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不嫁高門1

被庶母陷害,被庶妹欺負。
小心翼翼求生,卻落得冤死的下場。
重生後,雖然家世普通,身份低微,卻擁有了溫馨和睦的家。
但她依然要為母親、繼母和前世的自己,討一個公道回來!
高官如何,侯爵又如何?捨得一身剮,誓要將你們拉下馬!
只是,過慣了溫馨和睦的小日子,再不想入高門!
什麼?你這麼高的門第也敢來求親?不嫁!

PS:這是一個苦逼高門女重生為小家碧玉後,過上了幸福小日子的故事。

內容標籤:種田文 豪門世家 報仇雪恨 重生
搜索關鍵字:主角:楊雁回,秦莞 │ 配角:俞謹白,楊鴻,楊鶴 │ 其它:

金牌編輯推薦:

禮部侍郎秦明傑寵愛小妾,原配夫人和繼室先後遭小妾迫害。嫡長女秦莞亦遭陷害,無奈自盡。秦莞死後,魂魄附在小家碧玉楊雁回身上。楊雁回不惜以農家女身份挑戰高門復仇。但她的生活不是只有復仇,新生後的她,寫話本,開浴堂,覓得有情郎,活得多姿多彩。

題材是大熱的種田+宅鬥,內容有虐渣有甜寵,文筆嫻熟,文風自然,讀著很舒服。農家女挑戰高門,給女主增加了復仇難度,增強了小說的趣味性和可讀性。



  ☆、第1章 楔子上·紅顏薄命

  秦莞身著一襲真紅對襟大袖衣霞帔,頭戴珍珠鳳冠,端坐在黃花梨木的鏡台前。菱花銅鏡中的自己,黛眉杏眼,膚白如玉,一雙明眸透著平日不見的明亮歡愉。終於要嫁人了,終於能擺脫這泥沼一樣的秦府了!
  秦莞笑出聲來,剛笑了一聲,便將自己吵醒了。昏昏沉沉自趴伏的桌案上起來,只覺得頭昏腦脹,太陽穴突突跳得厲害。
  視線漸漸清晰,沒有大紅羅帳,沒有大紅被面,依舊是古樸貴重,色調暗沉沉的床櫃桌椅。這才是她日日夜夜生活的閨房,秦家大小姐秦莞的閨房!原來剛才的一切,不過是一個夢……
  手中有東西「噹」的一聲掉在地上,聲音清脆如珠玉落盤。
  秦莞看到對面銅鏡中的自己,素面無妝,清麗不可方物,自然也看到了鏡中的蘇慧男。
  歲月對蘇慧男似乎格外留情,她看來不過像是二十五六的女子。蘇慧男身邊站著的,是端莊嚴肅的威遠侯府霍家老夫人———亦是秦莞未來的婆婆。老夫人的胸膛起伏得厲害,眼角的每一條皺紋都在抖動,似是動了大怒。
  秦莞心下吃驚,不知道這兩位怎麼會不聲不響出現在自己身後。她忍住不適,款款起身,向霍老夫人微微一禮,「老夫人」又轉向蘇慧男,叫了一聲,「蘇姨娘」。神色流轉間,看清了掉在地上的東西,那是一塊上好的翡翠玉,只是瞧著頗為眼生,並不是自己的東西。可這玉珮又怎會從自己手裡掉出來?
  霍老夫人冷「哼」一聲,也不多言,手中的沉香枴杖一頓,轉身離去,身邊的丫鬟婆子們忙不迭跟了上去。
  蘇慧男瞧著秦莞,一雙杏眼裡迸射出毒蛇般的光芒,唇角牽出一抹帶著嘲諷的,卻又專屬於勝利者的輕蔑笑意。無聲的嘲笑過後,隨即轉身離去。
  秦莞看著空無一人的屋子,直覺大事不妙,可又不知道究竟哪裡出了錯。
  禍事來的那樣突然。
  秦明傑怒氣沖沖來到秦莞房間,二話不說,便左右開弓,給了正要行禮的秦莞兩耳光。
  秦莞被這兩巴掌打懵了——自小到大,還從沒人動過她一根手指頭呢!
  秦明傑指著女兒的鼻子怒罵:「你個不知羞恥的混賬東西,我秦家滿門的臉面都被你丟光了!」
  秦莞的耳朵「嗡嗡」直響,鬢髮散亂,珠釵墜地,臉頰一片火辣辣的疼。她根本弄不清楚情況:「父親……為何如此教訓女兒?」秦明傑獨寵兒子秦英,對女兒一向都不親近,但也從未下過這般狠手。
  「你還有臉說?」秦明傑氣得抬手又重重摑了秦莞一耳光,「霍老夫人受邀來府裡聽戲,看那小生唱得好,因之前也聽過那小生幾場戲,打賞得多了些,竟隨手賞了一塊玉珮過去。為何那玉珮會到了你手裡?你好端端的大家閨秀,從哪裡來的戲子玉珮?」
  秦莞如遭雷擊,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戲子?什麼小生?什麼玉珮?女兒……女兒一概不知……」
  她陪霍老夫人聽戲時,忽覺身體不適,無端端頭暈噁心,甚至開始乾嘔。雖明知無禮,可她實在撐不住,便告罪離去。回房後,她坐也難受躺也難受,便想在窗前吹吹風。
  素簪扶她在窗前的桌案處坐下,她昏昏沉沉趴在上面睡著了。待醒過來,便只看到氣憤的霍老夫人和得意狠毒的蘇慧男。
  秦莞這才意識到,自己被人設計陷害了。她平日在後宅處處小心,可沒想到千防萬防,還是被人算計了,用的還是如此惡毒的伎倆。
  一個小姐,竟然私通外男,通的還是戲子。此事若傳出去,不只秦明傑的仕途會受影響,秦家人出門也會被指指點點看笑話。秦氏族人恐怕沒有一個會放過她———她丟了他們的臉,踐踏了秦氏一族的門楣。
  蘇慧男,你狠,你夠狠!
  秦莞不甘心平白被人冤枉至此:「素簪呢?她一直和我在一起,我房中的丫鬟婆子呢?」
  她還記得,素簪扶她回來時,房裡一個丫鬟婆子也沒有。素簪不由皺眉:「這些小蹄子著實不像樣,看小姐好性兒,竟在當值的時辰溜出去玩。」
  她無心追究,只想休息。現在想來,屋裡沒人,才好在她身上做手腳。
  秦明傑一把掐住女兒修長白膩的脖頸,狠心看著秦莞在他掌下痛苦輾轉:「你還敢叫素簪?素簪什麼都招了,已被拖下去叫亂棍打死了!」
  招了?素簪招了什麼?秦莞的心徹底涼了。
  自十二歲那年,繼母葛氏病逝,蘇慧男愈加無法無天,將她身邊的丫鬟婆子全都尋了借口調走,換了新的人。她拼了全力,才將一直盡心盡力照顧她的素簪留在身邊。
  素簪是五歲那年從外面買來的,後來一直貼身伺候她。她不放心家生子,畢竟牽扯太多。素簪為人厚道,府裡又沒有老子娘和兄弟姐妹羈絆,很讓人放心。沒想到連素簪也背叛了她,還搭上了性命。
  窒息的秦莞已經漸漸沒有力氣掙扎反抗。門卻忽然被人撞開,蘇慧男闖了進來。
  看到屋內情形,蘇慧男一聲尖叫:「老爺這是做什麼?那是大姐兒啊,是您和太太嫡嫡親的女兒。」
  秦莞想要冷笑,卻發不出絲毫聲音,只覺得眼皮沉重的睜不開,嘴巴空張著,卻無法擺脫窒息。這蛇蠍心腸的婦人,慣會在人前裝好人,靠著裝委屈扮賢惠,陷害了葛氏不知多少次。
  她為了對付蘇慧男,為了自保,也學會了裝貞靜賢德,裝柔弱溫婉,處處守禮,步步小心,明明活在自家後宅,卻過了這麼多年如履薄冰的日子。
  可是,她終究還是輸給了這個歹毒的婦人,輸得如此徹底……
  秦明傑仿若沒聽見叫聲,仍是不肯放過女兒。蘇慧男上前勸解道:「老爺,你也不想想,若是外面起了風言風語,底下的哥兒姐兒們如何自處?」
  秦明傑聞言,手上又是一緊,道:「她若不死,底下的幾個弟弟妹妹也沾不了她的光,只會受她連累。」
  蘇慧男忙又勸道:「老爺,息怒呀,咱們秦府的嫡出大小姐突然暴病身亡,你怎麼向王家交代?」
  王家乃是秦莞的外祖家。秦莞聞言霎時間恨得想要撓花蘇慧男那張專門魅惑男人的臉。這歹毒的女人,這是告訴秦明傑,為了秦家的聲譽和其他的孩子,必須得讓自己死,但卻不能死得如此利落,否則舅舅起了疑心,不好交代。
  秦明傑終是鬆了手。秦莞身子軟軟倒地,終於可以大口呼吸,喉頭卻愈加不適,又忍不住一陣作嘔。也不知蘇慧男在她的飯食裡動了什麼手腳,讓她一直頭暈腦脹噁心想吐。
  秦明傑發現秦莞乾嘔的症狀,又氣得指著女兒大罵:「你說,你都做了什麼好事?在霍老夫人面前醜態百出!」
  秦莞饒是難受,仍然啞著嗓子,低低嘶聲道:「父親覺得,女兒能做什麼好事?女兒身邊的丫鬟婆子,都是蘇姨娘派來的。女兒多走出這華庭軒一步,也要被教養嬤嬤指責不守閨訓……」
  秦明傑打斷女兒,怒道:「你這是告狀?你覺得姨娘管得太過嚴厲?」
  「呵呵」秦莞慘笑,「女兒不敢。這都是爹爹的安排,女兒服氣得很。可是,女兒今日也要問一句,有哪個官宦人家,是由小妾來教養正經的嫡出小姐?」
  這些話,她憋了許久,早想告訴秦明傑,早想指責秦明傑。可是她不能,她知道這麼兩句話根本不會影響到蘇慧男的地位,只會白白惹父親的怒氣和不快。她絕不能讓蘇慧男拿了把柄。
  她要安安穩穩活到自己出閣,擺脫這個彷彿怪獸一樣要吞噬掉她的家。時至今日,十幾年的謹小慎微,一朝化為烏有,她所有的努力都白費了……她知道,如果再不說,就沒有機會說了。
  蘇慧男躲在秦明傑身後,發狠地瞪著秦莞,面部一陣抖動,五官異常扭曲醜陋。
  秦莞看著蘇慧男,呵呵地笑,這醜陋的女人,這才是她的真面目:「蘇慧男,是你做的,我知道這都是你設計的。繼母死的時候,我便已知道你的心腸有多歹毒,說不定,連我娘都是你害死的。現在,你又來害我了。我做鬼也不放過你,你會有報應的!」
  蘇慧男一驚,忙做出委屈的模樣,一把握住秦明傑的手:「老爺,妾身冤枉。妾身早說過,小姐定然不樂意由庶母教養,可老爺您不聽……如今你可是知道了菀姐兒心裡的怨氣。」她必須打斷秦莞的話,若是讓這臭丫頭在秦明傑心裡種下一根懷疑的刺,那就麻煩了。
  秦明傑連忙安撫愛妾:「你還幫她求情,我看她的良心已叫狗吃了!她自幼喪母,全靠你……」
  秦莞截下秦明傑的話頭:「女兒是由繼母撫養長大,若無繼母護著,女兒早不知死了幾百回了。」
  「你……你……不知死活,不知好歹……」秦明傑指著地上的秦莞罵起來。
  秦莞看著秦明傑氣得全身發抖,忽然覺得暢快無比。她早就該這樣了,早知道憋屈這麼多年,是這樣的結果,千防萬防是這種下場,她早就痛痛快快說出心裡話了。
  秦莞再次笑出聲,「哈哈,呵呵,咯咯……」
  蘇慧男只覺得這笑聲讓人毛骨悚然,一陣涼意悄然爬上脊背。
  秦明傑厲聲道:「你今日收拾包裹箱籠,明日我就著人送你回老家守祠堂。就說你思念亡母,為兩位母親守靈去了。」
  秦莞唇角帶著冷笑,眸中帶著恨意:「父親打算讓我守多久?一年?還是幾個月?我什麼時候可以病逝?父親這是要女兒死到外頭去,別死在家裡,沒得讓家裡沾染了晦氣,也免得舅舅要看外侄女最後一眼時,發現屍體有蹊蹺麼?」
  秦明傑被她一語道破齷齪心思,惱羞成怒,再次高高揚起手,卻被蘇慧男攔下:「老爺,菀姐兒是女兒身,你不能再打了。」
  秦莞失望地瞧著秦明傑,眸中莫名的閃出淚花。
  嗓子舒服很多,說起話來,也溫柔甜美了許多,可就是淒涼的讓人心驚:「我知道越是這樣說話,越容易激怒你。你是我這世上最親的人了,爹爹……我們是骨肉至親……倘若這世上還有一個人能為我做主,洗清這不白之冤,那就只有你了。可我知道……你不會信我,也不會管我……若我說幾句軟話,就能換來你的心軟,那我自然會說,可我曉得,這是不可能的。你我做了十幾年父女,你看,我還是很瞭解你的……爹爹……這是女兒最後一次叫你了……」
  蘇慧男驚覺不能再讓秦明傑繼續留下,否則秦莞這賤胚子,怕是真能憑借三寸不爛之舌,讓秦明傑回心轉意,重新徹查此事。雖說她早已佈置周全,根本不怕查,可到底要以防萬一。
  她打斷秦莞,擺出一副慈母面容:「菀姐兒,好孩子,你就少說幾句。你爹爹是一時氣糊塗了,才會對你動手,你莫惱他,我勸勸他就好。」
  秦明傑被蘇慧男強行勸走了。秦莞渾身脫力,倒在地上不願起身。仲春時節的天氣並不暖和,地上的涼意絲絲縷縷入侵,一直冷透了她那青春韶華的女兒心。
  蘇慧男很快折返,下巴抬得高高的,只一雙眼睛向下睥睨,居高臨下地看著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秦莞:「霍家這門親事不錯,我不能讓你擋了芳兒的路。你娘擋了我的路,葛氏又擋了我的路,你不能再擋我女兒的路!」
  霍家?親事?秦芳?蘇慧男的長女,秦府的二小姐,秦芳?可秦芳不過是一個庶女……
  秦莞這才明白過來。難怪蘇慧男肯讓自己艱難卻又安穩的活到現在。
  威遠侯霍志賢,現年二十四歲,本有原配夫人,怎奈夫人前些年便已病故。原本霍家是要娶一直交好的秦家嫡女做填房。如今婚期已近。
  說起來,這門親事還是秦明傑大力促成的。
  雖說威遠侯府霍家比秦家勢大,原來的威遠侯夫人也不曾留下子女,可秦莞是禮部侍郎家的嫡出大小姐,還是唯一的嫡女,怎能給人做填房?但這門親事帶來的實惠多,秦明傑很樂意與霍家結親。他為此巴結奉承嫡母羅氏許久,羅氏這才出頭定下這門親事。
  秦霍兩家因有意聯姻,早已有了許多糾纏不清的利益關係。而今,滿京裡的高官顯貴又都知道兩家婚期已近,早已等著接喜帖了。可就在這當口,卻偏偏出了她秦莞私通外男的醜事。她若是死了,既能保住秦家的名聲,也給了霍家一個交代。
  只是這門親,已是萬萬不能斷了。如此一來,當然是輪到秦芳做侯夫人。對一個庶女而言,嫁給一個尚無子女、年輕力壯的侯爺當填房,那可是飛上枝頭了。
  好惡毒的蘇慧男,利用完了她嫡出大小姐的名頭,便將她一腳踢開,連條活路都不留!
  蘇慧男在屋子裡來來回回悠然踱步,頭上一支金步搖,隨著她的身姿一搖一晃,晃得秦莞眼睛生疼。只是那蛇蠍般的眼眸,讓蘇慧男看上去不但沒有閒適的儀態,反倒更顯得心機深沉狠辣。
  蘇慧男輕輕吐出一口氣,彷彿了卻一樁大心事:「那唱戲的小生喚作吳鳳樓,這你是知道的。咱家老夫人最喜歡聽慶喜班的戲,時不時請來府裡唱上一兩場。若非老夫人總是請外男入府裡來唱念坐打的,我們秦府大小姐又豈會婚前失貞?老爺本就是庶出,因老夫人一直生不出兒子,才被記在老夫人名下。母子二人原本就感情淡薄,這下更是生了嫌隙!」
  好,好一招一石二鳥!秦莞疲憊地閉上雙目,不想再多看這女人一眼。
  蘇慧男繼續說道:「你可知老爺為何那般篤定你和吳鳳樓有□□?」
  秦莞仍是閉著眼,不看她,也不回話。
  蘇慧男自顧自地走著、說著:「因為吳鳳樓也死了。老爺派親信去鎖拿吳鳳樓時,吳鳳樓已投繯自盡。那親信在他屋裡,搜出一條你用過的舊手帕,搜出一封吳鳳樓寫給友人的遺書。遺書中言明,自己與秦家大小姐通姦一事十有八、九已經敗露,恐命不久矣。自己一死,或許可讓秦家稍稍消氣,不去為難家中老父,望友人念在相交一場的份上,多多幫他照撫老父。遺書拿回來時,老爺氣得幾把撕得粉碎。還說,這信若是傳出去,秦家滿門就要被你這不孝女連累!」
  蘇慧男話已說完,兀自轉身離開。
  秦莞唇角彎彎,揚起一個淒涼的笑意。很好,很好,這女人倒有本事,居然逼死吳鳳樓,偽造遺書和通姦證物。素簪死了,吳鳳樓死了,這下死無對證,她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了。
  其實秦明傑只要找個大夫來給她把脈,找個年長有經驗的婆子驗一下身子,就足以證明她是完璧之身,但是秦明傑不會這麼做。
  如果她是真懷孕,多一個人知道,不過是讓秦家多一份危險。就算是假的又如何?最多證明她與吳鳳樓沒有更過分的舉動,旁的什麼也無法證明。
  清白無辜的大小姐無端讓人驗了身子,傳出去,不過是多一樁醜事罷了!
  是夜,秦莞端坐在鏡前,理雲鬢、整衣衫,鏡中的自己,已無半點生氣。待收拾妥當,拔下頭上一股金簪,對準了自己的咽喉。
  雕花朱窗被風吹開,吱吱呀呀晃了兩下,夜色淒迷,無星無月,更顯得庭院深深。夜風將幾株長了新芽的老樹,吹得好似群魔亂舞,乍看起來,像是張牙舞爪擇人而噬的怪物!
  金簪推入,鮮血汨汨流出。秦莞重重倒在榻上。她是這步步都是算計,進退全為利益的高門裡的鬥爭失敗者。失敗的下場,要麼是死,要麼是生不如死。她情願死在自己手裡……
  這吃人的秦家,這吃人的後宅,這冷血的豪門,這寂寞無趣的一場生啊……

  ☆、第2章 楔子下·飛來橫禍

  一輛獨駕騾車朝著秦府所在的朝陽街緩緩駛來。車內坐著兩個穿粗布衣裳的婆子,一個衣著樸素膚白面善的中年婦人,一個身著杏紅色碎花半臂,銀紅色挑線裙子,年約十一二歲,模樣清麗嬌俏的少女。
  車廂中間放著兩桶鮮魚,旁邊一個相較起來不怎麼起眼的缸裡,是幾隻甲魚。
  少女手裡拈著根水草,不時逗弄幾隻看起來最活潑嬌艷的魚兒。那兩條被她逗弄的胭脂魚,晃動著紅艷艷的身軀,不時配合著吐幾口泡泡。少女瞧得直樂,玩得越發上癮。
  中年婦人瞧著女兒閒不住的樣子,唇角不由漾開一抹慈愛的笑意。
  一旁的於媽媽見狀笑道:「姑娘,眼看就要到秦府了,等咱們送了魚,太太便能帶姑娘好好在京城玩一天。」
  少女聞言道:「那是自然,娘最疼我了。」
  婦人不由憐愛地瞧著女兒:「雁回,這次不可再淘氣了,要好好跟著娘。」女兒哪裡都好,就是性子太活潑了些,一進了城,就成了個野馬駒兒一般。
  叫雁回的少女回頭朝母親笑道:「我省得,要好好呆在馬車裡,不許下去,不許亂看。等到了娘覺得不錯的鋪子,才能下了馬車和娘一道進去。」
  中年婦人含笑點頭:「這才是娘的乖女兒。」
  少女沒再說什麼,又低頭去逗魚,只是唇角的笑意卻淡了幾分。哎,難得進一次城,還要這般拘束著。
  車廂內幾個人正說著話,前方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聽聲音,那馬跑得十分迅疾,似乎眨眼就到了近前。
  就聽趕車的夥計叫了聲:「不好!」
  那夥計勒緊韁繩想要停車,卻已來不及了。伴隨著一陣馬嘶聲傳入車廂,車內的幾個人都被一股大力撞來的力道擊中,一個個驚呼著在車廂內翻了個滾。
  中年婦人反應尚算快,一手緊緊抓住了根固定車廂的橫桿,一手就要去拉女兒,可是那一把卻落了空。
  那喚作雁回的少女一直在逗魚,初時並未反應過來,騾車被撞後,她最先尖叫著滾了幾番。
  「雁回!」中年婦人咬咬牙,拼著被顛出車廂,也要去保護在車廂內翻滾的女兒。誰知她剛剛站起身,女兒便被顛的一個翻身,身體不受控制撞向魚桶,偏巧那沉重的魚桶此時也倒了。
  中年婦人眼睜睜看著女兒竟被那鐵皮桶不偏不倚砸中了額頭,當場昏迷不醒,額角血流如注。
  「雁回——」中年婦人一聲慘叫,嚇得魂飛魄散,幾乎當場背過氣兒去。
  所幸車伕終於制住了受驚的騾子。等騾車停穩時,已狂奔到了秦府後門。
  車廂內的少女已沒了氣息,血跡滴滴答答落在身上,將簇新的衣裳染得斑斑駁駁。
  「雁回!」中年婦人抱著女兒,也被染了滿身的血,可卻渾然不覺。她哆嗦著唇,不停叫著,「雁回不要嚇娘,雁回……」
  兩個僕婦忙上前來看,都被自家小姐的模樣嚇呆了。愣了片刻後,這才一個手忙腳亂的幫忙處理傷口,一個忙去問外面趕車的夥計,適才到底什麼情形。按理說剛才是經過秦府大門前的路,不該有誰如此橫衝直撞。
  那夥計回道:「只看到是從秦府角門裡突然衝出來一輛馬車,躲都躲不開。」
  秦府守門的小廝也被外頭的情形驚動了,忙出來看情況。一干人等忙做一團。
  守門的小廝一邊喚了人來去叫大夫,一邊讓那輛騾車離自家後門遠一些,不要弄髒了地面。中年婦人擔心女兒,不肯再稍有移動,聽了對方的話,情急之下,也不管這裡是當朝三品大員府邸,只說:「我女兒是被你家的馬車撞傷的,你們總要給個交代!」
  小廝聽了夥計的描述,爭辯道:「那是威遠侯霍家的馬車,你們要鬧,去侯府大門前可勁兒鬧!」
  中年婦人哪裡還曉得去分辨什麼秦家、霍家,只是不肯再讓騾車移動,生怕再傷了女兒一根頭髮。平素端莊和藹的婦人,摟著女兒哭得眼淚一把鼻涕一把。
  大夫來了後,檢查一番,又翻了翻少女的眼皮,竟連藥也不上,只說了句:「救不活了。」搖搖頭便走了。
  婦人聽了大夫的話,只覺心裡一陣絞痛,雙目一翻,昏死過去。
  外頭的動靜驚動了裡頭的人,秦府管事的蘇姨娘派人拿了二十兩銀子出來,交到送魚的僕婦手裡,連魚也沒收,直接叫人攆了騾車離開。
  兩個僕婦和夥計別無他法,只得先駕車回去見東家。東家姓楊,這婦人乃是楊家的當家主母閔氏。
  是夜,閔氏醒轉過來,已身在臥房之中。發現不見了女兒,只厲聲喊了一句:「雁回!」便下了炕,奔去了女兒房裡。
  院中靜靜停放著一口棺材,顯然是為女兒準備的。
  楊雁回此時躺在自己平日睡的繡床上,彷彿睡著了一般安詳。只是額角那可怖的血窟窿,靜靜昭示著她死前的慘狀。閔氏撲到床前,一把將女兒的屍體摟在懷裡,放聲痛哭,邊哭邊罵自己沒用,沒能拉住女兒。
  閔氏的男人楊崎和兩個兒子原本都在抹淚,眼見她如此,愈發悲痛。長子含淚上前,勸說閔氏放下妹妹,讓妹妹好生上路。
  閔氏卻只是摟著女兒哭個不停。
  楊崎眼見妻兒此景況,腿腳發軟,跌倒在一張太師椅裡。兩個兒子又慌得去看父親。
  一家人正混亂不堪之時,楊雁回忽然發出一聲低低的呻、吟,還微微蹙了下眉頭。
  一屋子人都被這一聲似有若無的呻、吟給震懵了,一直癲狂的閔氏也清醒了,屋子裡的空氣猶如凍住了一般。
  閔氏低頭再看時,楊雁回已經又是一副睡著般的平靜模樣。閔氏抖著一隻手去試探女兒鼻間氣息,半晌才轉頭去看楊崎。這經歷了一番大悲大喜的中年婦人,因情緒太過激動,以至聲音嘶啞顫抖:「他爹……雁回沒死……她又活了……」

  ☆、第3章 重生後的新家

  秦莞再次醒來後,只覺得頭痛如裂。她輕輕牽動唇角,「嘶——」好疼。
  聽到她的聲音,一個中年婦人激動得撲到床前:「雁回,你可是醒了。你再不醒,可叫娘怎麼辦啊?」
  雁回?
  秦莞轉動眼睛,打量四周。躺著的,不是自己原來睡的那張紅木雕花架子床,只是普通的櫸木床,床邊掛的淡青色帷幔也都是普通面料,並非原來的輕羅紗帳。
  屋子還算寬敞,一應擺設用具乾淨整齊,卻明顯比自家用的差了好些。只是她住的屋子,被蘇慧男選用暗色調的傢俱,佈置得陰沉沉的,住久了總覺得心裡壓抑憋屈。
  這裡雖然比家中簡陋很多,可是溫暖舒適。陽光透過大開的窗子照進來,一樹桃花映在窗前,微風送來陣陣花香,和著暖暖的藥香,絲絲縷縷鑽入鼻孔,唔,好舒服的地方!
  等等,不對,她怎麼會到了這裡?這裡是什麼地方?她明明記得,自己死了呀!
  一個眼睛腫得好似兩顆桃子的中年婦人,急切地瞧著她:「雁回啊,你可一定要好起來!」
  又是雁回?
  秦莞怔怔地瞧著婦人,這是怎麼回事?這是什麼地方?雁回是誰?還沒等弄明白眼前的一切,一陣劇烈的頭痛襲來,她便又昏了過去。
  時間一日日過去,秦莞又悠然醒來幾次,且一次比一次醒來的時間久,精神一次比一次好。隨著和這家人的接觸漸多,秦莞終於確定,自己沒死。不,準確說來,應該是死了,但是又借這個叫雁回的女孩兒的身體重生了。除了她沒有人知道,此刻的楊雁回早已換了一個靈魂。
  又在床上半真半假的昏迷幾日後,秦莞終於摸清楚了這家人的情況。這家人姓楊,是京郊青梅村的村民,自己如今的身份是楊家的獨女楊雁回。父親楊崎雖是一家之主,卻因積勞成疾落了一身病,家中裡裡外外大小事務,全靠母親閔氏做主。家中還有兩個讀書的哥哥——長兄楊鴻,二哥楊鶴。
  楊家雖稱不上大富大貴,倒也頗為寬裕。家中有良田百畝,另有一片綿延三里的果園,一片佔地八畝的魚塘。楊家的魚塘,多養胭脂魚和鱖魚。
  胭脂魚人工飼養不易,野生的卻也不多見,鱖魚多是生在大康北邊的江裡,這京中也不多見。虧得楊崎掌握了一手養魚的好技術,靠著他的指點,楊家的池塘裡,偏偏就能將這兩種魚養得極好,看上去肥美喜人,吃起來鮮嫩可口。也正因為如此,楊家的魚從不怕賣不出去,早早就被幾家酒樓和京裡的大戶人家訂了去。
  原本一家人生活的和和美美,可沒想到不久前出了一樁禍事,差點讓楊雁回魂歸離恨天,不,已經魂歸離恨天了。
  說起來,楊雁回死的倒也可惜。那一日,到了楊家給禮部侍郎秦家送鮮魚的日子。閔氏剛好需要進城採買一些家用,便帶著兩個僕婦和一個夥計親去送魚。
  楊雁回知曉後,吵著要和母親一起去。閔氏知道,女兒這是想進城裡看熱鬧,當下便也答應了。誰知騾車卻在秦府門前出了事,被霍家的馬車撞上,楊雁回小小年紀便一命嗚呼了。
  但是很意外,楊雁回死而復生了。
  一把年紀的老大夫,抖著長長的白鬍子,嘖嘖稱奇道:「許是前面幾個大夫誤診了。令嬡只是昏過去了,因為傷得重,脈息太弱,所以……不過傷成這樣,還能挺過來,令嬡也真是福大命大。真是奇哉!奇哉!」
  為了讓女兒早些好起來,閔氏守在床前,夜夜都不敢合眼,守著楊雁回寸步不離。
  楊家的女兒幾乎喪命,秦家卻從未打發人來看過,除了先頭給的二十兩銀子,這事便好似跟秦家沒關係了。至於霍家,當時撞了人,馬車都不肯停,更別提事後查問一下情由了。
  倒是同村有個在霍家當差的婢女叫九兒的,跟自家人提了一嘴這事。那家人因是同村的,平時關係也還好,便告訴了楊家一些情況:撞人的馬車確是霍家的,那一日,霍家老夫人去秦家做客。老人家原本是坐馬車去的,可臨走時覺得身上有些不舒服,便改乘了轎子,讓自家馬車先一步回去,似乎還交代了些什麼事,是以霍家的馬車才會急著趕路。
  再後來,閔氏的一個表姐也想法子捎來書信,信中說那霍家著實不是善茬,且那撞人的車伕,是霍家老夫人身邊第一個得力媽媽的兒子,也是深得信任。霍老夫人是決計不會為了楊家這樣的小門小戶斷己臂膀的。若她們不想帶累全家人都跟著倒霉,便千萬莫去招惹威遠侯府。
  聽了這些,楊家也只有自認倒霉。閔氏唯有微微歎息:「算了,就當這是我們雁回命裡的一場劫數。她渡過這場劫,往後就都是福了。只恨沒人能還雁回一個公道。」
  她也想為女兒討個公道,甚至恨不得宰了那駕車的人。她也恨死了威遠侯府的冷漠無情,她不信出了這種事,秦家的人就沒跟霍家說一聲——怎麼說也在人家門前撞死了人罷?霍家卻硬是能當成沒有這回事。
  可他們平民小戶,又拿什麼去向那些高門大戶討公道?堅持要一個公道,最後不但得不著公道,說不定真如表姐說的那般,帶累全家人。
  病床上的秦莞聽著閔氏的話,朝閔氏微微一笑,虛弱地開口,聲音甜甜軟軟的:「娘,我很快就好了,也不用要什麼公道。」
  閔氏聞言,落了一串眼淚下來,她的雁回就是懂事……
  秦莞又闔眼休息。從此以後,她就是楊雁回了。雖然藉著別人身體重生這事叫她覺得匪夷所思,但是對於這個新家,她真的十分滿意,也十分感激上蒼。
  閔氏依舊守著睡著的女兒,兩個兒子過來勸時,還是不肯走。
  一個身著藕荷色掐牙背心,生得眉清目秀的小丫頭,從廚房端來熬好的湯藥。不等小丫頭走到楊雁回床邊,楊鴻已經從托盤裡接過來那碗釅釅的湯藥,又朝一旁的弟弟楊鶴比了個眼色。
  楊鶴會意,走到病床前拉閔氏:「娘,你去休息吧,我和大哥喂妹妹吃藥。」
  閔氏忙道:「不用,你們都去唸書吧,娘自己來喂……」
  楊鶴有些發急:「娘,你看看自己的臉色,再這麼耗下去,身體會垮的。」
  楊雁回也睜開眼睛,虛弱地開口:「娘……你若累垮了,誰來照顧女兒,誰來照顧這個家呢?你……你若還要在這裡守著,女兒便不吃藥了。」
  楊雁回尚未到十二歲生辰,說話做事比秦莞稚嫩很多。她的身體似乎還保留了對閔氏慣有的依賴和親近,加之閔氏這些日子不眠不休的悉心照顧她,令她心中十分感激。只覺得有娘疼愛的感覺真好。
  閔氏在女兒的「威脅」下,不得已,被楊鶴和進來的小丫頭,連拉帶勸扶走了。
  楊鴻這才坐到床邊,放下藥,扶雁回坐好,動作十分輕柔小心:「今日有沒有覺得好些了?」
  楊雁回只是輕輕「嗯」了一聲。她試著活動了下手指,確實覺著好多了。剛醒來的時候,她總覺得這具身體和自己的意識不搭調。但漸漸的,她便能運轉自如了。這身體,總算像是她自己的了。
  楊鴻在楊雁回背後塞了個枕頭,讓她坐得更舒服些,這才又端了藥碗來餵她喝藥。少年看起來十四五歲的模樣,著一件淺藍色交領長衣,腰間一條褐色腰帶,腰帶上垂著一塊樣式古樸的玉珮,身板挺直,風神俊秀,目光極是清潤溫和:「雁回,來,喝藥。」
  「大哥,苦……」楊雁回瞅了一眼藥碗,不由皺了皺眉。秦莞素來喝不慣湯藥,所幸也極少生病。偏巧現如今這身子也是個極為抗拒吃藥的,這小動作,做來竟是極為自然。
  少年聽了她的話,眸子一亮。雁回自從醒來後,不像以前那樣愛說笑,總是安安靜靜的,極少說話,這是難得主動開口叫了她一次大哥。
  楊鴻笑道:「吃了藥才會好,待身體好了,就不用吃藥了。你若不肯吃藥,身體便總也不好,我就得時時端著苦湯藥來餵你了。」
  楊雁回秀氣的眉毛皺成一團,卻始終不願意乖乖就範。
  楊鴻雖笑得溫雅清和,說出的話就有些讓人抓狂了。他將一勺藥汁送到雁回唇邊,道:「你再不喝,倘若你二哥進來,大哥也幫不了你了。」
  若是換了楊鶴來,能捏著鼻子直接給她灌下去。
  楊雁回深深歎了口氣,死就死了,她蹙著眉,抿了一小口,只覺得嘴巴裡一片苦澀,連腸胃裡都苦得難受。
  「好苦!」楊雁回一副慘兮兮的樣子。
  這時,楊鶴和那小丫頭進了房裡。看到楊雁回這副樣子,小丫頭歎了口氣:「我若能替姑娘喝藥就好了,我就不怕苦。可惜我喝了沒用。」
  那小丫頭喚作秋吟,是在六歲上被賣到楊家的,和楊雁回比一般的主僕要親近得多。上一次,若非車廂有些小,坐不下了,少不得秋吟也得跟著進京。
  楊鶴則上前道:「你一口一口的喝,更受罪。我看還是直接將藥灌……」
  楊雁回看到少年靠近,已經下意識的摀住了口鼻,她已經因為吃藥的事遭過一次罪了,不想再來一次。這位二哥哥,待妹妹可真是簡單粗暴。
  楊鴻忙對弟弟道:「她身體不好,你別這時候嚇她。」
  楊鶴同哥哥一般模樣的打扮,只是衣服顏色略深。他生得濃眉大眼,比較像父親,只是不如父親和大哥性子溫和。他道:「你這麼喂,只會讓她更難受。不如將碗擱到她嘴邊,叫她一口氣喝完。」
  楊雁回心道,挨個七八刀是死,挨一刀也是死,還不如選個痛快點的死法呢。她深吸一口氣:「好,我喝。」
  楊鴻大喜:「這才對嘛,我們雁回果然懂事不少。」
  楊雁回就著楊鴻的手,一口氣將藥碗喝得見了底。只是藥碗剛拿開嘴邊,她便覺得被蹂、躪了一番的腸胃,翻江倒海一般難受,一張口就要往外吐。只是她嘴巴剛張開,一旁的楊鶴已經將手裡一塊看不清樣子的果脯塞入了她口中:「快吃,甜的。」
  楊雁回似能聞到那果脯的清香,她嚼了幾口下肚,味道酸酸甜甜,肉質柔軟,果然十分好吃。
  一個果脯下肚,她便不那麼想吐了,微微笑道:「很好吃呢。」
  那溫婉的笑容,溫雅的語氣,叫屋裡另外三個人都怔了一怔————這哪裡像是楊雁回的神情語氣?
  只是此時的楊雁回精神不濟,無瑕顧及旁人臉色,竟未察覺他三人的變化。
  楊鴻怔了片刻後,這才道:「是咱家果園裡的大白杏做的。」
  楊雁回依舊微笑著道:「咱家出的東西,沒有不好吃的。」
  說完,便又懨懨地靠在了枕頭上。
  她雖說身體虛弱,才喝了一碗湯藥的功夫,就又覺得累了,可心底卻是實實在在的開心。這個家並非大富大貴,但卻和和美美。
  父親楊崎性子很好,尊重妻子,疼愛孩子,且無偏房妾室,兩個哥哥也都很疼妹子。閔氏更是將女兒看做心頭肉,兩個兒子均無小廝侍讀,唯獨給女兒買了個丫鬟。
  她的屋子也極其明亮舒適,像個人住的地方,還常常可聞歡聲笑語。哪裡像她以前住的那屋子,雖然又大又奢華,園子的位置卻在背陰處,以至屋子裡也不怎麼亮,加之傢俱都是暗沉沉的,簡直像是個墳墓。
  不,那原本就是個墳墓,埋葬了她的大好年華,埋得死死的,將一切的美好、罪惡、冤枉都埋在底下,永不見天日。
  楊鴻看妹妹累了,便扶她躺下。秋吟見狀,連忙過去幫手。
  楊雁回卻輕輕握住楊鴻的衣袖,輕聲哀求:「哥哥,我還不太想睡。」
  楊鴻道:「大夫說了,你這些日子要多休息。」
  楊雁回瞧著他,眸中有著楊鴻看不懂的擔憂,依舊是甜甜軟軟,卻又極輕極虛弱的聲音:「我怕一覺醒來,看不見你們。」
  楊鴻笑道:「放心,大哥會一直在這裡守著你。」
  楊雁回這才安心,乖乖躺好,任由秋吟給她蓋了被子,闔眼休息。
  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聲亮亮的高嗓門,「太太,崔媽媽來了。」聽聲音應該是於媽媽的。
  另一邊廂,閔氏忙掀了簾子出去迎人。楊鴻和楊鶴兄弟兩個也出去和長輩見禮。秋吟也跟了出去。
  楊雁回推開被子,悄悄坐起來,透過大開的窗子,可以看到院外的情形。就見閔氏上前握住了那位崔媽媽的手:「表姐,你可是來了。」
  崔媽媽髻上插著根足有一兩重的金簪子,身著青綢妝花褙子,膚色偏白,眉眼開闊,看著便是個爽朗的人。她道:「妹子,我早該來瞧瞧雁回,只是府裡有好些事,一直走不脫。」
  看到來人,楊雁回不由大吃一驚。閔氏口中的表姐,正是秦府的一個管事婆子。她隱約記得自己見過一面這人,聽素簪說那是「崔婆子」。只不過「崔婆子」到了這裡,就變成了稱呼好聽一些的「崔媽媽」!
  崔婆子將帶來的補品交給一個僕婦拿下去,又和閔氏客套了幾句後,便和閔氏攜手往楊雁回的屋子裡走來。
  雖然明知自己早已換了形容,可楊雁回還是沒來由的心虛,連忙躺好,閉了眼睛裝睡。
  進屋後,崔婆子只是探頭瞧了一眼,發現女孩兒已經睡著,便知趣的遠離了繡床。
  秋吟早已搬了錦墩來給客人坐。閔氏便和崔婆子一道挨著坐了,低聲說些閒話。陪著二人一起進來的楊鴻楊鶴陪坐片刻後,便退了出去。
  崔婆子微微歎息:「好端端的孩子,怎麼就撞成了這樣……那天殺的霍家……他們的手段狠著哪。我真怕你不聽我的勸,鬧到霍家去。只是可憐了雁回……早知如此,我當初就不該牽這個線,讓你們往秦府去送魚。」一邊說著,一邊拿著帕子拭了拭眼角。
  閔氏道:「這事與姐姐有何干係?姐姐不也是為了我們好?雁回有這一遭劫難,也是命裡合該有的。」如今雁回既沒事了,她能忍便也就忍了。倘若雁回當初真的亡故了,她拼了這條命,也要跟霍家鬥一鬥。
  崔婆子放下手帕,又道:「我這些日子,一直想著要來看看雁回,可秦家內宅這幾日不安生,我沒法告假。」
  閔氏點點頭,歎息一聲:「聽說秦家的大小姐前些日子忽然得了怪病,一晚上的功夫,人就沒了。和我們雁回出事是同一天,哎,可憐見的,才比雁回大了三歲。」
  「可不就是這事麼。那小姐死得可憐啊……」崔婆子說到這裡,猛地又住了話,「哎……不說了。」
  楊雁回藏在被子下的手,不由暗暗握緊,手指狠狠扣在手心裡。她一定要讓蘇慧男遭報應!
  崔婆子又道:「我今日來這一趟,往後恐怕又不得空了。大小姐剛沒了,侯府的人便要迎娶二小姐,婚期很近,恐怕日後又有得忙了。」
  閔氏問道:「二小姐?不是庶出的麼?嫁給威遠侯?」
  崔婆子道:「我不是早與你說過嗎?我們府上那位蘇姨娘,原本也是個良家女,後來給老爺做了外室,深受寵愛。因為前頭的太太總也生不出孩子,她又有了身孕,這才進了府裡做的偏房。」
  結果蘇姨娘剛進門才不過一個月,太太王氏就懷上了,可還是讓蘇姨娘趕在前頭生了個兒子。王氏難產,生秦莞傷了身子,沒多久便去了。後來續絃的太太葛氏,姿色平庸,家世也低,又沒生個一男半女,竟淪落得要在一個妾底下討生活。
  閔氏卻道:「貴妾生的也是庶女呀!」
  崔婆子道:「你有所不知。老爺外放那些年,太太在家中主持中饋,侍奉嫡母,教養小姐,蘇姨娘跟在任上侍奉夫君,打理內宅,迎來送往,跟正房太太一個派頭。」
  就這樣,家裡的田產、地契,也都不在葛氏那裡,全被蘇姨娘帶走了。鋪子裡的生意,也要定時去信給蘇姨娘報賬。在任上那些年,蘇姨娘又幫著秦家置了不少產業,葛氏連個邊兒也挨不著。再後來,葛氏便鬱鬱而終了。
  就聽崔婆子又道:「蘇姨娘若想讓自己的女兒頂了大小姐嫁去侯府,也不是什麼難事。」
  楊雁回閉著的眼角,快速抖動了幾下,又迅速歸於沉寂。
  兩個中年婦人,絮絮叨叨低聲說了許久的話,崔媽媽這才告辭離去。楊雁回睜開眼睛,瞳孔慢慢收縮。好風光的蘇慧男呵……我一定要看看你,還能風光到幾時……
  聽到閔氏又往屋子裡來的腳步聲,楊雁回這才又閉了眼,假裝睡著,借此平復自己的心緒。

  ☆、第4章 長兄長嫂

  在楊家人的精心照顧下,楊雁回的身體一天天好轉。
  楊家幾代單傳,到了楊崎這代,才得了兩個兒子,長子楊岳,楊崎是次子。如今楊崎上面雖無長輩,卻有一個大哥。
  楊雁回精神大好後,大伯一家人來了。
  楊岳頭髮半白,人很瘦,個頭不高,還佝僂著身子,眼神有些發虛。大伯母周氏倒是腰背挺直,薄唇尖下巴,總是高高抬著頭,一雙眼睛放著精光,人顯得有些刻薄。堂兄楊鳴看著有十七八歲的樣子,低著頭瑟縮在一旁。堂妹喚作楊鶯,穿著不起眼的襖裙,神情怯怯的,比她哥哥縮得還要遠。
  楊雁回雖說精神好了不少,身體卻還虛弱,她只道對方是來看自己的,人還半躺半靠在床上,卻客客氣氣的見了禮。
  楊鴻、楊鶴、秋吟等人,看她如此,都呆了一呆。楊崎和閔氏也納悶地互相看了對方一眼,好容易才將面上的詫異之色遮了過去。
  楊雁回敏感地察覺到,自己可能做了什麼不對勁的事。
  大伯和伯母空手而來,詢問了幾句楊雁回的身體後,便對楊崎說有事相商。
  閔氏因為丈夫兒子都在,女兒身體又不好,沒心情理會大伯和妯娌,便沒怎麼搭理二人。
  楊崎將大哥一家人從雁回房裡引到堂屋,客客氣氣招待大哥坐下喫茶說話,楊鴻跟在後面陪著。楊岳卻沒心情久坐,屁股剛挨了椅子,便急吼吼道:「二弟呀,你這次得幫幫你侄子,不然他就沒命了呀!」
  楊崎納罕道:「大哥,這話怎麼說的?」
  楊岳指著楊鳴道:「這不成器的臭小子,他……他又去賭了,還欠了一屁股債。」
  楊鶴懶得瞧那兩口子,一直躲在雁回屋裡,守著娘和妹妹。他聽著堂屋裡的聲音,不由低聲憤憤道:「今天老子欠賭債,明天兒子欠賭債,有完沒完?」
  閔氏低聲道:「這話在家說說也就算了,出去了可不興這樣說你大伯的不是,到底是你長輩。」雖說是小門小戶出身,閔氏卻很是識大體。
  楊鶴低低應了一聲:「知道了。」
  楊雁回聽著他娘倆的話,心說,看來這大伯和大堂哥都是爛賭鬼呀!這要是秦英欠了賭債被人追到家裡,秦明傑不得扒下他一層皮來!
  就聽隔壁屋裡傳來楊崎不滿的聲音:「大鳴,你怎麼又去賭呢?」
  接著又聽到大伯母周氏的聲音:「大兄弟,鳴兒已經知錯了,這次你可得幫幫我們!」
  楊崎為難道:「大嫂,雁回病得厲害,得吃藥進補,我們又剛給夥計發過工錢,家裡實在沒多少錢。這……」
  周氏急道:「大兄弟,你可不能哭窮,你再哭窮,你侄子就真沒命了。才不過些許銀子,要拿不出來,人家就要砍了你侄兒的手啊!」
  楊鶴聽著這聲音,又忍不住低聲道:「就該砍他一隻手,看他長不長記性。若是留著那隻手,早晚得丟一條命。」
  閔氏推推他:「你小聲些,萬一給你大伯母聽見,怕不是要跟你拚命。」
  「娘說話就是有道理」楊鶴半是戲謔半是不滿道,「大伯母一向只拿自己的兒子當寶貝,大堂哥就是他的命根子,興許真會為了這個來跟我拚命。」
  閔氏卻道:「其實你大伯母不用慌,有你爹在後頭攔著,你大堂哥別說丟命,連隻手都是丟不了的。」
  這時,就聽楊崎的聲音傳來:「大嫂,我年前已幫大哥和鳴兒還了兩次賭債了,一次十兩,一次五兩。我就這麼些家底,都拿去給你們了。誰不知道你弟妹和侄子侄女,今年過年苦哈哈的,連豬肉都沒吃上幾口。」
  閔氏聽了丈夫的話就樂了,只是沒敢笑出聲。丈夫做戲的本事越來越好了,不過這也沒法子,再這麼折騰下去,就自己這點家底,早晚都得填了大伯家的無底洞。丈夫為人素來厚道,也是被大哥大嫂逼成這樣的。
  接著又是周氏的聲音:「你家不是有佃戶麼,一家佃戶少說也租著你家五畝地呢。催他們交租啊!」
  「荒唐」楊崎也不是個泥捏的人,聞言起了幾分火氣,「這青黃不接的時節,你讓我去催租?天底下哪有這個道理?再說,我逼死了人家,這時候也交不上來。咱們老楊家,沒幹過這缺德事!」
  周氏聲音也揚高了:「大兄弟,你說話得講講理。你怎麼能只顧著佃戶死活,不顧你侄子呢?那追債的人就在我家門上堵著,等著我們拿錢回去呢,不然一會就要燒房子,再抓你了侄子!」
  這話說得就好笑了,連病榻上的楊雁回都聽不過去了,她道:「哪有這樣的理,她自家兒子賭錢,她……」好吧,她詞窮了,真是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女人。
  周氏尖利的聲音又傳了過來:「鳴兒,快給你二叔跪下,求他救救咱一家四口的命。不然你就得跟鸝兒一樣,死在冰天雪地裡。」
  就聽見一陣「砰砰砰」的磕頭聲,一個半大少年的聲音傳過來:「二叔,你再救我這一次吧,我以後一定改,我真的改,我都改了。」
  楊鶯帶著哭腔的聲音傳來:「娘,你快讓哥起來吧,不知道的人看見了,不定咋想二叔呢,二叔可沒虧待咱家。」
  「啪」周氏劈頭給了女兒一巴掌,「臭丫頭,哪有你的事?你大姐死的那麼冤枉,你哥如今又有麻煩,你還給我多事?信不信我打死你?」
  楊鶯低低的哭泣聲傳來。
  「大嫂,別打孩子。」楊崎勸說的聲音。
  接著是楊鴻溫和的聲音:「小鶯,去你堂姐那屋陪陪她吧。她這些日子都悶壞了。」
  不一會,楊鶯便抹著眼淚來了楊雁回屋裡,進屋哭聲就更大了:「嬸兒,姐姐。」
  閔氏朝她招招手,楊鶯便一頭扎進了閔氏的懷裡:「嬸兒——」
  閔氏憐惜地看著女孩兒腫了一半的臉頰:「你娘下手也太重了。」到底是在自己身邊養過幾天的孩子,她瞧著也怪心疼的。
  楊雁回看著女孩兒瘦小的身軀,發黃的面色,一臉的淚水,也頗覺可憐。
  這時,又聽見楊崎為難的聲音:「家裡的餘錢,都已給你們用的差不多了,每次都說不賭,還是次次都賭。如今雁回還在病床上躺著,我去哪裡拿錢?」
  周氏道:「就算不願意這時候收租,也有別的錢吧?不是說你們雁回被撞了後,秦府賞了一大筆銀子嗎,怎麼也有百十來兩吧?」
  這種主意都打?楊鶴氣得當即跳了起來,就要衝出去和人理論,卻被閔氏一口喝住:「幹什麼你?」
  楊鶯發現楊鶴動了怒,不敢再哭出聲,緊緊咬著下唇,將哭聲憋了回去,只是老實站在一旁。
  閔氏道:「老實坐著,你出去想幹什麼?外頭是你大伯和伯母。這麼多年的書,你都白念了?一點規矩都不懂!」
  楊鶴卻道:「大伯又怎麼樣?爹是他兄弟,又不是他晚輩。」這十里八鄉,兄弟鬩牆的多了,誰又能把誰怎麼樣?又不是官宦人家,不管內裡是不是爛得發臭,外面也得粉飾太平。
  「娘的話你聽不聽?給我坐著!」閔氏鮮少如今天這般疾言厲色。她想得更長遠一些。兒子將來還要考功名,不能因為那兩口子落下什麼不好的名聲。女兒也還沒說親呢,她以後是要把女兒說給守規矩的人家的,萬一讓人家誤會自家沒家教,女兒怎麼辦?
  楊鶴發現母親動怒,不敢再妄動,只是小聲嘀咕:「賭這東西沾上了,那就是無底洞,填不滿的。」
  另一邊廂,楊崎也是忍著氣:「你聽誰說人家打賞了百十來兩?說破大天也才二十兩,拿回來就一直延醫吃藥,到現在還沒好利索。就那點錢,還是你侄女拿命換來的。」
  周氏道:「怎麼就是拿命換來的?我剛才瞧著雁回氣色不錯,比我們鶯兒好多了!」
  楊崎這下更生氣了:「我是真的沒錢了,你們逼死我也拿不出來!」
  楊岳也生氣了,一拍桌子:「楊崎,我可是你大哥,你把我往死路上逼?你家裡有良田,有魚塘,有果園,隨意變賣一些產業,也夠救我們一家老小的命了!」
  跟人借錢還這麼囂張?楊雁回覺得這人真離譜,可是看閔氏的態度,又不敢輕言放肆。
  楊崎絲毫不退讓:「大哥,我也是有老婆兒女要養活的,難不成你要把我往死路上逼?我早說過了,要好好管教鳴兒,千萬不能再叫他賭了,可你就是不聽。好好的孩子,都……都叫你給慣壞了!」
  楊岳怒道:「還反了你了?你如今架子是越來越大了,被人叫了幾聲楊老爺,你還真當自己是『老爺』了?還敢不認親哥哥了?你別忘了,你娶親是我和你大嫂給張羅的,你成家立業的本錢,還是我給你的!」
  閔氏聽得這話,氣得一陣哆嗦!
  周氏急道:「大兄弟,這次鳴兒真是做得過了。他欠了大興賭坊五十兩銀子!大興賭坊是什麼背景?官宦人家的子弟都敢逼債,何況我們鳴兒。人家圍了我們的院子,再沒有銀子拿出去,可是真的要燒了房子,再砍了你侄兒的手呀!」
  「五十兩?」閔氏終於坐不住了,「這還讓不讓我們過日子了?咱們家一年到頭才掙幾個錢?」她起身往堂屋去了。丈夫此刻也是硬撐,她再不去,楊崎素來抹不開兄弟的面子,定是會乖乖就範的。每回都是哭著嚷著說人家要扒房子砍人,可也從沒見他們真出過事兒。拿這個威脅她們出血汗錢,算怎麼回事?
  楊鶴坐不住,也跟了過去。楊雁回雖也想去瞧熱鬧,奈何有心無力。她心道,這對夫妻好不要臉,閔氏和楊鶴都是講理的人,只怕不是對手。就好比葛氏便從來都不是蘇姨娘的對手。
  果然,閔氏和楊鶴去了,也壓制不住這對存心鬧事的夫妻。待閔氏很強硬的表示,自家一文錢都不會出後,事態就有些控制不住了。
  楊岳和周氏開始大鬧。一個拍桌子跳腳罵弟弟,一個躺地上嚎啕大哭。楊鳴一直跪著不敢起身,直求叔叔救命。於媽媽和何媽媽這時候都識趣的躲在灶間不出來。
  街坊鄰里聽到動靜,很多人過來看熱鬧,人擠了一院子。很快,裡正也被驚動了。
  周氏一邊哭,一邊指著楊崎,嘴裡還是那番話:「公爹走得早,我和他爹也沒虧待大兄弟啊!我們給你娶了媳婦成了家,給了你房屋田地,你這時候……」
  裡正過來的時候,正聽見這番話,當時就喝道:「楊岳,還不把你媳婦兒拉起來,哭哭啼啼給人看楊家的笑話嗎?」
  裡正姓莊,名山和,已是年過五旬,在村裡輩分也大,很多同齡人還得叫一聲叔叔。在青梅村,「莊」和「焦」是大姓,兩個姓氏佔了村裡一半的人口。莊姓的長輩,又是積威多年,是以裡正說話很有用,周氏也不哭了,楊岳忙去扶自己婆娘起身。
  莊山和進了堂屋後,直接坐到八仙桌旁的太師椅上,也氣得抬手用力一拍桌子:「老大,你對老二說這種話不虧心嗎?我和你們爹打小一起長大,他這輩子過得多不容易,我比你們兄弟倆都清楚。他辛苦一輩子才攢下一點家業,結果還沒等老二成親就和你娘雙雙去了。沒錯,你是給老二娶親了,那是你爹娘生前給說好的親事。你守著你爹的家業,卻一點也不想著給弟弟操持。隨便弄了頭驢子,就把老二媳婦兒馱回來了,酒席都沒擺。老二剛成了親,你就要分家。還說什麼,城裡的鋪子歸你,田產歸老二。那鋪子出息多大?你說霸就給霸了,就連地你也不肯給。你爹留下的明明是三十畝良田,你另外買了三十畝薄地給老二兩口子,直接就把小夫妻倆掃地出門了。你佔著你爹留下的大房子,把原來你爹沒發家時候住的破房子給了老二。那房子多少年沒修葺了,房頂都長草,四面都漏風。這種事你都干,你虧不虧心哪?現在說得好聽,你當青梅村裡都是傻子,不知道你當年幹的好事?」
  莊山和一番話辟里啪啦吼出來,比村裡那些專會撒潑吵架的娘們兒嘴皮子還利索。倒是條理分明,邏輯清晰,讓楊雁回一聽便明白了那些陳年舊事的來龍去脈。
  楊岳聞言,脖子一梗:「話不能這麼說,到底是親兄弟,翻舊賬沒意思,今兒拿不出錢來,明兒我們大鳴就沒命了。」
  「你現在知道是親兄弟了?早幹什麼呢?當初為了生計,老二大老遠跑到瀧州的魚塘去幫人做工,老二媳婦一個女人管著三十畝地,還要天天織布。這好不容易老二攢了點錢,還學了手藝回來。夫妻兩個狠下心賣了薄地,又去我那和老二媳婦兒娘家借的錢,這才能挖了魚塘、買了魚苗、魚餌,請了人開始做養魚的生計。老二是個厚道人,不想讓媳婦兒再吃苦,魚塘建好後,就讓媳婦兒好好在家歇著。老二媳婦兒爭氣,從那以後,給你們老楊家一連添了兩個大胖小子。可是老二緊著賺錢養家、還債,太辛苦,又捨不得補身子。等債都還完了,家業掙下了,他身子也垮了。幸而孩子們都滿地跑了,離得開娘了。如今老二媳婦一個婦道人家,整天操持里外。這麼些年了,你說,你這個做大哥的,幫過一把手沒有?你當年哪怕就拿給你兄弟十兩銀子,他也不用累垮了身子。」
  莊大爺興許是被這兩口子氣急了,一邊教訓這兩口子,一邊竹筒倒豆子一樣把當年的事一件件說了出來。
  外面院子裡看熱鬧的人表情各異,開始竊竊私語。
  「就是,這些事兒,當誰不知道呢?現在知道哭了。」
  「這是親兄弟嗎?親哥能這麼對弟弟?」
  「咱都一個村兒的,是不是親兄弟你還能不知道?」
  「不是親的,楊家老二作甚對老大那麼好,還幫他還賭債,要我,親爹也不認了。」
  「還說呢,再整天鬥蟋蟀,我看你真快連親爹都不認了。」
  周氏聽了莊大爺的話,滿臉的不服氣:「那我們也不是成心的,誰家生計不艱難?我們那鋪子生意也不好。」
  「放屁!」莊大爺氣得青筋暴跳,「勝子留下的鋪子,生意有多紅火我會不知道?那是你們兩口子好吃懶做,才把生意做差了。這還不算,老大後來還染上了賭錢的勾當。老二當初念著到底是親兄弟,勸老大收斂,可是好勸歹勸也勸不住。為了還賭債,你們賣了鋪子,賣了地,最後連房子也賣了,只得住到以前老二住的破房子裡。那還是人家老二又給掏錢修葺過的,不然看你們住哪裡,就睡那棉花地去吧!棉花地都嫌你們髒,就只配睡豬圈!」
  聽了裡正的話,人群中立刻爆發出一陣哄笑。
  莊大爺朝著人群一瞪眼:「笑什麼?都不許笑。你們都給我看好了」他指著一臉狼狽的楊岳和周氏,又指指跪著的楊鳴,「這就是好吃懶做,坐吃山空,賭錢成性的下場。你們以後都引以為戒!」
  老老小小男男女女們立刻安靜了。
  楊岳被人當成反面典型批判,有些拉不下臉,可如今火燒眉毛,他也顧不得面子了,乾脆直接耍賴:「我就算千不是萬不是,我也是他大哥,大鳴也是他侄子。他就看著不管?」
  閔氏聞言大怒:「他大伯,你說話要憑良心。你和大鳴欠下的賭債,你兄弟替你還了多少次了?你好意思說他看著不管?」
  「去去去」楊岳趕蒼蠅似的朝閔氏揮揮手,「這裡沒有你們婦道人家插嘴的份兒!」
  「哈哈哈」看熱鬧的人群裡又爆發出一陣大笑。有人不怕事的高聲道:「和著他家的婆娘不是婦道人家。」
  事情正鬧得不可開交,外面傳來幾聲呼喝。竟是賭場的人找上門了。不過片刻間的工夫,小院裡呼啦就闖進十來個大漢。這些大漢,撥開人群就到了堂屋跟前。
  楊鳴回頭一瞧,只見這些人皆是滿臉凶橫,各個五大三粗,手持棍棒刀子。他當即便嚇得簌簌發抖。
  為首的大漢看到楊岳父子,大喝一聲:「原來真是躲在這兒了,把小的給我帶走,敢欠錢不還,非剁他一隻手!」
  青梅村的村民原本是很團結的,不管自己村民內部有多少矛盾,一旦有外人欺上門,說不好就要操著鋤頭全村人一起上去把人趕跑。可楊家在青梅村是小姓,統共就兄弟兩個,加之楊岳平時人緣實在糟糕,且對方人多不說,瞧著又實在可怕,大家竟老老實實躲開,沒一個人上前幫忙。
  楊雁回和楊鶯透過大開的房門,看到這情形,都駭了一跳。楊鶯嚇得直往楊雁回懷裡縮,楊雁回有心幫忙,可人卻在病床上下不來。
  秋吟滿屋子轉著:「姑娘別怕,有我在呢,我會護著你和老爺太太的。剪子呢,咱屋的剪子呢?」
  楊雁回一陣好笑,連怕都顧不上了,忙制止她道:「快別找了,你可千萬別拿著剪子往前頭沖。本來打不起來的,再讓你攪和得打起來。」
  楊鳴眼看有人來拉自己,嚇得起身就往後院跑,邊跑邊叫:「二叔,救命啊!」
  楊岳和周氏也慌了神,夫妻二人一左一右拉著楊崎,周氏終於軟下來再不敢囂張,哭求道:「大兄弟,你……你快拿錢出來,救救鳴兒吧!」
  楊鴻和楊鶴卻面無懼色,齊齊上前,擋住要往堂屋裡闖的人。楊鶴昂首道:「這裡是我家,你們是什麼人?憑什麼闖進來?」
  「臭小子」為首大漢指著楊鶴,「再敢擋道,連同你家一起砸了!」
  「還沒了王法了」莊大爺眼見對方無法無天,氣得又拍桌子,朝著人群裡吼道,「去請焦師父過來,看他們敢在青梅村的地盤上鬧事!」他年紀活了一大把,知道這些人其實也都不過是紙老虎,架勢挺唬人罷了。沒有招惹他們的良民百姓,他們也輕易不敢隨便動人家。
  為首的大漢聞言,朝著裡正一瞪眼,正想問這不怕死的老不死是誰,楊鶴已高聲對威脅他的大漢道:「別碰我家一桌一椅,別踩壞後院一棵菜,便不攔著你們。」他只關心自家財物損失,才不管楊鳴死活。只要自己沒損失,他才犯不上為了楊鳴以身犯險。
  楊鴻聞言,無奈地看了弟弟一眼,暗暗歎氣。
  事情鬧到這個地步,楊崎和閔氏又不能真看著楊鳴被人拉去砍了手。閔氏瞪了一眼楊鶴,訓斥道:「糊塗東西,有長輩在,哪裡有你說話的份兒?」
  楊鶴心中雖不服氣,卻也不敢當眾頂撞母親。
  楊崎個頭雖高,人卻精瘦,面色也略嫌蒼白,此刻卻毫不露怯,高聲道:「你們不過是要錢,侄兒欠的錢,我做叔叔的還了,倘若誰敢在我家中鬧事傷人,我楊某人拼上這條性命,也不叫他好過!」
  為首的大漢高聲冷笑道:「行,有人還賬就成。」
  楊崎便對閔氏道:「去拿銀子來。」
  閔氏心下一百個不情願,但看丈夫心意堅決,也知今日之事,沒錢是擺不平了。她們若真當著大夥兒的面,為了幾十兩銀子任由侄兒被砍,那甭管以前接濟了這家人多少次,日後也別想抬起頭做人了。是以,只得狠狠瞪了楊岳夫妻一眼,跺了下腳,狠心去拿銀子。
  片刻後,閔氏拿了張銀票出來,不情不願的遞給楊崎。楊崎接過來,單手往為首的大漢面前一遞:「銀票給你,欠條還來。」
  賭坊的人拿了錢走了。閔氏一眼也不想再多看大伯一家人,擰身回到屋裡,坐在炕頭,心疼得直掉淚。她自家還要過日子呢!
  楊鳴這會兒才敢從後院裡回到堂屋。楊岳和周氏眼看禍事平了,扯上兒子就要走。周氏還喊了一嗓子:「鶯兒,快走吧。人家哄你兩句,你還真就不認娘了?」
  這一嗓子傳到雁回屋裡,楊鶯嚇得一個哆嗦,帶著哭腔對楊雁回道:「姐,我先走了。」
  楊雁回瞧著小女孩兒實在可憐,便讓秋吟:「把桌上那幾塊糕點都裝了,給鶯妹妹一起帶走吧。」
  秋吟忙應了一聲:「哎,這就裝!」
  楊鶯忙擺擺手:「不用不用,姐,我先過去了。」一邊說著,一邊往堂屋那去了。
  堂屋那邊,楊鴻看準時機開口,攔下想要離去的楊岳和周氏:「大伯,大伯母,小侄有話要說。」

  ☆、第5章 大哥的主意

  看熱鬧的人群本以為好戲散了,一個個轉身欲走時,楊鴻忽然開口了。這一下,眾人便也不走了,繼續袖手看戲。閔氏也從屋裡出來了,她和楊崎兩個怔怔地瞧著兒子,不知他要做什麼。
  楊岳素來不喜楊鴻,覺得這小子頗有心機,只道他又是來耍心眼的,便訓斥道:「你一個晚輩,難不成也敢來訓斥我?」
  楊鴻只是謙遜一笑,垂首道:「侄兒不敢。」
  莊大爺素來喜歡楊鴻,當即呵斥楊岳:「晚輩怎麼了?晚輩說的話只要有道理,那也得聽聽。大鴻,有莊大爺在呢,有什麼話只管大膽說。」
  楊鴻卻又看向楊崎:「爹,我前兒個才聽你說,金柱哥做生意攢下一些銀錢,要拿去買地,他們家原先租著咱家十畝地,今年不打算接著租了。」
  楊家的一百畝地,有四十畝租給了佃戶,自家僱傭夥計和短工種著六十畝。
  楊崎不知兒子要做什麼,只得道:「是有這麼回事。」
  楊鴻又道:「既然大伯一直說自己生計困難,不如就將那地租給大伯吧。不過既然是大伯,咱們就不收租子了吧?」
  楊鶴聞言心中大急,不明白大哥為什麼要白白便宜那一家子。小時候他啃窩頭的時候,大堂哥可是故意拿著雞腿在他眼前晃來著,他很記仇的。楊鶴當即就要發作,可他剛張張口,卻被大哥一記警告的眼神把即將衝出口的話給生生憋回去了。
  閔氏差點被長子氣死,可又知道兒子不是糊塗人,看到長子警告次子的眼神,便將教訓的話嚥了下去。
  她仔細尋思了一番楊鴻的話,覺得這樣也成。自打兩年前楊岳敗光了最後一點家業,只能靠給人做零工賺錢。可他兩口子和楊鳴好吃懶做慣了,什麼也做不長,一文錢也攢不下來。日子一過不下去,就來二房鬧騰。
  長久下來,他們二房貼補長房的錢,比十畝地租可多多了。給他們十畝地去種,村裡人可都明明白白看著呢,以後長房再有什麼難聽話,也甭想說出口。何況只是租,楊岳和楊鳴沒有地契,就是再想去賭,也輸不了那地。
  讓他們一家子老老實實種地,總比整天游手好閒的惹禍強。十畝地的收成,儘夠他們一家子嚼用了,還能有不少富餘,攢下的錢以後拿去娶媳婦嫁女兒,可再別來煩二房了。
  楊崎和閔氏對視一眼,都覺得這樣可行。楊岳和周氏覺得可以白得十畝地去種,也都十分高興。周氏忙道:「還是大侄子明白,都是一家人,可不就得這麼互相照應麼!」
  楊岳也沒有異議,這便是同意了。
  楊崎十分欣慰:「我兒長大了,知道為長輩著想了,行,就照你說的辦。」
  楊鴻又轉頭對楊岳道:「大伯,還有一件事得跟您老說。」
  「大侄子有什麼直說。」楊岳一刻鐘前,還很討厭這個大侄子,整天不聲不響的,為人卻十分有主意,很不好糊弄,不像個十幾歲的少年人。不過短短片刻工夫,他便只覺自己從沒像今天這樣看大侄子這麼順眼過,這簡直是他親兒子呀!不,比親兒子還親呀,親兒子也沒有白送他十畝地去種呀!
  楊鴻道:「大伯,我雖比堂哥年幼一歲,可也不得不說一句,大堂哥這幾年越發糊塗了,怎麼能去和人賭錢呢?」
  楊岳道:「大侄子說的是,待我回去了,好好教訓這不成器的死小子!」
  楊鴻接著道:「我爹前幾日對我說,他是大堂哥的叔叔,心裡總想著,不能讓大堂哥再這麼下去了,他老人家想讓大堂哥成器,將來也好成家立業頂門立戶。」
  楊岳不解:「二弟,你這話是怎麼個意思?」
  楊崎這些年身體不好,有點精力都用在自家人身上了,哪裡想過替這個不省心的侄子謀前程?即使有想過,那也是老早以前了。現在,他早不耐煩理大哥一家人了。楊鴻這話,他還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於是便乾咳了一下,又去看兒子。
  「啊——」楊鴻依舊笑得很和氣,態度很恭謹,「大伯,咱村的焦師父不是辦著個拳房,開館授徒麼?村裡的少年人,農閒時要麼上社學,要麼去拳房學些拳腳。我爹的意思是,不如送大堂哥去拳房吧。農忙時種地,農閒時學拳。又能養家餬口,又能強身健體,即使以後不種地,也能做別的差事。」他就只差說,有十畝地,人長得又壯,將來會很好說親。
  其實楊鴻打算得很清楚。他們家的田地那是大片連在一起的,夥計、佃戶那麼多,都是眼線。農忙的時候,楊鳴若是不在田里,自然有人報給楊崎知曉。農閒的時候,楊鳴就去拳房練拳,自然有焦師父盯著。焦師父教授的功夫以強身健體修身養性為主,也不怕楊鳴學了以後逞兇鬥狠。
  楊岳就不勞他們操心盯著了,他的那個大伯母雖然自私刻薄,又愛撒潑鬧事,到底也是個女人,總不會希望丈夫和兒子都去賭。楊岳就被她管得很好,這兩年其實已經很少去賭了,只有實在看不住的時候,楊岳才有機會去一次。
  周氏之所以會偶爾看不住丈夫,是因為還有個兒子也得盯著,偏偏她又溺愛兒子,拿楊鳴毫無辦法。只要有人幫周氏管了楊鳴,周氏自然有辦法全力盯緊丈夫。
  楊岳有些笑不出了:「這……大侄子……那焦師父管教得嚴……」對於不好好學的弟子,焦師父從不讓長輩領回去,直接就拿個紫檀木板子給打服了。
  周氏思量一番,一狠心,拍拍大腿:「行,就送他去焦師父那裡。」
  楊岳一瞪眼:「你個臭娘們兒,我們爺們兒商量事,哪裡輪得到你做主?」
  楊鳴也是嚇得直打哆嗦:「爹,娘,我……我農閒的時候進社學吧……」
  這副沒出息的樣子,惹得圍觀人群中又是一陣哄笑。有人道:「這小子都十七八了吧?不是說五歲就開蒙,請了先生去家裡教,七歲上就把《弟子規》《千字文》《三字經》都背得滾瓜爛熟了嗎?怎麼又要進社學了?」
  周氏才不吃丈夫那一套,聽楊岳這麼說話,氣得當眾就朝楊岳啐了一口:「你就這一個兒子,不讓焦師父管著,讓他和你一樣去鬼混嗎?等你老了,我看誰管你?我是倒了十八輩子血霉才嫁到你們老楊家!」
  楊岳這才清醒過來,覺得老婆說得有道理——不管他賭不賭,反正兒子不能賭!想及這裡,他才鬆了口:「我不是捨不得他吃苦,我……人家焦師父收徒弟難道不要錢?雖說是照顧村裡的子弟,收得少,那也是錢哪!」
  楊崎忙道:「大哥,這個錢我做叔叔的來出,這個我還拿得起。」十畝地都給了,不差這點錢。
  事情便這麼說定了。閔氏總算長出一口氣,希望能靠那十畝免租的地,給自己換來清靜日子。
  莊大爺還不忘再訓斥楊岳兩句:「以後好好種地過日子,再過二三年,還能攢下錢給大鳴娶一房媳婦兒。要不然,孩子這輩子都叫你們給耽誤了。」
  楊岳一家人連聲答應後,這才離去。熱鬧總算看完了,村民這才三三兩兩的散了。
  莊大爺拍拍楊鴻肩頭:「大鴻,不錯呀,有你這麼個孫子,你爺爺也能瞑目了。」
  楊鶴的心思比大哥轉得慢一些,此時也終於想通了裡頭的玄機,當即佩服不已。
  楊崎要留莊大爺喝茶,莊大爺沒耽擱,只說家裡有事便走了。
  莊大爺前腳剛走,閔氏就朝楊鴻一瞪眼:「怎麼?還沒成親呢,你就想當家?剛才可是夠威風的,直接就做了我和你爹的主了。」
  楊鴻慌得跪下來:「娘,你別生氣。」
  楊鶴也跪了下來:「娘,我覺得哥做得對。」
  楊崎瞧著這情形,笑著對妻子道:「行了行了,別嚇唬孩子了!」
  閔氏這才裝不下去,笑了起來,在兒子肩頭不輕不重捶了一拳:「傻小子,快起來吧。」
  兄弟兩個這才鬆了一口氣,雙雙起身。閔氏又問楊鴻:「既然這麼有主意,怎麼不早說?」
  楊鴻不好意思道:「也是才想出來的招兒。原本是想說的,可還沒來得及說,大伯他們就鬧上門了。娘……」他欲言又止,猶豫片刻,終是又道,「我當眾這麼說了一通,就是讓全村人都看看,你是有兒子的!」楊崎的身體時好時壞,不好的時候,風吹吹就倒,一天裡有半天時間都得在床上歪著。閔氏再能幹,也是個女人,女人想頂門立戶,難!
  閔氏眼裡泛出點點淚花:「好,鴻兒就是爭氣。娘明白你的意思,你不用想這麼多,只要明年給娘考個秀才的功名回來,娘臉上就有光了。」
  「哎」楊鴻聽了閔氏的話,當即點頭應下,「兒子一定考個廩生回來。」
  另一邊廂,楊雁回歪在病榻上,聽著堂屋裡的話,唇角漸漸彎起。她是越來越喜歡這個家了。

  ☆、第6章 仇人的生活

  自從大伯一家上門鬧過一場後,楊家的生活再次趨於平靜。
  楊雁回的身體越來越好,已經能下床溜躂兩圈了。這時候,崔媽媽又來看她。像上次那樣,閔氏又和崔媽媽在楊雁回的病榻前拉起了家常。楊雁回則安安靜靜靠在床頭,似是聽得津津有味。
  閔氏因楊岳家的事讓自家損失了一大筆銀錢,近來有些擔憂生計。崔媽媽一來,閔氏跟她客套幾句話後,便開始打探秦家的狀況———怎麼說秦家也是楊家的主顧。出了這檔子事,這生意還要不要繼續做下去,秦家總該有個話。
  楊雁回白撿了個便宜,絲毫不用費心費力,便得以知曉蘇慧男如今的境況。
  在秦明傑的努力下,秦芳和同胞妹妹秦蓉、秦菁,都被記在了秦莞的生母王氏名下,有了嫡女的名頭。年僅十四歲的秦芳,到底是順利嫁給了威遠侯霍志賢做填房。
  因秦家沒有了嫡出的小姐,秦芳和秦蓉、秦菁就成了實際上的長女、次女、幼女和名義上的嫡女。既然長女秦芳高嫁,底下的幾個女兒,以後也更容易結門好親事。聽崔媽媽的意思,蘇慧南還想再攀兩門勳貴人家的親事。
  楊雁回心裡冷笑,秦芳能嫁入侯府,還是沾了秦莞的光。威遠侯府原本相中的就是秦莞。以霍家的權勢,怎麼可能娶個庶女做正頭太太?何況這個正頭太太還是侯夫人。
  不過是秦莞被人污蔑與戲子通姦,被秦家人逼死,霍、秦兩家又都不想斷了這門親,這才輪到秦芳飛上枝頭變鳳凰。這個蘇慧男,還真會癡心妄想!
  崔媽媽如今是分外高興。她的女兒綠萍,早就在秦芳院裡當差,深得秦芳信任,是個二等丫頭。這次被秦芳挑中做了陪房丫頭進了侯府。對她們一家人來說,實在是天大的喜事。
  閔氏還恭喜了表姐一番,說外甥女是個有福的,從秦府到侯府,這也算得上是「高昇」了。
  崔媽媽有意讓女兒將來做妾,好過一輩子為奴為婢,將來若是生下一兒半女,她的外孫子外孫女那也是侯府的半個主子了,再不是什麼大戶人家的家生子。
  是以,聽了表妹的奉承話,崔媽媽擺擺手道:「什麼高昇不高昇的,不過是個丫頭,我們綠萍那可是一向恪守本分的,哪裡會進了侯府就忘了身份。只盼著二小姐看在她老實忠心的份上,能容下她,一直留在身邊才好。」
  楊雁回也恭喜了崔媽媽一番,又不解地問道:「表姨,我聽說那威遠侯霍志賢,原本是霍家次子,上頭還有個大哥。本來霍侯爺的大哥才是威遠侯世子。只是霍家的老侯爺過世後,患病的世子尚未承襲爵位,便也去了。世子膝下只有一個女兒,所以才輪到霍志賢繼承爵位。現如今,霍家可還有一位世子夫人呢。那秦芳既是妾生的,嫁到侯府會不會給婆婆和嫂嫂欺凌?」
  她忽然問出這番話,倒叫閔氏和崔媽媽怔了片刻。
  楊雁回忙又道:「哦,姨媽別多想,我也是擔心綠萍姐姐,若是秦二小姐在侯府過得不好,那綠萍姐姐……」
  楊雁回滿心巴望著崔媽媽能給出肯定答案。最好秦芳在威遠侯府過得生不如死才好!
  崔媽媽笑笑,道:「蘇姨娘說動老爺,將秦家二成的產業給我們二小姐做了陪嫁。秦家高祖那輩兒,可是做生意起家的,家底豐厚。論起錢財,比一般的官宦人家不知強了多少。再加上這些年來的打理,秦家的二成產業,得叫多少人眼紅!雖說二小姐是庶出,但嫁妝豐厚,何況侯府只是娶她做填房,也不算多丟面子。至於那威遠侯世子夫人,爹娘過世,兄長又不爭氣。沒了娘家做靠山,早已淪落到依附二房討生活的地步了,哪裡還敢欺負我們二小姐?」
  楊雁回心中失望,又呵呵笑道:「霍家肯娶秦家的二小姐,只怕多少也衝著那份極體面的嫁妝吧?」
  崔媽媽為人還算本分厚道,但有個很多她這年紀的人慣有的毛病——嘴碎。她倒也不輕易搬弄是非,只是如她這般的身份,極為尷尬。平素無人隨意招惹她,說起來,到底也是禮部侍郎家的管事婆子,打狗也要看主人呢!
  可說到底,她不過是個與主家簽了死契的奴婢。她和閔氏是表姐妹,閔氏卻是楊家的當家主母。楊家雖是小門小戶,卻也是耕讀傳家,比起她來,那身份是一個天一個地。
  想來這位崔媽媽是將賣弄豪門世家的*,當做一種炫耀的資本了——看看,這種世家大族的事我都曉得,還一清二楚!當然了,崔媽媽還是謹記本分的,一些不能說的事,比如秦莞之死,是不會吐出來的。
  崔媽媽這性子,正和楊雁回的心意,正好多打聽一些秦府的事。崔媽媽不願意說的那些,她在話裡下個套,引著她說出來也就是了。雖然她現在拿蘇慧男毫無辦法,甚至連秦家的門都不能隨意進,但至少她可以第一時間知道蘇慧男的倒霉事。
  只聽崔媽媽又道:「主人家的心思,我們做下人的,可不好亂猜測。」
  沒聽到想要的答案,楊雁回微微失落。看來到目前為止,蘇慧男依然風光至極,絲毫沒有倒霉的跡象。不過接下來,她就從崔婆子那裡聽到了一個至少不算壞的消息。
  先是閔氏說了一句:「那蘇姨娘倒也心疼女兒,單給小姐的嫁妝就是二成的家產!」
  崔媽媽點頭道:「可不是。蘇姨娘還發話了,以後三小姐四小姐,都比照著二小姐的嫁妝來!」
  閔氏吃驚道:「這麼說,只三位小姐的嫁妝就要送出大半家產了?秦府不是還有位年前才娶親的哥兒嗎?這……就算兒子願意,兒媳婦也願意麼?」
  崔媽媽笑道:「自然是不肯的。大奶奶這些日子,沒少和蘇姨娘置氣,可置氣歸置氣,她一個進門不久的新媳婦,能有什麼法子?我們府裡內宅事情全憑蘇姨娘說了算,老爺和大爺向來不愛理,就連老太太都不大插手。蘇姨娘說了,好好打理家中產業,還能再掙回來,幾個小姑子嫁得好,對他們夫妻也有助益,以後再掙回來那是易如反掌。又是講道理又是發脾氣,將大奶奶的氣焰給打壓了下去。」
  閔氏愈發吃驚:「聽你的意思,秦大人竟然也不出手管管麼?」
  崔媽媽又笑道:「不是說了麼,秦大人寵愛妾室,何況嫁的又是自己女兒,為的還是女兒能攀一門好親事,反過頭來幫助自己的兒子,那還能有什麼不願意的?」
  楊雁回聞言,唇角揚起一個略帶譏諷的笑意。說起來倒也有趣極了。秦明傑是個文官,還是正三品的禮部侍郎。偏偏秦莞的庶出哥哥,也是秦明傑唯一的兒子秦英,一根筋的想參加武舉。
  大康國武職多半由世蔭承襲,加上由行伍起家者,所以,武舉只是個補充形式。本朝武舉出人不多,身份也不及文科出身的進士。
  秦明傑對培養兒子還是下了死力的,可是在認識到兒子實在沒長了念四書五經的腦子後,也只能嘗試讓兒子考武舉。所幸秦英熟讀兵法,說起兵法策略頭頭是道,弓馬也學得像模像樣,讓秦明傑還算有點安慰。
  秦明傑不去結交清流文官,反而砸大價錢攀附權貴的原因之一,就是為了給兒子鋪路。
  到底父女一場,她心裡很清楚,秦明傑只看重兒子,女兒都是棋子罷了。別說讓女兒高嫁,即使讓女兒低嫁,他犧牲女兒換來兒子的前程,定然也是樂意的。
  楊雁回忽又想起別的事。她又問崔媽媽:「對了,秦府前些日子不是還過世了一位大小姐嗎?聽說那位大小姐的生母陪送了豐厚嫁妝的,蘇姨娘對女兒那麼大方,莫不是將這嫁妝都分給自己的幾個姐兒了吧?」
  閔氏奇怪地看了女兒一眼。往常表姐過來,雁回都不耐煩聽那些高門世家的陰私事,今日怎麼主動開口問了?
  她哪裡曉得楊雁回心裡在想些什麼。楊雁回很清楚,當初繼母葛氏亡故的時候,就為這事兒鬧過一場。
  秦明傑續絃時,還只是個從五品的中等品階官員,加之兒女雙全,又有得寵貴妾,所以葛氏門第不高,嫁妝單薄。偏偏葛家人過了那麼些年,也無甚出息,生計有些艱難。葛氏剛亡故不久,葛家就找上門來索要嫁妝。
  蘇姨娘雖說對自己兒女大方,對外人可就小氣了,一直拖著不肯給。氣得葛家人聲言,要將此事宣揚出去。
  也不知是誰將事情捅到了秦明傑那裡。秦明傑才看不上那點小錢,倘若為了這點小事被言官御史彈劾,毀了自己的官聲,那才叫得不償失。他平日雖然對蘇姨娘百般寵愛,到了這種時候卻一點也不含糊,將她大罵一頓,責令她快些將嫁妝退還葛家。蘇姨娘這才老實了。
  這事之後,蘇姨娘每次途經老太太的院子時,兩眼都盯著正屋的大門直冒火。很明顯,蘇姨娘懷疑這件事是老太太捅到秦明傑那裡的。她本來欺負葛家門庭低,想連哄帶騙加威嚇,貪了那筆錢,料葛家也不敢怎樣,哪知道這老虔婆卻壞了自己的事!
  事實上,秦莞也是這麼懷疑的。別看這位老太太從來不聲不響的,家中萬事不理,但也不是什麼好惹的主兒。老太太從來看不上蘇氏,卻也懶得將個妾當做對手,只偶爾才會像貓捉老鼠一般,戲弄對方一把。
  如今秦莞死了,蘇慧男定然會想法子吞了王氏的嫁妝。以葛氏的前車之鑒來看,蘇慧男是絕對幹得出這種事的。
  事實上,蘇慧男早就打嫁妝的主意了。王氏身故不久,王家老太爺和老太太也歸西了。自此,王家人便好像忘了還有個秦莞,和秦家走動極少。舅母不理她死活,舅舅偶爾來一次,還到處都是蘇姨娘的人盯著,秦莞想訴苦都尋不到機會,只能眼睜睜看著蘇氏將那筆嫁妝一點點挪用了。
  葛氏嫁入秦家後,雖說可憐她,待她甚好,卻也幫不上忙,無法幫她保住亡母的嫁妝。秦莞「死」去的時候,蘇氏早已將嫁妝挪用了大半。
  話說回來,王家人再糊塗也不至於將那麼大一筆錢白白便宜了秦家。如今秦莞死了,也到了蘇慧男將這筆錢吐出來的時候了。楊雁回想到這裡,就覺得心裡有那麼些許痛快!
  崔媽媽一聽這個就來勁兒,她也只有通過這種方式來尋找優越感,當下立刻唾沫橫飛:「雁回,你可是問到點子上了。還別說,真為這事兒鬧了一場。亡故的王太太有位兄長,是兵科給事中。那王大人是個清高的主兒,根本不在乎那筆嫁妝。覺得人家好歹將外侄女養到十五歲,他偶爾去瞧一次,覺得吃穿住行樣樣都沒虧了大姐兒,比幾個庶出的好多了。所以,不要也就不要了!」
  楊雁回暗暗歎了口氣,這位王大舅,真真不食人間煙火。他自命清高,額不,根據王大舅對錢財的態度來看,那是真清高。可以說,王大舅目下無塵,不通庶務,也不會來事,這麼多年來,一直在六科給事中的位子上打轉轉,始終升不上去。雖說六科給事中權力比較大,但卻只是正七品。當然,也有人從這個七品言官的位子一飛沖天,但永遠不會輪到王大舅的。
  閔氏溫聲笑道:「若是各個都像王大人這般便好了,這天底下就沒有貪官了。」
  楊雁回卻道:「可若是各個都這樣,連該要的也不要,豈不是要餓死家中妻兒?」
  崔媽媽則道:「還是雁回說的有道理,不該要的錢咱不要,該要的錢哪能白便宜了別人?」
  楊雁回忙問:「那王家人後來就沒有索要嫁妝了?」
  崔媽媽越說越精神,將自己看到的和從蘇姨娘院裡小丫頭那打聽來的,統統倒了出來:「哪能呢?王大人雖然不喜歡黃白之物,他的太太可不是個好相與的主兒。舅太太聽說自家老爺表示不要嫁妝,秦家還真就沒再提這事,於是拿著嫁妝單子,氣勢洶洶就上秦家來了。說話也不婉轉一些,直通通就挑明了來意。蘇姨娘笑臉迎了上去,不想那位舅太太卻白了她一眼,說怎麼找個妾來接待正經親戚?蘇姨娘的臉色當時就發黑了。」
  楊雁回道:「這位王太太好直接的性子,可別吃了虧罷?」
  蘇慧男十分擅長耍嘴皮子功夫,而且最擅長以柔克剛,越是王舅母那樣的,她越不怕。王舅母雖然說是原配的嫡親嫂子,可她蘇慧男的男人還是三品大員呢!
  崔媽媽道:「當時在場的人,也都以為舅太太會吃虧。這位舅太太是個急性子,而且脾氣火爆,說話做事,活像人家欠了她幾萬兩銀子似的。壓根不等蘇姨娘開口,便又對著蘇姨娘下命令了,『趕快找個能做主的出來,我還急著走呢!趕緊將這事整明白!』」
  這話說的,不像個七品官太太,倒有些像市井婦人。不過幸好,這位「市井婦人」是在理的,而且她男人還是個言官,一般官員等閒不敢招惹。
  誰知蘇慧男偏生不知輕重,擺出一副高貴嫻雅,賢良淑德的模樣,開始了「以柔克剛」。雖然態度禮貌,但是所言內容就極其不要臉了,歸根結底不過是對著嫁妝單子斤斤計較。
  什麼那幾大箱子綾羅綢緞,早給太太和姐兒做了衣裳,姐兒平時打賞下人也大方,布料、首飾賞得多,許多都沒了。陪嫁莊子早些年被太太賣了周轉,填補商舖的虧空,後來手頭有了些小錢,卻也只夠買下幾十畝中田云云。況且是王大人先表示,嫁妝這點小錢不重要,別傷了和氣,兩家人的交情在就好。
  話裡還隱隱帶著利誘——我男人是三品,你男人是七品,就當這嫁妝買個交情了。
  楊雁回不由好笑,這個蘇慧男雖然精明,可一旦遇到錢財的事,就充分暴露了她的小家子氣。斂財的時候,什麼錢都敢拿,什麼人的錢都敢動,實在缺乏大局觀。
  事情的結果是,蘇慧男笑著說了好半天,卻被王舅母一口打斷:「你一個妾,怎麼知道太太做的事?難不成我那小姑做事還得向你報備?好啊,你們秦家好厲害,打量別人都是瞎子,看不出這是寵妾滅妻呢?我讓你找個當家作主的出來,你卻在這裡和我說了半天話,感情你們秦家是讓小妾當家,還想貪了正經太太的嫁妝呢?」
  蘇慧男知道這話的厲害,一臉的為難:「舅太太,妾身雖然上不得檯面,可是老爺尚未續絃,家裡事情又多,我也只好勉為其難幫老爺分憂解難了。我們老爺是正派人,怎麼也幹不出那等下做事,舅太太且先息怒,咱們將話說清楚便是。」
  王太太不幹了,聲音越來越高,揮舞著的手指頭,恨不得直接戳到蘇氏腦門上:「鬧了半天,還是得讓你個妾來跟我算小姑的嫁妝不成?我王家丟不起這個人!成,我今兒也不算了。你轉告秦侍郎,小心明日被人彈劾!」一番話說下來,順便噴了蘇慧男一頭一臉的唾沫。
  這位舅太太果然是將「市井婦人」的本色發揮到底了。一口一個妾的說蘇慧男,待吵鬧完了,還帶威脅的,這話的意思明擺著就是:如果你們不怎樣怎樣,我便怎樣怎樣。如果你們秦家不給我把嫁妝全吐出來,秦明傑就等著挨收拾吧。她男人可是言官!
  蘇慧男骨子裡不過是個潑婦,而且是個心腸極其歹毒,表面極會偽裝的潑婦。對付潑婦是沒有道理可講的,只能比她更潑。很明顯,王舅母做到了!
  就在這當口,下衙後的秦明傑急匆匆趕來了,當著滿屋子下人的面,一開口就將寵妾罵了一頓,讓她「滾回自己屋去,別在這裡丟人現眼,免得衝撞了舅太太。」
  明眼人俱可瞧出來,這是早有人將裡面的紛爭通知了秦明傑,而且還是添油加醋的說,不然秦明傑不會發這麼大火,一點臉面都不給蘇慧男。
  這一狀告得高明。在這種事上,蘇慧男可是有前科的。秦明傑也是深知自己這位偏房的———平時辦事處處妥帖,樣樣都合乎他的心意,獨獨在錢財一事上,時常犯糊塗。
  秦明傑趁著舅太太還未出府,當場交割財產,這才發現,王氏的嫁妝早已空了大半。王舅母和她身後的丫鬟婆子看秦明傑的眼神,又是鄙夷又是不屑。王舅母說起話來,更恨不能只拿鼻孔出氣,一哼一哼的:「嗯,哼哼,我家小姑敗了不少嫁妝養婆家啊。哈,哼哼。」
  秦明傑的官做得越大,就越好面子,如今丟了這麼大人,那神情可是精彩極了。他簡直恨不能將蘇慧男拉過來揍上一頓。這個不省心的婆娘!
  秦明傑當即將少了的布料、衣物、首飾,全都換了更好更貴重的補上,至於田莊地畝,沒有被賣的直接返還,被賣掉的,他就忍痛割肉,用秦家在京郊置下的同樣大小的良田補上。最後還請出老太太,陪著舅太太去了一趟衙門,辦了一應手續,這才算完。
  饒是如此,王太太還是將這事宣揚了出去。如今京裡已有不少官宦人家知道了此事,大家茶餘飯後談起來,各個講得繪聲繪色。秦明傑為這事,還是大大丟了面子。
  楊雁回聽著這些事,心道,八成是老太太羅氏或者英大奶奶的傑作。雖然羅氏與秦明傑沒什麼母子情,但也不見得就樂意看見秦明傑被些許小事影響仕途。說到底,畢竟她的親兒子都相繼夭折了,名下只有這麼一個庶子。
  當然了,也說不定老太太還真就不怕秦明傑遭殃,袖手旁觀此事。那麼另一個告蘇姨娘黑狀的人,就只剩英大奶奶了。英大奶奶定然不樂意公公被彈劾,那可是會影響自己丈夫的。
  楊雁回眸中有了幾分笑意,如此看來,蘇慧男的婆婆和兒媳,都瞧她不順眼。好吧,她楊雁回沒那麼大度,放不下前世的仇恨,她就希望蘇慧男過不了安生日子!蘇慧男吐出了到嘴的錢財,挨了罵,還被當眾下了面子,她實在太開心了!
  聊了許久後,崔媽媽這才告辭離去。楊雁回還柔聲道:「姨媽,以後常來呀。」態度十分之真誠。

  ☆、第7章 新的生活

  京郊一帶的村民,多種麥子和玉米。待到楊雁回身體大好之時,已快到了麥子成熟的時節。
  楊雁回發現每日適量走動,能更加自如的控制身體,於是便常在院子中溜躂。
  因楊家靠近村郊,閔氏便叫她出了院子,在附近轉轉,多看看郊野的景色,心情好了,興許對病情有好處。
  於是,楊雁回每日吃過早飯後,便會出門溜躂。
  青梅村靠近運河,氣候溫潤,村子周圍是大片的良田,村內處處可見菜畦,房舍邊一片片的青菜,小路旁一蓬一蓬五顏六色的野花,環境可謂清幽美麗。
  她在這樣的村郊散步,再看著家門外一望無垠的麥田,隨著微風陣陣起伏,好似萬頃金波蕩漾,便只覺得心曠神怡。
  回去後便是吃藥,休息,讀些有趣的閒書,去後頭院子裡逗逗大肥豬,欺負欺負雞鴨,拔幾棵青菜,如此反覆,很是悠閒自在。
  這一切,都和秦莞生前的所見所聞天差地別。
  看來老天在某些方面還是公平的。深閨中的小姐雖然錦衣玉食,但卻要守著種種規矩,半分不能逾越,一輩子活得心累。平凡人家的女孩兒,雖說為了生計要辛苦一些,但卻更自由自在。
  想著這些,楊雁回越發珍惜眼前的一切。她如今既不用為了生計發愁,還可以在鄉間自由自在地玩耍。她的家人也都非常疼愛她,如今的她,可以隨意向家人撒嬌、使小性,簡直像是楊家的公主一般。
  麥子黃了後,沒幾日就到了夏忙,這一帶人俗稱「麥收」。麥收最忙的幾天,楊鴻和楊鶴都不唸書,天天跟著閔氏和楊崎去田里或者果園裡幫忙。
  好容易麥子收了、打了、秸稈堆了、曬好了,這才消停了。可是消停沒兩日,楊雁回又發現一樁奇事。
  過了夏忙,便到了交田賦的時間。說起賦稅,楊雁回便想起那首有名的《杜陵叟》:杜陵叟,杜陵居,歲種薄田一頃余。三月無雨旱風起,麥苗不秀多黃死。九月降霜秋早寒,禾穗未熟皆青乾。長吏明知不申破,急斂暴徵求考課。典桑賣地納官租,明年衣食將何如……
  這首詩當初看得楊雁回眼淚汪汪,覺得勞苦大眾著實不易。
  除此之外,她還看過一些記載前朝軼事遺文的書,知曉一些百姓交納田賦的苦楚。
  比如什麼「糧胥稅吏加米色錢」,是說稅吏借口百姓上交的糧食成色不合格,要另外再加收糧食,其實多收的那些,便落入了貪官污吏的口袋。
  還有更可惡的什麼「踢斛淋尖」,是說糧胥稅吏將糧食在大斛裡堆成尖狀,然後用腳踢,糧米便會溢出來。這樣糧戶交來的一石糧食,量出來往往只有六斗多。這麼一來,糧戶便要損失近一倍,而那些溢出來的糧食,便落入糧胥稅吏之手。
  楊雁回本以為,村民們這下定然要叫苦連天了,不想卻意外看到另一幅景象。
  在裡正通知大家交田賦後,大傢伙兒便在規定的時間裡,用騾子、牛抑或驢子,套上平板車,裝上該交的糧食,和裡正一起往縣城裡去了。
  由於人多,鄉間的路上竟是車馬絡繹不絕。
  交賦稅的村民們不但沒有叫苦連天,反而各個熱情高漲,一路上都在和同路的人高聲說笑。
  什麼「六大爺,這麼大年紀了不在家抱孫子享清福,還幫著做這些啊?」「這也叫個活兒?我還能幹不動?」
  什麼「嬸兒,怎麼只有你和大壯啊?俺叔呢?」「你叔染了風熱,大夫讓吃藥休息,大壯還小,我怕他吃虧,不放心他一個人來。」
  什麼「三伯,多少日子不見了,您老最近好吧?」
  還有什麼「三槐啊,聽說你家打下的糧食不少,同樣三十畝地,你家比別人家能多收出一成糧食。你給我點麥種唄?放心,我不白要,我拿東西跟你換。」
  反正人聲此起彼伏,很是熱鬧。
  要說起來,交田賦還是楊家最顯眼。單單麥子就裝了五車,半熟的桃子又裝了兩車,另鹹魚兩車。
  起初楊雁回十分不理解,魚麼,自然是新鮮的好吃,為什麼要做成鹹魚再上繳?
  她便巴巴地跑去問楊崎,楊崎差點沒把剛入口的茶水噴出來:「雁回,你病了一場,連這個都不曉得了?」
  「額……」
  楊崎:「那鮮魚能拿去交賦稅麼?剛入庫沒兩天就臭了。自然得做成鹹魚再上繳。」
  「……哦」
  就這麼,楊崎和閔氏分別盯著糧食和鮮果上繳,楊鴻楊鶴則負責鹹魚,一家人吃過早飯不久,就和夥計一起裝車,然後和大夥一道往縣城裡去了!
  剛出了家門口就有人打趣呢,「看看人家楊叔,這叫個威風。咱全年收的糧食也沒這麼多!」聽聲音,說話的人年紀不大。
  接著,就聽楊鶴揚聲接過話頭:「跟誰哭窮呢,誰不知道你家有兩頃地呢!」楊鶴一邊說著,聲音便漸漸遠了。
  想來這便是順民罷,只要吃飽穿暖有餘糧,便踏實本分的種地過日子。楊雁回手裡拿著一卷書,坐在搖椅上,聽著外頭傳來的種種聲音,唇角微微翹起,她越發喜歡如今所在的環境了。
  秋吟這時候從屋裡出來叫她:「姑娘,好端端的怎地坐在葡萄架下喂蚊子?藥好了,快進屋來喝吧。」
  楊雁回聞言,笑容立刻消失,變作一臉的淒慘相:「我已經很好了,不用再喝了。」
  秋吟走到她身旁,堅持叫她喝藥:「這是最後一碗湯藥了,好姑娘,你快來吧。」
  楊雁回乞求地看著秋吟,小聲道:「反正爹娘和哥哥今日都不在,沒人看得見,你就倒了唄!」
  秋吟卻道:「這不成,太太囑咐的可仔細了,一定叫你吃藥。」
  這時,灶間傳來於媽媽的聲音:「姑娘,可不許淘氣呀!」
  楊雁回皺皺眉,後悔自己說話聲音太大了,萬一被於媽媽暗地裡向母親告黑狀,那就麻煩了。在吃藥這事上,可沒人縱著她。
  秋吟朝她扮個鬼臉,壓低聲音道:「姑娘,你就認了吧,有於媽媽這尊大佛在,你逃不掉的。」
  於媽媽也從灶間出來了,她兩手在腰間的圍裙上擦著,假意嚇唬她道:「姑娘,好好喝藥中午就有扒豬臉吃,不然於媽媽可不給你做!」
  楊雁回忙朝她一笑:「媽媽放心,我一定喝光。」開什麼玩笑,她不喝藥也有扒豬臉吃好不?
  夏忙前後,楊家就下大力給夥計們改善伙食,前後已經快吃了半片子豬肉了。於媽媽、何媽媽每日專管伙食,做好了,便推著板車往田間地頭去送飯。那會兒於媽媽還說呢,今兒個送田賦回來,大家就有扒豬臉吃了!
  於媽媽這才笑道:「這才對嗎,於媽媽這就進去做扒豬臉!」
  楊雁回暗中撇撇嘴,她早聞見豬扒臉的香味了,當她三歲小娃娃呀,這麼蒙她?話說回來,這東西她不喜歡吃好不,倒是以前的楊雁回很喜歡吃!
  最終,楊雁回在秋吟的「監視」下,喝下了滿滿一碗苦湯藥。
  中午時分,楊崎一行人回來了。糧食鮮果鹹魚都已經繳納了,換回來三張印著「天寧三年」字樣,蓋著完稅印章的票根。
  雖說今上勵精圖治,吏治尚算清明,但也不是真就那麼乾淨的。如楊家這般的產業,只繳納田賦是甭想過關的。所以,閔氏準備下的六貫錢也沒了———全都作為「茶水錢」,送給稅吏了。
  田里的玉米種子已點得差不多了,如今田賦也交了,農戶們可算能歇口氣了。楊崎在院子中擺了兩張大桌子,招待這幾日拚命奔忙的夥計們。
  主傢伙食著實不錯,大傢伙各個吃得興高采烈。院子裡時不時可聞眾人的高聲笑語。
  楊雁回則在屋裡,拿著那幾張票根左看右看,很是稀罕。她還是第一次瞧見這個呢!
  閔氏進屋,瞧見女兒的舉動,不由笑道:「雁回,怎麼瞧個票根也這麼樂?」
  楊雁回將票根放下,對閔氏道:「娘,我今兒可是把最後一碗湯藥也喝了,以後不用再喝了吧?」
  閔氏瞧著女兒白裡透紅的嬌嫩肌膚,笑道:「可算是好了!」
  楊雁回得意道:「女兒福大命大,那點小傷算什麼?」
  閔氏很是欣慰:「在家裡歇了這麼久,早悶了吧?」唉,她可憐的女兒,已經無聊到將票根拿來把玩的地步了。
  既然楊家的規矩並不嚴苛,當然要趁機多撈點福利。是以,楊雁回聽了這話連連點頭,表示自己真的很悶!
  閔氏道:「那我過兩日跟趙先生說一聲,讓你接著去她那唸書罷!」
  楊雁回興奮地睜大了眼睛,差點就問出一句——我還可以上學堂?幸虧及時反應過來,笑著應了一聲:「哎!」
  本朝各府、州、縣、鄉村皆立社學,使鄉村子弟得到學習的機會。教授內容包括本朝律令及冠、婚、喪、祭等禮節,以及經史歷算之類。
  社學中多是八歲到十五歲的孩子,且明文規定「凡近鄉子弟,年十二以上,二十以下,有志學文者,皆可入學肄業,入學者得免差役」。
  不過很多家境不差又有志讀書的子弟,不大上社學。比如楊鴻楊鶴,都是六歲開蒙,送去鎮上廖先生的書屋讀書。原因很簡單,那位先生教授的內容多是圍繞科考來的。
  待念得差不多了,他兄弟二人便不再去了。
  「差不多」的意思是,兄弟兩個覺得從先生那裡學不到更多東西了。於是,他二人便回來自己讀書了。去書院念也是一條路,可最近的書院也在百里之外,需要住在山上,兄弟兩個不想去。
  倒是不怕吃苦,是覺得父親身體不好,家中妹妹還小,只丟母親在家操持裡裡外外,實在不放心。
  楊崎一直托人打探,想請個先生回來教兒子,怎奈一直請不到合適的。本來一連請過兩個,楊鴻都覺得對方水平不過爾爾,楊崎卻再沒找到更好的了。
  畢竟楊家人脈不夠廣,雖說積攢下一些家業,那也是這些年的事,名聲很大的先生,不是他們這樣的人家請得動的。
  兩個兒子只好自己讀書,準備明年下場考童子試。若是考中,便去縣學讀書,看看那裡是否好些。
  兒子的學業不能糊弄,女兒的就好打發多了。
  適逢東邊有個北柳村,村裡有個姓趙的守寡婦人,幼時跟著做秀才的父親唸書,倒也有些學識。丈夫去世後,那婦人便守著獨子過日子。為了生計,就在家中辦了個閨學,做起了女先生,專收女學生。左近家底殷實的人家便送女兒去那裡唸書,楊雁回便是其中之一。
  雖說用大腳趾頭想想也知道女先生教授的課程,無非就是《女戒》《內訓》,婦德婦容之類,但楊雁回還是高興不已。
  只要不用日日憋在院子裡,那就比什麼都強。她上輩子在深宅內院憋屈了一生,既然有幸重生,可是打死都不想再過以前那樣的日子了。
  楊雁回和閔氏在堂屋吃過午飯後,又說了一會子閒話,便回自己屋裡午睡。夢中,她進了學堂,認識了許多姐妹,大家每日在一起,又熱鬧又開心。她再不是以前那樣,總是孤零零一個人,連個能說話的知心姐妹都沒有。
  待一場白日夢做完,楊雁回才悠悠醒來。外頭已經不那麼熱了。
  此時,楊鴻和楊鶴早已經開始讀書了,只是楊鶴非說屋裡悶熱,便扯著楊鴻一起,在屋簷下面坐著唸書。
  楊鴻本不想理楊鶴,奈何楊鶴一直糾纏,他圖個清靜,便和楊鶴搬著長條案幾,一道出來了。這下確實清靜了,楊鶴不再咕唧了,老老實實唸書寫文章。
  過了半個多時辰後,楊鶴覺得眼睛有些累,遂放下了書本。
  他瞅瞅四下,覺得無趣,決定自己找點樂子。
  很快,他便抓來一隻綠豆蠅,用鎮尺壓住綠豆蠅的翅膀,不叫它飛了去。接著,將手裡一張細白的宣紙,撕下來一條,捻得細細長長的,再將那張細細的白條塞到綠豆蠅的屁股裡,做完這些後,他便放了綠豆蠅。
  醒來後的楊雁回剛出了房門,還沒走幾步,就看到一條細細的白線在門前飄啊飄,定睛一看,是個小飛蟲拖著根長長的白線飛了過去。她一時沒反應過來,被這從沒見過的物什嚇得「哎呀」了一聲。
  楊鶴發現妹妹被嚇到了,當即拍著桌子大笑起來。
  待楊雁回看清那不過是個綠豆蠅後,當即大怒:「二哥,你忒頑劣了,我告訴咱爹去,就說你不好好唸書。」
  楊鶴朝她翻個白眼:「除了告狀,你就不會別的。」
  閔氏聽到外頭的聲音,放下手裡的針線,從正屋裡出來:「怎麼了?鶴兒,你又欺負妹妹。」
  楊鶴簡直恨不能舉手發誓:「我從來不欺負她!」有母親做後台,家裡誰敢欺負雁回啊,她不耍脾氣欺負人就不錯了。
  楊鴻不滿地看了一眼弟弟,也不管母親在前,便教訓道:「好好的白紙,不知珍惜,反拿來玩耍,爹和娘辛苦賺錢養家,可不是為了讓你敗的。」
  他不過比弟弟年長一歲半,教訓起人來卻有板有眼。楊鶴真想掏掏耳朵,以示自己聽大哥的嘮叨聽得耳朵都要起繭子了,但是他不敢,因為楊鴻會教訓得更起勁兒。
  楊雁回聞言,忙積極的落井下石,對閔氏道:「二哥不光撕紙玩,他還抓綠豆蠅,多噁心啊!」說她喜歡告狀嗎?那就光明正大告狀給他看嘍!
  楊鶴對妹妹這種落井下石的行為極其不滿:「看看看,說了你只會告狀。」
  閔氏歎了口氣,看著小兒子:「你若讀書累了,就自己去歇息,不要吵著哥哥,嚇著妹妹。」
  楊鶴雖然頑皮,但總算還是個乖兒子,從不出言頂撞父母,老老實實低頭:「哦。」
  閔氏卻依然瞧著他搖頭歎氣:「還說明年下場考個功名回來,哪裡有這麼貪玩的秀才?眼瞅著再過幾年就該娶親了!」
  楊鶴唇角抽了幾下,沒敢出聲。閔氏眼看無事,便回屋去了。
  楊雁回好笑地朝楊鶴扮了個鬼臉,學著閔氏的腔調,低聲道:「眼瞅著再過幾年就該娶親了!」
  她說完,也不理又窘又怒的楊鶴,轉身進了屋,尋閔氏去了。嘿嘿,有爹娘撐腰的感覺真好,有個親哥哥給她欺負一把的感覺也很不錯。楊家的生活她適應得極快,而且非常享受這樣的日子,簡直可以說是樂在其中呀。
  進了閔氏和楊崎的臥房後,卻不見楊崎。往常這個時間,楊崎都在屋裡歇息呢。楊雁回問道:「娘,爹去哪了,怎麼不見他呢?」
  「去你莊大爺家了。眼看後天就是廟會,莊大爺尋思著要請個戲班子來村裡唱戲,便請了村裡幾個有頭臉的人商議,每家添些錢糧,也夠讓大家聽幾日戲了。」
  楊雁回歪著頭,納罕地問:「唱戲?」
  閔氏依舊是低著頭做針線:「是啊。只是今年時間趕得太急,你爹說十有八、九就是請上莊鄉的貴喜班來唱梆子戲了。別的戲班子,一時半會怕是請不到了。」
  楊雁回只聽過堂會,沒聽過村裡唱大戲,一時好奇:「娘,那戲好聽麼?」
  閔氏一怔,抬頭詫異的看著女兒:「你不是最愛聽梆子戲嗎?」
  糟了,露陷了。楊雁回正在想著怎麼將話圓過去,閔氏便又憂心忡忡道:「我和你爹早發現了,你這孩子自從遭了這一場大罪,人就變得有些糊塗,好些事情都想不起來。」
  楊雁回忙道:「娘,想不起來的,你告訴我不就好了?只要我身體好好的,也沒變傻,不就成了?」
  閔氏想想也對,遂也放下了心。
  楊雁回眼睛亮亮的,又道:「娘說我最喜歡聽梆子戲,那我以前也出去聽過戲?」
  閔氏苦笑,沒好氣的點了她額頭一下:「你這鬼丫頭,忘了爹娘也忘不了玩兒。行了行了,趁還沒說婆家,讓你瘋個夠。按照往常的慣例,明兒個上午搭台,傍晚就開唱了。你明兒個晚上,和秋吟一道去聽戲罷。」
  楊雁回高興地拉著閔氏的手,眼睛笑得彎成了月牙:「謝謝娘!」
  楊鶴在外面聽到這話,人雖然沒進來,聲音卻傳來了:「我也去。」
  楊雁回不由暗暗翻個白眼,多大的人了,聽個戲也這麼興奮。
  「行行行」閔氏一連聲答應著,「都去都去,你大哥也一起去。」讀書雖說是大事,可偶爾聽聽戲,消遣一下,也是應該的,是以,她讓楊鴻也一起去。
  楊雁回又笑呵呵道:「娘,我去後院看看咱家的菜去。」
  「去吧,去吧。」
  楊鶴的聲音又傳了過來:「雁回,摘幾根新鮮的黃瓜,再拔點小白菜。這些日子天天吃肉,膩死了!」
  楊雁回這次沒再翻白眼,只是回頭朝外面應聲道:「知道啦!」
  閔氏瞧著女兒的背影,微微發怔。這明明就是她的雁回,一模一樣,分毫未變,但又好像哪裡不一樣了。
  以前的雁回是純粹的貪玩,只要是好玩的事,她都十分積極主動,現在的雁回雖然也貪玩,但更多的是對某些事情的天真好奇。而且這說話走路也不大一樣了。
  開始她只以為女兒身子不大好,走路慢了,穩了,不再像以前一樣動輒在院裡跑來跑去,說笑也十分高聲,笑起來尤其燦爛,咧個大嘴,一口整齊的白牙全露出來了。
  等女兒身體大好了,這走路不緊不慢的習慣似乎也改不了啦,笑起來也變溫婉了,說話聲音也沒那麼高了。
  閔氏細細想了一回,又覺得自己想多了,變成這樣,不是挺好的麼?女兒本來就生得好看,又多了大家閨秀的做派,不愁將來找不到好人家。閔氏正想著,忽然聽到於媽媽的聲音:「鶯姑娘來啦?」
  閔氏聽到楊鶯來了,起身出了屋,朝前院看過去,就見一個穿著竹青色對襟小襖,黛色棉布石榴裙,紮著紅頭繩,面色微黃,淚跡未乾的小女孩兒正往這裡走來,可不就是楊鶯麼。
  閔氏笑著招呼道:「小鶯來啦?快進來。」
  楊鴻看到少女,也含笑打了招呼。楊鶴微不可查的皺了皺眉,卻沒說什麼。
  於媽媽的聲音很高,是一直傳到後院裡去的。
  自從大伯一家來鬧過一場後,楊雁回就再沒見過楊鶯,也不知道那可憐兮兮的小姑娘如今怎樣了。且楊鶯這時候來,不知道大伯家是不是又要出什麼蛾子?這麼想著,她便放下手裡的菜籃子,往前院去了。

  ☆、第8章 重男輕女

  楊雁回趕到前面時,閔氏正拉著楊鶯在堂屋裡說話。閔氏面上雖親切和氣,楊鶯卻一副忐忑不安的模樣。看到楊雁回來了,楊鶯原本掛著淚痕的面上露出笑顏:「姐姐!」
  叫得可真親。楊雁回心道,許是原來的雁回和這小丫頭關係不錯。不過為著楊鶯在大伯兩口子鬧騰的時候,為楊崎說的那句公道話,她倒是不討厭楊鶯。
  楊雁回上前道:「鶯兒妹妹,誰欺負你了,怎麼哭了?」
  楊鶯看看閔氏,沒好意思開口。閔氏無奈的笑笑:「有話就直說吧。你若是不說,嬸兒也幫不了你,等你回去了,又要挨說。」
  挨說是給面子的說法,其實是要挨罵,碰上周氏心情不好,說不得還得吃巴掌!
  楊鶯小聲囁嚅道:「娘說,家裡日子過得太苦了……所以……想……嗯,就……就讓我來了……」
  簷下的楊鶴聞言,忍不住側頭朝著堂屋裡道:「不能吧?金柱叔年前就跟我們說退租的事了。爹把種子錢都給金柱叔退回去了,今年一直都是雇的短工在操持那十畝地。大伯是拖到一個多月前才接手的,又省種子錢又省勞力。連耕地的牛也不用買,直接從我們院里拉走一頭。現在又剛收了糧食,日子應該美著哪!」
  楊岳和周氏拉走那頭老黃牛後,居然還不想還了。閔氏白白租給人家十畝地,還沒說過歸還年限。雖然對方不能賣了這地,可自家也沒法盈利,十有□□是有去無還的。可那是為了自家清靜,也為著最後再拉長房一把,不得已才壯士斷腕。對方再拉走一頭牛,閔氏便實在忍不住了,於是又去長房將牛要了回來。
  閔氏去了之後也不吵也不鬧,只是和周氏好生講道理,也不說什麼「我家的牛你憑什麼白牽」,只是問周氏,願意每日拌牛飼料麼?若是不願意,那捨得天天辛苦割草餵牛麼?若還是不願意,牛等著餓死麼?就算有牛飼料,有草,她願意辛苦養牛放牛麼?總不能讓楊鶯一個十歲的女娃兒天天縫補漿洗,洗衣做飯,養雞喂鴨子還管放牛罷?
  周氏連拌個豬食都不樂意,更別說餵牛了,聞言便有些猶豫了。閔氏繼續問,家裡放著一頭牛,就不怕丈夫兒子心思活絡,動了賣牛的心思,瞞著她拿著賣牛的錢又去賭?周氏沉默不語。
  閔氏最後道:「若是不願意,我還將牛牽走,我家還繼續餵養著,到了農忙時,你再牽去用,用完了還我。你也便利,我也不費事,反正家裡有秋吟,有於媽媽,何媽媽。」於是,沒吵沒鬧,閔氏順利將牛又牽了回來。
  這些事,楊鶯件件都清楚。楊鶴這麼一說,楊鶯也不知是害臊還是委屈,眼淚吧嗒吧嗒就掉下來了。
  閔氏出了堂屋,在門邊立定,訓斥道:「楊鶴,說什麼呢?這麼大的人了,你好意思欺負妹妹?念你的書去!」
  楊鶴只得悻悻收起了方纔的陰陽怪氣,垂首去看手邊的書,還一邊小聲辯解:「哪有欺負她?不過說幾句話罷了,是她自己愛哭。」
  閔氏這才又進去哄楊鶯:「鶯兒,沒事,你哥沒別的意思,你還不知道他呢,從小嘴就欠得慌!來,到嬸兒屋裡來,跟嬸兒說說,你娘又咋了?」
  楊鶯便跟著閔氏進了屋,楊雁回也跟了進去。
  楊鶴在外邊聽到這話,便也起身,悄悄往閔氏屋子那邊挪了挪,豎著耳朵聽她們說什麼。就聽楊鶯磕磕巴巴道:「我娘說,收的那點糧食……先放一放,這幾天先不糶賣糧食。現在家家戶戶都……糶麥子,她……她怕不值錢,想過些日子再糶。可這麼一來,家裡就要,要……斷頓了!」
  楊鶴小聲對身旁的楊鴻道:「聽聽,就十畝地,還想囤貨居奇呢。」真是笑死他了!
  楊鴻低聲道:「又不是什麼稀奇事。很多人家都不會這時候將麥子糶完,過段時間價格有浮動也是常事。爹和娘也不會一下子將麥子都糶賣了。」
  「那萬一是降價呢?」
  「你操這些心做什麼?伯母想怎麼做,那是她的事。」
  「也對」楊鶴歎氣道,「反正一般來說,價格不會降,就算降也不會降太多。要是真降了,反正有咱家兜著,來打秋風就是了。」
  楊鴻道:「這些沒發生的事,你管他作甚。還有,以後對鶯兒客氣些,她好歹也是你妹子,你得拿出做兄長的樣子!」
  楊鶴甚不服氣:「我有對她不客氣?我剛才說的話很沒有當哥哥的樣兒麼?」
  「是個人都能看出來,你不待見鶯兒。」
  楊鶴的聲音漸漸有些高了:「我還真就是不待見她!整天哭個沒完,每次進了咱家門都哭,一直哭到出門。不知道的還當她在咱家受了委屈」說著他又笑了,「還是咱們雁回好,整天笑嘻嘻的,多喜慶的姑娘。」
  楊鴻朝大開的堂屋門看了一眼,沒做聲,直接拉起楊鶴進了西廂房,關上房門,這才訓斥道:「龍生九子各不相同,愛哭愛笑與你有什麼相干?鶯妹妹又沒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伯母不喜歡女孩兒,待她不好,她心裡苦,年紀又小不懂得排解,愛哭也是人之常情。你飽讀聖賢之書,癡長堂妹四歲,卻連這一點容人之量也沒有,不同情愛護也就罷了,你還……」
  楊鴻教訓起這個弟弟來,往往長篇大論,口若懸河,滔滔不絕。楊鶴越聽越頭大,連忙討饒:「大哥,我知錯了,我真的知錯了,我以後一定好好待堂妹。我拿她當親妹妹一樣相待,求你別再說了!」
  楊鴻這才不再繼續訓斥下去:「再有下次,饒不了你。」威脅完了,這才放人,「好了,出去讀書吧!」
  楊鶴這才鬆了一口氣。他真後悔自己為什麼沒從娘胎裡早出來些,生到前頭做大哥多威風!
  另一邊廂,閔氏已經塞給楊鶯一個青色棉布袋:「這裡面是兩百文錢,先拿去吧。跟你娘說,嬸兒這裡還沒糶麥子呢,租子也沒收上來,前段時間花銷又大,只有這些了。」
  兩個月二百文,一年下來也不過二兩多,她們家還拿得出。破點錢財,求個安生吧!只要別再發生一群拿刀拿槍的壯漢逼著楊岳父子還債,楊岳又來問兄弟要五十兩的事,那就什麼都好說。
  楊鶯拿著沉甸甸的布袋,頭又低了下去:「我曉得了,我會學給娘聽的。」這樣說話,娘興許就不會怪她要回去的錢少了。
  閔氏看著女孩兒,忍不住又長長歎了一口氣,想了想道:「要不這樣,我讓你叔今晚去和你爹說一聲,勸勸他,讓你上村塾吧。」這樣白天她還能少和周氏見幾面。這個大嫂對女兒不好,那可是村裡數得著的。
  這邊的百姓通常將社學稱為村塾或者村學。閔氏說出這話,讓楊雁回吃了一驚,她原來在秦家生活的時候,女孩兒等閒是不讓見外男的,更別提和男孩一起上社學了。
  楊鶯聞言終於笑了,這還是楊雁回頭一次見她笑呢。那含淚帶笑的欣喜模樣,真真我見猶憐。楊鶯連連點頭:「哎,我知道啦,嬸兒,你可快讓叔叔來和我爹說。」
  閔氏溫聲笑道:「傻孩子,嬸兒都記著呢。看你這又是汗又是淚的,先坐下來歇會兒。井裡湃著西瓜呢,嬸兒讓於媽媽提上來切了去。」
  「不用,不用了嬸兒,我得趕緊回去了」小姑娘又忸怩起來,「我娘她……她還等著呢。」回去晚了,娘又要罵她了。
  閔氏也只得道:「那就先回吧。哎,對了,記得明兒個吃了晚飯過來,和你姐姐一道去看戲吧。」
  「好,我一定來!」
  楊鶯說完,又對楊雁回道:「姐,你可記得等我啊,我明兒個一定早點吃晚飯。」
  楊雁回笑道:「好,一定等你來。」
  待楊鶯走了,閔氏坐回炕頭,將那放銅錢的匣子鎖好。楊雁回這才問閔氏:「娘,鶯妹妹是個女孩兒,也能上村塾嗎?」她得再確認一遍,閔氏剛才說的到底是閨塾還是村塾,真是叫她難以置信!
  閔氏笑道:「怎麼不能?說來也好笑,咱村那些十來歲的小子,還念不過黃家九歲大的丫頭呢!」
  楊雁回仍是難以置信:「那先生收女孩兒嗎?」
  「收呀。送些雞鴨酒水給先生就行了。這還是咱們這兒,我聽說山西府那邊的學政管得嚴,下面的先生們,平時連雞鴨魚肉和酒水都不敢收,就是一個雞蛋都不敢拿學生的。」
  「可是……」楊雁回皺眉道,「男女同塾也行?」不是說男女七歲不同席嗎?怎地不過是京城和京郊的區別,這裡就可以男女同塾?看來她在深閨待久了,一點也不曉得外頭的情形。
  閔氏蹙眉道:「雁回,你……真不知道呀?連這個你都忘了?」
  楊雁回意識到自己又多話了,但也只得不好意思的點點頭。
  閔氏道:「你以前還老吵著說想去村塾呢?」
  楊雁回吃驚道:「是嗎?我……真的不記得了。」
  閔氏笑道:「村塾不方便,得處處小心。畢竟是男女同塾,女孩兒們更要謹言慎行。不然萬一傳出閒話,那多不好聽?就你這個性子,又是這般歲數了,娘如何能讓你去村塾呢?」再說了,村塾人多熱鬧,女兒想上村塾,無非就是為了玩,她心裡清楚得很。
  「那為何還有人送女孩兒過去呢?」
  「嗨,那不是不願意多花銀錢,又想讓女孩兒識幾個字,不做睜眼瞎麼?反正又不用考功名,還小的時候送過去,過個幾年,等女孩兒大些了,就不讓去了。」
  「大些?」楊雁回歪頭想了想,「多大算個大呢?」楊鶯都十歲了,這要是換了大戶人家,就得要處處守規矩了。
  閔氏聞言直樂,刮了女兒嬌俏的小鼻子一把:「傻丫頭,你說呢?」
  楊雁回不解的問道:「那其他人家的女孩兒,都是多大就不讓上村塾的?」她覺得自己很有必要瞭解一下村裡女孩兒們被嚴格束縛的年紀,也好有個準備。
  閔氏道:「老郭家的小女兒十二歲不讓去的,焦大勇家的閨女上到十三也不讓去了。」
  楊雁回又問:「為什麼是那個年紀?」
  閔氏「噗嗤」樂了,往大開的窗外瞧了一眼,發現兩個兒子已經因為太陽西斜,收拾案幾回屋了。這才小聲道:「因為身上來了啊!」話說回來,就是不來,上到十三也到頭了,總不好那麼大了還和男孩兒一起唸書。
  「身上來了?來什麼了?」楊雁回剛問完,忽然就意識到是來了什麼。她上輩子早來過了呢!
  以前葛氏難以啟齒,沒好意思教她。她身上第一次來的時候,嚇得半死,可又不敢去問教養嬤嬤,只能偷偷問葛氏。葛氏這才大致向她說了一下,還教了下處理法子。
  閔氏又笑道:「癸水呀!」
  這話說得也太直白。
  「哪有當娘的這樣拿女兒開心的?」楊雁回低聲抱怨,心裡卻是又羞又高興。這就是親娘和繼母的區別麼?親娘是真正的無話不談,沒有絲毫隔閡的。一邊抱怨著,她便一頭紮在了閔氏懷裡。那份母親獨有的寵溺和溫暖,實在是叫她又歡喜又依賴。
  閔氏忍不住道:「又來了又來了,自打病了一場後,就變得特別黏人。這都多大了?也不怕給人看到!」她雖是這麼說,手卻已經攬住了女兒。
  楊雁回又問:「娘,你很喜歡鶯妹妹?」
  說起楊鶯,閔氏便歎道:「那孩子命不好,你伯母是怎麼待她的,你也看到了。你大伯和伯母只喜歡男孩兒,不喜歡女孩兒。你堂哥是個寶,你堂姐和堂妹就是兩根雜草。」
  「堂姐?」楊雁回似乎聽秋吟提過自己有個堂姐的事,「是鸝姐姐麼?」那位大堂姐早已去世了。周氏一直對人說,楊鸝的死都怪楊崎。
  「是啊,那是多好一個女孩兒呀」閔氏歎息道,「就是因為你大伯敗光了家業,原本好好的小姐也要砍柴割草喂雞養鴨。砍得柴少了,不夠燒第二天的飯了,你伯母就要罵人打人。你堂哥一個少年人,一身的力氣不去使,反倒游手好閒惹是生非。鶯兒那時候也要在家幫著縫補漿洗,做飯掃地。只是鶯兒那時候還小,力氣活兒就都讓你堂姐干了。結果……」閔氏想起那些事兒,就有些說不下去。
  「結果怎麼了?」楊雁回從閔氏懷裡起身,越發好奇。
  閔氏還是繼續說了下去:「那天才下過大雪。鸝兒又去砍柴,近處的柴都被砍光了,她就走得遠了些。哎……走得也太遠了些……直到傍晚你大伯和伯母一直不見她回去,這才覺得不對勁兒,上咱家來找人幫忙去尋鸝兒。我們就開始找鸝兒,村裡人也幫著找。看到她的時候,她已經昏倒在小山坡下的雪地裡了。那天晚上,她被人背回家,醒來後說是砍柴時肚子忽然疼得厲害,就從小山坡上滾了下去。那種天氣本來就沒人出門,地方又偏僻,她直嚷救命也沒人管她。她疼得走不了路,就在雪地裡一直躺著,直到疼昏了過去。」
  楊雁回蹙眉道:「真是可憐。」
  閔氏又歎息了一聲:「鸝兒說完這話不久,便又說肚子疼。哎……好好的孩子,被疼得死去活來。她昏過去就是被疼昏的,醒過來就是被疼醒的,一直在叫疼。你爹讓人趕著騾車去城裡請大夫,大夫來了說是絞腸痧,還耽擱了治療,十有□□是撐不過去了。你爹就讓大夫趕緊給開方子拿藥,藥煎好了,也給鸝兒喝了,結果還是沒救過來。鸝兒去世那年,才十五呀。她又漂亮,又乖巧……」閔氏說到這裡,又長長歎了口氣,終是說不下去了。
  楊雁回又是同情,又是氣憤,心裡一時間似燒著一團火一般,可卻沒地兒瀉火。她幫楊鸝憤恨惋惜了半晌,這才又問:「那為何大伯母口口聲聲說這事怨爹呢?」
  閔氏道:「她雖然不喜歡女孩兒,可到底也是養了十幾年的女兒。大約是心裡難受,就把錯推到別人頭上。非說你爹小氣,不肯接濟過不下去的兄長,鸝兒沒奈何,只能出去砍柴,這才出了事。這是胡說八道,我們哪裡有不管?他們說冷,你爹還讓人送了兩袋碳過去取暖,柴禾也送了一車。他們自己好吃懶做,家裡沒錢,日子過得緊,就賣了柴禾換了肉吃,卻叫你堂姐出去砍柴。」
  楊雁回聽得又是一陣難受,直想拉來楊岳和周氏,當面啐一口。她歎息道:「堂姐真可憐,我瞧著堂妹日子也很不好過。」
  「誰說不是呢」閔氏道,「小時候還好點,畢竟是最小的,家裡也不像後來那樣常常窮得揭不開鍋。後來一天天大了,又沒了你堂姐在前頭頂著,她就倒霉了。你爹可憐孩子,你大伯母又整天哭窮,說是養不起,你爹就領到咱家,讓我來養著。可是你大伯母那人她……她就不知道給孩子積點德!」
  楊雁回道:「莫不是大伯母藉著鶯兒在咱家養著,就拿著孩子作妖吧?」就周氏那性子,她相信做得來這事。
  「還真是叫你說著了。那孩子好不容易跟著我過了幾天安生日子,全叫你大伯母毀了。你兩個哥哥都讀書,你爹身子時好時壞,你那會也才九歲大,我一個婦道人家,哪裡禁得起她整日折騰。為著自己的家和孩子,只好又把鶯兒送回去了。」
  楊雁回聞言,不由一陣傷懷,手臂環上閔氏的脖頸,低聲道:「娘,女兒這次受傷後忘了許多事,可我喜歡咱家,喜歡青梅村。我……剛知道村裡還有這樣的事……這樣的人……」
  竟然還有這樣的父母,連自己親生的女兒都捨得打罵虐待。她前世裡所見的,即使偏心如秦明傑,也最多就是不怎麼理睬女兒。她以前單單瞧見鄉村的好了,剛知道鄉村還有這等可怖之處。
  閔氏察覺到女兒的傷懷,不由道:「傻丫頭,你大伯母那樣的人畢竟少。你怎地如此多愁善感起來了?」
  楊雁回想了一想,笑道:「我看娘這樣的也少。我知道,娘疼我多過疼大哥二哥!」她笑起來甜甜的,說話不用刻意,天生就是甜甜軟軟的。這撒嬌的樣子,實在讓閔氏窩心不已。
  閔氏摟著女兒,笑意漸濃:「那是,雁回是娘的貼心小棉襖。」
  楊雁迴環著閔氏脖頸的手,也不禁更用力了些。這份偷來的自由和寵溺,她能享受一時,便是一時。

  ☆、第9章 誤會

  廟會前一天,通常被這一帶人稱為「小廟」。從小廟開始,戲就已經唱起來了。
  這天早早吃過晚飯後,楊雁回收拾妥當,只等著楊鶯。待楊鶯過來楊雁回屋裡後,她上前拉過小女孩兒的手:「這麼早,吃飯了麼?」她打量一眼,發現楊鶯的氣色好多了,人也有了笑臉。
  楊鶯連忙點頭:「吃過了,這會兒可不早了,等咱們到了那裡,戲就開演了。」
  楊雁回卻不急著往外走,只是笑問:「看你這麼高興,怎麼,那事兒成了?」
  楊鶯這下是真的露出個燦爛的笑臉:「多虧二叔說服了我爹。」
  楊雁回眼睛亮亮的:「我爹是怎麼勸的?你可有聽到?」這事有那麼好說成?大伯和大伯母就不怕少了楊鶯這個勞力麼?
  楊鶯的臉「唰」一下就紅到了耳根子:「哎呀,就是,就是勸唄。」
  楊雁回越發好奇了:「你害羞什麼?」
  「我在裡屋,聽得不真切,姐,你再問我可就惱了!」楊鶯彆扭的轉過身子。
  要說叔叔和嬸嬸,真是深諳父親和母親的性子。叔叔到了那裡,只是勸說父親,讓自己上兩年學,以後說出去也是個知書達理的女孩兒,容易攀個好親事。反正只是個女孩兒,上的又是村塾,只要農閒去上學就好,也不用上一整天,不耽誤幫家裡縫補,農忙的時候也能下地幹活兒。
  叔叔還說他去幫著跟先生說說,讓先生收下自己。其實那意思是,雞鴨酒水他就幫著給先生了。
  父親當時便說:「既然你做叔叔的疼侄女,不如就讓鶯兒和雁回姐一道念閨學好了。」
  楊鶯在一邊聽著,臉上都替父親發燒。那閨學多貴呀,他是怎麼好意思開這個口的?豈料叔叔當即就表示沒問題。楊鶯聞言喜不自禁。
  父親許是看到了她欣喜的模樣,便忽然警醒過來。雁回姐姐上的那閨學除了七天一休,其餘時候,可是不分農忙農閒,什麼時候都得去,除非病了或者家裡有什麼大事,先生才給假。
  楊鶯雖然年紀小,但對父親和母親瞭解頗深,看了父親的神色,便知道父親在想什麼。如今家裡可種著十畝地呢,在父親看來,恐怕少一個幹活的也是一樁麻煩事呢。
  果不其然,父親很快又道:「算了,不麻煩二弟了,雖說是兄弟,我做老大的處處靠著你也不像個樣子,就上村塾吧。」
  事情這才定了下來。可是這什麼親事不親事的,她哪裡好意思跟雁回姐開口講!
  楊雁回越發好奇了,但是看楊鶯這般模樣,也只能笑道:「好了好了,我不問了。走,咱們叫上哥哥一道去聽戲。」
  楊鴻和楊鶴其實對看戲都沒多大興趣。怎奈對楊鴻來說,除了聽戲也沒其他更有趣的樂子,母親既然想讓他多少活動活動,他也只好勉為其難去聽戲。至於楊鶴麼,他倒是能找出更多的樂子,只是未免母親和大哥嘮叨,他覺得自己還是不去找那些樂子得好。於是兄弟兩個收拾了案几上的書本紙筆,和兩個妹妹一起去看戲。
  因是村裡,不過幾步路的事,便也沒套車,兄妹四個連同秋吟一路步行過去。楊雁回往常只是在自家過道旁邊的路上溜躂過,那裡已經是村子最偏僻的路段了,這還是第一次走在村裡熱鬧的地方。
  一路走著,一直有人在跟她說話,多是一邊說著,人已經走了過去,就是打個招呼的意思。都是些什麼:
  「這不是雁回嗎?身子大好了?」
  「喲,雁回也去聽戲呀?看來沒事了,你娘這下可是放心了。」
  「雁回姐姐,好些日子不見你了!」
  諸如此類。
  這些人有老的,有年輕的,有長她幾歲的,也有比她小的,可如今的楊雁回卻是一個都不認識。但不管怎麼說,也得點個頭叫個人才能過去。
  於是,楊鶴很不客氣地幫著妹子認人,每每有人叫雁回,他便先大聲回一句。說話的是個老太太,他便會道:「四奶奶,也去聽戲啊?」
  楊雁回聽了,連忙回老太太一聲:「四奶奶!」
  楊鶴再來一句:「邢嫂子,剛從鎮上下工回來呀?」
  楊雁回便也跟著朝剛和她說話的少婦笑道:「邢嫂子!」
  至於那些是叫著楊鴻楊鶴楊鶯的名字的,她可就不管了。
  於是就這麼一路安全過去了。楊雁回長出一口氣,下次可不敢隨便出門了。
  唱戲的檯子就搭在村中間一片空地上。空地最西邊是半米多高的戲台,後頭是伶人們化妝換衣的地方,東邊一大片都是看戲的地方。
  他們到的正是時候,梆子戲剛剛開演。五個人就在觀戲的人群後面,選好了空位,擺了馬扎坐下來看戲。
  台上唱的是《小姑賢》,三個旦角均是水鑽頭面。天色已經黑下來,只有台上燈火通明一派亮堂,襯得那水鑽閃閃發亮直晃人眼,台上人的眼睛也都愈發明亮了。
  楊雁回還是頭一次見識村裡人聽戲,只見前面黑壓壓一片全是腦殼,旁邊的幾棵老樹上也爬滿了孩子。有離戲台近的人家,還有小孩子趴在自家牆頭上看熱鬧的。似楊雁回她們這般,來的晚沒佔了前頭的位置,又不好上高爬低的,便只能坐在後面仰著脖子看台上。也有的男人,連馬扎也懶怠拿,直接站在最後面看戲。不跟前面的老頭兒老太太大姑娘小媳婦兒搶位置。
  台上鑼鼓敲得響,小生花旦唱得也好。這草台班子雖不如名伶的唱功和身段,卻勝在有一股子楊雁回也說不上來的精氣神兒。伶人們夠賣力,夠認真,台下人聽起來倒也夠味兒。
  最有趣的是,聽戲的人也和那些有錢人府裡聽堂會完全不一樣。以前秦府的人聽戲,不管戲台上唱得多熱鬧,戲台下都鮮有人聲。最多是老太太羅氏偶爾說一聲好,底下跟著一片附和的。這村子裡就不一樣了,台上身段做的漂亮時,抑或甩大腔、長腔之時,台下往往無分男女老幼,紛紛喝彩喊好,全場掌聲雷動。
  這齣戲需要的角色不多,統共也不過四個人。可那老旦唱得著實出彩,後面竟壓過了花旦和青衣,更別提那戲份最少的小生。
  老旦在這齣戲裡,是個苛待兒媳的惡婆婆。媳婦端茶遞水掃地做飯,樣樣做得妥妥當當,將婆婆伺候得無微不至。可那婆婆卻處處挑三揀四,動輒打罵,還要拿著馬鞭抽兒媳。小姑一直勸說卻無果,婆婆明著答應了小姑不苛待兒媳,背地裡還是拿著馬鞭抽兒媳。
  看戲的人越來越氣憤,最後爆發出來。離戲台最近的幾個老人家,紛紛指著台上嚷起來:
  「老虔婆,這麼好的媳婦兒都欺負!」
  「又騙你閨女呢,你這惡婆婆!」
  楊雁回看到這情形,不禁失笑,扯扯旁邊楊鴻的衣袖,輕聲道:「哥哥,我看前朝那些遺聞軼事,說有個大官看戲時,因不齒秦檜所為,氣得跳上台將人家唱戲的打了一頓。我原本還不信,覺著聽戲怎麼會聽到這麼癡,如今可算是信了。」一邊說著,便又想著自己在聽聞楊岳和周氏那般苛待女兒時,又何嘗不是氣得想將那兩口子痛揍一頓呢?
  楊鴻納罕地瞧著她:「雁回,你近來越發喜歡讀書習字了。捧著個話本子、詩集、詞集的,能看上半天功夫。」
  楊雁回一時語塞,但很快又接口道:「你妹子轉了性了,不成麼?」言罷,又瞧台上去了。
  這齣戲早聽過,何況楊鴻對聽戲也無甚興趣,於是又低聲問旁邊的楊鶯:「鶯兒,堂哥近來可好?」
  楊鶯雖說年紀小,卻聽得懂楊鴻話裡的意思,倒也不瞞著,許是這兩日心情好,說話也利落了:「放心罷,最近爹和哥都老實著呢。家裡的錢都被娘緊緊攥著,別人一文錢也摸不到,爹又被娘看得緊,不該幹的事,什麼也幹不了。至於哥哥嗎,焦師父那規矩大,他一天也不敢隨便耽擱,有時累得慘兮兮回家了,休息片刻,還要練上一會兒子拳,不然怕去了拳房,焦師父一查功課,發現他沒練好,就要吃板子。」
  楊鶯說完,便和楊鶴、楊雁回一起朝楊鴻豎起了大拇指,齊齊道:「還是哥這招高明!」
  秋吟也道:「大少爺就是聰明!」
  楊鴻面對這恭維哭笑不得。這時,忽地一隻手拍在他肩頭:「呵,你小子是不是又幹了什麼壞事?引得你下邊這班『狗腿子』這般誇你?」
  楊雁回聞言回頭瞧去,就見一個不過十四五歲,卻身材精壯的方臉少年,正咧著大嘴,露出一口整齊的大白牙,朝他們幾個呵呵笑。
  楊鴻面上一喜,笑道:「小焦!好些日子不見了!」
  楊鶴卻道:「焦和尚,你總算回來了,今兒個也來看戲?」
  姓焦的少年不幹了:「楊鶴,老子叫焦雲尚,什麼焦和尚?」
  楊鶴也不跟他客氣,昂首道:「老子在誇你武功好,像少林寺出來的和尚!」
  「你……」
  楊鴻起身對焦雲尚道:「別理他,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整日就愛混說。你也來看戲麼?」
  「是啊」焦雲尚立時將楊鶴的話丟在了一邊,「本來以為唱的是《對花槍》,誰知道臨時改了戲碼,來了才知道唱的是《小姑賢》,沒趣。老實交代,你們在說什麼悄悄話?」
  楊鴻只是微笑道:「一些閒事。」
  「別裝了,我還不知道你」焦雲尚道,「你是面上看著像個秀才,骨子裡是個白臉大奸臣,一肚子壞水。」一邊說著,眼睛卻又往楊雁回和楊鶯那裡瞟,「雁回妹子身體好了?能出來聽戲了?」
  他本以為楊雁回會連珠炮似的,回上他一大串話。他不用聽就能猜到,必定是什麼:早好了,可娘她就是不叫我出門。我都快憋瘋了。小和尚,啊不,雲尚哥,你也來啦?快來坐呀,就坐我邊兒上,咱們一道看戲,這戲好看著呢。我跟你說,這個老虔婆她……那做媳婦的真是軟弱,倘若換了我……
  誰知楊雁回只是朝他微微一笑,用他從前從未聽過的輕輕柔柔的語氣回道:「是啊,大好了。」說完便又轉過身,和楊鶯一起聽戲去了。
  焦雲尚怔了片刻,卻又忍不住傻笑了一下。雁回妹子剛才那般模樣真溫柔呀!他只覺自己的魂兒都要被勾走啦!
  楊雁回看似在聽戲,實則卻是豎著耳朵聽這幾個少年嘰咕些什麼。
  楊鴻對於焦雲尚的話並不惱,只是轉過話頭問:「焦師父近來可好?」
  「壯得很,功夫也是越來越精進。這十里八鄉,誰不知道咱青梅村的焦師父?」
  閔氏雖說一心想讓兩個兒子讀書,可又擔心兒子的身體也像丈夫那般,早早便衰弱下去,倒也讓兩個兒子去拳房學過一年多拳腳功夫。
  那時候,兄弟兩個上午去鎮上唸書,下午沒課以後,約莫從未時三刻開始在焦師父的拳房裡學功夫,每天大約能練上一個多時辰。
  待後來功課緊張了,他二人才不去學拳腳了。雖說因為時間短,兩個人都只是半吊子,但只要不是碰上正兒八經的練家子,遇到些許小麻煩,等閒防個身也不是問題。
  楊鴻微笑著附和道:「這倒是,焦師父這些年的名聲愈發大了,連京中都有人特特送了子弟來,只為得他老人家些許真傳。」
  焦雲尚卻歎了口氣,道:「只可惜不是一枝獨秀,鎮上還有個詹家拳館呢!」詹家拳館的師父全名叫詹世淳,跟他老子焦大成差不多的年紀。兩人功夫平分秋色,各有特點。
  焦大成教授弟子的功夫,多是強身健體、修身養性、防身為主。詹世淳的功夫套路剛猛,授徒以技擊為主。館中弟子有門路的便去衙門裡當捕快,那些學得好的,便進入直隸省和京中的高官、巨賈家中做護衛,再不濟的還能進鏢局做鏢師。
  楊鶴瞧著焦雲尚一臉的憤憤不平,不由道:「我說焦和尚,你明知焦師父最厭煩弟子逞兇鬥狠,你這一臉的不服氣,若是給你爹瞧見,仔細他扒了你的皮。」嘖嘖,不就是和他老子齊名麼?至於這麼看不開麼?
  「去去去」焦雲尚不耐煩地揮揮手,「都說了,讓你別叫我和尚。我不就是個光頭嗎?光頭怎麼了?得罪你了?礙你眼了?」
  楊雁回聞言,好奇回頭。那焦雲尚分明是一頭烏黑濃密的好頭髮呀!
  楊鶴伸手將焦雲尚頭上的發套摘了下來,露出他那顆光光的腦袋:「這時節,你也不嫌熱。都是一個村兒的,又是大晚上,你帶這鳥東西幹啥?」
  焦雲尚慌得連忙從楊鶴手裡拿過發套:「楊鶴,你少犯渾。」言罷,又緊張的去看雁回,正和楊雁回的眼神對上。
  焦雲尚趕緊將發套戴上,沖雁回嘿嘿笑。豈料他情急之下卻將發套帶反了。楊雁回只覺得滑稽好玩,不由「噗嗤」一笑。
  焦雲尚見雁回衝他笑,便伸手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腦袋,卻沒摸出哪裡不對來。楊鶯和秋吟也發現了焦雲尚這模樣,兩個女孩不由都哈哈笑起來。
  楊鴻忙喝止弟妹:「亂笑什麼?」
  楊雁回也覺自己態度不好,微微笑道:「小和尚,你這發套帶反了。」她說著起身,幫焦雲尚重新帶發套。焦雲尚只是嘿嘿樂,低下頭,好方便她使力。
  待將那發套帶好後,楊雁回又坐下聽戲。
  楊鶴不滿道:「雁回能叫你和尚,我卻叫不得。」
  焦雲尚便對楊鶴道:「我聽雁回叫我小和尚聽習慣了。我還就是聽不慣你。」
  楊雁回原本只是開玩笑,這才喚了一聲小和尚,不成想竟跟以前的雁回不謀而合。她心下覺得有趣,不由抿嘴微微一笑。豈料這反應全落在了三個少年眼中。
  那戲此刻已經接近尾聲了。惡婆婆四處向鄰居訴苦,大聲嚷嚷著說要去死,「東鄰家,我要去跳井啦,你可別拉我。」東鄰家連門也不開,聲音自幕布後傳出來,「放心,不拉你!」
  台下哄堂大笑。
  惡婆婆啐了一口東鄰家,又來到旁的鄰居家門前,「西鄰家,我要去上吊啦,你可別拉我。」西鄰家也不開門,只是在幕布後面高聲回道,「有繩嗎,沒有我借你!」
  台下爆發出更大的笑聲,好些人笑得直揉肚皮。楊雁回也忍不住拿手絹捂著嘴巴輕聲笑了。
  楊鶴一眼瞥見妹子這般作態,忍不住指著她對大哥道:「哥,真叫你和娘說著了,這丫頭病了一場,還真是比以前像個姑娘家了。」
  楊雁回聞言沒好氣的白了楊鶴一眼,不再理會他,又轉頭看戲去了。
  因為有小姑英英在,這齣戲大體上還是很歡樂的,最後也是大團圓結局。妻賢子孝,婆母悔改,小姑討喜,台上一片喜氣洋洋,台下人看得歡歡喜喜,心滿意足。
  唱完後,人群裡有人說著「散戲了,散戲了」,大夥兒雖然意猶未盡,卻也都合上馬扎,三三兩兩的散去了。
  焦雲尚也只得和楊家一干人道別。臨去時,他還對楊雁回道:「過幾日我要和爹進京,到時候給你帶糖吃。」
  楊雁回不由怔了一怔,心道,吃糖有什麼稀罕的。但也只能笑著道謝:「如此便多謝焦大哥了。」
  焦大哥?這稱呼到讓焦雲尚也怔了一怔。待他回過神來,楊雁回已回轉過身子,往前走了。他不由又傻笑起來,雁回妹子病了一場,性情倒是溫柔了不少。
  楊家兄妹隨著散戲的人潮往家去,一路上又有人三三兩兩的向他們打招呼。這次楊雁回可認得一些人了,先主動向長輩們打招呼,「莊大爺,回家呀?」「郭大娘,您回去呀?」
  看這一趟戲,還讓楊雁回發現一樁趣事———村裡很多長輩管楊鴻叫「大鴻」,管楊鶴叫「二鴻」。這裡的習俗,家中有兄弟的,不管弟弟們本名叫什麼,一律按照長子的名字來叫。楊鶴是老二,所以就是「二鴻」。
  楊鶴似乎對這個稱呼很不滿意,每次有人叫「大鴻,二鴻」時,楊雁回都能發現二哥的嘴角在抽搐。想不到楊鶴這個土生土長的青梅村人,比她還不適應鄉俗。她越瞧越覺得有趣,偏生只能忍著笑,一路到了家門口。
  楊鴻在自家街門前站定,道:「雁回,你和二哥回去罷,我先送堂妹。」
  楊雁回答應一聲,又轉頭去瞧楊鶯,「鶯兒,改天得空來找我玩兒。」楊鶯也答應一聲,這才和楊鴻一道往家去了。
  進了街門後,楊鶴一邊往正屋裡走,一邊好笑的問楊雁回:「這一路上就看見你偷偷傻樂,什麼事這麼高興?」
  楊雁回一驚,以為自己不經意間笑了出來,忙伸手去摸自己臉頰:「我哪有笑?」
  「我沒說你笑,我是說你偷著樂。你是我妹子,你心裡有沒有偷著樂,我會看不出來?」
  楊雁回一時回答不上來,乾脆抬起下頜朝楊鶴道:「你管我樂什麼?」然後加快步子朝閔氏屋裡去了。
  閔氏正坐在炕頭上,對著賬本子犯愁。前前後後已經給了長房七十兩銀子,還賠上了十畝地,如今又要少一筆進項。雖說待收了租、糶了麥子後,還能有些進項,可到底這半年還是虧著的,就算果園裡的桃子都賣了,她今年也是白幹,撐死了也就是收支平衡。
  這麼些家業,一年累死累活的忙到頭,哪裡能白干?若是魚塘的收益一直好,那倒也罷了,可若連魚塘的收益都受了影響……她還想著給兒子攢聘禮,給閨女攢嫁妝呢!
  聽見女兒的聲音,閔氏忙收起愁容。看到雁回進屋,忙招呼她:「雁回,來,到娘這兒來,跟娘說說,那戲好看嗎?」
  「好看。」楊雁回也踢掉鞋子上了炕。
  「喜歡聽,明兒個就還去,還讓你哥他們和你一道去。」閔氏依舊是微微笑著。
  楊雁回卻瞧出她的笑容不同平常,便問道:「娘,您有煩心事?」

  ☆、第10章 憂煩

  閔氏聽了女兒的問話,只是道:「沒什麼要緊的。你快去睡吧。」
  「娘,我還不睏,精神著呢。」
  楊鶴此時也進來了,聽見楊雁回的話,接口道:「就是,我看她的精神頭比誰都大。」
  這時,楊崎也從外頭回來了,看到妻子的愁容,笑問:「怎麼,還在為送魚的事發愁呢?」
  閔氏不由抱怨道:「怎麼當著孩子們的面就說了?」
  楊崎卻道:「他們也都大了,早該學著幫你理家了,你呀,就是太嬌慣孩子。」
  閔氏卻對楊雁回道:「別聽你爹嚇唬你,沒事,去睡吧!」
  「娘,您這樣憂心忡忡,卻又什麼都不說,女兒哪裡睡得著?你就告訴我吧,興許我能幫你呢!」
  楊雁回說的是真心話,她是真的想幫忙。在這個環境裡,她接觸到的人,大抵都是靠著自己的努力吃飯的。
  閔氏辛勤理家,楊崎也是早年吃了大苦的,就是如今身子不好了也閒不住,還堅持照管後院的菜園子。秋吟要照顧好她,還要幫著做縫補漿洗和灑掃的活計。於媽媽何媽媽更不用說了,要在後院養雞鴨、餵豬,幫著楊崎侍弄菜園子,還要每天做全家和夥計的伙食。甚至連村頭老郭家的小兒子都有事兒干———天天來幫楊家放牛,將幾頭老黃牛都照料得好好的。
  兩個哥哥雖說大多時候都是悶頭讀書,農忙的時候也是捲起袖子幫忙的,而且苦讀也是為了將來考功名,既為自己博前程,也能為家裡增光添彩。楊家世代單傳,只到了楊崎楊岳兄弟這代才得兩個兒子,且世代貧寒,往上推八輩,也只高祖那一輩出過一個窮秀才,到了這兩代才算過上像樣的日子。若是楊鴻、楊鶴他日能金榜題名,那可是天大的喜事。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唯有她楊雁回是個吃白食的!雖說過慣了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富貴生活,可是楊雁回到了如今的環境下,越來越不想過那樣的日子——所有的人都在積極努力的拚搏,怎麼能單單落下自己呢?
  閔氏看到女兒認真的模樣,愁緒一掃而空,不由笑道:「傻丫頭,你能幫上什麼忙?」
  楊崎在一旁的太師椅上坐下:「不管能不能幫忙,總得讓孩子們知道。」
  在對待兒女的問題上,楊崎和閔氏是有分歧的。閔氏秉承娘家時候的家風,堅持嬌養女兒。關於兒子方面,她只有一個要求——考個功名回來!
  楊崎的要求更高一些,雖然他對兒女少有呵斥,更多的時候,比閔氏對孩子都慈祥。但是管你書念得再好,在閨閣裡養得再金貴,也得知道爹娘的辛苦,明白錢來的不易,將來得好好孝順你老子娘!
  閔氏歎了口氣,只得對兩個孩子道出原委:「秦家可能不讓咱家送魚了。」
  楊雁回忙問:「怎麼不要了?秦家是咱家的大主顧麼?」
  楊鶴也道:「眼下正是鱖魚上市的時節,怎麼這時候不要呢?」
  楊雁回聞言奇道:「怎麼是這時候上市?那『桃花流水鱖魚肥,西塞山前白鷺飛』,當我不知道哪?這時節,還有桃花嗎?」
  「哈哈哈」楊鶴聞言就不厚道的笑了,還指著她對閔氏道,「娘,你聽聽你聽聽!」
  閔氏也哭笑不得:「雁回,你倒是忘得乾淨,往年你爹教你的那些,你病了一場,就全還給他了?」
  楊雁回張口結舌,她又說錯話了?她心虛地看了楊崎一眼,發現老爹沒有失望和動氣的意思,這才悄悄舒了一口氣。
  閔氏只得耐心向女兒解釋道:「咱們家養魚和野生魚,時節上是有差異的。咱們的鱖魚,本來就應當是這個時節才最肥最大。只是那些大戶人家講究吃個『春令時鮮』,所以早兩三個月便會著咱們挑了新鮮的魚送去各府裡。那些魚都是我左挑右挑才挑出來一些長得肥大的。就那些,也沒法和如今魚塘裡的魚比。」
  楊雁回恍然大悟道:「原來是這麼回事!」
  閔氏道:「鱖魚還算是好的,胭脂魚更是如此。那胭脂魚的成魚,一條能長到□□斤呢,這麼些年了,咱家的胭脂魚就從沒養到過那麼大。」
  「這麼大?」楊雁回很驚奇。
  「可不是嗎?」閔氏道,「要養到那麼大才上市,喜歡吃胭脂魚的人家,哪裡等得急?這樣也好,咱們也可以盡快上市,養魚的時間短了,風險也小一些。不過銀錢上咱們就要賣得高一些,總得賣到成魚的價錢才好。」
  「女兒明白了。那娘剛才為何說到秦家呢?」
  閔氏道:「往年這個時節,秦府都會要上五百多斤鮮魚。秦府老太太是這個月做壽,那老太太娘家勢大,名下庶子又爭氣,老太太不管平日如何,到了這時候,都是決計不會儉省的。秦大人更是樂意向外頭表示自己的孝子身份。老太太做壽這天,秦府哪年不擺上六十來桌?老太太就喜歡吃鱖魚和胭脂魚,她的壽宴,鱖魚是必上的菜色,光這一項就三百來斤呢。還有那位蘇姨娘,也是喜歡吃鱖魚和胭脂魚。蘇姨娘也是這個月的生辰,每每到了她生辰,雖不好往外頭的體面人家遞帖子,但是那些娘家的親戚都會去秦府做客。她家裡兄弟姊妹五個,侄子侄女十七八個,加上老父老母,嫂子弟妹,姐夫妹夫的,還有娘家走得近的親戚,那也能擺上五六桌。每桌上兩道魚,要麼一個脆皮魚,一個清蒸魚,又或者是松鼠魚或者糖醋魚,都說不准的。但肯定是要一條鱖魚,一條胭脂魚。娘家親戚臨走,她還會讓帶些魚蝦蟹什麼的回去。」
  這事楊雁回是知道的,她假意猜測道:「這也到不了五百斤吧?莫不是秦府還有其他主子趕在這段時間做壽吧?」說來都沒人信,秦府的幾個主子,除了秦芳,生辰還真是都擠到一塊去了。就連秦莞,都是下月的生辰。
  「可是叫你說著了。那秦侍郎也是這個月的生辰,秦府還有四個庶出的兒女,除了已是侯夫人的秦二小姐是三月裡的生辰,另外三個,都是下個月的生辰。秦侍郎和那位英大爺到也不怎麼鋪張,只闔家吃個飯。另外三個庶出的小姐,都是要給其他府上要好的小姐們遞帖子的。雖說是庶出的,可秦府對庶女也嬌寵得緊,想和秦府交好的人家,誰不買面子?無論哪個小姐生辰,也都能擺上三兩桌。秦家這些年都是吃咱家養的魚,乾脆也不費那個勁兒了,每年這個月,咱們都往秦府送一批活的鮮魚。秦府自己養在幾個大魚缸裡,隨時取用。那得多少鱖魚,多少胭脂魚?可不就是三百來斤?」
  楊雁回的笑容漸漸有些不是滋味。秦府幾個庶出小姐的生辰,每次都比她這個嫡女還氣派,她自打懂事後,過生辰從不往外遞帖子。每次不是稱病,就是說沒心情。本來她就很少交際,也沒什麼要好的閨中密友,沒必要去擺那個場面。趁機讓人看看也好,秦府的嫡女不過生辰,庶女倒要講排場。你蘇慧男不是能裝嗎?想表面上讓她這個嫡女風風光光,沒門!
  可是她的舉動,並沒有給秦府招來一星半點的風言風語,更沒給蘇慧男惹來半分麻煩。原來蘇慧男每次到了她生辰,都會安排人在京郊大肆施粥,每次都施上三五日才算作罷。這國泰民安,風調雨順,百姓豐衣足食的年月,她倒去安排施粥。好罷,不管多太平的年月,也是有乞丐的。甭管每天施幾碗粥出去,反正聲勢很大,而且對外宣稱秦莞不愛排場,只是心地良善,想趁著生辰的時候多做善事。
  這舉動一開始倒是給秦莞招來不少好名聲,但是漸漸的眾人便都知曉了一件事——秦侍郎的原配是生女兒虧了身子,這才在生產不久就過世了,所以秦家大小姐才不願過生辰,反只想在這幾日做些善事。
  不管這說法是怎麼流出去的,總之是傳了出去。因為這個傳言,有說秦莞克母的,也有覺得「克母」這說法荒唐的,可不管信不信秦莞剋死了母親,總歸是沒人覺得秦家的嫡出小姐不在生辰擺筵席有什麼不妥了。待秦莞發現自己失策,想藉著生辰置辦幾桌席面請別家小姐來做客,也好擴大交際面時,已不好開口了。
  至於繼母葛氏的生辰,連闔家吃個團圓飯的待遇都沒有,施粥更是別想。無兒無女的繼室不往外遞帖子做壽辰,是再正常不過的事。至於蘇氏,再怎麼講排場,反正也不往官宦人家遞帖子,只有娘家主動來人罷了,別人誰管得著?那些言官御史,自然也就沒人注意這些細枝末節的小事。
  發現自己漸漸想得遠了後,楊雁回便壓下心頭百般滋味,道:「聽起來確實不少。」
  閔氏道:「何止這些。秦府的主子平時也要吃魚的,還不只吃鱖魚和胭脂魚。她們那樣的人家,連下人也是吃得好穿得好,雞鴨魚肉都不是什麼稀罕物件。咱家魚塘為了多些產出,那鱖魚是和青蝦輪養,胭脂魚也是和□魚、草魚、鯽魚、□魚輪養,下人等閒吃不上鱖魚和胭脂魚,難不成還吃不上別的魚?那魚可都是咱家送去的。這說不要就不要了,一時半會,可叫我再去哪裡找個主顧收走這些魚?咱們家可沒有開著賣魚的鋪子,難不成要沿街叫賣?」
  楊雁回問道:「秦家為何不要咱家的魚了?」
  說起這個,閔氏面上便帶了些怒容:「你不是在秦府門前被馬車撞過麼?秦家那位姨娘怕……怕你的八字和秦府犯沖。再一個,上次出了那檔子事,秦府的人那般冷漠,我說話也多少不客氣,兩家也算是起過衝突。人家擔心咱們不給挑最好的魚送過去。」
  楊鶴氣惱道:「豈有此理,明明是咱們吃了虧,他們反倒生出小人之心!」
  楊雁回心道,這番心肝和做派,到真是蘇慧男的。
  閔氏卻道:「我原本也不想再往那裡送魚了,我還怕秦府沖了我們雁回呢!只是前些日子忙著照顧雁回,後來忙著給果園施肥、治蟲,下地收麥子、點玉米種兒,這一時半會還沒來得及找好下家呢。不行,我得好好想想,究竟這魚還能賣到哪裡去!」
  楊雁回忙又問道:「娘,秦府給咱家准話了嗎?真不要咱家的魚了?」閔氏一時半會找不到買家,秦府又豈能輕易找到合適的賣家?從賣魚的鋪子裡買,價錢要貴上許多,蘇慧男肯?何況京中賣鱖魚和胭脂魚的人家不多,她尋得到賣相順眼的魚麼?
  閔氏道:「這倒不曾。是你表姨與我捎來的信,她這些日子太忙,出不得府,幸好還識得幾個字,便央人給我捎得這書信」她指指翹頭小几上一個拆了的紙封,「信上說蘇姨娘雖然還沒放出明話,但已經讓人四處打聽,尋其他合適的賣家了。表姨讓咱家早作打算,免得臨到頭才得了秦府的話,耽誤了生計。」
  楊雁回一咬牙,道:「娘,這魚咱們還是接著往秦府送吧!什麼犯沖不犯沖的,女兒不信那個,那明明是霍家的馬車撞得女兒,何況那只是個意外,誰都沒想到會有這麼一樁禍事。」
  她現在勢單力孤,人微言輕,跟秦府比起來,身份可說十分卑微。可這不代表她日後也沒有絲毫機會報復甦慧男。只要楊家和秦府還有瓜葛,她總能尋到機會徐徐圖之。若是往秦府送魚的生意不做了,她就失去了一個和秦家密切接觸的機會。單靠表姨嘴裡漏出來的那些話,還遠遠不夠呢!退一萬步來講,即使靠著送魚這點關係,日後仍是不能讓她尋到機會報仇,好歹也可以解了楊家的燃眉之急。
  閔氏歎道:「這送與不送,如今可由不得咱們。」
  楊雁回道:「總有法子讓那蘇姨娘打消心頭疑慮的,女兒需得仔細想想。」在楊家,沒有人比她更瞭解蘇慧男,只要找準了方法,她一定可以輕鬆打消蘇慧男的疑慮。
  從頭到尾,楊崎都只是聽著妻子和孩子們的話,並不多言,一直到此時才笑呵呵的開口:「雁回,你若是能想出好法子,幫咱家解決這一樁麻煩事,爹以後天天給你買冰糖葫蘆。」
  他也是經過風浪的人,是真的不犯愁。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怕啥?酒樓和大戶人家輕易不多要魚,那些賣魚的鋪子興許肯收呢。就算賣魚的鋪子也沒人收,大不了就真的沿街叫賣!他本意是讓孩子們知道這一樁難事就行了,沒必要讓大傢伙都跟著擔憂。是以,他一開口,屋內原本緊張的氣氛,一下子就散去了。
  楊雁回一頭霧水。冰糖葫蘆?這樣也算利誘麼?老爹也忒小氣了!
  閔氏不由笑起來:「你還記著雁回小時候天天嚷著吃糖葫蘆的事呢?這時候了,還有心情打趣女兒!」
  楊鶴也直樂,還順手拍了拍她妹子的腦袋,將她梳得整齊滑溜的頭髮弄得凌亂了好些:「在爹眼裡,雁回恐怕還是只有五歲,永遠都長不大吶!」
  楊雁回一把推開楊鶴,氣惱得瞪了他一眼。
  楊鴻此時才回來,聽到屋裡一片笑聲,進來後便問:「爹,娘,什麼事這麼高興?」
  閔氏指著寶貝女兒道:「咱們雁回長大了,知道幫娘分憂了,你爹要獎勵她呢!」一邊說著,又笑起來。
  「是嗎?」楊鴻打量幾眼妹子,很認真地道,「這到確實是一樁喜事!」
  楊雁回不滿地撅起小嘴:「大哥,你也來打趣人家!」
  閔氏好容易才忍住不笑了,揮手趕孩子們離開:「好了好了,事情都說完了,娘再想想該怎麼辦。天色不早了,別在我這屋杵著了,都回屋睡覺去。」

  ☆、第11章 閨中密友

  翌日便是青梅村過廟會的日子。按照京郊村裡人的習俗,這天除了有不少賣吃的用的穿戴的,還會有玩雜耍賣藝的、套圈玩樂的等等彙集於此,很是熱鬧,比平時的集市好玩不知多少。而且各家親戚也都會來做客,各家各戶也都熱鬧著呢。
  偏楊家沒有姑奶奶需要走動,一直都是接待閔氏娘家的兄嫂。可巧雁回舅母娘家的弟媳新添了個大胖小子,今日正好請滿月酒,提前就說好了今年廟會不來。是以,楊家今日竟難得的清淨,只聽見左鄰右舍不時有迎來送往的歡聲笑語。
  楊雁回沒心思去廟會上瞧熱鬧,在後院拿著根細細的竹竿攆著鴨子往籠子裡去,心裡卻想著,一定要想法子保住楊家往秦家送魚的生意。秋吟在一邊摘茄子,楊崎正琢磨著再在院裡多栽幾棵果樹,這樣院子就更好看了,他來來回回比劃著,想著把果樹栽什麼地方最合適。
  楊雁回覺得老爹心真寬,笑說:「爹,我看娘都快愁死了,你卻一點不急。」
  楊崎卻道:「車到山前必有路,那秦家還沒真說不要呢,急什麼。」
  「娘說了,真等到那時候,就晚了。」
  「會有法子解決的。你先幫爹看看,樹栽到哪兒合適?」
  「要我說,還不如直接種些好養活的花花草草呢。咱家這院子裡,不是已有這許多果樹了?果園裡的果樹更多。倒是那花圃有些小。」
  「就是因為咱家果園裡有果樹,才要種樹,直接從果園裡移過來幾棵就行了。等到來年春天,咱家院子裡開完了杏花還有桃花,開完了桃花,還有梨花。唔,對,要再移過來一棵梨樹才好。」
  「爹,您偷懶。」
  「你不也在偷懶?你是趕鴨子,還是在追著鴨子玩?」
  父女兩個正互相打趣,楊鶴忽然來了後院:「雁回,家裡來女客了,娘不在,反正都是來看你的,你去招呼吧。」
  楊雁回便問:「哪位女客來了?」一邊說著,一邊蹭到楊鶴身邊,低聲道,「二哥,我認識人家不?」
  楊鶴好笑地瞧了她一眼,道:「我差點忘了,你的腦子已經壞掉了,很多人都不認得了。」
  「二哥,你……我告訴娘去,說你又欺負我,說我腦子壞了。我還要告訴爹和大哥!」哼,二哥敢欺負她,全家人都會給她撐腰的!
  其實楊崎就在一邊比劃地方,彷彿根本聽不見次子和幼女的話,壓根就懶得搭理他兩個。待到兒子真敢欺負女兒,才輪得到他出頭呢。
  楊鶴果然投降了:「好好好,真是怕了你這小姑奶奶。我跟你說,年齡大一些的,做少婦打扮的那個,是秀雲姐。」
  楊雁回蹙眉道:「秀雲姐是誰啊?」好像從她醒來,就還沒見過這個人呢。
  楊鶴、秋吟、楊崎三人齊聲道:「你連秀雲(姐)都不記得了?」
  秋吟挎著菜籃子,急急忙忙跑到楊雁回身邊:「姑娘,秀雲姐就是莊大爺的女兒呀!你平日裡和她最是要好,一有空就恨不得黏著她。秀雲姐嫁人後,你時常盼著她回娘家。你怎麼不記得了?」
  「我也不想忘記啊」楊雁回歎口氣,又問楊鶴,「聽你的話,還有別人?」
  楊鶴回道:「是九兒。」
  九兒?好像聽過這名字。楊雁回想了想:「哦,我記得九兒。她是咱村一個在威遠侯府當差的婢女。是她給她家裡人捎的口信,說撞我的確實是霍家的馬車。九兒的爹娘來看我的時候,對咱娘說過。」
  楊鶴問道:「就記得這些了?」
  楊雁回點點頭:「嗯。」
  楊鶴不由歎氣道:「你這腦子是打算一直壞下去了嗎?」
  楊雁回不幹了:「你又說我腦子壞掉了。爹,你看他。」
  楊崎本來是不想站隊的,此刻只得被女兒逼著表態,笑呵呵道:「你們倆啊,真是長不大,從小兒吵到大。鶴兒,多讓著點妹妹。」
  這時候,楊鴻的聲音從前邊傳來:「雁回,怎麼還不來?秀雲姐和九兒都等了好一會兒了。」
  楊雁回忙道:「這就來了。」急急忙忙提著裙子,一路小跑著往前廳去了。
  過來瞧楊雁回的兩個女子,一個身著淡青色妝花褙子,水藍色繡白荷花雲緞馬面裙,約莫十七八歲,模樣清麗,身量苗條,只是面容略有些憔悴。另一個約莫十四五歲,上身穿粉綠色長衫,露著下邊的雪青色長裙,雖說五官平平,但勝在膚色好,瞧著白白淨淨的。兩個人的衣料和做工剪裁都極好,足以讓普通村民瞧著眼熱了,更別提二人頭上式樣新巧別緻的珠花了。
  楊鴻此時正在廳中陪坐,看到楊雁回進來,三人都站了起來。
  「呀,可真是巧,兩位姐姐今天怎麼一起來了?」楊雁回巧笑著上前。
  那個年長一些,做少婦打扮的女子笑著上前,親熱的拉過雁回:「不是特地一起來的,是趕巧碰到一起的。快來讓我瞧瞧。我看你這氣色比以前還好呢,這下可是放心了。娘跟我說你出了事,差點沒救過來,真嚇壞我了。我一直想來瞧瞧你,就是不得空,婆家事情多,怎麼也離不了人。今天咱村裡過廟會,我可是能回來看看爹娘,看看你了。」
  莊山和與其妻陳氏兒女緣淺,三十好幾才得了這麼個女兒,又過了十多年,才得了個兒子。是以,莊山和雖說與楊雁回的祖父平輩論交,兒女卻和人家的孫輩們年歲相當。反正兩家沒有親緣,孩子們圖方便,私下便以平輩稱呼,楊雁回一直管莊秀雲叫姐姐。莊秀雲性情溫柔,素來待雁回甚好。楊雁回剛與莊秀雲手指交握,便本能的覺得有種窩心的體貼溫暖。
  九兒和楊雁回便沒有什麼深交了。這九兒家原本是楊家的佃戶,因祖父母身體不好,常年延醫問藥,是以家中十分窮苦。後來因為祖父母相繼過世,需要操辦喪事,母親又生了重病,家裡實在過不下去,便將她賣入了威遠侯府。
  楊崎夫妻因她家生計艱難,是以常年減免地租,逢年過節還接濟過幾次,所以九兒家對楊家一直感恩戴德。九兒進了侯府後,倒也爭氣,沒兩年就被提了上去,做了世子夫人身邊的三等丫頭,前不久才升了二等丫頭,吃穿用度不比中等人家的小姐差,還得了恩典,每月能回家探望父母幼弟一次。如今九兒家的光景,早不似以往那般淒慘了。
  九兒此時上前給楊雁回深深施禮:「雁回姑娘。」
  楊雁回連忙將她扶起來:「九姐姐,你這是做什麼,可要折殺我了。」
  九兒打量了她幾眼:「雁回姑娘越發好看了,這氣色瞧著也好。先前聽說侯府的馬車撞了你,我也是一心想著來看你。只是侯府規矩多,總也尋不到機會。幸好我如今能回村裡探親了,剛回了家,爹娘趕緊就打發我過來了。其實哪用他們打發我來呢,我自己也記掛著你。我還怕楊叔和嬸子怨了我,不叫我來呢。」
  「怎麼就怨了你了?你雖是在侯府當差,可那趕車的也不是你啊。我爹娘都是明白事理的人,他們喜歡你還來不及。」
  楊雁回既已來了,還和九雲二女說上了話,楊鴻便離開堂屋,回自己房裡去了。
  莊秀雲上上下下打量了楊雁回一番:「雁回,我怎麼覺得你和從前不一樣了?」雖然這才剛見面沒一會,但她總覺得雁回如今的言行儀態都與從前大有不同了。
  「是嗎?有什麼不一樣?秀雲姐,你看我是不是變得更好看了?」楊雁回一手撫著自己的面頰,還順勢轉了個圈兒。她知道原來的楊雁回性情活潑,可是她如今早已放開了性子說話做事了,她覺得自己如今也夠活潑了,怎的仍是有這麼多人說她變了呢?
  莊秀雲點了點她秀氣的鼻樑:「又來了,你就臭美吧。」
  「呀,秀雲姐,你這手怎麼了?」楊雁回拉過莊秀雲的手,她手腕皓白如雪,十指纖細白嫩宛若春蔥,只是手背上卻有幾處淡淡的新痕。
  莊秀雲抽回手:「沒什麼,炒菜時不小心被濺出來的油星燙了。」
  九兒好生訝異:「秀雲姐,你怎麼還……」她話到一半,發現莊秀雲的臉色變了,忙將後面的話生生改了,「還是這樣好看。我娘總說呢,女孩嫁人了就不如以前好看了。」
  其實她原本是想問秀雲怎麼會自己動手炒菜。她明明記得娘對自己說,秀雲嫁了個商戶人家,婆家生意不錯,日子十分寬裕,家裡婆子丫鬟都有,儘夠使喚了。娘還說,全家人一條心,勁兒往一處使,等攢夠了錢,待她到了能放出來的年紀,便向夫人求個恩典,將她贖出來,全家人就能團圓了。到那時候,娘再給她說個正經的好人家。也不求能像秀雲婆家那樣富足,但求個老實寬厚不欺負媳婦的人家。
  可是她瞧著秀雲姐人憔悴了不少,整個人清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全不似幼時記憶中珠圓玉潤的模樣,這手上竟然還有被油星燙傷的斑點。得多大的油花才能燙成這樣呢?那些做太太奶奶的,雖說也有不少為夫婿親手做羹湯的,卻少見做一些容易飛濺起油花的危險菜式。莫非秀雲過得不好麼?
  她到底在侯府呆久了,雖說心下轉過數個念頭,面上卻沒顯露什麼。
  莊秀雲聽了九兒的違心誇讚,只是微微一笑,趕緊轉過了話頭:「九兒,我聽人說你在侯府步步高陞,做了世子夫人身邊的貼身丫頭,瞧瞧這氣派,真是不一樣了。」
  九兒忙說:「哪有什麼氣派,不過是怕給主子丟人,不能再穿回以前的衣裳。」
  「秀雲姐知道你是個好姑娘」莊秀雲拉過九兒的手,輕輕拍了兩下,讚歎道,「咱這京郊地界兒上的人,就算沒進過那高門大戶的府邸,還沒見過人家的氣派麼?人家連丫鬟回家探親都坐著馬車,還有小丫頭服侍著,跟千金大小姐比比也不差了。偏你這孩子,每回都不聲張。」
  九兒「噗嗤」笑了:「大家鄉裡鄉親的,誰還不知道誰的底細呀。擺那麼大譜作甚?好像人家不知道我不過是有錢人家的婢女似的。沒的讓人在背後笑話。要不是為著侯府的體面,我連這身穿戴都換下來。不怕你們笑話,我不喜歡穿綾羅綢緞,倒是喜歡以前娘織了棉布,親手給我做的衣裳,不管是摸著穿著都舒服。娘常說我就是受窮的命。」
  「別傻了,哪有說自個兒是受窮的命的?」
  她們兩個你一言我一語的,到把楊雁回給撇一邊去了。莊秀雲和楊雁回關係親密,沒那麼多顧忌,九兒可不同。九兒和莊秀雲說了幾句後,便又去和正主說話了。她本是挎著籃子來的,這會兒從籃子裡拿出來一根老參給雁回瞧:「籃子裡不過是些雞蛋,我知道你不缺,不過是個心意。只有這根老參補身體最好不過了,雁回姑娘……」
  「怎麼又『姑娘』上了?好姐姐,你就叫我雁回吧。」楊雁回也不跟九兒虛頭巴腦的客氣,忙伸手接過了老參。她的身子早就大好了,這老參給楊崎補身子最好不過呢,「瞧著是長白山五十年的老參呢。可真是好東西。姐姐到底是侯府出來的,竟有這等好物。」
  「雁回,這可真叫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哪」莊秀雲聞言,奇問道,「你什麼時候有了這等眼力了?一下子就瞧出這人參的年頭,還能看出是長白山產的?」
  「額……我就是瞧著,這跟上回在藥鋪裡見過的一根長白山老參一樣。」楊雁回忙支吾了過去。
  莊秀雲笑道:「所以說你這眼力見長啊。我瞧著那人參,只有大和小的區別。」
  九兒說道:「還真叫雁回姑娘說著了呢,這還真是五十年的老參。我們夫人心腸慈悲,待下人寬厚,又瞧得上我,知道我要回來,就賞了我這支參,讓我給家中父母補補身子。其實我娘早就大好了,還說她粗茶淡飯慣了,這人參是大補的東西,她怕自己受用不了,倒是給雁回用了正好。」
  「令堂真是有心了」楊雁回又稱讚道,「你們夫人也是個好人!」只可惜命不好。這威遠候世子夫人娘家姓趙,早先也稱得上是門第高華。趙氏嫁了威遠候世子,倒也是當年京中人人稱讚的一對佳偶。只是這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沒幾年功夫,老威遠候和世子竟然相繼患病去世。
  威遠候世子膝下,只有趙氏生的一個才三歲的女兒。婆婆不支持趙氏過繼嗣子的想法,代夫請封次子。如此,這威遠候的爵位便落在了霍志賢頭上。現如今,趙氏的爹娘早已過世,娘家成了兄長當家,偏偏兄長不成器,娘家眼看著竟漸漸衰敗下去了。
  不過,這些都不是最慘的。娘家衰敗,只要婆家給她尊重體面,她一樣不會過得差了。她最慘的地方在於,有了秦芳這種妯娌。秦芳的性子,楊雁回很清楚,那可是最囂張跋扈不過的。趙氏娘家不得力,又只有一個姐兒傍身,秦芳是決計不會將這依附二房生活的寡嫂放在眼裡的。
  若換了一般的弟媳,只看在自己夫婿的爵位原本是人家男人的,倒是也能和和氣氣過下去,偏偏秦芳又是個不念別人的好,且不踩別人幾腳就不舒坦的人。趙氏如今在威遠侯府的日子,可想而知。
  果然,九兒微不可查的歎了口氣。
  楊雁回又道:「聽說威遠候新娶了夫人,還是秦家的二小姐。我家裡總往秦府送魚,可我們連人家小姐的衣角也沒見過。那秦家二小姐好看麼?」
  九兒聽她提起秦芳,情緒便低了下去:「生得倒是好看。可……唉,不說這些了。」
  看她這般模樣,楊雁回心下頓時瞭然,這秦芳果然是不會做人,才去了婆家多久,就敢欺負長嫂!
  「這侯夫人,原本該是你家世子夫人來做呢。怎麼?看你這樣子,那秦家二小姐,該不會還給你們夫人氣受吧?」楊雁回問得越發直白了。
  九兒也不知是該跟她說,還是不跟她說,一時有些為難,過了會子才咬唇回道:「那二小姐為人……確是個不大好相處的。」
  「行了,雁回,瞧你把九兒為難的。人家不跟你說吧,怕你不高興,跟你說吧,又不是個道理。
  莫非你忘了,你那表姐綠萍可還跟在威遠侯夫人身邊當差呢!有事你問她去不就好了?你今兒怎麼這麼起勁兒的打聽侯府的事?怎麼?也想做侯夫人了?」莊秀雲擺出長姐的派頭來,說了雁回一通。
  楊雁回「啐」了一口:「少來笑話我,我才不想去那什麼侯府呢。那些高門大戶有什麼好?我要一輩子守著我娘。」
  九兒聞言倒是頗有同感,不由歎道:「雁回姑娘這話倒是有幾分道理。這高門大戶裡的人,看著金尊玉貴的,實則……哎,實則很多時候,還不如小門小戶的人家自在。」
  這些年,她可是聽多了也看多了。不說別的,就說這威遠侯府,她就過得步步小心謹慎,這才能做到世子夫人身邊的二等丫頭。只是她並非家生子,在侯府裡沒有根基,她自己也沒有當妾抑或嫁個小廝、管事的想法,能升到這一步,恐也到頭了。
  不光是下人間勾心鬥角得厲害,本是骨肉至親的主子們,又有哪個過得省心了?
  她原先在家的時候,總覺得有吃不完的苦,受不完的窮,日子難過得怎麼也看不到頭,有時候想想,都不知道這人為什麼要生下來。可進了侯府後才發現,原先自己羨慕的殷實富足的人家,也不見得就真好了。
  就說她家夫人趙氏,那是個處處與人為善的慈悲人,卻過得處處不如意。她反倒越發懷念在家裡的窮日子。再窮再苦,可一家人親親熱熱的,父母疼她,弟弟敬她,就算天天睡茅草屋,那心也是暖的。
  這時,秋吟攙著楊崎從後頭出來了。楊雁回見狀,跑到楊崎身邊,和秋吟一左一右攙扶著他:「爹,你又不舒服了?」
  「沒什麼,就是想給菜地鋤草,多蹲了會兒,起來後,眼前就發黑。」
  莊秀雲和九兒又向楊崎見了禮,楊崎同二女客氣幾句後,便回屋歇著去了。
  楊雁回扶楊崎躺下後,這才又來到堂屋,和雲九二女坐在一處說話。二女似乎都不急著走,吃著茶點,磕著瓜子,一起說些有的沒的,任由時間靜靜淌走。
  約莫大半個時辰後,眼看已是天將晌午。九兒和莊秀雲這才不情不願的起身告辭。楊雁回要留兩個人吃飯,二人卻說什麼也不留。九兒嘴上說著不留,眼睛卻往後院和旁邊的屋子提溜直轉,似乎在找尋什麼東西。
  楊鴻楊鶴聽著外頭的動靜,知道二女這是要走了,都從屋裡出來送客,楊鶴手裡還拎著兩個籃子。
  九兒看到楊鶴,目中露出欣喜之色,只覺得胸腔裡那顆心似乎漏跳了一拍,不自覺便低下了頭。
  楊鶴走到九兒近前,九兒的頭越發垂得厲害,臉頰也開始發燙。就聽楊鶴開口道:「秀雲姐,這裡頭是果子和鮮魚,拿回去給莊大爺嘗嘗鮮吧。」
  楊鶴說著,將其中一個籃子遞給秀雲。
  九兒頓時覺得有些失落。
  秀雲忙道:「這可不行。我才帶了兩斤排骨來,臨走到要拿你家的胭脂魚,像什麼樣子。」
  「咱們兩家還客氣什麼?你就是不來這一趟,我爹也得讓我給莊大爺送家去。東西交給你,這不是省了我跑一趟嗎?」楊鶴道。
  莊秀雲這才接過籃子。
  楊鶴又將另一隻籃子遞給九兒:「九兒,這份是你的。」
  九兒曉得自己這是沾了莊秀雲的光,單給秀雲不給她,面上不好看罷了。是以,她連連擺手:「我可不能要。二少爺,這……」
  「拿著吧。反正都是自家養的,又不是外頭買的,不用幾個錢」楊鶴將籃子塞到她手裡,「以後別叫我二少爺了,於媽媽他們都不這麼叫。再說了,你爹早就不是我們家的佃戶了。」
  九兒沒奈何,只得接過籃子,只是手指觸碰到楊鶴的手時,臉頰忽然飛起兩抹暈紅。
  她其實比楊鶴大一歲,只是楊鶴生得高大英氣,自小就比她高出半頭,如今越發比她高了。
  「二少……二……鴻、雁回,我先走了。楊大叔既是身子不爽利,我就不去跟他道別了,免得打擾他歇息。」
  楊雁回笑道:「好,等你下回探親,我去尋你說話。」
  「唉。」九兒答應了一聲,又似是不敢再多瞧別人,垂頭匆匆離去。
  九兒的行止著實可疑。楊雁回似乎看出來點什麼,便去瞧楊鶴,楊鶴卻是一副毫無所覺的樣子。
  真是沒趣兒,到底是男兒家,心思一點都不細膩。楊雁回暗暗撇了撇嘴。
  待出了楊家大門,九兒這才敢回頭又瞧了一眼,只是已經瞧不見楊家院裡的人了。
  她從小就只能仰視楊鶴,如今他依然是她心裡最最尊貴、卻又十分可親的二少爺。只是兩個人的差距越發遠了。他是要讀書考功名的,她卻早已入了奴籍……
  呆了半晌,九兒這才又回轉身子,緩緩邁著步子,往家裡去了。
  待莊秀雲也走了,楊鴻瞧了院門一會兒,忽對楊鶴和雁回道:「我瞧著秀雲姐的日子似乎不大好過。」
  楊鶴說道:「是個人也瞧出來了,這才嫁人一年,整個人都瘦脫了形了。」
  楊雁回對楊鶴道:「我只是瞧著她人有些憔悴,她說婆家事情多,我也就沒往心裡去了。」她可不知道莊秀雲以前的身材是胖是瘦。
  「傻丫頭,咱這青梅村和縣城又不是隔著千山萬水。婆家事情再多,還能小半年都回不了一次娘家?自你出事到現在,這都多久了?秀雲姐要是能回娘家,還不早來看你了?」楊鶴說道。
  楊雁回想了想,道:「等娘回來了,我問咱娘去。秀雲姐那邊到底怎麼樣,莊大娘肯定給娘透過口風。」
  到吃午飯時,閔氏這才回來,飯也顧不得吃,一頭扎進屋裡翻賬本去了。
  楊雁回忙不迭去了閔氏屋裡打聽消息。
  「你說秀雲?」閔氏聽女兒問起莊秀雲的事,不由放下賬本,長長歎了口氣。
  「是啊,娘,我瞧著秀雲姐整個人都憔悴了。」
  「唉,我聽你莊大娘和你舅母說,她過得……不太好。那個挨千刀的文正龍,秀雲當初瞎了眼,才會跟了他。」
  「文正龍又是哪個?秀雲姐的相公麼?」
  「可不就是那個沒良心的傢伙。哎,那姓文的一家人,也太作踐人了。不過是個商戶人家,有幾個臭錢罷了,什麼女人也敢往家裡帶。如今已經帶了兩個窯姐回家了,還讓那窯姐和秀雲以姐妹相稱。做婆婆的不但不勸兒子上進,反嚴令家中妻妾和睦。當初說親時,文家人拍著胸脯說自家門風清白,還向你莊大爺保證,將來必定會善待秀雲。可這算怎麼回事?兒子成親後,就放開了手腳納妾。」
  「還有這等事?」
  「可不是麼。說是文家只有正龍這一個兒子,因想讓後代人丁興旺,便多納了幾房小的。」
  「呸!沒有這樣的理兒。秀雲姐才嫁過去多久?文家怎知道秀雲姐不會添幾個大胖小子?」
  「誰說不是呢?唉,可憐你莊大爺在青梅村威風八面說一不二,提起女兒的事,卻只能背後和你莊大娘犯愁。」
  閔氏對楊雁回說完秀雲的事,便又翻了兩下手裡的賬本子,依舊是眉頭深鎖的樣子。楊雁回心中一動:「娘,你還在為咱家的魚發愁?」
  說起這個,閔氏便一個頭兩個大:「問了幾家酒樓,都說用咱家魚做的菜式貴,雖說口碑極好,人人都誇好吃,但主顧也少,輕易不敢多定。可是咱家的魚並沒有賺他們多少錢,沒法降價,這樣一來,那些酒樓也沒法降價。唉,他們只說要考慮考慮。」
  楊雁回忽笑道:「就是他們肯要,解了這燃眉之急,往後那些普通的魚蝦還得另尋買家,咱家只怕還是不方便。我有個主意,咱家這些魚定不會砸在自己手裡。」

  ☆、第12章 仇人相見

  蘇慧男淺淺啜了一口參湯,看了一眼身旁穿著碧色妝花褙子的管事媳婦:「謝恩?」
  那管事媳婦道:「是,那家人央崔婆子往咱院裡遞的話。那楊家的媳婦,此刻就帶著小女兒在西角門等著呢。說是那日被霍家撞了後,多虧您大發善心,賞了二十兩銀子。若是沒那銀子,恐要耽誤了給女兒延醫問藥。這下楊家女兒身體大好了,娘兒倆便想給您磕個頭。」
  蘇慧男面上漸漸泛出一層奇異的光華。放眼滿京城,哪個大戶人家的姨娘有她威風?外頭的人來謝恩,不是謝正頭太太或者老太太,反是來跪拜她。她又啜了一口參湯,這才將那小小的湯碗放下,一旁的小丫頭忙接了過來,輕輕擱在了她手邊的桌上。
  蘇慧男道:「聽說那日,楊家的婦人說話不大客氣,似是將侯府和咱們府裡都怪上了,真是好生不懂事。那霍家的馬車撞人,與咱們有何相干?如今看來,或許她那日也是急了,口不擇言罷了,人還是明白事理的。」
  那管事媳婦收了崔婆子的好處,此刻拐彎抹角幫著楊家說些好話,她道:「恐怕也不只是為著謝恩。」
  「怎麼說?」
  「我聽說那楊家的當家男人身體不好,整日裡病歪歪的,一家子的生計全落在女人身上。他們家三個孩子都尚未成年,長房的大伯一家好吃懶做,父子兩個還是賭鬼,日子一沒著落便去打秋風。我尋思著,那楊家雖然有屋有田還做著養魚的生計,只怕日子也不見得好過。這次上門謝恩,雖說大有感謝您的意思,恐怕也有自己的小算盤。楊家一年到頭往咱們府裡供著魚蝦,真要是因為那次霍家的馬伕莽撞就斷了財路,呵呵……想必小門小戶的,要心疼吧。」
  蘇慧男略一思忖,既對自己感恩戴德,又怕斷了財路,只怕這楊家以後做事只有更盡心的。若是真的不再讓楊家送魚,自己還得另外尋一處人家。楊家送的魚蝦,這麼多年來都沒問題,猛地要換人,誰知道底下那起子奴才打什麼主意,萬一舉薦個不像樣的人家來呢?
  那管事媳婦又適時遞上來幾條帕子和錦囊:「瞧我這記性,真是該打。主子您看,那母女二人還送了些帕子和錦囊來。說是分送給老太太和您的。她們是窮苦人家,沒什麼能拿出手的好物件兒,也唯有送些親手做的繡品聊表心意。」
  蘇姨娘嫌「姨娘」「姨太太」的叫法不好聽,可又不能讓人稱呼一聲「太太」,是以,下頭的人只能稱她為主子。
  蘇慧男哪裡瞧得上這些東西:「行了,你們挑幾個,剩下的給老太太送去吧。」
  「多謝主子。」
  管事媳婦雖笑著謝了恩,心裡卻一陣叫苦。這蘇姨娘越發無法無天了,竟然叫她給老太太送下人挑剩的物件兒。真是盡顧著自己耍威風,全然不替底下人著想一二分。萬一這事情沒摀住傳了出去,蘇姨娘有老爺一力保著,自然是無事的。可她們這些下人……早知道,不如不收崔婆子那點好處,攬下這麼一樁事。
  蘇慧男又道:「雖然那楊家母女明白事理,可咱們秦府規矩大,我一個姨娘,也不好真讓人家進了府裡來叩頭謝恩。說到底,我也不算個正經主子。這話傳出去,萬一給有心的人拿住做把柄,參老爺個『寵妾滅妻』反倒不妙。這樣吧,你再拿二十兩銀子賞給那母女兩個,讓她們往後多盡心,挑最好的魚送來,就算是報恩了。磕頭就免了。」
  不讓楊家母女進來,一個是進來不方便,一個是蘇慧男還瞧不上這樣的身份。她滿心想的,是和那些高門大戶的正經太太們交往。
  管事媳婦忙應了:「那楊家真是交了好運,遇上主子這樣的善心人。我這就去。」
  管事媳婦走後,蘇慧男這才繼續喝茶。屋裡、院裡,皆靜得聽不見一絲聲響。蘇慧男對自己管家的本事很滿意———別家正頭太太的房裡,也未見得這般規矩。想了一想,她放下手裡的茶杯,回頭問身旁一個正給她打扇子的大丫頭:「翠微,馮家的人是這時候到麼?」
  叫翠微的丫頭忙道:「錯不了,說的就是這個時辰,也該到了。」
  蘇慧男點點頭,起身走到榻邊,倚在榻上閉目養神。一會兒她要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促成二女兒秦蓉與馮家這門親事。
  楊雁回母女兩個站在角門外,閔氏拉著楊雁回的手,神情顯露出微微焦慮。
  楊雁回反倒回握了一把母親的手:「娘,放心。」
  其實,楊雁回心中才是百感交集。她還是秦莞時,雖在秦家後宅生活了十五年,可卻從未見過秦家的角門是什麼樣。葛氏生前雖然待她甚好,也帶她出去交際過幾次,可她從不敢偷偷掀開簾子向外瞧,是以,連自家宅子的全貌竟也未曾瞧見過。上蒼有眼,憐她孤苦,這才又叫她重新活一遭吧?這一次,她一定要活好了,活痛快了!
  不多時後,崔婆子領著一個身著碧色妝花褙子的管事媳婦從角門出來了。
  崔婆子指著那管事媳婦道:「妹子,快和雁回來謝謝這位張嫂子。多虧張嫂子在蘇姨娘跟前說好話。姨娘說了,往後還讓你們家送魚,不換別人。」
  閔氏和楊雁回連忙上前道謝。楊雁回一眼便認出,這位張嫂子便是蘇氏跟前頭一個得力的管事媳婦,張勇家的。能請張勇家的在蘇氏跟前說話,可見崔婆子是真心實意幫她們。
  張勇家的沉著臉,拿出一個錢袋,交到閔氏手裡:「姨娘說了,你們的心意她領了,讓你們進府謝恩不合規矩。這銀子是賞你們這份孝心的,以後做事也要越發盡心盡力才好。」
  閔氏連忙又將錢袋推回:「能保住生計已是我們天大的福分了,這銀子哪裡敢收?若是張嫂子不嫌棄,這銀子您就收下吧。」
  張勇家的客氣兩句,便也就收下了,臉上也和悅了幾分。心道,總算這趟差事沒虧了。
  這時候,一輛馬車緩緩駛入朝陽街。張勇家的瞧見那馬車,忙喚來一個守門的小廝:「你,快去裡邊通傳,就說安國公府的人到了。記住,只往棲鳳軒那送信。」
  那小廝答應一聲便去了。棲鳳軒是蘇姨娘的院子。那院子本來叫傲雪齋,是蘇姨娘住進去後,自己做主改的名字。
  安國公府?楊雁回忍不住回頭去看那輛馬車。蘇姨娘竟和安國公府馮家也搭上線了?也不知這蘇慧男又想幹什麼。
  張勇家的又衝閔氏道:「趕緊將你們那騾車讓一讓,別擋了安國公府的馬車!」
  閔氏忙拉著楊雁回走開了。
  秦府,榮錦堂內。一個頭髮花白,滿身貴氣的老太太,細細瞧著手裡的兩條帕子和兩個錦囊:「倒是好東西。雖說不是一等一的好料子,但也都是絲綢錦緞做的,咱們這樣的人家用了也不*份。尤其這繡工,真是極好的。瞧瞧這錦鯉、翠荷、松柏,竟都是栩栩如生。比咱們府裡的繡娘,還要高明出幾分。手藝難得啊!」
  一旁穿著祥雲暗紋織錦花比甲,面上一團和氣的老媽媽也跟著讚道:「是啊,倒是個巧手。」
  老太太羅氏忽又一聲冷笑:「那蘇氏這次倒是沒給秦府丟人,還知道打發人家幾兩銀子。到底富貴久了,不像以前,幾文錢也要摳走。如今她是嫁女兒捨得下血本,就是斂財也知道多貪點,小頭小利就不算計了,要貪就吞大頭。」
  她還在想著上回蘇慧男要吞了王氏嫁妝的事。這女人,膽子是一天比一天大,要不是她及時派人請了秦明傑回來,秦家丟人可丟大了。她一把年紀了,不想陪著蘇慧男這種上不得檯面的東西丟了這張老臉。
  底下的丫頭們,一個個大氣也不敢出。
  只有那看著和和氣氣的老媽媽敢接了老太太這話茬:「老太太說得極是。這秦家後宅,只怕還得要您撐著。」
  羅氏素喜繡工精緻的東西,又瞧了幾眼手裡的繡品,越瞧越覺著繡工高妙,針法也少見:「這戶人家倒是知足,不過拿了二十兩銀子就如此感恩戴德。人也算知道規矩,曉得不能只給府裡的妾送東西。」只可惜,她這個老太太並不想讓人和一個妾同等對待,「這些繡品就賞你們了。那娘兒倆下次再來,問問她們,接不接針線活兒。說這府裡的正經主子瞧上了她們的東西,想讓她們幫著做些活計。若是接,我便高價收了。只一樣,我要的東西,只有主子配用,以後不要亂送給旁人。」
  「是。」那老媽媽知道,羅氏這是瞧上了楊家那對母女送來的繡品,竟然對這母女兩個上了心。
  羅氏又問:「那邊近來有沒有再鬧出蛾子?」
  那老媽媽低聲回道:「倒是有個笑話。自打二小姐嫁入侯府,那蘇氏便癡心妄想,還要攀高枝。她這次瞧中了安國公府馮家,想讓三小姐嫁入馮家。」
  羅氏道:「馮家?安國公馮世興年逾四十,與夫人溫氏膝下空空,連一男半女都沒有。她想讓女兒給安國公做偏房側室不成?安國公素來品行端正,夫人多年無所出,他卻連個姬妾都沒有。這樣的人家,能看上秦蓉嗎?更何況老爺是個好面子的,豈肯讓女兒給人做小?她也真敢想。」
  老媽媽回道:「蘇姨娘這次的心氣更高,人家是想跟馮家二房說親。二房的嫡長子尚未婚配哪。」
  羅氏一怔,繼而冷笑:「鬧了半天,是打的過繼嗣子的主意。」
  安國公府一脈,除了長房的安國夫人持家有道,將家業打理得極好,以至偌大一份家業卻無人承繼,那馮家二房、三房就是個花架子,內囊早已空了。若秦蓉憑著侯夫人同胞妹妹的身份,再加上一份極為豐厚體面的嫁妝,說不定,還真能嫁到馮家二房做長媳。
  安國公沒有兒女,年紀又漸漸老去,說不得就會過繼個侄子到名下。到時為了不引起紛爭,自然是過繼二房的嫡長子,當然啦,也是過繼他最富有的侄子,那最合適不過了。若這樣還不夠打動安國公,想必蘇慧男還有後招等著。對蘇慧男而言,反正那些錢財是給了自己女兒做陪嫁,又不是給外人,簡直是無本生意。只是麼,哼哼,羅氏在心裡冷笑,高門世家最重嫡庶,馮家二房的人為了錢,竟讓嫡長子娶個妾生的女兒回去做正頭太太,安國公樂不樂意過繼這樣的嗣子還兩說!
  那老媽媽又道:「聽說馮家二房對這門親事還挺上心。蘇氏命人滿府裡喊著,三小姐正和安國公府說親。」
  羅氏嗤笑:「若是馮家三房人還住在一起,她這麼喊也就罷了。可安國公府早分家了,她也好意思讓人這麼喊?也不知咱們老爺看上了這女人哪裡,這些年硬是讓她哄得團團轉。連自己的女兒給蘇氏陷害逼死了都不知道!」
  老太太這話一出,屋子裡的氣氛愈發緊張起來,連那老媽媽也不敢說話了。
  羅氏長歎一口氣:「讓他們折騰去吧,只要那蘇氏別妨礙了我這老太婆頤養天年,這家裡的事,我是不想管了。」
  騾車內,楊雁回拉著閔氏的手,笑嘻嘻道:「娘,聽女兒的沒錯吧?這下既沒丟了生計,還掙了二十兩銀子」她說著,又佯裝歎氣,「哎,可惜呀,轉手就讓您給送人了。」
  閔氏笑著刮了女兒鼻子一把:「瞧把你能的。你怎麼知道那蘇姨娘,不會讓咱娘倆給她磕頭?」若是真要磕這個頭,她可不幹。拼著得罪這京裡的大官,也不和女兒受這個辱。自家明明是為了給秦家送魚才在秦家門前不遠遭了這禍事,若還要為了這事,向一個做妾的低頭謝恩保住生計……她這張臉還要不要了!
  楊雁回狡黠地一笑:「猜的。娘,你也不用忌諱秦家衝撞女兒,只要咱們家好好的,那就比什麼都強。女兒命硬著呢,誰克誰還不一定呢。」
  這世上,還有誰比她更瞭解蘇慧男麼?以蘇慧男的為人,怎麼可能瞧得上她們這樣的人家?她才不會「屈尊降貴」接見她們。二來也有忌諱,就算不怕外頭傳閒話,還不怕被老太太拿住這個做把柄整治她?明明是用秦家的錢做好人,好名聲倒讓她一個妾給擔了?當自己是正頭太太呢?是以,蘇慧男斷不可能真叫她們進府裡磕這個頭。而且這樣一來,蘇慧男的疑慮也就打消了,只怕還在因為有人要給她磕頭謝恩這事洋洋得意呢。只要沒有其他變故,蘇慧男短時間內,應該不會再起換人送魚的念頭了。
  閔氏輕聲嗔怪道:「傻丫頭,又亂說什麼呢?」
  楊雁回又道:「只可惜了娘那幾件繡品,便宜那蘇氏了。娘也忒懂得『金屋藏嬌』了。要不是今兒於媽媽收拾屋子,我過去幫忙,還沒發現箱底壓著這許多好東西。聽於媽媽說,那都是娘繡給女兒的,想等到女兒生辰那天再拿出來。」
  發現那幾塊繡品後,又聽於媽媽說這是閔氏繡的,楊雁回別提多高興了。這送繡品的事,也是她臨時起意。她沒指著蘇慧男喜歡那繡品,反倒希望能入了羅氏的眼。想扳倒蘇氏,憑楊家是不可能的。她要搭上羅氏這條線,再徐徐圖謀。
  說起自己的繡品,閔氏一臉驕傲:「娘這繡工還是和你太姥姥學的。只是你太姥姥當年做繡品太多,晚年瞎了眼。她老人家臨走前,拉著我的手,非叫我答應她,以後決不能像她一樣,以賣繡品維持生計。我既答應了她老人家,也不好食言。何況自打有了你們幾個,我家裡家外的忙,也很少再繡東西了。這些精細活,常讓別人幫著做。自你受了傷後,就更沒心思碰繡活了。現下可算是又有空閒了,得空娘再給你繡塊帕子。你自己也學著點,別只顧著玩。」
  楊雁回連忙點頭:「我知道了。只是麼……我肯定不如娘繡得好。」
  閔氏歎口氣:「也沒真指望你。可是一個姑娘家,連根針都拈不動,也忒不像樣。」
  母女二人一路說說笑笑間,馬車已到了一家銀樓前。趕車的王夥計回頭朝車廂內道:「太太,如意銀樓到了。」
  閔氏對楊雁回道:「咱們下車吧。」
  楊雁回問道:「來銀樓做什麼?」
  「挑幾樣時興的首飾,好好謝謝你姨媽。這次的事,她沒少出力。要不是看她的面子,那張嫂子未必肯幫咱們。」
  楊雁回便跟著閔氏進了銀樓。娘兒倆挑了一對銀鐲子,一支蟲草簪,這才出了銀樓。
  她兩個剛出來,正趕上一輛馬車朝銀樓緩緩駛來。那雙駕的豪奢馬車前,一個衣著華貴,年輕英挺的男子,騎著一匹棗紅色高頭大馬,緩步前行。馬車在銀樓前停下後,男子便也勒住韁繩,停了下來。
  楊雁回認得馬上這男人,此人正是威遠候霍志賢。以前葛氏在世時,秦霍兩家便已開始議親。霍志賢那時候來過秦家做客,葛氏便想法子讓秦莞偷偷瞧過他幾眼。秦莞雖對霍志賢無甚瞭解,但看他年輕英俊,風采出眾,又是京中最年輕的侯爺,加之一心想擺脫秦家,是以,對這門親事充滿了期待。可誰知後來卻……
  楊雁回忽又想到,既然這男人是霍志賢,那馬車裡的莫非是……秦芳?想到此處,她竟忘記了週遭的一切,只一眨不眨地盯著車簾子看。
  果然,馬車裡下來兩個她熟悉的丫鬟。一個是崔婆子的女兒綠萍,另一個也是秦芳的貼身丫頭,紫苑。綠萍和紫苑打起簾子,扶著秦芳下了馬車。
  楊雁回只覺得世事無常。做秦莞那會,她極討厭秦芳,也極討厭秦芳身邊那些個狗仗人勢對她不恭不敬的丫頭。不成想這會到和綠萍成了表姐妹。
  現如今的秦芳也大不一樣了。只見她身著一襲大紅色繡百蝶穿花褙子,下著淺紫色石榴裙,頭上的鳳翅金步搖奢華氣派,通身一股富貴逼人的氣勢。與之前那個總是一身淡雅,看上去清秀可人的秦芳,簡直判若兩人。
  秦芳眼含春水,抬眸望向霍志賢。霍志賢卻沒瞧她。雖然這個新娶的嬌妻明艷動人,體態風流,但霍志賢這會兒卻正瞧著剛從如意銀樓出來的楊雁回。他閱女無數,一眼瞧出這個不過十一二歲的少女是個美人胚子。這麼小的年紀,便已是眉目如畫,唇如點絳,清麗可人,站在那裡亭亭玉立,秀潔靈動如出水芙蓉,清雅動人若滴露百合。若是再過幾年,那還得了?
  楊雁回對霍志賢肆意打量的目光渾然不覺。她此刻正在瞧著秦芳。往昔種種紛至沓來,秦芳的刁鑽、刻薄,像一把鋒利的刀子,時不時在她心上割幾下。
  秦芳在外人面前溫柔可人、知書識禮,可在家裡呢?總是當面嘲笑她衣服穿得難看,首飾戴的不合宜,言行舉止小家子氣,最猖狂的時候,竟然嘲笑她是個沒娘的野種。她可是正經的官家嫡女,究竟誰是野種呢!秦芳甚至還說,生母和繼母,都是被她這個命硬的野種剋死的……
  這個心腸歹毒的人!
  秦芳順著霍志賢的目光,望向楊雁回。
  看到秦芳夾雜著怒意的目光瞪過來,楊雁回這才回過神來,驚覺自己不該這樣直勾勾盯著她瞧。
  閔氏沒想到這看起來身份高貴的年輕男人,竟如此放肆的打量女兒。她忙拉過楊雁回:「雁回,咱們走吧。」
  楊雁回垂下眉目,乖巧地點點頭,跟著閔氏走了。這種時候,她二人和綠萍心照不宣,誰也沒和誰說話,全當不認識,就此匆匆別過。
  直到騾車再次動起來後,閔氏這才啐道:「堂堂威遠候,也不過如此。」
  楊雁回心中的恨意下去後,漸漸泛出幾分欣喜。霍志賢外表瞧著風采出眾,豈料竟在大庭廣眾之下,當著妻子的面,肆無忌憚盯著別的女孩兒瞧。嫁給這種繡花枕頭,秦芳你日後還有好日子過麼?

  ☆、第13章 如意算盤

  如意銀樓上下兩層,外面建的飛簷翹角,雕樑畫棟,四扇雕花門洞開,迎著八方來客,極為氣派。進去後,更覺裝修陳設金碧輝煌,奢華大氣,連帶著櫃檯上陳列的金銀首飾、珠寶玉器,瞧著也比別人家的成色好了幾分。
  威遠侯夫婦這樣的身份,剛進了一樓,便已被眼尖的掌櫃親自引著上了二樓。二樓的裝修又與一樓全然不同。雖是室內,當中卻矗著一座半人高的怪石堆疊的假山,假山上竟還有流水潺潺。大廳裡處處擺滿鮮花果盤,滿室花香襲人。牆上掛了不少山水字畫,其中不少都是名家真跡,顯得極為風雅。
  威遠侯夫婦一行,被引入一間格外雅致的貴客室歇息。秦芳靠窗坐了,呷了一口掌櫃命人沏的上好龍井茶,心裡思量著,該怎麼整治這個不要臉的霍志賢。竟敢在她面前,當街直勾勾盯著美貌女孩兒看,也太不將她放在眼裡!
  他那個老不死的娘,或者說,她那老不死的婆婆,平日裡已然對她多有輕蔑。她日日憋著一股火氣,正愁沒地方發作,他卻偏還在這時候招惹她!
  霍志賢不耐煩來這種地方,坐下後,一口茶也沒喝,只是蹙眉道:「讓他們將首飾送去府裡供你挑選,豈不更好?好端端的侯夫人,來這種地方拋頭露面,像什麼樣子?」
  這話說的也忒重了,就差明著指責秦芳耐不住寂寞,只怕不是個守得住婦道的人。紫苑和綠萍聞言皆是心驚肉跳,垂眉斂目,大氣也不敢出。
  秦芳心知他是不耐煩陪她出來選首飾,這才搬出大道理和規矩來壓她。雖心中生氣,面上卻沒有絲毫顯露。她螓首微微一笑,嬌嗔道:「侯爺,您又取笑人了,不是您早就答應了說要來麼?」
  霍志賢外表出眾,實際卻是個好色之徒,絲毫禁不得誘惑,登時便給這如花笑顏迷得忘了不耐煩,但又一時沒想起來自己答應過這事:「哦?我有說過麼?」
  秦芳氣急,卻依舊甜笑著提醒他:「那日,如意銀樓的人送了幾十件首飾到府裡來供女眷挑選。我看都是頂頂好的東西,一件也沒捨得要。侯爺您從衙門回來後,知道了這件事,親口說,若有機會,要帶我來如意銀樓自己挑。」
  霍志賢早將這隨口哄新婚嬌妻的話忘了,經秦芳提醒,多少有了那麼些印象:「如此說來,倒是我的不是,竟將如此重要的事忘了。」
  秦芳又微微嘟嘴,面上添了幾分委屈:「侯爺平日裡一心忙著公事,哪裡記得這些許小事。反倒是我,得了您一句話,便高興得什麼似的,眼巴巴的盼著侯爺能帶我來。今日說好了回娘家,難得侯爺有空陪我回去,又恰好路過此地,是以,我便想進來瞧瞧。」
  霍志賢被她這樣子迷得心旌搖動:「那咱們今日便好生瞧瞧,定要買一件稱心如意的首飾。」
  秦芳握著霍志賢的手,撒嬌道:「一件可不成,侯爺您錯怪我,今日,可得大方些,多給我買幾件首飾才好。」
  霍志賢被這生得美麗動人的小嬌妻迷得神魂顛倒:「都依夫人。」
  兩人正說著,如意銀樓的女夥計已經來到雅室外面,叩首求見。秦芳便命人進來。
  兩個女夥計手裡各捧著一個托盤,躬身來到秦芳面前,請秦芳挑選稱心如意的首飾。只見那紅色絨布上,各色珠寶首飾熠熠生輝,每一件都是上等的好貨色。
  秦芳拿起一件赤金嵌寶臂釧瞧了瞧,卻又放下了。接著,又拿起一件鑲東珠瓔珞圈瞧了瞧,又放下了。
  「這對羊脂白玉的玉牌倒也不錯。」秦芳又拿起一塊質地溫潤的羊脂白玉牌摩挲了幾下。戴到自己頸前,真是極合適的。
  珠寶首飾對男人的吸引力,可遠遠不如對女人的吸引力。霍志賢的耐心很快又耗光了:「那就要這個玉牌?」
  秦芳又撅起了小嘴,歪著頭道:「侯爺,您急什麼?咱們自然是要挑頂頂好的首飾,才能不失了侯府的體面。」又對其中一個女夥計道,「這盤先放下,你再另選幾樣更好的來。」
  那女夥計依言退下。不一會兒,又捧了個托盤進來。秦芳依舊是摸摸這個,瞧瞧那個,不說要,也不說不要。只是又讓女夥計放下托盤,再去取別的首飾來。
  如此三五次後,霍志賢的耐性已經徹底用盡,但也不好在外面對夫人發火,只是提醒道:「夫人,莫誤了時辰,咱們還要拜見岳父大人呢。」
  秦芳醒悟道:「呀,瞧我糊塗的,這等事竟還要侯爺提醒,真是該打,咱們是該走了。」秦芳說完,又對那兩個女夥計道,「將我剛才細細瞧看過的幾件,全都裝了,本夫人都要了。」又對綠萍道,「今兒侯爺大方,咱們也不能給她丟人,賞她們每人二兩銀子。」
  女夥計聞言,連忙跪地磕頭,謝侯夫人厚賞。
  「你……你當真將看過的都要了?」霍志賢沒想到秦芳竟如此貪心!威遠侯府雖然進項不少,但花項也大,哪裡經得起她如此大手大腳的花錢?她方才看的那些首飾,哪個不是一等一的好貨色?
  秦芳調皮地向他福了下身子,笑道:「謝侯爺賞賜,侯爺果真出手闊綽。」
  此時,任秦芳如何的巧笑倩兮,霍志賢都不能再被她迷住了。那兩個女夥計眼見不好,其中一個連忙退了出去,很快又捧了個精工細作的首飾匣子進來,將秦芳看上的首飾一件一件裝好,另一個將沒被選中的珠寶首飾都撤了下去。
  霍志賢騎虎難下,不好說要,也不好說不要。直到如意銀樓將一張「總計」一欄填著「貳千陸百八十兩銀子」的單子遞到他面前,他才醒悟過來———面子遠遠不如裡子呀。他方才真應該當眾將那一匣子首飾全數退還。
  可是已經晚了,首飾剛被裝好,秦芳便帶著綠萍和紫苑先行一步了。匣子自然也被綠萍緊緊抱著,帶出了如意銀樓。秦芳臨走前,還回頭笑看他:「我在馬車上等候爺。侯爺要快些來。」
  霍志賢哪裡拿得出這麼多銀錢,只得命掌櫃自行去侯府賬房領取。心下當即可說是煩透了秦芳。仗著他這些日子對她親暱疼愛了些,竟然如此貪得無厭。
  秦芳坐在馬車裡,細細瞧著自己剛剛買來的首飾:「這如意銀樓倒是有不少好東西。」
  紫苑小心翼翼的問:「夫人,侯爺會不會生氣?我瞧著侯爺他不是很樂意……」
  秦芳訓斥道:「大膽,主子的事,豈容你說三道四?」
  紫苑嚇得連忙低頭認錯:「我再不敢亂說了。」
  綠萍見秦芳發怒,想奉承討好她幾句,讓她莫再生氣,可一時又想不到該說什麼,只得先安靜坐著,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心下又道,堂堂威遠侯府,又不差這些銀子,那霍志賢忒也小氣,臉色差得藏都藏不住。秦芳為了幾件首飾就惹了霍志賢的厭煩,恐也不明智。
  說到底,還是為著霍志賢多看楊雁回那兩眼。雁回表妹生的那般美麗,走在路上,是人都想多看兩眼。何況霍志賢呢?哎,這個秦芳,真是個醋罈子。那霍志賢風流成性,日後有得是她醋海翻波的好日子。只怕真到那時,她們這些做下人的,更沒好日子過。
  霍志賢很快從如意銀樓出來,翻身上馬,一張臉拉得比驢子還長。一行人又緩緩朝著秦府行進。
  秦府看門的小廝,老遠看見威遠侯府的馬車,和騎著高頭大馬的霍志賢,早早便往裡面通傳:「快,往裡面報,二小姐和二姑爺來了。」
  消息傳進棲鳳軒時,蘇姨娘正和馮家二太太聊得熱鬧。那馮二太太因為要跟個妾平起平坐拉家常,原本是有些不快的,可這蘇姨娘說話極是熨帖,句句都說到她心坎上,那點不快,也就淡了。如今一聽,那秦芳是個得威遠侯尊重的,又不是什麼節氣,秦芳一個繼室回娘家,他也肯花工夫陪著。當下心道,論起來,這門親事也馬馬虎虎過得去。
  秦芳和霍志賢到了秦家後,先去向霍志賢和羅氏分別請安。隨後,霍志賢便去了岳父秦明傑那裡。秦芳則去了棲鳳軒。她剛到棲鳳軒,還沒來得及看清馮二太太的長相,蘇姨娘便嗔怪道:「怎地來這麼晚?讓馮二太太久等了。還不快賠罪?」
  馮二太太聞言,心下便想,秦芳是秦家的小姐,這蘇氏不過是個姨娘,竟然還能端起生母的架子來。這秦家內宅,果如外頭傳的那樣亂。
  秦芳瞧了一眼和蘇氏隔著一個翹頭小几,對坐在榻上拉家常的婦人。那婦人面色微黑,體格富態,看起來三十□□的年紀。只見她梳著烏黑的拋家髻,髻上壓著一支赤金蓮花簪,兩邊各扣著一排珍珠。身著豆綠緙絲長襖,外罩著鴉青色福字暗紋比甲,下著絳紫色雲紋織錦馬面裙。這一身打扮,又像裝嫩,又像扮老,實在不甚高明。秦芳心道,有些個人,不過就是仗著會投胎,輕輕鬆鬆就能做太太、封誥命,比如眼前這位馮二太太。
  她心中瞧不起馮二太太,面上卻不動聲色,上前對馮二太太笑著解釋:「半道上有事耽擱了。路過如意銀樓時,侯爺非要帶我進去選幾件首飾。不如姨娘和世叔母幫著芳兒參詳參詳,戴哪件比較合適?我是個沒見過世面的,生怕言行舉止衣裝服飾,有哪裡不合時宜,招人家笑話。」
  馮家二房與秦家、霍家,本只有幾分淺交,秦芳這一聲「世叔母」,一下子便將幾家的關係叫得近了。馮二太太心中頗是受用。
  綠萍識趣地捧著首飾匣子上前。秦芳打開匣子,捧過來,放到那雕著美人踏雪賞梅圖案的黃花梨翹頭小几上。蘇氏和馮二太太都湊過來看。
  那馮二太太對蘇氏尚有幾分瞧不上眼,對秦芳卻絲毫不敢怠慢。聽聞威遠侯陪著秦芳回娘家,又在半路進了如意銀樓,給她買了幾件首飾,馮二太太更是不由得高看秦芳幾眼。雖說是繼室,可人家得到的這份尊重,也不比原配差。
  待看到匣子裡的首飾,馮二太太心下不由驚歎,乖乖,可真是了不得。這威遠侯出手可夠闊綽的。想他們馮家那位安國公,出了名的疼老婆,安國夫人也未見得隨隨便便就得了安國公這許多好東西。
  秦芳又從匣子底部拿出兩隻蝶戀花的鎏金簪子,簪尾各自垂著兩粒圓潤的小珍珠流蘇。她將兩支簪子用絲帕托了,給馮二太太仔細瞧:「世叔母,我聽聞淑賢、淑和兩位妹妹品貌雙全,極是聰慧靈秀,只恨先前無緣得見。我滿心以為今日能見到,還特特選了這兩支簪子來,想送給兩位妹妹。誰知今日世叔母也沒帶了兩位妹妹給我瞧瞧。這兩支簪子,就勞世叔母幫我帶給兩位妹妹了。」
  這兩支簪子雖不是什麼值錢的好東西,但也不寒磣,且勝在做工精巧,款式別緻,頗適合少女戴。秦芳從如意銀樓出來時,在一樓貨架上看到,便吩咐綠萍買了。
  為這兩支不值什麼錢的簪子折回去找霍志賢一起付賬,她也怕挑戰了霍志賢最後一絲絲底線,惹得他不顧侯府顏面,當眾撕破臉,她反而什麼也得不到,是以,還是自己付的帳。
  馮二太太府裡如今雖剩不下幾樣好東西了,但總是見過不少好東西的。一眼便瞧出這簪子只是看似貴氣,實則也就是十兩八兩銀子的事。但這簪子做得端的漂亮,極適合兩個女兒,她便也歡歡喜喜接了過來。畢竟也是威遠侯夫人的一點心意,何況兩個女兒也確實很久沒有添置新首飾了。
  秦芳又陪著馮二太太說了些話後,馮二太太這才告辭離去。蘇姨娘母女挽留了幾句,因留不住,便也只得起身送客。
  待送走了馮二太太,秦芳忙問蘇姨娘:「娘,我瞧著馮二太太是越發有意結這門親了。今兒個談得如何?」
  蘇姨娘道:「蓉兒生的那般好模樣,論身份也是大家閨秀,我又是許過豐厚嫁妝的。配他們家,還委屈了呢。她還能瞧不上?你來之前,我已讓蓉兒與她見了禮,她一眼就看中蓉兒了。不過是打量咱們蓉兒是庶女,我又是個偏房側室,她自恃身份,不肯徹底鬆口罷了。哼,誰知道那馮曙將來能不能被安國公過繼為嗣子,若是不能,咱們還委屈了呢。她有什麼可端架子的?」
  秦芳聞言,從匣子裡拿出一根祥雲如意翡翠玉長簪來:「娘,我再去一趟祖母那裡。」
  蘇姨娘瞅了一眼那長簪,一看便知是好貨色,便不滿道:「急著給那老虔婆獻寶去?怎的只有一根?也不知道給你外祖母買一根。」
  秦芳急道:「娘,你糊塗了?馮二太太既有心結這門親,咱們還不得趕緊哄著些祖母?畢竟還得要祖母出頭定下親事來。」
  蘇姨娘一怔,又冷笑道:「我倒是又忘了,我一個妾,哪裡能替小姐們做主結親?我說呢,我的女兒和女婿來了,怎地只有女兒來我屋裡坐坐,女婿連一絲影子也不見?明知我這邊和馮家說親艱難,也不知道來給我撐撐場面。我真是養得好女兒,挑的好女婿。」
  秦芳聞言氣極,當下也冷笑道:「姨娘糊塗了,威遠侯哪裡是姨娘的女婿?人家是秦王氏的女婿。我今日死活求著侯爺和我一道過來,還不是為姨娘撐腰來了?我這麼上趕著巴結馮二太太,還不是想為姨娘分憂?否則那馮二太太是個什麼東西,也配讓我去巴結?姨娘倒怪起我來了?嫌我沒本事把威遠侯拉到你這棲鳳軒來?姨娘怎麼就不為我想想?我若開了這個口,傷了夫妻情分可怎麼是好?假使我拼著傷了情分,真能將他拉來也罷了。誰叫蓉兒是我妹子呢?可依著我們侯爺的性子,我就是跪著求他,他也不會來這裡的。姨娘倒是不怪自己沒本事,這麼多年了,也沒讓老爺將您扶正了做太太。」
  蘇姨娘聞言,氣得一陣哆嗦。秦芳自小就伶牙俐齒,與秦莞拌嘴從未落過下風。不成想今日這伶牙俐齒落在自己身上,無異於唇槍舌劍,句句跟刀子一樣戳她的短。她費盡心機幫女兒謀來了好親事,竟只換來女兒話裡話外嫌棄她身份低微!
  蘇姨娘哪裡知道,因了她的身份,讓秦芳在與貴婦們交往時,受了多少戲弄和屈辱。
  秦芳看蘇姨娘氣得厲害,深悔自己說話說過了,又道:「姨娘莫惱……只是……這什麼女婿不女婿的話,萬一傳到侯爺和父親那裡,咱娘兒倆哪有好果子吃?」
  蘇姨娘冷冷道:「你不必假惺惺。你是從我肚子裡爬出來的,你想什麼,我會不知道?你是庶出,如今做了威遠侯府人,生怕給人看輕了。若他日秦蓉真成了安國公夫人,你不也多個倚靠?是以,你才這般關心妹妹的親事。往常也不見你這般操心娘家的事。」
  秦芳知道蘇慧男這是氣昏頭了,以至口不擇言,便道:「現如今,我是妹妹們的倚仗,他日,妹妹們是我的倚仗。我們姐妹互為倚靠,有什麼不好?」言罷,轉身出去。
  只剩蘇姨娘坐在榻上,看著她的背影,咬牙切齒面目猙獰,胸膛一陣陣起伏得厲害。
  是夜,馮家正院裡也是好一陣爭執。
  馮家二老爺馮世端揮手趕走了所有下人,背著雙手,在屋裡來回踱步。馮二太太坐在桌前,拿著剪子鉸一塊緞子。馮世端心裡憋氣,偏偏他的太太早看透了他,既不觸怒他,更不理他,只忙著自己手裡那點子針頭線腦的事兒。
  馮世端終於忍不住了,一拍桌子:「你說,你今日又幹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秦家那個姨娘到底托人給你灌了什麼*湯?你竟跟一個妾去……你不怕我被同僚恥笑,也不怕給曙哥兒丟人?」
  馮二太太可不怕她老爺,放下剪子,冷笑一聲:「那蘇氏是個妾,這沒錯。可人家生養出了侯夫人。那威遠侯夫婦別提多恩愛了。那些說閒話的到是什麼官老爺、官太太,怎麼也沒生養個侯夫人出來?再說那秦家現如今沒有當家主母,後宅本就是蘇氏在打理。我不找她,我找誰去?」
  馮世端氣得鬍子都要翹起來了:「曙哥兒是馮家的長孫,保不齊將來還會是安國公世子。想與咱家結親的也不少,你何必巴巴的去相看一個庶女?」
  說起這個,馮二太太就生氣:「你也不看看來的都是什麼樣的人家?有一家門當戶對的嗎?什麼六七品的小官、窮官都往跟前湊。那秦蓉樣貌出眾,蘇氏又許下秦家二成家產給她做嫁妝。侯夫人的妹妹、嫁妝又豐厚,不比先前那些人家的嫡女強?真再結個窮親家,你讓我們娘兒幾個喝西北風去?你怪我給馮家丟人、給你丟人,怎麼不怪你那好大哥?」
  馮世端道:「怎地又怪起來我大哥?」
  馮二太太道:「還不都是因為他遲遲不肯過繼嗣子?曙哥兒現如今要是安國公世子,還愁結不下一門好親?你大哥哪怕只露個口風,說屬意咱們曙哥兒做世子,只怕上趕著和咱們結親的好人家也踏破門檻了。可現下,曙哥兒這不上不下的……歸根結底怪你不爭氣。若咱家不是眼下的光景,曙哥兒就是不當那個世子,也不愁娶不上一房好媳婦。你以為我願意去相看一個庶女?」
  馮世端被馮二太太堵得說不出話:「你,你……好端端的,你又提我作甚?曙哥兒眼下不是世子,你不會再等兩年?」
  「等?還等?」馮二太太忍不住高聲道,「曙哥兒都二十了。再不定親,什麼時候才能成婚?什麼時候讓我抱孫子?李家的哥兒十五歲上成的婚,十六歲上就生了對龍鳳胎,張家的哥兒和曙哥兒同歲,如今也當爹了……」
  「行了行了」馮世端不耐煩地打斷太太,「念叨起東家長西家短就沒完沒了。你就不能讓我耳根清淨會兒。」
  「是我不讓你清靜了?不是你來跟我說曙哥兒的親事的?」
  馮世端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馮二太太再次在「鬥嘴」一事上戰勝了丈夫。馮世端掃興的往屋外走:「我今兒晚上就不該來這兒。」
  馮二太太「騰」地站起來:「你往哪裡去?是不是又去那小賤人屋裡?」
  馮世端停下腳步:「好端端的當家主母,滿口穢語,像什麼樣子?我原是想去書房。」二房現下已經窘困到靠太太敗嫁妝養家的地步了,他在太太面前也端不起老爺架子。小妾再怎麼年輕嬌美,他這時也不敢去了。
  眼看著馮世端又坐了回來,馮二太太這才又坐下來。
  屋裡越來越暗,馮二太太自己從頭上拔下一根簪子,取下燈罩,挑亮了燈芯。做完這些,馮二太太又歎了口氣:「到底是你大嫂命好,你大哥那般待她。」
  馮世端嗤笑:「你不是一直取笑大嫂生不出一男半女麼?現在又覺得人家命好了?」
  馮二太太想起這茬,嘴角又噙出一個冷笑:「倒也是。這女人生不出孩子,還有什麼用?大嫂還有什麼可神氣的?哎,你說他們兩口子到底是誰有毛病?是大嫂早年小產那次傷了身子,還是你大哥的問題?外頭風傳是你大哥在戰場上受了傷,是以才生不出。如若不然,早為了子嗣納妾了。哪怕生幾個庶子庶女,總比沒兒沒女強上百倍。他早年又不是沒在暗地裡養過外室!要不是那外室薄命死得早……算了,不說這個。我只問你,別人不知道內情也就算了,你這當弟弟的怎麼也不知道?」
  馮世端道:「我大哥早些年在戰場上受過傷不假。可他回來時,傷早已沒有大礙了。每日都是大嫂在屋裡幫他換換藥罷了。後來沒多久就分了家。誰知這麼多年過去,大嫂就沒給大哥生出過一男半女。我又怎會知道是哪個身體有毛病?我當弟弟的,還能追問哥嫂房裡的事?」
  馮二太太道:「這怎麼就不能問了?當弟弟的不能關心哥哥的子嗣問題?要我說,你就是怕你大哥,每次看到他,就像老鼠見了貓,所以一直不敢私下問他。哼,自己沒本事生,又拖到現在還不肯立嗣,不知道你大哥在想什麼!準是你大嫂眼酸我們二房三房兒女雙全,才在你大哥那吹枕頭風,不讓他立嗣。當誰稀罕呢!我還怕百年之後,享不了曙哥兒的香火呢!」
  馮世端道:「別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了。沒有曙哥兒的香火,還有晟哥兒的香火呢。就算沒了晟哥兒,將來你的牌位也會進馮家祠堂被供奉起來。再者說了,指不定我大哥想過繼三房的照哥兒和曦哥兒。」
  馮二太太聞言急道:「不能吧?馮照和馮曦比咱曙哥兒小好幾歲,現下還不到說親的年紀呢。你三弟家的境況又是那般……比咱們家且還差得遠呢。你大哥能看上?」
  兩個人正說著,一個丫鬟在外頭高聲稟道:「老爺,太太,大少爺,大少爺那邊兒,他……」
  馮世端和馮二太太都站了起來,馮二太太幾步便出了屋:「曙哥兒怎麼了?」

  ☆、第14章 偷魚少年

  秦家既又讓楊家送魚。那除了胭脂魚、鱖魚,普通的魚蝦供應,自然也是免不了的。閔氏這下長出了一口氣,同時也加緊尋找別的大買主。萬一秦家再這麼來一回,不聲不響的就不要她家再送魚,她不至於又要抓瞎。只是秦家現如今也不能怠慢了。
  想著今日又到了往秦家送魚的日子,閔氏一早便起了床,去魚塘裡挑選賣相好看的魚蝦。楊雁回也纏著閔氏要去魚塘裡瞧瞧。
  閔氏笑道:「既已和趙先生說好了,後天就該去上學了。現下就叫你玩個痛快,走吧。」
  楊雁回興奮的表示,自己最喜歡去京城了。她心道,羅氏若看上了那幾樣繡品,今兒個也該給個話了。
  閔氏好笑道:「你這是玩瘋了吧?沒事便想往京裡跑。咱們這會兒子又不需要進京買東西,大老遠的過去幹啥?你還沒逛夠哪?咱們盯著裝好車,讓夥計去送魚就夠了。」
  楊雁回發現自己會錯了意,不由暗地裡吐了吐舌頭。不過,去魚塘瞧瞧也不錯。她還沒見過魚塘呢。
  母女兩個也沒帶著僕婦,只帶了一個秋吟,身後跟了個夥計,便出發了。原本楊崎也說要去,閔氏不讓,楊崎便也沒有再堅持了。
  楊雁回難得走在真正的村野郊外,可是樂壞了,這裡比她家過道旁的小路還要美幾分哩。只見那鄉間小路上,一路連綿不斷的野草間,不時冒出一蓬一蓬五顏六色的小野花。一望無垠的莊稼地裡,全是綠油油的還沒長高的玉米苗。
  楊雁回又是摘野花,又是拔狗尾巴草。途經一條蜿蜒曲折的小溪,那溪水清澈見底,溪邊躺著不少五顏六色的雨花石。楊雁回喜得趕緊拿出帕子,上前揀了幾塊石頭包了。哎唷唷,這可都是她上輩子錯過的大好時光呀!
  誰知她揀夠了石頭,返身時腳下一滑,差點摔倒。她趕緊一把揪住水邊一棵垂柳。那柳條卻隨風一蕩,只往水裡飄。
  「哎呀呀」,楊雁回驚得連聲高叫,手裡的雨花石也落了。
  幸好閔氏和秋吟眼疾手快,一邊一個,將她拉住了。
  閔氏好笑道:「看你還淘不淘氣了?還真當你改了那身臭毛病了,哎,我看你這輩子是長不大了。」
  秋吟卻道:「姑娘不用怕,這水又清又甜,水也淺,你就是真掉進去了,也沒什麼。你以前還說,你要是個男娃,就天天來這裡洗……額……」
  楊雁回羞得拿手遮住臉,以前的雁回竟然還說過這種話!最可氣的是秋吟,竟然當著夥計的面這般說話!就算她將話收住了,人家就聽不出來楊雁回是說想來這地方洗澡嗎?
  閔氏點著楊雁回額頭笑罵道:「你可真不害臊。」
  楊雁回反怪秋吟道:「多嘴的丫頭!」
  那夥計原本是想上前救雁回的,但因站得遠,被閔氏和秋吟搶了先。現下更是躲得遠遠的,裝沒聽見秋吟的話。
  楊雁回拾起丟下的雨花石,重新包好,這才和閔氏、秋吟一起往魚塘去。
  由於楊雁回的耽擱,三個人走了近半個時辰,這才到了楊家的魚塘。
  魚塘外邊一圈被鐵絲網圈了起來,鐵絲網上還故意擰出許多倒刺,防止別人鑽進來,只在一其中一處空出來,裝了扇門。因是白天,門是開著的,閔氏便帶著兩個女孩進了門。
  緊挨著門不遠,是一座低矮的草房子。楊家的魚塘裡,長年僱傭著一個脾氣怪異的孤老頭。那孤老頭兒也是青梅村的,只因妻兒早些年相繼病死,脾氣越來越古怪,越來越封閉,是以被很多小孩兒稱之為「怪老頭兒」。
  這怪老頭兒因給妻兒治病花光了所有積蓄,最後賣房賣地窮困潦倒。楊家便雇他來看守魚塘,這怪老頭有了安身之所,楊家的魚也有人看著。這麼些年了,怪老頭倒也盡心盡力。
  除了這怪老頭兒,還雇著兩個有力氣的莊稼漢。那兩個莊稼漢,只是白天來上工,不需要楊家管早晚飯吃住。草房子另一邊,放著兩輛平板車,幾隻大木桶,再遠點兒,還拴著一條大狼狗。那狗長得凶悍,但看來的是閔氏他們,便只乖乖臥在一邊,搖了搖尾巴,又自顧自曬太陽去了。
  此刻魚塘四下根本不見有人,草房子的門也關得緊緊的。
  閔氏一時好奇,便去敲草房子的門:「老張頭兒,這都什麼時辰了,怎地還不出來?焦成和莊大豐怎麼也沒來上工?」
  那草房子裡絲毫沒有動靜。
  秋吟眼尖,忽然朝著魚塘對面一指:「小姐,快看,那邊有人。」
  眾人順著秋吟指的方向一看,果然見一個少年正貓著腰,悄悄往鐵絲網那邊慢慢挪。少年手裡還拿著個木頭叉子,叉子頂端叉著一條肥妹的鱖魚。
  跟來的夥計大喝一聲:「小偷,往哪裡跑?」喊完便沿著魚塘和鐵絲網中間的平坦路段,去追那少年。
  少年眼看有人追,乾脆站起來跑得更快了,很快來到鐵絲網邊。他先將手裡的叉子扔到外邊,再貓腰從鐵絲網下一個撕裂的大口子處拚命往外鑽。豈料這少年鑽得太急,衣服竟然給鐵絲上的倒刺給勾住了。原本就補了好幾塊補丁的粗布衣裳給這麼一勾,「撕——拉——」一聲,又劃破長長一條,露出一大片麥色的光光的脊背。那看著精瘦的少年,背上瞧著倒也不算瘦得可憐。
  少年還想跑,卻被夥計一張大手捏著後領給提了回來,一掌摔在地上。夥計指著躺倒在地上嗷嗷叫痛的少年,罵道:「哪裡來的小兔崽子?竟然在這裡偷魚。你爹娘是怎麼教你的?」
  楊雁回和閔氏、秋吟,也往這裡走來。
  少年不叫痛了,只是睜著一雙烏溜溜明亮亮的大眼睛,看著夥計不說話。他看起來十五六歲的年紀,臉上不知是因為淘氣還是怎地了,沾染了不少泥土,因此,模樣看得不太真切。但那雙明亮鮮活的眼睛,那兩條英氣卻不凌厲的劍眉,還有挺直的鼻樑,依然可以瞧出模樣不差,似乎還是個挺英俊的少年。
  楊雁回瞧了瞧鐵絲網底部被撕裂的大口子。看起來應該是有什麼人,故意將鐵絲鉗斷了。
  閔氏瞧見那口子,心疼壞了,怒道:「好不省心的孩子,要修補好這鐵網,得費多少工夫?你爹娘是誰?今天我非押著你找他們理論不可。」
  少年卻瞧著雁回笑了笑:「這個妹妹,我來的路上見過。不就是撿石頭時,差點掉水裡那個麼?」
  楊雁回大窘。她本以為自己當時的模樣只有秋吟、閔氏和自傢伙計看到了呢,不成想,卻被這個眼睛賊精的少年也看去了。也不知這小子當時在什麼地方,她們幾個竟一無所覺。
  閔氏聽這少年大有當自己的面調戲雁回的意思,更是怒不可遏,當即便罵道:「你這臭小子……」
  少年一口截斷了閔氏的話:「這位大嬸,我雖然臉上髒了點,但是可不臭。」他說著,還伸手擦了擦臉,豈料將手上的泥土也抹到了臉上,一張臉更是花的除了眼睛什麼也看不見了。
  楊雁回「噗嗤」樂了,秋吟也哈哈笑起來。閔氏也是又好氣又好笑。
  夥計道:「太太,這孩子瞧著眼生,不像是咱們青梅村的。」
  閔氏指著那少年道:「你老實說,你從哪來的?爹娘在哪裡?」
  少年道:「我無父無母,從白龍鎮上的育嬰堂來。」
  育嬰堂?楊雁回心道,這少年竟是個孤兒?
  夥計冷笑道:「這十里八鄉偷東西的孩子,十個被抓住了,有九個說自己是育嬰堂出來的孤兒。不就是怕被送回去,讓爹娘狠狠揍一頓麼?」
  閔氏也冷冷道:「那些個七八歲的小孩兒不懂事,忍不住偷個東西,也沒人真去計較,說放也就放了。你都多大了?在家裡也是個勞力了。就算真是育嬰堂裡長大的,這年紀也該出來自立了。偷東西被人抓住了,還嬉皮笑臉沒羞沒臊的。我今兒個定然不能輕饒了你。我也不等你爹娘來領人,直接將你送官去。」
  「哎,別別別」少年被閔氏一嚇唬,終於怕了,告饒道,「太太,我不是有心的。我只是路過這裡,看到這鐵絲網破了個大洞,一時好奇,就鑽進來玩玩。誰知這魚塘裡的魚生得如此好看,我就想抓一條玩玩。」
  閔氏反到給他氣笑了:「好端端的鐵絲網,哪裡來得洞?還不是你給弄壞的?」
  少年道:「太太,我說的是真的。你想,我一個人,哪裡來這麼大力氣,這麼短的時間,就將這鐵絲網剪個大洞出來?」
  楊雁回聞言,上前仔細看鐵絲網的斷口,這一看倒是奇了:「娘,這倒真是新剪出來的。」這鐵絲網被風吹日曬久了,早已銹跡斑斑,但被剪斷的那幾處,橫斷面明顯一看就是新痕。
  楊雁回心道,如果她在溪邊撿石頭時,這少年正好在一邊瞧見。那後來,這少年或許有法子走到她們前頭,卻斷然不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將鐵絲網剪成這樣。那這個大口子是誰剪出來的?這少年又怎麼會恰恰路過這裡,還剛好看到了這個大口子?
  閔氏聞言,對那夥計道:「搜他身。我還不信了,他身上沒有鉗子?」
  夥計便俯身去搜那少年的身。少年給夥計一陣亂摸,哈哈直笑,滿地打滾,夥計反而沒法下手了。楊雁回和秋吟看得直樂。夥計沒辦法,只得停下來,少年這才不笑了。夥計瞅準空子,一手按住少年,又去搜身。豈料這次,他只摸了一下,手便停在了少年的腰帶處。說是腰帶,不過是根粗布釬邊後,隨意綁在腰間。夥計道:「你真是育嬰堂的孤兒?」
  少年道:「我騙你做甚?我是出來撿乾柴、挖野菜的」說著,又指指鐵絲網外面,「這裡有這麼多白花菜、苦苦菜、螞蚱菜,你看不到?反正我看到了,所以就走到這兒了。結果看這裡有個窟窿,覺得好玩而已……」
  楊雁回看了一眼魚塘外面生著大片野草的野地,只是並不認得少年口中那些名字聽來怪異又有趣的野菜,但看閔氏等人的反應,想來少年說的不假。
  閔氏問夥計:「你沒看錯?真是育嬰堂出來的孤兒?」
  夥計道:「太太,我沒看錯。他這腰帶上,繡著育嬰堂三個字呢。那裡頭的孤兒,腰帶上都用同色棉線繡著這三個字。我不認識幾個字,偏巧這三個字都是認得的。」
  閔氏看了一眼那少年的腰帶,果真能分辨出要帶上的「育嬰堂」三個字。既然知道了這少年真是孤兒,她火氣便莫名消了幾分。
  此時,那少年又道:「太太,育嬰堂裡的孩子這時節還在啃地瓜,吃野菜粥呢。我進來後,看到那麼多大肥魚,就沒能忍住。我……我下次再不敢了……」
  楊雁回思及秦莞的身世,不由生出一股憐憫之情,便對閔氏道:「娘,他無父無母也怪可憐的。不如就放他走吧。」秦莞生母早逝,繼母到底隔了一層,秦明傑又一直忽略她。豈非也和無父無母差不多?這種孤苦無依的感覺,她太瞭解了。
  閔氏有些猶豫,卻仍不願放人:「可憐也不是作惡的理由。小小年紀便偷東西,若不給他個教訓,倘若他日後變本加厲,為非作歹呢?」
  少年道:「太太,你怎知我日後不會是個英雄豪傑?你就高抬貴手,放了我吧。」
  楊雁回道:「娘,我看他適才手裡拿的,也不過是個短小的木叉,明顯還是新削出來的。那麼小的木叉,也不過能插一條魚罷了。可見他是臨時起意,且沒想多偷。不過是一條魚,拉了他去見官,只怕縣衙的老爺罰得太重。」
  閔氏道:「不見官也成,總得給他個教訓。」
  楊雁回看了看那鐵絲網,朝閔氏一笑:「娘,依女兒看,不如就罰他幫咱家修好這鐵絲網吧?那魚就當他是用自己的工錢買的,不算偷。」
  不等閔氏做聲,楊雁回又問那少年:「如此處置,你可服氣?」
  少年連忙道:「還是這位小姑娘心善,我心裡服氣得很。」
  閔氏便對夥計道:「放開他吧,再給他找些鐵絲來,讓他將這裡補好。」
  夥計這才鬆了手。那少年站了起來,撣了撣一身的泥土,又對楊雁回道:「不知妹妹如今幾歲了,我……」
  閔氏怒斥道:「這裡哪個是你妹妹?再如此油嘴滑舌,小心我掌你的嘴。」
  少年沒敢再放肆,只是苦著臉道:「雁回姑娘,我雖有心聽你的。怎奈育嬰堂裡還有生病的娃娃等著我燉魚湯給他喝,也好補補身子。還有許多沒生病的小孩兒,等著我挖的野菜回去做飯。我若回去的晚了,他們就要餓肚子了。」
  楊雁回驚詫道:「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轉念一想,這少年既然看到了她貪玩撿石頭以至差點落水,聽到閔氏喚她「雁回」,也是有可能的。
  果然,那少年道:「我自然是聽到這位好心的太太叫你,這才知道的。」
  楊雁回心道,若是秦莞的閨名給外邊的陌生人曉得了,那還了得?放在那些高門顯貴的人家,這可是要命的大事。幸好鄉間沒這麼多講究。她出門看個戲,一路走過去,知道她姓甚名誰張口就叫的多了去了。
  楊雁回道:「我聽你的意思,是不想修補這鐵網了?」
  少年道:「那倒不是。只是今日我需得回去將事情說清楚,叫堂裡明日安排別人出來撿柴火、挖野菜。我才好騰出手來修補這鐵網。」
  楊雁回道:「我們怎知你不會食言?你若跑了,明日不來怎麼辦?」
  少年哈哈笑道:「若我食言不來,就叫我跌進姑娘方才撿石頭的溪裡變王八。」
  楊雁回氣得「啐」了一口,還不待她罵人,少年忽然一矮身子,從鐵絲網裡鑽了出去。他那會兒往外鑽時,明顯笨手笨腳的,衣服都給刮破了,這會兒反倒像個滑不丟手的泥鰍,輕輕鬆鬆就鑽了出去。
  夥計沒想到給他溜出去了,便罵道:「小兔崽子,誰讓你走了?」他也彎腰往外鑽,可動作明顯笨太多,衣服也被勾住了,整個人掛在絲網上,想往外衝,又心疼衣裳,氣得滿臉通紅,朝著少年大叫道:「你給我回來!」
  少年站在外面,朝楊雁回和閔氏抱拳道:「楊二太太,楊姑娘,承蒙二位好心,這魚我就收了。咱們改日再會!」
  少年拾起地上的鱖魚,轉身離去,被劃破的衣服,隨著他的動作,一蕩一蕩的。那陽光照耀下的光光的脊背,瞧著又可憐又滑稽。楊雁回忍不住「噗嗤」笑了一聲。只是那笑聲剛出來,她便怔了一怔。若換了秦莞,只怕要羞死了吧?可她如今連男人打赤膊都瞧慣了,更何況是破衣服下露出來的脊背呢?
  前世,時遠時近。近時,心底那股仇恨便時時啃噬著她,叫她寢食難安。而遠時,便如剛才那般——她身上那殘存的有關秦莞的痕跡,已經愈發淡得看不見了。
  閔氏看著那少年遠去的背影,歎道:「真是個狡猾的小賊,我看咱們是被他裝可憐騙了。」
  秋吟忽然道:「太太,咱們折騰了這大半天,怎麼大黃也不叫呢?於大爺那也沒動靜。」
  閔氏心道,壞了,保不齊是出什麼事兒了。
  那夥計眼看少年走遠了,也只得縮回了身子。秋吟上前,小心的將他衣服從鐵絲上拿下,沒讓他刮破衣服。幾個人來到草屋前。夥計用力一推,便將門推開了。原來那門未從裡面插上,只是關得死了些。屋子裡的簡陋單人木板床上躺著老張頭,床底下半躺半靠著兩個穿著粗布衣衫的夥計。三個人呼吸均勻,顯是在睡覺。
  楊雁回揮了揮手裡的帕子:「這屋裡一股香味,不是清香也不是檀香。到底什麼味兒?」
  閔氏心道,這香味兒怕是有問題,忙捂了楊雁回和秋吟的口鼻,退出屋子:「快別聞了。」
  夥計上前叫老張頭三個,可怎麼也叫不醒,便將他們三個拖出屋外,又是拍臉又是潑涼水,費了半天工夫,這才將三人弄醒了。他們三個除了頭暈腳軟,倒也沒有其他不適感。在屋外呼吸了會兒新鮮空氣後,便哪裡都好好的了。
  閔氏歎道:「幸好這香的藥性不霸道。」
  大黃此刻依然趴在地上,半瞇著眼曬太陽,只是尾巴搖得比那會兒略歡騰些了。夥計道:「太太,只怕狗也被下藥了。」
  閔氏對老張頭三人道:「你們今日先歇歇吧。」又對夥計道,「你快回去,另叫幾個人來,要快。趕緊挑好了魚,往秦家送去。」
  「哎!」夥計答應一聲,一路小跑著去了。
  秋吟搬來一條窄凳給閔氏坐下歇息,又道:「太太,出了這種事,咱們報不報官?」
  閔氏並不答她,只是坐了,問老張頭道:「你們近來跟鎮上的育嬰堂,結了什麼怨不成?」
  老張頭躬身站在一邊,想了想,回道:「我前天是訓斥過幾個貪玩的小孩兒。他們自己說是從育嬰堂來的,讓我行行好,別趕他們。」
  閔氏問道:「到底怎麼回事?你細細說清楚。」
  老張頭一五一十回道:「前天晌午,這裡忽然來了幾個小孩子玩鬧。我瞧著那幾個孩子淘氣得佷,還總圍著魚塘四周打轉轉。其中一個*歲大的,還爬到了魚塘外的槐樹上,沖底下的孩子嚷嚷,說池塘裡的魚可好看了。底下的孩子說,能抓一條玩玩就好了。我聽著怕是不好。萬一孩子們真從樹上往裡跳,那樹離得遠,又那麼高,要是掛在鐵絲網上,可怎麼是好?孩子們出了事可憐不說,東家也得吃官司。於是我就趕他們走。一個孩子說,他們是路過這裡,看這裡野菜多,過來挖野菜的。等挖好了,要趕回育嬰堂去,說別的孩子還餓著肚子呢。我瞧著趕不走這幾個孩子,於是就故意放大黃嚇唬他們。還……還咬了個孩子的褲腿……」
  閔氏聞言,點頭道:「這便是了。一準是育嬰堂的孩子來報仇了。那偷魚的小賊,看著不過是個小混混,倒還有幾分手腕和本事。我們娘兒倆再來晚一些,他指不定會做些什麼。」
  老張頭兒驚問:「太太這話是怎麼說的?」
  另外兩個夥計也是一副不明所以的樣子。
  楊雁回問道:「娘,咱們到底報不報官呢?」
  閔氏想了一想,道:「育嬰堂對孩子管教得很嚴,那裡的孩子少有跟鄉民搗亂作怪的。倒是時常感謝接濟他們的鄉鄰。這次的事也不過是一場誤會,沒必要鬧到官府去。打官司又不是什麼好事。等明個兒娘去找育嬰堂的張老先生,將事情說清楚。他育嬰堂的孩子,讓他去管教。」
  平民百姓向來不愛打官司,閔氏也不例外。方纔她說要押那少年去見官,不過是嚇唬嚇唬那孩子,唬得他害怕了,老老實實說真話罷了。
  楊雁回聞言道:「如此甚好。到底也只是一群孤兒,無父無母已經夠可憐了。咱們抬抬手,也就放他們一把了。」
  閔氏看了一眼女兒,笑道:「你倒是好心。」
  經此一鬧,閔氏也沒心情再待下去了,對老張頭道:「這裡就交給你了。一會兒你自己看著安排人手往秦家送魚。記得,要挑頂頂好的送。」又對楊雁回道,「咱們回吧。一會兒你表姨要帶著綠萍來呢。」

  ☆、第15章 孩子王

  白龍鎮上的育嬰堂現有四十五個孤兒。因世人重男輕女,是以,堂裡有三十個女孩,其中有六個是吃奶的嬰兒,還有六個女孩自小便體弱多病。其餘十五個是男孩,其中有四個是殘疾,還有一個尚在吃奶。孩子們雖然無父無母,但幸而生在太平年月,有育嬰堂這麼個遮風擋雨的居所。雖然吃穿不大好,但總算能吃得飽飯,穿得上衣衫。
  今日廚下管做飯的丁大娘告知孩子們,午飯要加菜,不但有松鼠鱖魚,還有小雞燉蘑菇和紅燒全肘。孩子們一聽,各個都興奮得叫起來。一個年約五六歲,長得黑黑瘦瘦的小女孩兒,脆生生道:「丁大娘,我知道啦,是不是俞大哥回來啦?」
  丁大娘身後忽然閃出來一個青衫少年:「念珠兒真聰明。」
  少年將說話的女孩兒抱起來,在她臉頰上狠狠親了一口:「你真是越來越招人疼了。」
  其餘的女孩兒見狀,除了年齡略大一些的,都奔了過來,團團將他圍住,紛紛嚷著要俞大哥抱。
  少年看著女孩兒們,笑顏燦爛:「好,都抱,都抱。」他矮下身子,又抱起了個四歲大的女娃兒,兩個女孩一左一右偎在他懷裡。
  這時候,外面又衝進來一群小小子,一個個叫著「俞大哥」,也圍了上來。
  丁大娘站在孩子們後頭,笑道:「你們這群猴兒,可是見到猴大王了。都規矩點,也不怕把你們俞大哥累著。謹白,你就和他們胡鬧吧。趁著張老先生今日不在,沒人管你們,你們就可著勁兒瘋罷。我先去殺魚了。」
  俞謹白回頭朝丁大娘笑道:「丁大娘放心,不會叫他們玩瘋了的。」
  丁大娘無奈的搖搖頭,這才走了。
  念珠兒對俞謹白道:「俞大哥昨天才來了,今天怎麼又回來?」
  俞謹白笑問:「俞大哥來的太多,討人嫌了?」
  小女孩兒語音嬌美清甜:「才不是呢,俞大哥天天都回來才好。」
  那四歲的女孩兒也說道:「俞大哥一來,咱們就有好吃的好玩的。俞大哥天天都來,那該多好。」
  年齡大一些的孩子,全被這話逗笑了。俞謹白也哈哈大笑:「往後俞大哥一得了空,就來瞧你們,好不好?」
  孩子們都大聲叫著「好」!
  俞謹白放下懷裡的女孩兒後,又對一群男孩道:「走,去院子裡打拳。讓我瞧瞧你們有沒有偷懶!」
  男孩兒們得令,呼啦一下子便奔向院子裡。女孩兒們也都跟著跑出來看熱鬧。嬰兒房裡的乳娘們,也抱著尚未睡覺的奶娃兒出來瞧熱鬧。一個耳聾的男孩兒雖然跟著大夥兒跑了出來,卻全不知要做什麼,只是迷茫地看著大家。一個小女孩兒朝他比劃了幾個手勢,他才恍然大悟,跑到院子中央排隊。
  除了兩個手腳殘疾的,其餘男孩兒們按照身高體型排開,像模像樣打起了五行拳。待一套拳法打完,俞謹白讚道:「不錯,大家要日日練習,強身健體。身體好了才不生病,還能不被人欺負。」
  眾男孩齊聲道:「知道啦!」
  俞謹白看著大夥兒,忽覺不對:「雲澤和雲浩呢?」
  一個七八歲的男孩回道:「雲澤哥哥去採藥了,雲浩哥哥去挖野菜了。」
  俞謹白點點頭,「哦」了一聲,便沒再問了。
  鬧騰了好一會兒後,俞謹白這才帶著孩子們回屋休息。女孩兒和男孩兒的屋子不在一處,俞謹白這次自然是來了男孩兒們的地盤。男孩兒們人少,屋子也小,也不如女孩兒們的屋子乾淨,女孩兒們不愛進來,便只在外頭玩。
  俞謹白是這裡的孩子頭兒,男孩兒們見了他,一個個跟狗腿子似的,將他侍奉的活像天王老子。兩個約莫十歲左右的男孩,很快抬來一張太師椅給他坐。俞謹白大大咧咧坐了,身子斜斜倚著一邊扶手,還將兩條腿翹在另一邊的扶手上,又對兩個抬椅子的男孩道:「你們把張老先生的椅子抬來給我坐,也不怕他回來揍你們。」
  一個男孩道:「你敢坐張老先生的椅子,我們自然敢抬。只要俞大哥願意坐,皇帝老兒的龍椅我也抬過來。」
  俞謹白道:「這話說的也忒大不敬了,當心張老先生真的揍你。」
  另一個男孩則問道:「俞大哥,你今日怎麼換了身衣裳?昨兒那身呢?」俞謹白往常來育嬰堂,從未穿過這般嶄新的衣衫。
  俞謹白摸著下巴,歎了口氣:「為了多看幾眼俊俏小姑娘,我便讓那件衣裳犧牲了。」
  一個十來歲的男孩,給俞謹白倒了碗涼白開端了過來。聽到俞謹白這麼說話,男孩十分驚奇,連水都忘了遞給他:「俞大哥,你你你……你也喜歡看俊俏的小姑娘?」
  平日若有年輕俏麗的女子從育嬰堂前經過,他們一旦發現,總要躲在暗處偷偷瞧幾眼。可是俞謹白似乎對此全無興趣,還為此取笑他們。乳娘林嫂子的女兒英英,現年十五歲,生得又白又俊,別提多好看了。英英每次一來,他們的魂兒大半都要給勾走了,眼珠兒總是偷偷跟著英英打轉。偏偏俞大哥每回瞧見英英,只是淡淡打個招呼就不多言了,正眼都沒多瞧過她幾眼。可是俞大哥今日竟然說,他為了多瞧幾眼小姑娘,情願犧牲了一件衣裳?
  俞謹白將男孩手裡的碗端過來,喝了口水:「這個姑娘不一樣,她比旁的姑娘都好看,還……還特別淘氣。」說完,又喝了一口水。
  男孩兒道:「咱們院裡的念珠兒也淘氣。」
  「噗」,俞謹白將一口水全噴了出來,「念珠兒才幾歲呀?」言罷,俞謹白一隻手托著碗,另一隻手又開始摩挲下巴。那個叫楊雁回的小丫頭,不光淘氣,還淘的和旁人不一樣。鄉野女子,野性的他見過不少,淘氣的也見過不少,可沒有一個如楊雁回那般的。
  看她穿戴打扮,應當是個殷實小戶人家的小姐。可這個小家碧玉的行動舉止,卻又透著股大家小姐才有的氣派。乍看她似乎和其他鄉野女子無甚分別,細瞧舉止還是頗為講究的,就連淘氣玩鬧時,也絕不會叫人覺得粗俗難看。高門顯貴家的小姐他是見過的,村姑俗婦他見得更多,還是頭一回遇見這麼合他眼緣的女孩兒。
  其實俞謹白若要進那魚塘裡,本不需要將鐵絲網弄壞。他是故意用鉗子將鐵絲網弄了個窟窿出來,好讓路過的小孩鑽進鑽出。如此一來,那看守魚塘的老頭兒勢必要耗費心力來補好鐵網。以他的能力,弄壞鐵網小菜一碟,可那老頭兒想補好鐵網,就不知要費多大工夫了。搞完破壞後,他還將鉗下來的鐵網拋進了水裡。臨走忽然饞了,便進魚塘裡插了條魚出來。待要走時,閔氏一行來了。他這才發現,那片魚塘主家的小姐,便是他在半路上看到的貌美女孩兒楊雁回。
  俞謹白一時心動,便故意逗女孩兒笑了一場。他裝可憐時,看她那樣子,顯然也是真心同情他的遭遇,可見她不止生得美,還是個心地善良的女孩兒。想及此處,俞謹白心道,或許他不該隨意弄壞人家的鐵網。萬一楊家的人發現得晚了些,進了小偷可怎麼辦?又或者與他家結怨的人,在魚塘裡動些手腳怎麼辦?
  一個男孩兒開口打斷了俞謹白的想入非非,問道:「俞大哥,你快跟我們說說,那個姑娘到底有多美?」
  俞謹白揮揮手:「去去去,小小年紀如此好色,若給張老先生知道,看他不拿籐條抽你。」
  男孩兒吐了吐舌頭,忙道:「我們平日裡再規矩不過了。」心下卻道,俞大哥剛才的模樣才叫好色哪!
  這時,忽聽外面一個女孩兒叫道:「雲澤哥哥和雲浩哥哥回來了!」
  又聽一個女孩兒驚呼道:「雲澤哥哥你的臉怎麼了?雲浩哥哥,你的胳膊怎麼了?你們的竹筐呢?」
  俞謹白聽著像是不好,忙起身出去看。但見院中站著兩個頗為狼狽的十二三歲少年,他兩個衣裳破了好幾處不說,一個臉上烏青一片,另一個右手托著左胳膊,一副疼痛難忍的模樣。
  兩個少年見到俞謹白,彷彿在外頭受了委屈的小孩兒見到了爹媽一般,齊齊叫了一聲:「俞大哥。」
  俞謹白忙問:「怎麼回事?」
  雲澤一臉憤憤不平,將自己的遭遇一五一十告訴了俞謹白:「我採藥時找到一片魚腥草,高興壞了。想著除了給院裡的孩子們用,餘下的還能賣不少錢。可偏偏有幾個詹家拳館的弟子也看上了那片魚腥草。他們明明是後去的,卻非要說是他們先看到的,所以全歸他們,根本不讓我碰。我不服氣,偏要去挖那些魚腥草,他們,他們竟上來就打人。雲浩在附近挖野菜,聽到我和人爭執,便也趕來幫忙。我們兩個哪裡是他們的對手?衣服被扯爛了,筐子也被人踩的稀爛。俞大哥,你快看看雲浩吧,他胳膊動不了啦。」
  俞謹白上前查看了雲浩的胳膊,安慰他道:「沒有大礙,只是脫臼了,我幫你接上。」
  俞謹白帶了雲浩進屋,將他胳膊復位後,又找來幾塊木片,選了合適的,幫他固定好。一個乳娘翻了藥膏出來,給雲澤擦藥。
  林嫂子一邊哄著懷裡抱著的女嬰,一邊瞧著俞謹白和另一個乳娘忙碌。看雲澤擦藥時疼得齜牙咧嘴,她不由歎道:「前幾天二小他們被養魚的放狗咬,今兒個又是雲澤雲浩被拳館弟子欺負。詹家拳館裡各個都是練家子,咱們哪裡惹得起?唉……這些沒爹沒娘的孩子……也真是可憐。那些人都黑了心肝不成?連他們都欺負。」
  林嫂子一番話,說得孩子們各個紅了眼圈。
  俞謹白早已生了氣,眼見雲澤雲浩的傷勢都被處理好了,他便起身往屋外走:「我去找他們算賬!」
  林嫂子慌得一把拉住他,說道:「謹白,你瘋了?詹師傅的名聲,十里八鄉哪個不知道?他教的徒弟各個都是好手。你敢去找詹家拳館的晦氣?」
  雲澤雲浩也都道:「俞大哥莫生氣,此事便這麼算了吧。」雲浩還說自己的傷口早不疼了。其餘的孩子年歲還小,見這情形,根本不敢吱聲。
  俞謹白卻道:「這晦氣我找定了!」他撥開林嫂子的手,來到院中,又對孩子們道,「丫頭們都留在院子裡。小子們膽小的留下,有種的跟我去詹家拳館看戲!」
  他這麼一說,男孩兒們呼啦便奔出了屋子,連那個耳聾的也跟著來到院子裡,只剩幾個腿腳不靈便的乾著急。當下,俞謹白打頭,一夥男孩兒跟在他身後,雄赳赳氣昂昂往詹家拳館去了。

  ☆、第16章 表姐的心思

  碧藍如洗的天空中,悠悠然飄著幾朵白雲。一輛獨駕騾車行在鄉間的小路上。小路兩旁沃野千里,路上並無其他行人。天地間竟好似只剩了這一輛騾車在田間慢慢趕路。
  路途有些顛簸,任那騾子再健壯,車廂造得再四平八穩,都難免被顛出些吱吱呀呀的聲音,再和著噠噠的蹄聲,便將車裡的低低絮語,悄悄掩去了。
  崔婆子打量了幾眼女兒。綠萍今日梳了個垂鬟分肖髻,髻上點綴了幾朵小小的銀珠鈿,項上掛著紫銅長命鎖,身穿一件月白色斜襟上襦,袖口處繡著一圈蘭草,外邊罩一件豆綠色半臂,下著月白色石榴裙,裙邊的蘭色蝴蝶長穗宮絛上繫著一塊通體翠綠的鯉魚佩。這身打扮十分清雅,反倒襯得她清秀可人。
  自打入了侯府,綠萍穿衣打扮便越來越素淨。崔婆子不由暗暗點頭,還是她的女兒聰明懂事。不像紫苑那個蠢貨,自打跟著秦芳入了侯府,便一日比一日打扮的出挑。
  秦芳每回一次娘家,崔婆子便見那紫苑的衣料更好了,衣裳顏色更艷麗了,首飾也每次都變著花樣。整日這麼花枝招展的,到底是打扮給誰看,眾人心知肚明。紫苑也不想想,秦芳那樣的脾性,容得下她這般放肆麼?待秦芳在侯府站穩了腳跟,保不齊第一個要收拾的就是紫苑。
  只是女兒這身打扮,似乎還缺了什麼。崔婆子皺了皺眉,問道:「那支蟲草簪呢?」
  閔氏送的那支蟲草簪,樣式一看就是給年輕姑娘戴的。崔婆子便將簪子給女兒拿去戴。誰知今日綠萍竟然沒有戴著那簪子。
  綠萍不屑地撇撇嘴道:「戴那個幹什麼?又不是什麼稀罕物件兒。」
  崔婆子怒道:「你敢嫌棄你姨母送的東西?咱們能有今天,靠的是誰?還不是你姨母?你可不能沒了心肝,剛過了幾年好日子,就忘了你姨母的恩情。」
  原本她一直在秦家做粗使婆子,她男人也只是個做最低等活計的下人。夫妻倆每天受苦受累不說,還要受許多氣。連帶著她們那才不過五歲的女兒,也處處被那些做精細活的丫頭們欺負。有的管事媳婦黑了心肝,總愛尋由頭剋扣她們這些最低等的奴才的月錢。就連冬衣,她們穿的也比旁人薄。即使如此,她們一家三口都差點被攆到莊子上去,好換別人進府伺候主子們。
  那時,是閔氏沒忘了她這個表姐。楊家還未見起色時,閔氏便時常接濟她,還比照著秦府發放給她們母女的冬衣,做了一模一樣的送了來。那冬衣裡面絮了厚厚的新棉花,又鬆軟又暖和。
  待楊家的生活漸漸有了起色,閔氏不忍看她一家三口如此受苦,便給了她一些銀錢,讓她拿去討好上頭管事的人。雖然錢不多,可也儘夠她使了。她和她男人靠著在秦府幾年的歷練,早已學得會說話、會辦事,再有了銀錢通融,這才漸漸升了上去。女兒月牙也一步步升上去,先是伺候姨娘,後來還被選入了秦芳的院子,做了秦芳的貼身丫頭,還被秦芳改了名,喚作綠萍。現如今,竟一晃十二年過去了,綠萍都十七了。她男人卻在幾年前得病死了。
  她做了管事婆子後,自然也不會忘了回報表妹。秦家續絃的太太葛氏身份低微,蘇氏時不時便刻意打壓她。還變著法子將和葛氏哪怕有一絲絲瓜葛的人全都弄走了————給秦家送魚的那家人也遭了牽連。
  內宅本就是蘇姨娘的天下,跟葛氏有牽扯的人本就不多,趕人走也十分容易。可秦家還是要吃魚蝦的,趕走了這家,總得再找下一家。崔婆子便想辦法找人在蘇姨娘面前說好話,促成了楊家給秦家送魚的生計。只是閔氏於她的恩,是雪中送炭。她還閔氏的那點情,不過是錦上添花罷了。
  綠萍道:「姨媽對咱們的恩,我都記著呢。我下回來一定戴上,成麼?」
  崔婆子仍舊不悅道:「你今日就該戴上。」
  綠萍道:「姨媽的好意我都知道,那簪子我也好好收著呢,總有戴得到的時候。再說了,我就算不戴那簪子,也照樣念著姨媽的好。只是今日實在不行。那是如意銀樓的做工,我若戴上,萬一被夫人看到,豈非要倒霉?」
  崔婆子聞言,奇問:「這是怎麼說的?如意銀樓的東西,還能平白無故惹了你們夫人不快?」
  綠萍道:「你忘了?她那日搬了整整一匣子上好的珠寶首飾回娘家,說是侯爺買給她的。其實都是她用小花招下套,逼著侯爺買的。侯爺不想出這筆錢,便讓如意銀樓的人去侯府的賬房領錢。賬房雖見到了侯爺的簽章,但也不敢隨意將這麼大一筆銀錢給人,便去請示了老夫人。老夫人當時就被氣到了,但為著侯府顏面,還是命賬房將銀錢付了。夫人從娘家回去後,便被老夫人叫去狠狠訓斥了一頓,指責她拋頭露面、有*份、丟了侯爺顏面、有損侯府體面。老夫人還說,這買首飾的錢走的既是公賬,那珠寶首飾就該歸入公中。當即便讓人收了那一匣子首飾。檢查後發現少了一根玉簪,便讓夫人自己拿錢補上。夫人被羞辱得好沒臉。侯爺那幾個通房、侍妾,沒一個是吃素的,私下裡好生取笑夫人。現在夫人看到如意銀樓的東西就生氣。」
  崔婆子道:「那日二小姐回門,恨不得喊得人人都知道,威遠侯特特買給她一匣子一等一的首飾。如今府裡的人,都以為她在夫家極有體面,極受尊重。我尋思著肯定沒這麼簡單,沒想到實情如此不堪。你們老夫人也太刻薄了些,連已經送了秦老太太的玉簪都不肯便宜了她。」
  綠萍蹙眉歎道:「老夫人素來看不起我們夫人。人家原本挑中的就是大小姐。蘇姨娘滿心以為弄死了大小姐,二小姐便有好日……」
  崔婆子忙低聲喝住她:「胡說什麼?」說完,警醒的掀開簾子往外看了看。駕騾車的老漢正在低頭打盹,沒有絲毫反應。
  綠萍知道自己話說過了頭,嚇得縮在一邊不敢吱聲。
  崔婆子將頭探出窗外,高聲罵道:「王老三,你趕這段路時別老打瞌睡,萬一騾子走錯了路,看我不收拾你。」
  趕車的老漢一個激靈醒了過來,他連連道歉後,重新打起精神,繼續趕車。
  綠萍這才長出了一口氣。崔婆子回過身來,狠狠瞪了她一眼。綠萍越發縮著身子不敢再說話了。
  馬車依舊小幅度的顛簸著,崔婆子和綠萍也被顛得一晃一晃的。她兩個睡不著,又實在悶得慌。沒一會兒,崔婆子又開口了:「去了你姨媽那,多和她親熱親熱。」
  「哎,知道了」綠萍答應了一聲,又道,「我什麼時候對姨媽和雁回不親熱了?」
  崔婆子又對女兒道:「倘若你能給威遠侯做小,那最好不過了。可二小姐是個不容人的,她到底存的什麼心思,咱娘兒倆也不一定猜得透。若二小姐連你都容不下,我便求她放你出去。讓你姨媽給你在外頭找個好人家。跟你姨媽家差不多就行。人都說,寧娶大家婢,不娶小家女。你是伺候過侯夫人的貼身丫頭,配那樣的人家也夠了。我瞧著鴻哥兒那孩子就不錯,才比你小三歲。這女大三,抱金磚,你們年歲品貌也算般配。可你姨媽一心想讓他們兄弟倆考功名,偏他兄弟倆也確是讀書的料子,我也就不好跟你姨媽開這個口了。」
  綠萍羞得雙頰緋紅:「娘,你亂說什麼呢?」
  崔婆子卻道:「你害什麼臊?你都十七了,年歲也不小了,娘也該為你的終身大事打算了。娘這些年攢了不少體己,到時候,都給你做嫁妝。」
  綠萍原本還不好意思,聽到後頭,眼圈便熱了:「娘……」
  崔婆子攬過女兒:「咱們娘兒倆早先受過大罪,以後是要享大福的。只可惜你爹走得早了些,看不到了。」
  綠萍許久不曾被母親這般像攬孩子一樣攬在懷裡了,心下十分受用,便也隨她去了。崔婆子又絮絮叨叨起來:「咱們以前受過你姨媽的恩,往後說不定還要求她給你說親。你記住,不管你在秦家、霍家如何得臉,在楊家都不許放肆。」
  「嗯」綠萍低低應了一聲。車廂裡一陣安靜後,綠萍又幽幽歎了一聲,說道:「娘,我不想給侯爺做小。」
  崔婆子怔了一下,又笑道:「你若願意享侯府的榮華富貴,娘隨你。你若情願出來過苦日子,娘也隨你。」
  外頭隱隱約約又傳來王老三的鼾聲。
  綠萍眉間顯出幾分愁苦之色來,歎道:「榮華富貴又豈是那麼好享的?蘇姨娘和二小姐滿心以為,做了侯夫人便可以風光無限。可夫人過的什麼日子,我最清楚不過了。她脾氣本就不好,這下更是變本加厲,隔三差五便尋著由頭髮火,一發火便要罵人、罰人。虧得我早些時候趁著她心情好,告了假,今兒個便悄悄出了府。不然這會子,恐怕還在和紫苑一起受罪呢。我若真給侯爺做了小,在她手底下討生活,我自己想想便覺得艱難。可我也不想再給人當奴才了,也不想將來若我有了……有了孩兒,再給人做奴才。」
  崔婆子不由將女兒攬得更緊了:「這些日子苦了你了,虧我做娘的竟還覺得如今的日子不錯呢。你說得對,你的孩兒不能再給人當奴才了。那命啊、富貴啊,都捏在主子手裡。他們要給便給,要收就收。」
  綠萍低低絮語道:「若夫人念在我忠心耿耿侍奉了她一場的份上,待我尋了好人家,便放我出府也就罷了。若她非要留我,我也只能對不住她了。侯爺是個花心的,想爬……想給他做小,能有多難?我縱沒本事做蘇姨娘,可也不會做了秦葛氏。可……可我真不想有那麼一天。庶出的小姐、少爺,日子多半艱難,有幾個能如我們夫人那般好命的?便是我們夫人,如今也時常被京裡的貴婦人們,明裡暗裡的取笑排擠。偏紫苑是個傻的,還一心想著做妾。哎,她的苦日子在後頭呢。我倒是覺得雁回妹妹命好。姨夫姨母寵著她,鴻哥兒讓著她,鶴哥兒雖時常和她鬥氣,卻也沒有哪次真捨得叫她吃虧。」
  崔婆子道:「你放心。你姨母是個厚道人,我若將你的終身大事托付給她,她定會仔細幫你相看好人家的。你將來的孩兒,也會如雁回那般好命的。」
  母女兩個一時無話。騾車出了田間小路,漸漸駛向人煙漸多的村莊。趕車的王老漢也提起了精神,不敢在這樣的路段打瞌睡。

  ☆、第17章 姨媽帶來的消息

  崔婆子母女的騾車漸漸停在楊家門前。閔氏聽到門外的聲音,便拉著雁回出去迎客。綠萍還未下車便聽到了閔氏的聲音:「可算是到了,快下來,趕緊進屋歇歇。」
  綠萍身子輕巧,當先下了車,又扶著崔婆子下了車。崔婆子笑道:「你媽還不老,不用你這般小心。」
  閔氏讚歎道:「小半年不見綠萍,前些日子在如意銀樓門口撞見,我瞧她出落得越發水靈了。如今再看,人也更乖巧懂事了。姐姐,你可真是個有福的,有個這樣好的女兒。」
  綠萍笑道:「姨媽又來打趣我了。」
  閔氏身邊站著個少女,那少女梳著雙丫髻,髻上各纏著一串淡粉色小絨花,身著艾青色琵琶袖窄襖,水紅色撒花百褶裙。這一身鮮紅嫩綠的穿戴,若換了別人只怕撐不住,可在她身上,卻不見絲毫俗氣,反將她襯得愈發粉妝玉琢、嬌美動人。
  綠萍如往常般,親熱的拉過女孩兒的手:「雁回,你在病床上時,我一眼沒來瞧瞧,現下你大好了我才來。你不會怨了我吧?我知道你愛吃愛玩,今兒個從侯府帶來許多好吃的點心,外頭買不著的。」
  綠萍本以為楊雁回會大大咧咧笑著回她一句:我病著時你來瞧我做什麼?現下我好了,咱們兩個正好一起玩。說完後,她便歡歡喜喜拉著她往家去。
  誰知楊雁回卻只是怯生生瞧著她,彷彿瞧一個陌生人,盯了她半晌,才問道:「你就是綠萍表姐?」
  她這一問,在場的人都愣住了,連時常給崔婆子母女趕車的王老漢都怔住了。
  閔氏最先回過神來:「雁回,你怎麼又犯糊塗?」
  楊雁回卻一臉無辜地瞧著閔氏:「難道我又認錯人了?不是說綠萍表姐今日來嗎?」
  綠萍覺得楊雁回有些怪怪的,拉著她的手也不自覺地鬆開了。往常楊雁回都是「姐姐姐姐」的,叫她叫得親熱著呢。可這會兒,楊雁回看她的目光,完全就是看著個陌生人。除了陌生,那眼底深處,似乎還有那麼一些她看不懂的東西,莫名的讓她發楚。
  這時,楊鶴的聲音忽如霹雷一般從裡面傳來:「楊雁回,你看看你幹得好事!」
  楊雁回聞言,朝閔氏一笑:「娘,二哥叫我哪,我這就去瞧瞧我幹的好事。」說完,轉身匆匆跑進街門,直接將綠萍撇邊兒了。
  她自然是認得綠萍的,可她忘不了綠萍對秦莞的冷言冷語,更忘不了她和秦芳一唱一和對秦莞惡言相向,極盡諷刺挖苦之能事。還有她做過的那些傷天害理的事……
  她實在無法與她親熱。那就乾脆裝作很陌生吧。
  閔氏本以為楊雁回全好了,沒成想今日忽然來了這麼一出。她憂心忡忡道:「這,這可怎麼是好呢……」
  崔婆子寬慰道:「妹子,你別急。我瞧著雁回身子早就好了,人也不糊塗,只怕是一時還沒記起綠萍。」
  綠萍問道:「姨媽,雁回受傷後,時常這樣麼?」
  閔氏道:「起先是,後來就極少這樣了。」
  綠萍低聲納罕道:「我怎麼瞧著像是變了個人似的。』
  楊雁回提著裙子跑到楊鶴房裡,進門就叫:「楊二鴻,你鬼叫什麼?不知道姨媽來了?也不出去迎一下。」
  「你反倒教訓起我來了?這話你怎麼不去跟大哥講?」楊鶴手指隔壁,「你若敢去教訓大哥,我便服了你。」
  楊雁回道:「大哥和爹去莊大爺家了,你不知道呀?」
  楊鶴一怔,問道:「去莊大爺那做什麼?」
  楊雁回扁扁嘴:「我怎麼知道?等他們回來了再問唄。要沒別的事我就走了。你屋子裡臭死了,你昨晚睡覺肯定沒洗腳,臭襪子又塞床底下了吧?早上起來也不知道開窗子換換氣。」
  「你等等」楊鶴不准她離開,一把拉過他妹子的手,將她拉到一個半人高的小櫥子前。那櫥子是給他裝雜物用的。楊鶴將櫥子打開,手朝著一摞書籍指著:「我的書呢?怎麼少了一本?定又是你不問自取。」
  楊雁回甚是不好意思,一雙纖巧的天足向後退了兩步,準備開溜:「那個,你昨兒下午不在家,我又想找本書看,就自己過來翻了翻。我又沒弄亂,我這不都給你放好了嗎?」
  「你這叫給我放好了?」楊鶴抽出其中一本書來,「這本《太平廣記》的書皮怎麼掉了?」
  楊雁回道:「那書皮本來就快掉了呀。我抽出來時又不小心蹭到了別的書,就……整個都掉啦。哎呀二哥,你別發火,我給你粘好還不成麼?我這就去做些糨糊來。」
  楊鶴道:「先別急著跑,我的《太平廣記》貳冊哪裡去了?趕緊還來。我今日正好想看。」
  楊雁回道:「你急什麼,讓我先看完再說。」
  楊鶴指指楊雁回:「你非讓我自己去搜,是吧?」
  楊雁回道:「好歹我也是個姑娘,你好意思去我的閨房裡亂翻東西?」
  楊鶴道:「合著我的屋子你就來得、翻得,是不是?」
  楊雁回橫了楊鶴一眼,道:「小氣鬼,還你就還你。就在那呢,你自己去拿好了。」楊雁回朝楊鶴的床邊努努嘴。
  楊鶴忽覺不妙,腳下一步也未動:「那床底下只有臭襪子,快去你屋裡將書拿來還我。
  楊雁回只得轉身坐勢離去。她剛回過身,腳下一轉,忽然直奔楊鶴床邊,一把掀起床上的被褥。楊鶴想阻止,已然來不及了。楊雁回將他壓在床被下的兩本書翻了出來。一本薄薄的《西廂記》,另有一本厚實些的《水滸傳》。
  楊雁回拿著兩本書,示威似的朝楊鶴晃晃:「你再對我凶,我就告訴娘去,還要告訴爹」想了想,她又補充道,「還要告訴大哥。讓你看這些亂七八糟的書!」
  這時,外頭傳來腳步聲,閔氏和崔婆子母女進了堂屋。招待表姐母女坐下後,閔氏便往楊鶴這邊來了:「雁回、鶴兒,怎地還不出來?什麼時候這般沒規矩了?」
  楊鶴趕緊上前,將書從楊雁回手裡奪了,手忙腳亂的將兩本書又壓在被褥底下藏好。緊接著,閔氏便進來了,語氣也比剛才凌厲了些:「楊鶴,快些出來。別盡顧著和妹妹鬥氣。」
  楊鶴忙道:「這就出來了。」
  閔氏看著楊鶴房間,皺了皺眉,又問:「怎麼床鋪這麼亂?」
  楊鶴連忙去抻被單:「我馬上鋪好。」
  楊雁回上前和他一起鋪床:「我幫二哥鋪床。弄好了就出去了。」
  「快著些,別讓姨媽和表姐久等了。」叮囑完,閔氏這才離開楊鶴的屋子。
  眼看閔氏走了,兄妹倆才鬆了一口氣。楊鶴低聲對雁回道:「你不許說出去。」
  楊雁回也低聲道:「成。不過我有條件。」
  「你還有條件?」
  楊雁回道:「你那《太平廣記》只有兩冊,太少了,看得不過癮。你再多搜羅些來。」
  楊鶴低聲道:「《太平廣記》全書有五百卷。若要搜羅齊全了,我那櫥子可塞不下。你也太貪心了。」
  楊雁回聞言想了想,便道:「那我將你的《太平廣記》讀完了,你得把《西廂記》給我看。」
  楊鶴不甚在意這書,便道:「那書我翻了幾頁,沒什麼好看的。儘是些纏綿悱惻的淫詞艷曲,你要看便拿去看吧。」
  楊雁回又道:「看完了這纏綿悱惻的《西廂記》,我可還要看那打打殺殺的《水滸傳》。你也得給我看。」
  楊鶴便猶豫起來了。西廂記很薄,楊雁回很快便能讀完。水滸便沒那麼容易讀完了。況且他手裡這本並沒完,底下還有兩冊呢。雁回看完了這一冊,只怕還得要他搜羅餘下的兩冊。偷偷讀的時間久了,便容易被人發現。好好的妹妹,給他引得看些烏七八糟的閒書,若給爹娘和兄長知道了,指不定怎麼教訓他呢。更何況他這本水滸也才讀了小半,到時候,雁回若來同他搶著讀……
  楊雁回看他猶豫,便道:「哼,我這就告訴娘去,說你看這些書。」楊雁回作勢要走,楊鶴慌得一把拉住她:「好妹子,我這裡的書,你要看便看吧。」
  楊雁回這才滿意了,甜甜笑道:「那就這麼說定了,咱們快出去吧。再□□該生氣了。」哼,她上輩子怎麼說也比楊鶴多吃兩年飯呢。對付他還不容易?
  閔氏這會兒早和崔婆子、綠萍,去自己屋裡坐了。秋吟也早已將茶水、點心、鮮果、瓜子、花生,一一擺了上來。
  楊鶴和雁回進來時,就聽崔婆子道:「如今闔府上下都忙著三小姐定親的事,是以,我往後便又不得空了。侯府事情多,綠萍那邊只怕也不得閒。咱們姐妹再見面,又不知要等到何時了。」
  楊雁回聽了這話,問道:「姨媽,秦家又要辦喜事了?」想不到這麼短的日子,秦蓉也說了人家。以蘇姨娘的性子,肯定又要巴結個高門顯貴。只是這次,不知道還有哪家高門顯貴肯娶秦蓉?
  崔婆子笑道:「我們三小姐定了安國公馮家。」
  「啊?」楊雁回奇問,「該不是給安國公做妾吧?」就算蘇姨娘肯,秦明傑丟得起這人?再說,那安國公也得樂意呀。
  說起來,這安國公夫婦真是京中勳貴人家少見的一對。兩口子年過四十無子,安國公既不納妾也不立嗣,到也真沉得住氣。
  安國公夫人上無公婆壓制,下無妯娌掣肘,丈夫又對她百般尊重,都老夫老妻了,依然恩愛有加。她一個人在偌大個府邸呼風喚雨,真是過得好不快活。引得京中不知多少貴婦又酸又妒,只恨自己沒這般好命,進而又開始用「至少自己能生養,那安國公夫人半根毛也生不出來」安慰自己——就連蘇姨娘這得寵的妾也是這般說的。
  崔婆子笑道:「哪能呢?我話還沒說完。是馮家二房的嫡長子。」
  二房?楊雁回想了想,心中只覺好笑。這蘇氏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她是做夢想讓秦蓉做公爺夫人呢,也不看看秦蓉的造化夠不夠!
  綠萍奇道:「雁回,我聽著你的意思,你是早知道安國公膝下無子?」
  楊雁回眨巴眨巴眼:「嗯。跟娘在京裡閒逛時,從路人嘴裡聽來的閒話。」
  綠萍點點頭,「哦」了一聲,便不再問了。
  閔氏驚歎道:「這蘇姨娘怪有本事的。只是……那馮家也樂意?」
  崔婆子道:「怎麼不樂意?就憑著那份豐厚的嫁妝,得叫多少人家眼饞?」
  閔氏奇道:「那馮家……竟是為了錢?」心下不由鄙夷道,這樣的人家能好到哪裡去?
  崔婆子道:「各取所需罷了。馮家二房缺錢,我們蘇姨娘是盼著那安國公立嗣!高門裡的事情,道道可多了。這你就不懂了吧?」
  閔氏笑了笑,心說,立嗣也不能夠立這樣的人家呀。那蘇姨娘聽著便不是個善茬,竟為了錢娶這樣的女人生養出來的女孩兒?哪個公侯糊塗了,才會過繼這樣的嗣子?
  楊雁回也撇撇嘴,心中一陣冷笑。蘇慧男是個蛇蠍心腸的小人,小人素來都喜歡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她若以為人人都如她那般愛財,那她這算盤可就打錯了。更何況人家安國公兩口子也不缺錢。人家會為了她女兒那點子嫁妝就過繼二房的嫡長子麼?只怕反倒因此越發不肯過繼那馮家二房的哥兒。不過麼,蘇慧男有後招也不一定。她就當看戲好了!
  楊鶴也聽得來勁兒了,問道:「那馮家二房到底是多缺錢呢?」
  崔婆子道:「原本也是過得下去的,是以,親事雖談得差不多了,但也沒有就此定下來。誰知馮家那哥兒近來做了一樁不爭氣的事。」
  崔婆子話到這裡便住了口,她總是故意只講一半,吊著別人胃口,非等別人來問她。
  閔氏知她是故意的,便順著她的意,笑問道:「是什麼樣不爭氣的事?」
  崔婆子得到了滿足,便接著說道:「那馮家的哥兒雖說無甚大才,倒也算得上本分。可誰知前些日子,被人拉著去逛窯子……」崔婆子說到這裡,看了看楊鶴、楊雁回,又將話嚥回去了。
  楊雁回心知崔婆子顧忌自己是個姑娘家,有些事不好說給自己聽,但卻佯裝不知,催促道:「姨媽,你快說呀。」
  閔氏好笑的看了一眼女兒,對崔婆子道:「姐姐,你就當這是樁趣聞給我們講講吧。我們這樣的人家,沒那麼多講究。村裡人連更不堪的事也講的,雁回早不知聽了多少了。」又對楊雁回道,「雁回,這麼新鮮的事從你姨媽這聽了去,可千萬別去外頭講。姑娘家家的,不好亂說話。」
  楊雁回忙乖巧的點頭道:「知道了。」
  崔婆子這才又道:「那馮家的哥兒,竟然被個頗有手段的窯姐兒勾上了。那窯姐兒也不知用的什麼手段,哄得他買了好些名貴珠寶。那些不知道馮家二房底細的生意人,瞧著馮家也算是高門顯貴,就讓這哥兒憑著簽章買了許多珠寶首飾。等人家找上門要賬,馮家二房立刻慌了手腳。馮二太太賣了個莊子抵賬,這才保住了二房顏面。那莊子還是馮二太太的嫁妝呢!這下,馮家二房的日子愈發艱難了。馮家人不甘心吃這個虧,便命人去鎖那窯姐兒,誰知那窯姐兒早跑了。妓院的人說,那窯姐兒不過是在他們那裡掛個牌接客,並不是他們買來的姑娘。」
  閔氏道:「好糊塗的哥兒。蘇姨娘也捨得將女兒嫁了去?」
  崔婆子道:「男人麼,逛窯子、納妾,那不都是常有的?何況馮家那位哥兒平日裡也算規矩。這一回就是因為平日太規矩,沒見過放□□子,這才被人家算計了。那哥兒被父親和大伯狠狠教訓了一通,指天對地的發誓,再沒下回了。」
  楊雁回道:「因此,馮家便向秦家求親了?」
  崔婆子道:「就是這麼回事。我們老太太一聽馮家來求親,便應下了。」
  楊雁回心道,蘇姨娘知道馮家境況不好,為了不讓女兒沒面子,少不了暗地裡接濟馮家,也好讓他們將文定置辦得好看些。至於老太太羅氏那邊應得這麼痛快,只怕也有看笑話的意思。
  嫁去這樣的人家,能過上什麼好日子?那馮家的哥兒竟能讓一個窯姐兒給算計的賠出一個莊子去,這得多草包?到是那位安國公,她越聽越有趣兒。他倒是肯幫著弟弟一起教訓不成器的侄子,偏偏卻不肯接濟二房一些銀錢,硬是能看著弟弟一家賣莊子還賬。
  楊雁回又問:「婚期定在什麼時候?」
  崔婆子道:「還沒這麼快選日子,不過兩家都想將日子定在明年三月。馮家的哥兒都二十了,等不了太久。」
  楊雁回心道,到那時候,秦蓉還未過十四歲生辰呢。這麼小便要離家出閣……她忽又想起,秦芳也還未過十五歲生辰呢。秦芳在家時,是再尊貴不過的二小姐,如今乍入侯門,又有幾個人會心疼她年幼,對她容忍禮讓幾分呢?
  只怕不用自己出手報復,秦芳現在的日子也很不好過。楊雁回又想到自己,也不知自己如今這當閨女的痛快日子還能再過幾年。想到此處,她竟不知該痛快還是該發愁了。
  崔婆子又對閔氏笑道:「妹子啊,說起小姐的親事,我……我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閔氏聞言,不由看了一眼綠萍,綠萍此時已羞得臉頰緋紅,恨不得將頭埋在胸前。閔氏和楊雁回同時心道,崔婆子不是想讓綠萍給威遠侯做妾麼?難道又改了心思?
  綠萍羞怯了片刻後,又抬起頭來,說道:「娘,您先和姨媽說著。我想去後頭院子裡看看,雁回,你和我一道去吧?鶴哥兒,你也來吧。」
  綠萍不待楊雁回說話,便拉過她往屋外去了。楊鶴見狀,便也乖乖跟了出去。
  閔氏看孩子們都出去了,便對崔婆子笑道:「姐姐的心意我明白,綠萍這孩子不錯,我會幫她留心好人家的。只是……那侯夫人肯放她出來麼?」
  崔婆子聞言大喜,激動地握著閔氏的手:「你肯幫綠萍相看好人家就好。放綠萍出府的事,我自會想法子。我人在秦府,難得出來一次,我家原本又不在這一帶,除了你,也不認得旁人。我也只能將綠萍的終身大事托付給你了。」
  不等閔氏回話,崔婆子又道:「綠萍如今還是清白身子,只要得了你這話,往後她更會想法子保全清白。這事你要跟相中的人家說清楚,別讓我們綠萍遭了嫌棄。」
  閔氏忙道:「綠萍生得模樣好,又是侯夫人身邊的丫頭,性子也大方得體,只怕想求娶的人家多著呢。哪個敢嫌棄?」
  崔婆子聽閔氏如此誇讚女兒,又笑起來:「那是你做姨媽的疼她,自然看她樣樣都好。換做旁人,指不定怎麼挑她的不是呢。」
  兩個人正說著,門外傳來於媽媽的聲音:「老爺回來啦?」
  於媽媽的大嗓門一直傳到後院裡。楊雁回正不耐煩陪著綠萍說閒話,聞言立刻從馬扎上站了起來:「綠萍表姐,你再坐會兒,我去看看我爹和我大哥去。」

  ☆、第18章 待客

  楊崎一邊往屋裡走著,一邊低著頭做沉思狀。楊鴻則負著手,邁著緩慢的步子,垂眉斂目跟在父親身後。父子兩個明顯是各有心事的模樣。
  楊雁回從後院奔出來後,見他兩個這般模樣,忙問道:「爹,怎麼了?」
  楊崎笑道:「雁回,明兒個就要上學了,今兒個你表姐就來看你了,高興吧?」
  楊雁回心說,爹可真是答非所問哪!她又去看楊鴻:「大哥,莊大爺叫你們去幹啥?」
  楊鴻想也不想,便答:「莊大爺家的小石頭明兒個要進學堂讀書了。都六歲了,也該開蒙了。」
  小石頭是莊大爺的兒子。村裡人一直都是這麼叫的。
  「小石頭明個兒開蒙,莊大爺叫你和爹去做什麼?」
  「莊大爺說,小石頭都要念學堂了,不能再喊小名了,得有個學名。待去了學堂,再請先生取個字。可他唸書甚少,想出來的名不甚響亮,便將我和爹叫去,叫我幫小石頭想個大名。」楊鴻一邊說著,腳下一步未停,慢悠悠晃著便進了堂屋。
  大哥真是說謊都不眨眼呀!楊雁回撇撇嘴,表示這個答案不能令她信服!
  給小孩子起名這種事,要麼是孩子的長輩來,要麼就找個讀書人來。雖說楊鴻也是個讀書的料子,可村裡又不是沒秀才。那莊秀才還是莊大爺的本家侄子呢。村裡人若想給孩子起個得體響亮的名字,素來都是去找莊秀才,無論如何也輪不到楊鴻啊!
  一定有事發生!楊雁回暗暗下了結論。
  楊崎、楊鴻與崔婆子母女客套了幾句後,便找了借口雙雙去了楊鴻的屋裡。
  這時候,閔氏讓於媽媽去鎮上割二斤豬肉回來,又讓何媽媽剁白菜,準備包白菜豬肉餡餃子。她則親自下廚,準備炒幾個小菜,還吩咐雁回和秋吟好好陪著崔婆子母女說話。
  楊雁回有心去幫母親打下手,怎奈楊鶴聽完閒話早已開溜,也去了楊鴻房裡湊熱鬧。隔著門都能聽到他在問楊鴻:「哥,小石頭的大名叫什麼?」
  楊鴻的回答則低得聽不見。
  楊雁回不好再開溜,總不能只讓秋吟作陪,是以,只得陪著姨母和表姐說話。
  綠萍將帶來的一塊華美布料拿出來,在楊雁回身上比劃了一番:「這是翠湖十色錦。我們夫人的嫁妝裡,布料多了去了。可這翠湖十色錦也才不過有六匹。她倒是大方,賞了我和紫苑一人一匹。我們這樣兒的身份,哪裡配穿這樣好的料子?給了我也是白糟蹋了。你看看,這料子多襯你,還是給你合適。」
  秋吟看著那布料,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她只覺那料子一抖開便好似流水傾瀉下來一般,隱隱間,又彷彿有十色光華流動其間,端的是華貴艷麗,卻又不帶絲毫俗氣。
  半晌後,秋吟才回過神來,上前幾步,想摸一摸那料子,卻又在半空裡停住了手,驚歎道:「乖乖,這料子太好看了,我連碰都不敢碰了」說著又去看楊雁回,「姑娘若用這布料做了衣裳穿,豈非美得像個仙女兒?」
  楊雁回也不碰那布料,只是退了兩步,縮著手道:「這麼好的料子,我可不敢碰。姐姐穿不得的料子,我又豈能穿得?真要裁了做衣裳,我都不敢往外頭走了,這也太招眼了。」
  這六匹布分明是王氏的嫁妝,原本就該是秦莞的東西,結果卻被那蘇慧男一點一點的貪了。
  想來王大太太向秦家索要小姑嫁妝時,蘇慧男沒捨得交出這幾匹布料。翠湖十色錦工藝難得,隨著會織染這種料子的匠人越來越少,如今市面上已不多見了,有錢也難買到。
  蘇慧男大可編幾個借口,說是布料沒了,讓秦明傑多填點銀錢補進去。這麼好的東西,竟然成了秦芳的嫁妝,真是可惜了兒的。這才叫白白糟踐了好東西!
  秦芳待下人算不上寬厚,平白無故,決計不會賞人這樣的好東西。這綠萍指不定又幫秦芳幹了什麼黑心肝的事,才會得了這樣的重賞。
  楊雁回這般態度,崔婆子和綠萍看在眼裡,皆是一怔。綠萍心下更是不由突突一跳。楊雁回方纔那唇角帶著淡淡笑意,眼神卻冷厲得像把刀子的模樣,怎地那麼像秦莞?
  幼時的秦莞,因不忿蘇姨娘及其一干子女,加之秦芳、秦蓉又屢次挑釁,因而時常與妹妹們拌嘴吵架。待年長些後,秦莞似乎覺得這番做派有*份,秦芳再挑釁相逼時,她便甚少搭理這庶出的妹妹,反倒常常是這般模樣了。
  綠萍那時候沒少為虎作倀,隔三差五便幫著秦芳欺侮秦莞。她心裡很清楚,那時候的自己,便是世人口中所說的「刁奴欺主」裡的「刁奴」!
  後來,秦莞含冤自盡,綠萍每每想起她,便有種內疚、恐懼之感。彷彿這位大小姐的冤魂,早晚會來秦家清算多年舊賬一般。
  誰知楊雁回又笑嘻嘻躲進了崔婆子的懷裡,問道:「姨媽,您老這次又給我帶了什麼好吃的?」
  這番天真嬌俏、活潑淘氣的模樣,才是楊雁回該有的。綠萍這才鬆了口氣,暗道自己想多了,怎地剛才竟想到秦莞身上去了?
  瞧楊雁回那貪吃的模樣兒,綠萍不由笑道:「你這饞嘴貓兒,每回來都只問有沒有給你帶好吃的。給你帶的花兒呀、釵呀、新裙子呀,你回回都不稀罕,就知道吃。」
  這下就連秋吟都忍不住道:「姑娘,以往那些東西你不愛也就罷了,可這回的布料多稀罕,多好看呀。我真想現在就瞧瞧你穿上這料子做的衣裳。你原本就是個頂頂美的美人,若再穿上這麼一身衣裳,哇……」
  秋吟一邊說著一邊仰起了脖子,半瞇著眼進入了遐想狀態,彷彿真看到了個身披彩霞的仙子,「杜家那姐妹倆若瞧見你這模樣,還不得眼氣死……」
  崔婆子不由笑罵道:「你這丫頭,讓你們太太和姑娘縱得越發沒規矩了,話說得這樣傻氣。」
  楊雁回則納罕道:「杜家姐妹倆是誰?」
  秋吟登時就從遐想裡清醒了,仰著的脖子瞬間復位,叫了一聲:「姑娘,你連你的死對頭都忘了?」
  楊雁回奇道:「我還有死對頭呀?」
  秋吟忙點頭:「有,你平生跟誰都好,就是討厭杜家那對雙生女。」
  綠萍忍不住搖頭歎氣,楊雁回主僕倆沒上沒下的做派,她就算再看到一百回,也是瞧不慣的。
  崔婆子也不由苦笑著搖了搖頭,又對女兒道:「綠萍,快去將咱們帶的糕點拿來。」
  綠萍應了一聲,便邁著蓮步,裊裊娜娜的去了外間,將原本放在堂屋八仙桌上的彩繪花鳥雕魚戲蓮花三層紫檀木食盒提了過來。
  她將食盒打開,將裡面的點心一樣樣取出來,擺在榻上的翹頭小几上,邊對雁回道:「呶,這是酥皮紅豆沙蛋黃餡餅,這是冰糖奶香梅花香芋,這碗裡是蜜汁藕粉核桃仁桂花香圓子。這三樣都是侯府廚娘的拿手點心,我特特使了銀子求人做了,讓你和姨媽嘗嘗鮮。」說著,她又取下繫在食盒上的一個油紙包,「這裡邊是福慶樓的花生芝麻酥糖,你平日最愛吃的。給你買了一大包,夠你吃段時間了吧?」
  這時,閔氏端著一碟涼拌耳絲,一盤小炒臘肉進了堂屋。她將兩道菜擺到桌子上後,因聽見了綠萍的話,便轉到了自己屋裡來:「綠萍,你又給雁回帶糖了?」
  待看到那幾樣精緻的點心後,不由歎道,「哎唷,你帶來的點心回回不一樣,還樣樣都好看的叫人不忍心吃。」一邊說著,又瞧見了炕上攤開了小半幅的布料。饒是閔氏再如何行事得體,也不由看直了一雙眼。
  表姐母女兩個來時,雖從騾車上取下來一匹布料,說是給雁回帶的,但那布料外頭還裹著一層普通的棉布。閔氏本以為是些常見的綾羅綢緞之類的好料子,可萬萬沒想到裡面竟是如此華貴艷麗的料子。那布料被輕巧巧鋪在自家床上,連帶著整個屋子都添了幾分貴氣。
  閔氏不由上前摸了幾把料子,觸手只覺得分外輕柔細膩,還帶著些許涼意。她不由再度歎道:「綠萍,你待雁回也太好了,這可真是頂頂好的料子。我們這樣的人家,哪裡穿得起這樣的料子。」
  綠萍便笑道:「姨媽這樣的人家穿不起,這十里八鄉還有誰家穿得起?等到明年,姨媽家就得出兩個秀才啦。」
  一句話說得閔氏樂得合不攏嘴:「就你那兩個不成器的表弟,哪裡當得起你這麼誇。他兩個整天只會嘴上吹,等到明年,萬一考不過童子試,看他們兩個還吹不吹了。」
  綠萍又笑問:「姨媽,家裡有沒有新鮮的魚?」
  閔氏忙道:「有新鮮的鱖魚。我和雁回今早去了魚塘,回來時特地挑了一條魚,撈了一斤青蝦。」
  綠萍挽起袖子道:「今兒個我下廚給你們露一手,讓你和姨父嘗嘗我的手藝。」
  閔氏道:「這可使不得,哪有讓上門的親戚做菜的道理。」
  綠萍道:「我新學的菜式,正愁沒處施展功夫呢。好姨媽,你就讓我試試吧。」
  崔婆子也對閔氏道:「你別攔她。我當娘的都還沒吃過幾回她做的飯呢。往常她淨伺候別人了,今兒個也讓她伺候伺候咱們姐妹。」
  閔氏依舊連聲道使不得。綠萍卻早已叫著楊鶴的名字,喊他出來殺魚去。
  何媽媽是個膽小的,雖自幼生長於鄉野,可就是不會殺魚殺雞,一旦於媽媽不在,這等殺生的差事,便就得交給楊鶴來做。楊鶴殺魚是一把好手,楊雁回還開玩笑說,若他將來考不下功名,去集市上賣魚倒也不錯。
  楊鶴聽表姐喊他殺魚,於是出了屋,捲起袖子便去灶間提了那條肥美的鱖魚出來殺。楊雁回卻分明看到他臉上帶著幾分怒氣。
  楊鶴絕不會因為綠萍喊他殺個魚,就給人甩臉子看。她心道,許是二哥從父親和大哥那裡,聽來了些氣人的話。
  何媽媽那邊將白菜剁得細碎的快成沫了,這才罷手。
  她取來一個窄長的小布袋,將白菜餡都裝了進去,轉了幾個圈,將布袋口擰緊。然後便提著布袋來到豎在房簷處的梯子邊,將布袋橫放在一根擦乾淨的梯子蹬上,使勁兒用手壓,想將白菜攥干。
  怎奈她年紀略大了些,加之剁了半天白菜,此刻累得手上沒力氣,使不出勁兒來,那白菜怎麼也沒法兒攥干。秋吟瞧見了,便過去幫她,怎奈秋吟手上力氣也小,布袋始終滴滴答答在滴水。
  楊鶴乾淨利落的將魚拍昏,然後剖開魚肚、掏淨臟腑、刮鱗,頃刻間就將一條魚殺好了。回頭一看,何媽媽和秋吟在為攥干白菜發愁,便上前道:「我來吧。」
  他到底是個少年人,手上有幾把力氣,也沒見他怎麼費勁,三兩下便將白菜攥干了。喜得何媽媽直讚他能幹。楊鴻得了何媽媽的誇獎,立時變得喜氣洋洋起來,方纔的一臉不忿,早飛到爪哇國去了。
  楊雁回瞧著頗有趣,越發覺得二哥人不錯,可這性子怎麼看都不是個當官的料兒。將來若去混官場,只怕要吃足了苦頭。反而大哥楊鴻,面上看著溫和有禮,實則心思深沉,為人又頗壓得住場面,興許在仕途上還能平順些———當然,前提是他得考得上。
  這時候,於媽媽提著二斤新鮮豬肉回來了。她將豬肉放下後,又開始系圍腰。手上沒閒著,嘴裡也沒停,那天生的大嗓門,恨不得把她在鎮上看到的新鮮事,喊得讓院裡每一個角落的螞蟻都聽到。
  「太太,姑娘,白龍鎮上出了一樁奇事。」
  楊雁回最喜歡聽十里八鄉的各種趣事,忙問道:「於媽媽可是又聽到什麼新聞了?」
  於媽媽繫好了圍腰,又去拿菜刀切肉,一邊幹活兒一邊回道:「有個半大小子,也不知是吃了熊心豹子膽還是得了失心瘋,竟去了詹家拳館砸場子。」
  這話一出口,滿院人的好奇心都被勾起來了。
  「什麼」楊鶴無端端興奮起來,連忙打聽,「是一個人去的?」
  於媽媽道:「那倒不是,屁股後頭還跟著一大串人,不過都是小孩子跟著去看熱鬧。砸場子的還真就他一個。」
  楊鶴不由摩挲著下巴望天沉思,如果換了他,是決計不敢這麼幹的。他估摸著吧,他連詹家拳館最弱的弟子都未必打得過呀!
  楊鶴又問於媽媽:「那小子活著出來了嗎?」
  滿院子人都眼巴巴的瞧著於媽媽,等著她說出答案。
  於媽媽手上停了一下,抬頭沖大夥兒不好意思的笑笑,道:「我買好了豬肉,便緊趕著回來了,後頭的事沒看著。」
  楊鶴一聽,心裡難受的好似《水滸傳》正讀得上癮時,大哥忽然進來了一般。每到那時,他只得迅速藏好了書,再與大哥說話。其實心中撓得十分難受,總記掛著書中好漢後面要發生的事。
  是以,楊鶴哀嚎了一聲:「你怎麼不把熱鬧瞧完了再回來?」
  於媽媽道:「我這不是怕餓著表姑娘麼?」
  綠萍好笑地瞧著楊鶴:「都這麼大的人了,還喜歡聽那些打架鬥毆的勾當。你收收心,好好讀書吧。表姐給你做好吃的去,保證你從前沒吃過。」說完,便去了灶間。
  待到晌午時,堂屋的八仙桌上已擺了好幾樣菜。除了先頭的涼拌耳絲、小炒臘肉,還多了韭菜炒雞蛋、爆炒雞塊、木耳炒肉、油炸花生米、肉末粉條、溜肥腸、黃瓜拌拉皮、椒鹽蝦,還有一大盤切好的臘腸。另有一道綠萍新學的菜式———酸菜魚。
  綠萍倒是有心多露幾手,怎奈閔氏無論如何也不肯叫她多做了。
  崔婆子眼看著一道道菜被端上八仙桌,只是道:「夠了夠了,又不是什麼大日子,做這麼多菜乾什麼?咱們吃頓便飯就好。」
  任她再怎麼說,閔氏還是將一張八仙桌擺得滿滿的,楊鶴還去後院抱了一罈子自家釀的葡萄酒出來。一家人這才和崔婆子母女一道坐了吃飯。
  在京郊一帶,若家中來的親戚多了,主人招待起來是要男女分席的。因了崔婆子母女只有兩個人,鄉下尋常百姓又不像大戶人家那麼講究,所以,大家也就男女混坐了。
  楊鶴對那道酸菜魚表示出了極大的興趣,便夾了一筷子魚吃,結果辣得眼淚鼻涕一起下來了,還一連聲的吸氣。楊鴻看弟弟如此慘狀,立時便打定主意,堅決不碰這道菜。
  綠萍便笑道:「你這是吃不慣川菜。秦府的蘇姨娘跟著老爺在南方待過幾任,最是喜歡川菜。連帶著府裡的少爺、小姐們也都愛吃。這酸菜魚不過是川中人家飯桌上的家常菜。其實我做的味道不大對,咱們這裡的酸菜都不辣,我特特熗了幾個小辣椒,將那辣椒油倒進去了。」
  楊雁回心道,誰說秦家的少爺、小姐都愛吃這個了。秦莞便不愛吃!
  閔氏也夾了一塊魚吃了,也是辣得受不了,笑道:「到是又嫩又滑又鮮,且酸辣開胃。不過我們以前沒吃過。京裡倒是有川菜館子,可我們沒進去過。都說川菜辣,我是有些受不了這個辣勁兒。」
  一番話說得楊崎躍躍欲試,但筷子伸到一半又變了方向,夾了一片臘腸吃了。楊雁回分明瞧見,是閔氏看到楊崎要吃魚,便暗裡掐了一把他胳膊,楊崎這才換了一道菜吃。
  楊雁回忍不住翹起唇角———看來爹還是很服娘的管教的。楊崎身子不大好,隔三差五需吃藥,確實不宜吃辛辣油膩的食物。
  綠萍也瞧見了這一幕,只是沒點破,笑說:「我原本還想做一個芙蓉雞片,可姨媽說什麼也不叫我再沾手了。這酸菜魚雖說好吃,只是姨父不能吃。下回我專給姨父做一道菜。」
  楊崎道:「噯,哪能回回都叫你做?這酸菜魚,只要你們吃著好吃就好。」
  楊鶴雖被辣得夠嗆,可就是忍不住去夾魚吃,招得楊鴻也終於忍不住去吃,結果兄弟倆辣得一起吸氣。
  楊鴻在意識到這副形象不大好之後,便堅決不再碰了。楊鶴則老實不客氣的大口吃,還招呼楊雁回也吃。楊雁回卻只肯吃那道黃瓜拌拉皮,說什麼也不碰那道酸菜魚。
  閔氏叮囑楊鶴道:「你悠著點,這頓吃不完還給你留著。一下子吃這麼多,當心上火。」楊鶴這才收斂了些。
  崔婆子吃了一塊雞肉,道:「太豐盛了,別我們每次來都做這麼多菜。」
  閔氏笑道:「你們是見慣了好東西的,只要你和綠萍不嫌菜色平常就好。」
  眾人邊說笑邊吃菜。酒過三巡後,崔婆子對閔氏道:「這麼好的一桌菜,誰敢嫌棄?我和綠萍如今能吃好的穿好的,靠得都是你當初不嫌棄我們。我能有你這麼個表妹,真是走了大運嘍。」
  閔氏道:「姐姐又說糊塗話了。咱們是姐妹,綠萍是我外甥女,我不幫你們幫誰?你不也是一心想著我們嗎?」
  崔婆子又拉著楊雁回的手道:「好孩子,我和你媽親近,你又和綠萍親近。我們綠萍也是個有福的,有你這麼個好妹子。」
  楊雁回心下不是滋味,卻又不好抽回手。
  看他們酒喝得差不多了。於媽媽、何媽媽便將餃子下了鍋。沒一會兒,一個個白胖的餃子便翻滾著漂了起來。待餃子開了一會兒後,她兩個便將一個個元寶般的大肚餃子,用笊籬撈出來,盛到碗裡端上桌。
  秋吟也在一旁幫忙打下手,她從陶罐裡倒出來多半碗醃好的臘八蒜放到桌上,讓楊雁回等人就著吃。
  楊雁回本已吃了五六分飽,但看那餃子白白胖胖的十分討喜可愛,忍不住便端了一大碗吃起來。
  席間,綠萍笑說雁回變得不大愛說話了,一邊又想著法兒逗她說笑。楊雁回便故意吃了好幾個臘八蒜再跟她說話。
  綠萍不敢吃這類東西,怕嘴裡有味兒惹了主子不快。她平日身邊也儘是些伺候主子的婢女,是以,甚少聞見這味道。楊雁回嘴裡噴著蒜味跟她說話,她聞不慣,便不再逗著雁回說笑了。
  看楊雁回對著臘八蒜大快朵頤,吃一口蒜再吃一隻餃子,還時不時拿餃子蘸那醃臘八蒜的醋,綠萍忍不住暗暗搖頭————真是可惜了這副好皮囊。這番做派,只怕楊鴻、楊鶴明年齊齊考下功名來,她也很難高嫁。她有心提點表妹幾句,可又覺得今兒個的楊雁回怪怪的,便沒說什麼了。
  其實楊雁回重生後,最初是堅決不碰臘八蒜這玩意兒的。哪怕那通體碧綠的蒜瓣兒再入她眼,她也沒有一丁點吃這東西的*。但在偶爾嘗試過一次後,她就愛上臘八蒜了。不過平時她還是不大敢吃的。但今日不同,她是故意多吃的。
  不知不覺將一大碗餃子吃完了,楊雁回才發覺竟然吃撐了。
  吃撐這種事,若換了秦莞,只怕是難以想像。秦莞少動多思,時常食慾不振,從未有過這般好胃口。何況即使有,她也幹不來吃撐這種事。
  楊雁回覺得腹中有些難過,便挺著溜圓的肚子去後院散步消食去了。綠萍這次再不肯跑去後院跟她嘮家常了。
  眾人酒足飯飽後,便各自去歇著。
  閔氏又和崔婆子說了些閒話後,去秦家送魚的幾個夥計回來了。領頭的夥計回完事後,又對楊崎道:「老爺,秦府的老太太有話交代。」

  ☆、第19章 搬石頭

  夥計這話,到叫楊家人和綠萍母女吃了一驚。
  秋吟原本在灶間幫著兩位媽媽洗刷碗筷,聽到夥計的話,連忙奔去後院告知楊雁回這樁奇事。
  楊雁回正在後院趕著鴨子玩,聽了秋吟的話,丟下一群鴨子,急忙忙去了前頭。她心道,八成是羅氏對那些繡品上心了。
  果不其然,羅氏竟真叫身邊的婆子對楊家的夥計傳了話,讓閔氏和雁回下次進府時,多帶些繡品給她瞧瞧。
  崔婆子聞言大喜,對閔氏笑道:「妹妹,我以前就說了,你那般好手藝,真不該藏著掖著。這下好了,讓老太太看上了。既合了老太太的眼緣,還怕她賞得銀子少了?」
  閔氏卻是面帶難色。羅老太太那般身份,竟看上她的東西,她真是繡也不是,不繡也不是。
  楊雁回看她為難,便勸道:「娘,你答應太姥姥的事,是『不靠著賣繡品維持生計』。如今咱家確實不靠這個維持生計呀。不過是得空時,隨意繡個花樣子哄老太太開心罷了。」
  楊崎聞言怒道:「你這沒心肝的東西,胡說八道些什麼?你娘平日真是白疼了你。她每日裡裡外外的忙,你還攛掇她做這些活計。」
  這還是楊雁回頭一次看見楊崎發火,立時便縮在一邊不敢吱聲了。可是楊崎發火又發得極有道理。閔氏素來疼她,她如今要報仇,要和秦家的主子們搭上線,卻要閔氏受累。
  閔氏心中其實也想接下這樁差事。不過是給老太太繡個東西罷了,一個老人家,能要多少繡品?高官家的老太太們向來出手闊氣,她借此多賺些銀子倒也不錯。
  如今她們的日子雖然也算寬裕,但楊鴻楊鶴既都是讀書的料子,若要一直讀下去,只怕也頗費銀子。還有雁回,再過幾年也該說親了,她總要給女兒攢一份極體面的嫁妝。只是礙於答應外祖母的事,不好食言罷了。雁回的一番解釋,反倒讓她疑慮盡消了。
  想到這些,閔氏便勸丈夫消氣:「你跟孩子置什麼氣?看你把她嚇的。我問你,上回是誰出的主意,和我一起在秦家門前站了大半個時辰,咱們才能再往人家府裡送魚?若真沒心肝,她能想著為我這當娘的分憂?」
  楊崎無奈道:「你就慣著她吧!」
  閔氏眼裡帶了笑意,道:「我知道你是怕我累著。可咱家有這麼多夥計,又有秋吟和於媽媽、何媽媽,我每日能做多少事?何況秦府的老太太既開了這個口,那就是給了咱們天大的面子。咱們哪裡好隨意拂了老太太的面子?」
  楊崎蹙眉歎了口氣,對妻子道:「說來說去,都怪我身子骨不爭氣,我若不用三天兩頭的吃藥,你就算給十個八個老太太繡花,也由得你去。」
  閔氏道:「你又說傻話,不過是給秦府的老太太做女紅罷了,哪裡就累著我了?」
  楊雁回不由悄悄暗笑。她老爹老娘竟然當眾這般甜甜蜜蜜恩恩愛愛,彷彿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們感情和睦似的。
  崔婆子卻是暗道妹夫糊塗。尋常百姓家,好容易得了個與三品官家的老太太結交的機會,他倒還看不上眼了。不說別的,楊鴻楊鶴將來若真要做官,楊家在官場上沒有半分關係,讓他們兄弟兩個怎麼辦?
  她待要勸妹夫幾句吧,這兩口子卻在這當口說這些話。都老夫老妻的了,還這般樣子,到叫她不好意思插嘴了。
  楊鴻不由低頭輕輕咳嗽了一聲:「爹,孩兒覺著娘說的有道理。」
  楊崎不由罵道:「你也是個混賬東西,虧你娘平日裡總誇你懂事孝順。」
  楊鴻也不惱,只是對他老子笑道:「爹爹莫氣,兒子也擔憂娘沒有精力做繡活。不如讓雁回多幫幫娘,爹覺得如何?」
  楊雁回不由睜大了眼睛看著她大哥,好好的怎麼說到她頭上了?她前世就很不耐煩做這些東西,只是沒有更多事情可以排遣,又想在人前裝出賢良淑德的模樣,不得已才時常做些女紅。怎麼這輩子她還是逃不掉女紅啊?
  楊鶴望著楊雁回的目光裡儘是同情,同情中還透著那麼一絲絲欣喜。如此甚好,沒人跟他搶著讀水滸了。
  楊鴻有些不敢看妹妹,他對這個妹子也疼愛得緊哪!現如今給她安排了這麼一宗活計,他也怪不忍心的,便垂下眉目,語重心長道:「雁回,你日後要多跟著娘學習女紅才好。」
  閔氏喜道:「鴻兒說得對,我正有這個意思。」
  雁回也不小了,旁人家的女孩兒,這年紀都能自己繡嫁妝了。偏雁回的針腳歪七扭八,當真可算是一手爛繡工。女兒也該多學些針黹女紅了。她一邊教著雁回,就能給羅氏繡些花樣。
  楊雁回心中暗暗叫苦,這下可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了。她心下一百個不樂意,但為了表示自己是個孝順女兒,還是挪到了閔氏身邊,緊緊握住了閔氏的手,語氣十分誠摯:「娘,你放心,女兒這次一定好好學女紅,絕不讓娘失望。」
  楊崎聽女兒如此說,這才消了氣:「你這丫頭,終於知道長進了。既是如此,日後要好好幫著你娘。」
  這便是同意了。
  閔氏便對崔婆子道:「那就煩姐姐回秦府後,幫我稟告秦老太太一聲,她能看上我的手藝,是我天大的面子。日後秦老太太若想要人繡什麼花樣,只管跟我說。」
  崔婆子道:「這就對了。不是我說的,這實在是一樁天大的喜事。」
  綠萍也在一旁連連道喜,說姨媽這是得了一樁美差。
  事情便這麼說定了。
  崔婆子和綠萍又在楊家小憩片刻後,便起身告辭,登車離去了。楊家人一直目送她們母女二人的騾車走遠了,才相繼折返回家。
  楊雁回心道,這下可得好好問問父兄,他們三個躲在屋裡到底在商議些什麼。豈料還不待她開口,閔氏便拉了她,進了自己屋子。
  閔氏擰身坐在炕頭,只讓楊雁回在她跟前站著。楊雁回苦著臉道:「娘,就算要教我做女紅,也不急在這一時半刻吧?」
  閔氏卻訓斥道:「雁回,你今兒個是怎麼了?綠萍招惹你了?你無端端對她那般冷淡。」
  楊雁回裝作不明就裡的樣子:「我待綠萍表姐怎麼了?莫非我以前不是這樣待她的?娘,我覺著自己待表姐很客氣呀!」
  閔氏待要教訓女兒幾句,不想卻聽她這麼說,當下便也不忍心了。只以為她不是故意的,只是一時半會還沒記起來綠萍,是以,才不肯對一個「陌生人」親熱。閔氏便道:「綠萍素來待你親厚,你日後也要待她親熱些才好。」
  楊雁回心下不以為然,面上卻做出一副乖巧的模樣,連忙點頭道:「哦。我知道了,娘別生氣呀。」
  閔氏這才從炕上起身:「也不知今日你莊大爺對你爹說了什麼,我先過去瞧瞧。」
  閔氏走後,屋裡只剩了雁回一個。
  楊雁回本也想跟過去瞧瞧,可眼角卻瞥見炕上已然收好,只露著一道窄邊的布料。她便莫名被那布料勾去了魂魄,忍不住走到近前,將那翠湖十色錦展開了一些。
  纖長秀雅的十指,輕輕撫上那絲滑微涼的布料。或許在楊家的綠萍才是真實的綠萍,在秦府那個囂張跋扈欺侮嫡女的狗奴才,不過是形勢所迫,不得已才那般放肆而已。又或者,楊家這個親熱和氣的綠萍才是假的,高門深宅裡那個嘴賤心狠的刁奴才是真的。
  哎。楊雁回重重歎了口氣,或許她應該試著不要跟綠萍這樣的人計較。她記恨的人已經夠多了,又何必再跟一個處處受制於人的奴才計較?何況她還給她送來了這塊布料。
  這是她上一世的母親的嫁妝。她的母親當年,是為了生她才丟了性命。如今這嫁妝竟然又到了重生後的她的手裡。這也真真算得上是天意了。
  呆立半晌,楊雁回這才收好布料,往楊崎屋裡去了。

  ☆、第20章 閨蜜的遭遇(上)

  楊家的房子坐北朝南。前院裡一株梧桐亭亭如蓋,一株柿子樹也是挺拔秀氣。楊雁回屋前不遠處有一株桃樹,枝條已被擠擠挨挨的半熟毛桃壓的低低的。
  南院牆外邊,是一排五棵樹齡十幾年的槐樹,如今也是鬱鬱蔥蔥,綠樹成蔭。
  楊家後院裡除了幾塊菜畦和瓜架外,一株香椿亦是枝繁葉茂,與香椿隔著青磚甬道相望的是一株棗樹。西牆根靠南邊,栽著兩棵桃樹,樹底下圍著個雞欄。桃樹往北,又栽著兩棵杏樹,樹下圍著個鴨欄。
  如今杏子已熟了,楊雁回什麼時候想吃便隨時摘了新鮮的杏子來吃。
  楊家房前屋後種的這些樹,除了桃樹和杏樹外,其餘樹上,皆有幾隻鳥窩。楊家堂屋外邊的屋簷下還有燕子搭的窩。
  原本楊雁回覺得有鳥窩也沒什麼,按照尋常百姓的說法,有鳥肯來搭窩便證明這家人氣旺。可是今早她便有些受不了啦。
  楊雁回昨個兒睡得晚,今晨本想多睡一會兒,卻被天剛亮就一早起來吱吱喳喳唱歌兒的鳥兒們吵得腦仁疼。不止鳥兒叫得她煩,後院裡那些雞鴨吵得也煩。
  那只整天翹著尾巴的大公雞,又是天濛濛亮就開始打鳴,招惹的母雞也跟著咕咕咯咯一陣亂叫,連帶著隔壁家的大黃狗也跟著狂吠,真可謂雞犬相聞。
  楊家的雞,甚少關入雞欄,都是散養在院子裡。作為整個院子裡的禽類,還是院子裡最會飛的家禽,同時也是全青梅村飛的最高的家禽,楊家的雞素來凶橫。飛到騾子、老牛頭上去撒泡屎什麼的,那是常有的事。
  更叫楊雁回難以置信的是,幾隻雞時常飛到樹上,和老鴰作伴睡幾晚上。她一直以為,雞是不會飛的,縱然飛,也不過能飛個一人多高。
  那只翹尾巴的大公雞和鄰家的大黃狗不對付,一狗一雞,四眼一對就要隔空打起來。
  大公雞通常是飛到牆頭上,衝著底下的大黃狗一邊撲稜撲稜拍翅膀,一邊扯著脖子嗷嗷嗷大叫。大黃狗則仰著頭,朝上面一撲一撲的,還不忘瞪圓了狗眼狂吠,兩隻前爪拚命在地上刨,卻時常被刨飛的泥土迷了狗眼。
  大公雞欺負大黃狗不會飛,欺狗太甚,有時甚至叼塊小石子丟下去砸那狗。大黃狗每每氣得由狂吠改成壓低了脖子,從喉嚨裡發出隱忍的嗚嗚聲,一雙狗眼都要瞪裂了。
  今早,大公雞和大黃狗又開戰了,而且戰況恐怕是有史以來最激烈的一次。因為,楊雁回躺在自己房間裡,拿薄薄的被子蒙了頭都還能聽到那清晰的雞鳴狗吠聲比往常都大。
  公雞是戲謔的,黃狗是狂怒的,她明明是聽慣了的,平日還覺得十分有趣,可這次只覺得吵的厲害。
  無奈之下,楊雁回掀開薄被,坐了起來。她揉揉發脹的腦袋,喊了聲:「秋吟。」
  秋吟恰在此時進來。楊雁回便道:「你去將那幾隻雞趕到雞欄裡,叫得人心煩,覺都睡不好。一隻雞罷了,心比天高,想飛上枝頭做鳥哪,成天價在牆頭上跟狗蹬翅。」
  秋吟為難道:「將它趕到雞欄裡,它還是會叫呀。」
  楊雁回一想也是,便又揉了揉腦袋:「是了,我給它們吵得頭疼,都糊塗了。現在什麼時辰了?」
  秋吟急道:「我的好姑娘,都這會子了,您還糊塗著哪?快醒醒吧,今兒個不是要去北柳村趙先生那裡上學麼?」
  楊雁回登時清醒過來:「是呀,今兒個要去上學啦。你怎麼不早來喊我?」
  秋吟攤手解釋道:「太太不讓啊,說是你昨兒睡得晚,今晨讓你多躺會兒。」
  楊雁回這才沒了話。秋吟又問道:「姑娘,你昨夜到底說了什麼,惹得太太發了那麼大的火?竟罰你做針線活到深夜。」
  想起昨晚的事,楊雁回便有些氣悶。她不過是在楊鴻房裡,聽父兄和母親商量事情。原來,他們說的卻是秀雲姐在婆家的遭遇,和莊大爺的應對之法。
  說起來,秀雲在家時也是父母的掌上明珠。莊大爺夫妻兩個,老大不小才得了這麼一個女兒,偏女兒生得清麗可人又乖巧懂事,他兩個更是當眼珠子般來疼。
  秀雲長到十五歲上,老兩口再捨不得女兒,也還是給好好相看了幾個好人家。
  老兩口屬意京城裡一戶家底尚算殷實的小戶人家。
  那後生雖長得黑些,但體格壯實,看著就踏實,能護住女兒。且那後生不過二十歲的年紀,便已在京中一家頗有名氣的酒樓裡做了管事,每年有四十五兩銀子的工錢,頂得上一個七品縣令的俸祿了。家裡還有三間臨街的鋪面每月收租,且人口簡單,只有他和一個老娘相依為命。
  那後生的娘性子極是爽利,是個有啥說啥的主兒,也曾拍著胸脯跟媒人保證,將來兒媳婦進門,她一定當親閨女疼。
  偏偏秀雲自己卻相中了模樣斯文俊秀的文正龍。秀雲原本對自己的婚事輕易不敢置喙,一切皆由雙親做主。可是父母跟自己的意思差距過大,眼看著就要定下京城那戶人家了。她便也只得厚著臉皮,羞答答表示,自己相中的是文正龍。
  莊大爺、莊大娘起初嫌文家是生意人家,怕商戶人家沒規矩,加之文正龍常在外地做生意,只怕會讓秀雲守空房,所以不大願意。
  但女兒既然都這麼說了,他們瞧著文正龍是個斯文人,家底也算豐厚。且文正龍是家中獨子,也是人口簡單。公婆雙全,倒還顯得有福氣些。
  文母也是拍著胸脯跟媒人表示,秀雲將來進了門,決計不會叫她受半分委屈。家裡只有正龍這一個兒子,待他婚後,便不再叫他出遠門做生意,將外地的商舖都變賣了,專心打理縣裡和京城裡的商舖。
  於是,莊大爺夫婦便依著女兒的意思,與文家定了親。待到女兒十六歲那年,風風光光將她嫁了。眼看著接親的花轎抬著女兒出了村,兩口子還躲在屋裡哭了一場。
  誰知秀雲出嫁後,過得半點也不好。那文正龍瞧著斯文秀氣,實則是個冷情薄倖的。秀雲進門不過一個月,他的新鮮勁兒便過去了。此後,便時常去勾欄妓院鬼混。因嫌縣城裡的妓\\女土氣,他還盡往京城裡跑。
  公公平日並不大理會家中的事,婆婆卻不是個好相與的,動不動就叫秀雲立規矩。秀雲待婆婆本已非常恭順,怎奈那老虔婆慣會雞蛋裡挑骨頭,秀雲還是動輒得咎,時不時遭到婆婆訓斥。
  為了奉承婆婆,討婆婆歡心,秀雲日日三更睡五更起,卻換不來半分憐惜。想回娘家躲幾天,還不被婆婆允許。偏秀雲秉承母訓,極看重講究女子德行,待婆婆極為孝順,絲毫不敢反抗。是以,成婚已一年有餘,她回娘家的次數一個巴掌都數得清。
  初時,她還不肯對娘家訴說這些委屈,直到莊大爺夫婦看出端倪,她才露了點口風。再後來,文家人越來越過分,滿縣城裡的人都知道了——文家那個看似斯文的少東家竟是這般不堪。
  早些年文正龍還小,大家看不出什麼,待稍大一些了,他又時常跟隨父親在外做生意。眾人只道他是個勤懇上進的,誰承想,其實他竟是個不著調的。
  閔氏的娘家距離縣城不遠,不過二三里路罷了,縣城裡的新鮮事,閔氏娘家人也都知道。閔氏兄嫂得知莊秀雲的境遇後,便跟閔氏說了,閔氏又跟莊家的人說了。
  莊山和夫婦再問女兒時,秀雲情知瞞不過了,這才一五一十將婚後的生活告知了雙親,並哭道:「人是我自己當初厚著臉皮選的,如今我過得不好,怎能叫爹娘再為我操心?女兒家的婚事,就應該全憑雙親做主。我真是悔不當初。」
  莊山和夫婦大感傷心悲憤,怎奈女兒已是嫁出去的人了,很多事他們也沒奈何。
  但是,事情還在變得越來越糟。

  ☆、第21章 閨蜜的遭遇(下)

  那文正龍結束外地的生意,專心打理京中產業,原來不過是因為外地生意越來越慘淡,這才賤價出售給了旁人。京中的產業也是每況愈下,不過是收支平衡罷了。那文正龍還要大手大腳往妓院撒銀子,哄著窯姐兒開心,更是叫文家的經濟狀況雪上加霜。
  文父早年還算有些雄心壯志,現如今他自己都變得好吃懶做,更別提管教兒子了。文母只管眼前有吃有喝,有兒媳婦伺候,全不去想日後的生活。是以,越發將文正龍縱得沒邊兒。
  即便如此,文家氣數也沒有全盡了。文家京中的鋪子撞大運,一連接了幾筆賺錢的生意。可那文正龍既不想著擴大經營,也不想著積攢銀錢,反倒是往家裡又抬進了兩個美妾。
  秀雲初時氣不過,也跟丈夫抱怨過幾句,誰知一開口,話沒說幾句,竟被文正龍一腳踹了過去,指責她善妒,耽誤夫家開枝散葉。
  文正龍的種種荒唐行跡,文父全然不管不說,還暗中扒灰,與那窯姐兒好上了。秀雲無意間撞見後,嚇得六神無主,根本不知該如何是好,只得裝作不知道。
  文母更是可笑,說男人三妻四妾才顯得有身份有地位。殊不知,滿縣城的人都在背後恥笑文家呢!那兩個妾全是窯姐兒出身,有什麼可顯擺的?
  自從兩個美妾相繼進了門,秀雲的日子愈發艱難。丈夫、公公全護著那兩個妾,婆母又素來不喜她,她在家中全無立足之地。
  前些日子,發生了一樁更叫人氣憤的事。
  秀雲的嫁妝裡,有一支鎏金嵌寶雀屏釵,釵尾簌簌垂著幾粒小小的玉珠。她的嫁妝首飾裡,有六套銀首飾,兩套金首飾。但最得她心的,還是那支單獨的鎏金嵌寶雀屏釵。那上頭點綴的蜜蠟、碧璽、瑪瑙,雖說都很小,但成色甚是不錯。
  可這支釵子在兩個妾進門後,秀雲只戴了一次,便莫名其妙不見了。初時,眾人只說沒看到,可有一次,秀雲經過先進門的姨娘屋裡時,分明從大開的窗子裡看到那姨娘在往自己頭上戴那支髮釵。
  秀雲大怒,當即推門而入,劈手從那姨娘的髮髻上將釵子拔了下來。她原本嫌棄勾欄院裡出來的女人髒,平日裡話也不大跟她們說。若非逼急了,是萬萬不會跟這樣的女人動手動腳的。
  那姨娘先是怔了一下,但很快便哭嚷著說秀雲欺負她,搶她嫁妝,直嚷得左鄰右舍都來看熱鬧。
  秀雲分辨了幾句,說這是自己的嫁妝首飾。可她聲小氣勢弱,又不會撒潑,實在鬥不過那姨娘。
  那姨娘眼見人多了,越發撒起潑來,扯亂了頭髮,在地上哭著打滾,還說那髮釵是從前的恩客送的,秀雲仗著自己是正室,便要搶她賣肉換來的東西。
  彼時,文正龍和二姨娘陪著文母去廟裡上香了,公公去聽戲了,家裡並無其他人。秀雲眼瞧著分辨不過,也沒人可以為她做主,便拿著髮釵要回自己屋裡。
  誰知那姨娘是個十二分貪心的,既已得手的好東西,便萬萬不肯放過,眼見秀雲要回屋,她竟從地上一躍而起,去搶秀雲的髮釵。還嚷著說:「我若真偷你東西,為何不將你的首飾全偷來,獨獨看上這一件最不值錢的?你別打量我身份低微,就可勁兒作踐我。你賴我偷東西,我還說你偷東西呢!你這副耳墜子,分明就是偷我的。」
  她一邊說,一隻手扯著秀雲頭髮不讓她走,另一隻手便去搶秀雲的髮釵。秀雲不肯鬆手,那女人便從秀雲頭髮上扯下一支簪子,戳她手背,還嚷著說:「叫你偷東西,看你還敢用這髒手碰我的東西。」
  幸好街坊鄰居們看不過眼,上去將她攔下,秀雲的手才沒被戳狠了,只留了幾處淺淺的傷痕。
  一個鄰居大嬸斥責那姨娘道:「你沒進這家門時,我就見秀雲戴過這釵。」
  那姨娘脖子一梗,道:「我可沒見過。興許她是有個和我差不多的,這支分明就是我的。」
  一個年輕媳婦也上前道:「秀雲抱我家小子逗著玩時,被我家小子從頭上拔下這支釵來玩,不小心摔在了街門前的大青石上。那鎏金釵上便多了一條劃痕。這支釵是不是秀雲的,拿給大伙看看,有沒有劃痕。」
  那姨娘這才沒了話,只坐在地上嗚嗚哭,說別人都瞧她不起,合著伙的欺負她。
  恰在此時,文正龍等人回來了,文父也從戲園子裡回來了。結果發現家裡滿滿當當擠了一院子人,眾人有笑的,有氣的,有冷眼看熱鬧的。
  文正龍等人便問是怎麼回事。一眾人都看不過那姨娘所為,便七嘴八舌將事情始末告知了文正龍。
  那姨娘卻悄悄捋順了一把青絲,坐姿也變得婀娜裊繞了,拿著帕子,輕輕拭淚,哭得淒淒切切,口中只道:「相公,他們都欺負我,誣賴我。你贖我出來時,我便說過,便是從良了,人家也不會拿我當人看。」
  文正龍一陣心痛,連忙上前扶起小妾:「秋娘,你莫哭,一切都有為夫替你做主。」回頭瞧了一眼哭喪著臉的秀雲,他不由一陣厭煩,便劈手將那雀屏釵奪了過來,「你做姐姐的,就不能大度點?沒有半分正室該有的氣度。她既喜歡,你便給她戴幾天玩玩,有什麼大不了的?」言罷,便將那髮釵向小妾遞過去。
  瞧熱鬧的左鄰右舍皆是目瞪口呆,各個心道:好不講理的蠢物,有那麼好的娘子不知珍惜,反對個無情無義的婊\\子情深意重起來了。
  秀雲氣急,沒想到丈夫竟已偏心到了如此地步,原本一直溫柔順從的她,竟也暴發了一次。不待小妾接過髮釵,她受傷的手在文正龍眼皮子底下晃了一下,便已重新奪回髮釵。
  文正龍一怔,沒想到妻子竟敢違逆自己的意思。秀雲卻滿含怨恨地瞧著他:「我只有一個兄弟,哪裡來得青樓娼妓做我妹子?我可不敢認這樣的妹子,免得辱沒家風。」
  文正龍聞言大怒,抬手給了秀雲一耳光,直打得她眼冒金星,俏臉紅腫。秀雲當眾挨打,又羞又怒,捂著臉跑進了屋,再不肯出來。
  文家人這才揮手驅散看熱鬧的人群。眾人都走遠了,還能聽到文正龍站在院裡罵秀云:「你這臭婆娘,還不將房門打開?看我今日不好好教教你做媳婦的規矩!招了這麼多人來看家裡的笑話,你還有理了,你還發起脾氣了?真是丟人背興,丟人背興!」
  當夜,文正龍又將秀雲打了一頓。秀雲死死護著頭臉,這才沒傷在外邊。許多鄰居被秀雲半夜的慘叫聲驚動了。可男人打老婆是人家的家事,他們再看不過眼,又能如何?
  這事很快在縣城裡傳遍了。因親眼見到實情的人不少,大家說起這事來,便跟說書似的,將當時的場景說的活靈活現的。
  秀雲深感在夫家待不下去了,本想一根繩子吊死算了,可又念及家中老父老母和幼弟尚在,便打消了尋死的念頭。趁著家裡過廟會的日子,她便一大早就悄悄離了夫家,回了青梅村。
  秀雲在娘家住了好幾天,既不提回婆家的事,也不見文家人來接。莊山和夫婦便問她到底何事,秀雲知道這事定然是瞞不過的,便哭著告知了父母實情。
  莊山和氣得差點當場暈厥,莊大娘也是摟著女兒哭了一場又一場。小石頭不知道發生了何事,也是嚇得嗚嗚直哭。一家人好不淒涼。
  莊大娘認為,女兒既已經出嫁,便是別人家的人了,即使過得這樣慘,娘家又能如何?想想哪天文家若來將女兒接了去,女兒便要接著給人糟踐,她便六神無主。
  想來想去,莊大娘便對莊大爺道:「秀雲爹,咱們族裡人多,不像那文家人丁單薄。你是族長,族裡人還能眼看著你的女兒讓人欺負成這樣?倒不如你帶著人打上門去,也好讓那文正龍知道,咱們秀雲娘家有人!」
  村裡人家,女人在婆家受氣受狠了,娘家人打上門去,又不是沒有的事。
  莊山和一口就否決了這個提議,他道:「我若是個尋常人也算了,可我既是里正,又是族長。我若帶著小輩們去跟人家鬥毆,像個什麼樣子?」
  「那……那就看著咱們秀雲讓人作踐死?」莊大娘話音未落又抹起了眼淚。
  莊山和歎息道:「我若不是莊氏一族的族長,便讓秀雲跟那畜生和離。就算日後嫁不出去,我養著我閨女便是。可……」
  可他是莊氏一族的族長。
  若誰家有被休棄或者與丈夫和離的女兒,滿門滿族的人,都要被人戳脊樑骨呀!他既已是族長,又怎能因自己的女兒,讓莊氏一族蒙羞?
  莊大娘被莊大爺的話嚇到了,忙道:「就算你不是族長,咱們秀雲也不能和離。若要女人和離,還不如要女人去死呀!」
  老兩口為了女兒的事,思來想去,竟想到了一個在楊雁回看來,簡直爛的不能再爛的主意。那主意不僅爛,而且沒用。
  莊山和既不願意在族人面前丟面子,讓人恥笑他護不住女兒,也不願惹得族人暴怒,為了他的家事拉幫結伙兒抄傢伙打進縣城裡。便只悄悄請了楊崎來商議此事。
  楊鴻年齡小,輩分也小,但莊大爺就是看重這小子,到了楊家後,看到楊鴻也在,便連他也叫上了。
  莊大爺要做的事很簡單。他想讓楊家兄妹與秀雲姐弟倆認了乾姊妹。他總覺著,秀雲在婆家受氣,定然與文家人不將秀雲娘家放在眼裡有關。
  秀雲娘家,除了老父就是幼弟。若是有其他兄弟可依仗,秀雲也不至於受這些閒氣。若是拜了這乾姊妹,秀雲也算是有得力兄弟的人了。且還能讓秀雲管楊鴻楊鶴的舅父舅母也喊上一聲「舅舅、妗子」。
  閔家離縣城近,秀雲若再受氣,閔家的兩口子若是得訊,也好管一管。若不然,那兩口子再看不過眼,和文家非親非故的,也不好置喙人家的家事。
  楊崎楊鴻都道,此事萬萬不可。
  莊山和原本與楊崎的父親楊勝平輩論交,楊崎平日裡還要管莊山和喊一聲「叔」。若在以前,孩子們亂叫也就算了,可現如今真要拜個乾姊妹,那就等於是正式亂了輩分。
  莊山和卻說,兩家本就不是血親,這麼做也沒什麼。若楊家的幾個孩子真與秀雲姐弟倆拜了乾姊妹,以後楊崎反到還長一輩。
  楊家受過莊家的恩情,楊崎不敢輕易拂逆莊山和的意思,可又覺得此事實在不妥。莊山和倒也不急著逼他們同意,只叫他二人回去想想再說。
  因此,楊家人便商量起此事可行與否。最後,楊崎和閔氏還是同意了莊大爺的意見,並商定好,翌日便讓閔氏回娘家一趟,告知兄嫂這樁事由。待日後文家接了秀雲回去,叫兄嫂多照拂著些秀雲。
  知道事情原委後,楊雁回忍不住,將心頭那個想法說了出來。小小的女孩兒,目光那樣堅決凌厲:「莊大爺想的法子,根本沒用。他這也不肯,那也不肯,無非就是太心善,太講理。文家欺負的就是這樣的人家。如若不然,他們怎麼不去找個潑皮求親,娶個潑皮無賴的女兒來欺負?要我說,那樣的人家,還跟他們耗什麼?秀雲姐正值青春韶華,哪能將大好人生就此葬送,倒不如趁著年紀輕輕,與文正龍和離為好!」
  在楊雁回看來,莊山和實在是個好里正,好族長,但卻只是半個好爹。竟然因著自己的身份,情願不管女兒。
  在青梅村久了,她很瞭解鄉野民風。有些事若是逼急了,或者情緒被拱起來了,全村人一起跟別個村鬧起來的事,也不是沒有的。
  上個月,青梅村一個姓焦的半大小子,跟北柳村一個姓柳的半大小子打了一架。結果事情越鬧越大,發展到青梅村全村的半大小子,和北柳村全村的半大小子打了一場群架。
  最後,各家小子被各家爹娘揪著耳朵拽回了家,幾乎各個都挨了頓結結實實的板子。凡是在焦師父的拳房練拳的弟子,若有參加這次群毆的,得挨兩頓板子。因為,爹娘教訓過了,焦師父那裡還要再教訓一頓。
  但事後,誰家爹娘不在人前顯擺自家兒子有種,將北柳村的孩子打得落花流水!
  莊山和本可利用自己的身份,為女兒討還個公道。可他偏偏就是不肯這麼幹!
  哎,包子後頭,總有狗跟著呀!
  閔氏聽了女兒的話,不由氣急,深覺自己將女兒縱得沒邊兒了。小小年紀,竟如此膽大包天,說出這樣的話來。她當即便將楊雁回趕回閨房,並罰她練習女紅針法,到子時才許睡覺。
  楊雁回心中暗暗叫苦。心說,舒坦日子過久了,她果然就忘了「謹言慎行」四個字怎麼寫了。哪能這麼急吼吼的就說出自己的想法呀?
  待楊雁回拿了針線作活,閔氏又深悔罰得重了。畢竟是晚上,女兒還小,做這麼久的針線活兒,將眼睛熬壞了可怎生是好。何況她笨手笨腳的,這一晚上下來,還不知要在手指頭上扎幾個針眼呢……
  是以,大約戌時三刻時,閔氏來到女兒房裡,又將女兒教訓了一通:「這種話怎能亂說?常言道,寧拆十座廟,不破一門親。你女孩兒家家的,幸好是在家裡說說。要是給外頭的人聽到傳了出去,看你將來怎麼找婆家?再者說了,你怎知道那文正龍日後不會改了?誰年輕時沒做過幾件荒唐事?難保他日後不會和秀雲夫妻恩愛和美。這些事,既有做長輩的在,就輪不到你操心。」
  她一邊訓斥,又一邊在楊雁回屋裡多點了幾盞清油燈。
  楊雁回不由心中一動。
  聽閔氏這意思,只是擔心她的話若被傳了出去,壞了名聲罷了,倒未曾怪她沒有從一而終的貞潔烈婦之德。不過,娘她心善,還想著文正龍興許能改。
  其實何止閔氏這麼想,怕是多半心軟心善的女人,都是這麼想的。倘若婚姻不幸,便忍了心酸,嚥了眼淚,只盼著丈夫能早日回頭。
  可是,文正龍已經那般待秀雲了,他能良心發現浪子回頭麼?就算真有那麼一天,那要等多久才能等到他回頭?十年,還是二十年?從妙齡到中年,從中年到白髮,只為了等那樣一個男人回頭,值得嗎?在日日等待的淒惶無望的歲月裡,秀雲姐姐受的苦又有誰來補償?
  倘若秀雲姐也和秦莞一樣,是個薄命的,還來不及等到熬出頭的那一天,便也香消玉殞了,那豈不是白等了?
  沒有誰比現在的楊雁回更瞭解在世時的秦莞了。
  她看到蝴蝶會想拿美人團扇去撲。看到蜻蜓低飛,會想著去追。看到外頭春光大好,便會想著去摘幾枝桃花剪幾枝柳條來插在瓶兒裡。還會想著要去郊外遠足踏青。
  但她從來沒做過這些。
  秦明傑喜歡楚楚可憐文靜嫻雅的女子。
  她要麼是好興致被人破壞了,不再想做這些,要麼是身為閨閣千金,不能去做這些。更多的時候,是為了裝文靜嫻雅討父親歡心,不好去做這些。
  可是,她從來都不能討秦明傑歡心,甚至換不來他多一分的關注。
  現在想想,那時候的自己多傻呀。她想做的事,有什麼不對嗎?分明都是一些美好又再普通不過的事啊。
  如今方知,世人的偏見、冷眼、誹謗、薄待,在似水流年面前,在生死面前,都那麼淺,那麼淡,那麼無足輕重。
  秦莞臨死前想得便是,若有來生,一定要瀟灑恣意的活著。
  如今,她藉著楊雁回的身子換來重生,換來心心唸唸的好日子,便越發對上蒼感恩戴德,越發珍惜這生活。
  只是,她著實不忍心看著秀雲這樣一個眉眼帶笑,性情溫善的女子,再傻傻的去忍受那許多的磨難。何況她們也算同病相憐————好端端的嫡系,卻叫妾欺負。
  若秀雲也死過一次,便會知道,她其實本可以不忍受這些。
  想及昨夜種種,楊雁回心頭千回百轉,一時坐在床頭發怔。秋吟連聲叫道:「姑娘,姑娘,你怎地發起愣來了?不起了?」
  楊雁回這才回過神來,忙道:「這就起來了。」
  楊雁回開始穿衣裳,秋吟便去給她打水洗漱、疊被窩。
  這時候,忽聞外頭傳來於媽媽的聲音:「老爺,太太,老張頭來了。」
  楊雁回心說,這老張頭不是只管看著魚塘麼?怎地這時候來了?她將衣裙整理好,來到窗邊,一邊細細梳理自己一頭黑瀑般的頭髮,一邊聽老張頭對閔氏說事。
  閔氏正在葡萄架下,拿著剪子將葡萄籐剪了,摘了葡萄放在手邊的籃子裡。那一嘟嚕一嘟嚕半紫不紫的葡萄,看上去十分討喜。
  見老張頭兒氣喘吁吁的來了,她便將籃子放在石桌上,離開了葡萄架,問老張頭兒:「趕路這麼急,可是有什麼事?」
  老張頭兒回道:「太太,魚塘又出事了。」
  閔氏一驚:「什麼?」

  ☆、第22章 暗算

  「昨兒個魚塘的鐵絲網破了一個窟窿,我便想著找些鐵絲來補好。可夥計們去送魚了,只剩了我自己。魚塘裡沒鐵絲,我只能等夥計們回來,留了一個幫我看著魚塘,我去鎮上買鐵絲。可巧也怪了,鎮上的鋪子裡斷了貨,說是今日一早就有貨。我只得回了魚塘。有那麼個破口,我也不敢大意。晚上睡覺時,我便將大黃拴在了破口處。我自己一夜起了七八趟來回轉著看。可是今早……大黃又趴那了。又是過不了多一會兒,它自己就好了。那個破口竟已被人補好了。咱們魚塘裡的魚倒是好好的,也沒見少。」老張頭兒一五一十的回話。
  原來不是什麼大事,更不是什麼壞事。閔氏長出了一口氣,又問:「是什麼人幹的,你看清楚沒有?」
  老張頭兒回道:「沒看見。倒是我的門上,被人用一個鐵片插了一封信,窗台上多了二兩銀子。我不識字,就趕緊收好了。現下有夥計過去了,我便將銀子和信拿來給太太瞧瞧。」說著,從懷裡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出來,又將那二兩銀子放到信封上,恭恭敬敬雙手奉給閔氏。那竟是一個挺大的牛皮紙封,一眼看過去,信封裡鼓囊囊塞著一包東西。
  楊崎、楊鴻、楊鶴這時候也都圍了過來,聽老張頭兒講發生在自家魚塘的這樁稀罕事。
  閔氏昨晚也沒睡好,今晨又忙了一早上,略有些眼花,便道:「大鴻,你來念。」
  楊鴻接過銀子,取來信,發現信封裡鼓囊囊塞著一包東西,又見信封上龍飛鳳舞幾個狂草:雁回妹妹親啟。
  只掃了一眼,他便神色如常,微笑問道:「夥計們還有誰見過這信?」
  老張頭兒回道:「沒有別人了。我看到信就收好了,夥計們來了後,我也沒對他們說。」
  楊鴻便又對老張頭兒道:「我大約已知道是什麼事了,你先回魚塘去看著吧。」
  閔氏和楊崎怔了一下,卻都沒做聲。老張頭兒見老爺和太太沒什麼話交代,便依了楊鴻的話,又往魚塘去了。
  待老張頭兒走了,閔氏才去問楊鴻:「怎麼了?」
  楊雁回瞧著外邊,心下正好奇呢,卻見楊鴻等人往自己屋裡走了過來。待父母兄長都進來後,楊雁回正好已鬆松挽了個髮髻。
  看著一家人神色各異的陣勢,楊雁回不由納罕道:「大哥,信上寫的什麼?」
  楊鴻便將信封遞給楊雁回,楊雁回接過來,不由挑了下眉頭:「莫非是那小賊寫給我的?」
  楊鴻從她手裡又將信封抽出來,溫聲對妹妹笑道:「或許裡面是些污言穢語,不該給女孩兒看。不如大哥代勞?」他心下頗覺得對雁回不住,如今對妹妹的態度,越發和氣寵溺了。
  楊雁回哪能如此輕易被他的溫聲軟語哄住。她心下一百個不樂意,心說大哥真是壞啊,既要看她的信,還不肯擔了惡名,偏要讓她自己說願意。當下便歪頭笑道:「我看不得的信,大哥就能看得?大哥要看便看吧,只是,我反正是不願意讓大哥代勞的。」
  楊鴻怔了一下,無奈笑道:「你這鬼丫頭,大哥真是為你好。要不,咱們一起看?」
  楊雁回這才點頭應允了。楊鴻將信抽出來,展開,放在雁回屋裡靠窗處的桌上,一家人探頭細瞧。信紙是上好的宣紙,不同於信封上的狂草,這信裡的字卻是蠅頭小楷。
  那一手字雖說不上多漂亮,只是不甚講究,起始並無對收函人的稱呼,往下也無開頭語,後面也無結語。只見上面寫著:
  昨日魯莽,弄壞了妹妹家的鐵絲網,事後想想,頗覺過意不去,昨晚已修補好。臨走帶了一條胭脂魚,兩條草魚,一條鯽魚。銀兩奉上。還望妹妹莫氣。又想以妹妹之心善,定不會與我生氣。若有緣再見,還望妹妹莫要拿我當賊看。
  另有一要緊之事告知,我夜半修網之時,看到有人摸黑而來,便躲在隱蔽之處。不想此鼠輩專為坑害妹妹一家而來,竟遠遠拋了一包異物丟入魚塘,幸而那異物即將落水時,被我悄悄接過,並以石子落水之聲,誆得那人自以為得手,悄悄離去。我如今將這包毒物交給妹妹。不知妹妹近日可與什麼人結怨,還望多加小心。
  落款處三個字端端正正寫著:俞謹白。
  毒物?閔氏驚道:「有人給咱家魚塘投毒?」
  楊鴻忙又從信裡拿出那包東西,只見是一個細棉布縫製的藍色印暗紋小布袋,袋口封得緊緊的。他打開來一看,裡面赫然裝滿了砒霜。
  這一包藥若真落了水,今晨不知要有多少魚翻了肚子。楊家這半年的辛苦全打了水漂不說,還要因為交不出魚而賠錢給人。
  楊崎皺眉道:「這種喪盡天良的事,卻不知是哪個做的,竟敢如此害我楊家。我們平日裡可並沒作惡,怎地就招惹了這樣的惡人?」
  楊鶴卻道:「會不會是這人騙咱們的?雁回,你是從哪裡結識了這麼一號人物?」
  楊雁回便將自己和母親昨日在魚塘所見之事說了。
  楊鶴越發篤定道:「我看八成就是騙人的。這小子是故意拿了這東西來賣個好。」
  閔氏的心思被楊鶴帶跑了,也道:「說不定還真叫鶴兒猜著了。這小子賊精,滿肚子壞心眼。寫這麼一封信來,指不定打的什麼鬼主意。你們瞧瞧這信寫得,什麼你啊我啊的,全是大白話,可見寫信的人一肚子草包。還一口一個妹妹,叫得這樣親熱,太不尊重了。這信我要收好,今兒個我就拿去育嬰堂給張老先生看看,好好跟他理論理論。他是怎麼教出這樣的孩子。」
  楊雁回道:「他弄壞了鐵絲網,卻又補好了。雖然不問自取,偷了咱家的魚,卻又將銀子付了。這還多給了好些呢。我看哪,他也怕你去找張老先生告狀!」
  閔氏道:「他怕?我看他一點也不怕。他這信怎麼不寫給你爹,不寫給你兩個哥哥?既是寫了給你,怎地又不稱一聲楊姑娘?寫信給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卻隨隨便便插在門上。萬一老張頭沒看到,這信掉了,被風吹遠了,讓外頭人看見了,如何是好?」
  楊鴻卻道:「若這個叫俞謹白的,信中說的是實話,那他便是幫了咱們大忙,可咱們反過頭卻要去找張老先生告他的狀,這不合適吧?」
  閔氏道:「難道就由著他了?」
  楊鴻道:「兒子覺著,育嬰堂自然是要去的。但咱們不能去找張老先生理論,只能去找這個俞謹白。咱們只管問清楚俞謹白,有沒有看清投毒的是哪個。若真有此事,咱們理當好好答謝他。若沒有此事,那他便是騙人,到那時候,咱們再找張老先生理論不遲。」
  楊雁回納罕道:「他為何要騙人?」
  一旁的楊鶴好笑道:「傻妹子,虧你平日裡那般機靈,竟連這都瞧不出來。他這信裡的意思還不夠清楚麼?若他是騙人,那自然只是為了博咱家的好感。為的是什麼?還不是你?」
  閔氏怒道:「楊鶴,你怎麼跟妹妹說話的?」
  楊雁回心下大窘,俏臉緋紅,啐道:「這個小流氓,看我下次見到他,不打斷他的腿。不,我再不要見到他才好。」
  楊鴻卻道:「這小賊看似精明,實則愚鈍。他寫這樣一封不尊重的信來,誰家的父母還敢將女兒嫁……」
  閔氏截下他的話頭:「臭小子,你也來亂說。你們兩個還有沒有當哥哥的樣兒了?竟然這般開自家妹子的玩笑。」
  楊鴻便住了嘴,不敢再說了。
  閔氏想了一想,便對丈夫道:「咱們的魚塘得加派人手,晝夜輪流看著,只靠老張頭和大黃是不行了。要再添兩個人,兩條狗。今兒個雁回還是去上學,都跟先生說好了,也就別再改日子了。你在家督促他兄弟兩個讀書。我先回趟娘家,等我回來時,半道上再去一趟白龍鎮。我非去育嬰堂再會會那小賊不可。」
  楊崎今日臉色比往常稍稍好了些,體力也好了些,便道:「不如我去育嬰堂……」
  閔氏打斷了他的話,道:「你在家好好歇著。我和雁回一道坐騾車走,待到了學堂,讓雁回下車,我再去縣城。」
  楊鴻忙道:「娘,還是我和爹去育嬰堂吧。出了這樣的事,你又這麼受累,我如何能在家裡安心讀書?」
  閔氏想了一想,便道:「這樣也成。」兒子早晚也得頂門立戶。楊崎既如今看著大好些了,多出去走動下,又有兒子照顧,想來也不會有什麼事。
  閔氏又對楊鶴道:「你讀書看家,聽到沒?」
  楊鶴其實也想去見識下那小賊,但心知這事不會再有更改了,只得點頭應下:「都聽娘的。」
  事情就這麼說定了。
  閔氏叫於媽媽去莊稼地裡喊了兩個夥計來趕車,又讓楊鶴去莊大爺家借了一輛騾車來。吩咐完後,閔氏又去灶間的牆上,取了掛在上面的一籃子雞蛋出來,又從碗裡取出兩個今早蒸熟了沒來得及吃的熟雞蛋,揣在了袖子裡。又讓何媽媽從後院抱了一隻雞來,綁了雞嘴,又捆了兩隻雞腳,將一籃子雞蛋和一隻雞都放到了騾車裡,準備帶去娘家兄嫂那裡。
  除了這些,她原本還想再帶上今早摘的那幾串葡萄。只是將葡萄籃子提到騾車跟前後,她似是想起些什麼,便沒放進去,轉身交給了楊鴻:「咱們得先禮後兵。事情的起因,到底是因老張頭嚇著了孩子。育嬰堂裡的孩子都是孤兒,怪可憐的,這些都拿給孩子們吃。」
  楊鴻接過來,又道:「那裡孩子多,咱們只拿這點東西過去,只怕不夠孩子們塞牙縫。不如我再去後院摘一籃杏子。」
  閔氏點頭道:「行,再去南屋裡裝一籃子蜜桃果脯。孩子們愛吃這些。那張老先生到底也是鎮上德高望重有頭有臉的人物,出錢出力辦育嬰堂也是好意,若是見到他,跟老人家說話客氣著些。」
  楊鴻一一答應了。
  待楊鶴從莊大爺家趕了一輛騾車回來後,閔氏、楊雁回、秋吟三人上了一輛騾車,楊崎、楊鴻上了一輛騾車,幾個人分了兩路出發。

  ☆、第23章 蕙質蘭心

  騾車緩緩行在鄉間的小路上,這時節本就濕熱潮悶,車廂內更是悶熱得讓人煩躁。
  秋吟緊緊抱著一籃子雞蛋,任憑被雞蛋籃子壓著的衣衫都濕透了,也不敢絲毫鬆懈,生怕磕壞幾個。閔氏則閉目不語,似是在小憩。
  楊雁回想想閔氏去舅舅、舅母家要做的事,便更覺煩躁。她知道母親沒有打瞌睡,便輕輕搖搖身旁的閔氏,道:「娘,你這麼著,真能幫到秀雲姐麼?」
  閔氏睜開雙目,微微歎息一聲:「也只能先這樣了。」
  她太瞭解莊大娘那個人了,那是個最守規矩不過的,平生最看重女德。
  偏世人對女子的貞操又看得極重。從一而終、三貞九烈之女,最為世人所推崇。莊大娘亦不能免俗。
  更何況,若真和離,只怕世人的閒言碎語,也夠秀雲那孩子受的。
  無論是為了守住世人眼裡的道德觀念,還是為了秀雲以後不被人的唾沫星子淹死,莊大娘都不會同意女兒和離的。
  只怕秀雲自己,也不敢輕易去想和離的事!
  再者說,和離又豈是那般容易的?要文家休妻還略略容易些。想讓文家同意和離,談何容易?但和離的名聲已然不好,何況是被休?那才真是要絕了女人的活路呀。
  想到這裡,閔氏又長長歎息了一聲。這世道對女子何其不公?連秀雲這樣好的女子,竟也被逼到如此淒涼的地步。
  楊雁回眼見如此,卻不敢再隨意說什麼「和離」的話,只是問道:「娘,我怎麼覺得莊大爺這主意全然不對勁兒呢?想讓秀雲姐在婆家好過,便讓我們和秀雲姐姐結拜……這都是哪兒跟哪兒啊?秀雲姐多了兩個干兄弟,那文家就會收斂?我看不見得。」
  看女兒這般犯糊塗,閔氏不由笑道:「你莊大爺那人雖然心腸好,但卻一點不傻,他精著呢。如若不然,他憑什麼做族長,做裡正?他這麼做,必然有他的道理。」
  楊雁回歪頭想了一想,卻毫無頭緒。
  閔氏瞧她如此,更是好笑,便道:「現如今,文家自然不會將秀雲的干兄弟放在眼裡。可若是你兩個哥哥來年都中了秀才呢?鴻兒的才學,連咱們村的莊秀才都是佩服的。上科童子試,鴻兒恰巧染了風寒,不輕不重病了一場,這才沒去應考。若沒那場病,只怕鴻兒如今已是這方圓百里年紀最小的狀元。」
  閔氏說起兒子,一臉驕傲,神采煥然。
  楊雁回眼睛一亮:「哦,我倒是忘了這一茬了。」
  尋常百姓家,對秀才還是頗為尊敬的。那文家敢隨意糟踐一個莊戶人家的女兒,可若秀雲身後有兩個秀才,只怕還真會收斂點。
  想到這裡,楊雁回又問道:「可若大哥二哥真中了秀才時,那文家還不收斂呢?這樣的人家,怎麼看都不是尋常人能猜得透的,那行事比畜生也強不到哪兒去。文家竟也能發家,倒真是一樁奇事。」
  閔氏知道,若不將女兒這樁心事了結了,她必然還會有諸多疑問,猶豫片刻,便也只能點透了說:「若文家還是不知收斂,只怕……你莊大爺還是會讓秀雲和離的。」
  楊雁回面上一喜:「真的?」
  閔氏點頭,溫聲對女兒道:「今日娘跟你說這話,你聽過了就罷了,往後可不准再亂說。姑娘家家的,總把『和離和離』的掛嘴邊,萬一傳到外頭,被那些心思惡毒的人拿了把柄,可怎麼是好?你這孩子,心裡總也藏不住事,總是亂咋呼。」
  如今的楊雁回早換了一副心肝兒了。她昨夜有那番說辭,不過是仗著在家中備受寵愛,得意久了,忘了收性子,是以才口沒遮攔罷了。現下聽閔氏這麼說,楊雁回忙點頭道:「娘,我知道了,我再不敢亂說話了。你是如何知道莊大爺的心思?他對爹說了?」可是昨夜也沒聽爹和哥哥提起呀!
  閔氏道:「他如今還沒有拿定主意呢,即便已拿定了主意,以他的性子,也沒臉和人說。他必然不願因著自己的女兒,讓族人蒙羞。且……真和離了,秀雲在族裡也抬不起頭呀。他年歲大了,有他在,還能護著兒女,倘若他哪天兩眼一閉走了呢?」
  閔氏說這話時,倒也不避著秋吟。顯是不擔心這小女孩兒會亂說話。
  楊雁回聽了這一番話,才恍然大悟道:「我這腦子可真是榆木做的,娘方才都將話說得那樣直白了,偏生我還是沒想透。」
  真到了和離那時候,秀雲才真叫沒有個得力的兄弟倚仗呢。可現下不同了,秀雲姐快要多兩個干兄弟了,待到來年,這兩個干兄弟,只怕還會成為青梅村的秀才呢。
  到了那時候,文正龍若是已收心和秀雲好好過日子便也罷了,實在不行,便和離了回家。
  莊家和文家如今算是半斤八兩,秀雲想和離,只怕沒那麼容易。可她身後要是有兩個秀才,莊家便比文家強出不少了。
  且看在秀雲姐那干兄弟的份上,莊氏族人也不好太給秀雲臉子看。即便將來莊大爺去了,秀雲和幼弟也算多個倚靠。
  莊大爺這正是老當益壯的時候,卻已因為女兒的一番遭遇,生了托孤的心思。不然他怕百年以後,兒女再遭受欺凌可如何是好?
  若是他沒想著叫女兒和離,大可向族人托孤。即便楊家人跟他莊山和關係再親近,這時候,也輪不到他向楊家托孤。
  可這不是已經為叫女兒和離做打算了麼?到那時候,他就算肯托孤,族人也未必肯實心實意照顧一個叫他們蒙羞的女人!
  只怕是想來想去,他也就放心楊家了。
  想到這些,楊雁回笑得一臉俏皮,道:「莊大伯不愧是里正,也不愧是族長。怪不得將族裡和村裡的晚輩們都管教得服服帖帖。話說回來,莊大伯以往也時常念叨呢,人家東邊的北柳村,西邊的留各莊,都有兩個秀才,偏咱青梅村只有一個秀才。這可好,到了明年,咱們青梅村就風光了。怪不得莊大伯要提前獎勵咱家呀,生生要給咱們提了輩分。」
  閔氏簡直要給她逗得笑岔了氣:「你這丫頭,改口到快。」
  待不笑了,她又挺了挺腰板,道:「可是咱們莊戶人家就是看重這個輩分。長一輩也沒什麼不好,平白便比別人威風了一些。」
  說著,她娘兒兩個都樂了,連秋吟也跟著樂起來。主僕三個笑做一團。
  待笑夠了,楊雁回這才問道:「娘,就這事兒,也值得你們商量半天?」
  閔氏這才不笑了,望著女兒,目光深沉,正色道:「這不都是為著你麼?」
  「為我?」楊雁回想了一想,又笑道,「是怕哪天秀雲姐和那文正龍真的過不下去,有個和離過的乾姐姐帶累我不好找婆……」
  楊雁回說到這裡,俏臉一紅,再不肯往後說了。
  閔氏不由笑罵道:「你這丫頭還知道害臊?我還真當你什麼話都敢說。」
  楊雁回將閔氏一支胳膊攬在懷裡,也不嫌熱,順勢就往她身上膩,小臉貼在閔氏肩頭,「娘,我才不找婆家,一直守著你才好。」
  閔氏想起昨夜那場爭執,便從車廂的座位底下摸出一把蒲扇,一邊給女兒輕輕打扇子,一邊道:「不過是有個乾姐姐和離罷了,也未必會影響你。可這種事誰說得準呢?你大哥二哥到底是男兒家,只要肯下苦功夫讀書,將來考個功名,咱們家也算得上家底殷實,他兩個倒是不會有什麼。真到那時候,怕是只會苦你一個。是以,你二哥老大不願意了。倒是鴻兒勸我和你爹,認了這門干親。」
  楊雁回好奇道:「大哥怎麼說的?」
  閔氏道:「你大哥說了,你莊大伯幫了咱家這麼多次,從未開口求過咱們。如今才張了這一次口,咱們便回絕了,他日後定然不會再輕易開口求咱們什麼了。就算咱們想在別的事上幫他一把,一來未見得他還有別的麻煩,二來再有下回,咱們也未見得能幫得上他。說不定咱們這次不管,便要做了那知恩不報之人。你大哥還說了,這事會不會影響你們兄妹還兩說呢。倘若真有人有什麼難聽話說,咱們不與那樣不講理的人家結交也就是了。再者說,他是家中長子,定然是要發奮苦讀,出人頭地。有他護著,便不會叫妹妹吃了虧。」
  楊雁回皺了皺秀氣的小鼻子,櫻唇微微嘟起:「大哥總是這樣兒。他要做好人,卻總叫我受累。」
  閔氏又豈會看不出,女兒半點沒生長子的氣。又見她如此嬌憨,便忍不住點了點她秀氣的鼻樑,「瞧你這樣子,永遠長不大。」
  楊雁回這才展顏笑道:「娘放心,女兒不會怨怪大哥的。我心裡清楚得很,若有一天,我要做這樣的好人,卻叫大哥哥受累,大哥哥也不會有怨言的。」
  閔氏聞言大感欣慰,只盼著她們兄妹一生一世都這麼和睦親厚才好。
  這時候,車廂外忽然傳來一聲熟悉的叫聲——「嬸兒!」
  竟是楊鶯的聲音。
  楊雁回掀開車窗處的簾子往外一瞧,果見前面不遠處跑來一個興高采烈的小女孩兒。
  楊鶯穿著淡紫色印白梅的棉布衫裙,梳著雙丫髻,整個人神采奕奕的,與之前判若兩人。她肩頭斜挎著個鴉青色棉布縫製的書袋,似是正要上學去呢。
  閔氏道:「咱們只顧著說話呢,怕是到了你大伯家門前了。」
  閔氏正說著,夥計便知趣的停了車。
  楊雁回忙掀了車簾子,縱身直接跳下車。她上前拉過楊鶯的手:「小鶯,是要去上學堂麼?」
  楊鶯點頭道:「是呢。我看到這騾車,便知道是嬸兒在裡頭呢,沒想到姐姐也在。」
  楊岳如今住的地方也在村郊,只是楊崎家在村西,他們家卻在村子東南角上。是以,如今的楊雁回還是頭一回看到大伯家呢。
  她原本以為,楊岳家定是破敗不堪,可沒想到這一看,反倒小小驚艷了一把。
  因楊岳父子將家底敗了個一乾二淨,是以,楊岳家那三間瓦房、一間燒飯的茅草屋外頭,沒有磚砌的圍牆。只圍著幾間屋子,修了一大圈半人多高的籬笆牆。
  繞著籬笆一周,生著大片薔薇。如今這濃密的薔薇枝蔓低低垂到籬笆外頭,深深淺淺的薔薇花一朵壓著一朵,開得又繁密又艷麗,生生將這裡打扮得好似世外仙姝的居所。
  隔著籬笆牆,可以看到院子裡開墾了幾片菜畦,那一片片的青菜長得水靈靈的喜人。菜畦間跑著一群雞鴨,隱約還能聽到房子後頭傳來小羊的咩咩聲。真是一片生機勃勃。
  至於那幾間瓦房,連個棉布門簾都掛不起,只掛著幾個草簾子。草簾子上頭,被人用狗尾巴草攢成了梅花樣式插在上頭,那梅花旁邊點綴著狗尾巴草編的螞蚱、蝴蝶。
  不過一處簡陋破敗的居所罷了,竟也能被人以巧手裝扮得這樣清麗秀美。
  怎麼看楊崎和周氏都不是有這等閒情逸致之人,楊鳴那個面貌猥瑣的混蛋堂哥,更不可能做這些。那想來這些必然都出自楊鶯的巧手了。
  楊雁回驚歎道:「小鶯,你可真是心靈手巧呀,竟然將家裡拾掇得這樣乾淨漂亮。」
  楊鶯笑道:「用狗尾巴草編螞蚱,還是姐姐教我的哪」說著,她又微微蹙了下眉頭,「我還是頭一回將薔薇花打理得這樣好。今年的薔薇開了後,我一直想叫姐姐來看,可姐姐說不愛來我家。」
  秋吟早已跳下了騾車,這會兒正扶著閔氏從車上下來。聽到這話,閔氏便道:「你姐姐竟跟你說過這樣的混賬話,看我回家不打她。」
  不待楊鶯回話,籬笆牆裡頭的草簾子被人掀開,一臉刻薄相的周氏從簾子後頭鑽了出來。看到閔氏和楊雁回,她一張臉拉得老長,陰陽怪氣的笑道:「喲,今兒個什麼風呀,把貴客都吹來了。」
  那般神態語氣,好像閔氏和楊雁回欠了她萬八千銀子不還似的。
  閔氏便溫聲笑著回道:「大嫂也在家呢?我們今兒個不叨擾大嫂,是我要回娘家兄嫂那裡去,需打這裡過。看到小鶯,便下來同她說兩句話。」
  周氏鼻孔裡「哼」了一聲,高聲道:「慢慢說,只別耽誤了她上學就好,否則要被先生打手板子。回來了,可別對我哭。」
  這人就看不得閨女開心麼,話說得這樣掃興!楊雁回忍不住皺了皺眉頭。
  幸而周氏說完話,便又回了草簾裡,不再露頭了。
  楊鶯倒也不將她娘的話放在心上,只是又對閔氏道:「嬸兒,我的功課做得可好了,先生總誇我呢。我這才上學沒幾天,先生就獎了我一方硯台。我平時寫字不多,叔上回給我那個硯台,好用著呢。家裡地方小,那新硯台放著,我怕不小心碰碎了。回頭我給哥哥拿去。」
  閔氏笑嗔道:「你這丫頭,還是先顧著你自己吧。」她說著,瞧了瞧草簾子那邊,見再無動靜後,便從袖子裡取出那兩個熟雞蛋,塞進了小女孩兒的書袋裡,並低聲叮囑道,「以後多來嬸兒這裡,嬸兒家裡頭老母雞多,雞蛋攢好多也吃不完。」
  楊鶯連忙道:「嬸兒,我也幫家裡養著幾隻雞呢。」
  閔氏便道:「你家的雞蛋,還不都進了你哥的肚子?別以為嬸兒不知道,自打你哥進了焦師父的拳房,你娘恨不得頓頓給他吃倆雞蛋。你如今正長身子呢,天天做這麼多活兒不說,如今還要做功課。再連個雞蛋都吃不上,熬壞了身子可怎麼是好?」
  楊鶯拉著閔氏的手,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是委委屈屈叫了一聲:「嬸兒……」
  閔氏輕輕拍了拍楊鶯的小手:「好了,記住嬸兒的話,要多來嬸兒這裡,嬸兒給你做好吃的。你快些去上學吧,嬸兒和你姐姐也要趕路呢。」
  楊鶯這才和閔氏、楊雁回道了別,往學堂去了。
  遠處,黛色的燕行山脈在碧藍的天空下蜿蜒起伏。穿著花衣裳的小姑娘,斜跨著小書袋,走在鄉間的黃土小路上,向著山脈方向而行。路邊的野花野草迎風招搖,小女孩兒走過了花花草草,又走過了幾個農家的籬笆牆。小小的身影瘦弱又堅強,有著別樣動人的美麗。
  楊雁回瞧瞧大伯家那院子,再瞧瞧小女孩兒的背影,心說,怪不得閔氏疼楊鶯呢。除了可憐她之外,這小女孩兒也著實可人疼呢。端的是會苦中作樂呀!這到也是需要心胸和本事的!
  閔氏見楊鶯走遠了,便喊了楊雁回,三人復又上車前行。
  騾車行至北柳村趙先生家所在的道口,閔氏便讓楊雁回和秋吟下了車,又仔細叮囑了兩個女孩兒一番,這才讓騾車走了。
  秋吟指了一下前面不遠處洞開的街門,對楊雁回道:「姑娘,那裡便是趙先生家了。」
  楊雁回正待點頭,身後又響起噠噠的蹄聲。楊雁回以為閔氏又折返回來了,忙回頭去瞧,卻見一個陌生的粗壯婦人趕著一輛騾車行了過來。
  看到這騾車,楊雁回不由暗暗吃了一驚。咦?怎地車廂上的藍色棉布,與那裝□□的小布袋如此之像?那祥雲暗紋瞧著竟是一模一樣!

  ☆、第24章 對頭

  看到這騾車,楊雁回不由暗暗吃了一驚。咦?怎地車廂上的藍色棉布,跟裝砒霜的那個布袋如此之像?那祥雲暗紋瞧著竟是一模一樣。
  想到這裡,楊雁回忽又覺得自己可笑。因太過擔憂家中險遭的這場劫難,竟然看誰都像賊了。
  這種樣式的藍色棉布又不是什麼稀罕物件兒,何況這騾車看起來也平常得很,哪裡就這樣巧了呢?
  秋吟顯然也沒去注意這個看來平淡無奇的騾車,只是催促道:「姑娘,怎麼不走了?」
  楊雁回這才又往趙先生家裡走去。誰知她才抬腳邁了兩三步,便聽到身後一個涼涼的聲音響起。一個少女慢悠悠叫道:「喲,這不是楊雁回嗎?怎麼,身子大好了?可算是能出來上學了?」
  楊雁回便停住腳步,回頭瞧去,卻見那騾車上下來兩個模樣十一二歲的女孩兒。
  這兩個女孩兒皆是粉衫藍裙,頭上梳著烏油油發亮的攢心髻,顯是抹了不少頭油。鬢邊各插一朵碩大嬌艷的月季花,襯得小臉紅潤嬌艷。耳唇上各綴著兩粒小小的白珍珠,腳下的蔥綠色繡鞋掩在遍地撒花石榴裙下,只露出一抹鞋尖。
  她兩個不但做一樣的穿戴打扮,長得也一模一樣。
  竟是一對雙生女!
  這對雙生女雖不若楊雁回那般冰肌雪骨、膚如凝脂,卻也可算是白皙嬌嫩。二人的大眼睛皆是黑漆漆烏沉沉亮晶晶的,看得楊雁回也不得不在心中讚一聲,好流光溢彩的眸子。
  只是那眼睛裡卻雙雙流露出狡黠和傲氣。
  楊雁回不認得這對雙胞胎,但卻分明能從她二人的眸中感受到莫名的敵意和厭惡。
  這兩位是誰呢?楊雁回想了想,莫非就是秋吟口中,她生平最討厭的杜家的雙生女麼?
  她心道,看她二人這小模樣也不討厭呀,怎地這小表情看著就那麼討打呢?
  秋吟發現騾車上下來的,竟是這兩個女孩兒後,面上不禁添了幾分厭惡之色,便拉了楊雁回道:「小姐,咱們快進去吧。」
  不待楊雁回走,鬢邊插紅色月季花的女孩兒上前一步,拿眼睛上下掃了楊雁回兩眼,唇角撇出一個冷笑,「今兒個這是怎麼了?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楊大小姐竟然不坐騾車了?肯走著來了?」
  杜家的騾車,車廂是鐵架子外頭撐著一塊藍布,實在普通。
  楊家的騾車,車廂是整塊實木拼接而成,外頭雕了大片新巧的鏤空窗花,整個車身只上了桐油保養,沒有再漆別的花哨顏色,一眼看去,一派質樸本色,端的是又大方又好看。那車廂裡頭還掛著白底撒花的紗簾擋著,不叫外頭的人輕易將裡頭瞧了去。
  楊雁回每每從這樣的騾車上下來,常常引得週遭看到的人驚艷一把。無論男女老少,總是要貪戀的多瞧上幾眼。
  她也曾讓父母將自家騾車改成楊家那樣,但父母都是粗俗之人,全然不將此事放在心上,只說————不就是個車廂?費那個銀子和功夫做啥?
  偏偏那可惡的楊雁回,有事沒事便坐著騾車出門,還和她們姐妹狹路相逢過幾次。
  其實楊雁回壓根不樂意見到這姐妹倆,但這姐妹倆卻總覺得楊雁回是故意和她們撞見,故意向她們耀武揚威,故意炫耀自家有錢。總之,楊雁回就是故意將她們坐的騾車比得很寒磣。
  楊雁回覺得這女孩兒的態度甚是不友好,便也懶得理她,只是道:「坐車也好,走路也罷,終歸是來上學的。我這便進去了,萬一遲到了,對先生不敬呢。兩位請便吧。」
  楊雁回說完,便要和秋吟一道往趙先生家去。
  雙胞胎姐妹倆覺得楊雁回今日怪怪的。雖說態度和往常無二,可就是覺得她行動舉止大不一樣了。說話嗓門沒那麼亮了,氣度似乎也……雍容大氣了些。
  一旁那戴粉色月季花的女孩兒,性子沒姐姐藏得那麼深,看楊雁回跟沒事兒人似的往前去了,氣得厲聲叫道:「楊雁回,都這時候了,你還有心情唸書?你們家現在可別是已經忙得人仰馬翻了吧?」
  楊雁回聞言,心頭一冷,卻只是笑吟吟轉過身,溫聲道:「我家今早確是出了一些小小狀況,卻不知兩位是如何得知?」
  粉月季姑娘意識到說錯了話,眸中閃過幾分慌亂之色,但她素來囂張跋扈慣了,很快便又昂起頭,冷笑一聲,道:「我知道便知道了,你又能如何?這十里八鄉,誰家有個事兒,不是跟風一樣,一恍惚的功夫,就吹得各家各戶人人都知曉了。」
  這下連秋吟都聽出不對勁了,忙去看楊雁回。楊雁回依舊是笑吟吟問道:「哦?卻不知鄉親們如今,是怎麼傳我家的事情?」
  粉月季姑娘待要說什麼,卻被紅月季姑娘拉了一把,厲聲斥責道:「你亂說什麼?莫非也要學那些無知村婦,胡亂嚼舌根子?」
  秋吟大怒,指著那姐妹倆:「你們,你們幹了什麼事,還不趕緊老實交代?」她說著,又去瞧楊雁回,急急道,「姑娘,一定是她們幹的,不然她們是怎麼知道的?」
  粉月季姑娘冷眼看著秋吟,好笑道:「如今大夥兒都知道了,我們為什麼不能知道?」
  紅月季姑娘卻覺得妹妹忒心急了些。
  爹和哥哥做的那事,還不知道成沒成呢。縱然事成,消息也不會這麼快就傳到她們留各莊去。妹妹這麼急吼吼的喊出來,只會讓楊家第一個懷疑到自家頭上。
  想到這裡,她便輕搖著手中的美人團扇,搶下妹妹的話頭,語帶諷刺,「楊姑娘是真不知道,還是假裝不知道呢?幾個月前,你重傷被誤診為已死之人。自打你再醒來,這十里八鄉的鄉親們都在說,青梅村楊家的姑娘,早已不是人了。是個妖精,是個鬼,是個怪物,總之不是個人。指不定是蛇精附了身,還是狐狸精入了體呢!今兒個你楊姑娘又要來上學了,鄉親們便又在說,你是要來禍害學堂的姑娘們呢。」
  秋吟氣得目眥欲裂,一手叉腰,一手指著紅月季姑娘罵道:「杜清芬,你也是個未出閣的姑娘,怎地嘴巴裡就這麼不乾不淨的?你敢這樣編排我家姑娘,看我不撕爛你的嘴!」
  她越說越氣,一番話說完,竟真的上前要去撕那紅月季姑娘的嘴。
  紅月季姑娘才不怕秋吟,一邊悄悄往趕車的粗壯婦人身邊挪,一邊道:「楊家買的丫頭真是又野又凶又刁蠻,好生不懂規矩。好端端的小姐,上學卻要帶個凶橫丫頭,真是沒教養。」
  楊雁回忙斥道:「秋吟,不得無禮。」
  莫說對方是姐妹兩個,秋吟很難討到便宜,便是旁邊站的粗壯婦人,一看就是個有力氣的。那婦人若半點不憐秋吟是個小女孩,真要動起手來,一巴掌便可將她摑飛了。
  秋吟被自家小姐喝住,又無奈又著急,「姑娘,你莫怕她,看我今兒個不收拾她。她說我凶,我還覺得她這樣臭嘴賤舌的人才少見哩。」
  粉月季姑娘朝她主僕二人啐罵道:「這話可不是我姐姐編排你們姑娘的,鄉親們自己要這樣說。我姐姐不過好心告訴你們罷了。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其實鄉親們只是說,楊家的女兒死而復生是一樁奇事,還說楊家的女兒越來越美,這十里八鄉再沒有比她更好看的小閨女了。這麼好看的小閨女大難不死,日後說不准要享天大的福呢。
  方纔紅月季姑娘不過是故意編排楊雁回,為的是阻止粉月季姑娘說漏嘴罷了。粉月季姑娘回過味兒來後,自然是要幫著自家姐姐說話的。
  秋吟氣得一陣哆嗦:「杜清芳,你罵人,你才是狗呢,你們杜家全是狗娘養的!」
  楊雁回聽得一腦門子黑線,真是又好氣又好笑。
  她還是頭一遭聽到秋吟像今兒個這樣撕破臉罵人呢!真是一句比一句罵得更難聽!
  其實按照她的想法,就杜家這姐妹倆,還不值得她動氣。跟這樣毫無修養、刻薄、跋扈,無端端惹是生非、挑釁他人的女子針尖對麥芒,白白降了她自己的品格。
  只是自家這個護主心切的小丫頭,卻叫事情難以善了呀。
  果然,那趕車的粗壯婦人聽不下去了,踏前一步,冷森森道:「哪裡來的野丫頭,敢這樣罵我東家,看我今兒個不好好收拾你!」說著,竟操了趕車的鞭子在手,便要向楊雁回主僕打來。
  便在此時,一個少年急切的聲音傳來,清冽的嗓音裡夾雜著怒意!
  「住手!」

  ☆、第25章 上學記

  聽到這聲怒喝,紅月季姑娘忙道:「崔嬸兒,快快住手。」
  那粗壯婦人怔了一下,忙將高高舉起的鞭子放了下來,躬身立到一旁。
  楊雁回便轉臉去瞧那半道殺出來的少年。只見這少年身著一襲月白襴衫,面如敷粉,唇紅齒白,兩道長眉斜飛入鬢,一雙清眸顧盼生輝,望向她時,唇角含了一抹溫和清雅的淺笑,真真是龍章鳳姿,一表人才。
  鄉野之間竟還有這等風采出眾的少年,到叫楊雁回忍不住暗暗讚了一句:好一個翩翩美少年!
  楊雁回之前所見,只覺得她大哥在一眾兒郎間,已是鶴立雞群,神采斐然。不想竟給這少年比下去了幾分。她不由暗暗替大哥小小嫉妒了一把。轉念又一想,楊鴻身上那份從容穩重的氣度,便是世家子也難有的。兩下一比,大哥也不比這人差。還好,還好,楊家兒郎也沒輸了去。
  只見美少年向著她慢行而來,「雁回,你可算來了,學堂裡的姐妹日日盼著你呢。」
  楊雁回想了一想,似乎前兒個聽秋吟說過,趙先生膝下有一獨子,姓季名少棠。想來這便是那季少棠了!
  不待季少棠走來,紅月季姑娘快步上前,拉過楊雁回的手,將季、楊二人隔開,櫻唇輕啟,柔聲道:「雁回妹妹,適才嚇到你了吧?下人不懂事,回頭我稟了母親,重重罰她。」
  粉月季姑娘卻道:「是她們兩個嘴巴裡不乾不淨,這才惹怒了崔嬸兒。姐姐你何必還要這般禮讓她?」
  她姐妹兩個一唱一和,將事情的過錯全推在了楊雁回主僕二人身上。
  楊雁回懶得與這姐妹倆虛與委蛇,便甩開了紅月季姑娘,拿了一方雪白的絲帕,一邊慢悠悠擦手,一邊慢條斯理道:「既我主僕二人這般討人嫌,日後你們姐妹倆離我們遠遠的才好。」
  擦完手,她便將帕子往身後的秋吟懷裡一塞,道:「回頭將這帕子洗乾淨了,拿去鋪到咱家雞窩裡。」
  秋吟忙不迭答應了:「哎,好好好。」
  那少年瞧著有趣,似是無奈又似是寵溺般輕搖了搖頭,唇邊笑意不由濃了幾分。
  紅月季姑娘卻是一臉委屈,紅著眼圈去瞧季少棠,大眼睛裡彷彿要滴出水來,真真我見猶憐。
  楊雁回見狀不由撇撇嘴,惺惺作態!
  這杜清芬當別人是瞎子、傻子、聾子麼?到底誰才是挑事的那個,她當真以為別人沒看出來?
  再者說,就算季少棠是個糊塗蟲,真這麼輕易就信了杜清芬,那又怎樣?關她什麼事?
  所以,讓杜清芬去裝可憐好了,她只管自己痛快了便是。
  上輩子憋屈壞了,這輩子她才不會隨便為了什麼貓貓狗狗的就忍忍忍、裝裝裝。
  這麼想著,楊雁回便邁著輕快的步子,復又前行。只是走到季少棠身前時,不忘微微一禮,「季師兄好啊,我這便進去了。」
  季少棠壓根一眼都沒去瞧杜清芬,只是含笑對楊雁回道:「這兩位是留各莊杜家的姑娘。你休養期間,她們也來這裡上課,以後大家就是同窗了。說起來,她二人拜師晚,還算是你的師妹呢。」
  「什麼?」秋吟驚道,「我還當是不小心碰上了呢,她們兩個竟然也來這裡上學了?」
  楊雁回本以為這杜家姐妹倆,早就是趙先生的學生了。聽秋吟的意思,和著她兩個以前不是!
  不過這季少棠倒是有趣,聽他的意思,分明是向著楊雁回的。那杜清芬和杜清芳,看起來比楊雁回略年長一些呢。季少棠倒好,直接按照進學堂的時間,將她兩個算作了師妹。
  以後她們兩個再敢欺負她,便是對師姐不敬!
  杜清芬氣惱地瞧著季少棠和楊雁回,恨得幾乎將下唇咬破。
  季少棠口中雖在對楊雁回介紹她姐妹兩個,可那眼睛卻一直盯在楊雁回身上,幾曾多看她一眼了?
  待聽見秋吟這麼高聲咋呼,她再也忍耐不住,再不肯裝模作樣扮可憐,只管冷笑道:「怎麼?你們楊家主僕二人好大的面子。先生這學堂,你們上得,我們姐妹便上不得麼?」
  外面這麼一番吵嚷,很快引得街門裡邊一個圓臉少女,探出大半個身子往外瞧。
  見是楊雁回和秋吟來了,她高興得整個人跳出來,叫了一聲,「雁回,你沒事了?我們可想你啦,天天盼著你來呢。」又朝裡邊招招手,「大家快來啊,雁回來了。」
  街門裡邊呼啦一下,竟奔出來十幾個女孩兒,將雁回和秋吟團團圍住。
  一個五官精緻小巧的女孩兒,拉住楊雁回的手,喜道:「雁回姐,你可算是又來了,往後我要和你一起坐。」
  一個容長臉、個頭略高的女孩兒道:「我也要和雁回一起坐。」
  一眾女孩兒好似沒看到杜家姐妹倆似的,直將她二人冷落在圈子外。
  楊雁回都有些消受不起這份熱情了,只覺得答應了哪個,都好像虧待了另一個似的。
  她只得轉過話頭,蹙了眉頭,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我也想大家想得緊,天天盼著來和大家一起上學呢。今兒個一大早,我家那魚塘就出了事。家裡如今為這事兒,各個都在奔忙呢。我還當今兒個來不了哪,差點沒急壞了!」
  圓臉女孩兒忙問道:「你家裡出什麼事了?」
  楊雁回垮著臉,道:「不是說這十里八鄉都傳遍了嗎?那會子,杜家的兩個姑娘還說起這事來著。」
  眾女孩兒便又去瞧杜家姐妹倆,直問到底怎麼了。
  杜清芳看楊雁回如此,滿心以為哥哥得手了,便幸災樂禍道:「楊家的魚塘,今兒個一大早便死了滿滿一池塘的魚。人家都說呢,楊家怕不是出了什麼妖孽,本來養得好好的魚,都給那妖氣剋死了。」
  一個女孩兒皺了皺眉,「杜清芳,你們姐妹倆來這裡也有些日子了,大傢伙兒就沒聽你們說過一句好話。」
  杜清芳卻道:「我不過是說實話罷了,你們不信,問楊雁回呀。她的話,你們總該信吧?」
  眾女孩兒果見楊雁回苦著臉道:「我家的魚塘被人投了砒霜。我爹說了,要去報官呢!」
  杜清芬好笑道:「你們可瞧見是誰下的毒手了?倒是讓官府抓哪個去?」
  圓臉女孩兒安慰楊雁回道:「雁回,官府會幫你們捉到兇手的。」
  楊雁回卻又舒展了眉頭,道:「不礙事,那砒霜被扔偏了,沒落了水。我家魚塘裡的魚,如今活蹦亂跳的,一條也沒事。」說著,她又轉臉去看杜家姐妹倆,「卻不知杜家的姑娘,又是從哪聽來的?竟說我家魚塘的魚都死了?我們可並未對旁人聲張此事呀。怎地鄉親們已傳得這般離譜了?」
  容長臉的姑娘便道:「這話我們怎麼沒聽過?」
  一眾姐妹也都道,並未聽聞此事。
  秋吟氣惱道:「姑娘,定是她們杜家做的手腳。要不然,她們姐妹兩個如何知道咱家魚塘要出事?你瞧瞧她們那騾車上的藍布,分明跟那裝砒霜的布袋一模一樣。」
  她是在杜清芳說錯話後,才注意到杜家騾車。這種車廂,一到了下雨下雪天就沒法坐人了,半點比不上楊家的騾車,是以,她一開始並未注意到。
  學堂裡的女孩兒們聽了這些話,各個斜眼瞧著杜氏姐妹,一臉的鄙夷。
  杜清芳心知被人套了話,暗道不妙,神色慌亂,手指秋吟,「你你你,你胡說!」
  杜清芬卻是冷笑道:「妹妹,你慌什麼?想往咱家頭上潑髒水,她楊雁回還嫩了點。這種藍布太尋常了,咱這十里八鄉,十戶裡倒有九戶人家用這樣的棉布吊門簾、窗簾,就連用這個做抹布的也是有的。那十輛騾車裡有七八輛的車廂,用的是這樣的藍布。」
  秋吟卻叉腰指著杜氏姐妹道:「那你說,怎麼別人不知道楊家的魚塘出事,偏你們知道?我看就是你們投的毒,滿心盼著今早魚塘裡的魚死絕了吧?我們主家人好、命好、運氣好,那魚偏就好好的,氣死你!氣死你!」
  杜清芬卻忽又淒淒然然道:「雁回妹妹,我知道咱兩個往日有過誤會,你對我素有怨懟,可也不必這般呀。今兒個是你病好了才來,便要讓你的丫頭這般當眾羞辱我麼?」
  杜清芳初時的慌亂過後,便也蠻不講理的狡辯道:「楊雁回,你們家黑了心肝,不知道耍得什麼骯髒手段,搶了我家的生意。我偏要咒你家魚塘裡的魚死絕了,你要怎地?」
  秋吟怒道:「誰搶你家生意了,你們手段才骯髒呢。那砒霜肯定是你們投到魚塘裡的。你早說漏嘴了,這會子又想遮過去呢!」
  杜清芬便以紈扇半遮了面,哀聲道:「雁回妹妹,你心裡有怨氣,只管衝我來好了,要打要罵,我必不會有半分怨言。可你們主僕,為何編排冤枉我杜家?」
  楊雁回心說,那杜清芳是個沒腦子的,但這杜清芬心機狡詐多了,忽然這般裝可憐,卻又是給哪個看呢?
  她這麼想著,便往趙先生家的街門瞧去。果然,那街門口不知何時,已站了個端莊嚴肅的美婦人。那婦人一身打扮極為乾淨清雅,看著這群女孩兒時,自透著一股若隱若現的威嚴。
  想來這便是趙先生了。
  季少棠也覺得不對勁,連忙回頭去瞧,看到美婦人後,便叫了一聲:「娘。」
  趙先生便對姑娘們道:「你們別又玩野了,還不進來上課。」
  她並不想理會方纔那一場風波。只要這些女孩兒別鬧到她跟前,別擾了她上課,她便萬事不理。
  一眾女孩兒便簇擁了雁回,要往街門裡去。
  秋吟卻在一邊拉楊雁回的衣角,小聲道:「姑娘,我得回家報信。」
  楊雁回只是輕輕搖了搖頭,便和一眾姐妹嬉笑著進了街門。
  反正魚塘沒出事,不急在這一時半刻。爹娘和大哥都不在家,只有二哥楊鶴在。若將事情告知了楊鶴,二哥脾氣一上來,還說不準會幹出什麼來。喊了夥計,扛上鋤頭,去找杜家人拚命也不是沒可能的。
  她雖誆得杜清芳當眾說出實情,可畢竟沒有證據。若楊家真急吼吼的去找杜家鬧事,反倒沒理。此事要等爹娘和大哥都在時,才能據實相告了。
  進得街門後,楊雁回便見到北邊五間屋子,東西各兩間廂房,南邊三間倒座青瓦房。小院收拾得乾淨整齊。青磚甬道兩側,竟各擺著四口雕花石缸,缸裡養得儘是荷花。
  如今的時節,那荷花亭亭淨植,潔白粉嫩,開得嬌艷欲滴,給這院子平添了幾分別緻清雅。
  女孩兒們嬉笑著從花間走過,倒也稱得上是人面荷花相映紅了。
  如今的楊雁回素喜荷花,只是還沒機會再見。如今看這荷花雖少,卻開得正好,不由讚道:「這荷花養得真好,開得這樣美。」
  那容長臉的女孩兒道:「都是少棠今年才養的。」
  季少棠聞言,便對雁回笑道:「你養了一場傷,到像換了個人一樣,竟瞧得上我這荷花了。我還當你只喜歡自家果園裡的花。」
  其實他覺得,雁回的性子也有那麼些變了。再不會被有心之人隨意耍耍手段,便氣得暴跳如雷。
  換做以前,只怕楊雁回能操根樹枝,跟杜氏姐妹打起來。真要那樣,有那麼個凶神惡煞般的崔嬸兒在,只怕她主僕兩個要吃大虧。
  話說回來,那杜氏姐妹也太心狠手辣,剛才竟然縱僕行兇。若非他及時喝住,就算換了如今的楊雁回,只怕還是要吃虧。
  遇上了存心找麻煩的人,你就是做得再好,那些惡人還是要作惡。
  一旁的趙先生溫文一笑,「少棠就愛擺弄些花花草草,從不肯將心思都用在正經功課上。」
  季少棠聞言,唇角笑意不由淡去幾分。娘查他的功課查得那樣緊,如今已連他偶爾養養花也看不過去了。
  楊雁回見狀,便笑道:「先生不是愛喝茶麼?這荷花大抵是晚含曉放。何不讓季師兄去淘幾兩明前茶來,用紗囊裹了。晚上將那茶葉藏在這荷花花苞裡,到天明取了出來。再拿先生冬天埋在後院桃樹根下的那罐梅尖雪出來,燒開了水泡茶。那可真是別有一番滋味呢!若師娘有雅興時,也可收了荷花晨露來泡茶。如此一來,季師兄養這些荷花,就全當盡孝了。」
  趙先生十分喜歡喝茶,還嘗試用各種各樣的法子泡茶。這也是秋吟跟她說的。
  剛才多虧季少棠及時趕到,她主僕二人才沒遭了秧。她這番話,也算是投桃報李了。
  果然,趙先生讚歎道:「這喝茶的法子,到是風雅別緻。」
  季少棠卻奇道:「雁回,你幾時對喝茶也有心得了?」
  女孩兒們皆道,這個喝茶的法子很新奇,回去定要試一試。還問楊雁回,那茶葉包在其他花骨朵裡行不行。
  唯有杜清芳小聲恨恨吐出兩個字,「矯情!」
  杜清芬暗中掐了妹妹一把,示意她不要在趙先生和季少棠面前這般失儀。
  杜清芳卻氣惱的瞪了姐姐一眼,道:「你掐我做什麼?」
  眾人回過頭來瞧她姐妹兩個,杜清芬只得朝著眾人尷尬一笑。
  眾女孩兒送了她們姐妹幾個白眼幾聲冷笑後,便都進了堂屋西邊一間寬敞明亮的屋子。那裡早已被趙先生改做書屋多年。
  楊雁回的位置在正中間,後頭是那容長臉的姑娘,左邊是那圓臉姑娘。杜氏姐妹則在她右手邊的桌上。
  唉,楊雁回心說,看來學堂的日子,一定會如她預想的那般熱鬧,但卻未必如她預想的那般愉快。
  季少棠不好跟姑娘們窩在一起,況且姑娘們念的書,他考功名也用不上,便回了自己屋裡去發奮苦讀。
  因秋吟只是個丫頭,楊家也沒給她交束脩,她是不能進屋來聽課的。
  每每楊雁回在屋內上課時,秋吟便和胡姑娘的的丫頭杏兒一道坐在簷下,或是納鞋底或是繡花,做些針線活。眼睛累了時,二人便去後院幫著趙先生料理下菜園子。
  她二人因在簷下聽姑娘們讀書久了,倒也能認得自己和主子們的名字,且還會在屋裡傳出書聲琅琅時,跟著念上幾句什麼「唧唧復唧唧,木蘭當戶織」,什麼「孔雀東南飛,五里一徘徊」。
  楊雁回心說,這趙先生瞧著像是個古板守舊的婦人,不成想還肯教女孩兒們學這些。這到讓她十分意外。
  一堂課上滿半個時辰後,趙先生便會叫姑娘們休息一刻鐘,她則或去屋裡休息,或去檢查兒子功課。
  秋吟和杏兒便會在此時,慇勤的給自家姑娘倒茶捶背,生怕累著了她們主子。
  課間時,杜清芬原本倚在窗前,一邊打量院子裡的花花草草,一邊搖著扇子扇些涼風。一轉臉,卻看到楊雁回和容長臉的胡喜梅皆有丫頭伺候。
  她心聲妒意,便涼涼道:「喲,雁回到底是有錢人家的小姐,就是和旁人不一樣。胡姑娘也是命好,找了個這麼疼媳婦的婆家。」
  楊雁回倒是沒什麼,那胡喜梅卻是又急又羞,一張臉直紅得像後院菜架上熟透了的番茄。
  胡喜梅自小便被家裡說給了留各莊的董家做媳婦。原本家裡是想等到她及笄了,再將她風風光光嫁了。不成想,胡父在她幼時大病一場過世了。家裡的頂樑柱倒了,弟弟尚在襁褓之中,胡母又撐不起鋪子裡的生意,眼看著家裡竟敗落的不成樣了。
  反倒是董家的生意做得越發風生水起,日子過得紅紅火火。
  董母便將胡喜梅接了過去,讓她做了童養媳。只等到她及笄了,再和兒子拜堂成親。現下,人家和未婚夫婿,還是哥哥妹妹的叫呢。
  董家兒孫眾多,可就是沒有女孩兒。胡喜梅被接過去後,婆婆疼奶奶愛,直將她當個寶兒。因著家底殷實,不但買了丫頭伺候她,還送她來上女學。
  鄉下女子雖不像高門大戶裡的小姐那般受束縛,可也是要守規矩的。
  杜清芬拿著什麼婆家娘家的,說一個還沒拜堂成親的姑娘,且話裡隱隱瞧不起她是個童養媳,還要花婆家的錢來上學,可不就讓胡喜梅又羞又急。
  偏胡喜梅嘴笨,又不知該怎樣反駁她。
  那個圓臉姑娘,閨名喚作羅晚霞的,因實在瞧不過,便起身道:「喜梅姐招人疼,怎麼了?人家和董大娘董奶奶,那就跟親母女親祖孫一個樣兒,怎麼了?倒是有些人家,說起來,在咱們這些姐妹中,還數得上是頂頂有錢的人家呢。她們到是有什麼親爹親哥,可偏生家裡連丫頭也捨不得給買一個,坐得騾車不如雁回的,穿戴也比不上喜梅的。」
  杜清芳「騰」的站起來,將手裡一支毛筆狠狠往地上一摔,厲聲道:「羅晚霞,你說誰呢?難道你家裡給你買了丫頭,讓你坐了馬車不成?」
  那毛筆上還有許多墨水,杜清芳這麼一摔,不但她自己的裙角弄髒了,楊雁回的手上臉上也濺了些墨跡。
  秋吟氣急,待要張口說什麼,楊雁回卻拉住了她,道:「沒什麼,不過幾滴墨水,咱們去後頭洗乾淨也就是了。」
  她可不想把戰火燒到自己身上。那杜家姐妹倆,非要鬧得人嫌狗不待見,也不知是圖什麼。跟這樣的人吵起來,還不夠掉價的。
  楊雁回一邊往後院走著,還能聽到羅晚霞的聲音傳來,「我是沒有那麼好的騾車坐,我是沒有丫頭服侍,可我也不犯紅眼病啊!」
  倒真是個牙尖嘴利的丫頭。那杜家姐妹算是遇到剋星了!
  前頭雖鬧騰得厲害,季家後院裡卻還是一派靜謐。
  這後院裡竟也如前院那般,在甬道兩旁擺了八口水缸,不過裡頭養的是睡蓮。這睡蓮也是楊雁回頂頂喜歡的花。那紅的黃的白的粉的,靜靜浮在水面上,跟一盞盞河燈似的。
  睡蓮盡頭再往前一些,砌著洗漱台。洗漱台旁倒是有水缸,可那缸裡卻見底了,且左近連個水盆也瞧不見。
  幸好水缸邊上不遠有一口水井,井邊架著轆轤。那軸筒的繩上,還有繫好的水桶。
  秋吟道:「姑娘,咱們去前院廚房打些水來吧?總不能用蓮花池的水來洗,我瞧著不乾淨。」
  楊雁回道:「算了,還得去問趙先生借水盆呢。萬一叫她們以為咱們去先生那裡告黑狀,反倒不好。這裡既有轆轤,咱們自己打水便是。」
  兩個女孩兒便將水桶拋到了井裡,待汲滿了水,再搖動轆轤,想將水桶提上來。
  這種力氣活兒,從來都是楊鴻、楊鶴、於媽媽的事兒,她們兩個沒做過,如今做起來頗覺吃力。偏那水桶還大,想提起來,更需得費力氣。
  水桶提到一半時,楊雁回便不想再轉轆轤了,她道:「算了,不費這勁兒了。」
  秋吟又是沮喪又是不服氣,氣喘吁吁道:「人家,人家杏兒一個人……就能提上來,我……我也行。姑娘,你讓開,我……我一個人就行。」
  楊雁回卻道:「咱們還是先將這桶水倒了,重新放下去,打半桶水吧。」
  這時候,旁邊忽伸了一隻修長白淨卻又甚是堅毅有力的手過來,輕巧巧便握住了繩子,三兩下便將水桶提了上來,放到了井邊上。
  楊雁回主僕兩個可算是鬆了一口氣。
  來幫忙的竟是季少棠。
  少年長身玉立,唇角含了一抹淺笑,白衣長袖,風采翩然。
  微風拂過時,月白襴衫寬大的袖口微微飛起一角,袖邊處隱隱有濕痕,顯是水桶太滿,他放下時,不小心沾了水。
  季少棠便負了手,笑對楊雁回道:「你一個嬌滴滴的女兒家,哪有力氣做這些?怎地不喊我來幫忙?」
  楊雁回忙道了謝,又道:「不好為了這點小事,擾了季師兄讀書。」
  季少棠細長俊逸的眉毛挑了一挑,「你今兒個好生奇怪。」
  說著,便又去缸裡取了葫蘆瓢來,從木桶裡舀了水出來,對楊雁回道:「是要洗手麼?過這邊來。」
  季少棠將葫蘆瓢裡的水,小心翼翼倒向菜畦裡。楊雁回便蹲下來,就著流水洗手洗臉。
  烈烈陽光灑下來,細細的流水恍惚中映出五彩光華,落在手上清清涼涼的,甚是舒服。
  待洗乾淨了手臉,楊雁回又起身向季少棠道謝,「今兒個真是勞煩季師兄了。」
  季少棠終是忍不住了,便道:「往常都是喊我少棠哥哥,這有日子不來,倒和我生分了。」
  少棠……哥哥……
  媽呀,好酸!
  楊雁回嘴角不由抽了抽,尷尬的笑了笑,道:「以前還小,往後……不好亂叫。」
  「哦?」季少棠饒有興味,「你這頭傷了一次,到長大了?況且,這怎麼能說是亂叫?」
  楊雁回正不知該如何回答時,卻瞧見趙先生的身影穿過堂屋,往書屋去了。她忙道:「季師兄,我先去上課了。」
  言罷,便急急忙忙往前頭去了。
  女孩兒們本來正吵得火熱,忽見先生來了,便一個個正襟危坐。屋子裡登時靜得鴉雀無聲。
  楊雁回躡手躡腳來到座位前坐好,不敢將這份安靜隨意打破。
  趙先生彷彿全然沒聽到剛才的吵鬧聲,依舊帶著一眾女孩兒唸書。
  因趙先生課上講的內容十分有趣,女孩兒們便很快忘了剛才的不快,一心只聽先生講課。
  女學是半天課,且只上一個半時辰。算上中間休息的兩刻鐘,每日上將近兩個時辰的課。
  到了下課時,各家都派了人來接各家的姑娘回去。
  楊家這次來的竟是楊鶴。
  楊雁回剛出了季家街門,便看到莊大爺家的騾車停在街口。楊鶴正坐在車轅處翻一個話本子,一派悠閒模樣。
  楊雁回面上一喜,叫了聲:「二哥,怎地是你?」便提了裙子,朝騾車跑了過去。
  楊鶴放下書,抬起頭來,看到妹妹朝自己奔來,燦然一笑,「你當心些,這麼大的人了,還是半點也不穩重。」虧得全家人都以為她的壞毛病全改了。
  說話間,楊雁回已經奔至近前。她撇撇嘴,道:「你少學大哥的架勢教訓人,東施效顰!」
  楊鶴聞言,當即就黑了半張臉。
  他們兄妹兩個自顧說笑,全然沒注意到街門處還站了個季少棠。
  季少棠原本還想叮囑雁回,回去記得揉一揉胳膊,否則那般使力,容易酸疼,因而便想送她幾步路。
  怎奈他快走到影壁處時,剛看到楊雁回的背影,還沒來得及叫她,她便跟隻鳥一般飛了出去。
  看到楊雁回在楊鶴跟前又笑又說,他也不好再上前去,只得暗暗歎了口氣,回轉身子往家去。豈料他剛回過身,便看到母親站在他身後,沉著一張臉,面上十分不悅。
  季少棠素來畏懼母親,瞧見趙先生這般神色,不由心下一顫,慌忙垂了頭,心下思量,自己今日又是哪裡做得不好,惹了母親不快。又慶幸學堂裡的女孩兒已走光了,沒人見到他這般狼狽模樣。

  ☆、第26章 受傷

  莊大爺家的騾車比楊家的要寬敞,楊雁回懶懶的躺在車廂裡的矮榻上。路途微微顛簸,都要將她顛得睡著了。
  偏秋吟不叫她睡。眼看著楊雁回的眼睛都瞇上了,秋吟卻偏要將她家小姐搖醒:「姑娘,你跟我說說話唄。」
  楊雁回微微張開一條眼縫,「怎麼?小丫頭有心事了?」
  秋吟道:「我何曾有什麼心事了?姑娘,我問你,那會兒在趙先生家,你分明瞧見季少爺要過來同你說話,可你不但不理他,反裝作沒看到,跑得跟兔子一樣快。這是為何?」
  楊雁回已將身子底下躺得頗有些濕熱,便側了側身子,道:「有這事?我自己到不知道了。我可沒瞧見他。」
  秋吟扁扁嘴,道:「姑娘,你又口是心非了。」
  「咦?你這小丫頭是要討打不成?這是盤問我呢?你到管我頭上了。」楊雁回一邊說著,一邊拿袖子蓋了臉,「莫吵我,我今兒個唸書累了,要瞇會兒。」
  她又不是傻子,怎會瞧不出季少棠的愛慕之情?
  可說到底,季少棠喜歡的是以前那個天真爛漫、活潑可愛的雁回,而絕非是她。她如今雖也習慣了率性而為,可經了這兩世為人,她又如何天真得起來?
  更何況,她也消受不起季少棠這份情意。
  那趙先生一介村婦,又守寡多年,卻將兒子教導得這般風度絕佳,全無半點鄉下小子的泥土氣,倒像個出身書香世家的風雅貴公子。她又那般緊張兒子的學業,生怕他有一絲一毫的懈怠,恨不得時時督促他求學上進。可見望子成龍之心切切。
  季少棠將來是注定要考功名,要成龍成鳳的。她冷眼瞧著,季少棠也絕非池中之物,將來定然不會辜負母親厚望。
  可她實在不想當什麼官太太,她覺得如今的小日子甚好,並不想改變。所以,季少棠這個人,絕不是她的良配。
  且以那趙氏的性子,也未必就瞧得上自己。以季少棠之品貌,將來若能考個秀才、舉人,要娶個家世比她強十倍百倍的女子,實非難事。
  所以,她還是遠著季少棠一些才好。免得最後叫他落得空傷心。反正她是無所謂的。她如今對這些兒女情長之事,看得很淡。
  秋吟卻是打定了主意不叫她睡似的,又問道:「那季師兄有什麼不好?論才學,論品貌,樣樣都出眾。我瞧著,一點不比咱們大少爺差呢。」
  楊雁回又側了下身子,張開眼睛去瞧秋吟,笑道:「咦?莫非你這丫頭看上人家了?那我改日跟先生說說,讓你去服侍那季少棠去?」
  秋吟大窘,惱道:「好好的,做什麼說到我身上?我才不去服侍別人。我這輩子,就纏定姑娘了。你去哪裡我也去哪裡,你就是打我罵我,我也是不肯跟了別人走的。」
  楊雁回便笑了:「若真有一日,你的良人出現了,我就是不打你罵你,你也會吵著鬧著要走的。」
  秋吟的臉更紅了,人也更窘迫了:「姑娘,你羞不羞,你還未出閣呢,對自己丫鬟說這個……」
  「我記性不好,倒是忘了,剛才是哪個丫頭先打趣我來著。」
  楊雁回以前從未想過,她可以跟一個丫頭開玩笑到這個地步。
  而今才知,眾生平等。
  她前世再怎麼金尊玉貴,也未必就比秦家的奴僕過得快活。且真到了要死的時候,跟螻蟻也沒兩樣。
  人與人之間,沒有高低貴賤之分,只是活法各不相同罷了。
  秋吟叫她家小姐噎得沒了話,偏生還不死心,眼看楊雁回又要瞇著,於是又上前去將她搖醒了:「姑娘,你莫睡。你跟我說說,你看不上季少棠,是不是因為焦師父家的小和尚?我往日瞧著,你和季少棠雖好,但遠不如和焦雲尚那般親近。可焦雲尚人雖好,卻是個武夫,太粗俗,你可千萬別想不開。」
  怎麼除了季少棠,竟然還有個焦雲尚嗎?以前的楊雁回,倒是很能招桃花麼……
  反正是睡不了啦,楊雁回終是坐了起來,道:「秋吟,你是想幫你太太操心她女兒的婚事麼?要不要我回頭稟了母親,叫她看在你這麼能幹的份上,好好賞你?」
  秋吟嚇得小臉煞白,忙求饒道:「姑娘,千萬別呀,我錯了,我往後再不敢說這些了。」
  可是,她真的想讓姑娘和季少棠好啊。季少棠性情溫和,是個好脾氣的。那焦雲尚除了對她家小姐好,對他的鐵哥們兒好,其他時候,瞧著就是個混不吝。除了他老子焦大成,還有老爺、太太、莊大爺,他連其他長輩都不放在眼裡的。
  外頭忽然傳來楊鶴的聲音:「秋吟,你只給你們姑娘認錯便行了麼?往常雁回也太縱著你了。小姐的婚事,你一個丫頭竟也敢隨意置喙。這次就算雁回縱著你,我也不會輕饒了你的。」聽語氣,少有的嚴厲。
  秋吟一驚,連忙向雁回使眼色求饒。
  楊雁回只是笑:「別理他,他嚇唬你呢。你還不知道他?」
  楊鶴一邊輕輕揮鞭趕騾子,一邊忍不住笑了,「你們兩個說這樣的話,也不知道壓著些嗓子。莊大爺家這騾車,可擋不住什麼聲音。」
  秋吟這才鬆了一口氣。剛才二少爺唬人的那腔調,還真是將她騙過去了呢。
  接著,就聽楊鶴道:「我看焦家那小子挺順眼的,回頭我跟他說一聲,雁回身邊的丫頭看不上他,天天跟雁回吹耳邊風,讓雁回……」
  他話沒說完,車窗處忽然伸出一支白生生的小手,斜斜丟過來一個話本,正砸在他肩頭,「我看你敢和他說!」
  楊雁回嬌嬌的聲音裡帶著幾絲怒意。她貼身丫頭和她談親事的話若傳了出去,她面上也難看呀!
  楊鶴本就是開玩笑的,被妹妹砸了也不在意,只是隨意揉了下肩頭,又繼續笑瞇瞇趕路,「我不說便是,你急什麼?還以為你不怕羞呢。」
  哎!不對!雁回剛才是拿書砸他的!
  「我的《水滸傳》!!!」楊鶴嚎了一嗓子,便跳下車去撿他的書。
  偏這趕車的騾子是莊大爺家新買的一頭傻騾子,一時沒了控制,竟往路旁的莊稼地去了,一蹄子便踩在了壟溝裡。
  楊雁回砸她二哥時,是貓腰站著的,沒想到騾車忽然陷下去,她一時站不穩,「啊」了一聲,雙膝一軟,跪了下去。
  膝蓋處陡然傳來一陣尖銳的痛楚,疼得她眼淚都下來了,嘴裡嘶嘶直抽氣。
  秋吟沒來得及拉住她,瞧她摔得不輕,慌得連聲問道:「姑娘,姑娘,你沒事吧?」
  楊雁回緩了好半天,這才擠出兩個字,「沒事。」
  騾車復又前行後,車裡安靜下來,再沒了歡聲笑語。
  楊鴻在院中給幾盆花澆水時,聽到街門外傳來蹄聲,並伴著車聲轆轆。
  聽聲音,騾車漸漸停在了他家街門前。
  楊鴻知是楊鶴接了妹妹回來,便丟開手裡的葫蘆瓢,出門去瞧。
  秋吟當先下了車,看到楊鴻,急道:「大少爺,你快來看看吧,姑娘在騾車裡摔了。」
  楊鴻臉上的血色霎時間退得乾乾淨淨,一個箭步便已跨到車廂處,一把掀開簾子。
  楊雁回正好端端坐在車廂裡,看到楊鴻一張青白的臉出現,奇道:「大哥,怎麼了?臉色這樣差?」
  楊鴻這才舒了一口氣。他想起當日楊雁回的慘狀,仍是心有餘悸。
  此刻見她好好的,便又是埋怨又是心疼:「怎麼又摔了?傷了沒有?」
  楊雁回一張小臉立刻皺成一團,又可憐又可愛,委委屈屈道:「膝蓋磕得又青又紫,看樣子,今兒個連路都走不得了,動一動就疼得緊。」
  楊鴻便伸手去扶她下車:「你這是流年不利麼?才上了一天學,只怕又得歇幾日。」
  楊雁回慢悠悠挪了兩步,來到車廂邊沿,只覺得一動就疼。她這會兒可不敢直接往下跳了,低頭瞧著不過離地兩尺來高的距離,猶豫著該怎麼下車。
  楊鴻見狀,便打橫將她抱了,往街門裡去:「很疼麼?要不要找大夫來瞧瞧,別傷了骨頭。」
  楊雁回窩在楊鴻懷裡,搖頭道:「沒有初時那麼疼了。大哥,你要幫我教訓二哥,都賴他。」
  「回頭大哥揍他。」楊鴻應得很乾脆。
  楊鶴跟在後頭,聞言抬頭望天,一臉悲憤。明明賴她自己!
  楊雁回的傷並無大礙。秋吟去請了個專治跌打的郎中來瞧了,郎中說是沒傷了骨頭,每日擦藥,三五日便好,留下一瓶藥膏,得了診金和藥錢後,便離去了。
  楊鶴站在妹妹屋門外,被楊崎訓了老半天,才被獲准進屋去瞧楊雁回。
  楊雁回膝上的傷已被秋吟擦過藥。她半躺半靠在床頭,膝上已拿薄毯蓋了,又是一副養傷的嬌弱模樣。興許是擦藥時傷口蟄的疼,白嫩的小臉上淚水漣漣,瞧著實在可憐。
  楊鶴揉了揉鼻子,唔,他再也不想看水滸了。
  楊鴻此刻看到弟弟就沒好氣,見他進來了,正欲開口接著教訓他,卻被楊雁回搶了話頭,「大哥,我知道投毒的是什麼人了。」
  楊鴻登時沒了訓斥楊鶴的心思,忙問道:「是誰幹的?」
  「是留各莊的杜家。我雖沒證據,但卻誆得杜家的女兒當眾說漏了嘴。那杜家的女兒說,咱們搶了她們家的生意。」
  楊鶴聞言大怒:「我去找他們算賬!」說著就要往外走。
  楊崎進了屋,喝道:「不許胡鬧。事情還沒說清楚,你往哪裡去?一天到晚儘是闖禍。」
  這話就有些冤枉楊鶴了。楊鶴心說,除了今日不小心摔傷了妹妹,他哪裡有闖禍了。
  楊雁回便道:「爹,不能怪二哥,我初時聽了,也著實生氣呢。咱家幾時搶過她們家生意了,她們竟下這樣的黑手。」
  楊鴻道:「這家人真是不講理,是秦家不讓他們送魚的,與咱家有什麼干係!」
  楊雁回這時候才知道,最初往秦家送魚的是杜家。
  早些年,葛氏未亡故時,杜家因與葛氏有些七拐八彎的親戚關係,是以,最初是搭上了葛氏的線,才能往秦府送魚。
  蘇氏那時雖還不像葛氏亡故後那般過分,但也甚是囂張,時常打壓與葛氏有瓜葛的人,恨不得將那些人都攆個乾淨。這麼一來,杜家便也遭了秧。
  後來,崔婆子從中牽線,讓楊家往秦府送魚。
  楊家的魚比杜家養得好不說,那胭脂魚和鱖魚,還是其他人家沒有的。秦家便再沒有了讓別家送魚的心思,只吃楊家的魚。
  杜家為此便將楊家記恨上了。平時兩家人不小心碰在一起,杜家人總要陰風陽氣的說些難聽話。
  可他們說話難聽歸難聽,到底也沒下過毒手。時隔這麼多年,忽然往楊家的魚塘裡投毒,卻又不知是為了哪一出。
  秋吟便道:「我知道。胡家的杏兒今兒個跟我說這事來著。」
  眾人便問她是怎麼回事。
  秋吟道:「姑娘出事後,秦府有日子沒收咱們的魚,只在街面的鋪子上買些魚,先對付著吃。杜家便藉機賄賂了管採買的管事,想再往秦家送魚。那管事到也收了他家幾天魚。杜家便跟得了臉似的,在留各莊逢人就炫耀,說楊家的魚不好,讓秦府退了貨,往後都不收了。秦府如今吃的是他家的魚,他們杜家的魚養得才好呢。不成想,這才過了沒多少日子,秦府還是叫咱們家送魚,沒他家什麼事了。」
  原來竟是這樣。
  同在留各莊,杜家姐妹知道董家的事,董家人自然也知道杜家的事。是以,在杜清芳說漏嘴後,杏兒便將這些事一股腦都跟秋吟說了。
  楊雁回道:「定是杜家人因此事,對咱們生了怨懟。那家人也真是不講理,不好好養魚,盡想這些歪主意。若他家能養出來比咱家更好的魚,只怕輪不到咱家再找蘇姨娘,那秦府便又已經向他家收魚了。怪不得杜家的姑娘那麼討人嫌,和著他們全家都是紅眼病。」
  秋吟也附和道:「這樣的惡人,咱們需得好好收拾他們。」
  楊雁回又問楊鴻:「大哥,你可找到那俞謹白了?只憑那包砒霜,還遠不夠將這事說清楚。若俞謹白肯做證,咱們才好去告官。」
  還不待楊鴻回話,外頭忽傳來於媽媽的聲音:「太太,怎麼這時候回來了?」
  眾人從大開的窗子瞧去,果見一臉憤恨的閔氏回來了。
  閔氏的爹娘雖早就不在了,但和兄嫂感情甚篤。她往常去看兄嫂,從來都是一大早去,天黑了才回來。今兒個竟然這時辰便回來了,顯是沒在那裡待多久。
  楊雁回便道:「該不是舅舅家有什麼事吧?」
  閔氏眼瞧著一家人都杵在女兒房裡,便也進了雁回屋裡,一腳剛跨進門,便已恨聲道:「文家那沒良心的小畜生……雁回,你這是怎麼了?」

  ☆、第27章 訓子

  閔氏聽聞兒子將女兒摔了,一時大怒,操起掃炕笤帚便朝楊鶴身上打了過去。
  楊鶴既不喊痛也不叫冤,只乖乖站著受了。
  閔氏一連打了七八下,這才又訓斥道:「哪有你這樣的哥哥?妹妹還在後頭車廂裡,你倒好,跳下騾車不管了?」
  楊鶴看母親氣得厲害,忙又認錯道:「娘,你就別生氣了吧,兒子再不敢了。要不,你再打我幾下?」
  閔氏從不輕易打孩子,剛才也是氣狠了,才會沒頭沒腦打了楊鶴幾下。看兒子認錯態度這般誠懇,她的氣也消了大半,這才將手裡的掃炕笤帚丟開了。
  楊雁回生怕二哥再挨打,見那掃炕笤帚正落在她身邊,她便悄悄挪到了自己身後,免得再給閔氏拿到。
  閔氏注意到女兒的小動作,連最後一點氣也消了,伸出一根手指頭,點了點兒子的額頭,道:「你看看你妹子,多向著你!我才不過打你幾下,她倒先心疼了。」
  楊鶴也給雁回逗樂了,也不覺得身上疼了。他坐到楊雁回的繡床邊,拿了她枕邊的絲帕,給她擦臉上將干未干的濕痕:「還疼麼?這次都是二哥不好。」
  楊雁回十分嫌棄的將他手撥開了:「二哥你手好重。你手裡拿的是絲帕不是抹布,我這是臉不是茶桌。」
  閔氏便拎了兒子的衣領叫他起來,別盡搗亂。她坐到女兒床前,想安慰幾句,看著受傷的女兒,又是一陣心疼,不由又瞪了一眼楊鶴:「今兒個要不是雁回護著你,我非再揍你一頓。」
  楊雁回便道:「娘,你就別再生二哥的氣了。你快跟我說說,你今兒個這是怎麼了?這麼早就回來了。」
  閔氏一說起這個,更生氣了,啐道:「文正龍那挨千刀的……他……他竟讓他屋裡的姨娘有了身孕了。秀雲回來第二天,大夫給診出來的。」
  「什麼?」楊雁回驚問,「那窯姐兒竟懷到了秀雲姐前頭?」
  楊雁回抬頭望著床帳想了一想,又問道:「娘,你說那孩子是文正龍的呢,還是文正龍他爹的呢?」
  「啪」,閔氏一巴掌拍向女兒的腦袋,「小小年紀,胡亂琢磨什麼呢你?」
  可是這個問題很重要呀!楊雁回心說,若是文正龍他爹的種到好了,秀雲姐和離的事到好辦了。
  楊鶴也道:「這文家也太氣人了,他們這樣亂來,讓秀雲姐怎麼辦呢?」
  閔氏又對女兒道:「我剛到了你舅舅那裡,便聽你舅母說了這事。如今文家的人,可是萬分捧著那窯姐兒呢。明明還不顯肚子,走在路上,文正龍都要小心翼翼攙著。真真是傷風敗俗。我聽了這個話,連坐都坐不住,急匆匆趕回來,想告訴你莊大娘。可現在,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跟莊家人說這事。這讓老兩口聽了,還不得氣出病來?」
  楊鶴直氣得恨不能現在就衝到那文正龍跟前,將他狠狠揍一頓,再一腳踢了那窯姐兒肚子裡的孽種。
  閔氏一邊說著,又傷心起來,對眾人道:「秀雲那孩子多好呀,還是我看著長大的。那時候,你們三個還小,她還常來幫我帶你們。雁回喜歡黏著她,她從來也不煩,總是抱著雁回,哄著她玩。可到頭來,怎麼就攤上這樣的人家!」
  屋子裡一時沉默起來。
  楊鴻倒了杯茶來,端給閔氏:「娘,你趕路辛苦了,先喝口茶吧。」
  閔氏便接過茶來喝了。長子這一出聲,到又引得她想起俞謹白的事了,便問道:「你們可見到那俞謹白了?」
  楊鴻便搖頭道:「育嬰堂的人說,沒有這個人。」
  沒有這個人?這倒是奇了。閔氏問道:「可是張老先生親口跟你說的?」
  楊鴻點頭道:「是張老先生親口說的。我後來又悄悄哄了幾個孩子說實話,可那些小孩子也都說,育嬰堂沒有叫俞謹白的。」
  楊雁回道:「那咱們去哪裡找這個人呢?現在只有他能幫咱們作證了。總不能叫杜家逍遙法外。」
  閔氏奇道:「怎麼又扯上個杜家?」
  楊雁回便將今日在學堂的事說了。
  閔氏氣急,連聲道:「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楊鶴便道:「他們以為咱們沒證據告官,就能安然無恙了?回頭我把那包砒霜原樣下到他杜家的魚塘裡。」
  楊崎一口便否了兒子的餿主意,道:「你不許胡鬧。咱們不能學那樣黑心肝的人家,做這種缺德事。」
  楊雁回覺得老爹有些太迂腐了,可卻也覺得楊鶴這是昏招。
  楊鴻顯然和她想到一塊去了,便道:「如今杜家定然加派人手,日夜輪流看管魚塘。哪裡就這麼容易讓你得手了?若你真去了,只怕他們還布了陷阱專等著抓你呢。到時候反咬一口,咱們反倒要吃大虧。這家人心思歹毒,什麼樣的事做不出?」
  楊雁回點頭道:「還是大哥說得有道理。」
  哎,本來相安無事好好的。杜家這麼一折騰,兩家人都沒有安生日子過。何苦來哉?楊雁回真是不懂這家人怎麼想的。
  楊鴻看父母都氣得厲害,便道:「待兒子想個萬全的法子,絕不叫杜家有好果子吃。要不然,他們以為咱家好欺呢!爹和娘先不要急,莫為了那等下作的人家氣壞了身子,不值當的。畢竟咱家如今也沒有損失。」
  閔氏和楊崎這才稍稍消了些火氣。
  這時候,於媽媽開始在堂屋擺飯。
  一家人便去吃飯,秋吟則將小几擺在楊雁回床頭,伺候她吃飯不提。
  季家母子此刻也正坐在桌前用餐。
  季少棠原本被母親看得發毛,以為自己又做錯了事,結果趙先生並未說什麼,只是叫他去喊了前頭的王婆子過來做飯。
  母親從不做飯,也不叫他動手做,說是男兒家不應做這些。母親只每日叫他家前頭一個孤老婆子來幫忙做飯,一個月給她二錢銀子活命。
  王婆子從來不用他叫,總是准點過來做飯。他心裡知道,母親是有話對他說,但臨了卻沒說,改了口罷了。但他佯作不知,依著母親的意思,去喊了王婆子來。
  他心知母親肚子裡憋了火,最初連飯也吃得戰戰兢兢。但後來看母親沒有發火的意思,他覺得可能自己想多了,便終於忍不住,還是開了口。
  「娘,邢老先生想讓我每月再多幫他抄一本書。我想應了他,也好多賺些錢補貼家用。」
  趙先生便道:「邢老先生倒十分看重你,叫你給他抄書不說,瞧你喜歡侍弄花花草草,還送了這許多石缸給你養什麼荷花、蓮花。」
  趙先生不喜歡兒子做這些於求學上進無益的事。季少棠生怕母親哪天脾氣一上來,叫他將那花扔了出去。是以,一聽見母親又說到他的花,便有些害怕。
  只聽趙先生又道:「幫他抄書也罷了,正好磨磨你的性子,還能增長些見聞。他若再送你這些玩物喪志的東西,你不可再收了。那幾缸荷花開著,看著倒也清雅,既已收了,我也就不管你了。你只記住,絕不可再有下次。」
  看來今兒個雁回一番話,讓母親打消了將那花扔出去的念頭。季少棠長舒一口氣,心下對雁回十分感激,忙又道:「兒子記住了。」
  趙先生便又繼續吃飯,還叮囑兒子:「我瞧著這清蒸魚做得甚好,你多吃幾口。」
  季少棠「嗯」了一聲,又小心翼翼道:「娘,兒子定然不負你的期望,明年下場,一定考個廩生回來。這樣便可每月領廩膳了。」
  趙先生便問:「怎麼忽然說起這個?」
  季少棠便道:「如此一來,便可減輕娘不少負擔了。娘也不用為了那幾兩束脩,什麼樣的女學生都收。兒子看那杜家姐妹倆,實在是品行不端,根本不配做母親的學生。」
  「啪!」趙先生臉色一沉,擱了筷子,「我往常教你的『食不言寢不語』,你今兒個都忘到腦後了,是不是?我一開始不攔著你說,就是知道你拐彎抹角的,最後還是要說到楊雁回身上去!你打量我瞧不出來,你是因杜氏姐妹討了楊雁回的嫌,這才跟我說這些!我做先生的,要收什麼樣的學生,莫非還要看她楊雁回的臉色?」
  季少棠嚇得擱了筷子,起身離桌,直挺挺跪在母親腳邊:「娘,孩兒絕無此意。雁回她……她也不會有這樣大逆不道的想法。是兒子今晨親眼看見,杜氏姐妹縱僕行兇,竟要拿了馬鞭打雁回和秋吟。她們不過是小女孩兒,哪裡經得起這個?」
  聽母親的意思,是連雁回也跟著厭煩了。季少棠不由一陣心焦,急急替楊雁回開解。
  趙先生冷笑一聲:「雁回雁回,你叫得倒是親熱。你放心,她就是再招我嫌,我也不會將她怎樣。這些女孩兒,在家裡養得比旁人不知金貴多少,又豈是我這個做先生的打得罰得的?除非我不想賺這份束脩,不想養你這個不孝子了。」
  季少棠更是惶恐:「娘,你這樣說話,叫兒子無地自容了。」
  趙先生依舊是冷笑連連:「你會無地自容?我看你臉皮厚得快比上廣元門的城牆了。小小年紀,不將心思用在學業上,盡去想那些男盜女娼之事。你知道楊雁回今日要來,一大早便幾次出門去瞧。你當我是瞎子,看不出你的心思?這般心猿意馬,想來日後也難成大業,早晚枉費為娘在你身上下的一番心血。」
  季少棠唯有深深叩首,請求母親寬恕:「娘,是兒子不好,兒子再不會這樣了,您別再生氣了。」
  趙先生依舊是不依不撓:「幾天不管教你,你就玩瘋了。我看你是逼著我動家法。」
  趙先生說出「家法」二字,季少棠的臉色一時紅一時白,瞧著委實又難堪又精彩。
  季少棠幼年時,母親為他準備的家法是一根戒尺。等他再大些了,懂得要面子了,趙先生便不再用戒尺打他手板了。怕他手腫著,不好意思見人。她如今為兒子準備的家法,是一根二指粗三尺來長的籐條。因怕自己一時手重,將兒子打壞了,趙先生從不打脊背,次次都是杖、臀。
  季少棠每每想到自己十幾歲的人了,還要被母親打屁、股,便覺得難堪無比。那份羞恥,比籐杖加身的痛楚,還要令他難以忍受。
  趙先生眼瞧兒子嚇成這般模樣,便也沒了動家法的心思,只是又教訓道:「你只知愛慕楊雁回,卻為何不想想,你拿什麼娶她?她家世清白,識文斷字,家底殷實,兄長爭氣,自己又生得那般好模樣。如今她才幾歲?美名便已傳遍白龍鎮。再過幾年,她出落得更美了,兄長也考下了功名,那還了得?到那時,想娶她的人多著呢。高門大戶聘她為婦,也不是沒可能的。怎麼會輪到你?我勸你早點歇了這沒用的心思。」
  趙先生一邊教訓兒子,便又想起了自己的身世。
  她幼年也是官宦人家的嫡出小姐,曾祖父身居正五品同知。家裡僕婢成群,錢糧不愁,單單莊子就有七八個。
  可問題是,曾祖父膝下兒女成群,單單兒子就有五個,且無一個堪當大用,最出息的一個,也不過考了舉人。更別提還要備嫁妝的四個女兒了。
  曾祖父過世後,分家產時,她的祖父不是長子,分不到大頭,只得了百畝良田,五百兩銀子,另一處大宅。
  祖父連個秀才也考不下來,又不懂得經營,家裡一步步敗落下去。待到他父親接手家產時,已只剩了六十畝良田,二百來兩銀子,一處不大的宅子。原來的大宅,早被賣了。
  到她出嫁時,家裡根本拿不出像樣的嫁妝。畢竟她上頭還有三個兄長,那點銀錢和田地,三個兒子還不夠分,哪裡輪到她得了去?
  父親便買了幾畝薄田給她做嫁妝,將她嫁給了鄉下的窮秀才。
  偏她那丈夫還是個短命的,成婚沒幾年,丈夫便過世了。她的日子便越發艱難了。
  幸好她還有個兒子傍身,可以安穩住著丈夫留下來的院子,再將丈夫留下的二十畝良田賃出去過日子。
  若是沒有這個兒子,只怕她早已被夫家的族人趕回娘家,好讓他們霸了這房子和那田地。
  她為了不叫兒子受苦,便辦了學堂,收了女學生來教。她不教她們女四書之類,只教她們些有趣的詩詞文章。女孩兒們都原意來學,她才能多賺些束脩。
  那些農家女,論出身哪裡有她高貴?偏她們一個個活得那般神氣活現。楊雁回和胡喜梅還要帶著丫頭來上課。楊家好歹是耕讀傳家,那胡喜梅不過是商戶人家的童養媳罷了。憑什麼?
  若非那兩個小婢懂事,會幫她照看下菜園子,她早發聲不許這些個「小姐」們帶著婢女來上學了。
  她不願淪落到和一般村婦無異的地步,是以,絕不肯自己動手做飯。衣服也是隔三差五拿去給別人洗。
  可是她又想省下銀錢來,供兒子讀書科考,為他買房置地。是以,便總是苛待自己。家裡的雞蛋,她只叫兒子吃,自己甚少吃。攢下的雞蛋,便可拿去換些米糧。每每吃雞鴨魚肉類的葷菜,她也總是緊著兒子。
  她一年到頭,總是那幾身衣裳,若不是破了,或是舊得太看不過眼,她絕不添置新衣,但卻讓兒子穿戴的極為體面。
  她已經如此努力維持生計了,可是到頭來,她卻連為兒子娶楊雁回這樣女孩兒的資本也沒有。叫她如何甘心!
  趙先生想著這些,便一陣傷心。
  季少棠看母親忽然神傷,忙寬慰道:「娘,你放心,兒子定會發奮苦讀,考個功名回來。娘讓兒子考秀才也好,考舉人也罷,兒子一定去考!就算娘要兒子考個進士回來,兒子……也會拼盡全力做到。」
  「我兒有志氣」趙先生伸手,輕撫兒子面頰,「待你真考了舉人、進士回來,多少好女孩兒由著你挑來做媳婦。那楊雁回又算得上什麼?」
  季少棠的心,瞬間涼了。
  他一窮二白,便配不上楊雁回。
  他若平步青雲,母親只怕又會嫌棄雁回出身低微了。
  其實,他半點不喜歡四書五經、懸樑刺股,更沒想過要去當什麼官。可他必須發奮苦讀。因為,他身負青雲之志。只是,那絕不是他的志向,而是母親的志向。
  屋子裡寂靜如水,季少棠一時無法答言。
  外頭,忽傳來一個熟悉的高嗓門:「趙先生可在家麼?」
  聽起來,似乎是常接送雁回上下學的於媽媽。
  趙先生便對季少棠道:「你先起來。」
  季少棠這才敢起身。
  趙先生便出了屋門,向院中問道:「何事找我?」
  於媽媽恭恭敬敬回道:「趙先生,我家姑娘今兒個回家途中,騾車受驚,踩到了壟溝裡,將姑娘摔了。所幸傷得不重,只是這幾日不能走路了。太太便差我來幫姑娘告個假,這幾日,姑娘恐又不能來上學了。」
  季少棠聞言,忙出了屋子,問道:「她怎麼又傷了?我去瞧瞧她。」
  趙曉生沉著臉,訓斥道:「胡鬧,你都多大了,怎地一點不知道避嫌?雁回是個姑娘家,你去她閨房探病,若傳了出去,你到沒什麼,卻叫雁回白擔了污名。」
  其實村裡人家,哪有這些嚴苛規矩?若女孩兒不能見外男,叫那些出去砍柴割草、下田種地、去集市採買,去作坊做工的女孩兒,怎麼活?
  季少棠心知,母親這是不願他和雁回太過親近。
  上次雁回重傷,幾乎不治,偏母親那幾日卻盯他功課盯得緊,說什麼也不叫他出門。他心下倍感煎熬,卻絲毫不敢違抗母命。待聽聞她一日日好轉,他這才慢慢放下心來。
  可是雁回養了這許久日子的傷,便和他生分了。
  換做誰不生分呢?她傷成那樣,他卻一眼沒去看過。
  趙先生對於媽媽道:「我都知道了,你讓雁回安心養傷便是。」
  於媽媽這才走了。
  趙先生回過頭來,一雙眼睛緊緊盯著兒子,道:「這幾日,你若敢出門,我便打斷你的腿。」
  季少棠急道:「可……邢老先生讓我今兒個下午進京,將抄好的書給他,再問他拿新書抄寫。」
  這到不是假話。他之前是跟母親提過這事的。
  趙先生便道:「你速去速回,不得在外逗留。」
  季少棠忙應了母親:「兒子知道。」
  他心裡卻思量著,這回無論如何得去看一看雁回才好。如若不然,只怕雁回更要和他生分了。

  ☆、第28章 志向

  午後時光悠長。
  閔氏本以為今日會是一場奔忙,忽然卻發現,自己竟然得了半日閒工夫。魚塘的人手是早就安排好了的,果園和田間也無事。她便來到女兒屋裡,守著養傷的女兒,想教她做些女紅,也好讓她打發無聊的養傷時光。
  楊雁回便乖巧的應了,像模像樣的做起針線活。她覺得自己的白絲帕太素淨,便想繡個花蝴蝶上去。閔氏瞧著女兒針法嫻熟,眼見著一個蝴蝶的雛形不多會兒就顯露了出來,不由讚道:「你這女紅倒是頗有進益。」
  閔氏有些疑惑,便又去拿了女兒昨夜被她罰做的針線活來看。乖乖,可真是了不得,這哪是她的小雁回該有的手藝?
  她只說了罰女兒做針線,卻沒說做什麼。楊雁回便從秋吟那要了尺寸,隨手剪了樣子,做了幾雙鞋墊。閔氏看款式和大小,應該是爹娘和兩個哥哥都有份。那針腳細密勻稱,顯然是個熟手。
  她哪裡知道,其實這已經比秦莞的手藝差多了,只是楊雁回甚少做這些個玩意兒,手生,所以,昨夜做這些時,頗有些力不從心的感覺。
  「哎唷唷」閔氏讚歎道,「你這不聲不響的,倒是偷偷把針線活學好了。」
  楊雁回便笑了,一邊繡著手裡的蝴蝶,一邊道:「都是娘教得好,女兒也不好總給娘丟人。」嘴上說著,手上便故意錯了幾針。閔氏一誇她,她才想起來,楊雁回那一手爛針線活,是備受家人恥笑的。她這麼傻乎乎的把看家本領都拿出來,還不得惹人生疑?
  閔氏忙好笑的阻止她再錯下去:「你看看,就是不禁誇,又錯了吧?還得拆了重來。」
  楊雁回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繡活,苦著臉道:「娘,做這勞什子的針線活,真是太難為女兒了。」
  閔氏道:「多做些,熟了就好。」
  「女兒知道了。」楊雁回繼續乖巧的點頭。
  閔氏心情這才舒展了,她的小雁回越來越懂事了。她又道:「你說娘該繡個什麼花樣好?那秦家的老太太喜歡什麼呢?繡個松柏長青?還是花開富貴?」
  楊雁回頭也不抬,道:「在帕子上繡海棠花吧,要紅色的,艷麗的。不用整株的,只要繡上一兩枝,花開得稠密些就好。那老太太十分喜歡海棠花。」
  閔氏奇道:「你怎麼知道的?」
  楊雁回早就想過該如何回答了,一邊拆了絲線,一邊道:「以前跟著娘往秦府送魚。有一回聽到兩個出府的小廝說話,說是老太太屋前有一株海棠眼看著要病死了,得趕緊換了。我想著,那老太太既讓人在屋前栽了海棠,想必是喜歡海棠的。若娘怕猜錯了老太太的心思,也可先問問姨媽。」
  閔氏便道:「你這小丫頭耳朵倒是怪尖的,這都能給你聽到,還記在心裡了。行,那就繡海棠。娘先去畫個樣子來。」
  閔氏起身離開了。
  楊雁回便無趣的丟開了手裡的繡繃。
  她是真不喜歡做做針線活兒,是看閔氏煩心事多,這才乖乖應了,不然定要想法子耍個滑頭躲過去。
  她忽又想起自己還是秦莞那時候的事來。現在想想,她能把自己逼到練出雙面繡的手藝,對自己也真是狠。那時候,自己活得也真是慘,真是無聊,真是傻啊!
  「哎——」楊雁回想著,便深深歎了口氣。
  秋吟正在邊兒上給她打扇子,聽她歎氣,便道:「姑娘,才這會子,你就不耐煩了?」
  楊雁回便道:「我又不是繡娘,不靠賣繡品吃飯,做這個幹啥?」
  秋吟便笑道:「姑娘命好,便是什麼都不做,也能衣食無憂。」
  楊雁回便道:「這樣也不好。我若能靠自己吃飯就好了。」
  秋吟歪著頭,想了一想,不知道她這是何意。
  楊雁回便教育起自家丫頭來:「你想啊,若女人能憑自己的本事吃飯,不靠著男人,是不是能過得自在許多?遠的不說,就說趙先生,守寡這麼些年,又是個容貌出挑的。都說寡婦門前是非多,可你幾曾聽見有人說趙先生的是非了?人家天天上午給女學生上課,下午督促兒子唸書,哪有那閒工夫亂來?這些大家都是看在眼裡的。再者,村裡人家,對有學問的人都十分敬服,對先生們尤其尊重。趙先生雖是女子,可那也是個教書先生不是?又有幾個人敢胡亂搬弄先生的是非呢?」
  若不是做著教書先生,就算趙氏有兒子,只怕在族裡也會受氣。畢竟是寡母幼子,沒有得力的倚仗,且謀生艱難,說不得還要向族人求助。
  可是她從秋吟處聽來的,趙先生母子這些年過得挺安穩。有屋有田,衣食不愁,還能讓兒子念得起書。就連洗衣做飯這些瑣碎的家務事,也請了村裡人來做。
  秋吟似懂非懂的點點頭:「哦,趙先生教書可以賺束脩,這倒是不假。還有焦二嬸子,人家去給京裡的蘇家做奶媽子,也能賺錢呢。」
  楊雁回白了這不開竅的小丫頭一眼:「你怎麼不說於媽媽、何媽媽在咱家作活,也能賺些銀錢補貼家用呢?」
  那能是一回事嗎?謀生的手段那麼多,她要想一個她自己喜歡的,還要受人尊敬的事情做。
  她如今雖不覺得給人洗衣、做飯、灑掃庭院、放牛、放羊,靠自己一雙手吃飯有什麼不好,奈何別人都不這麼看呀。
  她反正是不想再入高門了,最好不嫁人才好,可是似乎……壓力有些大。她還沒膽氣這樣跟世人對著幹。
  若真要嫁人,能嫁個門當戶對的人家最好。但她不如娘親這般能幹,也未必能遇到個和爹一樣的男人。可是完全依附別人生活的日子,她也不想繼續了。
  秦莞若不用依附於秦家才能生存,她也不用活得那麼悲慘壓抑,到後來也不至於連一絲求生的念頭也無。
  秀雲若不用依靠夫家或者娘家才能生存,也不用活得這麼悲哀。倘若那文家要全靠著秀雲才能活著,還不得好好巴結著,哪裡還敢這樣隨意糟蹋?
  就算她如今有爹娘疼愛,兄長呵護,她也不想再靠著別人活了。這日久天長的,一旦突生變故,那倚靠忽然間沒了,她該如何是好?
  可是做什麼好呢?
  刺繡她是不喜歡的。種地養魚她全不會,何況這些活計也輪不著她來做呀。
  楊雁回忍不住胡思亂想起來。
  就聽秋吟嘟嘴道:「姑娘是瞧不起咱們做下人的麼?那姑娘也去做忠烈侯吧,本朝忠烈侯蕭桐可是女子呢!那名頭說出來,咱們大康誰人不知,哪個不曉?以女兒身封侯,人家都說是千古第一人呢。再不然,你學學前朝的梁紅玉女將軍,人家被封為安國夫人、護國夫人!連你常看的話本子裡都常常講她呢。這就是那什麼……什麼……名垂……名垂青史吧?姑娘你也去垂一個試試唄。」
  楊雁回沒想到這小丫頭也有跟她鬧脾氣的時候,便笑道:「我哪裡敢瞧不起你?你看我才不過說個笑話,你就有一百句等著我哪,還讓我去跟忠烈侯比,你家姑娘我還是有自知之明的,我連蕭夫人一根頭髮絲也比不上。你看你看,我這還沒敢瞧不起你呢,你就已經不肯給我打扇子了。我若真瞧不起你了,往後你再連被窩也不給我疊了,也不給我做新手絹、新繡鞋了,可叫我怎麼辦?」
  秋吟怔了一怔,瞧瞧手裡不知不覺停下來的扇子,忙又去給楊雁回打扇子:「姑娘,我不是有心讓你熱著的。」
  適才秋吟提到的忠烈侯蕭桐,實乃本朝第一奇女子,與前朝的梁紅玉女將軍堪稱女中雙傑。
  蕭家世襲石砫宣撫使,蕭桐自幼隨父兄鎮守西川。二十年前,蕭父重病,適逢先皇初登大寶,根基不穩,朝政動盪,西狄趁機糾結舉國兵力,大舉來犯,意欲一舉吞併西川。西川各土司以蕭家為首,共同抵禦外侮。
  蕭父帶病出戰,身中流矢,與二子戰死沙場。蕭桐一介女流,戴孝出征,帶領幼弟蕭棟,整合西川各土司殘部,迎戰西狄大軍。
  劍門川一役,兩軍死傷慘烈,蕭桐身受三處刀傷,死戰不退,力敵西狄八十萬大軍。
  兩軍對峙之際,朝中援軍抵達西川,與蕭家軍合力反攻西狄。西狄軍慘敗而歸,二十年來再無力染指大康。
  援軍之中,便有昔年的鎮南侯世子方天德。方天德與蕭桐在那場耗時數月的戰爭中,相識相知,彼此生出愛慕之意。
  援軍即將返朝時,朝中生變,平南王周璽趁朝中空虛,起兵造反,意欲謀奪皇位。
  蕭桐率西川軍與援軍合力回援,擊敗周璽大軍,此一戰又耗時數月。惜淮山河一役,蕭棟戰死。蕭家男丁死傷殆盡,倖存者唯有蕭桐長兄蕭梁那年僅三歲的幼子——蕭齊。
  行功論賞之際,方天德將自己與蕭桐情意表奏聖上。天子大悅,下旨賜婚。豈料蕭桐抗旨不從,說自己尚在孝期,並言稱「深宅難酬青雲志,此生唯願守西川」。
  先皇竟封其「忠烈侯」,並以「西狄大敗,反賊伏誅,邊疆無事,四海昇平,理應普天同慶,且國家正是用人之際」為由,破例將其孝期減為一年,賜婚方天德,婚後與夫同守西川。
  隆恩浩蕩!更何況自古忠孝難兩全,從來忠在孝字前,若再抗旨,就太過了。蕭桐接旨,於次年下嫁方天德,婚後不過一月,夫妻二人便同下西川,鎮守大康西疆。
  三年前,先皇駕崩,新帝登基,方天德夫婦攜三子回京述職。蕭桐上奏天子,稱老鎮南侯病重,夫妻二人雖盡了人臣之道,卻未能盡人子孝道,如今一心只想侍奉公公終老。言語中頗有卸甲之意。聖上恩准蕭桐卸甲,留其爵位,並調方天德在京任職。同時,將自己一母同胞的弟弟封到西川,為西平王。
  方天德如今任左軍都督同知,且在兩年前老父過世後襲爵。他這個左軍都督同知,是丁憂一年後,便因北疆戰事突起,被奪情起復的。
  這還算不錯了。想當年,老鎮南侯夫人過世,方天德兩口子回京奔喪,硬是剛過了熱孝便因戰事在即,被先皇遣回西川。豈料西狄哪敢捲土重來,不過因內政牽扯出來一場鬧劇,在邊關溜躂一圈做個樣子罷了。但反正也奪情起復了,那就……先這麼著吧。反正土司向來是親死不丁憂。
  如此受皇帝信重,又是一門兩侯,真是無上的榮耀,卻也真真是……扎眼啊。
  安國公兩口子已經是京中一對很特別的存在了,跟鎮南侯兩口子,或者說忠烈侯兩口子比比,也就不算什麼了。
  這兩對醒目扎眼的夫妻,走得還特別近,兩家關係十分要好。
  安國公馮世興當年還是安國公世子時,也參與了抵禦西狄之戰,並隨後回京勤王。亦是驍勇非常,戰功顯赫。朝臣皆知,安國公與鎮南侯,有過命的交情。
  人都說,安國公夫人就是跟蕭桐走得太近了,才學著蕭桐的脾性,不許安國公納妾。
  可是人蕭桐好歹生了三個活蹦亂跳的兒子呀!安國公夫婦這麼大歲數了都沒個孩子,竟然還不納妾,安國公也真是……太懼內了!當然也有陰毒之人,說是安國公……不舉。因怕醜事傳出去,是以才不納妾。
  不過據說方天德和蕭桐的三個兒子,一個比一個不爭氣,寧願繡花都不肯摸槍。蕭桐恨不能一天打三頓,可那三個兒子就是爛泥糊不上牆。老大如今都十七了,文不成武不就,整天窩在內宅和丫頭廝混。老二老三年齡尚小,一個十三,一個十一,讀書讀書不行,騎馬騎馬不行,射箭射箭不行,總之就沒有哪樣是行的。恨得蕭桐直說,有這樣給她丟人現眼的兒子,還不如沒有得好!
  可是不管怎麼說,女人做到蕭桐這份上,那也真是絕了。
  人家的太太、夫人,鎮日裡操心的都是家長裡短,伺候公婆、侍奉夫君、打理內宅、安置小妾、教養兒女,其中還包括庶子女。家中不睦的,順便再暗地裡與妯娌、兒媳、婆婆、小妾、得寵的年長庶子女等等,你來我往鬥個沒完沒了。
  除了這些,還要和其他內宅官太太們走動,多多建立交情。
  京城貴婦圈的勢力,楊雁回多多少少還是知道幾分的。踩低捧高、話裡藏針、指桑罵槐的事多了去了。和那些女人打交道,要提起十二分精神。她們有話從不肯直說,總要轉過好幾道彎彎繞,時不時還在話裡下個套,讓人防不勝防。
  饒是如此,她們也沒多少機會走出後宅。京中的官太太們,絕大多數時候都困在內宅裡,規行矩步,半分不能逾矩,否則,別說夫家容不下,單單世人的蜚短流長便可殺人於無形。
  蕭桐卻是在西疆鎮守多年,指揮得了千軍萬馬,殺得了西狄、滅得了反賊。西川天高雲淡,山明水秀,民風也比京中開放。所謂天高皇帝遠,在西川那一畝三分地上,她愛怎樣便怎樣,誰又管得著。活得不知有多自在。便是如今,人家也是忠烈侯,那些內宅婦人見了她,等閒不敢輕視,總是高高捧著,生怕得罪了。
  楊雁回特別有自知之明,她是絕對及不上蕭桐之萬一的。人家蕭桐什麼家世,她什麼家世?她家既不是世襲的西川土司,她也不希望父兄戰死沙場。
  做女英雄,想來……是很好的吧?又威風,又為世人所敬仰,後世還能千古流芳。可惜她做不來。
  尤其是這世道,想做女英雄,代價太高了。況且,若非正逢先皇根基不穩,急於培植鞏固自己的勢力,縱然蕭家滿門忠烈、蕭桐戰功赫赫,也難封侯。
  付出太多,回報太低。她覺得真是不值得啊!
  不過說一千道一萬,她半點也無做巾幗英雄的資本。所以,還是省省吧。
  那到底做什麼好呢?
  楊雁回想來想去,忽然道:「秋吟,你說我若去寫話本小說怎麼樣?」
  秋吟壓根不知道楊雁回在胡思亂想些什麼,一時沒反應過來:「寫……寫話本?」
  楊雁回道:「對呀。你看咱們大康的女詩人陳溫生,作彈詞《重生緣》,流傳至今、家喻戶曉。沈麗君女扮男裝入朝為官的故事,大家津津樂道。我也不指著能寫出個流芳百世的佳作,只要能娛人娛己,且有人願意買我寫的書去看,讓我賺兩個銀錢傍身就行。」
  秋吟聽得目瞪口呆,覺得小姐的腦子壞掉後,其實一直就沒好起來。
  說著這些,楊雁回忽又歎了口氣,道:「不過那陳溫生到底是成化年間的人了,現如今不比從前了。市面上的話本小說,雖有不少好的,卻也有種種不堪入目的。更有那書商余萬斗之流,為了牟利,使出盜版、抄襲,種種下流手段,白白害了寫書人的名聲。除非寫出個名堂來,否則,這個行當,也不如何受人尊重。」
  這時候,門外有人聽了她一番話,忍俊不禁,笑出聲來。

  ☆、第29章 大哥的志向

  楊雁回惱道:「大哥,你偷聽人說話。」
  楊鴻這才進來,手裡端著一盤鮮果,笑道:「想不到我家小妹,竟還有這等凌雲壯志。大哥不是瞧不起你的才氣,只是要寫話本小說,需耗費不少心血,且無論嚴寒酷暑,需得日日坐在桌前不停寫寫改改。卻不知你那雙手,能不能挨到磨出一層繭子來?」
  楊雁回便瞧了瞧自己的一雙手,十指纖纖,如削蔥根一般,這白嫩嫩的手若是磨出繭子來,也是怪可惜的。
  可是,若能用「把手磨出繭子來」,換得一份能賺些銀錢,且備受尊敬的職業,那也不虧呀。
  楊鴻將果盤放到繡床邊上,又好笑道:「吃不得這份苦吧?你是話本小說看得入了魔,鎮日裡胡思亂想。都是楊鶴招得你,回頭我就把他的書全收了。」
  楊雁回其實並沒有打消寫話本小說的心思,但也還沒拿準是不是真的要這麼幹,是以,也不跟楊鴻去爭。免得大哥跟教訓二哥一樣,對著她喋喋不休、沒完沒了,要真那樣,她可受不了。
  楊鴻以為自己三兩句話已經打消了妹妹的荒唐念頭,便又去看她的刺繡:「娘剛才拿你做的鞋墊給我們看,還使勁兒誇你呢。這手藝果然長進了,好歹能看出是要繡蝴蝶了。」
  楊雁回不滿道:「再敢取笑我,就不給你做鞋墊了。」
  楊鴻只是笑笑,從秋吟手裡拿過扇子,又道:「你去燉些冰糖雪梨銀耳湯來,不好總讓雁回喝薄荷水。」
  秋吟便去燉銀耳湯去了。
  楊鴻給妹妹輕輕打起扇子。看楊雁回重又興致缺缺的拿起了針線,一時有些不忍,輕聲問道:「雁回,你怪不怪大哥讓你學著做這些?」
  楊雁回一邊低頭做繡活,一邊頭也不抬道:「大哥這是教我學好呢,女紅學好了,也能博世人兩聲好不是?」
  她這話模稜兩可,也不知道是諷刺,還是真心,楊鴻反倒怔住,不知該如何回話了。
  楊雁回半天聽不見聲響,也不見身旁的扇子動,便抬頭去看楊鴻。見他如此,不由笑道:「我知道大哥疼我,大哥讓我做的事,定是為著我好的,我又怎會不知好歹,怨怪大哥呢?」
  楊鴻這才笑了笑,又小心翼翼問道:「雁回,娘把昨兒個晚上的事,都告訴你了吧?」
  楊雁回看大哥清亮的眸子裡,似是有愧疚之色,想了一想,便噗嗤笑了,又壓低聲音道:「大哥,我覺得你昨夜勸爹娘的話很好,我很歡喜你那樣說。我見多了自私自利,為著自己的貪慾坑害別人的人。大哥能如此,我只有佩服的。更何況,我巴不得秀雲姐和離了才好。那文正龍便是有回頭的一天,也不值得原宥。」
  楊鴻這才算將心裡的一塊石頭放下了。
  楊雁回心中不由一暖。她白白得來的這位大哥,真真是將小妹當至寶一樣呵護。
  說起來,連她這個名字,還是他給取的呢。
  閔氏曾對她說起她幼年的事。據說,楊鶴才生下來不久,就討了大哥的嫌。楊鴻跟小大人似的對父母告狀,直說弟弟太淘氣,已是頑劣到不可救藥的地步了。到了閔氏懷雁回時,楊鴻便說,弟弟太淘氣、太頑劣,還是妹妹好,讓娘再生個妹妹。
  閔氏果真給他生了個妹妹,楊鴻十分寶貝。可是沒想到,這個妹妹比弟弟還要淘氣、頑劣。可是楊鴻一點也不嫌妹妹,還是十分寶貝她。
  楊雁回剛出生那幾年,是沒有名字的。家裡人最初不過是「丑兒」啊「妮兒」啊的叫她。村裡很多小閨女,都是被人叫著這樣的小名長大的。
  有一年,正逢著春暖花開的時節,楊鴻說,去歲臘月時,妹妹都過了四歲生辰了,也該有個像樣的名字才好。
  楊崎只當這是兒子無心的一句話,便隨口問道:「那你說咱家醜兒叫個什麼名兒好呢?」
  楊鴻抬著小腦袋想了一想,只見藍汪汪的天空上,白雲悠然,大雁北歸。他便指著群雁說:「就叫雁回吧。」
  雁回?楊崎道:「這個名兒聽著倒是不難聽,也正和了鳥字輩,那就這麼叫吧。」
  從此,楊家的小丑兒才算是有大名了。
  楊雁回如今想想,甚是感激大哥哥給自己起的這個名兒。沒讓自己被隨便塞個桃花、梨花、杏花、三丫之類的名兒,從小叫到大。
  現如今,她還是很感激楊鴻。
  這世道,女兒家命賤。便是養尊處優的高門小姐,往往也難逃被父兄當做棋子的命運。就是金尊玉貴的公主,還有被遠嫁和親的。政治聯姻更是尋常事。
  楊鴻看似讓她吃虧了,實則他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他壓根沒動過藉著這個漂亮妹子攀高門的心思。若他有那麼一絲絲想法,也不會應莊大爺應得那麼痛快,還反過來說服心存顧慮的父母幼弟。
  他雖擅自替她做了兩回主張,但還不是小心翼翼來哄她開心了?生怕她有一絲絲不高興了。
  只聽楊鴻又笑道:「你才多大,話說得好像歷盡滄桑。」
  楊雁回便道:「不用歷盡滄桑。我只看看杜家,看看大伯家,再看看鎮日裡為了誰養老娘爭來吵去的二狗家和三剩家,便知曉這些道理了。」
  楊鴻打量妹妹一眼。明明她傷好後,平日裡也是活潑潑的討人喜歡,可如今安安靜靜坐在這裡刺繡,怎麼就不像以前的那個雁回了呢?
  靜若處子,動如脫兔!
  楊鴻腦海裡,忽然便跳出這麼一句話,雖然這話出自兵法。
  楊雁回忽又朝他調皮的眨眨眼,沒頭沒腦的來了一句:「大哥,你放心吧,我會好好學刺繡,娘再去秦府時,我也會跟著過去,我會討秦家老太太歡心的。」
  楊鴻給她一語道破心思,忽然間就跟個害了羞的大姑娘一般紅了臉。
  是的,他不甘心終老鄉野,他要居廟堂之高,施展一番抱負!
  可是除了一個天生就適合讀書的頭腦和勤奮好讀之外,他什麼助力都沒有。
  若是能跟秦家的老太太說上話,日後雖然未必有用,但總好過連個話都說不上。是以,他才想著法兒勸父親同意母親接了這差事。
  只是要靠著母親辛勤刺繡換來這麼一點點微乎其微,甚至都不知道能不能借得上的助力,他頗覺不好意思。
  楊雁回看他如此,便笑道:「大哥不必覺得不好意思。《禮記·大學》裡說,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有志向是好事。我做妹妹的,自當全力助你。」順便,也幫自己。
  楊鴻又怔住了。這真的是他的妹妹嗎?這是楊雁回能說出來的話嗎?
  楊雁回卻是心道,若是爹娘和二哥有什麼心願,她也會全力助他們的。
  她白白得了人家這麼多疼愛,心中有愧,卻又不敢將實情相告,唯有以真心相待,方不負了這一世親緣。

  ☆、第30章 婉轉相勸

  「雁回。」門外有人柔聲喚了楊雁回的名字。
  卻是莊秀雲母女來了。此時的莊秀雲已是憔悴不堪,半分不見往日的明媚鮮妍。
  村裡的媳婦們嘴快,才半天不到的工夫,楊雁回再次被摔傷的事就傳遍了全村。莊氏母女聽說此事後,便趕來看雁回。
  秀雲進得楊雁回屋中時,眼睛還是紅的,顯是剛剛才哭過。看來她已在閔氏那裡,聽到了那個壞得不能再壞的消息。
  楊鴻和楊雁回這邊,卻是一點聲兒也沒聽到,可見她是怎樣克制自己的。
  楊雁回忙招呼她母女二人坐下,楊鴻很識趣的退開床邊,起身問莊大娘好。
  莊秀雲坐到繡床邊上,瞧著雁回的模樣,甚是心疼,蹙眉道:「怎麼這麼不小心?都怪楊鶴那個混小子。」
  楊雁回好似沒看到她眼角的淚痕,只是笑道:「又不是什麼大傷,如今二哥都快成全家的罪人了。爹娘教訓過了不算,於媽媽、何媽媽也說了他。如今姐姐也要說他。我看他改明兒都不敢出街門了。村裡的長輩見到了,還不都得訓他一頓才好。」
  莊氏母女沒心情說笑,聽楊雁回故意說俏皮話,都只是應景的咧咧唇角。
  楊雁回見她二人如此,一個想法從心頭轉過,便又道:「秀雲姐,我今兒個才又去上學,便聽到了一宗趣事,我給你說說吧。」
  莊秀雲溫聲笑道:「往常都是你纏著我說故事,現在你到有故事給我講講了?」
  因憐她受了傷,莊秀雲雖然興致缺缺,但還是依著她道:「那你也給我們說說。」
  楊雁回便裝模作樣講了起來:「說是前些日子,京裡有個獨自出遠門做生意的人,在回家的船上,竟發現他的娘子與人通姦。」
  莊秀雲奇道:「不是說獨自出遠門麼?這是如何發現的?」
  楊雁回便解釋道:「那生意人在船上結識了個友人,二人把盞言歡。那友人便在酒後向這個生意人說,他在京裡認識了一個獨守空房的小媳婦,自己如何如何的愛那小媳婦,那小媳婦也願同自己一同逃去。只是自己還沒有安排好落腳之處,便讓那小媳婦再等等。他回鄉選好了落腳之處,再悄悄來接那小媳婦一同逃去。生意人原本只當個笑話聽,結果那友人酒後發熱,便解了外衣,露出裡頭的汗衫。那生意人一看,這不是自己的汗衫麼?方知友人口中的小媳婦是他的娘子。」
  莊秀雲母女都被這事給嚇到了。
  莊秀雲心中一緊,問道:「那……那後來呢?那生意人豈不是要將她的娘子打個半死?」
  打個半死還不算,只怕還要開祠堂審那女子,當著族人的面再拷打她。最後不是將她沉塘,就是要逼她自盡。
  哎,如此耐不住寂寞,與人通姦還被丈夫發現,能有什麼好下場?
  楊雁回便搖了搖頭,故作高深道:「若是如你說的那般,這也就不算是一宗有趣的新鮮事了。奇就奇在,那生意人回家後,只是哄著他娘子回娘家住幾日,卻又悄悄留了一封休書給了送他娘子回岳家的婆子,讓婆子將休書交給了他的岳父岳母。就這麼悄悄的休了妻。」
  莊秀雲呆了半晌,這才輕聲道:「如此……也算厚道了。沒有將他娘子做的醜事張揚出去,也算是給雙方留了面子。那小媳婦好糊塗呀。這樣好的丈夫,卻不知珍惜。」
  楊雁回卻道:「倒是那個男人覺得自己不好,貪圖蠅頭小利,撇下娘子在家,獨自出門那許多日子。」
  莊秀雲聽了這話,一個沒忍住,撲簌簌落了一串眼淚下來。
  想想人家的丈夫,再想想她自己的丈夫……
  剛成婚時,文正龍待她溫柔寵溺,甜言蜜語說了一籮筐,她還滿心以為自己掉進了福窩。可是沒想到,他變心變得那樣快……
  文正龍何曾這般為她著想過一星半點?
  莊大娘眼瞧著女兒哭成這般,也忍不住紅了眼眶,眼瞅著就要哽咽出來。
  楊雁回忙另外拿了一條手帕給莊秀雲拭淚,口中道:「秀雲姐,你莫哭呀,我初時聽到這裡時,也感動的落淚了。人家還笑話我呢。我瞧你這眼淚,怎地比我還多呢?待你聽到後頭,豈不是更要哭了?」
  莊秀雲收了眼淚不哭了,問道:「這事還……還沒完?算了,我也不聽了。被休的女人,後面能有什麼好日子過不成……」說到後來,她面上一片淒然之色。
  楊雁回道:「我也不知那小媳婦如今過得好不好。只知道她後來被父母另嫁到別處去,給一個知縣做了二房。想來也是衣食無憂吧。她上船走的那日,那生意人把她原先在家裡用過的物什,什麼衣裳、首飾細軟,全都收到箱籠裡,抬去了船上,交割給那婦人,與她做個贍嫁。」
  所以說,和離有什麼可怕的?和離的女人,未必活不下去。另嫁他人也未必就差啊。不能給官老爺做二房,還不能給尋常百姓做正妻麼?
  莊秀雲母女倆聽得目瞪口呆。
  竟還有人被戴了綠帽子後,如此有情有義?
  怔了半晌,莊秀雲才幽幽歎道:「好癡的男人。他定是受不了他的娘子負了他,所以才休了她,可是又放不下心中的情意。」
  莊大娘關注的角度跟女兒截然不同,她歎道:「人家生在京裡就是命好。要是換了咱們這裡……唉!那女兒莫說是被休回家的,就算是和離回家的,也要被人唾罵。」
  楊雁回道:「可咱們距離京中也不遠哪!」再說,給人在背後唾罵難道就那麼可怕麼?比恪守婦道、孝順公婆卻天天被人糟踐還可怕?
  莊大娘便道:「你到底還小,對人情世故不大懂。人都說三里不同風,五里不同俗,何況咱們距離京中還有近三十里地呢。唉!」她真是不甘心呀。就這麼短的距離,為何京中的女人偷漢子,還能風風光光的跟了縣太爺去過日子,她的女兒卻是想和離也難。
  楊雁回聽了莊大娘的話,便覺著吧,這人要是不開竅,實在是太難說動了。
  在她看來,女兒都過成這樣了,和離不是順理成章的事嗎?怎麼莊大娘還盡在這裡說些沒用的呢?
  不過好像也不能全怪莊大娘。世事如此,很多女人都認命了。村東的荷花嫂鎮日裡被她男人打,最慘的一次,肋骨都打折了也沒和離。
  據說荷花嫂早年還沒孩兒的時候,起過和離的念頭,硬是讓娘家人給勸住了。公公婆婆也保證,以後再不會叫兒子打她了。可是過後照舊!
  現如今,荷花嫂連孩兒都有三個了,就更不想著和離這回事了。
  楊雁回想了一想,便又裝模作樣道:「我方才講的那個生意人,還算是講理。畢竟是他的娘子有錯,他才會休妻。可若換做不講理的男人呢?拋棄糟糠妻的負心漢可是不少呢。萬一男人另結新歡,卻還要休妻,叫女人怎麼活喲?」
  莊大娘一聽,一顆心立時提到了嗓子眼。若這十里八鄉有哪個女子叫男人休了,哪裡還有活路?回家就得上吊呀!縱然這女子厚著臉皮活著,又有個什麼意思?
  倘若那文正龍因著窯姐兒有了身孕,反要休了秀雲……
  那還不如和離。和離好歹女兒還有條活路!而且和離的名聲,總比被休要好上許多呢!
  先前她還擔心她男人暗地裡存了讓女兒和離的心思,現在哪怕她男人沒有這心思,她反到要勸他生出這心思來。
  莊大娘想到這裡,簡直如坐針氈,裝作不疼不癢的和雁回說了幾句話後,便忙忙的拉著女兒走了。莊秀雲一臉的愕然,卻也只得稀里糊塗跟著她娘一同去了。
  楊鴻便一本正經的起身送客。
  待楊鴻返回來後,再不像方纔那樣裝死人,只是好笑的問楊雁回:「你怎麼不把那個《蔣興哥重會珍珠衫》,給莊大娘和秀雲姐講完?」
  楊雁回便呵呵的笑:「她們自己不愛讀書也賴不得我啊。」不騙白不騙。
  「等回頭莊大娘知道上了當,看她不來揍你。竟敢拿著話本小說來唬她!」
  楊雁回便道:「我都說了,這事是道聽途說,既然如此,便極有可能是別人杜撰的。再說了,故事是書裡頭的,但寫書的人既這麼寫了,便未必就沒有緣由。」
  楊鴻無奈道:「你真是回回都有理。」
  楊雁回忽又歎道:「唉,話已至此,我也不能再深勸莊大娘了。到底是人家的家事,我已經很狗拿耗子了。若莊大娘還是執意不同意秀雲姐和離,我也沒有其他法子了。」
  楊鴻正要打趣妹妹幾句,忽聞外頭傳來於媽媽的聲音:「少棠來了?是來看我們姑娘的吧?」
  兄妹兩個忙向院中瞧去,果見影壁後頭轉出來一個風雅清俊的少年。
  季少棠對於媽媽笑道:「還真叫你老說著了。」
  便在此時,影壁後忽又轉出來一個身材精壯的方臉少年。
  於媽媽便看向季少棠身後:「小焦也來了?」
  季少棠聞言,忙回身去看,果然看到焦雲尚。
  焦雲尚並未理會於媽媽,只是沖季少棠高聲道:「少棠也來了?真是巧啊!有日子不見了哈!我怎麼瞧著你越發長得像個娘們兒了?」
  這兩個人居然撞到一起了?
  想起秋吟的話,楊雁回不由額角一陣跳。
  偏楊鴻看著妹妹,笑得意味不明:「咱家今兒個真是熱鬧啊!」

  ☆、第31章 趣聞

  焦雲尚來時,手上提著兩串子油紙包,還單手拎著一個一尺來高的木匣子。油紙包裡頭儘是各色吃食,有楊雁回喜歡吃的,也有閔氏和楊崎愛吃的。匣子裡儘是些女孩兒家喜歡擺弄的小玩意兒。
  季少棠只拎著個書袋,除此別無他物,瞧著竟像是空手而來的。跟焦雲尚一比,顯得十分寒磣。可是,他不比才十五歲就已做了鏢師的焦雲尚,他手上並沒有多餘的銀錢。
  焦雲尚看季少棠很不順眼。
  其實以前,焦雲尚覺得季少棠人很不錯來著。兩人剛認識的時候,季少棠才五歲,比他小兩歲。
  那時候,季少棠常得病,都是些風熱風寒的小病。趙先生怕養不活他,就領著兒子來了焦大成的拳房,想讓兒子學些強身健體的功夫。
  那麼小的小孩子,焦大成都是丟給焦雲尚來教的,只是焦雲尚也是個黃口小兒,肯定擔不起師父的名頭,不過是代師傳藝罷了。說起來,季少棠還算是他的小師弟。
  這個小師弟很聽話,雖然年紀小,說話卻彬彬有禮,也甚是敬服他。就算焦雲尚偶爾戲弄他,故意尋了借口罰他,季少棠也會將他所有的話都照做。不像後來的楊鶴,看他哪裡不順眼,就要去找他老子焦大成告狀,害得他吃了很多苦頭。
  季少棠跟著他學了兩年功夫,比楊鶴還多學了一年呢。待身子骨強健了,趙先生便不再讓他習武了,只讓他專心讀書。
  再後來,雁回去上了女學,事情便不對勁了。
  以往他扎馬步時,楊雁回總喜歡圍著他轉,還吱吱喳喳跟他有的沒的說閒話。雖然他不能回話。
  他覺得,怎麼就有小丫頭這麼能說呢?一個人都可以說上一個時辰。她一邊說著,有時候還會踮起腳伸手摸他光光的腦袋,叫他小和尚。他覺得全天下除了他老子之外,只有她敢這麼玩他的禿腦袋了。
  也不知怎地了,他就是特別喜歡聽楊家這個小丫頭片子說話。恨不能白天黑夜都讓她在他身邊吱吱喳喳。
  可是上了女學後,楊雁回再跟他吱吱喳喳說話,時不時就會來幾句「少棠哥哥」怎樣怎樣的。
  他心說,混賬丫頭,除了大哥二哥之外,你只有一個雲尚哥,哪裡又來個少棠哥哥?
  他心裡總覺得季少棠是來跟他搶媳婦的!
  今日在楊家狹路相逢,焦雲尚便更堅定了這個念頭。
  季少棠和焦雲尚不好直接往女子閨房去,便都只在堂屋裡坐了。楊鶴出來陪坐,楊鴻只在堂屋露了一下頭,便說去叫楊雁回出來,又轉身去了。
  楊雁回縮在繡床裡,看著來喊他出去見客的大哥,苦著臉道:「今兒個這一天怎麼過得這樣長?又是這個事又是那個事,又是這個人來,又是那個人來的,頂往日十天了。大哥,人家膝蓋疼,又乏了,不想出去,只想睡覺休息。」
  說著,就拿了薄被過來往頭上蓋。
  他奶奶的!楊雁回只想爆粗口。她如今才幾歲呀,十二歲生辰還沒過呢!外頭那兩個半大小子是怎麼回事呀,這麼小的閨女都不放過!季少棠你個小屁孩,去喜歡十三歲的小姑娘多好,我都十五六的人了。焦雲尚你去喜歡個十五六歲的大姑娘多好,我如今才十一呀!
  楊鴻將她的被子掀開,好笑道:「你自小就怕疼愛哭,其實膝上的傷沒有大礙。人是你招來的,你不出去露個臉也太說不過去了。」
  楊雁回看著大哥一副瞧好戲的神色,真想一頭磕死在床柱上。她先前怎麼會覺得這傢伙是個好哥哥的?這傢伙是怎麼好意思整天板著臉,拿著聖人之言教訓楊鶴的?
  她的衣衫還是穿得很整齊的,楊鴻根本不待她說同意,已經扳過她雙腿,讓她兩條腿耷拉下來,又蹲下身子幫她穿了鞋,催促她趕緊下床,還說:「今兒個這天太潮悶了,你就別在床上捂痱子了。」
  楊雁回無奈,只得磨磨蹭蹭的去了,一副嬌嬌弱弱的小模樣。本來她膝蓋就疼。
  楊鴻在一邊攙著她,一路將她送到了堂屋,表現的十分體貼,生怕她走到半道上就不肯挪動了。
  嗚嗚嗚嗚,楊雁回覺得自己的心在哭泣。大哥怎麼這樣?這不應該是楊鶴幹的事兒才對嗎?果然他們骨子裡才是兩兄弟!
  楊雁回不情不願的在一張椅子上坐了,跟兩位男客寒暄。
  焦雲尚先問了她傷勢怎樣,又教訓了楊鶴幾句,接著便跟獻寶似的,將自己帶來的東西給楊雁回看,還滿心以為她會歡呼雀躍。不想雁回看了這些東西,表現的甚是冷淡。
  焦雲尚尋思著,楊雁回這是跟她置氣呢。上一回,她受了重傷,他卻正在走一趟長鏢,一去數月,壓根不知道這回事。等那日下午回來,家人跟他說及此事,她的傷早已好了。
  吃過晚飯後,他便去看戲了。果然,他在那裡看到雁回了。他就知道這丫頭會去看戲!
  可是那天他覺得說不出的怪異,雁回待他客氣得很。縱然後來她幫他戴正了發套,他還是覺得不對勁兒。
  這丫頭一定是怪了他了。他尋思著,明兒個需得進京買些小玩意兒哄哄她,反正這趟長鏢走下來,他得了好幾日的假。
  可第二日便有客人點了名要他走鏢,還好只要幾日的工夫便能回來。
  這次回家前,他在京中買了許多平日裡她愛吃愛玩的,現下巴巴的帶了來獻寶。誰料想,這丫頭氣性還挺大的,硬是能忍著不去多看一眼。
  「焦大哥,你剛進門就欺負季師兄,我可是聽得一清二楚呢。」楊雁回說。
  聽聽,焦雲尚心道,小丫頭片子竟然還幫著季少棠那小子說話,還管他叫「焦大哥」。這是還在跟他賭氣呢!不過季少棠也沒討了便宜,小丫頭片子對他也客氣得緊。季師兄……這什麼鬼稱呼?
  楊雁回卻是心道,怪不得秋吟說焦雲尚是個混不吝呢。季少棠不過是長相清秀俊美罷了,他便說人家長得像個娘們兒。須知,村裡的半大小子對這個十分在意,生怕被別人取笑他們哪裡娘娘腔了或者女氣了。
  虧得季少棠脾氣好,年紀小小卻已是一派端方君子風範,不但沒和他置氣,還客客氣氣的稱呼他一聲「師兄」。
  對方已經這般客氣了,焦雲尚還不知收斂,仗著和楊家的人熟絡,恨不得將自己當做了這屋裡的主人,一直不停的和楊家人寒暄,直將季少棠冷落在一旁。這般做派,倒顯得小家子氣了。
  季少棠看著焦雲尚將帶來的東西堆在楊雁回面前,面上很有些尷尬。
  楊雁回看他如此,有些不忍,便同他隨意說些別的話:「季師兄,我聽說東福書坊的邢棟甫老先生,十分器重你。他家中有不少珍貴藏書,都叫你來抄寫。甚至肯叫你帶到家裡去寫。」
  季少棠心中放鬆不少,微微一笑,道:「確有此事。我也不知是哪裡合了邢老爺子的眼緣,蒙他如此錯愛。」
  這下輪到楊鴻額角一陣跳動。想不到妹妹居然賊心不死,這會子就想著跟書坊的人搭上線了。
  楊雁回笑道:「我近來十分喜歡讀話本小說,尤愛東福書坊的刻本。邢老先生從不會為了牟利,便印刻那等不堪入目的下作話本,也從不行盜版、抄襲之事。他那裡流入市面上的話本,往往圖文並茂,內容也甚是新鮮有趣,紙張、裝訂也都是極好的。想來他本人定是個十分風趣,且極有風骨的老先生。」
  季少棠笑意更濃:「下回見到邢老爺子,我必將你的話轉告他,好叫他知道,這世上自有那慧眼識人的姑娘,雖未曾見過他,不想竟是他的知音。」
  楊雁回給他逗得直笑,並道:「那你可千萬將我的話帶到。說不準,老人家還能賞我幾本書看。」
  楊鴻在一邊幾度張口,但瞧著妹妹如此上心,終是沒忍心打斷她。小姑娘嘛,總是喜歡做做夢的。待她哪天真的提筆寫起來,便會知難而退了。算了,就讓她先做著那異想天開的美夢吧。
  季少棠便從書袋中取出一本書來,遞給楊雁回:「這是東福書坊新出的話本,市面上都快搶瘋了。邢老爺子送了我一本。我不大看話本,你既喜歡,便送你好了。」
  其實他本來是想送楊鶴的。他並不知道,楊雁回如今這麼喜歡讀話本。
  不待楊雁回接過來,楊鶴已一把將那書搶了過來:「居然是《西遊記》!我早想淘來看了,怎奈一直搶不到。」
  楊鴻便沉著臉,輕輕咳嗽了一聲。楊鶴百般不情願的將書又遞給了楊雁回。
  楊雁回摩挲著手裡的書冊,甚是驚喜,忙對季少棠道:「這書我早想看了,真是多謝你了。」
  季少棠瞧她如此開心,心裡竟也好似抹了一層蜜似的甜。
  焦雲尚不甘心被遺忘在角落裡,便清了清嗓子,道:「對了,你們近來可曾聽到一件趣聞?」
  這話題轉的委實有些快。
  其實焦雲尚也不想這麼突兀。但什麼書坊、話本的,他不懂,他只愛聽人說書,不愛自己讀書。雁回素來喜歡聽些趣聞,他常走遠門,知道的趣聞多,這個他拿手。
  楊鴻也覺得不好總將他撂在一邊,便很給面子的接過話頭,問道:「什麼趣聞?」
  焦雲尚便眉飛色舞道:「先說個離咱們近的吧。你們可知道,昨兒個詹家拳館被一個姓俞的小子踢了場子?」
  楊鶴一聽,立刻來勁兒了:「昨兒個聽於媽媽提了一下,但她也沒說全。到底怎麼回事?」
  焦雲尚便道:「說是詹家拳館的弟子欺負了育嬰堂的孩子。他們上午才打了育嬰堂的孤兒,到了吃晌午飯的時辰,育嬰堂的人便去找詹家拳館的晦氣去了。這次詹家拳館出醜可出大發了。」
  楊鶴便問:「怎麼個出醜法呢?你別總故意吊人胃口。」
  焦雲尚便道:「育嬰堂打頭的那個孩子,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卻甚是囂張,只說是來比武切磋的,不會真傷了詹家拳館的弟子。還說,若是詹家拳館的人輸了,就要給育嬰堂的孩子道歉,以後也不得再欺負他們。若是詹家拳館的人怕了,不敢應戰,也要賠禮道歉,以後不得再欺負育嬰堂的孩子。當時詹世淳不在,他的大弟子覺得那少年不知好歹,決定給人家點教訓,於是自作主張一口應了下來。」
  接著,焦雲尚便繪聲繪色講了起來,彷彿他當時在現場看著似的。說那大弟子先派一個學藝兩年的九歲孩子上去討教,對方說不願以大欺小。於是,詹世淳的大弟子又派了個年紀相當的師弟上去討教。結果被人家三兩下就撂倒了。
  這下一眾弟子摩拳擦掌,幾個學藝時間長的輪番上去討教,結果竟然全都輸了。大弟子眼見詹家拳館丟臉丟大發了,便自己上去和人家過招,沒想到又敗在那少年手裡了。
  這時候詹世淳才來了,問明白情況後,知曉弟子們背著自己欺凌弱小,氣得當著育嬰堂一眾孩子的面,將門下弟子好一通教訓。
  焦雲尚聽人說書聽多了,還是學了幾分口才的。將那少年的種種風姿神采,講得栩栩如生,說他身手如何了得,跟人動起手來,出手如電,橫掃如風,輕鬆便將對手撂倒在地,別人狼狽不堪,他自己從頭到尾卻都好整以暇,神氣活現,一根頭髮絲也沒傷了。最後,他還一腳踩在那大弟子身上,逼著他說,以後都不敢再縱容師弟們欺凌弱小了。
  末了,焦雲尚還道:「才不過一天多的工夫,這事在京郊地面上都傳遍了。京中同行裡也都知道了。大家有說是詹世淳大度的,有說是詹世淳也怕和那少年交手,萬一輸了,那老臉就沒地兒放了,只能故作大方。」
  楊鶴聞言,唯有驚歎。
  楊鴻和季少棠也頗覺不可思議。
  季少棠深知習武之苦,也曉得詹世淳大弟子的厲害。就他所知的,除了焦大成和詹世淳,這直隸省地面上,若要再找個能制住他的人,只怕也難。便是焦雲尚,因只有十五歲,比詹世淳的大弟子小了十來歲,少練了許多年拳腳功夫,恐也不是對手。
  焦雲尚所言,必有誇張。那少年不至於一根頭髮絲也沒傷著,但一人獨挑詹家拳館還勝了人家,想來確是真的。
  如此身手,非一般武師能教授得出來,那少年自己定然也有極佳的天賦,且還要勤學苦練,不可有一日懈怠,方有可能練出這等功夫。
  楊雁回忽然問道:「焦大哥,你是說那個少年十五六歲,姓俞,是育嬰堂的人?」
  焦雲尚便點頭道:「是啊。鎮上有些好心的人家,時不時會接濟育嬰堂的孩子。有些人還見過那少年呢。說是自小就被育嬰堂收養了,張老先生給起的名字,叫俞謹白。只是這幾年,已很少在育嬰堂看見他了。」
  「俞謹白?」季少棠將這個陌生的名字念了一遍,「咱們鎮上竟出了這麼一號人物,為何以前聞所未聞?」
  楊家兄妹三人的表情甚是古怪。
  楊鶴低聲問道:「大哥,育嬰堂的人為何騙你?」
  楊鴻默不作聲。他要是知道的話,早就找到俞謹白了!
  楊雁回想起那封信,忽然一陣煩躁。真是晴天霹靂啊!給她寫信的,竟是這麼一號人物,她真不知是喜是愁。最好那個俞謹白再也不要出現了,一直藏著不見人才好!
  哎!長得好看,就是會有這許多煩惱!

  ☆、第32章 懲戒

  幾個少年人正說話時,外頭已變了天,烏雲一層一層滾了上來。
  屋裡漸漸變得有些晦暗不明。真好,楊雁回心說,老天爺在替她趕客呢。
  焦雲尚不滿道:「這賊老天,說變就變。」
  偏偏這時候,硬是有人上趕著又來做客了。
  那個熟悉的聲音傳入堂屋時,楊雁回便注意到季少棠的臉「唰」的白了。他的害怕很明顯,甚至連遮都遮不住,她能察覺到他外袍下的一雙腿,在輕微打顫。
  「雁回可在家麼?」
  不過簡簡單單六個字罷了。卻是趙先生的聲音。
  楊崎夫婦原本都在自己屋裡,一個在炕上歪著,一個在桌前畫樣子,並不去堂屋裡擾孩子們。聽到這聲音,閔氏抬頭看向炕上的楊崎,道:「真是奇了,竟是趙先生來了。」
  夫妻兩個急忙出了屋,去迎趙先生。堂屋裡的幾個孩子也魚貫而出。
  趙先生看到季少棠從屋裡出來,目中陡然銳利起來,但只一瞬,便又恢復了淡漠平靜。
  她就知道這個逆子會來!她算準了時辰,他這一趟進京,若是緊趕慢趕,這會子正該當在楊家。
  趙先生面上強擠出幾分關懷來,對楊雁回道:「今兒個晌午,聽說你又傷了,我心裡記掛著,便來瞧瞧。不成想,少棠竟也在呢!」
  季少棠忙上前見過了母親,又說自己從京中回來,路過青梅村,想起雁回受傷了,便來探望云云。
  嘖嘖,這趙先生分明就是來逮兒子的!楊雁回心說,上回她傷得那麼嚴重,都不見趙先生來看看呢。她的這個先生,實在是不會撒謊呀!
  閔氏便對趙氏道:「您是先生,卻來瞧她,這如何使得,快進來坐吧。」
  趙先生便道:「我原本是想進去坐的,可這會兒看雁回也無大礙,又忽然變天了,就不坐了。」說著,又從袖中摸出一個藥瓶來,遞與閔氏,「以前少棠習武時,我跟一個遊方郎中要來過方子自己配藥膏,專治跌打損傷,藥效甚好。這是我下午才又新配的,拿去給雁回用正好。」
  閔氏一臉惶恐,忙接了過來,口中不停道謝。待看到藥瓶上「萬生堂」的字樣後,面上不由一陣古怪。
  這哪裡是什麼自己配的新藥,分明是京中萬生堂出的藥膏,鎮上的藥鋪也有代賣的。若這是舊藥瓶也罷了,或許她只是使了個萬生堂的瓶兒,可這藥瓶分明是新的,瓶塞看著像是從未動過呢。
  楊雁回也瞧見了那藥瓶上的字樣。趙先生分明是故意露出這麼大個破綻,好叫人知道,她不是真心來送藥的。她就是來逮兒子回家去的。
  這分明是打楊家人的臉呢!
  她的兒子來看楊雁回,她卻急急忙忙的來喚他回去,生怕兩個人待久了。
  只怕趙先生是不好隨意勒令女學生退學,特特來表明了心跡,好叫楊家人自己開口。
  楊雁回心說,趙先生一介村婦,說話做事如此不直爽,九曲十八彎的,令人難以猜測,反到像仕宦人家內奼女子的作風。不過趙先生心中的盤算只怕要落空。
  她艱難的邁了兩步,上前謝過了趙先生。趙先生叮囑了她幾句,叫她安心養傷,不必記掛功課,說完便要帶季少棠離開。
  閔氏因擔心她母子二人被淋在半道上,便讓楊鶴帶上蓑衣、斗笠,套了車,一路送她母子兩個家去。
  待趙先生母子走了,焦雲尚也只得告辭離去。臨走嘴裡還又憤憤罵了一句,「這鬼天氣。」
  瞧著一眾人都走了,閔氏拿著那藥瓶,這才對楊雁回道:「你們趙先生……咳……這藥好歹也是先生的一片心意,你日後去了學堂,需加倍用功才是。」
  她心說,這趙氏好歹也是個先生,怎麼這行事跟尋常不識字的婦人也沒甚區別。常有那自作聰明的婦人,送人家的禮,明明只有一分好,偏要自誇成十分好,明明只盡了一分心,偏要自誇成盡了十分心。彷彿全天下就她們是聰明人,別人都是傻子,瞧不出來似的。
  這麼想著,她對趙先生的尊敬便去了大半,只是又不好對著女兒說她先生的不是。不管怎麼說,人家也是一番好意。
  楊雁回一眼看穿閔氏心中所想,只是呵呵的笑:「娘說的,女兒都記得了。」
  其實仕宦人家的女子,也會在交際時,將自己的心意誇大,但不會做得這般難看罷了。若有人將事情做成這樣,必是有其他用意的。她能瞧出來,這趙先生所為並不是自作聰明。何況趙先生性情淡漠,哪裡會主動巴巴的瞧一個原本不用來瞧的傷病人。
  可閔氏習慣了和村婦打交道,更習慣了她的女兒人見人愛,是以,根本不會去深想。所以,趙先生送藥膏的心思,只怕是白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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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啪!」趙先生端坐在八仙桌前,一掌拍向桌案,震得手邊的茶具叮叮一陣亂響,她自己的手也跟著有些發麻。
  「混賬東西!」趙先生罵出一句後,胸膛猶自起伏不定,胸腔裡那團怒火,燒得心肺都跟著難受。她今兒個非要好好教訓這逆子,看他還敢不敢虛度年華!
  不想著用功讀書,一心只想著兒女情長,真是白白辜負她一番心血!
  她晌午那會兒,明明告訴過他了,若他考下功名,比楊雁回的家世好百倍的女子,由著他挑,他怎麼就不明白她的一番苦心呢?
  一轉眼的功夫,他就敢跟她玩花招!從什麼時候起,兒子竟變得如此放肆了?都是楊雁回招的!!
  季少棠已是面如土色,一撩前襟,跪在母親面前:「母親息怒,孩兒知錯。」
  半空裡,隱隱有雷聲傳來,卻遠不及趙先生的聲音可怖,「還沒叫你跪呢!你自己去將家法請來!」
  季少棠頭皮發麻,後背生涼,心中又驚又怕,卻絲毫不敢違命。起身去了書房,將靠在壁櫥裡頭,手柄一端裹了紅綾布面的家法取了出來,雙手捧了,來到堂屋。
  他復又直挺挺跪在母親面前,垂首將家法高高舉過頭頂,奉給母親。
  趙先生卻不接過來,只是問道:「今兒個晌午跟你說的話,你可還記得?」
  季少棠煞白著一張臉,輕聲吐出兩個字:「記得。」
  「記得就好,可別說我打屈了你。」
  季少棠抿了抿唇,終是道:「都是兒子的錯,請母親重重責罰。」
  趙先生這才拿過家法。季少棠一張臉頃刻間又由白轉紅,他將後襟撩起,別在腰間,上身伏了下去,以手撐地。趙先生起身,一隻手提著家法,轉到他身後去。
  「啪!」
  趙先生這次下了重手,只一下,便痛得季少棠全身出了一層薄汗。
  「呃……」唇邊溢出一聲痛叫。季少棠很快死死咬住了寬大的袖擺,將恨不能齊齊湧出嗓子的痛吼全都壓了回去。他不想喊得四鄰都聽見。
  「啪!啪!啪!啪!」
  天上的雨還沒落下來,趙先生手裡的籐杖,已先如疾風驟雨般落下,也不管兒子痛得渾身發抖,只是在勉力撐著身子,承受她的重責!
  季少棠從未被打得這樣狠過。他只覺得身後的劇痛,一波接一波襲來,密密匝匝的,讓人無處藏無處躲,他也不敢藏不敢躲。腦子裡已是疼得放空了,只知道要撐著身子,母親沒罰完,便不能倒下去。
  饒是被打得這樣慘了,他也未曾心服了,反倒越發生出怨懟來。自己究竟哪裡有錯,竟讓母親這樣大動肝火?
  他已經十分用功讀書,準備日後考功名。自小到大,他都聽從母親的一切安排。如今,他不過是喜歡一個姑娘罷了,娘都容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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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轟隆隆——」一道閃電亮徹天際,滾滾雷聲相伴而來。
  頃刻間,便下起了潑天大雨。濕悶的暑氣霎時間被沖刷得一乾二淨,屋子裡竟泛起了一絲涼意。
  楊雁回已經被楊鴻攙著回了屋。她重新縮回床上,順便控訴大哥的「不仁不義」:「哪有你這樣的哥哥,存心看自己妹子的笑話。這麼一走動,我膝蓋更疼了,哼!」
  楊鴻眼瞧著風雨大作,忙去關她屋裡的窗子,豆大的雨點被風勢裹挾著撲來,打了他一頭一臉。幸而窗子關好後,便將外頭那個凜冽的世界嚴嚴實實擋住了。
  楊鴻剛回轉身,楊雁回已氣呼呼將一方手帕甩到了他身上。楊鴻含笑擦了臉,又剝了幾顆花生,坐到繡床邊來哄楊雁回吃。
  楊雁回很有骨氣的一梗脖子,表示自己不稀罕吃。
  秋吟端了燉好的銀耳湯進來。楊鴻放下手裡的一碟花生,接過湯碗來,繼續討好妹妹:「大哥不過跟你開個玩笑罷了,保證沒下回了還不成麼?不生氣了,來,喝湯。」
  楊雁回拿眼角瞥了一眼銀耳湯,道:「我要喝薄荷水!」
  如今這時節,她就喜歡掐了薄荷葉泡水,再往裡面擱兩塊冰糖,放涼了喝。一口下去,那涼沁沁清爽爽的,讓人全身上下每一根毛孔都舒坦極了。
  秋吟道:「姑娘,你怎麼故意刁難少爺呢?這狂風大雨的,他還跑去院子裡給你掐薄荷葉不成?先說好啊,反正我是不去的。」
  這樣的天氣,並不宜喝薄荷水。楊鴻心知,楊雁回只是這會子不想瞧見他罷了。他便起身將手裡的湯碗遞給了秋吟:「你來餵她喝吧。」
  秋吟忙接過來,哄著雁回喝湯。
  疾風掃過,院子裡的樹嘩嘩一陣亂響,連漫天的雨聲都擋不住。悶了整整一天,看起來,這風雨一時半會兒是停不住了。
  楊鴻聽著外頭狂風大作,緩步走到桌前,拉開中間的抽屜,拿出那包砒霜來。他掂量著手裡這包藥,面上依舊溫和清雅,聲音也如往常般好似和煦春風:「偷風不偷月,偷雨不偷雪。今兒個這天氣,真真是作惡的好時候。我原本以為,今晚不宜動手呢。」
  楊雁回本來接過了湯碗正在喝,聽到這話,幾乎將自己嗆到。她真是不明白了,楊鴻這樣的人,是怎麼生出來的。
  她看看楊鴻,忽然又幸災樂禍起來——只怕杜家要倒霉了!這等作惡的人家,就該被懲戒!
  只聽楊鴻又道:「秋吟,去幫我拿傘和蓑衣、斗笠來。」
  秋吟便出了屋,沿著屋簷一溜小跑,去幫楊鴻準備雨具。
  楊鴻將砒霜收入袖中,回頭對楊雁回道:「我去一趟小焦那裡。」
  楊雁回奇道:「怎麼這會子又去找他?既有事找他,剛才怎麼不留他說話?」
  楊鴻便回過身,一本正經的問:「咦,怎地你希望我剛才留他麼?」
  楊雁回登時被噎得回不上話,沒好氣的白了大哥一眼。
  楊鴻便又笑道:「我今晚不在家吃飯。告訴爹娘,我今兒個要晚歸,就不去那屋和他們說了。」
  秋吟將準備好的東西拿了來。
  楊鴻接過來,推開屋門,撐開傘,一手抱著蓑衣和斗笠,一手撐著傘,大步邁入了雨幕中。

  ☆、第33章 雨後

  楊雁回一覺醒來後,覺得膝上已無大礙了,只是隱隱有些刺痛。她走到窗前,推開朱窗向外瞧。
  一場大雨過後,清晨的空氣裡帶了濕涼香甜的氣息,直往人鼻子裡撲。
  院中的青磚甬道濕潤潤的,生了新苔。甬道兩旁裸露的土地上,更是青苔遍佈,有些低窪處積了幾汪清水,樹葉上的水滴落下來,打出圈圈漣漪。甬道東側,以瓦片插地圍著個小小的花圃,清晨帶露的月季花,開得嬌艷欲滴。屋前的毛桃似也被一場雨催熟了不少,那一個個粉紅色的鮮果上還掛著顆顆水珠兒,誘得人直想吃上一口。
  整個院子如水洗過一般,濕漉漉潮潤潤的,滿樹的葉子湛青碧綠,比往日鮮亮多了。
  唔,真是個美好的早晨。
  秋吟拎著個籃子從灶間出來,正看到楊雁回披著黑緞般的長髮站在窗前,蓮瓣般的白嫩小臉,襯得一雙大眼越發的幽深明澈。
  她便來到窗前,同小姐說話:「姑娘,昨兒個出去時,我看到村南的地頭上倒了兩棵枯樹。昨夜下了大雨,那樹幹上肯定生了許多蘑菇。我去採些新鮮蘑菇來給你煮湯喝。去晚了,就讓別人採了。等我回來再給你疊被窩。」
  楊雁回便道:「去吧,路上滑,仔細著些。」
  秋吟拎著籃子去了,院裡恢復了安靜。
  以往每每大雨,魚塘的夥計一個不謹慎,便容易死魚。昨兒個,楊鶴因擔心那些魚,雖然明知魚塘加派了人手,還是過去盯著了,一直到大半夜才回來。
  楊鴻也不知找焦雲尚幹什麼去了,比楊鶴回來的還晚些。她昨晚睡得朦朦朧朧時,聽到楊鶴給楊鴻開門的聲音,還聽到兩兄弟爭執了幾句。楊鶴說楊鴻心大,那樣大的雨,也不知去魚塘瞧瞧。楊鴻便說,楊鶴又不是塊木頭,他操那許多心做什麼。
  興許是睡得晚,此刻他兄弟二人都還沒起來。
  因兒子去了魚塘盯著,楊氏夫婦便放心歇在家裡。只是閔氏邊做針線活邊等兒子,一直忙到了深夜,楊崎則受了些風寒,此刻二人也都還在歇著。
  於媽媽、何媽媽還沒來。
  經了這一場暴風雨,連雞鴨和燕子都不似往日那般熱鬧,只有後院隱約傳來一兩聲老母雞的咕咕叫。
  真是難得的安靜!
  楊雁回長長伸了個懶腰,又狠命吸了兩口雨後的氣息。真舒服啊!
  楊鴻一身青衫,神清氣爽的從屋裡出來,看到她,便笑了:「有我家小妹欣賞,總算沒辜負了這大好晨光。」
  楊雁回亦是眉眼帶笑,聲音嬌嬌甜甜的:「大哥起得好早,我還以為你今日要睡懶覺哩。」
  楊鴻來到窗前,跟她隔著窗說話,可是一張口,便叫她掃興。他遲疑著,頗有些不忍的樣子:「雁回,往後……不去趙先生那裡上學了吧?」
  楊雁回伸手,將他的臉推向一旁:「大哥先去漱口,吐息裡儘是濁氣。」然後便伸手了關了窗子,縮回到床上,側著身躺了,一隻手撐在床上,支著腦袋,如瀑的青絲散落在床上,纏繞在指間,人卻呆呆的想起事情來。
  窗外,楊鴻對著手掌呵了口氣。他明明用青鹽刷過牙了啊。
  楊雁回心下轉過了好幾個念頭。大哥做什麼這麼急三火四的勸她退學呀?她還等著看杜家姐妹倆的笑話呢。她誆得那姐妹倆當眾說了實情,經昨兒個一整日的口口相傳,想來杜家人的名聲便要爛透。她離開趙先生的學堂前,好歹也要看著趙先生因著學堂的聲譽,將那姐妹倆趕走才好。
  哼,沒見過那樣凶狠殘忍的小姑娘,竟由著僕婦用鞭子抽人!
  只是……她還要不要厚著臉皮繼續去趙先生的學堂唸書呢?
  趙先生不允許季少棠同她親近,也不算什麼錯事。畢竟人家兒子正該是求學上進的好時候。想這偌大一個丘城縣,學子沒個一千也有八百,可是秀才的名額才幾個呀?最多的一年,不過因著有兩個老秀才過世,又有幾個犯事的秀才被革了功名,這才湊了二十五個名額。
  這麼多學子,就爭這麼一點子名額,但凡是望子成龍的父母,總是要嚴加約束兒孫,並時時督促他們讀書的。
  趙先生若不想季少棠和楊雁回有親近的機會,那自然是要她退學才好,總不能將兒子趕出家門去。
  她既對季少棠無心,又何必非賴在學堂裡「招惹」季少棠呢?
  可是學堂裡每日那麼多姐妹一起說笑、唸書,多熱鬧呀!
  哎呀,不管了,想那麼多作甚,先看了杜氏姐妹的笑話,然後便退學!難道這世上還沒她唸書的學堂了不成?便是這附近村裡沒有女學了,她還可以上村學呢!和小鶯一起讀書也不錯呀!就算不上村學了,她還可以……省出時間寫話本!
  很好,就這麼決定了!
  秋吟拎著竹籃回來時,於媽媽、何媽媽也來上工了,楊鶴也起來了,楊家的大公雞終於從昨夜的暴風雨中緩過勁兒來,又飛到牆頭上,開始跟隔壁的大黃狗吵架,院子又熱鬧起來。
  楊雁回想問楊鴻昨夜的事,豈料這大清早的,楊鴻已出門了。
  閔氏也起來了,直誇秋吟采的蘑菇甚好。看於媽媽已經在灶間忙著做早飯,她便喊楊鶴去後頭捉一隻小雞殺了,要做個小雞燉蘑菇給雁回補補。
  楊雁回覺得自己全身上下都很舒坦,只是膝蓋隱隱一點刺疼,想來明日便會全好了。但是在如今的楊家,她在騾車裡擦傷一點皮也叫大事。
  楊雁回忙勸道:「娘,不用了吧,就為這點子小傷,殺只小雞也太浪費了。」
  楊鶴插嘴:「你不吃可以給爹吃,這家裡又不是只有你一個人需要補身子。」
  楊雁回送了二哥一枚白眼:「爹又不愛吃雞,只怕是做好了,全都進你一個人肚子裡了。」
  楊鶴便道:「那又如何?難道我就吃不得?你以為全家只有你金貴呀?」
  閔氏順手輕輕推了兒子腦袋一下子:「一大清早就吵吵,你還不如不起來呢,趕緊殺你的雞去。」
  楊鶴便揉了揉鼻子要往後院去。
  這時候,外頭傳來一陣悠揚高亢、一波三折的男聲:「換—西—瓜—勒!!」是鄰村吳老漢的聲音。
  楊雁回忙拖住了楊鶴的手,水汪汪的大眼睛又無辜又可憐,小嘴微微嘟了,衝他撒嬌:「二哥……」
  楊鶴道:「你又想吃西瓜了?這才下過大雨,你就想著吃解暑的瓜果。」
  楊雁回便道:「誰要這時候吃了?先在井裡湃著,等日頭毒了再吃。今年下來的西瓜貴,一斤麥子才換兩斤瓜,人家每次聽到換西瓜的都忍著,已經好久沒吃了。」
  她不要吃小雞燉蘑菇,她要吃西瓜!
  楊鶴一點都不憐香惜玉,直接拍開她的手:「廟會那兩天不是才吃過?」
  他話雖這麼說,但還是轉臉去瞧閔氏。閔氏便道:「不就是想吃個西瓜,去給她換吧。」
  楊雁回便跟燕子一樣飛出了院子:「二哥你去扛麥子,我去喊住換西瓜的。」
  她剛奔出街門,便看到村外的道上慢悠悠晃蕩著一輛騾車,那平板車上墊著厚厚的乾草,乾草上滾著滿滿一車綠油油的大西瓜。
  她忙揚聲將人喊住:「換西瓜的,等一等。」
  「吁——」趕車的吳老漢停了下來。
  楊雁回忙上前去挑西瓜。就聽吳老漢道:「好些日子不見你這小妮兒換西瓜了。今兒個西瓜便宜,一斤麥子四斤瓜。」
  楊鶴扛了小半袋麥子出來,聽到這話,奇道:「西瓜已經這麼賤了?」
  兄妹兩個走近了才發現,車上的西瓜竟都裂了口,沒有一個完好無損的。
  吳老漢訕笑道:「瓜都是好瓜,就是昨兒個晚上被雹子砸了。」
  楊雁回奇道:「昨晚上下雹子了麼?」她趕緊去看楊鶴,「二哥,你昨兒晚上沒挨砸吧?」她覺得自己真是太不體恤二哥了,那小雞燉蘑菇她絕對不吃,都留給二哥。
  楊鶴納悶道:「沒啊,就是雨大了些。」
  吳老漢愁眉苦臉道:「打你們青梅村往東,啥事兒都沒有,西邊兒的村子都挨砸了。好些莊稼地遭了災,玉米苗被砸死不少。」
  靠天吃飯就是這點不好,一場風雨能毀了好些人的日子。
  吳老漢的聲音裡帶了些哀求:「妮兒,換兩個吧。這瓜都是熟透了的,甜著呢。老漢給你切一塊嘗嘗,不甜白送你。換兩個吧。一個也成。」
  楊雁回有些不忍心,忙道:「你稱一稱這麥子,我都換了。」
  楊鶴不由睜圓了眼睛。可是不用她下地幹活,真是捨得發善心呀!
  吳老漢反到怔住了。那麥子看著有二十來斤呢!
  楊雁回便笑道:「我……我吃得多,我都是直接拿勺子挖著瓜瓤吃。嘿嘿。」
  吳老漢的愁眉展開了一些:「妮兒不光人長得俊,還是個菩薩心腸。」
  他拿下秤桿,鉤了裝麥子的袋子,開始稱斤兩。
  路上已有村民來來回回經過。有相熟的女孩子經過,便喊了一句:「雁回,你傷好了沒?快去運河摸魚吧。昨兒個雨太大,河閘提起來了,很多人去摸魚。我們抓了半簍子呢。」
  另一個女孩兒笑嘻嘻道:「人家雁回才不缺魚吃。」
  楊雁回便道:「素素姐,大妞兒,吃西瓜不?我……換的西瓜有點多,送你們兩個。」
  兩個女孩兒注意到吳老漢那車被雹子砸過的西瓜,目中生出同情之色,便也都讓吳老漢等等,她們也要換西瓜吃。
  一會兒的功夫,吳老漢的西瓜車前就圍了好些村民,大家你一個我兩個的拿麥子換了西瓜吃。吳老漢的愁眉終於稍稍舒展了。
  楊家換的瓜最多,楊鶴扛出來的二十來斤麥子,換了九個大西瓜。
  楊鶴扛了西瓜,和楊雁回一道往家去。他邊走邊道:「雁回啊,我看你是皮癢了,換這麼多被雹子砸爛的西瓜!」
  楊雁回便振振有詞道:「娘才捨不得打我呢,要揍也是揍你,誰叫你不看著點妹妹呀?!誰叫你不攔著些呀?!」
  楊鶴聞言,一臉悲憤。他感覺自己的小心肝被妹妹深深的傷害了。明明嚷著要吃西瓜的是她,她是怎麼好意思說這樣的話?!
  一輛陌生的騾車從西瓜車旁經過,趕車的人揮著鞭子,大聲道:「讓一讓,讓一讓,都讓開些!」
  這般無禮,惹得村民們各個都不滿起來。
  有人便道:「這是誰家的騾車?不像是咱們村的。」
  楊家兄妹倆也都回頭去瞧。那騾車跟杜家的甚是相像,都是一樣的藍布車廂,只是看上去略新一些。
  楊鶴一眼認出趕車的人來:「這大清早的,文正龍怎麼來了?」
  額,原來這就是欺負秀雲姐的大壞蛋呀!楊雁回心說,嘖嘖,果然生得眉清目秀,人模狗樣,面目可憎啊!

  ☆、第34章 失望

  「你們兩個敗家子啊。」楊鴻站在井邊,將切好的西瓜放在籃子裡,系下去湃著。他瞧著餘下的西瓜堆在洗漱台前,簡直哭笑不得。別人家只換一兩個,反正一天的工夫就吃完了,味道也不比完好的差多少,還能圖個便宜。他這對寶貝弟妹可好,換了這許多,怎麼吃得完呢?不過心腸倒是挺好,還是值得表揚。但他還是故意逗著小妹玩,「既然是雁回的主意,雁回今天要負責吃三個。我們七個人一起分餘下的六個。」
  「什麼?」楊雁回哀嚎一聲,「大哥,你不能這樣分派任務。吃西瓜這種事就變得一點都不美好了。」嗚嗚嗚,大哥才回來就欺負她。
  閔氏站在堂屋的八仙桌前,一邊擺碗筷一邊向院子裡道:「換都換了,就當積德行善了!咱們吃不了,就切了送鄰居。」
  楊崎也從屋裡出來了,只是瞧著腳步比以往更發飄了,他道:「鄉里鄉親的,人家遭了災,咱們也不好不管。」
  楊鴻便過去扶了楊崎往飯桌前去:「爹,我瞧著你精神變差了,是不是昨兒個去了鎮上一趟,累著了?」還是因為魚塘的事受了驚呢?楊鴻忽然覺得,他對杜家太手下留情了。
  楊崎很不喜歡這樣,弄得他像垂危了似的,便甩開兒子的手:「我好好的,吃飯吃飯,都過來吃飯。」
  一家人這才坐到飯桌前。
  楊雁回對著一盤涼拌蘿蔔絲,有一根沒一根的吃著。閔氏催促道:「雁回,快吃雞蛋,再放就涼了。」
  楊雁回道:「娘,等吃完了,我切半個西瓜,拿去給秀雲姐吃。」順便看看文正龍來幹啥。
  「你是想去看笑話吧?」閔氏道。
  楊鶴一臉興奮,忙道:「我也去。」
  「咳」楊鴻清了下嗓子,對弟弟道,「昨兒讓你寫的那篇策論,你寫了幾個字了?明年二月裡就要下場考試了,時間如此緊迫,你還有閒心去看別人家的笑話。雁回是個姑娘,她想去瞧熱鬧也罷了,你一個男兒家,不想著努力奮進,盡想著窺人*,真是有負聖人教誨。子曰……」
  楊鶴默默不語,頂嘴是不敢的,那會換來大哥更多的教誨,他有著深刻的教訓。
  楊雁回都要聽不下去了,心中甚是同情二哥。楊鴻真是有既當哥又當爹的自覺啊……
  閔氏也看不過去了,夾了一筷子蘿蔔絲到楊鴻碗裡:「先吃飯,有什麼事吃了飯再說。」想了想,又覺得不好掃了楊鴻的面子。她和楊崎雖然也都識文斷字,可於兒子讀書的事上,全無助益,都是靠著長子自覺外加時時督促弟弟。於是,又換了一副替小兒子說情的語氣,「昨兒那麼大的風雨,你們兩兄弟都忙了一場,鶴兒也在魚塘盯了半夜,你好歹讓他喘口氣。」
  楊鴻這才打住不說了,吃了母親夾來的蘿蔔絲,看楊鶴一副長舒一口氣的模樣,便又對弟弟道:「吃過早飯後,把你屋裡那些話本都收拾好,自己拿出來,別讓我去搜。」
  楊鶴的臉黑了一黑。
  楊雁回實在是瞧不過去了。雖然二哥喜歡讀話本,可也沒有把功課落下呀。她張了張嘴,剛要開口說話,楊鴻已拿眼角掃了一眼她的反應,又道,「待收好了,你自己送去雁回屋裡,別再讓我瞧見你屋裡有話本。」讓小妹沉迷在讀話本裡,總比讓她去寫話本強。這東西,看個樂子也就完了。
  楊雁回將求情的話全都嚥了回去,眉開眼笑道:「大哥英明!」
  楊鴻被妹妹誇得心情大好,順手摸了摸妹妹的小腦袋,甚是慈愛:「大哥幫你剝雞蛋。」說著,拿了個雞蛋在桌角磕了磕,幫楊雁回剝皮。
  楊雁回問道:「大哥,你昨兒晚上出去做什麼事了?」
  「自然是積德行善的好事。」楊鴻臉不紅心不跳頭也不抬。本來他就從不做虧心事。
  楊雁回忍不住腹誹大哥,明明昨兒還說要去「作惡」,今兒在爹娘面前就改了口。
  楊崎對大兒子道:「凡事不可太過。雖則那家人可惡了些,但咱們到底沒有損失什麼。出言警示一下,讓他們日後不敢胡來即可,能不與人結怨最好不過。」
  楊雁回心說,這樣的人家光警示有什麼用?最好嚇得他們再不敢來招惹才好?爹就是太心軟了,才會讓大伯一家騎到頭上來。她滿心巴望著大哥再次發揮口才,來一串滔滔不絕的言辭,直接將老爹給說服了,以後再不要做軟柿子才好。
  可是,現實很殘酷!
  就見楊鴻垂首,溫聲道:「爹教誨得是,兒子都記下了。」神色甚是恭謹誠懇,與剛才教訓楊鶴時判若兩人。
  真是又乖又孝順啊!楊雁回暗暗抖落一地雞皮疙瘩。
  早飯過後,楊雁回顧不得膝上的隱痛,切了半個西瓜放到籃子裡,上頭拿搌布蓋了,拎著籃子和閔氏一道去了莊大爺家。去晚了看不到好戲怎麼辦喲?
  楊鶴到底是沒敢跟過去。
  楊雁回和閔氏剛到了莊家所在的過道口,就看到了很出乎雁回意料的一幕。
  莊秀雲面上帶著幾分羞澀甜蜜的笑意,被身邊一個斯文俊秀的年輕男子虛扶著,款款出了自家街門,走向停在門口的騾車。莊大爺夫婦正送了她們出街門。
  扶她的男子,自然是那文正龍。
  兩口子來到車前,秀雲忙又回轉了身子,對一直跟在身後的中年婦人道:「還是母親先上車吧。」
  怪哉,楊雁回心說,這不是莊大娘呀,莫非是秀雲姐的婆婆麼?
  就見那身著深褐色福字暗紋錦緞花比甲,頭上包著黑緞彩繡抹額,眼角略略向下耷拉的婦人忙道:「好孩子,以前都是我做婆婆的虧待了你,你竟還這般尊敬我。你先上去」說著,她自己扶過來秀雲,又揮揮手趕兒子離開,「還不趕你的車去,我告訴你,穩當著點,要是顛著你媳婦了,回去把你吊起來打。」
  文正龍只得訕訕鬆了手。
  反倒是秀雲面上有些不忍。丈夫都是成家立業的人了,還要被婆婆這般當眾教訓。
  莊大爺和莊大娘都道:「親家母太客氣了。」
  文母又對莊大爺、莊大娘道:「親家放心,往後只要有我老婆子在一天,絕不會再叫這個孽子欺負秀雲。他要是再敢彈他媳婦兒一指甲,我非抽他個皮開肉綻不可。以往都是我沒管教好,叫秀雲受委屈了。」
  楊雁回沒看到莊大爺操著掃帚痛打文正龍的場景,竟看到文家人來接秀雲回去的情形。這文母倒是會做人,這些讓兒子沒臉的話,她竟就這樣站在街門外,當著街坊四鄰的面說了。
  莊秀雲聽了婆婆的話,想起過去的日子,難免傷心,眼圈當即便紅了。文正龍很有眼力勁兒的上前,目中滿是愧色,直接舉了袖子給她拭淚。莊秀雲慌得一把推開,低聲道:「這麼多人看著呢。」
  四鄰都忍不住偷偷笑了,家中有未婚兒女的,趕緊往街門裡推。
  文母萬分感慨,上前扶了兩個年輕人的胳膊,口中直道:「和好了就好,和好了就好,往後可不許再鬧彆扭了。」
  虛偽!楊雁回暗暗腹誹。她上前幾步,脆生生叫道:「秀雲姐,今兒個這西瓜甜得很,可好吃了,我和娘送了西瓜來。怎麼你這就要走了麼?」
  莊秀雲這才看到閔氏和楊雁回。她便上前道:「嬸子、雁回,石頭還小,往後你們得了空常來坐坐。」
  楊雁回:「我和娘一定常來坐。可你,你怎麼能……」
  莊大娘生怕她說出什麼不合時宜的話來,忙拉了她到自己身邊:「雁回來得正好,正趕上送送秀雲。」
  秀雲又和閔氏說了幾句道別的話,便被文正龍小心翼翼扶上了騾車。楊雁回眼睜睜看著秀雲和文家母子一起走了。小石頭直哭著說不讓姐姐走,還要去趕那騾車,讓莊大爺一把拉住了。
  四鄰眼見無熱鬧可瞧,便都各自回家,莊大娘也牽了雁回的手,和閔氏一道進了院子。
  莊大娘一臉的喜氣,邊往屋裡去邊對閔氏道:「難為你總惦記著我們,還特特送西瓜來。我今早才蒸了糖包,一會兒你和雁回帶幾個回去」又低頭對雁回道,「石頭還嚷著要吃糖糕,我正說中午給他炸呢。你晌午過來大娘這邊吃糖糕吧。」
  小石頭跟在後頭,不滿道:「娘,我有大名兒了,我叫庄翊。爹還誇楊大哥給我起的名兒好聽呢。」
  莊大娘好笑道:「你再有大名兒,你也是娘的小石頭。」
  小石頭很不滿,嘟了嘟嘴,腮幫子鼓鼓的,甚是可愛,他又問道:「娘,那個壞姐夫,以後不會再打姐姐了吧?他要是再打姐姐,等我長大了,就去揍他!」
  楊雁回也道:「莊大娘,你怎麼捨得讓秀雲姐走呢?」
  莊大娘拉著楊雁回進了屋,又和她母女兩個在炕頭上坐了,這才對閔氏道:「我就說了,我們秀雲這樣好的媳婦兒,打著燈籠也難找,文家人遲早曉得她的好。這不,又巴巴的過來賠禮道歉接了人回去。那會子你沒來時,正龍當著我們的面,都給秀雲跪下了。一個大男人,也不嫌臊,還自己打自己耳刮子呢。」
  楊雁回心下納罕,這文家人的態度變得還真快呀!
  閔氏道:「可文家的姨娘都有了……」
  莊大娘道:「孩子的事兒都說過了。現在攆了那窯姐兒走,有違天和。等日後生了再叫她走。秀雲若是瞧著那孩子順眼,就留下來,若是看不慣,就送去育嬰堂,好歹留孩子一命。」
  說這種鬼話,騙誰呢?難道讓人母子分離就不「有違天和」了?莊大娘和秀雲姐真是太容易哄了。楊雁回腹誹道。
  閔氏也唯有暗自歎氣,卻不好說什麼。總不能一直攛掇人家的女兒和離吧?何況那文正龍萬一是真心悔改呢?
  莊大爺原本一言不發,甚是沉默,直到這會兒才對閔氏道:「老二家的,我找人算過了,二十八是個好日子,正適合結拜。」
  閔氏忙道:「待我回去,跟雁回爹說一聲。」
  莊大爺還特意找人算日子,好生慎重呀!楊雁回心道,既然還沒放棄這個想法,說明莊大爺還不糊塗,估計是要往後瞧瞧再說。
  莊大娘喊了小石頭去拿糖包,又一邊攬了雁回在懷裡:「我們秀雲的苦日子,總算過去嘍。小雁回是個有福的,日後不用遭這份罪。」
  那當然呀。楊雁回心說,誰敢這麼對她,她就滅了他全家!而且還要合情合理合法的、悄沒聲的、神不知鬼不覺的,給滅了!
  *********
  楊鴻開了窗子,立在靠窗的書桌前,聚精會神寫大字。他每日早上都要練書法。
  待最後一筆寫完了,這才擱了手裡的筆。抬起頭,正看到楊雁回拎著籃子,一副要哭不哭的樣子回來了。
  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呀!楊鴻歎了口氣,隔窗問道:「沒看到好戲吧?」
  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啊!他活了十四年,還沒見過和離的夫妻呢,被休的婦人也沒見過。楊雁回才幾歲呀,怎麼會有這種「眼福」!
  不走到山窮水盡的地步,哪個女人願意和離?便是走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也沒有幾個和離的,倒是有自盡的。妹妹想憑著一個杜撰的故事,就讓莊大娘母女決定和離,簡直就是異想天開。
  楊雁回將籃子丟到石桌上,來到大哥房裡,哭喪著臉道:「娘去果園了,叫我自己回來了。哥,秀雲姐被文家接走了。文家的人說以後再不苛待她了。可我總覺得,往後她還會吃大苦頭的。我真想攔住她,不叫她走。」
  楊鴻拉過妹妹,叫她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了,溫言勸道:「咱們該盡的心都盡了。各人有各人選的路,咱們也不能總對著別人要走的路指指點點不是?你也不要太傷心了。何況還有莊大爺在呢,他不會不管女兒的。」
  那你為什麼還要管我寫話本呢?楊雁回又開始腹誹大哥。不過,她覺得大哥說的畢竟還是有道理,心裡好歹不那麼難過了。
  楊鴻忽又莞爾道:「留各莊的孫太爺過壽,請了戲班子在村裡唱大戲。你若想看好戲了,我就喊了小焦來,讓他帶你去留各莊。」順便看看杜家現在是什麼光景!有焦雲尚在,他也不用擔心雁回去了留各莊,會被杜家人逮住了欺負。

  ☆、第35章 負荊請罪

  楊雁回當然是不肯和焦雲尚一起去留各莊看戲的。她要自、己、去!楊鴻自然是——不准!
  萬一嬌滴滴的小妹落在杜家的虎狼窩裡怎麼辦?
  楊鴻很是不解,為何雁回忽然就對焦雲尚如此冷淡了。一個失憶,過往的一切情分也就隨之煙消雲散了嗎?他心說,失憶這個東西,委實可怕呀!
  他道:「明明上次看戲時,你還對人家挺親熱。」
  「哪有?」楊雁回不承認。忽然又想起那日,額,她好像很親暱的幫人家帶正了發套。要不是楊鴻說起,她自己都忘了。可她不是故意的呀,她就是順手……順手就做了呀。身體的本能反應而已!
  如此說來,以前的雁回和焦雲尚的關係非比尋常啊!
  楊雁回忽然覺得,自己很可能要做負心人呀!可她真的就是對焦雲尚一點那個意思都沒有嘛,她總不能繼續裝作有意思啊,欺騙人家的感情多不好!
  楊鴻又道:「既然你不想去看戲,那不如我們接著談談早上大哥對你說的那件事。」
  「我沒說我不想去看戲呀!」
  「雁回,那個女學……」
  「不上了!」雁回嘟著嘴,一臉委屈。
  楊鴻看妹妹如此難過,頗為不忍,又勸了幾句:「不上女學,咱們還可以上村學不是?趙先生既瞧不上咱們,咱們也不稀罕給她交束脩不是?況且……女兒家的聲譽重要,你說是不是?」萬一趙先生哪天發起瘋來,把她兒子思春的事賴在雁回頭上,再鬧個人盡皆知怎麼辦?何況趙先生很可能已經在心裡默默的將此事全算在雁回頭上了。作為哥哥,他很替小妹不平。他妹子就是漂亮呀,就是可愛呀,就是招人喜歡呀,就是可人疼呀,這又不是妹妹的錯!
  楊雁回便道:「我也是這樣想的。咱們主動退學,總比日後被先生尋個由頭攆了去強。」
  小妹近來忽然變得心思通透,交流起來毫不費力,楊鴻還有點不習慣了。他還以為,她此刻應該傻呆呆的,不明白他為何勸她退學哩。
  「果然是長大了。」楊鴻寵溺的摸摸妹妹的頭髮,很有種老懷安慰的感覺。
  「哥,若是在村學不方便的話,我想好了,我還可以在家……」
  「學、女、紅!」「寫、話、本!」
  兄妹兩個齊聲道!
  楊鴻的臉瞬間黑了。他覺得他很有必要和妹妹談談心。
  楊雁回已經起身跑了:「哥,我腿疼,我要回屋歇著了,我不吵你讀書了。」
  楊鴻嘴角抽了抽,腿疼你還跑這麼快……他真是百思不得其解啊,他的妹妹是怎麼從寫一篇大字都要拉著他的袖子垮著臉嚷手疼,忽然間就變得一門心思想去寫話本了呢?
  ……
  下午,胡喜梅來看楊雁回,楊雁回忙招呼她來自己屋裡坐了,又叫秋吟奉茶。秋吟上了茶後,十分歡喜的拉著杏兒就要往後院去,還道:「走呀,我帶你去瞧瞧後頭那隻大公雞,可有意思了。」說完了,她才想起來去看雁回。
  楊雁回便道:「去吧。」
  胡喜梅也對杏兒道:「去吧。」聲音柔柔的,讓人聽著極舒坦。
  於是,杏兒蹦蹦跳跳的跟著秋吟去了後院。
  胡喜梅從前雖和楊雁回相處融洽,但也沒到了一日不見便要黏在一起的地步。主要是,自從杜氏姐妹去了趙先生的女學後,她便分外想念雁回。
  昨兒雁回去上了一回課,她便覺得,她果然和雁回親近了好多呀。誰叫她們倆都是杜氏姐妹的嫉妒對像來著?
  胡喜梅打量了幾眼楊雁回屋裡的月洞門式雕花架子床,又摸著吊在上頭的藕荷色遍地撒花紗帳,讚歎道:「你的床真好看,回頭我跟娘說,我也想要一張床。我屋裡只有火炕。」
  「火炕暖和,到了冬天,這床就不如炕了。你若是喜歡,就在炕上裝個月洞門罩豈不更好。」楊雁回一邊整理楊鶴丟到她屋裡的話本一邊道。咦,聽起來,胡喜梅在婆家的日子果然很不錯呀。居然敢跟婆婆開口要這要那。
  胡喜梅也去了書案邊,幫她一起整理:「是按著順序,把同一部小說整理到一起麼?」
  楊雁回道:「是呀。聽說留各莊今兒個在唱大戲,喜梅姐不聽戲,到幫我來收拾話本。」
  「別提了」胡喜梅道,「戲檯子就搭在我家邊兒上的打麥場,咿咿呀呀的,吵得人腦瓜子疼。我就跑出來瞧你來了。我跟你說個事兒,比戲台上熱鬧多了。」
  楊雁回淡淡道:「說吧。」心裡卻樂開了花。
  「杜清芬和杜清芳倒霉了,姑娘家家的,被自己老子拿著雞毛撣子按在院子裡抽,疼得嗷嗷叫,臉都丟盡了。」胡喜梅一掃方纔的溫雅端莊,一臉的興奮,說話時,眼睛裡直放光。她對這姐妹倆實在是同情不起來呀。
  楊雁回便問:「那姐妹倆為何被父親這般責打?」
  胡喜梅問道:「你真不知道?」
  楊雁回搖搖頭,她確實不知道呀!
  於是,胡喜梅便將昨夜發生的那場奇事,一五一十的說了。
  昨晚正是狂風大作,暴雨傾盆之時,杜家魚塘上空忽然連續落雷,一個接一個的閃電亮起。連平時給夥計歇息的草棚子都讓大風吹倒了。
  杜家父子兩個都不想在這天氣出門,只喊了夥計盯著魚塘。夥計見了這光景,自然是覺得自己的命比東家的魚重要,硬是給嚇跑了。有幾個大雨晚歸的人,看到魚塘上邊的情形,覺得甚是蹊蹺,回去後直對家裡人說,怎麼老天爺不劈別人家,只劈杜家的魚塘呢?
  杜家在留各莊的人緣很差,很多人頂著大風出來瞧熱鬧。眼瞧著沒一會子,那雷又不劈杜家的魚塘了。有膽子大的人摸到了魚塘那裡,發現杜家魚塘的魚好多都蹦出來了。於是,就有人摸黑開始偷魚。也不知怎地,還有人滿村喊起來了,說是杜家魚塘的魚自己蹦出來啦,大家快去捉魚啊,晚了就沒了。這一嚷嚷,弄得好些人都知道了。
  留各莊裡有些心黑的混賬東西,還有些素來看杜家不順眼的半大小子,便趁著天黑,披了蓑衣,戴了斗笠,冒雨去了魚塘,你一簍子我一簍子的偷魚。
  等到杜家父子發現情況不對,往魚塘裡去時,卻莫名其妙遭人偷襲,後腦勺一人挨了一下,昏過去了。後來,還是有些村民實在看不過去,發了善心,將他父子兩個抬了,送家裡去了。
  杜家此次損失不小。魚塘裡的魚被人偷去了三百來斤。且因昨晚夥計跑了,沒人排水,魚塘裡死了好些魚。
  今兒個一大早,杜家人齊齊去了魚塘,跑去魚塘看熱鬧的村民也自是少不了。大家這才發現,哪裡是什麼閃電劈杜家的魚塘。那魚塘四周,分明落了好些花炮、二踢腳之類。只是能在這樣大的風雨天點燃這東西,還能扔到魚塘來,也真是奇了。怪不得別人遠遠看了,還以為杜家魚塘裡總是被老天爺劈呢。
  只是昨夜一場大風雨,四周什麼痕跡都給沖刷的乾乾淨淨了。加之夜色深濃,沒人瞧見究竟是何人幹的這事。
  至於那些偷魚的,由於人多,杜家人連告官都沒法子。官府還不至於為了他們家幾條魚,就大張旗鼓來到鄉村抓許多村民回去問案。
  杜家自然不想放過往魚塘裡丟二踢腳的混蛋,何況有幾個二踢腳落了水,炸死好些魚呢。但因並不知是誰幹的這缺德事,一腔怒火也不知該沖哪個發。
  偏巧此時杜清芳眼尖,發現倒著的茅草棚角落裡埋著個藍布袋。她上前把那藍布袋扒拉了出來,大聲朝他爹邀功道:「爹,我知道了,肯定是楊家人幹的。這不是咱們投到他家魚塘的砒霜嗎?肯定是他們落在這了。」
  一句話喊完,週遭人都愣住了!
  杜家父子的表情,簡直精彩極了。
  一個夥計上前拿過那個藍布袋,道:「這是我帶來的蛋炒飯,原本是打算半夜裡吃的。」
  杜清芳卻大聲道:「不可能,這布袋我認得,這還是我縫的呢,肯定是楊家人幹的!」
  圍觀的村民哄然大笑。恰在那時過去瞧熱鬧的胡喜梅和羅晚霞,笑得肚子都疼了。
  眾人都指指點點,直說,早聽說杜家給青梅村楊家的魚塘投毒了,不想竟是真的。
  杜清芳終於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情急之下說錯了話。
  那魚塘的夥計已當眾將藍布袋拆了,倒出裡面的蛋炒飯來。
  眾人笑聲更大,直說杜家人做賊心虛。這種藍布多得很,實在太常見啦。
  杜父將魚塘的事交代給夥計,著他們趕緊將魚塘裡的水換了,隨後便領著一家人,灰頭土臉回了家。
  他一腔怒火終於尋到了由頭髮作。因怨怪女兒太過愚蠢,兩次在人前說漏嘴,竟命兩個女兒在院中跪了,進屋提了雞毛撣子出來,狠狠教訓了一頓。直打得芬芳二人連聲尖叫,鬼哭狼嚎似的,攪擾得四鄰不寧,又引了許多人來看笑話。
  最後,還是村裡一個輩分挺大的白髮老大娘出來說情,杜父這才停了手。芬芳二女已被打得瑟瑟發抖,面色慘白,半跪半趴在地上,根本無力起身。
  其實兩次說漏嘴的都是杜清芳,第一次還叫杜清芬好歹把話圓過去了,不管別人信不信,反正是沒落了口實。可她二人日日形影不離,杜清芳第一次說漏嘴時,杜清芬就在邊上。她純屬被連累,這才和妹妹一起挨了這頓好打。
  末了,胡喜梅還捂著嘴直笑,對楊雁回道:「那杜家姐妹倒也是奇了,明明是雙胞胎,可那杜清芬心機狡詐,有頭腦、有手段,杜清芳卻笨成那樣。我們村裡人都說,杜清芳腦子裡缺根筋。」
  楊雁回沒有閒心同情這姐妹倆。她寧可去同情那些才遭了災的素不相識的鄉民。聽胡喜梅這麼說,便道:「活該!他家與人結怨甚多,早晚有人收拾他們。竟然還想將事情賴在我家身上,真是賊喊抓賊!」
  她心說,大哥畢竟是做不來那趕盡殺絕的事。若是真的想法子將那包砒霜投到了杜家魚塘,那魚塘裡大大小小的魚全都得死絕了。杜家交不出老主顧訂的貨不說,還要嚇跑新主顧。
  現下杜家雖說損失慘重,但也不至於真的就此毀了。
  何況那砒霜也不能投進去。真要那樣,楊家學著杜家做了犯法的事不說,查出來只有倒霉的,那名聲也得跟著一塊黑了。眾人茶餘飯後談及此事,只會說杜家給楊家投毒,楊家又給杜家投毒云云。或許楊家人因是反擊,名聲不至於爛到杜家那地步,但也不會好到哪裡去。反正幹得都是旁人眼裡的黑心事。
  不過杜清芳蠢笨到如此地步,當眾敗露了自家做的「好」事,只怕大哥也沒料到吧。真是意外之喜啊!
  咳咳,不過麼,大哥一人肯定是做不來這些的,怪不得要去找焦雲尚幫忙。焦雲尚果真是身手了得啊。可是,楊雁回垂下頭,心中有些忐忑。大哥欠了人家這樣大的人情,該怎麼還呀?不會拿她去還吧……
  要那樣,算她瞎了眼,還以為他是個好哥哥。哼,她差點都要忘了,大哥上午那會兒還撮合她和焦雲尚來著。
  胡喜梅說完了今兒個瞧過的好戲,又專心幫楊雁回收拾書,她道:「雁回,我瞧著這書像是在櫃子裡擱久了。今兒個天好,咱們去曬書吧?」
  楊雁回這才回過神來:「額?好,曬書。」
  兩個女孩兒一人抱著幾本書往院子裡去,楊雁回還朝著後院喊秋吟幫她抬個長條凳出來。
  便在此時,一個高大肥胖的中年漢子,一手持了荊杖,一手跟老鷹捉小雞似的,半拎半拽著一個十七八歲的單薄少年進了楊家街門。
  那少年只穿了一身上灰下白的薄裋褐,被人反綁了雙手,加之身形瘦小,看著著實可憐。
  於媽媽正在院中劈柴,見這兩人進來,忙直起身子:「你們怎能亂闖私宅?」
  中年漢子也不答話,只把少年往院子當中一推,那少年「噗通」一聲,便跪在了青磚甬道上。
  楊崎被驚動,忙出了屋子。楊鴻只隔著窗戶向外看,根本懶得出去。楊鶴不明所以,也出了屋子來問情況。
  胡喜梅和楊雁回雙雙縮回了屋簷下。秋吟和杏兒拖了個長條凳來到簷下,見此情形,她二人便放了凳子。秋吟來到雁回身邊,低聲道:「小姐,這杜家父子怎麼來了?」
  原來是杜家父子。楊雁回心下頓時明瞭。是怕楊鴻拿著砒霜做證物,再尋幾個留各莊的村民做證人,去縣衙告發了他家干的黑心事吧?杜家若真因此事吃官司,那勢必要吃牢飯了。好端端的往人家魚塘裡投毒,可不是什麼小罪過。
  杜父名喚杜豐收。這杜豐收分明是拽著兒子杜清生,向楊家討饒來了。
  早有眼尖的村民招呼了好些人,一起擠進了楊家街門來看熱鬧。
  杜豐收也顧不得臉面了,見了楊崎直往下拜,口中叫著:「楊大哥,都是我教子無方,我帶著孽子,給你老賠罪來了。」
  楊崎有些發懵,看著比自己還年長一些的杜豐收要給他磕頭,唬了一跳,忙上前將人攙了:「兄弟,使不得,這是折我壽呢。」說完了,又覺得有些不對勁兒。到底誰大啊……
  杜清生面色惶恐,哆嗦著唇道:「楊大伯,都是我眼紅你家的魚賣得好,一時糊塗,做了錯事。你老高抬貴手,就放侄兒一馬吧……」
  杜豐收抬手給了兒子一荊杖:「你個小兔崽子,你還敢求饒?」
  那一荊杖沒放水,直痛得杜清生嗷嗷直叫。
  楊雁回和胡喜梅站在簷下,冷眼看著這父子兩個演戲。楊鶴面上也是冷笑連連。
  杜豐收狠抽了兒子一記後,又罵道:「來時我怎麼說的?是讓你來討打的,不是讓你來討饒的!」說著,給兒子鬆了綁,又將荊杖遞給他。
  杜清生雙手捧了荊杖,高高舉起來,奉給楊崎:「楊大伯,都是小侄的錯,小侄不該胡亂玩那捉弄人的把戲。您老重重責罰小侄吧。小侄絕無怨言。」
  楊崎這時候才回過味兒來了,心知這父子兩個是來討饒的。他就此放過吧,自是不甘心。聽聽這說得什麼話,這是來討饒的麼?竟將投毒這樣的事,輕飄飄說成了小孩子不懂事作弄人玩。可真要他打人吧,也是下不去手。心中深感為難!
  楊鶴很懂得替父分憂,上前兩步,對跪著的杜清生道:「我爹向來身子不大好,手上無甚力氣,你讓他動手打你,分明就是在折騰他老人家。身為人子,我理當為父分憂,還是我來吧。」說著,就要去拿荊杖。
  楊鴻此時才開口:「二弟,不可胡鬧。」
  楊鶴訕訕收回了手,一臉的不甘心。多好的機會呀,不打真是浪費了。
  楊鴻出了屋子,疾步行至杜豐收面前,躬身施禮道:「杜老闆好,晚輩未能及時相迎,實在失禮,還望您莫要見怪。」態度實在是客氣有禮極了。
  杜豐收忙道:「這是大侄子吧?有日子不見,都長這麼高了!」
  楊鴻直起身子,又道:「杜老闆方才說的一番話,晚輩都聽到了。原來我家魚塘遭人投毒,全是令郎一時激憤所為。」語氣甚是和氣。
  杜豐收忙道:「正是正是,這個糊塗蛋,怎能幹這種喪盡天良的事?」又轉頭去看楊崎,「我今兒個才知道了這事,便帶了他來向楊大哥請罪。楊大哥只管狠狠打,打死算完。省得他活著給我丟人。」
  不待楊崎開口,楊鴻便溫言笑道:「杜老闆此言差矣。咱們杜楊兩家非親非故,我爹又怎能管教你杜家兒郎?六歲孩童常背的《三字經》裡也說,『養不教,父之過』,可從未說過,『養不教,同行之過』。」
  楊崎身體不好,怎麼可能打得動杜清生,真給他幾下子,弄不好,反要把自己累出病來。看樣子,楊鴻是不會動手的,也不准楊鶴動手。閔氏像是不在家。但今日不讓楊家順口氣,只怕回過頭他們就要去告官。
  杜豐收想到這裡,便咬牙道:「大侄子說得對,如此孽子,本該我自己教訓才是。」
  他取了兒子手中的荊杖,掄圓了胳膊,一杖抽在兒子背上,杜清生疼得渾身一顫,上身便傾了下去,口中叫得殺豬一般,直求楊大伯饒命。
  楊鴻攙了楊崎,道:「爹,兒子扶您到那邊坐下,您才受了風寒,不能久站。」
  秋吟很有眼力勁兒的拖了長條凳過來,擺到了堂屋前頭,楊鴻便扶楊崎坐了,自己侍立一旁。
  杜豐收又是一荊杖,狠狠抽在兒子臀上:「你還不閉嘴,再敢求你楊大伯饒命,我非打折了你的腿!」
  杜清生再不敢求楊崎救命,只是一直痛得嗷嗷叫,可又不敢躲,只能半跪半趴著,任由父親當眾笞臀。一張臉,也不知是疼得還是臊得,紅的要滴出血來。
  杜豐收一來不好當眾耍滑頭,二來不敢惹怒楊家,雖是心痛不已,卻又不敢放水,只將個荊杖抽得啪啪作響,把兒子當成沙包來打。
  二十幾杖過後,楊崎面露不忍,正要開口,楊鴻便低聲道:「爹,坐了這許久,可是口渴麼?孩兒去給你倒茶來。」
  秋吟早準備好了,捧了茶過來:「老爺,茶在這裡。」
  好像嗓子是挺干的,這一覺被人吵醒,到現在還沒喝口水呢。楊崎便接來茶喝了。
  那邊廂,一盞茶的工夫,杜豐收已經又抽了兒子十來下。
  杜清生疼得死去活來,又叫了起來:「楊大伯,楊大伯,侄兒真的受不住了,你快幫侄兒求求情吧。」
  楊崎心軟的毛病又犯了,實在是瞧不下去了,又欲開口,楊鴻便道:「爹……」
  楊崎低聲叱道:「閉嘴,看了許久笑話了,不許再胡鬧了。」
  楊鴻這才不說話了。
  楊崎起身上前,攔下杜豐收,道:「行了行了,你就這一個兒子,真要將他打死不成?」
  杜豐收這才扔了手裡的荊杖,恨聲道:「我真是恨不能打死他。盡給我辦些丟人現眼辱沒門楣的事。」
  楊崎又去扶杜清生起來,還對杜豐收道:「你下手也太狠了些。半大孩子最是年輕氣盛,做錯事也是難免的,捉弄人也時常失了分寸。你就饒了他這一遭吧。」
  杜豐收朝兒子一瞪眼:「還不謝謝你楊大伯?」
  杜清生這才哆嗦著唇道:「小侄多謝楊大伯。往後再不敢了。」
  楊崎手上沒力氣,攙不動他,偏杜清生被打狠了,臀腿上這會兒沒一處好肉,根本起不來身。
  杜豐收一腳踹了過去。杜清生身子一栽,臀部著地,又疼得殺豬一般叫喚。杜豐收罵道:「畜生,也不看你楊大伯禁不禁得起你那一身百十斤重的臭肉,還不自己滾起來。」
  杜清生只得伸手攀住了身邊的石桌,咬著牙,哆嗦索索站了起來,只覺得身後油潑過一般,火燒火燎的痛。一旁圍觀的青梅村村民,無一人伸手相扶。眾人雖有不忍看的,卻也有指指點點笑話他的。
  杜清生只能紅著臉,低了頭,不敢沖人群發作。
  杜豐收又對楊崎道:「楊大哥,我真是恨不能宰了這兔崽子,可我……我到底就這一個兒子……倘若他出事,我便斷了香火……」
  杜清生聞言,雙膝一軟,又朝楊崎跪了下去:「楊大伯,你若還生氣,只管再打小侄,小侄絕不敢有半分怨言,只求你老人家高抬貴手,千萬莫去告官。」
  鬧騰了這一場,杜家也算給足了楊家面子。更何況,楊崎看著杜清生的樣子,早已心生不忍,便對杜豐收道:「我們並不是那得理不饒人的人家,此事便算揭過去了。往後咱們兩家便應當和和氣氣的。俗語說,和氣生財。前兒個清生那藥一下,咱們兩家都鬧心,夥計們也被折騰的沒好日子過。往後再不能有這種事了。」
  杜豐收慚愧道:「楊大哥教訓得是,我將這小畜生帶回去後,必定嚴加管教,往後再不叫他生事。」又朝兒子一瞪眼,「還不給你楊大伯磕頭,多謝他饒了你這一遭。」
  杜清生忙又去磕頭。楊崎直道:「使不得,快起來。」
  一番唱念做打完畢後,杜豐收又半拎半拽著兒子去了,杜清生這回是一路嗷嗷叫著,一瘸一拐走出的楊家大門。
  好戲收場了,村民們這才離去。
  眾人方散了,董家接喜梅回去的騾車也到了。胡喜梅看了一場好戲,帶著杏兒,心滿意足的走了。
  楊崎只覺得更疲累了,楊鴻兄妹三人將他扶進屋,照顧他吃藥歇息後,便退了出去。
  楊雁回跟著楊鴻去了他房間裡,問道:「大哥,杜家魚塘出現的那個藍布袋,到底是巧了呢,還是你故意留的?」
  楊鴻道:「自然是我故意的。不過是想叫杜家人知道,做這事的是我楊家,莫去冤枉了別人。順便警告一下,莫以為咱家好欺。再有下次,還有更厲害的等著。誰知他們家怎地生了那麼笨的一個姑娘,真是幫了我的大忙。」
  這以暴制暴的手段,真是簡單粗暴啊。楊雁回感歎了一下,又問道:「杜家魚塘的夥計,為何知道那布袋裡是什麼?」
  楊鴻道:「那個小夥計,以前在焦師父拳房裡學過一年拳腳,和小焦關係鐵著呢。小焦有事,他定會相幫。這次小焦幫了咱們大忙,回頭咱們得好好謝謝人家。」
  楊雁回不想跟楊鴻談論焦雲尚,連忙轉過話頭,問道:「大哥,你還告官麼?」
  楊鴻道:「爹都說算了,我還能怎樣?何況我瞧著杜豐收是著實了打的,沒有放水。他要是敢放水,我自然不會饒了他們。」
  「哈哈哈」楊雁回不由笑道,「我瞧著大哥也是個心軟的。」

  ☆、第36章 金屋藏驕

  閔氏今兒火氣很大,瞧著她平日千嬌萬寵的小棉襖尤其不順眼,以至於作為懲罰,她差點沒讓楊雁回和她一起進京。
  楊雁回厚著臉皮膩上閔氏,無論她怎麼罵怎麼訓斥,都緊緊攀著母親大人的胳膊,整個人化作扭股糖緊緊纏著閔氏,把閔氏恨得,打也捨不得,罵也沒用,推也推不開,終是沒能成功將她趕走。
  兩個夥計推著裝好鮮魚的平板車侯在過道口。閔氏和楊雁回上了騾車,趕車的夥計崔三一揚鞭,長長吆喝一聲,騾車便穩穩當當駛出了過道。經了上一次,閔氏再不肯往車廂裡放魚了。
  這崔三是閔氏用慣了的,每每需坐車出門,若是於媽媽不得空,她便會叫崔三來趕車。崔三深得主母信任,做事越發盡心,嘴越來越嚴實不說,幹活也越來越勤快,車自然也是越趕越穩。反正楊雁回覺得,坐崔三趕的車,比坐楊鶴的舒服多了。
  楊雁回正待在車上伸個懶腰,躺下睡一覺,卻看到閔氏依舊面帶慍色,坐得板板正正,連瞧也不肯多瞧她一眼。於是,雁回又膩了上去,哄母親大人開心。
  「娘,你就別生氣了,大哥都被你罰去劈柴了,劈不出二百斤柴,不准吃飯。有爹在家盯著,二哥想偷偷幫忙都不行。你也太狠了。」
  「活該!還反了他了,真當楊家換他做主了!竟敢跟我說讓你別上學了。你才幾歲呀,不讓你上學,讓你幹什麼?學女紅?你是能學得出來的人麼?學了這些年了,才剛學會做鞋墊。洗衣做飯種地養魚打理果園,你樣樣都不會,也不用你會。」
  楊雁回被母親大人說得甚是哀怨,她有這麼不中用麼?她真想告訴閔氏——我會雙面繡!但是理智告訴她,這話絕對不能說。
  就聽閔氏又道:「我女兒將來是要做少奶奶的,往後還要做當家奶奶、太太。那些勞什子的活計,不會也就不會了。讀書識字還是要得。什麼『女子無才便是德』『女子讀書無用』,都是哄鬼的。不疼女兒的人家,才拿這個哄著女兒不唸書。知書識禮、識文斷字的女子,好人家才更喜歡哩。這好不容易你才對讀書一事上心了,這個孽障就來拆我的台。娘當初為了讓你乖乖去上學,費了多少心思呀……」
  楊雁回低著頭,默默聽著,心說,大哥教訓起二哥來那滔滔不絕的口才,一定是跟娘學來的。她以前怎麼就沒發現呢?
  閔氏忽又戳了戳女兒的腦門子:「你個臭丫頭也幫著他說話!我說你怎麼就變得這麼快?你身子養好後,不是挺高興能去上學麼?真是氣死……」
  楊雁回實在是聽不下去了,捂著耳朵道:「娘,你就不能讓別人說兩句話麼?你冤枉大哥了知不知道?」
  閔氏這才閉了嘴,喘了口氣,又問:「我冤枉他什麼了?」
  「娘,你就真沒想過麼?趙先生她是故意叫你看出來,她送的藥膏是萬生堂的,不是她自己做的。先前我和大哥還怕枉做了小人,猜錯了趙先生的心思,特特尋了於媽媽來,問她去給我告假時,趙先生可有留什麼話。你聽聽趙先生是怎麼說的。」
  閔氏怔了片刻:「怎麼說的?」
  楊雁回便一五一十將原話學了一遍。
  「豈有此理!」閔氏想明白其中緣由後,氣得直拿手拍身子底下坐著的錦墊,「這個趙寡婦!枉我平日裡那般尊她敬她,她竟如此不講理!她還敢嫌棄了咱們,咱們才嫌棄她家境貧寒哩!那季少棠不就是長了個好模樣麼?瞧把她得瑟的。不,還是小焦說得對,長得娘娘腔腔的,也算不得多好看。」她女兒才是數得著的美人哩。
  楊雁回便道:「瘌痢頭兒子自己的好。當娘的不都這樣?莊七奶奶的兒子長得賊眉鼠眼,偏娶了個如花似玉的媳婦兒,莊七奶奶還滿村嚷著說兒媳配不上兒子呢。」
  閔氏讓她說樂了:「姑娘家家的,你哪來這麼多話?」
  樂完了,她又蹙眉道:「也不知鴻兒那個傻孩子知不知道偷懶。」
  「你都氣成那樣了,大哥肯定不敢偷懶。娘的話咱們全家誰敢不聽?你老一發威,連爹都怕。」
  「小丫頭片子,說得你娘跟母老虎似的。」
  楊雁回坐得有些累,便勾住閔氏的脖子,將身子靠在娘身上:「娘,咱們回來時,買幾個醬豬蹄吧?」
  「成,你大哥愛吃。再買幾個新鮮的生豬蹄,做黃豆燉豬蹄,你大哥也愛吃。他就愛啃豬蹄!」
  外頭起了風,車簾被吹得幾番起落。楊雁回覺得車裡有些熱,人還掛在閔氏身上,卻已伸手拉開了對面的紗簾,想讓車裡灌進來些風。
  「咦!娘,你快看,運河邊上的大宅,又有一處冒煙了。」楊雁回斜斜指向數里處遠。那裡有零星坐落在運河邊上的幾座豪奢氣派的宅邸。皆是京中高官修建的別院。
  那幾座宅子大多都已空置了沒有十年也有八年了。先皇在位時,前些年根基不穩,便韜光養晦,大權在握後,著力肅清貪腐。那幾座宅子恰都是新建後,便遇上了這波朝堂風暴。宅子的主人,要麼趕緊想法子脫手,要麼也是閒著,從不敢安排人住進去,免得招眼。反正他們莊子眾多,也不差那一兩座別院。
  直到先皇故去,國喪過後,那幾座空置的別院才漸漸有了生機。豈料新皇登基後,秉承先皇遺訓,整頓吏治、提倡勤儉,朝中官員不管暗地裡怎麼花天酒地,明面上也要過得去,於是,幾座宅子又變得好似無主鬼宅一般。至少也得等那新官上任三把火燒過了,才好露出真面目嘛!
  直到今年,幾座宅子才又開始陸續見到炊煙。楊雁回好奇的打量半晌後,回頭對閔氏笑道:「不知又是哪個大官藏了美人在那院子裡。」
  不待閔氏回話,崔三便道:「姑娘,那裡頭住的可不是美人,是積德行善的活菩薩。」
  「這倒是奇了,崔叔快跟我們說說,近來是不是又有新鮮事了?」
  崔三道:「姑娘可知道前兒個夜裡那場雹子?砸了幾十個村子的莊稼地呢。雖說這玉米苗還沒長多高,緊趕著重新種上,還能趕上秋收,可到底也要影響收成。先前的勞力、種子,也都白搭了。」
  楊雁回便道:「朝廷可有賑濟?」這樣的小災,按照先皇在位時的慣例,該撥給每家每戶三兩救災銀。超過四口的人家,五歲以上人口,按照每人一兩發救濟。
  崔三道:「官府的榜文還沒下來。倒是姑娘指的那處宅子奇了。那宅子裡的奴僕去了受災的村子張貼告示,說受災的村民帶上地契,便可去那裡按照每畝三斤玉米種領救濟。」
  「嘖嘖,能住得起那樣氣派的大宅子,自然不會在乎幾斤玉米種。」楊雁回道。
  崔三卻道:「姑娘,話可不能這麼說。一畝地領三斤,那幾十個村子得多少地呀?」
  這倒也是。楊雁回的腦袋依舊探在窗子外頭,問道:「崔叔,那宅子裡是什麼人?」
  今兒好像不是頭一回見到那個宅子冒煙了。她隱約記得,第一次看到這個宅子有炊煙升起,是……俞謹白偷她家魚的前兩天。
  呸呸呸,好端端的,她怎麼想起那個小賊來了呢?
  崔三搖頭道:「這就沒人知道了。領救濟的村民也有問的,可在宅子外頭放糧的幾個下人都不肯說。」
  做好事不留名呀!這到底是沽名釣譽呢,還是真的品德高尚呢?楊雁回想不出答案。不過,好歹人家做的也是善事不是?楊雁回還是衷心希望好人有好報的!可是……宅子的主人到底是哪個呢?
  ***********
  「阿嚏!」俞謹白正好端端站在院中的石桌前擦拭手中一柄銀亮的槍尖,一陣風吹過,頭頂上的槐樹葉子落下來,蹭過鼻尖,癢得他打了個噴嚏。
  俞謹白揉揉鼻子,繼續擦槍。一旁的小廝阿四、阿五見狀,連忙上前。阿四道:「爺,當心受風。」
  俞謹白瞪了他一眼:「受什麼風?這大熱的天,連風都是熱的。指不定是有什麼人在念叨我呢。要你亂操心?」
  阿五苦著臉道:「爺,您真不用進屋歇息會兒?」
  俞謹白一把揪住對方衣襟,拽到自己眼皮子底下來:「我好得很,你別總在這裡礙眼。」
  阿五:「可是你那身傷……」
  俞謹白:「再廢話,爺也照樣給你打一身出來。」說罷,鬆了手。
  阿五嚇得連忙退後幾步,再不吭聲了。
  俞謹白一陣煩躁,他很不習慣走到哪裡都有這兩個跟屁蟲緊緊跟著。
  眼看著阿五退了,俞謹白又掃了阿四一眼,阿四訕訕後退,又賠笑道:「卻不知是哪個姑娘在想念爺呢?」
  俞謹白仰天想了一回,道:「大概是育嬰堂那幫孩子吧。」
  阿五驚問:「爺,您不會……還要去育嬰堂吧?那姓張……可是張老先生他……」
  「他今天肯定不會在。」
  阿四:「可是爺,你的傷真不要緊嗎?瞧著那麼嚇人……而且夫人交代了……」
  「都說了,我好得很!你見過重傷的人這麼精神十足的聽你廢話嗎?」
  阿四、阿五瞧瞧俞謹白那青竹一般挺拔的站姿,都不再說話了。這位小爺也真是奇了,好端端打了一場架,一點事沒有,反倒讓育嬰堂的張老先生揍出一身傷來。可他怎麼還這麼惦記那個育嬰堂啊?
  說起這身傷,俞謹白自己也是怪鬱悶。他那日在詹家拳館神氣完了,帶著一幫小崽子回了育嬰堂,就看到張老先生黑著一張臉在等他。
  很快,詹世淳押著弟子們來賠不是了,當著育嬰堂所有孩子的面,手持紫檀木板子,親自挨個過去打通堂。從大弟子到新入門的小弟子,各個挨了二三十板。詹世淳什麼手勁兒啊,那一通板子下來,育嬰堂的孩子都不忍心看了。
  詹師父一番賠禮道歉,算是給足了張老先生面子。可是詹家拳館的面子還沒找回來呢,俞謹白估摸著吧……也找不回來了。
  張老先生便道:「小孩子打架便是犯錯。詹師父高風亮節,我老頭子也不好姑息自家孩子。」然後,就盯著俞謹白看。
  其實根本不用老頭子盯著瞧。
  這話一出,俞謹白一點都不懷疑,張老先生要揍的人是他。從小到大,育嬰堂來來回回那麼多孩子,除了他之外,各個都是老爺子的命根子。不揍他揍誰啊!
  再說,去詹家拳館鬧事的是他。他砸完場子,若是神氣活現的拍拍屁股走了,詹家拳館的弟子心中憤懣,萬一日後再暗地裡找育嬰堂的麻煩,讓育嬰堂的孩子吃那有苦說不出的暗虧怎麼辦?不揍他,沒辦法平人家的氣呀。
  何況,張老先生和詹世淳幾十年的交情,雖不說多深吧,好歹在白龍鎮上也是和平共處這麼些年。結果,被他一次就給砸完了。
  於是,俞謹白自己脫了外衣,乖乖趴到長條凳上,給張老先生揍了一頓。
  挨揍時已經顧不上丟人不丟人了。那感覺,就一個字——疼!
  老爺子真是個實在人呀,那麼大年紀了,還使足了力氣教訓他,也不怕把自己累出病來。待想起老爺子打人的工具————手裡常拄著的那根沉香木枴杖,還是他孝敬的,俞謹白就覺得吧,自己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呀。好端端的,他送這玩意兒給老爺子幹什麼呀!
  眼看著老爺子氣力不濟,氣喘吁吁了,詹世淳才上前來,將老頭兒攔了,讓他消消氣,別再打了。
  待詹世淳帶著一眾弟子走了,張老先生便氣勢如雷的指著他的鼻子讓他滾蛋。
  彼時,俞謹白連站著都很勉強,覺得這老爺子真是越來越冷血無情了。
  「總得讓我先養兩天傷再走吧?」
  「不行,給我滾,立刻滾,馬上滾,別再讓我瞧見你。從小到大,盡給我惹事。沒有一天讓人省心!」張老先生指著他,唾沫星子亂飛,寬大的袍袖亂揮。罵完了,老爺子手一背,氣哼哼往自己屋裡去了。
  正好阿四阿五來接他,說是下午夫人要來,著他趕緊回去。又幸好他二人是趕了車來的,於是,他就滾了。
  待回到這座宅子後,阿四阿五就開始抓狂了。
  他們把這位爺照顧出一身傷來,給夫人知道那還了得。那身上,從後背到大腿,橫亙著二十多條被沉香木枴杖砸出來的又腫又硬的僵痕。
  剛上完藥,夫人便氣勢洶洶殺來了,一把揪住俞謹白的耳朵,將他從床上拖下來,中氣十足的罵道:「你這個小孽障,一戰成名呀,真是好大的出息。才多大一會工夫,滿京裡的練家子都在打聽你呢!你幹什麼不好,你去砸詹世淳的武館?我告訴你,這幾個月不許出門,就在這裡閉門思過。什麼時候人家忘了『俞謹白』三個字,才許出去。」
  待發現俞謹白那一身杖傷後,夫人大怒,捲起袖子就要去育嬰堂找晦氣:「姓張的糟老頭吃了熊心豹子膽了,居然敢打我的人!俞謹白,你是不是腦子裡進水了,這麼大的虧你都肯吃!你肯老娘不肯,我非打上門去……」
  震怒的夫人無人敢接近,宅子裡的下人悄悄後退了好些。俞謹白好說歹說、生拉硬拽,才算勸住了夫人。
  夫人又指著阿四阿五罵了一番,著他二人好生伺候著,若再把俞謹白伺候傷了,仔細那身皮。完事了,這才氣哼哼走了。大約是看俞謹白受了傷,連想讓他辦的事都沒交代。
  反倒是這小爺自己……很神奇呀!在床上養了大半天工夫,就生龍活虎的出了宅子四處溜躂去了。什麼「這幾個月不許出門」「閉門思過」,在他聽來,大約全是放屁!
  阿四阿五緊緊跟在後頭伺候著。「爺,這月黑風高的,你去哪?」這身子骨也真是太強健了,讓人歎為觀止啊!
  「胡扯,天上那麼大的月亮呢。再吵,小爺換你去床上趴著。」
  溜躂著溜躂著,俞大爺便發現了新鮮事:「我先前還抱怨那宅子地段荒涼。如今才發現,這地段真好,距離那魚塘也沒多遠!斜著從地裡穿過去,也就十幾里地呀。你們倆不許跟著,我要去舒展下筋骨。」
  你老這不是一直在舒展筋骨嗎?阿四阿五剛腹誹完,一個晃神,他就不見了。
  俞謹白這一走,第二天天亮才回來,也不知整整一晚上幹什麼去了。
  阿四阿五心下惴惴,生怕這位新主子又去惹了事,到時候夫人肯定是要拿他們兩個問罪的。
  幸好俞謹白只是帶著幾分倦色,進了屋,老老實實歇息去了。
  可阿四阿五還是不放心,總覺得這位小爺肯定又去幹了什麼夫人嚴令不許做的事。兩個人圍在床頭前纏磨了大半天,想把話套出來。差點沒把俞謹白煩死。
  如今夫人傳命下來,要他們在這裡賑濟災民,阿四阿五這才安排了宅子裡的其他人手下去,發放玉米種。
  賑濟災民的事辦得很順利,唯一讓阿四阿五不放心的,就是俞謹白大爺了。
  這位爺今兒個一大清早,又恢復了生氣,神氣活現的在院子裡打了一套槍法,震得滿院子落葉繽紛、亂紅如雨。打完了,這會子又擦起槍尖來。
  好身板呀,就是禁得起折騰!
  可是現在聽著這位爺的話,他他他……他又想離開這座宅子了,聽那意思,是想去育嬰堂。夫人的命令,明明是禁足幾個月,是幾個月,不是幾個時辰,也不是幾天!
  阿四阿五互相看了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深深的無奈。
  這時候,一隻灰鴿子撲稜著翅膀,從宅子上空飛過。
  那隻鳥一飛過來,阿四阿五就覺得準沒好事。
  果然,俞謹白面上一喜,不等那鴿子落下,便將手裡的槍尖一丟,腳尖一踩石凳,擰個旋子,整個人便飛了出去,竟比院牆還高,輕巧巧抓了鴿子,身子穩穩落地。
  阿四阿五剛在心裡為這身手喝了一聲彩,便回過勁兒來,開始哀嚎了。
  阿四:「爺,夫人說了,再不許你和那邊來往,這信鴿看到一隻就要射死一隻。」
  俞謹白左手食指輕輕叩著石桌,右手伸出來,鴿子乖乖立在他掌心裡,唇角輕勾,似笑非笑,眼底卻透著淡淡威脅之意:「來,射一個試試。」
  阿四默默低頭。真射死了,俞大爺還不跟他玩命呀!
  阿五哭喪著臉:「爺,咱能不這樣嗎?夫人會怪罪的,夫人說了,再看不住你,就要扒我們做奴才的皮呀!」
  「又不是扒我的皮!」俞謹白的回答十分冷血。
  抽出了鴿子腿上的信箋,一鬆手,任由鴿子天高海闊的飛了去。
  粗粗掃過信箋上的字,俞謹白的臉色忽然大變。嬉笑之態盡去,反倒說不出的凝重、銳利,整個人彷彿名劍出鞘一般,鋒芒四射。
  俞謹白收好信箋,向著大門的方向大步而行:「爺有事出去幾天,你們看好家。」
  阿四阿五忙去追趕。
  「爺,夫人會生氣的。」
  一句話喊完,俞大爺又看不見了。
  阿四阿五幾乎要抱頭痛哭了。
  阿四哀聲道:「阿五,我算是看出來了,咱們這位新主子,就是來給咱們哥兒倆找麻煩的!」
  阿五道:「他每日裡都這般神神秘秘,還一堆破事兒。你說夫人從哪找來這麼個黃毛小子,還讓咱們當天皇老子伺候著呀!」
  黃毛小子俞謹白已經走得遠遠的,聽不見了。

  ☆、第37章 舊園遇故交(上)

  秦府的榮錦堂裡,依舊如往昔般靜謐。桌上的白玉佛手香爐輕煙裊裊,燃著秦明傑新孝敬給老太太的龍涎香,滿屋裡都是清雅幽淡的香氣。
  老太太羅氏倚在榻上,認真讀著手裡一卷佛經。看了好一會子,有些累了,這才抬起頭。一旁的林媽媽忙接過佛經,幫老太太收好。
  羅氏又深吸了幾口香氣,低低開了口,道:「這龍涎香對咳喘氣悶果有奇效。聞了這幾日,我這精神頭比往日裡好多了。難為老爺這番心思了,能淘來這稀奇金貴的東西。」
  林媽媽笑道:「這不是求著您給討媳婦麼?」
  羅氏「嗤」的一聲低笑,幾分不屑,幾分無奈,道:「他還知道該討一房媳婦了。上回叫蘇氏那麼一鬧,再被舅太太往外一嚷嚷,秦家在京城算是顏面掃地了。再不娶個正頭太太回來,外頭的人還不定怎麼埋汰秦家。說不準,已有御史彈劾了。」
  林媽媽只是笑:「總算老爺醒過神來了不是?這是好事。」
  羅氏又問:「棲鳳軒那邊,今兒個可有動靜?」
  林媽媽道:「聽說是請了葛家的二姑娘來了,這會子,大約是正勸著呢。」
  羅氏又冷笑起來:「挑個正妻,卻要小妾相看。大約是等著葛家的姑娘點了頭,再來求我出面提個親,這事就算成了。娶親的事,蘇氏自會替他操辦。」
  林媽媽道:「聽說是老爺自己相中了葛家的二姑娘,不過是叫蘇姨娘幫著……把把關……再……勸一勸……」說到後來,她自己也說不下去了。說來說去,還是老爺娶妻,小妾先幫著瞅瞅。
  外頭忽進來一個眉清目秀的丫鬟,柔聲稟道:「老太太,楊家那婦人帶著女兒來了,說是有新繡好的手絹給老太太過目。這會子,正在二門上聽候傳喚呢。」
  羅氏道:「她們來的倒是時候,將人請進來吧。」
  ************
  閔氏牽著楊雁回的手,跟著引路的小丫鬟,行在秦家內宅。給這家人送了好些年魚,她還是第一次走進內宅。京城裡稍好些的地段便是寸土寸金,許多窮京官還要賃房而居。可這秦家不止外頭看著又大又氣派,裡頭也是別有一番氣象。但見一處處亭台樓閣錯落有致,朱窗綺戶豪奢精緻,一路行來,眼見著處處鮮花似錦,綠樹亭亭如蓋,來來回回的僕婢皆是穿紅著綠,腳步輕快,說個話也是低不可聞,十分規矩。高門大戶果然氣象非凡!
  楊雁回的感受卻與閔氏截然不同。她行在這宅子裡,便好似行走在夢中。原來的秦莞,已經好似煙中霧裡之人。昔日種種,恍如隔世。
  她已是從裡到外都換了個人了,再不是原來那個哀怨憂鬱的少女。只是這秦家,怎地半分沒變呢?一走進來,還是叫人覺得壓抑,覺得心底生涼,骨子裡都泛出冷意來。
  楊雁回忽然便有些後悔再走進來。那些骯髒、齷齪、屈辱、冤枉,她本已遠離,卻又上趕著靠近。
  她不由緊緊握了握閔氏的手,又暖又溫和,好像娘的為人一樣,讓她一靠近,便覺得心裡踏實。雖然娘早上出門時,才發了好大一場脾氣。
  前頭不遠處,就是蘇姨娘的棲鳳軒了。月洞門裡走出來一個衣著光鮮的僕婦,另兩個衣著樸素的女子,其中一個荊衣布裙,膚色黑黃,眼露精光,薄唇微抿,年約三十七八,面上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喜色。另一個卻是二十出頭的妙齡女子,青衫碧裙,眉目疏淡,容色清秀,頭上鬆鬆挽了個香螺髻,髻上插了根碧玉簪子,除此之外,通身再無他飾。三人只管一徑往北去了,並未瞧見楊雁回三人。
  楊雁回的眼睛卻是一亮。那個神色鬱鬱的年輕女子,分明就是葛家的小姨母倩容。葛氏生前,最是疼愛這個妹妹,倩容尋了機會,也會來秦府探望葛氏。
  說起來,這姐妹倆真是一對命苦的。當初葛父葛母雖也肯為女兒備嫁妝,但還是為了攀高門,便將葛氏嫁入了既有嫡長女,又有庶長子,還有得寵貴妾的秦家。葛氏性情柔順,心地純良,哪裡是蘇氏的對手,嫁過來後,沒有過上一天順心日子,人變得越來越消沉。六年前,葛氏也曾懷過一次,可又莫名其妙掉了。從那以後,葛氏愈發消沉,最後落了個鬱鬱而終。
  倩容便又不一樣了。她比姐姐小許多,才及笄不久,還未及定下親事,父親亡故了,需守孝三年,便耽擱了下來。孝期說是三年,實則為二十七個月。守孝期滿,倩容還未滿十八。雖然稍稍晚了一些,也無甚關係,可是姐姐和母親卻又在那年相繼故去。於是,她又要為母守孝三年。
  兄嫂在母親亡故後,勸說她趕在百日熱孝內出閣,還將她說給了一個富商為妾。倩容誓死不從,揚言兄嫂若敢相逼,便要拚個魚死網破。待僵持過了百日,她便可名正言順為母守孝。
  葛氏故去後,秦莞再未見過倩容,倩容後來的事,她也只聽到了這一星半點。倩容知書識禮、待人友善,面上是個再溫和不過的,但骨子裡卻是個剛烈至極的性子,而且甚有主見。她也曾為姐姐出謀劃策過,只是葛氏天生就是柔順懦弱的性子,倩容為她操再多心,她也使不出那些手腕來。
  至於挽著倩容胳膊,和她走在一起的黑女人,便是倩容的嫂子汪氏。秦莞不喜汪氏,雖然見過,卻不肯叫她舅母。在前頭為她姑嫂二人引路的僕婦,正是張勇家的。
  楊雁回瞧著她三人一路往後花園的方向去了,不由心生疑惑,怎地小姨和汪氏來了呢?竟還是從棲鳳軒出來的。早先葛家不是為了討回嫁妝,還跟蘇氏鬧過麼?看她二人的穿戴,葛家是越發敗落了。想來葛氏那些嫁妝,已被兄嫂揮霍光了。這可叫小姨怎麼辦?
  她一路想著,便悄悄從頭上拔下一枚珠鈿丟在了一旁的花圃裡。
  很快,母女兩個到了榮錦堂。大丫鬟洗雪出來,將她們母女二人迎了進去。正室裡並無人,洗雪帶著她二人來到耳房內。
  羅氏正在耳房內的榻上歪著,身旁一個老媽媽正在給她輕輕打扇子,底下坐著個稚氣未脫的小丫頭給她捶腿。
  閔氏母女兩個便上前福了幾福,羅氏忙著人看座奉茶,又拉了雁回上前細細打量。
  見女孩兒眉目如畫,風致嫣然,羅氏心中驚歎,這樣小門小戶的人家,不想竟生出這般絕色的女兒來,便對閔氏道:「你這閨女長得可真俊。我以前只說自己那大孫女生得好看,滿京裡的千金小姐,她算是模樣極出挑的了,不想竟給這小丫頭比下去了。」說到這裡,又歎了一回秦莞福薄。
  其實秦莞和老太太無甚情分。老太太喜靜,也不願攙和進秦家的內宅紛爭裡,便免了兒孫們的晨昏定省。饒是如此,秦莞年長後,仍時常來瞧老太太。又是洗手作羹湯,又是送繡品,只是她手藝雖好,卻無甚出奇之處,老太太不大瞧得上。秦莞雖時常言語奉承,想哄老人家歡心,怎奈老太太始終淡淡的,並不跟她親近。漸漸的,她自己也覺得好沒意思,便不大來了。
  底下的秦芳、秦蓉還為此恥笑她,說她厚著臉皮攀高枝兒卻硬是攀不上。可她也只是想有個得力的倚靠,好讓自己的日子不那麼艱難罷了。她原本也打定了主意,要拿出十二分的真心來侍奉孝順老太太。可惜人家不稀罕她的真心。
  老太太她是沒攀上,反倒越發惹了蘇氏不快。蘇氏特特給她安排了兩個教養嬤嬤,名為教規矩,實則時不時拿話諷刺她,還給她定了許多嚴苛規矩。
  她百般無奈之下,尋了機會向老太太訴苦,只望著老太太念在她好歹也奉承了那許多日子,多少幫她一把,可是全無用處。老太太似乎是打定了主意,寧可眼看著秦家後宅翻了天,也萬事不理。秦莞便越發心涼了。
  那時候她便知道了,這秦家沒有一個人指望得上,也沒有一個人能幫她、救她。葛氏死後,她總覺得,這世上只剩自己一個人了,這樣孤獨淒清的活著,真是好沒意思。虧了素簪時時勸她,開解她,叫她忍一忍,嫁了人就好了,嫁了人就好了。可是最後,嫁到侯門裡的也不是她,她反倒為這門親事喪了命……
  素簪最後背叛她,還搭上了性命。她不知內裡,卻能篤定,必是蘇氏從中做了手腳。
  內裡有萬般哀怨齊齊湧上心頭,匯聚到面上,卻只化作了一個天真無邪的甜笑:「老太太莫傷心。想必故去的大小姐到天上享福去了,在天之靈還能保佑老太太福壽安康。」
  老太太笑得甚是慈祥,指著雁回對屋裡人道:「這丫頭倒是跟莞姐兒一樣嘴甜。」說著,又感慨了一回秦莞命薄死得早。
  楊雁回只覺得自己的一臉假笑都快堆不住了,心說,我福大命大著呢。
  林媽媽瞧著有些不對勁兒,怎麼老太太這會總是提起秦莞?往常也沒見她這樣。
  羅氏又端詳了一回眼前的小美人,忽覺不對,便指著她頭上的雙丫髻道:「怎麼一邊扣著四個銀珠鈿,一邊扣著三個?這是外頭新時興起來的打扮?還是我又眼花了呢?」
  楊雁回便伸手去摸自己的鬢髮:「明明一邊四個來著。」結果伸手一摸,她就低頭不說話了。
  閔氏也道了一聲「怪哉」,又說:「因怕在您老人家面前失了禮,在二門上時,我才給她整理了一番。那會兒還在頭上戴著呢。」
  老太太便又問林媽媽道:「是哪個領她們進來的,快叫原路返回去找找,只怕是掉在咱們園子裡了」又對楊雁回道,「小丫頭莫急,若是找不著了也沒什麼可惜的,老太太這裡有更好的給你。」
  閔氏忙道:「這如何使得?」
  老太太道:「怎麼使不得,上回叫丫頭受了驚,這回就當壓驚了。」
  楊雁回對老太太笑道:「老太太,東西既是我的,別人哪裡認得。我記得來時走的路,不如叫我自己去找吧。」
  老太太也笑了:「這如何使得?這園子不小,你別走迷了路,再哭起鼻子來。」
  閔氏則低聲斥道:「雁回,你不許胡鬧,趕緊收了你那玩心。」
  老太太心下頓時明瞭,笑道:「莫非丫頭是瞧上這園子了麼?罷了罷了,洗雪,你就帶上這漂亮小閨女出去找找她的珠鈿,再帶她在園子裡四處逛逛。」
  楊雁回連忙道謝,笑意更濃,聲音也更甜了:「多謝老太太。」
  老太太又對閔氏道:「放心,不會把你閨女弄丟的。讓孩子玩一會子,咱們聊聊針黹女紅。你那手藝可真是好,是從哪裡學來的好本事?」
  洗雪走過來,牽了楊雁回的手出去。
  閔氏便拿出才繡好的一條帕子給羅氏過目,老太太眼睛立刻亮了,將手帕接過來細細瞧了,又讓滿院子裡的人都傳著看看:「瞧瞧,把個海棠繡的,彷彿生來就長在這帕子上似的。」
  當下,老太太便和閔氏聊起繡活來,時不時還拉幾句家常。
  再說洗雪那邊。她牽了楊雁回的手,才出了榮錦堂,走了沒幾步,楊雁回便鬆了手,各個犄角旮旯的轉著、看著,自己找起那銀珠鈿來,還大喇喇指揮著洗雪幫她四處一起找。
  洗雪低頭找了一會,便抬頭笑道:「這可真難找……」咦,那個漂亮小丫頭去哪裡了?

  ☆、第38章 舊園遇故交(中)

  蘇氏端端正正坐在軟榻上,徐徐喝了一口新沏好的六安瓜片。一旁侍立的劉媽媽看她神色從容,便暗暗舒了口氣。可她這顆心剛放下,就見蘇姨娘忽然抬手,將手裡的成窯五彩小蓋鍾重重往地上砸了去。「啪」的一聲脆響,杯子四分五裂,茶水潑濺了半個地面!身後的天青色彩繡五鳳朝日靠枕,映著她潮紅的臉色分外可怖。劉媽媽看到,蘇姨娘的眼角已生出了細細的眼紋。憑她再怎麼如花似玉,也終有老去的一天。
  奉茶的小婢慌得膝蓋一軟,跪了下去,膝下頓時沾染了茶漬,人卻已連請罪的話都忘了說。
  蘇氏只是冷著臉道:「出去!」
  那小婢這才戰戰兢兢退了出去。
  蘇氏面上幾分哀怨,幾分憤恨,幾分不甘:「我這輩子,是沒有扶正的指望了……」
  除非秦明傑不想在仕途混了!
  劉媽媽只是拿著帕子,輕輕摁了摁下巴,彷彿那裡有飯渣子似的。嘴上雖是什麼也不敢說,心裡卻有自己的思量。這蘇姨娘的心氣是越來越高了。以前做外室,便想著進府,進了府便想著把持內宅,這幾年大約是看老爺遲遲不續絃,就開始肖想正頭太太的位置了。
  也不想想,老爺不續絃,那是有道理的。
  一則是老太太懶得管老爺的親事,他一個三十好幾有兒有女的大老爺們,不好自己討媳婦。總沒有叫個妾幫自己討正頭太太的道理。
  二則前頭已經不明不白故去了兩位太太,家中有貴妾,有成家立室的庶長子,有做了侯夫人的庶長女。且那誥命夫人最多也只封兩位,再續絃的太太,連個誥命也封不了,將女兒嫁過來做甚?還沒個小妾身份地位高。是以,也沒有像樣的正經人家找老爺主動提這事。
  不過,這樣也好。劉媽媽慶幸自己沒選錯了主子。在秦家這後宅,只有跟著蘇姨娘才有好日子過!若是跟了王氏、葛氏,現在連骨頭渣在哪都不知道。還有那什麼春姨娘,夏姨娘,晚姨娘,如今也都過著苦哈哈的日子,全靠蘇姨娘從指頭縫裡漏點肉渣子過活討飯吃。
  又聽蘇氏道:「高祖父當年也曾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親,後來還不是休了正妻,扶正了那個當街耍雜技賣藝的?咱們老爺,沒有高祖父半點風骨。什麼情呀愛呀的,也就是順嘴那麼一說,半分真心都不肯給人。」
  劉媽媽繼續拿著手絹子按下巴。心說,這能一樣麼?秦家的高祖父秦興業是個生意人,只要他不犯法,別人就算瞧不慣他拋棄糟糠妻,又能怎麼樣?何況蘇姨娘口中那位「賣藝的」秦家高祖母,於秦興業多有助力,幫著談下多少生意,闖過多少難關?分明是個商場上的巾幗英雄!如今,人家的牌位擺在秦家祠堂裡享受後人的香火供奉,那是名正言順的正室嫡妻。便是在世時,秦家兒孫還要尊一聲「老祖宗」才是。反倒是原先那位正頭太太,整日拈酸吃醋,多次加害妾室腹中骨肉,秦家這才容不下,攆了她出去。
  現在的秦家三代為官,早已今非昔比,秦明傑更是官居三品,若能做出這樣的事來,也就混到頭了。
  蘇氏忽然重重一拍榻上的梅花式小几,厲喝一聲:「怎麼不說話?你啞巴了?」
  劉媽媽被嚇了一跳,不知道這火怎麼就忽然燒到了自己身上。她沒有順著蘇氏的意思痛斥老爺秦明傑,反而低聲問道:「主子可是對這位葛家的二姑娘不滿意?」
  蘇氏恨聲道:「我不滿意有什麼用?這是老爺自己挑中的人。說是讓我幫著相看一下,不過是叫我勸一勸,哄一哄,讓人家心甘情願嫁進來。他是落得清閒,讓我怎麼辦?若是葛二姑娘不願意,別人還不都得把賬算我頭上?明知葛家與我不睦,卻還叫我……分明就是要我給人家賠不是、說好話,平了葛家心裡的怨氣,人家的姑娘才願意嫁進來。」
  好在那葛倩容看著也是個溫柔和順的。葛玉容在世時,葛倩容也多次來府裡看姐姐,可也沒能幫到葛玉容什麼,想來也是個沒手段的。瞧她眉宇間頗有幾分清高之態,估計也是個蠢的,「不屑」玩弄心機。何況她就算有手段,自己也不用怕什麼。不過是個平民小戶女罷了,看樣子,連嫁妝都不會有,將來還不是捏在自己手心裡過活?
  劉媽媽道:「憑他什麼人,只要入了這秦家的門,還不都得仰仗著主子您?您也犯不著為那些個阿貓阿狗的生氣。老爺一會便要來,我叫人來打掃了這裡,再給主子泡杯新茶來,主子好歹先壓壓火氣。」
  蘇氏便道:「我懶得看他。」一抬眼,透過窗子,卻看見張勇家的進了月洞門,又道,「張勇家的回來了,想來這會子,葛家那姑嫂二人已到了華庭軒。你吩咐人給老爺捎個信,叫他直接去華庭軒吧。」
  秦府後花園有一片小小的湖水,上有竹橋彎彎,旁有垂柳依依。湖水的西北角上,有一座四四方方的小院,院裡竹影參差,青苔斑駁,院中正北方向,是一座二層小樓。這裡便是華庭軒了。
  葛倩容打量了四週一遭,秀目微垂,口中一聲歎息,似有若無。那個和姐姐相依為命的姑娘,便是死在這裡。這華庭軒所在本就荒僻,如今莞姐兒不在了,院子裡的人也都發落了,更生出幾分荒涼蕭瑟之意。一生都困在這裡,真是可憐。
  汪氏從樓裡出來,滿眼笑意,拉過她的手,道:「快跟我進去瞧瞧,裡頭那個氣派呀。蘇姨娘說了,只要你肯點頭,她便命人將這裡再重新漆過。有哪裡不滿意,只管說了,她送了更好的來換下。你說素喜詩文、好靜,人家便將這麼清雅幽靜的一處地方給了你……」
  倩容將汪氏的手撥開:「嫂嫂休要胡說,這地方是給秦家太太的,不是給我的。」
  汪氏聞言,臉色陡變:「你說什麼?我可告訴你,別給臉不要臉!這門親事若黃了,咱們便按早先說好的,你給我安安生生進齊家的門。齊家的生意耽擱了,這會兒可還留在京裡沒走呢。」又斜眼上下瞄了小姑子幾眼,「長得也不出挑,歲數又這麼大了,有人肯收你就不錯了,你還挑三嫌四的。窩在家裡啃兄嫂你也好意思?你不要臉,我們還要臉呢,你的侄兒侄女還要臉呢!」
  倩容冷笑:「齊家?給姓齊的商賈做第八房小妾,你們就有臉了不成?」
  汪氏也冷笑:「家裡養你這麼大,你總該做些對得起我們的事吧?難得齊老爺肯出那麼個好價錢來,你便應當爽快的應了。也該你這臭丫頭命好,又讓秦老爺相中了。說起來,人家還是你姐夫,大家也算知根知底。我可告訴你,這回我和你大哥說到做到。倘使你今兒個不能叫秦家滿意,人家又沒了結親的心思,你就等著進齊家的門。這回你再玩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把戲也沒用了。看看哪個來心疼你!若是這兩家都不成,看你大哥不揭你一層皮下來。」
  她心說,這臭丫頭也真是命好。不過是在廟會上逛了一回,卻叫個姓齊的富商看中,願意出高價納了她為妾。她和丈夫葛金容自然是一百個同意。眼看著再過幾天,就到了齊家來抬人的日子,偏又趕上了葛氏的忌日。這臭丫頭說,這一去山高路遠,怕是再不能回來了,定要去祭拜了姐姐,才好放心走。到了這當口,做哥嫂的也不好把事情做得太絕,免得將她逼急了,再鬧個魚死網破,便同意了。
  到了葛氏的忌日,兩口子便陪著她一起去了葛氏墳前。秦家祖墳裡臥著好些個土饅頭,她覺得背後□的慌。偏這臭丫頭不怕,硬是在大太陽底下,跪在墳前哭了一場又一場,說什麼也不肯走。
  可是巧了,秦明傑也來祭拜葛氏,且那祭拜亡妻的陣勢擺得叫個大,似乎生怕別人不知道他今兒個要來這墳前大發一番悼亡之情。
  這臭丫頭便當著眾人的面,上前抓著姐夫的袖子,哭得梨花帶雨,直嚷著說:「姐夫救我,哥嫂要將我賣給來京裡做生意的糟老頭做妾。三日後,便要我上船跟那老頭兒下揚州去。姐夫,你救救我。就當看在姐姐的份上,你幫妹子一把,我求你了。」
  直把個秦明傑喊得愣住了。葛金容和汪氏便上前扯了倩容,一路拽回了家。
  葛金容動了大怒,將倩容一把搡倒在炕頭上,又去院中拎了根鞭子進了他妹子的屋。
  誰知倩容面無懼色,只是冷眼瞧著葛金容:「我日後是要如姐姐一般做官太太的。你今兒個敢動我一下,我日後必定十倍百倍討回來。大哥,真到了那天,你莫怪妹子不念舊情。」
  葛金容瞧著她那安閒鎮定的模樣,反倒被唬住了。汪氏氣不過,上前奪了馬鞭:「你聽她胡咧咧,她有那福氣麼?你不肯動手,我來!」
  不過才抽了一鞭子下去,還沒打得這臭丫頭叫出聲來,秦家便來了人。那管事的一臉威嚴,將她們兩口子好一番嚇唬,著他們好生照顧著些二姑娘。兩口子這才不敢輕舉妄動了。
  等到第二日,便有媒人上門來說親,竟是要將倩容這賤蹄子說到秦家去。他們夫婦直樂得歡天喜地。反倒是倩容對著媒人,表現的一百個不樂意。這不,今兒個秦家便請她們上門做客了。看樣子,秦明傑是打定了主意想娶了這小賤蹄子。
  楊雁回悄悄趴在華庭軒東牆上一個掏空的扇面鏤花窗子前,豎著耳朵細細聽這姑嫂兩個說話,越聽越不忿。女兒家好好的生下來,比男兒家身嬌肉嫩多了,卻要給人這般糟踐。
  正想著,就聽見倩容又閒閒道:「哥嫂可真是疼我得緊,不是將我賣到齊家,便是將我賣來秦家。你們睡覺時,當真不做噩夢麼?」那聲音慵懶得,好似在說一樁與自己無關的閒事。
  汪氏最恨她這陰陽怪氣的調子,氣得一把揪住倩容頭髮:「你個小賤人,別給臉不要臉,這種混話,不許再說。我們好端端將你嫁來這高門大戶做官太太,哪裡對不住你了?難不成,你是真想攪黃了這門親事,吃你大哥一頓鞭子不成?」
  倩容疼得眼淚都出來了,忙去推汪氏:「你鬆開,鬆開!」心中實在氣不過,眼見汪氏不鬆手,她也一把揪住了汪氏的頭髮,「你這賤婦,這樣糟蹋別人,小心將來全報應在你的兒女身上。」
  「好呀,你還敢跟自己嫂子動手了……」汪氏手上力氣更大了。
  楊雁回瞧得躍躍欲試,正待進去幫忙,眼角卻瞥見湖水另一邊的柳樹後頭,徐徐行來一人。美髯飄飄,風神磊落。
  是秦明傑!
  如今再見到這個混賬老爹,她心裡早已對他沒有絲毫感情。說到底,是他枉為人父,枉為人夫,才縱得蘇氏到了那般地步。楊崎才是她爹,秦明傑又算什麼?
  她現在擔心的是秦明傑看到華庭軒裡這一幕。
  以秦明傑的性子,若是知道倩容實在不願嫁過來,定然不會娶她。秦明傑再怎麼混賬,也沒幹過強娶的事。更別提倩容小姨現在看來,就是個潑婦呀!誰樂意強娶個潑婦?
  嫁來秦家固然是掉進了火坑,總比給糟老頭兒做第八房小妾強吧?何況以汪氏和葛金容的性子,真的能將倩容小姨打個皮開肉綻!
  想到這裡,楊雁回連忙朝著後花園的月洞門跑去,邊跑邊叫道:「你這只臭花貓,看你往哪裡跑。」
  小姨你莫怕呀,有我在呢。你還是入了這府裡來,咱們裡應外合並肩作戰吧!話說小姨,其實你還是想嫁進來的吧?不然秦家也沒本事把你請過來呀!

  ☆、第39章 舊園遇故交(下)

  聽到外頭忽然傳來聲音,汪氏忙鬆開小姑子,去華庭軒門外張望。後花園的月洞門前似乎晃過去一道身影,她並未瞧見是誰,但卻看見柳樹後頭走來了秦明傑。
  秦明傑聽到楊雁回的聲音,也張望了一番,但見一個小丫鬟的背影很快跑過,卻看不清是哪個。
  汪氏忙縮回了華庭軒裡,對倩容道:「快,趕緊收拾好,秦侍郎來了。」
  「他來了?」倩容心中暗笑,張勇家的將她們丟在這裡,分明就是有目的。她那會在蘇慧男面前表現的不情不願,蘇慧男乾脆就將秦明傑推過來,事情成與不成,便都賴不到她蘇慧男頭上了。
  很好,她要的就是這樣。
  倩容伸手理了理衣衫和鬢髮,安安靜靜坐在廊下的美人靠前,目中半含了哀怨,伸手撫著一根幾乎要探到廊下的細竹枝,輕輕撥弄。
  秦明傑進來時,便看到一個淚光點點,容色清秀的女子,倚在美人靠前,有一根沒一根的揪竹葉。女子眉目疏淡,氣質清雅,被那一簇竹子襯得好似水墨畫中之人。
  看到他進來,女子吃了一驚,連忙起身,款步上前施禮。微微凌亂的鬢髮,素淨的衣裙,清淡樸素的妝容,溫柔和順的眉眼,纖腰裊裊,淚痕點點,真叫個楚楚可憐。
  秦明傑已多年未曾對女色動心了,但看到她,心頭還是微微動了一動。三年未見,不想葛家二姑娘比以往添了這許多風致。
  倩容很清楚秦明傑喜歡什麼樣的女人。莞姐兒早就跟姐姐說過的。只可惜姐姐鎮日裡只知愁眉苦臉。或許在喜歡她的男人面前,這也是楚楚可憐,但在不喜歡她的男人面前,那樣的怨婦臉,只會讓人倒胃口。
  秦明傑忙道:「小姨……二姑娘不必多禮。」
  倩容這才直起身子,肩若削成,腰如約素。
  汪氏識趣的退出了華庭軒。
  秦明傑又問:「不知二姑娘何故傷心?」
  倩容只是道:「想起莞姐兒,觸景傷情罷了。」
  秦明傑道:「難為還有人記得她。」
  這個女兒死得太決絕,金簪刺喉,自盡而亡,讓從來都忽視她的秦明傑,心裡到底像是紮了一根針。他心知自己是逼死女兒的禍首,卻又不認為自己有錯。他本就準備讓她安安靜靜死在涿縣老家的祠堂裡。
  他並不想提起這個女兒,便轉過話題道:「怎地沒有下人來伺候?怠慢姑娘了。」
  這種時候,怎麼會有下人來伺候?倩容微微低了頭,羞怯怯道:「蘇姨娘派了人來過,屋裡有沏好的新茶。」
  她又不是來客氣的,她是來給自己談親事的,這會也該進屋談正事了。
  這個姐夫,如今在坊間也算是個常被調侃的人物。官居三品,家財萬貫,庶長子娶了津門黃氏嫡女為妻,庶女更了不得,竟嫁入侯府做了侯夫人,他自己偏還是個鰥夫。
  雖說坊間時有流言,說秦明傑寵妾滅妻,可除了外室生到了正室前頭這一宗外,秦家在明面上到底也沒被人拿了把柄。就算這一宗,也是嫡妻入門三年無所出後才鬧出來的。原配王氏產女後身體衰弱,數月後不治而亡,誰又能說什麼?
  誰知道那個蘇氏怎麼就那般能作死。已經是守著金山銀海了,偏還不知足。先是連葛家那點子微薄的嫁妝都要打主意,結果被兄嫂鬧了一場,硬是要了回來。只是葛家門庭低微,這事沒有鬧大。
  可那蘇氏一點沒長進,竟然還把手伸到王氏的嫁妝上去了,鬧得滿京裡看秦家笑話,真真是愚蠢至極。想到姐姐就是敗給了這麼個淺薄女人,她就替姐姐萬分不值。
  都說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可如她這樣不大瞧得上黃白之物的人,從來都想不明白,一個人愛財,為何會愛到那樣瘋狂的地步。
  就好比貪官污吏,明知拿了那錢可能要付出沉重代價,偏要存了僥倖的心思去拿。她不信蘇氏不知道王家老爺做了多年言官,最好不要得罪。可蘇氏偏就是禁不起王氏那嫁妝的誘惑,生生的鬧出這樣的醜事來,逼得秦明傑再娶。
  那日在茶樓,聽鄰桌一人說秦明傑被御史彈劾寵妾滅妻,另一人便說秦明傑此番祭拜亡故原配聲勢浩大,寵妾滅妻的流言必定有虛。
  她一點也不懷疑,秦明傑祭拜姐姐時,還會再擺出大陣仗來的。
  王氏去世多年,他還這麼念舊情,何況與他生活了十多年的葛氏呢?自然也要再做做戲的。
  出了茶樓,她採買了所需物品,卻一點不知,自己已被個老色鬼盯上了。剛回了家就有牙婆上門,說是揚州的齊大老闆要討她做小妾。對方出價一千兩,把兄嫂喜得活像掉進了米缸的大老鼠。不用備嫁妝,還能賺一筆,能不樂麼?真是叫她噁心。
  兄嫂知她不樂意,日日看著她,生怕她跑了,還叫底下的侄子侄女也輪流看著她。
  呵呵,她一個弱女子,孤身一人,能跑去哪呢?若有個情深意重的男人肯和她一起跑,她便真的跑了也罷。什麼「聘為妻奔為妾」,到了她這地步,也顧不上去思量了。
  可是……沒有這樣的男人。沒有一個能救她出水火的人。
  忽然想到,姐姐的忌日也快到了。幸好秦家的祖墳在涿縣的一個小村裡,距離京中不過八十里地。真是天不亡她。
  她天擦亮就催著兄嫂動身,去了墳前祭拜姐姐,左等右等,總算等來秦明傑。後來的一切,都在按照她的預想發展。
  恍惚中,一隻有力的大手,搭上了她的胳膊。倩容呼吸一滯,忙收斂了心神,不敢再思及過往。
  秦明傑不顧男女大防,虛扶了倩容,彷彿她多嬌弱似的,一路扶到正屋。卻並未走到八仙桌旁,只扶她坐在了鋪著芙蓉錦墊的黃花梨木交椅上,他也在一旁交椅上坐了,二人中間隔了窄窄一個紅漆楠木小几,几上有沏好的新茶。
  秦明傑不是會哄女人的人,能做到這一步,已是硬著頭皮了,往下,便連個風流俏皮話也不會說了。
  其實也不用他說,對方的心思,二人心知肚明。
  一個是嫡母不喜,娶妻困難。主動找上門來的,都是條件差的配屠戶也難的。連無子女的孀居婦人,輕易都不肯嫁來。也有人曾將被作踐的不像樣的官家庶女說給他,秦明傑瞅瞅對方家裡的一團亂象,和那虎視眈眈上趕著圖他家財的嘴臉,便不願意了。孀居有子女又願意改嫁的,秦明傑還是不喜。他不通內宅事務,蘇氏又秉性柔弱,除了愛財,也無甚不好。不過也正因了她愛財,才幫他將家業打理得蒸蒸日上。若來個有子女的孀居婦人,奪了蘇氏的管家權,將他的家財慢慢挪去到她的子女名下……
  再想想對方又不是清白身子。秦明傑便覺得,聘個這樣不長臉的婦人來主持中饋,還不如繼續做鰥夫。
  可現如今由不得他不娶了。現在只是有人彈劾他「寵妾滅妻」,再下去,只怕要被人彈劾「以妾為妻」了。
  正好這個清清白白出身良家的小姨子,這個生得清秀窈窕,知書識禮,待字閨中的小姨子,出現了。那日,她當眾扯了他的袖子求救,直哭得梨花帶雨好不可憐。
  他若娶她,不但可堵悠悠眾口,還顯得他對亡妻情深意重。
  女方那邊則是兄嫂惡毒貪婪,一步步緊逼著要將她送入虎口。嫁個家世清白門當戶對的男子是癡心妄想。低嫁更是不成。兄嫂撈不到錢的親事,她都不用肖想。家世高的,她攀不上,若真要攀,也就剩一個姐夫了。
  這樁親事,各取所需。所以,也不用廢話了。
  秦明傑還是有身為男人的自覺的,這種事總不能讓姑娘家開口。他便倒了杯茶,奉給倩容,沉聲道:「姑娘溫柔知禮,性情高潔,秦某願聘姑娘為婦,主持中饋,教養兒女,綿延子嗣,不知姑娘可願下嫁?」一番話說完,老臉已經紅透了,幸好有那一把鬍子擋著。
  倩容紅著臉,捧了茶來,垂首糯聲道:「承蒙秦侍郎垂憐,小女感激不盡。侍郎此舉,無異於救小女出水火。小女願以身相報,來日必當盡心竭力操持家業,侍奉夫君……愛汝敬汝,此心此情,至死不渝。」
  成了!秦明傑鬆了口氣。小姨子很會說話,他很滿意。尤其後半句那情意綿綿的話,他許久不曾聽過了,如今聽一個嬌滴滴的年輕姑娘說出來,心中甚是舒坦,他簡直都要當真了!
  秦明傑起身,躬身抱拳施禮道:「秦某之幸。」
  倩容卻又道:「秦侍郎,小女尚有話說。」
  秦明傑怔了怔,想想也對,雙方婚嫁誠意已表,可條件還沒談好呢,忙道:「姑娘有話不妨明言,但凡秦某能做到,必叫姑娘滿意。」
  倩容唇角勾了勾,姐夫很上道,省了她不少事,那就……開條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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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雁回穿花過柳走在秦家內宅,一副心有不甘的模樣。真想瞧瞧孤男寡女自行談婚論嫁的場景呀,可惜不能夠了。遺憾呀遺憾!一抬眼,瞧見洗雪正滿頭大汗的四處瞅。楊雁回立刻換上一臉天真無邪的笑意,一路小跑過去:「姐姐,我在這裡。」
  洗雪看到她,這才鬆了口氣,上前問道:「雁回姑娘方才去哪裡了?」
  楊雁回不好意思的低下頭:「看到一隻蝴蝶,就去追了。跑著跑著,又看到一片湖,裡頭有好些水鴨子,就……玩了一小會……嘛。」
  洗雪笑道:「你這一小會,可是叫我好找。」她手裡又拿出一枚銀珠鈿來,「瞧瞧,我還沒找到你,到先看到了你這銀珠鈿,掉在那邊的花圃裡了。」
  楊雁回歡歡喜喜接過來:「多謝姐姐。」
  洗雪又問:「這會子,還想逛園子麼?」
  楊雁回搖頭道:「都耍了好一會了,咱們回去吧。」
  洗雪便牽了她的手,往榮錦堂去了。
  閔氏此刻正細細看著手裡一沓子工筆畫,越看越覺得稀奇。這些畫約莫有二十張,上頭有些畫的是人,但卻不是大康國人的模樣。也有大象、兔子、鹿、鳥等等飛禽走獸。用色極其鮮艷明麗,展開看時,五彩輝煌之感撲面而來。可這些畫到底是個什麼意思,她就不懂了。
  閔氏疑惑道:「老太太讓我繡這個?」
  羅氏道:「我知道你忙。那簡單的花樣,一月可能繡出來兩幅?複雜的那些,一月可能繡出一幅來?面料、絲線,我這裡都有,還是頂頂好的。若你繡好了,我還有其他樣子給你。你放心,決不會叫你吃虧。」
  閔氏略一思忖,咬牙道:「能。老太太看得起,我定然盡力而為。」
  楊雁回此時復又進來,重新朝羅氏福了一福,便又去了閔氏跟前。
  羅氏笑問:「丫頭的銀珠鈿,可找著了?」
  楊雁回便道:「找著了,還是洗雪姐姐眼尖。我還去花園裡玩了一會,湖裡頭的水鴨可好看了。」
  羅氏不由笑了:「那是鴛鴦。」
  楊雁回的小臉登時紅了,趕緊往閔氏懷裡縮了縮。她打量了幾眼閔氏手裡拿著的畫:「老太太是要繡《佛本生經》?」
  閔氏奇問:「你認得?」
  楊雁回點頭道:「二哥淘來過許多稀奇古怪的話本,裡頭就有從天竺國傳來的佛本生故事。不過那上頭都是字,這些是用畫描繪的故事。」
  羅氏不由讚道:「小丫頭倒有些見識。」
  楊雁回只是笑。禮佛竟已到了如此癡的地步,想來老人家平日裡寂寞得很哪!
  羅氏又招手讓雁回近前來,將一枚沉甸甸的赤金長命鎖掛在了她胸前:「這是老太太送你的。我才可是聽你娘說了,你的繡活做得可是不怎麼樣。既得了我的東西,日後可要多幫著你娘分針、穿線。」
  閔氏忙道:「老太太,這太貴重了。」
  羅氏道:「給孩子戴著玩兒罷了,有什麼要緊?」
  楊雁回便捧著金鎖看了又看,笑瞇瞇對羅氏道:「我才進來時,便覺得老太太慈眉善目,分明就是個活菩薩。這會子,瞧著老太太倒更像是個活財神。等我回去了,定要拿著這個好好眼氣哥哥們一番。別說老太太讓我穿線了,便是讓我飛針走線,我也定要練出來的。」
  眾人都給她逗笑了。閔氏笑罵道:「往常也沒發現你這般財迷,快別招老太太笑話了。」
  羅氏又和她母女二人閒話了幾句,便吩咐洗雪去拿了面料和絲線,再拿張五十兩的銀票出來,交給閔氏,算作定錢。閔氏又是一番道謝。見羅氏已露疲態,閔氏便拉著女兒告辭離去。
  榮錦堂裡又恢復冷清。羅氏瞧著閔氏母女的背影,忽對身旁侍立的林媽媽道:「我總覺得楊家這小丫頭笑起來,有幾分像莞姐兒。真是越看越像……」
  林媽媽一怔,呵呵乾笑幾聲,也跟著瞧了瞧那母女二人的背影。心說,哪兒像了?莞姐兒眉目間總凝著一股愁意,便是笑時,也總是淡淡的,帶著些憂鬱。楊家那小丫頭笑起來多活潑靈動,牽著她娘的手走在院子裡,膩得緊緊的,那叫個親熱。秦莞有這福氣麼?
  怎麼老太太今兒個三番五次提起秦莞?
  羅氏忽又低低問道:「你說,我那時若不是那般絕情,是不是那孩子也不會那樣心灰意冷了?到後來也不至於就那麼去了。若我肯給她個好臉色,她總會求到我這裡來,叫我給她主持公道。若我當初留了她在身邊……」現在也不至於這麼孤獨。說不定也跟閔氏似的,身邊兒總是膩著這麼個小可人。蘇氏的那些孩子是靠不上了,各個都是白眼狼。
  林媽媽心頭一動,老太太這是想給自己找倚靠了。老人家風光神氣的活了大半輩子,到老了,也終須有個知冷知熱的人在身邊養老才好。她們雖忠心,到底也是奴才,真到了老太太人事不知那天,總歸要有個貼心的主子照看著些才好。本來秦莞就很好,比蘇姨娘的幾個兒女靠得住。可惜老太太那會心腸硬得很,死活瞧不上秦明傑的孩子。
  不待林媽媽回話,羅氏又低聲自嘲道:「老嘍老嘍,總想起以前的舊事。」
  林媽媽便道:「老太太,老奴有句話……」
  「說!」
  林媽媽附在她耳邊道:「老太太,趁著老爺這回娶妻,何不他挑他的媳婦,您挑您將來養老的倚靠?若葛家那二姑娘是個好的,往後她做兒媳婦的,伺候您也是理所應當。」
  **********
  汪氏剛和倩容攜手出了秦府,倩容便一把撥開了汪氏的手。
  「你……」汪氏氣得咬牙切齒,卻不敢再將小姑怎樣。
  倩容狠狠盯著她,冷冷道:「是你和大哥推我入火坑的。這份情,我會好好記得。」
  那樣絕情狠戾的眼神,叫汪氏不由打了個冷戰,心知這回拿了聘禮,送了小姑出門子,她們便再也攀不上這個親了。
  倩容也在心底冷笑,她就是要這樣說話,好讓兄嫂以後別來走親戚。這樣的娘家她是靠不上了,可也不能再被她們拖累。
  秦家門裡走出來一個婦人和一個稚氣未脫的明媚少女,手牽著手,看著極是親暱。
  她兩個走向路旁停著的騾車。婦人催促少女上車,那少女卻忽然回過頭來,朝著倩容一笑,燦若春花:「這位姐姐也是剛從秦家出來麼?可是走著來的?不如上我們的車來,我們送你一程可好?」

  ☆、第40章 說親

  倩容怔了一下,不知這個明媚嬌俏的小姑娘為何突然來跟自己搭話。她很快警醒起來,微笑道:「不知小妹妹要往何處去?」
  「城東方向。」楊雁回一點都不懷疑,倩容一定會拒絕她,雖然她們順路。
  果然,倩容只是柔聲道:「多謝小妹妹好意了,咱們不順路,我們就不打擾了。」雖然對方瞧著沒惡意,但她還是小心為好。
  閔氏拉過女兒:「雁回,不要胡鬧,可是顯擺有車給你坐呢。你怎知人家沒轎子乘?」
  這個年輕姑娘雖然看著溫順和氣,但瞧著穿戴打扮並非秦家下人,若她是秦家的女客……秦家內宅陰私之事甚多,閔氏並不想一個不小心,糊里糊塗牽連進去。
  閔氏話音才落,秦家門裡竟真有兩個粗壯婆子抬著一頂石青色平頭小轎出來了。張勇家的跟在轎子旁,看到倩容,連忙喚住她:「二姑娘,且等等。您的腿腳可真快,老爺這裡給您安排了轎子,要一路送您回去呢。」
  倩容便朝閔氏母女微微頷首一笑,裊裊娜娜上了轎,由兩個婆子抬著去了。
  汪氏直恨得狠命絞著手裡的帕子。那轎子根本沒她坐得地兒,她得一路跟在轎子旁走回去。
  這叫什麼事?弄得她活像小姑的下人一般。
  汪氏不甘心,又去瞧閔氏母女,豈料那好心的小姑娘連看也沒看她一眼,和她娘上了騾車,逕自去了。汪氏沒奈何,只得緊跑兩步,追那小轎去了。
  待騾車動起來,閔氏這才問女兒:「好端端的,你做什麼跟秦家的女客套近乎?」
  楊雁回便朝她娘飛了個眼神過去:「娘,你覺得方纔那個姑娘怎麼樣?」
  「才不過打了一個照面,我哪裡知道她怎麼樣?」
  楊雁回笑道:「秦家近來喜事多。仲春的時候才嫁了個女兒,明年三月又要嫁女,今年後半年麼……我估摸著中秋之前就能娶婦。方纔那個姑娘,很快就要做秦太太了。女兒總要先賣個好,在她跟前混個眼熟才是。我想著她也不會上車的,不然也不叫她呀。萬一給蘇姨娘知道,還當咱們是未來秦太太的人呢。」
  給老太太刺繡倒是沒什麼。蘇慧男很清楚自己的處境,她現在過的風光,很大原因是老太太不管事,哪天老太太要真跟她過不去,她的日子就要難過多了。是以,蘇姨娘從來都把榮錦堂的人當佛祖一樣供著。她不會去招惹老太太看上的人。何況除了那兩回因嫁妝鬧出來的事,蘇姨娘懷疑老太太可能從中作梗,其他時候老太太也沒招惹她。所以,何必要鬧不愉快呢。
  閔氏道:「這可真是奇了,你是如何知道的?」
  楊雁回笑得狡黠又神秘:「娘,我跟你說啊,我那會在後花園,差點看到一場男女私會的好戲。」
  不過秦明傑那種性子,估計談完婚事就萬事大吉了,是不會想到讓人抬了轎子送倩容回去的。八成是蘇慧男提起來的。
  楊雁回不用想都能猜到蘇慧男會怎麼辦。她會倚在秦明傑懷裡,一副溫存小意的模樣,聲音輕輕柔柔的,又賢惠又無辜又可憐:「這回老爺可是滿意了,又要娶新媳婦了。」
  秦明傑便會好言好語安慰她幾句。
  蘇慧男便繼續裝賢惠:「老爺放心,妾身不是那拈酸吃醋的人,一定將喜事操辦的風風光光的。老爺,不是妾身說你,你也真是糊塗,怎麼就讓二姑娘光手赤腳的走了呢?妾身已安排了轎子一路送二姑娘回去,只說是老爺安排的。還有一宗,二姑娘家境貧寒,只怕出嫁時不好看。莫說十里紅妝,便是十抬嫁妝也湊不齊的。你看咱們要不要……幫她一把?」
  想到這裡,楊雁回不由抖了一抖。這個蘇慧男可真能裝啊!
  哎?她腦子裡怎麼就自動跳出這麼一幅活靈活現的畫面呢?自己真是越來越適合寫話本了。
  閔氏納罕道:「你抖什麼?不會是發燒了吧?」
  楊雁回忙道:「只是想起那場私會了嘛。」然後便將自己看到的事,一五一十跟閔氏說了。
  閔氏歎了一聲:「如此說來,那位姑娘也是個可憐人。」又道,「以後不要再跟旁人說起此事。事關秦家聲譽,咱們開罪不起人家。」
  楊雁回忙應下了:「女兒瞧著是那糊塗的人麼?」
  閔氏閉了閉眼,歎道:「就沒聰明過。」
  楊雁回:「……」
  騾車並沒有和送魚的夥計一起回去,也不是往城東廣元門方向去的,反而一路向著西市方向行去。
  楊雁回高興壞了,問道:「娘,可是又要買什麼東西不成?」太好了,又可以逛大街了。
  閔氏好笑道:「要叫你失望了,咱們這是去一個米糧鋪子。」
  額?楊雁回心說,家裡糧食很多,哪裡用得著在京裡買?
  西市上的店舖鱗次櫛比,什麼茶樓、酒樓、胭脂香粉鋪子、米糧店、賭坊、妓院、銀樓、雜貨鋪、裁縫店、成衣店、戲園子,不分高檔低端,應有盡有。街邊還有賣各色吃食的、玩雜耍的,各種吆喝聲、砍價聲、叫好聲、叫罵聲,交織在一起,真叫個熱鬧。
  楊雁回掀開車簾子,四處打量,還對閔氏道:「娘,咱們這是去哪?下來逛會兒多好?」
  閔氏著實無奈:「你就不能好好坐會兒。都逛多少回了,怎麼總也不膩?」
  楊雁回覺得很冤枉。她只跟著閔氏進了一回銀樓呀。
  騾車最後停在「大豐糧店」前,閔氏提了來時放在車廂裡的籃子,和楊雁回先後下了騾車。
  糧店旁是一個新開張的飯鋪,那鞭炮聲震天介響,炸得紅紙屑細細碎碎落了好長一段路。糧店這邊也熱鬧得很,一個個或赤膊或身著裋褐的漢子,正在往裡頭扛糧食。
  楊雁回看到糧店前一個年約四十,紅光滿面,一身黑緞長袍的男人,中氣十足的指揮夥計們卸貨。
  「快著點,都快些,怎麼這時辰才到,知不知道耽誤了店裡多少生意?」夥計們已經很快了,男人還在加緊了催。那嗓門,連鞭炮聲都蓋不住,絕對能把於媽媽比下去。
  男人正喊著,轉臉看到閔氏,口中「哎呦」了一聲,焦急之色盡去,滿臉堆笑,緊趕了幾步迎上來,「您怎麼來了?」
  楊雁回認得這人。養傷的時候,這男人帶著媳婦和女兒,來探病來著。據楊鶴說,這男人在發家之前,跟著楊崎做過學徒。誰知後來沒有養魚,也不知道走了誰的路子,開起了糧店。
  他們探病那日,閔氏和男人的媳婦聊得很熱絡。楊雁回隱約記得閔氏還說什麼,「聽說你們又置辦了三十畝地,還在京裡新買了一處五間的宅子。生意越來越紅火了吧?」男人媳婦還笑著說什麼,「都是托您的福。」
  男人引著閔氏和楊雁回往店裡去了,卻不在店面停歇,又引到了後頭的小院裡,一連聲叫著:「墩子娘,小琴,快出來看誰來了?」
  屋裡立刻出來一個中年微胖的婦人,一個七八歲大的小女孩兒。小女孩兒看到閔氏母女,眼前一亮,脆生生叫了一聲:「雁回姐!」便朝楊雁回奔過來,拉了她的手,直道:「我可想你了。」
  楊雁回便笑道:「我也想小琴了。」
  男人板著臉訓道:「真沒規矩!」
  小琴這才想起旁邊還有閔氏,忙鬆了手,朝閔氏規規矩矩行了禮。
  閔氏給小女孩逗樂了:「哪這麼多規矩了?」又把籃子遞給她,「看看嬸子給你帶什麼好吃的了。」
  小琴忙接了過來:「我猜是果脯,是不是?嬸子肯定是專帶給我的,全家就我最愛吃這個了。」
  墩子娘也笑容滿面的過來,引著閔氏往正屋裡去:「有日子不見了,怎麼今兒個想起來我們這兒了?聽說雁回好了,我還正想著去青梅村看看呢。」
  兩大兩小四個女人進屋坐了。墩子爹又和閔氏客氣了兩句,便往前頭盯著鋪子去了。
  小琴拉了雁回去看她新繡的香囊。
  閔氏和墩子娘開始拉家常。
  就聽閔氏問道:「怎麼一路進來不見墩子?」
  墩子娘道:「送貨去了,這會子也該回來了。」
  閔氏又問:「墩子都十九了吧?給孩子說親沒有?」
  一提這個,墩子娘就犯愁,不由罵起兒子來:「這個混賬小子,他大姨和姑姑給他說了好幾個,他就是看不上,挑三揀四的,眼皮子還挺高。都是讓他爺爺奶奶給慣的!說個媳婦,他還要自己偷偷相看,真是氣死個人。你說這種事,誰家孩子不是聽爹娘吩咐?」
  小琴和楊雁回在一旁聽了,不由雙雙抿嘴偷笑。
  閔氏勸道:「挑挑也好,說明孩子自己也上心。」
  墩子娘道:「都說『一家有女百家求』,可沒聽說『一家有兒百家求』。再這麼拖下去,好姑娘都讓別人給聘去了。」
  閔氏便笑了:「要是這樣,我就開門見山了。我有個外甥女,如今十七了,不是我誇她,人是長得又白又俊。手巧不說,性子也大方得體。話說回來,那不好的,我也不給墩子說呀。」
  墩子娘忙問:「是誰家的姑娘?」
  閔氏道:「有一年正月裡,你帶著墩子和小琴來我家,見過一面的。」
  「我見過?」墩子娘想了一想,面上又驚又喜,「你是說月牙?不對,現在叫綠萍,是吧?」
  閔氏瞅了一眼遠遠坐在另一邊的兩個小丫頭,低聲對墩子娘道:「就是我們綠萍。我都問過了,人家清清白白的,不想給大官做妾,就想找個老實厚道的人家好好過日子。」
  墩子娘喜得什麼似的,直說:「要真是綠萍,那是我們高攀了。人家是伺候過侯夫人的,能看上我們這樣的人家麼?」
  「瞧你說的」閔氏道,「我還怕墩子那孩子不願意呢。」
  門外忽然傳來一個厚實洪亮的聲音:「嬸子,我願意。」
  眾人聞聲,忙向院中瞧去。就見一個少年的背影,慌裡慌張朝前頭鋪子裡跑過去了,也不看路,一腳踢到馬扎子上,差點給絆倒。分明就是墩子。
  墩子一頭扎進鋪子裡,再沒出來。
  墩子爹的聲音隱約傳到屋裡來:「不是拿水壺去了嗎?水壺呢?」
  「爹,我那個……我幫你算賬,來來來……算盤給我……」
  楊雁回和小琴齊齊笑出聲來。
  墩子娘又是氣又是笑:「這個沒皮沒臉的混賬東西。」又衝小琴道,「笑什麼笑,沒你的事,還不趕緊帶你雁回姐去那邊屋裡。別總往大人跟前湊。」
  小琴扭著身子道:「娘,我和雁回姐在這屋坐得好好的。是給我哥說親,又不是給我說親,幹啥不讓我聽呀?」
  墩子娘差點給氣倒:「我怎麼生了你們這兩個混不吝,這是姑娘家說的話嗎?也不怕你嬸子笑話。」
  楊雁回忙拉著小女孩兒出去了:「不是說要給我看你做的新繡鞋嗎?」再在這屋耽擱下去,她估摸著小琴要吃巴掌了。
  閔氏也忍不住直笑:「好了好了,小琴還小,慢慢教。咱們先說墩子的事,孩子都說願意了,願意就好。」
  墩子娘這才又氣呼呼坐下了。
  待事情談完,墩子爹和墩子娘千恩萬謝的送了閔氏母女上騾車回去。
  剛進了車廂,楊雁回一臉的笑意就散了個乾乾淨淨。
  表姨上次果然求了閔氏給女兒說親。娘可真是個實在人,受了人家囑托,就真上心了。
  綠萍是個什麼東西,她比閔氏清楚。
  晚姨娘生的哥兒是怎麼夭折的,春姨娘和葛氏肚子裡的骨肉是怎麼掉的,只怕綠萍樁樁件件都逃不開干係。好些事,蘇姨娘和她身邊的人並不好動手,也並不是總有機會下手。綠萍是怎麼從春、夏、晚姨娘的院裡,「高昇」到了秦芳的院裡,還做了二等丫頭貼身伺候秦芳,只怕綠萍自己心裡最清楚。
  這是過煩了雙手沾血的日子,一朝悔悟,想洗腳上岸重新做人了?門兒都沒有!
  知道蘇姨娘母女這麼多見不得人的事,秦芳能放她出府去麼?她就應該老老實實被霍志賢收了做姨娘,好好跟秦芳玩妻妾鬥。這兩個人也算得上是知己知彼了,真要窩裡鬥起來,那才好看。
  楊雁回想到這裡,便自己甩著帕子當扇子扇涼風使:「娘,你就這麼急三火四的給人家江老闆的兒子說親?到時候你交不出人怎麼辦?」
  閔氏一愣:「怎麼就交不出了?」
  楊雁回道:「綠萍現如今是侯府的奴才,她能不能出府嫁人,秦芳……夫人說了才算。」
  閔氏道:「你姨媽說了,她和綠萍有法子讓秦夫人放她出府嫁人。再說了,那大戶人家將丫頭放出府去自行婚配,也不是什麼稀罕事。」
  有法子讓秦芳放她出府?
  楊雁回手中帕子纏在指間,一圈一圈繞著。她原本不想再跟綠萍過不去了。不過是個奴才而已,況且,好歹她如今也是她表姐不是?
  可綠萍要真有這能耐,就別怪她不客氣了!即使為了葛氏,她也不能讓這號人有好日子過。如今敵明我暗,很多事都好辦。想收拾綠萍,也不是什麼難事。再說,秦芳在侯府總該有個對手才好。不然多寂寞呀,多無聊呀?不光秦芳寂寞無聊,她也寂寞無聊呀,得少看多少好戲呀!
  最好綠萍沒這本事才好。
  她到底也不忍心對楊家的親戚下手。

  ☆、第41章 沐浴更衣

  楊雁回捏著著赤金鏈子,上頭墜著個足有二兩重的赤金長命鎖,在楊鴻眼前晃啊晃,笑得眉眼彎彎:「瞧瞧我掙來的這好東西。大哥可曾見過這麼大塊的金子麼?」
  楊鴻坐在一個圈椅上,伸手從旁邊小几上的盤子裡捏了塊切好的豬蹄,但胳膊還是有些抖,便放棄了,只將手擱在小几上,涼涼道:「那是娘掙的。」
  楊雁回頓覺沒意思,不自覺便鼓起了腮幫子,大哥真能潑涼水呀。她瞅了一眼楊鴻的小動作,便道:「咦,大哥,你的用餐禮儀呢,怎能直接用手抓呢?」還沒抓上。嘖嘖,真是可憐!
  聽到小妹這幸災樂禍的口氣,楊鴻歎道:「真是白疼你一場啊。」
  楊雁回樂不可支,捏了一塊不帶骨的豬蹄送到他唇邊:「方纔是我不好,大哥莫生氣。」
  楊鴻滿心以為妹妹要餵給他吃,剛張開口,楊雁回手裡的豬蹄拐個彎,進了自己嘴巴裡,還一臉無辜的看著他:「真好吃。」
  很快,楊鶴拿了筷子進來,大大咧咧坐到另一邊圈椅上,跟大哥搶豬蹄吃,一副風捲殘雲的架勢:「大哥,我體諒你吃東西不便,一定幫你解決完。」
  楊鴻閉了閉眼,抿抿唇。這兩個傢伙就是存心來擠兌他的。真是沒良心!
  還是楊雁回看不過去,將盤子端開了:「不要真的給大哥吃完呀。」
  楊鴻好笑道:「我還不至於被幾塊豬蹄饞死。倒是你們兩個,才吃過飯,又來吃這個,不怕胃裡積食難受麼?少吃些吧。佛曰,過午不食。」
  大哥總是有這麼多大道理可講!子曰完了還有佛曰,佛曰完了還有聖人云。楊雁回頓覺腦仁疼,將盤子放下,又問道:「大哥明知我會和娘說清楚,做什麼還去劈那許多柴?」劈了可不止二百斤呀。半天的功夫,後院東牆跟下,整整齊齊碼了那麼高那麼寬的幾摞柴。
  楊鴻十分淡定的回道:「效仿陶侃搬磚罷了。況且,家裡總要燒柴的。」
  「哈哈哈哈」楊鶴大笑,「大哥往後可要記得日日劈柴呀。我會多多提醒你的。」
  此時已是午後,楊崎服藥後自去歇息,閔氏已去了果園,又叫了秋吟跟著去,於媽媽、何媽媽都在後頭忙著照看牲口、料理菜園。只剩兄妹三人懶得午睡,在耳房內互相打趣取樂。
  楊鴻忽問雁回:「我瞧你興致不錯。秦家後宅可好玩?」
  楊雁回的臉忽然便垮了下來:「好玩?好生沒意思才是。總覺著染了一身晦氣。我要洗個澡去去晦氣才好。」
  說完,竟真的將手裡的金鎖,隨手丟到窗前的長條案上,起身往灶間去了。本來家裡有曬水,但已被楊鴻用光了,她要洗澡,只能重新燒水。楊鶴唬了一跳,忙喊道:「楊大小姐,你會把廚房點了的。」
  楊雁回還是逕自進了灶間。楊鶴一邊啃豬蹄,一邊等著看楊雁回被濃煙熏出來的好戲。可是總覺得哪裡不對,似乎總有如芒在背之感。他小心翼翼瞟了一眼大哥,楊鴻一雙秀目隱隱透著威脅:「你是去幫她燒洗澡水呢,還是準備天黑前交兩篇策論呢?」
  楊鶴二話不說,放下豬蹄就奔去了灶間:「雁回,這種粗活,交給二哥來做嘛。」
  楊鴻這才端過盤子,慢條斯理享用起醬豬蹄來。午飯時,他怕閔氏看了心疼,只湊合著喝了半碗小米粥,這會子是真餓了。
  楊雁回覺得二哥實在是太盡心了。不但幫她燒好了水,還幫她提進屋裡,倒入了澡盆。連澡盆都是楊鶴幫她從西邊廂房裡拖出來,搬到她屋裡去的。她全程只要坐在一邊看著就好了。
  如今這時節,水不易涼,且楊鶴在澡盆旁還另備了半桶滾燙的熱水,半桶涼水,一個空桶,讓她自己用葫蘆瓢舀著加水。所以,楊雁回此番洗澡得時間著實有些長。人一進了澡盆,便舒服得恨不能再不出去。
  待舒舒服服泡了大半個時辰的熱水澡後,秋吟回來了。看楊雁回洗得差不多了,秋吟便拿了玫瑰胰子,幫她全身上下細細打了一遍胰子。又換了水,重新洗過,這才出浴。
  秋吟早從櫃子裡拿出來一套換洗的衣服。楊雁回只裹著一件大衣裳,坐在繡墩上,一邊擦頭髮,一邊指揮道:「不要那套,要前些日子才做好的那套紫綾紗的新裙子。」
  秋吟便依言取了那套襟上繡白梅遍地印蘭草暗紋的紫綾紗衣裙出來。
  楊雁回擦乾了頭髮,這才換了衣服,又叫秋吟開了門窗,散散濕氣。秋吟依言而行,又提了桶出去倒水。
  楊雁回坐在窗前篦了一回頭。
  外面簷下,楊鴻、楊鶴自在吟哦,其聲清越,滿院裡書聲琅琅。
  待秋吟收拾好,楊雁回已經放下篦子,在臉上塗了一層香脂膏子。
  秋吟從鏡奩裡取了犀角梳出來,笑道:「姑娘,我給你梳頭。」
  楊雁回便道:「不要雙丫髻,要個隆重些,好看些的。」
  這可讓秋吟犯難了:「可我只會梳雙丫髻呀。」
  楊雁回:「……」
  她現在這副身子似乎不願長大成人似的,都這歲數了還沒抽條,全仗著天生瘦高的骨架才有幾分亭亭少女之姿,可到底還是一團稚氣。但她總有到豆蔻年華的時候,總有到及笄的一天,總不能一直梳雙丫髻吧?
  「還是我自己來吧。」楊雁回歎了口氣。
  「姑娘,你還不如我梳得好,還是我來吧。」秋吟很認真的說。
  「……」
  楊雁回動手給自己梳了個烏黑油亮的雙環望仙髻。只是礙於身份和年齡,不能梳得複雜,也不敢梳得很高。髮髻堪堪高過頭頂三寸,彎在腦後,又用絲絛束縛成宛若振翅蝴蝶般的形狀,瞧著簡單大方,卻又甚是靈動。額前和鬢邊垂著的碎發,又給她添了幾分少女獨有的婉柔清麗。
  鏡奩裡的首飾雖不多,也儘夠撐得起這髮髻了。楊雁回挑了幾支晶瑩剔透的水玉簪子插在髮髻上,又添幾分麗色。頸前只掛了一枚白玉牌,左邊腕子上戴了一隻沉甸甸的銀鐲子,右邊腕子上纏了幾圈紅珠串。
  秋吟已是看呆了。她已經習慣了她家小姐長得好看了,可是她家小姐什麼時候生了這樣一雙巧手?
  楊雁回出了屋,來到哥哥們面前,掐腰轉了一圈,問道:「怎麼樣?」
  楊鴻合上手裡的書,認真打量一番:「若在臂上纏一條披帛,倒像是前朝仕女圖上下來的了。」
  楊雁回不滿道:「我比畫裡好看多了。瞧瞧,我這眉不畫而翠,唇不點而朱,眼似水杏,面若桃花……」
  「你是要我把中午吃的豬蹄都吐出來麼?」楊鶴問。
  楊雁回恨恨的朝二哥翻了個白眼,又對楊鴻道:「我倒真想纏一條披帛,可要那樣,又顯得太刻意仿前朝了。大哥,我瞧著日頭已不毒了,咱們什麼時候過去?」
  她說的是去向趙先生辭學。閔氏不想再瞧見「那姓趙的寡婦」,任是楊崎性子軟,也起了幾分火氣,因而夫妻兩個只叫楊鴻帶了楊雁回去辭學。
  楊鴻笑道:「如此打扮甚好,既不盛氣凌人,又不失了禮。咱們這就去。」最重要的是,妹妹這身穿戴還能將季家比得很寒磣。

  ☆、第42章 辭學記

  楊雁回穿得這套新衣裳有些繁複。刺繡精美,做工精緻,且是村裡人極少穿的好面料。廣袖飄飄,長裙曳地,外頭還罩了一層同色紗氅,人便似籠在輕煙薄霧裡。
  早先閔氏拿了尺寸,說要請裁縫給楊雁回做新衣裳時,楊雁回非要自己畫的這衣服樣子。閔氏看了直說,難為她是怎麼想出來的。
  其實楊雁回已將那裙子畫得簡單了好些,連料子都標注的是次一等的。
  裁縫鋪的人看了樣子,又看了閔氏開的料子,直接報了個差點讓閔氏暈過去的價錢。但是想想女兒身體已經這般好了,都能畫畫了,還指明了要這樣的,閔氏硬是咬咬牙同意了。再說這畫上的衣服瞧著也是怪好看的,配得上她女兒。就讓女兒美一回吧。
  即便如此,裁縫鋪的人還是過了好久才將衣服送了來。楊雁回早穿著舊衣服快把夏天過完了,還準備要去女學上課了呢。
  新衣服到了,楊雁回反而不好意思穿了。因為那時她已發現,在這個家風勤儉的新家,便是這樣的衣服,也不是隨便就能穿的。她還記得楊鶴對她說:「五兩三錢一身的衣裳,你也真能造。知道一畝地才幾兩銀子嗎?」楊雁回理直氣壯的回答:「不知道。」
  楊鶴瞅瞅自己身上那不到三錢銀子的衣衫,便去一旁默默的腹誹母親大人偏心去了。
  其實楊雁回心虛得很。想想村裡人家日常穿的衣裳,她覺得這衣服真穿出去了,滿村人都會圍著看的。穿著舊衣服上了一天女學後,她更堅定了把這套衣服藏在櫃子裡的決心。女學的姑娘們,各個都養得很金貴,也沒見誰穿成這樣。
  是以,楊雁回還是頭一遭穿這身衣裳出門。
  待騾車停在趙先生家所在的過道口,楊鴻特地去後頭扶了楊雁回下車。不然真怕她踩到自己的裙角給絆倒了。他這會才發現這身衣裳的不好來,沒事做這麼長幹什麼?
  這個時辰,村裡許多老頭、老太、媳婦子們,都搬出了凳子、馬扎之類,在門前或過道口的樹底下乘涼,手裡做著活計,三五一堆的聊著閒話。
  忽見來了一輛騾車,一個英俊少年撩開了紗簾,從裡頭扶下來一個千嬌百媚的小美人。小美人一手提著裙子,蓮步輕移,裊裊婷婷,煙霞流動,搖曳生姿。
  眾人便都伸長了脖子往這裡瞧。
  不知誰家門前,一個眼花的老大娘使勁兒睜著眼看,眼瞅著小美人兒往她這邊過來了,便問道:「這是誰家的閨女?我怎麼認不得了?」
  楊雁回其實也不認得這白髮老大娘,但她心裡想著,以前定是見過的,便走上前笑道:「您老再看看,我都在這兒上了許多年學了,這會子,您倒不認識我了?」
  老大娘這才瞧清楚了,連聲道:「哎唷唷,是青梅村楊家的丫頭呀,好些日子不見,越發好看了。你們瞧瞧,往日裡我就說這小閨女長得好看,如今更像是年畫裡下來的仙女兒了。」
  楊雁回其實被眾人瞧得甚是不自在。但是那又如何呢?劉蘭芝被婆婆攆回娘家,拜別公婆時還要盛裝打扮呢。她這明著是來辭學,實則也是被先生厭棄了,沒辦法才要走,自然也不能灰溜溜的走。何況被人這樣盯著瞧,又來問話,本也是意料之中的。
  果然,老大娘旁邊的小媳婦問道:「怎麼這會來了?你們那課不是只上半天麼?」
  楊雁回便道:「娘不讓來上學了,說是讓家去跟她學針黹女紅、管家理賬。叫大哥帶了我來,向先生辭學。」
  老大娘便笑道:「這是正理。別說咱們莊戶人家,就是那大家子裡的小姐,也要學做針線的。」
  眾人便都笑了起來。還有個中年婦人道:「人家楊家那個莊戶人家,和咱們這個莊戶人家,可是不一樣。」
  老大娘也笑了:「所以人家的丫頭才要學管家理賬呢,咱們的丫頭可不用學這個。」
  唯一沒笑的,恐怕就是去鎮上割了兩斤排骨回來,此刻剛到過道口的趙先生了。
  趙先生冷眼看著過道裡的人說笑。這小丫頭片子倒是聰明,來辭學也要鬧得人盡皆知,好叫人人都以為是她主動辭學的,不是叫做先生的攆了去的。這樣也好,免得學堂裡的姑娘們胡亂猜測。如若不然,楊雁回年歲也不大,既沒說親又沒及笄,好端端的,忽然便不來了,也怪惹人生疑。
  不過可惜趙先生想錯了,很快她就會發現,眾人還是對楊雁回的辭學原因生疑,並為此議論紛紛。
  一個大嬸又衝楊鴻道:「這就是楊家的大小子吧?」
  老大娘也道:「這就是那個讀書極好的哥兒?也有日子沒見了。我這老眼昏花的,都認不清人了。」
  楊鴻便對老大娘笑道:「季四奶奶這一向可好?」
  「好得很」被楊鴻稱為「季四奶奶」的老大娘道,「我老婆子聽人說,那天下大雨,你和兄弟去魚塘忙到了大半夜。你爹娘好福氣,兩個兒子真叫人省心。別人家的半大小子,這會兒正是讓爹娘瞎操心的時候。」
  楊雁回聞言忙去瞧楊鴻。二哥的功勞怎麼莫名其妙就讓大哥給分走了一半呢?可見村裡人傳的話不能盡信啊。
  楊鴻完全沒有將功勞還給弟弟的自覺,只是笑道:「四奶奶才是真的好福氣,聽說您老人家都快抱重孫子了。」
  老大娘一聽,果然更是笑得合不攏嘴。
  又不知是誰喊了一句:「趙先生回來了?我們還只當你在家呢。怎麼出個門,我們都沒瞧見呢?」
  眾人這才發現趙先生就在過道口呢。
  楊家兄妹老遠便向趙先生躬身施禮,態度甚是恭謹。
  趙先生這才拎著排骨走了來:「雁回來了?有事進去說吧。」語氣甚是冷淡,神情也是淡淡的,並未和眾人打招呼。
  楊鴻和楊雁回這才跟了趙先生,進了季家街門裡。
  趙先生甚少與人結交。別人那般熱絡,她卻這般冷淡。眾人都是習慣了的,可總有人瞧不慣她這眼高於頂的樣子。於是,便有那不忿的快嘴媳婦故意高聲道:「你們說這楊雁回真是要學女紅、理賬才來辭學的麼?別是嫌這學堂風氣不好吧?教出杜家姐妹那樣的女學生來。」
  趙先生聞聽此言,拎排骨的手不由用了力氣,手背上青筋都暴出來了。那杜家姐妹才來這裡上了幾天學?怎地就是她教出來的了?不過那兩個丫頭她是不能再教了。寧可將束脩退還,也不能壞了學堂聲譽。本來今兒個送各家姑娘來的僕婦,便多有傳了家主話的,問她學堂裡怎麼會收杜氏姐妹,會不會把自家小姐帶壞了云云。
  一邊往正屋裡走著,向來語氣清冷淡然的趙先生,破例高聲道:「今兒個少棠不在,你們來得可是不巧。」話畢,眼角瞥了一眼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楊雁回。也不知她這是要給誰看!
  楊雁回心說,先生又在睜眼說瞎話了。季少棠若不在,先生那會又出門了,怎麼也不將街門鎖了?想來是說給季少棠聽的,不讓他出屋看自己。
  楊雁回懶得再裝模作樣,便道:「學生是來向先生辭學的。」她又不是來看季少棠的。他在不在家,跟她有什麼關係嗎?
  閨中幼女辭學,長輩不出面,只打發個年未弱冠的兒子來,真是失禮。趙先生雖心中不滿,卻也不好說什麼。她此刻只望著大家好聚好散,待她端坐在書屋,受了楊氏女的拜別禮,從此再不相見才好。
  眼看著趙先生只管氣呼呼往屋裡去,楊雁回便又叫住了她:「先生,學生就此拜別了。」
  這手裡的排骨還沒放下呢,她便急三火四的要走了。趙先生心裡窩火,卻也只得回轉了身子瞧她。卻見楊雁回並不磕頭,只是又躬身一禮:「學生奉母命,日後要學女紅、練廚藝,往後便不來上課了,先生多多保重。」
  說到底,楊雁回並未有錯處被拿了,卻叫攆了去,趙先生也不好再拿禮節為難她,便道:「你日後也多多保重。還有一事,你自開春到現在,並未上幾日課,那束脩理當退還於你。你且站在這裡等等,我去拿銀子來。」
  束脩六禮,原本是芹菜、蓮子、紅豆、紅棗、桂圓、肉條。這一帶村民送孩子上村學,家境好的,便會給的略豐厚些。楊崎幫楊鶯準備的束脩,除了這些,另有一隻雞,一隻鴨,兩升米酒,一籃雞蛋,十斤大米,還一直請先生多多關照。但趙先生這裡可不止收這些。楊家一年要封二兩銀子給她做束脩呢。
  楊鴻忙道:「先生,我兄妹來時,家父有過交代,束脩既已敬獻給先生,便萬萬沒有讓先生退還之理。先生悉心教導舍妹多年,我們閤家感激不盡。家父因昔年操勞過度,積勞成疾,不能親來拜謝,已是深感不安,還望先生不要嫌棄束脩微薄才好。」
  趙先生微微鬆了口氣,道:「你既如此說,我受了那束脩便是。」杜家的束脩是一定要還回去的,楊家今日若真的能厚著臉皮拿走束脩,她家便有段日子要難過了。
  楊雁回又向袖中取了本書出來,雙手奉給趙先生,道:「先生,這《西遊記》本是我從季大哥處借閱。他既不在家,此書便交給先生,望先生轉交於他,也免他日後再奔波,還要去我家討還。」
  其實楊雁回並不想將書還回來。她覺得這《西遊記》甚是好看,怎奈發售以來便遭瘋搶,楊鶴都弄不來,她更搶不到了。可是都這樣了,她留著人家送的書,也怪沒意思的。唉,本來還想通過季少棠,認識一下邢老先生的。算了,她還是另外想想有哪家名聲極好的書坊吧。
  趙先生分明覺得兒子被人家嫌棄了,連送的禮都被退回來了,卻也只能將書接過來,淡淡道:「我會將書交給他。」
  「雁回。」東屋簷下忽然傳來低低的叫聲,極是溫雅清和,卻又中氣不足,好似有些發虛。
  竟是季少棠從房間裡出來了。
  趙先生一張臉登時青白不定,幾乎要給這逆子氣死。到底是讓楊家這小妖精將兒子勾出來了。
  楊雁回也沒想到,季少棠竟敢這樣忤逆趙先生。這還是在她家時,聽到母親來了,便嚇得發抖的少年麼?
  季少棠穿了一身家常的寬鬆舊衣衫,緩步走至院中,來到楊氏兄妹面前。
  楊雁回瞧他面上神色雖平靜如常,但臉色蒼白了好些,且腳下發飄,走得似是有些艱難。莫非……是挨過罰麼?這麼想著,她便心生出了幾分同情。這趙先生果真是教子嚴厲,難怪能把兒子嚇成那樣。可都這樣了,季少棠還敢從房裡出來,也真是……
  圖什麼呀他?!
  季少棠向楊鴻拱手施禮,楊鴻連忙還禮。季少棠垂眸道:「少棠自外返家,有些困乏,便一覺睡過去了,這會才醒來。方才未能相迎,失禮了。」
  楊鴻只道:「季賢弟太客氣了,是愚兄妹冒昧來訪才是。」
  季少棠又從趙先生手裡拿過那本《西遊記》來,雙手遞給雁回,低聲道:「雁回妹妹忘了麼,那日我是將這書送給妹妹,不是借給妹妹。既已送人,豈有收回之理?莫非妹妹是嫌這禮太輕薄麼?」
  趙先生只覺得這話聽來分外刺耳。兒子明明比那楊雁回高出來大半頭,此刻這般低下頭來好言好語,彷彿在求著她似的,平白矮人半截。再看看楊雁回遍身綾羅、光鮮亮麗,兒子一副病懨懨的模樣,又只穿了一身舊棉麻衣衫,更顯得分外寒酸。
  季少棠一番話,讓楊雁回好生為難。她便怯生生去看楊鴻。
  楊鴻負手微笑道:「還不快謝過你季大哥。」
  楊雁回這才將書接過來,垂首道:「多謝季大哥。」
  季少棠細細打量她眉眼,只覺得往後便再難見了,心中一陣酸澀,一時情難自已,竟又低聲道:「雁回,你今日真好看。」
  楊雁回覺得這小子真是不要命了。
  楊鴻瞧著不好,生怕他再亂說話,忙道:「趙先生,愚兄妹這便告辭了。」
  趙先生心頭早已是怒火翻滾。她不覺得兒子有錯,只恨楊雁回臨走還要作妖,終是冷笑著諷刺道:「我看雁回已將家裡的綾羅綢緞都穿在身上了,也怪累得慌。你們快些家去歇歇吧。」她覺得自己多年的好修養,全毀在這臭丫頭手裡了。
  楊雁回本已轉身要走,聽了這話,便又回過身來,對趙先生道:「雁回初來此地時,所上第一堂課,便是『正衣冠』。先生教誨,雁回未敢稍有忘懷。今日拜別,自是要整理一番儀容,以免在先生面前失禮。莫非先生反倒覺得雁回有錯?」
  趙先生若是不想好聚好散,她也不怕鬧個不歡而散。想她好端端的被爹娘兄長捧在手心裡,卻莫名其妙讓趙先生嫌棄了。如今她還沒說難聽話呢,楊鴻也是禮數周全。趙先生憑什麼生出那麼多怨懟,還要出口傷人?
  趙先生一時間竟給噎得說不出話來。方纔那話一出口,師長威嚴便已盡數掃地,再說難聽的,越發像是潑婦拌嘴,她也做不出來。
  楊鴻覺得妹妹這話回得甚是厲害。他不想鬧得太難看,畢竟外頭那麼多人,動靜一大,只怕要傳得滿鎮皆知。那時,人人都只會道妹妹對先生不敬,吃虧的反而是妹妹,因而便沉聲道:「雁回,不得無禮,怎可與先生頂嘴?先生便是錯了,你也得受著。咱們快走吧,莫打擾先生了。」
  趙先生看著他兄妹二人大搖大擺的走了,直氣得在院裡愣了半晌,排骨都忘了放去灶間。
  季少棠聽到隱隱的揚鞭聲,便知他兄妹已走遠了,這才回屋,竟是一句話也沒和趙先生說。
  外頭又有哪家媳婦,故意揚高了聲調,笑道:「瞧瞧楊家那大少爺,生得多排場!說話也和氣。也不知日後誰家的姑娘有福氣,能嫁到楊家去。有些人哪,一日裡和人說不了三句話,每每一開口,明裡暗裡誇自家兒子好,也不瞧瞧和人家能比不能比。」
  趙先生越聽越來氣。一聽這喊話的就是來旺娘,不就是來旺兩年前游手好閒,仗著有幾把力氣便要欺負少棠,被她撞見,便訓斥了一頓麼?這來旺娘如此是非不分,胡亂護犢子,難怪來旺越發的不成氣候了。
  趙先生走到街門前,重重將門關好,以示自己對來旺娘的不滿。
  隔著門縫,隱約聽到有看不過去的長輩說:「來旺娘,你少在這裡指桑罵槐吧,動不動排揎人,也不嫌沒意思。」
  「喲~」來旺娘不陰不陽的調調又傳進來,「您老倒是知道疼人,總護著她。你憐她是個寡婦不容易,可人家幾時當你是長輩尊敬過?」
  趙先生懶得再聽這幫無知村婦鬥嘴,只氣沖沖進了季少棠的書房。他倒是乖覺,沒敢回屋,先去了書房。
  季少棠站在書案前,已在動手研磨,似是準備抄書。趙先生將手裡排骨丟到書案上,指著兒子便教訓道:「你可真是我生出來的好兒子,為了個野丫頭,竟敢忤逆我!不是兩日下不來床麼?今兒個倒是好大的精神頭!」
  季少棠只是低頭研磨。他也不知自己是哪裡生出來的勇氣,竟敢在母親面前如此無禮。他只知道這會不想跟母親說話,便不開口。
  「你……我看上回是打輕了!」趙先生氣得反身從櫃櫥裡拿出籐杖來,「你給我跪下!」
  季少棠便停了手,垂眸跪在趙先生面前。
  趙先生瞧他一臉死了爹的難過樣,明明滿是哀傷,可那眼裡又好似無悲無喜,就好像全世界毀在他面前,也不能叫他再多一個表情似的,當下又是生氣,又是心疼。想想他身上還帶著傷,又哪裡還捨得再教訓他,直氣得將籐杖重重摔在地上,連聲罵道:「逆子,逆子!那楊雁回有什麼好?連尊師重道都不懂,竟敢駁我的話!你到底看上她哪點?」
  季少棠還是面無表情,默不作聲,眼皮也不抬一下。
  趙先生氣得厲害,生怕自己忍不住又要教訓他。想想上回下手沒個輕重,已將他打成這樣,又是一陣心疼,便只得氣呼呼拎了排骨,摔門而去。這個楊雁回,走了都不讓人省心!

  ☆、第43章 錯過

  楊雁回每每進了車廂,便要給顛簸得昏昏欲睡。她不願獨自悶在車廂裡睡覺,覺得怪沒意思,便上前推開車門,盤膝坐到楊鴻身邊,長長的紗裙滑下去,懸在半空裡。
  上回往返這條路,是來上學,楊雁回並未細瞧過一路上的風景。此刻但見騾車行在一條小徑上,路旁沃野千里,偶見田間有勞作的身影。半空裡已是斜陽晚照,餘暉下的燕行山脈寧謐安詳。天地間很靜,只聽得到騾車緩慢的噠噠聲。楊鴻正倚在車身,專注的讀一卷《詩經》,並沒有因為楊雁回的舉動而分心。
  時光悠長,夕陽溫柔絢爛,楊雁回覺得很舒服,可是心裡又說不出的有點空。瞥了一眼楊鴻,發現大哥沒有一點搭理自己的意思,便不滿道:「那四書五經你翻來覆去讀了多少遍?不煩麼?」
  「我瞧著是你心煩」楊鴻合上書,道,「是因為錯失了一位美男子麼?」
  「楊鴻」楊雁回故意板著臉,佯作生氣道,「你要不是我大哥,我真想一腳把你踹下去。」怎麼可以這樣一本正經的開妹妹的玩笑呢?
  楊鴻便坐直了身子,正色道:「季少棠是個可交之人,何況大家本就有些交情。我還想著明年下場考試要與他連名互結,也好湊齊五人。誰知趙先生竟會這樣做事。我還未覺遺憾,你歎息什麼?我瞧著你並未對他上心。」
  楊雁回便道:「雖未動男女之情,可大哥也說了,他是個可交之人。我覺得他人很好,就是有些……可憐。」
  「遇上一個指著兒子去攀龍附鳳的娘,確實可憐。」連他們這樣的人家都瞧不上,連他的妹妹都敢嫌棄,那得看上什麼樣的人家?自然是指著兒子將來考了功名,娶個官家小姐了。一介村婦能有此意,這趙先生也算得上是心比天高了。
  不過一味看重門第,完全忽略了他妹妹的優秀品質,比如天真爛漫啊,比如心地善良啊,比如純真無邪啊,比如活潑美麗啊,最重要的是,完全忽略了妹妹的大哥很爭氣啊。楊鴻覺得這趙先生也真是蠢了些。
  楊雁回點點頭,表示十分贊同大哥的看法,又道:「大哥,你說趙先生不會再打他吧?」好端端的被打成那樣,她瞧著也是怪不忍心的,「趙先生就這一個兒子,就算再生氣,也不會這時候揍他吧?」
  「你這不是有答案了麼?」楊鴻道。
  楊雁回接著又拋出一句話:「幸好咱們家不這樣,我可不要和高門結親。」最好不跟人結親。
  楊鴻捲起手裡的書,輕輕敲了敲妹妹的腦袋,一臉嚴肅:「你在亂想什麼?你日後老老實實去配個賣水擔柴殺豬挑糞的過日子吧。高門大戶怎會聘你這樣的女子為婦?真嫁進去了,只怕要氣得婆婆日日罰你在跟前立規矩。」
  楊雁回:「……」這話怎麼聽著那麼彆扭……
  楊鴻成功把妹妹整得鬱悶了,於是自己心情大好起來,又勸道:「你莫要整日裡替古人擔憂。季家的事,你操什麼閒心?來日方長,誰知以後會有什麼變故。」
  也對。她的同情心是太廉價了些,怎能到處發放呢?季少棠若真是個好的,自會有他日後的一番人生際遇,哪裡需要她的憐憫?
  楊雁回站起來,望著大好田園風光,心情又舒暢起來。微風拂過面頰,溫溫的,輕輕柔柔的,遠處的人影、山影、樹影,都彷彿被夕陽鍍上了一層金光,就連田間壟溝裡緩緩趟過的水,都泛著點點碎金。
  朝著漫天紅霞伸個懶腰,整個人都精神起來了。楊雁回忽道:「大哥,我給你唱支歌吧!」天高地闊,蒼山碧野,如此良辰美景,理當高歌一曲。
  「好啊!」
  楊雁回瞧著四下已不見人了,便放開了嗓子,大聲唱道:「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帝力於我何有哉!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清甜的嗓音緩緩唱來,飄得遠遠的,又隱隱的傳來一點回聲,和著那詩句,自有一股怡然自得,逍遙自在的魅力所在。楊鴻忍不住擊掌讚歎。
  漸漸的,騾車駛過一片樹林子。那樹上掛滿了紅紅綠綠的果子,瞧著水靈靈的喜人。只是樹林前圈了鐵絲網,想是誰家特特種的。
  楊雁回便拍了下大哥肩頭,脆生生道:「哥,你看這果子多好看?我瞧著四下沒人,不如咱們偷幾個來嘗嘗鮮吧?」
  楊鴻被這話驚到了,睜圓了眼睛瞧著妹妹。
  楊雁回被他瞧得怪不好意思,便道:「我就是那麼一說,不是真的要偷。咱們摘幾個嘗嘗,大不了在樹上掛幾個銅板。」
  楊鴻也站了起來,居高臨下瞧著妹妹,面上表情怪得難以言喻:「身為楊家的女兒你真不覺得慚愧麼?這是咱們家的林子。」
  「……」
  「咚!」楊雁回撞開車門,躲到車廂裡,再也不想出來了。真是太丟人了!
  楊鴻這才坐下來,想要笑吧,又要照顧妹妹脆弱的小心肝,忍得很是痛苦。
  就聽車廂裡又傳出來楊雁回的聲音:「大哥,你回去後不許和爹娘說,也不許和二哥說,尤其不能告訴二哥。」
  待騾車走得遠了些,果園裡這才跳出來一個青衣少年。
  俞謹白看了一眼手裡吃得幾乎只剩果核的桃子,隨手丟開,又去瞧那騾車,一副志在必得的神色。
  他本以為這次幫師父找人,要花上好幾天工夫,誰知當天便回來了。路過此地,正有些口渴,就看到這麼一片果園。
  太陽西斜,果園裡的人都已不在了,他就進來摘幾個解解渴。誰知遠遠聽到有人在唱他喜歡的《擊壤歌》。
  小妹子的聲音很是動聽悅耳,他聽著極是舒坦。就是這把嗓子怪耳熟的。
  待騾車近了,俞謹白更是樂不可支。他覺得自己和楊雁回實在是太有緣分了!正打算出去打個招呼,便聽到了楊鴻和楊雁回的對話。
  怎麼會有這麼稀里糊塗的小姑娘呢?俞謹白差點暗中笑破肚皮。
  可是很快他就笑不出了。他上次偷人家的魚,這次偷人家的桃,就這麼冒冒失失出去相見,恐怕楊家人真要把他當賊看了。
  多好的機會呀,就這麼白白錯過,俞謹白很是不甘心!
  不行,一定要巧遇一下。俞謹白準備去追騾車,和這個漂亮小妹子多多聯絡一下感情。
  他剛邁開步子,天上便有一隻灰鴿子飛了過去。
  俞謹白的心情頓時變得比鴿子的翅膀還灰暗————他第一次不想看到這只信鴿。多耽誤他去結交漂亮小姑娘呀?!
  眼瞅著這笨鴿子傻傻往前飛,俞謹白尾指一彎,湊到唇邊,打了個響亮的呼哨。
  灰鴿子發現主人就在下邊,斜斜向下一栽,便落在了俞謹白的肩頭。
  楊雁回窩在車廂裡,越想越丟人,隱約聽到外面傳來哨響,便從車窗探出頭向外瞧。果園後面,一道青衣人影一閃而沒。
  她疑心自己看花了眼。
  為何她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俞謹白了?明明上回連他的臉都沒看太清楚,可她就是覺得那個身影很像俞謹白。
  楊雁回的臉忽然一陣發燒。她怎麼又想起這個小賊來了呢?她默默縮回車廂,躺下來,拿袖子蓋住了臉。她覺得自己需要冷靜一下,穩一穩心神。

  ☆、第44章 談話

  騾車到了家門口,楊雁回被楊鴻扶著下了車,便看到崔媽媽的車子也停在一旁。
  「姨媽怎麼這時候來了?」楊雁回忍不住去瞧楊鴻。
  正說著,果然見崔媽媽從街門裡出來了。閔氏跟在後頭相送。
  這才來過的,今兒個又來。楊雁回心說,這崔媽媽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好本事,告假這般頻繁。不是說秦家近來很忙嗎?原本在籌備秦蓉的事,現下又要一起籌備秦明傑的婚事。還不把秦家上下人等忙個人仰馬翻?她上午去秦家,除了榮錦堂的人,其他院裡的人甚少看到,偶爾見了,也都在忙事情,也沒見有哪個不開眼的小丫鬟在園子裡玩。正好方便她去聽牆腳。
  兄妹兩個忙向崔媽媽行禮問好。楊鴻又問:「姨媽要走了?這麼晚了,不留宿麼?」
  崔媽媽只是急三火四的要走,便道:「這就走了。」
  說完,人便已進了車裡,只是催著趕車的老漢快著些。
  那趕車的老漢以往最是不著急,總是慢悠悠的。尤其這還是村子裡,他更是慢了。今兒個也不知怎麼了,也是急三火四的,剛出了過道,就快馬揚鞭的去了。
  這架勢,一陣風似的,瞧著趕得很急。
  楊雁回和大哥俱都滿眼疑惑。
  莫非秦家出事了?楊雁回有些幸災樂禍。一會兒她得好好問問娘,秦家到底怎麼了。
  閔氏只問了他兄妹一句:「辭學的事都說好了?」
  楊鴻忙道:「已說清楚了,往後雁回就不用去了。」
  閔氏又道:「那好,雁回快家去吧。鴻兒,你來趕車,我有些事情趕著去辦,你快著些。」竟是連口氣也不讓兒子喘,比崔媽媽還著急。
  楊雁回怔住了:「娘,這是怎麼了?」
  「別問了」閔氏說著,又輕輕推了一把也愣在當場的楊鴻,「傻站著做什麼?還不快著點。」
  楊鴻忙去牽了騾子調轉方向。
  閔氏上了車後,楊鴻跨到車轅上,問道:「娘,咱們去哪?」
  「水月庵。」
  那麼遠的地方?楊雁回直咋舌。這眼看著天都要黑了,要是在京裡,這時候急急忙忙跑那麼遠的地方,且得算算時辰。夜禁前回不來就麻煩了。
  楊鴻也吃了一驚,問道:「娘,咱們這會去那裡幹什麼?那在丘城縣城往南幾十里地呢。」
  「抄小路,繞過縣城。再說萬一趕上夜禁,進不了城的。愣著幹什麼,你快些。」
  楊鴻不敢再耽擱,揚鞭而去。
  楊雁回想將人叫住,張了張口,又沒發出聲來。看這陣勢,是叫不住的了。這叫什麼事?走夜路,還要走小路,會不會有危險?再說,都要吃晚飯了,趕那麼遠的路,娘和哥哥會不會餓肚子?
  楊雁回默默回到家裡,先去看楊鶴。楊鶴還在屋裡憋他的策論。楊鴻帶她去趙先生家前說了,要楊鶴將昨日那篇沒寫完的策論今日補齊。
  她上前抽出二哥手裡的狼毫筆,問道:「姨媽今兒個來幹什麼了?」
  楊鶴道:「我哪裡知道,在爹娘屋裡神神秘秘說了幾句,就急匆匆走了。」
  這麼趕?看樣子不像是告假出來的,是背著人偷空出來的。崔姨媽在秦家,管著些採買差事,想來是趁著辦差的時間,急三火四的來這一趟,回去了,只道有什麼事,耽擱了一小會便是。她那騾車向來慢,眾人早習慣了的。
  楊雁回又去了楊崎屋裡。楊崎正倚在炕頭,翻一卷話本,可分明是心事重重的模樣,似是在擔憂些什麼。
  楊雁回便問道:「爹在想什麼?」
  楊崎這才驚醒過來,道:「你這孩子,進來也沒個聲兒,嚇了爹一跳。」
  楊雁回將書從他手裡抽出來,道:「爹,讀書且耗費心神呢。你不好好歇著,看這個做什麼?」
  楊崎便道:「我看看你整日裡都在讀些什麼。鶴兒這個混賬東西,招你看這個做什麼?我看他真是皮癢了。」
  楊雁回低頭細瞧手裡的話本,書中內容卻是兩部戲文,一個是近來大火的《牡丹亭》,一個是前朝的《倩女離魂》。
  楊崎又道:「這書裡都胡寫了些什麼?好好的閨閣姑娘,爹娘千嬌萬寵還來不及。她們倒好,為了個男人,把魂兒都丟了。多讓家裡人操心呢?這些寫書的都是些什麼樣的渾人呢?」
  楊雁回便笑道:「我也不愛看這本書。倒是這兩出戲,可是火著呢。爹不大看戲,就是聽戲,也儘是什麼包公、岳家將、楊家將的,也不大和人聊戲,所以才不知道。爹要是不信,出門去問問,十個人裡包管有九個知道這兩出戲的。我就是不看這書,也會聽到這兩出戲。這也算不得是二哥招我看的。」
  楊崎道:「你少哄我。我還不知道你們兩個?平日裡吵歸吵鬧歸鬧,可一個要是犯了錯,另一個總幫著遮掩。」
  楊雁回忍不住又笑了,看來爹很不好糊弄呢,往日裡都是存心打馬虎眼罷了。她又道:「爹,咱們就別說這書了吧。你到是跟我說說,姨媽來做什麼了?」
  楊崎那會看了幾眼手裡的話本,還沒來得及去教訓楊鶴,崔媽媽便急慌慌的來尋閔氏。他還當是怎麼了,卻原來是有事相求。閔氏竟然還一口同意了。
  只是這種事,實在不方便和女兒說。楊崎便正色道:「這事你別再問了,往後也不要提起。」
  楊雁回甚少見楊崎如此,當下也不敢再問了,忙應道:「我知道了,往後都不問了。」
  晚飯做好,於媽媽、何媽媽擺了飯,又來楊崎這邊告辭後,便各自回家去了。楊雁回問楊崎是在炕上吃還是去外頭吃。楊崎心裡煩厭,懶得動,楊雁回便搬了炕幾,又去端了飯來,叫他在屋裡吃。
  伺候好了楊崎,哄得他開開心心吃飯了,楊雁回這才拿了書出來,自去吃飯。一邊走著,她就在心裡把大哥給罵了一通。
  好端端的,爹怎麼突然來管她平日裡讀什麼書?她疑心定是楊鴻在背後給她告黑狀了。指不定這書都是楊鴻特特挑了這本,拿去給楊崎過目的。
  定是大哥不忍心管她,也知道管不了她,就讓爹出面來管教。這個拿親爹當槍使的混賬東西!
  可是爹哪裡捨得教訓她?自然是把錯全算在楊鶴頭上了。可憐的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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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俞謹白回到別院後,天色剛擦黑。前頭還有好些排隊領玉米種的人,他便悄悄繞到後頭,翻牆而入。
  雖然還不太黑,但他的房間裡燈火通明。俞謹白很是不滿,一邊推門而入,一邊道:「阿四、阿五,沒事別這麼造……夫人……」
  「你還知道回來呀?」一個中年美婦端坐在榻上,重重一拍身旁小几,厲聲喝道。那柳眉倒豎,杏眼圓睜的,一副要吃人的架勢。
  俞謹白腆著臉湊上前道:「蕭夫人今兒個怎麼又有空來此地了?」
  一定是阿四阿五眼見他走了,便向侯府通風報信,這兩個奸細!
  蕭桐美目微瞇,斜眼睨著他:「老實交代,又去哪裡了?你師父又讓你做什麼了?今天說不出個一二三來,看我捶你不捶你。」
  俞謹白並不怕她的威脅,也不等蕭桐讓他坐,便自己從旁邊扯過一把交椅,在蕭桐對面大馬金刀坐了:「蕭夫人……咳咳……乾娘」這個稱呼還親近點。
  他接著道:「咱們先來談談你近來做的那些好事吧?」一副興師問罪的架勢。
  「好事?我從來不做那個,不用談了。」蕭桐一揮手,表示這件事略過,先談談俞謹白幹的好事才是正經。
  這時候,一個跟著蕭桐來此的小丫頭進來奉茶,聽到這話,便笑道:「夫人又說笑了,那外頭領種子的莊稼人可都還沒散呢。」
  這件事的功勞,蕭桐還真不好意思算在自己頭上,直接揮揮手攆了小丫頭出去:「茶放下,你出去,到簷下看著些,不許放別人進來。夫人我要好好教訓這個逆子!」
  小丫頭忙放下茶盤,退了出去。
  俞謹白好笑道:「你兒子搗鼓出來的這玉米種,能種出來莊稼麼?你別坑了外頭那些莊戶人家。」
  說起來也怪有趣。方天德和蕭桐的長子方閒遠,就喜歡跟莊稼地打交道。外頭傳他整日在內帷廝混,實在是冤枉他了。
  蕭桐聞言,很是不滿:「你就這麼看低我兒子?本侯名下有好幾處莊子種過了,什麼事都沒有。」但是也未如兒子說的那般,產量增加好幾成,不過增加了半成而已。也說不準是因為年景好,還是閒遠配的種子好。
  方閒遠說可能是因為地質不同,要多找幾個地方試試。挑來挑去,就挑中了京郊這地方。要按蕭桐的想法,她試著種莊稼的莊子,距離京郊不過百來里,能有什麼不同。
  但是兒子既然求來了,她就隨手幫一把好了。正趕上這場雹子,真是個好時機。要不然,依著莊戶人家的性子,貿貿然給他們些種子叫去試種,人家可能還真不搭理這茬。指不定暗地裡就給偷梁換柱了。
  她又揚聲道:「就算秋後他們那莊稼地裡一根毛也長不出來,我賠就是了,又不是賠不起!什麼大不了的事!」
  莊子多就是了不起呀!俞謹白又笑道:「方大哥也真是個妙人,自己一官半職沒擔著,私下裡卻總是跟戶部的袁尚書搶活幹。他這麼不分白天黑夜的為眾生謀福祉,袁尚書知道麼?」明明人家袁尚書才是被稱為大司農的那個。
  「你少嬉皮笑臉的」蕭桐又板著臉道,「還沒跟我交代清楚呢。你又幹什麼去了?別又給老娘惹是非去了吧?」
  他何曾惹過什麼是非了?這蕭桐和張老先生也真是有意思,總說得他跟個闖禍精似的!
  俞謹白皺眉看了一眼蕭桐,又道:「孩兒這幾日忙成這般模樣,還真與我師父干係不大,說起來,全是拜乾娘你老人家所賜。蕭夫人,咱們還是好好談談你近來幹的那樁缺德事吧?」

  ☆、第45章 侯府秘辛

  蕭桐冷笑道:「好事我沒做過,缺德事更沒做過。你少往我頭上潑髒水!」
  往她頭上潑髒水?大康有幾個人敢?俞謹白早已口渴,是以,開口前先給自己倒了杯茶,準備先潤潤喉,再好好跟蕭大侯爺算算賬。茶將入口時,眼瞅著蕭桐拿眼覷他,俞謹白便很識趣的將茶奉給蕭桐。
  蕭桐這才接過來,一口氣喝了。她也是火燒火燎趕來的,這小兔崽子,就只顧著他自己口渴了。
  俞謹白這才又給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喝了,又道:「前些日子,馮家二房的嫡長子被一個娼妓耍了,此事應該沒誰比你老人家更清楚了吧?」
  蕭桐臉色登時變了,拍案而起:「俞謹白,好啊,你敢查我?我前幾日就疑心又有人在查這事,我就說呢,誰這麼不開眼,敢查到我頭上來?你膽子到是不小!」
  蕭桐轉眼看了一圈,伸手從長條案上的瓶裡抽了根野雞毛的撣子出來,指著俞謹白:「馮家的事,你插什麼手?找揍是不是?」
  俞謹白並不怕她,看她如此,依舊是面無懼色。她要是以為他跟她那三個兒子似的,見到她發火就腿軟,那肯定是不可能的,當下便反唇相譏道:「你不覺得這話應該是別人問你嗎?好歹你跟安國公也是有袍澤之誼的,這樣坑人家的弟弟,也真好意思。」
  缺不缺德呀?!
  當然,俞謹白也不傻,一邊說著,腳尖點地,坐著的交椅活像生了輪子似的,向後滑出幾尺遠,離蕭桐遠遠的。
  「你有本事就離我近點!我保證不打你!」蕭桐手裡的雞毛撣子依舊指著俞謹白!
  俞謹白自然不可能這時候還往她跟前湊,只是又道:「我對馮家的事,一丁點興趣也沒有。我在意的,是那個叫紅衣的姑娘!」
  蕭桐愣住了,片刻後,才彷彿被雷劈了似的,厲聲問:「你說什麼?你看上那個叫紅衣的妓、女了?」雖然她瞧不上世人束縛女子的一堆臭規矩,但也不能接受俞謹白對一個妓、女上心。
  俞謹白頓覺頭大,忙道:「這話若給我師父聽到,你兒子我的小命就沒了。那位紅衣姑娘,她如今已經快做我師娘了。」
  蕭桐聞言,丟開了手裡的雞毛撣子,哈哈大笑起來,全然沒有半點貴婦風範:「你師父也有讓人套住的時候?我只是瞧著那女子生得好看,膽子大,人又機靈,又是新近才來京裡掛牌,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便相中她了。熟知京中權貴人家的妓、女,誰敢去動他馮世興的侄子?」
  縱然馮家二房三房已過得不成樣子,但到底也是安國公的弟弟。看安國公的面子,別人也得敬畏三分。
  又想,怪不得那女子當初跟她叨叨什麼「早些年隨意慣了,可如今不同了,只賣藝不賣身,若是必須陪著上床才能叫馮晟入套兒,我就寧可不掙這銀子」。
  原來是心裡有人了。
  俞謹白歎了口氣:「難為你們倆是怎麼看對眼的,你怎麼就找上她了?」
  蕭桐並不答他,只是又問:「你師父和那個紅衣,到底怎麼回事?乖兒子,快跟娘說說。」只要不是俞謹白看上個娼、妓,鬧著要娶了去,別的人愛怎樣便怎樣,她只當新鮮故事聽。
  俞謹白這才一五一十道:「師父常在外遊歷,他是怎麼結識的紅衣姑娘,我也不知。我只知那位紅衣姑娘和師父在一起後,便想著從良,再沒接客。誰知因為個名分問題,鬧了些齟齬。大約師父覺得成親不成親的,沒什麼不同。紅衣卻非要個正室的名分不可,嫌師父沒那個意思,一氣之下就遠遠的走了。師父想著她往日說過的話,便尋思著,她要麼是南下黃山去遊玩了,要麼是北上來京裡看熱鬧了。師父去黃山尋人了,卻傳信叫我進京找人。」
  起初師父還不肯說那位紅衣姑娘與他老人家到底是何關係。只是怕做徒兒的找人不盡心,傳的信箋上,一次比一次催得急,一次比一次將事態描述得更嚴重,害得他也跟著一驚一乍的。
  直到今兒個在楊家果園,他又收到一隻灰哥傳書,師父說大約已知道人在哪裡了,他自去找了,末了,竟是通知他婚期的。還委婉的說了與紅衣的關係,和她出走的原因。
  人還沒見著,婚期先定好了,也真是會自作主張啊。俞謹白心說,別這婚期不和人家姑娘的心意,又把人給氣跑了才好。
  倒是他查紅衣在京中的行蹤,一來二去,反倒叫他查出蕭桐幹得這麼一件齷齪事。
  說來說去,他忙成這樣還是怪蕭桐。若是蕭桐不找紅衣給馮晟下套,紅衣便會一直在京掛牌接客,哪裡需要遠遁?他這幾日也不會如此辛苦了。
  蕭桐聽完了故事,重新坐回榻上,又涼涼道:「我都說多少次了,少跟你師父來往吧。現如今人家有了美嬌娘相伴,更用不著你這徒弟了。」
  「你是在教唆我欺師滅祖麼?你現在厭煩我師父了?怎地也不想想,師父當初為何千里迢迢從西川來白龍鎮向我傳藝?」俞謹白問。
  蕭桐沒話說了。
  「好端端的,你為何跟馮家過不去?」俞謹白又問。
  蕭桐美目一瞪,蠻不講理道:「誰跟馮家過不去了?我只是瞧著馮家二房三房那兩個臭娘們兒不順眼。三房的別讓我逮到,不然也有他們好看的。馮家二房那個臭婆娘,竟敢那般對蘭馨說話。」
  蘭馨的全名是溫蘭馨。
  溫蘭馨者,安國公夫人是也。
  可是眼前這堂堂忠烈侯、鎮南侯夫人,說話越來越粗獷豪放算怎麼回事?
  蕭桐看俞謹白一臉目瞪口呆的模樣,也覺得自己方才太粗獷奔放了些。好歹也該拿些做長輩的樣子出來不是?於是輕咳一聲,又道:「那馮二太太和馮三太太,早先對蘭馨還多有巴結,總巴望著人家過繼嗣子。現如今估計是巴結得不耐煩了,總疑心是蘭馨給馮公爺吹枕頭風,馮公爺這才遲遲不肯過繼嗣子。是以,妯娌見面,那話是一日難聽過一日。估計是料想著,無論她們怎麼排揎大嫂,安國公還是要從侄子裡選個人過繼。」
  曖,她也不是故意要爆粗口的麼。可是一到了這別院裡,就忍不住狂態大發。畢竟一回了京,就要顧及一下她男人的面子,好歹也要端端貴婦的架子。是以,她難得才放鬆一次。
  不過也不好放鬆太過,以免在京裡也說順了口。
  活得這般辛苦,都怪那個方天德。她當初為什麼要嫁給他,又跟著他回京呀,真是糊塗一時,辛苦一世啊!
  蕭桐又開始懷念起在西川的好日子來。在那裡她就是個土皇帝,想怎樣就怎樣。哎,不過現如今她就算再回西川,也做不了土皇帝了,只能做個土太后,土太上皇什麼的。土皇帝已經換蕭齊做了。
  如此想著,蕭桐又生起鎮南侯的氣來。這傢伙私下裡向她求親不成,就想法子讓皇帝下旨賜婚,事後還說什麼,她家里長輩都去了,沒人給她做主,乾脆找這世上最有面子的人來幫她做主。其實說到底,根本就是完全把她的拒絕當放屁!
  都是他,這才害她活得這麼憋屈。今兒個回去後就好好收拾他!
  俞謹白並不是蕭桐肚子裡的蛔蟲,自然也不知道她這片刻間的工夫,已經把念頭轉到回家收拾夫君上面去了。他開口,把蕭桐信馬由韁的思緒給拉了回來,問:「你這不是狗拿耗子多管閒事麼?人家溫夫人用你幫忙麼?」
  蕭桐道:「自然是跟蘭馨打過招呼的,她同意了,本侯這才動手的。」一邊說著,又覺得這小子越來越混賬了。什麼叫狗拿耗子?竟然拿狗來比她?
  溫夫人知道?那看來她們兩個就是狼狽為奸了。俞謹白覺得這貴婦圈之間的互相傾軋委實可怕呀。他嘖嘖感歎了兩聲,又感慨道:「想人家溫夫人,出身名門閨秀,出嫁後也是個端莊貴婦。只可惜交友不慎哪!那般端莊和氣的人,竟然叫你給勾引調唆的做出這等傷天害……」
  察覺到蕭桐身上散發出的寒氣一圈勝似一圈,俞謹白很識趣的不再指責下去了。畢竟那馮二太太、馮三太太什麼的,也是蠢笨了些。對長嫂不敬也罷了,都不想想得罪蕭桐的下場麼?更何況惹了溫夫人不快,難道就能讓安國公過繼她們的兒子了麼?一家人不好好相處,成日裡互相掐架,有意思不成?
  他又問道:「安國公又不是個庸才。有人敢動他的侄子,他總該查查是誰幹得吧?」雖然馮世興不喜歡侄子,可別人欺負他侄子,不就是打他的臉麼?」
  「他是查了,那又如何?」
  「憑他的能耐,不至於查不到吧?」
  蕭桐道:「他是查到了,那又如何?還不是連個屁也不敢放。」
  俞謹白沒話說了。蕭桐能臉不紅心不跳的說出這樣的話,他還能說什麼。
  蕭桐又道:「說來說去,還是為立嗣鬧得。馮世興那個混賬早有主意,但就是不讓蘭馨放出風去,跟蘭馨有什麼干係?反正呢,肯定是輪不到二房三房那幾個不成器的。馮世興想從族裡的晚輩中挑一個好的出來,又怕早早放出風去,反惹得子侄們再勾心鬥角起來。這些年,他一直冷眼看著,哪個好哪個不好,他心裡頭門兒清。蘭馨什麼都知道,又什麼都不能說,還要被妯娌拿話作踐。說來說去都怪你們男人。偏那些眼皮子淺見識又短的蠢女人,慣會難為女人,把什麼事都算到女人頭上去。」
  馮世興在蕭桐嘴裡都成混賬了!俞謹白暗暗朝蕭桐翻個白眼。這麼囂張的女人委實少見。估計全天下也就這一個了。本來女侯自古也就她一個!
  眼看蕭桐一串話說下來,又是口乾舌燥的模樣,俞謹白很識趣的又奉上一杯茶。蕭桐接過來,一口氣喝完,這才滿意了些,又道:「我看你這麼活蹦亂跳的,兔子都沒你能跑,想來那點小傷對你不算什麼。本來還打算叫好好休養一段時日的。」
  不是叫他閉門思過的嗎?俞謹白摸摸鼻子,沒吭聲。聽這意思,她下面還有別的話。
  果然,蕭桐正色道:「既你已無大礙了,去幫我辦件事吧。齊兒著人給我送來一份大禮,但不是從西川來的,一路上也未打著他的旗號。保不齊有哪個不開眼的小賊會去染指。那東西貴重自不必說,還十分緊要。萬一路上丟了,可就不妙了。你去六茫山接應一下。記著,二十八之前,帶著東西趕來見我。」
  俞謹白才不樂意去。六茫山那麼遠,那一帶又是山匪出沒之地。他這一去要好些日子,緊趕慢趕估計也就正好在二十八那天趕回來。這可不是什麼輕省活計。
  但是看蕭桐神色凝重,他到底沒敢說個不字。只是問:「我若是二十八之前趕不回來呢?」
  蕭桐想了想,道:「叫你二十八之前趕回來,是因我那日有事要出遠門。要實在不能在那之前趕回來,你二十八那日追上我也成。」
  俞謹白問:「乾娘去哪裡?」
  蕭桐便道:「帶著你那幾個不成器的兄弟去安定府,給他們太姑母拜壽。你乾爹實在走不開,只能讓我去了。以前不去,還可以說是在孝期,這回推不掉了。」
  三年孝期,實則也就是二十七個月。
  兩年零三個月,一眨眼就過去了。
  蕭桐感慨,自己的好日子算是到頭了。以前不樂意見誰,還可以在孝期為由推脫掉,不走動便是。現在是不能了。不過此行叫她安慰的是,她並不討厭孩子們的太姑姑。
  「那東西是要做壽禮的麼?若是去安定府,自然是走水路,順著運河下去甚是方便。我怎麼追得上?」
  「我此行不走水路,我還偏走陸路。你安心給我辦差就是。事情做好了,少不了你的好處。」
  好處?俞謹白道:「什麼樣的好處?叫阿四阿五哪來的回哪去,算不算好處?」
  「瞧你那點出息」蕭桐一副不耐煩的樣子,揮手催他走,「快些上路,別趕不回來。」又遠遠拋給他一幅卷軸,「裡頭是押送寶貝的幾個人的畫像,拿著我給你的玉符去聯絡。」
  俞謹白將卷軸收好,忽又笑道:「乾娘放心,二十八那日我定要趕回來的。」
  眼看著俞謹白推門出去,外頭已全黑了。
  饒是他已經如此盡心做事了。在外頭奔波勞碌一場,才回來,氣都還沒喘平,就又去替她辦差了,蕭桐還是心生不滿。
  這個臭小子,早晚有一天得被她帶到人前見面。可他總是這麼混不吝,終究也不是個辦法。規矩這東西雖然很煩,但有時候還得講講的不是?比如在她跟前的時候。
  想她的三個兒子,也沒有哪個敢像俞謹白這般的。她不開口叫他們坐,他們只敢站著,更別提自己搬把椅子坐她對面了。
  還有他成日裡跟她說的那些話,真是要多放肆有多放肆。連蕭齊都不敢跟她這麼說話!
  京中那些貴婦,稍稍沒出息些的,見了她就雙腿打哆嗦,嘴皮子都不利索了。
  哪有像俞謹白這樣張狂的?真是太不懂禮數了。
  在她跟前這樣也算了,若是在別人面前也這樣,鬧了笑話怎麼辦?想她堂堂忠烈侯,時不時還得在各種規矩面前低低頭。俞謹白這個黃毛小子憑什麼過得這麼囂張?
  她得給他請個教養嬤嬤,教教他規矩才好。也不用把他教成個大家閨秀,可是也得學學各種禮節,將來且有得是大場面需要他應付呢。
  當然,如果俞謹白的表現總是不能令她滿意,她不介意讓教養嬤嬤按照大家閨秀的規矩來約束他。
  想想俞謹白若是被這麼調、教,那也怪有趣的。
  很好,就這麼辦。
  蕭桐款款起身,準備先回去收拾方天德,再給俞謹白物色個教養嬤嬤。

  ☆、第46章 誤中副車

  楊鶴覺得自己今兒個真是倒霉催的。一大早起來,才吃過飯,就被父親大人叫去屋裡,立在他跟前,聽他坐在炕頭上訓斥了半天。
  他真想打斷父親問一句:您老不是身子不好麼,怎麼今兒個這麼大的精神頭?
  但是未免把爹氣得更不好了,他並不敢說。
  聽完了訓斥,他又被命令去牆腳罰跪。這一跪,半個時辰過去了,楊崎還不叫他起來。楊鶴心裡很憋屈。不就是為了幾本書?至於麼?
  楊雁回看似和秋吟在屋裡一起作活,實則心裡一直在擔憂二哥。
  昨兒晚上,她一直引著楊崎想別的事,比如什麼:「這麼晚了,怎麼娘還不回來?」
  楊崎便道:「你娘走時說了,太晚趕不回來,興許要在外頭留宿。丫頭不用太擔心。」
  楊雁回便又開始給楊崎說些別的有的沒的,一直呱啦到楊崎累得昏昏欲睡了,她又照顧他躺下歇息,這才吹燈拔蠟走人。
  她以為熬過昨晚,二哥就安全了。誰知楊崎休息了一場,身體也恢復得好了些,精神頭大了,今晨還是發作了楊鶴。
  只聽秋吟低聲對楊雁回道:「姑娘,老爺一年到頭也難見發一次脾氣,怎麼就讓二少爺給撞上了?」
  都怪楊鴻!楊雁回恨恨的心想,這個出賣弟弟妹妹的叛徒。
  其實楊鶴才跪了沒一會工夫,連於媽媽、何媽媽都看不過去了,一會一趟的來跟她說:「姑娘,還是去勸勸吧,這麼下去不行的。」
  彷彿楊鶴在受酷刑似的。
  楊雁回心裡其實也很難過,也不知道二哥的膝蓋在怎麼遭罪。可總得先讓爹順口氣不是?
  眼瞅著半個時辰都過去了,她心說,爹有多大氣也該消消了。聽秋吟又這麼說,她便放下了手裡的活計,去了楊崎屋裡。
  楊崎正倚在炕上,津津有味的看一本《三國演義》。竟然還在查她讀的書?楊雁回心說,幸虧楊鶴沒弄來過《金、瓶、梅》之類的。其實她也沒看過《金、瓶、梅》,但好歹聽人說過這本大名鼎鼎的「*」。
  楊鶴還在牆腳處跪著,只是身子明顯已比剛跪時歪了不少,手還時不時的偷偷揉膝蓋。看到楊雁回進來,楊鶴趕緊朝妹妹偷偷比求救的眼色。
  「爹!」楊雁回走到炕頭前,甜膩膩的叫了一聲。
  楊崎眼皮都不抬一下:「你不許給這個混賬求情。」
  楊鴻才是個混賬呢!楊雁回一邊腹誹大哥,一邊可憐兮兮道:「女兒不是來求情的,女兒是來認錯的。」
  楊崎終於抬起了頭,問他的心肝寶貝兒:「這是怎麼了?」
  楊雁回走到楊鶴身旁,雙膝一軟,也跪了下去:「爹,書雖然是二哥的,可也是我自己要看的。爹既然覺得那些書不好,要罰二哥,我自然也應當被罰的。」
  楊崎覺得兒子跪一跪也算了,反正皮糙肉厚的,女兒那麼嬌氣,哪裡能往那冰冰涼的地上跪呢,連忙下了炕,去扶楊雁回起來:「你這不是威脅爹嗎?這膝蓋才受的傷,怎麼能跪呢?」
  楊雁回才不起來呢,只是軟糯糯道:「女兒哪裡是威脅爹呢?爹就別勸了,女兒心知犯了大錯,一定要跪的,不然怎麼能表示女兒認錯的誠意呢?」那語氣態度,真是誠懇之極。
  一旁的楊鶴一邊看戲,一邊忍笑,覺得自己簡直是在活受罪。
  楊崎忙道:「看了幾本書,不算什麼大錯,不用跪。雁回快起來。」
  楊雁回奇道:「那爹為何要罰二哥呢?女兒還以為,這是多大的錯呢。」
  楊崎道:「你二哥不該招惹你看那些渾書。」
  「爹糊塗了吧?」楊雁回道,「那些書,都是大哥讓二哥搬到我房裡的。爹可是聽見過的。您這次真是罰錯人了。」
  楊鶴更想笑了,雁回竟然敢在暗地裡擺大哥一道。
  楊崎怔住了,仔細一想,可不是這樣的麼。他正想開口叫兒子女兒都起來,閔氏和楊鴻從外頭回來了。
  閔氏聽於、何二位媽媽說兒子被罰跪半個時辰了,一陣心疼,急急忙忙就進來了。發現連膝上才受過傷的女兒都一起跪著,心更是糾作一團,忙去拉楊雁回起來,又回頭罵楊崎:「你這個老東西,你哪天教訓孩子不行,偏選這日子。」又扶楊鶴起來,幫他揉膝蓋,「疼不疼?」
  有娘撐腰,楊鶴這才敢起身,聽閔氏這麼問,忙道:「不礙事,不過是跪一會。」其實他膝蓋又麻又疼,這話不過是安慰閔氏的。這莫名其妙的挨了一遭罰,他到現在還沒弄明白到底怎麼回事呢。爹又不是今兒個早上才知道他看話本,還惹得雁回也看。
  楊崎聽了媳婦的話,頗有些糊塗。罰犯了錯的孩子還要選日子不成?
  楊鴻扶了他坐下,一邊又勸道:「爹,你忘了麼,今兒個是二弟的生辰。無論他犯了什麼錯,您何苦在這日子跟他生氣?」
  楊鶴也才想起這茬,便道:「大哥不說,我自己都忘了。」
  楊崎聞言,心裡頭也有些過意不去,覺得自己罰錯了孩子。至少也不該這時候罰他。看楊鴻來賣乖,臉又拉了下來:「都是你鬧的,好端端的來跟我說雁回看得書不好,容易惹出亂七八糟的心事。」
  楊鴻背後告黑狀的事被老爹當眾揭破,頗有些難堪,好在他臉皮夠厚,依舊鎮定自若道:「爹,既然你都罰過了,就別跟妹妹生氣了吧。」其實他也有些稀里糊塗。他是告妹妹的狀,為什麼看起來被罰得最慘的是弟弟?
  閔氏聞言,恨恨的對楊崎道:「不就是看了幾本書?有什麼好生氣?你以為我跟你一樣糊塗?我早知道鶴兒喜歡讀話本。他給雁回看的書,我也都瞧過的,沒有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倒也有一些什麼才子佳人的故事,可我看雁回並不大愛看那些。」
  又對楊雁回道:「扶你二哥一把,讓他歇著去。」
  楊雁回這才扶著楊鶴一瘸一拐的去了。到了楊鶴房裡,扶他坐了,又慇勤的蹲在一邊幫他揉膝蓋,還抬著小腦袋,眼巴巴的看著他,問道:「二哥,疼麼?」
  楊鶴一點也沒有感激妹妹的意思,反而埋怨道:「你怎麼那麼晚才來救我?真是鐵石心腸啊你!」
  楊雁回氣得在他膝蓋上重重拍了一下:「早知道你這麼說,我才不救你。」
  「這樣都能吵起來,我真佩服你們倆。」楊鴻好整以暇的進來,完全沒有半點奔波勞碌的疲態。內疚、羞愧之類的表情,更別想在他臉上尋覓到一星半點。
  閔氏也進來了,挽起楊鶴的褲腿看了看,見沒什麼要緊,便放心了。她又問道:「這大清早的,鬧得是哪出?」
  楊雁回覷了一眼楊鴻,回道:「鬧了一出張良刺秦。」
  閔氏有些暈,不明白這話裡的意思。
  楊雁回繼續對娘解釋道:「說是張良找了個大力士,於博浪沙椎擊秦始皇,結果……」她又滿是同情的看了一眼楊鶴,「誤中副車。」
  閔氏雖然識文斷字,但讀書並不龐雜,就是楊雁回看的那些書,她也只是隨手翻幾頁,看看都是些什麼故事罷了。還是為防兒女胡亂讀些烏七八糟的書。
  是以,閔氏壓根聽不懂女兒在說什麼,只是道:「都這時候了,你還跟娘打機鋒。」
  楊雁回想起昨夜的事,轉過話頭,問道:「娘,你和大哥昨兒個夜裡……」
  閔氏打斷她,正色道:「雁回,鶴兒,昨兒個的事,你們沒看見,也不知道,更不許往外說,就當姨媽沒來過。往後也不許打聽,連你們大哥也不能纏著他問。」
  楊雁回和楊鶴互相看了一眼,雖然心裡都生出種種疑問,但看娘如此鄭重其事,便也只能點頭應下。
  待閔氏出去了,兄妹倆忙又去看楊鴻,滿心巴望著大哥能說出些什麼來。楊鴻才不理弟妹那渴望的眼神,反而神態自若道:「你們誰要是敢問我,我就去跟娘告黑狀!」
  楊雁回很生氣,又蹲下身子幫二哥揉腿,還仰著小臉道:「二哥,往後咱們兩個孤立他!」
  楊鴻慢悠悠道:「你問問他有那個膽子嗎?」
  楊鶴歎了口氣,摸了摸妹妹柔軟光滑的小腦袋,道:「雁回,你的腦殼摔壞過,所以很多事都不記得了。二哥給你說一件吧。」
  楊雁回聽著這話,覺得十分不舒服,但還是道:「二哥說。」
  楊鶴便沉浸在了回憶裡,對著蹲在他身側的妹妹,講述起了往事:「有一年過年,娘按照慣例在家裡各處都貼了神像。什麼玉皇大帝、土地、財神、灶王爺、門神……能貼的都貼了。還天天擺著香火供奉。那個時候你人又小又淘氣,竟然趁人不注意,拿了點燃的香,挨個給各個神像點眉心痣,一點就是一個小窟窿。先是爹看到了,忙訓斥說,雁回,快別點了,給你娘看到,要揍你的。於是你就不點了。等爹走了,你繼續點。後來又給娘看到了,娘又連忙訓斥說,雁回,快別點了,給你爹看到,要揍你的。於是你又不點了。等娘走了,你又繼續點。」
  楊雁回:「……」
  「這事大哥也知道。咱們兄妹裡,你向來很少挨罰的……」就聽楊鶴又無比幽怨的對楊鴻道,「所以,大哥,下次你再告黑狀,一定把矛頭對準了,千萬別再誤中副車了。做弟弟的求你了。」
  楊雁回氣得又拍了二哥膝蓋一下子:「你真沒出息!」
  她再沒了給楊鶴揉膝蓋的心思,起身氣哼哼的走了。不過不要緊,她總有法子知道娘昨夜去幹了什麼,也總有法子讓爹站到她這邊的。

  ☆、第47章 小堂妹的疑惑

  楊鶴向來心大,待膝蓋不難受了,便把莫名其妙被罰跪的事忘得一乾二淨了。看到娘買了他愛吃的水煎包和山楂糕回來,想起爹也愛吃山楂羔,還很貼心的端了幾塊過去給楊崎吃。
  楊雁回完全秉承了二哥這種性格,生了一刻鐘不到的氣,看到自己才做好的香袋,就拿去向楊鴻獻寶了:「大哥你看,我給你和二哥每人做了一個。」
  楊鴻樂呵呵的接過來,左看右看,又溫聲誇了一回,說:「不錯,月白香袋繡翠綠青竹葉,顏色清雅,繡工精緻,做得很好看。咱們雁回的手藝突飛猛進呀!」然後便鄭重掛在腰間。他就說他的妹妹人見人愛嘛,一點都不記仇,每次生了他的氣,一轉臉就忘。多討喜的姑娘呀,得多蠢的人才瞧不上眼。
  楊雁回又拿著另一個香袋去找楊鶴獻寶。楊鶴一臉嫌棄,說這香袋做得太女氣,又說繡工比娘差太遠,最後很勉為其難的收了,不過是小心翼翼收到了袖子裡,還說不敢掛身上,怕人看見笑話這香袋做得不好。
  楊雁回一邊聽他說混賬話,一邊告誡自己,今兒個是二哥的生辰,不要跟他鬥嘴賭氣,這才忍住了一把搶過香袋的衝動。只是氣惱道:「以後再也不給你做了。」這才黑著臉氣哼哼的走了。
  「難看些也沒什麼要緊,你只管放心做吧,我不嫌棄。」楊鶴在身後喊道。
  楊雁回終於忍不住,回身踢了二哥小腿一腳,這才又走了。她才來到院中,就聽坐在石桌處刺繡的閔氏喊道:「雁回,今兒個晌午咱們給你二哥慶生,娘給你們做好吃的。等一會村學下課,你去叫上小石頭和鶯兒過來,大家一起熱鬧熱鬧。」
  楊鶴正把自己的策論交給楊鴻看,聽到院子裡的聲音,忍不住低聲道:「叫小鶯來做什麼?這是慶生還是哭喪……」
  楊鴻深深吸了一口氣。楊鶴立刻覺得不妙,這是大哥準備諄諄教誨他的前兆。他忙又道:「不過小鶯是堂妹,她來也是應該的,我一定好好待他,怎麼也要拿出做哥哥的樣子來。」
  楊鴻這才繼續低頭看他的策論。想著弟弟今兒個受了委屈,又正逢著生辰,他便道:「差強人意,今兒就放你一天假。」
  楊鶴頭一次覺得大哥這麼好說話。他覺得全天下除了他之外,估計各個都覺得大哥是個很和氣的人,於是忙不迭的捧回了策論,謝了大哥好幾回,這才回自己屋去了。
  楊雁回已經開始著手培養老爹讀話本的興趣了。因為怕楊崎累著,她搬了個繡墩,挨著炕頭坐了,一上午都在給楊崎讀話本。楊崎只叫她接著讀那個《三國演義》,楊雁回一氣讀了好幾回,都口乾舌燥了,楊崎才想起叫她喝水休息。
  眼看著時間差不多了,楊雁回便伺候楊崎躺下,叫他休息會兒。她則準備去喊小石頭和小鶯來家裡吃飯。因想著還得先知會過周氏和莊大娘,她便走得早了些。
  閔氏去魚塘親自挑新鮮的魚蝦去了,還沒回來。於、何兩位媽媽正在灶間裡忙著,秋吟在後院割韭菜、摘韭菜。小院裡的人各個忙碌而充實。
  楊雁回還沒走到街門處,就聽見外頭已經傳來小石頭的聲音:「小鶯姐姐,你就進來吧。」
  「我不去。」
  「快進來吧。」
  「我不……」
  兩個小孩子一邊爭執,小石頭已經拉著楊鶯進來了。
  楊雁回忙上前去拉楊鶯另一隻手:「小鶯,我正想叫你來呢。」
  楊鶯卻把小手背到身後,不肯給她拉過去,又低頭怯怯道:「我……我記得今兒個是二哥的生辰。我沒帶禮物,我回去拿……」
  小石頭一口拆穿了她的謊話:「小鶯姐姐,你明明帶了,你早上還說要把書袋裡的硯台給楊二哥呢。」
  雖然小鶯十歲,小石頭只有六歲,但因為小鶯讀書晚,小石頭讀書早,是以,他們兩個是同窗。因為日日要見面,小鶯有很多事,便瞞不過小石頭去。
  楊鶯的眼圈紅了,眼睛裡又彷彿要滴出水來似的,只是低著頭,語無倫次道:「姐,我……我……」
  小石頭又道:「小鶯姐姐,你又不敢回去,幹什麼要說謊呢?」
  楊鶯更急了:「小石頭,誰叫你亂說的?」
  小石頭不滿極了,小嘴撅了起來,滿臉委屈:「我叫庄翊。」
  楊鴻早注意到院裡的事了,起身出了房門,朝楊鶯走來,俯身拉過她背著的手,又問她:「小鶯,是不是學堂裡有人欺負你?」
  楊鶯的掌心裡,赫然橫著幾道腫痕,一看便知是被戒尺打過。楊雁回忙問:「小鶯,先生打你了?」
  楊鶯的眼淚吧嗒吧嗒就下來了。
  楊鴻想給她揉一揉掌心,散開淤血,又怕弄疼她,只得收回手,又哄勸道:「小鶯不要哭,大哥給你包紮一下,上過藥就不疼了。」
  楊鶯心裡很孺慕這個看起來和氣可親的大堂哥,看他低下身子來軟語溫言哄自己,便含淚點頭。
  楊鶴不愛看到楊鶯總這麼哭哭啼啼的,只覺得看一眼都讓人心煩。但是看她的手被先生用戒尺打成這樣,也就不忍心給她臉色看了。瞧瞧她這麼瘦弱,再想想戒尺那麼厲害,又生出幾分同情來。
  楊鴻拉了楊鶯,到院裡的石桌前坐下,又取來藥膏和乾淨的棉布給她包手。生怕弄疼小女孩兒,動作格外輕柔。
  小石頭雖然年紀小,但口齒伶俐,楊鴻這邊給楊鶯上著藥,他已經嘰裡呱啦將事情說完了。再加上楊鶯從旁補充,楊雁回等人便知曉了事情的完整經過。
  原來村學裡有個才來的黃先生,對青梅村不大熟悉。見楊鶯乖巧柔順,讀書用功,頗喜歡小女孩,還獎賞了一塊硯台。誰知楊鶯太不給面子了,才得了硯台,就連續兩天無故曠課。
  有些學生知道,楊鶯是去幫家裡掙錢了。這幾日,受災村的村民,為了趕緊種上地,紛紛出錢雇短工,價錢比以往高出好些。周氏非攆了楊岳去給人種地作活。楊岳覺得辛苦,又不敢不去,他心裡不痛快,也顧不上心疼兒子了,便要兒子也去。楊鳴本來就在焦師父那裡吃了許多苦頭,現在還要去種地,也是叫苦連天。
  父子兩個一叫苦,就惹得周氏很煩,於是就拿女兒出氣。看女兒近來天天喜笑顏開,就覺得全家都在受罪,就她一個在享福,便非要她跟著父兄下地做了兩天活。楊鶯說要先給先生告假,周氏也不許,非說她是在耍小心眼,想要偷懶。萬一先生不准假,她豈不是就不用去了?
  楊鶯只得跟著父兄下地幹活,從地裡回來後,周氏還要磋磨她,讓她做飯洗衣灑掃,伺候一大家子。
  楊岳和楊鳴父子兩個便跟瞎子似的,眼睜睜看著也不管。在他們看來,洗衣做飯灑掃的活計,本來就該是女人的事。他們父子兩個認為自己是很有良心的,從未虧待過楊鶯。不然早跟某某村的某某人一樣,賣了女兒做妾做丫鬟了。
  折騰了兩天,周氏才肯放楊鶯去上學。
  可是這些事,黃先生並不知道。黃先生只覺得楊鶯令他很失望。
  按照規矩,學生無故不來上課,是一定要被罰的。於是就命楊鶯伸出手來,用戒尺責罰她。
  楊鶯只覺得戒尺打在手心裡,鑽心一般疼,幾下就被打哭了。這要是個半大小子哭成這樣,黃先生只會打得更狠,可是面對一個小女孩,他就有些下不去手了。有膽大的學生看楊鶯可憐,就幫她求情,對黃先生說了她家裡的情況。
  黃先生聞言,連聲道:「豈有此理。」又對楊鶯說,「你即刻回去,將你父兄叫來。」
  楊鶯不敢違逆先生的意思,只得回去叫人。楊岳不在家,只有楊鳴躺在炕上哼哼,說是練拳練得渾身疼。周氏在一邊端著糖水伺候著。
  楊鶯說黃先生叫爹和大哥過去。楊鳴本來也在炕上哼哼煩了,聽說是先生傳喚,就跟楊鶯去了一趟。
  黃先生當著學生們的面,將楊鳴好一頓訓斥。楊鳴雖然混賬,但先生的話,他不喜歡也只能聽著。畢竟他要是敢頂撞先生,傳到了焦師父那裡,他的下場只怕更慘。
  末了,黃先生還說,按照規矩,學生無故缺課二日,父兄都要被罰,又叫楊鳴伸出手來。楊鳴在焦師父的紫檀木板子和黃先生的戒尺之間做了一下掙扎,最後選擇了挨戒尺。
  黃先生打楊鳴可不像打楊鶯那般了,他一點都不客氣,使出了十成十的力氣,一氣打了幾十下,直把楊鳴的手打得腫得跟饅頭一樣。楊鳴疼得只覺得全身都在冒冷氣。他不好意思哭,更不敢發火,待先生責打完了,只能繼續垂首站在一邊聽訓。就聽黃先生又道:「明日叫你父親來。」
  楊鳴剜了妹妹一眼,灰溜溜走了。
  楊鶯已經嚇得魂都去了一半。大哥因為她挨打,等她回去了還有命麼?何況先生還叫父親明日來學堂,聽起來是要連爹也一起罰。
  好容易挨到下課,她才魂不守舍往家去,可是又不敢回去,簡直是一步一挪的在走。還好小石頭機靈,直接拉了她來楊崎家。小石頭說,這次也只有楊二叔和楊二嬸能救她了。
  楊鶯因為挨了先生的罰,怪不好意思,起初還不肯進來,小石頭非拉了她進來不可。
  楊雁回聽了事情起因,直誇小石頭聰明。
  楊鴻給楊鶯包好了手。楊鶯只覺得藥膏塗上後,冰冰涼涼的,手心很快就不疼了,這才不哭了,連忙謝過大堂哥。
  楊鶴本來就同情楊鶯,聽聞楊鳴被打,心情更是大好,特地拿了山楂糕來給楊鶯吃,也沒忘了賞小石頭一塊。
  楊鶯頓覺受寵若驚,連忙捧出硯台來獻寶。楊鶴根本不知道堂妹的生辰,甚至連她幾歲了都弄不太清楚,接過人家送的生辰賀禮後,頗有些心虛,心想著以後不能總甩臉子給小堂妹看呀。
  楊鶯又憂心忡忡的對楊雁回道:「姐,我覺得這次連叔叔和嬸子也救不了我。」
  楊雁回安慰道:「放心吧,有大哥在,保你沒事。」
  楊鶯看了一眼楊鴻。大堂哥能幫她?
  上次爹娘和大哥來二叔家鬧事,二叔和二堂哥雖不願相幫,也實屬情理之中。後來二叔還是幫大哥還了賬,她也不意外。但是叔叔家吃了這種大虧,大堂哥還要白給她們家十畝地種,她覺得大堂哥為人實在是太好了,簡直善良過頭了。雖然爹時常念叨,說大堂哥是「心腹大患」,但她一直都覺得爹這說法簡直不可理喻。
  她也知道大堂哥有自己的打算,他是不想讓爹和哥哥再惹事。可畢竟大堂哥還是主動吃了虧的。
  這麼樣一個人,能在這件事上幫她?
  這麼想著,楊鶯又滿是懷疑的看了一眼楊鴻。大堂哥真的能救她嗎?

  ☆、第48章 危機解除

  楊鳴正在家歇著時,秋吟來叫他,說是楊鶴生辰,做得飯菜多了些,請他一起過去吃。
  彼時,只有楊鳴一人在家。楊鶯喊他去了學堂後,周氏便出去打葉子牌了。從來楊鳴、丈夫若不在家,她無需看著他兩個,以免他們父子又去賭博時,她也便不大在家裡,不到楊鶯做好飯去喊她回來吃飯,周氏是不會回來的。
  楊鳴聽說是要給楊鶴慶生辰,全然沒有半點興趣,但是想想二叔家裡伙食好,他已許久沒開葷了,便還是跟著秋吟去了。
  來到楊崎家後,他並沒看到什麼豐盛午宴,只見堂弟堂妹和楊鶯、小石頭圍坐在葡萄架下的石桌前說笑。除了弟弟妹妹外,還有一個他看到就發楚的人物——焦雲尚。
  焦雲尚冷著臉喚他:「鳴兄弟,一起來坐,楊二叔家的茶果還挺好吃的。」
  楊鶯看到楊鳴來,早已嚇得不說不笑,只低著頭一動不動。
  楊雁回不由伸手攬過她來安慰,卻分明感覺到她一陣顫慄。
  楊鳴看到焦雲尚就覺得不好。焦雲尚不喜歡他,總愛找他麻煩,雖然比他小幾歲,但是仗著功夫好,從小到大讓他吃了許多虧。現在他又跟著焦師父學藝,自打這小子得了假,幫著焦師父傳藝後,明裡暗裡又讓他吃了許多虧。他對焦雲尚是又厭又怕。
  焦雲尚見他踟躕,又道:「師兄的傳喚你都不聽?」
  楊鳴心裡不肯認焦雲尚做師兄,最好按年齡排,他做焦雲尚的師兄才好,但此刻也只能硬著頭皮上前。
  焦雲尚看了一眼楊鳴的手,並不叫他坐,只是笑道:「鳴兄弟這手還怪好看的」說著,兩根手指捏起他手腕,在眾人眼前一晃,「你們看,太陽底下一照,透亮。」
  楊鳴疼得嗷嗷叫:「師兄,師兄,疼,疼。」
  焦雲尚這才放開他手腕,道:「這是讓我爹給教訓的吧?」
  「這倒不是。」
  焦雲尚目中忽然迸射出狠戾的神色來:「胡說,我明明看到了是我爹給教訓的。」
  楊鳴給他嚇了一跳,再看這陣勢,便明白了什麼,只得低頭道:「是,是焦師父教訓的。我今兒去了村學後,又去了一趟焦師父那裡,因打得拳不好,焦師父嫌偷懶了,就……小懲大誡。沒動板子。」心裡卻很不服氣。楊鶯是他的妹妹,他家裡人愛如何磋磨便如何磋磨,干旁人何事?況且,他平日裡連話也很少和妹妹說,並沒欺負過她,今兒卻白白因她挨頓打。怎麼瞧這幫人的眼神,錯的反倒是他似的?
  焦雲尚又威脅道:「你別跟我耍花招。」
  楊鳴忙道:「絕不會。」
  焦雲尚這才滿意了,又道:「你父親年紀大了,想來黃先生明日叫他過去,不過是訓斥他一頓,不會揍他,你明兒個陪著過去一趟吧。」
  這是怕謊話露餡,讓他明日過去幫著遮掩呢。楊鳴心裡頭門兒清,但他實在是懼怕焦雲尚,尤其怕不應下來,焦雲尚去找焦師父告黑狀,或者乾脆暗地裡拍他黑磚,只得點頭應下來。就焦雲尚那性子,做出什麼都不稀奇。
  楊鶴此時方開口道:「大哥,都這時辰了,您是回去當一回孝子,給大伯母做回飯呢,還是和我們一起吃呢?」
  楊鳴看了一眼自己腫脹的左手,面上帶了惱意。
  楊鴻卻道:「二弟,何苦為難大哥呢?何媽媽,把才做好的那個紅燒肉給大哥裝了帶回去,再把早上剩下的蔥花餅和水煎包裝一些。小鶯要在這裡吃飯,總不好讓大哥和大伯母餓著。」大堂哥都這麼乖覺了,總要給點好處,不可磋磨太過。免得他一點好處沒撈著,便不盡心幫著遮掩過去這場事。
  何媽媽忙應了:「哎。」
  楊鳴的臉色這才好看了幾分。好歹有紅燒肉吃了,還有蔥花餅,二叔家的蔥花餅都是大白面做的,油也放的足足的,可香著呢。又在心下感歎了一回,想他家以前的日子多好啊,何曾為了個紅燒肉和蔥花餅饞成這樣?
  拿過何媽媽交給的吃食,又得了焦雲尚點頭應允,楊鳴這才往外走。但心下到底存了不忿,走到影壁拐角處時,被一盆花擋了去路,便一腳踢了過去,那花盆磕在影壁角上,雖說沒碎了,但也生生掉下一塊瓦片來。
  楊鳴便好似沒察覺似的,仍舊自顧離去了。楊鶴真想去把這廝追回來揍一頓,但被楊鴻眼神制止了。
  楊鴻其實也煩透了大伯一家,除了楊鶯。但是他也只能一忍再忍。他要考功名,走仕途,楊岳到底是他的親大伯,一個處理不好,萬一落下什麼不好的名聲,會影響他和弟弟將來的前程。為這麼一家子人,不值當的。何況楊崎也不會讓他做太過。
  楊鶯連忙對楊雁回道:「姐,我幫你收拾乾淨。」
  楊雁回拉過她沒被打的那隻手,往上捲起了衣袖,只見她手腕往上一些赫然還有幾道青紫的痕跡,應該是被雞毛撣子或者籐條一類的東西抽出來的,看樣子,有個一兩天了。
  剛才碰到她胳膊,她便抖起來,楊雁回就猜她身上還有傷。
  楊雁回道:「你何苦還要瞞著我們呢?這是為什麼事被打的?」
  楊鶯忙拉下袖子,囁嚅道:「做飯太慢,餓著爹娘和大哥了,就被……早不疼了,我沒事。」
  楊鶴看到那傷,也是抽了一口氣,想他被爹罰跪一會還覺得膝蓋難受得不行,一個小女孩,天天幹那麼多活,還要被人打,遭的這份活罪,真是讓人難以想像。他不由道:「大伯和大伯母這是幹什麼?一點都不知道收斂,已經死了一個了,難道要再逼死一個?」
  已經死得那個,自然是說的楊鸝。
  楊鶯就聽不得別人提起楊鸝,聞言便嚶嚶哭起來,楊雁回怎麼勸都勸不住。
  楊鶴實在是見不得女孩子哭,聞聲一陣頭大,心裡煩躁得像有蟲子在撓。正要找個借口溜走,閔氏回來了。看到楊鶯哭得慘,忙過來問怎麼了,還不待眾人回話,又對小兒子道:「肯定是你招的。」
  這還真不能算是冤枉了楊鶴。
  楊鶴雖然不服氣,但也無話可說。
  楊雁回又帶楊鶯去了屋子裡,給她整條手臂塗藥膏,這才發現,她肩背上還有傷。閔氏也是直歎氣,進屋哄了一會楊鶯,待她不哭後,也只能先去灶間做飯了。
  藥膏塗好了,楊鶯又道:「我幫姐姐拾掇花盆去。」
  「不用了」楊雁回道,「左右也是壞了,扔了便是。」
  楊鶯出了屋,走到花盆前,細細瞧了一會兒,忽笑道:「這花盆挺好看的,扔了可惜。我見過有賣花的人,打理的盆景可好看了。我幫姐姐拾掇一下,包管叫這花盆變得比完好的還好看。不過,要借焦大哥的力氣使一使。」
  焦雲尚看人家小女孩剛哭了一場鼻子,這會心情才好起來,雖然不樂意打理什麼花盆鳥盆草盆的,但還是勉為其難的答應了:「小事,但凡鶯妹妹用得著的地方,只管說就是。」
  花盆裡的土都已鬆散開了,裡頭的月季花也倒了。街門外的東牆根下,有一個小花圃,裡頭都是月季花,楊鶯便道:「我先把這月季花栽到外頭去。」
  秋吟忙道:「鶯姑娘的手才包好,還是我去吧。」
  秋吟去栽月季了,楊鶯看看自己的手,又道:「得把這土再填進去。」
  楊雁回捲起袖子,蹲到花盆邊:「小鶯管指揮就行,我來把土填進去。」她又是鏟子又是手的,把土又填了回去。只是因為花盆缺了一大塊,她只能填了半盆土。缺口處,沒法填土。
  楊鶯撿起摔下來的一大塊碎片,往花盆裡比了比,又道:「太大了,得弄小些。焦大哥能把這掰下來一塊,又不叫它碎了麼?」
  焦雲尚走過來,道:「這個我拿手,你說,從哪裡掰開,掰成什麼樣?」
  楊鶯比了個地方,焦雲尚便照著她的話,將這碎片掰下來一小塊。楊鶯拿過那片大的,比了比那半盆土,最後插到了中間。只是她單手,胳膊又受過傷,力氣又小,插不動。楊雁回只得幫她擦進去,按實了。就這樣,一個向裡彎著的瓦片,將花盆又隔出來一層。楊雁回按照楊鶯的指揮,將瓦片隔出來的地方也填上土,直填到了差不多一盆高。
  楊鶯看了看院子四周,又去牆根處拔了些低矮的野草、野花什麼的,在花盆裡點綴起來,很快將一個花盆打理得生機勃勃,又漂亮又別緻。
  那會子,楊雁回拿了好些焦雲尚送她的小玩意出來給楊鶯和小石頭玩。楊鶯又去石桌上揀了兩個拇指大的彩繪小泥人兒,一男一女,讓她們對坐在第二層的一蓬小花處。這才又道:「好了。」
  楊雁回瞧了瞧,笑道:「這麼簡單一弄,看著到不像是花盆了,像小院裡起了二層小樓。這低一層的地方像個小院子,那瓦片圈出來,墊高了一層的地方,像是小樓。兩個小人正對坐在樓頂說笑呢。擺在這裡倒可惜了,我要擺到我屋裡去。」
  楊鶯聞言,整個人似乎都閃閃發光起來,再不像剛才那個卑微怯弱的小女孩。
  縱使焦雲尚對花盆沒什麼興趣,都忍不住一陣讚歎,又道:「鶯妹妹,你可真不會投胎,你怎麼不投到楊二叔家裡來?」
  楊鶯眸中的光彩瞬間熄滅,又黯然低下頭來,囁嚅道:「焦大哥……不要這樣說。」
  焦雲尚沒想到她還挺維護爹娘,深覺自己言辭唐突了,又道:「下回再有人欺負你,你就直接來找我,何必再讓楊鴻跑一趟呢。」
  小石頭也喜歡這盆花。他也說不上是花盆好看,還是花好看,還是整體好看,反正就是少見,就是好看,於是非要鬧著搬回去。
  楊雁回只得道:「等吃了飯,我抱了花盆,一路送到你家去。你這麼個小人,怎麼搬得動?快,先謝謝小鶯姐姐,這是她搗鼓出來的寶貝。」
  小石頭連忙謝過了楊鶯。
  閔氏自己做了手□面,於、何兩位媽媽做了一桌子菜,幾個孩子和閔氏、楊崎一同在堂屋坐了,一道用飯。
  閔氏和楊崎想讓孩子們多玩鬧會兒,略飽後就走了。
  一眾孩子一起饕餮了一頓,各個都吃得心滿意足。
  楊鶴又對眾人道:「你們今兒個都是沾了我的光,快來祝壽星公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他正念著,其餘幾個人都已走光了。連楊鶯也叫楊雁回扯了去。臨出屋門,楊雁回還沒忘了回頭對他說一句:「照規矩,最後離桌的洗碗啊。」她吃飯細嚼慢咽慣了,楊鶴總喜歡用這句話打趣她,如今她照樣還回去。
  楊鶴:「……」他怎麼會有一個這麼沒良心的妹妹。
  當然,碗是不用他洗的,自有秋吟來收拾。
  楊鶯心裡惦念著家裡的雞鴨,又怕灑掃活計做得晚了挨打,歇息了會兒就走了。小石頭纏著楊雁回玩了好大一會,這才回去。
  楊雁回就搬了花盆送他家去。焦雲尚看著她的背影,面上頗幽怨。
  本來他想好好同她說幾句話的,卻一直被小石頭攪來攪去。她還把他們倆合力搗鼓出來的盆景送了小石頭。
  焦雲尚想幫楊雁回搬花盆,可是看看小石頭,就覺得等她回來了,他們倆自己單獨處一處比較好。萬一他上去幫忙,楊雁回就不去了呢?他不樂意白幹活。
  楊雁回和小石頭剛出街門,忽見一個中年婦人趕了一輛騾車過來。那婦人著一件藏青色雲紋妝花褙子,丁香色遍地繡花馬面裙,梳著規規矩矩的圓髻,額頭飽滿,圓臉盤,面色紅潤,生得很是大方富態。
  楊雁回瞧見這婦人,面上大喜,忙叫了一聲:「妗妗,怎麼這時候來了?只有你自己麼?表哥表姐可來了?」又一連聲朝家裡叫人,「於媽媽,快去喊娘出來,妗妗來啦。」
  於媽媽聞言,連忙進去報說舅太太來了。
  閔太太認得小石頭,俯身摸著小孩子的肩頭,道:「小石頭也在呢?」
  小石頭撇撇嘴,正要抗議閔太太對他的稱呼,就聽閔太太又道:「你姐姐在後頭車廂裡呢。」
  閔氏很快出來了,正聽到這話,奇問:「你把秀雲也帶來了?怎麼不下來?」
  楊雁回也是心下生奇。這才走了幾天呀,怎麼又回來了?距離二十八,可還有些日子呢。
  就聽閔太太又道:「我再不帶她回來,孩子命都沒了。」

  ☆、第49章 揍他

  莊秀雲才被文家接走,這才第三日,又叫閔舅媽送回來了。
  倒是沒危險到閔舅媽說的那樣垂危,但她再不把人帶回來,估計也真就差不多了。
  莊秀雲臉色蠟黃,神情呆滯,人也在發燒,坐在車廂裡一動不動。小石頭聽說姐姐來了,本來很高興,一看姐姐成了這樣,「哇」一聲就哭開了。
  楊鴻等人聽說舅媽來了,也出來相迎,卻看到一副這麼淒慘的場景。
  楊雁回跟著閔氏和舅媽,將秀雲送到了莊家。女兒這模樣,把老兩口唬了一跳。
  閔舅媽這才對眾人說起緣故來。
  原來莊秀雲回到夫家後,待遇並未改善。文家人來青梅村接她時說得好聽,其實不過是那窯姐兒有了身子,仗著孩子開始作妖。一天吃幾頓飯也罷了,還特別挑嘴,湯湯水水一點都不能鹹了淡了涼了熱了的。穿衣吃飯、洗手洗臉洗腳,都要人伺候著。恨不得大小便都有人捧個盆給她接著。
  文父文母都受不了那窯姐兒的脾氣,文正龍也受不了小妾忽然這麼作。那小妾也有趣,每每作得別人都受不了啦,她便又好上一會子,直說自己有孕後,這脾氣連自己都控制不了。
  不過大部分時候,那小妾活得都跟皇后似的,讓人伺候的很舒坦。
  文家人只道她生了孩子後,脾氣便會變回以前那麼好,但也實在不想忍她這幾個月。文母更便尋思著,操持家務的理當是兒媳婦,況且秀雲一走,她的日子也確實不如以前舒坦了。所以,又催著兒子去將秀雲接回來。
  因怕秀雲不肯回來,文家母子這才上演了全套功夫將人接回來的。
  莊秀雲回到婆家的當天下午,就發現被騙了。
  原本丈夫和她小別勝新婚,看她在娘家養得豐盈了一些,氣色也好多了,便在屋裡和她好生溫存了一番。莊秀雲正沉浸在幸福中時,小妾開始嗷嗷叫著說肩膀疼,喊個人來捶捶肩。
  文正龍才不去,便叫秀雲去。秀雲驚呆了,自然也不去。文正龍便說,秀雲還是文家的媳婦,自然要為文家的子嗣著想,那小妾生的孩子,都是正室的兒女,非要叫秀雲去照顧。
  秀雲完全說不出什麼「你不是說我可以把孩子扔了?」的話。
  雖然文正龍是拿這個話哄她回來的,但也料定了,她做不出這樣的事。事實上,莊秀雲連這個話都說不出來。
  小妾叫了半天不見人來,就捧著肚子直嚷疼。文母便訓斥秀雲這個媳婦做得不盡心,連文家延續香火的大事都敢怠慢。莊秀雲軟懦慣了,稀里糊塗就被連訓帶哄的過去伺候懷孕的小妾了。
  誰知道那小妾一看是正室來伺候自己,越發鬧騰得離譜了。秀雲怎麼服侍,她都不滿意,秀雲不伺候了,她就說秀雲打她肚子。夜裡還要秀雲打個地鋪,睡在她屋裡。那小妾一夜鬧騰了好幾回,折騰著秀雲伺候她喝水、吃宵夜,宵夜還是叫秀雲半夜起來做的。
  就這樣熬到今早,莊秀雲再傻也回過味兒來了。那窯姐兒分明是仗著懷了孩子,就巴望正室的地位,故意折磨她。把她給作踐死了,或者作踐得活不下去,自行了斷了,那窯姐兒才能藉著孩子被扶正。
  文家人一心只顧著孩子,且文家父子又都被那小妾迷住了,哪裡捨得叫那窯姐兒受委屈?所以,不管秀雲受什麼委屈,都叫她再忍忍。好歹等孩子生下來再說。
  莊秀雲說什麼也不伺候了。於是小妾又捧著肚子哭號起來,一會說莊秀雲刻薄她,一會又說莊秀雲給她的吃食裡下了不好的東西,她肚子疼得緊,只怕孩子要掉了。
  窯姐兒鬧騰的厲害,又招惹了滿街的人擠進院裡來看笑話。
  莊秀雲又羞又氣,指著那倒在地上的窯姐兒說:「你這麼能鬧騰,當心真把你肚子裡的孽胎給鬧沒了。」
  一句話惹了文母不快,「啪」的一個大耳刮子就招呼到了秀雲臉上,又道:「我是你的婆母,我讓你做什麼,你就得聽著。趕緊給你妹子賠個不是,好生照顧著。她肚子裡的孩子,既是文家的骨肉,那就是你的骨肉。你有再多怨氣,也不能咒孩子。等孩子平安生下來,哪怕你要打死這個作孽的小妖精也由得你。」
  文母也被那小妾折騰煩了,說到後來,也是只叫她「作孽的小妖精」。可那作孽的小妖精,到底懷了她孫子。無論如何,她也要秀雲忍到孩子生出來。
  莊秀雲總算是被婆婆這一巴掌打醒了,堅決不肯再在婆家多待一刻鐘,嚷著要走。
  文家人好不容易才把她請回來的,哪裡就肯這麼讓她走了。文正龍便說:「我為著求你回來,那般做小伏低,你竟不肯再為這個家盡一點責任。我真是娶妻不賢。」語氣裡滿滿都是失望。
  直把莊秀雲氣個倒仰,她道:「我瞎了眼,當初才會嫁給你這麼個狼心狗肺的。」話畢,抬腳就要走。
  那窯姐兒可容不得她就這麼走,直說肚子絞痛越發厲害,一定是秀雲下藥了,讓文正龍鎖了秀雲送官去。
  莊秀雲反倒叫那窯姐兒氣笑了:「你再不起來,當心落個雷下來,劈了你的孽胎。你想弄死我,再做正頭太太,門兒都沒有!」
  這麼潑辣的話都被逼著說出來了,莊秀雲腦子也靈光了,不等文母的耳刮子再打上來,推開人群就跑了。
  文正龍趕緊去追媳婦,莊秀雲只是跑,一口氣跑到閔舅媽家裡,直喊救命。閔舅媽剛從屋裡出來,莊秀雲就昏倒在院子裡了。
  文家人趕到,要帶她走,還說閔家人做不了文家的主。閔舅媽實在是瞧不過去了,乾脆就說自己是秀雲的舅媽,秀雲讓夫家虐待得昏過去了,絕不叫帶走,就算鬧到官府去判個「義絕」,她也不怕。當下又喊了兒子出來,把人轟了出去。又叫女兒去請了大夫來看秀雲。
  閔表姐去縣城裡請了大夫來,路過文家時,又尋了文家的街坊問明白了事情,回來都跟閔舅媽說了。
  大夫只說秀雲是累著了,加之氣急攻心,這才昏倒了。診治一番,將人弄醒了。莊秀雲就變得這般呆呆傻傻了。
  閔舅媽照顧了半晌,發現秀雲還是這個模樣,覺得不好,也等不及吃晌午飯,就套了車將她送了回來。一雙兒女,一個看家,一個要幫父親盯著鋪子,是以,她只一個人來了。
  聽了嫂子的話,閔氏只想著,今早從水月庵回來時,本想從縣城裡過,也好看看秀雲,出城時還能看看大哥大嫂,可又想著,這一趟越少人知道越好,便仍叫楊鴻避開縣城,抄小路回來。她喃喃道:「早知道,我今早就該從縣城……」早知道就該從縣城裡過,還能看看秀雲,好歹也不能讓文家人把秀雲氣成這副模樣。
  楊雁回忙道:「娘,你今早又去田邊看,又去果園裡瞧,哪裡有時間去縣城呢?這事跟你有什麼干係?」
  她不知道閔氏去幹了什麼,只知道這事是決不能往外透露的,所以,趕緊截住了話頭。
  閔氏回過味來,忙說:「我原想著,今早再去縣城裡的。果園裡下來好多新鮮的桃,想給你舅舅舅媽吃的,到底是沒去。」
  莊大娘沒甚心情聽別人叨叨,只是呆坐在女兒身旁。聽了事情經過,靜默了半晌,一頭栽倒,暈過去了。
  莊家又是一番手忙腳亂。閔舅媽上去又是掐人中又是揉胸口,好容易將人弄醒了。莊大娘嚎了一嗓子,「我苦命的女兒啊」,又暈過去了。
  閔舅媽也沒轍了。
  其實何止莊大娘暈過去了,楊雁回也很暈。她覺得她這輩子遇到的最不可思議的事,就是文家這樣的人家曾經也發過家!
  莊大爺已經顧不上媳婦了,緩緩站起來,明明手都氣得打哆嗦,身子卻穩得像座山:「她們打我女兒一巴掌,便要還回來十巴掌,一百巴掌。文正龍打了我閨女幾次,我一次不少都要他還回來!小石頭,去叫合族的人來!」
  小石頭淚眼汪汪的問:「是要叫人去打姐夫嗎?我馬上去叫人來,一定要狠狠揍姐夫!」他實在沒心情糾正爹對他的錯誤稱呼了。
  莊大爺擰眉厲聲道:「以後不許叫他姐夫,只許叫他畜生!」
  這才是裡正啊!楊雁回在心裡讚了一回這氣勢,又忙叫住小石頭,並對莊大爺道:「莊大爺若是還想叫秀雲姐和離,就不能找族裡人去揍文家的人,就算找別人揍,您老也不能自己露面。」
  莊大爺已經氣得沒理智了,但是楊雁回還有。
  莊大爺帶人去揍文家的人,往輕了說是家務事,往重了,文家人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說是秀雲指使調唆族人這麼幹的。真撕破了臉,他們可以拿著這個做借口,敗壞秀雲的名聲,趁機鬧個義絕,還能叫秀雲被判處徒刑一年。
  這世道,女子若要主動離異十分不易,除非男家也同意。《大康律》更是公然袒護男人,這種事,官員斷案也從來都是偏袒男人。
  到了這時候,女人萬不能叫人拿了把柄去。
  莊大爺道:「你小孩家家的,別插手。」他鐵了心要先教訓了文家再說。
  楊雁回便道:「莊大爺若定要教訓文家,也容易。不用莊家的人出面,叫我大哥去辦就行。」
  她算是看出來了,凡是面對不可理喻的人,楊鴻從來不介意以暴制暴。而且他有個不用發工錢的打手——焦雲尚。只是焦師父不喜恃強凌弱、逞兇鬥狠之事,所以焦雲尚很多時候都不會露面,只在暗地裡幫楊鴻,功勞都給楊鴻一個人得了去。不過有時候,楊鴻自己也不方便露面,比如杜家魚塘遭殃那次。
  楊雁回心說,若是她也有這麼個打手就好了,最好比焦雲尚還能打才好!
  她到底是勸住了莊大爺。莊大爺半信半疑,於私下裡將事情交給了楊鴻去辦。楊鴻果然不負妹妹所望。
  文正龍很快在出門上街時被拍黑磚,讓人打了個遍體鱗傷,滿臉開花,腦袋開瓢。可他愣是沒看見是什麼人幹的。那個懷孕的小妾半夜醒來小便,再上床時就發現床上多了好幾隻死貓死狗,直接嚇得暈了過去。
  楊鴻還悠悠然對莊大爺說:「等那姓文的畜生傷好了出門,再揍他一頓。再養好了,就再揍。若再養好了,還揍。」後來,隨著時間的流逝證明,楊鴻是個言而有信的人。

  ☆、第50章 沒關係

  莊家與文家徹底撕破了臉,定要和離。文家心知莊秀雲是再不會回來了,堅決不同意和離,文父說,他們文家只寫休妻書,不寫放妻書。
  文家還說秀雲犯了「七出」裡的「不順父母」、「妒」。
  這兩條,尤以第一條最是難以辯駁。
  「妒」這一條,顯然站不住腳,莊家可以文正龍有兩妾,正室甚至親自照顧有孕的妾室來辯駁。
  可「不順父母」即是不孝。在極為看重孝道的大康,這實在是很嚴重的過失,甚至是罪過。偏偏文家人咬死了秀雲不孝。至於怎麼個不孝法,盡可由著他們胡編亂造,秀雲百口莫辯。
  莊氏一族對秀雲和離一事,生出諸多議論。有支持的,亦有反對的。反對聲最大的,自然是族裡有兒女正在談婚論嫁的人家。
  秀雲的嫡親大叔叔,孫女剛及笄,原本因著女孩品貌俱佳,上門提親者絡繹不絕,聽聞秀雲吵著要與夫家離異,提親者一時竟絕跡。直氣得秀雲叔叔一家明裡暗裡拿話擠兌她。
  有個女兒下月及笄的同族嫂子,見此情形,拎著一籃子雞蛋來看秀雲,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樣勸說她:「好好的夫妻,怎能說不過就不過了呢?那日你婆婆和你男人來接你回去,我瞧著母子兩個都是好的。這般好婆家,便是黃花大閨女也難嫁的。就算人家和你過不下去了,再找個更好的便是。女人改嫁,那是千難萬難。你端看看有幾個好人家肯娶再婚女便知。你就回去跟婆婆低頭認個錯,仍舊好好過日子。你們年輕人,總愛瞎折騰,嫂子好心來勸你一句,你可千萬要聽進去。要不然,往後有你後悔的。」
  彼時,楊雁回也在,聞聽此言,便道:「既然文家那麼好,等秀雲姐和離後,我讓我妗妗做個媒,把你家閨女說給文家可好?」
  同族嫂子氣得抬腳就走了,剛出秀雲屋門,又返了回來,拎了那籃子雞蛋才走。邊走還邊咕唧,「楊家的瘋丫頭,才幾歲呀,就敢置喙別人家閨女的親事。」
  不過到底也沒人再上門勸秀雲回文家了。
  這場婚姻糾紛,莊家這邊實在是吃虧。「三不去」裡頭,莊秀雲一條也沒占。要休她,單憑男方意願便可出具休書。文家還真命人送來休書,叫莊大爺一把撕了,只肯要和離書。文家再不肯送了。
  莊大娘氣得躺在床上,有氣無力的哼唧,只說,早知如此,就該早早將文家告上公堂,說他們毆妻,鬧個義絕也好。
  其實這也就是說說而已。只要沒打出個骨折來,那就不叫事。按照《大康律》規定,夫毆妻要打成骨折才叫罪,罰得還比妻毆夫輕多了。
  楊雁回奉母命,時常去看莊秀雲。莊秀雲一日日萎靡下去,很快便枯槁得彷彿深秋落葉了。楊雁回唯有歎,這文家把別人好好的閨女作踐成這樣,最後連好聚好散都不肯。懂不懂什麼叫人情留一線啊?
  莊秀雲倚著床柱,有氣無力的對楊雁回道:「我早先還在心裡暗暗想著,咱村的荷花嫂真傻,讓男人作踐了一次又一次,怎地還那麼信他。到後來,孩子一個連一個的生,想和離也捨不得了。文家來接我時,我還只道他是真心悔過了。誰知,我也不過是又一個荷花嫂。」
  楊雁回便道:「姐姐可不是荷花嫂。姐姐青春年少,又無孩兒。荷花嫂娘家不願她離異,莊大爺莊大娘都疼你,小石頭也離不開你,她們都盼著你早日脫離苦海,絕不會再叫你回文家的。」
  莊秀雲嚶嚶哭起來:「便是想回,也回不去了。人家休書都送來了。我給合族丟人了,也叫爹娘跟著被人戳脊樑骨。」
  楊雁回便道:「姐姐莫說傻話。文家未將你的嫁妝返還,莊大爺幾次命人去催要,文家就是不給。若他們已休了你,怎地你嫁妝還擺在他們家?如今莊大娘病著,你只是在娘家侍疾,你和文正龍還是夫妻,這夫妻能不能繼續做,看的是你的意思。現在明明是你主動要和離。若是你不想繼續糾纏,便只當自己已被休棄,告文家侵吞嫁妝即可。究竟要如何,都由著你。現在倒霉的是文家,並不是你。」
  莊大爺並不傻,女兒的嫁妝雖然與高門大戶的正經小姐比不得,但他還是拿了嫁妝單子去官府備過案的。文家想吞,且得看莊大爺是不是好欺呢。
  從莊家回來後,楊雁回便對楊鴻道:「嫁個高門還是有好處的。若是嫁了官身,封了誥命,哪能讓人家說休就休。」
  不等楊鴻回話,楊雁回又道:「算了,那樣也不好。《大康律》明文規定:官員身故,命婦不得改嫁。萬一錯嫁個短命鬼,倒霉的還是自己。」
  楊鴻:「……」
  就聽楊雁回又憤憤不平道:「那憑什麼命婦亡故,官員還可以再娶呢?眼看那秦明傑都要娶第三任太太了。」又說,「憑什麼男家想休妻就能休,女人怎麼就不能休了男人呢?憑什麼呢?」
  楊鶴走過來,摸了摸妹妹的額頭,舒了口氣,對大哥道:「雖然說了不少胡話,幸而還沒發燒。」話畢,不等楊雁回踢他,已經遠遠逃開了。
  楊雁回又恨恨的拿上《三國演義》,去培養老爹對話本的興趣了。
  好在這事進行的很順利。楊崎除了喜歡《三國演義》,也非常喜歡《西遊記》和《水滸傳》。楊雁回每日裡要給楊崎念一回《三國演義》,再念一回《西遊記》、一回《水滸傳》。
  她還物色了《封神演義》和《東周列國志》備用。等那三本念完了,她就開始給爹念這兩本。
  閔氏也沒閒著,一幅刺繡尚未完成,便又要入京了,去的還是霍府。
  楊雁回先是吃了一驚。從她再活過來以後,閔氏提起威遠侯府從來都是咬牙切齒,這會倒又要主動去了。
  閔氏不會衝動到闖進威遠侯府砍人的。當初不會,現在就更不會了。
  那麼,楊雁回想著,閔氏應該是去找綠萍的。指不定,閔氏上回去水月庵的事,就跟綠萍有關。
  楊雁回知道水月庵,還是因為蘇姨娘以前去過幾次那裡,說那庵堂裡有個老尼甚是靈驗。
  再聯想起上回閔氏說,綠萍有法子讓秦芳放她出來,楊雁回便好似有些想明白了什麼。蘇姨娘都說靈驗的地方,秦芳焉有不信的?至少也該有二三分信的吧?莫非綠萍是要從水月庵下手?
  楊雁回央著閔氏帶自己也去,閔氏不同意,說霍家克她女兒,還說,若非沒辦法,她自己都絕不踏進霍家門裡去。
  楊雁回又問閔氏去做什麼,閔氏只不許她問。
  略收拾一下後,閔氏便走了。楊崎看著妻子離去的背影,目中略有些擔憂,但終究也沒說什麼。
  楊雁回看看爹又看看娘,手指纏在髮絲上,又默默端起缸子,喝了一大口薄荷水。
  娘不說也沒關係,她自有辦法知道她去做些什麼。

  ☆、第51章 苦肉計

  閔氏捏著綠萍的肩頭,死命搖著:「你這臭丫頭,你說什麼?這親事是你娘求著我說的,到頭來,你卻跟她說你不嫁?你讓我怎麼跟江老闆交代?我可是拍著胸脯保證過的!」
  綠萍一雙削肩,幾乎要給閔氏捏碎,臉色煞白,兩行清淚落下,哀聲哭道:「姨媽,我已是夫人的人了,今生今世只一心伺候夫人,夫人待我不薄,我絕不棄她而去。夫人便是讓我當牛做馬,我也絕無二話的。」
  閔氏恨聲道:「你真是個死心眼。你怎麼就是秦夫人的人了?我自有銀子贖你出來。」
  「我知道姨媽疼我,是我辜負了姨媽厚愛。」
  屋子裡鬧騰得聲音越來越大,附近幾個小丫鬟都很識趣,退得遠遠的,沒人敢上前。
  綠萍只是低聲哀泣。閔氏的火氣叫她越拱越大,最後只恨得罵道:「我今日才算看透你這小蹄子了,你只說得好聽,不貪戀侯府富貴。只怕都是放屁的!我還真叫你哄住了!現如今你人大心大了,連江家那樣的身家,你都瞧不上了。墩子到底哪點不好?你們又不是沒見過,當初明明也是言談甚歡。你莫不是想給霍侯爺做妾吧?也對,你是秦夫人的陪房丫鬟!」
  綠萍嚇得忙道:「姨媽,你這樣說話,莫不是要逼死外甥女麼?我若對侯爺有半分妄念,叫我天打雷劈,死後下油鍋去。」
  閔氏奇道:「你又不給侯爺做妾,我要贖你出去,將你嫁給個好人家,你也不願意,你到底要如何?你娘都快叫你氣病了,巴巴的叫我來勸你。莫說她了,我都快讓你氣死了。」
  綠萍卻道:「我不離開夫人。我知道墩子哥待我一片真心,可我的心已給了夫人,沒法再給旁人了。」
  閔氏愣了,張口結舌:「你……你你……你說什麼?」
  綠萍急急解釋道:「我自是說的一片忠心!姨媽想到哪裡去了?」
  閔氏又問:「那你就辜負墩子的心了?你就能眼看著我去丟臉了?」
  綠萍又拿帕子掩著臉哭道:「是我對不起墩子,姨媽……你……勞你回了江家去吧。都是外甥女不好,叫姨媽作難了」一邊說著,哭得更難過了,「下輩子,我再給墩子哥當牛做馬,報答他一片真心。我此生……配不上他……」
  閔氏氣得直推打她:「你怎麼這麼死心眼?」
  綠萍又哭道:「我的親事,如今只有夫人能做主。夫人就算將我配給府裡倒夜香刷馬桶的,我也絕無二話的。姨媽……」
  閔氏氣得抬手狠狠一巴掌甩在她左邊臉頰上,叫她一張白玉般的臉上登時泛出五道印子來:「你這個孽障。你是非要把我氣得短命三年麼?我真是白疼你一場。算我枉做好人了,從今往後,我再沒你這外甥女。」
  綠萍慌得跪下來,拉著閔氏衣角道:「求姨媽千萬別說這樣的話。是我不好,惹姨媽傷心了。姨媽心裡有氣,只管教訓便是,要打要罵,外甥女都受著。只求姨媽莫打頭臉,我……我下午還要當值,這個模樣,如何見人呢?」
  閔氏又是一巴掌甩在她右邊臉上,再一巴掌又打在左臉上,怒道:「你還知道要臉見人,卻不想想,我還有沒有臉見人。你分明是在逼著我悔親去。」
  閔氏越說越氣,又推搡了她一把:「你少拉扯我衣裳。」
  打完罵完了,這才走了。剛出了綠萍的屋門,就氣得煞白著一張臉,跌了下去,幸而倚在了門框上,這才沒倒了。
  「姨媽……」綠萍哭著叫了一聲,卻仍是跪在地上,沒敢起來去扶她。
  閔氏就這麼臉色慘白,身子發飄,紙片一樣晃出了霍府。
  閔氏剛走沒一刻鐘,綠萍就病倒了,躺在床上起不來身,床帳也拉得嚴嚴實實,不叫別人看了去。她也不讓請大夫,只命一個小丫頭去幫她向夫人告假。
  綠萍如今是秦夫人身邊的一等大丫頭,深得信任。月錢高,得賞多,地位也不一般。平日裡打罰小丫頭都是可以的,別提多神氣了。這乍然間被自己的姨媽打得雙頰紅腫,嘴唇破裂,自然沒臉見人,肯定是要病一場避避人的。
  事情很快傳去了秦芳耳朵裡。
  天寧堂的耳房內。紫苑將從小丫鬟處聽來的話,一字不錯的講給了秦芳聽,並著重說了綠萍賭咒發誓不給侯爺做小。這話實在是大逆不道,一個丫頭,給不給主子做小,還能由著她說了算不成?但這話實在是合紫苑和秦芳的心。
  末了,紫苑又道:「夫人聽聽,這算怎麼回事?那潑婦也不想想,若非她是綠萍的姨媽,別人能放她進來瞧綠萍?咱們侯府的人,竟讓個外頭種地耕田的潑婦給打了,鬧了好大一場才走。別說綠萍是貼身伺候您的,便是咱們府裡的貓貓狗狗,又豈是外頭人能打得的?」
  紫苑平日裡跟綠萍相處的不錯,但進了侯府後,到底是生了嫌隙。如今一聽綠萍全然沒有給侯爺做妾的意思,那點嫌隙也就沒了,剩下的就只是為綠萍抱不平了。
  「夫人,這回您可得給綠萍做主,難不成她就這麼白白讓人打了?」
  秦芳道:「我如何做主?你口中那潑婦是綠萍的姨媽。縱然綠萍是侯府的人,可那楊閔氏真要為這事打她幾巴掌,別人能說什麼?」換了以前,她早教訓楊閔氏了。不為別的,只為她的人不能讓個腌臢潑婦給欺負,這不是明晃晃打她的臉麼?
  可現如今進了婆家的門,不比在娘家時自在。婆婆瞧她不順眼,她的囂張氣焰也就收斂了不少。省得讓人拿了把柄,被當眾訓個沒臉。
  想起上回去水月庵,因為夜禁沒能趕回京,讓婆婆罰跪一晚,她就想把那老虔婆給掐死。
  紫苑暗暗歎了口氣,心中很為綠萍不平。夫人為了自保,竟任由綠萍讓人打成那樣。這麼個主子,才不值得綠萍那麼傻了吧唧的忠心服侍呢。哎,這綠萍不想給侯爺做妾,又不能自行往外頭去婚配,難道真要配個小廝不成?還是想要配個管事?可侯府那些管事的年紀也都不小了,沒聽說哪個尚未婚配。
  只聽秦芳又道:「你去叫綠萍來,我有事問她。」
  紫苑吃了一驚:「夫人,綠萍那張臉……她可怎麼過來回話呢?」
  「讓你去就去,什麼時候這般沒規矩了?」
  紫苑連聲諾諾退了下去。秦芳靜、坐片刻,方從袖子中抽出那籤文來。
  她之前從未去過水月庵,反倒是娘去過幾次,總誇庵裡的老尼靈驗。她本來是不信這個的,聽蘇姨娘誇多了,也就半信半疑了。
  上一回,婆婆出城去青雲觀打醮,她雖不喜在跟前伺候,可在府裡也憋煩了,正打算收拾收拾跟去,老夫人竟傳下命令來,不用她跟去,只叫了大嫂跟去伺候著。
  又是這樣,回回都是這樣!
  她一怒就回了娘家,只說去看看爹和祖母。結果聽說父親又要娶妻,她頭上又要多個繼母,心情便愈發不好了。待聽說未來繼母是葛氏的妹妹,她心情更差了。連娘家也不願意待,又回了侯府。
  結果剛到了侯府,她就發現霍志賢大白天的又睡了個漂亮丫頭……
  那老虔婆能出城散心,她為什麼不能?
  好端端的,那老虔婆能去打醮,她就能去拜佛。
  霍志賢能風流快活,她也能。霍志賢睡漂亮丫頭,她就夜不歸宿好了。
  自然而然,她就想起了水月庵。
  這諸事不順的日子,她過煩了,興許拜拜佛求個簽,還真能轉轉運道。於是,她就帶著一大票婆子丫鬟老嬤嬤,前頭又有小廝、管事開路,浩浩蕩蕩去了水月庵。綠萍勸她,「您這臨時起意要出城,又去那麼遠,趕上夜禁就回不來了。」
  她才不聽,只說,回不來就在水月庵留一晚,那裡地方大,儘夠了。心裡卻想著,看那老虔婆下次出門帶不帶她。她再不想去伺候老夫人,可也知道,老夫人回回出門不叫她伺候,只叫嫂子去,終究不是個事兒。
  在外留宿一晚,第二日回來,她就被老夫人當眾訓了個沒臉,罰跪一晚不說,還禁足一個月不許出她的院子。她心裡老大不痛快,到現在還憋著一口氣。
  只是她求的那個簽,籤文也夠古怪的。
  秦芳又低頭看手裡的簽語:天下筵席終有散,放虎歸山卻是福。
  她當時心情不好,不願身邊有人跟著惹她心煩,是屏退左右,自己在殿內求的簽,不想竟是個上上籤。她後來並未給別人看過籤文,連那淨慧老尼解籤時,也是背著人的。淨慧老尼說這籤文是勸她行善積德,還說籤文內容不宜向人透露。
  可是行什麼樣的善,積什麼樣的德呢?淨慧老尼只說,天機不可洩露,要她自己參透。
  這幫尼姑、道士、大和尚的,從來不說人話。她心想。
  今兒個楊閔氏不來鬧這一場,她一時還想不起來呢,那綠萍可不就是屬虎的嗎?綠萍都十七了,也不小了,是該配人了。
  可是綠萍知道那麼多事……
  崔婆子吃了熊心豹子膽麼,敢給綠萍去外頭求配?除非綠萍做過的事,連親娘也沒說過,否則崔婆子必然不敢如此放肆。
  這綠萍倒是乖覺,嘴也夠緊。她向來知道綠萍嘴緊,只是沒想到,已經緊到這地步了。
  秦芳正想著,遠遠瞧見綠萍拿扇子、手絹遮著臉,羞答答的進來了。秦芳趕緊將籤文又收好了,端起面前的碗來繼續喝粥。
  等綠萍進來了,又命綠萍:「有什麼不敢見人的,放下那遮臉的東西,我瞧著心煩。」
  綠萍垂下手來,到把秦芳嚇了一跳。那如花似玉的一張臉,此刻竟是又紅又腫,還帶著幾道血痕,嘴角也腫破得不像樣。看來楊閔氏真給這外甥女氣了個半死,打起人來下這樣的狠手。

  ☆、第52章 力氣活

  秦芳原本是倚靠在一個大紅金線蟒引枕上,正自啜著一碗燕窩粥,眼見如此,不由坐直了身子,將手裡的彩繪細白瓷碗丟去炕几上,怒道:「這個楊閔氏,竟敢欺負到我的人頭上!」
  綠萍連忙在榻前跪了,幫閔氏求情道:「夫人,求夫人莫要怪罪我姨母。她……我……」一副說不下去的樣子,乾脆不說了。
  秦芳又道:「我早已叫別人都出去了,如今這屋裡只有咱們兩個。你老實跟我說,今日之事到底怎麼回事?鬧出那麼大的動靜來,你不嫌丟人,我還嫌丟人呢。」
  綠萍忙解釋道:「夫人息怒,我也不知怎會如此。我娘她……她並未知會一聲,便自去求了姨母在外頭給我說人家。夫人明鑒,這絕非是我的意思。」
  眼見秦芳一邊與她說話,一邊拿手輕輕揉了一把膝蓋,綠萍便膝行兩步,上前道:「夫人,還是我來服侍吧。」
  距離秦芳罰跪也有十來天了,可秦芳總覺得膝上時不時的還是有些隱痛。現在還算是好的了。之前整整一個晚上跪下來,接下來幾日,直難受得她想剜了這膝蓋。
  綠萍給秦芳輕輕揉捏起來,秦芳頓覺舒坦,又道:「你自己的臉還這個樣子呢,服侍起人來,倒不比平日裡錯上一半點。」
  綠萍低聲回道:「這是我們做奴才的本分。這輩子能服侍夫人,是我有福了。人家都說,這是幾輩子修來的。」嬌聲婉轉、情真意切。
  綠萍說話,聽著就是讓人舒坦。秦芳素來喜歡她乖覺、盡心、本分。這樣一個好比猛犬一般的奴才,怎能不讓主子受用呢?在秦芳面前,綠萍永遠都柔順聽話的像是她養的京巴,可是只要她瞧著誰不順眼,綠萍便好像惡狼一般窮追猛打的去咬誰。
  不過秦芳還知道,綠萍不只對她這個主子一人好。她侍母也極是孝順,對那個楊閔氏也還算不錯。
  「夫人」只聽綠萍又道,「我對夫人一片忠心,蒼天可鑒。」
  秦芳問道:「我且問你,楊閔氏說的那什麼……墩子……果真有這麼個人?你們相談甚歡?」
  綠萍唬得停下手來,在一旁磕頭不止:「求夫人明鑒,我絕沒做過逾禮之事。那都是幼年的事了,我正月裡隨母去姨媽家走親,碰巧遇見過那家人也去姨母家做客。」
  「哪個讓你磕頭了?」秦芳不耐煩道,「好好回話。」
  綠萍這才不磕頭了,復又跪在榻邊,給秦芳揉捏膝蓋。秦芳自是想不起應叫她坐在腳踏上,或是搬個小凳來坐的。當然,就是想得起,她也樂意讓別人多跪一會兒,也好對她那晚的經歷感同身受一下。
  就聽秦芳又問道:「你老實跟我說,你對那個墩子,到底有意無意?」
  綠萍又指天對地發起毒誓來:「夫人,若我起了二心,叫我……」
  「閉嘴,哪個讓你發誓了?你只明白回話,到底有意無意?不許欺瞞我。」
  綠萍手裡絞著帕子,咬著唇,死活不吭聲了,只是垂著頭掉了幾滴淚,嗓子眼裡逸出幾聲哽咽,都叫她拚命壓了回去。
  不說看不上,那自然就是看上了。秦芳心下瞭然。看來那善事所指的,就是玉成這麼一樁姻緣了。天下筵席終有散,說的是她和綠萍主僕一場,也終有散的一天。放虎歸山卻是福,那個「虎」自然是說的綠萍。綠萍屬虎,且知道她們娘兒倆那麼多秘密,讓她離開侯府,可不就是放虎歸山?這些倒是都對得上。
  這麼個伶俐人,真放出去了,秦芳還覺得怪可惜了。其他丫鬟,哪個也不如綠萍會服侍。至於綠萍知道的那些事,秦芳先是擔憂,想過之後,也就不那麼擔憂了。
  綠萍向來嘴緊,且又沒有出賣她的必要。再者,將那些事說出去,綠萍自己也是死路一條。何況崔婆子還在秦府呢,綠萍若是敢走漏半點風聲,且要先想一想她的親娘怎麼個慘死法。這麼個孝順的乖女兒,想來也是不忍親娘受罪的。
  不過最要緊的,還是自己的好日子。秦芳心想,不過放出去個丫頭罷了,能換來安生日子不說,還能擔個好名聲,何樂而不為?
  想到這些,秦芳罵道:「瞧你那點出息,做這個樣子給誰看呢?既是如此,便著人送個信出去,攔住你姨母,莫叫她悔親。」
  綠萍驚呆了,半晌方哭道:「求夫人別趕我出府,我這輩子只願意伺候夫人。」
  「不叫你配人,豈不有違天和?這種傷天害理的事,我可做不出。」秦芳冷冷道。
  又問道:「那江家是什麼樣的人家?」
  綠萍便一五一十的說了。
  秦芳不滿道:「這種窮家破戶也敢說給伺候過我的人,楊閔氏也真不懂事,虧得我姨娘還誇她知進退、識大體、知恩圖報,是個好的!」
  眼瞅著綠萍神色大變,秦芳便道:「行了,看把你嚇得。你既相中了,也就罷了,總比配府裡的小廝強,也怪不得你中意。改明兒我回稟了老太太,放你出去便是。你是我的陪房,我既要這麼處置,想來別人也不能有二話的。」
  綠萍只得磕頭謝恩。
  秦芳看了一眼她那張見不得人的臉,又道:「你這些日子不用當值了,好生養你那張臉去。府裡有好藥,都給你用,莫留了疤。哪有這樣的姨母,下這樣狠手打外甥女。你只管養傷、繡嫁妝,待過了中秋節,便放你出去配人。」萬一綠萍這張臉好不了,江家人不樂意了,她的善事便做不成了。何況綠萍是她的陪房丫頭,她總得多照拂些,讓眾人看看,跟著夫人的人,終歸比別人的日子好過多了。
  綠萍忙又磕頭謝恩。心裡卻是長舒一口氣,終於可以避開霍志賢了。想起上次霍志賢看她時,那色迷迷的眼神,她就恨不得把他眼珠子摳出來。
  其實她的臉變成這樣,還真怪不得閔氏。閔氏下那麼大力氣打人,都是她授意的。若只是不疼不癢給她幾下子,如何鬧得滿府皆知?即使如此,閔氏也沒捨得抓傷她的臉。是她後來躲在帳子裡,自己抓的。她的皮膚不容易留疤,況且她不會傻到真的抓出深痕,讓自己臉上留疤。
  綠萍又奉承了秦芳幾句,便退了下去。
  再說閔氏,好容易到了家,下騾車時,仍覺得身子不穩,人進了自家院子裡,還只覺得頭上在冒汗。舉起袖子擦了擦,不想卻是自己的錯覺。
  楊雁回正在院子裡掐薄荷葉,瞧著娘親一副剛剛與人惡戰過一場的樣子,臉色發白不說,整個人好似筋疲力盡,走路說話都有氣無力的。她忙停了手,問道:「娘這是怎麼了?」
  閔氏只輕飄飄道:「趕路累了,我進屋歇會兒,你莫來吵我。」
  楊雁回才不聽這話呢,攥著一把薄荷葉,連忙跟了過去。閔氏卻「咚」的一聲將門關上了。
  楊雁回便順牆根挪去爹娘窗前,隱約聽見裡頭傳來閔氏的話,「打人也是個力氣活呀。這罵人、演戲,也都不是輕省活計,累煞我了。」
  楊雁回正想繼續偷聽,眼角瞥見楊鴻從房裡出來了,於媽媽好似也要從灶間出來,便離開窗前,若無其事回房去了。

  ☆、第53章 特大喜訊

  楊雁回認為,知道閔氏在威遠侯府做了些什麼,不算難事。至少對她來說不算難事。
  楊鶴坐在書案寫一篇經義。他正頭疼大哥怎麼這麼刁鑽,想出這樣的題目時,他的小妹跟一陣風似的跑了進來,笑瞇瞇問他:「二哥,你知道九兒的探親日是哪天嗎?我想找她耍會兒。」她能從姨媽口中知道秦家的事,自然也能從九兒口中知道侯府的事。
  楊鶴頭也不抬:「她哪天回來,我怎麼知道?」然後,又繼續思索他的文章去了。
  楊雁回不由翻個白眼,深深替九兒不值。一片癡心,錯付到二哥這麼個不解風情的人身上。
  她又去了後院找正在餵牛的秋吟來問,秋吟便道:「好像今兒個就是。」
  楊雁回便樂滋滋去找九兒了。她去的很巧,九兒剛到家門口,她也到了。
  九兒家也是青磚瓦房,但比楊家要小許多。楊雁回過去的時候,九兒和弟弟順子,正從騾車上往家裡搬東西。什麼時令鮮果、桂生園點心、衣裳料子、給母親的胭脂香膏、給弟弟的筆墨紙硯算盤、給父親的煙袋、煙葉子,連油鹽米糧都有。看這陣勢,簡直恨不能一車一車往家里拉東西。
  九兒娘一直在旁邊叨叨什麼:「你一個月的月錢也才一兩銀子,別總苦著自己,回回都買這許多東西回來。」
  叨叨到後來就變成了,「人家的閨女像你這麼大又能掙錢的,總會偷偷攢私房錢。你咋恁實誠?」
  這是教著閨女偷偷攢私房錢麼?楊雁回不由笑出聲來。
  九兒一家這才發現楊雁回在過道口呢,忙招呼她快來。
  楊雁回走上前,摸了一把那做工用料皆是上乘的算盤,又撥了一回珠子,只聽錚錚淙淙之聲,極為悅耳動聽,她笑道:「這是黃楊木算盤,銀算檔,玉石算珠子。這得用姐姐好幾個月的月錢呢!買這麼一把好算盤,可是想讓順子將來給人算賬去?」
  九兒娘直對九兒說:「哎呦,雁回姑娘不說,我還不知道這算盤是這麼個好東西,那幾十文錢一把的算盤多得去了,你何苦來著?」又說,「順子,趕緊練好那打算盤的功夫,不然可對不住你姐。」
  順子也被這價錢驚著了,連忙點頭應了。
  楊雁回又道:「嬸子,我來尋九兒姐說話。」
  九兒娘忙道:「讓順子自己搬,九兒快帶雁回姑娘家去。」
  九兒便帶了雁回進了街門,往她屋裡去了,邊走邊道:「我想讓順子再上一年學,就去我們夫人名下的鋪子裡,給算賬的先生當學徒,以後也做個賬房先生。我跟夫人提過,夫人極是願意。順子也挺高興的,他算術向來學得比旁人好。」
  楊雁回便道:「有你這麼個姐姐,便知順子多半是個實誠靠譜的,趙夫人焉有不願意的?」
  進了屋,九兒招呼雁回坐了,又去灶間提了一壺滾水進來。她原想給雁回泡茶,可卻拿不出什麼好茶來。她家裡的茶葉,開水一澆,淨漂茶葉沫子,雁回哪裡喝得慣?
  眼看她對著一包茶葉猶豫,楊雁回也不客氣,便道:「我不愛喝那個,掐點薄荷葉,放塊冰糖就行。」其實她還挺愛喝茶,不過現在講究不起來罷了。楊家的茶葉雖比九兒家的好多了,但她還是喝不慣。乾脆也不喝茶了。儘是喝什麼菊花茶、山楂水、橘子皮泡水、薄荷水、金銀花之類。
  九兒一聽,鬆了口氣,忙笑道:「後頭院子裡有,我去摘幾片來。」
  「我和你一道去。聽說姐姐家裡餵著幾隻白兔,我正想瞧瞧呢。」楊雁回和九兒一起去了後頭。
  後面院子裡無人,牆角處到是長著兩棵繁茂的薄荷草。薄荷邊上有個籠子,裡頭關著幾隻白兔。楊雁回隨便拔了根野草去逗兔子,又道:「九姐姐,我今兒個來,是有事問你。你方便說,就跟我說,要是不方便呢,也不用告訴我。」
  九兒忙道:「你只管問。」
  楊雁回便道:「今兒個我娘去了一趟侯府,回來後,生了好大一場氣,現在身上都有些不好。我想知道她去做什麼了,也好勸勸她,又怕再惹了她傷心,不敢問她。我本該去問表姐的,可我又見不著她。除非她來見我。」
  這事在侯府不是什麼秘密。閔氏鬧得動靜太大,趙夫人和老夫人那裡,也都有聽聞的。趙夫人雖然性子軟了些,但到底在侯府年頭久了,九兒也有不少相熟的小丫鬟,尋了當時在附近當值的一問就一清二楚了。
  何況來問的又是楊雁回。九兒雖不會胡亂對別人說侯府的事,但楊雁回是閔氏的女兒,綠萍的表妹,那也沒什麼可瞞著的。九兒便將事情一五一十的說了。末了,又道:「你勸勸嬸子,叫她別動怒,萬一氣出個好歹來,怪不值當的。悔親這事是挺叫人作難的,可綠萍姐也是一片忠心。況且,現在秦夫人又許了她恩典的,嬸子不必去悔親了。」
  楊雁回不由在心下感歎了一番。綠萍演戲好,她素來都知道的,可是娘演戲也這麼好,她還是剛知道。
  秦芳鑽綠萍設的套鑽得這麼痛快,想來跟那趟去水月庵有關。去了寺廟裡,說不得就要求個簽、卜個卦的,指不定綠萍讓閔氏去做什麼手腳了。這種手段雖然常見,但只要用得好,也是屢試不爽。
  只是娘為何要去幫著演這場戲呢?尋常大戶人家的丫鬟,若家裡人願意贖出去配人,正大光明求個恩典也就是了,偏綠萍需得絞盡腦汁想出這種法子讓秦芳主動開口放她出去,難道娘就不奇怪?
  爹和大哥也奇怪。這種事還瞞著她。有什麼可瞞著的?難道她和二哥還會滿世界嚷出去,說娘去幫表姐做戲了?
  莫非中間還有其他事?是了,想來是綠萍為了不讓娘生疑,在娘面前也胡編亂造了什麼話。
  不過這綠萍打死不給霍志賢做妾,楊雁回就又想不通了。
  綠萍可不是什麼高潔的主兒,她在秦家時,幫著蘇姨娘坑害別的姨娘,為的可不是去伺候秦芳,人家為的是伺候秦英。
  早先葛氏未亡,秦莞身邊也還沒有那兩個極為嚴厲的教養嬤嬤時,一次午間睡不著,難得去外頭追了一回蝴蝶,結果聽到假山後頭兩個小丫鬟吵架。
  卻是一個叫彩月的,笑話一個叫綠萍的,那叫彩月的還說什麼,「打量我不知你做的那些黑心事呢。從姨娘到哥兒再到太太,你哪個不敢下黑手?那些爛事,色色少不了你。你妄想著立了功,就能進我們院子裡伺候爺呢,想得美!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那個叫綠萍的怒道:「你個沒臉的下流蹄子,再敢胡亂嚼舌根試試!」
  眼看著倆人要打起來,假山後頭那點地方肯定不夠,秦莞就悄悄走了。
  彼時,老太后駕崩,舉國哀喪,老太太、秦明傑夫婦都隨駕去了皇陵,少不得也要一月光景方回。府裡全憑蘇姨娘做主,秦莞便是知道了這事,也不知跟誰去說。
  即使秦明傑、葛氏、老太太回來了,她還是不能說,她並無證據,也無證人。
  不過,還沒等到那三位回府,也不知道那個叫綠萍的使了什麼手段,那個叫彩月的,還有和綠萍一起在姨娘院子裡服侍的一個丫頭,叫憐月的,便犯了事,叫拉下去各杖臀二十、掌嘴二百,直打得滿嘴牙都掉了,臉也嚴重破相,被送去了莊子上。
  在主子身邊做慣了精細活的丫頭,被打成這樣送去莊子上,只怕要不了幾天就被磋磨死了。
  秦莞便是那時候注意到綠萍的。不過這樣的丫頭,只怕蘇姨娘也不敢安排到秦英身邊去。果然,綠萍只是被安排到了秦芳院子裡。以後做個陪房,幫著弄死秦芳底下那幫妾的骨肉正合適呀!
  不過,秦明傑培養兒子是下了很大心血的。秦英這個秦府內宅的香餑餑,很快就被挪出去了。秦明傑在外書房附近僻出一處地方給秦英住。平日裡只有小廝和婆子服侍。那時候,秦英才過了十一歲生辰。
  這番變動,把個蘇慧男心疼的,對著秦明傑哭了好幾天。蘇慧男倒是巴望著秦明傑過這種日子,但萬萬不希望秦英過這種日子。不過蘇慧男心知這種安排是對的,哭了幾天後,也就不鬧騰了。
  倒是綠萍,秦英還那麼小的時候,她就開始打秦英的主意了,為什麼現在死活不願意給霍志賢做妾了?
  雖然秦英長相肖母,頗為俊美,可霍志賢也是個美男子啊,還是侯爺。
  楊雁回百思不得其解。只能解釋為,綠萍變了,厭惡了那種骯髒日子,想清清白白的做人了。
  但是,楊雁回並不想給她這個悔過自新的機會。如果她老老實實跟秦芳玩妻妾鬥,楊雁回也不想動她。可她想出來做小戶人家的少奶奶,那是不可能的。看在楊家人的面子上,秦莞受的那些閒氣可以一筆勾銷,但總要為葛氏討個公道。
  什麼蘇慧男、秦芳、秦蓉,最好也都去死才好。秦莞和秦英接觸很少,不大瞭解。秦菁年歲還小,現在也才十一歲,秦莞後來幾乎日日不離華庭軒時,秦菁年歲更小,姐妹間一年難得見幾次。便是見了,秦菁也不愛搭理她。當然,她也不愛搭理秦菁。
  不過想來蘇姨娘養出來的孩子,不會是什麼好胚子。楊雁回心說,最好秦英、秦菁兄妹兩個也跟著去死一死才好。
  英大奶奶秦莞倒是見過的,人品也不怎麼樣。和蘇姨娘一路貨色,滿肚子的算計,只是沒那麼心黑手辣。
  至於秦明傑,從他想弄死她的時候,她的孺慕之情就半點不剩了。
  所以,秦家從裡到外徹底垮了才好。到時候,她會多多幫助倩容小姨重獲新生的。楊雁回心想。
  九兒並不知楊雁回在胡思亂想些什麼,摘了幾片葉子後,又和楊雁回一道回了屋,給她泡了水,方又笑道:「剛到村口時,就聽小桃子說,你們姊妹兩日後,要和秀雲姐、小石頭結拜,做個乾姊妹?」
  楊雁回道:「是。」莊山和看楊家人並沒有改變主意,兩日前才在村子裡放出去的話。
  九兒道:「小桃子說,村裡好些人說你們仗義。」
  楊雁回笑道:「秀雲姐那麼好的人,能和她拜乾姊妹是好事。」
  據說,秀雲叔叔聽說這事後,歎道:「還是老大眼睛毒啊,這麼多年來,明裡暗裡幫著楊家老二。到了這時候就看出來了,楊家二房比咱們這些當家子的都靠得住。」
  秀雲嬸嬸則對兒子兒媳道:「往後不准再給秀雲臉色看了。難不成非得讓你們妹子,給那姓文的畜生作踐死才成麼?等過些日子,鄉親們知道了秀雲是為著什麼才和離,定還會有好人家再來的。要有人為了這個就看不上咱們了,那是他們不懂事。那樣的人家,咱們也不去跟他們結親。」
  這事還是秀雲叔叔家的小孫子傳出來的。
  九兒忽然又道:「雁回,我跟你說個事,你們結拜那日,有個貴人要打咱村西的官道上過。」
  「哪個貴人?」
  九兒笑道:「忠烈侯!」
  「蕭夫人?」楊雁回眼睛一亮,聲音也猛地揚高了,「真的嗎?我心裡可仰慕她了,她怎麼忽然要打這裡過?好姐姐,你莫不是騙我吧?」
  九兒溫聲道:「是真的。我跟著夫人、老夫人,去凌老太太的壽宴上時,聽溫夫人說的。蕭夫人要去安定府走親戚,可不知為何,不願坐船順著運河過去,非要坐馬車走陸路。」
  楊雁回又是驚喜又是激動:「到了那天,我可一定要去看看。」
  九兒便笑道:「那你是插香磕頭拜把子呢?還是去官道上瞧熱鬧呢?」
  楊雁回便道:「都去。莊大爺……啊噗,是莊大伯給選了時辰的,午時一刻。難不成蕭夫人出門走親,還要大晌午才走?定是大早起就出門。等到了咱這兒,離晌午還早著呢!」
  不等九兒說話,楊雁回又道:「九姐姐,你說我這心裡咋撲通撲通跳的這麼厲害呢?我咋這麼緊張呢?哎呀呀,你說我到時候能看到蕭夫人嗎?她肯定坐馬車裡頭呢。你說她會往外瞅一眼不?能看見我不?」雖然她不想做女英雄,但是她崇敬女英雄啊。什麼花木蘭、梁紅玉、蕭桐,都是她的崇拜對象啊。是以,乍聞蕭桐要來,她就激動得不知該怎麼是好了。
  九兒怔了片刻,忽然便笑起來:「雁回姑娘,你這個樣子,你這個樣子……倒像是戲迷要見心儀的名伶!我還記得有一年,那個唐艷秋受邀來咱村廟會上唱了一場,附近村裡多少人都趕來聽。好些人把鞋子都擠掉了,女人們的釵啊釧啊花啊,掉了多少?還有好多人往台上扔銅錢兒呢。你剛才那個樣兒,活脫脫就是唐艷秋的戲迷呀!」
  「這怎麼能比?」楊雁回不滿道,「蕭夫人是世間獨一無二的奇女子!」她的崇拜對象,怎麼能拿來和旁人亂比呢?旁人誰也及不上的。

  ☆、第54章 運河運河

  楊雁回又和九兒說了會閒話,便起身要回去。
  聽她說要走,九兒忽道:「雁回姑娘……我記得……前些日子,是二少……是你二哥的十三歲生辰。」
  她聲音輕輕的,面上神色依舊是溫溫和和的。若不是話語裡滯了幾滯,任誰也聽不出不對勁來。
  居然這都記得?要不是聽娘和大哥說起,楊雁回都不知道。連楊鶴自己都忘了呢。
  楊雁回便笑道:「是呀。全家人一起吃了頓飯。叫小鶯和小石頭也過去了。再沒別的了。」
  她心說,九兒可千萬別讓她幫著帶個什麼生辰賀禮回去!
  其實若楊鶴對九兒有意思,她倒是覺得九兒也不錯。可惜身份不登對。
  楊鶴在妹妹面前,雖然時常沒正形,出去了還是有模有樣的。他話本雖然沒少看,但功課也沒落下。他於讀書一事上,也是個有天分的。才學雖不及大哥,卻也不差,何況也是六歲開蒙苦讀多年。再加上還有個大哥天天逼著學,考個秀才功名簡直十拿九穩。
  若再多下些苦功,考個舉人也不是沒可能。
  考進士就太難了些,楊鴻都不一定有把握。以楊家這樣的人家來說,要出個進士委實太難,真出來一個,定是祖宗十八代全出來庇佑兒孫了。
  可即使楊鶴將來只考下舉人的功名,九兒也只是個入了奴藉的丫頭,根本配不上他。即使沒入奴藉以前,九兒的身份也有些配不上楊鴻。她那時候,不過是楊家佃戶的女兒。
  秦莞見多了被父母兄長狠心賣掉的女孩兒。這樣的女孩兒,能入秦家為奴,都算是運氣好的了,運氣不好的,指不定被賣到哪裡去。她們卯足了勁兒往上爬,想伺候秦英,伺候小姐,最好還能做了秦英的通房、小妾,或者小姐的陪房。這些,秦莞也都能理解。但是,不包括綠萍這樣手上沾血的。
  可即便使出了全力,她們當中也只有那些有頭腦,有手段,有心機,再加上各方面資質好的,才能成功。
  倘或家裡人在京的,即便是主子開恩發還賣身契,她們當中也有許多不願意去的。無他,家人能賣她們一次,就能賣第二次。若非日子實在過不下去,或者能過下去卻不喜歡女孩兒不想好好待她們的,又怎麼捨得賣?便是這次不賣了,又能將她們嫁到哪裡去?
  九兒家人已算是很好的了,可當初賣的還是九兒,不是順子。儘管順子是男孩,當初年歲又小,完全可以賣上個更好的價錢。說不定,還能給某個不錯的人家抱養去做少爺呢。
  沒有哪個女孩一生下來,就願意給人做丫頭。可這一旦做了丫頭,便是九兒這樣好的性情,也再難配個好人家做正室了。
  楊雁回想著想著,就又開始不忿了。憑什麼呀?這些姑娘做錯了什麼,要這樣被人低看?
  直到九兒又開口,楊雁回那幾乎跑到天邊的思緒,才又被拉回來。
  九兒踟躕片刻,方微微垂了頭,輕聲道:「你回去了,幫我道個賀吧。」
  楊雁回便應了下來。九兒還是知曉事理的,情知沒什麼可能,便也不行逾矩之事。
  眼見楊雁回要走,九兒爹娘和順子都出來送了她一回,一家人這才回屋。
  下午晌,楊雁回睡過午覺後,見楊崎還在睡著,她便自回屋去做針線了。秋吟不在家,想來又被閔氏去果園了。她如今不那麼討厭女紅了,只要想想是給爹娘和哥哥做的,便覺得還是有那麼點子樂趣。
  才做了不多大會兒,忽聞外頭於媽媽叫道:「姑娘,喜梅姑娘來了。」
  楊雁回聽聞胡喜梅來了,忙迎了出去。自她重生,這是胡喜梅第三次來她家了。
  第一次,胡喜梅來跟她說杜家出醜的事,還和她一起看了一場好戲。
  第二次,學堂裡的姑娘們知道她辭學了,胡喜梅、羅晚霞便都來了。她們以為她再不去上學了,便來勸她說,先生已經將杜家姐妹趕走了,束脩也退還了,還讓杜氏姐妹以後不要對外說與她做過一場師生。所以,她們讓雁回仍來學堂上課,大家還每日一起學習、玩鬧才好。怎奈楊雁回只說,辭學與杜家姐妹無甚干係,實在是真的要幫娘料理家務。她二人便也不好深勸了。
  楊雁回想著,也不知這胡喜梅又有什麼幸災樂禍的事要跟她說。
  她剛看見胡喜梅,便知自己想錯了。胡喜梅這次竟是雙眼紅腫著來的。
  胡喜梅剛進了屋,坐到床邊的繡墩上,就對著楊雁回哭開了,抽抽噎噎道:「雁回,羅晚霞,她……她……沒了……」
  「啊?」楊雁回吃了一驚。距離羅晚霞上次來她們家,也才十天工夫呀。那時候,羅晚霞還活蹦亂跳的呢,氣色紅潤,言談爽利,衣衫鮮亮,完全不是短命相。
  「好好的人,怎麼說沒就沒了呢?」楊雁回有些發暈。
  雖然才見了羅晚霞兩回,但她還是挺喜歡這個小姑娘的。乍然聽說她沒了,楊雁回還有些回不過神來。她還記得上學那日,羅晚霞探出身子來瞧她,然後便招手叫裡頭的姑娘們出來,直喊著說,「雁回來了!」後來杜氏姐妹欺負胡喜梅,小姑娘還幫胡喜梅出頭。
  多好的小姑娘啊!
  胡喜梅便道:「九日前,晚霞的父親和友人一同進山遊玩打獵,卻失足滾下山坡,頭撞到山石上,當場氣絕。晚霞姐弟兩個本已在四年前喪母,幸而父親憐愛,怕後母待她們姐弟不好,再未娶過新婦。可他再這麼一去,晚霞姐弟便成了孤兒。」
  「這……這也不用死呀。」楊雁回道。
  胡喜梅又道:「壞就壞在她們家的情形同你家很像。父親上頭並無能做主的長輩,只在京中有個開藥鋪的叔叔。晚霞爺爺生前留下二百畝地,一間藥鋪。分家時,房子和田地並二百兩銀子給了大兒子,藥鋪和三百兩銀子給了小兒子。如今晚霞爹爹一死,羅家就換了叔叔當家作主。晚霞的叔叔嬸嬸皆是黑心的,竟……竟將她姐弟兩個都賣了。為了賣個好價錢,晚霞是被賣去了窯子裡,她弟弟也是被賣去南風館做小倌。才過了頭七……人牙子就上門來,強行將人帶走了。」
  豈有此理,世上竟有這樣做叔叔的!楊雁回一時氣怔了,半晌方道:「就是……就是為著一處老房子,二百畝地,還有幾百兩銀子,就把侄子侄女都賣了?做出這樣的惡事,就不想想自己也有兒女嗎?就不怕遭報應嗎?」
  胡喜梅淚水漣漣,低聲泣道:「賣了她姐弟兩個,還能得些銀子。若好生養著,日後總要給晚霞備嫁妝,還要將大哥的家產還給侄子。那兩個黑心的夫妻,也不怕遭天打雷劈!怪不得往日裡,晚霞提到叔叔嬸嬸就沒好話,誰知道他們能幹出這樣的事來。」
  楊雁回的眼圈也跟著紅了,怒道:「這是逼良為娼!就沒人管管嗎?略賣人口,要杖八十,發邊充軍!」
  胡喜梅哽咽道:「外人如何管?就連晚霞外祖家也沒人了。何況他叔叔動作那麼快,不聲不響的就把人賣了。唉……下輩子,晚霞還是投生到高門大戶裡去吧。人家有義莊、義田不說,族裡又是長輩眾多,哪裡就由得一個混賬叔叔這般造孽。」
  楊雁回沒什麼心情跟胡喜梅辯駁,有些大戶人家的小姐也很慘。她只是哀聲問道:「晚霞又是怎麼沒的?」
  說起這個,胡喜梅又是泣不成聲。哭了好半晌,才又接著往下說:「晚霞在跟著人牙子上京時,趁人不備,跳了運河。只喊了一嗓子,『我命絕今日,魂去屍長留』。等救上來,人就沒氣了。」
  那樣鮮活的一條性命,就這樣無聲無息的沒了麼……
  楊雁回只覺得遍體生寒,目中泛出水光來,言語甚是無力:「學了個《孔雀東南飛》,倒是學會『攬裙脫絲履,舉身赴清池』了麼?劉蘭芝是為著殉情,她又是為著什麼?殉節麼?死是這世上最沒用的事,若我是她,便要活著。活著才有機會救弟弟,才有機會收拾那幫歹人。」
  秦莞被逼迫到那樣的地步,了無生趣多年,還沒去死呢。要不是秦明傑想把她送到老家祠堂裡去弄死,她也不會自殺。素簪的勸說,她是聽進去了的。
  不過最後她還是死了,因為她覺得實在是活不下去了。可是死了又如何呢?秦芳做了侯夫人,秦蓉要嫁到馮家二房去,蘇慧男越發得意了。只有秦莞沉冤難雪,血仇未報,死得無聲無息,圖令仇者暢快。人活一世,如此窩囊!
  胡喜梅哀哀哭道:「不死又能如何?難道要去做窯姐兒?」
  「就算做窯姐兒也不能死」楊雁回發狠說道,「上回晚霞過來,咱們還聊起那《李玉英獄中訟冤》的故事呢。李玉英那麼慘,日日被繼母虐待,又被誣陷姦淫忤逆,她不也沒去死?早早被後母逼死了,哪裡就能有了後來的沉冤得雪?」
  天可憐見,秦莞也沒死!換了模樣身份,繼續活著。只要她還活著,總有那群歹人倒霉的時候!
  胡喜梅只聽得目瞪口呆。
  就聽楊雁回又發狠道:「如果男人不去逛窯子,怎麼會有女人被賣去青樓?她又沒犯錯,憑什麼她去死?該死的是她叔叔,還有那些在青樓裡大把撒銀子的男人!他們不讓女人做官,有點小錢就不讓女人工作,不讓女人掙錢,讓女人仰他們鼻息活著,還教女人守節。可他們卻要玩弄女人,買賣女人!被他們玩弄過、買賣過的女人,還要被人唾棄踐踏,永遠低人一等!我要是羅晚霞,我做不了一代名妓,也要做個花魁娘子,好好玩弄一把男人,指不定哪個權貴落在我手裡,我便要唆使他好好磋磨坑害過我的人。」
  胡喜梅已被震驚得忘記悲痛了,結結巴巴道:「可……可是……咱們學《孔雀東南飛》時,先生明明教咱們,身為女子要像劉蘭芝那樣貞烈……怎能……怎能……」
  楊雁回揚聲打斷她:「你別聽趙先生胡說八道,她講得不對。我告訴你《孔雀東南飛》是講什麼的。《孔雀東南飛》告訴咱們,嫁人後要與婆家和睦相處,要孝順公婆,友愛小姑。但倘若婆婆苛待,便要學劉蘭芝自請下堂回娘家去,『便可白公姥,及時相遣歸』!也不要聽任父母安排,隨意改嫁他人。什麼縣令的公子,讓他滾一邊去。要等太守來為兒子求婚,才可『登即相許和,便可作婚姻』。既然前夫窩囊護不住,為何還要一心一意等著他?再嫁貴公子便是!我告訴你,女人就算真的要殉情,也要為焦仲卿那樣,讓你不忍心令他獨向黃泉,而他也願意與你共赴黃泉的人去殉!我說的這些才是正理,記得要『多謝後世人,戒之慎勿忘』!」
  胡喜梅聽了這長長一串話,愣了半晌,忽然又哭道:「說這些有什麼用?晚霞也回不來了!早知如此,你早告訴她去呀!那運河裡,每年要死多少人哪。前年咱們學堂裡的素綃定了親的男人死了,她就跳河了。大前年,縣丞看上了我們村的心兒,非要娶她。縣丞的娘不依,那刁老婆子就鬧上了心兒家裡去,說心兒見天勾男人。轉天心兒就跳河了。可我再也想不到,怎麼今年就輪到晚霞了呢?」
  旦夕禍福,世事無常!
  秦莞也想不到,她一覺醒過來,就是死期。楊雁回也想不到,幾天不見,好好的小姑娘就沒了,好好的羅家,就家破人亡了。
  只聽胡喜梅又淒淒切切道:「還不知道下一個會是誰呢!」
  下一個……
  一個不夠,還有下一個。大運河裡,已經填了多少冤魂了?
  下一個會是誰呢?
  楊雁回忽然便覺得心裡有點慌,好像忽略了什麼事一樣。
  胡喜梅哭了好一場,又邀楊雁回明日去祭拜一番羅晚霞。
  人牙子怕惹事,匆匆將羅晚霞的屍身送回羅家。羅家叔叔便一張破蓆子裹了,將她匆匆葬了。如花似玉的女孩兒,就這樣化去了塵埃裡。何其匆匆!
  總要有人拜一拜,方不顯得她墳塚淒涼。
  臨去時,胡喜梅又叮囑楊雁回道:「你才和我說的話,我聽著不是全無道理。只是你總這麼瘋瘋癲癲的說胡話也不好,跟我說說也就罷了,出去了,可千萬不能再跟旁人說。」
  「我省得」楊雁回涼涼道,「咱們女孩兒家家的,總要賢惠、柔順方好。若真有到了羅晚霞這一天,要被送到那骯髒地界兒去,哪怕拼著一死,也要保住清白才是。豈不聞,士大夫投敵爭先恐後,小女子守節矢志不渝!」

  ☆、第55章 熱鬧

  楊雁回送胡喜梅離去後,回到屋裡,癱坐在床前,默默倚著床柱想事情。
  很快,楊鴻、楊鶴兩兄弟進來了。她聲音有些大,兩位哥哥又不是聾子,自然能聽到。
  兩個人也不知該罵她還是安慰她。
  楊鶴在她身前走來走去,甚是焦慮:「以後千萬別再說這種話。我真是後悔給你看那麼多書。你是《李氏焚書》看多了麼?那書已被朝廷三番五次焚燒。我就是好奇為何屢屢被禁,才淘來一本看看。我真不該好奇,不然也不會勾得你去讀那樣的書。你再這麼亂說話,我就不止被爹罰跪了!」
  楊雁回沒心情回他的話。
  楊鶴又道:「三言也不該給你看。別人都是看故事,你卻讀出了些什麼?幻想著自己是莘瑤琴麼?」
  楊雁回翻個白眼:「我喜歡讀二拍裡的《滿少卿饑附飽颺,焦文姬生仇死報》,反覆讀了個幾十遍,要不要我把最喜歡的那段話念給你聽聽?」
  楊鶴摸著鼻子退開,不再叨叨了,免得又招她滿口胡話。
  楊雁回再沒心情搭理二哥,只是對楊鴻道:「大哥,我若去告發羅晚霞的叔父,勝算有幾分?」
  楊鴻道:「《大康律》明令禁止略賣人口。便是弟妹、子孫、侄子、侄孫、外孫也不得略賣。若發賣十歲以下小兒,無論被賣者情不情願,皆以略賣論罪。可是你我皆知,這條律法根本就形同虛設。」
  別的不說,秋吟是六歲被賣到楊家的。被賣去做丫鬟的女孩兒,這樣年紀的比比皆是。
  形同虛設的律法,又豈止是這一條。《大康律》還明文規定,不許平民蓄養奴婢。然而,以楊家這樣的家底,只買了秋吟一個婢女來服侍小姐,已算十分勤儉了。
  楊雁回道:「我與羅晚霞素來交好,她平白遭人迫害,被逼投河自盡,我實在看不過去。」
  楊鴻道:「路見不平,便起拔刀相助之意,實乃人之常情。但父為子綱,羅晚霞的父親已故,她和弟弟年紀幼小,叔叔便如同父親一般。叔叔要發賣她二人,別人縱然看不過去,卻也無計可施。若你真存了幫羅晚霞討公道的心,也只能暫且忍耐。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那對歹毒夫妻,說不得哪天就要犯在你手裡。」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說得好!
  楊雁回心道,她自己的仇也是如此,總要一點一點慢慢報才好。急不來,也急不得。
  楊鴻又道:「雁回,若你真想寫話本,便寫吧。但要切記兩條,否則大哥也不敢讓你寫。一則,萬不可署真名。畢竟後果難以預料,萬一那故事留的是罵名,好歹不干你的事。還有一條,每次寫完,要先給我看過再說。倘若你也寫個《焚書》出來,咱們家的麻煩可就大了。」
  楊雁回反倒愣住了。她一通胡話,反倒說得大哥改了想法嗎?楊雁回便道:「其實原本還未想好,再說我才多大,也不用急吼吼的找事做。見你不同意,就起了心故意跟你對著幹。可是漸漸的,就真想寫了。我也不會去寫《焚書》,沒那個本事,也沒那個膽氣,更沒那個興趣。我就只想杜撰些個有趣的故事,博人一笑罷了。我也不會胡亂找書坊供稿的,有些書坊盡出烏七八糟的話本,我還看不上眼呢。」
  「哈哈哈」一旁的楊鶴笑道,「人家收不收你的文稿還兩說呢!說得好像自己是吳承恩、馮夢龍、許仲琳,書坊都求著你寫話本似的。你先寫個短故事來給我們看看吧。別才寫了三五個字,就嚷著手酸,再不肯拿筆了。」
  楊雁回道:「你別小瞧我,待我哪天揚名立萬了,也讓你跟著沾沾光。」
  楊鶴又是大笑道:「我盼著有那一天呢。你快些名利雙收呀,也好讓人知道,我楊鶴有個這麼本事的妹妹,堪比前朝陳溫生。」
  楊雁回無甚心情說笑,不再答言。
  楊鴻又道:「你們女孩兒家獨自去荒郊野外到底不好,明日大哥和你一道過去。」
  楊雁回便應了。兄弟兩個又安慰了她一場,這才各自散了。
  翌日,楊雁回準備了香燭紙錢果品,便和楊鴻一道去留各莊,尋了胡喜梅出來,祭拜羅晚霞。胡喜梅的未婚夫婿董雙喜也一同去了。
  羅晚霞墳前不過隨意豎著個木碑,字也沒好好刻,只是上書幾個毛筆字:羅氏女之墓。立碑人姓名、生卒年月、立碑日期,一概皆無。
  小小一個土饅頭,埋葬短短一生。
  胡喜梅又哭了好大一場,惹得楊雁回也落了兩滴淚。楊雁回已不記得和羅晚霞更多的交情了,只知道她是個極好的女孩兒,又可憐她的遭遇,想起同為女兒身,不免傷感。再被胡喜梅一招,這才落了幾滴淚,更深的便也沒了。
  她們到了不久,學堂裡又有女孩兒們來祭拜,眾女不免抱頭痛哭一番。
  離開羅晚霞的墳塋後,一眾女孩從羅晚霞的生前事說起,也不知怎地,就說到了明日蕭桐要從附近官道上過的事情來。
  看來消息傳得很快。
  羅晚霞被村民歎息了沒兩天,就被蕭桐取代了。
  人死如燈滅,十幾年人生路走過,一朝逝去,便如雁過無痕,花落無聲。
  七月二十八這天,本是楊雁回心心唸唸盼著的日子。一則要和秀雲結拜,二則前日忽聞蕭桐要經過。可是如今她卻沒那麼高興了。羅晚霞之死帶來的悲憤,沖淡了好些喜悅。
  反倒是閔氏勸她去瞧瞧熱鬧散散心。楊雁回便和秋吟、楊鶴、小石頭一道去了。原本是要扯上秀雲也去的,她這兩日的精神已恢復了些。只是秀雲不願意,說左右也是見不到人的,她不想去看人家的車輪子,還不如在家照顧躺在炕上的母親。眾人也不好相強她。
  附近一帶的村民,果然爭相前往官道上,各個想要一睹女侯風采。不少小孩、頑劣少年,跟猴兒似的,爬到了官道兩旁的樹上。那粗一些的樹枝上,各個都掛著幾隻猴兒。
  要按照楊雁回的想法,村民只在距離自己村子那一處較近的官道上看一看熱鬧也就罷了。何苦還要跑到別的村子裡,再一路隨著車馬,跑到更遠的村子裡去?
  她雖然仰慕蕭桐,但還沒仰慕到追著蕭桐的車輪子跑幾十里路的地步。
  她心說,可見自己的同道中人甚多。大家都很崇敬女英雄嘛!
  蕭家車馬尚未看到一丁點影子,便已有人來回奔忙,傳著說,還有幾里幾里就到了,如今已到了哪裡哪裡了。
  楊雁回心說,只怕皇帝出巡也不過如此了。
  就在眾村民人潮湧動,擠在官道兩旁時,幾里外的白龍鎮上,育嬰堂裡也是一片喜氣洋洋。
  原是張老先生今兒個過壽呢!
  張老先生有三個兒子,都在外地為官,偏還都是些七品縣令,品階低、公務多。他也不忍人家夫妻相隔骨肉分離,只讓兒媳孫兒孫女,都隨去了兒子任上。只有個年近四十名喚永福的忠僕,在他身邊服侍多年。
  張老先生在永福的勸說下,早早換了一身鮮亮衣衫,又被伺候著梳洗。只等著時辰差不多了,左近鄉里有頭臉的人都過來給他拜壽。
  院子裡的孩子們也都在奔忙著,張貼壽字,灑掃院子,擺果品,幫著在廚下做飯。
  張老先生於屋內坐了,時不時就朝院外瞅一眼,約莫過了兩刻鐘後,便道:「謹白怎麼還不來?」
  接著,過不了一會便小聲咕唧一句,「謹白怎麼還不來?」
  幾次過後,便道:「他這次是不來了吧?上回打了他一頓,他就再沒來了。」
  永福投了手巾,收拾好了臉盆等物,拿了梳子過來,給老先生重新梳頭。老爺子便閉著眼享受起來。
  永福聽張老爺子閉著眼還在念叨俞謹白,便道:「謹白定是有事,所以這些日子才不來。今兒個這樣的日子,他一定來的。」
  「他要來早來了,往年哪裡這麼晚過?」
  永福歎了口氣,勸道:「老爺子,不是小的說你,往後不能再那麼打孩子了。謹白已經大了,知道好面子了。你看看,把人打跑了,你又成日裡念叨。」
  正說著,忽然瞥見門邊露出一角衣袖,俞謹白手握成拳,輕壓在唇邊,似在偷笑。
  永福便道:「老爺子,趕緊睜開眼瞧瞧吧,那個討打的來了。」
  張老先生睜開眼,果然看到那個讓他又氣又恨又念叨的小孽障,精神抖擻大步而入,看著還是那麼挺拔俊朗,英氣勃發。於是,一把鬍子立時氣得抖起來:「俞大爺來的可是早啊。」
  俞謹白只是笑,走到近前,撩起衣襟,倒頭便拜,又笑嘻嘻道:「孩兒來給老先生拜壽,恭祝您老人家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拜完了,他起來湊到張老先生身邊,笑道:「老先生莫氣,孩兒以後常來便是。這次是去給蕭夫人辦差了,這才走得久了些。」
  張老先生氣呼呼道:「蕭夫人就沒捶你?你幹得那叫什麼事?這些日子總有人過來打聽你。逼得我這麼大一把年紀了,還要跟人睜眼說瞎話。」
  俞謹白只得賠罪道:「孩兒知錯了,往後再不給您老人家惹麻煩了。」
  「每回都說得好聽,過不了幾天,你又惹些禍端出來。」
  俞謹白無奈了。他實在不記得自己給育嬰堂招什麼禍端了……看這架勢,老爺子又恨不能訓上他半個時辰。
  只聽永福勸道:「老爺子,這都過去多久的事兒了,你打也打了,罵也罵了,今兒個這大好的日子,您就別再為這個教訓孩子了。謹白,那個……去廚房看看壽宴吧……瞧瞧還缺什麼,去幫幫林嫂子。」
  俞謹白忙道:「好,這就去。老爺子近來可有想吃什麼新鮮東西?」
  永福道:「還是往常那些。不過上回吃了你買來的魚,覺得很好吃,又叫不出那魚是個什麼名堂。不像尋常吃的那些。」
  俞謹白笑道:「這個容易,我這就去買幾條回來。等到晚上,單單做給育嬰堂的孩子們和老爺子吃。」他估摸了一下,他現在身上的銀子不夠買壽宴所需的胭脂魚,也就夠讓孩子們嘗個鮮了。
  說完,他便一溜煙跑得沒影了。
  只剩張老先生和永福互相指責起來。
  張老先生道:「什麼時候輪到你替我做主?我讓他走了嗎?」
  永福卻道:「你看看,你又把孩子給嚇走了。」
  「是你讓他走的。」
  「是你把他嚇走的。」
  最終,張老爺子氣哼哼道:「他哪是給我買魚去了。指不定跑去官道上,看蕭桐的熱鬧去了。」

  ☆、第56章 重遇

  官道兩旁的人越聚越多,如大浪拍岸一般,一層一層撲將上來,好些人根本不是白龍鎮的口音,顯是從四面八方趕來瞧熱鬧的。楊雁回慶幸來得早,沒被擠到後頭去。就在眾人你推我擠亂哄哄之際,遠遠便見到一抹小小的車隊。
  車隊由遠及近,但見車馬簇簇,壓地而來,前頭全副執事擺開,兩旁侍從護衛儀仗肅整。
  當先的是一輛翠蓋朱纓雕螭八寶車,富麗輝煌,豪奢氣派,想來裡頭坐的是蕭桐。後頭跟著兩輛朱輪華蓋車。據說蕭桐此次帶了幾個侄女同行,楊雁回心說,裡頭坐的應該是方家幾位小姐。再往後頭,跟著十來輛青油湘簾小車,楊雁回心說,裡頭應該是服侍蕭夫人和眾位小姐的丫鬟婆子。
  車隊兩側隨行三位騎著高頭大馬的少年公子。他三個皆是一身華服,頭戴束髮紫金冠,各個眉清目朗,身姿挺拔,儀表堂堂。最年長的那位,看起來約莫十七八,最小的那個不過十一二的樣子,看著和楊雁回差不多大。中間的那個,約莫十三四歲模樣。
  無論是拉車的馬,還是人騎的馬,一水的白色,連根雜毛也難見,銀鞍彩轡,脖掛金鈴,神駿非常。
  這一行,便是活生生的寶馬雕車香滿路!偏除了車輪馬蹄人行聲,硬是再無半點聲息。世家豪門,果然好大的規矩,好大的氣派!
  三位公子大約是不習慣被人當猴兒一樣圍觀,各個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目不斜視,嚴肅板正。
  楊雁回很同情這三位被人指指點點的公子哥兒。她其實也很不理解,為什麼蕭桐探親要鬧這麼大的動靜。當年她回京時,也只是悄無聲息就來了。雖說這一行並無逾制,但到底平民小戶難見,加之蕭桐的名頭,定要惹來許多人觀看的。據聞,前頭有些村莊和地方官,已在必經之路上鑼鼓喧天的迎接女侯了。青梅村這一帶還算是好的了。
  縱然侯府的人馬安靜,可圍觀的百姓難免聒噪,也不知道是誰帶頭喊起來忠烈侯萬安、蕭夫人萬福云云。一時人聲鼎沸,此起彼伏,一波一波的傳了開去,聲聞數里,直衝九霄。
  那八寶車的車窗處,青帷忽被兩根玉指掀開,一個妝飾華麗的中年美婦人探出頭來,向眾人微笑致意。尋常貴婦自是不敢這般拋頭露面的,但是車裡的是忠烈侯,那就兩說了。
  這一下,人群更是躁動起來,百姓恨不能衝破侍衛隊,與蕭侯爺執手相看一番。偏隨行侍從得了令,要與百姓秋毫無犯,不得傷了一人,擋得很是辛苦。
  楊雁回也不由激動起來了。她本以為此行最多看看蕭桐的車輪子,再吸點黃土塵煙便可回去了,沒想到竟能一睹女侯真容。
  人潮隨著車子的方向湧動起來,楊雁回也跟著小跑起來,一直在揮手嚷著:「蕭夫人,蕭夫人!你慢一些,讓我多看幾眼嘛!」
  她的聲音自然被淹沒在人聲裡。
  恍惚中,楊雁回覺得蕭桐衝她笑了一笑,便激動得對身邊的秋吟道:「快看快看,蕭夫人對我笑了。」
  秋吟緊緊跟著楊雁回的步子,不滿道:「我覺得蕭夫人是在對我笑哪!」
  有挨著她二人緊緊的村民聽到這話,便好笑道:「分明是在看我。」
  楊雁回:「……」
  蕭桐放下青緞帷簾,坐回原處,對車內一個隨身服侍的老嬤嬤道:「方纔看到一個極美麗的少女,想不到這鄉野之地,竟有那般標緻的人兒。我總覺得天下美人出西川,旁的地方,沒有一處比得上咱們老家的姑娘。什麼蘇杭維揚秦淮女子,我便瞧不上。不想這京都郊野,也有這樣的人物。」
  說著,蕭桐便又去掀簾子,道:「要多看幾眼才好。」
  老嬤嬤忙道:「是哪個姑娘,夫人指給老奴看看可好。」
  「咦?那小美人去哪裡了」蕭桐放下簾子,回頭對老嬤嬤道,「驚鴻一瞥,便不見了。」
  秋吟也在奇怪呢,她不過分了片刻心神,她家小姐怎麼就不見了呢?她想去找一找,可是身後的人潮擁著她一直往前去了。
  楊鶴和小石頭在官道另一側。初時蕭桐車隊未至時,小石頭非拉著他到了這邊來,說瞧著這邊人還少點。他一直在看著小石頭,但也沒忘了瞅一眼妹妹。猛然發現楊雁回不見了,不由一驚。偏此時小石頭被人一腳絆倒了,幸虧一隻手還被楊鶴牽著,眼看著後面的人群就要踩上來,嚇得楊鶴連忙拉起小石頭,也不敢停,只扯著小孩子,順著人群湧動的方向行去,直到後面的人一波一波擁過去,人流漸少後,才找準空子,斜著向前幾步,安全避開了人群。
  小石頭嚇得哇哇大哭,直說以後再也不來了。楊鶴忙哄了小石頭別哭。
  楊雁回此時卻在追趕莊秀雲。
  原來她追了會蕭桐的馬車後,情知是追不上的,再說追著車跑也怪沒意思,便放慢了步子,怎奈身後人潮一直推搡著她向前去,連秋吟都不知擠到哪裡去了。楊雁回情知不好,便瞅準空隙,一徑往斜裡方向鑽,直到安全出了人群,她已經給踩了好幾腳了。
  她還沒來得及感慨村民們的熱情勁兒,便瞧見了莊秀雲。
  其實莊秀雲距離這裡很遠,她們之間隔著大片平整肥沃的莊稼地。她那邊的村民早已稀稀疏疏了,人都沿著馬車的方向跑到這邊來了。
  就連莊秀雲的模樣,楊雁回都一點也看不清,只遠遠瞧著那小小的一點身影,在藍天碧野間的小徑上移動,彷彿天地間一個小小蜉蝣一般。但衣衫的顏色,熟悉的身形,她怎麼瞧都像是莊秀雲。
  楊雁回猛然想起前兒個胡喜梅說得話來,心中突突直跳。莊秀雲今早平和的神色也顯得不正常起來,分明就是故作平靜。莊山和夫婦都在家,她沒法子來個投繯自盡,但卻盡可藉著這人人爭往官道上瞧熱鬧的時機,避過所有人去投河。縱有熟人偶然在路上看到,也只會道她是去瞧熱鬧的。
  看她所去的方向,未必是運河,倒像是連著運河的會寧渠。那裡更近,只是水流慢一些,水淺一些,但此時那邊四下無人,趁這時候跳下去,要淹死個把人還是很容易的。
  楊雁回連忙追了過去。
  還得多謝那場雹子,此時青梅村西邊的莊稼地,不如以往這個時節高,不然她還瞧不見莊秀雲呢。楊雁回在莊稼地裡一陣猛跑,邊追邊喊路人一起幫忙攔秀云:「快來人呀,有人要跳河!」
  怎奈人群亂哄哄的,根本無人注意她。漸漸的,她便距離官道遠遠的了,更是瞧不見人了。
  莊秀雲走得雖慢,但終歸比楊雁回先一步到了河邊上。
  四下裡寧靜秀麗,會寧渠如往常般,波光瀲灩柳條柔,數里遠的水面上,似可見輕舟蕩漾。
  楊雁回已是追得上氣不接下氣,在後頭急得直叫:「秀雲姐,你回來!」
  莊秀雲卻好似沒聽見一般,一聲不吭,步子都沒停一時片刻,逕自跳入河裡,竟連一絲掙扎也無。
  河水泛過幾圈漣漪後,便無聲無息了。
  真是死得毫不猶豫,可見這念頭在她心裡轉過了多少回!
  會寧渠轉瞬吞噬了一個女子。可水面上依舊是波光粼粼,河畔芳草青青,樹蔭鬱郁。哪管他天地間那許多冤情,兀自一派風流旖旎!
  「秀雲姐!」楊雁回驚得身形一滯,雙目圓睜,急跑之後再受驚,整個人一陣眩暈。怔了一下,這才又向河邊追去,怎奈腳下不穩,踢到一塊石頭,身子向前一撲,竟摔在地上了。
  正在六神無主,又驚又怕之際,身後一雙手一把將她拉了起來。楊雁回還沒看清來人是誰,一道靛衣身影幾個起落,便「噗通」落入了河裡。
  楊雁回呆住了,等她反應過來,急急跑到河邊後,那個著靛色長衣的少年,已將莊秀雲從河裡拖了上來。兩個人皆是全身透濕。
  楊雁回根本顧不得去看救人的是誰,只是急急撲到莊秀雲身畔,卻見她雙目緊閉,一絲氣息也無。
  「秀雲姐,你別死啊!」楊雁回想哭,但又哭不出,想救她,也不知道該如何救。
  「楊姑娘,勞你讓一讓,莫妨礙我救人。」
  少年直接單腿屈膝跪地,拉過莊秀雲,讓她的身子橫趴在他大腿上。莊秀雲衣衫單薄,又已濕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得她玲瓏曲線畢現。
  救人的少年在她口鼻處略撥弄了一下,便開始給她壓背。莊秀雲很快迷迷糊糊吐出許多水來。
  楊雁回整個人的魂都驚飛了。這一幕若給人看到,莊秀雲即使能活下來,還得去死呀。這個人是要幹什麼啊?把人救上來不就行啦,幹什麼還要在秀雲姐身上摸來摸去。
  這人不光拍秀雲姐的背,他還……一隻手解開了她頸間的衣衫……
  真是禽獸不如啊!
  楊雁回上去,一把推開少年:「哪來的登徒浪子,走開!」
  她細瞧了少年一眼,更吃驚了:「俞謹白!」這賊亮賊亮的一雙眼,能把杜氏姐妹比成瞎子。她無論前世今生,只在俞謹白臉上見過這樣的眼睛。
  俞謹白笑道:「小妹子眼神怪好的。我上次把臉塗成那樣,你都能認得我。」他就說他和這個小姑娘有緣嘛!他不過是想瞧瞧熱鬧,再買幾條魚回去,就給他遠遠瞧見了這件事。
  想起上回見到他們兄妹二人,人家的大哥哥那叫個一表人才。相比之下,他第一次出現在小妹子面前時,那形象實在是太差了。咳咳,這下他的形象總算高大起來了吧?在小妹子六神無主,萬分無助之際,他的出現簡直好像是天神下凡吧?
  不過看起來,楊雁回似乎並不這麼認為。只見小姑娘護在那個「秀雲姐」身前,很警惕的瞪著他:「你要幹什麼?」
  俞謹白長臂一伸,自楊雁回身後穿過,探了下莊秀雲鼻息,發現她仍未有呼吸,便歎了口氣:「我要非禮良家婦女。你快轉過頭去,莫偷看。」
  楊雁回還沒反應過來,俞謹白已繞了過去,將秀雲放平,卻依舊是讓她俯趴,頭偏於一側,枕在一條手臂下,另一條手臂向外伸開。然後,他……他他他,兩腿屈膝,跪在了秀雲大腿旁……竟然跨在了秀雲身上。
  楊雁回已經快讓這個混賬東西氣暈了。怎麼可以這樣乘人之危呢?幸好這時候四下裡再無他人,不然可怎麼是好?
  楊雁回估摸了下自己和對方的體力差距,準備找根棍子來,從這廝後面將他敲暈,救下莊秀雲。
  她的計劃還沒開始實施,就見俞謹白又開始上上下下的揉、捏、推壓秀雲的後背了,竟然還沒停手的意思了。
  「俞謹白,你禽獸不如!」楊雁回喊了一嗓子,撲過去想推開他。
  莊秀雲卻輕嗽一聲,接著便有了呼吸。楊雁回乍聞嗽聲,身形便僵了一僵,停住了。
  俞謹白並不介意楊雁回撲過來,見她不撲了,深感遺憾,歎道:「你怎麼不撞我懷裡呢?」
  剛非禮了秀雲姐,又來調戲她,楊雁回真想揍他。但是想想他的武力,她覺得自己還是智取比較好。
  俞謹白並不想存心嚇人家小姑娘,便起身略整理了下衣衫,不過已經濕透了,怎麼整理都不舒服。他又俯視還坐在地上的楊雁回,正色交待道:「待她醒來,只說人是你救的。」不然這個躺在地上,不知道是大姑娘還是小媳婦的女人,非要哭哭啼啼讓他負責,他該怎麼辦呀?這救人還真是一件苦差事。
  楊雁回有些傻愣愣的。這到底怎麼回事呀?這小禽獸怎麼忽然又這麼規矩了?
  俞謹白又道:「若再有人溺水,便這樣救,楊姑娘可懂了?」
  他好意思說他剛才是在救人?楊雁回忍不住冷笑。可是好像……莊秀雲確實是他救的。
  見她不回話,俞謹白苦惱道:「楊姑娘,你記得我說的話了麼?」
  楊雁回呆呆的點了下頭,又忙去將莊秀雲翻過來,給她繫好衣衫。不消片刻,莊秀雲果然悠悠醒轉。
  俞謹白心說,小妹子就連呆頭呆腦的樣子瞧著也怪討喜的。
  另一邊廂,楊雁回見莊秀雲醒了,一陣傷心,不知怎麼的,就哭開了:「秀雲姐,你怎麼這麼傻?你為什麼要死呀?」
  莊秀雲只道自己是被楊雁回救上來了,便低聲泣道:「我活不下去,又死不成,到底要我怎麼辦……七堂嬸說,我們莊家,從未出過棄婦。」
  楊雁回再顧不上傷心了,怒道:「莊七奶奶這個老妖婆,你莫聽她胡說八道。她整日裡欺負兒媳婦,也不比文家那個老妖婆強到哪裡去。那麼多好話你不聽,做什麼非要聽這些排揎人的話。你若死了,讓你的爹娘兄弟怎麼辦?他們傷心欲絕你不顧,反倒是旁人一句話你到往心裡去了?」心裡卻想著,非要逮著機會收拾這個老貨不可!
  眼看莊秀雲一副傷心欲絕生無可戀的樣子,楊雁回又道:「你若死了,是不用接休書、和離書了。可文正龍吞了你的嫁妝再娶新婦,你的屍身他不管葬,連個牌位也不給你。文家人那麼作踐你,你就這麼放過他們?」
  「我活著也是給爹娘丟人。有我這麼個姐姐,小石頭臉上也無光,死了還能……」
  「不要再說什麼死不死」楊雁回氣呼呼道,「我昨兒個晚上幫你想了個法子。讓你和離後,反倒還能給你爹娘長臉。你再這樣,我不告訴你我的主意了。反正我算看透你了,左右是個扶不起來的,再好的主意告訴你了你,你也使不出來。」
  莊秀雲也顧不得難過了,撐著身子坐起來:「你可是說真的?」
  俞謹白聽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姑娘,教一個十七八的小媳婦和離,覺得這情形又詭異又有趣,乾脆坐在一個斜歪歪生在水邊的老柳樹的樹幹上,看起好戲來。誰知楊雁回卻不說了,很警惕的看了他一眼,拉起莊秀雲就要走:「咱們先回去。這裡不安全。」
  莊秀雲這才發現,不遠處還坐著個陌生少年,立時大驚失色。楊雁回卻自顧拉著她向前走,只道:「大伯和伯母發現你不見了,一定急死了。」
  莊秀雲此刻卻哪裡走得動,只能一步一踉蹌被她扯著,艱難前行。
  俞謹白跟了上去,笑問:「雁回妹妹果真不用我再幫忙麼?」
  楊雁回瞪了他一眼,小臉漲紅,急急道:「你走開,別跟著我們。」莊秀雲現在正迷糊著,她可不迷糊。萬一給人家看到莊秀雲衣衫不整渾身透濕,旁邊還有個同樣濕噠噠的衣衫不整的陌生男子……太讓人浮想聯翩了。
  居然這般沒良心?剛得了他的大力相助,就想把他一腳踢開?作為懲罰,俞謹白決定再跟著她走一段路。
  楊雁回走了兩步,發現這個傢伙還在跟著她們,於是又跟揮蒼蠅似的趕他離開:「你怎麼還不走?」
  「奇怪,這路難道是你們楊家修的?你走得,我就走不得?」
  楊雁回簡直要給他急出來一腦門子汗:「你一個大男人,纏著我們兩個女人做什麼?」
  蒼天啊,真冤枉啊,他何曾纏著女人了?俞謹白笑道:「這樣吧,你給我唱支歌以表謝意,我便不跟著你了。」
  楊雁回看著他嬉皮笑臉的樣子,真想照他臉上打一拳,讓他再笑不出來。這種時候,她怎麼會有心情唱歌?
  只聽俞謹白又道:「你那首《擊壤歌》唱得甚好。我本就喜歡,再聽你唱出來,只覺得更好聽了。」
  「……」楊雁回只覺得腦子裡轟然一聲。果然她那天看到的人就是他。可是他怎麼會在呢?他既然在,怎麼又一直沒露面,只躲在暗中偷聽呢?
  「你……你你你……」楊雁回指著俞謹白道,「你肯定偷我們家桃吃了!」
  做的醜事被揭破,俞謹白面上頗有些窘態。他決定報復回來,也讓這小丫頭羞一羞,便道:「好歹我總算認識你們家果園在哪裡。總比不知道那園子在哪強些。以後再去偷,也不會走錯了地方。何況你們家那桃,也不是只有我一個人想偷。」
  楊雁回:「……」這個傢伙實在是太討厭了!
  遠遠的,忽瞧見一波人影往這裡走來。楊雁回忙對莊秀雲道:「定是莊大伯帶人來尋你了。」
  莊秀雲心知,若真被父親帶回去,便死不成了。她抓著楊雁回的胳膊,又急切切問道:「雁回,你……你莫不是在哄我吧?到底有什麼法子,先跟我說清。」
  楊雁回道:「姐姐你糊塗了麼?我知道你素來不愛讀書,但你連《列女傳》都不讀嗎?那裡邊,自有教你和離的好法子。」
  《列女傳》會教女人和離?莊秀雲有些暈暈然不知所以。
  眼看著那群人越來越近,打頭的是莊秀雲的堂兄,楊雁回忙又去趕俞謹白離開。一回頭,卻發現這小子早已拐上另一條小徑,走得遠遠的了,彷彿和她們並非同路。
  總算他還懂點事!
  楊雁回舒了口氣,又去看莊秀雲,重新幫她整理了下凌亂的衣衫。雖然她全身還是濕漉漉的,但幸而今兒個這太陽甚好,又有和風吹拂,衣裳已不是緊緊裹著身子了。
  俞謹白走在另一條小徑上。他多年習武,耳聰目明異於常人,自然能聽到楊雁回和莊秀雲的話。於是,忍不住回頭看了那小丫頭一眼。
  怎麼會有這樣的小姑娘?教唆別的女人主動跟夫君和離,還要搬出《列女傳》來壓人。這是讓她的「秀雲姐」主動和離,還能落個貞潔烈婦的名聲?好可怕的小姑娘!不過她就算可怕起來,也還是讓他覺得很可愛呀。
  隱隱約約聽見莊秀雲又問:「雁回……剛才好像……一直有人……跟著我們。是誰?」
  「一個小流氓罷了,我也不認識,你不用理。」
  俞謹白:「……」

  ☆、第57章 多事之秋

  莊大哥等人果然是來尋秀雲的。莊山和發現女兒不見了,立刻覺得不好,叫了人來分頭去尋。莊山和帶一撥人往運河去了,莊大哥帶一撥人往會寧渠一處僻靜地段去。於是,兩下裡便碰上了。
  莊秀雲這模樣,眾人一看便將發生的事猜了個八、九不離十。定是秀雲投河,結果被雁回救下了。莊秀雲此時已實在沒力氣了,她的大堂嫂向來力氣大,她又瘦骨伶仃,於是,莊嫂子便將秀雲一路背了回去。
  楊雁回便在回去的路上,對莊大哥說了莊七奶奶埋汰秀雲的事。莊大哥立時就怒了。雖然他和他媳婦前些日子給了秀雲不少臉色看,但那是他們家的事。秀雲再怎麼說,也是他親大伯的親閨女,是他從小哄過疼過還抱過的堂妹,怎麼能讓個老刁婆給欺負?
  莊嫂子這邊廂背著秀雲,和眾人一同還家,那邊莊大哥就帶著幾位堂弟,氣勢洶洶殺入了莊七奶奶家裡。然後,當著莊七奶奶的面,把她的寶貝兒子給痛毆一頓———畢竟不好直接揍族裡的長輩,何況那長輩還是個老太婆。
  但這番舉動還是把莊七奶奶又氣又嚇,驚得病了一場。
  楊鶴和秋吟帶著小石頭到了莊家後,楊雁回便對楊鶴道:「看看人家的大堂哥,再看看你的大堂哥!」說話時,一臉的嫌棄。
  楊鶴:「……」說得好像楊鳴跟她沒關係似的。
  秀雲家裡也是亂作一團。眼看著女兒鬢髮散亂,衣衫濡濕,本就身上不好的莊大娘又暈過去了。眾人手忙腳亂才救醒了她。
  楊雁回唯有歎息,這是得多不中用啊,有點事就暈。怪不得把女兒也教成那副懦弱好欺的性子。三媒六聘,大紅花轎娶進門的正室,被那從窯子裡買來的小妾明目張膽的作踐,真是讓人哀其不幸,怒其不爭。這娘兒倆最大的不同,就是當娘的命好,嫁給了莊山和。
  眼見母親如此,莊秀雲半點尋死的心思也沒了。
  一番擾攘後,眼看無事了,楊雁回便回了趟家。等她再到了莊家,又穿上了那身紫綾紗的新裙子,梳了個烏光油亮的望月髻。
  秀雲在炕上躺了許久,休息得有精神了,卻只是換了一身普通的家常舊衣衫便出了屋。
  楊雁回便道:「姐姐為何不換一身鮮亮的衣裳?」
  秀雲道:「鬧成這個樣子,還有什麼臉面在人前光鮮。」
  楊雁回便去瞧小石頭:「小……庄翊,快來告訴你大姐姐,上學堂時,先生教的第一課是什麼?」
  小石頭便拉著長調子:「正——衣——冠!」
  不待楊雁回點頭讚他,小石頭又小大人般道:「可我瞧著姐姐儀容整潔,沒什麼不妥呀。」
  楊雁回瞧了一眼莊秀雲,就這死了半截沒精打采的樣子,也叫沒什麼不妥?
  很快,小石頭又道:「不過這身衣裳確實不好看,跟雁回姐姐的一比,就更不好看了。」
  楊雁回這才對秀雲道:「聽到沒?這個樣子,連你自己的親兄弟都嫌你。」
  小石頭有些不愛聽這話,他並未嫌棄大姐呀!
  秀雲沒奈何,只得重新整理妝容,換了一套簇新的衣衫。楊雁回興頭頭的給她化妝。塗抹一番後,便給她化了個斜飛眉,高挑眼,直把個溫柔貌美的女子打扮得粉面含春,風流嫵媚。
  秀雲直說胡鬧,趕緊洗了臉。楊雁回沒奈何,只得重新給她化了個規規矩矩的妝容。秀雲攬鏡一照,頗覺眉目間多了幾分麗色,兼且精神煥發許多,這麼一看,連帶著心裡頭也舒爽了不少。
  她又奇問:「你何時學會描眉畫眼塗脂抹粉了?」
  實在是因為以前長日無聊啊,就做做女紅、玩玩胭脂水粉唄!總不能一遍又一遍的看女四書啊!楊雁回心說。
  莊秀雲還沒來得及聽楊雁回告訴她答案,家裡已經又是一撥一撥的來人了,好些村民過來看她們結拜。大家不過就是湊個熱鬧,但人家既然肯過來做個見證,那也沒什麼不好。她自是要打起精神接待。院子裡,屋子裡,到處都是人,有站著的有坐著的。秀雲的堂兄堂嫂還有小石頭也都幫著招呼。偏秀雲娘身上這會又不好了,許是那會太過著急擔憂,驚嚇之後,一直頭暈耳鳴,眼睛視物都模糊,躺炕上哼哼唧唧去了。
  很快,楊鴻來了莊家,才見過了長輩,便過這邊來,問了楊雁回一個問題:「你是怎麼救的秀雲姐?」
  他一路走來,聽找到她二人的村民說,當時雁回的衣衫並未濕。只是大伙那會兒只顧著照看秀雲了,竟忘了問雁回是如何救了人的。
  他知道自家小妹的斤兩,自小到大沒做過力氣活,手上力氣不大,水性也不佳。是以,聽了村民這樣說,心中很是疑惑。
  這個問題,楊雁回早想過怎麼回答了:「在河邊上看到個釣竿,也不知是誰丟棄的,趕緊撿起來,將魚鉤拋到水裡,真是老天開眼呀,正好勾住了秀雲姐的衣衫,我就將她拖到岸邊了。真是太險了!」面上一副心有餘悸的樣子。
  莊秀雲才入水就昏了,當時四下又無別人,除了她和俞謹白,並無人知道秀雲是如何得救的。她想怎麼編就怎麼編。就算有人再回去找魚竿,找不到也正常。那麼個好魚竿,被路人撿走,被原主重新找回,都是有可能的嘛。何況也不會有人那麼無聊。就連秀雲那會子穿的衣服,都讓她用簪子暗暗戳了幾個洞。
  有村民聽見了,直誇楊雁回機智。
  楊鴻還是滿腹疑惑,覺得這回答應該是摻了水分的。看到楊雁回暗暗朝他使眼色,他就很識相的不再當眾問了。
  有莊氏一族的晚輩幫著抬了香案出去,擺到院中,上頭擺了香爐、果品等物。
  午時一刻很快到了,楊氏兄妹和秀雲姐弟焚香祭告天地,自此義結金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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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看著八月轉瞬即至,丘城縣的百姓忽然發現,今秋真個是多事之秋。先是蕭桐探親,沿著丘城縣官道大張旗鼓走了一遭,幾乎釀出幾起事故。幸而後面的地方官府發現不好,開始在蕭桐所過之處疏通人流,分散百姓,這才讓後面的路沒鬧出災禍來。
  緊接著,青梅村莊氏女秀雲,不,準確說來是丘城縣婦人文莊氏,一紙訴狀遞到縣衙,請求青天大老爺做主,准許她與夫婿文正龍和離。
  若是男子不同意和離,女子主動求去,實在是千難萬難的一件事。便是糾紛太大,鬧到官府,女子也無甚好下場。地方官仁慈的,或者懶惰的,且又瞧不上這種婦人的,不接狀便是。嚴厲且又勤勉些的,縱然接了狀子,支持了這女子和離,少不得也會尋了這女子的不是,罰她一頓笞杖。否則助長了女子主動和離的風氣,便顯得官府無能,以至教化不力。
  二十年前,丘城縣便有一女子,因夫君好賭成性,公公又屢次輕薄於她,主動求去不成,便一紙訴狀將夫家告上公堂。結果,知縣大老爺認為其「不宜其夫」「不悅其舅」,以「上誣其舅」為由,杖責該女四十,准許和離。
  官司打成這樣,縱然和離,還是女方吃了大虧。自此,丘城縣二十年來,再無女子因主動求去不成,便將夫家告上公堂。
  今年,終於又出了個如此膽大包天的女子。
  新上任的丘城知縣穆令習接了訴狀受理此案,擇日開審!

  ☆、第58章 訴狀

  穆知縣最終將莊秀雲訴和離案的審期定在了八月初五。
  百姓聞訊,不由交口稱讚,這新任父母官委實體貼治下子民。這起官司不結案,丘城縣的百姓連中秋都過不好!不然多吊人胃口?心上懸著官司的勝負結果,月餅吃著都沒味啊。
  其實穆知縣也很頭疼。
  他本意並不想審理這件案子。
  一則清官難斷家務事。二則一個婦道人家,動不動便要主動求去,真是傷風敗俗。如此不守婦道,理當叫她承受一番笞撻,以儆傚尤。可他甫被調任丘城知縣,便要當眾笞撻婦人。若那婦人能將夫家錯處說出個一二三來,他還要准其和離,壞人姻緣。想想便覺晦氣。
  是以,按照他的想法,這樣的訴狀能不受理便不受理。
  但這個文莊氏很聰明。她的訴狀大意是說,她父母年邁,兄弟年幼,母親近來又臥病在床,父親的身體也大不如前,她需要在娘家長期侍疾。可夫家又需要正妻主持中饋。為了不耽誤夫家,她便主動求去。怎奈夫家一意挽留。然而,她已下定決心盡孝,定要堅持和離。沒辦法,這才一紙訴狀遞上來,請求知縣做主,准許她夫妻和離,成全她一片孝心。
  那訴狀寫得:
  ……烏鴉反哺,羊羔跪乳,禽獸尚能如此,何況人乎?民婦忝受父母十六年養育之恩,未報分毫,常令此心如煎如熬。愧疚之情,無以言表。縱下筆千言,亦不能稍令釋懷。而今實不忍雙親老無所終,小弟幼無所養。百般無奈,只得忍痛拜別夫婿,自請下堂。自此,侍奉雙親,教養幼弟,以全孝悌大義……
  真是字字泣血,句句揪心。令聞者悲傷,觀者感佩。
  最要命的是,完全站在大義那邊。
  一個「孝」字壓下來,這案子必須得審理。丘城縣可不是什麼山高皇帝遠的窮鄉僻壤,事關孝悌大義,他焉敢輕慢?
  不過這丘城縣城也就那麼點大,饒他是新來此地上任,隨著縣裡有頭有臉的婦人來和他的夫人打了幾圈葉子牌,他的幼子去茶館酒樓溜躂過幾圈後,他便已知曉了文家這樁爛事。
  這個文家,根上是丘城縣的人家,但家裡只有文父這麼一個人。沒錯,單就他一人,爹娘兄弟俱無。文父的爹娘過逝太早,只留下十幾歲的兒子孤苦伶仃賣柴為生。後來到了二十來歲上時,這文父用好容易攢下來的錢,從人牙子手裡買了個媳婦,媳婦同年便給生了個兒子,這兒子就是文正龍。
  文父婚後便外出做生意去了,沒幾年後回來,便在這丘城縣買房置地開舖子,日子過得像模像樣。
  這文父早年也是吃過苦的,當時又年輕力壯,便將生意做得有模有樣。不過因在外地也有幾間鋪子,所以時常在外。待到文正龍十歲上時,便常帶著兒子去外地照管生意。
  文正龍容貌性情肖父,嘴甜不說,生得也是俊俏討喜。街里街坊的長輩都喜歡他,又見他小小年紀便時常跟著父親外出做生意,便都只道這是個好孩子。
  待到文正龍十八、九了,文母便操心起兒子的親事。經官媒介紹,便相看上了莊家。
  文家娶不上大戶人家的小姐,但要娶個耕讀傳家兼且溫柔貌美的小戶女子,問題也不大。
  要說這莊家也真是倒霉。
  那莊氏夫婦對女兒的婚事十分上心,還著意打聽過的。只道這文家是個家境殷實的人家,文正龍又是個勤懇上進的,家中人口也簡單。
  那文父在外地倒是也有兩房妾室,但無庶出子女。後來收了外地生意回京時,便將兩個小妾發賣了。乍看起來,倒是個挺規矩的人家。
  那文母性子爽利,但只仗著有些家底,便眼高於頂,不大與眾街坊走動,反到喜歡巴結什麼縣丞、主簿、典史、捕頭、鄉紳家的太太。據說對家中僕婢也十分嚴厲,若她們犯了錯,便即刻打賣。可一個時常守著空房的婦人,自然要嚴格約束下人,否則底下的人反了天,惹出禍端來可如何是好?所以,這也算不得什麼毛病。
  不過這文母顯然攀不上高枝。因為那些太太們對他的夫人說起這個文母,均無好話。只說是個小丑般的行徑,頗能博得她們一笑。
  莊氏夫婦很放心的將女兒嫁了。結果這文父早無當年雄心壯志,萬事只圖個輕省安逸,偏這文正龍又是個撐不起門戶的。文家二十年聚集的財富,便很快又流水似的去了。
  這文正龍也早不如幼時那般可愛了,竟是個好、色、縱、欲之徒。
  文正龍娶妻不足一年,文家便成了縣城裡的大笑話,時不時便鬧出些令人啼笑皆非的荒唐事。
  再說那婦人莊秀雲。竟被妾室欺負到這般地步,實在是窩囊無能。眾人雖可憐她的遭遇,卻也有暗中笑她無用的。
  現如今,文家和莊家私下裡還在打口水仗呢。文家只說並未阻礙莊秀雲孝敬父母,他們早已因著莊秀雲不孝公婆,兼且嫉妒妾室,妨害夫家綿延子嗣,將她休了。
  莊家便說文家血口噴人,因女兒一紙訴狀告到縣衙,便心生不忿,污蔑莊氏女兒的名聲。他們一來未見休書,二來女兒嫁妝還在文家擺著,怎麼看女兒都未被休棄。
  穆知縣心下瞭然。這莊秀雲分明是主動求去,還要落個孝女的好名聲。如若不然,眾人只道她是犯了七出之條,被夫家攆了去,這才真是壞了名聲。
  可就是莊秀雲這樣一個無能婦人,竟然逼得他不得不接訴狀。而且如此孝女,他也不好笞撻人家。
  穆知縣很快做出判斷————想來這莊秀雲背後必有刁民唆使!
  只是那文家也確實不像了些。他的幼子說,文家嫡庶不分,毫無規矩,半分體面尊重也不給正室,還說那莊秀雲父母都是被文家氣病的。鬧到這樣的地步,文家竟然還想貪那婦人的嫁妝。真是恬不知恥!
  唔,如此說來,主動求去也不能全怪那婦人。只是家中如此亂象,莊秀雲作為主母,難道便無責任?縱然夫君和公婆有錯,她也該擔當幾分。怎能稍有不如意,便吵著和離?女子便該當柔順、賢惠方好!
  再者,若真叫那文秀雲輕鬆和離,此風一開,丘城縣婦人便效仿於她,如何是好?
  打是不能打了,罰還是要尋個由頭罰的。這麼想著,穆知縣心中便有了主意。

  ☆、第59章 離婚案

  八月初五這日一大早,楊家人便要和莊家人一同去縣裡,村裡許多相約同行的,美名其曰:助威!
  閔氏覺得楊雁回是個女孩兒,說大也不大,說小也不算多小了,去看這種官司到底也不好。
  楊雁回便讓秋吟去翻了兩套楊鶴的舊衣衫出來,打扮成了個小子的模樣,讓秋吟也換上男裝。
  閔氏哭笑不得,說這是掩耳盜鈴,「換一身男裝,莫非同村百姓就認不出來了麼?」
  楊雁回便道:「縣衙就那麼點大,這種案子定是在二堂審。萬一縣太爺嫌人多,不放大傢伙都進去呢?我打扮成個小子模樣,也好往前衝,擠到前頭去。姑娘家家的往前衝,平白惹人笑話。我雖不覺得丟人,怎奈影響看好戲的心情。」
  閔氏歎:「回回你都有理。」
  楊鴻也對母親道:「娘,就讓雁回去吧,這主意還是她出的,不讓她去看熱鬧,可惜了。雖說這法子很簡單,卻也難為她想得著了。」
  其實這個法子是楊雁回讀《舊唐書·列女傳》時,讀到孝女夏侯碎金一節時想到的。那文家在「孝」字上做文章,秀雲便也在「孝」字上做文章,很公平。
  莊秀雲也讀過《列女傳》,但卻是劉向所著的《列女傳》。什麼《舊唐書》《新唐書》,除非極愛讀書的女子,否則等閒不讀的。
  莊、楊兩家一行人準備妥當後,便早早往縣裡去了。
  丘城縣以及左近縣裡之人,皆有奔丘城縣衙看熱鬧的。夫家一意挽留,女子執意和離,說得好聽是和離,說白了這分明就是妻出夫啊,太罕見了!
  縣城做生意的小販們,今兒個則樂死了。四面八方趕來瞧熱鬧的鄉親太多了,什麼茶館、酒樓、點心鋪子,都是客人爆滿。連京中都有人聞風趕來瞧熱鬧。還有寫小說、戲文、說書的人過來搜集素材的,美名其曰:采風。
  穆知縣甫開堂審理文莊氏訴和離一案,眾人便直奔二堂而去,雖各個都奮力爭先,仍是有許多人落後,只能看別人的後腦勺。幸好楊雁回和秋吟仗著人小身輕又看準了空子早作準備,擠到前頭去了。
  穆知縣瞧著二堂外黑壓壓一片人,男女老少比肩接踵,頓覺壓力大增。早知道會來許多人旁聽此案,但也沒料到會來這麼多人。如今的老百姓怎麼都這麼閒?這番陣勢,令他更不敢輕視此案。話說回來,他本就沒敢輕視。
  莊秀雲今兒個著一身淺綠衣衫,看著頗為素淨,又在楊雁回一番妙手打扮之下,氣色較往日好了不少,怎麼看都不像是個棄婦。
  反倒是文家父子縱情聲色,這些日子精神越發萎靡不振,氣質也愈發猥瑣不堪。且那文正龍連日來被人於暗中偷襲,痛毆兩次,此番面上頗有些青痕。一家子著實狼狽,頗有些被老婆休掉的夫家該有的寒磣樣子
  饒是如此,也能看出,父子二人原本皆是美男,不怪莊秀雲當初一眼相中文正龍啊。愛美之心,人皆有之。
  文家這些日子雖和莊家打了不少口水仗,且因被莊秀雲告上公堂,成了別人的笑柄,但文正龍甫見莊秀雲,只覺得她較往日不同了。她看上去依舊平和可親,卻全無了往日裡柔弱怯懦的樣子,整個人愈發清瘦,但也更精神了,纖腰挺得宛若一株青青白楊,婉約紅唇仿若雨後桃花,明明勾人卻又輕抿成一線,好似凜然不可侵犯,自有一股與往日不同的可愛之處。
  這樣一個美人,原本是他的妻子啊。文正龍本就是個好、色之徒,此番心下唏噓,半是真心半是假意,甫一見了她,面上便顯出一股柔色來,懇求道:「秀雲,咱們好好過日子不成麼?跟我回家吧,往後再不鬧了。你要如何,為夫都聽你的便是。那兩個小的,隨你打賣。我寧可捨了孩兒不要,也要留你這賢妻。」
  又一個演技非凡的!怎麼不去唱戲?楊雁回真想啐這文正龍一口。
  堂外有不知情的圍觀者,登時便覺得這文正龍實是個好人,莊秀雲委實絕情!
  連穆知縣都瞧不下去了。若非已在妻兒口中聽得完整經過,他也要被這文正龍騙了,誤以為莊秀雲是個悍婦、刁婦。心下便對演戲騙他的文家厭惡了幾分。
  就聽文母又上前,苦口婆心的勸秀云:「往日你雖對我多有不敬,可我並未苛待於你,不過是不輕不重說了幾句罷了,你何至於這般大的氣性?人都道,家醜不可外揚,你卻將自家夫婿告上公堂……秀雲,你好狠的心腸……」
  兩個小妾竟也跟來了,一左一右拉著秀雲哭哭啼啼,直哀聲問道,為何姐姐容不下她們。若果真容不下,她們求去便是,何苦踩了夫家的臉面。
  莊秀雲雖早有準備,也只是勉強撐住了平靜神色,沒讓自己激動起來。她既已做出將夫家告上公堂之事,便已不再是以前那個軟弱可欺的女子。
  堂外有知情者一陣喧嘩,卻也有不知情者議論紛紛。
  穆知縣一拍驚堂木:「肅靜!公堂之上不得喧嘩!文莊氏、文正龍,跪下聽審!」
  莊秀雲與文正龍便跪了。
  接下來,穆知縣便讓原告、被告各陳其詞。
  莊秀雲將訴狀上的說辭,又細細分說了一遍。此番莊山和夫婦帶著小石頭也來了,站在堂外旁聽。有認識的一指,眾人見莊母果然臉色灰敗,氣力不支,目中毫無生氣,倚在侄子和侄媳婦身上,一副氣數將盡的模樣。莊山和雖比妻子好多了,但瞧著也是頭髮花白,肩背佝僂,比平日裡老了十歲不止。小石頭倒是精精神神的,虎頭虎腦,大眼圓臉,十分可愛。
  這樣三個人,果然很需要女兒回家盡孝呀!
  到了文正龍說話時,他便對莊秀雲道:「好話歹話都已說盡,既然娘子執意要走,我也不便強留,給你休書便是。」
  穆知縣便去看莊秀云:「文莊氏,你有何話說?」
  莊秀雲便道:「大人明鑒,民婦未犯七出,為何要被休棄?民婦雖無子,但實是因為成親時日不久,怎能因一年無所出便要休妻?況且妹妹絲柳已有身孕,民婦若不求去,這孩兒便跟民婦所出的一樣。」
  絲柳就是那懷孕的妾室。
  咦?秀雲何時如此能言善辯了?文正龍尚顧不得思量,便痛心疾首道:「秀雲,便是你多有過錯,我也不忍明言,免得傷你名譽。可你執意說自己無錯,還要將我告到官府,我……我雖肯原宥你,可總要顧及雙親顏面,少不得要與你辯白一番。」
  楊雁回覺得這傢伙真是越來越欠揍了。回頭她就跟楊鴻說去,讓焦雲尚再打重點。
  就聽文正龍又道:「你對雙親多有不敬,兼且無端潑醋,對妾室心生妒意。」
  莊秀雲便跟背書似的,語氣中無絲毫感情,念道:「我每日裡都在母親跟前立規矩,她身子不適時,我日日煎湯餵藥。醫館大夫可為我作證,次次都是我去為婆婆抓藥,那藥怎麼個煎法,藥引該如何下,大夫也是細說過的。整個文家,唯有我知。婆婆腰不好,我也曾跪在床邊,為婆婆揉腰推拿,這也是大夫見過的。我那手法,還是跟醫館的大夫學的。你若怪我不該將家事鬧到公堂上,便早該私下裡給我一紙放妻書。何苦到了這會子,方在眾人面前誣賴我不孝?方纔你還誇我是賢妻。」
  她並不哭哭啼啼故作可憐,也不像往日裡那般怯懦,只是態度決絕的要和離。
  不就是揉個腰?還需要跪在床邊?眾人皆竊竊私語,說這文母分明是苛待兒媳。
  文正龍便道:「你分明時常頂撞母親,屢次害她傷心生氣。」
  莊秀雲便道:「這實乃污蔑。我何曾敢對婆婆不敬?便是婆婆瞧上的釵釧,我也盡數孝敬了她去」她又打量了一眼文母和兩個小妾,「如今婆婆頭上戴的金釵,腕上戴的銀鐲子,可都是我的嫁妝。便是兩位妹妹,絲柳妹妹此刻戴的耳墜,嫣紅妹妹此時身上穿的褙子,不都是我的?我記得嫣紅妹妹還看上了我房裡的帳子,非鬧著要了去,我也給她了。那帳子也是我的嫁妝,現如今還掛在妹妹的床上呢」又朝堂上道,「大人盡可傳喚證人,並去文家取證,便知民婦所言非虛。」
  都這樣了,文家還好意思說人家不孝?妒?旁聽之人皆對著文家一眾人等指指點點起來。
  文正龍張口結舌。莊秀雲的嘴皮子怎麼變得這麼利索了?
  他哪裡知道,都是這幾日楊雁回攛掇著秀雲練出來的。楊雁回還扯著楊鶴扮文正龍,將文正龍可能說的話當做話本來念,讓秀雲練習如何應對。楊鶴很不情願,他並不想扮作文正龍這麼個畜生不如的東西,怎奈妹妹又是撒嬌又是講理,他被纏不過,只得就範。莊秀雲也只得硬著頭皮,練了幾天。
  此時莊秀雲雖被眾人瞧得頗不自在,但想想這官司若是輸了,她自己丟人不說,還要帶累雙親遭人恥笑,便硬是撐著,說出這番話來。好在練得多了,她也能分說個明白。原來強硬起來,也不是多難的事。話說回來,被逼到這樣的地步,再不強硬,也就只能任人踩到爛泥裡去了。
  穆知縣便依言而行,命差役前去文家查看。
  堂外旁聽的便有丘城縣醫館百草堂的於大夫。這於大夫為人剛正,年高德劭,頗是瞧不上文家,便主動上前作證,將所見所聞一五一十說了。
  眾人方知,莊秀雲所言非虛。
  於大夫還道:「這文家的老婦人,素來脾氣刁鑽,為人跋扈,草民並不願為她診病,是這文莊氏屢次懇求,草民又想,懸壺濟世,治病救人,為醫者本分,這才去了幾趟文家。這老婦雖身上不大好,但也能走能動,也不知她為何自己不去醫館,偏要一日三五趟的打發兒媳來求草民上門診看。」
  說話間,差役匆匆回稟,果然如莊秀雲所說,東廂北邊第一間屋子裡,床上掛著紅綃草蟲撒花帳子,莊秀雲的嫁妝單子裡,也確實有這麼個帳子。
  事情很明顯了。這文家苛待兒媳不說,還寵妾滅妻。
  莊秀雲又向堂上稟道:「大人明鑒,若非說民婦有何不孝,便也只是對婆婆慇勤了些,對公公卻冷淡了些。但民婦瞧著絲柳妹妹日日不離公公身側,既有妹妹分擔家事,服侍公公,民婦便也懈怠了些。但公公昔日並未對民婦有過不滿的言辭,只這一點,也不至鬧到休妻呀!否則天下女子,便該要生出八隻手四個頭來,才好做得處處周全。」
  堂外一片嘩然。
  這是暗指文父扒灰,和兒子的小妾有私情,但卻不明說。這文家如此混亂,也難怪人家要求去。
  只聽莊秀雲又對文正龍念道:「你有所不知,你三個月前流連京中,說是做生意,夜夜不肯歸家,都是絲柳妹妹悉心照顧公公的。那段時日,她已有了身子,我卻不知,眼看她日日侍奉公公,卻沒想著替她分擔,這是我之過。待我去後,你切記要善待絲柳妹妹。她如今才三個月的身子,胎像雖穩,也要著緊照看著些才好。」
  堂外眾人發出爆笑之聲,各個指著文家父子說些譏諷的言語。直聽得外頭被堵在門外的人心癢癢。
  攤上這種破官司,穆知縣也只能忍著心下的怒意和笑意,板著臉拍驚堂木:「肅靜!肅靜!」
  文正龍也聽出莊秀雲話裡的意思了,怒道:「你誣陷自己的公公和丈夫的偏房有私情!」心中卻也是驚疑不定。莫非絲柳真的趁他不在家時,和自己的父親做下了苟且之事?秀雲不是個會撒謊騙人的。若她所說屬實,那絲柳的孩子,到底是誰的?
  只聽秀雲道:「我並未如此說。公公是我的長輩,別說他並無過錯,便是有錯,我又豈能不擔待一二。我只是贊絲柳侍奉公公盡心罷了!」
  絲柳早已怒不可遏,衝到堂內揚手朝莊秀雲臉上打去。只道暫且嚇她一嚇,先讓她閉嘴再說。衙役不備,被她鑽了空子,又怎會再容她放肆,忙上前攔了。絲柳猶自罵不絕口:「賤婦,你血口噴人!」
  莊秀雲卻好生勸道:「妹妹,你如今懷有文家骨肉,切莫動怒。我不過是看你辛苦,讚了你一讚罷了,你何苦這般埋汰我來?」
  穆知縣怒道:「放肆,好個刁婦,竟敢在縣衙內撒潑。本縣念你身懷有孕,不動杖刑。左右衙役,將這咆哮公堂的婦人掌嘴四十!」言罷,從令籤筒裡抽出一支黑簽拋了下去。
  絲柳花容失色,只喊饒命,衙役哪裡會聽,喝令她跪下,一左一右將她按了,另有一人便一五一十的著實掌嘴。眾人只聞得清脆的「啪啪」聲,絲柳卻連喊冤叫痛都沒機會了。
  行刑完畢後,絲柳雙頰已腫得如同發麵餅一般,渾身抖得好似糠篩。被這麼一教訓,她也不敢再放肆了。若真被穆知縣動了杖刑,莫說孩兒能否保得住,單說要當眾去衣受責,饒她是窯姐兒出身,也受不起這份恥辱。原本她也是不敢放肆的,都是被莊秀雲一番話逼急了,這才一時忘了身份。
  眾人皆道,好囂張的婦人。公堂之上尚且如此,若在家中之時又該是怎樣的嘴臉?因此並無人同情。
  穆知縣又訓斥文正龍道:「家中小妾竟敢對主母如此不敬,你之過也。日後理當嚴加整飭內宅。」
  文正龍只得垂首道:「草民知錯。」
  穆知縣又道:「莊秀雲並未犯下七出之條,而今她既需對父母盡孝,本官判你夫妻二人和離,讓莊秀雲歸養父母。你服也不服?」
  這件案子實在簡單,並不值得曠日持久的拖著,穆知縣很快便當堂做出判決。文正龍只得垂首道:「草民不敢不服。」
  說白了還是口服心不服。
  穆知縣不由微微蹙眉。
  文正龍很會察言觀色,發現知縣大人不滿意,立刻改口道:「草民心服口服。」
  穆知縣又對莊秀雲道:「婦人莊秀雲,你對父母盡孝,自是應當,然既嫁入文家,也理當對翁姑盡孝。如今既為侍奉父母,便要捨翁姑而去,本縣判你將嫁妝盡數留在夫家,以充作奉養公婆之資。你服是不服?」
  這個結果,本就是楊鴻和雁回預料到的。莊山和也說了,破財免災,只要能和離,嫁妝不要也就不要了。
  莊秀雲鬆了口氣,正待回答,堂外忽起了喧嘩:「蕭夫人到。」
  蕭夫人去安定府姑母家探親,坐馬車行上三日才到,做客兩日再回京,此番正好到達丘城縣城。她回程時,悄無聲息便回來了,沒再折騰地方官府。
  縣衙內外雖已擁擠不堪,眾百姓依舊勉力讓出一條窄窄的路來。
  穆知縣吃了一驚,連忙起身,果見堂外走來一個美貌婦人,週身有幾個佩刀劍的侍女護著。眾百姓雖見蕭夫人近在眼前,卻也冒犯不得。
  這蕭桐的面貌,丘城縣百姓是有人見過的,一眼便可認出來。蕭桐上回從丘城縣城經過時,這穆知縣也是見過的。見果然是蕭夫人來了,縣衙內外陣陣驚呼。
  穆知縣上前躬身施禮道:「下官不知忠烈侯來此旁誡,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蕭桐卻笑道:「我不過是聽聞有女子請求和離,過來瞧個熱鬧罷了。穆知縣乃一縣父母官,如今又是在這縣衙公堂之上,實在無需多禮。」
  穆知縣忙命左右看座,而後復又坐到案前審理此案。
  偏堂外有百姓高聲問蕭夫人如何看待此事。縣衙內外人雖多,問話的人卻是聲音清朗,叫眾人都聽清了。楊雁回聞言,不由回頭打量一番,卻只看到烏泱泱的人頭肉身。她怎麼覺得這問話的聲音,那麼像俞謹白呢?
  既有人有此一問,眾百信竟停止喧囂,只為聽這忠烈侯所答。蕭桐只得笑道:「莊秀雲既是一片孝心,理當准其和離返家。然她也曾為夫家主持中饋,如今既要歸養父母,文家若是仁善之家,除了將嫁妝歸還於她外,理當另外奉上贍養銀兩。畢竟夫妻一場,莊秀雲若無甚過錯,便該好生待著她一些。總不好叫她一介婦人,日後拋頭露面,辛苦掙銀子奉養雙親罷?只是這縣衙公堂之上,一切都要聽憑知縣大人做主。咱們不可於堂外喧嘩,且聽穆知縣如何判案。」
  楊雁回睜大了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蕭桐。不愧是她仰慕之人,說出來的話就是有道理,聽著便覺舒坦。
  莊秀雲愣了半晌後,忙朝蕭桐叩首:「民婦莊秀雲,多謝忠烈侯仗義執言。」她的嫁妝裡有良田二十畝,金銀首飾數套,上好的布料兩箱,被面枕套一箱,紅綃帳兩頂,並全套的櫸木傢俱,連鍋碗瓢盆筷子都是齊全的,另有壓箱銀子二百兩。幾乎耗去莊山和夫婦一半積蓄。這嫁妝對莊家而言,實在不是一筆小數目。
  蕭桐這話說的既不失禮又合民心,堂外又起喧嘩,「侯爺英明!」「蕭夫人大義!」之類的喊聲一浪高過一浪。
  穆知縣心中暗暗叫苦,若真如此判案,叫他日後如何教化百姓?但蕭桐既已開口,他若真敢當眾違背她的意思,這官運恐也就到頭了。
  穆知縣只得拿起驚堂木,連拍數下:「肅靜肅靜,不得擾亂公堂。」如此數番,方才安靜下來。
  穆知縣長歎一聲,為自己找了個台階下:「民意不可違啊。」遂改判,一切依蕭桐所言,按律讓莊秀雲帶走全部嫁妝,並判文正龍贈莊秀雲三百兩銀子,以做贍養之資,當場交付。
  文家人心中大慟,簡直像被人剜去心頭肉一般。可如今這局勢,他們一言不敢多發。
  莊秀雲朝穆知縣拜了幾拜後,復又去拜蕭桐。
  蕭桐只是淡淡一笑,起身離去,端的是來去匆匆。穆知縣忙起身恭送。
  眾百姓只道案子已審完,下判決書無甚可看,追隨蕭桐離去者竟有大半。餘下的一些,依舊等著看交割財產的好戲。
  楊雁回只聞眾人又在竊竊私語,品頭論足。
  「人都說蕭夫人孔武有力,生得五大三粗,我看都是混話。」
  「蕭夫人觀之可親,溫柔知禮,實乃貴婦典範。」
  楊雁回瞧著蕭桐的背影,幾乎要看呆了。蕭夫人說話一點架子也沒有,真是溫和可親呀。最叫她敬佩的是,蕭夫人還有一副抱打不平的俠義心腸。如若不然,她為何特地來管這麼一樁閒事?想到這裡,楊雁回越發仰慕蕭桐了。
  哎,可是不對呀。為何蕭夫人匆匆走出縣衙屏門時,跟隨而去的百姓裡,怎麼有一個傢伙的背影那麼像俞謹白呢?

  ☆、第60章 故人

  文家並未帶來多少銀兩。穆知縣便命文正龍暫時留在縣衙,文父回去取錢。
  穆知縣並不希望這麼個小案子還要橫生波瀾。何況這官司的結果還是蕭桐的意思,總得盡心辦好不是?是以,穆知縣的意思是,若文家銀兩不夠,便典當值錢的衣服首飾傢俱擺設,總之今日一定要湊齊三百兩。交割清楚後,文、莊二人才可離開公堂。
  莊山和便自己扶了妻子,讓侄子侄媳拿著嫁妝單子去街上僱車,跟了文父一同返家,直接將嫁妝拉過來,又讓楊鴻楊鶴跟過去幫忙。
  楊雁回暗道,莊大伯動作真夠快!
  堂外立刻有人指路,說某某處有車行。亦有人站出來說自家就在附近,可趕騾車幫他們拉一趟嫁妝,給一二百錢酬勞即可。
  一輛騾車自是裝不下那嫁妝的,很快又有二人站出來,表示願意借車。一干人等浩浩蕩蕩去了。
  此時二堂外已有許多空地,楊雁回方能挪去了父母身邊,秋吟自然也跟了過去。
  楊崎今兒個難得也有精神了,她便蹭到老爹身邊,攙了他胳膊,問道:「爹站了這麼久,累了麼?」
  楊崎低頭瞧著女兒,滿眼皆是寵溺,笑道:「有雁回惦記著,爹怎麼會累?」
  楊雁回唇角翹起,眉眼彎彎,便漾出一抹嬌憨純真的笑意。可是她一笑,便發覺對面她站過的地方,有一個人也在衝她笑。楊雁回忍不住朝那裡瞅了一眼,就見一個身著石青色撒花箭袖,腰懸五色繡鸞鳳蝴蝶香囊,腳踩黑色短靴,年約十五六歲的英氣少年,瞧著她微微笑。那笑容裡倒是沒有惡意,反而頗有些探究之意,似是在看什麼有趣兒的新鮮事。
  楊雁回面上忽然有些羞赧。她剛才一直揮著手跟著眾人喊蕭夫人云云。這少年就站在她身邊,自然能聽出來她是個女兒聲。現如今她溜到爹身邊來,果然是一副女兒家的姿態,可不招人笑話麼?當下不由臉又紅了幾分,垂了頭,不去看那少年,只專心等文父拿了銀子來。
  文家心知抵賴不得了,文父對兒子倒是比錢財看重多了,很快湊齊了三百兩銀子送來。其中有散碎銀子,也有銀票,還有幾弔錢。看來這麼點時間湊這些銀子,對文家來說也是頗為不易。文父將錢交給主簿點算過,又交給莊秀雲時,手都在打哆嗦,面上一副如喪考妣的痛苦模樣。
  楊鴻等人也隨後到了,秀雲大堂哥回稟穆知縣說,嫁妝大體都齊備了,只是有些杯子、碗碟之類的瓷器找不到了,許是壞了、扔了。衣裳料子少了一匹,另有首飾三四件不知去向。
  莊家本就不是斤斤計較的人家,何況能要回嫁妝已覺喜出望外,還另外得了三百兩銀子的贍養之資,更是覺得好似天上掉下來一塊大餡餅一般,自然也不去計較這些了。莊山和便對侄兒道:「少了便少了,無妨。就當是我們秀雲自己花用了。這嫁妝本就是給她的。」
  兩家這才各自在文書上畫押簽字。
  文母眼見銀子已經送來,便扯著兒子要走,絲柳和嫣紅忙過來,一左一右扶了她離去。
  偏那朝著雁回笑了一笑的少年非要多事,攔了她們一行人的去路,沖文母笑道:「老婆婆,似乎你這頭上、腕子上,還有那莊氏的東西哩。」
  文母便回頭去看莊秀雲,一雙眼瞪著她,彷彿恨不能將她撕碎了嚼爛了再吐出去一般。
  就聽文母厲聲道:「好孝順的媳婦兒,這會子是要眼看著別人扒光我們娘兒幾個的衣裳才算完呢?」
  莊秀雲給她看得輕輕顫慄一下,不由低了頭,但終究沒再說出什麼軟話來。
  文母便又對那少年冷笑道:「我兒媳都不管我,你哪來的黃毛小子擋路?」竟然還叫她老婆婆,她才四十歲年紀呢!
  堂外一個婦人對旁人好笑道:「人家都把她兒子給休了,她還厚著臉皮說那莊秀雲是她兒媳。」
  那少年身旁的小廝則朝文母斥道:「你這有眼無珠的老太婆,這是我們縣太爺的三公子!」
  文母聞聽此言,腿腳一時有些發軟。她們家是造了什麼孽啊,先有蕭夫人來管閒事,現在又冒出來個縣太爺家的三公子管閒事。縣太爺的兒子,論身份自然不能和蕭桐比,但還是壓著文家好幾頭的。這些人怎麼就不替她做做主呢?她上輩子是欠人家錢不還了麼,所以才修來莊秀雲這麼個悍婦做兒媳?別人家的媳婦兒哪敢做出這樣大逆不道的事?
  偏偏這個縣太爺家的兒子,那張嘴巴還特別缺德。他看文母臉色發白,腿腳發軟,便瞧了一眼被打得豬頭一樣的絲柳,又對文母笑道:「老婆婆,我瞧你站得有些不穩,讓你妹妹好生扶著些。」
  眾人聞言,好一頓哄笑。楊雁回也破顏而笑,惹得那位穆知縣的兒子又抬眸看了她兩眼。楊雁回連忙板起臉不笑了。
  文母險些氣得暈過去,用力甩開絲柳:「你這個丟人現眼的小娼婦,莫讓我再瞧見你。若敢再踏進文家大門一步,非打斷你的腿。」
  絲柳哪裡肯依,拉了文母的手,哭道:「老太太,你可千萬別中了那悍婦的離間計。她這是要拆散咱家啊。您老不要孫子了麼?」縱然她嘴唇破裂腫脹,說話含含糊糊,依舊是讓人聽懂了。
  文母聞言,便對莊秀雲的話半信半疑了。她顧不得再跟絲柳生氣,只將頭上腕上的金銀首飾都褪下來,拋在地上:「我還嫌戴了那不乾不淨的人用過的東西晦氣呢。」
  嫣紅自是不可能當眾脫了褙子的,其餘人也幹不出逼她當眾脫衣的事。兩個小妾便扶著文母一路去了。
  莊大爺看不得女兒被罵,反正也撕破臉了,便道:「我們秀雲才不願再戴那不乾不淨的人碰過的東西,沒的晦氣。」遂又命侄兒撿了地上的首飾,去當鋪裡當了,折了銀子帶回去。
  秀雲的堂兄連忙應了,依照莊山和的吩咐而行。出了縣衙沒多遠便有個當鋪,辦這事快得很。
  文母連回頭指著莊大爺罵的心思都有了,可礙於這裡是縣衙,再看看豬頭絲柳,終是沒敢罵出口,灰溜溜走了。
  文父也被眾人笑得好沒面子,跟在後頭走了。只有文正龍離開公堂時,一步一回頭的看了幾眼莊秀雲。
  哎,好好一個溫柔美人,往後他再無福消受了。本來他以為,至少他還能消受絲柳和嫣紅這兩個美人。現在看來,也不知道這艷福是他的還是他爹的。
  文正龍一陣難過,終於忍不住對莊秀雲道:「秀雲,你真是好狠的心腸。你就真的再無話可對我說了麼?」
  饒是莊秀雲這般性子,都忍不住冷笑了。這個傢伙慣會做出這樣情深不已的鬼樣子哄人,才會讓她一次又一次上當,以為他心裡終究是有她的。她算是看透了,只要是個有點姿色的女子,文正龍便能對著那女子做出這般模樣。
  莊秀雲嫌惡的瞧了一眼文正龍,暗道自己當初真是豬油蒙了心。想起楊雁回教她說的那些話,她便毫無感情的念道:「願相公相離之後,重振夫綱,再娶嬌妻。弄影庭前,美效琴瑟合韻之態。解怨釋結,更莫相憎。一別兩寬,各生歡喜。」語音極是清脆利落。
  文正龍是個肚子裡無甚墨水的草包,聞言不由傷感道:「難為娘子還肯說這些好話來寬慰我,也不枉你我夫妻一場。」
  沒收到想要的效果,莊秀雲一時怔住了。
  堂外有幾個人一陣大笑,當中一人道:「這分明是將唐時的放妻書改做了放夫書來念。」
  文正龍聞言大窘,似羞似怒,最後竟掩面狂奔,落荒逃去。
  莊秀雲這才長長舒了口氣,面上凜冽的神色頓時散去,身子一軟,竟往後倒去。楊雁回眼疾手快,忙上前扶了她:「秀雲姐,你沒事吧?」
  莊秀雲倚在比自己矮半頭的楊雁回身上,緩緩搖頭:「只是有些累。」她復又起身,向著堂上福了幾福:「民婦多謝穆大人主持公道。」言罷,這才離開二堂。
  閔氏忙上前扶過秀雲。
  莊山和打量著受了一遭活罪,如今好容易才解脫的女兒,眸中頓覺酸澀,但只片刻,腰背陡然又挺直起來,又是那個在青梅村說一不二的裡正:「咱們回家!」
  直到他們也離去,衙門裡瞧熱鬧的百姓這才散了個乾淨。
  幾輛滿載著秀雲嫁妝的平板騾車已侯在縣衙外。眼見莊、楊兩家人出來,便慢悠悠跟在了後面。
  一行人甫出了縣衙,不過走了一射之地,忽聞身後有人叫道:「楊鴻!」
  眾人只得回頭去瞧,卻見方才也在公堂內見過的一個白面微鬚年約三十的男子追了出來。
  楊鴻迎了上去,躬身施禮道:「高主簿。」
  那高主簿竟還了一禮,又道:「許久不見楊賢弟,可否小敘幾句?」
  楊鴻便回頭去瞧楊崎和閔氏,楊崎輕輕揮了揮衣袖:「去吧。」
  高主簿?楊雁回皺眉想了一想。她自然是想不起這號人的,今兒個她才第一次和這個傢伙打照面。可是看起來,楊鴻和這個高主簿像是老相識啊!年齡都差出輩分來了,這個高主簿竟然還管楊鴻叫「賢弟」,可見還是忘年交啊!
  既然大哥認識縣衙的主簿,那她還費這麼多心思幹啥?找對門路,上下打點一下不就完了?這個壞大哥,竟然一直瞞著她!
  楊、莊兩家一行人便停下來,只等楊鴻和舊友敘談完畢才好繼續趕路。雇來的幾輛平板騾車,自然也都跟著僱主的步子停了下來。
  楊鴻和高主簿進了路邊一間小小的茶寮坐了。楊雁回心下甚是好奇,便溜過去聽他們說些什麼。
  楊崎叫道:「雁回,不要過去搗亂。」
  楊雁回充耳不聞,還是光明正大聽壁腳去了。
  楊鶴歎了口氣,沒有和妹妹同流合污,只是攙了爹道:「算了,由她去吧,也沒什麼不好讓她聽的。說不定哪天她就自己全想起來了。爹,不如咱們先往前去吧,上了騾車再等她們。」
  莊、楊兩家的騾車停在前面不遠一個客棧後頭,給了夥計六十個錢,著好生幫忙照看著些。楊鶴如此說,眾人便復又前行往那客棧去了。
  楊雁回進了茶寮,在楊鴻和高主簿旁邊的桌上坐了,叫道:「小二,來一壺菊花茶。」
  楊鴻側頭看了一眼妹妹,扯了下唇角,終究是沒吭聲。
  只聽那高主簿道:「見到故人,招呼不打一聲便要走,楊賢弟可是看不起高某人麼?」
  楊鴻忙道:「豈敢,方才因著是在縣衙公堂之上,著實不便敘舊罷了。」
  高主簿忽又笑道:「我方才瞧著你們家和那莊家交情匪淺。想來那一紙訴狀,是出自你的手筆吧?」
  高主簿的話音剛落,便察覺旁邊射來兩道極為不滿的目光。他不由側目看了一下旁桌之人,就見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小子在低頭喝茶,便又收回了目光。
  楊鴻既然能霸佔弟弟的功勞,自然也能霸佔妹妹的功勞,是以,並不澄清,只是淡淡一笑:「高主簿只是為著問這個麼?」
  高主簿便不再說這些有的沒的,開門見山問道:「你真不打算考科舉了?明年二月裡的童子試……」
  楊鴻道:「自然要去考。我從未說過不再報名應考。」
  高主簿道:「這就好。去年你不應考,我還以為你寒了心。如今聽你這麼說,看來是不用我相勸了。」
  楊雁回越聽越奇怪。其實她早就好奇過,既然楊鴻早覺得廖先生這個秀才已教不動他了,那就是說,他有把握考下來童子試。為何去年不去考?
  明年再去考,他都已經過了十五歲生辰了。十五歲的少年小秀才,也著實算得上聰慧過人了。可卻又哪裡比得了十三歲的小秀才更令人震撼?
  她還纏綿病榻之時便問過閔氏:「大哥為何去年不參加童子試?」是為人低調內斂,不想太出挑麼?
  恰逢楊鴻進來瞧她,閔氏只低頭說了句:「他那時候身上不大好,錯過了。」便沒再提過了。
  楊鴻並未將她們娘倆的說話聽分明,進來後,自然也沒再提起此事。
  原來這其中是另有緣故的。
  只聽楊鴻神色淡然道:「我又豈會因這一件事,便辜負數年寒窗苦讀?」
  高主簿歎息一聲,道:「林典史死得確實冤枉,我對他只有佩服的。也難怪你當初……」
  「往事已矣,休要再提了。高主簿,家父母還在等我。」
  高主簿只得與楊鴻話別。楊鴻起身後,便朝鄰桌叫道:「雁回,走吧。」
  楊雁回這才起身跟了上去,嘿嘿一笑:「大哥。」
  高主簿認真看了兩眼,這才發現,這小小子是個穿男裝的小姑娘,方才在縣衙的二堂外,她還膩在楊崎身邊呢。這小姑娘眉目如畫,腮凝新荔,長得頗為眼熟。他笑對楊鴻道:「原來是你妹妹。」
  楊雁回朝著高主簿道了萬福,又對楊鴻道:「大哥,我還沒付茶錢。」
  楊鴻無奈搖頭,從袖子裡摸出錢袋來,正要喊小二結賬,只聽高主簿道:「無妨,都算在我賬上。」
  「如此多謝高主簿了」楊雁回脆生生道過謝,又從楊鴻手裡抽出錢袋,一陣風似的奔出了茶寮,「大哥,我看到前頭有賣冰糖葫蘆的,我先去買糖葫蘆了。」
  楊鴻只得苦笑著對高主簿道:「舍妹自小被寵壞了,頑劣異常,還望高主簿莫要見笑。」
  楊雁回來到前頭一個小巷子口,叫住正要扛起稻草扎的糖葫蘆靶子往前去的小販:「賣糖葫蘆的,等一等,我要兩串!」她那會就瞧見這個小販邊走邊叫賣,幸好這會還趕得上。
  楊雁回將銅板遞給小販,又自己挑了兩支糖葫蘆拔下來。
  小販復又扛起糖葫蘆靶子走了。楊雁回轉身欲走,小巷裡卻傳出一個熟悉的聲音:「雁回妹妹,咱們又見面了,真是巧啊!」

  ☆、第61章 糗事(一更)

  楊雁回側頭瞧去,這才發現俞謹白正抱胸立在巷子裡,含笑望著她。她便進了巷子裡,甜甜一笑:「俞大哥好啊!俞大哥今兒個是特地來瞧熱鬧的罷?」
  眼看她笑得又純又美,俞謹白眉毛挑起,眼睛睜得溜圓,反倒怔住了。這小姑娘今兒個對他的態度怎麼與上回截然不同?
  只聽楊雁回又不好意思道:「那個……我……我不常去河邊耍,也沒見過人家救溺水的人,所以上回才不知道……我問過我哥哥了,他們兩個說是那樣救人的。」
  再想想俞謹白阻攔過有人往她家魚塘投毒,分明是一而再的幫了她的大忙。她委實不該那樣態度惡劣的對待人家。
  俞謹白苦笑道:「我來就是想提醒你一句,千萬別把見過我的事傳出去。我聽你方纔所說,已經告訴你兩個哥哥了?」上回他為了不給她們兩個女子惹麻煩,便悄悄避開了。幸好這小丫頭並沒有胡亂對人說見過他。如今打聽他的人雖少了許多,畢竟還是有的。直到今兒個又見到這小丫頭,他才想起來,還是要仔細叮囑她一番才好。
  楊雁回笑得眉眼彎彎:「是啊。哥哥根本不信我能救秀雲姐,自然要問個明白。不過我們沒有再跟別人說了,連爹娘都沒說起。大哥早提醒我了,說育嬰堂的人既矢口否認有你這麼號人,想來定有緣故的。」所以,俞謹白放心就是了,她是不會亂說的!
  不等俞謹白再開口,楊雁回又道:「俞大哥,上月二十八那天,老於頭忽往我家裡送來六兩銀子,說是有個少年買了兩條胭脂魚。還說往後每月初十和二十,都會有育嬰堂的小孩子來拿魚吃。等這六兩銀子用得差不多了,他自會再來補交銀子。我聽他說了那少年的相貌,便知是你。」所以,他還是她家的主顧哪,她理當笑臉相迎才是。
  俞謹白樂了:「怪不得今兒個對我態度這般好。」
  楊雁回又嘿嘿一笑,道:「俞大哥,我爹娘和大哥還在前頭等我呢,我這就過去了。」畢竟這傢伙很有些打她主意的意思,她縱然不好再給他臉色瞧,也總要防著些才好。
  俞謹白卻道:「我還有事問你。」
  楊雁回停住了步子,疑惑的瞧著他。
  俞謹白問道:「我適才經過那間茶寮,聽高主簿話裡的意思,你大哥認識林典史?」
  楊雁回搖搖頭:「我也不知他們說的是誰。」聽高主簿的意思,這個林典史死後,影響了大哥的情緒,以至他去年二月沒有下場考試。照此推算,林典史應該是距離去年二月不久前亡故的。那時候,秦莞已經甚少離開院子,也沒人跟她講外頭的新鮮事。
  俞謹白面上一陣黯然:「這京郊地面上,近幾年來亡故的林姓典史,唯有前年臘月裡,直擊登聞鼓鳴冤的余陽典史林勝卿。」
  擊登聞鼓?楊雁回忍不住朝著丘城縣衙的方向看了一眼——她在那裡見到登聞鼓來著。
  可是一縣的典史,怎麼還需要擊鼓鳴冤?
  雖只是小吏,縣太爺總該擔待他幾分呀,好歹也是自己的屬下呀。
  莫非林典史得罪了自己的頂頭上司?或者乾脆得罪了知府?又或者更嚴重一點,得罪了總督大人?
  余陽典史?余陽縣遠在千里之外,是個山高皇帝遠的窮鄉僻壤。余陽縣上頭應該是哪個知府來著?
  不對呀,余陽典史跑京城來擊鼓鳴冤?莫非,莫非……
  俞謹白髮現這小姑娘在這種時候竟然看了一眼縣衙方向,接著便神遊物外去了,不由無奈道:「誰跟你說縣衙的登聞鼓了?全大康哪個登聞鼓一敲,連天子都能驚動?」
  楊雁回吃了一驚:「你是說設在長安右門外的登聞鼓?」
  「正是!」
  楊雁回奇問:「林典史有何冤情,竟要擊登聞鼓告御狀?」
  俞謹白歎了口氣:「我眼下有事要辦,沒時間同你講這些。你若真想知道,何不回去問你大哥?」
  楊雁回十分機靈,聞言便道:「然後你再找機會尋了我出來,讓我將大哥和林典史之間的交情,一五一十告訴你,是也不是?」嘴上這麼說,卻是心道,問麼,她自然會問個清楚。大哥的事,做小妹的理當關心。至於要不要對俞謹白說,那得看情況。
  俞謹白忍不住彈了小姑娘腦殼一下子:「果然聰明。」
  楊雁回只覺得頭上一個地方隱隱作痛,還顧不得抱怨這傢伙怎麼用這麼大力氣,一隻手已經下意識的摸上了頭,想揉一揉被彈過的地方。
  俞謹白就看著小姑娘斜眼瞪著他,一副控訴他手不老實的模樣,忽然間那精緻漂亮的五官就擠做了一團。
  就見楊雁回苦著臉,淒淒慘慘道:「我的頭髮……」被糖葫蘆粘住了。
  她去摸頭時,早忘了手裡還攥著一串冰糖葫蘆。
  俞謹白看著楊雁回這副糗態,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她總能惹得他笑破肚皮。
  這個沒心肝的混蛋!楊雁回忍不住照他腿上狠狠踢了一腳。結果好像踢到了硬邦邦的一堵牆上,對方根本沒反應,她自己的大腳趾頭反而隱隱作痛。
  「都怪你!」楊雁回瞪著俞謹白,一雙大眼睛裡都要滴出水來了。這個模樣,讓她怎麼見人?
  俞謹白看著小姑娘發愁,只好忍住笑意,伸手解救她的頭髮:「小妹妹莫哭,我來幫你。」
  楊雁回的髮質極好,烏亮柔順,俞謹白將她粘在糖葫蘆上的頭髮撥開後,竟連一根頭髮絲也未粘下來。
  楊雁回將一串糖葫蘆遞到俞謹白手裡,俞謹白呆愣愣的捏住串糖葫蘆的竹籤子:「這是謝禮?」
  楊雁回伸手,默默的摸了一把自己的頭髮,又默默的從俞謹白手裡抽回那串糖葫蘆,苦著臉道:「頭髮上粘了好多糖,梳好的頭髮也亂了,都怪你。」
  「怎麼能怪我?明明是你自己笨。」俞謹白忙著撇清關係。莊秀雲那狀詞,十有八、九是楊雁回想的。她怎麼一忽兒聰明到能想出那樣的狀詞,一忽兒又笨得連自家果園都不認得?這會兒又把糖葫蘆粘到了頭髮上。
  楊雁回氣得又踢了他一腳:「你還說!」完了,大腳趾頭更痛了。
  俞謹白歎了口氣:「你第一次踢我時沒察覺到麼?我綁著沙袋綁腿。」
  楊雁回簡直要氣暈過去了。
  俞謹白當然不能真把這麼個嬌滴滴的小女孩氣得再不想理他,便不再取笑她了,好言好語安慰道:「莫急呀,俞大哥有辦法讓你見人。」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青緞錦盒,又從錦盒裡取出一支精巧的白玉梳子。那白玉梳子長約五寸,兩面各鑲嵌了一溜小而圓潤的白珍珠,一顆緊緊貼著一顆,瑩潤光澤。
  俞謹白將她散亂的頭髮抿成一綹,再插上這小白玉梳子,壓住頭髮,且那位置正好遮住了粘在頭髮上的冰糖渣子。這一下,反倒將她打扮得更漂亮了。反正俞謹白端詳了幾眼後,覺得很滿意:「很漂亮,怪道姑娘家都喜歡擺弄這些個玩意兒,就送你了。」
  楊雁回覺得這白玉梳子絕非凡品。玉質極好,上頭鑲嵌的珍珠雖小,也是精心挑選過的。想湊齊這麼多一般大小,且又圓潤光澤的珠子,絕非易事。她正待拒絕,忽聞一聲聲急切的叫聲傳來:「雁回?你去哪裡了?雁回?」
  是楊鴻的聲音。
  楊雁回忙道:「我大哥來找我了。」
  俞謹白從她手裡抽出來那串糖葫蘆:「快去找你大哥吧。這個就當謝禮送我了。」
  他拿著糖葫蘆,匆匆往巷子另一端去了。
  楊雁回怔怔看了他背影片刻,他身姿極快,三兩下就出了小巷子不見了。這人真奇怪,他想知道大哥和林典史的事,如今大哥過來了,他自己問不就完了?何必還要躲開?大哥念在他幫了他們家一把的份上,也不好瞞他呀。反正大哥既能和高主簿青天白日的討論林典史,想來這事也不是大哥的秘密。幹什麼非要托她問?他就那麼見不得人麼?
  楊鴻看到楊雁回站在巷子裡,便走了過來:「雁回,怎麼站在這裡?」
  楊雁回這才回過身,向大哥行去:「額,大哥,我剛才看到俞謹白了。」她很自然的就把俞謹白賣了。
  楊鴻擔憂道:「你又見到他了?此人或許並無惡意,可到底行蹤詭秘,來歷不明,身份也極為神秘。你一個姑娘家,不要總跟他接觸。」
  楊雁回看楊鴻如此擔憂,便道:「只是看著背影像,便多瞧了幾眼,也未見得就是他。」她也沒有總跟俞謹白接觸啊。
  楊鴻又指著她頭上的白玉梳子問道:「這是哪裡來的?」
  楊雁回便笑嘻嘻道:「才剛在街邊花五個銅板買來的。好看吧?做得跟真的一樣。」
  楊鴻不懂品鑒珠寶,加之對女人家戴的首飾無甚興趣,也沒細看,只是讚道:「戴著還怪好看的。」
  楊雁回正要謝過大哥誇讚,就聽楊鴻繼續道:「可你現在是男裝!」
  「…………」
  楊雁回此刻已走出了巷子,滿大街上人來人往……幸好都沒瞧她。
  她「哧溜」一下,縮回了巷子裡,一隻手拔下玉梳收入懷裡,又將頭髮隨便纏了幾圈,挽入了髮髻裡。這個天殺的俞謹白!!!
  楊鴻默默瞧著妹妹理妝,不由歎息一聲,總這麼稀里糊塗的,真叫人操心。

  ☆、第62章 賞賜(二更)

  楊雁回悶悶不樂的跟在楊鴻身側走著,一路往客棧行去。楊鴻忽道:「雁回,你該將錢袋還我了吧?」
  楊雁回咧了咧嘴角,拿眼角瞄了一眼大哥,嘿嘿一笑:「這麼急著要回去做什麼?我給你香袋時,可沒打算要回來呀!」
  楊雁回可沒有月例什麼的。楊家不興這一套。她倒是有壓歲錢,不過還沒出正月,就被原來的雁回花完了。
  楊鴻年紀漸長,閔氏便時不時會給他一些花用,好叫他和朋友交際。就連楊鶴過了十三歲生辰後,閔氏也特地每月多給他一些錢。不過閔氏便是不給,楊鶴也總有法子弄來一些零花。不然他哪來的錢買話本呀?
  可是楊雁回想要錢,只能動歪腦筋了。
  楊鴻道:「錢袋和香袋怎麼能一樣?雁回,你可是有什麼東西要買麼?」
  楊雁回便道:「就好像今日吧,我都這麼大的人了,喝個茶要喊大哥付賬,買一串糖葫蘆要跟大哥要銅板,連在路邊看上一個小梳子,若不是有大哥給的錢袋在身邊,都不能買來戴。」
  楊鴻好笑道:「好歹也不用丟人不是?」
  楊雁回不由白了大哥一眼。楊鴻便不再取笑她了,只是道:「你若覺得不方便,自去跟娘要零花,大哥的錢都是有數的,平白給你拿去,你叫大哥怎麼辦?」
  楊雁回原本是想賴掉楊鴻的錢袋的,左右不過撒幾個嬌就完了。然後再如法炮製去賴掉二哥的零花。不過因忽然得了俞謹白送她的玉梳子,便也不稀罕大哥的錢袋了。她因著被俞謹白那麼一作弄,早沒了將梳子還給他的心思了。還不如拿去當了換錢,以備不時之需。畢竟她要做的事,楊家人並不知道,也不可能支持她。
  見楊鴻堅持要回錢袋,她只得磨磨唧唧將錢袋還了去。手伸到袖子裡摸了半天,一副捨不得的樣子,好容易才掏了出來。其實是要多數出五個銅板來,不讓楊鴻發現她撒謊。
  兄妹兩個解決完了錢袋的問題,復又前行,與大隊人馬匯合後,一行人這才浩浩蕩蕩往青梅村去了。
  眾村民聽聞莊秀雲順利和離,成功討要回來嫁妝不說,還讓文家一干人等丟了大人,並付出三百兩銀子的贍養之資。最奇的是,她還得了蕭夫人的褒獎,說她孝順。一時竟有不少來道賀的。
  和離一事,到了莊秀雲這裡,反倒像是喜事一般。
  秀雲娘也頓覺神清氣爽,整個人都精神起來了,還是楊雁回小聲提醒她:「莊伯母,你這戲還沒演完呢。要再裝上一二個月才算完呢。」
  秀雲娘也不是個演戲的料子,之所以能騙過所有人,實是因為她真的被氣病過。幸好她身體好,兩三日就恢復過來了。
  待村民們都散了,莊秀雲呆呆坐在自己屋裡,拿著那紙和離書看了又看。就在眾人擔憂不已時,莊秀雲忽然放聲哭了起來,哭著哭著,一把摟過楊雁回,仍是哭道:「今兒個才算覺得自己又像個人了。雁回,姐姐這次真要好好謝你。」
  楊雁回便笑道:「我不過是想了個不知道能不能成的主意,你才了不起哪,竟真的敢去告狀。」
  她的主意雖好,但難保有個萬一。
  若那穆知縣偏就是個絲毫不體諒他人苦楚的,找個借口動用杖刑,秀雲便要吃大苦頭。
  莊山和做了多年里正,和衙門裡的稅吏們頗有交情,上下打點一番不是難事。事實上,他事先也確實如此做了。不過因著穆知縣是新上任的,摸不清脾氣,是以,眾人一時半會還不敢隨意向他求情、行賄。
  便是楊鴻,只怕在二堂外向高主簿使個眼色,也能叫那動板子的衙役們用點花巧,莫打狠了。可若被當眾單衣杖打,也實在是一件令女子覺得羞辱的事。
  莊秀雲能不懼後果,堅持打官司鬧和離,已是勇氣非凡。雖她面上不顯山露水,只怕從她下定決心打這場官司時,便已脫胎換骨了。
  楊鶴忽道:「咱們還得再謝一人,這人可真是秀雲姐的大貴人!」
  眾人便笑了,均知他所說的是蕭桐。
  楊雁回道:「蕭夫人果然是個體恤百姓、仗義執言的大好人!還是個大美人!」
  楊鶴又道:「說來也奇了,蕭夫人怎知縣衙今兒個審理哪樁案子?也不知是誰這麼大嘴巴,能將這起官司傳到她耳朵裡去。」
  楊雁回笑道:「想來定也是個大好人!」
  ……
  傍晚時分,大好人俞謹白回到棲身的大宅。他屋前的簷下已侍立著幾個小廝,其中自然也有阿四阿五。幾個小廝雖已閒得發慌,悶得要死,可也只敢規規矩矩站著,連呼吸聲都不敢大了一丁半點。
  看來是那位蕭大侯爺來了。
  俞謹白只得硬著頭皮,推門進了自己房裡。果見蕭桐已端坐在榻前等他了。她身側侍立著兩個俏丫鬟,兩個老嬤嬤。那兩個俏丫鬟,一個在給她奉茶,一個在給她揉肩。那兩個老嬤嬤在陪她說話。
  眼見俞謹白回來了,一個丫頭便笑道:「咱們夫人左盼右盼的,可是把您盼來了。」
  原來已讓蕭侯等這麼久了?俞謹白隱隱覺得有些不妙。
  只聽蕭桐先是對那兩位老嬤嬤道:「你們二位也坐。」
  兩個丫鬟便各自放了手裡的活計,搬了腳凳來給兩位嬤嬤坐了。
  「奔波了一日,您老不用歇息麼?這時候還有空來瞧我?」俞謹白湊上前,笑嘻嘻道。
  其中一位老嬤嬤瞧他舉止輕佻,毫無規矩,不由皺了皺眉。
  蕭桐冷著臉道:「好端端的,你趁我落腳歇息時尋了我,特特給我講了這麼一樁案子,到底為何?」
  俞謹白笑道:「自然是因為知道你老人家是個菩薩心腸,不忍可憐人再遭磨難,定會去住持公道。」
  蕭桐盯著他,冷笑連連:「你瞧著我是個好糊弄的人麼?」他給她講了這件案子後,她便知道這小子是想讓她去為那莊秀雲做主。她也覺得莊秀雲可憐,便也多事去了一趟。可她總得鬧明白,這俞謹白是為著什麼?
  「自然不是。」俞謹白道。
  蕭桐語帶威脅之意:「那還不說實話?非要我自己慢慢查麼?」
  若真要她查起來,指不定鬧出什麼事端。俞謹白歎口氣,只得實言相告:「您老人家難道就看不出來麼,我如今已到了知慕少艾的年紀。」
  蕭桐怒色盡去,一雙美目中透著看好戲的笑意:「你看上那個叫莊秀雲的小媳婦兒了?」
  俞謹白:「……」
  就聽蕭桐又笑道:「我瞧著那莊秀雲還成,長得不賴,聽說性子也和軟,左鄰右舍沒有說不好的。就是先前太過懦弱蠢笨了些,竟讓人作踐到那般地步。不過人無完人,她既能下定決心和離,還為此鬧到官府去,就還有得救。你若真看上了,我便去幫你聘了來。若真跟了你,倒也是她的造化了。你雖混賬了些,倒不是欺負媳婦的人。」
  等她長長一串話說完了,俞謹白半晌無語。
  蕭桐看他不言語,便問道:「你這是高興傻了?」
  俞謹白這才道:「您老這是要亂點鴛鴦譜麼?我幾時說自己看上那小媳婦兒了?您老眼神這麼好,難道就沒瞧見距離二堂最近的那個小小子長得更不賴?」雖說性子不和軟,但總比莊秀雲可愛多了。
  蕭桐「騰」得站了起來,揚聲道:「你說什麼?你竟看上了一個小小子?你幾時學會了那些壞習氣?」如今王公貴胄、富商巨賈、文人縉紳、膏粱子弟之間盛行男風。惹得蕭桐看方天德和三個兒子身邊的清俊小廝極不順眼,逐出了好些個舉止輕佻的才算完。就連俞謹白身邊,她也只放了阿四阿五這麼兩個相貌平平的笨小廝伺候。
  俞謹白:「……」他什麼也不想說了。
  「快說!」蕭桐命令道。
  「你老看我像那種人麼,放著如花似玉的小姑娘不喜歡,我去喜歡男人?」
  蕭桐這才放心了些,又問道:「那你到底是看上哪個姑娘了?」
  想想楊雁回的小模樣,俞謹白還挺不好意思說出口的。人家還那麼小呢……
  好在他一沒想著胡來,二沒想著近年成婚。
  蕭桐見他不想說,也就不逼他了,只是叮囑道:「你謹慎著些,切記發乎情止乎禮,千萬莫胡來。若平白壞了人家女孩兒的名聲,我饒不了你。」
  俞謹白還挺不習慣聽蕭桐掉書袋的。
  只聽蕭桐又道:「對了,上回交代你那差事,你辦得不錯。」
  可不是不錯麼,俞謹白心道,差點沒把他累吐血,緊趕慢趕才在上月二十八一大早,將東西送到了鎮南侯府。可蕭桐卻臨時改了主意,不將那東西列入禮單,直接丟去了侯府庫房。俞謹白再次在心裡默默的吐血三升。
  「聽阿四阿五說,你還給我帶回來個白玉梳子,在哪?」蕭桐問道。
  俞謹白:「……」他需要檢討一下自己了。阿四阿五竟然能把他摸得這麼透徹,連他買了這麼個小玩意兒都弄得清清楚楚。不過他們倆竟然以為他是要拿著這小玩意去送蕭桐,也真難為這對豬腦子了。真不愧是蕭桐挑出來的人,事事都想著蕭夫人。
  「不小心摔壞了,扔了。」俞謹白道。
  蕭桐略有些失望,但她反正對珠寶首飾興趣不大,因聽說是俞謹白準備孝敬她的,這才起了幾分好奇。聽俞謹白說扔了,便也很快丟開了,又道:「我上回說了,差事若辦得好,必然重重賞你。今兒個來這一趟,不是為別的,實是為著賞你。」
  俞謹白面上這才輕鬆了些,笑道:「人都說蕭夫人豪爽大方,賞賜人從來都是大手筆。卻不知乾娘這次準備賞兒子什麼好東西?」
  蕭桐便朝兩位嬤嬤處抬了抬手。
  其中一位面相頗為凶悍嚴厲的老嬤嬤起身,朝俞謹白行了個禮,道:「老奴見過俞爺。」語氣比那張老臉更為嚴肅。
  蕭桐指指那老嬤嬤,又指指俞謹白:「這位宋嬤嬤,便是我給你的重賞了。」
  俞謹白簡直要給蕭桐驚得魂飛天外了。為什麼別人賞人,都是賞些金銀珠寶、嬌妾美婢,蕭桐卻賞了個能做他祖母的老媽子……

  ☆、第63章 故人·往事(上)(一更)

  俞謹白這兩日覺得自己快要被宋嬤嬤折磨死了。
  這位老人家真是有趣。他好端端的活了十五年了,也沒人說他哪裡看著不順眼。她卻偏要說他說話不對,走路不對,吃飯不對,起床、洗臉、漱口、穿衣、梳頭,統統都不對。總之他全身上下,就沒有哪裡是對的。他的言行舉止簡直就沒有一處是能入了她眼的。
  最讓宋嬤嬤看不過眼的是,他在尊長面前實在是太沒禮數了。
  他氣憤不過,便道:「嬤嬤,一會兒我如廁時,你要不要檢查下我拉、屎的姿勢對不對?」
  宋嬤嬤原本微黃的面色,竟讓他氣得堪比關公面若重棗。老人家倒抽幾口氣後,一翻白眼,暈了過去。
  阿四阿五手忙腳亂的將宋嬤嬤抬回屋裡,又是掐人中,又是灌水,好容易才弄醒了。
  俞謹白心知老人家不能被這麼氣,一個鬧不好,只怕真要出事,便老實了許多。
  偏宋嬤嬤還是不依,提著蕭桐專為她教訓俞謹白留下的戒尺要揍他。於是,俞謹白一溜煙跑了。
  宋嬤嬤差點又氣暈過去。竟然敢抗罰,這樣的學生,世所罕見!
  阿四阿五追了幾步,心知追不上他,便嚷著說要立刻稟告蕭夫人去。
  俞謹白縱身一躍,上了幾丈高的牆頭,回頭對那兩個小廝道:「去吧,就告訴她,小爺再不回來了!」
  這下就連阿四阿五也要暈過去了。
  俞謹白跳下牆頭,在郊野四處溜躂。他冷眼瞧著秋日的運河頗不錯,便往河邊去了。
  他又不想做什麼王孫貴胄、世家公子、高官顯宦,學這些個玩意兒幹什麼?再說了,他好歹也是習武之人,他自問自己的行動舉止從來都是有板有眼、英氣勃發、挺拔偉岸,既然並不難看,而且還算得上好看,那就更不用學別人那套了。
  尤其可笑的是,那個宋嬤嬤明顯是個教慣了小姐的。如今年紀大了,腦子糊塗許多,時不時在給他做示範動作時,習慣性的做成了女子的標準。
  惹得阿四、阿五悶笑不止。
  不過不回去是不可能的。蕭桐若是知道他敢自行跑了,一定會派人抓他回去。到時候她會做些什麼……他還真不知道。不過想抓他,也不是什麼容易的事。尤其是在蕭桐不敢明目張膽找他的情況下,抓他就更困難了。
  眼下除了育嬰堂,似乎他也沒什麼地方可去。但是張老先生越來越煩人了,老人家年紀越大就越愛教訓他,去了也不過是討罵。
  天大地大,竟然沒有我的容身之處麼?俞謹白不由仰天長歎。
  想當年,他還能跟著師父四處遊歷。那是多麼美好的日子啊!
  若不是跟著師父去過一趟余陽,他也不會認識林典史。
  不過,在外遊歷也有不好的時候。林典史千里迢迢上京時,若他還在白龍鎮,他必不會落得那般慘烈的結局。
  ……
  「二哥,林典史是誰?」楊雁回趴在窗稜上,小手支著腦袋,瞧著坐在屋裡寫文章的楊鶴。
  這個「林典史之死」似乎是大哥的一段傷心往事,她也不知道能不能隨意去問楊鴻,只好趁著楊鴻不在家,跑過來來問二哥。
  楊鶴擱筆,歎氣:「你竟連林勝卿都不知道。就算不記得他了,也沒聽人說過麼?」
  「恰好沒人跟我說起過。」
  楊鶴繼續歎氣。既然楊雁回問了,他也只得給妹妹講起這段陳年往事。
  「林典史本是宣州秀才,後被安易省學政擇優報送入國子監讀書,是個貢生。他在國子監肄業後,被任命為余陽典史,便千里迢迢去了余陽這麼個窮縣赴任。」
  楊雁回心說,這位林勝卿典史想來是個窮秀才出身,且在官場無甚人脈,也不懂得經營關係,否則怎麼也不會混到去那麼遠那麼窮個地方做了小吏。
  楊鶴又道:「林典史在余陽兩年有餘,目睹那裡因連年洪澇、乾旱,以至田地顆粒無收,百姓苦不堪言。怎奈地方長官為著政績,絲毫不肯體恤,不但不肯上報災情,反倒加緊勒索百姓。小小一個余陽縣,賦稅重如大邑。能逃的百姓都逃了,餘下的百姓便要承擔更重的賦稅。交不出糧食的百姓,便遭稅吏百般捶楚。這般惡行苛政,弄得余陽餓殍遍地,以至民不聊生。林典史萬般無奈,只得攜妻女進京,為民請命。」
  倒真是個好官。楊雁回歎道:「這想法雖好,只是談何容易?」
  算起來,那是前年的事了。正逢新帝登基不久,朝中多事,有幾個高官有心思搭理一個窮鄉僻壤來的小小典史?若要進宮見駕,憑一個典史的身份,簡直難於上青天。如此,唯有攔轎告狀,或者直擊登聞鼓了。
  楊鶴道:「確實不易。林典史兩袖清風,家無餘財,能千里迢迢上京,還是向百姓求助,眾人你三個我五個的湊銅板,給他湊了些路費。有逃難去了外地的余陽百姓,也多有在他所經之處接應的。便是如此,他一路行來,仍是餐風露宿,受了許多苦。到京後,他因付不起客棧的房費,只得借住在有過淺交的廖先生處。那時候,我和大哥還在廖先生的學堂裡讀書。我們便是在那時,結識了林典史。學堂裡的學子,對他沒有不佩服的。可是大家身份低微,既無功名在身,也不認識什麼高官顯宦,且年齡又小,幫不到他。」
  「林典史偶得閒暇之際,倒是與大哥相談甚歡,結為忘年之交。咱們丘城縣衙裡的那位高主簿,也是林典史的好友,大哥便是那時候認識高主簿的。」
  「後來,林典史連上幾道奏疏,卻都如石沉大海。他也曾想進宮見駕,卻因只是個小吏,便被攔在宮門外面。無奈之下,便在京中多方奔走,數次攔轎喊冤,求高官代為請奏。可終究無一人幫他。林典史不願就此罷手,否則無顏歸見余陽父老。於是,便在一個冷風刺骨的寒夜,將奏疏綁在髮髻之上,敲響了長安右門外的登聞鼓,隨後便於登聞鼓樓自縊身亡。當時,值守登聞鼓樓的是吏科給事中王復禮。王大人當夜便請求入宮面聖,稟奏此事。」
  額……
  王復禮?
  舅舅竟然在這件事裡也跑了一回龍套?楊雁回對舅舅的好感便多了那麼一兩分。
  她對這個舅舅實在是無甚感情。王大舅對他唯一的手足,也就是他的親妹妹,秦明傑已故原配夫人王氏,應該是無甚關心可言。否則好歹也該多看顧幾分秦莞。然而事實上,他極少去看秦莞,對秦莞也是關心甚少。即使去看,也就是打個照面便匆匆別過。
  秦莞一年到頭也難見這個舅舅一次,見了面也說不上幾句話。王大舅反倒誇過秦家厚待秦莞,衣食住行樣樣都給準備最好的。
  秦莞暗道這舅舅是個糊塗蟲。可憐她滿腹委屈,始終尋不到機會向舅舅訴苦求救。其實,她便是尋到了機會訴苦,王大舅也未必肯聽信她,即便聽信於她,也未見得會認為秦家有錯。畢竟蘇慧男當時所作所為,明面上無可指摘。
  待她打定主意,下次再見到舅舅,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求助時,卻是一連兩年多都未再見到他了。便是年節,她想盡辦法找借口要去王府走一趟時,蘇慧男也不會給她這個機會了。蘇慧男還想了個正大光明的借口————孝期不宜走親。
  若她能及早洞察蘇慧男的詭計,早該拚個魚死網破,可是她卻低估了蘇慧男的膽大包天和歹毒心思,最終落得慘死的下場。
  不過楊雁回此番並未對自己的遭遇再次唏噓歎惋————她已完全沉浸在對林勝卿的感佩中。
  楊雁回問道:「那後來呢?聖上看到奏疏了麼?徹查此事了麼?」
  楊鶴道:「聖上深為震驚,翌日便派使臣趕赴余陽勘察此事。可惜人死不能復生,林典史的性命卻是救不回來了。」
  楊雁回是個感情豐富之人,聞言眼圈通紅,唏噓不已。
  「大哥就是因為此事,才沒有去考秀才麼?」
  楊鶴點頭道:「大哥得知此事後,傷心癲狂之下,竟將他房裡的四書五經全燒了,說讀書做官又有何用?爹娘又急又氣,可見他如此,又不忍苛責。當時已是寒冬臘月,轉瞬便到了次年二月,大哥無甚心情,便沒去考童子試了。」
  原來如此。想不到這其中,還有這麼一場緣故。
  楊雁回又問:「那再後來呢?那位使臣可有為林典史和余陽百姓做主?」
  「當時被派去的使臣是左都御史邵正祥。邵大人千里迢迢趕赴余陽,查明林典史奏疏所言屬實後,即刻上疏覆命。聖上下旨嚴懲余陽所屬府、縣各級官吏,減免余陽百姓年賦兩萬石,並發放救濟。可憐林典史的妻女,連返鄉的路費都沒有。幸而朝廷下旨賞賜她們母女公田百畝,著監察御史祖新明護送她二人回余陽定居。聖上感佩林典史,便厚葬於他,並為他樹碑立傳。余陽百姓也為他集資立祠。真可謂備極哀榮。」
  備極哀榮又怎樣呢?如此古今難見的好官,到底還是縊死在了登聞鼓下。
  幸好他並沒有白死,余陽百姓得救,貪官污吏受懲,妻女得以度日,想來林典史在天有靈可瞑目矣。
  楊鶴又道:「據聞當地百姓還為林典史的祠廟,題了一副楹聯。」
  「題的什麼?」
  「一點丹心全赤子,九重紅日照青祠!」

  ☆、第64章 故人·往事(下)(二更)

  因京城距離余陽太遠,邵正祥去時費時頗多。查明林勝卿奏疏屬實後,稟明此事的文書又耽擱十日之久,才遞送到今上手中。
  因此,林勝卿為民請命一事塵埃落定後,早已過了次年二月。
  那時候,楊鴻不僅錯過了童子試,還跟廖先生鬧翻了。
  對於林勝卿的所作所為,廖先生並未有多少感佩之意,反而當著眾位學生說他「以一死成就身後之名,至君主聲譽於不顧,非人臣之道。」
  廖先生並不十分欣賞林勝卿其人。他最初收留林家人,不過是礙於曾經有幾分淺交,加之也對余陽百姓生出幾分同情之心罷了。
  後來,高主簿又幫林勝卿付了他幾兩銀子作為房租及伙食、火炕熏籠等等日常開銷,他就更沒什麼不樂意了。
  高主簿住在丘城縣衙附近的官舍,距離京中比白龍鎮遠上數十里地不說,林勝卿也無法帶著妻女住進去。若非如此,只怕林典史最初便不會來投廖先生,直接去高主簿處即可。
  楊鴻對廖先生的行為很不滿,直言死者為大,廖先生不該非議已故友人。
  廖先生對楊鴻的態度更不滿,仍堅持林勝卿的行為有過失。還說什麼「他怎知耐心多等幾日,不會有人受理此事?又或者,聖上只是那幾日太過忙碌,壓了奏疏尚未來得及批閱也是有可能的。既有心報效家國,便該當愛惜性命,怎能草率輕生。」
  楊鴻只是冷笑,「多等一天,余陽百姓便要在水深火熱中多待一天。多等十天,還不知要再枉死多少無辜百姓。余陽生靈塗炭,林典史所上奏疏卻石沉大海。他連日奔忙,可卻無一位被攔轎的高官肯發一言。此事分明就是朝廷之過。林典史不惜一死,以救蒼生,連今上都表彰他,為何先生定要言他有過?」
  廖先生一直以為楊鴻是個又乖又聽話的學生,不料此番被他連番頂撞,心中頗為惱怒,便說他「無知孩童,也敢妄議朝政。」並以此罰他將《論語·八佾篇》抄寫十遍。
  楊鴻便不吭聲了,乖乖抄書去了。他白天將八佾篇抄寫完了,晚上跟父母打了一聲招呼,第二天就跟在楊崎身後來向廖先生辭學,連弟弟也一起辭學了。
  楊崎和閔氏能答應得這麼痛快,主要還是因為楊鴻早已不滿廖先生的才學不足以再教他,已跟父母說過好幾次想另尋老師。
  且林勝卿一死,楊鴻頗為灰心,連平日裡十分愛護的書籍都燒了。兩口子生怕兒子就此中斷學業,不再考科舉,聞聽他又起了繼續讀書之意,不過只是要暫時自學而已,自然滿口答應。
  楊鴻此舉惹得學堂裡的諸學子議論紛紛。這分明就是跟先生頂牛,才選了這麼個時機辭學。廖先生威嚴掃地,顏面盡失,心中羞惱異常,但又說不出什麼來。
  從此,楊鴻就開始了他的自學生涯。
  楊雁回聽得嘖嘖直歎:「原來大哥也有這麼不冷靜的時候。」
  又道:「我記得《論語·八佾篇》有講為君為臣之道的。定公問: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孔子對曰: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廖先生這是覺得林典史不夠忠。」
  去他娘的吧。為了效忠君王,就要罔顧黎民百姓的身家性命麼?根本就是愚忠!這廖先生果真是個拎不清的,既不知大節大義,也不識民間疾苦。活該一輩子連個舉人也考不下來。就連做個教書先生,還要教壞學生。
  楊鶴道:「你不知道,我那時候瞧著大哥跟先生頂嘴,別提多擔心了。換了別人這麼做,廖先生不用戒尺將那學生的手抽腫才怪。可因為是大哥跟他頂嘴,他竟也忍了,只是罰他抄書。其實廖先生早先還是很喜歡大哥的。誰知最不給他面子的學生卻是大哥。」
  「活該!」楊雁回道。她一點也不同廖先生。
  「原本廖先生是給我和大哥各取了字的,大哥後來都不准人叫。」楊鶴又道。
  楊雁回不由睜大了眼睛:「你們還有字?」
  「原本是有的」楊鶴道,「大哥表字翾然,我的表字是翽翔。大哥帶我辭學後,就不准別人再叫我們兩個的字了,說我們兄弟兩個沒有字。反正也就是昔日同窗這麼叫,大哥既如此說,他們也就不再叫了。」
  「哈哈哈」楊雁回拊掌大笑,「大哥幹得好!」
  楊鶴伸手敲了敲妹妹的腦殼,板著臉道:「你懂不懂尊師重道,大哥做這樣混賬的事,你竟還叫好!」
  楊雁回朝他呲牙一笑:「我偏覺得大哥幹得好!你不服氣,你再去廖先生那裡唸書呀!」
  楊鶴憋不住,也笑了起來,朝妹妹擠眉弄眼道:「其實我也覺得大哥幹得好!」
  楊雁回便有模有樣的敲了敲二哥的腦殼:「你懂不懂尊師重道?大哥幹出這樣的混賬事,你做弟弟的不攔著些,竟然還叫好?」
  楊鶴撥開妹妹的手:「小丫頭真是越來越沒規矩了。哥哥的腦袋,也是你敲得的?」
  楊雁回這才又笑道:「二哥,我倒是覺得大哥幫了你的大忙。翾然這個字尚可,翽翔實在是太難聽了。若不是大哥如此作為,以後人家都叫你翽翔,翽翔,多好笑?還是等你們兩個到了弱冠之年,另尋年高德劭之人送你們個字吧。或者,乾脆你們兩個就來個自號某某山人、某某老農好了,哈哈哈。」
  ……
  殘陽似血,晚霞如火。
  仲秋時節的草木,已然不復春夏時的繁茂,雖仍是綠色,卻不再生機勃勃。
  秋日的山林間豎著一塊無字碑,也不知是何年何月何人所立。
  一個衣衫單薄的少年跪在碑前,擺出香燭果品祭奠這無名死者。
  少年身後忽傳來陣陣沙沙聲,有人踩著漫山荒草來了。
  俞謹白頭也不回,仍是專心祭奠。他知道蕭桐一定會找到他,卻沒想到她的動作這麼快。聽步子,她是只身前來的。
  蕭桐很快來到他身後。她本想發火,但看看那無字碑,終是將滿腹怒氣化作一聲輕輕的歎息,悠悠飄散在秋日的清風裡。
  俞謹白祭奠完了,這才起身,面上早已不見了平日裡的嬉笑之態。
  蕭桐見他如此,更不忍心再責罵他,只是蹙眉道:「我就猜到你在這裡。一大早就跑出來,要去哪裡你好歹跟阿四阿五說一聲。」
  俞謹白垂首道:「是我不好,總叫姨母操心。」
  蕭桐臉色陡然大變:「你不許再亂叫。人後叫習慣了,在人前也叫錯了可怎麼是好?」
  俞謹白只得道:「孩兒知道了。」
  蕭桐上前,輕輕撫著無字碑,彷彿在安撫小孩子一般溫柔:「你娘在天有靈,看到有子如此,也不知會欣慰還是會失望……我不時常在你身邊,自小便將你丟在了育嬰堂。我生怕你學壞,怕你因無人教導,便成了個庸物、廢人……你是不是怪我將你逼得急了些?」
  俞謹白忙道:「姨……乾娘已經為我做了很多。你請了師父傳我武藝,又請了先生教我讀書習字。我能活到今天,全賴乾娘當日相救。我娘的死,其實與你並無干係,可我知道這些年來,你總在心裡自責。你生怕再虧欠我們母子,也怕教不好我,將來到了地下也無顏再見我娘。」
  這個女人,時而張狂,時而端莊,時而粗暴,時而乖戾。可這些都是她的外表。她心裡的柔軟,別人很難看到。
  蕭桐幽幽歎息:「我虧欠的故人,何止你娘一個?你明知自己的身世非同一般,將來總有真相大白的一日。到了那時……」
  「到了那時,我還是如今的我。」
  「說來說去,你就是不想學規矩!」蕭桐無奈道。
  俞謹白便道:「難道乾娘想學?孔聖人都說了,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蕭桐唯有繼續歎氣:「正經不了一刻鐘,又開始貧嘴。」
  俞謹白笑道:「乾娘莫惱,我這就隨你回去還不成麼?待回去了,我自會向宋嬤嬤賠不是,她要打要罰,我受著便是。不看在她年紀大了,只看在你的面子上,我都不會再那般言語無狀了。」
  蕭桐仍舊是歎氣:「我已打發她走了。要不你上門負荊請罪,再將人請回來?我是沒臉再去了。」
  俞謹白大喜:「我就知道乾娘疼我,必不捨得叫我受那老虔婆的磋磨。」
  「又說混話。」蕭桐伸手,推了他腦袋一下子。
  俞謹白只是呵呵瞧著她笑。
  蕭桐又深深看了一眼那無字碑,方對俞謹白道:「我知道你是個脫韁野馬般的性子。再忍忍吧,那個宅子困不了你幾年了。你先把自己的本事練好,總有用得著的時候。當年的事,我總覺得有蹊蹺。待時機成熟了,我必要你親去查個清楚。」
  俞謹白聞言,一陣黯然。要等到什麼時候,才算時機成熟?
  蕭桐看他感傷,便意味深長道:「朝堂風波將起,這一回,誰起誰落尚未可知。你且等著瞧吧。若那一位倒了,你外祖家定能沉冤昭雪。就連你的那位林典史,你都能幫他再討個公道!」

  ☆、第65章 心有牽掛

  「休打殺薄情郎,且喚來相見!」
  午後時光慵懶,少女軟軟糯糯的嗓音清柔婉轉,滿屋裡流珠滾玉一般。
  只聽楊雁回拿腔拿調,學著說書人的樣子,竭力想像模仿著話本裡的人物此時該有的語氣。
  她的聽眾裡又多了個閔氏。
  楊崎在炕上歪著,閉眼靜聽。閔氏一邊刺繡一邊含笑聽著,偶爾還會抬眸瞅一眼女兒。
  閔氏覺得那《三國》、《水滸》都老掉牙了,想聽新鮮故事,楊雁回只得換了三言來念。好在楊崎也喜歡聽三言,不至於出現眾口難調的情況。
  楊雁回讀到這關鍵的一句,卻不肯再往下念了。
  閔氏又繡了幾針後,發現女兒還沒動靜,頭也不抬,便催促道:「快往後講啊,怎麼停在這裡了?」
  楊崎也睜開了眼:「後面呢?你莫非還要學那說書先生,故意停在一個地方,勾著人明日繼續聽?」真是奇了,往常也沒見女兒如此。何況三言的故事那麼短,也不值得一個故事講兩日。
  連閔氏都停下了手裡的針線活,抬頭去看楊雁回。
  卻聽楊雁回道:「這《金玉奴棒打薄情郎》後面不好看。那金玉奴怎能與莫稽再做夫婦呢?竟還能恩愛有加?真是荒唐。依著女兒的意思,她便該告發莫稽意圖謀殺妻子,革了他的功名,罷了他的官,將他打回原形。反正他得來的這一切,都是依仗著金家有錢,供他讀書延譽,否則,他不過是個衣食不周的窮秀才罷咧。他既做下此等惡事,金家便該將這一切都收回去。」
  又道:「其實這故事前面也不怎麼好看。金玉奴遭親夫謀害,被莫稽半夜從船上推下江心,未死已然奇怪。待被好心人救下後,她竟然說:奴家雖出寒門,頗知禮數。既與莫郎結髮,從一而終。雖然莫郎嫌貧棄賤,忍心害理,奴家各盡其道,豈肯改嫁,以傷婦節?聽聽,這種時候,還想著要替那賤男人守節。這種想法,女兒實是不能理解。」
  一番話說得楊崎和閔氏夫婦兩個都笑了。
  楊崎指著女兒,笑對妻子道:「聽聽這一篇話,也真難為她能一口氣說完。咱們雁回越發口齒伶俐了。這點倒是隨了你。」
  閔氏卻只是對女兒笑道:「你先念完,待我聽完整了,自有論斷。」
  楊雁回這才又將後面的故事結局念完了。無非就是如她剛才所說,莫稽眼見髮妻未死,心中痛悔,又和金玉奴再續前緣,做起了恩愛夫妻。
  閔氏聽完了,這才道:「要我說,那莫稽委實傷天害理。只打他一頓,確實輕了。他最後竟能落得個好下場,實在是叫人心裡不舒服。」若她的寶貝女兒錯嫁給了這號人物,她豈不要心疼死?哪裡還容得那薄倖郎過美滿日子?打他一頓都不解恨。
  只是……出嫁從夫。若是男人過得慘兮兮的,那女人的日子又能好到哪裡去呢?
  想到這裡,閔氏又道:「不過這金玉奴也不算錯。她心胸大度原諒莫稽,與他重做夫妻,那好處可多了去了。那莫稽是進士出身,又被封了官,她也跟著風光。總比丐戶出身強千百倍不是?往後還能蔭及子孫。」
  「非也非也」楊雁回搖頭道,「反正換了女兒,寧可不做那官太太,不要那顯赫身份,也絕不跟這狼心狗肺之徒過一輩子。想想便覺噁心,沒得辱沒自身。那金玉奴午夜夢迴之時,瞧著枕邊曾忘恩負義幾乎謀害她致死之人,就真不覺得遍體生寒麼?再者說,金家反正有錢,既早先能招贅莫稽,和離之後,還能招贅個比莫稽好千倍百倍的。也不圖是不是個秀才,只要是個實誠人便比莫稽好。待日後再悉心教養兒女,將孩兒培養成才,又有那點不好?豈不比靠著男人封妻蔭子過活強?那腰板才硬氣呢。」
  楊崎仍舊是笑呵呵對妻子道:「聽聽,又是這麼長長的一篇歪話。她嘴裡的歪話總比旁人多。只是這歪話從我閨女嘴裡說出來,怎地就如此中聽?」
  別人家的閨女媳婦要這麼說話,他只會覺得人家凶悍。偏他的女兒這麼說,他就一點不覺得有問題了。至少他不必擔心女兒將來會被婆家欺負。
  閔氏嗔怪道:「你是當爹的,竟也能由著她滿口胡言。」
  楊雁回繼續滿口胡言道:「娘,若女子也能如男兒般建功立業就好了,也省得處處仰人鼻息活著。婦道人家但凡剛強些、能幹些,就容易惹人非議,實在是不公平。那金玉奴原本也是個心高氣傲的女子,她若能闖蕩一番事業出來,又何需苦心孤詣的培養夫君?那番心思若用在自己身上,幹什麼不成?」雖說也有女子出來維持生計的,可女子能做的活計,大都是不被世人所尊重的職業。說白了,不過就是不入男子眼的職業罷咧。
  這一番話,到是讓閔氏深有同感。她打理這份家業著實不易,最初那兩年,沒少聽見閒言碎語。便是如今,仍舊能聽到些許閒話。因而也沒怪女兒有此憤世嫉俗之語,只是笑道:「莫非你還想建功立業麼?可是看到人家蕭夫人一介女子那般威風,心生艷羨了?我女兒倒是好大的志氣。」
  閔氏打趣完了女兒,這才又低頭去忙手裡的活計。
  ……
  楊鶴拿了寫好的文章去給大哥看,進了楊鴻房裡後,便道:「大哥,你知道雁回在跟爹娘嘰嘰咕咕些什麼嗎?」
  楊鴻接過他遞來的文章,道:「我聽著那屋裡笑聲不斷。只要她能哄得爹娘開心,你管她嘰咕些什麼。你莫不是去聽壁腳了吧?這等行徑,非男兒所當為啊。」
  楊鶴生怕大哥後面再來一長串教誨,便打斷他道:「雁回這個鬼丫頭,她正在想法子把娘也拉到她的陣營裡去。再這麼下去,爹娘都要給她的話哄住了。」語氣裡卻無半點憂慮,說到後來,還哈哈笑起來。看起來,還挺欣賞支持妹妹所為。
  楊鴻苦笑搖頭。幸虧他的白旗豎得早,否則妹妹也拿出這全套的功夫來對付他,他定然吃不消。
  ……
  閔氏手裡的繡品只差幾針了。她低頭復又做了不消一刻鐘針線,便完活了。
  她將那帕子從繡繃上拆下來,復又直起了身子,站起來揉了揉酸痛的肩膀,又去捶腰背,歎道:「到底年歲漸老,不比以前了,多坐一會兒便覺腰疼。」
  楊雁回連忙上前幫娘揉揉腰捶捶肩,甚是貼心,還笑道:「娘說什麼呢,您可一點也不老。滿村裡問問,誰不讚娘是個美人來?你閨女我生得這麼好看,都是隨了娘啊。」
  閔氏被女兒的妙語如珠逗得直笑,又忍不住去輕輕擰她的嘴,直說她說起胡話來沒個完了。又覺給女兒這麼一番揉捏輕捶的,渾身便舒坦不少,不由誇讚道:「雁回真是越來越懂事了。娘這帕子能這麼快繡完,雁回也幫了不少忙呢。」家裡的針線活計,女兒分擔去了不少。倒是讓秋吟騰出了不少工夫,可以幫著她去果園裡盯著一些。
  待把閔氏服侍舒坦了,楊雁回又趁機攛掇著她盡快去秦家:「娘,既已繡完了一塊帕子,不如咱們明兒個就去秦府,給那老太太過目?老太太若覺得繡成這樣即可,往後您也可以放心繡了。」
  閔氏道:「明兒個去秦家?這不好吧?他家初十才娶了新婦,這才過了兩日。我還想過了十五再去呢。」
  楊雁回道:「就是趕著這個時候去才好。秦家才辦了喜事,又逢著快過中秋了,只要老太太滿意這繡活,只怕賞得也比平日多些。」
  閔氏想了一想,覺得有道理,便道:「那咱們明兒個便進京,也討個綵頭去。我這辛苦了一場,把看家本事全拿出來給那秦家的老太太做繡活了,如此也算不得佔她的小便宜。」
  楊雁回連連點頭,直道:「娘英明,此言甚是。」她著實想看看倩容小姨現在的處境啊!

  ☆、第66章 看戲去

  翌日大早,閔氏便和雁回一同入了京。
  騾車停在朝陽街後,閔氏和楊雁回先後下了騾車。楊雁回對閔氏道:「娘,咱們先不要急著去見老太太,先尋了姨媽來問問,如今秦家是個什麼光景。咱們可別一不小心,觸了這府裡哪個主子的霉頭。」
  閔氏道:「是這個理。如今這府裡多了個正經太太,想來會生出好些個變故來。」便攜了女兒的手往角門處行來。
  那些個守門的小廝,皆知這母女二人如今已是老太太的座上賓,因而並不敢怠慢。不待她母女兩個道萬福,便已有人道:「這就往裡邊通傳去,您二位先跟我到二門上吧。」
  閔氏先道了個福,這才道:「先謝過您了。只是我有些事,想先尋我那老姐姐說幾句話,勞您跟我說一聲,她如今在府裡麼?」
  那人便道:「崔嫂子才剛出去辦差了。」
  閔氏便道:「那我們先去後頭等一等。」便又攜了女兒上了騾車,往後頭去了。
  待騾車停在了秦家後門處,娘兒兩個復又下來。閔氏先是帶著楊雁回在路邊樹蔭下等了一會兒,眼見著滿街空蕩蕩的,許久不見有人來往,便又對女兒道:「也不知你姨媽多早晚回來,咱們還是先上車等吧。」
  楊雁回便道:「娘,不如咱們直接去姨媽的住處吧。反正好些人都認得咱們,總不會趕咱們離開。或許有人知道她幾時回來呢。倘或姨媽一時半會不來,咱們也就不等了。」
  秦家單後門就開著三處,西邊那一處,是僕婢聚居之地。她們兩個下車的地方,距離那裡並不遠。閔氏拗不過女兒,由她拉著去了,歎道:「你是想尋幾個小丫頭耍一會吧?」
  嘴上這麼說著,到底她也讓女兒牽著去了表姐的住處。
  崔婆子的住處掛了鎖,恰崔婆子隔壁有一個小小的院子,裡頭出來了一個青衣小丫頭。那小丫頭看著比楊雁回略小一些兒。
  楊雁回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便上前笑道:「姐姐,你往哪裡去,可有急事沒有,我問你個話呀。」一副天真無邪的模樣。
  閔氏在一邊暗暗搖頭。女兒真是個自來熟呀,分明已不記得這小丫頭是誰了,竟還能主動跟人搭上話。
  那小丫頭笑道:「喲,是楊家的嬸子和雁回姑娘來啦?怎地今兒個跟我說話這般客氣?你是來尋崔嬸子的麼?她如今可忙著咧。本就管著給府裡採買針線,現在又管著給小姐和丫頭們買胭脂水粉咧。」
  給丫頭們買胭脂水粉?楊雁回暗暗奇怪。
  秦家只是每年給各個院裡的小姐一定的定例,專叫去買胭脂水粉。至於府裡的婢女,無論那些體面丫頭們也好,下等丫頭們也罷,便各自托了人,上外頭買去。
  體面丫頭們便如小姐一般,托奶媽子們使喚兒子、兄弟去買。下等丫頭們多求著自己的爹娘兄弟去買。怎地現在變了規矩了?
  楊雁回便笑道:「這倒是奇了,秦府的規矩變了?成了專人管去採買胭脂水粉了?」而且,這蘇姨娘好端端的,這麼抬舉姨媽做什麼?
  秦家主子少,僕婢多,那可真叫個狼多肉少,僧多粥少。尋常大戶人家的僕婢為了鑽營上位已然爭破頭了,秦家的情況更是競爭激烈,簡直恨不得兩三個蘿蔔一個坑。姨媽倒好,本就一個人管著採買針線,所幸油水不多,也沒甚人眼紅。不成想,如今又讓她管了採買胭脂水粉。聽這意思,是整個秦府女眷的胭脂水粉採買都歸她了。嘖嘖,姨媽還真是個能人啊,小看她了!楊雁回歎。
  小丫頭聽楊雁回這麼說,便笑道:「蘇姨娘說了,總叫丫頭們自去尋了人買,雖說是大家各取所需了,到底沒規矩,得嚴加約束著些才好。」
  這個理由,乍聽之下還是有道理的。
  秦家從秦興業起家到現在累世五代,縱然到了秦明傑那裡只剩了一根獨苗,但僕婢甚多,畢竟代代都多出許多家生子兒。且又兼產業只增不減,代代又買新僕婢。底下的丫頭、小廝少說也有二三百,確實該嚴加約束一些。如若不然,那些丫頭尋了機會便自己去找相好的,只托個托買胭脂水粉的借口,便可名正言順的有些來往。
  然則,往年一直如此,也沒鬧出過什麼醜事。
  如今秦家的正經主子沒幾個,各個主子院裡的丫頭都被嚴加約束,並無機會胡來。那些進不了內院的丫頭,也自有爹娘和上頭的管事媳婦、媽媽、婆子們層層約束,蘇慧男用得著忽然間防患於未然麼?
  楊雁回有心知道更多,卻不好再問這小丫頭了。看起來,這小丫頭應該是認得她們娘兒倆,也知道她和崔婆子的關係,這才說了這些話。可她若再深問,一來這小丫頭未必知道,二來知道了也未必肯說,弄不好反要惹人生疑。
  楊雁回便笑了笑,又道:「姨媽近來忙,還沒跟我們說過這些事呢,你可知道我姨媽去哪裡了,何時回來?」
  「崔嬸子去買胭脂頭油了,只怕今兒個要跑遠些呢。只因著今兒個是要專給三姑娘細細挑些好的來。京中尋常鋪子裡賣的那些,只怕不能夠入了三姑娘和姨娘的眼呢。」
  她倒是知道的倍兒清楚。既能將這種事知道的這麼清楚,必然不會是姨媽說的。姨媽吃飽了沒事幹,才會跟個小丫頭咕唧這個。崔姨媽最多是跟閔氏說些沒甚妨礙的話。
  楊雁回又笑道:「姐姐,你爹媽近來可是又當了什麼好差了?」
  「哪裡有什麼好差,便是有,也輪不到我們呀。不過是我娘調去了棲鳳軒的小廚房裡。」
  嘖嘖,蘇慧男還明目張膽的設了小廚房?這可是榮錦堂的待遇呀!是看新人入府,心裡發酸,便
  明目張膽的給倩容小姨添堵麼?也不怕惹急了老太太?
  小丫頭又道:「楊姑娘今兒個對我好生客氣呀,怎地一直叫我姐姐?」說著,想了一想,又抿嘴笑了,「我知道了。上回崔嬸子去你們家看了你一趟,回來後,我娘問她如何了,她說你忘了好些事。你莫不是忘了我吧?」
  「嘿嘿。」楊雁回不好意思的撓頭笑了笑,算是默認了。她無論前世今生,都不知道秦家還有這麼一個小丫頭。
  閔氏這才上前道:「小瑤,你這是要去做什麼?」
  小瑤道:「去裡頭找我娘去,才我舅舅捎了話來,說我要多個表弟了,我去告訴她一聲。嬸子,
  我這就過去了。你們也別等崔嬸子了,只怕要等到下午晌她才來呢。」
  待小瑤走了,閔氏這才訓斥女兒道:「你怎麼又混打聽?」
  楊雁回卻道:「姨媽不在,我自然要問問別人。娘,你可聽出來沒有,這蘇姨娘只怕要不好。她敢在棲鳳軒設個小廚房,就不怕惹了老太太不快?一個妾罷了,還反了天了。咱們這回去了榮錦堂,可得比上次更加小心說話。指不定那老太太現在正在氣頭上。」
  閔氏道:「你這丫頭,昨兒個一套話,攛掇著我來。今兒個又一套話,說來得不巧。依著你的意思,咱們還是回去,另選日子?」
  「哪能呢?」楊雁回道,「今兒個多好的機會呀,咱們這就進去看好戲去。」指不定那秦家內宅裡已勾心鬥角到什麼地步了。
  「看什麼?別觸了霉頭。」閔氏蹙眉。女兒怎麼對探聽秦家內宅的陰私事有這麼大的興致?
  楊雁回只管拉著娘的手,往騾車方向去了:「娘放心,咱們是秦府的客,又不是這府裡的下人。他們家好歹也自稱是詩禮之家,哪裡就會隨便給客人臉色瞧?再說,秦老太太那麼喜歡你的手藝,除非她不想要你那繡品了,否則定會以禮相待。咱們最壞,也不過就是得不了太多賞。反正咱們也不圖那點小便宜,就當買了進戲園子聽戲的票子了。」說著,已經到了騾車近前,她扶了閔氏上車,又道,「咱們還是從前頭的角門進去。」那才是客人該走的地方。
  待楊雁回也上去了,閔氏便命趕車的夥計往前頭去。待騾車動起來了,閔氏這才對女兒道:「你說的話可著實不像了些。秦家到底是咱們家的主顧,咱們人前背後提起來,多少也該客氣著些。」
  楊雁回卻撇撇嘴道:「這樣的人家,還有什麼尊重體面不成?內裡已經亂成了那個樣子。要女兒說,這個家早晚敗在秦明傑手上。」
  閔氏道:「你又混說。我看秦家好得很,秦家老太爺生前已是官至從四品,到了秦侍郎這裡,還不到四十的年紀,已是三品大員。再小一輩的,那英大爺雖還瞧不出什麼來,可人家的二小姐不得了呀,現如今已是侯夫人了。」
  楊雁回卻道:「這有什麼?《周易·豐》裡說,日中則昃,月滿則虧。《貞觀政要》裡也說了,創業難,守成更難。娘可見過從古到今,有誰家是一直蒸蒸日上沒有衰敗的麼?就連帝王之家也有被滅國的時候。想那北宋時期,一個靖康之變,從皇帝到后妃公主,全都要去給金人為奴為婢。何況區區一個秦家!」
  又道:「那秦侍郎好生糊塗,秦家五世的累積,偏偏到了他這裡,鬧得嫡庶不分毫無規矩,縱得家中小妾無法無天。他本已是庶子之身立嫡,可那是因為老太太實在不能生,沒法子。他可好,竟又沒有留下個嫡出的兒女。這分明就是由盛轉衰之兆。他還不到四十的年紀,就急三火四的將他十分寵愛的庶子記在了原配太太的名下。若要認真追究起來,這是立嫡子違法,要杖八十。再者,若這位續絃的小秦葛氏過得一二年後,生了名正言順的嫡子,又該如何是好?只怕要再起內亂。人都道秦家蒸蒸日上,我卻瞧著他家大廈將傾!」

  ☆、第67章 好戲開鑼(上)

  閔氏和楊雁回進了秦家角門,直接到了二門上,這才讓人往裡通傳。老太太聽聞是楊家的母女來了,便喚了帶著雁回在院子裡找過銀珠鈿的洗雪迎去了二門上。
  洗雪便領命去帶了閔氏和楊雁回來。
  楊雁回熟門熟路的進了榮錦堂,繞過當地一扇用作影壁的高山流水大理石屏風,便……見到一個婦人在地上跪著。
  閔氏嚇了一跳,楊雁回卻甚是好笑。
  卻見那婦人,看似三十歲上下年紀,梳著繁複碩大的牡丹頭,左邊髻上斜斜簪著一朵大紅牡丹,底下插著幾支嵌寶金簪,右邊髻上插著兩支鑲東珠的金步搖。額前一道紅緞彩繡鳳凰翔空抹額,項上掛著赤金攢八寶珍珠瓔珞,上身著一件銀紅織錦窄襖,下著一條遍地繡大紅梅花的西瓜紅緗裙,只露出底下一雙繡五彩鴛鴦的水紅色繡鞋來。乍看之下,真是通身的富貴,滿目的氣派。
  這美婦人,一雙秀目含怨,兩彎蹙眉帶恨,輕咬紅唇,緊攥羅帕,彷彿受了莫大的冤屈,不情不願的面北跪在當地。不是蘇慧男又是哪個?
  哎唷唷,楊雁回心說,這一身打扮倘若不細看,別人還當她是哪個富貴人家的正頭太太。那大紅梅花繡的,恨不能將本來的西瓜紅遮住。
  就是不識相啊,一個小妾罷了,不老實穿粉紅桃紅的,總肖想著穿大紅!
  楊雁回在心裡輕輕啐了一口。她就說嘛,這蘇慧男敢給自己設個小廚房,擺明了就是得罪老太太。真是膽大包天!女兒做了侯夫人,她果然就忍耐不住了。呵呵,別說她閨女才是個不成器的侯爺繼室,便是做了皇妃,她也只是個妾,不是嫡母!永遠都拎不清自己的身份!
  再瞧瞧這張原本如花似玉的臉,老得那個快喲。雖說依舊比她真實年齡看著小幾歲,但瞧著到底也比秦莞去世那時老了好幾歲。看來這幾個月,她的日子過得很揪心哪!
  閔氏眼見一個不認得的美婦人跪著,滿院子裡的人卻都熟視無睹,便也當做沒瞧見,只管跟著洗雪往前走。偏楊雁回不省心,一個轉身來到那美婦人跟前,歪著腦袋,睜著一雙純真無辜的大眼睛,左瞧右看細細打量。
  蘇慧男被這小姑娘看得又羞又怒,尤其這小姑娘還站在她正前方,活像她在跪拜這小姑娘。
  閔氏慌得趕緊回身拉走了女兒,低聲叱道:「你亂瞧什麼?下次娘不帶你來了。」
  「娘」楊雁回故作天真道,「女兒只是沒見過那麼好看的年輕媳婦子,想多看幾眼嘛。」
  她裝得有些太假了。她再不曉事,也是十一二歲的人了,哪能真的像個無知的天真孩童呢?可她跟蘇姨娘無冤無仇,按理說也不該好端端的特特去羞辱一番。就不怕蘇姨娘記恨,免了她家往府裡送魚的活計麼?眾人只得心道,許是小家小戶的女兒,又被父母縱容寵愛,實在是太沒規矩了。
  蘇慧男本以為來了個不懂事的野丫頭,氣得火冒三丈,恨不能劈頭給這野丫頭幾個大嘴巴子。可是又聽那臭丫頭說什麼「沒見過那麼好看的年輕媳婦子」,一時間那火氣竟也去了幾分。
  閔氏聽了楊雁回的話,卻照她頭上給了一下子,低聲斥道:「你還敢找理由。這裡是你淘氣的地方麼?」她的女兒她知道,絕沒有這般傻氣。這分明是存了心看人家的好戲,還要裝天真無知,讓人家莫要跟她計較。
  她心說,看那婦人打扮得如此華麗富貴,想來必是蘇姨娘了。女兒好端端的,去得罪這姓蘇的做什麼?
  就聽正面上房裡傳出來一個老婦人的聲音:「莫打孩子,女孩兒要嬌養,輕易打不得,更不能在人前打她。小丫頭,快過來讓我瞧瞧。你這性子是越發淘氣了呵。」
  楊雁回並沒有直接過去,只是先小心翼翼看了一眼閔氏。閔氏這才又道:「既老太太叫你,還不趕緊過去。今兒個要不是老太太發話,輕易饒不了你。」這話就是說給蘇慧男聽的了。
  楊雁回這才快步往正屋裡去了。閔氏跟在後頭,心中暗暗叫苦,怎麼就攤上這回事了。她們母女兩個眼見到蘇姨娘這般出醜,日後定會被她尋個借口斷了買賣。她只盼著女兒這副人傻嘴甜的樣子能使人打消疑慮,莫要認真惹惱了那美婦人。那蘇姨娘若果然生氣,只斷了買賣即可,千萬別再故意尋些麻煩。這些日子,她家又添了幾個不大不小的新主顧,那果子賣得也甚好,眼看著又要秋收,秦家這買賣便是斷了,也不影響她們什麼。
  楊雁回過了穿山遊廊,廊前幾個穿紅著綠的丫頭忙打起了簾子,引著她母女二人進了正屋,又轉到了老太太日常歇息起居的耳房裡。
  就見老太太歪在一個榻上,一旁有小丫鬟坐在腳踏上給她捶腿的,也有奉茶的,也有給捶背的,還有幾個坐在矮凳上陪著說笑的老嬤嬤,另有幾個站著回話的媳婦子。眾人皆是一身華服,瞧著頗有體面。滿屋裡翠繞珠圍,熱鬧非凡,和上回的冷清安靜、悄聲細語截然不同。
  站在老太太右手邊上第一個年輕窈窕的婦人,不是別個,正是新婦葛倩容。就見這新任的秦太太溫柔淺笑,極是親和典雅,輕聲細語的幾句話,便逗得老人家合不攏嘴。
  這倒是奇了。楊雁回心說,葛氏並不得老太太喜歡,不想小葛氏卻這麼能討老太太歡心。
  老太太喜靜,平日甚少擺這麼大排場,今兒個是特特招了這許多人來看蘇姨娘丟人麼?
  楊雁回想到這裡,便也笑得合不攏嘴,上前向老人家請禮問安。
  老太太便招手讓她到了近前,又道:「小丫頭可算來了。」一副很想念她的模樣。
  楊雁回便笑道:「老太太這麼盼著我來,定是想念我娘的手藝了。」
  又轉臉茫然看了一圈,問道:「老太太,聽聞貴府幾日前才又娶了個新媳婦,卻不知有沒有在呀,是哪一個?」
  閔氏連忙上前來,斥責道:「雁回,不許無禮。」
  又對老太太道:「我們鄉下的孩子都是野慣了的。」
  老太太笑道:「無妨,便是我們這樣的人家,聽說誰家娶了新媳婦,還想要去瞧瞧呢。」村裡人家娶媳婦,一路上都有小孩子跟著花轎或者驢子跑,等人家入了洞房,還有人趴窗根前偷瞧呢。這些她都是知道的,因而也不怪楊雁回這麼直白白的問。
  老太太又往才過門的新媳婦那裡一指:「這個就是我那苦命的兒了。」
  叫得真親熱啊!楊雁回暗暗酸倒了牙。小姨到底哪裡來的手段,讓老太太當眾如此抬舉她?
  閔氏攜了楊雁回上前,向這位新過門的秦太太行禮:「請秦太太的安。」
  葛倩容心知老太太如今十分看重這婦人的手藝,當下也不敢怠慢,忙還禮道:「楊嫂子好。」
  就見這位新太太又瞧了幾眼楊雁回,笑對老太太道:「這位楊姑娘可真是個標緻人兒,我先前還見過她哩。」
  接著,又把她曾入秦府做客,離去時見到楊家的騾車,楊姑娘要載她一段路的事說了。只是隱去了日期和她來做客的原由。眾人當然也不會去細問這些,只是笑說,她和這楊雁回還挺有緣分。
  楊雁回假意回想了下,這才道:「怪道我適才覺得秦太太怪面善的。」
  葛倩容此番身著一襲大紅衣裙,香雲髻上珠翠點綴,頗有些新婦的模樣。雖少了三分清雅,但比往日更添幾分嬌妍。雖添了幾分貴婦氣象,卻又不顯得盛氣凌人。
  不過怎麼看她這一身打扮,都不如蘇姨娘那一身打扮華麗氣派。不知道的,還當是蘇姨娘的身份比她高呢。倒不是葛倩容寒磣,是那蘇慧男太不成體統了。
  楊雁回又讚道:「秦太太比往日裡更好看了。」
  一句話逗得眾人都笑了,連葛倩容也抿嘴一笑,臉上紅了一紅。
  她們這說說笑笑的,轉眼間兩刻鐘就過去了。蘇姨娘又在那大理石屏風下多跪了兩刻鐘。
  楊雁回對葛倩容此時的處境分外關心,因而格外注意她週遭的舉動。就見葛倩容身畔一個管事媳婦,從袖子底下伸出手來,輕輕扯了一把葛倩容的衣袖。
  這舉動甚小,加上屋裡人多,本不會惹人注意。偏楊雁回卻非要盯著那媳婦子的衣袖看,她不光自己看,還故意伸了下頭,擋了下老太太的視線,又忙縮回了脖子,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這一下動作極快,反正她也好動,旁人也都沒怎麼注意。
  老太太是個人精,恰好就循著她的視線看了過去,正看到那管事媳婦又給新入門的太太使了個眼色。眼瞧著新太太不動,她便又悄悄扯了人家的袖子一把。
  接著,老太太就見自己這新入門的兒媳婦面帶難色,似乎是被催逼不過,只得上前,柔柔起聲道:「老太太,您看這太陽越來越大了。雖說已是秋日,曬多了到底也不好。況這秋日的地上涼,倘或跪久了,怕要傷身。妹妹年歲大了……」
  妹妹……
  楊雁回差點笑出聲來。哪怕小姨稱呼蘇慧男一聲「蘇姨娘」,也比叫一聲「妹妹」像樣啊。
  此話一出,果見滿屋子華服麗人各個面色古怪,都是一副想笑不敢笑的模樣。這求情的話,葛倩容雖說得像模像樣,偏眾人聽在耳內頗覺滑稽,心上各有一番想頭。
  難道這小秦葛氏就願意抬舉蘇慧男麼?年紀輕輕,卻管一個三十多歲的半老徐娘親親熱熱的叫「妹妹」?想來也是不願意的。可她還是口是心非的叫了。為何?無他,小妾猖狂啊!
  只聽老太太打斷了小秦葛氏的話,道:「你莫再給她求情。一個妾罷了,勞我親自處置,已是給了她天大的臉面。你一個新過門的媳婦,又素來貞靜嫻雅頗懂禮數,斷不會貿貿然為了個壞規矩的小妾屢次拂逆我的意思。定是你身邊那起子狗奴才,教唆你為她們的舊主子求情。」
  一邊說著,目中兩道厲色,直盯那膽敢拉扯太太的媳婦子。
  那媳婦子被嚇了一跳,驚得忙低了頭,戰戰兢兢問道:「老……老太太……何故這般看著我……可是有什麼話吩咐?」
  只聽老太太厲聲道:「蘇姨娘管家這些年,倒是管得家裡越發沒規矩了。一個奴才,也敢去拉扯主子的衣裳。你們是打量我老眼昏花看不見嗎?還不把這個狗奴才給我攆出府去?也免得底下那起子刁奴有樣學樣。」
  那管事媳婦嚇得面無人色,忙跪了下來,磕頭如蒜搗:「求老太太開恩,我並不敢對主子不敬。」
  老太太冷笑道:「好個奴才,你們都聽聽,她這話裡的意思是我冤枉她了?洗雪,還不去喊幾個婆子過來,將這刁奴拉下去,掌嘴二十,杖責二十,攆出府去,再不許放進來。」
  洗雪眼見老太太動了真格,忙出去叫人去了。
  那媳婦急道:「老太太,我們做奴才的,生死全憑主子。做主子的要打要殺,我不敢有半句怨言。只是明明沒有的事,老太太如此處置,我實在不服。也難叫別人心服。」
  老太太身邊一個老媽媽上前,劈頭給了她一巴掌:「混賬東西,老太太看到你拉扯主子的衣裳了,你就是拉扯了。老太太既看見了,那就是實實在在板上釘釘的事。你這是跟老太太要證據不成?也不打量打量自己是個什麼東西!」
  這裡是秦府,是榮錦堂,老太太說的話就是證據,是聖旨。又不是在公堂之上打官司,老太太指認哪個是刁奴,可不用講證據。
  很快進來幾個粗使婆子,將那個犯事的媳婦子綁了出去。那媳婦子一路嚎哭,直嚷著說:「老太太開恩哪,老姐姐們,快幫妹子求個情吧。」
  葛倩容身後一干丫頭媳婦們眼見如此,卻無一人敢吱聲,只是垂頭斂目,屏息靜氣,生怕不小心將火燒到自己身上來。
  楊雁回暗暗歎了口氣。她原本並不想連累到其他人的,她也不知道,往日萬事不理的老太太,這會子處置起人來,怎麼出手這麼狠。
  聽老太太剛才話裡的意思,這媳婦子應該是小秦葛氏進府後,被撥到她身邊伺候的。實則她以前的舊主是蘇姨娘,當然,現在也是。不過明面上換成了小秦葛氏罷咧。
  老太太又環視一眼屋裡眾人,道:「倘或哪個再敢輕慢主子,這就是下場。」
  唬得眾人忙低頭稱是。
  老太太這才收了怒氣,又對閔氏道:「叫你們看熱鬧了。」
  閔氏忙道:「原是我們來的不是時候,不知老太太正在料理家事,是我們失禮了。」
  心下卻思量著,老太太當著外人的面直接發作了那管事媳婦,是故意踩蘇慧男的臉。她們楊家給秦家送魚多年,又與秦家一些下人有交情,對秦家內宅的事,不可能絲毫不知。這老太太也不需要擔心什麼家醜外揚,在老太太看來,只怕秦家有多少醜事,該傳的也傳到她們楊家耳朵裡去了。
  只是,她對秦家內宅的事避之不及,實在不想看這份熱鬧。當下便取出了自己這些日子的成果,奉給老太太過目,滿心巴望著老太太趕緊收了貨,她好帶著閨女走人。老太太若有打賞她便接著,沒有也不打緊,反正她收過定金的了。
  真是晦氣,好端端的,撞上這麼一件事!
  那老太太接過了繡品,正待要細看,忽聞院外有小丫頭子的聲音傳進來:「大爺和大奶奶來了。」
  楊雁回精神一震,這兩口子是來給蘇慧男求情的吧?
  真是走運,撞上這麼一番熱鬧,要接著看好戲才好呀!

  ☆、第68章 好戲開鑼(中)

  還不等秦英夫婦進來,閔氏已拉著女兒要告退:「老太太,既然今兒個不方便,我們就先告辭了。待下一幅畫繡好了,我們再來。」
  羅氏也覺讓她們娘兒倆繼續留在這裡瞧熱鬧不大好,畢竟秦英夫婦都來了,只怕接下來,還不定要鬧出什麼來。見閔氏識大體,當下便要點頭答應。誰知楊雁回卻搶先道:「娘,咱們還沒去後頭看水鴨……不是水鴨……是鴛鴦。」
  一屋子人在這當口,竟憋不住都低聲笑了。
  秦英夫婦進來時,就看到一屋子其樂融融的場面。想想自己的生母跪在外頭,這一屋子人卻在這裡說笑,秦英臉都要綠了。
  英大奶奶面上倒無甚不滿,顯然對蘇姨娘受罰的事無甚感覺。想來一個出身名門仕宦的嫡出大小姐,如今又是正經的大奶奶,頭上卻壓著個小妾,很是令她不滿。
  因著許久不見,楊雁回忍不住多瞧了幾眼這對小夫妻。少年面如冠玉,錦繡華服,玉帶金鉤,俊秀飄逸,風采奪人,多年習武又使得他俊美面龐上多了幾分英氣,全無膏粱豎子之氣。
  英大奶奶也是雪膚花貌,天生麗質。乍看之下,這一對簡直好似金童玉女下凡來。只是楊雁回心裡清楚,這分明是一對貌合神離的夫妻。
  英大奶奶本心裡瞧不起蘇慧男,因而也看不上她的兒女。只是她沒法子,這裡是京都,不是津門,是婆家,不是娘家,是以,她面上還算過得去。但是那種骨子裡透出來的傲慢和輕蔑,卻是一個十幾歲的女子難以遮掩的————她出身清貴,看不起自己的丈夫!或者說,看不起自己的整個夫家。
  其實秦莞也很奇怪,不知道秦明傑用了什麼法子,竟給兒子聘了津門黃家的小姐為婦。據說還是致仕的黃閣老親自定下的婚事。那黃閣老竟也捨得將嫡長孫女低嫁給這樣人家的庶子。
  只見他夫妻兩個雙雙上前向羅氏見了禮。不等羅氏開口,秦英便急著開口求情:「祖母,我姨娘她……」
  不待他說完,羅氏已沉聲道:「沒規矩,還不去見過你們母親!」
  秦英看了一眼自己的新任繼母,面不改色,上前施禮拜見:「兒子給母親請安。」
  也是個人物啊。楊雁回歎道。
  英大奶奶面色甚是糟糕,分明十分瞧不起這個出身低微,又是第三任秦太太,且年齡比她大不了幾歲的繼母,但卻也只能忍耐了不快,規規矩矩行禮拜見。
  葛倩容笑得山間明月一般清貴典雅:「好孩子,快起來。」
  好孩子……
  咳咳,楊雁回心說,天底下娶少妻的老夫們,可曾為自己的兒孫想想,這是多麼尷尬的場面啊……
  待受過秦英夫婦的禮後,葛倩容便對羅氏道:「老太太,楊嫂子既是客,匆匆叫她走了,倒顯得咱們秦家失禮了。既楊姑娘喜歡看鴛鴦,不如我先帶她們瞧一會子去,待楊姑娘盡興了,我或是直接送了人出去,或是再送回來。」是再送來榮錦堂,還是直接送出府去,就要看情況了。
  葛倩容覺得這姓楊的小姑娘十分有趣。
  她們第一次見面時,她就主動來示好。今兒個她們娘兩個才進了榮錦堂,這丫頭就主動跑去看蘇慧男出醜了。
  老太太那美人榻設在窗下,今兒個老太太許是故意羞辱蘇慧男,偏將窗子大開著。楊雁回從進了榮錦堂到現在,一切行動她都看得真真切切。
  就連適才楊雁回引著老太太的目光看她這邊,她也發現了。
  她才入了秦家門,身邊的丫鬟婆子又儘是蘇姨娘安排,是以,行動言語十分小心,且格外留意觀察別人的舉止。楊雁回剛才的小動作,雖瞞過了別人,卻叫她看得分明。
  她很想有個機會,跟這母女兩個獨處一番,好好弄弄清楚,這小姑娘到底是個什麼意思。
  這府裡的人雖與她不是一條心,不想這府外頭,到有她一個好幫手!
  不過府裡的人,也不見得就全都跟她不齊心。
  羅老太太今兒個處置蘇慧男,為了羅織罪名,其中一條便是說那蘇氏「對嫡母不敬」。
  明面上看來,老太太倒是替她這個兒媳婦撐腰了,但也說不清到底只是為著老太太自己,還是有意也伸手幫她一把。
  她進門時間太短,老太太的心思她還沒摸清楚,暫且要再看看。
  只聽老太太頷首微笑道:「如此甚好,還是我兒明事理,你先帶著我的貴客去後頭園子裡散散心,別衝撞了客人。」
  貴客……閔氏和楊雁回頓覺受寵若驚。
  葛倩容便帶著她們兩個出了屋子。
  原本站在葛倩容身後的丫頭、媳婦們,便各個蠢蠢欲動。
  楊雁回一邊走著,便聽一個媳婦子道:「老太太,我們是不是也該跟去伺候著?」
  羅氏冷聲道:「都給我在這裡站著,好好看看不守本分、中飽私囊、對嫡母不敬的下場!」
  接著,楊雁回便聽到了秦英的聲音:「祖母,設小廚房並非是姨娘的主意。只因著侯夫人見姨娘連日勞碌,身上不好,吃東西也無甚胃口,便賞了兩個手藝一流的廚娘專給姨娘使喚,姨娘這才……」
  楊雁回差點笑出聲來。怪不得蘇慧男敢私設小廚房呢,原來是侯夫人特特賞了廚娘來。荒唐,那秦芳以為自己是什麼身份?賞兩個奴才給自己的姨娘,便能抬舉她的姨娘私設小廚房了?
  又想,八成是那母女兩個合起伙來,想尋個名正言順的由頭給太太添堵,才想出這麼個主意來。
  誰知素來不理後宅紛爭的老太太,這回竟然多事了!
  哼,用大腳趾頭想想也該知道,老太太必然容不下一個小妾竟然和她一樣的待遇。這蘇慧男只怕是仗著大女兒做了侯夫人,小女兒說給了馮家,便不再如往常那般一直在老太太面前裝乖了。結果被收拾了吧?
  「混賬!」只聽羅氏道,「你二妹妹是秦家二小姐,如今又是侯夫人,你是我秦家長子,是秦府正經的主子。怎地一個兩個的都越過規矩,抬舉一個上不得台盤的東西?我看都是那蘇氏暗地裡挑唆的。都還愣著做什麼?還不去叫人來,將那大理石屏風移開!命蘇氏面南跪著去!」
  「這就去喊人來。」一個老媽媽的聲音。
  「祖母……」
  秦英急切的聲音傳來時,楊雁回已跟在葛倩容身後,出了榮錦堂,往那小湖邊去了。
  聽了這一番話,楊雁回再忍不住,噗嗤樂了出來。慌得閔氏又照腦袋上給了她一下子。楊雁回揉揉後腦勺,小聲道:「娘,老太太說了,不讓你當著外人面打我。」
  閔氏低聲斥道:「回家再好好收拾你。」
  葛倩容聽她母女兩個你一言我一語的,越發覺得有趣。當娘的對秦府內宅之事避之不及,做女兒的卻偏要往上湊。只是這湊法也有趣,瞧著像是小孩子貪玩,想看個熱鬧,所以才故意兒的往上湊。
  她只當做沒聽到這母女兩個的話,很快便帶著她兩個來到了後花園的小湖邊,緩步上了小竹橋。
  楊雁回心說,小姨就是聰明呢,到這橋上來說話,便不怕隔牆有耳了。
  走到橋心後,葛倩容方停下來,回頭對她母女兩個柔聲笑道:「要看鴛鴦,這裡最好不過了。」
  楊雁回便坐在了竹橋的欄杆上,雙手也攀著欄杆,以防自己一個不慎仰了下去。看她這樣子,彷彿真打算好好欣賞一會鴛鴦呢。
  閔氏又訓斥道:「好端端的,你坐在那上頭做什麼?仔細摔下去。」
  葛倩容勸道:「小孩子都淘氣,楊家嫂子莫惱。」
  閔氏這才不教訓女兒了。楊雁回知道今兒個氣著了母親,自不會這時候還要拂逆她的意思,仍是乖乖下來了。
  葛倩容笑問雁回道:「楊姑娘今年幾歲了?爹娘可有讓念過學堂,或者往家裡請過先生?」
  楊雁回甜甜笑著回道:「到了臘月裡,就過十二歲生辰啦。上了五年女學。」
  葛倩容又問:「平日裡讀些什麼書?」
  楊雁回便道:「好些書都讀,經史子集、話本小說,但凡有趣的,都想讀一讀。」
  葛倩容便笑對閔氏道:「我先前還只道,這麼小一個女孩兒,最多能識得幾個字罷了,不想令愛竟博古通今。」
  閔氏忙道:「秦太太謬讚了。」又對楊雁回道,「你莫在秦太太面前說大話,仔細班門弄斧。」
  楊雁回仍舊是笑道:「秦太太,我近來夜讀三國。今日看到太太,忽想起關公的一句話來。」
  葛倩容被她勾起了興致:「什麼話?」
  楊雁回的笑意散去,目光誠摯,微微歎道:「枳棘叢中,非棲鸞鳳之所。」
  閔氏聞言,臉色大變。女兒要捧秦太太,何苦埋汰秦家?虧得此處是個說話的好所在,否則若給其他人聽去,那還了得?便是對著秦太太,這話也是輕易說不得的。
  楊雁回便沒有她這些擔憂了。她敢這麼說,自是因為知道葛倩容的性情。不會隨隨便便為了一句話,就要怪罪懲治一個小姑娘。
  葛倩容面上微微一震,旋即便平復下來,淡淡一笑:「小姑娘說話倒是怪有趣。只可惜我是個孤陋寡聞的,並不懂這話的意思。」
  這小姑娘到底是為著什麼,如此高看她?竟覺得整個秦家只有她能入眼。
  旁人不知有多羨慕她的好福氣呢,可這女孩話裡卻只有惋惜。這好似從天而降的小姑娘,竟是個懂她的人!
  若說這小姑娘專為奉承她,那又沒道理。那些慣會逢高踩低的,都只去巴結老太太、老爺、蘇姨娘、大爺、大奶奶和兩位小姐去了。又哪裡輪得到她?
  她正疑惑時,只聽楊雁回又道:「太太,你可知道,上回要載你一程,並非是我第一次見你。只是那會子在榮錦堂,我不便說。」

  ☆、第69章 好戲開鑼(下)

  楊雁回此話一出口,連閔氏都驚奇了。女兒上回竟不是第一次見到這秦太太?怎麼先前沒聽她說?
  葛倩容也奇道:「我實在不記得楊姑娘了。這倒是我失禮了。」
  楊雁回便道:「也算不得失禮。秦太太那時可沒瞧見我。」
  「這就奇了」葛倩容問道,「為何你見過我,我沒見過你呢?」
  閔氏也納罕道:「莫說秦太太了,我心下也覺得奇怪。」
  楊雁回十分狡黠,偏不肯說,只是對葛倩容道:「這個我不好直說。我怕這話會衝撞了秦太太,秦太太和娘聽了我的話,要生氣哩。」
  葛倩容便笑道:「直言無妨。」又對閔氏道,「楊嫂子,你這個女兒倒是快人快語。你就饒她今日這一遭吧。」
  閔氏這才對女兒道:「還不趕緊回秦太太的話。」
  楊雁回這才道:「那已是四年前的事了。我記得有一回,娘帶我去了西市。後來,娘進了一家布莊看布料,我因覺著無聊,就自去外頭看那吹糖人的。結果就瞧見了三個人。有一個面相很刻薄的俗婦,還有一個長得十分粗俗的漢子,另一個,就是太太你了。你們三個一邊走一邊爭執。
  當時,太太也還是個小姑娘呢。瞧那樣子,急得都要哭了,拉著那一男一女說,『姐姐在秦府本就過得不易,如今又病著,你們不能再去添亂了。我已將娘偷偷給我的首飾當了,說好了的,銀子給了你們,你們就再也不去找姐姐了,為何剛接了銀子就反口?大哥,你是做哥哥的,怎能如此狠心逼迫自己的親妹子』。後來……」
  閔氏聞言,一時又有些驚慌,生怕衝撞了秦太太。她不記得雁回以前對她說過這事,或許是雁回看到了,卻沒告訴她,也或者告訴她了,她早就忘了。她往常帶著雁回進京,一個看不住,雁回就要亂跑,直到今年才改了這毛病。因而並未懷疑女兒話中真假,只是急道:「你那時才幾歲?或許記錯了。」
  楊雁回當然不會記錯。
  葛倩容後來因為執意勸阻兄嫂去秦家找葛氏要銀錢貼補家用,還被大哥甩了兩耳光。便是如此,她眼看著無法阻止兄嫂進秦家的門,依舊遮遮掩掩跟了進去,只為阻止兄嫂再做出什麼叫姐姐為難的事。
  彼時,葛氏的病勢已經日見沉重了。秦莞常在病榻前侍疾,自然也就見到了葛氏兄嫂蠻不講理問葛氏要月例銀子貼補家用的事。待那兩口子走了,葛氏問妹妹的臉是怎麼一回事,葛倩容這才道出實情。想來她那時對兄嫂還未絕望,否則也不會上了這樣的惡當。
  如今四年過去,只要楊雁回能大致說清那麼一樁事,葛倩容便不會有疑心。其實連葛倩容自己都不能將當時的情形,一句話不錯的說出來了。
  果然,葛倩容並未懷疑什麼,只是淡淡道:「後來的事,不必再說。難為這些年過去,你竟還記得我。」
  楊雁回道:「起初也並未認出來,只是覺得秦太太面善,是今兒個又見了,才想起來的。」
  葛倩容心下思量,所以這個小姑娘是因為同情她,才要幫她?原因就這麼簡單?
  眼見葛倩容並未惱羞成怒,閔氏這才暗暗鬆了口氣。心說,這秦太太人倒是不壞,一番遭遇也著實可憐。只是女兒今兒個真是不省心!
  楊雁回心下也是暗歎,若葛氏能強硬一些就好了。只要她活著一天,她就是正經的秦家太太。只要她肯為妹妹做主,葛倩容也不至於落到後來那麼淒涼的境地。
  只聽葛倩容道:「楊姑娘為人直爽,有話說話,我私心裡是喜歡的。只是我少不得要勸你一勸,楊姑娘往後說話還是留心些好。」倘若楊雁回今日遇到的不是她而是別的官太太,這樣一番揭人家醜的事說出來,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呢。
  楊雁回心說,要是換了別人,她也不會這樣肆無忌憚呀!
  閔氏忙對女兒道:「還不快謝過秦太太提點。」
  楊雁回立刻乖乖道:「秦太太說的是,雁回都記下了。方才和秦太太說的那些話,再不會對第四人說起。」
  葛倩容微微一笑:「楊姑娘果然心思通透。」
  說是枳棘叢中,非棲鸞鳳之所。又有什麼用?她就算真是鸞鳳,還不是必須待在枳棘叢中?這樣的話傳出去,只會給楊雁回和她自己平添麻煩罷了。
  ……
  榮錦堂裡,秦蓉、秦菁也來了。在秦英的帶領下,兄妹三人俱都直挺挺跪在老太太面前給蘇姨娘求情。眼見丈夫跪下了,英大奶奶也只得跟著跪下了,只是口中卻並未說出什麼求情的話。
  對羅氏來說,這實在是一種變相的施壓。滿府的少爺、小姐,俱都是蘇姨娘所出,她總該給蘇姨娘留些體面才好。
  羅氏看著她這幾個名義上的孫子孫女,心中愈加不快。她往常萬事不理,到底還是變相縱著蘇慧男了,縱得她翅膀硬了,靠著兒女想和她分庭抗禮呢。
  羅氏忽問秦蓉:「不是叫你在房裡繡嫁妝?可是繡好了?」
  秦蓉只得道:「回老太太,還未繡好。」
  「那你放著正事不做,跑這裡來給小妾求情?你就是這麼孝順我的,你就是這麼孝順你母親的?一個小妾罷了,竟敢衝撞了老太太,又衝撞太太,我不過罰她跪一跪,已是從輕發落了。你們一個個的竟然跑來要挾我,咬定了不准我罰她。很好,很好,都是我的好孫子,好孫女!」
  秦英忙道:「老太太,孫兒等並不敢如此。只是,只是……」
  羅氏冷聲問道:「只是什麼?只是那蘇姨娘是你們的生身母親,所以,你們便只知有庶母,不知有太太,不知有老太太,更不知秦家還有規矩,也不顧我大康還有禮法,是也不是?」
  秦英兄妹幾個聞聽此言,只是磕頭不迭。
  這當口,羅氏忽又對身旁的林媽媽道:「你先去將大奶奶扶起來。」
  英大奶奶不知老太太何意,眼見林媽媽來攙,只得先起身。所幸她並不想跪著,哪怕跪的是羅氏。真要論出身,羅氏都遠不如她。
  羅氏又對英大奶奶:「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今日之事與你無關,你到老祖宗身邊來。」
  英大奶奶只得來到羅氏身邊侍立。
  羅氏又朝地上掃了一眼,冷冷道:「既你們兄妹幾個想跪,我也不好勉強你們起身。等你們父親來了,讓他看看他教出來的好兒女。」
  秦英兄妹幾個萬沒想到,這越求情反到越壞事。這老太太硬是能跟府裡所有孫兒輩的主子們公開對立———除了英大奶奶。
  只聽羅氏又對林媽媽道:「我被這幾個不孝的孫子孫女氣得頭暈眼花,需得回房歇息。」
  英大奶奶聞言,不待林媽媽回話,忙道:「孫媳服侍您老人家去歇息。」
  老太太走了,她身邊得力的丫鬟、媽媽、嬤嬤們自也都跟了去,連英大奶奶都走了。只剩秦英兄妹跪在地上,另一旁幾個看屋子的小丫鬟,還有被老太太喝令站在一旁瞧著的華庭軒一眾丫鬟、媳婦。
  秦菁不由嘀咕道:「大哥,瞧你出的餿主意,咱們向老太太求情,不但救不了姨娘,還要在這裡跪著。」
  秦英低聲斥道:「既知道自己在求情,就要規矩些,哪有這般左抱怨右埋汰的。給我好好跪著,不許再嘀咕。」
  秦菁自小被嬌寵大的,何曾被人用重話說過一句。如今被大哥一通教訓,眼圈霎時紅了,不多時啪嗒啪嗒掉下淚來,竟小聲啜泣起來。
  秦蓉見妹妹哭了,本就委屈,這下眼圈也紅了,低聲惱道:「咱們姨娘連同咱們兄妹幾個,何曾受過這樣的委屈。怎麼那葛氏一進門,才三兩日的功夫,老太太就……」
  這屋子裡可還有老太太的人呢,妹妹說話就敢如此放肆!秦英怒道:「閉嘴,你來時,母親早已離去,此事與她有何干係?如今既不是老太太罰你跪,也不是母親罰你跪,你莫在這裡牽三扯四。分明是你自己要來給姨娘求情。你若不想求情,自可離去,又有誰逼著你不許走了?」
  秦蓉眼看哥哥發怒,嚇得不敢再吭聲了。秦菁哭得更厲害了。秦蓉便忍著委屈,柔聲勸慰了幾句。秦英看了一眼哭得愈發厲害的秦菁,卻厲聲對秦蓉道:「不許勸她!」就是要她哭得越可憐越好。
  秦蓉深知哥哥在爹娘心中地位不一般,加之秦英甚少對妹妹發火,如今這般疾言厲色,很是少見,竟真被唬住了,不敢再去勸秦菁。只是她自己卻愈發委屈,也跪著哽咽起來。
  ……
  與榮錦堂裡的「淒風苦雨」不同。湖心的竹橋上,依舊是一派秋日的旖旎閒情。
  楊雁回一邊逗著游到橋下的鴛鴦,一邊道:「秦太太,我近來除了讀三國還讀古籍,看到一則前朝的逸聞軼事,覺得很有趣呢。」
  葛倩容便問:「不知楊姑娘看到了哪一樁趣事?」
  楊雁回道:「說是前朝的憲宗皇帝獨寵貞妃,豈料這貞妃是個心思歹毒的女子。她仗著皇帝的寵愛,不但從一個卑賤的小宮女做了貴妃,還害得吳皇后失寵被廢。後來的王皇后為了自保,只得小心翼翼活著,處處謙讓於她,做了個傀儡皇后。貞妃依然不滿足,居然肖想後位。憲宗皇帝本是想讓她做皇后的,只是上有祖宗禮法和周太后壓制,下有滿朝文武規勸,憲宗皇帝也奈何不得。貞妃做了二十多年寵妃,這才因年事漸高病故了。她一生寵冠後宮,卻還要狠心殘殺其他嬪妃的孩子,著實可恨。那憲宗皇帝也是個糊塗蟲,任由后妃被迫害,要麼不知道,要麼知道了也不追究,實在令人心寒。」
  如今秦家的情形,便有些像前朝憲宗皇帝的後宮,但也有不同之處。
  憲宗皇帝對貞貴妃用情至深,連貞貴妃長他十幾歲都不介懷。秦明傑自然也是喜愛蘇氏的,但卻並未用情至此。畢竟秦明傑不是什麼情種。
  至於秦明傑的原配夫人王氏。雖說是秦莞生母,但她自嫁入秦家以後的經歷,尤其是自孕期到過逝這段時間的經歷,秦莞和大秦葛氏幾乎什麼都不知道。只知道那時候,蘇慧男入了府,生了庶長子秦英。
  王氏在秦家,與那吳皇后在前朝後宮很有些相像,不同的是,她生下了嫡長女,且早早過逝。
  大秦葛氏活得有如後來的王皇后,可惜三十出頭的年紀便亡故了。
  除此之外,最大的不同便是,小葛氏嫁入了秦家。
  葛倩容唇角噙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可那貞妃作惡再多,又與楊姑娘何干?」
  楊雁回不便將真實身份明言,便也只得道:「雖與我無關,但我實在瞧不過。秦太太莫非從未見過我這樣的人麼?見到不平事,便想伸手管一管。」
  這個答案並不能令葛倩容信服,但她的笑容裡到底多了幾絲暖意:「我自是見過這樣的人。以前這府裡有一位大小姐……只可惜你沒見過她。若真見了,你們到能說到一處去。」
  秦莞處境艱難,還時常看不過有年老的媽媽、體面的丫頭,仗著主子寵信,便肆意欺負底下的小丫頭和粗使婆子,偶爾也曾喝止過。
  葛倩容為此打趣她,「自己都顧不過來,還想顧別人。」
  秦莞便歎道:「不過是看不過眼,在人後替她們報一聲不平罷了。哪裡就真能顧得上她們了?」
  可惜就連秦莞這個嫡出大小姐,都一夜暴亡了。
  葛倩容雖不知內裡情由,卻懷疑事情與蘇慧男脫不了關係。
  這府裡乾乾淨淨的人,都死了……
  她要在這裡立足,也不指望以後還能乾淨得了。
  楊雁回聽葛倩容忽然提到秦莞,不由眼圈一紅,又忙別過了臉,低頭去看水裡的錦鯉:「那位大小姐若知道這世上還有人記著她,想來在天上也會開心的。」
  她忽然抬頭,揚手,將一枚石子往水裡丟去。石子「咚」得沉入了水中,只濺起一抹小小的水花。
  楊雁回道:「若是我二哥在,定能甩出好幾個水花,他可會打水漂呢。這湖太小,只怕還不夠我二哥玩的。」
  葛倩容眼見如此,便笑道:「我來試試好了。」
  楊雁回手裡卻沒有石子了。
  閔氏便道:「我那會瞧見小竹橋下有幾顆石子,這就去拾來。」女兒今日言語無狀,她只盼著秦太太高興才好。
  葛倩容忙道:「算了,不必了。」她如今的身份已是秦家太太,哪裡能再玩這些?便是在尋常百姓家,也多是男孩玩這些。女孩總是被長輩教著要文靜、知禮、嫻雅、賢惠……
  楊雁回偏要纏著她丟一回石子,便笑道:「莫非秦太太也喜歡打水漂麼?就給我露一手瞧瞧可好。」
  女兒又開始自來熟了。閔氏暗暗搖頭,女兒也不想想小秦葛氏的身份,人家可是官太太。
  葛倩容苦笑一聲,便對閔氏道:「反正這裡四下無人,就勞煩楊嫂子去撿兩塊石子來。要扁平一些的方好。」
  待閔氏轉身離去,楊雁回忽小聲對葛倩容道:「我瞧著秦太太身邊似乎沒有一個得力的丫頭、媽媽使喚。不如我送太太一個可好?」
  葛倩容怔了一怔,笑道:「楊姑娘,你既不肯對我道明用意,又要往我身邊塞人?真能塞得來再說。」
  這小姑娘越來越叫她看不懂了。看起來似乎是友非敵。只是她雖瞧這小姑娘不錯,也仍需謹慎些才好。不過不管她是敵是友,葛倩容都覺得她在說大話。
  楊雁回抿嘴一笑:「等我真將人塞到了太太身邊,太太仔細留意那人可信不可信,便知我是好意還是惡意了。」
  閔氏此時用手帕包了幾片石子過來,楊雁回便不再說話了。
  葛倩容接過石子,笑道:「楊姑娘,我可只與你玩今日這一次,下回不許纏著我了。」
  ……
  秦明傑鐵青著一張臉,官服未脫便匆匆趕往榮錦堂。
  他的家僕尋去禮部衙門報說,「老太太正在家中發作蘇姨娘和哥兒、姐兒們,榮錦堂跪了一片人。」他便尋了個借口向鍾尚書告假提早下班。
  秦明傑心中著實不高興。他的小妾和兒女,哪一個對老太太不是恭恭敬敬?為何老太太要尋了借口罰跪?尤其跪著的人裡還有秦英。這個兒子素來懂規矩、識大體,又極孝順的,為何也被罰了?兒子近來並未生出事端呀?以前也沒有。
  待到了榮錦堂門前,他並未見到昔日熟悉的大理石屏風,卻看到愛妾蘇氏面朝大門跪著。
  門前此時雖無下人經過,可萬一被眾人看到,如何是好?讓蘇氏的臉面往哪裡放?日後如何替他管家?蘇氏服侍他多年,一直盡心盡力,是他諸多妻妾中最為得力最為信得過的一個,況且又給他生兒育女,盡足了本分。老太太這樣罰蘇氏,他和他的兒女面上也不好看哪!這老太太今兒個是發的什麼瘋?
  蘇慧男眼見秦明傑回來,一下子便哭開了:「老爺,都是妾身不好,不知何故,惹惱了老太太。」
  秦明傑上前去扶蘇慧男,蘇慧男忙道:「老爺,老太太還沒叫妾身起來呢。老爺先莫管妾身,且去看看老太太。莫讓老人家氣壞了身子。倘或老太太一時有個好歹,妾身的罪過就大了。便是死一萬回,也是不能夠贖罪的。嚶嚶嚶嚶。」一邊說著,哭得更厲害了。
  秦明傑深感愛妾識大體。到底多年感情,他瞧著蘇慧男的樣子頗不忍心,卻也只能狠狠心,先丟開愛妾,往正屋裡去了。人還沒進門,他便瞧見他的一兒兩女都跪在地上。小女兒秦菁也是哭得厲害。
  看到秦明傑進來,早已哭花了臉的秦菁立刻起身撲到了父親懷裡:「爹……」話未完,已是哽咽不能語。
  秦明傑統共四個女兒,雖說給她們的疼愛全加起來,也沒有給秦英的十之一二多。但秦菁到底是他最小的孩子,還是比其他三個女兒多疼了些。眼見小女兒如此,秦明傑又是一陣心疼,心底更是厭惡極了這個嫡母。
  他的生母是個妾,他打小看著他的姨娘給老太太端茶遞水,洗腳敲背,晨昏定省。老太太規矩大,他的姨娘稍有哪裡做得不好,動不動還要給老太太跪下來請罪。
  雖然他是父親唯一的兒子,可就因為生母是個妾,他打小便跟著生母一起受苦。父親的妾室暗自嫉妒,百般算計,各種下作手段使出來,令人防不勝防。老太太也是高高在上,刻意打壓,任由他們母子被人欺凌。
  如今,又輪到他的孩子們被人欺凌了麼?
  秦蓉雖不敢像妹妹那樣撲到父親懷裡,可眼見能為她們做主的人來了,又掉了幾滴眼淚下來。
  秦英很鎮靜的向父親請罪:「爹,兒子不孝,惹老太太生氣,叫妹妹們傷心了。」
  ……
  葛倩容瞧著石子彈出四五個水花後,拍拍沾染了灰塵的手:「如何?」面上終於有了昔日父母雙全,她尚是閨閣女兒時的活潑之態。
  楊雁回讚道:「比我二哥好,這麼小的湖,他也不過能打出三個來。」
  葛倩容淺淺一笑,清雅絕俗。正待開口說什麼,忽瞧見有人進了後花園。她便只是長長歎了口氣,正色道:「楊姑娘,記住我方才說的話,只這一回了,日後莫再纏著我。這人哪,得記住自己的身份。我要記住,你也得記住。」
  閔氏忙道:「秦太太說的都是正理,雁回,還不謝過秦太太教誨。」
  楊雁回尚未開口,眼角便瞥見一個十三四歲的青衣小丫頭進了月洞門,往華庭軒的方向行去。
  楊雁回便叫道:「那個穿青衣的姐姐,你且過來,太太有話問你。」
  葛倩容不由睜大了眼睛,這小姑娘怎麼把她的話當耳邊風?竟然當著她的面就假傳她的話!是瞧著她好欺負麼?
  閔氏幾乎要暈過去了。這個死丫頭,今兒個怎麼總是犯渾?
  那小丫頭聽聞是太太叫,便不情不願的過來了,口中只道:「太太,我只是個打掃庭院的丫頭。每天的活計做不完,媽媽們和姐姐們都要罵的。太太在這裡遊湖,怎地不叫媽媽們和姐姐們來,卻叫我來?」
  這個混賬東西!
  楊雁回真想甩這臭丫頭兩耳光。當著客人的面就敢這樣說,背後還不定要怎麼樣呢!這麼小就學人逢高踩低!
  不過,能放肆到如此地步,想來蘇慧男沒少關照這幫狗奴才。
  閔氏皺了皺眉,再瞧那小秦葛氏時,不由又多了幾分同情。
  葛倩容面上卻很平靜,並不見喜怒。
  楊雁回冷笑一聲,對那小丫頭道:「太太要抬舉你呢,難道你想一輩子掃地不成?」
  那小丫頭不悅道:「你是哪個?」
  楊雁回便道:「我和我娘是老太太的貴客。」
  那小丫頭一聽是老太太的貴客,立刻恭敬起來:「不知姑娘有什麼吩咐?」
  楊雁回道:「我又不是秦家的主子,怎敢吩咐姐姐呢?只是老太太說了,她那邊若是教訓完小妾了,便叫太太送我們母女兩個過去呢。你可知那邊到底如何了?若不知道,就去問明白了再來回話。」
  那小丫頭忙回道:「老爺下班了,如今人已在榮錦堂。」
  「沒你的事了,走吧。」
  小丫頭納罕的看了一眼葛倩容:「不是說太太有話問麼?」
  楊雁回一瞪眼:「我才剛問的你話,就是太太叫問的。你莫不是還打算讓太太親自問你話吧?也不看看自己是個什麼東西。」
  那小丫頭又驚又怒,看著眼前這個憑空冒出來的小姑娘,卻又摸不清對方的份量,一時也不敢將她如何。
  楊雁回見她只顧著生氣,並不肯走,又道:「你方才回的話甚好,我自會將你這麼個伶俐人舉薦給老太太。你還站這裡幹什麼?這會子又不怕華庭軒打掃不完,媽媽們和姐姐們打罵教訓你了?」
  那小丫鬟慌了,忙跪下來:「太太,姑娘,饒了我這一遭吧。以後但凡太太有什麼吩咐,我定然實心辦差。」
  楊雁回聞言,便去瞧葛倩容。
  葛倩容蹙眉對楊雁回道:「叫她走吧,跟她說,只別再有下回。」
  楊雁回便對那小丫頭道:「聽到太太的話了?什麼雞毛蒜皮的小事,不值當告到老太太跟前去,但只別再有下回。趕緊走吧。」
  那小丫頭這才起身,也沒一句謝太太的話,便已躲得遠遠的。
  楊雁回這才對葛倩容道:「秦太太,既是秦侍郎回來了,太太是不是也該過去瞧瞧呢?雖說置身事外也不錯,但到底要防著小人中傷太太的名聲不是?」

  ☆、第70章 繼續看戲

  閔氏眼瞧著葛倩容走出了月洞門,這才點著女兒的腦門教訓道:「你個死丫頭,今兒個是哪根筋不對?那小秦葛氏固然可憐,蘇氏也著實可恨,可你能胡亂伸手幫忙麼?」
  葛倩容雖然不信楊雁回的話,閔氏倒是深信不疑的。她女兒,幹得出來這種事!
  楊雁回乖乖站著給娘罵。
  閔氏又去戳她的腦門子:「你不想想自己,也不想想你老子和哥哥?你是發了善心,你是舒坦了,萬一惹出禍事來,咱家惹得起秦家麼?!」
  直到又有小丫鬟從月洞門裡進來,閔氏這才閉上嘴,不罵女兒了。
  楊雁回這才小聲道:「娘,我有我的道理,你看你女兒像是那種胡亂惹禍的莽撞人麼?」
  閔氏沒好氣道:「像!」
  楊雁回頓覺被母親大人狠狠打擊了。
  眼看那小丫鬟進了華庭軒,閔氏又道:「弄到現在這個地步,要我怎麼辦才好?」她恨不得把女兒今兒個進了秦家後的一切言行都抹殺掉,全當沒有發生過。
  楊雁回便道:「如今之計,當然是走為上策。秦侍郎可不是什麼好惹的主。方才咱們看他家老太太發作小妾也就罷了,傳出去,外人只會道那蘇氏在秦家也不是多麼無法無天。若要再將這熱鬧瞧下去,只怕沒有咱們的好果子吃。」
  「都是你鬧的。好端端的,非攛掇我今兒個來!」閔氏真想把女兒拉過來打一頓,當然也就是想想。
  ……
  葛倩容緩步行至榮錦堂。
  羅氏已經從榻上起身,在英大奶奶的攙扶下來到正屋。
  八仙桌案前,偌大的金絲楠木太師椅上鋪著朱紅色壽紋錦墊。羅氏端端正正坐在上首,掃一眼滿屋裡毫無血緣的兒孫,一張臉又冷又平。
  秦明傑垂首躬身問安,語氣中卻頗是不耐。羅氏挑了挑眉,只在心底冷笑。秦明傑只怕早不想忍她了,如今可算是尋著由頭,來給她臉色瞧了。這個狼心狗肺的白眼狼!
  羅氏正要開口教訓這個逆子,卻聽外頭的小丫頭叫道:「太太來了。」
  羅氏一張冷冰冰的臉,頓時有了笑意,向外頭道:「賢媳快來。」
  其實羅氏對葛倩容並無什麼感情,只是她昔日冷眼瞧著,這小葛氏對姐姐並不像兄嫂那般冷酷無情,相反,她和姐姐感情極為親厚。不但從未想著從姐姐身上撈好處,反倒生怕給姐姐添麻煩。想來是個不錯的女子。
  如今她們婆媳相處時日雖短,但這小秦葛氏總是變著法的逗她開心,為人不像大秦葛氏那麼沉悶木訥,還是比較得她心的。若小秦葛氏能對她有幾分真心,她不介意多幫她幾把。
  其實大秦葛氏人也不壞,只是實在立不起來,況且她那時也沒生出如今的心思來,也就無甚心情理會這個兒媳。
  葛倩容裊裊婷婷進了榮錦堂正屋,向羅氏笑道:「老太太,楊嫂子和楊姑娘要走呢。她二人是老太太的客人,我需得先來跟老太太說一聲。老太太準了,我才好送她們離去呢。」
  又對秦明傑笑道:「老爺今兒個回來得好早。」
  一副此間之事與她無關,她什麼都不曉得的模樣。
  羅氏對兒媳笑道:「去了這麼久才來,可見你們聊得來。只是她二人還走不得,你去將那娘兒倆押了來。免得她們被今日這陣勢嚇到,悄悄得跑了。」
  葛倩容聞言怔了一怔,方笑道:「哎,這就去。」又抬眼看了一眼秦明傑,目中柔情百轉,但並未再說什麼,逕自轉身去了。
  ……
  楊雁回和閔氏等來了葛倩容,滿心以為能走了,誰知葛倩容並不是來送她們離去的。
  只聽葛倩容笑道:「楊嫂子,楊姑娘,你們莫不是給我家老太太灌了什麼*湯吧?她生怕你們娘兒倆跑了,叫我押你們過去呢。」
  楊雁回和閔氏俱都吃了一驚。哪有這個時候還非要留客的?若要留,也只能是極親近的親戚。要論親緣,她們楊家和秦家,根本就八竿子打不著。要說交情,也沒有多深,雖說楊家給秦家送魚多年,但是見到秦家的正經主子,也不過就那一回罷了。就這還是因著接了老太太的活計,要給人家做繡活呢。
  閔氏對女兒道:「咱們萬不能過去。」這個熱鬧,決不能去瞧。
  楊雁回深以為然,便對葛倩容道:「秦太太,不如你去回老太太說,我們娘兒倆早已走了,你並未見到人。再者說,我們是女客,本也不方便隨意和男子相見。」這一番話,多麼的合情合理兼且守禮呀。
  葛倩容抿嘴一笑,又道:「楊姑娘,我瞧你方才膽子大著呢,這會子怕什麼?還是跟我走吧。」她一把拉過楊雁回,往榮錦堂去了。
  開玩笑麼,老太太命她把人帶去,她卻故意將人放走了,這不是明擺著得罪老太太麼?何況這丫頭鬼得很,她還挺想看看,這小丫頭到底想幹什麼。
  楊雁回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委委屈屈瞧著葛倩容,小模樣甚是無辜:「秦太太,你就饒我這一遭吧。」小姨你不能這麼對我!
  閔氏眼見女兒給人捉了去,也只得跟了去。
  葛倩容對楊雁回笑道:「好楊姑娘,你莫求我,待去了榮錦堂,你求老太太放你走。你方才也瞧見了,我在這府裡,哪裡是個說話能頂事的?」
  閔氏忙攔住了葛倩容去路,道:「秦太太,我就越性問你一句,我們如今去了,會不會……有麻煩?」
  葛倩容略想了一想,便道:「老太太那裡定不會尋你們麻煩的。我瞧著她十分看重楊嫂子和楊姑娘。」
  楊雁回聞言,也想了一想,便笑問道:「秦太太,卻不知你能否叫秦侍郎也不尋我們麻煩?」小姨吹枕頭風的本事如何,她還真不清楚。
  閔氏又推了女兒腦袋一下子:「怎麼說話呢你?」
  葛倩容彎彎唇:「那就看楊姑娘的了。」若楊雁回真的是敵非友,她自然不會叫秦明傑尋楊家的晦氣。
  楊雁回頓時精神了:「有秦太太的話,我就放心了。」又對閔氏道,「娘,放心吧,既秦侍郎和老太太、太太、都不會尋咱們的晦氣,那就不怕什麼了。這麼熱鬧的一場戲,不看白不看。」
  葛倩容眉頭一陣跳。這小丫頭還真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秦家都要亂成一鍋粥了,她卻只當是來看戲的。
  閔氏只覺得她又要給女兒氣暈過去了。
  ……
  秦明傑對嫡母的不滿,已經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他壓抑著怒氣,沉聲道:「那楊家母女又是何人?母親何故如此折辱自己的孫兒、孫女,特特叫兩個外人來看熱鬧。」
  羅氏冷笑,問跪在地上的秦英:「英哥兒,你父親說我折辱你,你告訴他,可是祖母叫你來此間跪著的?」
  秦英只得道:「是孫兒和妹妹自己要來的。」
  羅氏又問:「是我不叫你們起來的?」
  「不……是孫兒實在不忍姨娘受罰。」
  羅氏厲聲道:「那你們還不起來?是打算在這裡跪多久?」
  秦英並不起身,只是懇求道:「祖母,求你饒了姨娘這一遭吧。只看在她為秦家操勞這麼些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份上,還求祖母給她留些臉面。」
  羅氏對秦明傑道:「我的好兒子,你如今可瞧見了?非我不慈,實是這些孫子孫女不孝。莫非還要我老婆子跪下來求這些哥兒、姐兒起身?我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也知道我這好孫子在想些什麼。他無非是賴在地上不起來,逼著我收回成命。若我執意不肯順從這個好孫子的意思,他就一直跪到你回來,好讓你以為,是我在磋磨他們兄妹。小小年紀,就敢挑撥長輩關係,離間你我母子感情。我已是快入土的人了,還是頭一回見到這樣為人子孫的。」
  秦英面色如土,磕頭不迭:「祖母,孫兒受不起您這樣的話。若孫兒惹惱了祖母,還請祖母重重責罰,萬望祖母莫要如此誤解孫兒。」
  秦明傑也被羅氏這番話嚇著了。若這樣的話傳了出去,秦英的名聲便要壞透。
  偏羅氏不依不撓,仍舊責罵秦英:「我哪裡敢責罰你?自小到大,我雖未曾寵著、縱著你,但何曾說過你一句重話,又何曾彈過你一指甲?我待你如此,你還滿心算計,若我真敢責罰你,你又當如何?」
  不待秦英開口為自己辯解,羅氏繼續繼續道:「你父親為了教你成材,真是煞費苦心。教你弓馬的裴師傅,原是教過皇子的。他大筆銀子花出去,又苦心求了人家,裴師傅方肯來咱家。教你拳腳的鄧師傅,原是封拳歸隱的,也叫你父親去深山老林裡求了來。師父們憐你父親愛子心切,又瞧你是可塑之才,這才將滿身絕技,盡數傳授於你。可你呢?那些明公正道的本事不知學了幾分,反倒跟著蘇姨娘學了些不入流的內宅婦人心機。如此作為,你對得起哪個?你日後只別帶著妹妹們在我跟前又哭又跪,已是我的造化了。」
  秦英冷汗涔涔:「祖母,孫兒絕無此意。」
  他已不知是該起身還是該跪著,心中著實惱了羅氏。偏老太太說的話,他還無從反駁。老太太原是個冷情冷性的,瞧不上他們兄妹幾人,話也懶得多說幾句,但也確實不曾苛待過。
  秦明傑也只得跪下了:「老太太息怒。」心裡卻怒道,這老傢伙分明是反過來離間他們父子感情。不過是小孩子心疼娘,所以才求老太太饒了姨娘罷了,怎麼就讓老傢伙說成了這般大逆不道之人?
  英大奶奶聽了這話也嚇得跪下了:「老太太,求你饒了大爺這一遭吧。他今日絕非有心衝撞老太太,孫媳知道他從心裡是孝順老太太的。只是今日為著姨娘,一時左了性子,這才做錯了事。」她再瞧不起丈夫,日子也要過下去,這種情形下,也只得幫著求情。
  此時,葛氏帶著楊家母女進了榮錦堂。羅氏聽見小丫頭報說楊太太和楊姑娘來了,方對秦英道:「今兒個就看在你媳婦的面上,饒了你這一遭,還不帶著妹妹起來?真想丟人丟到外頭去麼?」
  秦英只得起身,秦蓉也跟著起了身。秦英跪這一回到沒什麼,只可憐秦蓉是個嬌滴滴的女兒家,又不曾習武強身,只覺得雙膝酸麻入骨,難受至極,此番一站起來,不由一陣抽氣。慌得一旁的丫鬟忙去扶她。
  羅氏又訓斥秦英道:「看看你把妹子牽累的。若非你胡鬧,蓉姐兒又何苦跟著你跪這一遭?」
  秦英只得垂首道:「是孫兒錯了。」
  英大奶奶著實有些看不懂這老太太了。秦明傑到底是一家之主,是秦家的頂樑柱,秦英是未來的秦家家主。這老太太哪裡來得底氣,硬是敢這樣疾言厲色的教訓他們父子?就算她今日討了便宜,就不想想往後的日子麼?
  屋外的小丫鬟打起了簾子,只等著小秦葛氏等人進來。偏楊雁回走了幾步路又折返回去,溜到蘇慧男身邊左看右看起來。
  閔氏忙去將女兒捉了過來:「還沒野夠呢,亂瞧什麼?」
  秦明傑、秦英等人不由暗暗皺眉。老太太的客人,好生放誕無禮。
  待小秦葛氏三人進得屋來,羅氏朝楊雁回招招手:「丫頭,到老太太身邊來。」
  楊雁回便過去了。羅氏問道:「你來時便盯著蘇姨娘瞧,這會又盯著她瞧,怎地還看不夠她了?」
  楊雁回驚奇道:「那個跪著的大美人便是蘇姨娘麼?這倒是我失禮了。我只是沒瞧見過那麼好看的人,才想多瞧幾眼。待會兒我得去給姨娘賠個禮。」
  這麼傻氣的話說出來,直叫秦明傑等人哭笑不得。
  羅氏便道:「要說起來,我們家的姨娘裡,確是數她的模樣好。人都說賢妻美妾,若非因為那張臉生得好看,她這樣的低賤女子,萬萬進不了我們秦家為妾。」一副說玩物的口氣。
  秦英兄妹臉都綠了。秦菁心中大恨,盯著老太太的目光裡,滿是怨恨。
  葛倩容柔柔道:「四姐兒可是哪裡不舒服?」她站的地方離秦菁甚遠,又是忽然開口,秦菁一時沒反應過來,這般神色便被人瞧了去。
  羅氏看了一眼秦菁,又盯著秦明傑瞧了一眼,未再說什麼,一副不跟小孩子計較的大度模樣。
  只聽楊雁回又笑瞇瞇對羅氏道:「蘇姨娘不光人長得好看,那身衣裳穿戴也好看,頭飾尤其好看。秦家果然是大家氣象,尋常小門小戶萬萬比不得。」
  秦明傑和蘇氏早已是「老夫老妻」了,方才並未多麼留心她的衣著,此時聽楊雁回一說,再順著窗子向外瞧去,果見蘇慧男盛裝打扮,儼然是個高門貴婦的模樣。
  秦明傑的臉色立刻就更不好看了。往常她怎麼打扮都好,可如今新太太才進門,她怎能穿戴的比家中的太太和老太太都體面?
  這般放肆,偏偏還給外人瞧見了!他縱然偏心,也覺小妾逾矩了。

  ☆、第71章 好戲散場

  羅氏聽了楊雁回的話,心中讚這丫頭機靈。她又笑問道:「丫頭,你跟老太太說,你們家但凡有了什麼好吃的,好喝的,好用的,還有那好衣裳料子,是你們姊妹先享用呢,還是先給家裡的長輩享用?」
  楊雁回便甜甜笑道:「自然是要先孝敬家裡的長輩。我家裡每每分食水果,大哥哥總要將看起來最是鮮嫩水靈的留給爹娘。我二哥哥便是得了幾個水煎包,也會挑煎得顏色最好的給我爹爹吃。我們兄妹幾個沒福,沒見過祖父母,若是祖父母在,只怕爹爹就要靠後了,有好吃的好穿的,要先孝敬祖父母哪。聽村裡的長輩說,我爹爹年少時極孝順,我們兄妹三個不及他十之一二,堪堪也只做到不失禮,不被人戳脊樑骨罷了。」
  羅氏誇讚道:「好丫頭,是個知禮的。」
  楊雁回又道:「莫說我們小門小戶了,便是皇家也要如此。我聽聞本朝成祖尚在潛邸時,他的側妃文氏,娘家富甲一方。文妃娘家人每去王府探望,定要給文妃一車一車的帶禮物聊表心意。文妃從不敢自專,每每都是全數交由王妃做主。王妃是個極賢惠的,便又總是叫文妃自己做主。文妃便又會尋了機會,帶上最好的禮物進宮,孝敬她的婆婆寧皇貴妃。」後來,成祖繼承大統,因皇后無子,便立文妃之子為太子,再後來,皇后夢逝,文妃被立為皇后,再到後來,又做了太后。文太后賢惠孝順的美名,在大康幾乎是家喻戶曉。
  秦英兄妹三人聞言,俱知不好。楊雁回的話,字字句句都帶了刺,矛頭直指蘇姨娘和秦芳。秦英甚至懷疑這小丫頭方才誇姨娘的衣裳穿戴好看,乃是故意的。
  秦明傑心下也是暗怒。也不知老太太從哪裡找來這麼個滿嘴胡話的野丫頭。蘇姨娘縱不該一時狂妄設了小廚房,可她到底辛苦理家多年,這也不算多麼大的罪過。若老太太心下不高興,喝令她不許設小廚房也就罷了,畢竟連太太都沒有小廚房。可老太太何苦如此小題大做?還要讓外人站在一旁瞧熱鬧。
  偏老太太聽了楊雁回的話著實高興,讚道:「丫頭果然明白事理。」又對閔氏道,「你們兩口子有這樣的兒女,俱是有福的。」
  閔氏不自在的呵呵笑道:「我這個女兒就是個話嘮罷了,老太太謬讚了。」
  只聽楊雁回又對老太太道:「要我說,老太太也是個有福的。」
  羅氏奇道:「這話是怎麼說的?」
  楊雁回笑瞇瞇道:「老太太是欺負我人小不記事麼?我上回來老太太這裡,明明聞到一股極好聞的奇香。我還問老太太是什麼香。老太太說是龍涎香。我問是哪裡得來的,老太太說是秦侍郎瞧你老人家有咳喘的舊疾,花重金買了來孝敬你的。」說完,還作勢吸了吸鼻子,「老太太身上現在還有香氣呢。」
  一番話讓一屋子的人都輕鬆不少。
  秦明傑頓覺全身上下舒坦了不少。這丫頭的意思是,小妾錯了,老太太沒罰錯,但兒子還是孝順的!一番話既順了老太太的心,又如了他的意。不想她小小年紀,倒是個勸和的好手!
  閔氏也暗暗鬆了口氣。
  葛倩容忙笑道:「是了,我也聽人說過這龍涎香,只是我還不如楊姑娘。她好歹聞了聞,我連聞也不曾聞見過。只怕在咱們秦家,老太太這裡是獨一份的。憑誰也越不過老太太去。」
  秦明傑聞言,頓覺娶了個賢妻。想想太太的吃穿住行若還比不上個姨娘,不但委屈了賢妻,讓外人看了,到底不像。咳咳,要多給太太置辦幾套珠寶首飾才好。
  其實楊雁回並不樂意幫秦明傑說話。但是沒辦法,她惹不起禮部侍郎。秦明傑想毀了楊家,簡直好比捏死一隻螞蟻一般簡單。身為管理學務及科舉考試事的禮部堂官,他隨便跟底下的大小官吏透露點意思,便能叫楊鴻楊鶴一輩子考不下來功名。
  羅氏想起那龍涎香,這才對秦明傑有了兩分好臉色。
  秦明傑很會察言觀色,忙道:「那龍涎香想來母親已點完了,兒子這就著人去買。母親既用得好,兒子便可放手多買一些來了。」又對秦英道,「此事便交給你去辦,就當是向老太太賠罪。若辦不好這差事,便不用回來見為父了。」
  秦英忙躬身道:「兒子記下了,兒子定將事情辦好,讓父親和祖母滿意。」
  他直起身子後,又向榮錦堂大門處看了一眼———姨娘已快跪不住了。
  他還未曾忘記此行的目的,他是來救娘的。
  蘇姨娘這般受罪,一則,身為人子,他心中著實不好受。二則,新太太才進了門,姨娘就被這般作踐。若姨娘真的就此被踩下去,只怕日後他們兄妹在家中的地位也要一落千丈。他萬不能叫這種事發生!否則,他吃飽了撐的,來跟老太太頂牛。誰知這老太太是個薑桂之性,老而愈辣,拼著得罪滿府的兒孫,也不肯放過蘇姨娘,反倒是越罰越狠。
  眼看秦英又要開口,羅氏忽搶先道:「我那會歇息時,隱約聽見菁姐兒哭。是怎麼回事?」又一指自己屋裡一個小丫鬟,道,「你可曾瞧見菁姐兒為何哭?說清楚。」
  「回老太太,方才是這麼回事。」那小丫鬟口齒極伶俐,將羅氏去休息後,秦英兄妹跪在地上所言,一字不錯的學了。只聽得羅氏一陣陣冷笑,葛倩容滿目的委屈。
  秦明傑聞言,登時大怒,怒對女兒道:「此事與太太有什麼相干,身為人女,竟敢背後中傷長輩。念你是女兒身,為父今日不傳家法,再有下次,我定不饒你。還不去向太太賠罪!」
  秦蓉嚇得臉色慘白,正待要上前,只聽羅氏又道:「且慢。若單單如此,只怕難以叫蓉姐兒心服。此事到底與太太有無干係,咱們還是要分說明白。」
  言罷,又命人將今日之事從頭細說了一遍。從她聽說蘇慧男設了小廚房,且並未向太太晨昏定省,便命人叫了蘇慧男過來罰跪開始說起。到後來,葛氏來她跟前伺候,撞見這一出。再到後來楊氏母女來此,她發作了華庭軒下人,接著是秦英來求情,她便叫葛倩容送楊家母女兩個去後花園遊玩。
  事情很明瞭。一切都與葛倩容無關,她既非挑事的,也不是和事老。身為新媳婦,她沒打算為一個小妾跟老太太頂著幹,卻要被下人逼迫著求情。後來乾脆置身事外,替老太太招待客人去了。
  這楊家母女來得也是不湊巧,純屬不小心撞見了秦家這起風波,她兩個倒是有心避開,只是老太太不允許她們離去。
  秦明傑聽完這番話後,頓時大怒,環視華庭軒一干下人,道:「誰給你們的膽子,竟敢對太太無禮?」
  嚇得華庭軒眾人跪了一片,口中只道「我們並不敢對太太無禮,方纔之事,與我們並無關係。往後也定然要忠心侍奉太太的。」
  「都記住自己今日說的話。我並非如老太太那般吃齋念佛,生得菩薩心腸。若再有這種事,即刻打死。」撂下狠話後,秦明傑便再無言語了。
  這些人都是蘇氏安排去伺候葛氏的,拉扯太太的人也只是不忍舊主受苦,一時忘了身份。雖確實該打,但老太太已經罰過了。他若還要發作其他無辜者,就有些下蘇慧男臉面了。愛妾今日已是丟足了臉面,往後管家定然要比先前艱難,他就不繼續給她添麻煩了。畢竟她管家這些年來,極少出錯,他還是很放心的。
  羅氏眼見秦明傑無話了,又是一陣冷笑:「我知你素來對我不滿,只是不明言罷了。只怕你孝敬我的那龍涎香,原也不是為的孝敬我。」
  秦明傑本以為事情要過去了,不料羅氏又有此言,忙下跪請罪道:「母親何出此言?若兒子有哪裡做得不妥,還望母親示下。」心裡卻更是煩透了這個老虔婆。身為嫡母,話裡話外說兒孫不孝,是定要斷送了他們父子的前程麼?但他又不敢讓這老太婆去死,否則他還要丁憂三年。
  秦明傑一跪,秦英等人少不得也跪了。只是小葛氏和英大奶奶要跪時,被老太太命人攔住了。
  羅氏冷冷道:「二十年前,我為你聘了王氏嫡女為妻。你父親很滿意她,臨終前盡數將家業交給你夫婦二人打理。王氏是個孝順媳婦,我極喜歡她。可你對這個妻子並不滿意,她多年無所出,才懷了頭胎,也不見你撫慰,只見你領了個屠戶的女兒回來。未出閣的女子,竟然身懷六甲,真是下賤無恥。你養外室也就罷了,可你為何偏要在太太孕期裡帶了人回來?」
  秦明傑心說,蘇氏那一胎,看過的都說是個男胎,他總不能叫自己的兒子生在外頭呀……
  那王氏是個悍婦,自從過門後,家裡家外一把抓,沒少和他置氣。知道他在外頭養了外室,差點沒鬧翻天。蘇慧男入府時,她早已知道有這麼個人的,又不是乍聞此事,何至於氣出個好歹?
  男人三妻四妾實屬平常,身為嫡妻,她理當容納,怎能一味生氣?何況在她日日明裡暗裡的磋磨下,蘇氏懷胎不足九月便早產下秦英,差點就沒養活。
  只是他也沒想到,王氏氣性會大到不顧自己身子的地步。她也是懷胎不足九月便早產下一女,不久鬱鬱而終。只是那個女兒真不叫人省心,跟她娘一樣不守婦道。王氏妒到幾乎妨害夫家子嗣,秦莞竟然不貞。
  楊雁回面無表情聽著這些陳年舊事,指甲卻已深深扣入掌心。想來母親便是死了,也不能叫秦明傑懺悔己過一二分的。但凡他有一絲絲痛悔,也不會完全漠視秦莞。
  果然,只聽秦明傑道:「母親,兒子實是為秦家子嗣著想,滿心裡只想著,不能叫秦家兒孫流落在外,非因厭惡髮妻。」
  羅氏仍舊只管冷冷說著自己那番話:「待莞姐兒除服後,我又為你聘了葛氏為妻。葛氏比之王氏,自是門庭低微,但也是縣丞之女,兼且知書達理,性情溫順。我也是捨了老臉,才為你求來的一門好親事。她過門後,事婆母極孝,我也是極喜歡的。但她也遭了你的厭棄。你寧可自己管家,也不叫她染指家中事物。寧可叫她守活寡,也不叫她隨你去任上。那孩子命薄,懷了一胎又掉了,如今連人都沒了。」
  葛倩容聞言,不由紅了眼圈。
  說什麼秦明傑自己管家,那是好聽的。秦明傑外放那些年,其實都是蘇慧男在打理秦家產業。
  秦明傑當然不認為自己於此事上有錯。那葛氏資質平庸,從相貌到能力,沒有一樣讓人看得過眼,將產業和後宅交際之事交給她,他實在是不放心。何況葛氏不像王氏那般彪悍,平日裡在老太太面前,連大氣也不敢出。家中產業若讓葛氏打理,指不定哪天就得由老太太全盤接手了去。想想便覺可怕。還是叫蘇慧男跟去任上替他打理產業,更讓人放心。
  秦明傑便道:「老太太委實誤解兒子了,兒子是看那大葛氏極孝順的,又想京城家中無人主持中饋,委實不像,所以才留她在京中侍奉您老人家。」
  這一番話也說得過去。確有一些官員以此為借口,丟老母和糟糠妻在老家,自己在任上胡天胡地。
  羅氏依舊不接秦明傑的話,仍是自顧自道:「大葛氏故去多年,你雖於仕途上步步高陞,可家中這樣情形,到底是不像。我便又捨了老臉出去,為你求來一門好親事」說著,又拉過小葛氏來,「我瞧這孩子模樣性情都是極好的,我著實喜歡她。」
  葛倩容便紅著眼圈叫了聲:「老太太。」
  羅氏安慰道:「好媳婦,你不用委屈,一切自有老太太給你做主。」又轉頭對秦明傑道,「這麼好個媳婦,豈料又被你厭棄了。我如今方知,但凡我喜歡的媳婦,你必然厭棄。但凡我瞧不上眼的下作娼婦,你必是寵愛有加。」
  這話就真冤枉秦明傑了。他的三個妻子裡,他也就滿意小葛氏。雖然論樣貌,小葛氏不如蘇慧男,但勝在氣質清雅年輕嬌嫩,兼之新婦獨有的羞怯可憐之態,更是不由得人不憐之愛之。況那小葛氏每每看他時,柔情似水,百般依戀,仰慕非常,著實讓他受用。
  秦明傑忙道:「老太太何出此言?」這老傢伙總是說些他避諱的話。他最怕有人說他寵妾滅妻,老太太就偏說他厭惡嫡妻。
  羅氏卻道:「你自己反省。」
  秦明傑迅速思量一番,忙道:「兒子知錯,自古只有太太賞小妾奴才使喚,沒有小妾給太太安排奴才的道理。兒子明日便喚人牙子進府,多帶些資質好的人來給太太挑,太太中意哪個,不計銀錢,買來便是。至於如今這幫不將太太放在眼裡,眼睜睜看著太太被欺負的狗奴才,一應都打發了去。」
  此話一出,華庭軒一干大小奴婢,各個如喪考妣,一片哀嚎。
  秦明傑怒道:「誰敢不從命?誰敢在此喧嘩?」
  底下人立刻噤若寒蟬。
  「還不滾出去?」秦明傑厲聲道。
  華庭軒眾人即刻滾了個乾淨。
  羅氏這才滿意的笑了笑,但仍不肯叫秦明傑起來。
  秦明傑想了想,又道:「蓉兒對嫡母不敬,罰抄《孝經》十遍。」
  秦蓉忙伏下身子道:「是女兒一時情急說錯了話,唐突了母親,女兒知錯了,女兒願抄《孝經》二十遍,自明日起,去母親處晨昏定省,伺候起居,以贖罪過。」
  葛倩容忙對羅氏笑道:「老太太,這世上有誰沒說錯過話呢?蓉姐兒年幼,又因妹妹啼哭,一時情急說錯了一半句話。還請老太太和老爺,看在她年幼的份上,饒她這一遭。況且,不說蓉姐兒還要繡嫁妝,便是念在她都是要出閣的人了,還請老太太和老爺從輕發落才好。」
  羅氏道:「女兒是老爺和太太的女兒,你們兩口子自己看著辦。」
  葛倩容笑道:「要讓媳婦說,就不要罰了吧?」
  秦明傑道:「斷不能輕饒她。既太太求情,那就罰蓉姐兒抄《孝經》五遍,以後每日去晨昏定省,不許偷懶。」
  秦蓉仍舊伏首道:「女兒謝父親母親教誨。」
  羅氏仍舊不叫兒孫起身,只是道:「至於英哥兒……」
  秦明傑忙道:「老太太,英哥兒他並未冒犯太太。」
  雖然他為了教兒子成才,也曾打罰過兒子,但他其實並不捨得讓別人碰他的寶貝兒子。秦英的師父們也都很識趣,並未打罵過他。再說,兒子今日除了為蘇氏求情惹了老太太不快,並未有什麼不合規矩的言行。
  羅氏歎道:「我幾時說英哥兒冒犯太太了?英哥兒縱有不是,我方才也說過了,看在英大奶奶求情的份兒上,不罰他了。」
  秦明傑頓時鬆了口氣。
  英大奶奶頓覺臉上倍兒有面子。
  羅氏又對秦英道:「祖母方才罵你罵得有些重了。但你也該想想,你身為秦家長孫,被長輩寄予厚望,理當奮發圖強,以求上進。日後你母親再給你生了兄弟,還要你這個兄長來做表率。祖母教訓小妾,你摻和什麼?哪有爺們插手這種雞毛蒜皮的內宅事務的道理?竟然還為了一個小妾,違逆祖母的意思。念在蘇姨娘生養你一場,今日之事也就罷了。但你日後不許再犯渾,要將心思用在正道上。你父親再有本事封妻蔭子,你母親也享受不到了。她若想被朝廷封誥命,只能靠兒孫了。你要為你母親爭氣才好。」
  此話一出,秦英一肚子的苦水倒都倒不出去。他只盼著葛倩容千萬別給他生個弟弟才好。
  楊雁回聽得暗暗好笑。王氏、大葛氏都已故去,將來秦英縱然再有出息,朝廷要加封其母,也是封倩容小姨。怎麼都輪不到蘇慧男的!
  對秦英而言,最慘的是,若葛倩容真的生下名正言順的嫡子,原本他以為都是他的東西,至少要分出去一半。不僅如此,他日後掙下的家業再多,分家時,也要拱手讓給小弟弟至少一半。
  老太太故意噁心他,偏還說得這般語重心長,叫他無可反駁。
  秦英只得俯首道:「祖母教訓的是,孫兒都記下了。日後定然不負祖母期望。」
  老太太這才長長舒了口氣,心滿意足道:「行了,從大清早吵到現在,我也累了,你們都各自回去吧。我還未曾來得及招待貴客呢。」
  秦明傑等人早已跪夠了,巴不得起身。待一行人起來告辭後,一出屋門,卻見蘇慧男還在跪著。可眾人硬是被老太太拿話逼得再不敢給她求情了。
  唯有秦菁年紀小膽子大,回身朝老太太哭道:「祖母……」
  羅氏打斷她道:「行了,祖母知道你的意思。既是我的好孫女求情,我自會從輕發落。讓蘇氏再跪三個時辰,便自回棲鳳軒去吧。」
  再跪三個時辰,然後自回棲鳳軒……
  秦菁覺得自己還不如不求情。她心知定是自己方才得罪了老太太,老太太才故意拿蘇姨娘撒氣,卻也說不出什麼來。
  這就是惹老太太不快的下場呀,楊雁回心道。
  這一場,老太太大獲全勝。蘇姨娘的一干子女,連同秦明傑,全數上陣,又悉數敗陣而去。往後只怕蘇姨娘的囂張氣焰要下去好多,老太太的威望則更重了。
  還有那個秦芳。敢這樣力挺蘇姨娘跟老太太叫板。老人家會放過她麼?楊雁回很懷疑呀。
  秦明傑等人悉數離去後,老太太又對兒媳和孫媳道:「我知道你們心中記掛夫婿,都去吧。」
  葛倩容和英大奶奶聞言如蒙大赦,只覺得這老太太著實是個好婆婆,好祖母。她二人羞答答告辭後,便各自去看夫君如今的反應去了。
  眼瞧著人都散盡了,林媽媽方捧了茶水過來笑道:「老太太,說了這許久的話,口渴了吧?先喝口茶,潤潤嗓子。」
  羅氏這才接過茶來,又道:「也給楊太太和楊姑娘看茶。」
  閔氏這才開口道:「老太太,如今這樣的情形,您都不叫我們走,可是有什麼要緊話交待?」

  ☆、第72章 老爺發怒

  華庭軒一眾下人雖知道自己會被打發出去,但並不知道新的奴僕進來後,她們是會被發賣,還是被趕出內宅。因而,雖然人心惶惶,但也只能暫且待在華庭軒,再伺機向蘇姨娘求情。雖然蘇姨娘今日臉面盡失,但並未失寵,仍舊掌著管家之權。在闔府的小姐、少爺俱是蘇姨娘所出的情況下,沒人認為蘇姨娘的地位可以動搖。畢竟前頭又不是沒有過太太。
  待秦明傑進入華庭軒後,一干人等更是戰戰兢兢,唯恐惹了老爺不高興。
  秦明傑和葛倩容還是新婚夫妻,況且蘇慧男此刻並不在棲鳳軒,因而,他便很自然的來到了華庭軒。
  葛倩容隨後就到了,看到秦明傑,忙快步上前,微微蹙眉,撫著胸口道:「老爺,方才嚇死妾身了。妾身娘家人口簡單,何曾見過這等陣勢。」
  秦明傑微笑讚道:「我瞧你方才很鎮定。」如此甚好,對外立得住,對他卻又小鳥依人,惹人憐愛。秦明傑並不覺得自己對女人的要求很高,他覺得這樣的女子才配做他的太太。當然,除了性情好,樣貌也要看得過去方好。
  葛倩容嬌聲軟語道:「既已嫁了老爺,總不好給老爺丟人,妾身也是強撐著。」
  說話間,便和秦明傑一起進了華庭軒正屋。她又道:「老爺,不如到樓上來,妾身瞧老爺累了,讓妾身服侍老爺寬衣歇息片刻。總不好在家中還要穿官服。」
  此話正和了秦明傑的意,他便任由嬌妻上前,親暱的虛扶著他上樓去了。到了二樓後,葛倩容方笑道:「如今做了媳婦,反倒住了繡樓。這裡是莞姐兒住過的地方,我心裡喜歡得很。」
  秦明傑想起秦莞,頗有些不舒服。
  似乎一樓的耳房,便是秦莞自盡的地方……
  想到這裡,秦明傑更不舒坦了。再透過珠簾,影影綽綽看了一眼臥房中的金絲楠木垂花式拔步床,想起是秦莞睡過的,便一刻也不想多呆了。
  那床上除了喜字暗紋大紅羅帳、繡百子千孫紅緞錦被、五色彩繡大紅荷塘鴛鴦枕是新的,其餘都是秦莞的東西。就連那浮雕海棠花扣鎏金銅環拉手的黃花梨鏡奩,都是秦莞用過的。
  秦明傑在這裡待得越久,越發覺得往常沒注意過的東西,各個變得眼熟起來。哪怕秦莞生前,他只是來過一兩次罷了。
  葛倩容小心觀察著秦明傑的反應。他似乎很厭惡別人提到秦莞。若她所料不差,秦莞的死必有內情。蘇慧男將她住的地方安排在秦莞這裡,也真是煞費苦心。她情知不對勁,卻故意入了套。
  洞房花燭夜,秦明傑本來好好的,待夫妻兩個即將上床就寢時,他才發現繡床未換。面上迷離之色剎那間盡去,反而一陣驚惶。恰在此際,有人來報說蘇姨娘心口忽然疼得厲害。
  葛倩容便道:「如此還不去請大夫,老爺又不會瞧病。」
  秦明傑卻丟下一句:「我還是過去瞧瞧。」便倉皇而去,一夜未歸。
  新婚之夜,他竟讓嬌妻獨守空閨。第二日,第三日,他自然也沒有宿在此間。嫁來幾日,葛倩容還是處子之身,也難怪蘇慧男要得意忘形了!
  葛倩容心知不能再讓秦明傑繼續想秦莞了,便伸出一雙柔荑,將秦明傑按坐在交椅上,紅唇幾乎貼在他面上,眼波流轉,吐氣如蘭,嬌嬌柔柔道:「老爺稍坐片刻,先喝口熱茶潤潤喉,妾身再服侍老爺換衣裳。」
  秦明傑只覺一陣溫溫的香甜氣息幽幽撲面,頓時心旌搖動,將一切外念拋了去。
  偏葛倩容卻又直起了身子,一本正經的高聲叫道:「雲香,提一壺熱水進來。」
  秦明傑一陣失落。
  外間立刻有個小丫鬟應了一聲,不多時便提了一壺熱水進來。
  葛倩容指指多寶閣上一個青花瓷茶罐,道:「這是蘇姨娘送來的上等白茶,你即刻泡一壺熱茶來。」
  雲香不自在的扯了扯唇角,放下熱水,卻道:「這就去泡茶來。」便要轉身去外間。
  「站住」葛倩容道,「讓你去泡那罐白茶,你卻往哪裡去?我雖是新婦,也知道老爺喝茶極講究的,尋常的茶葉哪裡配入老爺的口?」
  雲香道:「不如……讓雨香姐姐來……」
  秦明傑的臉色登時更不好看了。太太竟然使喚不動一個小丫鬟?
  雲香察覺秦明傑不高興了,便住了口,磨磨唧唧上前打開茶罐,用茶勺舀出茶葉來,倒在茶壺裡,泡了一壺釅釅的茶,復又提起茶壺,往一個五彩小蓋鍾裡瀉了一杯茶,這才捧了來,奉給秦明傑。
  秦明傑並未接過來,只是皺了皺眉,心下覺得這小丫鬟好不懂事。
  葛倩容嬌斥道:「糊塗東西,頭泡茶如何喝得?還不將茶水倒了,重新沏茶來?」又轉頭對秦明傑道,「妾身聽蘇姨娘說這是頂頂好的茶,都沒捨得動,就想著等老爺來了,泡茶給老爺喝呢。」
  雲香忙捧了杯子下去,依言重新泡茶來。
  秦明傑這才端起了小蓋鐘,又問雲香:「你原來在哪裡伺候?」怎地如此不懂規矩?
  雲香道:「我原是高盛的女兒,因前些年生了病,身子總不見好,所以沒進內院伺候過主子們。如今身子大好了,太太又入了府,蘇姨娘便叫我來伺候太太。」
  「高盛又是哪個?」秦明傑已有近一年沒過問家務事了,聽著這個名字實在陌生。
  雲香道:「高盛是我爹爹,姨娘前年讓他做了管事,專管春秋兩季地租子。」
  原來是蘇姨娘提拔上來的管事。秦明傑此時也沒心思多想,便去喝茶。
  葛倩容目中儘是小心翼翼的期待,彷彿生怕他不滿意似的,面上卻依舊笑道:「蘇姨娘說這是十年的老茶了,叫什麼白牡丹。我也不懂茶……」
  她話未完,秦明傑已將入口的茶噴了出來,又噗噗吐出幾口茶葉沫子。他本就心情不好,此刻更是光火,直接將那五彩小蓋鍾也砸了:「這是什麼茶?也敢冒充十年的白牡丹?十文錢一兩的粗茶也比這個好喝百倍。」
  雲香早已嚇得臉色煞白。她早知道這茶不好,卻不知道糟糕成了這個樣子。明明蘇姨娘是叫她裝了幾兩普通白茶,卻也沒這麼多茶葉沫子呀……
  葛倩容被嚇了一跳,忙道:「老爺該不是不習慣這個口味吧?要不換一種茶來?雲香,快快,重新泡那個碧螺春來。」又指了指一個五彩胖肚子的白瓷茶罐。
  一邊說著,又忙向秦明傑賠不是。
  秦明傑道:「不怪你,原是我沒仔細瞧這茶湯色澤。」
  他這才注意到,這繡樓的光線很不好,暗沉沉的,讓人多待一會便覺得不舒服。雖說也是開了挺大的窗子,但那拔步床所在的位置略有些怪,遮住了好些光線,兩間屋子當中的月洞門多寶閣又擋了些光線。月洞門上掛的珠簾雖看起來是上乘貨色,但卻又擋了一擋光線。如若不然,他便是心情不好,也該注意到茶水不對勁。
  雲香重又泡了茶來,秦明傑此番喝茶前細瞧了一眼,卻又見茶盅裡漂著一層茶葉沫子。
  偏葛倩容還道:「蘇姨娘說,這是極品碧螺春。我原是個不懂茶的……」
  她話未完,秦明傑又砸了個杯子:「豈有此理,蘇氏到底要做什麼,拿著這些難以入口的東西來哄騙太太!」
  雲香眼見秦明傑發火,嚇得連忙跪下了。
  葛倩容也嚇得滿目含淚,傷心道:「老爺,自我嫁來,算上成親那日,你也才是第二次上來。怎地一來就無故發火?莫非……莫非老爺是那言而無信的人,成親前說的那些甜言蜜語,都是欺我年輕無知,哄我的不成?」
  一行說,一行便掩面往臥房裡去了。只是奔至月洞門處時,卻又停了下來,只一手握著一把珠簾,一手輕輕拭淚,只將那大紅廣袖當做了手帕來使。
  其實她和秦明傑之間,並未有什麼甜言蜜語。那一日,她很直白的向秦明傑開出了嫁入秦家的條件————她要一個孩子。「小女知道秦侍郎和蘇姐姐恩愛有加,日後絕無意和蘇姐姐在內宅爭鬥。只是小女年紀輕輕,總覺著無依無靠,心中十分惶然。小女希望日後……日後嫁進來……能有幾個孩兒承歡膝下,便什麼也不求了。何況秦侍郎子嗣單薄,若小女能幫侍郎開枝散葉,也不枉侍郎大義相救。小女也算還恩了。」說到後來,耳根緋紅一片。
  想她一介女子都如此大膽了,秦明傑也就不遮遮掩掩了,乾脆也將他的想法當條件開了出來。他希望葛倩容嫁入秦府後,不要跟蘇氏爭奪管家權。
  葛倩容一身的書卷氣,又是個沒什麼人生閱歷的。若將這麼大的家業交給她,他著實不放心。因怕她年輕氣盛,為了壓過蘇慧男,便要行主婦之權,他便厚著臉,提出了這樣的條件。葛倩容一口便答應了,只道,「我不曾打理過這樣大的家業,便是給了我來管,也怕管不好。」
  偏今日葛倩容裝傻,將那日談買賣似的一番話,說得好似男女之間的耳鬢廝磨喁喁細語。
  秦明傑看著眼前那一抹纖細窈窕的紅衣背影,秀髮墨黑,堆如亂雲,嗚嗚咽咽的哭聲,更又顯得新婦傷心欲絕。
  換誰不傷心呢?成親幾日來,夫君從未碰過她。
  其實新婚第二日,他已對蘇慧男說了,趕快另佈置一處院子,將太太從華庭軒挪出來。可是看樣子,蘇慧男還沒有著手辦這件事。
  只是眼下瞧著,這昏暗的閨房,滿目的大紅,珠簾前幽怨的美人,倒也別有一番情致。活生生的便是一首詩,一幅畫,一闕詞。
  秦明傑被勾得意動神搖。
  他早想和嬌妻*一番,只是每每想及這個陰沉壓抑的居所是秦莞的,尤其那耳房裡曾經滿是秦莞的鮮血,他就一點心思也沒了。
  他也質問過蘇慧男,為何將新房安排在了華庭軒。
  蘇慧男卻振振有詞,說是「太太中意那裡。」又問,「老爺既不滿意那裡,為何之前不說?老爺和太太成親前見面那日,不就是安排在華庭軒的麼?」
  其實秦明傑壓根就沒操心過新房設在哪裡,他也是成親頭一天晚上才知道,原來新房也在華庭軒。雖覺得怪異了些,但看那裡佈置的豪華奢侈,也不想在那當口另換地方。誰知洞房花燭夜時上了二樓,他才發現拔步床並未換新的。登時便情、欲盡去。
  當下,秦明傑上前擁過低泣的嬌妻,耐下性子安撫她。
  他如今越想越怪異。他本心裡雖不想讓葛倩容管家務,但也並不想委屈新太太,可如今卻不知怎地就惹得她如此傷心了。
  說好了要和她開枝散葉、綿延子嗣,結果到現在都沒碰過她身子。難為她還能在人前無事般說說笑笑,替他周旋。她屋裡的茶葉,是一些不知從哪弄來的碎沫子。她屋裡使喚的下人,粗手笨腳不說,還全是滿心向著蘇姨娘的。可不向著蘇姨娘麼,畢竟老子娘都是蘇姨娘提拔的。就連穿衣打扮,她竟然都不如一個小妾……
  秦明傑忽然覺得,老太太今日也不算多麼小題大做了。再如此縱容蘇慧男,她就該亂家了。
  葛倩容雖被秦明傑擁入懷裡,卻仍只顧傷心生氣,身子一陣亂扭。這樣的年輕女兒在懷裡蹭來蹭去,秦明傑一下子便把持不住了,立時將其他的想頭全忘了。
  葛倩容瞧他呼吸急促起來,手也開始不老實,便推開他往拔步床邊逃去。只是她的衣角卻不知為何,掛在了秦明傑腰間的玉帶鉤上。她人才跑了幾步,衣裳便被拉下來大半截,連同秦明傑也被勾到了床邊。
  秦明傑頓時將紅塵紛擾悉數忘了,也不管這是女兒生前的床,還是親娘生前的床了,抱著嬌妻,順勢倒在了繡床上。

  ☆、第73章 收繳

  閔氏和楊雁回離開榮錦堂後,復又去了秦家後門處尋崔姨媽,好將秦家內宅這一番變故告知她,也好叫她做個準備,別不小心衝撞了哪個主子。
  原來這一次,老太太看過了閔氏帶來的繡品後,送了楊雁回一袋銀錁子,又將原來說好的繡活價錢漲了一百兩,另又給了閔氏三十兩銀子,依舊算做是定金。老太太倒是沒別的意思,只是想讓閔氏加快做繡活的速度。最好能趕在臘月裡繡完。
  雖然老太太言談間並未有催逼的意思,但她忽然要閔氏這麼短的時間,繡那麼多《佛本生故事》出來,甚至急到連等人傳話都不願,見她們母女去了,當日便要說清此事。怕閔氏不同意,又多付好些銀子。可見她其實很急著要。
  楊家的果園裡早就開始忙著收果子,賣果子,做蜜餞,賣果脯。眼看著又到秋收,該收莊稼了。魚塘最近又添了新主顧。閔氏著實是忙。若要讓閔氏這樣的人全心做繡活,著實不易。幸好這老太太出手還算大方,閔氏便痛快的應了。
  閔氏在騾車裡便開始碎碎念:「這老太太怎麼忽然要得這麼急了?這不像是自己喜歡,便讓人繡著玩的。」
  楊雁回也百思不得其解,道:「或許是要送人?」
  閔氏道:「我的手藝雖好,可真要跟做了二三十年繡娘的人比,也不見得有人家好。老太太為何偏看中了我的手藝?」
  閔氏話雖如此說,其實她的繡品很有特點,她那個繡法極講究,繡出來的花樣跟浮雕似的,頗為立體,況且她的針法也是一流的。這樣的繡品送出去,才更顯得別緻、用心。
  閔氏又問女兒道:「依你說,如果老太太要送人,是要送誰?」
  楊雁回道:「秦家這邊,老太太並不需要如此費盡心思給誰送禮,莫非是要送娘家那邊的人?」
  那老太太的娘家雖不如津門黃氏一族勢大,但從老太太的曾祖父中進士算起,也有上百年的根基了,兼且子孫眾多,枝繁葉茂,如今仍是家業昌盛。
  羅氏自然不會為了秦明傑的仕途去送人大禮。但她年事漸高,為了保證自己晚年過得平順,便要倚靠娘家才行。秦明傑和他那幫兒女,實在是靠不住。
  其實要楊雁回說,老太太不用如此大費周章。她如果能對自己這位新過門的兒媳婦好一些,葛倩容自然不會叫她老無所依。老太太的娘家遠在安定府,倘或她一時真有個好歹,還不如靠兒媳照顧來得實在。
  不過看起來老太太對小姨還算不錯。雖不知她今兒個是真情還是假意,但到底是給足了孫媳婦和兒媳婦面子。
  閔氏道:「算了,咱們也不用想那麼多,只管繡好就完了,不過是繡個花樣,又不是叫咱們做甚傷天害理的事。她們大戶人家是非多,咱們哪裡就能猜得到她們的心思了。」
  又想了想今日瞧得這出熱鬧,心滿意足笑道:「今兒個你娘我可是帶著你開眼了。這大戶人家的講究多,規矩也大,鬧起來著實精彩。我瞧那老太太精著呢。開罪了滿府的兒孫,就是不開罪媳婦。別看那些爺們整天把孝字掛在嘴邊上,真到老子娘有個好歹,那伺候湯藥起居的,十個裡有九個是做媳婦的。那些爺們,各個都是甩手掌櫃,就會拿嘴說說。盡孝的事,都丟給媳婦。」老太太若想在後宅一直過得舒服,先要擺平媳婦才好。與媳婦明爭暗鬥刻意打壓,絕非上策。老太太給媳婦體面和尊重,幫媳婦撐腰收拾小妾,好叫她們念著她的好,才是真正的高明之處。
  楊雁回便笑道:「娘既能說出這番話來,想必將來定是個好婆婆。」
  「死丫頭,還反了天了,敢開你娘的玩笑?」閔氏笑罵道。
  楊雁回便膩到閔氏身邊來,抱著她一條胳膊,道:「娘,你比那老太太有福氣。老太太一輩子無兒無女,只有一個庶子,還與她離心離德。娘兒女雙全,將來也必會長命百歲。便是日後真有個什麼小病小災,娘跟前也必是媳婦兒女三全。」
  「少跟我賣乖」閔氏半瞇眼審視女兒,好笑道,「是怕我回去了罰你,拿話哄我開心呢吧?」
  楊雁回忙問:「娘為何罰我?」
  「裝傻?不想想你今兒個幹得那些好事!」
  楊雁回便笑呵呵道:「娘,女兒自有道理。你想呀,這秦家有了年輕漂亮的太太,那蘇姨娘卻人老珠黃了,兼且又得罪了老太太。想來這蘇姨娘早晚失寵,咱們要早作打算才好。那杜家為何丟了給秦府送魚的生意?還不是拜錯了菩薩?那可是前車之鑒!」
  閔氏卻道:「杜家比不得咱家。換了咱們,丟了便丟了,有什麼稀罕?」似乎早忘了她還為此發過愁。
  「哎唷唷」楊雁回道,「若真丟了,娘如何能接了老太太這活計?咱們若真跟秦家攀上了交情,好處可多著呢。我也就是個女兒家,我若是個男孩兒,定要與秦侍郎和秦公子結交結交的。」
  閔氏覺得這話有幾分道理,且女兒也不是全不知天高地厚,好歹還曉得討秦侍郎的好,便也不那麼怪她了。但卻仍是道:「你說得好聽,但你可聽過『縣官不如現管』?你是沒得罪了秦家的老太太和太太,也沒得罪了秦侍郎,可你把蘇姨娘得罪狠了。她和秦侍郎多年感情,孩子都生了一大群,且又管家務十幾年了,一時半會倒不了的。她縱然忌憚老太太,不敢明著將咱們如何,難保她不玩陰的!你好端端的,偏去惹她。她為人再不好,也輪不到你懲治。也不看看自己治不治得起!」
  楊雁回撅撅嘴,道:「我不過是看她長得好看!」
  「你只管拿這傻話哄別人去,卻少來哄我。」
  楊雁回便笑道:「娘莫擔心。蘇姨娘再失勢,她還有做侯夫人的女兒,還給秦家生了長子。你閨女不會真傻到把她徹底得罪了。我保證想個法子,讓她消了這口氣,別找咱們晦氣。」
  閔氏聽了這話,便更無氣了,卻仍舊故意冷著臉道:「想什麼法子?憑你花招再多,也甭指望我再帶你來了。我老老實實的送魚,再尋機賠不是便是。」
  「這怎麼行呢」楊雁回忙又笑道,「娘想想,上回你帶我來,老太太賞了我一個大金鎖。這回帶我來,老太太賞我一袋銀錁子。哪怕為了得這些賞,你也得帶了我來呀。」
  閔氏便笑瞇瞇捏了捏女兒白嫩嫩的小臉,道:「好閨女,那袋銀錁子呢,快交出來罷,娘幫你收著,省得你又亂扔。上回那金鎖,你竟隨手扔去長條案幾上不管了。」
  楊雁回的臉當即垮了下去:「娘,上回的金鎖,人家都還沒來得及往鏡奩裡收,就被你拿去了。這回的銀錁子,還沒來得及捂熱,你又要收了去。」
  話畢,仍是乖乖奉上了銀錁子。
  她只盼娘見她如此捨不得,卻還如數上繳的份上,火氣全數消了。
  閔氏拿過銀錁子,便讚道:「真是娘的好閨女。」
  楊雁回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只低頭坐著,再不言語了。
  閔氏好笑道:「行了,別委屈了,娘今兒個多給你買些好吃的好玩的。」
  楊雁回立刻精神抖擻了:「娘真是太懂我了。」
  閔氏含笑攬了女兒在懷裡疼她。她的女兒真是容易哄呀。這麼大的人了,還能被幾顆糖騙去一袋銀錁子。這到底是精呀還是傻呀,還是視金錢如糞土呀?

  ☆、第74章 密謀

  待騾車行到後門處,娘兩個下來,正遇見才回來的崔姨媽。
  崔姨媽看到閔氏兩個,忙上前道:「我聽門上的人說你們來尋我,便沒進府回話,先回來了。」
  楊雁回道:「幸好姨媽回來了,沒真叫我們等到下午晌。姨媽恐還不知道,秦家內宅翻了天了。」
  崔姨媽忙引著她娘兩個進了自己的住處。待坐下後,閔氏便將今日在秦家內宅看的一場大熱鬧,悉數告知了表姐。
  崔姨媽不由暗暗思量起來———這分明是蘇姨娘失勢之兆。
  原來的兩個太太,俱不得老爺和老太太歡心,兼且蘇姨娘並未狂妄到與老太太分庭抗禮,是以,在內宅一人獨大,隻手遮天。如今這蘇姨娘因新太太進府,為了給太太下馬威,不想竟得罪了老太太,遭她如此彈壓。
  老太太說的話極厲害,直接將蘇姨娘貶為下作娼婦。這叫她日後如何管家?早先那些伺候過老主子的體面奴才,多有不服她的。只是因她受寵,也不能怎樣。如今還不得反了天?
  那位新過門的太太,會否受老爺寵愛尚未可知。但蘇姨娘縱然貌美,卻也是三十幾的人了,老爺乍得年輕秀麗的新婦,總要熱乎一陣。
  便是老太太對兒媳的態度,也大不同以往。她竟然肯替太太做主,讓老爺攆了蘇姨娘的人。如此,太太好些事便不用受蘇姨娘轄制,要鞏固地位也容易些。
  楊雁回眼見崔姨媽只顧著想事情,便攛掇道:「姨媽,要我說,你不如另投新主,去伺候秦太太罷。她那邊沒有個臂膀,倘若你過去了,說不定還能做個體面媽媽。」
  崔姨媽一定從綠萍口中得知過秦莞的死因。
  若崔婆子成了小姨的人,待她們主僕哪一日真成了一條心,小姨便可從她口中知道事情真相,再捅到秦明傑那裡。
  秦明傑雖不喜秦莞母女,但若知道蘇慧男如此玩弄他,還迫害他的孩子,勢必也要痛恨她。畢竟秦明傑並非憲宗皇帝,蘇慧男也不是貞貴妃。
  閔氏忙呵斥道:「不許給你姨媽亂出主意。那秦太太將來能否主持中饋尚未可知。如今蘇姨娘正器重你姨媽,你便急吼吼的攛掇她另投新主。倘或你姨媽聽信了你,偏那新太太又是個立不起來的。你豈不害了她?」
  楊雁回卻道:「蘇姨娘也器重不了姨媽多久。姨媽本是婦道人家,卻管著採買的差事。本來只管針線也罷了,反正那針頭線腦的也沒甚油水。如今又管滿府的胭脂水粉,還不得讓買辦們眼紅死?還有底下那些撈不著差事的奴才,只怕要恨死姨媽了。」
  一說起這個,崔姨媽果然滿腹苦水,對閔氏道:「這採買針線的差事,原是你姐夫的。只是他一個大男人,哪裡懂這些,便時常問我。又幸而我又會與人砍價,便時常幫他。後來你姐夫沒了,我又花銀子央人在蘇姨娘跟前說好話。那蘇姨娘見我差事辦得好,這才讓我接了手。可咱們婦道人家拋頭露面,到底惹人非議。如今又讓我管了這麼個肥差,才不過三五日的工夫,已有人生了好幾起事端。下絆子、告黑狀、傳瞎話,無所不用其極。這些難處,妹妹你總該比我清楚。」
  閔氏聽了她一通苦水,便歎道:「這倒也是。最可恨的,非議咱們最多的,竟還不是男人,到還是女人。」但她管的是自家產業,別人非議也無用。想來表姐的日子只有更難過的。
  楊雁回便勸慰她兩個道:「那是她們眼紅姨媽和娘呢。俗語雲,不遭人嫉是庸才。女人天生比男子嬌弱,若只願守著男人和孩子過小日子,倒也不錯。本本分分做人,還少些亂子。討厭的是那些自己沒本事,也見不得別的女人風光,總在背後嚼舌根子的下三濫。姨媽和娘莫要放在心上。咱們村子裡,明裡暗裡佩服娘的女人,又不是沒有。」楊雁回抓緊一切機會,為未來掃清障礙。
  崔姨媽道:「若旁人也都如你這般想,我和你媽的日子便要好過多了。那些人也不想想,我們姐妹哪裡是一開始就拋頭露面的?還不都是被逼到那份上了?便說這回吧,我還不想管這胭脂水粉的差事呢。沒得白受些排擠和閒氣。倘或一個不小心入了人家的套,白丟差事不說,只怕還要被罰。」
  楊雁回便問:「姨媽怎麼忽然得了這樣的差事?」
  崔姨媽歎道:「這是為著抬舉你姐姐呢。」
  原是為著轄制太太,叫太太得不著好的胭脂水粉,這才在新太太過門前改了秦家的規矩。蘇姨娘到底忌憚太太青春逼人,稍事打扮便增好幾分麗色。
  但將這差事交給她來辦,便是看在綠萍的面子上了。
  閔氏驚問:「這話怎麼說的?不是說秦夫人同意放綠萍出府麼?」既都要出府了,還這般抬舉她作甚?難道事情有變?
  崔姨媽道:「壞就壞在綠萍平日裡太討主子歡心。秦夫人緩過神後,又有些捨不得放她出去,便要她嫁人後,常去府裡陪著說說話。」
  楊雁回心說,綠萍這樣的奴才,哪個主子敢隨意放走?定要放在眼皮子底下才安心。秦芳和蘇姨娘既不想衝撞菩薩,也不想言而無信,可又想留住綠萍,便抬舉崔姨媽。這算是施恩。
  可若綠萍不聽話,只怕她們便要大發淫威,使勁兒磋磨崔姨媽。
  崔姨媽忽又拭淚道:「這可怎麼是好?便是過了中秋,秦夫人放綠萍出去配人,她也算不得自由身。」
  閔氏忙勸慰道:「日子還長著呢,咱們且往後瞧。我看那威遠侯是個不成器的,誰知那霍家會不會哪一朝敗落了。真到那時,不止綠萍自由了,還能再求秦家個恩典,贖你出府享福去。」
  她實在是極厭惡威遠侯府。
  楊雁回道:「如此,姨媽更要去秦太太跟前服侍了。姨媽既成了太太的人,便由不得蘇姨娘處置了。」
  崔姨媽便道:「說得輕巧。要去哪個院子,還能由得我?」
  楊雁回笑道:「如今蘇姨娘安插在太太身邊的人,都要被打發了去。她心下定然焦慮。姨媽只需暗地裡去跟蘇姨娘說,你感激她提拔你們母女兩個,願替她看著太太。讓蘇姨娘尋個由頭,當眾免了你的差事,和你結下個梁子。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