嬌寵庶妃

嫁誰不是嫁呢?更何況這是皇上的意思?
穿成庶女的謝清嵐很淡定。

入宮只不過呆在四角天裡嘛,但一輩子不愁吃穿,也算好事一樁。

等入宮後才發現,吃穿位分不是白給的!
哪怕就是份點心,那只皇帝都能死皮賴臉地說:愛妃,你怎麼謝朕啊?
謝清嵐:……(真想把那碟子點心扣在皇帝頭上= =#

正經臉女主被皇帝弄崩壞的故事,甜寵向

內容標籤:甜文 宮斗 宮廷侯爵 穿越時空

搜索關鍵字:主角:謝清嵐,楚祁 │ 配角: │ 其它:甜寵,宮廷



  ☆、第1章 緊迫的婚事

二月中旬,春,大梁京都。
如今正是草長鶯飛,萬物復甦的季節,先帝駕崩已過百日,不許宴請走動的日子過去,京城也活泛起來。正逢靖國公八十大壽,各路名門勳貴都紛紛應邀參加。
靖國公祖上以軍功起家,忠君愛國,深受帝王器重。現在府上公子也多走習武之道,原並不注重社交,只是現在當家的世子夫人陳氏出自齊州陳家,書香門第,自幼隨母親在人情圈中歷練,為人熱情,今日在來往應酬之間長袖善舞,把靖國公壽宴張羅的熱熱鬧鬧,客人無不歡心盡情。
「前幾日剛到的新茶,夫人嘗嘗如何?」難得宴席已經張羅的差不多,偷得一會閒的陳氏坐在待客花廳的主位上。
在她的斜前方,一位高貴優雅的夫人端起旁邊的茶盞,細細品了口,笑道:「世子夫人的東西自然是極好的。這龍井色澤翠綠,水也溫潤清澈,今日能品嚐到,是我的運氣了。」
雖然每年就只有那一點新茶,但陳氏並不心疼,反而,她真誠的笑容發自內心:「夫人過獎了,能得夫人的肯定才是這茶的運氣,若不是夫人,它也只能被別人牛飲,哪得這般誇讚。」
趙氏把茶盞放下,跟陳氏又說笑幾句,便示意下人去找兩位小姐。
很快,有兩位姑娘出現。
在前面的那位身著鵝黃襦裙,年紀約莫十一二歲,明明是溫柔明亮的顏色,卻因為她表情蠻橫失去了光彩,一看就給人落下「這姑娘驕縱蠻橫」的印象。而後面的那位身著青色襦裙,年紀看起來也大一些,皮膚白皙,一雙墨眸明亮如星辰,唇角掛著柔和的笑意,氣質若空谷幽蘭,靜雅別緻,觀之可親。
陳氏的目光越過黃衣姑娘直接落到了青衣姑娘身上,神情流露出幾分關心,但話語上還是兩個人都照顧著。
「阿岫和阿嵐在前面可玩的歡愉?」
鵝黃色的姑娘只是草草行了禮就站直了身子,像是受了別人欺負,語氣也有幾分懊惱和憤怒,說:「回夫人的話,阿岫玩的一般。」
真是沒教養!
趙氏眉頭輕皺,對謝清岫的評價又低了一層。
雖然謝清嵐是庶女,謝清岫是嫡女,可前者卻比後者年長,從來都說「長幼有序」,怎麼能這樣毫不在意的就壓在了庶姐的前面?而且這是名門之宴,多少達官顯貴的夫人攜女帶媳來往走動,竟然敢如此無禮,當著主人家的面也這般放肆。
謝清嵐走上去恭敬的行禮,微笑的說話,口中的稱呼又是一變:「回姨母的話,院子裡的風景極好,又嘗到了新鮮點心,阿嵐自是歡愉非常。」想了想,又調皮的說,「姨母指派的丫鬟能幹善言,但凡我有不懂的地方全都一一解釋,還為我介紹了諸位小姐,我這一來可是好好享受了姨母的體貼。」
陳氏一聽也樂了,伸出手把謝清嵐拉到身邊,說:「瞧你這張嘴甜的,三四年不見你,竟還是跟抹了蜜一般。」
「哪裡是抹了蜜啊,我這是實話實說。」謝清嵐抱住陳氏的胳膊搖了幾下,扭頭對趙氏笑,「大伯母,我說的是不是?」
又是幾句玩笑話,陳氏命貼身侍女鶯兒再帶著兩姐妹出去逛逛,謝清岫很是不忿,大步離去,連禮都未行,而謝清嵐走之前依舊向兩位長輩行了禮才退下。
趙氏心中暗暗點頭。
這才像是書香人家出來的女兒,處事穩重,不急不躁,禮讓姐妹,待人親切。若不是當年被謝家的主母鬧的,如今自己小叔子家的主母就應該是明理通達的小陳氏,而非如同鄉野農婦般的王氏…
唉,又是一筆糊塗賬啊。
不過趙氏沒有忘記此行的目的,馬上提起了侄女的親事:「您是知道的,阿嵐如今也十四了,明年就及笄,可婚事尚未定下。之前因他們家在荊州,雖有提親人家,但都不怎麼滿意,聽說京城看重嫡庶…」
陳氏一聽眼圈也有點紅,她跟阿嵐的母親小陳氏乃是親姐妹,關係極好,如今小陳氏為貴妾,不能出來參加這樣的宴席,兩姐妹不得見,趙氏身為伯母才帶著阿嵐出來走動,她聞言,心裡又是一痛: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就算為妾也要嫁給謝二公子呢。
雖是這麼感歎,但她也知道如今最急的是外甥女的婚事,明年新帝可就要選秀了,不趕在今年定親,若是明年被拉去採選入宮…
*
「哼,你以為你是誰,那副親切模樣做給誰看!」到花園較為偏僻的地方,忍耐許久的謝清岫終於爆發了。
她越來越最看不慣這個阿姐了,憑什麼自己母親是主母還沒一個貴妾來的受尊重!憑什麼自己是嫡女,外面人還口口聲聲都是誇這個庶女如何懂事!這一切都該是她的!拿剛才來說,那些小姐並伯母和世子夫人眼睛都應該對她展露笑意才是,但最後伯母都不拿正眼看她!兩個人反而對謝清嵐有說有笑十分親近!明明她才是謝家唯一的嫡女!她才是!
謝清嵐隨意掃了一眼謝清岫,臉上露出幾分有意思的笑容:「哦?阿妹以為我是做給誰看的?我自己都不知道呢,還請阿妹不吝指教。」
「你!」謝清岫真想把她嘴給撕碎,自己總是辯駁不過她,急的額頭上都冒出些細小汗珠。
謝清嵐又是噗嗤一笑,「阿妹別急,慢慢想,想好了告訴我。」
見謝清嵐一點都不在乎,還風輕雲淡地捉弄她,謝清岫更是氣急敗壞,腦子裡突然閃現過阿娘說的話,把指著謝清嵐的手也收回去,又是一聲冷哼:「你別以為還真的能壓在我的頭上,這是京城不是荊州,庶女就是庶女,嫡庶有別。我不跟你計較這些事情只是我大度罷了,到時候大家都會對你的庶女身份心知肚明,等你過了這兩年,還選不到夫君,高不成低不就,我看你到時候怎麼辦!」
謝清嵐嘴角弧度又彎了彎,故意再次展露笑顏,語氣頗為感激,還一副為謝清岫考慮打算的表情回道:「多謝阿妹這般關心阿姐婚事,只是婚姻大事,媒妁之言,要看父母決定,阿姐並無何意見。倒是阿妹,還不到年紀就言語間說這些事情,對閨閣名聲不好。阿妹的好意阿姐心領了,以後還要慎言才是。」
謝清岫氣的吐血,手又控制不住的抬起來,狠狠地指謝清嵐,拜託!她阿姐是聽不懂話麼!她哪裡有半句話半個字是關心謝清嵐的!她明明是嘲諷謝清嵐的庶女身份,怎麼竟被對方曲解成了好意關心!
看謝清岫伸手指著她,謝清嵐又很好好脾氣的握住對方的手,慢慢放回對方身邊,正經地說:「你我本是姐妹,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我何苦要壓著你?只想我們都好,以後能夠多多照應,你想是不是這個道理?如今,我只勸阿妹一句話,凡事三思後行,多考慮一下後果再做決定。」
雖然謝清嵐出自好心,但看謝清岫的臉色,肯定又覺得這番提點很打臉,本來還是俏麗的小佳人,現在五官都皺成一團。
言語上佔了下風,又沒有別的報復方法,謝清岫冷哼了一聲,也不再與謝清嵐同行,甩袖向別處走去。
謝清嵐從荷包裡拿出點碎銀子給鶯兒,有些不好意思地說:「看來阿妹並不想與我同行,你快去照看她吧,我就在這附近走動,你若不放心,一會兒就再過來看看。阿岫年幼,若有什麼不妥之處,還請多包涵提點一二,阿嵐在此謝過。」
之前鶯兒有些為難,此時謝清嵐的話給了她處理的辦法,心中也十分透亮:被這般埋汰了,還肯照顧阿妹,句句都飽含對阿妹的寬容體貼,這位謝大姑娘可真是大度懂事,想著,鶯兒接過銀子,對謝清嵐說聲「不敢,還請謝姑娘稍等片刻」,退下去追謝清岫了。
庶女啊…謝清嵐仔細品味這兩個詞。
作為一個穿越女,謝清嵐開始是對庶女的身份有點偏見的。
庶子女乃是妾生,妾和庶子女就是夫妻之間的一道裂痕,不斷讓整個婚姻產生動搖,好比現代社會的小三,膈應一對本可能恩恩愛愛的夫妻。但到了謝家,這個情況就反過來了,她的嫡母王氏反而擔當了破壞別人愛情的角色。
想到生母,她眼神黯然。
她的生母小陳氏善解人意,和爹爹謝臻兩情相悅,本在爹爹金榜題名,謀得進士出身後兩個人就會結為夫妻。然而,她的祖母一看爹爹有了出息,心裡又是嫉妒又是恐懼這個庶子成為她親子的攔路石,硬生生的說早給爹爹說了自家的侄女王氏,甚至不惜到京城哭鬧,說爹爹不尊不孝,拿阻礙爹爹仕途相脅,最後還是小陳氏退了一步,願意做妾,才了結了此事。
也正因為祖母的干涉,讓謝臻的大哥,祖母的親子,如今成為吏部尚書的謝致十分內疚,加倍的補償謝臻,在官場上頗為照應,才讓爹爹尚未四十就成為了從三品的荊州刺史。謝致的妻子謝趙氏也對小陳氏多為照應。
阿娘的妥協,爹爹的鬱悶,伯父的愧疚,祖母的得意,王氏的不甘,阿妹的不忿,唉,這可真是一筆糊塗賬,想來阿娘最近又因為她是庶女,婚配上有難處而傷神難過了…
謝清嵐皺著眉頭往旁邊小亭子走去,思考回家後如何不著痕跡的安撫阿娘,一拐彎,沒留神,差點撞到人懷裡。
到底是因為自己走神了,謝清嵐往後退了一步,頗為客氣,邊抬頭邊說:「不好意思啊,我剛才想事情,沒撞…」
話還未說完,她就卡殼了。
面前的公子哥約莫二十五六的年紀,輪廓清晰,面容俊秀,唇角微微有些弧度,笑容讓人如沐春風,一雙桃花眼更是跟著爛漫春色一起展露無限風情。
謝清嵐只覺自己好像收到了兩把秋天新鮮的菠菜。
被菠菜一電,她回過神,看對方略帶戲謔的表情,肯定是把她和謝清岫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第2章 三人組

意識到這一點,謝清嵐立刻眼一瞇,暗中警惕。
大梁還是很注重閨閣名譽的,雖然她和謝清岫在壽宴上的表現已經決定了京城上流社會對她們教養的評價,即便被人聽到了謝清岫跟自己置氣,別人也不會對她苛刻,反而只會覺得謝清岫上不了檯面,甚至年紀小小就惦念婚事。
可她作為謝家的一員,自然還是想讓整個謝家都更好,更加團結,而不是坐看謝清岫一時的年幼天真,成為上流社會的笑料。出於這番考慮,她才給謝清岫說那最後一句話,而鶯兒是她姨母的心腹丫鬟,不可能流露出半句。如今,剛才的爭執傳到了別人耳朵裡,若這人嘴碎,那他們謝家女兒的教養風評…
她仔細打量對方,看對方的衣著並不華麗,家境當屬平常,不過可能與靖國公府有別的交情關係,才能入得了壽宴。想到這裡,謝清嵐微微有些放鬆,既然對方不屬於勳貴豪門中人,以後也基本不會進入這些社交場合,那她的擔心基本就可以放下了。
不過穩妥起見,謝清嵐還是決定問一問對方的出身來歷,她微微一笑,說:「剛才是我走神,沒注意到公子在此駐足,還請公子海涵。」
「無妨。」聲音富有磁性,很是悅耳,語氣中還有一種寬容大度,高高在上的意味。
好聽!
謝清嵐的心又被撞了一下,同時她又很注意那上位者的語氣,對方沒有任何舉動,也毫不客氣,似乎她的道歉理所應當,並不符合這個人的衣著。
難道他是故意打扮成這個樣子的?但如果他身份高貴,在靖國公的壽宴上不可能現在就出來,如果快到尾聲,姨母也一定要再出去與諸位夫人交談…
「不知公子如何稱呼?怎麼會在這裡?可是迷了路?」
對方很友好的一笑,隨意卻很有趣味的看了謝清嵐一眼,幾乎讓謝清嵐以為,對方已經看懂了她的伎倆打算戳破時,那好聽的聲音再次響起:「我姓黃,祖父曾和靖國公一起上陣殺敵,所以這次前來祝壽。只是看院子裡的風景秀麗,多留了一會兒,轉身就不見他人蹤影了。不知這位小姐如何稱呼?」
原來是這樣,出身將門,可能現在衰敗了,但家教很好,養成了如今的氣度吧,至於道歉,唔,按照軍兵漢子的直腦筋,自己理應說句抱歉,所以也就不客氣的接受了?
一個合理的解釋,她整個人都放鬆下來。朝黃公子展顏一笑,說:「我姓謝,之前有丫鬟領我逛過園子,若黃公子想要回壽宴,我可為公子帶路。」
黃公子看她的眼神似乎更是有趣了,說:「我們孤男寡女,你還要為我帶路,不怕別人閒言碎語?」
這人還是知道這麼做事情有些不合適嘛,謝清嵐收回她前面說對方直腦筋的評價,她眼睛一轉,說:「公子真是細心。一者,我為公子帶路,只要公子能到壽宴就是,不一定非要親自帶公子進入壽宴。二者,公子儀度非常,一看便是正人君子,就算別人看見了我們獨處,想來也不會認為我們有越禮之事。」重點還是在前面那句話上。
黃公子猶豫了一下,然後說:「不必去壽宴了,若姑娘知道,還請為我指條人少出府的路,我自己出去便可。」見謝清嵐似乎有所懷疑,他那雙桃花眼黯然了幾分,「免得相見也只是徒增煩惱。」
原來是這樣!和從前一起發跡的人家比,這位黃公子的家境可能已經衰落,面對時總有些不自在,才選擇直接出府吧。一定是這樣!謝清嵐鬆了口氣,這個請求她還是可以做到的,仔細回想一下花園的道路,她往南邊一指:「順著那條路走,有一座小橋,你過了橋能看到一個路口,往偏西的那個走,很快就能看到有丫鬟小廝指引大家出入。只有那個口人還少點,這裡又偏僻,所以路上肯定幾乎沒人,你可寬心。」
一想這人的處境,若遇到相熟的人,那場面可是比她要尷尬多了,謝清嵐甚至在後面多解釋了一句,一臉真誠的看著黃公子。
長的俊雅風流,聲音又清澈悅耳,如此帥哥,謝清嵐也是想讓他少受些為難。
那雙桃花眼果然又綻放了光彩,對方含笑說:「多謝姑娘。」言罷,轉身離去,很快就進入林子裡不見蹤影。
謝清嵐甩了兩下袖子,見周圍還沒有人來尋她,決定就去前面的小亭子坐著,這個時辰,姨母也許要忙,若伯母要走,肯定也會喚人尋她,鶯兒是知道她在這裡的,今天見了一圈人,變相的被人相看,她也有些乏了,靜一靜也好。
啊對,小陳氏萬一來信問,她可以說…
*
進入林子的黃公子並沒有真的順路離開靖國公府,他左轉右轉,很熟悉的在密林中穿梭,一刻鐘後,樹木漸疏,露出片空地,空地的中間是一個小木板房。
「萬歲爺回來了。」一個小廝模樣的朝屋內說了一句,聲音有些尖,跟平常小廝不大相同。
有兩個公子從屋內走出來,其中有一名赫然是陳氏的兒子,靖國公世子爺的嫡長子,高謙。
逗完謝小姑娘的元康帝楚祁心情怡然自得,揮手示意:「又不是在宮裡,不用那麼多規矩,還是叫三爺吧。」
另一名公子哥衣著華麗,聽這話有幾分得意,說:「看吧,我就說三哥出門從簡,定不會在意這些,倒是你們家,嘿嘿,不是最不重視這些繁文縟節麼?如今倒是比我還規矩了。」
本來都已經躬身要行禮的高謙瞥了眼華麗男,說:「端王世子殿下今日在壽宴上格外規矩,古人有云『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內自省也』,微臣感慨之餘也不得不提醒自己,定也要向殿下學習這份知不足改之的態度。」
不等黑線的端王世子楚礿再說什麼,他繼續道:「三爺看起來今日心情很好,可是遇上了什麼開心事?」
這句話讓楚礿也轉過臉來,湊趣地說:「是哦,三哥今日紅光滿面,來的時候不還很不耐麼?怎麼,真挑到了個好姑娘啊?」
這種混不吝的話也就是打小跟皇帝長大的楚礿敢說了。
先帝有八子,夭折五人,剩餘三位皇子中,楚祁排行第三,妃生,年幼時經常被皇長子和皇二子壓制,受盡苦楚,後來在先帝面前展露才華,才逐漸得賞識重用,最後榮登大寶。而楚礿就是自己想辦法實施,幫楚祁弄出機會的關鍵人物。端王是先帝的得力堂弟,昔日站隊的勝利者,楚礿身為端王的愛子,自然會入宮伴讀,這一陪讀就相中了角落裡讀書,安靜文雅的楚祁。
端王:此子養精蓄銳,隱忍不發,改日必能一鳴驚人。
楚礿:悶聲幹大事兒,看老大老二鬥,蔫壞蔫壞的,我喜歡!
就這樣,兩個人一拍即合,楚礿更是出盡鬼點子,令楚祁得先帝青眼,最後榮登大寶。這次來壽宴的主意,也是他想的。
壽宴嘛,多好的場合,人多機會也多,可以多方位的觀察臣子關係,以及各家姻親走動,高謙媳婦又提供了一份參加宴會的賓客名單,更是行事極其便利。正好,咱大梁沒有什麼男女大防,只要不是獨自私下相處就行,皇兄你不是明年要採選麼?兄弟我正好也沒媳婦,咱們都過來看兩眼。活潑的楚礿覺得這是個非常好的點子,不僅能讓皇兄瞭解局勢,進一步控制朝堂,說不定自己還能尋一合意佳人,到時候再求皇兄賜婚,嘿嘿,父王都阻擋不了!
現在一看楚祁的表情,楚礿心想:我去,皇兄這是撞到了漂亮姑娘麼!出宮時還黑著臉,如今桃花眼都快長桃子了!接著就湧現出一種鬱悶的感覺:皇兄竟然下手比我還快!我可是打掩護正經八百出現在宴席上把小姑娘都看了一遍的!他怎麼可能比我還快!
作為從小一起長大,相處時間比父母還長的兄弟,楚祁只隨意一瞥就看穿了楚礿豐富多彩的表情背後是如何神奇的想法。
「嗯,我比你快,是個挺有意思的姑娘。」
楚礿更鬱悶了。
那謝姑娘確實不錯,很聰明,腦筋轉得快,聽到他有意暗示自己並非出身高貴的話語後,那姑娘明顯不怎麼緊張了,雙肩自然下沉些,後面自己過問她如何稱呼時,就輕避重只說姓氏,依然存了分警惕。到最後就更是逗樂了,他稍微臉色上帶出憂鬱,小姑娘就很體貼的為他指了路,甚至還解釋安撫,話裡話外儘是瞭解同情。也許她自以為掩飾得當,可在他的眼中,對方一舉一動傳遞的信息都十分明確。
聽到他聲音時,謝姑娘的耳朵還瞬間變成了粉紅色呢,不知道她自己有沒有感覺到耳朵發燙。
「今日來的謝姓官員只有謝尚書吧?」楚祁向高謙詢問。
楚礿把手搭在高謙的肩頭,說:「喲,那小姑年姓謝?皇兄你運氣不錯啊,怎麼樣?模樣性格都合意?謝家從這代才崛起,算是寒門士子起家,在士林裡名聲也不錯,弄進宮來只有好處沒壞處!」說著又敲了敲高謙,「快查!」
楚祁點頭。確實,這次他和阿礿到這種場合查看關係,甚至決定後宮和日後的王妃人選,就是想給他日對世家動刀奠定基礎。謝家女的出身合適,若是這樣的女子進宮得寵,誕下皇嗣,削弱世家在後宮中的力量,那真的是再好不過了。
高謙無奈地看向楚祁和楚礿,說:「三爺,阿礿,謝大人家不是只有三個嫡子麼?」又指指自己,「謝二還跟我一起在兵部任職共事呢。」
楚礿摸了摸頭,說:「我是知道他家三個嫡子,但第一次知道沒女兒。」之前光想著怎麼把前大皇子和二皇子給踹下去,沒顧著找媳婦,拒絕和他娘討論任何關於媳婦的話題,所以…
楚祁眉頭微皺,他確實聽到了丫鬟叫那個姑娘「謝小姐」,姓氏上沒錯,難道是某位夫人娘家的親戚,並非親生小姐?
跟皇帝和端王世子一起發呆的高謙,絲毫沒有想起來,他三年多沒見的表妹謝清嵐已經留在京城相看人家,而不是還遠在荊州…
不過三人組也並沒有關於這個問題再多加推測,時間有限,他們這次來的重點,主要還是對勳貴世家,朝堂重臣錯綜複雜的關係考量,權衡利弊,為日後多做打算。
而謝清嵐也不知道,九五之尊已經把目光掃向了她,她依舊處於愁嫁的狀態,並且為了正常婚掉,她開始想別的辦法。

  ☆、第3章 相看和再遇

「這模樣真是水靈大方,若誰討了這樣的姑娘做媳婦,可真是有福氣了。」
謝清嵐和謝清岫在壽宴的亮面還算是成功,往日平靜的謝府近來有幾位貴婦人上門做客,還有其他府上下了帖子,請謝趙氏帶姑娘一起參加宴會,謝清岫的婚事並不著急,但謝清嵐即將及笄,騰出手的陳氏也不時帶謝清嵐交際。今日安國公夫人錢氏和武安侯夫人劉氏恰好來靖國公府,陳氏一招手,又把謝清嵐帶了出來。
兩位夫人眼中的算計,陳氏已經不是第一次看到了,她沒有因為外甥女得諸多夫人誇讚肯定而高興,相反,她心中的苦澀越來越重:這些夫人大多是打算給不成器或者不能繼承爵位的兒子來說親,哪裡配得上自己的外甥女。
錢氏確實也是這麼想的,她的嫡次子文不成武不會,都二十了還沒能有個好活計。謝家的事情在上流社會並非什麼秘密,因有一個好姨母,謝清嵐所能帶來的好處較她的妹妹謝清岫更大,既能同前途無量的謝尚書套上關係,又能跟靖國公府扯親戚,若是靠其身為吏部尚書的伯父的力量,指不定自己二兒子也能謀個出身。劉氏的嫡長子倒能承爵,但也沒有一樣能拿得出手,只能從兒女婚姻上找點好處,幫兒子走的順當些。兩個人都對謝清嵐的身份很看重:這是門能帶來不少好處的親事,女孩自己素質又不賴,娶進來絕對不虧。
在兩位夫人告辭後,謝清嵐為陳氏端了杯茶,握住她的手說:「姨母別發愁,阿嵐的婚事早晚都能解決的。」
陳氏歎了口氣,說:「我哪裡能不為你發愁,你是大姑娘了,出嫁後也必定會多多接觸人情往來,這個圈子裡凡是人都想著自己落得好。別看她們對你和顏悅色,又說的幾乎全是嫡子,但沒有出息的兒郎,別說你父母不願,就是姨母心裡也是一百個不同意。年輕時在婚姻上吃了虧,日後想補上,就難得多了。姨母雖然不指望為你找個能疼你到骨子裡的人,但怎麼也要有出息,能為你掙得鳳冠霞帔才是。」還有半句「若想不清,看看你阿娘這些年吃的虧就知道了」硬生生憋在胸口沒說出來。
謝清嵐含笑說:「我知道,姨母是心疼我呢,若是我能找到一個如意郎君,一生和美,姨母也好心給緩緩,不那麼疼了。」見陳氏被她的歪解打岔,似乎愁緒少了些,她便接著說:「姨母一心為我打算,只想我在明年選秀前定下親事,免得真選上去宮內受苦。」
「你既然知道,就更要對自己婚事上心,」陳氏算看出來了,相看諸多時日,向來聰明伶俐的外甥女卻一點也不著急,反而像心裡有了想法,一頓,說,「難道你有喜歡的人了?」要真是這樣,只要對方條件可以,陳氏也覺得能夠接受。
謝清嵐差點被自己口水給嗆到。
「咳咳,姨母,你怎麼會有這麼…咳…奇怪的想法?」自家姨母素來穩重溫柔,怎麼會跳脫的想到自己早就與人私定終身了?難道自己往日的形象不佳,很容易讓人聯想到這種想法?
看這樣子,就是沒有喜歡的人了?陳氏更是不解:「那你為什麼不著急?」
謝清嵐這才慢慢悠悠說出自己的打算:「姨母,你還記得我阿娘是如何跟我爹在一起的嗎?再過幾個月就是秋闈,各地鄉試的成績一下來,又可榜下捉婿了。雖然不是春闈,但只要用心苦讀,春閨高中也是指日可待的。以我們家的身份,選個好兒郎,必不成問題。」
豪門勳貴沒有合適的夫君,那就去寒門學子中找,再加上謝家如今的力量,說不定能走的更遠更順。而且,不嫁進豪門,不跟那些複雜的關係牽扯,還讓人更放心些。
陳氏一聽,也沒有出言反對,又歎了口氣,說:「只能先這麼想了,倒也算個法子。」
回頭再跟兒媳曾氏說說,實在不行,拖到了明年採選,讓兒子看看能不能活動一下關係,把阿嵐在前面的幾道採選上刷下來。
*
皇帝不急太監急。
作為一個穿越女,骨子裡現代人的觀念還沒有完全消失,對於謝清嵐來說,十四歲的年紀不過初中畢業,婚事就慢慢磨嘛,早結婚對身體也不好。不過,若是今年還不定下親事,明年要採選…如果看身份和相貌的話,自己還真的應該能夠選上。
湖面中的姑娘長髮烏黑,膚若凝脂,唇不點而紅,眉不畫而黛,眼神溫柔,笑容親切,從容貌上無可挑剔。謝清嵐朝自己擺出了各種表情,把笑僵了的臉活動開,最後流露出幾分無奈和對婚姻的惶恐。
上一輩子談了一個男友就掛掉了,沒有結婚經驗,現在直接只憑身份地位結婚,她更是心裡忐忑不安。雖然在父母和姨母面前表現的很淡定,但她哪裡會真的毫不擔憂?
畢竟,這可是一輩子的事兒啊,她又不想多結幾次,在古代若想離婚又很不容易,萬一丈夫真的有啥不良嗜好…
「啪——啪——啪——」
明靜的湖面被石子劃破,溫柔的聲音如琴弦音動在謝清嵐耳邊響起:「這次又是發呆走神?」
謝清嵐猛地一回頭,差點又撞到楚祁的身上,這一次她可沒有上次的客氣,反而皺著眉頭問:「黃公子怎麼在這裡?」
不就是一個兵官的子孫麼?壽宴碰見已是不尋常,怎麼還能再次到靖國公府來?難道自己上次猜錯了?
見她莽撞的動作,楚祁的桃花眼又染上幾分笑意,他隨意的把手中的石子扔出,劃過湖面:「有事情,便來了。」
謝清嵐瞇著眼睛,打量楚祁華貴的衣衫,有一種上當受騙的感覺。上次不還只是普通的棉麻衣服麼!怎麼這次就換成了天青色的上好錦緞!
他騙我!他不是尋常人家的兒郎,上次被他戲弄了!
本來心情就不好的謝清嵐哼了一聲,又想起對方還捏著她和阿岫的把柄,自己還處於親事未定的尷尬境地,需要維護形象,脾氣發作不得,憋得肝疼,甩袖就要離去。
「謝姑娘上次的指路之恩在下銘記於心,無以為報。見姑娘於湖邊而立,似有所想,不知是何事令姑娘煩憂?可有在下能幫忙的地方?」
他是故意的麼!如果對外也這麼直接的說靖國公府的謝姑娘給他指過路,不是告訴別人,自己曾和他私下相處過麼!還銘記於心,別人要是聽到,怕真以為自己和他有什麼私情!若是無以為報,就老老實實待到一邊,什麼都不說,做個安安靜靜的美男子!至少還能養養眼!
「公子這樣說,可就是讓小女惶恐了,不過湊巧罷了,些許小事,哪裡值得公子費心。」謝清嵐不得已又回過頭來,努力把咆哮體憋在心裡,表面上依舊平靜,唇角帶著微笑,「國公府這處池水最為安靜,近來事多,小女便在此靜靜心,如今也該回去了。」
看面前的姑娘被自己折騰的小眼神都不大好了,楚祁真是神清氣爽,心情暢快。這幾天在朝堂上憋死他了,總想把那群貪污大臣給抓進牢裡,但三年無改父道,剛剛登基就把一干老臣往死裡整,別說做不做得到,意思流露出來都容易被人說道反對。再加上後宮世家女眾多,皇后雖然是他的妻子,但每次見到她,楚祁這心裡就想到世家在朝堂上的影響,還有皇后在宮中的幾次暗中下手…
今日來靖國公府,一是找高謙和楚礿商量事兒,二是來散散心。
碰到上次熱心的謝姑娘,果然真的散了心==。
「姑娘可是厭煩黃某了,嫌黃某擾了這片清淨,」楚祁的臉上又掛起憂傷,桃花眼也失去了色彩,「黃某就是想來跟姑娘表示一下謝意,若姑娘現下不喜,那黃某改日再送上禮物,登門道謝。」
謝清嵐自穿越到現在,就沒有一次這麼想把說話的人給暴打一頓的,在謝家只有她噁心別人的份,哪裡有別人噁心她的份!
「黃公子多想了,」謝清嵐簡直是咬牙切齒,握緊拳頭,用指甲戳掌的疼痛感來提醒自己,才繃住表情,「小女已經說過,不過是小事,黃公子不必如此,謝意小女心領了。上次公子問小女是否擔憂被人說閒話,坦白說,小女心裡確實有幾分忐忑,但小女以為,只看公子執意道謝之舉,便可知公子是正人君子,必不會做出那等損傷我名節的事情。小女心想,公子也是通情達理之人,應是懂得小女的苦處,若公子真心謝我,就在此留步,不用相送,也不用日後再答謝。」
點出自己的為難之處,又拿他道謝的事情扣了高帽子,最後一句也表達的十分明白,謝清嵐自認已經把意思說到位了,鬆了口氣,勉強讓自己收斂住怒火,安慰自己對方肯定會答應下來或者默然認同。她也不想聽回話了,準備這樣就轉身離去。
可不料,後面那人說:「啊,那姑娘的意思是?」
潛台詞:我沒聽懂。
一個趔趄,謝清嵐這次是真的血氣上湧,眼神猙獰,正要發作脾氣時,看到不遠處小路上似乎正在尋找什麼的高謙,心下一喜,張口就叫了聲:「表哥!」
左等右等等不來皇上的高謙出來尋人,心裡還想:不能吧,皇上都來靖國公府多少次了,還真迷路了?就聽到一聲呼喚。
他抬起頭,看到了自家的表妹,剛出聲,親切地喚了句「阿嵐」,就跟表妹身後,一臉壞笑的皇上對上了眼。
他突然想起一個月前,他祖父壽宴,皇上的問話。
「今日來的謝姓官員只有謝尚書吧?」
他還記得自己說得好像是…
「三爺,阿礿,謝大人家不是只有三個嫡子麼?謝二還跟我一起在兵部任職共事呢。」

  ☆、第4章 聖意

壞了!
高謙一陣牙疼,恨不能掉頭就走。作為跟皇上從小玩到大的伴讀,他對皇上和端王世子最瞭解不過了。正好,最近皇上在朝廷放不開手腳,憋屈著呢,看那壞笑,肯定是表妹撞到了皇帝槍口上,他都多長時間沒看皇上笑的如此坦然,如此隨意,如此盡興了…
不對,不光表妹撞上去了,他也撞上去了,陽光照在皇上雪白的牙齒上,高謙被射過來的光線一下秒殺。
謝清嵐還不知道高謙怎麼想的,她正慶幸自己跳出了苦海,既保持住了形象,又能全身而退,真是可樂之事,臉上笑的跟花一樣,朝高謙走去,說:「表哥,你可是個大忙人,我好些天都沒見到你了。姨母今天還問我呢,還盼著你若是不忙,晚上來一起吃飯,你可別忘了。」又無辜地看了眼楚祁,說:「不知從哪裡來的人,表哥你可認識他?」
這是個好問題。
高謙含淚點了點頭。
謝清嵐徹底鬆懈下來,既然認識,不是表哥的朋友,也一定是熟人,那她和阿岫的事情就不用擔心了,至於指路的事,都在一個府上,碰到了也是正常,別人更不會亂說了。
臥槽,這樣仔細一想,從上次到這次,這個公子就一直在耍我耍我耍我!!!我還給他指路!還擔憂他的處境!
見過楚祁的笑容後,謝清嵐更是心中氣狠了,只是現下,她連一個憤怒的眼神都不能遞出去,怕再惹出是非來,只好忍下怒氣,跟高謙說幾句話,轉身走了。
看到表妹匆匆離去的身影,高謙淚流滿面:我也想走!
果然,楚祁的眼神朝謝清嵐離開的方向望去,口裡說:「阿謙啊…」
雖然只有三個字,但意味深長==。
高謙哪還有不知道,上前說:「那是微臣的表妹,謝尚書的侄女,荊州刺史謝臻謝大人家的大姑娘。」
好出身,楚祁嘴角的笑容越來越大,後宮就缺這等身世的女子。謝致身為吏部尚書,能力出眾,為人厚道而精明,若是沒記錯,謝臻這幾年的年底考評也全都優異,再加上謝姑娘還是高謙的表妹。大梁沒有後宮不干政事的規定,採選入宮更算得上是對女子教養和家族風氣的肯定。如果能夠把謝清嵐給收入後宮,不僅僅是光耀謝家,看謝姑娘和高謙兩人關係和睦,高謙又身為國公府未來的繼承人,此舉應該還能安了靖國公府的心。
這是一樁很划算的買賣,更何況這姑娘精明聰慧,於人情往來上也能放開面子,那個嫡妹跟她關係不好,也能顧全大局,體貼家人,長相又貌美如花。
不過,楚祁瞇眼,這麼好的姑娘不會已經有了親家,所以高謙才沒告訴自己?
「她是否已經訂下婚事?」
再沒有不明白的,高謙冷汗都下來了,表妹是他娘的心頭寶,跟他媳婦也是交好,她們都不想讓阿嵐入宮,可現在皇上詢問了,自己就算一時矇混過關,看阿娘和媳婦的態度,也肯定短時間內找不到什麼好夫婿定下,反而會惹皇上不喜。
而且皇上想查一件事情,有什麼能查不到的呢?
他微微抬頭,暗中觀察楚祁的神色,表妹的好處他是知道的,此舉皇上也算給謝家和靖國公府顏面,更何況,憑借謝家和靖國公府的背景,表妹入宮也不會吃虧,之前皇上私下裡一直都流露出來要廣納清貴和民間女子入宮,以此平衡派系的意思,甚至,再往遠處想想,如今後宮只有兩名皇子,皇上年輕體健,未必沒有要在皇嗣上做考慮的想法…
但從阿嵐表哥的身份上講,他真的不願意讓阿嵐入宮,表妹就算尋個一般男兒,也是當家主母,娘家又風頭正盛,就算需要立規矩,也不會故意為難表妹,而入宮,前有皇后和徐貴妃,後又有皇上不斷收入後宮的美女,但凡是疼姑娘的人家,都不會走採選這條路,送閨女入宮…
糾結許久的高謙還是在盡力模糊觀點的情況下,實話實說:「皇上是知道微臣的,這些日子多留在宮內走動,前兩日有些空閒回家才得知表妹留京。至於婚事,微臣只聽內子提到過說是相看了不少人家,是否已經定下婚事,倒真是不知。」
楚祁瞥了高謙一眼,說:「幾天不見,你也學會在朕面前打馬虎眼了。」還把自己從之前說謝家只有男兒的話裡擇出來,只剩下為工作辛勤,為國奉獻了。
「行了,左右這幾天事兒也忙的差不多了,你就在家好好休息休息,幾個月不見親朋好友,想必也需要走動了,明日就遞折子告假,朕定會體貼。」
體貼!
高謙嘴角抽搐,皇上,您要是真體貼,就別把他家表妹給選去那等殘酷的地方了唄!
*
「什麼!」高謙的媳婦曾氏立刻站了起來,「你是說,皇上有意,要讓表妹入宮?」
跟皇上和端王世子磨了好一會兒,高謙心有所思,又焦躁又煩悶,等小會散去後,他便會自己的院落,剛進屋子就對曾氏說了早上的事情。他把曾氏給壓回了椅子,說:「你別急,我這不是來找你商量,一起想辦法麼?」
「你還叫我別急,你走來走去,看的我眼都暈了,我是真沒想到什麼法子,你要有半點思路,早就開始聯繫人了。」曾氏歎了口氣,本來想給小表妹趕快訂上婚事,好逃過明年的採選,這可好了,表妹來靖國公府碰到皇上,倒是直接把表妹給弄進了最後入宮名單了。
高謙歎了口氣,無力地說:「正是沒辦法所以才要想麼…」
事情要抓緊辦,皇上特別讓他在家靜養休息,不就是讓他聯絡一下這件事,讓謝家也仔細考慮一番嗎?
中午頭,曾氏原是要午睡的,被丈夫帶來的消息驚了下,也沒了歇一覺的心情。她站起來,命丫鬟為她更衣,說:「也別想了,咱們快去見阿娘吧。」
*
用完午膳的陳氏正拿著提親信看,從一堆信件裡拿出一封來自她娘家齊州陳家的信,撫平紙張旁邊的皺褶,又認真地再看一次。
「夫人,您別煩心了,嵐姑娘體貼溫柔,定能覓得良婿。」鶯兒為陳氏捶肩,「這世上,好事總多磨。」
陳氏把信放到一邊,搖了搖頭,說:「話是這樣說,但我總怕磨著磨著便沒了。我齊州陳家目前又沒怎麼有出息的兒郎,齊州那邊雖然來信說由著阿嵐挑,婚後也一定不為難阿嵐,但我哪裡忍心讓她就這樣出門子嫁人。」
出了京城這個富貴圈子,再要回來,可就難了,全看命了。
還不待鶯兒再出言安慰,陳氏的另一名貼身丫鬟絮兒就掀了簾子,進來說:「夫人,大少爺和大姑奶奶一起來見您。」
「哦?」陳氏伸手示意捶肩娘子退下,眉間的愁緒消散一二,「讓他們進來吧。」
「見過阿娘。」高謙和曾氏向陳氏行了禮,起身在她一左一右落座。
陳氏笑笑,對高謙說:「我是想叫你晚上過來吃飯的,可你怎麼這個點過來了?」
高謙乾笑了兩聲,眼睛朝周圍看了一圈,陳氏明瞭,示意奴僕們都退出屋子。
等門關上,沒有被偷聽可能時,高謙才悶悶地說:「阿娘,今早晨兒子見到皇上了。」
陳氏點頭,皇上時不時來靖國公府的事情她是知道的,也會特意安排下人,不要去樹林那邊走動,但兒子怎麼今天突然提起這件事情了?
「不光兒子見到了皇上,阿嵐也見到了皇上,皇上有意讓阿嵐明年入宮。」
什麼?
陳氏差點把剛端起來的茶盞給摔了,她把茶盞放回桌子上,皺著眉頭看高謙:「你的意思是,皇上對阿嵐…」
阿嵐生的貌美,難道皇帝是…
高謙說得清楚了些:「阿娘,皇上之前問過兒子謝家的狀況,只是兒子一時也沒想起來表妹。依兒子看,皇上怕是對謝家滿意,所以才希望表妹進宮。表妹可能正好表現的也不錯,所以…」
這個阿嵐,陳氏抿了抿嘴,「什麼叫可能表現的正好也不錯?」
高謙對此也頗為無語,靖國公府花園很大,怎麼偏偏就這麼巧,表妹跟皇上撞見了:「兒子去尋皇上的時候,阿嵐已經跟皇上在說話了。」想想又補了一句「阿嵐走後,皇上一直心情很好,龍顏大悅。」
陳氏覺得自己心都要碎了,阿嵐也不是天天都在靖國公府,只是來的頻繁點,今天也是她看阿嵐神色有點疲憊,打發阿嵐去靜靜心,怎麼就跟皇上撞一起了。本來阿嵐到靖國公府,是為了快點找個好婚事逃過明年採選,現在倒好。
又仔細問了兒子當時的情景,聽皇帝特意命兒子休假,暗示他走動親戚,陳氏靜默會兒才勉強說:「去叫人,請了世子爺過來。再拿我的帖子,去請謝家夫人到府上一敘,就說是緊要的事情。」
*
不過短短一日,謝家已經派人往荊州送信,靖國公,世子爺,未來世子爺高謙,謝尚書也聚集在一起分析這件事情可能帶來的利弊。想要長久的富貴,籌劃就不能只看眼前一時的局面,更要考慮日後可能帶來的後果。
在這樣諸方利益角逐面前,沒有人再去關心謝清嵐的婚事究竟能否使她生活和美,也沒有人通知她可能進宮。
直到荊州方面來信,謝清嵐之父謝臻除了給謝致謝尚書寫了封信,還給謝清嵐一封家書時,這件事情才算要浮現在謝清嵐眼前。
過了幾天清淨日子,那日在靖國公府遇到黃公子的事情也被她丟到了記憶的角落,謝清嵐好心情的擺弄茶具,打算把妹子拉過來,看看能不能再修復一下關係,畢竟她們算是親姐妹,利益共同體嘛,她可不想再經歷一次被人聽到姐妹不和的提心吊膽,也不想兩人縫隙越來越大直至無法彌補。
阿岫不過一個單純又有點敏感的小孩子,她努力努力還是能把剛冒頭的牛角尖給砍掉嘛,謝清嵐如是想。
「碧桃,你去融翠院請二姑娘,就說我泡了壺好茶,還配了她愛吃的芙蓉糕,請她過來品嚐。」

  ☆、第5章 交心一談

玉蘭樹吐露芬芳,嫩紫色的花兒悄然綻放,為漪瀾居平添幾分雅致溫柔。在碧桃的引領下,謝清岫帶著自己的貼身丫鬟香雪,緩步慢走。她沒有心思欣賞院子裡的景致,只想阿姐為什麼突然叫自己過去,難道是因為定好了婚事向自己炫耀?
若是往常,她肯定不會這麼想,她是知道自己這位庶姐的,和氣性子,從來不把她的行為放在心上,也正是因為這份漠然,她才更加的憤懣不平,憑什麼阿姐輕輕鬆鬆,不過幾句討好的話,表現出和氣性子,周圍的一干人就全都滿口稱讚。她,她也有做女紅啊,詩書她也都讀,也都有用心。但父親也沒有對她刮目相看,也曾因為她的努力而對阿娘有些許好轉。
現在,阿姐又有靖國公府撐腰,美名傳遍京城,來往貴婦更是對阿姐讚不絕口,怕是這婚事自己也要被阿姐壓一頭了。
想到這裡,她心中煩悶,臉上的不開心也越發明顯。
很快,轉過小路上的一道彎,漪瀾居三個字出現了。謝清岫跨入院中,一株玉蘭樹於院落西側靜立,謝清嵐身著嫩粉色襦裙,坐在樹下鋪有坐墊的石凳上搗鼓茶具,聽到聲響側首回望,見是謝清岫來了,笑瞇瞇地說:「阿岫快過來,我泡了你愛喝的碧螺,想著你快到了,我便把第一道除去,現在已經要泡第二道了。」
茶,二三道最是好滋味,綠葉在溫潤的水中舒展開,飄出淡淡茶香,縈繞心扉,營造出平靜祥和的氛圍。
咦,她又是從哪裡知道自己喜歡喝這茶的?
謝清岫皺著眉頭走過去,謝清嵐先是分給她一個繪有荷花和金魚的白瓷茶碗,親手握公道杯為她斟茶,神態悠然。
都弄完了,謝清嵐抬頭看自家妹妹,發現她滿臉不解地盯著她,露出笑容,說:「你素來不喜歡喝家中的那些茶葉。那日去張府,我看你捧著碧螺仔細品嚐,似乎很滿意,便問姨母討了些今年剛做的新茶,可還喜歡?」
「你!」謝清岫一下子站了起來,這些日子相看下來,她也知道她沒有個好姨母能為自己張羅周轉。謝清嵐的話一箭紮在她心口,只讓她以為是為了跟她顯擺有個好姨母。是,她謝清岫沒有,但是也不勞動她這般故意來打臉,揚起手就要把茶碗往地上砸。
見主子又氣了,香雪立馬上前,不好意思地對謝清嵐說:「小姐這兩日犯了春困,才有些失禮,」轉過頭又柔和地對謝清岫說,「小姐,大姑娘是體貼您呢,您瞧這茶湯這麼好,奴婢都被香的也想嘗一口,快多…」
「你就知道巴結她,她給你什麼好處了!」謝清岫脾氣徹底爆發了,每次都是這樣!她也沒有讓阿姐來對她好啊!憑什麼她給點東西,自己就要畢恭畢敬,跟她在外人面前一樣表現出一副討好的表情!
「我知道,你是嫌棄我不好,也想攀高枝,也想貪圖那些個我沒有的好東西。你若是想跟著她,就跟,我不攔著你們!免得你們日後心酸掉淚,只說全是我的不是!哼!」謝清岫扭頭就要走。
果然還是個小孩子。
謝清嵐伸手拉住她,看了眼為阿岫掩飾的香雪,揮手:「你們都退下吧,這裡就我和阿岫兩個人便好。」
兩個人說話更方便。原本妹妹和她極為親近,後來父親忙碌,無暇顧及妹妹的教養,在王氏的干預和挑撥下,妹妹與她越發生疏。這兩年更是如此,伯父對她和母親小陳氏總有份愧疚,身為世子夫人的姨母對她百般照顧,一番比較,阿岫肯定對此很不甘心。
估計現在更是焦慮,萬一在婚事上,自己以庶女身份壓過了她這個嫡女,可就太打人臉了。
等所有人都退下,謝清嵐鬆開了手,嘴角一彎,端起茶碗:「我只是想跟你說幾句話,茶呢,也不光是為你,好東西人人都喜愛,我也多喝幾口。」
可能是保全了顏面,謝清岫不情不願地又坐在了她對面,冷哼了一聲,說:「我就知道你沒這麼好心。」
說著她捧起茶碗,小心翼翼泯了一口,靈動的眸子瞬間變亮,嘴角還露出兩個小笑窩。
謝清嵐又對她笑笑。
謝清岫忙咳了一聲,收斂表情,努力裝作嚴肅,不過眼中的亮光依舊透露出愉悅的心情。
謝清嵐嘴角的笑容越來越大,謝清岫手忙腳亂的掩飾自己品嚐到好茶的開心,避過謝清嵐眼神:「你光看我做什麼?」
謝清嵐一歪頭,認真地打量她:「看你長得美,不行?唉,我阿妹長的真挺好看。」
謝清岫:………
被謝清嵐這麼一弄,兩個人之見的氣氛明顯有所緩和,謝清岫也不復開始的焦躁,眉眼舒展開,揉成一團的小臉也變得俏美可愛。
謝清嵐想:比之前的包子臉美多了。
謝清岫抬頭,又見阿姐盯著她,臉上配一副詭異的笑容,不知道在想什麼奇怪事情,又是一陣咳。
「慢著點。茶還有的是,你一咳,臉都不好看了。」
謝清岫:………求放過我的臉。
對了,「你不是要跟我聊天麼,怎麼就只喝茶了?」
謝清嵐笑著說:「我要是現在跟你聊,一言不合,估計你會把茶台給掀了,你還是先喝茶吧。」
謝清岫:…………
她臉一紅,依照自己的脾氣性格,還真的有可能會做出這樣的事情,於是也不說話。
直到第四道茶結束,謝清嵐放下茶碗,繡絹帕子擦拭嘴角,說:「喝完了麼?」
謝清岫眼不住的往紅陶茶葉罐看去,有些不捨,說:「嗯,我喝完了。」
謝清嵐點點頭,注視著謝清岫,微微一笑,說:「今日叫你來,就是喝茶聊天,我都要出嫁了,以後怕沒有機會同你好好說話,這次也不和你講那些大道理,我想和你談談最近的事情罷了。」
謝清岫鬆了口氣,那就好,只要阿姐不再盯著她臉就成了。
不過,最近的事情?阿姐是說她的婚事嘛?
哼,果然是來炫耀顯擺自己的好婚事,氣她的。
剛剛舒展的臉龐又皺成了包子,謝清岫避過謝清嵐的目光,有些不高興的說:「你說吧。」
謝清嵐笑了笑,仔細觀察謝清岫的表情,悠悠然說:「我的婚事不大妥當,可能短期內無法定下一門好親事,也許我沒辦法和京中子弟結婚了。」
什麼?
她聽錯了吧?
謝清岫一下子站起來,結巴地說:「不,不可能吧…」
跟她想的完全相反!這是怎麼回事?!
謝清嵐見她這樣更是發笑:「瞧你,都結巴了,別這麼大驚小怪好不好?」
謝清岫皺眉:「這哪裡是大驚小怪?」看謝清嵐依舊神色輕鬆,她狐疑道:「你是在逗我開心吧?」
謝清嵐正色道:「我怎麼可能拿自己的婚事逗你開心呢?可能你不懂,為什麼已經有了那麼多提親的人家,身為靖國公世子夫人的姨母親自出面帶我走動,我卻還沒辦法選得一門好親事。是不是?」
謝清岫一雙眉毛恨不能團成球,沒說話,但臉上的表情十分清楚的寫著兩個大字:是啊。
謝清嵐又笑:「我猜,你可能認為,是我在姨母和伯母面前才端出淑嫻樣子,為的就是覓一佳偶。我的話語阿諛奉承,對人也全落不到實處,儘是利用心思,真是城府深沉。在靖國公府更是對你各種打擊,顯出自己大方可人,作為一個庶女比嫡女不知道強了多少,變相對付你,對不對?」
被阿姐當面戳破了心思,向來自持受過良好教養的謝清岫臉上一紅,自己的行為似乎有些小性兒了,但想起別人的眼神和評價,她又鼓起氣來,難道謝清嵐你不是這等人嗎?如果不是,為什麼不拉她一把。隨即,心裡又想:阿姐也沒有什麼好幫我的…我自己也沒求她幫我…
謝清嵐不管妹妹百轉心思,她抬頭看向樹梢的玉蘭花,依舊含著一絲笑意:「你是這麼想的也好,是還有別的想法也罷,我今日只想和你交心的說幾句話。」
謝清岫抬頭看向謝清嵐,玉蘭花下的謝清嵐神采依舊,一副溫和柔軟的模樣,但是謝清岫卻發現,那平靜的臉上帶著一絲難得的惆悵和落寞,甚至平靜的黑眸中暗藏幾分不甘。
「雖然我的境況你大概也是清楚的,就如同你我爭執時,你諷刺的那樣。我不過是個庶女,沒有嫡出身份,在京城這等十分講究細緻的地方,能挑到一個門當戶對且對方為嫡子,可繼承家族大部分產業,又有出息的好男兒,確實有些不易。」
謝清岫心裡說不上什麼滋味,又看向淡然的阿姐:「但這也不代表,你找不到啊。你都表現的那麼好了,人人稱讚,怎麼可能找不到。」
謝清嵐聽出謝清岫話語裡安慰的意味,搖頭輕笑,順著自己思路說:「真正的難處不在我的庶女身份,而是我的家世。爹爹儘管是從三品,卻是外放官員,我在京城中唯一能靠的,便是伯父伯母和姨母,但這畢竟不是生身父母,關係靠外一層,所以,選我做兒媳所帶來的好處看起來也要少些。京中貴女多如牛毛,出身的世家又底蘊深厚,伯父官拜正三品,一部尚書,雖然風光,但謝家資歷淺薄,可以說幾乎毫無根基,前途看似光亮,但卻如海上漂泊的小船,不知哪一日便會被皇上打翻。跟別的女子比起來,那些挑兒媳的貴婦如何會選擇我?」
許是從來不曾聽到如此明瞭犀利的講解,也不曾認真想過這些,謝清岫如今眼神中都透露出驚恐。她一直當父親是從三品,伯父是正三品,家裡也算書香門第,自己身為嫡女,自然高貴,如今聽阿姐一分析,他們家的狀況竟是如此的不堪一擊,那她的婚事是不是也…
謝清嵐仔細打量了她一下,滿意地笑了:「還不錯,雖然聯想到了自己的婚事,倒還沒被嚇破膽子。」
剛呆住的謝清岫被這句刺得緩過勁來,又結巴地說:「你休要,休要小瞧人。我當然是,是能聽下去的。」
喲,還挺能撐的嘛。
謝清嵐突然有點明白為什麼黃公子逗自己了,光看自己妹妹的反映,一會兒氣得臉紅一會兒因為心虛避開眼神接觸,一會兒低頭走神,一會兒又強鼓起勇氣看過來,真是想讓人好好地揉腦袋捏臉。
「她們選我,也不過是因為世家女挑剔,恐高攀不上,而我背後的關係,靠著伯父,還能跟靖國公府扯上關係,爹爹也算是一方重臣,所以給不爭氣的兒子討了,說不定就能撐起幾分家業來。但凡能幹,出息的兒郎,其父母多半都是想選世家顯貴的孩子,以助其仕途通達平坦,並不會把我納入他們挑選兒媳婦的範圍。我內心是十分不願意就這般嫁人的。」
謝清岫不住點頭,心中徹底放下芥蒂,低聲應了句:「阿姐,你說得對。」
「所以,我打算等秋闈的時候,榜下捉婿。」
什麼!

  ☆、第6章 晴天霹靂

竟然已經到了榜下捉婿的地步?
謝清岫震驚地看向謝清嵐。
從小一起長大的姐妹,謝清岫對謝清嵐還是有幾分瞭解的。別看表面上阿姐風輕雲淡,對於小陳氏做妾,自己是庶女的事情絲毫不介意。但是,當小陳氏只能在家中修養,無法參加正式宴席時,阿姐的笑容裡都會藏著分難過和無奈。
姐姐那樣優秀,讀書好,女紅好,哪怕自己的阿娘王氏私下也酸溜溜地說阿姐會處理事情。這樣一個有能耐的阿姐,這樣一個對榜下捉婿有心結的人,在婚事上竟然已經走投無路,只能掩藏不情願,去走小陳氏已經走過的苦路嗎?
腦海裡那些阿姐關於婚事的見解徘徊響起,自己的婚事是不是也會如此?
謝清岫心都涼透了,又想姐姐把苦放在心裡,在外依舊笑臉相迎,自己還冷言相向,更是酸澀慚愧,過了許久,她才找回到自己聲音,眼睛泛起水光,苦澀地說:「難道就沒有其他辦法了?」
謝清嵐無奈地搖搖頭,站起來,繞過石桌,走至謝清岫旁邊,握住她的手:「明年要舉行採選,以我的身份和容貌幾乎可以肯定會被皇上納入後宮。與其去宮內拿命爭那份尊榮,不如現下選個更加妥當的法子。雖然是榜下捉婿,但以我們家的份量和關係,我肯定能找到相對而言不錯的人。」她伸手幫妹妹把額邊的頭髮整理一下「阿岫,你也不用憂心,你還有三年才考慮這個問題,那時局面又會有變化,定是能覓得如意郎君的。」
「阿姐,你為什麼要跟我談這些…」謝清岫喃喃道。
謝清嵐微微歪頭,含笑說:「因為我們家阿岫長得漂亮啊,看著就令人喜歡。」
「阿姐…」我明明是在和你說正經事呢,你能不能正經點。
見謝清岫的臉又紅成了蘋果,嘟著嘴看她,謝清嵐噗嗤一笑,換上溫柔的表情,手捏了下謝清岫的臉,說:「誰叫你是我阿妹呢?」
好聽的聲音迴盪在謝清岫的耳邊,瞬間讓她的眼淚奪眶而出,聲音哽咽:「我…可是我…,我前面兩三年,都跟你為難…你不怪我麼?」
「不怪的。」
謝清岫幫妹妹擦去眼淚。
「我知道你也是為自己阿娘,在謝家,這是一筆爛賬,我只想都能退一步,忍讓幾分。家和萬事興,以前你我的娘親有瓜葛,我們作晚輩的管不上,但我們是姐妹,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不能再鬧矛盾了。」
頓了一下,她又說:「而且,我是你阿姐麼。」
阿姐,就是要照顧一下阿妹嘛。
最後一句話,謝清岫捂著臉,瞬間眼淚飛奔,哭的更加洶湧。
謝清嵐有點無措,拍著她肩膀說:「乖,別哭了。」
見謝清岫絲毫沒有好轉,謝清嵐想了想,把旁邊的紅色茶葉罐拿起來,「來,不哭就都給你。」
「噗。」
謝清岫從指縫裡看謝清嵐,破涕而笑:「你當我是三歲小孩?」
謝清嵐從袖中拿出帕子地給她,笑說:「我看也差不多,還哭呢。」
謝清岫接過手帕擦臉,嘟著嘴說:「我分明是大姑娘了。」
「是,是,大姑娘。」
謝清嵐笑瞇瞇地表情徹底打敗了謝清岫。
謝清岫鼓氣:「既然我是大姑娘,以後,我要是有什麼不好的,姐姐你可要好好教我,別沒正經,也不跟我說了。」她又嘟囔說,「這次,你要是早跟我說…我不就不說那些話了…」
謝清嵐一副驚訝的表情:「你居然開竅了。」
謝清岫:……
還是不想跟阿姐說話怎麼辦?
「嘛,不過你說了,那以後我可就好好管教你了。,如果我說的你不當回事兒,」謝清嵐眼睛一轉,盯著謝清岫剛擦過的粉嫩臉蛋,上手一捏,「就拿捏捏來做懲罰好啦。」
「喂,阿姐,好疼呢!」
正在這時,的進來,行了一禮,說:「大姑娘,二姑娘。大夫人派了阿榮姐姐來,說請大姑娘過去商量事。」
謝清嵐點點頭,大概又是糟心的婚事,她拍拍妹妹的肩膀,說:「你先回融翠院吧,碧桃,把那罐茶葉給香雪,給妹妹帶回去喝。」見阿岫一副不好意思的樣子,謝清嵐笑說:「我近日還要隨伯母姨母出門的,不經常在家裡,這茶明年都喝不完,你又喜歡,我給你也是極樂意的。去吧,我這便去伯母那裡。」
謝清岫卻抱著她手臂,說:「不要,我要跟阿姐一起去,阿姐,你說了要對我上心的,也要我學著些吧。
雖然對妹妹立刻就積極的態度滿頭黑線,謝清嵐總歸帶著謝清岫去了,只囑咐她:「到了地方,少說,多聽,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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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妹二人趕到時,謝致和趙氏都在。趙氏手拿一封信,歎了口氣,看謝致。
謝致複雜地注視謝清嵐,說:「你的婚事怕不成了。」
謝清嵐挑眉,她拽住疑惑要發問的謝清岫,靜靜地等待下文。
「宮裡那位給靖國公府遞了消息,」謝致咬牙,「說,是要讓謝家女入宮。」
宮裡那位?皇上?
謝清嵐如五雷轟頂。
看來皇上真的對謝家很重視,到了現在,還剩半年才要開始採選,就已經讓謝家女掛在了入宮名單上。謝家只有謝致和謝臻兩兄弟,謝致三男無女,要是入宮,只能是謝臻的女兒,阿岫還小,伯父伯母專門叫她過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既然皇上是通過靖國公府來傳遞消息,那麼她的身份就要更複雜一些,不僅僅是謝家女,也是未來靖國公府當家人的表妹,現在世子爺的外甥女。
「靖國公府怎麼說?」
已經把話擺在了她的面前,那麼肯定,伯父跟靖國公府商量過了,看這情況…
趙氏忍不住,別過頭去。若是她有女兒,現在被點入宮的肯定不會是謝清嵐了,作為一個母親,她只是一想女兒有可能經歷那些爾虞我詐,努力保身,曲意相逢方能站住跟腳,便心口絞痛。現在,相公也說是因為多半是因為他的緣故,所以侄女才要進宮,心裡更不是滋味,一方面是慶幸,一方面又深感對不起侄女。
趙氏向謝致看了眼,謝致看著面前的侄女,歎了口氣,說:「伯父和靖國公並不想你入宮,但是新帝登基…」
是啊,新帝登基…
就是因為這個,所以事情才如此複雜,她才寧願選擇一條讓她有陰影的道路,也不願意去宮裡做個小白鼠,犧牲性命,但是如果不去…
整個屋子都陷入沉寂中,連銀針落地都可聽見。
這一刻的衝擊來的如此強烈,心撲通撲通的跳著,那些記憶深處的迷茫,對後宮爭鬥的厭煩和恐慌都從各個角落猛然湧出。謝清嵐站在屋內,明明周圍是她的親屬,但她卻是那樣孤獨,站在一道人生路口上,一條通向當家主母,可以做主後院,一條是入宮為妃,上有皇后貴妃九嬪,下有眾多美女,而這裡卻只有她一個人。
明明都已經做出最壞的打算了!為什麼,為什麼連榜下捉婿都成為泡影…
她突然一下子就厭倦了,好像努力學習許久依然期末不及格一樣,然而她一向的冷靜又迫使她已經開始分析和考量進宮的問題。
多個念頭在她腦海裡一閃而過,最終只化成一句苦澀的回應,「阿嵐明白了。」
「姐!」謝清岫一把抓住她袖子,「你明白什麼了!你這是要入宮麼!你剛才還說你是不願入宮才選擇秋闈時榜下捉婿的!」
「阿岫。」謝清嵐努力擠出笑容,不讓謝清岫再說話,只是轉過身,又行一禮,「不知伯父還有事吩咐麼?阿嵐有什麼需要現在開始準備的麼?」
謝致搖搖頭,示意趙氏把信給謝清嵐:「這是你爹寫給你的信,你且拿回去看吧,至於入宮的事情,伯父會替你全力周旋。」
謝清嵐艱難地點點頭,伸手接過信,克制住自己,理智地說:「既然是聖上的意思,阿嵐認為,沒有辦法的事情就不要再去努力了。還請伯父伯母為阿嵐進宮之事多多費心。」
「姐!我不許!你為什麼要入宮!入宮有什麼好的?」謝清岫掙開謝清嵐的手,不忿的大叫,「明明不願意去,那就不去。」
謝清嵐再沒有力氣去跟阿岫爭執,只是無力地笑了一下,扭頭離去。
「姐!姐姐!你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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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不是說讓你多休息幾天麼?」楚祁半瞇著眼睛,悠閒自得,欣賞御花園的風景。
高謙上前,「皇上對下寬和仁慈,微臣不敢以此恃寵。」
楚祁看了他一眼,揮揮手,示意僕從們都退下去,待一切都清淨了,說:「那就說說,休息的怎麼樣?」
高謙想起表妹近來的強作歡笑,就恨不能拉面前這位去校場打一番,如今還要作為代表來回話,更是滿心的怨氣:「謝尚書已經答應了。」
「啪——啪——啪——啪——」
楚祁隨手扔出去一塊石片,注視著水波流動,說:「是謝清嵐麼?」
他要查一個人的姓名很容易,吩咐一句,立刻有人遞上資料。
高謙應了一聲,低頭不說話。
楚祁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說:「怎麼,心疼她?你還挺護著表妹的?你媳婦還樂意?」放在後宮,別說護著了,哪怕他對一個女子笑笑,貴妃眼裡的寒光便能將人凍僵,皇后身為中宮正室,立廢乃國朝大事,還好點。
聽到這句半打趣的話,高謙知道皇上這是放下架子,口氣也略微有了些親近:「我媳婦和表妹好著呢,我娘操心表妹婚事,我媳婦跟著一起忙上忙下。我表妹是個好姑娘,見過的沒有不稱讚的。」說著眼神頗為怨念的瞥楚祁,嘟囔道,「本來,想給表妹找個好人家…」
楚祁氣樂了,「喲,朕給你幾分顏色,還敢說上朕了。怎麼,皇家不是好人家?」
真不是!皇上您自己回想一下悲慘童年!!!
高謙努力的把話憋了回去,只是說:「臣萬不敢做這樣的想法,臣是武將,對這些內院之事不瞭解,口舌又笨。皇上乃是天下第一至尊,表妹入宮也是皇上的恩典。」然後再不言語。
楚祁是知道謝家和靖國公府的想法的,單看給謝清嵐相看的架勢,如果不是他這次偶然見到,親自過問,謝姑娘絕對不會出現在後宮。所以,這次願意送姑娘進宮,完完全全是一種表態。
這種態度無關個人的幸福,它是權利交織的一道鏈鎖,是現下雙方都需要的。在朝廷背景和至高無上的權利面前,謝清嵐的幸福如同一朵野花,再渴望陽光,天地給予的風水雨打也只能承受,即便謝家和靖國公府都疼愛謝姑娘,最終的結果必然也只會是送她入宮。
他想起那個姑娘的身世,又想起見過的那兩面,嬌嫩的臉頰上洋溢著青春明媚的笑容,生氣時繃緊的嘴唇和克制的怒火,突然心頭一動。
在高謙離去前,楚祁突然出聲說了句。
「放心,朕不會虧待了她的。」

  ☆、第7章 表姐高晴

六月中旬,夏,大梁京都,謝府漪瀾居。
「大姑娘,這是夫人命人送來的烏雞湯。」
碧桃接過丫鬟手中托盤上的碗,放到謝清嵐面前。
小火慢燉了兩個時辰,雞肉的香氣完全融入湯內,在空氣中飄散開來,令人垂涎。
謝清嵐微微一笑,說:「又讓伯母花費心思了。」
送湯的小丫鬟忙說:「大姑娘哪裡話,夫人說了,大姑娘先要吃什麼用什麼,只管吩咐下去,能把姑娘身體養好,夫人開心還來不及呢。」
也許是因為入宮的消息給了她很大的打擊,加行前段時間為了相看婚事,心裡逼得緊,謝清嵐身心俱疲,大病一場。
趙氏眼見侄女飛快的消瘦下去,心疼不已,特別命廚房為她燉了補品,日日補養身子。
謝清嵐拿起勺子,輕輕抿了一口,說:「口味不錯。」
小丫鬟笑著說:「姑娘喜歡就好。若姑娘沒有其他吩咐,奴婢先退下了。」
謝清嵐點頭,恰好這時,外頭的錦兒傳話:「姑娘,表小姐到了。」
不等謝清嵐說話,簾子已經掀開,謝清嵐看向來人,輕笑:「我聽姨母說你要回京了,就知道你一定會來看我。這些日子,我可是天天備著一品樓的芙蓉糕等著你呢。」
面前的女子皮膚賽雪,身材窈窕,五官精緻,聽見謝清嵐的話,鳳眼一挑,仔細端詳了下她的臉蛋,又掃了眼桌上各色糕點湯品,嘴角含笑:「聽說你在家窩著,我就急急忙忙趕過來,現在才發現,原來你是自己藏起來,好吃好喝呢。」
謝清嵐舒服地靠在羅漢床上,說:「我這不是化悲傷為食慾嗎?對了,表姐,你怎麼突然回來了?表姐夫呢?也回京了?」
女子敲了一下她腦袋,「這又正經起來了。」
謝清嵐口中的表姐正是世子夫人陳氏的嫡長女,靖國公府的大小姐,高晴。原本在京城時,身份高貴的高晴也是京中諸多世家公子哥追求的對象,怎奈她表姐硬是有一顆奮鬥之心,看不上這群紈褲子弟,在大軍踏平南蠻部落,班師回京時,一眼相中正五品的威武將軍彭毅鴻,隨之鎮守邊境。
這次回京,也不知是有何變故了。
「表姐可不就喜歡我這樣麼?」謝清嵐把芙蓉糕推到了高晴的面前,自己喝起烏雞湯。
高晴笑瞇瞇伸手拿糕點吃:「我肯定是隨你表姐夫一起回來的,兩個月前,接到了換防的聖旨,便啟程回京,明日去面聖,應該會留守京城。」
謝清嵐微微皺眉。
鎮守邊關的武將無詔不得擅離邊境,而如今,表姐夫不但離開,並且可能留在京城,那肯定是皇上的意思了。
皇上這是想幹什麼呢?讓與靖國公府扯上關係的自己入宮為妃,還調靖國公的孫女婿回京任職…
「這件事情你也別多想。我聽阿娘說,上面有意…」高晴掃了眼周圍的丫鬟。
謝清嵐明白她這是要問入宮的事情了,揮手讓伺候的丫鬟們退下,待門關好後,淡淡地說:「嗯,我要參加明年的採選,入宮為妃。」
高晴歎了口氣:「難怪你病了。」
這事情確實來的太突然,對於一個不希望進宮的女孩子是個很巨大的打擊。
「之前是有些不開心。」謝清嵐神色更淡了,並不掩飾自己的心情。進宮,是全家族的決定,犧牲她一個,顧全大局,她同意。畢竟在古代,無論她嫁給誰,都是依托自己的家族,若是她不進宮,引來皇帝的怒火,最後,她肯定更尋不到一門好婚事。
但若是這樣還裝作開開心心,她可不樂意,而且也傻了點。好歹,要讓大家知道,她謝清嵐並不眼饞入宮的那份榮幸,只不過是為了全家考慮,才願意入宮。
「這些日子委屈你了。我聽說京裡新開了幾家首飾鋪子,材料和樣子都不錯,等改天,咱們一起去逛逛,換換心情。」
說到底,謝清嵐不僅僅是謝家女,還跟靖國公府有關係,所以皇上才點了謝清嵐入宮,高晴心裡也過意不去,如果一些衣著首飾能夠令表妹一展歡顏,她肯定不會吝嗇。
後宮那片地兒,外表看是風光明媚,裡面的殘忍血腥有時比官場更加的凶險。不是不相信謝清嵐的人品和能力,只是高晴心疼,生怕一個意外,第二天便聽到表妹在宮中出事…
該死的哥哥,為什麼要跟皇上相約府中,還讓阿嵐碰到了!知道謝家現在的狀況,還知道皇上有意謝家女進宮,竟然也不說一聲!都怪蠢哥!
高晴在心裡又把高謙給罵了一頓。
「表姐,其實我入宮也好。」
聽到這句話,高晴回過神,緊皺的眉頭微微放鬆,冷哼一聲說:「你不用安慰我,我聽阿娘說,你寧可榜下捉婿都不願意入宮,現在還拿這個來蒙我。剛才我在路上碰到了謝清岫,連她都知道你因姨母的關係,對這種婚姻頗有意見,竟然還當我不知道。」
說完,高晴更想去拿鞭子抽自家的蠢哥了。
謝清嵐無語,那明明是她告訴阿岫那個小迷糊蟲,阿岫才知道的好嘛!
遇到太直的人也是種折磨,明明表姐心領了她的安慰,嘴上卻句句如刀,戳的她有點肝疼。
不過謝清嵐並沒有騙高晴,榜下捉婿也不過就比入宮好了一點點。一是名聲不大好聽,二是準備時間太少,說不定瞭解不夠,看錯了人,就嫁給了個中山狼,即便前兩者都過關了,從一個連進士都不是的人到為官,再到混入中樞留在京都,其中的變故之大,時間之長也是令人難以忍受的。反倒是進宮,夫君就是皇上,內宅就是後宮,妃嬪都有什麼樣的背景,這些都可謂是一目瞭然。
除了一著不慎可能賠上身家性命,入宮後沒有出來的自由,其餘的都比榜下捉婿要好得多,如今,若如果真是按照伯父的分析,皇上想要在讓清貴和民間出身的女子入後宮,平衡實力,使後宮跳出世家的影響,那她的性命和位分都不用擔憂了。
只要享受表面上的風光還有宮人的精心伺候便好。
「我說認真的,表姐大概也聽姨母說了,我的婚事頗有難處,京中多重臣世家,跟這些貴女比,我很難嫁的好,榜下捉婿實是無奈之選。入宮,照目前看來,我肯定不會被拒絕吧?」
高晴抬手就要去扭她嘴:「越說越沒譜了,還被拒絕,好像你去提親似的。」
「我認真的。按照伯父的看法,皇上選我入宮,主要是為了平衡世家,你想,皇后,徐貴妃,何昭容都出身世家吧?我要是想跟她們抗衡,皇上必須給予我足夠高的身份,入宮起碼也是個正四品的容華吧?不說我能夠給謝家和靖國公府帶來什麼,光說待遇,算很是不錯的。身為后妃,我只要入宮後不要做錯事,盡力自保便可。如果能得皇上青眼,日後獲封高位,生活肯定就過的更加舒坦滋潤…,喂,表姐,我說的很好,你敲我頭做什麼。」
高晴慢慢悠悠地收回手,說:「不敲你敲誰?把入宮想的這麼美。」
她阿娘在家還一臉愁容呢,要是知道這番話都能吐血,偏偏阿嵐說得一臉正經。
「我跟表姐說正經事兒呢,」謝清嵐示意高晴吃糕點,「糕點都塞不住你的嘴,好好吃你的,別打岔。當年先帝長子,如今的英王極有可能被立為儲君,鄭家想要嫡長女成為英王妃,這是眾所周知的事情。英王生母,淑惠妃偏偏選了自己娘家的侄女。鄭家沒辦法,這才選擇支持當今聖上,把嫡長女嫁為誠王妃。如今,鄭家是越發沒數了,仗著家裡出了皇后,在外橫行霸道。皇上肯定不高興,再回想當時鄭家把他當預備者的冷臉,說不定已經心煩的想要把他們好好的抽一頓了。至於徐貴妃背後的永平侯府,有了前年貴妃所生的大皇子,他們也水漲船高,心裡可能還做夢,想貴妃什麼時候就成為中宮皇后,母儀天下呢。」
「你膽子真大,也敢說這些事情?」幾年不見,表妹倒是還一如既往的聰慧,可這麼敢說,不注意分寸,很容易就被別人抓到把柄的。
「所以我讓她們都出去後才跟你說嘛,這話,我也就只敢對表姐說了。反正表姐你只管寬心,皇上虧待不了我,三四品的宮妃,我肯定當的了。唯一讓我還有些不捨的,便是入宮後不能像往常一樣,平日也不能和你們隨意見面了。」
謝清嵐臉上露出了點哀愁,接著又說:「不過,我在宮裡肯定也能生活的不錯,你們都不用很擔心我。現在表姐回來,姨母那裡我也就放心了。」
高晴聽聞此言,心裡一暖,又敲了她一下,溫言說:「阿娘最是擔心你的,如果讓她知道你心裡想的事兒,肯定既是放心又是害怕,要念叨得你腦子昏昏沉沉,再也想不起來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謝清嵐揉揉腦袋,笑著說:「我一句話都不告訴別人的。若是姨母知道了,我只管問表姐。找不到反駁的話語就來敲我,表姐,你這麼不溫柔,姐夫他知道麼?」
高晴美目一瞪,「你又不是我夫君,我對你溫柔個什麼?」
她琢磨謝清嵐的話,倒是也說的在理,又見謝清嵐一副已經想開了的樣子,便放下心來,提起另外的事情:「我看阿岫倒是跟你親近了,你家主母在荊州管不著,讓你給掰正過來不容易。」
謝清嵐點頭。
要是讓王氏知道了,估計能吐一盆子血。念叨了兩三年,三四個月不在眼前,阿岫立刻回復原樣,和她又變得親密無間,王氏辛苦操勞幾乎完全隨波而逝。過幾個月到京城,恐怕那個好嫡母要費原來的百倍力氣,才能把阿岫再擠進牛角尖,齊心協力對付她和生母小陳氏。
「我倒還沒什麼,就是太辛苦我嫡母了。」
高晴噗嗤一笑,說:「你這張嘴,要是入了後宮,哪天我聽說皇后被你氣倒了都不驚奇。」
謝清嵐一臉正經地說:「皇后娘娘寬容大度,對上恭謹有度,對下慈和優容,我自然也會體貼娘娘苦心,皇后娘娘知書達理,想必定會被我感動,不為這些許小事同我計較。再說,皇后娘娘聖體康健,有祥瑞庇佑,哪裡就這麼容易病倒了?」
「哈哈哈,」高晴忍不住大笑,「阿嵐,你就這樣,不要變,我坐看你這張嘴能耍到什麼時候。」
「表姐,你小聲點嘛,難道我說的不對嗎?」
謝清嵐眨眨眼,她可是拍了好大串子馬屁,皇后娘娘知道也一定會開心的。
「對對,你說的都對,」高晴拿手帕擦笑出的淚,歡快地說,「見你狀態還好,我就放心了。不論如何,趁著沒入宮,還能玩玩,我們好好聚聚,三日後我在彭府舉辦宴席,你帶著阿岫一起來吧。」
謝清嵐摸摸下巴,仔細想了想是這麼個理兒,明年入宮後,估計一輩子都會呆在四角天裡,沒有自由,點頭答應了下來,又笑著對高晴說:「表姐,你可把好吃的好玩的都亮出來啊。若是讓我知道你偷偷藏了好東西,我可是不依的。」
「那是自然,還用你說?」
高晴起身準備離去,又想起了之前對阿嵐有意的幾家人,說:「到時候去的人很多。我聽阿娘說,有不少勳貴人家看中了你。他們一直活的趾高氣昂,不拿正眼看非世家出身的人。你要進宮,你們謝家肯定也不會答應那些不著調的婚事,他們也許會因此為難你。若有人說話不好聽,來告訴我,我也一定讓她好好嘗嘗不舒服的滋味。」
謝清嵐微笑:「表姐你放心,我心中有數。」

  ☆、第8章 彭府宴會

高晴的回歸,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小池塘,引起不小的波動,宴席上出現了許多謝清嵐從沒見過的貴女和貴婦。瀟灑爽利的高晴不僅貌動京城,她豪氣地隨夫君鎮守邊關更是被人所稱道,連先帝都曾對靖國公誇讚有個好孫女。畢竟不是誰都有勇氣踏出這個富貴圈子,即便憑借運氣重返京城,也不是誰都有勇氣再站回來。
高晴一襲大紅錦緞寬袖襦裙,銀色絲線繡成纏枝蓮花,在陽光下,暗花浮現,精美華貴。紅色綢緞更襯得她肌膚如雪,配上眉宇間的英氣,格外艷麗灑脫。見謝清嵐和謝清岫進來,先跟眼前的客人說了幾句,便向她們走來,嘴裡還說:「可算來了,讓我好等。」
謝清嵐笑著說:「我都答應過你了,肯定會來,瞧,我把阿岫也給帶來了。」
謝清岫上前大大方方地沖高晴打招呼。
高晴驚訝地看了眼謝清岫,她記得以前阿岫可沒有這麼懂事聽話,又朝謝清嵐掃去,果然見謝清嵐衝她眨眼睛,又是好笑說:「原來是你教的啊。」
謝清嵐嘴唇一彎:「哪裡是什麼我教的,阿岫本來就會,是不是?」
謝清岫紅著臉應了一聲。
高晴拉過謝清嵐和謝清岫的手,引她們往裡面的園子去:「前兩年我不在京城,婆母怕園子荒廢了,每月都讓人來打掃一番,移植了不少珍貴花草,待會兒我讓丫鬟領你們去看。我先帶你們去那邊的庭院,各府小姐姑娘都在裡面聊天玩耍,若是想休息,旁邊也有幾處收拾好的房間。」
謝清嵐見她統籌分配的很好,打趣說:「表姐,你出嫁幾年,竟然變得和姨母一樣周全了。」
高晴大言不慚地:「我以前也很周全的。」
到了庭院門口,高晴又低聲向謝清嵐再次囑咐:「阿嵐,今日來了好幾家想跟謝家議親的勳貴,呆會可能會有人說酸話,或者幫家裡人看你品性,你別在乎,心裡不爽只管打發人來找我。」
謝清嵐笑說:「知道啦,表姐,你放心,我也不是任人欺負的軟包子。」
聽聞此言,謝清岫也不住點頭,她阿姐雖然是個和氣性子,但可不是好欺負的,以前她阿娘王氏想壓阿姐,還不是次次落敗。
高晴點頭,握著謝清嵐的手,帶她和謝清岫踏入小姐們的圈子。
今日天朗氣清,高晴便命人把桌椅都擺在了屋外,此時,姑娘們正三五個圍在一起說話,互相少有聯繫,顯然已經各成團體。高晴事先問過謝清嵐有沒有相熟的好友,謝清嵐說了幾位在靖國公壽宴上認識的姑娘,高晴倒是都有所耳聞,幾乎全是脾氣很不錯,知書達理的閨秀,想了想,便讓謝清嵐和謝清岫兩個人進去,自己留在門口觀察。
謝清岫緊張地握住謝清嵐的手。
謝清嵐拍拍她的手背,笑瞇瞇地說:「別怕,表現得好回去有好茶喝。」
謝清岫無語地看了她一眼,倒是真的不怎麼緊張了。
謝清嵐拉著謝清岫走入庭院,旁邊的姑娘隨意看了她們一眼,並不起身同她們說話,而是轉身和旁邊的姑娘竊竊私語。謝清嵐一臉坦然,拽著謝清岫往裡走,她早看見上次相談甚歡的定南侯府嫡次女唐蓉了。
唐蓉此時正背對著她,只聽一聲輕笑:「阿蓉,你果然來了。」
唐蓉轉過臉,見是謝清嵐,忙起身笑著說:「我也是剛坐下,進門時我還問過高姐姐你來不來呢。」
隨著唐蓉的起身,周圍的姑娘也紛紛起身,朝這邊走來,唐蓉趁機把謝清嵐和謝清岫介紹給眾人,見謝清岫表現的十分得體,和在靖國公府時截然不同,不由好奇,偷偷沖謝清嵐咬耳朵:「你妹妹今天怎麼了?我瞧著跟上次不一樣了?」
謝清嵐早有準備,笑著說:「之前剛到京城,水土不服,所以心情不好而已。」
唐蓉半信半疑,倒是也沒再往下問,後退半步,聲音也大了些:「對了,前兩日,我家裡的荷花開的正好,想邀你們來玩呢。」
這種小姐姑娘互相邀請玩耍是家族之間很常見的社交手段,以前謝清嵐在荊州時也曾經邀請過當地的姑娘。不過在京城,這倒是頭一次,之前雖然她出席過不少場合,也結識了不少頂層豪門出身的姑娘,但那都是和伯母一起出門。而阿蓉說的這種,卻是把謝清嵐當成好友了。
謝清嵐笑得很真誠,說:「我聽伯母提起過,當時也很想去呢,聽說侯府裡的還有各色睡蓮,想必是漂亮極了。都怪我,沒注意吹了風,倒是錯過了一起賞花的好機會。我之前得了幾株菊花,再過兩個月,秋高氣爽,咱們就一起賞菊作詩,到時候,莊子上還能進上幾簍湖裡的螃蟹,我請你們好好吃一螃蟹大餐,如何?」
唐蓉眼睛發亮,上次謝清嵐和她就是聊吃食聊到了一起,聽到這個主意,直截了當地同意:「那可是說好了,不許反悔,我現在就等著了,阿嵐。」
旁邊的幾個姑娘也紛紛笑著說要參加。
門外的高晴見妹妹已經站住了腳,才放心去已婚貴婦那邊張羅。
旁邊的謝清岫咂舌,姐姐交際速度還真是快,她都不知道什麼時候阿姐同唐姑娘變成了好友,現在阿姐又跟其他人搭上了話,不過,她不記得姐姐種了菊花啊,到時候賞什麼呢?
謝清嵐把發呆的妹子再次拉入人圈,說:「前幾日我難受,多虧了阿岫,衣不解帶,日夜悉心照顧我,臉都瘦了一圈,讓她出去玩,也只說要看著我,倒讓我不好意思了。」
聽謝清嵐這麼一說,謝清岫還是個很疼愛庶姐,珍惜家人的姑娘了?
之前對謝清岫還有幾分不好印象的姑娘也跟謝清岫說話熱情起來,謝清嵐可沒有要幫謝清岫的緣由啊,她母親小陳氏到現在還是個貴妾,按常理說,謝清嵐應該要狠狠的打擊謝清岫這個嫡女,怎麼還能幫忙講好話呢?
也許謝清岫真的是那天有些什麼苦衷,所以在靖國公壽宴上才表現不佳?謝清嵐和謝清岫的關係也很和睦?
周圍本來對謝清岫愛答不理的貴女明顯對謝清岫變得熱絡些,就是剛才半信半疑的唐蓉,也開始主動跟謝清岫聊起天來。
謝清岫依舊蚊香眼:姐,明明是你把我的芙蓉糕吃了,我沒得吃才瘦的…而且,我也不記得我有很辛苦的照顧你,只是幫你端過幾次藥啊……
見阿岫成功融入貴女們的圈子,謝清嵐終於放下心。
在靖國公府同阿岫的爭執被人撞上,搞得她一直有點提心吊膽,害怕被那位黃公子亂講,壞了自己的婚事。現在,雖然她已經決定入宮,婚事不用發愁,可畢竟阿岫是自己的妹妹,能幫一把是一把。
想到那位黃公子,她又是一股氣憋在心頭。自她穿越過來,被謝家人保護的太好,在家裡也不過是同王氏有些矛盾,不過王氏一個婦道人家,又已經嫁為謝家婦,在如何都不可能把謝清嵐折騰的太慘,有事情全都在內院解決了。
黃公子可是個外人,她怎麼當時就一時心軟,應該立即帶人驗明黃公子的身份,而不是給他指路,放任他離開。被那個男人好看的外表騙了!雖然他跟表哥認識,但也不是個老實的好人!
謝清嵐手捏的很緊,掌心的刺痛讓她回過神,喝口茶安慰下自己,吃一塹長一智,以後她可不能放鬆了,入宮為妃更是要小心翼翼。
她不著痕跡地沖最西邊沒有過來的幾位姑娘掃了一眼,似乎有人並不想她們融入到貴女的圈子裡,從開始到現在,那幾位姑娘似乎一直對這裡的動靜分毫不聞,偶爾朝這邊看來,眼神中也存有幾分鄙夷。
謝清嵐想了想,避過其他貴女,輕拽了一下唐蓉的袖子,
唐蓉後退一步,離開說話的圈子,臉上露出詢問的表情,見謝清嵐朝西邊使眼色,她也裝作不在意的看了西邊一眼,接著低聲說道:「你小心些,那邊是安國公府的嫡長女,胡倩芙。」
謝清嵐對這句話有點摸不著頭腦,說:「她怎麼了?」
唐蓉左右觀察了一下,拉著謝清嵐跑到角落裡說話,口氣帶出幾分嫌棄:「他們家除了安國公世子爺是個規矩人,其他的幾位都不成器。你別告訴我你沒聽說過他們家府上的二公子胡俊。」
謝清嵐恍然大悟:「原來是他的妹妹。」
要說國公府,全為大梁開國時分封,可以說是大梁的頂尖豪門世家。本來這樣人家出身的子女,不管是從文從武,都應行為處事頗有貴氣風度。然而,到了這一代,各公侯府家都有上不了檯面的子弟。其中最出名的就是安國公府的二公子,胡俊,吃喝嫖賭無所不會,整日在大梁京都游手好閒,帶著一群狐朋狗友惹是生非。
而安國公夫人錢氏,之前曾多次來靖國公府和謝家,想要討謝清嵐為自己的二兒媳婦。謝家上下完全把這件事情當成笑話看。就是府上的小廝管家娘子都說:「這安國公夫人真是不要臉面,癩蛤|蟆還想來吃我們家大姑娘的天鵝肉。」今日要不是唐蓉說起來,她都忘記這回事兒了。
唐蓉又壓低聲音說:「不光是他的妹妹,胡二同胡倩芙關係極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胡倩芙的脾氣在全京都也是出了名的。她今年初及笄,卻到現在還沒有定親。照她的脾氣,全京都是沒有幾個人敢收的,你就想想吧。這話咱們私下裡講講,你自己知道就好。」
聽到這句話,謝清嵐噗嗤一笑:「當然,不過聽你這麼說,那這胡姑娘是肯定要進宮的了。」
唐蓉也是很好笑:「他們倒是想的也挺美,別說,以胡姑娘的姿容,說不定會入宮的。」
謝清嵐回想了一下剛才看到胡倩芙的樣子。
別說,胡倩芙削肩細腰,在一眾貴女裡算是出挑的姿容,無論家世和容貌都夠得上採選入宮的條件呢。
想想皇帝蠻可憐的,入宮的姑娘要不就是為了獲得恩寵為家族牟利,要不便是胡倩芙這種嫁不出去,被人挑剩下的。
難怪要提前跟謝家打招呼,把她給弄進去。
唐蓉皺著眉頭說:「對了,說起婚事,我聽說他們家想同你們家定親,不會…」
唐蓉已經及笄定親,明年便要出嫁,所以談起這些事情也大大方方,沒有小女兒的扭捏,謝清嵐同她說話也十分自在,笑笑回答:「你想多了,門不當戶不對的,我們家的門第如何攀得上國公府這等人家。」
是風評差的安國公府攀不上你們規矩好的謝家吧?
唐蓉瞪了謝清嵐一眼,說:「那就好。」

  ☆、第9章 見招拆招

兩個人走回人群裡,西邊,胡倩芙依舊同幾個出身高貴的姑娘聊天歡笑,雖然明顯的劃分出獨立的小團體,整個院子倒是還一團和氣。
唐蓉挽著謝清嵐的手,低聲說:「那邊的幾位姑娘全是同安國公府交好的公侯府出來的。從來都自命高人一等,也不知道哪來的那麼多傲氣。」
唐蓉說這話一臉自然,她身為定南侯府的嫡女,自己的能力也比胡倩芙幾人強,當然看不上對方做作的姿態。這番話完全是維護謝清嵐,讓她不要去理胡倩芙等人。
謝清嵐心領神會,心裡湧起一股暖流,沖唐蓉眨眨眼:「那便讓她們端著架子,我最瞭解我表姐了,一會兒,咱們只管去找好吃的點心,看她們肚子裡的氣能不能管飽。」
還沒說完話,西邊的那群姑娘竟一起走了過來。
胡倩芙同另一個粉衣姑娘領頭,緩步走到謝清嵐和唐蓉面前,微笑說:「唐姑娘好久不見了。」
唐蓉含蓄地笑了笑:「是啊,上次見面是在安國公府,胡姑娘的及笄禮上。時間過得還真是快。」
怎麼不再快點?唐蓉真的不想跟面前的兩個人說話,之前在府裡擺宴更是沒有邀請胡倩芙和身著粉衣的武安侯的嫡長女湯穎彤,看到她們就覺得煩心,兩個人還經常一起出現,表現出一副「和你說話是看得起你」的表情,真是令她無語。
謝清嵐打量了一下兩個人,明明是豪門貴女,所受教養和見識肯定不差,卻總讓人覺得少了份氣度。
這不,走過來只跟阿蓉打了聲招呼,對她理都沒理。不過謝清嵐也不在意,反正日後沒交往,她也不想同這樣的人有關係。
旁邊的湯穎彤笑瞇瞇地說:「沒想到唐姑娘的記憶這麼好。剛才提到了定南侯府在外面新開的首飾鋪子,打出來的飾品真是精緻好看,今日唐姑娘帶的首飾也頗為不俗,想必是出自貴府自己的鋪子了。」
也不等唐蓉說話,胡倩芙立刻接嘴:「那是肯定的,不像有些剛進京的人,怕是連京城最新款式的首飾是什麼樣的也不知道。」
湯穎彤瞥了眼謝清岫,任誰都能看出她眼神中的鄙夷,說:「哎呀,這就是京城和窮鄉僻壤的區別了,唐姑娘素來心善,還對鄉下人講這些事情,謝姑娘你說是不是?」
幾句話,竟直接把謝家姑娘貶低成為了來自窮鄉僻壤的鄉下人!
庭院裡的談話聲逐漸消失,大家都把目光集中在了謝清嵐和胡倩芙之間。謝大姑娘為人和氣,對誰都笑瞇瞇的,剛才一番交談下來,不少姑娘都對她心生好感。而且,剛才胡倩芙和湯穎彤坐在西邊,並未和謝姑娘聊過天,怎麼突然就為難人家了?
有知道事兒的姑娘低聲說:「安國公府不是想為胡二說謝大姑娘嗎?好像謝府一直沒答應,可能讓胡倩芙惱怒了。」
又有一個姑娘笑說:「胡二那樣的混球,還好意思說謝家的姑娘?」
另一位姑娘說:「擺明了這是欺負謝家吧。」
「就是,還說人家謝姑娘來自窮鄉僻壤,也不看看她們兩個自己的修養如何。」
本來在人群中的謝清岫朝謝清嵐走過來,恰好了議論的話語。頓時怒由心生,衝向胡倩芙和湯穎彤,當即就要上前理論。
「阿岫,過來。」
被姐姐一喚,謝清岫頓住,憋著氣,狠狠地瞪了粉衣姑娘和胡倩芙一眼,眉頭緊皺,走到謝清嵐旁邊。
謝清嵐牽起謝清岫的手,看了眼氣鼓鼓的妹子,示意這一切都交給她,轉頭面對兩人,嘴角掛著微笑,和顏悅色地吐出句:「阿蓉自然是心善的,不跟有些人一樣,見到外來客便欺負,刻薄的嘴臉招人嫌棄。是不是,胡姑娘,湯姑娘?」
唐蓉差點笑出聲。
阿嵐太壞了,那兩個人都被氣的變得臉色,著急想要辯解呢。
謝清嵐不給兩人說話的機會,依舊含著笑容,明亮的眼睛頗為真誠地注視胡倩芙和粉衣姑娘,說:「何況,皇上勤政愛民,無論地區遠近富貴,對天下百姓一視同仁,天子尚且如此,何況我等,眼裡哪來的鄉下人和京城人的區別?兩位姑娘想來也是對這種好壞不分,尖酸刻薄的人十分厭惡,才露出憤怒的表情。我說的是不是,胡姑娘,湯姑娘?」
胡倩芙咬牙切齒看著謝清嵐。她出身國公府,身份高貴,平日又是個霸道性子,說一不二,想做什麼做什麼,哪裡吃過這樣的虧。偏偏今天彭府,在座的都是各勳貴府上的姑娘小姐,誰比誰也差不了多少,她的脾氣性子也不敢在這樣的場合耍出來。而且,謝清嵐還帶出來了皇上,暗中指責她們對聖上不敬,不分是非,心裡更是恨不能一巴掌扇壞謝清嵐那笑瞇瞇的臉,嘴上還要順從地說:「謝大姑娘說的是,我自然不喜歡這種人。」
湯穎彤在謝清嵐稱頌皇上時,就被嚇到了,現在聽胡倩芙都服軟,自己也連忙說了句:「謝姑娘說得好。」
唐蓉和謝清岫見胡倩芙一臉憋屈的表情,早就樂開了花。特別是謝清岫,之前在家裡都是阿姐噎她的生母王氏,現在看阿姐把伶牙俐齒用在胡倩芙和湯穎彤身上,心裡十分爽快,比吃上一大盤一品樓的芙蓉糕還要爽。
謝清嵐見好就收,不想再同胡倩芙和湯穎彤說道,準備拉著唐蓉和謝清岫走。
周圍姑娘的輕笑讓胡倩芙覺得自己在被人嘲諷,之前憋住的怒氣沒發出來,現在還丟了面子,更想找謝清嵐的茬,突然想起自己來之前,二哥跟自己說過的話。
謝清嵐,你死定了。
胡倩芙努力壓制住自己歡呼的高興,保持臉上的笑容說:「我聽說,謝姑娘前些日子病了一場?」
奇怪,她問這個幹什麼?
本已經抬腳要走的謝清嵐轉過身,看了胡倩芙一眼,說:「是啊。」
胡倩芙努力做出副關心和驚訝的神色:「倒是奇了。這天氣,夜裡沒風,謝大姑娘還能吹生病,必是平日裡身體就弱。」
謝清岫見兩個人還從這裡編排她姐,冷哼一聲,說:「你說誰身體弱?我姐身體好著呢。」
胡倩芙看了眼謝清岫,心裡得意的笑,說:「喔?原來平日裡身體好?那怎麼突然病了?別是自己害了什麼相思病,才受不住。」
湯穎彤也不禁眼睛一亮,說:「啊,原來謝姑娘是這樣病的,倒是也難怪呆在府裡不出來了。」
謝清嵐頓悟,原來胡倩芙的招數在這裡。
比起前面擠兌說她是個鄉下人,現在的這招,劍指謝清嵐的閨閣名譽更為狠毒。大梁重視女子的清白名聲,如果被人捅出來婚前私會男子,便會被視為放□□子,就算定下親事,也會被對方理直氣壯地退婚,難以出嫁。
不過空口無憑,就想借幾句閒言碎語侮辱她,胡倩芙也為免想的過於簡單了。
轉眼間,謝清嵐就調整好了面部表情,露出比胡倩芙更加關心和驚訝的神色,語氣滿是感激:「我倒是沒想到胡姑娘關心我,連我平日身體好不好都能牽掛,這番心意真是令阿嵐過意不去。伯母誇我心細,我倒是覺得跟胡姑娘比,我真是半點不如,姑娘觀察入微,心思細膩,甚至連夜裡是否起風都知道留意。我素來睡得好,不知夜間如何。依我看,姑娘這些日子怕是有心事,才敏感多思,夜裡不眠,連風動都能感覺到。不如說出來聽聽?阿嵐也必好好幫胡姑娘想辦法,償還姑娘的心意。」
不等胡倩芙回答,她似又想起了什麼,輕呼一聲,嘴角的笑容變得更加微妙:「難道胡姑娘自己有什麼相思病,所以才這般瞭解?阿嵐自愧不如,在這方面是不能幫姑娘分擔一二」
她還特別在「自愧不如」幾個字下面加重了語氣。
周圍的閨秀看看一臉真誠模樣的謝清嵐,又看了眼對面笑僵硬的胡倩芙,整個庭院靜默無聲。
在場的姑娘幾乎全是人精,不知道在社交場上見識過多少明槍暗箭了。胡倩芙的那幾句話分明是要把謝大姑娘往死裡整,萬一謝清嵐沒有想到解釋的方法,或者解釋不當,越描越黑,那她本來就坎坷的婚事便會徹底泡湯,再無在京城出嫁的可能。
然而,誰能想到,這樣一個外放官員,非世家出身的女子竟然能夠反映如此迅速,甚至能瞬間把胡倩芙給摁到坑裡?而且,表情還很自然,好像真的是發自內心的想為胡倩芙分憂!
謝清岫更是在心裡大聲叫好,為阿姐喝彩。該!誰叫你招惹我姐了?這下子不好收場了吧!哼。阿姐這招可真厲害,把胡倩芙說的話全又還給了對方,瞧她,臉都一片蒼白,尷尬模樣真是令人爽快不已。想到這裡,謝清嵐更是孺幕崇拜地看向阿姐:自己剛才著急冒汗也沒想出半句應對言語,阿姐竟然能說出這麼多!腦子怎麼想出來的呢?

  ☆、第10章 打臉的後續事宜(1)

胡倩芙臉脹得通紅,心裡又急又氣。
這個謝清嵐,怎麼會腦子轉的這麼快?怎麼會把話頭又還給了她?
怎麼辦,如果這件事情被阿娘知道,萬一這裡的各府千金都把謝清嵐的混賬話當真了怎麼辦?會不會她沒辦法參加明年的入宮採選了?
汗水順著她的臉頰滴落,對謝清嵐的恨意湧上心頭,正要張口說話說謝清嵐血口噴人時,柔和的聲音想起:「看你,果然是話本小說看多了,臉都紅了。以後這樣的話可萬不能說了,我是知道胡姑娘性情,兩三句玩笑話而已,大家聽聽便算了。」
胡倩芙不可思議地抬頭看謝清嵐,對方也笑盈盈地注視她。
謝清岫也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謝清嵐,阿姐怎麼會輕輕放過胡倩芙?!阿姐你腦子抽了嗎?她可是在詆毀你的清白聲譽啊!
唯有唐蓉鬆了口氣。
謝清嵐不管別人的反映,拉著唐蓉和謝清岫轉身離去,這一次,胡倩芙沒有再開口阻攔她。
謝清岫不滿:「阿姐,你怎麼回事,她都那麼說你了,你還給她打圓場?」
唐蓉低聲笑著說:「這才是你阿姐的好處呢,明日你就知道了。阿嵐,剛才你嚇死我了,我真害怕你不放了她,到時候惹來麻煩,安國公府畢竟是國公府。」
謝清嵐微笑:「我知道,而且,就算這次不放過她,國公府也會有辦法幫胡倩芙把這個名聲擺平,還不如我放她一馬,買他們一個人情。」
謝清岫還是很鬱悶:「阿姐,難道就這麼算了?」
謝清嵐露出狡黠的笑容:「怎麼可能就算了?她想讓我吃悶虧,侮辱我的名譽,我也要找個能收拾的了她的人。」
在謝清岫疑惑地目光下,謝清嵐招來碧桃和伺候在院內的彭府丫鬟,說:「你們尋個空,找表姐,把剛才的事情說給她聽聽,再把安國公府在外面等著的領頭嬤嬤找來,讓表姐親自說。」
高晴可不是好相與的性子,並且她還是這場宴會的主人,來主持公道,通知安國公府胡倩芙說的那些「好話」最合適不過了。一頓脾氣發下來,也讓安國公府知道謝家和靖國公府的憤怒。
唐蓉笑著說:「還是你的主意好。安國公夫人知道了,估計會急死。」
急死才好,這件事情一出來,看安國公夫人還怎麼好意思提兩家聯姻,把她謝清嵐推進火坑,嫁給那個不學無術的混蛋胡二。
謝清岫摸摸腦袋,覺得自己什麼都沒聽懂。安國公夫人會著急又能怎麼樣?胡倩芙一個姑娘,最多就被罰跪祠堂,在家關禁閉。安國公府又沒有丟面子,她們謝家也不可能就因為這件事情得到什麼好處。
謝清嵐眨眨眼,說:「別想了,等明天你就知道了。走,又不是我們辦了錯事,光惦記著這件事情做什麼?難得出門,我們可要好好玩玩。」
***
安國公夫人錢氏還不知道她將要陷入極為尷尬的境地。
這幾日她還在琢磨婚事,如果連謝家大姑娘都說不上,那她嫡次子的婚姻只能尋得一個普通大臣家的閨女了。京城貴女她也不是沒想過,不過,在京城貴圈裡社交應酬十幾年,對於聯姻的分寸她心中很有數。嫡出的貴女想都不用想,肯定不會願意跟二兒子的,庶出的貴女原本有戲。去年,不爭氣的兒子在外嫖賭衝撞了靜怡郡主,一時不清醒,甚至話語中帶出調戲的意味。
靜怡郡主乃是先帝最寵愛的侄女,當時先帝病重,郡主不想惹先帝不快,沒把這件事情捅到御前。即便如此,錢氏知道後,也是又驚又怕,不等國公爺發話,先命人捉了二兒子打了二十大板,親自上門給靜怡郡主賠禮道歉,才勉強將此事混過去。
貴人們不計較,但二兒子的名聲也保不住了,名門庶女的念想被兒子自己作死,錢氏氣得肝疼,又尋覓許久,得知吏部尚書謝大人的侄女明年及笄,剛好到了入宮採選的年紀,正著急婚事,立刻帶著大兒媳婦上門相看。
二兒子已經很久沒出去作,京城的茶後閒談也換了好幾輪,也許,謝家一著急沒想到,親事能定下來也未可知啊。
嬤嬤上報時,她正和大兒媳婦,身為安國公世子夫人的鄭氏商量如何能把謝家大姑娘的事情趕快定下來。
鄭氏笑著說:「婆母說的是,二弟的婚事要早些定下才好。媳婦當日隨婆母去靖國公府,便覺得謝大姑娘極好,模樣性格無不出挑,拋開不是京中貴女這點,竟讓人再找不到不好的地方了。」
錢氏點頭,說:「是啊,那孩子確實不錯,你最近出門,其他府上夫人可曾提起過她?」
鄭氏略微有些遲疑:「提起的不多,只是媳婦覺得,不少夫人都有留心她的意思。」
錢氏歎了口氣,「一家有好女,百家爭相求」說的就是現在的境況呢,估計這些夫人也是家裡某一房的子嗣不成器,跟她一般,想要在兒女婚事上多下點功夫,以後少犯愁。作為局內人,錢氏深知這時候猶豫一會兒,可能好媳婦就被人搶走,更是焦心,歎了口氣,便說:「明日,你去靖國公府,同世子夫人說說話。」
畢竟二兒子再不成器,也有個安國公府二公子的名頭,出身貴重,反正京中求娶謝大姑娘的人家裡,他們家爵位身份是第一份,如果不想外嫁,再過些日子,離採選開始近了,著急的謝家應該會答應下這門親事的。
鄭氏見錢氏發愁,起身為她輕揉額頭,說:「是,婆母放心,明日我就去,靖國公府同我們一樣,也是八大國公府,看在這份關係上,說不定靖國公世子和夫人也有和我們氣同連枝的意思呢。」
鄭氏自己心裡也有盤算,她自己是貴女出身,若是給二弟尋得一門強悍世家姻親,日後同自己爭奪內院大權,豈不是找罪受?謝大姑娘待人溫和,家世又不強硬,雖然有伯父是吏部尚書,姨母是靖國公世子夫人,但畢竟隔了層關係。如此想來,何不全心全意的幫婆母定下這個媳婦,這件事情若是成了,婆母肯定對自己也更加重視,仰慕佳人已久的二弟也會記她個面子情分。
「夫人,大小姐回來了,跟去的王嬤嬤帶著小姐的大丫鬟秀兒請見夫人,說有要緊事稟告。」
劉氏皺眉,王嬤嬤是她派去跟著女兒的,處事極有分寸,但女兒去赴的不過是彭將軍夫人,靖國公嫡長孫女的宴會,賓客都是各府小姐,能有什麼要緊事呢?

  ☆、第11章 打臉的後續事宜(2)

作為錢氏的多年的心腹,王嬤嬤對於主子的想法一清二楚。從前年開始,錢氏對京城的姑娘就多番留心,想給二公子挑門好親事。
關鍵是二公子他,他太拿不出手了!
從小看著安國公府少爺小姐長大的王嬤嬤腹誹,連她一個奴才都覺得,謝家是狗屎糊了眼才會把那樣出挑大方的姑娘下嫁給二公子。就是今日的事情,謝大姑娘如此厲害,王嬤嬤在內院處事多年,估量了下,這謝大姑娘要是來了安國公府,世子夫人也壓不住啊。
真以為外表和氣便欺負上,那可就大錯特錯了。
「什麼要緊事?」對於女兒的社交,錢氏非常注意,生怕女兒跟二兒子一樣,交友不慎,走上歪路。家中有一個就讓她操碎了心,再來一個她可是真的要昏過去了。
王嬤嬤不含糊:「回夫人的話,小姐赴彭夫人的宴會,老奴在外面伺候,後來彭夫人把老奴喚進去,告訴老奴小姐在婚宴上暗中指責謝大姑娘思春,和人暗通曲款。不過謝大姑娘把話給圓了回來,最後給了小姐台階,沒有為難大小姐。因老奴不在場,只是聽彭夫人提起此事,所以特帶了秀兒來向主子回話。」
哈?
錢氏和鄭氏都瞪大了眼睛,倩芙怎麼可能會這樣做?她難道不知道全家現在都想給老二定下謝大姑娘嗎?若真準備妥當了,謝氏進門便是她嫂子了。
「秀兒,你把事情經過都一五一十仔細道來。」
錢氏回過神,怎麼也要挺清楚問明白再做定論。
秀兒上前一步,把當時的對話全部複述了一遍,最後還說:「從始至終,謝大姑娘都沒有因為此事苛待大小姐,招待時糕點吃食都同別人一樣,倒是大小姐因此事沒和別人說上話,一直很憤怒地看謝大姑娘。」
鄭氏聽完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說話了,她先是被小姑子的舉動給驚呆了,又因謝清嵐的能力而瞠目結舌,沉默許久,轉頭看向婆母。
錢氏只覺得自己心口好像被馬車狠狠碾了過去,氣都有些喘不上來。
好不容易二兒子不作了,大女兒又出門折騰,滿心的好算盤,都被這雙兒女給敲得稀巴爛。
鄭氏忙上前給錢氏拍背順氣,王嬤嬤倒水,又命伺候的丫鬟拿了熱毛巾來,一番忙活,錢氏終於好受了些,只是心頭的苦澀更重。
沉默好一會兒,錢氏才勉強說道:「就說我的意思,命倩芙抄女戒和女四書十遍,近日在家中好好反省自己的行為。開了庫門,大兒媳婦去挑些合適的東西,親自送去給謝家賠禮道歉,謝家無論說什麼言語,你都好生道歉。」
畢竟謝家的當家人是吏部尚書,這次得罪了人家,已是理虧,再不去表明自己的愧疚,怕是謝尚書心裡要記恨安國公府,給大兒子的仕途添麻煩了。
鄭氏心裡一百個不情願,再沒有剛才的心思要去壓謝大姑娘一頭,反而有些怵,怕因小姑子的行為,謝大姑娘再出言嗆上幾句。如今婆母發話,唯唯諾諾地應了聲「是」,退下去準備。
只剩下王嬤嬤時,錢氏再也忍不住,滿眼淚水:「你說我是前世造了多大的孽,老二和倩芙才這樣?我是沒有好好教導嗎?我千求萬求,這次跟靖國公世子夫人搭上話,也許能為老二定下謝大姑娘,轉眼倩芙就指責人家私通外男,這不是結仇麼?」
王嬤嬤又上前好好安慰:「夫人自嫁進國公府,處處小心謹慎,為國公爺和幾位少爺小姐細心打算,國公爺都看在眼裡記在心上。夫人也別急,老奴瞧著,謝大姑娘不追究,便是想告訴咱們,他們謝家不想和我們結仇。單看謝大姑娘這幾句話,手段是不缺的,若真想讓大小姐閨譽受損,不打圓場,再說上幾句風涼話,大小姐接不住,才是想跟咱們國公府為難呢。」
錢氏歎了口氣,說:「這些我都知道。只是,本來還想給老二定下謝大姑娘的,現在估計也是不成了。那麼好的姑娘,我盼來盼去,總算盼上個,好不容易不是世家貴女,能有幾分希望,如今看來,性子又好,處事分明,說不定還能把老二管住,卻……」是自己女兒往人家身上潑髒水才試出來的,白白便宜其他對謝家大姑娘有意的夫人們了。
王嬤嬤見錢氏穩了心神,說:「老奴說句心裡話,夫人別怪罪。謝府若是真有心,早跟夫人通氣了,現在還遲遲不說…」
想了許久,錢氏最後說:「罷了罷了,還是選個普通人家的姑娘吧,我們家老二無福,攀不上謝家那樣好的姑娘。不過,」她眼中精光一閃,「你去查查誰在倩芙面前胡言亂語,挑唆大小姐在宴會上說出那等話來。」
往常女兒雖然驕縱,也知道少惹是生非,這次主動去招惹謝大姑娘,還用的如此惡毒的言語,正好拿捏住謝家因為時間急迫而緊張的婚事,必是有人教她的。她倒要看看,是誰在背後興風作浪,讓她女兒出醜,觸到她二兒子的婚事上。
***
「哼,那個女人有什麼好的?娘喜歡她,你也要娶她?」胡倩芙恨不能把能砸的都砸了,屋內一片狼藉。
狠毒的女人,明明自己在外面招三惹四,讓不少公子哥都打算提親求娶,竟然還往她頭上扣高帽子,也算那個女人識相,最後沒敢把話說死了。
哼,一個外放官員的庶女罷了,怎敢得罪他們百年世家。
從驚嚇中緩過勁來,胡倩芙早就沒了當時的著急,取而代之的是對謝清嵐給她難堪的憤怒和她的大小姐脾氣。
她的旁邊是一個看起來有些猥瑣的男子,長的一臉色相,此時坐在椅子上,看著憤怒的胡倩芙,慵懶地說:「這裡面的事情你不懂,女人溫柔婉轉才能抓住男人的心。你瞧,你二嫂還沒進門就怕你,日後待你肯定極好。」
聽到這句話,胡倩芙臉色有所好轉,嘴上卻說,「現在還沒娶進門就想著她,我只擔心以後我受了委屈,二哥你也幫她不幫我。」
「這話你可說錯了。」胡二公子胡俊翹起二郎腿,「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她成為我媳婦後,自然便是我安國公府的人。謝家又不是高門大戶,謝大姑娘又非謝尚書的親女,沒有強硬的背景,就算受了委屈,也只能受著。
胡倩芙聯想到自己入宮的事情,立刻眉開眼笑,「說得正是。小門小戶,外來的破落戶,難怪懼怕入宮。哼,若是不快些嫁人,採選入宮也不過是七八品的妃嬪。那等她嫁進來了,二哥你不能護著她。誰讓她現在便欺負我?」
「你是我妹子,自然是你更親咯。」因為謝清嵐那一番言論,胡俊也十分不高興。
當日在靖國公府壽宴上,他在遠處碰巧看見了謝清嵐,少女的笑容令他心神蕩漾。那樣的容貌,便是京城也不多見,又非世家貴女,比起他的妹妹胡倩芙,少了驕縱任性,多了份體貼溫柔。最難得的是,阿娘也說,這姑娘不錯,應該能為他提上。
他左等右等,只等到周圍的狐朋狗友全都表示,家裡有意要定謝大姑娘為媳,心裡著急上火,便去找了胡倩芙,讓她在宴會上使手段好好提醒一下謝清嵐。在外胡鬧過幾年,胡二公子深知女兒家最怕閨譽有損,出嫁困難。
不是吊著他們安國公府麼?憑她一個不入流的庶女,他胡二公子看上了,還能拒絕不成?到時候名聲不好了,他胡二願意娶她,謝家就要感恩戴德,不僅把謝大姑娘給他,就讓謝小姑娘一起進門,姐妹共事一夫也不是不能想啊。說不定,謝尚書還能給他一筆很好的封口費,許個官職。
誰想到,他以為最是柔和的姑娘,竟能讓自己妹子吃癟不說,還拿他想的由頭說道妹子的閨譽。
哼,等她嫁進來了,看他如何「教育」她。
膚若凝脂,明眸善睞的謝大姑娘躺在床上,被他狠狠揉捏,在他耳畔溫言細語,被翻紅浪,共度*,那樣的情景只是想像一番,小腹就湧起□□,等真正迎她入門,肯定滋味更是美妙。
只是這脾氣,有些大,讓倩芙磨磨也好。
「這次的事情,是謝氏不好,二哥也沒想到她脾氣大,竟還衝撞了阿妹。阿妹幫我,二哥記在心裡,等她入門,隨便你想做什麼,二哥絕對不多言。」
「哼,這還差不多。」
「咚咚咚。」
胡倩芙一臉不悅,「我不是說了,你們都下去,這裡不需要你們伺候嗎?」
「大小姐,老奴是王嬤嬤,夫人有話,命我帶給大小姐。」
王嬤嬤在門外站了有一段時間,把兩人的對話從頭聽到尾,整個人都不好了。
原來這件事情是二公子出謀劃策,讓大小姐去辦得!
聽這兩個人的口氣,二公子早把同謝大姑娘的婚事當成囊中之物,大小姐也已經以小姑子自居,想著如何磋磨謝大姑娘,當了這麼多年錢氏鐵桿的王嬤嬤簡直是想一頭撞死在門前。
二公子還越說越離譜,話裡話外都說,任由謝氏進門後,被大小姐折磨。
哪怕是個平民家的姑娘,也沒有這等子道理啊!更何況,二公子和大小姐,你們設計謝大姑娘的言語,拿人家清白說事,難道人家還要任由你們憑空捏造嗎?
王嬤嬤心裡發愁,回想起主子剛才已經被氣得差點昏過去,若是現在把實情說給主子聽,主子能受得了麼?但是這麼嚴重的事情,不說能行麼?

  ☆、第12章 打臉的後續事宜(3)

一時猶豫的王嬤嬤沒有先跑回去給錢氏匯報消息,只宣佈了夫人對大小姐的懲罰。
氣急敗壞的胡倩芙把凳子踢翻,橫了眼坐在一旁的二哥,冷聲說:「我要去找阿娘。」
就算謝大姑娘真的會成為她二嫂,也不能為了一個現在還不想幹的外人,懲罰親女啊。
王嬤嬤連忙攔住胡倩芙,這小祖宗跑到主子面前鬧,主子還能受得住麼?
胡二站起來,把妹妹拉住,轉頭對王嬤嬤說:「阿妹既然受罰了,便先留在此處,我隨嬤嬤去見阿娘好了。」
王嬤嬤面露遲疑,說:「夫人現在身體不適,老奴領命出來時,夫人正在床上歪著,二公子不如一會兒再去?」
二公子素來言語直接,萬一自己跑去跟主子說幹的事情,主子肯定氣的暈倒。還是她看形勢,這兩三天慢慢地把事情透露給錢氏,左右跟謝家聯姻是不成了,二公子的那些混賬想法這輩子也實現不了,等事情平息一些在做處置也無妨。
胡二仔細打量了一下王嬤嬤的神色,看她的神情暗含擔憂,微微皺眉:「那我等晚飯的時候再去向阿娘請安吧。」
攔下胡二的王嬤嬤自認做了件還算有分寸的事情,卻不想,就這兩三天,胡二又有了新的主意……
***
謝府
趙氏看向鄭氏的眼神泛著寒光,冷聲說:「不知安國公世子夫人上門,有和貴幹?」
因謝清嵐為了謝家不得不入宮的事情,趙氏本來就心裡頗為愧疚、高晴怕謝清嵐吃了虧也不說出來,特別命彭府的丫鬟送謝家姐妹回府,向趙氏稟告此事。趙氏在接到消息的那一刻起,心中便燃起滾滾怒火。。
她家侄女乖巧伶俐,溫柔和氣,竟然因這份善良,被安國公府的大小姐如此欺負!
雖然,侄女安慰她,說已經喚了安國公府的嬤嬤告知此事,想必胡大小姐回家後也不好過,但這些言語只能換來趙氏更加的自責:為了不讓謝家和安國公府結仇,侄女最後還是吃虧了,輕輕放過胡大小姐。
在趙氏的心中,只剩下「顧全大局的侄女吃虧了」這句話。
現在,面對安國公世子夫人,她也沒有好臉色,恨不能拿人將對方趕出去,可如此這般,只能令侄女白白委屈,最後連接受道歉,表示謝家不想和安國公府為難的意願都沒有達成。
憋屈之下的趙氏,自然是沒有一點好氣。
鄭氏賠笑道,說:「此番前來,乃是多謝謝大姑娘的寬宏大量,我那小姑子因在府中備受寵愛,在外有些莽撞,衝撞了謝大姑娘,幸而大姑娘知情達理,不同我們大姑娘計較。婆母特命我帶來些禮物,送給謝大姑娘,還望府上能夠接受。」
有些莽撞?知情達理?隨意編排我們阿嵐的閨譽,還像是小事一樁?若是讓你們大小姐的話到處傳,別說我們阿嵐不好做人,才十一二的阿岫都要羞愧難當,無法出門了!
趙氏真想生撕了對方,多年的涵養讓她勉強克制憤怒,維持住貴婦的優雅,輕哼一聲,說:「既然國公夫人知道了此事,便應曉得貴府大姑娘的言語是何等無禮放肆。想來胡大姑娘雖然嬌蠻,但京中貴女都重視教養,聽聞安國公也曾請宮裡出來的教養嬤嬤入府,不可能是胡姑娘自己便想到這上面的事情,拿出來顛倒黑白。」
聽到這句話,鄭氏想這道歉終於步入正軌,懸在心裡的大石頭放下了點,含笑說:「夫人說的正是。」
原本尚算柔和的趙氏臉瞬間變得猙獰:「那我謝家可是有事得罪了貴府,令貴府竟拿女兒家最要緊的名聲胡言亂語?」
鄭氏未曾想趙氏突然發難,連忙說:「謝夫人的話嚴重了。此事乃小姑子一時莽撞,正如謝大姑娘說得那樣,許是近日話本看得多了…」說到這裡,鄭氏自己的臉都發熱,到最後還要拿謝大姑娘給倩芙找的理由來當借口,為自己圓場。
見趙氏還冷眼盯著自己,鄭氏硬著頭皮組織語言,極力救場:「貴府的家教在京城素有美名,謝尚書才學品行更是令人敬佩不已,我安國公府上下都對謝家青睞有加,婆母更是想親上加親…」
很好!
趙氏猛地站起來:「這便是安國公府親上加親的態度?我謝家可當不起安國公府的厚待。」
鄭氏抽自己嘴巴子的心都有了,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她也忙站起來說:「謝夫人息怒,是我語出不遜。」
「語出不遜?哈,世子夫人的意思是,剛才的話都是騙我謝家的?」
鄭氏跳進黃河洗不清,整張臉不住的冒汗:「是我詞不達意,夫人千萬別見怪,我安國公府極為看中此事,大小姐已經在家閉門思過,婆母也因此受累,身體不爽,還命我上門鄭重道歉,並好好感謝大姑娘的寬容。這些禮物,也都是婆母和我精挑細選,希望能夠略表心意,只求貴府不要跟安國公府失了以往的和氣。」
話說到此,已經極為直接坦率,趙氏也沒有再為難鄭氏的道理。看了眼安國公府送來的箱子,她冷哼了一聲,「既然安國公府是誠心道歉,胡大姑娘也受了責罰,府上並不是有意同我們謝家過不去,這次便罷了。」
鄭氏面露喜色,也不管之前被趙氏擠兌,連忙說:「這就好,多謝夫人。」
鄭氏走後,趙氏坐下,歎了口氣說:「出來吧,阿嵐。」
謝清嵐笑吟吟的屏風後出來,說:「安國公府竟然真的能拉下臉,讓世子夫人親自來道歉,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了。」
看來,安國公府果然已經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了。鄭氏身為世子夫人身份高貴,親往謝家道歉,這一點便可知安國公府對謝家的忌憚,怕身為吏部尚書的謝致記恨在心,日後下絆子。
若安國公府真的如日中天,肯定不會如此鄭重對待一個才起步的家族。
趙氏冷笑一聲:「這也罷了,如果他們真的給臉不要臉,我謝府也不害怕。倒是你,」她柔下聲音,「受了一通委屈。」
「伯母快別這樣想了,這次留在京城,已經給伯母和大伯添了不少麻煩,伯母再同阿嵐這樣客氣,阿嵐可不敢再住在伯母這裡了。」
雖然確實自己心裡有點委屈,但畢竟事情已經發生。光從這裡難過沒有用處,而且她並沒有吃虧,相反,謝家也許能夠從這件事情裡得到些許好處。
昨天的宴會,謝家的家教,她自己的能力,嫡庶之間的友愛已經在京城名門閨秀中傳開。這些小事兒,看起來幫不上謝家的忙,不能讓謝致和謝臻在仕途上更進一步,然而,它能夠帶來的隱形利益卻不小。如果謝家一直維持著這般出眾的風評,謝家的兒女婚姻上便不會向謝清嵐這樣發愁了。
只可惜,謝清嵐自己的命運已經無從更改,只能入宮,否則現在,應該就會有好幾門比之前更好的婚事可以供她選擇了。
***
事實如她所料,很快,以前看不上謝家門第的豪門也有夫人發來邀請函,打聽謝家對謝清嵐婚事的意向。
謝清嵐把這些信件全都扔到一邊,歎了口氣。
任憑誰遇到這樣的情況都會惆悵不已吧,先前所求求而不得,如今全都捧到她面前,她卻只能看看,再也沒有選擇的權利。
真是太鬱悶了!
左右呆在謝府無事,看著伯父伯母一張對不起她的臉就心發堵,還不如出門逛逛哩。
謝清嵐眼睛一轉,喚來碧桃,笑瞇瞇地說:「去給我找身男裝,咱們出去遛遛。」
在荊州時,謝清嵐便經常帶著碧桃換上男裝,偷偷溜出去玩耍。碧桃機靈,又會做人情,嘴甜心細,府裡上上下下都有她的小姐妹,有一丁點的消息也逃不過她。這不,才在謝府呆了小半年,已經很清楚怎麼樣才能順利找到男裝,和自家主子偷溜出去玩耍了。
過了一會兒,碧桃抱著衣服跑了回來。
謝清嵐換上衣服,特意把耳畔的頭髮弄得亂了些,蓋住耳洞,又把自己的眉毛畫得略微粗一些,看著鏡中英氣的自己,滿意地點點頭。
「怎麼樣?你主子也是個英俊瀟灑的美男子吧?」
碧桃從旁邊呵呵笑:「是,一會兒主子出去了,不知道要迷了多少小姑娘的眼。就不知道主子想要去哪裡逛?」
謝清嵐問:「那些新開的首飾鋪子在哪邊?」
碧桃想了想,說:「在城南。城南那邊的正好今日有集會,姑娘想去?」
謝清嵐一聽有集會更開心了,說:「走,咱們今天就去那裡!」
碧桃有些猶豫,「奴婢倒是不怕,但是集會人多,姑娘再被人碰著了。」
謝清嵐卻已經打定主意:「就去那裡。」
入宮後身為皇帝妃嬪要端莊優雅,難處宮門,就算想去如此混亂的地方都去不到了,現在當然要再去看看咯!

  ☆、第13章 緣分啊緣分

京城的南區人聲鼎沸,各色小攤沿街擺成長長地兩溜,吆喝聲叫賣聲絡繹不絕,來來往往的人時不時停在攤前或是買賣物品,或是詢問價格。集市的中心地帶還有舞龍和雜耍,精湛的表演引起陣陣叫好聲。
因是偷偷溜出來家門,謝清嵐沒有乘車,此時到了城南反而輕鬆了,一下子就擠入了人群中,隨著人山人海一起移動。
碧桃緊緊抓住謝清嵐的手,生怕同自家主子走散,又怕有人衝撞了主子,佯裝的粗音露出些女子的尖細:「公子,公子,咱們慢點。」
謝清嵐把碧桃拉到一個小攤位前,裝作自己看扇子,壓低聲音說:「保持你的嗓門,然後我們就會被人圍觀了。」
碧桃連忙調整自己的聲調,觀察一下,發現周圍的人沒有看出自己的異常,放下心說:「知道了,公子。」
由南往西,謝清嵐隨著擁擠的人流,緩慢移動,走過每一個攤位時她都停下看看,有的時候還跟人討價還價,遇到買吃食的鋪子更是毫不客氣,不僅給自己點一份,也給碧桃買一份。這種恣意爽快的日子,怕是以後再沒有機會遇見了。
距離第一輪採選還有八個月,一年以後,她將一輩子都呆在宮內的四角天內,享受帝王帶來的榮寵,同時,和全國各地入選的美女佳麗廝殺。
此刻的謝清嵐站在集市中,三教九流的人從她面前穿過,小老百姓們在天子腳下,這座繁華的都市過著自己充足踏實的日子,平平穩穩賺錢,安安心心生活。
一如她的前世。
然而這一世,她擠進了清貴之家,自此生活天差萬別。
碧桃湊上來問:「公子,你怎麼了?」
謝清嵐眨眨眼,回過神,笑瞇瞇地說:「我看見那邊有做糖人的,以前,我還很小的時候,阿娘就經常給我買這些小吃食,好多年沒吃,不知道是不是依舊那個味道。走,咱們也去買一個嘗嘗。」
「公子……」
碧桃心理很不是滋味。她的母親是小陳氏帶來的忠僕,她五六歲時便跟在了謝清嵐旁邊。每次姑娘出門,她眼睜睜看著大姑娘一個人安靜地走在王氏身後,同自己的生母分開。近十年過去了,如今小陳氏早已不能同姑娘小時候一樣,陪在姑娘身邊,那時候的溫暖,卻縈繞在姑娘心頭,始終不曾消散。
「怎麼了?好好的,突然一臉哭樣了。」謝清嵐微笑地碧桃。
碧桃低下頭,拿袖子蹭蹭眼,說:「奴才沒事兒。」
謝清嵐拍拍碧桃的肩,「不哭,一會兒公子給你買個甜甜的糖人。」
等走到買糖人的攤位,謝清嵐指著插在稻草桿上的糖桃子,說:「多少錢?」
攤位離集市中心有了些距離,客人也不多,此時見有人問價,老闆忙放下手中的活,說:「小桃子五銅板,大桃子十銅板,小公子要哪個?」
謝清嵐正要掏出錢,旁邊突然冒出來一個男子,拿出十兩銀子,手指稻草桿說:「老闆,這些糖我都包了,錢夠不夠。」
老闆喜笑顏開,「夠得夠得,這位公子。」說著又看看面前的謝清嵐,有些為難。
謝清嵐一點不見怪,她出門本來就是為了散心,而不是跟一個陌生人賭氣的,揮揮手,說:「沒事,你下面做出來的兩個桃子留給我就行了。」
旁邊的男子接過稻草桿,從上面拿下一個桃子,遞給謝清嵐。
謝清嵐挑眉。
男子恭聲說:「我家公子請謝公子的,還請公子到茶樓上一敘。」
謝公子?
竟然有人認出來她了?
臥槽,難道是今天出門沒看日子,黃歷不好?她在荊州偷溜十幾次都沒人發現過,到京城,第一次跑出謝家就被人發現了?這是什麼鬼運氣?!
而且,在京城,她有相熟的公子麼?!
謝清嵐毫不猶豫的開口否認:「這位公子,你認錯人了。」
男子微笑,說:「沒有認錯,前些日子,我家公子還遇到過貴府的大姑娘呢。」
謝清嵐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敢問你家公子是?」
男子恭敬地彎腰,微微欠身行禮:「謝公子上樓便知道了。」
「公子,這…」碧桃警惕地看向男子。
謝清嵐抬頭往茶樓上看,一個她已經幾乎忘掉的人出現在二樓臨窗的位置,衝她露出雪白的牙齒,燦爛的笑容。
我了個去,怎麼是那個姓黃的!
謝清嵐僵硬地回過頭,看了眼男子,說:「我不上去了,家中還有事等著本公子處理,多謝你們公子好意。」
男子微微一笑:「我們公子說,謝公子出來遊玩,想必一定缺少玩伴,看公子隻影形單,所以邀請謝公子喝茶一聚。如果謝公子覺得不方便,也無妨,我們公子說了,可以邀請其他與謝公子相熟的人,來和謝公子遊玩。」
我,了,個,去!
這赤果果的威脅,始終不變的笑臉,還真的是那個姓黃的風格!
樓上的黃公子笑得極為開心,一雙桃花眼一如和謝清嵐初次相遇時,送給了她兩捆新鮮的菠菜。
謝清嵐咬牙切齒地說:「不勞黃公子叨擾他人了,既然黃公子盛情相邀,本公子豈能不去!」
混蛋,上次撞見她和阿岫爭執,這次又撞見她改換男裝,私逃出門逛集市,她一定是和這姓黃的上輩子有仇,這輩子才撞到他的手裡,被他耍著玩!
謝清嵐氣急敗壞地上了樓,腳步飛快,如同旋風,直接就衝進了二樓臨窗的包間。
誰知道,包間內還有一個姑娘,一身貴氣逼人,端著茶杯和黃公子說笑。
千萬頭草泥馬在謝清嵐的心裡呼嘯而去。
有人不會早說!媽的,差點又被別人看見失態了。
謝清嵐扭曲地調整好自己的面部表情,橫眼看向黃公子,克制住怒火說:「打擾黃公子雅興了。」
不要說,黃公子的桃花眼極為好看,此時見謝清嵐崩潰的表情,更是飽含笑意,語氣極為愉悅:「難得看到謝姑娘,剛才臨窗遠望,看到你還以為是我自己看錯了。」
你怎麼就不篤定自己看錯了呢!
謝清嵐獰笑:「黃公子眼神真好,小女佩服。」
旁邊的貴氣姑娘呵呵直笑。
如果條件允許,謝清嵐真想掐死這個姓黃的。她來京城一共就只有兩件事情沒有處理好,兩件事情全都栽倒了他的手裡,從第一次見面到現在,不是被他耍的團團轉,就是被他用笑瞇瞇,聽上去極為好心正直的話威脅。
真夠了!
她是出來散心的,不是出來被散心的好不好!
「是啊,我素來眼神不錯,」黃公子慢慢悠悠的拿起公道杯,為謝清嵐斟了一碗茶,「我們也是剛剛才到茶樓,一上來便看到謝姑娘在樓下,你我真是有緣。」
有緣?
我今天是出門踩了狗屎才碰到你吧?
受了十幾年淑女教育,從穿越至今,謝清嵐頭一次在內心飆起髒活狂風,滿心的憋屈鬱悶,說話都很艱難,一字一頓,咬牙切齒。
「黃,公,子,客,氣,了。不,知,道,黃,公,子,有,什,麼,事?」
「沒什麼事兒啊,鄙人就是看謝姑娘目有哀傷之色,無人陪同遊玩,便請姑娘上來一起喝碗茶,聊聊天。如果能讓姑娘稍解愁情,黃某也算不虛此行了。」
你確實讓我的愁情瞬間敗退,但是我一點都不開心好不好!你只能讓我成為一隻咆哮的凶獸好嘛!我整個人畫風都變了好嘛!
謝清嵐硬生生憋住壓在自己心裡的咆哮體,接過黃公子遞給她的茶碗,手指發力,指尖蒼白,幾乎要把茶杯捏碎。
碧桃上前,輕聲說:「姑娘,您忘了,大夫說您最近不能喝茶。」
被碧桃提醒,謝清嵐深呼吸了一口氣。是了,她都不知道黃公子是什麼人,竟然就打算喝茶,實在是有點不謹慎。
她放下茶杯,笑著說:「是了,我一時開心,忘記了,真是對不住黃公子的心意。」
黃公子倒是不氣也不急,慢慢悠悠地說:「既然這樣,便給姑娘倒杯白水吧。」
謝清嵐看了眼面前的白水,也沒有拿過來喝,而是側過頭,打量旁邊坐著的姑娘,說:「不知道這位姑娘是?」
從謝清嵐進門,到現在,旁邊的姑娘一言不發,只是注視謝清嵐的一舉一動,嘴角掛著爽朗的笑意,現在終於開口:「我聽說謝姑娘好幾次了,今天終於見到真人,果然溫和親切,京城的傳聞終於算是名副其實了一次。家內我排行第七,謝姑娘叫我七姑娘便好。」
看來,又是一個京城豪門出來的姑娘。
謝清嵐皺眉,這黃公子到底是什麼身份?同靖國公府來往,和表哥貌似也十分熟識,現在又讓豪門千金能出來同他一起喝茶,毫不避諱,這真是太奇怪的事情了。
黃公子任由她上下打量,絲毫沒有受到影響,極為自然坦蕩。
這時,謝清嵐第一次聽到就心頭一動的聲音再次響起,黃公子認真平靜地問道:「對了,不知道謝姑娘有沒有聽說過,安國公府的胡二公子?」

  ☆、第14章 花前月下

聽到胡二這個名字,謝清嵐覺得自己出來散心就是為自己添堵的。
胡倩芙辦得好事兒才剛剛過去,現在又有人,還是這麼討厭的一個人,提起安國公府,而且本來可能成為她相公的人,她真的是有點疲倦了。
不過,既然黃公子提到了,雖然為數不多的幾次見面對方都在拿自己開心,但總歸,和靖國公府私交甚篤,不可能是無緣無故說起胡二。
想到這裡,謝清嵐開口問道:「我當然知道胡二公子。」
黃公子和七姑娘對視一眼,七姑娘笑瞇瞇地說:「我聽說安國公府家有意為胡二公子討謝姑娘,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
這話問的妙。
安國公夫人想要為自家二兒子說謝大姑娘的事情,估計隨著昨天胡倩芙的舉動,已經傳遍京城。今日一早,安國公世子夫人鄭氏親自上門道歉,肯定各家也已經收到了消息。
只是,她謝清嵐和七姑娘黃公子沒有交情,她的婚事又和對方有什麼關係?問一件眾所周知的事情又是為何呢?難道是為了試探謝家有沒有選女入宮的態度?
因為是皇上的暗示,不同於安國公府連在京城尋覓合適兒郎,給胡倩芙說親都沒有,大張旗鼓的態度,謝家走的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路線。表面上,謝家依舊想讓謝大姑娘逃過明年採選,趙氏正常出席各種宴席和稀泥。
謝清嵐想了想,含笑矜持的說:「婚姻大事全憑父母做主,七姑娘的話,我怕是無法回答了。」
是個謹慎的姑娘。
黃公子在心裡給謝清嵐又加上了個標籤,十分滿意。不過,他把謝清嵐叫上樓不是為了測試自己未來的寵妃到底合不合格。
他又衝七姑娘使了個眼色。
七姑娘點頭:「是我唐突了,還望謝姑娘勿怪。最近聽到了一件十分有趣的事情,和姑娘有點關係,也和胡二公子有些關係,想說出來給姑娘聽聽。不知道,謝大姑娘是否知道《花前月下》這個話本子?」
這麼有名的話本子她怎麼可能不知道!
要說《花前月下》也算是大梁最為有名的一部話本子,內容和謝清嵐前生所處的現代社會的《西廂記》極為類似,都是名門小姐和趕考書生一見鍾情,中間還有個小丫鬟幫忙牽紅線。因為內容比較迎合市井大眾,給窮書生一些騰飛暢想,在民間頗受歡迎,不過,正經豪門裡是不允許讀這種書的,大多數的名門千金也不屑於看這樣的故事。
不過,表面上的事情,誰說得準?出生在書香門第,家教甚嚴的謝家,她還閱讀過這本狗血小說。
富貴圈子裡的人多能掩飾自己,看起來一表人才,內心又是如何?
七姑娘這句話,反而讓謝清嵐放下了警惕,不管是出於什麼原因,能當著面說這本書的千金小姐,都算是坦誠了。
倒是黃公子,上次捉弄過她,她還是有些不大放心,於是只回答了一聲:「知道。」
黃公子默然,剛才謝清嵐的眼睛明顯亮了下,而後看他堂妹的神色也熱絡了些,偏偏把眼珠子一轉,在他身上逛了圈,最後吐出如此簡單,甚至有點拒人千里之外,拒絕繼續談話感覺的話語。
七姑娘仔細打量了一下謝清嵐,又似笑非笑地看了眼黃公子,對謝清嵐溫和地說:「知道就好。事情是這樣的…」
***
要說安國公府這兩日是一陣雞飛狗跳。
國公夫人被大小姐氣病,歪在床上,世子夫人去謝府道歉,事情辦成了,卻也一副提不起精神的樣子,安國公和世子爺都在外公幹,大小姐閉門思過,活蹦亂跳的,只剩下二公子胡俊。
見到病母的胡俊心裡有點愁:阿娘病了,嫂子主管府上雜事無空,阿妹被關了禁閉,他的婚事可怎麼辦?萬一謝家看他們家不積極,把謝大姑娘許配給其他人家呢?
胡俊掐指數了數自己身邊的好友,一算,更是著急,這有七八個人都盯著謝姑娘呢!而且其中還有武安侯家的嫡長子!他可是極有可能會繼承侯府的!
不行,阿娘嫂子妹子幫不上忙,我要自己想辦法!
自靜怡郡主被胡二調戲後,安國公和錢氏特別命四五個懷有功夫的人跟著他,這會子,胡二也不敢輕舉妄動,只打發身邊的小廝出門,去買各種各樣的話本子。
錢氏聽說胡二命人去書市買書,歎了口氣,說:「倒也罷了,無論看什麼,總比出門惹事強得多。再去給那個小廝十兩銀子,讓他多買點,務必挑著二少爺喜歡的買。」這樣,老二就沒空想那些雜七雜八的事,也不會整天來她這晃悠,琢磨和謝家的婚事了。
真是恨死了,到底是誰讓她大女兒那樣說的!若說上謝大姑娘,她不僅能看著舒心,就是二兒子也指不定能被明事理的謝大姑娘給管過來!
錢氏這麼一想,頭又開始疼,忙叫王嬤嬤給自己再揉揉。
王嬤嬤慶幸自己當時沒有把二公子和大小姐的對話告訴主子。之前特地從宮裡請來的太醫說了,安國公夫人這些日子需要靜養,萬事不能操心,若是再心急生氣,怕是有中風的危險。現在,看在主子病了的份上,二公子的玩鬧心收了幾分,也沒有出門的想法了,等給主子病情好轉,她再把事情往輕裡說說,估計這件事情便能結束。
不過,如果錢氏和王嬤嬤知道胡二現在在想什麼,怕就沒有這麼淡然了。
從小就開始搗蛋的人,跑路惹事這麼多年,要說胡二什麼是乾的最好最有經驗,便是「如何應對家裡人」。也因此,哪怕酒後調戲靜怡郡主,他都能夠現在還歡快活躍的蹦躂著。
雖然養了胡二近二十年,但因為腦子裡的筋始終不在一條線上,錢氏對胡二公子的行為解析和胡二自己的行為動機差了十萬八千里!
現在,他就遭遇了個以前從來沒有遇見過的情況:家中無人來做媒,他還想娶顏如玉的謝大姑娘!
雖然已經吃喝嫖賭玩一圈了,胡二卻從沒有同良家女子打交道的經驗,以往去青樓調戲花魁的招數不管用,他決定看話本子補補技術,翻到《花前月下》時,他眼前一亮。
就是它了!

  ☆、第15章 猜測

大梁京都,城南,茶樓。
謝清嵐端起茶杯,狐疑地看向對面興致勃勃,給她講京城八卦,一臉興奮的七姑娘。
「別看永平長公主整天板著張臉,她最是熱心了。之前宗室裡有個小縣主受欺負,被郡王的填房嫡母虐待,永平長公主當即派女官把小縣主接來,以『後母不慈,郡王管教無能,連老婆都管不住,給宗室帶來不好風評』的理由,把小縣主的親爹後母告上御案。先帝素來仁慈,聽聞此事後龍顏大怒,當即下旨命人去申飭。」
「啊,你知道武安侯府的事情嗎?我聽說之前武安侯夫人也想說你當兒媳,阿嵐你可別被她騙了。她家大公子雖然看起來很不錯,還能承爵,但是,大公子比胡二好不了哪裡去。很多人都知道,他在青樓不知道玩殘了多少人,也就是他們家在刑部有些關係,所以才能混到現在。」
「說這麼多是不是嚇到你了,別害怕,我估計皇上很快就會處理掉這些敗類噠。」
七姑娘極為自來熟,口裡親暱的稱呼和自然的面部表情,不知情的人看到這一幕,怕是會認為她們是親密無間的手帕交。
謝清嵐頭有點暈,最近幾個下午,從她坐下到離去,七姑娘都會帶著一個丫鬟,同她喝茶聊天,說各種各樣不為大多數人知曉的事情,甚至會牽扯世家勢力。其所涵蓋的事情之多,內容之廣,讓謝清嵐大開眼界。
而七姑娘話語裡面的篤定和對宗室秘聞信手拈來的輕鬆讓謝清嵐越發奇怪。按理說,這些事情都應該放在小黑屋裡,即便是知道,也會掩飾起來,要知道,有的時候在圈內知道的事情越多,反而越會成為諸人反感的存在。
可七姑娘完全和常人不同,相反,她好像嫌自己說話不夠快,記事不夠準確全面,當她猶豫,對於事情有的模糊,記得不清楚時時便會看向旁邊的丫鬟。
那丫鬟會從容而利索的接上七姑娘沒有說完的話,甚至還會明裡暗裡補充上幾個其他人對事情的看法。
謝清嵐經常產生濃重的懷疑感,好像對方特意告訴她這些,和上崗前的培訓課一樣。
這是古代,她唯一要上崗的職業是皇帝的妃嬪。
謝清嵐也說不上來為什麼,從七姑娘告訴她,胡二可能會想堵她,願不願意賭一把,到現在如此詭異的局面,一切極為連貫順暢,似乎都有人安排。
不過,可以斷定的一點是,這個幕後人在安國公府安插了眼線,所以對於胡二的行蹤一清二楚,甚至還故意引導胡二私自找謝清嵐。
當謝清嵐對於此事有所懷疑,並且私下詢問高謙時,高謙一臉詭異的神色,似乎有話想說但實在說不出口,如鯁在喉,最終吐出一句:「七姑娘和黃公子都不是壞人,你若是想去便去,你伯父伯母也不會反對的。」
這更讓謝清嵐好奇了,「表哥,這七姑娘和黃公子到底是什麼身份?」
高謙一臉諱莫如深的表情:「無法透露。」
謝清嵐:……
去你的無法透露,我還是你的親表妹呢,好嘛!
不過即便是這樣的回答,也給了謝清嵐幾分猜測的線索。
高謙雖然目前只不過是在兵部任職的正五品官員,但他最有價值的身份並不是明面上的工作,而是他曾經當過當今天子,昔日三皇子的伴讀。當時的高謙跟三皇子私交甚好,如今,即便不過是個小官,可誰會認為他只能止步於此?
而且,表哥的回答也很明確,不是不知道,而是無法透露。
能夠讓表哥無法透露消息的人…
謝清嵐對待這兩個人更加謹慎了。雖然在第一次茶樓相見之後,黃公子就再也沒有出現,只有七姑娘每天下午笑瞇瞇地等著她,但僅那一次,她也能察覺出來,七姑娘以黃公子的意思馬首是瞻。
一番敲門聲後,一個精壯男子快步走入房間,目不斜視,逕自向七姑娘稟告:「小姐,胡二已經走到南區了。」
七姑娘今天的穿著打扮也非比尋常,一改前幾日清素淡雅的格調,換上大紅鑲金邊祥雲纏枝蓮花樣的寬袖錦衣,妝容精緻端莊,此時,十指丹寇輕扣桌面,平靜地命令道:「一切如計劃行事,待他到了茶樓附近再通報。」
「是。」
男子腳步輕盈,迅速離去。
七姑娘扭頭,臉上和煦的笑容不變,語氣卻十分歡快,一如之前同謝清嵐似閨蜜一樣,吐槽京中各色人物:「就是有一些人,非要給些教訓才好。阿嵐,我們別被她們擾了雅興,繼續聊,對了,我看你剛剛似有所思,不知道是在思考什麼呀?」
謝清嵐端起面前的茶杯,注視一臉貴氣的七姑娘,平靜地說:「我在想,你和黃公子到底是什麼人?」
七姑娘眼神一亮:「阿嵐猜,我們是什麼人呢?」
謝清嵐抿了口茶,放下茶杯,仔細認真地看七姑娘。
七姑娘倒也奇怪,任由謝清嵐看,嘴上笑容絲毫不變,似乎一點都不擔心謝清嵐的猜測,好像她和謝清嵐本來就知根知底,相約茶樓聊天簡直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此時面對謝清嵐的疑問,也不過是想同同好友玩『我畫你猜』。
與其說是坦然,隨意,不如說是底氣十足。
謝清嵐心中有了個猜測。
片刻後,她笑著說:「我已經有想法了,但現在說破了未免無趣。」
七姑娘眼睛轉了個圈:「這倒是,不過,若你不說,我怎麼知道你猜沒猜對?難道阿嵐,你是怕猜不對才不告訴我的嘛?」
謝清嵐起身走到花格旁,取下紙筆,向七姑娘微微一笑:「當然不是,雖然答案似乎有點出乎人的意料,姑娘和公子的身份也較旁人更為尊貴,不過這只是個猜測,不是麼?」
七姑娘笑說:「當然,這是我們之間的遊戲。看來阿嵐已經有了眉目,並對自己的答案信心十足,我已經迫不及待想要知道阿嵐你猜的答案到底是什麼了。」
謝清嵐把紙筆擺放在桌子上,笑著說:「不過,依照我的方法,你可要等一會兒才知道答案。」
「快說,你到底是什麼主意?」
「我現在呢,就把答案先寫下來,」謝清嵐拿起筆,「你呢,先迴避,等到我寫完了再出來。一會兒,等胡二的事情結束,若是我的答案對呢,就把紙交給你看。若是不對……」
七姑娘搶話:「不對,我更要看看你猜成什麼了!」
謝清嵐搖頭:「那可不行,萬一我猜的一點都不對,怎麼辦?」
「猜不對,自然是要罰嘛」七姑娘明顯玩興大起,她眼睛一轉,拍手說,「不如這樣,如果你猜錯了,就答應我一個要求。」
謝清嵐失笑,「那我可不依。答錯罰,答對沒有獎勵,這可真是個虧本的買賣。我不猜了。」
七姑娘忙說:「不行,一定要猜!會有獎勵的。」
謝清嵐問:「那你想好獎勵是什麼了嘛?」
七姑娘歪頭想了想,說:「金銀珠寶,只要是我能給得起的,都行。」
謝清嵐還是不干:「我錯了要答應你一件事,對了,得到的卻是我根本用不到的東西,還是虧。」
「那你想怎麼樣?」
謝清嵐早就想好了答案:「既然我錯了要答應你一件事情,我贏了,你也要答應我一件事情。」
七姑娘又考量了一下:「不行,萬一你的答案太大,範圍太廣,我就吃虧了。」
這個倒是。
不過謝清嵐的猜測基本已經限定了人選,她笑瞇瞇地說:「到時候,答案不算錯,你又覺得範圍大,那就算誰都沒贏,如何?」
七姑娘點頭。
「一言為定。」
***
有些人的腦子長得就是同尋常人不一樣。
像是文狀元,同樣是讀書寫策論,他就能鞭辟入裡,文章言簡意賅而又令人難以反駁;像是武狀元,同樣是練習拳腳功夫,他就能招數變幻莫測,把同樣強勁的對手擊倒;出自豪門世家的胡二也有些不一樣。
按常理來說,胡二這樣出身的紈褲,總是高人一等,仗勢欺人,雖然種種放浪行為和街頭無理取鬧的混混如出一轍,可方式方法完全不一樣。從心理上也很好說過去,胡二連謝府都不放在眼裡,敢給胡倩芙出主意,去拿捏謝清嵐的名聲,怎麼可能自降身份,同那些社會最底層髒兮兮臭烘烘的無賴有所聯繫呢?
然而,胡二偏偏不走尋常路,他看不起那些出身寒門,想要功成名就的「破落戶」,但他卻真是很佩服那些能夠逃過京兆府和京城護衛掃蕩的無賴。
為了逃出安國公府,胡二可沒少下力氣找他們取經,出主意。安國公府的小廝都恨死這幫子混混了,好幾次,在小混混的慫恿下,胡二把自己的貼身小廝給綁在屋裡,自己換上小廝的衣服跑出來同狐朋狗友鬧騰,
這不,今天出來,又是一個倒霉小廝躺在了胡二公子臥室的床上。
胡二左轉轉,右轉轉,飛快地竄進一條漆黑的巷子裡。
「喲,胡二爺來啦!」
「二爺這是要去哪裡?」
「謝大姑娘啊?她就在那邊茶樓裡,進了樓沒出來過!二爺放心,我都打聽好了,謝姑娘這幾天喜歡上了茶樓的僻靜,專門定了最裡面的雅間出來散心。」
「二爺出馬,那姑娘還不是一見傾心啊!嘿嘿,二爺,到時候事兒成了,別忘了給我們也發點紅包,沾沾您的喜氣啊!」
胡二端著架子,看了他們一眼:「消息沒錯,自然少不了你們好處。」
又有個衣著襤褸,渾身黝黑的無賴過來,不知道從衣服上哪個洞裡掏出來了一個掌心大小的白色紙包,咧著口黃牙,說:「二爺,這是我剛得的一包藥,聽說藥效甚好,不知二爺…」
胡二一聽,眼睛發亮。
他以前都是去青樓鬼混,推倒的全是出來賣笑賣身的女子,謝大姑娘這樣的有身份的女子,他還是第二次肖想。
想想第一次沒有推成的靜怡郡主,胡二有點忐忑。
開始他也以為那個漂亮的女子不過是哪個大臣家的女子,艷美靚麗,身段玲瓏,想讓人狠狠地疼愛。在狐朋狗友的慫恿下,本來已經爛醉如泥的胡二,烈酒在浴火的燃燒下化為力量,爬起來,走向美人,露出壞壞地笑容:「」小美人,長的真是標誌,同爺一起喝杯酒如何?
他只記得,美人收回笑容,冷冷看了他一眼:「給我打」,而後,他很快就痛的什麼都不記得了。
萬一,謝大姑娘不吃他這一套,高聲叫人,他此次偷溜出來的事情可就全泡湯了!
無賴依舊賣力的推銷自己的藥:「胡二爺,您放心好了,半包下去,美人眼神朦朧,乖巧聽話,一包下去,保管您□□,叫她幹什麼就幹什麼。」
很好!真是及時雨!到時候,如果謝大姑娘不從,只要喝下這藥兌的水…
胡二立刻拿出銀子丟給無賴,收起紙包,他似乎已經看到美麗溫柔的謝大姑娘就在茶樓裡衝他招手,而他早已飢渴難耐!

  ☆、第16章 給我打

為了讓朝他招手的謝大姑娘一見傾心,以身相許,胡二決定全方位的打造自己。
儘管離茶樓很近了,他還是轉頭去京城最新開的一家鋪子買了身極為俊秀華貴的衣服,換下身上小廝的衣物,隨手丟在地上。又招手喚來店小二,為他梳一個整潔好看的髮型。
待一切準備好,胡二走到鏡子面前,看自己一表人材,風流倜儻,心裡非常得意。
雖然一會兒衣服會脫掉,髮冠也會摘下,但是,現在這個樣子材能打動美人的芳心,然後共赴*嘛。
胡二瞇著眼睛,漏出色迷迷的笑容,彷彿鏡中人就是朝思暮想的美女,已經脫光了等著自己。
沒事,就算不願意也不要緊,一會兒可由不得謝大姑娘做主了,一包藥下去,沒了清白,看謝府還會不會拽著張臉,不同意這門婚事。
給他們好言商量婚事不聽,那就別商量了!到時候,謝尚書還不要許上很多好處,手捧官位,勸自己娶了謝大姑娘?
嘿嘿,等把美人弄進門,怎麼搓揉,謝府也管不著了,他的婚事問題解決後,再娶上幾房美妾,整天精心伺候他。
想想日後的生活,胡二真是覺得爽歪了,心中更是決心把謝清嵐給弄到手。
即便現在這樣做,是在得罪謝府,但是一個剛剛起步的家族,憤怒又怎麼樣?難道能和他們百年不倒的安國公府撕破臉?
胡二走出衣服鋪子,抬頭看向茶樓,走了過去。
這已經是快用晚飯的時辰了,茶樓裡的人不多,不過環境出人意料的好。即便是沒有雅座的一樓也燃著熏香。在角落裡,一位男子從容撫琴,聲音柔雅,曲調婉轉,一片安靜寧和的氣氛。
和謝大姑娘溫柔的氣質很相符,很像是她會來的地方。
胡二更是篤定自己得到了正確的信息。他走到櫃檯,詢問整理東西地掌櫃:「三樓雅間的姑娘走了沒?」
掌櫃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是?」
「我是那位姑娘的朋友,同她相約在此。」
雖然胡二這麼說,掌櫃卻沒有放他上去,反而問的更加詳細:「敢問您找的姑娘姓什麼?」
迫不及待去幽會佳人的胡二有了一絲不耐:「謝姑娘。」
掌櫃鬆了口氣,露出笑容:「原來您真的是那位姑娘的朋友。公子您別見怪哈,那位姑娘特地吩咐了,不要打擾她。您要不是她朋友,咱還真是不能放你上去。」
胡二聽著掌櫃解釋,已經著急心煩了,要不是他現在是偷偷出來,還要留給佳人一個良好的貴公子形象,他早就不管三七二十一,上樓破門而入了。
不過掌櫃的解釋,到有一句讓他眼睛發亮。
「本公子知道。既然謝姑娘都說了不要人打擾,那一會兒你們也別來打擾我同謝姑娘。」
「是,是。」
掌櫃喚來店小二,吩咐他帶胡二上樓,此時的胡二已經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衣冠整潔和準備好討謝清嵐歡心的言語上,根本沒留意旁邊的店小二。
店小二走的矯捷輕盈,身姿挺拔,眼含精光,他走在胡二面前,領有些緊張的胡二停在包間外。
「姑娘,有位公子說是您的朋友。」
同美人說的第一句話,一定要表現出自己的誠意,展現自己的彬彬有禮和文雅氣質,給謝大姑娘留下一個很完美的第一印象,這樣後面的進展就能事半功倍。同時,還要讓謝大姑娘知道,自己對她早就懷有真摯的感情,待進去再同她說幾句情話,打動她的芳心,到時候,許下諾言,海誓山盟,估計就能順利拿下佳人,化作鴛鴦,共度*了。
胡二如是想。
還沒待屋內的佳人說話,胡二立刻開口:「姑娘靚麗清秀,親切可人,那日在靖國公府一見,姑娘的風采令在下傾倒,秀麗溫柔的氣質如春風拂面,自那以後本公子對姑娘朝思暮想,今日偶然聽聞姑娘在此,更是欣喜不已,特上來,求同姑娘一見」。
旁邊的店小二並未離開,他別過頭去,站到樓梯口。
胡二的話才剛剛落地,屋內便傳來女子的聲音。
「公子請回吧。」
冷淡的語氣裡含著一絲不喜,甚至有幾分居高臨下的意味。
這口氣和聲音他似乎在哪裡聽到過?難道是之前太過於想要了謝美人,腦補的聲音跟現在重合了?
不過胡二在外鬼混已久,見識過不少人,對於這個聲音也不過產生了一絲疑惑,很快就拋之腦後,取而代之的是被如此直截了當拒絕後的不喜。
是,比起他哥,安國公世子爺,他確實是個不學無術的紈褲混混。但是,他這等身份,也是謝清嵐你這種身份的女人能夠拒絕鄙夷的?
哼,待會兒看我在床上如何收拾你。
胡二按下心頭的怒火,更是起了征服的*,他迅速又從自己準備的台詞中拉出條話來
「相見便是有緣,相識更是極為難得的緣分,如今我同姑娘不過隔了一扇門,僅僅見過姑娘一面便已經不可自拔,可見你我緣分之深。雖然此次冒然前來,有些唐突,但在下確實對姑娘一片誠心,還請姑娘允我進去。」
能夠壓住心頭不快,說出這番話來,對於胡二來說,已經是他能夠做到的極限了。素來隨便玩弄女人,胡二自負這段話很少有姑娘能夠拒絕。
而且,他也說了,是在靖國公府見過謝清嵐。靖國公府可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去的,能夠登上靖國公府大門,不是同靖國公府的世交,便是達官顯貴。他阿娘一直說謝大姑娘聰慧,若是連這點都推斷不出來,他阿娘還能看得上眼?
既然謝大姑娘一定是能從他的話語裡明白他的身份,那麼,不過是個尚書的侄女,還是庶女,膽敢拒絕他嗎?
豈料,屋內依舊一副嫌棄的口吻。
「滾出去。」
胡二怒火大增,一腳揣上門,走進房間:「你他媽說誰呢!給你臉不要臉!一個女表子,還喘上了?跟爺裝!媽的,脫了送給爺,爺還要看看你伺候的舒不舒服呢。」
他口中婊子,脫了送他都要看伺候舒不舒服的女人,身著大紅鑲金邊祥雲纏枝蓮花樣的寬袖錦衣,背對門站在窗邊。
接著,她慢慢悠悠轉過身,精緻的妝容更得她貴氣逼人,一雙明亮的黑眸看向胡二,嘴角的微笑顯得是那樣冷漠,那樣諷刺。
她紅唇輕啟,吐出一句胡二熟悉的話語。
「給,我,打。」
「靜…靜怡…郡主?」
胡二突然知道為什麼之前的聲調他覺得有一絲的熟悉。
美人,依舊是美人,只是面前的這位不姓謝。
姓楚,名寧慧,宗室平輩裡排行第七,先帝最寵愛的晚輩之一,同當今聖上關係很好的平輩,靜怡郡主。
***
「哎喲,聽說了麼,胡二公子又衝撞了靜怡郡主。」一名貴婦偷偷的同周圍的夫人們說。
「你才知道啊?我聽說,當時胡二公子還大罵靜怡郡主,怒闖郡主所在的包間。靜怡郡主開始不想搭理胡二,後來也是被氣到了,直接命人壓了胡二一頓痛打。」
「胡二也是該啊!招惹誰不好,偏偏招惹靜怡郡主。郡主難得出來一趟,遭遇這等晦氣事情,肯定心情不好。」
事情才過一天,京中已經傳的沸沸揚揚,傳聞中爆發雷霆狠狠收拾胡二一頓,心情不好的楚寧慧正坐在皇宮御花園僻靜的庭院裡,捧著茶碗,笑的十分開心。
「皇兄,我這次辦的不錯吧?你可不能說我只會添亂了。吶,你瞧,我這次算是有功之臣,你應該給我點好東西吧?我可是不辭辛苦,從郡主府跑到茶樓裡,坐了四五個下午呢。」
「是啊,真是難為你了,我以為你這個猴,一天就受不了了。如今看來,年歲也不是白長的。」
皇兄真是的,明明是誇她,但這話聽起來真是讓人火大!
「哼,皇兄你就不能改改你這惡劣的性子嘛。我看也就阿嵐那個好脾氣,被你逗著玩了兩三次還能坐下來,同我們說話。」
楚祁含蓄的笑笑。
「我選中的女人,應該的。」
楚寧慧一臉黑線。
不過皇兄的話也沒錯,這次他眼光還真是不錯。之前她參加宴會,也聽說過很多貴婦對阿嵐有意,想討來當兒媳婦,結果被皇兄先下手了。
估計她們都要吐血了。
楚寧慧想像一下那個畫面,內心爽極了。不用說,她皇兄能憋那些滿心小算盤坑阿嵐的世家,肯定也是身心舒爽。
事實上,楚祁也確實是打算拿這事兒壓壓世家的風頭,特別是手握兵權的安國公,有一個拖後腿喜歡犯二的二兒子,真是……太令人高興了。
楚寧慧看楚祁心情不錯,趁熱打鐵:「皇兄啊,你自己也說我表現的不錯,和黃鸝配合的好,你看,是不是把那個七彩琉璃蓮花燈送給我?嘿嘿,皇兄富有四海,也不差這一件兩件,就給我唄。」
楚祁看了她一眼,笑說:「謝清嵐猜出你的身份了?」
楚寧慧一臉無力,倒在桌子上。
她哪裡知道阿嵐這麼聰明!就她來看,明明只是說個話聊個天,把那些少數人才知道的事情吐槽吐出來,怎麼會猜出來呢?虧她還跟皇兄打賭,說謝清嵐一定猜不出來,期待皇兄輸掉那個她垂涎已久的七彩琉璃蓮花燈。
結果現在,她不僅要輸掉自己珍藏在庫府裡的紫檀四季屏風,還不得不哽咽的答應謝清嵐一件事情。
太討厭了!當時阿嵐也是和自家堂兄一樣,笑瞇瞇的看著目瞪口呆的她,說:「承讓了,郡主。」
她明明那麼相信阿嵐一定猜不出,阿嵐卻辜負了她的信任。
「快說,是不是皇兄你偷偷讓高謙告訴她的!作弊違規贏得可不算!」
楚祁搖頭,笑容愈加燦爛:「朕特意囑咐高謙,不要洩漏給謝清嵐任何關於我們身份的信息。」
只是有些事情,越特意就越容易讓人懷疑。
他太瞭解自己的寶貝堂妹了。阿慧端個郡主架子,在皇宮京城橫行容易,讓她想清楚裡面的條條框框,實在是有點為難她了。不過,也正是這點,在皇宮這個到處充斥著聰明人爾虞我詐,虛偽殘忍的地方格外難得,寧慧才能得先帝的歡心。
楚寧慧抱住腦袋,怎麼想都不知道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為什麼皇兄篤定阿嵐猜出正確答案,而阿嵐也篤定自己的思路無誤,哀嚎:「皇兄,你就把七彩琉璃蓮花燈給我吧,反正明年你再讓他們進上來幾個就是了。」
「想要?我們再打賭?」
楚寧慧投降:「我才不要和你打賭,萬一再輸了,我庫房裡的東西就又要少一件。」
她庫房裡大部分東西可是先帝在時,她偏到的。堂兄素來寵她,雖然每次賞賜她都是頭一份,但私下打賭她回回輸。現在,她再看到皇兄笑瞇瞇地給她東西都有種憋屈感,趕快把東西鎖到庫房,生怕某次見面,一個不留意,著了皇兄的道,到手的好東西還沒捂熱就又飛走了。
楚祁笑笑:「那你等下次過節,再問我要燈吧。」
楚寧慧腹誹:皇兄!你好摳門!
不過,這個時候,楚寧慧也有辦法。
「我說皇兄,阿嵐都猜出我的身份來了,那你猜她猜沒猜出來你的身份?」
這句話說得跟繞口令似的。不過裡面的意思倒是有趣。要是猜出來黃公子的真正身份,楚祁就實在是太尷尬了,跑到靖國公府逗小姑娘玩,還把明顯要躲他遠遠不想進宮的小姑娘給點進宮,以後的日子要如何相處?但如果謝清嵐不猜出來,完全不符合「他選中的女人」的聰明才智啊!而且,謝清嵐能夠憑借一些細微的線索,猜出來阿慧的身份,不可能對他的真實身份沒有一點頭緒,偏離正確方向。
楚祁看向楚寧慧,挑眉等她的下文。
楚寧慧見皇兄上鉤,得意洋洋地說:「想不想知道啊?是不是很好奇啊?我可是特別讓阿嵐一個人跟我說的哦,所以你也不用費心找黃鸝了,來想知道,快點把燈給我,我就告訴你答案。」
楚祁打量她一眼,經過略微的思考,最終露出楚寧慧最熟悉的,含蓄又欠揍的微笑。
「你猜我猜沒猜得出她猜的是什麼啊?」

  ☆、第17章 令人失眠的命題

京都,謝府,漪瀾居。
謝清嵐回到謝府,和謝致趙氏打過招呼後,晚飯也沒用,逕自回房。她的心怦怦直跳,氣血上湧,處於一種十分緊張的狀態。
別看她猜出了七姑娘的真實身份,而且還笑瞇瞇地看靜怡郡主一臉驚訝和無奈的承認賭輸了,但她現在的腦袋已經亂成了一團麻線。她試圖從中找出蛛絲馬跡,能夠明瞭所有的事情,即便不能掌控全局,但也至少算是個知情人。
不能掌控的感覺已經讓她感覺很糟糕的,在穿越到古代來的十幾年裡,她的生活還不曾有過失控,基本全都在她的猜測的可能性當中,少數的意外時刻,她也有足夠的時間和靈活反應,讓事情走入她預想的軌道。
然而,自從她到達京都,為自己的婚事做準備,所有的事情就都變了樣!
首先是謝家同世家或權貴聯姻的想法。一開始,謝家身份的尷尬和她庶女的出身所帶來的困難謝清嵐都心裡有底,就如同她和阿岫說的那樣,謝家的資歷是硬傷,在親事上被人欺負也是無可避免的事情。
於是,她很自然的,選擇了第二條路,同寒門士子結婚。這是對於謝清嵐再好不過的事情,她並不眼饞京中的繁華,而且,她自來受伯父伯母姨母和父親的疼愛,嫁妝少不了。離開富貴圈子過日子,只是沒辦法站在頂層看事情,但往好處想,她當得了主母,娘家有強勢,在婆家幾乎什麼都能做得了主。
她越想越覺得這個主意不錯,就在她下定決心,克服心結,走這條路時,出乎意料的事情就發生了:皇帝點她入宮!
這個暗示讓謝家和她不得不推翻了之前的所有決定。雖然伯父和父親都沒有跟她仔細說過政治上的道路,但單看他們左思右想,還是最後決定讓謝清嵐在京中接親的態度就可以說明很多事情了:謝家原想的是能夠靠親事同根基深厚的世家聯姻,在京中站穩,這樣子日後說話的底氣就會比較硬。
在皇帝的暗示和靖國公府的明示下,他們立刻態度一百八十度轉彎,從靠攏世家變成直臣,甚至說,成為皇帝暗中文臣裡的棋子。
謝清嵐更是淒涼:自己當家做主(甚至說不定經過調,教,同夫君一夫一妻,再無他人)和頂頭有出身世家,後台硬朗的*oss,哪個爽還用說麼?!
難道皇上是知道謝家有意靠攏世家?
不對不對,雖然伯父是尚書,受到關注是應該的,但是她的婚事完全是別人來提親,他們對外可是沒有一點表現的!
難道皇上是認為謝家值得培養?
這點倒是有可能,但完全用不著她的婚事啊!
而且,能夠指揮身份高貴,素有驕縱之名的靜怡郡主出馬,給她說京中秘聞,讓胡二難堪,背後的人是誰?肯定是皇上!
皇上一直監視著安國公府?他想幹什麼?
難道他誤以為謝家真的會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她許配給胡二嗎?所以才當著她的面,狠狠搓揉胡二?
不可能,她這麼一個小小的庶女,怎麼會引起皇上的注意?
謝清嵐輾轉反側,月亮露出來,銀白的光芒透過窗戶,照耀在她的臉上,而她依舊毫無睡意的躺在軟榻上。
終於,太陽快出來的時候,疲倦感如潮水般用了上來,她的意識變得模模糊糊,陷入夢鄉前,一個問題突然閃現進她的腦海。
能夠讓靜怡郡主馬首是瞻的黃公子,難道是皇上?!
第二天清晨。
「噗,阿姐,你怎麼了?晚上和周公打架,被揍到眼睛了?」
謝清嵐嘴角抽搐的看了一眼幾乎要哈哈大笑的謝清岫,心中暗罵:都怪那個姓黃的!
昨天好不容易快要睡著時,自己竟然會有那麼一個神奇的結論!明明那個逗她玩的惡劣男很閒,長得初看一表人才,端莊正直,實則是一個性格糟糕,人家哪裡不順戳哪裡的討厭鬼!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是皇上!
皇上分明應該是白天日理萬機,晚上壓倒眾美人的腎虛男好嘛!
雖然謝清嵐對點她入宮的皇上沒有什麼好感,但是同黃公子相比起來,皇上完全從大局考慮,高深莫測的感覺還是要好得多的。至少,聽伯父說過,當今皇上年少時便勤奮苦學,對事思慮周全,用人公平有度,在謝清嵐的心目中,尚算一個好感及格的陌生人。
謝清嵐揉了揉臉,努力把已經論證多次的「黃公子不是皇上」的命題趕出腦袋,對想笑又不敢笑的謝清岫說:「好好吃你的點心。」
謝清岫眨眨眼,湊上去小聲說:「阿姐,你知道你現在的反映是什麼嘛?」
謝清嵐冷冷地看著她。
謝清岫毫不畏懼,重重地說:「你這是惱羞成怒啦!」說完又是哈哈大笑。
「吃完了,不餓了?走,去請安。」
謝清嵐大步走出漪瀾居,謝清岫含著點心,聲音含糊不清,卻依然很執著地說:「阿姐,你等等我嘛,你知道這又是什麼嘛?這是打不過就跑!」
真是夠了!
等到了趙氏門前。
謝清嵐目不斜視的走進房門,只留下一群詫異的丫鬟竊竊私語。
不光謝清岫和丫鬟注意到了這一點,兩個人剛剛行禮請安,趙氏便愣住了,讓兩人入座後,趙氏擔憂的看向謝清嵐:「阿嵐,你今日身體不爽?」
趙氏和謝致在謝清嵐偷溜去南區的第二天就收到了高謙的通知:皇上讓謝清嵐這幾日多同靜怡郡主親近,她若是外出,謝府不用管,會有人保護的。不要告訴謝清嵐關於皇上和靜怡郡主的任何事情,包括這次的安排。
當胡二被打了靜怡郡主揍了一頓後,謝致和趙氏自然也明白過來,當下就有些擔心謝清嵐會不會受到驚嚇。
現在一看,侄女蒼白的臉色和眼底的淤青,趙氏更是心疼:「今日不出門,在家好好養養,想要什麼吃的用的,只管打發人去做。你的身體現在最是要緊了。」又伸手喚來在門口候著的小丫鬟,「去請大夫來。」
謝清嵐依舊帶著笑容,表情如常:「伯母,我不過是昨夜裡有些失眠,不礙事的。」
趙氏一直為人謹慎,之前對謝清嵐有愧,再加上現在阿嵐明年還要入宮,靖國公府世子爺那邊似乎也對阿嵐有幾分看重,現在更是小心翼翼。即便謝清嵐再三表示自己只要回去補眠就好,還是為她請來了大夫。
大夫扶過脈後,說:「思慮過重,心有鬱結,不是什麼大事。平日盡量保持好心情,多走動走動,我開服藥,小姐略微調養一下就好。」
很快,謝清嵐就同黑乎乎的藥汁大眼瞪小眼了。
旁邊的碧桃勸道:「姑娘,奴婢已經擺上了蜜餞,待會兒只要您一喝完,就可以吃到,保管您還沒嘗到苦味便嘗到甜了,好不好?」
謝清岫看謝清嵐艱難的表情,更是幸災樂禍地湊了上來:「阿姐,你快喝啊,我還親手為你捧上來的藥,想好好照顧你來著。哎呀,你不知道,我端了一路,可苦了,光是聞著就覺得頭暈目眩,真是佩服你,竟然敢喝這麼苦的藥!不過,大家不是都說『良藥苦口利於病』嘛?這一碗要下去,你一定就會好了。」
我拿著你的佩服有什麼用?而且我還沒喝呢,好嘛!
謝清嵐無語地瞪了眼謝清岫,但在藥汁面前,謝清岫絲毫不怕,反而愈發笑瞇瞇的看著她。
真是夠了!都怪那個姓黃的!要不是在靖國公府遇見那個姓黃的,她怎麼會各種被挑逗,還會認識靜怡郡主,被拉去惡整胡二,最後半夜胡思亂想睡不著覺,現在喝一碗看著就噁心的想要倒掉的中藥呢!
啊,對了,好像她入京,最先開始失控的事情,就是遭遇那個姓黃的!
真是晦氣,那個姓黃的一定是她的剋星。惹不起我還躲不起嘛?以後,她不出去偷玩,也不自己一個人單獨行動了,她就不信,這樣還能遇上那個姓黃的!
謝清嵐心裡惡狠狠地想著,在謝清岫、香雪、碧桃三人的目瞪口呆中,抬手一碗乾掉了藥汁。
就在此時,有個丫鬟在門口稟告:「大姑娘,靜怡郡主府來人了。」
****
兩個時辰後,用過午飯的謝清嵐帶著謝清岫走進郡主府。
除了謝家姐妹,楚寧慧只請了一直同她十分交好的新城縣主來,此時兩人坐在花廳,你一句我一句的閒聊。見下人引著謝清嵐和謝清岫進來,楚寧慧起身上前,挽住謝清嵐的手臂,笑嘻嘻地說:「同你聊天最開心了,才分離這麼點時間,我便想要是你在就好了。」又看了眼謝清岫,「你把你妹也帶來了啊?那正好,我腦袋一熱,拍手便派人去請你了,但一想,才只有你,我,阿玉三個人,太不熱鬧了,你妹一來,又多了一個人。」
旁邊的新城縣主也十分自來熟,她的臉有點嬰兒肥,聲音軟軟糯糯的,聽起來便讓人心底發甜,「你是阿嵐,這位是阿岫?我很早便聽阿蓉說過,你對人脾氣可好了。」說著說著又是一笑,看向楚寧慧,「在阿慧這裡見到你,我更肯定這一點了。你們不知道,她可心急了,哪有午飯的時候才去請人下午來喝茶的?」
謝清嵐心裡打鼓,她出去和七姑娘黃公子的事情,只有表哥和伯父伯母知道,阿岫幾個下午都沒看到她人,會不會有所懷疑?畢竟昨日胡二惹怒靜怡郡主的事情阿岫也已經聽說了,而她之前從未提起過認識靜怡郡主。
正好,粗神經的楚寧慧又說話了:「哎呀,對了,我給你的帖子上,說了為什麼請你來嘛?」
謝清嵐「噗」的一笑:「沒有,我還想你到底是什麼要緊事呢,這麼著急。」
那張郡主府女官遞上的帖子真是令人囧囧有神,不提楚寧慧毫不端正,「龍飛鳳舞」的字跡,就說內容只有「下午來」三個大字也是讓她無語至極。不過,她是上午收到的帖子,看來,楚寧慧是先給她發帖子,再去命人請的新城縣主。
「沒什麼要緊的事情,今天皇兄送了我一盞好看的燈,我看那個花樣便喜歡得緊,恨不能現在就點上。可大白天的,我又覺得點上怪沒趣的,再說了,好看有什麼用,又沒人陪我一起欣賞,我便急急忙忙派人去找你和阿玉啦,對了,現在還要再加上阿岫。」
楚寧慧挽著謝清嵐走在前面,新城縣主同謝清岫走在後面,四個人親親熱熱,走向楚寧慧早就佈置好的屋子。
然而在屋子外面,謝清嵐目光猛然頓住,看向屋外一個站在角落處不起眼的侍衛。
我去!那個姓黃的怎麼還在這裡!
似乎是察覺到有人把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姓黃的朝這邊看來,和謝清嵐的目光對上,露出燦爛的笑容。

  ☆、第18章 黃公子的身份

楚寧慧看謝清嵐同黃公子對上眼了,格外開心,因為她挽著謝清嵐的手臂,此時她快步向前走去,讓謝清嵐也被拽著走向黃公子。
「阿嵐,是不是很眼熟?」
謝清嵐嘴角抽搐。她一點都不想跟這個人再接觸好嘛!她努力朝楚寧慧擠眉弄眼,而楚寧慧似乎完全沒有留意到謝清嵐怪異的表情,繼續熱情大聲的說:「之前他有事情,所以後面我就只能帶著小丫頭出去玩了。」還一副「我知道阿嵐你一定很想他」的表情。
就是旁邊才第一次見面的新城縣主都若有所思,突然恍然大悟,又似乎被自己的猜測給嚇到了,目光愕然看向謝清嵐。
謝清嵐已經要吐血了:楚寧慧你個天然呆,自然黑!
她對別人行為背後的想法素來清楚,看到新城縣主的表情,謝清嵐已經腦補出了一個不清楚的局外人,看見好友幫好友的好友見外男時所產生的第一反應。
楚寧慧同她交好,現在又主動為她和黃公子牽線搭橋,表情真摯的模樣很明顯是發自內心,而話語裡又不透露這位黃公子到底是誰,神色有有些曖昧,簡直就是大梁版郡主「紅娘」!真是把謝清嵐這個未來的「小嫂子」給坑到了谷底!
拜託,她馬上就任的職位可是你皇兄的妃嬪!你和你皇兄那麼親近,府上說不定到處都是皇上的人,萬一皇上回頭問「郡主在府上做什麼了?」,侍衛如實的回答讓皇上產生不好的猜測怎麼辦?
事到如今,謝清嵐只能壓抑住自己咆哮逃走的衝動,勉強衝黃公子微微點頭,努力岔開話題:「對了,阿慧,咱們還沒去看燈呢,不如看完燈再說其他的?」
這句話提醒了楚寧慧,她瞇著眼睛,眼球光明正大的來回轉,看看謝清嵐又看看一臉微笑的的黃公子,身體抖了一下,輕「咳」一聲說:「哎呀,燈也不是很重要的事情啦,那盞七彩琉璃蓮花燈會好好呆在我府上的,就算是下次看也可以。」
謝清嵐真想掐死旁邊說話的郡主。
楚寧慧壓根沒感覺到身側的謝清嵐飽含怨念的氣場,拍手繼續說:「你不知道,阿嵐,他可是一個大忙人,不是那麼容易見到噠。你瞧,這麼忙的人竟然恰好同你遇見了,可見你們很有緣分,緣分是要好好珍惜的!」
你丫是跟昨天的胡二學的吧?還販賣起了「緣分論」!
不管謝清嵐如何擠眉弄眼,也不管滿頭霧水的謝清岫和下巴快掉地上的新城縣主,楚寧慧愉快的把謝清嵐留給了黃公子,左手挽起謝清嵐,右手拽著新城縣主,飛快的朝屋內走去了,還不忘回頭沖謝清嵐開心的說:「阿嵐,你們好好聊就成。我吩咐過下人不要打擾你們啦!」
她一點都不希望過冷風嗖嗖,被人氣的暴跳如雷,還要憋住肝火扮淑女的二人世界好不好!
「郡主,我阿姐好像想和我們一起去看燈。」
楚寧慧笑瞇瞇地拍拍謝清岫的手:「哎呀,不用管她啦,她這是希望我們快點走,不要打擾他們聊天說話啦。咳咳,你們可都要保密!」
謝清嵐:………
她決定以後也少來靜怡郡主府,主人家完全是在睜著眼睛說瞎話!
「謝姑娘。」
謝清嵐眼睜睜看著楚寧慧三人左拐右拐迅速在路的盡頭消失不見,只剩下身後黃公子的呼喚,她僵硬的轉過身,「黃公子。」
過了很久,兩個人都一句話不說,謝清嵐避過黃公子的目光,低著頭,心裡思考著如何擺脫現在尷尬的窘境。
雖然是楚寧慧一手安排的她同黃公子見面,但是這並不代表著皇上聽到自己點選的女人同外男私會便可以諒解。如果是在開放的現代社會這沒有什麼,但現在是在古代,雖然大梁更類似風氣開放的唐朝,可一個待字閨中的少女還是不要給別人半點可以攻擊自己聲名的理由才好。
現在,她面臨的情況是,如果楚寧慧真的把周圍所有人清光,只留下她和黃公子說話聊天,沒有半個其他的知情人,萬一皇上知道,她入宮後的生活可能就全毀了。如果周圍還有別的人或者被人得知此事,她也很有可能會被攻擊。
謝清嵐心中的怒火越來越大,她幾乎要把自己的嘴唇咬破,才能維持現在的狀態。
「謝姑娘見到我不高興?」
「高興?」謝清嵐抬頭看向對面還一臉歡快笑意的黃公子,冷聲說,「你為什麼以為我會高興見你?我從頭到尾哪裡表現出一點想要見你的意願?」
黃公子的笑容似乎產生了一道裂縫。
謝清嵐的目光此時完全不復平日的溫柔和善,變得冷冽鋒利:「難道,到現在為止,公子還沒看出來嗎?從第一次見面開始公子便作弄我,這一次,我不知道公子到底同靜怡郡主什麼關係,到底有何能耐,我只是想問問公子,你難道不知道男女獨處有所不便嘛?」
如此直截了當,乾脆利落,沒有分毫含糊的指出來,黃公子明顯被堵了一下,然而,他也只是被堵了一下,接著臉上依然掛起笑容,雖然那弧度似乎跟之前沒有不同,但眼底的笑意卻明明確確的告訴謝清嵐,對面的黃公子比她質問他前更開心了。
好似她全部的怒氣最後都打在了一坨棉花上。
黃公子沉默了一下,仔細打量她說:「我當然是知道的,但這個對我不管用。」
謝清嵐搶白:「對我管用就可以了。公子難道不知道,出於禮節,見面要提前下帖子詢問對方的態度嗎?」
黃公子很坦然地說:「我真不知道。」
謝清嵐陷入沉默當中。都已經直白到這樣的程度,而對方卻臉皮厚到把這些攻擊全部當成撓癢癢,不,看樣子連輕微的癢意都沒有,她還有什麼好說的?講理的遇上講不通道理的,她難道也能不講理?
自到達京城便開始蒙受的委屈被此時的難堪刺激,化為淚水不住的往上湧,缺眠的副作用讓謝清嵐很難控制住自己冷靜理智的對待現在的事情,只能任由自己的武裝面孔出現一道縫隙,逐漸裂開,暴露出裡面包裹的已經逐漸陷入崩潰的真實情緒。
「別,別哭啊。」
黃公子似乎也有些慌了,一陣摸索聲,一隻骨節分明白皙有利的手遞上帕子,另一隻手則嘗試性的拍了下謝清嵐的肩膀,猶豫地說:「我,我很抱歉?」
謝清嵐本能的接過帕子,想要遮擋自己的雙眼,擦完後覺得不對,自己接受他的帕子幹什麼?別讓他再給自己找麻煩。可是,這樣一想她又覺得很委屈,連拿帕子擦臉都要小心翼翼。內心掙扎一番,最終還是破罐子破摔,把帕子狠狠的搓揉一頓,凶巴巴的抬起頭。
看到謝清嵐明亮的大眼睛泛著水光,眼角還有淚痕,眼皮紅腫,小手捏緊帕子,就已經又是一副進攻樣,黃公子很想笑:真是可愛的姑娘。轉而,一想自己剛剛才把人氣哭,現在笑出來,怕是更讓小姑娘生氣了,只能憋住笑意。
「抱歉管什麼用,事後諸葛亮…」
黃公子沒有聽清謝清嵐有些哽咽含糊的小聲嘟囔,湊上來問:「你說什麼?」
「沒什麼,你離我遠一點。」見到你就沒有一點好事!
哭也哭過了,對方也道歉了,事情已經到了這樣的局面,簡直是不能更糟糕,謝清嵐心裡擔憂會不會被人知道,再影響自己進宮的事情。她實在已經沒有力氣再去折騰自己的婚事了,如果現下又出了意外…
「不行呢,以後說不定我們會經常碰面。」
謝清嵐剛下去的怒氣又提了上來:「見面?!姓黃的,麻煩你搞清楚一件事情,我一點都不想見到你!」就算你那雙桃花眼再如何送我菠菜,我都不會見你的!回家以後我就告訴碧桃,讓她提醒我,從現在到進宮她都不出門了!
黃公子沒被她的這番言語嚇到,反而提起另外一件事情:「我聽郡主說,你同她打賭,猜對了她的身份,但你沒有猜出來我的身份,是不是?」
謝清嵐無語,她一見到這個姓黃的燦爛無比的笑容就氣血上湧,竟然忘記這個折磨她一整夜沒睡好覺的問題了。按照她之前的猜測,他應該是皇上那邊的人。不過,這一次在靜怡郡主府見到黃公子,她反而確定了他不是皇帝。黃公子好像會在任何地方出現,而皇帝,皇帝哪裡有這麼閒?

  ☆、第19章 黃公子的答案

黃公子見謝清嵐頓住,心裡發笑。
真是個可愛的姑娘。瞧剛才發飆的模樣,好像張牙舞爪的小貓咪。以前幾次她都武裝的很好,今天一哭,真是讓人心疼,但難得見她終於卸下面具,他怎麼更想戳這隻小貓了呢…
而且,他完全能夠猜到她是在顧慮什麼。哎呀,果然自己的眼光十分好,選擇了如此謹慎體貼照顧皇帝感受的小姑娘,幸好早就叮囑高謙,不要暴露他的身份,否則,她一見到他肯定是鞠躬行禮,恭敬有加,骨子裡的那份小倔強小可愛藏得嚴嚴實實,分毫不露。
「你是誰,又關我什麼事?」
這句話甩在黃公子身上當然是沒有一點殺傷力的,謝清嵐也清楚的很,並且,因為她剛剛哭過,鼻音很重,明明比較有氣勢的話,現在聽起來卻有些嬌氣。而她對面的黃公子不知道想到了什麼,笑容愈發燦爛。
「你真的不想知道?」黃公子往前走了一步。
謝清嵐下意識的後退一步,抬起手,示意對方停下,比了比兩個人之間約莫六尺的距離,說:「我們不過是見了兩三面的陌生人,沒有那麼熟悉,你站在那裡說就可以了,我聽得見。」
黃公子很想往前再走幾步,小姑娘身上有淡淡的荷花香氣很好聞,不過,他今日空閒的時間也不多,若是再把自己看中的小姑娘給弄哭了,哄不過來,可就要走不了了。他停住腳步,注視謝清嵐的那雙剛被淚水洗過,亮晶晶的眸子,笑了笑。
「這樣可以嗎?」
謝清嵐點點頭。離得黃公子遠點,她一直壓抑的心情也放鬆了些。
兩個人之間的緊張得到了微微的緩和,微風吹過,輕撫謝清嵐的烏黑長髮,又從縫隙間溜走,迎向黃公子,女孩身上的清雅香氣瀰漫開來,一派安靜寧和。
謝清嵐偷偷看了黃公子一眼,終於出聲,打破了兩人沉默,略微有些尷尬的氣氛:「那你來,是打算告訴我你的身份的嗎?」
黃公子略微猶豫了一下,微笑:「其實,我更想聽聽,你為什麼對靜怡郡主說,你不敢也不能回答這個問題。」
謝清嵐的心飛快的跳動了一下。沉默片刻,她說:「這個問題重要嗎?」
黃公子輕笑:「重要也不重要。」
這是什麼意思?謝清嵐疑惑地看向他。
黃公子耐心地解釋:「因為我的身份並不會因為你的猜測而發生改變,所以無論你的回答是什麼,對於我而言都並不重要。」
謝清嵐點頭,「這點我能夠明白,那你為什麼說這是重要的?」
黃公子的臉變得嚴肅起來。
在黃公子的嚴肅中,謝清嵐有些緊張。今日睡得不好,又哭過,她現在的腦袋有些熱不如平日狀態好,現在更是步入了一種揭開謎底前的忐忑狀態中。
而且依照她的猜測,除非真的有不可預料的某個點影響了事情發展,否則,黃公子一定和皇上有關係。
她舔舔有些乾澀的嘴唇,黃公子到底是誰?是不是能夠影響她進宮?難道……皇上無聊到要找個男人來考察她會不會見俊男就守不住心嗎?
越是緊張,奇葩的想法就越是層出不窮,她再也等不下去,打破沉默的局面,急切地催促:「你快說啊!」
黃公子繃住臉上的表情,心裡早就笑開了花,哎喲,看阿嵐臉上的表情和變戲法似的,真是有趣。
至少比在朝堂上看那群死人臉一樣的大臣舒服多了。她和阿謙真像啊,都那麼逗,不過相比起來,還是小姑娘更可愛點,高謙最近有朝面癱發展的趨勢。
不過,他可不能表現出來自己這麼開心,否則,小姑娘肯定要發火生氣了。
「我想了想,這麼重要還是不能跟你說。」不待謝清嵐反應過來,他繼續說,「不過,可以告訴你,這和那位,和你入宮都有關係。」
怒火剛湧上來又退了下去,謝清嵐皺著眉頭,邊琢磨邊打量黃公子。
說到底,最終還是落腳到這個姓黃的身份。雖然剛才的黃公子的答案聽起來是廢話,不過,對於謝清嵐來說,卻解決了最要緊的問題。
黃公子是皇上的人!並且,他才是直接跟皇帝有關係的!否則,他怎麼知道她入宮的事情?而且還幾乎一手操辦了胡二的事情?就是靜怡郡主都對他的要求予以配合!
謝天謝地。
彷彿在陷入水中幾乎要窒息時,她抓住了一根稻草,即便稻草的力量微薄,她依舊浮出水面,壓力如潮水般退去,前方的路不再處於黑濃的迷霧中,看不到未來的希望。相反,經歷過這些事情,也許她的進宮路會更加順暢。
這一刻,她的呼吸重新恢復自由,眼前的世界明亮,就是抬頭看天,也覺得天是如此的藍,郡主府的風景是如此……
等等,她剛才哭過了,會不會……
謝清嵐小心翼翼地,努力讓自己的笑容顯得自然些:「那……黃公子……你不會告訴那位,我……」
黃公子顯然領悟了謝清嵐的意思,唇間的微笑愈發溫柔:「放心,今天的一切我不會告訴他的。」
****
「皇兄皇兄,你快告訴我,你和阿嵐到底說什麼啦?」
「我們之間的事情,你那麼關心幹什麼?」
楚寧慧嘟著嘴:「你找我幫忙,把阿嵐拉過來的嘛!竟然還不告訴我!」
「我找你幫忙?」楚祁把目光從密折上移開,慵懶地打了一個哈欠,好笑地說:「誰死皮賴臉纏著我問說無論什麼事情都可以辦,就是想要那盞七彩琉璃蓮花燈?」
楚寧慧討好地抱住他手臂晃啊晃:「那個燈是很好看,但也只是個死物不是?皇兄最疼我了,肯定不會在意這一盞小小的燈,看我這麼喜歡,權當送我的嘛。」
楚祁抽出手,和楚寧慧保持距離:「都是大姑娘了,行為舉止還跟孩子一樣,放外面會被笑話的。而且,願賭服輸,本來你就輸了,我是放了你一馬,給你個機會,讓你表現表現自己,把燈拿走,和『送』可差著十萬八千里呢。」
「皇兄!」楚寧慧見討好也不管用,一跺腳,大聲說,「你告不告訴我?!」
「不告訴。」
楚祁早就練成堪比城牆的厚臉皮,軟硬不吃,楚寧慧只能拍桌子拍的手疼,坐下來鬱悶的吃糕點。
「對了,給你燈的時候,你還答應過我,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隨便我問。謝清嵐回去後,跟你還說了什麼?」
楚寧慧哼哼唧唧:「你不告訴我就算了,還指望我告訴你?我這買賣虧大發了。」
不過楚寧慧已經耍賴討饒一次了,自己也確實在求燈的時候答應過皇兄,想了想,很老實地交代:「倒是也奇怪,阿嵐回去後,臉色很正常,甚至比剛到的時候臉色還好上幾分。」楚寧慧實在想不出為什麼會是這樣,打小同皇兄一起長大,依她對這位的瞭解,最喜歡看別人氣急敗壞了,怎麼會讓阿嵐很開心地回來?明明開始阿嵐連看自家皇兄一眼都不想看。
「還有呢?你把她騙來,她沒發火?」楚祁打斷了楚寧慧的神遊。
楚寧慧紅了一下臉,「她是說自己很生氣來著,看她那麼窘迫,竟然還裝作不知道離開。」要換她這樣被人對待,早就氣急敗壞地甩門走了。
「那才是不同你生分,若她憋在心裡,才真的是不想理你了。」
楚寧慧眨眨眼,「我當然知道啦皇兄!哎呀,你這次真是太有眼光了。阿嵐模樣好,人又寬和體貼,而且她同我可有共同語言了,一吃便知我這的芙蓉糕和水晶桂花糕是請一品樓的大師做的。」
楚祁回想之前被他逗得頭上冒煙的小姑娘,想像出她捧著小巧玲瓏糕點一臉滿足的表情,笑瞇瞇地說:「我的女人,應該的。」
「最不可思議的是,她最後竟然和我說,以後如果你再有事找她,我完全可以直接告訴她。皇兄你到底說什麼了?你不會是告訴她你是皇帝了吧?」
「怎麼可能?」楚祁無奈地看了楚寧慧一眼,「如果我告訴她我是皇帝,你以為她還會毫無拘束的和你說糕點嗎?」
「那真是奇了怪了。嘿嘿,要我說,阿嵐沒找塊轉頭扔你已經很不錯了,她不僅原諒了你,還願意同你再次見面?哦,對了,她哭過了是不是?我看她眼睛腫腫的,皇兄你到底幹了什麼事?她是不是哭得腦子暈了?」
「你暈了,她也不會暈!」
以謝清嵐的腦子,她今天能夠朝自己展露脆弱的一面肯定是最近受到了太大的壓力,否則,那個堅強的女孩會依舊帶著面具,即便是對人微笑,也讓人琢磨不透她內心的想法。
「那你是給她灌了什麼迷糊湯?皇兄,你就告訴我吧!我好好奇哦!」
經不住楚寧慧的再三詢問,楚祁終於說:「我同她說,我和皇帝,和她入宮的事情都有關係」
沒錯啊,皇兄確實同皇帝有關係,阿嵐進宮更是他拍板敲定的主意…
不對!
楚寧慧張大嘴巴,看向自己心情愉悅的皇兄:「你把自己的身份又掩藏過去了?!你這分明是在暗示阿嵐你是幫皇帝處理一些事情的人,類似皇家暗衛什麼的!」
楚祁很無辜的說:「她怎麼想我哪會知道?我只是在不說我身份的情況下,告訴了她能知道的消息而已。」
你這分明是知道她會誤解才這麼說的吧!正常人都不會往「你是皇帝」這上面想好嘛?!
楚寧慧嘴角抽搐,自家皇兄隨著年紀的增長,怎麼越發討人嫌了,過了許久,她才克制住自己想要代替阿嵐抽皇兄的衝動,勉強平聲靜氣地說:「你就不怕阿嵐以後得知你是皇帝後,大發雷霆,拒不配合你嗎?」
楚祁微笑:「你認為一個皇帝,會害怕妃嬪不配合嗎?」
楚寧慧想要說出什麼事情反駁,但想了半天也沒找到,只能嘟囔了一句:「她會生氣的。」
「她喜歡七彩琉璃燈嗎?」
楚寧慧一時沒回過神來,下意識的說:「喜歡啊,她還抱著燈走了兩圈呢。」
楚祁微笑:「很好。如果她生氣了,我就把七彩琉璃燈給她,讓她消消火。」
楚寧慧大叫:「可皇兄,你說過已經把這盞燈給我了啊!」
楚祁眨眨眼:「可是阿慧,你別忘了,你可也是不告訴她我身份的幫兇啊。真的不要送過去平息你口中『寬和體貼』的阿嵐的怒火嗎?」說著,楚祁還像突然想起來了什麼,笑的更加燦爛,「而且,如果她知道,你為了一盞燈就把她騙過來,你猜,她會不會更生氣?」
楚寧慧攤在桌子上,她怎麼覺得又被皇兄坑了?這傢伙一定早就算好了這一切,才把燈給她!
楚祁繼續看密折,過了會兒,轉頭對郁卒的楚寧慧說:「是不是覺得很鬱悶?來,有件事情,你正好去收拾一下……」

  ☆、第20章 一片混亂

大梁京都,六月下旬,下午。
夏日的高溫依然持續,太陽高懸空中,刺眼的陽光讓人在悶熱之餘更加煩躁,便是難得吹來的微風也毫無半點涼爽,反而變成迎面熱氣,憋得人異常焦躁。
錢氏躺在床上,蓋著薄被,旁邊的王嬤嬤為她捶腿,丫鬟站在不遠處輕搖一柄鑲上好老坑冰種翡翠的仕女扇,為錢氏帶來些許清涼。
「主子不要心急,太醫說了,您最需要靜養。老奴看著世子夫人如今越發會處事兒了,前段時間還嚴懲了府裡那些不老實的奴才,府裡上下也肅清了一番,這幾日那群子只說不幹活的傢伙也老實多了。」
因錢氏腦子裡還想著事兒,為闔府打算前程,病情一直沒有好轉,又是夏天,專程請來的大夫特別叮囑不要為了貪涼而加重病情,現在還不得不在床上躺著歇息。
在這種情況下,王嬤嬤更是沒法同自家主子交代胡二慫恿胡倩芙去拿捏謝清嵐蘭的事兒,只能先同錢氏說這些讓人聽了心裡慰藉的事情,想辦法令錢氏心情好轉些,爭取早日恢復正常。
錢氏聽了這些話,點點頭,心裡確實放心了不少,大兒媳婦雖然有些時候存小心思,但終歸來說,還是不失大家閨秀的身份,處事條理分明,當得起世子夫人。不過,想起大兒媳婦,二兒媳婦在哪裡還不知道呢…
錢氏又是心裡發苦,二兒子的婚事已經成了她的一塊心病,在經歷被謝府拒絕婚事之後,她也只能放棄在京中尋覓合適的兒媳婦,命人去給國公爺遞了消息,希望他那邊前途不錯的官員裡能有教養好的女兒。
「她是個好的,府裡事務多,又是這個天氣,肯定很辛苦。我記得她喜歡吃小香梨,一會兒,你親自去拿了給她。」
王嬤嬤笑說:「夫人真是捨得,那些可是國公爺才得了就快馬加鞭送府裡給夫人的。」
錢氏聞言,心裡十分舒服,雖然安國公有三位姨娘,幾個庶出的兒女,但安國公從來不會寵姨娘,給妾室臉面在府裡折騰,內宅事務更是她一人做主,三位姨娘無論是什麼背景進的安國公府,都無法動搖她一分地位。而她同國公爺選的大兒媳婦鄭氏同皇后一個家族,即便如此,進來也對她悉聽遵命,無所不從。
想到這些開心的事情,錢氏的頭暈似乎好了些,也有了兩分精神,笑著說:「不過是些水果罷了,難得她有喜歡的東西,便給她幾個,也讓她知道,我對她的辛苦是看在眼裡的。」
主僕兩個人說著話,王嬤嬤又伺候錢氏用了幾樣爽口的小菜。晚飯後,鄭氏過來,謝過錢氏賞下的香梨,同她說今日處理的幾件不大不小的事兒,錢氏更是滿意了。
這時候,外面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到屋外突然頓住,鄭氏的心腹丫鬟紅裳略微喘著氣,隔著簾子說:「請夫人和大奶奶安,二爺院子那邊有要緊的事兒,還請夫人和大奶奶做主。」
錢氏的心猛然提起,張口就問:「到底是什麼要緊的事情?」
王嬤嬤有股不好的預感。
鄭氏站起來,扶住錢氏的手,說:「阿娘慢點,」又朝屋外說,「進來仔細說。」
紅裳掀簾子走進來,身後是胡二房裡的通房丫環柳綠,柳綠已渾身打哆嗦,一進屋就不住的磕頭,顫抖地說:「夫人,奴婢今晚親手做了湯,想給二爺送去,結果一進門,二爺不見了!床上還綁著二爺平日的跟班掃塵!」
「哈?」
錢氏血氣上湧,王嬤嬤見狀況不好,連忙上前給錢氏揉胸口順氣,一面朝下面吩咐道:「什麼時候發現不見的?是不是去府裡別的地方了?」
紅裳也跪了下來,補充說:「奴婢剛才派人去府內各處找了,又問了上下兩班守二爺院子的小廝,說是今日掃塵下午的時候跟他們講要去幫二爺買書,去找二爺取銀子,取完就出府了。奴婢又命人找了府內各處詢問,都說沒見到二爺。」
錢氏差點暈了過去,鄭氏一聽小叔子這樣,而婆母現下又不好了,著急的不知所措,看向王嬤嬤。
王嬤嬤先穩住錢氏,說:「主子您別著急,二爺說不定又去會那群朋友了,而且,現在還沒人往安國公府送信,想來二爺也只是在外渾玩而已。咱們現在就派人去找,去各府問問?」
錢氏憋著氣,強說了句:「現在就去!先別去問各府,等實在找不到了,再去武安侯府問大公子是否知道。」
然而,錢氏才剛剛吩咐下去,屋外又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安國公府的大管家關叔氣喘吁吁地說:「夫人,靜怡郡主把二公子給送回來了。」
聽到「靜怡郡主」的大名,錢氏徹底暈了過去。
胡二的事情卻是一刻都不能耽擱,王嬤嬤同幾個丫鬟照顧氣急攻心的錢氏,鄭氏則急急忙忙趕赴二爺的院落。胡二已經被抬到了床上,他的屁股被打開了花,一片血肉模糊,整個床單染成血色。屋內的小廝丫鬟來來往往,或是端著水盆,或是伺候茶水。
鄭氏站在屋外停留片刻,她是女子,又是胡二的長嫂,現下丈夫不在,無論如何都要避嫌,進去看胡二處於屁股的傷口顯然十分不合適,只能聽底下管事兒的匯報,派人去外面給胡二請精明的大夫。
旁邊的關叔臉色很不好看,但畢竟是國公府的老人,還是穩住了氣場,他從人群中走向鄭氏,說:「大少奶奶,靜怡郡主的人在花廳候著。」
滿府上下,錢氏暈了,國公爺和世子爺不在,鄭氏是唯一能夠代表安國公府做主的人,即便再不想去面對驕縱跋扈的郡主派來的人,她也不得不去。
鄭氏走進花廳,便看一個身著女官服侍,腰間掛有靜怡郡主府令牌的女子。
無論是出於什麼原因,靜怡郡主都是不能得罪的人。她的父親睿王是先帝的同母弟,在帶兵平叛南疆的時候,不幸染病去世。睿王妃同睿王伉儷情深,得知睿王殉國後,悲痛不已,勉強把孩子生下,很快就去世了。
先帝因幼弟去世痛苦萬分,又因為這個緣故,對睿王唯一的女兒更是疼愛有加,在宮裡,靜怡郡主的恩寵素來是頭一份,哪怕是先帝的皇長子,如今的端王殿下都不敢招惹。
鄭氏出身的鄭家乃是當今皇后的母家,更是知道靜怡郡主的可怕。
之前皇后的表妹進宮時恰好衝撞了靜怡郡主,靜怡郡主命太監架著那個姑娘送給皇后,讓皇后多教教自家人規矩。皇后不喜,同皇上提及此事時試圖上靜怡郡主的眼藥。皇帝勃然大怒,怒斥皇后毫無寬厚仁德之心,竟然放縱家人頂撞郡主。
那還是皇后嫁入皇室後,第一次被天子訓斥。自此,鄭家就算靠著皇后娘娘再驕傲,也不敢得罪靜怡郡主了。
如今,靜怡郡主的人站在她的面前,她心裡直打哆嗦,放下身份,主動賠笑說:「姑娘久等了。阿娘身上不爽,無法見客,姑娘有什麼話同我說也是一樣的。」
黃鸝冷笑說:「安國公府就是這樣待客的?難怪教出那樣口出葷話的混賬少爺。上次二少爺衝撞郡主,郡主寬厚仁慈,放了二少爺一馬。他竟然膽子這樣大,擅自打聽女子行蹤,企圖行不軌之事。郡主本不想同這等下作的人計較,他倒好,竟然放肆的衝入郡主所在的包間,還侮辱郡主清白。」
這一番大話直接把鄭氏砸蒙了。即便是尋常姑娘,胡二的任何一個行為也是要被判刑的重罰,更不要說對象是深得帝寵的靜怡郡主了,其後果之嚴重想都不敢想。胡二第一次喝醉酒調戲郡主,就被狠狠的收拾了一番,如今就算跑出去鬼混,也不可能有膽量對靜怡郡主這樣做啊!
鄭氏小心翼翼地看向黃鸝,說:「姑娘此話當真?」
黃鸝大怒:「世子夫人的話還真是好笑,不如等二公子醒來,夫人自己去問問二公子。郡主在屋裡都讓他滾了,他竟然踹門進來。郡主從小到大,還沒受過這等子氣呢。」
鄭氏忙說:「姑娘息怒,只是,我們二少爺自上次後,已經知道自己的錯誤,改過反省,再不敢對郡主不敬……」
「所以你認為這是我們郡主瞎編的嘛?」黃鸝冷哼一聲,打斷鄭氏的話,「原來,這就是安國公府的態度,我一定會把原話告訴郡主。世子夫人靜候佳音吧。」說著,扭頭便要抬腳離去。
鄭氏真恨不能抽自己兩個嘴巴子,她甚至顧不得自己的身份,趕快跑到黃鸝面前:「姑娘留步,我不是這個意思。二少爺犯了錯,安國公府自然會認錯道歉,只求郡主看在國公爺辛苦多年,為國勤勤懇懇的份上,再給這個混賬一個認過改正的機會。安國公府一定會記得郡主的寬厚仁慈。」
黃鸝聽完,反而露出了嘲諷的笑容:「郡主寬厚,換來的不就是二公子的再一次衝撞嘛?安國公府對郡主哪裡有半分尊重?不妨告訴世子夫人,二少爺這次身上還藏了個小白包,至於裡面是什麼,郡主扣下了還在檢查,如果是一些奇怪令人昏迷的藥品…」
鄭氏的脊背發涼,完了完了,這次靜怡郡主肯定不會放過二少爺了!

  ☆、第21章 氣急攻心

錢氏醒來,便看旁邊的鄭氏愁眉不展,似乎有話想跟她說,而旁邊的王嬤嬤則給鄭氏使眼色,似乎生怕她說出什麼不好的事情。
面對這樣的場景,錢氏知道肯定是出了很不好的大事,用微弱的聲音問道:「又出什麼事情了?」
王嬤嬤把錢氏扶起來坐直,又從桌子上取了參湯,說:「主子您先用參湯,補補身子,在折騰事兒。這緊要關頭,您更要保重自己,才能把事情處理好不是?」
到底是伺候錢氏多年的人了,瞭解錢氏急切的性格,又在主子跟前有幾分面子,錢氏歎了口氣,接過王嬤嬤手裡的參湯,待安穩下心神,才扭頭看向鄭氏。
鄭氏也知道,現在不是跟婆母說太過刺激事情的時候,剛才王嬤嬤也是跟她說盡量用緩和的話,組織了一下語言,她開口說:「聽郡主府裡的人說,阿俊在郡主的呵斥下還不離開,還踹門罵罵咧咧的衝進去,言語裡也衝撞了郡主。」
錢氏皺著眉頭說:「這是郡主派來的人說出的原話?」
鄭氏唯唯諾諾,不敢答應。
錢氏冷哼一聲。且不說她二兒子上次對郡主不敬,被她狠狠地收拾了一頓,對宗室再不敢有半點不尊重。就說,如果真的只是這樣輕微的小時,為何郡主還會派人留下來說話?按照靜怡郡主的脾氣,不順眼的人收拾過後扔一邊就是了,之前胡二便是被郡主府的人往大門口一丟了事。再看鄭氏現在的模樣,分明是出了很大的事情,才不敢說話。
「大兒媳婦,你說吧!我到要看看這孽畜都幹了些什麼,讓郡主發雷霆之怒。」
鄭氏實在沒了辦法,哭喪著臉說:「阿娘,不是我不說,可這事情實在是太聳人聽聞了,我怕您…」
錢氏歎了口氣:「我如果不知道,就不能想辦法找地方補救,平息靜怡郡主的怒火。單憑你肯定沒辦法讓公主原諒。」
鄭氏心裡也明白,她深吸了一口氣,說:「郡主府的女官原話說小叔子『擅自打聽女子行蹤,企圖行不軌之事,放肆衝入郡主房內,侮辱郡主清白,還身懷可疑藥品』,阿娘,阿娘,您別生氣。」
她還沒說完,錢氏已經摀住心口,一滴鮮血從嘴角流下,幸好剛才喝了一碗參湯,又平靜了情緒,否則現在便要倒下了。
一陣急切地喘息後,錢氏強撐著身子問:「那個混賬東西呢?」
鄭氏低聲說:「小叔子受了些傷,痛暈過去了,媳婦派人尋了大夫,已經給小叔子的傷口上敷了藥,說是要過上兩個時辰左右,他才能醒。」
錢氏閉上眼,重重地躺倒床上,沉默片刻,咬牙切齒地說:「很好,待他醒了,告訴我,我親自去問問這個混賬東西,到底是要幹什麼!」
兩個時辰後,胡二的意識甦醒過來,臀部的疼痛感讓他瞬間表情扭曲,也讓他立刻記起自己被靜怡郡主命人惡揍的事實,在喉間幾乎要破口而出的大罵收回來,只輕呼了一聲「痛」,便把聲音憋住,壓了下去。
「二爺醒了!二爺醒了!快去請大夫!快去告訴夫人!」一個丫鬟驚喜地說道。
有很多人忙碌起來,匆匆忙忙的腳步聲響起,胡二還聽到了門打開的聲音,有人跑了出去。
立刻有個女子走上前,胡二睜開眼,微微扭頭斜視,發現是自己的通房丫環柳綠,馬上鬆了口氣,柳綠端著碗參湯,順從地做到床邊,問道:「二爺醒了,來喝口參湯吧。」
因為傷口在後臀部,胡二隻能趴著,這樣的姿勢讓他身體極為不舒服,此刻想去喝口水,微微一動,便覺得疼痛難忍,心裡更是氣狠了靜怡郡主,罵罵咧咧地說:「媽的,那混蛋女人把爺打殘了,看爺怎麼收拾她。」
「你想收拾誰!」一道威嚴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接著,在王嬤嬤的攙扶下,錢氏拄著跟枴杖走進了房門。
周圍的丫鬟連忙閃開一條道路,柳綠也站了起來,讓出了床邊的位置,誰知到錢氏壓根不坐下,只是眼神冰冷,如同看仇人一樣,盯著她的二兒子,聲音氣得發抖:「我原以為,上次的教訓讓你學乖了,誰知竟然還是如此混賬!竟然敢去得罪靜怡郡主!受罰後,不思悔改,如今還口出誑言,對郡主不敬,這就是你同我和你父親保證後的行為嗎?!」
胡二見母親氣狠了,才諾諾地說:「兒子不過說說罷了…」
「說說?」錢氏更是抬起枴杖,指著胡二,一副恨他不爭氣的模樣,「既然不敢做,那就不要說!單憑這句話,你就活該被靜怡郡主狠狠打!你就一點不怕被她知道了,把事情捅出去?!白白為了爭一句兩句的口舌之利,去受皮肉之苦?還為安國公府結仇?!」
說到這裡,錢氏更是憤懣,如今安國公府只有世子爺還算有些出息,但想要達到握有一定實權,參與京城富貴圈子裡頂級的事情還差得遠,府中上下全只靠安國公撐著,才能勉強在權貴裡有些顏面。
而現在,二兒子一作,不說他自己的婚事不成為國公府的笑話就很不錯了,現在竟然又衝撞了郡主,按照郡主府給的說話,這次的行為比上次更加惡劣,而且胡二完全是有意為之。靜怡郡主可是皇帝最疼愛的堂妹,就算不看這一點,單說先帝的寵愛和郡主父親睿王的功勞,皇帝都肯定會幫靜怡郡主做主。
上次恰逢先帝病重,靜怡郡主不想讓先帝為她傷神,事情便掩蓋了下來,可現在,新帝登基,沒有了這些顧慮,靜怡郡主還能保持沉默,接受安國公府的道歉嗎?更大的可能性是新仇舊恨一起算。
已經到了深夜,病重的錢氏卻依舊毫無睡意,她在京城權貴裡交際了十幾年,還沒有遇到現在這般走投無路的時刻,幾年前,自打太子確立,安國公府支持皇長子失敗後,她就意識到安國公府在走下坡路。比起靖國公府一門將士,忠心為國,未來的世子爺高謙更是同皇帝有伴讀之誼,安國公府只有國公爺尚算有些影響力,世子爺的能力雖然還算不錯,但孤掌難鳴,一個大家族持久的繁盛富貴,不可能一代只靠一個人。而且,她的大兒子的前途,看起來也並不光明。
所以,她和安國公才選了皇后鄭氏母家裡的女子做安國公府的世子夫人,希望給自己多一條道路,畢竟皇后的兒子乃是嫡長子,在名份上當屬第一,無人可以動搖位置。皇上對皇后素來尊重,哪怕貴妃育有二皇子,也很得皇帝寵愛,但廢後乃是國朝大事,皇后背後的鄭家實力也不容小視,中宮地位可謂是穩如泰山。
這樣的打算,這樣的一場她努力十年才經營出來的局面,卻很可能被二兒子給作死。錢氏硬挺著身子,汗水不斷冒出,她的鬢角已濕。
胡二急忙說:「阿娘,阿娘,我冤枉啊,我根本不知道靜怡郡主在那個房間裡!」
錢氏瞪大了眼睛,旁邊的王嬤嬤見事情可能另有蹊蹺,揮手讓周圍的人退下,屋內一時只留下三個人。
錢氏瞇著眼睛,注視胡二:「荒謬!郡主府的人還說,郡主在屋內讓你退下!你就算認錯了人,也不可能聽不出靜怡郡主的聲音!」
胡二悶聲說:「兒子一時走神,而且兒子只聽過靜怡郡主那一次的聲音,只覺得熟悉,卻沒反應過來。」
錢氏微微放鬆些,既然兒子不是有意衝撞靜怡郡主,那回頭同郡主說話的時候,可以再三道歉,努力陳詞說理。雖然錯誤已犯,但是安國公府願意做出一些承諾,也許靜怡郡主就不會那麼在意了。
「那你都說說,你到底是想幹什麼?!你不知道靜怡郡主在那個房間,我信!但你為什麼要闖入那個房間?你是為何偷偷溜出府去?」
胡二更加委屈了:「還不是謝清嵐那個賤人!不同意咱家的婚事,吊著我們國公府,她以為她是誰…」
話還沒說完,錢氏猛然站起來,質問他:「你竟然肖想謝家的大姑娘?!」
就憑你,沒爵位,沒出息,人家謝家看在安國公府的面子上,沒有直接毫不留情的拒絕都已經夠意思了!人家還是看你妹妹出言不遜,為難謝大姑娘才明言不同意的!
錢氏氣不打一處來,整個身子搖搖晃晃,好像隨時都有可能倒下。
王嬤嬤見情況不好,趕緊上前扶住錢氏,又低聲說:「二少爺不懂事,夫人您別氣壞了身子,當務之急是搞清楚事態,趕快想辦法去找靜怡郡主賠禮道歉。」
錢氏粗喘了幾口氣,歪著坐下,連看都不願意看胡二一眼,沉默片刻才說:「還有呢?你還有什麼事情沒交代?」
看阿娘被自己氣成了這樣,雖然胡二不知道自己到底哪裡想錯了,但他還是懂得目前的局面需要阿娘處理,不能再讓阿娘生病,想了想,小聲說:「兒子聽人說謝大姑娘賢惠可人,所以…」
「不要再說謝家的事情了,你把出府後所有幹的事情都一件一件說出來。」
太陽緩緩從東方升起,照耀大梁的京都,陽光透過窗戶,射進小屋。統籌府中,已經一宿沒睡的鄭氏在外焦急地等待,從庭院裡走來走去借此緩和巨大的壓力。
過了一會兒,裡面突然傳出尖叫聲,胡二高叫「阿娘,你怎麼了」,鄭氏心頭一沉。房門被人一把推開,王嬤嬤急匆匆地跑出來說:「大少奶奶,快遞帖子去太醫院。」
安國公府迅速衝出了兩波人,有去太醫院的,王嬤嬤親自同人騎馬飛奔向京郊的軍營。鄭氏在家裡坐陣,幾位姨太太輪流伺候錢氏,安國公府迅速的運轉起來。
次日清晨,多次吐血陷入昏迷的錢氏終於甦醒過來,太醫說她怒急攻心,一定要注意平心靜氣,否則會有中風的危險。然而,在這種情況下,錢氏哪還能管這麼多,立刻要做起來,示意旁邊的鄭氏和王嬤嬤說話。
鄭氏早已哭成了淚人,王嬤嬤還鎮定些,但是面色極為難看疲倦,她走上前,猶豫半天,一咬牙,剛要張口說話。
外面就傳來飛奔的腳步聲,又猛然停住,關叔在外面,聲音顫抖的說:「大少奶奶,宮裡傳來信了。」
不等鄭氏發話,裡面的錢氏已經迫不及待想要知道目前的狀況:「快進來!」
這位出身軍隊,精心打理安國公府十幾年,從未變過聲色的男子,緩步走了進來,沉默一會,神情複雜地說:「京兆尹代靜怡郡主遞呈奏折,狀告二公子不尊宗室,欺負弱女,企圖侮辱她的清白。永平長公主同時也托人遞呈奏折,告安國公教子不嚴,不約束家人,在外放肆。皇帝當場震怒,降國公爺宣威將軍,奪世子爺兵部職位。」
錢氏眼前一黑,上身直挺挺地倒在床上,發出巨大的聲響。

  ☆、第22章 召見

大梁京都,七月初一,立秋。
六月末,靜怡郡主狀告安國公府,奏折開頭贊先帝之德,新帝之仁,而後,筆鋒一轉,言天子腳下卻有人胡作非為,欺負弱女,企圖破壞京城治安,直指胡二一事,哭訴自己遭遇不軌之徒,差點身中迷藥。
「其雖乃國公府弟子,卻毫無國公府之度,行事惡劣猖狂,仗勢欺人,其可惡之處更勝常人一籌。」「妹身為郡主,尚被紈褲欺辱,況他人乎?」
最終以一句:「皇上身負天下萬民所仰所向,所在之地更是萬民朝拜,然小人猖獗,危害百姓,其心何在?其意何為?妹細思恐極,晝夜不安,唯有上表,請皇兄明斷!」結束正文內容。
帝怒,質問安國公,安國公懼而不言。
又有永平長公主狀告安國公教子不嚴,不約束家人,在外放肆,又以此事為例,言紈褲擾民之跡,數次對宗室不敬,然有人暗中包庇,使百姓受擾,宗室不敢上言。武安侯等人皆驚。宗室同權貴之間的矛盾浮出水面,帝命刑部,京兆尹,大理寺徹查所涉人員,一時京城風雲變幻。
帝貶國公爺為宣威將軍,奪世子爺兵部職位,又接連罷黜幾位官員,命靖國公孫女婿,將門出身的威武將軍彭毅鴻接管相應職位。
六月二十九日,安國公夫人錢氏氣急攻心,乃至中風。六月三十日,胡二在靜怡郡主府門前負荊請罪,郡主放任不理。七月一日,今天清晨,胡二坐上了一輛小小的馬車,悄無聲息的離開京城,被送往青州。至此,安國公府一家的打擊才算停了下來。
謝清嵐撫摸手中的紙條,看完後把它點燃,扔進小銅盆,化成灰燼。
不過是一次意外,胡二看上了她恰好被皇帝知曉,這個男人便隨手佈置出這樣的局面,狠狠重擊安國公府,收回部分兵權,讓安國公府顏面蕩然無存,連繼續在圈子裡玩的資格都沒有,只能黯然退出。並且,給其他因新帝登基有些猖狂的世家敲了個警鐘,京城風氣為之一肅。
這是一個很有想法的狠角色,她應該慶幸,謝家在關鍵時刻沒有站錯隊伍,她也沒有真的嫁入世家,否則,當某天皇帝突然因為一件事情憤怒,接踵而來的打擊便會將她的生活徹底弄得支離破碎。
就如錢氏。
雖然那個女人想要坑她的婚姻,可立場不同,這樣的做法無可厚非。謝清嵐甚至由衷的對那個女人抱有幾分同情,哪怕是國公夫人,面對皇上的怒意,也沒有一絲一毫可以抗拒的地方。而如果她真的選擇嫁入世家,又能有什麼選擇?
更何況,這一切的委屈都無處申訴,可能有人會懷疑是皇帝的故意安排,但是胡二的情況,又是京中權貴們所熟知的,除非胡二願意,否則根本沒有人能夠帶他出國公府。而即便安國公和錢氏知曉了胡二的目標是她,也只能把酸楚咽到肚子裡去。
謝清嵐絲毫不懷疑,如果安國公冒出一絲動靜,皇上就會趁機引導方向,從京城的各個角落冒出傳言,讓士林也對安國公府產生敵對情緒,讓安國公府徹徹底底跌入塵埃。
可怕的男人。
謝清嵐微微一笑,碧桃端上茶水,看到銅盆裡的灰燼笑了笑說:「咱們這裡倒是連續好幾天被風吹進屋些灰燼呢。」
又有一個小丫鬟綠晶跑了,笑嘻嘻地說:「姑娘,桃姐姐,我來倒掉它吧。」
因謝清嵐從荊州來,只帶了碧桃一個丫鬟,若是進宮,這一個可就不夠看了。謝致估摸謝清嵐入宮怎麼也會是正四品以上的妃嬪,而自正五品往上進宮的非民間秀女都可以帶兩個丫鬟進宮伺候。趙氏便做主,讓謝清嵐從家生子裡再選一個,以防到時候顯得慌張,再選的人也不習慣謝清嵐的品行,伺候得不舒服。
綠晶這丫頭有一張蘋果臉,笑起來可愛極了,謝清嵐心情不好更不想看周圍人整日愁眉苦臉,再加上綠晶雖然年紀小些,才十二歲,但因為是謝家賬房管事的女兒,便自小機靈,還會看些賬本,謝清嵐也十分愛用她。
現在,綠晶看到銅盆裡的灰燼,更是當它本來就存在,對它的來歷絲毫不問,聽碧桃的打趣,也只是抿著嘴笑,老老實實端著銅盆去倒灰了。
謝清嵐則拿起一本書,隨意的翻到某頁,腦海裡思考最近發生的事情。
自她從靜怡郡主府回來,窗戶邊便有了一個她從未見過的荷包,她打開荷包,裡面安靜躺著一張薄薄的潔白紙條。
黃公子的訊息來得很快,也寫得很全,每次筆鋒凌厲的字下面都畫有一張笑臉,就讓她腦海裡迅速浮現出那個傢伙每次見面都會露出的欠揍微笑。
一想到那個人,謝清嵐就有點頭疼,那天沒有崩住在姓黃的面前哭過更是她的黑歷史,穿越到現在,除非當時需要她哭,還是第一次她承受不住壓力,崩潰的流淚。不過,那個傢伙,雖然有些壞,光逗她玩,好像也沒有什麼出格的地方。最近還主動向她傳遞消息,唔,會不會公權私用了?
在謝清嵐發呆走神之際,謝清岫一下子衝了進來,看謝清嵐嚇了一跳的樣子,十分得意。「嘿嘿,我就知道這招好用!阿姐,你在想什麼呢?竟然比我還慢,快仔細收拾收拾,到了該用午膳的時辰了。」
謝清嵐笑著起了身,說:「我這不是給你一個表現的機會嗎?你若還想更出彩些,便先獨自去伯母那裡,保管伯母也能嚇一跳。」
謝清岫哪裡聽不出阿姐嘴裡打趣的意思,嘟嘟嘴:「我偏偏就只要嚇你一跳,還不快去!要不我可就幫你動手啦。」
綠晶撲哧笑出聲來,幫謝清岫倒好茶:「二姑娘從這等著,這是早上新做的綠豆湯,還熱乎著,姑娘也嘗嘗。」
謝清岫佯裝不高興,看向謝清嵐說:「阿姐,你屋裡的丫鬟欺負我,給我倒綠豆湯,分明是讓我下下火的。」
謝清嵐笑得肩膀發抖:「就該這樣,看你今兒衝進來的氣勢就知道你火氣打得不得了,晶兒你再給二姑娘滿上大大的一碗。」
碧桃扶住謝清嵐:「姑娘,您輕點,奴婢沒辦法給您整理衣服了。」
一行人歡歡樂樂出了門,去謝府的主屋。
趙氏並沒有直接命人上菜,而是招手喚謝清嵐和謝清岫進了主屋,她的手邊是幾件鑲有各色珠寶的精美首飾散在桌子上,五彩斑斕,璀璨奪目,。
謝清嵐一直偏愛淡雅的顏色,對於珠寶首飾不是很上心。不過,自從在彭府宴席上被胡倩芙和湯穎彤嘲諷後,她便開始花些心思在這上面。日後入宮,這些也是她的必修課程。
此時趙氏拿起一支祥雲紋鑲祖母綠的金簪,笑瞇瞇地遞給謝清嵐說:「好看嗎?」
「好看!」金絲壘成卷草紋樣當做襯底,其上是金絲纏成的如意雲紋,一隻飛鸞在內高昂著頭顱,祖母綠壓住金色的浮躁,異常精緻華美。
「既然覺得好看,就帶上試試。」
謝清嵐命碧桃為她換下頭上的簪子,重新小心翼翼地插上金簪,微笑看向謝清岫和趙氏:「如何?」
謝清岫不住的點頭:「真好看!阿姐,它配上你尋常的青色衣服一點都不覺得不搭,反倒是,唔…」她歪頭想了想,「有幾分貴氣。」
趙氏也含笑點頭,不過還是讓碧桃把金簪給取了下來,又選了另外的幾樣首飾讓謝清嵐和謝清岫一一試戴,最終定了那隻金簪和另外喜鵲叼珠金釵給謝清嵐,謝清岫則是另一支鑲有紅寶石的金釵。
謝清嵐笑說:「伯母這麼好的東西,被我們偏了去,兩位嫂子怎麼辦?」
趙氏聽到這話笑道:「我自然另有東西給她們,她們不著急。剛才皇宮裡來人了,皇后娘娘想見見幾家姑娘小姐,咱們吃完飯,略休息一下便走。」
皇后此時召見姑娘小姐們,這是要做什麼呢?而且,他們謝家還一直對外放出等八月份秋闈要榜下捉婿的消息,並未表現出絲毫想進宮搏榮華富貴的意向。直至午飯結束,謝清嵐都沒有想通皇后到底是為了什麼,索性丟到一邊不再去管她。
坐在馬車上,她掀起窗簾的一角,看著馬車沿著道路,朝皇宮的方向駛去。
這是她的第一次入宮,也是她第一次近距離觀察以後她生活的地方。待馬車通過檢查,最終停下,謝清嵐下車,平靜注視這片建築,心頭湧起一絲複雜的情緒。
「謝夫人,兩位小姐,這邊請。」一個太監走上前,笑著引領她們走向皇后所居的昭明宮。

  ☆、第23章 鄭皇后的心思

因為只是平日的召見,宮裡的安排也比較隨意,並無逢年過節時宮中賜宴的繁雜禮節。謝清嵐在路上就碰到了同被召見的貴婦姑娘,其中還有一直沒見面的定南侯府嫡次女唐蓉。唐蓉趁人不注意,朝謝清嵐眨眨眼,吐了下舌頭。謝清嵐也對她露出歡快的笑容。
待進了昭明宮,又是另外一種模樣了。
皇后身為一國之母,所居之地自然是華美貴氣,無論是地位多高的夫人在這裡都毫無稜角,笑瞇瞇地互相打招呼,依次覲見皇后。
皇后的話不多,對誰都不過是幾句話,就是她的表妹孫佩然上前請安,皇后也只是比別人多了一句:「幾日沒見你,看起來又調皮了些。」
待謝清嵐和謝清岫上前時,又換了另外的一種說法。
「謝家的姑娘我倒是第一次見,再往前走幾步,讓我好好瞧瞧。」
謝清岫有些緊張,微微側頭看向謝清嵐,謝清嵐稍抬頭,笑著應了聲「是」,往前走了兩三步便停了下來,謝清岫學的有模有樣,從後面跟著。
「抬起頭來。」
謝清嵐注意自己不要將目光同皇后對上,只是抬起頭,抿著嘴笑。她頭戴祥雲紋鑲祖母綠的金簪,身著青色襦裙,領口袖口上是金絲繡成的纏枝蓮花紋,貴氣體面又不失平素的淡雅。謝清岫則更華貴些,金釵上的紅寶石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配上她大紅色的襦裙,氣勢比謝清嵐不知道強硬了多少。
皇后的目光從兩人的身上劃過,若有所思,過了片刻,朝趙氏說:「你們謝家怪會養女兒的,倒是無論哪個都很水靈,我瞧著就喜歡得緊。」
又問謝清嵐和謝清岫平日看什麼書,謝清嵐隨便說了兩個,都是常見簡單的書籍,謝清岫被宮裡看不見的壓力拘的有點蔫兒,在應酬場上交際本來也不擅長,此時乾脆全說:「我同阿姐一樣。」
周圍的貴婦都笑了,謝家二姑娘天真單純的性格在京都也算小有名氣,見她在皇后面前也這樣偷懶,在場對明年採選有意向的貴婦小姐心裡都鬆了一口氣。
皇后微笑:「謝家的教養素來是極好的,之前看幾位少爺都長成出息,現在又是兩位出挑的姑娘。更難得的是姐妹間感情深厚。」
這話說得有意思,在場的姐妹除了她和謝清岫以外,便是皇后同她表妹。看來,皇后和鄭家很想推這位表妹明年入宮了?
皇后笑瞇瞇地給了她們一人一個手鐲,又見其他姑娘了。周圍人的目光聚集在皇后面前的姑娘身上,謝清岫輕微轉頭,正好又對上了唐蓉的視線。
唐蓉顯然對於這種場合極為熟悉,不像她即便表面看起來應對自如,可到底是第一次,還是有些緊張,後背崩得筆直。唐蓉眼裡含著些打趣的笑意,謝清嵐微微嘟嘴,兩個人便又移開目光。
待皇后見過了所有姑娘,也順道同來的貴婦說完話,便笑著說:「現在天氣正好,也不很熱了,御花園景致不錯,姑娘們也別從這裡同我們拘著了,宋嬤嬤,你帶姑娘們去御花園玩玩吧。」
出了昭明宮,除了皇后的孫表妹面色如常,其他人很明顯輕鬆多了,唐蓉在圈子裡認識的人多,打了好幾個招呼才走到謝清嵐旁邊,一把挽起她胳膊:「都半個月了,某些人也不想我,非要到宮裡才能見到。」
謝清嵐老實地認了錯:「是我的不是,我今兒回去就準備,明兒就邀你們過來。」
唐蓉看了謝清岫一眼,好笑的對謝清嵐說:「你怎麼也不靠譜了,是不是阿岫最近調皮,你也學了去?明兒去你們家,沒有個緣由,你請我們幹什麼?」
謝清嵐說:「怎麼沒有緣由了,我趕明兒給你們下帖子,只說:想我就來。」
謝清岫一下忍不住笑出聲來,唐蓉瞪了謝清嵐一眼,說:「你要這樣下帖子,我可不去。」
三個人笑嘻嘻地跟在人群後面,唐蓉左右看看,低聲說:「你婚事定下來了沒有?」
謝清嵐搖搖頭。
唐蓉的聲音更小了,她帶著謝清嵐和謝清岫腳步放慢,說:「現在宮裡的主子娘娘們閒著,過上一個月,大家就要忙皇后千秋了,到年底,事兒更多。明年採選又早,那位」她微微往昭明宮的方向側頭,「估計是在考量誰能入選呢。」
雖然同唐蓉關係極好,此刻她又在真情實意的為自己考慮,謝清嵐依舊只能把實話憋在心裡,悶聲說:「我也知道,我們家想著不行去看看秋闈裡有什麼合適的人。」
謝清岫則是奇怪:「家裡一點也沒有要讓阿姐入宮的意思,怎麼那位還讓我們來。」
唐蓉呶呶嘴,目光轉向前面三五抱團的貴女們:「還不是不放心,那位的表妹可要進宮來呢。寧可全都招過來看看,也不能放過一個。又想不做的那麼明顯,便把我們這種已經訂了親的也叫進來。唉,要是安國公府沒出事兒,胡倩芙應該也是要來的。他們家做的太明顯了,胡倩芙笨死了,別人就算想進,也只是不訂婚罷了。她處處都端著架子,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己要入宮,那樣子好像已經是四妃之一了似的。」
這話有點出格,謝清嵐拉了一下唐蓉,唐蓉立馬住口,謝清岫聽完更是鬱悶了,她擔憂地看了眼謝清嵐。
謝清嵐笑笑:「左右這些事情都和我們沒關係,不過,我瞧著,那位倒是逮住一個。」她的目光看向一位一直站在人群邊緣的姑娘,削肩細腰,膚白勝雪,眉目間頗有傲氣,氣質凌然。
唐蓉笑道:「你倒是眼尖,那位是成國公府的嫡次女安雪凝,平日不出來,也是宮裡召見,才難得見一次。你可不要去碰她,渾身刺兒,站她旁邊就不舒服得緊,我上次光看她同人說話的矯情勁兒就夠了,也是背靠國公府,脾氣大得很。」
原來又是國公府出來的貴女,這倒真的是要為難孫佩然了。按身份講安雪凝應該是在場出身最高的,進宮後也會是封位最高的女子。雖然孫佩然的後台是皇后表姐,可是畢竟姓孫不姓鄭,孫家並非侯爵傍身,既無身居高位的長輩,又無出息甚有前途的子弟,進宮的封位看在皇后的面子上,也就是正四品容華。
不過,也許正是這樣,皇后才會從那麼多表妹中選孫佩然入宮,沒有根基,便只能完完全全站在皇后的陣營裡,別無二心了。
***
昭明宮裡,皇后同貴婦們閒談,心裡卻對之前的姑娘們暗中考量。
這次來的不是京中權貴的女兒,便是朝中重臣的女兒,一入宮起碼是從六品的寶林,不得不小心對待。
她的目光一一掃過眾位笑吟吟,圍在她身邊的貴婦,在趙氏身上微微一頓。
謝家大姑娘的事情她也有所聽說,之前嫁入安國公府的族妹給家族裡傳信,說是安國公府想要給胡二定下謝大姑娘。
錢氏那個人打了一手好算盤,謝家如果真的同意了這門婚事,才令人生疑呢。如今安國公府的嫡長女鐵定是被胡二拖累,無法進宮,就不知道其他胡氏女會不會參選了。
對於表妹進宮的封位來說,這是好事。同一年入宮的秀女,封位越高的越先被帝王寵幸。往往民間選進的女子,除非給帝王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寵幸過前面諸多佳麗後還能想起這麼一個人物,否則很可能面臨老死宮中,一輩子無法得見天顏的結局。
安國公府栽了,意味著表妹前面又少了一個人。
倒是成國公府,沒想到竟然捨得讓嫡次女入宮。不過,成國公府裡,輪容貌安雪凝確實是頭一份,得到帝王青眼的可能更大。
而且,鄭皇后的眼神微微一黯,皇上後宮現在不過五六個人,除去徐貴妃,還沒有氣質那樣突出,引人注目的女子,若再來一個貴妃似的人物,分去帝王的寵愛,誕下皇嗣,又背靠國公府………
她雖然得皇上尊重,然而論起恩寵來,貴妃才是皇帝心尖上的。否則,貴妃也不可能同她分庭抗禮,囂張這麼多年。別看她現在是中宮皇后,一國之母,地位不可動搖,但面對也同樣育有子嗣,出身侯府的貴妃卻真的倍感壓力。正是因為如此,她才選擇讓自己的妹妹進宮,本來定的是宋家表妹,畢竟宋家的整體實力還稍微強一些,誰知道那個拎不清的竟然敢衝撞靜怡郡主。
保險起見,她還是選了孫家的表妹,不過這樣也好,孫佩然乖巧聽話,入宮也不會自作主張,更會聽從她的安排。
在後宮,面對帝寵和榮華富貴,即便是姐妹,也不得不防。
提起姐妹和靜怡郡主,鄭皇后又想到了謝家的姐妹花。謝二姑娘還小,未到十三,就是穿得再貴氣些,鄭皇后也不會計較。而謝大姑娘,明年年初及笄,正好入三月份開始的採選,卻又打扮的中規中矩,一副與世無爭的模樣,溫婉從容的回話。
根據鄭家傳來的信兒,謝大姑娘平日脾氣極好,被安國公府嫡長女擠兌也一直面含微笑,自始至終都沒有主動甩臉給胡倩芙,而且,靜怡郡主被胡二衝撞後心情不爽,還請謝家的兩位姑娘去郡主府解悶。
這謝大姑娘不顯山不露水,親切溫和,反倒成了本事。
謝家沒有送女進宮的意願,只是還沒有找到合適的人家,這點倒是很明顯。不過,如果謝大姑娘最後找不到如意郎君,不得不入宮………
鄭皇后唇角勾起一抹笑容,她心中有了主意。

  ☆、第24章 徐貴妃的氣場

御花園
即便沒有了大人們的約束,姑娘們也毫不放鬆,旁邊可還有伺候皇后的大紅人宋嬤嬤盯著不說,有意入宮的姑娘更不敢出了岔子,處處小心謹慎,嘴角的笑容也有些僵硬,看起來不自然。
如已經被點確定入宮的謝清嵐,完全不在參選範圍之內的謝清岫和訂親,基本完全準備好只待到日子出門的唐蓉三人倒成了其中最隨意的姑娘。謝清岫更是拉著兩個人到處走走看看,觀賞御花園如詩如畫的風景。
謝清嵐無奈地搖了搖頭,低聲說:「宋嬤嬤都往這邊看你了。」
謝清岫不以為意:「她看就看,如果我率性些,就能不被招進宮,我肯定會更高興。」
唐蓉笑說:「你還當皇宮是隨便進的?如果同宮裡的主子娘娘們沒有什麼關係,平日裡也不會入宮的。就是皇后娘娘,宮裡最得了主的人,她阿娘和表妹也就每個月來看她一趟兩趟。而且,這還是正二品以上才有的待遇呢,宮裡加起來也不過幾個人才有權利這樣。」
謝清岫臉微微一變,看向謝清嵐。唐蓉瞧瞧謝清嵐,又看看謝清岫,皺著眉頭說:「怎麼了?」
謝清嵐微笑,眼神掃過謝清岫,對唐蓉說:「我這不是婚事還沒定下來麼?阿岫總是擔心我真的入宮。聽你這麼說,估計是更害怕我入宮了,連一個熟悉的親人都見不到。」
唐蓉笑著眨眨眼,說:「怎麼會呢?快別多心了,這事兒越想越緊張,越放鬆,說不定就越順利了。」
謝清岫一時放得太開,就流露出來了些情緒,此時被阿姐略帶警告的目光掃過,在唐蓉轉過身的時候,朝謝清嵐吐了吐舌頭,也變得小心翼翼起來。
這個時候,天氣悶熱,走幾步便要出汗,再時時刻刻提心吊膽的應付周圍人,裝出親切和善的模樣,耗費心神,更是累上加累。有不少姑娘額頭冒汗,因為入宮特地畫的妝容變得模糊。倒是之前唐蓉說的那位安姑娘,一直孤身一人,遠離人群。估計平日也是這般模樣,安雪凝眉眼間的冷漠傲然保持的頗為自然,毫無故意端出來的做作痕跡。謝清嵐每每覺得胸口發悶便看看她的冰山臉解暑。
大概是看好幾位小姐受不住了,宋嬤嬤走到前面說:「皇后娘娘已經命人在前面已經擺好了瓜果茶飲,請諸位小姐隨老奴來。」
才轉過彎來,便聽到有「啪啪」的響聲。
皇宮內不許大聲喧嘩,姑娘們開幾句玩笑話聲音不大,此時聽到這個聲音,原本嬌笑的姑娘們沉默下來,便是位於人群最末端的謝清嵐三人也聽得一清二楚。
宋嬤嬤臉色微變,頓下腳步,有一絲猶豫。
可惜,對方已經聽到了她們的動靜。
一個年輕的宮女出現在她們面前,她的目光隨意掃過姑娘們,膝蓋略微彎曲,便算行了禮數,很快的站直朝宋嬤嬤微笑:「宋嬤嬤,貴妃娘娘有請。」
在這裡的竟然是徐貴妃?!
難怪連個宮女都這麼囂張。
她們雖然不算宮內的主子,但畢竟,能被皇后召見進宮的姑娘,背後的家族不是資歷深厚便是頗有能耐。宮女是婢子,便是最沒身份的主子也要行半禮,可站在這裡,目光平靜的宮女卻一副本該如此的模樣,連皇后娘娘貼身伺候的紅人也不看在眼裡。
謝清嵐突然有點明白為什麼皇帝才剛剛登基,皇后就要把自己表妹也招進宮裡了。她眼睛一轉,看向周圍的姑娘。按照身份,絕大部分姑娘都不是第一次入宮,然而,可能是第一次碰上霸氣十足的貴妃娘娘,眼中均露出驚恐的神色。
安雪凝的冰山臉融化一角,她臉色蒼白,身體緊繃,不著痕跡的退了兩步。皇后表妹孫姑娘應該早就被自家表姐教育過,此時保持笑容,只是身側緊握成拳的雙手,洩露了她內心的情緒。
徐貴妃這一手真妙,一個宮女也能玩到這樣的程度。
「巧茹姑娘請。」
「諸位姑娘,請繼續往前走。」
宋嬤嬤笑著跟宮女往前走了兩步,又朝旁邊跟著她的小宮女說:「你伺候小姐姑娘們去靜心亭。」
話音尚未落下,卻不料巧茹道:「貴妃娘娘說了,諸位小姐姑娘一起前去便好。」
剛鬆了一口氣的姑娘們立刻又緊張起來。
「啪,啪」
巴掌的聲音不斷,每一聲都清晰的傳入眾人耳朵,這種莫名的壓力落在心頭,膽小一點的姑娘渾身上下已經開始顫抖。
宋嬤嬤皺眉:「這不大好吧?此處…」
「本宮倒要看看是誰,巧茹請了這麼長時間也沒來。」
一道嫵媚慵懶的聲音落下,很快,拐角處露出來大紅色的裙擺,徐貴妃頭戴五鳳赤金銜珠寶釵,一身大紅繡金絲如意花樣長裙,手挽金色披帛緩步走出。
「給貴妃主子請安。」宋嬤嬤連忙行禮。
許是以前進宮從未遇見過徐貴妃,在場的姑娘都產生了一絲猶豫,不過看宋嬤嬤的態度,最終大家也隨著行了半禮。
徐貴妃一雙鳳眼極有氣勢,目光在幾位行動略慢的姑娘身上點點,冷哼一聲說:「難得出來散散心,也遇見些不知禮的人。剛收拾完一個,現在看,又來不少?」
她的聲音上揚,似乎是一個問句,但沒有人敢回答。
「進了宮,便要學好規矩。我近日雖然不得閒兒,沒辦法親自教教人規矩,不過呢,掖庭的禮儀嬤嬤有的是,缺了還可以補幾個。皇后娘娘打理宮務,對這些事情素來清楚得很,是不是,宋嬤嬤?」
連消帶打的說了一通刺兒話,也不知道是在敲打誰。
配上後面依舊沒有停歇的巴掌聲,眾人的臉都綠了。
宋嬤嬤沉聲斂氣:「貴妃娘娘說的是。」
終於,一個撞擊地面的響聲後,一個小太監從貴妃身後的道路垂著手出來:「娘娘,容貴人暈過去了。」
徐貴妃毫不在意地說:「這麼經不住?罷了,把她抬回去吧,這麼熱的天,也該回去了。」
她轉身扶住巧茹的手,長長的裙擺和紗衣在地上打了個圈,緩緩從眾人面前滑過。經過前面的一番敲打,便是傲然的安雪凝也低下頭顱,同宋嬤嬤一樣,屈膝行禮,恭送貴妃的離開。
因遭遇貴妃,眾人也沒了遊玩的興致,宋嬤嬤直接領著她們回了昭明宮。
大概是見自家閨女成打了霜的茄子,明顯不對勁,成國公夫人笑了笑說:「同皇后娘娘談天時間過的飛快,我還覺得她們才出門,現在卻已經回來了。」
皇后頷首輕笑:「前些天悶得慌,找你們過來,也就是聊聊天,一晃眼時間便過去了。時辰不早了,我也不留你們了。」
貴婦們又笑著恭維了皇后娘娘兩三句,也不再逗留。分離之際,唐蓉沖謝清嵐眨眨眼:「有時間給我下帖子,來找我玩也是一樣的。」
謝清嵐笑說:「一定。」
待回到謝府,丫鬟們擺好茶水點心,趙氏才皺著眉頭問道:「你們怎麼了?遇見哪位主子娘娘了。」
謝清岫無精打采的趴在小炕桌上。
謝清嵐無奈地看了眼謝清岫,轉頭回答:「我們碰到貴妃娘娘了,有一個容貴人衝撞了她。當時她正命人掌嘴,把人打暈了才回去。」
趙氏恍然大悟:「原來是她。」
謝清嵐笑說:「今天可算見到咱們大梁第一寵妃的架勢了,貴妃娘娘好好演了出戲,我看,是想搓搓皇后娘娘和成國公府的氣勢。安姑娘和孫姑娘倒還真是有點被嚇到了。」
御花園那麼大,宋嬤嬤選的路也不寬,怎麼就這麼巧遇上了貴妃?而且還是再毫不留情懲罰別人的貴妃?
不過是衝著明年採選去的。
趙氏微微有點擔憂,謝清岫抬起頭,皺著眉頭說:「阿姐,你就不害怕嗎?我都在替你急得慌。」
貴妃看起來那麼凶,隨便懲處別人,看宋嬤嬤的態度,便是皇后娘娘也不能約束貴妃的行為,若阿姐進宮被貴妃欺凌可怎麼好?
謝清嵐嘟著嘴:「哎呀,阿岫好關心我,我好感動,怎麼辦?貴妃跋扈,我好害怕啊?」
一聽這口氣就不正經,謝清岫戳了她一下:「別鬧了阿姐,我跟你說認真的呢。」
謝清嵐歪頭:「嘛,也是沒辦法的事情。不過,我估計她平常也不這樣,就是今天做給我們看的。」
皇帝才剛登基,寵妃就草菅人命,沒有規矩,放出去也不是好聽的名聲。徐貴妃好歹也是侯府出身,這點分寸她應該有。
謝清岫還想再問什麼,趙氏出聲,溫言道:「好了,你們今天也都累了,別光說這些費勁的事兒。今日出去這麼長時間,天氣又悶熱,明天無事,便在家好好休息吧。」
謝清嵐點點頭,這段時間她真是過於緊張了,也應該好好放鬆一下,把亂七八糟的事情拋到腦後。
生活嘛,鬆弛有度才行。

  ☆、第25章 突如其來

難得趙氏前一天晚上還特地說了明日早晨不用過來請安一起用膳,放謝清嵐和謝清岫一個長假,謝清嵐依舊很早便從夢境中醒過來。
謝家人的習慣一向很好,女人們先伺候要上朝去部裡做事的謝致、謝青揚、謝青逸和謝青冬,父子四人一起用膳,而後是兩位兒媳來向趙氏請安,如今又要加上謝清嵐和謝清岫兩姐妹,四人共同用餐。
謝清嵐起身換衣服,外面的碧桃聽見了動靜,輕聲詢問後,便帶著綠晶走進來伺候謝清嵐的洗漱。
碧桃把盆放到架子上,笑著說:「大夫人剛才還派來人問姑娘起了沒有,若是沒起不用叫了。奴婢剛剛還想著,姑娘這陣子累得很,今日會不會睡到中午頭才出來?」
謝清嵐撩起清水把臉弄濕,又用藥皂仔細的摸了一圈臉,洗乾淨後接過毛巾:「怎麼可能?往常這個點都該出門請安了,現在同往日比已經起得晚了。習慣在這裡,便是放鬆得閒,也很自然的早起。就和平日你一天吃三頓飯,現在讓你只吃一頓飯,肯定覺得很彆扭。」
綠晶捂嘴笑:「要只吃一頓飯,奴婢們可沒力氣幹活了。不過,今日雖然只是晚期了一刻鐘左右,姑娘不僅面色也紅潤了,心情也好了些。等改明兒,姑娘再多睡一會兒。」
謝清嵐笑說:「你倒是眼尖,不過這一天罷了。睡多了人更困。你也別站著發愣了,快來和碧桃一起幫我整理整理。」
因為才跟了謝清嵐沒有幾日,碧桃這個老人沒有讓綠晶為謝清嵐做這些貼身的事情,只叫她從旁邊看著學習。大戶人家的府第丫鬟也分一二三等,謝家以書香門第自居,規矩只有更嚴。綠晶原也不過是三等的備用丫鬟,來伺候謝清嵐,趙氏便特地說了提為二等。
考察了這麼些天,謝清嵐對綠晶的感觀還算不錯,是個機靈的姑娘,說話辦事兒都討人喜歡,最難得的是放得開手腳。
綠晶聽謝清嵐讓她來幫忙,眼睛一亮,又往碧桃那裡看去,見碧桃也對她點點頭,嘴角才露出朵笑容:「是。」
碧桃沒少盯著綠晶,觀察了些時日,才向謝清嵐進言。如今,自己剛對姑娘匯報完第二天,姑娘便願意提攜綠晶,也是對她的信任。
「姑娘偏愛青色,又喜雅靜,這種白玉色的佩帶極為相襯。」
碧桃話語利落,自己邊幫謝清嵐配腰間的束帶,邊低聲向綠晶解說。綠晶已經學了好幾天,對事情比較有數,此時自己一面動手一面聽從碧桃的指引幫謝清嵐整理衣服,動作乾脆熟練,一點也看不出她這是第一次上手。
打理完後,謝清嵐滿意地笑笑,又誇綠晶第一次便伺候的很好,又照顧碧桃情緒說她會教人,最後一揮手,手指桌子上的果盤:「我做主,賞你們一人一個李子,都去吃吧。」
碧桃看謝清嵐這副得意的模樣,笑出聲:「姑娘今日心情不錯,還打趣起奴婢來了。」李子不過是尋常的玩意兒,碧桃這種一等丫鬟想要吃到也不是難事。
謝清嵐點了一下碧桃:「今兒我確實心情好,誰教我有兩個可心得用的丫鬟。」
這種自己選了人培養出來用的放心感著實不賴。特別是她不是謝致趙氏的女兒,雖然有小姐姑娘的稱呼,府裡也當她是正經主子伺候,但畢竟不是自己的家,心裡感受上說,還是在荊州更加舒服,吩咐下人辦事兒也心裡踏實坦蕩。
綠晶見姑娘有心情說出這些話,更加開心了,脆生生地應道:「奴婢謝姑娘的賞,日後綠晶會更加盡心的。」
主僕三人說說笑笑,漪瀾居其樂融融。
趙氏那裡肯定開飯了,雖然趙氏放了謝清嵐和謝清岫的假,可大嫂子和二嫂子還是要去伺候婆婆用膳的。謝清嵐便在漪瀾居用了點清粥小菜,看現在同往日用完早餐的時辰差不多,才起身出門,準備往趙氏那裡去。
剛立秋,沒到秋分,此時雖然還算清晨,太陽已經出來了。時辰尚早,溫度還沒上來,風兒迎面而來,撫過她的臉,吹起她一點青色裙角,謝清嵐深呼吸,一大口清新的空氣進入鼻腔,神智更加清明舒爽。
待見了趙氏,果然大哥謝青揚的媳婦明氏和二哥謝青逸的媳婦方氏在那裡說話。
趙氏驚訝:「這麼早便過來了?我之前還打發丫鬟看你去,說你沒醒,用過早膳了嗎?」
謝清嵐行完禮,笑道:「我正好比伯母遣來的人醒的晚一刻,這不就錯過了?我又懶得動彈,行動更慢,看時辰伯母這裡肯定開飯了,便在自己房間裡用了些粥。」
明氏說:「往常一到阿娘這裡便看到你和阿岫,今天早晨沒見到你們還奇怪呢。問過阿娘,才知道昨天進宮怪累人的,放你們一天假。」
方氏在旁邊不冷不熱的看了一眼謝清嵐,沒說話。
這其中也是有緣故的。
明氏作為長嫂,如今已經協同趙氏管理家中大小事務,一如她的姓氏般,灑脫爽利,是個精明能幹的人物。方氏作為二嫂子,上有趙氏,前有明氏,掌不了家務做不了主,自然心情不順。
更不順的是,方氏乃是原兵部侍郎方大人的嫡幼女,明氏的出身說出來卻有點為難了,不過是京中一六品小官的女兒,比起正四品的兵部侍郎差了不是一點半點,方氏在閨閣時,對這等出身的女子連正眼都不帶看的,偏偏明氏才是現在能幫理家務,以後謝府的女主人。
方氏心裡憋屈得慌,她在家裡素來驕縱成性,嫁入謝府想頤指使氣找不到對象。趙氏倒對自己的兒媳婦一律平等,給過方氏機會,讓方氏管過一些雜事兒,可就是雜碎的小事兒,方氏都搞得一團糟,毫無條理。趙氏也沒了心思,乾脆只叫大兒媳婦做主,把方氏放到了一邊。
平日裡,方氏對明氏半點好臉色也沒有,如今謝清嵐和謝清岫一來,方氏雖不至於也對謝清岫和謝清嵐一副「你欠我錢」的表情,但看明氏同謝清嵐謝清岫能聊到一起,乾脆就當謝清嵐和謝清岫不存在。左右她不管家,也就早上請安時,能見到這倆姐妹。
總而言之一句話:敵人的朋友還是敵人。
謝清嵐在荊州看了不少奇葩,來到京城,參加的不是各府閨秀的小聚便是豪門世家的宴席,見多了聰明會算計會來事兒的人,來謝家沒幾日,發現二嫂子如此愚笨大吃一驚,看方氏的眼神有的時候跟看奇怪生物一樣。
方氏別的事情上差勁,在感覺上倒靈敏了一把,更不願意同謝清嵐說話了。再加上謝清嵐來了以後一直在為婚事忙活,見面又少,有些彆扭,謝清嵐也毫不在意了。
不過幸好王老夫人不在京城的謝府,否則方氏這麼個不會處事兒,在家又驕縱慣了的性格,肯定會被那位王老夫人好好敲打的。
大概是因為謝臻和小陳氏的事情裡,王老夫人死纏爛打大哭大鬧,非要把自己侄女兒插進去,搞的謝致也很下不來台。不但對庶弟和小陳氏愧疚不已,更是對老夫人的性格有了深刻瞭解,這位在小地方生活慣了的夫人,只管護著跟自己有血脈關係的人,看她能把自己侄女兒塞給前途還不錯的庶弟便知道了。
兒子彆扭,王老夫人也是極為彆扭的,她同京城格格不入,無論是出門交際還是在家回見拜訪謝府的夫人都感覺到明顯的隔閡,這地方說話的人總是怪裡怪氣的,還老鬧不懂到底是什麼意思。
兒子有意,老夫人願意,謝致便把老母送回了老家,又買了幾十丫鬟任由老夫人使喚做主,特意關照了附近的人多多照顧,這才了事兒。
謝清嵐雖然見這位老夫人次數不多,但對她的風格可是記得一清二楚,在她面前好好奉承,聽話乖巧,她才不會撒潑。方氏連同她說話都不肯,遇見王老夫人那般人,又如何會到跟前孝敬呢。
倒是大嫂子明氏,落得下臉面,把家理得井井有條,再讓人把老夫人伺候的舒舒服服,說不定能討到什麼巧呢。
謝清嵐腦子一轉,笑瞇瞇地坐到明氏對面,在趙氏的左下手坐下來,同明氏說:「大嫂子這是羨慕了?趕明你也央伯母,下次進宮帶著你,回來只管說累得慌,讓伯母放你的假。」
明氏笑:「你這話又是淘氣了。聽你的意思,怎麼我像找著機會偷懶的人?」
謝清嵐說:「我可沒有這份意思。大嫂子最勤快不過了,每天請安的時候,都先把早上的事物處理的妥妥當當,還要照顧大哥。也不知道大哥怎麼這麼有福氣,討了大嫂這樣又會管家,又照顧的人舒舒服服的媳婦。伯母,你說我說的是不是?」
「阿嵐說的很是,你最近也很辛苦,天氣又熱,別累壞了身子,不舒服只管說,年輕的時候注意保養,以後才能過的舒坦。」趙氏關切地看向明氏。
明氏臉一紅,低聲說:「媳婦一定注意。」
若說明氏有什麼沒能順了趙氏心意的事情,便是她到現在還沒有生養。如今老二已經有兩個嫡子了,明氏現在尚無所出。趙氏不是為了孫子就心急塞人的婆婆,什麼時候能懷上也是看緣分的事情,只要身子好,最終能生下來便好。
趙氏想著,便往方氏的方向看去,見她依舊低著頭,一副生悶氣模樣,心裡歎了口氣。
因為謝清嵐進宮是大事,對外保密,府中人多口雜,媳婦娘家有時還會派人來走動,謝致同趙氏更加小心翼翼,只是跟兒子們有所交代,並不允許明氏和方氏知道。
老二媳婦現在就同日後的入宮,可能會給謝家帶來榮華富貴的侄女不合,跟一個才要及笄的姑娘也這般計較,以後有的是吃虧的地方。只希望阿嵐別因為這個嫂子,同老二生分了。
老三也該娶媳婦了,這一次一定要好好把關,不能再由著兒子的意思定了。
趙氏剛想再說什麼,突然聽到似乎外面有喧嘩聲,趙氏皺著眉頭,吩咐旁邊的侍女去看看怎麼回事兒,轉頭對明氏和方氏說:「你們都去吧,老大媳婦還有很多事兒要忙,老二媳婦一會兒帶著權哥和熙哥過來我看看。」
明氏笑著說:「既然如此,媳婦便先下去了。」
方氏則逕自站起來,只面無表情的說:「是,媳婦一會兒再過來。」
謝清嵐一臉笑瞇瞇地樣子同明氏和方氏道別,目送她們離去,轉頭又看向趙氏。
趙氏心裡盤算,想給謝清嵐請上一位曾在宮中待過的嬤嬤,對平日微小的細節再仔細雕磨一番,剛想開口,再次被人打斷。
之前趙氏派去的丫鬟急急忙忙跑了回來,都等不及趙氏開口問話,便說:「夫人,門口來了兩位帶著隨從行禮,說是謝荊州家的夫人,有一位正鬧騰著要闖進來,說咱們府上欺負了她女兒,非要夫人給個說法。」
謝清嵐的長大了嘴巴,這很像她嫡母王氏的風格啊!不過她沒有收到家書,伯母和姨母也沒告訴過她啊?
她看向趙氏,豈想趙氏也是一臉的驚異表情!
這,難道荊州那邊連通知都沒通知一聲,便直接過來了?!而且還在門口吵鬧喧嘩,說人家欺負了自己女兒,這和上門踢館子也差不了多少了啊!
趙氏回過神,一把站起來,快步往外走去,語氣中難掩憤怒,一路吩咐旁邊跟著的丫鬟。
「先請進來,領到花廳去。」
「無論二姑娘在做什麼,都讓她趕緊到花廳。」
「花廳都守好了,不許任何人進來,告訴那位撒潑的夫人,有什麼話到花廳說,她再敢瞎嚷嚷,我就封了她的嘴!」
「阿嵐,過來,跟我一起去花廳。」
在路上,很遠就看到似乎睡眼朦朧,還沒有清醒過來的謝清岫東倒西歪扶著香雪的手往前走。趙氏便讓謝清嵐先等等謝清岫,自己先帶著丫鬟們往花廳去了。
香雪在謝清岫耳邊說了什麼,謝清岫速度快了點,到近處打了個哈欠,拽著謝清嵐,趴在她肩頭說:「伯母呢?不是說今天隨便睡嘛?我還想到午飯的點再起床呢。」
謝清嵐扶額,低聲說:「你阿娘和我阿娘可能來了。」
「你說什麼呢,阿姐?」謝清岫意識依舊不清醒,只是嘟嘟囔囔的說,「算了,阿姐,你牽著我手去吧,昨天晚上我想事兒來著,睡得晚,再瞇一會兒。」
謝清嵐無奈地同香雪拽著謝清岫往前走。剛剛到花廳,小丫鬟才說了句「大姑娘和二姑娘到了。」,就有一個人影撲了過來。
王氏一把抱住謝清岫,擁著她到謝清嵐對面,邊哭邊叫:「我的兒,你可受委屈了!別怕,娘這就來了,你再也不用委屈自己了。娘知道你心裡苦!竟然也不跟娘說,這麼大的委屈硬受著,這群人怎麼就這麼狠心呢?你才十二,就視你為眼中釘肉中刺,連你的姻緣富貴都要奪,要多沒良心才能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說著,王氏抬起頭,狠狠地瞪向謝清嵐,「你的委屈我都知道,放心,有娘在,那些小賤人別想搶走你的富貴命!」

  ☆、第26章 爭富貴

被王氏嚇了一大跳,又聽到這句話,原本意識模糊的謝清岫立刻清醒了,她拍拍王氏的脊背,小聲說:「阿娘,我沒事,你別聽他們亂講。」
王氏抬頭,跟不認識謝清岫了一樣,看了她好半天,又是一陣痛哭:「我的兒啊,你這是怎麼了?在這裡被那起子賤人擠兌的,連好壞是非都不分了嗎?你這是受了多大的委屈,竟成了這幅樣子?」
謝清嵐挑眉,今天早上的好心情完全被王氏的到來毀了,任是誰聽到這些下賤低俗的叫罵怕都不會開心。
許是難得睡了個好覺,之前心情也不賴,謝清嵐的理智尚存,沒有因為這些難聽的話就衝出去和王氏理論,反而聽出來了王氏言語裡暗指的進宮事情,便轉身對趙氏說:「咱們家裡的事情,不好讓外人知道,請伯母遣退下人,關了門,再聽母親到底是在說什麼。」
她口裡的母親,指的便是嫡母王氏。
趙氏被王氏的話氣的早就冷下臉來,她料想王氏會撒潑,卻沒想到說的這麼上不得檯面又要說出進宮的事情,這在謝家也不是人人都知曉的,若是王氏真叫喊出來這個秘密,走漏風聲,影響了謝清嵐入宮的事情,那可就真的不好了。
她隨即抬手吩咐:「那你們都退下,榮兒,你關門在外面守著,不許任何人進來。」
謝清嵐趁機走到小陳氏旁邊。
半年未曾謀面,中間也只有父親同她直言利害關係的一封家書,此刻的小陳氏滿眼擔憂想念之色,伸手愛憐的摸摸謝清嵐的臉蛋,輕聲說:「似乎瘦了些。」
謝清嵐小聲說:「這些日子光出門了。」
小陳氏點點頭,也不再說什麼。
待下人們都離去,屋內只剩趙氏,王氏,小陳氏和阿嵐阿岫兩個姐妹,王氏更是撒潑,直接趴在了地上:「我不管這起子賤人對你說了什麼,你可要明白,這是難得的好機會,是宮裡給你的,而不是給那小婦養的白眼狼的。」
「夠了!」
趙氏抓起桌上的果盤扔到王氏旁邊,「匡當」的聲響,讓王氏縮了一下身子,她一雙眉毛如同劍鋒,盯著王氏:「你說誰是小婦養的白眼狼?又說誰奪了你女兒的富貴命?阿岫怎麼就好壞不分,還受了委屈?我安排的阿岫起居,你是不是想要跟我作對,罵到我的身上?」
聽聞此言才勉強收住聲音的王氏又哽咽起來:「大嫂,我說什麼,你難道不清楚嗎?我不在身邊看著阿岫,短短半年時間,她竟然變得如此不明事理,難道我還要稱讚一句你教的好?」
謝清嵐嘴角抽搐,半年沒跟王氏鬥法,對手變得越發沒腦子了。這等直接撕破臉面的話,怕是伯母恨得想一巴掌扇到王氏臉上。
趙氏的出身不知道比王氏高了多少,是當年謝致剛剛做官時禮部侍郎趙大人的嫡女,修養極佳。為謝致生養了三個嫡子,各個教育的都很不賴,趙大人生前又對謝致多有提攜,由此趙氏平日裡深得謝致的尊敬,在府內素來說一不二,頗為硬氣。
謝臻一直外放做官,尚未調入京城過,趙氏除了在謝臻結婚時,見了王老夫人的苦惱和王氏的哭訴外,便再沒見過這個姓王的女人。在京城幾十年,便是曾經親眼見識過王老夫人的本事,也已經被京中富貴圈裡的明爭暗鬥磨平了記憶,習慣了說話婉轉,有事兒好商量的態度,如今再次遇到王氏這般鄉下潑婦似的人物,根本一點道理不講,就認定自己吃虧,自是心裡氣狠了。
不過,京城裡,人雖然說話婉轉,但辦事兒卻一點都不心軟。趙氏自然也不例外,她冷笑指著花廳關閉的木門說:「既然弟妹對我極有意見,我也再不敢攔著弟妹,照顧阿岫起居,帶著你的東西同你女兒去外面住。」
王氏又是趴地上大哭:「哎喲我這是來京城幹什麼啊,我拿著嫂子不當外人才直言的,嫂子你卻趕我走,這就是大哥同你的態度嗎?你瞧瞧你伯母啊阿岫,這麼狠心,我果然沒說錯,沒想錯,你爹又不在,只剩下我和你相依為命了。」
謝清岫推開王氏,更加尷尬,她在這裡的吃穿用度比在荊州時更好。大嫂子又待人和氣,伯母對她和阿姐平等相對,阿姐更是不計前嫌帶她出門結交權貴,便是靜怡郡主這樣一等一的關係,也毫不見外的介紹給她認識。
人心都是肉長的,謝清岫的世界又一直單純直接,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旁人的付出更是牢記在心,不敢辜負。
結果阿娘一來,把這些對她極好的人全都罵了一遍。
謝清岫馬上請罪:「大伯母別同我阿娘計較,她沒親眼見過,總是心裡存著點疑惑,身邊有起子亂說嘴的小人,原本不明白的事情就更糊塗了,再自己胡思亂想,便產生了些誤會。待我同阿娘好好說說,她一定會明白的。」
王氏更是大吃一驚。在京城半年,女兒這話是說的伶俐順嘴兒多了,但怎麼就是腦子不好用,她哭了老半天,反而被親姑娘說成了個糊塗人,哭得是越來越傷心,越來越厲害了。
謝清岫的一番話讓趙氏舒服了些,她冷哼一聲,坐回到主位上,說:「這般不成樣子也說不了事情,都坐下吧。」
見王氏還不想起來,趙氏挑眉說:「你若是再哭,不想好好說話,就給我滾出謝府,好好哭去。生怕別人記不得十幾年前發生的事兒了是不是?」
當時,謝臻和小陳氏都不肯退步,王老夫人便坐在大街上哭訴,又說兒子不孝,又說小陳氏是狐狸精,又說他們這是看她活的命長想要逼死她。若不是謝致得知後飛快的親自把老娘弄回家,再等到京兆府的巡城護衛以擾亂民眾的罪名把王老娘請到府裡去喝茶,這事兒就出醜出大發了。
即便謝致速度夠快,京城中夠八卦的權貴們也很快知曉了此事的前因後果,把謝家當成笑話看。所以謝清嵐雖然是庶女,來京中擇婿,但京中權貴卻對她幾乎沒有嫡庶偏見。
重視嫡庶一個是因為一般來說當家主母的出身要遠高於妾室,其所出的子女也受外祖家的認可,娶進門來相當於多了一道關係。另外一個原因則是,由於主母出身高,往往教養好,眼界寬廣,而年幼的子女並不懂是非,要靠父母的教育,母親有這般優秀的品質,潛移默化中也能對孩子的行為產生深遠良好的影響。
在謝家完全反過來了!
小陳氏作為貴妾,身份遠超一般妾室,出身齊州陳家,雖然陳家最近十幾年沒有再出過位高權重的人物,族內也暫無才華驚艷之輩,然而,畢竟是世家,坐擁深厚根基,機會合適,想要起來也是不難的。在這種情況下,府中上下都默認了謝清嵐能夠喚小陳氏阿娘,而不是跟別的府第裡,庶出子叫生母只得稱呼為姨奶奶。相比之下,王氏不過是謝臻的嫡母王老夫人的侄女,最多算是鄉下富紳的女兒,其見過的世面,所受的教養,氣質風度都絕對同小陳氏無法比較。
王氏自己也知道,她當時被姑姑帶入京城,死活傍上一個好夫婿,這不是什麼很光彩的事情。她自己都說不清謝致對謝臻多年的關心裡,是多少因為兄弟情深照顧弟弟,有多少是因為這場婚事愧對弟弟在別的地方上多加補償,又有多少是怕被人想起來那件事情損傷自己的名譽。
然而,她還是不想站起來。
趙氏剛一發話,謝清嵐便扶著小陳氏坐在了趙氏的左手下方,端好茶倒上水,讓小陳氏潤了潤嗓子。她的斜前方,謝清岫還頗為為難的要拽王氏起來。
「阿娘,起來吧,伯母不是不講道理的人,你真的是誤會了,咱們坐下來慢慢說,光從這裡坐地上是個什麼道理。」
趙氏挑眉:「不想起來?既然你想重演十幾年前的事情,我這個長嫂便幫你一把,來人,把她給我拖出去,放大門口哭,也讓過往的人再回憶回憶當年誰從那裡丟人現眼。」
謝清岫急得都快哭了:「阿娘,阿娘,你倒是快起來啊。」
當年丟人的可不是謝臻和小陳氏,而是王老夫人和王氏,甚至謝致這個當兒子的也被人戳脊樑背,說他看不得庶弟比他強,心胸狹窄,毫無兄長胸懷。
謝清嵐面無表情地看向王氏,如果她腦袋沒全用在耍潑上,那就應該能想到,若是她被丟出謝府扔到大街上了,同樣十幾年前的王老太太一樣,被人戳脊樑骨的就是她的女兒阿岫了。
不過,王氏縱有千不好萬不好,但她有一個優點卻是很多女人都比不上的,那就是她有一份把自己的寶貝女兒捧在掌心裡,捨不得讓任何人碰的護犢心。否則也不會鬧騰地這麼厲害,一進門便指桑罵槐,甚至不惜同趙氏撕破臉皮,來為閨女爭取機會了。
果然,王氏停住了哭聲,再被謝清岫猛地一拽,發力站起來,慢慢坐到旁邊的椅子上。
謝清岫趕忙給王氏又遞手帕又端茶,讓王氏盡快的平靜下來。
待花廳裡再無抽泣的聲響,趙氏冷哼了一聲:「說吧,你來到底是幹什麼的?」
才好一些的王氏又有點委屈,她剛想扭頭瞪一眼謝清嵐,卻正好對上趙氏的冰冷目光,便唯唯諾諾的回答:「老爺讓我來提大姑娘準備準備,免得到時候手慌腳亂,可是…」
「可是二弟是連打算告訴我們一聲的意思都沒有,就直接讓你登門,而你還在謝府門口哭鬧,生怕不夠丟人的,是不是!」
王氏因十幾年前的事情,對趙氏心裡發怵,此刻見她把事情的緣由歸結到謝臻身上,生怕影響了謝致對謝臻的提拔,連忙說:「不是的,不是的,老爺有修書一封。」
趙氏皺眉:「那封書信什麼時候發出來的,在哪發的,誰發的,怎麼我沒有見到?」
王氏閉嘴不說話了。
小陳氏在謝臻面前才話多一些,此刻低著頭,也明顯在迴避這個問題。
趙氏和謝清嵐對了一下目光。
謝清嵐安撫地拍了拍小陳氏的手,小陳氏平素同王氏便不想牽扯,此時朝她輕微搖頭,頗有深意的看了眼王氏,不欲多言。
謝清岫一看王氏不敢說話,便知又是自家娘幹出來的事情,頭皮發緊,又不好意思去為難自家娘親,哀求地看向趙氏。
趙氏朝謝清岫搖了搖頭。
過了半響,謝清岫認命地轉過身,握住王氏的手,輕聲說:「阿娘,到底怎麼回事兒?」
王氏還不想說,趙氏直接出口:「既然不請自來,你便出府,自己去尋覓住處吧。」
當然,這話肯定是恐嚇王氏的,趙氏雖然面上很凶,也確實幹得出來這種事情,可把王氏趕出去住也是在打謝府自己的臉。
謝清嵐端起茶喝了一口,看王氏被這句話嚇得滿頭大汗。
憋了一會兒,王氏終於說:「這封信在我這裡,我忘了發。」
「忘了發,荒謬!你少拿這等子謊話來騙我。」趙氏眉頭緊皺,愈發生氣,「你在荊州同官宦人家來往也從不下帖子,不請自來嗎?連這個習慣都沒有?當了這麼多年的主母,難道還和以前一樣,半點禮數都不知。」
王氏被燥的紅了臉,又低聲說了句:「我怕我說了,嫂子嫌麻煩,就不讓我住府上見阿岫了。」
這話鬼才信呢!
不過,王氏都把謝清岫給扯出來了,這事兒便不好追問下去,趙氏看了眼因阿娘牽掛而變得眼神發亮單純的謝清岫,心中歎了口氣。當著兒女面批評生母到底不妥,而且謝清岫最近表現的極為乖巧,想事情又簡單,因為王氏產生隔閡就不好了。
趙氏猶豫了一下,忍住了脾氣,把此事揭開,歎了口氣,說:「既然是幫阿嵐做準備,那就留下來,好好管管事情,不要整天胡思亂想,做出一副被欺負了的模樣。」
然而,聽到趙氏這麼說,王氏欲言又止,她摸摸了一下阿岫的手,略微猶豫後鼓起勇氣說:「我聽老爺說了,宮裡的意思只是說選合適年齡的謝家女子進宮,所以…」
行了,這下子前面的問題也有了答案。
謝清嵐冷笑,原來不來書信是想突擊打她們一個措手不及,好撒潑鬧事兒,那捏住趙氏和她,以此幫阿岫謀求進宮的機會。
趙氏顯然也明白過來了,她黑著臉聽完王氏異想天開的話,這事兒是你想誰進就誰進的嗎?聽靖國公府的回話,皇上是見過阿嵐才想讓謝家女入宮的,你臨時換人,皇上怎麼想?這是沖皇帝示好還是打皇帝臉呢?你還想在憑撒潑拿捏我,你怎麼想的能在謝府的門口為這件事聲張開來?謝臻就沒告訴你,不許說出去嗎?
趙氏看了眼謝清嵐,想起皇上遞過來的囑托,又掃了一眼瞠目結舌的謝清岫,到底憋住了火氣,不再同王氏囉嗦,免得生氣起來暴露出更多的消息,轉而說:「你到底知不知道什麼叫做合適年齡?凡大梁十四到十七未婚配,體無殘缺的清白女子皆可報名參加入宮採選。阿岫多大?到明年也不過是十三而已。」
王氏敢說這些話,自然是有準備的:「只說大姑娘幼時曾與人定下親事,現在雖然尋覓不到約定的親家,但承諾仍在,不能入宮。阿岫也不過就小了一歲,聖上想讓謝家女入宮,不就……」
趙氏看著打了一手好算盤的王氏,冷笑:「你沒在京城呆過,我也不指望你知道這裡的規矩。也不同你說,阿嵐早就在京裡想看過大部分的名門世家,豪門權貴裡的夫人幾乎人人得知謝家有位在著急訂親,尚無擇好夫婿的大姑娘。也不指望你考慮考慮如果這麼走,阿嵐日後的婚事該怎麼辦。我只問你,你知不知道,給謝府傳達指令,要讓謝家奉女入宮是聖上的旨意,而你現在膽敢企圖捏造事實,干擾聖聽,欺瞞聖上,犯得是欺君大罪,若被人知曉報到聖前,令聖上龍顏大怒,謝家就不得不面臨滅頂之災!」
王氏在小地方呆的時間長,自幼見到的不過是後院裡姨太太爭寵所使的把戲,渾身上下的姨太太風,是點欺上瞞下的手段早就習以為常,在她看來,這點伎倆都是司空見慣的正常事情,如今到了京都,進門不僅想哭鬧一番,大聲宣揚來拿捏住趙氏和謝清嵐,也想拿著這一套來欺瞞聖聽,真是讓人好笑。
王氏被趙氏的話嚇了一大跳:「嫂子,你…你不是在嚇我吧?」
趙氏不屑地說:「嚇你?我嚇你這個做什麼?」
王氏左思右想,又說:「可大姑娘總歸是庶女,阿岫就算年齡不夠,好歹是謝家第一份嫡出的女兒,怎麼也比那…」她又往謝清嵐和小陳氏身上潑髒水。
謝清岫被王氏的舉動弄得又是尷尬又是無奈,自己還生怕伯母和阿姐因此同自己生分了,急急忙忙打住王氏的話說:「嫡出又怎麼了,庶出又怎麼了,符合年紀的畢竟是阿姐,再說…」阿岫猶豫一番,低聲說,「我也不想入宮。」
什麼?!
王氏如同見鬼了的表情看向謝清岫,就是趙氏也十分驚訝。
趙氏雖然冷眼瞧著謝清岫貌似被阿嵐掰正了,卻沒想到阿岫心裡是真真正正認可自己的姐姐,對阿嵐信任無比。端看這個態度,趙氏便覺得十分欣慰,難得王家出了半個明白人。
「你說什麼,當然是嫡庶有別了!」王氏激動地說,「你是謝家唯一的嫡女,身份尊貴,怎麼能說出這樣的話來,同那些破爛貨…」
「夠了。」一直冷眼坐著看戲的謝清嵐站了起來。
謝清岫更是羞紅了臉,低叫了聲:「阿姐…我…」
謝清嵐的目光掠過阿岫身上停頓一下,眼神微微暖和了點,轉而看向王氏。
能把阿岫教養好,已經完成了她原本不讓阿岫拖後腿的目標,如今阿岫肯站住來為了她頂撞自己的生母,更是證明她這一段時間的付出沒有白費,這就夠了。
至於王氏……
謝清嵐的眼底佈滿寒冰,目光如利劍,直直地衝向王氏,說:「母親若當真認為入宮好,我讓出來這個所謂的機會也沒什麼。只要你能讓聖上同意,我絕對不阻攔你送阿岫進宮。」
「阿姐,阿姐!」謝清岫見阿姐氣狠了,連忙站起來要說話,「我沒有要入宮的意思。」
謝清嵐拉起小陳氏,朝趙氏行禮:「阿嵐有些累了,請伯母允阿娘同我先行告退。」
小陳氏被女兒措不及防的拉起來,有些猶豫,覺得這樣先行退下太沒禮數了,拽了拽謝清嵐的袖子。
謝清嵐強硬的拉住她,不讓小陳氏回到座位上,一雙明眸似冬日的冰晶,冷的讓人發抖。
趙氏歎了口氣,阿嵐最近崩得太緊了,本想今日讓她好好歇歇,卻不料又被王氏突然襲擊,揮了揮手,對小陳氏說:「如此,你先同阿嵐回漪瀾居吧,剩下的事情我來安排。」
謝清嵐點點頭,不待小陳氏再多說什麼,便拉著自家娘親大步走出花廳,喚上在外面等候的碧桃,綠晶和小陳氏的丫鬟錦兒,往漪瀾居走去。
從花廳大門拐個彎,卻看見方氏領著兩個孩子在不遠的地方,外面的丫鬟攔住她,不讓她靠近花廳半步,見謝清嵐出來,周圍又無其他主子,便朝謝清嵐勉強擠出個笑容:「大姑娘好。」
謝清嵐停住腳步,冷冷的看她一眼,說了聲:「二嫂子好。」連介紹都沒介紹小陳氏,拽著自己娘就走了。
方氏皺著眉頭,剛才她來的路上已經聽說了,是謝二老爺的正房夫人同陳姨娘來了,等到了花廳外面,雖然站得有些距離,不得入內,她也還是能聽到屋內似乎有爭吵聲。
再看素來表面上親切溫柔的謝大姑娘冷若冰霜的走出來,便知謝二老爺府上的夫人姨娘果然如同傳聞一樣,極為不和。
方氏手牽兩個孩子,在路上仔細盤算,明氏同大姑娘好,但大姑娘可是庶出,雖然聽說陳姨娘在府內地位高超,可又能怎麼樣呢,還不是只能聽正房夫人的話,正房夫人肯定看謝清嵐不順眼,那她是不是能借此…
「阿娘,你在想什麼呢?」
「沒想什麼,不過是在想府內新來的貴客罷了。」方氏沖孩子微笑的說,「明日,咱們同貴客說不定要一起用膳呢。」
只要能把那些討厭鬼弄出去,二房一定會壓過大房,成為謝府最有話語權的人。

  ☆、第27章 母女情

謝清嵐步伐飛快。
小陳氏緊跟在她身後,低聲說:「剛才那位是二少奶奶?阿嵐,咱們畢竟是客,你這樣子是不是不大好?」
謝清嵐的步伐變得更快了,手上的力氣更加大了。
小陳氏的手腕紅了起來,因被謝清嵐拉著走,她幾乎小跑才能跟上,聲音微微大了點:「阿嵐,你慢一點。」
謝清嵐突然頓住腳步,轉身看她。
小陳氏差點撞到女兒身上,又說:「我讓你慢,也沒讓你停…」
她抬頭正好對上謝清嵐的目光,沒有外人,面對自己的母親,謝清嵐眼中的寒冰卻絲毫沒有融化,反而愈加濃郁。
小陳氏被謝清嵐的這一副表情嚇住了,立刻不說話了。就是後面跟著的碧桃、綠晶和小陳氏的貼身侍女錦兒,也發現母女間氣氛不對,緊張的不敢動彈。
謝清嵐轉過身,鬆開小陳氏的手,大步往屋內漪瀾居走去。
小陳氏忐忑不安,自小到大,女兒從來沒有用這樣的神色看過她。之前女兒拉著她的時候還好,現在女兒鬆開自己的手,她反而如同做了錯事一樣,再不敢說話,只跟著女兒往前走,直到進了屋子。
謝清嵐吩咐:「碧桃,綠晶,錦兒你們都在外守著,不許任何人進來。」
三個人齊聲應「是」,就是錦兒也毫無猶豫。
聽到謝清嵐的這句話,小陳氏更慌張了,可謝清嵐連給她躊躇的機會都沒有,再次拉過她的手,將她帶入房中。
謝清嵐鬆開小陳氏,深吸了一口氣,給小陳氏先倒了杯水,說:「阿娘,你坐吧。」
小陳氏接過水,輕抿了一口,見謝清嵐神色依舊冰冷,不敢主動說話。分隔半年,她心裡滿滿的全是女兒,哪裡知道女兒一上來竟然會是這種態度。說起來,從小到大,阿嵐都沒有對她發過脾氣,今天剛剛見面時還好好的,為什麼突然擺出來了臉色?
想到這裡,小陳氏真是心疼死了,然而,她依舊不敢說話,總覺得阿嵐像是接下來會說一些她不願提起的話題。
「說吧阿娘,你是故意的是不是?」
光聽這副口氣,小陳氏就知不妙,心虛的問了句:「什麼故意不故意的?你說的是什麼事情?」
謝清嵐氣的肺都要炸了。知母莫若女,小陳氏別過頭不敢看她眼睛,和她對視就已經說明了了問題。
「你到現在還要裝做不知道?」
小陳氏依舊不吭聲。
謝清嵐失望的看向小陳氏,突然笑了,笑得悲涼無措急了:「說不出話來了?你早應該想到,我肯定會猜出來。為什麼那個女人能夠如此順利悄無聲息的來到伯父的府上?為什麼京中一點訊息都不知道,從小到大,爹爹一直許你和陳家通信,如果你只是不想讓那個女人難堪,再同你發一頓脾氣,你只需要告訴姨母便是。」
小陳氏辯解道:「我帶的人少,貼身伺候的陳家人,更是只帶了錦兒,所以才…」
「所以才送不出信去?!」
小陳氏不說話了。
母女之間的沉默,讓謝清嵐更加憤怒。
「帶的人少是理由嗎?謝家上上下下,多少人心裡的夫人是你,多少人認為是王氏,難道我都不清楚?短短半年的時間,荊州那邊就翻了天,你連句話都帶不出去,你連自己身邊的人手都沒辦法使喚?」
「便是爹爹有修書一封,通知京中,難道你就不可以另修書信送來?你完全可以在出發前就派人告訴姨母。畢竟,那是姨母是阿娘的親姐,這樣的關係,到了京中勢必也要第一個拜訪。」
「而你,從頭到尾,這麼多機會,完完全全放棄,只等著王氏到了京城,臨門一腳,搞的府上大亂,你拿伯母當什麼人?你拿姨母當什麼人?你又拿我當什麼人?便是你不想我進宮,完全可以到了以後好好的勸我,而不是縱容那個女人撒潑,用那樣低俗的話來辱罵我們母女!」
謝清嵐越說越激動,然而到最後,她突然發現,這一切說完了,卻再無話可講,只留下一屋寂靜。
她注視面前低著頭不敢言語的生母,不由回想因她婚事引起的所有事情:連日不斷的相看,世家貴婦的算計,被迫選擇秋闈擇婿時的無奈,伯父告訴她要入宮時的艱難,胡二的癡心妄想,對未來的絕望擔憂…
一切的一切溶成滿心苦水,憋在心頭,維持住自己和善親切的性子,告訴自己不能被生活擊倒,只要努力總還會有希望。她不能陷入恐慌之中,只要盔甲出現一道裂痕,便會同那天在黃公子面前,哪怕一根羽毛的重量都能壓垮她的身心,使她的盔甲砰然碎裂。她努力樂觀的想,所有的一切事情她都能夠找到方法,即便是再難的事情,她也能夠化為有利的局面。
然而,如今,連她的生母,都不同她站在一起,而是縱容別人,企圖一腳踹裂她已經顫抖的外殼,給她已經坎坷至極的婚事,添上另一層壓力。
過了半響,謝清嵐歎了口氣,聲音輕如落地鴻毛:「你是我阿娘,這麼多年來,我一直以為只有你才是我能夠完全托付的親人,而如今,我的親生母親竟然當著麵糊弄我。難道,在你的眼裡,你的女兒就是如此的糊塗?淺薄到,入宮只是為了日後的榮華富貴,絲毫不知曉宮裡的殘酷黑暗?」
她的聲音極其平靜,平靜得好像和剛才憤怒的她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話語裡的委屈,失望,憤怒,悲傷等等情緒攪在一起,反而如同匯成一道無色的白光,直直的擊中小陳氏的心臟。
她慌忙地抬頭,急切地說:「不是這樣的阿嵐,不是,真的不是,我是為了你好,真的。」
謝清嵐毫無表情。
小陳氏在女兒強力的注視下,再次低下頭,剛才的話語讓她幾乎說不出半句話來。她竭力的不想提起這些牽扯出心底傷痛的事情,然而,面對女兒的質問,沉默片刻後,她終於頹然地說:「都怪我,阿嵐,都怪娘。」
「是我,當初如果不是我,你現在就是嫡女。」她心裡一片苦澀。她從來不後悔自己的選擇,為了愛情甚至不惜跟家裡幾乎翻臉,嫁給心愛之人,哪怕到現在,即便受了王氏多年的嫉恨她也沒有絲毫的動搖。也因此注定,她此生最對不起的便是自己的女兒。
「沒有嫡出的身份,在宮裡即便封位高貴,面對那些嫡出的世家女,肯定會心裡不舒坦。娘怎麼願意自己的女兒日後生活在不舒心的日子裡。」她屈身做妾,便再也不同往日的世家女子,沒辦法回到曾經的圈子,同已經成為豪門貴婦少奶奶的昔日好友談天說地,只能呆在謝府的院落裡,偶爾,謝臻不忙時,帶上她和阿嵐一起出門。
那是她最幸福的時刻,為了幸福,她放棄了幾乎所有事情,每每她同謝臻在一起,便覺得一切是值得的。
然而,她的決定,卻讓自己的女兒頂著庶出的身份,忍受別人的風言碎語,受盡委屈。她已經對不起女兒了,怎麼還能放任女兒走到更深的火坑去掙扎。
「我正是知道後宮殘酷,手段狠毒,才更不想讓你去。明知道你會受委屈,明知道你會過的艱苦,明知道要終日算計說不定還要苦苦等待帝王垂青,阿嵐,阿娘對這一切都明白,所以,我才放任王氏不管,想讓你不入宮變為可能。」
「平常人家就算再不好,以你的身份過去了,他們膽敢為難你嗎?別說謝家了,就是陳家,」小陳氏微微一頓,堅定地說,「也不可能放任外孫女被人欺凌。丈夫就算再寵幸妾室,但那些女人的身份能有你高嗎?你丈夫的前途還指望岳家幫忙,肯定恨不能日日供著你為他們說好話。」
「後宮的日子怎麼會比得上這樣的生活?皇后出身世家,貴妃背靠侯府,這兩位想為難一個後宮的妃嬪易如反掌。而且,一旦入宮,后妃無法出來,只有正二品以上的高位娘娘們才能夠召見家人入宮,你想有個知心知底,坦言聊天的人都沒有。娘怎麼忍心?!」
謝清嵐看著小陳氏,過了許久,歎了口氣,說:「那阿娘你也不能讓王氏這樣便登上謝府啊,那女人不明白這些事兒,萬一張口把入宮的事情捅出來,可就完蛋了。而且,姨母看你這樣做,肯定不開心。」
雖然話裡依舊有些責怪,但語氣已經明顯好轉。
小陳氏知道女兒這是氣消了,嘴角也露出來笑容,想起嫡親的姐姐,也漸漸平息了剛才的激動,溫柔地說:「不會的,你阿爹特意好好叮囑過王氏。若她膽敢在不知情的人面前暴露一句說辭,惹來皇帝盛怒,以後阿岫便只能嫁給農戶了。」
拿阿岫威脅王氏,倒是管用得狠。爹爹這說的倒也是實話,皇帝萬一因此懷疑謝家的忠心和能力,日後發展遇阻還是其次,萬一哪天不高興究出個錯來,那謝家上上下下都別想過好日子了。
謝清嵐想到安國公府,冷不丁打了個寒顫。
小陳氏關心的說:「大夏天的,你怎麼還打哆嗦?」
聽到阿娘的話語,謝清嵐回過神來,又有些不好意思了,之前怒火沖天,氣憤阿娘的隱瞞,現在把一切都說開了,反而自己覺得對不住阿娘,逼的阿娘說如此清楚,把受過的傷痛翻出來和她仔細說明。
「阿娘,我…」
小陳氏伸出手,把謝清嵐拉到身邊坐下,撫摸她光潔的肌膚:「沒關係,這些本來也是我的心裡話。之前瞞著你,我也有錯。」
謝清嵐摸摸鼻子,輕咳了一聲,掩飾自己的感動,解釋說:「我知道了阿娘的心思,心裡便舒服多了,這些日子在京城發生了很多事情,所以我一想阿娘拿這些根本經不住推敲的話瞞我不高興。」
想了想,謝清嵐又低聲嘟囔了一句:「要是瞞,至少也要聽起來差不多的理由嘛。」
小陳氏笑了笑:「明明是你聰慧,才想到了這麼許多事情。換成阿岫,怕給她十個腦子也想不過來。就是王氏,也以為這次我是被她天天攻擊給弄怕了,才不敢對此事有什麼想法。」
小陳氏平素是個溫柔性子,體格小巧,身材纖細,圓亮的眼睛似乎總含著一層薄薄的水光。除了謝臻和謝清嵐知道她是個堅定的女子外,其他人被這副外表欺騙,總是以為是個順從懦弱的人。王氏同小陳氏不合這麼多年,總是敗落下風,也不完全是因為謝臻的寵愛。
畢竟是世家出身,遇見問題時的眼光和對事情的處理甩了王氏何止八條街。
母女兩個經過這一番交談,明白了彼此的想法,更覺貼心。
謝清嵐想想,還是決定告訴小陳氏實情:「阿娘,入宮的事情怕是沒有辦法了。宮裡那邊已經來了人,專門觀察我,而且還讓靜怡郡主也摻和了進來。」
小陳氏才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你說的是真的?」
***
謝清嵐拉著陳氏走後,謝清岫也萬分尷尬難過,和王氏也沒有在趙氏這裡久待。
臨走的時候,趙氏特地說了,既然謝臻沒有來,那王氏便同謝清岫住融翠院,小陳氏便同謝清嵐住漪瀾居。今天晚上先一起用膳,同從部裡回來的謝致父子四人見個面。
謝清岫答應後,也拉著自己阿娘從花廳出來,一路走回融翠院,命丫鬟守好門,決心自己同阿娘也好好說說這件事情。
王氏一進屋便仔細打量屋內的擺件,點點頭滿意地說:「好歹是給我們阿岫特地準備的,有嫡女的樣子。」
謝清岫無語,差點嘴裡就吐出一句「娘,屋內擺設各個院子都差不多」的話,硬是憋在了嗓子眼裡。不用想也知道,她阿娘要是聽到這句話,肯定暴跳如雷,指責趙氏不尊嫡庶,看不起她是「謝家唯一嫡女」的身份。
在京城被阿姐帶著混了這麼久,謝清岫如今也算勉強會了點本事,她想了想,接了一句:「全是伯母和大嫂子給幫忙準備的,伯母還說了,如果我缺什麼只管問大嫂子要。」
哭嚎了半天,王氏也淚了,她坐在紅木椅子上,舒舒服服的直了直腰,說:「勉勉強強吧。」
半年沒見,謝清岫早和原來不一樣了,此時看母親這樣說,再沒有一點想要跟風的意願,取而代之的濃濃地無奈:人家明明精心準備,用心良多,而阿娘卻非要端出來高人一等的架勢,換作她是伯母和大嫂子,怕是會氣得飯都吃下去。
謝清岫決定放過這些凌雜的瑣碎事情,單刀直入和阿娘好好說說心裡話:「阿娘,我真的不想入宮。」
原本已經露出笑靨的王氏頓時火了,她恨不能從椅子上跳下來,伸著手指謝清岫:「你這個不爭氣的,我為你操了多少心,想了多少辦法,才得了這麼一個主意。你竟然不要,還說我糊塗。我就知道謝清嵐那個小賤人沒安好心,竟然不知道使了什麼鬼把戲,讓你豬油蒙了心,說出這種話來。」
謝清岫被自己阿娘說的話也是氣到了,在京城權貴世家面前,她都沒有被人如此說過,偏偏到了阿娘這裡,又是拿手指她,又是罵她,說出來的話粗俗不堪,簡直無法入耳。
「我怎麼了我?阿娘你想想,進宮後上有皇后坐鎮六宮,下有各地佳人爭奪帝寵,進宮有什麼好的?阿姐的婚事那麼著急,不就是想趕快跳出這個坑嘛?」
王氏氣哼哼地說:「那是她原來跳不進去,現在有了機會,這不立刻搶了去。我為你著急的不得了,你瞧那個賤人,又是同靖國公府張羅關係,又是往齊州送信,她女兒還不是婚事不順。可入宮不一樣,那是天底下最富貴的地方,是,皇帝有正宮娘娘,你入宮後只能做小受氣。但你當在外面婚配了,嫁為一家主母便不受氣了?我跟你說,這天底下就沒有不受氣的地方!在外面受氣,還不如去宮裡面,若是誕下皇嗣,日後封王,你可是老太妃了,到時候兒子再得用,誰敢瞧不起你?我怎麼就有你這麼想不通的女兒,真是要命了。」
如果說小陳氏退了一步,除了沒有正室的身份,其他的可謂樣樣不缺。丈夫的寵愛,家族的支持,府內眾人的尊重,這些王氏一個都沒有,她的人生只剩下兩樣事物:當家主母的身份,謝清岫這個女兒。
如今,主母的身份為女兒掙得嫡出的臉面,這個笨女兒還不知道珍惜,直直的把機會往外推,王氏也快氣死了。
謝清岫聽了王氏的這番話,直接脆生生地反問:「得帝寵,生兒子,那是想生就生的嘛?!」阿娘也想有個兒子傍身,可這麼些年下來,爹爹進她房的次數屈指可數,阿娘也不過僥倖有了自己這麼一個女兒。她們家還不算是豪門貴族,爹爹只是正三品的外放官員,後院只有兩個女人,阿娘就已經如此淒慘。等到了宮裡,同滿宮美人爭奪帝寵,這種激烈程度,她豈不是度日如年?
女兒的反駁一箭射入王氏的心口,泛出這些年的破爛事兒,扎得她更是火氣上湧,狠狠地說:「就是不生,在宮裡吃穿不愁,享盡榮華富貴,有什麼不好的?」
謝清岫覺得自己跟阿娘一點沒辦法溝通交流,明明認為阿娘說的不對,卻找不出反駁的語言,要是阿姐在這裡,怕早就說出一長串難以令人反駁的話了。自己同阿娘在這裡絮叨,只能脾氣越來越糟糕。
她留下一句「我不跟阿娘從這裡說這些混話了,反正,我就算是去榜下捉婿,也不入宮!」扭頭推開門便跑了。
女兒都把自己十幾年對頭的做法搬了出來,王氏立刻氣了個揚倒。
這個混賬女兒!怎麼就是聽不進去呢!
待她略微平靜一下,便開始琢磨這件事情:不行,不能讓這樣祖墳上冒了青煙才落到謝家頭上的事情跑到了那對賤人母女的身上。可她自己一個人明顯搞不定趙氏和賤人母女,她需要幫手。
忽然,王氏想到了一個人,她激動地走出去,喚了自己的貼身侍女金釧來,準備好筆墨後,動手寫信。
「你悄悄的出去,別讓人發現了,打發咱帶來的小廝往老家送一封信,要快!」

  ☆、第28章 謝家宴

中午,趙氏派人往漪瀾居和融翠院都送了午膳,王氏又是好一頓鬧騰,直把謝清岫弄得差點扔了筷子,好不容易吃完了飯,謝清岫沒辦法的說:「晚上同伯父伯母一起吃飯,阿娘你可不能再這樣子。」
一來就把人家府裡折騰的雞飛狗跳,謝清岫夾在阿娘和趙氏、謝清嵐中間只恨不能有個地洞鑽進去了不出來,也不想處理對她而言這麼複雜有壓力的事情。
王氏把信發出去,心裡有了主意,面對女兒的這番說辭,只點點頭,隨意的說了一句:「行了,我知道了。」又趁機對謝清岫說,「你再考慮考慮自己的婚事,別整日沒頭沒腦的。」
要不是早上王氏狠狠擠兌了小陳氏和謝清嵐,謝清岫早就跑到自己阿姐那裡尋求幫助了,如今她因不好意思,同王氏吵了一頓後只悶悶的去偏房坐了坐,見王氏還沒有私心大感頭痛:「我早上同阿娘說的夠明白了。還有,這些話別同外人說,府裡有人不知道這些事兒,萬一阿娘你說漏嘴,惹了麻煩,把事兒傳出去…」
王氏回想起謝臻的話,連忙道:「這我自然省的,你放心好了。」她想要讓女兒進宮,可不是讓皇帝生氣,辦不了這事兒的。
待晚上,謝致父子四人回到家,趙氏便引她們同王氏小陳氏見面。按理說,這種場合,妾是出席不得的,但謝致同趙氏因王老夫人的關係,對小陳氏頗為愧疚,現下又是家宴,便命小陳氏也入座。
小陳氏微笑的站在一旁說:「多謝兄長嫂子,可規矩上,這並不合適。」
趙氏理都沒理王氏,逕自說:「好妹妹,你過來,做到我的身旁,我還有話想問你呢。」
聽到這句,小陳氏有點心虛,幸而趙氏對於荊州謝府的情況並不瞭解,故而沒有想到小陳氏有能力送信卻沒送。
雖說是一起吃飯,可到底男女還是分桌而食,趙氏位於女桌的主位上,右手邊是已經入了座的王氏。此時她見趙氏把小陳氏帶入座位,王氏鼻子都氣歪了,謝清岫在旁邊握住她的手,不讓她說話,自己沖斜前方的阿姐看去。
謝清嵐注意到後沖謝清岫眨眨眼睛,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恬靜笑容。
謝清岫放心下來,她就知道阿姐是個明理大度的,不會因母親的行為對她計較什麼。
旁邊的明氏極為細心周到,自大少爺謝青揚回來後,明氏便仔仔細細詢問了謝二老爺府上的事情。得知王氏同小陳氏的關係後,更是想了很久如何對待她們才能既符合規矩又盡量不要做得有區別,見趙氏對小陳氏如此熱絡,她心裡權衡一番,決定對小陳氏再熱絡些。
趙氏指了指明氏,沖王氏和小陳氏說:「這是大兒媳婦,我現在不得閒,身上又乏便讓她操持家務。」
王氏倒也知道現在不是沖小陳氏發火的時候,收攏起心思看向明氏,見明氏不僅同自己笑了,還特地向小陳氏也露出一抹笑容,便頓時沒了和明氏說話的心思,只是輕輕的點點頭,「嗯。」
這番態度,連才在社交上開了竅的謝清岫都看著不舒服,更不用說明氏了。
小陳氏不管王氏,她笑瞇瞇地對趙氏說:「一看就知道是個利落人,嫂子有福氣,討了如此好的兒媳婦,自是能放心的。」又扭頭對明氏說,「下午阿嵐和我直說在這裡待得比在荊州還舒服,又說是伯母和大嫂子照顧的好。我便先謝了你。」
兩個人截然不同的態度,只要稍微明白一點的人就心裡有數了。
明氏笑著說:「是姨奶奶客氣了,照顧妹妹是我的本份罷了,妹妹在府上住的開心便好。而且,阿嵐來了以後,經常同我聊聊天說說話,令我心裡也輕鬆不少。」
小陳氏和明氏又客套了幾句,明氏才回到座位上,她也沖謝清嵐眨眨眼睛。
謝清嵐也沖明氏眨眨眼。
趙氏又點起方氏,同兩人道:「這是二兒媳婦,原兵部侍郎方大人的嫡幼女,家裡的兩個哥均是她生的,平素也是個恭敬的。」
隔壁桌的謝致父子四人便從那裡聽著,謝青楊和謝青冬聽到趙氏特意為方氏多說了些話,偷揶地看向老二謝青逸。
謝青逸知道自己媳婦的事情,回來見過父母後,特地回去同媳婦說了說其中的事情,囑咐她跟著嫂子明氏的態度做,別出了岔子。
也是難為謝青逸了,他是謝家唯一一個從武之人,在兵部任職,還要就人情世事上提點老婆。
謝清岫被自家母親弄得鬱悶死了,正擔心王氏連二嫂子也不理,誰料方氏滿面和善的同王氏說話:「夫人遠道而來辛苦了,在府內不要拘束。平日若需要什麼或得了閒,只管打發人來找我一起說話解悶。」說完這句話,她便站在那裡,目光一直停留在王氏的身上,不曾往小陳氏這邊移動分毫。
隔壁桌子上的謝青逸還等著自己媳婦說第二句話呢,等了半天沒等著。他正好背對女桌,看不見那邊的情況,著急的想要回頭看看,卻見對面能夠看到情況的爹爹和大哥都搖了搖頭,謝青揚更是只差沒翻白眼了。
謝青逸頓時無語:媳婦把自己的話當成了耳旁風,怎麼能這樣處事!明明說好跟著大嫂的腳步走的!
於是,謝清岫便瞠目結舌的看著自家阿娘同方氏相談甚歡,甚至言語中,方氏提及阿岫教養如何如何好,嘴甜心細,在外人面前也分寸得當,誇得阿岫自己都覺得不像自己。
嘴甜心細,教養極佳,處事有度的分明是阿姐!她每次都是被阿姐提著去辦事兒的。
謝清嵐看在謝青逸的面子上,哪怕方氏有點過分的地方,也不同她計較,免得生分了兄妹感情,此時見方氏無視了自己阿娘,心中雖然有些不開心,可到底沒有真的動怒,只是在桌底拍了拍小陳氏的手。
下午的時候,小陳氏已經同謝清嵐詢問過了府中的境況,對於現在的境地她也早有準備。便是方氏沒有理睬她,她也嘴角噙著微笑,保持著優雅的風度,見女兒還擔心不舒服,更是心裡湧上暖流,也輕輕拍了一下阿嵐的手,表示自己的態度。
趙氏面無表情的看方氏和王氏熱情的聊天說話,最終拍拍手說:「等過會兒吃完飯後,你們再仔細談。」
一頓飯,有人歡暢,有人慌張,有人不爽,有人氣憤,還有人從旁看戲,真是有趣兒極了。
待用過晚膳後,眾人便不再分男女桌,在主廳依次落座。謝致和趙氏高居主位,左側是王氏,明氏,方氏,謝清嵐和謝清岫,右側是謝家兄弟三人。趙氏再三讓小陳氏坐到下面,小陳氏都推拒了,謝致最後說:「不必拘禮,只是家宴,聊聊天而已,你畢竟是阿嵐的母親。」其中暗示的意味,除了明氏和方氏在座的都有數。
小陳氏略微猶豫後,才落了座。
王氏冷哼了一聲,表達不滿,只是謝致和趙氏完全忽略了她。
趙氏先問謝致是否有話要先說,謝致說:「夫人先說吧。」
趙氏點點頭,當著眾人的面發話:「弟妹同陳姨娘自荊州而來,為阿嵐的婚事做準備,這些時日暫居我們府上。我想,這些天,弟妹便和阿岫在融翠院休息,陳姨娘和阿嵐在漪瀾居休息,二位以為如何?」
雖然下午的時候已經這麼做了,不過並沒有正式吩咐,現在人都齊全,趙氏便先定下來規矩,以防日後翻出來折騰另有話說。而且,王氏的折騰趙氏是不害怕,但終歸不願意再聽那些污穢的言語,耗費精神同王氏囉嗦。
若王氏和小陳氏有意見,現在說出來,對大家都好。
王氏原本想著要把小陳氏緊緊地看在眼皮子底下,免得她去尋找強力的外援,到處走動關係,然而,到了京城後卻發現,第一個要解決的問題變成了「如何掰正不懂事兒女兒的心思」,便沒空去管小陳氏了。
再加上,如果她拘著小陳氏,謝清嵐肯定也要經常出現。王氏每每見到謝清嵐就覺得晦氣,現在她更認為肯定是謝清嵐帶壞了自己女兒,讓女兒才變成這副同她作對的樣子。
聽到趙氏的問話,王氏首先同意:「嫂子周全,如此甚好。」
小陳氏也點點頭,溫柔地說:「多謝嫂子體貼,主母仁愛,我同阿嵐半年沒見,也有許多話要說,住在一起真是再好不過了。」
趙氏點點頭,又問:「弟妹和陳姨娘帶的伺候的人可還夠用?」
王氏當然帶足了人手,前有兩名心腹貼身伺候,還另有兩名小丫鬟,而小陳氏則只帶了貼身伺候的錦兒。
從荊州上京的人統共不過那麼些名額,王氏佔得多,小陳氏便自然而然只能帶的少一些。
謝清岫以前不覺得阿娘對小陳氏如何,現在她看阿娘這番做派不由得羞紅了臉:哪怕讓陳姨娘再帶一個丫鬟也好啊,差距這麼明顯,真是一眼便覺得阿娘苛待了妾室。
趙氏不著痕跡的看了眼王氏,心裡歎了口氣:二弟怎麼也不管管,由著王氏這般胡鬧?接著把目光移向小陳氏,問:「你身邊只有一個伺候的人,怕是忙不過來,我這裡有幾個丫鬟平素伺候得也尚算可心,與你使喚如何?」
小陳氏連忙站起來推拒:「本來到此為阿嵐準備婚事已經叨擾嫂子了,現在再討了伺候嫂子的人去,我心中更是愧疚了。雖然我身邊只有錦兒一個,但她一直勤快心細,即使在荊州的時候,我身邊也只她一個便夠了。」
趙氏見小陳氏如此回答,也不再多言,只說:「若人手不夠,打發人來告訴我。」轉頭又對明氏笑著說:「你可要多用心。」
明氏笑說:「阿娘請放心,兒媳一定安排妥當。」
趙氏這邊的事情說得差不多,看向謝致
謝致冰冷的看了眼王氏。
他同王氏乃是表兄妹,對王氏的那點子小心思比趙氏要清楚的多,聽王氏早上剛到時的潑辣便知這個表妹肯定是對入宮這個機會眼饞得緊,根本不可能僅僅因為趙氏的敲打停止行動。他沉聲嚴肅地:「阿嵐的婚事乃是我謝家大事,不可有一絲差錯。既然二弟命你來幫忙搭把手,便別再胡思亂想,只好好的為阿嵐籌劃。阿岫的婚事,我自然也會上心。」
看到表哥的冷臉,王氏老實了幾分:「都聽大哥的。」
謝致點點頭,又看向小陳氏:「不知陳姨娘打算什麼時候拜訪靖國公府?」
趙氏向他細說情況時,謝致自然也看出一絲小陳氏的貓膩。若是支持阿嵐入宮,肯定不可能忍受王氏的說辭和企圖,就是脾氣再好也會為自己說上兩句。可小陳氏完全縱容王氏胡說八道,再想想阿嵐離去時候的憤怒,便可知小陳氏的心思。
怕是小陳氏還不懂其中的根由,而這話由他和趙氏說又似乎顯得要拿阿嵐去掙帝王對謝家的榮寵,所以還是讓靖國公府那邊同小陳氏說道比較好。
小陳氏還沒說話,謝清嵐便搶先笑著說:「阿娘下午累了,我想著來京也沒有告訴姨夫姨母一聲,再加上阿娘同姨母也已經許久未見,姨母數次向我言及甚是想念阿娘,我便自作主張,命人去靖國公府遞了帖子。」
謝致滿意的點點頭,見阿嵐能如此快速的把事情安排好,對阿嵐入宮更放心了些。
皇帝的眼光果然不錯,謝家也只能送阿嵐入宮,若是阿岫,怕在宮裡很快就被人攻擊的毫無應對之力了。
王氏聽謝清嵐這樣飛快的同小陳氏去靖國公府找助力,心頭更是著急,生怕自己等不到老家的回信,謝清嵐便板上釘釘地入了宮,冷笑說:「才來了便往靖國公府跑,陳姨娘同大姑娘真是閒不住。」
謝清嵐絲毫沒有半點猶豫,接口說道:「不過是一點子禮貌,到了京城便先下帖子,表示禮貌尊敬罷了。免得到時候突然拜訪,讓人家手忙腳亂,添不少麻煩。而且,咱們同靖國公府又是那麼近的關係,不跟人家說一聲,沒得生分了感情。母親,你說我說的對不對?」
幾句話明著是說自己處理事情時為親人考慮,然而,在座的即便愚笨如方氏也能聽得出來,謝清嵐這是在損王氏哩。
對面的謝家三兄弟都嘴角上揚,年紀最小的謝三哥謝青冬忍俊不禁笑出聲來。
王氏被這一番話堵得半句都回不上來,只得冷哼一聲,扭過頭去。
正好迎上謝致警告意味的目光。
因謝家父子還有事兒商量,很快眾人散去,王氏不高興地拉著女兒往融翠院走,嘴裡冷聲說:「你瞧那一對母女,分明早就不懷好意了,你可別再糊塗下去了。趁早趕快做準備,把腦筋用到正道上。」
正說著,後面有人追了上來。
方氏笑著說:「不知道,我能否請夫人和二姑娘一起去我那裡坐坐嗎?」

  ☆、第29章 話婚姻

晚上回來,小陳氏歇在了漪瀾居的主屋。
小陳氏慈愛的注視為她親手蓋被子的女兒,燭光搖曳,溫柔的光線照在女兒的側臉上,映出的輪廓有她的痕跡,眉目柔順。
謝清嵐往後退了一步說:「阿娘,我去隔壁睡了。」
小陳氏突然從被子裡伸出手握住阿嵐,拉她坐到床邊出聲問道:「阿嵐,你自己是不是也想入宮?」
謝清嵐微微一愣。
小陳氏看她這幅樣子,歎了口氣,說:「阿娘真是擔心。」
謝清嵐笑著說:「這件事情,擔心也沒有什麼用。既然點了我,便是我的命。您要是和王氏那個女人換換想法,估計伯父和伯母就放心了。」
小陳氏無奈地說:「她那是不懂,只當宮裡有榮華富貴,就是個好去處。」
謝清嵐把小陳氏的手放入被中,又給她仔細掖了掖被角,微笑著說:「阿娘,你從荊州到京城,連日趕路,就不要想這些事情了,左右這些我們也決定不了,快睡吧。」
小陳氏點點頭,說:「你也早點休息,明日還要出門呢。」
謝清嵐站起來,眼神看向窗邊的荷包,上前裝作取了一本書,順手拿走荷包,又拿起點燃的蠟燭,步伐輕快走出屋子,小心翼翼地為小陳氏關上門。
錦兒在屋外的台階下站著,欠身沖謝清嵐行禮,接過蠟燭,說:「我送大姑娘回房。」
謝清嵐搖搖頭:「你從這裡好生伺候阿娘便是,不過幾步路而已。」
錦兒先是觀察了一下周圍,又低聲同謝清嵐說:「大姑娘,齊州那邊來過信,好像想讓主子同謝家說,把你嫁回齊州來。」
謝清嵐笑著說:「原來,外祖家也有這起子心思。」
經過這一通婚事,倒是看清楚了不少人的心思,謝清嵐原本只以為自己的身份不過是謝家庶出的大姑娘,現在想來,卻是看的太簡單了。
如今入宮反而成了最合適的路子,除了皇帝,她誰也不用考慮,只是立在後宮,不讓人抓到錯兒便行了。皇后和貴妃兩虎對峙,又有皇子傍身,她又非世家貴女,那兩個女人如何能看得上她的這點子身份?
這是個不錯的時機。
而她只需要聽從皇帝一人的話,不再同嫁入尋常人家那樣,去考慮婆家同自己娘家的關係,也不用去權衡彼此之間的利益交織。
普天之下,又有誰,不在皇帝的掌控之中?就是那些費盡心機爬上高位的臣子,最終不也要遵從帝命嗎?
新帝登基,現在就已經在細微之事上留意,為日後對付世家,將帝權緊緊握在手裡暗中鋪平道路,這等人物,又有誰人可以阻擋?
幸而,她站在了皇帝的身邊。
錦兒從旁低頭默聲等待,心中好奇:大姑娘這是在想什麼呢?
謝清嵐收回心神,對錦兒說:「你費心了,阿娘近日過於操勞,我真擔憂她還為我的婚事上身累及身體,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就別往她跟前說了,你做不了主的,便來告訴我。」
錦兒心頭一凌,低聲說了一聲:「是。」
謝清嵐又說:「你好生照顧阿娘,若有事情,就來找碧桃。」
如今小陳氏只帶了一個人,雖然趙氏問起來的時候,小陳氏說夠了,但錦兒就需要白天夜裡都守著。她倒是有兩個丫鬟,可綠晶時日不長,還要再仔細觀察觀察。
明日同姨母見面,可以商討一下這件事情……
謝清嵐回到自己房間,在碧桃和綠晶的伺候下,洗漱一番,換好衣服。綠晶先退了出去,碧桃欲取最後一支亮著的蠟燭出門,謝清嵐出聲道:「不用滅燈了,你們先出去吧。」
待碧桃輕輕合上房門後,謝清嵐拿起她放到床邊櫃子上的荷包。
荷包做的很精緻,無論是裁剪,針腳,還是袋口均看得出來出自上等繡娘的手,遠遠看上去不過是石墨色荷包,雖然顏色不常見,但也很普通,等拿到近處看,才能發現這荷包的精緻。
夏日樹木繁盛,荷包掛在低低的樹枝上,掩於綠葉之後,輕鬆避過來往行人的目光。
自安國公府出事結束後,黃公子便再無來信,此時謝清嵐仔細盤算一番,手持荷坐在床上又沉思良久入宮的事情。
距離明年的選秀還有約莫半年的時間,期間不知道會再發生什麼事情,這只荷包應該會依舊時不時送來消息。
她想了想,喚了碧桃進來,把荷包遞給她說:「你去,把荷包放到窗戶外面的檯子上。」
碧桃驚悚的看著自家主子:「姑娘…」
謝清嵐看她的樣子,笑說:「放心,裡面沒什麼東西,我只是怕某些東西還想著咱們住在主屋,送錯了位置。」
***
第二日一早,謝清嵐同小陳氏用完早膳,親自去跟趙氏打了聲招呼,便往靖國公府去。
臨走時,趙氏囑咐:「世子夫人同陳姨娘多年不見,怕是有很多話要說。若是她留你們吃飯,打發人回來說一聲就行,只管答應。」
小陳氏頗為感激:「多謝長嫂體貼。」
等二人要跨出房門時,謝清嵐回頭沖趙氏眨了眨眼。
趙氏笑了笑,這個機靈鬼,肯定是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會讓大陳氏把事情同小陳氏說道清楚的。
其實,即便趙氏不叮嚀,大陳氏也準備好好同妹子談談。
昨日謝清嵐送來帖子後,大陳氏是即喜且悲。
自從親妹為了自己的心意,嫁入謝家,大陳氏就再沒有見過寶貝妹子。一開始,謝臻在京城入翰林院,兩人倒是離得近。可別說大陳氏自己被妹子的行為氣得半死,就是齊州那邊也翻了天。在妹妹毫不動搖的行為下,雖然沒有斷絕關係,但也離這不遠了。
謝臻就算有才華,就算入了清貴的翰林院,又能怎麼樣?
他要爬多長時間,才能夠爬到京城的富貴圈子裡,才能夠入得了權貴們的遊戲?是,這個圈子裡是有不少骯髒的地方,這個圈子裡的男子大多數把女人看的毫不重要,陳家又在走下坡路,是不可能找到一門特別出色的婚姻。
但也不能這樣就嫁出去了?寧可當妾,也要嫁!
那樣的嫡母,謝臻又是庶子,日後的生活必定有太多的坎坷和不順心,光衝著這一點,就是主母也不能答應。
前幾年,大陳氏拒絕來自謝家的任何書信,哪怕知道自己妹妹有了孩子,她也不聞不問。
可慢慢的,也許是某一日,小陳氏身邊的人送來了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也許是某一日,鶯兒若有若無的同她說起小陳氏在謝家的困境,她終究有了一絲動搖。
冰凍的心緩緩融化,到底是疼了十幾年的妹子,她漸漸接受了現實,只是依舊對此事有所怨言。直到有一天,小陳氏隨夫去外地任職,走的時候給大陳氏去了一封信。
「阿姐,我愧對了家族,愧對了親人,始終欠了你們一聲對不起。然而,我從始至終,都無愧於自己,直到現在,我依舊堅信那時候做的決定是正確的。天底下又能有幾個人,同謝郎那般愛我,又能讓我動心?又有多少人,能夠相遇,走到一起?我未出閣時,見慣了貌合神離的夫妻,看多了爭寵斗權算計一輩子的女人,便一直期待,能有一個人帶我走出這樣的恐慌。如果不是王老夫人,我的生活會更加幸福,不過這樣也好,謝郎對我愈發體貼,而且,我也怕某一日,太過完美的生活會被上天奪去。」
「同你說這些話,不是為了奢求你原諒我的行為。只是,我真的很想念你,馬上我就要同謝郎離京了,不知道日後是否還有見面的機會。許是害怕你拒絕,所以,要出發才命人送給你,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在離京的路上了。」
「希望有朝一日,能同阿姐再次相會。」
大陳氏默然良久,歎了口氣,無可奈何地說了兩聲「罷了」,又命人向齊州那邊傳遞消息。
不解,隔閡,憤怒隨著時間的推移如江水東奔,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只有濃濃的思念。
在這種情況下,大陳氏原本只有激動的份兒,然而昨天一看謝清嵐的發來的帖子中夾帶的書信,又是極為擔憂。
到底多年不在這個圈子裡了,妹子對於圈內的事情缺少門路瞭解,平日不接觸,對政治風向的敏感程度簡直可以降低為零了,而且還縱容王氏上謝府門前撒潑。
入宮這件事情,是撒潑就能解決的嗎?趙氏在京城那麼些年,還打發不了一個潑婦嗎?
大陳氏再激動再高興的心情也染上了不少擔憂,妹子不想阿嵐進宮也好理解,但看問題的水平被王氏給拉低的檔次,日後,若阿嵐真的進宮,有人想要從謝家入手,妹子再著了道怎麼辦?
不行,一會兒她要同阿妹好好說說這些事情。

  ☆、第30章 阿嵐的辦法

謝清嵐和小陳氏坐上車,前往靖國公府。
小陳氏有些忐忑不安,她的眼神不斷游移,又時不時低聲詢問謝清嵐:「你姨母精神如何?」
「她最近同你提起過阿娘的事情嗎?」
「你…」
謝清嵐打斷小陳氏的問話,笑著說:「阿娘不必擔心,姨母雖然不曾提到過這些事情,可是平日能看出來,她是十分想念阿娘的。」
小陳氏悶聲說:「你不懂。」
謝清嵐樂了:「我有什麼不懂的?不過就是阿娘你離家出走,姨母前幾年才原諒你。又是十多年沒見過面,雖然保持書信來往,可到底沒見真人。現在突然要面對姨母,你又有點近鄉情怯的情緒了,我說的可對?」
小陳氏瞪了她一眼,鬱悶地說:「你都說出來幹什麼,我問你了嘛?」
謝清嵐說:「我若不說出來,你就說我不懂。我這說出來了,你又怪我,哎呀,阿娘的女兒真是不好當。幸好我早有先見之明,昨日便打發人來通知姨母,否則,怕是阿娘現在還在府裡猶豫著呢。」
小陳氏被自家女兒說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便不再搭理謝清嵐,她略微撩起一點簾子,看著繁華京都天子腳下,心裡感慨萬分。
謝清嵐裝作不經意的觀察小陳氏,看她的神色有些唏噓,也撩開簾子看了一眼,笑說:「阿娘這是想起我小的時候的事情了?正好走到咱們以前逛過的地方,您還記得嘛?當時爹爹和阿娘還牽著我的手,站在這裡同小販討價還價呢。」
小陳氏被她的話帶走了思緒,回想當時幸福的時光,也不由笑道:「是啊,那時候你還小,一轉眼,你都這麼大啦。」
母女兩個聊著天,不知不覺便到了靖國公府。
小陳氏比之前更加緊張不安,似乎靖國公府裡有什麼可怕的事情,她往左邊扭轉頭,又往右邊看看。
馬車停下來,小陳氏看向女兒。
謝清嵐來了靖國公府多次,知道這不過是先命人通傳一聲,待開了門,馬車還要再駛過一段路,她們才下車,便說:「阿娘別心急,等到了地方,自然有人來請我們下車。」
這一段路不長,謝清嵐很是輕鬆,於她不過是又一次來見姨母,跟往常並無區別。但是,於小陳氏而言,卻是每一刻都在煎熬,心「撲通撲通」跳的飛快。
終於,有一個丫鬟在外面笑著說:「請夫人同大姑娘下車。」
聽到這句話,小陳氏更是尷尬:自己的親姐是世子夫人,而她不過是普通官員家裡的妾室,自成婚到現在,十幾年幾乎沒有人尊稱她為夫人,如今在親姐的這裡雖然丫鬟照顧的稱她是夫人,但也讓她心酸無比。
謝清嵐一下車,便朝大陳氏撲去:「姨母,你看我給你帶來了人。」
大陳氏也十分緊張,她迫切的想要看到親妹,此時想到親妹的遭遇經歷眼淚直掉,旁邊的鶯兒連忙遞給她手帕,大陳氏略擦了一下,舒緩情緒,拍了拍謝清嵐的肩,說了聲「好」,便眼睛注視馬車,似乎離開片刻視線裡面的人也能不見了。
終於,簾子掀開,小陳氏下了車。
大陳氏的眼圈立刻紅了,她走上前去,抱住小陳氏,眼淚再也克制不住唰唰直流,哽咽的說了聲:「阿妹。」
小陳氏哭的更是洶湧,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謝清嵐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裡也頗為動容。
過了約莫一刻鐘,大陳氏首先平靜下來,她一手握住小陳氏,另一隻手拿過帕子擦拭眼睛,說:「走,咱們進去說。」又朝謝清嵐道,「光在旁邊看著,也不來勸勸。」
謝清嵐笑說:「阿娘與姨母見面喜極而泣,這是大好事,我勸什麼?」
大陳氏笑道:「就你會說。」
待進了屋子,鶯兒奉上茶點後,大陳氏便笑著說:「阿嵐,院子裡菊花已經有不少開得了,你不是說還要宴請各府小姐賞花吃螃蟹嗎?讓鶯兒帶你去看看,喜歡上哪一盆便拿走。」
謝清嵐起身,打趣說:「姨母小氣,我把阿娘帶來,那麼大的功勞,姨母卻只許我一盆花。」
大陳氏笑說:「聽你這麼一說,我好像確實不大方。罷了,便許你三盆,再多,你倒還不如邀人到國公府開宴呢。」
謝清嵐笑說:「哪有這樣的道理,姨母又同我開玩笑。」
說著,謝清嵐微微行禮,退了出去。
待屋門再次關上後,大陳氏看向自己的妹妹。
俗話說得好,相由心生。對於一個無法在外活動交際的女人來說,更是如此。如果她生活在愁苦的日子裡,心生嫉恨,對周圍抱有強烈的敵意,那她的面目便會愈加醜惡。而如果她內心平靜,笑容祥和,眉眼低順,日子過得蜜裡調油,那她的容貌也會愈加璀璨靚麗。
小陳氏明顯屬於後者。
雖然人已年過三十,但小陳氏半點風韻不減,反而經過時間洗髓後更加的美麗動人,由內而外散發出溫柔的氣息,一雙眼睛靈動如蜻蜓點水,目光裡沒有絲毫怨恨,嘴角笑容的每一彎弧度都透露出幸福的光芒。
從嬌寵的世家女到一介普通官員的妾室這其中翻天覆地的變化似乎沒有給她帶來分毫傷害和猶豫後悔。
確實,一切如她在臨行前同大陳氏說的那樣:「我從始至終,都無愧於我自己,我依舊堅信那時候做的決定是正確的。」
過了良久,大陳氏才開口:「你這些年過的好嗎?」
小陳氏點頭:「謝郎一直待我很好,原本他想讓我管府中中饋,被我推拒了。如今,我只是在王氏實在辦了不妥當的事兒以後才出來描補一二。」
大陳氏歎了口氣,說:「那便好。她那樣的見識當主母夫人,只能讓人恥笑,你的身份掌管家務又確實會被人說道。」王氏出錯後,阿妹再出來圓個場,水平高下立見分曉,看見阿妹如此懂事,謝臻想必對妹妹更加離不開了。
不過,這一切說破就沒意思了。
知道阿妹依舊對這些事情看得明白,不去爭一時長短,大陳氏便不再去管謝府的那檔子事兒,直接提起謝清嵐入宮之事:「我聽說王氏在謝府門口鬧事撒潑,是為了阿嵐入宮之事吧?覺得進了宮就有榮華尊寵?」
小陳氏正色起來:「王氏確實想讓阿岫頂替阿嵐進宮,從荊州到京城一路怨氣。」
大陳氏又說:「那你呢?我聽阿嵐說,你一點也不希望她入宮為妃,所以對王氏的做法想法頗為縱容。」
小陳氏低頭道:「阿嵐從小便讓人省心,唯獨婚事不順。阿姐,此次進宮即便是皇帝暗示,那又如何?皇帝還能事事都保護阿嵐?後宮美人眾多,上有皇后貴妃育有皇子地位高絕,下有眾多佳麗翹首以待皇帝寵愛。我在謝家過慣了幸福日子,不想讓阿嵐去受那份子委屈。今日一來,也是想討阿姐的主意,咱們順水推舟…」
「這事斷無商量的餘地。」
大陳氏打斷了小陳氏的話:「阿嵐的身份不僅是謝家庶出的大姑娘,而且是未來靖國公的外甥女,阿岫雖然是嫡出,但在身份上反而不如阿嵐對時局的影響更大。」
謝家是清貴,無世家根基,靖國公府是世家對皇帝忠心,有根基,卻又同謝清嵐隔著一道關係,可以說,現在沒有比謝清嵐更適合入宮的人了。
「而且,」大陳氏目光變得更加嚴肅,「皇上親眼見過了阿嵐,傳到謝家的口信雖然只是命謝家奉女入宮,可實際上,皇上從一開始的意思就明確的說讓阿嵐進宮,口信又是從靖國公府走出去了,這其中的緣由,你還不明白嗎?」
小陳氏愕然。
大陳氏又道:「你對這些事情毫不瞭解,便縱容王氏胡鬧,已是極不謹慎小心。趙氏雖然不說,可謝尚書在官場上混了那些年,必定一看便知你不想阿嵐進宮。如果可以,我也不想阿嵐入宮,就是再去榜下捉一個人回來我也願意,可這件事情是你想便想,不願意便可以推拒的嗎?」
「京城有我照看,阿謙又是皇帝昔日伴讀,如果有半分方法,我也會從中活動,派人去荊州為你送信。可現在阿嵐入宮已經不僅僅是她一個人的事情了,而是謝家同靖國公府的態度。答應的直截了當和最後實在擰不過皇帝才答應,是完完全全的兩回事。」
小陳氏連忙說:「阿姐,我…」
大陳氏注視著妹妹,歎了口氣說:「阿妹,無論你在謝家過得如何幸福,謝臻待你如何,你都回不去了。」
小陳氏低下頭,沉默不語,過了半響,說:「阿姐,是我糊塗。」
大陳氏搖搖頭:「不管怎麼樣,事已至此,便好好走下去。你過得好,我也就放心了,我看著阿嵐的性子到宮裡也未必吃虧。說起來,阿嵐雖然像你內柔外剛,可比你卻更會說話,我冷眼看她在交際場上應酬,是個心裡有數也不反感抗拒的人。」
小陳氏聽阿姐提起女兒,也笑了:「她素來很有自己的主意。」
謝清嵐挑了三盆花,命人回頭送到謝府上,估摸時間差不多了,便帶著碧桃回來了,一進門,看阿娘和姨母笑瞇瞇地聊天,放下心來。
大陳氏果然留了兩個人午飯,又派人去請高謙的妻子曾氏,謝清嵐趁著小陳氏正把注意力全放在曾氏身上時,沖大陳氏擠眉弄眼。
大陳氏見狀,知道謝清嵐有話要跟自己說,起身說:「你們先聊著,我去更衣,阿嵐,你過來,我同你有幾件事兒要囑咐。」
謝清嵐笑瞇瞇地跑過去,挽住大陳氏的胳膊,順著話同大陳氏出了門。
等走得遠了些,大陳氏才問:「你個機靈鬼,又有什麼事兒同我說?」
謝清嵐吐吐舌頭,說:「什麼都瞞不過姨母。姨母不知道,我阿娘來京只帶了錦兒一個伺候的人,若是在荊州,我也不怕。但京城裡,府內人多口雜,又沒爹爹看著,我很不放心。嘿嘿,以前聽人提起十幾年前王老夫人的偉績,我還不相信,現在見到她侄女撒潑,我真是嚇了一跳。在荊州那麼些年,許是為了在父親面前維持形象,平日也勉強算是穩重,倒是沒見過王氏這般模樣。我現在,只怕哪天她為了給阿岫搶入宮的機會,什麼都不管了,把阿娘叫過去發作一頓,錦兒又護不住,再把阿娘給傷到了。」
大陳氏琢磨一番,說:「你伯母沒再安排人伺候?」
謝清嵐摸摸鼻子:「伯母昨天晚上過問此事時被阿娘婉拒了。不過我想著,雖然住在伯母家,可到底還隔著一層關係,王氏做我阿娘的主,伯母訓斥起來也不好。再者,伯父還是王氏的表哥,這起子混亂的關係,府內丫鬟恐怕是不知道該怎麼做了。」
這話說得有理,王氏無論在如何上不得檯面,但到底是主母。只是,明面上直接安排娘家人去小陳氏身邊呆著,未免氣勢太壯了。
大陳氏說:「這事情也不難辦,左右現在最要緊的事兒就是送你入宮。我便指兩個伺候的人給你,說是靖國公府送來與你調養身子的,如何?」
這樣一來,也算拿著靖國公府的威名震懾王氏,免得這麼著急的日子裡還出什麼蛾子。至於人進去以後,謝清嵐想要怎麼分配便是她自己的事情了。趙氏是個明白人,更不會想小陳氏出意外。
謝清嵐拍手:「我也是想這麼做,不過,姨母先別告訴我阿娘,否則她怕是又要推拒了。」
到底是親生女兒,雖然同阿娘意見相左,可還是想護著阿娘。
大陳氏愛憐的拍拍阿嵐的手說:「真是難為你了好孩子,你放心,姨母心裡有數,剛才同你娘也把話說明白了。她才來京城,有些事情還不清楚,等她全明曉,便會同你一個想法了。」
謝清嵐一笑,果然找姨母來是對的。
靖國公府派來的人,可不是王氏能夠打發的走的。到時候把人往阿娘身邊一送,再同伯母心裡又通透,老實交代上幾句,看誰還敢往阿娘跟前跑,亂說嘴。

  ☆、第31章 荷包

回去了的路上,謝清嵐注視著小陳氏開心的神色,心裡有一份莫名的滋味,面上卻不露痕跡,輕聲問:「阿娘,你見到姨母放心了吧?回頭若那個女人把你叫過去胡說八道,你可千萬別信了。」
小陳氏隨意地說:「我沒拿她說的話當真,不過是心裡不想你去宮裡委屈受氣罷了。」
謝清嵐握住她的手:「阿娘對我好,我都知道的。」
面前的女兒神色認真,她明亮的眼睛裡帶著笑意,似乎對於入宮的事情一點也不勉強,小陳氏腦海裡回想起之前大陳氏說的話,歎了口氣,女兒就是太懂事了,可是遇見這樣的事情,哪裡有心裡不苦的。
小陳氏反手握住阿嵐的手,溫柔地說:「你知道不知道,阿娘都會對你好的。這麼大的事情,難為你擔著,若是心情不好,便出去玩,嫂子那邊我去說。」
謝清嵐笑道:「這還用阿娘說,我已經同不少貴女說了,再過一個月,農莊裡進上的螃蟹就是最肥美的時候。我便請她們過來一起賞菊吃蟹。」
小陳氏點點頭。世家貴女的圈子不是這麼好進入的,如今阿嵐能夠同她們交好,也算是一項本事。
謝清嵐自己不以為意,這些事情對於她來說,雖然不是易如反掌,但也並不困難。而且,許是因為家境富裕,自小便見慣了奢華精緻的物品,貴女們雖然性格各異,卻都大方極了,斷不會為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兒胡鬧,比起荊州那群故作高傲姿態的地方官員女兒,倒顯得更加和善可親。
兩人回來時,謝家還沒用膳,因小陳氏和王氏的緣故,謝清嵐同謝清岫便都在自己的院落裡用膳,見面的機會突然變得極少,早晨的請安也免了,只剩下平日遊園也許還能逛到一起去。謝清嵐心裡還想著找什麼樣的機會同趙氏先打聲招呼,便看綠晶靠著牆冒出頭來,衝她們擺手。
謝清嵐先送了小陳氏回屋,自己才往偏房走,綠晶緊隨其後。
碧桃皺眉,低聲說:「什麼事兒神神秘秘的,你還躲起來,那位來過了?」
綠晶知道碧桃指的是王氏,脆生生地回答:「那位沒來,二姑娘身邊的香雪姐姐從旁邊路過,跟我說笑了兩聲,突然塞個荷包給我,說是二姑娘給咱們姑娘的。」
謝清嵐哭笑不得,王氏的到來整得阿岫都要和她傳紙條了,也不知道到底有什麼事情,才把阿岫逼成這樣。
聽聞此言,碧桃也變得小心翼翼,她探出頭左右觀察了一番,又同錦兒那邊比了一個奇怪的手勢。兩個丫鬟都是小陳氏帶出來的,自有一套方法傳遞消息。錦兒點點頭,也打了個手勢示意自己會幫忙一起看著放風。忙活完這些,碧桃才要走進屋子,發現之前掛在樹上的荷包也似乎有了東西,便順手拿下進屋。
謝清嵐已經坐在桌子旁,綠晶遞上謝清岫的荷包,謝清嵐往荷包底部看去,有三道豎著和兩條橫著的黑線暗紋。
是謝清岫自用的貼身荷包。
謝清嵐皺著眉頭拉系荷包的線,卻發現荷包上面還被人縫了四五針。
阿岫這是要告訴她什麼事?竟然要封死包口。
「取剪刀來。」
綠晶去拿剪刀,碧桃上前兩步,把天青色荷包遞給了謝清嵐。
謝清嵐摸了摸,咦,裡面好像不止有紙條,一摸還很鬆脆,似乎是……
謝清嵐拉開荷包,黑線的發現是大半荷包都是不知名的茶葉,茶葉最底下有張小紙條,一如既往的,是黃公子的笑臉。
不知為何,謝清嵐看到這張笑臉竟然覺得很好笑,雖然依舊欠扁。
想來,是用這種方式告訴她,已經知曉荷包換了地方吧。
謝清嵐拿過一個釉青茶碗,把茶葉從荷包裡倒出來,紙條沒有同以前那樣燒掉,略微沉吟,便反而取了手邊經常看的《慧心雜記》,把紙條順手夾在了裡面。
碧桃睜大了眼睛,綠晶從旁邊站著倒沒說話,笑瞇瞇地把剪刀放到桌子上,接過書幫忙收好,放入書架。
謝清嵐笑著對碧桃說:「怎麼了?」
碧桃想說,看了看綠晶,又覺得不能直言,只能憋住了悶聲說:「回主子的話,奴婢沒怎麼。」
謝清嵐點了一句說:「我不過是剛剛隨手畫了一個圈,當書籤罷了,免得每次還要折角,硬是把一本新書折成舊書了。」
綠晶接口笑說:「姑娘心疼書籍,便是夫人姨娘知道了,也會開心的。」
碧桃瞪了眼綠晶,這分明是放著明白裝糊塗,睜著眼睛說瞎話,姨娘要是知道姑娘同不知名的人私傳紙條,肯定焦心的晚上睡不著覺。
謝清嵐知道綠晶說這番話也是想表示忠心,她也不開口再說這件事情,只是沖綠晶點點頭。
綠晶的小圓臉笑得更開心了。
謝清嵐又看向依舊放不下的碧桃,笑說:「改明兒,我也給你畫一個,連紙條都不用,只給你畫臉上,讓你頂出去給人瞧瞧。」
碧桃鼓氣說:「姑娘又拿我開玩笑,還是趕快看二姑娘送來的荷包吧。現下耽誤了,一會兒姨娘起身,姑娘可就沒時間了。」
謝清嵐指指荷包,笑說:「我旁邊站著兩個伺候的丫鬟,難道要我自己動手嗎?綠晶你別碰。既然碧桃不放心,便讓她拆了看看都有什麼。」
碧桃拿起荷包和剪刀,逕自往小桌子邊走,嘴裡說:「我拆就我拆,要是姑娘拆,我還怕扎到姑娘手呢。」
謝清嵐笑說:「我哪裡會那麼不小心,倒是你,別壞了阿岫的荷包。否則,那丫頭想起來這件事兒,肯定會讓我給她做一個。」
碧桃做慣了這些針線活,謝清岫也不過隨意壓邊縫了幾針,最後繫了個死扣罷了,碧桃三下五除二便拆好,也沒有打開,只把線頭拿下來,遞給謝清嵐。
謝清嵐打開一看,也是一張薄薄的白紙條,只有四個字。
「小心方氏。」
是謝清岫的筆跡。
謝清嵐冷笑,平日方氏對她冷面相待,她雖心裡有幾分不滿,,亦沒有主動找茬,可看來,二嫂子並不領她的情,見她不拿熱臉貼冷屁股,便直接同她成對家了。
不過,就憑她那個水準,若不是在謝家,眾人都比較厚道,忍讓寬弘,放到別處,只怕方氏被人賣了還替人家數錢呢。
謝清嵐自然也不怕方氏,可現在,阿岫報信,應該是方氏連同王氏想算計她了。
對於阿岫心裡的小九九,謝清嵐也清楚得很。王氏做的再如何過分,都是阿岫的生母,阿岫夾在生母與姐姐中間,又想袒護生母,又想讓姐姐防範,糾結到最後,也只把方氏給提到了謝清嵐面前。
阿岫心裡應該也明白,憑她,不可能猜不出其中的瓜葛。
王氏畢竟是謝清嵐的嫡母,對一個庶女的婚事和生活管束起來,便是趙氏也不好說什麼。如果不是因為她已經決定進宮,這是影響全家族的大事,王氏說不定還真的會不管三七二十一,同當年的王老夫人一樣,捨棄臉面,只想阿岫一人佔盡天下好處。
王氏啊……
謝清嵐隨手把紙條點燃,扔入小銅盆裡,吩咐:「碧桃,你帶著茶葉,往融翠院走一趟。」
過了一會兒,碧桃回來,說:「二姑娘看起來心情還好,因夫人在,也沒和奴婢說話,只說謝過姑娘的茶葉。」
謝清嵐笑了笑。
阿岫肯定在王氏的關心和主意下活得極不舒坦,王氏的想法遭遇親女的反對,這心裡的滋味怕也是不好過。
第二天早上用完膳後,謝清嵐收拾了一番,和小陳氏說了一聲,便帶著綠晶和碧桃往趙氏這裡來。
這個時辰趙氏同兩個兒媳婦正在說話,王氏也坐在下面,時不時插言兩句。明氏方氏二人的表情完全顛倒了,方氏坐在趙氏的左下手,笑得一臉燦爛,明氏雖然不似方氏往日低頭冷臉生悶氣,但一直熱情爽朗的她,如今只是僵硬的微笑著,見謝清嵐來了,面部表情才略有鬆動。
謝清嵐請過趙氏和王氏的安後,便落座在明氏的旁邊,明氏拉過她的手問:「昨日也不曾見你,本來想下午找你說說話,阿娘同我說你和姨娘留在靖國公府了,如何?玩得很開心?」
明氏這樣一說,其他三人也看過來,除了主座上的趙氏表情如舊,方氏和王氏都明顯布上了些陰霾。
謝清嵐見此更是笑靨如花:「姨母同阿娘多年未見,昨日自是極為歡喜,拉著阿娘說了許多話,一個開心,我還白白得了三盆菊花哩。」
對小陳氏背後的靖國公府和齊州陳家,王氏一直忌憚不已,現在聽小陳氏同大陳氏相談甚歡,又是擔憂大陳氏支持謝清嵐入宮,又是氣惱自己身為主母,卻壓制不住小陳氏,又是眼紅謝清嵐在靖國公府得的好東西,再一想阿岫同自己說的那番混話,冷哼一聲,看向謝清嵐,說:「前天發帖子去靖國公府也不告訴我,昨日回來也不同我說,沒得我倒成了惡人。如今便是三盆花也藏著掖著,看來大姑娘心裡也不把我當母親了。」
方氏聽王氏出言為難,心裡樂開了花,之前她想讓明氏和謝清嵐心裡不舒服,可一直都沒找到好話去戳人,如今一看王氏抬出來自己的主母身份,甚至暗指謝清嵐不孝順,立刻配合說:「這事兒也不怪大姑娘,興許是忘了也說不准呢?二夫人您不知道,大姑娘經常忘了同我這個嫂子說話,但我知道,大姑娘的心是好的,平日給大嫂子送東西,見我也是打招呼的。」
一個是送東西,一個是打招呼,這樣區別對待是好心?
謝清嵐嘴角揚起,方氏的話是越來越有意思了,之前請安一直悶著不說話,現在一張嘴,原來也是會點手段的。
不過,做得一點也不漂亮。別說她是否出口反擊,只怕伯母也不會放縱方氏。
果然,趙氏立刻對方氏冷眼以對,又看向王氏,說:「原本我不該說這話,可你同陳姨娘進京替阿嵐張羅婚事便理應向靖國公府說一聲,畢竟此等大事兒,國公府十分看重。弟妹不在京城交際,也不懂得這裡頭的規矩。幸好阿嵐平日處事有度,記性又好,從不會因什麼亂七八糟的事兒壞了規矩。倒是老二媳婦,照顧兩個孩子,也不怎麼出門應酬,對這些事情有些生疏了,竟然連這個也分不清楚了?從明日起,你便去好好向你大嫂請教規矩。」
謝清嵐差點笑出聲。
方氏瞪大了眼睛,她難得一句攻訐的話來,到最後卻被婆母命令去找對頭學規矩?
王氏也臉色不好看了,可趙氏還沒說完,又道:「不過是三盆花罷了,你若是喜歡,就命人抬上幾盆放府裡,你同你大嫂子好好選選。」
謝清嵐笑瞇瞇地說:「還是伯母疼我,我早就放出話等過些天,莊上進了肥美的螃蟹,便請各府的小姐姑娘來玩,伯母可要好好替我和阿岫做臉。至於花,討了姨母現成的幾盆極好的花,我想著應該也夠用了。都有好吃的了,誰還光把眼睛放在花上?而且,大嫂子平日把花園收拾的漂亮,就是直接擺宴,我看,她們也保管滿意。」
趙氏同明氏都笑了,王氏變得有些不自然。自己女兒的本事王氏心裡有數,要說在外交際能讓京城貴女看得上,她自己都不信。如今,女兒不住的同她說這個庶姐如何待她好,謝清嵐又主動說宴會裡帶著阿岫…
不過,這點子事情,阿岫身為謝家唯一的嫡女,也是應得的。
王氏臉色回復了平靜。
謝清嵐也沒指望這幾句話便能讓王氏對她好一點,她樂意待阿岫好,阿岫也確實值得她的好心。而且,舉辦宴會也不光是為了阿岫嘛,謝家在宮裡沒有多少人脈關係,她為皇帝妃嬪後,想要探聽消息,怕也只能經過皇帝的人手。
如果皇帝不給她幫助,只是拿她做做樣子,一切全靠她自己,宮內的明爭暗鬥怕是會更困難些。
能在入宮前,多同這些貴女打交道,得到的關係和消息說不定便能在日後幫自己一把。
謝清嵐笑嘻嘻地同趙氏和明氏眨眨眼。
明氏臉上也露出來笑影,同謝清嵐往方氏那邊使眼色。
謝清嵐眨眨眼,方氏又沒有得甜頭,又被趙氏教訓一頓,現在哪裡還敢再說話,早恢復成往日低頭悶氣不吭聲的狀態。
謝清嵐又同趙氏說了幾句在靖國公府的事情。
「伯母你不知道,姨母一開心,由著我挑,我便把她那裡最好的三盆都拿來了。」
「哎呀,表嫂也是,同阿娘說話,把我都忘了。」
「改明兒,我只拉著阿娘再去國公府,找姨母讓她好好樂一樂,指不定她就又送我三盆。」
趙氏笑得合不攏嘴:「都大姑娘了,還如此淘氣,世子夫人也是慣著你,瞧,你尋了一個好方法,你大嫂子也沒有了用武之地呢。」
明氏笑道:「阿娘說的是,咱們謝家女兒擺宴,倒是讓世子夫人給忙活了。」
謝清嵐歡快地說:「哪裡,姨母出了物,可不敢再找姨母要別的東西了,倒時候螃蟹來了,還求大嫂子幫忙呢。」
趙氏說:「你只管告訴你大嫂子。」
一番話,除了方氏越來越窩火,其餘人都心情愉悅,就是王氏,聽謝清嵐已經有了主意,又帶著阿岫,也只有滿意的份。
這時,有一個丫鬟進來請示:「夫人,成國公府來人求見。」
趙氏,明氏和謝清嵐都皺起了眉頭。
謝致和謝臻二人都是科舉出身走上仕途,同這些權貴只有極為淺薄的交往。成國公府現在上門,只可能是因為謝清嵐的婚事。
明氏知道家裡大概的態度,雖然開始全家都在擇選京中豪門勳貴出身的兒郎,可到現在,便是那些豪門夫人多次來往,公公和婆母均閉口不提,不曾再露出半分猶豫考慮之色,婉轉拒絕了不少打著小算盤的貴婦。表妹更是放言說已經同二老爺商議過,決定秋闈時榜下捉婿。
可以說,現在心思縝密,對風向敏感的人,已經大概能夠明白他們謝家的想法了吧?
更奇怪的是,向謝家提親的豪門,全都想著為自家劣跡斑斑的兒孫謀一門過得去的婚事,而成國公府無論庶子還是嫡子均有能拿得出手的東西,在勳貴裡也是一枝獨秀,難得家教風評極好的人家。
既然如此,成國公府又怎麼會想來討大表妹為媳呢?

  ☆、第32章 成國公府的提議

趙氏同樣存著一份疑惑。
謝清嵐記性好,聽到「成國公府」四個字略微琢磨,想起在宮裡見到傲氣凌然的成國公府嫡女安雪凝,便心裡透亮了。
趙氏命下人請來客進來。
一名年長的管事婆子走進來,請了趙氏和王氏的安,呈上一封信。
趙氏面色如常的看完,對成國公府的婆子微笑說:「我知道了,改日我親去國公府同國公夫人說話。」
管事婆子見趙氏並沒有拒絕,也十分歡喜,幾句客套話後,便告辭離去。
待屋內再次恢復安靜,趙氏略微猶豫,看向謝清嵐,又朝王氏看了一眼。
明氏低頭喝茶,目光仔細打量手上的金鐲子,好像入了神。方氏和王氏則不住地往趙氏手邊的信看去。
謝清嵐再沒有不明白的:伯母這是考慮要不要把事情說出來?
到底王氏才是她的嫡母,王氏不在,趙氏和大陳氏對自己的婚事做主能說得過去,可在名義上能做主的人一來,趙氏再想定她的婚事,就有些越俎代庖了。
而且王氏雖然還沒在京城權貴中露臉,但當日在謝府門前大鬧一場也足夠引起別人注意了,更何況,她第二天就帶著生母前往靖國公府了,兩下合計,聰明人都知道,這是謝二老爺後院裡的兩位到了。
現在,成國公府假裝還把信往趙氏手中送,可王氏遲早都會在正式宴會上以謝清嵐嫡母的身份露面,到時候,信和提親的意嚮往誰那裡表示,那些想要坑了她婚事的權貴還能想不到嗎?
謝清嵐眼睛一轉,也裝出一副好奇樣子,沖趙氏笑說:「伯母,成國公府的人來是幹什麼的的啊?」
趙氏看向她,目露一絲明瞭輕鬆的笑意,說:「怎麼,想要知道?」
謝清嵐故意沖方氏和王氏那邊看了一眼,說:「不光我想知道,母親和二嫂子看起來也很好奇呢。咱們家從成國公府一向沒什麼交集,他們是勳貴,伯父和爹爹都是科舉出身的文臣,完全是兩個圈子。而且,您瞧,我來京城這麼長時間,參加大大小小的宴會也不少了吧?可就見到過成國公府家的人一次。那還是被皇后娘娘召見時,才遇上的。」
聽聞此言,王氏和方氏更奇怪了。
明氏看對面兩人的表情,又見旁邊謝清嵐的淡定樣子,便順著話接了一句:「是啊,阿娘,以前過年過節,咱們也不與成國公府走動的。」
謝清嵐沖明氏一笑。
看來大嫂子也明白過來她的主意了。
謝家和成國公府的關係,沒有比趙氏和明氏更清楚的了,方氏雖然出身權貴,然而排行最小,在家嬌慣,嫁給謝二為婦後又一直沒能掌管家務,對於各府關係當然不如明氏清楚。王氏就更不用說了呢。
若是小陳氏在這裡,見她們言語裡全是謝府同成國公府不熟的意味,心裡早就起了疑心。同在京城,雖然沒有姻親關係,不在一個圈子,女眷們走動的少,可謝致貴為吏部尚書,掌百官陞遷考評,成國公府肯定同謝府打過交道,只是可能關係不深,但絕對不是現在張口閉口,似乎連見都未見過的樣子。
而且話說回來,就是沒見過又如何?謝致在這個位置上,其他府同謝家私下走動,送一封信,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成國公府的信雖然肯定是在說她的婚事,但那又如何?謝家是不可能答應成國公府的。倒不如趁這個機會,混淆一下視線,穿插點別的東西在裡面,也好讓方氏和王氏看看,她們以為的盟友是否真的同自己站在一個陣營。
謝清嵐端起茶碗來,抿嘴一笑。
若想她快點嫁出去,自然無論說什麼都是好。
若不想她嫁得好,自然是要千方百計找理由的。
現成的理由都放到了手邊,再愚鈍,也能編出來了。
趙氏環顧一周,終於說:「成國公夫人來信,想要討謝家姑娘為媳。」
王氏剛才的疑惑頓時有了答案,原來是看上了謝家的姑娘!至於是誰,還用說嗎?肯定是謝清嵐啊,她的阿岫才不過十二歲,便是提,謝清嵐還沒定下來,會跳到阿岫身上嗎?
王氏頓時說:「這真真是天大的好事,大姑娘的婚事還沒定下來,成國公府那樣的人家,若能定下來,是極好的事情,也是大姑娘的福氣。」
方氏則愣了一下,她不明瞭謝府和成國公府的關係,並不代表她不知道成國公府內的公子品德相貌在勳貴人家裡都是數得上的,成國公自己又手握實權,若真是定下來,謝清嵐還真的是祖墳冒青煙,攤上的大好事。
大表妹在家就如此難搞了,若是出了門,身後有強勁的婆家支撐,自己豈不是會處於更加不利的局面?
早已猜到這件事的明氏問了一個問題:「阿娘,不知成國公夫人是否明說想把表妹許給哪位公子?」
趙氏點頭:「是嫡出的三公子,打算參加明年的春闈。不過,成國公夫人沒有說是中意阿嵐還是中意阿岫。」
謝清嵐琢磨一下,立刻對成國公府的印象大改。
如果謝家決定讓已經可以參加明年採選的她嫁入國公府,那就可以說明,謝家真的無心送女入宮爭寵,安雪凝的後宮路上就少了一個敵人。並且,成國公府還能同謝家聯姻,同手握軍權的靖國公府扯上關係。
如果在謝大姑娘迫在眉睫的婚事面前,謝家依然決定讓謝清岫同條件不錯的三公子訂婚,便可以從中看出來,謝大姑娘的婚事並不如謝家對外宣稱的那樣,也不是眾人心知肚明的挑剔夫婿,而是真的心存入宮之念。即便如此,成國公府也不虧,安雪凝可以早做準備,也許安雪凝入宮後,看時機合適,還可以借這份姻親關係,同謝清嵐交好結盟。
如果謝府明確的拒絕成國公府的提議,這裡面的意思就更多了……
無論謝府是何等反應,成國公府都不吃虧,還可以從中獲利,而謝府也完全沒有道理去拒絕成國公府這樣一門絕好的親事。
真是上上之策!
而謝府最好的決策…
謝清嵐握緊茶杯,觀察其他人的反映。
王氏和方氏同樣沒有預料到成國公府竟然沒有直接說是想定大姑娘的婚事。
王氏愣了一下,立刻開口:「大姑娘已經到了出閣的年紀,現在尚未婚配,哪裡輪得到阿岫?」
方氏皺眉看了一眼王氏,不說話。
趙氏輕輕合上茶碗蓋,面無表情,眼露警告意味。
難得明氏和方氏在跟前,趙氏沒辦法出口直接說此事完全不行,王氏更打定主意要趁這個好機會,把謝清嵐推給成國公府,讓阿岫進宮享受榮華富貴。
即便趙氏不同意,那又如何?反正趙氏不敢說出來,王氏得意極了,見其他的人都不說話,她趕快把目光轉向自己的盟友方氏,希望方氏也能出言支持。
誰料,方氏卻道:「阿娘,此事不妥吧?」
趙氏還沒說話,王氏著急了,昨日還和方氏商量好,把謝清嵐趕快嫁出去,別在家裡禍害人了,怎麼現在對方變了主意:「有何不妥?郎才女貌,門當戶對的,我看就行。」
方氏有苦說不出來,她是想聯合王氏把謝清嵐趕快趕出謝家,別在面前晃悠,影響自己二房的地位,可也不是希望她尋得一門好婚事,站穩腳跟,日後回家更來擠兌自己的啊。
二夫人,你腦子壞了麼?這樣好的婚事,留給自家閨女還來不及呢,怎麼要給那個小煩人精?明明昨天說好,要讓這個大表妹在家耍不起威風來的!
方氏認為,雖然盟友腦子不清醒,但自己可對成國公府瞭解,一定要救過來場。這是個好婚事大家都清楚,所以沒辦法顛倒是非,忽悠大家因為婚事不好才不同意,只能另闢蹊徑。方氏情急之下,腦袋也比平日轉得快了些,立馬想到剛才謝清嵐和明氏的話。
找到方法,方氏看了眼王氏,沉著應對:「姻親姻親,結下一門親事便會日後多一門親戚,所以婚姻大事必須慎重。剛才表妹和大嫂子也說了,成國公府同咱們謝家素無往來,又在不同圈子,事先也並未露出結親的意思,如今突然說想討表妹為媳,裡頭肯定有咱們不知道的緣由。而且,雖然是成國公府向咱們家求親,可權貴們平日脾氣大著呢,咱們同他們家不熟識,恕我直言,大表妹還是庶出的身份,嫁過去鐵定受氣,咱們家一共就兩個姑娘,一直在閨閣嬌養,嫁過去被人磋磨,何苦來?」
說完這麼一大長段話,方氏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轉頭看到謝清嵐和明氏陷入深思的表情,心裡洋洋得意,總歸是大表妹和大嫂子自己說出來的話,不可能自己打自己臉吧?
謝清嵐真想給超水平發揮的方氏點個贊,連她已經準備好引誘她們往壞處想的說辭都不用了。
王氏傻眼了,她對於社交應酬勉強能夠維持在做表面樣子的水平,真讓她去隨機應變,弄清楚各家心裡真正的想法可就太難為她了。現在聽到方氏又是說背後有黑幕,又是說嫁過來受氣,王氏腦袋暈暈乎乎,只弄清楚一件事情:這門親事看起來風光,實際糟透了。得到這個結論,王氏更恨不能立刻把謝清嵐推到成國公府的坑裡了。
難怪女兒同自己說,方氏愚笨,不足與謀。既然是門不好的婚事,順著她剛才的話說不就行了嗎?何必把真話說出來,讓那個臭妮子繼續在家裡呆著,擋阿岫進宮的道路?
現在好了,她不瞭解成國公府,說不出什麼話把這些圓過去,讓這門婚事看起來順順當當,配給謝清嵐是件大好事兒,是身為主母的她寬宏體貼,慈和仁愛才安排了這樣的婚事。
這個方氏,真是愚笨!
方氏看王氏還想說話,心裡想:難怪在荊州那麼多年,身為主母正室,二夫人還壓不住陳姨娘和謝清嵐,這個王氏,真是愚笨!
趙氏坐在主座上,看王氏和方氏窩裡鬥跟看戲一般,心中感歎:一個是三品誥命夫人,一個是兵部侍郎的嫡幼女,兩個大人沒有一個腦袋清醒的,就這一點子婚事被弄得團團轉,真是夠愚笨的。
謝清嵐看對面兩個人明明都想整她卻變成現在這幅樣子,心裡早就笑開懷。而且,到最後,她們誰的計謀都不會得逞,經歷過胡二和黃公子的事情,她入宮早已成為定局,除非發生天大的事情,才有可能改變局面。
想到這裡,她更加開心了。
明氏雖然覺得這門婚事也不錯,但見趙氏和阿嵐都沒有一點興致,府上也早就擺出不同勳貴結親的態度,便隨著方氏的話說了一句:「二弟妹說得對,是這麼個理兒。」
被明氏幫了一把,方氏心裡堵了一下:明明王氏才同她一個想法,現在強壓自己的嫂子卻來同自己一個說辭。
王氏更是被這句話氣死了。本來她想抓這個機會,沒想到,機會沒抓到,反而被弄得尷尬無比,不是顯得她在京城混不開不瞭解,就是顯得她很不樂意謝清嵐好,很想坑謝清嵐的婚事。
她明明只是想把這個討厭的,擋了自己女兒路的傢伙給弄出去而已!
趙氏看夠了戲,淡淡地說了一句:「行了,我知道你們都是為阿嵐好。老爺和我也是極為在意阿嵐的婚事,弟妹遠道而來,對這些勳貴還不瞭解,所以才想趕快把阿嵐配給成國公府,也是一片仁愛之心。」
謝清嵐也向王氏微微頷首行禮,臉紅紅地說:「謝母親關心,謝二嫂子提點。」
王氏的臉色略微好轉了一些,心裡依舊對方氏今天的表現極不滿意,之後的閒聊,也不似以前一般熱情,話裡話外幫襯著方氏,反而每次方氏開口,她都不以為意的或是轉頭,或是一字不言,或是口氣平淡。
方氏也被王氏這番態度氣得不輕,被冷落了幾次,再也不開口說話。小花廳裡,再次揚起謝清嵐的笑聲和趙氏明氏的關切。
待花廳聊天散場時,謝清嵐笑嘻嘻地沖王氏說:「我得的花已經抬到了漪瀾居,這天氣,正是賞花聊天最愜意的。若母親和阿岫沒事,不如一起到漪瀾居來,一家子人說話樂呵樂呵。」
在趙氏面前,王氏雖然心裡不情願,也只能說:「好。」
明氏挽起謝清嵐的手臂,笑說:「嬸母若沒其他事情囑咐阿嵐,我便拉她去說話啦。」
王氏點點頭。
趙氏滿面笑容,看兩人開開心心的離去,說:「阿嵐心性脾氣在京城都很難得,對誰都和和氣氣的,也難怪那些閨秀都喜歡同她來往。」不等王氏和方氏搭話,趙氏也帶著丫鬟奴僕轉身離去。
花廳門口只剩下王氏和方氏兩個人。
方氏壓抑住怒火,擺出笑臉,對王氏說:「我那裡還有點事情,就不請嬸母過去坐了。」
沒了人,王氏徹底放開了脾氣,方氏心裡不爽快,她也一肚子火呢,張口便道:「也不敢勞煩二少奶奶請,再多談也是無用,免得見一些人出爾反爾,噁心的我連飯都吃不下。」
方氏也怒了:「嬸母怪誰?明明是說好了想讓大表妹尋一『好』婚事,成國公府才送來信,嬸母連一絲半點都不知道,便說要把表妹嫁出去,這也是同我說好了的?」
王氏冷哼:「難道成國公府不是一門『好』婚事?否則,二少奶奶怎麼又是說背後不知隱藏了什麼事情,又是說把人嫁去了白白受氣。二少奶奶比我看得明白,倒是同我講講,其中是個什麼緣由?怎麼突然就變卦讓人下不來台?」
方氏從小到大還從沒有受過別人這樣的言語,就是來了謝家,趙氏說她也比較溫和婉轉,現在聽到王氏落下的話,氣得差點動手:「到底是誰先變得卦,夫人心裡清楚得很。」
王氏甩袖:「我當然心裡清楚,變卦的就是你!」
方氏擼起袖子,被旁邊的丫鬟抱住。
「主子,主子,您息怒,您別這樣。」
王氏被嚇了一跳,看方氏被束縛住,抬腳就往融翠院走,邊走還大聲說:「我聽嫂子說選的兒媳婦都賢惠可人,今日見了二少奶奶這樣子,可再不敢相信了,分明是鄉野潑婦。」
被一個自己瞧不起,還屈尊紆貴接觸,毫無眼光素質的人這樣說,方氏被氣得差點仰過去,扶著她手的丫鬟給她拍背順氣,連聲說:「主子,咱不跟她們計較,別氣壞了自己的身子。」
融翠院裡,阿岫正對著茶葉發愁呢,就見王氏氣哄哄的衝了進來。
阿岫起身,看王氏先是喝了兩杯水,一直跟隨王氏的心腹丫鬟給她搖扇順氣,輕聲問:「阿娘,你怎麼了?不是去聊天說話了嗎?」
王氏把茶杯往地上要扔。
阿岫連忙跑過去把杯子搶回來,放到桌上,說:「這是伯母分來的東西,不是咱荊州自己家裡。」
王氏一股子怒氣沒有發洩出來,憋得難受,被阿岫一提,又想起剛才在趙氏那裡的話,怒火直冒。
丫鬟忙對謝清岫搖頭,示意別提趙氏。
王氏罵道:「沒本事的小蹄子,毀了我全盤計劃,還說我變卦。也是我看錯了人,以為她心誠,指不定她心裡想著要怎麼擠兌我,才能沖謝清嵐和小陳氏示好呢!阿岫,你說,方氏到底是不是故意裝成和咱們好的?」
謝清岫二丈和尚摸不著頭腦,想了想,說:「二嫂子是個實誠人,應該不是故意的?」
王氏更生氣了:「那她人就這樣?對咱們就這樣的好法?既然實誠,那還同我商量做什麼?別人還沒問她,她就把真話全說盡了,堵得真是嚴嚴實實,半點迴旋的餘地都不給我留。到最後還說我,我在荊州那麼些年,還從未見過這樣不講道理的人呢!」
這是跟方氏有關係?
謝清岫問道:「阿娘,是不是二嫂子做了什麼?」
「今天有個機會,結果,全被她弄壞了。你說,我能不著急嘛?是不是平日方氏那個賤人看你也不順眼?」
咦?二嫂子那樣心情明明白白寫在臉上的人,還能耍心眼?而且,她不像姐姐那樣,同大嫂子交往甚篤,二嫂子對她整日也還算不錯?
「沒有吧?二嫂子對我挺好的?」
王氏氣得無以復加:「騙我也就算了,還要連我女兒也一起騙,到關鍵時刻才露出自己的狐狸尾巴,沒想到這個方氏這麼厲害。」
阿岫徹底被王氏搞暈了,問道:「阿娘,你說,到底怎麼回事兒啊?」
王氏一想,女兒畢竟比自己早來大半年,又被謝清嵐帶著到處交際,對於成國公府應該也有些瞭解,她一把將謝清岫拉至身前,說:「你認不認識成國公府的人?」
阿岫仔細想了想,說:「就見過一個人啊。前幾天,皇后娘娘召見了很多姑娘,伯母帶我和阿姐入宮呢。裡面有一位說是成國公府的嫡出二小姐,叫安雪凝,聽阿蓉姐姐說,脾氣大得很。」
脾氣大?方氏說的果然一點不錯,嫁過去肯定要受小姑子的氣。
實誠人,說真話,兩個字在王氏腦海裡不住盤旋,氣的王氏最後還是沒忍住,伸手拿起桌子上的杯子狠狠往地上砸去,說:「我就知道,她不安好心,方氏那個賤人,果然是來騙我的!你等著,等我姑姑來了,看我怎麼收拾你!」
阿岫嘴巴張大,什麼?祖母要來?她怎麼一點都沒有聽說?
不行,今天還要再打髮香雪尋個機會往漪瀾居給阿姐送信去!
***
明氏同謝清嵐聊得開心極了。
「阿嵐,虧得你來了。你不知道,之前二弟妹好像今日被什麼奇怪的東西給迷住了,就是請安也要搶我的話說,我瞧著阿娘看她的樣子也是忍不住要笑呢。」
謝清嵐笑說:「今日二嫂子可是讓我大開眼界,我再沒想她有一日這麼能說的了,本來我心裡還想著怎麼搭個台階給她們。誰知,二嫂子直接拽著二夫人一起跳進來,讓我白白準備了一番。」
明氏拍拍她的手:「這多好呢?也省的你費心了。就是不知道家裡是怎麼打算你的婚事的,很快便要秋闈了,我聽阿娘說,已經派人去打聽,暗中物色人選了。」
謝家等秋闈的事情,知道的人不少,謝致和趙氏做得既不算低調,也不算高調,為她日後進宮做鋪墊,希望能順利而不留痕跡。
謝清嵐知道明氏是一心為她好,然而,在這種情況下,她沒辦法告訴明氏自己並不會真的把秋闈放到心上,命運已定,現在是在為最終的入宮作掩護,便岔開話題:「不論如何,成國公府我肯定是不去的。」
明氏歎息:「你太懂事了,阿嵐。家裡的態度雖然是不同勳貴聯姻,可成國公府的家教在京城也算有口皆碑,而且又是嫡出的三公子,我是認為這門親事不錯。爹爹和阿娘寬和,待你又極好,若是你真的中意…」
謝清嵐笑說:「大嫂子你別為我難過了。我還真的沒認為這是一門不錯的婚事。」
明氏身為謝家的大房媳婦,又掌管了幾年府中中饋,來往交際於權貴之間,以她的眼光看,成國公府已經是極好的了,現在聽謝清嵐這麼一說,不由好奇問道:「為什麼?你是覺得勳貴家關係太複雜嗎?」
謝清嵐搖頭:「不是這個原因。主要是之前我和阿岫進宮,遇見了成國公府的嫡次女,安雪凝,看她的表現,怕是會要進宮。」
明氏恍然大悟。
如果成國公府沒有女子要入宮搏寵,自然是一個不錯的選擇,可一旦安雪凝入宮,那一切就另說了…
特別是,成國公府這樣握有一定實權的勳貴世家,選女子入宮的動機頗為微妙。安雪凝容貌上佳,身段窈窕,若沒有勁敵,恩寵怕會是扶搖而上,到時候誕下皇嗣…
明氏不再往下細想,握住謝清嵐的手說:「你什麼都清楚,我也就不多言了。」
謝清嵐笑說:「大嫂子放心,若是有合適的人家,我也不推辭,一定會說出來的。」
明氏點頭,稍微猶豫,又說:「這些天府內事情繁多,阿娘和二嬸母也沒出門。過幾天,京內又是賞菊又是看楓葉又是設宴請客,阿娘同二嬸母肯定要在外應酬。你多多留心。我瞧著二嬸母很奇怪,連成國公府的情況問都沒問便沒口的誇這門婚事,想讓你嫁出去。我想,她對你的婚事應該也些想法。」
謝清嵐會意一笑:「她的想法多了去了。沒事,阿岫會看顧提點母親的。」
也不知道她們走後,王氏同方氏會不會打起來,彼此都不滿意對方的言辭。
說起來,方氏和王氏都算有身份的人,可若她們兩個氣得擄袖子上真人搏鬥,謝清嵐卻一點都不奇怪。
畢竟見得少了些,眼睛一直死死的盯著面前的蠅頭小利,習慣了,自然而然就難以察覺周圍的事物,發現蹊蹺的地方,更不要談站在對方角度考慮問題,對大局有個總體掌控了。
同樣是不知道她已經內定入宮,可明氏已經發現異常,臨場發揮配合謝清嵐演戲,方氏只能和王氏相看生厭,反目成仇。其中的差別猶如天壤之隔,趙氏選兒媳的目光果然獨到。相反,沒有考慮太多,只是為了仕途和自己喜好定婚事的二哥,則現在被媳婦的為人處事坑,就算提點也沒有用處。
方氏不是一個能忍耐的人。
然而,在這個局裡,方氏一無全面的信息,二無看事的眼光,越不能忍耐,只會在泥潭裡陷得越深。
可如果讓方氏磨平性子,同她好好交往說話,就要告訴方氏,她謝清嵐是要入宮的,不,僅僅是入宮還不行,還要暗示她極有可能日後成為寵妃……
王氏知道這些事情,趙氏和阿岫已經說得很清楚明瞭了,然而,王氏卻依舊活在自己的想法裡,可能是經歷爹爹這麼多年的磋磨後,她只有這樣,才能活的好像是一個主母。
謝清嵐笑著起身,同明氏告別,緩步走出院子,走到岔路口時,頓下腳步。
前方的路一條通向漪瀾居,一條通向融翠院。就好像阿娘和王氏的人生,在婚姻的路口上選擇了不同的追求,收穫不一樣的東西。
很久之前,她曾經問過阿娘,捨棄了世家女的身份,甘願在一個寒門庶子後院做妾,這樣的生活便是阿娘想要的?
阿娘沉默良久,才露出笑容,眉眼裡的苦澀褪去,只留下平淡的幸福。
「也許很多人都認為,世家女的身份高貴,我放棄繼續留在富貴圈內真是瘋了才做的決定。可當我真正在那個圈子裡,有的卻是窒息,阿嵐,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性格,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在那些說一句算三步的場合如魚得水。我想過的生活,就是同你爹在一起,能和和美美,不用考慮那些費盡心機的事情,承擔走錯一步滿盤皆輸的壓力,白頭到老,而且……」阿娘嘴角的笑意愈加綻放,「你認為,王氏除了一個主母的名頭,她還剩下什麼…」
是啊,還剩下什麼…
爹爹交給王氏掌家,王氏只會搞的一團混亂,最後請阿娘出來做好人,闔府上下真正尊重的夫人是阿娘,能為爹爹分擔壓力的是阿娘,同爹爹情深一片的是阿娘,讓爹爹愧疚加倍疼惜的是阿娘……
王氏有的,只有一個主母的名頭,連阿岫都不是很認可自己娘親的所作所為……
而阿娘,除了沒有一個主母的名頭,其餘的有什麼沒有?那些宴會交際原本就是她所遺棄掙脫出來的……
經歷了半年婚事上的不順,再回想這些事情,謝清嵐不復以前的歎息不解,取而代之的,竟是對阿娘決定的認可。如果現在有一個人,她是那般中意,那般想要執手一輩子,也許,她也會選擇離開謝家。
現在沒有,沒有也不是壞事。
至少,她對於形形色色的人並不懼怕,只需花費一絲半點的心思配合皇帝的腳步,恩寵便手到擒來。坐看各色佳麗在她面前演戲,享受訓練有素的宮人的精心伺候,然後,慢慢走向人生的盡頭。
真是一眼能看到底的人生呢。
謝清嵐輕笑了一聲,緩步向漪瀾居走去。
小陳氏坐在屋外的石凳上,已經泡好了茶,面帶微笑的往門口看,見阿嵐回來,柔聲說:「快過來。」
謝清嵐坐下,喝了兩口茶,便問:「阿娘坐在這裡等我?有事?」
小陳氏笑著說:「明明是你有事,都快到中午用膳了才回來,大嫂子留你又說了些話?」
謝清嵐搖搖頭,笑嘻嘻地說:「今日成國公府向咱們家提親,王氏極力的想要讓伯母同意把我許配給成國公府,方氏覺得我若嫁過去,嫁的太好了。兩個人演了出好戲,可讓我們看樂了。」
女兒的婚事一直是小陳氏最為愧疚的地方,現在聽女兒毫不在意,大大咧咧說別人難為自己婚事,小陳氏更是不放心,急切地問道:「那,大嫂子是怎麼說的?」
回想王氏和方氏大眼瞪小眼的場景,謝清嵐更樂了,靠在旁邊的碧桃身上,笑說:「哎呀,阿娘,你沒去真是虧了。二嫂子今天嘴一下子變得可伶俐了,說話一句是一句,又在理,把王氏給堵得死死的,就是伯母也看愣了眼。我聽大嫂子說,我去之前王氏和方氏還一起給大嫂子臉色看呢。今天完事兒出了花廳,我同大嫂子先走了,二嫂子同王氏還不知道要怎麼樣呢。」
小陳氏也笑:「又是你搞的鬼?」
謝清嵐說:「我哪有那個本事,沒有我,她倆的目的也不一致。我不過是提前說了幾句成國公府同咱們家不來往的話,二嫂子直接聰慧的拿去使了,既讓我們無話可說,又讓王氏也沒了辦法。我想著,她肯定以為我沒落得一門好婚事一定很鬱悶,我也就順了她的意思,還好好的謝了她提點呢。」
聽女兒耍寶,小陳氏的憂慮略減,也跟著笑起來:「若她們知道事情的真相,怕是會氣暈過去。」
謝清嵐眨眨眼:「所以說,為了她們好,我肯定不會告訴她們這些啦。不過,就算告訴她們,估計她們也轉不過彎來想明白裡面的曲折道道。」
看女兒神采飛揚的樣子,小陳氏因怕女兒入宮受不來擠兌的擔憂輕了幾分,又琢磨成國公府的親事:「嫂子沒開口說成國公府的事兒?」
謝清嵐想了想,趙氏還真是沒有提一句話呢:「伯母光看戲了,沒說成國公府如何,全聽二嫂子和王氏說話了。也許是覺得我一定入宮?這些事情都不用談了?而且成國公府的嫡次女明擺著要入宮,伯母心裡也有數,她沒說這件事兒,否則方氏和王氏肯定不會鬧僵啦。啊,伯母一定是想把自家兒媳婦同王氏拆開,才沒說話的。現在,那兩個人肯定不會再黏糊到一起了。」
小陳氏點點頭,她當年選擇的道路眾人都不理解,這麼些年下來,她也過的極為滋潤。現在女兒看起來對入宮也不排斥,反而對時局大事兒都看的清楚明白,進宮也不怕被人欺負,她也不會再想方法,讓女兒逃開採選的事情。
雖然,她內心裡,還是不想女兒去那種沒有自由沒有愛情的地方去受難。
母女兩個用完午膳,各自回屋。
謝清嵐沒有直接午睡,反而讓碧桃進屋的時候取了掛在外面的荷包。
碧桃張望了一下,取了荷包進門,拿手輕輕捏了一下,疑惑的說:「姑娘,裡面沒東西啊。」
謝清嵐點頭,這很正常,最近又沒發生什麼跟她有關係的事情,已經立秋進入下半年,大家在維持表面上的平靜,希望能夠毫無風波的進入明年。
明年,新帝登基的第一次採選,那才是值得掀起波浪的事。
可現在,雖然看起來京城猶如寧靜的湖泊,靜怡郡主狀告胡二的事情已經讓不安分的勳貴豪門收斂了幾分,然而,成國公府的提親說明權貴們在不動聲色的活動關係。
既然站到了皇帝的船上,便沒有了退路,告訴黃公子一聲,如果對皇帝有幫助最好,如果沒幫助,至少能夠證明謝家的心。
已經決定入宮,已經同皇帝有了聯繫,何不把利益最大化?
謝清嵐讓綠晶撕下一片紙條,略微思量後,寫下幾句話,拍拍手,對碧桃說:「傍晚再掛起來吧。」
碧桃毛都豎了起來,又顧忌綠晶在場,只是極為不贊同的看謝清嵐。
謝清嵐笑說:「在自己院子裡而已,再說,不是等傍晚才掛起來?不會出事的,你們放心好了。」
說完,她逕自走到床邊開始換衣服,碧桃無奈的看了眼綠晶,兩個人一起上前。
謝清嵐躺在床上,想起早上看得戲,眼睛彎成月牙,進入夢鄉前,她還想:不知道明天荷包會回復什麼,成國公府是否會成為皇帝的下一個目標呢。

  ☆、第33章 阿岫的消息

第三十二章新的文字(18)
「哼,氣死我了,一個從鄉下來的潑婦,也敢在我面前大放厥詞?!」方氏氣了整整一天,回來後忍不住在謝青逸面前抱怨。
謝青逸扶額,當年看上方氏一是因為自己仕途,二是看自己上司行為舉止對其女兒的教養也比較放心。見過兩次面後,他對方氏的感覺也不錯,是個很單純的姑娘,所以才向阿娘說娶方氏進門。
誰想到進了門後,跟自己想像的完全不一樣。
他回想當時阿娘意味深長的話語。
「這世上,沒有一成不變的環境,同樣,也沒有一成不變的人。以前不會做的事情,將來心裡有了想法,做出來的事情說不定還不如以前就不單純的人做出來的事情教人無奈呢。」
他歎了口氣,嘴上同方氏說:「那到底是長輩,你還是尊重幾分吧。」
方氏豎眉:「我在家裡從來沒受過氣,現在被那樣的人擠兌,你竟然還讓我尊重她?」
謝青逸在丫鬟的伺候下換了衣服,對坐在一旁的方氏說:「我之前怎麼囑咐你的?大嫂子怎麼做,你便也跟著如何做。你怎麼就非要同二嬸母來往呢?把我的話全忘乾淨了?」
方氏那點小心思他也清楚。
謝青逸從武不從文,反而在官場上走的比大哥謝青揚還要遠一點,再加上方氏在家被視為掌上明珠,來到這裡不服氣有人在自己之上,她心裡更是想壓大房一頭,成為謝家當家的少奶奶。
不說他謝家三兄弟素來和睦無間,光媳婦這個腦子,這個為人處世,拍馬也趕不上大嫂啊?
謝青逸知道自己說方氏的不好,鬧到最後只能讓兩個人都不開心,於是換了條路對生悶氣不說話的方氏說話:「也是我不好,沒跟你仔細說過二嬸母。我聽說,她在荊州時因多次處事不當,給二叔惹來了不少麻煩,還是陳姨娘想辦法做好人才糊弄過去。因二嬸母的不清楚,很多時候都是陳姨娘做主後院。所以,這次你也別同她計較。」
「什麼?」方氏大叫,「二叔竟然敢讓妾主持後院?」
謝青逸無奈地說:「陳姨娘是貴妾。」
方氏皺眉:「就是貴妾也不行啊,又不是平妻。」
也許很快就是了呢?
謝青逸想起高謙和端王世子兩個人的臉,眼皮一跳。
這兩個傢伙都說過大堂妹在宮裡會過的不錯呢。
如果堂妹真的在宮裡聖寵優渥,長青不減,那陳姨娘的身份……
不過現在,就算陳姨娘不是平妻,也要拿出不同其他姨娘的態度來待她。
謝青逸握住方氏的手說:「聽我的準沒錯,有些事情不是單純靠現在的身份就能決定的,這點你也一直知道。就算阿娘,我看她對陳姨娘也很尊重,你也拿出幾分心,對她們好點不行?」
方氏不情不願地說:「可她們對我一點也不…」
謝青逸抱住方氏輕聲說:「大堂妹和陳姨娘又不笨。之前你對她們再不好,大堂妹和陳姨娘不也沒對你做什麼嗎?」
方氏悶聲道:「她們敢!不過兩個外人也敢插手我們府內的事情。」
謝青逸笑:「你瞧,她們再如何都不會動搖你二少奶奶的地位,何必非要去與她們作對?你不喜歡,不看她們,不與她們說話不就好了?」
方氏被謝青逸的一番話拐帶偏了,聽他這麼說好像謝清嵐也沒那麼惹人討厭,便隨便「嗯」了一聲。
謝青逸看看妻子的狀態,歎了口氣,心想:明天還是抽空去找阿嵐說說話吧。
***
第二天。
謝清嵐一早起床就讓碧桃先去把門外的錦囊取下來,揮手喚綠晶上來伺候自己。
碧桃從外面回來一臉怪異的拿著兩個荷包。
謝清嵐看了看依舊熟悉的兩個顏色,無奈的走過去。
大概王氏又要出什麼蛾子了。
也不是她說,如果對手是個聰明點的人,知道玩不過她也不會再白費力氣,自然而然就停手了。而王氏呢,總覺得身為主母有足夠的權利打擊她,十幾年來在她和小陳氏面前也不知道輸了多少次了,依舊活蹦亂跳的想找機會讓她不舒服一番。
唉,所以,雖然對手愚蠢自己總能獲勝,可謝清嵐從心裡卻一直希望王氏能夠清醒一點,至少對於時局能動點腦筋,不要死攪蠻纏的時不時冒出來找她麻煩。
綠晶看荷包口依舊是封死的,便去取剪刀了。
謝清嵐把阿岫的荷包放在一邊,先打開天青色荷包。
一夜過去後,果然她的紙條已經被取走,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寫有「知道了。」的紙條,右下角笑容燦爛的臉又讓謝清嵐很想抽一頓。
嘛,看來皇上那邊一點透露風向的意思都沒有。
謝清嵐把紙條團成一團扔到一邊,碧桃熟門熟路從抽屜裡拿出小銅盆準備放進去點燃。謝清嵐突然又把一團紙給拿了回去,展開不死心的繼續看。
碧桃無語地問:「姑娘,還要燒嗎?」
謝清嵐把紙條上下左右全翻了一遍,最終放棄,靠在椅背上,漫不經心地從身後書架上熟練的抽出《慧心雜記》,把紙條撫平,夾在裡面。
碧桃:「……」
姑娘,您這是做這件事情做的順手了嗎?這次可是白紙黑字清清楚楚,萬一被人發現了怎麼辦?
謝清嵐掃了一眼碧桃,知道自家丫鬟的擔憂。這件事情在她看來完全是碧桃神經過敏,介於她已經是內定要入宮的人,是謝家目前的關鍵人物,但凡知道這個消息的人都不會隨便亂到她的屋內翻東西。至於不知道的明氏和方氏,前者同她關係要好,後者再不濟還有二哥約束。
更何況,被人發現怎麼了?紙條上面又沒有其他信息能夠證明什麼,她隨口亂編就能扯出這張紙條的來歷。
所以,她頗有底氣的對碧桃說:「不會出事的。」
此時綠晶已經拆好了阿岫的荷包,恭敬地遞給謝清嵐。
謝清嵐伸手在裡面摸了摸,抽出另一張紙條。
「祖母要來!」
啊哈?
謝清嵐手一抖,差點沒拿住紙條。
難怪謝清岫這麼著急的塞紙條過來,難怪王氏這次失敗也不過把炮火對準了方氏,原來是在這裡等著她呢。
謝清岫冷笑。她完全可以想像出來王老夫人那張溝壑縱橫,早已乾枯的臉上會出現怎樣的表情,緊抿沒有多少水分的嘴裡會吐出如何令人噁心的言語。
當年的那樁事情到現在還膈應著所有人,而王老太硬是用無窮厚的臉皮扛過了所有人的攻擊,耍賴皮的撒潑丟盡顏面也要達成目的。
雖然在名義上,王老夫人是謝清嵐的祖母,然而謝清嵐每次想到這個老女人,總會打心裡厭惡。
王老夫人真正做到了,人不要臉天下無敵。
謝清嵐緊緊握住手中的紙條,錯揉成一團扔進銅盆裡。不過,雖說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可人一旦擁有權力,那便不會再被這些伎倆束縛。
當年,爹爹和阿娘硬是被老女人塞進了個王氏,如今,若這個老女人還想夥同王氏在她身上做文章,她也不會留情面。
謝清嵐起身,面無表情的說:「走,去向伯母請安。」
趙氏那裡,依舊是明氏方氏和王氏三人陪坐。經歷過前一天不友好的行為,王氏和方氏再沒有一點想要聯手的意思,甚至扭頭成為了更大的冤家對頭。兩個人誰都不服氣誰,誰都認為對方上不了檔次,明氏說話兩個人倒面色不難看,等兩個人中任何一個說話,另一個便會露出嗤之以鼻的表情。
明氏內心真是笑翻了。
謝清嵐笑瞇瞇地走進來,也注意到方氏和王氏正如她已經預料的那樣,兩人氣氛上完全不搭調。她先向趙氏問好後,又扭頭轉向王氏,行完禮數,直接開口詢問阿岫的去處。
王氏頗為得意:「你今來得太遲了,阿岫一早便來嫂子這裡了,現在已經回融翠院了。」
聽出王氏話語裡暗指自己對人不尊重請安太遲,謝清嵐也是沒有半點落在心上,本來她到趙氏這裡請安只是做了錦上添花的事情,就算不來也無所謂。
倒是方氏,一反常態地出口維護謝清嵐:「大堂妹一向恭敬,本來阿娘早已吩咐大堂妹不用來請安,然而大堂妹自入京後天天都來,風雨無阻,可見是心裡對阿娘極為尊重的,便是我這個嫂子看了也自愧不如。」
謝清嵐瞪大了眼睛。
方氏是吃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嗎?還是二哥對方氏實施了什麼愛的教育?怎麼前後反差這麼大?
她不知道,她沒到之前,方氏和王氏交手好幾回合了。雖然被丈夫教育了一頓,可方氏打小受寵,哪裡放在心上,原本她還心裡有怨氣,打算最多同往常一樣,維持木頭人的狀態。可她今天早上一落座,看見王氏的便秘臉和風言冷語頓時態度就變了。
你算個什麼東西?連後院都管不好,只會惹事?
方氏的腦袋再次計算出「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仔細一想丈夫都說了他並沒有壓大房的心,自己就算很努力又能怎麼樣,給謝清嵐點好臉色也不算很虧。
至少大堂妹不曾如二嬸母這樣對人不是?便是平日她不喜歡大堂妹,大堂妹也從沒給自己冷臉看啊?
一番對比下來,有王氏的襯托,謝清嵐在方氏的心裡立馬變成了「待考察的好人」。
謝清嵐自己也沒有預料到會出現這樣的效果,心裡更樂了。
這樣才好呢,這樣老祖母來了,才會更熱鬧。
熱鬧得很快就把視線,從她這個討人嫌的孫女身上轉移到其他人那去了。

  ☆、第34章 老夫人到來

謝清嵐告辭後以「請阿妹一起賞花準備不久之後的宴會」為理由,派碧桃把阿岫從融翠院拽了出來。
因為幫阿嵐說了幾次話,謝清岫如今被王氏看的死緊,若不是這次阿嵐說要帶著阿岫交際需提前準備,王氏也不會同意自己女兒同敵人走得近。
謝清岫到了漪瀾居後,長舒一口氣,抱住阿嵐撒嬌說:「姐姐,你終於來救我了,我等你等的好苦啊。」
旁邊站著的三個丫鬟全笑了。
謝清嵐捏捏她圓潤的小臉,說:「看你這臉,又胖了,哪裡想我了?分明是被伺候的很好吧。」
謝清岫嘟著嘴:「都是阿娘,說什麼這樣才有福氣,是個會生養的模樣,非往我跟前送吃食兒。我要是不吃,阿娘就胡思亂想,覺得一定是大伯母苛待了我,我才不敢放開吃喝。」
倒像是王氏會做出來的事情。
謝清嵐一指桌上的糕點:「今日為了拉你出來,我可是一早吩咐碧桃和綠晶去準備你愛吃的東西,你再用點?」
謝清岫捂臉:「你真討厭,阿姐。你一定是想把我踹成肥豬!」
謝清嵐噗嗤一笑:「你真會想,不吃就不吃吧,叫你來也不是真讓你把我這裡吃空的。」
謝清岫從指縫裡看謝清嵐。
阿姐的笑容真好看啊,眼睛裡似乎透著光亮,白皙粉嫩的臉上如同綻開一朵粉色花朵,教人移不開眼。明眸皓齒說得就是阿姐吧,任是那高高在上的皇帝一定也會喜歡阿姐的。
謝清嵐又捏了一下她的臉:「怎麼,看傻了?」
阿岫臉紅成蘋果:「阿姐長得真好看。」
謝清嵐生出挑逗自家萌妹的心,眼睛一轉,挑起阿岫下巴說:「就只有好看這一樣?」
謝清岫拍開阿嵐的手,說:「本來還想說阿姐體貼溫柔,靚麗動人,可你這樣的舉動真的很像流氓咦。」
謝清嵐毫不在意,做到謝清岫旁邊,慵懶的說:「不過是看你臉紅成那樣,配合應景一下罷了。」
謝清岫:「……」
挑逗完妹妹,謝清嵐心情十分愉悅,她靠在羅漢床上,輕聲說:「碧桃,綠晶你們都先下去吧。」
謝清岫也揮手讓香雪在外面等著。
門輕輕合上,謝清嵐臉上的笑容漸漸黯淡下來,轉而恢復往日的平靜,看向謝清岫:「阿岫,祖母要來的事情你確定嗎?」
謝清岫悶聲說:「我也不是很清楚,可我阿娘說老祖母會來。昨天,我還偷偷問過了我阿娘身邊的人,說是剛來的那天,阿娘就已經傳信去祖母那了。」
算算日子,也許現在信息已經到了?
謝清嵐心裡有數,轉而又想現在府內的情況。
她修長白皙的手指漫不經心的敲擊炕桌桌面,敲得阿岫心裡打鼓。
老實說,給阿姐報信從一定程度上就背叛了自己阿娘。阿岫心裡也是極不舒服的,可她知道,事到如今,已經不是阿娘和她想做什麼就能做什麼的了。來到京城的這些日子,和阿姐再交際場上見過以百而計的豪門貴人,她雖然不清楚到底是什麼讓她感覺到恐懼,可她明白,這些人輕飄飄的一句話也許就能改變其他人的命運。
這個其他人,很難說會不包括謝家。
沉默了一會兒,謝清嵐臉上綻放出一抹笑容:「我們從這裡空想也沒有好的方法,而且也不知道母親同祖母到底說了什麼。不過,即便知道母親心裡所寫的內容,恐怕也沒有什麼用處,你也知道,祖母和別人的想法不大一樣,她來到這裡到底是會有如何舉動,」
伴隨著謝清岫的點頭,謝清嵐垂下眼眸,平靜的笑容無聲的擴大,鎮定從容的氣場透露出一絲莫名期待的意味。
「祖母年事已高,身為晚輩,看祖母前來,怎能不好生照料?然而,京城並不是我們荊州,咱們兩個也算不得府內的主事之人,空有一片孝心,卻難以佈置起居,把祖母安置妥當。我曾聽說,大伯母數次向伯父提出接祖母到京中居住,含飴弄孫,頤養天年,想必對於祖母前來的消息會萬分高興。」
大伯母期待祖母來?還對祖母前來的消息萬分高興?
謝清岫嘴角抽搐,不用想,自己這位姐姐也是在睜著眼睛說瞎話。
不說當年大伯母對祖母撒潑的事情是怎麼處理,心中又是怎麼看祖母的,就說自己母親來了以後,大伯母那冰冷的神色就可以知曉她內心的想法。雖然大伯母並沒有為難母親和自己,表面上依舊維持平和,但架不住旁邊還有一個參照物小陳氏啊。
對待自己母親都這樣,那對於更加過分,毫不講理,一點形象都不講,隨時隨地可以把面子丟下來只為達到自己目的的老祖母,大伯母內心會是什麼樣的看法還用說嗎?
而且…
如果要是把這件事情告訴了大伯母,那她就徹徹底底的背叛了自己的母親,向著外人了。
謝清岫的牙齒輕輕咬住嘴唇,內心有些掙扎。
謝清嵐端起茶杯來,眼角的餘光掃過,把謝清岫的表現一份不落的看在眼中。
她當然知道對於阿岫來說這是一件比較糾結的事情。事實上,她完全理解阿岫所處的立場,那種明明知道自己至親犯錯,卻沒有辦法拯救,努力想依照自己的處事標準行動,但會傷害到自己的至親的難過。
不過,再難過也要做出選擇。
她不注視阿岫也是想讓阿岫自己順從心意,順從自己的選擇,不要因為外界的逼迫而不得不做出不甘心的決定,日後想起來總會有些壓抑痛苦。無論阿岫最後的選擇和做法是什麼,她都能欣然接受。
很快,謝清岫的面色變得輕鬆起來,她深吸了一口氣,離開椅子,站在謝清嵐面前,臉上不再是之前糾結猶豫的神色,臉部的線條也變得柔和活潑:「阿姐,你也知道,我不擅長思考什麼複雜的事情,記性也不大好,你剛才說的話我想著想著就突然忘記了。唉,瞧我,也沒辦法幫你分憂,你還是自己看著辦吧。」
謝清嵐看了她一眼,嘴角的笑容沒有落下,輕鬆地點點頭。
夜晚的清風吹過枝椏,秋風溫柔的掀起侍女的裙擺,侍女手中的熱茶散發出些許霧氣,在月光下,屋內的燭火在如此安靜的環境裡閃爍晃動,好似跳躍無聲的樂舞、
謝清嵐接過碧桃帶來的熱茶,一口氣喝下去,滾滾熱茶飛快的流動,落入她的腹內燃起一團熱火,溫暖了她心中的冰涼。
處在她這個位置,沒有足夠的背景身家卻又呆在上流權貴的圈子內,只能謹小慎微,一步不錯才能保住自家的位置,才能在這個圈子繼續待下去;而比起其他人,她的身份又確實算是硬氣,雖然在京城中謝家算不上什麼,可別忘了,全大樑上上下下,能夠在三品以上的權貴又有多少?身為謝家長女,她便是庶出又如何?教養和表現稍微差勁一點,便會落人口舌。
想到這裡,她眉頭微微皺起。
「姑娘,你怎麼了?」
謝清嵐轉過身,靜默片刻後,輕聲說:「我已經迫不及待的想要入宮了。」
「啊?」碧桃大吃一驚,她以為小姐是不想進宮的呢。雖然對外宣稱大姑娘是病了才沒有出門,但她身為謝清嵐的貼身婢女,又怎會不知是那一份責任壓在了姑娘肩上的緣故?
謝清嵐並沒有對此繼續解釋,反而隨口說了另外一件事情:「王老夫人就要來了。」
碧桃身體一顫,幾個呼吸之間,腦海中的事情迅速連接在一起,她迅速的把今天出現的二姑娘同這件事情關聯在一起,幾乎猜到了全部的真相。
不過,正如謝清嵐把她打發到門外不讓她在現場一樣,碧桃也不提起謝清岫,只是如同自己主子吩咐端茶倒水一樣,平聲靜氣地問:「奴婢需要告訴姨娘嗎?」
謝清嵐搖搖頭,眉間的疲憊越發顯露。
她想起之前阿娘的選擇,想到阿娘一直以來所秉持的信念,不知為何,心中湧上濃濃的厭倦。
「不用。」
無論如何,習慣了生活橫生變故還對自己選擇毫不動搖的阿娘,都不會對王老夫人的到來有一絲的擔憂。
正如,她也堅信,無論那些人如何想要逼迫她放棄入宮,她也都不會允許她們阻擋自己的道路。
敵人的敵人就是自己的盟友,同樣,敵人不希望謝清嵐入宮,謝清嵐反而更加希望入宮。
即便帝王的恩寵反覆無常,即便後宮的陰謀手段殘忍惡劣。
***
王老夫人趕到時,已經是半個月後的事情了。
趙氏冷冰冰的看著曾經好不要臉也沒有半分羞愧之心的婆婆拄著枴杖在眾人的攙扶下走了進來。
因為突然到訪的緣故,趙氏也只是先命丫鬟管家前去門口迎了老太太進來,自己在後院淡定緩慢的換好衣服,通知兩個兒媳、謝清嵐、謝清岫、王氏和小陳氏到花廳集合後,才一臉從容地向門口走去。
「老婆子我都站到門口了,門裡那些不要臉的賤貨半點禮數都沒有,當初就是不該娶進門,現在果然成了掃把星,搶了我苦命岫姐兒的好福氣,哎喲,我怎麼就這麼苦啊!怎麼就遇到這樣的惡人,仗著自己是什麼世家出身,欺負我這老婆子啊!」
聽到這番話,本來面無表情的趙氏變得滿臉怒氣,冷笑一聲,她站了起來,看向邊抹淚邊罵的王老夫人,說道:「看到母親依舊說話利索,想來這十幾年媳婦派去的那些丫鬟也伺候的很是細心。原本還怕那些丫頭有所不足,媳婦還同相公商量,想接母親過來小住幾天,既然母親身體硬朗,媳婦也就放心了。」
王老夫人一口氣差點沒提上來。
王氏連忙站起來,親自走上前去扶住王老夫人的手。
王老夫人手持枴杖,顫顫巍巍的步入大廳,趙氏一句請王老夫人上座的話都沒有,老夫人也不搭理她,只是用那眼角已經佈滿皺紋的混沌瞳孔掃過站在兩側的人。
「咚,咚,咚…」
枴杖敲擊在地上發出悶悶地聲響,最終,停了下來。
那雙似乎要結成蜘蛛網的眼睛注視著謝清嵐。
謝清嵐嘴角含著一絲淺淡的笑容,目光平靜地抬起頭,看向面前的老人。那番坦然而一點都不親熱地表情毫不遮掩的顯示她似乎在看陌生的態度。
記憶中那個令人憤恨要擋了自己兒子道的庶子的臉和無論她如何拆都要堅持和庶子呆在一起令人反感的世家女的臉重合在了一起。
王老夫人一瞬之間就認出來,面前的這個溫柔女孩就是那個要搶走她寶貝岫姐兒富貴命的庶女!
「一點禮數都沒有的雜種!我謝家養了你,你竟然還敢肖想岫姐兒的富貴!真是給臉不要臉!」

  ☆、第35章 混亂和衝突

明氏和方氏只是聽了自己夫君說,這位祖母對謝二叔和陳姨娘不是很好,卻沒有想到,竟然會這樣不好!更何況,謝清嵐搶了岫姐兒的富貴!這是哪跟哪的話?倒不如說,岫姐兒一直在占嵐姐兒的便宜,到處交際認識眾人,否則,只是憑她們謝家現在的門楣怎麼能夠入了京城權貴的眼?
就算是方氏都說不出這樣違心的話來,雖然她極為討厭謝清嵐,也覺得謝清嵐這個大妹妹走到哪裡都在擋她的道,但不得不說,人家的教養手段確實入得了圈子,陳姨娘的世家女背景是這個大妹妹在圈內的最大依仗。
別看陳家這些年是不風光了,京城中都沒大有人聽到過陳家的名頭,可是,世家之所以為世家並不是只看眼前這一時的權勢,而是隱藏在黑暗和過去中,不動聲色撒發出去的能量,隨著時間的推移,再慢慢的被人遺忘,最終只剩下世家內留存的痕跡。
那一抹痕跡,是世家最大的憑仗,也是世家最深的秘密。
所以,即便陳姨娘不是正妻又如何?即便謝二叔現在只是荊州刺史又如何?當陳姨娘被靖國公世子夫人親自歡迎的那一刻,所有人就知道,齊州陳家並沒有拋棄這個在外的女兒,依舊把她看成陳家的一份子。
而王老夫人,面對竟然口裡罵人家賤貨,罵人家的女兒是雜種?
兩個謝家兒媳婦頭一次有了同樣的感慨:難怪婆母一直不肯接這位王老夫人進門,也難怪公公竟然對此絲毫沒有異議。
整個屋子陷入靜默,而在短暫的平靜後,首先出口說話並不是憤怒的趙氏,也不是被罵的謝清嵐,更不是處於震驚中的兩個兒媳、謝清岫和幸災樂禍的王氏,而是又一個步入花廳的人,一個比謝清嵐和謝清岫姐妹看起來略大,約莫十五十六的靚麗女子。
「姑奶奶,您把我給忘了。」
聲音如出谷黃鶯,清脆明亮。
本事一片怒容的王老夫人瞬間變得和藹可親,她拄著枴杖,輕輕轉動身體,伸出手正好握住那個女子白嫩的小手,道:「碧兒,扶我過去。」
被喚名碧兒的女子點點頭,朝大家展顏一笑,便跟隨王老夫人向主座走去。
趙氏冷哼了一聲,待王老夫人坐下後,冷聲道:「母親此次不請自來,媳婦最近忙於大事,也無法好生接待母親,家中院落均有人入住,沒法安頓下母親和這位姑娘。」
王老夫人不可思議的看了眼趙氏,她心中知道趙氏對於自己的到來肯定是非常有意見,卻不料現在的意見竟然會如此之大。
「那就趕一些人出去住。」王老夫人冷漠的看向陳姨娘和謝清嵐,「這裡不是荊州,那些賤貨別想擾我謝家的乾淨,統統給我滾出去!」
不等謝清嵐和陳姨娘說話,趙氏再度開口,說:「母親所言有理,這裡不是什麼小縣城,容不得那些亂七八糟的人從這裡指手畫腳,既然我是府裡的當家主母,自然會為母親找一個妥善的住處。母親剛到之時,媳婦已經預料到會有如此情況,便已經給母親和這位姑娘定了旁邊酒樓的天字號房,並派了兩個丫鬟在那掃除。母親在縣城居住多年,看您身體健壯,面色紅潤,肯定是對之前的生活極為滿意。母親您放心,縣城派去的那些丫頭無一不是兒媳選了命人調教出來的,日後伺候母親和這位姑娘的兩個丫頭同樣如此。想必母親在京城的生活,必定會,」趙氏頓了頓,「賓至如歸。」
什麼?
明氏和方氏瞬間把目光投向趙氏。
天哪,她們的婆婆剛才說了什麼話?這是…是要趕老夫人出去?
這也太剽悍了,也太不符合她們謝家一貫的作風了!如果不是趙氏從頭到尾一直站在這裡,明氏和方氏都會以為面前的婆婆是被人冒充的。
回想之前和明氏勾心鬥角,還時不時向婆婆冰著一張冷臉,方氏立刻後悔了。她還以為平日婆婆偏心,甚至有點針對她,看今天這個狀況方知,素日高坐在上的婆婆已經對自己極為好脾氣了。
王老夫人的腦子沒那麼快,只是覺得現下大廳中銀針落地也可聽得一清二楚的寂靜有些詭異,旁邊的被喚作碧兒的女子倒是立刻變了臉色,一張俏臉蒼白,似乎脆弱的隨時都會倒下去。一雙粉白的小手抓住王老夫人的衣袖,碧兒本就亮晶晶水潤潤的眸子似乎只要眨眨眼,眼淚便能嘩嘩直流:「姑奶奶,我們…」
王老夫人還沒搞清楚狀況,就見自己帶來的寶貝侄孫女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立刻摟住她說:「哎喲,碧兒,你這是怎麼了?」又轉臉怒氣洶洶的看向趙氏,「還不快點安排人來,跟個木頭一樣傻站著。」
別說已經徹底呆掉的方氏和明氏,早已見過王老夫人的謝清嵐和謝清岫也頗為驚異。先前趙氏可是給王老夫人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好印象」,讓王老夫人只能縮在小縣城裡,向那些村婦發火撒潑。
難道是時間過得太久遠,好了傷疤忘了疼?
謝清岫疑惑的看向自家姐姐。
謝清嵐皺著眉頭,輕輕搖頭,把目光落在了碧兒身上。
又是一個不省油的燈。
趙氏分毫不讓,表情更加冷淡:「轎子已經備好,還請母親移步。」
王老夫人直接抬起枴杖朝趙氏抽去。
「伯母!」「阿娘!」
幾聲驚呼,趙氏身邊的丫頭婆子忙上前檔,又不敢去衝撞王老夫人,周圍立刻一團混亂。
終究,那個枴杖沒落在趙氏的身上,一個婆子擋了過去。
王老夫人冷哼了一聲,朝趙氏說:「沒教養的賤人。」
話音剛落,就聽門口有人衝了進來。
謝氏父子四人總算趕了回來。
謝致也是悲劇。王老夫人大張旗鼓的進京城時,謝致還在朝堂上想著如何應對皇帝呢,不知為何,他總覺得前方高坐的天子的目光飄落在他的身上,令他時時刻刻都提著口氣,今天正好還有涉及吏部的事情,和人唇槍舌劍鬥了一番。剛下朝,想好好緩一緩,回家喝上口熱茶,和同僚交流交流,就看見自己的心腹小廝在外面候著,見他出來,苦著張臉上前說,老夫人來了。
不止是謝致,謝家三兄弟也收到了通知。
正準備和朋友去賽馬的謝青逸掉頭就跑了,在部裡辦差說說笑笑的謝青揚和謝青冬差點沒從椅子上摔下來,三個人加謝致碰了面,立刻往家裡趕。
謝致緊趕慢趕,剛一進門,便看見親娘抽媳婦。
媳婦的表情比冬天的冰塊還冷幾分,面無表情的掃了爺四個一眼,繼續把目光落在王老夫人身上。
王老夫人一看自己的兒子回來了,立刻老淚縱橫,好像剛才不是她抽了兒媳一枴杖,是兒媳給了她一巴掌一樣,一邊哭的老淚縱橫,一邊在同樣憔悴委屈的碧兒的攙扶下朝兒子走過去。
謝致在路上已經大概猜到了可能會發生什麼事情,對此他也早有所料,肯定是為了阿嵐進宮的事情才來的。他也是服了自己的親娘,當年小陳氏退讓了一步,不代表現在人家還退讓,再說了,進宮是咱家選誰進就能讓誰進嗎?
人家靖國公府和端王世子給出的信息很明確:皇帝看上了謝大姑娘。
不過,對老娘,就有另外的一套說辭了。
謝致揮揮手,示意兒媳們都先出去,又吩咐人把門看好了,才扭頭面對自己老娘。
王老夫人握住謝致的手,脾氣倒是沒了,先是各種關心自己的兒子,接著話題一轉,目光冷冷地掃向趙氏,歎了口氣說:「有人是嫌棄我老了,連我自己的家都不讓住了,佔著我兒子,還要攆我走,我當年怎麼就瞎了眼,讓她做我兒媳婦呢。」
謝致眼皮一跳,立刻說:「阿娘,你肯定是誤會了。」
王老夫人哭聲更大:「我拘在那個縣城,是夜裡做夢也想你,天天念著你什麼時候能把我接來住住。好不容易見面了,見到你連話都沒說幾句,你就開始幫著那個人賤人說話,連我十月懷胎,身上掉下的兒子都不幫著我,我還活著有什麼樂趣,讓我死了算了。」
謝致也冷下臉來。
「阿娘,阿茹二十年來一直幫扶著我,家裡大大小小的事兒沒一件讓我不放心的。阿娘不在京城,不知道一些事情,所以一上來才會誤會阿茹。」
什麼!王老夫人張大了嘴。
在她印象裡一直聽話孝順的兒子竟然連一句話都不幫自己,竟然立刻偏向了兒媳婦。
不等王老夫人開口,謝致繼續說:「阿娘,我大概也知道您來這裡是什麼事情。兒子也跟您說個實話,這件事情只能是阿嵐的,這不是咱們謝家能夠決定的了的事情,如果您一定說要換個人,那就是拿謝家上下全族人的命開玩笑。」
「您既然來了,就安心休養幾天,同曾孫和孫女們說說話,說起來,阿娘還沒見過兩個孩子呢,一會兒子就讓方氏把孩子帶過來給您看看。」
提到了兩個未曾謀面的曾孫,王老夫人的注意力明顯被轉移了些,眼神也略微平靜,只是心裡還有些不甘,看向謝清嵐和謝清岫。
謝致順著王老夫人的目光看去。
謝清嵐抬起頭,沖王老夫人微微一笑。
王老夫人想抬起枴杖來說什麼,謝致立刻起身,擋住王老夫人,說:「阿娘累了,兒子扶阿娘去歇歇。」
旁邊一直當壁花的碧兒立刻說:「堂叔,我來扶姑奶奶。」
謝致抬頭看了碧兒一眼。
王老夫人立刻說:「這是你侄女,一個極好的孩子,平日經常來和我說話解悶。現在也十五了,尚未定下人家。這次隨我上京,致兒你可要給她尋覓一個好人家。」
謝清嵐坐看那一臉羞澀的姑娘,嘴角掛起冰冷的笑意。
十五,未婚,在這個關頭上讓一個不明事理只會撒潑的老太太帶上京城的王家人,僅僅是這幾條,她就已經對這個姑娘沒了什麼好感。
也罷,馬上就要準備進宮了,她也不想橫生枝節。不過,如果這個碧兒真的是把主意打到了她身上,她謝清嵐也不是好惹的。

  ☆、第36章 謝清嵐嗆聲

「姐,你說那個碧兒到底是想幹什麼啊?」
「你問我,我怎麼知道呢?」
謝清岫見王氏還要留下來和王老夫人說話,隨口編了個理由,和謝清嵐一起請辭。姐妹兩人走在回漪瀾居的路上,謝清岫便問出了自己的不解。
「切,姐姐,還有你不知道的事兒?剛才我都看見了,自從祖母說讓大伯父關照那個碧兒婚事,你就莫名其妙的冷笑。說,你到底笑什麼呢?」
謝清嵐扭頭看了一眼謝清岫,說:「真的想知道?」
謝清岫不住點頭,好奇地說:「要說婚事,何必帶到京城裡來呢?在小縣城,祖母抬出來伯父的身份,還不是想給碧兒說哪個人家就是哪個人家啊?」
謝清嵐笑說:「如果,碧兒並不想在縣城出嫁,想謀取一個更好的婚事呢?」
謝清嵐歪頭,皺眉說:「那她也不應該來京城。咱倆的婚事就夠伯父愁的了,這次姐姐你被選進了宮,我的婚事還指不定在哪裡呢。上次你對我怎麼說的來,咱們謝家就是個雞肋,對於權貴來說,棄之可惜,嚼之無味。對於皇親宗室,咱們倒是能嫁,但還怕被扯進什麼亂七八糟的關係裡。唉,如果不是爹爹還有望調任中央,我都想主動和爹爹說,回荊州出嫁呢。碧兒在京城,說不定還不如縣城混得開呢。」
謝清嵐微微一笑:「難得你想開了。不過,老夫人和碧兒肯定沒你想得透徹。你只管等著瞧好戲吧。」
果然,不出謝清嵐所料,第二天,王老夫人就開始發威了。
趙氏沒有成功把王老夫人趕出去,畢竟是謝致的親娘,最後還是拾到出來了一處院落,讓王老夫人和碧兒安住。
可王老夫人並沒有理會趙氏的好心。
早晨起來後,謝清嵐和謝清岫照例吃完飯去趙氏那邊說話,誰知王老夫人正在主屋和趙氏說話。
「這麼說,老大媳婦還沒有孩子?結婚也有四五年了吧,那個明氏是不是不能生?你竟然不著急,都不給老大再塞幾個人過去,有你這麼當親娘的嗎?是不是想我們老謝家絕後?」
謝清嵐當即就想附送兩個白眼給王老夫人。謝清岫臉上也不好看,畢竟面前這位顛倒是非胡說八道的老太太是她娘發信請過來的一尊大佛。
趙氏面無表情地說:「我給謝家生了三個兒子,全養育成人,各懷本事。若我真想謝家絕後,不為夫君開枝散葉,您現在別說曾孫,恐怕連一個孫子都沒有,還請您慎言。」
王氏坐在下面頗為尷尬,她一個兒子都沒有,只得阿岫一個女兒,按照王老夫人的話說,她這也是居心叵測了。
王老夫人冷哼了一聲,說:「要我說,既然明氏是個不能生的,就早點給老大納妾。老大不明事理,你也不明事理嗎?」
趙氏也懶得同王老夫人說話,直接轉過頭,自顧自坐到席位上,沖謝清嵐和謝清岫說:「你們回去後,去大房院子看看你們嫂子,同她說說話解解悶。她一大早起床替老夫人和碧兒姑娘拾到了院落一番,我看她有些睏倦,特讓她回院子裡再歇一歇。」
碧兒剛站起來想說什麼,王老夫人立刻嗆聲:「作為長房媳婦,操持這些都是應該的。自己身子弱,生不出孩子已是不孝,連這點家務事都料理不好,作出那副樣子給誰看?我這次來了,斷容不得她這個樣子,真是丟了我謝家的臉面。」
聽到王老夫人如此顛倒黑白,趙氏的眼神更加冰冷。明氏是她親自給自己大兒子訂的媳婦,更是她心裡未來謝家當家主母的合適人選。平日裡雖然和阿嵐頗為親近,但也不曾薄待阿岫,被弟妹方氏為難,也只是笑笑容下。除了未能孕育子嗣,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好。
如今,被王老夫人呵斥批評,信口污蔑,趙氏便要去嗆聲。
豈料還不待趙氏發話,王老夫人又把矛頭對準了謝清嵐。
「我還聽說,大姑娘同長房媳婦走的近,平日裡幫著大房欺負二房不說,還成日裡欺負自己妹妹。就這樣的人,進宮也只能壞了我們謝家的事,要我說,還是趁早讓出來的好。」
昨天王老夫人剛來的時候就已經有了主意,非要把聲勢鬧大了,也不管是誰的意思,就要逼謝清嵐把那個入宮的名額給讓出來。當年小陳氏多麼厲害,號稱是世家貴女,不還是在她的胡攪蠻纏下,不得不做了妾。在她眼裡,謝清嵐不過是個庶女,還是她謝家的人,肯定比當年的小陳氏更好拿捏。
然而,沒想到的是,在她說完話後,一直安安靜靜坐在那裡如同一個害羞任人欺負的女孩竟然笑了。
謝清嵐站了起來,打斷了即將要開口的趙氏,微微一笑:「那老夫人認為,誰才是我們謝家有臉面的人,您嗎?」
謝清嵐瞬間面色冷淡,漆黑的眼眸佈滿寒意,鋒利的眼神如同劍刃泛著寒光。素日柔柔弱弱的女孩現在卻好似出鞘的利劍,氣勢驚人,一字一頓用力地說:「坐在大街上,撒潑使壞,令謝家蒙羞十幾年,京城權貴至今不忘,您還真是好大的臉面。」
此話一出,立刻令在座的所有人瞠目結舌。這還是往日那個待人親切,笑容溫柔的大姑娘嗎?怎麼竟然會說出這種話。
王老夫人愣了一下神,幾秒鐘後,她渾身發顫,乾枯到骨頭清晰可見的手舉起枴杖,指向謝清嵐。
謝清嵐面對枴杖,甚至往前走了幾步,嘴角輕蔑的笑容愈發明顯,以前的親善此刻全都化為了上位者的強勢。
「其實我真的迫不及待想看看你到底這次來能做到什麼樣的程度。不過,你最好是老老實實的,也許你不知道,現在謝家時時刻刻都在被聖上注視著。我敢說,如果你去大街上撒潑,或者有任何一點出格的行為,大伯父的仕途就毀了。」
「不錯,你是謝家的老夫人,但,你所作所為只能給謝家抹黑。輩分高,那又如何,你是能夠自己出去和權貴套交情,還是能打理好謝家上上下下的內宅家務?別把你的那根枴杖指著我,以為憑借輩分就能隨意處置晚輩,傳出去,本就對您記憶尤深的權貴肯定會再次加深一下印象。」
說完這句話,謝清嵐轉頭看向碧兒。
此時的碧兒已經沒有了偽裝的羞澀,反而目光裡露出幾分掩蓋不及的嚮往,在聽到謝清嵐的富貴竟然是入宮後,她整個人都陷入了亢奮狀態,此時甚至對謝清嵐有了幾分討好的神情。
謝清嵐注視著她,說:「碧兒姑娘,剛才老夫人一時口誤,還望姑娘能夠忘記,有的時候,知道的太多,也不是一件好事。」
碧兒愣了一下,急忙說:「大姑娘放心,我絕對為姑娘嚴守秘密。」
謝清嵐又看向老夫人,這一次,她臉上重新又帶上了笑容,「我看老夫人估計也不是很想見到我,作晚輩的,也不在這裡破壞老夫人的心情了,阿嵐告辭。」
說罷,沖趙氏點了點頭,轉身扭頭往屋外走去。
「滾!」
後面一陣瓷碗落地砸碎的聲音,謝清嵐頓了頓腳步,微微側臉,輕聲說:「對了,送我入宮可是聖上的意思,如果我有一點損失,老夫人,你猜聖上會把怒火朝向誰?」
朝誰?還能有誰?必定是王老夫人的寶貝兒子,謝清嵐的大伯父,如今謝家的領頭人謝致。
王老夫人氣的眼睛冒火,渾身發顫連枴杖都快舉不起來了,可偏偏她再大的火氣都不能沖只留一個背影給她的謝清嵐發。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再加上昨天晚上謝致對她說得一些話,此時已經不得不讓她重新考慮了。
萬一,萬一謝清嵐說得是真的呢?
如果不是真的,她怎麼能夠那麼篤定?怎麼能反抗的比小陳氏還理直氣壯?
王老夫人快要暈過去的腦袋是想不清楚了,可有人還在捉摸這件事情。
碧兒的眼睛深處暗藏極為複雜的光芒,她有些熱切和激動的看向離去的謝清嵐,琢磨了一下,又偷偷看向明顯有些擔憂姐姐的謝清岫。
***
謝清嵐帶著綠晶風風火火回到了自己院子,小陳氏見女兒這麼早就回來,隨口問道:「這麼早?我還以為老夫人還要說很長時間話呢。」
謝清嵐喝了一口茶,雲淡風輕地說:「她倒是想講很長時間話,把誰都說一頓,可現在卻容不得她了。」
原本正做針線活的小陳氏抬起頭來,仔細看了看女兒的臉,狐疑地問道:「是不是你說了什麼?」
謝清嵐繼續毫無波動地說:「是啊,她想把我當軟柿子捏,我便提醒了一下她捏爆我的後果。」
小陳氏歎了口氣,放下手中的針線,走過來拍拍謝清嵐的肩。
謝清嵐握住小陳氏的手,淡然一笑:「我沒事阿娘。」
小陳氏注視著女兒漆黑的眼眸,裡面充滿決心和能量,心中的擔憂減少了一些,只是說:「你有分寸就好,我看你整天都繃著跟弦,心裡也是怪不好受的。」
謝清嵐搖搖頭,想了想,說:「現在老夫人剛來,總要看看她到底想使出什麼招數來吧。等過些天,她老實了,也到了和阿蓉她們約定的時候了,我擺一桌賞菊宴,請她們來一起玩。再好好放鬆一下。」

  ☆、第37章 碧兒的想法

也許是那天謝清嵐話裡的意思令王老夫人心生畏懼,之後的幾天,謝清嵐雖然照常去趙氏那裡請安,但卻沒有見到王老夫人的身影。至於碧兒,倒是自己跑到融翠院去找過謝清岫,可謝清岫對這個和自己有幾分血緣關係的姑娘一點好感都沒有,直接讓香雪婉拒了碧兒見面的提議。
後來,趙氏和明氏都告訴謝清嵐,是謝致回來和王老夫人母子夜談了一番,具體的談話內容不得而知,但自此之後,王老夫人也不曾主動出來鬧騰。
謝清嵐不由好奇,大伯父究竟對老夫人說了什麼,才讓這個腦子裡全是用撒潑使壞,顛倒黑白來達到目的的女人停止了自己一直以來的行動習慣。不過,考慮到現在的她已經被皇上內定,實際上謝家已經沒有比她身份更加高貴的人,王老夫人的腦子如果能夠擠進去一星半點自己和大伯父對她說的話,那就應該不會再跳出來拿謝清嵐戳事兒。
看起來能夠平平穩穩的過到入宮呢。
謝清嵐歪著頭,從《慧心雜記》裡取出那兩張紙條,攤在桌子上。唉,每次看到這兩張紙就想到黃公子,還有站在黃公子背後的手握大梁江山,垂坐明堂的皇帝。謝家的資歷以及她的身份使她在之前沒辦法見到皇帝,作為一個即將入宮的女子,無論她再如何的積極主動的想要入宮,接受之後的榮耀和帶來的清靜,但此時此刻,她的心裡卻有點忐忑。
想想大哥說的「聖上慧眼如炬,料事如神」,再想想伯父在家中每每提及當今聖上時的尊敬,高謙表哥每次見完皇上後好像都被蹂躪很淒慘的模樣。
「他不是一個大變態吧?」
謝清嵐拿不準主意,不過想想黃公子,再想想來幫她科普宮內常識的靜怡郡主楚寧慧,姑且不說在朝堂上怎麼樣,但至少應該是個不錯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已經被楚祁給劃入了「我的女人」的圈子裡才受到了帝王的如此呵護。
明年的二月,很快,真的很快,還有三個多月,她就能離開這裡了,不再顧忌爹爹阿娘的無奈心情,不用再見到耍潑使壞讓她噁心犯嘔的王老夫人和王氏,更不用同那些試圖拿她的婚事來獲取利益的權貴委以虛蛇。
殘酷又怎麼樣,笑裡藏刀又怎麼樣,至少大家是真的有利益矛盾,至少知道她們都是在算計自己,至少那時候她可以憑借品階和來自皇帝的袒護有著獨立的空間。
說到底,那個時候,她的心就會自由,不再被家中的繁瑣小事以及親人謝家各種人之間的感情關係所束縛,而會輕鬆的飛起,鎮定而客觀的看所有的人…
「三個多月…」謝清嵐一雙潔白的手輕輕撫上紙條的笑臉,溫柔一笑,喃喃說道,「再有三個月…你們再折騰折騰…很快,你們就連機會都沒有了…」
***
再過幾天就是和貴女們約定的時間了,謝清嵐對此早已有所準備,既然是賞菊吃螃蟹,那花和螃蟹當然要好好的選擇,她自己親自把關,不僅央求了明氏來幫自己,還在早上請安的時候笑嘻嘻的請方氏也前去捧場。
這一下又讓人看不清她的手段了。
方氏瞪大了雙眼,很快反應過來周圍全都在等她的回答,略微皺了一下眉頭,道:「大妹妹是好心邀請,我自己本來也是很想去的,但最近你二哥有些勞累,所以…」
這是拒絕咯?
坐在主座上的趙氏恨不能狠狠抽一把二兒媳婦。謝清嵐要入宮的事情暫時還沒告訴過兩個兒媳婦,但,既然謝家女被選入宮,那日後謝家的行動肯定要和謝清嵐相互照應,才能謀取最大的利益,在雲卷風黑的朝堂上搏取一個好的位置。
現在未來的主事人之一請你去捧場,你竟然還不去?
趙氏簡直快要被這個二兒媳婦給愁死了,二兒子那麼活潑圓滑的一個人,怎麼取了個這樣一根筋的媳婦。就算老二再如何勞累,這件事情也是推拖不得的啊!方氏現在推脫了,二兒子知道後肯定會身心俱疲的。
謝清嵐倒是不在意,本來請方氏只是覺得她最近比較老實,而且畢竟她還是希望謝家上下團結一心,這樣她進宮後的生活也會更加舒坦,但如果方氏不想去,那也無妨。自己只要問了,嘗試了就好。
於是,謝清嵐點點頭說:「還是二哥要緊,我這裡不過是些女兒們的玩鬧,二嫂子如果忙,還是應以二哥為重的好。」
出乎趙氏和謝清嵐所料,方氏並沒有應聲拒絕,反而有些拿不準的說:「大堂妹是哪天請人來?我再回去問問夫君,畢竟還有些時日呢。」
這次輪到謝清嵐詫異了,她目光微微一頓,落在方氏的身上,柔和地笑笑,說:「我同她們說是定在了八月二十呢。那二嫂子有了信兒,再打發人來告訴我。」接著又像想起什麼來說,「若是二哥不想放人,二嫂子也只管告訴我,我回頭打發人再去好好問他。」
坐在一旁的明氏戳了戳謝清嵐的臉,說:「你若是打發人過去,二弟哪可能會不答應呢?」
謝清嵐眨眨眼:「說不定,二哥還不想我帶壞了二嫂子呢。」
趙氏微微點頭,讚許的看了方氏和謝清嵐一眼。
這一眼讓方氏受寵若驚,自從嫁進來,她幾乎沒有看到婆婆的眼中對她有一分的滿意,現在只是因為沒有直接回絕大妹妹的一個小小邀請,竟然看到了婆婆對自己露出了笑意。
難道,大妹妹的這頓宴請很重要嗎?難道,婆婆知道這背後有什麼內幕嗎?
方氏決定回頭再去找夫君討教討教。
在兵部幹活的謝青逸打了個噴嚏。
坐在末座的碧兒一直仔細觀察著眾人的反映。謝家有謝家的規矩,雖然是王老夫人帶過來的,但是無論是謝致還是趙氏都沒有要拿捏一個小姑娘的意思。雖然就目前的情況看,肯定是碧兒故意討好王老夫人,使得她能夠進入京城謝家,並且試圖憑借謝致的吏部尚書身份,為自己謀取一份富貴姻緣。但謝致提都不提,趙氏漠然以對,碧兒也沒有什麼辦法。畢竟她只能勉強算是一個遠房親戚。
雖然碧兒的出身低微,可她從沒有放棄過改變自己命運的決心,當初能夠在蠻不講理的王老夫人面前眾多討好的人裡擠出頭來,她當然也是有幾分信心的,來到謝家又主動前來給趙氏請安,希望這番姿態能夠讓趙氏有所動容。可目前看,趙氏對她是理都不理。想去和謝清岫結交,但謝清岫別說和她說話了,就是見面的機會也不給,只能每日請安的時候看到謝清岫活蹦亂跳的走進來。
至於謝清嵐…
碧兒有些拿捏不準,當初謝清嵐對老婦人說的話還在腦海裡迴盪,那股氣勢,那番姿態,都讓碧兒覺得自己根本無法攀上那尊大佛。現在,謝清嵐又是談笑風生間就搞定了明氏和方氏,提及自己邀請諸多貴女前來遊玩,對於自己卻隻字不提。
碧兒知道,她可以討好看起來很容易對付的謝清岫,讓她幫忙使自己出頭。可是,即便謝清岫容易矇混,那又怎麼樣?謝清岫的話在謝家中看起來並沒有什麼威力和作用,真正能夠對她婚姻起作用的,是謝清嵐。
更何況,謝清嵐就要入宮了,她的身份只會高,不會低!那她邀請過來的貴女身份會低嗎?
如果能和這些貴女結交,讓她們對自己另眼高看一分,那她的婚事還用得著發愁嗎?權貴子弟還不是滾滾而來?到時候自己就能當上貴婦人了!就可以衣食無憂,可以坐享細心的侍女們精心伺候了!
想到這裡,碧兒下定決心,一定要去搭上謝清嵐的線!她安慰自己,沒事,除了老夫人,大姑娘看起來對任何人都很溫柔,就是坐在斜對面,自己的遠房姑姑不也一直嘴角含笑嗎?唉,真是可惜了,自己這個遠房姑姑在謝家說話也沒人聽而且也不喜歡自己,否則她哪會見謝清岫也這麼困難。
謝清嵐還不知道碧兒已經把目標定在了她的身上,她還很開心的拉著謝清岫,商量一會兒下帖子的事情,趙氏看她們對於宴會興致勃勃的樣子,也不再留她們,直接散了請安。
謝清岫挽著謝清嵐的胳膊,一路蹦蹦跳跳,特別歡樂地朝漪瀾居走去,剛進屋,謝清岫大叫一聲:「哇哦!那天我要好好的大吃一頓。」
謝清嵐拍了一下她的手,說:「你啊,到時候哪有什麼吃的,肯定是聊天為重。」
謝清岫噘著嘴說:「我不管,反正宴會有姐姐和嫂子在,哪用得著我去在人群間交際啊?」
未等謝清嵐敲打謝清岫,門外的綠晶就敲門稟告:「大姑娘,二姑娘,碧兒姑娘前來拜訪。」

  ☆、第38章 賞菊宴前奏

「你瞧,你不積極,可有人很想來聊聊天,和人好好打交道交際交際呢。」
謝清嵐捏了一下阿岫的藥,轉身落座,揮手道:「讓碧兒姑娘進來吧。」
謝清岫揉揉自己被捏的那一塊肉,哭喪著臉,說:「阿姐,你怎麼下手這麼狠!我這裡肯定紫了!」
謝清嵐微微一笑:「那一會兒,你就留我這裡,阿姐好好的給你揉揉。」
謝清岫打了個寒顫,忙說:「不用了不用了,既然阿姐這裡還有人來,我就先回融翠院好了。」
謝清嵐敲敲桌子,說:「叫你留下你就留下,也聽聽她來找我是想說些什麼。。」
謝清岫噘著嘴,不開心的坐在謝清嵐旁邊,抱著手臂,說:「哼,還能想說什麼?不就是為自己的婚事嗎?想找我來抬舉她,也不想想她是什麼身份,只說她是隨祖母來的這一條,在宴會上只要一說出來,肯定就會遭遇別人的排斥。本來我還想為著她好,所以才乾脆不給她這個機會。不過看來,她還是沒想清楚自己到底是什麼身份。」
謝清嵐略微驚訝的看了謝清岫一眼,說:「我還以為你只是覺得太麻煩了,所以不想見她呢。」
謝清岫認真的點頭,很坦然地說:「我就是覺得沒辦法擺平,所以才麻煩啊。既然這麼麻煩,我就乾脆不見,把麻煩拒之門外就好啦。」
謝清嵐搖頭輕笑,並沒有接話。
姐妹兩人對話時,綠晶已經從門外引了碧兒進來。碧兒倒是十分有禮數,先親切的問候了謝清嵐和謝清岫,才落了座。
謝清嵐輕聲說道:「不知道碧兒姑娘今日到我這裡來有什麼事情?」
碧兒有些害羞的低下頭,稍微猶豫了一下,小聲說:「碧兒有事相求,還請大姑娘屏退其他人。」
聽到這句話,謝清嵐微微一頓,手指輕輕敲擊了一下桌面,眉頭一挑,話卻依舊平靜地問道:「碧兒姑娘需要我屏退他人,想來所談之事必是極為重要。可清嵐只是府中庶出的一名姑娘,能力不足,應該是無法幫助或者涉及重要事務。既然如此,姑娘也不需與我想談,不如去找伯母和嫂子更為實際。」
謝清岫此時十分吃驚。之前她說把麻煩拒之門外,阿姐的搖頭輕笑讓她以為阿姐對於她的方式並不贊同,但此時,碧兒不過說了一句話,阿姐就直接出口請碧兒另請高明,又何嘗不是不想招惹麻煩?
碧兒迅速的抬起頭,同樣有些驚愕。來之前,她仔細揣摩了謝清嵐的行事風格,推測謝清嵐可能會說些什麼,但至少,她以為謝清嵐總該會聽她說一下要求才會拒絕,否則,讓她進來做什麼?
誰知道大姑娘與二姑娘的唯一不同也只是請她進了門,接著就一兩句話,甚至她還沒有開口真正吐露所求,就拒絕幫助。
不行,老夫人眼看是幫不上什麼忙了,謝大人和謝夫人也明顯對她很冷淡,明氏身為掌家媳婦,就算求她她也肯定會把事情上報給謝夫人,方氏那脾氣哪有可能會幫她一把?謝二夫人對她不聞不問,二姑娘也推拒不見,全府上下,若是誰有可能幫幫她的婚事,只有日後入宮為妃的謝大姑娘了。
「大姑娘我…」碧兒銀牙一咬,終於下定決心,說出自己的想法,「我想請大姑娘幫幫我的婚事。」
謝清嵐溫柔的笑了笑,輕聲說:「那碧兒姑娘更不應該找我了。一是我自己尚未出閣,不方便過問這些事情。二來,府裡能夠做主的人是大伯母和大嫂子,就是我和阿岫的婚事,尚且無法自己決定。說到底,這件事情不是阿嵐不願意幫,而是實在無能為力。」
碧兒臉上露出悲哀的神色,說:「我知道這件事情令大姑娘為難,可是,如果大姑娘不幫我,那我真的是找不到一個人能夠為我考慮一二了。」
謝清嵐眉頭微皺,嚴肅地說:「碧兒姑娘慎言。老夫人一片好心帶你前來,大伯母和大嫂子為了把老夫人和姑娘安置妥當操心忙活,都是真心待你又能做主的人。」
碧兒被說的一陣無語,過了許久,慢慢起身,站起來說:「看來,大姑娘也不願意幫我了。」
謝清嵐惋惜地說:「非不願,實不能也。」
碧兒有些憤恨的看向謝清嵐,說:「無論如何,結果都是一樣。今天的話還請大姑娘和二姑娘權當沒有聽過,打擾了,碧兒告辭。」
謝清嵐注視著碧兒那暗藏嫉妒和怨恨的眸子,也不挽留解釋,點點頭吩咐道:「綠晶,送碧兒姑娘。」
待王碧兒走了以後,一直沒開口坐在旁邊的謝清岫看著若有所思的謝清嵐,用手肘輕輕捅了一下姐姐,說:「阿姐,這樣就結束了?」
謝清嵐笑說:「你以為還要怎麼樣?」
謝清岫說:「我總覺得有點奇怪。既然阿姐進宮的消息她已經知道了,那依照她能搞定祖母的耐心和手段,就算阿姐現在拒絕了她,她應該也不會輕易放棄才是啊。可剛才,阿姐只是說了兩三句話,她竟然就…唔…好像是有些嫉恨阿姐的樣子哦。」
謝清嵐點頭:「是的。不過,任是誰被婚姻大事逼到了緊要關頭,恐怕耐心都不會很多。」
謝清岫深以為然,之前阿姐的婚事就讓她好好的體會了一把焦急的心情,現在她只能祈求輪到她出嫁的時候,能直接有一個很合適的人,而不是像阿姐那樣,為了婚事愁眉不展,到處參加各色宴會和人交際。
謝清嵐起身,輕聲說:「其實碧兒如果能直接提出來讓我帶她參加賞菊宴,也許我不會反對。」
「啊?」
謝清岫以為自己聽錯了,可見姐姐一臉認真的神色,她才知道剛才自己確實沒有幻聽。
謝清嵐歎了口氣,說:「只有經歷過的人才能夠真真切切的感受到那份壓力和不安。碧兒因為出身問題,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婚姻,我何嘗不是呢?現在的我已經塵埃落定,她還浮在空中不知歸宿,我確實有幫她一把的想法,但碧兒可惜了。」
謝清岫皺眉:「姐,你感同身受我能夠明白,可是,你說她可惜了我卻不贊同。如果她能夠直接說出來想要參加賞菊宴,現在肯定就是兩種狀況。她不說也就罷了,到最後還露出那種目光,想想就覺得沒勁。」
謝清嵐溫柔一笑,說:「是的,所以我說她可惜了。明明有機會改變自己的命運,走向自己想要的東西。但因為從小接觸的人和事讓她養成了使用手段和小心思的習慣,所以,在可以做一件事情的時候,卻因為習慣錯失機會。」
說到底,王碧兒以為命運不公,身份低微讓她沒辦法掌控自己的命運,但命運難道真的一點機會都沒給她嗎?
就好像謝清嵐自己,入宮和不入宮,難道上天真的一點機會都沒給她嗎?只是,她選擇了一條路,一條庇佑親人的路。
「那阿姐,你說碧兒還會想辦法嗎?」
謝清嵐透過窗戶,看向漪瀾居外的小路,輕聲說:「會的。」
既然王碧兒已經下定決心,討好老夫人,能夠跟隨來到京城,那面對看起來伸手就可以勾起的機會,她還會輕易的放棄掉嗎?
不,如果她是王碧兒,她就不會選擇放棄。
***
八月十五乃是大梁的中秋節,在這一天,便是如陀螺般運轉不停的朝廷也選擇了休沐一日,留給權貴大臣們闔家團聚,輕鬆休息的時間。
謝家同樣也是如此。
在晚宴上,謝清嵐見到了最近一直沒有出現了王老夫人。
謝致扶著王老夫人坐到首座。老夫人那雙渾濁不堪的眼睛掃視了一圈周圍的人,在謝清嵐處略微一停,轉而移開。碧兒則安安靜靜坐在最末座,她潔白的臉上依舊掛著甜美的笑容,彷彿之前在這裡呆的十分開心。
謝清嵐同樣靜靜的坐在桌旁,這一次,小陳氏坐在了她的旁邊,十幾年來第一次正式出現在謝家的中秋家宴上。
王老夫人幾次想說什麼,都被謝致叉過去話題。看到三個堂兄和大伯父你來我往的聊天,讓謝清嵐想起遠方獨自過節的父親,沒有妻女的陪伴,又該是如何寥落。明明是中秋精心烹製的美味菜餚,在謝清嵐的口中卻味如嚼蠟。
這將是她在宮外過的最後一個中秋,然而,卻無法和父親相聚,雖然和阿娘坐在一起,但旁邊還有一個時時刻刻想要發作她的人。看似平靜而和諧的家宴,伴隨著小戲班子的表演,慢慢過去。
然而,待謝致不在,老夫人終於再一次打破了維持和平的氣氛。
八月十九日早,謝清嵐一如既往的到趙氏那裡請安問候,王老夫人坐在高座上,一手牽著碧兒,另一手握住枴杖,冷漠地看向謝清嵐。
「我聽說嵐姐兒要用花園搞什麼賞菊宴,請了諸多貴女竟然連自家的姐妹也不請,若不是我恰好知道,還不讓人以為我謝家欺負親戚,冷漠無情?幸好現在還沒釀成錯誤,我也就不再追究了。明日,碧兒,岫姐兒和你一起,你可不能再胡鬧,不帶姐妹們認識貴人,讓她們再遭受委屈。」

  ☆、第39章 謝清嵐的警告

謝清嵐的目光輕飄飄的落到碧兒的身上。
此時的碧兒一雙水靈靈的眼睛已經腫脹如核桃,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手輕輕握了一下王老夫人如同枯枝的手,聲音還帶著幾分哽咽,輕聲安慰老夫人:「姑奶…奶,我,我沒事。」
王老夫人把手翻轉過來,拍了一下碧兒的小手,和藹地說:「沒事,你是個好孩子,有姑奶奶給你做主呢,別怕。」
如果有人不知道碧兒打的是什麼主意,只看面前的情景,恐怕還真以為站在屋內中間,身著青衣的溫柔女孩對姐妹苛刻,是個惡人呢。
趙氏今日不知為何恰好不在,此時屋中其他幾人神色各不相同。明氏雖然一臉平靜,可冷漠的眼神和微皺的眉頭明顯流露出想要為謝清嵐說話的意思。方氏出身名門,在謝家即便處事有些魯莽,但一說起賞菊宴卻很清楚老夫人和碧兒的意思,目光裡夾雜幾分鄙夷。在明氏和方氏對面靜坐的是王氏,她算是屋內最輕鬆的人了,唇角有一絲笑意,看看碧兒又看看謝清嵐,不出聲也沒有任何動作。相反,她的女兒謝清岫見沒有人替姐姐說話,已經按捺不住,一蹬腿站了起來。
「祖母……」
謝清嵐退後一步,拉住阿岫的手,目光與老夫人直視,狠狠的撞擊了一下,又極為冷淡的看向碧兒。
碧兒正暗自觀察謝清嵐的表情,見謝清嵐用冷若冰霜的眼神看她,她不禁打了個寒顫,低下頭,心想:這大姑娘單是眼神就如此凶悍,難道,皇上會喜歡這樣的人?
見碧兒縮了縮身子,王老夫人立馬瞪謝清嵐:「你又想幹什麼?」
「我又想幹什麼?」
謝清嵐把目光再次投向王老夫人,本來尚有幾分柔軟的輪廓突然變化,嘴唇上翹,聲音略微揚起,輕蔑的笑說:「我只是站在這裡不動,也能成為老夫人口中的惡人,看來,老夫人還真是十年如一日,這顛倒黑白,指鹿為馬的本事半點都沒退步呢。」
此話一出,別說明氏方氏王氏瞬間扭頭看向謝清嵐,就是謝清岫也長大了嘴巴,覺得阿姐和換了一個人一樣。之前光明正大的宣告自己將會進宮,已經是阿姐做的極為出挑的事情了,豈知,現在一直隱忍不發只是暗自謀劃的姐姐現在還能笑嘻嘻的說出極為嘲諷的話來。
不過,這實在是太爽了!
哪怕謝清岫叫著老夫人祖母,也覺得這個女人實在是太無法理喻了,現在阿姐一噎,謝清嵐也渾身放鬆,舒服多了。
王老夫人是想到謝清嵐會反擊,卻沒想到會對長輩這麼說話,雖然前幾天謝清嵐也反常了一次,不過這兩日謝清嵐又恢復了往日的安靜,讓王老夫人覺得之前不過是一次偶然,豈想現在竟再一次出現了狀況,而且還嘲諷她!
「你……」
「我怎麼了?說了實話老夫人不愛聽是吧?沒關係,阿嵐理解,這忠言吧,總是逆耳。以前老夫人在小縣城,周圍也沒有幾個明事理的人,沒法勸諫老夫人,沒關係,咱們都是謝家人,哪裡能看到老夫人你糊塗行事最後讓自己後悔呢?放心,以後,我都會實實在在的把忠言說給老夫人你聽,話嘛,多聽幾次想必也就習慣了。」
「我…」王老夫人已經被謝清嵐氣的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掃視一圈伸手指向王氏,「還不教教你的好女兒!」
王氏也處於混亂中,她沒想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突然被老夫人點名,更是無所適從,十幾年來都被謝清嵐和小陳氏壓一頭,哪能想到什麼法子,只能硬著頭皮說了一句:「大姑娘,你住嘴。」
謝清嵐對於王氏的話毫無反應,反而更往前一步,向老夫人和碧兒走去。
碧兒看著對面走過來直挺挺盯著自己的謝清嵐已經渾身打顫,緊緊拉住老夫人的手,大半個身子都躲到了王老夫人的背後,聲音有些哭腔地驚叫道:「大姑娘,你,你要做什麼!」
謝清嵐停住腳步,隨意地輕笑,彷彿面前的一切都無所謂一般,同她驚人的氣勢形成了極大的反差,甜甜的聲音輕柔地好似不敢打破別人的夢境:「你不是想參加賞菊宴嗎?」
碧兒嚇得一動不動。
謝清嵐的笑容突然放大,微微歪頭,聲音依舊柔和:「你若是來,我就讓人把你扔進花園的池塘裡。」
「不!你不能這麼做!」王老夫人高聲尖叫道。
謝清嵐深深地看了一眼似乎用盡所有力氣才說出這樣一句話的老人還有她身後正在哭泣的碧兒,保持臉上的笑容,平靜地說:「你們不相信,就來試試。」
說完,她的目光有落在碧兒身上。
「你可以偷著來,不被我發現。但只要被我發現,被任何一個人通知我有一個所謂的王姓姐妹應邀參加賞菊宴,那我就立刻讓你進池塘裡好好涼快涼快。」
「不要挑戰我的耐心,也不要無視我的認真,也別來和我講什麼仁愛,想要我的認可,就光明正大的告訴我,如同老鼠一般偷偷摸摸暗算他人,最後,也只會被人人喊打。」
說完這段話,謝清嵐一揚衣袖,帶著綠晶,轉身便朝屋外走去。
後面傳來顫顫巍巍地聲音:「你…你不能這樣,你不友愛姐妹,名聲傳出去了…」
謝清嵐停住腳步,卻沒再回頭。
「身為謝家人,和我有血緣關係的只有一個人,那就是阿岫。」
說完,她抬腳,不再停留。
***
剛剛進了漪瀾居,還沒同小陳氏打招呼,在外面同其他丫鬟聊天玩耍的碧桃便收到了「老夫人被大小姐氣暈了」的消息。
聽到碧桃的上報,謝清嵐毫不在意的聳聳肩,正好被小陳氏看見。小陳氏好看的眉毛皺在了一起,說:「都要進宮的人了,要注意儀態。」
謝清嵐進屋歪倒在榻上,一點儀態都沒有,一抬腿搭在腳墊上,說:「我也就這麼點時間能不注意儀態了,可要抓抓緊,好好放鬆放鬆。」
小陳氏真是要被自己女兒愁死了,她當然知道時刻把持住自己內心想要放縱的衝動,幾乎一直被人盯著一言一行有多麼的難受,然而,現在女兒到如此緊要的關頭竟然越發的放得開了,看著就令人著急。
放縱成了習慣,萬一進了宮在皇帝面前也無意流露出來可怎麼是好?到時候可不是說上一兩句的問題了,那可是對皇帝不上心的表現,真的令龍顏大怒,翻臉失寵,那便再難重返青雲過舒服日子了!
「行了行了阿娘,我回自己房間了,明天來的人非富即貴,也是要費心費腦子的事兒,要是不休息好,到時候出糗才真的會名揚京都呢。」
在謝清嵐眼裡,自己阿娘是事到臨頭更加緊張小心,以前她也這樣,不過最近她卻不想再憋著自己了,既然已經確定能入宮,那做什麼都無所謂了。她往自己屋裡走,順路隨意擺弄了一下門口的海棠樹,剛走到門口卻突然想起什麼,裝作漫不經心地往一株樹上瞥了一眼,進門伸手招來碧桃,說:「門口怎麼多了一個粉紅色的荷包?」
碧桃輕手輕腳的走到門口,探出頭看了一眼,見沒人在,才去取了荷包進來,無語地說:「也不知道是誰,荷包還如此鮮艷,生怕咱們看不到似的。」
關好門站在旁邊的綠晶也笑,她現在已經得到了謝清嵐和碧桃的信任,說話也放鬆隨意起來:「要真有仔細人到咱們門口賞景,也許還大姑娘這裡是賣荷包的呢。」
謝清嵐嗔怒的瞪了一眼兩個人,從碧桃手裡接過新來的荷包。
竟然又是被縫了個死扣!
謝清嵐立馬想到了自家妹子,但很快便排除了謝清岫。首先這個荷包上沒有謝清岫的標記,另外她也從沒見過阿岫用這樣的荷包。最重要的是,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她特地讓碧桃檢查了一下門口的荷包,並沒發現與以往有任何不同,而她出門後是去了王老夫人那裡,阿岫和香雪也在那!阿岫如果有什麼事想和她說,也不用這麼麻煩,也不可能在兩個人都請安時派人到她門口系荷包啊。就算阿岫會送荷包來,碧桃也還是在漪瀾居附近轉悠的,如果是阿岫的人,碧桃肯定認識,而碧桃現在對此一無所知,便能推測,並不是阿岫的人送來的荷包。
謝清嵐摸著手上的荷包,連上流圈子中都少見的上等緞子,精美華麗的暗紋繡花,亂七八糟縫成一團的死扣,她突然有了一個推測。
待碧桃終於打開了荷包從中取出紙條後,謝清嵐展開小紙條一看。
「阿嵐,我收到你的請帖啦!明天我可能會晚點去,你別在意,先和不過我一定會到的,等我哦!——寧慧」
一如紙條主人的皇兄,下面畫了一張大大的笑臉。
謝清嵐不禁一樂,伸手從背後的書架上拿出《慧心雜記》,將紙張小心翼翼的捋平後,放到書裡,想了想,畢竟這張紙留有靜怡郡主的姓名,還是放的更小心點好,便起身從書架最角落翻出一本《閒花辭曲》,把靜怡郡主的來信小心翼翼地夾在最後。

  ☆、第40章 賞菊宴(1)

第二日,謝清嵐同謝清岫一如往日,在各自的庭院早早用完點心後,到趙氏那裡請安。
趙氏已經從丫鬟那裡聽到了昨日發生的事情,看向謝清嵐的眼神略微有些複雜,向謝清嵐和謝清岫仔細叮囑了一番,在姐妹倆就要轉身離去的時候,突然喚了一聲「阿嵐。」
謝清嵐轉過身,疑惑地等待趙氏說話。
過了半響,趙氏歎了口氣,揮手說:「你們走吧,多小心一些。」
謝清嵐輕輕一笑:「您放心,再說了,一會兒大嫂子和二嫂子也來,我若有些事情不清楚,多向嫂子們詢問,肯定不會有錯的。」
待一群人走後,趙氏的貼身丫鬟畫眉問道:「夫人,您怎麼不告訴兩位姑娘,老夫人還想讓那位參加賞菊宴的事情。」
趙氏道:「告訴又如何,不告訴又如何呢?」
畫眉微微皺眉,雖然無論說不說出來,大姑娘肯定都不會應允碧兒姑娘作為謝家的親戚參加賞菊宴,但老夫人既然有要求了,那就同大姑娘說一聲,也算提醒一下,不是更好?這樣老夫人問起來,夫人也可以毫不猶豫的坦然回答已經說了。
趙氏朝自己的心腹看去,她看得出來畫眉沒有懂得她不說的意思,微微笑了一下,站起來朝後面走去。
對於明白人,從來都不會因為敵人伺機的舉動或者暫時的安靜而有所鬆懈,也從來不需要人提起一個一直記得令人不快的事情。而阿嵐一直很明白。
明白到,趙氏已經清楚的感覺出,那個曾經站在她身邊面對京城權貴還有些羞澀的青衣女孩對於自己所擁有的能量和背景瞭如指掌,並且昂首挺胸面對即將到來的選秀。
在十幾年前她第一次見謝清嵐時,那張粉嫩嬌柔的臉龐上的閃亮眸子就令趙氏印象深刻,而如今,時光流逝,但侄女一如幼時,雖然臉上時時帶有親切的笑容,可那份映在眼裡藏在心中的倔強卻從未消失。
甚至,因為不斷的磨礪,變得更加堅定。
聰慧,堅定,果斷,美麗。
似乎那個女孩真的是入宮極佳的人選,連皇帝都極為滿意。
可是趙氏內心卻暗藏一絲擔憂。如果有一天,已經進宮的女孩不想再在宮中的戰場磨下去,那會如何?謝家又將何去何從?
「算了,我現在想這些做什麼,」趙氏自言自語道,「連高公子和端王世子殿下都說皇上會好好珍重阿嵐,還有什麼能可擔心的。」
***
來了京城大半年,可真正同謝清嵐合拍能聊得起話的人卻沒有幾個。若全是為了打聽消息,社交應酬也讓人心累,而且不久之後她便要選秀入宮,時間少的可憐,如果把本能開開心心說話的場合變成小心翼翼帶著面具的戰場,那也實在是太苛待自己了。
所以謝清嵐並不打算廣發邀請帖,而是很有選擇,只請那些處事風格相互欣賞的閨秀們。所幸,這些閨秀的身份地位在京城也是豪門貴女,否則說不定背後被人評論「謝大姑娘只看得起那些窮酸破落戶」了。
唐蓉,靜怡郡主,新城縣主都收了帖子,高晴表姐那邊正忙著來不了。至於其他人,則是之前在各個交際場合所結識的小姐,無一不是出身極高且待人處事客氣有禮的閨秀,又是賞菊宴你這等風雅的場合,自然全都應了。
這一日秋高氣爽,萬里晴空,謝府早早打開了正門,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貴客。
一個紅衣女子騎著俊朗的白馬,身後有幾位家丁跟隨,到了謝府門口拉住韁繩,馬兒前蹄高高抬起,大叫一聲才穩穩停住。
「快,快去稟報大姑娘,定南侯府的二姑娘到了!」
唐蓉來的早,她是第一個到達謝府的,剛見到了已經恭迎賓客的謝清嵐,第一句話就是問她:「阿嵐,你還好吧?」
不等謝清嵐露出疑惑的表情,唐蓉又辟里啪啦倒了一肚子話:「我聽說你祖母來了?哎呀,一聽我阿娘說了說當年發生的事兒,我真想立刻來看看你,偏偏我家裡最近很忙,看的嚴,沒辦法出來。我還沒想到謝家竟然有這樣的人。你可沒受她的氣吧?還有,你的婚事有著落了嗎?她可別是再拿你的婚事做文章。」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話,她直接在謝清嵐旁邊坐下,端起桌子上的茶,著急地喝了一口,又很關切的看向謝清嵐。
在京城的圈子,還有能聊得來幾次,不看家世和她真心相交的姑娘,謝清嵐已經很高興了。此時,唐蓉的話雖然涉及了一些謝家不光彩的□□,但關心之意溢於言表,令謝清嵐更是心頭一暖。
「我還好。她來了也做不了主什麼,你也知道,我的婚事弄到了這個地步,如果秋闈再找不到合適的人選,怕是真的要去選秀上走一遭了。我們謝家又只有我和阿岫兩個姑娘,大伯父和爹爹都對我們的婚事極為重視。再加上安國公府那件事兒,我們謝家可不是就要更加小心謹慎了嘛,她想拿我的婚事做文章,大伯父第一個就不會答應。」
得到阿嵐的回答,唐蓉放下心點點頭,不再為好友著急,又左右觀望了一圈,問道:「你妹呢?」
謝清嵐笑說:「你現在才想起來她啊。我剛才聽人稟報說你已經騎馬到門口了,便先行了一步,估計阿岫也該快到了。」
正說話間,謝清岫便帶著香雪進了門。
唐蓉回頭上下打量謝清岫一番,說:「今日阿岫倒是應了咱們賞菊的景,這衣服可真是般配。」
謝清岫選了一身嫩黃色的衣衫,袖口和裙邊均是紫色的秋菊,配色艷麗,刺繡精緻,可見為了今日的聚會阿岫也是用了一番心思。
謝清嵐笑說:「一會兒賞著賞著就會見不著阿岫了。」
「阿姐!我今天肯定不會半路逃跑的啦。」
「我沒說你會逃跑啊!一會兒你只管往花裡面站,看大家還認不認得出來你!」
謝清岫一聽阿姐又在打趣自己,也抿嘴笑,順著謝清嵐的話說:「那感情好,回頭等人齊了我就提議大家玩捉迷藏,我一定會是贏家。」
「也可以啊,誰最後被找到就算誰輸咯,嘿嘿,最後一名就給大家扒螃蟹吃吧!」
三個人說說鬧鬧,不一會兒的功夫,姑娘們陸陸續續的趕到,唯有已經同阿嵐打好招呼的靜怡郡主沒有出現,其他的人都到齊了,大家便集體移步,往謝府花園中心的小亭子走去。
誰都沒看見,在花園某個角落的大樹後,有一道鬼鬼祟祟的人影,影子的主人探出頭,嫉妒怨恨的朝姑娘們看去。
「謝清嵐…哼…我還不信你真的能把我扔到水裡去!別讓我抓住機會,否則我就讓大家好好看看,在外被評為『家教甚好,團結姐妹』的謝大姑娘到底是如何苛待親戚的!看你到時候,還有什麼臉面進宮!」
「主子,咱們這樣,不大好吧?」
「閉嘴!我上京來是為了什麼?不就是為了婚事嗎?」碧兒惡狠狠地說,「如果她能夠伸手幫我一把,我肯定就能如願以償了。為什麼她就能進宮,我只能從這裡看著她在貴女們中談笑風生。」
「可…可主子,大姑娘也不是好惹的…」
碧兒想起昨日謝清嵐那平靜又冷漠的眼神,不由自主打了一個寒顫。不過,她很快又鎮定了下來。雖然昨日,謝清嵐已經明言,她真正認可的姐妹就只有謝清岫一個人,但實際上,無論謝清嵐如何說,都沒有辦法擺脫掉她王碧兒也是謝家親戚的這一事實。
昨日謝清嵐走後,姑奶奶被氣暈,她也很害怕,害怕謝清嵐所說的一切,但很快,隨著姑奶奶的清醒和安撫,她又覺得事情會有轉機。
天子還有三門窮親戚呢!對窮親戚不好,只能更加襯托出謝清嵐的狠毒心腸!
碧兒自認抓住了謝清嵐的命脈,今日看到謝府來來往往各色的富貴馬車,更是把心中對謝清嵐的一絲懼怕丟開,決心要讓謝清嵐難堪,再好好表現一番,原諒謝清嵐的「不近人情」顯得自己寬容大度,讓在座的貴女們同她交好。
碧兒似乎已經看見那些素日高高在上的權貴,聽到有她這樣的一個品行俱佳同謝府有關係的好女孩後,是如何迫切的到謝府提親,奉上一份又一份的請帖,最後她手指纖纖,輕輕點了一下其中的一份。自此以後,錦衣玉食,享受榮華富貴。
謝清嵐挽著唐蓉的手臂,似乎察覺到了有人在盯著自己,朝某個黑暗的角落隨意看了一眼,嘴角露出笑容,在拐彎處與一株粗壯大樹擦肩而過時,大笑說了一句:「阿蓉,我是說不過你,這話你等到靜怡郡主來了再說,看她認不認同。」
唐蓉正同謝清嵐爭論京城哪家的杏仁桂花糕最好吃,聽到謝清嵐的話,也是笑說:「我還真不信她會支持你,既然你這麼說了,那我們等著,她不是一會兒就到了嗎,咱們先去那邊等著。」
姑娘們越走越遠,漸漸聽不到聲音。躲在大樹後的碧兒才慢慢直起身子,走出草叢,她兩眼放光,低聲對身後的丫鬟說:「你快去打聽打聽,賓客們都從哪個門進來?」

  ☆、第41章 賞菊宴(2)

過了約莫兩刻鐘,一輛比之前更加華貴的馬車緩緩停在了謝府的正門。
黃鸝身手矯健的掀開簾子跳了出來,駕車的便裝精壯男子熟練地在地上擺好下腳的凳子當台階,黃鸝檢查過後點點頭,轉身伸出手,輕輕來開門簾。
一個身著明黃色宮裝,頭戴複雜頭飾的女子冷著臉從車內走出來,把手搭在黃鸝手上,踩著小凳子走下來。
「哼,我早就說了,喜歡就乾脆直接弄進宮來行了,還要我來想辦法。臭皇兄,看我回頭告訴阿嵐你的真實身份後,你怎麼面對阿嵐!」
來的人正是楚寧慧。
本來,她是很想早早的就來宴會和阿嵐玩的。之前看阿嵐不僅有幫助皇兄的能力,更難能可貴的是為人厚道維護自己人,這一點著實對了她的脾氣,比皇兄宮裡的那個裝模作樣的皇后以及囂張下巴朝天的貴妃可強多了!
結果,提前就被皇兄傳話了,讓她今天早上進宮一趟,硬是讓她不得不提前通知阿嵐一聲,應該要遲一些才能到謝府。
楚寧慧心裡極其不爽,而且去了皇宮好處沒撈到,倒是被皇兄給叫過去好好的教育了一番不說,到最後居然還被丟了個任務。
「你今天去了和謝大姑娘多說說話,也看看謝府的情況,選秀的日子也近了,免得橫生枝節。」
還能有什麼情況?不就是那個招人煩的謝家老夫人來了嘛!皇兄你耳目遍佈京城,還用得著小妹去看?再說了,不太平又怎麼樣?又不是小妹我要娶媳婦,是皇兄你要選秀關心這些事兒。要她說啊,分明是最近忙,又沒有借口見不到謝姑娘,想讓我回來匯報一下阿嵐的情況吧!
楚寧慧很想把腹中的牢騷狠狠的噴楚祁一臉,雖然名義上她進宮是去看太后的,可她認為,實際上,皇兄就是專門來囑咐她這句話的。
楚寧慧已經打定主意,今天參加完賞菊宴就甩袖子回自己的郡主府去,讓皇兄再繼續裝正經地在宮裡去吧!
想到這裡,楚寧慧艷麗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心情極好的踏入謝家的大門。
「請…請問…是靜怡郡主嗎?」
一個柔柔弱弱的女聲傳來。
楚寧慧眉頭一皺,隨意的往旁邊瞧了一眼,一個極為眼生身著青綠色衣的姑娘靜立在側,那姑娘的五官尚算清秀,身材上佳,在京中也算是個美人,只是不知為何,那個姑娘的眼裡似乎有一層晶瑩的水霧,好似剛剛受過欺負一樣。
楚寧慧也不開口,自幼想和她說話套近乎的人多了去了,所以如果不是認識的好友,多半都是旁邊的侍女替她說話問話,就如現在,黃鸝面帶微笑的看向青衣姑娘,問道:「請問姑娘是?」
青衣姑娘忙說:「我…我是…」她想說什麼,似乎又好像不能說出來。
黃鸝略微等了一下,見對方猶豫,笑容淺了幾分:「姑娘?」
青衣姑娘似乎也看出了對方的不耐煩,下定了什麼決心,咬牙說道:「我是暫住在謝府的表小姐,名叫王碧兒。我…我是…大姐姐讓我來門口接郡主的。」
楚寧慧挑眉,這才把目光落在了王碧兒的身上。
王碧兒在見到門口馬車的一瞬間就知道自己的機會來了,那麼華貴的馬車,上面的刺繡如同天上仙人才能織出的那般精美,便是第一個下來的丫鬟,身上的穿戴都甩了她不知道多少街。而後面,在丫鬟服侍下,才緩步下車的靜怡郡主更是衣衫華美。那樣漫不經心的神態,那樣隨意而貴不可言的氣質,那樣精緻細膩的妝容,無一不令她心頭一跳,更加決心把握住這次機會。
如果能夠令靜怡郡主刮目相看,如果能在靜怡郡主面前拆穿謝清嵐的真面目,如果能成為靜怡郡主的好閨蜜,那她是不是也就能同靜怡郡主這般,坐著精美華貴的馬車,畫上精緻的妝容,伸出潔白的柔荑,輕輕拉開車門懸掛的紗簾,在侍女的服侍下參加權貴的宴會,觥籌交錯之間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享受所有人的恭維?
是的!一定是的!之前的貴女不也是這樣前來的嘛!
只要靜怡郡主相信了自己的話,只要靜怡郡主帶自己參加賞菊宴,即便宴會的主人是謝清嵐又如何,她就不信謝清嵐敢質疑靜怡郡主的決定!到那個時候,如果謝清嵐反駁,她也會笑瞇瞇地看靜怡郡主如何替她對付謝清嵐的。
王碧兒感受到靜怡郡主的目光似乎落在了自己身上,更是手心冒汗,成與不成,就看今天的表現了!
楚寧慧安靜地看了王碧兒幾眼,輕哼了一聲,也沒再問話,抬腿便往裡面走。
王碧兒一驚,連忙上前說:「郡主,還請碧兒,帶你前去吧。」說著,似乎又想起了什麼可怕的事情,打了個寒顫,「大姐姐,讓碧兒好好表現,所以,請郡主務必讓碧兒帶您進去吧!」
略微哽咽的聲音讓楚寧慧更煩了,她最煩哭哭啼啼的人了,本來好好的賞菊宴,先是被皇兄給拖得遲到,現在連一個無名小卒也要來挑撥關係,打擾她的心情。
她雖然和謝清嵐見得面不多,但對阿嵐的人品可是極為信任的。在楚寧慧的眼裡,看人不能光看對方的說辭容貌氣質,更要看對方到底做過什麼事情。單看謝清嵐如何對謝清岫便可對謝清嵐的為人瞭解一二。
楚寧慧在決定響應皇兄號召之前可是專門派人打聽過的。回來的人都說在交際上謝大姑娘是多麼懂事,而謝二姑娘是如何的不識時局,特別是明顯的表現出自己和庶姐不對付,可最後呢?阿嵐護著自己妹妹不說,還點撥阿岫,帶阿岫到了郡主府。當時楚寧慧可只邀請了阿嵐一個人,阿嵐帶不帶自己妹妹都沒關係。
對於自己在京城中的影響力,楚寧慧也大概有一番估量,自從郡主府落成,想在她面前攀交情的貴女們極多,而阿嵐直接把一個這樣的機會給了阿岫,帶著她笑瞇瞇地到郡主府。
從那時候起,楚寧慧就真的不再把謝清嵐當成一個皇兄給的任務目標,真真正正的把阿嵐當成了自己的至交好友。這與皇兄到底想讓誰進宮沒有任何的關係,只是,在宮裡飽受人情冷暖,坐看陰謀黑暗的楚寧慧被阿嵐給打動了。
這樣的阿嵐,有可能讓一個無關的姑娘自己哭哭啼啼的跑過來嘛?即便阿嵐說出來她會晚上半個時辰到,讓人從這裡等著自己,也絕對不會是一個自己從沒有見過的,行事如此上不得檯面,一點都不大方的姑娘站在這裡為謝府蒙羞!
所以說這個看起來很無辜很脆弱很應該被人保護的王碧兒實際上是個很無恥很狠毒想要破壞阿嵐同自己關係,打擊阿嵐的壞人!
皇兄不能打不能說,但面前這個令自己不爽的人,可是能分分鐘下手讓黃鸝扔門外的。連胡二這種世家子弟都懼怕三分的楚寧慧當然沒有什麼顧忌,不過,對方打著謝清嵐的名號出來,又叫阿嵐是大姐姐,說不定還真有幾分親戚關係。
身處謝府,就算說話不實,也應該不完全偏離方向,要不她站在正門口,來來往往的謝府奴僕早就先動手趕人了。
楚寧慧正想著如何把這個人按死又不會由於自己的舉動給謝清嵐真的潑上髒水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了。
有三個人從屋內出來,為首的是身著粉衣的女子,只是頭上的髮髻和並無繡花的衣衫表明她只是一個丫鬟。她率先上前一步,沖楚寧慧行禮,然後恭敬地說道:「恭迎郡主。」
這丫鬟楚寧慧認識,是天天在阿嵐跟前伺候的大丫鬟,叫碧桃!
腦子裡越叫越囂張要把王碧兒給丟一邊的聲音終於停了下來,楚寧慧好看的臉上露出笑容:「阿嵐人呢?」
碧桃笑著說:「主子估摸著郡主可能一會兒就到,便先打發奴婢過來守著門,沒想到奴婢也出來晚了,還請郡主恕罪,奴婢這就令人告訴主子。」說著對後面跟隨的小丫鬟擺了個手勢。
楚寧慧點點頭,自己畢竟沒有遲到太久,估計參加的貴女們也只是全到齊,阿嵐剛騰出手就把碧桃給打發過來了。
「你來的正好,也不用打發人先去通知阿嵐了,剛坐下,沒得又為我折騰一番。你在前面領路,帶我過去吧。」
楚寧慧直接無視了王碧兒,抬腿便要在碧桃的帶領下往花園走去。
「不!」
王碧兒眼睜睜看著靜怡郡主不搭理自己即將離去,內心又怎麼能受得了?對於她而言,這幾乎是唯一能夠攀上權貴的機會,碧桃看到自己守在門口,肯定回去會告訴謝清嵐的,本來謝大人和謝夫人就如此冷漠的對待自己,在知道她做了這樣的事情後,還怎麼可能會給她一分一毫嫁給京中權貴的可能?
「碧桃,你這是什麼意思,大姐姐…大姐姐明明是說讓我帶靜怡郡主進去的!難道…難道這是大姐姐…大姐姐,你為什麼騙我,為什麼這樣對我…碧兒…碧兒是如此相信你…」
王碧兒倒在了地上,眼中的霧氣終於化為一滴滴淚水流下,難以置信又傷心欲絕的看向碧桃。
碧桃微微皺眉。
楚寧慧低下頭看了一眼王碧兒,鋒利的眼神似乎要把王碧兒切碎,最終,嘴角上揚,露出一絲意味不明的笑容,輕聲吩咐道。
「既然如此,黃鸝,你帶上王碧兒姑娘。」
既然你這麼想去,那本郡主就帶你去好了。敢在本郡主面前陷害阿嵐不說,還想利用本郡主,既然你這麼想,這麼期盼,那本郡主就好好「成全」你。
楚寧慧冷漠地轉過身,在碧桃的帶領下,悠然往花園走去。
本應該高興終於能夠進入賞菊宴的王碧兒卻沒有絲毫的開心,剛才靜怡郡主俯視她的那一眼,那樣的高高在上,似乎倒在地上的她如同螞蟻一樣,是如此的微不足道,而郡主嘴角的笑容更算不上和藹可親,配以鋒利的眼神,那感覺,如同露出尖牙利爪的凶獸。
一定是她想多了…郡主剛才可是什麼都沒有問…只是命人帶她一起去參加賞菊宴…無論如何,這個機會她都是把握住了。
是的,她真的把握住了令自己飛黃騰達的機會!

  ☆、第42章 賞菊宴(3)

碧桃淺笑而安靜的走在前方,引領楚寧慧往謝府花園的深處走去。
謝家的花園大小比不得京城權貴巨大的院落。豪門世家積攢百年的財富,非謝家這等依靠科舉剛剛凸起的書香人家可以比擬的,不過謝家的院落也有自己的特色,處處充滿新奇,景色半遮半掩極有遠近層次,走在曲折蜿蜒而靜謐的小路上,頗有幾分「曲徑通幽」的感覺。
伴隨著愈發開拓的視野和歡笑聲越來越大,一個精巧玲瓏的亭子出現在楚寧慧面前,亭子裡的貴女們正有說有笑,謝清嵐更是倚在了唐蓉身上,笑個不停,可以看出來,大家的心情都極為愉悅。
「阿嵐!」
楚寧慧喚了一聲,裙擺輕搖,披帛晃動,大步朝謝清嵐走去。
謝清嵐站起來笑道:「你可算來了,我們可等你好長時間了。」
楚寧慧戳了一下她,說:「我不是和你說了別等我嗎?你們只管先玩,只要鮮美的螃蟹給我留著就好了。」
新城縣主也站起來,露出好看的小酒窩說:「瞧你,難怪阿嵐和阿蓉都說非要等你來評判。」
楚寧慧一聽,又是好奇又是疑惑地說:「我來評判?快說說,怎麼回事?」
「你猜猜?」新城縣主故作神秘地說,伸出手放在嘴邊,對周圍的姑娘們做手勢,示意大家都不要出聲。
楚寧慧大眼睛看看謝清嵐又瞧瞧唐蓉,
「看你們笑得那麼開心,我就知道,肯定不是什麼正經事兒,我才不猜呢。想請本郡主當評委,那就快從速招出來!別是,幹了什麼討打的壞事…」說著,楚寧慧還一副看到不好事情,早已明白內\幕的樣子。
「喲喲喲,你們瞧,郡主遲到了,還說是我們幹了什麼討打的壞事,還有沒有理了?」唐蓉裝作不滿的樣子,邊笑邊往後躲。
楚寧慧當然不會讓唐蓉逃走,說:「怎麼沒理了,不是讓我猜猜看嗎?你別躲啊。」
謝清嵐沖唐蓉一挑眉,笑說:「心虛了吧,不敢告訴郡主了吧,阿蓉你肯定贏不了,那就快認輸。」
「我才不認輸呢。」
一行人說說笑笑,最後還是謝清岫伸手指向桌子上的兩碟子糕點,解答了楚寧慧的疑惑,到此楚寧慧才知道,原來兩個人是叫她來當美食評委的。
「說到吃的,不是說賞菊吃蟹嗎?」楚寧慧目光掃視一圈。
謝清嵐笑著說:「還沒上呢,螃蟹可不能吃涼的,之前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才能到,所以沒讓他們做。既然你來了,我這便打發人去告知廚房。」
轉身正要把碧桃喚來,才看見黃鸝恭敬的站在亭子的不遠處,身後跟著一個搖搖欲墜的姑娘。
謝清嵐的目光落在王碧兒身上,臉色迅速冷了下來。
這番變化實在太過明顯,本來說說笑笑互相打趣的貴女們都察覺到了謝清嵐突然的安靜,幾個人都順著謝清嵐的目光看去。
楚寧慧同好友們聊得開心,雖然心裡還記著讓黃鸝帶了招人嫌的傢伙一起過來,但內心也不把王碧兒當一回事兒。這等沒身份還送上門來找死的人,還不是她想怎麼處理怎麼處理,只要不把人弄死。
欺騙郡主,衝撞郡主,無論哪一個理由,楚寧慧都用起來十分順溜,之前胡二可不就是因為衝撞了她而被好好收拾了一番嘛。
現在既然阿嵐發現了異常情況,楚寧慧也自然而然的轉頭說了剛才發生的事情:「我剛到謝府,這位自稱是你妹妹的王碧兒姑娘便站在門口,攔住我說是你派她來迎接我的,有這麼回事兒?」
幾位貴女聽完此話也是眉頭輕皺。
在座的姑娘全都出身於高門大戶,對於庭院裡那些陰暗的小手段更是瞭如指掌,本來高高興興的聚會現在碰到這樣的事情,誰都有幾分不爽。
王碧兒同黃鸝只是比楚寧慧晚了幾步而已,沒有郡主的示意,黃鸝便帶著她站到了與亭子有一段距離的角落,靜靜等待。王碧兒看著在郡主到來後,依舊輕鬆談笑的貴女們,才感受到這群姑娘之前並不存在什麼巨大的隔閡,相反,可能她們極為熟悉。
這個認知也讓王碧兒更加嫉恨謝清嵐。
謝清嵐,原來這位謝府的大姑娘竟認識這麼多的權貴,原來她抬抬手就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只要她肯幫助自己,主動帶自己參加面前的聚會,她就…
可是沒有如果,所以,今天她一定要把謝清嵐給咬下一塊肉來,讓她自己成為宴會的主角,成為能夠同諸位貴女一起平起平坐的人。
越是重要的場合,行為舉止便越發的需要注意,王碧兒自認在這方面能力不錯,能夠明確判斷出謝清嵐根本不可能真的在此翻臉,害怕自己入宮的事情再起波瀾,所以肯定會好好安撫住自己。只要局面如她所想的那樣,那很快,在她的引導下,所有人都會知道謝清嵐是個「苛待姐妹」的壞人,而她則是受苦受難依舊內心善良的好姑娘。
然而,王碧兒以為自己的出現至少會令謝清嵐感到恐懼,趕快露出笑臉以此封住自己的嘴,可面前,似乎情況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樣。
新城縣主第一個站了出來,她也不再是剛才笑嘻嘻的模樣,唇角雖然有一點點弧度,可眼神中的冷淡完全表露她真正的情緒:「阿慧,阿嵐怎麼可能讓一個咱們都不認識的人過去接你呢?」
楚寧慧點點頭,她也懶得再說一遍之前的事情,揮手讓黃鸝帶著王碧兒到亭子邊上,吩咐道:「黃鸝,你說。」
「是,郡主。」
黃鸝步伐輕巧的走進亭子,沖姑娘們微微欠身,不過很多人都側身並不受這五品女官的禮數。黃鸝是楚祁指給楚寧慧的女官,無論是辦事能力還是言辭禮儀都無不出挑,替郡主敘述剛才發生的事情,更是十分利落,幾句話便把事情的細節全部道明,最後王碧兒那句「不…我如此信任大姐姐…」令不少貴女都看向王碧兒。
此時的王碧兒不復之前的信心滿滿,反而有一絲危機感。雖然她現在被諸多貴女矚目,然而,那些目光並不算友好,反而隱隱有一些懷疑和看透一切的鄙夷。
不行,如果再這樣發展下去,就和她所期待的局面完全不一樣了!
黃鸝的話剛剛說完,王碧兒就上前一步踏入亭中,涕淚具下,可憐楚楚地看向謝清嵐,哽咽地說:「大姐姐,你看不慣我,不想我參加賞菊宴就直說,何必這樣對我?你這樣,我還有什麼臉面呆在京城?你…你真是好狠的心!」
這倒是符合了一般眾人的猜測。府裡的正牌姑娘看不順眼遠道而來的遠房親戚,為了讓可憐的小姑娘出糗在京城丟臉,特別在邀請了諸多貴族小姐的場合上,讓其在門口受辱。
謝清岫立刻聯想到後果,一拍桌子馬上氣哼哼地站起來,說:「你別從這裡污蔑我姐,我…」
「阿岫,讓她說。臉面?呵呵。」
好似聽到了什麼好笑的詞語,謝清嵐輕輕吐出了一句話,打斷謝清岫。
話音剛落,王碧兒便看謝清嵐如同變了個人,再次成為了那個在主屋裡把自己逼得藏在姑奶奶身後的謝清嵐,鋒利的眼神如同出鞘的利劍,狠狠地身寸向自己。
這種目光令王碧兒頭皮發麻,口中一頓。
「繼續說下去。」謝清嵐微微一笑,「沒有臉面呆在京城,然後呢?」
「我…我…你在謝府本就苛待我,還和你娘衝撞老夫人,致使老夫人昏迷…我…還這樣對我…」
王碧兒已經說不下去了,在她的盤算裡,這時候早應有貴女跳出來替她說話,指責謝清嵐這種行為,安撫她的情緒。怎麼這會子卻還沒有人幫她一把?為什麼時局會成這樣?王碧兒愈發的緊張,內心只能安慰自己,畢竟她已經把能夠說的話都說出來,只要貴女們知曉自己話語的意思,肯定會幫她的。
謝清嵐等了一會兒,見王碧兒結結巴巴吐不出下句話來,只能裝出一副快要暈倒的模樣哭泣,平靜的問:「說完了?」
王碧兒不說話。
庭院裡一片靜悄悄,專門選送過來的菊花此時也無人欣賞,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在王碧兒和謝清嵐的身上。
楚寧慧已經很輕鬆了,阿嵐表現的如此理直氣壯,而且在座的姑娘別管性格如何,可全都是在豪門裡歷練出來的,單看王碧兒現在的狀態和謝清嵐的平靜也能察覺出來誰才是不對勁的那個人。
「既然你說完了,那該我說了。」
謝清嵐臉上依舊掛有一絲微笑,嘴唇裡吐出冰冷的言語:「如你所說,既然你說你那麼信任我,那你應該明白,當你在我警告你不許來賞菊宴搗蛋的情況下,你依然我行我素,不聽勸告,欺瞞郡主,污蔑我和我生母后,我會做出什麼樣的事情。」
「我也會來人,把王碧兒丟進池塘。」

  ☆、第43章 賞菊宴(4)

眾目睽睽之下,王碧兒毫無形象的被拋入水池,掙扎浮出水面大聲呼救,謝清嵐唇角一直掛有淺淺的微笑,甚至在王碧兒已經沒有顧忌破口大罵的情況下依舊保持優雅的風度。
「謝清嵐,你不是人!」
在這樣的話語之下,謝清嵐也只是笑著吩咐下面的奴僕:「王碧兒姑娘腦子不清醒了,把她帶回到老夫人那裡,好好補養補養,免得老夫人不清楚緣由,找不到碧兒姑娘而心煩。」
「你!」
「哦,對了,畢竟郡主和諸位貴客在此,為了避免王姑娘像剛才那樣大吵大鬧,有失我謝家的待客禮數,擾了各位姑娘小姐的清靜,把她的嘴堵上。」
王碧兒目瞪口呆的表情落入在場所有閨秀的眼中,很可惜,出乎了落湯雞王碧兒的意料,謝清嵐這樣明顯欺負遠親的行為和夾雜對老夫人不敬的言語沒有令任何一個人替落入困境的自己說話,相反,所有人都冷眼旁觀,靜候謝清嵐處置完謝家的家務事。
甚至,連王碧兒還沒有離開花園,涼亭裡的少女們便繼續自己的歡樂。
可惡!
憑什麼!憑什麼那個女的高高在上!她到底哪裡出錯了?哪裡?從一開始尋找機會,決定讓身份地位最高的靜怡郡主可憐自己,以及出現在貴女們面前把自己被謝清嵐逼的走投無路的境地表現的淋漓盡致,令謝清嵐最後在貴女們心目中留下「表裡不一,苛待親族,不敬長輩」,的形象,一環扣一環,她設計地幾乎沒有漏洞,到底是哪一步出了問題?為什麼那些貴女對她的反映如此冷淡,並且對謝清嵐最後這種明顯欺負人的行為半點指責的話語都沒有?
之前,她可是多次用這種方法排擠掉了周圍的女孩兒,在王老夫人的面前嶄露頭角,成功令老夫人認為自己是一個「善良可愛,天真無暇」的女孩子,為什麼…
如果謝清嵐知道王碧兒的不解,此時一定很肯定這八字評語當中的「天真」一詞。京都權貴的想法,普通人只能暢想,但不設身處地,不真正的面對這個圈子的壓力和規則,又怎可能會明瞭和把控時局的走向,理解明白處事的鐵律和磨練出來的準則。
不過,此時的謝清嵐已經不再把注意力放在漸行漸遠的王碧兒身上,對於她來說,故意透露楚寧慧會遲到的消息只不過是順手設下的陷阱,如果王碧兒跳了,那拋人入水便是賞菊宴開端的助興節目,讓王家人的名聲再臭一次,順便在離開前好好收拾一下不老實的人以此當做警告,如果沒跳,她和朋友們開開心心的看看風景吃吃螃蟹,作為入宮前幾乎最後一次放縱的時刻,享受歡樂愉悅,也是很美好的一件事情。
雖然謝清嵐不在意了,但是卻又另外的兩個人盯著王碧兒若有所思。
楚寧慧轉身的時候,掃了一眼王碧兒離開時的小路路口,在螃蟹端上來,眾人都不注意的時候,低聲吩咐在她旁邊侍候的黃鸝:「你去跟著那個姓王的傢伙,看看有沒有人打她的主意。」
黃鸝有些驚訝,不過還是悄無聲息地退離了宴會。
楚寧慧繼續拿著雙筷子挑蟹肉,目光隨意地在幾個人臉上停留,很快,她發現,有一個姑娘身後的婢女也不見了。
那個姑娘叫什麼來著,唔,似乎,是姓李,父親是游擊將軍李慶斌吧?
待會讓黃鸝再去查一下好了。
淋得渾身濕透猶如落湯雞的王碧兒打著寒顫,口中含有一塊隨時會擠出髒水的破布,涕泗橫流,狼狽不堪。旁邊的家丁一點情面都不講,連王碧兒身後不斷威脅叫喊想幫自家姑娘把堵嘴布取下來的丫鬟都沒能令家丁有一絲的退步,甚至被謝家奴僕狠狠的嘲諷了一把。
「你敢這樣對我們姑娘,老夫人肯定不會放過你們的!你們就等著被趕出謝府吧!」
「嗯,我們等著。」
「你們這群混蛋!竟然如此無禮粗魯!小心被打得半身不遂,去街上乞討!現在把我們家姑娘放開,說不定姑娘還能替你們美言幾句,去老夫人跟前求求情。」
「你們還不快放了我們姑娘!難道你們眼裡只有謝大姑娘,沒有我們表姑娘!你們謝府不是說治家有房嗎,我看也不過如此!」
一個謝府家丁看了小丫鬟一眼,漢子冷哼了一聲,說:「我們謝家就兩個姑娘,你們姑娘是哪根蔥?看這樣子,」還上下打量了一番王碧兒,「也配稱小姐?」
甚至,家丁們心中其實都覺得,目前的王碧兒也就只是堪堪和剛剛被領進謝府門的要飯的好點罷了,現在還要亂擺架子,大姑娘收拾人果然是有道理的。
丫鬟說又說不過家丁,又不敢真的上去和這些男人鬧騰,便一個箭步上去,要自己替主子把布拿下來,立刻被旁邊的家丁制止。
「大姑娘說了,王姑娘別擾了貴客們的清靜,再到達老夫人面前,還是先委屈著吧。」
大姑娘,大姑娘,大姑娘…
都是謝清嵐那個賤人!
王碧兒內心的怨毒逐步發酵,幾乎要衝出自己的胸腔時,有一個陌生的丫鬟攔住了道路。
「王碧兒小姐,我們家姑娘有請。」
一群人頓住腳步,謝家家丁互相看了看,皺著眉頭說:「敢問,你們家姑娘是誰?」
陌生丫鬟表情依舊溫和,但口氣卻變得鄙夷:「這也是你們能問的事情?」
王碧兒眼睛一亮,聽這個口氣,難道是宴會上的哪一家貴女?難道,有人同情她了?只是當著謝清嵐這個主人的面不好反駁?
似乎是在回應王碧兒眼中的亮光,那個丫鬟微微點了一下頭,令王碧兒差點哈哈大笑。
家丁們顯然也不是愚笨之人,如果是大姑娘謝清嵐和二姑娘謝清岫派來的肯定不會用這樣的語氣說話,另外這姑娘話裡的意思也顯然流露出她家姑娘的尊貴。
這種情況,謝府家丁一次都沒有遇到過,他們生怕為大姑娘得罪了人,權衡之下,考慮到已經幾乎把王碧兒給送到了老夫人所居地的門口,現在離開也算完成了大姑娘的吩咐,便沒有再糾結下去,轉身離去,任由王碧兒選擇。
王碧兒在丫鬟的幫持下,吐出噁心的髒布,趴在地上狠狠地猛咳一番。
旁邊的陌生丫鬟則輕聲說:「王姑娘,時間不多,還請您抓緊時間。」
王碧兒站起來,身體晃了晃,在秋風的吹拂下濕噠噠的衣服令她更加寒冷,而現在得到也許能夠報復謝清嵐機會卻讓她渾然不覺反而整個人都陷入瘋狂和興奮當中。
「你家姑娘在哪裡?」
陌生丫鬟看了王碧兒一眼,說:「姑娘在賞菊宴上脫不開身,但她確實想要幫助王姑娘,謝大姑娘的行為一直太過極端,對於這種竟然能夠冰冷到把自己表妹給拋下水的人,也令我們姑娘恥與為伍,只是今天郡主到來,我們姑娘便是對謝大姑娘有再多的不滿,也不能表現出來,否則萬一觸弄公主的怒火,我們姑娘怕也是討不得好。」
果然,她的計劃還是成功了!只是大家不好當面流露出對謝清嵐敵對的情緒罷了!謝清嵐把她拋下了水竟然還助了她一臂之力!
謝清嵐,你等著…
當陌生丫鬟隱晦的暗示王碧兒抹黑謝清嵐有助於擺脫自己面前的窘境,或者透露一些謝府的秘密也許自家姑娘能夠幫忙時,王碧兒突然想起來她手中握有的謝清嵐最大的把柄…
同時,在兩個人鄰近的假山裡,一個視角盲區有一個靜靜聆聽兩人對話身著女官服飾的女子,她自言自語道:「原來是這個樣子。」
只是,她說話的聲音太小,飄散在吹過的秋風中,沒有第二個人聽到。
歡樂的時光總是飛逝而去,一晃眼便到了宴會結束的時刻,楚寧慧堅持自己留下來要和謝清嵐再多說幾句話,謝清岫,明氏和方氏到門口送諸位貴女。
「阿嵐,你來。」楚寧慧拉著摸不著頭腦的謝清嵐在花園內漫步,當阿嵐
第二天,一個不大不小的消息風捲全城。
謝府老夫人帶來的王氏女擾亂宴會,被謝大姑娘懲罰警告後不思悔改,衝撞郡主,辱罵皇室,靜怡郡主一氣之下下令怒打二十棍,謝府老夫人控訴郡主不仁,幸得謝大姑娘求情,只是令其思過。王氏女驚懼不起,臥病在床。
而此時,楚寧慧則在皇宮中,沖楚祁討表揚。
「皇兄,我幹的不錯吧?」
楚祁難得沒有損妹妹,贊同的點點頭,在楚寧慧沒有第二次開口前主動說:「庫裡的那個四季花開錦繡玉屏送你了。」
「皇兄最好啦。嘿嘿。」
楚祁看著快樂的妹子,想起笑的溫柔卻在自己面前哭的梨花帶雨的謝大姑娘,微微一笑:有了小七的行動,估計謝府也能老實老實,這樣也許那個姑娘能夠過的舒服一些吧?至於那個李家把信送到了成國公府的行為,不過是一次無聊的舉動,而且也只會得到一個錯誤的信息,估計到時候安家看到謝大姑娘入宮時的表情一定很精彩吧…
想起再過三四個月就要開始的選秀,楚祁唇角勾起一抹壞笑。

  ☆、第44章 風要變

淋漓的秋雨飄飄灑灑,打濕庭院裡枯荷的葉子,沒有火紅的楓葉,似乎整個院落都沉浸在雨水帶來的朦朧水汽中,雖然還不到冬天,但這種淒涼的氣息卻似乎自人的鼻腔進入,一吸一吐之間侵入骨髓,令人忍不住發顫,有種莫名的冷意。
京都平凡的人們已經開始儲存年貨,享受豐收的喜悅,準備迎接新帝登基後的第一次過年,然而,藏在豪宅裡的人們,則沒有閒暇去理會這些,他們的目光注定看的更加長遠,所思所想也不僅僅限於當下,他們渴求長久的富貴不衰,在權力場中抓住一絲能夠屹立不倒的力量,並為此在當下忙忙碌碌。
比如,將要來臨的選秀。
對於大部分人來說,提起選秀也許還為時過早,但對於他們來說,這已經是準備兩三年的事情,在先帝漸露病態,不,甚至更遠,在他們估量那些年幼的孩子哪一個更可能登上九五之尊的寶座時,就對家族的發展進行了調整,準備在任何勢力洗牌的關鍵時刻打出一張好牌,佔據有利局面。
成國公府為此已經準備了十年。
儘管,他們嫡出的二小姐開始是為先皇的大皇子英王準備的。
屋外的雨下得再滂沱,都無法在成國公的心中點出半分漣漪,打破安寧平靜,他靜坐在羅漢床上,而對面是他的嫡次女,作為成國公府政治投資和日後王牌的安凝雪。
良好的教養讓安凝雪的一舉一動都無可挑剔,潔白若雪的柔荑輕輕端起茶杯,紅唇印在白瓷茶碗上,輕啜一口又優雅離開,抬起頭,一雙晶瑩剔透的大眼睛,其目光所到之處柔風拂面,溫和令人心生親近之意。
成國公注視自己的女兒,說:「看來你真的聽進去了先前你母親說的話。」
安凝雪的溫柔神情一滯,取而代之的則是之前在皇宮所表現出來的冷漠傲然,柳葉眉一挑,低聲說:「母親不會待我不好的。」
成國公默然,良久之後,說:「新帝后宮美人不多,這是一個極好的機會,正二品的九嬪難得,正三品的婕妤是跑不了的,安國公府這次沒辦法同我們爭,入宮後,你的位置也只會低於皇后和貴妃。」
安凝雪冷笑地看了一眼自己的父親,隨即移開目光,不同成國公對視。
「謝家的消息應該也快來了。」
安凝雪冷哼一聲:「不過是個寒門,也就是這兩年才靠著旁門關係入了圈子,真不知道你為何這麼在意。」
成國公複雜的看了一眼安凝雪,說:「不要小看謝家。」說著,他站起來,走到窗戶邊上,「從寒門起家到三品的位置,時間太短了,□□人才濟濟,能如此順利的走到權貴邊上,無論如何,謝致他都不是一個一般人物。」
安凝雪輕聲說:「那又如何,謝清嵐不還是婚事愁人嗎?」
成國公搖搖頭,說:「謝家走到現在這個地步,明眼人都能看出來他們是很好的拉攏對象。你真以為我當時讓人去提親只是想試探謝家有沒有選女入宮的意思?」
安凝雪眉頭輕皺。
成國公也不等著她能夠解開這個疑惑,悠然說:「你三哥很不錯,但我不打算讓他繼續在家族的扶持下走一條順利的道路了。」
安凝雪猛然起身,震怒道:「你對我不好,讓我進宮就算了,可三哥做錯了什麼!你竟然要如此對他?」
「我正是對他好,才不想讓他同家族有太多的牽連。」
「對他好?呵,呵呵……」
安凝雪像是聽到天大的笑話,低聲說:「你竟然也會想對自己的子女好,你竟然還能心安理得的說出這樣的話來!」
成國公平靜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不復之前的淡定自若,他歎了口氣,低聲喚道:「凝雪…」
安凝雪轉過身去,深吸了一口氣,聲音依舊有幾分控制不住的顫抖:「我會入宮伺候皇帝的,希望你真的如你所保證的那樣,能好好的對待母親,大哥和三哥。」
成國公輕聲允諾,注視女兒的離去。
屋外的老管家擔憂的走進來,說道:「老爺您別往心裡去,二小姐只是…」
「算了,說這個沒有什麼意義。」
成國公府擺擺手,有些頹然地坐回到羅漢床上,略微整理一下自己的情緒,又恢復了往日的鎮定自若,似乎所有的事情都心中有數。
「謝家的消息來了嗎?」
「那位老夫人果然被謝尚書軟禁了,周圍都是家僕,荊州那邊來了消息,荊州刺史將要榜下捉婿的事情鬧的幾乎人人皆知,明年年初,說是就要接謝大姑娘回荊州,行及笄禮,同未來的夫婿訂婚。」
成國公的眉頭微微一皺。
謝家的這潭水已經徹底渾濁,鬧成如此聲勢,擺明了不想參加選秀,也不想同京中權貴有所瓜葛,只想安安穩穩走自己的路子,可是,如果真的要給謝清嵐訂婚,為什麼一定要回荊州呢?謝家只有兩個女兒還不好好利用,反而要徹底斷了能從婚姻上得的利益,這種不進反退的路子到底是要幹什麼?
荊州的謝二不清醒,在京城的謝大也不任由他安排?只是因為兩個謝家姑娘全是謝二的女兒嗎?
還有皇后娘家鄭家…那個站在皇后背後送孫氏女進宮的孫家…隱在暗處同自己一樣時刻等待機遇的權貴們…
京城的水已經被徹底攪渾了,有人要摸魚。
成國公靜坐了一會兒,突然感慨的歎了一句。
「風,馬上就要變了。」
紅紅火火的新年令京城更加繁華,舊的時代過去,新的紀元開啟,坐在龍椅上的年輕帝王與子民們共同歡慶,英俊帥氣的臉上時刻都帶著一絲微笑,一雙墨眸掃過站在台階下的文武群臣,似乎看到了這些才俊能人將輔佐自己一起讓大梁更加強盛繁榮。而台階下的百官群臣眉眼之間都是一片喜色,人人手中的奏折似乎都是邊疆傳來的捷報,令人開心不已。
二月十四,剛剛出了新年,謝家廣發請柬,極力邀請諸多出身名門的貴女們參加謝大姑娘的及笄禮,絲竹之樂自琴師的手中流淌而下,賓客熙攘間,贊者新城縣主身著長裙出現,令眾人一驚,謝大姑娘三換華袍,最終由正賓靖國公世子夫人親自上前,為其梳頭挽髻,禮成。
而權貴們都在這個時刻,靜靜地等待即將到來的機遇,也都擦亮眼睛,緊緊盯著京城的一舉一動,期望早一點掌控局面。
二月二十二,選秀正式拉開了帷幕,在眾目睽睽之下,謝大姑娘引起風波已久的婚事終於落下結果,謝清嵐欣然接受入宮選秀一事。
三月十五,選秀終於進入正軌,所有的京城待選女子依照出身份為三批,依次入宮進行對容貌身高等等檢查,初試過後,由各女官引領佳麗們前往各自的居所,由掖庭禮儀嬤嬤對其指導宮廷禮儀,並等待最終皇帝的親臨。

  ☆、第45章 衛三姑娘

「也不知道安凝雪和孫佩然會受到什麼樣的待遇。」
謝清嵐泡完腳後躺在床上,回想這幾天的境遇。
雖然均是京都權貴大臣之家出身的女子,但其受教所在的場所也不一樣,在開始根據各自微妙的出身劃分成三撥人後,便固定下來每組的人數,到三處分別居住並學習宮廷禮儀。
謝清嵐曾經遠遠地看見過安凝雪和孫佩然,前者一如初見時的高傲凌然,站在人數不多的權貴女中顯得格外出挑,後者則因祖父父親皆無官職,便去了良家女的隊列,雖然保持著可愛俏皮的笑容,但皇后表妹的身份也讓人望而卻步。
謝清嵐站在大臣之女中,因其父為三品荊州刺史是在場佳麗的父輩中品階最高的,所以直接被點了頭名,成為所有人中第一個站到隊列裡的人,這也令不少人露出羨慕的神色。大梁一向直接明瞭,出身名門,父祖職位頗高的女子相較其他女子更容易獲得帝王首先的眷顧,也因為先佔據了有利條件,從而更有機會成為宮裡聖寵優渥的常青樹。
不過,除了羨慕的眼光,也收穫到了不少充滿敵意的注視。
比如,因其父為正四品禮部侍郎而不得不屈居第二的衛雯。
所謂宰相門前九品官,在京城的官吏通常都自認比外放的官員驕傲,更何況在禮部只是比禮部尚書權利低一級的禮部侍郎,雖然是四品,但每天上朝面聖,又任職中樞,對他們而言,這樣的榮耀哪裡是外放的三品比的了的?
衛雯的臉上當即就不好看了。
更何況,京城幾乎人人皆知,謝大姑娘她原本是要回荊州訂婚的!原本這個大臣女隊列中最有希望就是她,衛雯!到了選秀開始,才知道,謝家還沒跟人家完全說好,沒有訂婚書的證明,謝大姑娘還是要選秀的!
雖然,都已經鬧到了這樣的地步,謝大姑娘最終獲選進宮變得很渺茫,可還是令衛雯怒火中燒。
謝清嵐回過頭去看了衛雯一眼,如果目光能夠殺人,比她矮了小半頭的衛雯絕對已經發身寸了無數小李飛刀把她釘在牆上了,只可惜,無論衛雯如何表達自己的憤怒和讓謝清嵐閃開的意味,都不能夠改變,謝清嵐猶如套了一個金剛罩平平靜靜笑瞇瞇地排在衛雯前面的事實。
「那個衛雯的小丫頭倒是還不錯,至少沒有笑裡藏刀,恨得不行了還要同我姐妹相稱。」
偽君子才是最恐怖的。
沒有綠晶和碧桃在身邊伺候,打水倒水都要自己來,胡思亂想一陣的謝清嵐端著自己盆走到門口,打開門去倒掉洗腳水。
「哼,煩人精,討厭鬼,氣死我了。」
還沒拐過角,謝清嵐聽到有人在嘟嚕,還伴隨著「嘩嘩」的水聲。
顯然也是個來倒洗腳水的。
在這種情況下,當然是要選擇蹲牆角了。當然謝清嵐只是拿著盆站在拐角口,偷偷地探出頭往旁邊的水池看了一眼。
果然,不出所料,絮絮叨叨的正是剛才她還在想念的衛雯同學。
放在現代還只是一個剛剛結束中學奮鬥要上高中的蘿莉,到古代來,已經變成一位背負家族榮辱要進宮來撕x的少女,這種反差還真是令謝清嵐不得不感慨:皇帝真是個渣。
雖然皇帝是她未來的老闆,也改變不了他即將霸佔全大梁出身最好,最美麗,各有特色的蘿莉的事實。
面前正在倒洗腳水的衛雯沒有察覺到正在被人偷窺,而是繼續自己的念叨:「明明知道我不喜歡她,還要在我面前站著,哼,還對我笑,真是個偽君子。」
謝清嵐感覺自己膝蓋中了一箭。拜託,當著那麼多人的面難道她要哭嗎?還是要面無表情讓人腦補出苦大仇深的情節?更重要的是,她真沒有把衛雯當成潛在敵人啊!對衛雯笑笑怎麼就變成了不懷好意的偽君子!
「咳咳。」
謝清嵐從角落裡往前跨了兩步,直接走到衛雯的面前。
「啊!」
衛雯被嚇了一跳,手沒拿穩,盛滿洗腳水的盆一下子翻了,洗腳水飛快的落地,接著綻放開來一個巨大的水花,飛濺了兩人一身。
饒是剛才暗罵謝清嵐的衛雯都不好意看謝清嵐漂亮乾淨衣服上的如京都地圖一樣的水漬,雖然她自己也印上了一個地圖。
謝清嵐先把自己的洗腳盆放下,淡定從容地把衛雯的洗腳盆從水池子裡拿出來放到地上,再端起自己的盆往水池子裡倒水。
被謝清嵐出現嚇愣了的衛雯看到這樣的舉動,臉上一紅,但緊接著皺眉頭說:「你先幹什麼?」
謝清嵐朝她看了一眼,笑笑說:「當然是倒洗腳水了,你的盆在水池裡,難道我要用洗腳水澆灌一下嗎?」
衛雯一跺腳,說:「我不是問你這個!」
謝清嵐繼續笑瞇瞇地說:「剛才的聲音已經夠大了,你再跺腳,周圍人肯定全過來看了。」
衛雯一頓,臉漲得通紅,拿起自己的盆就要走,然而,角落裡馬上就出現了這裡負責的管事嬤嬤。
「你們剛才幹什麼呢!」
管事嬤嬤走過來,神情嚴肅地看著兩位姑娘,瞇著眼睛仔細分辨,很快便想起來面前兩個人是這裡身份最高的兩位小姐,都被上面的人吩咐特殊照顧過,立刻讓僵硬的嘴角掛上一抹親切的笑容,「晚上最好在房間內呆著,不要隨意走動。」
謝清嵐也回以一笑:「多謝嬤嬤的囑咐,剛才倒水的時候不慎腳滑,盆沒拿穩,還請嬤嬤見諒。」
能在這裡當差的人哪有不精明的?管事嬤嬤只看謝大姑娘手裡還穩穩的端著盆,而衛三姑娘的盆放在地上就明白了幾分。見兩人渾身水漬,又叮囑了一句「回房好好休息,換身衣服,切莫著涼」後便走了。
衛雯瞪了謝清嵐一眼,拿起自己的盆就要往房間走,謝清嵐依舊笑瞇瞇地跟在她的後面,兩個人房間還隔了兩三個屋,衛雯到了自己屋前面停住,突然轉身對謝清嵐低聲說了句:「對不起,還有,謝謝你。」
謝清嵐本來也不把這種心直口快的彆扭女孩兒倒了自己一身洗腳水的事情當一回事兒,聽到衛雯的話,對這個姑娘的印象更好了,笑瞇瞇地回了句:「沒關係,不客氣。」
衛雯臉漲得通紅,她剛才就想明白,謝清嵐肯定早已聽到自己碎碎念的那些話,原本見嬤嬤趕來,心中有些忐忑,生怕謝清嵐把剛才丟臉的事情添油加醋的告訴嬤嬤,雖然應該也不會影響自己的選秀,但是,但是也還是很丟人啊!而且自己之前還說了人家壞話,還倒了人家一身洗腳水,宮裡又只許帶兩三身換洗的衣服,人家肯定會很憤怒吧!就算說自己壞話,也是很正常的吧…
更何況,她們現在還是競爭對手!如果都被選入宮,按照母親和父親說的,也許就會是一輩子的敵人了!
可是,剛才謝清嵐只是很平靜的,連到底是誰犯錯誤都沒說,好像這件事情發生的很偶然而又本來就理所應當的應該如此處理…
謝清嵐沒有想到衛雯會有那麼複雜的心理狀況,對於她來說,只是發現了位列第二的是個可愛單純的小姑娘而已,回到屋先脫去外衣扔到洗衣桶裡,去翻出明天能穿的乾淨衣服平整地放在凳子上,打著哈欠準備睡覺。
明天還有整整一天的禮儀課呢!
夢來的很快又很突然,原本只是有些困了的謝清嵐卻轉眼睡得香甜。
約莫一刻鐘後,窗戶被輕輕的打開,一個人從外面跳了進來。
「果然睡過去了。」
楚祁把窗戶縫裡伸進的香扔到了屋外,緩步走到謝清嵐的身邊。
他們之間已經有相當長的一段日子沒有通過信息了,而他從年底一直忙到現在,幾乎才剛剛有時間,便等到了選秀的開始。
楚祁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因為謝清嵐在自己棋局中的重要還是因為自己僅僅是喜歡看到這個堅韌善良的姑娘所以才一直留意,不過這都沒關係,作為一個帝王,在不影響江山社稷的情況下,他的要求都會被輕易滿足無人能夠反駁,當他留意到謝清嵐時,不管是出自什麼原因,謝清嵐都會入宮的。
楚祁坐到謝清嵐身邊,伸出手,輕輕覆上謝清嵐的臉蛋,水嫩的肌膚帶來了觸感令楚祁心中一動,幾乎想要現在吻上去。
不過,他還是忍住了。
不著急,以後有的是時間,這次只是來看看這個有意思的小姑娘而已。
剛才他聽暗衛說了衛姑娘和小姑娘的事情,心中卻不是全然的滿意反而夾雜著一絲不爽。面前的小姑娘雖然處事很明白,不輕易樹敵,也大概掌握了衛姑娘的心思,試圖化為己用,但是卻也讓他覺得,自己之於謝清嵐好像完全只是一個日理萬機,執掌江山的帝王,除了聽話和擔心自己進宮後的待遇外,似乎沒有半點影響和關係?
明明,這丫頭和衛三姑娘在選秀進入後宮成為他的妃嬪這件事情上是敵對關係呢。
楚祁知道自己不該這麼想,不過既然自己心存不滿,那就應該讓別人也不爽一下。
「阿嵐…你等著…」楚祁又捏了一下謝清嵐的臉。
起身離開。
第二天早上,謝清嵐起床,從被人狠狠扯臉□□一夜的夢裡收穫到的只有疲憊和心累,迷迷糊糊的把衣服抱到床上準備穿衣用餐去。
結果從衣服上看到一張畫著大大的欠揍的笑臉的紙條。
於是,用完餐去上禮儀課的時候,所有人都能看得出來謝大姑娘的精神不是很好,而從另一個方向走過來的衛三姑娘,因為胡思亂想一整夜同樣頂著兩個黑眼圈。
兩個位置相近的人對視一眼,或許是昨晚的經歷,或許是今天的狀態,突然有了一種莫名其妙的惺惺相惜的感覺。

  ☆、第46章 日常鬥毆

對於謝清嵐來說,這真是極為糟糕的一天,雖然她努力睜著大眼睛保持完美笑容同周圍的姑娘擺出一副談笑風生的樣子,可是腦袋裡卻迷迷糊糊,在眾人的歡笑聲中還時不時想起衣服上擺的笑臉,似乎之前喜歡逗她玩樂的黃公子又一次出現在她的生活中了。
這次可不同於在屋外掛荷包,這次可是直接進屋把笑臉擺在了她的衣服上的!無論是黃公子派人來進屋放笑臉還是黃公子自己進來放笑臉都令人氣憤,不經過別人同意擅自進入人家的閨房實在是…
而且,黃公子的權限也太大了,竟然還能夠在秀女住地出沒,難道現在開始她就要在窗口和門口頂上椅子才能入睡嗎?這是皇宮,是被大內侍衛裡三圈外三圈圍得如同鐵桶的大梁皇宮,而不是在犄角旮旯不知道會有什麼生物出沒的貧民窟!
不行,這樣子的她似乎能讓黃公子露出那令人不爽的笑容,她要保持心情平和,不要胡思亂想。
謝清嵐深深吸了口氣,維持自己的淑女儀態,艱難的熬過了下課,找了個理由離開了依舊湊成一團的姑娘們,回到屋裡終於繃不住臉,咬牙切齒地走到小桌子旁,從抽屜裡拿出筆墨硯台,然後…然後她發現這間房子裡根本沒有能供她揮灑怨氣的白紙。
不,有一張…那張畫有大大笑臉,早上靜悄悄躺在她衣服上的紙。
謝清嵐再一次從最下面的抽屜裡翻出被她藏在邊邊角角的那張笑臉,再一次告訴自己「世界並不是黃公子的,笑臉也不是黃公子才有,這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張紙而已」,然後,翻過來紙條,在腦子裡組織了一下語言,確保不用打草稿也不會因為怨氣而錯誤百出寫下更讓黃公子露出笑臉的話語後,利落的下筆。
等到晚上,楚祁再一次飄搖而至時,便看到在桌子上有一張書寫很密的紙條。
「不知道你如何進入我的房間的,煩請以後不要光顧!侮辱秀女清白,萬歲知道了會怎麼想?」
還能怎麼想,只會把你吃干抹淨到肚子裡。
楚祁微微一笑,處理了整整一天的政務,心情可謂是糟糕到了極點,特別是同幾個老狐狸說話,又要仔細敲打他們又要表示自己念著他們的忠心,雖然他早已經學會把自己的情緒偽裝起來,臉上的表情讓人永遠猜不透他的想法,可壓抑著內心的煩躁卻依舊要坐在龍椅上,審視下面每個人的神情,日復一日為了江山社稷而思考如何安插控制人手,實在是一件太過疲勞的事情。
即使這件事情是他爭取來的。
不過,他不會抱怨,雖然很疲勞,但也有好的地方,至少現在他想要的女人就躺在他的面前,並且很快就真的成為他的女人。
看到這張輪廓柔和的臉,似乎很快就能鬆懈下來,白天的面具緩緩卸下,取而代之是俊朗容顏上的一絲絲笑容,彷彿想起了自己所有的權利,令百官俯首,讓諸王尊重,江山社稷在他的手中變得更加強盛繁榮。
他伸出手,慢慢探入到阿嵐的被子中,取出溫暖的柔荑輕輕握住。
「阿嵐…」他低下頭,輕輕對上女孩的雙唇。
女孩無意識的「唔」了一聲,可楚祁並不驚慌,在安神香的作用下,女孩短時間內是無法清醒的,楚祁甚至有點想這時候弄醒面前的女子,看她會有什麼樣的反映,不過他知道不能操之過急。
畢竟面前的女孩對他很提防呢,他可不想現在的衝動讓他以後的整個棋局全都亂套。曾經十幾年都忍了過來,現在不過是一兩個月的時間,他還是等得起。
***
明明是出了謝家,見不到老夫人,心情能夠難得放鬆只需要上課和保持最基本的儀態的日子,但謝清嵐的好心情完全被每天的靜靜放在她衣服上的紙條給毀的一乾二淨!
在她拿萬歲爺要挾黃公子不要再來後,第二天一早收穫到了有一張新的白紙,還是熟悉的紙條,還是同樣的笑臉,唯一不同的是上面新加了一行小字:「不光顧怎麼知道你寫了什麼呢?還有,萬歲爺日理萬機,沒時間接見大姑娘,啊,大姑娘不會真的日後告訴萬歲爺吧?」
告訴萬歲?哈,如果她日後敢真的同那個讓面癱表哥和世故伯父也小心以對的皇帝陛下說這件事情,她的腦子才是真的有問題吧?誰知道皇帝是更在意他的屬下冒犯了自己的小老婆還是憤怒他的小老婆勾引了自己屬下?
如果內心情緒能夠完完全全映在臉上,謝清嵐太陽穴的位置必定有一個忍無可忍地井字凸起,可現在她除了緊皺眉頭,咬碎銀牙,其他的卻是什麼都幹不了。
這樣的無賴,配上欠揍的笑容,她到底該怎麼辦!
一連串的經典國罵在謝清嵐腦海裡如同草泥馬一般飛奔而過,最後化成一個不見的黑點,藏在謝大姑娘心底,謝清嵐繃著一張面無表情的臉,只有緊握紙條已經變得青白的手指洩露出她真是的感受。
她在晚上點好燈後,憤怒地把紙條燃燒成一堆灰燼,捧到窗前任其在風中飄散,深呼吸良久後,決定在窗戶和屋門前都頂上個椅子,這樣晚上如果有動靜,就可以迅速起身,好好的同黃公子表明自己的態度。
只是,很可惜,她雖然抱著警惕入睡,卻如同死豬一樣沉溺在夢境之中,等第二天天明之時,不僅兩把椅子已經擺放整齊,在其中一個椅子上又出現了一張紙條。
「怕我爬窗戶不方便?椅子就不用了,能翻進來。」旁邊一如既往附上男人標誌的笑臉。
哈,是個人都能看出來她這是防火防盜防黃公子好嘛!被這個傢伙一說,她卻搖身一變,成為了個偷偷給情郎放凳子的小女人,這種想法立刻讓謝清嵐動手,手比心更快一步,把紙條點燃,化成再也看不見的字和笑臉的灰燼。
等到晚上,知道如何都防不住黃公子的謝清嵐乾脆洗完腳後直接上床睡覺,連用椅子擋一下都不擋了,徹底放棄抵抗,接受黃公子的騷擾。
結果,新的一天到來,不出所料,黃公子又一次自說自話留下一張紙條,不過,還多了一身粉色襦裙。
「給你發個福利,別整天繃著張臉,來,笑一笑。」依舊是笑臉陪伴。
謝清嵐簡直是哭笑不得,拜託,哪天黃公子不放紙條,她就會謝天謝地燒高香一樣不繃著臉了。天天都擔憂被周圍秀女發現舉報,或者被皇帝發現卡嚓掉,很費神很累很緊張的好不好!
不過連續這麼多天受到紙條,而她還能順順利利的站在這裡,也讓她略微寬了寬心,至少黃公子的爬窗技藝應該是沒有什麼問題。
至於那位欠揍的傢伙進自己的閨房,沒有任何防衛手段的謝清嵐只好安慰自己,應該是讓女下屬進來放的,大不了自己以後得到了皇帝的寵愛再小整黃公子一次。
不過那都是太遙遠太遙遠以後的事情了,如今最要緊的是過選秀的複試。
宮廷禮儀的教導沒有幾天的時間,只不過大概講了講最後殿試覲見帝后的流程步驟,通常在京都初試過了的女孩子都會順利的到殿試,除非是在複試中表現的實在不佳,如同一個榆木疙瘩一樣沒辦法學會殿試的規矩,這時候,禮儀嬤嬤就會把這些女孩子的名字上報,如無意外,這些被上報的姑娘將不會進入殿試。
說起來,複試應該是最簡單的一道程序,上課的內容也不多,如果從這裡被刷下去,沒能夠參加最終的殿試,出去以後即便過了有具體意義的初試,權貴人家也不會選擇這樣的女子。
通過率近乎百分之百的考試,你給掛掉了,這明顯是素質不行!
伴隨著黃公子的小打小鬧,謝清嵐一點也不覺得白天的禮儀課枯燥乏味,甚至每天一大早起來就興致勃勃地同來的白紙條鬥智鬥勇。
在經過被謝清嵐無視之後,黃公子將他自己的惡劣細胞充分展現了出來,每日時不時的告訴謝清嵐一點其他小組的消息,一邊把消息卡到一半讓人氣到吐血。
比如「哎呀,成國公府的嫡出二小姐還真是不一般呢,那個行動舉止真是…我想萬歲爺一定會…。咳咳,佛曰不可說不可說。」
不說你告訴我個毛線啊!不說還寫到紙上放到我屋裡!這不是掉我胃口嘛!那可是最大的對手好不好,如此赤果果的討人嫌簡直是讓謝清嵐想把黃公子如同王碧兒那個傢伙扔到池塘裡去。
說起王碧兒,自從被靜怡郡主收拾過後,明顯的老實了。不老實也不行,謝清嵐是看著楚寧慧命人動手行刑的,二十大棍沒有一點留手,完全由楚寧慧身後跟隨而來的暗衛動手,就是謝致被老夫人逼著求情,提出有家丁代打之後,也因楚寧慧面無表情地一句「衝撞了本宮,還想自家動手,皇家的規矩是你謝家能代表的?」而徹底放棄。此舉也讓老夫人充分認識到了皇權的可怕,儘管開始時,這個老夫人還打算用無往不利的撒潑手段去侮辱郡主,可很適時的,謝致立刻說老夫人發病需要就診而抬回了自己院子。
老夫人和王碧兒退場前,楚寧慧還特意點了一句:「有些事情,想到處亂嚷嚷那本宮不介意讓那些人永遠不說話。」
連謝致都打了個寒顫。
也是自打那天起,老夫人和王碧兒就再沒有出現在謝清嵐的生活中,成為了只聞其聲,不見其人的存在。對外也是宣稱,王老夫人到京城來有些想念家鄉,身體不好,不方便出來交際,以免損耗心神。
這件事情,謝清嵐還是很感謝楚寧慧和站在她背後的未來*oss大的,好歹她結婚前最後的一點閒散時光還被搶救了回來,沒在日後的記憶裡成為同祖母和白蓮花的鬥毆日常。
不過,現在又變成了和黃公子的鬥毆日常。
因為每日絞盡腦汁的想辦法回擊又要好好上課,謝清嵐還同一樣精神不濟的衛雯成為了好朋友,兩個人第二天又一次相會在倒洗腳水的水池旁,這一次,衛雯紅著臉沖謝清嵐道了一聲問候,而謝清嵐則好奇地關心了一句對方的精神狀態。
「你怎麼也好像白天有些迷糊?」
原本衛雯還是有些防備心的,結果正在倒洗腳水的小姑娘一點沒有預料到謝清嵐會直截了當的如同朋友一樣問這個問題,愣了一下,差一點又把手中的洗腳盆打翻。
謝清嵐連忙往後退了一步,說:「小心些,這次我沒有可以換洗的衣服了。」
衛雯:「……」
不過因為這件事情,兩個人再一次拉進了距離,直至複試完了的時候,兩個人已經能挽著手臂互相之間開玩笑了。
離別的時候,衛雯抱著謝清嵐的手臂拽到自己屋裡,說:「阿嵐阿嵐,從複試到殿試不是還有一個月的時間嗎,我能找你去玩嗎?」
謝清嵐好奇地看她,問道:「你不需要在家裡準備殿試嗎?」這個考試中檔去串門到處玩真的沒關係嗎?
衛雯原本歡樂的面龐突然安靜出來,慢慢流露出一絲難過,低下頭,喃喃道:「阿嵐不想見到我嗎?」
謝清嵐見衛雯表情不對勁,敲了她一下,笑著說:「又在胡思亂想什麼?你這麼可愛怎麼會不想見到你?」
衛雯更委屈了,甚至大眼睛都閃起了水光:「可是,如果我進宮了,以後我們就會很少有時間玩了,就不會像在外面那樣聯絡那麼方便了!」
原來是這樣。
謝清嵐突然想起來,在別人眼裡,自己這個已經倒騰的滿荊州風雨,為了逃入宮幾乎快要誰都可以嫁的人怎麼可能會被選入宮中?皇帝可以允許那些早就準備好的世家獻上自己一直純潔的女兒,卻不會應允一個明顯心不在他的女孩挑戰帝王的威嚴。
大概,衛雯是指的,如果自己入宮了,就沒辦法同宮外的她聯繫了吧,也沒有什麼理由讓一個不是誥命不是直系親屬的大臣女來看自己吧。
想到這裡,謝清嵐笑了笑說:「中間得了空,我就派人去你家送信。」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我們會一起玩的。」
只是不知道,當這些認為自己不會入宮的姑娘們看到帝王點中她時,會有什麼感想了。

  ☆、第47章 平靜

「姐,你還好吧。」謝清岫抱住謝清嵐的手臂,眨著大眼睛,看向眼露疲憊的姐姐,輕聲問道,「這兩天你也不怎麼吃東西,是廚子做飯不好還是做的不是你想吃的菜啊?」
謝清嵐靠在羅漢床上輕聲說:「我沒事,你告訴大嫂子,是我心裡想事情,跟廚子和菜沒關係。」
謝清岫摸摸鼻子,說:「姐,你怎麼知道是大嫂子讓我來問的?」
謝清嵐看了一眼謝清岫,說:「你最多只會問問,我是不是這兩天不餓,不會想到那麼細的東西。」
謝清岫蹭了蹭姐姐的手臂,笑瞇瞇地說:「還是阿姐懂我啦,不過,姐,你到底在想什麼事情?怎麼整天無精打采的?」
謝清嵐推了一把自家妹妹,說:「不過是在宮裡呆著累了罷了,回家可算能睡一個舒服覺,你自己去玩會兒,我要先瞇著了。」也不管謝清岫什麼反映,抱著被子翻身就閉眼醞釀睡意。
若是以往,謝清岫肯定會沒頭沒腦的上去蹂躪阿姐一頓,可是現在,遲鈍如她也感受到整個府裡一點緊張的氛圍,知道阿姐即將入宮失去自由肯定不會開心,便聽話地順著謝清嵐的言語起來,安靜地走出屋替謝清嵐緩緩關上門。
閉著眼的謝清嵐猛然睜開了眼。
這幾天她一直睡得不好,前面一些天的沒心沒肺隨著宮裡太監的高聲宣讀殿試人選而一去不回,取而代之的是一直潛伏在潛意識裡的不安和焦躁。
這是她最後幾天的自由,殿選過後,沒有兩天便會宣佈入宮人選和其品階,最多也就是一個月後,她便會行走在四方天下,躺在那個從未謀面的男人臨幸,從少女變為女人。
她終究是不甘的吧…
就這樣,沒有自己的愛情,沒有自由,替皇帝除去他前進道路上的阻礙,享受因此而來的富貴榮華,沉浸在錦衣玉食中間,隨著時光飛逝,容顏爬滿皺紋,最終垂下頭顱,離開這個滾滾塵世。
一眼望得到頭的生活。
之前她迫切的想要逃離家族的掌控的急切反而慢慢消失,隨之而來,是弄弄地疲憊,不安,以及去往那段日漸逼近生活的焦慮。
想到這裡,她輕輕一笑。
人吶,就是喜歡吃著碗裡的看著鍋裡的。
然而,世間安有雙全法?
夜幕降臨,月亮的光輝輕柔灑在大地上,又是一天結束,又是新的一天即將降臨,寂靜的夜裡,心跳聲格外清晰,撲通撲通,好似卡著節拍,提醒謝清嵐,離未來的日子更進一步。
她煩躁的翻過身去,想要躲避這種感覺,可越是掙扎,似乎惶恐就來得更快,未來就來得更快,鄭皇后和徐貴妃的身影不斷在腦海中閃現,一會兒高坐在黃金打造的椅子上用一雙平靜無波卻令人頗有壓力的目光注視自己,一會又是高傲地指揮人懲罰不聽話的妃嬪用不屑的眼神掃過行禮的眾人。
「不,不…」
她不想成為那樣的女人,不想被生活逼迫成那個樣子,不想最後死在繁花似錦卻又冷酷無情的宮中。
謝清嵐再一次睜開眼睛,她飛快地下床,赤腳跑到屋門口,狠狠一拉門。
在外面打盹,差點整個人歪倒在地上的綠晶頓時被驚醒,立刻站起身子看向已經步出屋門的謝清嵐:「主子,怎麼了?夜裡還有些涼,您要披上外衣才能出來呢,」說著低頭一看,輕呼道,「主子,您怎麼連鞋也不穿?綠晶這就給您拿去。」
謝清嵐好像沒有聽到綠晶的話語,她仰望天空,睜著大眼睛,急促的呼吸,已經入秋的空氣帶著些許寒意湧入鼻腔,滑落到胸口,焦急而茫然的火焰似乎遇到了仇敵激烈的鬥爭,可寒意卻不因此而停止自己的腳步,最終滲透到身體各處。
謝清嵐摸摸自己的胸口,四處無人的寂靜令心跳聲更加明顯,好像這個世界她是唯一的活物,空洞的外界想要將她狠狠地掐死,而她只能因為缺氧而掙扎,愈發掙扎愈加缺氧,最後清醒而無奈等待死亡的降臨。
她到底做了什麼,為什麼要入宮,為什麼皇帝不能放她一條生路,為什麼她必須沉浸在這麼痛苦的環境中,除了在後宅裡同人為了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費心機,就是去宮廷和那些廝殺已久的妃嬪明爭暗鬥?
她明明…明明可以過得很幸福啊…她明明是三品大員的庶長女,明明可以嫁到平常百姓家,明明…
「主子,綠晶給您拿鞋來了。」
她的思緒被打斷,眼前的一切又再度清晰起來,綠晶慌慌張張地從她身後跑來,手中提著她的鞋,蹲在她面前,要為她穿上鞋。
謝清嵐沒有抬腳,反而直直地注視綠晶,平靜無波,卻令人更加不安,好似荒原裡行走依舊的人,已經麻木卻擁有繼續活下去的執念。
綠晶被她盯得毛骨悚然。
謝清嵐移開目光,抬起腳,緩緩蹬上自己的那雙鞋,轉身回房。
綠晶一句不言,靜靜跟在主子身後。
謝清嵐在即將踏入屋門的時候,突然一頓,柔和的聲線語調冰冷:「你說,為什麼有些人想做什麼就能做什麼呢?」
綠晶驚懼的抬起頭,只是沒有對上謝清嵐的目光,只看到主子的背影。
在屋門即將關閉的時候,那道背影一頓,又恢復了往日的親切,語氣柔和,輕聲說:「算了,不過是大夢一場,很快就過去了。」
一夜,再無動靜。
***
也許是注意到謝清嵐的情緒太不正常,雖然她的臉上依然時刻泛著淺淺的微笑,可那僵硬的弧度卻似乎讓謝家的每個人都變得僵硬而小心。
早上請完安,最近關係緩和下來的方氏也不禁詢問了一句:「大妹妹,你還好吧?」
旁邊的明氏扶額,哪有這麼問話的。
謝清嵐微微愣神,繼而輕聲回答:「我很好,勞二嫂子掛念了。」說完又衝兩位嫂子和謝清岫一笑,緩步朝自己的院落走去。
儘管得到了一個笑容,可方氏還是摸了摸鼻子,察覺出來好像有點不對勁,沖明氏小聲詢問:「我是不是問的不合適?」
明氏歎了口氣,不過也不責怪方氏,只說:「大姑娘怕是對殿選緊張了些。」
方氏想了想鄭皇后和徐貴妃,點頭說:「畢竟帝后二人都會出現,唉,其實那又有什麼,左右咱們大姑娘也不會真的進了宮去。」
明氏微微皺眉。
旁邊一直知道真相的謝清岫努力縮小自己的存在感,一邊在心裡嘟囔:誰都有可能入不了宮,只有姐姐,肯定是要入宮的。
謝清嵐一個人走在小路上,因為選秀之事,趙氏極為慎重,讓小陳氏換了個地方居住,如今漪瀾居再一次變成了她一個人的居所。
碧桃跟在她的身後,說道:「衛府剛才回了消息,衛三小姐近日繁忙,無暇出門,望姑娘諒解。」
謝清嵐隨意的揮揮手。
殿選前的日子充滿了風雨欲來的味道,謝家變得越發安靜,安靜到謝清岫自己一個人的時候都不在同香雪大聲說話。
謝清嵐漠然的站在漪瀾居院子裡的大樹下,碧桃引著人走進小院,院門被緩緩關上,略微沉默後,謝清嵐轉過身去,沖高謙說:「表哥,你說我又沒有可能進不了宮了?」

  ☆、第48章 喝酒

高謙皺著眉頭,張嘴似乎想要說什麼,但卻始終沒能吐出隻字片語。
謝清嵐的那雙眼睛平靜無波,平靜得讓高謙幾乎都產生了錯覺。
剛才那句話,不是阿嵐說的,也許他聽錯了。
他只能靜靜地同謝清嵐的雙眸對視,仔細端看表妹的臉,試圖探尋從中流露出來的任何一絲可能的情緒。
然而,沒有,什麼都沒有,他能夠知道的只是,表妹站在他的面前,問了他這麼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明明表妹一直都是乖巧可人,都明白大局,否則也不可能被皇帝看中,也不可能令靖國公府和謝家都放心地選擇她入宮。她也是一直表現的很積極,他也能看出來表妹實在不願意再呆在謝家那個亂七八糟的後宅裡了。雖然後宮更加慘烈,可至少有榮華富貴可享,更別說有皇上…
難道表妹另有喜歡之人了?
「算了,沒什麼,你走吧表哥,我沒事。」
「不,你有事。」
謝清嵐移開目光,轉過身,眼眸微垂,輕聲說:「只是最近有些累了。」
「你累了,也不是這個樣子。」高謙往前大跨一步,站到謝清嵐身邊,低聲詢問:「表妹,你怎麼了?」
她怎麼了…
謝清嵐突然好似抓住了一根稻草,抬起頭,死死地盯著高謙,也許她可以告訴表哥她的迷惑,也許她可以讓表哥同情她,是的,表哥是皇帝的伴讀,同皇帝的關係那麼好,他一定會有辦法的…
不,他不會有辦法的。一個溫柔卻冷漠的聲音無比清楚地提醒謝清嵐。
沒有任何人能夠救得了你,你叫過來了表哥,又有什麼用呢?他如果真的有辦法,真的不想讓你嫁入皇宮,在一開始就會想辦法啊!想要你入宮的消息還是從靖國公府傳過來的,就算表哥不想幫你,姨母總歸是想幫你的吧?連姨母都無話可講,哪裡還有什麼辦法?哪裡還有什麼希望?
當然,也有可能靖國公府家真的有辦法,別忘了,人家可是世家,人家可是世代手握兵權,可是人家幹嘛要為了你去搭上前程?把你按照皇帝的意思送到後宮,一個是明瞭人家的忠心,再一個,你進宮了得了寵,靖國公府不是更厲害了嗎?
除非皇帝開口,誰又敢放你一條生路,誰又能放你一條生路?
進宮吧,沒有什麼辦法,進宮吧…
那道同自己無二的聲音漸漸飄遠消失,帶走了謝清嵐眼中僅剩的火花。
最後,謝清嵐依舊什麼都沒有說,只是冰涼地看了高謙一眼,如同那已經飄遠的聲音,溫柔卻冷漠地說:「我沒事,表哥,你走吧。」
也許是高謙發現了她的不對勁,連姨母都試圖來找她談話,可越是有人想要來關心她,越是有人要安慰他們以為的那顆因為要入宮而躁動不安的心,謝清嵐卻越不想看見他們,甚至在請安的時候向趙氏提出自己一個人出去轉轉。
趙氏當然不會如此魯莽的同意,但面前的青衣女孩兒一改往日的溫柔,目光中的執拗和冷漠的口氣令趙氏心中頗為愧疚,最終只好妥協退了一步說道:「你要去也行,偷偷去,府裡的暗衛遠遠跟著,別做出格的事,好不好?」
謝清嵐無可無不可的點點頭。
碧桃則對此憂心忡忡,在為謝清嵐準備男款衣衫時不由攥緊了手,說道:「主子,您帶碧桃去吧,碧桃幫您提點東西。」
謝清嵐換好衣裳後,拿手中的紙扇拍了拍碧桃的肩膀,坐在她面前讓她為自己上妝,略微改變些許容貌,笑說:「本公子有手有腳,有那心思買,自然也能提回來,你就老老實實在家裡替本公子看家護院吧。」
碧桃狠狠一跺腳,佯怒地沖綠晶說道:「你瞧主子把咱倆當成什麼了,還看家護院?」
綠晶抿嘴笑,也不接話。
謝清嵐的唇角並沒因為這句玩笑而勾勒出一絲笑意,她掃了一眼綠晶,目光頗為冷淡,但什麼也沒說,「嘩——」的一聲,展開紙扇,一搖一擺地走出了漪瀾居。
依舊是熱熱鬧鬧的京都南區,攤販們叫嚷著,剛剛出爐的吃食兒散發出陣陣香味和白霧,來往的行人你擁著我,我擠著你,熙熙攘攘,絡繹不絕。
謝清嵐深深地吐出一口氣,好似把在謝府裡受的那些天的折磨一併擠出了身體,又重重地吸了一口氣,感受瀰漫在空中的各種氣味,好似這樣便能真正的融入城南區,融入這平凡卻令謝清嵐嚮往的生活中。
不像之前和碧桃一起偷溜出來的那次,謝清嵐幾乎走到每一個攤位上都停上兩步,從荷包裡拿出小銅板換回那些看起來太過普通平凡的物件,或是裝到了謝清嵐的肚子裡,或是拎在手上,東西太多拿不了時,謝清嵐就到隱蔽處揮揮手,便有一個謝府聘請的暗衛冒出來,接過她手上的東西。
直到謝清嵐逛到了迎客樓面前。
曾經爹爹,阿娘和她也是來過這裡的,那時候的爹爹雖然因為娶了王氏而時常鬱悶,但同她和阿娘在一起時卻從來都笑得春風得意。錦兒說過,老爺一笑啊,就好像他中舉時一樣,讓小姐迷得不行。忘記了當時是什麼節日,爹爹特地提前在這迎客樓包了個雅座,一家三口欣賞在天空中綻放的絢爛煙火,她高興的叫喊,指著那些璀璨夢幻的煙花說要摘下來送給爹爹,送給阿娘。阿娘笑著依偎在爹爹懷裡,而爹爹則興奮地捧著酒碗大口大口喝酒。
她突然就明白了,之前阿娘說過的話,明白了姨母對阿娘的原諒,理解了阿娘之前的阻攔。
然而,明白了如何,理解了如何?
一切已經來不及了,她被綁在謝家的戰船上,隨波而起,隨波而落。
「哎哎,這位公子你不進來別擋著門啊,我們店還要做生意呢。」
謝清嵐回過神,沖店小二微微一笑,說:「給我準備個雅間。」
店小二立馬說:「雅間沒了,不過靠窗的雅座倒有一個,可以給您隔出來個小間,您看行嗎?」
本來只是興之所起,聽到小二周到的安排,反而變成意外之喜了,謝清嵐點點頭,立刻跨步走進了酒樓。
近十年不曾來過,迎客居內部的裝飾更加的精美華麗起來,不過,應該很快又會變得樸素起來吧,表哥曾經對她說過,當今皇上並不喜歡鋪張華麗的格調。
謝清嵐苦笑的搖搖頭,怎麼又想起來家裡的那檔子事兒了,明明出來是想忘記這些的呢,可是後半句話沒有因為她的不願而消失,此時悄然浮現在腦海中。
表妹,以後你入宮後,只要保持住自己的性子,依我對皇上的瞭解,他必不會為難你的。
那些被她的痛苦壓抑在各個角落的記憶猛然湧出,親人們擔憂的聲聲叮嚀,選秀開始前的諄諄教導,無論是哪一個人的面龐都令她感覺到由衷的關心。
所以,她就算是痛苦,不甘,她也只能埋藏在心裡,但凡她還存在有一絲的冷靜,便不能否認謝家和靖國公府對她的照顧和關切,不能毫無愧疚的說出「你們全都是在逼我,全都是不想讓我好」這句話。
「客官,您的酒來了。」
店小二抱著一小罈酒,放到謝清嵐面前,謝清嵐微微一笑,輕聲說:「有勞了。」
「您真是太客氣了!您還需要點幾份下酒菜嗎?我們店的毛豆和花生都可好吃了。」
「那就各來一份吧,再多給我拿來一個酒碗和一份碗筷。」
當一切準備齊全,謝清嵐打開酒罈,抱起來給兩個酒碗都倒上酒,一份放在自己面前,一份則放在了對面。
待她靜靜坐下等待片刻後,一道身影從外面閃了進來。
「這位客官,這地方有位公子爺包了,您不能進去。」
一道已經幾個月沒有聽到過的聲音溫和地說:「我知道。」
那張在紙條上傳遞依舊的笑臉此刻出現在謝清嵐面前,黃公子身著天青色衣衫,在她面前緩緩落座。
謝清嵐沖尷尬的店小二笑了笑,說:「無妨,你下去吧。」
店小二退下去,心中還想,那個文靜公子真是奇怪,好像知道會來人一般,還提前多要了一雙碗筷,難道是約好了?
黃公子同樣看了眼桌上的碗筷,輕笑道:「謝大公子知道我會來?」
謝清嵐微微一笑:「我總覺得似乎有人盯著我,謝府暗衛的眼神不會給我那種感覺的。」
黃公子失笑:「回去我好好罰他們,也太不小心了。」旋即平靜地注視謝清嵐,「不知謝大公子為什麼想讓我來?」
桌子上擺的碗筷,意思太過明瞭。
謝清嵐同樣平靜地對上黃公子的目光,平靜地說:「我想請你喝碗酒。」

  ☆、第49章 醉酒

「怎麼想起來要請我喝酒了呢?」
謝清嵐微微一笑,說:「沒有為什麼,只是想請,就請了。」
黃公子卻並不端起酒杯,而是好笑地打量她,問道:「想請就請?那你怎麼知道,我會不會出現?」說著,他拿起筷子,「只是一雙碗筷,也許你是約得別人呢?」
謝清嵐歪著頭,看向窗外,輕聲說道:「我還能約誰呢?」
這倒是個問題,黃公子端起面前的酒,輕輕聞了一口,但依舊沒有入口,只是眨著一雙桃花眼注視謝清嵐,笑說:「難得謝大公子約我,只是這酒不好,不知公子可否隨我前去另外一地?」
謝清嵐倒是也不生氣,城南本就是尋常百姓喜歡聚集生活的地方,自然不會有能夠令見多了好東西的男人們有暢懷之感,便是她自己,跟隨在父親和伯父旁,去過無數宴會後,也只能承認面前的酒並不好喝。
不過,謝清嵐歪歪頭,卻並不打算隨面前的青衫公子離去,她身後還跟隨著謝府家丁呢。
許是知道她在想什麼,黃公子眨眨眼,說:「我們不驚動別人。他們從這裡等著,一會兒我們回來,你再回去就是了。」
謝清嵐沉默一下,低聲歎了一口氣:「哪有你想的這麼簡單啊…」
黃公子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抿抿嘴,在謝清嵐的驚訝中,微微一笑,說:「可是這裡的酒實在是不好喝啊。」
本來面色猶豫,眉頭微皺的謝清嵐噗得笑出了聲,又想了一會兒,不等黃公子再喝第二碗,便說:「那可說好了,咱們不能驚動任何人。」
黃公子點頭,比了個手勢,上前要拉謝清嵐的小手,謝清嵐瞪了他一眼,倒是比他更快走到隔間外。
黃公子心想,她還是想暴露自己,並不是很想和自己一起去別的地方喝酒聊天吧。但他表面上卻分毫不顯,笑笑,沖窗外某個方向看了一眼,便也離開了隔間。
在不遠處某個建築物二樓欄杆上趴著的高謙很明顯被之前的那一瞬笑容給弄毛了,嘟囔道:「這時候就想去牽別的女孩子的手?哼,還好阿嵐是知書達理的,剛才給閃了過去。」
被抓來看熱鬧的端王世子殿下則很無聊地轉了個身,打算進屋:「哎呀,你還計較這個幹什麼?左右你家表妹總是要嫁給皇兄的是不是?早一天牽手晚一天牽手又有什麼區別嗎?況且,皇兄的身份,全天下的女子都可以牽吧?如果他真的想的話。」
高謙面無表情地瞪了他一眼:「太后呢?」
端王世子殿下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猛咳一陣子,說:「喂,我說你不是吧?太后哪同我說的女子是一個範疇?」
高謙不再接著他的話說下去,反而繼續注視那已經不見得兩道身影,歎了口氣。
都已經半隻腳要進屋的端王世子聽到這聲歎息,又折了回來,拍拍高謙的背,說:「你妹妹肯定沒事的,今天出來放鬆放鬆,日後進宮也不會怨你們的,你就別這麼,唔,不放心了。再說,我冷眼瞧著,皇兄還沒對哪個姑娘這麼上心過呢,他心裡有著主意呢,要不今天能夠來這兒?要我說,皇兄對你表妹夠好啦。當然,你表妹的心情我也理解,後宮那群女人看著美如小白花,又怎麼樣啊?實際上各個都是蛇蠍。你瞧,我不住宮裡都這麼清楚,皇兄從那裡混出來的,豈不是更清楚?唉,越說越覺得皇兄想找個正常人過日子也怪不容易的。」
高謙想說什麼,但他終究一句話都沒說,只是默默盯著兩道人影消失的地方。
*
謝清嵐真的不知道,原來南區還有一條小巷子這麼隱秘,還能通往如此靜雅的地方。
「很驚訝?」
謝清嵐點點頭,看一個店小二裝扮的精壯漢子提著一罈酒大步流星地走到兩人面前,微微行禮,不言不語地打開酒罈,為兩個人倒上酒。
黃公子的表情坦然自若,他輕輕揮手,精壯漢子立刻離開,房間裡又只剩下謝清嵐和黃公子二人。
謝清嵐輕輕端起酒,伸手扇動空氣,吸了一口氣,眼睛一亮:「好酒。」
「自然。」
黃公子直接喝了一大口,一雙桃花眼微微瞇起,說:「貴客到來,自然要奉上最好的酒才夠意思。」
謝清嵐不言語,也輕輕抿了一口酒,火辣的氣息刺激她的味蕾,如同燃燒的火焰,隨著她的吞嚥一下擊入胸腔,腹部,讓整個人不禁渾身一顫,本來凝聚在心頭的憂鬱和怨氣被這突然來襲的火焰打的措手不及,酒精中蘊含的能量迅速湧入她的四肢,同骨子裡的涼氣和悲憤奮鬥起來,不一會兒的功夫,謝清嵐感覺自己全身一輕,溫暖再度降臨。
「好酒。」
黃公子看著面前已經臉若桃花的女子,輕聲說:「你不怎麼能喝酒的。」
謝清嵐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勇氣,一把將桌上的酒罈子抱了起來,酒罈子很重,她有些吃力,可還是給自己滿上了酒。
「你,唔,是不是一杯就醉了?」黃公子的聲音似乎有一瞬變得遙遠,但她卻又很清楚他在說什麼,拿怎麼樣的目光打量她,而她也很清楚自己到底在做什麼。
她抬起頭,對上那雙桃花眼,輕輕一下笑:「本來,酒就是讓人醉的。」
黃公子一副頭大了的樣子,要拿走她的酒碗,說:「你還是別喝了。」
「不,我要喝。」
謝清嵐把自己的酒碗端到了另一邊,讓黃公子夠不著,她認真的說:「以後我就喝不了了,你是知道的,所以我今天一定要喝。」
黃公子無言,並沒有人規定在宮中不許飲酒,但他卻知道謝清嵐的意思。
以後,很少能夠放縱了吧?甚至,哪怕有機會能夠放縱,也不能放縱了吧?
「我說,為什麼你不喝?這麼好喝的酒,比起貢品來差不到哪裡去了。」
「光顧著看你了。」
「看我?」
謝清嵐沉默地注視了黃公子一會兒,似乎是在思考什麼,突然一笑:「我說,姓黃的,你不是喜歡上我了吧?」
黃公子心頭一動,平靜地說:「亂講什麼呢,只是在想原來平日優雅可人的謝大姑娘醉起來竟然是這幅模樣。」
「我沒有醉,真的沒醉。」謝清嵐亮晶晶地眸子眨了一下。
「我仔細想了想,如果你不喜歡我,為什麼會給我傳那些莫名其妙的紙條,為什麼還會在選秀的時候來看我,那時候,你們不應該很忙嗎?」
黃公子想要張口說話,可謝清嵐不給他機會,接著說:「皇上是個什麼樣的人我不知道,但至少,不會把打算只放在我一個人身上吧?所以,你的任務也不是只關照我一個人吧?」
「衛家的姑娘應該也是萬歲爺的打算之一吧?」
屋內陷入尷尬的寂靜之中。
黃公子眉頭輕皺,片刻後,輕聲說:「這不是你應該揣度和猜測的事情。」
謝清嵐點點頭,附和說:「是啊,不過,只要是朝堂上的臣子,又有誰不是在揣度皇帝的意思過日子呢?」
「別再講下去了,之前的我都可以當成沒聽見。」黃公子突然站了起來。
謝清嵐唇角微微一勾,說:「你不想聽,我們就不說萬歲了。我們來聊點別的事情。」
「謝大姑娘已經醉了,我送姑娘回去。」
「我沒醉,」說著,謝清嵐又是端起酒碗,一飲而盡,「我真的沒醉。」
醉得人從來都不會承認自己真的醉了。
「其實,家裡的人都很擔心我,我知道,我自己也知道自己狀態不是多好。不過,到最後,我想,我還是要進宮的。」
「你知道我表哥吧,吶,就是靖國公府現在的靖國公世子爺的嫡長子。其實,我知道,問他前或許還抱有一點點掙扎的心思,但問了以後,卻突然又覺得自己很無聊。當初的決定雖然他們很為難,但也未曾逼迫我接受,可我還是想要擔起自己作為謝家女的責任,不,不是責任,應該說,我不希望自己周圍的人受傷害。」
「你一直很善良。」
「嘿嘿,那還真未必呢,」謝清嵐歪著頭想了想,突然笑出了聲,「如果真的善良,怎麼會看著王碧兒一步步那樣走下去。她雖然想要得到東西,但一開始卻沒想真的傷害我,而是想求得我的幫助,只是我想拒絕吧。哎呀,其實拒絕也是很糾結的事情,我當時很清楚,她那樣的出身,之前又沒讀過多少書,又沒在這個圈子裡混過,所以肯定會想歪,肯定會憤怒,然後為了自己的利益掙扎而去傷害別人。可是,你瞧,我就冷眼旁觀,設好了一個又一個圈子,放任她最後一腳踩空,被拍入谷底,再也爬不起來,整個謝家都不再歡迎她,可能現在老夫人也遷怒她,覺得是王碧兒才攪得家裡一團糟糕吧。」
「對了,你知道王碧兒是誰嗎?」說了一大段話,她突然問了一句。
黃公子歎了口氣,扶住已經有些搖搖晃晃的謝清嵐,輕聲說:「我只知道,你醉了,你不該說這些的。」
謝清嵐沉默了一下,輕聲說:「但我還是要說,還是想說啊。」
「所以,姓黃的,就算你關心我,照顧我,我還是要進宮的,去膈應皇后和貴妃的,唔,說不定我這個臭脾氣還要膈應到皇帝。哎呀,不過皇帝那麼厲害,我大概還是要順他的意思吧,免得他把我殺掉…」
這都是什麼跟什麼啊,亂七八糟的。
黃公子抱起謝清嵐,少女的呢喃聲漸漸小了下去,只剩下輕柔的呼吸聲,嘴角的笑容似乎得到了解放,散發出溫和的氣息。
今天怕是過來,就是想放縱一下,然後再警告他不要喜歡上自己吧。
不過,貌似他卻更喜歡了她一點。
大概是因進宮的事情壓抑的太久,忍了這麼長時間,始終保持的理智讓她太過清醒,又更加痛苦,最終才會選擇在這個時候,試圖逃離預定的軌跡。
他清楚那其中的滋味,明明自己當時真正希望的是能夠獲得自由,能夠不再讓自己的命運掌握在別人的手中,但他又明白,讓自己暫時擺脫這一切的皇位帶來的只會是更大的束縛,去愛這個國家,去對人民負責,骨子裡的驕傲令他坦然的接受這一切,但內心對自由的渴求卻更加焦躁的燃燒自己的心臟。
可叩問自己的內心,卻又沒有辦法將這份痛苦遷怒給別人,因為自始至終,做出這個選擇的都是他們自己,環境逼迫他了嗎?不,他可以當個富貴閒王,只是他不得不聽從登上王位後,一直不曾有過兄弟之情的兄長。母后逼迫他了嗎?不,母后從不認為他能夠登上那個座位。是誰決定去奮鬥?是誰決定去做萬人之上的孤家寡人?是他,是他自己,沒有人逼他,而他也不屑被別人逼。
他們都只是太過清醒,知道怎麼做是最好的,但也知道,最好的不是完美的,也會令自己痛苦,甚至在以後令自己一直處在求而不得的狀態下,陷入絕境。
可那又如何?
他們都不會後悔,以前不會,現在不會,以後還不會。
前兩日,高謙曾經站在他的面前,猶豫再三,還是問了「能不能不讓謝清嵐進宮?」
他當時心感不悅,還以為那個女孩居然是這樣承擔不起來事情的人,可現在…
他低下頭,輕吻了一下沉睡少女的額頭。
她只是需要休息。

  ☆、49

謝清嵐迷迷糊糊的從夢中清醒,她眨眨眼睛,黑暗和眩暈感湧上來,過了好一會兒才恢復正常。
周圍的紗簾是熟悉的天青色,身上的錦被也是前些天她剛剛命綠晶換上的,不遠處的小桌子上還燃著熏香,從香爐蓋上,飄出裊裊白煙。
這是她的房間。
可是昨天,她不是去外面了嗎?而且後來是怎麼了?她努力的回憶,清淡的酒香提醒她之前的行徑。
哦,對了,她同黃公子去喝酒了,那絕對是度數太高了,好像沒過很長時間她就醉過去了,倒下前似乎還和黃公子說了好些話。
她說自己沒醉,倒是還真的不算醉,至少她很快就回憶起聊天的全部內容。
「天哪…」
她緊緊抱住被子,雖然昨天說的都是心裡話,但說出來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暴露出自己的本來面目,不知道黃公子是怎麼想她的。
不對,她本來就是想把這些從心理掏出來,不僅釋放一下壓力,更用揭露自己的黑暗,讓黃公子不再出現在她面前嗎,不要再弄那些小紙條,讓她有一絲的動搖,免得最終兩個人都陷入情傷之中。
這樣想著,謝清嵐覺得自己好受了點,她深呼吸了幾口氣,揉揉腦袋,將剛剛回憶起來的內容再次丟到腦海中的某個角落,準備用更好的狀態去迎接將要到來的殿選。
不管怎麼說,把內心的壓抑吐露出來,無論是誰,至少展示了真實的自我,而不是再憋在心裡,掛著虛偽的笑容裝好人,都是令人輕鬆的一件事情。
這樣輕鬆的狀態無疑令謝清嵐極為舒服,不再時時刻刻好似被一種莫名的恐慌控制,她打起精神,揚聲喚了一句。
「碧桃,綠晶。」
隨著她的輕呼,屋門打開,兩個人連忙跑了進來,碧桃摸摸她的額頭,又輕輕握了一下她的手,欣喜地說:「姑娘可醒了,剛才大夫人還打發人來看姑娘呢。」
在兩個人的服侍下,謝清嵐坐了起來,醉酒後的乏力感還未消失,她還不想下床,此刻只是詢問昨天發生的事情:「我昨天怎麼回來的?」
碧桃笑說:「姑娘還說呢,昨日見姑娘久不從迎客樓出來,暗衛便去找了姑娘,發現姑娘趴在桌子上睡過去了,連忙回稟了大夫人。奴婢和綠晶換了身衣服,上了點妝,才敢去把姑娘接回來。」
謝清嵐還想再問什麼,綠晶連忙說:「姑娘放心,大夫人也是怕被人看到了,所以行事特別仔細,車也沒掛咱家的牌子,還特地中間到隱秘的地方,又換了一輛車,還讓二姑娘在外面也逛了一圈,一同陪姑娘回來的。」
謝清嵐點點頭。
「準備熱水,我想沐浴。」
***
「我說,謝家也是夠小心的,嘖嘖,還專門讓二姑娘也出去溜躂了一圈。」端王世子楚礿玩弄著手裡的佛珠。
坐在龍椅上的楚祁正仔細批閱奏折,聽到堂弟的話,微微一笑,說:「你是沒事兒干了?前些天福州的軍事調動,你可安排妥當了?我讓你去尋的能人巧匠,你尋了幾個?」
楚礿笑瞇瞇地說:「活兒有的是,怎麼幹都是幹不完的,所以還是先聊天比較重要。」
「沒個正形。」
對於皇帝的批評,楚礿壓根不當一回事兒,他昨天剛剛逗弄了小姑娘回來,順便把那群混在人群中其他家的探子好好戲弄了一番,正是心情舒爽的時候,再說了,聽皇帝的這話,也不像是真的對他惱怒了,相反,此時的皇兄可是批奏折時都噙著一抹笑容呢!
「哎,我說皇兄,你打算給謝大姑娘什麼封位?」
楚祁歪著頭,把目光從折子上移開,放到堂弟那張俊朗卻笑得如同狐狸般的臉上,慵懶地說:「怎麼?你也關心朕的後宮了?想在選秀的時候,讓朕給你指個好世子妃?」
端王世子殿下可是連個通房丫環都沒有,在全大梁的金龜婿排行榜上可一直保持榜首的地位,無人能夠撼動。這位的父親,有從龍之功,這位自己,也有從龍之功,嫁過去絕對是富貴榮華,一生無憂。而且,現在不出去亂搞不婚前就給正室送個庶子的宗室也很少了,姑娘們誰不有個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夢啊,端王世子絕對是最好的選擇。
「我可不湊這個熱鬧。」楚礿拿手頂著腦袋,另一手繼續撥弄佛珠,「秀女的資源這麼匱乏,還是皇兄自己笑納就好。」
楚祁微微一笑:「朕倒是覺得你湊這個熱鬧正合適。」
楚礿瞪大了眼睛。
楚祁這次直接把手中的折子放下,從龍案上轉手拿起另一個冊子,看了兩眼,說:「禮部右侍郎家的衛三姑娘衛雯,你覺得如何?」
啊?
「皇兄,你不是在開玩笑嗎?我記得你可是也讓人對衛三姑娘也格外照顧了點,再說了,你不是一直想要更多的大臣女和民間女入宮為妃嗎?依照衛三姑娘的身份,進了宮也是很好的選擇,你怎麼就想著把她指給我了?」
楚祁想了想,說:「萬一多一個和謝姑娘唱對台戲的就不妙了。」
楚礿撇撇嘴,這話一聽就是借口,後宮的女人唱不唱對台戲還不是你一個眼神,一頓賞賜和安撫的事情,你不想讓她們唱戲,那就讓她們誠惶誠恐地遵照你的意願行事不就得了?再說了,就他所知,謝大姑娘和衛三姑娘還真是沒可能吵起來,人家倆到殿選前還書信來往過呢,看起來關係和諧地一塌糊塗。總不可能還沒進宮,就開始下戰書吧?
「那行,皇兄你收了衛三姑娘,指給我謝大姑娘,怎麼樣?我覺得謝大姑娘實在是跟我太相配了,我不管家,她很會管家,我在外嬉笑怒罵惹是生非,她卻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哎喲,上哪去找這麼好的姑娘,既然皇兄你想讓我湊熱鬧,那我就要謝大姑娘了。」
楚祁不高興了,一雙墨眸瞪了金龜婿端王世子殿下,敲敲桌子,說:「朕看你還是太閒了點。」
楚礿起身,拍拍屁股,說:「行了,本世子可對那個女人沒啥興趣,還是清純可愛的小蘿莉有意思,逗起來有趣兒。皇兄,臣弟告辭了。」說著,一搖一擺地走出了大殿。
楚祁笑了笑,坐回到椅子上,繼續看奏章,可看著看著腦海裡就莫名的回想起前兩天那個女子端起酒一飲而盡後紅撲撲的小臉。
「我沒醉,我真的沒醉。」
「所以,姓黃的,就算你關心我,照顧我,我還是要進宮的,去膈應皇后和貴妃的,唔,說不定我這個臭脾氣還要膈應到皇帝。」
膈應他?呵呵,他倒是很期待被她膈應一下呢。
***
最後的悠閒時光散去,隨著太監尖利的聲音,一隊隊少女依次排好,這一次不再區分京都和地方,也不再區分姑娘們的出身和地位,所有最終會參加殿選的少女們統統都在此處,等待太監念到自己的名字,進入對應的隊列。
謝清嵐從容淡定地站在了其中一隊的第一位,她身後依舊是衛雯,左右兩邊一個是安凝雪,一個是孫佩然,前者衝她隨意的看了一眼,後者則友好的衝她笑了笑。
謝清嵐對誰則都是一個模樣,無論是什麼表情,反正已經站在了這裡,那就都是敵人。除非有地位高的宗室看上,否則全都是進入皇帝後宮的參戰人員。
前兩關都過的京都女子還是不少的,地方上過來的女子沒辦法參加複試的禮儀指導,便增加了一項才藝表演的考試,證明自己能夠討得君主喜歡後,才能到京城參加最終的殿選。
嘖嘖,難怪京都女和地方上來的女子都各路不對盤,簡直是太不友好了。這是逼著後宮裡大家按地方和京都劃分陣營嗎?
果不其然,無論是安凝雪還是孫佩然都對最邊上地方來的女子嗤之以鼻,別說微笑了,就是眼神都不往那邊落。謝清嵐則是出人意料的往那邊看了一眼,和其中幾位的眼神發生了碰撞,對方也一點不友善,漂亮的眼睛裡全都是警惕和戒備。
謝清嵐心裡感歎一句:真的和上戰場沒啥區別,只是士兵性別全為女。
排好隊後,太監又高聲宣佈了覲見規矩,對於複試是宮廷禮儀的京都女來說,這些都十分熟悉,不熟悉的全都被卡在複試上了,而地方女則沒有那麼輕鬆,全都豎著耳朵認真聽,特別是排在隊伍前幾位的姑娘,她們一會兒可是地方女中第一批進殿的。
「希望各位姑娘小姐謹遵規矩禮儀,現在,請各位隨咱家前往銹閣。」
隨著這句話,所有的姑娘全都氣勢一凌。
最終的殿選,總算要開始了。

  ☆、第51章 殿選

比起其他宮殿來說,銹閣真的不算大,之所以用來作為選秀之地,大概是因為前面的空地能夠放得下上百來位秀女吧。
排在前面的安凝雪的隊列,雖然說打亂了編製,可是,為了以防同一組出現的人全都是身份地位處處出挑的姑娘,隊伍也算花費了一等心思,謝清嵐是不覺得同安凝雪一起進去的姑娘裡還有誰能夠被皇帝看中。
不過,到了她這一列,也是有趣,她和衛雯兩個人呆在了一塊,很有可能會一起中選,而其後的三四個人,謝清嵐一個都不認識,倒是有一個姑娘沖謝清嵐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
沒等太長時間,先進去的安凝雪等五人就出來了。
安凝雪一如往日,高傲凌然,沒有半分親近他人的想法,她冷漠地看向謝清嵐,衛雯和孫佩然,唇角微微彎起,笑了笑,轉身便到一邊去呆著了。
同安凝雪一起出來的其他姑娘就沒有這麼坦然,其中有一個容顏不佳的姑娘眼淚直流,嗚咽聲讓還在待選的秀女們心頭一緊,大家都知道,這位,應該是沒有中選。
「安姑娘,請您這邊走。」
掌事的太監客客氣氣地讓下面的小太監帶著安凝雪離開,而其他落選的姑娘,掌事太監雖然說話也並無不妥,但神情裡確實少了幾分恭敬。
宮廷裡的勢利,由此也可見一斑了。
「哼,這太監怎麼這樣,別人落選已經是夠難過的了,他還這樣差別對待。」旁邊的衛雯顯然很不高興,從小受到的保護和禮儀教育,讓她很看不慣這個太監的做法。
謝清嵐笑說:「他不過是仗著這裡落選的人都不會進宮罷了。」
衛雯突然有點難過,握住謝清嵐的手,輕聲說:「阿嵐,你別怕,你在我旁邊,看他敢不敢這麼對你?」
謝清嵐心裡頗為感激,拍拍她的手,說:「沒事,不過是落選,回家我還樂得輕鬆呢。」
想來在家的這些日子裡受了不少折磨,衛雯深以為然,說:「那倒是。」
入選的姑娘終究還是少數,安凝雪所帶頭的那一排到最後,也不過只有三個人被掌事太監客客氣氣地請到了別處,其他姑娘全都在原地或是歎息沮喪,或是低聲哭泣,弄得後面尚未進入的姑娘十分緊張。若是讓不知曉這裡是在選秀的人看到了,怕還以為裡面宮殿裡面坐著怪獸,凡是進去的姑娘都被好好地欺辱了一番呢。
「荊州刺史之女謝清嵐,禮部右侍郎之女衛雯,三等侍衛之女高蜜…」
太監每念出一個名字,便有一個人自隊伍中出列站到銹閣門口,待宣佈完畢後,太監便走在謝清嵐的前面,帶領他們進入銹閣。
因為第二組有姑娘走地太急撞到了一起,還有一位姑娘緊張地被門檻絆倒,謝清嵐走的很小心。
兩道目光朝謝清嵐看來,她知道,這是來自於高位上的帝后二人,在此時,太監喊了聲「停」。謝清嵐及其他四人,就轉過身,面向帝后,先行跪拜大禮。
「起來吧。」
出乎謝清嵐意料,高位上的九五之尊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而且,好像很熟悉!
熟悉的好像前兩天剛剛聽過…
是黃公子!
她差一點抬起頭來,想要看看那個高坐在上的男子到底是不是如她猜測的那樣,是那個畫笑臉逗她玩樂的男人。
可是不行,這是選秀的大殿,她面對的是帝后,在他們沒有發話之前,她只能恭敬地垂首。
「萬歲,臣妾覺得這邊的那位藍衣姑娘頗有眼緣,您看呢?」
在場的只有謝清嵐穿了一身藍色襦裙。
皇后竟然會為自己說話?
謝清嵐平靜下來,思考這到底是為什麼,不是皇帝想讓她入宮的嗎?現在皇帝一句話不說,倒是皇后想要她進宮。謝家女進宮,對皇后有什麼好處嗎?
「既然如此,就留了她牌子。」
「是。」
「萬歲還要再看看嗎?」
謝清嵐心中一緊。
「左側第二,也留下吧。」
「是。」
皇帝再無其他吩咐,很快,領路太監再一次到了謝清嵐前面,領著姑娘們走出了銹閣。
「恭喜謝姑娘,衛姑娘,這邊請。」掌事太監顯然已經知道誰入了選,連忙走到謝清嵐和衛雯面前說好話。
「阿嵐,你怎麼也入選了?」
衛雯沒有理掌事太監,她驚訝地看向謝清嵐,正好看到謝清嵐一臉震驚的模樣,顯然也是被嚇到了,她連忙握住謝清嵐的手,卻發現阿嵐手心全是冷汗。
「我,我也不知道…」謝清嵐被衛雯輕搖了幾下,這才回過神來,看周圍的女子都注視她倆,便神情略微放鬆,沖掌事太監微微一笑,趕快拉著衛雯往小路上走。
「阿嵐,你還好吧?」
謝清嵐深吸了一口氣,說:「我還好,只是被嚇到了,萬沒有想到我竟然也被…」說到這裡又連忙捂嘴,往周圍看了幾眼。
衛雯更是不疑有它,率直的姑娘又是安慰謝清嵐「兩個人可以一起在宮中作伴」,又是誇讚「皇帝英明神武」。
兩個人一起到了留了牌子的秀女等候的地方,安凝雪皺著眉頭往這邊看了一眼,臉色十分難看。
謝清嵐也沒心思同這些女人鬥嘴,只安靜地坐在角落裡,仔細琢磨自己入宮的事情。
***
一晃時間就過去了。
外面等候的謝青揚走過來走過去,他今天特意告了假來送自家堂妹入宮,此刻見秀女陸陸續續出來,心中更是著急,擔心妹妹可別出了意外。
然而左等右等,就是等不來妹妹了,可真是急壞了他。
直到人散的差不多了,他才看見有兩三個太監引領著七八個姑娘走過來,他趕快鑽到車裡等著,左右車上掛有謝家的標誌,阿嵐應該不會找錯車的。
果然,很快簾子就打了起來,一道倩影鑽進車裡。
謝青揚連忙問:「如何如何,選上了嘛?」
謝清嵐下意識地點點頭,毫無欣喜之意,說:「選上了。」
謝青揚深吸了一口氣,揉了揉堂妹的腦袋,說:「辛苦了,咱們先回家。」
謝清嵐回過神來,突然咬牙切齒地說:「回家不是路過靖國公府嗎?這麼好的事情,當然也要讓姨母姨夫知道,咱們先去靖國公府去!」
「啊?」哪有這樣的道理?
「怎麼了?」
看著自家堂妹的神情,謝青揚深以為,堂妹不是去報喜的,而是要去發火的吧?不過選秀應該也沒啥事兒吧?就是一個殿選走過場,有什麼能夠讓妹妹火冒三丈的?而且,就算是火冒三丈,也不應該去找靖國公府的茬啊…
「咳咳,那個,要不我們先回家,報喜也不急在這一時嘛,你瞧,你現在去世子爺和高大少爺都還在朝中處理事情,只能告訴世子妃。」
聽到這句話,謝清嵐暫時熄了火,哼了一聲,低說:「好吧,那我們先回家吧。」
在兵部處理事情的高謙突然打了個寒顫,旁邊的謝青逸突然說:「咦,是不是選秀要結束了?」
「是啊,結果應該已經出了吧…」有一個人跟著附和。
「對了,聽說謝大人的堂妹也入選了啊?」
「哎喲,那可是個好姑娘,我夫人可是天天在我面前念叨,謝大姑娘知書達理,溫柔可親…」
聽到有人誇自家妹子,當然是十分開心的一件事情,謝青逸笑得一臉燦爛,而明明應該一起臉上增光的高謙則內心有一股危機感。
很快,他的危機感就應驗了,晚上他回到家剛剛用過膳,好消息的主人公便不顧淑女形象,大步踏進了靖國公府的大門,挑著眉頭看向他。
「表哥,我們來好好談一談黃公子的事情。」

  ☆、第52章 進宮

沒有皇帝的應允,高謙哪敢多說半個字,看著等待他招供的表妹一陣牙疼,只好硬著頭皮胡亂說些沒用的話,並時不時蹦出一句兩句奇特的話語,例如「聽說今天安姑娘是第一個進去的?她出來是什麼表情?」等等,試圖岔開當前敏感的話題。
然,憤怒深感自己被戲弄的謝清嵐哪裡肯這樣放過自己的表哥,一直死死地盯著高謙,每次好像有其他無關的話□□來的時候,她就冷笑地把話題拽回來。
等靖國公世子夫人派人來召喚謝清嵐時,高謙內心都要崩潰了,雖然他沒有說,可這樣的對話明顯是「此地無銀三百兩」,自家表妹又怎麼可能會相信他的支支吾吾,遮遮掩掩。
天哪…
欲哭無淚的高謙第二天下朝後就朝皇帝回報了這個消息。
楚祁眉頭微挑,人的容貌可以改變,但聲音卻很難作假,一開始是沒想到會遇見謝清嵐,所以聲音也毫不作偽,等後來…已經沒有機會作偽了。昨天,皇后又一直伴在身旁。
唉…本來想給對方一個驚喜的,誰知卻這麼快就被發現了。他原本是打算在圓房的時候…
「皇上,您可要幫幫微臣…」
被打斷自己暢想的楚祁揮揮衣袖,說:「不過是些許小事,朕相信你能處理,而且,確實,欺瞞自己妹妹做的不厚道。」
高謙:…………
當初到底是誰跟他說,不要透露黃公子的真實身份的?!
不管怎麼說,謝清嵐已經幾乎完全肯定了黃公子就是皇上這一消息,想起殿選前對黃公子說的那些話,簡直是…太噁心了。她對黃公子說,不要再聯絡,不要喜歡上她,她的真實面目是多麼多麼的黑暗…
天哪…
黃公子一定覺得她很搞笑吧,說起來,他能坐在高高的龍椅上平靜無波的留了她的牌子倒也是厲害,兩個人前兩天還喝酒聊天,接著他就跟沒事人似的,把當面發過酒瘋的酒友給點進了自己的後宮。
怎麼看,都是吐槽一萬遍的事情好不好!
這樣的想法讓她連著幾天都萎靡不振,比起前一段時間目光明亮而冷漠異常的精神勁兒,現在她的表現更像是身體不舒服。已經留了牌子,謝家也是徹底上了皇帝的戰船,也不再管謝清嵐到底是不想入宮還是想入宮了。
事情都到了這一步,殿選也過了,牌子也留了,不入宮是等著砍頭嗎?
謝家人一向務實,明明白白的態度變化,謝清嵐對此清醒的很,她也沒什麼好不滿的,要她說也是,現在再從這裡討論是否入宮的事情就太過矯情了。所以,當大嫂子明氏端著一碗仔細熬燉的雞湯出現在她面前時,她也好不驚訝。
乾下這一碗,又是一個新時代美少女!
比起謝家和靖國公府發生的事情,其他家則更要亂套,安凝雪,衛雯,孫佩然三人是明顯的大熱門,現在又殺出來一個謝清嵐,眾人心中都有點摸不清楚皇帝的想法了。謝家都擺明了不要進宮,按照傳出來的消息說,是皇后想拉謝清嵐入宮的,皇帝無可無不可的留了下來,那到底這是個什麼意思啊?
謝大姑娘的長相算不得國色天香,只能說氣質脫俗,觀之可親,但如果說,只是這一點就讓皇帝忽略了謝家之前的蹦躂和嫌棄,也不可能啊?
難道皇帝壓根不在乎這個?反正都入了殿選,他想選誰就選誰?
難道皇后知道皇帝會是這個態度?所以才會拉攏除了不想入宮什麼都好的謝大姑娘?
無論怎麼解釋都覺得這個邏輯匪夷所思啊!
***
「謝家那邊有什麼動靜嗎?」
「回皇后娘娘話,謝家沒有慶祝,近來謝大姑娘似乎生病了,持家的大少奶奶好像因此頗為擔憂。選秀結束後當晚,謝大姑娘親自去了靖國公府。」
鄭皇后垂眸,過了半響,她才悠悠說道:「謝大姑娘可曾見過什麼人?」
「回皇后娘娘話,謝大姑娘近日一直閉門不出,衛三姑娘曾經試圖約謝姑娘出來,謝府也以『近來諸事繁忙』的借口婉拒了。」
皇后沉默了片刻,歎了口氣,說:「你下去吧。」
「是。」
待人下去後,一直垂首恭敬地立在一旁的宋嬤嬤不解地問道:「娘娘,謝家這是什麼意思?」
「我也不知道。」皇后喃喃道,「不應該啊…」
謝家女如此順利的到了殿選,無非是兩個原因,一是因為他們真的不認為皇帝會選上自己家擺明了不想入宮的女兒,二是他們前面全都在做表面功夫,讓人都以為他們謝家並非劍指入宮。否則,單是靖國公府的能力,同皇帝多講講好話,謝大姑娘便不會入宮。
可靖國公府沒有做,不管是因為他們不想插手還是他們認為完全選不上謝家女,他們一點舉動都沒有。
所以,皇后心想謝家應該是想暗度陳倉吧,放棄了成國公府提出的親事,放任她挑撥同成國公府的關係,反正都是要入宮的,遲早謝家和成國公府也會撕破臉,所以現在的這些小矛盾都可以忽略。
然而,現在都已經確定入宮了,謝大姑娘的表現還是如此的不情願,謝家的擔憂也不像是假的。一切看起來都真的是,一切都像是他們真的不認為皇帝會選上自己家擺明了不想入宮的女兒。
太真了,真的有點夢幻。
可總有哪裡不對,究竟是什麼,鄭皇后煩躁的錘了一下桌子。
宋嬤嬤忙說:「娘娘小心傷著自己手。」
「成國公府那邊有什麼動靜嗎?」
同皇后一樣,成國公府也亂了套。
知道謝家女入選時,端坐在紅木太師椅上的成國公深深歎了口氣,他同樣遇見了皇后娘娘所陳述的問題。
太真了,這一切都好像是…
皇后的心思,成國公府大概還能揣測幾分,皇帝應該還是會多抬舉幾分謝氏女的,讓一個無害的謝清嵐壓壓安凝雪的風頭,然後皇后再多安排一下自己的表妹,很快,他們成國公府的想法就會落空。
如果皇帝在謝清嵐入選的時候主動提了兩句,成國公或許還會琢磨一下是不是皇帝暗示謝家送女人進來,可偏偏,皇帝什麼都沒說,選謝清嵐的時候甚至還猶豫了一番。這…
安凝雪坐在他對面冷笑了一聲:「不過是個懦弱之人,想她做什麼?當時大家可是都能看出來,謝清嵐被嚇到了。」
「嚇到了也不能說明什麼,」成國公越發的沉悶,「演戲演的好的人在京都比比皆是,謝致能夠以寒門出身,走到吏部尚書的位置,怎麼可能是平凡之輩?謝清嵐是靖國公世子爺世子夫人的侄女,又深受謝致的喜愛,這樣的一個姑娘,必定不會如她所表現的那樣。」
安凝雪呵呵笑了一聲,說:「您覺得她行不由衷,那她怎麼做才是真的表裡如一呢?」
成國公被自家二閨女的話給堵得啞口無言,更是煩悶,又是歎了口氣,壓住怒火,說:「既然你已經被留了牌子,那剩下的便是等待進宮,也沒有多少時日供你揮霍了,你母親最近病情反覆,你這幾日就多去看看你母親吧。」
安凝雪悠悠然站起來,桀驁的態度未曾有一絲改變:「正有此意。」
說完,扭頭就走。
成國公更加抑鬱了。
一晃又是半個月過去,京城的躁動也隨著時間飛逝而逐漸平息,潛伏在陰影裡的世家權貴不因為這半點猝不及防而失去冷靜,他們沉默而平靜地注視秀女們入宮。不到最後,永遠不知道誰是贏家,更不可能知曉在自己的爪牙觸不到的地方的真相,他們能做的只是去謀以後。
承載著家族的期望,自己後半生的命運,所有的秀女都以最完美的精神狀態,邁著輕巧的步伐,走向皇宮。
「別哭了。」
「不哭,我不哭,」雖然這麼說,謝清岫的眼淚依然嘩嘩嘩止不住,「我會去看你的姐。」
謝清嵐摸摸她的臉頰,又握住了小陳氏的雙手,依依不捨而又堅定決然地說:「阿娘,我走了,以後你要照顧好自己。」
無論小陳氏在謝家再如何的不同,她終究還是個妾,妾是沒有辦法進宮探望自己的子女的。
小陳氏抹了抹眼角的淚水,輕聲說:「好,你要自己珍重,小心翼翼。」
「時辰已經到了。」旁邊監禮的公公又是一聲催促。
謝清嵐再無片刻猶豫,她抽回自己的手,轉身踩著小凳登上馬車。
車輪滾滾,載著她到達皇宮門口,與她同樣,這次選中的另外八位秀女都乘車而來,於皇宮偏門門口集合。
衛雯從馬車上下來,朝她快步走去,拉著她的手,一起進入皇宮。
只是,在門口,謝清嵐微微頓一頓,她再一次看了眼外面的天地,寬廣的大道,熱鬧的集市,遠處連綿起伏的山脈,一切地一切收入她的眼底,最後化作內心的回憶,然後,抬腿邁過了門檻。
她終於進宮了。

  ☆、第53章 夜談

「主子,茶涼了,奴婢再去為您倒一杯。」綠晶說著要拿起來謝清嵐面前的茶杯。
謝清嵐揮手:「不用了,現在連燒水也不容易,我現在也不想喝,你休息一下,和碧桃聊聊天玩一玩,我這裡有事再叫你們。」
綠晶同碧桃對視一眼,但誰也沒離開。
「主子,您別著急,萬歲總不可能不理您的,之前還…」
謝清嵐微微一笑,沒回頭看她們,說:「萬歲爺來不來是他的事情,咱們就是過好自己日子就可以了。我沒生氣,只是覺得你倆站著也挺無聊的,如果你們不想去也沒關係的。」
碧桃沖綠晶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從小伴在姑娘身邊,她還分辨不出來姑娘到底生沒生氣嗎?怕只是氣狠了,所以才這個樣子。
進宮一個多月,前朝的事物無論如何繁忙,也足夠萬歲爺睡了所有入宮的秀女了。按照以前的規矩,出身好的肯定先獲隆恩,越靠後越不利,從民間來的平民女子只好念叨萬歲爺那天記憶的角落裡想起了自己能夠得一夜嬌寵。
可這次,都已經進宮一個多月了,皇帝還沒點完全部的秀女,或者說,只有謝大姑娘一個人尚未得見天顏了。
第一個被寵幸的是安凝雪,這點並無人有異議,第二天,皇帝便晉了安凝雪為從二品修容,位列九嬪,賜居錦繡宮。當時碧桃和綠晶都心頭一凜,可以說,她們暫居的掖庭裡都在偷偷注視著即將獲得寵幸的謝大姑娘,看她能夠獲得什麼樣的封位。
誰知,萬歲爺直接跳過了謝清嵐,召了衛三姑娘衛雯伴駕,晚上衛雯沒回來,第二天皇帝宣旨,晉衛雯為正三品婕妤,賜居瑤華宮偏殿。很快,半個月後,剩下的姑娘幾乎全都離開了掖庭。
到如今,無論是哪位秀女都已經成為了後宮正兒八經的主子,只有謝清嵐還依舊尷尬的呆在掖庭,這也確實太折磨人了。
倒是謝清嵐,整天無所謂的樣子。
晚上的飯菜來的很晚,端上來也已經沒有了溫度,雖然現在已經臨近夏天,溫度低一點也無妨,但黏黏糊糊攪在一起的冷飯光看扮相也令謝清嵐難以下嚥。
所以,綠晶給她打開看了一眼後,她便揮揮手,示意讓她和碧桃拿下去分了便好。
待遇一天天降低,頭兩天碧桃還發了一頓火:「咱們家姑娘哪裡受過這等子爛氣,我就不信,她們也敢這樣對待孫婕妤。」這是指的孫佩然了,那個可愛姑娘雖然出身不足,但勝在有個好表姐,同衛雯平級而論,都是正三品的婕妤。
外面送飯的老嬤嬤聽了這句話冷笑了聲,說得比碧桃更利索:「誰知道你家姑娘還能出去不出去,指望過家裡日子,別進宮啊!」
碧桃氣得還要再說些話,謝清嵐攔住她,還笑瞇瞇地遞給了老嬤嬤點碎銀子,說:「讓嬤嬤見笑了。」
嬤嬤臉色平復了兩三分,拿著錢也沒擺出多恭敬的態度,把食盒往桌子上一放,轉身就走。
碧桃一跺腳,眼睛都紅了。
「你同這等子勢利人計較什麼,她也不過是個送菜的,吵了如何?不吵又如何?還不如省著力氣做事。」謝清嵐靠在椅子上,很平靜地接受面前的狀況。
碧桃頗為不忿:「咱們不說話,她們就更得意了。」
謝清嵐點了一句:「你說了話,她們就不會更得意了?你能說過她們?說了能讓她們服氣?一個送飯的服氣了便能送來熱菜好飯?」
一番話下來,碧桃徹底的熄火,悶了兩天不說話。
因為沒有吃晚飯,謝清嵐渾身乏得慌,很早便進屋準備就寢了,只留下碧桃和綠晶在外面收拾收拾桌椅。
碧桃依舊小聲地同綠晶說話,綠晶聽著,有時候也接上兩句,兩個人說的都很小心,不但聲音小,內容也點到為止。就在碧桃擦拭桌子的時候,有一雙鞋停在了她旁邊。
「啊………」
立刻有人上前摀住了碧桃的嘴。碧桃的眼睛四處張望,之見本來應該在門口擦拭物品的綠晶已經跪在了地上,並向她偷偷地張嘴,用口型傳遞消息。
「皇上!」
碧桃也反應過來,後面摀住她嘴的侍衛一鬆開手便連忙跪下。
楚祁揮揮手,輕聲說:「起來吧。」腳步並不停留,直接推開了已經熄燈的門。
屋裡的人似乎已經睡熟了,只有輕柔而微弱的呼吸聲。門外的太監遞上早已準備好的燈,楚祁走進屋,微弱的光芒照亮屋子。外面的太監上去輕輕關上門,毫無聲響。
楚祁緩步走到床前。
床上的女子一如兩個月前,夢裡睡得香甜,似乎察覺不到別人的到來。
一雙手撫過少女的臉,似乎因為進宮後一直得不好良好的待遇,少女的臉蛋並不如之前有光澤,也消瘦了些,原本的鴨蛋臉蛋此時下巴尖尖,反而令有美感。楚祁心中一痛。
在殿選的時候,他想起女孩在他面前紅著臉蛋說的話語,突然間有了一絲不忍。也許,他只要不點謝清嵐,兩個人保持著距離,他做他的黃公子,她當她的謝大姑娘,一點陌生的距離將二人分開,她便不會痛苦,也不會在宮中活的悲悶。
那一刻,他真的有一點想要放她走。
只是可惜,當皇后說了話的時候,理智再次回爐,反而促成了現下最好的時局。他很快掌握了局面,只是把謝清嵐排在了最後,就已經令後宮現在硝煙四起,安凝雪直接同徐貴妃對了上去,而衛雯對孫佩然也一點好感都沒有。
一切看上去好像都走到他預計的道路上,只有最重要,壓垮敵人最後的一根稻草,還在掖庭,過著淒涼的日子。
當下屬說起來她過的日子時,他瞬間想起自己曾經過的日子。寒冷的冬日他自己一個人呆在
「你說了話,她們就不會更得意了?你能說過她們?說了能讓她們服氣?一個送飯的服氣了便能送來熱菜好飯?」
是啊,只會徒惹煩惱,遭受更多的閒言碎語,一點不能改善自己的環境,反而令心情更加糟糕。
所以,他才更不知道如何面對這個女子,儘管他相信謝清嵐一定明白自己的做法,也能夠懂得這樣子對於她而言只不過是暫時委屈,卻免了日後的諸多麻煩,他還是覺得自己對她很虧欠,甚至還騙了她將近一年的時間。
他低下頭,拉開她的被子,然後一隻手輕輕環住她的腰,一隻手墊在她頭下,狠狠吻了上去。
謝清嵐幾乎一瞬間就醒了。
她感覺到唇上有些痛,想要翻個身,卻發現自己根本動不了,有一個男人抱住了她,還在輕薄她!
她差點叫出聲,然而,在唇瓣微啟的瞬間,口腔便被入侵,一股陌生的氣息以強悍的姿勢橫掃而過,繼而捲住她的舌,把她的整個感知都拽入深淵。
「別……」
可是男人根本不給她反抗的機會,在唇離開的瞬間又附上一雙手蓋住她的嘴,讓她無法發聲,另一隻手抽出來,一把拉開她的領口,輕舔她修長的脖頸。
只是女子兩側的手一把推開了男人的頭顱,又掀開男人的魔爪,從床上坐了起來。
「姓楚的,你給我適可而止一點!」
這句話的聲音特別大,連外面的綠晶和碧桃都聽見了,努力減小自己的存在感,而屋內遭受襲擊的謝清嵐卻毫無畏懼,她冷冰冰地盯著面前的男人,急促地呼吸,然後厲聲說:「我倒是不知道,當今天子還有夜襲的習慣。」
楚祁知道剛才做過了頭,不過卻並不後悔,女子的味道出奇的好,把他全身的欲、望都勾了起來,此時他看著縮在床角上的謝清嵐,輕笑說:「只是對你有。」
一個月不見,他還是如此討厭,微笑還是那樣欠揍。
謝清嵐冷漠移開目光,不再同眼神火辣的楚祁對視,冷聲說:「還請皇上先讓臣女換身衣服再說話。」
「不用換,這樣就挺好。」楚祁目光灼灼。
謝清嵐繃著的臉也要碎了,現在她只是身著白色裡衣,楚祁剛才已經拉散了領口,現在只要她的被子一去,便可容易看見□□的肌膚和挺立的胸部。
「萬歲請您注意一下,本姑娘還不是你的妃嬪呢!」
那張已經憋氣通紅的笑臉嬌艷欲滴,令楚祁身體裡的狼欲幾乎徹底的迸發出來,恨不能現在無論她的意願就將她在懷中□□,然而,他知道,如果真的這麼做了,怕是謝清嵐根本不會原諒自己,以後得到的只能是個冷冰冰,疏遠而刻薄的棋子了。
而他喜歡的可不是那種無趣的東西。
雖然是這樣想,他管住了自己的欲、望,卻還是沒有管住自己上面那張嘴:「所有進了宮的秀女都是朕的女人。」
謝清嵐身體立刻繃緊,心被這句話瞬間刺痛,她閉上眼睛,這些天受的委屈和糾結再也壓制不住,化為滾滾淚水,順著她臉部的輪廓無聲落下。
楚祁愣了一下,立刻要說什麼補救。
然而,謝清嵐卻突然像是下定了決心一樣,輕輕將自己的被子從身上拉開,露出雪白卻已經被吻得帶有紅痕的脖頸,充滿誘惑意味的鎖骨,而後是在白色裡衣遮蓋下若隱若現的巒峰。接著她褪下裡衣,她的上身□□,所有風景都暴露在楚祁的眼前。
「是,你說得對,如果萬歲想要,那現在拿走好了,反正臣女…」
如此卑微而又毫無人性的話謝清嵐已經張嘴說不出了,她的頭側開,淚水不住的滑落,滴落在她的胸口,劃過她挺立的櫻桃,流向臍腹。
脖頸處的紅痕映在楚祁的眼中,令他慌亂起來,他從謝清嵐身邊拿起裡衣,側過臉,披在謝清嵐身上,立刻離開床,說:「你穿好衣服我們再說。」
很快,謝清嵐身著裡衣,披著外套從床上下來,走到桌子旁。
「坐下吧。」
謝清嵐悶聲不響的坐到楚祁的對面,一時間,兩個人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過了有一會兒,楚祁才正眼看謝清嵐,臉上恢復平靜,說:「這些天你受委屈了。」
謝清嵐漠然地回答:「這是臣女的本份而已,擔不起陛下的這句話。」顯然,餘怒和委屈未消。
楚祁扶額,他是帝王,未登基前也已經是皇上重視和信任的兒子,從不缺女人,也從不虧待自己,喜歡的多看兩眼,能上床的從不憋著自己的欲、望,本來人生就已經是如此的令人清醒而絕望,再連這件事情都不釋放一下情緒,他就真的成和尚了。
可現在,面對一個少女,甚至還是已經確定會成為自己女人的少女,他卻沒辦法如此對待,大概是之前確實做的事情太過令人失望,現在也只能毫無帝王的樣子,嬉皮笑臉地說:「擔得起,朕都說擔得起了。」
謝清嵐看都沒看楚祁,壓根沒搭理他。
楚祁伸出手,拉住謝清嵐,謝清嵐要把手抽走,可楚祁握緊了她的手,一把把她從對面的凳子上拽入自己的懷中。
謝清嵐顯然更不高興了,她立刻站起來要走。
「別動,朕說了,別動。」
謝清嵐轉過頭看他一眼,倒是不動了,眼中的不屑卻因楚祁以權壓人而愈發明顯。
「朕,額…,我知道,你對於這些都不在乎,只是,我在乎,我不想再那樣子對你了。」
「哪樣子?」
楚祁知道謝清嵐是在挑刺兒,觀察了懷中少女近一年的時間,對於她的洞若觀火的本事哪還有不瞭解的?就算之前謝清嵐不藉著酒瘋把自己的真實面目和想法表露出來,但看數次同謝清嵐對上的人沒一個落得好果子便知她對一切都心中有數。
現在,不過是心中不滿,非逼著他把話說清楚罷了。楚祁也是奇怪,要說別人這樣對他說話,他肯定早就惱怒了,身為帝王的驕傲和權威被人挑釁,怎麼都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但現在,懷裡的少女這樣對他,他倒還覺得高興。
應該只是他剛剛做了不好的事情,內心的良心突然覺醒,愧疚感作祟吧?
「就是,不該騙你,不該冷落你,讓你在宮中受委屈,剛才…也是我太猴急了些。」
謝清嵐又怒又羞地瞪了他一眼,接著又移開目光,輕聲說:「我不會因為你冷落我而不開心的,畢竟你有自己的打算,其他的,你還有點自知之明。」
讓她醉酒說出那麼丟臉的話,看著她像小丑在他面前滑稽逗樂的表演,甚至再往前推,在她懷疑他是否是皇帝的時候,故意誤導他。
「可我捨不得讓你再受冷落了,這樣下去,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咳,你知道的。」
謝清嵐一聽這話又不開心了:「你怎麼腦袋裡全是不正經的東西?也不知道你白天同大臣們說話是不是也這個樣子。」
「同他們說話哪有同你說話自在。」
說完這句,兩個人又陷入尷尬之中,他們還不知道應該拿什麼樣的態度面對現在身份下的彼此,而且就在剛剛還差點發生了關係,這樣複雜的情況令謝清嵐有些措手不及,而楚祁雖然完全可以糊弄過去,可他卻不願意這樣做。
過了良久,楚祁說:「我打算這兩天就接你出去。」
接她出去?
謝清嵐想想,突然說:「後宮亂套了?」
楚祁沒有完全否認,也沒有肯定,沉吟片刻後,說:「我覺得還是你自己看比較好,女人們的心思,真是令人難以猜透。」
謝清嵐深以為然,人心本就是最複雜的東西,同樣的行為卻可以出於兩種完全不同的意願。朝堂之事多半以利益推測,大概也就差不多了,而後宮的女人,為了愛情,為了親情,為了一點執念,還有可能是要證明自己的心互相傾軋,千般情感揉在一起,恐怕連她們自己有的時候都不知道自己到底為何下了這等命令。
然而,既然這個皇宮不管什麼意願,最後服從的都還是命令。那大梁天子在自己的後宮便會有絕對的權威,所有的一切都圍繞他,不,圍繞這個龍椅而轉,所以,即便天子有時候猜不到緣由,也不妨礙他帶著笑意把人折騰的死去活來。
至少,她感覺,她認識的那個黃公子並不是一個謙謙公子。
「我讓你自己去看後宮,你就看我?看我我也不會告訴你的。」
瞧,這個人嘴裡吐出來的話還比不上她那個面癱表哥呢。
沒有了交談的興致,謝清嵐起身,楚祁還想把她拉在懷裡,她卻迴避開,輕聲說:「感謝萬歲爺大半夜的來看我,如今離上朝也沒有多少時間了,萬歲不如早點回去?」
楚祁笑笑,倒是也不生氣,知道謝清嵐心裡還有些不自在,他順從地說:「既然愛妃這麼說,那朕也不好再留,」又想到什麼,走到謝清嵐背後,在她的耳朵上留下一吻,輕聲說,「阿嵐,我會讓人每天下午來送吃的。」
謝清嵐點點頭,認為這是楚祁今天晚上說的最順耳的話了。
沒有受過寵幸,便不能真正的算皇帝的女人,更不可能去昭明宮向皇后請安,同一大堆好姐妹們以增進感情的名義用綿裡藏針的話互相攻訐,半夜受擾的謝清嵐很滿足的一覺睡到快中午。
中午色香味均爛到極點的飯菜沒有引起謝清嵐的不滿,她依舊平靜地坐在屋外的軟榻上,半瞇著眼,揮揮手說:「放那裡吧,嬤嬤辛苦。」
之前還嗆聲的老嬤嬤同昨天的態度並無二般,看謝清嵐放在那裡沒有吃的打算甚至還有一點惱怒,不過面前這位畢竟還是秀女,雖然一個月了還沒得見龍顏,可誰知皇帝會不會哪一天想起來這個人,所以也不敢得罪的太狠了。
不過,對於謝清嵐來說,世界上只有順眼,陌生,不順眼三種人。這樣的飯菜,這種勢利的態度,顯然讓謝清嵐已經給老嬤嬤打上了不順眼的標籤,而她對不順眼的人一向是沒有什麼好脾氣的。
比如,突然遮住她曬太陽的陰影。
「真難得謝姑娘還在這裡,都說時局易變,可在謝姑娘身上,我倒是覺得,說不定就一直保持這個樣子呢,你說是不是,謝清嵐?」

  ☆、第54章 交易

謝清嵐注視衣著也不過比普通宮女稍微華麗一點的女子,過了一會兒才從座位上站起來悠然行了禮,說:「民女給胡貴人請安,胡貴人吉祥。」
胡貴人圍著她轉了一圈,也不讓謝清嵐起來,說:「謝家的教養禮儀果然不差,謝姑娘行個禮數也是這般周全,只是也太慢了點,好像給我請安,還不情不願的?」
謝清嵐不說話。
她剛剛從睏倦中回過神來,楚祁的便當還沒送來,她肚子還有些餓,現在更是無精打采。胡貴人能夠輕巧的進來無外乎是她讓自己的婢女全都進了屋子享用午餐,門口無人守候罷了。
這個時候說話,無論說什麼都是錯,本來她確實也不想動彈,此時還不如讓胡貴人繼續說下去。
「誰能想到,三品大臣之女居然進宮後連皇帝都不屑一碰,前幾日還是權貴們爭先恐後提親的良媳,今日卻連民間毫無身份選拔上來的女子都不如,謝姑娘什麼感受?」
謝清嵐懶洋洋地抬頭看了眼胡貴人。
這等子廢話,她也確實不想理會,正好因為行禮而微曲的膝蓋已經漸漸麻木,便直接起身,沖胡貴人一笑,又坐回了自己的軟榻上。
胡貴人瞪大了眼睛。
謝清嵐輕聲說:「胡貴人有什麼話還請直說,圈子繞來繞去只能令人煩厭,別到時候事情辦不成又被主子責罰。」
也許是被謝清嵐雲淡風輕的表情和有些教育口吻的話語刺激到了,胡貴人突然暴跳如雷,大吼道:「你竟然不尊宮中的規矩?」
這等聲音立刻讓屋內的碧桃和綠晶出來了,兩個人畢竟是秀女的侍女,比起宮女來說身份更為卑微,胡貴人見為難不住依舊坐在榻上眼神平靜地謝清嵐,就又朝綠晶和碧桃看去。
謝清嵐理都沒理胡貴人,不等對方發作,便開口說:「碧桃,我想喝茶,綠晶,來,給我捶腿。」
胡貴人伸出一隻塗有丹蔻的手指指著謝清嵐說:「謝姑娘,我身為皇帝嬪妃,你尚無封位,在我面前無半點恭敬之意,你就不怕我…」
「怕,我好怕哦。」
平靜而毫無伴隨行為,且最後一個字語調上揚,顯然謝清嵐並無半點情緒上的附和。
「敢問胡貴人,你是能打我,能罵我,能殺了我,還是能餓死我?」謝清嵐冷漠地打斷了胡貴人的話,她現在餓著肚子心情更加糟糕,知道大概是因為胡貴人和她貼身宮女的存在,隱在暗處的侍衛沒辦法光明正大的送進來吃食兒。
「胡貴人到這也有一會兒了,卻只是跑到清嵐這裡跳腳指責我無禮,我倒要問一句,胡貴人,你不知道掖庭不能隨便亂入嗎?」
「那又如何?」胡貴人神色倨傲。
謝清嵐真的不知道對方到底有什麼好高傲的,打著哈欠,感慨一句:「你的禮儀課一定沒學好,」她頓了頓,又說,「你應該是原安國公府,現宣威將軍府胡家的人吧。」
胡貴人表情突然變得怨毒起來,說:「你還記得我們胡家?」
謝清嵐點點頭,輕聲說:「當時,我一點都不知道胡家為什麼那麼針對我,就像,我現在也不懂,你到底是為什麼來。」
「不,你怎麼可能不知道?」胡貴人猙獰地說,「明明是你,害了我們胡家,明明是你,讓我不得不入宮!你不知道,我今天就讓你知道。」說著抬起手,手掌呼嘯而下。
捶腿的綠晶猛然起身,一瞬間的功夫,竟是擋住了胡貴人。
「一個宮女,也敢這般無禮?謝清嵐,你便是這樣教人的?」
謝清嵐淡淡說道:「你們家就是這樣的家教?做事永遠都是不動腦只動手?」她站起身,看著被綠晶挾制住的胡貴人,一雙眼睛如同冰晶般冷漠:「我再問最後一次,你來,到底是想說什麼的?」
胡貴人的手腕此時被綠晶抓住,冷哼一聲,想奮力掙脫開,但沒有謝清嵐開口,綠晶當然不可能就這樣讓胡貴人逃脫。
「你…你讓你侍女先把我放開。」
謝清嵐依舊只是平靜地等待胡貴人開口。
胡貴人咬牙切齒,才低聲說:「皇后娘娘想要見你。」
謝清嵐挑眉,幾乎毫不猶豫,冷笑一聲,說:「你騙我。」
胡貴人一愣,謝清嵐起身,要論身高,謝清嵐在同齡人中算是高的,比嬌小的胡貴人高了要接近半頭,俯視的目光令胡貴人更加不爽,尖叫道:「你憑什麼說我騙你?」
謝清嵐的目光平靜之中甚至帶了一點憐憫,語氣突然溫柔下來,一如沒進宮的時候,溫和無害:「你們胡家人,果然是各個都傻。」
「你!」
謝清嵐打斷胡貴人爆發的怒火,淡淡地說:「徐貴妃對你說的那些話怕也只是騙你的,你來這裡除了讓徐貴妃和鄭皇后看到我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外,就沒有了其他可能。」
徐貴妃三個字讓胡貴人整個人毛骨悚然,顫抖地說:「你…你…」
「綠晶,把胡貴人帶進來。」說罷,謝清嵐轉身入屋,下面的話語不適合在外面隨便說出來了。
綠晶依言放開胡貴人,微微躬身,說:「胡貴人裡面請。」
碧桃在屋裡擺上兩碗清水,謝清嵐看胡貴人似乎對這樣的招待有所不滿,敲敲桌子,輕聲說:「我這裡沒有什麼好茶葉來款待你,如果你想喝茶渣,也不是不可以。」
胡貴人當然知道掖庭是個什麼樣的境況,她是最後才被皇帝寵幸的兩三個人,分位不高,境況也不過只是比謝清嵐稍微好了一點,在宮中幾乎是墊底的存在。
可是,她原來不應該是這樣子的。
「胡倩芙呢?我還以為即便是胡家怎麼都應該是送她進來,畢竟她是嫡女,身份還是重一點。」
「聽聞謝大姑娘出身庶女,對於嫡庶之分並不認同,如今看來,不過如此。」胡貴人冷聲說。
謝清嵐懶洋洋地說:「對於我而言,嫡庶確實不重要,不過對於京城中其他人而言,特別是皇宮這個地方,嫡庶很重要,如果現在坐在我面前的是胡倩芙,想必已經是正三品的婕妤,而不僅僅是正五品的貴人。雖然我不知道胡家到底怎麼考慮,不過看這個封位,你似乎也不是宣威將軍的親女兒吧。」
雖然胡家已經徹徹底底的退出頂級豪門的行列,現如今怕是公侯家的宴會請帖都收不到,可到底是以前高高在上的權貴,還是有些能量的,皇帝也不可能就真的徹徹底底的打臉。都說窮寇莫追,若真的只給宣威將軍的親女一個貴人身份,倒是顯得皇帝太過苛待了。
胡貴人眼神戒備。
謝清嵐繼續輕聲說:「這樣看來,你只是家族旁支的女兒,進宮不過是胡家的一絲機會,但聽你的話你似乎不想入宮,我也不相信你真的是傻到家了,胡家那幾個人就算蠢,至少也知道不把胡倩芙送進來,讓皇帝看著心煩。」
「你到底要說什麼?」
謝清嵐冰涼地笑了笑,唇角沒有一絲溫度:「所以,你很厭惡這個宮廷,甚至想乾脆做別人的棋子,想要擺脫這裡,也許還同貴妃交換了什麼條件?」
胡貴人臉色一變。
「天真,幼稚,」謝清嵐毫不客氣的將自己的評判堆砌其上,「但是,也算是有意思了。」
同謝清嵐的淡定相比,胡貴人此時已經無話可說,她只能警惕的看著謝清嵐,一面又強拿出派頭和硬氣,生硬地說:「我完全不知道謝大姑娘是在說什麼,我宮中還有事物,就不奉陪了。」
「我說讓你走了麼?」謝清嵐換了個姿勢,一手撐頭,一手輕輕端起茶碗。
「貴妃既然讓你來,無論你和她的交易是什麼,你都不會達成了,任何交易都要雙方互有所求才能進行,而你?」
「你以為,掖庭是什麼地方?你以為為什麼貴妃連個宮女都不讓你帶?你以為能同貴妃抗衡多年還誕下嫡長子的皇后是無能到連掖庭的大門都無法管好?」
謝清嵐注視著胡貴人僵硬的脊背,說:「只要你回去,告訴了貴妃,我都幹了什麼,你的所求怕也就到此為止了。」
「那又怎麼樣?謝清嵐,我最討厭你這種風輕雲淡的樣子,整個胡家上上下下都討厭你,為什麼別人都在掙扎,都求而不得,作為罪魁禍首的你,那張平淡如止水的臉上竟然毫不動搖!你知不知道,就是因為你,別人的幸福眨眼之間就灰飛煙滅!你到底知不知道!」
胡貴人轉過身,臉上佈滿了怨恨和痛苦,她的聲音變得尖利,如同憋屈已久的怪獸終於露出了自己的猙獰:「你這樣的人,就應該去死!就應該在掖庭裡被虐、待一生!」
碧桃憋紅了臉,綠晶要上去摀住胡貴人的嘴,可坐在椅子上的謝清嵐卻突然笑了,揮揮手,示意綠晶退下。
「既然你如此怨恨我,想必是我擋了你的幸福?不如這樣好了…」
她考慮了一下,笑容更加燦爛:「既然徐貴妃已經放棄了你,不如你來同我做一番交易?我可比徐貴妃守信用多了。」

  ☆、第55章 封位

第五十四章封位
「胡貴人進去了?」
「進去了,只是咱們的人沒跟去,皇后娘娘的人最近盯得太緊了。」
「三品大臣之女,吏部尚書的外甥女,靖國公世子夫人的侄女,這樣的身份,偏偏進宮後只能在掖庭憋著,想來皇后也是奇怪。」徐貴妃眉頭輕皺。
旁邊的林嬤嬤躬身說:「娘娘,那以您之見,這謝氏有什麼…」
「有什麼,當然有什麼了。」徐貴妃冷笑了一聲,「在宮外招蜂惹蝶了這麼長時間,到頭來還是被弄進了宮裡,要說皇帝不膈應,這可能嗎?咱們這萬歲爺…」
從郡王到親王再到皇帝,徐貴妃是陪伴身邊男人時間最長的女人,哪怕是皇后,也摸不透這位爺的心思,而徐貴妃認為,自己之所以一直恩寵無雙,便是能夠約莫猜測到幾分聖意。
如果真的膈應了,那為什麼還要弄進宮,給自己找不自在呢?這位謝大姑娘她也找人瞭解過,是個有些手段的,只是在後宮,所有的手段都沒用,恩寵才是第一位的,如果不能認識到這點,那再來多少人也是送死,皇帝既然把背景複雜的謝清嵐晾著,讓她在後宮不好過,是給謝家和靖國公府臉色?
那皇帝也太無聊了…
但如果不是這樣,為啥連看一眼謝大姑娘都不願意?這可都是一個多月了…
胡氏這個女人,果然弄不過謝清嵐,也真是太沒用了,還以為是個心狠敢下手的女人,也難怪安國公府沒落的那樣快…
思緒纏繞令徐貴妃格外煩悶,說道:「待胡氏回來後,你傳她來見我。」
*
小油菜炒麵筋,蛋花蒸蝦,紅燒獅子頭,外加一份砂鍋山菌湯。
謝清嵐對楚祁送來的午飯頗為滿意,這些都是她平素喜歡吃的菜餚,如今在宮中這樣不自在的環境當中還能享受心頭之好,真是極為難得。
「行了,我用完了,晚上再送上兩人份的。」
謝清嵐揮手示意暗衛可以退下了,她站起來,扶著自己的肚子,往屋內去。
綠晶和碧桃對視一眼,一人奉茶,一人持搖扇跟了上去。
剛剛用完膳,謝清嵐也不打算躺床上長肉,而是在屋內踱步,從東頭走到西頭,再從西頭走到東頭,邊走邊吩咐:「綠晶,過一會兒你去打聽一下,皇后和徐貴妃怎麼處置胡貴人的。」
就如同謝清嵐沒有詢問為何綠晶的身手極快,綠晶也沒有質疑主子的安排,恭敬地說了聲「是」。
碧桃心裡有些莫名滋味,她自幼跟隨謝清嵐,已經習慣把姑娘的一切當成自己保護的對象,當初綠晶才來時,她還反覆觀察,經歷了好些時日,主僕三人日日相處,方慢慢去掉隔閡,信任綠晶。而如今,綠晶的行動已經表明,她不是一個單純的僕人,背後還站著更加高大的存在,可為什麼主子還是一如既往的信任綠晶?
謝清嵐掃了一眼碧桃,沒有解釋。碧桃本人是隨她見過黃公子的,昨日沒能看清楚皇帝容顏,日後碧桃一定能夠想清楚。
如今她所關心的只是皇后和徐貴妃會如何做。
皇后沒有召見謝清嵐,綠晶也沒能很快送來消息,待謝清嵐吃完飯躺在軟榻上發呆時,屋門再次輕輕打開。
雖然年輕的帝王沒能來,倒是一個影衛跪在了謝清嵐面前。
「萬歲讓我給娘娘送信。」
依舊是小紙條,謝清嵐接過來就揉揉額頭,大概裡面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張大大的而又賤賤的笑臉吧。
「事成。」
謝清嵐也笑了笑,坐起來喚了一聲碧桃,碧桃進來接過她手中的紙條,熟練而平靜的放入到一個小盒子裡,端著盒子下去了。
「行了,你回去稟告萬歲吧。」
女影衛沒有動彈,她沉聲說:「娘娘,萬歲命奴婢聽從於娘娘,從此,娘娘便是奴婢月隱的主子了。」
謝清嵐無可無不可的點點頭,起身道:「那你便下去好好休息一晚,明日起,隱在暗處,沒有我的吩咐,別現身。」
楚祁連續幾天都沒有再次出現,飯菜倒是一次不落,準時送到,有了胡貴人的事情,皇后大概也對掖庭加強了管理,連送飯的老嬤嬤都換了一個人。
而謝清嵐吃飯也吃的更加光明正大,因為現在美味的便當全都是由送菜的老嬤嬤送過來的,而不再是暗衛。
胡貴人的事情到底在宮中起了波瀾,她到過掖庭的事情凡是有心人都能關注到,據說,胡貴人從昭明宮出來後,額頭都已經磕出了傷口,而徐貴妃則似乎存了心思要同皇后娘娘鬥,專門命心腹送了去疤痕的良藥,在第二天請安時,當著諸多嬪妃的面子,明褒暗貶,說皇后管理後宮不嚴,對下苛待,好好的毀了女人最重要的一張臉。
謝清嵐聽到消息後微微一笑。
夏季過去了,掖庭裡的謝氏似乎注定命中得不到君王的恩寵,越來越多的人把目光轉向別的地方,謝家和靖國公府出身的兒郎在早朝上格外的謹慎小心,似乎因為謝大姑娘的事情而察覺到自己已失龍心,不敢與任何人有親近之舉。
後宮新晉的安修容似乎奪走了皇帝所有的寵愛,錦繡宮的風頭一時無二,甚至連徐貴妃都已經,有半個月的時間沒有見過皇帝了。從來都是宮裡獨一無二的人,如今被別人搶了風頭,徐貴妃心裡哪能甘願?
從她讓胡貴人來打聽自己的消息時,謝清嵐就知道,看似招搖又富有心機的徐貴妃,其實也不過是一個被富貴和恩寵迷了眼的人。
消失許久的楚祁終於再次露面,他攬住謝清嵐,問懷中的女子:「你想要什麼樣子的位分?」
謝清嵐面無表情,說道:「這不是我能過問的事情,你覺得我應該怎樣就怎樣吧。」
楚祁神色略有些不滿:「你難道還在生我的氣?」
謝青嵐微微一笑,看了他一眼,說:「你就算是一直不來,我也一直不會生你的氣的。」
楚琪挽住她腰的手,又緊了一些,沉默片刻,說:「你準備準備,這兩天我就接你出去。」
謝婷然無可無不可的點點頭,然而這個舉動似乎更加觸怒了背後的男人。
很快楚祁就摔門而去。
綠晶走了進來,她看看門口,又看看坐在凳子上越發冷漠的主人,想出聲勸上一兩句,但最後又站在了旁邊默聲不語。
倒是謝清嵐說:「有些事情,永遠都不能問,問了也不能說。陛下是信任我,所以同我開玩笑,所以,更加不能辜負了陛下的信任。」
綠晶想了想,點點頭。
倒是一直靜立在旁的碧桃在伺候謝清嵐入睡的時候說了句:「主子,您是害怕了嗎?」
謝清嵐眉頭一動,又放鬆下來:「沒有,你想多了。」
碧桃亮晶晶的眸子眨了眨,握住謝清嵐的手說:「無論主子處於何種境地,碧桃都不會離棄您的,您永遠都是碧桃心中說一不二的大姑娘。」
謝清嵐歎了口氣,反握住碧桃,輕聲說:「我知道。」
***
「氣死我了!」徐貴妃一把把桌子上的東西全都推到了地上。
「主子,那可是萬歲爺賞下來的玉白菜啊,您可千萬不能砸啊!」
聽聞這句話,徐貴妃更是氣急,冷哼一聲:「怎麼,我倒是還不知道,這宮裡有人比我更看重萬歲爺的賞賜,拉下去,給我重打二十大板。」
對於身嬌體弱的宮女來說,二十大板幾乎是要了人的命,又身份低微,沒有太醫和醫女來給看病,便是那可能活下來的希望都徹底抹殺。
本是好心的單純宮女被拉了下去,哭著喊著求饒,然而卻無人敢在貴妃的氣頭上幫她說一句話,多年一直跟隨巧茹也不禁暗暗冒汗,直到徐貴妃砸的差不多了,才上前去充滿擔憂地說:
「主子,您小心手,若是弄壞了,陛下肯定會著急的。」
徐貴妃一聽怒氣反而平復了些,但嘴上依然狠狠地說:「他哪裡還記得我,夜夜都去看那個小妖精,本宮前些日子親自奉了點心,他也只是讓太監來了收下。若不是因為衛氏不是塊料子,本宮怎麼也要想辦法讓新人分分她的寵!」想想安氏天天冷著個臉誰也不看在眼裡的表情,徐貴妃心中就怒火中燒。
「娘娘說的是,不過啊,要奴婢說的話,安氏也實在是太過囂張,宮裡這麼多的女子,她霸著萬歲爺不放,還張揚跋扈,連娘娘您都不放在眼裡,很快便會豎起很多敵人,咱不妨再等一等,再說,那一位不也是著急了嗎?」
徐貴妃冷哼一聲,目光凶狠,看向錦繡宮的方向:「你懂什麼!」
那一位再不濟也是皇后,已是晉無可晉,廢後乃是國朝大事,更何況目前身為貴妃的自己也有孩子,這幾乎是兩宮對持的局面,如果有任何事情打破這個平衡,後宮立馬會波瀾四起,亂成一鍋粥。
所以,廢皇后難上加難。
不廢皇后,自己也同樣晉無可晉,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但僅僅就這一步,卻是天壤只差,哪怕她再得寵,她的孩子也是庶出,她也要對皇后表面上恭恭敬敬,俯首聽命。
「如果,能有個人出來攪局就好了…」她喃喃道。
至少別讓姓安的一直能霸住皇帝。
在後宮除了安修容以外其他人的期盼中,皇帝去了掖庭,巧遇謝氏,一夜恩寵,次日清晨,一道聖旨自建章宮發出。
「謝氏清嵐,德毓名門,性行溫良,柔嘉維則,彌懷敬慎,深得朕意。今特降旨,晉為正二品昭儀。」

  ☆、第56章 請安

「我的衣服準備好了嗎?」
「都準備好了,萬歲早已命人送來了。」碧桃小心翼翼地沖謝清嵐展示那件華麗的宮裝。宮裡皇后能用正紅色,貴妃能用朱紅,落到昭儀身上,便是桃紅色。
謝清嵐隨意看了一眼。
綠晶猶豫了一下,問道:「主子,萬歲爺今天早上出去似乎面露不豫。」
謝清嵐似笑非笑。
按照後宮的規矩,皇帝臨幸之後,秀女才可封位,而如今她尚未侍寢,身為一國之主,楚祁的不高興也就自然而然了。不過,再不高興,倒是也割了自己的手,落了兩滴血在白絹上,命人拿去給六尚的人做記錄。
穿好宮裝之後,謝清嵐再次檢查了一遍,確認衣著首飾都符合標準,也不顯得自己張揚,也不顯得自己過於軟弱,點點頭,在綠晶和碧桃的伺候下走向昭明宮。
昭明宮今日很早便有人到了,站在門口排隊。
衛雯一聽能見到謝清嵐當然十分開心,她自被點為婕妤後,算是鬱鬱寡歡,上面的幾位看她不是個奮鬥的人,早早歇了拉攏她的心,下面的貴人容華見她不受寵,也沒有討好的必要。衛雯整天孤零零的坐在自己的宮殿裡,想去掖庭見謝清嵐,可又知道這不符合規矩,想找人聊聊天,又沒有對象。
如果她肯上進,鄭皇后和徐貴妃也一定是歡迎的。
幾個貴人都上前來同衛雯說笑,衛雯難得周圍有了人轉,倒是有幾分不適應,思來想去突然也明白,大概是自己同新任的昭儀娘娘交好,她們是想走自己的這條線吧。
衛雯聽著她們的話拿帕子遮住嘴角有幾分無奈而又憐憫的笑容。
正五品以下的妃嬪只有在侍寢過後才能見一次皇后,真正能在這裡請安說話的都是正五品貴人以上位分的人,對於小門小戶出身的女子來說,到這個位分已經很不錯了,都算有幾分心機,此時又是說要在請安後約衛雯出去玩耍,又是高贊衛雯如何平易近人。
正巧著,徐貴妃到了。
奉承衛雯平易近人,親切溫柔的連貴人立馬閉嘴回到隊伍當中,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徐貴妃眼睛隨意一掃,冷哼一聲,便站到了最前面。見徐貴妃都到了,昭明宮門口皇后的心腹宮女也不再逗留,轉身走回昭明宮內。不過半刻鐘的功夫,宮女走出來,躬身行禮,迎接各位妃嬪入殿。
謝清嵐來的時候諸位妃嬪已經全部到齊了,她緩步跨進昭明宮工,走上前對鄭皇后伏身大拜,請安行禮。
「起來吧。」鄭皇后放下茶盞,表情溫柔而端莊,如果不是謝清嵐早已聽寧慧講過曾經王府上發生的秘事,怕是也會相信,坐在高位上的皇后真如她表現的那般親切而和善。
謝青嵐謝過皇后,轉身落座。
他的位置已經在左側第一個,僅次於徐貴妃的右側第一,坐在徐惠妃下手的是安凌雪。
這倒是出好戲,她如今坐在安凝雪當初的位子上,如果安凝雪真的有一絲不甘,此時便是她要出風頭的時刻了。
「謝妹妹,哦,如今應該叫昭儀妹妹呢,真是合了我的眼緣,當初,皇后娘娘召見昭儀妹妹時,我就覺得妹妹言行有度,大方漂亮,現在看來,果然不錯,萬歲爺也是極喜歡妹妹的。」徐貴妃搖著絹扇,艷麗的笑容神采飛揚。
鄭皇后笑說:「是啊,萬歲已經遣了人過來說讓昭儀今天休息,免了你的請安禮,倒是昭儀依舊到了。」
謝清嵐輕聲說:「向皇后娘娘請安問禮是臣妾的本份,萬歲爺疼臣妾,臣妾更要知道規矩。」
這話說得明顯令鄭皇后十分受用:「昭儀的真是當得陛下的讚賞,若宮內人人能像昭儀如此有禮,遵守規矩,做好自己分內之事就好了,本宮也能少操點心。」說著眼神若有若無的向安凝雪過去。
不光是她,便是徐貴妃都露出一絲輕蔑的笑容:「那是,有些人呢,這教養就是低人一等,做的事情也沒有半點讓人尊重的地方。」
敢這麼毫不留情,直截了當的說出話來,徐貴妃的影響力倒是可見一斑了。
安凝雪氣定神閒坐姿端正,從容喝茶,好似皇后和貴妃的話語都不是衝向她的,她只是一個沒事看戲喝茶之人。
也是有意思。
昭明宮陷入尷尬之中,稍微有點腦子的人便能看出來,前方四人之間已經產生了漩渦,不能貿然開口。
鄭皇后臉上的神色冷淡下來,目光又轉向謝清嵐,溫和地說:「瞧我,倒是忘了,妹妹伺候萬歲爺辛苦了一夜,今日又來昭明宮請安,就這份規矩也值得人嘉獎,更別說性子如此討喜了,宋嬤嬤,把我的那對龍泉青釉刻花瓶拿出來,賞給昭儀。」
徐貴妃一挑眉。
謝清嵐謝過皇后的賞後,又閒聊兩句,皇后見並無其它事可說,一句還有事處理,諸妃嬪依次退場,其間風平浪靜,安凝雪冷著張臉,沒有一句攻擊謝清嵐的話語,令謝清嵐心中好奇。
衛雯坐在謝清嵐下手,此時退出來也離謝清嵐很近,一轉身拉住謝清嵐的手,笑瞇瞇地說:「你可來了。」
謝清嵐和和氣氣地拍了拍衛雯的手,說:「雖然是在掖庭,但無論如何也是進宮了,遲早會相見的。」
衛雯又想說話,謝清嵐輕輕捏了衛雯手心一下,眼神轉而移向旁邊走過來的孫容華。孫容華的面孔有些孩子氣,實在讓人燃不起攻擊的*,她如同衛雯一樣,面帶略顯天真的笑容,說:「之前見過兩次謝姐姐,卻無緣交談,如今進宮成了姐妹,真是令人開心。」
謝清嵐微笑,說:「容華客氣了,雖沒有同容華交談過,但卻經常聽人誇讚容華,今日聽容華的談吐,果然名不虛傳。」
孫榮華笑著回應:「昭儀謬讚了,不知昭儀今日可有安排?」
謝清嵐尚未回話,徐貴妃便笑了。
她一笑,周圍人全都靜默,原本把目光放在謝清嵐身上的嬪妃,現在低下頭,又偷偷看向貴妃。
「昭儀今天剛剛晉位,賜住榮禧宮,必是有很多事務要忙,如果昭儀妹妹收拾完宮內尚有時間,不如來我這坐著喝杯茶,聊聊天,我也好為妹妹多說說這宮內的事情。」
不是一個問句,幾乎可以算得上吩咐。
謝清嵐不卑不亢,朝貴妃微微屈膝行禮,輕聲說:「多謝貴妃娘娘抬愛。」
徐貴妃挑眉,看了眼謝清嵐,唇角勾起一絲讓人看不出是嘲諷還是滿意的笑容,轉身上步輦離去。
貴妃一走,氣氛才稍有緩和,然而也輪到了謝清嵐上輦,畢竟高位妃嬪不走,下面的小妃嬪也都是沒辦法離開的,身後就是昭明宮,她即便想要嘮嗑,也要看情況。
榮禧宮正如其名,是大梁宮中最為豪華的宮殿之一,精緻玲瓏的貢品擺設幾乎到處都是,美奐絕倫的木雕石刻皆可欣賞,能在這裡居住的女子無一不是歷代大梁皇帝的寵妃,這一切似乎都在昭示萬歲對這位在掖庭兩個月的新晉昭儀是寵愛至極。
然而,謝清嵐只是神色淡淡地掃了一圈宮殿,走到自己的寢殿,指著那些旁人想都不敢想的寶貝們說:「都收起來吧。」
被分來的太監和宮女全神色微變。
謝清嵐又走到外面,查看一番,到花廳落座,新配的奴僕在她面前有序排好,等待她的指示。
謝清嵐仔細打量他們每一個人,沉默片刻後說:「我對人向來不算苛刻,做好自己分內之事,在宮中行走不插言,不多嘴,不招搖,不惹事生非,這就是我的要求。有任何覺得委屈了事情,可以告訴綠晶,其他不明白的事物,問碧桃。伺候的好,有賞,做錯了事,我也不會輕易心軟,宮內的規矩想必你們也都清楚,不必我多言。」
「只要你們對我赤城忠心,有我的榮華富貴,也斷不會委屈了你們。不過,如果誰欺騙了我,背叛了我…」
謝清嵐本來平淡的眼神頓時變為利劍。
「我平生最恨欺騙和背叛,若是讓我知道了,直接讓六尚領回去,明白了嗎?」
領會六尚比到掖庭和浣衣局任事更加悲涼,至少後者還有差事,前者這等犯了過錯而被打發回去的奴才很可能只能貧苦一生,老死宮中。
「是。」
謝清嵐看出來剛才的話似乎嚇到了她們,看面容有些人似乎也是今年進宮的秀女,只不過全出身民間。沒有被萬歲選上,自甘留在宮中,獲得一份生計。
謝清嵐無意為難下人,對於她而言,這是本份,也是對這些因為出身而不得不拘束在這慘烈後宮中的人們的一絲憐憫。
她起身,讓掌事太監隨她來一下,漠然走向寢殿。

  ☆、第57章 真相

「碧桃姐,你說咱們主子這是怎麼了?」綠晶皺皺眉頭。
碧桃已經在謝清嵐的暗示下明瞭,綠晶肯定是萬歲爺的人,同她已經有些生分,但現在聽她還是如此關心主子,心中又不免親近了幾分,說道:「我也不知道,大概主子心裡是不大高興的吧。」
綠晶更疑惑了。
她們暗衛之間有的時候也會互通消息,免得到時候發生誤會跟不上時局,前幾天一直隨侍在萬歲爺身邊的江濤輪休下來時,還特地問了一下月隱是不是昭儀惹到了萬歲。
月隱來問她時,她也是一頭霧水,只說:「反正這幾天,萬歲臉色是不大好看。」
***
到嘴的肉吃不了,還天天在面前晃悠,他臉色能好看嗎?
楚祁煩躁的把折子仍在桌子上,揉了揉頭,旁邊的太監總管秦良久忙上前,說:「老奴來吧。」
「行了,朕不過有些煩悶,你去給朕端碗涼茶來。」
「是。」
又想到那個女人,晚上不熱不冷的看著他,在他面前毫無表情的褪去衣裳,換上薄衫睡衣,伺候他用過夜宵後,坦然上床入睡。
她一點都不怕自己控制不住,要求她來伺候侍寢嗎?
又想起那天即將臨幸她的晚上,他期待已久,想真正擁有她時,那個在他懷裡神色冷清的女子問:「你愛我嗎?」
他盯了她半響,好像沒有聽清楚她說的話,懷裡的女子突然笑了,從他懷裡出來,說:「那臣妾不過是萬歲爺的棋子對不對?」
明知故問的話題,依照她的聰慧,必然知曉,這些問題他都是沒辦法回答的,或者說,答案從來都必須是固定的,也只能是固定的。
「既然如此,萬歲爺何必同自己不愛之人行這等事,臣妾是萬歲爺的棋子,自當竭盡所能,為萬歲分憂。」
他摸摸自己的心,看看面前站著,面帶微笑的女子,突然有一絲的憤懣。就算給不了愛又如何,他至少是對她有一點好感的,她難道還要奢望更多嗎?難道,她不知道帝王的愛情,從來,都不沒辦法和普通人一樣嗎?那她何必問這些,挑明這個刺。
那一夜,他憤怒至極,恨不能立刻轉身步出掖庭,可隨即,他停了下來。
從一開始,他便決定要讓後宮之於朝堂,之於世家的影響力削弱,而謝清嵐更是他手中最好的一柄利刃,此時,他不得不留下來。
否則,他只能選擇一個明顯只能依據出身略微壓制世家女,自身對於這番戰爭幾乎毫無應變能力的衛雯了。
女子對他笑了笑。
他幾乎憤怒的想要把面前的這個女人掐死,她明明,明明知道…,為何還要問這些,把帝王的稱孤道寡以這種方式提起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自他登上皇位後,無論何人都沒有明面上違抗他,都不敢違抗他,現在,她竟然敢拒絕…
直到女子臉色發青,他才鬆手,任由女子靠著牆滑落在地上。
誰知,她咳了兩聲後竟然還笑了,清冷而又討厭的聲音竄入他的耳朵。
「萬歲明白清嵐所言,清嵐也明白萬歲的意思,自會約束自己,認真行事,不辜負萬歲所托。」
不辜負萬歲所托?
這是來報復他之前欺騙她自己的身份嗎?是因為他想要讓她入宮所以令她如此怨懟嗎?連碰都不得碰,還冠冕堂皇的說是照顧他的情緒,既然如此,若真的想令他開心,直接脫了衣服任由他玩弄,不是更能令一個男人滿足嗎?
女子依然嘴角噙著一絲笑容,好似他已經允諾了她天大的好處,令她在這種情況下壓抑不住喜悅。
原來,他看中的女人,也不過如此…
得到榮華富貴之後,也就…
「皇兄,你幹什麼呢?我都到了這麼長時間了,你竟然沒發現我!」
楚祁回過神,楚寧慧站在龍案對面,歪著腦袋看他。
「你怎麼來了?」
「我當然要來啦,」楚寧慧得意洋洋地做到下方的椅子上,搖著手中的仕女扇說,「聽說阿嵐晉位昭儀,當然要來恭喜你和恭喜她咯。」
楚祁眉頭一皺,煩心地說:「我有什麼好恭喜的。」
「喲,對著我皇兄你還瞞著啊,嘿嘿,不用你跟我說,我早看出來你對阿嵐有幾分意思了。」
楚寧慧仔細觀察楚祁的表情,見對方神色越發難看,也皺起眉頭來,問道:「怎麼,你們吵架了?」
楚祁不想談這個話題,只說了一句:「最近我不想聽到她的名字,你如果想找她,自己去榮禧宮。」
楚寧慧見楚祁不願意談,心想只有找阿嵐問問了,於是也不再多言,向楚祁說了句「皇妹告退」,大步跨出建章宮。
楚祁憋了老半天,狠狠拍了一下桌子。
楚寧慧出門後左右看了看,一眼瞄到端著涼茶往這邊來的秦良久,衝他招招手。
秦良久匆匆走過來,向郡主微微躬身,說:「奴才見過郡主」
「先別弄這些虛禮了,我有話要問你。」
秦良久略微一猶豫,說:「郡主請講。」
楚寧慧聲音又小了些:「我皇兄同謝昭儀怎麼了?」
秦良久差點打翻了手上的涼茶,苦笑了一聲說:「郡主,不是奴才不告訴你,是奴才也不清楚啊。」
「你當然有不清楚的地方,但肯定也有你清楚的,挑出知道說出來聽聽。」楚寧慧哪裡肯放過這個機會。她皇兄這種憋著火的樣子,明顯是不可能自己說出來,而阿嵐那裡,她也約莫清楚,如果不是知道點東西去撬,也很難開一道縫。
秦良久咬咬牙,聲音小若蚊蠅之音:「郡主,奴才真的是對萬歲爺為何生氣半點不知,但奴婢看,可能是昭儀沒伺候好萬歲爺,每次四更天回建章宮了。」
楚寧慧眼神頓時變得可怕,秦良久說完後也是垂下頭一聲不吭,過了好一會兒,楚寧慧說:「我知道,你別對別人提起。」
「如果不是郡主,借奴才個膽子,奴才也不敢說這話啊,也請郡主替奴才保密。」秦良久這話說得令楚寧慧歎了口氣,她說:「去吧,本就是我問你話。」
秦良久忙端著涼茶進去侍候楚祁。
四更天…
楚寧慧泛起一絲苦笑,這個點可是離早朝還有一個時辰呢!便是從外趕來的文武百官,也不過這個點剛剛從睡夢中甦醒吧,更別說應該同后妃纏綿過的皇兄了。
她思及此,對謝清嵐的處境又更加焦慮,觸怒皇兄,雖然皇兄需要她,但是若她真是令皇兄不喜,待時局一定,可能地位會一落千丈。
「阿嵐…你就不怕嗎?」
一刻鐘後,她講這話問向笑盈盈的謝清嵐。
謝清嵐正拿勺子撥弄著一份清粥,頓了頓,而後揮揮手,說:「你們都下去吧。」
綠晶和碧桃略微有些遲疑,謝清嵐說:「你們兩個也下去,靜怡郡主來看我,又不是來吃我的,你們這麼侷促幹什麼?」
待人都退光後,謝清嵐放下手中的勺子,上身往軟榻上一靠,說:「你都知道了?」
楚寧慧搖搖頭,說:「我什麼都不知道,只是同皇兄提起你時,他很不高興。」
「哦,他不高興也是正常的。」謝清嵐竟然就真的點點頭,對楚寧慧微微一笑,「身為帝王,能有多少快樂的日子呢。」
「你別同我打岔,我可不是好糊弄的謝清岫,阿嵐,你告訴我,你是和皇兄說了些什麼,你不知道,他肯在入宮前那般待你,心中是有幾分喜歡你的,機不可失失不再來,你可要好好把握啊,別令我皇兄不快啊。」
謝清嵐笑容淡了些,眼神冷漠地看著楚寧慧,楚寧慧皺著眉頭說:「你這樣子看我幹什麼?我可是一片好意。」
「正是我知道你是一片好意,所以我才更生氣。」謝清嵐輕聲說:「楚寧慧,你把我謝清嵐當成什麼人了?」
楚寧慧在帝都積威多年,此刻聽謝清嵐的口氣,立刻也變得尖銳:「你這話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
謝清嵐平靜地說:「阿慧,他欺騙我,讓我入宮,我不怪他,我知道這是他身為一個帝王應該做的事情。他對我有幾分好感,我知道,我也未嘗沒有對他有半點好感,這只是一個男人同一個女人間的事情,你讓我好好把握,把握什麼?是趁著他還對我有興趣的時候,趕快溫柔嫻淑的伺候好他,當一個貨真價實的寵妃,是不是?你把我和你皇兄當成什麼人了?」
聽到後半句,楚寧慧覺得有些不舒服了,氣勢也弱了點,喚了聲:「阿嵐,我…」
「我知道,你是想讓你皇兄和我都好,但是,我覺得,這完全不可能做到,至少現在,我沒辦法做到。」
「為什麼不行?你完全可以做到啊阿嵐,你瞧,你剛才也說了,你對我皇兄也有好感,你是宮妃,他是皇帝,還有比這更加完美的事情嘛?」
謝清嵐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微微閉上雙眼,有些痛苦地說:「他是帝王,究竟是什麼原因讓他對我產生好感,我不清楚。但是,沒有一個男人會喜歡一個欺騙自己又對其他人鐵石心腸,毫不客氣的女人。」
「可是,你不用欺騙他啊,你為什麼要欺騙皇兄,為什麼對別人會那樣呢?你明明不是這樣的人啊,阿嵐。」說著說著,楚寧慧突然失聲叫道:「難道,難道你要背叛皇兄?」
謝清嵐頹然的苦笑了一聲,說:「寧慧,你動動腦子好不好,如果我要背叛你皇兄,我會跟你這樣說話嗎?而且,聰明人都知道,站在誰的一側才更有利,也更安全,你皇兄在後宮立於不敗的戰場,這一點,我清楚得很。」
「嚇死我了。」楚寧慧緩過勁來,又問,「那你說要欺騙皇兄,還要對其他人鐵石心腸是什麼意思?」
謝清嵐歎了口氣,說:「你還是不明白。」
楚寧慧皺著眉頭說:「我是不明白啊。我也不相信你會背叛皇兄啊,可是皇兄還是看起來很生氣的樣子,我完全不知道你們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因為,我不想背叛你皇兄,所以我要當他手中制衡後宮的棋子。但是棋子,必須要依據棋主的意思行事,你說在後宮中,誰有比誰乾淨多少,縱使我不親自動手,可是肯定也會……」
說到這裡,謝清嵐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也許有一天,我會背滿沉重的冤孽,你皇兄看到我時,也不再篤定我一如現在的我這樣,乾淨而令人心動,那到時候,我們應該怎麼辦?」
「你說,寧慧,我們到時候,應該怎麼辦?」
這一句話問的楚寧慧無法招架,在宮中多年,她豈會不知那些暗地裡殘忍的手段,當初皇兄選擇阿嵐,也不正是因為阿嵐能夠把握局面,從而最好的下手,達成皇兄所求嗎?
「阿嵐,皇兄是一個很長情也不會忘記共患難的人,」楚寧慧猶豫地喃喃道,「他應該,應該不會厭棄你…」
「但他也不會真正再喜歡我了。」
是的,那時候,即便知道這一切都不是阿嵐的錯,但感覺不再,曾經的迫不得已搖身一變,成為每次回憶時的難過,後宮中的皇后,徐貴妃,遲早都會落馬,皇兄既然捧起了阿嵐,那麼日後,阿嵐勢必要在這裡面出一份力。
她們伴了皇兄近十年,皇兄對阿嵐長情,又怎會對她們是全然不顧,好似她們根本不存在過呢?那一份薄薄地內疚籠在他的心頭,又怎能痛快的接受阿嵐?
可如果皇兄不是這樣一個內心柔軟的人,又怎麼會叫她,叫高謙,叫楚礿,叫其他人支持他呢?現在皇兄目標明確,為了大梁不得不除去瘤毒,然而一旦結束…
「不,不會這樣的,阿嵐,我們會找到辦法的,我們會找到的。」淚水順著楚寧慧的眼角滑落。
謝清嵐從袖口拿出帕子,湊上去,輕柔地為她擦乾淨,說:「我還沒哭呢,你哭什麼。」
「阿嵐,我…」
「我知道,我知道,我沒有怪你的意思。」謝清嵐笑笑,「你也是為了你皇兄和我好,我知道。」
楚寧慧哽咽地說:「我是真的很替你難過,阿嵐。皇兄還有能選擇的地方,他不喜歡你了,還可以找別人,可你,你只能呆在宮裡了。衛家三小姐不是也進宮了嗎?我這就向皇兄進言,讓他去找衛雯做事去。」說著楚寧慧就站了起來。
「行了,你別去添亂了。」謝清嵐握住她的手說,「這幾天你皇兄來我這裡天天都不舒服,你再同他如此說,他要麼以為我是背叛了,要麼以為我是不願意為他做一點點犧牲,無論哪個,都會讓情況更加糟糕的。」
要往外走的楚寧慧停下腳步,氣得一跺腳,說:「那能怎麼辦?說起來,你對他這樣掏心掏肺,他怎麼還那樣小氣,整天板著張臉,阿嵐,你同他說了什麼?」
謝清嵐鬆開她的手,笑瞇瞇地說:「你剛才是不是覺得我只能在背叛他和為他辦事後兩人漸行漸遠兩個結局中選一個啊?」
楚寧慧挑眉,說:「難道不是這樣?」
謝清嵐點點頭,說:「原本也應該是這樣的,不過,如果讓他開始就對我失望,我自己走後宮路,也許就能避免了。」
楚寧慧眼睛一亮。這個提議的好處是十分明顯的,當皇兄不再要求阿嵐做這做那時,便不會因為阿嵐不想這樣做,或者另有想法而不高興,中間會少很多的摩擦。也不會日後想起來這些事情,對皇后和貴妃心懷愧疚,影響同阿嵐的感情,只是…
「你想做的和/諧些?」
謝清嵐點點頭,又搖搖頭:「從最終目的上說,是沒辦法很柔軟的,只是我能比較自由,盡力照顧皇后和貴妃的感受,不讓她們對萬歲怨恨。」
「可是,這樣你還是會很有風險的。柔軟點,照顧點她們感受,這些只是你想的,但你做不做得到還要看皇后和貴妃是怎麼反應的。」
「當然,所有的一切都是會冒風險的。」謝清嵐無所謂地伸了個懶腰。
「算了,唉,我竟然沒想到事情會是這個樣子。對了,那你打算怎麼讓皇兄失望?你不會已經讓皇兄失望了吧?所以皇兄才那麼生氣?」楚寧慧瞪大了眼睛。
「是啊。」
楚寧慧頓了一下,問:「你說了什麼話?」
謝清嵐站起來,走到窗戶邊,沉默片刻,楚寧慧幾乎要說「不想說就別說」的時候,終於回答:「我問他愛不愛我。」
楚寧慧陷入沉默之中,過了很久,歎了口氣,說:「你真的很好,阿嵐。我突然覺得,真的,我說真的,皇兄有些配不上你。他那個笨蛋如果以後對你有半點不好,我絕對你饒不了他!」

  ☆、第58章 禮物

昭明宮
皇后沉聲說:「靜怡郡主直接去找謝昭儀了?」
跪在地上的小太監說:「是的,郡主進宮後,昭儀打發出來了所有人同郡主密談。」
皇后的手下意識緊緊握住了椅子扶手。就在一年前,這位靜怡郡主打亂了她的計劃,讓她早已定好的宋家表妹不得入宮,只得臨時換成孫佩然,而孫佩然並不是最合適的,只不過晉位正四品的容華,雖容貌姣好,可萬歲並不感興趣。進宮後,也不過伺候了萬歲兩次,第二次也沒有什麼好消息,只得了些亂七八糟勉強看的過去的賞賜。
而謝氏,別看開始跌落谷底,彷彿一輩子都出不了頭,可人家只見了皇帝一面,便立刻平步青雲。連她這個陪伴萬歲多年,替搭理後院的人都沒有預料到,萬歲竟然同她商量都沒商量,直接令謝氏成為九嬪之首的昭儀。
想到這裡,鄭皇后深吸了口氣,回復平穩的口氣,說:「郡主離開後有沒有再去建章宮?」
小太監說:「郡主並未再去建章宮,據說,從榮禧宮出來時,郡主面色不大好看。」
「喔?」鄭皇后一挑眉,沉思片刻後,說,「徐貴妃呢?謝氏可曾去她那裡坐坐?」
「也未曾。」
這個謝氏,無論皇帝是否在榮禧宮過夜都風雨無阻,天天來請安,只是對她也沒有盡忠的意思,如今看來,倒是想自己不摻和宮內的這些事情了?不過,到了這個位份上,摻和不摻和,不可全憑她自己的心願了。
「去,翻出我珍藏的那份孤本來…」
***
謝清嵐午睡醒了,尚未起身,外面的碧桃匆匆進來,低聲說:「主子,皇后娘娘派人來了。」
「哦?是昭明宮的哪位?你問她是什麼事了嗎?」謝清嵐連忙起身。
碧桃替她邊換衣服邊說:「領頭的是皇后娘娘身邊的宋嬤嬤,她身後還跟著一個捧禮盒的宮女。」
謝清嵐點點頭,將衣服打理好後,步出寢殿,前往花廳。
宋嬤嬤見謝清嵐出來,笑著上前請安,說:「見過昭儀娘娘。」
謝清嵐揮揮手,輕聲說:「勞煩嬤嬤等候了。」
宋嬤嬤聽了這話,也不否認,她揮揮手,後面的宮女走上前,將禮盒遞給綠晶,綠晶接過後,小心捧到謝清嵐面前。
宋嬤嬤解釋說:「皇后娘娘念昭儀這幾日伺候萬歲辛苦,還日日前往昭明宮請安,特地命人從庫內挑選適宜的禮物,想送給昭儀娘娘。正好,娘娘出身書香名門,兩位謝大人均是文豪大家,便將這本珍貴的孤本送給娘娘。」
綠晶為謝清嵐打開盒子,謝清嵐看了一眼盒內的書,點點頭,微笑說道:「這本是我分內之事,怎敢手下娘娘如此珍貴的禮物。大皇子過幾年就要開蒙了,不如留給皇子殿下,待他日一展才華,豈不更好?」
這幾句話聽起來像是退卻,而後提到大皇子的幾句卻令宋嬤嬤心頭一動,忙說:「昭儀娘娘的話,老奴記住了,此乃皇后娘娘所賜,還望娘娘珍重。」
謝清嵐笑說:「這是自然,請嬤嬤像皇后娘娘轉達我的謝意。」
宋嬤嬤連聲應是,又賠笑了幾句才離去。
謝清嵐又看了一眼盒內的書,伸手拿出來,輕輕翻了幾頁,隨意瀏覽兩眼,說:「碧桃和綠晶留下,其餘的人都退下去。」
過了一會兒,她輕聲喚道:「月隱。」
一道黑色的身影從陰暗處竄出,跪在謝清嵐面前。
謝清嵐站起來,又將書扔回盒內,一點也不見對這本書的珍重,口氣冷淡地說:「你去向建章宮說一聲,皇后送給本宮《天衡論》的孤本,本宮要一本與之匹配的書。」
月隱應了一聲,立刻行動,轉眼便消失的無影無蹤。
吩咐完後,謝清嵐繼而疲倦,轉身往寢殿走去,把書留在了桌子上,綠晶和碧桃面面相覷,猶豫著不知道要不要上前把書收了。
直到晚上楚祁親自過來時,那個裝有孤本的禮盒還孤零零的躺在桌子上,好不可憐。
楚祁複雜的看了眼《天衡論》,轉身問:「你們主子呢?」
綠晶忙回答:「主子已經睡下了,奴婢去喚醒她。」
「不用了。」楚祁皺了一下眉頭,謝清嵐睡著的時候還令人憐愛一些,起來時笑得一臉燦爛反而才令他無所適從且內心煩躁。
「臣妾恭迎萬歲爺,剛才身體不適,稍作休息,還請萬歲爺見諒。」
謝清嵐身披青色外套,內穿白色裡衣便從裡屋走了出來,向楚祁行禮。
「免了,你們都下去吧,這裡不用你們伺候了。」楚祁繞過謝清嵐,走到主座上坐下,看謝清嵐弱不禁風的樣子,有些想去扶她,又緊接著回憶起這個女人的可惡之處,冷哼一聲,說:「生病了就請太醫過來。」
「陛下關切臣妾,臣妾無比欣喜,只是略微有些疲憊,並無病症,不值得請太醫來跑一趟,徒增許多麻煩事。」謝清嵐起身坐在下方,人都退下去了,她旁邊也沒有綠晶和碧桃伺候用水,自己便提壺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想想,又站起來,走到楚祁旁邊,也給他倒了一杯水。
楚祁被她這幅樣子弄得又氣又無奈,深吸了一口氣,說:「你想怎麼做?」
謝清嵐喝了口水,感覺舒服多了,水的溫度彷彿順著血管傳播到身體的各個角落,四肢也溫暖起來,頭腦也被喚醒,眼神也不再朦朧:「既然皇后娘娘因為我甚有規矩,所以送我天衡論,我便規規矩矩的還一本書,免得她和貴妃娘娘胡思亂想。」
楚祁對於後宮的這些事情雖然見得多了,可畢竟是個男人,總還是不喜歡也不願意去想這些雞毛蒜皮折騰來折騰去的事情,聽謝清嵐如此處理,心中略微估摸一下,說:「既然你有想法,那便按照你說的辦。」
謝清嵐撫了撫鬆散的頭髮,說:「不知萬歲給我帶回來了本什麼書?」
「既然她送你《天衡論》,那與之能對得上的,我猜應該是《軼事解》。」
《天衡論》乃是兩百年魏國名士李子通所寫,全書指皇帝為天,論國內政事,既說為君之道,又談治國之方,還論臣子操守,皇后送這本書給謝清嵐,也算是良苦用心了。
只是謝清嵐對此嗤之以鼻。一個皇后,卻用此提醒一個妃嬪,看清楚誰才是應該能繼承未來皇位的人,還暗指自己乃是正位中宮,其他人本應聽從。此舉,怕是看她和謝家都沒有要在她和貴妃的較量中插手,而讓她早做決斷吧。
不過謝清嵐確實扭著性子的一個人,此時她倒是對貴妃有了些好感,這等子手段,貴妃不是不會使,只是不屑吧。憑借她貴妃之尊,優渥恩寵,同一個明顯道不同志不合的人做如此示下,內心恐怕是極不情願的。更何況,依照她看貴妃的行事,對方應該也是認為「強者為尊」,
若是自己足夠強悍,別人自然也會尊重。事實上也的確如此,徐貴妃如此剽悍,後宮無人敢惹,只是這種行為也並不是謝清嵐所認可的「強者」所為。
《軼事解》便是專門為此而寫。雖然它的歷史不如《天衡論》,文辭也不過只是淺顯易懂的常用語,作者也不過是一百年前一個隱士所做,所寫內容也只是一些奇談故事,但卻更具有影響力,所言君臣之道乃是純臣的追求。《軼事解》如今還有人印刷抄寫,所以楚祁手中的這一本並不算孤本,但還給皇后,也算是極好的回禮了。
不過,皇后也真是太過膽大,她既然送過來,就肯定認為謝清嵐能夠理解這本書的意思,榮禧宮雖然已經沒有一開始日日接駕的榮譽,可皇帝偶爾來一次,謝清嵐把此事告訴皇帝後,皇后不就…
不過,一本書,理解出什麼意思的都有,說是皇后以珍貴書籍這份禮物拉攏謝清嵐,或者說只是欣賞謝清嵐所以賜予這本書,無論哪個,倒也是能夠講得通。
所以,謝清嵐也準備回一份書,讓皇后也揣摩揣摩她的意思。
謝清嵐嘴角露出了笑容,說:「萬歲爺心中有數,臣妾便敢放手去做了。」
楚祁點點頭,頗為複雜地又看了眼謝清嵐,面無表情的站起來,往外走。
謝清嵐也不挽留,送楚祁到屋門口,也自動停下腳步,目送皇帝遠去。
待謝清嵐轉身回屋後,綠晶歎了口氣,低聲說:「萬歲肯定又會不高興了。」
一旁的碧桃心裡也這麼想,但面上不顯,只對綠晶安慰道:「主子身上衣服單薄,怕是萬歲爺不想讓主子送到宮門口吧。」
這一夜,看似風平浪靜,然而,身處昭儀之位的謝清嵐卻被拽進了皇后和貴妃爭鬥的漩渦之中。
昭明宮中的鄭皇后原本聽聞謝清嵐同宋嬤嬤的對話放下心,認為即使謝清嵐沒有被她拉入陣營,可也表明了自己對於大皇子的關切以及對於維護正統的支持。然而,當她聽說晚上萬歲爺去了一趟榮禧宮後,心中卻有了一絲的不篤定,甚至有些害怕萬歲知曉那本書,看出她那本書送到榮禧宮的意思。
宜春宮的徐貴妃卻比鄭皇后要平靜多了,當下面的人回復萬歲去過了榮禧宮後,徐貴妃艷麗的臉上露出輕蔑和不屑地笑容,輕聲說:「鄭氏,你真的是昏了頭了,竟然去拉攏謝昭儀。」
次日清晨,昭明宮請安時,謝清嵐明顯也備了一份禮盒,再諸人都向皇后請安後,坐在左側第一的謝清嵐輕聲笑說:「昨日皇后娘娘賜予臣妾珍寶,臣妾欣喜至極,但卻因禮物太重而內心惶恐。昨日萬歲來榮禧宮時,也恰好看到了這本書,見臣妾忐忑,便賜予臣妾一本《軼事解》,今日,臣妾把此書帶來,敬獻給皇后娘娘。」
徐貴妃笑說:「後宮難得有昭儀妹妹這樣的知禮之人,倒是不知,皇后娘娘送給妹妹什麼樣的禮物,讓妹妹竟內心忐忑,令萬歲賜下《軼事解》呢?雖然這《軼事解》不是孤本,但據本宮所知,此書乃是我國書法大家彭賦抄寫,也是價值不可衡量的珍寶呢。」
此言一出,原本和氣的氛圍立刻一滯。
安凝雪低頭仔細看自己手上的玉鐲子,衛雯滿是好奇之色,孫佩然依然笑嘻嘻地搖著絹扇,下面的低位妃嬪就更不敢說話言語了。
是什麼禮物,讓萬歲見了認為應該還禮呢?
鄭皇后一時無言,她仔細打量謝清嵐的神色,試圖從她身上找出些蛛絲馬跡,判斷到底是謝昭儀向萬歲爺討得還是萬歲爺知道後賜下的,這是萬歲的意思,還是謝清嵐或者謝家的意思?
然而,謝清嵐任由她目光掃視,依舊唇角噙笑,一派優雅大方,看不出絲毫的傾向。
良久後,皇后微微一笑,說:「昭儀知書達理,既是如此,本宮收下了。」
因為高位嬪妃之間的氣場實在太過詭異,儘管最後鄭皇后和徐貴妃都沒再起衝突矛盾,謝昭儀同安修容也和和氣氣,離場之後,各位妃嬪也都毫無逗留談笑的意思,紛紛道別回宮。
謝清嵐坐在步輦上,揉著眉心,閉目養神,突然步輦一停,她尚未睜開眼睛,便聽到一個清冷冰涼的聲音說:「本宮有事想請昭儀娘娘賜教。」
謝清嵐張開眼睛,眉頭微蹙。
安凝雪?

  ☆、第59章 奇怪的請求

她入宮時,安凝雪不曾難為她,她晉位時,安凝雪也不出言羞辱,她連得恩寵引得眾人陣陣不快時,安凝雪板著萬年不變的冰山臉,好似發生地這一切都與自己無關。
怎麼這時候,她正和鄭皇后過招時,安凝雪倒是冒了出來?
徐貴妃都不著急,安凝雪怎麼著急了?
謝清嵐示意落下步輦,走向安凝雪,輕聲說:「不知修容有何事?」
安凝雪冰冷的臉上出現了一絲微笑,讓謝清嵐幾乎以為自己看錯了,她還沒有見到過安凝雪對誰一展笑顏,現在看來,竟是十分動人。
「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還請昭儀娘娘移步。」
兩個人並排行走,安凝雪一句話不說,而謝清嵐也不問,直至走到錦繡宮,安凝雪引了謝清嵐進去。
落座後,綠晶侍奉謝清嵐旁邊,安凝雪身邊同樣也有一個貼身宮女,安凝雪親自為謝清嵐倒上茶水,輕聲說:「昭儀娘娘,請,這是我自製的花茶。」
謝清嵐捧起來,微微抿了一口,說:「修容娘娘不僅待人客氣,這制茶的手藝也相當好。」
安凝雪微微一笑,說:「要說這待人客氣,也沒有幾個人能比得上昭儀娘娘了。我冷眼瞧了兩個月,心中只覺娘娘是真的心善之人,所以才膽敢開口,請娘娘到我這裡做客。」
兩個月?
謝清嵐琢磨了一下這個時間,說:「雖然入宮已有三個月的時間,不過我得獲隆恩,晉封昭儀只有一個月前後,修容娘娘的兩個月從何而來?」
安凝雪頓了頓,揮手說:「你們都下去吧。」
錦繡宮的宮女微微向安凝雪屈身行禮,悄無聲息地退下,唯有站在她一旁看似心腹的貼身宮女留下。
安凝雪冷漠地說:「畫眉,你也下去。」
垂首靜立的畫眉臉露憂心,說:「奴婢從這為主子奉茶…」
安凝雪打斷她的話,冷聲說:「你出去。」
這等態度令謝清嵐更加迷糊,無論是碧桃還是綠晶她都不會迴避她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除了她對與楚祁之間感情的態度和處理方法,幾乎從未這樣厲聲讓她們出去。
安凝雪進宮,肯定也能帶一兩個心腹,然而,看她這樣子,難道下面的話連心腹都聽不得了?這到底是要說什麼?
謝清嵐笑了笑說:「既然如此,綠晶,你也下去吧。」
安凝雪有些吃驚地看向謝清嵐,謝清嵐悠悠然說:「我同修容認識許久,也未曾好好說過話,今日有機會,我也有些事情想問問修容。」
安凝雪愣了一下,嘴角的笑容竟然比之前的都更加燦爛,說:「昭儀姐姐有問,凝雪一定盡力告知。」
謝清嵐有目光平靜地看向紅華,紅華此時已經低下頭,說:「奴婢告退。」
待紅華最後關上殿門後,安凝雪又笑了,竟然笑得前仰後合,好半天才停住,然後目光清澈而溫和地看向謝清嵐,再無半點冷漠,氣質柔軟若春風拂面,同之前竟是天壤之別。
「謝姐姐的心果然善良,我真的是沒看錯。」
謝清嵐微微一笑:「後宮之中又哪有人真的會心地善良呢?」
安凝雪搖搖頭,說:「要說起來,我本來是不相信還有善良的人,謝姐姐對宮中事物素不理會,只一心侍奉萬歲,看似冷漠不近人情,但我留心姐姐的每一處言行,卻察覺不到半點惡意,想了許久,也只能說是姐姐善良了。」
謝清嵐一言不發,只是平靜地注視安凝雪,等待其說出請她來錦繡宮的用意。
安凝雪顯然也是考慮了很久,此時甚至有一絲猶豫,但很快她就下定決心,說:「姐姐能幫胡貴人,能不能也幫幫我?」
謝清嵐微微一笑,垂眸說:「修容在說什麼?既然你提起了胡貴人的事情,大概也應該知道,當初她去找我麻煩的事情。雖然我沒有出手直接教訓她,可是她也已經收到了皇后娘娘的苛責,現在位分低下,毫無恩寵,只能在宮中勞苦一生,你管這個叫幫助?」
安凝雪竟然又笑了,說:「謝姐姐,我既然敢同你開口說這話,你也不必瞞我,她雖然現在落魄,但可比捲入爭鬥中強了可不是一點半點。如果不是你提醒她,讓她直接去找皇后娘娘請罪,暗示是貴妃逼迫她,恐怕現在她早已被貴妃收拾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謝清嵐笑笑:「你又錯了,不過,既然你這麼說,那看來胡貴人還是過得太輕鬆一點。」
安凝雪眉頭一動,愣愣地看著她,沉思片刻後,反而認真地說:「謝姐姐,你恐怕不知道,我母親娘家的表姨是胡貴人的祖母。」
謝清嵐挑眉。
安凝雪繼續說:「胡貴人開始真的以為她是在和你做交易,可是,到現在,她早已安全,她托我去打聽她心儀之人的境況,而我的人也說過靖國公府的大公子前些日子在招近侍時選中了那個人,你答應她的事情做得小心而周全,但我卻不見你當初讓她所為之事有什麼對你自己有利的地方。」
謝清嵐過了良久,歎了口氣,說:「也許有利之處,並不是你們能夠看見的。胡貴人有胡貴人的難處,我也有我的難處。修容如果有什麼事情我能夠幫的上忙,但說無妨。我即便不會幫你,也不會讓別人知曉你的秘密。」
安凝雪笑了,說:「謝姐姐,你不適合做惡人,你瞧,我才說了幾句話,你便承認了這一切,還說不會洩露我說的秘密。」
謝清嵐微微一笑,說:「那是因為修容並沒有把胡貴人的事情告訴他人,也願意幫我保守秘密,僅此而已。」
安凝雪神色有些複雜,似乎回憶起了什麼事情,微微有些頹然,說道:「你們都喜歡把自己的善行說得好似全都為利益而謀,明明對人這麼好,卻有意令人誤解,真不知道是為什麼。你這樣高潔的人品,我父親去年十分看好你,但我卻認為實在不妥,如今看來,我三哥沒有說上你,真是可惜。」
謝清嵐輕笑,說:「京中貴女多如牛毛,成國公實在是高看我了,我謝家攀不起名門世家。」
安凝雪露出一絲嘲諷之色,說:「世家名門?百年世家教出來的子弟竟只是欺男霸女的紈褲之徒。貴女多如牛毛?再多的貴女,萬歲爺也不是只對謝姐姐你傾心了嗎?雖然我理解姐姐不想太過顯眼,只是,這其間相差甚遠,便是姐姐想藏拙也很難的。」
謝清嵐略微一笑,不接安凝雪的這番話,只是說:「你請我來相助,如今已經有一會兒工夫了,我恐怕不能在你這裡多呆,以免皇后和貴妃萌生其他心思。修容既然對我高看一眼,想必也可有話直說了吧?」
安凝雪深吸了一口氣,眼神變得如同開刃寶劍,鋒利無比,她一字一頓,用力說道:「我想請昭儀命人照顧我的三個哥哥。」
謝清嵐驚愕的抬起頭。
成國公府嫡出的三位公子哥都是這五六年才名傳京都的,之前並無聲名,也不曾見過人。但現在,他們已經是京城豪門之女的夢中情人了,品行優良,交友廣泛,能力出眾,世家子中難得的俊良人才,仕途光亮之人。
這樣的人,怎麼會令安凝雪說出照顧的請求?更何況,除了三公子聽說打算走科舉,前面兩個公子均是走的從兵之路,而謝家只有謝二爺同這條路有所交叉,然而,二爺無論職位還是人脈關係,在這方面都完全沒辦法同成國公府出身的兩位公子相比,如此看來,安凝雪的話實在是荒唐至極。
這樣的請求,滿紙胡言亂語,幫忙無從談起,好似完全是騙人的假話。
安凝雪的神色卻十分認真,她說:「謝姐姐連胡貴人那樣出身有仇的安國公府的人都願意幫助,我現在真的是鄭重相托,還請姐姐答應。」
謝清嵐平靜地提出自己的疑問,說:「我應該怎麼幫你?照顧是照顧什麼?如果說因為我伯父是吏部尚書,所以能夠在仕途上照顧你的哥哥,這完全是不可能的。你也應該知道,所以,還請修容說得在明確一點,也再謹慎一點。」
安凝雪咬唇說:「謝姐姐,作為回報,我不會跟你爭寵的。」
謝清嵐搖搖頭,眼神由疑惑變為冰冷,說:「你還是沒說實話。而且,你既然知道了胡貴人的事情就該明白,我並不會苛求你的回報。如果你不能坦言告知,我也無法伸出援手,更別說,你的話從外人看來,與其說是在求助,更不如說是在蒙騙我。」
安凝雪垂首低聲說:「每一個人背後都有一些事情,沒辦法輕易吐出,還請姐姐諒解。可如果我不是走投沒路,怎麼會向謝姐姐開這樣的口?我時間已經不多,在後宮觀察良久,只發現了姐姐一個有能力也有可能願意幫助我的人,所以我是不會蒙騙姐姐的。只是…」
謝清嵐一雙明眸緊緊盯著安凝雪,過了許久,謝清嵐起身,說:「我該走了。」
安凝雪猛然抬起頭,眼中的悲哀深不見底,她扯出一絲苦笑,說:「謝姐姐,我真的…」
謝清嵐走到她旁邊,平靜地說:「再待下去未免時間過長了些。另外,你既然不想說到底為何對我說出這樣的請求,我也不怪你,只是我也沒辦法幫你,我並不清楚,你說的照顧到底是什麼照顧,我也不知道你的三個哥哥是要鬧出什麼樣的大事,因此,我沒辦法對你做出任何承諾。」
安凝雪低下頭,輕聲說:「謝昭儀娘娘所言,還望娘娘能夠替本宮保密。」
一聲昭儀娘娘,好似令安凝雪整個人都失去了力氣,她再抬起頭時,面色蒼白,眼中積攢淚水強忍住不在謝清嵐面前落下,努力保持自己最後的風度和尊嚴。
謝清嵐突然略微一笑,說:「我雖然沒辦法向你現在承諾,但想來,肯定是成國公府最近發生了一些事情,想來,你現在不肯直言未必不是因為你自己也不知曉可能會發生什麼事情,至於你為什麼求我,我猜你可能認為有我的話,靖國公府應該不會置之不理,對不對?」
安凝雪瞪大了眼睛,下意識地點點頭
謝清嵐輕聲說:「如果,有一天,你所擔憂的事情真的出現了,很明確的出現了,那你再來求我不遲。」
說罷,謝清嵐走向屋門口,手放在門上時,又回頭沖安凝雪笑了一下,輕聲說:「修容也務必不要令我為難。」
安凝雪激動地點點頭,掏出手帕略微點了一下眼睛。
謝清嵐換上冷漠而有些憤怒的神色,推開房門,門口一直守著的綠晶和碧桃圍了上來,向她行禮,還不待人詢問,謝清嵐便口氣陰鬱地說:「回宮。」隨即登上準備好的步輦,連聲招呼都沒同安凝雪打,好似同安凝雪說話是令人極不愉快的事情。
紅華忙走上來,說:「主子,您和謝昭儀…」
安凝雪冷哼了一聲,極不愉快地瞪了一眼紅華,繼而走到座位上,紅華剛跟上來,安凝雪一把把桌子上的茶碗給掃到了地上,氣急敗壞地說:「這個謝昭儀…」
紅華心頭一凌,接著就聽安凝雪說:「還不快收拾好?」
立刻有宮女應聲上來,快速打掃走碎片和地上的水漬,見此狀況,紅華硬著頭皮問道:「修容娘娘,昭儀是…」
「別在我面前提她名字,給我滾出去!」
看見狂怒的安凝雪,紅華也不敢違抗,連忙帶著剛剛進來準備侍候的宮女們再次退了下去,只把空間留給安凝雪一個人。
安凝雪悄悄從袖子中掏出一張小紙條,雙手顫抖地再次打開。
「雪兒,母親病危。」
呵呵…她的好父親…她一離開母親身邊,他就迫不及待地又要虐待母親嗎?
只是可惜,無論她的好父親再怎麼想隱瞞她,她和三個哥哥都已經不再弱小,世界上也沒有一面不透風的牆,想讓一個紅華來看住她?做夢!
安凝雪又把紙條塞回袖中,她起身,往寢殿走去。

  ☆、第60章 情融

安修容有事同謝昭儀商量,商談未果,而後謝昭儀怒出錦繡宮,安修容氣砸茶碗,差點遷怒宮人的事情一時間在後宮沸沸揚揚。
鄭皇后和徐貴妃聽到這個消息都不約而同的鬆了口氣,謝昭儀和安修容兩個人在這一個月的時間幾乎分去了皇帝所有的寵愛,若是還聯起手來,怕是要成為後宮的第三種力量了。然而,她們也並沒有鬆懈,畢竟這種表面一套,背後一套的事情也有可能。
然而,第二天請安,從不動氣的謝清嵐和無論別人怎麼挑釁都冷若冰霜的安凝雪紛紛變了個樣子,請安的時候,兩個人中間的氣氛甚至比鄭皇后和徐貴妃都更加劍拔弩張,雖然兩個人並不曾直接言語衝突,可雙方眼神都極為陰暗,彷彿昨天竟是發生了不共戴天之仇的大恨。
鄭皇后說兩個人氣色不好,以關心為由,特地賜下許多補品,徐貴妃也不甘示弱,出了宮門,竟然還做起了和事老,令其他人大跌眼鏡,可即便如此,昭儀和修容之間的眼神來往也只不過見到了一點點好轉,似乎並不怎麼領皇后和貴妃的情面。
白天的變臉令謝清嵐格外疲憊,夜裡她早早換好了衣服趴在床上,中午楚祁去了錦繡宮同安凝雪用午膳,如果想要平衡點,讓眾人以為昭儀並未比修容失寵,那晚上肯定會來榮禧宮做做樣子。
即便,楚祁他並不想見到她。
想到這裡,謝清嵐揉揉眉心,感覺到更累了。這種日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到頭,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楚祁能夠發現,也不知道她自己能不能做到,更不知道,這一切結束後,即便她還是她,楚祁還是楚祁,但那個能夠畫一個賤賤笑臉的黃公子還會不會喜歡上整天氣急敗壞的謝姑娘。
人有的時候因為未知而恐懼,然而,即便控制地再精準,未來發生什麼樣的事情又有誰能在現在確保?
恐懼的多了,便也麻木了,麻木了,也就勇敢了。
謝清嵐發著呆,寢殿門開了,一身明黃色便裝的楚祁走進來,身後跟著的秦良久捧著折子,照舊放到床邊桌子上,又悄然退下,輕輕為皇帝和昭儀闔上門。
謝清嵐起身,有些疲倦地說:「萬歲今天晚上還是要一份山藥小米粥嗎?」
楚祁站在桌子旁,看著她。
他中午去找安凝雪的時候,安凝雪似乎也是如此,疲憊不堪,然而,與以往不同的是,那個冷漠的女子在伺候他用膳的時候比以往要更加開心了,好像完成了什麼心願,雖然依舊是一派冷漠的樣子,然而那一絲愉悅卻顯得她溫柔起來。
他不會認為是他的到來令安凝雪有此狀態,便是開始的那幾天,他一連在錦繡宮留宿七天,安凝雪也是一副高不可攀的模樣,雖然在床事上並無不妥之處,可總是和個冰山臉相處,簡單卻令自己時不時的也感覺到疲憊。
然而,現在安凝雪卻發生了一絲轉變。
謝清嵐來了以後好像什麼都沒有變,又好像什麼都變了。
謝清嵐見楚祁不說話,只是注視著她,便又問了一次:「萬歲爺,您想用什麼宵夜?」
楚祁沉默一會後,突然大步走上來,抱住她,令謝清嵐一僵,溫熱的氣息吐在她的耳朵上,讓她有一絲顫動,男人溫和而清冽的輕言細語竄入她的耳朵。
「我什麼都不想用,阿嵐。」
這是他第一次喚她阿嵐。
內心壓抑的那點她認為微末的好感在此時迸發而出,猛然湧上她的頭,令她突然有一點衝動想要輕輕的回抱住楚祁,告訴他她所做這些的決斷。
然而不行,不可以,他是帝王,他已經背負的夠多了…
謝清嵐深吸了口氣,努力的想使自己的理智回籠,她日思夜想得出的決斷是如何明智,她今日的表現和安排是如何出眾,沒有令皇后和貴妃發現她的行為有絲毫的不妥,這一切的努力不能在此刻荒廢,不能因為片刻這個男人的柔情而摧毀,她要完成她的事情…
是的,這一切都是她的決定她的事情…
謝清嵐的手在快要接近楚祁的時候最終緩緩垂下,然而還沒等她的手滑落到身邊,腰上的力量一鬆,男人修長有力的手握住她的手,聲音溫柔而無奈:「阿嵐,你在猶豫什麼?你有什麼話不能好好對我說嗎?抬起頭來,看著我的眼睛。」
謝清嵐遊戲慌亂的抬起頭,正好對上楚祁深不可測的黑眸。
「我沒有,萬歲…」
「你知道我想聽的不是這個。」楚祁拉住她做到床邊,一個有力的臂膀把她攬入溫暖的懷中,另一隻手則輕握她的下巴,令她不得不與他對視。
「我一直在想,為什麼你進宮後變了個人,」楚祁將謝清嵐放倒在床上,微弱的燭光照耀在楚祁的側臉,映得此時他英俊的面龐有些許陰影,一雙令女孩們癡迷的桃花眼卻發出鋒利的目光,似乎要將謝清嵐的臉順著輪廓緩緩剝下,看看裡面究竟是什麼樣子。
「靜怡和你談了不到一個時辰,出來後甚至不聽我的召見。安凝雪冰冷如雪,然而,在同你『吵過一架』後,心情愉悅。胡貴人的事情我看得清清楚楚,你…」
「進宮後人都會變的,萬歲變了,我自然也變了。」謝清嵐想要迴避楚祁的目光,然而楚祁握住她下顎的手更加用力,甚至讓謝清嵐感覺到了疼痛。
「是啊,我們變了,我是皇帝,你是妃嬪,所以,你認為我不再是黃公子,你也不再是謝大姑娘了,但我們真的變了嗎?如果我變了,我那一晚為何會那麼氣憤?如果你變了,你為什麼要那樣不求回報的對胡貴人?」
「這也是我想提醒你的一點,楚祁。」謝清嵐第一次叫出了他的名字。
「如果,你真的還是單純的黃公子,你會因為我的拒絕而憤怒到想要把我掐死嗎?」
楚祁愕然。
「你會嗎?」
謝清嵐盯著他,眼神平靜,似乎內心沒有半點漣漪,沒有悲傷,也沒有憤怒,只是陳述一個事實:我們都變了。
楚祁慢慢的鬆開謝清嵐,謝清嵐眼睜睜注視楚祁痛苦地收回手,然而,就在她以為楚祁要離開時,男人突然再次將她撲到在床上,濕潤的唇吻上她的脖頸,繼而往上,牙齒輕咬她的耳朵,柔軟的舌頭蹭過她的臉,最終他吻住了她。
強烈的感覺襲擊著謝清嵐,剛才的溫柔忽然不復存在,只剩下不斷的進攻,企圖進入她的口腔,而謝清嵐並不肯屈服,雙唇緊閉,想要抵擋住楚祁,卻不料腰間突然一痛,驚慌之下的漏洞被楚祁抓住,長驅直入,同謝清嵐糾纏不休,攪得她頭暈腦脹。
直到她近乎缺氧的要暈過去,楚祁才放開她。
「你…你這是在幹什麼?」
楚祁嘴角扯出一絲笑意,眼眸亮晶晶地說:「剛才差點被你引到陷阱裡,說起來,阿嵐,你還沒有告訴我,你到底為什麼要騙我?」
謝清嵐大口呼吸,要掙扎地坐起來,楚祁壓住她的肩膀,說:「你躺著就行,我能聽得見。」
謝清嵐伸出手要推開他,楚祁趁機握住她的手,微微一笑:「你放心,我不會走,我要聽你解釋完。」
謝清嵐被楚祁這番鬧騰亂了心神,她想抽回手,楚祁不鬆開,想同楚祁拉開距離,可實在沒有空間和辦法,只得任命的躺在床上,說:「我沒想到萬歲有一天也會不顧顏面。」
「顏面這種東西在你面前我早就沒有了,偶爾記得起來一次,還差點把你弄丟了,我看以後還是少要它比較好。」
聽到楚祁這種不正經的論調謝清嵐徹底愣住了。
楚祁見自己扳回一局,更笑了:「說起來,要不是你板著張臉,我恐怕早反應過來了,我也真是找的了一個不得了的姑娘,阿嵐,沒想到你連我那點帝王心思都算進去了。」
「萬歲爺在說什麼,臣妾怎麼聽不懂了呢?」
楚祁見她還死鴨子嘴硬,強撐著不說,更是歎息,說:「難怪靜怡說我不珍惜人,我原以為你不肯真心待我,現在看來,倒是我不肯以真心待你了。阿嵐,你那樣聰慧,怎麼可能不知道我當時會有什麼樣的反映,雖然可能沒料到我會那樣有失風度,但肯定也會憤怒至極,那你為什麼還要那麼說呢?開始我還認為你是一點點對我的愛意都沒有,只想得榮華富貴,可後來,我想起了胡貴人。進宮後,即便是一個無關緊要之人你都願意花費心思,努力保護周全,這樣的你怎麼可能是貪圖富貴之人?」
謝清嵐沉默不語。
楚祁接著說:「再後來,便容易推了,你之所以這麼做,不過是想讓我對你失望。我失望後,必定不會在局限你的行動,或者說,不會對你有感情,也不會真的完完全全地信任你了。思來想去,這樣做唯一的好處,也是對我而言,所有的屠刀都不再算是由我提起,我能夠減少一點罪惡感,而你,也能按照你的方法行事。阿嵐,你若不是因為喜歡我,怎麼肯待我如此好?」
謝清嵐低聲說:「也許這一切不過是你…」
「你再說這些就沒意思了,阿嵐,」楚祁低下頭,又吻吻謝清嵐的額頭,輕聲說,「你這樣寶貴,我甚至有點不敢相信,你真的是對我有感情的。當時,你問我,我愛不愛你,我不能回答,但我現在可以告訴你一個確定的答案。」
謝清嵐伸手摀住他的唇,歎了口氣,說:「你不應該說的。」
「我想說,我願意說,」楚祁移開她的手,輕柔而認真地說,「阿嵐,我愛你。」
不過輕飄飄的一句話,卻令謝清嵐頓時四肢溫暖起來,原本麻木的神經漸漸活絡,強烈的意識,想要抱住面前之人的意識衝擊而來,令謝清嵐的理智蕩然無存,她將楚祁握住的手反握回去,引領那只寬厚的手掌覆上自己的胸口。
「我也喜歡你,真的,」謝清嵐閉上眼睛,淚水奪眶而下,「無論是你是皇帝還是黃公子,我都很感謝你。在謝家,我真的很不快樂,但是,我沒有辦法,無論我去不去皇宮,我都…」
「我知道,其實我很猶豫要不要接你進宮,你不想進宮我很清楚,我當時又不想你跑掉又不想強迫你,還好,是皇后說的話,這點我要感謝她。說到這裡,雖然這次因為你算計了我那點皇帝的心性,我也覺得當個皇帝挺好的,無論如何,你都是我的,你也只能是我的。」
吻細密而溫柔地落下,由額頭起,到脖頸處,楚祁的呼吸越來越重。
謝清嵐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她的眸子對上楚祁的眼睛,那雙桃花眼中的*和愛戀如此的清晰可見,只是…
楚祁低聲說:「阿嵐,你願意嗎?」
伴隨著這聲詢問,謝清嵐心底最後一絲的猶豫消失,最終化為堅定的一句。
「我願意。」

  ☆、第61章 出局

萬歲一連三日去榮禧宮陪謝昭儀,真是恨死了後宮所有人,和以往不同,平素溫柔卻令人感覺有些清冷的謝昭儀天天笑意盈盈地出現在昭明宮,一舉一動都添了一分嫵媚,顯然這次同安修容過招,謝昭儀更勝一籌。
不過,短暫幾天的榮寵,明顯無法動搖皇后和貴妃的地位,兩個人深知,彼此依然是最大的對手,無論是安凝雪還是謝清嵐在沒有子嗣前都是可以拉攏到己方陣營的對象,榮禧宮和錦繡宮頻頻收到皇后和貴妃送的各種禮物,令人目不暇接的同時,也能感受到後宮的躁動不安。
「榮禧宮那位還沒回話嗎?」徐貴妃閉上眼睛,徐家給他送來音信,說謝尚書頗為圓滑,拿不到一句承諾,往謝昭儀的生父荊州刺史謝大人那裡冒風險寄信件,卻不料個把日子後,謝尚書笑瞇瞇地說:「聽聞徐大人找愚弟商量事情,愚弟來信說了,京中境況他並不清楚,但有事,可找我商量。」
謝家都這麼難搞嗎?
徐貴妃有些頭疼,她不是沒想過走謝清嵐的路線,把謝家這個崛起的寒門拉到自己身後,可是那個女子清冷有禮,分位距離四妃只差一步,便是自己跋扈慣了,也不知道這等人該如何對待。
如此想來,已經無寵多年,只是得到皇帝尊重,能打理後宮的皇后想必更加坐立不安了吧,一個月中也不過兩三天能夠見到萬歲,剩下的日子,只能看見建章宮來的秦良久,如此以來,她的兒子即便是嫡子又如何?非長,又不討萬歲喜歡。
本來是子憑母貴,如今看來,除了嫡子的身份外,皇后也沒辦法給二皇子再帶來別的好處了。
***
「成國公近來可好?」
安凝雪恭敬地說:「回皇后娘娘話,臣妾近來並無聽見父親的消息,不過父親一直很注意調養,想必身體定是安康。」
皇后微微頓了頓,又笑說:「萬歲一直同本宮說,成國公忠君體國,恪守禮儀。你是知道的,自從安國公府的事情,本宮也對此半信半疑了,直到進宮後見到安修容,方才信了萬歲的話。」
「皇后娘娘謬讚了,同昭儀娘娘比起來,臣妾實在還有許多不足之處。」
提起了謝清嵐,皇后終於有了些放鬆,和氣說道:「你是你,她是她,便是她一直規矩不錯,也不能淹沒了你對本宮的恭敬。本宮素來賞罰分明,從不對自己人苛刻,若是對本宮伸以援手,本宮更是會感激在心,不知道安妹妹懂不懂得本宮的意思?」
安凝雪微微垂首,說:「父親也曾說過皇后娘娘雖身處高位,卻極為體恤人,臣妾雖然進宮時間不長,卻認為皇后娘娘性子寬容,待人溫和,最是客氣厚道之人。」
皇后知道安凝雪依舊不肯入營,按捺住性子,又道:「既然如此,本宮有一問,想請教修容妹妹。」
安凝雪站起來,跪倒在地:「不敢當皇后娘娘這句話,臣妾必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
後宮沒有常青樹,紅顏總有老去時,便是在王府縱橫八年的貴妃,她的宜春宮也漸漸變得冷清,取而代之的,是聖寵優渥的榮禧宮和錦繡宮。唯一令這潭深不可測的水保持風平浪靜的,也只是因為這兩位寵妃尚未誕下子嗣,後宮中唯有皇后育有二皇子,貴妃育有大皇子,再無一人能夠憑借子嗣一躍而上。
這件事,楚祁曾經問過謝清嵐。冬日的正午暖融融,謝清嵐側臥在軟榻上,時不時翻看一頁手中的書,又經常在剛翻過去一頁書的時候就閉上眼睛似乎想要昏睡過去。
那時候,他們剛剛歡愛完,彼此都懶懶的不想動彈,沐浴完畢後,楚祁一如既往的留在榮禧宮批閱奏章,而謝清嵐也找到了一本頗有趣味的書打發時間。
一碗黑乎乎的藥端了上來。
謝清嵐看了一眼,平靜地喝下去。眼神如同琉璃,透明令人心動。
楚祁注視著毫無怨言的女子,心裡突然想問問她是什麼感受,這兩年他不言,只是每次默認那碗藥汁的出現,兩個人便是經常歡好,卻不能誕下一個孩童,她對此好似全然接受,沒有半點勉強和埋怨。
「如果不想喝,就別喝了。」
謝清嵐有些驚訝的抬頭,突然笑了笑:「我還以為你要說什麼呢?沒事,不勉強。」
楚祁突然起身,走過來,示意旁邊伺候的碧桃和綠晶退下去,坐到謝清嵐旁邊,認真地說:「你若是不想,就別喝了,我不會因為這件事情而生氣的,看你天天這麼喝,我心裡也不好受。」
「那你就別來我這了,或者,你晚上自己去書房睡。」謝清嵐錘了他一下,看他挑眉,才不逗他,說,「你的意思我懂。之前我老老實實喝藥,也不是因為你的意思,喝和不喝全是我的意思,我不想我的孩子在他還未出生時,就被人當成利用的靶子,也不想他得到來有一個不穩定的局面,必須讓我們當父母的對不起他。我理解你,你肯定也是這麼想的,是不是?」
楚祁抱住她,輕聲說:「我知道你懂,可只是,突然覺得,你問我犧牲太多。」
謝清嵐伸出手也抱抱他,笑說:「那你可要對我好好的。」
然而,即便寵妃們都未孕育皇嗣,可後宮的局面卻令人越來越看不懂了。
安修容已經鮮明的戰隊到皇后的陣營裡,貴妃在宮中越發的歇斯底里,情緒跌宕起伏,前一刻還同人笑著,後一刻便變了臉,要直接打殺宮人。早些年,謝昭儀剛剛進宮時,貴妃還想同昭儀聯手,可是謝昭儀聖寵不衰,性格溫柔而內斂,並不想介入這段戰爭,更何況,所有人都看著呢,榮禧宮和錦繡宮哪一位能夠率先誕下皇嗣。
如果謝昭儀誕下皇嗣,恐怕宮內的局面又是一變了。
只是皇后和貴妃都知道,雖然皇帝寵著謝昭儀,卻沒有免去她的湯藥,安修容也是,所以最終要爭個你死我活的,依舊是她們彼此。
這一天,謝清嵐正在自己院子裡餵魚,綠晶從外快步進來稟報:「娘娘,孫婕妤落水了,路過的周容華說,是衛婕妤同孫婕妤爭執不休,一氣之下,把孫婕妤給推進水裡的。皇后娘娘命您也去呢。」
謝清嵐微微挑眉,把手中的魚食一把全都扔進池塘裡,問:「除了我,皇后還請了誰?」
「貴妃娘娘已經去了,皇后娘娘也派人去錦繡宮請安修容了。」
二品以上的妃嬪俱在,落水的是已經晉位婕妤的皇后表妹,出手的是同昭儀交好的禮部尚書之女,路過的據說是新投奔貴妃娘娘的妃嬪,這倒是也齊全了,除了明面上站在皇后陣營的安凝雪外,涉事三人分別對應宮中分位最高的三人。
一路走一路琢磨,謝清嵐全然不知為何皇后會在這樣的全無半點轉機的時候上讓孫婕妤出手,而衛雯的性子謝清嵐是十分清楚的,天性爛漫率真在後宮這潭水裡算是難能可貴的單純人,要說她氣急了推人,從脾氣上能說通,可論及家庭教養,衛雯也斷不會做出這樣落人口舌把柄的不義之事。
謝清嵐到昭明宮的時候,另外三位都已經高坐在上,謝清嵐沖皇后行了個禮數,向貴妃請安,對安修容點頭以示招呼,落座於皇后的另一側,看向下面跪著的三人。
「謝昭儀也來了,周容華,你再把事情經過說一遍。」
「是。」
無外乎還是綠晶的那些說辭,鄭皇后和徐貴妃時不時拿餘光看一眼謝清嵐,只見她平平淡淡,說不上認真,也說不上不認真。
「謝昭儀認為呢?」
謝清嵐微微一笑,說:「臣妾位卑,也不曾打理過後宮事,不敢妄加斷論。」
這是不想出手幫衛雯了,鄭皇后聽後倒是沒在說什麼,反而徐貴妃張口了,說:「昭儀妹妹這話過謙了,便是不曾協理宮務,但榮禧宮的宮人可是被昭儀□□的很會處事,對人不張不揚,和氣恭敬,由此可見妹妹的手段了。妹妹這是怕皇后娘娘怪罪,才不敢說話吧?」
謝清嵐挑眉,平淡地回了一句:「貴妃的誇讚,我心領了,然□□宮人與明斷宮中雜務還是有所區別,從未管過,無何經驗,又怎麼信口開河,擾亂視聽。說起來,貴妃一直協理宮務,得萬歲重視,依我之見,不如聽聽貴妃如何說,皇后娘娘認為呢?」
這番話可謂是裡外不討好,以位卑論高位之事,是宮內的大忌,雖然剛才是貴妃出言引發此事,然而,出口的話卻是謝清嵐所說。三年過去,無論是今年新入宮的妃嬪還是皇后貴妃都已經習慣了面前這個從容淡定的女子站在中間,好似一泓清水,無論誰都別想沾惹半分,也無論是誰都不能讓其微起漣漪。
今日,謝清嵐倒是主動破了自己以往的慣例了。
鄭皇后皺著眉頭,沉默許久後,才說:「貴妃以為呢?」
徐貴妃臉色突然變得很不好看,她冷哼了一聲:「既然有人證在此,衛婕妤還有什麼話可講?」
跪在下方的衛雯漠然抬頭,她看了看謝清嵐又看了看徐貴妃和皇后,輕聲說:「只有周容華一人看見,若她有意陷害我,我便是百口也莫辯了。可我真的沒有推孫婕妤入水。」
「皇后娘娘明鑒,我和衛婕妤無冤無仇,為何會說謊?」周容華立刻搶話說道,「衛婕妤說我有意陷害,我還要說衛婕妤這番話才是真的想侮辱我的清白。」
無論是衛婕妤開口還是周容華反駁,謝清嵐都面色如常,從旁人眼中難以看出分毫她的心思,此時她依舊不出聲,貴妃和皇后也靜默了。
果然啊…謝清嵐心中輕歎,這招無論是皇后還是貴妃出的,其意都是想讓她說話,深陷其中,發生牽扯。
「皇后娘娘素來秉公處事,料理宮務多年,深得萬歲信任,臣妾在此幫不上什麼忙,宮中還有俗務在身,先行告退,還望娘娘應允。」
謝清嵐站起來,朝皇后屈膝行禮。
皇后神色複雜,貴妃也起身:「宜春宮也有許多事情,二皇子今日偶爾風寒,臣妾也要回去細心照料,還望皇后娘娘應允。」
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昭明宮,謝清嵐站定身子,看向徐貴妃。
這個容顏尚未老去的前寵妃依舊艷麗,一顰一笑間儀態萬千,只是可惜了。不知道是辜負了她那倔強跋扈的性子和豪門權貴的出身還是她辜負了這樣激烈的性子和閃亮的出身。
「貴妃娘娘,清嵐無心入局。都說當局者迷,旁觀者清,貴妃娘娘這樣的性子,清嵐欣賞,所以提醒娘娘一句,不要迷了自己的眼,自己的心。身處高位,若一步不慎,跌下來,可是如墜落懸崖,萬劫不復呢。」
徐貴妃冷漠而鋒利地笑了笑,她目光如劍,似乎想要刺穿謝清嵐平靜的面具:「多謝昭儀妹妹提醒,不過,昭儀妹妹也要當心,前車之鑒後事之師,可妹妹還比本宮少一樣東西呢,別到時候,本宮還站得好好的,你卻已經消失不見了。」
謝清嵐微微一笑:「若是真有這樣一天,清嵐自當舉身墜崖,多謝貴妃娘娘今日提醒之恩,若他日,貴妃娘娘保不住自己的東西,也可說與清嵐聽聽。」
徐貴妃臉色微沉,冷哼一聲,轉身登上自己的步輦。
第二天,昭明宮傳出消息,衛婕妤不尊宮規,企圖陷害妃嬪,降為正四品容華,禁閉三月。周容華涉事不能自證清白,禁閉一月。
謝清嵐含笑聽完消息,指揮月隱去打探是不是鄭家出了事,皇后才出此下策,希望通過饒恕衛雯來同自己建立關係。
只是可惜了,想讓她維護衛雯,以為困住她,讓她不得不拉攏人,要不然就失去衛雯這條可能的臂膀,以此要挾她入局。
可是,她真的不在乎,她不入局,皇后以常人之心度她,於她而言反而是一次難得的機會,她所在意之人終於又有一個跳出了後宮風雲之中。
衛雯,出局了。

  ☆、第62章 徵兆

一直到晚上,月隱也沒能回來,反而是楚祁排了秦良久過來。
「娘娘,」秦良久向謝清嵐躬身行禮,「萬歲爺命奴才過來,說您有話要問。」
謝清嵐點點頭,楚祁身邊的每個人幾乎都能耐不俗,忠心耿耿,身為大太監,宮中的總管太監,秦良久更是將秘密掩在心中,對任何人都恭恭敬敬,看不出半點楚祁的意思。
「鄭家和徐家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情?」
秦良久琢磨片刻,似乎突然想起來點什麼,也有些意外和拿不準,這種神情讓謝清嵐感到意外。
「怎麼?不確定?」
秦良久往前低聲回答:「是,奴才拿不大准。最近,端王殿下要選妃了。」
「喔?」謝清嵐立刻起身,面露冷色。
曾經的端王世子楚礿在前年也繼承了王位,成為了正兒八經的王爺,年歲二十七,王府裡沒有一個伺候的女人,楚礿的生母前端王妃很早逝世,如今內宅竟沒有一個主事的人,實在是令諸多權貴大臣都動了心思。
但這不是打破謝清嵐平靜的原因,真正令謝清嵐不爽地是,這個京城中的鑽石王老五一而再再而三的招惹謝清岫,當她的妹妹阿岫終於心動後,王老五本人卻恢復了冷漠,同阿岫如路人。直到如今,年芳十六的阿岫尚未定下人家,今年大選,阿岫倒是走到了殿選,漲了一輪資歷,在權貴中更加吃香了。
宮中有個三年不倒,位分僅次於皇后和貴妃之下,頗得聖寵的謝昭儀作姐姐,又是吏部尚書侄女,正三品大員的嫡女,若是結了親,唯一的損害便是不知道這位謝昭儀不會在宮中站隊,還是自己誕下一位孩童。
對此,謝清嵐清楚得很,如果謝清岫想嫁,無論是外地還是京中,都不再如她一般,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反而天高海闊,任她挑選。
可謝清岫到現在,婚事也沒有著落。
謝清嵐不逼她,她理解謝清岫那種感情,也不認為這時候懷揣著對一個男人感情嫁給另外一個男人是個可以坦然接受的事情。
秦良久略作停頓,繼續說道:「奴才聽說,徐家和鄭家都對此有想法,另外,謝二姑娘似乎前兩天在街上攔了端王的車架。」
謝清嵐眉目清冷,輕聲說:「難怪呢…」
真是沒想到,後宮陡生突變竟是因為這件事情。
「你同萬歲說一聲,明日我想要召見妹妹,請他派人去謝家傳個口信。」
誰承想,都到後半夜,楚祁自己跑了過來,謝清嵐尚在昏睡之中,朦朦朧朧感受到有人的手握住了她的胸,舌頭的溫熱劃過脖頸,密集的順著身體曲線落下,她恍然睜開眼睛,看見興致盎然的楚祁。
「怎麼這時候過來了?」
「想你了,便過來了。月隱有別的事去做。」
謝清嵐推開他,坐起來,把自己披散在胸前的頭髮撫到身後去,眼神由迷離迅速轉變為清澈,說:「昨天後宮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嗯,」楚祁又壓了上來,將她抱入懷中親吻,「你心中有數,有什麼想做的事情便去做,有我在你後面,別太委屈自己。」
這大概是這麼長時間來謝清嵐聽到最溫柔的情話了,彷彿心中打開了一扇窗戶,陽光照耀進來,令屋內的陰寒散開,臉上的笑容也恍若冬日的冰雪融化,令楚祁更加著迷而動情。
「說這些好聽的,今日是怎麼了?」謝清嵐任由他折騰,兩隻手環住他的脖頸。
「我憋得慌,本來想在御書房安靜安靜的,聽秦良久說你想召見你妹,忍不住了。你不知道那些老不死的有多討厭,我想拔了那群偽君子,他們還高舉著大旗,拿出忠臣的樣子勸諫我不可以這樣,不可以那樣。食君之祿,忠君之事。連這點子都做不到,還裝模作樣,真是令人作嘔。」
謝清嵐輕笑:「你不是早知道他們是什麼樣子了嗎?所以才想把我納入後宮。」
時至今日,兩個人都可以從容提起當年的相遇和算計,毫無芥蒂,已然全部放下,只餘現在的甜蜜,楚祁按捺不住,握住謝清嵐的細腰,猛然挺進,謝清嵐不由發出一聲輕呼。
「說來也是,他們倒還成了朕的紅娘,難不成還要讓朕禮遇他們。」楚祁咬住謝清嵐的唇,「不過,阿嵐,你很好,你沒讓我失望。」
謝清嵐側開頭不讓他親,說:「我若是讓你失望了呢?今日若我摻和進去,同她們於後宮逐鹿,你當如何?」
楚祁掰回來謝清嵐的頭,原本握住她腰肢的手轉而移到她的臉上,輕柔地撫摸。
「阿嵐不會的,我敬重而珍愛的阿嵐一直願意給人留一條活路,當年便是王氏那幾人,你都是先恭後倨,便是她不聽你的話,你也試圖通過要挾來迫使她退步,看似強勢,內心柔軟,我當時想,完咯,你要是進了後宮,還不要被人吃的死死的,實在太過善良。後來,等你拿出了自己的身份和立場,我才知道,你那麼做是在能夠施善的情況下做,顧全大局而不失真我本性,論到此,我比你差矣。」
「今天說這麼些好話是要做什麼,往日便是把我折騰個半死,也不見你開尊口啊。」
楚祁淡笑,說:「對一個外人尚且如此,對一個不瞭解你因你不救而變得有些偏激的衛雯尚且一救,所以,阿嵐,你別拆了阿礿和你妹好不好?」
謝清嵐笑容一頓。
楚祁說:「阿礿不容易,他伴在我身邊近二十年,內心始終藏著事,又時時刻刻要為我考慮,他需要時間,一個是為等到合適的時機,一個是他拿不準自己的心意。要我說,他不過是和當初我一樣,迷惑極了,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你妹,你妹如同你一般,對他一片真摯愛意,他遲早會明白的。」
謝清嵐的笑容淡了淡,她推開楚祁,掩起自己果露的嬌軀,漫不經心地說:「跑到這裡來,就是被這事憋得。」
楚祁知道她不高興了,又笑,也不管謝清嵐願不願意,強行掀了被子,鑽入被窩,又親了上去,拉開謝清嵐雙腿,進入到她的身子裡,說:「都入秋了,你捨得讓我在外面挨凍?」
謝清嵐瞪了他一眼,說:「你若不想挨凍,後宮的女人哪個不能暖你的被窩,提這些掃興的事情,活該你挨凍。」
楚祁笑說:「怎麼,說你對我一片愛意,覺得軟了?」說著,在她身上亂摸,勾起她情/欲來,「是軟了。」
謝清嵐的臉已變得粉紅,任由楚祁拉著她運動,等她緩過氣的稍微歇息下時,才說:「我不拆,我只是難過,她因為有我這個姐姐,萬人都嫁得,都選得,偏偏沒辦法自由地嫁給你的左膀右臂。」
楚祁咬住她的脖頸,不清不楚地說了句:「那又怎麼樣,總有一天會好的。」
第二天,阿岫來了,姐妹中間橫著一道宮牆,卻擋不住情誼,阿岫一如謝清嵐未入宮時,笑得一派天真可愛。
「姐姐,我知道你想和我說什麼事情。」
謝清嵐點點頭,說:「我昨日聽說徐家和鄭家都想拉攏端王,把自己家的女兒送進端王府。」
謝清岫無所謂地說:「是啊,不僅徐家和鄭家,那個什麼永寧侯唐家,武安侯府郭家,柳州容氏,華州宋氏都流露出來了意向,姐姐你別擔心,我都知道的。」
見阿岫這樣的神態,謝清嵐略微有些不解,依照阿岫的性子,率真單純是不用說的,但要說釋然到如此地步,兩三年糾纏化為一場空,心愛之人令擇貴女完婚,這種事情怎麼可能會平淡至如此?
阿岫見謝清嵐的表情,便知自己姐姐的疑惑,她無奈地笑了笑:「縱使妾心韌如葦,奈何郎君無情意。幾天前我攔了他的馬,他也不肯見我一面,我還有什麼可求的。」
謝清嵐搖搖頭,說:「他不見你,未必是當時能夠見你。當時的情況,你在大街上當眾攔車,雖然是為了求見他一面,可是你有沒有想過,所有人都知曉你鍾愛於他了。」
謝清岫低著頭,說:「知曉便知曉,我謝清岫不畏這等流言碎語,更何況,本就是實情。而且姐姐,我真的不想再喜歡他了,你幫我同父親說,讓我回荊州好不好姐姐。」
謝清嵐頓住。
謝清岫站起來,她看著這個精美的宮殿,眼中卻是一片哀涼:「姐姐,你說,我為什麼要喜歡他。他是王爺,他有自己的不得已,他總會考慮這考慮那,擺脫不出這層牢籠,我嚮往的生活卻不是這樣的,我…」
「我明白了。」謝清嵐揮了揮手,「昨天我還不懂為何楚祁過來同我說,讓我再給端王點時間,想來,大概是他也不知道怎麼面對你吧。」
謝清岫愣住了。
謝清嵐本來的擔憂神色化為了惋惜,她輕聲問:「阿岫,你說,你喜歡端王什麼?」
雖然這個問題聽起來沒什麼好回答的,但看自家姐姐的神色,她還是老老實實地認真想,邊琢磨邊說:「大概是他人很好,是非分明,也很幽默,也…嗯…」
「想不出來了?」
謝清岫老實地點點頭,說:「總感覺還有些什麼,但,大概就是這樣吧。」
謝清嵐扶額,說:「你同他在一起時,想必端王都是和你在外玩耍吧?他雖然和你情投意合,卻從未說過要娶你吧?」
謝清岫仔細想了想,不禁點了點頭,自己也發現了疑問,說:「阿姐,為什麼?而且你為什麼知道?」
謝清嵐無奈地看著她,過了半天才說:「你從未真正的瞭解過端王這個人,阿岫。他在你面前風趣,幽默,可是他真正令人心動的地方不在於此,就是你,怕也是知道,這只是他的一個小側面罷了,但你不願意去想,是不是?」
見謝清岫發愣,謝清嵐更加確定了,她歎了口氣,說:「他真的喜歡你,可是你卻一點都不瞭解他,只是迷戀他對你的柔情,這樣的你,即便他要娶,我也不會應允。阿岫,嫁人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你還記得我當時同你說,為何我當時不想選擇世家子弟嗎?」
那已經是四年前的事情,記憶變得模糊,若不是謝清嵐提起來,謝清岫真是半點也沒想起來,她也不願意想起來,當時阿姐那麼狼狽,縱然此時再風光無比,也沒辦法忘記阿姐的痛苦和難堪掙扎,甚至在進宮前恍若病入膏肓的精神狀態。
「嫁過去,便是嫁給了那一家人,豪門關係,爭權奪利,陰謀黑暗要全部面對,你是把我的話當耳旁風了,是不是?現在竟然只是因為端王惹了你,你認為兩個人情投意合就要在一起,世界上哪裡有這麼簡單的事情?便是你是當朝公主,嫁給誰還要看時局呢。靜怡如何?身為郡主,在京城頗有威懾,眼光和謀略不敢說是一等一,但也絕對遠遠高於尋常閨秀,她尚且婚事不能完全任由自己心意,何況你我?」
謝清岫喃喃說:「阿姐,你是說…」
謝清嵐歎息:「阿岫,嫁給一個男人,幾乎就是要嫁給這個男人的生活,全然的接受這個男人的生活。如今,我已經可以肯定,端王的猶豫不決正是出於對你的愛護,所以你也好好想想,你以後想要個什麼樣的生活。你是我妹妹,無論你做什麼樣的決斷,我都會支持,只要你真的明白,到底自己最後的選擇是個什麼。」
謝清岫懵懵懂懂地走了。
然而第二天,謝清嵐自昭明宮回來,便見到了在榮禧宮喬裝打扮等待自己的端王。
「嫂子,你同阿岫昨天講了什麼?今日一早,她請謝二給我帶了封信,說要我擅自珍重,日後男娶女嫁再不相干。」
謝清岫平靜地說:「你來問我,以為我能知道她是怎麼想的?」
楚礿氣急敗壞地說:「我目前還沒做好準備娶阿岫,但我並不想她這樣…」
「你喜歡阿岫,我能理解,我也明白你喜歡她什麼,」謝清嵐讓綠晶和碧桃端上來茶點,一派從容平靜的模樣讓楚礿恨不能砸了面前的女人,可這句話剛剛說完,落於主座的謝清嵐突然眼神一變,挑剔地看向楚礿,「但你一點都不讓她瞭解真正的你,這對她真的好嗎?即便你做好了完全的準備,迎她入主端王府,她真的能夠過得來那樣的生活嗎?替你打點一切,照顧你的起居,同你夫妻一體。女人可以捧在手心裡,但如果只是捧在手心裡,永遠不知道手外的世界,她又真的會是能令你真心相待的人嗎?」
「我…」
「你確實一片真情實意對待阿岫,可是,刻意的營造總有一天會沒辦法維持,與其如此,何不讓她瞭解真正的你是什麼樣的?」
楚礿皺眉,不禁反駁道:「那敢問你在入宮前知道皇兄是個什麼樣的人嗎?你現在不照樣過得很好?」
謝清嵐反問:「我能做到的事情,阿岫能做到?挑選上我,不本就是你們認為我的心性和處事能力合適?我是不知情,但我也對我即將要過的生活大概是個什麼模樣心裡有數。阿岫呢?若是說把日子過得頗有趣味,她能做到。可你呢?當你累了難受了病了不得不處理公事,她壓根沒有做好準備去獨自一個人撐起端王府,成為讓你信任的,讓你值得托付的人。這樣的生活,便是有趣,也不過是鏡中月水中花。」
楚礿思索片刻,深吸了一口氣,說:「嫂子,你是對的。」
謝清嵐又看了一眼那放於桌上的紙條,口氣柔和了些:「我言盡於此,接下來,無論你們怎麼做,我都不會再管了。」
楚礿離開前,突然停下,轉身看向那個坐在主座上的女子,目光清澈,眼睛剔透,唇角含笑,氣質淡雅,便是在殘酷的後宮中,也沒有一味增加自己的籌碼。
靜怡曾經對他說過:「阿嵐最是聰慧,後宮中若有一個人值得皇兄的愛,那便是阿嵐了,若有一個人會真正的愛皇兄,那也是阿嵐了。」
那個頑皮的天真丫頭也曾對他說過:「我阿姐雖然現在不開心,但她總是能過下去的,無論什麼事都會處理好,於她而言,只要是她認為要承擔的責任,再苦再累,也絕對會擔得起來,且不會退讓分毫。」
如今看來,真是如此,這個女人能夠在後宮如此陰暗的境地還要堅持保守本心,無論做不做得到,單是這份心性毅力和聰慧豁達便令楚礿敬佩。
「多謝了,嫂子。」
「不客氣,」謝清嵐笑著說,「希望你和阿岫都能得償所願。」
未過幾日,阿岫主動再次入宮,這一次,她喜笑顏開,抱住謝清嵐的手臂,笑著說:「還是阿姐有法子。」
謝清嵐半是無奈半是憐惜地問:「滿意了?」
阿岫點頭,開心地說:「我想,再瞭解他半年,半年後,若是我還是沒辦法接受那樣的生活,便回荊州,而他也說願意等我呢。」
謝清嵐微微一笑:「我們家阿岫只是不想去理這些俗務,要我說,你可以不理會,但不能不知道,否則豈不是很容易被人蒙騙過去?既然想好了,便去做,有阿姐替你做主呢。」
半年後,端王於朝堂上折,請皇帝賜婚,願求娶謝二姑娘為王妃,帝允。
一時間,謝家的風頭強勁無比。
而宮內氣氛早已劍拔弩張,端王對哪家姑娘有意思明眼人早就看出來了,素有親和美名又無子嗣的謝昭儀更是成為皇后和貴妃爭奪的對象,低位妃嬪人人自危,日日只剩四位後宮正主過招。
也許是後宮真正能引起皇帝注意的人不多,貴妃再次獲寵,其所出的大皇子也在貴妃的可以安排下,在皇帝面前嶄露頭角。每日的昭明宮請安,皇后的臉色竟是冷的可怖。
謝清嵐冷眼旁觀這一切,在宮內也對貴妃更加禮遇,遇見大皇子時更是客氣非常。在某一天,她同皇后娘娘說自己的榮禧宮一直沒要齊侍奉的宮人,如今缺了人使喚,希望能夠再恩賜些許。
皇后略微遲疑,也就答應了。
再過半年,謝昭儀突然於榮禧宮暈厥,皇上傷心不已,疑心緣由,命人查探,未幾,六尚之人來報,於榮禧宮內發現寫有謝昭儀生辰八字用於巫蠱之術的人偶。
帝怒,令皇后上中宮寶印,自證清白,貴妃不得再協理宮務,等待真相查明。
所有人都能看出來,這次,怕是皇后同貴妃有一人,要真的步入萬劫不復之地了。

  ☆、第63章 太平

第六十三章太平
謝清嵐推開昭明宮的大門,一塊塊精美華麗,經得起年歲磨礪的地磚在陽光照耀下映出清冷的光芒,好似冬日的雪吹進了宮殿,寂靜的氣氛讓人發顫。
鄭皇后,不,如今已經是廢後鄭氏了,跌坐在平日召見妃嬪的鳳椅上,目光空洞呆滯。整個人的魂兒似乎跟隨拿到廢後的旨意,在身體裡承受不住巨大的悲痛,只能游離出來,不知道飄落到了何處。
秦良久親自扶著謝清嵐進來,昭明宮的門又緩緩合上,冰冷的屋內只剩下三人。
秦良久輕聲說:「鄭廢後,昭儀娘娘來看你了。」
昭儀娘娘?
鄭氏的魂兒似乎慢慢聚攏,又回到了體內,目光漸漸有了焦距,突然變得如同厲鬼,直直看向謝清嵐,乾癟的嘴唇一字一頓突出話語,彷彿要咬掉謝清嵐的血肉:「你還敢來看我?」
謝清嵐微微一笑,輕聲說:「我為什麼不敢來看你呢,鄭娘娘。」
「是,你贏了,謝清嵐,」鄭氏冷哼一聲,「我是沒想到,我和姓徐的鬥了那麼長時間,竟然叫一個黃毛丫頭得了便宜,姓徐的那個賤人呢?她去哪裡了?膽敢陷害本宮,她也配?」
謝清嵐憐憫地看著她,說:「事到臨頭,你依然不承認是你的手筆,人證物證俱在,還自欺欺人,徐貴妃比你好得多,她大大方方地承認自己做了手腳,本宮甚是敬佩。」
「狂妄的小賤人,你也有能力稱本宮了?」鄭氏揮舞著帶滿指套的雙手,尖利地說:「不承認又如何,承認又如何?左右不過是一個死字!你也妄想看本宮的落魄樣,我是皇帝的元後,縱使死,你也別想看到我向你屈膝下跪!也別想看我屈膝下跪!」
謝清嵐注視曾經高高在上的皇后,想起平日鄭氏所維持的雍容華貴的面具以及看似無可突破的尊儀,如今只餘下一聲聲的恐懼和憤怒。
「鄭娘娘,我只是來送你一程,至於你是否屈服於我,於我而言毫無意義。」她會繼續活下去,看這後宮潮起雲落,看大梁風雲變幻,甚至有一天會走出皇宮,看看秀麗江山,親自體會那些還未曾體會過的生活,可鄭氏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她做這些事情,冷眼清眉注視皇后和貴妃的爭鬥,從不是為了要看這兩個一同衰敗的死敵在自己面前屈服,如今見鄭氏至死還努力維持著這點子威儀和臉面,她也全無打擊之意。
她來,只是看看能不能再救出一個人來,但看眼下的狀況,希望實在太過渺茫。
「於你而言,承認和不承認,確實也沒有什麼差別,但對於你的兒子,二皇子,難道你也不在乎嗎?」
鄭氏一愣,突然恐慌起來:「你把昺兒怎麼了?你要害了我的昺兒?不,你不能,他是皇帝的孩子,他會享受一生榮華富貴,不會的,不會的。」
謝清嵐歎息地說了一句:「你已經瘋了。」
這一聲歎息似乎判定了鄭氏的癲狂,她指著謝清嵐哈哈大笑,又突然冷酷地說:「不,謝清嵐,你才瘋了呢。你等著,本宮和徐氏都死了,下一個就輪到你了。你知不知道,這可是一個讓人發瘋的地方,哈哈哈,謝氏,你也要瘋了。」
秦良久要上前去攔住口無遮掩的鄭氏,謝清嵐揮手,笑說:「讓她說。」
「不過你瘋了也好,楚祁就只值得瘋婆子,皇帝就只值得瘋婆子!」鄭氏狠狠地說,「你不是不想入宮嗎?你不是不愛這裡嗎?本宮偏偏要把你弄進來,讓你在這裡呆一輩子!」
「你又錯了,進宮和不進宮從來不是你決定的,是皇帝決定的。」
「是又如何?反正不是自己能夠決定的!所有的一切都不是自己能夠決定!這就是後宮!哈哈哈。他不喜歡本宮,不也把本宮給拉了進來,硬生生地把我給逼得不得不去同貴妃鬥,不得不去陷害妃嬪,不得不,不得不…都是你們讓我手上滿是鮮血,都是你們,你們該死!皇帝該死,你該死,徐氏那個小賤人,更該死!」
謝清嵐注視她良久,才緩聲說道:「雖然命運不掌握在自己手裡,可至少當它讓你選擇的時候,你可以不去害人。」
「不害人!哈哈哈,謝清嵐,謝昭儀,你還是那麼天真!你以為你這次贏了,你就能不害人了嗎?哈哈哈,你不還是害了我和徐氏,你這個賤人,你徐氏還要賤人!你就繼續保持你那副高高在上純潔的面孔,看看皇帝會怎麼對你!看他會不會捧你坐上這個鳳椅,讓你當第二個我!」
謝清嵐憐憫而又惋惜地搖搖頭,不再多言,只是問:「你不想聽聽,你的孩子怎麼辦嗎?」
鄭氏停下風言風語,過了一會兒才說:「他還能活嗎?」
謝清嵐微微一笑:「你自己都說了,他是萬歲的孩子,便是你再有罪過,萬歲也不可能放任自己的孩子不管。」
「那就好,那就好,虎毒不食子,虎毒不食子…昺兒還能活下去,還能為本宮報仇!」鄭氏突然又癲狂起來,「是的,為本宮報仇!」
謝清嵐還想說什麼,然而鄭氏已然不再把注意力放到她的身上,鄭氏從手上拔下來一個指套,狠狠地捅鳳椅旁的小桌,高喊著「報仇」二字,尖利的聲音迴盪在空曠的大殿上。
「動手吧,秦良久。」
「是。」秦良久先為謝清嵐開了宮門,送謝清嵐出去,又自己回到昭明宮,合上殿門。
謝清嵐仰頭看著上面龍飛鳳舞的昭明宮三個大字,內心一片好笑。權利的光輝,產生的不是榮光,而是不堪折磨地扭曲心靈。
過了一會兒,秦良久出來了,躬身說:「昭儀娘娘,廢後鄭氏已逝。」
謝清嵐點點頭,輕聲說:「走吧,帶上大皇子,我們去看看徐氏。」
巫蠱人偶乃是鄭氏放的,原本不干徐氏的事,可在榮禧宮,又發現了其他毒物,開始大家都以為還是鄭氏的手筆,後來種種證據皆指向徐氏,當結果出來時,徐氏也供認不諱,一道旨意,便把徐氏從貴妃貶為答應。
大皇子是被用布捆住嘴送到謝清嵐面前的,孩子亮晶晶的眼睛裡滿是憤怒和屈辱,謝清嵐想要撫摸他的額頭,被大皇子躬身閃開。
謝清嵐收回手,輕柔地說:「我帶你去見見你阿娘,不過,你可不能出動靜,我會留時間讓你同她說話的。如果你不同意,我就不帶你去了。」
安撫好了大皇子,謝清嵐往宜春宮走去。
楚祁並沒有令徐氏搬離宜春宮,只是降了她的位分,命人看守起來,雖然不比往昔,但也未曾苛待。
謝清嵐命秦良久和大皇子一起進門,走到徐氏所在的屋門口,吩咐道:「你們都在這停下吧。」
她推開房門,走了進去,徐氏身著素衣,坦然自若地坐在桌子旁,見謝清嵐來了,唇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容,說:「喲,我們最得寵的昭儀娘娘來了。」
謝清嵐微微一笑:「是,徐貴妃。」
「時到今日,你還是如此裝模作樣,」徐氏冷哼一聲,「能做作到你這個程度,也真是少見。」
謝清嵐輕聲說:「我所做一切都發自內心,自是稱不上什麼裝模作樣。貴妃娘娘對我誤解頗深,今日一來,我便是想讓貴妃娘娘知曉我的想法。」
徐氏冷笑:「本宮馬上就快一卷雜草毯子捲了托出宮了,知曉又如何,不知曉又如何?不過,心中卻是存了一絲疑惑,我倒是想問問,你什麼時候同安凝雪串通在一起的?」
謝清嵐微笑看向徐氏:「貴妃娘娘還是覺得自己輸的不清不楚,是不是?其實我真的沒用什麼手段,只不過,安修容也沒有一顆先入局的心罷了。」
徐氏聽了更是覺得好笑:「這話說得。也沒有?難道謝清嵐你也沒有?哼,少在本宮這裡裝模作樣了,如果沒有,安凝雪能夠站到皇后那邊,如果你沒有,憑什麼能夠笑到最後?真當這個局裡能有一處不逼迫人的出路,跳出去?我怎麼越聽越覺得謝昭儀是想來氣死我的?」
謝清嵐拿起桌子上的茶壺給徐氏倒了一杯,又拿起一個茶碗給自己也斟上,慢慢悠悠地說:「我不拿皇宮當成一個必須要鬥來斗去的地方,只當成一個看戲的地方。」
徐氏一愣。
謝清嵐頗有深意地說:「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如果說我在這場戲裡還有一個佩服的人,那便是貴妃娘娘你了,如此率直的性子,直到最後落敗也坦然相對,這點我自愧弗如。」
徐氏無所謂地又冷笑一聲:「都落到了這樣的境地,坦然點自己也好過點,我難道還能指望皇帝把我撈出來?我想鄭氏去死好多年了,陷害不成,但至少她比我還慘,至少這點我對皇帝還是很滿意的。不過我更好奇的是,三年過去了,皇帝對你沒有絲毫厭惡,反而還繼續寵著你,讓你每次服下避孕湯,謝昭儀的心可真是寬,連半點不甘都沒有嗎?」
「因為避孕湯是我要求的。」謝清嵐沉靜地回答。
徐氏臉上出現動容:「什麼?我還以為你是個聰明人,原來你竟然如此愚蠢,以為不生孩子便能保得一生榮華富貴嗎?不過也好,哈哈,你不讓那些亂七八糟的女人生孩子,還是昊兒和楚昺爭,好,好得很!」
「喝避孕湯只不過是後宮不穩定的時候生孩子太過危險,而你和鄭氏又把孩子當成籌碼,格局一亂,便不好控制了。於公於私,我都不應該誕下孩子,只是我和他又貪圖歡樂,所以才喝下避孕湯。」
謝清嵐在徐氏的目瞪口呆中笑起來:「徐貴妃,我曾經同你說過,清嵐無心入局,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不要迷失了自己的眼,迷失了自己的心,一步不慎,便能墜入懸崖。」
「貴妃娘娘,人生在世,不如意十之□□,你已經得了萬歲的寵愛,又何必苦苦求那正宮之位?得之我幸,不得我命,更何況你所求的是逼死人的□□,還依舊孜孜不倦。正宮如何?鄭氏不還是無法處處壓你?兒子不是嫡子如何?當今聖上同樣非嫡非長,他會認為這個很重要嗎?」
謝清嵐見徐氏答不上來,更是一句不停:「若你不執著於權利,只是守著帝寵過日,哪至於到如此地步?若你不爭,皇后即便逼迫你,無論是出於什麼考慮,萬歲能夠容忍皇后做大?到時候便是她取死之時。」
徐氏靜默良久,苦澀地說:「在這後宮中哪裡什麼保障,我若不爭,別人爭了,豈不是我讓與了人家?」
謝清嵐歎息:「貴妃娘娘,有所爭有所不能爭罷了。」
屋內再次陷入寂靜,徐氏愣愣地出神,片刻後,她笑了笑:「所以你一直在看戲,以不爭換爭。」
謝清嵐還是搖搖頭,說:「此舉娘娘可以,於我依舊毫無意義。」
徐氏注視著她,等待她的下文。
「清嵐既然入宮,便會長久地侍奉在天子身旁,幾乎永遠不能離開這座華麗的宮殿,那必要讓這裡成為我所願之地。確實,爭鬥存在,確實,你不爭也許會於這個皇宮內消散,連死亡都無人問津,但是,確實有一絲的可能,讓這裡至少不再是生死相逼。如果,這個後宮裡,無論是否爭寵都能平安康樂的活下去,那誰還會去爭鬥呢?」
「你簡直是在胡言亂語,信口開河!」
謝清嵐沖徐氏微微一笑,說:「貴妃不若想想,鄭氏已去,你最好的結局也要囚禁宮中,凝雪無意爭寵,除了我,還有誰能在後宮中翻雲覆雨?若我治理得當,誰人還能因受辱而不甘,不甘而仇恨,最終陷入生死之爭?」
徐氏反唇相譏:「你真以為你能仗著聖寵不衰實現這些?我勸過你,謝清嵐,前車之鑒猶在,我倒了,鄭氏身為正宮,也倒了。皇帝一句你有罪,你便可能永遠背負罵名度日。你為免也太天真了!」
「真是可悲,你和鄭氏伺候了他十幾年,卻還是不瞭解他的為人。」謝清嵐歎息了一句,「他不會那麼做的,所以即便明知道你想毒殺我,他還是留了點舊情,不忍讓你太過難堪。」
徐氏微微一愣。
謝清嵐複雜地看了她一眼,說:「我愛他,所以我想為他做這些。他愛我,所以他願意實現我的心願。你本是有可能做到的,然而,你迷失了本心。」
徐氏嘴角微微顫抖,謝清嵐輕聲說:「他一直寵你,覺得你的跋扈和對他寵愛的討要是一種真性情,嬉笑怒罵皆不顧及。可你終究讓他失望了。」
徐氏閉上眼睛,哈了口氣,謝清嵐靜靜注視她的淚水滑落,片刻後,徐氏呵呵一笑:「原來竟然是這樣…原來是這樣…原來是我對不起他,哈哈,哈。真是,我總是聽人說人生如戲,沒想到我也是如此,總以為自己是宮內最清醒之人,誰料竟是最糊塗之人,哈。謝清嵐,原來你竟然是這樣的人,我總算明白了,為何安修容,衛婕妤,胡貴人和那些甚至才入宮不久的小姑娘們都圍著你,原來不怪你有手段,竟是怪我,怪我自己太過輕狂。」
徐氏笑得淚水不住,幾乎背過氣去,過了許久才停下來,看著謝清嵐,說:「昭儀如此人物,最後還願來見我一面,同我說這些話,讓我做個明白人。我信你了,我信你了。昭儀剛剛說那句在昭明宮前的提醒,那我也問一句,你可還記得你說的後面一句話。」
謝清嵐微微一笑,說:「我記得,若娘娘有一日保不住自己的東西,也可說給清嵐聽聽。」
徐氏眼神再次變得鋒利起來,她仔細端看謝清嵐,似乎在審視和估量每一個地方,瞧瞧謝清嵐到她面前來說的話是真是假,又似乎在思考,謝清嵐來的目的到底是為何,最終釋然一笑:「昭儀來怕也是為了昊兒吧。」
謝清嵐點點頭又搖搖頭,徐氏沒有問,繼而說:「我原以為你根本贏不了,誰料想竟然是你…你這樣的心性,這樣的人,怕也沒有人不會愛了。縱我現在落魄不堪,再無半點能夠求你的地方,卻相信你肯定會答應,卻相信你也會言出必行。」
「我虧欠我的昊兒良多,與昭儀的心性比起來,我真的不是一個能做好母親的人。他怕是內心也怨我吧,我這一輩子,光榮過,跋扈過,我所想做之事幾乎都做了,可昊兒,他有我這樣的母親,還能做什麼呢?只怕一輩子都抬不起頭來。昭儀妹妹心性純良,還望日後我不在了,能教導昊兒,開心度日,萬莫如我。」
徐氏起身,今時今日,她已一無所有,無任何能令謝清嵐答應的地方,她突然想起幾年前,她要胡貴人做事時,那樣的高高在上,胡貴人又是有何想法?還未跪下,一雙手已經托住了她。
謝清嵐面帶微笑地搖搖頭,說:「貴妃姐姐不必如此,我欣賞貴妃姐姐的性子,當日所言既出,便不會更改,姐姐可以放心。」
徐氏心中五味雜陳,之前她費盡百般心機拉攏謝清嵐,對方都不為所動,而今卻主動喚她姐姐,此種行為更令她無地自容,可也令她更加放心將兒子托付給她。
謝清嵐扶住她後輕輕鬆手,說:「我尚且有事,大皇子就在門外,想必姐姐也有話同昊兒說,妹妹就先退下了,若姐姐有事,可命門口的侍衛來找我。」
徐氏斷沒想到自己臨死之前還能見到兒子,此時,看秦良久帶著大皇子出現在門口更是喜極而泣,她衝上去抱住大皇子,撫摸他的面龐,輕聲問:「昊兒,讓阿娘看看,你受苦了沒?這幾天宮裡人是不是欺負你了?有沒有?」
大皇子看了一眼謝清嵐,微微猶豫後,堅定地說:「沒有,阿娘,昊兒很好。」
謝清嵐笑了笑,揮手示意秦良久跟上來。
離開宜春宮後,秦良久面露疑問,謝清嵐笑瞇瞇地看向他,說:「秦公公不解?」
秦良久躬身,輕聲說:「恕奴才無理了,只是昭儀娘娘答應撫育大皇子,那他日娘娘誕下皇子後又當如何?」
謝清嵐知秦良久此話雖然十分不敬可卻確實是在為自己考慮,也不怪罪,反而愈發坦然:「當然是一塊養了。」
秦良久一愣。
謝清嵐看向遙遠的天邊,微笑說:「我知道你想問的到底是什麼,秦良久,不用擔心。未來的樣子皆是今日之果,我對自己有信心,對萬歲更有信心,你且等著瞧。」
遠處,楚祁走來,謝清嵐衝他搖搖一笑,也大步迎了上去。
兩個人十指交扣,一同走向未來。
正文完

  ☆、第64章 番外一衛雯

「是德妃娘娘啊,主子,咱們是不是要迎上去請安啊?」
衛雯看了眼站在不遠處的謝清嵐,冷笑一聲,轉身扭頭就走。
那種女人還敢稱德妃?
如果說後宮當中有一個人讓衛雯最不齒的,就是曾經的謝昭儀,如今的謝德妃。
明明伸手便能幫助的好友,只需要一句話,一個偏向,她甚至不要求這個女人幫自己真的擺脫掉那個懲罰,她所求的不過是自認在後宮唯一能夠依靠的人。
然而那個女人看著跪在地上的她,一句話不說,自那個女人得寵後,也鮮少與自己來往,每次去雖然對方都笑臉相迎,但衛雯知道,對方真的不希望她來。只有她自己一個人認為,她們是彼此的好友。
那個曾經在選秀的時候衝她嬉笑,溫柔抱住她的女子被那個女人徹底的取代了。
後宮幾乎人人都說謝德妃名副其實,為人親善,待人真誠,最是可以托付之人,便是誕下了三皇子和四皇子的雙胞胎,也不恃寵而驕,也不苛待大皇子。
哼,又是一群被那個女人奚落的人,等到你們真的有難的時候,看她幫不幫。後宮之中哪有真的心善的人?
近日萬歲爺政務繁忙,也不怎麼進宮了,到了每個月的十五,攝六宮事,暫代皇后寶印的謝德妃便請後宮正五品以上的妃嬪全都到御花園中聚會。
「昭容娘娘,這個時辰,咱們該走了。」
是的,她現在是昭容娘娘高。
謝德妃把持後宮後,很快,不受寵的衛雯一躍成為了九嬪中的上三嬪,昭容,僅僅排在謝德妃和安淑妃之下。
衛雯收拾好起身,華麗的步輦抬著她一步一搖的走過宮廷的小道,在一個路口停住。
是孫婕妤。
衛雯見到是她,示意步輦停下,她下了輦,朝孫佩然走過來,孫佩然不冷不淡,朝衛雯恭敬的行禮。
「起來吧。」
「謝昭容娘娘。」
衛雯無意為難孫佩然,當日畢竟是鄭氏指使孫佩然做出舉動,更何況她在那一場事件中,她也認清了自己所謂的朋友不過是一個偽君子。
離御花園已經很近了,兩個人也不再上輦,一前一後朝聚會的地方走去,遠遠看見謝德妃在亭子裡和安淑妃笑談風聲。
衛雯停住腳步,眉眼裡全是譏誚。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安凝雪當初就站在皇后身邊,謝氏還同這等算計的人笑瞇瞇地,也不怕背後被人捅一刀子。
旁邊的孫婕妤突然出聲:「昭容娘娘是不是還恨著當時德妃未曾伸手救你?」
衛雯冷冷看她一眼,說:「本宮的事情,豈容你來干涉?」
孫婕妤笑了笑,輕聲說:「衛昭容如今還是對這件事念念不忘,反映那麼大,真是…」
「孫婕妤倒是心寬,如今屈居我之下,還能在我面前淡定自若,真是膽子大得很。」衛雯眼神一暗,要開口令人責罰孫婕妤,卻見孫婕妤依舊一臉好笑,笑容之中甚至還帶了一絲憐憫。
「我真是同情謝德妃,她心那麼善,被你這樣的傻瓜記恨,竟然還肯護你周全。」
衛雯冷聲道:「她心善?我倒真是懷疑你是不是孫婕妤了,還是謝德妃給了你好處,讓你跑到我跟前來,企圖得到我的諒解?」
孫婕妤神色淡了些,眼神也變得凌厲:「衛雯,你真是個傻瓜,你好好想想,你有什麼能讓謝清嵐諒解?如果謝清嵐真是你想的那種人,她幹嘛又要讓我這樣做,你不過是個不受寵也不可能再受寵的昭容,這個位分還是她向皇帝求給你的,你有什麼能令她看重的?」
衛雯沉下臉來,還不待說什麼,就聽孫婕妤繼續說:「要不是我真心替德妃娘娘不值,否則今日真是一句話都不想同你說。明明出身不錯啊,怎麼如此愚鈍,鑽到尖裡就出不來了,啊,對了,你是女,自然不懂我們這種人的生活。」
句句話落在衛雯的身上,令衛雯氣得也不管現下是否合適,直接厲聲說:「把這個目無尊卑的人給我帶下去!」
「怎麼了?出了什麼事?妃嬪們都到了,遠遠地光見你倆小聲說話,以為是在一起樂呵,轉眼不見,竟吵了起來。衛昭容,孫婕妤犯了什麼過錯?」
衛雯轉身,冷冰冰看向走過來詢問的安凝雪,又看了一眼坐在亭子裡,被眾人環繞,面色柔和平靜的謝清嵐,冷哼一聲,說:「沒犯什麼錯,本宮就不該來。」說完,調頭回去了。
安凝雪臉色沉下來,她先招呼妃嬪都落座,然後自己輕聲叫走孫婕妤,詢問剛才發生了什麼事情。
孫佩然無所謂的聳聳肩,說:「感慨了幾句謝德妃人好罷了。」
安凝雪皺著眉頭,說:「你先落座吧。」
少了一個昭容娘娘,下面的小妃嬪都心思活絡起來,想要在德妃和淑妃面前展露點頭角,能為其美言幾句,見到除了榮禧宮幾乎不再去其他宮的皇帝。
謝德妃臉上的笑容卻令人難以捉摸透,雖然對誰都在笑,又好似對誰都很冷漠,只有看向幾個入宮時間已長的老人時,眼神才有些許光彩。
宴會散了後,安凝雪恭送謝清嵐上步輦,雖然同是四妃之一,可安凝雪從沒有對抗眼前這個女子的想法,宮人皆知,謝德妃和安淑妃關係極好,淑妃極為尊重德妃。
謝清嵐在踏上步輦前腳步一頓,輕聲說:「凝雪,不用為我擔憂,無論是福報,還是怨恨,這些都是我應得的。」
安凝雪輕笑:「那是,我向來服氣你。」
只是,安凝雪還是去了儲秀宮。
衛雯坐在主座上,冷眼看向安凝雪,哼了一聲,繼續喝自己的茶。
安凝雪也不在乎,自己找地方落座,臉色冰冷地說:「自己一個人呆在宮裡也不覺得悶得慌。」
衛雯冷笑,說:「我自己好好的,多謝淑妃娘娘關心了,本宮還有事處理,望淑妃娘娘有話快說。」
安凝雪盯了她半天,才說:「你知道嗎?衛雯,咱們一同進宮的幾個人,謝清嵐,我,你,還有孫佩然,我最看不上你了,你根本沒有資格入宮。」
衛雯面無表情地說:「你們都看不上我,都看得上謝清嵐,你們就全都捧著她便是了,跑到我的宮殿裡來說這番話,淑妃娘娘是來耀武揚威,告訴我謝德妃有多少手段嗎?還是如果我不聽從她,你們便要奉命群起而攻之?」
安凝雪冷笑:「你有什麼值得我攻擊的?位分不如我,聲望不如我,後宮裡,你連朋友都不如我多,從這裡以為自己多麼的高貴,卻不知道,宮裡最可笑的人就是你了,渾身上下一無是處。啊,不對,若是論天真單純,說不定還能是宮中頭一份呢。」
衛雯怒笑:「朋友?你們幾個結黨把持後宮,竟還談得上朋友這麼高貴的字眼?我是不稀罕與你們同流合污,你們可別自視過高,在我面前惹人煩了。」
安凝雪一歪頭,撫摸自己的秀髮:「我們當然是朋友,除了你,我,謝清嵐,孫佩然,我們三個人都是朋友。你從未有過真正的友誼,更別談論有什麼朋友了。」
「哈哈,」衛雯大笑,「我竟然不知道,當年幫著廢後鄭氏的安淑妃,廢後表妹的孫婕妤同被廢後坑害的謝德妃是一夥人,你們果真厲害,聯起手來弄死了廢後!廢後當真是識人不清。」
安凝雪等她笑完了以後,輕聲說:「也不知道阿嵐對你那麼好,是害了你,還是保護你。」
不等衛雯說話,安凝雪接著說:「當年那個漩渦,明眼人都知道,是在爭後宮之主,在爭未來的太子,我同阿嵐都是不願意牽扯進去的,可是入了宮,便不是自己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的了。你以為你慘?呵呵,這後宮凡是能夠安安穩穩活著的,誰不是經歷過點事情?胡容華頂替了曾經的安國公嫡女胡倩芙入宮,同心上人分開;我六歲前都住在柴房六歲後為了獻給日後的皇帝而被家族刻意培養,入宮前甚至被期待掙得皇帝寵愛誕下子嗣,進宮不久,得知母親被迫害致死;孫佩然頂替了廢後鄭氏的宋家表妹,她原本比你還快樂無憂,突然間所有人都換了副嘴臉,要她努力,要她得寵,要她做那些齷齪事;至於謝清嵐,我想,你也應該知道,她母親的身份,她嫡母和祖母的故事,她在家中必定也極為痛苦。」
安凝雪一雙如同冰晶般剔透的美目注視衛雯:「與我們相比起來,你根本不理解什麼才是真正的關心,什麼才是真正的幫助。當年,若不是阿嵐袖手旁觀,你同衛家勢必會牽連進去,依照你的腦子和行事,肯定會去依靠阿嵐,但你有沒有想過,你的行為對阿嵐會造成什麼樣的影響?若你半點也沒想過,又有何立場責怪阿嵐當日不伸出援手?」
衛雯微微一愣。
安凝雪站起來,輕聲說:「凡是能幫之人,阿嵐從不吝嗇出手一助。只看如今後宮她一人獨寵,尚且半點不苛待妃嬪,令人人待遇豐厚,連曾經出手令她差點掉入漩渦的孫婕妤,她在廢後逝世後也親自去安撫。你若是覺得我欺瞞了你,捧高了阿嵐,大可問一問胡容華,孫婕妤,甚至,你還可以問問大皇子。問問他,對阿嵐服不服氣,問問他,恨不恨阿嵐。」
「等等,」衛雯也站了起來,「安淑妃,你是說德妃當年是為了幫我?」
安凝雪上下打量她一番,搖搖頭,笑而不屑地說:「我都說到這裡,你還是不明白,真是愚不可耐。你明白也好,不明白也罷,我言盡於此,你儲秀宮不歡迎我,我也不會自討沒趣,只要你老老實實地,便是心裡還是對阿嵐有疙瘩,我也不想說了。」
「淑妃你站住,你把話給我說清楚。」衛雯要上前擋住安凝雪。
安凝雪歪著頭說:「我是妃,你是嬪,不給我讓道就算了,還讓我站住,你憑什麼?之前不是很不屑嗎?還同孫婕妤論禮數,先把自己的禮數學好了,再去管他人吧。」
說完,安凝雪繞過衛雯,離開了儲秀宮。
衛雯跌坐在椅子上,她回想當初的一幕幕場景,安淑妃一句句話語不斷在耳邊響起,竟能一一對上。
原來,真的是她嗎?是她自己,親手毀了一段友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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