭跑。我爹那時已經沒有閒錢請人,牲畜也不夠用,是靠著肩挑手抬的擔水,給果園裡的每一棵樹都澆上水的。我親眼看著我爹一天天累垮了身子。這些事,難道大哥真的不知道?」
  楊雁回還是頭一遭知道這些事,淚掉得更多,對楊鳴道:「你怎麼好意思看著你的父母來奪了我爹的家業?你們算計我爹娘的時候,是不是還挺得意的?你想要錢,想過好日子,你有手有腳,你自己去掙啊!現在別人的產業算計不著,就算計著要了親閨女的命。」
  楊鳴自然是沒有楊雁回話裡的覺悟的,他要是有,也不會眼睜睜看著爹媽行那種喪天良的事體,當下便惱道:「雁回,你聒噪得人好生煩。你快著些出去吧!我有事只和鴻兄弟說便是。」他還沒鬧明白小鶯這到底是什麼事呢。
  楊雁回真想把手裡的銅鏡敲在楊鳴腦袋上。
  楊鴻也歎了口氣,這個大哥是徹底沒救了,他還是救小鶯吧。
  為免楊雁回的氣性上來,再跟楊鳴頂牛,把楊鳴氣得更糊塗,真的不管自家親妹子了,他便道:「雁回,你先回吧。」
  楊雁回自是信得過楊鴻的能力,要解決楊鳴,對楊鴻來說應該是小菜一碟,便又氣狠狠的拋了鏡子,抱了玩偶,怒氣沖沖走了。
  楊鳴這才又對楊鴻道:「依你說的,我爹娘定然是被小鶯氣狠了,所以才要告她。」他心說,小鶯這丫頭,雖說平日裡也沒瞧見她有個什麼好,論理,她是女孩兒,這家務事可不就是該她操持?可到底她也沒做過什麼壞事,沒坑害過一家子人,也就是這次混賬了一回。可就是混賬的這麼一回,便讓他失去了好大一筆橫財。不過,為這個便要剮了小鶯,好像……是有點讓人不落忍。狠狠打一頓也就是了,那剮刑是好受的麼?
  楊鴻又道:「你父母這輩子只偏疼你一人,若你肯去求一求,勸一勸,未必不能讓他們回轉心意。」
  楊鳴道:「你趁早死了這心,我還巴不得抓來小鶯揍一頓呢,更別提我爹娘了。誰求都沒用。」
  楊鴻道:「你去求便不一樣。況且,放了小鶯,對你們都有好處。」
  楊鳴好笑道:「我能有甚好處?」
  楊鴻道:「你父母做了這等惡事,便是我爹日後醒轉,想來他們也逃不脫徒刑和夾打。若是皂隸一不小心,將他兩個給弄殘廢了,大哥覺得自己以後的日子還能好過得了?」
  楊鳴立刻笑不出了。
  楊鴻又道:「大哥,你只管去跟你爹媽求情,你告訴他們,若他們放過小鶯,我一定拿出贖罪例鈔,免了他們受刑。」
  楊鳴一聽,先就替爹媽動心了。
  楊鴻接著道:「若他們還是生氣,大哥便讓他們將小鶯趕出家門,不再認她好了。」
  楊鳴道:「你又打壞主意,你是怕我爹娘日後回來,繼續磋磨那丫頭,別以為我看不穿你這點把戲。不過,你若真肯替他兩個求情,免些罪責,再出贖罪例鈔,免了二老受刑。我倒是也可試著替小鶯說說情去。」

  ☆、第118章 聞真相雁回心不寧(二更)

  楊鶯的事很快便解決了。
  楊鳴知曉父母都下監了,再怎麼渾身犯懶,也少不得要匆匆進了一趟縣城去探監。待他探監回來,事情已說成了。楊岳和周氏真個打消了告女兒的念頭。只是他二人如今的形狀甚慘,一個腳上的白骨都露出來了,只怕還是要廢了,那一口氣也只是吊著,不知還能活多久。一個滿身的棒瘡,再也厲害不起來了,見了兒子,只知道嚷疼。
  他夫妻兩個說要告女兒,只怕是為著心疼自己那一身傷。說不告女兒,只怕除了求贖罪例鈔心切外,也是因為沒那精氣神再發狠使壞了。
  楊鳴這才清醒過來,終於意識到自己如今已經落到了什麼境地————他只剩自己一個人了。妹妹日後只怕是很難再回到這個家了,父親的情況比二叔也沒好到哪裡去。娘還不知道會被判幾年徒刑。
  他的家其實已經沒有了。
  想謀奪別人的家,結果人家好好的,自己家先就沒了。楊鳴這才醒悟,因果循環,報應不爽,老天還是有眼的。早知如此,他就該勸住父母,不要生了那許多妄想。
  楊鴻將自己對楊鳴說的話,都盡數告知了閔氏。閔氏自也不會為這種事怪他自作主張,便道:「你爹既救下來了,那兩口子那日在縣衙堂上又被打成了那樣,我這口氣已是出了一半去了。小鶯是個好孩子,咱們是該救她。那個家她是回不去了,以後咱們要好好待她。」
  她說著說著,便又去訓小兒子,正色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總欺負小鶯,往後不許欺負她了,以後她在咱們家,就跟雁回是一樣的。」
  楊鶴覺得很冤枉。雖然他確實不怎麼待見楊鶯,但要說欺負楊鶯,那是絕對沒影的事,娘這股火氣,是怎麼就燒到他身上來了啊?
  他立刻辯解道:「兒子是那種欺負小女孩兒的人麼?」又拍著胸脯保證,「往後更不會欺負她了,我當他是我親妹子。」只要她別總在他跟前哭哭啼啼就行。他實在是看不得女娃娃哭。
  下午晌,焦雲尚也來了,聽說楊鶯那邊無事了,閔氏又願意養了她在身邊,倒也替楊鶯高興了一回:「雖說是可憐見的沒爹沒媽了,可那種老子要來做甚?往後小鶯再不用遭罪了。」
  只是楊鶯的精神一直不大好,躲在屋裡不肯出來見人。
  楊雁回道:「只怕是覺得害了自己的爹媽,沒臉見人。興許過些日子就好了。近來不出門也好,我就怕有那起子歪貨嘴裡專調三窩四的,再傳出什麼閒言閒語來,叫她聽了去,心裡越發不好受。」
  焦雲尚看過了楊崎,便又尋了機會和楊雁回說話。他原本是想陪楊家人去縣衙聽審的,怎奈母親大人不許,非攆了他去鏢局。還說他已對得住發小了,再多一點忙也不准他幫了。他雖對老母不滿,但也不想為了楊家的事惹了她生氣,便照舊去了鏢局,心裡想著跟鏢頭說一聲,請個假再回來。如此,母親的話已是聽了一半,他也算是妥協了。娘知道了,也未必就很生氣了。
  焦雲尚還特特向楊雁回解釋了一番:「不是我不想過去縣衙,是鏢局那邊有事催得太緊。」
  楊雁回道:「我們有手有腳,又有莊大伯和舅舅他們陪著,倒也沒什麼。昨晚還要多謝你哩。」
  焦雲尚觀她面色,倒真不像是生氣,便也把心放下了,想起昨夜的事,又道:「我在杜家那邊倒遇見個稀奇事。我們才圍了杜家不大會工夫,便有個瞧著十分眼生的少年也來杜家門外溜躂了一圈,瞧著我們人多,便又走了。我疑心是那杜豐收和楊岳還有什麼後招等著,便悄悄跟上了他,看他要作甚。誰知我這麼樣的一身功夫,竟把人跟丟了。待跟到你們家門前時,那小子已不見了。」
  怪不得焦雲尚昨夜忽然從杜家殺回來了,還從楊岳手裡救下來楊鶯。
  楊雁回琢磨著,焦雲尚看到的少年,八成是俞謹白。他要偷盜杜家女兒的睡鞋,所以探路去了。這話她卻是不好跟焦雲尚說的,只是問道:「那人多大年紀,多高,什麼模樣?」
  焦雲尚抓了抓光光的腦袋,道:「賊頭賊腦的,和我差不多高,年紀好似也和我差不多,穿了一領青葛布袍子,拿腰帶繫了,打扮得還挺利落。可我瞧著那樣子不是咱這一帶的人。那行止和咱們村裡的漢子全然不同。」
  楊雁回便知就是俞謹白無疑了。只是聽焦雲尚說他「賊頭賊腦」的,頗覺好笑,不由噗嗤樂了。
  焦雲尚看她笑了,也跟著嘿嘿傻樂起來。
  楊雁回道:「想來不過是個路過的,也是你有心了,連路人都防備上了。」
  焦雲尚道:「雁回妹妹說的對,想來確實是個路過的。」頓了頓,又道,「雁回,我今兒上午去了鏢局,原本是想著辦完事趕緊回來。不想鏢局那邊直接打發我回來歇幾天,待歇息的差不多了,讓我再出一趟長鏢。這次一走,恐怕又是幾個月。」
  楊雁回便好言好語安慰道:「如此焦大哥便好生在家歇著,多陪陪焦大娘。」
  焦雲尚聽她話中沒有絲毫離別憂傷,臉色便不大好看了,憋了半晌,才問:「雁回,你幾時變得這般沒良心了?」
  楊雁回覺得自己很有良心。怎地一個個都來說她沒良心呢?
  她正委屈著,外頭又有客人上門。
  焦雲尚看到來人,臉色不由沉了沉,這季少棠怎麼就那麼陰魂不散呢?他和雁回什麼關係?怎麼就好意思總是涎著臉來楊家呢?
  楊雁回忙出了堂屋,將季少棠引到屋內坐了。心說這趙先生的家法是越來越不嚴謹了呀,這小子竟然又敢上楊家的門。
  季少棠這回可不是空手來的,手上竟也拎了好些點心果品。他將東西堆在八仙桌上後,這才對楊雁回道:「這才不到一日的工夫,你們家的事便已在三里五鄉傳遍了。楊大叔還好麼?」
  楊雁回道:「大夫說是明日便可醒來,我們也不知道有沒有這麼準,一家子都為這個著急呢。我娘都愁出幾絲白頭髮了。」
  季少棠便寬慰道:「大夫既這麼說了,想來楊大叔定然會無事了。」
  焦雲尚這時候才慢悠悠的從耳房裡溜躂出來,道:「我還當是誰呢,原來是少棠啊。」
  季少棠忙上前行禮問好。那彬彬有禮微笑淡定的模樣,總是讓焦雲尚有火沒地方發,最後也只能瞅一眼對方那俊俏的模樣,酸不啦嘰道:「趙先生真是越發會養兒子了,越養越像個大姑娘。」
  楊雁回歎氣,道:「焦大哥真是不會誇人,誇成這樣,有幾個愛聽?」
  季少棠依舊是面色不改,笑道:「師兄慣會說笑的,這麼些年了,一直如此。」
  焦雲尚摸摸鼻子,又道:「少棠啊,我瞧著你長進不少,這是特地向趙先生討了家用,買了這些東西來?」
  季少棠忙對楊雁回道:「這些東西倒不是我買的,是邢老先生讓我送來的。他說吃了你送去的東西,覺得頗為受用,說是別有一番滋味,便讓備了點心果品,讓我送來,全當做回禮。」
  楊雁回不由笑道:「我那個已經是回禮了,這會子他又來回禮。這回來回去的,可就難了了。還是要煩你對他老人家說一聲,既他喜歡吃,下回我還送。只要他老人家多刻些新鮮有趣的曲本、話本出來,我就天天給他送那些吃的,好叫他天天受用。」
  焦雲尚又被撇在了一邊,頗不高興,心裡想著,要把他兩個的話頭打住,好叫自己認認真真跟雁回敘一敘離愁別緒。
  怎奈楊雁回這會子沒心情看人為她爭風吃醋,不多時便三言兩語打發了他兩個。她自去病榻前服侍楊崎去了。她心說,這兩個傢伙的性子雖是南轅北轍,卻都不如俞謹白爽利,沒一個直白白向她表露心意的,不然她也就好直接回了。免得空讓人牽腸掛肚!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故意吊著人玩呢!
  不過話說回來,俞謹白那樣的人也太稀奇。換誰也沒他那個臉皮厚呀!那種沒羞沒臊的話,他竟敢大喇喇喊出口來!
  焦雲尚和季少棠頗覺沒趣,坐了片刻便相繼告辭了。
  到了第二日一早,楊崎果然醒轉了。雖還是虛弱得緊,但那面色漸漸的好多了,聲氣雖還是弱得很,好歹把耳朵湊到唇邊,也能聽聽他在說什麼話了。這可比原來的老大夫說的五日期限早多了。閔氏心裡喜得什麼似的,眼裡卻滴出淚來,直對丈夫哭說:「去年雁回一遭,今年你一遭,我這輩子要是個短命的,都是讓你們給急的。」
  楊雁回早不氣惱俞謹白調戲她了,在心裡念了他一萬遍的好,又念了他師父一萬零一遍的好。就是不知這小子到底是個什麼來歷,為什麼總這麼神神秘秘。
  她安慰閔氏道:「娘說什麼話來,娘可是福壽雙全的命。女兒去給爹端了煎好的藥來,餵他喝藥。要不了幾日,爹就全好了。」
  一家子正高興著,崔姨媽和綠萍上門來了。
  才進得門來,崔姨媽就衝著閔氏哭道:「妹子,你怎麼就攤上這麼個事?可是把我這傻閨女給急壞了。」
  綠萍忙道:「娘,姨媽家裡亂糟糟的一攤事,你何苦說這些再給她添堵?」
  閔氏忙問何事。因事關綠萍的劣跡,崔姨媽也不好分說的太詳細,只是抹著淚道:「你道你是為何輕輕鬆鬆就出了那縣衙的大門?我這傻女兒,她……她那日跟了秦夫人來別墅,聽聞你被皂隸鎖拿,那秦夫人又使壞讓人去知會穆知縣,定要將你問罪。綠萍她……她便偷空跑了,去求秦太太救你。她還應了人家秦太太,要將那秦夫人和蘇姨娘往日做過的醜事,都盡數告訴她!」
  楊雁回正端了藥來到堂屋前,聽見崔姨媽的話,心裡一驚,一雙明眸更是驀然雪亮,手裡卻是一個不穩,「豁朗」一聲跌了碗,將一碗濃濃的藥汁撒得遍地都是。

  ☆、第119章 悔當初雁回思罷手

  蘇慧男和秦芳做過很多敗德之事,這是楊家人一些也不需多想,便能知道的。只是崔姨媽和綠萍卻從未這麼直白的說過。只怕是情急之下,已顧不得體面了。
  閔氏聽了崔姨媽一番說辭,也是落淚不止,直說綠萍不該得罪秦夫人。她以前是伺候秦夫人的丫頭,如今又是在秦夫人手底下過活的小妾,得罪了秦夫人,她以後的日子可怎麼辦呢?
  楊鴻也是動容不止,又道:「昨日聽審時,我便已生疑了。原本穆知縣凶狠狠的模樣,好生不講理,私心裡認定了我娘不守婦道,口裡還喊著要打要拶的。誰知他去了後頭看了一回什麼緊急公文,再出來坐堂審案時,便好似換了個人,絕口不提對我娘動刑了。可巧這時候那杜媽又來作證,說我娘是冤枉的。」
  閔氏道:「那杜甘氏也是稀奇,好端端的忽然來為我作證。人都說她許是良心發現了。莫不是也是秦太太在背後使了手段?」
  崔姨媽道:「我只知秦太太打發了個媳婦子去跟穆太太說話來著,那杜甘氏的事,我卻又不知道了。我如今只擔憂我這個女兒,往後可怎麼辦。」
  閔氏拉了綠萍坐了,道:「你那日跑了出來,秦夫人還抓了我們幾個去問哩,以為是我們藏匿了你。」
  綠萍道:「我是跑去找秦太太了,怕秦夫人派人追著,才故意使了個障眼法,讓她以為我跑來青梅村了。」
  閔氏問道:「你已是侯府的姨奶奶了,怎能說跑就跑了?如今怎麼又得了空來我這裡呢?」
  綠萍道:「我雖是跑了,可我卻是秦夫人帶出府後跑的。闖下這樣的禍,她可不敢叫府裡知道。她只為了找到我再回去,還命人往府裡捎信,說她身上不好,歇在別墅裡了。她又氣又嚇,現在身上竟真的不好了,老夫人打發了人去別墅裡瞧她,看她是真病,這才沒緊趕著催她回去。饒是這麼著,待她身上好了,回了府裡去,老夫人還指不定怎麼發作她呢。」
  閔氏道:「她出府既帶著你,想來還是看重你的。這下可怎麼著?一下子便為我成了仇。」
  綠萍卻道:「早就成了仇了。她害得我出不得侯府,我恨不能將她剜心刺骨看看她的心是有多黑。我給她賣命這麼些年,臨了,連個好去處都不肯給我。」說著便也落淚了,道,「我真是好糊塗,當初怎麼就跟了這麼個主子。」
  楊雁回只是站在一邊聽,一句話也說不上來。
  綠萍抹了抹淚,又對閔氏道:「起先我也不過是裝裝樣子哄哄她,好叫她去對付別人,先莫要急著對付我。這回是沒法再裝下去了。我去求了秦太太救你,她不定將我恨成什麼樣呢。秦太太答應了我,還使了人往別墅去,明晃晃的說要跟她借我兩天。她有許多把柄在我手裡捏著,又怕鬧上門去不好看,也只得暫且忍耐了。是秦太太好心,放我出來看你,所以我今日才能出來。」
  閔氏問道:「那秦家的老太太和秦侍郎,瞧你在秦家留了二日,也不說道什麼?他家現如今地方狹小,你可睡哪裡呢?」
  綠萍道:「我娘在鹿頂有個窄窄的屋子,只得放一張床,一個櫥罷了,我在那裡和她湊合了兩晚。秦侍郎這幾日公務繁忙,不知我在。太太明著對老太太說,秦夫人放我回來和娘見一見,私下裡怎麼說的,我不曉得。我今日來看過了姨媽,便也只好回別墅裡見秦夫人。我現是良妾,可不是她侯府裡一張賣身契買過去的人,她也不敢隨意將我怎樣。況且侯爺他……」
  她話到這裡,想起屋裡還有未經人事的表弟表妹在,這才剎住了口。
  閔氏仍舊是道:「怎麼就為著我我惹了這麼大的禍了。」
  綠萍卻道:「未必就是我惹禍。如今撕破了臉,看最後誰的手腕高。」她說的那些事,秦太太都一一的寫下來,還讓她按了個手印。只是她的娘現是太太的人,她又是侯府貴妾,她若向秦明傑直言這些事,一則秦明傑未必肯信,二則便是信了,還能將侯夫人如何?何況他現在還不曾真正厭惡了蘇慧男,捨不捨得動那賤婦還兩說。秦太太還是決定,繼續耐心等機會,到了合適的時機,一舉揭發蘇慧男。秦太太倒是不擔心她變卦,事情鬧到這個地步,她已經沒有退路了。
  楊雁回心裡很是不明白,為何一個人說變就變了呢?
  綠萍原本只是想爬秦英的床,可現在連霍志賢這樣的人,都沒辦法讓她動一點歪心。
  她昨日的作為,也是大出楊雁回的預料。閔氏當初確實幫了綠萍的大忙,但最終也沒能真正救她出來。楊雁回心知綠萍仍舊會感激閔氏,卻沒想到,她會為了閔氏做到這一步。這還是不是當初那個狠辣無匹的刁奴了?
  她到底是為什麼就變了呢?
  還是她其實從來就沒有壞的很徹底呢?
  綠萍今日的精神十分不濟,對閔氏說了這些後,便再沒言語了。楊雁回陪她坐了片刻後,又和她同去了後面菜園子裡散心。
  其實這個時節,後院裡也無甚好看的。不過是幾盆不怕冷的盆景,一株杏花,還可賞看一下。
  綠萍便去折了一支杏花,想挽個花環,卻又無甚心情了,只對雁回道:「不如你拿去插在瓶裡罷。」
  楊雁回接過來,卻沒走,望著綠萍不做聲。綠萍只是站在杏樹下,抬著頭,出神的瞧著頭頂上密密匝匝的杏花不做聲。她目光順著稠密的花枝,一枝一枝看過去,漸漸的卻不由望向被花枝割裂的細細碎碎的藍天。那麼美,卻又那麼遠,她永遠也到不了。
  綠萍緩緩步出花陰,看了一眼滿面擔憂的楊雁回,便淺淺一笑,卻笑得滿是憂傷:「你不必為我傷心,我有今日,都是報應。」
  楊雁回慢慢跟了上去,道:「姐姐怎麼這樣說話,你又沒做過虧心事。」
  綠萍慘然一笑,輕聲道:「做過的,做了許多,做的收不了手了。你和姨媽其實也能猜到吧?不然,我又如何能做了蘇姨娘和秦夫人的心腹呢?」
  楊雁回忙說:「便是做過,也定然是被人強迫的。姐姐畢竟身不由己。」
  綠萍頓住腳步,低聲道:「你不用安慰我,本就是我自己立身不正。我不該蒙了心,一直想著往上爬。」
  楊雁回終是忍不住,問道:「姐,我……我瞧著……你是又後悔了吧?不然怎麼一心想出來呢。」
  綠萍聽她如此問,渾身的力氣便好似抽光了,也不顧涼,傾身坐到身畔一個小小的石椅上。似有似無輕歎一聲,低聲道:「自從大小姐過逝,我這心裡就沒有過片刻安寧。有段時間,我看誰都像她。我連你都認成過她呢,那次認得真真的,我真是要當真了。漸漸的,我就什麼爭榮誇耀的心也沒了。」
  楊雁回驚奇的睜大了眼睛:「你是說……秦莞?」
  綠萍道:「我的主子裡,可只有這麼一位大小姐。」
  「你和她有……什麼淵源?」
  綠萍不由憶起往事,一副神思不屬的模樣,語調愈加柔婉:「秦大小姐真是個好人,與她那些庶妹的心腸全不一樣。我還記得第一次瞧見她那時的光景呢。那會我還沒在府裡當差,因不喜家中窄小簡陋,便尋了借口說找我娘,溜進秦家內宅裡玩。可可的就衝撞了蘇姨娘身邊的大丫頭,她那日不知為甚心情不好,將我又打又罵。那時候,我爹娘都還只是做苦差的,一家子受閒氣雖也是常有的事,可也沒有誰就那麼對過我。我不敢惹她,也不敢跑,只敢哭。後來,我們大小姐經過,便說了那個大丫頭兩句,讓她放了我去。」
  綠萍說的這些事,楊雁回通沒印象。
  只聽綠萍又道:「我那時心裡著實感激得緊,只是瞧著那丫頭也不大將大小姐放在眼裡,還敢頂撞她,倒惹得她為了我受了些閒氣。我怕那丫頭轉過頭去又來尋我,還沒及謝謝大小姐,便偷空跑了。再後來,我也進了府裡當差。那時候,大小姐已不記得我了。我不想再被人欺負,雖知道大小姐是個好的,仍舊一門心思投靠了得勢的主子。那位大小姐也是個極不快樂的人。秦家內宅,沒有快樂的主子。便是得勢的主子們,也只是鎮日裡忙著算計別人,根本顧不得開心一把。」
  楊雁回便道:「既是如此,姐姐便引著她開懷一回也好。」為何她卻成了個狗仗人勢的刁奴!
  綠萍自嘲的笑笑:「我那時的良心已是被狗吃了……直到大小姐死了……」一邊說著,又掉了幾滴淚。
  綠萍說的這些話,楊雁回一些兒也不知道。她使勁兒想了想,仍舊什麼也想不起來。這種事,她確實是做過幾件的,只是全沒放在過心上。
  綠萍抹了一把眼淚,道:「左右我是離不得侯府了,還不如投靠了太太……我們太太要給她姐姐報仇,我便幫大小姐報仇。就當……當我還了大小姐的一場恩情。要不是姨媽這次有難……我還在左思右想個不了呢……」
  楊雁回沒忍住,淚珠撲簌簌往下落,手裡的杏花也掉在腳邊,哽咽道:「她對你有什麼恩?一點也沒有……」
  她為什麼要做後來那些業啊?
  其實她現在還是個極不快樂的人。
  因為心裡有恨!
  因為丟了曾經純善的自己!
  她曾經總是自信滿滿,總覺得一切事情都會在掌控之中。可是她不過才動了那麼幾次手腳,每次都失控。其實她那不是自信,是被仇恨蒙蔽了心。
  這次又是如此。想整死的人好好的,親近的人卻差點被連累。
  她總是很小心的不連累到楊家,可這次卻惹得秦芳背地裡下了這麼重的黑手。如果不是綠萍,她還指不定要惹下什麼禍來。
  她還曾經異想天開,以為她可以和葛倩容裡應外合,扳倒整個秦家。
  多傻的想法啊。葛倩容怎會和她一起扳倒秦家?她自己是個不想成家立業生娃娃的人,未見得葛倩容就是這樣的人。現如今,葛倩容已是身懷六甲,怎麼可能毀了兒子的家和父親?
  ……
  綠萍和崔姨媽很快便要告辭。
  楊雁回和閔氏將人送出去老遠,還不願收住腳回來。
  閔氏的淚灑了一路。楊雁回的心裡也著實難受。她還從未經過這種事,只覺得胸腔裡的一顆心,已恍惚得不像自己的了。事情是怎麼會一路變成這樣的?
  現在的生活已經很美好,前生的仇恨,還不如早早放下。繼母的公道,也自有秦太太去討。經了這次的風波,她只想全家人平平安安好好生活。
  綠萍和崔姨媽的騾車慢悠悠遠去了。前面的官道上,遠遠可見兩匹駿馬飛馳而來。
  那樣通體雪白,高大神駿的兩匹馬,馬上人分別是俞謹白和他那世外高人一般的師父。
  楊雁回瞧見他們,這才猛然想起,俞謹白今日要離京。
  她昨日還惱得不想送他,現在忽然見了他,也不知怎地,便發足狂奔起來。
  閔氏忙喊道:「雁回,回來,別再追你姐的車了。」
  楊雁回還未跑到官道上,遠遠的還有段距離時,俞謹白的馬已過去了。他已瞧見了她,但看到她身後不遠的閔氏,便仍舊一言不發打馬而過。
  他想親近這丫頭,又怕給她惹來災禍,每每心中矛盾。此一去,只盼大功告成才好,他便能光明正大見人了。
  楊雁回朝著他的背影,奮力大喊:「你要好好的!你好好的回來呀!」
  俞謹白回身,手中鞭子向著空中搖搖一揮,響亮的一聲,以示回應。隨後,跟定師父的馬匹,策馬狂奔而去。
  楊雁回呆呆站了半晌。看著綠萍的車小成了一點點,又看著俞謹白師徒二人的馬小成了一點點。
  其實她早先,應該對她們好一些的。也不至於現在覺得心裡空落落的,便是想再見,也難見了。
  楊雁回緩緩回過身,向著閔氏走去。
  娘在哪裡,哪裡便是天下最溫暖的所在。有家如此,有至親如此,已是老天給她最大的補償了。還有什麼仇放不下呢?
  她早該想通的啊。

  ☆、第120章 焦師娘求親聘兒婦

  一年的時間過得倒也不慢,只是愁煞了楊雁回。
  原本楊雁回是極高興的,因為這一年裡,對她來說,都是喜事。
  先是楊岳傷重死在獄中了。至少在楊雁回看來,這真是一件好事,世上又少了一個畜生。
  接著,楊崎醒了,且慢慢調理的身子日漸好了,大有比往年更好的光景。
  周氏被判杖一百,徒三年。
  楊鳴涎著臉上門來求嬸子救命,拿贖罪例鈔出來,幫娘免了杖刑。閔氏翻臉不認人,又打又罵將他趕出街門。動靜鬧得太大,惹了好些村人圍觀。
  楊鳴氣得臉色青白不定,但他口齒遠遜於閔氏,根本辯白不過。
  多日不開口不出門的楊鶯,這才出了門,當眾跪求閔氏留娘一條性命。閔氏這才高高抬著下巴,對楊鳴道:「我看小鶯的面上才給你這錢的。」
  後來,楊鶯的精神才漸漸好起來了。這對楊雁回來說,自然也是一樁喜事。她是越來越喜歡楊鶯這個妹妹了。小丫頭真是心靈手巧,乖巧聽話脾氣好。在她家養了一段時間後,模樣也漸漸標緻起來了。多了這麼一個姐妹作伴,楊雁回自是高興不已。
  周氏後來病死獄中。楊鳴這小子終於有了點爺們樣兒,後來拜別叔叔南下闖蕩去了。他守著京城不去闖蕩,反而要捨近求遠,去了南直隸,想來也是覺得留這裡繼續過活,怪沒意思的。
  不過對楊家而言,最大的喜事是楊鴻、楊鶴都考了秀才,不久便補了廩膳生。雖然在童子試之前,楊家起了那麼一場風波,好在考試時二人發揮的還不錯。後來又去京裡考了府試,一連幾場下來,次次都被取中,排名還都挺高。
  閔氏這麼勤儉的人,高興壞了,拿著大把大把的銀錢,一場接一場的打發報喜的人。
  二人因是京郊丘城縣人,先是被撥到縣學,因青梅村其實距離京中較縣城更近,便請求宗師改到府學。宗師也慨然允了。
  作為丘城縣最年少的小秀才,楊鶴很是得意了一陣。最初趙先生嚷得很響亮,說她兒子季少棠是那一科最年幼的秀才。喊了幾天後,一論序齒,卻原來季少棠比楊鶴大了三個月。眾人這才知道,青梅村楊家的小子,才是這科最小的秀才。楊鶴這下可是得意壞了。
  只是楊鴻、楊鶴後來才發現,縣學和府學也都不怎麼樣。各位秀才學子,大多不過是點點卯。高主簿聞聽楊鴻曾有過,「興許縣學和府學的老教官們,能好好的教教學生」的妄想後,還笑話了他好大一場。
  楊鴻現在仍舊以自學為主。高主簿應承了,說會幫他訪個名師。怎麼說也是秀才了,或可請得動名師了。
  說起高主簿,楊鶴還告訴過楊雁回一件趣事。
  在京裡考試時,楊鴻答題完畢,交了卷子。宗師看過他的卷子後,便問:「你先生是誰?」
  楊鴻眉毛都沒動一根,回道:「高希庭。」
  宗師還道:「怪哉,可是丘城縣的高主簿?他明明是一縣的主簿,怎地又做了人家的西賓?」
  楊鴻道:「學生開蒙,原本在村學。高先生並不在寒舍坐館,只是時常指點。」
  一番話說的白龍鎮上的廖先生好像和他全無關係。高主簿來了楊家,聽聞此事,大笑了一場,又道:「往後莫再如此,那宗師不記得你也罷了,倘若記得你,日後又追究出來,到底也不好。」
  可是,自從兩位哥哥考起了秀才後,楊雁回的日子,便又不好了。
  她如今已是豆蔻年華,又是秀才妹子,家裡成了正經讀書人家,於是,再不好像往日那樣,動不動便走街串巷了。
  急得楊雁回時常罵天咒地,很是怨恨了一回天下儒生:「那些腐儒,一個個的也忒不要臉。他們自己天南海北的四處遊逛,動不動還提筆寫個遊記啊詩啊的,難道不知看景逍遙能讓人心情好?卻偏偏污蔑出行的婦女無恥啊,不守閨門啊。真真是一群敗類!若哥哥沒考起秀才倒也罷了,咱沒根基的人家,沒那麼多規矩。偏偏他兩個又做了秀才。我若再跟以往那般,豈不是要害他們在學裡被人笑話?一說起來便是,你們看楊鴻和楊鶴的妹子,一個閨中女兒,走街串巷的。」
  楊鶯便好心解勸她道:「姐姐,你只想想咱們守著京城,已是好多了的。但凡遇到節氣,哪個不出來走一走,看看景?你上回沒聽焦大哥說哩?有些小州小縣的,別看那地方又小又窮,規矩那叫個多哩。街上走的全是男人,罕見女人。這眼看著又是清明,多少官太太都要出城來遊玩。姐姐到了那時,出門耍個痛快。」
  楊雁回還是難受得緊,道:「就該讓男人也嘗嘗被困在四四方方一座小院子裡的滋味。」說起來,她曾經可是受夠了這種滋味。
  楊鶴便道:「無防,待哥哥日後有了出息,給你蓋一座大花園子住。林石泉木,亭台樓閣,曲廊假山,要什麼有什麼,比畫上的仙境還好看。保你住進去了,便再不想出來。」
  楊雁回一肚子火氣,冷笑道:「爹賣兩桶魚,抵你一年得的那點廩膳,你什麼時候才能給我掙個大花園子住?就為了你那點子臉面,我現在天天都不敢出門子。」
  楊鶴讓妹妹雌撘了一頭灰,垂頭搭腦的默默躲開了。心說妹妹今日定是月信來了。
  其實楊崎也有心將家宅再翻蓋翻蓋,擴建得大一些。如今家裡多了小鶯,眼瞅著過幾年兩個兒子又要娶親。如今這還算寬敞舒服的地方,到時候定然顯得狹小了。他兩個兒子都是秀才,手裡又不差銀子,不必非要擠著住。只是左右鄰居挨得緊緊的,他又不好叫人家賣了房子給他,於是只好作罷。
  楊雁回只好為了自己的清譽和哥哥的名聲,天天憋屈在小院裡。
  還是楊鴻出了好主意,道:「何必這麼委屈呢?家裡又不是沒車。實在憋悶,你多去附近的正經寺院、庵堂裡走一走,散散心,看看景好了。」
  楊雁回道:「我才不去。我哪裡知道哪個庵堂、寺院是正經的,哪個又是不正經的?我去了,沒得再叫他們哄騙著我多給些香油錢。」
  話雖這麼說,實在憋悶了,她也只好往寺院、庵堂裡走一走。尤喜去數十里外的小潭山上的明覺寺。當然,主要目的是為了遊覽小潭山。
  楊雁回這才漸漸不那麼燥得慌了。大哥這個主意,果真一舉兩得!
  四處溜躂排解了一番心緒後,楊雁回便投入到了寫話本的邪路上,九頭牛也拉不回來了。當然也沒牛拉她,不光沒牛,連個拉她的人也沒有。
  楊雁回在婉轉向邢先生說了自己的想法後,邢先生倒沒覺得怎麼,讓她只管寫來看。楊雁回寫的本兒,都是一些時下頗能引起轟動的事件。她恨不得交到邢先生手上後,邢先生立時就給她刊刻了拿去賣。但她寫下的東西,邢先生總也不滿意,讓她再看看別人的。她東改西改,邢先生回回都說有進益,只是從未刊刻過。楊雁回幾乎要懷疑邢先生哄著她玩了。倒是楊鶴看過她寫的本兒後,說了句公道話:「難為邢先生也看得下去你的東西,你還是再寫寫吧。」
  ……
  這一日,季少棠忽然來了楊家。
  楊雁回見是他來,忙讓了進來,問道:「這回如何了?邢先生怎麼說?」
  前兒附近的蘇家村發生了一樁奇事。一個不孝子在老母去世後,買了杉木棺材收斂了屍身,舉辦了頗隆重的葬禮。眾人不曉得內中詳情,都讚他是個大孝子。
  豈料這位大孝子,半夜將母親的墳掘了,將棺材抬出來,另用一張破蓆子裹了屍身,將那棺材偷偷賣給了別人。這天氣還不是很暖和,那棺材也不臭,他擦乾淨後,也是明光珵亮,所以很好脫手。
  誰知老天爺就偏跟這不孝子做對,一個雷劈下來,將老母親的墳劈開了,露出了草蓆裹著的屍身。已葬了兩三日的人,屍身竟未曾損壞分毫,面貌也是栩栩如生。
  眾人還道是盜墓賊盜走了那副好棺材,還有好心人報官了。結果,官差在查看有沒有缺少什麼其他陪葬物品時,發現這老母親身上有被凌虐毆打所致的傷痕。恰好那買了棺材的人,察覺是入過土的,疑心葬過死人,又將棺材退了回來。事情便徹底敗露了。
  這事在附近村裡都傳遍了。楊雁回便寫了個本兒,趁著楊鶴上京時,讓他拿去給了邢先生。楊鶴自己先看過了,笑說:「這回有點門道了,連我這個知曉此事的人,都覺得怪有趣的。」
  楊雁回卻是已快被打擊得沒信心了。
  這會子,就聽季少棠笑道:「邢先生已讓人拿了那個本兒去刊刻了,明早一準兒便有人拿到街上叫賣。待刻出來了,我先拿一本來你看。這是先生給你的潤筆。」他從袖子裡摸出一個錢袋來,遞與楊雁回。
  楊雁回喜不自禁,恨不能現在就看到刻本,還道:「這潤筆我還怪不好意思收呢。邢先生肯刊刻出來,便已對我有知遇之恩了。」
  楊鴻先恭喜了妹妹一番,又問道:「你那本兒署哪個名?」千萬別一抽風就署了真名。
  楊雁回笑道:「大哥也真是怪小心的,我自然不署真名。我早就與邢先生說好了的,我的本兒若拿去刊刻,都署個別名,叫:李傳書!」
  楊鴻咂摸了一番,道:「這個名字不顯山不露水,普普通通的。你為何取了這麼個假名?」
  季少棠也對楊雁回道:「我也正想問呢。傳書我能明白是何意,這是暗含了你名字裡的雁字。為何要姓李呢?」
  楊雁回嘿嘿一笑,道:「我喜歡讀《李氏焚書》!」
  季少棠笑意更濃:「無怪乎邢老先生喜歡你。他老人家也喜歡這本書。」
  幾個人正說著,外頭忽然匆匆跑來了小石頭,人剛進街門,便已叫著說:「雁回姐,你的喜事到了!」
  眾人忙問有何喜事。
  小石頭也不顧還有季少棠在,便道:「我今兒個去焦師父那裡練拳了。後來見有個專做媒的孫婆子也去了焦家,要給焦大哥說媒。恰好焦大哥才出了一趟鏢回來,正撞見這事。也不知道那孫婆子和焦大娘說的誰家的姑娘,反正焦大娘滿心的願意。焦大哥就跟焦大娘吵起來了。越吵聲越高,一直從屋子裡頭吵到了外頭。焦大娘氣得,拿著根門閂追著焦大哥打。焦大哥滿院子飛跑,跑急了,就說,他這輩子就娶楊家的姑娘!焦師娘給氣怔了,呆了一會,摔了門閂,說:『我收拾收拾,這就去給你把楊家的姑娘聘來。』雁回姐,焦師娘她快來了。」
  楊雁回的臉色立時黑了。焦師娘若真來了,楊家還真不好回了她。
  小石頭嚷嚷的聲音不小,閔氏和楊崎也雙雙從後頭菜園子裡出來了。
  閔氏忙問:「小石頭,你可別唬我。這話是能亂喊的?」焦家幫過楊家的大忙,焦師娘若是開了這口,她還怪不好意思回絕的。
  不過那焦雲尚倒是也不錯。先前她還看不上人家,可是後來看麼,那孩子對雁回對她們家,都沒的說。雁回不是個安靜的性子,真給她嫁到讀書人家,怕不是要憋煞了她。
  季少棠撞見這種事,臉色更是不好看,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楊雁回方纔的驚喜,悉數散了去,拉著閔氏的袖子道:「娘,你可千萬別應了。」
  楊崎道:「怎麼不應呢?小焦那孩子挺好的,你這孩子,真是越大越不聽話,不許胡說八道的。」
  季少棠看到楊雁回這反應,面色稍霽。
  楊雁回正著急,便見到焦師娘大喇喇進了楊家的門,往堂屋裡來了。
  閔氏忙趕了女兒離開:「不許對著焦師娘胡說八道。你到後頭去,我不叫,你不准出來。」
  楊雁回看閔氏不像玩笑話,便只得先去了後頭菜園子裡。楊鶯也早聽見了動靜,忙去了後頭陪她。
  閔氏又看了一眼季少棠,季少棠會意,只得道:「既是如此,少棠便……告辭了。」
  ……
  楊雁回正在院子裡急得打轉轉,楊鶴走過來,笑嘻嘻對雁回道:「妹妹大喜啊!」
  楊雁回連忙央告道:「二哥,你快去前頭幫我打聽著些。要是娘不願回絕了這親事,你便來告訴我一聲,我好想法子攪黃了。」
  楊鶴道:「我說你這丫頭是怎麼了?小焦到底哪裡不好?」
  楊雁回道:「小焦哪裡都好,可我不想做他的老婆!好二哥,你快去前頭幫我看著些。」
  楊鶴只好又往前頭去了。楊鶯只得又在一旁解勸楊雁回。
  過了不多時,楊鶴便又來了後院,笑得滿面春風,對楊雁回道:「娘說了,『這親事我是極中意的,雲尚這孩子,我素來就瞧著是極好的。咱們焦、楊兩家在一個村子生活這麼些年了,孩子們平日裡又親近,這親事真是再沒有這等相契的了』。」
  楊雁回越聽越灰心。
  楊鶴又道:「娘又說了,『只是我不好自作主張定下親事。論理,孩子的親事,是該由我做主,沒有個小孩子家家的,自己挑女婿的理。但我還是想著,要問過了孩子方好。』然後,娘又掀開門簾叫我說,『鶴兒,快去把你妹子叫來。』」
  楊雁回大喜,道:「我這就去回了這門親事去。」拔腳就要往屋裡去。
  「站住」楊鶴喚住她,道,「有你什麼事?」
  楊雁回怔住了。
  只見楊鶴又對楊鶯道:「小鶯,快去吧,你嬸子喚你過去哩。」
  楊鶯傻傻呆在當場。這是……什麼意思?
  楊鶴又回頭白了楊雁回一眼:「你還真以為自己人見人愛呢。」

  ☆、第121章 焦雲尚情急爭鶯妹

  楊雁回被楊鶴的話鬧了個臉紅,心說自己又丟人了,轉而又怒視楊鶴:「二哥,你忒壞了,你存心讓我出糗。」
  再看楊鶯,早已羞得躲一邊的桃樹底下去了。
  楊雁回去拉過她來,笑道:「快去呀,沒聽二哥說呀,你嬸子催你哩。」
  楊鶯連連擺手:「怪羞人的。怎麼是我呢?」明明焦大哥喜歡的是雁回姐呀。他每回來了二叔家,都要想法子和雁回姐多說上幾句話。
  楊鶯正說著,從前頭走來了焦師娘。看楊鶯這副模樣,又這樣說話,焦師娘便笑道:「我就知道你害羞,定然不好意思過來,便對你嬸子說,『一個小閨女,她怎麼好意思為這事來和我說話?還是我自去尋那孩子去吧』。」
  楊雁回姊妹幾個,忙向焦師娘行了禮。
  焦師娘含笑拉過來楊鶯,問道:「小鶯,你跟大娘說,心裡是怎麼想的?」
  楊鶯低頭囁嚅道:「我……我聽我嬸兒的。」
  這就是願意了。
  焦師娘面上大喜,回頭一連聲叫道:「她嬸子,你聽見了吧?」
  閔氏也從前頭過來了,笑道:「聽見了。」
  焦師娘又對楊鶯道:「好孩子,你放一百個心,大娘保證不虧待你。」
  楊鶯垂首半晌,這才含淚抬頭問道:「大娘,你不嫌棄我嗎?我哥哥姐姐雖沒告訴過我,可我自己也知道,我做的事,好多人都在罵。去年就有好些人寫了本兒拿去賣。」幸好京裡的新鮮事多,那些人茶餘飯後閒聊一陣,也就改了話題。可她忤逆不孝的名聲,還是傳得沸沸揚揚的。她暗地裡讓小石頭幫她買過話本來看,那些寫書人真真可惡,甚至有人按照心裡胡亂猜測的想法來寫,將她寫的極其不堪。她氣得渾身發抖,卻只能躲在暗地裡抹眼淚。
  焦師娘忙拿了帕子給她拭淚,笑道:「說的什麼傻話,大娘嫌棄你什麼?外頭那些歪貨只顧著自己嘴上說得痛快,有他們下地獄拔舌頭遭報應的時候。你是什麼品性,大娘難道不知道?你這麼標緻、好脾氣,又識文斷字的,我還怕你嫌棄我們家那個二愣子呢。快別哭了。」以前楊鶯有那樣的爹媽拖累,任什麼樣的人家,看到她那爹媽,也要掂量掂量到底結不結這門親。現在她那爹媽沒了,楊崎兩口子又都是厚道人,楊鶯自己又是個好的,滿可以聘來做媳婦。
  一番話說得楊鶯又是笑又是落淚,心裡只想著,以後要好好孝順婆婆。
  只聽焦大娘又道:「以後莫在為了這事哭了,那些寫話本子的,沒一個好東西。」
  楊雁回聞言,臉色不由黑了黑。焦大娘這話並非衝她來的。除了楊家人和季少棠,這十里八鄉,還沒人知道她一門心思要寫話本。但聽了這話,她還是很慶幸焦大娘看不上她!
  楊鶯也頗不自在的笑了笑,道:「那些歪曲實情的著實可惡罷了,還是有許多本子寫得極好看的。」
  頓了頓,她又小心翼翼問道:「大娘,焦大哥他……願意嗎?」焦雲尚喜歡的分明是雁回姐。雖然這事看起來是成了,但若焦大哥實在不願意……
  焦師娘道:「他還能不願意?我回去跟他一說,美不死他。大娘不瞞你,還是他自己嚷著要我來的。」
  一旁的眾人各個神色古怪。
  ……
  季少棠失魂落魄回到家裡,見過母親後,便一言不發進了自己屋裡,門窗關得緊緊的,恨不能一絲光一絲風也透不進來。
  趙先生看兒子如此,便來至他房門外,問道:「你今日是怎麼了?往常從邢先生處回來,不都高高興興的?」
  季少棠聽見母親問話,這才起身出了屋門,回話道:「也沒怎麼,許是趕路久了,有些累了。」
  趙先生便道:「這來回幾十里路,可不走得人累得慌麼。」想了想,仍又狐疑,「怎地往常也沒見你喊累?」
  季少棠道:「兒子也不知道,只是想歇息片刻。」
  趙先生便道:「那你歇歇罷。」
  兩個人正說著,忽聞外頭有人問道:「這裡可是季秀才家麼?」
  趙先生回頭,便見到一個婆子正探頭探腦的往院子裡伸脖。
  這婆子有幾分面熟,約莫是左近村子裡常走動的人,只是趙先生甚少與她們打交道,因而也叫不上名字來。
  她問道:「何事啊?」
  孫婆子便進來笑道:「是趙先生吧?我是他孫奶奶呀。你們東鄰家的巧妮,還是我保的媒,才嫁去了那麼好的一戶人家。咱們還見過幾次哩,你忘了?」
  趙先生蹙眉想了想,這才想起,這老婆子是時常走街串巷與人牽線保媒的孫婆子。什麼嫁女娶婦,賣兒賣女,她都管。
  趙先生問道:「你老為何事上門?」
  又回頭對季少棠道:「你先進去吧。」
  季少棠眼看著有媒婆上門,哪裡肯再進去,便道:「兒子還是去後頭菜園子裡照管照管。我瞧著水缸裡的水也不多了,我……我歇夠了,便去打些水。」
  趙先生只得由著他去了,接著便引著孫婆子進了堂屋裡說事。
  孫婆子三言兩語便說明了來意:「咱們鎮上的狄員外,家業也頗過得去。他有個閨女,目今十四了,生得天仙一般的人物。狄員外將女兒看做掌上明珠,再三的囑咐我,要給女兒尋一戶好人家……」
  趙先生想想狄小姐那五短身材,紫膛面皮的尊容,再想想狄員外家除了因在鎮上開著一間當鋪,掙了幾兩銀子,別人看著錢的面子,才稱呼他一聲「員外」,便老大不樂意,打斷孫婆子道:「既然你老說得她是那麼個美人,家中又頗過得去,怎麼卻要倒提親?」
  孫婆子便道:「這不是狄員外想給女兒尋一戶讀書人家麼?狄員外覺得讀書人家的子弟規矩,還說了,只要有才有貌,品行又好,便是家裡不如我們的,我們也是極喜歡的。趙先生,你有所不知,這位狄小姐不單單人好看,那性子也是百里挑一……」
  「我們高攀不起。」趙先生不愛跟這些人糾纏。
  孫婆子便信口胡謅道:「趙先生,這真是一門好親哩。我今兒才往青梅村焦家去了一趟,那焦大娘聽說是狄員外要給女兒招婿,直說,哎唷,悔青我的腸子了。我們家才和楊家說好了的親事,平白無故不好悔親,哎唷,毀煞我了,真真的一門好親。」
  趙先生冷眼瞧著孫婆子唱念做打,硬邦邦道:「她悔她的,與我有什麼干係。」
  孫婆子又道:「是焦家的小子讓我來給季秀才說親的。焦家的小子說,這麼好的一門親,他既然無福消受,生生的錯過了,便說給他的發小吧。這才指了路,讓我上了你家的門來。」
  趙先生恨不能立時把焦雲尚拉到跟前打一頓!她冷笑:「誰跟他個窮酸武夫是發小?你老慢走,我不留茶了。」再者說了,也沒見過哪個混賬東西,把這麼一門子爛親推到發小頭上的。
  孫婆子已忍耐許久,這會終於忍不下去趙先生的一張冷臉了,起身道:「趙先生,我敬你是秀才的媽,與你說話好生客氣。你怎麼就跟那茅坑裡的石頭似的,那麼硬邦邦的?便是你看不上狄小姐,你家那小秀才日後也就不娶親了?用不著我們做媒的上門了?便是你看不上焦家的哥兒,人家好歹教你兒子一場,你怎地翻臉不認人?說人家窮酸武夫,你自家不是窮酸秀才家?你不必留我的茶,我也不喝。」
  趙先生給這刁老婆子氣得火冒三丈。孫婆子自也不會繼續留下和她鬥氣,便氣哼哼出了屋門。才邁出堂屋,正看到季少棠拎了一桶水,要往廚房裡去。
  趙先生瞥見兒子,心知這小子不過是裝裝樣子,也不知他拎著這桶水,在外頭偷聽多久了。當下又是氣又是心疼。
  季少棠看到孫婆子出來,便放下手裡的水桶,問道:「孫奶奶,我焦師兄和楊姑娘定親了?什麼時候的事?怎地這麼快?」楊太太竟真的一口應了麼?
  孫婆子瞧季少棠說話還算客氣,禮數也周正,火氣平復了些,便道:「可不是麼,你那師娘和楊太太說定了親事,前腳剛回了家,我後腳就到了。可可的就差了那麼一時半刻。」
  季少棠心知這孫婆子是為了好給狄小姐說親,故意將時間說反了,只當做不知道她撒謊,問道:「你老……是親耳聽見焦大娘說親事定下來了?這種話不好胡說的,萬一傳開了,再傳得走樣了,沒得壞人家姑娘的名聲。」按理說,焦大娘去楊家的時候,這孫婆子應該是離開焦家了,未必就知道最後的結果。可這孫婆子又怎能捏造別人家兒女定親的事呢?
  孫婆子道:「我親耳聽見的,聽得真真的,把焦家的哥兒樂壞了。」
  季少棠終於忍不住,揭破了這老婆子的謊話,道:「孫奶奶,焦師娘去楊家提親時,我還親眼看見了。你莫非一直在焦家等著焦師娘回話不成?別人若信了你這話,你讓楊家的姑娘怎麼做人?」
  孫婆子將自己剛才編過的瞎話丟到了一邊去,只顧著分辨自己沒捏造人家兒女的親事了,道:「可不是我一直等著麼。那楊雁回是秀才妹子,家裡又頗過得去,長得又仙女般的一個人。那焦雲尚怎麼配得上?我還想著,等那焦師娘碰了一鼻子灰回來,才知道我的好呢。誰知她回來便告訴我,親事說定了。你不信,你去問你師兄去。」
  季少棠情急之下,衝口而出:「楊太太怎能答應呢?她向來十分疼愛女兒。」雁回明明對焦雲尚無意。
  孫婆子笑道:「怪我沒說清楚,焦師娘是給兒子求的楊老爺的嫡親侄女,就是那個小楊鶯。」
  季少棠聞言,喜不自禁————焦師娘真是天下第一明理的師娘。改明兒他便備一份大禮去賀一賀師兄和師娘。也不枉了師兄這麼巴望著他這做師弟的能得一門好親事!
  季少棠道:「原來如此,我都知道了。今兒的事勞孫奶奶費心了,孫奶奶慢走。」
  孫婆子與他說了幾句話,火氣便也消了,消消停停出了季家大門。
  季少棠正高興著,一抬眼,卻看到趙先生黑著一張臉站在堂屋門檻外,兩隻眼裡似是噴火一般望著他。季少棠被看得頭皮發麻,全身發楚。
  趙先生咬牙道:「我說你怎麼一回來心情便不好,還敢拿話哄我說是走路累了。你為了那丫頭,已是騙了我幾回了?」
  季少棠一聲不敢言語,垂首跪在了水桶邊。
  「給我好好跪著,我不叫你起來,就不准起!」趙先生甩下這句話,氣呼呼往屋裡去了。
  季少棠這才抬頭問道:「娘,雁回到底哪不好?」
  趙先生恨得回轉身來,指著季少棠,一隻手臂直哆嗦:「好啊,都敢頂撞我了,你真要討打是不是?」
  季少棠見她氣得身子直抖,忙道:「娘,兒子不問了,你別生氣。」
  趙先生這才又回屋去了,嘴裡還恨恨道:「沒一點出息。待你日後中了舉人,再議親不遲。一個村姑,哪裡配得上你?楊雁回這個勾人的小妖精,我千妨萬妨的,竟還防不住她。」
  ……
  焦雲尚聽娘說親事定下來了,高興得一蹦三尺高,恨不能把房頂都掀起來。看到媒婆還在,順手還使了個壞,打發了孫婆子去季少棠家。
  正美得了不得時,就聽焦大娘對焦師父道:「我尋思著,那孩子沒爹沒娘,總養在叔叔嬸嬸家也不是個事兒。人一說起來就是,『坑了自己的爹媽,入了叔叔嬸嬸的富門』。不如咱們將孩子接過來,就當是童養媳。待她滿了十五歲,再讓她和雲尚圓房。」都這樣了,兒子總該對楊雁回死了心。
  焦雲尚彷彿被人一盆冰水兜頭澆了下來,一顆熱火火的心涼了個透:「娘……你說什麼?」
  焦師娘道:「你不是叫我去給你聘楊家的姑娘?喊得滿院子的師弟們都知道了。我巴巴的去給你聘來了。你剛不是還高興的衝著師弟們說你要娶媳婦了?這親是說成了,你也嚷出去了,人家小鶯好好一個閨女,也沒委屈了你,往後你收收心吧。」
  焦雲尚怒急,眼瞅著師弟們都已不在院子裡了,便跟他娘鬧了起來:「我要娶的是雁回,你怎麼給我聘小鶯?我要去退親。」
  焦大娘早給這小子氣得了不得了,聞言重又操起門閂追了上去:「我平日就是太慣著你了,一根指頭也不動你的,你敢跟我這麼頂?!」
  焦雲尚左躲右閃,又不甘心被打,又怕累著了娘,直往焦師父處奔了去:「爹,救救兒子。」
  焦師父起身道:「你娘說的有幾分道理,我去請你楊大叔和莊大叔來商議。」邁著步子,施施然去了。全不理身後的兒子開始嗷嗷痛叫。
  焦大娘揪住兒子,揍了個心滿意足:「我看你再敢跟我強!我看你再為了楊雁回跟我強!」沒幾下便打得手累了,這才扔了門閂,只是仍舊一手扯著他,免得他跑了,「都定了親的人了,莫再逼著我揍你。給我老實坐著等著。」
  焦師父還沒回來,小石頭呼哧呼哧跑來了。
  焦師娘這才鬆了兒子。這麼大個兒子了,得給他留些面子。
  小石頭一步跨進門檻,氣喘吁吁問道:「師娘,你才去我二叔家,不是聘的雁回姐麼?」
  焦師娘看著這虎頭虎腦,大眼圓臉,剛剛七歲大的個小男娃娃,笑道:「不是你雁回姐,是你鶯姐姐。怎麼了?你這麼個小人,你操心你師兄的婚事做甚?」
  小石頭抱著門框,眼淚汪汪道:「我還想娶了小鶯呢,怎麼讓師兄給搶走了?」
  焦雲尚母子聽得目瞪口呆。
  小石頭繼續眼淚汪汪,嗚嗚咽咽道:「小鶯可聽話了,我讓她幹啥她幹啥,我讓她編個柳條小籃子,她就編。我讓她再給我弄個盆景,她就給我弄。她編的籃子可好看了。她還會編好多東西哩。還會給我雕竹娃娃,捏泥人。我娘說,她將來只怕是沒人要。我早跟我娘說過了,我要娶她當媳婦,讓她天天給我做好東西耍哩。師兄,你幹啥跟我搶小鶯啊。嗚嗚嗚嗚。」
  焦雲尚聽他聒噪個沒完,心中著實煩惱,上前兩手捧住小石頭雙頰,叫他只能嗚嗚嗚,卻做不得聲來。
  只聽焦雲尚惡狠狠道:「你小屁孩子懂什麼?你知道什麼叫媳婦?還你媳婦?!那是我媳婦,以後不許胡說八道,再亂說,我揍你!」
  焦師娘樂壞了,上前拍開兒子的手:「你手勁兒大,仔細弄傷了小石頭。我可告訴你,話是你自己說的,小鶯是你媳婦兒。」
  焦雲尚半天才回過勁兒來,立刻道:「不是。」
  「你好歹也是個男子漢,哪能說話不算話來?」焦師娘道。
  焦雲尚卻將脖子一梗:「沒人聽見的話,不算。小石頭還小,當不的人。」
  「笑話」焦師娘道,「我不是人?」又指指外頭,「那三個不是人?」
  焦雲尚一回頭,正看見父親和楊崎、莊山和一道站在院子裡。
  焦師父道:「兒啊,你剛才說的話,我們三個老傢伙聽得真真的。你就認了吧!」

  ☆、第122章 故人不歸相思難解

  對於焦師娘的提議,楊鶯沒有任何異議。閔氏在問了楊鶯的意思後,便要將楊鶯送去焦家。心裡想著,這麼樣也好。讓小鶯和焦雲尚多處處,焦雲尚那死心眼興許也就能把心思用在小鶯身上了。既然小鶯對這親事沒意見,雁回又不想嫁他,還是讓他早些對雁回死心,對小鶯上心才好。
  焦家很快就正式下了聘。焦師娘來接楊鶯那天,閔氏早早讓小鶯換上了新做的一身衣裳,淺紫紗衫,鵝黃潞綢裙子,蔥綠緞面繡鞋,挽了髮髻,髻上簪了一朵紅茶花,兩支翠玉簪,打扮得漂漂亮亮,襯得她愈發鮮嫩水靈。
  楊雁回眼看著一個好玩伴要走,眼淚汪汪拉著楊鶯,一副難捨難分的模樣:「小鶯,你捨得我麼?」
  楊鶯道:「不捨得,我以後天天來看姐姐。」
  楊雁回道:「既捨不得,那你別去了。每日裡來回跑,我還怕累著你的腿。」
  閔氏拍開楊雁回的手,道:「別拉扯了,都在一個村子裡,你胡亂矯情什麼?」
  楊雁回復又拉住楊鶯的小手,道:「小鶯,你好狠的心腸,你果真要走麼?」
  楊鶯湊近她,耳語道:「雁回姐,我那村學是早就不上了的,如今天天悶在家裡,也怪沒意思。待我去了焦家,往後便是出個門,人只說這是焦雲尚的老婆,不會說是楊秀才的妹子。你還是讓我去罷。」
  語罷,隨著焦師娘,大搖大擺的去了。
  楊雁回在人後恨得直說:「她多早晚變得這般沒良心的?生生的拿話饞我。」
  楊鶴道:「和你廝混久了,好好的丫頭自然要學出些壞毛病來的。小鶯沒變成你那樣子,已是很好了。你道焦師娘早早將小鶯接走是為何?那都是怕跟著你學壞呀!」
  楊雁回惱道:「不聽你胡說八道,我自去寫我的本子去。上回那個本兒賣得極好,邢先生叫我再多寫幾個哩。」
  楊鶴道:「去吧。你多出幾個本子,待聲名鵲起,又得人人誇讚後,我也好跟人說李傳書是我的妹子。」
  楊雁回一手指著二哥,道:「小鶯必是跟你學的,所以才變得這般沒良心。我若是寫不好,便不是你妹子了麼?」
  楊鶴笑道:「我的好妹妹,你不用氣。再過兩日便是清明了,到時候,咱們村郊也要豎幾架鞦韆,你去蕩個痛快。」
  楊雁回道:「我怕你臉上不好看哩。」
  楊鶴道:「我臉上有甚不好看?那鞦韆就是給你們女人去蕩的。往年你年年去,今年反倒不去了?哥哥考了秀才,你就不跟以前的小姐妹們在一處耍了?」
  不等楊雁回開言,楊鶴又道:「大哥說了,你不用總這麼憋屈著自己,倒顯得咱們家看不起人似的。」
  「你真不怕學裡的同窗們笑?」楊雁回又試探著問。
  「怕什麼?」楊鶴道,「你看秦家的老太太,還有蕭夫人、溫夫人,哪個在你和娘面前是端著架子的?反而那些門戶實在夠不著的人家,才不過出了幾個讀書人罷了,便急急忙忙跟市井人家劃開界限,動不動就說人家不是正經人家。別人家的女人去趕個廟會,看個燈,熱熱鬧鬧高高興興的,他們偏要說人家都不是正經婦人,還不許自家的女人去。你不必理會那些窮酸。」
  楊雁回又感動的兩眼淚汪汪了,拉著二哥的手,道:「不虧是我的哥,真是體貼我。怎麼不早體貼?!」
  楊鶴納罕的看了妹妹兩眼,道:「雁回,你近來這眼淚有點兒多呀。」
  楊雁回甩開他,道:「跟你鬧著玩罷了,我寫我的本子去。」
  ……
  楊鶯果然說話算話,雖去了焦家,仍舊時常來和楊雁回作伴。因焦家前頭院子裡日日都有大小伙子練習拳腳,焦家在後院裡也蓋著一排屋子,焦師娘和楊鶯平日都是在後院裡。焦家收拾出一間敞亮乾淨的屋子給楊鶯住,而且又重新修葺粉刷過。裡頭的傢俱也都是嶄新的,唯有床不合焦師娘心意。焦師娘便打發焦雲尚去重新買了木材,另尋了工匠,給楊鶯訂做一張拔步床。焦師娘還滿村裡誇楊鶯能幹、乖巧、貼心,炒的菜、燉的湯都好吃,又會收拾屋子,隨手擺弄擺弄,那屋子就變得比以往好看多了。簡直好像得了個金蛋似的,每日裡喜得合不攏嘴。
  楊崎和閔氏瞧著焦家果然不曾虧待楊鶯,也就放了心。
  楊雁回甚是關心焦雲尚待楊鶯好不好,生怕小妹受了委屈。但想想焦雲尚的心思,楊家其實早已人盡皆知,她也就不好問楊鶯了。沒得再招來誤會。不過瞧著楊鶯倒也沒什麼不高興的。想想焦雲尚不是欺負媳婦的人,楊鶯又是個招人疼的,往後處處,說不定就如膠似漆分不開了。
  一日,楊鶯拿了楊雁回新寫的本子來看,看著看著,不由輕聲念道:「積雨釀春寒,看繁花樹殘。泥途江眼登臨倦,雲山幾盤,江流幾灣,天涯極目空腸斷。寄書難,無情征雁,飛不到滇南。」
  這是楊雁回所寫話本裡的姑娘,因思念情郎,信口吟誦的《黃鶯兒》。
  楊鶯念著念著,人便癡了,過了一會,才醒了神,道:「姐姐也開始寫才子佳人的故事了?才子遠走滇南,獨留佳人於空閨。這份相思情,真是愁煞人了,我看著都怪傷感的。」
  楊雁回看了她一眼,道:「聽說焦大哥近來要往口外走一趟。」
  楊鶯立刻聽出她話裡的意思來,不由紅了臉,道:「我還沒笑你,好端端的姑娘,寫這情情愛愛寫得愁煞人了。你是如何體會得人家的一片情長?你倒先來笑我!」
  楊雁回只是看著她笑,不說話,把個楊鶯看得越發羞了。
  楊鶯惱道:「你再這麼,我以後可不來了。」
  楊雁回道:「嫁出去的妹妹潑出去的水,你都成人家的人了,可不就忘了我這姐姐了,我……」
  楊鶯著實惱了,狠狠胳肢了她一番:「你再混說,我真的不來了。」
  楊雁回這才告饒:「好妹子,你饒了我,改明兒帶你去打鞦韆。」
  楊鶯這才放過了她,又道:「咱們叫上秀雲姐,一起去。」
  兩個人正說著,崔媽媽忽然上門來了。她是來問閔氏取繡品的。
  楊雁回是去年薛皇后千秋節時,才知道羅氏要將繡品是送給誰了。薛皇后禮佛成癡,那繡品是獻給薛皇后的壽禮。那繡的一沓《佛本生經》送入宮中,薛皇后喜得誇了好幾回。
  別的官宦人家,便是料到了薛氏將為新後,也不見得知曉皇后喜好。待薛皇后入主中宮後,距千秋節已很近了。那些人便是知曉了皇后喜好,也未見得就能來得及新繡出這麼些繡品。聽說倒也有命婦緊趕慢趕繡了佛經的,卻遠不及五彩斑斕,鮮麗奪目的《佛本生經》討薛皇后喜歡。
  這壽禮並不奢華昂貴,但薛皇后和今上一樣崇尚節儉,焉能不喜?是以,這份壽禮送的實在討巧。
  楊雁回不由咋舌,羅氏實在是很有政治眼光。得過皇后金口稱讚的老人家,秦明傑還不更得禮遇?
  另有忠烈侯、一品誥命夫人蕭桐,獻上一架玉石屏風,也甚是稀奇。
  這架屏風的用料,乃是從西川一座玉礦直接出產的一塊未經雕琢的大璞玉,高一米五,厚五寸,長二米,上有天生的玉石紋理。那紋理在近前瞧不出有甚稀奇,但走遠些便能看出,裡頭竟影影綽綽的酷似坐著個如來佛祖。
  蕭桐命人以上好的金絲楠木製成底座,做成屏風,獻給薛皇后做壽禮。這架屏風雖說奢華昂貴,但以蕭桐的身份,寒磣東西她也拿不出手。這份大禮,也極受薛皇后的青睞,且在京中貴族之間成為奇談。
  原本楊家不想再跟秦家有牽扯,說定了不再往秦家送魚,讓他們另尋賣家。但羅氏也是禮佛之人,皇后有了,她還沒有,這心裡自然也撓得慌。便將價錢又加了數倍,央閔氏再繡一套。閔氏本欲拒絕,但對那價錢實在心動,便又同意了。
  是以,這魚是不送了,但楊家還是跟秦家有牽扯。不過秦芳在侯府屢屢莫名其妙犯錯,惹得婆婆和夫婿十分不喜,早已消停了。蘇慧男這邊也被逼得步步後退。秦明傑「無意」間發現,蘇慧男的娘家兄弟在幫秦府重修舊宅時,大肆中飽私囊。其餘管事因忌憚蘇姨娘,是以,眼睜睜看著他大把大把往家裡摟銀子,卻不敢報上去。秦家的舊宅修好後,蘇慧男娘家也另起了一座規模略小一些的宅子。秦明傑怒不可遏,是以,蘇慧男如今已混到協理太太管家的地步了。要不是因為太太生了一對龍鳳胎需要照顧,她連個協理也混不上。
  看來葛倩容認為現在還不到放出殺手鑭的時候。或許也是因為,搜集的證據不夠,秦明傑未必肯信。但瞧這陣勢,她是佔盡了上風。不過,蘇慧男頗有心機,絕不會就此輕易倒下,想來必會找準機會反撲。
  只是如今的楊雁回,已不大想理會這些事了。她不想再讓心緒被仇恨填滿。一個人若被仇恨蒙蔽了雙眼,實在太容易行差踏錯了。她之前坑害的綠萍,不能算多麼無辜,但她害怕再這麼下去,她會迷失到陷害無辜者的地步。
  所幸現在那什麼秦夫人、羅姨娘的,也都不來找楊家的麻煩了。
  當初羅氏擔心閔氏不願再幫她繡佛經,便從葛倩容處借調了崔姨媽,讓崔姨媽從中說合。既是崔姨媽說成的事,後來便是崔姨媽來問閔氏拿繡品。閔氏和楊雁回已是很久沒踏進過秦家的門檻了。以前楊雁回總攛掇著閔氏去,現在躲還來不及。不見仇人,也就不想那些事了。
  崔姨媽此次取了繡品後,稍稍坐了一會,和閔氏拉了拉家常。閔氏甚是掛念綠萍,崔姨媽便道:「她現如今自己住著一處院子,呼奴喚婢的,久已不伺候別人了,過得也沒比誰差。那羅姨娘也倒了。原本侯府的人只當她家是在京裡開生藥鋪子的,後來你那官司傳開了,人才知道她娘家還做過那許多惡毒事。申老夫人不喜她,刻意打壓,她淒涼著呢。」
  閔氏擔憂道:「一枝獨秀未必好,指不定礙了多少人的眼。」
  崔姨媽道:「綠萍會小心的。」
  坐了一會後,崔姨媽便告辭離去了。
  ……
  轉眼即是清明。京中人家紛紛出城踏青,鄉野小路上,遊人仕女眾多,桃紅柳綠,綵衣飄飄,比往常熱鬧多了。單青梅村附近的官道上,一日間便有五位貴婦人,坐著大轎,前前後後簇擁著七八十位媳婦、丫頭、並管家、小廝等,另有軍牢前邊執棕棍開道,後邊下人扛著大紅柄金掌扇,一路往小潭山的覺明寺去了。
  楊雁回看這陣勢,心說,乖乖,這覺明寺越來越紅火了。看陣勢,這幾位可都是勳貴之家的夫人。
  那幾位夫人因清明時節,郊野景色喜人,各個都讓敞著轎簾。那一身身華麗的通袖宮袍,雕花玉帶,真真是貴氣逼人。
  楊雁回心說,京中女子真是越發了不得了。才多久的工夫啊,貴婦們便都敢拋頭露面了。想當初,蕭桐掀開簾子隨意露個臉,惹得多少人發狂啊!
  又想,怪不得大哥二哥肯讓她多多放鬆一把了呢!哼,白叫她感動一回!
  莊秀雲帶著楊雁回和楊鶯在路邊看了一回貴婦出行的熱鬧,便又和她們去了青梅村田間豎著的幾架鞦韆旁,和村子裡的大姑娘小媳婦們,一起蕩鞦韆。
  女人們難得有這等大顯身手的機會,各個拿出真本事,蕩起來時,恨不能將自己蕩到雲彩上。下來時,一個個輕巧巧落地,沒有一絲絲狼狽。
  有遊人遠遠瞧見了,還高聲吟誦著什麼:「彩架傍長河,女郎笑且歌。身輕如過鳥,手捷類飛梭……」
  引得一眾女子哈哈大笑。楊雁回不由撇撇嘴:「咱們這鞦韆可沒傍著長河,生搬硬套,俗不可耐。」
  輪到她時,她自也不會客氣,輕巧巧上了鞦韆,高高蕩起來。那天上的雲彩,在她眼裡忽高忽低,忽遠忽近,她只覺自己能變成鳥,離了鞦韆架也能飛就好了。
  ……
  清明過後,楊雁回復又將心思投入到了話本裡。她一連寫了幾個話本,都被邢先生拿去刊刻了。邢先生給她的潤筆也越來越豐厚。其中一個本兒刊刻後,足足賣了三個月,還有人嚷著要買,且買家多是女客。有人因為這個本兒,猜測李傳書或有可能是女子。
  楊雁回將自己賣得最好的話本給楊鶯看。楊鶯還說:「我那日才看了一半,便覺這本子寫得極好。那男女相思之情,全不似男人家寫得那般生硬造作。裡頭有一首《黃鶯兒》,讀來實在傷感。上回姐還笑我呢!」
  過了沒兩日,焦雲尚就來尋楊鴻。他扯著楊鴻,神神秘秘進了書房後,又從懷裡拿出一個薄薄的話本來,道:「你給我指指,哪一段是《黃鶯兒》?寫什麼的?什麼意思?」
  楊鴻只好忍著笑意,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解釋起來:「這是本朝才女黃秀眉,因思念丈夫楊慎所做。這裡頭的意思是說……」
  楊鶴和楊雁回偷偷將耳朵貼在門縫處,聽到這裡,雙雙捂嘴偷笑。
  楊鴻解釋完,焦雲尚便臉不紅心不跳的收起了刻本,道:「這本子是誰寫的?故事酸了吧唧也就罷了,裡頭還摻和些纏綿悱惻的詞曲。我看不像個正經讀書人寫的,倒像是誰家閨女思春!」
  楊雁回氣得一甩手,回房去了。一邊走,心裡不由便惱了起來。俞謹白,你怎麼還不回來?你們家的一年,有這麼長嗎?

  ☆、第123章 弱質女決意立事業

  如今李傳書所得的潤筆,已遠遠超過哥哥們的廩膳了,楊雁回分外得意。她只留些零用,其餘全都交給閔氏去打理。
  饒是如此,閔氏依舊為錢財事好生發愁。
  楊雁回只知從去年杏花開時,到今年收了麥子,家裡最大的兩筆開銷。
  一筆是兩個哥哥考中了秀才後,給廖先生的謝禮。那日,她陪著娘刺繡時,聽閔氏對楊崎道:「咱兩個兒子都中了秀才,鴻兒是個死心眼,再不提廖先生了。可人家好歹教導了他們兩個好幾年,哪能真的就把人家撇邊兒?這沒良心的事,我做不來。日後鴻兒想起,保不齊也要後悔。咱們還是要比著京郊的例子,封了謝禮給廖先生才好。鴻兒不去,你自去也就完了。」
  楊崎道:「做學生的不去,只有我當爹的去,這叫什麼事?那日喜報傳回來,院子裡擠進來多少人賀他兄弟兩個?坐在先生席上的,還是高主簿。廖先生不知曉此事倒也罷了,若知曉了,只怕還恨不得沒教過這兩個小子。我去了再讓人趕出來!」
  閔氏道:「咱兒子畢竟久不在他的學堂裡了。便是真的不給,他也只能乾瞪著眼生氣。你真送去了,他還能打笑臉人?」
  楊崎一想也是,道:「那就好好辦謝禮,就當給那兩個小混賬積德積福了,怎能說翻臉就翻臉,還敢不認自己先生了?要不是看鴻兒當初氣得書也不想了,我可絕不由著他這麼使性子。」
  後來,閔氏一打聽才知道,無論京中京郊,凡得了秀才的人家,像她們這樣的人家,少說要封先生二三十兩的謝禮,另備下布匹鞋襪扇子、八樣葷素點心不等。她家兩個兒子,怎麼也要封五六十兩才過得去。那布匹鞋襪扇子之類,也都需得備雙份才好。
  閔氏怪心疼,但還是依例備好了謝禮。只是現放著秀才兒子不能用,只能叫女兒來寫的書儀。楊崎趁著兩個兒子不在家之際,喊了個夥計,牽了騾子,馱著謝禮去了鎮上,謝了廖先生一回。
  廖先生見是楊崎來了,原本不大高興,但一聽是來送謝禮的,還是給了些笑臉。又見對方謝禮備得足足的,絲毫沒輕慢,往日的火氣更是去了七八分。
  楊崎只解釋說是:「孩子的大伯母快不中了,人卻還監在牢裡。兩個孩子這幾日都只忙著為她大伯母奔忙了,實在是來不得。就我這麼一個走不得遠路的人來了,太失禮了,廖先生莫怪呀。」
  廖先生也沒說破,只命他的夫人收拾了一桌酒席,和楊崎小酌了片刻,好來好去,客客氣氣送了楊崎離去。
  就這一宗,便花去了六十二兩銀子。
  這日,眼看著閔氏又對著她那個賬本子發呆,楊雁回便悄悄問她怎地了。按理說,單給羅氏做繡品,娘就掙了好大一筆哩。
  閔氏道:「你大哥不願拔貢,要願意,以他的資質,入國子監是一點問題沒有的。他要接著考鄉試。高主簿也才是個監生出身,能說得上話的官,頂了天也就只有個工部主事,幫不了咱們太多。他倒是幫著尋了兩個極好的先生,沒告訴你大哥,只悄悄跟我說了,看能不能擔負得起。我一聽,好傢伙,那兩個先生,一個束脩一百五十兩,一個束脩一百八十兩。咱們一年四季還要供備著吃穿。先不說別的,就咱們家這地方,在青梅村是數一數二的,真放眼看看,只怕是大戶人家收拾出來給先生的一處小院子罷了。你想,束脩都這麼多了,那平日的吃穿,還能跟咱們一樣?」
  學費好貴,讓閔氏這做娘的好發愁。兒子平日裡結交的人,也升了好幾檔,日常花銷,流水一般,嘩嘩的就出去了。若是兒子不打算繼續讀了,這錢省下來也可,就跟村裡的莊秀才一般了。
  可如今哪裡省得?她還生怕兒子出手寒酸了,讓學裡的同窗和教官們笑話哩。
  楊雁回道:「要不就去書院?還是要去官辦書院才好。私創書院總是唧唧咕咕的罵朝廷,只怕容易招禍。只是官辦書院良莠不齊,也要尋一處好的才是。便是要進私創書院,也要進那些考課書院。那些成日家會講的書院,倒也不錯,但只隔三差五去聽會講還不錯。要考功名,走仕途,萬萬不能去那些書院。」
  閔氏道:「高主簿也是這麼與我說的。說小潭山上,東峰是覺明寺,西峰就是雲天書院,那雲天書院便是個私創書院,但裡頭的學子,一年能考出好幾個舉人了,辦了這麼些年下來,進士也出過幾個的。雖說費錢也不少,但比請先生花費的少一些。只是不知咱們這樣的人家,好不好進的。高主簿還給指了一條路,說或可去求一求秦家的老太太。那老太太出身安定府羅氏,那書院的山長曾是她父親的同窗。」
  楊雁回笑道:「這個好辦,先問問大哥的意思。他若覺得那雲天書院是個好去處,咱們就替她去求秦老太太一遭罷。就破著您老往後不收她工錢,白給她繡幾幅繡品唄。若事情好辦,不需破費倒也罷了,若需要破費,咱們問明白了,不叫老太太吃虧不就成了?咱們也讓姨媽在中間說合。你原來幫老太太繡的佛經,可是幫她得了大好處,她總該幫咱們這一次。」
  閔氏道:「我也是這麼想的,只是怕銀子不湊手。真入了那私創的書院,還不得先封幾個厚厚的束脩給先生才好?只怕頭一年的花銷,不比請先生少。」
  一邊說著,又長歎道:「先前給周桂花出了一大筆贖罪例鈔,後來她病在牢裡,咱們又破費請人看顧著她些。待她去了,又買了棺材葬了她。這要是給了咱家的恩人也罷了,偏還是個仇人。後來又林林總總的花出去那麼些錢。現如今,小鶯那裡,咱們還委屈著人家呢,才做了幾身衣裳,買了幾件首飾,就打發了小鶯出門。待往後寬鬆了,還是要再多給她置辦些東西。哎,村裡人都看著咱們家還算體面,誰知道我年年為錢發愁來著!」
  為周氏用去的那些錢,便是楊雁回知道的第二筆大開銷了。
  楊雁回笑道:「我不是還有些首飾?那金鎖子,紅珊瑚珠子的,還值得幾個錢。若真是錢不湊手,娘便拿去當了。反正那都是娘掙的,要是沒有娘,我也得不著那些。」
  閔氏卻道:「這可不成。」
  楊雁回問道:「娘既沒打算動那幾件不知冷熱不當吃喝的死物,又何苦對著女兒我哭窮來?」
  閔氏作勢要打:「臭丫頭,看我不揍你,把你娘的心眼子看得這麼窄。我真要用,直接問你要,你敢不給?」她那手抬了抬,連楊雁回的一根汗毛都沒蹭著,便已落了回去。
  楊雁回納罕道:「娘又不要當我那幾件東西,又對著我哭窮是作甚?我正奇怪哩,我上頭還有倆哥哥,娘就只管把家裡的賬目一條一條的給我看。要他兩個是做什麼的?」
  閔氏道:「他們只要考個秀才,便已是光耀門楣了。有兩個廩生在,一切差徭不來騷擾,就是對家裡做了大貢獻了。現下他們還要繼續讀書哩。你不同,你也該學著當家理事了。」
  楊雁回立刻警醒起來,道:「憑什麼我小小年紀便要學著當家理事了?我掙來的潤筆都給了娘,那也是一件功勞。我還要多寫幾年本子哩,我不要去當家理事。」
  閔氏好笑道:「你終歸也要長成個大姑娘的。莫不是還要留在家裡做老姑娘吧?這幾日,已有人上門來說了兩回親了,你待怎地?」
  楊雁回忙道:「是誰,都是誰來說的?娘可千萬別應了他們去。」
  閔氏道:「你跟我學當家理事,我就不應,我還要先調理你幾年,免得你到了婆家,兩眼一抹黑,什麼也不懂,惹得公公婆婆丈夫不喜,天天罰你立規矩。」
  楊雁回更急了,抱著她娘的胳膊,哀聲道:「娘,你捨得叫閨女去別人家受氣?我先跟你學當家理事,你莫急著應了人家。」她決定一直學不會一直學不會。
  閔氏這才笑了一笑,道:「先放你再去瘋玩兩日,以後就在我身邊跟著學。那什麼話本子,終究不是個正途。不是不叫你寫,要先學會了正經事,得了閒工夫,再去寫那個。你娘我還沒慘到要當首飾賣衣裳的,待我糶了麥子,還能再叫你們多吃幾天肉哩。」
  楊雁回這才怏怏不快的去了。
  她不好意思去焦家找小鶯,便只好去尋莊秀雲。
  莊秀雲的婚姻十分不幸。所以,楊雁回認為,秀雲姐一定不會支持閔氏早早讓她嫁人的舉動的。
  楊雁回將方纔在家裡的事,一五一十的對莊秀雲說了。誰知莊秀雲立刻將話題帶跑了,道:「我也尋思著讓我們小石頭將來考功名哩。便是考不下個秀才,多讀幾年書,給他捐個秀才。納粟入監也使得。可就我們家這點子家底,我還怕不夠支持他到那個時候哩。便是能支持到那個時候,我還怕不夠他娶親了。我爹娘年紀都大了,我爹總說錢的事不用我操心。可我怪心疼他的。我想找些事來做,可我不知道作什麼能掙錢。成天織布,也賣不了幾個錢。」
  楊雁回聽她叨叨了這麼長一篇話,便胡亂幫著出了幾個主意,比如在村裡開個肥皂鋪啦,米糧鋪啦,針線尺頭鋪子啦,但正好都已有人在做了。同行是冤家,莊秀雲擔心和村裡人鬧了齟齬。若是去京裡開舖子,那就連個鋪面也難尋,便是尋到了,那寸土寸金的地方,她們恐是連房租也交不起。
  莊秀雲愈發的愁眉不展。
  楊雁回瞅了她兩眼,問道:「雁回姐,你真想做些小本買賣?」
  莊秀雲道:「我誆你不成?」
  楊雁回道:「不是擔憂你誆我。」而是,她這性子能做生意麼?
  莊秀雲道:「不擔心我誆你,莫不是擔心我幹不成事?」
  楊雁回忙道:「我可不敢小看姐姐。若姐姐真有心,我幫你出個主意,你看成麼?」
  「快說。」
  楊雁回道:「姐姐,我瞧著京中的浴堂,生意都不錯。前朝女子都是能進浴堂的。偏本朝甚少有女子入浴堂。他們大戶人家僕婢多,咱們這樣的人家,洗澡甚是困難。不如姐姐開個浴堂?」
  莊秀雲聽得張口結舌,半晌方道:「你莫不是瘋了吧?那穆知縣還沒做滿一任哩。就他那個樣兒,他會容得下有人開女子浴堂?」
  楊雁回撇撇嘴,道:「他容不下又如何?他還容不得女子上廟燒香哩。那行牌下來,有誰搭理?京裡頭的爺爺奶奶們那麼多,在大街上拿著土坷垃隨手一扔,就能砸到一個比他官大的。人家的太太、奶奶、夫人、小姐們偏要進丘城縣的廟,偏不往四周其他縣裡去。他丘城縣的芝麻官能管得了誰?他那行牌才下來,便有御史參奏他斷案不公,他還不是嚇得收回命令了?」
  莊秀雲聽她這麼說,便又認真想了一想,覺得這主意甚好,道:「咱們村裡人家,鎮日裡作活,有的人家連女人也當男人使。沒個浴堂,洗澡甚是不便。你這個主意真好。真開個浴堂,既能賺錢,也能幫大伙排憂解難。可只有一樣,我連那浴堂是個什麼模樣都不知道。」
  楊雁回道:「姐姐不知道沒關係,我知道。」
  莊秀雲再次目瞪口呆。
  楊雁回忙道:「我一時嘴快,我是說,我哥知道。我大哥二哥還有焦大哥,他們肯定知道。還有那些蓋過澡堂的工匠,通通都知道。你把這個主意跟莊大伯說說,若他也覺得好,讓他幫著買泥沙磚土,請了靠譜的人畫圖、起屋。待蓋好了,咱也不多收錢,一個錢洗一次。這不比在家裡方便輕省?等婦人們都開始來浴堂洗澡了。咱們就可以做大生意了。到了那時,咱們便可蓋更大更奢華的浴堂,再去覺明寺,和他們商議,買他們的溫泉水來,引得京中有些閒錢的奶奶們都來咱們這裡泡溫泉。咱們這裡風光又好,她們指不定多愛來呢。」
  那覺明寺,因寺中有幾眼溫泉,又被人叫做湯泉寺。楊雁回可是記得真真的,她上回誤入男子澡堂,那湯工親口所說,他們家那洗澡水,都是從湯泉寺運過去的溫泉水。京中貴婦不辭辛苦,大老遠跑去覺明寺上香,八成還是看上了那裡的溫泉!但覺明寺距離京中到底遠了些,還是青梅村的距離更折中一些。
  楊雁回又道:「若非姐姐忽然這麼問我,我還想不起這個好主意哩。有莊大伯和我爹幫著把關,咱們想做什麼不成呢?」
  莊秀雲終於聽不下去了,打斷她道:「雁回,你這主意甚好。只是,為何就扯上了你和你爹?」還一直咱們咱們的。
  楊雁回嘿嘿一笑:「我怕姐姐那點子嫁妝不夠,若此計能行……我當然要入個伙……」娘不好意思當了她那堆東西,她盡可自己去當呀。
  楊雁回又道:「咱們都是女人家,我是個閨女,你是個嫩婦,都不好出面。咱們只在背後做狗頭軍師,讓我大哥和莊大伯出面。咱們不說這是開給女人的浴堂,只說要開浴堂。一個里正,一個廩生,再讓高主簿幫幫忙求個情,難道縣裡還不給個憑照?憑照都給了,咱們開起來了,只接待女客,不接待男客,那暗門子和官妓通不接待,免得落人口實詆毀咱們。縣裡還能無緣無故派皂隸來砸了秀才家的產業?」
  莊秀雲想了想,直接拍板:「就這麼幹!」
  楊雁回面上笑意甚濃。等生意做開了,她就能從幕後走到台前了。從古到今,沒聽說閨中少女開浴堂的。想娶她的人家,可要掂量掂量自家有幾分能耐能降住這麼個媳婦。

  ☆、第124章 京郊村建起女浴堂

  楊鴻聽了妹妹的一番奇思妙想,問道:「你是說,讓我去辦憑照?」
  楊雁回點頭道:「我想過了,咱們這樣的鄉野之處,便是不辦憑照,就在自家地裡蓋一座澡堂子,也未見得有人來盤問。但還是辦個憑照更妥當。咱們是要給官府繳納市稅的,便是縣老爺日後發現我們要接的是女客,不喜有這麼個浴堂,他也捨不得關了。」
  楊鴻又問:「讓爹和莊大伯督工蓋浴堂?」
  楊雁回又點頭道:「我和秀雲姐哪裡懂蓋房子的事體,沒得再讓人坑騙了銀錢。」
  楊鴻又問:「事情都讓我們干了,你和秀雲姐做什麼?」
  楊雁回道:「出錢,收錢。」她當了那銀錁子、金鎖子、珊瑚珠串,秀雲姐有文家賠給她的幾百兩銀子。蓋一座浴堂,買木頭、煤炭,僱人燒水,等等,差不多也夠了。只怕還用不了那許多錢。況且以後浴堂每日還會有進賬。
  楊鴻蹙眉:「你去收錢?」
  楊雁回笑道:「我自是不能隨意露面的。那不是還有秀雲姐、莊大娘麼?娘得空了也可以去和莊大娘坐坐。再不行,還可以雇幾個人,便是買個幾個人也使得。」
  楊鴻好笑道:「你可也真會偷懶。」
  楊雁回衝著大哥撒嬌,道:「好大哥,你幫幫我,待我掙了大錢,憑你請什麼樣的名師,都能請得動。」
  「說得好像你明兒就發了大財一般。你就不怕折了本?」
  楊雁回道:「不怕,千金散盡還復來。」
  楊鴻點頭:「我這關你過了,去跟爹娘說吧。」
  楊雁回不由喜笑顏開道:「真是我的好大哥!」
  當日晚飯時,楊雁回便將自己的想法對爹娘說了。
  楊崎蹙眉不語,顯然不喜這主意。
  閔氏深受洗浴困難之苦。雖說是有澡盆,可到底搬搬抬抬的不方便。她們家還是有丫頭僕婦的,若換了那一個使喚下人都沒有的人家,豈不是更麻煩?因而,聽了女兒的話,不由笑道:「這倒是個好主意。那些貴夫人還知道去湯泉寺裡泡個溫泉哩,咱們村裡頭的女人們,難道就不想舒服自在的泡個澡了?」
  閔氏既能這麼想,別的婦人定然也有這麼想的。楊雁回心說,看來這生意有門。
  楊崎道:「話是這麼說,可到底以前沒人做過這個事。」
  楊雁回心說,爹看來不太支持。不過沒關係,只要說動了娘,讓娘催著爹辦這事去。她笑道:「就是沒人,咱們才要賺這獨一份的銀子啊。保不齊,我這浴堂開起來了,因生意太好,別的地方也開他個成千上百家的。畢竟我們只接待女客,還能讓別人說什麼?」
  楊崎道:「萬一有人說三道四,沒一個人肯來呢。」
  閔氏道:「怎麼沒人,我第一個去,我叫上莊家的老姐姐,還有焦家的老姐姐,都一道去。」說著說著,閔氏又轉頭去看楊雁回,「乾脆這麼著,待你那浴堂蓋起來了,起先幾日不要收錢,就請咱們村的女人們白白去洗。不計小閨女、小媳婦還是老婆子的,也不管你喜歡不喜歡她,只管叫她們拖家帶口來就是。只一條,不許帶了男的來。這大夥兒就會來洗了,保不齊,還誇你記掛著大伙哩。待日後收錢了,誰還好意思說三道四的?誰沒洗來著?便是沒洗過的,看大夥兒都去洗,也就不好說什麼了。」
  楊雁回頓時佩服得五體投地,道:「娘英明神武啊!」
  閔氏得意道:「我不英明神武著些,早餓煞你們爺兒幾個了。你這主意甚好,便饒你些日子,待你那浴堂慢慢周轉起來了,你再來跟我學當家理事。不過麼,你要真能把個浴堂給周轉起來了,想來也就快出師了。」
  楊崎不由笑起來:「你們娘兒倆說的,好像那浴堂已蓋了起來了。」
  閔氏攛掇道:「你就幫她盯著些,她一個小丫頭,懂什麼?左右不用你動手,你只管盯著別人蓋那澡堂子便是。我也就是手裡頭怪緊的,這小丫頭偏這時候就想了這麼個主意,不然我自己拿出銀子來蓋個浴堂,把她們兩個撇邊兒去。」
  楊雁回忙道:「娘說得什麼話。女兒蓋起來的浴堂就是家裡的,掙了錢,都給娘用。天天讓娘穿綾羅綢緞,吃山珍海味,再多買些丫頭僕婦,讓娘呼奴喚婢,起居八座,出入……」
  「行了行了」閔氏道,「少耍貧嘴了。我跟你說正經的呢,你到底還是個小閨女。這浴堂,就說是秀雲的,不提你。待掙了錢,該分你的銀子不差你的就是了。」
  楊雁回忙道:「我和秀雲姐也是這麼想的。」
  楊崎老大不樂意了,深覺夫綱不振,這等大事,他竟沒有置喙的餘地了,當下在一旁長吁短歎。
  楊雁回忙道:「爹,你就幫女兒這一次吧。」
  楊崎這才點頭道:「好吧!」
  事成,皆大歡喜!
  這想像不到的順利,可是讓楊雁回樂壞了。
  楊鶴笑道:「雁回,有好事,你可也想著哥哥些。」
  楊雁回奇道:「莫非二哥也想入伙?你那廩膳……」那可憐巴巴的幾個錢,哪裡夠入伙?
  楊鶴打斷她道:「你又來笑我不如你會掙錢。這又不稀奇,也值得你掛在嘴上當個事兒說?百無一用是書生,你沒聽過呀?」
  一句話逗得一家子哈哈大笑,楊雁回直說:「二哥的臉皮真是越來越厚了。」笑完了,又問:「二哥是讓我想著你老人家什麼呀?」
  楊鶴道:「你別只顧著你們女人家洗澡痛快,可也想想我們。我們成天家往身上澆涼水洗澡也怪不舒服的。待天冷了,要麼去鎮上的浴堂,要麼去京城的浴堂,甚是不便。待你那本兒收回來了,你借點錢給二哥,我也去開個浴堂。」
  楊雁回直朝他翻白眼。
  楊鶯早早吃過晚飯,正走進來,聽到這話,不由笑道:「我怎麼聽見有人給妹子要錢呀,怎麼了呢?」
  楊雁回便將方纔家裡人商量的一番事體告訴了她。
  楊鶯笑道:「這到是個極好的主意。待那浴堂蓋好了,我幫姐姐擺些花兒啊,草啊,瓶兒啊的進去,包管裝扮得鮮亮好看。」
  楊鶴忙道:「你莫要弄得太女氣了。」
  眾人齊問:「為何?」
  楊鶴道:「萬一那浴堂真沒女人家進去,我還等著雁回白送我哩。到時候,我攬男客去。」
  閔氏歎氣:「你這也是做秀才的,好沒廉恥,我是怎麼就生養出你這麼個好兒子來?」
  楊雁回也惱了:「你敢咒我的生意不好?」
  楊鶴一看妹妹要著急,這才笑道:「不過是逗你玩罷了。你放心,待你那浴堂開了,就是讓我去幫你每日裡推柴草、煤炭,我也去的。」
  引得一家子人又笑了。
  楊崎吃過飯後,只好往莊山和家去了一趟。莊山和也正在思忖,這個事行不行得。楊崎將方纔閔氏說過的話,又學說了一遍,莊山和便笑道:「既然婦人家覺得有個浴堂方便,那想來是行得的。鴻哥既沒話說,那看來咱也不必擔心被官府拿辦。起一座房子有甚難處?虧得咱們都是蓋過房子的人,不容易糊弄過去。我也還認得幾個人,找個靠得住的泥瓦班子,不算難事。」
  莊家有三十畝地挨著村口。為防日後村民為了浴堂佔地的事起爭端,莊山和便提議將魚塘蓋在自家地頭。
  楊雁回覺得這位置還行,便也沒意見,說是佔了的莊稼地,折成銀子,算成莊秀雲出的本錢。莊秀雲向來聽楊雁回的,又聽爹的,自然更是無話。但莊山和做主,還是讓她兩個立約為證。每人出多少本錢,怎麼分成,白紙黑字,寫得分明。
  楊鴻因有高主簿從中周旋,費了不多的銀子,便領回來憑照。莊山和尋了個建過浴堂,且靠得住的泥瓦班子。楊崎那邊買好了建屋用的磚頭、木材,這便就每日裡叮叮噹噹的起屋建房,很快蓋出一座浴堂來。
  合村的人只說這浴堂是蓋了讓男人洗澡的。以後青梅村和附近村子的男人家,上浴堂更方便了。誰知這浴堂能用後,莊秀雲只請了合村的女人們去白洗澡。
  把村裡的女人們喜得什麼似的,直說,還沒見過浴堂是個什麼模樣。
  閔氏又從果園裡撥出幾個女人,給浴堂運柴炭、燒熱水。幸得莊山和選的那個建屋的所在,還能打出兩口井來,浴堂裡用水也方便。
  楊鶯果然一雙巧手,用些便宜的花花草草瓷瓶瓦罐,把浴堂裝點的甚是雅致,一看便是個溫柔鄉的所在。只是男兒需止步!
  待到了浴堂開張那日,不獨青梅村的女人,左近村子裡也有女人來。莊秀雲和幾個女人只管往裡讓,一概不收錢。
  這浴堂蓋得不大,倒也不算小,大約容得下二百號人洗澡。但來得女人太多,許多人還需等裡頭有人出來了,才好進去。一天下來,從天明到子夜時分,竟有二千號人進去舒舒服服泡了澡。把莊秀雲和一眾臨時上陣的女人們,忙得腳不沾地,一天下來,水顧不得喝上一口,米顧不得吃上一粒。到浴堂關門後,眾人各個都要累趴下了。
  楊雁回暗暗咋舌,乖乖,那大池子裡的水還能要麼?
  一連免費招待了大家三日後,浴堂這才正式改為收費。不過價錢不是一個錢,是兩個錢。這是楊雁回算過了三日裡用去的柴炭、人工後,改的定價。
  因女人們嘗過了甜頭,便是兩個錢一次,後來也盡有人去。雖然人再沒那麼多了,一天也能招待上七八百號人,而且還有漸漸增多的趨勢。畢竟這十里八鄉,就這麼一個女浴堂。
  楊雁回又掛上許多手巾、玫瑰胰子、桂花頭油、木梳子、頭飾之類的賣。楊鶯見狀,知道楊雁回不好出頭,人手又不夠,便時常來幫著收收錢,賣賣東西。
  楊雁回覺得不好讓楊鶯日日做白工,便要與她些工錢,楊鶯一些也不要。愁得楊雁回只想著,怎麼才能讓這丫頭拿些錢去。
  再後來,又有捨得下臉的婦人自己找來,說情願每月給浴堂裡二百個錢,叫她每日裡在浴堂裡頭攬生意,她專給人擦背、敲背、按摩。莊秀雲瞧著對方不是調三窩四的人,便也慨然允了。
  就這麼個浴堂,一日下來,好的時候,竟也能淨賺上二兩銀子,再不濟的時候,也有一兩銀子。莊秀雲高興得什麼似的,直道:「這一年下來,咱每人能分二百多兩銀子哩呀。乖乖,可真了不得。」
  不久,又有頗有頭腦的村裡人,做了冰酪來浴堂門口販賣。漸漸的,又有賣肉盒子、肉包子的,也來浴堂門口。
  莊秀雲從不攆人走。漸漸的,浴堂門口竟也成了個熱鬧的所在,青梅村的集市都要搬到這裡了。每到了過集的日子,來趕集的人,倒不願往原來的集市去,倒願意來這裡。來的人多了,浴堂的生意只有更好的。
  因人手越發的不夠用,果園也要人,浴堂也要人,根本調不開人手。莊秀雲只好另雇些婦人來。左近村子裡,倒是也有好幾個乾淨利落的婦人願意來。
  因浴堂蓋得齊整嚴實,前後都有院子,圍牆又高,當中幾間高闊的浴室、更衣室不等。外頭的人再如何探頭探腦,都一些也望不見裡頭的光景。老闆是個女的,底下做工的也都是婦人,接的客也都是女子。且大門上張了紅紙,言稱不接待娼妓。是以,這浴堂倒也是個女兒國,沒傳出半點不好的事體。
  這女浴堂的事,越傳越遠,那生意是越發好了,可也漸漸的引起了縣老爺的注意。
  這穆知縣在後宅對著夫人長吁短歎,只恨手下官吏著了道:「這憑照,縣衙真不該發。我哪裡知道,竟然是蓋個女浴堂。真是傷風敗俗,有傷風化,女德淪喪……」
  他正呱啦個沒完,就看到夫人冷颼颼的兩道目光射來。
  穆知縣立刻閉了嘴。
  只聽穆夫人道:「那女浴堂我也瞧不上眼。」
  穆知縣道:「於我心有慼慼焉。」
  穆夫人又道:「我每日裡憋屈在浴盆裡洗浴,你每日裡去泡澡堂子。也不想想,那破木盆子裡如何舒展得開?我那一日待去那女浴堂,一問才知,竟沒個單獨的房間給人泡澡!我這樣的身份,如何跟那群村婦共浴?我肯和她們踏進一個院子的大門,已是失了體面了。我倒是想去覺明寺哩,可恨京裡的達官貴人多,每日家他們死死霸著那裡,多早晚才輪到我一個七品芝麻官的太太去洗一次?」說著說著,穆夫人又開始指責丈夫沒出息,年紀老大一把了,還只混了個七品官,害得她連泡個澡也不能,叨叨個不了。
  穆知縣瞧著唾沫橫飛的夫人,把個關了女浴堂的心思去了個乾淨,心下暗暗祈禱莊秀雲早日開竅,趕緊的再加蓋一番,弄個單獨的小院招待有身份的婦人去洗澡。

  ☆、第125章 村婦妝出花浴堂

  建那女浴堂的錢,加上前三日耗費的柴炭、人工,統共是用了一百二十兩銀子。
  莊秀雲和楊雁回湊的本錢,本就沒動用多少,沒幾個月便又連本帶利齊齊整整的回來了。莊秀雲甚是高興,只是楊雁回沒見多麼開懷。
  閔氏早先已是糶了麥子,再後來又賣了果子,加上魚塘的生意也好,手裡又迅速積攢了銀錢。待有了銀子,閔氏在問過兒子的意思後,決定上秦家央求一下老太太,也好送兩個兒子去雲天書院讀書。
  楊雁回忽然又轉了心性,又從不愛上秦家的門,變成了纏磨著閔氏也要跟去秦家,還要帶著楊鶯去。
  楊鶯雖不知楊雁回為何忽然邀她去秦家,但也想見識一番秦家內宅。心裡只想著,那等人家,或許那花圃、盆景、一應擺設,有她想不到的妙處。待問過了婆婆,得到允准之後,她便和閔氏、楊雁回,一同去了。
  秦家老宅如今翻蓋一新。大體依舊如從前,只是越發的窗明几淨,琉璃瓦熠熠生輝,雕花梁璀璨生姿。不同之處是,原來的小花園擴建了一些。
  原本蘇慧男的娘家兄弟領工建造,提議將花園擴建一些,為此還向秦明傑出主意將華庭軒拆除。
  葛倩容得知後,不由落下兩滴悲春憫秋之淚。還正正好就給秦明傑撞見了。秦明傑疑是她產後心緒不佳,忙好言好語安慰了幾句,還說什麼:「太太萬萬不可傷懷,為夫還巴望著你再添一對龍鳳胎。」
  葛倩容道:「我實不是為著別的,只為聽說蘇姨娘的兄弟要拆了華庭軒。我與莞姐兒也算相交一場,上回她的居所沒被那場詭異的大火燒了去,明明白白是上天庇佑。我還為她高興了一場。誰知如今卻要被蘇姨娘拆了建花園,那一席話說的,好似這花園不擴建,咱們一家子便沒活路了似的。」
  她說著說著,便將「蘇姨娘的兄弟」改為了「蘇姨娘」。
  秦明傑蹙眉。
  葛倩容又道:「那華庭軒我也住過的。也不知是要拆莞姐兒的房子,還是要拆我的房子吶。」說完,倚著床柱,扭頭向裡,不言語了。
  秦明傑忙道:「我去知會一聲,不許他們動你住過的房子。」
  葛倩容這才露了一絲笑臉,又道:「若定要將花園擴大一些,也是無妨的。蘇姨娘伺候老爺久矣,人家這點子要求,也不過分。咱們芳姐兒和蓉姐兒已是出嫁女了,原來的住的房子,何需那麼大?那兩處房子可儉省為一處小院。芳姐兒和蓉姐兒回娘家時,既有地方住,又多了地方遊玩,何樂而不為?」
  女兒出嫁後,那住過的庭院悉數給侄子、侄女去住也是常事。秦明傑覺得有理,便一口應了。
  葛倩容笑道:「待咱們的花園蓋好了,咱們芝哥兒和蘭姐兒又會走了。咱們便可帶著一雙兒女,在自家園子裡遊玩。他們兩個,定會平安快樂的長大。」
  一席話說得秦明傑也甚是開懷。
  蘇慧男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甚是不平,待要反擊,可她自己先前那套需蓋花園子的說辭,將自己框得死死的。又因她娘家兄弟怕多生事端,惹來秦明傑細細查問建房事體,又百般勸說,只得讓葛倩容又勝了一局。
  這些都是崔姨媽告訴楊雁回的。
  楊雁回一行人到了秦家後,待求過了老太太。老太太欣然允了,還對閔氏道:「小事一樁。聽你所言,你們家那兩個哥兒,院試名次都甚高,連鄉試也可考他一考的,正該尋個好書院,好先生,再努力一把。」
  閔氏將自己繡好的最後幾張佛經交給羅氏,又定要退還了之前羅氏給她的銀錢,還額外奉送了一柄竹雕蓮花祥雲如意。羅氏甚是喜歡,便只收了如意和佛經,堅決不收銀錢。
  羅氏還特地關心了一下那女浴堂,問閔氏道:「聽聞令郎申請了憑照,辦了個女浴堂,一應事體交由乾姐姐莊氏打理。果有此事?」
  閔氏便點頭笑道:「有的。我那兒子只是出面幫著辦個憑照罷了。起先是我那個姓莊的侄女,和我這個丫頭,想著我們村裡的婦人們,平日洗澡甚是不便。既難尋豪門大戶那樣大的浴桶,也沒個丫頭、媳婦幫著燒水擦背,還是有個浴堂方便。我這個丫頭說起來也是秀才的妹子,怕人笑話,便沒對別人說起。如今既是在老太太跟前,我就不敢扯謊了。」
  羅氏笑道:「這女浴堂倒是京裡一樁趣聞。前兒我那媳婦還拿了個本子來給我看,說得就是那女浴堂的事。寫得有鼻子有眼兒,還說什麼『青梅村莊氏,因見村中姊妹親長,洗浴甚是不便,遂生此念。建此浴堂,不為牟利,只為方便近鄉良人女子。所收費用,不過勉力維持浴堂周轉』。底下還寫了好些婦人們為著去不去這女浴堂,發生的諸多趣事笑談。」
  閔氏娘兒三個,面上笑意都甚是古怪。
  羅氏又道:「哦,我想起來了,就是那個李傳書寫的本子。」
  閔氏三人俱都嘿嘿樂起來。
  羅氏見狀,奇問:「莫不是你們也愛看李傳書的本子?這倒是和我那媳婦對上眼了,她也愛看。」
  ……
  楊雁回素來貪玩,羅氏深知其脾性,自讓崔姨媽帶了她們三個去新花園裡逛一逛。
  這花園比早先大了好些。秦芳、秦蓉的院子沒了,兼且有些臨近秦宅的人家,房屋被燒燬後,得了賠償便沒再搬回來,秦家便大肆擴建。多出來的地方,悉數建了花園。
  楊雁回帶著楊鶯逛了個痛快,又央了崔姨媽,帶她們去華庭軒溜躂了一圈。故地重遊,楊雁回閉著眼也知道這地方的每一個旮旯角長什麼模樣。楊鶯卻興頭頭進去上下瞧了一遍,楊雁回略在一樓小廳裡站了一站,便來到院子裡,只管坐在美人靠前,賞了一會竹子。
  楊鶯出來後,對楊雁回道:「我瞧這座繡樓裡佈置的甚是精美雅致。只是不夠敞亮,傢俱顏色配的也不好。若住個一日兩日的,也算頗有情趣,要是天長日久的住人,只怕不好。」
  楊鶯說這話時,葛倩容和秦明傑正攜手打外頭走過。
  秦明傑聽得這話,不由一怔。
  葛倩容問道:「何人在此?」
  崔姨媽忙領了人出去向秦明傑夫婦二人行禮。
  崔姨媽又對秦明傑道:「老太太說了,客人來了,又有遊興,她本該領著逛一逛園子,怎奈她今日有些懶懶的,便叫我帶了楊太太逛一逛。」
  楊雁回瞧著秦明傑,心內卻是波瀾不驚,連恨都淡了。
  葛倩容看了一眼秦明傑,又笑對閔氏等人道:「是很該逛一逛。我們這新建成的園子,沒個人逛逛,倒像是錦衣夜行了。崔媽媽要好生替我和老太太招待客人。」
  楊雁回心知葛倩容是故意來此。老太太讓崔姨媽陪她們逛一逛,還是叫洗雪去葛倩容院裡調來的人。葛倩容肯定知道她們在後頭園子,故意裝不知道罷了。
  不過,她無心深想。
  她再世為人久矣,不想繼續糾結前生。
  因秦明傑夫婦來了後花園,秦家這花園又著實不大,崔姨媽便對葛倩容道:「已逛完了,正要帶幾位客人去呢。」
  告別了秦氏夫婦後,崔姨媽便帶著閔氏三人出來。閔氏三人向老太太辭行後,娘兒幾個便離去了。
  楊鶯逛了個心滿意足,本以為要回去了,豈料閔氏又叫趕車的夥計轉道去了如意銀樓。楊雁回和閔氏給楊鶯訂做了幾套金銀首飾。又轉道去綢緞鋪子買了兩匹潞綢,兩匹繭綢,一匹紅雲緞,叫她帶回去。這一下,將楊雁回幾個月來開浴堂分得的銀子並潤筆,用了個罄盡。
  楊鶯心知是閔氏和楊雁回不好叫她做白工,也不好讓她空手入焦家,所以才如此,心下甚是感激。她的父母那樣坑害人家,嬸嬸竟還想著給她置辦些嫁妝。她堅辭不肯收。楊雁回便笑道:「你收下吧,我還有事要你幫忙哩。我要借你那巧手和玲瓏心用一用。」
  楊鶯怔怔的,不知她是何意。
  ……
  因莊山和夫婦年事漸高,莊山和又要打理族中繁瑣事物,兼管著一村的事體,又多了女兒忽然多給的家用,便尋思著,將家裡那幾十畝地都租給人種,他只管收租便了。
  楊雁回聽聞後,立刻向莊秀雲詳細述說自己的下一步計劃————將那幾十畝地都圈起來,蓋浴堂。
  莊秀雲一聽,嚇了一跳,還問道:「那得蓋多大?」
  楊雁回道:「咱們這次蓋一座專供貴婦人洗澡的浴堂。讓她們赤身相對,她們好意思?多蓋些屋子,一個屋子裡一個小池子,再配一個超大浴桶。隨她們愛下池子也好,愛泡浴桶也罷。」
  莊秀雲嗤之以鼻,道:「那些貴夫人肯來?」
  楊雁回道:「身份太高的,我估摸著是不會來的。但譬如說我娘那樣的,定然是願意來的。一則錢夠花用,二則家裡洗浴確實不便。我琢磨著,一些小官宦人家的太太,殷實商戶人家的娘子,還是願意來的。」
  莊秀雲道:「人家家裡也是有家人媳婦子伺候的,便是沐浴不方便,也是累著別人,累不著人家自己。」
  楊雁回道:「可是咱們有池子,有更大的浴桶,泡著多舒服?咱們也不用普通的井水,咱們從覺明寺每日裡運來溫泉水。她們還能在家裡泡溫泉不成?」
  莊秀雲道:「依你這麼說,也是可行的。只是何需用幾十畝地?」
  楊雁回道:「咱們既要招官宦人家的太太奶奶們來洗澡,自然要蓋得更嚴整,更不能讓人拿了把柄去說三道四。那浴堂,我琢磨著,兩畝三分地也儘夠了,只怕還用不到哩。咱們把餘下的地,用矮牆圍起來,在裡頭建一個大花園子,就跟那江南的園林似的。有假山涼亭、小橋流水,四季都有鮮花盛開,冬日賞梅,春日賞杏花桃花梨花早櫻晚櫻,什麼山茶、杜鵑、菊花、牡丹、芍葯的,多多種上一些。柳樹、修竹、冬青之類的,自也少不了。京中女子喜好遊玩,咱們給弄了這麼一個所在,她們還能不愛來玩?進園子便要買票,園子隨便逛,溫泉水準許泡上一個時辰。讓那些外地來京的文人,喜歡誹謗京中女子淫悍,那個沈德符、西周生……」
  莊秀雲打斷她道:「所以你就要挑動得京中女子更專注於享樂?我可不敢挑這個頭!不過……你這個主意真是好得緊。」可她就是不敢幹!
  楊雁回道:「不不不,姐姐誤會了。人都道京中女子淫悍,所以,咱們才蓋了個園子啊。咱有個園子,總比直接讓女人拋頭露面,遊山玩水,更讓那些人挑不出理兒來。」
  莊秀雲道:「你這麼說,我還放心些。可咱們只有幾百兩銀子,哪裡能蓋得起你說的這麼個浴堂?你也真敢下本,我還怪怕賠了錢哩。何況這開山鑿池引水的,尋常的泥瓦班子哪裡做得來?」
  楊雁回笑道:「讓秦太太給咱們薦一個,邢老先生那裡也識得幾個泥瓦班子。沒錢也不怕,咱們借。我只要問問秦太太,秦家那個花園,實際上花了多少,再讓綠萍姐姐幫著問問,威遠侯府新建的一個小園子多少錢,大約也知道是個什麼花費了。」
  莊秀雲不由道:「說得輕巧,你問誰借?」
  「錢莊啊!以前咱們興許還借不上,現在這女浴堂那可是鼎鼎大名啊。咱們的名頭,誰不知道來?何況咱們蓋浴堂還怕蝕本不成?這個問題,不是早就說過了麼?招攬不來女客,莫不是還招攬不來男客?那些男人那麼喜歡泡澡哩。」
  莊秀雲覺得此主意甚好。況且她做了小半年的浴堂老闆,對於做生意一事,也不像起初那麼害怕了。她又問道:「雁回,你幾時這麼喜歡做生意了?你這麼想賺錢?」
  楊雁回嘿嘿一笑,心說,她實是為著名來,何曾是為了利呀。她道:「現在當官的人家,都還做生意賺錢咧,沒得錢只該他們掙麼?」
  莊秀雲又道:「可你說得這個,有些難弄啊。咱們如今這個浴堂,實說還不大需要費心思。你說那個,先不說要蓋到多早晚了。就單說蓋好以後,咱們得請人打理花木,打掃園子,還要著人收拾打掃各個浴室、浴池,連那柴炭和燒火工都不知要花費多少哩。少不得還要再聘幾個婦人來,專伺候那些太太奶奶們修腳梳頭。這人一多了,事體也就多了,不好管呀。」
  楊雁回道:「可這生意若做大了,來捧場的也就多了。咱們那浴堂後來因買的柴炭多,又天天使好多,後來人都是直接送來的,哪裡用咱們再去推來?那些修腳梳頭按摩捶背的,保不齊又有婦人自己尋來,情願給咱們銀子,她們去攬活計。我還怕來的人多,為了爭生意打起來。」
  莊秀雲細細想了一番,道:「真要像你這麼說,這個事也行得。」
  楊雁回笑對莊秀雲道:「姐姐還說我忽然變得愛財了,我瞧著姐姐才真像變了一個人呢。倒不是變得愛財了,是變強了,不怕讓人欺負了。」
  ……
  莊秀雲和楊雁回,回頭對自家人一說,閔氏便道:「何需找錢莊借銀子?我現在手裡還有個一百來兩銀子。待秋收後,糶了玉米,又是一筆進賬。那果園煞是累人,我早不想弄了。我再賣一季果子,錢都拿去給你。園子裡的果樹,移過去一些,其餘的,都賣了去,連那片地也賣了去。你娘我也要入伙!」
  楊雁回笑道:「娘可真好。」
  閔氏道:「不過咱家的地和魚塘不能動,那是吃飯的根本,得留著。只要動不著根本,咱們娘兒倆隨便折騰,便是賠了,也賠得起。」
  楊雁回又道:「可這些錢,只怕還是不夠咧。」
  閔氏笑道:「你以為你莊大娘不眼紅,你焦大娘不眼紅?她們也都想入伙呢。也就是上回心裡犯嘀咕,不曉得你們那個事行不行得。她們倆少說一個人也能拿出一百兩銀子來。再多了,就不行了。她們沒那個膽氣擔那風險。」
  楊雁回道:「那樣也不夠。咱們這回,只怕單一間浴室,就要費個幾兩銀子哩。那裡頭不得什麼都置備齊整,還要置備的典雅喜人?」
  閔氏道:「也不怕。咱們都是窮酸,你綠萍姐可不是,她拔一根毫毛比咱們的腰還粗。她的月例銀子倒是不多,平日裡侯爺賞得多。我瞧著就單她戴的一個項圈,也值二百兩銀子了。她收著的那幾套茶具,一套也有個幾百兩銀子呢。我上回去瞧她,她聽說你和秀雲辦了女浴堂,簡直恨不能飛出侯府自己立一番事業呢。還說……」閔氏停了片刻,又道,「這才是人往上走的正道,只是她以前是人的奴婢,走不了這條道。」
  楊雁回一聽要管綠萍借銀子,莫名的心虛,問道:「娘真要去找表姐呀?」
  閔氏道:「去呀。你表姐說了,要有下回,一定跟她說一聲,萬萬不能落下她。她只管出銀子入伙,年下分賬,別的她不做,能分多少銀子,憑咱們給就是。」
  楊雁回不由笑道:「表姐如今又不愁錢用,怎地還要在外頭置辦產業?」
  閔氏聞言,輕輕歎了口氣,道:「許是還不死心吧。」
  楊雁回聽懂這話了。等收拾了秦芳,她還是想從侯府出來。只是這回,只怕更是難上加難!
  ……
  楊崎覺得他不過是去魚塘溜躂了一圈,再回來,家裡就變天了。他家的兩個女人,真是心越來越大了。
  楊鴻倒是無所謂,他志不在此,也懶得管娘和妹妹折騰。況且娘打理家中產業已久,比雁回的本事大多了。真要只有妹妹和秀雲姐幹這個事,只怕她們兩個做不成。娘出馬就不一樣了!
  楊鶴笑道:「主意倒是不錯,想來你那園子日後必會大受歡迎。我們同窗裡還有人帶著女眷,專程從京城出來,賃了鄉村的院子,一住就是個把月。只為貪圖那院子裡外都有菜圃,院子外頭又有池塘,花光樹影,綠樹濃蔭,景色怡人。騙家裡人說是要尋個清靜的所在,也好用心讀書。實則呼朋喚友,飲酒作詩,每日裡高樂不了。你若真建成了這麼好的一個所在,想來許多人都願意進去瞧瞧的。」
  楊雁回道:「我聽明白你這意思了。你想說,便是我們那浴堂開起來後,沒有那有錢的太太奶奶來泡溫泉,還可以送了給你。你改成招待男客。」其實若改了招待男客,也就招待得女客了。男人家享樂,哪裡少得了女人!
  「我正有此意,知兄莫若妹呀!」
  「哼!」
  ……
  閔氏第二日便往侯府去了。楊雁回不願去,也不能去,但叫了楊鶯和閔氏同去。
  閔氏想想霍志賢那副德性,也不想讓女兒去,省得還要塗抹得那臉跟個鬼一樣。
  楊雁回叮囑楊鶯道:「你去了,叫綠萍姐好生帶你逛逛園子,再把能瞧的屋子都瞧瞧。」
  楊鶯忙應了下來。
  閔氏猜到了女兒的心思,但覺得楊鶯如今的模樣也不是很安全,便讓她換了一身普通的粗布衣服,連那頭飾也都拆下來,只梳個雙丫髻即可,這才帶著她出發了。
  ……
  待閔氏從侯府回來後,手裡已多了一張八百兩的會票。
  楊雁回直咋舌,綠萍果然財大氣粗。
  楊鶯逛侯府也逛得煞是高興,直說:「侯府的氣象更是了不得。我若不是跟著嬸子去了一趟侯府,真不知道什麼是潑天富貴。」
  閔氏道:「綠萍倒是怪相信咱們的,說不夠了再去問她要。我說了,這浴堂建成後,算算總共花費了多少銀子,再算算她出了多少錢,出具個文書給她。到年底都和她分賬。綠萍說,隨咱們怎麼辦都成。要是依了她的意思,這銀子白送咱們娘倆都行。我自然不肯白要她的錢。何況她這也是讓管事媳婦悄悄當了兩件東西換來的。咱們若真周轉開了,還是得先緊著把銀子給她,也好讓她將東西贖回來。」
  楊雁回忙道:「就是我那份不要,雙份給她也使得的。」
  ……
  除了綠萍的五百兩銀子,很快,又有人提出入伙。原來楊雁回問邢老先生,有沒有可靠的泥瓦班子給推薦時,邢老先生問她除了女浴堂又要蓋什麼。楊雁回便也實情相告。邢老先生甚有興趣,也拿出五百兩銀子入伙。
  有了邢先生和秦太太舉薦的兩撥靠譜的泥瓦班子,日夜輪流施工。又有楊崎莊山和督工。閔氏、焦師娘又都是脂粉英雄一般的人物,便是莊伯母,也能幫著照管眾人的伙食、住房等事體。
  浴堂建造中時,閔氏便上了一趟覺明寺,和住持談好了價錢。因京中從覺明寺買溫泉的浴堂少說也有十幾家,是以,住持並未多問什麼,也未曾故意抬價錢敲竹槓,痛快同意了。
  ……
  待浴堂建好後,楊雁回對楊鶯道:「小鶯,你覺得這浴堂如何佈置更好看?這件事可交給你來辦了。你要想法子花最少的錢,幫姐姐我佈置出最好看典雅的屋子來。」
  楊鶯嚥了幾口唾沫,看著楊雁回呆了半晌,傻傻問道:「這麼多屋子……都……交給我?」
  楊雁回點頭:「你佈置好看了,我算你入伙,年底分賬。」
  楊鶯喜得手舞足蹈,將平日裡的淑女之姿丟了個罄盡,道:「太好了,我最喜歡幹這個了。」
  ……
  兩層樓高的女浴堂轟轟烈烈的開起來了。
  每間浴室都被裝扮得典雅精緻。室內設有茶几、屏風、籐椅,牆上掛有仿得名人字畫。那茶具、花瓶等等,皆典雅精緻。每間浴池旁,還設有幾個精巧的瓷盆,擺著澡豆、玫瑰胰子、各色花瓣等物。
  園子裡奼紫嫣紅,百花競艷,那花枝們猶嫌。假山涼亭,小橋流水,頗有意趣。水上開著荷花、睡蓮,也甚是喜人。浴室軒窗外,設有二層高的巨大風輪。輪迴輾轉間,將清風花香,徐徐送入室內。
  浴室中洗浴之人,無需害怕雕花窗開著會有甚不便之處,自有屏風與她們遮擋。
  閔氏那果園一賣,園子裡的女工便沒了活計,倒也願意跟著閔氏這個老東家換了行業,來浴堂裡幫忙。長得又黑又粗的,閔氏叫去管打理花木。白淨伶俐些的,閔氏讓端茶送水,接待客人。饒是如此,人手還是不夠,又新雇了些婦人。
  新浴堂名為——花浴堂。
  李傳書也沒閒著,連出四個話本,專寫花浴堂建造期間的趣事,並稱讚花浴堂「既無損女德,又可排解閨中寂寞,兩全其美。」真真造足了聲勢,吊足了胃口。
  花浴堂正式營業後,果如楊雁回所料,不少殷實商戶、小官宦、鄉宦家的太太、奶奶、小姐們,漸漸開始來光顧花浴堂。生意由最初幾日的清冷,漸漸熱鬧起來,園中每日衣香鬢影,錦繡香煙。一個多月後,花浴堂迅速紅火起來。
  這要感謝蕭夫人——她聽聞此事後,迅速請了京中一班貴婦來泡溫泉。花浴堂眼見如此,分文不收,並拿出最好的茶點、酒菜招待。
  從此,連貴夫人們也有來光顧的了。
  進園子的票價,每人五十個錢。進去後可以逛園子、垂釣、摘果子、青菜等等,玩個盡興。待遊玩得累了,便可去泡一泡溫泉。有茶點、果品贈送。
  但倘若有誰家的太太、奶奶做了東道,請別的女人來泡溫泉,贈的那些茶點便不大拿得出手了。不過,浴堂有更精緻的茶點、果品,便是要酒要菜也是有的,只要付錢便可。
  花浴堂一樓有專供休息的寬敞廳堂,園子裡也設有石桌石椅,籐桌籐椅,還豎著幾架鞦韆。便是有誰要讓浴堂收拾出一桌餚饌來,也盡有地方吃用的。有的女人甚至專在花間席地而坐,賞花飲酒,吟詩作詞,陶然其中。
  花浴堂名聲鵲起,生意興隆。閔舅媽和表哥表姐也被閔氏請了來,幫著照管兩間浴堂的生意。
  ……
  忙起浴堂的事,不知不覺,日子便飛也似的去了。但是那個說好一年後就回來的人,遲遲不曾出現。
  楊雁回也曾帶著果子去育嬰堂,只說是禮尚往來,給孩子們送些吃的。又特特叫了那幾個給她送草船的孩子來,感謝了一番。
  待她走時,有個少年尋了機會,悄悄問她道:「楊姑娘,我們俞大哥已是走了兩年有餘,一點音訊也無。他可有再跟楊姑娘聯絡過?我們都很想他。便是張老先生嘴上不說,實則也掛念得緊。此番可是俞大哥讓姑娘來的?他過得好不好?」
  楊雁回知道這是個曉得實情的人,只得紅了臉,如實相告道:「他不曾聯絡過我,我……我還想問你們呢。」
  兩個人皆大失所望,卻也只得匆匆道別。
  花浴堂每日的進賬再多,花香再濃,都不能再讓楊雁回真正開懷。
  清晨尚無客來之際,她徘徊於園中僻靜之所,暗笑自己無人可訴的一片情腸。當初人在時,她百般的冷待。如今人家走得連影兒也不見一個,隻言片語也不捎來一句,她的思念反倒日久日深起來。
  一處繁華掩映,人跡罕至之處,傳來誰家少女帶了輕愁的吟詠:
  「獨起憑欄對曉風,
  滿溪春水小橋東。
  始知昨夜紅樓夢,
  身在桃花萬樹中。」


  ☆、第126章 多情女思慕多情郎

  楊雁回聽得有人吟詠這首《春日早起》,不由循聲走過去,笑道:「焦大哥又走長鏢了?小鶯這是又在想念焦大哥了?」
  那站在一樹開得絢爛穠麗的山茶花下,癡癡吟詠的少女,可不正是楊鶯麼?
  楊鶯不防她也在,鬧了個臉紅「我……我……我是想著,咱們掛在浴室裡的字畫,雖多是畫在竹子上,天長日久的,也該拿出來曬曬。所以……我便來了。」
  在浴室掛竹製的字畫是楊鶯的主意。一則雅致新奇,方便賞玩,二則價錢便宜,三則,不似普通字畫那麼怕受潮。
  楊雁回很不客氣的拆穿她道:「小丫頭,拿話唬我?咱們這花浴堂裡的女工那麼多,怎麼就輪到你下手幹活了?還偏偏大早起的來。不能等她們來呀?」
  楊鶯越發羞紅了一張臉,好半晌才想出話來回。只見她將手裡一個本兒往楊雁回那裡一遞,道:「姐姐還是先跟我說說吧,怎地你這話本子又寫起兒女情長了?我方才念的那首《春日早起》,可是剛從你話本裡看來的。」
  楊雁回道:「女人就愛看這個,我自然寫這個。」男人們重經史,輕小說,認為這話本小說都是女人家的讀物,稱之為「女通鑒」!她既是寫女通鑒的,自然寫女人愛看的。
  楊鶯狐疑的瞧了一眼楊雁回。若說雁回姐沒心上人,偏偏她寫男女相思之情寫得柔腸寸斷,若說雁回姐有心上人,可雁回姐到底何時有了情郎?她究竟在思慕誰?
  莫非雁回姐嘴上不說,其實心裡還是喜歡季少棠的?
  還是……雁回姐喜歡焦大哥?也不對,雁回姐早說過了,她對焦大哥無意。
  那應該是季少棠無疑了。雁回姐雖也說對季少棠無意,但便是有意,她又豈好意思開口說?她對季少棠,終歸是比對焦大哥熱絡多了。從自己和焦大哥定親前,雁回姐就對季少棠的態度更和軟些。
  楊鶯頓時頗為同情楊雁回。哎,這趙先生也真是的,連雁回姐都瞧不上,她能看上誰?話說回來,那季少棠的童子試考的甚好。縣試、府試、院試,成績甚佳。院試還高高的取了個第三。聽大堂哥所言,季少棠定然能在鄉試裡考中舉人。這評價,比給楊鶴的高多了。
  可她的大堂哥也不差啊!大鴻哥院試還考了個第一哩,將來必然也能中舉。楊家哪點配不上那季家了?
  想到這裡,楊鶯便笑問道:「姐姐許久不曾來過了,怎地今日這麼早便來了?」
  楊雁回其實無心做生意,倒是覺得寫話本更有趣些。如今多是閔氏、焦師娘、莊大娘、秀雲、楊鶯、閔舅媽等人在打理花浴堂。焦師娘的意思,反正她們老焦家不是什麼讀書人家,而是那些小官宦和讀書人家看不上眼的沒根基的人家。她們家的未來媳婦天天來浴池幫忙,比天天窩在後院裡好多了,是以,並不反對楊鶯來花浴堂做事。
  至於楊雁回,在悄悄將花浴堂是她出主意營建的事傳出去後,便甚少來了。至多不過無聊煩悶時,來花園裡散散心罷了。閔氏笑說她是個白等著分賬的,楊雁回便笑道:「我是未嫁女,我賺得的銀子,便是都給了家裡,也無妨的。娘既這麼說,往後我便不分賬了。我只要有潤筆做零花便是。」從此越發的丟開不管了。閔氏說她是想一出是一出,想起來要蓋花浴堂,比哪個都上心,說不管,便真的再不理會了。
  聽楊鶯這麼問,楊雁回便笑道:「我正想著一個話本,不知後面該如何寫了,便來散散心。」
  楊鶯道:「果真?我還當姐姐是來排遣那一片愁腸的。」
  楊雁回聽出她話裡的取笑之意,故作惱怒,道:「小丫頭膽子越發大了,竟敢打趣起我來了?我哪裡有甚愁腸?方才分明是我在審你,你這是以退為進,想轉過話題麼?我可不依你。快說,方才可是在想你的焦大哥?」
  楊鶯忙笑道:「罷了,我知錯了,我可不敢惹姐姐,惹惱了,這麼凶巴巴的來審我。我可真要去浴室裡拿出那字畫來曬一曬了。」
  楊鶯說完,將話本子置於茶樹下的一座矮矮的石墩上,往浴室裡去了。
  眼見得小丫頭被審羞了,逃開了,楊雁回不願獨自在園子裡愁悶,便也同去了。
  楊鶯還對她說起近來花浴堂的生意,道:「先前附近村子裡的婦人們,多是去那個小一些的女浴堂,久而久之,也怪艷羨這座花浴堂。還真有人捨了錢,進來這花園泡一次溫泉哩。不過也就是嘗個鮮,一年能洗上一二回便不錯。可架不住來得人多呀。咱們這花浴堂,生意越發好了。大伙都說你有頭腦。可我就是奇怪,別人怎知這是你的主意?這話是如何傳出去的?幸好沒人說三道四。人都只說,楊家的姑娘了不得喲。」
  楊雁回道:「我如今不耐煩聽這些生意經。」她實在是無甚心情幫著照料生意,連個賬本都看不下去,更別提耳邊有人聒噪近來的生意了。
  楊鶯只好閉了嘴不說,自去了一間浴室,取了字畫出來曬。她曬一樓的,楊雁回便去了二樓的浴室,將字畫拿出來曬。
  因一樓有美人靠,二樓亦有扶手,二人一個將字畫晾在美人靠上,一個將字畫曬在扶手上,倒也便利。
  楊雁回正曬著字畫時,看到一幅《洛神賦圖》,不由細細欣賞起來。待她賞過了圖,便將那竹簡搭在扶手上,好讓晨光曬一曬這受潮已久的圖。一低頭,只見下頭的美人靠上,只稀稀拉拉曬著幾幅圖,卻是不見了楊鶯。
  楊雁回本以為楊鶯又進哪間浴室收圖了,眼角餘光忽瞥見一樹灼灼的桃花下,隱約有一顆光頭。
  楊雁回不由探著身子,往那邊悄悄打量。那光頭可不就是焦雲尚麼?楊鶯一身鵝黃色衫子,掩映其間。
  楊雁回心中一動,想捉弄這二人一番,便提了裙子,悄悄下了樓,摸到那樹桃花前不遠的一簇修竹前。人還未到桃花下,耳內便已聽得喁喁細語。
  「不是說要去十二日麼?怎地十日便回來了?」楊鶯低問,聲音裡卻難掩驚喜。
  楊雁回不由心道,人家說去十二日,十日便回來了。怎麼有人說去一年,兩年了還未見個影兒?
  只聽焦雲尚道:「路上買了些物什,不小心買多了,帶著怪不方便,緊趕慢趕送回來,我身上也輕省些。」
  這話說的連楊雁回都想笑了。分明是買了好些小物件,急著獻寶,有什麼不好說的?
  楊鶯果然吃吃笑了,又問:「怎地一大早回來,也不先歇歇,倒往這花園子裡來。你不知道這花園裡,不叫男人進麼?」
  焦雲尚道:「這會子又沒人,我要來便來了。」
  楊鶯對這個回答很不滿意,假意惱道:「那你為何偏要來女人來的地方?你又不是個女人。」
  楊雁回屏住呼吸,生怕給焦雲尚發現了。這死小子,還是個男人呢,說句實話怎麼了?
  靜了片刻,只聽焦雲尚道:「算了,我便實說了。我回去後,瞧不見你,娘說你在這裡,我才來的。要不是衝你,我稀得進來麼?又不是城裡的女人,沒見過世面,看到幾朵花也稀奇得不行,還要花五十個錢爭著進來。」
  楊雁回忍了半晌,才生生忍住了笑,只得悄悄退開了。待入了一樓的廳內,這才低低笑出聲來。罷,罷,不作弄他們了,叫他們敘一徐小別之情吧。
  這焦雲尚和小鶯,黏糊得快趕上胡喜梅和董雙喜了。
  不過楊雁回久未見胡喜梅了。胡喜梅及笄後,辦了婚禮,很快便隨著婆家人南下了。董家在京裡的生意遇到了難處,便將鋪子盤了出去,往南直隸去了。聽說是早先借給過一個故交一大筆銀錢,那故交在南直隸經營織坊,如今也做得像模像樣。他們家去投奔那個故交去了。後來胡喜梅托人給楊雁回捎過一封信,說她們在南直隸重新又安家了。此後便再無音訊了。
  不想這楊鶯緊隨胡喜梅其後,又成了一個極受夫家疼愛的童養媳。
  照今日這情形來看,焦雲尚只怕早將早年對楊雁回的一番心思,全撲在楊鶯身上了。
  楊雁回心說,人都道日久生情,果然誠不欺我。
  她正笑著,忽想起什麼,笑容又僵住了。
  焦雲尚那麼個死心眼的人,都架不住日日和楊鶯相對,如今早已轉了心思。俞謹白去了滇南後,莫不是也遇到個伶俐標緻的女孩兒,天天相對,日久生情,早將她忘了吧?
  俞謹白,你這個混賬東西,你倒是捎來個信兒啊!你還不如胡喜梅記掛我呢!

  ☆、第127章 忠烈侯痛打惡宮人

  蕭桐放下手裡的信箋,長舒一口氣,面上帶了三分笑意,怪不得俞謹白這混賬遲遲不歸呢,這種主意,虧他想得出來。她將信箋置於香爐上,對上那一點火星,看著那信箋漸漸燃起,被燒得一絲不見後,這才出了書房。
  眼見蕭桐出來,外頭一個管家媳婦子連忙上前,道:「夫人,公主府宣召世子,世子那邊正收拾著,準備過去了。」
  蕭桐原本好好的,聞說此事,胸腹中立刻生出一股無名之火。她匆匆行至兒子居處,伸手揮退下人。方閒遠果然已是一身蟒袍玉帶,準備入公主府。眼見得母親來了,方閒遠忙上前行禮問安。
  方閒遠身材修長,形貌昳麗,年方二十。被選為駙馬都尉那一年,又因獻上糯玉米種子,次年獻上薯蕷種子,如今已是天下聞名,人盡皆知。人都道,大康口糧豐足,方駙馬功不可沒。
  蕭桐瞅了兒子兩眼,十分不滿,道:「在家穿成這副鬼樣子做甚?快去換了便服。」
  方閒遠只得道:「娘,公主宣召,兒子需去覲見。」
  蕭桐不由高聲道:「她宣召,你便要去覲見?你有那個本事進得去?公主府裡那凶神惡煞一般的管家婆,和她底下那些老妖婆一樣的老嬤嬤,還有那班死太監,會放你進去?你和公主並無感情,為了見她一面,要拿出多少銀子賠笑臉說好話,才能入得了她的臥房?見了她,還要行君臣大禮。她站著你跪著,她吃飯你看著,你圖什麼?」
  方閒遠聽母親吼完了,依舊是平靜如斯,氣都沒多喘一絲絲,口中還是那句話:「公主宣召,兒子需去覲見。」
  蕭桐好似一拳打在棉花團上,更是氣得沒一丁點好聲氣,咬牙道:「他們老周家,作踐自己女兒也罷了,憑什麼要作踐到我兒子頭上?!」
  方閒遠只得勸道:「娘別再如此說話,小心隔牆有耳。」
  蕭桐卻是聲音更大,長三尺闊八丈的發作起來:「讓他們聽見才好呢!庶民之女說親,還能讓老子娘仔細挑挑人品相貌家世根基,偏他們老周家交給只認錢不認人的太監去選駙馬都尉。選的那歪瓜裂棗的,病勢沉重的,什麼人孬,就偏要什麼人尚公主做駙馬。嬌滴滴的金枝玉葉,陪送大把的嫁妝給那些歪貨去糟蹋。天下間的夫婦,若非有不便之處,哪一雙哪一對不是在一起生活?偏偏大康的皇室女要日日守活寡。天下人都在看皇家選婿的笑話,他們還自以為自家公主是歷朝歷代最能守貞的。他們當仇人一樣的迫害女兒也罷了,為何要禍害到我兒子頭上?!你不許去!」
  方閒遠只得奉茶捏背,安撫母親,免得她再喊出什麼大逆不道的話來。雖然母親自詡將侯府打理得甚好,管得鐵桶相似,外頭的人插不進來,家裡的事傳不出去。不過,說到底也只是自詡。還是小心為上。
  待蕭桐心緒平復些了,方閒遠這才無奈道:「公主也是可憐人。她宣召我一次,也不知要花掉多少銀錢,賠出多少笑臉,那管家婆才肯依她。若非她是極受寵的公主,同胞哥哥又貴為太子,只怕那些奴才,還不肯次次都奉命宣召。我……兒子雖對她無意,可也不忍令她獨守空閨。」
  蕭桐長長歎口氣,這才道:「你倒是好心,倒顯得我像個惡婆婆。一心只顧著自家兒子,絲毫不疼惜兒媳受得苦似的。」
  方閒遠這才道:「兒子這便去了。娘千萬不要生氣了。那些宮女、太監雖是可惡,卻還夠不上讓娘為他們大動肝火。」
  蕭桐這才肯放了他去,道:「明兒早些回來。我見不得你受那幫混賬東西的閒氣。一群狗奴才,也不看看自己什麼東西,不過是有娘生沒爹養,這才將他們送進了宮去。才得了一點勢,就真以為自己上了天了!」
  方閒遠這才躬身退出。
  蕭桐又喚來一個身邊服侍已久的嬤嬤,道:「你送世子過去,一直送到公主房裡去。你是我身邊的老人了,那些混賬東西總要給些面子,我看哪個還敢給世子閒氣受。」
  那老嬤嬤領命去了。
  瞧著兒子去得遠了,蕭桐心裡被壓下去的那口氣,莫名的越升越高。
  ……
  方天德今日休沐,在書房和幕僚們分析軍政要事。休息時,聽聞心腹小廝報說夫人不知何故,在世子房裡鬧起來了,世子正在小心陪著。他便找了借口,往兒子院裡來了。豈料人還未至,就見兒子正在一干下人的簇擁下,要往公主府去。
  方閒遠見過了父親後,便浩浩蕩蕩的去了。方天德既已走到一半,覺得無回去之理,仍舊進了長子住處。
  果然,滿院子的下人,有在廊下逗鸚哥的,有在水邊餵魚的,一個都不在屋裡。
  方天德很善於發現夫人的好處。這就是夫人一個頂頂好的地方了——每回發脾氣,從不朝著底下那些無辜的人去,總是把人趕出屋子,自己生悶氣,或者砸桌子摔椅子。
  院子裡一眾僕婢見侯爺進來,忙站起來,躬身行禮,又一連聲向裡頭報說:「侯爺來了。」
  屋子裡傳出一聲暴吼:「讓他滾出去!」
  眾人抬頭望天,充耳不聞。
  方侯爺的臉也不見紅一紅,仍舊笑瞇瞇進去瞧夫人。
  「告訴他,我不愛見他們方家的人。讓他少在我跟前現眼,我……」蕭桐正口裡發作個不了,方天德已進來了。
  蕭桐怒道:「你進來做什麼?」
  方天德瞅了一眼妻子依舊纖細的腰肢,挺了挺自己那已是溜圓的腰腹,道:「夫人心情不好,為夫特來開解。」
  蕭桐道:「少跟我嬉皮笑臉的,我兒子都被你們老方家毀了,你少來惹眼。」
  方天德的笑再也掛不住了,歎道:「自打閒遠被選為駙馬,你隔三差五便要說這些有的沒的。」
  蕭桐猛地站起來,朝方天德劈面罵道:「我說錯了?我兒子在西川好好的,不過是情竇初開,喜歡了一個農女,礙著別人什麼事了?我當娘的都沒意見,反倒是你那兩個黑心爛肝的爹媽知道了……」結果,大老遠的派人過去,活活給拆散了。逼得人家小丫頭殉了情,嚇得她一眼也不敢錯開,天天盯著長子,這才沒讓長子也出了事。
  只是閒遠從此對什麼刀槍、詩書俱都不上心了,就喜歡泡在莊稼地裡。還說他喜歡的那小丫頭年紀小小可會種地了,心裡頭最大的願望就是,「天底下種地的人,都吃得飽飯就好了。」
  若是兒子當初和那個農女在西川成了親,怎麼也不會淪落到今日這般田地。做了那個什麼狗屁駙馬,見自己老婆一面,還要對著幾個沒卵袋的公公賠笑臉送人情。那些貪得無厭的老宮女,老太監,哪一次不搾去個幾百銀子,絕不肯讓他們夫妻順順當當見一面,過一夜。
  只是,蕭桐還沒來得及將後面的話嚷嚷完,方天德再好性子也聽不下去了,怒極之下,打斷她道:「你罵哪個是黑心爛肝的?我日日敬著你就敬出這些話來了?我們方家哪點對不住你?你滿京裡看看,有幾個勳戚不是大小老婆一串,就我這麼一個……」
  蕭桐也一口將他打斷,長三尺闊八丈的發作起來:「我就知道你早眼饞別人養小的了。你想養就去養!我攔著你了麼?你喜歡哪個丫頭、媳婦子你自去收用,你看上那個窯子裡的姐兒你去買,你看上哪個良家你只管去買去聘去搶!你就弄上百八十個小的回來,我也不稀得管一管。我蕭桐要是跟別的女人爭一爭老公,我不是蕭子興的閨女!趁早咱們析產分居各過個的。」
  方天德的臉青白的好似地獄惡鬼一般,指著蕭桐道:「我今天不教訓你,我就不是方家的好兒孫!」瞅一眼牆上掛著的三尺寶劍,一把抽出來,森森寒光指向蕭桐。
  蕭桐操起案几上的花瓶應戰,朝著方天德砸過去:「來啊!」
  方侯爺發現夫人要動真格的,側頭躲過花瓶,拋下寶劍,丟盔卸甲,狼狽而去,片刻就跑得不見蹤影了。
  蕭桐一腔火氣還未洩盡,正待尋機再發作,她打發去公主府的老嬤嬤來回話了:「夫人,世子在公主府門前被攔下了,將帶去的銀子都用光了,也沒被放進去。我是好話說盡也沒用。我在那些人眼裡,哪裡有什麼面子。世子……著我回來再取些銀子。他的俸祿早已是用盡了的。」
  蕭桐氣得一拍桌子:「我們母子竟讓幾個沒卵袋的公公欺負到這步田地。我已忍了兩年了,早想出這口惡氣了!他們作踐那些平民子弟作踐得上癮了,還敢欺負到我頭上來了!我給他們幾分顏色,他們就想開染坊哪!幾個不開眼的狗東西,不把他們整治得恨他們娘老子生他們出來,他們不知道我的厲害!」
  ……
  永寧公主府外今日分外的不同尋常。
  忠烈侯今日冠帶齊整,帶著大隊人馬殺過來,將公主府圍得鐵桶相似,蒼蠅也休想飛出去一隻。一隊人馬向裡,看守四面圍牆,不許有人出來,一隊人馬朝外,不許外人進入。
  蕭桐帶著一班娘子軍,持槍帶棒,由正門而入,許久不見出來。眾人只聞得裡頭一片哭爹叫娘,砸東西罵混賬的聲音。
  外頭的百姓紛紛圍攏過來,越聚越多。方閒遠瞧著不好,一面命人回去報信,一面進去攔母親,但他進去了不過片刻,便已被蕭桐罵了出來,揚言再敢攔她,就是忤逆母親。
  巡城御史、五城兵馬司等全被驚動。人馬圍過來好些,就是無人敢輕舉妄動。
  方天德隨後也帶著人馬到了,看了一眼這陣勢,也是沒敢進去衝撞夫人,不過端著個侯爺架勢,來回在外逡巡。
  京中有司衙門中,凡趕來者,皆求方侯爺進去勸阻夫人行兇。
  方侯爺耳聽得府內陣陣呼救聲慘不忍聞,再瞅一眼巴巴望著他的眾人,施施然道:「方某今日休沐。維護京城治安是你們的事,保護夫人才是我的事。」
  合著這廝是給老婆壯聲勢的。
  ……
  公主府裡鬼哭狼嚎了近一個時辰後,蕭桐這才命人將一干老宮女丟在院子裡,再將一干鼻青臉腫、被抽打的衣衫襤褸遍體鱗傷的太監,悉數趕了出來,全都當眾吊在了樹上。太監們各個被打得只要求死,不願求生,口中哀哀討饒。
  方閒遠這才敢進去求母親息怒。今日這事體鬧得委實有些大!
  蕭桐此時正對著公主府正院。只聽得裡頭一個年輕嬌嫩的聲音道:「公主請……侯爺相見。」許是看了蕭桐那身冠帶,永寧公主的貼身宮女並未以夫人稱之。
  方閒遠趕來時,正聽見蕭桐冷聲道:「好大的笑話!婆婆駕臨,兒媳婦不來迎著,反倒讓我進去參拜她麼?」讓她向自己的兒媳婦行君臣之禮,她還真不樂意。
  很快,正院門庭大開,永寧公主在前,身後跟隨數名年輕宮女,儀態端莊迎了出來。
  永寧公主見到婆婆大人,俯身跪倒,大禮參拜。方閒走過來,夫婦一同行禮。
  蕭桐定定瞧著這個近兩年未見一面的兒婦,語出驚人:「將你身邊那些陪嫁的刁奴都趕回去,只許留下乖巧伶俐聽話的。婆婆有命,敢不從者,休回娘家。」
  永寧公主垂首稱諾。
  蕭桐又道:「以後再有刁奴欺主,即刻命人稟告我,一切有婆婆給你做主。我們方家的兒媳,容不得奴才們作踐。」
  永寧公主仍是垂首稱諾,只是夫妻兩個頭更低了,低得恨不能讓人可看不到面上神色。
  蕭桐耀武揚威一場,這才帶著一隊娘子軍去了。
  外面的樹上還吊著一干叫苦連天的太監。
  蕭桐高聲怒道:「永寧公主下降二年,我鎮南侯府用去萬兩白銀討好管家婆和這班狗太監,祖宗幾代累積的家業耗盡,他們只肯放我兒進這府裡見了公主一十二面。這是做得什麼夫妻,當得什麼公主?皇家顏面蕩然無存,天子威嚴□□殆盡,金枝玉葉任人踐踏。這群畜生沒被雷劈死,是老天不開眼。我蕭桐今日才替兒媳做主,已是遲了!這班狗奴才還敢在這裡喊冤叫屈!來呀,將他們衣衫剝去,褻褲堵口,看看哪個還喊得出來!」
  待發作完了,也不理府外已是圍得人山人海,她自帶著人馬打道回府!

  ☆、第128章 犯小人太監進讒言

  皇帝靜靜看著跪在下面的司禮監隨堂太監劉順。只見那劉順深深叩首,口中道:「皇上,蕭桐譭謗近臣,冒瀆聖躬……」
  皇帝忽然將手裡一本賬冊拋了下去:「你自己看!」
  劉順拿起賬本看了不消片刻,額上冷汗涔涔。那上頭將從被打的宮女太監處抄沒的財產,記錄得清清楚楚。若非大肆索賄,就憑那幾隻小蝦米,根本不可能累積這麼多財產。
  劉順繼續向下翻看,臉已白得沒有人色。後面是皇帝所出的其餘幾位公主,出嫁後所居公主府的管家婆和一眾太監歷年累積的資產。這些人就算為皇家賣命幾輩子,也不該有這麼多錢。若是皇帝將本朝健在的所有出嫁公主的公主府管家婆、太監的資產都查一查……
  劉順磕頭不迭:「皇上,皇上恕罪,是奴才昏了頭,信了那幾個混賬東西的鬼話,以為他們真是冤枉的,這才來求情。」
  皇帝冷冷道:「出去!」
  劉順這才連滾帶爬離開了。
  一旁的皇后只是安靜坐著,默默不語。
  反倒是皇帝身邊的太監乾安道:「皇上息怒。」
  皇帝卻如何息了這雷霆之怒。自榻上起身,來來回回踱步:「這蕭桐是要反了天了。打了朕的奴才,還要朕的女兒大禮參拜她!」這種事可大可小,往大了說,這是犯上作亂,大逆不道。
  皇后還是安安靜靜坐著,一聲不吭,勸也不勸一句。
  皇帝拿眼角瞄了一眼薛皇后。他現在很需要有人給他找個台階下。比如把這事往小了說,說這不過就是忠烈侯的家事而已,皇帝動什麼肝火云云!
  這件事,處置的輕了不行,重了也不行。
  蕭家滿門忠烈,蕭桐又是戰功赫赫,不過是打了自己兒媳婦的陪嫁奴才罷了,打人的理由也很充足,口口聲聲是為了維護皇家顏面。若是處置的重了,只怕要寒了天下臣民的心!
  話說回來,他的女兒竟活得如此悲慘,真是讓他所料未及。他生平最寵此女,何況永寧公主又是太子胞妹,地位崇隆。他正是為了女兒嫁得好,又為了鞏固太子地位,這才頂著壓力,下旨賜婚,將女兒嫁給勳戚。豈料公主出嫁後,竟被管家婆和太監這般欺侮作踐。
  永寧公主尚且如此,那些不受寵的公主,那些嫁給平民子弟的公主,又是過得怎樣的日子?
  若非蕭桐當眾揭露管家婆和公主府太監的惡行,皇室女兒之悲慘淒涼,皇帝還被蒙在鼓裡,竟是絲毫不知。公主和駙馬,為何不將真實情狀上稟天子,請求皇帝做主呢?
  可這個蕭桐,真是不讓人省心。她既知道這些情況,為何不先稟報皇帝,待皇帝定奪,偏要隱忍兩年後,這才當眾發作?
  若是將蕭桐輕輕放過,亦使得皇家顏面無存。蕭桐就不能教訓完了奴才,大禮參拜公主,以全君臣之禮麼?
  皇帝左思右想,甚是為難。最終覺得還是忍了這口氣,不跟女流之輩計較得好。畢竟是宮女、太監作惡在先,欺人太甚,兼之蕭桐的安危牽涉到西南局勢,不能妄動。現在就差一個台階下了,薛皇后怎地還不趕緊來做勸諫皇帝不要枉殺功臣的賢後呢?快來搭台階呀!皇帝已經恨不能朝皇后比眼色了。
  這時,乾安方才開口,道:「皇上,蕭桐有功於社稷。然其以女子之身封侯,亙古未有,其子尚公主,亦是皇家所賜榮耀。皇上已特許方家子弟可以出仕為官,更是無上榮寵。只是……臣聽聞……方家對公主亦是輕慢已久。」
  「哦?」
  就聽那乾安道:「皇上容稟,奴才聽聞,方駙馬平日多在鎮南侯府,甚少在公主府內居住。」
  皇后淡淡瞥了乾安一眼。駙馬平日是不許到公主內室的,只許在公主府外舍居住,公主不宣召,不得入內。方閒遠是堂堂鎮南侯世子,何必天天住在外捨,受這幫宮女、太監的挾制?只要公主宣召時,他照常入內不就行了?這個乾安,早不說晚不說,偏在這個時候,拿著方閒遠不住公主府的事大做文章。用心何其歹毒!為了幫他底下那群乾兒子脫罪,便指責蕭桐所為,並非真心為公主,實只為洩憤罷了。
  只是,人都不在公主府,兩年已耗去萬兩白銀,誰敢說方家慢待公主?
  蕭桐那耗去祖宗數代積累的話,只怕有虛,但萬兩白銀只怕為實。
  如此貪得無厭,誰還敢住在公主府,天天和這幫人打交道?
  皇帝眼瞧著皇后面帶微笑,款款起身。她開口,一派淡定從容,又是一貫的溫聲細語:「皇上既要處理政事,妾還是先行告退。」
  皇帝覺得這皇后實在是太沒眼力勁了。但是皇后在這種時候都絕不干政,他也不能說什麼。這種品行,太難得了。
  薛皇后儀態端方的退出殿外時,正看到太子匆匆趕來。
  蕭桐既是為公主發怒,太子只要不傻,就該站在蕭桐這邊。跟方閒遠這個妹婿搞好了關係,太子的地位將會更加穩固!
  有太子幫著求情,她這個只比擺設強出那麼一丟丟的皇后,何苦這時候往前湊呢。
  對了,還有那些誕下皇女的妃嬪,都會感激忠烈侯的。
  ……
  此時此刻,方家上下俱是人心惶惶——除了蕭桐。
  兩年來積壓的惡氣,一朝出盡,她心情很好。
  方閒遠被父親罵了個狗血噴頭。理由是,「沒錢行賄就回來,何必要讓當娘的知道?這麼大的人了,在外面受了委屈,回來還要跟老子娘哭訴,讓當娘的幫著出氣,還有沒有點出息?」
  罵完兒子,方天德才去教訓夫人。
  氣勢洶洶的殺過去,終於夫綱大振,雄起了一回:「你莫不是瘋了吧?做什麼要去得罪那些老宮女老太監?他們都是宮裡的老人了,人脈眾多,你幫了一個永寧公主,難道皇上就不會想到,別的公主也是過得這種日子?你這一下子把天下所有公主府的管家婆和太監全都得罪了。斷人財路,別人會讓你好過?以後公主的日子是舒服了,咱們怎麼辦?」
  蕭桐也覺得這次惹得事體有些大,只是默默聽丈夫的咆哮。
  方天德又道:「京城是什麼地方?公主府是什麼地方?那是皇家的臉面。你帶人闖進公主府又打又砸,還讓公主當眾向你下跪。你是要拉著全家人一起去死麼?」
  蕭桐優哉游哉呷了口茶,繼續聽。
  方天德繼續吼:「你就不能讓人消消停停過日子?」
  蕭桐放下茶,慢條斯理道:「我從來都不是消消停停過日子的人,你才知道麼?」
  方天德被她噎個半死。這個老婆確實是他費盡心思謀來的。可是當初他們也是兩情相悅,他怎麼知道一談婚事,這女人就變臉了?家中父母也不樂意他娶個女將回來,察覺到他對蕭桐有情,立刻為他說親。逼得他求皇帝賜婚,才成功將她娶到家裡!
  他深覺自己當初太年輕呀。有個囂張狂妄到如此地步的老婆,委實令人頭痛。
  蕭桐起身,舒展了一番筋骨,又道:「許久未去泡溫泉了。先前去過花浴堂一次,泡過後,覺得甚是舒服。今日再去泡一次。」
  方天德已快被夫人把鼻子氣歪了。
  蕭桐又喚來一個小丫鬟:「憐兒,去問問幾位姑娘,有沒有願和我一同去泡溫泉的。」
  那叫憐兒的丫鬟答應一聲便要去,被方天德一把喝住:「慢著。」
  方天德轉眼看著妻子,一臉的不滿。
  他的兩個弟弟都在外領兵,兒女俱留在府裡。幾個侄子稍稍年長後,都被爹娘接去了。弟弟、弟媳唯覺得女兒家身子嬌貴,不必長途跋涉,在外錘煉,便一直將幾位小姐留在侯府。一則在年老的祖父膝下承歡,代父母盡孝,二則說起來也是侯府千金,身份高一些。後來年邁的祖父也過世了,幾位小姐仍舊繼續留在侯府。
  身為大伯父,方天德對幾位侄女還是比較負責的。他道:「身為大伯母,你理當教幾個侄女讀書識字、女紅針黹、當家理紀,怎能帶她們拋頭露面去泡什麼溫泉?」
  蕭桐道:「女紅針黹我不會,讀書識字、當家理紀,我都教過了,還請了名師教她們琴棋書畫。女紅針黹也有繡娘來教。若非她們不愛學,刀槍棍棒我也教得。我哪點虧待你的侄女了?」
  方天德語塞。
  蕭桐又道:「大康哪條律法規定,只許男人去浴堂,不許女人去?你不讓她們去便罷」轉身又喚道,「憐兒,去告訴幾位姑娘,夫人我本欲帶她們去花浴堂逛逛花園子,泡泡溫泉。她們大伯父不許。」
  憐兒領命去了。
  蕭桐又命人準備行裝,往花浴堂去了。

  ☆、第129章 苦命侯相對苦命兒

  夫人去泡溫泉、逛花園了,爛攤子還得侯爺和世子收拾。方天德向兒子哀歎道:「你娘不把天捅個窟窿不算完呀!」
  方閒遠瞅了爹兩眼,並未生出什麼同情之意。據說當初是爹處心積慮才將娘謀算到手的。敢娶個女帥回來,還指望和別的男人過一樣的日子?
  父子兩個坐下,很快分析了一下形勢。
  公主已進宮去求皇帝開恩了,覲見皇帝之前,先去求太子,要哥哥也幫著求情。所以,形勢似乎也未見得很不利。
  宮裡那邊傳來的消息很快。最先傳消息的,是皇后的人。
  「譭謗近臣,冒瀆聖躬!方駙馬不住公主府!」方天德將手裡的信箋燒去後,又對兒子道,「司禮監隨堂太監劉順,秉筆太監乾安,最先出手的兩個。」
  其後,又有消息傳來。與鎮南侯府交好的宮女、太監,凡能在聖上跟前說得上話的,都在有意無意幫蕭桐求情。但與方家政敵交好的宮女、太監,與乾安、劉順以及與公主府一干奴才之流狼狽為奸者,皆在痛斥蕭桐。雙方勢均力敵。
  皇后的消息還在繼續向外傳遞。
  太子向皇帝進言:「有唐一代,宰相蘇良嗣痛打武則天男寵薛懷義,武則天命薛懷義日後不得與蘇良嗣爭路,而並未言宰相之過。雖蕭桐非宰相,父皇亦非武則天,公主府太監、宮女亦非薛懷義。然蕭桐之功尤蓋蘇良嗣,公主府太監、宮女迫害皇女之惡尤甚薛懷義之惡,父皇之聖明非武則天能及之萬一。況忠烈侯之舉乃為皇女不平,反被皇室怪乎?」
  方天德聽了這話,對兒子笑道:「你這個大舅哥還不錯。」
  很快,又有消息送達。
  申淑妃向皇帝哭訴:「妾向皇上乞憐。妾有二女,去年封公主。妾自幼養在深閨,成年後久居深宮,實不知歷代公主府之慘狀。若非忠烈侯此舉,妾日後恐也要為宮女、太監所蒙蔽。皇上若處置忠烈侯,無異於詔告天下——懲治公主府惡奴,反要殃及自身。如此一來,勢必漲刁奴氣焰。皇上亦是慈父,於心何忍?」
  方閒遠燒燬信箋後,對父親道:「淑妃與皇后素來不和,且忌憚我方氏一族久矣,不想此番竟也能為母親辯白。」
  方天德道:「也是一片慈母心腸。大康歷代公主,要麼終生不嫁,要麼在公主府受盡欺凌,鬱鬱而終,早逝者何其多。民間對此尚有耳聞,偏歷代宮中帝王后妃,對此一無所知。如今真相大白於天下,後宮必然深受震動。哪個有女兒的妃子捨得讓女兒受這般苦楚?若你娘為此事獲罪,豈不是讓公主府的宮女、太監更加肆無忌憚,以為自己真的無人能治?」
  方閒遠笑道:「娘這是歪打正著?連平日裡的對頭,此時都要站出來幫她說話。」
  方天德也笑:「歪打正著?小子,你才吃了幾年米?如此小看蕭將軍,西南的老兵只怕不服氣。」
  宮中傳來的消息,越來越有利。
  凡得聖眷且誕下皇女的嬪妃,多有讚美忠烈侯此舉之言。甚至有妃子言說:「蕭夫人慈母心腸,自是看不得兒子兒媳被欺壓,此舉乃人之常情。」
  說到後來,還冒出「方駙馬雖為駙馬,但也是鎮南侯世子,在鎮南侯府住幾日,何錯之有?公主每每宣召,為求覲見,花費重金也在所不惜,已是盡了人夫人臣的本分。」「做婆婆的為兒媳出頭,正說明蕭夫人治家有方。那些縱容刁奴欺主,看著兒媳受苦,理也不理的婆婆,只會鬧得家反宅亂。」等等之類的說法。
  什麼東南局勢、朝堂平衡、皇家顏面、君臣之道,她們不在乎。她們更在乎女兒過得好不好。公主為君,忠烈侯為臣什麼的,提也不提,恨不能說得好像這只是普通人家的一場小小風波。
  永寧公主仗著深受寵愛,則是這麼說的:「父皇,聽聞蕭夫人為女兒出頭,反惹來小人讒言。皇姐、皇妹們都在巴望著父皇做主,救女兒等脫離苦海。若父皇誤聽讒言,不懲治作惡的宮人太監,反要懲治蕭夫人,豈不傷父女情分?」
  此話傳到鎮南侯府,方天德對方閒遠道:「你媳婦也不錯。」
  方閒遠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又道:「宮中局勢尚可,只不知滿朝文武如何看待此事。」
  方天德道:「內閣的幾位閣臣不消說,至少於此事上,定不會與咱們為難。只怕還會藉機打擊宦官勢力。倒是威遠侯之流,此番會不會仍舊與申淑妃一條心,難說得很。還有范家,范佩行雖是太子母舅,未見得在此事上也與太子一條心。」
  當初先皇后大行。皇帝正當壯年,倘若不立後,只怕時日一久,後宮將起大亂。倘若立後,生性賢淑,且有子嗣的薛宸妃位份最高,性情最合適。偏偏薛氏的靠山是方家。皇帝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將薛氏的靠山,硬生生變成了太子的人。以至太子的黨羽裡,掌軍權的從一支變為兩支。
  一支是范家。范佩行雖遠在滇南,任滇南都指揮使,看似遠離朝政中心,但實際上,因為先皇后和太子的支持,范佩行真正的勢力,早已盤踞於右軍都督府。
  另一支,是被皇帝硬生生弄成了姻親的方家。方天德初被調入京中時,任左軍都督府都督同知,不久即升任左都督,掌管左軍都督府。
  然而,范家與方家二十餘年來,關係不睦。雖無仇,卻也從無往來。范國舅與方天德同在西南領兵多年,卻是招呼也沒打過一個。箇中情由,外人無從得知。
  歷來皇帝與太子,往往關係敏感。偏今上與先後情深,也因而寵愛太子,如今亦是深信太子,不但從不忌憚,更苦心孤詣助其鞏固地位。這樣的國君與儲君關係,也算史上罕見。
  如今,左軍都督府、右軍都督府,俱在太子麾下,偏范家與方家不睦,太子也可借此平衡關係,以免外戚專權。
  可他范佩行甘心到嘴的肥肉被人白白啃去一塊麼?
  方天德對兒子道:「單後宮裡鬧起來,還不算什麼了不得的事,只怕前朝有人藉機興風作浪。閣臣要趁機削弱宦官勢力,霍、范等人要趁機打壓咱們方家,新貴想藉機瓜分舊族盤踞的勢力範圍。皇帝既要懲治天下公主府的惡奴,又不能讓宦官勢力瓦解,否則難以保證皇權穩固。這大戲是你娘先開場,卻由不得她隨意落幕。如今形勢還是不夠明瞭,情形也不允許我們妄動。先耐心等一等,靜觀其變。」
  ……
  楊雁回和楊鶯在園子裡一個僻靜之處,圍著個石桌,製作冰酪。因不是給洗浴的女客準備,純為滿足自己的食慾,是以,也不管時下流行的口味,全按照自己的喜好來配。
  什麼果汁、奶酪、牛奶、清茶、玫瑰露,切碎的各色果脯、鮮果,悉數混在一起,拿水晶碗盛了。很快有女工取了冰塊來。楊雁回又往裡頭添加了許多碎冰,濃濃的抹了兩勺果醬,做了個漂亮美味的冰酪出來。
  楊鶯的冰酪也做好了,兩相一比,楊雁回的冰酪立刻就不漂亮了。
  楊雁回瞧了瞧楊鶯手裡那顏色點綴的恰到好處,碎冰不多不少填充得正好的一碗冰酪,讚歎道:「丫頭,你是故意饞我呀,看了你做的冰酪,我都不想吃我這碗了。」
  楊鶯道:「我並不很想吃這個,只是見姐姐做,我手癢了,也想做一碗。姐姐既這麼說了,那我這碗也給姐姐吃好了。這時節的天氣又不熱,姐姐何苦要吃這個?」
  楊雁回道:「你不懂,我們喜吃涼食的人,寒冬臘月也能吞下一碗冰酪。」當然是要在暖烘烘的屋子裡。
  「可這東西太涼,一個人吃兩碗,到底不好」只聽一個婦人笑道,「不如楊姑娘請我吃一碗,如何?我瞧兩位楊姑娘巧手調製出來的冰酪,比市面上那賣冰的,做得好多了。」
  楊雁回聞聲大喜,回眸處,果然看到一個中年美婦,笑盈盈從萬樹花海中款步走出。
  二女齊聲歡喜叫道:「蕭夫人!」

  ☆、第130章 花浴堂蕭侯說世情

  蕭桐曾經明說,讓楊雁回不必去侯府尋她。楊雁回雖不知何意,但心裡卻也從未有芥蒂。上次蕭桐忽然來泡溫泉,仍是喜得花浴堂眾人跟接駕似的,生怕有一絲怠慢。
  這會蕭桐忽然出現,幾個女孩兒又是搬椅子,又是擦桌子,趕緊得服侍了她坐下。
  蕭桐打量一眼楊雁回。這丫頭已是個身量適中,個頭較之同齡女孩兒略高些的嬌嬈美麗的少女了。俞謹白再不回來,不知有多少人要搶著下手了!
  她笑道:「我今兒個是出來散心的,咱們不如一道坐會兒,也不用驚擾到其他人,免得圍過來許多人,拿我當猴兒一樣看。」
  說得三個女孩兒都笑了。
  楊雁回將楊鶯做的一碗冰酪奉上,秋吟忙拿了銀匙擱到碗上,方便她吃。蕭桐嘗了一口,讚道:「奶香很濃,做得真是又好看,又好吃。我上回來時聽說,連這花浴堂的每一間屋子,都是鶯姑娘打理的。果然是一雙巧手。」
  楊鶯忙道:「夫人謬讚了。」
  楊雁回問道:「怎麼只有夫人自己來?」
  蕭桐笑道:「想跟我來的倒是不少,只是我不想身後跟著一串人,只有幾個抬轎子的,這會都等在浴堂門外呢。」
  秋吟忙道:「我瞧著夫人還沒洗澡吧?」
  蕭桐道:「先逛逛你們這花園再去洗澡。我一路走來瞧著,比上回來時的花花草草多了,還開墾了菜地出來。」
  楊鶯笑道:「我們這花園,還能跟鎮南侯府比不成?也值得夫人逛一逛?」
  蕭桐道:「我們侯府那個,還真不如這個有野趣。」
  眼看著蕭桐一副和小丫頭們拉家常的陣勢,楊雁回終是忍不住,問道:「這種時候,夫人還有心情逛花園,泡溫泉,還跟我們說閒話。想來夫人是……沒什麼麻煩了吧?」她是真的很關心蕭桐的處境。蕭桐進公主府打人,又當眾將幾十號太監吊起來,扒了褲子堵著嘴,這事都在京中傳遍了。要不了幾日,估計全大康都會知道。
  京中好些寫話本的,都拿著這事大做文章,各個都宣稱自己親眼目擊了當時的場景,一時各種本子滿天飛。唯李傳書對此事不置一詞。楊雁回生怕哪裡寫得有問題,會讓蕭夫人於輿論失利。
  蕭桐笑道:「若是有麻煩,我也不來這裡了。」麻煩的是別人,不是她。說破大天去,她是去幫公主教訓刁奴的,為這事獲罪,皇室豈不遭天下人恥笑?縱然她不參拜公主,反讓公主參拜她又如何?大家同樣是一品誥命,她還是公主的婆婆。駙馬雙親,不以君臣之禮見公主的說法,早幾十年就有一個公主自己提出來了。
  秋吟忙問道:「夫人,大傢伙近來都在說這個事呢。我們這些小老百姓都可稀罕了。人都說,公主和駙馬金尊玉貴的。公主發話,底下的奴才哪有敢不從的?為何公主府裡的真實情狀不是這樣的?」
  秋吟沒大沒小慣了的,這會倒也沒把自己看成個外人,便直通通的將心裡的疑惑問了出來。
  蕭桐倒也不以為忤,笑道:「問得很好。」她雖是答得秋吟,卻是轉臉看楊雁回,「因為那些宦官勢力太大了。宮裡是宦官的天下,宮女和宦官勾結,將公主府的真實情形瞞得死死的,所以,皇宮裡的帝后嬪妃,對此一無所知。若是我們這樣的人還好,要見皇帝雖然不易,卻不至難於上青天。可是自成祖之後,本朝駙馬多從民間子弟中選取。他們要見皇帝便難多了。他們當中便是有哪個膽大包天,寫個奏本上去,都不見得能被皇帝看到。反而容易得罪宦官,叫他們吃不了兜著走。」
  駙馬的奏本,司禮監的太監想壓便能將奏本壓下去,繼而轉過頭來,收拾駙馬的族人。歷朝歷代的宦官,沒有哪一朝像大康這樣權勢熏天的。今上和先皇還好,多用賢臣,宦官的勢力已比之前大有不如了,連東西二廠太監都不再囂張了。但司禮監權柄仍舊在內閣之上。
  而這一次,只怕內閣要藉機打壓宦官勢力,最終的目的是,壓過司禮監的氣焰!
  蕭桐接著道:「況且,駙馬多仗著家資富厚,便大肆行賄,才能尚公主。那些宦官和駙馬,很多本就是一丘之貉。」
  楊雁回忙問:「那麼……身為公主的,為何也不向宮裡求助呢?」
  蕭桐淡笑:「本朝公主必須恪守禮教,哪裡好意思對著長輩說那些管家婆的不是?便是普通的豪門貴族,那些小姐們,有時還要受奶娘的氣,何況皇家的規矩,尤甚於普通豪門貴族。更何況,便是她們好意思說管家婆的不是,又好意思厚著臉皮說見不到駙馬,心裡不好受,又能向誰去說?順利出嫁的公主,已然不多,嫁出宮中的公主,生母卑微不受寵的,尚需小心自保,哪裡還敢告狀?便是極受寵的公主,若是遠嫁,也回不得宮中。留在京裡又極受寵的公主,能有幾人?便是這樣的公主,也要忌憚宦官幾分,寧可花錢行賄,大家求個安生。」
  所以,大康公主被迫害百餘年來,帝王后妃,竟是一無所知。說起來,真是讓人難以置信,可這確是鐵板釘釘的事實!反倒因駙馬多從民間子弟中選取,是以,民間對此事倒是有所耳聞。只是民間傳的也不甚厲害。而民間百姓的聲音,是很難上達天聽的。更別提百姓也不是很信傳聞,大都只當是個笑話或者故事聽。若非她此番出手教訓惡奴,百姓們還不知道這些事都是真的。
  楊雁回不由道:「難怪歷朝皇室子弟多有感慨,願生生世世勿生於帝王家。」
  蕭桐今日心情甚好,依舊是笑道:「還是你這樣好,爹疼娘愛,上頭還有兩個極懂事的哥哥。平日裡行動也自由得多。我今日說帶我們府裡的幾位小姐出來散散心,她們大伯老大不樂意了。」
  楊雁回歎道:「便是這樣,還有人說京中女子風氣不好。」
  蕭桐道:「要我說,京中女子已是極老實極憋屈了。在我們西川,女孩兒和男孩兒一樣上學讀書的人家,遍地都是。川中多才女,自古為然!京城和京郊上社學的女孩兒,跟我們西川比一比,少太多了。」
  我們西川?楊雁回心說,看來蕭夫人心裡,西川老家才是她的根哪。
  楊鶯讚歎道:「川中風俗果然如此麼?我只知那裡是山明水秀人傑地靈的好地方,從古到今,不知出過多少才子佳人。」
  蕭桐忽對楊雁回道:「丫頭,你別只寫京裡這點子事。可以寫寫我們西川的事。我雖幾年未歸,可每年入京的西川人也還不算少,你向他們打聽打聽,寫成話本多好。」
  這話說的三個女孩兒都怔住了。
  楊雁回甚是驚奇:「夫人怎知我寫話本?」
  「怪只怪你那話本太會替自家的浴堂做宣傳了。本就有人猜測,李傳書是女子。那傳書的可不就是個雁字?我一猜便知是你。」李傳書。李白桃紅。那個李字,只怕是暗藏了個白字。
  白雁!
  俞謹白兩年多未歸,這丫頭倒也沒忘了他,反而相思之情日久日深。看她的話本,也能瞧得出來。不虧了這小子當初不顧人家小丫頭的冷臉,非要往上貼呀!
  蕭桐瞧著楊雁回,笑得意味不明:「李傳書,偏偏姓了個李,有點兒意思。」
  楊雁回的臉紅了紅,依舊拿著那套老掉牙的話哄人,嘿嘿笑道:「我喜歡……李……李白。」她話到嘴邊,生生將《李氏焚書》改成了李白。反正她也是極喜歡李白的。蕭桐到底也是二等候爵,一品誥命夫人。在她面前提什麼朝廷*,到底不好!她忽又笑道:「想不到夫人也看過李傳書寫的話本。」
  蕭桐卻是瞧著那萬樹花海,曼聲吟道:「李白桃紅滿城郭,馬融閒臥望京師!我心心念著西南,卻不知這時節,西南有沒有人思念京師?!」
  其實這個問題,楊雁回也很想知道。
  思念京師的人,只怕是有的,應該還挺多。
  但是其中,估計是沒有俞謹白吧?
  否則怎麼連一字片語也沒捎來過?
  這個混蛋!
  楊雁回的情緒忽然分外低落,連蕭桐在跟前坐著,也不能再讓她多幾分歡顏了。
  蕭桐復又慢條斯理的用起冰酪來。看著小姑娘的臉色漸漸黯淡下去,她卻是胃口大開,止不住的想笑。
  哎,年紀一大把了,跑來欺負人家小姑娘,她覺得自己確實如丈夫往日所說,「年紀越大越不靠譜呀」!
  園子裡的人漸漸得越來越多。連這處僻靜角落,都能聽到越來越多的歡聲笑語了。隔著重重花柳濃蔭,影影綽綽可見錦衣香羅,彩袖翩飛。
  待用完了一碗冰酪,蕭桐這才放下那水晶碗,道:「我去泡個澡,只怕再晚就沒有浴室了。我聽聞這花浴堂生意極好。」
  三個女孩兒忙送她去浴室,還特地送去最好最雅致的浴室。因她身邊沒帶女僕,秋吟一路虛扶著蕭桐,大獻慇勤,道:「我來服侍夫人洗澡。我不收錢,我們浴堂也不收夫人的錢。」
  真是會自作主張啊!楊雁回不由看了秋吟好幾眼。雖然她是不打算收蕭夫人的錢,可是這種話不是應該小姐來說嗎?
  就聽秋吟又道:「夫人,我們浴堂近來又多了好些滇南風味小吃和點心,又精緻又好吃。夫人如果有胃口,待洗完了澡,我拿一些來,給夫人嘗嘗鮮。夫人只管放開吃,我們浴堂統統免費招待。」
  楊雁回終於忍不住了,黑著臉道:「秋吟,這些本來都是我想說的,全讓你說完了。」連她本來看好的位置也搶了!她都還沒摸著過蕭夫人的衣角哩。

  ☆、第131章 情公子邂逅俏佳人

  待蕭桐泡過澡,離開花浴堂後,花浴堂眾人又多了一項談資——這已是蕭夫人第二次來了。這次她居然是一個人來的,身後一個下人也沒跟著。
  京中來此的婦人雖多,身份夠得上認識蕭桐的,倒也沒幾個。是以,蕭桐走後,花浴堂的人才說起她來過,惹得好些客人不滿,說花浴堂的人不該瞞得這麼死,也沒讓她們認識一下蕭夫人。又有人說,不認識也罷,誰知道再過幾日,那蕭夫人還能不能繼續得意。
  聽得楊雁回真想上前趕客人,幸好被閔氏拉住了。楊雁回不耐煩聽那些俗婦說蕭夫人不日要倒霉,便氣呼呼走了,說是要回家。楊鶯正幫著焦師娘跑腿,不能同回,秋吟連忙跟上她家姑娘,一路哄著楊雁回去了:「姑娘,你別生氣呀。你這麼個美人,你一生氣,園子裡的花都嚇得不敢再美了。」
  楊雁回聽得好笑,倒讓那一肚子氣去了大半。
  才出了花園的大門,忽見前頭來了一頂四人抬的大轎,前後簇擁著丫頭僕婦,轎子一側跟著個騎馬的年輕公子。
  花浴堂的人倒是認得這轎子,幾個門子立刻迎了上去,忙不迭的迎了知縣夫人下轎。如穆夫人這般的貴婦,每每來逛花園,都要帶上好些丫頭僕婦,按人頭收費,可以收好些了。花浴堂最歡迎了。
  馬上的年輕公子也下來,送穆太太進花浴堂,但人還算規矩,老老實實停在了花園門口,還道:「兒子先去白龍鎮上,待我辦好了事,再來接母親。」
  楊雁回瞥了一眼那公子,竟是一心要找俞謹白比武的那個知縣公子,叫做穆振朝的。想起這位穆公子在公堂上取笑文母時的樣子,楊雁回便忍不住想笑。
  穆振朝目送穆太太進去後,一轉眼,看到楊雁回正在瞧他,便向楊雁回笑了一笑。
  楊雁回深覺自己唐突了,不由紅了臉,忙快步離去了。秋吟在後面緊緊跟著,道:「小姐,你等等我。」
  待走遠了些,楊雁回料定已將穆振朝甩得遠遠的了,這才長出了一口氣,只是不敢再回頭去瞧穆振朝了。
  秋吟道:「小姐,我認得方纔那位公子。」
  楊雁回奇道:「你又沒跟去過縣衙,怎會認識那位公子?」
  秋吟道:「去年清明節,那個人經過咱們青梅村,看到村裡的姑娘媳婦們蕩鞦韆,念了一首詩。你還笑話人家來。當時他離得挺遠,你又是小聲嘀咕的。我以為他聽不見,誰想他聽見了,瞅了你好幾眼呢。你不記得,我可記得。只是當時人多,我不好取笑你。等咱們蕩了鞦韆回去,我早忘了這事了。方才看到那個穆公子,我忽然又想起來了。」
  只聽她們身後不遠處,一個男子聲音道:「小姑娘的記性倒是真好。」
  主僕兩個這才回頭去瞧,發現穆振朝也沒騎馬,竟在她二人身後不遠處徐徐行來。
  楊雁回登時更是說不盡的羞惱。這傢伙不是要去白龍鎮上嗎?怎麼走了相反的方向?分明是故意跟了她們來。還真是個紈褲子弟!想到這裡,楊雁回更是板著臉,一聲不吭,加快步子向前。這一帶因商販多,還算熱鬧,她就不信穆振朝還敢隨意放肆不成!
  穆振朝眼見得嬌滴滴的小美人紅著臉,面帶慍怒,步履匆匆的去了,好生沒趣,只得折返。哎,沒道理呀,分明是小美人先對著他笑的。她笑靨生花的將他勾了來,卻又這麼氣呼呼的棄了他去。少女的心思,真是令人難以捉摸。
  若他記得不差,這位姑娘,就是花浴堂老闆楊鴻的妹子,楊雁回。
  不過,楊鴻只是出面辦的憑照,真正辦浴堂的,是楊家和莊家的女人。爹後來說:「我看他是個秀才,又是高主簿的忘年交,料想他辦浴堂不會胡來,痛快准了。誰知他只是出面申個憑照,出頭辦事的,竟是家裡的女人。辦的竟然是個女浴堂。還有那個在夫家過著不順心,就打官司鬧和離的莊秀雲,也攙和進去了。豈有此理,這是明著耍我這父母官麼?別讓我尋了機會,逮住了他的不是,否則我定要上奏革了他的功名。」
  不過爹後來看那女浴堂甚是規矩,且村中的婦人勞作一天後,進去洗個澡,倒也方便。也就打消了這念頭。
  誰知後來楊家又建了個花浴堂。待那花浴堂開起來後,爹再次震怒。可是瞧著京中貴婦都去洗澡,他也不敢如何了。最重要的是,娘也喜歡來這花浴堂泡溫泉!不過娘到底是這丘城縣的知縣夫人,來得已是少多了。
  楊閔氏被誣陷殺夫那場官司,其實他也去看了。不過當時這位楊姑娘心繫母親,滿眼滿心只盯著堂上瞧,並未留意到他罷了。
  誰知去年他去京中尋友,經過青梅村時,看到村中女郎蕩鞦韆。一時興起,念了一首李開先的《觀鞦韆詩》,竟惹了這丫頭一頓嘲笑。
  其實那《觀鞦韆詩》他不甚喜歡,不過是想起來,隨口一念罷了,竟讓人雌撘了一頓。
  不想今日又撞見了這位楊姑娘。真是出落得越發標緻了。
  怪道娘上次來泡溫泉,回去後還說呢,「那花浴堂楊家的姑娘,出落得玉天仙似的。那言行舉止也是落落大方,有模有樣,哪裡像個鄉野村姑?也不知楊家是如何養出這麼個女兒來。」
  他正想埋汰這位伶牙俐齒的楊姑娘兩句,不想,娘先自己說了,「就是那性子太不調貼了。沒見過那麼小的姑娘,那麼潑辣厲害的。我洗澡時,撞見牛捕頭的娘子。她說牛捕頭現在提起那小姑娘,還覺得身上□的慌。牛捕頭還說了,這要是人人都那麼厲害,他們可怎麼辦差?」
  穆振朝立刻沒了埋汰楊雁回的心思,反而替她申辯了兩句:「這怎麼叫潑辣厲害?人家又沒胡攪蠻纏。若是有人敢冤枉娘,我保證上去把那人揍成爛泥。楊家那小妮子,還是不行啊。就長了一張嘴皮子。」
  穆太太驚奇的瞅了兒子好幾眼:「你認識那楊雁回?」
  也就是那時,穆振朝忽然就生出了和這位楊姑娘互相認識認識的念頭。
  穆振朝折回去幾步,又回頭去瞧楊雁回。這個年紀的女孩兒,長得就是快。眨眼間,小丫頭已長成個絕色的嬌俏少女了。只是這脾氣,絲毫未變呀。還是喜歡胡亂雌撘人。他今日還要去鎮上,待他另尋個時機,早晚他們會認識的。
  楊雁回小聲問秋吟:「那個穆振朝走了沒?」
  秋吟回頭看了一眼,當是時,穆振朝尚未回頭,秋吟便道:「走了。」
  楊雁回這才又回頭,想遠遠啐那穆振朝背影一口:「這個紈褲……」這個死秋吟,好端端的怎麼騙她?
  穆振朝見那佳人忽然又回頭來瞧他,便又笑了。怪有趣的。這丫頭分明是對他有意,又要裝作一本正經的樣子!又要屢次偷瞧他,又要對他板著個臉!
  而楊雁回,她這次幾乎是飛奔回去的。她覺得自己今天真是莫名其妙撞鬼了。

  ☆、第132章 楊小妹話本抒相思

  直到回了家,秋吟這才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姑娘,你……你方才可真……真是糗大了呀!」
  楊雁回惱道:「你還笑,不許笑。」
  秋吟又道:「那個穆公子,指不定怎麼誤會呢?!」
  楊雁回道:「隨他誤會去。往後我還是安安生生在家裡呆著,少出這個門的好。這年頭,咱青梅村都不安全了。」
  秋吟忍不住道:「誰給咱青梅村招了這麼多人來?還不是姑娘你?你到好意思先抱怨起來了。」
  楊雁回竟然啞口無言。
  秋吟忙又笑道:「姑娘莫惱,我是誇你有本事哩。你招來這麼多人,咱們村很多人家,農閒的時候都去賣吃的用的玩的,也能掙一小筆呢。大家誰不誇你來?」
  楊雁回的心情這才好了些。
  只聽秋吟又道:「只是今日麼……那位穆公子,定是要生誤會的。姑娘這麼個美人,回頭看他好幾眼。他那心裡只怕要美得上天了。」
  「你還說」楊雁回道,「不許說了。」
  秋吟這才閉了嘴。過了會,忍不住,又開口道:「我看姑娘能在家裡呆幾天。」
  楊雁回心說,臭丫頭真是小看她呀。她好歹也是在後宅憋屈過十幾年的人呢!何況早先又把附近想去的地方都玩了個遍,哪裡就在家裡呆不住了?
  楊雁回也笑:「不如我們打個賭?我可以一個月不出門。」等她把新想的一個長話本寫完了,就狠狠出去玩幾日。
  誰知秋吟十分小看她,斬釘截鐵道:「撐死三天。」
  楊雁回道:「你且等著看,你姑娘我若是輸了,我這個月的潤筆全賞你買釵釧。」
  秋吟大喜,一副定會贏的模樣。
  楊雁回深感不忿,心說,一定要拿出自己本事,來給這丫頭瞧瞧。好像哥哥才考了功名時,足足憋了一個多月不出門的人不是她似的。
  楊雁回正惱著,忽聽外頭於媽媽驚喜的聲音傳來:「哎呀,大少爺二少爺回來了!」
  楊雁回忙出了屋子,果然見楊鴻、楊鶴回來了。那雲天書院雖距離楊家不算很遠,但早起晚歸的到底不便,況且書院的規矩,學生是要吃住在書院的。因而楊鴻、楊鶴也只得依了規矩,平日都在書院裡,放假時才回來。畢竟妹妹年長了一些,父親身體好了很多,又沒了大伯家生事,他們當初走得放心多了。
  兩個少年已是愈發得眉清目朗,一個儒雅俊秀,一個神采飛揚。
  楊鴻伸手朝妹妹頭頂上比了一比,笑道:「雁回又長高了。」
  楊雁回笑嘻嘻道:「大哥二哥也長高了,也瘦了。我胖了好些。」
  於媽媽見到他們兄弟兩個回來,也是喜得什麼似的,對何嫂子道:「今兒個中午,咱們專做兩個少爺愛吃的。」
  何嫂子忙應了。
  楊鴻楊鶴又去外頭將騾車趕進來,兄妹三個一道往裡頭去。楊鶴又從車裡一趟趟搬下來從山上採買的山貨,先放到了耳房裡。
  楊鴻將一套新買的筆、墨和裁的幾刀紙給楊雁回,還說:「知道你如今最常用的物什就是這個。」
  楊雁回謝過了大哥,喜滋滋的叫秋吟收好了。
  楊鴻又道:「我們在家歇幾日,大後天便還要去書院。到時候,你也可以同去。」
  楊雁回奇道:「我去那書院做什麼?我又不考功名。」
  楊鴻笑道:「你往日很喜歡的那位翁琳居士,要去我們書院講學。那位先生講學,極歡迎女子去聽的。」
  楊雁回驚詫極了,半晌才驚喜道:「此事當真?若果真如此,那可太好了。這倒是一件稀奇事!我一定要去的!」《李氏焚書》是翁琳居士的師父生前所著,卻是由翁琳居士在其死後編輯成書的。
  秋吟收好了筆墨,才走進耳房來,正聽到這話,不由笑道:「姑娘說話要算話。你下個月的潤筆,都要給我買了釵釧才好呀。」
  楊雁回情知自己定要賭輸了,但她因著心情好,便大方的揮揮手,道:「去去去,少不了你小丫頭的。你姑娘我如今差你這點釵釧麼?」她又問楊鴻道,「大哥去的那雲天書院,怎地也有名士講學?」
  楊鴻道:「如今的山長和以前那位規矩不一樣了,偶爾也邀名士大儒去講個一場兩場的。」
  楊雁回又道:「一請便請個翁琳居士,現在這位山長,倒也頗為大膽。」
  楊鴻笑道:「我知道你願意去的,倒大後天,咱們一道去。不過,大哥就不能陪你回來了。」
  楊雁回便道:「我自己會回來。我讓於媽媽趕車去,聽完了翁琳居士講學,我再回來。」
  楊鶴搬完了山貨,便溜去了妹妹的閨房,偷偷從案幾上拿了她新在寫的話本,一邊往耳房來,一邊念道:「水紋珍簟思悠悠,千里佳期一夕休。從此無心愛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樓。」
  楊雁回忙上前奪了自己正寫的話本,道:「還沒寫完哩,墨都沒晾乾,你別亂動。」
  楊鶴砸吧砸吧方才念的那首《寫情》,道:「這酸了吧唧的東西,也值當你寫到話本裡?雁回,你近來這話本怎麼盡寫一些男女相思的老掉牙故事?還動不動弄些酸不溜丟的詩放進去烘托相思之苦的氣氛。你哥哥我的牙都讓你酸倒好幾回了。」
  楊鴻聞言,也笑了,從楊雁回手裡抽出那薄薄的兩張紙來,卻不看內容,只是尋到那首《寫情》看了看,道:「若是用了《寫情》,倒不像是寫相思了,分明是寫被戀人拋棄了。」
  楊雁回豈能讓兩個哥哥看穿了心思,忙將話題轉過,問楊鶴道:「你怎會被我酸倒好幾回了?你多久不在家了。」
  楊鶴道:「我們書院裡有人買李傳書的話本呀!」
  楊雁回一聽,立時得意起來了:「哈,還不待你用那微博的廩膳給我買花園子,我便要用潤筆給你買花園子了。」
  楊鶴忙道:「好主意呀,卻之不恭。」
  楊雁回不由白了二哥一眼,道:「還沒羞,年紀越大臉皮越厚。」
  「你見誰那臉皮是越長越薄的?」楊鶴問。眼看妹妹被他噎得說不出話來了,楊鶴又笑了,問道:「好妹妹,快來告訴二哥,你是和哪個小情郎偷偷相交了一場?那小情郎因何違背了誓言,從此不來見你?還惹得你,從此無心愛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樓。」
  楊雁回只道:「都是瞎編的。你也是做人哥哥的,污蔑自己妹子和人有私情。這真要傳出去了,還被人當了真,你臉上好看?」
  秋吟此時忙道:「我知道姑娘在思慕誰。」

  ☆、第133章 遭戲弄雁回懲頑兄

  楊鴻、楊鶴去書院前,原本是幾乎日日和妹妹在一起的,也不過是考童子試前那段時間分開過,是以,都以為楊雁回不過是胡編亂造。聽了別人的事,再妙手雕琢一下文字,便寫得頗為入情入理,感人至深。
  是以,楊鶴方才說的話,也不過是開玩笑罷了,沒想到秋吟卻一語道破天機。
  楊雁回急道:「秋吟,你別亂說話。敢污蔑你家小姐我的清譽,我就不要你了。」秋吟什麼時候知道她和俞謹白之間的事了?她不記得自己告訴過這丫頭啊?難道是不小心說夢話了?
  楊鶴發現楊雁回急了,便對秋吟的話更信了幾分,忙對秋吟道:「你家姑娘到底跟什麼人偷偷摸摸的好上了?大膽說,有少爺給你做主!」
  楊雁回真惱了,作勢去打楊鶴:「我要告訴咱爹,還要告訴娘,讓你這麼說自家妹子。」
  楊鶴被她逼得連連後退,一直退出耳房,忙道:「好丫頭,我不敢惹你。」楊雁回仍是一路追了出去,一定要揍他。
  楊鶴哪裡能跟妹妹動手,又不想被揍,忙叫道:「於媽媽,快來救我。」
  何嫂子道:「於媽媽去浴堂了,告訴太太兩個少爺回來了。」一邊說著,搖頭歎氣,往後頭院子裡摘菜去了。哎,少爺和姑娘都多大的人了,還跟小孩兒似的,沒大沒小的玩鬧。
  楊鴻卻趁機問秋吟道:「快說,你姑娘到底心儀哪個?」
  秋吟這才笑道:「當然是季公子啊!我和鶯姑娘都是這麼想的。除了季公子,再沒別人了。要不是因為趙先生,姑娘和季公子也不用苦得跟牛郎織女似的了。」
  楊雁回正追到耳房窗外,聽到秋吟說這話,氣得拉開窗子,罵道:「你個小蹄子,怪我太好性,縱得你無法無天了,看我今兒不起了你的皮。我這就去跟娘說,再不要你伺候我了。讓她或是賣了你,或是叫你伺候她去。反正必須讓你離了我的眼。」這死丫頭居然亂點鴛鴦譜!
  秋吟忙道:「姑娘,你看我有跟別的人亂說麼?我不過是瞧著大少爺主意多,或許大少爺有辦法幫你也說不准的。」
  楊雁回已經要氣暈過去了,對秋吟道:「改明兒我就想個法子把你配給季少棠去才好呢!我瞧著你怪惦記他的,要不我明兒就送了你去季家?」
  秋吟聽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道:「我又不喜歡季公子。」
  「不喜歡也送了去。」楊雁回道。
  秋吟隔窗拉過楊雁回,扯著她袖子,道:「姑娘,你饒了我吧,我不想去季家。」雖然季公子長得是挺好看的,性子也挺好的,但是趙先生太可怕了。況且那季公子雖好,也不如小姐、少爺,還有鶯姑娘好,她才不要去哩。
  楊雁回說:「那就送你去殺豬的焦屠戶家。」
  秋吟思索了片刻,道:「不,我也不喜歡焦屠戶家。我就跟著姑娘,我哪裡也不去。」雖然焦屠戶家常吃肉,但是跟姑娘這裡的伙食比一比,還是差遠了啊。焦屠戶又是五大三粗的長相,天呢,還不如焦雲尚呀!
  楊雁回撥開她的手,認真道:「一定要送你去。」
  「情願跳運河,也不去別人家。」秋吟甚有骨氣。
  楊雁回聽見有人說起跳運河,心裡就覺不舒服,便道:「不去便不去,說什麼跳河不跳河。你再亂說,就送你去專給城裡人倒夜香的莊大屁股家。」
  秋吟立時服軟道:「以後我再不亂說了。」怎麼小姐要把送去的人家,一戶比一戶差啊。
  楊雁回滿意的點點頭。只聽秋吟又道:「以後我無論知道了姑娘心裡的什麼秘密,都一定裝傻,裝不知道。」
  「秋吟,我一定要把你送莊大屁股家。」
  何嫂子正好這時提著菜籃子,從後頭院子裡出來,聽到這話,不由嗔道:「我的好姑娘,你站院子裡嚷著要把丫頭送誰去?仔細給人聽見。」
  楊雁回頓覺自己情急之下聲音高了些,唯有暗自慶幸家裡的牆頭還算高,聲音沒那麼好傳出去,但還是臊得趕緊回屋去了。
  楊鴻、楊鶴兩個看了一場好戲,都已快笑岔氣了。
  秋吟只得怯怯的去了小姐閨房,好聲好氣的哄小姐,千萬別把她送去給什麼莊大屁股。她不想和人一起倒夜香過活。
  楊雁回不等秋吟陪小心,忽想起自己正在寫的本子沒拿來,便又去了耳房拿她寫的本兒來,正聽見楊鶴對楊鴻道:「依著我說呢,大哥還是想個法子,讓那丫頭死了心的好。趙先生那種婆婆,誰……」
  「楊鶴」楊雁回喝斷二哥的話,上前道,「你們就一個個的造謠說我心儀季少棠是麼?你等著,看我不告訴咱爹去!」
  ……
  當晚,楊二少爺就被爹罰跪了。
  楊崎還坐在炕上,指著兒子教訓道:「你能不能長點出息?別怪爹不念著你是個秀才,這麼沒臉的罰你。你都該娶媳婦的人了,還隨意往妹妹的閨房去。這也就罷了,你竟還敢隨意拿她的東西。雁回說了,她那個香袋是被你不小心順到外頭去,這才差點讓經過此地的浮浪子弟撿了去。幸好她自己先下手,拿了回來。你不知道青梅村今時不同往日了麼?她女兒家的東西,好不好讓外頭的浮浪子弟撿了去?」
  楊鶴覺得妹妹的心怎麼這麼狠,那張嘴怎麼這麼會編瞎話。
  秋吟進來給楊崎和閔氏送茶點時,很同情的看了一眼二少爺,終是沒敢說實話,放下茶點後悄悄退出去了。
  楊鶴覺得雁回的丫頭和雁回一樣沒良心。
  他思量了一番事情的前因後果,心說若是讓爹娘知道他問妹妹到底和哪個男人有私情,只怕下場更慘,所以也不敢申辯,只好聽任爹教訓他。
  咳咳,不過麼,以後是不大好隨意往妹妹閨房裡去了。
  楊鶴被足足罰跪了一個時辰,經閔氏求情,楊崎才肯放人。兄弟兩個心裡只想著,以後再不敢隨意跟妹妹開這種玩笑了。
  秋吟倒是好端端的,什麼事也沒有。楊雁回當然是不會把她送去什麼季家、焦屠戶家、莊大屁股家的,連提也不提了。她不提這些事,秋吟當然也不提了,從此老實多了,便是對著少爺也不敢再多嘴一句半句了。
  楊鶴跟妹妹生了兩天氣,到第三日,兄弟兩個要上車走,發現楊雁回還在屋裡,一點沒動靜。
  楊鴻便去叫妹妹,敲了敲楊雁回的屋門:「雁回,你是不去了麼?」
  楊雁回隔著窗道:「不去了,看見有些人就由不得我不生氣。」
  楊鶴覺得妹妹實在太過分了。他這兩天來,因膝蓋疼,做什麼都比平日不便,他還沒怎樣呢,怎麼這臭丫頭比他火氣還大?
  楊鴻只好朝楊鶴比眼色。
  楊鶴梗著脖子不動。
  楊鴻湊近弟弟,小聲道:「你是想下次回來還沒好日子過麼?」
  楊鶴沒奈何,只得又來門外做小伏低,恭請楊大小姐上車。
  楊雁回聽他在外頭好聲好氣賠不是,這才趾高氣揚從房間裡出來,瞅了一眼二哥:「看你以後還敢戲弄我。跟你說了我心裡頭沒人就是沒人。這回可聽明白了吧?」
  楊鶴:「……」早聽明白了。教訓很深刻呀!

  ☆、第134章 被擋駕佳人生怒意

  楊雁回興沖沖跟著兩個哥哥來到雲天書院前,卻被擋駕了。
  原來不知是那山長還是這翁琳居士,事到臨頭又反悔了,本已引了近鄉許多女子前來,卻又不許女子入書院內了。只讓門子把什麼男女有別,男女授受不親之類的說了一通,生生反口不許女子進去。
  眾女子皆是本著聽人講學之心而來,雖然白白跑了一趟,卻又不好做潑婦之狀,在這書院門前嘶吼理論。只是眾人各自嘀嘀咕咕幾句,「做什麼讓眾學子說有翁琳居士講學,歡迎女子來聽,好端端騙了人來,又不叫進去?」又有人說什麼,「昔日李先生麻城講學,因收女弟子,也確曾被小人污蔑為宣淫敗俗。翁琳居士只怕也落得和昔日恩師一樣的下場,這才不敢讓女子聽課了吧?!」嘀咕完,便也只好三三兩兩的去了。
  楊雁回也好生著惱。她上了車便愛睡,昏昏沉沉一覺睡醒,全身顛得懶懶的。怕錯過聽先生講課,連休息一刻也不願,才下了車,便要沿著比往湯泉寺那邊要高得多陡得多的山路上來。不成想卻連大門都進不去。她不由嘲諷起翁琳居士來,道:「還是李先生的弟子呢!不怕丟人麼?好像我們來此不是為了聽講學,是為了找野男人似的。這等膽小怕事,就莫頂著李先生的名頭四處講學混吃喝呀。不讓我進去,我還不稀罕進去。」
  一番話惹得不遠處兩個青年公子不由得多看了她好幾眼。楊雁回卻是渾然不覺,只顧生氣,抬腳就要離開書院大門前。
  楊鶴急得直想捂她的嘴,低聲道:「你這麼牙尖嘴利,在家說說也罷了,怎能在書院門前非議先生?」
  楊雁回覺得這小子在外頭甚是會裝模作樣。大哥翻臉不認廖先生,他不是還暗暗叫好來麼?這會子又對先生畢恭畢敬起來了!
  反正也已嘀嘀咕咕完了,楊雁回仍是氣得甩袖子就要走:「跪著請我也不進去了。浪費這個時間聽那個勞什子的課,倒不如遊覽小潭山西峰。」
  秋吟忙上前勸道:「姑娘,這裡又不是寺廟,藉著上香為名好行樂。今兒又是書院開學,又有翁琳居士講學,男子太多。你又是在書院裡讀書的秀才的妹妹,不好亂玩吧?」
  楊鶴深覺秋吟長進了,不像以前,只知道悶頭作活、開口雌答人、哄著雁回開心,如今竟然也曉事了,便由衷讚道:「好賢良的丫頭,正適合多教導著些小姐。」
  楊鴻覺得弟弟真是作死啊。雁回辛辛苦苦爬上來,沒能進去聽課,指不定肚子裡多窩火,現在又不要她去遊覽小潭山西峰,這是打算直接將人攆將下去麼?
  楊雁回果然不忿,照楊鶴腳丫子上狠狠一腳,踩得楊鶴皺眉吸氣,生生忍著沒好意思喊出來。
  楊鴻瞧著事體不像,低聲斥道:「真是不成樣子。在家裡玩鬧也罷了,這是什麼地方?你們兩個多大的人了,仔細讓人看了笑話。」
  楊雁回被大哥教訓了,這才將尖牙厲爪都收起來了。
  楊鴻又對她道:「大哥已遊玩過西峰好幾次了。你才上得山來便要下去,沒得浪費了滿山的好景致。大哥反正熟門熟路,不若今次便帶你去走一走。」
  楊雁回奇道:「大哥不去聽講學了麼?」
  楊鴻道:「我若進去了,豈不是要丟你一個在外頭?」
  楊雁回這才舒心了些,還是大哥好啊。這麼好的大哥,她也不好叫人作難,便笑道:「我還是下山去罷。在這門前鬧也甚是無趣,不過給你添亂罷了。這西峰我也不遊覽了,到處都是你的同窗。人家看到你楊家的姑娘跟那市井婦人、鄉野村夫一般滿山亂跑,指不定怎麼笑你。」
  楊鴻笑道:「大哥帶著你一同遊覽,他們還笑甚,又不是只你一個女孩兒家。」不過為了安全起見麼,楊鴻仍是道,「秋吟,拿咱們楊大小姐的帷帽來。」
  楊雁回最初上山是戴了帷帽的。今日來得人格外多,覓不到抬人上山的轎夫。楊雁回不多時便因爬山太累,拭汗不便,想摘了帷帽。待看到上山來的女子,多有不帶帷帽的,便也摘了背在身後。到了書院前,這才交給秋吟拿著。誰知走到門前便被告知,女子不得入內。
  秋吟將帷帽遞給楊鴻,楊鴻拿來,給楊雁回戴好,這才與她一同去遊覽西峰。經過楊鶴身邊時,不由對著這個在他看來實在不成器的弟弟搖頭歎息了片刻,這才又去了。這麼容易解決的事,他硬是能氣得雁回踩了他一腳!真是活該,一點也不值得同情!
  秋吟見狀,忙跟了上去。楊鶴自然也不進書院去了,只得和兄長一道,陪著妹妹遊覽小潭山。
  待他們一行人走了,在一旁瞧了許久熱鬧的穆振朝這才對秦英道:「這兄妹三個甚是有趣。分明都是狂悖之徒,還想裝模作樣在人前落個賢名。」
  秦英卻道:「有趣什麼?若是如你這般,要狂便狂,要張揚便張揚,那才有趣。人前一套背後一套的勾當,我瞧著極不順眼。」
  穆振朝道:「你這火氣怎地恁大?」想了一想,又問道,「嫂夫人不是要與你同來的麼?怎地只你自己來了?」
  秦英道:「臨了又不願來了。說是怕給人知道了,公公婆婆怨怪她有辱門風。便是娘家那邊的老太爺老太奶奶知道了,也要給她氣壞了。」
  穆振朝道:「不來聽講學,還可以遊覽小潭山哪。」
  說起這個,秦英覺得自己特別捨己為人,大義凜然道:「說好了是來聽人講學,結果倒好,我自帶著老婆去遊山玩水,撇下你自己進書院去麼?」
  穆振朝道:「如此說來,你是為了我?真是好兄弟!不過我卻要撇下你了,莫怪呀!」
  秦英納罕,不解其意。
  穆振朝道:「你早早娶妻成家了,小弟不才,這把年紀了還沒娶親,家中母親著實的嘮叨。如今得見佳人,我自要去會一會的。何況佳人對我早有情意。」
  秦英怔了一怔,這才問道:「你說的佳人是……楊雁回?」好像一路走來,穆振朝也就多看了楊雁回好幾眼。
  穆振朝奇問:「你認得她?」
  秦英道:「她和她娘以前時常往我們府裡送魚,還給我們家老太太做過繡活。若是配你,門第著實低了。你老子是七品縣令,就快要升從六品。兩個哥哥,一個是濟南府經歷,一個是邢江縣縣丞,如今還署著印。便是你自己……」
  穆振朝不耐煩道:「你好生羅皂,不想咱們相交一場,我如今方知你是個俗人。你和裡頭那位腐儒翁琳居士甚是相配,快些進去聽他講學吧,我自去尋佳人芳蹤。」言罷,拂袖而去。
  秦英看著穆振朝匆匆而去的背影,心說,急成這副模樣,確定佳人心中有你麼?

  ☆、第135章 見仇人雁回急避劫

  楊雁回一路上到小潭山西峰頂,中途便已覺風景秀麗,此刻又隨兄長在封頂附近,沿著四通八達的山脊閒庭信步一般,欣賞週遭美景。
  頂峰視野開闊,山脊兩旁是平緩的山坡,綠油油的草甸上,點綴朵朵小花,勾得人直想奔入草甸裡打幾個滾。
  行至兩處小峰相接的窄道上時,楊雁回渾然不怕,輕巧巧邁著步子走在那一米來寬的山脊上。帷帽垂下的雪白輕紗,將她整個人籠在煙霧裡。纖纖玉足下,有飛鳥掠過,喜得楊雁回忙回頭叫:「大哥你看,鳥在咱們腳底下飛。」
  楊鴻不由笑道:「大驚小怪。對面山峰在向下走一段,有涼亭,有瀑布,好玩得緊。」
  楊雁回笑道:「好,咱們快些過去。」
  她甫一回頭,忽覺不妙。對面走來一個頭束金冠,腰懸玉帶,錦衣華服,手搖折扇的青年男子。這男子一雙桃花美目,卻令觀者生不出絲毫喜歡,反倒有些厭惡他面上隱隱然的幾分淫邪之色。
  霍志賢竟也來了!
  楊雁回倏然轉身,著實將身後的楊鴻等人驚了一把。
  楊鴻瞧出不對來,忙問道:「怎麼了?」
  楊雁回低聲道:「大哥,咱們走吧,不往那邊去了。」
  楊鶴道:「你怎麼了?」
  楊雁回卻只是低聲催促道:「快走吧,沒看見擋了別人的路?」
  楊鴻回頭對弟弟道:「咱們走吧。」
  楊雁回緊緊拖住楊鴻的手,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一面折返,一面低聲道:「大哥,我很怕。」
  楊鴻察覺到她手心發涼,微微發抖。雁回的性子,自小便是天不怕地不怕,對面行來的是什麼人?怎麼將她嚇成這副模樣?
  楊鴻低問:「那個人是誰?」
  「是……」楊雁回嚥了口唾沫,低聲道,「威遠侯……霍志賢。」
  威遠侯霍志賢!
  楊鴻聽過這個人的名頭很多次了。荒淫無恥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這樣的人,還能因為祖宗的功勳,牢牢的做著他的勳戚。真是老天無眼!
  楊鴻一邊走,一邊和妹妹低語,神色卻好似聊天一般平靜:「他見過你?」
  楊雁回本欲點頭:「見過……」忽覺不對,又道,「只見過我扮作丑姑娘的樣子。只是他為人極不端莊的。我只見了一次,便覺可怕。稍稍有些姿色的女人,都會被他盯著亂看。」連娘都被他盯著看了好幾眼。
  兄妹幾個人,慢慢折回去,才走過那段窄山脊,一陣山風吹過,撩起半幅輕紗。楊雁回忙伸手理好了帷帽。還好揚起的幅度不高,不至於讓人看見容顏。
  霍志賢原本走在山脊上,眼見對面裊裊婷婷走來一個少女,白紗籠罩,好似輕煙飄渺朦朧霧靄中的仙子。只恨無緣得見仙容。
  他正想著走到近前時,一定要看個仔細,那少女卻和後面的男男女女一道折回去了
  霍志賢仍舊閒庭信步走著。若是美貌少女,凡有機會,還是願意露出真容的。藏得這麼嚴實,雖然那姿態*,裝扮也頗為脫俗,說不定帷帽下藏著的還真是個無鹽女。是以,便是無法看真實這少女的樣貌,他也不覺得很遺憾。畢竟他不是沒見過美人的人。
  只是那半空裡的山脊上,步伐輕盈的少女,真真是一番勾人的情形啊!
  霍志賢正不緊不慢走著,偏那少女的帷帽被山風吹起半幅輕紗。雖未見佳人真容,但那一截嫩藕般的脖頸,白玉無瑕的臉頰,高高的瓊鼻,卻煞是美麗動人。
  這一定是個極美的少女。霍志賢很快做出判斷。眸中登時閃現出獵人見到獵物時的神色。
  楊鴻帶著妹妹,往遊人多一些的地段行去。楊鶴和秋吟忽覺氣氛不對,卻也沒多問什麼,只是跟著楊鴻走。
  楊鴻只是心中道,若換了稍稍知廉恥的人,也不該在這種地方行不軌之舉。
  怎奈他的動作慢了一步。他還未及帶著妹妹抵達熱鬧之處,霍志賢便已自後面匆匆趕來,攔在他們前方。
  楊鴻實未料到,他們這麼多人,霍志賢只一個人,便如此膽大妄為。仗著自己是侯爺,便敢如此為所欲為麼?這京中畢竟還是有能制住霍志賢的人的!
  比如已去了花浴堂兩次,且又極喜歡妹妹的那位貴客。連公主身邊的奴才都敢打的人,還怕揍霍志賢麼?
  不過霍志賢到底也是當朝勳貴,便是再不成器,只怕也是學過拳腳功夫的。他和楊鶴今日想攔住這霍志賢作惡,只怕要吃些苦頭了。
  楊鶴乍被人攔住去路,又見對方不像個好東西,不由著惱道:「兄台,借過。請勿要故意攔人去路。」
  楊鴻本想藉著綠萍表姐,和這位侯爺套套近乎,讓他看在愛妾的份上收斂一些。轉念一想,又怕他知道了自己一行人的身份,且又真對雁回上了心,只怕他反要藉著綠萍,不肯放過妹妹了。
  楊鴻心念轉動間,霍志賢已對楊鶴笑道:「這位小相公莫急。我不過是聽聞翁琳居士來小潭山講學,是以來到此處,卻找不到那雲天書院的所在。我瞧著小相公這身打扮,約莫是個青衿子弟,所以才來問一問。」
  一邊說著,卻往楊雁回那裡狠狠瞟了幾眼。
  楊雁回心說這白紗輕薄,未必就遮得住,又不知這霍志賢還記得不記得自己兩年前的模樣,只是嚇得低著頭往楊鴻身後縮。
  霍志賢卻更加來了興致。美人的容顏看得雖不大真切,卻已隱約可見那五官必定是極為清麗脫俗的。
  楊鶴發現霍志賢的目標是自家妹子,頓時惱了,道:「你最好立刻滾蛋!也不看看這裡是什麼地方,敢在此處撒野,小心我招來同窗將你胖揍一頓!」他思量著,只怕自己便能揍一頓這紈褲子弟。
  霍志賢好笑道:「你找人揍我?你可知我是誰?」聽了他的名頭,也不知有多少人,巴不得將妹妹、姐姐的送到他跟前呢。觀這幾個人的言行,不是兄妹便是姐弟,總之不像是大膽的學子攜妓遊覽。
  楊鶴打量一眼對方,穿戴如此豪奢,想來是個富貴人家的子弟,便好笑道:「我管你是哪個。青天白日攔良家女子的去路,便人人都揍得你!」
  「霍侯爺!」便在此時,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音傳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穆知縣的三公子正向這邊走來。他身後不遠處跟著的那位,楊鴻楊鶴雖不認識,楊雁回卻半點不陌生。秦英也在!
  有秦英在就好辦多了。
  這霍志賢好意思當著大舅哥的面非禮良家女子?

  ☆、第136章 穆公子情誤楊家女

  穆振朝時常和秦英在一處,因而也曾在他的引薦下認識了霍志賢。這位威遠侯好色到了何等地步,他還是有幾分瞭解的。他仗著自己是武舉出身,又因以前便是通過秦英的介紹與霍志賢平輩論交,如今更是不拜這位侯爺。
  霍志賢聽聞有人叫他,一回頭便看到了縣尹的公子和大舅子。
  接著,楊雁回就聽到霍志賢厚顏無恥道:「原來你們也在。怎麼?兩位也來獵艷?不如一起!先說好,這個不要跟我搶。」折扇一合,向著楊雁回遙遙一指。
  楊雁回真想照他臉上狠狠啐一口!竟然邀請大舅哥一起獵艷,還能再不要臉一些嗎?他身為懶蛤蟆,竟然想吃天鵝肉,這一點最讓人憤慨了。嗯,反正霍志賢在別人眼裡如何都不重要,至少在楊雁回眼裡,不過是只癩蛤蟆。而跟這只癩蛤蟆比一比,她覺得自己比天鵝還要高貴些哪。
  話說回來,秦英這廝功夫不弱,穆振朝也是個高手。如果這三個傢伙真的聯手……
  楊雁回覺得兩個哥哥幼年為了健身學的那點花架子,可能連人家一招都擋不住呀。她還是得想法子自救。
  楊鴻的臉色已拉下來:「好大膽的狂徒!」
  秦英卻是一副看戲的神色,抬頭望天道:「獵艷,好大的一隻雁。」
  楊雁回心中暗歎,看來是不能指望秦芳這個大哥幫秦芳阻止夫婿獵艷了。但是這個霍志賢好死不死,怎麼就偏偏找到她頭上來了?
  這時候,就聽穆振朝開口,石破天驚:「霍侯爺要獵艷,我本不該打擾雅興。只是霍侯爺看上的這位姑娘,她是我的未婚妻!」
  在場之人皆目瞪口呆。
  霍志賢回過神後,疑惑的看看楊雁回,又看看穆振朝。目中很是狐疑。
  楊鶴正要開口斥責穆振朝滿口胡說八道,卻被楊鴻暗中扯了一把袖子。楊雁回將就要罵人的秋吟抓過來,似乎是害怕一般,往她身後躲,實則卻是暗中阻止她開口。
  兄妹兩個皆是打得一手好算盤。讓這兩個紈褲公子去鬥,最好鬥個兩敗俱傷。或者靠穆振朝的胡言亂語將霍志賢趕走也不錯。對付一個知縣的兒子,總比對付一個任龍驤衛指揮使的侯爺要容易得多。
  眼見得楊家人不反對這個說法,穆振朝十分得意。想來這楊姑娘已高興壞了吧?能得他青眼的姑娘還真不多。整個丘城縣,也就她楊雁回一個。至於丘城縣以外的地方麼,似乎一個也沒有。不過楊姑娘也對得起他的青眼相加。霍志賢的調戲,她們楊家人嚴厲斥責。換了他胡說八道,他們就是另一副態度了。甚好,甚好!兩位大舅哥也很有眼光,未來前途無量呀!
  霍志賢冷笑:「穆……振朝是吧?你亂開什麼玩笑?」
  穆振朝瞧了一眼秦英。
  秦英看到好友遞來的眼神,心裡便琢磨著是應該先救了這個楊雁回呢,還是應該把穆振朝往火坑裡推呢?楊雁回明明和俞謹白不清不楚!他由著穆振朝胡亂錯會人家姑娘的意思,似乎對朋友不起呀!
  穆振朝發現秦英沉吟不語,不覺冷笑道:「到底你們是姻親,這等關頭,你竟寧可看著我未婚妻受辱不成?」
  楊雁回忽也嬌嬌怯怯開口:「穆公子,煩你將這登徒子趕走。」這穆振朝功夫也是分外了得。霍志賢敢不敢跟他交手還兩說。
  秦英眼見事情還要鬧大,忙對霍志賢道:「你都看到了!人家早定了親的,又是情誼甚篤。」一個說是未婚妻,另一個卻不反駁,還羞答答的答言,多麼像是一對有情人哪!秦英都要信了這倆人的鬼話,又繼續道,「你堂堂威遠侯,想要什麼樣的女人沒有?非要搶官宦人家的兒媳!」
  楊雁回暗暗腹誹,這秦英和穆振朝果然是一路人呀,瞎話編得這麼順。
  霍志賢也只得信了,狂笑道:「天涯何處無芳草!既此女是穆公子的人,那我不動她便是。」搖著扇子,大步去了,一副自詡風流灑脫的模樣。
  秦英並無相送的意思,似是打定了主意,要和穆振朝一同遊山。
  待霍志賢走遠了,楊雁回這才長出一口氣。
  楊鶴側頭問妹妹:「那個傢伙是誰,你怕成那樣,連句實話也不敢說了。」
  楊雁回道:「他是威遠侯霍志賢。天下一等一的荒淫無恥之徒,論好色,他若稱第二,便無人敢說是第一。」
  穆振朝向他們兄妹幾個走來,向楊雁回深深施禮,歉然一笑,道:「穆某方才唐突了。」
  「呵呵呵呵」楊雁回乾笑,道:「方纔多謝穆公子仗義相救,咱們就此別過吧。」得趕緊跑啊。讓這位穆公子誤會就不好了。
  秦英遠遠站在一邊,瞧著這情形直想笑。
  穆振朝的臉色果然黑了。話也不多說一句,便要走了麼?楊姑娘真是矜持得過分了呀!
  楊雁回已拉過秋吟,道:「咱們快些走吧。」言罷,也不理臉色十分難看的穆振朝,重又往方纔的方向去了——堅決不能和霍志賢同路。
  這過河拆橋,卸磨殺驢的行為,連楊鴻、楊鶴都給她鬧得怪不好意思的。可是妹妹已經絕情而去,楊鴻也不好厚著臉留下來跟兩位官宦子弟攀交情,只得慚愧道:「穆公子,小妹自幼被家人寵壞了,失禮之處,還望見諒。我等這便告辭了。改日定當備下厚禮致謝,到時還望穆公子莫要推辭。」
  眼看著楊家人都走了,秦英這才大笑起來:「穆振朝呀穆振朝,你也還有今天。多少媒人上門都被你趕了出去。如今巴巴的熱臉貼人家冷屁股!」
  穆振朝道:「小姑娘害羞也正常。沒見人家已是驚慌失措的跑了麼?」
  秦英思量了片刻。是應該直接敲醒穆振朝呢,還是應該將楊雁回與其他男人的私情揭破呢?他很快做出決定,道:「你可還記得?兩年前我在一處茶社對你說,我有辦法讓俞謹白乖乖出來見你,結果俞謹白未到,我家裡卻失火。」
  穆振朝無甚心思理會勞什子的俞謹白,只是道:「俞謹白這兩年更是蹤影不見,想來已離開丘城縣了,或許早離開京城了。我也早沒有找他切磋的心思了,你怎地忽然提他?不聽你說了,待我再去和佳人搭訕幾句。」說罷,匆匆而去,再覓芳蹤。
  秦英歎氣。他曾一而再的折騰過楊雁回幾次。其實他們原本無冤無仇。他當初所為,皆是因一時激憤。事後想想,也頗覺不對。如今再讓他壞楊雁回名聲,他也不大好意思。還是要尋了機會,悄悄告知穆振朝實情比較好。這裡到底也是有遊客在的,再說下去,萬一給人聽去,只怕不好。
  楊雁回快步走過山脊,到了對面的山峰,回頭瞧了一眼,嚇得魂飛魄散,忙對楊鴻道:「咱們快些下去,千萬不可被那穆振朝追上來。」
  穆振朝還未來得及追上楊氏兄妹,就見楊雁回驀然回首瞥了他一眼,便又羞赧得匆匆而去了。心說,姑娘家太害羞,也是一樁麻煩事呀!

  ☆、第137章 老乞婆大鬧花浴堂

  楊家兄妹三人連同婢女秋吟,眼見得穆振朝竟然跟了來,各自反應不一。楊雁回幾乎是落荒而逃。秋吟卻是道:「小姐,你跑什麼?」
  楊雁回道:「再不跑還待如何?莫不是真要我做了他的未婚妻吧?」
  秋吟道:「我瞧這位穆公子還不錯,不過是有些自作多情罷了,也算不得什麼大毛病。家世也還過得去。父親是進士,哥哥是舉人!」
  楊鶴好笑道:「秋吟還真喜歡替你們家小姐選女婿。」
  楊雁回氣惱得狠狠瞪楊鶴,發現自己凌厲的眼神被帷帽遮住了,氣得又撩開輕紗,重新去瞪楊鶴。
  楊鶴笑道:「你再不走,那位穆公子便要追上來了。」
  楊雁回只得又匆匆拾級而下。
  穆振朝倒也識趣。發現小美人在拚命奔逃後,也就駐足不去追了。他應該體諒下姑娘家如此害羞。
  楊雁回眼見得穆振朝被遠遠甩在了後頭,這才長長鬆了口氣。
  楊鴻卻道:「雁回,我瞧著這位穆公子對你是真的上心。你……」
  待看到妹妹殺氣騰騰的眼神時,楊鴻立刻閉嘴了。
  楊雁回這才又氣呼呼下山去了,什麼瀑布、蓮峰、涼亭,都沒心思欣賞了。一邊走,心裡一邊咒罵。俞謹白,你是死在外頭了麼?你再不回來,老娘就真的嫁了別人去。
  楊鴻兄弟二人一直送了楊雁回到山下,又著跟來的兩個花浴堂女工好生送小姐回去,這才重又上山去了。所幸這時候已能覓到轎夫抬人上山了,兄弟兩個實在不願連爬兩回山,只得花錢請人抬了上去。
  楊雁回敗興而歸,先命女工往花浴堂去。那裡有秀雲姐,有小鶯,她還能尋個人,找一處僻靜的地方說說話。
  到了花浴堂,還不待她進入大廳,便已發現,好些人圍在廳前。有個神色焦急的年小女工見是楊雁回來了,忙道:「姑娘,裡頭出事了。」
  楊雁回奇問:「出什麼事了?還有人能來這裡砸場子不成?」
  那女工道:「莊姐姐出事了。」
  楊雁回一驚,忙往前頭大廳去。只聽得裡頭一個老嫗乾嚎:「哎喲我的皇天喲,各路神明喲,你們咋就不開開眼哪。我一個孤老婆子,把所有的養老身家都給了這個媳婦。她拿去做生意賺大錢,卻叫我挨門挨戶的討飯過活。哎喲,天老爺開開眼哪。可憐可憐我這老婆子呀!」
  這聲音怪耳熟的。楊雁回心道不好,怎地文老婆子這時候跑來鬧?
  圍觀的婦人們,一個個早把平日裡的端莊態勢丟了個罄盡。這個嘀咕:「看不出啊,這莊秀雲平日裡丟丟秀秀個美人,瞧著那麼溫柔雅致,竟做這樣的事。」
  另一個嘟囔:「人不可貌相。她前幾年打那場官司,你這就忘了?這可不是那文母找來了麼?口口聲聲的叫媳婦呢。」
  那個又說:「敢開這麼大個浴堂做生意的女人,那面上再如何溫柔,骨子裡也不是個好惹的主兒。只想想咱中國的女人,有幾個敢打官司跟自家男人和離,便知那莊秀雲絕不簡單。」
  楊雁回聽得直皺眉。她努力擠進人群,只見衣衫襤褸的文母,腳邊扔著個木拐棍,手裡捧個破碗,坐在地上乾嚎著撒潑。一張臉乾癟黑黃,整個人早不見了當初的精明富態,分明是個乞丐婆。大廳裡並不見莊秀雲和莊伯母,只有這老太婆在大哭大叫。
  焦大娘不知為何,氣得那一張臉鐵青,胸膛起伏不定。
  楊雁回心說,看來連焦大娘都敗在這老婆子手裡了。這文家也真是。秀雲姐分明早與他們恩斷義絕了,她們怎麼這時候又來鬧事?欺負人有夠沒夠呀!
  楊雁回雖說對做生意無甚興趣,但一來就見到她出主意蓋的這花浴堂,讓個老虔婆打著滾的作踐,心中著實不痛快。
  閔氏忽帶著一群婦人,持棒從裡面出來。一群婦人如狼似虎,頗為嚇人。閔氏怒道:「快將這個當初日日虐待我侄女的老刁婆子與我打出去。」
  那文母眼見如此,驚呼一聲:「殺了人啦,花浴堂殺了我老婆子咯。」雙目向上一插,躺在地上,口吐白沫,四肢抽搐。
  楊雁回暗歎,這戲演得真好。
  唉,這女人哪,嫁人一定要擦亮眼。否則便是好容易擺脫了那個家,人家還會再纏上來。這一家子畜生,怎麼還沒死絕?
  閔氏明知文母耍無賴,卻是無計可施。這老婆子若真有個好歹,肯定要賴上她們花浴堂了。便是沒有個好歹,也可以假裝有好歹,賴上花浴堂。
  楊雁回早已摘了帷帽,此時忽笑道:「娘,莫擔心,她那個病不是你嚇得。那是她們文家人骨子裡帶的。她雖是文家的媳婦,卻因為和文家人生活了幾十年,也染了這病。虧得秀雲姐離開文家早,不然只怕也要染病了。」
  眾人看到一個絕色的少女,笑吟吟開口,聲音清脆嬌柔,話裡嘲笑譏諷之意倒是滿滿的。
  常來泡溫泉的,倒也認得她,已有人在悄聲議論了,「這不是楊雁回麼?」
  又有人問道:「她們文家人有什麼病?」
  楊雁回拿帕子捂著嘴呵呵笑:「她們年輕時生下的孩子,乍看好看,實則都有病。年輕時若不發病,老了便如這文婆子一般,時不時的吐白沫子,還要渾身抽搐。若剛生下來就發病麼……大家也知道的。這個文婆子的男人,與她那兒子文正龍的小妾,生下的那個小小子,不是個缺鼻子少眼三瓣唇的瘸子麼?只怕往後她們文家也生不出什麼好貨。」
  文正龍那小妾當初確實平安產子了,只是生了個畸胎,差點沒把全家人嚇死。便是那小妾自己,也因孕期補得太過,將胎兒補得太大,她自己又是個娼婦出身,沒做過什麼體力活,身子骨不夠強健,一場生產要了半條命,後來一直半死不活的躺在床上挨日子。至於那個小嬰兒,文家人愛管不管的,孩子沒滿週歲就夭折了。
  楊雁回這麼一說,眾人頓時又想起文家父子亂穿鞋的事來,頓時沒人再說莊秀雲不該從文家出來的話了。
  那文母再也裝不下去了,跳將起來就要打楊雁回:「小賤人,你這般咒罵我孫子!」
  早有女工架著木棍上前,攔住了文母。
  文母隔著幾個女工手裡的棍子,仍舊跳著腳的罵:「作死的小賤人,小娼婦,信口咒罵我們文家,你們楊家又好到哪裡去了?小小年紀,滿口的生孩子生孩子,我看你巴不得給人生孩子,你也生個畸胎出來才好。能生養出你這樣的女孩兒,怪不得你娘當初偷漢子。能脫罪,保不齊是賄賂了知縣。」
  閔氏氣得渾身亂顫,手裡那原本是用來嚇唬人的木棍,真個就要掄上去揍人,幸好被人拉住了。
  一個女工一邊攔著閔氏,一邊對文母道:「老刁婆子你還不走,非要等棍子招呼到身上了才走麼?」
  文母鬧得更厲害,一蹦一跳的,把撒潑的本事使出來了十分:「我偏不走,你們待怎麼著?污蔑我們文家,還拿著棍子嚇唬老太婆,我就是不走,敢動我一下,我一頭碰死在這裡,你們給我償命。」
  楊雁回冷笑:「口口聲聲說穆知縣收了我們家賄賂。我這就著人去衙門裡報案,看你還敢隨意栽贓父母官!」
  文母一聽,情知不好,忙道:「我是來尋莊秀雲的。你們少拿縣太爺壓我。只要莊秀雲這沒良心的東西出來會會我,我這便走。」
  一個女工好笑道:「你又是罵又是鬧,還好意思叫秀雲出來見你?」
  文母梗著脖子道:「她昧著良心拿了我的梯己銀子,我沒錢養老,要靠討飯過活,她現在大把掙著銀子,良心上也過得去?」
  廳中西北角上一間雕花朱門裡,忽傳出一個女子柔柔的聲音:「文老太太,你的意思,我都聽懂了。」
  楊雁回冷笑:「她就是來訛銀子的。」
  文母又跳著腳道:「我拿自己的銀子,什麼叫訛?姓莊的小娼婦自打嫁到我們家,飯沒做一口,衣沒洗一回,自己想養野男人了,一腳蹬了我們家,臨走還要訛銀子,還說我們文家對她不好!」
  楊雁回只覺得和這種人多說一句話都丟份,但莊秀雲那起官司,在場的人未必人人都清楚始末,她又不能讓這老婦信口胡謅壞人名聲,只得道:「秀雲姐是為著照顧家裡,才自請下堂,她未犯七出之條,自然不好要休書,只能要和離書。當日公堂上,秀雲姐從未說過婆家一句不是,與你今日污蔑她的行徑截然相反。說你文家對秀雲姐不好的,是你文家的街坊鄰居。」
  莊秀雲的聲音再次傳來:「雁回,你不必多說。她年紀大了,我起家的銀子也確實是當日穆知縣判令文家補償給我的。她既要討回去,我給他便是。我情願再多給一些,買個清靜。」
  文母一聽還要多給一些,立刻喜滋滋道:「算你還有些人性。我也不多要,連本帶利,你給我一千兩。」
  這數目一出口,滿堂驚呼。眾人紛紛道,看來莊秀雲當初在文家定然受了不少閒氣。觀文母此人,便知文家不是什麼好人家。
  莊秀雲道:「文書我已寫好。上頭寫明了當日公堂上,穆知縣判令你文家償還我的銀兩。我今日給你四百兩,多一分也是沒有的。你若同意,便在文書上簽字,自此不得再來鬧事。我對你已是仁至義盡了。你若不同意,我只好命人敲鑼打鼓,叫鄉約裡正一道來,將你押去見官。」
  文母聞言,又鬧騰起來:「裡正是你爹,什麼上不得檯面的小裡正的女兒,你也敢仗勢欺人不成?」
  楊雁回聞言大怒,對身旁的女工道:「花姐姐,勞煩你帶人去叫鄉約來。」
  文母發現這楊雁回不似莊秀雲好說話,竟是要來真的,生怕到手的鴨子飛了,忙道:「慢來,我……我老人家便吃些虧,與莊秀雲簽了這文書。四百兩雖是對不住我,可如今形勢逼人,我也不得不認了。」
  眾人聞言,皆說這文母好笑,那莊秀雲著實的太好脾氣,太好欺負。
  莊秀雲又道:「那四百兩銀子,我也不給你會票,免得你老人家老眼昏花丟了去。我著人一筐一筐的將那散碎銀子並那銅錢,全挑到你們文家去。」
  人群中已有人道:「聽聽,給他們家做了一場媳婦,沒花用過他們家一分錢,如今都已和離了,還要倒貼他家的錢哩。」
  又有人道:「這文家絕不是什麼好人家,我那會跟你說,你還不信,還說事情怪莊秀雲。現在你看怨誰?」
  忽又聽一人道:「這文家真像一坨黏糊糊的髒鼻涕,粘到人手上,又噁心,又甩不脫。」
  一眾婦人哈哈大笑。文母一張老臉臊得通紅。
  ……
  莊秀雲依言行事,在文母簽下文書後,命人抬了散碎銀子和幾筐銅錢,共計四百兩銀子,又請焦雲尚帶人護送,一路抬去了文家。
  這明晃晃抬到文家的銀子,文家人無論如何也賴不得。
  楊雁回卻覺得莊秀雲這法子實在不妙。文家得了甜頭,只怕還要來鬧的。莊秀雲到底還是有些太軟弱了。
  莊秀雲道:「我不想再跟他們家有一絲絲牽扯,都說了,花錢買個安生罷了。若真有下次,我也來回狠的!」
  楊雁回好生稱讚。一回頭,便打著李傳書的名字,寫了老乞婆大鬧花浴堂的本兒。將事情的始末寫得清清楚楚,比當年那些只看了一場官司便亂寫的本兒強多了。
  莊秀雲這次終於生疑了,問楊雁回道:「你說這李傳書到底是誰?怎地那麼愛寫咱們花浴堂的事?」
  楊雁回嘿嘿笑:「管她是誰!」

  ☆、第138章 憂愛女閔氏急定親

  那日在小潭山上的一番遭遇,自然不可能瞞得過閔氏。楊雁回和秋吟也沒想著瞞,否則大哥二哥回來還是要說給娘知道。
  楊雁回只當此事是個笑話講給閔氏和楊琦聽,說那穆振朝如何好笑。
  豈料兩口子都十分後怕,聞聽此言,皆是憂心忡忡。
  楊琦還道:「發生這樣的事,鴻兒和鶴兒還有心思去上課。怎麼不知將你送回來?」
  楊雁回道:「女兒好端端的,又有幾個女工和秋吟陪著,何必還要讓大哥二哥再回來一趟?」
  閔氏道:「那霍志賢,我雖只見過一次,卻也知道是個多麼荒唐離譜的主兒。他們霍家,早晚敗在他手裡。」
  楊雁回瞧著爹娘憂心,心裡只道他二人多慮了。那霍志賢既不曾見過她的容貌,也不知道她姓甚名誰家住何方,又以為她早已定親了。那種人身邊不缺鶯鶯燕燕,想來只怕早忘了她了。
  閔氏蹙眉低頭歎息了一會,忽又轉悲為喜,對女兒道:「那穆公子倒也有趣。不過是多看他兩眼,他還挺上心,見到你有難,還知道幫一把。雁回,那穆公子該不是真對你有意……」
  楊雁回一聽,立刻紅了臉,嗔道:「娘,你是做娘的人,當著爹的面,跟自己閨女亂說什麼。」
  楊琦笑呵呵道:「不是亂說。你也一天天大了,鎮日裡不是躲在房間裡寫寫畫畫,就是在花浴堂逛花園子。再不然又去遊山玩水。幹得沒一件女兒家做得正經事。饒是如此,上門求親的人家,也來了好多了。這三里五鄉的人家,那等閒的人家都不敢開口。敢開口的,家中有子和你相配的,已是來了一圈了。你娘都挑花眼了,說這個也不好,那個也不好。一個也沒應。咱們家不是那十分講究的人家,你們姊妹幾個,我和你娘何嘗用那規矩束縛過你們?爹對娘說了,咱們老兩口真替雁回做主了,只怕就雁回那個性子,要氣死過去哩。等咱們相看好了,還是要再問問她,才好定下來。」
  楊雁回又羞又急,忙道:「女兒不嫁,娘誰也不應才好呢。女兒一輩子守著爹媽。女兒才幾歲呀,不著急哩。」
  閔氏笑道:「這話我聽懂了,現在不急,等過幾歲還是要著急。唉,到底不如小時候了,那話說得死拍拍的,一開口就是,我這輩子都不嫁。」
  楊雁回更羞了,拿著手絹捂臉要跑,卻被閔氏拉住:「跑什麼?女大不中留,你不如好好跟爹娘說說,那個穆公子的事,你到底怎麼想的?不然娘真就自個拿主意了。」
  楊雁回手裡的帕子死命攪著,心裡思量著俞謹白的話。這混賬東西千叮嚀萬囑咐,讓她不能將他說出去。
  可是他一走就沒了音訊!
  憑他的本事,絕不會真死外頭的。那他到底是遇到了難處,還是真忘了她?
  她現在到底能不能將他說出來?便是說出來了,他人都不見,爹娘只怕更不會讓她等。
  又或許,她之前表現的太冷淡了,連送他一送也不肯,後來相送,不過是碰巧遇見的罷了。所以,他以為她無意,也就不在乎她了?
  連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後來見不到他,竟然會越來越想他。甚至想起來他,就會覺得月色也莫名其妙的溫柔了許多,那條小河也美了許多。
  或許在某一個有月色的晚上,他又會跳窗來到她的房間裡吧?嚇了她一跳,卻什麼也不做,只是同她開了個玩笑罷了。
  又或者,忽然有一天,育嬰堂的孩子又給她送了一條草船來。待她興沖沖跑到河邊,他已經在含笑等她了。
  可是這些事,自他走後,便再沒有發生過。
  至於育嬰堂那個曾經和她說過話,問俞謹白有沒有聯絡過她的少年,也已離開育嬰堂,去一個槽坊做工了。
  想到這裡,楊雁回眼睛忽然一亮。
  對了,俞謹白定然是有什麼事,被絆住了,所以才遲遲不聯絡她。否則,他不跟她打個招呼也就罷了,連育嬰堂也不管了嗎?上回那張老先生過壽,她尋了理由,過去送了孩子們一些吃的用的,還聽到那張老先生也在念叨呢,說死小子今年怎地又不來,書信也沒一封。
  閔氏就看著女兒那臉色,明暗不定,忽晴忽陰,卻是低著頭,半天連個話也回不上來,心下不禁瞭然,笑道:「虧你還有個害羞的時候,不說算了,娘不逼你。」
  楊雁回聽閔氏不問了,這才尋機轉過話題,問道:「娘,你先跟我說正事。那文家怎麼又尋上秀雲姐了?我瞧秀雲姐處置的不妥當。文家得了好處,還要再鬧的。」
  閔氏道:「文家徹底垮了。你姨媽當初與我說過,那蘇姨娘也不知怎麼了,滿京城裡那麼多胭脂鋪子,她竟一眼就看上了文家的胭脂膏子。要你姨媽說,文家的胭脂水粉,也不過是從別人家躉的,沒啥稀奇。可蘇姨娘非說用著好用。除了秦家的女人時常用他家鋪子的胭脂水粉,連蘇姨娘日常拿去送人,也都是買他們的。有秦家時時照顧生意,往外一說,秦家總是用他們的東西,連這個官那個官家的女眷也都用,這說著也好聽啊。是以,到了後來,文家只剩了那個胭脂水粉鋪子還在撐著。但後來蘇姨娘被奪了管家權,只剩了個協理秦太太的份。秦太太哪裡看得上蘇姨娘喜歡的東西?是以,從來不去文家的鋪子買。文家連那個胭脂水粉鋪子也不成了,已是窮得叫苦連天了。」
  楊雁回覺得事情似乎有些不對勁,便道:「那蘇姨娘怎地偏偏就看上了文家的東西?定要從文家買胭脂水粉。該不會秦太太以前用的胭脂水粉被……摻過東西?」
  閔氏嗤一聲笑道:「你以為秦太太比你傻,就想不到?人家從來沒碰過那些東西。早暗地裡查過,也沒查出什麼來。大約就是入了那蘇姨娘的眼吧。那文家也真是好笑,一個鋪子,靠著個高官的小妾討生意做。活該要倒。就該讓文家人吃些苦頭。」
  楊雁回啐道:「日子過得苦了就來找秀雲姐撒潑,當初日子過得好時,可曾想過對秀雲姐好一些?」
  閔氏道:「往後我會加派人手,不會隨便再放人進來。之前是著了道。那老太婆一開始尋了體面衣裳,挎著個小包袱,給了五十個錢進來的。才進來,就把包袱裡的破衣裳換上,破碗拿出來,還尋了根木棍子,拿到廳裡去找你秀雲姐的晦氣。咱花浴堂的人可是認識她了,看她下回怎麼進來。」
  楊雁回聽得好生驚歎,這真是人不要臉,天下無敵!
  一家三口又齊聲同氣的罵了文家一回,這才各自散了。
  ……
  穆夫人聽了兒子的話,疑心自己耳背了,雖然她覺得自己年紀還不算老,保養得也挺好。
  穆振朝只好又重申了一遍:「娘若定要兒子趕在二十歲之前成親,那就請娘去把楊雁回聘來吧。」
  穆夫人愣了半晌,這才問道:「你是說那個家裡是養魚的,她自己又出主意開浴堂的楊雁回?」
  穆振朝點頭道:「正是。兒子早些年就對她有所留意了。果然她如今越發的水靈秀美了。」況且,雁回妹妹似乎也在留意他。不過為了人家姑娘的名聲,這話他就不好對母親說了。
  穆夫人道:「不行。兒女的親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你們孩子家家的自己去挑老婆的。我就說你們小孩子懂什麼,一挑就挑上了楊雁回。除了模樣好,她還有哪好?」
  穆振朝眉頭一挑:「娘這話就不對了。楊雁回哪裡不好?」
  穆夫人道:「家世我就不說了。你爹眼看著知縣任滿,打點得也差不多了,要不了多久就升知州,這一次,保不齊就升了通州知州。她們楊家是什麼人家?頂天了家裡也就兩個秀才,誰知道哪年拔貢?就算要考舉人,什麼時候能中舉?家世低也就不說了,可那是個過日子的人麼?一個那麼小的女娃娃家,她敢當著成百上千人的面跟衙門的皂隸鬥嘴。年紀越大越了不得。竟敢攛掇家裡人蓋兩個澡堂子。我的皇天,這樣的媳婦娶進門,我敢指望她孝敬我?」
  穆振朝聽了半晌也沒聽出楊雁回哪裡不好,納罕道:「合著您是怪她太有本事?娘,您之前不是這麼說的。您說,這花浴堂蓋得真不錯,也不知是誰的主意。再後來,您又說,楊家這下可是發財了,多少人眼紅呢。你看,人家家世清白,有錢,能幹,長得好看,識文斷字,人品也不錯,至少孝順爹媽,對不對?只要她是個孝順的女孩兒,比什麼不好?在娘家她孝順爹媽,到了婆家,那就孝順公婆呀。」
  「呸,拿著婆家的錢貼娘家的人少了?」
  穆振朝道:「你看楊姑娘是需要拿著婆家的錢貼娘家的人麼?」
  穆夫人轉頭一想,若真將楊雁回聘了來,這媳婦生的好看,又能掙錢,又有見識,兒子也喜歡,倒也不錯。大不了婚後不叫她隨便去花浴堂拋頭露面,只每年分賬便是,也是美事一樁。楊家的家世雖說低了些,也是耕讀傳家,哥哥都是讀書人。
  可是再一想,穆家乃是官宦世家,猛的娶個家世比自家差好些的媳婦,正好那媳婦又會做生意掙錢,豈不是要被人笑穆家是圖財?是以,還是一百個不樂意。
  待到穆知縣回來,穆夫人將事情一說,穆知縣忙道:「為何不同意?這時候,夫人怎麼反倒比我糊塗了?那楊雁回背後有秦家的關係,又有方家的關係,面上卻又瞧不出來。若非我做了這一縣的父母官,我都沒機會知道這些事。那楊家家世太低,秦家和方家應該是無意聘她的。否則何至於等到現在還不開口?早早就該定了親事。既朝兒喜歡,又對咱們穆家有利,兩全其美何樂不為?」
  穆夫人經丈夫提醒,頓時醒悟過來,可不就是這個道理麼。轉念一想,又道:「那忠烈侯打太監宮女的事怎麼樣了?」
  穆知縣道:「能有什麼?聖上嚴查天下公主府,那問題可大了。一怒之下把司禮監的太監都給辦了。那隨堂太監貶去做雜役了,秉筆太監守皇陵去了,永世不得入宮。你想啊,秉筆太監都落得這個下場,何況別人?聖上又另安排了妥當的近臣任秉筆太監。這下凡是羅皂忠烈侯這個那個不好的,都閉嘴了,誰也不敢說了,連御史都閉嘴了。」
  穆夫人雖是後宅婦人,但插手管穆知縣的公事已久,倒也有幾分見識。她笑道:「秉筆太監的氣焰被打壓下去了,朝中文臣的氣焰該升上來了。只怕幾位閣臣暗地裡會十分感謝忠烈侯吧?怎麼還會讓底下的御史言官彈劾她?不過此事方家到底過分了,想來聖上也會有懲戒。咱們先冷眼看著,若方家果真平安無事,便去楊家提親。父母官差媒人過去,那是楊家祖墳上冒青煙了,定然不會拒絕。」雖說方家便是有事,也未必會累及小小的楊家,但是安全起見,還是要再等等。
  ……
  皇帝今日難得又來了皇后寢宮。宮人忙不迭伺候,生怕有所怠慢。畢竟皇上來皇后宮中少,去那淑妃的寢宮裡多。
  薛皇后亦是溫柔相待,雖稱得上慇勤,倒也算不得諂媚。皇帝覺得這個態度讓人很舒服。他是越來越不懂這個皇后了。她未被冊封前,他想不起多去她宮裡。她一朝為後,皇帝這才注意起自己的皇后來。這次的事尤其令他疑惑。皇后莫非因為方家已成了太子的姻親,便放棄了這個靠山?還是皇后從未將方家當做靠山,她並不想和哪個大臣互相倚靠?
  這薛皇后的表現,若非心機深沉,便是真的對政事和權力無甚興趣————這也是皇帝當初屬意她為後的真正原因。
  若他當初沒看走眼,那這個皇后可太讓人省心了。是真真正正的不干政。
  皇帝笑看著皇后,試探著問道:「皇后以為,忠烈侯羞辱宮監一事,該如何處置?」
  薛皇后笑道:「妾不懂國家大事。」直接問她該如何處置?如果不是因為這傢伙是皇帝,薛皇后真想讓人把丈夫趕出去。這是給她下套呢?可惜他不僅僅是她的丈夫,還是大康的皇帝!
  皇帝也笑道:「朕這次定要聽聽皇后的意見。」
  薛皇后忍著火氣,仍舊柔柔笑道:「妾都是婦人之見,無甚高明之處。皇上自有見多識廣的能臣輔佐,何須再聽婦人之見?」
  皇帝仍是道:「快說。」
  薛皇后推脫不過,只得道:「此事罰不得忠烈侯。蕭夫人乃是替皇家女兒出頭,怎能被皇上懲處?」
  皇帝的心慢慢的警惕起來———薛皇后還是要替蕭桐求情。
  只聽薛皇后又道:「但蕭夫人痛打宮監著實冒犯天顏,不罰也說不過去。」
  皇帝仍舊試探著問道:「依著皇后的意思,此事該如何罰?」
  薛皇后道:「依著妾的意思,此事不當罰蕭夫人。妾聞民間世家大族,大多族規繁細。但有一條卻甚是有趣。有些事情,若是媳婦們犯了錯,挨罰的卻是丈夫。皇上不如直接去罰方天德好了!蕭夫人犯錯,是做丈夫的治家無能。」
  蕭桐如今只有個爵位,沒有實職,方家靠的還是方天德。此事薛皇后絕不會不知道。可是她一開口,竟然讓皇帝去處置方天德?
  皇帝笑意更濃:「真真是我的賢後,就依了皇后的意思去辦。」
  最終,鬧得沸沸揚揚的忠烈侯痛打宮監一事,以太監遭貶,方天德罰俸半年結束。皇帝下詔,自此而後,凡公主選婿,必須選京中子弟,至遠不可超北直隸。公主府必須建在京中,駙馬須在京中落籍。
  ……
  楊雁回還沒來得及為蕭夫人平安過關而興奮,就迎來了一個壞消息。
  那一日,她閒來無事,陪著莊秀雲進京買了些點心、尺頭回來。
  進街門時,竟看到官媒老梁從家裡出來。梁媒婆笑著向她道了個喜,便自去了。待進了家門後,就聽閔氏笑道:「丫頭,這下可美了?」
  楊雁回愣愣的聽閔氏說完了穆夫人使人來說媒的事,這才問道:「娘沒答應吧?」
  「自然應了。為何不應?娘想過了,兒女的親事,還是我做主才好。你一個女兒家,哪能厚著臉皮自己挑女婿?傳出去就讓人笑死了!況且……若是再來個什麼霍志賢霍不賢的,可怎麼是好?我瞧著那穆公子倒也是個好人,雖行事不大沉穩,倒也是能辨得是非黑白的。」
  真是晴天霹靂!
  楊雁回驚叫:「我不要嫁給穆振朝!」

  ☆、第139章 思故人雁回誓悔親

  關於楊雁回的親事,人人都道是楊家的姑娘高嫁了。楊家雖然收入日漸豐盈,要跟穆家比,其實也不盡然就真算個富足的人家。穆知縣已是做
  了兩任地方父母官,家中也是頗有積蓄。這年頭,便是不怎樣貪的父母官,一任下來,也可以積得數千銀子,何況還是兩任,且每一任都是肥
  缺。
  楊家的浴堂、魚塘,生意雖然甚好,尤其那浴堂,人人都道是日進斗金。可真要積攢夠萬兩銀子,且需要再等幾年哩。
  身家是比不上人家了。家世也比不得。可這穆家放著多少官宦人家的小姐不去為幼子求親,這麼些年來,偏偏就挑中了個小小的楊家。
  人皆道,那楊姑娘美啊,這女人最值錢的就是一張臉啊。
  又有人道,楊姑娘自稱與蕭夫人關係親密,不知是真是假啊。
  說來說去,大家有一個觀點還是一致的————楊家的女兒要高嫁。
  總之,青梅村的村民都覺得這是一件稀罕事。一個小小的村姑,竟能和進士出身的知縣家的公子定親。他們青梅村近幾十年來,還沒有誰家姑
  娘攀上這樣好的親事。
  只有楊雁回很氣惱,一會一遍的跟母親怨念,為何哥哥不曾說親,就要先給最小的妹妹定下人家?
  閔氏說道:「哥哥們要考功名好呀。你那日說得很有道理,娘看他二人童子試成績皆不錯,便想著,不若再等等。趁著他兩個年小,先讓他兩
  個考兩回鄉試再說。」
  楊雁回笑道:「何須兩回?一回便能考中。只怕大哥還要考個解元回來哩。」
  閔氏聽了甚是高興。
  楊雁回又趁機道:「娘,以後女兒就是解元的妹子了,為何要把女兒配給個白丁?」
  閔氏道:「怎麼就是白丁了?人家穆公子難道不會武舉出身不成?」
  楊雁回道:「那也是個武夫。」
  閔氏狐疑的看了兩眼女兒。好端端的知縣公子,叫她說得條件這麼差,還嫌棄人家是武夫!閔氏道:「你該不會……真中意那季少棠?」
  楊雁回覺得自己好冤枉,季少棠其實也挺冤枉。她道:「定是秋吟以前對著娘瞎說。」
  閔氏道:「倒不是秋吟說的,是小鶯說的。」
  楊雁回瞅了一眼賣侄女賣的十分順口的閔氏,道:「娘,女兒心裡真沒人。娘為何還要自作主張應了穆家呢?趁著還沒過文定,娘不如推了吧
  ?」
  閔氏頓覺女兒的婚事,自己做主做對了。這穆家門第不錯,你穆公子為人也還好,這樣的人家女兒都要推了,這不是胡鬧嗎?她道:「定了才
  好,從今往後,你已是名花有主了,任誰也別想隨意打你主意了。快別再說退親的事了,傳到穆親家耳朵裡不好。小小的閨女,往後也不許再
  隨意置喙自己親事!」
  楊雁回知道纏磨母親是不行的了,還是要另想主意才好,只得怏怏不樂的走開了。
  楊鴻楊鶴自書院回來後,也是雙雙恭喜了妹妹一番。
  楊雁回問他兩個,怎麼才三五日工夫,便回來了。
  兩個人竟道,花浴堂的湯工去小潭山推溫泉水時,有個湯工受了閔氏的令,特地繞道雲天書院,告知他兩個妹妹大喜。兄弟兩個便尋了理由,
  告假回來了。
  楊雁回已是急得要哭了,扯著大哥袖子哀求道:「大哥,你幫我想個妥當的法子,推了這親事吧?」
  楊鴻奇問為何,楊雁回除了咬死了自己不喜歡穆振朝,便再無二話了。楊鴻好笑道:「天底下有幾個男女成親前,知道什麼喜歡不喜歡的?你
  就是被家裡人慣壞了。」
  楊雁回氣得扭著身子道:「大哥不疼雁回了,以後我都不理你了。」
  楊鴻忙道:「雁回,你聽大哥說。那親事,娘已是應下了。平白無故的,怎能推了?這樣的親事都往外推,你可想好了,往後還有什麼樣的人
  家敢來咱們家提親呢?你這是發得什麼瘋?你好好想想大哥的話,再仔細想想,這門親事可是能隨意推得的?」
  楊雁回心知大哥也指望不上了,便只好又將自己關在房間裡,不出來了。
  她其實仔細想過了。若真推了穆振朝,往後的親事,指不定是什麼樣呢。她這麼一直等啊等,萬一就是等不到俞謹白呢?
  為了一個沒見過幾面的男人,便平白耽誤了青春,值得
  可是想來想去都是白想。她只要一想起跟她定親的是別人,便十分受不了。推了以後,再沒好親事又如何?她原本就是不打算嫁的啊。誰知道為何會意外殺出個俞謹白,如此讓她牽腸掛肚。
  楊雁回正在房間裡獨自彆扭著,楊鶴卻又來敲門:「雁回,姨媽來了,快出來見長輩。」
  楊雁回只得不情不願的挪出來,出去見崔姨媽。
  崔姨媽面上掩不住的氣憤,卻仍是勉力笑著,直說雁回都要定親了,成了大人了。
  楊雁回道:「姨媽莫不是特地來取笑我的?」
  崔姨媽道:「這孩子,看你說的,姨媽是聽說你定親了,特地來恭喜你的。」
  楊雁回並不愛聽家裡人為了她的親事羅皂個不休,又問道:「我怎地瞧著姨媽臉上全無喜色?是不是秦家有誰欺負姨媽了?我猜定是那蘇姨娘。如今除了她,秦家可沒人敢惹姨媽。總不至於老太太院子裡的人,這會子要欺負姨媽吧?」
  崔姨媽道:「這回可真不是蘇姨娘,秦家的事,我也不願對著你們說的,亂糟糟的,知道了又有什麼好處不成。」
  楊雁回反倒越發好奇了:「姨媽這話說得,聽來定然是有人惹了姨媽生氣了。既不是那蘇姨娘,還能是誰?莫不是秦太太與姨媽翻臉了吧?」當初謀害葛氏的胎兒,綠萍也有份。秦太太和綠萍之間,本應當是有仇的。既能為著對付蘇姨娘結成一條線,也能為了別的事而翻臉。
  崔姨媽本不願說,但她今日面上實難瞞住人,閔氏也頗為擔憂,不由催問了幾句。崔姨媽只得道:「我是被那秦侍郎給氣著了。連自己親生女兒讓人謀害了,竟也能裝作沒有這回事。」
  楊雁回更聽不懂了,問道:「誰敢謀害秦侍郎的兒女?莫不是秦太太那個女兒被蘇姨娘下黑手了吧?」
  崔姨媽道:「她倒是想下黑手,太太也得給她機會。我說的,是原來亡故的大小姐秦莞。」
  一聽事關秦莞,楊雁回更是驚奇:「我早聽綠萍姐說過,那蘇姨娘加害過秦大小姐。莫不是還能加害第二回不成?秦大小姐早已是入土了的。」
  姨媽道:「虧得大小姐早早亡故了,若是活著,還不得讓自己老子再氣死一回呢。
  崔姨媽哭哭啼啼道出實情。
  原來秦太太並未從蘇姨娘謀害她人腹中骨肉下手對付蘇姨娘,反倒是走了另一條路————幫秦莞伸冤。
  這條路雖不好走,倒也不難走。於扳倒蘇慧男而言,這條路可算是捷徑了。
  秦太太想辦法找到了那個自從吳鳳樓死後,生意每況愈下,如今已不知道淪落到什麼旮旯角里的戲班子。
  她想法子暗中接濟戲班的人,讓他們還能安穩留在京中。戲班再次熬到機會降臨,得以在會芳樓再次唱戲。
  秦太太又尋了機會,攛掇秦明傑去戲園子裡看戲。她們夫妻兩個包個房間獨自聽戲,也費不了幾個錢。
  秦明傑原本應了,到了會芳樓,發現是那個戲班子,死活聽不下去,便要走。秦太太又怎麼會叫他走?溫存小意的哄著,幾杯酒再灌入肚裡,
  秦明傑對著妻子守了兩年多的秘密,終於還是開口了:「容容,往後不要再去華庭軒了。那裡……死過人。」
  葛倩容道:「老爺說得什麼話。莞姐兒是個好孩子,不會傷了我的。」
  秦明傑卻道:「偷人的女孩兒,能是什麼好孩子?這戲,我是不聽了,我勸夫人也莫要再聽了。當初就是這個戲班的台柱子,叫吳鳳樓的。害
  了我女兒呀。也害苦了我們秦家。那次的事,若是走漏了一點風聲,秦家的名聲便要爛到底了。夫人莫怪為夫不肯早早告訴你。」
  葛倩容仍是道:「我不信。」
  她執意不肯走,反而藉著讓人近前回話,她要重重打賞的理由,將戲班中的人一個個喚來,一個個的對質。當日戲班在秦家做了些什麼,往日
  吳鳳樓又做了些什麼,回得一清二楚。
  原來那吳鳳樓曾經迷戀一個娼婦,一心撲在那娼婦身上,還為那女人弄得傾家蕩產。那娼婦騙盡了吳鳳樓的錢財,卻又不願跟一個戲子好,卷
  了細軟跟隨自己另一個舊情人跑了。吳鳳樓頓覺心灰意冷。偏巧此時吳鳳樓的師父一病不起,每日裡求醫問診,頗耗費銀子。吳鳳樓四處籌措
  無著時,不知怎地,有一日,忽然有錢了。他不但拿了錢財出來給師父治病,還留下許多銀錢給師父傍身。戲班裡的人皆奇怪他從何處得來的
  錢財,吳鳳樓卻是自己也說不清。沒想到,吳鳳樓的師父得了錢財治病,仍是沒有治好那病,還是去了。吳鳳樓更加消沉,有一日,竟然吊死
  了。
  葛倩容問了好幾個人,都是一模一樣的說辭。至於那日吳鳳樓身上可有什麼玉珮掉了,眾人都是異口同聲說沒有。葛倩容又問,吳鳳樓可曾因為那個娼婦走了,便因傷心失望,轉而去魅惑別的良家女。眾人更是異口同聲說,此事斷是沒有的。因為那吳鳳樓後來再未碰過女人了,倒是碰過幾次男人。
  事情明擺著的,有人因知道吳鳳樓常走秦家,便利用他設了套,坑害秦家小姐。當初只要秦明傑肯仔細查一查此事,便能查出蛛絲馬跡來。
  葛倩容正待要繼續問下去,卻被秦明傑打斷道:「別再問了,讓他們走吧。」

  ☆、第140章 農家女倒嫌官家子

  秦明傑縱然阻止了,卻仍舊擋不住葛倩容。葛倩容仍舊問道:「吳鳳樓可還有家人?」
  戲班裡的人皆道,那吳鳳樓沒有家人,只有一個師父。因後來壞了嗓子,不能再唱戲,年老色衰後,生活越發的潦倒,只能靠吳鳳樓接濟。
  葛倩容心底冷笑。吳鳳樓的遺書內容,綠萍早些年向蘇姨娘身邊的人打探過,後來跟她說得清清楚楚。為了不累及他人,那遺書裡,吳鳳樓寫得好似別人從未知情,是他第一次向友人透露此事。所以秦明傑後來沒有朝整個戲班下手。但奇怪的是,吳鳳樓自稱家中有個老父。
  或許吳鳳樓也心知,這麼幫蘇姨娘坑害一個無辜的少女不好,但已經答應了的事,他又不願言而無信,哪怕他是答應別人要去死!本來他就已經生無可戀了。
  但是,他故意在遺書裡留了個破綻,說老家的家中有個老父。此事一查證便知是偽。那麼遺書的內容,也就會是存疑的。可恨秦明傑竟然那麼相信蘇慧男捏造的事,生生逼死親女。
  秦明傑聽得已是冷汗涔涔,最終怒道:「你們這班戲子,都給我滾!」
  慶喜班的人不知這些達官貴人為何忽然來的脾氣,便灰溜溜走了。
  葛倩容仍舊依言讓跟來的崔媽媽拿了兩封銀子去打賞了慶喜班的人。
  從戲院回去後,秦明傑的臉色一直很難看。整個秦家的氣氛也都變得極為壓抑。
  眼看秦家將起一場風波,可沒想到後來竟然是那麼草率的結果。
  此事令葛倩容心中翻天覆地一般驚起陣陣滔天巨浪。她嫁的這個丈夫,比她早先所知道的更冷血。
  秦明傑一定是明白過來了的,秦莞是清白的,她是被人陷害的。但他卻死活不肯接受這個結果,生生的阻止了她的問話。
  到底是誰陷害秦莞,連查都不用查。因為秦莞一死,得益最大的,就是蘇慧男和她的子女。如今秦芳可還好端端做著她的侯夫人。秦芳這富貴榮華,是踩在親姐姐的屍骨上得來的。
  葛倩容從秦莞的冤情下手,是深思熟慮過的。當初的秦莞,便是想到仔細查問戲班的人,也沒有這個能力。唯一有能力的秦明傑正在氣頭上,並不管她。秦莞終是落得含恨自盡的下場。
  葛倩容想的是,他們到底是父女。便是以往,秦明傑甚是忽略這個女兒,若知道自己的親女被人害了,只怕也要動怒。反而姐姐和那幾個姨娘的腹中骨肉,一則只有綠萍肯幫她作證,可綠萍如今是秦芳的對頭,說出來的話,秦明傑未必肯信。二則,秦明傑對姐姐一向並無情分,他一直覺得羅氏是為了自己掌管秦家內宅,才給他聘了這麼個軟弱無能的繼室。那幾個妾,最初得了一兩年恩寵後,也都很快被他煩厭了。三則,尚未出生的孩子,他不見得有什麼感情。
  幾番考慮後,葛倩容這才做出了她自認為最保險的選擇。但是知道真相後的秦明傑,只是在逃避發生過的事。他也並未狠狠懲治蘇慧男,只是尋機向蘇慧男大發脾氣,徹底奪了她的管家權,又將她身邊幾個臂膀或攆出去或貶到莊子上,讓她徹底淪為後宅一個無權無勢的小妾。但蘇慧男日常的飲食起居,秦明傑仍舊關照葛倩容,不許剋扣了,讓蘇慧男安穩做個富貴閒人罷了。
  另外幾個姨娘,眼見蘇慧男徹底失勢,哪有不想上去踩幾腳的,卻也都被秦明傑發現後,嚴厲制止了。秦家那些趨炎附勢逢高踩低的下人,眼見老爺還是頗護著蘇姨娘,自然也等閒不給她氣受。
  其實想一想也就明白了。蘇慧男的長女如今貴為威遠侯夫人,長子是武舉出身,已在錦衣衛任職,二女已嫁給安國公一脈的嫡枝長子。這時候如果將蘇姨娘處置了,她那些早已長大成年的子女只怕要和秦明傑決裂。便是嘴上不說,心底也會恨透了這個父親。其中甚至可能包括秦明傑最為喜歡的長子秦英。
  崔姨媽歎道:「那些嫡庶分明的達官貴人家,哪有似我們老爺這般的。人家便是小妾生了孩子,自小也只當嫡母是母親,自己的生母是姨娘。姨娘若犯了這麼大的錯,生父如何處置也不為過。偏我們老爺將那蘇姨娘寵的不像樣,將她的兒子也看得比眼珠子還珍貴。如今已是尾大不掉。」
  崔姨媽母女兩個如今和楊家的關係更是非同一般,比早先還要親近,是以,閔氏多問幾句,也就什麼都說了,說到後來,乾脆直接表達對秦明傑的不滿。
  閔氏歎息道:「這要是換了咱們當娘的,可是萬萬辦不出這種事。別說女兒清清白白的,便是真的……,也要想法子保住女兒的性命。若是知道孩子讓人逼死了,只怕恨不得要去給那人對命去呢。怎麼能跟沒事人一樣,就這樣不輕不重的處置了個小妾,就算完了?將一條毒蛇一樣的女人寵愛了這麼些年,秦侍郎好生糊塗。」
  崔姨媽道:「現在還糊塗著呢。反倒是我們太太都要氣死了,替她姐姐和莞姐兒不值啊!」
  楊雁回呆了半晌,眼睛直直看著前頭,目中卻是空無一物,聲若游絲道:「娘,女兒去後頭……看看大哥帶回來的野兔。」言罷,身子便打著飄一般晃出了屋子,往後頭去了。
  她早知道秦明傑不愛秦莞。任憑她如何努力,也不能叫秦明傑多看她一眼。但是十幾年的小意奉承被人糟踐到如此地步,哪怕自己丟了一條命,都換不來他對蘇慧男一點像樣的處置,還是讓她受不了。
  她就不該,不該再問秦家的事。過去的兩年多裡好好的,她明明已經把在秦家的事忘乾淨了的。可如今往日的委屈,仍舊一幕幕掠過心頭。到底,她心底還是有著不平的。
  怎麼能這樣呢?在秦明傑眼裡,秦莞到底算什麼?
  楊雁回慢慢跌坐在菜地前,慢慢的小聲啜泣起來,漸漸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收不住。她是該盡情的哭一場。往日的冤屈,竟然再無法昭雪了。
  她隱隱猜想過這個最壞的結果———或許秦明傑便是知道了真相,也不會做什麼。對他而言,秦家的穩定比什麼都重要。犧牲一個女兒算什麼?或許連繼母葛氏所受到的欺壓,秦明傑也不是全然不知,只是他不在乎。他討厭他的嫡母給他安排的這個女人,所以,她受多少委屈他也不在乎。就像不在乎秦莞冤死那樣。
  可是事到臨頭,現實*裸的擺在面前,楊雁回還是難過得無法自已。她那十幾年的人生,到底算什麼?
  模糊的視線裡,出現一雙緞面鞋子,黑鞋淨襪。
  楊雁回察覺到有人來了,這才漸漸止住了哭聲,抬頭去看來人。
  楊鶴俯身,低頭看著妹妹,神色納罕:「你這又是怎麼了?哭得這麼傷心。」
  楊雁回立刻回復心神,囁嚅道:「二哥,我真的不想嫁給穆振朝。」
  楊鶴起身,回頭望向隨後跟來的閔氏、楊鴻、崔姨媽等人,一臉的無奈。
  楊雁回乾脆耍賴,故意聲嘶力竭的乾嚎:「我不嫁人,我不想嫁人,這輩子也不嫁,尤其不想嫁給那個穆振朝。」
  楊鶴直歎氣:「雁回,人家好歹也救過你,你怎麼就這麼不領情?」
  楊雁回道:「那你既然這麼領情,你嫁了他去吧。也不枉他救了你妹子一場。」
  在場的人臉都黑了。
  閔氏也惱了:「你這丫頭瘋了,整天胡說八道些什麼?定是看話本、寫話本的,惹得你瘋魔了。早些時候就不該由著你。這虧得都是家裡人在,若給外頭人聽到,成什麼樣子?」她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女兒到底對這樁婚事哪裡不滿意。
  崔姨媽卻是笑道:「孩子這是不想離開娘的身邊,猛的一聽你給她說了人家,還受不了呢,容她緩緩就好了。」
  ……
  閔氏並沒有容楊雁回緩緩,很快就將親事說定,換了庚帖和婚書。都是趁著楊雁回進京,將寫得長本子拿去給邢先生看並斟酌如何修改時悄悄辦的。待事情辦完了,才通知了楊雁回一聲。
  楊雁回頓覺受不了。娘是如何從那麼寵她,變得這麼*了……
  但她沒敢再嚎喪,還狀似不經意的流露出了幾分女兒的羞澀。因為閔氏已經表現出不讓她寫話本的意思了。閔氏認為女兒這個樣子,都是那話本害得!
  眼見愛女已接受了親事,閔氏便也覺得表姐當初說得有道理,雁回以前只是一時無法接受要離了娘罷了,想來與那本子無關。是以,也就沒說什麼了。反倒是越發的心疼起女兒來。
  ……
  楊雁回顧不得再為秦莞的遭遇悲傷,便將熱情和精力悉數投入到了破壞自己和穆振朝的親事上。
  穆振朝這廝倒也不是個呆板無趣的傢伙。他時常差小廝往花浴堂給楊雁回送些好玩的小玩意兒,好吃的小點心。這麼一來,弄得整個花浴堂的人都知道穆公子又給楊雁回送了什麼什麼東西了。
  因楊雁回不常在花浴堂,回回那東西都要經一遍女工們的手,再送到她家裡來。要不是閔氏和莊秀雲在,只怕女工們更是要光明正大的細看穆振朝送給楊雁回的東西。
  穆振朝很會收買人心,時不時還請整個浴堂的女工都吃一回點心。整個花浴堂的人都在說,楊姑娘未來的夫婿真是個大好人,將來也肯定對老婆好。閔氏也對女兒道:「這下可不怨娘給你挑的女婿不好了吧?」
  楊雁回心如鐵石,不為所動,仍舊在琢磨著破壞掉親事。一邊琢磨又一邊咒罵秦英,這混賬東西怎麼想的?難道就不能告訴他的好兄弟,她早已有心上人了?他看著穆振朝往火坑裡跳有什麼好處?嗯,至少她自己覺得,穆振朝若娶了她,定是跳入火坑裡了。
  終於有那麼一天,楊雁回攪和散這親事的機會來了。

  ☆、第141章 楊雁回巧遇穆振朝

  一日,楊雁回坐了騾車,帶著秋吟上京,將寫好的話本子,也是她第一次寫的長篇小說,拿給邢先生看,又對邢先生說起自己已定親的事。
  按照邢先生的規矩,與人商討話本時,不能有第三人在場。實在是時下盜版者太多,而且手段百出,無比下作,以至老人家防備太過。是以,秋吟是在屋外的。反正邢老先生已是望七的年紀,也無人會疑慮些什麼。
  邢先生聽楊雁回說她已經定親了,分外詫異,忙道:「怎麼這樣突然?」
  楊雁回道:「娘怕我又撞見個威遠侯,偏又再沒遇見個穆公子來救。」她是對邢先生說起過此事的。還憤慨的表示想將此事改成話本,痛批威遠侯。邢先生思量了思量,沒敢直接應了。
  聽楊雁回這麼說,邢先生大為感慨,道:「這分明是因噎廢食。」
  楊雁回頓覺找到了知音。但她還沒來得及感慨,就聽邢先生又問道:「少棠可知此事?他就什麼也沒做?」
  楊雁回心說,老爺子怎麼就那麼喜歡撮合她和季少棠呢?她道:「我已久不見他了,不知他現在的景況。再者,我的親事與季公子有何干係?」
  邢老先生道:「丫頭這話忒沒良心,那小子可沒在我跟前少幫你說好話了。」
  楊雁回便問老頭兒道:「依著先生的意思,我這話本寫得其實不中,都是靠著季少棠的面子,先生才肯著人刊刻?」
  邢老先生只得道:「那……到也不是。」小丫頭的本子賣得著實好,尤其受女人歡迎。
  楊雁回道:「先生不羈慣了,往後千萬莫再亂說。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和季公子有私情。我倒是沒什麼,我怕季公子被耽誤了。」
  邢老先生聽得哈哈大笑:「丫頭這話可是說反了。怎地反倒是你沒什麼?你就不怕那麼好的一門親事給飛了?」
  楊雁回正色道:「我巴不得飛了。」
  邢老先生納罕道:「照你以前所說,那穆公子武藝超群,一表人才,你如何就這麼不願意?」
  楊雁回道:「我嫌他們家是當官的。」
  邢老先生先是一怔,繼而哈哈大笑:「可是怕人家千鄉萬里的去做官,你也要跟著到任上去?這一去,可就離家遠了。何況朝廷不許地方官在任上買房屋,還要住到自己的首領衙門裡。那地方多窄憋?一說起來又是官眷,不好隨意進進出出,生生憋屈在衙門後頭那一個小小院子裡,可不要憋煞了小雁回呀。」
  楊雁回道:「這倒不怕。我娘都細問過的。那穆知縣下一任只怕要選了通州知州,還是緊挨著京城,沒有離家千鄉萬里。再往後,只怕是要留京做京官。便是穆振朝,也幫他在五成兵馬司謀個差事。京官便可光明正大置辦私宅。便是打點不到,沒選了京官,也沒甚要緊,不用做小兒媳
  的跟過去伺候二老。只讓我和穆振朝在一處。」
  邢老先生又道:「如此說來,你娘給你選的這門親事就更不差了。你是怕那當官的人家規矩大?便是置辦了私宅,你也不好隨意出去?」
  楊雁回自然也不會說什麼,她已有心上人了,只是心上人不知在哪云云,何況她如今確實禁不起官眷的那些規矩,便歎氣道:「可不就是這個意思麼?人都說,京城的女人已是夠隨意了,便是我們京郊,也已是好多了。可真要做了官眷,我也受不了呀。以後七月十五人家放燈,我還能不能去看?小潭山能不能隨意去爬?這話本子還寫不寫得?若是都不能,我情願還是去死了罷。」
  邢老先生嗔道:「小小年紀不要亂說,開口閉口死呀死的,不吉利。」
  楊雁回便不提「死」字了,只是道:「我娘聽了我的顧慮,說除非將我配給個殺豬種地沒根基的人家,否則誰家的女人還不得守著些規矩?這也都是沒法子的事。我說,那我有潤筆,還有花浴堂的分紅,我自己守著銀子過日子罷,多輕鬆自在,何苦嫁了人去受苦。娘說我小孩家家的亂說話,又說她看那穆夫人時不時還能去花浴堂泡個溫泉,想來穆家對女眷的要求尚算寬鬆,家風不算守舊了。畢竟那花浴堂的女客,大多也只是富人家的太太奶奶,正經的官眷可是不多。」
  邢老先生也沒話說了,只得道:「如此看來,你娘已是處處都為你想得周全了,你還是從了吧。」完了又歎息一聲,「只是可惜了少棠呀!」
  楊雁回:「……」
  ……
  楊雁回沒精打采的乘了車往回去,正走著,忽聞窗外有人道:「這位大嫂,請問這可是楊家的車子?」
  楊雁回聞言,面上頓時大喜,這分明是穆振朝的聲音!很好,她正想著要會一會這個傢伙呢。就是發愁女人家要守的規矩多,沒有個見他的時候。
  秋吟見她面帶喜色,立刻朝她臉上比了個羞羞的手勢。楊雁回「嗤」了一聲,心知她誤會了,卻是不以為意。
  趕車的是何嫂子,那何嫂子並不認得穆振朝,但看對方穿衣打扮不是個尋常子弟,坐下跨的棗紅馬又頗為神駿,說話也有禮貌,不像個地痞無賴,便笑道:「正是,不知這位相公是哪位?」
  不待穆振朝回話,楊雁回便掀開車簾子,向他道:「穆公子這一向可好?」
  穆振朝發現車裡頭的是楊雁回,便也笑道:「我看這車和趕車的大嫂都頗為眼熟,便冒昧問了問,不想竟是楊姑娘坐在裡頭。」
  楊雁回面上淺笑,輕輕柔柔道:「前兒穆公子送的點心收到了,花浴堂的女工都說好吃。」
  穆振朝的臉色立刻黑了一黑,道:「那是送給楊姑娘的。」
  楊雁回道:「我一個人如何吃得完?嘗過一個覺得很不錯,想著獨樂樂不如眾樂樂,便將剩下的拿去賞了人了。」
  穆振朝的臉色並未因此好轉,但眼裡看著如花似玉的未婚妻子,也沒得氣生,仍是道:「楊姑娘,這附近有家茶舍,姑娘可否賞臉同去品茗?」
  楊雁回假意推辭道:「我是個閨閣女子,不好隨意拋頭露面。」
  秋吟在一邊聽得直翻白眼。姑娘這話說得,好像那日爬小潭山的不是姑娘似的。
  穆振朝道:「不打緊,那是一家十分安靜的茶舍,也有許多雅閣。」
  楊雁回仍舊假意推辭:「孤男寡女,恐是更加不便。」
  何嫂子也覺得不好,雖說她兩個是訂了親的,但到底未曾婚娶,楊雁回還是個未出閣的女子。倘或鬧出些什麼閒話來,她不好跟閔氏交代。當下便道:「穆相公的好意我們心領了,只是出來時太太有過交代,不許我帶著姑娘四處閒逛。」
  穆振朝覺得這個趕車的大嫂真是太沒眼力勁兒了,便也道:「現在不是嫂子帶著姑娘閒逛,是我想和你們姑娘喝杯茶罷了。」又轉臉道,「楊姑娘,還請賞臉。」
  楊雁回一副萬般無奈的樣子,只得依了他,道:「那茶舍果真如公子所說,十分清靜?」
  穆振朝聽她話裡的意思有轉機,這才道:「果真清靜。那個茶舍略偏僻些,常去喝茶的,大都是老闆十分熟絡的朋友和客人。」
  楊雁回不由噗嗤一笑:「竟有這樣的茶舍?那老闆要有多少熟客,才撐得起那茶舍不倒?」心裡卻隱約猜出來是哪家茶舍了。不知道穆振朝有沒有安排秦英等在裡頭跟她攤牌呢?看穆振朝這一臉慇勤的樣子,又不像是要攤牌。何況要攤牌,只退親便了,何苦又只邀她自己去那茶舍呢?那大概這廝只是單純想獻慇勤?
  穆振朝道:「那老闆是靠販賣茶葉謀生,許多茶舍茶莊,都是從他家躉貨。茶舍卻經營的十分隨意。」
  楊雁回點頭,但笑不語。
  穆振朝又道:「楊姑娘,不如去那裡喝幾杯茶?他家的好茶很多。」
  楊雁回欣然道:「盛情難卻,我隨穆公子去一趟便是。何嫂子,咱們去吧。」
  何嫂子十分不情願,坐著一動不動:「姑娘,這傳出去了……」
  楊雁回打斷她道:「你不說我不說,如何就傳出去了?何嫂子,去一趟吧。娘不讓你帶我亂走,其實是怕我遇到歹人,如今有穆公子在,哪裡還有歹人敢近前?」
  何嫂子只得依了楊雁回的意思,隨著穆振朝往他說的茶舍去了。
  楊雁回落下簾子,坐回車內。秋吟繼續拿手指刮著臉羞她。楊雁回一揚脖子,表示不在意。
  待騾車緩緩停下後,楊雁回先掀開簾子看了一看,果然是她猜的那家茶舍。
  楊雁回下來後,穆振朝便引著她往裡頭去了。茶舍裡果然十分清靜,只有一個眉目清秀的小夥計守著店。
  不待那小夥計答話,穆振朝便道:「老房間。拿你們新到的蘭香牡丹來。」話畢,又引著楊雁回上二樓去了。
  楊雁回提著裙子,踩著樓梯跟上去。秋吟完全不懂得欣賞此地的雅致,只覺這裡安靜得可怕。她便開始胡思亂想,穆公子為何帶小姐來了這麼個陰森森的又沒人的地方?該不是要……?她要隨時保護好小姐呀。唉,原來便是未婚夫婿,也不好獨處啊。
  進了一處茶室後,小夥計很快送來茶葉,一邊又忍不住暗暗往楊雁回那裡瞥了好幾眼。
  穆振朝冷聲道:「我來泡茶即可,你自去忙吧。哦,記住,這位是青梅村的楊姑娘,往後可認識了?」
  小夥計心知穆振朝是不高興了,忙灰溜溜退了下去,連個賞錢也不敢討。
  楊雁回忽呵呵笑道:「穆公子好雅興。我本以為穆公子是個每日裡只知練武的勤奮人,不成想,原來穆公子也是每日裡泡在茶館和澡堂啊。」語氣涼涼的,嘲諷之意頗濃。
  京城中的閒散子弟頗多,日日吃喝嫖賭的不少,但上午喝茶下午泡澡,俗語謂之「上午皮包水,下午水包皮」的也不少。
  穆振朝屬不屬於此列,楊雁回並不知道,她的目的只是打擊穆振朝。

  ☆、第142章 香閨女偏提艷情書

  秋吟覺得姑娘的腦子讓驢踢了,怎麼這麼不會說話?姑娘還總說自己不會說話,她覺得姑娘才更不會說話呀!
  就聽穆振朝笑道:「楊姑娘說反了,我素喜下午來喝茶。所以我是上午水□□,下午皮包水。」
  他聽出楊雁回話裡的譏諷之意,只當這丫頭是誤解了他,並不以為意,一邊解釋,一邊開始動手泡茶。提過小夥計送來的那壺熱水時,還解釋說:「這是天泉水。」
  穆振朝不生氣,反倒讓楊雁回有些不好意思,但仍是故意笑道:「穆公子的習慣倒是與常人大不同啊。別人一大早起來,吃過飯遛完鳥,便去茶館裡喝茶。穆公子竟是去泡澡麼?」
  穆振朝道:「我可沒那個閒情逸致,我是練功出一身臭汗。哈哈哈。」
  這心無城府的爽朗笑聲,到讓楊雁回更不好再無理取鬧。不好再污蔑穆振朝,她便轉而貶低自己,又道:「我日常做的事倒是與穆公子大有不同。」
  穆振朝問:「不知楊姑娘平日裡都喜歡做些什麼?」
  楊雁回道:「我喜歡讀書。」
  穆振朝問:「楊姑娘喜歡讀什麼書?」
  楊雁回道:「《李氏焚書》。」這下該把你嚇走了吧?
  穆振朝喜得一拍桌子,大笑道:「知音,我也喜歡讀此書。」
  楊雁回:「……」
  穆振朝又道:「我最喜歡看李先生痛斥那幫讀書人了。說他們『讀書而求高第,居官而求顯尊』,做的事『皆為自己身家計慮,無一厘為人謀者』。」
  楊雁回心說,這廝可夠張狂的。不過放眼看看天下讀書人,滿口談著大道理,實則為求高第、顯尊的,確實千千萬萬啊。《焚書》所言不虛。
  可穆振朝的父親是進士出身,兩位兄長是舉人出身,又都做著官,他怎會如此看不起讀書人和當官的?
  這麼想著,楊雁回便問道:「穆公子何出此言?莫非天下讀書人與你有仇不成?」
  穆振朝說到興頭上,猛點頭,又道:「可不是與我有仇。那些讀書人自視甚高,整日裡自家吹捧自家,還瞧不起我們習武之人。不是我說的,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窮酸書生,我一個人能打……」
  話到此處,猛然剎住口,不好意思的笑笑,又奉上一杯茶水遞給楊雁回:「嘗嘗如何?」
  楊雁回心說,俞謹白口中的這個好勇鬥狠之人也有如此彬彬有禮的一面,真不容易啊。遂欣然接過,飲下一口後,頓覺滿口清香,頗值得回味一番。正想贊一番這茶水滋味,一開口,卻是冒出來一句:「穆公子平日在家是不是受了父兄許多氣呀?」
  穆振朝一怔:「何出此言?」
  楊雁回道:「父兄各個高中,穆公子卻沉迷於舞槍弄棒,定然要被家人教訓哪!否則何至於積攢這許多怨氣?」
  穆振朝又笑起來:「楊姑娘忒也小看穆某。」
  楊雁回道:「實在未曾發現穆公子有甚值得高看的。」
  秋吟在下邊暗暗踢了楊雁回一腳。有這樣的嗎?還不曾成婚,先就把未來夫婿得罪了。
  穆振朝的臉色果然又黑了:「楊姑娘何出此言?」
  楊雁回道:「實話實說呀,是沒發現穆公子有什麼值得高看的。功夫麼,倒是聽說很高強,能打敗詹世淳的大弟子,只是不免有好勇鬥狠之嫌。」楊雁回覺得自己在欺負人。她覺得穆振朝不是恃強凌弱的人,便是跟她生氣了,也不會仗著功夫好便將她如何,所以氣人的話順嘴也就說出來了。
  秋吟又在下邊踢了楊雁回一腳。
  穆振朝的臉色果然更難看了:「我們習武之人,找人切磋武藝罷了,有何不可?」
  楊雁回但笑不語,譏笑之意甚是明顯。
  穆振朝並不是傻子,自然能感受到楊雁回的陰陽怪氣。這倒是奇了,分明是這丫頭先看上他的,怎麼她如今反倒一臉嫌棄他的樣子?
  兩個人正說著,那夥計又來敲門,道:「穆公子,小的來給您換一壺熱水。」
  原來穆振朝以前來此,都是有夥計專管在小風爐上燒水的。方才穆振朝嫌那夥計不老實,將他攆了出去,這下可好,水放一會兒,便不適合泡茶了。
  穆振朝道:「你拿個爐子來,我們自己燒水。」
  夥計應了一聲便去了,過了一會,另提了一壺水,送了個風爐來。穆振朝直接丟了一兩銀子給他,道:「賞你的。」
  夥計接了賞,千恩萬謝後便要走,穆振朝又道:「站住。」
  那夥計甚是機靈,想了一想,便笑道:「穆公子放心,楊姑娘的聲譽要緊,不該說的話,小的是不會說出去的。」
  待那夥計退出去了,楊雁回這才嗤笑了一聲。
  穆振朝道:「你這是何意?」
  楊雁回道:「穆公子擔憂我的聲譽,為何還要帶我來此?你就不怕方才進來時,那大堂裡有客人?」
  穆振朝道:「我帶你來此,便是知道這個時間不會有其他客人。何況我也並未強迫楊姑娘。」大家聯絡一下感情怎麼了?這丫頭明明也是願意的,這會子又生什麼氣?穆振朝頗為不解。
  楊雁回道:「我並非自願,實是推辭不過。」她這話說得很不講理,一心引得穆振朝跟她吵一架,吵到他賭氣要退親才好。
  秋吟又踢了楊雁回一腳。
  穆振朝看了一眼秋吟,道,「楊家的規矩很有趣呀。丫頭可以踢上小姐好幾腳?」
  秋吟知道自己的小動作都被穆振朝看了去了,忙道:「穆公子有所不知,我們小姐平日裡不這樣。」
  穆振朝問道:「你們家小姐平日裡什麼樣?」
  秋吟道:「她……」
  楊雁回怒道:「多嘴的丫頭,誰許你亂說?我自己的事,自己會說。」一副氣勢洶洶的樣子,嚇得秋吟縮回脖子,再不敢亂說話了。小姐剛才的樣子,怎地那麼嚇人?
  楊雁回仍舊看向穆振朝,不陰不陽道:「我平日裡除了讀書,最喜歡做的事就是塗塗寫寫。」
  穆振朝問道:「姑娘喜歡作詩?」
  楊雁回道:「非也非也,我是寫話本。我平時最喜歡寫話本了。」
  穆振朝驚奇道:「可曾刊刻?我怎麼不曾聽說有個寫話本的叫楊雁回的?你署的哪個名字?」
  「不曾刊刻。」
  「難道都是閱讀者手抄?」
  楊雁回道:「也不曾。我是自己讀了話本便要胡思亂想,腦子裡有了故事,自己便也開始寫。我每日裡不愛別的,就只愛讀一讀《焚書》啊,話本啊,然後寫寫話本。只是寫得不好,不敢拿去給人看。其餘事體,一樣不喜歡做。」
  穆振朝卻是越聽越興奮了。
  楊雁回瞧著對方興頭頭的樣子,暗道不妙,只怕喜歡寫話本的事,仍舊無法嚇退對方。
  果然,就聽穆振朝道:「巧了,我也喜歡讀話本,只是不曾寫過。不過這寫話本聽著確實不像……額……不過既是閨閣女兒閒暇時寫來消遣的,倒也無傷大雅。不知楊姑娘喜歡讀什麼話本?」
  楊雁回面不改色道:「《如意君傳》。」
  秋吟納罕的看了一眼楊雁回。這《如意君傳》是個什麼?她往日裡只見小姐喜歡讀什麼《西遊記》、《封神演義》、三言二拍之類,還偷偷央求二少爺給她弄什麼《金、瓶、梅》,二少爺卻不肯答應。可從沒見姑娘讀什麼《如意君傳》哪!
  穆振朝已是臉都綠了。
  楊雁回得意的瞧著他。小子,你還嫩,趕緊退親吧。我這樣的老婆,沒人消受得起。
  過了會,就聽穆振朝道:「正好,我也愛讀,不如咱們今日就聊聊這《如意君傳》?我甚是喜歡裡面一個叫花子虛的人物,楊姑娘有何看法?」
  楊雁回眨了眨一雙又大又亮的秋水明眸,頓覺傻眼。半晌,才呵呵乾笑道:「《如意君傳》裡有這個人麼?我……我正好忘了。」
  穆振朝道:「不過五千字的故事,楊姑娘就忘了?這也叫喜歡讀?」
  楊雁回雙手在下面絞著衣帶。
  只聽穆振朝又道:「不如咱們再來聊聊《金、瓶、梅》裡的薛敖曹吧?」
  楊雁回終於忍不住了,怒道:「你看□□。」看得還不少哪!《如意君傳》也讀,《金、瓶、梅》也沒少看。
  穆振朝道:「你急什麼?」
  楊雁回氣呼呼站起來道:「我還從沒見過你這樣的。竟也好意思跟閨閣姑娘談這些東西。」難道不應該一聽說她讀這種書便氣得拂袖而去,然後退親麼?
  秋吟聽得瞠目結舌。姑娘方才提到的《如意君傳》居然是□□?姑娘何時看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了?姑娘還好意思說穆公子呢,分明是她自己提起□□的。
  楊雁回再不想理穆振朝,逕直往門邊去了。還不待她走到門邊,只聽身後的穆振朝悠悠道:「薛敖曹是《如意君傳》裡的,《如意君傳》全長萬字。」
  楊雁回一張臉通紅,回頭指著穆振朝道:「你對我說這些做什麼?好沒羞沒臊的登徒子。」
  秋吟歎氣。連她都覺得自家姑娘不講理了。
  穆振朝哈哈大笑。楊雁回又扭頭往外去了。
  穆振朝又道:「那花子虛才是《金、瓶、梅》裡的人物,我手上有這部小說的完整抄本,楊姑娘有興趣麼?」這部書,女兒家輕易是弄不到的。她的哥哥再如何疼愛寵溺她,也斷不會弄來這些書給她的。
  楊雁回的腳下彷彿生了根一般定住了。她心裡告訴自己,不要被這小子誘惑,快走快走。可是她的一雙腳就是不聽指揮,死活一步也不肯往外挪了。她只得回頭去瞧穆振朝:「這些東西,非我們女兒家該讀的,我寧可回去讀女四書。」
  其實那《金、瓶、梅》她因如雷貫耳,向邢先生求過。邢先生很委婉的告訴她,那裡面有一些不適合女兒家讀的內容,讓她莫要看。她鬧了個臉紅,再也不好意思開口向邢先生求了。她轉而去求楊鶴,二哥自然也不肯,還學著大哥的樣子訓了她一頓。其實她還是想找來讀一讀的。她隱約聽人說起過一兩句,說那書裡面許多內容是講內奼女子明爭暗鬥的。她心下始終都是好奇的。她讀過的所有長篇小說,還沒有哪一部是如《金、瓶、梅》那樣取材於現實的。尤其裡面寫的東西,她很可能經歷過,所以便更想找來看了。
  穆振朝道:「喜歡讀小說的人,若是沒讀過《金、瓶、梅》,提及此書心中定然發癢。楊姑娘的感受,我能體會。楊姑娘,回來坐,咱們慢慢聊。」
  楊雁回看著神色篤定的穆振朝,彷彿看到這小子拿著《金、瓶、梅》在向她招手說著:「嗟,來食!」
  她很想十分有骨氣的回一句,君子不食嗟來之食!啊,不,應該是回一句,我們女人不讀嗟來之書!但她就是磨磨唧唧的說不出來。
  天哪,她在幹什麼呢?
  她怎麼會讓事情發展到,和這個男人躲在這麼個幽謐的房間裡,聊起什麼《金、瓶、梅》來了?
  秋吟覺得事情有些不妙,眼看楊雁回真的一步一挪要往茶桌這邊來,她忙離開茶桌往外推楊雁回道:「小姐,咱們還是走吧。」
  穆振朝道:「小丫頭不用急。你們小姐的意思我都明白了。她是不滿意這門親事,所以才故意說那些話,好氣得我退親。否則她一個閨中少女,便是真的讀了什麼《如意君傳》,也要藏著掖著不敢給人知道的。」想來以前是他自作多情了呀。

  ☆、第143章 疑慮

  楊雁回和秋吟從樓上下來時,一個垂頭喪氣,一個如釋重負。何嫂子看得好生詫異,怎奈不待她問一問,楊雁回已經氣呼呼去了外頭。等到樓上的穆振朝送下來時,楊雁回已經上了車。穆振朝搖頭笑一下,也只好作罷。
  待騾車行駛起來後,秋吟想了一想方纔的事,忽然捂著嘴笑起來。楊雁回蹬她一眼,又看了下自己的腳後跟,剛才這丫頭踢她的幾下子,皆是照著這裡來的。雖然不重,可到底讓她心裡不痛快,她道:「你是我的丫鬟,怎麼幫著別人?」
  秋吟道:「姑娘,我要是由著你瞎說,說得穆公子要退親怎麼辦?我是怕姑娘被人笑話呀。」
  雁回怒道:「你還挺振振有詞的吶!以後跟了我出門,必須和我一條腿,不許和別人一條腿。最煩你們這樣的,一個兩個說是為我好,結果還不是把我推給個我不喜歡的人?!還要讓我過我不喜歡的生活!」
  秋吟被吼得一愣一愣的,半晌,只得木木的點頭道:「知道了,以後都和姑娘一條腿,不和別人一條腿。」她哪裡有讓姑娘過她不喜歡的生活呀?姑娘今兒個的脾氣好大,她還是不要爭辯了,便默默的縮到一邊去了。不過秋吟很會自己找樂子,過了會兒,想一想穆振朝剛才的話,又抿嘴笑起來。
  楊雁回看她一眼:「你笑什麼?」
  秋吟立刻道:「不能告訴姑娘,姑娘要生氣的。」
  楊雁回:「說。」
  秋吟:「不說。」
  楊雁回:「說,說了我不生氣。」
  秋吟這才道:「我想起穆公子剛才的話了,覺得姑娘好有福氣呀!」
  楊雁回登時火起:「不許笑!」
  秋吟:「姑娘才說了不生氣的。」
  楊雁回只得忍著火氣,坐一邊生悶氣去了。
  這個穆振朝,臉皮怎地這樣厚呢,都看穿她的心思了,也揭破了,害得她又羞又窘。穆振朝問她,為何瞧他不上。楊雁回道:「彼此生疏,談什麼瞧不瞧得上。」結果他卻說什麼,「姑娘不知我的為人,所以對這門親事不樂意。日子久了,姑娘說不定也就願意了。」楊雁回道:「我是自由自在慣了的人,絕非公子良配。」穆振朝卻道:「是不是良配,還要日後再說。」
  楊雁回便氣呼呼的出來了,連《金、瓶、梅》也忘了跟穆振朝要。秋吟發現穆振朝沒有退親的意思,簡直如釋重負。這穆公子一表人才,家世又好,對姑娘又上心,又能容忍姑娘,姑娘到底嫌棄人家什麼啊。
  待回了楊家後,何嫂子想當然的便將楊雁回出賣了。尋到花浴堂找了閔氏,揀了個僻靜無人的地方,將路遇穆振朝,穆振朝約楊雁回去喝茶的事,一五一十都說了。閔氏氣了個半死,這個女兒被家裡人寵得,真是越來越不守規矩了。未婚男女私會,這要是被人瞧見傳了出去,該如何是好?當時就黑著臉,丟下花浴堂回了家,二話不說罰女兒去房裡跪著。
  楊雁回很委屈,但是看娘那麼震怒,也不敢說什麼,乖乖跪著去了。她還是第一次被罰跪,跪了不到一刻鐘,只覺得膝蓋生疼,身子要歪。雖然閔氏沒說為什麼,但是看看何嫂和閔氏是一起回來的,她也知道是為了什麼。孤男寡女,茶舍雅間相會,萬一給人撞見,她就完了。但是她已經顧不得那麼多了。如果不抓住這一次機會,她還要等多久才能有下一次機會?
  閔氏看女兒這麼乖,一聲不敢辯解,乖乖去跪著,倒又不忍心了。但又想著,必須得讓她得到些教訓,便狠著心腸,不叫她起來。閔氏哪裡知道楊雁回在想些什麼。楊雁回只想著,乖乖挨完了罰,娘便不再提起這件事了,否則娘若是多問幾句她和穆振朝都說了些什麼……
  幸好她已提前警告了秋吟,讓秋吟不許亂說話。楊雁回覺得自己還算機靈。
  沒多大會,楊鴻楊鶴兄弟兩個也從書院回來了,看到楊雁回被罰跪,楊鶴二話不說,連忙去向娘求情。楊雁回心說,二哥就是仗義,頭腦也清楚,知道爹絕
  對幹不出罰她跪的事。大哥倒是先問了問她,到底為何被罰。楊雁回立刻揉著疼得厲害的膝蓋,苦著臉,哀告道:「大哥,我也沒做什麼呀。你幫我求求娘吧,我腿疼得受不了啦。不過就是從京城裡回來的路上,遇見了穆振朝。穆振朝他……請我喝了杯茶。」
  楊鴻一聽,道:「這個情我可求不得,這是引火燒身哪。」
  果然,就聽見閔氏的聲音傳來:「混賬,再求情,連你一起跪著去。」
  沒一會,楊鶴便灰溜溜回來了,對跪著的妹妹道:「二哥幫不了你了。」
  楊雁回一副要哭不哭的樣子。
  秋吟很同情的看著楊雁回,道:「我真想替小姐跪一會兒。」
  楊鴻瞅了一眼秋吟,忽然問她道:「秋吟,穆公子請姑娘喝茶,去的哪個茶舍?」
  秋吟道:「我不認得那兩個字,筆畫多的字,我都不認得。」
  楊鴻又問:「是在大堂還是雅閣?」
  秋吟道:「必然是在雅閣啊。」
  楊鴻問:「你怎麼知道是在雅閣?」
  秋吟說:「我跟著去的,怎會不知道?這種時候,我當然不能離開小姐半步。」
  楊鴻又問:「那這麼說,穆公子和小姐說了些什麼,做了些什麼,你也聽到了看到了?」
  秋吟立刻警醒起來,嘿嘿笑了笑,道:「看到了也聽到了。」
  楊雁回不滿道:「大哥,你不幫我求情也算了,你還打聽我和穆振朝說了些什麼,做了些什麼,你打聽這麼仔細,是要做什麼?你好意思這樣查你的妹妹?」
  幾個人正說著,閔氏的聲音在屋外響起:「你們這是做什麼呢?我是罰雁回跪著反省自己犯的錯,你們一個個都在這裡陪著她說話,這是怎麼個反省法?」
  兄妹幾個連同秋吟,這才一起出去了。
  楊鴻又叫了秋吟跟他去後頭院子裡,問她雅閣裡的事。秋吟道:「就是穆公子給姑娘泡了茶,又問姑娘平日裡喜歡什麼。姑娘說喜歡讀書,他們便聊了聊小說。」
  「什麼小說?」
  「《西遊記》!」
  秋吟早和楊雁回套好了說辭,是以,秋吟的謊話說得很順。
  楊鴻正色道:「秋吟,你最好老實告訴我。若雁回只是想和穆振朝做這些,她是絕不會冒險相見的。你最好實話告訴我,姑娘到底做了些什麼,說了些什麼?」知道了這些,說不定他就知道雁回近來為何這樣反對這門親事了。
  秋吟覺得楊鴻不是在跟她開玩笑。她在出賣小姐和得罪大少爺之間掙扎了會兒,仍是道:「他們真的就是喝茶,聊小說。是真的。」
  楊鴻:「聊的哪部小說?」
  秋吟道:「《西遊記》啊!」
  楊鴻:「胡說。」
  秋吟已是快被逼得哭起來了:「真的就是這些了。他們,他們聊的那些,我也聽不懂。我又沒看過《西遊記》。」
  楊鶴甚是納悶,很看不慣大哥在後院裡欺負小丫頭,便道:「大哥,你沒事逼問她說這些做什麼?便是你不信她說的,你去問雁回好了。雁回不讓她說,她自然不敢告訴你呀。」
  楊鴻歎口氣,這才罷手不問了。
  秋吟長長鬆口氣。
  ……
  蕭桐今日從花浴堂回來,便一直拉著個臉。
  不過仍是難得溫柔一回,帶著花浴堂新出的點心送去外書房給方天德吃。方天德和方閒遠都在書房。看到方天德和長子湊在一起,蕭桐涼涼道:「你們兩個敗家子怎地湊到一起了?商量如何敗家?」
  方閒遠不知道哪裡得罪了母親大人,一面起身行了禮,一面又道:「兒子最近沒什麼大開銷呀。」
  蕭桐道:「你娶了個老婆,兩年花了萬把銀子還不夠敗家?你老子不思進取,非要回京城當個什麼官,現在可好,俸祿都沒了。想讓一家人喝西北風去嗎?」至於那俸祿是怎麼被罰沒的,提也不提,好像與她全無干係似的。
  方閒遠實在遭不住母親大人的思維,乾脆也不說什麼了。倒是方天德看出不對來,問蕭桐:「你往日從花浴堂回來,都是神清氣爽的,今日是怎麼了?」
  蕭桐道:「別提了,楊家那個丫頭,竟然定親了。我今兒個要不過去,我還不知道這事呢。」
  方天德納罕道:「楊家的女孩兒定親,你生什麼氣?」
  蕭桐道:「那是俞謹白早就看上的人。臨走前還托我照看好,我就給照看成穆家的媳婦了。他回來我怎麼交代?」
  方天德問道:「你說起謹白我還想問呢,你到底把他弄哪去了?兩年多了還沒見回來。」
  蕭桐揮揮手道:「算了,不跟你說這些了。點心已經送到了,我先回去了。」

  ☆、第144章 貴客

  楊雁回被足足罰跪半個時辰,經大哥求情後,這才得以起身,膝蓋疼得路都不想走,晚飯都懶得出去吃。這次連爹都不管她,還訓斥了她幾句。
  楊雁回人後滿臉的不服氣,對秋吟道:「我看秀雲姐,小巧姐,還有小鶯她們,還是跟以前一樣,自在多了,出個門子,誰敢多嘴一句來著。偏我就要守著閨門。連跟自己未婚夫婿見一面,還要被罰跪。」
  秋吟聽得瞠目結舌,道:「姑娘還叫守閨門哪?尋常和咱們家一樣的家業,又出了兩個秀才的人家,像小姐這麼自在的也沒幾個了。況且也沒人不叫你見未婚夫婿,是不叫你私下裡私自見。倘若是……」
  楊雁回斜了秋吟一眼:「我私下裡見一見他怎麼了?我們就私下裡了,不行麼?」
  秋吟歎口氣,道:「不怎麼,就是會被罰跪。」看吧,小姐還是對穆公子上心了,話裡話外的就「我們」上了。
  楊雁回恨恨道:「為什麼大哥二哥有出息了,我做妹妹的反而不如以前自在了?都說在家從父,可沒說在家從兄。我爹是泥腿子出身,那我就是泥腿子的閨女。我們泥腿子的閨女,出個門有什麼呀,見個外男怎麼了呀。改明兒我還要給那個孫道婆幾兩銀子的會費,入了她的會裡,和會
  裡的女人們一道騎著驢子去遊覽遊覽名山大川呢。明年我就去泰山的東嶽廟會上逛逛。」
  秋吟道:「小姐,你低聲些,不然真的又要被罰跪了。」
  楊雁回這才放低了聲音,苦著臉對秋吟道:「我終於知道二哥被罰跪是什麼滋味了。改天應該讓大哥也嘗嘗這種滋味。」
  秋吟想了想,很認真的說:「我覺得二少爺沒有你難受,因為他皮糙肉厚。大少爺也不會嘗到這種滋味的,因為他老奸巨猾。」
  楊雁回瞥了一眼秋吟,笑道:「你這是誇還是貶?你回頭看看。」
  秋吟回頭向著門口一瞧,差點暈過去。楊鴻、楊鶴兄弟兩個不知何時站在房門前,正聽著她們主僕兩個說話。
  秋吟嘿嘿笑:「兩位少爺怎地也不說一聲?來了多大一會子了?渴不渴?我去倒杯茶來。」沒聽到她說的那些話吧?
  楊鴻道:「從在家從父那句就聽到了,從小姐再這麼大聲就要罰跪便過來了。」
  秋吟:「……」
  楊鴻這才又對楊雁回道:「你還是老實著些吧,再如方纔那麼大聲,我也救不了你。」
  楊雁回這才不說話了。
  待他們兄弟兩個又轉身走了,楊雁回忙叫秋吟去將們窗關好。秋吟依令行事。待關好了門窗,她又來到床邊,得意的對楊雁回低聲道:「大少爺雖然老奸巨猾,也不是我的對手,我還是把他騙過了。姑娘才是真的料事如神,大少爺真的問了我,姑娘和穆公子都做了些什麼。」
  楊雁回忙問:「大少爺都問了些什麼?你是如何回話的?快些一五一十告訴我。」
  秋吟遂將在後院裡和楊鴻的一番對話,一字不差的告訴了楊雁回。楊雁回讚道:「回得好,以後就這麼回話。」
  秋吟點頭。
  楊雁回又道:「以後也都必須這樣,和你家小姐我一條腿,不許幫著別人和我作對。」
  秋吟繼續點頭。
  楊雁回遂又將自己的心思全投入在了如何破壞這門親事上。上次沒成,她就尋找別的機會,不信破壞不了。只是,無論是抹黑穆振朝還是抹黑她自己,她都做不出來了。
  躺在床上左思右想了半晌,她又開始在心裡默默的把秦英罵了一回,這個眼睜睜看著好朋友往火坑裡跳的王八蛋。就不能跟穆振朝說實話嗎?
  ……
  清溪茶舍。
  秦英坐在茶舍裡,聽穆振朝說起第一句話時,手中端杯子的手微微震了一下。他說:「我定親了。」
  接著,秦英又聽到穆振朝說:「和楊雁回。」
  秦英口中的茶水全噴了出去,詫異道:「你說什麼?」
  穆振朝道:「你怎地如此不小心?」差一些就噴到他衣襟上了。
  秦英問:「什麼時候的事,怎麼這麼快?」
  穆振朝道:「不快了,你也不算算,你都陪著嫂夫人回了一趟安定府了。」
  秦英覺得他真是失策了。原本在小潭山那次,就應該直接告訴穆振朝實情的。怎奈家中來人尋他,說安定府的黃老夫人病危,大奶奶急著回去,他只留了小廝在原地等候穆振朝,自己匆匆回家去了。黃老夫人確實病危,幸好又挺過來了,只是老人家捨不得他們夫婦兩個,秀珠也想在娘家多留幾天,二人便在黃家小住了一段時間。這才分別沒多少日子,穆振朝竟然已經和楊雁回定親了?
  秦英道:「會不會太草率了?」
  穆振朝忍不住道:「你成親之前見都沒見過你老婆,現在到反過來說我草率?」他覺得他一點也不草率。當初莊秀雲打那場官司時,他就覺得這小閨女很有趣,很可愛。上回在清溪茶舍見面後,雖然楊雁回的舉動讓他覺得很沒面子。原來他不過是自作多情,一廂情願,人家心裡卻時
  時刻刻想著把婚事拆散。只是一場談話後,他反倒是越發來了興致。穆振朝又對秦英笑道:「楊姑娘實在是與眾不同。」
  秦英不太想跟穆振朝聊楊雁回的問題。他當年真不該喝那麼多酒跑出去發酒瘋啊……
  楊雁回一個村姑,竟然攀上了縣官的公子。他若是現在破壞了楊雁回這麼好的一門親事……似乎是有點兒混蛋。他不想總欺負人家一個村姑。
  可是楊雁回若是和俞謹白仍舊不清不楚……咳咳,他不怎麼喜歡俞謹白,若是俞謹白的女人飛了也挺好的。秦英決定先弄清楚,楊雁回和俞謹白之間還有沒有什麼瓜葛。
  ……
  一輛朱輪華蓋車向著花浴堂的方向緩緩行駛,車廂內並排坐著秦英和黃秀珠,黃秀珠的貼身大丫頭憐兒單獨坐在一處。
  黃秀珠有些忐忑,問身側的秦英:「我去花浴堂,真的好麼……萬一給家裡知道,老爺太太還有老太太,會不會生氣?」
  秦英笑道:「你不是早想去逛逛那花園子,泡泡溫泉嗎?」
  黃秀珠道:「可到底……咱們是官宦人家,到底與那些平頭百姓不同,需處處謹慎守禮。」
  秦英道:「穆夫人和蕭夫人都常去花浴堂泡澡,她們難道不是官眷?何況咱們又沒帶了別人出來,家裡怎會知道?再者,今次是我帶你來的,便是爹知道了,罰我便是,與你有什麼干係?」
  黃秀珠聞言,面上到底和軟幾分,沖秦英笑了笑。
  憐兒看他夫妻二人如此,不由抿嘴直笑,卻不敢笑出聲來,忙轉過了臉,不給他兩個看到。小姐如今可算是想開了,對大爺的態度也越來越不同了。
  秦英又道:「花浴堂的楊雁回已與穆賢弟定親了,你若看到她,同她多親近親近也無妨,反正往後也是要常來往的。」
  黃秀珠點頭應下。
  花浴堂守門的人眼一輛朱輪華蓋車過來了,這個說:「能坐這種車的,非富即貴,怎地車旁不見有下人?」那個說:「是啊,車子四周不簇擁上七八十個騎馬的男人女人,如何配得上坐這車的身份?這可是奇了。」
  車子緩緩停下後,先下來一位頗有潘安宋玉之貌的年輕公子,那公子又從車上扶下來一位扶風弱柳一般的美貌少婦。
  秦英攜了黃秀珠走向花浴堂。秦英交給看門人一百文錢,又領了兩塊雕花竹牌。他將竹牌交給黃秀珠,道:「給我這塊竹牌的人說了,拿著這個進去,若想泡澡,自有人領你去,花園也可隨便逛。出來時,將竹牌交回即可。你和憐兒一起進去,我是男人,這裡的規矩是不許男人進去。」
  黃秀珠道:「這我倒是聽說過,連湯工都是女人呢。只是……我進去泡澡遊園的,你怎麼辦?」
  秦英道:「我等你。」
  黃秀珠不由面頰緋紅,低了頭,難得一見的溫柔繾綣:「那我先進去了。」
  ……
  楊雁回和楊鶯仍舊在那個僻靜的角落裡,圍著石桌,做好吃的點心。
  楊鶯的手真是越來越巧了,此刻她便在面裡摻上點蘿蔔汁,青菜汁,就將好好的面給弄成了各種顏色,做出來的點心也就成了各種各樣的顏色。什麼紅色的小狐狸,綠色的小青蛙,白色的小兔子之類,一會都能蒸出來。
  如今楊鶯是想法子讓點心變得更好看,花浴堂的廚子想辦法改善味道。客人們來了花浴堂,少不得還要買幾樣點心嘗嘗。
  楊雁回包好一籠燒麥後,叫秋吟拿下去蒸,她自己則立起來,伸了個長長的懶腰,又扭了幾把腰肢。在透過花木看到黃秀珠的時候,楊雁回的動作僵住了,幾乎以為自己看花了眼。英大奶奶居然也來這種地方?給秦明傑知道,真的不會氣死嗎?

  ☆、第145章 不睦

  黃秀珠今日打扮得極為鮮亮,月白紗衫兒,紅緗裙,蟬鬢烏黑,步搖低垂,嬌嫩雙頰紅撲撲的,顯是才泡過了熱水澡。裊裊婷婷,分花拂柳,撿著僻靜之處走來。她第一次逛這花園,又是少女嫩婦,又生得貌美如花,不免被人多瞧幾眼,心中不大自在,這才專往人少的地方走。
  一個中年女工匆匆走至石桌邊,對楊雁回道:「姑娘可瞧見那個新來的女客了?」一邊說,一邊往黃秀珠那裡努嘴。
  楊雁回問道:「怎地了?」
  那女工道:「也不知那是誰家的奶奶,出手倒是大方,只是我們不認得,想問問她,又不知道人家的身份,怕冒犯了。莊姐打發了我來,叫問問姑娘能不能想辦法弄弄清楚,這是誰家的奶奶。」背著家裡人偷偷來花浴堂的女客也是有的,這類女客,最不喜歡花浴堂的人亂打聽了。
  楊雁回問道:「我娘不在前頭?她見過這位奶奶的。」
  女工道:「太太被穆太太派了頂轎子來,接過去了。若是太太認得這位奶奶,那感情好,既是認識的,那就好辦。」
  楊雁回道:「這位奶奶日後必不會是咱們的常客,打聽了也沒意思,不必在她身上費心思。」心裡卻隱隱覺得不妙,不知道穆夫人請了娘過去要做什麼。
  女工道:「姑娘這話說得,咱們這花浴堂留住多少女客了,還能留不住她?」
  楊雁回道:「這是秦侍郎家的兒婦。秦家的家風我還是知道些的,她能出來一次,已是擔著大風險了。況且禮部尚書已是七十高齡,很快就要回去頤養天年了,秦侍郎資歷深,又是長袖善舞左右逢源,只怕禮部尚書日後還是要落入他這個禮部左侍郎手裡。到了那時,家中女眷更要謹慎小心。怎麼會隨便來花浴堂?」秦明傑自己寵妾滅妻不守規矩,可還指著滿門的女眷嚴守閨門呢。
  說話間,黃秀珠已到了這邊來,看到有人在,還不待瞧清楚幾個女人的模樣,便轉身要走。
  楊雁回起身叫住她,道:「秦大奶奶,有日子不見了,近來可好?」她純是一時好奇,很想知道黃秀珠來這裡,秦家人到底知不知道。還有就是……秦英到底有沒有把她和俞謹白的事說出去。
  如果連秦英的老婆都不知道,那……那秦英估計也沒什麼可能告訴穆振朝了。她就指望不上這小子了。
  黃秀珠聞聽身後女子的聲音如珠如玉,回頭瞧去,就見一個一色淺綠紗衫的少女,月描煙畫一般,正對著她淺淺微笑,端的是傾國容色。
  這少女的模樣好生眼熟,黃秀珠覺得自己似乎在哪裡見過,想了一想,才試探著道:「楊姑娘?」
  楊雁回向她走過去,道了個萬福:「秦大奶奶好雅興,是一個人來逛園子麼?」
  黃秀珠笑道:「就只帶了一個丫頭來,再沒別人了。這花園蓋得不錯,頗有野趣兒。」
  只帶了一個丫頭來?那就是偷跑出來的了!楊雁回笑道:「我們蓋園子時,手上銀錢不多,也不曉得山水園林應該怎麼蓋,乾脆除了幾處有限的小橋流水,假山涼亭,其餘都種了花花草草垂楊綠柳。還開墾了幾塊菜地。」
  黃秀珠原本誰也不認得,這會兒看到個勉強還算能認出來的人,又是穆振朝的未婚妻,想來以後也是常走動的,加之秦英又是有過交代的,便道:「楊姑娘不如帶我走走?」
  楊雁回也不客氣,立刻當了引路人,撇下其餘人等,領著黃秀珠又往園子裡逛去了。
  黃秀珠一路欣賞著園中美景,又道:「我吃了你們這裡的艾窩窩,覺得很是不錯。聽說這裡還有冰奶酪?我那會才泡了熱水澡,沒想著吃,這會走累了,倒是想嘗嘗。」
  楊雁回立刻喊了個正從附近經過的女工,道:「去端兩碗冰奶酪來。」當下便和黃秀珠坐在一架籐椅上,一邊休息,一邊等著吃冰奶酪。
  黃秀珠笑道:「我以前便想著吃冰奶酪,可惜從外頭買回來就化了,家裡又不做。夏天從外頭買來的冰塊,都是放在屋裡降溫的,不知入不入得口。」羅氏和蘇慧男都不喜歡吃涼食。她的嫁妝雖不少,只是嫁入秦家後,一直過得不順心,也想不到要讓人做了這個來吃。偶爾想到要吃什麼,也是家裡有什麼便讓人做什麼罷了。
  楊雁回故做驚奇,道:「是嗎?我瞧著賣這個東西的滿大街都是,以為人人都很容易吃著呢,我還會做呢。秦大奶奶是大戶人家出來的,反而吃不到麼?」
  楊雁回只要假設一下——又要過夏天沒得冰奶酪吃的日子了!便覺渾身難受。幸好她再也不用過以前那種日子了。
  黃秀珠又道:「不止冰奶酪。我瞧著這裡有個灌腸,既沒見過,也沒吃過的。」
  這麼普通的街邊小吃都沒吃過。楊雁回忽然對黃秀珠生出幾分憐憫來。可是又一想,自己也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了,便長長歎了口氣,道:「只怕我日後也沒得冰奶酪和灌腸吃了,唉。」長長一口氣歎完了,忽又笑道,「那個灌腸可好吃了,我讓她們再端幾份灌腸來。」
  黃秀珠先是驚訝,再一想,便抿嘴笑了,道:「穆夫人倒是吃得了涼食。便是吃不了,穆家人口簡單,沒那麼多事,你自己又會做,想吃冰奶酪還不容易麼?那灌腸,直接打發人去買便是。」不像她,讓人從外頭買個什麼,要驚動好些人。若讓人知道她偏挑著灌腸買,豈不讓那些刁奴看笑話。說她又貪嘴,又不講究。
  一時那女工端了兩份冰奶酪來,分別給了黃秀珠和憐兒。楊雁回道:「再來三個灌腸,算咱們花浴堂請秦大奶奶的,不要記賬。」
  女工應了一聲便去了。
  黃秀珠第一次吃冰奶酪,面上竟顯出幾分孩童般的天真,往口中送一勺,便忍不住笑一笑,說道:「覺得整個人都涼爽到心底了。」
  楊雁回頓時覺得黃秀珠的生活實在是不如她。
  那份冰奶酪不大,黃秀珠和憐兒很快吃完了。待到灌腸送來後,黃秀珠吃了兩片,便擱下牙籤不吃了,說是才吃了涼的,這熱的嘗一嘗味道就好。
  楊雁回笑道:「咱們這才逛了一小半,秦大奶奶既是不想吃了,不如再多逛一會子花園?」
  黃秀珠道:「不了,已是耽擱很久了,我這便要去了。今日多謝楊姑娘招待,以前你常去秦家走動,咱們卻連話也沒說上一句,以後你再來秦家,記得去尋我說說話。」
  楊雁回答應了一聲,又道:「大奶奶以後也常來我們花浴堂。」
  黃秀珠笑笑,並沒做聲,起身和憐兒走了。
  一場相處下來,雙方氣氛和諧融洽。楊雁回皺眉,看來她另有心上人的事,秦英連老婆都沒說過,否則黃秀珠對她絕對是另一番態度。
  秦英不好意思說他八月十五那天幹得禽獸不如的事,難道還不好意思胡編亂造說正月十五見過她和俞謹白走在一起?這個混賬東西該君子的時候不君子,不該君子的時候怎麼背後連人一句壞話都不肯說?
  你倒是去告訴別人呀!!早告訴別人了,穆振朝怎麼也不會來找她定親!!
  難道非逼著她自己去跟穆振朝說她另有心上人,讓他退親?她早點這麼干還好,現在這麼幹,穆振朝信嗎?就算穆振朝信了,因為她另有心上人而退親了,家裡人逼問她心上人是誰,又該如何是好?
  秦英,我祝你老婆這輩子都看不上你!!!
  ……
  黃秀珠回到馬車上時,秦英正因百無聊賴,在翻一卷兵書。看到她上來,納罕道:「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泡個澡怎麼也要半個時辰吧?還要逛逛花園。他瞧著這花園差不多有幾十畝地,一圈逛下來且要費工夫呢。
  憐兒搶著道:「我們奶奶說,不好叫大爺久等。」
  黃秀珠嗔道:「多嘴。」
  秦英聞言,倒是挺高興,問道:「裡頭當真好玩麼?」
  黃秀珠神色淡淡的:「倒是有些意思。還看到楊姑娘了,與她說了幾句話。那楊姑娘倒是是個妙人。」
  「穆振朝也說她與眾不同,我倒是沒瞧出來。」
  黃秀珠遲疑了一下,這才道:「我瞧著楊姑娘不是很樂意嫁入穆家。人人都道這親事是她高攀,只怕她還不樂意守著官眷的規矩呢。」
  秦英卻道:「世上真有如此清高之人麼?只怕她還是另有見不得人的想法。」他近來暗中查過楊雁回和俞謹白還有沒有瓜葛。查來查去自然是一無所獲。俞謹白好像真的在京郊地面上消失了,也沒有什麼回來的跡象。既然連俞謹白這個人都沒有,楊雁回自然也不會和俞謹白有瓜葛。但聽到楊雁回不樂意嫁入穆家,他仍是覺得她不過是戀著舊情人罷了。
  楊家人如果不想攀龍附鳳往上爬,當初為什麼巴結老太太和太太?直到綠萍母女與他的姨娘和妹妹勢成水火了,楊家人才不去巴著秦家了。
  想到這裡,秦英又對黃秀珠道:「我看楊雁回不過是拿著這些話哄人罷了。畢竟是人往高處走!」
  黃秀珠聽他說了這些話,面上便有些不悅,坐在一旁一言不發。小妾的兒子就是小妾的兒子,蘇慧男為了往上爬,便不擇手段,養出來的兒子也覺得全天下的人都這樣。那人往高處走,不就是蘇慧男愛說的話麼?
  往高處走,也要看看是怎麼走的。為了往上爬,兩個女兒全推到火坑裡,就為了給兒子鋪路。
  她最討厭這樣的長輩!她不就是因為這樣,才被家族犧牲,大老遠嫁到秦家來的麼?
  秦英似乎早就習慣了這樣的生活,眼睜睜看著他的父親和姨娘毀了他的妹妹,眼睛都不眨一下。
  說起來,為了秦芳的親事,或者說,為了讓他能和勳貴搭上關係,他還有個妹妹連命都搭進去了。他倒好,把他那個小妾生母的話當做什麼金玉良言,還拿來隨意評價別人。
  秦英發現老婆不高興了,很是納悶,不知道自己哪裡惹了她。
  憐兒在一旁瞧得暗中直歎氣。
  她家姑娘在京城與人交際,頗為不順,總被人明裡暗裡嘲笑頭上有個小妾婆婆,便是回了娘家,那些與姑娘有些齟齬的堂姐妹,也拿這事擠兌她。偏姑爺的話總讓姑娘想起蘇姨娘來。
  說哪句話不行啊,偏挑這句來說。還張口埋汰楊雁回。明明是大爺對姑娘說,若是見到楊雁回不妨多親近親近,反正以後大家是要常來往的。
  姑娘既然覺得楊雁回好,姑爺就不能順著說嗎?真是笨死了!

  ☆、第146章 怒吼

  送走黃秀珠沒多大工夫,楊雁回便家去了。
  過了不大一會,楊鴻兄弟二人也從書院回來了。
  看到大哥二哥回來,楊雁回也不過呲著牙略略笑了一下,便拉個臉愛答不理了。凡是支持她這門破親事的人,以及凡是不支持她退親的人,統統都是她現在不想給好臉色的人!能不給她就不給!誰讓他們兄弟倆都不支持她退親!
  約莫到了天擦黑,閔氏才拉著一張臉回來了。楊雁回似乎還能聽到母親大人暗中將後牙槽咬得咯吱咯吱響。
  看到兩個兒子在家,都沒能讓閔氏的臉色好看一星半點。楊鴻楊鶴上前見過娘,閔氏卻是嗯啊了一聲,便怏怏不樂的進了堂屋。
  楊雁回隱隱覺得,事情似乎更加不妙了。
  閔氏已是氣得飯也不想吃,瞅了一眼桌上的飯菜,只說在穆家用了些,便進了自己屋裡。楊崎覺得妻子不對勁,便也隨後進去了。
  楊雁回立刻跟了過去,還沒進屋,就聽見閔氏對楊崎道:「我是絕不會這時候讓雁回成親的。他們穆家也太欺負人了,我當初真是眼瞎了才看上他家。」
  成親?!
  楊雁回聽到這兩個字,只覺得腦子要炸開了一樣,心裡也亂成了一團麻。情急之下,推門進去道:「娘,女兒還小,不想這時候嫁人。」
  閔氏正拿著帕子拭淚,見她忽然闖進來,忙跟無事人一樣,放下帕子,道:「沒人讓你這時候嫁人。」
  楊雁回急道:「我都聽見了,娘就別瞞著我了。這婚事是我的,以後也是我嫁到穆家去,怎麼我倒像個外人似的,什麼事都不能知道呢?」
  楊鴻兄弟二人也先後進來。
  楊鴻聽到這話,道:「穆家怎麼這時候提婚事?娘之前定親時,不是說等穆振朝滿了二十,雁回滿了十六歲,再嫁去他們家麼?」
  閔氏道:「我自然不願意雁回這麼小就嫁過去。那些讓女兒小小年紀就成親的人家,我是不知怎麼想的,反正我女兒要大一些。穆家當初答應得可痛快著呢。這會卻是說反口就反口。我瞧著那穆夫人來花浴堂時,也是個好說話的,論親時也沒有高高在上,現在倒是擺出一副官太太的樣子想壓我一頭,迫著我同意。她急著抱孫子,我不急著抱外孫。一說大家都是要做親家的人了,我怕她什麼,跟我擺架子!」
  楊雁回越聽越急,忙問:「娘到底是同意沒同意,只說不願意,可到底是怎麼回話的?」
  閔氏歎口氣,道:「鬧僵了也不好看,馬馬虎虎對付過去了,反正我是咬死了不同意,就騙她說……」看了一眼兒子,這才又對女兒道,「騙她說你身子弱,說你還小得很,不能嫁人。」
  楊雁回這才稍稍鬆了口氣,想起閔氏方才在哭,心說娘定然在穆家受了氣。這麼一想,更討厭嫁進穆家去了。
  楊鴻只當聽不懂閔氏話裡的意思,又問娘道:「那穆夫人是無緣無故的反口麼?」
  閔氏道:「自然不是。這才是最叫人生氣的。原本說得好好的,說穆振朝只是個守成的人,日後在五城兵馬司裡謀個差事也就是了。現在卻又叫他去什麼遼東。那遼東是什麼好去的地方麼?那也先犯境多少次了?他穆家竟也捨得叫兒子去,還說遼東這兩年太平了。又說什麼,那裡有個郭總兵,可以照應穆振朝,穆振朝是武舉出身,又在遼東歷練過,日後再想法子調回京中,進左軍都督府做個經歷,一說出去也是從五品。說得有板有眼,好像朝廷是他們家開的幾間鋪子,想讓兒子去哪個鋪子做掌櫃的隨他們挑似的。想進左軍都督府,也該問問人家方都督同意不同意。」
  楊崎蹙眉道:「他們家既有這個打算,如何不早說?咱們雁回好好在家裡藏著,那什麼猴兒啊豬的,還能真的找來強搶民女不成?」
  楊雁回瞅了爹一眼,覺得這說法很讓人發笑,只是她笑不出來。
  閔氏道:「說是早先走過那個郭總兵的路子,沒走通,也就作罷了。可沒想到才定親不久,郭總兵又鬆口了。這前途一片光明的好事,他穆家當然要為兒子鋪路了。打的一手好算盤,竟想讓穆振朝近日裡便成親,反正要兩個月後才動身去遼東。」
  楊崎聞言更不高興了:「這麼辦事也太不地道。穆振朝走了,丟雁回一個人在家裡伺候公婆?還是他要把雁回帶到遼東去?這麼遠的路,咱雁回不去。」
  楊雁回被老爹感動得一塌糊塗,爹真好!
  閔氏道:「他們想得比這更美。想讓雁回最好再爭氣點……」看了一眼三個未成年的兒女,又不說了。
  楊家兄妹都一副很懂的神色。不就是想讓楊雁回最好能在這段時間抓緊懷胎,給穆振朝生兒或者育女嗎?最好是生兒子!
  閔氏一副悔不當初的模樣:「我真是瞎了眼,怎麼就挑上這戶人家。」
  楊鴻道:「誰家不想讓兒子有個好前程?這也是人之常情。只要不是存心騙咱們就是了。依著兒子的想法,還是讓穆振朝從遼東回來再成親方好。」
  閔氏道:「可不我就是這麼對穆夫人說的麼。她高興也好,不高興也罷,我是咬死了這話的。談了許久也談不攏,眼看著時辰不早,我便尋了借口回來了。只怕穆家死心不改,過兩日還要來催婚。」
  楊雁回問道:「娘,穆振朝知道這事麼?」
  閔氏道:「事關他的前程,他怎會不知。何況我過去穆家,他也要出來拜見。我怕人家低看了咱們,足足封了五兩銀子的紅包給他。誰知道他們來這一出。」
  楊雁回咬了咬唇,對閔氏道:「娘,若是穆家催的太急,大不了咱們退親。」
  閔氏一怔,道:「你以為退親是你買了什麼不對付的東西,說退便能退的麼?」
  楊雁回卻道:「反正女兒從一開始就不中意這門親事。現在是穆家說話不算話,還要厚著臉來催婚,咱們正好退親。」
  閔氏正色道:「你不許再胡亂置喙自己的親事。小孩子家家的,總是說些胡話。這事娘自有主張,不會叫你吃虧的。你再亂說,我還叫你跪著去。」
  楊雁回心中不忿,眸中帶淚,爭辯道:「我為什麼不能置喙自己的親事?是我要嫁人,為什麼我就不能說句話?你們覺得這親事哪哪都好,我偏瞧著不好,哪裡都不好。穆家不好,穆振朝也不好,就算他好,我不喜歡,他做我夫君就不好。我情願嫁給殺豬、種地、挑糞、做小買賣、在作坊裡做工的人家,我也不嫁給穆家!我情願不嫁,我也不進他們家的門去!我嫁給窮人家有什麼好怕,我有本事掙錢花,我不稀罕嫁到高門裡,更不稀罕嫁給當官的人家!他們把人分個三六九等,覺得自家高高在上,我偏瞧不上!就算我沒本事掙錢我也不嫁進去。」一面說著,眼淚珠子便啪啪的落下來了。
  閔氏想發火,可是已經因為不聽女兒言,吃了這麼大的虧,又見楊雁回一副傷心欲絕的模樣,火也就發不出來了。
  楊鴻遞了塊帕子過去給妹妹,又溫聲勸道:「先別哭,你把話說清楚,你這到底是怎麼了?」
  楊雁回下意識的接過帕子,卻顧不得去擦淚,僅存的一絲清明讓她知道不能對爹娘發火,便撿著軟柿子朝楊鴻吼道:「我說得還不清楚麼?你早先不是還說高門裡不稀罕我這樣的媳婦?我也不稀罕高門呀!我守不來那官家娘子的規矩。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有什麼好?還說什麼穆家的規矩已是很寬鬆了。那穆夫人三個兒子都多大了?她這把年紀了,也不過就是比尋常的官太太鬆快了那麼一些些。我瞧著穆家的家風一點都不好,一點都不自由,一點也不自在。那些當官的,為了彰顯自己是體面人家,就拚命的要求女人這個那個,嚴苛到了不近人情的地步,根本就是在迫害人。把女人坑那麼慘,還要自鳴得意他們的女人足不出戶。穆知縣就是個裝模作樣的典範。他管不了老婆,他還不能管兒媳?也就是沒有個女兒給他管管。一個連女人家上廟燒香都管的老混蛋,還想我做公公,做夢去還差不多。這樣的生活,給個仙宮我也不稀罕住。你有試著過這樣的日子嗎?不是過一天兩天,也不是一年兩年,是過一輩子!沒經歷過的人,只怕連想都想不出那是多麼可怕的生活!誰的命不是命,憑什麼我的命就要這麼慘?你都做不到的事,你們都做不到的事,憑什麼要我去做?那些從生下來就困在後宅的女人,到死那天才會知道自己這輩子好像沒活過。我不想過那樣的日子!這輩子都不想!」
  隨著話一句一句的出口,她眼淚也越來越多。到最後已是要崩潰似的,眼淚也更多了,好似斷了線的珠子一般往下落,人已泣不成聲。
  楊鴻被吼得一句話也回不出來。
  一屋子的人都看著楊雁回哭。楊雁回卻忽然拿帕子捂了臉,轉身跑回了自己房間,關了門,上了閂,趴在床上嚎啕痛哭。
  原本她是想好好說話的,可是那些話一句一句的出口,她便再也無法掌控自己的情緒,變得越來越激動。最後哭得自己想停也停不住。
  她就該早早這麼吼一頓,也不至於讓事情鬧到今天的地步。
  閔氏呆了半晌,這才倒抽一口氣,道:「我這是生了個什麼閨女……」
  楊雁回驚天動地的哭聲傳到這屋裡,只剩了嗚嗚咽咽的聲音。
  還不待三個男人回話,閔氏又道:「死丫頭,氣死我了。這樣的親事……這親事……這可怎麼退才好?總要給她老子娘想個妥當的法子來退呀,也值當的哭成這個樣子。」那穆家人的德性,他們老楊家只怕罩不住自己閨女,不嫁進去也好。只是得罪了父母官,他們家還能有好果子吃麼?何況退過親的女孩兒,往後說親多半要難些。要退也要想個周全的法子,全了雙方的面子才好。
  楊鴻瞅了一眼娘,他覺得娘剛才那句話沒說全,應該落了半句,他估摸著補充完整後應該是這個樣子的————我這是生了個什麼閨女,說的話怎麼這麼有道理!

  ☆、第147章 敗露

  至晚間時,楊雁回一直不曾開門,待要睡時,楊鴻在外頭敲門。
  楊雁回鼻子囔囔的,嗓子也哭得沙啞了,渾身沒力氣,也懶得開門,有氣無力問道:「誰?」
  楊鴻道:「哭成這個樣子,能睡麼?大哥給你送了些熱水來,你好歹敷一敷眼睛。」
  楊雁回只得下了床,趿著鞋子去開門。楊鴻果然端了一盆熱水進來,上頭另搭著一條雪白的手巾。待楊鴻放下水盆,楊雁回怏怏不快的投了手巾,又胡亂擦了把臉,走到床邊,拿著擰乾的熱乎乎的毛巾蓋在臉上,倒頭向裡躺了。
  楊鴻苦笑:「還在生大哥的氣呢?你吼了我那麼一頓,我可是一句沒回嘴呀。」這大哥做得真憋屈。
  楊雁回原本是不高興的,聽了這話,想一想自己那會幹的事,倒也怪不好意思。楊鴻實在是什麼也沒做,平白的讓她吼了一頓,還要巴巴的來跟前哄她。
  楊鴻上前,揭開她面上的手巾,道:「這濕漉漉的蒙在臉上,你可還能喘氣?」
  楊雁回方坐起來,道:「哭累了,這會子困得緊,想睡了。」這親沒那麼好退,她懷疑大哥是來做說客的。
  楊鴻笑道:「我若是跟你說,娘有意退親,你還困不困了?」
  楊雁回立刻精神了,登時從床上下來,直起身子問道:「真的?」
  楊鴻苦笑,搖頭道:「總算肯起來了。廚房裡還給你熱著粥,你喝是不喝?」
  楊雁回這才覺得有胃口了:「喝呀,我餓得能吞下一頭牛。」
  ……
  閔氏和衣躺下時,也在拿帕子拭淚。
  楊琦問道:「這是怎麼了?憂心不知怎麼退親?」
  閔氏忍不住罵道:「那會子沒好跟孩子們說。穆家那老兩口,真是混賬王八羔子,壓根就沒看上過咱們雁回。那穆振朝要去遼東從軍便去吧,我也不攔他報效國家,只說是要他回來了,才好成親。那穆夫人,竟說……讓雁回進了穆家的門,她也好調理調理,不好跟在咱們家一樣,沒個規矩,不成個體統。這樣的話說人家清清白白的女孩兒,哪個聽了不生氣!」
  楊琦也是氣得一張臉通紅,惱道:「退親,一定退親。咱雁回怎麼了?自打鴻兒鶴兒做了那考起的秀才,她已很少去外頭了,真要出去,要麼去邢先生那裡,再麼就是去浴堂,多半都是因了正經事。」
  閔氏一聽這話,竟忍不住笑了一笑:「這也是什麼正經事。」
  楊琦卻道:「咱小老百姓生計艱難,謀生的事,那就是正經事!咱雁回就是偶爾出去遊玩一次,也要對個節氣,或者尋個由頭,半點不如村裡別人家的女孩兒自在。怎麼到了他們官宦人家嘴裡,就變得沒規矩,不成體統了?那穆夫人守規矩,有體統,她還來去花浴堂做甚?你這個脾氣,就沒氣得當場退親?」
  閔氏道:「原是想的。可穆振朝聽見他娘這麼說,還不待我開口,先就把他娘的話給駁回去了,還對我賠不是。我瞧他是真對雁回上心,又想著退親不是什麼光彩的事,也就忍了。我現在尋思著,那穆知縣和穆太太壓根沒瞧上咱們家,也沒看上雁回,八成是穆振朝一頭熱,硬求來的親事。早知道,我當初說什麼也不應這親事。現在是進退兩難,退又不好退,可怎麼是好。」
  ……
  楊雁回喝完了滿滿一碗粥,放了碗,又漱了口,拿帕子拭了拭唇邊。蓬亂的鬢髮也早已被理過,眼睛的紅腫消退許多,瞧著比方才精神多了。
  楊鴻並不急著走,反倒關了門,坐下來問道:「雁回,大哥有件事,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只好來請教請教你。」
  楊雁回道:「大哥有話便說,何必賣關子。」
  楊鴻問道:「你既不喜歡穆振朝,又何苦跟他在茶舍私會?」
  楊雁回道:「我原是想氣得他退親的,誰知……誰知他識破了我的想法,不但不退親,反而定要結親,好像我定會看上他似的。」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原來是這樣。」楊鴻也苦笑。
  楊雁回又道:「我覺著咱們家退親是平白得罪人,穆家再怎麼說,也比咱們家權大勢大。是以,便想著讓穆家人自己退親。」
  她說著,蹙眉長歎一聲。真是可惜沒成功。
  楊鴻又掃了一眼窗前案几上的草船。那草船被楊雁回保存的極好,如今雖是又乾又舊,仍是完好無損。他忽然問道:「雁回,這草船到底哪個送你的?」
  楊雁回心裡通通跳起來,面上極不自然,心知楊鴻可能早就起疑了,只是不好問她。她道:「育嬰堂的孩子啊。」
  「哪個孩子?」
  楊雁回只得胡謅道:「是育嬰堂的孩子臨時起意。動手做草船的,卻是一對雙生兄弟,一個叫雲澤,一個叫雲浩的。現如今兩個人都在槽坊做工,哦,還跟二黑在一個槽坊呢,歸二黑管。」
  楊鴻看著她只是笑:「雁回呀,你覺得大哥像個傻子嗎?」想當初,育嬰堂可是有個少年極是傾心妹妹的。
  楊雁回道:「大哥這話是何意?」
  楊鴻問道:「你不如跟大哥實話實說,不然大哥也幫不了你。」
  楊雁回惴惴不肯開口。
  楊鴻乾脆將話挑得更明白了:「你那個李傳書的李,到底是李氏焚書的李,還是桃紅李白的李?」
  楊雁回被問得急了,又開始吧嗒吧嗒落淚。可她這副模樣,跟實話實說也沒甚區別了。楊鴻急問:「俞謹白在哪?他怎麼不來求親?你在這裡為他垂淚,他知不知道?」
  楊雁回更是落淚不止,道:「他……他說要去滇南,多則一年就回來。可……他都走了兩年多了也沒回來。信也不來一封。我連他是生是死也不知道。」
  楊鴻問道:「他去滇南幹什麼?」
  楊雁回搖頭道:「他的事,他很少說,也不叫我對別人說起他。我……我那時對他愛理不理,便也沒問過。我很後悔那時候對他冷冷淡淡。他也許都不認為我會等他回來。」
  楊鴻問道:「若是他不回來了呢?」
  楊雁回道:「那我也要再等一等。誰知道他是不是明天就回來了。他總那麼神出鬼沒的,說不定下一刻,忽然就從窗子裡跳進來了呢。」
  楊鴻眼睛睜得溜圓:「他該不是進過你房間吧?」
  楊雁回只得一五一十交待出來:「我……我騙他說,把他送的船燒了……他就來看他的船……」
  楊鴻的臉色黑得好像鍋底一般。
  楊雁回忙道:「他沒做別的,就是遠遠站著跟我說了幾句話。他真的是個好人,他還幫過咱們呢。娘那次的官司,那杜婆子忽然揭發自己的丈夫,就是他暗中做的手腳。只是他不讓我說。」
  楊鴻這才鬆了一口氣,又教訓道:「這麼大的事,他不讓你對人說,你就真不說?你也真敢和他私下見面,還見到自己屋裡來。萬一給人瞧見……多危險!」
  楊雁回哽咽道:「我,我那時也不知道他會忽然進來,我也很怕,早知道我也不騙他。可,可現在……大哥,你要幫幫我,就是看在他救過娘的份上,也要幫我。我一定要等他回來。」
  楊鴻歎道:「怨不得你從一開始就看不上穆家的親事。」
  楊雁回道:「這卻同他沒關係了。便是沒有他,我也不願意嫁進穆家。我住不來首領衙門,也做不來官眷。」
  楊鴻道:「想讓穆家退親,也不見得不可行,可俞謹白若是一直不回來呢?你等他一輩子?」
  楊雁回只道:「總要讓我再等一等,不等怎麼知道他不回來。」
  楊鴻也只得應下來:「你先容我兩天,或許能想個妥善的法子也未可知。」
  楊雁回又道:「俞謹白每每見我,回回都要囑咐,叫我別對人說見過他。我原是應了他的,如今對大哥說起,已是失言了。大哥,你千萬莫再對人說起。」
  楊鴻道:「大哥有分寸。你看看你這雙眼,才熱敷了的,又哭,這可好,又腫起來了。看你明兒怎麼見人。」
  ……
  鎮南侯府外書房裡。方天德看完手中信箋,已是勃然大怒,一把撕個粉碎,一掌重重拍在桌子上,臉色已是氣得鐵青。
  恰值方閒遠也在,忙問道:「父親因何事生氣?」
  方天德怒道:「都是你娘做得好事!這麼些年來,我事事縱著她,卻將她縱到如此地步!」竟敢打著他的名義,暗中授意遼東郭總兵給人安排軍職。若非郭總兵給他送來的私函,他還不知道此事。這信裡口口聲聲說事情已按照他的意思辦妥,也已經應了什麼穆家。他都不知道穆家是個什麼鬼!這個家裡,有膽子冒他名,偷用他私人印鑒的,也就剩他的老婆了!
  方閒遠瞧著爹是真的生氣了,頓覺大事不妙。好歹也是堂堂鎮南侯,左軍都督府都督,又是戰場上生死拚殺過的,脾氣本就比常人暴烈許多,也就是在娘面前無甚脾氣。如果爹真的跟娘發起脾氣來……
  他真是不敢想爹和娘打起來是什麼樣。

  ☆、第148章 懼內

  方天德震怒之下,從書房牆上摘了寶劍,怒氣沖沖便要離開書房。
  方閒遠忙去攔他老子,卻被方天德一聲暴喝嚇得往後縮了縮,「滾開,再敢攔我,連你一起砍了!」
  眼看著方天德持劍往後頭去了,方閒遠阻攔不及,只得一路跟了過去。
  ……
  鎮南侯府的後花園裡,最大的一處涼亭,一面傍水,三面花圃,只餘中間一條小徑。
  亭中設一案幾,幾個小姐圍在案幾前,正你一句我一句的聯詩,誰有了好句子,便當場吟出來,再提筆寫下來。一旁的大小丫鬟們,有站在一旁聽她們念詩的,也有在一邊賞花逗鳥的,端的是一派花團錦簇。
  案幾後設了張躺椅,蕭桐歪在上頭聽著。四下裡微風輕拂,鳥語花香,涼亭中鶯聲燕語,人人喜笑顏開。
  方四姑娘忽道:「大伯母又在一邊躲清閒,不如和我們一起聯詩。」
  幾個小姐皆拍手稱好。
  蕭桐道:「這可就難煞我了,我不會這個,倒是聽你們聯詩不錯。不是伯母我自誇,這詩詞的好壞我還是能分辨出個一二三來。」
  幾個小姐卻不肯依,圍上前去,扶了她起來,拉拉扯扯定要她去案幾前作詩。
  方閒遠追著父親趕到涼亭附近時,正看見幾個堂妹笑嘻嘻將他的母親大人從躺椅上拉將起來。
  蕭桐又是笑又是無奈:「你們幾個鬼丫頭,這是故意作弄我呢吧?越發沒大沒小了。」
  一個丫頭忽然站直了身子,說了聲:「侯爺來了。」
  幾個小姐這才放開了蕭桐,規規矩矩站了起來,恭候大伯父。待看清大伯父那鐵青的臉色後,一眾小姐丫鬟,這才覺得不對勁。
  蕭桐也理了理被扯亂的衣衫,慢條斯理站了起來。
  「啪」!方天德怒氣沖沖將寶劍拍在案几上。一眾丫鬟嚇得瑟瑟發抖,幾個侄女也忙退到蕭桐身後。
  蕭桐面上的笑意蕩然無存,蹙眉道:「你這是做什麼?嚇著孩子們了。你少把那被公事勾起來的火氣撒到後院裡來。我們娘兒們可不是你的出氣筒。」
  方天德看到夫人拉下臉來,原本繃著的臉,忽然就繃不住了,乾笑道:「我……我這樣子很嚇人麼?我……新得了一把寶劍,特地送來給夫人賞玩。」
  方閒遠聽到這話,生生在父親身後三步遠的地方煞住了步子。他就不該跟來!!他應該瞬間從這裡消失,找個沒人的地方大笑一場,就是笑得滾到地上去也沒人管得著。
  蕭桐拿過那把寶劍,抽出來瞧了瞧,便嫌棄的丟開了:「什麼新得的寶劍?你兩個月前不是才拿給我看過?」
  方天德吃驚道:「是麼?我倒忘了。」
  蕭桐又看一眼案几上的宣紙,仍舊蹙眉道:「瞧瞧,孩子們寫得好好的字啊詩啊的,讓你這一壓,弄得又皺又破。」
  眾位小姐、丫鬟們發現侯爺身上的火氣已莫名其妙的沒了,這才暗自鬆了口氣。
  方天德一張老臉也微微紅了一下,似乎也是挺不好意思把侄女們辛苦做的詩詞給毀了。
  蕭桐又道:「我跟你要琴你不給我弄來,倒是弄了一把破銅爛鐵來。琴呢?」
  「什麼琴?」方天德一時有些弄不明白情況。
  蕭桐道:「你前幾日不是和我說,你有個門客,認識一個家業敗落的秀才,那秀才要賣掉家裡原本收藏的幾張古琴。我讓你買幾張來,給姑娘們彈琴,你不是應得好好的?她們學琴也有二年了,到如今還是彈那初學時隨便弄來哄孩子的琴。倘若給來家做客的小姐妹們看了,豈不是要笑話?你做大伯的別這麼小氣,能花你幾個銀子?」
  方天德早把這事忘到腦後了。他後來是怎麼處理這事來著?交給哪個門客來著了?他一時有些想不起來了。那麼多要緊大事等著他,誰還記得給侄女買幾張琴?
  方閒遠忙上前道:「娘,爹已將此事交託給兒子了,兒子已讓人去請那個秀才了。大約再要半個時辰,人就該到了。一會就能讓妹妹們挑琴了。」
  幾位小姐喜得什麼似的,忙謝過了大哥哥,方纔的緊張更是不知丟去哪裡了。
  方閒遠又上前拿過幾個堂妹的詩作來,看有沒有什麼辦法替父親大人補救一下這幾張宣紙。一看之下,不由讚道:「早聽說幾個妹妹起了個明月詩社,這詩寫得果然好,頗有楊誠齋遺風。」
  幾位小姐被誇得心裡美滋滋的,面上卻仍是少不得又謙虛了一回,只說大哥謬讚了。
  蕭桐得意道:「不愧是我的兒子,咱們娘兒倆所見略同,我也覺得她們姊妹這詩寫得不錯,正想著拿去著人刊刻。」
  此話一出,方家幾位姑娘又驚又喜。
  方大姑娘柔柔道:「大伯母疼我們姊妹,才覺得我們寫得好。若真是拿去刊刻了,會不會惹人笑話?外人可不見得也說我們寫得好。」
  方二姑娘道:「我們都是女兒家,我們寫的東西,也能拿去刻書?」
  蕭桐對方二姑娘道:「不好的咱們也要懂得藏拙,自然是要拿你們最得意的詩作去刊刻。正好羞一羞天下男兒去。看咱們方家的女孩兒,連你這麼個十四歲的小妮子,也能寫出這樣的句子來!咱們雖不敢跟那黃秀眉比才氣,好歹也跟她比比膽氣。她的詩啊詞啊的,不也刊刻了?」不過卻是收錄在她丈夫的文集裡。
  方天德忙道:「夫人哪,這閨中女兒自家出詩集,本朝可也有先例沒有?」
  蕭桐卻道:「莫非沒先例就不能出了?本朝沒有前朝也沒有?那些男人寫的什麼烏七八糟的東西都能拿去刻書,女兒家做的這麼好的詩詞,怎麼反倒不能了?真刊刻了去,人讀了一說方家滿門才女,你面上就不得意?」
  不待方天德開口,蕭桐又回頭對幾位侄女道:「不如咱們今兒下午就請了東福書坊的邢坊主來,談談刊刻的事,如何?」
  幾位方小姐又願意刊刻,又怕寫得不好,傳出去了惹人笑話,一時也不敢隨意搭腔。還是方四姑娘先開口道:「侄女覺得大伯母這話甚好,很是在理。我往日得了什麼好句子,總恨不能叫所有人都來聽聽,偏每日家只能和姊妹們說說話。若是能刊刻,那最好不過了。」
  一番話惹得眾人都笑了。
  方天德也只好依了她們去。
  蕭桐又道:「依著我猜的,八成那寫話本的李傳書也是個女子。若你們不信,等邢坊主來了,只管問他去。」
  幾個女孩兒都道,一定要問上一問的,只是卻要拜託大伯母或者哥哥們幫著問一問。她們卻是不好見外男的。
  蕭桐道:「瞧我這糊塗的,忘了這茬了,只想著那邢棟甫是個糟老頭,見一見也無妨。既是你們守規矩,也只得如此了。」又對兒子道,「你快去看看那幾把古琴送來沒有。下午再去一趟東福書坊,看能不能把那老坊主請了來。」
  方閒遠只得應下來,向母親告退後,往前頭去了。方天德也只得收了劍,道:「既是夫人早已賞過此劍了,為夫就不妨礙你和侄女們吟詩作對了。」言罷,便也要往前頭去。走了幾步,又覺得不對——他還沒辦正事呢。便又回頭對蕭桐道:「夫人,借一步說話。」
  蕭桐上前問道:「何事?」
  眾位丫鬟小姐也都極為識趣,避得遠遠的。方天德瞧著距離安全些了,這才低聲道:「我今日收到郭總兵的私函。」
  蕭桐立刻會意,道:「哦,有件事差點忘了告訴你。我想讓郭總兵給穆家的老三安排個職務,可又在那郭總兵跟前說不上話。你前幾日忙得頭昏腦漲,我便自作主張,那個……嘿嘿,放心,我有分寸,不會惹麻煩。那穆振朝武舉出身,況且又是武藝超群,若是進五成兵馬司,真是浪費人才。」
  方天德道:「你好端端的,幫什麼穆家?這是以權謀私……」
  蕭桐卻爭辯道:「也算不得是以權謀私。本朝武職多半由世蔭承襲,再加上由行伍起家者逐步提拔,武舉只是個補充形式罷了,不知要浪費多少好人才。況且那穆振朝沒有考試運,鄉試早過了,會試策論卻考不過。我幫他一把怎麼了?」
  方天德挑眉道:「你幫了他,於你有甚好處?」
  蕭桐歎道:「我倒是沒好處,只是便宜了俞謹白那小子。這穆振朝遠赴遼東奔前程去了,婚事就要暫時擱置下來。等到俞謹白回來,讓他自己把媳婦搶回來去。」
  方天德想了一想,這才想起,俞謹白中意的小姑娘好像是說讓什麼穆家聘了去了。原來就是這個穆家。他道:「可若是那穆振朝臨去前就要成親呢?」
  蕭桐卻道:「美得他。那楊家兩口子把女兒看得比眼珠子還寶貝,才十五不到的閨女,絕捨不得嫁到穆家先去守幾年活寡的。」
  方天德皺眉:「倘若萬一他們兩家談不攏,這親事告吹了呢?」
  「那才好,正得了我的意了。」
  「夫人哪,常言道,寧拆十座廟,不破一門親,你這不是造孽?」
  「怎麼就是我造孽?是穆家造孽。我這是幫他們穆家少造孽。何況我也沒坑他們什麼,我這不是巴巴的給他們家兒子送了個好前程?」
  方天德長歎一聲,道:「夫人,你便是那俗稱的『常有理』!」

  ☆、第149章 心事

  閔舅舅家的表哥要成親了,閔大舅一家最近顧不得浴堂的生意。楊雁回便也跟著忙起來了,每天要去浴堂照看生意。
  說起來,這大康國姑舅聯姻的人家可不少。閔氏和娘家兄嫂關係又極融洽的,兩家人卻沒生出過聯姻的意思。閔舅舅有幾個多年相交的好友,因常年走動,孩子們也相熟,是以,大表哥和大表姐都與父親好友家的孩子訂了親。閔家大表哥婚期不久,就是大表姐的婚期了。
  閔舅媽自家孩子婚事都有著落後,便很熱心的要幫助兩個外甥解決婚事。慌得楊鴻、楊鶴推脫不迭。閔舅媽倒也認得幾個跟楊家門當戶對的姑娘,想撮合一下,怎奈她的兩個外甥都沒心思談婚論嫁,閔氏也另有主意,只好暫且擱置一旁不提,專心操辦自家孩子的婚事去了。
  至於退親的事,閔氏一直沒機會提起。她倒是又受邀和穆太太見過一次,但穆家那邊再沒提過讓穆振朝去遼東前成親的事。楊鴻近來的課業又變得緊張起來,轉眼一個月過去,退親的事好似擱置了一般。
  這日,浴堂裡來了個女客,看穿衣打扮,像是個富戶家的老太太,不知為何,身邊沒跟著丫頭僕婦,而且不去花浴堂,反倒來了普普通通的女浴堂。
  那老太太不急著進去,看到楊雁回坐在櫃檯後頭,反倒慇勤的上前拉著她手道:「這是誰家的閨女,長得真是俊呀。」
  村裡的老太太多有熱絡的過了頭的,但如這般初次見面就拉上手的,楊雁回還是頭一次見。
  一旁早有女工拉過那老太太道:「你老是第一次來洗澡麼?咱們這裡有新建的幾間單間,有公用的浴室,你老是洗哪個呢?大浴室一個錢一次,單間五個錢一次。」
  那老太太道:「我是來泡溫泉的,都說這花浴堂建得好看,我瞧著也不甚好看。」
  那女工道:「你老來錯地方了,這裡是女浴堂,不是花浴堂,花浴堂還在前頭呢,不如我送了你老過去罷。」
  女工扶著老太太去了,楊雁回這才躲在一旁,悄悄展開老太太塞給她的紙條———申時清溪茶舍盼相會朝。
  原來是穆振朝的人。
  想來穆振朝是想臨行前再見她一次。上一次,他們輕輕巧巧就在清溪茶舍私會,只怕穆振朝便以為,私會是一件極為容易的事吧。他哪裡知道,她為了此事被罰跪了半個時辰。
  可穆振朝既再次約見,楊雁回雖知如此行事危險,仍然打定主意要再見他一見。
  楊雁回尋了個借口說要回家去,便將浴堂丟給一個年長的女工暫時照看。她自己出了浴堂,卻不回家去。浴堂這一帶,也是個熱鬧的所在,有不少人在此牽著頭口,或者落著轎子攬生意。楊雁回心知騎頭驢子上路,只怕要讓人半路上看見,便雇了頂轎子往京城去了。
  申時一刻,她便到了清溪茶舍前。
  穆振朝早已在二樓一間雅閣等著她。雕花朱窗大開,他臨窗而坐,見到楊雁回獨自一人從一頂平頭小轎裡下來,不由心中訝異。她竟敢一個人雇了頂轎子便來了?竟沒有媳婦子和丫頭陪著了。
  穆振朝匆匆起身,下樓迎了楊雁回進來。
  茶舍這個時辰,依舊只有上回那個小夥計在。
  楊雁回上前,向穆振朝道了個萬福,態度生疏而客氣。
  穆振朝連忙還禮後,引著她上樓去了。
  依舊是原來的房間。風爐上燒著水,茶桌茶具光潔如新。
  待坐定後,穆振朝才問道:「楊姑娘怎麼一個人來了?」
  楊雁回微微一笑,依舊是生疏客氣的樣子,與之前的調皮、頑劣、活潑之狀,判若兩人。她問道:「穆公子平日喜歡看戲吧?」
  穆振朝不妨她忽然有此一問,便笑道:「還好,但也不是很迷。」
  楊雁回道:「穆公子是《西廂記》看多了吧?」
  穆振朝一怔:「確實看過幾回。」
  楊雁回話中有譏誚之意,目中卻是一片清明平靜:「所以穆公子就以為,隨便哪個小姐身邊的丫鬟、媳婦子,都可以做紅娘不成?」
  穆振朝道:「所以你是瞞過了所有人,自己悄悄來了?」心中頗為感動,嘴上卻故意道,「楊姑娘,你籠絡下人的手段也忒差了。我的乳母事事都順著我的意思,我求她老人家幫我送個信,她便送了。」
  此時,風爐上的水滾了起來。穆振朝正要去提水,楊雁回卻道:「我來。」
  說起來,她原本泡茶的手藝比穆振朝還要高明一些,只是許久沒泡過了,只怕要生疏了。
  穆振朝便也依了她。
  楊雁回泡好了茶,一杯給了穆振朝,又一杯端到自己面前。
  穆振朝笑道:「我也吃一回楊姑娘親手泡的茶。」
  楊雁回道:「穆公子約我來此,只為喫茶麼?」
  穆振朝飲茶方罷,還未來得及讚一聲,便聽到楊雁回如此問他。他道:「我不日將去遼東,想來令堂已告知你了。臨去前,我總該親口同你道別吧?」
  楊雁回問道:「只是如此麼?」
  穆振朝道:「一月前,令堂駕臨寒舍,家母出言多有不遜,還望楊姑娘海涵。」
  楊雁回只是略略把頭一點,並未言語。
  穆振朝道:「我早已想向姑娘和令堂致歉,怎奈家中事務繁瑣,遍尋不到機會。」
  楊雁回依舊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穆振朝又道:「楊姑娘是否還在生氣?我後來聽令堂話裡的意思……」閔氏後來又和他的母親見過面。只是閔氏的態度越發生硬了,言語中隱隱透著退親的意思,只是怕兩家面上不好看,一時還沒說破。但那態度,已將母親氣了個半死。人後直罵,怪不得他們楊家能蓋出個花浴堂來,說死了的親事,也是說反口就反口得麼?成什麼體統。
  他覺得這事實在是娘沒道理。人家好好的女孩兒,為何要早早嫁來穆家守幾年活寡,留在家裡做閨女多自在。於是死勸活勸,將母親這念頭給勸下去了。
  穆家不再提讓兩個孩子成親的事,楊家也不好再有下一步動作。
  不待他說完,楊雁回忽然打斷他道:「穆公子,咱們兩家的親事談到這個地步,已經很沒意思了。」
  穆振朝很是不明所以,道:「楊姑娘這是何意?」
  楊雁回道:「至少我娘和你娘已經先鬧翻了,以後結親了又有什麼意思呢?還是說,反正日後我是要在你穆家生活的。你娘對楊家的看法,對我的看法,都不重要。因為不會傷害到你!」
  穆振朝總算是明白過來了,合著楊雁回還是氣得要退親。他忙道:「我娘那個人,我最清楚,她並不是苛待兒媳的人。楊姑娘,事到如今,你還是一心想退親麼?」
  楊雁回狠了狠心,這才道:「穆公子,實不相瞞,我平日十分喜愛讀《西廂記》,看戲也喜歡看《西廂記》。只是,我不是崔鶯鶯,你也不是張君瑞。就算我是崔鶯鶯,你也不是我的張君瑞。」已經逼到這一步了,只能實話實說了。不等這小子去遼東前退親,難道還要等他日後高昇了回來娶她時才退親麼?那就更不好辦了。
  穆振朝面色大變:「楊姑娘,你可知這話若傳了出去,會是什麼後果,你又是怎樣的下場?」
  楊雁回決然道:「什麼下場我都認了。」
  穆振朝怒道:「既是如此,你們楊家當初為何應下這門親事?」
  楊雁回這才和軟下來,道:「我家裡人不知道我已經心有所屬。」
  穆振朝冷笑:「你是來讓我成全你的麼?你心有所屬,你就讓你家裡退親好了,為什麼巴巴的來告訴我?是不是你爹娘不肯退親,你就來求我做個世人眼裡始亂終棄之徒。才要去遼東,就要跟你退親!」
  楊雁回不由低了頭,輕聲道:「穆公子……你……我求你了……我們家惹不起你爹娘……」
  「所以你是來求我去惹我爹娘不開心的麼?是我看錯你了!」
  穆振朝盛怒之下拂袖而去。
  楊雁回呆坐半晌,忽然低泣起來。她知道,穆振朝絕不會將她說的話傳出去的。雖接觸不多,她也知道,他不是那樣的人。這件事,他只會吃了這個啞巴虧。她在欺負一個好人罷了,她吃定了他不屑於敗壞女子聲譽。在這件事裡,她只是一個自私自利的小人。
  淚眼朦朧中,卻看到他怒極而去時,從廣袖中落下的一個錦袋,那袋子看起來著實不小。楊雁回緩緩起身,撿起錦袋來,卻透過一角縫隙,看到裡頭是一本書。她打開錦袋,抽出書來,卻是一本《金、瓶、梅詞話》的手抄本。這部有人讚為「雲霞滿紙」,有人斥之「淫穢不堪」的奇書,終於到她手裡了。
  原來穆振朝還想著將這書拿給她。
  楊雁回只覺得全身的力氣都給抽乾了似的,跌倒在地,放聲哭起來。
  雅閣的門忽然被推開,穆振朝去而復返。
  楊雁回只得胡亂擦了一把眼淚。
  穆振朝從她手裡抽出那書來,道:「這書不適合閨中女兒讀。」
  楊雁回心知他是又反悔了,不肯再將這部只有手抄本傳世的書給她看了。只聽穆振朝又道:「原本這書缺了兩回,我前幾日才找全了,因為是別人的,我只好自己一個字一個字將那兩回又謄抄了一遍。這麼一本書,你也不配讀。」
  楊雁回目中又是落淚不止。
  穆振朝本來要走,終是忍不住又嘲諷道:「都說人善被人欺,楊姑娘如今是欺我定不會將你的醜事宣揚出去麼?」
  楊雁回抬眸看他:「什麼是醜事?如果我與人有私情是醜事,那穆公子兩次與我私會又算是什麼事?」
  「我與你本就有婚約。」
  「可未婚男女私會,本就不合禮法。」
  穆振朝竟被她噎得沒了話說。
  楊雁回慘笑道:「我心裡有人,我不敢跟人說。我不想和你定親,可我自己的婚事我做不得主。如果我可以做主,你我二人根本不會定親。禮法兩個字壓下來,要壓死人。穆公子,是我錯了,可我……我不是有意的……我對不住你。」
  「滿口瘋話!」
  楊雁回依舊笑得淒涼:「是嗎?這是瘋話嗎?元人愛看《倩女離魂》、《西廂記》,今人追捧《牡丹亭》,三言裡的故事那麼多,偏人人都在傳閱《杜十娘怒沉百寶箱》。那喬太守亂點鴛鴦譜,竟也得人人稱頌。我若說的是瘋話,那這世上的瘋子也未免太多了……我和他,我們男未婚女未嫁,互生情意有什麼錯?錯的是規矩,是禮法!」
  穆振朝聽得震驚不已,啞口無言。
  楊雁回抬眸看他,道:「穆公子若覺得禮法一點問題也無,便不會出現在這裡,更不會帶了這書來。」
  穆振朝矮下身子,與楊雁回平視,問道:「你心裡的人,到底是誰?」能入你眼的,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楊雁回道:「穆公子見諒,我不能說。」
  「他在哪裡?你們既是互生情義,他為何不來娶你?你為了不嫁給別人,殫精竭慮,手段百出。那個男人在哪裡?」
  楊雁回只得騙他道:「他有些很重要的事要辦,年前已去了西川,要兩年後才回來。」
  「如果他始亂終棄呢?如果他不回來呢?」
  「他一定會回來。」就算他不回來,她也總該等過了再說。不等哪裡知道最後的結果。她不想再稀里糊塗的過一生,一輩子都在跟名教跟世俗跟規矩妥協。總要拼一次試試看!輸了,也好過渾渾噩噩活一場。
  楊雁回忽又緊緊抓著穆振朝的衣袖:「穆公子,你也是性情中人,你成全我……」若有機會,我定當報答。
  只是還不待他說完,穆振朝氣得摔下手中的書,復又拂袖而去。

  ☆、第150章 留信

  楊雁回依舊乘了來時的轎子,一路回去了。
  行經一處點心鋪子前,忽聽外頭傳來吵鬧聲,幾個聲音都頗為耳熟。
  楊雁回忙掀開簾子向外瞧去,卻見莊秀雲被文母和文正龍一左一右拉著,死命糾纏,旁邊一個莊家的媳婦子上去推文正龍,卻被文正龍揮手打倒在地。莊秀雲怒極之下,一面拚命掙脫,一面高喊:「非禮呀,救命呀!」
  來來往往的人,有圍觀的,有默然路過的,也有躍躍欲試要上前相助的,卻被文正龍喝道:「沒見過兩口子打架?」那些人聽了文正龍這話,便也只好剎住了腳。
  莊秀雲急道:「文正龍,我早跟你和離了。」
  文正龍卻道:「和離了咱就沒關係了不成?那些被休回娘家的女人,待要改嫁,還得先跟前夫打聲招呼哩。況且我是真心悔改的。都說一夜夫妻百日恩,又說什麼好女不侍二夫,咱們破鏡重圓多好?」
  楊雁回的轎子霎時間便已過去。莊秀雲看到楊雁回經過,下意識開口要叫,卻終是沒開口。她已是個婦人,尚且覺得當街被人拉拉扯扯,事體不像,倘若叫住了雁回,雁回不能幫她脫身,反被文家人糾纏住,那就更難看了。
  楊雁回忙掀開前頭的簾子,對兩個轎夫道:「兩位大叔慢行,且聽我說。方纔那個姐姐是我花浴堂的莊姐姐,你們去幫她趕走那刁老婆子和那無賴,我酬謝你們每人一兩銀子。」
  那兩個轎夫抬她這一趟,統共也不過得一百錢,乍聞能每人再得一兩銀子的賞錢,立刻落了轎子,道一聲喏,便挽了袖子上前去解救莊秀雲。
  兩個轎夫農忙種地,閒時抬轎,做得都是力氣活,渾身上下最不缺力氣,一左一右便將文母和文正龍扯開,推搡到一邊去了。莊秀雲得救後,急急忙忙上了自己車內,那媳婦子也早從地上爬了起來,就要趕車離去。
  文正龍母子眼見莊秀雲要走,忙攔了過去。文母躺在車□轆下哭號,文正龍抱著騾子不讓走。莊秀雲氣得臉色青白。只聽文正龍哀嚎道:「皇天老爺啊,你開開眼。我好好的媳婦,怎麼就捨得讓野男人當眾打自家男人哪!」
  文母聽兒子這麼哭,從地上爬起來,劈臉給了他一巴掌,道:「亂說什麼?秀雲這麼好的媳婦,當初要不是你瞎了眼,豬油蒙了心,不好好待人家,能把她氣走?她找人打你一頓是輕的!你今天就是給我跪著,求也把她給我求回來。」
  那文正龍就真個對著車廂跪了,對著拉得緊緊的簾子哭道:「秀雲,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你再給我一個改過的機會。往後我一定好好對你。你有氣,你打我罵我,我都認了。你別躲著不見我。」
  這文家母子太會演戲了,不知情的圍觀者已開始嘀嘀咕咕了,說什麼,「既是一場夫妻,男的若真心改過,也不該太冷心冷情的。」「再醮的,到底不如原配的,夫妻若能和好,那是再好不過了。」
  楊雁回看得一陣火大。那媳婦子氣不過,站起來道:「哪有你們這樣的?好好的媳婦,在你們家過日子時,不是打就是罵。為了個小妾,作踐人家正房,把人逼得只剩一口氣,沒辦法,痛快離了你們家。如今看人家開了個花浴堂,掙了幾個銀子,你們文家敗落了,就來沒羞沒臊的糾纏人家。」
  這媳婦子是莊秀雲賺錢後,買回來的一房家人。她男人每日裡在莊家做些挑水劈柴的力氣活,還管上灶,她專在莊秀雲母女身邊伺候。以前莊秀雲和文家的事,她也是聽知情的人說的。
  圍觀的人這才知道,這幾個竟然就是當年打和離官司的兩口子。
  那兩個轎夫仍又上前,一個拖一個拽,要把文家母子弄走。文母痛叫一聲:「哎喲,你們下這死手打我老太婆,這可要了我的命了!」吼完了,便白眼一翻,渾身抽搐起來。嚇得那轎夫忙鬆了手。
  文正龍則是慘叫:「打死人了,打死人了。」嚇得拖拽他的轎夫也鬆了手。
  楊雁回實在是坐不住了,下了轎子,擠入人群裡,朝文正龍臉上啐了一口,罵道:「真是不要臉。你們娘倆這點手段,早被李傳書寫到話本裡了,以為誰不知道呢?還來裝什麼?」
  人群中也有看過李傳書話本的人,紛紛議論起文正龍母子來。文正龍乍然看到個千嬌百媚的小美人,先是晃了下神,待回過神來後,才抬手作勢要打這臭丫頭。
  「住手!」莊秀雲只得從車廂裡出來。
  那媳婦子見文正龍要打人,也不客氣,一鞭子早已下去,狠狠朝他脊背上抽了一下子。不待文正龍反應過來,兩個轎夫眼見楊雁回要被打,復又上前把文正龍往地上一搡,狠狠踢了幾腳。
  文母見兒子被打,也不裝死了,立刻起來,抱著轎夫開始撒潑:「你們要打死我兒子呀。把他好好的人打成這個樣子,你們給我兒子償命!」
  楊雁回覺得這一家子真讓人頭大,得想個一勞永逸的法子讓他們再不敢來才好。
  文母畢竟有些年歲了,加之這兩年老得快,看上去竟好似望七的年齡,又是瘦骨伶仃,給人瞧著,便好似摔一下就要碎掉似的。轎夫不敢將她如何,生怕真的擔了人命干係。轎夫既被文母絆住,那文正龍便脫了身,直接過去抓莊秀雲。
  莊秀雲嚇得尖叫一聲,跳下車就要跑。那媳婦子的鞭子又要朝文正龍招呼,怎奈文正龍學精了,早躲開鞭子去抓莊秀雲去了。
  眼看文正龍就要得手,斜地裡忽冒出一個人來,像是不經意的一伸手,便捏住了文正龍一隻手腕,再往他身後一擰,疼得文正龍哇哇大叫。
  楊雁回看到這人,不知道是喜是憂,想不到穆振朝竟然還沒走遠。
  文母見兒子要吃虧,正待上前,穆振朝卻道:「老婆婆,你老人家最好不要動,你動一步,我便揍你兒子一拳!」說罷,朝文正龍小腹上狠狠杵了一拳,疼得文正龍嗷的一聲痛叫,嘔出了幾口酸水。
  文母這下是真要昏過去了,氣昏的。偏偏在看清這痛打兒子的年輕人的面貌後,不敢輕舉妄動了。
  莊秀雲也記得穆振朝,忙施禮道:「多謝穆公子出手相救。」謝過穆振朝後,又忙去了楊雁回身邊。
  文母很快就想出了應對的法子,跳腳喊道:「官家公子打人了,丘城縣知縣的兒子打人了,這穆衙內要殺人了!」
  圍觀者卻無一人指責穆振朝。
  穆振朝聽文母這麼喊,又一拳擊在文正龍小腹上,文正龍這次連叫都叫不出來了,只是往外吐一些焦黃的屎水。穆振朝又道:「老婆婆,你多喊一個字,我便多揍他一拳。」
  文母這下可是給人治住了,腳下不敢動一步,口裡也不敢再多喊一個字。她剛翻翻白眼,穆振朝又道:「你再往地上躺一躺,我便接著揍他。」說完,又是一拳。
  文母果然再不敢裝死了。
  文正龍只覺得苦膽都要被人打破了,吐出幾口苦水後,緩了半天,這才哀聲連連討饒道:「穆公子,小人知錯了,穆公子高抬貴手,小人以後再……再不敢冒犯這莊氏了。」
  穆振朝這才將他丟開了,道:「趕緊扶著你那老不死的娘滾蛋!」
  待文正龍和文母相互扶著走了,人群這才漸漸散開。
  楊雁回一時不知該如何面對穆振朝,只是呆頭呆腦站在原地。莊秀雲以為她害臊,在她耳畔低聲道:「傻丫頭,呆站著做什麼?」
  穆振朝見她不肯動,便自行上前,溫聲道:「楊姑娘,借一步說話。」
  楊雁回這才反應過來,跟著他往一邊一條幽僻的小巷子裡去了。莊秀雲只得暫且在一邊等楊雁回。
  待穆振朝立住後,楊雁回這才向他道謝。
  穆振朝的火氣已沒了,只是笑道:「舉手之勞罷了。我原本想著,將你一人丟在茶舍不成個樣子,誰知你臨時雇的那轎夫會不會起歹意。你一個姑娘家,膽子也未免太大。所以我又回來了,不巧正看到那對不要臉的母子當街鬧事。」
  楊雁回向袖中取出錦袋來,道:「你的書。」
  穆振朝依舊笑道:「反正是拿給你的,你帶回去看吧。」
  楊雁回總覺得這傢伙笑得不懷好意。那會還氣得那個樣子,怎麼火氣散得這樣快?
  穆振朝又道:「楊姑娘方才說得話,我都聽進去了,楊姑娘的意思我也都懂了。原本就是我一廂情願,又會錯了意,倒也不能怪你。」
  楊雁回道:「本來也不是我的錯,我若自己能選……我……」
  「怎麼也不會選我,是不是?」
  楊雁回不吭聲,只當是默認了。
  穆振朝原本英氣逼人的面龐上,顯出幾分苦澀來:「事情我都知道了,我會處理的。你的姐姐還在等你,咱們就此別過吧。」
  楊雁回聽他這麼說,頓時喜笑顏開:「多謝穆公子成全!」
  穆振朝見她欣喜若狂,神情愈發蕭瑟。楊雁回這才收了喜色,心中頗是過意不去。
  到底心中烏雲散去,楊雁回步履輕快出了巷子,去對面挽了莊秀雲的手,道:「秀雲姐,咱們一道回去吧。」
  莊秀雲捏了她鼻子一把,笑道:「瞧把你美的。」
  楊雁回頓覺尷尬。秀雲姐分明是誤會了!
  莊秀雲又道:「你們倆這個身份,若是給認識的人瞧見不好看,咱們快些走吧。」
  楊雁回取出二兩銀子,賞了轎夫,直接讓他們抬了空轎子去了,她和莊秀雲一起上了騾車。
  入得車廂後,楊雁回這才問道:「秀雲姐來京裡做什麼?」
  莊秀雲柔柔道:「你舅媽和表姐幫咱們打理那女浴堂也有日子了,這個時候,我怎好意思不表示呢?便來買了些布匹。正好小石頭想吃方纔那家點心鋪的栗子糕,我便也買了些,誰知一出來」說到這裡,語氣一變,頗為厭惡,「就遇上那兩個掃把星。」
  楊雁回不由笑道:「下回姐姐若再不小心撞上那兩個無賴,就這麼罵他們才好。不,瞧我這烏鴉嘴,以後秀雲姐再不會撞上他們了。」
  莊秀雲忽又笑道:「還是你命好,我瞧著穆公子人不錯。」
  楊雁回不想跟她說這個,轉而又道:「小石頭這嘴也忒刁,咱們花浴堂什麼沒有,偏要累著姐姐跑這一趟,還遇上這麼一檔子事,回去我定要教訓他幾句。」
  莊秀雲道:「原本我也覺得倒霉,可誰知方才穆公子出現了,好歹讓你兩個見上了一回,倒也不錯。」
  楊雁回道:「我們早見過了,我是見過了他,正要回去呢,碰巧看到文家母子欺負你。」
  莊秀雲十分驚訝:「小丫頭,你膽子是越來越大了。」
  楊雁回又哀求道:「秀雲姐,咱們回去了就說,你才坐了騾車從家裡出來,正好看到我,便約了我一起上京,好麼?不然娘一定會生氣的。你也不忍心妹子被罰吧?我並沒亂來,只是和穆公子說了幾句話罷了。他要去遼東了,走之前想見我一次。我們見一面又怎麼了呢?」
  莊秀雲對楊雁回向來是言聽計從,聞言便道:「好罷,就幫你這一回,往後不可再胡鬧了。」
  楊雁回連忙應了。
  莊秀雲如此這般交待了那趕車的媳婦子後,這才和楊雁回坐著車,一路回去了。
  楊雁回心裡的石頭落了地,回去後,幾乎是度日如年,天天盼著穆家來退親。
  穆知縣升任通州知州,不日將去上任。秦明傑也因考評不錯,升了禮部尚書。楊雁回暗自撇嘴,這兩個人陞官都是她不想看到的。
  楊雁回依舊日日等著穆家那邊的消息。
  穆振朝竟提前一個月出發去了遼東,去之前,甚至沒來拜見一下未來丈人和丈母娘。
  楊雁回等來等去,不想就等到這麼個爛消息。說好了的退親呢?穆振朝到底是怎麼處理這事的?
  一日,穆振朝的乳母又去了女浴堂。楊雁回這次可認得人了,忙迎了上去,將她帶去了女工們午間休息的屋裡去。
  那乳母先是望著楊雁回讚了一回:「楊姑娘真是生得好模樣,朝哥兒有眼光。」
  楊雁回心中焦急,便直接問道:「嬤嬤,他……可有讓你老帶什麼話?」
  那乳母留了一封信便走了。
  楊雁回送了乳母離開,回到屋裡,急急忙忙拆開信來,只見那上頭只有一句話:待我兩年後歸來,再與那男人一決高下,待到那時,姑娘芳心必屬我。
  這個王八蛋!連與別人爭女人都說得好像比武一般!
  楊雁回氣得一把將信撕了個粉碎。

  ☆、第151章 主意

  楊鴻再次從書院歸家時,才知道穆振朝竟提前出發去遼東了。楊雁回埋怨他不盡心,放跑了那個禍害。
  楊鴻哭笑不得,他也不是存心的,只是書院忽然要考試,課業很緊張呀。他對妹妹道:「你只是不喜歡人家,何必將人家說成禍害。依著我看麼,俞謹白才是個禍害,要是沒他,就天下太平了。」或者,那小子在妹妹定親前回來求娶妹妹也行。小小年紀功夫就練得那麼好,想來也不會是個不成器的廢物。
  楊雁回聽楊鴻說俞謹白的壞話,便恨恨的甩了一記眼刀過去。
  在看到妹妹那殺氣騰騰的眼神後,楊鴻決定,以後決不在雁回面前說俞謹白的不是。
  ……
  莊秀雲那次在京城遇到文家人騷擾,只是一個開端,後來,文家人又逮住機會,拉扯著她,又哭又跪求她復合。
  穆知縣已經升任通州知州,穆振朝已經去了遼東,丘城縣再無第二個穆振朝來治文母了。而文家人則學乖了,每次都是帶著好些人來。文母、文父、文正龍,還有跟了文父很久的小廝家人。
  莊秀雲有一次才出了花浴堂大門沒一刻鐘,就讓這群人團團圍住,脫身不得。當著一眾圍觀人的面,文家人竟也能又跪又求,那唱念做打的功夫,真是比莊秀雲見過的演技最好的名伶都要高明幾分。
  幸好花浴堂的女工都知道莊秀雲的遭遇和文家人的無恥,一群婦人拿著棍子,將文家人打得打罵得罵,攆了他們去。文母又想故技重施裝死,卻被女工們直接拖得遠遠的,讓她別髒了花浴堂門前的地兒。
  還有一次,莊秀雲要去鎮上,還沒出青梅村,又被文家人拉扯上了。幸好村民們多,莊氏一族的族人也多,又幫她將文家人趕跑了。
  再後來,文家人便不再在花浴堂和青梅村出現了,改在別的地方。也不知這莊家人從哪裡得來的消息,莊秀雲難得出村一趟,每每都要遭遇文家人。她索性不出門了。反正花浴堂裡還有莊大娘、焦大娘、閔氏、楊鶯在。自打浴堂開建,到後來的經營打理,莊秀雲一直親力親為,正好趁此機會好好休息一段時日。
  文家的人因為找不到莊秀雲,又將目標改為莊大娘。文家人扯著她,非說她把文家的好媳婦藏起來了,口口聲聲叫她將莊秀雲還回來。
  莊大娘比如今的莊秀雲氣勢差多了,文家人才堵了她一回,便將她嚇個半死。
  莊秀雲一氣之下,真如之前所說,敲鑼打鼓,叫了鄉約保甲來,一起將文家人扭送去見官。公堂之上,文家人口口聲聲說只是想復合,並無害人之心。最可恨的是,那新上任的知縣,比原來的穆知縣還要昏聵,竟真聽了文家的話,認為文家無錯,讓莊秀雲以後不要小題大做。然後將一群人,一齊趕了出去。
  這下文家人更得意了,莊秀雲更是無可奈何,恨得直道:「是不是在那些人眼裡,我嫁給過哪個男人,這輩子都是他的人。便是和離了,我和他們家也還是一家人。他來糾纏我,便只是家事?」
  楊雁回也替莊秀雲慪氣慪個半死。嫁錯人真是倒霉,都和離了,還要被前夫一家逼得連門都不敢出了,便對莊秀雲道:「一定要想個法子,一勞永逸解決這一家子王八蛋。」
  楊鶯如今可是知道楊鴻曾經和焦雲尚玩過的把戲了,便對莊秀雲道:「焦大哥如今人不在,待他哪時回來了,再讓他去揍文正龍幾次,打得文正龍滿地找牙,便再顧不上來找姐姐的麻煩了。」
  楊雁回便問:「他多早晚回來?」
  楊鶯想了想,道:「下月吧。」
  楊雁回又問:「回來幾天呢?」
  楊鶯道:「三天吧。」
  楊雁回撇嘴:「他走了,文正龍照樣來鬧事。」
  這下連楊鶯也沒轍了。
  楊雁回管了女浴堂一段時間後,也是興致缺缺,乾脆將浴堂丟給了女工。莊秀雲只好打發了家裡的媳婦子去盯著。楊雁回便每日去陪著莊秀雲做做針線說說話,回來後寫寫話本,然後,擠出的大部分時間拿來讀話本——《金、瓶、梅、詞、話》。
  最初,楊雁回還能天天這樣,只是那書讀到後來,她便再顧不得去找莊秀雲,甚至將自己要寫的話本也丟到了一邊,只是每日用心讀那本《金、瓶、梅、詞、話》。
  莊秀雲不見楊雁回來找她,好生奇怪。一日,瞧著還算安全,便出了門,來楊家尋雁回一處做活。
  才進了楊家街門,就見到秋吟正在院裡擇菜。莊秀雲便問道:「秋吟,你家姑娘呢?」
  秋吟往房裡一努嘴,道:「我們姑娘瘋魔了。」
  莊秀雲聽的好笑,便問:「怎麼就瘋魔了呢?」
  秋吟道:「我們姑娘每每讀到喜歡的話本,便就瘋魔了,任憑別人如何叫她,通不理一聲。待她醒過神後,反要埋怨別人叫得聲音小,害她沒聽到。」
  莊秀雲忍不住哈哈笑起來,問道:「竟然編排起自己姑娘來了。雁回這會子正讀話本子呢?」
  秋吟歎了口氣,道:「是在讀話本呢。這回瘋魔的和以前還不一樣。」
  「怎麼個瘋魔法?」莊秀雲問。
  秋吟悄聲道:「姑娘以前讀什麼話本,過後總是跟人說,她又讀了個什麼什麼樣的故事,那故事如何如何的有趣。這次可不一樣,讀的是什麼也不跟人說了,連讀什麼,都不叫人知道,藏在屋子裡,捂得嚴嚴實實的。」
  莊秀雲聽了,笑道:「那我便要去戲弄戲弄你們姑娘才好。」她躡手躡腳來到楊雁回房門外,推了推門,發現門從裡面閂上了。於是又來到窗前,拉了下窗子,發現是開著的。想來這小妮子大意了,竟沒關好窗子。
  楊雁回正半躺半靠在繡床上,手裡拿著本書,讀得津津有味,忘乎所以。
  莊秀雲也不顧姿態難看,悄悄從窗子了爬了進去。她的動靜鬧得不小,只是楊雁回正沉浸在小說裡,根本沒發現。
  莊秀雲這下更是好奇了,什麼書能把人迷成這樣?她上前,猛的從楊雁回手裡抽出那本書來,看了一眼書名,頓時羞紅了臉,將那書遠遠拋開了。
  楊雁回手裡的書猛然被抽走,又急又羞又怕。待看清來人是莊秀雲後,她的害怕才去了幾分。若來的是爹娘,那就糟糕了。楊雁回匆匆下床,關了窗子,這才返回到床邊,拿起那書,道:「姐姐你嚇死我了。」
  莊秀雲指著她,低聲教訓道:「小小年紀看淫、書,當心我告訴你娘去,看她不打下你這下半截來。」
  楊雁回卻道:「這可不是淫、書,這分明是一部奇書。」她看過才發現,這書裡寫的事情,她好像經歷過,又好像沒有。秦家內裡雖烏七八糟,但明顯同書裡的西門家還是不一樣的。至少秦家兒女眾多,秦明傑也沒有荒淫無恥到西門慶的地步。妻妾的種種鬥爭手段,也與秦家不相同。但她又好像親眼瞧過、經歷過書裡的很多事。
  原來這就是取材於現實的好處,縱然沒有真的經歷過一模一樣的事,卻又能有相同的體會和感受。她寫的話本裡,賣得最好的,還是那些寫男女相思之情的。原本她以為是女人愛讀這個罷了,現在想想,或許也不僅僅是這個原因哪!
  如今她讀了半卷此書,便已好似過了半生。若真的讀完整卷書,豈非便好似過了整整一生?誰說這是淫、書,才是瞎了眼,不識得真寶貝呢。
  楊雁回又拾回書來,嘖嘖讚歎道:「姐姐不知道,這書裡滿紙錦繡啊。」
  莊秀雲好笑道:「這虧得是我看到了,你一個小閨女家家的,跟人說這樣書裡是滿紙錦繡,你小命不想要了?傳出去還做不做人了?」
  楊雁回卻道:「讀過這書的女人定不會少的。本朝書坊,多有刊刻艷、情小說的。那麼多書,莫不會都是男人買去的吧?更何況是這書了。只是這書很難弄到。」
  莊秀雲問:「你從哪裡得來的?」楊鴻楊鶴絕不會幫她弄這些書來讀的。
  楊雁回道:「是穆振朝給我的。」
  莊秀雲好笑道:「這下可隨了你的心了。這也太由著你的性子了,竟給你弄這個來看。」
  楊雁回沒什麼心思跟莊秀雲聊穆振朝,便講起手裡的書來,道:「姐姐,我跟你說,這書裡的故事真的很好看呀。」
  莊秀雲聽她那般誇這書,也被勾起了好奇心,因問道:「這書裡都寫得什麼?」
  楊雁回道:「這書裡講的故事都很黑暗,書裡的人大多是些讓咱們瞧不上眼的壞人。便不是壞人,也是沒用的窩囊廢,要麼就是貪財好色猥瑣之徒。可若真細細的想一想,這世上,這樣的人還是很多。這作者還有一樣好處,就是他寫盡了世人那人性裡的陰暗自私,卻又肯寬宥世人。我想作者一定是洞察世事,不滿世風的人,卻又是個極有悲憫情懷的人。」
  莊秀雲聽得入了迷,便問:「是怎麼個寫人陰暗自私,又是怎麼個寬宥世人?」
  楊雁回道:「比如說吧,這書裡有個叫李瓶兒的女人,她身為花子虛的正室,卻和西門慶偷、情,還將花家的家產,偷偷的運到了西門慶家裡。她打定了主意,日後要給西門慶做妾。因她前頭還有五個妻妾,她便挨個拜過去,還要給那幾個妻妾做鞋,送簪子,討好她們。」
  莊秀雲不由道:「好無恥的女人。家產她想運便能運,想來家中下人很敬服她,她男人也很信得過她,她竟能做出這樣禽獸不如事?還要自甘下賤,正室淪落為別人家小妾。」
  楊雁回道:「我起先也覺可氣,但作者後來卻說,這事也要怪那花子虛不好,時常眠花宿柳的不著家。」她又拿著書,指著其中一段,對莊秀雲念道,「自古男治外而女治內,往往男子之名都被婦人壞了者為何?皆由御之不得其道。要之在乎容德相感,緣分相投,夫唱婦隨,庶可保其無咎。若似花子虛落魄飄風,謾無紀律,而欲其內人不生他意,豈可得乎!」
  莊秀雲不聽便罷,不讀便罷,如今這聽了,看了,到也被勾得心癢難耐,想讀一讀這部雁回口中的奇書。她讚道:「果然是滿紙錦繡。我看了那些腐儒寫的,教導女人要如何如何的三從四德,忍辱負重,守貞守節的話本,只覺噁心。這書裡的話聽來倒是舒心,想不到這世上還有人能寫出這樣體諒女人的話來。若像作者這樣的人才再多幾個,那倒也不錯。」
  楊雁回笑道:「等我讀完了,就借給姐姐讀。」
  莊秀雲笑道:「不如你先寫話本,這部書先給我來讀好了。」
  楊雁回大感窘迫。她明明是瞞著秀雲姐的。
  莊秀雲點了點她額頭:「小丫頭,你還瞞著我,小鶯和秋吟早說漏嘴了。」
  楊雁回不好意思的笑笑:「姐姐莫氣啊,我是想著,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不然大家都有信得過的人,相信那人不會將事情傳出去,於是我對你說,你又對他說,久而久之,人家便都知道了。」
  莊秀雲道:「知道就知道罷,又不是什麼丟人的事。」
  楊雁回道:「如今給人知道,倒也沒什麼妨礙了。起初是哥哥怕我寫話本影響太壞。」
  莊秀雲聞言不由笑了。
  楊雁回又道:「姐姐,我讀了這書,倒也想出了個妙法來治文家。」
  莊秀雲驚歎道:「讀書你都能想出壞主意來?真是了不得。」
  「我不止想出了壞主意,我還要順著我想的這主意,去做了那壞事。姐姐你倒是做不做?」
  「做!」

  ☆、第152章 壽宴

  莊秀雲聽了楊雁回的主意,雖是信得過她,卻也頗有疑慮,道:「若是此計不行,我可就被你這鬼丫頭坑死了。」
  楊雁回道:「哪裡就會被我坑死了,此計若不行,還有一計等著,我一定幫姐姐滅了文家那幫畜生。」
  莊秀雲道:「既是如此,不如我今天便……」
  楊雁回道:「今天不行,姐姐貿貿然撞上去,
  耐心等待機會即可。」
  莊秀雲只得先忐忑不安的去了,按照楊雁回說的,先耐心等待機會。
  轉眼已是黃秀珠的生辰。興許是因為蘇姨娘徹底失勢了,黃秀珠終於肯過生辰了。臨近黃秀珠生辰之時,楊雁回也收到了一份請柬。這真是意外,卻又不意外。畢竟楊雁回現在的身份是穆振朝的未婚妻子,而穆振朝和秦英又是至交。
  去還是不去?楊雁回思量了一番,決定還是去秦家一趟。
  到了黃秀珠生辰那日,楊雁回打扮得光鮮亮麗,乘了騾車,獨自往秦家去了。原本是想帶個丫頭去的,可又擔心黃秀珠還請了別人家的小姐。倘或這些小姐當中有個什麼勢利眼,看楊雁回家世低,便欺負她,秋吟是應付不來的。秋吟的嘴厲害,能吵架,能罵人,但那些貴族小姐和她們的丫鬟,卻是心思細緻,言語間處處下套,秋吟是防不住的。
  騾車一路慢行,眼看著快到秦家時,楊雁回忽然又後悔了。她本來都不想再報仇了,可到底因為上回秦明傑縱容蘇慧男的事,還是氣不過,偏想要再去瞧瞧倩容小姨如今是如何風光得意的,那蘇慧男如今是如何的狼狽痛苦的。只是……會不會看到秦明傑呢?應該不會撞上秦明傑吧?他畢竟要去衙門當值,如今他已是禮部尚書,忙也忙死了。
  如今的楊雁回,便是一眼都不想看秦明傑,不然她真怕自己衝動到上去狠狠扼住這個混賬王八蛋的喉嚨,然後生生的扼死他。想想曾經為了討好這個男人,百般隱忍,就覺得自己當年好賤。這個男人本來天然就該對她好的,既對她不好,她還去討好什麼!
  唉,每每來秦家一次,路上都要再糾結一番。想到這裡,楊雁回不由長長歎了口氣。一路忐忑中,騾車已到了秦家大門前。楊雁回忍不住撩開簾子看了兩眼這新造的秦府。大門比往日更加氣派了,只是內斂而不張揚,雖大氣但並不顯出刺眼的鋒芒。
  原來的秦家,已被她一把火燒了。是真的燒了。不止燒了這院牆,這門,這房,更在秦家內裡也放了把火。崔姨媽、綠萍,還有……合作愉快的小姨。
  騾車停下後,楊雁回這才款款下車。楊家的騾車雖造得別緻,用料也不錯,但跟那些真正的高官顯宦家的馬車或者一品大轎比一比,簡直就是草雞比鳳凰。是以,楊雁回才下了車,便發現自己已是幾個貴族小姐所關注的對象。
  眾人發現這麼一輛不起眼的騾車裡,竟下來個人間絕色,面上皆有些驚艷和詫異。
  早有守在門外的老媽媽們,引著幾位才到的小姐、年輕少婦們進了大門裡,口裡還說著,哪家的小姐哪家的太太、奶奶已到了,還有誰家誰家的沒來等等。
  才進了大門裡,便有眾小廝抬著轎子在迎著了。那幾個老媽媽安排眾位女客,每人一頂轎子。待女客們坐定後,轎子便抬往二門裡去了。轎子停在黃秀珠所住的千芳居前停了下來。
  楊雁回從轎子裡下來後,頓時被這千芳居晃了一下眼。蓋得真是既不失正房奶奶居所的雍容大氣,又非常的典雅秀麗。再向裡走,那白牆灰瓦內,雕樑畫棟,奇花異卉佈滿庭院。看來蘇慧男或者倩容小姨,都沒想在住所上虧待了黃秀珠。
  一眾女客進去後,但聞裡頭歡聲笑語。丫鬟婆子來往穿梭,上茶點果品,伺候的眾女客無一不妥帖。楊雁回低頭喝茶時,眼角餘光卻已將屋內女客悉數掃了一圈,有她認得的,也有她不認得的。這些人身邊多有媽媽、丫頭、媳婦子陪著,待小姐、奶奶們坐定後,跟來的婢女也有貼身跟著伺候的,也有下去自去招待下人的客房裡歇息的。
  看黃秀珠招待起女客的態度來,顯然有些女客,她自己都不熟。唉,公公升了官,到底是不一樣了,多少人變著法子巴結來著。
  黃秀珠不愧出身大族,這麼多女客,便是不熟絡的,她也都能顧及到,不會讓任何人覺得受到了冷落,看到楊雁回,還熱情的招呼她,讓她「別客氣,也不用拘束著」,還說什麼「來的都是相熟的姐妹們。」
  楊雁回覺得黃秀珠這說瞎話不眨眼的本事真厲害。這女人到底長了幾張面孔?她見過她背地裡面對秦英的冷面孔,也見過她在花浴堂時那好似溫柔靦腆的大姑娘一般的樣子,如今又看到她八面玲瓏的模樣。
  楊雁回的身份很快引起了眾人的好奇。看她的穿衣打扮,雖然很得體,也沒失了身份,模樣又極為出挑,放在這環肥燕瘦的眾女當中,端的是艷壓群芳。只是在座的沒有一個認識她。
  一個白面朱唇,精明外露的小姐,最是按捺不住,先開口問楊雁回道:「我近來記性越發不好了,竟不記得這位姑娘是哪家的小姐了,真是該打。」
  她這一問,楊雁回頓時覺得滿屋子人雖然仍舊在各幹各的,卻一個個的都在關注這邊。這氣氛,真是讓人覺得難受。楊雁回還是喜歡莊家人那輕鬆自在的勁兒。
  楊雁回只是淡淡笑道:「我姓楊,是秦大奶奶的朋友。」
  這話說了等於沒說。那小姐又追問道:「令尊現居何職?」
  楊雁回道:「我們是普通莊戶人家,談不上官職。」
  眾女都好生奇怪。黃秀珠笑道:「這位楊姑娘你們雖不認得,她的鼎鼎大名你們定是聽過的。那花浴堂就是她主意蓋的,她的兩個哥哥也都考了秀才。大哥哥童子試考了第一,二哥哥第十。」
  眾女這才知道了楊雁回的身份。倒也是個有錢有閒的小姐,父親沒有三妻四妾,親娘能幹,哥哥爭氣,日子過得指不定多自在呢。眾女有羨慕的,也有瞧不起楊家身份低的。楊雁回倒是泰然處之,什麼樣的目光都接著,並無什麼拘謹之處。偏有那不識趣的女客,涼涼道:「花浴堂啊,我聽說那裡是女人洗澡的地方。正經女人哪有跑到外頭去洗澡的?」看楊雁回的眼神也極為不屑。
  這女客一開口,眾女有看好戲的,也有鄙夷那女客存心鬧場子的。
  這種時候,黃秀珠是不敢承認自己去過花浴堂的,畢竟秦家規矩大,若讓公公知道她去花浴堂那地方,指不定氣成什麼樣。因而只是笑道:「那花浴堂都是女客,聽說裡頭蓋得也漂亮,去洗澡的都是正經婦人,不同一般的浴堂。李姑娘是個守規矩的,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連自己的繡樓都很少出來,對花浴堂有所誤會,也不奇怪。」
  誰知那李姑娘不識好歹,笑問黃秀珠道:「莫非秦奶奶去過?」
  黃秀珠的面色變了變。她是去過,可現下若是承認去過,她便要倒霉,若說沒去過,便等同當著楊雁回的面撒謊了。萬一楊雁回不曉得輕重,當眾揭穿了她……
  楊雁回倒是沒讓黃秀珠難做人,接過那李姑娘的話頭,道:「秦奶奶雖沒去過,倒是蕭夫人喜歡去。」其實蕭夫人也不過去了三五次,但拿來嚇唬人還是沒問題的。
  蕭夫人雖與一般女子不同,可也沒哪個不開眼的敢在她背後當眾議論她不是正經女人,最多是關係親密的人,私下非議一下罷了。是以,那李姑娘不情不願的閉了嘴。
  黃秀珠感激的看了一眼楊雁回。原本該是她這個做東道的幫楊雁回解圍,不成想,楊雁回如此識趣,到幫她遮過去了一樁不敢見人的事。
  一時又有秦太太打發了小丫頭來報說,今兒個大奶奶這裡若有什麼缺的,不計是物件還是人手,都只管問太太要去。黃秀珠少不得謝了一回。
  眾女到齊後,又稍坐了片刻。也有天真好奇的少婦或者少女,因早仰慕花浴堂,反倒特地來與楊雁回親近的,滿屋子裡也不儘是勢利小人。
  一時又有人來報說,請來的那班伶人都已扮上了。黃秀珠便笑著請大家都一道先往後頭花園裡去看戲。
  楊雁回便也混在眾女客當中往後頭花園裡去了。
  戲台設在飛仙閣內。那飛仙閣地基較高,四面無門窗,專為家中設宴時,看人跳舞、唱戲而建。酒席便設在正對著飛仙閣的一片草坪上。眾女客按照親疏遠近分坐了,單單撇下楊雁回獨自坐了一桌。
  楊雁回倒也不以為意,反而黃秀珠頗為過意不去,是以,好端端的壽星,不往前面坐,反坐到後頭來陪著楊雁回。這態度倒是讓楊雁回好生驚奇。黃秀珠當初看不起秦英,是因為秦英身份低,這是無疑的。黃秀珠身邊的丫頭與人拌嘴時,說漏過的。
  便是黃秀珠初嫁來秦家時,那趾高氣揚的面孔,秦莞都看見了好幾回。單說兩年前,楊雁回初入秦府走動的那幾回,那時候的黃秀珠,依然是個心高氣傲的主兒,只是上頭有老爺老太太,她也沒得造次。可黃秀珠為何對她這麼照顧?她的家世豈非更低?上回在花浴堂見到黃秀珠時,楊雁回便覺得她變得不大一樣了。整個人的稜角好像都被磨平了,但卻不是變得成熟圓滑,是變得圓潤通透溫和的感覺。
  不過,楊雁回顧不上多想黃秀珠了,看她如此,只得道:「大奶奶不如往前頭去吧。這戲我看得多了,這會子,倒想去尋我姨媽坐一坐。」
  黃秀珠也只得由著她去了,叫了個丫頭來,叫領了楊雁回往太太的清平居去。
  楊雁回也不客氣,便跟了那小丫頭去了。她兩個正走到一處僻靜之處時,楊雁回忽迎面撞見匆匆而來,一身飛魚服還未來得及換下的秦英。她都差點忘了,這小子已在錦衣衛任職了,還是個總旗,馬上要升任試百戶。
  秦家父子官運亨通這點,真是讓楊雁回看不慣哪!!

  ☆、第153章 看戲

  這時候,黃秀珠還在做壽,秦英一個大男人,往後頭花園裡來做什麼?不知道後面都是官眷麼?
  楊雁回一邊想著,早已識趣的退避開。說起來,秦英現在也是她的靠山了。穆振朝到了遼東後,很快有書信來寄給她,信裡說他一切都好。還說什麼,若遇到麻煩,可求助他的父母或者請秦大奶奶轉告秦英,讓秦英幫忙云云。楊雁回才不稀罕找秦英,直接將書信丟開了不理。如今看到秦英,也是眼皮都沒多抬一下。
  秦英也看到了楊雁回,但也沒顧上理會他,逕直往華庭軒的方向去了。
  楊雁回好奇的問身旁的小丫鬟:「怎麼你們大爺往那邊去了?他平日也去那裡麼?」
  那小丫鬟顯然未料到楊雁回竟如此放肆,一個未婚女子,隨意打聽外男行蹤,但仍是照實回道:「大爺平日不去華庭軒。那裡平日沒人。」
  楊雁回暗自思忖,這個時間,秦英也不該下班回來。應當是人在衙門時,聽了家裡人報了什麼信,匆匆回來的,急得連衣服都顧不上換。她正想著找個借口,支開那丫鬟時,月洞門裡又走來了威遠侯夫人秦芳,馮家二房的曙大奶奶秦蓉。兩個人身後各自跟著一大串人。看到楊雁回,她兩個自然是鼻孔朝天,理也不理,匆匆往華庭軒去了。
  雖然今兒個是秦芳和秦蓉的大嫂過壽,但她兩個原本並無過來給黃秀珠做壽的意思。那會子,坐中還有女客問說,「怎麼不見威遠侯夫人?」黃秀珠還笑說,兩個小姑子都有事,來不了,唯有最小的小姑秦菁尚在府裡。只是小姑今日身上不大爽利,是以,也就沒來了。
  感情這兄妹幾個竟然都齊齊奔去了華庭軒?
  楊雁回便對那領路的小丫頭道:「我認得去清平居的路,你還是趕緊去向秦奶奶報說威遠侯夫人和馮奶奶來了罷。」
  那小丫頭觀此情形,原本也覺奇怪,聽楊雁回這麼說,便真的丟下楊雁回往飛仙閣的方向去了。
  楊雁回眼看著那小丫頭去的遠了,這才往華庭軒去了。來到那處扇面窗前,偷偷往裡張看。她才不擔心黃秀珠忽然帶人殺過來,發現她偷窺。黃秀珠絕不會讓這件事驚動眾位女客的,她只會當什麼事都沒發生,繼續招待她的客人。只要華庭軒這邊的亂子,別殃及到飛仙閣和她的千芳居便是。
  蘇慧男此時正被秦英和秦菁扶著,從繡樓裡出來。初見蘇慧男,楊雁回幾乎嚇了一跳。只見她一張臉乾枯蠟黃,人已消瘦得不成樣子了,眼角唇邊還留有幾處烏青,鬢髮散亂,衣衫也壞了幾道口子,隱隱可見手背上還在滴血。
  秦英一張臉鐵青,眸中極力壓抑著滔天怒火。秦菁眼眶裡蓄滿了淚水,顯見已是委屈極了。
  原來秦菁早來了華庭軒。
  繡樓裡還傳出春姨娘尖刻的聲音來:「真是越發沒規矩了,我們娘兒們待的地方,英大爺竟也隨意闖得。」
  接著是秦芳厲聲罵道:「賤人,你還敢說,看我不撕爛你的嘴!」
  華庭軒裡很快亂成一團。晚姨娘道:「出嫁的姑奶奶,竟敢打父親的姨娘,反了麼?」
  又是秦蓉的聲音道:「打你們怎樣?」
  很快,幾個姨娘和秦芳秦蓉帶來的嬤嬤、丫頭,打成了一團,就聽華庭軒裡頭響成一片,還有幾個丫頭從廳中一直打到了外頭來。
  夏姨娘尖尖的聲音拔地而起:「我們不過是邀蘇姨娘來打牌罷了,何至於讓你們幾個來打人?」
  那邊黃秀珠在過生日,這邊已經打得難解難分了。
  蘇慧男似是已沒力氣走動了,秦英扶她出來後,因她手軟腳軟,一時間竟也出不得華庭軒,只扶她在一處籐椅上坐了。
  夏姨娘仍舊在高聲叫著:「是蘇姨娘自己打著打著牌,便說看到大小姐了。她自家害怕,關我們什麼事。大小姐,你在哪裡呀?你真的在嗎,那你顯靈啊,讓咱們都看看你呀,何至於只讓蘇姨娘看到呢?不知道蘇姨娘身邊的丫鬟婆子,能不能看到你啊,大小姐!」
  蘇慧男一聽這話,神色更是難看至極。那幾個賤婦,故意趁著她身邊你沒人伺候時,生拉硬拽講她弄到這裡打什麼葉子牌。幾個人故意算計她輸錢,還讓丫頭扮作秦莞的樣子,趁她沒在意時,忽然從窗外晃過去,嚇了她一跳。她害怕起來,想走,她們不讓,阻攔了她身邊僅留下的兩個親信不得進來,在華庭軒,一邊打牌,一邊指桑罵槐的罵她,諷刺她,她反唇相譏幾句後,她們便真的動起手來了。幸好她的幾個孩兒爭氣,也肯幫她出氣。
  楊雁回瞧了一會,便明白發生何事了,想來是春夏晚三個姨娘假意對蘇慧男好,騙了她來華庭軒打牌,結果一起欺負她,說不定還拿秦莞嚇唬她了。當然也可能蘇慧男不願意來,被她們表面客氣,實則是強拉硬拽來的。
  這三個姨娘都懷過孩子,又都莫名其妙的掉了,秦明傑理也不理。她們無法報復秦明傑,但定會記恨蘇慧男。早現蘇慧男大權在握,在秦家後宅隻手遮天,她們沒有辦法,不但不能跟她作對,反倒為了生存,還要討好她。如今逮住了機會,還不往死裡整她?
  待明白發生何事後,楊雁回怕被人發現,便離開了華庭軒的扇面窗,悄悄往前頭去了。今日畢竟是黃秀珠生日,說不定葛倩容會帶著人過來,壓住這事,讓華庭軒的亂子不要波及到飛仙閣。當然,葛倩容也極有可能不來,但楊雁回不想冒這個被發現的風險。
  待到了清平居前,正好看見崔姨媽在院裡站著。崔姨媽也是一眼就看到了楊雁回,喜得什麼似的,忙迎了她進來。
  崔姨媽原本打算帶著楊雁回去自己屋裡,誰知葛倩容在裡頭聽說是楊雁回來了,忙使人喚住了,請楊雁回賞臉進來陪她說說話。
  人家都這麼客氣了,「賞臉」都用上了,楊雁回也只得隨崔姨媽進去了。
  如今葛倩容的兩個孩子都已是滿地跑了,女孩兒先生出來,是姐姐,名喚秦若,男孩是弟弟,名喚秦苒。姐弟兩個都是白胖胖粉妝玉琢,玉娃娃一般,相貌完全繼承了父母的優點。
  楊雁回見過葛倩容後,又逗著兩個小娃娃玩笑了幾句。秦若和秦苒還未見過楊雁回,初見生人不但不怕,反倒是因為好奇,更願意同楊雁回玩耍。
  楊雁回知道此次來秦家有可能見到這兩個小傢伙,因而早有準備。她從袖子裡摸出一串讓楊鶯提前編好的兩串草蟲,有螞蚱、蛐蛐、蜻蜓、蝴蝶,給了兩個孩子一人一串。還笑對葛倩容道:「哥兒和姐兒真像從年畫上下來的娃娃。」
  葛倩容只是笑道:「楊姑娘真會說話。」又命丫鬟乳母抱了兩個孩子下去。
  兩個孩子顯然極喜歡楊雁回送的見面禮,被抱走時,還都小心保護著草蟲,生怕被擠壞了。
  待兩個孩子被抱下去了,葛倩容這才道:「恭喜楊姑娘定親了。」
  楊雁回聽了這話便不大自在。葛倩容忍不住笑道:「你竟還知道害羞。」
  葛倩容人比以前豐滿了些,往日的青澀和書卷氣也退去了些,倒是多了幾分雍容和成熟。想是日子也過得比以前舒坦了,不必遮遮掩掩,想見楊雁回,便使人叫了她進來。
  葛倩容又問:「楊姑娘是從飛仙閣那邊來的吧?」
  楊雁回道:「正是。」
  葛倩容笑:「可有去華庭軒瞧瞧?那邊鬧成什麼樣了?」
  楊雁回不想她竟問的如此直白。哎,經歷了這麼多,本性還是沒變哪!不過葛倩容對楊雁回這種信任,還是讓楊雁回很是驚奇。
  楊雁回老實回道:「已鬧翻天了。丫頭婆子媳婦子都打起來了,連姨娘和兩位姑奶奶也上手了。秦英回來了,人也在華庭軒。只是不知他會不會上手。」這小子如果上手,整個華庭軒的人都不夠他打的。
  葛倩容道:「若他能忍了這口氣,又足夠聰明,便不會上手的。」想了一想,又笑了,「楊姑娘每回來秦家,總能看好戲。」
  楊雁回道:「這可不是我的過錯了。這是秦家之過,天天都在上演好戲。」還是和《金、瓶、梅、詞、話》裡的後奼女人們性質差不多的大戲。
  葛倩容挑挑眉,這小姑娘說話比她還直白,眼神裡也滿是對秦家的譏諷與不屑。
  葛倩容笑道:「既是這裡天天有好戲,怎地也留不住楊姑娘呢?說起來,楊姑娘許久沒踏進秦家一步了。也不來謝謝我這救你母命的恩人。」語氣甚是安閒自在。看來壓根不想管華庭軒的鬧劇。倒更好奇楊雁回為什麼突然插手秦家的事,又忽然與秦家撇開了關係,撇得乾乾淨淨,連家裡的生意都寧可丟了不要。
  楊雁回便呵呵笑道:「我那邊生意忙。秦太太既盼著我上門,何不乾脆去照顧下我們花浴堂的生意?」
  葛倩容笑笑。楊雁回不過是找了個借口罷了,花浴堂的事,她向崔媽媽打聽過,平日根本不是這小妮子在管。
  她兩個正說著話時,華庭軒那邊事態的發展很快就控制不住了。
  不一會,憐兒忽匆匆來報說:「太太,不好了,春姨娘哭喊著說英大爺打了她,還要當眾非禮她,她便往花園裡跑。飛仙閣那邊有聽戲累了,往花園子裡散心的女客被驚動了。這會子,後頭亂成一片了。」
  葛倩容這下終於坐不住了。便是能坐住,她也不能坐了。於是施施然起身,對楊雁回道:「便宜你了,這戲是越唱越熱鬧了。」言罷,這才出去,率領眾僕婦們一同往後頭去了。
  聽葛倩容這意思,倒也不介意楊雁回跟去看熱鬧。楊雁回便光明正大的跟了葛倩容,一道往後頭去了。

  ☆、第154章 陷害(二更)

  楊雁回覺得,那喊話的春姨娘有故意將事情鬧大的嫌疑。黃秀珠的生日,毀了就毀了唄。反正黃秀珠是秦英的老婆,秦英是蘇慧男的兒子。
  這麼一想,黃秀珠還是挺可憐的,這個身份很容易受夾板氣。以她的身份,不太可能承認蘇慧男,是以,蘇慧男也不會待見她。然而在其他人眼裡,黃秀珠其實是蘇慧男的兒媳婦,是秦英的老婆!
  葛倩容帶人來到後花園時,華庭軒附近已圍滿了女客。黃秀珠再能裝模作樣,臉色都已十分難看。華庭軒內,丫鬟婆子們雖已停了手,但各個臉上掛綵。秦芳和秦蓉也是鬢髮散亂,四個姨娘也沒好到哪裡去,蘇慧男的模樣尤其慘。不過,聲勢鬧得最大的,還是春姨娘。
  葛倩容才到,羅氏也過來了。葛倩容忙向老人家請罪道:「都是媳婦管家不力。」
  春姨娘這會瞧瞧來的人多了,又有羅氏在,便也不敢如何大吵大鬧了,只是拿著帕子嚶嚶哭泣。
  還不待葛倩容開口,羅氏已經怒道:「這成什麼體統?英哥兒怎麼會在?你們這是給大奶奶長臉呢,還是給秦家長臉呢?讓我這老太婆陪著你們一起丟人現眼。」
  中有心善的女客道:「秦老太太不必著急,想來是有些什麼誤會吧。都是一家人,便是有什麼誤會,說說清楚也就是了。」
  羅氏這才道:「秀珠先帶客人去聽戲吃酒,你們這群胡鬧的東西,都來我院子裡。有什麼委屈,又有什麼誤會,都對我老婆子說。」
  黃秀珠巴不得羅氏為她做主呢,聞言正好帶了女客們離開。誰知那春姨娘不是個省心的,聞聽此言,立刻又嚎啕痛哭起來,哭了兩聲,忽然又大吼道:「我活著還做什麼,我不活了!」說著,就往身邊的樹上撞。
  兩邊的下人拚命阻攔,使勁兒將春姨娘拉住了。一旁的秦英已是氣得面色青白。
  蘇慧男大怒:「賤婦安敢敗壞我兒名聲!我今日便跟你對了命去!」說著就去打春姨娘。
  葛倩容只是冷眼瞧著這一切,眼底的冷漠,一覽無餘。
  楊雁回卻覺得不對勁了。這春姨娘雖談不上人老珠黃,卻也是紅顏凋零了。秦英連通房都不收,怎麼會看上個老姨娘?這春姨娘發什麼瘋,把事情鬧得這麼大?丟人丟到外頭去,她就不怕秦明傑回來收拾她?惹急了秦明傑,這春姨娘如何在秦家立足?除非……葛倩容多多關照她!
  小姨收攏人心的本事真是了不得呀。竟然能讓小妾為她做事做到這地步!其實主要還是秦明傑的為人太靠不住了,還是葛倩容給出的保證更靠得住。有點眼力勁的人,如今想在秦家生活的更好,還是跟小姨混比較好。
  不得不說春姨娘真豁得出去,為了不讓熱鬧散場,不惜一切代價,已經又和蘇姨娘打在一處了。
  這下黃秀珠就算再三的請,一眾女客也不走了。反正法不責眾,秦英這個外男,她們都已集體撞見了,也沒什麼好避的了。
  地上扭打的兩個姨娘,姿勢難看極了。蘇慧男近來身體不好,憔悴得厲害,方才又受了驚嚇,論體力一點不如近來保養甚佳的春姨娘。春姨娘一個用力,翻身騎到蘇慧男身上,照著她臉上,左一巴掌右一巴掌,那耳光如雨點一般下去,嘴裡卻還委屈道:「姓蘇的,你生養的好兒子這般欺侮我,我跟你拼了。小婦養大的小畜生,就是不懂規矩,竟敢對父親的愛妾下手。當年太太在時,你不給太太養,你自己養,主動勾引男人的婊、子能養出什麼好兒子來!果然跟你一樣心狠手辣,下賤無恥!」
  蘇慧男的幾個兒女自然不忍心看著蘇慧男被打,不料卻被羅氏和葛倩容的人「勸」住了,動彈不得,這種情況下,她二人還被生硬的往榮錦堂裡請。
  秦英身邊倒是沒有僕婦,怎奈卻是一動也不敢動了。那會春姨娘就是往蘇慧男身上撲時,他沒辦法才動手將她推開了。誰知道這女人跟瘋了似的,又往上撲,他再推開春姨娘時,立刻發現著了道。他明明是去推肩頭,那春姨娘自己挺著胸撞上來。接著,春姨娘便死命抓著他的手,不讓他鬆開,嘴裡卻喊什麼,「英大爺,你放開我,放開我!」
  一眾丫鬟僕婦見狀,都是瞠目結舌。秦英想甩開春姨娘,春姨娘身子不穩,眼看要倒,卻拉著他手,不偏不倚,偏要衝著他臉對臉的往前趴了下去。難道不是往後倒才對嗎?
  這個女人分明就是故意的!他就不該手下留情!他應該一出招就直接打暈這個歹毒的女人!
  黃秀珠已是氣得渾身發抖,最後抹著淚,丟下這堆爛攤子,自己跑了。到了月洞門處時,腳下停滯片刻,仍舊捂臉跑出去了。
  秦家後花園鬧騰得了不得,一眾女客指指點點,竊竊私語,一副看好戲的神色。
  葛倩容眼看打得差不多了,這才適時的生氣了,喝令道:「這像什麼樣子?崔媽媽,快將春姨娘拉開。李瑞媳婦,趕緊給蘇姨娘請大夫去!」
  崔姨媽忙上前去扯開春姨娘。
  春姨娘悲憤欲絕,被拉開後還再哭號:「我不活了,我沒臉見人了。」
  秦英心裡慪得厲害,眼見蘇慧男不再挨打,氣得甩手要走。夏姨娘、晚姨娘忙叫道:「英大爺哪裡去?咱們親眼看見的事,你不該跟春姨娘賠不是嗎?」
  春姨娘身邊的丫頭也跪倒在春姨娘腳邊,哭道:「都是我沒護住姨娘,才讓姨娘遭受如此奇恥大辱。姨娘若真要去,小香也跟了姨娘去。」主僕兩個當下抱在一起,哭成一團,真是好不可憐。
  這下秦英調戲春姨娘的罪名算是被坐實了!
  秦英冷冷看了一眼眾人,拂袖而去。任誰在後頭也叫不住他了!他步履匆匆,行至月洞門處時,卻看到秦明傑陰著一張臉站在外頭。不知道是誰去請了他回來,也不知他已經在外頭聽了多久。秦英心裡一陣發寒。
  楊雁回冷眼看著這一切。現在,她知道了兩件事。一,葛倩容想從秦英下手,除掉蘇慧男母子。秦明傑這輩子最疼秦英,在知道蘇慧男做下那樣的事後,仍然容忍她,給她留體面,都是為了不讓蘇慧男的兒女傷心。而秦明傑又可以為了秦英的前途犧牲掉女兒。所以歸根到底,秦明傑還是為了秦英才忍著蘇慧男。二,葛倩容並不在乎秦家的名聲徹底爛乾淨,也不在乎秦明傑的仕途。兒子做出這種事,門風敗壞至此,秦明傑的仕途一定會受影響。根據崔姨媽所說,葛倩容是很疼一雙兒女的。可她卻這樣,會讓兒女的父親失去高位。這又是為什麼?她有些不懂小姨了。

  ☆、第155章 演戲

  秦英停在月洞門處後,眾人這才發現,秦明傑不知何時已經來了。
  眾位女客這才識趣的三三兩兩告辭了,神色中頗為戀戀不捨,皆是對不能繼續看好戲的惋惜。葛倩容接手了黃秀珠丟下的這堆亂攤子,不慌不忙的依次命人將女客們送了出去。當然也有一直堅持看戲,遲遲不肯離去的女客,比如——楊雁回。
  楊雁回覺得葛倩容這個套做得有些簡單,而秦明傑還沒到老糊塗的時候。何況以秦英的為人,就算他真的有非禮春姨娘,只怕秦明傑也不信。哪怕是楊雁回說秦英當初對她不軌,秦家人都未必肯信的。
  羅氏眼瞧著秦明傑回來了,自然又丟開了內宅這些糟心事不理。葛倩容一副沒得推脫的樣子,叫眾人都去了清平居。楊雁回也混在家人媳婦隊裡,巴巴的跟了去。若是不能親眼看到這場大戲的結局,她心裡定然要不舒服得緊。秦明傑此刻自然也顧不上注意這裡還多了一個外人。
  到了清平居,葛倩容和秦明傑在上位坐了,其餘人等沒座,一律站著。雙方還沒平息戰火一刻鐘,便又開始吵起來。你一句,我一句,七嘴八舌,亂紛紛的,擾攘得片刻不寧,同樣的一件事,也出了兩個版本。
  秦英連秦明傑的面子也顧不上了,氣得直接對春姨娘道:「你長得又老又醜,我都奇怪爹當初怎麼會看上你,你不去打我娘,我怎麼可能碰你!不過是推開你罷了,哪裡有你說的這麼不堪?!」
  楊雁回聽了這話,都忍不住想笑了。秦英此言太狠,但輕蔑瞧不起之意甚濃。任誰聽了可能也覺得,秦英是不太可能故意碰春姨娘。只是……秦英這小子平日裡那麼規矩,至少表面上很規矩,口口聲聲管蘇姨娘叫「姨娘」,今日生生變成了「娘」。他是發了狠,今日定要護住蘇姨娘麼?
  那春姨娘聽了秦英這話,不慌不忙挺了挺自己胸前那波濤洶湧之處,意思是——我雖比你老婆丑很多,但身材比她強上百倍。只聽她道:「英大爺的眼光我怎麼知道?我還常聽人說,有人現放著家裡溫柔貌美的太太、奶奶,卻要出去養那些遠不如正室的粉頭、外室的呢。這跟長得醜不醜、美不美,又有什麼關係?況且我是姨娘,英大爺這話說得,也太沒家……」話到此處,剎住了口。說秦英沒家教,罵得就不只是蘇慧男了,子不教父之過啊!這是連秦明傑都給罵了。
  還不待秦明傑對春姨娘發火,葛倩容先重重一拍身旁案幾,道:「夠了!一個爺,一個姨娘,當著僕婦們的面,吵吵鬧鬧,成什麼樣子?是嫌今日家裡還不夠丟人麼?」
  清平居裡果然安靜了不少。
  葛倩容又道:「事情到底怎麼回事,你們一個個的說,老爺自有明斷。」
  一眾僕婦自然七嘴八舌,恨不能替自家主子辯白辯白。廳中又是一片擾攘,彷彿千萬隻沒頭蒼蠅在嗡嗡亂飛,偏偏是一句話也聽不清。
  葛倩容又高聲道:「還有沒有規矩了?都閉嘴!」說完還按了按太陽穴,以示自己已被下人們吵得太頭疼了。
  清平居立刻又恢復了安靜。葛倩容又道:「小香先說,別人不許插嘴。待小香說完,青籐再說。誰敢亂插嘴,別怪我不客氣。」
  秦英是獨自去的華庭軒,身邊沒跟著下人。小香是春姨娘的人,青籐是秦芳的人,換言之,在今天這件事裡,青籐和秦英是一條線上的。葛倩容這麼處置法,倒是也公道。
  小香少不得上前將自己所看到的事顛倒了一番,道:「初時是夏姨娘和晚姨娘,想尋個清靜之所打牌,便邀了我們春姨娘和蘇姨娘,一道往華庭軒去打葉子牌了。蘇姨娘手氣不好,一連輸了好幾把,聲氣也漸漸的有些不好了,精神也有些不對勁了。我們春姨娘原本說,今日就散了吧,可誰也不知怎地了,蘇姨娘忽然指著窗外,定要說大小姐一直在窗外,大小姐在看著她。然後人就瘋癲了。其餘三位姨娘沒得辦法,只好又哄又勸,說大小姐顯靈是好事,是來庇佑秦家的,況且那鬼魂已走了。誰知蘇姨娘不知怎地,定要說大小姐的鬼魂還在華庭軒,還說大小姐是來索命的。很快,便自己將自己嚇暈過去了。晚姨娘連忙給蘇姨娘掐人中,夏姨娘給蘇姨娘灌水,我們姨娘便給蘇姨娘拍背。大家忙忙的施救。」
  秦明傑聽了什麼秦莞顯靈的事,便知道是蘇慧男自己心中有鬼。只是幾個姨娘拿秦莞說事,叫他心裡莫名的煩躁。
  秦芳、秦蓉、秦菁等人俱是已氣得臉色鐵青,秦英只是冷笑。明明這幫人那時候是在虐打蘇姨娘,又叫又罵又掐又抓,一個個狀似癲狂,恨不能將蘇姨娘扒皮噬骨,置之死地而後快,竟也讓小香顛倒黑白說成這樣。
  楊雁回心知小香是在撒謊。她是親眼看見過蘇慧男被秦菁、秦英從華庭軒屋裡扶到院裡時的慘狀的。只是她同情不來那蘇慧男,心裡反倒是覺得痛快。這女人早該嘗嘗被人眾口一詞,顛倒事實的滋味了。曾經的爪牙,變為了別人的利器,那滋味,想來很不錯吧。嘖嘖嘖!
  只聽小香接著道:「後來不知怎地,四姑娘來了。四姑娘瞧著蘇姨娘那淒慘的模樣,被嚇得也是又哭又叫,一直叫著讓蘇姨娘快快醒來。蘇姨娘醒來後,還將四姑娘錯認成了大小姐,竟將她推開了。四姑娘的額角還給磕到桌子上了,這會還青著呢。」
  眾人這才注意到秦菁額角上的一塊淤青。
  秦菁怒道:「小浪蹄子,分明是你推我。如何就是我姨娘推我?!」
  小香原本口齒伶俐,這一挨了秦菁的罵,竟有些畏畏縮縮,不敢再說下去了,一副怕事的模樣。
  秦明傑呵斥女兒道:「太太的話沒聽到?」
  秦菁不言語了。
  秦明傑提高了聲音:「到底有沒有聽見太太方纔的話?」
  秦菁嚇得蓄了滿眼的淚,聲若蚊蟻,低不可聞:「聽到了。」
  秦明傑又怒道:「若是聽見了,便只管當耳旁風麼?」
  秦菁不敢言語了。
  秦明傑又沉聲道:「沒讓你開口,不許多嘴!」
  秦菁只得委委屈屈道:「是。」
  秦明傑又呵斥道:「大家閨秀,言行要得體,你方才罵人的話,是哪個狗奴才教你的?待此間事了,我再與你身邊的嬤嬤、丫頭算賬。」
  秦菁又氣又惱,卻不敢這時候替下人求情。秦菁的一干下人還不待哭號訴說冤屈,秦明傑又去看小香了:「你接著說。」
  小香的講述再沒那麼繪聲繪色了,只是乾巴巴道:「四姑娘正鬧著時,英大爺來了,英大爺才到了片刻鐘,二姑娘和三姑娘便也來了。英大爺和兩位姑奶奶,眼見著蘇姨娘和四姑娘那般慘狀,便一口咬定是春、夏、晚姨娘欺負了她們母女。」
  秦明傑聽到此處,怒而打斷小香道:「你沒得不該掌嘴?你說誰是母女?」
  小香忙請罪道:「這卻是小香失言了。還乞望老爺、太太寬恕。」
  葛倩容道:「行了,別忙著請罪,你倒是往下說。」
  小香聽葛倩容這麼說了,眸中也蓄滿了淚水,接著道:「英大爺到了,四姑娘又沒大礙,兩個人便扶著蘇姨娘出去了。兩位姑奶奶因咬定了三位姨娘欺負了蘇姨娘,便動起手來。如今華庭軒已是被砸得不成樣子了。饒是如此,春姨娘仍好心去院子裡瞧蘇姨娘如何了。誰知,誰知英大爺看她俯身近了些,便……許是英大爺一時糊塗了……」說到此處,話不成句,似乎是再多一句話也說不下去了,又與春姨娘抱在一起,主僕兩個,嗚嗚咽咽低泣,那模樣,好不淒慘,好不可憐。
  春姨娘還低語道:「竟說我們打她,我們是吃了熊心豹子膽麼,敢動她一指甲麼。人家有老爺護著,有兒女撐腰,模樣又生得好。我們這群老姨娘有什麼?不過是委委屈屈在人家手下討日子過活的人罷了,我們敢欺負人家麼。今兒這不就讓人家的兒女一頓沒臉的踩踏麼。」
  葛倩容怒道:「閉嘴。秦家是短了你穿戴,還是缺了你吃喝,說得自己這般委屈。」
  春姨娘這才抽抽搭搭的住了口。秦明傑的臉色更加不好看了。這春姨娘的話,分明是連同蘇姨娘和葛倩容都捎帶上了。葛倩容如今正是風華正茂的年紀,又有兒女又管家。
  看起來,春姨娘和太太應該不是一條戰線上的人哪!
  葛倩容又道:「青籐,你說,到底怎麼回事。」
  秦芳身邊的青籐,如今也是二十歲該配人的年紀了,站出來後,單氣勢上,便就先壓了小香一頭。

  ☆、第156章 賢婦(二更)

  青籐口中說出來的事情,自然是另一番模樣。先是秦菁的人匆匆跑去侯府,向秦芳求助,說蘇姨娘被另外三個姨娘,強行帶到華庭軒打葉子牌,還說已另外有人去求了秦英和秦蓉也盡快回去。
  秦芳聽說蘇姨娘讓人如此踐踏,自然不會放任不管。無論是為著母女情分,還是為著她們姊妹幾個在娘家的利益,她都要救蘇姨娘,於是,一行人便浩浩蕩蕩殺了回去。
  葛倩容道:「是誰去報信的?怎麼不先稟了我和老爺?」
  青籐咬咬唇,看了一眼秦明傑,不敢答言。早先秦明傑生氣時說過,以後誰也不許再跟他提起什麼蘇慧男。另有一次,蘇姨娘被其他小妾欺負時,故意趁著秦明傑在,哭哭啼啼來找太太,不想卻驚嚇到了太太的一雙兒女。氣得秦明傑命人將蘇慧男拉下去掌嘴,還命以後她的事不得騷擾太太。至於老太太那邊,是向來不管後宅的事的。這一樁樁一件件,雖然她早已是小姐的陪嫁丫鬟,也知道的請清清楚楚。
  青籐不敢說,秦明傑心裡也明白了。葛倩容歎口氣,也只得道:「你先說吧,到了華庭軒後,又如何了?」
  到了華庭軒後,按照青籐的說法,自然是看到另外三個姨娘連同丫鬟婆子,在百般折磨虐待蘇姨娘。
  另外三個姨娘連同她們的丫鬟婆子,自然各個都是滿臉不服氣。春姨娘不忿道:「青籐姑娘這話就差了,你們是後到的,分明是英大爺先來的。我們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當著英大爺的面打蘇姨娘。」
  青籐只得道:「雖未親眼看見你們打蘇姨娘,卻是親見蘇姨娘頭髮蓬亂,衣衫不整,身上也傷了好幾處。」
  夏姨娘怒道:「青籐姑娘,你是怎好意思睜眼說瞎話的?分明是春姨娘不忿被英大爺……才和蘇姨娘扭打到一起,這才將她打成了那副鬼樣子的。」
  春夏晚三個姨娘和眾位丫鬟、婆子,紛紛指責青籐撒謊,還一副義憤填膺的樣子。青籐有口難辯,但終究是侯夫人身邊的一等丫頭,氣勢不輸人,立刻對天發誓道:「我若是有一個字撒謊,叫我不得好死,死後下油鍋。」
  晚姨娘好笑道:「青籐姑娘那會子還說,你才進華庭軒,就看到我們百般虐打蘇姨娘呢。你這不是撒謊是什麼?死後的事誰知道?我也敢起個誓,若是我們有撒謊,叫我現在就被天打五雷轟!」
  夏姨娘涼涼道:「晚妹妹,瞧你說的,青籐姑娘那張嘴厲害著呢,人家說的是若有一個字撒謊便不得好死,可人家是扯了個漫天大謊,滿篇都是瞎話,快趕上寫話本的了。那可不是一個字。」
  葛倩容沉聲道:「誰再聒噪!是真想讓我命人叉下去麼?」
  眾人這才噤聲不語。
  葛倩容又道:「青籐,接著說。」
  青籐只得道:「我們進去後,便看見蘇姨娘被折磨後的慘狀。英大爺和四小姐扶了蘇姨娘出去了。後來……後來……」
  秦明傑喝令道:「後來怎樣,說!」
  青籐道:「後來二小姐三小姐因不忿蘇姨娘被欺凌,和三位姨娘吵了起來,越吵越激動,兩邊就動手打起來了。」
  葛倩容問道:「誰先動的手?」
  青籐垂眸不語。
  秦芳冷笑:「是我先動的手,怎樣?我的姨娘被人打成了那副樣子,我當然要幫她出頭。誰再敢作踐蘇姨娘,今兒這事就是下場,我非打得那人……」
  她話未說完,秦明傑拿起桌上的杯子便砸了過去。青籐眼疾手快,連忙推開秦芳,主僕兩個險險躲過那茶杯。那杯子落在廳外,豁朗一聲,宣告了自己被碎屍萬段的悲慘結局……
  秦明傑指著秦芳道:「我養大的好女兒,我風風光光嫁出去的好女兒!你就是這麼給家里長臉的?鬧成這樣,如何收場?大嫂的生日,請你不來。你自家跑來跟姨娘打架!」
  秦芳嚇得連忙跪下了。
  這時候,已被大夫瞧過傷的蘇慧男也來了。聽了秦明傑這話,忙道:「老爺差矣,都是那些黑了心的女人欺侮我,我這幾個不成器的孩子才來為我出頭。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老爺真要怪,便來怪我好了。哪有個孩兒看著生身母親被人作踐,連個屁也不放的道理?老爺若真生出這樣豬狗不如的東西來,才是家門不幸!」
  一席話說得秦明傑啞口無言。
  蘇慧男傷心欲絕,壓抑著哭腔,哀哀怨怨道:「我今日被人羞辱,莫說我的孩兒面上無光,便是老爺臉上,又有光彩不成?早先雖是我有錯在先,可我也與老爺相依相伴多年哪!我今日也不敢求老爺為我做主,只求老爺別錯怪了你自己的骨血。」
  秦明傑面上果然有些不忍。
  蘇慧男忽又慘笑道:「我心裡清楚老爺近來為何生我的氣。竟然氣到,容忍一個姨娘,這樣顛倒黑白,污蔑我的孩子。為了這個家,咱們今日也不用將話挑明了說。我……我自可平復了老爺心裡的氣。只求老爺莫要錯怪我的孩兒」她說著,拔下頭上的髮簪,對準咽喉道,「紅顏未老恩先斷,老爺,咱們來世……來世……」話未完,便將簪子送入咽喉處,只是在金簪只差一分刺進去時,卻再不能動了。
  秦英緊緊捏著她手腕,已是急出了一頭汗,若他再慢分毫,這簪子就真的刺進去了。
  蘇慧男只得鬆開金簪,跌坐在地,哀哀哭泣。
  秦英單膝跪地,與她持平,叫道:「娘……別做傻事……」
  蘇慧男摟著兒子,低泣道:「傻孩子,以後別亂叫。你哪有娘,你沒有娘,你只有姨娘……是我不好,沒出生在一個好家庭裡,不能給你個好身份,也不能給你妹妹們體面身份。人活著……有那麼多難處。我不豁出去,怎麼叫你們過好日子。你和妹妹們,哪裡比人差了。就是因為差了一
  個名正言順的身份……」蘇慧男越說,哭得越厲害。
  不得不說,滿屋子裡的人,只有蘇慧男哭得最是情真意切。她哭的這一場,恐怕也真是有幾分真心。拼了這麼多年,秦明傑也沒將她扶了正,她的幾個子女,始終不是名正言順的嫡出子女。不過是記在王氏名下,騙騙後人罷了。
  秦芳、秦蓉、秦菁,俱都伏在蘇慧男身邊,蘇慧男一手攬著一個,懷裡還藏著一個,母女幾個,抱頭痛哭起來,唯有秦英還能忍著沒哭。他是這幾個女人唯一的指望了,如果他完了,她們才是真的完了!
  這情形真是感人,感動的葛倩容都淚水漣漣了。她不由拿著帕子,按了按濕熱的眼角。
  青籐也跪倒在葛倩容和秦明傑面前,又對天發誓起來,道:「老爺,太太,英大爺真的沒有存心非禮春姨娘。是春姨娘要去打蘇姨娘,他不得已才推開春姨娘罷了。我說的句句屬實,若有半句虛言,叫我即刻就死了。」
  葛倩容對青籐柔柔道:「你不用發誓了,我都知道了,我信你。」
  這話一出口,連痛哭中的蘇姨娘母女都被震住了。
  這麼好的機會,葛倩容竟然放過了?
  秦明傑對後奼女子手段,也不是一無所知,當然了,他知道的,都是別人家的事。在知道秦莞的真正死因之前,他認為,那些亂七八糟的事,跟他的關係不大。在知道了蘇慧男的手段後,他才知道,他的後宅裡可能發生過多少陰寒的事。可是葛倩容面對蘇慧男母女,竟然說她相信他們母子是清白的?
  楊雁回納罕的看了一眼葛倩容。她這是什麼意思?
  葛倩容又對春姨娘道:「今日之事,分明是你不對。」
  春姨娘也跪下來,道:「太太,冤枉。」
  葛倩容道:「英大爺為人如何,大家都看在眼裡的。不是我不信你,可這事不過是起了一點小衝突,就是個小誤會罷了。你不去打蘇姨娘,英大爺為何推你?」
  秦明傑聽葛倩容把秦英的責任撇得乾乾淨淨,大感欣慰。賢婦啊,他果然沒娶錯人。
  楊雁回心下瞭然。葛倩容根本就沒打算趁著這一次弄倒秦英,就這件事,她也弄不倒秦英。現如今,反正秦英的名聲已經壞到外頭了。外頭的人雖聽說過秦英如何的潔身自好,但乍聞此事,只會覺得他以前的正經都是裝出來的。要楊雁回說,本來就他媽的是裝的。整天裝的一本正經,其實一肚子男盜女娼!
  秦英的名聲爛了,毀了,前途堪憂了,蘇慧男那一支就會大受挫。秦芳那邊,有綠萍在收拾她,不會叫她好過的。只要秦芳施展不開手腳,秦英又完了,蘇慧男又被秦明傑厭棄了,一網打盡,連根拔除,就好辦多了。葛倩容是在玩貓抓耗子的把戲,慢慢玩!
  只聽葛倩容又道:「不過是不小心推你一把,你忍一忍能怎地?現在可好,丟人丟到外頭去了。你讓大奶奶以後怎麼抬得起頭做人?讓秦家的名聲怎麼辦?」
  春姨娘落淚道:「我在秦家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我哪裡有去打蘇姨娘,我不過是想去看看她如何了。英大爺便……換誰不氣,換誰不怕?我便該忍氣吞聲麼?我是被嚇著了,失了分寸,可嚇我的人本就是英大爺。我知道我不入老爺的眼,可難道受了這樣的侮辱,也不能吭聲麼?」
  「行了!」葛倩容喝斷她,「鬧成這個樣子,你們一個個還有理了。當初各自忍讓一步,也不會起亂子了。」
  說到底,這事還是被葛倩容定了調子———雙方都有錯,誰也不肯忍讓一步,才鬧到這個地步。秦英兄妹對父親的姨娘動手,說到底也是不應該。
  這時候,本已睡下的秦若秦苒雙雙哭起來。葛倩容聽到孩子的哭聲,心疼道:「孩子都叫你們吵醒了,快叫乳母去哄著些,我這裡正忙著,顧不得她兩個。」
  秦明傑對一雙小兒女還是很有感情的——龍鳳胎,多吉祥!他終於又多了一個兒子。那個將弟弟帶來的姐姐,自然也是大功一件。聽見葛倩容這麼說,他忙道:「事情已弄清楚了,咱們先去看孩子,叫他們先下去,一會如何處置,我自有論斷。」
  春姨娘訝然道:「怎麼就弄清楚了?弄清楚什麼了?太太,我沒有撒謊,我斷不敢拿這種事抹黑英大爺。」
  夏姨娘、晚姨娘也都紛紛表示,要替春姨娘作證。
  秦明傑怒道:「太太說弄清楚了,就是弄清楚了。太太說的就是真相!你們都先下去,回各自的院子好好待著,誰也不許再鬧!」
  楊雁回斜眼瞟了秦明傑一眼。其實真相是什麼,在他看來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這件事裡,他要保秦英而已。
  接下來,被懲處的那個人,一定是春姨娘。因為這個女人,陷害秦家長子!
  只是春姨娘憑什麼要幫葛倩容這麼大的忙?

  ☆、第157章 成全(三更)

  秦英回到千芳居後,黃秀珠已平靜下來,正倚在美人榻上,專心致志做繡活。
  秦英越來越不懂黃秀珠了。嫁給他幾年,她的脾氣越來越收斂,性子越來越柔,但卻是柔而不順。他總覺得,她對他越來越疏離和冷漠。難得溫柔繾綣片刻,又很快成了客氣的疏離。
  察覺秦英進來,黃秀珠連眼皮也沒抬,似乎這個男人並不能擾亂她絲毫心神,手裡飛針走線,一絲不亂。
  秦英坐到榻前,低聲道:「秀珠,老爺和太太已經查清楚了,我沒有非禮春姨娘。」
  黃秀珠頭也不抬:「我知道。」再沒別的話了。
  秦英忍不住扳過她肩頭,迫使她看著自己:「你沒話對我說嗎?你的丈夫被一個齷齪的老女人,這樣當眾污蔑,你怎能如此平靜?」
  黃秀珠只是靜靜望著他:「你也該想想,為什麼她們要害你,不去害別人。」
  「你瘋了嗎?」秦英覺得自己所有的修養,都被她這一句話擊潰,所有的忍耐都土崩瓦解了,他手上忍不住用力,吼道,「我們還是夫妻嗎?你竟敢說這樣的話!」
  黃秀珠蹙眉。她在秦英手底下,跟一個布娃娃也沒兩樣,用用力就能扯壞。秦英只得鬆了手,摔門而去。黃秀珠丟開手裡的繡活,望著窗外發起呆來。
  ……
  秦若、秦苒還沒睡夠,秦明傑和葛倩容一起哄了兩個孩子睡去,這才攜手出了臥房,來到廳中。
  方纔十分熱鬧的廳中,這會只有兩個打掃衛生的僕婦,並一個坐著的年小女客。
  秦明傑方才沒注意到楊雁回,這會看到這少女,才覺得好生奇怪。他竟沒弄明白,楊雁回是一直都在,還是剛剛才到。這個少女生得容色奪人,若是方才就在,他本該注意到。可這少女卻能一直將自己隱藏得很好,在和不在,都不會讓人注意到,也未免太奇怪了些。除非她是剛剛才到。
  他已經記不起楊雁回了,是以,只得回頭去看葛倩容。
  葛倩容笑道:「這位是大奶奶請來的客人,也是穆知州相中的未來兒媳,還是我身邊的崔媽媽的外甥女。」
  秦明傑這才恍然大悟。他是聽秦英說過,穆振朝定親的女孩兒,以前是給秦家送魚的,姓楊,羅氏獻給皇后的壽禮,便是那楊家的婦人繡的。
  楊雁回款款起身,道了個萬福,這才開口道:「秦尚書好仁義的性子。」
  秦明傑道:「楊姑娘何出此言?」
  楊雁回道:「我方才瞧著那蘇姨娘要自殺,口口聲聲還說是她做錯了事。」
  秦明傑的臉色不由變了。方纔的家事,這楊姑娘竟然都看在眼裡。
  楊雁回見他面色不好,卻是笑得愈發甜美:「我想著,得是犯下了什麼樣的過錯,才會以死抵罪呢?」
  秦明傑陰著臉道:「也不是什麼大過錯。楊姑娘不必打探別人的家事。」
  楊雁回笑道:「那麼秦尚書覺得,蘇姨娘犯下的那點小過錯,值得抵命麼?」這樣都肯輕輕放過那個女人。對蘇慧男而言,秦明傑實在是太心善,太仁義了!
  秦明傑蹙眉道:「既是小過錯,自然是不用抵命的。我秦家的家事,就不勞楊姑娘費心了。」言罷,這才匆匆離去。葛倩容只得跟著他,一路送了出去。一邊走著,葛倩容還低聲向秦明傑解釋了幾句什麼話。
  楊雁回不用聽也知道,葛倩容是在解釋,她為何會在清平居。她望著秦明傑的背影,厭惡之情油然而生。如果他剛才能狠狠心,讓蘇慧男真的給秦莞賠了命,楊雁回多少還能原諒他幾分。
  待送走了秦明傑,葛倩容這才回到廳中來,邀了楊雁回往耳房去了。
  崔媽媽親奉上茶點後,這才退了下去。
  葛倩容笑問:「楊姑娘,今兒這戲好看不好看?」
  楊雁回笑道:「好看極了,好一場大戲,多謝秦太太成全。」
  葛倩容又問:「楊姑娘可看出些什麼?」
  楊雁回笑道:「看出了秦太太要對付的究竟是哪個,卻沒看出,秦太太讓我瞧這場好戲是何意。」
  葛倩容這才道:「我初嫁來秦家那一年的中秋節,過得不太好。原本是好好的,可是後來家裡人發現不見了秦英,就不好了。」
  楊雁回想起那個八月十五來,便從頭冷到指尖。她在秦英面前,無論再怎麼淡定,都有些強撐著。自從那次的事後,她便很討厭看到秦英那張臉。
  葛倩容又道:「我一直都奇怪,秦英那天幹什麼去了。直到最近,我才知道了那麼一些些情況,但知道的不全,其餘的,還要仰賴楊姑娘告訴我。」
  楊雁回問道:「秦太太知道了些什麼?」
  葛倩容道:「秦英的小廝告訴我說,他們找到秦英時,他被人吊在青梅村村郊的莊稼地頭上整整一夜,才被人放了下來。連秦英的馬,都不見了。不過他們後來很快又找到了那匹馬。巧的是,那小廝說的找到馬的那戶人家,崔媽媽竟然也認得,正是楊姑娘家的鄰居。」
  怪不得她忽然知道秦英那年中秋的動向了。原來秦英身邊的小廝,已經被她收買了。
  楊雁回道:「秦太太想知道什麼?」
  葛倩容道:「秦英那麼巧,竟是被綁在青梅村的,馬又被楊姑娘家的鄰居得了去。再想想楊姑娘先前那麼熱心的插手秦家的事,我不得不懷疑,楊姑娘興許很清楚那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要知道!」便是楊雁回不願意說,也沒關係。大不了,她從其他地方下手,擊倒秦英!她倒是不擔心楊雁回出賣她。她還是信得過崔媽媽母女的。這楊家和崔媽媽母女關係那麼親密,閔氏母女當初硬是能把個綠萍弄成了侯府貴妾。單憑這一點,她就料定了楊雁回就算不願意再幫她,至少也不會害她。
  楊雁回笑容苦澀:「那晚的事,我是知道一些,只是對秦太太沒什麼幫助。」原來葛倩容只是為了問這個。
  「楊姑娘若是不介意,倒是可以說說看。」
  楊雁回道:「秦英那晚喝醉了,撒酒瘋,應當是碰巧去的青梅村。那匹馬,應當也是碰巧被我鄰居撿了去的。」
  葛倩容忙問道:「楊姑娘是怎麼知道的?」
  楊雁回道:「那晚我和村裡的姐妹一道出去走月亮,不小心落了單,正撞見他。他惱恨我插手秦家的事,便借酒撒瘋非禮我,還好有人路過救了我,還將他吊在了樹上。」
  葛倩容聽得柳眉倒豎,怒道:「真是混賬東西,你那時候才幾歲?!」
  楊雁回道:「所以我才說,那晚的事對秦太太沒有用。秦太太覺得,我就算豁出這張臉,將事情說出去,又有幾個人肯信?」秦英畢竟不是霍志賢。他的好名聲日後會不會受損,還是兩說呢。
  葛倩容聞言也只得作罷,只是仍覺疑惑,便問道:「竟能有人從秦英手裡將你救下來?還將他吊了一夜?」
  楊雁回道:「秦英喝得爛醉,那個路過的好心人,救我自然容易些。」
  葛倩容忽又歎道:「真是冤孽,你怎地就成了穆振朝的未婚妻。若此事讓穆振朝知道了……」
  楊雁回淡淡道:「我不會嫁給他。」
  葛倩容驚奇道:「為何?」
  楊雁回一雙明眸,清澈如水,淡淡道:「我不喜歡他。我不想嫁人,若定要嫁人,我也要嫁一個我喜歡的人。就這麼簡單。」
  葛倩容怔了片刻,忽然哈哈笑起來:「好,好楊姑娘,正該這麼著。真真是個好姑娘!」
  ……
  秦英猥褻父親愛妾的事,很快在京城高門之中傳佈得紛紛揚揚,但也有人說,是那小妾因不忿當年被蘇慧男欺壓,所以故意使詐陷害秦英。
  秦家最後處理此事的結果是,將那姨娘遠遠的發賣了。
  不是讓她病死,而是發賣。這個結果讓楊雁回略略訝異了片刻。後來再一想,或許是葛倩容勸住了秦明傑,讓他少再逼死人命吧。畢竟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的事,弄死一條人命,也太狠了些。
  ……
  晨風吹拂運河。
  葛倩容戴著帷帽,遙遙望著一葉扁舟遠去,那舟上,一個同樣戴帷帽的女人,朝她揮揮手,算是道了一聲各自珍重。
  眼瞧著小船越來越遠,葛倩容這才回身走了。她這次出來的借口,是去覺明寺上清晨的頭一柱香,身邊又只帶了一個媽媽一個丫頭,耽擱久了不好。一旁的崔媽媽忙扶了她,往車上去了。
  ……
  春姨娘還在凝望著馬車時,頭上的帷帽忽然被那搖船的船家掀開了。
  這船家原來也是秦家的下人,前些日子才被葛倩容尋了借口趕出府去,由他自生自滅。
  春姨娘奪過帷帽,不再年輕的面上,竟顯露幾分少女的嬌嗔,她道:「不好好划船,來奪人帽子,真是好沒趣。」
  船家道:「人都已經走了,你還看什麼看?」
  春姨娘又去瞧那馬車,道:「蘇姨娘栽在她手裡,一點也不冤,做人的格局不一樣,手段也全不一樣。」
  那船家聽了這話,也感歎道:「若當初是讓蘇姨娘撞破咱們……別說成全咱們二人了,只怕當時就要喊了人來。」到時候,他們都要死。蘇姨娘則成功消滅了一個內宅裡的對手。
  葛倩容卻是跟他們談了條件,只要春姨娘幫她一個忙,她便成全他們,放了他們去。那條件也很合春姨娘的意。畢竟她腹中的孩子曾被蘇姨娘害死了。臨走前出口惡氣也是好的。於是,她便依計,挑動另外兩個姨娘,跟她一起陷害秦英。
  春姨娘感慨道:「在秦家那後宅待久了,我已經快忘了,世上還有人是懂得成全別人的。」這葛倩容倒是說話算話,放了她這麼一個知道她陰謀害秦英的人遠去。
  船家也感慨道:「她倒是成全了咱們,可我瞧她對付蘇姨娘的手段,也不是個善茬。我倒是希望這位太太,以後莫在秦家後宅蹉跎的也瘋魔了才好。」

  ☆、第158章 攔路

  楊雁回那日從秦家回去後,才不過臨近中午。
  閔氏納悶道:「怎地連他家一碗壽麵都沒吃便回來了?莫不是有人給你氣受了吧?」
  楊雁回便將那日在秦家看來的好戲悉數告訴了閔氏。
  閔氏嘖嘖驚歎道:「他們家鬧騰得越發離譜了。都是男人造的孽,三妻四妾的娶那麼多做什麼。」
  楊雁回感歎的倒是和閔氏全不一樣,她道:「我倒是越發覺得那個蘇姨娘很可怕。她做出那樣的事,她的兒子又被說是非禮姨娘,她竟還能借三寸不爛之舌,扭轉局面。」葛倩容當時看似是沒有堅持追究秦英,其實若是堅持了也沒用。一則,蘇慧男已憑著幾句話,打動了秦明傑,二則,秦明傑才捨不得他的寶貝兒子蒙上這種污名。所以,葛倩容便在秦明傑眼裡落得個賢婦的現象也好。只是往後秦明傑行走官場,也難看了。他相信自己兒子的清白,別人信麼?一個在外人眼裡,被兒子戴了綠帽子的尚書……呵呵,這份氣想來不好受。
  早先秦明傑縱容蘇慧男胡作非為,秦莞照樣有剋死母親的爛名頭頂在腦門上。現在可算是輪到秦明傑遭報應了。楊雁回覺得這也算是天道輪迴,報應不爽。
  母女兩個將秦家的事,當做個故事,閒扯了一會後,便各自忙去了。閔氏管花浴堂,楊雁回繼續去讀她的《金、瓶、梅、詞、話》。楊琦如今重新接管了魚塘,外帶打理一百五十畝地———楊家最近又新買了幾十畝地。
  閔氏只以為雁回在家裡寫話本,也沒多過問什麼。莊秀雲近來沒事便往楊家跑,和楊雁回躲在屋子裡,一起倚在床頭讀話本。因她沒讀過前頭的,和楊雁回不同步。楊雁回只得將前面的內容大致講一下,然後和她一起往下接著讀。
  這個情形讓楊雁回覺得很詭異。她只在話本裡見過戀愛中的男女,悄悄在一處讀什麼《西廂記》、《牡丹亭》,但是她卻和她的乾姐姐一起躲在屋裡讀什麼《金、瓶、梅》……
  過了沒幾日,邢先生打發了人來,問楊雁回要近來所寫話本的新一回內容,好拿去刊刻,還說讀者們催得急,日日都有人在書坊裡堵著催要。楊雁回立時傻了眼————她近來只顧著讀話本了,還沒寫話本呢。
  楊雁回哪裡好意思讓人知道,她近來迷上了讀那《金、瓶、梅》,只得尋了借口打發了那人去,說,有兩段內容還需要斟酌,後天她親自將話本送過去。
  待那書坊的小夥計去了,莊秀雲這才對楊雁回道:「我聽說,以前邢老先生最喜歡打發季少棠來問你取話本,今兒個倒是換人了。」
  楊雁回道:「姐姐是故意拿我來取笑麼?」再說了,邢老先生這時候若還打發季少棠來,是故意讓季少棠傷心難堪麼?
  莊秀雲只得告饒道:「好了,我不開你玩笑了。我怕你一生氣,便不給我看這書了。」
  楊雁回好笑道:「這書實在不適合兩個人同看。」每每看到讓人面紅耳赤的內容時,她兩個還怪不好意思的。其實若只有一個人看,完全可以大大方方看完嘛!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莊秀雲便道:「我正是這個想法。你趕緊的寫你那話本子去。你寫你的,我看我的。待我先將前頭落看的那十幾回補上。」
  楊雁回動筆寫話本前,還諄諄叮囑道:「秀雲姐,你補上了那十幾回後,若我還沒寫完,你可千萬別多看,要等著我。」
  莊秀雲卻道:「我等你做甚?要我說麼,這根本就不是小閨女該讀的書。」
  楊雁回很是不服氣,道:「不是小閨女該讀的書,難道就該是小媳婦該讀的書麼?」
  莊秀雲道:「我如今也算不得是小媳婦了。」
  楊雁回道:「反正是個青春女子。」
  莊秀雲笑道:「快寫你的話本吧。看這書把你迷的,話本都忘了寫。」
  楊雁回也取笑她道:「看這書把姐姐迷的,連花浴堂都丟開不管了。」雖然主要還是為了躲開文家那一大家子無賴吧。
  兩個人拌了一回嘴,這才又各自去做自己的事。一個寫話本,一個讀話本。
  楊雁回這次寫的是大部頭,其實不過是個類似於《倩女離魂》的故事,只是略有不同。
  張倩女的魂魄是追隨書生上京趕考去了,楊雁回寫的是一個叫馮青青的女子,魂魄追隨一個叫於西樓的浪子,仗劍天涯去了。
  張倩女擔憂王文舉高中後,另娶高門女,丟下她不顧,以至魂魄相隨。馮青青是擔憂於西樓尋仇人報父仇時不幸喪命,卻又礙於閨訓,不能隨意出家門,便靈魂出竅,跟了於西樓去了,一路上一直從旁相助。
  只是倩女離魂是元雜劇,四折便也就完了。楊雁回寫的這個故事,卻要四十回。是以,楊雁回便在馮青青和於西樓一同尋找仇家時的路上下功夫,寫她們路上經歷的種種波折。而且因那馮青青是個魂,別人時而能見得,時而又看不到她,唯有於西樓,只要她在身邊,便能瞧得見,摸得著。也因此,一路上種種誤會、笑料百出。
  因為開頭幾回拿去刊刻後,賣得甚好,東福書坊裡甚至常有讀者三五成群的結伴跑過去催著趕緊出下一回。
  讀者的熱情,讓楊雁回受到了極大的鼓勵,創作熱情高漲。她後來又在創作時,於字裡行間加了些對世風的褒貶鞭撻,文章嬉笑怒罵,很是犀利。也因此,李傳書名聲更盛。她如今的名頭,可不僅限於京城了。像這樣的大部頭小說,可是全國各地,都有賣的或者租賃的。
  只是盛名並不能抵消寫小說時的勞累。儘管因為整個故事已在楊雁回腦海中有了完整的輪廓,寫起來會省心好些,但畢竟要兩天寫完整整一個回目,因而這新一回的故事趕出來後,楊雁回已累得夠嗆。
  莊秀雲這兩日依舊是拿著繡活來到她房中,和她相伴。每每歸家時,那繡活再原樣拿回去。待楊雁回那兩回故事寫好後,莊秀雲也將落看的十幾回《金、瓶、梅》補上了。為了等楊雁回,還反覆又看了其中的幾回。
  楊雁回丟下自己的話本,又和莊秀雲一起投入到了《金、瓶、梅》的世界裡。莊秀雲道:「我瞧你寫的那個故事,與這家長裡短的大有不同,你寫你的去罷,讓我自己看會兒,你別又誤了寫話本。再這麼不分白天黑夜的趕一回,你小命還要不要了?」
  楊雁回默默的在一邊腹誹,秀雲姐幾時變得這麼霸道了?
  莊秀雲那《金、瓶、梅》還沒讀完時,展眼已到了閔家的表哥成親的大好日子。楊鴻、楊鶴都從書院回來了,一行人一大早便打扮齊整,坐了車往縣城裡去了。同行的又有莊秀雲、楊鶯、莊大娘、焦大娘等一眾花浴堂、女浴堂的老少女人們。
  幾個人一共乘了三輛車,男人們一輛,年長的女人一輛,幾個年小的女人一輛車。
  一行人連過了兩個村子,才出了白龍鎮地界。行到一處行人稀少的路段上時,路兩旁忽然竄出幾個人來,攔住了三輛騾車的去路。
  幸好三輛騾車都是不疾不徐的趕路,說停也就停了,但仍是氣得幾個趕車的覓漢破口大罵。焦家新買的那漢子,聲音最大,罵道:「哪裡來的混賬王八犢子?走路不長眼麼?撞了算誰的?賊囚根子的,這不是故意往人車□轆底下鑽麼!」罵著罵著,也不顧車裡有女眷,污言穢語就出來了。
  焦大娘正待要那家下人先別忙著罵,先看看撞人了沒有,就聽一個攔路的人帶著哭腔喊道:「秀雲,你可算從家裡出來了,你躲我做甚?我這些日子,想你想得茶飯不思。」
  楊雁回聽見是文正龍的聲音,便翻個白眼,對莊秀雲道:「唱戲的來了。」
  莊秀雲冷笑,對楊雁回道:「這下可是他們自己撞上來的。我這回跟了他們去,可不至於惹疑心了。」
  楊鶯聽得驚奇,忙道:「秀雲姐,你要跟了他們去?這可使不得。」
  莊秀雲卻道:「沒事,姐姐我自有主張。」
  她們幾個正說著,車外已經打起來了。幾個趕車的都知道莊秀雲的情況,眼看是文家人又來糾纏,跳下車去,就要打跑這幾個混賬東西。外頭一片哭爹喊娘聲。文母哭喊道:「秀雲,做婆婆的都給你跪下了,你就不能出來見我一見麼?你看看他們把我老婆子打的,咱們婆媳一場,你就
  這麼狠心麼?」
  焦家的漢子吼道:「老歪辣,我讓你叫!」從地上抓了一把土,塞到了文母的嘴裡。文母咳嗽不迭,給嗆了個半死。
  另一輛車裡,莊大娘也是氣得手直打哆嗦,還道:「真是沒了天理了,兩家都沒關係了,還來糾纏,官府也不管一管。」上回秀雲還拿了和離書,並文母簽的那個文約,將這一行人扭送到了官府。可恨那知縣也是個昏了頭的官兒,硬說這是家事,理也不理。
  楊家父子三人都從車裡下來,幫著一起攆了文家的人去。
  那文母一見對方人多勢眾,連咳嗽也顧不得了,直接往車□轆底下一躺,死死抓著車軸,拖都拖不動,直嚷著說:「我要見我的好媳婦兒,我見不著秀雲,我就死在這兒。」
  莊秀雲這才一副被逼迫得沒辦法的樣子,不情不願的從車裡出來,與文家人相見。

  ☆、第159章 堵人(二更)

  看到莊秀雲出來,文正龍像是溺水的人看到救命稻草一樣,連忙往上撲。
  幾個趕車的一人一個,死死攔住文家的人。文正龍兩隻手乾脆凌空亂抓:「秀雲,秀雲哪!你怎麼這麼狠心哪,你怎麼就撇下我不管了!」哀叫聲簡直慘不忍聞。那模樣,好似有人要拆散恩愛夫妻似的。
  莊秀雲蹙眉道:「別叫了,我還沒死呢。」跟死了丈夫的女人哭男人似的,噁心死了!
  文正龍立刻不叫了,忙道:「秀雲,你以後叫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你讓我往東,我不敢往西,你讓我殺豬,我決不去殺雞。以前都是我不好,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你再給我個機會,咱們和好吧。」
  莊秀雲仍是蹙眉道:「你先退開,給我們讓讓路,我們趕著去喝喜酒,遲了,恐要誤了時辰了。」
  文正龍道:「你先原諒我,否則我絕不讓路。秀雲,你以前沒這麼狠心,以前就算我犯了再大的錯,只要我肯悔改,你都肯原諒我。」
  莊秀雲道:「你也鬧了這麼久了,我也知道你是真心悔改了,你先起來,讓我們過去。」
  文正龍大喜,忙道:「你肯原諒我,我便是立刻死了也心甘。」
  周圍人聽得這話,皆覺週身汗毛倒豎,雞皮疙瘩一身一身的起來了。
  莊大娘氣得掀開車簾子道:「秀雲,你還跟他廢話什麼,直接打走不就完了。」
  文母一聽,趁著將他拖起來的人一時大意,便又縮回了車□轆底下,道:「文正龍,你這個小畜生,給你娶了這麼好的一個媳婦,你不好好疼人家,氣得人家再不肯回來了。你今天要是不能把秀雲請回家裡去,我情願死在這兒。」
  楊鶴唸書許久,早把拳腳功夫忘光了,但真動起手來,到底比沒練過的動作麻利些。他實在瞧不下去這家人了,忍不住活動了活動手腕,一把將文正龍扯過來,摜在地上:「再讓我看見你纏著秀雲姐,往死裡打你!」說著,一腳跺了上去。
  文父眼疾手快,掙開束縛,奔過去,一把抱住楊鶴一條腿,哀嚎道:「要打你就打死我,別打我兒子。他只是想跟自己的老婆好好過日子,何至於就問出這被跺殺的罪來了?」
  莊秀雲忙道:「楊鶴,別衝動。」
  楊鶴敢去跺文正龍,卻不敢跺文父,這死老頭看著太老太脆弱了,真怕一腳上去就踩死他,到時候還要問自己個殺人的罪過。功名丟了不說,還要掉腦袋。為了這麼一家子混賬東西,真是不值得賠上他的前程。
  楊鴻在一旁道:「老人家,你最好放開我弟弟,你兒子已躲開了,你還抱著我弟弟的腿做甚?你知不知道你這麼當眾毆打秀才,可以直接押去見官治罪?」
  文父聞言,不由一怔。以往都是他們家拿住別人一點小事誣賴別人,他還是頭一次被別人這麼誣賴。
  楊鶴趁著他發怔的時機,趕緊抽出腿來。這家人真是太可怕了,秀雲姐真是倒霉,被這家人纏上。
  莊秀雲對文正龍道:「你且讓一讓,叫我們利索喝了喜酒,待我從喜宴上下來,便往你那裡去坐一坐。你若是不依我,定要在這裡死纏著,咱們便真沒什麼好說的了。」
  莊大娘一聽這話,先就恨鐵不成鋼起來,全然不是當年勸女兒不要和離的模樣了,氣得衝著對面的騾車道:「你是打算讓她們坑多少回才算完?我早說了,不然就趁早給你再尋一門好親事。你跟我說什麼初嫁由父母,再嫁由自己,不讓我給你挑。我看還是依著我,早早將你另嫁得好。」
  一席話嚷得莊秀雲紅了臉,嗔怪道:「娘說什麼話來,女兒只是不願意早早另嫁他人罷了,你何至於要在這路上就嚷起來。」
  文正龍聞言大喜,美滋滋道:「我就知道秀雲賢惠,她這是心裡放不下我,不願意改嫁呢。」
  莊秀雲忍著噁心,假意道:「休要胡說,我早離了你們家的門了。你這麼天天鬧,叫我有什麼臉面見人?我已躲在家裡數日,足不出村,你還要怎地?」
  文正龍道:「秀雲,我都說了,我只是想跟你和好。」
  莊秀雲道:「既是想和好,為何還不聽我的,我才說的話,你聽不懂是怎的?」
  文正龍這才道:「那……那秀雲……咱說好了,喝完了喜酒,你去家裡坐坐。爹和娘都想你了,我這就回去,我自己下廚,我給你做好吃的去,我等著你。」
  莊秀雲道:「咱們好歹夫妻一場,你見我幾時說話不作數來?我既是說了去,便一定去。」
  文家人這才悻悻退開,將路讓了出來。
  莊大娘恨得什麼似的,卻也只能先耐著性子回了騾車。待甩了文家那幫無賴,她再勸女兒莫去文家不遲。
  騾車漸漸遠去,文家人被甩在後面,身影越來越小。
  莊大娘估摸著差不多了,這才掀開簾子,朝對面叫道:「莊秀雲,你要是敢去文家,我……我就不認你這閨女了!」
  莊秀雲忙道:「娘,你說得什麼話,我有分寸,我不會往火坑裡跳。你等著瞧好吧。」
  莊大娘這才放了心,放下簾子,復又坐了回去,想了一想,對閔氏道:「你聽見沒,說不會往火坑裡跳,還讓我等著瞧好。該不是和雁回又想了什麼鬼主意了吧?」
  閔氏笑道:「你方才急什麼?秀雲如今什麼樣,你當娘的不知道?依著我看,她自己有主意,她要做什麼,你就幫著她些,別添亂,且往後瞧著才是。」
  文父瞧了那三輛騾車半晌,這才道:「那裡頭可有咱家的財神娘娘哪,說啥也要求回來。」又轉臉去看兒子,不滿道,「不是說好了,這次一定要把秀雲求回來,不然不放了那騾車去麼?怎麼事到臨頭你卻變卦了?」
  文正龍胸有成竹道:「爹急什麼,雖是說好了的事,可也要懂得變通不是。我的媳婦,我最清楚不過了。那可是個最心軟不過的,別人求一求,便什麼都忍了。如今她自己打理了那麼大一家花浴堂,是跟往日不同了些,但只要咱們多求幾次,她總會回心轉意的。」
  文母卻道:「萬一她今日還是不來呢?我怎麼瞧著這媳婦,那心腸變黑變硬了不少?我做婆婆的恁般苦苦懇求,她竟能佯佯不睬。我看這次就算把她求回來,也不用指望她還像以往那樣聲說聲聽了。」
  文父道:「糊塗的老婆子,你還想跟過去那樣使喚人家?那可是財神娘娘,若真給咱們求回來了,咱們全家就天天供著,一日三炷香都沒事,哪怕她就使喚你,你也要聲說聲聽的應著。」
  ……
  雖是路上耽擱了,幸而趕到閔家時還不算晚。楊鴻、楊鶴正趕上陪著閔表哥去迎親。
  閔家的親朋好友來了不少,同村還有許多人擠進來瞧熱鬧的,挺大的前後兩進院子,硬是快裝不下人了。
  待楊家一行人到了後,便有不少人開始竊竊私語。楊雁回不用豎著耳朵聽,那些話都直往耳朵裡鑽。
  無非就是「這就是開花浴堂的那家人吧?聽說可掙錢了。」
  也有人驚歎,「楊家這閨女可真俊,怎麼那閔老大沒給兒子聘來做媳婦?」
  「當初兩家也算門當戶對,如今可不一樣了。雖說是親戚,一個還是莊戶人家,老婆兒女都幫著姑姑管浴堂過活,一個家裡出了倆秀才,女兒也說給了知州家做兒媳婦。」
  「人閔老大這次給兒子娶的這房媳婦也不差,楊家是有錢,閨女是長得好看,難道有錢長得好看,就一定比別人家閨女強麼?」
  「你是眼紅吧?」
  「你才眼紅呢。」
  總之,村民們湊到一起,那場面亂哄哄的,很是熱鬧。
  楊雁回是未婚女,不用隨禮,便只陪著莊秀雲隨了禮,又去見過了舅舅和妗子,並閔大妗子的娘家親戚。隨後,她兩個便同楊鶯在一個人略少些的屋裡,揀了張靠裡的桌子坐了,嗑瓜子,喝茶水,乾等著閔表哥把新嫂子接回來。
  才坐了不大一會,莊秀雲便覺渾身不自在。四周總有些她不認得的大嬸大媽,肆無忌憚的打量她,彷彿在用眼睛將她稱斤論兩似的。惹得她著實不快。
  楊雁回低聲笑道:「姐姐莫急,依我看,那些都是愛保媒的,是想著幫你再醮哩。」
  莊秀雲羞惱道:「好丫頭,再敢拿我取笑,我把你看得那書拿給你娘去。」
  楊鶯納悶道:「雁回姐看得什麼書?」
  莊秀雲和楊雁回都收聲不語,只是偷笑。楊鶯在一旁好生納悶。
  三個人說笑了一會後,便已有熱情的過了頭的婆子們,上來要給莊秀雲說媒。莊秀雲坐不住了,三言兩語打發了這些人後,對楊雁回和楊鶯道:「咱們還是出去走走吧。」
  楊雁回和楊鶯便同了莊秀雲,往外頭去了。
  她三個都是好眼力,才出了閔家大門走了沒幾步,便瞧見巷子口幾個賊頭賊腦的身影。
  眼見得她們三個忽然出來,那幾個身影便忽然不見了。
  楊鶯忙道:「秀雲姐,不能再走了,我看到文家人了。這家人真是不要臉,竟敢來堵人。這分明是防著你喝完了喜酒,不肯去文家呢。」
  莊秀雲把心一橫,道:「慌什麼,他們既這麼耐不住性子,我這便同了他們去,也免得喝完了喜酒出來,被他家人當眾拉拉扯扯。不知道的,還當我真要和那文正龍破鏡重圓呢。你們兩個小閨女,就別湊這個熱鬧了。」
  楊鶯還待說什麼,楊雁回扯了她一把,搖搖頭,示意她不用管。莊秀雲一徑搖著扇子往前頭去了,走到自家騾車旁時,喚了那家人道:「來旺,陪我往文家走一趟。」
  來旺不明所以,待欲勸,又聽莊秀雲道:「沒人跟著,我可不放心去他們家,我還怕他們扣住我哩。」
  那來旺想著,主人家既然已拿定了主意,他也不好多說什麼,便跟著莊秀雲往巷子口去了。
  才出了巷子口,便瞧見文家人都在守著。文正龍見莊秀雲出來了,便道:「這麼快便喝好了?我還以為要等你好久哩。秀雲,這些日子,可是把我愁壞了,真怕你再不肯跟我和好了。」
  莊秀雲好笑道:「既是你這麼心急,那好罷,我便去你們家坐一坐,咱們當面鑼對面鼓,把話說清楚。」

  ☆、第160章 合作

  莊秀雲跟隨文家人,一路往縣城文宅去了。
  雖然閔家距離縣城很近,但莊秀雲走了幾步,還是嬌滴滴的說走不動了,在路邊雇了頂小轎,自己坐了進去。起轎後,來旺緊緊在轎外跟著。
  文父、文母並文正龍,在前頭領路。
  文母走了幾步路,實在氣不過,回頭想去掀了轎簾,卻被文父一把拉住,低聲道:「老太婆,你要做甚?」
  文母恨恨低語道:「我待要教訓她幾句哩。還有個王法麼?公公婆婆和漢子頂著大日頭,辛辛苦苦在地下走著,她一個婦人到舒舒服服的坐著那轎子。」
  文父道:「這是財神娘娘,不是當初的受氣小媳婦了。你去教訓人家,就不怕她身邊的家人教訓你?」
  文母道:「我兒媳婦的下人,那不就是我的下人?哪有奴才教訓主子的?」
  文正龍道:「娘,你莫糊塗了。咱好不容易才將秀雲請回來的,你若把她氣走了,再要請回來,可就難上加難了。」
  文母這才道:「你們說的我都省得。這口氣,少不得我也得忍了,待她重新過了咱家的門再說。我這麼辛苦,又是求情下面的才把她請回來,往後她每月交上來的家用少了,我可不依她。」
  文正龍想著的倒還不止是銀子,他還想著美人哩。他道:「我瞧著秀雲養得白胖了好些,比原來還要好看呢。原來她身上還沒二兩肉,一摸全是骨頭。如今這手伸出來,那白生生的一截腕子,讓人真想……」他說到這裡,看了一眼爹媽,閉口不言語了。真是讓人忍不住想摸幾把啊。
  還有那張養得瑩白水嫩的臉蛋,真想捧起來親親。他的兩個小妾,嫣紅在文家敗落後,捲了最後的四百兩銀子跟人跑了,絲柳如今日日躺在炕上下不來,絲絲兩氣的挨日子。
  他久不碰女人了,今日乍將老婆請了回來,頓時心猿意馬起來。
  一家人想想未來的好日子,便覺得這些日子以來的苦功夫沒白費。
  轎夫一路跟隨文家人來到文宅,這才穩穩落轎。莊秀雲隨手給了兩個轎夫每人一串錢。
  文家如今連這點錢都瞧著眼熱。文母忙道:「我的兒,你這是做什麼?當心他們宰你,不過抬了這麼一段路,哪裡就需要這許多錢了。」又去瞧那兩個轎夫,「還不趕緊將多給你們的錢退還了來。」說著,便要伸手去搶一個轎夫手裡的那一串錢。轎夫哪裡肯給她搶去,忙緊緊護住了,道,「這位夫人願意多賞我們些,你好不懂事的老婆子,憑什麼搶了去!」
  莊秀雲輕搖著扇子道:「大熱天的,人家也怪不容易,不過是多給了幾碗買冰酪吃的錢罷了。」
  兩個轎夫收好錢,忙忙的抬著轎子遠遠走了。莊秀雲打量一眼文宅,已經全不認得了。當初的大宅子賣了,如今他們不過典了一處小院子住。
  文母眼看兩個轎夫去了,急的直跌腳,面上卻語重心長道:「你們這些年輕人,才不過掙了個把銀子,便把那勤儉的家風丟在了一邊去。娘說這話都是為你好,以後可不能這麼大手大腳的。不然要吃虧的。」
  莊秀雲聽得直皺眉,還道:「文老太太,我只有一個娘,你不好再這麼說的。」
  文正龍忙去拉莊秀雲的手,道:「秀雲,到家了,有什麼話,咱們進去說。」
  莊秀雲厭惡的躲開他的手。那來旺長得人高馬大,橫在文正龍和莊秀雲中間,朝著文正龍一瞪眼,拉長了調子:「嗯——?」
  文正龍嚇得忙縮了手,口中仍不滿道:「我們是夫妻,你一個下人,管主子夫妻之間的事,真是不懂規矩。」
  莊秀雲蹙眉道:「這是我買來的家人,可由不得別人隨意教訓他。」
  文正龍怔了怔,便又涎著臉笑道:「秀雲,咱不說這些見外的話了,走走走,快進去,家裡坐坐。」
  莊秀雲這才搖著白紗團扇,跟著文正龍進了文家街門裡。那院子裡好生破敗,一間小小的西廂房裡,時不時還傳來陣陣輕咳。
  莊秀雲問道:「我上回不是給了文老太太四百兩銀子?那錢在丘城縣買一座臨街帶鋪面的兩進大宅子,足足夠了。還能餘下一百多兩銀子過日子哪。怎地只住了這麼小的一處小院子?」
  文正龍一副悔不當初的模樣,道:「都怪我當初有眼無珠,有了你這等賢妻,還要再娶了嫣紅那個妖婦。她偷了那四百兩銀子,跟人跑了!如今我房裡,只剩了絲柳那癆病鬼。家裡還有個久跟在爹身邊的家人,這會子去砍柴還沒回來。」
  他那「癆病鬼」的話一出口,西廂裡的咳嗽聲便大了好些。莊秀雲才要往那西廂房裡去瞧,文正龍便道:「秀雲,咱們去堂屋裡坐。」
  文母也道:「對對對,有什麼話,咱們一家人坐下再說。」一路引著莊秀雲往堂屋去了。
  待莊秀雲在八仙桌前坐定後,文正龍便往一個粗瓷碗裡倒了一碗溫溫的水,捧到莊秀雲面前:「趕了半天的路,先喝口水。」
  莊秀雲接過水來,卻是不肯喝,又問道:「你不是說,要親自下廚麼?我倒是不覺得渴,只是怪餓得慌。」
  文正龍沒想到莊秀雲真叫他下廚做飯,一時怔住了。
  便在此時,那個出去砍柴的男僕回來了,身後還背了小山一樣的滿滿一大捆柴草。
  饒是如此,文母仍舊道:「怎地才砍了這些來?除了家裡做飯的,還能剩下什麼?家裡已經沒有米下鍋了,沒有多餘的柴草拿去賣錢,咱們吃什麼?你再去砍一遭。」
  莊秀雲覺得這男僕早晚也要跑。去哪不比跟著文家人強?這男僕莊秀雲往日也有瞭解,不是個忠心侍主的。想來能忍這麼久,也不過是盼著文家能東山再起罷了。
  那男僕聽了文母的話,頗不高興,道:「砍了這麼多柴草回來,還要逼著人去,連口氣也不讓喘喘,莫不是要逼死我罷?」
  還不待文母發火,莊秀雲便笑道:「是興保吧?有日子不見了,別去砍柴了,今兒不差錢吃飯,我這裡還有些散碎銀子,你拿去買些肉菜果餅來。直接叫飯鋪整治一桌席面送家裡來也可。」說著,從袖子裡摸出二兩銀子遞了過去。
  興保歡喜得眉開眼笑,忙過去接銀子。不過是買些肉菜果餅,能花得了幾個錢。他還能落下好些存了私房。
  文父眼疾手快,一把捏過那銀子,道:「罷了罷了,他也累了,也該叫他歇口氣,還是我去買。別叫正龍去了,你們夫妻分別了許多日子,如今正該好好坐一起說說話。」言罷,拿著銀子忙忙的去了。
  文母知道文父的小算盤,生怕餘下的銀子落到了文父口袋裡,忙跟了上去,道:「老頭子,還是我去買罷。」
  「我去吧,老婆子走了許久的路,也累了,歇著去吧。」「還是我去,你歇著吧。」
  老頭兒老太為著二兩銀子,竟也能做出一副恩恩愛愛的樣子,你擠我抗的出了門,往菜市場去了。
  文正龍眼瞧著父母去了,忙挨著秀雲坐了,伸手就要去摸她腕子,又瞥見那興保還在一旁站著,便道:「還杵在這裡做什麼?趕緊去後頭劈柴燒水,不然一會米買回來,如何下鍋?」
  那興保只得拎著一大捆柴草,往後頭去了。
  文正龍待要碰莊秀雲,卻被來旺喝道:「老實些!」
  文正龍被這一聲暴喝嚇得縮回了手,心中十分不滿,便道:「我和自己老婆親近親近,有你什麼事?」
  來旺道:「哪個是你老婆?再敢胡言亂語佔我家小姐便宜,莫怪我不客氣。」
  文正龍只得老實了。
  莊秀雲這才瞥文正龍一眼,問道:「西廂房裡的,可是絲柳妹妹?我聽著她的咳嗽聲,像是不大好。」
  文正龍道:「那個癆病鬼,不過是挨日子罷了,也沒幾日好挨了。」
  莊秀雲歎了口氣,道:「好歹姐妹一場,我也該瞧瞧她去。」說罷,起身往絲柳房裡去了。
  絲柳如今已是乾枯黑黃的全不成人樣了,原本一頭黑瀑般的好頭髮,也掉得差不多了。
  看到莊秀雲氣色大好的進來,絲柳又怕又妒,似乎莊秀雲是來害她似的。
  莊秀雲冷冷瞥了絲柳一眼,好笑道:「絲柳妹妹真是好可憐的模樣,這是怎麼弄的?」一邊說著,還去揉了揉絲柳頭髮,雖未用力,下手卻也不輕,硬生生又給弄下來好些乾枯的頭髮。
  莊秀雲嫌棄的拿手帕擦了擦手,道:「真是噁心死了。」
  絲柳聲音暗啞,連說話的力氣都沒多少了,朝文正龍道:「救我……救救我……」
  文正龍卻是嫌惡道:「救什麼救,沒人害你。」
  莊秀雲對文正龍道:「我瞧著絲柳精神不大好,不如你去給她請個大夫來,我這裡先看護著她些。」說著,又從袖子裡摸出二兩銀子來,遞與了文正龍。
  文正龍收了銀子,卻對來旺道:「你快去西街上請了那楊大夫來。」
  莊秀雲瞪了文正龍一眼,道:「讓你去就去。我說了,我要在這裡陪陪絲柳妹妹,你別礙著我。」說完,又去看絲柳,笑道,「絲柳妹妹莫怕。當初我將你服侍得那般好,今日我自然也能將你照顧得妥妥帖帖。」
  文正龍立刻猜到莊秀雲要做什麼了———她要打發走所有人,然後好好折磨絲柳,出了當年那口惡氣。
  絲柳也猜到了莊秀雲的用意,嘶聲道:「正龍,別走……救救我……」
  文正龍卻道:「你別瞎想,沒人害你,我這便去給你請大夫來。」言罷,匆匆走了。
  絲柳先是恨,再是絕望,用盡了僅有的力氣,叫道:「文正龍,你不得好死!」
  文正龍走到街門處,聽到這絕望的叫聲,仍是一步未停,絕情而去。
  莊秀雲只覺得這陰暗潮濕的西廂房裡,愈加住不得人了。幸好她早早逃離了文家,否則絲柳的今日,未必不會是她的下場。她忙對來旺道:「你往後頭去,盯著些興保,莫讓他過來聽到我說話。」
  來旺應了一聲,便去了。
  待打發走了所有人,莊秀雲這才坐到床邊一張破凳子上,定定瞧著絲柳。
  絲柳神色恐懼,哀求道:「大姐姐,往日……往日是我不好……你饒了我……」
  莊秀雲卻並未再做什麼,只是問道:「絲柳,你告訴我,你的兒子是怎麼死的?」
  絲柳想起孩子來,忽然哭道:「我……我的孩子……明明有救……他的兔唇並不厲害……他也不醜……他們不管他,也不管我……我兒子不過是一場小病……卻還是被拖得生生病死了……」
  這些事,莊秀雲都已聽說了的。是以,這個答案並不意外。她又問道:「你病成了這樣,兒子也死了,還活著做什麼?」
  絲柳發狠道:「我要看著他們遭報應!」
  「很好」莊秀雲道,「我幫你。」
  絲柳驚奇的看著莊秀雲——她竟然不是來折磨她的?
  莊秀雲又道:「我幫你請大夫,給你買藥,讓醫館的學徒每日裡煎好了藥,親自送來,餵給你喝。你好好養養身子。」
  絲柳問道:「你要我做什麼?」
  莊秀雲道:「我要你身子好些以後,去告文家人虐殺男嬰!」
  故殺子孫雖判得輕,但也夠文家人喝一壺的。杖七十,徒一年半是少不了的。文家這時候,可拿不出贖罪例鈔來。
  絲柳想起文正龍忍心看她們母子死去的絕情來,便咬牙切齒道:「好!」

  ☆、第161章 匣子(二更)

  楊鶯好奇莊秀雲去做什麼,纏著楊雁回,非問了個明白。待楊雁回解釋清楚後,她這才明白過來,道:「你是說,那個小妾絲柳,很可能因為文家對她不好,所以就跟文家不是一條心了。她兒子和她自己,都被文家冷待,若是秀雲姐鼓動她,她很可能幫秀雲姐整治文家?」
  楊雁回道:「可不就是這個理麼,人心似水,總是在動的啊!」只是秀雲姐自己忽然撞到文家門上去,自然容易惹人起疑心。所以,還是要等著文家人巴巴的將她「請」過去才好。
  楊鶯想了一想,笑道,「這倒是個好主意,一個家裡出了內鬼,才是最容易被擊垮的。只是那絲柳,真會幫秀雲姐打這個官司麼?」
  楊雁回道:「怎麼不會?你沒看那話本子裡寫的麼,武松給鄆哥點好處,鄆哥就肯幫武松作證。秀雲姐給絲柳一些好處,叫她給她自己的兒子報仇,她為什麼不做?那絲柳又不是什麼好人,比鄆哥且還差得遠哩。」她雖然讀了《金、瓶、梅》,但卻沒有作者那份寬容悲憫,只是愈發覺得人性好黑暗!不過,在這件事裡,她卻是教莊秀雲做鄆哥。鄆哥吃了王婆的虧,就挑唆武大郎去王婆家捉姦。秀雲姐也可以做回小人,挑唆絲柳去告文家麼。反正都是借刀殺人。
  楊鶯道:「原來姐姐近來在讀《水滸傳》麼?」
  楊雁回一怔,眨了眨眼,嘿嘿笑了:「是呀。」
  楊鶯道:「讀這書有什麼說不得的,你和秀雲姐還神神秘秘的。」
  兩個人正說著,耳畔只聽得隱隱的傳來嗩吶聲。遠遠的瞧見閔表哥騎著高頭大馬,領著一頂大紅花轎來了。這一大隊披紅掛綠的人馬,端的是喜氣洋洋。
  很快,閔家院子裡湧出許多村民,都來到外頭看花轎進門。大伙彷彿自家娶親似的,面上也都掛著笑,一個個也都是喜氣洋洋的。
  楊雁回和楊鶯便也隨著眾人,一起將熱情投入到了觀看婚禮中。倒是莊大娘不見了秀雲和來旺,頗是擔憂,過來尋了雁回,拉到僻靜之處,問她秀雲去哪裡了。知道秀雲去了文家後,急得什麼似的,忙道:「她竟真去了?那裡也是去得的?文家人若是不叫她回來怎麼辦?或者鬧得人人都知道她去了,以為她還要和文正龍一起過,可怎麼是好?」
  楊雁回道:「您就放心吧,有來旺跟著,文家父子如今那身板,瘦得皮包骨了,能把秀雲姐怎麼著?」
  她話雖如此說,莊大娘依舊十分焦急,連後來的喜宴都沒吃好,直說她們年小的女人家,就是心大。嘮叨得楊雁回和楊鶯也沒胃口吃喜宴了。一直到了酒席將散,莊秀雲才回來了。
  莊大娘瞧見女兒好端端回來,仍是迎了過去,問道:「文家人可有將你如何?」
  莊秀雲道:「娘莫急,有來旺跟著,他們不敢將我如何。文家人苦留我,我便說,若他們再這麼著,我以後便再不去文家了。他們貪圖我去一趟,便隨手打發他們的那幾兩銀子,也捨不得不放我回來。」
  莊大娘道:「你可是掙錢了,便是拿著錢,滿大街的施捨了乞丐,也不該給了他們家。」
  莊秀雲笑道:「女兒有分寸。」
  待到莊大娘嘮叨完了女兒,才輪到楊雁回將莊秀雲拉到一旁,問她事情如何。莊秀雲道:「絲柳應得倒是挺痛快,說願意打這個官司。而且,她還告訴了我一樁奇事。」
  楊雁回驚奇道:「什麼奇事?」
  莊秀雲道:「她說文老爹有個寶貝匣子,文家敗落到這樣的地步,那文母沒辦法,翻將出來那匣子,說要將裡邊的東西拿去當了。文老爹無論如何不同意,老兩口為此還打了一架。」
  楊雁回忍不住笑道:「我瞧那文家人,若是被逼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連老婆孩子也賣得。那文老爹怎麼就那麼寶貝一個匣子?文母既要當了那匣子裡的東西,看來那東西至少也能換來幾兩銀子。那文老爹怎麼就不肯呢?」
  莊秀雲道:「絲柳還對我說了,連文正龍都猶豫那裡頭的東西,能不能拿出去換錢。思量一番,最後還是和他爹一個意思。那東西,不能隨便拿出去。」
  楊雁回道:「姐姐可有找找那匣子?裡邊到底是什麼東西?」那麼見不得光的物件兒,文家落魄至此,都不敢拿出去賣了。楊雁回實在是太好奇了。
  莊秀雲搖頭道:「我還沒來得及找那個匣子,文家人便回來了。後來絲柳尋了機會,悄悄告訴我說,待她能下床了,便幫我找了那匣子。唉,你不知道,當初絲柳那麼個飛揚跋扈的女人,如今恁般淒慘,已是病得絲絲兩氣的躺在床上動不得了,偏還被人趕到陰冷潮濕的小屋子裡住著。這不是盼著她早死麼?我便叫文家人給她另換了舒服的屋子,再請了大夫每日看護,想來她身體也可略略好轉一些。只是……最多也就再撐個一年半載的了。她說,待精神稍好些了,定要讓文家人吃不了兜著走。她就是死,也要拉上那家人一起。大家同下地獄,陪她找兒子去。」
  楊雁回道:「她這個樣子,也算是自作孽。懷胎時便成日家胡作非為瞎折騰,弄得孩子生出來是畸胎,她自己身子也壞了。」
  莊秀雲道:「她當日雖那般欺負我,可是瞧了她如今這不人不鬼的樣子,我便也恨不起來了。」
  楊雁回笑道:「姐姐倒真是好心。那看來姐姐近來少不得要再被請去文家幾次了。一則要看看絲柳有否再被虐待,二則,也好尋機再找找那個匣子。那絲柳不會騙你吧?」
  莊秀雲道:「都到這個份上了,她應當不會騙我。」
  楊雁回是越想越好奇,究竟是什麼樣的東西,能讓文家固守貧窮,也不肯拿去賣了?
  她兩個說說笑笑間,那邊廂,新人已經行過禮,要送入洞房了。
  楊雁回忙道:「秀雲姐,我還不知道表嫂什麼模樣呢,咱們先去鬧新娘子去。那些糟心事,先丟開不管。」

  ☆、第162章 無緣

  閔表哥的喜事才過了沒幾日,楊雁回又該給邢老先生交新一回的內容了。
  上次她一直拖著不去,害得邢老先生打發了人來問她催要。這回她不好再拖,自己主動拿著寫好的小說,往京裡去了一趟。經過東福書坊開的書鋪時,她掀開車簾瞅了一眼,不想那生意竟比往常還要好得多。許多男男女女擠在門前,胡亂嚷著什麼。
  楊雁回側耳細聽,就聽一個少年拉著鋪子裡的夥計在問:「新回目什麼時候出來?」
  那小夥計忙道:「明天,明天一准出來。」
  一個媳婦子道:「我家姑娘等不及了,今兒不能出來麼?她打發了我來,總不好叫我空著手回去。」
  又有人道:「實在不成,叫李傳書姑娘出來,我們和她談談,我們自己給她加錢還不行麼。叫她寫快些,總這麼不緊不慢的,真是讓人牽腸掛肚。難受得緊哪!」
  楊雁回聽得這話,自己先被嚇了一跳。莫非這些人都是來找她的《青女離魂》的?
  最初,她為了勾起各路人馬的閱讀*,便給那個寫馮青青和於西樓的小說,起了名字叫《青樓記》……
  邢老先生其實很中意這個名字,覺得只要書裡的內容,沒砸了他東福書坊的招牌也就是了。但是仔細考慮之後,還是道:「這個故事很不錯,我估摸著很容易大賣。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萬一人家都知道了,你便是李傳書。你一個姑娘家家的,寫得書叫這麼個名字,於你名聲不大好。咱們還是寧可蹭《倩女離魂》的大名,就叫《青女離婚》吧。只要書寫得好,歪招使得少點,也沒什麼。」
  楊雁回心說,老人家倒是很厚道,不會為了讓書大賣,便什麼歪招都使出來。不成想,老先生一語成讖。怎地人人都知道李傳書是女子了?
  秋吟也豎著耳朵,將這些話聽得真真的。她甚是驚奇,對楊雁回道:「姑娘,你說他們還知道什麼?會不會已知道了,李傳書就是花浴堂楊家的姑娘?」
  如今楊雁回寫話本的事,已被莊家和焦家都知道了。楊鶯總是讀李傳書的話本,焦雲尚自然好奇,二人聊起來時,楊鶯便不小心說漏了嘴。惹得焦雲尚還老大不痛快,覺得楊鶯在他面前居然還有秘密。楊鶯好容易才哄得他回轉了心意,不生氣了。焦雲尚這個大嘴巴,又對莊山和說了,莊山和自然對老婆說了。唬得秀雲姐勸爹娘別再說了,萬一給小石頭聽到,再嚷去學堂裡。
  至於楊家下人,自然也更不可能瞞得過。何嫂子、於媽媽,早已知道楊雁回每日躲在屋裡做得那勾當了。可是楊雁回萬萬沒想到,事情會傳揚得如此之快。
  何嫂子自然也聽到了這些話,待騾車走得離那書鋪遠遠的了,這才回頭問道:「姑娘,這事怎麼鬧得人人都知道了?這可怎麼是好?」
  楊雁回道:「知道便知道吧。不就是女人寫小說麼,女人能寫詩詞,自然也能寫小說。何況又不是沒有寫彈詞話本的陳溫生。世人給女人定下的那些臭規矩,多是束縛高門貴婦的,管不著我們鄉野村姑。就這麼著吧。」那話說的,好像她根本不是什麼知州家未過門的兒媳似的。
  話雖如此,待到了邢家大宅,見到邢老先生後,楊雁回仍是忍不住對老頭兒道:「李傳書如今的名頭,怎地這麼響亮了?以往雖說也有些人喜歡讀我那東西,可也沒有迷戀至此呀。」
  邢老先生道:「誰叫大家喜歡讀你新寫的這小說呢?如今我們東福書坊各地的書鋪裡,數你那新書賣得最好。現在好多地方,都出來翻刻的《青女離魂》了。有些人為了遮人耳目,還給改改名字。不瞞你說,還真有把名字改成《青樓記》的,還有叫什麼《青樓夢》的。雁回啊,往後你要再寫快一些了。我那書鋪,可禁不起被人天天堵上門催要話本哪!這麼著,我再將你的潤筆漲一些兒,這部書寫完,我老頭子給你三百兩銀子。」
  楊雁回吃了一驚,道:「不是說的六十兩麼?竟然一下子漲這麼多?這還叫漲一些兒?」
  邢老先生不由哈哈大笑:「丫頭怎地恁般實誠,這要是換了別人,該趁機再與我談價錢了。」
  不過邢老先生也是個妙人,很快又道:「不給你漲這麼多,我也不安心哪。萬一你給別的書坊高價挖走了,那可如何是好?」
  楊雁回不由笑道:「我知道老先生不會虧待我的。」
  邢老先生道:「若是書賣得越來越好,我再給你漲。」
  楊雁回不由心裡美滋滋的。倒不是因為掙了錢,卻是為著自己寫的故事能被人這麼喜歡。高興了一回後,她又道:「我那會從書鋪前經過,怎麼人人都曉得李傳書是女人了?真是好生奇怪。」
  邢老先生一張老臉紅了一紅,問道:「丫頭怕了?」
  楊雁回道:「倒也不是很怕,反正早有人懷疑李傳書是女人了,也沒人說三道四的。我只是奇怪罷了。」
  邢老先生只得老實承認道:「是我跟人說的。」
  楊雁回奇道:「先生怎地想起要對人說起這些來了?」
  邢老先生道:「那鎮南侯府方家的小姐們,要出詩集。方駙馬親來邀我過府一敘。我瞧了瞧幾位小姐的手筆,倒也能見得人。加之是閨中女兒家所做,若是真拿去刊刻了,想必也有好些人慕名閱讀,便同意了,還說會多刊刻一些,讓各個書鋪的人,多下些心思,好好賣這詩集。不成想,那侯府的人,那個想法也真是奇怪。若是換了別人,一定是談潤筆。若是寫得不好,硬要我們刊刻,那便是談給我們刊刻的費用。人家侯府的人不談這個,方駙馬說他受了幾位小姐的囑托,定要問問我,那李傳書究竟是男是女,李傳書是真名還是假名。我……我起先不想說,但推脫不過,又不好撒謊,只得道,是個女子。方駙馬一聽,又問我,那李傳書是誰家的姑娘。這我卻是
  不好說了。方駙馬便知是良家女子,也就不問了。我老頭子也沒想到,事情竟傳佈得這樣快。」
  楊雁回歎道:「蕭夫人早猜出我就是李傳書了,只怕她早晚忍不住,在侄女們面前露出口風去。不過,聽老先生這麼一說,我更不擔心什麼了。侯府的千金都要將自己的墨寶拿去刊刻,我還怕甚?」
  邢老先生笑道:「正是這個理。」
  楊雁回將新的內容給了邢老先生,邢老先生則主動給了她一張一百兩的會票,說是原來給的那十幾兩銀子的定錢,委實是委屈了她。
  待楊雁回辭了老人家出來,老人家還親自送了她幾步,諄諄叮囑她,一定要快一些寫,切不可如往日那般拖拖拉拉了。楊雁回只好應了下來。
  楊雁回才出了邢家大門,還不曾來得及上車,就見巷口那邊走來了多日不見的季少棠。
  季少棠不想今日竟能撞見楊雁回,面上一喜,叫道:「楊姑娘。」只是那笑容剛抵達眉梢眼角,卻又轉瞬即逝。她出落得愈發靈秀美麗了。只是卻距離他越來越遠,遠得好像九重天上的仙子一樣遙不可及。她已和知州的公子定親,他又算得上什麼?為了不給她惹麻煩,他便也只好再不往她家去了。
  母親聽說雁回定親的事後,還對他道:「楊雁回那樣的出身,都能高攀上知州公子,你若高中,定然能娶個比她強十倍的。」
  季少棠覺得娘大概中了邪了。
  楊雁回見是他,笑道:「季公子這一向可好?又來幫邢老先生抄書麼?」
  季少棠聽了這話,心中頗不是滋味。他不過是個窮秀才,而雁回如今隨便寫一本書的潤筆,已是幾十兩銀子了。只怕方才邢老先生已又給她漲了潤筆了。他一年的廩膳,折合銀子,也不過十幾兩。四時八節還要供備縣學裡的教官們。他倒是也想過籌些銀錢,在鎮上開一家書鋪。只是娘怕他分了心,不肯再認真讀書,便沒許他這麼做。
  就見季少棠勉強笑道:「我沒本事寫書,只有能耐抄書罷了。」
  楊雁回笑道:「季公子說得什麼話,我瞧著你讀書的本事好著哪,今年秋闈,定能考中舉人。」
  季少棠的笑容愈發苦澀。他一直都沒什麼做官的志向。他如今已是秀才,心裡想著教教書,或者賣賣書,倒也不錯。只是身後總有人逼迫他往高處走。
  何嫂子瞧他二人說得也差不多了,忙叫了雁回道:「姑娘,該走了。」
  楊雁回便與季少棠道別後,登車離去。季少棠眼瞧著她的車子緩緩駛出巷口,心中頓覺失落。他這輩子,恐是與她徹底無緣了。

  ☆、第163章 救人

  騾車快到熱鬧地段時,楊雁回推開前頭車門,對何嫂子道:「何嫂,咱們別走東福書坊那條路了,繞過去罷。」
  看著那麼多人催著東福書坊出話本,楊雁回是又高興,又覺得壓力好大!還是不看了!
  何嫂子這回很識趣,利索的繞過了那段路,只是又碰上前頭有一段路在重新鋪路,於是七拐八彎的,騾車竟駛向朝陽街去了。
  楊雁回在車裡坐得不耐煩,隨手掀開簾子往外瞧去,不由得輕歎一聲,這路繞得果然是有些遠哪!秦家啊秦家,她真討厭這個地方!因天氣轉熱,楊雁回便將沒對著秦家大門那邊的車簾用銀鉤束住,只望著好歹吹些風進來。
  秦府出來一輛朱輪華蓋車,與楊家的馬車相向而行,華蓋車後頭跟著一輛普通騾車。楊雁回透過車窗,瞧著那車子漸漸從她的車旁駛過,忽然笑了起來。對面車窗上的簾子也是捲起來的,車裡坐的人居然是葛倩容,她一手攬著一個孩子,正低頭與兩個孩兒說笑。那兩個粉妝玉琢的小娃娃,正笑嘻嘻的對著母親咿咿呀呀,說著或許只有葛倩容才能聽懂得話,秦苒的小胖手指還一指一指的,秦若正在拍手笑。葛倩容穿著大紅路綢對襟衫,蟬鬢雲髻,珠釵橫斜,膚色白皙,氣色紅潤,體態豐盈,看著兩個孩子,目中滿滿都是溫柔慈愛。
  楊雁回笑著叫了一聲:「秦太太。」
  葛倩容聽到這聲音,抬頭瞧見楊雁回,也笑著向她道:「楊姑娘怎地來了?是要去找我們大奶奶麼。」
  還不待何嫂子停了車,楊雁回便趴在窗前,對葛倩容道:「我是要回家呢,有一段路在重鋪,不大好走,便繞到這邊了。」
  葛倩容的馬車本就行得很緩,那車伕眼見得太太在與人說話,正要停下來,那拉車的馬卻不知為何,忽然一聲嘶鳴,發力狂奔起來。葛倩容不妨馬車忽然這般晃動,失聲驚叫,身子向前栽去。
  楊雁回看得驚出一頭冷汗,葛倩容卻硬是伸腳勾住固定在車廂裡的座椅,生生頓住身形,兩隻手死死拽著兩個孩子的衣衫,沒讓他們摔了出去。那馬還在奮力狂奔,車伕連忙勒住韁繩,卻止不住奔馬。
  楊雁回連同秋吟、何嫂子,俱都跳下車來,想去幫葛倩容。秦家門上的人見狀,紛紛來追馬車。
  路口處,忽然閃出秦英的身影。他應當是剛剛從衙門回來,一身衣服尚未來得及換,步履匆匆,神色焦急。乍然看見狂奔的馬車,明明比別人都遠了好些,身形展動間,卻是頃刻間就到了奔馬近前,大力拉過轡頭,生生制住奔馬。
  那馬雖然頓住了,車軸卻又忽然斷裂,車廂直直陷落下來。秦英手中繡春刀竟比車廂陷落的速度更快些,俯下身時,連刀鞘一起插入地下,生生頂住了陷落的車廂。只是車廂太重,仍舊將繡春刀慢慢壓入地下,幸好車廂跌落的速度慢了好些,秦英連同趕過來的眾人,齊齊肩扛手抬,穩住車廂。
  後頭騾車裡下來幾個僕婦,當中便有崔姨媽。幾個人忙上前拉開車門,先抱了秦若和秦苒下來。兩個受驚的孩子都在哇哇大哭,幸好都沒傷了。又有人一左一右攙了葛倩容下來。她因方才太過用力,馬車又奔了一段路,腳踝處已然受傷,走路都是一瘸一拐。
  眼瞧著幾位主子都平安無事了,眾人這才慢慢放下了車廂,任其歪在路邊。
  葛倩容瞧見救人的有秦英,不由得怔了一怔。
  楊雁回卻是暗自嘀咕,這會子又不到衙門下班的時辰,為什麼秦英來得這麼巧?但是看他的樣子,救人又不像是作假。
  秦若、秦苒都哭著喊著要找娘。葛倩容自己還受了傷,一場虛驚後,已是精疲力盡,哪裡還抱得動。兩個乳母只得抱著孩子,先在一邊哄著。
  葛倩容對其餘幾個僕婦道:「即刻檢查馬車,看看車軸為何斷裂,將這馬也看好,找個獸醫來查查,無緣無故,怎麼會突然發瘋。」
  餘下的三個僕婦裡,那兩個媳婦子忙依命而行。崔媽媽則是上前對葛倩容道:「太太,方才多虧英大爺制住了這瘋馬。」
  葛倩容忙對秦英道:「真是多虧你這孩子在,否則今日我和你弟弟妹妹便要遭逢大難了。」
  楊雁回每次聽見葛倩容管秦英兄妹幾個叫「孩子」,便覺渾身不舒坦。真是太怪異了。明知道是作假,可一個不得不叫,另外幾個,還不得不聽著。
  秦英道:「分內之事,太太不必客氣。」
  秦苒忽然張著小手,朝秦英道:「抱,大哥,抱抱。」
  秦英瞅了一眼哭得滿臉眼淚的孩子,沒接過來。秦苒卻張著小手,一定要大哥抱抱。乳母卻是瞅了一眼葛倩容,葛倩容只是略略點了下下頜,示意孩子可以給秦英抱抱。乳母便笑著將孩子湊到秦英跟前,道:「咱們哥兒要找哥哥哩,英大爺,你看這孩子多像你。」
  楊雁回暗暗撇嘴,秦苒長得像父母,但卻一點也不像秦英。
  秦英長得既不像蘇姨娘,也不像秦明傑。據蘇慧男所說,秦英長得像曾外祖。問題是,蘇慧男的爺爺在蘇慧男幼年便過世了,所以旁人也無從比較。這乳母真是說瞎話不眨眼哪!
  好像要在這大戶人家站住腳,這說瞎話不眨眼是個必備的本事哪!
  秦英頗為尷尬,對那乳母道:「我……我不會抱孩子。」
  秦苒發現大哥冷著臉,不肯抱他,又哭開了。秦若本來已快被哄好了,聽著秦苒哭得厲害,也跟著哭起來。弄得秦英簡直好像是個把孩子惹哭的罪人一般。
  秦英不得已,只得接過孩子,動作僵硬怪異,倒也怪小心的。秦苒進了秦英懷裡,立刻不哭了。只是看秦英的表情,簡直像是抱著一塊炭,卻又不敢鬆手一般。
  乳母這才對秦苒道:「好哥兒,乖,大爺已抱過你了。他在衙門裡累了,叫他先歇會兒。」這才要將秦苒重新接過來,怎奈秦苒現在只認大哥,死死扒著秦英衣領,只是不肯走。
  楊雁回在一邊瞧著,好生納悶。這馬驚得古怪,這車軸斷得更古怪。秦英好端端的,忽然在這時候趕了回來,也著實蹊蹺。是真的就那麼巧呢,還是有人想藉機洗刷掉自己的污名呢?
  此時,裡頭有人抬了頂軟轎出來給葛倩容坐,要抬她入府裡去。蘇慧男也跟了那軟轎出來,立在門首向外張看,卻是滿臉遮不住的痛快,任誰都能瞧出她此時的心花怒放。
  待看見葛倩容母子俱都無事,秦苒還被秦英抱在懷裡後,蘇慧男面上笑容僵住,轉而變得又驚又怒。這個小混賬,怎地偏偏這時候回家來壞她的事!
  葛倩容瞧見蘇慧男,眼底隱隱閃過一絲恨意。這府裡,如今也只有蘇慧男想害死她們母子了,她用大腳趾頭想想也知道,今日之事,到底是哪個做得手腳。只是,她平日裡千般防備萬般小心,而蘇慧男又早已失勢,她竟還是連續兩次著了這女人的道!這馬車還是她臨行前,著人檢查過的,竟都出了這樣的事故。葛倩容百思不得其解。
  楊雁回在這一妻一妾兩下的眼神交流裡,清清楚楚看到了滔天的火光和滅地的仇恨。她不由得心中感慨,世間成仇的妻妾恁般多,怎地那些男人們從來都不反省反省,沒事娶那麼多女人在房裡做什麼?
  這時,常跟在秦英身邊的小廝平安,上氣不接下氣的跑了來。待看到秦家大門前已是亂哄哄一片,不由得剎住了腳。又瞧見幾位主子都好端端的,神色隨即輕鬆下來,放慢了步子,緩緩走來。
  楊雁回頓時覺得不對。為什麼秦英主僕兩個都是跑來的?只是看起來,秦英跑得更快一些,這沒學過功夫的平安自然是要落後不少。
  蘇慧男發狠瞪了那平安一眼。平安被蘇慧男狠戾的目光嚇了一大跳。
  那乳母又哄了秦苒幾句,這才成功將他從秦英懷裡抱過來。
  葛倩容則是對那幾個抬轎子的人道:「這轎子我可不敢坐了,你們原樣抬回去。我們娘兒幾個,寧可走回去。」
  蘇慧男恨恨的甩手回府裡去了。葛倩容本想命人喝住蘇慧男,質問她為何隨意站到門首來,只是瞧了一眼才救了她一雙兒女的秦英,生生忍住了。
  秦英向葛倩容告退後,匆匆奔去府裡,去追蘇姨娘。經過楊雁回身邊時,不由多看了她一眼。這楊雁回越來越讓他覺得不舒服了。似乎她總能看到很多秦家不願向外張揚的家事。
  僕婦們這才攙扶了葛倩容,復又返回府裡去了。兩個乳母抱著秦若秦苒,緊緊跟在後頭。崔姨媽落後幾步,使了個小廝去請太醫來瞧瞧,這才又緊著盯人察驗車輛馬匹。
  楊雁回瞧了這麼一場大戲,又見崔姨媽落在人後了,忙過去將她拉到一邊,問道:「姨媽,這怎麼回事?」
  崔姨媽道:「你這不是都看見了?」
  楊雁回道:「我是瞧見車子出事了,只是……秦苒怎麼對秦英那麼……」按理說,秦苒並沒有看到秦英是如何救他的呀。他怎麼這麼黏著這個大哥?
  崔姨媽歎氣道:「我們二爺前幾日才落了一回水,虧得大爺正巧路過,救得及時,他才沒事。故此,二爺才黏著大爺一些。」
  楊雁回驚歎,這蘇慧男真是好大的本事,她是怎麼在處境如此糟糕,又有葛倩容重重防備的情況下,讓葛倩容連栽兩回跟頭的?

  ☆、第164章 來信

  楊雁回到家後,閔氏剛巧從花浴堂回來。楊雁回先是給娘看了看邢老先生給她的一百兩潤筆,還說後面還有二百兩銀子。閔氏乍聽此事,又驚又喜,直問她怎麼邢老先生給她漲了這麼多潤筆。
  楊雁回便將今日在書鋪看到的事,一五一十對閔氏說了,也講了方家幾位小姐要刊刻詩集的事。何嫂與秋吟也在一旁插話,將那人人瘋狂催買李傳書話本之事,講得繪聲繪色。秋吟學那些人的樣子時,還十分誇張,逗得眾人直笑。
  閔氏喜得直誇女兒:「真是了不得。」又去叫了楊琦來,對他說了女兒那話本如何如何受歡迎的事。
  楊琦也很高興,直說:「咱閨女了不得呀。」
  閔氏道:「幸好咱們當初沒一時糊塗,斷了她這想頭,如今還真是出息了。」誰家的女兒有她閨女長得美,有才氣,會寫話本呀!
  兩口子那滿臉的驕傲,遮都遮不住。
  楊雁回瞧著爹娘高興,她自己也跟著開心。只是她素來不愛打理錢財。早先還想過要為了復仇積攢私房錢,以備不時之需。如今她早不用為了這個想頭積攢私房錢了。況且她的潤筆已積攢下一筆小錢,也夠她一時心血來潮,做新衣服穿,買零嘴吃,買話本讀的。這一百兩銀子,她也懶怠收著,便要交給閔氏。
  閔氏卻道:「家裡如今不缺你這個錢,你留著自己打首飾,做衣裳去吧。先不說別的,就說那花浴堂,那可是你自己想出來的主意,又拿著潤筆往裡投了錢,這可好,你自己先丟開不管了,連分紅也不要了。如今又要把這麼多潤筆交給我。我可不給你管。」
  楊雁回道:「娘怎麼跟換了個人似的?往常連女兒便是得一個金鎖子,一袋銀錁子,你老都要收了去。這會可好,一百兩銀子的會票,娘卻不要了。」
  閔氏道:「此一時彼一時。你那時還小,我也不過是幫你收著罷了。你現在都幾歲了?還叫我幫你收著?自己學著理賬去吧。」
  楊雁回只得自己將那張會票收了起來,又對閔氏道:「娘,我們今日還遇到了一樁奇事。」又把今日在朝陽街上瞧見的那一樁奇詭事件,一五一十對閔氏講了。
  閔氏道:「我的老天爺,這秦太太和她的兩個孩兒,也真是命大。」
  楊雁回道:「姨媽還跟我說了,前幾日,那秦苒已落了一回水了。」
  閔氏奇道:「好端端的,怎會落水?」
  楊雁回道:「說是乳母帶著秦苒在後花園子裡耍,猛可從假山後頭衝出來一個大漢,那乳母也不認得,嚇了一大跳。那大漢生生從乳母手裡奪過來孩子,直接拋去了水裡。乳母說,那大漢力氣大,身手快,她還不待喊哩,那大漢就先把孩子給扔了。正好秦英和大奶奶一起往後花園裡來,恰恰看到這情形。那秦英功夫好,水性也好,便把孩子救上來了。只是沒顧上追那個拋了孩子的賊人,叫那賊人跑了。後來滿府裡搜,也沒搜出這麼個人來。只知道不是秦家的奴才。也不知那人是怎麼混到秦家的花園裡去的。有人說那人功夫好,興許恁般高的牆,也能輕鬆翻過去。可是那花園外邊,還有一層院子,有許多秦家奴僕住著哩,卻也一個個都沒瞧見今日有生人打那頭過。」
  閔氏道:「那哥兒被這麼一嚇,又受了涼,還不得生一場大病?」
  楊雁回道:「倒是沒生病。如今天兒熱,那人拋孩子時,又扔到了一大片睡蓮上。秦英救得快,孩子不過濕了半邊身子。」
  閔氏念了一回佛,又道:「這秦太太真該去廟裡上一回香,感謝這九天十地的神佛保佑。」
  楊雁回道:「秦太太也是這麼想的,打量著賊人興許不敢來了,又覺著府裡倒還不如外頭安全,今日才帶了兩個孩子出門去。一則是去上香,二則想去請兩個武僧來家住一段時間。姨媽說臨出門前,太太早讓信得過的僕婦仔細檢查過馬車呢,那僕婦回說馬車好好的,什麼事也沒有。可不料想,才出門不久,就出了這樣的事。那馬似乎是被餵了什麼不好的東西,但卻不會叫馬沒力氣,只是會叫馬發狂亂跑。那車軸上分明有新痕。那斷口,像是被人一刀切出來的,跟切豆腐一般。我在一邊兒瞧得真真的。」
  閔氏思忖道:「只怕這些事,都是那蘇姨娘做的吧?這秦家如今想害秦太太的,也只有蘇姨娘了。她雖不得志,可她兒女如今都還好好的,若她想調人手幫忙,倒也能從外頭找得來。那兩個不得寵的老姨娘,一則沒這本事,二則便是害了秦太太,她們又有什麼好處不成?唉,高門大戶裡這些腌臢事也太多了。也不知那些男人們怎麼想的,三窩兩塊,大婦小妻的,能和美得了麼?」
  若是秦太太的孩兒被人謀算了,得益最大的,可不就是那蘇慧男母子?秦英依舊穩穩坐著秦家獨子的寶座,任誰也別想撼動他的地位。這麼一想,閔氏又奇道:「可若是蘇姨娘做的,為何那秦英又屢次壞她娘的事?他倒是個有良心的。」
  楊雁回撇撇嘴,不答言了。或許秦英的良心是沒全壞了,但她委實瞧不上這小子。她今日打量秦英抱秦苒的樣子,應當是對這個嫡出的小弟弟沒什麼感情,但還不至於為了家產,為了家庭地位,就要那個小孩子的命。做人的底線和起碼的良心麼……雖然在面對楊雁回時是沒有的,但至少在面對秦苒有性命之憂時,他還是有的。但這並不能減少楊雁回對秦英的牴觸。那一晚的事,經歷一次,便能叫她後怕一輩子。
  娘兒兩個正說著,忽然有穆家打發了個小廝來給楊雁回送信。
  那穆振朝去了遼東不久,隔三差五便有家書送到穆家。每回都是兩封,一封是給爹娘的,一封是給他那未過門的小媳婦兒的。穆家人每每便要使個小廝,特特將楊雁回的信送來。
  閔氏先替楊雁回收了信,又叫何嫂子去她屋裡那笸籮裡抓了一把錢賞了那小廝。小廝趕緊謝了閔氏一回,收了錢,又道:「來時太太交代過了,若是楊姑娘有心,好歹也回一封信去。」
  閔氏道:「我知道了,我過後會跟雁回說,叫她下次也回上一封信。」那小廝這才歡喜樂笑的去了。閔氏這才將信交給女兒。
  楊雁回卻是老大不高興。其實穆振朝每回的來信,讀著都怪有趣的,經常寫他在遼東軍中的見聞,並說他又交了什麼樣相投的朋友啦等等。但這些信並沒有沖淡楊雁回的憂慮,反而讓她越來越不開心。一則,閔氏瞧著穆振朝對楊雁回這麼上心,退親的心思又開始動搖了。二則,她如今是越發討厭穆家人了。
  楊雁回瞧了一眼那信封,對閔氏道:「娘瞧瞧,這火漆分明又被動過的。拆開看過了,又給裝回去,再重新封住,哪裡就真能做得像原封不動了?這穆家老兩口在想些什麼?看什麼不好,要看別人給我的信。還使小廝催我寫回信,不是我說的,我寫的回信,也必然要先過一過那老兩口的手!我才不寫呢。下回那小廝若來催我要回信,我便直接叫他回去問問穆太太,她這般做派,是怎麼個意思。」
  閔氏歎了口氣。這穆夫人怎地管得這麼寬?分隔兩地的孩子家,還能做出什麼不成體統的事兒不成?也值當得她費盡心思拆開人家的信來看看。這樣的婆婆,不能要啊!可是那穆公子,端的是不錯呀。閔氏真是造難。
  楊雁回怏怏不樂的將書信丟在一邊,連看也懶怠看了。直到莊秀雲來尋她一處做繡活————其實是讀《金、瓶、梅》,知道了這樁事,柔聲勸說了幾句,才讓楊雁回的火氣消下去了幾分,不情不願的拆開信封,讀穆振朝的來信。
  那信裡除了說一些趣事,就是訴說相思之情,而且他似乎認定了,最後得到楊雁回芳心的那個人,一定是他,那份篤定自信,簡直能透過信紙直達楊雁回面前。
  楊雁回不由長歎一聲,唉,這個死心眼的傻小子。

  ☆、第165章 大鬧

  秦明傑聞聽家中出了大事,匆匆歸家後,就見葛倩容正坐在臥房裡垂淚。兩個孩子睡在她的床上,俱都睡顏安詳,一看便都安好。
  眼看秦明傑進來,葛倩容理也不理,只顧在一邊垂淚。她這次是真的後怕,想想這些糟心事,便又氣又傷心。蘇慧男這個賤人,怎麼這麼頑強,這麼難弄垮!已經到了這種地步了,她竟然還能反戈一擊。也怪她大意,以為在這府裡,再沒有哪個姨娘能礙她的事了!結果竟連著了人家兩回道!
  秦明傑看了看兩個孩子,又對葛倩容道:「家僕來報我是時,說你腳傷了,如今如何了?」
  葛倩容將頭扭到一邊,不去瞧他,聲音裡滿是怨氣:「死不了,也瘸不了。」話畢,又覺得可能會吵醒孩子,便一瘸一拐出去了。秦明傑很體貼的扶了一把太太,卻被葛倩容一臉嫌棄的甩開了,「拿開你的髒手。」
  秦明傑不由一怔。太太的性子幾時變得這麼凶悍了?
  葛倩容來到耳房裡,打發守在外頭的乳母進去照看孩子,她自坐到一邊的榻上,拿帕子抹了一把淚,垂頭不語,生起悶氣來。
  秦明傑近來的日子也不大好過。身為禮部尚書,家中出了那樣的醜事。別人無論是猜測他和兒子亂穿靴,還是相信真的是那個姨娘誣陷秦英,他們秦家都丟了大人。他這個禮部尚書,著實沒面子,被同僚們明裡暗裡的恥笑,還有御史紛紛上折子彈劾他治家不力。還說什麼,無力齊家之人,如何治國,如何擔得起禮部尚書的高位?秦明傑為此真是煩透了。秦英向來潔身自好,他自然是不相信秦英會非禮什麼春姨娘的。蘇慧男說是葛倩容指使春姨娘做的,他聽了,只覺得那個女人已經瘋了。為了弄垮葛倩容,什麼樣的瘋話都說。莫說倩容不是那樣的人,便是那樣的惡婦,這樣做對倩容又有什麼好處?毀了他的前途,毀了秦英的前途,對倩容自己,對倩容和他的一雙兒女,又有什麼樣的好處?
  他原本是想處死春姨娘,葛倩容卻勸說他不要再讓秦家後宅出人命了。再者說,春姨娘這時候死了,人人都會懷疑是秦家動手腳弄死了她。秦明傑才陞官,萬不能這時候授人以柄,讓人拿住這等大錯。伺候了他多年的老姨娘,那是隨便能弄死的麼?再者說,春姨娘為何不對別人下手,偏要對秦英下手,根源在誰身上,他也該好好想想。誰受氣這麼多年,又掉過孩子,誰心裡也會有恨的。
  一席話,將事情的責任歸咎到了蘇慧男身上。偏秦明傑也覺得,說到底,這事的根源真的在蘇慧男身上。如果不是蘇慧男往日裡背著他做了那麼多心狠手辣飛揚跋扈的事,春姨娘也不會仇恨蘇慧男且他又最不想影響前途,便聽從了葛倩容的建議,只是將春姨娘悄悄發賣了。
  只是太太既是今日受了驚嚇,秦明傑少不得也要先將自己的煩惱丟開,先耐下性子安撫一番老婆。他道:「我知道你今日受委屈了,那些辦事不力的下人,我會……」
  「呸!」葛倩容打斷他,啐道,「你不用哄我,我也不是三歲的孩子。今兒個這事,跟什麼辦事不力的下人有什麼干係?那個瘋女人,前幾日不知哪裡找來的孤老,先是想弄死我的孩子,一計不成,便要一起弄死我們娘兒幾個。」
  秦明傑道:「這家裡哪有女人養什麼孤老?」
  葛倩容道:「不是蘇慧男養得孤老,為何要幫她殺人?是殺人,不是殺豬宰牛!」
  秦明傑不滿道:「事情是誰做的,又沒查出來,你這是要做甚?」
  葛倩容高聲道:「還用查麼?這府裡,有誰是盼著我們娘兒幾個死的?頭一個,絕不會是老太太。若不是她將我們娘兒幾個照顧得妥帖,我那孩子能不能平安生下來還不知道。第二個,也絕不會是老爺你。夏姨娘、晚姨娘,有這個本事麼?她們要有這個能耐,以前還會靠著巴結蘇慧男那賤婦過日子?明擺著的事,老爺還要來裝傻。是不是等我們娘兒幾個死了,你才高興?」
  她忽然大發脾氣,秦明傑一時竟無所適從了。葛倩容一向都是溫柔體貼,又知禮又懂得體諒人的呀。大約是孩子連番遭人謀害,她心情不好吧。秦明傑覺得也可以理解。
  誰知葛倩容嚷起來便沒個完了,仍又罵道:「你養個毒蛇一樣的淫婦在後宅,害死秦家多少人命。如今你心知肚明卻不管管。眼瞅著那淫婦被打壓到了這般境地,竟還能又殺到你老婆你兒子你女兒頭上,你還是不肯管管。秦明傑,你沒有良心!你那心肝,只怕讓哪個狐狸精迷住了,要不就是讓狗吃了!」
  清平居的下人還從未見過脾氣這般大的太太,一個個也都是面面相覷,勸又不敢勸,只得各自悄悄迴避,假裝沒聽見太太的嚷罵聲。
  秦明傑從來不曾受過老婆和小妾的氣,聽葛倩容這麼說他,臉上著實掛不住,惱道:「你怎地如此不識大體?」
  葛倩容氣急反笑:「我不識大體,老爺告訴我,怎樣才算識大體?我不過是要教訓那賤婦幾下罷了,秦英攔著,你身邊的人也攔著。我這個當家太太,做得還有什麼意思?連自己的孩子都護不住。你既如此看輕我們幾個,改日我們娘兒幾個便都離了你的眼睛,讓你自己在家裡清清靜靜陪著那條美人蛇好了。只怕那淫婦養得孤老,看不過你和他的女人又纏在一起,連你也要殺了呢。」
  秦明傑怒道:「如今什麼人證物證都沒有,你便一口咬定是蘇姨娘做的這些事,還口口聲聲說她養孤老。你到底要作甚?你不看別人的面子,也該看看英哥兒的面子。他好歹也救了苒哥兒兩回,你怎能對他的生母下手?如今竟然還咒起我來了。」
  說來說去,他還是為秦英。葛倩容早就瞧出來了,秦明傑一直忍著蘇慧男,為的就是秦英罷了。只是如今……叫她如何再對秦英下手?春姨娘做的事,秦英只怕還不知道是她授意的,只以為是春姨娘自己要報復甦慧男罷了。
  葛倩容心裡藏著事,又窩了火,乾脆一股腦朝秦明傑發了出去,不由罵道:「你出去,你滾出去,害我孩子的女人,你也來為她狡辯,你良心讓狗吃了,腦子讓豬啃了!」有本事,他就休了她好了。她倒要看看,他到了今日的境地,敢不敢休妻。對著這個噁心的男人,假意逢迎好幾年,她早受夠了。這麼多年了,都不能換來他一個公平的處置,她真是不甘心!
  秦明傑聽她叫罵得厲害,氣得只是道:「瘋了,真是瘋了。這是什麼道理,一個婦人家,要攆丈夫出門。」
  「我攆你怎地?再別讓我看到你!出去,出去!」葛倩容發瘋似的,也不顧腳上的傷,一路將秦明傑推出了清平居去。
  秦明傑躁得面色青白。他自詡修養好,不能動手揍女人,加之葛倩容今日著實受了委屈,也只好先不跟她計較。只是這女人竟如此對待自己的夫主,他覺得自己有必要冷落她一段時日,也好讓她清醒清醒。
  只是蘇慧男那個賤婦……竟敢傷害他孩兒,他自然也不會輕輕放過她。方纔那麼對太太說話,不過是為著不讓太太真的下狠手弄死這個女人罷了。想到這裡,秦明傑便往蘇慧男的院子裡去了。
  ……
  蘇慧男此時正在劈頭蓋臉的罵兒子,嘴裡小混賬小畜生的罵個不了,又指著他道:「我這麼做是為了誰?還不都是為了你?你竟敢跟我作對!上一次,你是不小心撞見,所以才救了那賤婦生的小孽障也就罷了。今兒我瞧著你是故意趕來壞我的事吧?有那小孽障在,這家業,往後你就不用
  妄想了。我辛辛苦苦這麼多年才盼到你成才,你就是這麼回報我的?讓我多年心血付諸東流!」
  秦英實在是聽不下去了,只得喝斷她道:「你瘋了嗎?你真要弄死人才算完?娘,你以前不這樣的。」
  蘇慧男卻道:「我自來就是這個樣子,我就是要弄死那小孽障!」
  秦英道:「你告訴我,是不是秦芳弄來的人?她也瘋了嗎?!如果讓霍志賢和申老夫人知道她背著霍家幹這樣的事,找人來謀害當朝禮部尚書的嫡子,她也完了!如果這次秦苒真的出事了,憑我再如何得爹疼愛,也保不住你了。」
  蘇慧男卻道:「你憑什麼這樣說芳兒?你知不知道芳兒受了多少苦?她在霍家原是不管家的,就是個掛名的侯夫人罷了,你難道不知道?當年她竟然被那家賣魚的欺負,怎能不讓人生氣?好不容易她有機會收拾那家人了,卻又被綠萍這個小賤人絆住了手腳。如今那申老夫人的身子骨是一天不如一天了,綠萍也漸漸被霍志賢玩膩了,有了失寵的跡象。她那個嫂子如今雖管家,可一個寡婦,卻也不敢將她如何。芳兒的處境,好容易才有了一些好轉,她在莊子上養這麼一個高手怎麼了?難道非要等到處境糟糕,卻又無人可幫她時,她才想起要培植自己的人?不過是她莊子上一個高價養著的奴才罷了,要你在這裡危言聳聽?」
  秦英覺得他娘已經近乎癲狂了。這些日子以來所受到的委屈和打壓,已經快將她逼瘋了。他只得軟下來,勸說道:「娘,你讓二妹妹收手吧。真的會出事的!莫非她到現在還想整楊家?楊家已是今非昔比了,不是隨隨便便什麼人說害就能害得的。」花浴堂的名聲如日中天,連蕭夫人都是那裡的客人。蕭夫人喜歡楊雁回,在秦家是人盡皆知的。如今楊雁回兩個兄長是秀才,又在雲天書院讀書,早已不知結交了多少官宦子弟。楊雁回自己也早已與穆家定親。無論是楊雁回,還是秦苒,都不是能隨便讓人捏死的螞蟻!據說楊家還與青梅村焦家結親了。那焦師父可不知認得多少江湖上的亡命之徒哩。
  秦英又道:「爹不會只將家產留給秦苒的,就算他真的將家產都給了弟弟,我也不會讓你餓著的。娘,你清醒一些吧。」
  母子兩個正吵吵嚷嚷時,秦明傑忽一腳踹開了院門,陰著臉走了進來。

  ☆、第166章 痛毆

  秦明傑的面色十分難看,蘇慧男和秦英心裡中都覺得不妙,也不知道秦明傑有沒有聽到他們方才說得話。不過,在院門外頭,未必聽得見這屋裡在說些什麼。
  看到秦英在,秦明傑的臉色這才和緩了一些,道:「英哥兒先出去,我有話對你姨娘講。」
  秦英猶豫了片刻,站著沒動。他總覺得爹今日是來者不善。
  秦明傑怒道:「讓你出去,沒聽到麼?」
  蘇慧男穩了穩心神,便對秦英道:「你爹爹難得來我這裡一次,你先去吧,讓我與他說說話。」秦明傑生氣又怎地,沒有證據,誰也不能將她如何。何況秦明傑這個人,她最清楚不過了。只要她巧妙施展三寸不爛之舌,總能說得秦明傑回心轉意。
  秦英聽了蘇慧男的話,只得忐忑不安的出了院子。豈料院子外頭早有夏姨娘、晚姨娘,並眾丫頭婆子,眼瞅著秦明傑黑著一張臉來了這院裡,便悄悄摸上來,躲在外頭聽熱鬧。見秦英出來,眾人便假作無事,三三兩兩的散了。秦英黑著一張臉,返身關上院門,但卻沒走,只是守在院子外邊。一則怕又有人來瞧熱鬧,二則不放心裡頭的情況,怕鬧出什麼動靜來,沒人去救蘇姨娘。
  ……
  蘇慧男神色哀中帶傷,勉力笑著,一副忍辱帶笑,不願讓秦明傑擔憂的模樣,道:「老爺許久不來我這裡了,快先坐下歇歇,我給老爺倒杯茶來。」
  秦明傑冷冷道:「不必了。」打量一眼這乾淨卻簡陋的院子,又道,「怎地不見丫鬟婆子?」
  蘇慧男慘笑:「我這裡哪還有丫鬟婆子願意待?她們每日家去別的院裡與人玩耍說笑,哪裡還將我這個失寵的姨娘放在眼裡。」其實她底下的丫鬟婆子們平日裡並非如此不堪,只是蘇慧男做下這樣的事,有些眼力勁的也都不愛在這裡繼續待著了。蘇慧男這麼說,無非是先想讓秦明傑同情可憐她的淒涼處境罷了。
  秦明傑依舊冷冷道:「沒有丫鬟婆子在正好,也省得我將她們攆出去。」
  蘇慧男一怔:「老爺這是何意?」
  秦明傑道:「我的意思,你難道不懂?如今正該咱們兩個好好說說話,有下人在,豈非對你很不利?」
  蘇慧男道:「有下人在又如何?怎地就對我不利了?老爺今日說的話,我聽不懂。我倒是有一件委屈,要對老爺說說呢。」
  秦明傑冷眼瞧著她,壓制著怒意:「你說。」
  蘇慧男這才悲悲切切道:「今日太太帶著小姐和公子出去,竟恁般粗心大意,差點害了老爺的孩兒。她……她竟還有臉怪到我頭上來。我……」
  秦明傑覺得自己的好修養都被這個女人毀光了,猛熊一般跳將起來,劈臉一巴掌打了上去,還不待蘇慧男驚叫出口,又一腳踹將過去,將蘇慧男踹飛兩米遠,這才落地。不待她反應過來,秦明傑又趕上去狠踢了幾腳。
  蘇慧男緩過來之後,這才嗷嗷痛叫道:「秦明傑,我給你生兒育女,打理家業,你就這麼對我?!」
  秦明傑乾脆騎到她身上,兜臉又是兩巴掌,罵道:「我的人攔著太太不許她罰你,是為著給英哥兒留面子,你還以為你自己是姨娘?要不是為著孩子,我早將你趕到莊子上做苦役去了。你不知好歹,竟敢又對太太的孩子下手!」
  蘇慧男大呼小叫道:「救命呀,救命呀。我做什麼了,平白無故要給人打。你有了新歡,就忘了我這老人。我也伺候你那麼多年,你為什麼要聽信別人的一面之詞。說我害人,誰有證據?」
  秦明傑聽她不但不認錯,反而高聲狡辯,氣得巴掌又如雨點般下去了:「要什麼證據,有腦子的人都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你想憑著一張嘴把死的說活,也要看看是對誰說。我如今才發現,你伺候我這麼多年,也只不過將我當成了個傻子。」
  秦英聽著裡頭不好,便推門闖了進去。夏姨娘、晚姨娘等人,原本就在附近,發現秦英忽然闖入了院裡,便又都聚攏了過來,一個個都來瞧蘇慧男的笑話。
  秦英進得屋裡,發現秦明傑竟騎在蘇慧男身上打,往日的修養全不見了不說,更不見他還念著絲毫舊日情分,簡直好像是在打一個仇人一般。秦英連忙上前,想攔住父親。秦明傑眼瞧他進來,便怒道:「誰讓你進來的?滾出去。你要做甚?敢跟我動手不成?」
  夏姨娘也在外頭叫道:「英大爺,你一個爺,怎地總往姨娘的院子裡來?老爺正在氣頭上,你快些出來吧。」又叫自己的丫頭,「小翠,快去請大奶奶來,將英大爺勸出去,莫要惹得老爺更生氣才好。」
  太太比蘇姨娘好性多了,至少沒有蘇姨娘那麼毒,蘇姨娘又失寵了,春姨娘也不在了,夏姨娘、晚姨娘的日子比往日舒坦多了,這會子竟故意上趕著瞧熱鬧。
  秦英縱然一身功夫,卻也不敢在他老子身上施展,如今也顧不得什麼臉面了,當即跪在秦明傑腳邊,哀求道:「爹,兒子求你饒過姨娘這一遭。她在秦家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爹不顧姨娘,也該顧一顧自己的身份。」
  蘇慧男已是面頰烏青腫脹,兩隻眼也充血腫脹得厲害,嘴唇破裂,整個腦袋好像個豬頭,疼得連喊也喊不出來,只是呻吟。
  秦明傑指著兒子罵道:「小畜生,今日之事,大家心知肚明,我就是為了保這賤婦的性命,才沒說破罷了。我這般處置她,已是輕了。讓你滾出去,你是沒聽見還是怎地?」
  秦英重重磕了個頭,道:「爹若心中著實生氣,兒子願意代姨娘受過,爹要打就打兒子吧,別再打姨娘了。姨娘身子弱,禁不起爹這樣打。」
  這情形,好像蘇慧男母子被秦明傑虐待了一樣。明明是蘇慧男痛下狠手做壞事,要殺他的子嗣!這麼一想,秦明傑更不高興了,怎奈愛子在一邊苦苦哀求,他也就下不去手了,這才從蘇慧男身上下來,站起身來,居高臨下指著她道:「賤婦,我為了兒子,再忍你這一次。這是最後一次了!你也該為了兒子好好想想,你這麼做,該是不該。你要害死的人是誰?那是他的手足,他的骨肉至親!將來他們兩兄弟,本可以互為倚靠,苒哥兒說不得還能給英哥兒做個膀臂。卻叫你這賤婦,早早就開始挑撥他們兩兄弟。」
  這時,小翠的聲音從外頭傳來:「回姨娘,大奶奶不來,說隨老爺和姨娘在屋裡做什麼,做晚輩的都不該置喙,還叫我來叫了英大爺回去呢。」
  秦明傑在裡頭咆哮起來:「反了天了!一個個竟敢在外頭瞧我的熱鬧!」
  夏姨娘、晚姨娘等人這才被唬得一哄而散,再不敢來了。秦英卻是聽得心裡一片灰冷。小翠絕不敢當眾編排大奶奶說的話,況且這話,黃秀珠也確實說得出來。他的老婆,從來就跟他不是一條心,不管他在她身上,花費多少心思。
  秦明傑痛毆了蘇慧男一頓,這才拂袖而去。
  秦菁聞訊匆匆趕來時,秦英剛剛將蘇慧男扶到床上去。秦菁看到蘇慧男這個模樣,嚇了一跳,撲在床邊便哭了起來,邊哭邊道:「定又是那個女人在爹面前說了娘的壞話,這才害得娘被打成這樣。」
  秦英斥責道:「你別再胡說八道,如今後宅全是太太的人,你往後要小心些。這麼大的人了,什麼不懂呢?」
  秦菁被大哥一通訓斥,哭得更厲害。
  秦英管不了這個妹妹,也只得道:「我先去命人請大夫來。」
  秦菁卻叫道:「娘房裡的丫鬟婆子呢?怎地一個個都不在?大嫂呢?從來沒見她在娘面前有過一句好聲氣,如今娘都這個樣子了,她怎地還不來?擺什麼大奶奶的架子,連丈夫的生母都不放在眼裡。」
  秦英心裡一陣煩躁,吼道:「閉嘴!」
  吼得秦菁又嗚嗚咽咽哭開了。
  蘇慧男也在一旁哭天搶地:「秦明傑這個天殺的,他竟帶頭作踐我。我服侍他這麼多年……他良心都餵了狗了。」
  秦英打斷她道:「娘,你也該想想,今天的事到底是為了什麼。你先好好歇著吧。」
  蘇慧男咬牙道:「好,好,好,我的兒子如今也要教訓我了。我做那麼多事,都是為了誰?」
  秦英終於忍不住道:「我從來都沒有讓你為了我去殺人!」
  蘇慧男被噎得一句話也說不上來。
  秦菁卻道:「大哥既這般靠不住,我要找二姐姐和三姐姐回來給娘做主。」
  秦英道:「你安分點,再添亂,爹連你也教訓,別指望我救你。」
  秦菁這才嚇得不說話了。
  秦英這才出了門,讓小廝請大夫來看蘇姨娘。

  ☆、第167章 轉折(二更)

  秦明傑痛打了蘇慧男一頓,然後再無話了。
  蘇慧男弄死的人命,以及差點弄死的人命,便就又這麼了結了。葛倩容很生氣,不許秦明傑踏入清平居一步。秦明傑如今是不能將葛倩容如何了,沒奈何,只得歇在外書房,要麼就去夏姨娘和晚姨娘院裡。
  秦明傑為此很是無奈,他忽然發現,他陷入了很悲涼的境地。整個秦家後宅,老太太不喜歡他,但卻喜歡葛倩容。他的兩個姨娘如今也早對他沒什麼感情了,他每次去姨娘院裡歇著,都能感受到她們那種虛情假意的逢迎。最要命的是,他發現,他的兩個姨娘也是站在葛倩容那邊的,對他是陽奉陰違,對葛倩容倒是真的服服帖帖。那一對他很寶貝的龍鳳胎,更是離不開娘,倒是不怎麼纏著他這個爹。蘇慧男他是恨得再不想理她了。整個秦家,他簡直成了孤家寡人了。不,也不能算是孤家寡人,至少,他一力栽培的兒子秦英,還是跟他站一條線上的。只是,他最近和秦英的日子都很不好過。因為那個該死的蘇慧男,還有那個為了報復甦慧男就不擇手段的春姨娘,他們父子倆被人明裡暗裡笑話。唉,他們真是一對共患難的父子呀。
  秦英的壓力很大,一度想離開錦衣衛。秦明傑將兒子訓斥了一頓,先是說他定力不夠,忍耐力不足,接著又講道理,說朝堂之上,就是有許多風浪,很多人其實未必真的是誤會他們父子,不過是因為故意說這樣的難聽話,可以逼得他們離開官位,好給別人騰地方罷了。待時間久了,別人發現說這些流言,不能擊敗他們父子,人們又漸漸淡忘了這件事,便也就不會再提了。只要他們站的位置更高,別人的態度便也會變了。從中傷到巴結,往往也不過就是他人一轉念的事。
  秦英也只得暫時先忍耐了下來。
  秦明傑教育完了兒子,覺得也是時候教育太太了。都跟他置氣大半個月了,也該消消氣了。他就不信了,她正當青春年華,難道獨守空閨就不寂寞?畢竟他還能去睡小妾,她卻不能睡小廝。所以,太太總該來請他回去了。誰知道葛倩容那邊,卻一點請他回清平居的意思都沒有。
  秦明傑心說,莫非太太竟然還指望著他去賠罪麼?這也太不像了,這種丟人的事,他是絕不會做的。他可不是安國公和鎮南侯,好好的兩個大男人,還是武將,結果卻都是怕老婆的都元帥。
  時間轉眼逝去一個月,秦明傑終於受不了啦。那兩個老姨娘,他實在是興致缺缺,自己睡外書房,又著實寂寞。睡丫頭的話……他都這把年紀了,又是這樣被人攻擊不檢點不能齊家的境地,也著實不想再鬧出這些不好看的事端來。
  實在沒辦法,秦明傑只好去清平居跟葛倩容賠不是去了。因他進門前著實發了火,清平居的人這次沒敢再攔他。他對著太太又哄又勸,怎奈葛倩容始終是一張冷臉,揚言只要他不處置蘇慧男,她們就不用在一起過日子了。秦明傑心裡著實窩火,生生讓葛倩容氣出了清平居。
  從此以後,秦明傑發現自己的家庭地位跟早先比,簡直是一落千丈。畢竟他都主動在太太跟前矮半截了,太太竟然都不在乎他。這個家到底是誰做主已經很明顯了……
  黃秀珠近來也覺得心中愈發煩躁。她在貴婦圈子裡,已著實沒臉再見人了,大熱天,只能悶在家裡刺繡,連花園都不想去,免得遇見那幾個姨娘和她們的丫鬟婆子,再被她們嘲諷一頓。雖然屋子裡擱了冰盆,還有丫鬟給她打扇子,但她依舊在家裡呆的不舒服。
  終於有那麼一天,黃秀珠帶著丫頭,坐了車,出了門,悄悄往花浴堂去了。至少在那裡,除了楊雁回沒人認識她。她還可以逛逛花園散散心。
  因為天氣越發濕熱,花浴堂也採取了不少避暑措施。那棟二層高的望花樓上,擱了許多冰盆,園子裡有水的地方,多架起幾輛水車,風回輪轉,水珠飛濺,很是涼爽。一些花木不夠繁盛,被太陽暴曬的地段,也都被覆以輕紗遮陽。
  黃秀珠再次來到花浴堂後,覺得這裡簡直像是世外桃源,比第一次來時更加舒服美麗,冰酪也做得更好吃了。
  楊雁回近來也喜歡來花浴堂避暑。發現黃秀珠又來了,很是驚奇。想到上一回,黃秀珠生辰時挺照顧她,她便又主動去接待黃秀珠。
  黃秀珠沒人可說話,有楊雁回主動來陪,倒也高興。兩個人一起逛了會花園,便在一處涼亭裡坐下歇息。那涼亭四周也都覆以輕紗,坐在裡頭,蚊蟲進不來,透過薄紗欣賞百花,別有一番情趣。
  楊雁回命人拿了棋子過來,要和黃秀珠打雙陸。黃秀珠倒也丟開煩心事,和她玩了一回,竟將楊雁回殺得片甲不留。楊雁回嘖嘖讚歎。黃秀珠笑道:「我打雙陸並不好,以前跟人玩這個,回回都輸。」
  楊雁回歎道:「竟有人比你玩得還好?」
  黃秀珠道:「是了。我這個還是跟我們大爺學來的。」秦英每次都能殺得她片甲不留,偶爾輸一次,也是讓她的罷了。
  楊雁回聽她下意識提起秦英,笑道:「原來是秦公子教你的。」
  黃秀珠深覺失言,不過是隨口提了一句秦英而已,便給楊雁回逮住機會揶揄她。她便道:「聽說穆公子比我們爺還會打雙陸,往後讓他教你。」
  楊雁回一聽這話,頓覺無趣。便在此時,方纔那個送雙陸來的女工過來,對楊雁回道:「姑娘,太太催你寫回信呢,叫我來問問你,寫了幾個字了。」
  楊雁回不耐煩道:「我若是寫了,自會送去,告訴娘,別來催我,催急了,我這次還不寫。」
  待那女工走了,黃秀珠便取笑楊雁回道:「快去給你的穆公子寫信吧。」
  楊雁回惱道:「誰耐煩給他寫回信。寫一封信,還不知道要過多少人的眼才能給他看到。」
  黃秀珠倒是見過穆太太幾次,便問:「你是說,穆太太……會看你的信?」
  楊雁回惱道:「如今她每回來了我們花浴堂,但凡我在,她便要擺起婆婆的架子。誰耐煩理她。我才不進他們穆家的門哩。我要等穆振朝回來,跟穆振朝將話說清楚。」
  黃秀珠聽得花容失色:「楊姑娘,這種話不好亂說的。」何況她與楊雁回也算不得很相熟,楊雁回竟能對她說這些。這楊雁回是有多不在乎被人知道她不滿意這樁婚事啊?
  楊雁回卻道:「有什麼不好說的,我不喜歡的親事,別人勉強我不得。我早晚跟穆家退親。」
  黃秀珠感歎道:「你家裡人疼你,這種話你也敢亂說,換了人家的姑娘……」想起自己的親事,自己全然無力做主,只能任人擺佈,黃秀珠不免深深歎了口氣。
  楊雁回看黃秀珠這副模樣,便察覺到她在哀歎自己的婚事,忙道:「不說這些糟心事了。咱們繼續打雙陸吧。」看樣子,秦英還沒贏得美人芳心。真是不中用啊,這都結婚多少年了?不過想想上回秦家那場鬧劇,在那樣的家裡生活,還要愛上蘇慧男的兒子,真的是很困難哪!
  黃秀珠看看天色,卻道:「不早了,我該回去了,今兒就不叨擾楊姑娘了。」
  楊雁回只得送了她離去。黃秀珠出了涼亭,忽又想起什麼來,對楊雁回道:「楊姑娘,我來這裡的事……」
  楊雁回立刻會意,忙道:「放心吧,我不會亂說的。」
  黃秀珠忙道:「多謝楊姑娘了。」
  待送走了黃秀珠沒多久,莊秀雲帶著個媳婦子從縣城裡回來了。才進了花浴堂,便嚷著叫人切個冰鎮西瓜來,給她解解暑氣。
  楊雁回待莊秀雲吃了西瓜,便將她拉到了方才和黃秀珠坐過的涼亭裡,問她道:「姐姐,如何了?」
  莊秀雲道:「拿到那個匣子了。絲柳說了,匣子今日給了我,明日她便去打官司。不然她怕這官司一打起來,文家人不允許她再住在文家,她便無法得手了。」言罷,從懷裡摸出一個扁扁的匣子來。
  楊雁回忙接了過來,打開匣子看裡頭是什麼。果不其然,裡頭的東西不便宜——整整一套做工精細的金首飾。
  楊雁回每一件首飾都拿起來看了看,道:「看款式很很老了。」
  看著看著,楊雁回便覺得不對勁了。她盯著那套首飾,怔了很久,這才對莊秀雲道:「這套首飾……是……蘇慧男的。」
  莊秀雲問道:「蘇慧男是誰?」
  「……禮部尚書秦明傑的小妾。」
  這套首飾,是秦家老太爺秦風送給秦明傑生母玉姨娘的。玉姨娘本名叫玉露,那金簪上還刻了一句改過的詞————秦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玉姨娘臨終前將這套首飾留給了秦明傑。但秦明傑卻沒有將首飾送給他的結髮妻子。
  蘇慧男曾經欺負葛氏時,甚至還說過:「老爺將他生母留給他的一套金首飾送了我。怎地不送給王氏,也不送給你?」
  但那套首飾,秦莞卻從來沒有見蘇慧男戴過。
  後來有一次,秦明傑不知何故,想起那套首飾,問蘇慧男要來,說要拿去炸一炸,蘇慧男拿不出來,秦明傑這才知道,蘇慧男弄丟了那套首飾。秦明傑為此狠狠發了一頓脾氣。也不知道蘇慧男是怎麼憑著她的三寸不爛之舌哄得秦明傑不再生氣了的。
  秦明傑也曾滿後宅的找過這套首飾,讓女眷們都翻翻自己的妝奩,看是否有人從蘇姨娘那裡順來了這套首飾,還曾經專門指明過,說金簪上,有這麼一句詞。
  莊秀雲聽了楊雁回的話,奇道:「秦府姨娘的首飾,怎會到了文家人手裡?」

  ☆、第168章 選擇

  莊秀雲聽了楊雁回的話,心裡便猜測起來。她忽然道:「你說,那潘金蓮能在西門慶眼皮子底下給他戴幾頂綠帽,那秦家的姨娘又能不能……」說著,又搖頭道,「秦家是官宦人家,家中又有個老太太盯著,蘇姨娘自己又有幾個孩兒,這般深居內宅的婦人,若是要和文老爹那樣的人勾搭成奸,聽著也太不可思議。」
  楊雁回卻道:「也許是蘇姨娘沒進府時,就與那文老頭兒勾搭在一起的呢?蘇慧男最初,不過是秦明傑養的外室罷了。好像最初就是在丘城縣縣城,給她買的宅子。秦明傑的原配夫人,管他管得緊,他那時候,應當不大可能給蘇慧男置辦很大的宅子,再派過去很多奴僕。那時候,秦明傑還在翰林院做他的翰林呢。每日要上班,回家陪太太,能陪蘇慧男的時間應該不多。我記得文父早年發跡十分奇怪。那老頭兒少年時,便已是父母雙亡。他後來是靠著砍柴為生,有時還會進別人院子裡幫人砍柴挑水做些粗活哩。可是後來,忽然就用攢下來的錢買了個媳婦,甚至結婚生子後,還有錢拿去外地做生意。」而且,這老頭兒年輕時生得可是俊俏討喜呀!他兒子文正龍生得也不差。
  這麼一想,楊雁回忽然發現秦英像誰了。他的輪廓,其實有些像文父的。只是文父年齡大了,兼且窮苦出身,後來有錢了,又整日裡看戲吃酒、通姦兒婦,弄得氣質猥瑣,氣色萎靡。秦英就不一樣了,本來就年輕,讀書習武,內外兼修,平日裡又是被眾人捧鳳凰一般養大的,真真兒是通身的貴氣,兼且英氣勃發。加上二人的身份,那是一個天一個地,所以,縱然是兩個人都見過的楊雁回,也從未將他二人聯繫到過一起。如今細細一想,楊雁回才覺得,這兩個人的模樣,竟真有幾分相似之處。
  莊秀雲道:「乖乖,你才去了秦家幾遭?他們家的事,你可真清楚。都是你姨媽說的?」
  楊雁回嘿嘿一笑,道:「有些是姨媽說的,有些是我從小丫頭那裡聽來的。他們家的熱鬧事可多著呢,任誰聽了,也想多知道些呢。」
  莊秀雲道:「可若是那什麼蘇慧男與文父通姦,又怎會將如此重要的首飾給了文父?」
  楊雁回道:「或許是那文老頭兒偷的?蘇慧男後來母憑子貴進了府,想隨隨便便與人通姦,卻也是不能夠了的。她為何不是想辦法除掉文父滅口,也不是乾乾脆脆就與文父斷了聯繫,反而還要照顧文家的生意?直到後來蘇慧男徹底失勢,實在是沒辦法照管文家,這才任由文家也徹徹底底的敗落了。」因為秦英就是她與人通姦的活證,而文父手裡又藏匿著這麼一套首飾。她怕一旦將人逼急了,文父會狗急跳牆。
  想到這裡,楊雁回又道:「秀雲姐,你倒是跟我說說,文家早年都在哪些地方置過鋪子?」如果跟秦明傑放外任的地方一模一樣,那就說明,文父其實是一直死死吃著蘇慧男的。就憑文父那兩下子,怎麼可能在外地置辦了那麼多鋪子?要麼他在外邊沒鋪子,說在外頭做生意,不過就是騙騙老婆和老鄉,要麼那些鋪子都是蘇慧男悄悄給了他錢後,他開起來的,只是經營不善,一個個都倒了。待蘇慧男回京後,文父在外遊蕩或者處理鋪子生意一二年後,也跟著回來了。只是放了外任的地方官,隨行官眷要隨官員住在地方上的首領衙門裡。那首領衙門,地方小人員多,官眷進出多少人盯著。這蘇慧男是如何接濟文父那麼多年而不被發現的?後來二人相繼回京,秦家上上下下那麼多雙眼睛盯著,蘇慧男更不可能再與外男隨意接觸。她竟也能繼續關照文家的生意?
  楊雁回百思不得其解。只能說,個人有個人的活法啊。蘇慧男和文父藕斷絲連這麼多年,本事也太大了些。她拿起那套首飾,又仔細看了看。上面花紋精細繁複,嵌寶金釧上的貓眼、祖母綠,也都是上等貨色。金簪上鑲嵌的,是上好的東珠。難怪蘇慧男沒了這套首飾後,也不去重新打一套。這首飾有年頭了,一則做舊不易,就算說是舊首飾新炸過的,別人也未必瞧不出。二則上頭的寶石成色難尋,三來,蘇慧男未必記得每一個花紋的細節。只說丟了,秦明傑生一場氣也就罷了。畢竟哪個奴才存了心,逮住機會偷主子些東西,也難保不會發生這樣的事。若是另外打一套,反而更惹疑心。
  莊秀雲聽楊雁回這麼問她,便道:「文家在外地的鋪子,我並不知道,他們也不喜歡我打聽早些年外地鋪子裡的情況。我只知道文家在京城的幾間鋪子。只是他們家在京城的鋪子,也很快都經營不下去了。就剩一個胭脂鋪子撐著,後來也不行了。」
  楊雁回問道:「這些首飾,姐姐想如何處置呢?文家會不會賴姐姐偷盜?」
  莊秀雲道:「文家沒法賴我偷盜。我與絲柳說好了的,若給人發現了這些,我就說是絲柳早年在窯子裡掙下的,偷偷藏著,後來八百兩賣給我的。其餘一切推說不知。絲柳自己扛了。絲柳說反正她也是個快死的人了,什麼也不怕了。還讓我查清楚這首飾原本該是什麼人的,也許對我們對付文家有幫助。不想我根本不肖查,你居然認得。你確定這是蘇慧男的東西?這麼老舊的款式,她竟也戴得。」
  楊雁回道:「她沒戴過。我只是聽說,她丟過一套首飾。那金簪上刻著秦觀的一句詞,就是這句被改過的,秦風玉露一相逢,變聲卻人間無數。」
  莊秀雲道:「可咱們該怎麼利用這套首飾來辦事?」
  楊雁回笑:「這個簡單,拿給秦太太便是。問她缺不缺首飾,看不看得上這幾件。」葛倩容雖未必知道這套首飾,但崔姨媽一定是知道的。葛倩容要怎麼處理這套首飾,她就不管了。
  如果葛倩容只想對付蘇慧男,放過秦英,那也就罷了。如果葛倩容不想放過秦英,那麼,秦明傑知道蘇慧男做過的好事後,自然不會放過蘇慧男和文家。這可比告文家什麼虐殺子孫來得更痛快。秦明傑出手,文家焉有不傾覆之理。
  那麼,倩容小姨會不會放過這麼好的一個對付蘇慧男的機會呢?
  還有秦明傑。他疼了那麼多年的兒子,原來不過是鵲巢鳩佔罷了。秦明傑知道此事後,又該是什麼樣的反應?楊雁回倒是挺想看看的。
  不過,楊雁回終究也懶得再去想那麼多了。她早就做了選擇,她已經放棄了復仇。這次,讓小姨選吧。小姨若選擇壓下此事,她也無所謂。反正要對付文家,她和莊秀雲足矣。沒有秦明傑大力相助的話,她們也頂多費點事。

  ☆、第169章 前兆(二更)

  楊雁回帶著莊秀雲去了秦家,遞上名帖,說是來拜見秦太太。
  葛倩容聽說是楊雁回突然造訪,忙命人將她迎進來。
  葛倩容氣色越發好了。晚上不用再天天對著秦明傑,她覺得全身都很舒暢,是以,看到楊雁回時,連眼底都是帶著笑意的。眼瞧著楊雁回還帶了個人來,葛倩容略有些驚異,但很快便笑道:「難得楊姑娘賞臉,還肯主動來踹踹我這門。」
  楊雁回也笑:「有好東西,我還是會想著些秦太太的。」
  葛倩容奇道:「楊姑娘有什麼好東西給我?」
  楊雁回指著莊秀雲,對葛倩容道:「這位是花浴堂的莊姐姐,人家才是花浴堂的大老闆哩。那好東西,是這位莊姐姐的。」
  莊秀雲上前向葛倩容行了禮,葛倩容笑道:「莊老闆太多禮了。」忙命人取兩個月前老爺才拿來的那極品碧螺春來倒茶。
  楊雁回也向崔姨媽行了禮。崔姨媽只說,雁回今兒是客人,她還當不起。
  乳母抱著秦若和秦苒出來,見了一回客人,葛倩容便又讓抱著孩子去院子裡逗鳥玩去了。她如今連花園也輕易不讓孩子去了。
  莊秀雲坐下後,笑對葛倩容道:「我今兒沾了楊姑娘的光,得以見到秦太太,也不知道我今兒帶來的這幾樣東西,秦太太能不能瞧得上眼。」
  葛倩容問道:「是什麼?」
  莊秀雲拿出那個匣子,打開來,對葛倩容道:「我這裡有幾件首飾,我戴不著這些,想問問秦太太近來有沒有打新首飾的樣子,這幾件合不合秦太太的眼緣。」
  葛倩容聽聞不過是拿來幾件首飾給她看,心中奇怪,出於禮貌,仍舊接過來匣子瞧了瞧。這些首飾倒是各個用料、做工都是一等一的,只是款式是幾十年前才常有人戴的,不過細節上的花紋更加繁複精緻。只是她有些疑惑,楊雁回給她送來這些首飾作甚。崔媽媽也在一邊跟著瞧這些首飾,瞧著瞧著,忽道:「太太,等等,這個簪子上好像刻了字。」
  葛倩容拿著那支金簪細看,輕聲念道:「秦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崔姨媽忙問楊雁回:「雁回,這首飾,你們是從哪得來的?這……」
  她們正在看那幾件首飾,外頭忽然有人報:「老爺來了。」崔姨媽聽說是秦明傑來了,便閉口不言了。
  上回秦明傑發火後,清平居的人便不大敢攔他了。秦明傑原本是想冷落太太一段時日的,怎奈冷落來冷落去,葛倩容八風不動,反倒是他自己越發按捺不住。想想這次確實是委屈了葛倩容,他
  便想著,女人麼,還是要哄哄,多哄哄也就沒事了,便又厚著臉來陪小意來了。誰知才進了清平居正廳,便見到那個雖然生得貌若天仙,卻總讓他感覺怪怪的楊姑娘也在。不止她在,旁邊還多了個陌生的年輕女人。秦明傑心說,這年頭的女人怎麼變得這般不守規矩了?婦道人家,聽說這個家的男主子回來了,也不知道避一避。想到這些,秦明傑不由蹙起眉峰。他覺得秦家的女眷,不能總和這些沒規矩的女人來往了。
  楊雁回眼瞧著秦明傑進來了,這才起身道了個萬福。
  葛倩容哪怕是當著客人的面,看到秦明傑進來,依舊是冷著個臉。
  秦明傑拉不下臉當著外人的面哄老婆,便問楊雁回道:「楊姑娘又來瞧太太?」
  楊雁回笑道:「我這位姐姐新得了一匣子首飾,要來給秦太太看。秦尚書來得正好,不知秦尚書出手大方不大方,肯不肯幫太太買了這一匣子首飾。」她說著,從崔姨媽手裡抽出那支金簪,往秦明傑眼前遞過去,「秦尚書幫秦太太過過眼,這簪子如何?」
  秦明傑瞧見這金簪,面色大變,一把搶過來細細端詳,又走到桌邊,一件一件翻看匣子裡面的首飾。那首飾,連同那匣子,都著實眼熟。沒錯,就是這套首飾,被蘇慧男大意弄丟了。
  秦明傑忙問:「楊姑娘這一匣子首飾,從何而來?」
  楊雁回道:「這是我莊姐姐的首飾。」往莊秀雲那裡一比。
  秦明傑瞧了一眼莊秀雲,忙問:「動問這位娘子一句,不知娘子從哪裡得來的這物什?」
  莊秀雲道:「從我前夫的小妾手裡得來的。我與前夫和離也有近三年了,他家裡敗落得不成樣子。他的小妾沒奈何,便將昔年得來的一匣子首飾,八百兩賤價賣了於我。如今我雖拿了首飾,會票卻還未來得及給她。但我是一時可憐那小妾,這才收了這一匣子首飾,這麼貴重的首飾,我們村子裡的婦人,著實戴不出去。我便想著,問問哪家的官太太,有沒有看上哪件。楊姑娘便將我帶來秦太太這裡了。這一匣子首飾,我估算過了,市面上少說也能值個二三千兩。那小妾因急於用錢,這才低價脫手的。我寧願一分錢不掙,八百兩賣給秦太太。」
  秦明傑聽得很不耐煩,忍著聽莊秀雲說完了,這才問道:「不知這位娘子夫家原系何人?」
  莊秀雲道:「丘城縣,文家,我公公名諱是文忠連。」
  文忠連?秦明傑覺得這個名字太陌生。不管了,就找這個文忠連的兒婦問個清楚,那一匣子首飾,到底從哪裡來的。
  秦明傑又道:「這首飾我瞧著不錯,也有心給太太買下來,莫說八百兩,便是一千八百兩也使得。只是這東西來歷不明,我們官宦人家,不好隨意收的,我需親自問過這位娘子口中說的那文家的小妾。」
  葛倩容早瞧出秦明傑不對勁了,心下納罕,便去瞧崔姨媽。崔姨媽示意她別多話,讓秦明傑自己去查這首飾來歷。葛倩容便一直耐著性子,由著秦明傑在她的清平居裡多待了好一會子。
  莊秀雲對秦明傑道:「這個好說,我將他家具體地址寫下來,秦尚書去到那裡,一問便知。」
  莊秀雲留下地址後,便和楊雁回一道告辭走了。那匣子首飾也留下了,錢倒是沒拿,讓秦明傑自去和絲柳談價錢去。她倒是真的一分錢不從這中間掙。
  楊雁回出了清平居,忍不住又回頭瞧了一眼。倩容小姨這次倒是省心,不必面對那個選擇。畢竟秦英救過她兒子兩次————雖然害她兒子的,是秦英的生母蘇慧男。
  楊雁回等人剛走,秦明傑話都未來得及多說,匆匆安撫葛倩容幾句後,便拿了匣子,命人備轎,出了京城,往丘城縣去了。當年這首飾是如何落到了別的女人之手的,是哪個大膽的小賊,敢偷到他頭上來?他在外任那些年,每回陞遷赴任,許多在原籍買的奴才,便會放出去。蘇慧男說是在楮州丟的。她懷疑是他任楮州知州時,在任上買的奴才偷的,後來被放出去也就偷偷將首飾帶走了。因楮州距京城太遠,追查太困難,秦明傑也只得作罷。可這首飾如何會在丘城縣出現?或許事情沒這麼簡單?
  眼瞧著秦明傑也出去了,葛倩容這才看向崔媽媽,問道:「這是怎麼回事?那首飾可有什麼蹊蹺不成?」
  崔姨媽便對她耳語道:「那是老爺生母玉姨娘的東西,老爺後來給了蘇姨娘,蘇姨娘卻給弄丟了。」個中是否另有情由,她卻不知道了。但如今看來,事情並沒這麼簡單。
  葛倩容都被這個消息驚到了:「這是怎麼回事?丟了的首飾,忽然出現在丘城縣?」葛倩容隱隱覺得,秦家可能又要大變天了。甚至楊雁回很有可能,是故意將首飾帶到秦家來給她看的。
  ……
  秦明傑帶人進入文家後,文家人正在拷打絲柳。
  文正龍一掌一掌的大力掌摑她,文忠連則在一邊厲聲逼問:「賤婦,你把家裡的首飾偷去哪裡了?」
  絲柳卻大聲喊冤,道:「我不知道什麼首飾。」
  文正龍道:「丟首飾時,只有你和秀雲在家,秀雲是什麼樣的人,咱們心知肚明。她是絕不會偷人家東西的,定是你這賤婦,身子骨才好了一些,便起了外心,想學著嫣紅,偷了東西跟別的野男人私奔。」
  一家人正亂著,秦明傑的聲音忽然傳來:「文忠連,文正龍,方纔你二人可是說,這首飾是你們的?」他手中寶匣往前一送,匣蓋已開,裡面珠光璀璨。
  文忠連尚未來得及看一眼來者何人,便朝那一匣子首飾撲了過去,口中連聲道:「是是是,這便是我家遺失的首飾。」
  秦明傑側身避開這老翁,又道:「這是你家遺失的首飾?有何證據?」
  文忠連道:「我能說出這首飾上所有嵌寶都有哪些,還知道那金簪上鐫刻了一句秦觀的詞,卻改動了一個字。」
  「你說來,我聽聽。」
  文忠連一雙眼,只是盯著那匣子,忙道:「秦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文正龍和文母卻瞧出不對來了。這領頭的人,和跟在他身後的人,分明……分明是一夥官吏。
  文忠連只是問秦明傑要那首飾:「這位大爺,您……」待仔細瞧過秦明傑後,文忠連這才察覺不妙,臉色大變,心中暗驚。
  秦明傑身後的丘城縣新任知縣,上前一步,怒道:「文忠連,文正龍,你們竟敢盜竊官宦人家的貴重首飾,來呀,給我拿下。」
  知縣身後的皂隸們一擁而上,將文家父子,文母、絲柳,並那個小廝,一起綁了。
  絲柳氣息不繼,仍是道:「縣太爺要為民婦做主。民婦要告文家人虐待小妻,虐殺子孫。」一項故殺子孫的罪名已經夠文家人喝一壺了。沒想到莊秀雲的動作這麼快,竟然將首飾的原主找來了!絲柳覺得自己報仇有望!

  ☆、第170章 再毆(三更)

  楊雁回坐在涼亭裡,一邊吃冰酪一邊忍不住想笑。
  莊秀雲在一邊瞧著,覺得頗有些毛骨悚然,問道:「你傻笑什麼?我馬上要擺脫掉文家了,都沒你這麼高興。」
  楊雁回道:「姐姐不知道,今兒實在是太痛快了!那會兒在秦家,我都恨不能放聲大笑,哈哈哈哈!」一邊笑著,又替上輩子惋惜了一回,真是不值得啊!
  莊秀雲問道:「到底怎麼了?」
  楊雁回道:「你不知道,秦明傑那個老東西,明知道我……王氏,嗯,就是他的原配太太,容不下他養女吊婦,他還偏要在外頭養了蘇慧男這個外室。也不知道養個柔弱心善的,非要養個美人蛇。蘇慧男能進秦家,那都是托了她肚子裡的兒子的福啊。秦明傑以為那是他自己的種,才弄了條毒蛇進後宅。蘇慧男生秦英的時間和孕期對不上,便說是王夫人欺負她了,害得她早產了,秦明傑就信以為真,結果,生生將自己的太太氣得早產。王夫人早產後,身體虛弱,早早的去了,只留了個女兒在這世上活受罪。那秦明傑,對自己的親生女兒不理不睬,反倒是將個野種捧鳳凰一樣捧到大,在那秦英身上,不知下了多少心血。這種偏心兒子沒邊,對女兒不理不睬的混賬東西,活該他的兒子是野種。他因偏愛一個小妾,竟縱容得這小妾肆意欺壓正頭太太,毒害其他妾室骨肉,這樣的老東西,活該被自己的小妾戴綠帽子。哈哈哈哈。」
  楊雁回笑得太開心了,笑著笑著,竟然都笑出淚花來了。真是荒唐!!
  莊秀雲忙道:「小心噎著。人家的家裡出了醜事,你竟這般幸災樂禍。」
  楊雁回拿帕子抹了一把眼淚,道:「不笑了,反正都跟我無關。咱們且等著瞧好戲便是。」
  莊秀雲也吃了一口冰酪,只覺渾身愜意,忽也笑道:「原來那秦尚書如此糊塗,真是個讓人生厭的傢伙。我覺著你說的話很有道理,那些眼裡只有兒子沒有女兒的混賬爹媽,活該有此報應!那些只因著自己喜歡小妾,便由著她們作踐正室的傢伙,也活該被小妾戴綠帽子。哈哈哈哈哈!」
  楊雁回道:「姐姐我跟你說,秦家的陰私事,我知道得太多了。我早瞧著那秦明傑不順眼了,我等著看他的報應,等了許多年了!」
  莊秀雲道:「姐姐我等著看文家遭報應,也等了幾年了,我不信他們家還能逃過這回去。」
  楊雁回便恭喜了莊秀雲一番,兩個人乾脆讓人拿了一罈子雙料茉莉酒與金華酒兌了,篩了酒來吃。又讓人端了幾道嗄飯,一個醬菜梅花攢心盒子來,好下酒。當先便在亭子裡痛飲了一番。
  她二人甚少如此暢快飲酒,唬得莊伯母和閔氏還以為她兩個怎麼了,過來瞧時,發現她兩個是真高興,便也由著她們去了。
  ……
  秦明傑再次踏入蘇慧男院子裡時,蘇慧男臉上身上的傷,尚未好全。看到秦明傑手裡提著鞭子,一副恨得要吃人,卻又已因氣過了頭,得連發火都已不知該怎麼發的模樣,頓覺不妙。
  秦明傑一步步逼上來,蘇慧男面色驚恐,一步步後退,她只覺得秦明傑眼神裡有殺意,連同他週身冒著寒氣,一副恨不得將她剝皮蝕骨,再打入十八層地獄,受上刀山下油鍋之刑的樣子。
  蘇慧男顫聲道:「老爺……是不是……有人對您說了妾身什麼壞話?老爺千萬莫要輕信,妾身縱然做過再多事,至少,至少對老爺是一片真心,對英哥兒也是一片慈母心腸……」
  她話未完,秦明傑一鞭子狠狠照她臉上抽了上去,一下子便抽了個滿臉花:「賤婦!毒婦!淫婦!」罵一聲,便用力再照她身上抽一鞭子。
  今日在縣衙,文家那小妾絲柳承認,因為文家人虐待死了她的孩兒,又開始凌虐她,她心裡生了恨意,便偷了文家的首飾,假說是自己的,低價賣給了莊秀雲。文忠連一口咬定,那些首飾是他十二年前從一個楮州客商手裡買來的。絲柳卻說,那首飾,他文家人已藏了有二十一年了。她聽那文忠連和文母爭執時說過的,文忠連親口說————「藏了二十一年了,莫非今日真該脫手了?」
  文母道:「不會有事的。」
  文忠連終究是道:「還是罷了,縱然這麼些年過去了,也要小心為妙,否則不怕一萬只怕萬一,萬一連累我的兒子怎麼辦?!」
  文忠連說得這話,秦明傑自然聽懂了。這首飾若流到市面上,萬一不慎,會連累到他文忠連的兒子。他想一想,便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那絲柳可不知道這首飾原是秦家的東西,沒道理撒謊。
  偏那文忠連口口聲聲說是十二年前,從一個楮州客商手裡買來的這首飾。蘇慧男也撒謊說,東西是十二年前丟在楮州的。這兩人說得話倒是對得上,很明顯,他們倆是對過口風的。也就是說,蘇慧男在嫁給他很多年後,依然跟這個男人有過交集!原來這麼多年來,自己都被人當傻子一樣玩弄在手心裡!
  想到此處,秦明傑下手更是狠辣絕情。
  蘇慧男被打得嗷嗷痛叫,她越叫,秦明傑抽得越重。近來天氣炎熱,蘇慧男因在屋裡,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衫,很快便被抽破了衣衫,脊背上露出一道道血印子。她叫聲越發淒厲,想跑,卻無論如何也跑不出這屋子。她如今身子弱,每每剛摸到門邊上,都被秦明傑跟拎小雞一樣抓過來,摜在地上,狠狠抽打。
  院裡的丫鬟婆子們原本被秦英兄妹幾個,又嚇又賞,倒也倒心伏計的伺候了蘇慧男幾日,可是眼瞧著老爺生氣至此,便也就悄悄散開了。
  蘇慧男落到這樣的境地,眾人也不是全然沒預料到。本來就害死過老爺的孩子,如今竟敢又明目張膽對太太的孩子下手,害得老爺屢屢在太太面前吃癟,這乍然生了氣,可不就要拿她開銷一頓麼。
  漸漸的,眾人便覺得不對了。秦明傑今日委實太過可怕了。看樣子,竟真有將蘇慧男活活打死的意思。
  夏姨娘、晚姨娘這回再顧不得看熱鬧了。打一頓還好,真要把個姨娘活活打死了,秦明傑也落不了好,秦明傑落不了好,秦家也就落不了好,她們自然也不落好。兩個人忙去清平居,請葛倩容出面勸一勸。葛倩容卻道:「這種禍害,打死了乾淨。早該攆了她出去,大家清靜。她被打,我沒拍手叫好已是顧全秦家的體面了。讓我去給往死裡害我孩子的人求情,門兒都沒有!」
  夏姨娘道:「太太若有氣,多少法子整治她不行呢?怎能讓好端端的一個人,就被活活打死了?便是英哥兒肯罷休,她娘家人肯罷休?那群無賴,還不知要做出什麼來。」
  葛倩容心中也甚是好奇,不知這秦明傑發得什麼瘋,少不得再裝了一回賢惠識大體,隨兩位姨娘來到蘇慧男院裡。
  秦菁早已先眾人一步來了,她才開口哭求秦明傑,竟也被秦明傑拿鞭子趕著打了幾下,打得個十幾歲的女孩兒,吱哩哇啦一陣叫,抬腳逃了出來。眾人再瞧蘇慧男,已是被打得血乎淋拉的一個人。
  葛倩容這次也摸不準自己能不能勸住秦明傑了,忙使了個人往榮錦堂去,好歹要將羅氏請過來。待那小丫鬟去請羅氏去了,她才進了蘇慧男的院子裡,讓秦明傑趕緊停手。這陣仗,連葛倩容心裡都有些發虛。秦明傑這個人,雖然可惡,但總自詡是體面人,有身份,輕易是不打女人和孩子的。也不過因為蘇慧男要害死他的小兒子,他才打過她一頓。可跟今日這次比比,上回簡直是撓癢癢。秦菁一個未出閣的小姐,他竟也下這般狠手。
  秦明傑還要再打時,葛倩容忙上前勸阻道:「老爺這是做什麼?有話說清楚,該如何罰便如何罰,你這麼下狠手打死她,白髒了家裡一塊地方罷了。」
  秦明傑卻指著眾人道:「都給我滾,誰再來勸我,我便一起打!」
  蘇慧男已是只剩了一絲油氣,既沒力氣再爬再跑,也沒力氣呼救,閉著個眼,看上去跟死人也沒兩樣了。
  秦明傑抬手再要打時,羅氏到了,見此情形,恨得只是罵:「畜生,畜生,當初我不願讓她進門,說她是個禍害,你說什麼來?你弄進個攪家精來,現在又要打死她,你是嫌我老婆子陪著你一道丟人丟得少了。」
  秦明傑瞄了一眼羅氏,哪裡肯聽,抬手又要打。秦英恰在此時辦差回來,聽說蘇慧男這裡又出了事,早已匆匆趕來。才進了院子裡,便見到蘇慧男趴在廳中,一隻手搭在門檻上,似是要往外跑,卻沒了力氣,整個人閉著眼,全身上下血跡斑斑,彷彿已死了一般。
  「娘!」秦英撥開眾人,跑到廳中,去瞧蘇慧男。發現蘇慧男還有一口氣,秦英這才鬆了一口氣,忙朝院子裡的人喊道:「快去請大夫來,快!」
  秦明傑一聲暴吼:「誰也不准去,誰敢給這個淫婦請大夫,我便連誰一起打死!」
  秦英忍不住道:「爹,你瘋了嗎?娘好歹也伺候你這麼多年,你為什麼要下這種毒手?」
  「小畜生,你敢教訓我?」秦明傑手裡的鞭子朝秦英劈頭蓋臉抽了下去。
  秦英幼年時,也不是沒有因為淘氣頑劣被父親責打過,但卻從未遭過這樣不明不白的重手,連挨了幾鞭子,硬是沒回過勁兒來。
  秦明傑到底是讀書人出身,手上力氣不大,憑著一口氣,將蘇慧男抽了個臭死,這會又給了秦英幾鞭子,著實累得再抬不起鞭子來,這才罷手了。
  一旁的葛倩容等人早已瞧傻了。英大爺可是老爺的心頭肉,這回老爺竟連兒子都不認了麼?大家都覺得,秦明傑今日可能在衙門裡受了什麼氣,以至精神失常了。
  秦英怔了半晌,這才道:「爹,我是英兒。」
  秦明傑道:「我打得就是你這個小雜種,往後不准你再管我叫爹。你好好問問你娘,你到底是從哪來的?!你自己也去對著鏡子照照,你哪點像我?你分明長得像那個正在丘城縣監牢裡蹲監的文忠連!」
  此話一出,滿堂嘩然。
  秦明傑說得每一個字,秦英都聽清楚了,但是這些字湊在一起,他硬是聽不懂是什麼意思。
  秦明傑又去拉蘇慧男起來,因拉不動,只揪住了她頭髮,怒道:「賤婦,你少裝死,你告訴這小畜生,他爹到底是誰?這麼些年來,你到底用的什麼手段避過人耳目,和那個老東西暗中聯繫的?你竟敢背著老子養漢子,還讓老子替你養大了一個野種!」
  蘇慧男迷迷糊糊睜開眼,卻是對秦英道:「孩子,快跑!」

  ☆、第171章 內情

  秦明傑告了病假,連日躲在家中,閉門不出,謝絕一切來客。秦英也很快辭去錦衣衛的職務,不知去向。
  秦家很明顯是出現了重大變故,但因秦家關門閉戶,連奴才都不放出去一個,便是在後頭一帶聚居的奴僕都被主家嚴令謝客,各個都好像高門大戶家的小姐一般足不出戶了。
  就連秦芳、秦蓉聞訊要回娘家,都被拒之門外。那門戶嚴謹得好像如臨大敵似的。好像在特地昭告天下,秦家出了什麼大事。
  不久,一身傷才養了半好的蘇姨娘,被送去了莊子上。秦家對外說是蘇姨娘病了一場,送到安靜之處調養去了。唯有秦家眾妻妾心知肚明,秦明傑是換了個地方讓蘇姨娘受罪去了。蘇姨娘的下場,應當是在莊子上被人凌虐折磨致死。
  又不久,秦明傑在秋闈在即之時,上書請求辭官。聖上挽留一番後,准秦明傑致仕。
  楊雁回覺得這實在不像是秦明傑的做派。就算發現嘔心瀝血大力栽培的兒子,竟不是他的骨肉,將蘇慧男打個臭死再慢慢折磨也就是了。為這個便連仕途也不要了,他還沒那個覺悟。所以,這只是秦明傑以退為進的策略。在秦家的醜事一朝摀不住傳出去之前,秦明傑自己先告病致仕,如此,朝堂風波便波及不到他身上。朝中的老狐狸們,很快便會將他丟在一旁,去對付別的政敵。待尋了合適的機會,秦明傑大可以再尋機殺回去,重新復職。要知道,他與威遠侯府霍家,津門黃氏一族,以及內閣的某幾位閣臣之間,可是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秦家這突如其來的一場大變故,自然引得旁人猜測。眾人打聽來打聽去,卻也只打聽出兩個消息————或許當初春姨娘是被冤枉的,做錯事的也許真是秦英。那個蘇姨娘也是狠毒,後來竟然還加害秦太太的一雙兒女。她母子兩個有此下場,也是活該。
  眾人都說,家裡出了這種醜事,大約秦尚書恁般厚臉皮,也架不住人前人後被人指指點點,所以才致仕了。
  楊雁回聞訊,無言冷笑。倒是遮得好醜,放出去的消息,反正都是早已遮不住的,能遮的,全遮著呢。也不知這丑能遮到幾時。須知,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
  至於文父,因他口供與絲柳不符,被丘城縣知縣動刑逼供,文父只得承認偷竊。後被下獄沒幾日,便病死在獄中。文正龍因隱瞞贓物,故殺子孫,被杖八十,徒三年。死在了發配的路上。絲柳大仇得報後,狂笑病逝,被莊秀雲一具薄棺材葬了。文家的小廝跑了,文母變得瘋瘋癲癲,鎮日裡沿街乞討,說些瘋話,或哼唱些小曲。
  莊秀雲卻是對楊雁回一聲歎息,道:「我本意只是想讓文家再沒辦法纏著我,倒也沒想讓他們落得這麼淒慘的下場。那首飾,我不該那麼輕易送到秦家去。我應當再好好想想後果的。其實當初只讓絲柳去告他們,也就罷了。」
  楊雁回便勸她道:「他們差點害死你,又凌虐小妾,父子聚麋,再後來,已是喪心病狂到連自己的骨肉都不管。那文父竟然還膽大包天,與高官家的小妾通姦。樁樁件件,如今也都算抵命了。當初若只有絲柳告文家,能不能告贏還兩說,便是告贏了,倘若文正龍回來後,依舊來纏著你,該如何是好?再說,是我攛掇姐姐這麼幹的。姐姐如果心裡不舒服,便只想著,這是我的主意,你只是被我支使做事罷了!」她比莊秀雲心硬多了,才不會覺得文家的死,她需要付一星半點責任呢。她覺得那家人就該這麼慘!
  距離秋闈越來越近後,京中官宦人家與天下士子,多將精力投入到了秋闈裡。秦家這邊在京中受到的矚目越來越小,門戶這才漸漸放寬鬆了。
  一日,葛倩容竟帶了一雙兒女和一眾丫鬟僕婦,來花浴堂泡溫泉。閔氏母女聞訊,都接了出去。葛倩容進得花園裡,四下打量幾眼,這才道:「早該來這裡逛逛了,真是個好地方。」
  待將葛倩容送入一間浴室後,崔姨媽並沒跟在裡頭伺候,只是在望花樓上尋了一處清靜之所,與閔氏和楊雁回拉家常。
  閔氏讓人上了各色乾果,楊雁回在一旁烹茶,三個人喝茶賞花談天說地,倒也自在愜意。
  崔姨媽直感歎說:「這裡真不錯,我早想著來了,這還是頭一次來。也該叫我們綠萍來看看。」
  楊雁回道:「綠萍姐還是這裡的老闆呢。可惜她不但沒機會來瞧一眼,連每年該分的紅利,都讓我們幫她收著。」
  幾個人說著說著,便說到了秦家那場風波上去。
  崔姨媽對楊雁回道:「你送去的那一匣子首飾,可是惹出大亂子了。起初我們老爺和太太,都疑心你知道了些什麼,故意送來的。他兩個各自俱在暗地裡查過,查出來確是巧合,這才罷了。」
  楊雁回笑道:「什麼亂子?我倒不知。只是知道,秦家前些日子出了大事,我還等著姨媽跟我說說呢。」
  崔姨媽道:「這事可不能隨便亂說。」
  楊雁回卻道:「姨媽不說我也能猜著。想必那秦英,不是秦尚書的兒子吧?那起官司的前前後後,絲柳臨終前,可是都對我和秀雲姐說過的。我一猜便是這麼回事。」
  崔姨媽忙道:「鬼丫頭,別亂喊,萬一讓我們老爺知道有人亂嚷嚷此事,保不齊就要想法兒收拾你。人家雖是不當官兒了,朝中可還有人呢。」
  楊雁回道:「姨媽,你就告訴我吧,我保證不跟人亂說。你要是不對我說,我日後不幫綠萍姐從侯府出來,叫姨媽自己想法子去。」
  崔姨媽笑罵道:「好你個小壞蛋,敢威脅我?!」
  楊雁回道:「跟姨媽說個玩笑罷了,姨媽就跟我說說內情吧,便是秦家別的僕婦不知內裡,姨媽也必是知道的。反正蘇慧男與文忠連通姦生了秦英的事,我都猜著了。姨媽也不過是再對我說詳細些罷了。」
  崔姨媽這才告訴了楊雁回好些事。原來當年,蘇慧男還是秦明傑外室時,秦明傑每月裡見她有限。漸漸的,蘇慧男便耐不住寂寞,跟每日裡往她院中送柴的文忠連勾搭成奸。只是二人極為小心,沒有不好的風聲傳出去。連秦明傑買來伺候蘇慧男的兩個丫頭,也被蘇慧男收買了,口風捂得死緊。那兩個笨笨的丫頭在後來跟著蘇慧男進府後,相繼病死了。那時候,蘇慧男每日裡為她兩個請醫問診,看上去盡了主子的所有本分。可憐那兩個丫頭,真以為自己生了什麼重病,虧得蘇姨娘日日派人看護,到死都沒出賣了她。
  只是那蘇慧男卻也有一件把柄,被文忠連捏在了手裡。原來那文忠連偷偷拿走過蘇慧男一套首飾,遲遲不肯歸還。後來,文忠連算過日子,心知蘇慧男生下的兒子是自己的,為怕蘇慧男日後在秦家得了勢,反過頭來害他,他只好藏匿了那首飾,威脅蘇慧男,若敢對他不利,自有人會將首飾送到秦明傑面前,並供出二人之間的一切姦情。
  蘇慧男起初不得不先忍耐了。心裡只想著,只要這文忠連不來坑害她,便留他一條狗命也無妨。後來蘇慧男果然在秦家得勢,但外頭的事,全是秦明傑在管,不許蘇慧男越界插手到他外邊的事。蘇慧男一個內宅婦人,又不能隨意指使哪個小廝去殺人。萬一那小廝不但沒聽她的,痛快將人殺了,還要再多一個人知道她的秘密。所以,蘇慧男便一直忍了下去。時間久了以後,見文忠連並無坑害她的意思,蘇慧男漸漸也就打消了殺他的心思。畢竟那文忠連萬一有個閃失,便真有人將那套首飾送到秦明傑面前,那就糟了。
  文忠連好吃懶做,又貪圖過富貴日子,一年裡總要找得勢後的蘇慧男要幾次錢。蘇慧男便在後宅的各種花銷賬目上動手腳,弄一些錢出來給文忠連。幸好文忠連沒染了賭博之類的惡習,日子過得也不甚奢靡,蘇慧男還養得起他。是以,他兩個一直藕斷絲連。
  這些都是後來蘇慧男吃打不過,在秦明傑的逼問下交代出來的。
  楊雁回聽了這些話,好生奇怪,問道:「那蘇慧男是如何與文忠連暗中聯繫的?」
  崔姨媽道:「他們在水月庵偷偷見面的。因一年見不了幾次,所以無人懷疑。」
  楊雁回驚道:「水月庵?!」就是蘇慧男常誇那裡靈驗的尼姑庵?她倒是會掩人耳目。
  崔姨媽道:「你還小,很多事不曉得。那些和尚、道士、尼姑,多有做忘八的哩。」有的直接做小倌,做妓女!
  楊雁回卻道:「姨媽休小看我,這我卻是曉得的。」有些地方官員,也確實是因為這個原因,所以才矯枉過正,不許婦人上廟燒香。為的就是怕婦人們有機會與人私通。要楊雁回說,那些當官的管得真寬,連女人去廟裡都管。怎地不管管男人逛窯子?要麼都管,要麼都不管才好。
  這當中,也有些表面上看著是正經寺廟庵堂道觀的,並非藏污納垢之地。但實際上,那些出家的姑子,有許多也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若是正經婦人去了,她們便真的用心講經、解籤,若是水性的女人去了,她們便暗中牽線,容這些女人在庵堂與野男人私會。只是楊雁回從未聽說過,水月庵竟也是這種尼姑庵。
  崔姨媽笑罵道:「好厚臉的閨女,鬼靈精的,這個你都知道。」
  楊雁回卻道:「但那水月庵向來風評甚佳呢。」
  崔姨媽道:「可不是麼,不然蘇姨娘也去不得那裡。那是蘇姨娘早先做外室時,便去過那裡。文忠連上了心,便收買了那尼姑庵裡一個姑子。後來那姑子又做了住持,要幫文忠連,便更方便了。文忠連若有事相邀,都是叫那住持進府裡去見蘇姨娘,尋機通知她。蘇慧男去了水月庵,回回都是屏退左右,獨自在那住持房中聽那姑子講經。說是講經,其實是見她的野男人。」
  楊雁回道:「那秦尚書放外任的那些年,她們又是如何相見的?莫不是那些年,便不見了吧?我瞧著那文家人賊可惡的,生活雖稱不上奢靡,但也談得上是大手大腳了。一旦沒了錢,定還會找蘇慧男要的。」
  崔姨媽道:「後來文忠連嘗到了甜頭,在老爺任上那些年,也是用得這個法子,尋一些表面上風評還算好的尼姑庵做私會的地點。對家裡只說在外做生意,為了掩人耳目,每回出去,還都帶上文正龍。不過後來到底也沒能瞞住了他家中的老婆。只是那時候,我們老爺已經回京了,文忠連少不得也回京了。」
  閔氏和楊雁回皆是連聲驚歎。閔氏道:「乖乖,這女人竟能將這等事體瞞得秦大人絲毫不知,一瞞就是二十年呀。」
  崔姨媽道:「當地方官麼,在哪個地方也不過是做那麼一任,便就走了,所以才好瞞騙一些。況且蘇慧男在後宅又是隻手遮天,誰敢管她!便是賬目有什麼不對,被人瞧出來了,人也只當她是貼娘家的,沒人報與老爺知道。否則怕蘇慧男哭兩嗓子,哄得老爺回心轉意了,回頭再來收拾他們。要不是後來蘇姨娘徹底失勢了,那文忠連還在求蘇姨娘幫襯他們家呢。」
  閔氏道:「好可惡的男人,活該他文家遭報應。那蘇姨娘也是個心狠手辣的,他們倒真是一對。」
  崔姨媽道:「蘇姨娘在事情敗露後還說,她這輩子,除了自家孩子,也就是對文忠連心軟了幾次。每每想著那是她兒子的生父,怕弄死了會報應在孩子身上,又加上被人捏著把柄,所以,雖也生出過幾次弄死文忠連的心思,但也都作罷了。」
  三個人唏噓了一陣後,楊雁回又問:「那秦明傑後來就沒處置秦英?還是秦英功夫好,他處置不了?秦英要跑,他也沒轍。」
  崔姨媽歎息道:「我們老爺起先是動了大怒,還打了英大爺幾下子,那孩子倒是也沒敢躲也沒敢還手。後來麼,太太幫著求了求情,老爺念在父子一場,又念他救過太太娘兒幾個,便只是攆出去了事。他兩個說好了,往後都不對外邊提這樁醜事了。」
  楊雁回聽完這些爛事,長長伸了個懶腰,起身走到望花樓的美人靠前,卻並不坐下去,只是扶著欄杆,極目遠眺,將幾十畝錦繡爛漫的花海盡收眼底。
  前生的愛和恨,都徹底結束了。於她而言,那所有的一切,都彷彿今日坐在這望花樓上聽崔姨媽講述的一個故事罷了。
  今世裡的這錦繡人生,才是真真正正屬於她的!
  這一次,終沒枉了她,重往這世上走一遭!

  ☆、第172章 刁奴(二更)

  秋闈臨近,楊鴻、楊鶴兄弟兩個都表示想下場試試。
  楊雁回立刻恭喜楊鴻道:「小妹預先祝賀大哥,即將成為我大康朝有史以來最年輕的解元!」
  楊鴻笑道:「多謝小妹吉言了,你大哥我只望著自己能考中這個舉人就不錯,解元我就不妄想了。」
  楊雁回道:「大哥說什麼話來?我還指望著以後出去了跟人說,我是楊解元的妹子。」
  楊鶴聽得很是不滿,便對妹妹道:「你怎麼不來指望我幫家裡增光添彩?我就不能考個解元回來?」
  楊雁回撇撇嘴:「你莫要名落孫山就好。」
  楊鶴聞言大恨,暗暗發誓一定要考個解元回來。
  兄妹幾個正相互打趣著,忽聽外頭有人來報說:「程媽媽來了。」
  程媽媽是穆夫人身邊最得力的媽媽。這穆夫人這次不派小廝來,卻派個程媽媽來了。想來不是送信那麼簡單。楊雁回連見也不見,反倒從耳房裡避了出去,到後頭的菜園子裡割韭菜去了。
  楊鴻瞧得直搖頭。這個妹妹,活得越發隨性了。憑他誰來,她不愛見便不見。
  那程媽媽生的紫棠色面皮,五短身材,人物不怎麼樣,行事倒是頗有貴婦風範。當然並不是擁有全天下所有貴婦的風範。她只是擁有穆夫人的風範。
  早先兩家沒結親時,這主僕倆看著也都挺和善,才結親不久,那穆夫人便處處端官太太的架子。這程媽媽仗著自己是楊雁回未來婆婆身邊的得力媽媽,倒也頗能擺架子。以至於楊家人很是瞧不上她主僕兩個。
  楊雁回在後院裡,一邊割韭菜,一邊暗自腹誹,程媽媽這個老虔婆,她主僕倆再多擺兩回架子,閔氏就真的忍不下去了。
  她一邊割韭菜,就聽見程媽媽故意拔高聲音,道:「我都來了好大一會子了,怎地不見姐兒呢?」
  楊雁回暗暗撇嘴。才這麼點子功夫,估計這老虔婆才坐下,屁股還沒挨著凳子呢,便裝模作樣的喊上了。這是等著她過去陪小意,巴結她這老東西呢。她偏不出去。
  就聽閔氏道:「雁回今兒不舒服,這會子大約是在屋裡躺著呢。程媽媽今兒過來,是有什麼事不成?」
  楊雁回心說,還是娘懂她,疼她,不耐煩見她受這老虔婆的氣。她估摸著,待到兩家的女人們一旦湊在一起,即刻便火星四起後,閔氏便會毫不猶豫的退親了。省得她女兒過門後受些閒氣。
  程媽媽道:「我有兩句要緊話兒要對姐兒說,我這便瞧瞧姐兒去。」
  閔氏道:「程媽媽不用去了,讓她先睡會兒吧。有什麼話,你老告訴我,待她醒來了,我告訴她。」
  程媽媽聽也不聽,抬腳兒便要往雁回屋裡去。
  楊鴻聽著是瞞不住了,這才從耳房裡出來,道:「娘,雁回不在房裡。她那會兒醒了,說要散散步,活泛活泛,便往後頭去了。」
  程媽媽不由直皺眉頭。楊家這樣的家業,才住這麼個窄憋憋的小地方————在她看來。
  她方纔那嗓門,能喊得楊家滿院子都聽見。這楊雁回既沒睡著,想必也是能聽見的,怎麼能不出來見她?這也太不知禮了。
  楊雁回放下手裡的菜籃子和鐮刀,起身往後頭老黃牛那裡去了。拿著個刷子,給老牛刷了刷脊背,又抱了抱老牛的脖子,道:「老牛老牛,你怎恁般缺心眼。不知別人都討厭你麼,還要厚著你那老臉隨意往人家裡去。人家雖不缺那個果餅菜肉的,但還真不願意拿出來招待你哩。」
  程媽媽來到後院時,正瞧見這一幕。楊雁回這一番話,聽得她面色大變,忙問道:「姐兒這是說誰呢?」
  楊雁回這才假作知道程媽媽來了,忙道:「我說我家這頭老牛呢。閒著沒事,往人家地裡拱了一遭,糟蹋了人家幾棵糧食。」
  程媽媽不願往老黃牛那裡去,便叫道:「姐兒,你過來,我有話對你說哩。」一副命令的語氣。
  楊雁回又依依不捨的死命抱了老黃牛一把,這才帶著一身牛膻味,往程媽媽這邊去了,問道:「程媽媽找我有什麼事麼?」
  程媽媽眼瞧著楊雁回走得近了,忍不住拿帕子揮了揮,道:「姐兒,當心那牛身上的蟲兒爬你身上,快去泡個澡。」
  楊雁回道:「哦,這就去了。」
  程媽媽又道:「等等。」
  楊雁回道:「好,那先不去泡澡,我接著去割韭菜。」
  程媽媽甚是驚奇,道:「姐兒怎能自己動手割韭菜呢?家裡有媳婦子,有婆子,有丫頭,怎地能讓你動手?」
  楊雁回不滿道:「那我就先不去割韭菜。程媽媽有什麼話,你老先說完了,再來管我的家事罷。」
  程媽媽覺得楊家這姑娘讓家裡人慣壞了,傻了吧唧的,說話做事都不帶腦子。也不看看她程媽媽是什麼身份,竟如此不將她看在眼裡。難道就不怕她以後給她小鞋穿?
  程媽媽忍著不滿,問道:「楊姑娘,你上回那信裡寫了些什麼?」
  楊雁回一聽她問起這個,便忍不住想樂。她明知道穆夫人會看那封信,仍是故意在信裡告訴穆振朝,讓他往後少給自己來信,因為他的信,每一封都被人拆開看過,她為此覺得很不高興。
  想到這裡,楊雁回仍是道:「也沒寫什麼。只是秦家發生了那樣的事,我覺得應該跟穆公子說一聲,畢竟秦公子和穆公子交情匪淺。」
  程媽媽問道:「只是這個?」
  楊雁回問道:「程媽媽覺得我那信裡還寫了什麼?」
  程媽媽一時語塞。若是直接指責楊雁回不敬婆婆,豈非挑明了說,楊雁回的信,穆夫人看過?想了一想,程媽媽這才道:「我們三爺這回的家書,不知寫了些什麼,似乎是和楊姑娘你有關。太太看了那信,氣得了不得。」
  楊雁回也裝傻道:「這我就不知道了。」
  程媽媽本意是想點到即止,敲打敲打這丫頭即可。畢竟楊雁回猜到太太會拆開三爺寫給楊雁回的信,又怎會猜不到太太會拆開楊雁回寫給三爺的信?小丫頭只怕是故意氣著太太的。不想這丫頭定要跟她裝傻。她沉聲道:「楊姑娘,不是我說你,你……」
  閔氏忽打斷她道:「程媽媽,站在這裡坐什麼,咱們有話屋裡說去吧。」又邀了程媽媽往屋裡去了。真是的,看了別人的信,這主僕倆還有理了。這程媽媽一個老媽子,也敢代表太太來教訓她的寶貝女兒不成?
  楊雁回不能再躲懶,只得到廳中陪坐,只是沒換衣服沒洗手,以至於程媽媽都不敢坐得離她近了。好像楊雁回身上真的生了一身虱子,那虱子等著往她身上跳似的。
  楊雁回呲牙朝這老婆子笑了一笑,問道:「聽程媽媽方纔的意思,穆公子又來信了?程媽媽是專程來送信的?」
  程媽媽這才取出一封信來,交給楊雁回。楊雁回瞅了那信一眼,這才接過來,不陰不陽道:「我怎麼瞧著這火漆,像是被動過似的。」
  閔氏輕輕咳嗽一聲,示意女兒不要再繼續胡鬧了。雖然閔氏也討厭這老虔婆,但覺得鬧太僵了,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程媽媽一張老臉,紅一陣白一陣,心知楊雁回是故意這麼說。
  楊雁回又道:「如此,我便去看信、回信去了。」
  程媽媽忙道:「楊姑娘慢走,我這裡還有句話兒哩。」
  「什麼話兒?」
  程媽媽道:「後天是太太的生辰,太太叫請楊姑娘過去哩。」
  楊雁回心下老大不樂意了。還沒過門呢,叫她過去作甚?看那穆夫人擺婆婆架子麼?她連雙鞋都懶怠給穆夫人做!到時候,拿什麼做壽禮?
  眼見楊雁回不開口,閔氏便道:「如此,後天我陪著雁回去一遭兒。」
  楊雁回聽閔氏應下了,心知後天是跑不了啦。也好,她心說,後天她要自己去通州一趟。然後,想法子把親事給毀了!她要讓穆夫人瞧不上她,主動退親!她等不及娘對穆家徹底死心了。她受夠了!

  ☆、第173章 疑問(三更)

  待到了穆夫人生日這天,閔氏先去了一趟花浴堂,想將今日的事情安排下去後,再回來帶楊雁回去通州。誰知楊雁回一大早留了信箋,便去女浴堂叫了個女工,讓在女浴堂套了輛車,說要往通州去,根本沒和閔氏說一聲,身邊也只帶了一個秋吟。
  楊雁回只帶一個媳婦子一個丫頭,便離了青梅村的事,常有發生。是以,女工也沒多想。只道是姑娘有事吩咐,反正也是算工錢的,便和楊雁回一同去通州了。
  直到車子離了京郊,一直進入通州地界兒,秋吟才小聲對楊雁回道:「姑娘,這回太太定要發火的。說不得連我也要跟著被責罰。」
  楊雁回笑道:「以前我說什麼來著?」
  秋吟道:「凡事都要和姑娘一條腿。」
  「這就對了。便是要挨罰,咱主僕兩個也一起。娘那個人心軟,她撐死罰個跪,大不了我給她打兩下麼。總好過讓你家小姐我日後嫁進穆家吧?」
  秋吟道:「也對。我瞧著穆夫人和程媽媽,都不是什麼好相與的主兒。」
  楊雁回忙誇讚道:「好丫頭,正該這麼想。」她是真做好了回去被揍的準備的。總之這次一定要氣得穆夫人不肯娶她過門。
  這個想法,她來之前便告訴秋吟了。秋吟還是義無返顧陪她一起來了。
  車子慢慢朝著通州州府衙門方向行去,前頭忽傳來一陣暴喝聲。
  「吃白食竟敢吃到大爺頭上了!沒錢你喝什麼酒?找揍呢?!」
  「誰說大爺沒錢!你……再……再來瓶酒!」
  「滾!」
  接著便聽見一陣叮叮噹噹桌椅碗盤翻倒之聲,又是拳頭和腳落在人身上的聲音。
  楊雁回聽到那要酒的聲音,立刻分辨出是秦英的聲音。她掀開簾子,果然見秦英一身素服,倒在地上,被街邊酒館裡的小二在毆打。一身的功夫似乎都被忘記了一般,只是跟個死人一樣躺著挨揍。只是短短時日,他人已憔悴得不成樣子。看這身穿戴,蘇姨娘應當已經過逝了。崔姨媽說,秦英是空手離開秦家的。那種時候,秦明傑趕他離開,自然也不可能再給他傍身的銀子。就算他身上還帶了散碎銀子,給蘇姨娘買些拿藥,買吃食,還要尋個舒服的住所,待蘇姨娘去世後,再買一副薄棺材發送,估計也用光了。
  楊雁回一時不忍,便從錢袋裡拿出兩塊散碎銀子來,交給秋吟,如此這般交代了幾句,又喊了那女工停車。
  秋吟從車上下來,對那個幾個打人的店小二道:「停手,我們主子說了,這人的酒錢多少,算她的。」
  那幾個打人的停了手,打量一眼秋吟,只當是哪個有錢人家的小丫鬟。其中一個道:「他連吃帶喝,用去了二百個錢。」
  秋吟拿出三錢銀子來,給了那小二,道:「多的那些,他愛喝就讓他全喝了酒去罷。」又取出八錢銀子,放在秦英身邊,道,「我們主子說了,以前相交一場,雖不知你為何叛出家門,也不忍見你如此,你好自為之吧。」
  秋吟交代完,便又返身上了車。待車子動起來後,秦英忽然清醒了,從地上站起來,叫道:「楊姑娘!」
  秋吟聞言,對楊雁回道:「姑娘,你聽,他知道是你。」
  楊雁回卻沒有停車的意思,只是道:「李嫂子,我們快些趕路。」
  清醒後的秦英,卻是騾車甩不掉的,不過片刻功夫,他便已追了過來,道:「楊姑娘,你最好停一停,我若是追你到車廂裡,只怕你面上不好看!」
  楊雁回氣得掀開簾子,惱道:「我好心幫你一次,你要做什麼?」
  「我有些話要問楊姑娘,我看楊姑娘還是下來,選個清靜的地方好了。茶館、酒樓,都行!反正比這樣當街被我強拉著說話好!」
  那趕車的李嫂子只以為遇到了什麼狂徒,舉鞭子抽在他身上:「小畜生,快滾!休要再吃我鞭子!」
  秦英卻是紋絲不動,對楊雁回道:「你最好讓她停手,她要是再來一鞭子,我就將你的車掀翻!」
  楊雁回真想啐他一臉唾沫星子。她覺得自己真是可笑到家了,好端端的招了個煞星過來。當下冷笑道:「秦公子見諒,有前車之鑒,我可不敢與公子獨處。」
  秦英道:「今時不同往日,我今日絕不會再犯糊塗,何況楊姑娘身份也不同了,我便是要犯糊塗,也犯不到你身上去。」她現在是穆振朝的未婚妻。所謂朋友妻,不可欺。他還沒混賬到非禮朋友妻的地步。
  楊雁回歎口氣,只得隨他下了車。李嫂子叫道:「姑娘。」
  楊雁回道:「放心,不會有事。」
  楊雁回隨後選了一處茶館,進了一間雅閣。她覺得秦英這小子酒品不好,如今又喝得有五分醉了,再喝下去,誰知道他會幹出些什麼來。所以,還是選茶館安全。
  依著秦英的意思,李嫂子和秋吟都被楊雁回安排在雅閣外頭守著。
  坐定後,楊雁回打量秦英一眼,問道:「蘇姨娘沒了?」
  秦英道:「是,我娘她死了。臨死前,她什麼東西也吃不下,躺在床上整整疼了七天。無論我強行灌她什麼藥下肚,都不能讓她舒服一點。直到死了,她才不疼了。
  楊雁回不語,只是默喝了杯茶。
  秦英忽然問道:「你心裡是不是覺得很痛快呢?」
  「我為什麼要覺得痛快?」
  秦英道:「從我第一次見到你,只要你在我們家出現,我娘就會倒霉,我們家總要出些狀況。楊姑娘,你真的和我們沒仇麼?你幫著秦太太對付我娘,後來又放火燒我家,這一次,往秦家送那套首飾的人也是你。」
  楊雁回暗自思忖,放火的事要不要繼續抵賴?她就知道,等秦英腦子清醒後,還是會懷疑她的。只是這小子雖說依舊疑心她,卻再沒為此事找過她麻煩了。
  秦英又道:「楊姑娘也不必抵賴。當初我一時糊塗,被你糊弄了過去,事後我又查過。我記得元宵節那天,你摔倒在一個鋪子前。後來我想起此事,特地找到那家鋪子問過,他們元宵節那日,丟過火鐮。」
  楊雁回低頭喝茶不語。
  秦英又道:「只是當時反正家已經燒了,那些奴僕也處置了,我便放你一馬罷了。」
  楊雁回聽了這話,乾脆抬起頭道:「火是我放的又怎麼樣?你也該想想,我為什麼要放那把火!」
  秦英不言語了。他要不禁錮楊雁回,楊雁回何必燒了秦家。
  楊雁回又道:「我們有什麼仇?若非說有仇,那也是你一次又一次主動來惹我。」
  秦英好笑道:「楊姑娘,我若是告訴你,中秋那次,如果你執意不從,我最後也不會對你怎麼樣呢?那晚我吃了那麼大的虧,但也沒有把你的醜事說出去不是?」
  楊雁回聽得這話,氣得只是冷笑,忽然抬手,重重給了他一耳光:「我告訴你,我早想打你了!每次想起那晚,我就想砍你幾刀!你還好意思把自己說得像我的恩人一樣?!」
  秦英本就帶了酡紅的面上,又漸漸浮起五道指印。
  不待秦英發火,楊雁回起身,推開窗子,指著下面的街道,怒道:「你現在就對著底下嚷出去好了,就說花浴堂楊家的姑娘,有野男人!」
  穆振朝反倒沒轍了,只是端坐著不肯動。
  楊雁回冷笑道:「你說你那晚會停手,我憑什麼信你?我只知道,我怎麼掙扎都掰不開你一根手指頭。真對不住,我一點也不相信你今天的話。在我看來,當晚如果不是俞謹白經過,我早就完了。我和俞謹白清清白白,無論當初還是現在,什麼都沒做過。當初甚至,我心裡根本沒有他。是你自己有問題,你當時滿腦子男盜女娼,不過是看到有個男人救了我,我們又認得,你便硬要往那裡想罷了。如果現在有個人闖進來,看到我們兩個坐在一起喝茶,難道便要懷疑你我之間有苟且嗎?你差點毀了我清白,過後又平白懷疑我與人有私情。難道當時俞謹白經過,為了避嫌,便不該來救我才對麼?你不覺得自己很可笑嗎?」
  秦英一時竟啞口無言。
  楊雁回又嘲諷道:「其實你骨子裡還是跟你娘有幾分像的。同樣都那麼狠毒。我當初不過是年幼不懂事,說話太冒失,惹你不快罷了,你仗著喝醉了,就耍酒瘋,要毀人清白。」
  秦英垂眸:「對不起。」
  楊雁回勾起唇角:「不過你們也有不同,至少,你表面上還是講理的。」
  這話裡的諷刺太濃,秦英好笑:「表面上?」
  楊雁回道:「難道我有說錯?我不過跟著我娘往你們府裡送過幾次魚,你們家那堆爛事,我便知道了個差不多。難道你身為秦家的長子,就真的什麼風聲也沒聽過嗎?請問,你們家大小姐是為什麼死的?你的胞妹秦芳,為什麼會嫁給了霍志賢那樣一個淫慾無度之人?」
  秦英的面色一分分白了下去,饒是雙頰酡紅,都掩蓋不住血色的消褪。
  楊雁回又道:「就算秦莞那次是事出突然,那秦芳要嫁的是什麼人,她自己不知道,你也不知道麼?敢問你這個做大哥的,有為她做過些什麼嗎?你是不是在想,反正秦莞也死了,你沒必要為了一個沒有感情的異母妹妹出賣自己的生母?反正秦芳很滿意這門親事,你也沒必要勸她不要嫁過去?你真乾淨,真清白!其實你不但像你娘,還很像秦明傑。本是骨肉至親的女兒家,在你們父子眼裡到底算什麼?踏腳石嗎?」真不愧是秦明傑養大的。
  眼看著秦英氣得面部一陣抖動後,卻又克制住了脾氣,繼續沉默,楊雁回又道:「至於你說的什麼首飾,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我只往你們家拿過一次首飾,是想賣給秦太太的,後來的事,我一概不知。」就算她知道,至少在這件事上,也要咬死了說不知道!
  秦英道:「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楊姑娘何必還要裝傻呢?我又不會為這個將你怎麼樣?你表姐和芳兒早已勢不兩立,你姨媽的嘴會那麼緊,對你們瞞著我的事?」
  這次輪到楊雁回沉默。
  秦英仍舊執著於自己最初的疑惑,問道:「楊姑娘,我們之間,我是說,在那一年的八月十五之前,真的沒仇嗎?」他只知道她在秦家門前被撞過一次,傷得很重,後來死裡逃生。但撞人的馬車不是秦家的。況且那麼小的小女孩兒,哪裡來得這麼大恨意?
  楊雁回面不改色道:「沒有。雖說早就瞧你們家不順眼,但我楊雁回,還有我們楊家,跟你們秦家,還有你們秦家的任何一個人,都沒有任何過節。後來的事,全是你自己多心。原來你今日強迫我和你來這裡說話,就是為了問這麼個莫名其妙的問題?你們秦家有哪些仇家,難道你自己不知道?」
  秦英道:「也對,憑楊家也沒資格做秦家的仇家。」
  都這種時候了,這小子還這麼抬舉秦家,貶低別人家。楊雁回暗暗在心裡又朝他面上啐了一口。臉真大!

  ☆、第174章 壽禮

  這樣的談話很是沒意思,楊雁回覺得該說的也都說得差不多了,便起身道:「如果你沒別的問題,我該走了,我這次來,是給穆夫人賀壽的,誤了時辰就不好了。」
  秦英聽她說起穆家,便道:「穆振朝之前給我寄來過一封信。他在信裡說你這個人,脾氣不好,性子太壞,膽子又太大。」
  楊雁回的臉當場就黑了,穆振朝這是什麼意思?
  秦英又道:「他還說你仗著有點小聰明,便總是隨意使性子,料定別人也不敢將你怎麼樣。你這個德性,很容易招禍。所以,如果你遇到了什麼麻煩,讓我多照應你一些。」
  楊雁回心裡這才稍稍,稍稍,稍稍的舒坦了那麼一丟丟。但還是老大不高興了————穆振朝怎麼能在他的朋友面前將她說得這麼討人嫌?
  秦英接著道:「不過我現在已經是自身難保了,也顧不得你了。楊姑娘,你好自為之吧。」
  「哼!」楊雁回氣呼呼的扭身欲走,忽又想起什麼來,便又對秦英道,「我聽姨媽說,英大奶奶過得不大好。你就這麼走了,英大奶奶還稀里糊塗的,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呢。她一個女人,守在一個沒有丈夫的家裡,也怪可憐的。你好歹也該跟她交待明白。」
  秦英垂眸,端起一杯茶,送到唇邊,長長的睫毛打下的陰翳讓人瞧不清他目中神色,他道:「她根本就不需要我!」話畢,一飲而盡。
  楊雁回搖搖頭,頭也不回的走了。才出了雅閣,已是嚇得三魂去了七魄的秋吟和李嫂子,忙圍過來,問她有沒有受什麼委屈。
  楊雁回搖搖頭,道:「秦公子不過跟我說了幾句話,咱們走吧。」一邊和兩個人往外走,還不忘了交代她兩個,她們路遇秦公子的事,可以不用跟閔氏說,免得嚇著娘。
  到了州府衙門前,三個人找到知州的首領衙門,楊雁回報上姓名,裡頭立刻有媳婦子迎了出來。待發現楊雁回一個閨閣女子,出門沒有長輩帶著,只有個媳婦子和丫頭跟著,穆家的媳婦子們皆是一怔。
  楊雁回帶來的生辰禮物也很特別,並沒有什麼布匹、尺頭、繡鞋、壽桃、壽麵之類體面人家常送的幾樣物什,倒是帶了兩條鹹魚和兩根臘腸。
  接東西的媳婦子臉都綠了。裡頭有通州那麼多官眷在,又有原來丘城縣一些交好的人家打發了女眷來。楊雁回這些禮物是怎麼好意思拿出手的?豈不是遭人笑話?她們該如何報上去?思來想去,那媳婦子只得叫人收了這壽禮,卻沒叫人呈上禮單去。
  楊雁回在一個媳婦子的引領下,來到知州首領衙門的內宅,裡頭已是錦繡香煙,珠圍翠繞,滿堂都是些穿戴體面的官眷。
  聽聞是花浴堂的楊姑娘來了,眾女眷紛紛打量。遠遠的,就瞧見一個穿月白紗衫,淺綠潞綢裙子,蟬鬢雲髻的少女走了來,身段窈窕,膚色白皙,好似一把水蔥。待近了些後,眾人看清了她模樣,這才為之驚艷————好一個月畫煙描清麗脫俗的美人。
  楊雁回走向前,向穆夫人行了禮,又祝她福壽安康。穆夫人一副慈母面孔,忙笑道:「好孩子,快起來,坐我這邊兒來。」
  坐中有女眷卻瞧著不對勁。這楊雁回竟是自己來的,她身後跟著的兩個,都是僕婢罷了。早聽說小戶人家的女孩兒有獨自出門的,但卻沒聽說還能獨自一個人走這麼遠的。那楊家雖家世低了些,但卻也不是什麼寒酸人家,家裡又有兩個年輕輕的小秀才,說起來也是有根基的人家。竟能容得女兒如此行事?最奇怪的是,那兩個僕婢手裡,並未捧著壽禮。楊雁回也沒有獻上壽禮的意思。
  眾人明知事有蹊蹺,偏有人想看笑話,便問道:「怎地不見楊姑娘的長輩?」
  楊雁回道:「我自己來的。」
  穆夫人早已瞧著蹊蹺,是以,特地讓楊雁回在她身邊坐了,免得旁人有機會扯著楊雁回亂問,不想還是有人問了,楊雁回竟也照實說了。
  坐中女眷一片嘩然。又有人問:「楊姑娘的壽禮呢?」
  楊雁回道:「已被人收下去了。」
  一個婦人笑道:「穆太太,這卻是府上失禮了。咱們都還沒瞧見楊姑娘的好手藝呢。」
  穆夫人還不待開口說什麼,楊雁回便道:「呵呵,我的手藝不大拿得出手,是以,這次帶來的鹹魚和臘腸,都不是我親手做的,不過也是一份心意。」
  眾人終於忍不住,有幾個吃吃笑起來。這楊姑娘生得這般靈秀美麗,水晶般的一個人,不想卻是個玲瓏樣貌笨肚腸。
  穆夫人一張臉黑的好像鍋底一般。楊雁回卻依舊是神態自若,多一眼都不看她的。那李嫂子瞧出不對來,立在楊雁回身後,不斷扯她袖子。楊姑娘平日哪裡有這麼傻啊,今兒怎麼故意讓人看笑話來了?
  「楊姑娘常獨自出門麼?」又有人問。
  楊雁回自然也不會只一味丟醜,好歹也要震一震這幫人,便微笑道:「我因平日無事,便喜歡寫寫小說,每每寫完,便要親自送去書坊,讓人拿去刊刻。所以麼,只帶著丫頭、媳婦子出門是有的,倒也稱不上常常。」
  眾人一聽她寫小說,又有人問:「楊姑娘寫過哪個本子?」
  楊雁回道:「《青女離魂》。那『李傳書』不才正是小女子假借的名字。」反正方家小姐的詩集都刊刻了,閨名都刻在上頭,她還怕甚。
  滿堂賓客又是一片嘩然。裡頭的動靜,驚動了外頭。男賓們聽說裡頭那位楊姑娘便是《青女離魂》的作者,也是驚歎不已。
  坐中有迷戀《青女離魂》的女眷,登時忘乎所以,扯著楊雁回問一些關於那小說的事。
  楊雁回只得一個一個問題的慢慢回答:「那書原定的是四十回。」「如今已刊刻了三十五回了,大家莫急,很快便能出全本了。」「這結局我不大好這麼早透露,委的需要保密。」
  唯有穆夫人臉上更不好看了。那些大男人們寫個小說,還有許多遮遮掩掩的,更遑論女子了。坐中的女眷們,這會讓楊雁回迷得五迷三道的,過後不定怎麼排揎穆家呢,竟給兒子聘了個這麼大膽的兒婦。
  這邊正熱鬧著,忽又聞外頭有人來報說:「楊太太來了。」
  楊雁回一聽,娘居然這麼快就追了來,頓覺不妙。又在心裡罵了秦英一回,要不是他浪費了她的時間,這會她都該告辭了。娘就算想補救,也來不及了。
  穆夫人忙道:「快請楊太太進來。」
  閔氏今日穿戴一新,打扮光鮮得體,潞綢繡牡丹對襟藍衫子,紅緗裙,頭髮梳的虛籠籠的,看起來倒像個頗有幾分姿色的中年貴婦。
  進了廳中後,閔氏一眼便看到了女兒,目中冷冷的兩道光射過去,看得楊雁回忙低了頭。看來娘這次是動了大怒了,想來不是罰跪便能解決的,一頓打是逃不掉了。她只望著回去後,閔氏揍她時下手輕點。
  秋吟發現小姐看到娘就嚇傻了,忙暗地裡推她一把,楊雁回這才回過神來,忙起身去見過母親大人。
  閔氏取出一雙繡鞋來,道:「你這孩子,走得匆匆忙忙,連日趕出來的一雙繡鞋,竟也忘了帶,我只得親來一趟,給你送了來。」
  楊雁回是做了一雙繡鞋,且口稱是做給穆夫人的。但那卻不是她心甘情願做的,實在是閔氏逼的。閔氏還是捨不下穆振朝這個女婿,只想著,反正穆大人要在各地做官,婆婆再討厭,又不在身邊。只要她還沒下定決心退親,就不要做得太難看。楊雁回只得不情不願做了一雙繡鞋,並
  裝模作樣的,讓何嫂子去鎮上鋪子裡買回來兩匹綢子,準備一道送去做壽禮。當然啦,楊雁回是絕不會帶來的。
  這雙繡鞋甫被閔氏拿出來,便有眼尖的人讚道:「真是好手藝。我聽聞楊太太有祖傳的刺繡手藝,楊姑娘這女紅莫不是跟著楊太太學的吧?」
  眾女客紛紛讚歎楊雁回的繡工。穆夫人總算覺得面上有光了,命人將那雙鞋收了。楊雁回忙從閔氏手裡將鞋拿過來,道:「娘,不是女兒忘了帶這鞋過來,這鞋女兒做差了。女兒一時糊塗,竟記錯成娘那腳的大小,這才做的鞋。」
  秋吟覺得小姐這是故意找死。就算大少爺二少爺今日都在家,也救不得小姐了。
  女客們又開始竊竊私語,吃吃低笑起來。穆夫人臉上躁得一陣青白,但仍是強撐著道:「不妨事,雖說是鞋做差了,心意到了也好。還是楊太太收著吧。」
  閔氏不好當眾朝女兒發火,便也只好重新將鞋收了起來。
  穆夫人又著人給閔氏看座。一時小廝去請的兩個歌妓來了,穆夫人便請眾堂客先聽曲子。
  女眷們正熱鬧之際,一個媳婦跑進來,對著穆夫人耳語了幾句,穆夫人臉色當時大變。
  眾人瞧著不對,忙問穆夫人怎麼了。穆夫人道:「也不妨咱們的事。老爺那邊收到邸報,說是也先又犯境了。」
  那就是遼東又起戰事了。穆振朝就在遼東,也難怪穆夫人聽了這消息,心情不好。
  楊雁回眼見如此,也不好再將自己那些歪招使出來了,只得安慰了穆夫人幾句,道:「穆公子武藝高強,他不會有事的,這可是他立功的大好機會。」
  穆夫人一聽這話,便再顧不得氣楊雁回了,只覺得這姑娘還是很識大體的,方纔的事,都是一場誤會罷了。再想想兒子一心都繫在這女孩兒身上,便更想不著為方纔的事為難雁回了,也只得道:「你這孩子真會說話,振朝去遼東,為的就是殺敵報國,如今可是隨了他的心願了。」
  眾女客也只得揀了幾句吉祥話跟穆夫人說了。一場壽宴,終是烏雲壓頂,匆匆散了。
  楊雁回也覺得心裡怪不好受的。她並不想嫁給穆振朝,但卻覺得他是個好人,她衷心希望他能平安歸來。

  ☆、第175章 無題(二更)

  因為遼東戰事突起,楊雁回反倒逃過了一劫。閔氏看她後來的表現還算不錯,穆夫人也沒生氣,便也就消了火。後來又見楊雁回竟也有幾分真心擔憂穆振朝的安危,她便更不忍心苛責女兒了。閔氏覺得穆振朝人不錯,只怕女兒也在慢慢變得心軟,最後能接受這小子也說不准呢。她只希望那穆振朝憑著一身功夫,立下戰功,平安歸來。饒是如此,閔氏還是教訓了楊雁回幾句,讓她往後小心些,就算要退親,自有爹娘出面,不許她再胡來。
  楊雁回自然是乖乖聽著,乖乖應著,一副聲說聲聽的模樣,弄得閔氏更是無從發火了。
  楊鴻、楊鶴回家後,聽聞此事,雙雙笑了楊雁回一場。楊鴻道:「聽說你上回帶了兩條鹹魚兩根臘腸去給穆夫人拜壽,娘居然沒揍你一頓,你也真是命大。」
  楊雁回卻道:「反正我丟人又沒丟到丘城縣縣學裡去,也沒丟到京城去,妨礙不著你什麼。我早瞧那穆夫人不順眼了,還指望我給她買尺頭,做繡鞋麼?她做夢還差不多。何況村裡人家,送禮本就沒那麼講究,送鹹魚和臘腸怎麼了?都是當官的人家窮講究,不跟她們一起講究的,他們就笑人家不知禮。哎呀,反正你妹子我,根本就一點也不適合跟當官的人家打交道!」
  楊鴻搖頭歎氣。為了不嫁給別人,這丫頭真是用盡了一切手段。
  楊鶴卻道:「怎麼妨礙不著我們?好端端的,你把自己是李傳書的事說出去做什麼?如今這事都傳遍了,人人都知道,花浴堂楊家的姑娘,便是李傳書。學堂裡的同窗們說了,這次回來,拿不到《青女離魂》餘下的幾回,就不讓我們回去見他們了。」
  楊雁回:「……」這都是些什麼學子呀?
  ……
  黃秀珠帶著丫頭,來到清溪茶舍前,踟躕半晌,想進不敢進,直到秦英發現她來了,從樓上下來,接了她上去。
  夫妻兩個坐下後,卻是相顧無言。
  秦英讓他原來的小廝悄悄給黃秀珠捎了話。他在等黃秀珠的時候才發現,他根本沒把握等到她。幾年了,他只覺得黃秀珠從來都沒在乎過他。所幸,她還是來了。只是看起來氣色很差,想來這些日子過得並不好。
  黃秀珠也在打量秦英,他看起來精神尚好,只是整個人已經瘦了兩圈。一身穿戴,不像個貴公子,只像個普通的市井百姓。
  良久,秦英才問了一句廢話:「你還好吧?」
  黃秀珠淡淡道:「一直都不太好。」
  秦英只能沉默了。他已經用盡所有力氣對她好了,卻只換來這樣一句話。
  黃秀珠又道:「昨兒太太已悄悄將事情都告訴我了,讓我好好想想,往後我該怎麼辦。」
  秦英只剩了苦笑:「你本來就嫌棄我身份低,配不上你,現在……」應該更瞧不上他了吧?
  黃秀珠沉默不語。
  秦英從懷裡摸出一紙和離書,推到黃秀珠面前:「我們和離吧,這是我唯一能為你做的了。」
  黃秀珠手指輕顫,接過那薄薄的一片紙,忽然淚落紛紛。
  秦英道:「你自由了。以後可以重新挑一個你中意的男人再嫁了。」
  黃秀珠拿帕子拭淚,又道:「人這一輩子,誰沒糊塗過呢。早些年是我不懂事,自視甚高,眼裡無人,你能容我,是我撞了大運。」
  秦英道:「現在說這些都已經沒有用了,我們已經結束了。」從此以後,再也不是夫妻了。
  黃秀珠哽咽半晌,方平復了思緒,緩緩道:「秦英,你一直不懂我心裡在想什麼,是因為,你從來都沒經歷過我的遭遇。因為你爹是禮部侍郎,我才被我祖父安排嫁給你。我們黃家是清流官宦,偏我的兄弟和堂兄弟們,硬是沒有讀書種子。我祖父時常哀歎,說天要絕了津門黃氏這一百八十年來的榮耀。」
  秦英道:「所以,黃閣老便將嫡親孫女嫁給了我?」
  黃秀珠道:「是。至少你爹能幫我的兄弟們獲得正途上的功名,能讓他們做考起的秀才,甚至舉人!」
  秦英道:「我早就該想明白這一點。」
  黃秀珠淒然道:「我就這樣為黃家犧牲了。雖然心裡不滿,但卻還是認命了。可是……我太天真了。我根本不懂人心的殘忍。我的婚事,沒有讓我娘家人因為愧疚而加倍對我好。我的兄弟們因為自己無能,才讓我去犧牲,可是他們心裡根本不願意面對這樣的事實。我每次回娘家,看到的是嫂子們明裡暗裡的嘲笑,聽到的是父兄的訓斥和弟弟們的百般規勸。」
  秦英蹙眉,問道:「他們說你什麼?」
  黃秀珠道:「他們一個個都好像變了個人一樣,再不像以前那樣疼我。只會說我不能給夫家綿延子嗣,不會討老太太歡心,不能真心敬重嫡母,反正我在他們眼裡一無是處,既不能這樣,也不能那樣。總而言之就是,我不能讓秦家上上下下都喜歡我,敬重我,疼我,便是我不對,是我沒盡到一個做媳婦的責任。當初我跟你結親的目的,大家心照不宣,後來我嫁給了你,他們也隻字不提前情,只是怕我不能讓秦家滿意,妨礙了他們以後的青雲路。至於我在秦家有沒有受到過委屈,他們從來不聞不問。反正我已經是個犧牲品了,他們索性也就只當我是個工具來看了。當我是女兒,是妹妹,是姐姐,是骨肉,除了讓他們覺得自己是混賬,心中負疚之外,半點好處也沒有。」
  秦英忙道:「為什麼你以前不跟我說這些?」
  黃秀珠唇角微揚,卻是一抹諷刺的笑:「跟你說?你會體諒嗎?我看到你……就想起他們,就想起我自己。秦英,你有沒有想過,你的妹妹們,為了你的前程,犧牲了多少?你的大妹妹賠了一條命,你的二妹妹賠進去了一生的幸福。但你一直都是處之泰然的樣子。好像在你們這樣的人眼裡,我們做女人的,就該為了你們犧牲掉所有的一切。或許這也不是你的本意,只是你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你根本不覺得有什麼不對。你看起來是很優秀,但我總覺得,其實你還是個孩子。你所有的優秀,都是你的父親和你的生母幫你鋪就的金光大道,這才成就的你。而我,我覺得我已經歷盡滄桑了……」
  秦英已是聽得呆住了,半晌方道:「原來我在你心裡這麼不堪。」
  一旁的憐兒道:「姑娘,你糊塗了呀?你說的什麼話?你昨晚不是這麼說的。」
  黃秀珠卻拿著和離書,掩面出了茶室雅閣,才出去,腳下卻是一滯,人雖未回頭,卻仍是輕聲道:「秦英,你保重。」
  黃秀珠,你也保重!
  從此,相忘天涯。
  ……
  時間轉瞬已是八月。這一次,也先似乎很難打退,遼東戰事膠著。但是秋闈依然如期而至。有那麼一些人在奮力殺敵,還有那麼一些人卻仍舊在安安穩穩的過日子、考功名,一個國家,兩個天地。人和人的命運,太不相同。
  楊鴻、楊鶴一起參加了鄉試。放榜後,楊鴻不負妹妹所望,考了第七名,楊鶴卻是名落孫山。全家人一會兒為楊鴻欣喜若狂,一會兒又齊齊安慰楊鶴,說他年紀還小,下次再來!楊鶴道:「季少棠和我差不多大的年紀,怎地他也能考中呢?還高高考了個第十四。憑什麼我費了這麼多力氣,硬是連個舉人也考不上?」說著說著,又怪楊雁回烏鴉嘴,早先便咒他考不上。
  還是楊鴻說話比較公道:「你自己天分不夠,努力不足,好意思賴在自家妹妹頭上?了不起,再考一次罷了,就是下回才考中,你也還是個年少舉人。急什麼?」
  楊雁回也道:「二哥,你下回考個解元回來!」要是再名落孫山,可就賴不著她是烏鴉嘴了。
  鄉試第一名,稱解元。楊家若再出個解元公,那得是多麼了不得的喜事喲。
  不過,於楊家而言,便是只出一個舉人,也是一樁天大的喜事,自然少不了大擺筵席。
  閔氏因心中著實高興,便與楊琦商量著,在村西那條路上,廣搭涼棚,大擺三天流水席。一時又擔心楊鶴心裡不舒服,便對小兒子道:「待你考中那一日,咱們擺七天!」
  楊鶴撇撇嘴,怏怏不快的去了!閔氏暗暗歎口氣,也只得隨他自己想開些了。
  穆振朝陣亡的噩耗,便是在楊家頭一天大擺流水席時傳來的。
  那天,穆夫人也親來賀喜。
  穆家幾個小廝來報喪時,穆夫人一言未發便昏了過去。
  楊雁回聞訊,一時驚得說不出話來,只覺得是前線傳來的消息有誤。穆振朝那麼好的一身功夫,誰戰死也輪不到他死啊!
  她還等著他平安回來呢。雖然她一心一意想要退親,但卻從來沒有想過要讓穆振朝死在戰場上。她一直都希望他平平安安的。
  楊家漫天的喜氣,被這突來的噩耗沖得乾乾淨淨。
  流水席匆匆撤了。
  穆夫人被救醒後,即刻命家人媳婦送她回去,她要好好問問穆大人,好端端的,為何要拿這樣的話來嚇唬她。
  楊雁回從來沒想過,她終於得以擺脫穆振朝,卻竟然是以這種方式。一家人眼瞧她狀若癡呆,忙將她送回房中,一連聲的安慰。
  楊雁回呆了半晌,這才哭出聲來:「我從來沒有想過讓他死……娘,前線的陣亡名單,會不會弄錯了?」

  ☆、第176章 逼迫

  遼東戰事於兩個月後結束了,也先被遼東郭總兵的人馬打退。而穆振朝也被證實,確實是戰死了。
  關於穆振朝的死,楊雁回一直都回不過勁兒來。他去遼東時,還是生龍活虎的一個人。遼東戰事突起後,他還因為軍功連升幾級。雖然戰事膠著,穆家卻一直都是傳喜訊的。可是忽然有那麼一天,就傳來了噩耗。
  楊雁回認定了陣亡名單一定是弄錯了。在穆家人都不得不面對事實後,楊雁回也只得換上素服,還對秋吟長吁短歎道:「早知今日,我上回也不故意氣著穆夫人了。人家的兒子在邊關打仗呢,看在穆振朝的份上,我也該顧及一下穆夫人。大不了,等穆振朝回來,再說退親的事。現在他都回不來了……」
  秋吟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自家小姐。穆振朝她不熟,覺得大好年華的年輕兒郎,說死就死了,也確實怪可憐。但她還是擔心楊雁回更多。她覺得姑娘現在自身都難保。還沒過門未婚夫便去世了。定然會有那起子嘴巴缺德的毒婦,編排小姐剋夫的。
  楊雁回倒不是很在意別人怎麼編排她。如果編排她幾句,便能讓陣亡名單出錯,穆振朝其實還活著,她覺得編排幾句也無所謂。
  楊家這個狀況,讓丘城縣的官員、鄉紳、秀才、舉人們,一時不知該如何應對。原本應當是去恭喜一番,再拉拉關係的,可是人家姑娘的未婚夫戰死沙場,這時候也不適合喜氣洋洋的過去道喜。楊鴻倒也並不覺得惋惜,他還不樂意被東家拉著去吃了酒,又被西家邀請去聽戲呢。
  起先唯有高主簿過來,恭喜了楊鴻一番。高主簿如今已不是主簿了,也不知他用的什麼法子,依舊在京郊做小官吏,如今調任緊挨著丘城縣的東臨府經歷。不過高主簿已厭倦了仕途,想做滿這一任便致仕。如今他已在丘城縣買了一棟帶臨街鋪面的三進房子。前頭開了家布店,後頭住家眷。高主簿,啊不,是高經歷,已想好了,致仕後便留在丘城縣生活。
  高經歷走後不久,便又有鄉紳、鄉宦家的人,不那麼大張旗鼓的送來賀禮。其中,張鄉宦家送來的賀禮裡有兩頂女人戴的昭君臥兔。那雪白的貂毛,硬是不見一絲雜色。看上去漂亮貴氣,摸起來柔軟舒服,戴起來也頗是柔軟舒適。眼看著也就能該戴上了。
  閔氏拿給女兒看時,原本指望著女兒笑一笑,誰知楊雁回反而撇撇嘴,道:「那些有錢有勢的人家,莫不是都瘋了麼?遼東的將士在血站沙場,他們還淨買也先那裡出來的皮貨。明著不能買,就暗裡買。生怕人家沒軍費打仗似的。」
  閔氏歎氣道:「不過一頂臥兔,你就知道是打遼東來的了?」
  楊雁回不樂意戴這個東西,後來去穆家時,將帶給穆夫人的禮物,整理的很是細緻周到,又妥帖又齊全,其中便有這頂昭君臥兔。她記得穆夫人倒是很喜歡這些東西。
  這一次是閔氏帶了女兒去,楊鴻這個舉人也一併跟去撐場面。
  穆振朝的大哥二哥都從任上回來了,一家人愁雲密佈。短短兩個月,穆夫人彷彿老了二十歲,兩鬢竟已斑白,逢人便哭說:「他們兄弟三個,這個小孽障最喜歡纏著我。早知道今日要我白髮人送黑髮人,他那麼膩纏我做甚,也省得我今日傷心。」真是哭得千人墮淚。
  楊雁回亦是紅了眼圈,好言好語安慰了穆夫人一番。
  穆夫人打量一眼楊雁回,哭道:「孩子,你怎地還穿得這麼艷?」
  說得楊雁回一怔。她近日都是穿的素色衣衫,怎麼就艷了?
  穆夫人又對程媽媽道:「快去給三奶奶拿一身白棉布衣衫來。」
  楊雁回的傷心難過頓時都飛到了九霄雲外。穆夫人這是要幹什麼?
  閔氏頓覺不對,自己女兒還沒過門呢,怎麼就成了他穆家的三奶奶了?
  穆夫人又拉著楊雁回的手道:「朝兒一片心思,全繫在你身上。雁回,你若能與朝兒做個未亡人,也算全了你們一場情義。」
  楊雁回聽了這話,彷彿被雷劈了一般。穆夫人這是讓她日後來穆家為穆振朝守孝嗎?饒是這女人剛死了兒子,她也同情不起來了。
  穆夫人卻是打定了主意,要幫兒子全了生前最後的心願,又道:「咱們穆楊兩家能結親,也是一場緣分,自然也不該讓這緣分斷了。雁回是個懂事的好孩子……」
  楊雁回只覺得腦子裡嗚楞嗚楞一片響。早先也就是穆振朝的噩耗才能讓她如此震驚。村裡那些惡婦說她剋夫,都沒讓她如此生氣。她就算再為穆振朝的死傷心,也做不到這一步。為了一個她不愛的人,平白無故的,讓她進門守望門寡。她做不到,做不到!
  內宅外頭,楊鴻也正在聽穆知州叨叨一番同樣的說辭。
  穆知州道:「咱們兩家都是詩禮之家,我們家的兒婦,你們家的姑娘,自然也應當做天下女子的表率。縱然無法得個旌表,也該全了女德……」
  楊鴻真想將手邊的一杯茶,潑在這老頭臉上,好讓他清醒清醒。誰家的姑娘愛守望門寡,誰家的姑娘自去守,反正他妹子不受這個罪。旌表?那是什麼東西?他不需要。就算他需要,靠著犧牲女人得來的,有什麼光彩了?他從骨子裡實在是看不上那些因為靠著犧牲女人換來旌表,還洋洋得意的人家。怎麼男人不去換一個來?義夫,孝子,賢人,隨便選一個做,就能換來個旌表。何必非要靠著家裡出烈女節婦才換來那一方匾額,一座石坊?他們楊家能免除差役,靠的不是女人做節婦,是因為男人考了秀才。同樣,就算以後楊家想要旌表,也不打算靠女人去得來。
  早知如此,他就該早點想辦法斷了這門親事。
  楊鴻客客氣氣打斷穆知州,道:「我家小妹一向德行兼備。」
  穆知州道:「這就是了。若非知道楊姑娘德行兼備,我們當初也不會向楊家提親……」
  楊鴻懶得再聽下去,又道:「穆知州,時辰不早了,我們也該告辭了。」
  穆振朝好像被人照臉打了一拳似的,一時面色鐵青,氣得話也說不出來。楊鴻是真聽不懂他的話,還是假裝聽不懂他的話?倒是應他一聲啊。怎麼突然就要告辭?本來這種事,就該是楊雁回自己主動上趕著表示願意守節,楊家人再大大方方將女兒送來的。要他們穆家先開口,已是不大體面了。這楊鴻看起來溫和知禮,怎地說起話來,恁般不識趣?犧牲一個妹子,保住和他穆家的這門親事,還能落個旌表,有甚麼不好?蠢物,真是蠢物!
  另一邊,穆夫人還在拉著楊雁回哭哭啼啼,道:「到時候,朝兒的棺槨被同僚送回來時,也有個人與他披麻戴孝……」
  穆夫人說的每一個字,楊雁回都聽見了,但湊在一起,就是鬧不明白這老太婆這是要做什麼!!
  一時白棉布衣裳已送到,穆夫人拿帕子拭淚,道:「快帶了三奶奶去換衣裳。」
  閔氏強忍著怒氣,一把拉過楊雁回,藏在身後,道:「穆太太,這奶奶不奶奶的,可不是亂叫的,往後還是叫楊姑娘罷。我們雁回近來因傷心過度,身子也不大好,不能在外邊久耽,我們該回去了,穆太太節哀順變!」憑什麼這個老娘們兒死了兒子,就要她的女兒陪葬!閔氏的同情心一絲絲也不剩了,她必須馬上走,否則她怕再多待一刻鐘,她就忍不住要撓花這個老女人的臉!
  穆夫人道:「親家母這是說得什麼話?楊家只一個姑娘,莫不是還要許兩個男人不成?既是許了我們家朝兒,她就是穆家三奶奶。」
  楊雁回覺得吧,要不是看在穆振朝的面上,她早發火了。什麼人哪!!一直都是她兒子喜歡她,憑什麼她兒子喜歡了哪個女孩兒,哪個女孩兒就要把一輩子搭在穆家。
  閔氏這次乾脆理也不理,假作沒聽到,扭頭就要走。程媽媽連忙攔住了,道:「楊太太,我們太太近來精神頭不大好,楊太太何苦再往死裡逼她?」
  閔氏氣笑了:「我們怎麼就往死裡逼穆太太了?」
  程媽媽道:「你們好端端的女孩兒,既已許了穆家,這會子正該是守節的時候,你卻要帶了女兒離開。莫不是,你還要將自己的女孩兒另許嫁他人罷?這不是要氣死我們太太,是要幹什麼?」
  閔氏道:「程媽媽這話就說差了,天底下死了未婚夫的女孩兒那麼多,莫不是這些女孩兒若沒入了未婚夫家的門,那些沒當成女孩兒婆婆的女人,一個個都要氣死吧?」她算是看出來了,這時候她若是再不硬氣一些,這家人便要強留下雁回了。
  閔氏又回頭對穆夫人道:「夫人說得話,我們聽懂了,好歹也得讓我們好好想想。總不能夫人說了這話,我們家女孩兒便要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留下來吧?」
  穆夫人思量著也是。總得給人家一些考慮的時間。倘若楊家人想通了,好歹也要大張旗鼓的將女兒送來。這麼一想,她便示意程媽媽退下,莫在攔路。
  一時又有人來報說,楊舉人要走,正在二門外頭等著母親和妹子哩。閔氏母女忙匆匆離去了,腳步快得簡直像逃命。

  ☆、第177章 歸來(二更)

  穆家當然不可能等來楊家大張旗鼓將女兒送過來守節。
  楊家人正在琢磨的是,應該怎麼樣避開再次被穆家逼迫愛女守節。
  楊鶴出了個讓楊雁回恨不得打死他的爛主意————再給楊雁回說個人家。
  反正楊家的態度明擺著了,不會讓女兒守節,而且迅速給女兒另外說了人家。難道穆家還能逼別人家的媳婦兒給穆家守節不成?
  楊鶴看妹妹很生氣,還以為她是不好意思,便道:「你看人家荷花嫂,她男人生前不好好對她,後來她男人病死,剛下葬,她便在男人墳前脫了孝,換了一身大紅衣裳,上了別人的花轎走了。誰又能將她怎麼著?」
  楊雁回也不得不感慨,那個曾經屢屢被男人毆打的荷花嫂,在男人病危後,終於覺醒了。反正公婆在男人沒了之前也都不在了,沒人能轄制她。於是,直接在男人墳前上了別人的花轎。一天孝都不肯守。兩個孩子先是被荷花嫂娘家的人接走了,荷花嫂再醮沒幾日,又從娘家接走了孩子,和第二任男人在一處過起了日子。
  可是……她又不是荷花嫂。俞謹白就算再不回來了,她也不想匆匆忙忙隨隨便便亂嫁人。
  楊鴻也覺得弟弟是個豬腦子,這種爛主意也想得到。了不起,就是不送雁回過去穆家,他們家還能來搶人不成?穆振朝既已亡故了,這親事也就結束了,不需要跟穆家廢話那麼多。為了防著穆家逼迫,就要匆匆將妹子許人,真是可笑。現在還有人敢來楊家逼親不成?舉人要是能窩囊到這個地步,他還考來幹什麼?
  楊雁回也教訓二哥道:「就算匆匆將我另許配了人家,你還混不混了?你不考功名,不做官了呀?讓人一說,你妹子的未婚夫死了才幾個月,還沒入土呢,她就要另配人家。這名聲你圖好聽呢?咱家要是荷花嫂的家世,咱們還理會什麼穆家的意思作甚?好歹也要等穆振朝的棺槨回來下葬後,再等些時日再說。」
  楊鶴被妹妹雌搭了一頭灰,不吭聲了。楊雁回卻又忽然笑道:「不過二哥倒是怪疼我,都顧不得自己了,只想著讓我擺脫穆家。」
  楊鶴萬分感慨:「總算你還有良心。」
  不過,楊家人雖然還未給楊雁回另說親,便已有不少人聽聞穆振朝過逝,主動上門提親了。「剋夫」這個名頭,似乎並不能妨礙楊雁回的親事。大家打得主意都是,先口頭定下,待穆振朝下葬後,再進行實質進展。
  只是這次,任憑媒人說得天花亂墜,男方拍著胸脯保證將來如何如何,閔氏也不敢輕易應下誰家了。不過因著楊家如今的家底比以往更豐厚,家裡又有舉人、秀才,楊雁回自己也是潤筆豐厚,是以,願意結親的人家,比先前更是好了不知多少————所以,也就更沒有楊雁回瞧得上眼的了。她實在是討厭透了那些所謂的體面人家的破規矩。
  一日,楊雁回將《青女離魂》的最後一回,拿去給邢老先生。恰逢季少棠也在,楊雁回少不得要恭喜一番,祝賀他考中舉人。季少棠看她時,目中卻滿是憐惜,彷彿很同情她死了未婚夫,道:「雁回妹妹近來……可還好?要節哀順變。」
  楊雁回道:「一向都還好。我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