寵冠天下

穿越後,巧茗驚訝地發現,自己所有的願望都一一自動實現。
唯獨一樣例外——
她本想做個自食其力的女官,卻被封為妃,獲椒房獨寵。
還有,那個畫風突變的皇帝陛下,時常令她困惑不已……

閱讀須知&排雷手冊
1、1V1,HE
2、女主關鍵字:穿越,皇后,敢愛敢恨,情商高智商發揮不穩定
3、男主關鍵字:重生,皇帝,忠犬深情智商高情商幾乎等於零
4、全文關鍵字:甜寵、懸念、蒸包子養包子
5、女主穿越是明線,很明;男主重生是暗線,很暗。
6、架空,不考據,以作者設定為準

內容標籤:穿越時空 重生 宮斗 宮廷侯爵
搜索關鍵字:主角:巧茗,韓震 │ 配角:巧芙,陸茸,謝流雲,夏玉樓,顧燁,商洛甫等 │ 其它:



☆、第 1 章

□  蠶月初,春寒仍陡峭,一場風雪連綿數日,濕冷不輸隆冬。
  天候反常,惜薪司破例將本已停止供應的取暖木炭重新分發至各處宮院。
  炭亦如人,也分三六九等。
  最上等紅羅炭,燃燒持久,火力旺盛,無煙無味,只供皇帝與後宮妃位以上者使用。
  至於宮人內侍,則只有濃煙滾滾、氣味嗆鼻的柴炭。
  巧茗在榻上輾轉,偶爾幾聲咳。
  榻腳處有炭盆辟啪作響。
  她蹙眉看那黑煙繚繞,終是忍不住擁被起身,推窗透氣。
  北風捲著細碎的雪花闖進來,吹得人一個激靈,頓時困意全消。
  「喲,你這到底是冷還是熱?」同屋的月白推門進來時,剛好看到巧茗半身倚著敞開的窗扇,撇嘴道,「冷就燒炭盆取暖,熱就開窗吹風,你兩樣一起來,到底是冷還是熱?難不成當真在清風湖底撞成了傻子,連冷熱都不曉分辨?」
  午時初刻,正是尚食局輪值換班的時間,阿茸隨後而入,將那刻薄的話語聽得一清二楚。
  「你這人怎麼說話的,」阿茸氣得瞪眼鼓腮,駁斥道,「巧茗只是記不起前事而已,商御醫都說除此之外其餘並無影響……」
  月白眼一翻,不屑地打斷她,「是啊,得太后特准御醫看診,便再不將他人放在眼裡,只管自己胡鬧,也不想想份例裡的炭給她糟蹋沒了之後,其他人是不是得跟著一起挨凍。」
  巧茗這幾日人在病中,多虧同屋三女照顧並輪流代她當值,心中念著這份情誼,便不計較月白說話泛酸刺耳,伸手關窗,好聲好氣道:「對不住了,只是給那煙嗆得一直咳,所以才開窗換換氣。」
  月白「切」了一聲,嗤笑道:「做過帝姬的救命恩人,果然連做派都不同以往。可惜,就算鑲了金,裡頭還是窮鄉僻壤來的野丫頭。進宮前連炭都沒見過,這會子有的用還不偷笑,居然還嫌三嫌四。要我說您失策了,如果救的不是帝姬而是皇上,說不定能封個妃位,用上紅羅炭,到時候您週身仙氣兒,自然不會再咳。」
  「哎!有你這樣擠兌人的嗎?你家裡要是大富大貴,吃穿不愁,也不會進宮為奴為婢。」
  阿茸踢掉繡鞋,爬至巧茗榻上,賭氣推開窗,反身叉腰,下巴一揚,「巧茗病著,難免比平日多些講究,你怎地就不能多擔待些。炭是有數的,但都開春了,左右不過冷上這幾日,哪裡就能不夠用。你不是打小見慣你的司膳姑姑得的各種賞賜麼,眼皮子竟然還這麼淺,為幾塊炭也如此斤斤計較。」
  月白被一頓搶白,臉上訕訕地有些掛不住,索性「匡啷」一聲摔門而出。
  鬥嘴贏了,阿茸得意洋洋盤腿而坐,巧茗卻神色黯然。
  她的父親乃當朝太師梁興,既是開國勳貴又是三朝元老,母親蕭氏則是輔國公嫡長女。這等身份,女兒當然養得金貴。
  後來梁家出事,女眷被發送教坊司。巧茗生得一副好容貌,得戚媽媽看重,當成未來的頭牌栽培,吃穿用度自然也是最好的。
  是以,她雖落過難,但到從來未曾試過為幾塊壓根看不上眼的劣等柴炭看人臉色,聽人冷語。
  不過,轉念一想,受些閒氣總好過強顏賣笑。
  巧茗在教坊司賣藝不賣身,一直循規蹈矩,沒想到她不犯事,事卻來纏她。
  巧茗曾與永昭候次子顧燁定下婚約,墜入樂籍後,婚事自然再不算數。
  然而,她還是被捲入顧家兩子爭奪爵位的風波裡,被那自己不成氣候又猜忌弟弟的顧煒多番欺侮,甚至因而喪命。
  只是萬萬料想不到,她沒有走黃泉路去地府報到,卻回到五年前,在為救容華帝姬溺水的尚食局女官林巧茗身上借屍還魂。
  容華帝姬,大名韓伽羅,是天啟帝至今唯一的孩子,乃已故的敬妃娘娘所出,也是巧茗嫡親的外甥女。
  因緣巧合至此,除了天意也想不出別的解釋。
  「你發什麼呆呢?」阿茸清脆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打斷巧茗的思緒,「難不成沒撞壞,卻給燒壞了。」
  阿茸一壁說,一壁故作擔心地伸手探她額頭,「明明已經退熱……阿嚏!」因就坐在窗口,被冷風吹得打了個打噴嚏。
  巧茗連忙將窗合起,「你呀,就知道跟人賭氣,看,把自己凍壞了吧。」
  「嗯,真的好冷啊!」阿茸笑嘻嘻地,「你睡了一早上,被窩裡熱乎,讓我進去暖一暖吧。」
  言罷,也不管巧茗答不答應,直接上手去掀她被子。
  巧茗頭上有傷,便假稱自己不記得前事,畢竟對她原主毫不瞭解,免得裝不像,日久天長被人看出不妥。
  養病這幾日,阿茸沒少在她耳邊念叨往事。
  巧茗因而得知,原主還差半個月滿十五,入宮已三年。因為被方司膳,也就是月白的堂姑賞識,所以進入尚食局。
  阿茸與林巧茗同年進宮,又是同時被方司膳挑選到此處任職,所以兩人之間向來較同屋其他人更親厚些。
  所謂孤掌難鳴,做人也是一樣,巧茗初來乍到,心知自己如今最需要的便是能相互扶持之人。
  且觀察下來,阿茸單純熱心,並不因巧茗忘記自己便疏遠冷淡,反而更多加照顧,適才又代她出頭,與月白口角,多少說明此人厚道可交。
  巧茗便以與家中姐妹們相處的態度來對待阿茸,此時見她與自己玩笑,也反鬧回去,按住被頭不給她進,嘴上假作嫌棄道:「你才從灶上下來,一身的煙火味兒,還有一身菜肉味兒……」
  阿茸不以為意,笑嘻嘻地回嘴,「我吃人間煙火,當然少不得煙火味兒,至於你麼,」她裝模作樣地低頭在巧茗被子上一嗅,「一身柴炭味兒,實在不能與我更相襯。來來來,小娘子,午時養生最佳,快來與我大被同眠,一枕鴛夢。」
  話音才落,就聽門口傳來「噗嗤」一聲笑。
  兩人循聲望過去,見流雲挽著剔紅食盒走進來。
  「流雲姐姐,」阿茸親熱道,「你可算回來了,我們等你等得直著急。」
  「你是等我,還是等這個?」流雲手指在食盒蓋子上一點,那裡面裝的是四人今日的午飯。
  阿茸對這打趣不以為意,趿拉著繡鞋湊過去,從流雲手上接過食盒,放置桌上。
  流雲則掀開食盒蓋子,與阿茸配合著取出菜餚擺桌。
  巧茗披衣下榻,也打算幫一把手。
  「你呀,病剛好,就別亂動,乖乖坐這兒等著。」流雲一把將她按在長凳上。
  有道是近水樓台先得月,尚食局眾人在吃食上絕對佔了許多便宜。
  好比她們這一屋子的四個姑娘,眼下都在跟著方司膳學烹煎之事,平日裡少不得要練手。每當菜餚做好,請司膳品評之後,則可任意處置,也就是通常都裝進了自己的肚子。
  巧茗前些天病著,只能吃清淡小菜和白粥,此時見到擺出來不輸宮宴級別的六菜一湯,不由自主地犯饞,吞了吞口水。
  「月白呢?」流雲問道,「說好了慶祝巧茗病癒,她怎麼不見人?」
  「她跟我賭氣,自己跑出去了。」阿茸撇嘴道,「先說好,我可不去找她,免得她又狐假虎威奚落我。」
  流雲倒也不堅持非得等月白,只是取了空盤來,將每樣菜都撥出一些,給她留著。
  又從食盒最底層端出一個白瓷燉盅,推到巧茗面前,「川貝燉雪梨,潤肺止咳,專門給你做的。」
  三人用飯時,阿茸嘴也沒閒過,不停對巧茗講述桌上每樣菜品的做法與注意事項,甚至還有天啟帝等人偏愛的口味。
  巧茗知道她這是在提點自己,便用心一一記下,「別擔心,我都記住了,回頭多加練習,應當不成問題。」
  她不是說大話。
  梁家的女兒,因考量到將來婚配時,要嫁與門當戶對的人家,所以都是以勳貴人家當家主母的標準教養,女紅烹飪之類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技能,根本難不倒巧茗。
  阿茸卻並沒有因此放鬆,反而緊張兮兮道:「可是只有兩天半時間,我怕你來不及……」
  原來,三月初五那日,尚食局將對她們這批年資最淺且尚無品階的女官們進行考核,合格者擢升為九品掌膳女官,不合格者則要離開尚食局,留出空位給有潛力的新人。
  「四個司膳,每個手下八個人,最後能留下的總共只有十人,我原是覺得咱們四個都沒問題,但是你這一病再加一忘,我就不能不擔心了。」
  阿茸拉著巧茗手臂搖晃,「宮裡面人員調動都有記檔,所以因考核不過離開的,就等於額頭被蓋上無能之印,再分配差事時,還不如從來沒摸過六局二十四司門邊的,聽說能被分去浣衣局漿洗或司苑局種菜就算好差事,連月俸都要減半……」
  「你別嚇唬她了。」流雲忍不住笑道,「那兩處用的都是內侍。」又正色向巧茗道,「不過考核的事情當真不能大意。」
  巧茗頷首稱是。
  前世裡的遭遇,從千金貴女到教坊花魁,最後落得悲慘收場,皆因家族獲罪,半點由不得她選擇。
  如今,決定去留的機會有一半在自己手中,當然不能白白浪費,需得盡力搏上一搏,把握住自己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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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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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劇場
A.《願望》之一
盤子:(= ̄ω ̄=)據說人物本身需要有強烈的慾望故事才能好看,那麼現階段女主最想達成的願望是什麼?
巧茗:╮(『▽′)╭ 紅羅炭無限量使用,三伏天也在炭盆裡燒一份,同時還往清風湖裡扔一份。
盤子: (/□▽□/)明白!【扶扶並不存在的眼鏡,十指如飛敲擊鍵盤,屏幕上出現數行字——第一個目標:被封妃。達成日期:……。需攻略人物:……。】
巧茗:Σ( ° △ °|||)︴……你想太多,我的意思只是字面的意思!!!

B.《男主》
男主:喂喂喂,據說男主不盡早出場文會撲喔!!!
盤子:Σ( ° △ °|||)︴……我我我,提到你了,真的!!!
眾人;【手握放大鏡】在哪兒???


☆、第 2 章

□  有考核這道坎兒立在前頭,巧茗不得不打起精神來應付。
  時間緊迫,容不得多耽擱,她決定當日下午便去找司膳銷假。
  出門前,當然得先拾掇自己。
  流雲和阿茸幫巧茗燒了熱水,讓她舒舒服服地洗掉一身汗膩。
  至於打扮……
  其實還真沒什麼好打扮的。
  宮人不許描眉畫鬢,四季衣裳統一發放,什麼品階職務穿什麼顏色與樣式,全有嚴格規定。
  譬如,巧茗她們這些未有品階的女官,皆穿松綠色右衽裌襖與寶藍六幅齊腰裙。
  髮式也是有規矩的,十八歲以下的宮人梳雙髻,紅絲絛是唯一准用的妝飾。
  流雲擺了鏡奩,幫巧茗梳頭。
  銅鏡裡映出一張無可挑剔的美人臉,峨眉不掃而黛,櫻唇不點而朱,杏眼如鹿,笑成月牙。
  巧茗看得呆住。
  阿茸湊過來笑她,「不是連自己的樣子也忘記了吧。」
  「嗯,真是不知道,原來我生得這般好看。」巧茗說得認真,原主兒這張臉比她從前還要美些,不過自己死時已滿十七歲,本就是女兒家最好的年華,這林巧茗眼下還沒到十五,再過得兩年,還不知要美成什麼模樣。
  待到終於出得門,已至未時。
  雪下得大了,像撕裂的錦被抖開,棉絮漫天,盤旋飛舞。
  阿茸撐著傘,陪巧茗認路。
  如何走能到膳房,從哪裡通往其他宮院,還有,怎樣省力抄近路……
  巧茗聽得仔細,只是阿茸口中說的標識她全都看不見,大雪阻礙了視線,隔上三步遠,連人影都看不清,好幾次差點和迎面來的人撞做一團。
  雪越積越厚,腳踩上去,沙沙作響。
  「清明都過了,還下這麼大雪,什麼鬼天氣!」
  與她們擦肩而過的人抱怨著。
  巧茗也覺得稀奇,她不記得上輩子到底下沒下過這場雪,因為太師府裡的那個自己這時候正在供痘娘娘,病得昏天暗地,哪裡還會知道窗外事。
  一旁阿茸張了張嘴,似乎有話想說,但難得忍住了,沒有說出來。
  抵達方司膳住處時,兩人鞋襪已浸濕,腳凍得幾乎沒了知覺。
  還沒進屋,先與從裡面出來的月白打了個照面,她一臉得色,臨去時還狠狠剜了阿茸一眼,擺明已告過狀。
  方司膳卻並未多言,只道:「月白這孩子被我堂哥寵得驕縱,口無遮攔,容易得罪人,你們看在我的面子上,閒事莫與她計較便是。」
  聞絃歌而知雅意,巧茗心知這點小事,到底誰是誰非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上鋒想要你如何。
  更何況,她在尚食局的去留,至少有四分之一的決定權握在方司膳手裡,這種時候與她頂牛,對自己沒任何好處。
  巧茗自幼跟在母親身邊,學得頂重要的,也是她覺得最難的一樁功課,便是如何與人交際。
  正妻與妾不同,需得外出代表夫家與其他人家女眷走動應酬。交際的技巧好,往上三級都惦念著你,往下三級都對你歸心。若是不好,其實也沒什麼,不過是陞官發財沒你份,出事頂缸你行先。
  巧茗落難時,不過十三歲,自然還沒有機會真正邁進官太太們的交際圈,但耳濡目染,深諳同樣一樁事說法不同結果也大相逕庭的道理。
  有道是福禍相依,幾句話間,便能將壞事扭轉成好事,也有可能無端端引來滔天禍事。
  於是,立刻乖巧答道:「俗話有說,百年修得同屋住,我們四個向來當彼此姐妹一般,既是姐妹,哪有不拌嘴的,一家人也不會因為拌嘴就生嫌隙。」
  如此一來,既順了方司膳的意,同時也給阿茸鋪好了台階。
  阿茸是個明白的,聽得出巧茗如此說對自己只有好沒有壞,跟著附和道:「就是,若是不夠親厚,自然客氣疏遠,話都不會多一句,就是感情好,才說得多,也沒那麼多顧忌。」
  方司膳點點頭,看樣子十分滿意,轉而叮囑巧茗別忘了去向太后謝恩,問過巧茗近幾日當值輪班的時間,稍加思量,便有了主意,「明日慈寧宮下午那道點心便由你兩個送過去,我會先派人和掌事姑姑打好招呼,若太后精神好,說不定還能見上你一面,這是長臉的事情,對你將來很有益處。」
  巧茗眼睛一亮,每月初三是母親進宮探視伽羅的日子,運氣好說不定她還能見到母親。
  方司膳不知她心思,以為小姑娘是為著可能面見太后而興奮,莞爾一笑,順口提點些屆時需注意的事項,又鼓勵她們兩個勤加練習,好順利通過考核。
  正說話間,女史前來呈上天啟帝當晚的膳單。
  方司膳一看便皺起眉頭,招呼巧茗與阿茸近前來,「你們看看,然後告訴我這膳單有什麼問題?」
  巧茗一眼掃過去,見暗金紋的膳單上面,頭三道菜分別是:松鼠鯉魚、宮保雞丁、枸杞桂花糕。
  都是她愛吃的。
  再往後看,接下來三道是:八寶鴨、荷葉雞、香酥鹿肉餅。
  還是她愛吃的。
  這麼一來,巧茗只覺得膳單很好,哪裡有什麼問題。
  阿茸卻道:「陛下最近點的葷菜越來越多,而且比起生病前,口味也從清淡變重了,糖醋、辛辣和甜食以前陛下都不喜的,因為不符合養生之道。」
  巧茗這才反應過來,阿茸告訴過她,天啟帝注重養生,飲食偏清淡,膳單上寫的顯然與此大相逕庭,十二道菜全是葷的,還真是偏食得厲害。
  她雖然自小頗有些饞肉嗜甜,但因母親管教得嚴,在家中時是絕不可能如此放縱口腹之慾的。去到教坊司後,無人管束,才開始吃的隨心所欲,幸好那幾年正是她抽條兒的時候,吃的東西都長在了身高上,沒變成個大胖子。
  「嗯,正是這樣,琢磨膳單也是每天必要的功課,人的口味沒有一輩子不變的,也沒有一天就和從前完全不同的,多看多聽多觀察,受益無窮。」方司膳不過是藉機敲打她們,話說完了,便揮揮手,「回去吧,不當值的時候也多去膳房練習,熟能生巧。」
  巧茗與阿茸連忙應是。
  巧茗還道:「本是打算今個兒下午就去練習的,煩請司膳出個題目。」
  「就做三筍羹吧。」方司膳貌似隨意地在膳單上一指。
  及至真正下了廚房,巧茗才發現事情並不像她想像得那般簡單。
  從前在家裡學廚藝的時候,有廚房裡的丫頭婆子伺候,凡是需要切的洗的,都由她們事先預備好,巧茗只負責菜進了鍋裡揮揮木鏟、撒些調味即可。
  現在,一切事情她都得自己來。
  巧茗困惑地盯著案板上那一整隻雞,不知道應該從哪兒開始下手。比劃來比劃去,終於看準了一塊地方,才剛要下刀,就被去女史那邊領筍回來的阿茸制止了。
  「不能從那兒切,會碰到苦膽。」
  阿茸奪過刀來,演示給巧茗看如何開膛破肚,清理內臟,並去掉皮下油脂。
  之後是切筍。
  剝去筍衣後,切成一指長的均勻細絲,這練的是刀工。
  因為不熟練,巧茗切得很慢,足用了兩盞茶的時間,才把自己那份筍切完,摸摸額角,竟然出了薄薄一層汗。
  三筍羹乃是選用杭州天目筍、歙縣問政筍與冬筍,一起用雞湯煨煮而成。
  雞湯要加入香菇、冬瓜刮油,還得小火慢燉一個時辰。
  看火的時候,阿茸看四下無人,同巧茗咬起耳朵來,「其實,我覺得皇上真是不應該吃得那麼肥膩,太醫院和御前的人也不勸著些。」
  阿茸越說聲音越小,「他從驚蟄起病到現在還沒好,據說連早朝都不去了,是不是……所以大家才由得他想吃什麼就吃什麼?以前,我阿婆快去的時候,村子裡的大夫就同我娘說:『藥石罔效,來日無多,有什麼想吃的就滿足了吧,以後再吃不著了。』」她甕聲甕氣地學著老大夫說話。
  「別亂說,當心被人聽了去。」巧茗提醒道。
  「可是,你不覺得奇怪嗎?今年連天候都這麼反常,清明都過了,居然還下雪,一定是有大事要發生。」
  巧茗一點也不擔心天啟帝會死,因為他的命長著呢,她死的時候,他還沒死呢。而且,在短短幾年時間裡就把連她爹爹在內的三個輔政大臣連根拔起,真正將權力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
  尚食局女官們分三班輪值,巧茗今日排的是夜班,從戌時初至丑時末,共四個時辰。
  按宮裡規矩,過了戌時起灶上便不能再生火,所以值夜時需要做的,只不過是看看翌日早膳的餐單,若有需要提前較多時間預備的食材,比如,蒸包子需要發面之類,按時按候準備好即可。
  因活計少,排在此班的人自然也少,今晚只有巧茗與流雲。
  兩人早早將事情做完,便歇在膳房梢間的榻上,這是專門留給值夜的人睡覺的地方。
  半夜裡雷聲轟鳴,巧茗被震得醒了過來,迷濛間聽見窗扇啪啪作響,於是披衣起身,前去查看。
  油燈如豆,昏暗不明,巧茗一直走到近地窖入口的地方才看到那扇作亂的支窗。
  她把燈放在牆角水缸的蓋子上,反身回來拉住窗扇,正要推下插銷固定住,忽地一陣狂風又將窗扇扯了開去。
  巧茗連忙展臂去夠,抬頭間見到左側的窗扇上多了一道人影。
  她以為是流雲,沒當做一回事,只催促道:「我力氣不夠,快來幫幫我。」
  話音落下,半晌不見動靜。
  巧茗這才發覺不對,影子映在窗上雖有些變形,但還是能看出一二,那影子頭上沒有左右凸起的雙髻,也明顯比流雲健碩許多。
  或許是半夜肚子餓了,偷跑來膳房找吃食的太監,別自己嚇唬自己,先看清楚了再說。
  她安撫著自己,不緊不慢地轉過身來,卻對上一張羅剎惡鬼面具,牛角獸眼,獠牙斜突,在昏暗的燈光下更顯猙獰。
  巧茗嚇得連叫都叫不出聲。
  身後忽然重重一聲響,是窗扇又被風刮了回來,連帶油燈那點微弱的火光也被吹滅,室內一片黑暗。
  □

☆、第 3 章

□  雪光透過窗格,映得那烏金製成的鬼面泛出森森寒光。
  兩人距離不過一尺,面具上扭曲駭人的巨口正與巧茗額頭齊高,獠牙幾乎觸碰到她額前細碎的發,彷彿隨時會張開血盆大嘴將她拆吞入腹。
  巧茗試了好幾次,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喝問道:「你,你是誰?你想做什麼?戴著那麼個面具,你想嚇唬誰?」
  說完又覺過於兇惡,生怕對方本無歹意卻被自己激出火氣,遂放軟聲音找補道:「你可是肚子餓了?現在不能生火,不過立櫃裡或許有晚上剩下的點心,我……我去找給你。」
  立櫃一排,始於門邊,她可以趁機跑出門去,膳房西廂的耳房裡住著雜役太監,不過幾十步遠,若是出其不意,在被追上前,肯定能到。
  主意想得再好,也得能實施,巧茗邁步欲走,才發現去路被對方堵死,只能硬著頭皮要求道:「唉,煩請你讓一讓。」
  那人不但沒退開,反而上前一步,步伐大而急促,大紅曳撒的袍擺被帶動得在腳面上方輕輕搖晃。
  巧茗眼看他靠近過來,還衝自己探出手臂……
  「我不會說出去的,不是,我什麼都不知道啊,別殺我……」
  她死過一次,那時慷慨決絕,至今不悔。可意外重活一次,難免較從前惜命。何況,若這樣被滅口,也實在太冤枉,她什麼也沒聽到,什麼也沒看到,甚至連他長得什麼樣子都不曉得。
  適才種種反應,不過是強撐著,其實她早已怕到上下牙打架,這會兒面臨生死邊緣,偏生無路可逃,巧茗無奈又心酸地閉起雙眼。
  等死的滋味不好受,一秒也像一個時辰那麼長。
  那隻手並未落在她脖頸間,反而久久不見動靜。
  巧茗戰戰兢兢,眼皮微微挑開一道縫兒,面前空空如也,什麼也沒有。
  她倏地睜大眼,藉著雪光再三確認。
  那人已經不在了。
  或許,根本沒人來過?不過是發了一場夢?
  身在暗處難免疑神疑鬼,巧茗快步走到水缸旁,重新點燃油燈。
  火光一亮,便看出蹊蹺。
  水缸往北三尺,地窖入口的木板門被掀開丟在一旁。
  之前走過來關窗時,那門板明明是掩上的……
  巧茗一顆心狂跳不已,理智告訴她遠離潛在的危險才是上策,偏那黑洞洞的入口處彷彿裹住蜜糖的砒.霜一般,帶著強烈的誘惑,引她上前一窺究竟。
  她思前想後,躊躇不決,最後還是好奇心佔了上鋒,從灶台上抄起一把菜刀,左手燈,右手刀,腳踩石階,一步步下了地窖。
  地窖不大,約莫三丈長、兩丈寬,一眼便望到盡頭——西北面堆著各種時鮮的蔬菜,東南面壘著酒甕,除此之外多一樣零碎的都沒有,更別提藏個大活人了。
  雖然疑惑仍未解,但到底看過沒人,總算安下心來。
  「巧茗,你在哪兒?」頭頂上傳來流雲的呼喚聲。
  巧茗忙應道:「我在地窖裡。」說著,把刀藏在身後,邁開步子蹬蹬蹬跑上去。
  流雲站在水缸旁,睡眼惺忪地看著她,「大半夜的,你下地窖做什麼?」
  「我本來是來關窗的,」巧茗解釋道,「後來覺得有點餓,就想找些吃的。」
  「傻妹妹,地窖裡哪有吃的,」流雲笑著走到從門口數起第二個立櫃前,「晚上加餐後餘下的糕點都在這兒。」
  巧茗趁她背對自己開櫃門時,偷偷將菜刀放回灶台。
  兩人分著吃了幾塊千層糕,之後合力把窗鎖好,再將地窖門重新栓上。
  巧茗還是不大放心,又搬了三個青瓷鼓凳來,壓在門板上。本來她還打算再拖張桌子過來,可對上流雲莫名其妙的眼神,略微糾結一下便作罷。
  後半夜,巧茗睡得不大踏實,斷斷續續地做了幾個夢,每次都是夢到那羅剎鬼面而驚醒。
  幸而前幾日她在病中睡得飽足並不缺覺,這才沒有影響翌日練習與當值。
  末時三刻,巧茗與阿茸一同往慈寧宮送下午點心。
  一般來說,尚食局送膳時並不進入各處宮院,只將食盒提到該處宮院門口,交予當值的內侍或宮人即可。
  不過,巧茗今日此行另有目的,遞過食盒後,並未立刻離開,而是向對方道明來意。
  今日慈寧宮門前當值的是個和她年紀差不多的小宮人,聽完後便進去稟報。
  不多會兒,近身伺候太后的呂嬤嬤出來將巧茗帶去偏殿耳房裡候著,「太后同意見你了,不過得等她老人家用完點心,」頓了頓又添一句,「還有帝姬,她人小,用的慢,恐怕你得多等些時候。」
  伽羅自打落地便沒了母親,因此一直養在慈寧宮裡,由太后親自撫養,巧茗前世經常陪母親蕭氏一同進宮探望伽羅時,此時故地重遊,心情難免有些激盪,也就不大敏感時間流逝,半個時辰好似彈指一揮,眨個眼便進了正殿。
  太后穿墨綠織金妝花通袖龍紋的豎領對襟裌襖與玄色金雲龍海水紋襴裙,頭上戴著百鳥朝鳳冠,端坐在紫檀雕荷花紋的羅漢床上。她容貌甚美,只是神情特別嚴肅。
  巧茗小時候十分怕見太后,但如今經得事情多了,再想想太后的一生——十四歲大婚,不到一年丈夫便沒了,一輩子沒孕育過自己的孩子,如今尚是風華正茂的年紀,卻已守寡近二十載——換做誰怕是也難以和藹親切得起來。
  當然,太皇太后是個例外。
  可,這世間又有幾人能與太皇太后比肩呢。
  太.祖皇帝賓天時,太皇太后只是妃位,卻能聯合朝臣壓製成年的皇子,把自己六歲的兒子推上皇位。不想先皇親政不到一年便駕鶴西歸,僅留下一個三歲稚兒,太皇太后轉身出了佛堂,再次垂簾問政,親自撫育孫兒。
  把持朝政二十多年,明明殺伐果斷、手腕凌厲,面上卻分毫不見戾氣,反倒慈祥得像觀音大士一般。
  巧茗還曾坐在太皇太后腿上吃糕點,對著太后,她可是萬萬不敢的。
  就如此刻,她目不斜視,規規矩矩地走到羅漢床前三尺遠的位置,盈盈跪拜道:「奴婢林巧茗,問太后安好。太后開恩,命商御醫為奴婢診症,奴婢如今已大好,特地來謝太后大恩。」
  「嗯,難得你有這份心,起來吧。」太后左手托著青花瓷杯盞,右手拿住杯蓋撥著浮沫,「既然你來了,應當也讓伽羅給你見個禮。」
  巧茗忙道:「奴婢不敢當。」
  太后將茶杯放在矮桌上,蹙眉道:「有什麼使不得,雖則她是帝姬,身份尊貴,但也當從小慎行知禮。救命之恩,恩同再造,不論對方是什麼身份,她必須心存感激,厚禮回報,若是連這種道理都不明白,也就不用做天家的女兒了。」
  巧茗當即噤聲。
  乳母崔氏牽著伽羅進殿來,三歲大的娃娃,穿著海棠紅的比甲與同色襖裙,看上去就是紅彤彤圓嘟嘟的一團。
  小傢伙不認生,站在巧茗跟前,費力地揚起頭,一臉迷茫地看著她。
  崔氏彎腰附在帝姬耳邊小聲地提醒了幾句,伽羅眨眨眼,蠕著小短手作了個揖,奶聲奶氣道:「嘟嘟(姑姑)救命大恩,伽羅膽(感)激不盡。」
  明明小得話還說不清楚,偏生做出一副大人模樣。
  巧茗看了想笑,強自忍住。又想抱一抱這嫡嫡親的外甥女,但身份不對,還是得忍。一時間竟不知道應當怎樣應對,支吾了一下,才道:「帝姬言重了,那是奴婢的本分。」
  該謝的都互相謝過,太后便命各人退下。
  巧茗走得時候頗有些依依不捨,半是因為伽羅,半是因為沒見到母親。
  她記得清楚,每逢進宮探視伽羅的時候,母親都是晌午前到,在慈寧宮裡逗留至傍晚才走,這個時間雷打不動,不知今日發生何事,竟然不在。
  阿茸還站在雪地裡等她。
  「你怎麼還在?」
  「你沒出什麼紕漏吧?」
  兩人異口同聲問對方,問完相視而笑。
  雪已經停了,陽光清透,碧空如洗,屋頂、樹梢、地面皆鋪著厚厚一層寒霜,白得纖塵不染,看得人心情也舒暢起來。
  兩人手牽著手,踏著積雪往回走。
  「你再不出來,我就凍成冰塊了。」阿茸抱怨道。
  話音才落,遠遠看到皇帝的儀仗往這邊來,連忙拉著巧茗跪下去,嘴裡小聲念叨:「不是說病著麼……」說到一半急急住口——儀仗已到近前了。
  巧茗頭垂得極低,只見到步輦上的天啟帝穿著白色麂皮靴的雙腳以及玄青織金的龍袍下擺從眼前一晃而過。
  *
  初四那日,初四傍晚,第二天考核的題目已出來,因為其中一道是烤鴨,需得提前一晚釀製風乾,巧茗等人便在膳房裡忙到熄火前才準備離開。
  正要出門,就見鄭尚食陪著三個內侍走進來,打頭的那個雙手捧著明黃色的卷軸。
  「林氏接旨。」
  戌時是交接班的時刻,也是膳房裡人最多的時候,一聽這話全安靜下來。
  尚食局連巧茗在內,一共有四個林氏,這會兒除了她全都往前踏了一步,又你看我我看你停了下來。
  「巧茗,是你。」鄭尚食提醒道,「這是御前的陳公公。」
  巧茗心裡打著鼓,上前幾步跪下,膳房裡其餘人等也跟著跪了一地。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林氏巧茗,溫正恭良,慈心向善,仰承皇太后慈諭,冊為端妃,欽此。」
  巧茗接旨謝恩的時候整個人云裡霧裡,不單因為事情來得毫無預兆,還有,就她所知,天啟帝的後宮不應該有一位端妃,也沒有一個嬪妃是姓林的。
  前世裡倒是聽過伽羅落水的事情,也知道救伽羅的宮女得了厚賞,但沒有封妃這一出。
  她自問這些天來並沒有做什麼出格的事情,那麼,事情怎麼會改變了呢?
  巧茗握著卷軸兀自出神,陳公公已等得不耐煩,輕聲提醒道:「娘娘,請移宮吧。」
  □

☆、第 4 章

□  移宮前自然得先收拾細軟。
  巧茗之前還不覺得,此時一開箱籠,才發現自己真是一窮二白。
  衣裳麼,一共就三套。
  身上穿的冬裝算一套,箱子裡收著一套簇新的春裝,都是宮裡統一下發的。
  壓箱底有套天青錦緞竹葉紋的夾棉襖裙,巧茗不想穿著宮人服飾移宮,取出來打算換上,沒想到貼身一比劃,袖口裙擺都短了一截,顯然不能穿出去見人。
  她有點失望,隨手丟在一旁。
  最令她驚奇的是摸遍了箱籠衣袋,竟然連一文錢都沒有。
  尚食局最低的月銀是四兩,原主入宮三年,竟然一文錢都沒攢下來!
  巧茗徹底震驚了。
  這錢是怎麼花的?
  吃喝穿戴都是宮裡提供的,自己這幾天根本就沒想起來錢的事情。若不是剛才接了旨,應當給三位公公塞紅封,她也記不起來翻查小金庫。
  巧茗從小是僕婢簇擁長大的,那時近身的丫鬟們跟她十分親密,所以多少也聽說過下人們的月銀都是如何花用。
  無非就是送回去給爹娘填補家用與自己花銷。
  阿茸說過,林巧茗是個孤女,村子裡面鬧瘟疫一家大小死絕了,她走投無路,為謀生才進宮。
  沒有家累,顯然只能自己零花。
  可,箱子裡不見釵環,也沒有胭脂水粉,更沒有自製的衣裳,總不能錢都花在零嘴兒上。街市上一文錢能買一個拳頭大的肉包子,十兩銀夠一個莊戶人家整年溫飽,一個小姑娘家得怎麼吃,才能每個月都把四兩月銀吃個精光?
  再說了,尚食局明明有便利,想吃什麼都可以自己做,哪裡還用的著花錢買吃食。
  想不通,索性不想。
  巧茗拿塊印花藍布裹了兩套貼身衣物,這就是她全部的行囊。
  阿茸挽著她手臂依依不捨,「明天考核一完我就去看你,要是有人欺負你,你可得告訴我……」
  月白坐在榻上「哧」了一聲,「人家現在飛上枝頭變鳳凰,你能鬥你敢鬥的欺負不著她,那些娘娘們若真想擠兌她,你摻和進去,到時候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話不好聽,但是正道理,阿茸慣常與她頂嘴,這會兒竟也反駁不來。
  流雲則道:「哪有那樣可怕。咱們自己本分些,規行矩步,不惹事端,人家總不能無端端來找你麻煩。再說了,你又不是旁人。陛下還沒立後,妃位已是品階最高的,連你在內就三人。德妃娘娘代掌鳳印,打理宮務,誰也搶不去她的風頭。淑妃娘娘身子不好,幾乎不出門,見都見不著哪裡還能生出摩擦。至於品階不如你的,若是挑釁,就用品階壓人好了。」
  「你說的倒輕巧,」月白顯然不贊同,「後宮裡人雖不多,但哪一個不是王公大臣家裡出來的,德妃娘娘是太后的親侄女,背靠伍國公府,淑妃娘娘是永昭候長女,至於那些個品階不如她的,就我聽來的,連新進宮,品階最低的駱寶林,人家的爹還是從四品輕車都尉呢。偏就她猴子爬桿似的,從個不入流的宮人一下子跳到妃位上,換了你,你服氣?不服氣的後果是什麼,不就是把她往下拽麼?她沒爹沒娘沒靠山,真要是自己犯了錯,還能找到根由,要是被人嫁禍陷害,只怕腦袋搬家了都還不知道原因呢。」
  「好了,你們說的都有道理。」離別在即,巧茗不想看著大家起爭執,活起稀泥來,「流雲姐姐,你放心,我肯定不會自己惹事上身的。」又像月白嗔道,「看你說得那麼可怕,還讓不讓我晚上睡覺了,要是真睡不著,我可派人來找你過去陪我聊天。」
  月白撇嘴道:「行了,端妃娘娘,知道你命好得讓人想嫉妒都嫉妒不起來,反正你自己小心就對了,那些人可不像我,高興不高興都擺在明面上。」
  三人將巧茗送至尚食局院門口,已有步輦等在此處。
  巧茗抱著包袱坐上去,轉頭就見到阿茸伸手抹眼淚。
  月白推她一把,「哭什麼,這是好事,多少人爭一輩子都爭不來。」又衝巧茗道,「唉,要是有機會,你可得告訴我,紅羅炭是不是真的沒煙不嗆不咳嗽。」
  巧茗「撲哧」笑出來,答應道:「嗯,記住了,一定找機會。」說話時眼睛鼻子都有些發酸,她深深地呼了一口氣,克制著不讓眼淚落下來。
  內侍腳程快,步輦一忽兒就走出去老遠。
  巧茗回頭看,三人還站在門口燈籠下目送,她側轉身,遙遙衝她們揮手,因心心緒激動,身子探出去得有些多,險些跌下步輦,幸虧陳公公眼明手快扶住了。
  「娘娘,莊重啊。」他一壁提醒,一壁把那乾癟得可憐兮兮的小包袱遞回給她。
  巧茗紅著臉坐回去,為了化解尷尬,沒話找話與陳公公聊家常。
  原來,陳公公大名陳福,是紫宸宮的總管太監。
  可,這不對啊。
  紫宸宮的總管太監明明是金萬安,至少上一世在梁家出事之前一直都是,之後,巧茗跟宮裡再沒接觸,是或不是,她便不知。
  不過,話說回來,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與她借屍還魂的狀況相比,皇帝換個把太監使喚根本不算事兒。
  *
  巧茗在鹿鳴宮門前下了步輦,小太監提著宮燈在前引路。
  正殿裡候著兩個二十來歲的宮人,見巧茗拾階而上,便迎了出來,福身見禮,自我介紹乃是德妃派過來的。
  進到屋內,矮個子的凝霜奉上茶來,高個子的凝香則道:「我們娘娘原本打算親自過來,但是天黑路滑,她又是雙身子的人,便命我二人先來為娘娘安排些瑣事。娘娘還說了,今日晚了,諸多不便,還請端妃娘娘見諒,將就使喚我與凝霜一晚,待明日一早給太后請安後,娘娘親自陪您挑選近身伺候的宮人。」
  巧茗對此沒什麼意見,這些天沒人伺候,凡事自己親力親為,她也過得很好。
  倒是德妃有孕在身的事情令她吃了一驚,仔細回想,前世裡德妃是生過一個女兒,年紀比伽羅小,但具體是什麼時候,她實在記不清,畢竟不是什麼親近的人,而且她自己當時還是個半大的孩子。
  按理說,懷孕的人飲食上有諸多忌諱,因此尚食局不應當不知道,偏偏巧茗這些天並沒聽任何人提及過。
  凝香很有幾分眼色,見巧茗蹙眉出神,將她心事猜到七成,主動提供信息道:「我們娘娘是正月裡坐的胎,到現在還不滿兩個月,娘娘家鄉有頭三個月裡不能將喜訊公諸於眾的習俗,所以此事目前為止還未曾稟報給太后和陛下。不過,我們娘娘說了,她與娘娘您都是服侍陛下的人,是姐妹,是自己人,先讓您知道了沒關係。」
  巧茗心道,連面都沒見過也能算自己人……
  但這話她可不會說出來。
  又是借宮女又是說秘密,明顯是在跟自己套交情,心裡接受與否是一回事,面子無論如何都要給,於是笑應道:「能得德妃姐姐厚愛,可真是我的福分。」
  正說話間,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嬤嬤領著十幾個抱了布匹、錦匣的宮人魚貫而入。
  嬤嬤自稱姓齊,自紫宸宮而來,「陛下命老奴往後留在娘娘身邊。」
  她親自奉上一個紅木錦匣,「這裡面是娘娘的月銀,陛下吩咐過,如今是三月,但今年頭兩個月的也補發給娘娘,原應是九十兩,陛下湊了個整,所以一共是一百兩。」
  說著,掀起匣蓋,露出裡面上下兩排,碼放整齊的十個銀錠。
  又指著身後,示意道:「陛下還賞了娘娘十二匹料子。因為了給娘娘應急,特命尚服局今晚至少給娘娘趕製出冬裝春裝各一套,料子從陛下賞的裡面選,款式娘娘自己決定。還有三套寶石頭面。至於按例每季三十二匹布料、十套新衣、兩套頭面,都不算在此內。」
  凝香面上有些不大好看,巧茗只當沒見到,命凝霜尋戥子秤五兩銀子賞給陳公公,另各二兩給陳公公隨行的兩個小太監,又讓齊嬤嬤指揮著將料子擱在次間榻上,好做挑選。
  等尚服局的人過來時,巧茗看過布料,隨手畫了兩幅衣裙樣子出來。
  這是她從前做慣的。
  在家中時,穿著打扮都極講究,自己畫了衣裙式樣請人做,才能別具心裁。及至後來去了教坊司,這點本領自然更有助益。
  做了林巧茗之後,本以為再也沒機會發揮,沒想到今天又派上了用場。
  忙忙碌碌的,時間就過得極快。
  當巧茗一身疲憊地泡進澡桶裡,竟隱隱約約聽到二更的梆子聲響起。
  她這一日,從早到晚沒一刻得閒。
  先是一門心思地準備考核,結果到了傍晚,聖旨從天而降……
  月白怎麼說的來著,對了,猴子爬桿,一下子躥到頂兒,可真形象。
  剛才熱鬧得緊,半點不覺得,此時獨處,靜下心來,巧茗便感到有些迷茫。
  究竟為什麼封她為妃?
  太后統共也沒和自己說上三句話。
  至於天啟帝,他撐死了也只見過自己的頭頂……
  不論說自己品行出眾,得太后青睞,亦或是艷驚宮闈,迷倒君王,全都沒有半點說服力。
  唉,還是那句話,想不通,索性不想。
  水霧氤氳,熱氣蒸騰,巧茗輕輕打了個哈欠。
  太過安靜,她有點寂寞,不由想念起前幾天在尚食局的日子,想念阿茸,想念流雲,也想念從來不說好話的月白。
  最想念的人,其實是巧芙。
  當初在家中時,巧茗與這個庶姐極端不合,沒想到,入了教坊司,卻只有她與自己相依為命,互相扶持。
  梆子聲再次響起,吵得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這才發現自己趴在桶沿兒上睡了許久,澡桶裡的水已涼透。
  有點冷……
  巧茗揉著眼睛,視線漸漸清晰起來,入眼的是墨黑的皂靴與大紅曳撒袍擺。
  她驚恐抬頭,想要看個究竟,不想有人比她動作更快,後頸被死死捏住,一股蠻力自上往下,將她整個頭顱壓入水中……
  □

☆、第 5 章

□  巧茗掙扎,幾乎拼盡全力,但力量懸殊太大,根本無濟於事。
  初時她尚能閉氣,可惜不識水性,很快便堅持不住,胸肺憋悶地像要爆開一般。
  巧茗緊咬牙關,雙手攥住桶沿兒,恨不得將十指嵌進木板裡,指甲痛得快要折斷,可惜終於還是不能自控,在本能需求的驅使下,不可抑制地自動地開始呼吸。
  水從鼻腔順著氣管嗆進肺裡,引起咳嗽,於是喝進更多。
  溺水可不是鬧著玩的事情,她前世便因此而死,那分外熟悉的窒息的感覺漸漸襲來,氣力開始衰竭,手臂軟塌塌地滑入水中。
  巧茗知道自己很快就要不行了,只差一點兒……
  後頸上的力道突然消失,緊接著頭皮一痛,那人拽著她的頭髮將她頭臉拔出水面。
  脖頸被撂在桶沿兒,下頜卡住桶壁外側邊緣,猶如被送上斷頭台。
  這當口兒哪裡顧得姿勢吉利不吉利。
  巧茗頭疼欲裂,大口大口地往外吐水,有那麼一瞬她試圖抬頭去看對方面孔,那人早有防備,手按在她頭頂施力,不動聲色地制止她的企圖。
  「為什麼初二那日不曾按計劃行事?」尖銳刺耳的聲音在頭頂上方響起。
  什麼計劃?
  巧茗不明所以。
  沉默只是一息,跟著便恍然大悟,這人與原主兒有瓜葛。
  她想起那分文不剩的月錢,或許林巧茗身上有秘密,並不只是一個小宮人那般簡單。
  「我……」巧茗一壁咳,一壁大口喘氣,話說得斷斷續續,「我跌進清風湖,染了風寒發熱,初二那日還在病中。你若不信,可以去御醫院查檔。」
  這話沒有一點假,只是隱去她謊稱失去記憶的事情。
  那人似乎並不懷疑,只道:「既是這般,便饒你這次。以後每旬第二日,送飯至羅剎殿,再將探聽到的事情寫好,放在御花園西南角假山往北數第三棵樹旁的大石下,我自會去取。若是再有疏忽……」
  他說到此處停下,巧茗感覺到壓制自己腦袋的那隻手動了動,當然,並沒有鬆開。
  一件紅緞滾黑邊的主腰送到她眼前,「若是再有疏忽,我便將它送到皇上面前,」他手一翻,主腰正反面調轉,露出內側一角青綠絲線繡的「巧茗」二字,「如今你身為一宮之主,榮華富貴才開頭,應該不至於想不開,自尋死路那麼蠢,對吧?」
  他說完,手一推,再次將巧茗按下水面。
  不過,這一回與上次不同,巧茗淹進水裡便發覺控制著自己的那股力道消失了。
  她適才並沒完全緩過來,手腳仍發軟,撲騰數下方伸出頭來,只來得及見到大紅袍擺在窗口一閃,那人跳窗走了。
  「來人啊!」巧茗大喊。
  齊嬤嬤並凝香、凝霜快步走進來,「娘娘何事吩咐?」
  巧茗啞住。
  命她們找侍衛抓人?
  就是抓了人來,她也認不出。
  大紅曳撒,是太普通,太常見的一種服飾。
  上至皇帝,下至內侍,甚至文武官員,人人都穿,區別不過是彩繡紋樣與搭配物件。
  偏偏兩次遇襲,這些她都沒有看清楚過。
  何況,冷靜下來,便知此事不宜張揚。
  沐浴時被人闖進來,還偷走貼身衣物,於女子名節有虧。就算抓住那下流的惡賊,她的名聲也完了。屆時,最好的結果也得是冷宮幽禁一生。
  還有,這林巧茗從前到底都做過些什麼,她通通不知道,萬一順籐摸瓜,牽扯出大事來,只怕更加說不清。即便她可以推說前事通通不記得,但在旁人眼中,她始終還是林巧茗,無論如何也脫不開干係。
  「娘娘?」齊嬤嬤見她愣愣地有些發呆,喚了一聲。
  巧茗醒過神來,「嬤嬤,我冷。」
  寒意從心底裡透出來。
  就算不說,也不代表往後無事,那人要挾她刺探消息,不去,後果已可知,去了,卻不知要踩進什麼樣的大坑裡,到最後是不是要被深埋其中,再不得翻身?
  「娘娘洗得太久,瞧,水都冷了。」
  齊嬤嬤扶著巧茗跨出澡桶,凝香取過毛巾幫她擦拭,凝霜去關了窗,回來與凝香一起服侍巧茗穿衣。
  巧茗任由她們擺弄,若不是因為害羞,不願讓不熟識的人見到身體,她不會命她們留在外面,獨個兒進淨房沐浴,也就不會被那人襲擊,陷入僵局。
  幸而並沒有人對缺少主腰感到疑惑,畢竟是要就寢,三人只以為新上位的端妃娘娘睡覺時習慣不穿主腰——這真的是很平常的事情。
  *
  後宮規矩大,嬪妃不侍寢的時候,也不能獨睡,必須有人在寢間侍夜。
  巧茗便命齊嬤嬤今晚陪她。
  她受了驚嚇,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總是睡不著,齊嬤嬤在榻上聽見動靜,起身詢問。
  「我認床,」巧茗胡鄒道,「換了地方——阿嚏!」話說一半,突然連著打了幾個噴嚏。
  「娘娘一定是受了涼,我去給娘娘煮一碗薑湯去去寒。」
  齊嬤嬤下了床,巧茗卻道:「嬤嬤,我害怕,別留我一個人。」
  「好,我陪著娘娘。」齊嬤嬤溫和安慰道。
  有人陪著,不等於不孤獨。
  巧茗還從未試過真真正正的一個人。
  她經歷過最苦最難的時候,不外乎教坊司那幾年。可是,那時有巧芙陪在身旁。
  在尚食局幾日,又有同屋三女陪伴,尤其是阿茸與流雲,對她照顧有加。
  眼下,巧茗遇著了一個難題,卻對誰也不能說。
  齊嬤嬤是天啟帝的人,告訴她便等於通了天。
  阿茸和流雲,只是小小宮人,除了一起擔驚受怕之外,也幫不上忙,搞不好還要被她捲進風波裡。
  至於巧芙……
  如果巧芙在這裡,一定會有辦法,她主意最多,好像什麼事都難不倒她。
  只是,她不在……
  這一次巧茗只能自己面對,然而,固中滋味一點也不好。
  西側殿耳房是茶水間,其內有炭爐,凝香很快端了薑湯來。
  巧茗發出一身汗,放鬆下來,不多久便沉沉睡著。
  一覺到天亮,夢都沒做過。
  睡得太舒服,醒了也不願起來,絲綿被輕巧暖和,錦緞被面光滑柔軟,巧茗完全不想和它們分開。
  齊嬤嬤推開門,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將一套衣裳掛上衣架。
  艾綠梅竹紋褙子,配同色六幅裙,這是尚服局連夜趕製出來的。
  清晨的陽光灑進來,像一縷縷金絲繡線,穿梭在衣裙間,彷彿給那蜀地進貢的雨絲錦渡上一層金光,閃耀著驅散巧茗心中的陰霾。
  最可怕的結果不就是死麼,她又不是沒死過!
  再憂愁也沒有什麼用處,只能走著看,船到橋頭自然直。
  如果,那船就是不肯直,至少在活著的時候好吃好穿好享受,不浪費重來一場的光陰便是。
  「娘娘醒了。」齊嬤嬤轉過來,看到巧茗睜著眼睛,「正準備叫娘娘起身呢,德妃娘娘已經到了。」
  被堵了被窩,著實有些丟臉。
  巧茗連忙坐起來,齊嬤嬤手腳麻利,服侍她洗漱穿衣,梳頭上妝。
  打扮妥當,出到次間,德妃正坐在榻上品茶,她與太后生得有五六分相似。因為年輕,看起來不像太后那麼嚴肅,反而多了幾分親切。
  到底是第一次見面,德妃見巧茗出來,便起身相迎,蜜合色的百子衣十分寬大,卻也看得出隱在其間的腰肢纖細,並未顯懷。
  「是我失禮,讓姐姐久等了。」巧茗告罪道,她出身低,又前途未明,只能期盼禮多人不怪,以謙遜做人來彌補不足。
  屋子裡地龍燒得有些過,巧茗熱得臉孔微微發紅,德妃從外面來不覺得,誤會她因窘迫而如此,寬慰道:「不能怪妹妹,是我來的太早了。」
  兩人手拉著手,極親熱地寒暄了幾句,這才分別在榻上坐了。
  德妃問起凝香與凝霜服侍得可周到,「原本應當事先將人手備齊才對,不過我琢磨來琢磨去,如果說是殿外雜使的那些也就罷了,但是近身伺候的,還是應當由妹妹親自過眼,合心意才最重要。妹妹放心,我已經同尚儀局那邊打好招呼,巳時正便會將人送過來給妹妹挑選,都是今年新入宮,學好了規矩,還沒跟過主子的人。」
  人家事事想得周到,又以自己的喜惡為先,巧茗自然不會說不好,連聲道謝。
  德妃又道:「妹妹心中可有現成的人選?畢竟妹妹在宮中也有些時日,如果有相熟且信得過的,自是更好。」
  巧茗想起阿茸來,但在她想法中,做女官有完善的升級制度,前途自是好過做宮女,便搖頭道:「我在尚食局中也有幾個熟識的,但她們就要升品階了,想來不會有意到此處來。」
  「要我說在分位高的主子跟前更有頭臉才真,這可是上差。」
  德妃不認同,但見巧茗確實不打算用舊識,便也不再堅持,轉換了話題,正色道:「我專程過來,主要還是為了有件事情想先與妹妹提上一提,以免一會兒到太后那裡,她提起時妹妹不知如何作答。」
  巧茗見她收斂笑意,神情很是一本正經,便也跟著嚴肅起來,「還請姐姐賜教,究竟是何事?」
  □

☆、第 6 章

□  德妃不緊不慢地品一口茶,潤潤嗓子,才徐徐道:「是帝姬的事情。」
  聽聞「帝姬」二字,巧茗心中隱隱生出一種猜測,然而她覺得不大可能,可到底沒能忍住,倏地睜大眼睛,瞬間破壞了原本低眉斂目,極盡端莊的姿態。
  德妃微覺好笑,看來不光是年紀小,心性上也確實有些小,這也是她不大贊同太后主意的原因之一,所以才打算提前說上一說,若這端妃自己不願最好。
  「我想妹妹也知道,」她說到此處微微頓了一頓,歎上一口氣,作出十分遺憾惋惜的表情,「敬妃姐姐走得早,帝姬一落地就抱到慈寧宮裡養著。不過,近幾個月來,太后的頭風之症發作得愈加頻繁,一次持續得久過一次,還伴著頭暈目眩,心慌盜汗。太醫院那邊沒有根治的方法,只會說要靜養,多休息。太后自己也覺得確實聽不得小孩子吵鬧,因而打算尋個賢淑的嬪妃,代太后行教養帝姬之責。」
  所以選中了自己?
  巧茗心跳有些加快,耳中果然聽到德妃道:「我自己呢,有孕在身,不是那麼方便,難免對帝姬照顧不周。淑妃妹妹向來身子弱,若是再給她添上一樁事,只怕人要垮下去,也不適合。翠微宮倒是有位今年新進宮的梁家妹妹封了修媛,但太后又怕她進宮時間太短,規矩不好,做事有疏漏。思來想去,便覺得妹妹是最合適的人選。」
  巧茗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除了僅有自己知道,卻永遠不能宣諸於口的原因,她都看不出自己還有哪裡適合撫養伽羅。
  大殷立國時間尚短,為了拉攏朝臣,鞏固統治,並未像前朝那般廣擇良家子充實後宮,三位帝王嬪妃數目都不多,但每個都是極有份量的勳貴人家出身。
  與之相比,林巧茗的身份實在低得不能再低,就是那些個嬪位以下,不能獨居一宮,必得依附嬪位以上者居住,因而也沒有資格撫養皇子皇女的,都應當比宮女出身的巧茗更有規矩、更適合撫養伽羅。
  太后她老人家到底看上自己哪兒了?
  然而,明白那些道理是一回事,感情卻是另外一回事。
  巧茗心緒有些激動,巧菀是她唯一同母的姐姐,伽羅是她嫡親的外甥女,她自是願意代行撫養之責,簡直可以說求之不得,卻又擔心表達得太迫切讓德妃側目,強制克制著,眨巴著眼睛半晌未曾開口。
  德妃顯然誤解了,寬解道:「當年敬妃姐姐乃是早產,帝姬從胎裡帶著虛症,若是撫養起來,得比一般的孩童更耗費心神。所以,妹妹可得提前想好了,如果答應下來,將帝姬接到鹿鳴宮後當如何,若實在不願,又該如何措辭婉拒此事。」
  說著,復歎一口氣,「我也同太后提過幾句,我也知道妹妹好,但凡是應當循序漸進。一躍而封妃,明理的知道是太后看重妹妹,不明理的怕是要嫉妒,再把帝姬送過來,可不是把妹妹推到風口浪尖去,妹妹年紀還這樣小,便要承受兩重重壓,實在太難為你。不過,太后始終覺得,帝姬到底是唯一的皇女,不能受委屈,養母的份位絕對不能低。」
  「姐姐事事替我想得周到,巧茗感激不盡。」巧茗只好隱下心意,先行道謝。
  同時覺得德妃說話做事頗有些滴水不漏的味道,先是收買人心,表明處處為自己考慮,又不忘點出她能有今日的地位都是仰賴太后寄望。
  當真是既為太后做先鋒勸服巧茗,又顯得事事尊重,就算巧茗有任何不滿,也落不到她的身上。
  巧茗於是順水推舟,「太后厚愛如斯,巧茗不敢推托。只是,我對照顧小孩子的事情當真沒有多少經驗,以前在家中倒是幫忙帶過弟妹,可如果只是吃飯穿衣這等事,自然有乳母和宮人們打理,至於教導……」她咬唇,裝出為難的樣子。
  「這點妹妹倒是不用擔心,帝姬自有教養嬤嬤。齊嬤嬤是宮裡的老人兒,陛下派她過來,也是為著給妹妹添些助力。而且,妹妹也是能識文斷字的,不然也選不進尚食局不是,太后也知道這點,才敢放心將帝姬交託,妹妹也就別妄自菲薄了。」德妃一壁說,一壁在巧茗手背輕拍以示安慰。
  巧茗當然不僅只能識文斷字。
  蕭氏重視女兒的教育分毫不輸兒子,巧茗在家中時要讀邸報、背律例,還得學著分析朝局,雖則說後一條因為當時年紀還小,並沒有真正進行起來,但基礎卻打得極牢。
  好比說,京官裡稍微有些名頭的,論起九族五服來,巧茗敢說自己清楚得不輸當事人本身。
  又好比說,眼下她就琢磨不出來,剛才德妃提到的梁修媛會是哪一個梁姓大臣家中的女兒。
  巧茗不記得前世有過這麼一個人。
  *
  太后今日待巧茗比之前親熱不少,雖然仍沒什麼笑臉,但那是她嚴肅慣了,話可是多了許多。
  「自打你救了伽羅之後,皇上的病也跟著好轉了,我在信上同太皇太后講,覺得你是有福之人,還會給身邊之人帶來好運,她也覺得是這個道理。太皇太后還說,她前往護國寺是為給皇上祈福,或許因為誠心,菩薩便送來了福星。」
  巧茗滿心感受只有一詞形容——受寵若驚。
  她面上不吝將這番感受放大再放大,大到太后眼尾輕掃也能解讀成功,只可惜太皇太后她老人家離皇宮實在太遠,不能夠看到。
  太后將巧茗誇獎夠了,才步入正題,提出要她撫養帝姬,「看來看去,總覺得你最合適,而且你與她有緣。」
  巧茗先謝過兩宮厚愛,表明自己願意為太后分憂,又將與德妃講過的顧慮說了一遍,太后的回復與德妃如出一撤,顯然事先商量過。
  她便再跟進表一表決心:「臣妾定然盡心照顧帝姬,絕不辜負太后信任。」
  此事便算定下。
  太后當即命呂嬤嬤找了帝姬的乳母崔氏與大宮女蓮葉過來,吩咐道:「去給帝姬收拾收拾,明日便移去鹿鳴宮長住,你們各人也都跟去。」
  兩人領命去了。
  太后又向巧茗道:「我最近精神愈發不濟,往後你也跟大家一樣,逢初一十五才來請安就好。」說著,皺眉輕揉太陽穴,「今日便這樣吧,你也早些回去安排安排,有什麼需要的就告訴德妃。」
  巧茗與德妃便告退離開。
  回到鹿鳴宮,還有兩刻鐘才到巳時,尚儀局那邊人還沒到,阿茸和流雲卻已等在側殿裡。
  巧茗連忙請齊嬤嬤將人領了過來。
  兩人一進次間,巧茗就看出阿茸心情極不好,面上陰得都快下暴雨,待她兩人向德妃與自己行了禮,便主動開口問道:「這是怎麼了?可是誰欺負你了?」
  如今她們身份不同,但情誼仍在,給阿茸出個頭,教訓個把人,實在是舉手之勞,亦不算出格,又能讓旁人不至於覺得自己軟弱可欺,一舉多得,何樂而不為呢。
  「娘娘,」阿茸倒也並不因為德妃在而太拘束,鼓著臉詢問巧茗,「你這裡可缺人手,可願意將我調過來,就是劈柴掃院子都行,我……我不能再留在尚食局了。」
  「發生什麼事?」巧茗驚訝得不行,昨晚分開時,阿茸還好好的,一心想著考核的事情,怎地一夜之間就留也不肯留。
  阿茸訴苦道,「昨日我明明將那鴨子的內臟清理乾淨了,不知是誰那麼缺德,將苦膽塞回去,害我的烤鴨又苦又澀,考核當然通不過……」
  巧茗自是信得過阿茸的手藝,也不認為她會犯這等低級失誤,但尚食局的考核與科舉有一處類似,那便是為求公平,不管你平日優秀還是平庸,反正都只以考試時發揮為準。
  「喲,」德妃忽然道,「竟然能出這種事,這還了得了,今日能在女官們考核用的鴨子裡動手腳,改日豈不是就能在御膳裡加料,這可得嚴查。」
  她氣得手直拍桌,「端妃妹妹且放心,這事我定然查個水落石出,絕不叫妹妹的好友吃啞巴虧。」
  阿茸眼角有淚,小嘴微張,木呆呆望著德妃,她本以為自己根本不能指望找回公道,只有自認倒霉,不想原來還有希望,「娘娘,」她訥訥地,看看德妃,又看看巧茗,最後直接跪了下去,「謝娘娘。」
  「好了,起來吧。」德妃見她有些嬌憨,不由好笑,「不過這事不能張揚,免得打草驚蛇。你剛才過來可是打算投靠端妃妹妹?不如就先照這計劃行事,至於日後,且待我派人查出真相後再說。」
  阿茸連連點頭。
  德妃又道:「那妹妹就先看看如何安排,我出去活動活動筋骨,太醫說我身體若無不適,應當適當多走動呢。」
  巧茗送了德妃出房門,見她由凝香凝霜兩人一左一右扶著,在院子裡緩緩踱步,倒也沒什麼可不放心的,便轉身回來。
  「德妃娘娘真的能幫我洗脫冤屈麼?」阿茸挽了巧茗手臂,親熱依舊。
  「嗯,她既是這麼說,想來不會誆你。而且涉及到皇上飲食安全,自然不能大意。」巧茗道,「不過,你倒是要先想好了,留在我這兒你打算做些什麼?」
  阿茸反問:「那你這兒缺什麼?」
  巧茗笑答:「你也知道我這兒才開張,什麼都缺,不過呢,每個缺兒各有不同。比如說,燒火掃院子的,誰都行,什麼時候換人也都無所謂。但要是近身侍候的,我自然希望長長久久。」
  阿茸心情好轉,恢復了平日的活潑勁兒,轉著眼珠子笑問:「由我來照顧你,肯定比那些新認識的人,合心意得多,對不對?」
  「可是,若你以後要走,我不是還得習慣那些不怎麼合心意的?」
  「誰說我要走了,」阿茸倒是爽快,「我才不想回去那裡了呢,不過是個九品位,月俸也才長一兩,爭起上來都這麼齷齪,我出門的時候就想明白了,今日我載這個跟頭未必不是福,你想啊,若是像德妃娘娘說的,改日有人將手腳動在御膳上,到時候我若運氣不好,被栽贓嫁禍了,結果可就不是離開尚食局這麼簡單了。」
  她搖著巧茗手臂,「我就留在你這兒,哪兒也不去了,流雲姐姐也說要同我一起呢。」
  巧茗詢問地看過去,流雲點頭道:「我雖然今日不用走,但也不想留下了。我本來就是罪臣家眷,能少沾些是非最好不過。若是娘娘肯用我……」她笑了,「聽說,娘娘們身邊的大宮女,月銀有六兩,比九品女官還多一兩,我也就多些銀錢孝敬我娘。」
  巧茗也不知自己是哪輩子燒過高香,今日一樁兩樁,竟然全部心想事成。
  她從尚儀局送來的宮人裡挑了六個出來,其中名為琵琶和翠玉的兩個,與流雲和阿茸一起作為大宮女近身伺候她起居,另外四個便做了二等宮女負責跑腿之類的雜事。
  德妃又幫她掌眼選了兩個機靈的小太監,說是總要有些體力活兒,姑娘們做不來,到時候太監便能派上用場。
  之後,便由齊嬤嬤負責給這十個人立規矩。
  巧茗這一日過得十分悠閒,因為盼著明日快些到來,還有些覺得時間過得太慢。
  好容易挨到了傍晚,正用著晚膳,卻遇敬事房總管左永楠前來宣旨——天啟帝傳巧茗侍寢。
  □

☆、第 7 章

□  「娘娘,現在時酉時三刻,您有半個時辰打理準備,戌時正前得到紫宸宮安置下來。」
  左永楠叮囑完,示意馱妃太監進來留下紅毯,便一起退到門外恭候。
  巧茗則被齊嬤嬤拎進淨房,脫得只剩貼身小衣,從頭到腳摸索檢查。
  「嬤嬤,我癢。」巧茗尷尬非常,扭腰直躲。
  齊嬤嬤正色道:「娘娘別玩笑,這是正事,老奴都是為了娘娘好。」
  巧茗青春正年少,自是肌膚滑不留手,體態纖儂合度,唯一美中不足,是腳底有薄繭。
  齊嬤嬤命小宮人打了熱水,放進不知什麼方子,泡上一盞茶功夫,待薄繭軟化,再用竹銼好一頓挫磨,那繭兒便盡數脫落,又不傷肌膚。
  巧茗低頭看看,再蹲下摸摸,兩隻小腳丫嫩得仿如嬰兒一般。
  香湯沐浴後,她被齊嬤嬤按在綢榻上,全身都被塗了一層茉莉香膏。
  「陛下最喜歡這種味道。」
  巧茗拱著鼻子嗅了嗅,馥郁的茉莉花香裡隱約帶有些許龍井清香,令她想起自己曾經自製的茉莉龍井茶來。
  那時娘曾嫌棄她「牛嚼牡丹」,誰知去了教坊司後,因那處茶葉品質比不得太師府邸,龍井入口略澀,她的這番改造之舉反而大受歡迎。
  皇宮中各種事物皆應是世間最好,萬萬想不到天啟帝也會有這等牛嚼牡丹的愛好。
  雖說她是喝,而他是聞……慢著,她塗抹這樣一身,豈不是等同茶水吃食,要被陛下吞食入腹……
  思及此處,巧茗大感尷尬,正好齊嬤嬤從白玉細頸瓶裡倒出一粒蜜丸至她手中,「這是宮中秘製的莓果花蜜丸,可香陰收緊,還能緩解初交之痛。」
  巧茗「喔」了一聲,便往口中送服。
  齊嬤嬤連忙伸手制止,「娘娘,這方子不能口服,要用在下面。」
  巧茗臉騰地漲得通紅。
  自此之後,不論用什麼姿勢待著,坐也好,趴也罷,還有從淨室走出到寢間那十數步,她都極不自在。
  不知到底是太過於敏感而生出錯覺,還是當真能感覺得到,只覺那丸藥在體內緩緩融化的整個過程,自己全都清晰明瞭。
  偏偏齊嬤嬤還不放她自由,拿了壓箱底的畫冊來仔細講解。
  跪坐在巧茗身後幫她熏乾濕髮的阿茸好奇地探出頭來,只偷看一眼,便「嗷」一聲縮了回去。
  巧茗也想躲,她抱著小腿團坐在榻上,一點點極慢地將頭埋進雙膝。
  「娘娘,」齊嬤嬤餘光瞥見了,制止道,「這可不是害羞的時候。進幸之事,一絲一毫都不得馬虎,娘娘這會兒不認真學著,待會兒服侍陛下的時候出了錯,到時候後悔也來不及。」
  巧茗自覺已經非常乖順。
  當年初到教坊司時,她年紀小臉皮薄,又因從前家教嚴格,斷然不肯學這等「腌臢」事,氣得戚媽媽把她關進柴房。
  多虧巧芙從中斡旋,說動了戚媽媽將姐妹兩人列為清倌人,這才逃過一劫。
  巧茗雖然沒想到天啟帝會要她侍寢,畢竟今日太后和德妃話裡話外無一不是明明白白透露著封她妃位全是為了讓她撫養伽羅,但她也清楚,既然天啟帝發了話,她必然是躲不過的。
  皇帝可以放著一個甚至若干女子在後宮裡,多年碰也不碰,可當他想碰誰的時候,身為後宮中的一員便沒有分毫拒絕的可能。
  她早不是那十三歲的小丫頭,落難的三年裡,或多或少都學會了識時務三個字。
  再者說,進幸與做官.伎到底還是天差地別,截然不同的。
  「……娘娘便是覺得痛,也得忍著,切忌哭叫,掃了陛下興致……定要柔順……」
  齊嬤嬤孜孜不倦的教導著。
  阿茸在後面偷偷吐了吐舌頭,原來進幸這般可怕,不光姿勢羞人,還會疼到哭,又不准人哭,怎地尚食局裡還有許多人提起來,彷彿特別嚮往,難不成是喜歡受罪麼……
  不過,想想也就罷了,她可不敢說出來。
  每個嬪妃身邊都有一個指派來的教養嬤嬤,連巧茗娘娘都得聽齊嬤嬤的話,她阿茸當然更不能造次。
  巧茗捧著火燙的雙頰,也在腹誹著,虧她從前天真地以為教養嬤嬤是負責管教嬪妃規行矩步的,原來全錯了,也就是齊嬤嬤這裡只有書冊,並無其它,不然都不輸專操此業的戚媽媽。
  正想著,齊嬤嬤似乎講完了,收起書冊,巧茗剛要長舒一口氣,卻見齊嬤嬤拿起一隻長形的紫檀木匣,抽開蓋板,道:「娘娘要看仔細了。」
  巧茗傻眼,這……這……這不是想什麼,就來什麼吧……
  幸虧左永楠在門外提醒時辰到,該動身了,終於免去巧茗的苦刑。
  「時間太短,」齊嬤嬤歎氣道,「娘娘該學的還多著呢。」
  阿茸幫巧茗解了衣裳,拿過紅毯來把她包得嚴嚴實實,這兩日天雖晴了,但因在化雪,可冷著呢。
  兩名馱妃太監抬著巧茗,晃晃悠悠地穿過東長街。
  天已黑透,她仰躺著,不需抬頭也能看到夜空之上點點繁星。
  穹空浩瀚,反映襯得莊嚴肅穆的宮城都渺小起來。
  巧茗裹在紅毯裡的雙手不自覺攥起拳來,她其實有點怕,又緊張,腦中思緒紛亂,不知怎地忽然想起街市上賣的煎餅果子,而她自己,眼下就像裹在薄餅裡的油條……
  鹿鳴宮是東六宮裡距離紫宸宮最近的,是以她沒能胡思亂想太久,便到達了目的地。
  天啟帝並未在寢殿裡。
  這是正常的,從來只有旁人等皇帝,哪有讓皇帝等人的道理。
  馱妃太監將巧茗放在龍床上,便躬身退了出去。
  巧茗其實已經凍僵,還好紫宸宮寢殿裡熏爐與地龍齊備,十分暖和,她很快便緩過勁兒來。
  然而,天啟帝許久都未曾出現,巧茗一直躺著,身子越來越暖,人也越來越困。
  這可不是睡覺的時候!
  她瞪大雙眼,轉動腦袋,一條一條去數床柱、床板、床頂上烏黑亮澤、雕工精湛的五爪青龍,數完了,又面向床外側躺,數帳幔周圍的蓮花燈,週而復始,終於還是睡了過去。
  昏昏沉沉間,分不清是做夢還是真的,好像有腳步聲漸近,又似乎有什麼東西磨蹭她的面頰。
  巧茗掀了掀眼皮,便見到床邊腳踏上,穿著皂靴的雙腳,與大紅織金的曳撒袍擺。
  她經過兩次遇襲,早成了驚弓之鳥,第一個反應便是彈坐起身,欲往後躲。
  
  不料上半身才斜斜地彈起不到一臂高,頭頂已撞上硬物,耳邊「嘎崩」一聲脆響。
  「啊!」巧茗痛呼。
  「呃!」有男子悶哼。
  巧茗揉著腦頂抬頭看,床前男子,身材修長,面如冠玉,即便皺眉捧著下巴也無損其雋逸,反倒可比擬西子捧心之美,令觀者砰然心動。
  她自幼出入宮廷,自是認得此人正是天啟帝韓震。
  此時,他一雙微微上挑的桃花眼眼裡清清楚楚地透出兩個字來:朕痛!
  巧茗也顧不得毛毯滑落,立刻調整成跪姿,磕頭請罪:「陛下,陛下恕罪,臣妾無意冒犯……」
  半晌無聲。
  她忍不住抬頭看,只見一縷血絲從韓震唇角緩緩地滲了出來。
  □

☆、第 8 章

□  第一次侍寢尚未正式開始,先把皇帝撞得見了紅。
  創造出這等豐功偉績,放眼天地之間,大概也算得上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巧茗自認沒有多大出息,害怕的心肝兒都在發顫,又不知能夠做些什麼來補救一下。
  「陛下,你流血了。」
  她伏跪著,輕聲提醒,見韓震沒有什麼反應,便大著膽子,直起身,探出手去,在他唇角一抹。
  韓震微微發抖,巧茗也跟著抖。
  他應當是因為疼,她則是因為怕……
  沾了血漬的手巧茗巧茗巧茗指亮相在韓震眼前。
  「陛下,要不要叫御醫來?」巧茗試探問道。
  韓震皺眉不說話,黏在她身上的視線收回,落在染血的指尖,薄唇輕啟,便將那手指含住舔吮。
  巧茗完全呆住……
  這是什麼反應?
  還不如完全沒有反應呢!
  她倒是不介意讓他這樣含一含,舔一舔,畢竟今日是來侍寢的,她整個人都得由他愛怎樣就怎樣,一根手指的觸碰實在不算事兒。
  但是,正常人會這樣做嗎?
  心裡有個聲音提示道:皇上一定是被你撞得發傻了!
  這還了得!
  看他臉色蒼白,都快能趕上多年不見陽光的病人,就知道有多疼——疼得臉都白了!
  巧茗抖得更厲害,一半是害怕,一半是因為韓震的唇.舌帶給她一種異樣的感覺……
  她保持著不大自然的微笑,以免被他看出自己的不願,盡量輕柔地、緩慢地將手指從他口中抽.了出來。
  「陛下,我去喚人請御醫過來。」
  巧茗一壁說,一壁攏著裹身的紅毯,彆扭地掙扎下地,想往外去,敬事房的人就在殿前抱廈裡候著呢。
  那紅毯又厚又重,行動起來十分不便,她右手箍在上面以防毯子再次滑落,左手抓著腿外側的毯子往上提,露出瑩白細嫩的腳丫來。
  鞋當然沒有,幸好地龍燒得旺,光腳踩上去也不覺得冷。
  不想才邁出一小步,便被韓震攥住左手腕,巧茗一腳在腳踏上,一腳在地面,本就站的不穩當,他用力一拽,她便不能自控地往他身上載倒,頭撞在他肩頭,稍稍揚起面孔,就見到韓震明顯不大高興的一張臉。
  「別走。」他沉聲道,聲音冷冰冰的,雖聽不出怒意,但命令的意味十足。
  巧茗只得乖乖「喔」了一聲,「陛下真的不看御醫麼?你在流血。」
  「沒事,咬了一下舌頭,一會兒就好了。」還是那冰冷的聲調,內容聽起來倒像是在安慰她。
  巧茗暗暗鬆一口氣,這樣看起來似乎沒有生氣,她大概也不會受到責罰了。
  巧茗立刻決定再多給韓震順順毛,討好道:「陛下,我去倒杯茶給你漱漱口。」
  他並未反對,鬆開了手,巧茗小碎步搗到桌前,執起釉裡紅折枝牡丹紋茶壺,往配套的茶杯裡斟了大半杯茶,又取多一隻空茶杯,回到床前。
  韓震就著巧茗的手喝一口茶,漱口後再將混了血絲的茶水吐到空杯裡。
  漱到第三次時茶水已能維持原色,不再染紅,他便道一聲:「行了。」
  然後大馬金刀地坐到床畔。
  茶杯自然應當送回桌上,但巧茗還沒邁動步子,就覺腰上一緊,韓震從背後摟住她,將人拖坐到自己腿上。
  「別走,」韓震道,「陪我說說話。」
  「好。」巧茗答得爽快。
  說話是個好事情。
  以她如今這個身份,兩人才是頭一回見面,若是立刻直奔主題多尷尬,聊聊天,熟悉一些,然後再做些什麼也比較順其自然。
  身為皇帝的人果然想得比較周到。
  不過……
  「陛下,我得把茶杯放回去。」
  巧茗不敢理直氣壯地要求韓震把她放開,只得婉轉地表達同一個意思。
  右側那隻手臂果然鬆開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在她兩隻手上各捏一下,也不知道那力道是怎麼使的,反正她沒覺得疼,只是感到酸麻,使不上勁兒,手自然鬆開,兩隻茶杯一前一後跌在金磚地上,伴著清脆悅耳的鳴響,粉身碎骨。
  這可是御窯廠的出品,每一件都價值連.城,而且只供皇宮,民間再多人想要也是有市無價。
  巧茗正心疼著,卻聽韓震滿不在乎地道一句:「這不就行了,現在咱們可以說話了。」
  有什麼東西輕輕抵在巧茗肩膀後側,大概是他的額頭,她側頭看時,見不到他的臉,只見到黑兮兮的翼善冠頂端。
  唉!這樣的姿勢怎麼說話啊!
  巧茗當然還是不敢要求韓震抬頭放手,兀自扭動著,試圖從他腿上滑下來。
  「別鬧!」韓震聲音裡帶著不悅,雙臂箍得更緊,讓她再不能左右晃動,「乖一點,我有話跟你說。」
  到底是誰在鬧?
  巧茗無語凝噎。
  她身後的韓震自動打開話題:「你可知道,梁太師家裡的小女兒恰巧與你同名?」
  巧茗僵住,猜不出他說起這事的原因,撒謊道:「陛下,我不知道,竟然這樣巧。」
  韓震「嗯」一聲,繼續道:「上月二十二,她沒了。」
  即便室內再溫暖如.春,即便身後男人的體.溫灼.熱似火,也沒抑制住一股森森寒意由背脊直躥上來,巧茗克制不住打了個冷顫。
  上月二十二,是伽羅落水的日子,是林巧茗為救伽羅溺水而亡的日子,也是她初初來到的日子。
  「她幾歲了?因為什麼……」巧茗還記得要回話,盡量不讓韓震感覺到她的異樣,但一開口,聲音沙啞發抖完全不像自己,一句話沒說完便住了口。
  好在他聽懂了,答道:「十歲,據說是因為出痘。」
  但,這不對。
  她那時出痘明明好了,而且因為看護得當,痊癒後連疤痕都沒留一個。
  難不成……因為自己莫名其妙的來到這個林巧茗的身體裡,所以牽累了原來的自己?
  「太可惜了。」巧茗歎道。
  明明是自己的事情,卻只能像個局外人一般感慨,說出的話和心中所想的完全不一樣,她覺得疲憊。
  韓震像是沒有聽到一樣,並不接茬,自顧自往下說道:「原本每月初三,太師夫人都會進宮來探望伽羅。因為要給女兒做七,前日她沒來。太師夫人也是敬妃的母親,如今她所出的兩個女兒都沒了,想來十分傷心。我便同太師建議,他們夫婦不如認你做乾女兒。如此一來,大家情分上便親近許多,你也有了太師府做依靠。」
  「那,太師可答應了。」巧茗問道。
  「當然。」韓震答,「他十分欣喜,一口應承下來。到梁五姑娘滿七之後,太師夫人便進宮來,正式行禮認親。梁太師臨走還不停感歎,說緣分奇妙,他叫做巧茗的女兒沒了的同時,竟然另有一個叫巧茗的姑娘,救活了他的外孫女……」
  其實,梁太師的這番話,未必全是真心實意,別家的姑娘再好再有緣,又怎麼與親生骨肉相比,感情上更是不可能替代,只不過皇帝發了話,若是不答應,未免太不給面子。
  巧茗沒有心思想那許多,她的心情一下跌落谷底,一下又飛上雲端。
  她當然想過,撫養伽羅之後,蕭氏進宮自是要到鹿鳴宮來,屆時便能相見。
  但依然不免有些難過,因為與母親近在咫尺,卻不能相認。
  韓震的這番安排,竟無意中成全了她們母女的名份,雖然,仍不能坦言相告,自己就是母親失去的那個女兒,至少可以名正言順地稱呼蕭氏一聲娘,也可以像真正的女兒那般去孝敬二老。
  這已比她預想得好太多。
  「你高興麼?」韓震問,同時晃動腦袋,在她背上蹭了蹭。
  巧茗連忙道:「當然,臣妾高興得不得了,多謝陛下,為我打算。」
  「嗯。」韓震似乎非常滿意,懶洋洋地冒出來一句,「我說完了,該你了。」
  該她了?
  該她說話了嗎?
  他想她說什麼?
  巧茗還算乖覺,韓震做的這件事,無非是給她提供強大的後盾,讓她安心照顧伽羅,於是,她表態道:「陛下,明日帝姬便要搬到臣妾宮裡來了,臣妾以後一定會盡心竭力,好好撫養帝姬,不負陛下托付。」
  可是,韓震沒有出聲。
  巧茗看不到他的表情,自然也就拿不準他的態度。
  難道是因為這樣表決心太空洞?想聽一聽具體的措施?
  「陛下,為了能更好的照顧帝姬,我想了個主意,還需要陛下點頭答應。」巧茗補充道。
  「什麼主意?」
  巧茗試探著說道:「是這樣的,帝姬年紀小,禁不得餓,可是,宮裡面的規矩,尚食局那邊自戌時起便不能再生火,萬一夜裡餓了,也沒有一口熱乎的東西可以吃。我就想,在鹿鳴宮裡設個小廚房,平時可以煮東西吃,夜裡偶爾也能弄些宵夜。陛下覺得,這事可行麼?」
  韓震倒是爽快,只答她兩個字:「准了。」
  「太好了,謝陛下。」
  謝完後,又覺得還應該再說點什麼,便道:「以後,如果陛下願意到鹿鳴宮走一走,我還可以親手做陛下喜歡吃的菜餚。」
  「你記得我喜歡吃什麼?」韓震問道,聲音裡滿是掩不住的欣喜。
  「當然了,」巧茗老實答道,「我在尚食局的時候,每天都看陛下點膳的單子,陛下最近愛吃的,有松鼠鯉魚,宮保雞丁,八寶鴨,枸杞桂花糕……」她年紀輕,記性好,隨口便數出一大串,「這些我都拿手。還有一些菜餚,我沒見陛下點過,不過,我覺得也會合陛下口味呢,到時候我做給你嘗嘗。」
  可是,韓震又悶不吭聲了。
  剛才不是挺開心的,還真是有點喜怒無常……
  難道自己哪句話說得不對了?
  巧茗在腦袋裡翻檢著自己說過的話,全都是討好之詞,怎麼可能會惹人不高興呢?
  不等她想清楚,窗外忽然傳來左永楠的聲音:「陛下,時辰到了。」
  巧茗嚇了一跳,隨即想起來齊嬤嬤說過,嬪妃不能在紫宸宮過夜,一個時辰後就得離開。
  她巴不得趕緊走,於是掙扎了兩下想要起身,沒想到韓震不但不鬆手,還像小孩子賭氣似的把她轉了半圈,從背對他變成面對他。
  等她坐穩當了,韓震便一頭埋進她懷裡,「不許走。」
  這……這是要要開始侍寢的意思麼?
  □

☆、第 9 章

□  灼熱的鼻息噴在她的肌膚之上,帶來酥麻微癢的觸感。
  巧茗微微弓起背,不露痕跡地與他拉開一點距離。
  韓震發現後,一口咬在大白饅頭上,並就勢將她推倒。
  兩人誰也沒說話,寢殿裡靜悄悄的,門外的左永楠估摸著等了有一炷香的時間,依舊聽不見動靜,便按照規矩又提醒了一次,「陛下,時辰到了。」
  「她不走,留在這兒了。」皇上不耐煩的聲音飄出來。
  這當然不合規矩。
  不過,規矩是人定的,皇上他則是人裡面最大的那個,他不願意守規矩,誰又能奈他何?
  何況,前些個日子裡頭,皇上病重,那些言官一窩蜂地表示過對陛下至今無子嗣的擔憂。
  看眼下這情況,皇上大概正在發奮圖強,打算多製造些個後代,傻子才在這時候跟皇帝唱反調。
  左永楠摸摸脖子,不再言語,退回抱廈裡,靠在榻上,安心瞇了一覺。
  *
  若問巧茗侍寢到底是什麼感覺,她會說除了疼還是疼。
  因為記得齊嬤嬤的交代,開始時她極力忍耐來著,咬住嘴唇盡量不發出聲音,可後來實在太疼了,眼淚根本不由自主地往外飆。
  韓震問起時,巧茗便小聲討饒,結果不但沒討來憐惜,反而惹得男人更加激動。
  幸好韓震並非完全不管她感受,事畢時沒直接叫人進來把她架走,還把她摟在懷裡安撫,「還疼麼?」
  巧茗此時累得連小指尾都懶得動上一動,只從嗓子眼裡發出一聲小貓哼哼似的「嗯」。
  她聲音嬌嬌軟軟的,男人很是受用,含了她的小嘴一陣,便撫著她汗濕的頭發問道:「想不想去後面池子裡泡一泡,解解乏?」
  即便沒有經驗,巧茗也聽得出男人話語裡的討好之意,不自覺的便帶出三分嬌氣勁兒來,「我疼,走不動了。」
  韓震笑一聲,「不怕,我抱你。」
  皇帝陛下主動充當人肉轎子,巧茗再說不去就太不識趣,於是她又「嗯」了一聲,然後便被韓震抱著坐了起來。
  餘光瞥見已揉得皺皺巴巴的白綾帕,其上桃花點點,正是她的落紅。
  巧茗心思轉動,瞬間生出一個極大膽地念頭來。
  她覷一眼正低頭穿靴的韓震,大概因為才行過親密之事,他面上神情放鬆,似乎很好說話。
  不管是不是錯覺,在這等明擺著能證明她清白的情況下,他若都不能相信她的話,將來她無法可證時,更不可能希冀他的信任了。
  更何況,他是掌握著她生死關鍵的那個人,就算所有人都信,只要他不信,她便不可能有好果子吃。
  「陛下。」巧茗喚他,聲音怯怯的,決心卻十分堅定。
  長痛不如短痛,與其整日提心吊膽,擔心事發時自己的下場,倒不如今日主動挑明,主動搏上一搏。
  「別急,我好了。」韓震以為她在催他,柔聲道。
  「不是,陛下,」巧茗解釋道,「我有一事想告訴陛下,我憂心了幾個日夜,卻無人能說,想來想去,也只有陛下能幫到我了。」
  與男人談話的技巧她多少會一些,他們天生喜歡當英雄,滿足了他們這種天性,說起話來能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韓震果然道:「怎麼了?可是有誰欺負你?告訴朕,朕替你出氣。」
  「是有人欺負我,可是我不知道他是誰。」巧茗低著頭,委屈是真的,絲毫不用裝,將如何在值夜時遇到鬼面人,又如何在被封妃當晚被那人闖進鹿鳴宮,還順走了她的貼身衣物作為要挾,種種事情一股腦道來。
  「陛下,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誰,也不知道他為什麼用這等下流的方式來逼迫我打探事情。」
  巧茗伸出手去,本意是想抓著韓震的衣角搖一搖撒個嬌,奈何他沒有穿衣裳,她猶豫了一下,便豁出去,厚著臉皮往前蹭兩蹭,直接抱住他手臂。
  「陛下,我可害怕了,睡覺都睡不好,淨做噩夢,生怕不知道哪一天,他……他就反過來誣蔑我,若我真是那等厚顏無恥的女人,就算被處死也是自找的,可是我明明……」
  她說到此處頓住,頭一偏,眼一撇,目光往床褥間掃去。
  韓震一直看著她,此時也跟著她目光流轉,注意到白綾帕上的斑斑紅漬,他自是明白那象徵什麼。
  巧茗見他皺著眉,臉上神色有些茫然,不知道在想什麼,也並不發表意見,只好硬著頭皮繼續把獨角戲唱下去,「只求陛下憐惜,別讓我蒙受不白之冤。」
  「你說,他叫你每旬第二日送飯去羅剎殿,並打探那處的事情?」
  好半晌,韓震才淡淡地問上這麼一句。
  「嗯。」巧茗連忙點頭,又趕緊撇清,「可是我不知道那裡有什麼,我也不想……」
  「那就照他說的去吧。」韓震打斷她。
  巧茗一怔,不知他到底是何用意。
  「別怕。」韓震把她拽進懷裡,「到時候我派人跟著你,將那個作怪的人抓出來。然後好好教訓一頓,給你出氣。」
  巧茗想說一句謝陛下,話還沒出口,已經被壓倒床褥間,之後許久,都說不出有完整意義的隻言片語。
  她被他帶著,一時飛上雲端,一時又見到漫天煙火綻放。
  待從目眩神迷中清醒過來,人已在淨室浴池中,被氤氳霧氣輕輕環抱。
  紫宸宮的淨室自是比別處豪華,浴池足有兩丈(6.6米)見方,以翠玉雕砌而成,池子北沿正中有一銅製龍首,熱水源源不斷地從龍嘴中流入池中。
  若在平時,巧茗或許會有好奇心研究一番,但今晚她已無分毫力氣,只軟趴趴地吊在韓震身上,說是吊,其實也不盡然,她手臂根本沒出力,如果沒有他從下面托住,大概早就翻倒在水裡。
  韓震倒是生龍活虎,似乎有心向她展示這浴池之精妙,抱著她在池中走動,不時感受一番池壁上噴湧出的或急或緩或粗或細的水流,原來這浴池不光引用活水,還有水療按摩的機關。
  巧茗累至緊繃的身體很快舒展開來,韓震感覺到,在池中便與她再次親熱起來。
  最後是怎麼回到床上的,巧茗完全沒有印象,只是昏昏沉沉間,聽到陳福叫起的聲音,「陛下,該上朝了。」
  皇帝要起床,她自然也該起來侍候,可是實在累得緊,竟然連眼皮都掀不開,更別提坐起身來,蠕動了兩下完全不得力,氣惱得「嗚嗚」兩聲。
  「你再睡一會兒。」韓震在她耳邊說,聲音不大,但足夠在屏風外等著伺候的內侍們聽清楚,「睡夠了再起,朕下朝回來陪你吃早膳,想吃什麼自己點。」
  巧茗便心安理得的繼續會周公去了。
  *
  巧茗醒來時,韓震還沒回來,阿茸和流雲兩個卻已帶了衣服首飾過來。
  紫宸殿的淨室用起來十分方便,因熱水自動引流,十二個時辰源源不斷,想要洗澡時不需等人抬水燒水,立刻便可實現。
  巧茗在兩人的服侍下又去淨室泡了一陣,然後才穿衣打扮,待收拾停當,正巧見陳福的徒弟齊達章弓著腰,捧了角花箋進來,「娘娘早膳想點些什麼?」
  阿茸和流雲面面相覷,她們是尚食局出來的,這事情上的規矩自然再明白不過,各宮主子翌日的早膳膳單都是頭天晚上定下來,一般也不能臨時添加更改。
  巧茗侍寢一次便有特權現點現做,難怪有那麼多人都盼著親近龍顏。
  不過,阿茸想起剛才見到巧茗身上各處都有青紫的痕跡……受了一夜的虐待,傷成這樣,再多的特權也補不回來吧。
  她搖搖頭,收起胡思亂想,專心投入給巧茗挽髮髻的大業中去。
  巧茗倒沒那許多感慨,昨個兒夜裡一時衝動,現在回想起來也為自己的大膽咋舌,若是他不肯信,只怕自己這會兒已經給關在冷宮裡了。
  她舒口氣,可是他信了,還說要幫她出頭。
  巧茗看著銅鏡,笑得眉眼彎彎,用那一身青紫與疼痛換一個強大的靠山,再不用擔心那莫名其妙的鬼面人陷害自己,還附帶贈送隨意點單的特權,她以為,還是非常值得的。
  □

☆、第 10 章

□  清晨時分,沉睡的皇宮在霞光映照中漸漸甦醒。
  宮人忙碌地穿梭於東西長街,一盤盤佳餚自爐灶上端下,裝進食盒中,從尚食局送入各處宮院。
  隨之流動的,還有後宮最新出爐的焦點消息。
  「皇上今日早膳點了二十一道菜餚。」
  「皇上病癒後胃口大開?」
  「不是,其中有三道是端妃娘娘今早現點的。」
  「端妃昨晚侍寢,在紫宸宮留宿整夜,還要和皇上共進早膳。」
  「這不合規矩。」
  「從不入流的小宮人一躍而封妃就已經不合規矩了。」
  「她到底哪裡得皇上另眼相看?」
  「或許在那種事情上特別厲害吧?」
  「昨晚不是才第一次侍寢嗎?」
  「你怎麼知道是第一次?」
  「說不定之前就是因為和她……皇上才病得那麼重。」
  「啊……那不治她罪,竟然還冊封。」
  「大概皇上被迷惑了吧,要不然怎麼病才好,就急著冊封呢?」
  「她會不會是狐狸精啊?就像說書先生講的《封神演義》裡那樣,冀州候之女蘇妲己被狐狸精附身,迷惑君王,以致商朝滅亡……」
  「噓……」
  至於各宮院之主,反應則是這般——
  慈寧宮。
  太后正在盛著熱水的銀盆中浸泡雙手,蹙眉向呂嬤嬤道:「皇上也真是的,大病初癒就如此不懂節制,之前我以為端妃是個知進退的孩子,如今看來也不過如此。」
  呂嬤嬤自然不敢議論今上床笫之事,緘口不言,默默將漸冷的水換過熱的。
  麟趾宮。
  德妃剛止住一輪晨吐,由凝香扶著從淨房走出來,有氣無力地歪在榻上,「有她服侍陛下也好,總歸我現在……」
  話還沒說完,又覺腸胃翻湧,凝霜極伶俐地捧了木盆上前。
  於是,德妃又一次投入晨吐的大業之中去了。
  關雎宮的正主兒是淑妃顧怡,她早年曾小產過,之後便虧了身子,藥湯再未曾斷過,今日亦如每日一樣,起床後頭一件事便是喝藥。
  不過,青瓷藥碗才端上手,就聽院子裡傳來一陣喧嘩。
  「姐姐,不得了了!」
  來人是住在配殿的柳美人。
  按照宮規,只有嬪位以上者才能成為一宮主位,居於正殿之中,份位較低者只能依附於各宮主位,居於配殿。
  「姐姐,早說了讓你牽線,讓我早日能服侍陛下,你慢慢吞吞,不肯動作,現如今倒叫個宮女出身的搶了先機。」
  柳美人甚至沒耐煩等宮人通傳,逕自掀了簾子闖進來,話語間亦無半分尊重之意,「虧我還孝敬了姐姐千兩白銀,敢情都是打水漂麼!」
  淑妃氣得岔了氣,一口藥嗆進氣管裡,咳個不停。
  這柳美人乃是惠通候之女。
  柳家本是江南巨富,當年□□皇帝逐鹿天下時,柳家家主送上半副身家助戰,待得江山初定,論功行賞,便封了侯爵,且世襲罔替。
  不過柳家子孫雖眾,其中並無擅長文武者,反倒個個數口精通,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材料,有皇室支持,再加三十多年經營,如今已是當之無愧的天下第一富豪,坐擁大殷二分之一的財富。
  因而,這柳美人不過個把月,上上下下打點出去的金銀財寶不下萬字。
  柳家財大氣粗人人都知道,但柳美人如此囂張跋扈,連同是侯府出身,位份又遠高過她的淑妃都不放在眼中,就難免令人有些側目。
  「前些日子,皇上不是一直在病中……」
  淑妃好容易理順了氣,耐著性子解釋起來,不料話未說完,便被柳美人打斷。
  「陛下總不能昨個兒傍晚才好,立刻馬不停蹄召幸端妃吧,」她站在屋當中,下巴朝天,鳳眼上挑,眼底儘是鄙夷,「想不到姐姐消息竟然如此不靈通,真是白佔了三夫人之位。罷了,那千兩銀算不得什麼,就當敬老,孝敬姐姐買補品好了。我自會重新修橋鋪路,往後不再勞煩姐姐費心。」
  言畢,告退也不講一聲,轉身便走,金銀絲繡的百褶裙擺在身後揚起一道完美的弧線。
  「娘娘保重身子要緊,切莫因那滿身銅臭的狂妄之人動氣。」淑妃身邊的大宮女清泉連聲勸慰,生怕本就體弱多病的主子給氣出個好歹。
  「我沒事,只當看戲了。讓她自己去折騰好了,回頭叫人坑了騙了,就知道我沒阻她的路。」淑妃搖頭道。
  然而,她苦著的一張瓜子臉,即便將湯藥飲盡,又吃下數顆蜜餞,仍未能舒展開來。
  翠微宮裡倒是一切如常。
  駱寶林收了劍,轉身向站在簷廊底下的梁修媛道:「姐姐,你覺得我今日劍法使得如何?」
  梁修媛抱著佛手,鳳眼笑成了翹尾的月牙兒,「妹妹的功夫日益精進,愈發了得。」
  「那我明日晨間耍另一套劍法給姐姐看?」駱寶林獻寶道,下巴上的美人溝隨在說話時更加清晰,顯出一種英氣的可愛,「比這套還要凌厲許多呢。」
  「好啊。早膳都擺好了,妹妹快去洗漱一番,我等你一起用。」梁修媛仍是維持那個笑容一絲不變,除了醉心劍法的駱寶林,換了誰來大抵都能看出她對武功之事毫無興趣。
  是以,當駱寶林踏入所居配殿時,梁修媛立刻拉下臉來,沉聲對身邊的宮女雲雀吩咐道:「去太醫院找商御醫,就說我今早起來頭疼得針扎一樣,請他半個時辰後過來給我診治。」
  *
  身為整個焦點中心人物的巧茗對此毫不知情,她正專心一致、不動聲色地觀察韓震用膳的習慣。
  他並不怎麼在意所謂的皇家規矩。
  有些菜夾一次便不碰,有些大概是對口味,夾了絕對不止三次。身前幾盤他夾,遠處的若干盤他也夾。因為未留宮人或者太監隨侍布菜,伸長手臂夾不到時,他還會站起來夾。
  不拘泥於規矩,才能吃得好吃得香!
  巧茗心中給韓震點了個贊。
  既然皇帝陛下如此不拘束,巧茗也就能比較放得開。
  當然,站起來整個手臂橫過桌子去夾菜,她還是不敢的,也不願意,畢竟儀態也不好看,韓震就坐在對面看著呢!
  不論是一名女子在異性前的普遍心理,還是初承恩寵的妃子特定情景,以哪一樁來衡量,都不適合那般豪放。
  幸好上菜時太監們極有眼色,巧茗點的都放在她手邊。
  羊肉燒麥一籠十二個,石榴似的碼放成圈,皮薄如蟬翼,羊肉用橘皮去膻後才剁碎成陷,因而還能嘗出些許橘子的清香味道。
  蜂蜜紅糖糕甜而不膩,口感鬆軟,吃得她眉眼彎彎,看得韓震漸漸停了筷。
  松茸清湯裝在紫砂提梁壺裡送上來,巧茗與韓震一人一份,配套有比茶盅還小的湯碗,以及白瓷碟盛著的一瓣香檸。
  鹹鮮的湯裡擠入微酸的香檸汁,正是飯後解膩的好幫手。
  「陛下也試一試嘛。」巧茗吃得滿足,人放鬆下來,見韓震並不動那壺湯,便建議起來,「這是琉球人的吃法呢。」
  她腔調嬌嬌軟軟,像只毛茸茸的小貓爪一樣騷過韓震心頭,他果然依言放下象牙雕花筷,學著巧茗的樣子掀開壺蓋,又捏起香檸擠壓。
  他顯然從未做過類似的事情,手法生疏,一時不慎將香檸汁滋入眼中。
  人生得漂亮,便是狼狽起來依舊好看。
  巧茗吐舌偷笑,好心走過去幫忙,結果……
  香檸拿在她手裡,她整個人卻落到他懷裡。
  韓震的俊臉在她眼前放大,雙唇擒住她的,反覆□□。
  怪不得不叫人隨侍布菜,原來在這兒等著她呢,說不定連剛剛那個小插曲都是故意為之,看來好心人真的不能做。
  伴著香檸「啪嗒」一聲跌落,韓震微微抬了抬頭,巧茗氣喘吁吁地望著他,感覺到男人身體的變化,小臉兒瞬間紅透,連忙道:「陛下,還是白天呢。」
  才起床怎麼又要……
  韓震「嗯」了一聲,巧茗以為這是皇帝陛下聽從規勸的意思。
  沒想到,接下來他把她打橫一抱,便站起來往寢間走去。
  鬧了半天是你說你的,我做我的……
  可是,她真的不想,身上還疼著呢,剛才不過走上幾步都別彆扭扭,若再來一次,也不知還能不能起得來床。
  還有,伽羅……
  「陛下,陛下,」她疊聲叫著,盡量將聲音放得軟軟的,「帝姬今日便要移居鹿鳴宮,我得回去看看。」
  巧茗當然是真心惦念伽羅。
  不過在眼下這情景中,她也想到伽羅是韓震唯一的孩子,女兒又都跟爹爹親,聽了這般話,韓震應會覺得她對帝姬上心,高興起來,願意立刻放她回去。
  不想,他眉頭擰成了疙瘩,不悅道:「她有乳母、宮人、嬤嬤伺候,不需要你做些什麼。」
  說完,人已走至床前,將巧茗往床褥間一拋,重重壓了上去。
  巧茗想再說些什麼,還沒琢磨清楚如何開口,便聽陳福在門外回稟道:「陛下,鹿鳴宮那邊兒派人過來,說帝姬已經到了,請娘娘回去主事。」
  □

☆、第 11 章

□  韓震就像沒有聽見一般,絲毫未曾放慢手上的動作。
  因有之前的對話,巧茗知道他是不想放她走,心裡正著急,忽聽門外又有人秉道:「陛下,梁太師已到御書房。」
  正在與巧茗衣帶鬥爭的雙手突然一滯,終於緩慢地鬆開。
  「知道了。」韓震語氣裡的不情不願非常明顯,轉而沖巧茗道,「我去見見他,你先回去。」
  身上的重量消失,巧茗悄悄長舒一口氣,還好爹爹救了她。
  韓震已離開,她也不想多耽擱,整理過衣妝,便披起大氅準備回去。
  雙腿間不可言說的部位隱約作痛,在室內走兩步時尚能忍耐。
  出了殿門,在阿茸和流雲的攙扶下,走下一百零八階漢白玉石階,巧茗疼得連腳趾頭尖都在打顫,臉色比韓震昨晚還要再白上三分。
  幸好步輦就等在石階前,不然,就算有人扶,她大概也爬不回去……
  *
  鹿鳴宮今日格外熱鬧。
  巧茗遠遠地便瞧見門前停著幾輛板車,車上裝的皆是剔紅描金的箱籠,大大小小有十幾個之多,不用想也知道是伽羅的行李。
  別看伽羅人只有一丁點兒大,但身為帝姬的排場可半分不能少。
  一進門,只見前院西配殿的耳房門口堆著石材,兩個看起來還挺高大強壯的內侍進進出出,一次次把石材往房子裡面搬。
  那些人巧茗不認識。
  腳下剛滯了一滯,立刻有個伶俐的立刻上前自報家門,原來是領了聖諭過來給鹿鳴宮改建小廚房的。
  說是小廚房,其實並不需像尚食局膳間那般鄭重其事,主要就是選個屋子砌灶台,畢竟它的作用說白了是開小灶,屬於主子想起來了就用上一用,想不起來便擱著,甚至很多宮院裡根本不設。
  巧茗不由微微一笑,昨晚不過順口一提,萬萬沒想到韓震今兒一大早已經佈置了下去,任誰被人這般重視心中都難免心生喜悅,。
  不過,才走進穿堂,那笑便淡了,因為記起自己當時說的話,明白過來韓震重視的不是自己,而是伽羅。
  其實這樣才合情合理,侍寢一夜的妃嬪,與唯一的女兒,當然是後者更令韓震放在心上。
  東西六宮都是兩進院的格局,前院後院規格一致,皆為正殿五間三明兩暗,東西配殿三間,各有耳房兩間,唯一不同之處,乃是前院正房位置改做穿堂。
  巧茗住的自然是後院正殿,伽羅則被安置在東配殿藕香閣。
  因此這會兒藕香閣也是人進人出,見了巧茗一一行禮問安,動靜一大,自是引起屋內諸人的注意。
  伽羅正團在次間榻上玩布偶,乳母崔氏在旁陪著,聽見外面給端妃娘娘問好的聲音,眼珠子一轉便附在帝姬耳邊說了幾句話。
  伽羅忽閃著眼睛看她,懵懵懂懂不明所以,崔氏又耐心解釋了一番,小丫頭才癟著嘴點了點頭。
  崔氏將她抱到明間,然後放下地來,見帝姬還是有些猶豫,輕輕推一下她肩頭,催促道:「帝姬快去。」
  伽羅大約有點不情願,低著頭一路小跑,奔出了屋子。
  巧茗正好走到院子當中,餘光瞥見一個圓嘟嘟的小糰子晃悠悠地跑過來,定睛一看不是伽羅還能有誰。
  她連忙轉身去迎,來不及細想為什麼小傢伙一個人跑出來而且身邊沒人跟著,人已經到跟前。
  「娘——」伽羅撲過來抱住巧茗的大腿。
  隨行的阿茸和流雲,還有院子裡的人都聽見了帝姬的這聲喊,皆吊著一口氣等她下一個「娘」字,誰想小帝姬垂著頭使勁蹭巧茗的腿,就是不再開聲。
  巧茗倒是沒覺得有什麼不妥,蹲下來與伽羅平視,「怎麼自己跑出來了?乳母和宮女呢?」
  「崔媽媽讓我出來,」伽羅正和布偶玩得高興呢,愣是被轟出來抱大腿,心裡委屈得不行,見巧茗說話溫柔,便一股腦倒了出來,「她說讓我出來抱穿綠衣裳的姐姐大腿,還要叫娘,說我等你好久了,嗚……」說著哭了出來,跟巧茗如出一轍的杏眼裡全是淚花花,「我要我的布偶,嗚嗚……」
  巧茗掏出絲帕給伽羅擦眼淚,「伽羅乖,不哭啊。外面冷,在這兒哭的話,風一吹,伽羅小臉該皴了,皴了就不好看啦。」
  三歲大的小娃娃,還不懂什麼是皴,但愛美是小姑娘的天性,一聽巧茗這話立刻不敢哭了,可是眼淚哪裡有那麼聽話,就算她使勁扁著嘴克制,淚花花還是爭先恐後地往外湧,掛在林檎果似的小圓臉蛋上,被清晨的陽光照映得晶瑩剔透,如露珠一般可愛。
  巧茗只好把她抱起來,一路哄一路走回正殿去,還不忘吩咐阿茸去把伽羅的布偶取過來。
  誰知到了屋子裡,本來還不情願見巧茗的伽羅竟然不肯從她懷裡下來了。
  「娘又軟又香,我要娘抱。」
  她頭搭在巧茗肩窩,一手攀過巧茗肩頭,一手按在她心口上。
  瞧這摸的地方,能不軟麼,巧茗心想,小傢伙的喜好倒是和她爹一個樣。
  「娘要給伽羅洗臉,所以伽羅得先下來,洗完再抱好不好?」巧茗試著講道理。
  伽羅抬頭看看巧茗,又看看房間裡其他的人,非常認真地搖頭,「我不。」
  伽羅纏她,巧茗高興還來不及,但以三歲孩子的體重,她雙手環抱尚能應付,若要一手抱人一手拿帕子擦臉,那可萬萬沒那個能耐。
  最後還是流雲絞了帕子過來,站在巧茗背後給伽羅擦臉。
  阿茸很快抱了伽羅的布偶回來,那是一個手工縫製的小兔子,長長的大耳朵從頭頂垂到腰際,眼睛和嘴巴都用繡線勾勒,身上還穿著天藍色的小裙子。
  巧茗一見,便跟著兩眼泛酸,這小兔子她認得,是當年巧菀懷孕時親手縫的。
  她那時才不過七歲大,每次進宮都黏在姐姐身邊,親眼看著一團棉花和若干布料如何變作可愛的布偶,一針一線縫進去的全是滿滿的母愛。
  可是誰料得到,孩子生下來,姐姐連看都沒能看上一眼就去了,如今布偶還在,昔日那溫柔的美人卻早已化作一堆白骨。
  伽羅有了布偶也不肯放開巧茗,一手攬著小兔子,一手還是攀著巧茗,左擁右抱,心滿意足,眨著眼睛困惑道:「所以,你就是做布偶給我的娘嗎?」
  巧茗自然說不是,聲音裡還帶了點哽咽,「做布偶的是敬妃娘娘,她是伽羅親生的娘,我呢,是以後照顧伽羅的娘,我們不是一個人,不過,都一樣疼愛伽羅。」
  她說了一大堆的娘字,伽羅聽得似懂非懂,歪著小腦袋琢磨半晌,依舊不能明瞭,也不知是不是用腦過度,犯起困來,粉粉的小嘴張開,秀氣地打了個哈欠。
  巧茗心裡明白,為了移宮,肯定起了大早,便抱她到寢間床上去,親自哄她去睡。
  「娘娘倒是很有孩子緣,原本我還以為帝姬三歲了,怕是不容易親近,沒想到第一日便這般順利。」
  流雲和阿茸守在門外,輕聲交談著。
  「你沒有弟妹你不懂,誰是真好心,誰是假好心,小孩子明白著呢,巧茗人好,帝姬自然會和她親。」阿茸得意道。
  「是娘娘,」流雲提醒她,「現下大家身份和以前不同了。」
  阿茸知錯,吐了吐舌頭。
  *
  伽羅一覺睡到下午,巧茗也跟著睡了個飽足的回籠覺。
  起床後,一邊幫伽羅洗漱梳妝,一邊問她晚上想吃些什麼,還有平時都喜歡吃什麼。
  伽羅掰著手指頭,奶聲奶氣地數道:「菠蘿蝦球,糖醋鯉魚,糖醋裡脊,糖醋排骨,糖醋丸子……」
  她年紀小,記性倒挺好,一連串數了十幾樣,幾乎全是糖醋甜酸口。
  於是,鹿鳴宮的晚膳便擺了一桌子橙紅色的糖醋宴,僅有的幾道青菜,還是巧茗生怕小孩子這般吃法營養不均衡才添的。
  伽羅自是吃得眉開眼笑,巧茗也吃得對口味,韓震走進來的時候,見到得便是一大一小彎著月牙眼兒用膳的情景。
  「爹爹,」伽羅見到韓震,完全忘了「食不言」的規矩,興奮得舉著手裡咬了一口的蝦球便往他嘴裡送。
  巧茗本以為韓震會就口吃下去,誰想他冷著臉皺眉躲開,在她身旁坐下。
  自己的閨女居然還嫌棄。
  巧茗當真覺得韓震冷淡伽羅,因為她也有爹爹,想她七八歲大的時候,每天爹爹從外面回府,見了她都還會抱起來香一香臉蛋兒,柔聲聊上一陣。就算她犯了錯,也是蕭氏教訓得多,梁興從來沒對女兒板過臉。
  腹誹歸腹誹,巧茗還是帶著一屋子人給韓震行過禮,才重新落座。
  她一心都撲在伽羅身上,自是沒有去想韓震為什麼突然過來用膳,畢竟整個天下都是他的,他愛去哪兒她管不著。
  而且,他是個大人,比她還大上好多歲呢,吃飯也不用她操心。
  不過,巧茗還是問了一句,「陛下可要添什麼菜麼?」
  韓震掃了一眼桌上的菜餚,搖頭道:「不用。」跟著便舉筷夾菜。
  巧茗本也覺得他不用,甜酸的菜也甚合他口味的。
  不料,韓震每嘗一樣,眉頭便皺緊一些,嘗到最後,重重地將象牙筷往桌上一撂,質問道:「你不是說開了小廚房親自做菜給我吃麼?為什麼一樣都沒有?」
  巧茗眨眨眼,她好像是說過這麼一句話來著。
  可她沒說今天就做,況且她也不知道韓震會到鹿鳴宮來用晚膳。
  再看看韓震陰沉的一張臉,巧茗心道:這有什麼好生氣的,想讓她煮菜,事先派人過來通知一聲不就好了。自己事先沒吱一聲,結果發現沒人知道他想要的東西,就開始拉臉子耍脾氣,怎麼跟個小孩子似的。不不不,伽羅這個小孩子都沒像他這麼彆扭。
  不過,心裡想歸想,她可不敢把這話講出來得罪皇帝,只好聲好氣哄勸道:「陛下,我不知道陛下會過來我這裡,因此疏忽了,沒想著提前準備,我這就去給陛下做。」
  韓震聞言面色稍霽,巧茗立刻放下筷子,起身離桌。
  「娘娘想做些什麼?」阿茸跟在後面問道。
  巧茗腦袋裡飛快地想著韓震愛吃的菜餚,「就做個辣的吧。」
  「就一個嗎?」阿茸有點擔憂,「皇上撂筷子時臉上都快滴出墨來了,娘娘就做一道菜會不會讓陛下覺得敷衍,更不高興啊?」
  巧茗撇撇嘴,難不成還按皇上晚膳的規格做三十六道菜麼,就她一個人,就這麼兩個灶台的小廚房,豈不是要做到天亮。
  「咱們都知道陛下最近口味轉變,喜歡吃酸甜和辛辣,唔,還有喜肉不喜素。剛剛桌上大多是酸甜口和蔬菜,前者沒必要再添,後者麼,添了陛下也不愛吃。」巧茗解釋道,「所以我就想,不如添個辣的,而且還得快,不能讓陛下等太久,要不然桌上那些該涼了。」
  阿茸一個勁兒點頭,「還是你想得周到。」
  小廚房裡自是備著常用的食材,巧茗翻撿一番,挑出了冬筍和瘦豬肉,卻說還缺一樣,叫來了小太監羅平,讓他去尚食局跑一趟,領些尖椒過來。
  「和女史說清楚,要選顏色相對比較深、皮薄、細長尖窄的,那種味道比較好。」巧茗一個勁兒叮囑道。
  所謂味道比較好,其實是指味道比較辣。
  用膳用到一半,因為這種原因被迫離開飯桌,她心裡本也存著氣,只不過不能也不敢當著韓震表達出來罷了,這會兒小腦袋瓜裡存著自己也察覺不到的找彆扭、暗中整人的念頭。
  阿茸到底對膳食的事情比較瞭解,見狀忍不住提醒道:「娘娘想做冬筍尖椒肉絲?尖椒選得太辣皇上受不受住?」
  「不怕的,」巧茗擺擺手,「不是有冬筍中和著麼。」
  可是,真到烹飪起來,就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了。
  冬筍尖椒肉絲,應是冬筍肉絲為主,尖椒為輔,巧茗卻給調了個兒,冬筍與尖椒約莫五比一的份量,被她改成了尖椒五冬筍一。
  在旁給巧茗打下手的阿茸目睹了全部過程,以至於拎著食盒走回去的時候,雙腳雙手都在發顫——怕的。
  阿茸是江南姑娘,本並不善食辣。因為在尚食局學烹飪,各種口味都要瞭解透徹,時間長了慢慢便不怕辣。
  剛剛裝盤時,只是迎風一聞,那濃烈的嗆辣味道,香是很香的,但也差點催她淚下……
  不知道皇上吃到這盤菜後會作何反應?
  阿茸偷看一眼走在斜前方的巧茗,見她氣定神閒,暗暗寬慰自己:沒事的,巧茗不是那等亂來的人,之前兩人雖然都在一處學習做事,但昨晚她畢竟和皇上獨處整夜,一定有些特殊的事情自己不知道,巧茗卻藉機瞭解過的。
  她拍拍胸口,要信巧茗。
  想歸想,真將菜呈上時阿茸還是克制不住,說話時舌頭也在打抖,「陛陛陛……陛下,這是娘娘親手做的,尖尖尖……」
  「冬筍尖椒肉絲。」巧茗適時接口道。
  她沒有多加調味醬汁,三種食材都維持原色,冬筍是淺淺的鮮黃色,尖椒是青翠的綠色,肉絲則是鮮嫩的淡粉色,盛在玲瓏骨瓷描金盤裡,美好得彷如由最好的工匠精雕細琢而成。
  韓震瞇了瞇眼,低聲呢喃了一句。
  旁的人都沒注意到,巧茗坐在他身旁,離得最近,聽是聽到了,但不甚清晰,恍恍惚惚地,好像是在說:「這道你以前沒給我做過。」
  □

☆、第 12 章

□  巧茗心下十分疑惑:自己什麼時候給他做過菜?這明明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難道是林巧茗原身?可也不對啊,若說因為兩人相識才受封,那前一世為什麼沒有這回事兒?
  她東想西想,摸不著半分頭緒,一瞥眼見韓震已執起牙筷,不由得心中突突亂跳。
  那盤菜不是一般的辣,巧茗和阿茸一樣清楚,至於韓震吃過後會有什麼反應,她估摸著應是不至於發火,但也絕不會高興。
  她已想好應對的辦法,左不過承認對他的口味瞭解得還不夠透徹,在她印象裡甚少聽聞韓震懲罰宮人內侍的事情,所以總不會因為一盤不合口味的菜便問她罪,頂多再去小廚房重做一盤罷了。
  不過,完全出乎巧茗的意料,韓震並沒有對這道尖椒冬筍肉絲表示任何不滿。
  他面無表情卻又動作急切地吃完一口又一口,嘴唇漸漸微紅髮腫,額頭冒出細密的汗珠,依然未曾停筷。
  韓震甚至沒有碰過其他菜餚一下,只專心致志於這一道菜。
  巧茗目瞪口呆,越看越覺得情況詭異無比。在她眼中,韓震彷彿上緊了發條的機關木偶,傀儡一樣不由自主地重複根本不會令自己愉快的動作……
  伽羅顯然與巧茗心思不同,見到爹爹只吃一道菜,還以為那是多麼美味的東西,伸著小手往盤子裡抓了一把塞進嘴裡。
  殿內伺候的人本就不多,又全都關注著皇上怪異的舉止,無人留心小帝姬的行為,直到伽羅「哇」一聲哭了出來,才令眾人回神。
  「怎麼了?燙到了?」巧茗與崔氏異口同聲詢問道。
  伽羅只管哭,小嘴向下撇著,小狗崽似的把舌頭吐在外面,油乎乎的小肉手伸在舌頭前面扇風。
  從來沒人給她吃過辣,她自然不懂那是什麼,抽抽噎噎地說道:「舌頭燒火了,爹爹大騙紙……」
  巧茗看到伽羅手上還掛著尖椒絲,連忙命崔氏倒了涼茶水來,親自教伽羅漱口,漱過幾輪,又特地夾了沾著糖醋汁最多的蝦球餵她幾口,好不容易把小傢伙哄笑了,一轉頭,便看到那盤尖椒冬筍肉絲已經快被韓震吃得見了底。
  「陛下,」她小心翼翼地提醒道,「辣不辣?要不要吃些別的?臣妾幫你夾?」
  韓震並未理她,只自顧自吃菜,額頭汗珠匯聚成一道溪流,緩緩蠕過太陽穴,沿著他稜角分明的臉龐一路下滑。
  大概是地龍生得太熱吧?
  巧茗心虛地想,然後抬手覆上自己額頭,觸手光滑微暖,哪裡有半分汗意……
  韓震一共用了三碗白飯,終於將那盤尖椒冬筍肉絲吃得乾淨清光,流雲適時遞上汗巾給他抹汗。
  按理說,巧茗應當問一聲「味道如何」,但她現下頭都不敢抬,哪裡還敢多話,裝做沒事一般,小口小口吃著離自己最近的一道糖醋裡脊。
  她在氣頭兒上時沒想那麼多,只覺得不著痕跡地捉弄一下韓震也無妨。
  但見他吃得汗流浹背、口唇紅腫,連那對漂亮的桃花眼都蒙上霧氣,又難免有些不忍心。
  可再轉念一想,吃不得那麼辣便不要吃好了,為什麼硬要吃光它,甚至連別的菜都不碰?
  難不成他特別嗜辣?
  明明不是的。
  真正嗜辣的人不會被辣得冒汗流淚。
  那到底是為了什麼?
  難不成因為是她做的?
  巧茗迅速否認了這個想法,然而,又尋不到其它適合的解釋。
  她百思不得其解,心裡不自覺的對韓震生出些許歉疚之意來,晚膳後,便想出一個哄他開心的主意來。
  「陛下,你看這身衣裳好看嗎?」巧茗換了一件白羅繡花齊胸襦裙,從屏風後面出來,拉著裙擺在韓震面前轉了一圈,底部彩繡的蝴蝶翻飛起來,栩栩如生,「這是用陛下賞賜的雪光緞做的呢,等過一陣天暖了,就能穿出去賞花,陛下陪我一起去好嗎?」
  韓震將巧茗拉到身前,沒答她的問題,反問道:「你喜歡?」
  唉,喜歡什麼?
  巧茗微微側了側頭,不知怎麼答。
  「我送你的布料。」韓震會意,補充道。
  「嗯,喜歡得不得了。」巧茗忙點頭道,「我還自己畫了衣裳樣子,讓尚服局照著裁製,這件就是呢,其他的還在裁製中,回頭做好了全穿給陛下看。陛下喜歡什麼看我穿什麼顏色款式的?告訴我,我照著畫了去。」
  她以為這般表示對韓震所贈之物的喜愛是最佳的討好之法,卻忽略了男人的喜好與女人截然不同,比起女人穿漂亮衣裳給他看,顯然……韓震更喜歡脫掉她的衣服。
  只見他仰著頭,瞇了瞇眼,便伸手扯了她的裙帶……
  這一夜,巧茗睡得極熟,韓震起身上朝的動靜也沒能驚醒她。
  直到日上三竿,她才不情不願地打著哈欠,掀開眼皮。
  阿茸守在屏風外面,聽到動靜進來,一壁服侍巧茗起身洗漱,一壁匯報道:「陛下對娘娘很好呢,早朝才結束,便叫人帶了賞賜過來給娘娘,現在都擱在次間榻上,等娘娘過目後再造冊入庫。」說著吐了吐舌頭,掩嘴笑道,「難道昨晚那盤尖椒冬筍肉絲當真那麼合陛下口味。」
  巧茗對賞賜的事情並沒放在心上,等邁出房門,見到榻上那堆得小山一般,比兩個炕桌還要高的布匹,便傻了眼。
  「全是陛下賞的嗎?」她驚訝道。
  「是呀,」阿茸笑答,「織金妝花雲錦三匹,雪光緞五色各兩匹,月華錦七色各兩匹,雨絲錦三色各兩匹,天華錦……」
  穿衣打扮沒有姑娘家不喜歡,饒是這般巧茗也被那一連串的名字說得頭疼,最後只聽見阿茸總結道:「共計布帛五十四匹,還有從尚服局調過來兩個女官,說是以後專門在鹿鳴宮裡候著,隨時給娘娘裁製新裝。」
  巧茗「哦」了一聲,揉著額角坐到榻上。
  可憐那榻雖然大,此時卻被布匹全佔了去,還是阿茸有眼力見兒用力推了推,才給巧茗騰出半個屁股大小的地方來。
  「陛下派來的人還說什麼了嗎?」巧茗追問道。
  阿茸搖頭道:「沒了。」
  巧茗歎口氣,她估摸著能猜到韓震的意思了。
  昨晚她說喜歡,他便又賞了這麼多布料來,還撥了人過來,可不就是讓她盡情做衣裳傳給他看,哦,不對,是穿好了讓他脫……
  按規矩,妃位每季裁製新裝十套,上次的十二匹布料說好了不在其中,那這回的五十四匹呢?
  如果算,她得做兩年才能做得完,對於皇帝賞賜的東西,不積極些表示喜愛怎麼行。
  如果不算,又未免太招搖。前一回是她新晉位,額外有賞,因而破例,尚在情理之中。若是再次破例,還一破就比旁人多出幾十套,當真是就怕別人不當她是眼中釘麼,她可沒有那般傻。
  看著進門來給自己請安的兩個女官,巧茗徹底明白過來,韓震沒打算讓她守規矩,也就代表著,往後在妃嬪中,她的日子可能不會太好過……
  □

☆、第 13 章

□  然而,再不好過,都還只是猜測而已,巧茗不是那等杞人憂天的性子,自不會為尚未發生的事情憂思。
  她再清楚不過,眼下活生生立在眼前,比後宮勾心鬥角、爭風吃醋更迫在眉睫的,是經營好與韓震之間的關係。
  這點說來並不太難,因為巧茗與韓震目前的情形其實與大多數人家的新婚夫妻沒什麼區別,兩人並不相熟,卻已經有了夫妻之實,而之後如何,則需慢慢瞭解,相處磨合。
  當然,以她妃子的身份只能算是皇帝的妾室而不是正妻,但說到這層身份帶來的影響,在皇宮裡反而不如民間來的大。
  尤其以韓震後宮的情況來看,他至今未冊立皇后,德妃代掌六宮,行的是正妻的職責,但有孕在身,至少一年不能承寵,淑妃身體孱弱,據說許久未曾侍寢,嬪妃中皇后以下份位最高的三妃裡,只有巧茗能進幸,這便是她的優勢——從行為上優於另兩位妃子,又從身份上優於其他人。
  巧茗在母親蕭氏的言傳身教下,再清楚不過為人妻子應做些什麼,自然也能舉一反三,多少明白身為妾室的本分是什麼。
  知曉應該做什麼,然後照葫蘆畫瓢,只要不笨得出奇,大抵都不會錯到哪裡去。
  若想成果更上層樓,便得出些新招兒。
  巧茗不奢望能與韓震相處得猶如自己父母那般情深愛重,也沒想過風月話本裡的集三千寵愛再一身。
  現下她只想多花些心思,將韓震的心捂得熱乎些,如此一來,有起什麼事上來,他會護佑她。
  近的有調查鬼面人身份,解除她被要挾的危機。
  遠了則是將來後宮如有紛爭,韓震對她感情不同,處理時的分寸自然也會不同。
  而在更遠的未來,或許還會有影響梁家命運之事。
  至於如何去捂他的心,不就是與新婚夫婦一般,慢慢來,只不過身份上,她沒有正妻那般受丈夫尊重,少不了得多些討好,小意迎合。
  這樣一想,理清了思路,便知該當如何做。
  旁的事她或許不瞭解,但昨晚韓震的表現,擺明是對她做菜給他吃這件事很看重,索性便由此開頭好了。
  巧茗叫來流雲,吩咐她去紫宸宮走一趟,找御前的陳福打聽打聽,看皇上今晚會不會來鹿鳴宮用膳,「若是陛下打算過來,我就提前準備,好好做幾道菜給陛下品嚐。」
  流雲去了不到兩刻鐘便回轉來,喜滋滋道:「陛下親口說了,不光晚膳過來用,午膳他也來咱們宮裡用。」自家主子受皇帝眷顧,底下當差的臉上也有光。
  巧茗覷一眼桌上的西洋鐘,離午時只有小半個時辰了。
  她原本正抱著伽羅,輕聲細語地同小傢伙商量給她的小兔子做兩身新衣裳,這會兒只好把伽羅交給崔氏,「爹爹中午過來陪伽羅吃飯,娘去給他做個菜,伽羅乖乖,聽崔媽媽話,自己跟小兔子玩一會兒。」
  「那娘給我做菜嗎?」伽羅拉著巧茗袖口不鬆手,一個勁兒追問道。
  「你想吃什麼?娘會做就做給你。」巧茗笑答。
  「要糖的,」伽羅說得爽快,想起昨晚的遭遇,又補充道,「不要跟爹爹一樣燒舌頭的!」
  「好,要甜的不要辣。伽羅要鬆手,娘才能去做呢。」
  終於哄得伽羅放開她,巧茗立刻帶著阿茸和流雲去小廚房忙活起來。
  時間短,能選擇的其實不多。
  巧茗從後院走到前院的功夫,腦子裡已經過了一遍在尚食局那兩天裡看韓震點過的菜品。
  松鼠鯉魚、八寶鴨比較隆重,可烹飪起來需時太久。
  酸甜口的菜昨天基本都在晚膳桌上了,雖然韓震除了開始時各嘗一口,後來便再沒碰,但今天中午又做一遍,也明顯是短了心思。
  
  想來想去,最後決定做宮保雞丁。
  一來,不那麼費時,只有雞肉需要醃上大約一盞茶的功夫,其餘食材都並不需特別準備。
  二來,這也算是一道辣菜,承襲了昨晚那道菜的大風格,但並不完全相同,宮保雞丁是輕微的麻辣,比尖椒的嗆辣容易入口,而且因為澆醬汁的關係,吃起來還帶著酸甜。
  最重要的是,這是韓震自己點過的,明顯合他口味的東西,也就不怕再辣著他了,巧茗是真心想對他好,在這方面自然會格外當心。
  至於給伽羅的「糖」菜,巧茗選了桂花山藥,桂花醬清甜不膩,山藥滋養補氣,倒是對一大一小都十分有益。
  等到真正用膳時,她留了個心眼兒,在韓震問起時,並未直接說明,反而與他玩笑道:「陛下猜猜看哪個是我做的,猜對了才能吃到,猜不對,那就益了我和伽羅。」
  站在後面聽候吩咐的陳福給這鬼主意嚇了一跳,心道:哎呦,我的娘娘唉,是你自個兒用親手做菜把陛下招過來的,結果人來了你還逗上了,也不怕陛下生氣。這皇上生了氣,就算不掀桌,御前上下也沒人有好果子吃啊!
  出乎陳福意料之外,卻在巧茗意料之中,韓震絲毫不以為忤,笑著起筷挨個嘗過一遍後,準確無誤地將目標定在宮保雞丁與桂花山藥上。
  於是,整頓飯除了這兩道菜與米飯外,他便沒再碰過旁的。
  「陛下可真是愛吃娘娘做的菜呢。」歇過午晌後,阿茸一壁服侍巧茗梳妝,一壁感歎道,「而且有了娘娘的菜,竟然旁的都不吃,」說著想起什麼來,親暱追問道,「要不是知道不可能,還以為從前陛下沒少吃你煮的東西呢。」
  「我也奇怪呢。」巧茗倒是不覺這事有什麼好瞞人的,坦然道,「還是說真的做過,只是我不記得了?」她想著自個兒不知道原身從前都發生過什麼,阿茸卻是與原身最親近的,說不定能想到些什麼。
  「別逗了,怎麼可能呢,御前規矩嚴,哪是什麼人都能隨便送菜進去的。」阿茸想也不想便否定道,「你以前最出息的差事就是往甘棠宮給敬妃娘娘送飯了,可那會兒你還沒資格做給主子們用的飯菜呢。」
  巧茗有點失望,見阿茸已給她挽好了髮髻,便隨手從妝奩裡撿了支白玉梅花簪子遞給阿茸。
  阿茸接過,為她簪上,然後手舉銀鏡,對著桌上的銅鏡,前後一照,讓巧茗查看可有不滿意之處。
  論梳頭的技巧,阿茸到底有些不如流雲。
  但阿茸與她更親厚,說話沒什麼顧忌,有什麼都掏心掏肺地說出來,就算如今身份有變,難免要用些敬稱,該說的卻也從來不保留。
  流雲則不然,她三歲起便與母親一同沒入掖庭,性格穩重謹慎,就算在尚食局時,對同屋三個也是一視同仁,如今在巧茗面前更是規規矩矩,與一般宮女和娘娘無甚差異。
  所以,巧茗寧肯差了她去小廚房先將雞湯燉起來,反而留下阿茸給自己梳妝,順便聊聊梯己話。
  「可是,我怎麼也想不明白,他怎麼就能吃得出呢?」巧茗照著鏡子,問出想了一夜又大半日也沒有結論的疑問。
  「唉?」阿茸看見她滿意地點了點頭,將鏡子放回妝台,突然間想起來什麼,瞇眼笑道,「你每旬第二日中午前總要帶著食盒出去一趟,說是去見同鄉,聯絡聯絡感情,萬一將來出宮尋不到好人家,兩個人還能互相依靠。每次還讓我幫你打掩護,難不成……」她忽地瞪大眼睛,放膽猜測道,「難不成你在說謊,其實你是偷偷見陛下?」
  「陛下要是想吃我煮的菜,哪裡用得著偷偷摸摸。」巧茗搖頭道。
  每旬第二日,是去羅剎殿的日子,而等在那頭兒的人到底誰,她如今還不清楚,但若說是韓震,於情於理都不通。
  這日下午,巧茗大展身手,一共做了四道菜,分別是松鼠鯉魚、荷葉雞、芋煨白菜與三筍羹。
  晚膳時,她照舊有心試探,將這四道與尚食局送來的菜餚混著擺放,卻只告訴韓震,「松鼠鯉魚是我做的,至於其他嘛,還有幾道,照老規矩,看陛下能不能嘗得出來。」
  韓震果然又全都嘗了出來,並且也照著他的老規矩,只吃巧茗做的幾道菜。
  巧茗雖然仍是想不出究竟,但也明白過來,只怕她被封妃,與韓震本人有著極大的關係,並不像德妃說的那般全是因為太后選中自己撫養伽羅。
  甚至,如果說從前與皇帝有過什麼糾葛,也不是那個真正的林巧茗,而是她梁巧茗自己,因為韓震認得不是那張臉,而是她做的菜。
  這做菜麼,如同寫字作畫,一個人有一種風格,除非刻意模仿,否則絕不會有兩個人能做到一模一樣。
  「陛下,你告訴我你是怎麼嘗出來的,好不好?」
  飯後消食,巧茗纏著韓震問了好久,他只是笑而不答,最後淡淡道一句:「你做的好吃,甚合朕的口味,旁人做的沒有那種味道,朕一吃就知。」
  並不是她想要的答案,卻能聽得出韓震對她的讚美。
  至少,這第一步邁得不錯,一天下來沒白忙活。
  巧茗一鼓作氣,又加了把勁兒,侍寢時強忍羞意,比前兩晚更迎合一些。
  這點上,效果更加立桿見影,韓震折騰了她大半夜,聽著二更的梆子響起來,才叫了水,抱她去淨房清洗。
  鹿鳴宮的淨房自然比不得紫宸宮的,那澡桶放在民間也是大尺寸了,可怎麼也比不了浴池的寬敞舒適,韓震高大魁梧,手長腳長,抱著巧茗往澡桶裡一泡,難免有些侷促。
  他皺著眉頭,修長手指輕輕劃過巧茗肩頭,輕聲道:「還是浴池舒服,明天喚人來動工,你在這兒住著不方便,不如先搬去紫宸宮。」
  □

☆、第 14 章

□  巧茗累得腰酸腿疼,幸好在溫熱的水裡泡一泡,能緩解些許酸痛。
  水霧伴著熱氣,熏蒸得她昏昏欲睡,正像個乖巧的小貓崽一樣趴在韓震胸前,閉著眼睛打哈欠,聽到他說的話,勉強掀起眼皮,軟軟叫了一聲:「陛下。」
  改不改浴池,巧茗沒什麼意見,但她並不願意搬到紫宸宮去。
  到別人的地盤上去本來就沒有在自己的小窩裡自在,而且長住皇帝寢宮,可比一季裡多做幾十套衣裳更不合規矩,更招人恨,答應下來的話,豈不是在自個兒身前再立一道靶子等人射。
  只是這會兒她腦袋轉得有些慢,一時半會兒想不出適合的話來推辭。
  「那就這樣說定了,明天早膳後你就搬過來。」
  韓震顯然誤解了巧茗那一聲叫喚的意思,瞇著眼睛低下頭來,親暱地吻了吻她的額頭。
  「可是,那樣不合規矩,」巧茗索性直話直說,「我怕太惹眼,還是不要了吧。」
  「淨房不能用,你住在這兒怎麼沐浴洗漱?」韓震問道。
  巧茗笑著蹭了蹭頭,髮絲在韓震胸前拂過,惹得他身上心上絲絲發癢,然而她說出來的話可不怎麼讓他高興,「藕香閣有淨房,我可以去那兒,還能跟伽羅一些洗呢。」
  「她那兒也一起改建。」看你還能怎麼辦。
  唉?
  不是吧?
  巧茗呆住。
  伽羅那麼一丁點大,放在小孩子專用的澡盆裡都得時刻盯緊了別淹了口鼻,砌個大浴池給她做什麼……
  「陛下,我走了,伽羅怎麼辦?誰來照顧她呀?我答應太后一定盡心的,可不能食言。」道理說不通,巧茗乾脆晃著韓震的手臂撒嬌,「而且我們兩個很投緣呢,伽羅白天睜眼就要找我,找不到就不開心,我也捨不得她……」用女兒來攻心,看還你能不能狠下心來。
  巧茗這一招用得好,韓震果然道:「這倒是,我疏忽了。」
  巧茗正得意,又聽韓震輕飄飄加了一句:「那就帶她一起過去,反正她那兒的淨房也不能用了。」
  *
  翌日一早,浩浩蕩蕩的二十幾口人,便從鹿鳴宮遷往紫宸宮。
  伽羅雖然小,對外間事卻並非全無知覺,對於自己連續搬家的事多少有些不安,坐在步輦上,抱著小兔子布偶,垂頭喪氣,默然不語。
  巧茗再三逗她開口,卻調不起她半點興趣,一直用包包頭上的小圓髻與中分發線對著巧茗。
  「伽羅,你到底怎麼了?」巧茗學著她的樣子,低著頭,嘟起嘴,「伽羅都不理我,好難過。」
  說著摀住臉,裝哭。
  伽羅哪裡知道她是裝的,拱著小圓身子靠近巧茗,舉著小手想幫她擦眼淚,「娘不哭,伽羅乖,能不送伽羅走麼,嗚……」
  說到最後,她真的哭了。
  巧茗連忙把小傢伙抱到腿上,又摸出帕子幫她擦臉,「伽羅不想去紫宸宮?」
  「嗯!」伽羅揉著眼睛,重重地點頭道,「皇祖母把伽羅送到娘這裡,娘又把伽羅送去爹爹那兒,沒有人想要伽羅……」
  原來是想左了,巧茗鬆一口氣,耐心向伽羅解釋道:「皇祖母不是不要伽羅,她身體欠佳,頭風病癒加嚴重,」她伸指在伽羅頭側一點,「她每天頭都很疼,實在沒有精力照顧伽羅,才把伽羅送到娘這裡來。娘更不會不要伽羅,咱們今天搬到紫宸宮去,是因為爹爹要給伽羅房裡改建浴池,住著不方便,才臨時搬走的,等浴池修好了,咱們還搬回去呢。」
  伽羅仰起臉來,似懂非懂地問:「什麼是浴池?」
  巧茗實在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浴池就是沐浴時用的池子,比澡盆大,也舒服。紫宸宮裡有一個,爹爹覺得好,便要和伽羅分享,所以決定給鹿鳴宮照樣改建。伽羅也要記得,有好東西都要和別人分享,知道嗎?」
  「那什麼是分享?」
  「比如說,今天上午加餐吃點心,伽羅覺得好吃,就可以分給旁人一些,而不是自己獨個兒吃光,這就叫分享。」巧茗見伽羅嘟著嘴點頭,應是明白的意思,便再多說了幾句,「如果伽羅有一盤牛乳蜜糖千層糕,將其中一些分給娘。而娘有一盤枸杞桂花糕,作為回報,也分給伽羅一些。這樣一來,我們兩個都既能吃到牛乳蜜糖千層糕,又能吃到枸杞桂花糕了,分享是不是比不分享好呢?」
  伽羅摳著手指,認真又糾結道:「可是,我還想吃紅糖鬆糕和豌豆黃。」
  重點完全擺錯。
  這回連走在步輦旁的阿茸也笑了,「這有什麼難,帝姬想吃,等會兒安置好了,就差羅平去尚食局跑一趟,給帝姬取回來。」
  伽羅終於高興了,喜滋滋地晃悠著兩隻小短腿,大叫道:「還要杏仁酪!」
  *
  韓震身為帝王,自是公務繁忙,不可能一直在紫宸宮裡等她們到來。
  陳福按照他事先指示過的,一一為各人作出安排。
  巧茗當然跟著韓震住在正殿,伽羅則與在鹿鳴宮時一樣安置在配殿起居。
  不過,對於還離不得人的小帝姬來說,這個安排只在睡覺的時候有效。平時麼,她就是巧茗的小小跟屁蟲,要找人必得往正殿去。
  至於伺候巧茗與伽羅的一眾人,按照近身與否,分別放在殿側耳房與後面的小院子裡。
  紫宸殿各項擺設器物,當然是整個皇宮裡最出挑、最精緻的,伽羅以前沒來過,眼下看什麼都新鮮得不行,東摸摸,西瞧瞧,玩得不亦樂乎。
  最後玩累了,歇在榻上喝奶的時候,看上了矮桌上擺的剔紅茶盤,非要拿來給她的小兔子白白當床,「我們都有床睡,它也應當有。」
  崔氏一直陪著帝姬,聽了這話,強忍著笑勸道:「這是皇上殿裡的東西,帝姬不能拿走。」
  雖然一個茶盤而已,不是什麼了不得的東西,但宮裡規矩多,各宮院的器物,大到床榻珠寶,小至匙更手帕,皆登記在冊,數目清明,無緣無故少了哪一樣,都得有人被問責。
  伽羅哪裡懂得這些,只聽得明白她的白白不能有床,立刻不樂意了,哭腔道:「白白沒有床太可憐了,你都不疼她,我不喜歡你了。」
  巧茗在寢間換了衣服出來,便看到伽羅雙手把個茶盤緊緊環抱在胸前,小臉皺成一團,委屈得不行,簡直說得上泫然欲泣。
  「這是怎麼了?」她問道。
  「娘娘,」崔氏連忙福身行禮,又向巧茗解釋了一番前因後果。
  「嗯,我知道了,你去給帝姬整理整理東西,我來同她講。」
  巧茗聽後,便擺擺手示意崔氏退下,自己抱了伽羅過來,柔聲道:「茶盤是爹爹的,伽羅若是喜歡,一定想要,得先問過爹爹,他同意了,伽羅才能拿走。你想啊,如果旁人問都不問伽羅一聲,或者明明伽羅反對,還把白白拿走了,伽羅是不是會很不高興?所以,不問自取,那是沒禮貌又欺負人的事情,只有壞孩子才這樣做。」
  「我是好孩子!」伽羅立刻反駁道,她快三歲了,道理講得淺顯,她能聽懂,而且小姑娘心地柔軟,將心比心四個字她雖然還不會說,卻能貫徹執行,「我不想爹爹不高興。」
  她嘟著嘴,戀戀不捨的把茶盤放回原處,不過,大約心裡還是沒完全放下,一壁捧著碗小口小口的喝奶,一壁還是忍不住一眼又一眼的瞟過去,末了不放心地追問道:「我問了爹爹就會答應給我麼?」
  「這個我可說不準。」
  身為帝姬,天生便是一呼百應,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可是巧茗不想伽羅養成唯我獨尊的性子,因而故意道:「若是爹爹特別喜歡,捨不得給伽羅,伽羅要怎麼辦?」
  「伽羅也特別喜歡,」小傢伙囁嚅道,「白白也特別喜歡……」她小手摳著碗邊,顯然心裡在進行激烈鬥爭,「……要是有人要白白,我也捨不得給……」最後仰起臉,下定決心道,「那就不跟爹爹計較了。」
  嗯,話裡面邏輯稍微有點問題,不過她能自己琢磨過來,巧茗以為已經相當難得,便誇獎道:「伽羅真乖,娘最喜歡你了。」
  被稀罕了哪有不高興的,伽羅笑得見牙不見眼。
  巧茗看她碗裡的奶喝乾淨了,便牽著她往淨房去,「咱們去看看浴池長什麼樣子。」
  她想得可好了,語言描述再精細,也沒有親眼看一看來得形象,小孩子麼,都是一張白紙,不懂的不會的,得一筆一劃地添上去。
  淨房燈火煌煌,美人觚裡插著桃枝,潺潺水流從龍首中吐出,帶動一池靜水泛起微瀾。
  這麼個舒適享受的地方,小孩子即便不懂,也不會不喜歡。
  可伽羅才走到池邊,見到那清澈見底的池水,便「哇」一聲哭了起來,嘴裡嗚哇叫喚,巧茗湊近了才聽真切,她說的是:「我害怕,別推我下去。」
  □

☆、第 15 章

□  巧茗心裡「咯登」一下。
  忙捉著伽羅追問,好半晌她才說明白,「有人推我,才掉進湖裡。」
  原來,當日的事情不是意外,竟是有人故意害她?
  這麼小的孩子,她能得罪過誰,能結下多大仇,以至於人家要將她置於死地?
  如果是個皇子也就罷了,涉及到皇儲之爭,難免腥風血雨,殘酷狠戾。
  伽羅是帝姬,一個女孩子,絕無繼承皇位的可能,將來最好的情況也不過是嫁個年輕有為,前途無量的駙馬,能礙到誰的路?
  巧茗心裡掀著驚濤駭浪,面上卻不動聲色,抱了伽羅出去。
  阿茸和流雲正在寢間裡給巧茗歸置衣物,此時見到哭得直打嗝的小帝姬,皆是一臉訝異地迎上前來。
  「流雲,去把崔媽媽叫過來,我有事問她。」巧茗吩咐道,說完又低頭哄著啼哭不止的伽羅。
  阿茸快步去了次間,將躺在榻上的小兔子白白拿回來,塞進伽羅手裡。
  伽羅倒是接過來了,只是哭意半點不減,反而愈加高亢,小胳膊蠕著把白白使勁兒往自個兒身上揉,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她給自己啼哭助興的動作呢。
  崔氏來得很快,一進門便見到這幅情景,有些慌張地沖巧茗福身行禮,見到帝姬哭鬧,想上前又明顯有些猶豫。
  巧茗順勢便將伽羅塞在她懷裡,「崔媽媽,雖然你們來的時間尚短,但我也看得出,帝姬身邊的人裡,數你對她最上心。」
  「娘娘,」崔氏在宮裡三年了,當然懂得主子不會無緣無故誇讚人的道理,然而就如巧茗所說那般,她們相處時間尚短,崔氏摸不清她的路數,一時間也只能謙遜地答一句,「我只是盡自己的本份。」
  「本份也分用心與不用心。」巧茗笑道,「就像你們剛到鹿鳴宮那天,近身侍候的十個人裡,只有你想到教帝姬主動與我親熱。不過,如果論規矩,這難免有些逾越了。」
  崔氏哪裡還敢再答話,心道這娘娘當日並未出聲,就如根本不曾察覺到一般,卻在今日提起,不知究竟是何打算。
  巧茗見她惶恐,也不緊逼,只道:「但我知道你的用心是為帝姬好,畢竟我是養母,非是親生,帝姬又不是從出生便養在我身邊的,你怕我們兩個情分不夠,便想著若她主動親近我,或許能彌補不足是麼?」
  「娘娘明察秋毫。」崔氏恭維道。
  「好了,別這樣緊張,我知道你是為帝姬好,所以根本就沒打算將這當做一回事。」巧茗話鋒一轉,終於步入正題,「今日叫你過來,是知道你對帝姬盡心,因而想要問一問,自從帝姬落水後,這些天裡可有哪些地方不對勁麼?」
  「帝姬落水受寒,發熱三日,之後漸漸好轉,只是不時咳喘,一直用太醫院大商御醫開的藥,到第八日上也痊癒了。」崔氏顯是照顧得極盡責,日子細節都記得清清楚楚。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麼?」
  崔氏道:「回娘娘,沒有了。」
  巧茗點了點頭,又問道:「那我再問你,當日帝姬因何落水?你且說詳細些。」
  崔氏抬頭看一眼,覺得有些奇怪,但還是詳細答話:「那日是二月二十二,按規矩,每人每月能得一日假,那日我便歇在屋子裡,並未跟隨帝姬,所以一切的事情我也是聽人說起。那日是蓮葉、蓮心與盧嬤嬤一同陪帝姬去的御花園,帝姬要玩捉迷藏,蓮心蒙著眼捉人,蓮葉與帝姬躲藏,小孩子玩鬧起來沒有準頭,便失腳跌進了湖裡,蓮葉躲得遠,蓮心聽水聲掀了蒙眼的紅布,見到帝姬落水,大聲呼救。後來,娘娘您便跳進湖裡,將帝姬救起來了。」
  「那盧嬤嬤人呢?」巧茗蹙眉追問。
  崔氏忙歉然道:「娘娘,是我疏忽了,因為當時天上開始飄小雪,盧嬤嬤便回轉慈寧宮,打算給帝姬取一件更厚實的風兜。當日太后問詢時,我聽到她們是這般回答的。」
  巧茗便將蓮葉與蓮心叫來,問了一樣的問題,答案果然與崔氏一樣。
  「聽見蓮心叫喊時,我本想親自救帝姬的,可是天雪路滑,跑過去湖邊的時候跌了一跤,腳腕脫臼站不起來,然後娘娘您就來了。」蓮葉低頭解釋道,「我的右腳現在還有些不大便利呢。」
  蓮心幫腔道:「是啊,娘娘,每晚我都幫蓮葉搓藥酒,她腳踝處的淤腫還沒消盡。而且,我們這些人,不管當日有沒有陪同帝姬一起去御花園,全都領過杖刑,以懲失責,就連休假的崔媽媽都沒放過。娘娘今日又再問起,難不成是想再罰我們一次不成?」
  前面說得挑不出錯處,最後那一句卻擺明沒將巧茗放在眼裡。
  巧茗被她氣笑了,斥責道:「你是什麼身份,竟然還有膽子質問我?」
  蓮心並不服巧茗,依她所想,左不過三日前,巧茗身份體面還遠不及她,若不是走運救了帝姬,哪裡輪得到她被封端妃,而蓮葉若不是跌了那一跤,成功將帝姬救起,只怕如今身在妃位,得到盛寵的便是蓮葉了。
  「我並不是質問娘娘,我與蓮葉等四個宮女,都是當年服侍敬妃娘娘的,敬妃娘娘彌留之際,命我們代她護持帝姬,我們自然會盡心竭力,不會有半點怠慢,崔媽媽等四個奶娘也是敬妃娘娘親自挑選的,至於盧嬤嬤與趙嬤嬤,則是太后娘娘親自指派的教養嬤嬤……」
  她話說到這裡,忽然停住不語,似乎是在尋找適合的措辭。
  巧茗已瞭然,「所以,你想說的是,你們不是帝姬生母指定,便是太后指派,全都根正苗紅,容不得我這個後來居上的養母懷疑?畢竟,若兩相比較,反而是你們跟帝姬更有淵源?」
  意思是差不多,蓮心卻知道不能如此直白,但她更想不到巧茗會說破,一時反應不來,驚愕地瞪大眼睛,不知如何是好。
  「娘娘,娘娘恕罪。」蓮葉反應倒是極快,立刻磕頭討饒,「蓮心她向來心直口快,有嘴無心,娘娘大人有大量……」
  「行了,」巧茗抬手示意她停下,「我今日找你們來,本不是打算舊事重提,問罪立威。只不過適才帶帝姬去淨室,發現她怕水,」她歎口氣,「所以才叫你們過來問話,瞭解一下當日是何情形,再看看如何幫帝姬克服了這件事。」
  巧茗沒有說實話,因為蓮葉與蓮心的口供明顯與伽羅所表現出來的不一樣。
  她聽得出來,當時因為伽羅發熱昏迷,並無人詢問過她本人落水的經過。
  這其實也算不上疏漏,畢竟三歲的娃娃不解事,有起正經事上來誰也不會算著她一份。
  但,若有刁奴因此欺幼主,那便其心可誅。
  雖不能因為伽羅一頓沒頭沒腦的哭鬧就認定兩人說謊,但若反過來說伽羅說謊,哪個三歲的孩子懂得說謊,還能將時機掌握得這般好?
  「一直是我和崔媽媽負責給帝姬沐浴,她前幾日並未表現出怕水……」蓮心說到一半,被蓮葉瞪了一眼,便咬唇住嘴不語。
  「行了,我知道了。」巧茗點頭道,「今日之事,我念你初犯,暫不追究,但若他日再犯,便兩次同算。對上位者不敬,乃是宮裡大忌,該當如何處罰,我相信你比我更清楚。」
  「謝娘娘大恩,娘娘好心有好報。」蓮心與蓮葉齊聲磕頭道謝。
  韓震進殿來的時候,正好看到兩人對著巧茗磕頭如搗蒜。
  他並不說話詢問,靜悄悄地與巧茗一同坐在榻上。
  伽羅見了父親,從崔氏懷裡掙出來,便往韓震身上撲,她早被崔氏哄好了,不再哭鬧,但眼眶紅紅,依舊是委屈噠噠的模樣,蹭在韓震肩頭要抱。
  韓震皺著眉,伸臂一夾,將小人兒擱在了腿上。
  蓮心與蓮葉磕完頭,一抬眼見到皇上不知何時入了座,又是嚇上一跳,才要行禮請安,韓震已不耐煩道:「沒事就都退下吧。」
  說著,便要將伽羅交還給崔氏,卻被巧茗攔下。
  待那三人退出殿外,巧茗便對韓震道:「陛下,我有個請求,可否讓伽羅在正殿的暖閣裡住上幾天,由我和我的兩個宮女親自照看。」
  「為什麼?」韓震不解,想起剛才的情景,問道,「她們做錯事了?」
  巧茗便將今日的事情照實說了,「我想查一查伽羅落水的事情,沒查清楚前我不放心讓蓮心和蓮葉接近她。」
  「你懷疑是她們推伽羅落水?」
  「是,」巧茗倒是直認不諱,「不然怎麼解釋她們說的情況與伽羅的反應不一致呢。我也知道不能因此便定了她們的罪,若是查實後是我錯怪了她們,那自然是我的不是,可決不能因為現在沒有證據而疏忽,便放任讓伽羅再受損傷。」
  韓震卻不大認同,「宮人與主子是一體的,若是主子有事,沒有哪個底下人能逃了刑責,若她們主動害她,最終都逃不過讓自己遭罪,未免有些說不通。」韓震道。
  「陛下,這我懂。可按照她們的口供,當時只有她兩人與伽羅在場,若不是她們自己做的,難道是伽羅自己害自己,她還那麼小……」
  巧茗話未說完,便被韓震打斷,「明明還另有一個不該出現在那裡的人在場。」
  巧茗驚訝道:「是誰?陛下是也覺得可疑,也調查過了?」
  韓震攏了攏衣袖,慢悠悠道:「就是你。」
  □

☆、第 16 章

□  巧茗啞口無言。
  她試圖解釋,但根本想不出有說服力的話。
  巧茗是伽羅的親姨母,只有對她好,像親生女兒一般疼愛她,絕不會害她。
  可是這種事,只有她一個人知道,她離奇的遭遇說出去不但沒人會相信,只怕還會被冠上妖孽之名。
  試想想,一個人的身體裡居住的不是自己原本的靈魂,那在大家的認知裡叫做什麼?
  借屍還魂,還算好的。
  更多人恐怕第一個聯想到的是妖怪附身。
  於是,那唯一卻充足的理由,便成了不能宣諸於口的秘密,在關鍵時候不但幫不了她,被有心人知道還會大做文章,害了自己。
  「……陛下,」巧茗勉強找回自己的聲音來,「你別開玩笑了。」
  她覷一眼韓震,想從他面孔上找到能匹配她這句話的表情。
  可韓震面無表情地品著茶,神色裡找不出半分逗趣之意。
  這幾天來,巧茗不是沒發現韓震與自己過去認識的那個天啟帝有些差別的。
  譬如,她印象裡的天啟帝,豪爽又愛說笑,雖然她十次進宮最多不過能見到他一兩次,但留下的記憶,都是被他妙語連珠,逗得哈哈大笑的情景。
  但她親密接觸到的韓震,相對比較寡言,非必要不開口,不僅不怎麼愛笑,臉上其實連表情都很少,經常性木著一張臉。
  巧茗懂得一個人或許會有許多不同種面孔的道理,韓震在後宮裡面對嬪妃時,也許就是願意用這張白板臉。
  她一直並未覺得有什麼問題,甚至也沒去想過究竟哪一種才是他真是的面目。
  可眼下,巧茗卻恨死了韓震這般的樣子——
  若能他稍微笑上一笑,她也就能更理直氣壯些,真的認定他是在開玩笑,而不是明明忐忑不安,還得摸著脖子,厚著臉皮,自說自話。
  「臣妾……哪有這般無聊,把帝姬推下清風湖,再撈上來……」
  正常人誰會這麼做?
  話雖然是這般說,巧茗心中卻不能真正確定。
  她梁巧茗是絕對不會算計謀害伽羅,可那林巧茗呢?
  一個完全的陌生人,一個似乎隱藏著許多秘密的宮女,誰知道她會做什麼出格的事情?
  身為整個事件中心人物之一的受害者伽羅,對身邊波濤洶湧的狀態完全沒有感覺。
  她剛發明了一種新的遊戲,坐在韓震的大腿上,然後沿著傾斜伸出的小腿打出溜,正在樂此不彼,反覆滑下又爬上去,每次出溜到到地上時,還會伴以響亮的、天真無邪的笑聲。
  韓震放下茶盞,微低著頭,似乎專心致志地看她進行這自得其樂的遊戲,口中卻道:「可是,那日你為什麼會出現在御花園?」
  宮裡雖然並無明文規定宮人內侍不得進入御花園,但一般來說,若不是隨時各宮主子,或者當值灑掃的,其餘宮人內侍少有擅入,畢竟隨意亂走是宮中的大忌。
  巧茗並不是十分清楚宮人內侍間各種約定俗成的慣例,但韓震的話卻提醒了她。
  那日是二十二日,即是林巧茗按照與鬼面人的約定,送飯食去羅剎殿,然後將刺探到的情況寫到紙上放在御花園某塊大石下,待他去取出查看的日子。
  「那件事,只你我二人知道便好,如果被旁人知道了,恐怕於你不利。至於伽羅落水的原因,如果調查起來,那天在那個時候出現在御花園的人都有嫌疑,自然也包括你,而且說起上來你反而比那些宮女更有嫌疑,屆時你該如何解釋,如何自證清白?你因為救伽羅撞傷頭而忘記前事,這在宮裡也不是什麼秘密。上至太后,下至你在尚食局時那些夥伴,人盡皆知。太醫院還有商洛甫為你看診的記檔,想瞞也瞞不了。屆時,這將成為你最大的漏洞,既然你忘記了,又如何能保證自己絕對清白?若是連你自己都不能保證自己清白,又如何要別人取信與你?」
  原來,他竟然不是懷疑她,而是試圖保護她。
  巧茗心中十分感激,又有些說不清的混亂,慌不擇言道:「可是,難道我為了自己,明知道伽羅落水的事情有蹊蹺,也不查證了麼?」
  說完後,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
  人家為你設想周到,你卻高唱反調,若換了旁人這般對待自己,巧茗覺得自己定會有好心被當做驢肝肺的感概,說不定一氣之下再不管對方死活。
  不過,韓震出乎意料的好脾氣,不但不著惱,還溫和道:「你若是想查,當然可以查,不過切莫大張旗鼓,免得引禍上身。至於伽羅,若你實在不放心交回給那幾個宮女照顧,便先放在自己身邊,也無不可。」
  「謝謝陛下。」巧茗感動得伸手抱住韓震手臂,輕輕搖晃起來。
  然而,大抵是太過感慨萬千,一時間竟找不到更多的話來向韓震表達心中滿溢的感激。
  遠處腳步聲響,一雙粉藍的繡花鞋出現在簾櫳下,阿茸的聲音隨之傳來,「娘娘,尚食局送了帝姬的加餐點心過來,是否現在就端進來?」
  「端!」伽羅最先叫出聲來,「哧溜」一下從韓震的膝頭經由小腿,滑落到地面,小步跑到門口,將簾櫳一挑,「我要吃。」
  巧茗連忙放開韓震手臂,只微微紅著臉,向他微笑。
  阿茸牽了伽羅走回桌前,身後跟著端托盤的翠玉與琵琶。
  待得幾樣點心擺好,韓震立刻開口趕人,不許宮女們留下伺候。
  巧茗便起身踱到伽羅身旁,照看她吃點心。
  其實伽羅已經完全能夠自己進食,巧茗不過坐在旁邊不時提醒幾句,又或者幫她試試溫度,免得燙嘴而已。
  這邊照顧了伽羅一輪,餘光瞥見韓震手臂支著引枕,正在閉目養神,眉頭卻緊緊皺起,不知是在想煩心事,還是哪裡不舒服。
  巧茗怕他這樣睡過去會著涼,便進寢間取了一床薄被出來給他披上。
  她盡量放輕動作,韓震卻還是因而睜開了雙眸。
  兩人目光相對,他波瀾不驚的桃花眼彷彿一泓深潭,幽幽地吸引住巧茗全部的注意力。
  「啊。」
  令她回神的,是身體突然一歪——韓震將她拉坐到自己腿上。
  巧茗自是忸怩掙扎的,很快便感覺到韓震身體上的變化,進而僵住不敢動,只能出聲提醒他:「陛下,伽羅在看著呢。」
  「不用怕,她那麼小,什麼都不懂。」韓震嘴上不慌不忙,手臂卻箍緊了她纖纖細腰,「跟我說說話吧。」
  「哦,好啊。」巧茗紅著臉答了一聲。
  然後,她便害羞的低著頭,等韓震率先開口。
  是他要聊天的,當然應是先想到話題,或者本來便有話要說,一般情況下不都是這樣。
  可是,左等右等,卻遲遲不見他出聲。
  巧茗迷茫地抬起頭,看見韓震直愣愣地看著自己,眼睛裡滿是期待,明顯和她一樣,在等對方先說……
  「爹爹,吃糕糕。」
  最先打破尷尬的,竟然是小伽羅。
  她不知何時來到榻前,小手裡拿著一塊牛乳千層糕,獻寶似的舉向韓震。
  那塊千層糕完好無缺,沒有小傢伙咬過的痕跡,韓震便接過來吃了,還和善的笑著摸了摸伽羅頭頂。
  伽羅開心地倒騰著小短腿回到桌前,伸手去抓枸杞桂花糕,桂花糕呈水晶凍狀,軟滑不留手,又沒有韌性,伽羅不懂得其中竅門兒,才抓著頂端拿起,下半部分便自動與上面撕裂開來。
  「唉?」小傢伙十分困惑,嘟著嘴看看手中那半塊,又伸了另一隻手出來去抓留在盤子裡的部分。
  悲劇自是再次重演。
  如是重複許多次,伽羅終於懂得用捧而不是抓來對付桂花糕,再次倒騰著小短腿來到榻前,兩隻小手對攏著,小心翼翼地將桂花糕送給韓震,奶聲奶氣道:「爹爹,吃。」
  桂花糕早在她的「蹂.躪」下碎成若干小塊,且切口邊緣極度不整齊,說句粗俗的,好像狗啃過一般。
  韓震才舒展過的眉頭又皺起來。
  伽羅見他遲遲不接,似乎有些委屈,大眼裡蒙上霧氣,菱角似的的小嘴嗡動著,哭腔道:「爹爹吃!」
  韓震只好勉為其難地拿起送入口中。
  有句話說得好,小孩子的臉就像六月的天,一時晴一時雨。
  伽羅如了願,立刻眉開眼笑,還不忘體貼地詢問一聲:「爹爹,好吃嗎?」
  「嗯。」韓震模模糊糊地答了一個字。
  小傢伙笑得更開心了,「我分享了好吃的糕糕給爹爹,爹爹也應該把娘分享給我,我也要抱娘。」
  伽羅一邊說一邊跳著腳,小手搭在巧茗膝頭使勁搖晃,好像要把人從韓震身上扒下來似的。
  巧茗看看伽羅無比認真地模樣,再看看目瞪口呆的韓震,「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
  在紫宸宮的日子過得很快,轉眼便到了三月十二,羅剎殿之約近在眼前。
  □

☆、第 17 章

□  端妃帶著帝姬搬入紫宸宮居住的事情,不消半日便傳遍整個皇宮。
  按照皇家的規定,就算是皇后也不能長居於皇帝的寢宮之中,而是另居有一處區別於東西六宮之外的宮院,那便是位於紫宸宮正後方的鳳儀宮。
  因而,若說此舉未曾引起宮中流言蜚語、議論紛紛,怕是只有不解事的伽羅才會相信。
  近日來,太后的頭風症愈加嚴重,最糟的是就算施針也緩解不了多少疼痛,常常徹夜不能成眠,白日裡又精神不濟,只能整天臥床,唉聲歎氣,甚而在初十這日便早早傳旨下去,免去一眾嬪妃十五那日的請安,好讓她清靜養病。
  其餘人等不來也罷,但身為太后嫡親侄女的德妃卻固執地堅持親自侍藥。
  「我都說叫你回去,怎地就是不聽話?」太后身靠軟枕半坐在鳳床上,見德妃端了藥碗過來,忍不住開口訓斥道。不過,她人在病中,說起話來也是有氣無力,聽在旁人耳中自然也沒什麼效力。
  「姑母,先把這藥喝了吧。」德妃坐在床畔,將藥碗舉至太后嘴前,勸說道,「賀醫正專門開了寧神安睡又不傷身的藥,您試試看,說不定便能安然成眠了。」
  太后擺擺手,「是藥三分毒,哪有不傷身的。」說著歎了一口氣,「我這把老骨頭反正就是這樣了,治也治不好,死也死不了,熬到那一日便是哪一日。倒是你,我不是說了麼,叫你安心養胎,別來回折騰。」
  「我哪兒折騰了,出門就有步輦坐,到您這兒門口才下來,商御醫還說孕婦得多活動,等天氣再暖些時要我每天去御花園走上至少兩刻鐘。」德妃見太后不肯喝藥,便將碗擺在床頭鼓凳上,「我把藥碗先放在這兒,您可得記著喝。」
  太后不接她後半句的話茬,只一個勁兒念叨她:「鹿鳴宮的事兒你別管,也別跟著旁的人去胡亂攙和,皇帝想怎樣,端妃想怎樣,都隨他們去。你只要記著現在你肚子裡這個是誰也比不了、爭不過的就行了。早些年你們三個剛進宮時,今上就說過,誰先生下皇子就立誰為後,敬妃倒是拔了頭籌,可惜福薄命短,最先有孕卻只生了個姑娘,還把性命陪了進去。要不然我說叫你好好養著呢,」她指著德妃尚平坦的小腹道,「快兩個月了吧,眼下對於你來說,其他任何人任何事都沒它重要。」
  人一生裡缺少什麼,就會格外重視什麼,太后今世不可能有機會孕育親兒,便對子嗣之事特別看重。
  德妃入宮四年多,除了近身宮女外,接觸最多的人就是太后,自然熟知她心思,順從應道:「姑母,您放心,我曉得的。」
  對於巧茗近來得寵之事,德妃根本不曾介懷。
  不是她天生寬懷大度,只是她如今根本不能進幸,又不可能拘著皇上不許他寵幸旁人,身為後宮一員,若因此不快除了自討苦吃、自找沒趣,也得不著其他的結果。
  不用太后耳提面命,德妃也曉得自己至緊要的是守好了肚子裡的孩子,如果一舉得男,不只她母憑子貴,整個伍國公府都會因此更上一層樓。
  她便將心能放多寬便放多寬,興致勃勃地與太后分享起自己的孕事來,「……這孩子很懂事,前些日子我吐得辛苦,他大抵知道自己鬧得過了,最近收斂許多……」
  這邊廂心有著落,平靜如常,換做其他嬪妃就很難如此淡定。
  不過,那些個不管是眼饞嫉妒也好,希冀攀附結交也罷,終歸沒人敢到紫宸宮皇帝眼皮子底下折騰。
  是以,巧茗這些日子來過得極是安穩無憂。
  落水的事情,暫時沒什麼頭緒,就是伽羅這個當事人自己,說來說去也只得一句「有人推背」,但問起來可有看到是誰,便是「在後面看不見」。
  巧茗無奈,只是將伽羅抱在正殿裡親自帶著,除了睡覺的時候讓崔氏搭把手陪著,日常皆不許原來伺候的人近身,又安排了羅平羅安兩個人暗中盯著蓮心和蓮葉,兩人做過什麼、與什麼人接觸過,一一需要報來。
  無緣無故,不可能有人想害一個小孩子,所以必有極強的目的性。一次不成,未必便肯放棄。
  蓮心與蓮葉但凡當真與此事有關,就算暫時不會再有行動,也會因為巧茗那日起了疑心而有不安,少不得與主謀聯絡,商議對策。
  可惜,她們兩人多日來安分守己,連紫宸宮的大門都沒邁出去過一步。
  巧茗自然一無所獲,甚至有些懷疑起自己的推論來。
  難道真的還有某個不知道的人曾在那日出現於御花園中?
  她很快想到一個人——前去取她留在大石下信箋之人。
  至於那人到底是誰,三月中旬的第二日已近前眼前,揭曉的時候就快到了。
  十一這天晚上,巧茗惴惴不安地向韓震問起明日的安排。
  「你照常帶了食物過去,只當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我派了四個侍衛在暗中保護你。屆時你在羅剎殿看到什麼就如實寫在紙箋上,按照那人要求的放置好。御花園裡也派了侍衛暗中看守,前來取信的人自然逃不掉。」
  韓震一壁說,一壁輕撫她脊背,「別擔心,過了明日便再無事。」
  這一晚他出奇的體貼,多日來獨一次破例未曾索歡,只是擁著巧茗安眠。
  巧茗睡得飽足,翌日起身,自是神清氣爽,原本忐忑的心情也平復了許多。
  用過早膳,她便著流雲去小廚房做上兩菜一湯,準備去「會同鄉」。
  阿茸有幸第一次與巧茗同去,忍不住打趣道:「娘娘終於準備將我介紹給她了嗎?我盼著這一日盼得星星月亮都暗淡無光了。」語畢,想起什麼又問起,「你竟然還記得去哪裡找她?」
  「是你告訴我的,她在羅剎殿。」
  依照巧茗如今的身份,若獨個兒一人離開紫宸宮在宮中四處行走,當真是極奇怪的一樁事,為了不惹人注目,必得帶上至少一個隨侍的人通行。
  她既選了阿茸,就算不打算告訴她全部真相,要去的地點卻是無論如何瞞不住的,便順口胡鄒起來。
  「我?」阿茸右手提著食盒,用空出來的左手食指指著自己鼻尖,滿心疑惑,「我什麼時候說的?」
  「明明就是你說的,不然我怎麼會知道?」巧茗咬死了不鬆口,「是你說我每旬第二日都去羅剎殿見同鄉,還次次都要你幫忙打掩護。」
  阿茸還是維持著剛才的那個動作,斜眼覷著巧茗,「我……我不知道你去的是羅剎殿啊。」
  巧茗蹙著眉回望她,特別認真地堅持道:「真的是你說的,才不過幾日便不記得了麼?」然後,一臉擔憂地摸摸阿茸臉頰,「你怎麼了?別嚇唬我呀?難不成同時兼管庫房與賬冊實在太辛苦,把你累得記性出了問題?」
  阿茸確實抱怨過關於庫房造冊的事情。
  主要是今上不知中了什麼邪,巧茗每說一次她喜歡什麼,韓震便大手一揮,成箱成櫃地賞賜下來。
  巧茗封妃到今日總共也不過七日,賞賜流水似的根本沒有斷過。
  如今鹿鳴宮的小庫房裡各種衣料、皮裘、各種精雕細琢的珠寶飾物、甚至根本未經雕琢的玉石南珠等等,早已堆積如山,眼看著連人都進不去了。
  昨個兒才商議好,反正工匠正在修建浴池,索性便將西配殿兩間耳房稍作改建,一併充做庫房備用。
  賞賜越多,說明帝寵越盛,當然是好事。阿茸也為巧茗開心,但落實到她這個管賬的人身上,每一件事物都等登記造冊,直忙得她腰也彎了,手也僵著維持成握筆的姿勢,每晚都得自己按摩按摩才能緩過勁兒來。
  所以,巧茗這麼一說,阿茸便也疑心起來,覺得自個兒真的腦筋不中用了,「哎呀,怎麼辦?我才十四!」她捉住巧茗手臂搖晃,「我不管啦,就算我腦子不好使了,幫你穿衣打扮總是沒問題的,你可不能因此便不要我。」
  「好好好,」巧茗見她傻乎乎地信了自己,放鬆下來,「噗嗤」一聲笑,「放心吧,我絕不會對你始亂終棄。」
  兩人說笑間,已遠遠看見了蕪菁宮的高牆。
  蕪菁宮與其他宮院相隔甚遙,孤零零獨立在皇宮東北角,從前朝起便是用做冷宮,囚禁犯錯失寵又罪不至死的嬪妃。
  羅剎殿便是蕪菁宮的西配殿。
  阿茸這時才反應過來,一輪嘴問道:「你的同鄉住在冷宮裡?我原以為她只是和咱們一樣當差的,唉,也不對呀,沒聽說冷宮裡關著哪位娘娘,還是你們覺得這兒沒人方便說話?可是你們不害怕麼?聽說前朝幾百年,這兒沒少死人,都是心有不甘的冤魂厲鬼……」
  「我也不記得了,」巧茗隨口糊弄道,「你在這兒等著我,我先進去瞧瞧,鬧明白了再來叫你。」
  她將阿茸留在蕪菁門外,一個人拎著食盒,忐忑著邁步跨進全然未知的地界。
  □

☆、第 18 章

□  從外面看,蕪菁宮與各處宮院並無什麼不同,一樣的朱紅宮牆,碧瓦飛簷。
  只有真的踏進去,才能真的感受到所謂冷宮的荒涼。
  首先入眼的是禿了小半邊的漢白玉影壁,圓環狀的蝙蝠紋因而豁口,福字只餘一口田。
  地上鋪著厚厚一層黃褐色的枯葉,不知經過幾多個秋才積攢而成,一腳踩上去便應聲粉碎。
  青石板地磚四分五裂,無一塊完整,荒草從裂縫中鑽出,頑強地生長至足有成年人小腿那麼高,正隨著初春的清風散漫搖曳,好不自在。
  一株龍爪槐半死不活地立在東南角,樹幹蒼老枯瘦,樹皮皴裂,光禿禿的枝椏扭曲前伸,倒是應了它的名字,可惜分毫沒有龍爪的威武,反倒像是陰司裡流竄出來的厲鬼手爪,越看越覺得陰森恐怖。
  阿茸探頭在門口向裡張望,一隻烏鴉嘶啞著嗓子,「哇哇」地從她頭頂飛過,她仰頭去看,再低頭時正好對上龍爪槐張牙舞爪的影子,身子不由自主地打了個抖。
  「我……」她本想說,我和你一起去,話到嘴邊,拐了個彎,變成,「我在這兒等你,有什麼事你大聲叫啊。」
  巧茗扭頭「哦」了一聲表示答應。
  然後,阿茸便縮到門口東側邊,捧著臉,跺著腳,靠牆而立。
  蕪菁宮只是一進院,繞過影壁,一切便毫無遮擋地展現在眼前。
  房屋皆是一派年久失修的模樣,牆面斑駁,水痕遍佈,屋頂的琉璃瓦也有些脫色,兼且雜草叢生。
  蕪菁殿有扇門黃銅合頁脫落一半,歪歪斜斜掛在門框上,門窗上的糊紙沒有一處完整。
  東側幽蘭殿更糟糕,兩扇菱花窗索性倒在簷廊地上,還有一扇窗不知是栓子壞了,還是忘記栓起,在風中不停一開一合,「吱呀——啪——」的聲音反覆不斷,與這滿院淒清倒是十分匹配。
  至於羅剎殿,則是看起來維護得最好,卻也最不正常的。
  說它維護得好,是因為乍一看上去,門窗都還完好,沒有明顯的損壞。
  而說它最不正常,則是因為所有能出入的地方,不管是門還是窗,皆用木板封起。
  巧茗慢悠悠地踱步過去,走近了才發現,那些木板外面還鑄了鐵條。
  她沿著簷廊繞著羅剎殿轉了一圈,又下了石階,在簷廊外面繞殿一周,愣是沒發現任何能夠出入的地方。
  原來不止維護得最好,還密封得有如加了蓋的鐵桶……
  那她要把飯送到哪裡去?又到底要送給誰?
  「我來了,你在嗎?」巧茗揚聲喊了一句。
  她琢磨著,既然是每旬都來送飯一次,必然應有人在這兒等著吃,說不定現在藏身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既然她找不見,只能希望對方聽到叫聲自動現身。
  回應她的只有寒鴉悲啼。
  不知道是當真沒有人在,還是對方不願現身。
  「唉,要不然我把食盒放在羅剎殿門前,你想吃了就自己來拿吧。」
  巧茗又喊一次,話語裡滿是惡作劇的胡鬧。既然不知道到底有沒有人,難不成還與鬼影打商量麼……
  如果她無所依旁,正常來送飯,肯定不敢這般做。
  但她今日的目的是抓出威脅自己的鬼面人,按約定來羅剎殿不過個幌子,交足了戲,自然可以離開。
  「吶,就放在這裡了啊。」
  巧茗一壁說,一壁邁步上了石階,彎腰將食盒置於門邊。
  就是這樣一低頭的功夫,卻被她發現了一處異常——殿門下端貼地的地方有扇半尺(邊長約15、6cm)見方的地窗。
  那窗直接開在門上,便是連露在外面的門栓也漆成與門同色的朱紅,巧茗適才走來走去,只顧著找人,視線平視,因而並未注意到。
  難道她應當從這裡把飯菜送進去?
  巧茗再看看那封死的門窗,難不成羅剎殿裡關了什麼緊要人物?
  因知道有侍衛暗中跟隨保護,她並無分毫懼怕,輕易便被好奇心驅使,蹲下身來,伸手拔下那細小的門拴,將窗扇向內推開。
  地窗開得極低,巧茗抱著膝蓋,自欺欺人地向院中張望一番,便跪了下去,雙手趴在地上,頭壓得幾乎貼到地面,視線才能與之平齊。
  殿內幽深昏暗,幾縷陽光透過門窗縫隙頑強地照進去,卻像進了無底洞般很快消失無蹤。
  巧茗適應了幾息功夫,才勉強能將近處的事物看出個大概。
  地上似乎鋪著地毯,隱隱約約地好像還有坐榻,看來確實有人正在或曾經居住過。
  她還注意到地上堆著許多半人高的東西,似乎有頭有手還有腳,因為看不清,便添了幾分詭異,巧茗禁不住有些頭皮發麻。
  好半晌後,巧茗終於分辨出那是羅剎泥胎塑像,數了數,在她視線可及的範圍裡至少有幾十個。
  而泥胎周圍,還七零八落地散放著各種質地的羅剎面具,木雕,鐵鑄,甚至有的看起來像是烏金,皆是凶神惡煞,巨口獠牙,與那夜在尚食局膳房裡看到過的一模一樣……
  巧茗太過震驚,猛地抬起頭,抱膝坐在地上。
  許多想法在她腦中紛亂盤旋,有些她抓住了,有些卻一閃而過,快得根本來不及釐清便消失不見。
  事情看似有了些眉目,但還是有什麼特別重要的始終缺了一角,無論如何也拼不齊全貌。
  正疑惑間,院外突然響起阿茸響亮又飽含驚恐地尖叫,然而那聲響極短促,才起便戛然而止,彷如生生被掐斷一般。
  數只烏鴉也被驚起,撲稜著翅膀,嘶啞著嗓音,「哇——哇——」叫著在院子裡打轉。
  巧茗心中突突亂跳,說不清究竟是因為適才看到的東西,還是因為擔心阿茸。
  她雙手發抖,掀開食盒蓋子,胡亂且迅速地將盛著飯菜的碗盤塞進地窗,然後便站起身來,完全不記得栓好門拴,更是連跪地時裙上沾染的灰土也顧不上拍去,便挽著食盒快步跑了出去。
  □

☆、第 19 章

□  阿茸平日裡表現得有些個牙尖嘴利,也不畏權勢,連頂頭上司方司膳的親侄女都敢奚落得罪,那不過是她心裡有分寸,知道不會出大事而已。
  但說到底,她只不是個將將十四歲的小姑娘,膽子也就比針尖兒大上那麼一丁點兒,對於那些個莫須有的事情,譬如鬼怪之類的,尤其懼怕。
  現如今,阿茸正龜縮在牆邊,一壁嫌棄自己不夠講義氣,一壁又因為確實害怕而無論如何不敢進去。
  她心緒不寧,連帶肢體上也沒有一刻安生,不停地在牆根兒底下踱過來又踱過去。
  驀地,院子裡傳出巧茗的說話聲來。
  那聲音雖然有些偏響亮,卻聽不出有什麼不妥。
  阿茸停下步子,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心中充滿矛盾。
  巧茗她應當是沒事的吧?
  若是遭遇了什麼不好的事情,應當是驚聲尖叫,而不是語氣平常地說話才對。
  而且,她也不害怕,畢竟從前來過許多次……
  喔,不對,從前的事情巧茗都不記得了!
  阿茸腳尖點著地,心裡糾結萬分。
  這時候,院子裡又發出了聲響,她始終聽不清巧茗到底說得是什麼,但還是聽得出比剛才短了許多,結尾好像是一聲「啊」。
  無緣無故的,怎麼會「啊啊」聲?
  阿茸雙手成拳,握在胸前上下揮了幾揮,終於狠下心來,一咬牙,一跺腳,閉著眼睛便往院子裡面衝。
  然後,一頭撞上了影壁……
  疼得她哭都哭不出。
  握拳的雙手高舉起來,一輕一重地捶著發蒙的腦袋,阿茸撞得七葷八素的,連自己剛剛到底打算做什麼,又為什麼會撞到牆上都想不起來。
  好半晌功夫,終於有個名字盤旋著飛回到她的腦袋裡——巧茗。
  對了,是巧茗,她要去看看巧茗有沒有事。
  阿茸這會兒還有點暈乎乎的,身體半趴在影壁上借力,她才撐起手臂站直了,就見到影壁上龍爪槐鬼爪似的影子下面,不知何時多出三道鬼影,其中一道鬼影正像傳說中的殭屍般直挺挺地向前探出手臂……
  阿茸驚駭地瞪大眼睛,還來不及作出任何反應,便覺肩頭被重重一拍……
  「啊——」她尖叫出聲,然而才起了個頭兒,眼前便一黑,整個人軟綿綿地往地上滑倒——她硬生生地被嚇暈過去。
  昏迷不過幾息間的事情,清醒過來時感覺到一雙堅實的手臂攬在腰間,映入眼中的是一張年輕俊美充滿英氣的臉龐,令她不由自主地漲紅面頰。
  「醒了?你是誰?鬼鬼祟祟地到這裡來打算做什麼?」俊臉的主人神色嚴肅,冷冰冰地問道。
  阿茸像被踩了尾巴一般從他懷中跳出來,張口反駁道:「你……你又是誰?你才鬼鬼祟祟呢!」
  說話間看到對方身後還站著兩個和他差不多年紀的男人,她緊張地向後退,才一步便被影壁抵住,再無可退。
  「羽林衛,顧燁。」他簡單地報上名號,跟著眉峰一挑看向阿茸。
  阿茸懂的,那意思是:該你說了。
  她心裡面掂量著自己該如何說。
  從前在尚食局的時候,巧茗偶爾出來走動一下,雖然不好張揚,但也不會有人追究。
  可,如今巧茗身份不一樣。
  皇宮有著裡三層外三層的侍衛,但大多只能守在玄武門之北,紫宸門之南,能進這兩道門的唯有十二親軍裡的羽林衛。
  羽林衛乃是帝王頭一等的親信,官職品階或許不如前朝封侯拜相的大臣們,但論心腹程度,卻是無人能及,因而全是從勳貴家年輕有為的公子裡面選拔。
  但就是他們,也不可能走進後宮那道門。
  相對的,皇帝的嬪妃們輕易也不能走出後宮那道門。
  平日裡東西六宮互相走動,乃至去慈寧宮和翊坤宮走動,都有規定的路線,就算繞遠路也罷,總之皆有辦法讓大家走在後宮之內,絕不與皇帝之外的任何男子接觸。
  喔,若遇頭疼腦熱,得請當值的御醫過來診症例外。
  這些全是齊嬤嬤教導過的,畢竟,她和流雲是巧茗的左膀右臂,嬪妃們需要知道的規矩,她們兩個只能比巧茗更熟才能在適當的時候規勸提醒,真正起到忠心為主的作用。
  今日巧茗偷溜出來會同鄉,已是逾越了——當然,阿茸並不知道她得過今上的許可。
  然後,還遇到三個大男人……
  若是一句話說得不妥當,惹得皇帝發怒,豈不是害了巧茗。
  阿茸憋了半天,只小小聲答了一句:「我,我是宮人。」
  站在顧燁後面的兩個侍衛「哈哈哈」地笑了起來。
  顧燁沒有笑。
  他年後剛進羽林衛當差,雖說只是個統領五十人的正七品總旗,但也是因了家中關係,自年幼時便得了太后、皇帝的欣賞,才能不似旁人那般從大頭兵開始。
  少年人總是心氣兒高,越是知道自己有特殊的門道兒,越是要表現得更好。加之年紀剛十六,正是眾侍衛中最小的,為了在屬下心中樹立威信,還要故意加多幾錢老成持重。
  是以這會兒他明明心裡好笑得不行,卻還是使足了勁兒板著臉。
  「小宮人,我們都知道你是宮人,就算你不說,看你這身打扮,也知道你不是太監。」其中一個侍衛略輕佻地調笑道,之後與他的同伴一起,笑得更張揚了。
  顧燁也是忍功了得,即便繃得嘴角直抽搐,依舊能保持住嚴肅。
  看在阿茸眼中,卻全然是另一番光景。
  表情猙獰,劍眉倒豎,大眼圓瞪,咬牙切齒……
  小時候跟著秀才阿爹讀過書,能識文斷字的長處,這會兒就變了害處,害怕不光是一種感覺,還能準確地,用許多文縐縐的詞彙形容出來,簡直快要趕上話本子裡良家小姑娘半路遇響馬的橋段。
  尤其是,當看到顧燁白皙修長的右手用力握住腰間懸掛的繡春刀刀柄時,阿茸都快要哭了,早就聽說過羽林衛皆是武藝高強、身份特殊、格外陰沉狠毒之人,難不成自己一句話沒答好,便要給劈成兩半麼……
  巧茗從影壁後面跑出來的時候,見到的便是這麼一番情景——
  阿茸側靠影壁而立,嬌小的身軀畏縮著,雙手捧臉,瑟瑟發抖。
  在她對面,背對巧茗站著三個穿寶藍長身罩甲的侍衛,從領圍項帕的顏色能區別出前頭的是正七品總旗,後面跟著的兩個則是普通侍衛。
  巧茗頭一個想法是:難道他們是陛下派來的人?
  不過一息間的功夫,她便自己否定了這個想法。
  她聽到了他們的哄笑聲,再看看阿茸害怕的模樣——如果真是韓震派來的人,認真辦差還來不及,怎麼會欺負跟著她過來的宮女。
  巧茗到底是跟今上通過氣兒的,沒做虧心事,底氣本就足得滿溢,再加上身為端妃,好歹也是一宮之主,最貼身的人兒哪裡容得旁人隨意欺侮。
  底下人要忠心護主,才能得主子青眼重用。
  反過來,能不能護得了底下人,也是衡量一個主子的關鍵,若連這點能耐和用心都沒有,也難以得到真心簇擁。
  巧茗放緩了步子,暗地裡回憶著從前跟在母親蕭氏身邊時,她處理事務時都是用何種態度語氣,便依樣畫葫蘆,仿照著呈現出來,口中不徐不疾地問道:「三位大人是在此巡視路過麼?為何正事不做,閒在此處為難我的宮人?」
  那三人轉過來,他們都是世家子,見到巧茗服飾華麗,下巴微仰,神情傲然,端得是自幼見熟見慣的貴婦人神態,只是年紀未免太小,而且裙裾上滿是灰塵,直將那櫻粉色的月華錦幾乎染成土灰色,便是只剩下不倫不類四個字。
  雖然心中難免輕視,但到底知道這等衣料不是普通人穿的了,冷宮裡沒住人從來不是秘密,大殷三朝來只出過一個帝姬,再加上她剛才說的話,身份只能是今上的嬪妃,便不敢像待阿茸那般,全都收起了嬉皮笑臉。
  顧燁上前一步,抱拳行禮,朗聲道:「在下羽林衛顧燁,正如娘娘所言帶領下屬巡邏至此,見到此位姑娘獨自一人,在此處盤桓甚久,便想問一問究竟,此乃職責所在,並無欺凌之意,還望娘娘見諒。」
  巧茗當然知道他是顧燁。
  顧燁與巧茗二哥梁芾同屬羽林衛,交情甚篤,她十歲起便常在自己家中見到他。雖然二人後來定親乃是父母之命,並未私下相處過,但又怎會認不出。
  還記得那一日掙扎在冰冷刺骨的龍藏浦河水中,最後印在腦海中的景象便是他駕了烏篷船來,一臉焦急地跳下來試圖救她,可到底還是來得遲了……
  她陷在回憶裡,根本沒有聽到顧燁接下來的問話。
  「娘娘?」顧燁疑惑地喊了一聲,心中也有些不耐,到底是哪一宮的人,宮人傻兮兮的,主子也有點古怪,然而嘴上依舊恭恭敬敬地,「敢問娘娘來此所為何事?」
  巧茗自是知道嬪妃不應私自來此,但隔牆有耳,為保萬全,她不可能在此時此地將真正的原因說出來,更不可能表明自己乃是得了今上允許。
  正猶豫間,卻見一個高大的身影跨過門檻,走進蕪菁門來,初春明媚的陽光照在他的罩甲上,映得那通身的銅釘熠熠生輝。
  巧茗看清來人的樣貌,眼淚瞬間湧了出來,幾乎克制不住,便要奪眶而出。
  □

☆、第 20 章

□  巧茗咬住下唇,幾次深深地呼吸才勉強控制好沒讓眼淚落下。
  如此一來,面上神色自是十二分的不自然。
  幸好,現在眾人的注意力都在剛剛進來的那人身上,並無人發現她的異常。
  「百戶。」顧燁等三人齊聲向上司行禮。
  而那位百戶,只是輕輕地衝他們點了一下頭,便逕自走到巧茗跟前,先行了個大禮,然後畢恭畢敬,自報家門,「下官梁芾,見過端妃娘娘。」
  他將端妃兩個字咬得特別重,巧茗不知其中關竅,顧燁與梁芾甚有默契,明白過來他這是故意給自己三人提醒。
  後宮看似與前朝隔絕,其實質卻如唇齒相依般不可分割。
  若說這段時日來,後宮中最值得關注的事情,無非便是端妃的崛起了。
  從不入流的女官一躍封妃,撫養帝姬,接連進幸,甚至搬去紫宸宮居住,幾件事裡隨便哪一件都夠有心之人暗中琢磨許久。
  顧燁等人自然也聽過這數日前還不存在,一轉眼卻響亮無比的名號,心中想得皆是一樣:還好剛才對她並未無禮。
  然而,似乎也並不足夠有禮。
  顧燁便帶頭重新向巧茗行了大禮。
  巧茗此時絲毫不關心他們如何,只不錯眼地看著梁芾,這是她的二哥,她一母同胞的嫡親哥哥,她沒能見到最後一面,也以為永遠不會再見的親人。
  梁芾被她看得有些發毛,清清嗓子,開口道:「娘娘,陛下剛才回到紫宸宮裡不見娘娘,正在大發雷霆,派了宮人與侍衛到處尋找,」說道此處換了輕鬆些的口吻,「娘娘快些回去吧,不然大傢伙兒都要遭罪了。」
  他說的不是真話。
  巧茗今日的行動,不管是什麼時間去哪裡,還是帶了誰人一同去,皆是與韓震商量好的,他怎麼可能因為下朝後不知道自己去了哪裡而生氣。
  她心思一轉,便想通了,梁芾便是韓震指派了來保護自己的侍衛之一,因而看到自己被顧燁等人無意中撞見,便出來幫忙解圍。
  「好,如此多謝梁百戶了。」巧茗欣然應道。
  說完,向阿茸招招手,示意她過來。
  然後,兩個人便一前一後的離開了。
  梁芾一路跟在她們身後,落下三步遠的距離,既不太近,又不太遠。
  巧茗心中感慨萬千,卻想不出該如何與梁芾搭話,生怕自己一開口便克制不住激動的情緒。
  待到紫宸門前時,梁芾必須得止步了,巧茗便向他再道多一次謝。
  梁芾倒是比她自在得多,「娘娘不必如此客氣。再過些時日,娘娘便也是梁家的女兒了,就算沒有今上示意,照應自家妹妹也是應當的。」
  說這話時,他面上是個爽朗的笑模樣,但提到妹妹兩字時,眼中卻有一閃而過的哀傷。
  旁人不注意或許看不到,巧茗因對二哥太過熟悉,輕而易舉便捕捉到這前世從來沒有出現在他臉上過的表情。
  想那時梁家一直順風順水,梁芾的仕途也是一帆風順,十六歲入羽林衛,十八歲也就是今年已升任正六品百戶。
  少年郎沒有受過挫折,從來都是一副豁達開朗、朝氣蓬勃的陽光模樣。
  而今日他眼中那抹淡淡的哀傷,不用想也知道是因為自己驟然早逝的緣故。
  巧茗心中微微歎息,卻不能莽撞將實情相告。
  她還想打探父母的情況,但兩人初次相見,說是說一家人,其實自己如今對梁家不過是個陌生人而已,也不方便直接問起人家家中事宜,只能順著他的話答道:「梁大人說得對,以後我便稱呼你做梁二哥好了。」
  又禮貌周全地請梁芾帶話問太師夫婦好,便帶著阿茸進門去了。
  「娘娘,為什麼梁二公子說你以後也是梁家的女兒?」阿茸好奇地打探道。
  巧茗並不覺得這事有什麼可隱瞞的,便將自己與太師早逝的女兒同名,皇帝知道了便牽線搭橋建議太師大人認自己做義女的事情細細說了。
  「皇上對娘娘可真好。」阿茸由衷讚歎道,「如此一來,除了德妃娘娘是太后的親侄女,其他的娘娘們出身再好,也比不得你了。」
  巧茗答一句:「那自然是的,陛下的恩情我記著呢。」
  走上石階時,阿茸又悄聲附在她耳邊道:「可是,你是哪裡那麼得陛下疼愛呢?難道就因為飯菜做得合口?要是這般,可得再加把勁兒,不求做得更好,也得求做得更多,可得牢牢把陛下攏好了。」
  話音才落,已經到了正殿門前,門口自是有人候著,巧茗因而沒說話,只衝她笑笑表示自己明白。
  韓震倒是真的等在紫宸殿裡,見巧茗回來,便屏退了眾人,問起早上的事情可否順利。
  巧茗一一如實相告,末了問出心中疑惑,「陛下,那羅剎殿裡是否曾關過什麼人?為何封得那般密不透風?我不曾見到任何人影,那鬼面人總不能是戲耍於我?阿茸也說,過去我每旬都去一次。會不會是最近關在裡面的人被送走了,而要我借送吃食打探消息的人並不知道?」
  說這些話的時候,韓震坐在臥榻上,巧茗則坐在他腿上。
  這幾乎成為兩人近來談話時的固定姿勢。
  巧茗起初有些害羞,這樣一抱便總是詞不達意,後來習慣了,便漸漸恢復了正常。
  雖然一直不甚理解他為何這般纏她,但他是皇帝,她是嬪妃,就如胳膊擰不過大腿,他喜歡怎樣相處,自己便順從好了。
  韓震寒著臉,微微瞇起桃花眼,許久不曾答話。
  巧茗不得不疑心自己說錯了什麼,惹得他心中不快,然而細細回憶一番,自認並沒有什麼不該說的,便拽了拽他衣襟,輕聲問道:「陛下,可是我不該問起羅剎殿的事情?我只是見到了,便想到這些,並非有意打探什麼。」
  「沒事,你被迫牽涉在其中,想盡快知道真相也是人之常情。」韓震手上使力,將她臻首壓在自己胸前,下巴抵著她頭頂,輕輕蹭了兩蹭,「現下這皇宮是在前朝的基礎上擴建的,或許是前朝遺留下來的也說不定。大殷開國時日尚短,據我所知是未曾有人被關入過冷宮的。你別擔心,不管是誰,想做些什麼,都有朕在,決不讓人禍亂禁宮,也不叫你受半分委屈。」
  可是,羅剎殿門窗上釘的木板分明是半新舊的,數十或上百年前的東西。
  巧茗還想再問,卻聽到門外腳步聲響,然後便是小女娃軟綿綿的喊聲:「娘回來了嗎?我要找娘。」
  宮人內侍皆被韓震趕了出去,巧茗只得自己起身開門,伽羅一下子就撲在她腿上,蹦著小腳兒道:「娘,我們去花園,躲貓貓。」
  「娘娘,」崔氏跟在後面,解釋道,「帝姬從早起便一直念叨這事來著。」
  巧茗笑道:「是我昨晚應了她的。」
  說著將伽羅抱到桌前,「先把點心吃了再去,好不好?那時陽光也比現在更好些。」
  崔氏服侍伽羅加餐時,巧茗便按照昨個兒與韓震商議好的,在角花箋上寫了「安好,如常,無新」六個字,再用女封封了,如此一來,就算被不相干的人撿了去,也看不出端倪,只會被歸為宮女間傳遞的信箋而已。
  近日天氣回暖很快,御花園裡枝葉抽出新芽,鮮花漸次盛開,滿滿一片春意盎然的氣象。
  伽羅蒙著眼站在櫻花樹下,崔氏在旁邊幫她數數,巧茗、阿茸、流雲再加琵琶、翠玉分頭躲藏。
  韓震也在,他是帝王之尊,當然不會加入孩童的遊戲,只坐在八角亭裡,由陳福侍奉著,賞花品茶。
  巧茗尋著鬼面人說的「西南角假山往北數第三棵樹旁的大石」而去,趁著躲在石後的功夫,便將信箋塞進大石底下,一切順利無憂,分毫不會惹人懷疑。
  可是,回了紫宸宮,一直等到睡前,也未曾有人前來回報取信人的事情。
  「別想了,他們會一直守著,寸步不離,若捉住可疑之人,自然會立刻稟報。」
  她輾轉反側,睡在旁邊的韓震想不察覺都難,便將人摟進懷裡,柔聲開解。
  即便有皇帝屈尊降貴,輕拍哄勸,巧茗依然睡得很不安穩,噩夢連連。
  或許受了白天意外遇見梁芾的影響,她甚至夢到前世梁家最混亂的那一日。
  二哥早上出門時回過頭來衝她笑,「別跟著了,我答應你的事情從來不忘,從宮裡回來去荷香齋買新出爐破拿倫。」
  「是西洋拿破侖蛋糕啦!」巧茗急得直跺腳,不無誇張地強調,「這是眼下京城裡最受歡迎的點心,說錯了你會被人笑話到抬不起頭的。」
  爹爹和大哥已經騎在馬上,見此情景皆笑了起來。
  梁芾也上了馬,又偏過身來衝她揮手:「回去等著吧。」
  巧茗眼巴巴地等了一天,最後等來的卻是那道等同於毀天滅地的聖旨。
  身懷六甲的大嫂倒在地上□□,殷紅的血自她腿間汩汩不斷,將整片襦裙浸染。
  母親呢,十三歲的巧茗想去尋母親,巧芙死死地將她按在房裡不許出去,然而她聽得到,院中有人尖著嗓兒嘲諷:「便是一品誥命又如何,最後只得草蓆裹屍……」
  巧茗猛地一抖便醒了過來。
  「怎麼了,」韓震也被她鬧醒了,半夢半醒間聲音有些暗啞,「發惡夢了?」
  也不待她回答,便將人緊緊抱住,「別怕,有我在。」
  巧茗想推開他,卻又不敢,心中暗自苦笑。
  她兩世裡遇見過的最大的噩夢,便是由他一手造成。
  恨麼?
  前世裡家破人亡,怎麼可能不恨。
  但今世,一切都還沒發生,與其一味憎恨,倒不如積極些想著如何去改變這件事。
  □

☆、第 21 章

□  在皇宮的另一處地方,也有人和巧茗一樣不能成眠。
  唯一不同的是,巧茗因心緒不寧睡不好,他們卻是任務在身不可睡。
  御花園臨湖有一座水閣,梁芾帶著三個下屬已在此守了近十個時辰。
  眼見紅日西落,明月東昇,再挨過夜半的一場疾雨,直至繁星漸漸暗去,遙遠的天邊露出一線白,始終沒有等到前來那大石下拾撿信箋之人。
  「頭兒,你去睡一會兒吧。」肖琪抻著懶腰走到窗邊,話說一半打了個哈欠,引得另外兩個同僚也跟著哈欠起來。
  「就是,頭兒,我們都睡過了,你好歹瞇一覺,這有我們呢,一有動靜立刻叫醒你。」那兩人附和著,他們輪流著每人在坐榻上睡了一個時辰,還哈欠連天的,梁芾整夜沒闔眼,想也知道又困又倦。
  梁芾向外張望一番,園子裡靜悄悄地,雨過風停,便是連樹葉花瓣都紋絲不動,於是也未推辭,轉身往牆角的坐榻走過去。
  誰想這廂兒靴子才脫了一半,便聽得肖琪「噓」了一聲:「有人來了。」
  梁芾直接把腳往靴筒裡一蹬,快步回到窗前。
  只見八名青衣太監排成兩列,手中各執一把掃帚,最末兩人聯手抬著編筐,安靜有序地前行在鵝卵石鋪就的小徑上。
  「這是直殿監的人,」楊百川大咧咧地摸摸後腦,「頭兒你接著睡吧。」
  直殿監專司皇宮灑掃之事,每日清晨直各處打掃乃是例行公事,想來不會有什麼可疑之處。
  「先看看再說。」梁芾一口回絕。
  他們沿路走至御花園當中,將編筐往地上一擱,左打頭年紀稍長一些的太監趾高氣揚地尖聲道:「都按老規矩,去吧。」
  各人便分頭四散開去。
  之前唯一說過話的那個太監竟然毫不掩飾腳步匆匆,直接了當便衝著梁芾四人目標中的大石而去。
  梁芾他們處於水閣三樓,站得高,自然看得遠,能將御花園內各種一覽無餘。水閣位置也偏西南,離目標中的大石並只不過幾十步遠,再加上練武之人目力自是強過常人,甚至毫不費力地便能看清那太監面上神情。
  只見他大步揚長,來到大石邊便即駐足,側轉身子向周圍張望一番,便即將手中掃帚隨手一拋,眉開眼笑地蹲下去,探手在石下周邊摸索。
  不一會兒他喜上眉梢地站了起來,手中抓著一物,可不正是一隻信封。
  梁芾等四人立刻開弓箭一般躥出水閣,動作迅捷,有如風馳電掣。
  那太監正低頭拆信,忽覺眼前光影一暗,訝然抬頭,才發現自己已被四名帶刀侍衛包圍起來。
  *
  紫宸殿裡,巧茗才梳妝完畢,便見到韓震沉著一張臉走進來。
  她瞥一眼窗前月牙桌上立著的西洋座鐘,這才是剛下早朝的時候。
  平日裡韓震裡下了朝,還要在御書房裡單獨會見一些大臣,從沒有這般快便回來的。
  「陛下,」巧茗起身迎過去,打量著韓震的神色,柔聲問道,「可是發生什麼事?」
  韓震並未答話,揮揮手叫殿內的宮人全部退下,才將手中拿著的一卷紙卷遞在巧茗手裡,「你自己看吧。」
  巧茗便坐在他的腿上,將紙卷展開。
  原來,今晨卯時初刻,她二哥帶著人在御花園裡抓到了前來取信箋的人,那是直殿監負責灑掃的一名太監,姓喬名大石。
  這紙捲上密密麻麻書寫的,便是喬大石以及其餘與他同時當值的太監們的口供。
  依那喬大石所言,他之所以曉得石頭下面有信箋,乃是因為一年多前某一天清晨如常打掃時,某位太監從石下掃出信箋,信中所書內容不甚明朗,但信封中夾著幾錢碎銀。
  當時眾人都不在意,可後來,每隔一段時日便能從石下撿拾到信箋,最關鍵的是每次信中都夾有碎銀,少時數錢,多時一兩、二兩皆有。
  喬大石的親舅乃是直殿監秉筆太監,論地位僅在掌印之下,所以他向來都仗著舅父的威風在同僚中橫行霸道,便將清掃大石周圍的活計強硬攬下,那拾到的銀錢自然也就是他自己的。
  灑掃太監是直殿監裡品級最低,月銀最少的,每月僅得二兩銀,所以一月三次這般意外貼補的,算起來差不多能有三、四兩,反而比他自己的月俸還多,自然也值得心心唸唸惦記著。
  關於每次信上寫了什麼,喬大石表示:「我怎麼知道,那些字認得我,可我不認得它們。」
  還有每次拿了銀子後,信的歸處則是:「和當日掃出的雜物一起,丟在編筐裡,自然有馬車帶去宮外處理掉。」
  今日與他一同當值的,只有兩人是首次撿到信箋時便負責御花園灑掃的,他們的證詞與喬大石倒是一致,看上去沒有撒謊的跡象。
  至於當初最先撿到信箋的那名太監,叫做安傑,但是三個月前,也就是過年期間,不小心衝撞了進攻赴宴的貴人,當時便被杖斃了。
  羽林衛到底是不同凡響,卯時抓到人,現在還不到辰時,便以交上來這樣一卷內容詳細、條例清晰的筆錄來。
  可惜,巧茗看得越明白,心裡便越糊塗。
  那錢,應當是原身放進去的,這也就解釋了為什麼她進宮三年,一分紋銀也沒能攢下來的原因。
  但是,這樣大費周折,又是送飯去羅剎殿,又是打探事情,再冒險寫在信箋上偷偷傳遞消息,總應當是有一定的把握將信送至正確的人手上,哪有次次叫那貪小便宜的太監留銀去信便算完事……
  巧茗又掃視一遍那口供,看到喬大石說每次清掃出來的什物皆是裝在編筐內統一運出宮去,忽然心念一動,「陛下,難道主謀是宮外的人?」
  「嗯,」韓震依然沉著臉,「我已經命梁芾將此事轉至拱衛司,一定要把這故弄玄虛的人抓出來。」
  巧茗心中仍有不解,那便是羅剎殿的秘密究竟是什麼?
  其實,原本她並未如何好奇,所有的心思不過是放在投靠了韓震,然後好把自己摘出去。
  對於羅剎殿裡究竟有什麼,甚至那個威脅她的人到底想做些什麼,巧茗其實並不那麼在意。
  可眼下看著,韓震卻是相當緊張,這便無法避免的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宮外的人,探究了宮裡的事情,目的是……
  巧茗倏地瞪大眼,她想起她死前那個元月裡京師鬧得轟轟烈烈的一樁事來。
  瑞王韓霽意圖謀.反,但被王府長史告密,韓震按兵不動,在瑞王進宮參加宮宴時將人捉住,直接問斬。
  可是,曾有個自稱知曉機密的,在教坊司飲醉了酒,拉著她和巧芙傾吐秘辛,說韓霽根本沒有反心,一切只是韓震猜忌親弟,早就將韓霽暗中囚禁在京,只待尋找時機將人除去。
  因為自家之事,巧茗自是難免覺得所有被按上謀.反之罪的人,都是被韓震冤屈了的。
  但她並未將這事當真,畢竟一個活生生的王爺,有封地有妻妾有子女,怎麼可能被囚在它處許多年,卻從來沒有半分消息傳出來呢。
  不過,這件事她可一點兒也不想主動提起,不論那韓霽是否有謀反之心,也不論韓震是否早就在懷疑對方,她都不希望火頭兒是從自己這裡點起,反正最後的結果,那韓霽並未成功,分毫威脅不到韓震。
  巧茗抬頭看一眼韓震,見他眉頭緊鎖,一副心事滿腔的模樣,便伸出手去撫他眉頭,「陛下別皺眉了,皺多了額頭要生紋路的。」
  韓震捉住她手指,扯了扯嘴角,最終也沒能笑出來,只淡淡道:「鹿鳴宮那邊兒兩日前便修好了,我一直沒提,原是想留你在這兒多些日子,但今日情況有變,倒不如你先回去,且看對方會否再來找你。」
  見巧茗驚愕地張著小嘴兒,又道:「別擔心,已經命梁芾帶了人喬裝守在你那兒,絕對傷不著你。朕每晚也會過去陪你,白天對方斷然也不敢胡來不是。」
  這日下午,巧茗便乖乖地帶著伽羅搬了回去。
  只是沒有想到,回到鹿鳴宮裡,屁股還沒坐熱乎,便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第 22 章

□  紫檀提匣的四方蓋上,以金漆描繪著羲之換鵝圖,表面上看著倒是風雅,匣蓋掀起,露出內裡,卻是金燦燦、黃澄澄、光閃閃的一盒船形金錠子,橫八豎八,整整齊齊碼放了六十四錠。
  巧茗染了蔻丹的指尖輕點下頜,塗著櫻紅口脂的小小檀口微張,難掩驚訝的目光從金元寶上掃過,最後落在側旁玫瑰椅上坐著的柳美人,等她開口說明來意。
  隨侍在坐榻旁的阿茸和流雲瞪大雙眸,看著那提匣幾乎錯不開眼。
  她們雖說未見得有多少見識,但自從來到鹿鳴宮,好東西也是沒少見過,此刻膛目結舌只為這財大氣粗背後的目的。
  不管是真單純,還是假天真,宮人們在宮中時日久了,對人心盤算多少會有些領悟。何況兩人都是識文斷字的,禮下於人比有所求這句話總是聽過,加之這柳美人仗著家世在宮中財大氣粗甚至有些驕橫霸道的行徑也早不是秘密,因而難免替巧茗擔心。
  正巧琵琶奉茶進殿,便也覷著眼瞟上那金光閃耀的提匣一眼,然後抱著茶盤背轉身,吐了吐舌頭快步出去。
  這些個反應落在柳美人眼中,則完全是另外一番解讀。
  果然主子出身低微,沒見過世面,就連底下伺候的人也都上不得檯面,區區一盤金錠子就讓她們全體傻眼,那等會兒自己開口索求,還不得一呼百應,無往不利。
  如今天候仍有些微涼,自是用不上團扇,柳美人只得以絹帕掩口,遮住嗤嗤竊笑。
  饒是心中當人家土包子,再瞧不起也不能露出來,開口講話時仍做得一派熱情洋溢的姿態,「今日與姐姐初次見面,特地送上小小薄禮,聊表敬意,還望姐姐笑納。」
  一錠金乃是十兩,一兩黃金換十兩銀,六十四錠金便是六千四百兩銀子。
  十兩銀足夠普通莊戶人家一年的嚼用,若有六千四百兩,便可傳承十代也不愁溫飽。
  而換在皇宮中,妃位月銀乃是三十兩,若不算賞賜等物,六千四百兩巧茗便是分文不動,也得攢上十七八個年頭。
  明明是一筆巨款,偏生說是薄禮,柳美人既然敢這般說,巧茗便也敢這般應,「妹妹真是太客氣了,咱們同為陛下後宮,閒時走動走動便罷了,何需送禮這般見外呢。我這兒沒什麼準備,但也不能白拿了妹妹的禮物。」說著側向阿茸,「去將我那套赤金翡翠牡丹頭面拿來送給妹妹做回禮吧。」
  阿茸應聲去了,不大會兒捧出來一個紫檀嵌螺鈿的首飾匣子遞在柳美人手裡。
  這套頭面由九朵大小不一的牡丹花組成,花瓣分別用了鏤空金片與翡翠重重交錯層疊。金是足金,澄黃珵亮,翡翠水頭足顏色正,清潤透徹,一眼看去便知是難得一見的珍品。花蕊則由南珠綴成,最大的直徑足有三分之二指節長短,最小的也有拇指指甲蓋般大小。
  巧茗素來嫌棄這套金鑲玉的頭面富貴有餘,雅致不足,得了賞賜後一直擱在私庫裡,根本沒打算戴過,偏巧今個兒碰到柳美人這一號人物,被人家豪爽地砸了一頭一臉的金錠子,便促狹地想起用此物回禮。
  當然,若論價格是絕對及不上柳美人那六千四百兩,但她也不過是想著黃金對黃金,兼且表明她這裡並非沒有珍寶,不那麼將金銀放在眼內而已。
  柳美人心中倒也玲瓏,轉瞬便領會了巧茗的用意。本以為對方好收買,想不到卻用數千兩換回來一頓添堵。
  這端妃是什麼出身宮中各人皆知,拿得出手的東西還不都是今上賞賜的。巧茗雖無此意,可放在柳美人身上,難免又多一條炫耀聖寵,存心刺激人的意圖。
  「呦,姐姐這套頭面手工可真是精細,是御造坊的手藝吧?」柳美人可不是軟弱的性子,悶虧是決計不肯吃的,但到底今日來有所求,直強壓制著盡量不得罪人而已,「陛下對姐姐視若珍寶,便是賞賜都是這般罕物,真是叫妹妹我既羨且妒,又添幾分心傷自憐。」
  巧茗手上捧著青瓷茶盞,杯蓋撥得叮咚作響,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已猜測到柳美人真正的意圖。
  只見那柳美人舉著絹帕在眼角印了幾印,做出一番拭淚的模樣,然後歎息道:「姐姐恐怕也知道的,這一轉眼我進宮都三個月了,卻連陛下的面也沒見著過一次,有時候夜裡翻來覆去的睡不著,就難免多思,憂心一輩子都是這般下去,成了那『入時十六今六十,零落年深殘此身』的上陽白髮人。」
  「妹妹還是不要太多慮的好,若是夜不安寢,便請御醫問診,開些安神助眠的湯藥才好,免得拖得久了有損根本。」巧茗跟著做出一副關切的樣子,卻只撿那不要緊的話頭兒延伸。
  「多謝姐姐關懷提點,」柳美人可不會那般輕易被她繞開話題,「可我哪裡是多慮呢,這後宮三千佳麗……千百年來還不都是面上榮耀,內裡……唉,總之,樂天居士那詩都流傳了多少年了,如今倒是世易時移,做宮女的還能盼著二十五歲上出宮嫁人,可咱們封了位份的,這一輩子就只能交代在宮裡了。」
  她說著又歎一口氣,蹙眉道,「其實我也替姐姐擔心,如今陛下對姐姐好,可是花無百日紅,這後宮裡又是不停有新人進來。我眼下是羨慕姐姐,但姐姐也別怪我直白,若論長遠,就算沒有聖寵,我也比姐姐強些。畢竟我有娘家,就像今日送給姐姐的,那都是娘家帶來的,雖則如今我在深宮裡,輕易再不得見父母,但到底是血濃於水,但凡有他們一日便不能可斷了對我支持。姐姐就不同了,陛下愛重時,自是賞賜流水一般源源不絕,可若是哪日聖寵不再,姐姐又去哪裡尋個可靠的人兒為你籌謀呢?」
  依照目前的情況當面對巧茗講這些,往好了說是未雨綢繆,往壞了說就叫觸霉頭、烏鴉嘴,是十分晦氣惹人嫌的事情。
  巧茗自是明白這話聽著不好聽,卻是真道理。只是,所謂娘家靠山,韓震已經為她謀劃好了,倒也不需旁人在來替她憂心。
  可來者是客,她總不能無端端便不耐煩趕人走,這宮裡面,就算不能多個朋友做助力,也不能輕易結仇多個阻力不是。
  「真是難為妹妹為我想得周全……」
  巧茗嘴上應著,話還沒說完,便被柳美人搶過話頭兒,「既然姐姐明白,那就最好不過了。我這人打小兒直來直去慣了,旁的許多姑娘家都受不了我這性子,說不上三五句便要撂白眼的。今個兒和姐姐第一次見面,相談還未深,但也聽得出來姐姐是曉事理的,斷不會枉費了我的心思。」
  巧茗這會兒卻不答話了,只捧著茶盞細細品茶,反正柳美人肯定有一肚子話,就讓她慢慢說去好了。
  果然聽得那柳美人繼續道:「我與姐姐投緣,說話也就不拐彎抹角。既然姐姐也認同我的擔憂,那麼我有個好辦法,可以同時免去我們兩人心中煩憂。」
  她說到此處特地頓了一頓,等著巧茗將目光從茶水上挪到自個兒身上,才肯接著往下說:「有句話不是叫做孤掌難鳴麼,嬪妃們大多各自為政,可若是我與姐姐兩人聯手,互補長短,互通有無,假以時日必然能勝過那些單打獨鬥的,姐姐覺得怎樣?」
  巧茗滿面笑容,卻就是不肯說個好字。
  她那笑也不是贊同柳美人所說而笑,乃是因為自己猜對了對方所圖。
  所謂互補長短、互通有無,巧茗所長與所有不用問便知是帝寵正盛,而巧茗短缺的,則是家世出身,這些與柳美人目下的狀況正好完全相反。
  那麼互補與互通,便是要巧茗將帝寵分給柳美人,而柳美人提供家世金銀給巧茗。
  這手算盤打得本是極好,不愧是商人世家出生長大,但好巧不巧,柳美人能補給巧茗的,她如今並不需要。
  別說韓震早給她安排好了,便是沒有,巧茗也不打算用這種方式來穩固自己的地位。
  是要多傻,才願意將自己的男人往旁人身邊推?
  從來沒聽過也沒見過,哪個女子會心甘情願做這等事的。
  誠然,如今地位有別,若是韓震哪天起了興頭兒,去寵愛旁的嬪妃,巧茗是沒有資格去阻止與吃味的,但她也不會毫不設計挽回。
  不是天生愛與人爭,而是身在其位,不得不為。
  身為一名妃子,真正能仰仗的,只能是皇帝的寵愛,至於家世之類,不過是錦上添花而已。
  不然,怎地以柳家坐擁大殷二分之一財富的勢頭,也沒能讓柳美人成為韓震最寵愛的人兒呢,就連封號也不過是一個美人,連嬪位都沒能夠得上。
  柳美人也不是個傻的,見巧茗笑得歡快,卻久不答話,便知這事發懸,因而試探道:「姐姐,你在笑什麼呢,有什麼有趣的事情,不如說與妹妹聽聽看?」
  「我不過是在想,妹妹的辦法極妙。」巧茗說的是反話,柳美人是來示好的,所以她不想斷然拒絕,免得對方抹不開面子,惱羞成怒,結了仇。
  「我就知道姐姐是個聰明人。」柳美人得意道,「那咱們便說定了,往後每個月我都會送姐姐一份大禮,姐姐也別忘了在陛下面前為我美言幾句。」
  「禮物什麼的便算了,」巧茗仍舊避重就輕,虛應道,「實在太過破費。」
  反正她根本不打算替柳美人說話,沒得白拿了她的銀錢,最後變成話柄兒。
  柳美人轉轉眼珠,「姐姐幫我大忙,我怎麼能不感恩答謝,不過既然姐姐堅持,那便這般,如果陛下去了我那裡,我再送姐姐大禮。」
  原來她也是精得很,見巧茗並非什麼實在人兒,也怕她拿了錢不做事,便乾脆擺明價錢交還帝寵。
  眼見事情談完了,柳美人卻並不打算告辭,東拉西扯與巧茗閒談不止。
  她是個能說會道的,話題不斷,妙語連珠,除了話題總是繞著自己打轉有點讓人不耐煩,其餘倒是不錯。
  巧茗眼看著西洋鐘的分針轉過一個圈,差不多是時候上小廚房給韓震預備菜餚了,柳美人卻還是沒有打算離去的意思,她便委婉地提出送客。
  誰知柳美人只裝聽不懂,硬是賴著不肯走。
  巧茗尋思過來她背後的意思,心中大火,只是不好立時撕破臉,便勉強應酬著。
  約莫拖拉了一刻鐘左右,忽聽得殿外有人唱道:「皇上駕到。」
  之後簾櫳挑起,身穿紫色四團龍雲紋常服的韓震邁步走了進來。
  一屋子的人忙跪下迎接聖駕,巧茗身份最高,自是迎去最前面,經過伏跪著的柳美人時,分明見到她嘴角上翹,眉梢帶喜,端得是一副心想事成,目的達到的得意神情。
  □

☆、第 23 章

□  巧茗更是不滿,但當著韓震,她也不好表示得太過明顯。
  只微微垂著臻首,低眉斂目地正欲行禮,卻被韓震伸掌在她臂上一托給阻住了,「不是說過了麼,沒旁人時不需這般行禮,自在一些便好。」
  這裡的旁人,自然是指其他主子輩兒的人,鹿鳴宮與紫宸宮的宮人內侍全不算在裡面。
  「陛下,」巧茗剛想提醒韓震柳美人在此,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已被他牽著手往次間走去。
  「你們都下去吧。」韓震隨口吩咐道。
  他與巧茗相處時向來不喜歡有人在旁伺候,阿茸與流雲早就習慣了,應聲起身便往外去。
  柳美人卻是原地不動,她腆著臉拖時間,終於拖到了皇帝駕到,斷然是不肯就此老實離開。
  隨她來的宮女峨眉見自家主子不動,當然也不好動,偏她今個兒是第一次見到皇帝,被天子威壓得有些個心肝膽兒顫,手腳不大聽使喚,腦子也不活動了,至於勸誡柳美人這等事更是萬萬做不到。
  如此一來,韓震倒是注意到磐石一般巍然不動的兩人,「怎地還不出去?」他聲音本就偏冷,又因心中有些底下人不聽命令的惱火,更是添了幾分怒意。
  說起上來,韓震並非故意對柳美人視而不見,他是真的沒有發現屋子裡多了外人。
  雖說平日裡巧茗習慣讓近身伺候的只有阿茸與流雲兩個,但鹿鳴宮裡人多,說不上什麼時候便有人進進出出。譬如遇到端茶倒水的時候,便有琵琶與翠玉。有要緊事拿不定主意需要人商量請教時又有齊嬤嬤。伽羅年紀小未曾開蒙,自然不需讀書寫字,不睡覺的時候多半是在巧茗身旁膩歪,跟著她的至少也有一個乳母或是宮女。
  所以,當韓震進屋時看到人多,直接便當做了這些人裡頭的隨便哪幾個。
  不是他認不齊那些人的模樣,而是一堆的女人全低頭跪在地上,個個都拿頭頂對著他,怕是只有齊天大聖孫悟空的火眼金睛才能分辨得出,韓震他只不過是人間帝王而已,自然沒有那等通天的異能。
  峨眉本就有些怕,再聽得皇上快要發火,便打著抖想去攙起自家主子,誰想人還沒碰到,柳美人已經自己站了起來。
  柳美人也是會察言觀色的,當然聽得出韓震話裡的怒氣,但有道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她入宮三個月,連皇帝的頭髮絲兒都沒能見著一眼,再好的耐心也早磨得盡了,今個兒好容易一個大活人擺到眼前,怎麼可能不抓緊機會。
  抱著孤注一擲的心態,柳美人不退反進,邁著小碎步來到韓震跟前,盈盈福身道:「臣妾關雎宮柳絲絲,見過陛下。」
  她聲音甜膩得幾乎滴得出水來,說完朝韓震微微一笑,復又低眉斂目,作出一派羞澀之意。
  韓震卻完全不解風情,只莫名其妙地看著她,問了一句:「哦,你找端妃有事?」
  柳美人生怕他下句話便順著說出「那你們聊」之類的,將自己推給巧茗,於是根本不給韓震說第二句的機會,搶著答道:「臣妾只是來看看端妃姐姐,與姐姐話話家常。」
  她說著絞了絞手中絹帕,故意擺出小女兒姿態,「說起來,我與姐姐甚是投緣,剛……」
  「既是如此,那你就走吧。」這回輪到韓震打斷她的話了,「閒話家常幾時都行,朕找端妃有急事。」
  柳美人欲待再說些什麼吸引韓震注意力,剛張了嘴還沒說出來,他已經牽著巧茗走進次間去了,簾櫳挑起又垂下,便隔絕成兩個不相干的世界。
  「陛下。」
  柳美人一著急,驕縱的勁頭兒上來了,便不管不顧想往裡面衝,斜刺裡有柄拂塵伸在她身前一擋,「美人,既是陛下發話,還請您先回去吧。」
  柳美人就算沒見過這拿拂塵的太監,也認得出他身上服飾代表的地位——御前總管太監。
  什麼人能得罪,而什麼人不能,她心裡也是有譜的,最後只能滿心不甘不願地離開。
  她心裡有氣,便不大顧得上淑女儀態,大步流星,走得極快。
  峨眉跟在後面小跑,努力去追,不時也喊一聲,「美人,等等我。」
  柳美人回頭看,見她手上還拿著巧茗送的那套頭面,劈手便奪了過來,洩憤一般狠狠往牆邊丟去,「誰稀罕這破爛玩意!」
  「美人,若是被人看到了告狀到端妃娘娘那裡,對您不利。」峨眉來不及阻止,只能一壁勸著主子,一壁蹲去牆根兒撿拾起來,幸好不論匣子內外,皆無半點損傷。
  「好了不起麼?」柳美人恨恨道,「不過是個以色侍人的下賤坯子,還真當自己有寶呢!」
  柳美人今日被韓震忽視得徹底,面子裡子全沒了,偏對方是自己必須討好的對象,有氣也沒有地方撒,便只能遷怒無辜的巧茗。
  峨眉急得撲回來捂她的嘴,「快別說了,當心隔牆有耳,美人也看到陛下對端妃娘娘很重視……」
  這當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柳美人本就不是什麼好性子,又正在氣頭上,更是聽不進去這種話,摔開峨眉的手邊逕自往前走。
  「美人,關雎宮不在那邊兒,」峨眉只得跟在後面提醒,「你這是要去哪兒?」
  「我心裡煩,不想回去對著那個藥罐子,」柳美人頭也不回,「去御花園散散心。」
  峨眉愣在當地,抬頭瞥一眼天色,天都快黑了,還去御花園散心?烏漆麻黑的怕還來不及呢,哪裡能開心得起來?
  可前面那個是主子,從來只有主子說了就算,沒有她這個小宮女說不的份,她只能吁一口氣,無奈地小跑起來跟上去。
  *
  與柳美人的暴躁煩悶截然不同,鹿鳴宮今晚一派祥和寧靜。
  原本非巧茗烹飪的菜餚不吃的韓震,也破天荒地將就用了尚食局那邊送來的飯菜,沒鬧著要巧茗去小廚房現做。
  直到用完飯,又哄睡了伽羅,韓震片刻不停地拉著巧茗往淨室同浴,她才恍然大悟他今日反常竟是因為惦記著這事兒。
  雖然兩人早已做過最親密的事情,但姑娘家天生的害羞使得巧茗始終排斥與韓震共浴,往往事後累得手腳不能動,只能由得他抱去是沒有辦法抵抗不來,這會子吃飽喝足不多久,正是精力旺盛呢,自是不願的。
  偏生韓震執著得很,她幾次掙扎想跑皆被攔了回來,最後他那張雋美的臉孔拉了下來,漂亮的桃花眼裡滿是失望,「你不喜歡麼?」活脫脫一個受了委屈的小孩子模樣。
  巧茗心中一軟,她本就是喜歡的,享受誰不愛呢,於是撫著他臉頰柔聲哄道:「我很喜歡的,陛下。」
  韓震一聽便笑了,將她打橫一抱,衣服也顧不上脫,直接丟進浴池裡……
  浴池的用料與紫宸宮一般,皆是整塊翠玉原石雕成,只是尺寸小了一圈,只因受鹿鳴宮淨室大小所限,卻並不會影響舒適程度。
  巧茗瞇著眼浸在水中,身前緊貼著韓震堅實的胸膛,至於那不老實地四處遊走的雙手,她只好當做是在給自己推拿……
  兩人已折騰過一回,眼下池子周圍濺了一圈水,巧茗也累得昏昏欲睡,直要在熟悉的懷抱中偷會周公去也。
  然而她還有事想說,便強打精神,言簡意賅地將柳美人今日為何過來說了一遍,「……我看她那樣大手筆,便知道她一定十分著急的。大家都是後宮嬪妃,我自是同情她的處境,可是,陛下,那些金子我不想要,因為如果收下了,便得幫著她,雖說陛下的行為我左右不得,卻少不得要給她牽線搭橋。這種事我真的不願做,如果陛下想要陪別的姐妹,我自是不能干涉,但要我自己將陛下往旁人那裡送,我卻是做不出來的……」
  巧茗臉頰輕輕蹭著韓震的皮膚,聲音不自覺放得更加柔軟,「就算陛下要笑話我,要數落我,說我小心眼、不賢良大度我也認了。陛下對我那麼好,什麼都替我想到了,我是一點兒也捨不得的。」
  感覺到韓震手上動作漸漸慢了下來,巧茗也拿捏不準自己到底是說到他心裡了,還是惹惱了他,她這番話,不過是憑著『沒有男人願意被自己想要的女人推到旁人那裡去』這樣一個認知行事,但說到底沒有經驗,未免失誤還不自知,乾脆仰起臉察看韓震神色,不想正對上一張笑臉。
  他的桃花眼極漂亮,眼尾微微上挑,笑起來還有臥蠶,巧茗不自覺便被吸引得楞了神。
  「若是朕許你一個特權呢?」韓震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跟著腰上一酸,卻是被他掐了一把,被迫回魂,「許你小心眼,許你不賢良大度,許你……朕從今往後只要你,可好?」
  「好,」巧茗訥訥地,「好得像做夢一樣……陛下,你再掐我一下吧。」
  好得太過了,感覺便不真實。
  她原本所求不過是撒撒嬌,讓韓震以為他在自己心中地位不同,不是因為是皇帝而是涉及感情,男人的虛榮心也十分厲害的,便是在教坊司裡,那些客人也好爭風吃醋,甚而還有為某個紅牌多敬誰一杯酒而大打出手的,她不過是以此類推,揣摩行事,萬想不到結果大出意料。
  韓震這會兒哪裡捨得掐她,只用手掌輕輕攏住她身上某處,認真道:「自從見了你,旁的人便再也不能入朕的眼。」
  甜言蜜語人人都愛聽,巧茗嘴角不自覺地上翹,大著膽子問出心底一直以來的疑惑:「陛下第一次見我是在哪裡?」
  韓震卻不答話,只笑著將她壓在池壁上。
  □

☆、第 24 章

□  夜漸深沉。
  紫檀雕花拔步床極盡奢華舒適之能事,依舊有人睡於之上難以安眠。
  韓震左臂摟著已睡熟的巧茗,右手在她眉眼上輕輕描繪,桃花眼裡透出的眷戀與癡迷卻是在她清醒時不曾表露過的。
  她說目下好得像做夢,他又何嘗不是有著同樣的想法。
  高枕無憂,軟玉溫香,佳人在懷……
  他也害怕閉上眼睛再睜開,便發現只是黃粱一夢,擁有的一切全都化為泡影。
  而其中他最不願失去的,便是她了。
  *
  巧茗一覺睡得香甜深沉,最後是被人在臉頰上連連親吻才癢得醒過來。
  朦朦朧朧地睜眼一看,騷擾自己的罪魁禍首竟然不是韓震,而是伽羅。
  「娘,娘起床了。」伽羅今日似乎格外興奮,一大早便趴在床頭,連蹦帶跳的,搖晃著巧茗道,「四姨來看我們了。」
  巧茗本來並未全醒,還懶懶洋洋、迷迷糊糊地賴著床,待反應過來伽羅口中所說的四姨究竟是何許人也時,她便像那西洋懷表表蓋似的,猛地彈坐起來,又疑心自己聽錯了,向伽羅確認道:「你說誰?誰來看我們了?」
  伽羅到底還是個小娃娃,見娘起床的動作有些奇怪,只當是在和自己戲耍,蹬著小腿往床上爬,頭腦裡想得都是要玩遊戲,哪裡分得出心思回答巧茗的問話。
  還是守在帳外的阿茸出聲答道:「是翠微宮的梁修媛。」因怕巧茗不明白,又補充道,「她是梁太師的第四女,與敬妃娘娘是親姐妹,所以帝姬稱呼她做四姨。」
  巧茗腦子裡「轟」地一聲響,彷如正在做夢的感覺更加強烈,以至於她走出去的時候雙腳虛浮無力,好像踩在了軟綿綿的雲朵裡似的。
  明明是回到了五年前,人還是那些人,事情卻和她從前知道的大相逕庭。
  莫名其妙多出來一個端妃不算,如今竟然連巧芙也入了宮?
  算起上來,巧芙應該是及笄了,記憶裡初夏時便當與太醫院提點商大人的長子,同樣也是在太醫院當值的御醫商洛甫定親。
  因為葉姨娘不捨得女兒,便將成婚的日子定在三年後的秋天,也就是巧芙十八歲的時候,誰想離過門的日子只差不到兩個月時,便遇著了那場大難,不然巧芙倒是可以和另外兩位庶姐一般逃過一劫的。
  巧茗滿心疑惑,只覺得其中一定是哪個環節出了錯,甚而完全搞錯了人也說不定,但次間榻上坐著的,身穿湖藍點玉蘭紋對襟褙子的女子,小小心形面孔襯著一雙梁家標誌般的丹鳳眼,分明便是她熟悉得不能在再熟悉的那個巧芙。
  「見過端妃姐姐。」巧芙見巧茗來到,起身福了一福。
  論年紀,巧茗這具身體還未及笄,比巧芙小上數月。
  可論身份,修媛乃是嬪位,比妃位低了一等,因而巧芙便選了依身份稱呼巧茗為姐姐。
  「梁妹妹不必多禮。」巧茗心中思緒萬千,卻不能表露半分,只按照平常禮節虛扶了巧芙一把,引她回坐。
  「真是對不住,我來的太早了,攪擾了姐姐清夢。」巧芙致歉道。
  其實這不過是句客套話,一般來說同樣客氣的回答便是沒什麼,若遇到性子驕縱些的可能會炫耀一番昨晚的帝寵,總之一點也不難答話。
  可巧芙等了半晌,卻只見對面的人兒直愣愣地看著自己出神,「端妃姐姐?」她骨碌著眼珠子叫了一聲,「可是我臉上有什麼不妥?」
  巧茗這才回過神來,連忙道:「沒事的。」卻不知道究竟是回答的哪一個問題。
  巧芙心思靈活,也不深究,只管往下延伸話題:「前些天就想過來拜見姐姐,還有看看伽羅,只是因為姐姐暫居在紫宸宮,我不能隨意前往,昨個兒聽說姐姐搬了回來,我今兒便趕忙過來,希望沒落在旁人後面。」
  她說著眼神一瞟,同來的宮女雲雀便遞上來一個妝花緞面的小包袱。
  巧芙抖落開,裡面是一套孩童衫裙,「初一那會兒在慈寧宮量了尺寸,給伽羅做了一身新衣裳,原想著十五再去請安的時候給她,沒想到不過短短半個月,事情就出了許多變化,所以我就直接送到姐姐這兒來了。」
  伽羅一直湊在她倆身旁,巧芙便將衣服往她那邊遞,「伽羅要不要試試?如果哪裡不合適了,四姨馬上就能給你改。」
  小傢伙立刻點頭如搗蒜。
  巧茗把伽羅抱起放在榻上站好,與巧芙合力服侍她換衣服。
  過程中兩人雖不說話,倒是配合得十分默契,彷彿相知多年、心意互通一般。
  巧芙做的是一套春衫,襦裙上以五彩絲線繡著蝴蝶展翅,走動時那些蝴蝶好像真的紛紛飛舞似的,石榴紅亮鍛穿在小姑娘身上,更顯得嬌俏可愛。
  伽羅喜愛的不得了,穿上身便不肯脫下,追著裙擺上的蝴蝶在屋子裡跑來跑去,自得其樂。
  巧芙又與巧茗話了一陣家常,泰半時候都是巧芙一輪嘴說個不停,巧茗心事滿腔,便顯得格外沉默。
  用過了上午的加餐點心,巧芙便話告辭,臨行前笑言:「父親送我進宮來,原本是為了有個可靠人兒照顧長姐的女兒。只是沒想到太后娘娘更屬意姐姐你,我本來還有些不大服氣,今日見過面,才明白太后自有太后的道理。」
  換了旁的人,或許會信她的話。
  但巧茗太知道巧芙,她是一等一的圓滑脾氣,往往嘴上說得越是好聽,心中所想就越南轅北轍。
  而且,前世裡,爹爹也從沒有動過『送另一個女兒進宮照顧長女所生的伽羅』這種念頭。
  相反,兩年前,巧芙剛滿十三歲的時候,家裡頭就開始為她相看未來夫婿了。
  如果巧芙沒有說謊,那麼又是什麼影響了父親的決定?
  巧茗送走了巧芙,心中暗暗鬆下一口氣,幸虧她沒有像柳美人那樣提出什麼要求,可她又隱隱覺得,巧芙今日前來的目的,絕對不止是看看伽羅、和自己聊聊天這般簡單。
  她其實不願意如此想巧芙,那畢竟是在教坊司與她共患難三年的親姐姐。
  但巧茗也很清楚,現在的巧芙還不是後來的那個巧芙,別說那些事她還沒有經歷過,毫無記憶,就算她有,眼前的這個自己,也不是她願意疼惜保護的小妹妹,而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女人。
  *
  巧芙回到翠微宮時,商洛甫已等在正殿裡。
  「呦,真是對不住了,我忘了今個兒是診脈的日子,讓御醫大人久等了。」
  巧芙說著便在八仙桌另側坐了,伸出右手放在檯面上,雲雀立刻捧了錦帕來蓋在她手上,半尺見方的帕子將她手掌與前臂遮得嚴嚴實實。
  商洛甫將兩指輕搭在她腕上,靜默一陣,循例問道:「娘娘近日頭疼得可還頻繁?夜裡睡得可安穩?是否還需要藥物助眠?」
  巧芙一一回答了,又反問道:「商大人近日可有機會見過家父?」
  商洛甫收回手指,輕聲道:「前日在望江樓恰巧碰到了,梁大人得知娘娘玉體欠安,特托我帶兩句話來,請娘娘保重自身,家中諸事皆好,無需掛念。」
  巧芙聽了卻蹙起眉頭,眼中隱隱閃過怒意,但有人在旁,不容她隨意發作,便找了借口吩咐雲雀:「去寢間裡將我準備好的紅封拿來。」將人打發開去。
  「那你倒是問問他,當初商議好送我進宮來,打算做的事情,難道就這樣算了嗎?那我該當如何?難道便一輩子蹉跎在宮裡了?」
  一連串的問題剛說完,便見簾櫳捲起,雲雀持了紅封走出來,「商大人,這是我們娘娘特意給您預備的,答謝您這些日子的照拂。」
  商洛甫接了紅封,連聲道謝,又重新寫了方子給雲雀去御藥房抓藥,再殷殷叮囑諸般,端得是一個盡職盡責的大夫模樣,彷彿適才被巧芙質問的事情從來沒有發生過一般。
  然而,那紅封卻並非普通的紅封。
  紅封內確有一張百兩銀票,但銀票內又另有一方四角折向內側、當中封以火漆的角花箋。
  這方角花箋最後的歸處是皇城以東青龍大街太師府內院太師書房的桌案之上。
  梁興挑破火漆,展開信箋,在藏頭詩中找出女兒特意傳遞給他的消息:他們計劃尋找的那個人,至今尚無頭緒。
  □

☆、第25章

□  自從半年前,四女巧芙突然告訴自己不出三年梁家便要被皇帝斬草除根之事,梁興便開始秘密籌劃。
  雖然對女兒所說的事情將信將疑,但該防備的卻不能不防。
  只是萬萬想不到,按照計劃將四女兒送進宮中不到半月,他們打算尋找的那人竟然自己找上門來。
  這件事,至今為止,除了嫡子梁芾,他還沒敢讓任何人知道,至於女兒,只能先委屈著她,反正那人答應過,待到適當時機,便會想辦法讓她出宮。
  只是,那人究竟可信否,他心中也並非有十成的把握。
  梁興放下角花箋,凝眸沉思,身後的雕花窗外,一抹殘陽如血,在翻滾的雲霞中漸漸西沉。
  *
  同樣的落日景致,觀者卻有截然不同的心境。
  柳美人連著兩日前來御花園散步,昨個兒是被氣壞了胡亂發洩,今日則是生出了別樣心思。
  她家世顯赫,又是嫡出,自幼金尊玉貴,從未受過半分委屈,是以對昨日的遭遇沒那麼容易放得下。
  終於見到了心心唸唸的皇帝陛下,沒想到被對方忽視得徹底,說實話,這比被皇帝兜頭兜面罵一頓還要令她難堪。
  後者好歹還是牽動了情緒,前者卻是分毫沒放在心上,有或沒有這麼個人壓根兒沒有半分區別。
  柳美人越想越感不忿。
  論家世,那端妃根本沒有。
  論姿色,她自問也不差。
  再論……
  她好歹也是皇帝親選入宮的,如果他對她這般不滿意,甚至連看都不願意多看一眼,當初又為什麼從那麼多世家女中選出了自己呢?
  有些事越想得多越容易鑽進牛角尖,柳美人現在便是如此。
  在她眼中,端妃本無任何過人之處,如今這般得到皇帝重視,完全是撞了大運。
  若不是半個多月前在御花園裡趕巧救了帝姬,哪裡能有端妃今日的一身榮華。
  相比之下,她的運道確實不怎好,才進宮皇帝便生了重病,好容易病好起來,又被端妃那個狐媚子勾了去。
  可風水輪流轉,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她就不信好運永遠不會降臨在自己頭上。
  當然,空等著,守株待兔,也不是她的性格,還是應當積極一點,努力尋找機會。
  譬如眼下,柳美人在御花園駐守了一整個下午,便是打著『端妃在此起家,她也依樣畫葫蘆』的主意。
  只可惜,直到紅日西斜,皎月初升,她一心期盼的奇遇也並未出現,最後還是在峨眉再三哄勸下不得不打道回府。
  天色已黑,峨眉提著宮燈在前引路,一主一僕沿鵝卵石小徑行至御花園出口時,柳美人突然腳下一絆,毫無防備地撲跌在地,然而手下觸感滑軟,明顯不是石子,她蹙眉睜眼,見到自己臉前手邊當當正正鋪有一塊紅緞。
  「美人,有沒有傷到哪裡?」峨眉慌忙將她扶起。
  柳美人揮揮手表示沒事,就著宮燈的亮光,看清楚自個兒手裡抓的是件紅緞滾黑邊的主腰。
  「哎呦,什麼玩意兒!」她尖叫起來,第一個反應便是要趕緊丟掉,然而就是這麼一瞬間的功夫,她注意到主腰一角青綠絲線繡的「巧茗」二字。
  女人的貼身衣物向來被視為污穢之物,是不被允許晾曬在室外的,也就不存在風大被刮走流落至御花園的可能性。
  因而,用腳趾想也知道這東西出現在此處絕對不是什麼好事情。
  喲,原來她心想事成,果然在御花園裡有奇遇,端妃的好日子馬上要到頭了。
  剛才還像鬥敗了的公雞一般垂頭喪氣的柳美人立刻精神抖擻,昂首挺胸地出御花園右拐,往太后居住的慈寧宮去也。
  有道是好事多磨,一波三折,迎接她的是慈寧宮緊閉的宮門。
  峨眉握著銅環敲了又敲,又足足等了一盞茶的時間,才終於等到門扉開啟,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太監從門縫裡探出頭來,「什麼事?」
  「這位公公,我是關雎宮的峨眉,我家主子柳美人有要事求見太后娘娘,麻煩您通傳一聲。」
  這方面峨眉被柳美人調.教得極好,一壁說一壁從袖中滑出一隻銀錠,塞在小太監手中。
  小太監倒也不推辭,直接將銀錠放進袖袋,然後大大咧咧地回道:「你們來得太晚了,太后娘娘已經睡下了。」
  「現在才酉時三刻,」柳美人難以置信,「誰會這麼早睡下?」她滿心以為那小太監拿喬,眼風一掃,峨眉便會意,又是一顆銀錠送上。
  「美人,小的說的是實話。太后娘娘進來玉體欠安,連明日的宮妃請安都免了,想來你也知道。」小太監邊說邊將那銀錠子也塞進袖袋,「除非天塌下來了,不然您還是明天請早吧。」
  說完,人向後退一步,宮門便即合起。
  吃了好大一頓閉門羹,峨眉不安地看向自家主子,生怕她又爆發出難以抵擋的怒氣。
  然而,完全出乎意料的,柳美人竟然翹著嘴角,一臉笑意不減。
  多等一晚也不是多大事兒,反正這回她把握十足,「端妃,便讓你再笑一晚好了。」
  翌日一大早,柳美人便再次前往慈寧宮。
  太后正在德妃的服侍下喝藥,聽了通報直皺眉頭,「不是說了取消今日的請安,怎地還來?」
  「聽說是有極重要的事情,所以特地前來求見。」呂嬤嬤向太后說明道,「其實柳美人昨晚上已經來過一次,但是當時娘娘您已經睡下了,所以便請了她回去。」
  太后向來有些嫌棄柳美人性子咋咋呼呼,她現如今有病在身,需要靜養,最怕吵鬧,便問道:「到底是什麼事兒?」
  呂嬤嬤有些為難道:「老奴問過了,柳美人不肯說,只說這事兒關係到後宮中女子的清白聲譽,一定得請太后定奪。」
  「姑媽,不如我去看看。」德妃道。
  「算了,她是個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性子,這會兒認準了我,你去也沒用。」太后阻止道。
  姑侄兩個其實一般心思,都覺得柳美人多半是來鬧事的。
  可當那主腰在手中傳過,兩人便都變了臉色。
  太后與德妃跟柳美人不同,她們是服侍過男人的,主腰上數團白斑,柳美人以為不過是污糟,她們卻知道那是男人的東西留下的痕跡。
  「去,去把端妃帶過來。」太后昨兒睡得足,早起本來並未頭疼,這會兒卻被氣得犯了病。
  巧茗才剛起身便被呂嬤嬤帶著人請到了慈寧宮。
  說是請,行事上卻一點不客氣,幾個壯碩的嬤嬤幾乎是拖拽著將她帶離鹿鳴宮,還不許宮人隨侍。
  進了慈寧殿,巧茗下跪行禮,半晌聽不到太后叫她起來的聲音,疑惑更深,然後頭上被硬物狠狠一撞,太后竟是連著裝主腰的匣子一起兜頭兜臉砸了過來,「瞧瞧你做的好事情!」
  巧茗顧不得頭疼欲裂,連忙低頭查看到底是何事引得太后大發雷霆,待到看清楚是自己丟失的那件主腰,以及紅緞上的斑斑白漬,立刻明白過來,這是鬼面人對自己的懲罰。
  她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卻沒想到來得這樣快。
  □

☆、第26章

□  「哀家以為你見義勇為,是個心地善良的好女子,不但給你封了份位,還將帝姬交給你撫養,你……你竟然做下如此不知廉恥的事情……」太后撫著額角,痛心疾首地質問道。
  「太后,」巧茗申辯道,「妾身沒有做過任何對不起陛下,對不起太后娘娘的事情。
  「好,那你倒是給哀家說說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巧茗咬著唇只是不語。
  「怎麼?哀家叫你說,你又不說了?」太后等了幾息功夫,不見巧茗開口,怒火徒然搞張了幾分。
  柳美人用絹帕掩著嘴,陰陽怪氣地添油加醋道:「只怕端妃姐姐不是不想說,而是說不出吧,眨眨眼編出一籮筐謊話,還得說圓了的本事不是人人都有的。」
  巧茗怒視她,柳美人卻只聳了聳肩膀,柳眉一挑,故意將目光撇了開去。
  「哀家叫你說,你就老老實實地說,若不是你的錯,斷不會冤枉你。」太后氣得直拍桌,想了想又補充道,「別事後又說哀家不給你機會解釋!」
  說完只覺得頭痛加重數分,手抖得幾乎扶不住額角。
  德妃見狀,忙褪了繡鞋,爬上榻去,跪坐在太后身後幫她按摩。
  巧茗不是不想說,而是事出突然,一時間確實想不出適合的說辭來。
  她倒是想一五一十地照實說,可之前答應過韓震,鬼面人的事情只能他們兩個人知道,不能再告訴旁人。
  眼下整個慈寧殿裡,太后、德妃、柳美人,再加上殿內殿外隨侍的宮人、嬤嬤與內侍,加起來少說也有十幾二十人。
  她這樣一說,便等於將事情公開給整個皇宮,甚至是整個京師。
  至於這內裡,於她自己是問心無愧,可換到旁人眼中,一個在沐浴之時被男人闖進淨室的女子,當然失了貞潔,不乾不淨的。而且,輪到那心思齷齪之人,恐怕也不會相信那闖入之人只偷了主腰,卻什麼都沒有對她做。
  太后從來最是看重規矩,又怎麼可能不將之當做一回事。
  更何況,旁邊還坐著個唯恐天下不亂的柳美人。
  德妃見太后氣得著實不輕,巧茗偏又一直不肯開口解釋,有心從中調和解圍,故而道:「姑媽,我看那紅緞的質地實在普通,且光澤又亮得扎眼,嬪妃的月例裡可沒有這種劣質的布料,再說端妃妹妹最近得了陛下不少賞賜,全都是難得一見的稀罕物,貼身衣物沒有理由如此粗劣。還有那繡在上面的名字,彷彿生怕人不知道這是端妃妹妹的東西似的。會不會是有心人見不得人好,故意而為之?」
  她話音才落,柳美人便不樂意了,「德妃姐姐,您這話是什麼意思?難不成認為是我陷害端妃姐姐麼?」
  德妃忍不住「嘖」了一聲,反駁道:「我可沒有那樣說,我們都知道這是你在御花園裡撿來的,若是當真有人想害端妃妹妹,也不會是你,而是那將它丟下的人。」
  巧茗至此才算徹底明白了來龍去脈,她倒也是機靈,知道德妃在幫自己,便順著那話頭兒道:「太后娘娘,別說我根本沒有做過對不起陛下的事情,就算做了,又怎麼可能隨手將證據丟在御花園裡,難道生怕醜事沒人知道,又嫌自己命太長麼?」
  太后雖然身體抱恙,但腦子並不糊塗,侄女那番話本就有道理,再加上巧茗反問得恰到好處,心思已是動搖了起來。
  她年輕時也掌管過宮務,知道宮中各人,從皇帝到嬪妃,甚至低至太監宮人,所有的衣物皆是出自尚服局之手,而六局二十四司所有經手的事物材料皆有記錄,便道:「這衣裳究竟是不是你的,叫尚服局的人來查一查就知道了。」
  尚服局的典薄女官來得很快,聽了太后的詢問,又將紅緞子拿在手上看了又看。
  太后到底還是為巧茗留了面子,在等候人來的時候,已命呂嬤嬤從主腰上乾淨的地方剪了一塊兒下來。
  典薄女官不知因由,更想不通慈寧宮為何為這麼一塊布料大動干戈,但總而言之一切內情與自己無關,她只管照實回話,「回太后,這紅緞乃是宮中最次一等的布料,一般都是用在給初入宮、無品階的小宮人製衣時用,嬪位以上的娘娘,按月例發下的布匹裡,是不能有上等雲錦以下的料子的。」
  「那最近端妃娘娘那邊制的衣裳裡頭,可有用過這種布料?」柳美人最先開口追問,「有時候大傢伙兒做衣裳也並非全用月例裡的料子,還有得的賞賜呢,說不定還有人喜歡自己掏錢從宮外買料子。」
  「這……」典薄女官略有遲疑,抬頭看了一眼太后神情,見她微一點頭,示意自己答話,便翻開帶來的藍皮簿子,照著念到:「端妃娘娘從本月初四封了份位,至今十二日,一共做了五套外衫,三套內衫。外衫是春裝三套,冬裝兩套,用的料子分別是艾綠與天青雨絲錦各一、櫻粉與湖藍月華錦各一、月白妝花緞一匹、白狐裘兩件,內衫包括各式貼身衣物,選用的布料是上等松江棉布與粉、藍、綠三色雲錦。」
  她念完後,將簿子一合,恭恭敬敬地雙手持了呈上,「此冊乃是專門用來記錄端妃娘娘製衣情況的,還請太后娘娘過目。」
  呂嬤嬤上前接過,遞在太后手中。
  太后便翻閱了一遍,果然與女官所說的並無任何差別。
  她本覺得這事兒到此差不多就算明白了,但為保險起見,還是又問了一句:「那你們給各嬪妃裁衣時,可有縫上該人姓名的習慣?」
  「回太后,各位娘娘要求的衣裳式樣,選用的布料,皆是不同的,並無混淆的可能,是以我們並沒有在娘娘們的衣衫上面標注名姓的習慣。」
  太后「嗯」了一聲,眉頭漸漸舒展開來,頭疼也隨之減輕了一些。
  可那女官卻又添了一句:「不過,因為底下人的衣裳都是統一樣式,所以不論內衣外衫皆會縫上名字以防下發時拿混了。這點不論是六局二十四司的女官、各宮主子跟前的姑姑嬤嬤、還是四局十二監、甚至御前的公公們,都是一樣的。」
  她不過是想著在太后面前回話,必要盡善盡美,盡量如實相近,根本不知道這樣多說了一句話,瞬間將整個情勢倒轉。
  宮人們的衣衫會繡上名字以免拿混,而那紅緞又確實是給小宮人們製衣用的,在座之人盡皆清楚巧茗封妃前是尚食局的小宮人,還沒來得及正式通過考核得到品階,真是沒有一樣不在說明那件主腰就是她的!
  巧茗本也不曾指望自己能夠順利將冤屈洗脫乾淨,不過是僥倖一搏,心底真正寄望的還是早就知道真相的韓震事後能拉自己一把。
  然而,現下這般的情況還是讓她感覺自己成了菜板上魚肉,被鈍刀一下一下割據著,備受煎熬卻總是不得解脫。
  「很好,我明白了。」太后目下倒是不動聲色,又再追問道,「那你再好好看看,可認得出這布料是給小宮人做什麼衣裳用的?」
  「是主腰。」典薄女官答得甚快,又怕眾人不信似的,細細解釋道,「外衫根據品階與任職之處採用的布料與顏色會有些許差別,但內衫卻不會。宮人數量有千餘,其中半數並無品階,她們的貼身衣物,一年按季下發四套,其中的主腰便是用此種紅緞裁製,再以同等質料的黑緞滾邊。這是尚服局用量最大的一種布料,奴婢是萬萬不會認錯的。」
  德妃原是想幫巧茗一把,不想此事越追究越突顯出她有問題,心中不免有些懊惱,一句話也不曾說。
  柳美人卻是得意的不行,尖尖的下巴都快翹到天上去,掐著嗓兒問道:「女官,你剛才不是說宮人的衣服上都縫著名字麼,敢問這名字是隨便縫一縫就算,什麼人都能假冒,還是有講究的?」
  典薄女官拿不準這位娘娘的身份與目的,但她身在尚服局,自是不可能當著主子們的面說出尚服局的活計是隨便做的這等話來,因而只道:「特別的講究倒是沒有,只是採用的青綠絲線乃是特殊染料染制的,不會脫色。畢竟縫上名字的目的是為了區別各人衣物,若是洗脫了色,那便無用了。」
  「那這種絲線可是隨便什麼人都能拿到手的麼?」柳美人還記著德妃剛才的話,問來問去都是為了洗去自己冤枉巧茗的嫌疑。
  「當然不是,那種染料是咱們尚服局的前輩專為繡名字自製的,市面上絕無僅有,又因配料難得,所以成品絲線管理得很嚴,繡娘當值時領了多少線,縫了多少件衣裳,交班時又退回多少線,都是記錄在案,不可能私藏,更不會外傳。」
  柳美人聽了這話,便不再言語,面上笑容卻是毫不遮掩。
  「行了,都問清楚了,你可以回去了。」太后簡直聽不下去,擺擺手,叫呂嬤嬤賞了五兩銀子給她。
  待女官退下後,太后便寒著臉沖巧茗道:「端妃,我只問你,那男人是誰?這等穢亂宮闈的人,必定得處置了,你今日將他供出來,便算你有份功勞,我會對你從輕發落,若不然……」
  「太后,妾身真的是冤枉的。」
  適才向典薄女官問話時,巧茗本是坐在側旁的玫瑰椅上,這會兒不用太后吩咐,自覺跪在地上,「妾身一直規行矩步,從未逾距過,而且後宮中除了陛下,也沒有旁的男人。」邊說邊給太后磕了個頭,「希望太后明察,還我清白。」
  太后見她言之鑿鑿,神情雖有些委頓,卻未有半分驚慌,並不像在說謊的樣子,倒也有些猶豫。
  先帝去的早,是以那一代的宮妃間並沒有出現過什麼爭寵的事情。但沒親眼見過,不等於沒有聽說過。當年她要進宮前,家族中人將希望寄托在她身上,自是要傳授許多後宮之中爭鬥的訣竅,更不吝請來前朝後宮中任職過的嬤嬤宮女之類,講述那些勾心鬥角的實例。
  端妃近來風頭正盛,若遇到居心不良的,栽贓嫁禍,也不是沒有可能。
  柳美人察言觀色,便知道太后有些動搖,忙道:「這東西六宮裡雖然沒有旁的男人,但出了鳳儀門,便有羽林衛,從前你在尚食局裡,自是能在鳳儀門外四處走動的……端妃姐姐,太后向來寬宏大量,你還是老實說了吧,若是從前的事情……」
  「你到底想暗示些什麼?」巧茗怒道,「若是懷疑我被冊封前便與人廝混,大可去敬事房查證檔案,便知初五那日,我首次侍寢時可有落紅,是否完璧。」
  柳美人不怒反笑,「太后娘娘,您可別怪我說話難聽,因入了宮,便是要服侍陛下的,所以嬤嬤也教了我許多……」她略微低了低頭,顯出有些羞澀的模樣,可說出來的話仍舊清晰響亮,「這有時候也不是非要破了身才能做那事兒,還有許多旁的方法。至於做過這些的女子,表面上雖還是清清白白的,但內裡荒唐,同樣是不貞的。在眉兒眼中,此等不貞不潔的假完璧,還更加虛偽可惡呢。」
  太后攏在衣袖裡的手攥緊了拳頭,沉聲道:「端妃,我再最後給你一次機會,你說還是不說?」
  巧茗搖頭道:「太后娘娘,我沒有做過,沒的可說。」
  「好。」太后點頭道,「既然你如此堅持,哀家便相信你,不過若要服眾,總是要經過一番考驗,如你能挨過五十杖仍不改口,此事便算揭過。」
  後宮裡的私刑,五杖十杖,只是皮肉傷,不傷筋不動骨,不過小懲大誡;若是犯了大錯,便是杖二十,姑娘家到底嬌嫩,挨了二十杖肯定早已皮開肉綻,不將養傷幾個月根本好不了;若是再挨多十杖,也就是杖三十,那就不死也得去掉半條命,如果不是根本不打算留下這個人,一般也不會罰得如此重。
  至於杖五十……
  看著呂嬤嬤領進來的五大三粗、壯碩不輸男人的幾個婆子,柳美人得意洋洋地掩嘴輕笑,德妃自從懷了身孕便存著為孩子積德的善念,不忍心再看,悄悄轉過身去。
  巧茗也明白太后這般做法,壓根兒沒打算查出真相,而是立心要將自己打死了事,便不管不顧的掙扎起來,可那幾個婆子力氣太大,數雙鐵鉗似的手抓得緊緊的,她人單力薄,哪裡能是對手,硬是被她們架到條凳上趴著,連喘口氣兒的功夫都沒有,杖棍緊跟著重重落下。
  只一杖便疼得巧茗以為自己馬上要死了,眼淚也克制不住地淌了出來。
  眼看著第二杖又要落下,忽聽殿外內侍唱道:「皇上駕到。」
  那舉著杖棍的婆子聞聲手中一頓。
  「接著打,天塌下來也不許停。」太后喝道。
  那婆子立刻精神一抖,使足了力氣揮起杖棍,之後便見明黃色的身影一晃,她什麼都沒看清,只覺手腕劇痛,幾乎快要斷掉一般,身體跟著失了平衡,連人帶棍向後一跌,正正巧與坐在玫瑰椅上的柳美人撞在一處。
  柳美人不防變故突起,愣是被連人帶椅撞倒在地上,婆子厚重的身軀大石一樣壓在她身上,那杖棍更是結結實實地在她額頭砸下。
  「母后這是做什麼?端妃犯了什麼錯,要這般重罰?」韓震陰沉著面孔扶起巧茗,將人攬在胸前護著,開口便是語氣不善的責問。
  太后自是不會怕他,平心靜氣地將事情講了一遍給他聽,然後又重申道:「端妃說她不曾犯錯,哀家便信她,杖責只是考驗,若她能堅持下來,那哀家便下令宮中眾人封口,以後誰也不許拿這事兒來說嘴。」
  當然,那也得是端妃挨過這五十杖後還能活下來,否則說與不說,又有什麼區別。
  「太后娘娘這是為了端妃姐姐著想,陛下還是不要阻攔的好。」柳美人在峨眉的攙扶之下已從地上爬了起來,一壁揉著額頭青紫的腫包,一壁裝作深明大義般附和著太后。
  女子的貞潔比生命還重要。
  柳美人進宮前曾親眼看過一樁悲劇,柳府隔壁人家新進門的小媳婦去寺廟進香時被劫匪擄了去,回家後便被夫君休棄,然而娘家也不肯收留,生生將好端端的一個女子逼瘋了,整日裡披頭散髮的在那條街道上遊蕩,口中唸唸有詞:「我是乾淨的,他們沒有碰過我。」
  柳美人當時年紀還小,不甚懂得其中關竅,而母姐又全都守口如瓶,甚至連提起那女子都不許。直到她十三四歲的時候,才漸漸自己琢磨明白。
  雖然難免覺得那小媳婦十分可憐,但也更讓她深刻領悟到這世間是怎樣要求女人的。
  所以,柳美人完全相信,端妃究竟有沒有做過出格的事情根本不是重點,反而只要構成她有可疑的表象,那麼這人從此便是萬劫不復,再無翻身之日,皇帝也定會厭棄,再不願意多看她一眼。
  算盤打得再好,也有失誤的時候。
  韓震便是那個不按牌理出牌,不能以常規揣度的人。
  「母后為什麼不來問問朕?事情都沒搞明白,便這般大陣仗,嚇壞了朕的心尖尖兒可怎麼辦?」他不光嘴上說得肉麻,還低頭在巧茗額上親了親。
  柳美人瞪大了眼,實在難以置信眼前這般光景,一時間一句話也說不出。
  太后到底年紀大些,經歷過的風浪多,人總歸能穩重些,沒那麼容易被驚嚇住,就著他的話頭往下追問:「問皇上?難不成皇上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韓震笑答:「母后想要找的那個男人,便是朕。」
  「陛下怎麼會將那主腰丟在御花園裡?」德妃見狀,忙幫腔追問,既然皇帝認了,便讓他說個清楚明白,到時候不管真假,反正也沒人敢質疑。
  「有時候,總之在一個地方沒什麼意思,便想著去御花園試試,或許感覺會有不同呢。」韓震語焉不詳,臉上笑得分外曖昧。
  這等驚世駭俗,甚至稱得上有些不知廉恥的話語,聽得殿內眾女子全漲紅了臉孔。
  太后自是不打算與這掛名的兒子討論他的房中事,因而並不追問。
  巧茗則是驚訝地抬起頭來,濕漉漉的杏眼滿含震驚的盯著韓震,他如她所願的趕來護她,還用這種貶低自己的做法保全她……
  「陛下莫要包庇端妃姐姐,」柳美人眼見事態發展完全失控,慌不擇言道,「尚服局的女官已證實過,那件衣物乃是無品階的宮人才穿的,難不成端妃姐姐不愛柔軟華美的衣料,才會至今還穿著從前在尚食局時的劣質衣物麼?」
  「你是誰?有什麼資格質疑朕?」韓震牽了牽嘴角,冷冰冰地頂了一句,看向柳美人的眼中滿是鄙夷。
  柳美人再驕橫也不敢直來直往地跟皇帝對著幹,連忙放低了姿態,下跪請罪,「臣妾不敢,臣妾只是……」
  韓震卻根本不聽她說話,冷哼一聲,便轉向太后:「母后,朕就是一時興起,想試試看臨幸尚食局女官是什麼滋味,才叫端妃穿上從前的衣裳。」
  太后咳了幾聲掩飾尷尬,又拿起榻桌上的茶盞潤了潤嗓子,才道:「事情搞清楚了便好,今日委屈了端妃。呂嬤嬤,從我的私庫裡取些燕窩來,給端妃壓壓驚。」復又轉向巧茗,搖著頭,不無埋怨道,「你這個傻孩子,既是皇上,你便直說就是,何須隱瞞呢?若是陛下來得慢些,你得吃多大的皮肉之苦。」
  「母后,這種事她一個小女子,哪裡好意思宣諸於口。」韓震代巧茗答道。
  「嗯,她臉皮薄,你呢,你就臉皮厚,什麼都好意思說是,什麼都好意思做,是吧?」太后畢竟是嫡母之尊,雖然不好深說,但總歸也要教訓上幾句,「雖則你年輕,也不能這般……到底是天子,行事也當顧忌些。」
  韓震只笑不答話。
  「端妃你也是,明知皇上胡鬧還由著他,竟然不知勸諫,還是該罰。」
  「母后,」韓震一聽這話立刻反對道,「要罰就罰我好了。」
  太后笑道:「你是皇帝,罰了你,皇家的臉面往哪兒擱?反正如今我找到你的軟肋了,你胡鬧,我便罰她,這次就得罰,端妃禁足一個月,不許踏出鹿鳴宮半步,再將《女戒》抄一百遍。」
  韓震還想再說,巧茗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襟阻止了,轉身忍著痛向太后福道:「妾身會靜心反省自己的。」
  太后讚許道:「我對你嚴格也是為了你好,還是為了伽羅,小孩子受的都是大人的言傳身教,父母其身不正,子女便有樣學樣,所謂上樑不正下樑歪便是如此。」
  「妾身明白的。」巧茗乖巧應著。
  太后滿意了,便不再言語。
  可是韓震不滿意,極其不滿意。
  他拉著臉撇了一眼頂著包跪在地上的柳美人,「母后,今日之事本是誤會,但有人存心生事,唯恐天下不亂。身為女子不懂貞靜,犯口舌是非,身為後宮嬪妃不懂和睦,犯嫉妒,該當如何懲罰?」
  太后當然明白他的意思,心中稍一掂量,便宣佈道:「罰柳美人禁足三個月,抄《女戒》五百遍,再罰兩個月月俸。」
  誰都知柳美人家中錢最多,從來不需指望宮中發的月俸,太后不過是意思著,表示柳美人罰得比巧茗重,平息韓震的不滿而已。
  不想韓震完全不吃這套,直接指了出來,「聽說柳美人出手闊綽,隨便送個見面禮都是幾千兩銀子,兩個月月俸不過幾十兩,對她不過九牛一毛,起不到教訓的作用。」他目光落在殿中的條凳上,「朕記得小時候犯了錯,皇祖母都會親自拿著戒尺打朕的手心,有時她狠不下心來,一邊落淚一邊打,只說她捨不得我吃苦,可不知痛便不長教訓。我看,柳美人也當受些皮肉之苦才是,打得重了朕也捨不得,便杖十五好了。」
  皇帝發話,誰敢不從,之前的幾個婆子還在殿裡沒離開,當即便捉了柳美人上條凳,辟辟啪啪地杖責起來。
  因為韓震在旁監工,行刑的婆子半點都不敢放水,全卯足了勁兒,掄圓了胳膊往下打,五杖下去便看到血漬暈濕了裙子,柳美人開始時還在哭叫,然而聲音很快弱了下去,不等十五杖打完便痛暈了過去。
  韓震見目的已達到,不欲再多留,將巧茗打橫抱起,向外走去。
  皇帝的步輦停在慈寧宮門外,韓震便這樣抱著巧茗穿過整個慈寧宮,然後將人放到了步輦上,等到了鹿鳴門,他又將她打橫抱下來,往裡面走。
  「陛下,放我下來吧。」巧茗不大好意思,扭動掙扎著想要下地來。
  「別鬧。」韓震直接制止道,「你傷著了,別亂動,當心碰到傷口。」
  巧茗拗不過他,最後一路被他抱到了床上。
  韓震親自褪了她的中褲查看傷勢,「腫了呢,還有淤血。」
  巧茗反正看不到,他說什麼便是什麼,不過她這會兒已經不覺得疼了,想來傷勢不會太厲害,「陛下,叫阿茸進來幫我塗些藥吧。」
  「為什麼要叫她?」韓震反問道。
  巧茗一滯,不知道該怎麼答,想了想便改口道:「那不然叫流雲來也行。」又怕他還是不樂意,趕緊加上一句,「再不然齊嬤嬤也可以。」
  她趴在床上,背朝韓震,完全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覺背上突然一重,韓震竟然趴下來將她死死壓在床上,他很小心的避開了她的傷處,熱乎乎的唇舌卻追逐著她的耳垂,「為什麼非得叫別人來摸你,你是我一個人的,只能讓我摸。」
  巧茗臉兒紅得像個熟透了的石榴。
  什麼跟什麼啊,只是上藥而已,瞧他說的,倒像是……
  想起適才在慈寧宮裡他說的那些話,與眼下這般情況比起來,倒像是小巫見大巫了。
  「記住了麼?」韓震不依不饒,修長的手指四處遊走,彷彿為了加強她的記憶,又猶如撥弄琴弦一般,攪亂了巧茗的心神。
  巧茗哪裡敢說個不字,只得連連點頭。
  韓震似乎是滿意了,放開她下床去,走到門外吩咐陳福取藥膏來。
  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陳福便回來了。
  巧茗看著韓震從陳福手上接過一個錦匣,然後便走到床畔坐下,錦匣打開放在床頭,匣子裡的紅絲絨布上碼放著兩隻白瓷矮罐。
  韓震伸手拿了左邊那罐出來,「要是等下弄疼你了,便說出來。」
  巧茗「哦」了一聲算是答應下來。
  九五之尊的皇帝陛下親自給她那不見天日的地方上藥,那可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不過呢,既然他主動要求做,巧茗也不會拒絕。
  雖然兩人做過許多次最親密的事情,目下這等情況,巧茗還是感到害羞,索性閉起眼來,看不到時比較容易自欺欺人。
  藥膏塗在皮膚上很是清涼,原本微微脹痛的感覺因而好轉許多,韓震的手又極輕,打著圈兒按摩著,當真十分舒適。
  只是,那藥塗得時間有些久,面積也明顯越來越大……
  巧茗心無邪念,以為一定要這樣塗得滿滿當當藥效才好,可是,當那只塗藥的手從左半圓轉到右半圓時,傻子也知道不對了!
  「陛下,藥塗好了吧。」巧茗扯過錦被來裹在身上,一不小心碰到了才塗過藥的地方。
  「都說讓你別鬧,看看這下還得重塗。」韓震一把扯開錦被,丟到地上,把巧茗翻烙餅似的翻回去,讓她趴好了,又重新開始上藥。
  不知道是否是他手法與剛才不同,總之這一回巧茗一點也不覺得到舒服,有種酥酥麻麻的感覺從皮膚傳導至心裡,那份難受勁兒讓她只想遠遠躲開他。
  「陛下是不是該回去御書房那邊看折子,辦正事了?」巧茗像個毛毛蟲一樣扭來扭去,偏偏怎樣都避不開韓震的魔掌,一著急,便忘了他介意的事情,「為了我,已經耽誤了陛下許多時間了,上藥這種小事還是讓阿茸代勞吧。」
  韓震忽地停了手,巧茗還以為他被自己說動了,誰知下一秒便被他拍了一掌,「都說只有我才能碰你,記不住便罰!」
  無辜吃了一記手板炒肉,巧茗欲哭無淚,這樣的懲罰也太丟人了!
  她伸手抄起被他丟在地上的錦被,不管不顧的往頭上一蒙,蹬著兩腿耍賴道:「我好累,我剛才被嚇壞了,心撲通撲通直跳,我要睡一會兒。」
  「那就睡吧,」韓震倒是順著她,「我陪你一起睡。」說完往前一撲,連人帶被一起摟住便往床上躺倒……
  *
  皇宮是秘密最多的地方,卻也是最藏不住秘密的地方。
  慈寧宮裡發生的事情,不需半日便傳遍了後宮。
  雖則許多人根本不清楚其中內情,但端妃惹怒了太后,要被杖責,卻被今上及時阻攔就走,這幾個要點總是不會落下。
  聽者心思各異,羨慕端妃受寵者有之,感慨今上雄風者亦有之。
  後宮中的女子,一生中唯一能盼望的也就只有皇上一個人了,是以明知道他眼下只看重端妃一人,還是忍不住主動示好。
  她們彷彿不約而同的打探了端妃最吸引皇帝喜愛的特點,然後——
  韓震下朝回到御書房時,見到桌案上擺了一隻燉盅。
  「陛下,這是梁修媛親手為陛下做的糖蒸酥酪,說是陛下下朝時若是餓了,正好填填肚子。」齊達章見到他疑惑的眼神,主動上前解釋道。
  韓震沒去動它,坐下看了幾份奏折,約莫過了兩刻鐘的功夫,抬頭想叫人傳候在書房外面的大臣,卻見齊達章端著托盤進來,「陛下,德妃娘娘給陛下送了蓮子芡實粥來,還說國事繁忙,請陛下多注意休息,別太過操勞。」
  待他花了半個時辰分別會見了梁太師、戶部尚書與兵部左侍郎之後,才想著起來活動活動筋骨,便見齊達章又端了托盤進來。
  「這回是誰?」韓震不耐煩地問道。
  「回陛下,是柳美人差人送來的人參雞湯,她還留話說自己知道錯了,她現在非常慚愧,不但沒能幫助陛下分憂,還反給陛下惹了麻煩,當真十分抱歉,請陛下一定要原諒她。現下她身上有傷下不來地,不能親手給陛下燉湯補身,將來好了一定補上。」
  韓震抽了抽嘴角,大手一揮,指向窗邊的月牙桌,「放那兒去。」
  不單柳美人的人參雞湯去了窗邊,連帶之前的兩份也都一同發配邊疆。
  可是,還沒等他翻開下一份奏折,便聽到大殿上腳步再起。
  這回他也懶得問了,頭都不抬,直接往窗邊指了指,那腳步聲便跟著拐了個彎兒,往窗邊去了。
  「陛下,這是淑妃娘娘命人送來的,她說自己平日裡藥膳吃得多了,無師自通,所以親手給陛下做了涼粉草葛根湯,能緩解陛下伏案過久,造成的肩背酸痛。」
  韓震將奏折往桌上一扔,偏頭看看窗前那一排四個,高矮胖瘦不一,質地花色各異的燉盅,然後拍案而起,「擺駕鹿鳴宮!」
  他不單自己過來,還連著整個御書房都搬了來。
  鹿鳴宮後院的東配殿安排給了伽羅起居之用,韓震就佔了西配殿當書房,他還命人在他的書案旁給巧茗擺了一張書案,每日他批示奏折之時,便要巧茗坐在那裡陪他。
  巧茗倒是不愁無事可做的。
  太后要她抄寫一百遍《女戒》,她算了算時日,安排好每日抄五遍,二十天時間便能完成,還比太后要求的提前十天。
  不過,《女戒》篇幅其實甚短,便是慢慢的寫,五遍也用不了一個時辰,韓震每日批閱奏折的時間卻鮮少低於三個時辰。
  巧茗收了筆,將抄好的字帖疊好,便將手兒伸向了桌角處高高摞起的書冊。
  自從那日被韓震從慈寧宮救回之後,巧茗便生出一些與從前完全不同的心思。
  他為了她都快把自己說成荒|淫無道的昏君,要說不感動絕對是騙人的。
  巧茗還不僅僅是感動,她還有些心動。
  這些天,韓震不在的時候她總是不自覺地想起他,而且每次一想到他還會微笑。
  之前,巧茗總是覺得,他是皇帝,她是嬪妃,那麼只要順著他心意討好,多少在他心中佔些份量便好。
  可是因為這分心動,那些許的心動便不能滿足她了。
  既然韓震曾說過,有了她,旁的女人都不能入他的眼,那麼,她是不是可以理解為韓震也對自己十分動心呢?
  兩個互相動心的男女應當做些什麼,巧茗完全沒有頭緒。
  前世裡,她入教坊司的時候年紀還小,在這方面完全沒開竅,進了教坊司之後,學的都是迎來送往的那一套,根本不適合眼下的狀況。
  巧茗思來想去,終於想出來一個自以為極妙的主意。
  那便是讓阿茸幫她搜羅來風月話本,看看那裡面的才子佳人都是如何花前月下、心心相映。
  阿茸辦事倒是很利落,前天吩咐下去,今天一早便捧了十幾本來。
  巧茗看著書名挑揀,決定先讀這本《絕世寵妃》。
  同樣都是做寵妃,應當能學到不少東西。
  結果,看了沒幾頁,便發現這書和她想的相去甚遠。
  書中的女主角名為寧妃,入宮多年備受冷落,為了吸引皇帝的注意,在斗篷下穿了紗衣,帶著煲好的湯水去到御書房,送上補湯,也送上自己……
  結果行至緊要處,遇有自己的祖父,當朝的宰相大人不顧阻攔,硬闖御書房。
  慌忙間,寧妃被皇帝塞進書案之下……
  書中描寫甚為火辣,巧茗看得臉紅心跳,一壁感歎原來宮人內侍看得都是這等充滿激情的書籍,一壁又忍不住繼續往下看。
  正看得投入,手中書冊忽然被人抽走。
  她側頭一看,韓震不知何時來到自己身邊。
  「還給我。」巧茗想著那書冊之中的內容,實在羞於讓他知道,伸手便去搶奪。
  韓震個子高她一個頭,長臂上伸,巧茗踮起腳尖頻頻跳起也夠不到,韓震卻輕輕鬆鬆兜個圈背對她,將書冊拿到眼前,朗聲念道:「宰相大人年事已高,耳聾眼花,並未注意到皇上面色泛紅,然而不知何處忽地一聲巨響,桌案應聲而倒。『刺客!有刺客!』宰相大人慌忙上前護駕,卻見到了自己的乖孫女……」
  「陛下,不要念了。」巧茗總是夠不到,心裡起急,在他背後捂著羞紅的臉兒嚷嚷道。
  「好,我不念。」韓震從善如流,將書冊合起,交還給巧茗,「愛妃想要試試看麼?」
  聽了這話,巧茗直接摀住了眼睛,看也不敢看他,口中喃喃自語,「不,我不要,我只是隨便看看。」
  「陛下奏折批閱完了嗎?還是快點回到桌前做正經事吧。」她推著他往回走,「我去給陛下做些點心。」
  本以為這樣便逃離了尷尬,誰知道韓震吃點心的時候非要坐在她的座位,將翻看那些話本當做消閒。
  「每本都很有特色,」末了,韓震這般評價道,「如果巧茗也喜歡,我們倒是可以學上一學。」
  沒想到他們的想法不謀而合呢!
  巧茗笑著點頭答應。
  直到她翻完了所有的話本,才明白過來,韓震想學的與她實在大相逕庭。
  難不成他最喜歡的就是……那個?
  巧茗有些氣餒,將整張臉埋進書冊裡,在油墨散發的香氣中盤算著,難不成她要去找些圖冊來學?可那圖冊,她怎麼好意思去問旁人要呢!
  禁足的日子過得平靜又溫馨,時間不經意的便從指間全部溜走。
  四月十六,巧茗正式解了禁,當天下午便收到太師夫人遞來的帖子。
  算一算,太師府裡的自己七七已過,倒也是時候將韓震之前安排的事情辦起來。
  巧茗便回了帖子,請蕭氏翌日進宮一敘。
  韓震同她說過,兩人先見見面,增進一下感情,正式認干親的時候,他準備大張旗鼓的辦一場宴會。
  寫好的帖子交給跑腿的小太監送出去,巧茗撐著下巴想了又想,終於還是命流雲走一趟翠微宮傳話,「就說梁夫人明日進宮來,如果梁修媛方便的話,就過來大家一起聚聚。」
  或許巧芙不是她後來至親的那個巧芙,但她還是決定對她好,就算回報那些年巧芙對她的照顧。
  □

☆、第27章

□  巧芙收到口信時並未應實。
  太師夫婦認端妃為義女的事情早已宣揚開來,她又怎會全不知曉。
  若說心中分毫不怨,那絕對是在騙人。
  當初她重生回來,心心唸唸想得都是如何改變家族未來的厄運。
  當然,這其中並非完全沒有私心,畢竟只有梁家不出事,她自己才能避開沒入教坊司的命運。家族與個人,是不能分割開來的。
  巧芙花費了許多心思,才說服父親相信自己。又因家中沒有其他適齡的女兒,毅然決定進宮來,亦既是再一次與商洛甫錯過……
  這是她自己的選擇,她不怨。
  她怨的,是父親的態度。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父親不再讓商洛甫傳明確的話給自己?
  關於這一點,她其實並不是那麼清楚,那種感覺是一點一點累積起來,然後驟然發現事情早已發生了變化。
  但,父親到底是為什麼改變了態度呢?
  他不再相信自己?
  另有計劃不願告訴自己?
  還是因為有了端妃?
  一個備受皇帝寵愛的義女,確實能比根本不入皇帝眼的親生女兒起更多的作用。
  道理明白,卻不能不寒心。
  不過,就算她賭氣,故意冷待端妃,不見嫡母,也不能把自己目前的情況變得更好。
  識時務者為俊傑,這道理她早就明白了。
  *
  因為惦記著第二日與母親見面的事,巧茗這晚睡得很不好,翻來覆去的不得安寧,吵得韓震也難以安寢。
  最後還是他實在受不了了,下狠手把她折騰了好幾遍,生生將人累得昏睡過去。
  只是,如此一來,巧茗又睡過了頭……
  蕭氏到得很早,齊嬤嬤把她迎到次間裡坐著,上了新貢的明前龍井和葛粉紅豆糕。
  「我們娘娘聽說夫人最喜愛吃的是這種點心,特地親手做的。」
  從哪裡聽說並不重要,這些喜好也不是秘密,只要有心,總是能打聽得到,關鍵的還是那份心意。
  茶過三巡,巧茗方從寢間出來。
  蕭氏是過來人,看著她眼中水潤的媚色,還有那虛浮的腳步,便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看來端妃極受寵之說非虛,難怪今上會主動與夫君提議,要梁家認她做乾女兒,給這出身微薄的女子提供一個有實力可以依靠的娘家。
  蕭氏與梁興成婚二十三年,生了二女一子,如今兩個女兒都不在了,多一個乾女兒當做補償這種事,對於她來說其實可有可無。
  之所以願意應下此事,除了梁興所說的皇命難違,更多則是為了外孫女,伽羅養在端妃身旁,多些人情往來必然只有好沒有壞。
  不過,看今上這般寵愛端妃,只怕她很快就會有自己的孩子,幸好伽羅只是個女孩子,不會涉及皇位紛爭,不然將來要煩心的事情更多。
  巧茗可不知蕭氏這番心思,眼下見到母親,看到她雖然裝扮一如自己記憶中那般雍容得體,面上卻有掩不住的憔悴,鬢髮邊也微染白霜。
  可在巧茗的記憶中,蕭氏一直保養得宜,梁家出事時,她明明已經四十餘歲,卻是風韻不凡,看起來甚是年輕,不知情的還以為她不過三十出頭呢。
  如今這般,顯是為了自己早逝而過於傷懷造成的。
  她本就心情激盪,愧疚、欣喜,種種滋味一起湧上心間,眼淚差點兒便不受控制的奪眶而出,但又不能在蕭氏面前太過失態,只能強自壓制著,攔住了欲向自己行禮的蕭氏。
  「使不得,世間哪有做母親的反向女兒行禮的道理。」
  「娘娘,這是宮裡的規矩。」蕭氏笑著提醒她。
  巧茗反對道:「我不管什麼規矩,既然梁夫人今後是我的義母,在我心中和親生母親便沒什麼差別。」
  既然她執意如此,蕭氏便也不再堅持。
  兩人坐在榻上敘話,只是,一個是真陌生,一個是不得不扮得陌生,說來說去都是些閒話家常,直到伽羅起床了跑過來,膩著蕭氏說話,才真正有些一家人的感覺。
  巧芙進屋的時候,伽羅正向外祖母告狀,「……爹爹在這裡設了書房,可是他不許我進去,他只讓娘進,兩個人關在裡面好久,我等的肚子都餓了他們還不出來,我想進去,爹爹還轟我出來……外婆,爹爹不喜歡伽羅了,他只喜歡娘……」
  「這樣啊,書房是大人辦正經事的地方,小孩子當然不能進。」蕭氏撫著外孫女的頭頂,避重就輕道,「而且你爹爹喜歡你娘是好事,要是哪天伽羅的爹爹不喜歡你娘了,那才糟糕,你自己想想是不是這個道理。」
  小傢伙嘟著嘴巴,低頭捏了幾遍手指,雖然不是太理解為什麼爹爹不喜歡娘了就糟糕,但喜歡比不喜歡好這個道理她還是能理順的,便大力的點了點頭,「嗯,當然是爹爹喜歡娘更好!」
  然後忽然想起了什麼,一本正經地問蕭氏:「外婆,有了書房就是大人了嗎?」
  見蕭氏點頭,立刻雀躍起來:「到秋天楓葉紅了的時候,伽羅就是大人了!」
  蕭氏一頭霧水,巧茗連忙解釋道:「我和陛下商量過,打算明年開春正式給伽羅請傅母開蒙,因此決定提前半年先讓她習習字,以免到時候不能適應,便想著收拾間小書房給她用。」
  「嗯,確實是時候了,娘娘想得很周到。」蕭氏贊同著,不免也有些感慨,「時間過得真快,一眨眼伽羅都三歲了,馬上就要開始唸書了,想當初她剛生下來,」她兩隻手在身前相對一比,「就這麼一點點大……」話沒說完,就紅了眼圈兒。
  有道是母女連心,巧茗不用問,也明白母親是想起了大姐巧菀,或許也有幾分是因為自己……
  眼下明知母親為了早逝的女兒傷心難過,卻不能告訴她小女兒就在身邊,當真不孝至極。
  巧茗愧對母親,也跟著紅了眼圈兒。
  這邊兩個人相對抹淚,那邊伽羅卻是不耐煩起來,小腦袋扭來扭去的,正好看到了站在屏風旁邊的巧芙。
  「四姨來了,」她興奮地邁著小短腿啪嗒啪嗒跑了過去,「你又給我帶新衣服來了嗎?」
  巧芙故意逗她,「喲,敢情兒你這麼歡迎我都是為了新衣服啊?是不是沒有新衣服,見了四姨就沒這麼高興了?」
  伽羅對著手指,扭動著小圓身子,糾結不已。
  今天大家說話怎麼都那麼難懂,四姨那次做的衣服好漂亮的,她喜歡,還想要,那跟見了四姨高興不高興有什麼關係?
  「可是我喜歡四姨給我做的衣服啊!」伽羅嘟著嘴辯解道。
  「可是今天沒有衣服啊,那四姨還是回去了。」巧芙說著轉身便要走。
  伽羅年紀小,身為帝姬,打小所有人都捧著,又沒有同齡的小夥伴一起玩,所以半點不識逗,眼看著巧芙走過了屏風,又不知道自己到底說錯了什麼,著急委屈得不行,一扭頭跑回巧茗身邊,抱著她腿哭了起來。
  「好了好了,四姨和你鬧著玩呢。」巧茗把她抱到身上,掏出絹帕來給她抹眼淚,「你看,她都回來了。」
  伽羅歪頭看看,巧芙果然站在自己背後偷笑呢。
  小丫頭也有脾氣,「哼」了一聲就把頭埋在巧茗懷裡不肯出來了。
  蕭氏看了倒是欣慰,小孩子委屈的時候找誰,那就是和誰最親,看來端妃待伽羅倒是不錯的。
  三個大人伴一個娃娃,又聊了一陣天,趁著天氣晴好,到御花園走了一轉,眼看到了晌午,蕭氏便告辭出宮去了。
  午後巧茗無事,想著伽羅心心唸唸想著新衣服,就和她一塊兒討論著,畫了幾套衣服樣子。
  韓震傍晚回來時,看到桌上的圖紙,三件衣裳樣式基本一樣,但是大小尺寸卻不同。
  他拿著圖紙看了又看,終於忍不住問道:「這是你今天畫的衣裳樣子?為什麼要畫三套差不多的?」
  「陛下,這本來就是三件一套的,你看旁邊標注的尺寸,樣子雖然差不多,但是尺寸不同,而且因為穿的人體型不一樣,樣式上也有些許差異。」巧茗忍笑回答。
  「那是哪三個人穿?」韓震會錯了意,充滿期待地追問。
  巧茗掰著手指數給他聽,「我,伽羅,還有白白。」
  「白白是誰?」因為失望,說話時聲音難免帶些怒氣。
  巧茗並未察覺到這細微的變化,只管說著自己想說的,「白白是伽羅的那隻小兔子。」
  「她什麼時候養了兔子?」韓震更是摸不到頭腦。
  巧茗「噗嗤」一聲笑出來,「不是真的兔子,是她的那只布偶,小兔子布偶,耳朵長長的那個。」見韓震一臉茫然的表情,忍不住抱怨道,「你這個做爹爹的未免太不關心自己的女兒,那可是她從一出生就有的。」
  是巧菀姐姐親手縫製的呢。
  巧茗在心裡補全了這句話,她還是有些自私,不願意在韓震面前提起旁的女人,便是自家的姐妹也不行。
  韓震「哦」了一聲,那聲調向下,顯然是為了表明自己知道了,可看他的表情,巧茗便知道他根本沒想起來白白的模樣。
  之前,巧茗就總是覺得韓震待伽羅有些冷淡。他很少主動同伽羅說話,幾乎沒有抱過她,還有許多小小的細節,當時分開看時只當他性子冷些,又或者是個嚴父不擅表達,可眼下一回想,種種事情串聯在一起,就顯得有些異常。
  可到底異常在哪裡,巧茗又說不大出來。
  天底下的人那麼多,每一對父女都有不同的相處方式,也是十分正常的事情,總不能每個當爹的都像她的爹爹那般,打小兒就愛哄她逗她,她都七八歲了還讓把自己的脖子貢獻出來給她當馬騎。
  □

☆、第28章

□  皇帝陛下是否給旁人當過馬騎暫時不可靠,但他絕對不願被巧茗冷落忽視,卻是絲毫無需懷疑的。
  「為什麼沒有我的?」
  當巧茗神遊天際時,韓震問出了這樣一句話。
  巧茗眨眨眼,「陛下也想用我畫的衣裳樣子做新衣服嗎?那我明天便畫畫看,只是,我從前沒試過畫男人衣衫呢,萬一畫得不夠好看陛下可不許不穿。」
  自從上次慈寧宮的事情之後,巧茗與韓震說話時便隨意了許多,這會兒嬌嗲起來也十分自然。
  本以為,韓震定然會道一聲好。
  可是,他反而沉了臉,悶聲悶氣道:「我也要和你們一樣的。」
  兩人本各坐了一隻繡墩,說這話時,韓震突然往她身前一湊,幾乎將臉貼在她臉上。
  巧茗看著那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孔,不爭氣地紅了臉頰,她小手捂著半邊臉,自欺欺人如此韓震就不會發現她的異樣。
  「我也要和你們一樣的。」韓震見她不說話,復又強調了一次。
  巧茗捧著臉低頭瞧瞧那張圖紙,再抬起頭來瞧瞧韓震,如此反覆了好幾次,才猶猶豫豫地說道:「這……是襦裙,好像不大適合陛下穿。」
  韓震倒是不以為然,直接吩咐道:「這有何難,你們三個也不是完全一樣,不是也隨著人適當改了樣式麼,到我這兒就改動多一點,但也能看出來跟你們的是一套就行了。」
  「可是……」
  巧茗才開口,韓震就挑眉看她,擺出一副強勢威脅、逼人就範的模樣來。
  她要說的話難免就滯上了一滯。
  但是,這種事決不能因為他的逼迫就妥協!
  巧茗吞了吞口水,一鼓作氣道:「可是,顏色也不適合陛下的。」她把圖紙往他面前一推,「我們想著天再暖和一些的時候,一起穿了去御花園曬太陽。所以,為了應上春花盛開的景致,選了顏色最嬌嫩的芙蓉粉色雪影紗做裙,齊胸裙,這是這身衣裳的主色,為了將這顏色襯得更明媚,上襦選的是本色雪影紗,也就是雪白色,還打算用在對襟兒處滾上與裙子同色的邊兒。」
  不是她不肯想辦法改成他能穿的樣子,而是這種配色,不論改成什麼款式,堂堂皇帝陛下也不可能穿得出門嘛!
  巧茗覺得自己的道理足足的,所以越說底氣越足,越說聲音越響亮,說完以後微微挑著下巴,覷著韓震,再添補上一句:「都是為了陛下好。」
  結果人家根本不領情,「你們穿著一式三件的衣服,一起去御花園賞花曬太陽,那我呢?」
  巧茗:「……」
  她根本不知道要怎麼答了,她們三個女孩子,喔,不對,都被他給弄糊塗了,是她一個女人家,帶著伽羅一個小女娃,再加上個小兔子布偶,平日裡又什麼緊要事做,可不就是吃吃喝喝,再逛逛花園賞賞花,做些手工之類的打發時間,這些女兒家的事情,誰會把韓震這個管理著整個帝國,日理萬機的皇帝陛下算進去呢?
  況且,就算他沒有那般忙碌,男人的世界也和女人的截然不同。
  在勳貴世家中,難免有些個子弟不是那般出眾,得不到有前程的官職,甚至連閒職也領不上,但也不會窩在後宅裡和女人們混在一處。他們可以隨意出門,偌大的京師內城能消遣的地方實在太多,茶樓酒肆,梨園教坊,店舖林立,甚至還有暗門子的賭坊。出了城,可以玩的就更多,騎馬打獵,登山拜佛,甚至長途跋涉去到其它州縣。
  這些事兒,巧茗就算沒見過,聽也聽得多了,唯獨就是沒聽過誰家的男人因為女人裁衣賞花時沒帶上自己而拉長臉鬧彆扭的。
  前一刻還覺得韓震和伽羅的父女關係有些怪,但不過半盞茶的功夫,巧茗便轉了看法:他現下這般模樣還真是像他女兒,像足了他女兒的小孩子脾氣。
  韓震見她不答話,那心裡面的不滿又多幾分,「壓根兒就沒想過我是不是?」說著,右臂往她腿窩裡一勾,左臂在她腋下一提,輕輕鬆鬆將人打橫抱起。
  話本子將這般姿勢形容為「公主抱」,是男女互動裡極甜蜜的動作,也是每個風月故事中必備的殺手鑭。
  巧茗不是第一次被韓震公主抱,上次打從慈寧宮回來的時候,一路上他就是這般抱著自己,那時候她雖然害羞,怕被旁人看了笑話,但因為他之前救護自己的行為,心中還是像喝了蜜一般沁著絲絲甜意。
  可今天毫無防備地被偷襲,一時間竟是感覺天旋地轉、頭暈眼花,耳中聽得韓震惡狠狠地威脅道:「那我就好好給你加深一下印象。」
  不知道是自己心邪,還是他本就故意如此,巧茗只覺那「加深」二字在語氣上明顯比旁的字句重上幾分。
  她暈頭轉向地發現韓震正抱著自己往寢間走,晃蕩中,躍過他寬闊的肩膀,還可見到阿茸和流雲站一左一右站在次間門口,尷尬地低著頭,看也不敢看向他們。
  「陛下,」巧茗推著他肩頭,「還沒用晚膳呢。」
  饒是她不怎麼重視規矩,都覺得如此這般實在出格。
  韓震道:「不怕,我會餵飽你。」
  只是,兩人說得完全不是一回事。
  至於最後到底遵從了誰的意思,那自然是蠻力大的人勝出。
  翻天覆地中,巧茗發著抖爬到床邊,將手中抓的圖稿用力往帳幔外拋去。
  剛才一路上,她都沒捨得把這花了整個時辰功夫才搞定的東西丟下,現在為了保護它完好卻是不得不丟,不然準保會和床褥一般落得滿是褶皺、看不出本來面目的悲慘下場。
  迷迷糊糊中,好似聽得伽羅鬧著要進房間找她,「該用晚膳了,我叫娘起來用晚膳。」
  跟著是流雲的聲音:「帝姬,娘娘吩咐過不許叫她,帝姬還是自己先用吧,我帶你回藕香閣去。」
  「為什麼要回去?」伽羅一聽便不依,「我每天都是在這裡吃的!我吃的很安靜,不會吵到娘睡覺的。」
  「帝姬最心疼娘娘我們都知道,可是,一頓飯下來,來來去去伺候的人那麼多,肯定會有雜音,還是會吵到的。」阿茸道。
  「喔。」伽羅明顯低落地應了一聲。
  外面腳步聲響了兩響便停下,伽羅微微有些疑惑的聲音傳進來,「阿茸姐姐,娘是病了嗎?我進去看看她好不好?」
  都說女兒是娘的貼心小棉襖,巧茗這會兒對這說法認同得不行,別看伽羅年紀小,可比韓震這個連飯都不讓她吃就欺負人欺負得徹底的傢伙體貼多了!
  韓震發現她分心,立刻加大了幾分力道。
  巧茗只覺得自己像是狂風暴雨裡的一葉扁舟,不由自主地隨之起伏飄搖,整個世界除了狂肆的暴風和翻滾的巨浪再見不到旁的……
  風停雨歇時,天早已黑透。
  兩人都累得不想動,流雲和阿茸又不敢進來,所以沒人點燈,屋裡黑濛濛一片,只有皎皎月光透過窗格,灑下一地清輝。
  韓震擁著巧茗,手指在她光滑的臉頰上滑動,像哄小孩子似的,半是威脅半是利誘道:「給我畫一件跟你們一套的衣裳,端午之後我就帶你去湯泉行宮避暑,不然的話,就把你留在這兒,三個月都見不到我。」
  好像誰稀罕見他似的,巧茗在心中哼哼,可這話她不敢說出來,只能氣鼓鼓地扭轉身,拿脊背對著他。
  才不跟不講道理的傢伙說話!
  韓震倒似毫不介意她的反應,只熱情洋溢地貼上來,從後面抱住她。
  巧茗一扭肩膀往床裡蹭了蹭,離韓震遠遠的,他則再次貼過來。
  如此她跑他追,三番幾次之後,巧茗小臉兒幾乎貼到了牆上,再沒處可躲。
  韓震拽著被子把她翻過來,一雙桃花眼炯炯有神地盯著她,毫不放鬆地追問道:「好不好?」
  巧茗嘟著嘴,不情不願道:「好吧。」
  她才不是向惡勢力屈服,她也不是不能跟他分開三個月,她只是想去避暑。
  湯泉行宮她前世幾乎每年都去。
  皇帝往行宮避暑,梁興身為太師勢必要隨御駕前往,巧茗作為家眷之一自是沒少沾光,她甚是懷念那裡的山中風光,鮮美的食物,還有熱氣騰騰的溫泉水。
  既然韓震非要穿一身芙蓉粉的衣裳招搖過市,又不肯聽人勸阻,那她也不當那不討人喜歡的「諫妃」,只管隨他心意,讓他貽笑大方好了,犯不著讓這事兒影響自己去享受的好機會。
  *
  梁太師夫婦與端妃娘娘正式認干親的儀式安排在四月二十八,韓震做主邀約了勳貴大臣與內外命婦們前來觀禮,甚是鄭重其事。
  巧茗當眾給梁氏夫婦敬了茶,又收下兩人遞來的紅封,正式改口稱呼他們「父親、母親」。
  之後的宴會按照規矩分了兩處,韓震帶著勳貴們在奉天殿,巧茗則與內外命婦們在鹿鳴宮。
  皇帝親自給太師府與端妃牽線搭橋,盛寵加身,連纏綿病榻多時的太后娘娘今日格外賞臉,親自前來。
  開席時,太后自是坐在首座。
  巧茗與德妃一左一右,分坐在太后兩側。
  德妃如今孕期已滿三月,這消息也正式在宮內宮外宣佈開去,只是在繁複的冠服之下,看不出是否顯懷,倒顯得與平常人無異。
  巧茗左手邊擺了一張小桌,乃是專為伽羅準備。
  蕭氏與巧芙坐在左手第一桌。
  柳美人還在禁足不能前來,卻也派人送了賀禮。
  淑妃稱病沒來,但其娘家永昭侯府的人卻都來了,侯夫人喬氏帶著小女兒顧恬坐在右側第一桌。
  顧恬今年七歲,長得粉妝玉琢,一直抿著嘴笑得甜甜的,特別討人喜愛。
  伽羅還是第一次見到除了自己之外的小孩子,因而格外好奇,整個宴席期間,一直瞪圓了眼睛,好奇地打量顧恬。
  被如此毫不掩飾的目光注視著,想不發現也難,不過顧恬在進宮前被自家娘親耳提面命了好幾日一定要聽話,不許亂說話更不許亂動亂跑,所以只能乖乖坐著,不時瞇著眼睛向伽羅回以一笑。
  巧茗見了,便低頭問她:「伽羅想不想去跟恬姐姐一起玩?」
  伽羅立刻笑著點頭:「想。」
  於是,巧茗挑了幾樣點心,用小碟子裝了,遞在伽羅手裡,「伽羅端著這個過去請恬姐姐一起吃,好不好?」
  伽羅似乎不是太能理解如此做法與自己那小小心願的關聯,不無疑惑地嘟起嘴來看著巧茗。
  「伽羅還記得娘之前跟你說的分享嗎?」巧茗問道,見伽羅點了點頭,便繼續耐心解釋道,「你去和恬姐姐分享好吃的,就是向她釋放善意,如果她肯接受,就說明她接受了你的善意,並不排斥和你交朋友,你就可以趁機邀請她一起玩了,對不對?」
  「那她會不會不接受呢?」伽羅聽懂了,立刻舉一反三,鼓著臉頰問出心中疑問。
  人生中第一次主動結識朋友,難免會有膽怯,巧茗鼓勵她道:「你總要試一試才知道她肯不肯接受,如果你過去問了,她有一半機會接受,也有一半機會不接受,對不對?可是如果你就坐在這兒不動,那等會兒宴席散了,她回家去了,你就一點機會也沒有了,是不是?」
  伽羅低著頭琢磨了一陣,忽地揚起臉,毅然端起小碟子,在奶娘的護航下,啪嗒著小短腿跑下台階,來到顧氏母女那桌前,小手兒豪邁地衝著顧恬一戳:「恬姐姐,吃糕糕!」
  她奶聲奶氣的聲音和動作一般豪邁,原本正在說話的太后和蕭氏停了下來,還有正吃著東西的德妃和巧芙,幾人一起扭頭往這邊看。
  顧恬立刻警覺地摀住了自己的嘴巴,小小的腦袋搖得像個撥浪鼓。
  在伽羅三歲的思想裡,接受與喜歡是相同的意思,眼前這個小姐姐不肯吃自己的糕點,也就是不喜歡自己。她再小,也知道旁人不喜歡自己絕對不是一件好事情。
  「糕糕好吃,甜的,娘給我做的。」伽羅皺著眉,水汪汪的桃花眼萬分誠懇地看著顧恬,執著地強調道,「我娘做的東西最好吃了!」
  娘說了,如果她肯吃自己的東西,就是喜歡自己,所以一定要讓她知道這點心有多好吃,「我爹爹就只吃娘做的東西!」
  可是,顧恬一點也不為所動,甚至搖頭還搖得更用力了。
  伽羅急壞了,她說的都是實話,對方為什麼完全不相信呢?她乾脆把碟子往桌上一擱,抓起一塊牛乳蜜糖千層糕就往顧恬嘴邊送。
  顧恬還捂著嘴呢,伽羅於是用空出來的那隻手去扒她的手,「你嘗嘗,嘗嘗就知道好吃了。」
  顧恬到底大了她四歲,力氣自然也要大上許多,伽羅當然不可能如願,拉扯之間,糕點不小心脫了手,「啪」地一聲掉在地上。
  伽羅可憐兮兮的目光就定在摔得糊成一片的糕點殘骸之上,嘴角漸漸向下,終於「哇」地一聲,飆出淚來。
  顧恬見帝姬哭了,疑心自己是不是闖了大禍,又慌又怕,也跟著一起哭了起來。
  這一哭呢,自然顧不上捂嘴,於是乎,眾人便見到在那因為嚎啕大哭而張開的粉嫩小嘴裡,編貝一般玲瓏整齊的牙齒正當中,赫然缺少了兩顆。
  原來是小姑娘愛漂亮,不願意被人看到自己沒了門牙,所以才固執地不肯吃伽羅給的點心。
  大人們只覺這般童趣委實可愛,紛紛笑了起來。
  喬氏解手回來,還沒入座,遠遠看到的就是這麼一番孩子哭,大人笑的奇怪情形。
  顧恬臊極了,見到自家娘親回來,再也顧不得什麼規矩,站起來跑過去,抱住喬氏的腰繼續哭。
  巧茗已經走下來把伽羅抱了起來,一壁用絲帕擦她哭時揉在臉上的糖粉,一壁輕聲哄著:「不哭不哭啊。」
  首戰不利,伽羅扒著巧茗的肩膀訴說委屈,「姐姐不喜歡我。」
  「不是的,恬姐姐是因為在換乳牙,所以不想張開嘴被人見到,不是因為不喜歡你。」
  然而伽羅傷心至極,沒那麼容易被勸服,「糕糕都掉在地上了,娘給我做的,嗚……」
  難不成最傷心的不是因為誤以為顧恬不想和她交朋友,而是為了那塊糕點?
  巧茗憋著笑,往地上撇一眼,繼續好聲哄勸道:「不就是一塊牛乳蜜糖千層糕麼,娘再給你做啊,想吃多少做多少。」
  「嗯。」伽羅點頭,張開一隻手掌依次屈起手指,又張開另一隻手掌依次屈起手指,再怔怔地盯了兩隻手一會兒,才道,「要十塊,伽羅每次吃兩塊,一天吃三次,還剩四塊,兩塊給爹爹,兩塊給娘。」
  前面是巧茗給她立的規矩,小孩子吃得多長得快,但又不能無節制的吃,所以每次吃點心的時候最多只許她吃兩塊。至於後面那一半,沒人教,是小孩子天然的孝心。
  另一邊,喬氏也從顧恬那裡問清楚了來龍去脈,牽著人回來給伽羅賠罪。
  「我不是想弄哭你的。」顧恬手掌攏在臉頰兩旁,悄悄衝著張大嘴,「看到了嗎?我掉了兩顆牙,很醜的,大家都看我,我就不好意思張嘴了。」
  七歲的孩子說起話來條理自是十分清晰的,伽羅很容易就聽懂了,十分自然地問道:「姐姐為什麼掉了牙齒,是生病了麼?」
  「不是病,等你像我這麼大的時候也會掉牙的。」顧恬一副很有經驗的樣子。
  伽羅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牙齒,又問:「姐姐疼麼?」
  顧恬搖頭:「不疼的,就是不好看,吃東西有點費勁兒,跟我奶奶一樣……」
  小孩子們,哭鬧容易,歡笑更容易,幾句話的功夫兩個小傢伙就混熟了。
  顧恬在家裡排行最小,今天終於有了個小妹妹,親愛得不行,拉著伽羅的手帶她玩,吃糕餅時伽羅鼻尖蹭了餅渣,顧恬還找出手絹來幫她擦掉,儼然一個體貼入微的好姐姐模樣。
  女人們的宴席不吃酒,看看歌舞聊聊天,很快便散了。
  蕭氏今天也算主人家,陪著巧茗一些送走了客人們,又留下陪她說了一陣話才告辭出宮。
  巧茗站在院子裡看著宮人內侍們收拾打掃,那種好像做夢一般的不真實感又自心底升騰而起。
  她有些不懂韓震到底在想什麼。
  她不會天真到以為三年後韓震動梁家是一時興起。
  韓震登基時還不到四歲,先帝指派的四個輔政大臣位高權重,向來是少年天子的心腹大患。
  在梁家之前,天啟五年,司空謝志榮便成為最先遭殃之人。
  那時巧茗還未出生,這些事還是後來在教坊司時聽人談起,那是太皇太后的手筆。皇帝年幼,不得不依賴輔政大臣,卻又殺一儆三,藉機敲打梁興等三人,莫以為天家只剩孤兒寡婦便猖狂不知收斂。
  如是想來,或許從那時起就注定了梁家未來的悲劇。韓震是太皇太后親手教養撫育長大,言傳身教之下必然會深受影響,成年親政後,羽翼全豐時,將輔政大臣們一一斬除顯示早已既定的路線
  那麼,眼下他唱的又是哪一出呢?
  今日的事情,不光抬高了巧茗的出身,也等於也等於將梁家與天家的關係拉得更近。
  如果他最後終歸是要對梁家下手,那又何必在此時多此一舉呢?
  難不成這一世,他沒有這種打算?
  如果是,又是什麼原因促成了如此改變?
  □

☆、第29章

□  隔日,也就是四月三十,蕭氏再次遞貼入宮。
  雖則盛寵加身,但外命婦這般頻密的與後宮來訪其實並不適合,何況再過三日既是初三,也就是蕭氏每月都會進宮探視伽羅的日子。
  然而旁的人或者不知道,或者不記得,巧茗卻是清楚明白的,四月三十是伽羅的生日,同時也是長姐巧菀的死祭。
  因為與生母的忌日衝撞,伽羅從出生至今一次生日也未曾慶賀過,就連抓周之禮也免去沒辦。身邊的乳母宮人就算知道這日子的,也沒人敢輕易提起。
  在巧茗心中,巧菀的死雖然令人惋惜,但人去了便是去了,最重要的還是身邊活生生的人,雖然不便為伽羅張羅慶祝,但還是命小廚房下午加餐時做一碗長壽麵,再煮上幾個紅雞蛋,好歹是三歲生日的正日子,總要意思一下。
  伽羅是個挑嘴的,薄薄澆了一層鹵的壽麵她不愛吃,紅雞蛋看著紅撲撲的人人喜愛,吃起來卻淡而無味,和一般的白煮蛋其實無甚區別,她一邊吧唧了一口,便嘟起小嘴耷拉下臉,抬頭四處瞧瞧,卻發現桌上並無其它吃食,更添幾分鬱悶,只望著巧茗滿眼希冀道:「可以換旁的麼?」
  這本來也就是個象徵,她既已各吃過一口,巧茗便也不再強迫,命人端了下去,換上伽羅愛吃的甜軟糕點。
  蕭氏進來時,正好看到琵琶端著裝了壽麵與紅雞蛋的托盤走出去,便知道巧茗私下給伽羅過了生日,心裡面倒是有些感動。
  她雖也覺得外孫女從來不能慶賀生辰是受了委屈,但人養在太后身邊,一切的事情都是太后做主,沒有她指手畫腳的餘地。
  如今這端妃倒是有心。
  蕭氏前兩次進宮來,看著伽羅和巧茗的互動,便知道平日兩人相處得極好,小孩子麼,雖然都單純不經世事,卻最是心中清明,誰真心對她好,而誰她不好,全都知道,半點糊弄不來,是以也對巧茗生出些親近之意。
  她給伽羅帶了個長命鎖當做禮物,純金的項圈當中一鎖,式作海棠四瓣,瓣梢鑲紅寶石各一粒,鎖下綴著一排金鈴鐺,走動時能聽到清脆的叮鈴之聲。
  伽羅感覺十分新鮮,在屋子裡跑個不停,開心得嘴都合不攏。
  巧茗見蕭氏眼下泛青,雖是用細膩的香粉遮掩著,仍能看出淡淡痕跡。
  她二人如今到底與親生母女不能相同,不好直言相詢,只能先不著痕跡地向蕭氏說起自己的事情,「前日大抵太過熱鬧,夜裡興奮得睡不著,昨個兒皇上又說起去行宮避暑的事情,盼望得又睡不踏實,早起一看,眼底都青了,嚇得我。母親你看。」
  說完對著窗扇的方向微微仰起臉,像小女兒撒嬌一樣拉著蕭氏看她面色。
  「哪有,我看你好的很。」蕭氏順嘴便接了下去,「我昨晚也是睡得不踏實,一直做夢,夢到……」
  她歎了一口氣,沒有說下去,畢竟是去了多年的人了,也怕在巧茗面前提起觸人家的霉頭。
  那畢竟是自己的親姐姐,巧茗自然不會介意,垂眸道:「可是夢到敬妃姐姐?」見蕭氏點了點頭,又道,「我知道的,今日是伽羅生辰,也同樣是敬妃姐姐的忌日,母親可是惦念著姐姐?」
  蕭氏見她主動提起,便也沒了那麼多的顧忌,「可不是,夢到巧菀,還有那個和你同名的小妹妹。巧菀拉著她一直追著我,不停說話,可我就是聽不清她說的到底是什麼。醒過來以後,我這心裡頭就一直慌慌的沒有著落,便想著進宮來,若是方便,最好能去她從前住的地方……看看。」
  若是能稍事祭奠則是更好,但這畢竟是皇宮,私下燒祭不合規矩,所以不能由著性子來,更不好給巧茗多添麻煩。
  巧茗立刻道:「既是這樣,不如我陪母親一起去。」
  巧菀住的甘棠宮一直空著,過去走走看看又不是什麼難事,若是連母親這點小小心願都不能幫她完成,實在也太過不孝。
  「我派人去稟了巧芙姐姐今日母親進宮的事情,她等會兒也要過來看您的,我們三個可以一起過去。」
  認親時敘過年紀,巧芙生辰是天啟三年冬月初七,林巧茗麼,據阿茸那時告訴自己的,則是天啟四年三月十六,所以兩人掉轉了稱呼,從以前依份位相稱,改做按年紀稱呼,巧芙為姐,巧茗為妹,不然,巧茗這邊還真是有些不習慣。
  有道是說曹操,曹操到。
  巧茗話音才落,便見到簾櫳一挑,巧芙笑盈盈地走進來,不過她看到蕭氏神色不大暢快,眼珠子一轉就想明白緣由,立時機靈地斂了笑意。
  蕭氏是個合格的主母,這不過表現在不苛待甚至算計庶出子女,面子上一碗水端平,物質上該有的絕不少了他們的,甚而在議親的時候能憑著良心給他們尋找良人,不挖坑給他們跳便是。
  但若要她像對待親生兒女那般去對待庶出子女,她自問是做不到,也沒有那個必要。
  所以,蕭氏也從來沒指望人家能以自己的悲喜為第一要務,先時見巧芙笑著,倒也沒什麼不滿意,但見她立刻換了表情,也不過覺得她知趣而已。
  三人吃過茶點,叫來崔氏陪伽羅玩耍,便一同前往甘棠宮。
  甘棠宮乃西六宮之首,與鹿鳴宮隔著一整個鳳儀宮,若論距離,其實並不甚遠,但等閒是不可能取道從皇后寢宮前穿過的,所以必須得從後面繞路,這一繞,至少多上三盞茶的功夫。
  好在天氣晴好,暑熱又還未來到,慢慢走著倒也不覺疲累。
  只是沒有想到,有人比她們到得還要早。
  跨進甘棠門,繞過琉璃影壁,便見到院西大樹下,七個人,三男四女,圍著鐵皮桶,手上拿著金銀衣紙,不時拉起鐵皮桶蓋,放入衣紙,又迅速將桶蓋合攏,以免煙氣高昇,叫外面的人看出端倪。
  巧茗眼尖,認出那四個女子正是巧菀留下來,也就是之前近身侍候伽羅的四個蓮,被她懷疑別有所圖的蓮心和蓮葉自然也在其中。至於那三個男人,年紀都約莫二十上下,看穿著是內侍,卻是她從未見過的,想來多半也是舊日服侍巧菀之人。
  正對院門方向的那名內侍瞥眼間見到有人進來,也不管來者究竟何人,立刻抄起身旁一盆水澆進鐵桶裡,火苗「撲哧」一聲熄滅,只留下焦黑的衣紙殘骸。
  待到蕭氏她們走得近了,那人便帶頭上前來請安。
  「夏玉樓見過夫人,多年未見,夫人可還康健?」
  蕭氏自是認得他的,和氣地回答道:「我很好。」偏頭向巧茗和巧芙介紹,「這是從前在你們大姐姐跟前的內侍總管,夏公公。」又向夏玉樓說明了巧茗與巧芙的身份,待夏玉樓見禮請安後,才詢問道,「你可好嗎?後來去了那一處當職?」
  夏玉樓道:「回夫人,先是去了內官監,後來義父出事,便再轉去直殿監。」
  蕭氏歎氣道:「你義父的事情,我也聽說了,你也無需太過掛懷,至於你自己,雖然直殿監聽起來名頭不響,卻也因此是個平安的地方,我現在是真正明白了,人呢,旁的再如何好都是虛的,還是平平安安最重要。」
  巧茗從前經常跟著母親進宮,可惜那時年紀太小,對姐姐身邊的宮女倒是還能留些印象,可對這甘棠宮的內侍總管卻是半點記憶也無。
  她好奇地打量夏玉樓,見他容貌甚是出色,雖說不如韓震那般雋美,但倒也不輸給梁芾和顧燁,或許因為還年輕,身板仍挺直,並沒有因為經常卑躬屈膝、點頭哈腰而留下直不起腰的感覺,至於氣度麼,看著也不錯,不像有些太監臉上常年帶著獻媚之色,反倒是一本正經,甚是正直的模樣。
  只是身上穿的乃是最普通的太監服飾,墨藍的袍子上半點補花也無,一看便知品階極低,腰牌上更是只刻著供職處與姓名,顯然沒有職銜,只是最底層的小太監。
  而直殿監主司灑掃之事,其中最底層的小太監平日做的自是執起掃帚掃地的粗活。
  他從前既是能在大姐姐處當上總管,想來是有幾分本事的,如今落到這般境地,倒也當真令人惋惜。
  不知他義父是何人,又出了何事,竟連累他至此。
  那夏玉樓經過些風浪,聽蕭氏如此說,當即點頭應是:「夫人說得極是,如今我過得簡簡單單,心中無甚掛礙,倒是極舒暢的。」
  他地位雖低,但架不住梁家顯赫,稍有風吹草動,宮中人便能知聞,所以也是聽過梁家小女兒之事的,因而勸慰道:「五姑娘的事情……夫人還請節哀。」
  不節哀又能如何呢?蕭氏並非想得開,只是明白道理,就算兩個女兒都去了,她還有丈夫與兒子,萬沒有不好好保重自己的道理,「你放心。」
  她拍拍巧茗手背,「陛下給我找回來一個好女兒。只是昨晚夢到敬妃,所以今日帶著她們過來瞧瞧。倒是你們,怎麼這樣大膽,幸虧來的是我們,換做他人,你們可要受罰的。」
  夏玉樓低低一笑,「每年今日都來的,只今次撞見了夫人,可見我們運氣極好。」又不無自嘲道,「再罰也不過是皮肉苦罷了,像我這般的,也沒有什麼降職一說。」
  另外兩名太監也跟著附和他。
  至於四個蓮,面上的顏色可就好看了。
  她們是侍候帝姬的宮人,名義上自是歸伽羅管,但伽羅年幼,在她能夠主事前,巧茗就等於是她們多半個主子,能掌她們生死前程。
  這番道理,原是不用人教也應會的。
  蓮心那日一時想得岔了,出言不遜,自知得罪了巧茗,之後便與蓮葉一起被喝令不許接近帝姬。她不知道真正的緣由,只當巧茗不喜了自己,就差一個名正言順的罪名便能將自己發落掉,因而現下格外害怕。
  蓮葉自然也怕,但她到底比蓮心大一歲,人成熟些,也就更鎮定,低眉順眼地向巧茗解釋道:「娘娘,我們幾個人,都是從前在敬妃娘娘身邊伺候的,敬妃娘娘她性情溫厚,待我們極好,所以,雖然她如今人不在了,我們還是希望能表示一些心意,希望娘娘不要見怪。」
  巧茗微微一笑道:「懷念舊主,也是人之常情,說明你們並非見利忘義的涼薄之輩,我自是不會責怪。只不過,在宮裡面,還是小心些好,就像母親剛剛說的那般,今日萬幸,撞見你們的是我們,不然你們少不得要吃苦頭的。」
  「娘娘既是如此說,顯然也明白我與蓮葉姐姐待敬妃娘娘與帝姬的心,」蓮心忙道,「請娘娘原諒我上次,讓我們回到帝姬身邊……」
  「你別說了!」蓮葉小聲喝止道,「娘娘的安排自是有娘娘的道理,你現下這般說,倒顯得我們來祭祀敬妃娘娘別有所圖似的。」
  巧茗派人盯了她們兩個一個多月,每日得到的回報都是兩人安安生生地待在鹿鳴宮裡,並未四處亂走見人,也沒見有任何書信往來,早就漸漸打消了她們與外人勾結的懷疑。
  如果說是她們自己謀算伽羅,又確實如韓震所說的那般,伽羅出事,最先倒霉的便是她們自己,於情於理都說不大通。
  只是出於謹慎,才未曾撤銷之前的命令。
  如今得知她們每年都在巧菀忌日時冒險拜祭,顯然甚是忠心,連最後一點懷疑也打消了去,便開誠佈公地講了那日事由,「我當時也是擔心帝姬安全,正在火頭上,現下看來,卻是錯怪了你們,既是如此,從明日起便恢復如常好了。」
  蓮葉與蓮心自是忙不迭跪地道謝。
  站在院中敘話不免有些傻氣,眾人便移近屋內,可甘棠宮久無人居住,一應傢俱器皿雖然都保持著原樣,卻全都覆著白布。
  蓮心搶上前揭去坐榻上的,請巧茗等三人安坐,一轉身看到阿茸與流雲兩個,才想起自己逾越了。
  需知在宮裡頭當職,不怕你不安分守己,就怕你不安分守已被人看出來,所以該端盤子的就不能倒茶,該伺候帝姬的就不能往娘娘身前湊,不然會惹得旁人對自己生出忌諱。
  蓮心無心搶活幹,搶出頭,她只是被巧茗冷了一陣,心裡不安樂,如今反省得有些過頭,從不服氣改成上趕著討好,才失了分寸。
  人吃過一次虧,多少總會長些教訓,她這會兒便怕端妃才放過了自己,又惹得對方身邊的大宮女看自己不順眼,可當著主子們的面,又不好找她們解釋。
  正發著愁,忽聽流雲道:「走了一路,夫人與兩位娘娘都渴了吧,我去看看能不能燒點水來,可好?」
  得了應允後,轉向蓮心:「麻煩蓮心姐姐過來幫幫我吧。」
  這一來便化解了蓮心的尷尬,表示她剛才不是搶著表現,而是在幫忙,蓮心感激不已,哪裡會說半個不字,立刻眉開眼笑地跟著流雲出去了。
  夏玉樓帶著那兩名太監在樹下挖坑將衣紙灰燼深深埋起,之後才進到屋裡來。
  因著蕭氏想念女兒,話題一直圍繞著甘棠宮從前的事情打轉,因而巧茗和巧芙都插不上嘴,也就只能靠著夏玉樓與三朵蓮陪她聊著。
  直到傍晚,眾人才散了去。
  蕭氏臨走前,拉著巧茗的手道:「若有機會,就扶持夏玉樓那個孩子一把,他知書識禮,人也聰明能幹,落得去掃地幹粗活的下場確實可惜了,我看他嘴上雖然不明說,卻也是耿耿於懷的。」
  巧茗便趁機問出先前的疑惑,「母親,他既是有能耐的,先前又在大姐姐身旁做到總管這般高位,就算大姐姐不在了,十二監或者各宮裡,總有能看上他的,怎麼會……」
  「還不都是因為他的義父,」蕭氏道,「他義父夏春山原是內官監的掌印,當時有人密告,說是在採辦器物時做手腳,多年下來,貪在自己口袋裡的錢財足有上百萬,經查實之後,便給斬了。夏玉樓倒是清白的,沒有參與其中,但因著這個關係,也無人願意再用他。」
  她說到此處,心情比之前平復了許多,便多了幾分理智,改口道,「還是算了,你在宮裡也是如履薄冰的,還是不要攙和這些事的好,那直殿監的活計,就如我之前所說,雖沒什麼前程可言,但好歹踏實平安,世上不平的事那麼多,哪裡樁樁都管得了。」
  巧茗便又心情激動地感激母親為自己著想起來,把夏玉樓的事情完全忘在了腦後。
  *
  翌日初一,是嬪妃們上慈寧宮給太后問安的大日子。
  說起上來,巧茗封妃雖有兩月,卻陰差陽錯的,先是太后身體抱恙,後是她自己被禁足,此番才是第一次趕上這日子。
  她特意起了大早,梳妝打扮妥當,便帶著阿茸一起前去。
  大抵因為實在太早,到慈寧宮時太后還沒起來,偏殿裡只有德妃在等著。
  兩人便在一處隨意聊些話題,說來說去三句不離伽羅與德妃肚子裡的孩子。
  德妃因著孕吐,食慾不佳,臉色不好不算,還清減了一些,可肚子卻早早顯懷,圓突突地鼓出來,像在衣服裡綁了個包袱。
  她見巧茗一直打量自己的肚子,便拉了她手去摸。
  「會動嗎?」巧茗依稀記得巧菀懷孕時自己也曾這般摸過,那時伽羅在肚子裡還會左踹一腳右踢一下的,十分有趣。
  「才三個月,還不行,御醫說至少得四個月之後。」德妃笑得一臉安詳,她知道巧茗沒生過孩子,自然不會覺得她不懂這些有什麼奇怪。
  這邊氣氛正融洽,忽聽得殿外有嘈雜聲起,德妃微微皺了眉,巧茗也是詫異有人敢在慈寧宮裡喧嘩,但見德妃並不管,也就跟著一起坐著不動。
  可那嘈雜聲越來越響亮,已能聽出是尖著嗓兒的太監在叫罵,德妃再坐不住,叫凝香扶著自己出去看個究竟。
  院子正當中,有個太監正揮舞著掃帚大聲喝罵另一個。
  巧茗也跟了出來,罵人的那個她不認識,被罵的她卻認得,正正巧便是昨日在甘棠宮見過的夏玉樓。
  那揮舞掃帚的太監其實便是無辜涉及了鬼面人之事的喬大石,因為那件事,他不能再去御花園灑掃,雖說慈寧宮顯然是個更好的地方,可他心心唸唸只想著每月多出來的銀錢,如今斷了財路,又被羽林衛好一頓教訓,滿心有氣沒地兒撒,幾乎天天給同僚找茬。
  大家都因他是上司的外甥而忍讓著,也就令得他更是變本加厲。
  巧茗不知其中緣由,見兩人明明衣飾相同,明顯是同一品級,並無誰高誰低,那夏玉樓卻只是一味低頭不語,由得對方臭罵,甚至還不時被踢打一下,心中自是有些替他難受,加之更覺得他處境可憐。
  太后身邊的呂嬤嬤很快帶了兩名內侍趕到,支持將吵鬧不休的喬大石捂了嘴拉走。
  夏玉樓轉身繼續掃地時,不經意見到巧茗與德妃站立在偏殿門前的石階上,便低著頭畢恭畢敬地上前行禮,之後又默默退下做事,就如一般太監見到嬪妃時無異,彷彿昨天根本不曾在甘棠宮中與梁家母女三人暢聊過似的。
  太后也被這番吵鬧攪擾醒來,她身邊的人做事甚是麻利,不多時便收拾停當,走了出來。
  巧芙與駱寶林也已到了,淑妃卻是常年的稱病不出,以至於巧茗至今都無緣與其相見。
  眾人依次見禮,按序落座。
  之後便是聽著太后念叨著天氣轉暖,自己的頭風之症好轉許多,夜裡睡得足了,精神也不錯,心情也跟著好了起來。
  「不過,哀家還是怕累,不想長途跋涉,避暑之行,我就不去了,你們年紀輕,能去的話就好好玩一玩。」
  啟程的日子定在五月初十,但後宮中隨行的名單還沒定出來,不過大家心中其實都有數。
  淑妃連給太后請安都不行,自然不可能遠行,德妃有孕在身,也不適合舟車勞頓,柳美人又在禁足中,所以能去的也就只有巧茗、巧芙與駱寶林。
  太后也向德妃問起這件事,「隨行侍駕的名單定出來了嗎?早些讓大家準備準備才好。」
  德妃答道:「我心中有數了,今日回去便寫好了呈給皇上過目。」
  「你怎地最近辦起事來比從前拖沓許多?」太后不經意似的問道,也沒顧忌當著眾人是否不給德妃留面子的問題。
  德妃倒是並未因此有什麼不快,只是一臉笑意地扶著肚子,「還不都是這個小傢伙給鬧的,吃什麼吐什麼,整個人暈乎乎地沒有精神,想好好的做點事情都難。」
  太后略一沉思,道:「我看倒不如找個人幫幫你,月份越大只怕越不方便,宮務卻是不能耽擱的。」
  「這倒是的,」德妃難得有點不好意思,「之前太醫也建議過,說是不宜操勞,可是我覺得姑母與太皇太后當初將宮務交給我打理,是對我的看重,懷了身子又不是生病,哪有這樣便推掉的道理,所以一直不曾提起。」
  「你這孩子,叫我說你什麼好。」太后埋怨道,「這有了身子可比生病還更需多注意,你可不能這樣胡鬧,我看啊,端妃是個聰慧能幹的,便叫她從今兒起跟著你好好學一學,等漸漸能上手了,就把宮務都交給她打理,如此你不光能安心養胎,等孩子生下來後也好專心照顧他。端妃,你覺得可好?」
  話頭突然燒到自己身上,巧茗實在有些猝不及防,而且她又不知該當如何應答。
  打理宮務、統管六宮,乃是行代皇后之責,本是無比榮耀之事,所以她也不難理解德妃即便精神不好,也沒主動提出來要將這個責任交給旁人。
  如果太后換個時候如此厚愛自己,她一定立刻點頭答應。
  但若是這會兒開始接管宮務,她的避暑之下只怕是要泡湯了。
  □

☆、第30章

□  傍晚時分,紫宸宮迎來了一位出乎意料之外、細想又在情理之中的客人。
  德妃不愧是國公府出身的姑娘,即便人在孕中小腹微凸,仍是不失儀態,一襲雪青色的長裙逶迤拖地,蓮步輕移,款款上前,屈膝一福,「陛下萬福金安。」
  韓震本正在批閱奏折,手中的硃砂筆還未放下,見她雖是站直了,一手卻一直撐在腰後,似乎站得十分艱難,不由皺起眉頭,吩咐陳福給德妃賜座。
  「可是有事?」
  他語氣不起不伏地問道。
  若是近來陪伴他頗多的巧茗,一定不會多想,不過,德妃實在太久未曾與他相處,乍一聽這略顯冷淡的音調,下意識便覺得皇上不願見到自己,甚至於厭煩到連稍作掩飾都不願似的。
  德妃確實是有正事的,雖不至於因此而感到惶恐不安,但心中難免有些感傷。
  他是一國之君,天子至尊,同時也是自己的夫君。
  可是,自己有多久未曾看到他了?
  一個半月前在慈寧宮,他為端妃而來,兩人甚至連交談都沒有一句。
  又有多久兩人未曾單獨相處過?
  她清楚地記得,他最後一次到麟趾宮過夜,還是元月裡的事情。
  後來,他突然生了急病,嚴重得有個多月連紫宸宮都不曾出,還將早朝都取消了,朝中要事皆由太師梁興暫代主持。
  德妃幾次前往探視皆被擋回,甚至在太皇太后離宮後生出許多看似胡思亂想的念頭。
  她嘴上是說因月份小不敢過早公開,其實只是害怕有什麼暗中的陰謀,所以想方設法保護自己與未出世的孩子而已。
  太后的頭風也是在那時候太過擔心而逐漸加重起來。
  後來,他又忽然好起來,她們還沒來得及鬆一口氣,太后便被今上半強迫著同意宮人出身的林氏為妃,還將帝姬交給她撫養。
  那時候,他明明是說林氏出身低,不怕有外戚趁勢壯大,又說林氏無依無靠,只能安心好好照顧帝姬,以此立足。
  但一轉眼,這些他自己說過的話,都被他自己親手打破了,親自為梁家與林氏牽線,給她尋找目前來說實權最大家族做靠山,甚至還獨寵她一人……
  思緒萬千,不過是一息間的事情,德妃很快把注意力集中在正事上,將隨行嬪妃的名冊交給陳福呈給韓震。
  「你身子不方便,只是呈交名冊可以由宮人代勞,又何必親自跑上一趟。」
  韓震先是如此說。
  然而當他翻開名冊後,原本就稍嫌嚴肅的臉龐更是拉長幾分。
  「只有兩個人?」韓震問道,聲音如寒冰一般,任是誰都聽得出其中怒氣。
  潔白如雪的紙張上,用工整的簪花小楷並排寫著「修媛梁氏」與「寶林駱氏」,除此之外便乾乾淨淨,再無其他。
  德妃輕咬嘴唇,解釋道:「陛下,淑妃妹妹身子弱,經不得路上辛苦;柳美人禁足三月尚未滿期,所以不能隨行;臣妾身子月份尚淺,御醫認為舟車勞頓怕是會動了胎氣,建議臣妾最好不要離宮。」
  「端妃呢?」
  他果然問了。
  她原就覺得旁的人去或不去,對皇上來說可能根本不重要,唯有端妃不同。
  如今應驗了,她卻說不清自己心裡究竟是什麼滋味。
  羨慕?自己有孕在身,再過上六七個月,或許就會生下今生的長子,明明應當是別的嬪妃都來羨慕自己。
  可是,即便對外公開了自己懷孕的消息,皇上卻從來不曾到麟趾宮來探望自己,哪怕一次都沒有。只是按照慣例賞賜了一些補品與金銀,從數量上來說根本比不了端妃隨便某一日得的賞賜。
  她到底也是個女人,雖然理智上明知道不能奢望帝王的情愛,但連最起碼的關心與面子都沒有,又怎能不心底酸澀。
  平日只是聽聞便罷了,那日卻是親眼見到他對端妃的呵護,與自己備受冷落的情況相比,當真想不自憐都難。
  德妃只是不明白,今上從前雖然也並不重欲,但每月總會勻出些日子輪番在後宮歇上一歇。
  最早宮中只有她、淑妃與敬妃,每人三日,不多不少,公正公平。
  敬妃去了,她與淑妃仍舊是每人三日,不偏不倚。
  就算淑妃後來身子壞了,不能侍寢,他還是會去關雎宮,就算起居注上明明白白寫著只是同榻而臥,也未曾短過一日。
  去年底新選了三位世家女進宮,因為元月裡事情多,還未來得及臨幸誰他就病倒了。
  而變化,也正是從他病癒後開始的。
  那時他第一個臨幸的便是端妃。
  這原本也算不得什麼稀罕事,雖然同是新封的份位,但妃位到底是如今後宮中最高的,最先進幸也是應該。
  但,從那之後,皇上便獨寵端妃,幾乎夜夜同房,三個新人沒機會進幸不算,便是她與淑妃那裡,他也不曾前來過一次半次。
  真是叫一眾後宮女子對那端妃又羨又妒。
  「回陛下的話,臣妾近來身子不適,打理宮務時總是力不從心,許多事情拖延未決,長此以往,只怕影響甚大。太后她老人家知道這個情況後,便建議端妃妹妹接手此責任,端妃妹妹她也是答應了的。」
  德妃照實直說,腦海裡浮現地卻是端妃那不情不願,又不敢推拒的模樣。
  還有,太后單獨對自己說的話,「就算不能雨露均沾,至少也要防備一些事情,她初次承寵時你肚子裡的這個才將將兩個月。我雖然自己沒生過,卻是見過的,說是說懷胎十月,但七星子並不少見,一個不好,說不定她就搶在你前頭了。必須將她留在宮裡,若無事便罷,若是……皇帝不在跟前三個月,有什麼事情發生他也救之不及。」
  她當時聽了這話,激靈靈打了一個冷顫。
  太后見了,只道:「你覺得我心狠?可她身後還有梁興一派,如今伍國公府尚能與太師府平分秋色,如果她當真再進一步,那這個平衡勢必要被打破。當年我進宮是為了什麼?後來你進宮又是為了什麼?就算你不為自己,不為整個伍國公府,也得為你肚子裡的這個打算。」
  天啟一朝,正臨盛世,開國時的烽煙已不再,百姓安居樂業,後宮也是平靜至極的,德妃雖明白這些道理,但入宮後並無與人爭奪過什麼的經驗,雙手乾乾淨淨,心中清清白白,驟然聽聞這些話,難免於心不忍,「姑媽,難道不能有別的辦法麼?」
  「你心軟,只能害了自己。」太后冷哼道,「遠的也不必說,只說太皇太后,先皇登基時不過六歲稚齡,你以為他憑什麼爭得過那些早已成年的皇子 ,還不是因為太皇太后手段了得。若是那時候她心慈手軟,稍有懈怠,孤兒寡母的,還不得被人吃的連渣滓都不剩。」
  德妃搖了搖頭,把那些干擾自己的聲音全都甩出去,只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陛下,我之所以親自前來見您,就是想和您商議關於端妃妹妹的事情。宮務繁雜,交接起來也不是一日半日便能完成的。所以,我想了兩種方式,一個是端妃妹妹此番不去行宮,留在皇宮裡,和我一起整理各項事情,順便學習,如此循序漸進,漸漸上手,將全部責權移交需時可能較長。另一種呢,是端妃妹妹先與隨行前往行宮,這宮裡嘛剩的人不多了,想來事情本身也不會太多,我應付起來也不會太過困難,出行前這些日子呢,我可以先教給她一些經驗,到了行宮那邊,陛下可以讓她先試著管一些事,一開始獨當一面雖然有些難,但也特別能鍛煉人,至於我呢,就在宮裡把各種事項好好整理一番,將來妹妹回來時,移交起來也迅捷些。」
  她知道皇上會怎麼選擇,所以一口氣說完這些話,只覺得心中卸下一個沉甸甸的大包袱,瞬間輕鬆許多。
  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太皇太后手上染了血,遭殃的便是英年早逝的先皇。
  這樣的想法實在大不敬,她不敢說出來,但身為母親,總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平安康健,長命百歲,否則爭搶到手的再多又有什麼意義!
  「嗯,我看後一個方式好。」韓震倒是沒有立刻回答,稍作猶豫便說出了德妃意料中的答案,然後親自在紙張上方添了端妃林氏四個大字,「隨行的嬪妃就這樣定了,你派人去通傳吧,讓大家都準備起來。」
  *
  身在鹿鳴宮的巧茗並不知道這一切,她正一邊畫著圖樣,一邊琢磨如何能讓韓震帶她走。
  韓震來得比德妃那邊的通知快,見她愁眉苦臉的坐在榻桌前,揮手示意阿茸不要出聲,輕手輕腳地走了過去,覷一眼她手下的圖樣,道:「怎麼想起來給朕畫衣裳樣子了?」
  巧茗給他嚇了一跳,手一抖,一筆斜出過長,眼看這圖便毀了,臉上不由得又愁多幾分,撅嘴埋怨道:「陛下怎地這樣嚇唬人呢,本來只差一點便好了,這下又得重畫了,也不知道趕不趕得及在去行宮前做好。」
  「做不好,也無妨。」韓震淡淡道,「我下午見過德妃,她說你要接管宮務,所以要留在宮裡陪她,不去行宮了。那麼之前說的,沒有這件衣服就不帶你去的話便算了。」
  早上太后確實是這般建議的,巧茗本身是不願的,可是代執鳳印這種事,怎麼說都是榮耀,又不能表現出不情不願,否則豈不是讓人覺得不識抬舉。
  她知道德妃下午會交上隨行嬪妃的名單,卻不好因此便直接去紫宸宮找他,一來不合規矩,二來也不能輕易去打擾他做正經事不是。
  這半天裡,巧茗心中像百抓抓撓似的,總是坐不住,好幾次想去翠微宮找巧芙商量,她的心思活泛,鬼主意多,兩個人在教坊司時有多少麻煩都是巧芙眼珠子一骨碌就化解於無形的。
  有一次,巧茗甚至都走到門口了,卻還是強迫自己折了回來。
  這會兒不是前世,她與巧芙沒有那般親密,更算不得是姐妹,若是把這事兒跟巧芙一說,只怕她心裡偷著樂也不定,怎麼可能好好給自己出主意。
  雖然感情使然,極不願意承認,卻又不得不承認這個事實。
  巧茗心裡本就好些委屈,聽了韓震話,以為他根本也不在意自己去不去行宮的事情,因而更是低落,但還是按照之前想好的說道:「我還沒和陛下分開過呢,因此心裡萬分不捨,又擔心陛下吃得不合口味,又擔心陛下穿得不合心意。現下天氣熱了,提前準備了吃食,只怕會壞,所以我就想著,陛下那麼盼望穿這件衣裳,不管我去還是不去,都應當給陛下做出來。」
  她從一旁拿過兩張畫好的圖來,遞給韓震,「我還畫了另外兩套衣裳樣子,是一式三件的,不過,都是陛下、伽羅和白白的,給你們到行宮後,遊玩時一起穿。」
  「既是捨不得朕,為什麼還要答應那事?」韓震問道。
  巧茗有些撓頭,總不能說當時答應下來是想回頭找你想辦法,哪知道你聽了也沒反對吧。
  「我不是想著幫忙打理好後宮的事情,可以給陛下分憂麼,旁的我也不會,也不適合做。」
  她故意說得幽怨,因為低著頭,並沒發現韓震忍笑忍得嘴角些微抽搐。
  他咳一聲,清了清嗓子,趁機伸展了一下繃緊的面部肌肉,才道:「朕不是說過,給你特權,許你不賢良麼。」
  她自是記得,可這與同人分寵是兩回事吧?
  此時說這個是什麼意思?
  巧茗抬頭,眨巴著濕潤的杏眼看著他,因而見到那向兩邊扯開上翹的嘴角。
  「你想幫朕分憂,這很好,和朕的想法不謀而合。」
  把她留在皇宮裡,兩人分開三個月,就是這麼值得高興的事情麼?
  巧茗原本的三分委屈,這會兒變成了七分,眼圈紅了起來,原本裝腔作勢撅著的嘴,這會兒撅得更高了,嘴角伸展的弧度與韓震完全相反,向下耷拉著。
  韓震身子向後躺下,頭枕著雙手,左腿翹到右腿上。
  這般動作自是讓巧茗以為兩人間的談話已經結束,他準備休息一下。
  然而耳中卻聽他說道:「隨行前往行宮的宮人內侍至少有一半,你不覺得底下人少了一半,上頭管事的卻多了一個,這樣安排極不合理麼?」
  唉,是不合理啊,可那是什麼意思?
  「所以,朕打算帶一個能管事的人到行宮去。」
  巧茗喜笑顏開,避開韓震在半空裡晃蕩著畫圈兒的尖翹翹的靴尖兒,撲到他懷裡,「陛下,我就知道你不會把我一個人留下的。」
  「朕說是你了麼?」韓震伸指點了點她鼻尖,「你會管事麼?朕怎麼不知道?」
  「以前不會,現在可以開始學的麼,反正還有幾日才啟程呢,可以先跟德妃姐姐請教一番。」巧茗抱著他脖子,理直氣壯地,「反正陛下也沒旁的人選了。」
  「這會兒高興了?」韓震「哼」一聲,「既然想跟朕一起去,為什麼還要答應太后。」
  巧茗沒羞沒臊地蹭了蹭他的臉,撒嬌道:「我怕太后生氣,本來就等著陛下晚上過來幫我想辦法呢。」
  韓震不再說話,只一翻身將她壓住……
  阿茸捂著紅透的臉孔跑了出去,看來今晚的晚膳又要改成宵夜了!
  她跑到院子當中,又折了回來,還是應當看好門,不然到了飯點兒帝姬又該往裡闖了,她聽個壁角不算什麼,小孩子看到不該看的,傷害實在是太大了!
  然而,屋內的情景與她以為的大不相同。
  兩人擁吻了一陣後,韓震氣喘呼呼地抵著巧茗額頭,輕聲道:「我調個人過來幫你?」
  巧茗早被他親得暈暈的,完全沒聽明白他說的是什麼,只傻愣愣地看著眼前的漂亮面孔出神。
  韓震捏著她滑嫩的臉蛋兒迫她回神,「給你添個總管太監好不好?真的管起事來還是有這麼一個人用著才方便,阿茸、流雲和齊嬤嬤都是女人,許多事女人還是不好出面。」
  「哦,」巧茗乖乖地應道,然後自然而然地想起一個人選來。
  於是,巧茗便將昨日在甘棠宮裡撞見巧菀舊人懷念她的事情講了,當然避過燒祭之事不提,「陛下覺得如何呢?他從前是在敬妃姐姐跟前做總管的,敬妃姐姐在的時候打理過宮務,所以這些事兒那位夏公公想來是駕輕就熟的。我沒有經驗,挑個有經驗的才好幫得上手。」
  「你才見過他幾次?就敢委以重任了?」韓震不假思索反對道。
  巧茗這會兒才不會和他頂撞呢,只道:「我也不是非用他不可,只是聽說他原本是個有本事的,又親眼見了他現在處境艱難,覺得可惜,才有有此一說。既然陛下覺得不合適,那就算了。」
  韓震卻改口道:「倒也不是說不行,我原本想著從紫宸宮撥個人給你,不過你既然心裡有人選,便兩個人一起調過來好了,先不定品階,只讓他們兩個幫你做事,你觀察著,時間長了才能看出來到底誰更適合些,到時候再提上去好了。」
  他還就不信,他選出來的人能輸給她半道兒上撿來的傢伙。
  「陛下最好了,什麼都幫我想得周全。」甜言蜜語不要銀子,巧茗毫不吝惜地潑灑道。
  韓震再次俯下臉來……
  守在門外的阿茸終於聽到了那令人又羞又臊的動靜,同時看到帝姬吧嗒著小腿兒從藕香閣那邊跑了過來,小傢伙身上金鈴清脆的「叮鈴」越來越近,和屋裡的聲響合在一起,緊張得她心肝兒都快擰成一團。
  「阿茸阿茸,」伽羅甜甜地叫喚道,「你怎麼站在外面?是娘罰你了嗎?我幫你說情去。」
  她很喜歡阿茸的,畢竟,據說在整個鹿鳴宮裡跟她年紀最接近的人就是阿茸了!
  「不是,我沒受罰,」阿茸蹲下來,與帝姬平視著說話,「娘娘在睡覺,帝姬別吵她。」
  「噢,娘怎麼老在快吃飯的時候睡覺呀?」伽羅不解道。
  阿茸還沒答話,屋裡的動靜忽然大了起來,伽羅聽到了,驚訝地張大了眼睛,「娘在喊什麼?她是不是不舒服?」
  說著,直接繞過阿茸推門進屋去了!
  阿茸蹲著,當然沒有她站著靈便,來不及擋,只能立刻站起來追,才抻直了腿兒,就聽到屋裡一大一小兩個女人,幾乎是同時發出驚心動魄地尖叫……
  *
  初十那日,天剛濛濛亮,往行宮避暑的隊伍便從皇宮正門出發。
  前行開道的是五百人的金吾衛方隊,之後是韓震乘坐的御駕馬車,後面緊跟著的馬車上坐的是巧茗和伽羅,阿茸和崔氏也在車上伺候,流雲因為娘親重病而沒能隨行,再往後是巧芙與駱美人的馬車,之後又是五百金吾衛殿後。
  然後才是各位隨行勳貴與朝臣們的馬車,其中品階高的還帶著家眷。
  又有一千羽林衛分佈左右,行保護之責。
  再加上從昨夜開始便負責沿途清道戒嚴的,算起來動用到的侍衛人數超過萬人,其聲勢之浩大自是不需言說。
  端午過後,天氣忽地一下子便熱了起來,不過皇家的馬車上下皆有夾層,夾層中鋪以冰塊,再用導管將冷氣引入車廂裡,坐在車中的人,自然感受不到炎炎暑熱,反到猶如進了仙境一般涼爽舒適。
  至於後面的朝臣們,使用的都是自家馬車,是否有如此奢華享受的功能便全看各人財力能否支持了,是以有人歡笑有人愁,不再一一贅述。
  伽羅從未出過宮,自是看什麼都新鮮,一路上趴在窗口向外看,車簾搭在頭頂,隨著晃動撥亂了頭髮也不理,巧茗幾次要抱她坐下吃些東西,反倒惹得小傢伙發了一通脾氣。
  為了哄好她,巧茗只好湊在窗口陪她一起看,耐心回答她各種疑問,講述著宮外本是稀鬆平常,伽羅卻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種種事物。
  穿著盔甲的羽林衛騎著駿馬,前前後後的跑動巡視,不時從她們眼前晃過。
  鮮亮的盔甲映著陽光,甚是威風,伽羅大感興趣,每每有人經過窗前,便招著小手向對方打招呼,人人都知道她是帝姬,雖在馬上不便行禮,但都會回以微笑,碰到性情活潑的,還能與伽羅對上幾句話。
  伽羅人小,能說的話題不多,翻來覆去,總是離不開兩個問題:
  「你叫什麼名字啊?」
  「你幾歲了?」
  有時候還會好心地問上一問:
  「你熱嗎?要不要上馬車裡涼快一下?」
  走了不到一個時辰,小傢伙已經認識了幾十個羽林衛,倒也算收穫不小!
  巧茗不打算拘著她,所以並不阻攔,每次她和侍衛聊得開心時,她便坐回來,一時避嫌,二是趁機避開驕陽直射。
  這會兒她正藉機喝了一碗酸梅湯,聽著伽羅結束了談話,馬蹄聲聲遠去,便讓阿茸再倒上一碗,打算餵給小傢伙解解暑氣。
  從阿茸手中接過瓷碗時,忽聽得伽羅興奮地叫道:「我見過你!我見過你!」又轉過頭來對著巧茗,「娘,我在咱們院子裡見過他!」
  巧茗心中一驚,手上發抖,原本盛了九分滿的酸梅湯便灑了出來,染紅了地上鋪的雪白狐裘。
  □

☆、第31章

□  皇帝御駕出行,按規矩提前一晚便要戒嚴,從皇宮正門承天門至京師內城東門朝陽門途徑的道路左右一里之內的所有道路皆不許行人通過,出了城,官道左右一里之內也是不許百姓踏足的。
  而隨行的人員也按照身份地位排序,不可逾越。
  能在隊伍中前後跑動的只有負責安全,嚴格巡查的羽林衛。
  羽林衛是全須全尾的男人,不能入鳳儀門進後宮,可伽羅小小一個人兒,從來沒有出過後宮,她是在哪兒見過羽林衛的?
  她說咱們的院子,那就是指的是鹿鳴宮。
  可是鹿鳴宮裡怎麼可能出現侍衛……
  巧茗整個人都不好了!
  有道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她被鬼面人的事情坑得有了陰影,對這種瓜田李下的事情簡直半點也不想再沾。
  上次若不是阿茸看事情不對頭,抖了機靈跑去紫宸宮求助,等消息傳到韓震那邊兒,她只怕早給太后打死了!
  柳美人受了十五杖,這都過了小兩個月了,據說下床時仍舊不大便利。
  她若真受了五十杖,只怕已成了一灘肉泥!
  誰知道下次在牽扯到這類事情裡,又會挨什麼樣的刑罰!
  就算韓震護她之心永遠不變,誰又能保證他每次都及時趕到呢……
  阿茸也是知道厲害的,眼下和巧茗幾乎一般心思,兩人第一個反應皆是不管那污糟了的地毯,探頭欲向窗外看,把那侍衛究竟是誰看個清楚明白。
  馬車走得還算穩當,但到底是在行進,人置身其中,因著慣性驅使,對身體把控自是不如在平地時。
  那窗口又才不過將將一尺見方,實在小得可憐。
  兩人齊齊往一處湊上去的後果,就是頭頂碰著了頭頂,「砰」地一聲後,是「哎呦」兩聲痛呼。
  揉搓痛處的功夫,伽羅已經和那人聊得火熱。
  「我認得你,你說你是神仙!」
  「我也認得你,你是帝姬小伽羅。」
  「那你再變個仙法兒給我看,好不好?就是飛上房頂,然後消失不見的那種!」
  「現在不行啊,白天我得跟著你們的馬車,不能離開,晚上吧,」那聲音靠近了一些,故意壓得低低的,像在說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似的,「晚上我就在你住的院子外面等你,到時候飛給你看,就一次。」
  若不是伽羅年紀實在小,根本不容人有想歪的機會,一個男子這樣對個姑娘說話,還真是非常見不得人的!
  巧茗和阿茸對視一眼,她已經聽出來人是誰了。
  伽羅還在和對方討價還價,「不行!要五次!」
  「哈哈,」那人笑了起來,「你這個小傢伙怎麼這麼貪心?就兩次,不能再多了!」
  「四次好不好?」
  「兩次!再加一次牆上飛!」
  「好!娘!娘!」伽羅伸手來拉巧茗,「晚上我們一起看神仙哥哥變仙法兒。」
  不出意外的,巧茗見到了顧燁笑得開懷的臉孔。
  顧燁見到巧茗,那抹笑容便化作了尷尬,低頭道:「羽林衛顧燁,見過娘娘。」
  「顧大人真是好興致。」巧茗不鹹不淡地,上次欺負阿茸不算,這次竟然還要私會伽羅,這顧燁……怎麼好像也和她知道的不大一樣!
  「娘娘請勿見怪,臣只是看著帝姬活潑可愛,想起家中幼妹……」所以才拋棄他身為總旗的威嚴,逗她說幾句話而已。
  然而,他沒機會解釋完,巧茗打斷他,問道:「敢問顧大人,是在何時何處與帝姬相識?」
  顧燁眼中閃過些許訝然,驅使著□□馬兒再靠馬車近些,湊在窗口前,用只有他自己和窗前三人聽得到的聲音道:「娘娘別誤會,臣是之前由陛下欽點暗中保護鹿鳴宮的侍衛之一。那日娘娘被帶去太后宮中,鹿鳴宮裡亂成一團,帝姬身前無人照顧,在院子中玩耍,險些跌下假山,當時正是臣在當值,所以現身助帝姬平安落地。未免鹿鳴宮設了暗衛的事情走漏風聲,不得己才告訴帝姬我是神仙……」
  巧茗想起之前確實是有這麼一出,那是韓震為了防著鬼面人再次闖進來傷害她才安排下的。後來出了主腰的事情,他們清楚這是鬼面人的報復,禁足的整個月裡,都未見再有任何動靜,而在後宮安置侍衛,到底是非常不合適的,所以便將人撤走了。
  
  「辛苦顧大人了。」巧茗誠心誠意說道。
  伽羅掰著手指頭琢磨了一陣,對顧燁說的話似懂非懂,開口問道:「所以你不是神仙?你騙我了?」
  她嘟著嘴,桃花眼裡滿滿的全是失望與憤怒,包著淚花控訴,「我還以為你住在天上,會認得我娘!」
  這個娘,說得自然不是巧茗,而是她的生母巧菀。
  「沒有沒有。」巧茗連忙抱起伽羅,哄道,「他沒有騙你,神仙都是從人變的,所以有些人眷戀人間,成仙了還要下凡來過凡人的生活。」
  說這話的時候,她還氣呼呼地瞪了顧燁一眼,裝什麼神仙妖怪,糊弄什麼小孩子,差點把人弄哭了!
  「那我娘為什麼不過凡人的生活,她不想念我嗎?」
  這回巧茗也給問住了。
  看吧,果然謊話不好說,說過一次就得用更多的謊言去圓,早晚要穿幫。
  「這也不是她想下來就能下來的。」還是阿茸反應快,「天宮裡跟咱們皇宮裡一樣,規矩大的很。想要下凡有許多要求,得一一滿足,之後再向天帝遞交申請,若是天帝准了,才能成行,若是天帝不同意,還是不行。就跟咱們宮人也不是誰想調去哪出做事就能調的,得講規矩。」她學著巧茗的樣子,狠狠地瞪了顧燁兩眼。
  連吃了三記白眼,顧燁揉著鼻子想致個歉,可那兩大一小三個女人都不再看他,便是滿腔腹稿,也無處傾吐。
  「我爹爹也是皇帝,讓他寫信給天帝求個情,好不好?」小孩子最是容易異想天開,「神仙哥哥,你幫我把爹爹的信送到天上去,我讓娘賞你好吃的!」
  嗯,小孩子不知銀錢的價值,在她眼中,便是奇珍異寶、綾羅綢緞堆滿倉,也比不得一桌噴香的飯菜。
  「多謝帝姬,能為帝姬跑腿辦事,是小仙的榮幸!」顧燁連忙應承下來。
  *
  黃昏時分,御駕在驛站正門前停下。
  湯泉行宮在京師東郊一百里外,若是快馬一日便可到達,但御駕出行,求穩不求快,馬車只以常速行事,一日四個時辰,最多也就五六十里地,所以要耗時兩日,中間在驛站歇上一晚。
  這驛站因為每年都要經此一用,所以特別擴建過,院落總共多達上百,倒是不愁住不下,當然,前提條件是負責安全保障的侍衛們需得徹夜值班,睡不得。
  伽羅到底年紀小,精神頭兒不像大人那般足,新鮮勁兒過了之後,從近晌午的時候便開始點頭打蔫,用過簡單的午飯後,就一直睡著,連被抱下馬車都不知道。
  等她睡醒了,天已全黑了。
  小傢伙一心惦念著叫顧燁送信上天,磨著韓震給她寫了封信,韓震欺負她小不懂事,也是隨意應付,又見她根本不懂皇帝書信要蓋印,便也不提。
  雖在途中,一切從簡,但皇帝還是一個人佔一個院落的,巧茗有幸得他相邀同住,伽羅自然也跟著來。
  而顧燁所謂的「晚上在你們院子外面等你」,其實乃是因為他是負責保衛皇帝居住的侍衛之一,那自然是整晚都要待在院子外面的。
  好在他大小是個總旗,不用站樁似的戳著不動,大多時候是帶著人走動巡視。
  不過這可就苦了小伽羅,她一手攥著信,一手牽著巧茗,阿茸在前面打著宮燈,繞院子轉了一圈,才追上回到正門口教訓手下的顧燁。
  初夏時節,入夜後暑熱散去,微涼的天氣甚是愜意,因在郊外,還能聽到蛙叫蟲鳴,大傢伙在馬車裡困了整日,這會兒都願意出來在院子裡舒展舒展筋骨。
  喬氏便是如此帶著顧恬過來探望帝姬。
  侍衛同僚,母親妹妹,還有娘娘帝姬和宮人,三波人匯在一處,顧燁難免有點拘謹,不像單獨哄伽羅的時候那麼放得開。
  他環顧過周圍的情況,將喬氏還有巧茗等人引到對面無人的院子裡,才接過了信,施展輕功上了樹,在茂密的樹冠裡躲了約莫兩柱香的時間,然後才哧溜下來,作勢撣撣手上塵土,上前蹲到伽羅跟前,「好啦,我把信交給天帝了。」
  「那他看了嗎?」有時候,小孩子叫起真兒來簡直叫人莫可奈何。
  「他案頭積壓著許多奏疏,怕時不會太快看。」說到一半,見伽羅又開始拉臉了,改口道,「不過他答應會慎重對待,帝姬需得耐心等待。」
  喬氏聽巧茗大概說了這般情況,覺得這樣半哄辦騙的,實在不是什麼好辦法,憑白給了孩子希望,最後卻注定要落空,因而主動讓顧恬帶著伽羅去玩,好轉開她的注意力。
  伽羅卻是記得顧燁還欠著自己三個仙法兒呢,秉持著巧茗教她的分享精神,便一手拉著顧恬,一手拉著顧燁,往堂屋那邊走。
  顧恬比她大,多少明白哥哥能飛簷走壁的,不是因為神仙法術,而是練過武功,不過你若讓她說這兩者到底有什麼區別,她又覺得似乎也差不多,因而不曾同伽羅分辯。
  甚至還湊在她耳邊嘀咕了一陣悄悄話。
  等到顧燁第二次從房頂上「飛」下來,伽羅一把拉住他,十分急迫地往院牆走去,「走走,我們去穿牆!」
  顧燁糾正道:「不是穿牆,是牆上飛。」
  說白了就是翻牆而已!
  但是穿牆是個什麼鬼?
  伽羅道:「可是穿牆比較精彩,神仙法術,茅山傳承!」
  剛才顧恬說得有些多,內容也比較複雜,伽羅聽是聽懂了,要複述出來還是有點難度,只能抓住幾個關鍵的詞彙,又怕顧燁不聽她的,強調道:「恬姐姐告訴我的!」
  顧燁把眼瞪得像個銅鈴,暗地裡對著自家小妹比了比拳頭。
  顧恬才不怕他呢,吐著舌頭,做個鬼臉,當回敬。
  「帝姬,你聽我說,」顧燁停在院牆前三尺遠的地方,蹲低了身子道,「穿牆呢,不過就是這麼走過去,又再走回來,走路誰不會呀,有什麼好看的。牆上飛就不一樣了,你以前見過有人從牆上飛過去,又再飛回來麼?你想看,我說的對不對?」
  侍衛訓練的時候,一天翻越比院牆高的障礙物得不下百來回,所以翻牆有什麼難。
  但叫他穿牆……
  是要看他撞在牆壁上出糗麼?
  伽羅覺得有些道理,便乖乖地點了頭,「那你還是飛吧!」
  顧恬在一旁捂嘴偷笑,她當然知道哥哥不可能穿牆而過,只是故意搗蛋而已,這會兒也不戳破他似是而非的假道理。
  這邊三人其樂融融,那邊喬氏與巧茗也聊得甚是投機。
  喬氏是生養過三個孩子的人,巧茗便請教做母親應當注意的事情,不同年紀不同事,男孩兒女孩兒又各有不同,說起來便是沒完沒了。
  後來不知怎地,話趕著話,就說到了淑妃顧怡身上。
  「怡姐兒打小兒身體就有些弱,說是出娘胎時不足月造成的,那時候我陪嫁的有個嬤嬤是宮裡放出來的,通醫理藥理,專精女子身子調養,我便想著讓嬤嬤給她做藥膳,好生調理,可她對我有猜忌,一直都是偷偷倒掉,還是好幾年後為了煒哥兒的事情爭執,她說漏了嘴,我才知道。」
  
  喬氏是永昭候的繼室,世子顧煒和長女顧怡都是原配陳氏所生,喬氏進門時,顧怡六歲,而顧煒也五歲了,正是半解事的年紀,全然由著性子不問道理,防備繼母比防賊防仇人還徹底,這也導致了喬氏生的三個孩子與長兄長姐素來不睦。
  這些事,巧茗都是知道的,前世裡顧煒一直猜忌顧燁,認為他有心搶奪世子位,卻不曾想過外人對這個弟弟儘是褒獎,那是因為他確實優秀不凡。
  而顧煒自己,雖在公務上一直無所建樹,憑白比弟弟年長數歲,在家中外聲名口碑皆不如對方,在家中他頂撞繼母,也因此不得父親歡心,也難怪會一味疑心,擔心不知何日父親一道奏疏,便免了自己的世子位。
  正事上拼不過,又心裡放不下,就容易走上歪門邪道,他那時對巧茗諸多刁難,甚而起了霸佔之心,便是為了以此羞辱顧燁。
  「……還好帝姬如今年紀小,看著也懂事,對你親,想來娘娘將來不會像我這般為難。」巧茗一時思緒飄遠,回神時正好聽到喬氏說了這句,「又萬幸是個女孩,就算將來娘娘誕下小皇子,也不怕有爭端而疏遠了。」
  這倒是真的,巧茗只謙虛道:「還未曾想得那般遠,眼下只想著如何照顧好帝姬,不辜負太后的信任與囑托就好。」
  喬氏聽音知意,明白自己說得有些多了,立刻道:「唉,瞧我,光顧著跟娘娘倒苦水了,可把娘娘悶著了吧。」然後轉換了話題,向巧茗介紹起湯泉行宮來。
  這是個安全又豐滿的話題,一直說到該回去安置時才不過說了一半。
  伽羅與顧恬依依不捨,話別時鬧明白了顧恬今晚不是向從前那樣需要出宮,而是和自己一樣住在這個大院子裡,便歪過頭來問巧茗:「娘,可以讓恬姐姐住在咱們院子裡嗎?」
  「如果恬姐姐願意留下,娘自然不會反對。」
  顧恬當然願意了,她是小姑娘,天生就喜歡和小姐妹一起玩,而且伽羅乖乖的,特別聽話,完全不會像兩個哥哥那樣老是捉弄她,簡直喜歡得不得了,都想直接抱回家去給自己當妹妹了!
  於是,喬氏吩咐了顧恬的一個乳母過來照顧著,就把女兒留在皇帝院子裡過夜了。
  第二天仍是早早出發,伽羅又邀請顧恬上了自己的馬車,還嫌棄巧茗在時顧恬不自在,建議巧茗接受韓震的邀請到御駕馬車上去。
  其實昨天,除了出發時勢必要做做樣子,真的到了路上,韓震好幾次派陳福過來請巧茗過去。
  可是自從上次伽羅無意撞見兩人親熱,便固執地認定那是爹爹在欺負娘。
  為了保護巧茗,她總是十分警覺地不准韓震單獨與巧茗相處,聞言也要跟到韓震車上去。
  韓震叫巧茗同乘是想溫存膩歪,多個小傢伙什麼也做不成,當然不願意,就不了了之了。
  巧茗哭笑不得地看著格外開恩的小傢伙,人家說有了媳婦忘了娘,伽羅不過才三歲,就開始有了小夥伴不要娘麼?
  韓震倒是很滿意,二話不說直接拖走了吃女兒醋的巧茗。
  *
  湯泉行宮依山而建,高低錯落有致,體勢巍峨,給人以極目雲天,超塵脫凡的神聖之感。
  車隊在午後進山,沿綠樹成蔭的大道一路駛進宮門前廣場處,便下車換了乘轎,依次往各自居所而去。
  安排居所時,按照品階越高,居所位置越高的次序,皇帝自然是住在山頂那一處渺雲居。
  渺雲居引了溫泉水入室內,巧茗舒舒服服地泡去一路疲憊,之後……
  被同樣泡得精神抖擻的韓震按著好一頓挫磨。
  那個曾經一心保衛她的伽羅,正和顧恬一起在偏殿裡泡她們的孩童小池,根本不知道她的親親娘親經過這一晚被欺負後,身體會發生某些神奇的變化。
  *
  經過一晚休養生息,第二天的安排卻完全出乎巧茗的意料。
  前世裡,她也隨著爹娘一同來了。
  清楚記得到了行宮後,韓震立刻安排了一場狩獵,他喜歡熱鬧,所以隨駕前來的大臣們都被邀請參加。
  當日的戰績也是極佳,獵狐獵兔者有之,獵鹿獵鷹者有之,最厲害的自然是韓震,他獵了一頭熊!
  還特地賞了一隻熊掌給太師剛病癒不久的小女兒,也就是她梁巧茗補身。
  所以那天晚上,她吃了大補的炙烤鹿肉與紅燒熊掌,滋味自是美妙不用說,但奈何小小人兒虛不受補,後果是洶湧噴薄了小半夜的鼻血,所以印象特別深刻,絕對不會記錯!
  這天早上韓震雖然也說了要打獵,但卻是:「就我們兩個,我可以教你騎馬,我就坐在你後面,不用害怕摔下來。」
  他這麼體貼,巧茗本來很是感動,但她剛剛起床,思緒十分散亂,不知怎地,話本裡的男女主角下山時同騎一馬的情節便闖進了腦子裡,她立刻整個人都不好了……
  「不不不,我不騎馬!」巧茗無力呻.吟。
  「不騎馬怎麼打獵?」韓震問。
  「你打,我看,反正我也不會拉弓射箭。」
  「那可不行,一個人沒意思,我還讓人造了把省力些的弓,專給你準備的。你的臉怎麼這麼紅?」最後一句話轉了方向。
  巧茗摀住臉,「熱的。」
  韓震轉頭看看床邊兩個,還有屋子四角的冰盆,莫名其妙道:「用了這麼多冰,怎麼還熱?生病了?」
  他低下頭來,貼了貼她的額頭,好像比他的還要涼些。
  巧茗想裝病來著,結果韓震反應比她快,已轉身出去吩咐陳福請御醫過來診脈。
  「娘娘身子十分康健,脈搏沉穩有力,不見一絲病象。」老御醫捻著鬍鬚,診過一次,又複查一次,最後堅定地說出結論。
  裝病不成,巧茗便走了賢惠勸諫的路子,「陛下不叫上大臣們麼?一來人多熱鬧好玩,二來也叫他們臉上有光,心生親近……」
  「人多熱鬧好玩?」韓震從來與她不在一個思路上,這會兒抓的重點也偏,「你的意思是只和我去沒意思?所以你不願意?」
  「當然不是了!」巧茗立刻答道,誰敢說是!
  「那這一早上是在幹什麼?」韓震把她拉到腿上坐著,大有不問出個究竟不罷休的勢頭。
  巧茗伏在他肩上,磕磕絆絆地說了個大概,最後強調:「反正我不做那種事!」
  「哈哈哈哈哈哈!」韓震突然大笑起來,她自從這一世到了他身邊,還沒見他這般笑過,「我什麼時候說要那樣了?嗯?你到底在想些什麼?」
  他捏了一把她的臉蛋兒,目光炯炯地望著她,「不過,聽起來好像挺有意思的,待我找見寬大些的披風帶著,下山時將侍衛們趕得遠些,咱們也試上一試。」
  巧茗欲哭無淚,什麼是作繭自縛,她算是知道了。
  □

☆、第32章

□  韓震首先帶了巧茗去馬棚。
  路上不斷向巧茗灌輸道:「你呢,得先選出一匹適合的馬來,並且好生照顧它,馬兒感受到後,才能和你親近,聽你驅使。」
  巧茗不知為什麼總覺得他在騙人,要是按照這番道理,豈不是人人都要將馬兒拉回自己院子裡,像照顧孩兒一般精心照顧著,不然有起事上來馬兒肯定聽馬伕們的話更多些……
  然而,她是著實盼望著快點騎上馬的,活了兩世,若說有什麼不涉及身家性命,只是她一個人喜好的小願望,騎馬絕對算是頭一個了。
  蓋因蕭氏管她管得非常嚴格,騎馬這般粗魯,毫無淑女端莊儀態的事情,是絕對不會答應女兒做的。
  是以即便巧茗再羨慕哥哥們策馬奔馳的英姿颯爽,也一直無緣與馬兒稍事親近。
  此時韓震主動幫她圓夢,她便暫且信著他好了。
  御馬監中隨便拉出來一匹都是萬里挑一的名駒,巧茗卻是完全不懂得的,她忍著刺鼻的臊臭味道,在馬棚裡轉了一圈,最後相中了一匹紅彤彤的小馬駒兒。
  「就是它吧!」她伸手一指,然後便捂著鼻子跑了出去。
  牽馬的太監只能看著她的背影,把已經張開了嘴要說的「恭喜娘娘得了匹寶馬」給嚥了回去。
  待到馬兒被牽了出來,巧茗便學了韓震的模樣,摟著馬兒的脖子說上幾句話,又餵了它吃胡蘿蔔,才得了韓震的批准讓她上馬。
  他花了一整日的時間陪她,教會了她騎馬,又親自獵了一頭鹿。
  可之後,韓震便忙碌起來。
  身為帝王,韓震身在行宮避暑,心卻不能真正放假。
  雖不像在宮中時每天寅時便要起身準備上朝,一日又要花上至少四個時辰處理政務。
  但每隔一日還是會有一次小規模的朝會,奏章也依舊馬不停蹄地從全國各處送到御案上等他批閱。
  他有許多正事待辦,自是不可能全天候地陪同巧茗四處遊玩,所以,後來漸漸變成巧茗每日起身時都見不到他人,只有桌上擺著他親手寫的字條,內容不外他今日要做些什麼事,是否有時間,又是什麼時間能來陪她。
  既然泰半時間他都在忙著,巧茗又不願困在屋內傻等,自然是要約了旁人外出遊玩。蕭氏與巧芙是最常與她同游之人,又因為伽羅與顧恬總是難解難分,喬氏自然也成了經常受邀的人選。
  巧芙自己也並非毫無正事可做。
  先前說的要她將打理宮務的事情學上手,進而在行宮時獨立處理一些事務,是真正在進行的。
  夏玉樓與韓震選給她的陳芃也一早調了她身邊。
  經過一段時間的觀察,巧茗發現夏玉樓確實出色。
  他表面看著有些悶不吭聲,其實頭腦反應很快,領悟力極好,時常她說了上句,他便能知道她完整的意思,交代事情的時候不費力。
  而且做起事麻利乾脆,人情世故又打點得好,通常情況下,一件事情交代給他,便不需巧茗再花上任何心力,他自會打通一切關節,辦得妥妥帖帖。
  陳芃呢,也很好,只是與夏玉樓相比較起來,差了一點點揣摩她心意,又差了一點點處理事務時的精明。
  其實,這些本不是什麼大事,他與巧茗初相識,自是要多花些時間瞭解,才能更好的揣摩出她的心意,至於做事的經驗都是累積起來的,自也不能奢望一朝一夕便無所不能。
  可,因為旁邊有個太出色的人對比著,這些原是在合理範圍內,根本算不上問題的問題,便顯得格外突出。
  久而久之,巧茗自是更願意多使喚用著更順手的夏玉樓,也更能聽得進他的意見與建議。
  像是這一日,夏玉樓在回稟事情後,提起與常駐行宮的內侍聊天時,無意得知有處小魚池溫泉格外特別,池中養著精心培育的妙兒魚,最長也不過半個指節長短,酷愛親啄入池之人的皮膚,甚而通過它們的親啄,能將原本粗糙的皮膚變得幼滑,既有美顏之效,又趣致非常。
  巧茗便約了蕭氏與巧芙一同前去嘗試。
  那小魚池位置頗有些偏僻,池子外圍還有一大片竹林,三人坐軟轎行了兩刻鐘,又下轎來,沿著小徑步行一盞茶的功夫,才到了竹林深處,見到那熱氣隱隱蒸騰的小魚池。
  隨行的宮人在距池子三丈遠的地方拉起一圈特製帷幔,既隔絕了有人無意闖入見到不該見到的,又不影響巧茗等人泡溫泉時欣賞竹林風光。
  能入得帳幔侍候的,也就只有母女三人近身的侍婢。
  中途時有個嬤嬤入內送上點心湯飲,這是事先安排好的,原是走到池邊放下托盤便當離去,可她卻是反身一跪,悲悲切切地叫一聲:「夫人,老奴總算見到夫人了!」
  這突來的變故讓本來正在說笑的三人俱是一愣。
  唯一能被稱呼為夫人的蕭氏則是蹙著眉辨認對方的模樣,繼而不大確定地問:「孔嬤嬤,是你麼?」
  「是我,」孔嬤嬤涕淚縱橫,「老奴還以為今生沒有機會了……不能完成敬妃娘娘的囑托……」
  巧茗聽她提到巧菀才認出來,她是從前巧菀身邊的嬤嬤,按理說巧菀過世三年,孔嬤嬤看上去卻比自己記憶中老上了十多歲,四十來歲的人已是滿頭白髮,額頭皺紋深如刀刻,想來若非常年心事重重,或生活極苦,是不會這般的。
  孔嬤嬤很快控制住了情緒,抹去眼淚,對蕭氏道:「夫人可否單獨聽我說上幾句話?」
  蕭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這兩位,一位是菀兒親生的妹妹,一位是我的義女,也是伽羅……我是說巧菀所出的帝姬的養母,所以任何事都不必瞞著她們。」
  三人出了池子,在阿茸等人的服侍下擦乾了身子,將浸濕的中衣換過,才在石桌前坐下。
  孔嬤嬤也被賜了座。
  阿茸給四人倒了茶,便乖覺地領著雲雀與蕭氏的侍女阿純出了帳子。
  「我之前聽聞,菀兒出事後,嬤嬤是被放出了宮去,原本我還惦念著你與菀兒主僕一場,不知你生活是否無憂,想著將你接到府中,但一直找不到你。」
  泡了好一陣溫泉,自是有些口渴難當,蕭氏慢慢啜著茶,隨口問著,「嬤嬤可是這些年一直都在在行宮?」
  孔嬤嬤歎氣道:「夫人所聽聞的,大概是誤傳。我並不是在娘娘出事後才離宮的。」
  又追問,「夫人是從何人口中聽到這則消息的?」
  蕭氏卻不答她這一問,只道:「你且先說說看,你到底是在何時,又是因為何事離宮?這大概與你今日來找我的原因有關吧?」
  「夫人猜得對。」孔嬤嬤點頭道,「此事說來話長,有一事,不知夫人如今是否已有機會知曉。當年敬妃娘娘難產並非偶然,而是因為藥物所致。」
  蕭氏眉頭蹙得更緊:「可是太醫誤用了藥物?」
  孔嬤嬤搖頭道:「並非太醫之誤,而是有人在娘娘的飲食中下藥。」
  「你說什麼?」蕭氏驚得打翻了茶盅,失聲道,「是何人?為何……」
  為何,卻是不用問的,巧茗與巧芙交換了一個眼神,心中俱是明白,下藥之人目的一定是巧菀肚子裡的孩子,這種事是後宮後宅裡最常見的,梁家內宅尚算和睦,不曾出過此等醜事,但不妨礙她們曾經聽聞過不少旁人家中的傳聞。
  「夫人,」孔嬤嬤這會兒倒是格外平靜,不疾不徐地敘述著,「自從娘娘懷孕後,一直在飲食上格外小心,不管是小廚房裡做的,尚食局那邊送來的,入口前都是要檢驗一番的,可是,在臨盆前約莫一個月的時候,還是被太醫診治出有些異常,說是娘娘服食了大量七花粉,極有可能造成難產,最嚴重可能會母子皆保不住。」
  「既是格外注意過,又怎麼會吃了那種藥?」
  「老奴至今都不知道那藥是怎樣被娘娘服下的。當時太醫言談中頗有責怪宮人不利,害得娘娘誤食藥物的意思,但聽了老奴講述,得知甘棠宮上下一直非常小心謹慎,便推測也許是有人暗中加害。據那位太醫所說,七花粉在月份淺的時候,若是一次吃得量大,會造成滑胎。可若是每天服食微量,不但不會引起任何問題,甚至短時間內也不可能診出,但日積月累,到了一定時候,便會對孕婦與胎兒造成不可挽回的危害。所以,只能是有心人在娘娘入口的東西裡動了手腳?」
  「為什麼菀兒不告訴我?宮中其他人呢?太皇太后和皇上可知道?診出這症狀的太醫是誰?當時既然知道這些事,為什麼不著緊些,在生產的時候多加些人手幫忙?可有查出來是誰做的?」
  蕭氏一連串問了許多問題,女人生孩子是一腳踏進鬼門關,她雖然難過女兒早逝,卻也知生死之事只能聽天由命,但若是被害死的,那就完全不是一回事!
  「娘娘那時不欲聲張,便命老奴暗中查探,可沒有幾日功夫,那診出娘娘症狀的李太醫便一命嗚呼了,娘娘聽聞了這個消息,提前發動起來,當時她怕自己去了之後,老奴也被如李太醫一般被後宮中人加害,便強挺著,硬是給老奴安插了罪名,將我發落到行宮中來,要我將來尋找機會告訴梁府中人,幫她查出真相。因為和帝姬出生,娘娘亡故的事情接連發生,所以知道的人並不多,但宮中調遣人事,必定有檔案可查,所以那傳了不實消息給夫人的,若是普通宮人便罷了,若是上位者,只怕是故意誤導,未必沒有可疑。」
  巧茗聽到此處腦中「轟」地一聲響,那時她只有七歲,尚且非常年幼,但在生死大事上,人的心思天生便格外敏感。
  她清楚地記得,後來她與母親進宮,是韓震親口告訴她們甘棠宮裡各人的去處,譬如大宮女留在帝姬身邊照顧,內侍們分派到各處未作一一說明,但孔嬤嬤是近身侍候的,又是當初太皇太后親自指派的教引嬤嬤,所以,韓震說得分明,因著年紀大了,身子不好,便放出宮去,頤養天年。
  □

☆、第33章

□  巧茗啜一口清茶,壓抑下腦內紛亂,很快便理出一個頭緒。
  此種猜測在情理上完全說不通。
  韓震至今只有伽羅一個女兒,當時更是一個子嗣也無,巧菀若是能生下皇子,相對地,也能夠更穩固韓震的皇位,就算最後只生個女兒,也是添上一樁喜事,何況民間又向來有長女招弟的說法,無論怎樣,也沒有理由要害了那肚中的孩子。
  而且,如果他實在不想讓巧菀生孩子,有許多的辦法可以讓她根本無法受孕,像最普通的事後避子湯,甚至還有常年可用的避子香。對於一個皇帝來說,都不過是一句吩咐而已,又何需在巧菀有孕後鬼鬼祟祟、暗地裡大費周章。
  如果是其他的人……
  巧菀只是一個妃子,能與她有利益之爭的,也只能是後宮中人。
  巧茗在心裡極快地過濾了一遍。
  對於太皇太后來說,韓震的皇位穩固,才不枉她多年的心血,斷沒有這般背後拆牆,自毀長城的道理。
  那麼,太后?可若是她害死了巧菀,又怎麼可能撫養伽羅呢?
  會不會是與巧菀同時進宮的德妃或淑妃呢?
  巧茗皺緊眉頭,淑妃她未曾見過,性情為人,一概不知,德妃倒是個面上十分友善的,又經常幫助自己,可人吶,哪有那般簡單,當著你面前說的、做的是一套,轉過身背著你時,或許完全就是另外一個樣子。
  所以,親眼見到的未必是真,親耳聽到的也是一樣。
  「嬤嬤,我很感激你對菀兒的忠心耿耿,時隔多年還念念不忘,特意前來見我。只是,空口無憑,你說的這些話可有佐證?」
  或許當真是母女連心,蕭氏沉吟片刻,問出的話正巧和巧茗心中所想一模一樣。
  孔嬤嬤垂低了頭,看起來似乎有些灰心,「老奴沒有佐證。當日李太醫告知診脈結果時,只有老奴在娘娘身邊。而今,李太醫與娘娘皆已不在人世。至於物證,從那時起,老奴更是嚴格把關著娘娘的飲食,但從來未曾在任何一份菜餚點心、又或者是湯粥茶飲中發現端倪。」
  「孔嬤嬤,我們都很感激你的用心良苦,相信大姐姐的在天之靈亦是一樣。只是你一無憑據,二無線索,事情又隔了這麼多年,就算我們想查證,又能從何處入手查起?總不能只憑你片面之詞,就貿貿然在後宮裡大動干戈吧?」
  巧芙說話的方式與蕭氏一樣,皆是先禮後兵,只是用詞尖銳犀利許多,語氣也毫不客氣。
  蕭氏皺眉抬手,阻止她繼續說下去,轉而十分和氣地詢問道:「嬤嬤,當年當真一點線索也沒有麼?哪怕是菀兒曾與什麼人不合,得罪過誰,哪怕是處罰了誰,再微小的嫌隙也可以,總能有些你們想得到的緣由吧?」
  孔嬤嬤還是搖頭,「娘娘性情最是溫厚,侍奉太皇太后與太后至孝,對陛□□貼入微,待另兩位娘娘猶如親姐妹般關懷,就是對我們這些底下人也是溫言軟語,從不曾大聲呵斥,又怎麼會得罪了誰。」
  自己女兒的性情,蕭氏自是清楚的,但是若非挾怨報復,就只能是利益之爭,後宮裡面能和巧菀爭利的人數來數去連一隻手都用不完。
  適才巧芙的話雖不好聽,但卻也是事實,時隔多年,無證無據,從哪裡查起,去查誰,弄不好便成了無事生非,憑白得罪了旁的一整個家族。
  蕭氏至今也不清楚丈夫最近到底謀劃著什麼,從突然改變主意送巧芙入宮,到與端妃攀關係認親,樣樣都不尋常,但就算幫不上忙,也不能衝動去扯了後腿,便先只虛應下來,「嬤嬤,無論如何,今日都多謝你了,這份恩情我們記在心裡頭,嬤嬤年事高了,往後就攙在這麼複雜的事情裡,我自會去想辦法,查探清楚。」
  言罷揚聲換了阿純進來,吩咐她帶孔嬤嬤出去領賞。
  待到圍帳裡只剩下母女三人時,蕭氏便沉下聲音囑咐兩人道:「這番話你們聽過就算了,不許再說出去,也千萬別衝動,輕易去查探任何。巧菀已經不在了,就算她有冤有屈,天上有知,也定不願用兩個妹妹的前程來換的。」
  若論親疏,自是巧菀最親,可庶女與義女既在宮中,便都是與家族興衰息息相關的,有道是牽一髮而動全身,哪個也疏忽不得。
  「阿芙你雖然伶俐,但這宮裡面的事情,可不是憑著些小聰明便能解決的,記住了麼?」
  巧芙笑著應下了蕭氏的教訓。
  輪到巧茗時,蕭氏則更是叮囑了一遍又一遍:「千萬別告訴皇上,你如今地位得來不易,可不能因為沒有半分證據的舊事便惹出是非,失了聖心。」
  「那娘打算怎麼做呢?」巧茗問。
  「這一時半刻的,我也想不出什麼好方法。」蕭氏揉著額角,歎口氣道,「且待我回去與你們爹爹商量看看。」
  本是好好一次放鬆消閒的活動,卻因為孔嬤嬤的出現而添上幾分沉重。
  回程時,三人都是有些悶悶不樂,出了竹林便是分開,坐著軟轎回各自居所了。
  因為年紀的關係,巧茗與巧菀相處得並不多,但她每次見了自己都是溫柔相詢,又照顧周到,就像一個小母親一般,如今驟然聽聞她或許是被人害死的,就算心裡明白此事暫不可全信,卻也不可能全無感觸。
  回到渺雲居時,正趕上伽羅在用下午點心,成年男子拳頭大的水晶碗裡盛著冰鎮過的陳皮紅豆沙,小傢伙揮動著匙更吃得眉眼彎彎,彷彿這世界上根本全無任何憂愁煩惱之事似的。
  巧茗看著不由心中一酸,她自問會竭盡全力給伽羅最好的照顧,但若親生母親還在世,肯定還會更好。又想起之前伽羅心心唸唸給巧菀送信的事情,那眼圈便紅了起來。
  伽羅吃得正歡暢,忽聽頭頂一聲細細的抽泣,愕然抬頭,就見到巧茗悄悄摸著眼淚。
  伽羅看看巧茗身前那片兒桌面空空如也,再看看自己這一大碗紅豆沙,十分慷慨地將水晶碗往巧茗那邊一推,「娘,想吃就說嘛,別哭呀!」
  多體貼的孩子呀,看她不開心了,還知道哄呢!
  巧茗看也沒看那水晶碗,直接把伽羅抱到腿上,使勁摟著稀罕。
  可憐的小伽羅想掙扎又不夠力氣掙不開,只能眼睜睜看著紅豆沙吞口水,著急地也要哭了……
  解救了她的是前來稟事的夏玉樓。
  巧茗這才把伽羅放回座位上,帶夏玉樓到東次間去。
  她開始打理宮務後,需要前來稟事的人自然多了,所以便騰了東次間出來當做會客室,專做議事之用。
  夏玉樓說完了事情,欲向往常一般告退。
  巧茗卻道:「且不急,我有句話想問你。」
  夏玉樓便弓著腰,垂低了頭,等待巧茗發話。
  巧茗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圈,才慢悠悠地問道:「孔嬤嬤的事情可是你刻意安排的?」
  夏玉樓聞言抬起頭來,微笑道:「娘娘果真蘭心蕙質,什麼事都瞞不過娘娘您。」
  明明是恭維的說話,巧茗卻被氣得不行,咬牙道:「你到底有什麼目的?」
  「我的目的自然是完成敬妃娘娘的遺願,查明她的死因,以防帝姬再遭小人毒手。」夏玉樓直視巧茗,不卑不亢道。
  可是,孔嬤嬤明明說只有她自己、巧菀和李太醫知道此事,他夏玉樓又是從哪兒得知的?
  「敬妃姐姐都吩咐過你什麼,你且說來聽聽。」
  巧茗心知與他對質未必能得到真正的答案,倒不如好言相詢,讓他自動地說多些,她才好再做判斷。
  「其實,我知道的事情並不比孔嬤嬤多,不過是娘娘臨產前曾交代我,若是她當真出了什麼事情,要我盡量助孔嬤嬤一臂之力,可是這幾年來我自顧不暇,連與孔嬤嬤見面的機會都沒有,事情又涉嫌機密,斷不是書信上可以說的。」夏玉樓倒像是並不打算隱瞞,一股腦說著,「還是有幸得了娘娘您的提拔,我才能到行宮來,幫著孔嬤嬤見上梁夫人一面。」
  然而這等話,說了同不說又有什麼區別呢。
  還不是什麼都不知道!
  何況,事情到底是怎樣,反正巧菀都不在了,當年巧菀是怎麼交代的,還不都是夏玉樓自己說了算。
  巧茗也不知該信他還是不該信他,正猶豫著,卻聽那夏玉樓又道:「不過,娘娘可否聽說過這麼一件事,當年敬德淑三位娘娘進宮時,皇上曾說過,若是誰先誕下皇子,便封誰為後。」
  □

☆、第34章

□  按理說,身為嬪妃的人,聽了這樣一句話,無非就是兩種反應。
  一是惦念著自己早生貴子,母以子貴,母儀天下。
  二是防備著旁的嬪妃來妨礙自己,或是主動出擊妨礙旁人。
  夏玉樓講出這句話的真正目的巧茗不得知,但她因為自己心中有鬼,不自覺便想得偏了去。
  難道韓震為了不想梁家人做皇后,所以……
  巧茗被這年頭驚得幾乎從坐榻上跳起來。
  「你……你到底想說什麼?」她強自控制著自己的儀態,便沒能管住嘴巴,還是質問出來。
  夏玉樓低頭道:「我只是將當時的情況告訴給娘娘聽,希望娘娘能明白,在陛下講了這般話後,嬪妃有孕,生男生女,就成了關係各人背後家族興衰榮辱的關鍵,其中利益牽扯之廣,爭奪之兇猛,實在一言難盡。」
  巧茗暗自裡舒了一口氣,到底是自己想得太多,就算孔嬤嬤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過給他,他又不可能知道韓震曾經對她和蕭氏講過什麼,自然也不可能知道自己下午時曾有那麼一瞬間懷疑了韓震,他更不是像自己這般有過離奇經歷,不會知道梁家數年後的遭遇,當然也就不可能意有所指,暗示什麼。
  「所以,你是懷疑,當時後宮中……」巧茗試探道,「或是,你有具體懷疑的對象?」
  夏玉樓把背弓得更深,再開口時,語調中滿含歉意,「沒有。我只是自個兒琢磨著,凡是不想敬妃娘娘做皇后的人,都可能有動機。另外也是想給娘娘提個醒兒,希望娘娘您在未來多花些心思保全自己。」
  他說完這些話便退了下去。
  留下巧茗一人思緒萬千。
  那些所謂的動機,還有嫌疑之人,之前聽過孔嬤嬤的話時早已在腦中轉過許多遍,這會兒夏玉樓說的那句話,確實就像他自己說過的那般,不過是直截了當告訴了她後宮之爭的複雜,對找出下藥害巧菀之人根本沒有任何幫助。
  然而,不知為何,巧茗總是撇不去對韓震的懷疑。
  他不希望梁家勢力再壯大,所以不想讓巧菀封後……
  不對,他可以不讓巧菀懷孕。
  可若是,出了意外呢?
  而且梁家的倒掉是不爭的事實。
  可他目前不但沒有表現出來,還更加重視梁家。
  那麼他的目的是什麼?
  她覺得自己腦子裡就像住了兩個人似的。
  一個千方百計想要揪出他的可疑之處,另一個則絞盡腦汁地想為他洗脫乾淨。
  兩人針鋒相對,互不相讓,誰也說服不了誰。
  怔楞之間,忽然有人捏了一下她的下巴。
  「怎麼自己坐在這兒發呆?」韓震不知何時來到跟前。
  「陛下,」巧茗拉住他的手,然後被他順勢攬進懷中,「我在想陛下呢,你好久都沒陪我了。」她非常流利地說出撒嬌的話來,連自己都感慨自己的虛偽。
  但又怎麼可能在韓震面前露出任何破綻呢。
  別說母親已經叮囑過,就是她自己,也非常明白,若不是韓震便罷,若當真是他,一旦知道有人懷疑他曾經對巧菀下手,那人定會以最快的速度前去地府與李太醫團聚。
  韓震在她耳邊輕聲道:「我明天可以陪你了,帶你去打獵好不好?」
  巧茗抬起頭來,故意笑得格外燦爛。
  至少在有證據之前,是不應該胡亂懷疑他的,不是麼?
  旁的且不說,只說自從封妃後,韓震一向對自己很好,若是他沒有做過,得知自己這樣懷疑他,那該是多麼寒心的事情。
  然而,想得明白是一回事,真正能做到又是另外一回事。
  懷疑的種子一旦落入土壤,就算不經耕耘灌溉,也會生根發芽,漸漸茁壯起來。
  只是平平常常的一頓晚膳,巧茗都能看出若干疑點。
  就連之前只是覺得韓震對待伽羅不太親熱的相處方式,如今似乎都變成了他不歡迎這個孩子來到世上的證據似的。
  *
  第二天,巧茗與韓震一進山便碰到了駱寶林與巧芙。
  駱寶林是武將世家出身,從小舞刀弄槍早已習慣為常,來到行宮後無人約束,每隔上那麼兩三天便要進山來騎馬狩獵一次。
  巧芙原是從來不會參與駱寶林此項活動,但昨日遇到孔嬤嬤之後,心中多少有些忐忑不安,今日駱寶林相邀時便沒拒絕,與她同來散一散心。
  可惜巧芙也是個大家閨秀,兩人出來大半天,她才勉強剛學會了控馬前行,不可能陪著駱寶林馳聘打獵。
  這對於駱寶林來說,難免有些掃興。
  是以,當看到韓震與巧茗各自騎著馬,身上又背有箭套時,當即興奮起來打獵這種事,孤家寡人沒有意思,人多熱鬧才有趣。
  韓震難得有空,帶巧茗出來,自是希望獨處,連侍衛都給他趕得老遠。
  但巧茗如今「心懷鬼胎」,能少同他單獨待一會兒,溫存得少一些,思想壓力便沒有那般大。
  是以,明明看出他不高興,還硬是逆著他與駱寶林同行。
  巧茗這些日子來騎馬騎得熟練許多,跟上駱寶林並無難度。
  但巧芙便不行,漸漸落在後面。
  韓震呢,論馬術與騎術,他都精湛,只是心裡頭不高興,自是落後得更遠,原以為巧茗發現了會來陪著自己,可眼見巧茗與駱寶林兩個說說笑笑,越去越遠,根本不曾注意到他。
  他氣呼呼地雙腿猛力一夾,□□的馬兒就像離弦箭一樣追了上去。
  巧芙在馬上本就搖搖晃晃的,韓震突然一陣風似的從她身旁策馬經過,嚇得她更是不穩當,不由自主地加大了拉韁繩的力度。
  馬兒吃痛,抬起前蹄,嘶鳴起來,前半身跟著高揚起來。
  巧芙是個新手,哪裡見過這等陣仗,毫無防備地被甩下馬來,驚慌之中,雙手亂抓,那染了淡紅的指甲保養不易,今天來進行騎馬這等「粗魯」之事時,自是套了護甲,鎏金鑲翡翠的甲套又長又尖,便是狠狠地扎進了馬兒的屁.股。
  那馬兒連番受驚,撒開了蹄子狂奔起來。
  待巧芙忍著痛從草叢中爬起身,馬兒早已踏著煙塵轉過山坳,再看不見了。
  *
  巧茗與駱寶林到了山谷中的一處平台,此處地勢平坦,視野開闊,可算得上是狩獵的好地方。
  駱寶林專心一意地開始尋找獵物。
  巧茗根本無心狩獵,索性放馬兒自由自在地去吃草,她自己則往樹下走去,打算乘涼。
  半途中看到草叢中躲了兩隻小兔,雪白雪白的,非常趣致可愛,便蹲了下去撥弄它們尖尖的耳朵。
  又決定了這對兔兒就是她今天的「戰利品」,要帶回去送給伽羅。
  韓震來到的時候,巧茗正被半人高的荒草遮擋住了身子,並未被他見到。
  待他策馬由北自南,穿過了整個平台,看到了拉弓射箭的駱寶林,看到了悠閒啃著草皮的馬兒,卻始終不見巧茗。
  因而疑惑地策馬回頭,正好看到數丈之外,一手抱一隻小兔子,笑得像個孩子一樣的巧茗緩緩站了起來。
  還有,在她身後,那正自北方狂奔而來的受了驚的馬兒。
  □

☆、第35章

□  巧茗對正在逼近的危險毫無所覺。
  有只小兔子頑皮地從她手上跳下去,動作很快,頃刻沒入草叢不見了。
  巧茗跟著蹲下去,摸索尋找。
  駱寶林也看到了目下的情況,無奈她離得實在太遠,穿過整個平台去將巧茗拉開,根本來不及,只能大喊出聲示警。
  聽到駱寶林焦急的喊叫聲,巧茗詫異地抬起頭來,透過荒草間隙,看到韓震在前方挽箭拉弓,而他瞄準的方向,不偏不倚正是自己……
  從昨日起所有被強壓下去的懷疑,此刻全都漲潮一樣湧了出來,幾乎在瞬間便將巧茗淹沒,她驚愕之下竟是忘了躲藏,反而傻傻地站了起來……
  韓震擰著眉衝她吼了一聲,可伴著身後疾響的馬蹄聲,巧茗什麼也聽不清楚,只看到在長箭離弦時,他猛地偏了一下弓。
  一切發生得太快,巧茗眼睜睜看著長箭破空而來,擦著她右臂滑過,她臂上一痛,另一隻小兔子也跳下地去。
  然後是臀.瓣上被重重一擊,整個人便撲向前往地上趴倒,跌得魂飛天外,痛不欲生。
  巧茗很快被抱進一個溫暖的懷抱裡,抬頭便見到韓震近在咫尺的臉龐。
  她下意識地想要推開他,並且付之行動。
  可是年輕男人的力氣哪裡是她能抵擋得了的,掙扎不過兩下便被牢牢地擁住。
  「身上可有哪裡不舒服的?」他難得地語氣起伏,全部賦予對她的關心。
  她身上很痛啊!哪裡都不舒服!
  巧茗哼哼唧唧地,正要開口,忽然覺得小.腹裡面狠狠地抽搐了一下,那種痛她從來沒有感受過,就像有人攥住她的肚腸下死力揉捏似的。
  「肚子……啊……」她剛說了兩個字,又是狠狠地一下抽搐,一時沒忍住哀叫出來,「肚子好疼。」
  韓震只覺有些莫名,她臂上顯是被箭尖擦破,有血滲出衣料,而那馬兒被他用箭射死,倒地前勉力掙扎時還是踢中了她,可他看得清楚,明明踢中的是屁.股,怎麼會肚子疼起來?
  他四下裡張望,也不見草叢中有凸起的石塊,而且她身前衣衫只有塵土草屑,不見半分血漬,根本不像被硬物硌傷的樣子。
  再往下看,卻注意到她的腿間,雪白的騎馬裝衣料上,暈出淡淡血色來。
  此處並沒有御醫,韓震只得將巧茗打橫抱起,放她側坐在馬背上,然後自己躍上去,一手牽韁繩,一手抱著她,吩咐了剛剛趕到的梁芾留下處理事情,便策馬離開。
  換了個角度,巧茗也看到了地上被長箭貫穿了腦子的馬兒屍體,想起自己適才挨過的一擊,再看看馬兒所在的位置,當即明白過來,是被馬兒踢了一腳。
  韓震那一箭是為了射殺衝她疾馳而來的馬兒?目標並非是自己?
  想明白此節,巧茗心中一鬆,她的八月十五其實不大痛,畢竟那馬兒挨了一箭,臨死前已卸了力,但肚中時不時一抽一抽的絞痛著,又不知究竟是為了何因,不免疑心是受了致命的內傷,疼痛加上害怕,忍不住偎在韓震胸前嗚嗚咽咽地淌起眼淚來。
  韓震這會兒又要摟著她讓她坐穩了別掉下去,又要小心控馬盡量不顛著了她,本就一心二用,再分不出空檔來安撫哄勸,只能任由她哭濕了他的衣裳。
  *
  太醫院有個不成文的規矩,除了當值時突發的狀況例外,一般誰給宮裡哪位主子診過脈,往後若不出大差錯,或是主子指名更換,那麼下次主子有病痛時則還是由這人診治。
  因而被陳福從太醫院隨行眾人裡叫來的渺雲居的,便是之前巧茗落水時為她診過症的御醫商洛甫的。
  商洛甫來的路上聽陳福說了事由與症狀,心裡面便隱隱有個不好的猜測,等到搭過脈,神色倒反而放鬆幾分,「回陛下,娘娘腹痛並非被馬兒踢上了內臟,而是動了胎氣。」
  「你說她……有孕了?」韓震素來冷淡的表情裡染上十分驚訝,難以置信地看著商洛甫,再一思及適才巧茗遭遇到的事情,還有商洛甫說的話,忙追問道,「如何了?嚴重嗎?」
  「迴避下,依脈象來看,娘娘有孕不過月餘,正是胎兒最不穩妥的時候,因而今日受了驚,有些見紅,但幸而娘娘有福,胎兒目下並無大礙,只要臥床休息一段時間,並調養得宜,不再受驚,不再操勞,應是不會出事。」
  商洛甫開了保胎方,便告退出去,回太醫院裡抓藥煎藥去了。
  韓震側坐床畔,握著巧茗的手,本是想與她訴一訴衷情,可一雙眼睛卻總是不受控制地瞥向她尚平坦的小.腹。
  巧茗也是一樣。
  完全不敢相信不知不覺間,已經有一個小生命孕育在她的身體裡,而她這個後知後覺的母親,差一點就沒能保護好它。
  幸好,有韓震當機立斷的那一箭,讓她還有機會能看著它出生、長大。
  不知是否是孕婦的心思特別跳躍,巧茗一瞬間甚至想到了十幾二十年後孩子要嫁或是要娶什麼樣的人……
  然而,她很快便回過神來,暗笑自己想得太多太遠。
  韓震的手掌緩緩覆在她肚皮上,慢慢地挪,輕輕地碰,好像生怕使大一點點力氣,就將肚子裡的小娃娃嚇跑似的。
  「朕要寫道聖旨,」韓震突然道,「封它做太子。」
  巧茗忍著痛笑道:「陛下別鬧了,都還不知道是男是女。」
  寫道聖旨不是多大事兒,巧茗也不想攔著他給自己的孩子加封,可是萬一聖旨頒下來,九個月後她生的卻是個姑娘,那可就要貽笑大方了。
  「那朕寫另一道聖旨,」韓震看起來不大以為然,「朕要封你做皇后。」
  「陛下……」
  巧茗呆住了。
  喃喃一句,不知往下接著該說些什麼,便打住了,只愣愣地看著韓震。
  不是說,誰先生兒子誰當皇后嗎?
  德妃肚子裡的那個比這個大好幾個月呢,這樣是不是不公平?
  然後又有些覺得,馬兒沒踢到自己的腦袋,怎麼就變笨了呢!封自己做皇后,應當趕快謝恩才對,有什麼好去替旁人鳴不平的!
  巧茗如此想著,就要坐起來謝恩,韓震伸臂將她按住,口中責怪道:「別亂動,沒聽到御醫說你往後都得臥床休息麼。」
  巧茗可憐兮兮地看著他,「陛下,難道要一直躺倒孩子出生麼?」
  韓震聽她這麼一問,也有些不大確定,然而按著她肩膀的手卻一點也不松力,甚至整個人俯下來,小心地避開巧茗腹部,以極其彆扭的姿勢擁住她,頭枕在她頸窩裡,「反正你乖一點,以後不許騎馬不許出門,御醫說你能下床前不許動,就算他說可以了,也最好不動。」
  反正小心一點,絕對錯不了。
  這樣一家三口緊緊擁在一起,氣氛正好,巧茗很想趁機問上一問,為什麼自己老是得到他特殊的對待。
  從那時封妃,後來細想,只怕並非太后一人的意思,而今日他說的封後……
  巧茗努力回憶著前世,夏玉樓轉述的那句「誰先生下皇子,就封誰為後」,她根本不曾懷疑,因為前世裡直到她死的時候,也就是五年後,韓震都沒有立後,因為一直沒人能給他生下兒子。
  「陛下,」巧茗叫喚一聲,輕輕推了推他,後面的話還沒出口,就感覺到頸間濕濕涼涼的,有水滴……
  難道他在哭?
  她努力去看,卻只能看到韓震的後腦勺,他的臉整個埋在她頸窩裡動也不動。
  這是喜極而泣麼?
  如果,他會為即將到來的孩子這般開心,是否徹底說明他不可能對巧菀動手腳呢?
  來不及細想,外面傳來陳福的聲音:「陛下,太醫院將煎好的安胎藥送過來了,可是現在便拿進來給娘娘飲用?」
  「當然!」韓震的聲音在巧茗耳畔響起,灼熱的氣息噴在她脖子處薄薄的肌膚之上,酥麻微癢。
  阿茸捧著托盤進來的時候,韓震已起身坐好,面上的眼淚盡數擦去,仍舊是平日裡見慣了的冷面帝王,除了巧茗,任誰也不可能知道不過片刻前,他曾激動落淚。
  韓震親手喂巧茗喝了藥,待她苦著小臉不情不願地將藥飲盡了,又捻起兩顆蜜棗塞到她口中。
  不知那安胎藥中是否加了寧神的成分,巧茗喝過藥,很快便覺得頭腦發沉,昏昏欲睡。
  韓震親手給她除了外裳,換過寢衣,蓋好了被子,又吩咐陳福帶著幾個太監進來,將原本置於床鋪兩頭的冰盆拉開遠些。
  那份精緻周到,不由讓人聯想起做娘親的照顧孩兒時的精心。
  待到一切都安置妥當,韓震才回到床邊,看著已然進入夢鄉的巧茗,輕聲說了一句只有他自己才能聽到的話:「謝謝你,讓我又有了一個真正的親人。」
  *
  今日這次打獵可謂驚動了整個行宮。
  皇帝親手射殺了御馬監的千里良駒。
  已成為婕妤的梁太師家的庶女墜馬扭傷了腳。
  而太師義女,端妃娘娘更是被驚馬踢得動了胎氣。
  隨便哪一樁單獨出現,都足夠茶餘飯後談論半個月了。
  何況,如今是一齊出現,更是引人猜測。
  其中不乏好事者,導致傳言到了最後,竟然演變成梁婕妤嫉妒義妹,假裝墜馬,故意驚了那馬兒欲害端妃腹中骨肉。
  連輕車都尉家的夫人,都忍不住幾次上毓靈齋去,打著探望梁婕妤的借口,實則向自家女兒,也就是駱寶林打探虛實。
  「你呀,得多長些個心眼,」駱夫人對著渾然不知世事似的女兒,頗有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感覺,「在家裡頭時,你愛舞刀弄劍,騎馬打獵,你爹縱著你,不管你,這倒了宮裡,你就不能收斂一些麼?可別叫那些個別有用心的利用了去,害了旁人。咱們也不求你飛黃騰達,至少要平平安安啊,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知道嗎?」
  駱寶林無奈地看著自家娘親,其實她並非完全沒聽說過那些流言,只是明擺著就不是真的,為什麼還要讓它們困擾自己。
  「娘,那些都不是真的。在那天之前,根本沒人知道端妃娘娘懷了身孕,又有誰能未卜先知的陷害她呢。」
  「真的?」駱夫人還是有些懷疑,「你可不知道,那些人說得有鼻子有眼的,全是編的不成?」
  駱寶林忍著翻白眼的衝動,「那些人有幾個在場的,難道還能有一直在場,親眼見到的我更瞭解麼。再說了,人家姐妹兩個感情可好了,端妃娘娘還天天命人往梁姐姐這邊送補身的藥物呢,要是有嫌隙的能這樣麼,早讓陛下把梁姐姐關起來了,娘你肯定也聽過陛下有多寵愛端妃的,這種小事兒只要她開口要求,陛下哪有不應的道理。」
  駱夫人始終半信半疑,臨走前又反覆叮嚀了女兒幾句,要她保證了再不當著其他宮妃面前舞刀弄劍,騎馬折騰。
  可是,駱寶林對這些話左耳進、右耳出,轉身便從私庫裡找出一把鑲七色寶石的西域匕首,送給巧茗肚裡的娃娃當禮物去了。
  □

☆、第36章

□  那匕首小小巧巧的,不過女子手掌長短,褐金色的刃柄與刀鞘上鑲著七顆顏色各異的寶石,每顆都有鴿卵般大小,華麗非常。
  「這是我從前隨爹爹駐守涼州時,在西域行商那裡淘來的寶物,他們來的城市有礦藏,專產寶石,成色好,又不像漢人店舖中賣得那般昂貴。」駱寶林笑著解釋著匕首的來歷,「自從知道姐姐有了身孕,我便琢磨著要送上什麼賀禮,後來想起這柄匕首來。那行商當時講說,西域寶石能夠辟邪,而七色不同的寶石,能防七路邪神入侵,是安家宅護自身的好東西。如此想來,自是最適合姐姐目下光景。」
  巧茗握住刃柄將匕首從鞘中拔出,她不懂刀兵,但見她鋒刃薄如蟬翼,泛著凜凜寒光,猜也猜得到是難得的寶物。
  「據說是天山玄鐵打造,吹毛斷髮,十分鋒利。」駱寶林這會兒有點不放心地叮嚀道,「姐姐平日裡隨身攜帶著便好,還是別拿出來用了,刀劍沾了血便有去不盡的邪氣,不吉利的。」
  與駱寶林同來的自然少不了腳傷初癒的巧芙,聞言笑吟吟道:「感情這麼一把神.器,就只能當個飾物不成,我還以為你打算教我妹妹學幾套招式,擔心陛下聽了把你轟出去呢。」
  說到最後一句時,瞄一眼坐在窗前榻上看文書的韓震,特意壓低了聲音,掩嘴輕笑。
  即便聽不清這邊幾個女人說的到底是什麼,但三道目光齊刷刷地掃過來,韓震想不察覺也難。
  他側頭回視,正巧看到巧茗手裡尚未收回鞘中的匕首,立刻穿靴下榻,皺著眉頭走到床前,大手一伸,也不問前因後果,便嚴厲道:「做什麼拿著這麼個東西,你不懂怎麼用,當心傷了自己,快給我。」
  「我不!」
  巧茗偏偏唱起了反調。
  這小一個月來,她都被他管得死死的。
  商洛甫建議臥床休息,韓震就真的從早到晚地看著她,根本不許她落地。
  用膳是在床上擺了炕桌,然後他一勺勺喂的。
  搞得巧茗初時都沒臉面對伽羅,人家伽羅才三歲,吃飯也都是自己來的了好麼,只有吃起來實在太費事不得不小心的,好像吃魚挑刺之類的,才會由乳母幫手……
  這還不算最可怕的,最讓人受不了的是去方便都不准她自己走,要他抱著。
  被餵飯的事情只不過是有些丟臉,丟著丟著也就習慣了。
  可是這事兒巧茗怎麼也習慣不了。
  雖然他很自覺,每次把她放到恭桶上便出去,但只隔著一道簾子,有個人站在那兒,就算看不到,也聽得到的,那種最隱秘的事情被窺視的感覺令人非常難堪,以至於韓震站在那兒她就方便不出來,偏偏又沒臉跟他開口說這個……
  最後因為不通暢,還生出些許病症來,商洛甫診脈後,問起因由,巧茗依舊支吾著,語焉不詳,偏她人在孕中用藥有許多禁忌,一來二去,韓震急得幾乎要問商洛甫罪了,巧茗才厚著臉皮說了個明白。
  說完後,商洛甫倒是平安無事了,她自己覺得實在太丟人了,嚎哭了一晚上。
  韓震雖勸著哄著,心裡卻並不著急了,御醫說了,孕婦情緒多變,一時高興一時憂傷在所難免。
  自打這以後,巧茗跟韓震說話時,就總是不自覺地對著幹。
  韓震呢,就好像根本沒有這回事似的,對巧茗的挑釁根本不當一回事,該喂還喂,該抱還抱,就是在她方便時走開得遠了些,免得再鬧得不通暢,這不通暢久了,可是大事情。
  甚至為了嚴格地看管她,還將原本該在聽雨閣處理的事物統統搬了過來,除了大臣們稟事和朝會不能在此,其餘時候便待在渺雲居裡,恨不得時刻粘在巧茗身上不分開。
  「聽話,」韓震極耐心地,「我幫你收著好不好?要不然讓阿茸收到私庫去,反正還是你的,跑不了。」
  當娘親的哄孩子時大抵也不過如此了。
  巧茗擰著身子,把匕首塞進身後的黃緞引枕下面,「這上面的寶石是辟邪的,就得隨身攜帶著才管用。」
  韓震伸手要往枕下去拿,巧茗整個半身都撲在引枕上擋著他。
  她眼下金貴得不行,比琉璃還脆還易碎,捧在手心裡都怕不小心給摔著了,韓震哪裡敢真跟她搶奪,只能耐著性子哄,可是越哄巧茗越逆反,兩個人嘰嘰咕咕了半天,都是嘴皮子功夫,事情不但沒有半點進展,還開始跑題。
  「那你讓我去外面走動走動,我就給你。」巧茗開始討價還價。
  韓震想也不想就直接拒絕:「商洛甫說了,你得臥床休息。」
  「哪有大活人從來不下地的,等到孩子生下來,我都該不會走路了,還要跟他一塊兒重新學。」巧茗在屋子裡閉悶得久了,心情當然不好,人也日益疙瘩起來,小脾氣格外多。
  「從來沒聽說過誰還能忘了怎麼走路的!」韓震覺得匪夷所思,自然而然辯駁著。
  說完了,見巧茗委屈噠噠的,又放輕了聲音,「就算真不會了,重新學又不難,大不了我來教你。」
  巧芙正喝著茶呢,聽了這話,一口茶水全笑得噴了出來。
  她是聽蕭氏說過渺雲居的熱鬧,此刻親眼目睹了,只覺嫡母的言語表述根本不及實況十分之一精彩。
  皇上和娘娘兩個每天都得鬧上那麼幾回,渺雲居裡的人早看習慣了,誰也不當一回事兒,該站樁的還老老實實地站樁,幫巧芙擦桌子擦衣裳的也都是井然有序,絲毫不亂。
  駱寶林麼,她送的匕首是引起紛爭的罪魁禍首,因而直接假裝自己不曾存在,畢竟皇上對端妃耐心,可不代表就是好性兒,對誰都不會發火,傻瓜才會貿貿然衝上去把火頭引到自己身上。
  鬧騰到最後,當然是以皇帝的妥協為結束。
  巧茗喜滋滋地抱著匕首,再三向韓震保證道:「你放心吧,好端端的我才不會經常拔它出來呢,我就是覺得它好看才喜歡麼。」面上笑容隱含得意,活像個調皮搗蛋後沒被大人發現而偷笑的小孩子。
  
  駱寶林與巧芙離去後,韓震也徹底放下了公務,脫了靴子坐到床上,攬過還在把玩匕首的巧茗,拇指摩挲著她滑膩的臉龐,淡淡開口問道:「今日可高興?」
  巧茗動作一頓,小腦袋往下一低,然後忽地抬起頭來,把匕首往床褥間一拋,伸手摟住韓震肩膊,臉蛋兒蹭著他微有胡茬的臉龐,撒嬌道:「陛下,你最好了。」
  她並非不知深淺,持寵而嬌,進來的行為不過是反覆的試探,想看看韓震對她到底能有多容忍,對她肚子裡的孩子能有多緊張。
  這其實是一種有些危險的遊戲,稍不小心踩過了線,就可能帶來難以預估的悲慘後果。
  可是越危險也就越容易讓人上癮,巧茗說不清自己到底是什麼心態,反正就是要反覆看到韓震對自己的讓步,才能心安,好像只有這樣才能抹去心底那些猜疑,完完全全相信他,徹徹底底安枕無憂一般。
  幸好韓震在這一事上特別有耐心,即便並不知道她內心真正的想法,仍然一直包容著她不時的小彆扭與小脾氣。
  巧茗不是不知感恩的人,雖則現在她連下床都不能獲得批准,什麼事都不能做,至少也能用甜言蜜語和滿滿的感情來回報他。
  如是想著,她蹭得更是來勁兒,活脫脫是個撒嬌耍賴的貓咪,正歡快著,突然被韓震揪著手臂推開……
  「陛下……」
  巧茗滿心不解,孕婦的情緒起伏大,來得也莫名其妙,不知怎地就覺得自己是被他嫌棄了,眼圈瞬間紅了起來。
  韓震似乎有些尷尬,紅著臉,不敢多看她,只說了一句:「別這樣。」
  這樣是哪樣?
  他平時還不是想怎麼蹂.躪她就怎麼來,現下她只是抱一抱蹭一蹭都不行麼?
  巧茗越想越是負氣,乾脆別開了頭去。
  目光隨著換了方向,往床尾瞟去,自然而然掠過一處高高撐起的帳篷。
  這下她也跟著紅了臉。
  掰手算算,從診出喜脈到現在,二十多天了,兩人每晚都只是蓋棉被、純聊天,不曾親熱過,韓震才二十二歲,正是年輕力壯,精力最旺盛的時候,如此久了,火力積聚不散……
  這可不能怪她,誰叫他就非得膩著她,不去臨幸旁人,這都是自討苦吃!
  巧茗得了便宜還不忘賣乖,明知他現下難受著,偏要湊過再撩.撥幾下,韓震叫她鬧得氣血翻湧,一股勁兒便把人壓倒在床上。
  「陛下,小心孩子。」巧茗眨巴著眼睛,萬分無辜地說道。
  韓震卻沒像巧茗以為的那般立刻彈開,反而大力在她身上最柔軟的地方揉捏了一把,同時恨恨道:「真的以為我不敢動你麼?」
  巧茗點頭,笑得見牙不見眼。
  韓震看她那篤定的模樣,氣得牙根兒直癢癢,卻還是小心避開巧茗賞平坦的肚子,悠著力道將人壓住,去尋那柔軟的唇瓣。
  *
  其實按照商洛甫的診斷,巧茗身體底子好,精心調養一個月後,孩子便已坐得穩了,實在無需繼續臥床休養,反而可以開始適當的活動。
  可是韓震似乎格外不放心,不願讓巧茗下地來。
  一個好端端的人,無病無痛,誰受得了幾個月不下床不出屋,巧茗憋悶得不行,鬧著另請了兩位專精婦人科的太醫來會診,得到同樣的診斷結果後,又磨了好些天,韓震才勉強同意她可以在他親自陪同的時候出來走走。
  不過,每次也不是她自己走,而是用步輦抬著,僅供她看看風景,散散心而已。
  他甚至還下了一道旨意,將原定回宮的日子從八月初十愣是往後拖了一個月,直到九月初,待巧茗肚中胎兒過了太醫們所說的頭三個月,再穩定一月,才准她長途跋涉。
  至於隨行的勳貴大臣,若有要事,可自行帶家眷回京。
  眾人聽聞了消息,只覺端妃這寵妃離禍國妖妃只差一步之遙,下一次恐怕便要害皇帝從此不早朝了!
  於是,言官們紛紛上奏諫言,肯定皇帝按原定計劃回宮者有之,討伐巧茗者亦有之。
  甚而還有那跟著到了行宮的,乾脆就跪在聽雨閣門前,結果跪了一天一夜,才知道皇帝如今根本不在此處處理政務,早就將書房搬到了渺雲居,一切只為了方便照顧端妃娘娘。
  那六十開外鬚髮皆白的老大人,聽了這話,一口氣沒上來,白眼一翻,直接暈了過去。
  韓震卻不是那優柔寡斷,易被旁人影響的,任他們吵得再熱鬧,他只管壓著折子不回,至於那愛跪的,就讓跪個夠,反正他不見,也不打算改變自己的決定。
  不過,在渺雲居處理事務只是暫時,若遇當真有朝臣找他議事,仍是要往聽雨閣去,時間久了,巧茗的胎兒日漸穩定下來,韓震還是搬回了聽雨閣去辦事。
  又照老樣子,每日送紙條過來,時而叮嚀巧茗乖乖吃藥吃飯,又不停匯報自己的行動,告訴她何時能回來,回來後又能陪她做些什麼。
  巧茗這些日子過得格外愜意,自從她不能操勞後,韓震便下令將一切宮務都交給齊嬤嬤暫理,甚至還要求阿茸跟著學,總之不許巧茗沾手,就算後來身子養好了,仍舊沒讓她將事情收回來,繼續每日吃飽睡足、無所事事。
  伽羅因為年紀小,也多次被教育過,娘有了小寶寶,不能抱她,走到娘跟前的時候,也要輕聲細氣,尤其小心別碰著撞著了,不然小寶寶會丟掉,再也找不回來。
  大人們以為伽羅不能理解成年人的孕事,用丟掉比孩子夭折更容易讓伽羅明白事情的嚴重性,可是沒想到卻鬧出了大笑話。
  起初幾日,伽羅心事重重,蹙著小眉毛,看著巧茗不說話,後來有一日,忽然便開了懷,只是不管巧茗去到哪兒,她都像個小尾巴似的,寸步不離地跟在後面,還吆喝著蓮葉蓮心一人拎著一個提籃,不准離開她三步之內。
  蕭氏來探望巧茗時正好撞見了這情景,便拉過伽羅來好生詢問。
  伽羅一臉天真地回答:「大家都很怕娘把弟弟丟了找不回來!所以我就跟在娘後面幫她看著,萬一弟弟掉下來娘沒發現,我就撿起來!」
  「那籃子是做什麼用的?」
  「裝弟弟的!一個鋪了蕎麥枕,一個鋪了羽毛枕,弟弟想睡哪個就睡哪個!」
  伽羅豪氣地說完,又不大確定地問外祖母:「可是弟弟是從哪兒來的?會從娘哪兒掉下來?為什麼丟了會找不回來?爹爹有好多好多侍衛,讓他們全出來找還不行麼?」
  一連串的問題真叫大人頭疼,蕭氏扶著額頭看巧茗,巧茗卻紅著臉躲回了屋裡,她不記得自己小時候有沒有問過這種有些難纏的問題,但母親大人生養過三個孩子,怎麼也比自己經驗豐富,若是她都答不好,自己更沒有辦法了……
  不知不覺地,時間就到了八月十四。
  翌日十五,是中秋正日子,行宮要大排筵席,韓震身為皇帝必然要出席。
  可是那樣再熱鬧,也是陪著旁人熱鬧。
  十四這晚,卻是只屬於巧茗和韓震兩個人的。
  早早用過晚膳,兩人相擁躺在榻上,透過敞開的窗扇,去看那高掛在空中的一輪盈月,靜靜地誰也不說話,不時互相喂一口月餅或是桂花蜜,倒也溫馨。
  只是漸漸地,巧茗便覺出不大對勁兒,有人的手開始不老實起來。
  「陛下,」巧茗捉住他的手嬌嗔道,「別鬧啊。」
  韓震不但沒有停下動作,反而變本加厲起來。
  「哎,」巧茗推著他,有點威脅的意思,「一會兒難受的是你自己。」
  「沒事兒,」韓震輕飄飄在她耳邊道,「我問過商洛甫,他說了,你和孩子都好的很,眼下滿了三個月,行房沒有問題,只要姿勢小心些,力道輕一點兒……」
  吐息間,熱氣吹拂在巧茗耳根處,惹得她情不自禁地紅了臉頰。
  他他他……竟然去問商洛甫能不能跟她……還探討了姿勢和力度……
  巧茗臊得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以後再也沒臉見商洛甫了!看診時一定要讓阿茸找塊大些厚些的絲帕來遮住她的臉!
  她胡思亂想的當口,韓震已經迫不及待地解起了衣衫。
  巧茗知道這段時間他忍得很辛苦。
  換了旁的男人,別說是皇帝,就是一般官員,甚至只是家中餘錢多些的男人,誰還沒有個妾侍通房的,怎麼會在妻子有孕的時候這般陪著,何況她還不是妻呢。
  妃位雖高,實質上還不就只是個妾而已,只是皇帝的妾格外尊貴而已。
  這樣一想,便更覺得韓震難得,捧著還沒鼓出來的小.肚.子往旁邊挪了挪,上半身湊過去與他親熱。
  韓震見狀皺了皺眉頭,勾著她的腿窩將她整個人都拉近了,動作急切熱烈,卻不忘小心翼翼地避開眼下最脆弱也最金貴的地方。
  許久沒有這樣,巧茗其實也有些想念,只是她的緊張蓋過了慾念,不時推著韓震提醒,「陛下,輕點……」
  「知道了,」韓震先時不厭其煩地應著,「輕輕的,嗯。」
  後來,便只專注在一件事上,漸漸不再應聲。
  *
  那事兒本就累人,巧茗懷孕又比平時更容易見乏,第二日睡到了日上三竿,醒來時韓震早就不在渺雲居裡,但桌上一如既往地留著字條。
  她趿拉著軟底繡鞋走過去拿起來,見上面工工整整地寫著:未時青雲洞見,有驚喜。
  巧茗面上一紅,想起昨夜她後來哭著求饒時,他許諾只要她乖乖的讓他盡興,今日便送她一份禮物。
  那會兒以為他不過隨口一說,沒想到起床後還記著,倒是令她心間湧出絲絲甜意來。
  看看已升得老高的日頭,巧茗連忙叫了阿茸進來幫自己梳妝,草草用了午膳,便在阿茸和幾個侍衛的簇擁下,坐著軟轎往青雲洞出發。
  青雲洞在後山的半山腰處,周圍略顯荒涼,甚少人來。
  但因是人工修建的一處景觀,沿途大路十分平坦,並不難走。
  軟轎停在外圍平台之上,巧茗徒步穿過一小片樹林,再行過石橋,便來到洞口。
  之前她與韓震也經常如此,約好時間與時間,待他忙完公務,兩人便在該處相聚。
  因而,巧茗便命侍衛按照之前的規矩,留在石橋的另一頭,而阿茸,則留在洞外,她自己一人走了進去。
  「陛下,你在嗎?」她揚聲問了一句。
  洞裡靜悄悄地沒有聲音。
  看樣子是還沒來。
  想一想外面沒有他的侍衛,也沒見到御前的太監們,巧茗更加篤定了這個想法。
  慢悠悠地在山洞裡轉悠起來,那山洞雖大,看起來並沒有什麼出奇的地方,她正想不明白,為何獨獨選了這一處人工修建成為遊覽之地,一抬頭間卻看到山洞頂端,逐漸收攏成錐形的山巖之間,露出一片天空來。
  難不成是在這裡賞月特別美好?
  可韓震今晚要赴宴,說好了她也要露面的,哪有功夫在這兒賞月?
  幾滴小小的水珠從天而降,落在她微仰的面孔上。
  下雨了。
  巧茗低下頭來,避開那一處露天之所,餘光瞥見不遠處某塊巨石後,彷彿有身影一閃。
  「原來是藏在這裡等著嚇唬我。」
  巧茗嘟囔著踱步到巨石前,「出來吧,我看到你了!」
  抓住了他,她感到很興奮,因而不打算等他露頭,直接轉到了巨石後面,迎接她的卻不是錦衣玉冠的韓震,而是一頭側坐著正在伸懶腰的棕熊。
  這可不是驚喜,而是實實在在的驚嚇!
  巧茗僵了足有三息,才勉強找回手腳的控制權,剛要盡量不動聲響的挪轉開,那頭熊正好偏過頭來,見到身前有活物,淌著口水站了起來便往這邊來。
  一道閃電從巧茗頭頂的圓洞上方一閃而逝。
  「吼——」
  「啊——」
  巧茗拔腿就逃,她的尖叫聲與大熊的怒吼聲同時響起。
  滾滾雷聲恰巧也在此時轟隆而過,遮蓋了洞內這一切動靜。
  □

☆、第37章

□  巧茗前腳才出門,韓震後腳便來了渺雲居。
  一踏進院門時便覺得今日院中格外安靜。
  算一算時間,伽羅或許正在午歇,但為何連侍衛也少了若干?
  莫不是巧茗外出了?
  他疑惑地往正殿走去,進屋後果然見到屋內空無一人。
  「來人啊!」韓震滿心不悅,大聲喊道。
  或許當真是因為正趕上午歇的時候,竟然一時無人應聲前來。
  陳福連忙奔出屋去,準備滿院子抓人,正好碰到了從西偏殿出來的齊嬤嬤。
  「娘娘去哪了?陛下興沖沖地趕回來,結果沒見著人,正發脾氣呢。」陳福拉著齊嬤嬤問道。
  齊嬤嬤則是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娘娘用了午膳便應陛下邀約往青雲洞去了。」
  陳福拍著額頭,「邀約?陛下什麼時候邀約過?」
  「就是你們從聽雨閣送來的字條啊。」齊嬤嬤道,「聽娘娘說,說什麼去了有驚喜。不過,我說啊,陛下也是的,娘娘現在的身子,雖說有軟轎坐,也不好漫山遍野的折騰,萬一有個好歹呢,昨晚也是,那動靜……」齊嬤嬤壓低了聲音,只有她和陳福兩個人能聽到,「娘娘年紀輕,面皮薄,還得勞你們御前的多勸著陛下些。」
  可她後面的話陳福根本沒聽進去。
  陛下朝會完了,照例是要寫字條給娘娘,寫好了就交給陳福安排送過去。
  跑腿送字條本身不是什麼大事兒,但擱到人盡皆知皇帝最寵愛的端妃娘娘這裡,就沒有小事兒。
  所以,陳福有時會自己親自跑一趟,有時候就交給乾兒子同時也是齊嬤嬤的親侄子齊達章,從來沒有其他人經手過。
  畢竟紙上經常交代著皇上的去向,從某種角度來說,那也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知道的。
  今兒呢,因為聽雨閣裡議著長江水患的事情,來的朝臣比平日多,陳福就在跟前打點著沒能脫身,所以當陛下抽空寫了字條,陳福就給了齊達章……
  但他自個兒看得分明,那上面明明寫的是:午膳後回來,等我。
  根本沒有什麼邀約到青雲洞的事情!
  陳福尋思著,雖然自己眼瞅著就奔四十歲了,擱太監裡確實不算年輕,但也沒到老眼昏花,能把整個句子全看串了的程度。
  齊嬤嬤與陳福共事多年,看自個兒話音落了之後,他便不曾出聲,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的,便猜到事情一定是有什麼不對勁兒。
  「你倒是說話啊,」她推了他一把,「有什麼事兒說出來大家商量。」
  陳福給她推回了魂,追問:「你看見娘娘收到的字條了?」
  「當然沒有,」齊嬤嬤想也不想,「我又不是第一天進宮的,還能不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麼,是娘娘臨走前吩咐事情時自己說的。」
  「那你知道那字條現在在哪兒麼?」陳福又問。
  齊嬤嬤斜了他一眼,「知道是知道的,但是你到底要做什麼?」
  陳福這才把事情說了個大概。
  剛說完,就看見四個太監,兩兩一擔各抬了一口朱紅漆的香樟木箱,先後穿過垂花門,走進渺雲居的院子中來。
  「陳公公,」走在最前頭的見了陳福開口問道,「東西送來了,您老看放哪兒合適。」
  
  陳福看著他們,眼眉直跳,只道:「現在院子裡等著。」
  又衝齊嬤嬤道:「看見沒,陛下讓娘娘留在屋裡,是要賞東西給娘娘,哪來的什麼青雲洞。你們也是,都不動腦筋的,陛下那麼心疼娘娘,能把她折騰到荒郊野外去麼!」
  其實陳福覺得最不動腦筋的就是端妃娘娘本人了,不過他可不敢說出來,那是皇帝的心肝寶貝兒,連皇帝本人都捨不得說一個字,他一個底下人有什麼資格,只能說說老相識撒撒邪火。
  眼下這事情有蹊蹺是顯而易見的,紙條被人換了,被什麼人換了,目的是什麼?
  就為了讓皇上撲個空,生一頓氣,讓端妃娘娘白跑一趟,累轎夫和侍衛們?
  這絕對不可能,誰閒的沒事吃飽了撐得腦子進了水也不敢拿皇上和娘娘來惡作劇啊!
  所以這其中的目的,恐怕就不那麼簡單,再一想端妃娘娘還懷著身孕,陳福立刻叫小太監去聽雨閣把齊達章帶過來,反身與齊嬤嬤進屋把事情稟告了韓震。
  齊嬤嬤也從妝台抽屜裡的錦匣中拿了那張字條出來。
  韓震接過一看,上面果然如陳福說的,寫了:未時青雲洞見,有驚喜。
  明明不是他寫的,字跡卻是與他親手所書一模一樣。
  韓震劈手從齊嬤嬤手中奪過錦匣來,翻找一遍,並不見自己今日寫的那張字條。
  這裡頭有鬼!
  然而究竟是誰搞了鬼,對他來說並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
  最重要的是巧茗!
  韓震的想法和陳福類似。
  假冒皇帝御筆,與假扮皇帝本人無異,那可是殺頭的大罪。
  誰也不會只為了耍人玩,便鬧這樣一出。
  那人必有所圖,眼下雖不知道究竟是為了什麼,但巧茗無疑成了其中的一枚棋子。
  韓震霍地站了起來,一句話不說便往外走。
  
  齊達章正心急火燎地往屋裡沖,眼見就要和皇帝撞在一處,他反應倒是快,直接貓腰往地上一跪,生生止住了去.勢,叫人忽視了之前的莽撞,倒像是一開頭就打算好請罪似的。
  「陛下明查,奴才將字條原封不動的送過來,當著阿茸姑娘的面,親自放在寢間的桌子上的。」
  來的路上他已經聽小太監講了個大概,也是急得不行,萬一端妃娘娘有個好歹,啊呸!別說好歹了,依照皇上平常對娘娘的寵愛,恐怕因這事兒擦破點兒皮,掉幾根頭髮絲兒,他們這些經手的人,都不會有好果子吃。
  換了誰十萬火急的時候被這樣一阻,也難免怒氣上頭,韓震抬腿踹了他一腳,呵斥道:「沒用的東西,這麼點事都辦不好!」
  又轉頭衝著陳福吩咐道:「你們留在這兒,把換了紙條的人給我找出來,不然,御前和鹿鳴宮所有伺候的人朕一個不留!」
  說完,頭也不回的離開。
  留下的三個人互相看了又看,屋子裡靜悄悄地,半晌沒有一點聲音。
  陳福瞇著眼琢磨好一陣,才沖齊達章吆喝一聲:「去把人都給我綁過來,驗他們的筆跡!」
  *
  韓震出了門,直接去御馬監騎了馬出來,連侍衛都沒帶,自己一個人直奔青雲洞方向而去。
  湯泉山本身並不大,可受了心情影響,韓震只覺今日的路格外的長,而馬兒跑得格外的慢。
  他憂心巧茗的安危,狠狠幾鞭抽下去,馬兒右臀上竟然見了紅。
  天空裡一道閃電劃過,緊接著是雷聲轟鳴,天崩地裂似的在頭頂炸響。
  大雨瓢潑似的潑灑下來,阿茸雙手抱肩退進山洞裡。
  「娘娘……」話開了頭,人也轉過了身,然後便被眼前看到的驚呆了——
  山洞裡……有一隻熊!
  而她的娘娘,被那只熊堵在山壁前,離洞口不過十幾步遠,卻是找不到機會逃脫。
  「巧茗!」阿茸著急起來,又忘了稱呼上的尊卑,不自覺地便喚起了舊日的稱呼。
  洞口裡胡亂堆著一些枯枝,她抄起有兩指粗細的一枝,衝上去便往大熊身上抽打。
  「巧茗快跑!」
  大熊皮糙肉厚,足足抽打了十幾下才有所覺,偏轉了頭,吼叫著揮出厚厚熊掌,阿茸便連人帶棍一起飛了出去,直撞在另一邊的山壁上,再滑落到地上。
  這些不過一息間的功夫,巧茗只邁了兩步,就聽得身後粗重的喘息夾著腥臭的氣味越來越近,不用想也知道是那只熊追了上來。
  「來人啊!」她使足力氣尖叫一聲,然而那可惡的雷聲依舊蓋過了她的聲音,侍衛們站在石橋的另一端,足有三丈開外,根本不可能聽得到。
  幸而她並沒有將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們身上,阿茸剛才的襲擊,沒能給她爭取到更多逃跑的時間,但分了熊的心,巧茗趁機從斜跨的羊皮小兜裡掏出了駱寶林送的那柄匕首。
  千年玄鐵,吹毛斷髮,不知道有幾分真。
  但好歹總是一柄利器,若是真的跑不出,沒有人能來救她,或許只能依靠它來自救了!
  巧茗下定了決心,反手握住匕首手柄,將之抽出。
  面前卻是兩道寒光閃過,她止步抬頭,見到韓震持著長刀而來,那劈下的刀鋒正對著她……
  那些困擾過她無數夜晚的猜疑潮水一樣湧上來,最後匯成他留給她的字條:未時青雲洞見,有驚喜。
  懷疑終於坐實,他想她死,見熊殺不死她,還要來補上一刀,那日在山中,若是沒有旁人在,他的弓箭離弦前怕是也不會臨時偏上一偏……
  巧茗來不及去分析這想法的合理性,她不想死,作為一個懷了孩子的母親,保護孩子不受傷害更是與生俱來的天性。
  電光火石之間,她能做出的只是將匕首舉起,超著前方,向那個比猛獸還危險的男人刺了過去。
  兩聲金屬與血肉接觸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長劍越過巧茗的肩膀,長刀砍在棕熊頭上,直將那熊頭劈成了兩半。
  而巧茗手中的匕首,正紮在韓震胸前,她力氣很小,但架不住匕首鋒利,足足扎進去了一大半。
  韓震臉上帶著水珠,分不清是雨還是汗,濃眉緊擰,不可置信地看著巧茗。
  血水迅速地冒出來,染紅了韓震的前襟,他再也支持不住,直挺挺地往後倒去。
  巧茗終於反應過來,他不是來殺她的,他是來救她的,可是,她卻已經傷了他。
  傷在胸口,近乎沒柄……
  他會不會因此死了?
  「陛下,」她撲過去,撲在他身上,無助地用手去捂他的傷口,好像如此便能堵住那汩汩冒出來的血液似的。
  她甚至顫抖著手去握那手柄,以為將匕首□□會對他好一些。
  「別動它!」韓震喝道,初時聲音強橫,但很快轉弱,「除非你希望我死的快一點……」
  「不是……」
  「我沒有……」
  巧茗知道這不是哭的時候,可是眼淚不爭氣地流個不停,搞得她說話也說得不大清楚,她狠狠地抹了一把臉,「我幫你止血……」
  「不用你!」韓震命令道,「去把侍衛叫進來……」
  巧茗立刻站起來,拎著裙裾跑了出去。
  「小心點,別摔了……」
  韓震說的後半句話,她沒有聽見。
  今日領班的是梁芾,他這會兒正帶著手下在一棵大樹下面避雨。
  遠遠地透過雨霧,看到義妹端妃跑了過來,待到近了,才發現她水綠色的襦裙上襟染著一片紅,雖叫雨水淋得淡了,仍能看出那是一片血漬。
  「娘娘,」梁芾連忙帶著手下們迎了過去,「發生什麼事?陛下呢?」
  他們剛剛可是看著陛下著急地跳下馬來,見他們幾個人好端端地在這邊,問明了娘娘就在裡面,雖然神情仍然不大愉悅,但看起來倒是放鬆不少,只讓他們在原地等,便自己走了進去。
  「二哥……」巧茗看到了至親的人,連自己現在在梁芾眼中只是義妹都不記得了,直接撲在他懷裡,嚎啕大哭,「陛下受傷了,你快救他。」
  梁芾眼見端妃娘娘哭得傷心,應當安慰,可她雖然叫自己一聲二哥,但到底不是一個娘肚子裡出來的,甚至同父異母都不是,男女授受不親,他要是拍一拍,那可就逾越大了。
  但這會兒把哭得梨花帶雨的義妹推開,教訓一頓男女大防更不合時宜。
  他一雙手舉在半空,真是不知如何是好,比劃兩下,最後落在自己後腦撓了一撓,眼神示意其他人趕緊進去看看。
  顧燁等人進了洞,首先看到的便是倒在地上,血染衣衫的皇上,還有那不過幾步遠的,腦袋被劈成兩半的棕熊。
  侍衛們過得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自然隨身帶著傷藥,連忙取了藥出來,要尋皇上的傷處給他上藥。
  可靠近了一看,皇上的傷根本不是棕熊傷的,那是一柄匕首直愣愣地插在肋上,幸而低了幾分,否則一刀入心入肺,恐怕神仙來了也難救。
  這會兒他們也不敢輕舉妄動,見韓震還清醒著,遂請示道:「陛下,此處回渺雲居路程不到兩刻鐘,臣先為您止血,回去後有御醫在場時再將匕首取出,如何?」
  韓震輕哼了一聲表示同意。
  顧燁親自給韓震處理了傷口,過程裡已有機靈的侍衛跑出小樹林外面,將那軟轎拆了,改成了擔架,抬進來將韓震放了上去。
  「聽著,朕是被熊所傷,回去之後誰也不許多嘴。」韓震冷聲吩咐著。
  眾侍衛雖然心有疑惑,但皇帝都這樣說了,他們怎麼能不聽命令,只能齊聲應是。
  「那還有一個,帶回去。」臨出山洞時,韓震又交代了一句。
  顧燁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果然見到端妃那個膽小的宮女抱著一根樹枝倒在地上,走過去一看,呼吸還算平穩,應是暈了過去。
  這會兒為了救人,也沒那麼多顧忌,直接將人打橫抱起來,便跟了出去。
  巧茗看到韓震給抬了出來,想湊近前去看一看,又怕他不願見自己,上前兩步,又僵在半途,哀哀淒淒地叫了一聲,「陛下。」
  韓震並沒有看她,只對著梁芾重複了一遍適才在山洞裡說過的話:「朕是被熊所傷,回去之後不許多嘴。」
  巧茗聽了這話,才止住的眼淚又開始往外冒,他這是在包庇她麼?
  她心裡既感激又愧疚,感激他對自己一如既往的好,愧疚自己對他的種種猜忌。
  腳下便不由自主地往他跟前走過去。
  「梁芾,軟轎沒了,你負責騎馬帶端妃回去。」韓震說完這句話,便轉過頭去,再不往他們這邊看。
  巧茗只能再次僵在了半道,進不能進,退卻不願退。
  侍衛們忙著救陛下,誰也顧不上端妃娘娘的心情,只管聽了吩咐,便抬穩了擔架,快步回行宮去了。
  顧燁把尚昏迷不醒的阿茸撂在自己馬背上,也快馬跟了上去。
  至於梁芾這裡,可就為難得不行,孕婦騎馬本就不穩妥,他得格外小心慢行,別顛著了嚇著了端妃肚子裡的小皇子,偏又因為對方是皇上的愛妃,一切行為都束手束腳的,連正常牽個韁繩都得把胳膊架得老遠,生怕一不小心就碰著了皇帝陛下的金疙瘩。
  好在路途並不遠,再慢,折騰上三刻鐘也到了,進了行宮大門,梁芾立刻讓人安排軟轎,親自護著把端妃抬回了渺雲居。
  巧茗下了轎,一句話也顧不上說,直接便往正殿去。
  不想才進屋就被陳福攔住了,「娘娘請止步。」
  巧茗淒然無措地看著他,難道韓震已經不想看到自己了麼?
  「讓我看他一下,就一眼。」巧茗囁嚅著求道。
  「娘娘,御醫已經給陛下處理過傷口,並無大礙,只要安心靜養便好,請娘娘放心。不過陛下吩咐過了,娘娘回來要先喝了驅寒的薑湯,再給御醫診脈,確定胎兒無事,之後喝過安胎藥才准進去寢殿。」
  陳福從來沒看過端妃這麼可憐兮兮的模樣,但還是堅持著韓震交代的事情,「陛下這是為了娘娘好。」
  巧茗只好依言喝了小廚房送過來的薑湯,又給御醫診了脈。
  等安胎藥熬煮的功夫,陳福向巧茗解釋了紙條被人調換的事情。
  「陛下原本的字條是要娘娘留在渺雲居等陛下中午過來,我和齊達章都是親眼見過的,」陳福邊說邊走到窗根兒下,那裡放著兩隻香樟木箱,他掀開其中一個箱蓋,「娘娘請看,陛下給娘娘準備的禮物在這裡。」
  巧茗走過去,見那一尺多見方的箱子裡裝的是各色寶石。
  陳福的聲音再次響起,「前些日子,陛下見娘娘喜歡西域寶石,便吩咐下面的人收集了這些過來送給娘娘。」
  是她誤會了他。
  巧茗的愧疚感更深了,低著頭沉默不語。
  陳福合上箱蓋,請巧茗回去榻上坐了,御醫給韓震療傷的時候他也在旁邊,雖然皇帝親□□代自己是被熊所傷的,可誰也不是傻子,只不過不拆穿而已。
  而且那柄匕首,旁人或許不認識,他陳福可是親眼見著駱寶林送給端妃娘娘當禮物,又被端妃娘娘當寶貝似的隨著帶著,陛下也是因為這樣才叫人四處搜羅西域寶石。
  那麼在熊洞中到底發生了什麼……
  陳福不敢再往下想。
  皇帝說什麼就是什麼,誰也不能懷疑,不能違背。
  他能做的,最多就是讓端妃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而已。
  *
  寢間裡瀰漫著濃重的藥味,還有明顯的血腥味道。
  巧茗小心翼翼地往裡走著,陳福站在門檻外面關起了門,給裡面兩人留下獨處的空間。
  「陛下,」她在床頭止步,緩緩跪在紫檀雕花的腳踏上,「我……」
  不待她說我,韓震便打斷道:「起來。」
  見她愣愣地不動,又催促道:「我現在不能使力,你自己坐上來。」
  巧茗只好站了起來,坐到床畔。
  「約你去青雲洞的字條,不是我寫的。你不知道真相,誤會了我,我不怪你,也不會讓任何人知道事情的真相。」
  這一次,他搶先開口了。
  「只是這麼久以來,我對你如何,你難道不清楚嗎?為什麼問也不問一句,就斷定我要害你?或者,那字條是你自己換的?我們之間有什麼仇怨是我不知道的,以至於你要拿自己冒險,只為了殺我?」
  巧茗聽他說到會為她保守秘密的時候就有些撐不住了,再聽了他的追問,再也忍耐不住,將如何見了孔嬤嬤,得知巧菀死的別有蹊蹺,如何在孔嬤嬤的引導下懷疑過他等等事情一一合盤托出。
  「是我不對,陛下對我的好我都記在心上呢,我不該這樣懷疑你,可是我好害怕,我總是做噩夢,夢見大姐姐死時候的樣子,一轉眼那躺在血泊裡的屍體就變成了我自己……」
  韓震知道她最近總是睡得不大安穩,但因她不肯說,一直只當做是孕婦的毛病,只管叫御醫們小心調理著,哪裡知道是心病。
  「別哭了。」他握住她冰涼的小手,半是寬慰半是責怪道,「以後有什麼事得跟我說知道嗎?好好說了,不就什麼事都沒有了。」
  巧茗「唔」了一聲,狠狠地點著頭。
  韓震這會兒極其乖巧,扯著嘴角輕笑了一下,「你大姐姐的事情,不是我。」他歎一口氣,「你覺得我對伽羅不夠親熱,那是有原因的……」
  巧茗正凝神聽著他說話,忽然覺得身下的床鋪劇烈地搖晃起來,她被顛得頭暈眼花,一害怕,不自覺地便縮上了床,往韓震懷裡鑽。
  如此一調整姿勢,正好將頭朝向床帳外面,因而清楚地看到,並不只是床鋪在搖晃,桌子、櫃子、甚至門窗,全都在劇烈地晃動,聲響大得甚至蓋過了窗外辟辟啪啪地雨聲。
  □

☆、第38章

□  毫無預兆的地動帶給行宮中眾人前所未有的恐慌。
  人們爭先恐後地從房屋中跑到空地上,大多數驚慌失措,不知道接下來會有什麼樣的厄運等待著自己。
  幸而地動只維持了不到半盞茶功夫便止歇了。
  六局二十四司的女官們,還有十二監的內侍們,也都以最快的速度組織起來,依照命令分派前往各處安撫行宮各處受驚或是受傷的人們。
  渺雲居院子當中臨時搭起了長棚,上至韓震與巧茗,下至粗使的太監宮女,都置身其中。
  適才韓震從寢間來到屋外時勉強走動了幾步,一番折騰下來,肋上的傷口有些崩裂,血水滲出層層紗布,染紅了胸前的衣裳。
  本就有三名御醫在渺雲居裡隨侍著,立刻便被陳福拎了過來重新給韓震包紮止血。
  初秋的天氣本就有些微涼,大雨又一直未停,臨近傍晚時分,只著單衣已是有些冷意,長棚除了頭頂一處之外,四下再無遮蔽,帶著水汽與涼意的冷風從四面八方灌進來,竟也令人不時發抖。
  幾個小太監七手八腳地抬過來皇帝的步輦,讓受傷的韓震可以坐在上面稍事休息,齊達章又將功補過的冒險從屋裡取了大氅來,為韓震披起。
  韓震待巧茗悉心地為他結好了大氅的繫帶,便將她拽到自己身旁坐下,長臂一揮,黑絲絨的大氅也將巧茗嚴嚴實實地包裹了進來。
  至於宮女太監們,就沒有如此舒適了。
  站在長棚靠裡側的還好,站在外側的那些,如果遇到忽然風起,雨水便會斜斜地打在身上。
  可是剛地動過一次,尚不知會否有更大一波更具摧毀性的地動到來,又不知會否有餘震,總之此時進入室內極為危險,不能輕舉妄動,只能自己抱住了自己雙臂,又或者是和旁人相擁著,試圖取暖。
  之前陳福本是打算將渺雲居上下的人都聚在一處後同時讓他們寫字,再檢驗筆跡,以防有人不知緣由說了出去,走漏風聲,打草驚蛇。
  但御前加上巧茗身邊伺候的人,加到一塊兒得有近百個,哪是那麼容易同時聚在一處,又不好大張旗鼓,讓人生了戒心,是以拖著直到韓震受傷回來也沒能開始。
  眼下因地動的關係,卻是成就了陳福的一番計劃。
  他與韓震互相咬了一陣耳朵,便命齊達章取了筆墨知硯來,揚聲對著眾人宣佈道:「剛才接到金吾衛的消息,適才的地動引起山體塌方,阻斷了下山的路,但是根據欽天監的推測,今晚還有至少三次更嚴重的地動。」
  他說到此處,歎了一口氣,像是回憶著什麼似的,「想當年,我就是因為家鄉地動後引起瘟疫,全家死光,為求生計,才進宮的,三十多年了,我至今還記得那個恐怖的時刻,地動山搖算什麼,房屋倒塌算什麼,我親眼看著土地裂開三尺來寬的縫隙,看著我的弟弟妹妹掉了進去,我拉住了最小的妹妹,可還不等我把她拉上來,整條裂縫又合起,再疊高……我眼睜睜地看著她給夾成了……」
  陳福似乎說不下去了,低著頭抹了一把臉,停了好幾息的功夫,才繼續道:「所以,我們這些人,能不能看到明天早上升起的太陽,那可真是不一定。剛才陛下格外開恩,同意大傢伙每個人寫一封書信留給親朋,想說些什麼,有什麼心願,甚至有什麼財物需要轉交的,都可以寫在上面,如果有誰不幸……反正這信是一定會想辦法留下,送到指定的人手裡去。」
  他終於說完了,齊達章便領著幾個小太監將宣紙和筆發了下去,硯台數量不夠人手一個,就由他們親手捧著,誰要沾墨便舉手,他們自然會走過去。
  宮人內侍都是窮苦人家出身,別說地動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他們不知道,任憑陳福忽悠也不會識破,便是真正識字的也不大多。
  阿茸這個跟著秀才爹爹讀過幾年書的,都算其中學問最好的了。
  她才醒來不多久,太醫說她撞了一下頭,眼下看著沒事,但究竟是否有恙,還得接著觀察幾天,這會兒琵琶和齊嬤嬤陪在巧茗旁邊,翠玉和另外一個小丫頭就一左一右地攙著仍舊有些暈眩的她。
  阿茸提了筆,皺了皺眉頭,有些鬱悶,同樣事死,若是勇救主子而死,怎麼聽著也比因為地動,被山石瓦礫砸死,或是被奇怪的裂縫夾死來的轟烈體面,可惜這種事由不得她選……
  「爹爹,娘親,我在宮裡三年,攢了一百兩銀子,還有端妃娘娘近日賞賜的南珠頭釵與翡翠鐲子,都留給妹妹添嫁妝吧。」寫完這句,偏頭想了想,又添一句,「麻煩妹妹每年掃墓時燒些時新的話本子給我吧,挑些大團圓結局的,姐姐我到死也沒嫁過人,就指望在下面看看人家圓滿的故事了。」
  寫好後,將信紙對折,交到了齊達章舉著的匣子裡。
  陳福走過來,捻起來看了一遍。
  阿茸的字跡娟娟秀秀的,但也只是比會寫字的水平高上一些,看得出小時候是練過的,可要模仿皇帝的字跡似乎還差得有些遠。
  而且她為救端妃娘娘,和大熊干仗的事情已經傳遍了渺雲居,誰也不會懷疑她是那個換了字條的傢伙。
  太醫都說了,真是好運氣,撞了頭之後,除了有個大包,有些頭暈之外,一點旁的症狀沒有,不過呢,也有那種當時沒事,各上一天半天因為內傷突然斃命的可能……
  哪有人拿自己的命豁出去破壞自己的計劃的,於情於理都說不通。
  阿茸沒有嫌疑,陳福對著她便也輕鬆,似笑非笑道:「喲,阿茸姑娘想嫁人啦?要是逃過今天這個劫數,回頭就求娘娘給你做主,你是娘娘身邊頭一號的人物,只要一發話,多少王公大臣世家勳貴的公子都搶著娶你呢。」
  阿茸紅著臉道:「我可沒那麼大想頭兒,我在家裡定了親的,可不好因為現下有那麼點出息就退婚的。而且,要是我不死,我還捨不得離開娘娘呢。」
  說完,一跺腳,扭頭回去翠玉身旁,幫著那個只會寫一二三四五的小丫頭寫信去了。
  會寫字的陸陸續續交了書信上來,陳福一一看過,一直沒有得到想要的結果,只不動聲色繼續等,到得那些不識字的請旁人代寫的交上來,他就看得更仔細些,有時候假作兩封信一起看,實際上是在對比代筆的人是否字跡與先前寫的不一致,不過為了掩飾這些,他每次看了信都調侃人家兩句,末了還自嘲一句:「可惜我家裡人都死光了,連個相好也沒有,都沒得可寫。」
  待信收得差不多了,他便四下轉悠了一圈,看看那些動作慢的到底在磨蹭些什麼。
  走到夏玉樓身前時,看他一手執筆一手拿紙,正遠望出神,卻是一個字都沒有寫,便問道:「夏公公,你怎麼不寫呢?」
  夏玉樓輕笑道:「我和陳公公您一樣,無親無故,沒得可寫。」
  「不會吧,」陳福驚訝道,「我是個糟老頭子了,夏公公您這兒正是青春年少,翩翩少年郎一個,難道連相好的宮女都沒有?我可不信!」
  夏玉樓扯了扯嘴角,道:「身殘之人,何必連累旁人呢。」
  陳福靠近些,小聲道:「那您的那些金銀財寶呢,總得指個適當的人托付一下吧,不然說不定白白便宜了仇家。」
  「陳公公說笑了,哪裡有什麼仇家。」
  「那恩人總有吧?至交?熟人?」陳福問來問起,夏玉樓只是搖頭。
  到最後陳福沒轍了,悻悻地走了開去。
  夏玉樓卻遠遠地看了正在喂韓震喝藥的巧茗一眼,繼而蹙眉凝思半晌,終於還是提起了筆來。
  陳福接過夏玉樓寫好的信來,見他上面潦草地寫了幾句話,無非交代自己還有多少銀錢,之後便是一句:全部交由盡心提拔自己的端妃娘娘。
  陳福望著那字跡挑了挑眉毛,開口道:「聽說夏公公進宮前是童生,怎地一手字像蜈蚣爬出來似的,這要是當年你接著考上去,閱卷的官爺們鼻子還不得氣歪了。」
  被擠兌了,夏玉樓也不著惱,只道:「陳公公有所不知,適才從房中出來時,步履不穩,不小心撞在了門框上,傷了右腕,所以字就寫得不大好了。」
  「這樣啊,」陳福把信塞回匣子裡,接著道,「既然夏公公對娘娘感恩戴德,如此知恩圖報,為什麼明知娘娘有孕在身,最忌心情不好,還要故意安排當年服侍敬妃娘娘的孔嬤嬤到娘娘面前胡言亂語,造成娘娘的困擾呢?」
  夏玉樓聽了這話,第一個反應是側頭往巧茗這邊看過來,巧茗離得陳福並不遠,聽到他的問話,自然也是看向他們這邊,此時與夏玉樓目光一接觸,驚覺他眼中飽含的滿是不可置信,竟與今日在山洞中韓震被匕首賜賞時看自己的目光十分相似。
  可,她與夏玉樓不過是主僕關係,就算自己將孔嬤嬤的事情說出來,也算不得出賣他,何必要做出如此神情呢。
  巧茗蹙眉回視他,韓震見狀,握著她的手,湊在她耳邊輕聲道:「讓陳福去查,你別管。」
  夏玉樓見巧茗將頭轉回去,搭在韓震肩頭,咬著牙根轉過頭來,「我不過是希望能幫敬妃娘娘討回公道而已。」
  陳福哼道:「你可真忠心,敬妃娘娘沒了三年了,你也沒說過一字半句,是覺得整個皇宮裡就沒人能給敬妃娘娘討回公道麼?」
  他說著,突然一腳踹在夏玉樓身上,口中咒罵道:「還是你存了什麼不可告人的目的!你到底是想幫人,還是想害人!既是當過童生的,巧言令色鮮矣仁是什麼意思你總明白吧!」
  一壁說一壁連踹數腳,一腳比一腳狠戾,口中罵得也越來越難聽。
  夏玉樓雖然未曾正是受命成為鹿鳴宮總管太監,但月俸卻是按著代總管的份例發的,因而此處人人都知道他的地位,眼下當眾被這般折辱,便是一般的小太監小宮人,若非犯了難以彌補的大錯,或是遇到太過暴躁的主子,都是不會遭遇的。
  大家心中都是極同情夏玉樓的,畢竟陳福說來說去,都是些猜測而已,並沒有什麼實在的證據。
  夏玉樓起初只是默默受著,後來身上臉上挨得打多了,終於還是忍不住反抗起來,他年輕力壯,三兩下便將陳福推了個跟頭。
  陳福坐在地上,看著夏玉樓還沒來得及收回的右臂,大笑起來:「夏公公,你不是傷了右腕,連幾兩重的毛筆都拿不好了嗎,怎地推起我這個上百斤的老傢伙倒是這般輕輕巧巧,毫不費力。」
  夏玉樓心知上了陳福的當,面色不由大變,欲再分辨什麼,卻見原是守在長棚之外的侍衛也向他這邊圍了過來。
  在此時,地面突然再次劇烈地晃動起來。
  許是陳福之前嚇唬大傢伙兒的話起了作用,長棚裡的宮人太監們全都格外驚恐,尖叫著有之,四處亂跑者有之,梁芾見情況不對,親自帶了人圍守在巧茗和韓震身邊,以防衝撞。
  這次的地動比之前那次維持的時間長了許多,待到混亂過去,陳福才發現夏玉樓竟然不見了,他正急得跳腳,有個侍衛湊近來稟報:「公公放心,顧大人帶著人去追捕那人了。」
  *
  通向山下的路並沒有被堵死,天亮前便有快報送到行宮,原來受地動影響最嚴重的地方,是距湯泉山十餘里之外的??村,該處房屋盡數倒塌,亦有不少人員傷亡,可謂損失十分慘重。
  韓震當即便命人安排了賑災的重重事宜。
  行宮內寬闊的空地之處,也搭起了各色帳篷,眾人再不用在長棚下挨凍,可以進到帳篷裡,暖一暖身,歇一歇早站僵直了的腿腳。
  皇帝的御帳裡一應擺設自是最齊全周到的,巧茗被韓震逼著瞇了一覺,醒來時正聽見屏風外面,韓震在與梁興商議賑災的事情。
  前些時日皇帝的御駕經過,沿途百姓皆是知道的,如今皇帝身在此處,遇到災情,原應是親自前去視察一番,鼓舞一下那些受了非人苦難的百姓。
  可是偏偏不巧,韓震剛剛受了傷,御醫特地叮嚀過,他短時間內是絕對得靜養,不宜到處走動的。
  韓震便請梁興下山去,代他主持賑災的事情。
  巧茗側躺著,聽著他二人對話,忽地心中一動,待到梁興離開帳篷後,她招手叫來阿茸,給她整理了衣裝,便繞出屏風,走到韓震身旁,問道:「陛下,可以讓我跟著義父一起去麼?」
  韓震坐在扶手椅裡,身前桌案上凌亂擺著許多公文,俱是各地災情的匯報。
  聽聞巧茗的詢問,立刻皺眉反對道:「胡鬧,你是雙身子的人,不要折騰,這些事太師可以做得很好。」
  巧茗側身坐在扶手上,攬著韓震的脖子,嬌聲道:「我只是想幫陛下一點忙。之前陛下總是幫我,我卻一而再,再而三的給陛下添麻煩,就讓我盡一點心意好不好。」
  韓震伸手在她肚子上拍了一下,「你好生在這裡呆著,就是幫朕的大忙了。」
  巧茗怕牽動了他傷口,不敢當真靠著他,只是虛虛摟住,「陛下,商御醫都說我好得不得了,一點沒受地動的影響。」
  適才兩次地動後,韓震都叫商洛甫來給她診過脈,結果俱是母子均安,脈搏並無異象。
  「我不走遠,好不好?」巧茗又開始討價還價了,「你們剛剛不是說,從山腳下開始,每隔十里設一個施粥的地點麼,我就去山腳下那裡幫幫忙。」
  見韓震仍皺著眉頭,又改口道:「其實我也不需要真的做些什麼,就是代表陛下慰問一下受災的百姓,宮裡面出來的人,意義總是不一樣的,對不對?」
  其實這是個好事情,韓震很明白,可是她到底懷著身孕,總是叫人不放心,「那夏玉樓還沒抓到呢,你這樣出去當心被他趁機發難。顧燁帶著五個羽林衛出去追,一夜了都沒抓到,他看起來或許還有許多我們不知道的本事呢。」
  話音剛落,就見門外傳來太監的通報聲,說是羽林衛百戶顧燁求見。
  顧燁身上的罩甲給雨淋濕了,還沒乾透,銅釘上,袖子上,甚而是領巾上,到處都有紅漬,也不知道究竟是誰的血漬,看得叫人觸目驚心。
  「陛下,屬下已將夏玉樓抓回,就關在最西面的營帳裡,是否要請陳公公過去繼續審問?」
  巧茗聽他說話時中氣十足,臉龐也還紅潤,知他就算有些微傷口,也不會嚴重,便放下心來。
  韓震則道:「不急,且關他幾天。」
  又問:「你受傷了麼?」
  顧燁答道:「並非屬下受傷,這是同去的侍衛李金初的血,那夏玉樓看起來文質彬彬,想不到卻是個武功高強的,人又詭詐,傷了我們兩個人。」
  韓震命陳福給每個追捕夏玉樓的侍衛都發了一個金錠,受傷的那兩個人又再翻倍,之後囑咐顧燁:「你們加強人手,好生看著,在審問他之前只准喝米湯,其他吃食,飲水,一概不准給。」
  說這些話時,他身子離了椅背,微微前傾著。
  既是個狡詐又武功高強的,那便好生餓上一餓,耗盡了他的心氣兒之後,不怕問不出實話。
  最不濟,還有拱衛司的大刑在後面等著呢。
  顧燁領了命令離開了。
  韓震靠回椅背裡,巧茗機靈地捧了一杯茶來餵他,韓震早先失血過多,本就容易渴,剛才又說了一番話,正是唇焦舌燥,便就著巧茗的手把茶喝了。
  之後接過茶杯放在桌案上,拉著巧茗坐到自己腿上,他這會兒不方便抬起手臂來摸她的臉頰,只好低著頭把玩她腰間垂下的宮絛,「我原本聽你說了,也只是懷疑,但既然他武功很好,想來神不知鬼不覺地出入你房內換掉字條根本不成問題,甚至之前威脅的你人……」
  巧茗驚訝地打斷道:「陛下,你懷疑他是那個鬼面人?可是……可是……那件主腰上……他是個太監啊……」
  「弄些相似的東西上去,等干了以後,也看不大出來區別。」韓震淡淡道,「而且,你忘了嗎,他是直殿監的,之前那次梁芾交上來的名單裡,在御花園灑掃的太監裡就有他。」
  巧茗還真是不記得那名單裡都有些什麼人了,不解問道:「那又說明什麼呢?那信明明是喬大石撿到的,他拿了夾在其中的銀兩後,不是就把信丟掉了麼?」
  韓震解釋道:「嗯,是啊,丟在他們裝垃圾的筐子裡,之後負責抬走的人有大把時間將信取回,也不會被旁人看到。之前拱衛司不是在宮外調查,看誰去取了那信件麼,可是許久都不見有任何動靜。所以我一直懷疑,或者本來就是宮裡的人,根本不會到宮外拿信,再不然,至少也知道那天事情出了變化,不然又是怎麼能夠直接報復你呢?若是放在夏玉樓身上,倒是說得通了。只是不知道他究竟是為了什麼。」
  「那他查探羅剎殿是什麼意思呢?陛下,那裡曾經住過什麼人麼?我聽那鬼面人的意思,從前我總是去的,若是根本沒有人,他大費周章,難道只為了耍我麼?」
  韓震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疲累,閉目道:「等審問後便知道了。」
  *
  夏玉樓一關就是許多日,韓震一直沒打算派人去審問他。
  倒是巧茗如了願,在大雨停了之後,又由三名御醫會診後,確定她身子健康無憂,腹中胎兒也穩妥至極,終於得到韓震允許,下山去施粥了。
  巧茗嘴上雖然說著什麼也不做,到了粥棚,卻是變了卦,還是決定將親手盛好的粥碗交到前來排隊領取的災民手中。
  這是善舉,巧芙和駱寶林也自願同行。
  小道的消息從來傳得最快,不多時災民便都知道今日來施粥的三人都是皇帝的嬪妃,其中兩個更是梁太師家的女兒,還有一個甚至還懷著身孕。
  「哪個是有孕的娘娘啊?怎麼看不出來?」隊伍中,幾個婦人交頭接耳的議論著。
  「恐怕是月份尚淺,沒顯懷吧。」
  「月份淺應該多歇著,不然胎兒不穩呢,她還下山來賑災,宮裡的娘娘都這麼慈悲心腸麼?」
  「可不是,要不能一下來了三個麼。」
  「我覺得是那個,」有個年輕些的婦人指了指巧茗,得意地向同伴顯擺自己的發現,「她的裙子系的高,這樣穿法,就算是五六個月時顯了懷也看不大出來。」
  另幾個婦人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其中一個四旬左右,穿著藍色妝花緞對襟衫子與靛青馬面裙的婦人見到巧茗容貌,不自覺地皺了皺眉頭,瞇起眼睛來,似乎在認真辨認著什麼。□

☆、第39章

□  巧茗今日確實是特別打扮過的,出來賑災,不宜穿得顏色太過鮮艷,所以,她穿的是蟹殼青的齊胸裙,茶白右衽窄袖衫,外套一件豆綠色銀杏葉紋的半臂,看起來十分清爽,又不失嬌美。
  她肚中的胎兒已經三個多月,為了不拘束孩子的發育,早已不穿齊腰的裙子,所有衣裳都重新裁製,皆是清一色的齊胸裙。
  或許因為之前臥床修養了好一陣,再加上各種膳食調養得意,人胖了少許,也開始顯懷,在齊胸裙的遮掩下確實看不大出來,只有脫下衣衫時才能看出微微凸起的小.腹。
  然而從外表上看不看得出來是一回事,她終歸還是一個真真正正的孕婦,體力上總比平常不如,這會兒站著派了一陣粥,雖然不是多費力氣的活計,卻也感覺有些疲累,便由著阿茸把自己扶到粥棚靠內側些的地方坐下,打算休息一陣。
  湯泉山所在的位置距震中南華村只有十里遠,中間的數個村莊亦是損失十分慘重,此處乃是京郊鄉野之地,百姓們居住的大都是自家蓋的茅草房,銀錢寬裕些,或許能請人來蓋個泥瓦房、小木屋的,但終歸是比不得皇家行宮來得結實,大都在地動時損毀殆盡了。
  如今百姓們無處居住,都住在朝廷派人臨時搭建起來的長棚裡,衣食也全都依靠救濟。
  因而這前來領取粥飯的隊伍便排得格外長,七扭八拐的,幾乎見不到盡頭。
  巧茗休息了半盞茶的功夫,抬頭看上一看,只覺那隊伍似乎比先前還要更長,再看巧芙和駱寶林還有另外兩名負責的官員都在忙碌不停,便也站了起來,走回原位去。
  村民們性情都很樸實,雖是遭了大災,卻並沒有人趁機搶掠生事,領取救濟時也都規規矩矩地按順序而來,並且大都心存感激,接過那冒著熱氣,噴噴香的飯食時,皆會禮貌地道一聲謝。
  適才低聲議論的幾個婦人已經排到比較靠前的位置,離得近了,那穿妝花藍緞的大嬸也能將巧茗看得更加清楚,她有些不能置信地嗡了嗡嘴唇,卻什麼也沒有說出來。
  輪到她時,她竟然忘了將懷中的瓦罐遞上去。
  巧茗手中碗大的木勺中已盛了八分滿的芋頭白米粥,轉過身,卻見對面的人將瓦罐抱得緊緊的,動也不動,只呆愣愣地打量自己。
  「大嬸?」她輕聲提醒對方。
  那大嬸這才醒過神,猛地想起自己究竟是來做什麼的,連忙將瓦罐往前一遞,接在木勺之下。
  巧茗將木勺傾斜,濃稠的熱粥便緩緩地向下流動進入瓦罐。
  「你……是巧茗嗎?」大嬸突然開口,語氣中充滿不確定。
  巧茗手一抖,木勺跟著顫了一顫,還冒著熱氣的液體便澆在了大嬸手背上。
  一旁的阿茸很是機靈,連忙拿了軟布來幫忙擦拭,可粥水已燙得大嬸皮膚發紅。
  巧茗注意到大嬸手上皮膚還算細嫩,顯然不是一般做慣粗活的農婦,且又穿的是妝花藍緞,顯然家境不會太差,卻不知究竟是何來路,又如何會知道她的名字。
  「大嬸,你認得我?」
  巧茗問完後,才恍然,這位大嬸認得的不是她,而是這具身體原本的主人。
  「你真的是巧茗啊?」大嬸顯是有些意外,興奮道,「我是姜師母啊,剛才遠遠的看著覺得像你,又不敢認,到底也是三年多沒見了啊。」
  三年多前,豈不是正是原身進宮的時候。
  姜師母這會兒再不需要遮掩,光明正大地將巧茗上上下下打量個遍,感歎道:「真是女大十八變。」又想起什麼來,「巧茗,她們說你是皇帝的妃子,可是真的?巧茜說你去你大哥做工的那處做工賺錢去了,怎地會成了皇帝的妃子?這些年你們兄妹兩個怎麼也不回去看看弟弟妹妹?凱之每次從城裡回來都跟我說,虧得楊大叔夫婦兩個老實厚道,沒因為這樣就在兩個小主人跟前耍滑頭。」
  巧茗被姜師母問得呆住了,什麼弟弟妹妹大哥大叔的,阿茸明明說原身是個孤女,家中已經沒人了,這會兒又是從哪兒跑出來這麼一大家子人來?
  阿茸也是十分驚訝,看看姜師母,再看看巧茗,「你家裡還有……」
  她話還沒說完,就見梁芾快步走了過來,神情很是嚴肅,右手緊緊抓著繡春刀刀柄,「這位大嬸,如果領完了食物就快點離開吧,後面還有很多人等著吃飯呢。」
  「二哥,她是……認識的,是姜師母。」巧茗解釋道,「我想和姜師母敘敘舊,麻煩二哥安排一下。」
  梁芾是專門負責帶人保護巧茗的,聽她如此說,又見姜師母看起來端莊慈祥,不像惡人,便叫了兩個侍衛在粥棚後面臨時搭了個小棚子,擺上一方木桌與兩張板凳,再備了茶水,才請巧茗過去。
  然而他與侍衛們並不離開,十二個人在棚子外面嚴嚴實實地圍了兩圈,外圈面朝棚外,盯著外面,防備有人突然靠近,裡圈則是面朝棚內,盯著的則是姜師母,防止她有詐,出手傷害巧茗。
  姜師母沒見過這種陣仗,喝茶時難免有些手抖。
  巧茗見狀安撫道:「師母別怕,他們都是皇上派來保護我的。」
  姜師母點點頭,「這些年你們兄妹兩個到底都是在什麼地方打工?我去年過年時,還去過城裡一趟,當時聽巧茜說,你們平時書信也不見一封,只是銀錢按時送來,她和阿鶴兩個一直很擔心。」
  面對姜師母的關心,巧茗只能歉然道:「師母,其實,我之前受過一次傷,從前的事情不大記得了,若不是阿茸,」她拉了阿茸過來,「阿茸當時和我一起在皇宮的尚食局裡做事,若不是她告訴我,我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記得了。」
  阿茸配合地笑了笑,之後站回巧茗身後。
  「唉,可憐的孩子啊,」姜師母聽了,眉頭皺得緊緊的,露出十分心疼的模樣來,「傷到哪裡了?嚴重嗎?現在可都好了?」
  巧茗笑道:「當時是撞了頭。」
  姜師母聞言想去摸她腦袋,才一抬頭,就被梁芾狠狠瞪了一眼,只能訥訥地往回收。
  巧茗卻拉住了她的手,「師母別擔心,我現在全好了,一點事都沒有,還因禍得福,得了皇上的寵愛。」
  「那就好,那就好,」姜師母連連點頭,「你也是個苦命的孩子,小小年紀沒了爹娘,如今也算苦盡甘來。」
  姜師母說得動情,竟是微微紅了眼眶,她不大好意思地抽回手,在眼角抹了兩下。
  「師母,我家裡的事,你給我講一講,好不好?」巧茗問道,「你說我有弟弟妹妹,還有大哥,他們都多大年紀了?」
  姜師母開口前先押了一口茶,「好,我詳詳細細地說給你聽。我家就住在湯泉山下的西梅村,我家男人是在村中私塾教書的先生。約莫是□□年前,你們兄妹幾個搬到西梅村來,那時候你大概有七歲,你們爹娘那時候已經不在了。原本你們一家子是住在海邊的,你娘是難產沒的,你爹爹,是出海打漁時遇到大風浪,就沒能再回來。那時候你們都還小,你哥哥原本是讀書的,可家裡大人沒了,他是長兄,就得出去賺錢,他那會兒十二歲,在家鄉找不到事做,後來碰到了一位京城來的大善人,肯介紹事情給他做,工錢又高,你們兄妹幾個就一起搬了過來,在西梅村安了家。村子裡面知道讓孩子讀書的人其實不多,倒是難得你們兄妹幾個有見識,知道讓阿鶴,也就是你們弟弟,他是你們家最小的,今年也有十三歲了。你們那時候在村子裡安了家,就讓阿鶴到私塾裡讀書,他正是開蒙的年紀,我們也是那時候跟你們熟悉起來的。前頭那些事兒都是你自己告訴我的。後來呢,你們在村子裡住了五年就搬到城裡去了,說是哥哥得主顧賞識,攢了些積蓄,在城裡置了宅子,接你們過去,也好讓阿鶴轉到城裡的書院去讀書。凱之,就是我兒子,他比你大三歲,當時十五了,從十三歲起考上了秀才,就到城裡去讀書了,所以我們也知道,這樣的安排對你們一家只有好沒有壞,雖然我有些捨不得你們兩個聰明可愛的小姑娘,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兒,男孩子的前程比什麼都重要。」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停,像是在回憶什麼似的,好久才接著道:「凱之在城裡,也常跟你們走動,偶爾我也進城去看看他,順便也會看看你們,這不就是常有來往,可是你去找你大哥的事兒,我聽巧茜說,事先連她也不知道。但你如果是在宮裡,那他……」
  姜師母有些猶豫著如何往下說,巧茗卻會意,男人進宮去能做什麼,不是侍衛就是太監,小漁村出來的孩子,根本拿不到投考侍衛的資格,只能是……太監。


☆、第40章
□□□□因為與自身有著重大關聯,巧茗沒有心情去感慨什麼窮人家的孩子生活不易,為了養活弟妹小小年紀自殘身體進宮為奴這種事。
她想的是:若那位林大哥也在宮中,為何從來不曾前來探望自己的妹妹?平日裡無事也就罷了,之前原身溺水又撞傷了頭,這事兒涉及帝姬,在宮裡鬧得很大,若說他沒聽過這回事兒,巧茗可是不信的。
哦,不對,如果阿茸沒有說謊,那說謊的人就是林巧茗了!
明明有兄弟姐妹,而且哥哥就在宮裡,卻跟同屋住又是同一處當差的小姐妹說自己是孤女,那就是故意隱瞞,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巧茗想起原身被鬼面人要挾著每旬二日去羅剎殿探聽事情,難道她是怕被人發現後連累家人?
再聯繫韓震對鬼面人身份的猜測,想起夏玉樓發現自己被她出賣時難以置信的眼神,巧茗心裡湧起令她十分不安的猜測。
「姜師母,我大哥,他叫什麼名字?長得什麼樣子?今年多大年紀了?」她問出一連串問題,也不知到底希望答案能否定還是肯定自己的猜測。
因 為已經事先說過巧茗不記得從前的事,姜師母對她提出這樣的問題倒是並不覺得奇怪,詳細地答道:「他叫阿鵬,林鵬,今年……應該有二十歲了吧,這模樣嘛,我 也只見過他一次,就是你們搬走的時候,長得倒是很周正的。你們搬來的時候,村子裡沒什麼人在意,但搬走的時候可就不一樣了,誰不知道京師城裡什麼都比咱們 村子裡貴呀,好幾個家裡有適齡姑娘的,看著你大哥長得好,又會賺錢,還惦記著讓我幫忙牽線說媒,要他做女婿呢。」
她說完了,見巧茗垂頭不語,又想起一事來,問道:「怎麼,你受傷之後沒見過他?你身邊的朋友也不知道他?」
巧茗有些為難地點了點頭。
「那你是什麼時候受傷的?」姜師母追問道。
「就是今年二月的時候。」
「呀!」姜師母一聽,驚訝地低呼了一聲,「該不會,是你進宮後就沒見過他吧,不然這之前怎麼也沒人認識他?難不成……難不成……」
姜師母有點說不下去了,可一臉的擔憂誰都看得明白。
皇宮裡有多榮華富貴對她們這些平民百姓不過是傳說,不曾見識過,便不會憑空生出多少向往來。
可大傢伙兒向來有個一致的處事規則,那便是除非自家真的揭不開鍋,過不下去日子,也沒有旁的任何辦法可以想,不然除非是良心壞掉的,誰也不願意賣兒賣女到大戶人家去做下人。
那是因為為僕為婢的人,命都不是自己的,主子隨便一句話,發賣了事小,打死了都不見稀奇。
這宮裡頭,只能比大戶人家規矩更嚴苛,想著也知道是更可怕的地方。
姜師母覺得林鵬是個極愛護弟弟妹妹們的好孩子,若是巧茗進宮幾年都未曾與大哥見過面,那唯一的可能林鵬已經不在了……
巧茗腦子裡亂糟糟的,她也想到了這個可能,她甚至覺得這樣的可能對於原身來說也許更好些。
畢竟聽姜師母剛才說的那些,林鵬是一個很照顧弟弟妹妹的好大哥,她想像不出來這樣一個哥哥怎麼會強迫著自己的妹妹去做那麼危險的事情,更想像不出來這樣一個哥哥會在妹妹封妃的當晚便闖到她的房中,偷走她的貼身衣物要挾她,之後又故意栽贓試圖報復她……
還有近日在行宮裡發生的那些事情,在知道自己妹妹得到皇帝寵愛,還懷有龍子的狀況下,身為大哥的人,難道不是希望她平安生下孩子,能更穩固地位麼?又怎麼可能將她騙到熊洞去,若是韓震來的慢一點,也許現在她已是一屍兩命。
不不不,這說不通,這太可怕了,一定不是他。
巧茗看一眼守在兩步遠處的梁芾,別說前世,就說如今,她只是梁家的義女,二哥不是也處處照顧自己麼,韓震也是因為這樣的原因才把保護她的職責交給梁芾。
一家人,不管窮苦還是富貴,不都是應該抱成團,才可能走得更遠,過得更好。
林鵬若是夏玉樓,這樣迫害自己的妹妹,他又能得到什麼好處呢?
如此一想,便更堅決否定了他們兩個是同一人的念頭。
然而,這樣並不夠保險,還是應當驗證一下。
「師母,你剛才說,你們一家人還都和我的弟弟妹妹有來往,我想見一見他們,可否告訴我他們現在住的地方,我好派人去將他們接過來。」巧茗道,「之前我是不知道,現在既然我知道了,就想再多照顧他們一些。」
她說的是真心話。
雖然不知道到底是什麼原因造成她寄居在林巧茗的身體裡,但若非如此,她便沒有機會再見到父母兄姐,沒機會改變他們未來的命運,更沒有機會得到韓震的寵愛。
因此,她覺得照顧好林巧茗的家人,才能回報這具身體帶給她的一切。
「這當然沒問題,他們現在住在京師城內的梧桐巷,北邊巷口數起,第三座宅子,就是了。」姜師母答得很爽快,「如今你的身份,你們兄弟姐妹幾個也算是終於熬出了頭。我聽凱之說,阿鶴在書院裡成績很好,正打算參加明年的鄉試呢。」
師母不虧是師母,三句話不離讀書科舉之事。
巧茗笑著向姜師母道了謝,又與她聊了一陣家常。
原來地動那日姜先生傷了腿腳,行動不方便,姜凱之今日則是進城去想租個地方,帶父母暫時搬進去住,所以才由師母一個女人家前來領取救濟的粥飯。
巧茗便請梁芾派人上山去請個太醫來幫姜先生看看傷勢,姜師母自是感激不盡的,好生道了一陣謝,這才離開。
*
傍晚時分,巧茗回到山上,發現帳篷裡空無一人,韓震不知道去了哪裡。
她不免有些氣惱。
這個人總是嚴格看管著自己,讓自己務必小心身子。
可他自己呢,傷成了那樣,也不老實待著休養,居然還到處亂跑。
正在氣頭上,卻見帳簾一挑,韓震邁步走了進來。
巧茗賭氣坐在桌前不動,只鼓著臉頰問道:「陛下,不是說好了你會好好養傷的麼,為什麼出去了?有什麼事非得出不可?若是大臣有事稟報,叫他們進來不久好了。」
換了旁人,就算皇帝真的做錯了,又有哪個敢衝他發脾氣,偏偏巧茗最近被他寵得無法無天、不知顧忌。
韓震根本不同她計較這點小事,只是淡淡道:「整日待在屋裡悶得慌,出去透透氣……」
話還沒說完,巧茗已經嘟起嘴來,哭腔道:「要是你有什麼事情,我和孩子怎麼辦?」
她說完,才驚覺自己對韓震的依賴程度遠超過自己先前以為的,紅著臉摀住了嘴巴,不好意思再看他。
韓震聽了這話,自是十分開心,拉了繡墩過來,緊挨著坐在巧茗身旁,摟著她道,「我只是出去走走,能有什麼事情,別胡思亂想了。」
正是因為這樣的姿勢,巧茗清楚看到他的手背上多了一道一指來長的血痕,從凸起的骨節處一直通到手腕上,在瑩白如玉的皮膚映襯下顯得有些觸目驚心。
「只是出去走一走,怎麼會受傷的?」
巧茗伸手去捉他的手,可韓震快她一步,將手收回來攏在袖子裡,表情有些不大自在,輕咳一聲才道:「原本怕嚇著你,不想說的。今日我去審了夏玉樓,沒想到他倒是個硬骨頭,一直咬死了什麼都不肯說,甚至還試圖行刺,當時侍衛站得遠,不小心便被他傷著了。」
巧茗先是聽得呆住了,半晌之後反應過來,一雙手只顧在韓震身上摸索著檢查,「你還傷到哪兒了?」
「沒有沒有,」韓震看她驚慌擔心的樣子,連忙把人抱住了,「只是手背上,旁的地方沒事。」
說完解還解開衣襟,讓她查看,「你看,胸前的傷一點事都沒有。」
巧茗見他身上纏裹著的紗布當真是雪白如新,沒有滲出血跡,先是放心地輕輕舒了一口氣,後來忽然發覺不對,「前兩天,不是已經不用紗布了嗎?」
她說著低頭將紗布搖開一個豁口,然後上手撕開,利落地將最外面包得厚厚的幾層紗布除去後,果然看到裡面包著的紗布上暈著血漬。
「是他弄得嗎?」巧茗問,眼淚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韓震歎口氣,掏出帕子來給她擦眼淚,「沒事,只是動作大了些,傷口撕裂了一點兒,重新上過藥,已經沒事了。」
巧茗抽著鼻子把他架起來,「我不管你有事沒事,快去床上躺著歇著。」
其實她小小一個人兒,哪兒夠力氣架起比她高了一頭的大男人,韓震不過是裝模作樣哄著她開心,大半力氣都是他自己出的。
巧茗親手給韓震脫了靴子,扶著他躺好,又扯了被子過來給他蓋得嚴嚴實實。
韓震卻將那被角掀起,拍拍身旁的位置,示意巧茗躺過來。
她便從善如流,乖乖地鑽進被子裡去,窩在他懷中,枕著他肩膀。
好半晌才想起來問一句:「你可教訓過夏玉樓了?」
韓震聞言沉下臉來,答道:「行刺皇上,是誅九族的大罪,已經將他處死了。若不是因為他是夏春山撿來的孤兒,無親無故,夏春山又早就死了,朕定然也不會放過他的家人。」


☆、第41章
□□□□夏玉樓竟然這樣就死了?
巧茗愕然地抬起頭來看著韓震,原本在他胸.膛未受傷的地方划動的手指也不自覺地停下不動。
韓震除了神色有些陰沉之外,看起來並沒有其他的情緒起伏,就好像這件事再理所當然不過。
確實……也沒有什麼不能理所當然的……
巧茗垂下眼簾,韓震對她太好太嬌縱,以至於她越來越覺得他是溫和的大好人,幾乎快要忘了他其實是個冷血的帝王。
夏玉樓死活與否韓震根本不會放在心上。
若不是夏玉樓大膽冒犯了他,還害他又受了傷,或許連那點陰沉之色都不會流露。
雖然巧茗沒有見過,但她相信,前世裡不管是司空謝家,他們梁家,又或是曲家還有於家,當那些抄家滅族、流放發配的聖旨頒下時,韓震如果有什麼情緒波動,恐怕也是又解決了一個心頭大患的輕鬆之感。
只是……
夏玉樓不在了,他那些所作所為的目的也就再也問不出來。
還有,他到底是不是原身的大哥林鵬……
巧茗原是打算,將見了姜師母的事情告訴韓震,然後派人去將林家的弟弟妹妹接來,讓他們見上夏玉樓一面,那麼他的身份也就真相大白了。
可,眼下,她改變了主意。
如果夏玉樓真的是林鵬,按照韓震剛才講的要誅九族的話,豈不是平白無故地連累了那兩個孩子。
有的人心地不好,被旁人如何欺侮折磨過,不管是否能報復真正的仇人,都少不得在旁的無辜的人身上發洩,讓人家嘗一嘗同樣的滋味,以此取得畸|形的快樂。
巧茗卻不是這種人。
說她心軟也好,太過善良也罷,甚至是婦人之仁都無所。
總之,梁家倒下時,他們一家人受過的罪,她不希望那兩個不過十三四歲的孩子也嘗一遍。
姜師母不是說了麼,林家大哥與巧茗,平日裡與弟妹幾乎沒有什麼書信來往,那麼就算他們真的勾結著在宮裡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事情,也一定和那兩個孩子沒有關係。
何況,一切還都只是她的猜測而已。
不過,巧茗也知道,她可以不說出對夏玉樓身份的猜測,卻是無論如何隱瞞不了今日見過姜師母的事情。
且不說梁芾帶著十幾個侍衛圍在四周,將她們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就連巧茗與駱寶林,還有負責賑災的官員,以及那些災民,成百甚至上千雙眼睛都盯著看過呢。
她咬了咬下唇,十分迅速地在腦海中組織著語言,將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訴了韓震。
「你想將他們接過來見上一面?」韓震複述著她的話,聲調裡帶著難得的驚訝之意。
巧茗想不明白這有什麼好值得驚訝的。
這具身體換了餡的事情,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麼,在其他任何一個人眼中,身為林巧茗的她,從前失了記憶不知道也就罷了,如今既是知道了,想見見自己的弟弟妹妹,又有什麼出奇的?
因 著這樣的想法,巧茗並未注意到韓震看著她時那有些探究之意的目光,只是理直氣壯地強調道:「其實,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真的,可是無端端地,怎麼會亂跟宮 妃攀親戚呢,今兒是我,不記得從前的事情了,萬一攀扯到一個沒撞過頭的,豈不是犯了大罪,就算街市裡專門行騙的千門八將也不是這麼個騙法。」
「你還知道千門八將?」韓震問道。
巧茗聽出他話裡有些好笑的意味。
到底好笑在哪兒了?
教坊也是三教九流的地方,她在那裡三年,當然聽說過這些事,反而是他這個皇帝,一輩子生活皇宮裡,就算出宮,也是戒嚴清路的,才不應該知道吧。
可 她又不好拿這個道理去和他爭論,只是嘟著嘴解釋道:「其實我不記得是從哪兒聽來的了,剛才說著話突然就想起來了,他們行騙前不是都要打探好對方的底細才動 手麼。可是那些人再能幹,又怎麼可能打探得出陛下後宮裡哪個妃子受過傷,忘了前事,又知道哪天到哪處能找到我?所以,我只是想,先見上一見,且看看到底是 不是,如果真的是一家人,總不能我自己在陛下身邊享福,讓弟弟妹妹們無依無靠,吃苦受罪吧。陛下,我聽姜師母說,從前每個月都有銀兩送去給他們的,可是我 自從二月裡受了傷後,再也沒安排過這事情了,說不準他們花盡了積蓄,就快要揭不開鍋了,那多可憐呀。」
「好好好,你想怎樣就怎樣吧。」韓震受不了她那一連串杞人憂天的話,繳械投降道,「反正朕會安排人守著,誰也傷不了你。」
巧茗摟著韓震脖子嬌聲道了一聲謝,不想動作太大,不小心牽扯到他的傷處,惹得韓震咬牙切齒地「嘶」了一聲。
巧茗自知闖了禍,若是換了旁的地方,早就送上自己柔軟的小手去給他揉上一揉,可那傷口卻是經不起這般折騰的,只能苦著小臉垂首跪坐在床上,擺出一副任君宰割的模樣。
韓震身上有傷,便是心裡有什麼想法,行動上也不便利,只把玩著她的手,問道:「還有你那個大哥,你打算怎麼辦呢?」
巧 茗道:「這事兒其實有點奇怪,我是想如果他真的在宮裡當差,又怎麼可能從來沒人知道呢,連阿茸都說從來沒有什麼哥哥來找過我。」她因為心虛,刻意強調著, 「所以,我想,說不定是搞錯了呢,或許他不是在宮裡當差的。又或者,他人早不在了……」她把頭垂得更低,「當然我不希望真的是這樣。」
「這事兒簡單,」韓震道,「你說他叫什麼來著?」
「林鵬。」
「嗯,我叫陳福去查一查,可有個叫林鵬的太監不就得了。」
巧 茗聽韓震這樣說,心裡一時有點沒譜,萬一查出來什麼,豈不是……自投羅網,因而並不大積極,偏又不能表示出來,只能繼續攪渾了水,誤導韓震道:「陛下,其 實我希望查出來沒有這個人就好了,做太監,對一個人來說反正不是好事情,既然他是我的哥哥,我當然希望他並不曾自殘身體。而且,當初若是自己搞錯了,找錯 到了宮裡,總好過他人不在了,對不對?」
韓震久久沒有答話。
巧茗抬起頭來看他,見他合著雙眼,似乎是睡著了,便將賢惠地替他掖了掖靠牆那一側的被角,然後自己尋了個舒服的姿勢重新躺好。
她在山下粥棚折騰了一天,確實有些疲累了,很快便沉沉睡了過去。
當巧茗呼吸漸漸變得平穩綿長之後,韓震卻睜開了眼睛,擰著眉頭打量她熟睡中的臉龐,自言自語道:「我知道是你,我不會認錯人的,可是既然是你,有了梁家的人在你身邊還不夠嗎?找那些人又做什麼?」
*
陳福辦事最是老道,一封信快馬加鞭遞回宮中,第二日傍晚便有了回音。
按照姜師母的說法,林家兄妹是天啟十年搬到京郊安家,於是便查詢了往前一年加再加上往後三年,一共是五年裡進宮的太監名冊,確認根本沒有叫林鵬的人。
巧茗聽了這消息,到底還是鬆了一口氣,她擔心了一整日,生怕聽到的消息是林鵬進宮後因為什麼原因改名叫做夏玉樓。
但眼下看來,或許真的原身搞錯了哥哥做工的地方。
又或許她也是被人騙了,以為大哥在宮中,然後被人要挾著去打探羅剎殿的實情,因為心裡害怕,才隱瞞自己家裡的情況,如此想來,倒也是個可憐個姑娘。
林家姐弟被接到行宮時,又是數日之後。
因為地動後的情況漸漸穩定下來,已連著五日不再有小規模的餘震出現,眾人已從帳篷中搬出,回到了房屋之中居住。
巧茗便在渺雲居的偏殿裡接待了兩人。
如果原先還存著那麼一丁點兒,或許姜師母是與人串通了行騙的小心思,但見了這對姐弟,巧茗便徹底相信他們與原身的關係。
原因無他,實在是十四歲的林巧茜與原身長得太像了。
一樣的杏眼如鹿,一樣挺直又秀麗的鼻子,還有一樣不點而朱的櫻桃小嘴,就連笑起來唇邊的笑紋以及眼下臥蠶起伏的高度與角度都如出一轍。
這樣的兩個人,若說她們不是一個娘胎裡爬出來的,只怕都沒人相信。
雖是早有了心裡準備,巧茜見到巧茗時仍舊有些激動,「姐姐,你那時怎麼也不說一聲就進了宮去,你可知道我看了你留下的信有多擔心。」
她一張口便是責怪,卻並不打算讓巧茗回答似的,立刻又轉了話題,「我聽姜師母說你傷了頭,是傷了哪個位置,快讓我看看。」
巧茗在額角上一指,道:「別擔心,早就好了。」看巧茜擔心得眼圈都發紅了,又補充道,「其實原本也不是太嚴重。」
「怎麼會不嚴重,你都不記得我們了!」巧茜一壁說一壁伸手在她額頭上輕觸,「可還疼?摸著倒是沒事了?但是如果全好了,怎麼會忘記事情呢?姜師母說你做了皇上的妃子,宮裡面的大夫不是應當是最好的嗎?竟然都治不好?」
一連串的問題問得巧茗又是好笑,又是感動,這樣的話大抵也只有真正關心她的親人才說得出來。
與話不停口的巧茜比起來,林鶴便顯得穩重許多,他坐在圈椅裡喝著茶,聽著二姐嘰裡呱啦地和大姐說話,眼睛卻是片刻也沒有離開過巧茗的。
他也十分想念大姐,只是男孩子長大了,情感總是較為含蓄,而且書上也說男女有別,他如今十三歲了,怎麼也不可能像二姐那樣撲上去摟著大姐說話。
巧茗其實也在打量他,見他無論從臉型還是五官,皆與夏玉樓並無分毫相似,一顆心便又放下許多。
互相道過分開的三年裡的種種事情之後,話題終於落在了他們的大哥林鵬身上。
「那會兒是我莽撞了,誤聽了消息,以為大哥在宮裡生了病,急著去照顧他,沒想到進宮了根本沒見著人。」巧茗順著巧茜講的,原身離家時留下的書信內容解釋著,「後來,皇上命人查過,宮裡根本沒有叫林鵬的人。」
「姐姐也算因禍得福了,有皇上的寵愛,還懷了龍種,將來說不定還能做皇后。」巧茜說得十分樂觀。
「咳!」林鶴打斷她,「你不要亂說,當心給大姐惹麻煩。」
「好了,我知道了。」巧茜隨口應了一聲,又向巧茗抱怨起來,「姐姐,你可不知道,他這幾年啊,越來越像小老頭,這不行那不准的,連姜大哥來了家裡,他都恨不得不准我見呢。」
巧 茗只是笑,林鶴則搖頭道:「你又扯遠了。大姐,如此說來,大哥這些年又是去了哪裡?原本他一年還能來看我們一兩次,可後來,就是我們搬到城裡之後,他就一 直沒再來過了。我問他安排的那個每月送銀兩過來的人,那人又是什麼都不知道。讓他幫忙送信給大哥,他也說他做不到。」
「我也是一直在擔心呢。」巧茗趁機說道,「可惜我如今不記得大哥的模樣,不然就可以叫宮中的畫師給他畫幅小像,再派人手去找他呢。」
巧茜一聽就笑了,「哎呀,這有什麼難的,姐姐不記得,我們還記得,而且畫師也用不著,咱們阿鶴可是書院裡的大才子,畫像這種事對他來說再容易不過。」
她說著壓低了聲音湊到巧茗耳邊,「姐姐,你可不知道,這小子可機靈了,還知道賣畫賺錢幫補家用呢,他現在的一幅畫,在信遠齋裡能賣上幾十兩銀子呢。」
巧茜語氣裡滿是身為姐姐看到弟弟能幹的驕傲,但大概也知道賣畫為生不算什麼有出息的大營生,因而不願讓旁人聽到。
巧茗當即命人取了筆墨來,又以不要打擾林鶴作畫為理由,將伺候的人都遣到屋外。
她自己卻站在桌旁,看著林鶴提筆,三兩下便勾勒出一張飽含神韻的面孔來。
巧茗吃驚地摀住了嘴,那畫中人的模樣,分明便是夏玉樓。


☆、第42章
□□□□巧茗吃驚地摀住嘴,林鶴畫中的人分明便是夏玉樓。
說是出乎意料,但其實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無論如何仍是想不通,為何夏玉樓對待自己的妹妹這樣殘忍,幾次三番要將她置於死地……
眼下的情形卻是不容她多想。
林鶴畫工極為熟練,很快便完成了這幅小像,收了筆擱在筆架上。
「大姐,我也有三年多未見過大哥了,這小像是根據記憶所畫,或許會有些少出入,而且幾年來大哥外貌也可能發生改變。」
十三歲的少年,還沒開始躥個子,便是算上頭上巾帽,也不過才比兩個姐姐高出不到半頭而已。但不知是否因為在書院中久了,性子沉穩不算,處事還格外嚴謹,十分細心地向巧茗解說著有可能出現的問題。
「大姐把它當做參考便好。若是大姐一直記不起從前的事情,待找到人了,還是送來家中讓我們兩個辨認一番比較好。畢竟大姐現在身份非往昔可比,也要小心有人心存不軌,假冒攀親。」
「哎呀,你以為大姐傻嗎?」巧茜拽了拽弟弟巾帽下垂下的飄帶,笑道,「你也說姐姐今非昔比,皇上身邊的人肯定都是咱們大殷一等一能幹的,怎麼可能讓人騙了姐姐去。」
巧茗低頭看那畫像,見畫中人確實比她知道的夏玉樓顯得青澀些,看起來也開朗些,明白林鶴是好心謹慎,便應道:「我知道的,弟弟別擔心。」
姐弟三人又敘了一陣子話,巧茗便邀他們在行宮裡住上幾日,又請齊嬤嬤帶著他們去安排好的住處。
待人都走了,阿茸便指揮著小宮人進屋來收拾杯碟。
巧茗自己個兒端著茶盞站到桌案前,裝作仔仔細細地端詳那幅小像的模樣,隨手把茶盞置放在畫像旁邊。
等到小宮人收拾好一個個離開後,阿茸站在幾步遠的地方問巧茗是否要回正殿去。
問了第一次,巧茗沒有應聲。
阿茸便稍稍抬高了聲音道:「娘娘,可要回房去歇會兒?回頭晚上的時候還要和二公子和二姑娘一起用膳,娘娘且得攢足了精神。」
巧茗作出一副從神遊中回神的姿態,頗有些驚慌地轉過身來,不知怎地,手不小心碰翻了茶盞。
「畫!」阿茸快步上前,試圖搶救林鵬的畫像。
可是,那茶水還帶著溫熱,已迅速地將墨痕暈開了,大半張臉龐糊成一團,只剩下一張嘴伴一個下巴勉強可以辨認。
「娘娘,這可怎麼辦啊?」阿茸難免有些焦急。
「唉, 都怪我,為什麼要把茶放在這裡,果然人有了身孕,就是比平時笨的。」巧茗自責道,又不放心地叮囑阿茸,「你且別說出去,我怕阿鶴知道不開心,反正我剛才看 大哥樣子和阿鶴有□□分相似呢,就像我和巧茜似的,回頭,咱們找畫師來給阿鶴畫幅像,照著這個找就好了。」
阿茸點頭,她沒有看過畫像,但是巧茗與巧茜的模樣如何相似,她是看在眼裡的,是以也認為林家兄弟長得像一個模子是理所當然的,不但不覺得有何不妥,還覺得巧茗的主意很妙,兼且是個體諒弟妹心情的好姐姐。
巧茗卻是知道,夏玉樓和林鶴長得一點兒都不像,若是按照林鶴的樣子去尋找,未必找不到跟林鶴相像的人,但是永遠也不要指望能找到對的人。
她現如今不知道這樣做法到底會不會有什麼後患,只是單純的不想讓林家姐弟牽扯到夏玉樓的事情裡來。
至於夏玉樓已死的事情,她也不打算讓他們知道。
一個一直找不到人的大哥,多少還代表著一份希望,心裡有憧憬便不難過,怎地也比明明白白知道親人死於非命的好。
*
林氏姐弟在行宮只住了三日便要離去,因為林鶴明年便要參加鄉試,如今功課正是緊要之時,不能耽誤太久。
這樣的理由自是再充分不過,連素來有些冷淡的韓震都讚了他一句「懂事,知輕重」,又賞了他宣城諸葛筆一套,老坑洮硯一方,還有澄心堂紙一箱,以茲鼓勵。
臨行前那晚,巧茜來渺雲居找巧茗,提出要單獨和她說話。
可是,巧茗遣退了人,巧茜又支支吾吾地,一會兒喝茶,一會兒吃點心,半天也沒說出一個所以然來。
巧茗心下好笑。
兩人相處雖不過幾日,但巧茜性子活潑大方,從來沒見過她如此扭捏,卻不知到底有什麼秘密,讓未開口便先紅了臉孔。
直到一壺茶喝盡了,點心也吃得連渣子都不剩,巧茜才終於肯好好地說話:「姐姐,有件事情,本來應該大哥做主的,但是……但是他那麼久都不回來,現如今咱們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哪兒,更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找到他,我這事情卻不好等那麼久的。」
「什麼事情這麼著急?」巧茗不解道。
巧茜卻又反口道:「哎呀,其實也不是那麼急啦。」
巧茗這一回沒忍住,直接笑了出來,「既然不急,那還是等大哥回來……」
「不行不行!」巧茜急道,「姐姐……你別欺負我呀!」
她倒是會撒嬌,可巧茗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完全不知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只管問道:「那你倒是說啊,什麼事情嘛?」
巧茜原只是微微暈紅的面頰,這會兒紅得像個熟透了的石榴,「姐姐,姜師母有沒有和你說起過,阿鶴明年參加秋闈,姜家大哥後面便要參加春闈?」
「你說的是姜凱之?」巧茗打量著巧茜神色,心裡已經猜出了幾分。
巧茜果然點頭道:「嗯,姜大哥說他後年就二十歲了,也是時候成家立業。春闈的事情,他會奮力一搏,若是高中了,便謀個官職。若是當真不幸,落榜了,他也不打算再耗時間,打算在京城裡找個差事,趁著年輕多攢些錢,過些年盤個鋪子做些小生意,反正不叫妻兒吃苦的。」
巧 茗蹙著眉,故作不解道:「聽起來倒是個有成算的人,也是個好男兒,沒有讀書人的酸腐,也不會只顧著自己的前程,不事生產,叫妻兒受累。不過,你跟我說這 個,是什麼意思呢?難不成,姜大哥想跟人合股做生意?所以,你才來問我?這出錢嘛,我倒是沒問題的,我私庫裡有些皇上賞下的銀錢,放著也是白白放著,你又 說他是小本生意,我想就算虧了,也虧不了多少,嗯,這事兒我應下了,你只管告訴他沒問題就行。」
她押一口茶,又想起什麼似的,「你不是說,大哥之前給家裡置了幾畝田,一直收著租子,你們平日花銷不多,也攢了些銀兩麼,若是覺得他靠譜,不如巧茜你也入上一份股,你掌著家,理著錢財,就得琢磨讓錢生錢才是道理。」
巧茜瞪大了眼睛看著她,顯然已經呆愣了,好半晌才回神道:「不,不是借錢,姜大哥很有骨氣的,他連姜先生和姜師母的錢都不打算要,說是要自己掙下錢來,才會開舖子呢。」
巧茗點著頭,更是讚許,「那麼更加難得了。」
「姐姐,」巧茜有些著急,跺了跺腳,揉搓著衣袖,囁嚅道,「是姜大哥想提親……」
「哦,他看上哪家姑娘了?」巧茗拿帕子掩著嘴,生怕遮不住笑意似的,「可是要我幫忙說媒?這就更沒有問題了,動動嘴皮子的功夫,多跑幾家都可以,也算報答姜先生教導阿鶴那許多年。」
巧茜低頭咬唇,聲音細弱蚊蠅:「他想向梧桐巷林家二姑娘提親。」
「啊——」巧茗故作驚訝,「你還那麼小……」
「我不小了,」巧茜更著急了,「我只比姐姐小一歲,姐姐如今都要做娘親了。」說完了又自覺不妥,改口道,「我們也不是立刻要成親的,最快也是他春闈之後,那都是後年了,到時候我都十六了,比姐姐現在還大了呢。」
「哦,既是不急,我看還是等咱們找到大哥後再說吧。」巧茗故意逗她。
巧茜果然當了真,「可是……可是……」
她到底是個女兒家,若是這會兒自己說很著急,面皮上總是不好看的,但對面坐著的人是自己的親姐姐呀,有什麼可不好意思的呢。
巧 茜咬咬牙,把心一橫,「我只是想,早點把事情定下來,好讓姜大哥安心,他畢竟讀了那麼多年書,若是能高中,當然還是最好不過的。」她從前還擔心當官複雜, 姜大哥一個人沒有門路,沒有依仗,會被人欺侮,但如今,一切都不一樣了,姜大哥將來會是皇帝的連襟呢,他們也不求因此便得到多少提拔與照顧,至少旁人不看 僧面也會看佛面,斷不會無故欺負人就行了。
巧茗卻道:「啊,如果這麼點事也能攪得他不能安心讀書,耽誤了前程,如此心智不堅的人,我看是不能托付終身的。」
巧茜愕然:「姐姐……」兩個字說完,竟是接不上旁的話來,原本通紅的小臉變得慘白。
「好了好了,我不鬧你了。」巧茗鬆口道,「我呢,還得一段時間才能回去,到時候派人給你送個信,咱們跟姜師母約個日子,把親事定下來,好了吧。」
巧茗懷著孕,巧茜不敢胡亂碰她,只嘟著嘴瞪她,「你都快要嚇死我了!」
巧茗只是笑,「不過呢,你也知道我這身子,也不知道皇上肯不肯讓我出宮去,我試著說說,若是他不同意,恐怕姜師母他們就得進宮去提親了。」
「去哪都一樣的。」巧茜喜上眉梢,滿口應承道。
巧茗看著她笑得毫無心機的模樣,竟然也感染了這種單純的愉快,之前被種種陰謀糾纏不斷,幾次命懸一線的陰雲不知不覺從心中驅散開來。
*
太后的生辰在重陽,九月初九。
雖然她向來不喜熱鬧,又不是封五封十的歲數,所以並不打算大排筵席。
但身為皇帝,至少也要回到宮中去見上嫡母一面,道一聲賀,送一份禮。
因此,在巧茜他們離開不幾日後,韓震便帶著巧茗啟程回宮去了。
巧茗回到京師的頭一樁事,便是依約去梧桐巷林家給巧茜定下婚事。
韓震雖然答應了讓巧茗出宮,卻是有條件的,那條件便是他也要跟著一起去。
姜師母早早便等在了林家。
她原本聽說有可能需要進宮提親,可是嚇得不輕,那日在山腳粥棚裡,那十幾個緊握著繡春刀,凶神惡煞似的侍衛太令她印象深刻了,當真是最好一輩子也不要再見到這些人的,可聽自家老頭子說,皇宮裡至少有幾千的侍衛……
「從前我只覺得,林家的姑娘都懂事,又能幹,咱們也是小戶人家,沒得好嫌棄人家,大家好好過日子就好,但如今,巧茗那樣出息了,咱們是不是太高攀了?」姜師母當時有些猶豫,與自家老頭子薑筠商量起來,「要不要勸凱之熄了心?」
「你不是說巧茗半點不見驕矜,雖說舉手投足看起來和當年是不一樣的,但性子還是那樣好,誇讚得不行嗎?」
「性子好是性子好,你說她都懷了皇帝的孩子,萬一生個皇子,說不定就會封後,那皇后的妹妹是什麼封號啊?到時候妻比夫貴,對他們小夫妻兩個是不是也不好?」姜師母越想越不安。
「咱們凱之從小便和巧茜情投意合的,又不是奔著人家富貴了才去的,咱們不貪圖她們什麼,問心無愧,自食其力,日子怎麼就過不好了?你不是天天都往對面跑嗎,你可覺著巧茜從行宮回來性子就變了?若是沒有,那又有什麼好擔心的。」姜筠給老婆子派了一堆的定心丸。
姜師母也覺得丈夫說得合情合理,後來又聽說巧茗會回家來,不用她進宮,更是安心了許多。
誰想到,她不用進宮,皇帝卻親自上門來,而且還是微服,沒人戒嚴清人,姜師母什麼都不知道,在林家堂屋等來了巧茗時,看到她身後跟著一個錦衣玉冠的翩翩公子,起先還以為又是侍衛,可又沒有帶刀。
等聽了巧茗說了一聲:這是陛下。
姜師母便開始手足無措,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偏偏韓震還冷著一張臉,越看越讓人害怕。
巧茗知道這怪不得韓震,他平日也是少言少笑的,但宮裡的人和他相處慣了,皇帝這個身份本身帶來的心理上的壓力自然不那麼重,他再冷著臉也算不得什麼大事。
可放在頭一次面聖的姜師母身上就完全不一樣。
最後,只能好言好語的哄著韓震去了東廂書房,和休沐在家的林鶴談論功課。
韓震自是老大不情願的,他跟著來,自是因為擔心巧茗出什麼事情,得親自在跟前盯著才能真正放心,被趕到書房去算怎麼一回事呢!
不過他也看得出姜師母的不自在,只能想著,巧茗興沖沖地來給巧茜定婚事,若是因為自己而搞砸了,掃了她的興,讓她心情不好,說不定還會影響肚子裡的孩子,只得聽她的話走開了。
本就是事先說好的,自然不會出什麼岔子,不過是大家坐在一塊聊一聊,打算著將來行禮相關的一些事情而已。
傍晚時,又連著姜家父子兩個,一同到酒樓裡吃了一餐飯。
吃飯的時候自是不可能再將韓震單獨隔開,好在姜師母慢慢適應了,再看著韓震給巧茗夾菜,哄她吃東西的慇勤樣子,和一般百姓家裡疼惜妻子的男人好像也沒什麼不同,便更放得開來。
一樁喜事便算是圓圓滿滿地暫告段落。
*
到了九月初九,太后生辰正日,一大早幾個嬪妃們便都集齊在慈寧宮裡,連從來都是稱病不出的淑妃也來了。
其實,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巧茗都是頭一回見她,自不免要多打量幾眼。
淑妃身材略顯瘦小,一張尖尖地瓜子臉,只是一臉病容,面容甚是憔悴,雖是浮了厚厚的脂粉也是遮掩不住。或許因為不同母親的緣故,她與顧燁生得不怎麼像,倒是能看出幾分顧煒的輪廓來。
太后見了她有些不滿地怪責道:「既是身子不好,就好生歇著,沒得來這裡折騰些什麼,不是早說了,這些虛禮沒什麼意思,早早養好了身子,替皇家開枝散葉才是正道。」
「太后教訓得是。」淑妃說話的聲音也是細細柔柔的,顯得楚楚可人疼,與活潑中略帶頑皮的繼妹顧恬全然不同,「最近妾身吃了家兄送進宮來的偏方,已經好了許多,所以便撿了今日過來,和大家一塊兒熱鬧一下。」
「是什麼方子?這麼靈驗?可有治頭風的?」太后常年受頭風所苦,自是極關心此事,立刻問了出來。
「有的。」淑妃道,「妾身雖然很久不曾前來請安,心裡頭可是一直惦念著太后您呢,當時也是這樣問大哥的。」
她說著,從腰間垂著的荷包裡掏出來一張角花箋,起身走到太后榻前,雙手呈上,「這是大哥幫太后您求來的偏方,可以請太醫幫著配好了藥材,定必藥到病除的。」
如此有心,太后自是將她好好誇獎了一番。
淑妃盈盈淺笑,並不因此驕傲,反而又取了兩張紙箋出來,「我還讓哥哥給德妃姐姐和端妃妹妹求了產後調養身子的方子。」
她把紙箋遞一張給巧茗,又滿屋子找了一圈,才道:「德妃姐姐今個兒怎地還沒來,別是身子不舒服吧?」
就在這時候,有個穿青衣的太監匆匆走了進來。
太后一看到他,神色便是一凜,皺眉道:「可是德妃那邊有事?」
「回太后的話,」那太監是德妃麟趾宮裡的副總管,「德妃娘娘開始發動了。」
此話一出,大家皆是吃驚不已。
巧茗掐著手指算了算日子,她記得三月初時德妃懷孕還不滿兩月,那麼如今九月初,便是不滿八個月,無端端地,竟然早產了。


☆、第43章
□□□□雖然並沒有明確的規定,但眾人都知道德妃是太后的親侄女,因而都自願留在慈寧宮裡陪著太后,一道兒等著好消息。
「你們去通知了皇上沒有?」太后顯示十分緊張,即便盡量壓抑著,還是能從神色上看出些許端倪。
「回太后,已經另派人過去了。」麟趾宮的副總管回過了話,便告退了。
而身在紫宸宮裡的皇帝卻是鎮靜得很,陳福進殿傳話的時候,韓震剛好批完一本奏折。
陳福見他不知想起了什麼,臉上帶著一絲曖昧不明的微笑,似乎心情很好的樣子,便道:「陛下,麟趾宮那邊派人來傳話,說德妃娘娘已經發動了。」
韓震聞言收斂了笑意,隨手從旁邊堆得老高的奏折裡再拿過一本打開,才漫不經心地回到:「行了,知道了。」
陳福眼珠子轉了轉,又道:「今兒本是太后生辰,後宮眾人現在都在慈寧宮裡,聽說是要陪著太后一起等好消息,端妃娘娘也在呢。陛下,您看,端妃娘娘身懷六甲的,這樣是不是太勞累,需要老奴派人把她請回鹿鳴宮歇著去嗎?」
韓震抬了抬眼眸,道:「算了,她若是喜歡,就讓她多待一會兒吧。去跟她身邊那個忠心耿耿的小丫頭說一聲,盯好了,正餐和加餐一頓也不許少。還有不許商洛甫出宮去,就住在太醫院裡候著,隨傳隨到。」
雖說人心本就生得偏,但同是自己的女人與孩子,能偏心偏成韓震這樣的世間也不多見。
陳福是見得慣了,倒不覺得如何驚訝,只安安心心地按照皇帝的吩咐辦事去了。
卻不想,德妃這一胎生得異常艱難,從大清早一直等到日頭偏西,也沒等到孩子落地。
太后面色越來越是難看,後來更是乾脆一言不發地去了小佛堂唸經。
正殿裡,巧茗、巧芙、淑妃、駱寶林、柳美人五個,連同她們各自身邊伺候的宮女們,都是大氣兒也不敢出一下,連帶今日在慈寧宮輪值的宮人,一個屋子裡二十幾個人,竟然靜得連呼吸聲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好在還有巧茗這個孕婦,她的膳食是一刻也不能耽擱的,又沒有她一個人吃叫旁人都坐在旁邊干看著的道理,所以大家都沾了光,除了在佛堂裡唸經,為求誠心刻意不吃的太后之外,誰也不曾虧了嘴。
這會兒用過了晚膳,幾人從偏殿回到正殿,又坐回原位繼續等候。
宮人們依序奉上了消食的酸梅湯和山楂金糕。
吃得飽了,人便比較放鬆,偶爾也會相互交談幾句,氣氛一時不像之前那樣緊繃。
巧芙喝了幾口熱乎乎的酸梅湯,掩著唇微微打了個哈欠。
她本不大愛吃酸的,已將一盤糕點都倒給了孕中嗜吃酸物的巧茗,這會兒為了提神,只能厚著臉皮又從她盤子裡撈了一塊回來。
巧茗見了也只微微一笑,並不當做一回事。
一時柳美人與駱寶林說得熱鬧起來,巧芙便輕聲哼起了小曲兒。
她聲音極小,除了與她坐的最近,只隔了一張小桌的巧茗,旁的人根本都不曾聽到聲響。
巧茗起先也不大在意,越聽卻越覺那曲調熟悉,忍不住偏側了臻首,留心傾聽,於是兩句唱詞清晰入耳:「孤女淚盡紅塵裡,故園凋落已成灰。」
她驚訝地張大了眼睛,手中拿著的,咬過一口的山楂金糕「啪」一聲掉在桌上。
「你怎麼了?哪裡不舒服麼?」巧芙玩笑道,「還是吃東西噎著了?」
巧茗搖頭,待阿茸將桌上的糕點渣子收拾好退開去,便衝著巧芙輕聲吟了後面兩句詞:「唯有城東龍藏浦,春風不改舊時波。」
巧芙驚得困意頓時消弭。
兩人心中俱是一般念頭:這是當初在教坊司時自己與巧芙(巧茗)一起譜的曲、填的詞,她怎麼會知道?
然而還不待她們誰先開口說些什麼,門外已響起太監通報的聲音:「皇上駕到。」
眾女連忙起身跪下迎接聖駕。
韓震進殿來,先從低著頭的一堆人裡準確無誤的找出巧茗,拉了她起身隨他一起到榻上坐好,這才記起叫地上那些人平身歸坐。
之後,更是當旁的人根本不存在,既不看她們,也不與之交談,只管對著巧茗噓寒問暖。
「今日都吃了些什麼?」
「在這兒坐了一天,可有覺得哪裡不舒服?」
「天晚了,要不要回去歇歇,要不要加衣?」
……
哪裡像皇帝對著嬪妃,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下朝回家的孝子對著母親。
可是,韓震卻覺得自己已經很收斂了,他都礙著人多,沒有把巧茗抱在懷裡……
卻不知,饒是這般,也看得底下坐著的人都紅了眼。
柳美人自從上次的事情後,和巧茗的梁子早就結下了,嫉妒得最是不加掩飾,瞪著眼,咬著牙,手中絲帕絞得已然成了麻花。
駱寶林心中有點發酸,她對皇上沒什麼情誼,但自從入宮來還沒機會進幸,卻總是眼瞧著端妃受盡寵愛的模樣,換了誰心裡也難免有些不舒服。
淑妃還是那個楚楚可憐的樣子,只是眼睛裡蒙了水汽,說嫉妒麼,面子上看不出來,倒更像是個被丈夫當面冷落,受盡了委屈的妻子。
也只有巧芙心思不在這事兒上,她半垂著頭,一忽兒瞟一眼巧茗,只覺得事情若當真如自己所想的那般,也實在太匪夷所思了。
這萬萬不可能!
巧茗也是一般,別說她此刻本就沒有心思與韓震膩歪,就算有,當著這麼多人,又怎麼好意思呢。
她只管紅著臉把手往回抽,可韓震力氣比她大,只要他不肯鬆手,她便無論如何也抽不出來。
此時此刻,麟趾宮中眾人卻忙亂得如同被放進油鍋裡烹炸的螞蟻。
德妃難產,已昏死過去了第二回。
尚食局依著接生嬤嬤的吩咐送來了吊命用的人參雞湯,凝香抬著德妃的頭,凝雪舀了雞湯,一口一口強送進主子嘴裡去。
約莫半盞茶功夫後,德妃悠悠轉醒過來,氣兒還沒喘順過來,就聽到接生嬤嬤道:「娘娘,再加把勁兒,多用點力,孩子就快出來了。」
這話,她都聽了一整天了。此時自是半點兒也不相信的。
可是不相信又能怎樣呢,總不能就此不生了。
就算她真的不想要那孩子了,也得把它生出來才算完,不然孩子就一直待在她肚子裡,恐怕兩個人都活不成。
德妃只能咬著牙根,拚死使力。
「對,就是這樣,娘娘在加把勁!」
接生嬤嬤不停地給她鼓著勁兒,起先因為德妃看起來比昏過去前精力好些,嬤嬤也跟著高興起來,但漸漸地,她面色便不對了。
她們不敢大聲張揚,怕嚇壞了產婦,可又不能隱瞞不說,只互相使了個眼色,其中一個人便站起來,走到屏風外面,跟坐鎮的胡太醫耳語起來。
德妃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她只覺得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好像衝向一處,然後潮水一樣湧了出去……
胡太醫走進屏風裡時,德妃已經第三次昏死過去。
其中一個接生嬤嬤正掐著德妃的人中,想讓她趕快清醒過來。
可直到胡太醫診完脈,德妃依然昏睡著。
「去把那雞湯拿過來。」嬤嬤吩咐著。
然而胡太醫卻伸手阻止了。
*
二更的梆子響起時,報信兒的太監匆匆忙忙地跑進了慈寧宮,跟在他後面的還有鬍子花白、氣喘吁吁地胡太醫。
「稟太后,稟皇上,德妃娘娘產下一女。」
「阿彌陀佛。」焦心整日的太后呼了一聲佛號,「可是母女均安?」
「回太后的話,帝姬早產,身體稍有些弱,但只要精心調養,便不會有事。」回話的是胡太醫,「只是德妃娘娘……」
「她怎麼了?」太后見到他神色遲疑,感到了某種不祥之兆,厲聲追問著。
「娘娘,血崩,昏迷不醒,老臣雖已盡力幫娘娘止了血,但娘娘傷了根本,恐怕往後病體難愈……」
「既是這樣,你為何不在麟趾宮守著,跑來這裡做什麼?」太后怒喝道。
胡太醫頭垂得極低,但仍不卑不亢地陳述道:「老臣是不得不來向太后和皇上稟報,娘娘生產遭遇凶險,是為人所害,有人在娘娘的湯水裡下了七花粉,這才是造成娘娘血崩的根由,請太后和皇上徹查。」
*
原是關閉宮門,準備熄燈入夢的時分,尚食局裡卻忽然熱鬧起來。
太后身邊的呂嬤嬤親自帶了一隊人馬,殺氣騰騰、凶神惡煞地衝了進來,不由分說便將所有人都抓到院子裡,然後挨個房間翻箱倒櫃。
女官們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只能睡眼惺忪地在深秋的瑟瑟冷風中發抖。
「西廂北起第三間是誰住的?」呂嬤嬤站石階上發問。
四個女官遲疑著站了出來。
「北側近門的床是誰睡的?」呂嬤嬤又問。
其中三個人互相看了看,齊齊向後退了一步,只留下一個女官在前面。
「帶走!」呂嬤嬤一聲令下,立刻有身強力壯的太監衝上來,扭了她的雙臂將人拖走了。
*
「回太后,老奴在尚食局裡搜到這個,胡太醫已辨認過,確實是七花粉。藥粉藏在一位女官的床褥底下,老奴已將人帶過來了。」
呂嬤嬤話音剛落,那名女官便被人押了進來。
「放開我,放開我。」她披頭散髮,高聲尖叫著。
呂嬤嬤上前給了她一掌,清脆的耳光聲在靜默的大殿裡迴響,伴著呂嬤嬤兇惡地聲音:「太后跟前,也容得你大聲喧嘩!」
巧茗看清了那女官的面貌,一時間與阿茸兩個面面相覷,只因那不是旁人,正是當初和她們同居一室的舊相識——方月白。


☆、第44章
□□□□月白吃了一巴掌之後果然安靜下來。
押著她的兩個太監把她架到大殿正中,其中一個在她腿窩踹了一腳,月白吃痛,雙腿一彎便往地上倒,兩個太監順勢一推,她便結結實實地撲跪在地。
「你叫什麼名字?」太后沉聲問道,「今年幾歲?為什麼要給德妃下藥,差點害得她一屍兩命?我看你樣子也並不大,小小年紀,怎地心腸如此惡毒?」
月白抬起頭來,披散的長髮下露出一張蒼白的臉龐來,「我沒有……」她辯解著,「我什麼也沒有做,那包東西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又怎麼會在你的床褥下搜到?難不成還是誰陷害了你不成?」太后搖了搖頭,冷冷地質問,「若是你能想到是誰和你有這麼大仇怨,最後又能查證如實,證明了對方的罪責,哀家自然不會為難你。」
月白卻吞吞吐吐道:「我沒有仇家……我只是尚食局最低品階的一個女官,無依無靠的,我從來不敢得罪人……」
這就不是實話了。
呂嬤嬤低頭附在太后耳邊提醒道:「太后,雖然她只是今年春天新晉位的九品女官,但並非如她自己所說的那般無依無靠,她的姑姑是尚食局的方司膳。」
許多時候,一句微不足道的謊話可以摧毀一個人所有的誠信,就如一粒老鼠屎可以壞了一鍋粥一樣。
太后無心追究月白為什麼要在身份上說謊,但這個小姑娘不誠實的印象已經留在了她的腦海裡,連帶著前面月白辯解自己無辜的話,她也不會相信半分了。
「宮裡面向來都疼惜女兒家的不易,從來都給宮人女官們留幾分顏面,可是沒想到你是個不識好歹的丫頭。」太后的耐心顯然已經用盡,再開口時全是嚴厲的話語,「既然我好聲好氣地問,你不肯好好地答,那麼沒有別的辦法,只能動刑了。」
她的話音才落,已經有太監抬了板凳進來,另有兩個高壯的嬤嬤上前架起拖到板凳上,不容分說地,邢杖便辟辟啪啪地落了下來。
誰都知道太后和德妃的關係,如今當著太后的面,嬤嬤們懲罰起謀害德妃的嫌疑人自是不遺餘力的,每打一次都是掄圓了胳膊才落下。
月白哪裡吃過這種苦頭,從第一下開始便是嗷嗷慘叫著,不過三兩下後就改了口:「我說的是實話,那包東西真的不是我的,我手上剩下的那些,今天都聽吩咐全放進給德妃的人參雞湯裡了!」
此言一出,滿座皆嘩然。
「是誰吩咐你的?」太后追問。
行刑的嬤嬤們已經住了手,月白試圖從長凳上爬起來,奈何她身上挨得打雖然不多,卻下下實在,勉強落了地,卻覺得身體生生分成了兩段,挨過打的那一半疼痛僵硬得完全不聽使喚,一下子便撲跌在地上。
她用手肘撐著地,勉強抬起頭,慘白的臉上早已涕淚縱橫,幾縷長髮黏在臉頰上,看起來十分悲涼淒慘。
巧 茗在尚食局不過待了十餘日,與月白相處的時間就更加短,對她其實沒有什麼感情,只是向來知道她雖然有些口無遮攔,但其實也是有口無心,看著是個刺兒頭,實 際上卻沒什麼心機。只是不知受了什麼人指使收買,犯下這等無法挽回的錯事,便是她有心想幫她說幾句好話、求個情都不可行。
她越想越覺心有不忍,只默不作聲地將頭垂低了,不想再看月白的慘況。
月白哽咽道:「回……回太后,沒……沒有……沒有人指使我……」說著眼波流轉,瞥了一眼坐在韓震身旁的巧茗,又受了巨大驚嚇一般地迅速將目光收回。
「還嘴硬!」太后氣得額上青筋都冒了出來,手中茶盞也重重擲在地上,御窯出品的極品玲瓏骨瓷剎那間四分五裂,「哀家只問你,說還是不說,不好好說,就再給我打!」
那兩個嬤嬤又上前來捉起月白便要往長凳上拖,月白驚慌失措地喊道:「不,不要!我說……我說……太后饒命!」
兩個嬤嬤看著太后的臉色,重重地將月白擲在地上。
「這是最後一次機會。」太后嚴厲道。
月白蜷縮在地上,輕聲抽泣著,好半晌,才哭著開口道:「是……是……端妃娘娘。」
巧茗驚愕地抬起頭來,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阿茸已經搶先衝了出來,呵斥道:「你胡說八道什麼……唔……」
話還沒說完,呂嬤嬤已指揮著太監衝上來捂了她的嘴,「太后在審人,豈有你一個小小宮婢胡亂插嘴的規矩!掌嘴!」
「先不忙!」太后朝著月白一指,「先讓她說完了。」
那個太監便一手摀住阿茸的嘴,一手扭著她的手臂,將她拖到窗下站著。
「你說端妃指使你的,那麼什時候,如何指使你的,你且一一道來。」
「是…… 夏天……六月裡。」月白話說得斷斷續續,但是句句清晰,邏輯分毫不亂,「是娘娘身邊的夏玉樓夏公公派人來送了封信給我,信上說娘娘……念……念在我們在尚 食局多年的舊時情誼,知道了我爹在宮外賭錢欠了巨額的債務,願意幫我一把,只要……只要我幫娘娘做一件事,就幫我爹還清債務,還會額外給我一筆錢財。隨信 還附了一包藥粉,說尚食局每天煮德妃娘娘的飯食時,叫我隨便挑一樣添一點兒進去,不會立刻有大的影響,也不會被人察覺或是檢驗出來。然後,等到……等到娘 娘生產的時候,如果還有剩,就一次性全放進去,之後就算有人來查,也沒有證據,自然查不到我身上。我當時……覺得不大妥當,良心難安,但……但是,我爹好 賭,我當年就是因為這樣才會進宮來的,所以娘娘這番話,對我……誘惑力很大,最後還是依言行事了。」
「那信是夏玉樓寫給你的?」韓震插嘴道。
月白顯然沒想到皇帝會向自己問話,一時間有些怔忪,但很快反應過來,搖頭道:「不是夏公公寫的,是娘娘的親筆信。」
韓震怒喝:「一派胡言,若是真有此信,怎地剛才沒人搜到。」
「因為……因為我已經將信毀了,我再傻再笨,也不會把這種信留在身邊……可是我認得娘娘的筆跡……」
韓 震冷笑了一聲,轉頭向太后道:「母后,既是沒有證據,只聽她一面之詞,自是不能當真的!而且,那夏玉樓根本早就包藏禍心,在行宮時就曾模仿朕的筆跡,將端 妃騙至野獸出沒的山洞裡,差點害她送了命,朕也因此而受了傷,之後他甚至還試圖行刺朕。若說他聽端妃命令害人,倒不如說是他自己動了歪心,偽造書信更合情 理。」
太后沉吟不語。
韓震輕輕拽了巧茗一下,她會意,立刻起身跪到太后跟前,「太后娘娘,我沒有……沒有做過這種事,德妃姐姐向來對我照顧有加,我怎麼可能會以德報怨,還請太后莫要聽信讒言,還我清白。」
太后依舊不發話。
月白卻道:「……娘娘在信上說,自己有了身孕,擔心德妃娘娘在自己前面生下皇長子……封後……」
「母后,這就更是無稽之談了!」韓震拉起巧茗,「端妃剛診出有孕時,朕便已經許了她後位,封後的詔書也擬好了,她根本不需要擔心旁的人生男生女。」
太后倒抽了一口冷氣。
一是不滿皇帝將自己的侄女歸為「旁的人」。
二來,則是因為他居然這麼輕易地就許了端妃後位。
若只是他們兩人自己情濃時的閨房私語也就罷了,如今當真慈寧宮眾人,還有整個後宮所有的嬪妃面前說出來,那可就是皇帝金口玉牙、一言九鼎,再不能更改的事情了!
雖說,德妃剛剛生下的是個帝姬,本就不可能坐上後位,可憑什麼端妃孩子還沒落地,就先得了這個承諾。
太后也是人,是人都會有比較之心,也就難免會心中不平衡,這口氣哽在心頭嚥不下去,又偏偏知道皇帝插手便是不管真相,反正不許有人拿端妃來治罪的。
可,難道自己的侄女就要白白受苦受罪麼?
她身為太后,就算旁的事情沒有什麼權力,在宮裡面給自己的親侄女出口惡氣,這種小事總還是可以辦得到的。
今天一定要有人付出代價!
太后閉了閉眼睛,穩定了一下自己的心緒,之後深深吸了一口氣,道:「方月白,你好大的膽子,不光陰謀暗害德妃母女,竟然還意圖誣陷,將罪責推在端妃身上,你這是存心害了皇上所有的子嗣!你的用心太惡毒了!來人啊,把她拖下去,杖斃!」


☆、第45章
□□□□大人們以為一切隱瞞得很好,兩歲的巧茗卻看出了蹊蹺。
哥哥林鵬本是方臉,某天用早膳時竟然變成尖臉,眉毛淡了,鼻樑高了,五官湊在一起比從前好看許多。
巧茗將觀察到的說出口,不想得到的是爹爹的呵斥,並要求她以後不要再提。
不提就不提,沒什麼大不了。
只是,不出聲,不代表她不知道,或者已忘記。
這樁奇怪的事情,巧茗一直記在心裡,就如同記住那趟漫長而又艱辛的旅程。
僕從皆不在,一路上只有他們一家五口。
起初還有馬車,後來遇到流匪,車與箱籠盡數孝敬給山大王。
幸好保住了命。
之後便只能徒步前行。
爹爹右手牽住哥哥,左手抱著剛滿週歲的妹妹。
娘跟在後面,弟弟還在娘的肚子裡。
巧茗走在爹娘中間,一步三晃。
有時累了,也想要人抱。可她記得娘自從有了弟弟,便不再抱他們兄妹三個,而爹爹也沒有多餘的手分給她。
巧茗只能自己走。
嬌嫩的小腳丫磨出水泡,水泡磨破出血又長好,如此反覆,慢慢結成薄繭。
巧茗說不清到底走了多久,去了多遠。
大概是天涯海角那麼遠,地老天荒那麼久吧。
最後停在華澤村。
村名磅礡大氣,可惜只是窮鄉僻壤。
巧茗住不慣那沒有庭院的茅草屋,時常懷念從前家裡的五進庭院。
可是,現今不比從前,為了謀生,她玉樹臨風的爹爹得和村民們一同出海捕魚,娘挺著西瓜大的肚子還要織網、操持家務。
巧茗開始學著為娘分憂,第一件事便是照看妹妹。
有事做,人充實,便漸漸淡忘了過往,全心投入新的生活。
爹爹賣掉第一網魚,首先做的事情,是將哥哥送去縣裡的私塾。
「再窮再苦,書還是要讀的,肚裡沒有學問,一輩子只能賣苦力。」
巧茗聽著爹爹教訓哥哥的話,心中滿是不解。
爹爹明明就有學問,他不光能讀書識字,還會畫畫,為什麼還是做漁夫?
五個月後,弟弟來到世上,娘卻離開了。
細雨飄飄的清晨,爹爹帶他們來到海邊,娘躺在佈滿鮮花的木筏上,面容沉靜安詳,好像睡著了一般,只是,永遠不會再醒來。
巧茗的目光一直停在娘的臉上,想牢牢記住她的模樣。
時間久了,記憶會模糊,就像從前那個方臉的哥哥,巧茗如今已經拼不出他的樣子。
不管發生什麼事,活著的人日子總要過下去。
爹爹仍舊每天天不亮便出海打漁。
哥哥住在私塾裡,每旬才回一次家。
巧茗,妹妹,還有嗷嗷待哺的弟弟,白天都交託在鄰家大娘那裡。
大娘心腸好,有時還會奶弟弟,但到底要以她自己的孩子為先,弟弟更多的時候還是喝米糊糊。
妹妹和大娘的大兒子混得很熟,兩個豆丁整日在門前挖土造山。
同他們相比,巧茗乖巧懂事得完全不像個將將三歲的孩子。
她會幫大娘做家事,會喂弟弟喝米糊,事情忙完了,大娘坐在門口做針線,巧茗便在堂屋的桌子上,描哥哥留給她的字帖。
哥哥將爹爹的說話融會貫通,不單自己用功讀書,每次回家還不忘教導兩個妹妹,巧茜實在太小,坐不住,巧茗卻很用心。
她還不知道讀書識字可以為自己帶來什麼,只是純粹的喜歡,喜歡每次學會一個字時,哥哥臉上讚許的笑容。
生活一直十分很平靜,直到那場暴風雨來臨。
出海捕魚的男人們全被暴風雨帶走了,再也沒能回來,爹爹也是。
天放晴了,整個村子裡卻依然佈滿愁雲慘霧,同時還要面對最現實的問題——謀生。
每家每戶都失去了壯年的勞動力,今後依靠什麼為生?
孤兒寡母能做得實在有限,漸漸地,能投親靠友的都搬走了。
村子一日荒涼過一日。
交不出束脩,哥哥林鵬自然再不能去私塾讀書。
他試著找差事賺錢餬口,十歲的男娃娃,做文職嫌不夠穩重可靠,賣苦力又顯然不夠力氣,縣城裡大小店舖商號全都走遍,沒一個肯用他。
家裡沒有積蓄,摸遍全身,只有五文錢,沒有差事,弟妹們馬上便要餓肚子。
人倒霉起來,喝涼水都會塞牙縫。
正彷徨無措之際,偏偏被輛馬車撞倒在地。
好在車上的人講道理,主動帶他去醫館療傷。
那人有些年紀,佝僂著腰,好像站不直,但是氣派不凡,穿金銀絲線彩繡麒麟的綢緞衣裳,帽上鑲著瑩潤的翠玉。
他自稱姓夏,說話聲音尖細,頭髮半白,面上無須。
林鵬命大,只四肢關節擦破皮,腳踝脫臼。
夏大叔親自送他回家,路上還買了兩個熱氣騰騰的肉包子給他。
林鵬哪裡捨得吃,揣在打了補丁的衣服裡暖著,留著給弟妹們當晚飯。
林家的情況,明眼人一看便懂。
雖然窮得叮噹響,但兄妹四個依然友愛,看著就討人喜歡。
「我這兒有個差事,賣身銀五兩,就是得離鄉背井,往南到京師去。」
林鵬讀書時,一個月的束脩是一百錢,那差不多是爹爹賣十日魚才能賺得的。
因此,對於林家的孩子們來說,五兩銀絕對是巨額財富,不可能不心動。
「我想去。可是弟妹還小,走得遠了,不能放心。」
「那你就帶著他們一起走,五兩銀足夠在京郊鄉間購置宅子,比你們這兒要像樣得多,那差事包吃住穿衣,月俸二兩,都送回家裡,保證弟妹們生活不愁。若是節省著用,攢些錢,將來弟弟還能入私塾讀書,考秀才考舉人,說不定還能高中狀元做大官。」
夏大叔輕輕鬆鬆地便給他們勾勒出一幅美妙的遠景。
巧茗已七歲,完全聽得懂這番話,立刻乖巧地給財神爺倒了一杯水。
「夏大叔,請喝白茶。」
家裡沒有茶葉,巧茗便自作聰明給白水取名白茶,事物雖不變,但名頭總歸好聽些,希望財神爺不要嫌棄才好。
「小姑娘挺伶俐,樣貌也好,等再大些,也可以去我那兒領個差事,女娃娃月俸多,每月四兩。」
巧茗聞言,圓圓杏眼笑成一彎月牙兒。
當晚,四個孩子便跟隨夏大叔出發。
在馬車上晃蕩了十來天,總算到了京師。
夏大叔人好,先拿出二兩銀來,借給孩子們在城外的西梅村購置了一間屋子,說好回頭從哥哥的賣身錢裡扣。
林鵬順利領到差事,銀錢按月送回家裡,人卻從不出現。
直到第五年上頭,巧茗幾個才再次見到他。
林鵬長高了許多,穿著青色銀秀雲紋的衣袍,當真玉樹臨風,俊逸非凡。只是,身上多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陰鬱之感。
大抵是差事太辛苦,巧茗自動為哥哥開脫。
巧茗掌家,自然知道生活艱難,賺錢不易。
五年的時間裡,哥哥的月俸翻了兩番,從二兩變作六兩。
天上不會憑白掉餡餅,能有如此多的進項,可見哥哥做事認真賣力。
「那處規矩嚴,輕易不能外出,我如今的差使有時需要在外置辦些東西,才能有機會過來看你們。」
可是,當巧茗問起他做得到底是何差事時,林鵬又語焉不詳,糊弄了三兩句便轉換了話題。
「這些年攢了多少銀錢?我想著給你們換個宅子,住進內城去,弟弟可以去讀東城的私塾,那裡的先生比鄉間的學問好。還打算再買幾畝田地收租,就算這差事沒了,也能有進項,生活不愁。」
好端端的怎麼會沒了差事?
巧茗不明白,她還惦著去領差事,賺更多的銀錢呢。
不能怪她眼皮子淺,實在是小時候窮怕了,太知道錢財的妙處。
林鵬雷厲風行,不過幾日,姐弟三個便搬進內城。
新家在梧桐巷,是個兩進的小院。
後院正房三間,巧茗打算留給林鵬。
「我幾年裡也不一定回一次家,還是你們自己住吧。」林鵬當然反對,「明間留著待客起居,東西稍間你與巧茜一人一間,不是正好?弟弟便住西廂好了,男孩子生活上不必那般講究,東廂給做他書房。我要是回家,和他擠一擠就行。」
他還雇了一對姓楊的夫婦,老爺子做門房,老媽子負責幫忙打理家事雜務。
巧茗十分心疼僱人的銀錢,「那些事我們都能自己做,何須請人呢。」
「一個月統共六百文錢,我們用得起。內城中人不如城外淳樸,你們年紀又小,有兩個大人幫襯著,不容易被欺負。更何況,家裡面看著富裕些,你和巧茜將來說婆家也能說得好些。等你們出嫁了,家裡只有弟弟一個人,總得有人照顧,他才好專心讀書。」
巧茗說不過哥哥,便照他意思行事,只是心中難免叨念,這趟見面,哥哥怎地像要安排好他們姐弟三個後半輩子所需似的。
她不過剛十二歲,嫁人實在有些遙遠,不由得更加惦念起夏大叔說過的差事。
巧 茗試著跟哥哥提了提,沒想到他聽後半晌不說話,皺著眉頭也不知在思索什麼,她忍不住催促道:「到底怎麼樣啊?我估摸著夏大叔貴人事忙,肯定早忘了,你要是 覺得可行,就幫我遞個話,雖然家裡如今景況好,不差這些錢,但我閒著也是閒著,能賺多些,將來我和妹妹出嫁添嫁妝,弟弟娶妻置辦聘禮,都能更豐厚。」
「又不是沒有兄長,何須你們自己辦嫁妝備聘禮。」林鵬反對道,「若你實在閒得發慌,便做些針線到繡莊寄賣好了,至少隨心所欲,不用吃苦受罪。」
巧茗見哥哥態度堅決,便不再多言。
她和巧茜一起做了繡活兒,拿去繡莊估價。繡莊的主顧都是達官貴人,她們自幼生活困苦,沒見過什麼好東西,繡出來的花樣自然不得掌櫃待見。
興沖沖去,悻悻然歸。
巧茗心情正低落,卻見繡莊門前,馬車上下來一位面善的老爺子。
「夏大叔?」
她迎上去。
對方顯然已不記得她,瞇眼打量半天,尖著嗓子問一句:「誰呀,這是?」
「我是巧茗,林鵬的妹妹,五年前夏大叔給我哥哥薦了差事。」
「哦,白茶。」夏大叔抖著手指頭,恍然大悟道,「我聽說你們幾個搬進內城住著,沒想到這一出門就遇見了。走走走,叔叔請你去喝茶。」
巧茜比較膽怯,拉著巧茗的袖子提醒道:「姐姐,雖然他認識哥哥,可我們到底跟他不熟悉,這樣不大好吧。」
巧茗當然明白巧茜的意思,但她心裡另有打算,也就計較不了這許多。
茶水倒滿杯,花生瓜子、水果點心鋪了一桌。
巧茜只覺得茶香馥郁,小食可口,真真齒頰留香,回味無窮。什麼好或不好,早拋諸腦後,一點都不後悔走上這一趟。
巧茗吃喝很少,瞅著戲台上演出的間隙,向夏大叔提起自己的想法。
「喲,你跟你哥哥說了沒有,他怎麼看?」
這一句算是問到關鍵處。
巧茗期期艾艾,怕穿幫不敢說謊,又不甘心坦白哥哥反對。
夏大叔看她面色神情,便猜得*不離十。
「哎,其實你哥哥的月俸已足夠全家生活,你何苦來載非要往那裡頭鑽。」
「哪裡頭?」
巧茗不解其意。
夏大叔轉動著眼珠子,啜了幾口茶,才慢悠悠道:「總之,你們兄妹如果達成一致,我自然是會幫你。」
巧茗垂頭喪氣地回到家,本以為這事肯定無望,不想三日後有個和她差不多年紀的小少年敲門送信兒。
「夏大叔讓我來的。」
他遞來個火漆封住的牛皮信封,便一溜煙跑得不見人影。
巧茗拆了信,那上面說林鵬前日突然生了急病,需要人照料,夏大叔幫巧茗鋪了路,讓她明日帶著信中附上的名牌與戶籍到玄武門外去,屆時若通過選拔,便能得到差事,同時照顧哥哥。
到底在天子腳下住了五年多,巧茗聽說過玄武門乃是皇城北門。
難不成,這些年哥哥一直在宮裡當差?
她大致猜得到,自己明日去的將是宮人採選,幾個月來此事在民間鬧得沸沸揚揚,想不知道也難。
可是,哥哥在宮裡能做什麼?
回想起夏大叔佝僂的背,尖細的嗓音,還有白淨無須的面龐……
不不不,哥哥一定不是的。
生病的哥哥,年幼的弟妹,都令人牽掛。巧茗左右為難了一整夜,最後還是進宮佔了上風。
巧茜只小她一歲,這些年跟著打理家務,完全能夠獨立掌家,王大爺與大嬸皆忠厚可靠,有他們幫襯著,短時間內家裡無需擔心。
哥哥那兒則不同,若他有什麼三長兩短,姐弟三個日子就難過了。
巧茗不怕吃苦,只是弟弟再兩年便能參加科舉,若因交不起束脩輟學,豈不是耽誤一世。
如果她順利進宮,不光能照顧哥哥,還能多賺一份錢。
說句不好聽的,萬一哥哥出了什麼事,有她那份月俸,至少弟弟讀書的事不必愁。
宮人採選的過程其實甚為複雜,要經過層層篩選,最後才能到玄武門外報道候選。
夏大叔在其中做了手腳,巧茗才能直接進入終選。
戶籍身份是假,但人是真的。
巧茗生得嬌俏討喜,做事聰明伶俐,又能識文斷字,通過終選後,學規矩時的頭一個月,便被女官選中,分派到尚食局。
初進宮的小宮人們,基本沒希望到各宮主子跟前當差,學完規矩多是被派去負責灑掃漿洗之類的雜事,他日若能晉陞,則需要一番機遇。
能去六尚二十四司做女官則不同,能學真正的手藝,還有完善的晉陞制度,只要勤學苦幹,出頭指日可待。
對於巧茗來說,一切進行得非常順利,只是一直沒能見到哥哥。
她有時也托人打探,可是沒人知道宮裡有個叫林鵬的內侍。
巧茗心中不安的同時,又覺得或許自己猜錯了,就算夏大叔自己是內侍,也未必會推薦哥哥去走這斷子絕孫的路。
又是一個月過去,依然沒有哥哥的消息。
世間事至奇妙處往往在於峰迴路轉,遍尋不到的人,不經意間卻能碰到。
那日,巧茗去甘棠宮送膳食回來,走在西長街上,遠遠看到林鵬迎面走來,午後陽光正好,傾灑在他俊美的面孔上,彷彿驅散了眉宇間隱藏的陰鬱。
「你怎麼會在這兒?」
巧茗興奮地迎上去,卻聽到哥哥如此問。
「夏大叔說你生病了,需要人照顧,所以安排我進宮。哥哥,你全好了?」
她敏感地發現好像有什麼事不大對勁,卻並不能確認其中關鍵。
「哥哥,你不知道我進宮嗎?」
「我當然知道,別胡思亂想。」林鵬極快速地回答道,「好了,我現在一點事也沒有,全都好了,你別擔心。對了,你在哪兒當差?」
「尚食局,我被方司膳選去的,她說我聰明又能幹,學東西還快,她很是喜歡。」巧茗略帶驕傲地回答了他的問題,又追問道,「哥哥知道我進宮,怎麼也不來找我呢?這些日子我一直找不到哥哥,又不知道到底有什麼變故,都快著急死了。」
這些年,他們兄妹聚少離多,但長兄如父,巧茗對哥哥的親暱與敬重並不因此而減少半分。如此一來,想起兩個月裡自己的彷徨無助,便難免感到委屈。
「我臨時有事,出宮去了,剛回來。」
林鵬言簡意賅,邊說邊不自在地別開眼睛。
「那哥哥在哪裡當差?我以後有事的話,怎麼找你呢?」
巧茗拋出這個問題,等待答案的過程裡,心中無比緊張。
「你找小太監送信到內官監,找夏玉樓便是。」
夏玉樓是誰啊?
巧茗眨著眼睛,滿是疑惑。
還不等她問,林鵬又說道:「這裡不方便說話,明日中午,你送完膳食,到那邊的宮院裡等我。」
他抬手一指,「你出了甘棠宮往北,一直走到長街盡頭便是,到時候咱們好好說說話。」
翌日,在荒廢多年的菁蕪宮裡,巧茗幼年時的疑惑終於解開。
哥哥並不是原來的哥哥。
他本名謝凌雲,父親當年官至司空,位高權重,又是先皇遺命的輔政大臣,受到今上猜忌,獲罪剷除,家族中女子皆入宮為奴,男子則斬立決。
巧茗的父親用自己的長子換下摯友獨子,然後隱姓埋名,帶領妻兒遠走他鄉。
「那時沒得選擇,為了全家活命,不得不自殘身體,進宮當差。後來遇到生母,我才明白,原來冥冥中自有天意,老天爺讓我進宮,是給我機會報仇雪恨。」
臨走時,林鵬塞給巧茗一包藥粉。
「每日往送去甘棠宮的吃食裡放一點。記得別放多了,就用指甲挑一丁點兒便夠。也別每樣食物都放,只選一樣放了就行。你不用擔心,這藥吃一次不會有事,得連續吃幾十次才有效,所以不會查得出,絕不會牽累你。」
巧茗其實不大明白,他的仇人是皇上,為什麼要往敬妃娘娘的飯食裡下藥。
可是,當年父親用親子換下他來,自己如今也應當全力與他配合。
數個月後,敬妃難產身亡,留下一女。
手上沾了人命,到底虧心。好長一段時日,巧茗食不安,寢不穩,閉上眼就看到鋪天蓋地的鮮血噴湧——宮人們傳言,敬妃娘娘是血崩而死的。
又過一年,夏大叔出了事,身為他義子與得力下屬的林鵬自然不能倖免,從內官監七品監丞被貶去直殿監做雜役。
便是在那時,巧茗從他那裡接到了第二個指示,每旬第二日暗中往羅剎殿送食物,並向殿中關著的人套話,查明對方身份。
那人總是背對窗口而坐,偶然一次轉過身來,巧茗看到他臉上戴著猙獰可怖、獠牙斜出的惡鬼面具,而且,他似乎不會講話,不管巧茗問什麼,他都不答。
她本就心事重重,時間久了,索性只送飯,不說話。
時光飛逝,四季輪轉,不知不覺間,巧茗進宮已三年。
這日,從羅剎殿回尚食局的路上,忽聽得一處御花園中有人喧嘩哭叫。
巧茗尋聲而去。
原來,容華帝姬玩耍時不慎落水。照顧她的乳娘們不知去了哪裡,只有兩個十歲上下的小宮人陪在一旁,此時遇到危險,兩個半大的姑娘全沒有主意,除了哭叫什麼也不會。
巧茗在海邊住過數年,水性極佳,立刻拋下食盒躍入池中。
剛觸碰到帝姬,便被水草纏住右腳。
巧茗掙扎不脫,頭浸在水面下無法換氣,求生的本能迫著她呼吸,冰冷的湖水嗆進鼻子,再擠進胸肺,又從嘴巴衝進胃裡。
巧茗拼盡全身的力氣,將帝姬推上凸出水面的假山石頂,自己卻無法控制地沉向池底。
也好。
她害死了帝姬的母親,今日便還上一條命,很公道,並不後悔。
這是巧茗短短十五年人生中的最後一個念頭。


☆、第46章
□□□□「慢著!」巧茗忽然站了出來,不顧韓震的阻攔再次跪了下去,「太后,若是今日便將方月白打死了,究竟是何人指使她這件事便永遠也沒有機會再能查得清楚,也不能為德妃姐姐真正出一口氣,還請太后三思。」
找出隱藏在幕後真正的兇手來,不光是為德妃出氣,為巧茗自己洗脫嫌疑,也是防止將來舊事重演,讓她自己遭殃。
至於方月白……
巧茗不知她究竟是受人蒙蔽,當真以為是自己指使她,還是知道真相,惡意陷害。但自己與她並無深仇大恨,月白若她自己的性命安危做代價來陷害自己,未免於情理上有些說不通。
太后聽了巧妙的話,略微沉思一陣,便開口道:「可以暫時留著她這條命,杖二十,之後免去品階,充入掖庭。」
掖庭,是奴籍的宮人居住的地方。
她們與巧茗、阿茸這些三年採選一次的良家子不同,皆是罪臣的家眷或是戰火中的俘虜與後代。
良 家子在宮中待到二十五歲,若之前未曾被皇帝收用,便可出宮與家人團聚,自行婚嫁。極少數在六局職位高或是在主子跟前得臉的,還可以根據自己的意願決定繼續 留在宮中或是離開,甚至在婚嫁時會因為在宮中有得勢的主子做後盾,人脈又廣,有一般人不能比的助力,往往成為勳貴或官員家族爭奪的搶手人選。
奴籍卻是一旦進入,便永世也不能翻身,雖然歷史上從來不乏有些人憑借自己的能力與主子的賞識,取得過連最優秀的良家子也不能比肩的成就,甚而特赦除去奴籍的,但這只是極少數,大多數都是做著宮中最低賤的差事,任人打罵侮辱,就是無端端被人弄死了,都不會有人追究。
成為這個皇城裡最低賤的人之一,且永世不得翻身,這樣的懲罰與死亡相比,其實更折磨人。
太 後卻並不解氣,說完這些話後,又狠狠瞪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巧茗,道:「當初德妃有孕在身,諸多不便,哀家便想著將宮務移交給端妃打理。但是沒想到端妃福厚, 這樣快也有了身孕。哀家看不如這樣,反正德妃已經生產完,也該輪到端妃好好養胎。端妃,這段時間辛苦你了,明日起便將宮務盡數交還給德妃吧。」
宮務,本來應是皇后的職責。
韓震一直沒有立後,所以才由有嬪妃代掌。
皇帝剛剛已經說過,準備立端妃為後,那麼太后偏在此時將她的權力收回,表面上看來是多此一舉,但仔細一想,便知道是端妃失了太后的歡心。
好端端的一個生辰,又恰逢帝姬出聲,本應是喜氣洋洋的日子,卻受這樣突發的狀況影響,不但無事可喜,甚至還帶來了許多煩惱與晦氣,太后心情自然不會好,便聲稱頭風又開始發作,避回了內殿去。
底下伺候的人自是極有眼力勁兒的,見此情況,將月白拖出正殿,遠遠拖到前院牆角下,才開始行.刑。
一眾嬪妃們也各自散去。
巧茗和韓震一起穿過迴廊離開時,聽到杖刑之聲與月白的慘呼一同遙遙傳來。
阿茸在韓震的要求下被放了回來,並沒有吃虧,此時提著琉璃宮燈走在前面,聽到這聲音心下憂懼,不由自主便抖了一抖手,宮燈裡的紅燭火苗也跟著跳了一下,險些熄滅。
阿茸連忙開口,請皇上恕罪。
韓震知她是巧茗身邊頭一號值得信任的人,自是不會在這等微不足道的小事上與她為難,只淡淡「嗯」了一聲表示無妨。
阿茸看著巧茗,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但因為皇帝就在身旁,終於還是憋了回去。
直到回了鹿鳴宮,韓震先去洗漱,阿茸才忍不住倒豆似的的開了腔,「為什麼要幫她求情?明明是她不念著過去同屋住的情分,幫著旁人冤枉你在先的,書上不是說:『以德報怨,何以報德』麼?」
巧茗見阿茸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出來,「我跟她又沒有深仇大恨,她何至於非要置我於死地不可,害了德妃害了我,她能得到什麼好處?這事顯然是有人在背後搞鬼。」
而且,能在德妃與巧茗折損後獲得利益的,說白了便是其他嬪妃了,拜韓震後宮人數不多所賜,能夠列入嫌疑的人也就只有那麼幾人而已。
阿茸一聽就懂,「你是說,有人不願讓你和德妃生下孩子,然後自己從中獲利?」
「嗯,之前夏玉樓曾告訴過我,陛下從前說過,那個嬪妃能最先生下皇子,便會被封後,所以……」
「一定是柳美人!」阿茸嚷道,「就她最愛眼紅別人了,上次的事情之後,我就不信她一點怨都沒有!肯定是她。」
「這 話現下可不能說得滿了。」巧茗搖頭道,「沒證沒據的,保不齊就冤枉了別人。我留著月白的性命,也是希望能查個究竟,畢竟那人此次一箭雙鵰的計謀未成,見我 安然無恙,未必不會再動手。」她撫著自己微微凸起的小.腹,「我們被動防範,防護得再嚴密,也難免有所疏漏。與其這樣擔驚受怕的,倒不如主動點把那人抓出 來。」
*
翌日,巧茗按照太后吩咐的,到麟趾宮去將宮務交還給德妃。
其實她去行宮數月,直到回宮後才真正將全部的宮務接手過來,算起來不過短短數日而已,所以真正需要交接的事情可說是沒有,只是將鳳印歸還而已。
德妃頭上戴著寶藍抹額,靠著引枕半坐在床上,她昨日生產時失血過多,睡了一整日依然是面色蒼白,連說話的聲音都比平時虛弱許多。
「我 聽呂嬤嬤說了昨日之事,其實我是相信妹妹不會害我的,何況陛下已經說了打算封妹妹為後,我這兒……」她說到一半甚至接不上氣,捂著心口喘了一陣,才能說下 去,「我這兒,現在這個樣子,妹妹也見了,別說多了個小傢伙,就算沒有,恐怕也沒那個精力管這些事情。唉……不過姑母她也是心疼我,如今她在氣頭兒上,我 就先收下,遲些再和她商量歸還給妹妹。」
德妃不是沒有不平衡過,可是她是鬼門關裡走過一遭的人,想法自是與常人不同。
自己還能看到明日初升的太陽,自己的女兒還能哭會慢慢長大,已是老天爺開恩,她格外珍惜。
相比之下,是否能當皇后,是否把持宮中權力,全都不再重要。
巧茗聽了她的話,只是笑笑,並未多說什麼。
*
離開麟趾宮後,巧茗帶著阿茸去了掖庭。
與其中住著的人一樣,掖庭也是這皇宮裡最不起眼的建築。幸而,皇家還要維護皇宮表面的體面,每年還是會派人來修葺房屋外觀,沒有讓掖庭變得破敗不堪。
然而,屋內與外表卻是截然不同的。
月白被丟進了最尾的一間沒有窗的房屋,推開門走進去,先聞到強烈地發霉的味道,殘舊的方桌上點著油燈,藉著昏暗的燈火,可以看到室內除了一張舊桌、兩張條凳,便只有一張土炕,實在是簡陋得不成樣子。
月白面朝下趴在土炕上,身上蓋著一床補丁疊補丁、髒得看不出顏色的薄被。
阿茸先搬了凳子過來,雙手壓著兩端試了試,確定十分文檔,才扶著巧茗坐上去。之後走到床邊,推醒了月白。
「唉,娘娘來看你啦,還給你帶了上好的上藥呢。」她將一個白瓷瓶放在月白手邊,提醒道,「娘娘對你這麼好,等下她問話你好好說,知道嗎?」
月白只是咬唇不語,紅腫的雙眼警惕地盯著巧茗,目光裡絲毫沒有阿茸以為會有的愧疚與後悔,反而滿是防備之意。
「月 白,我只是想問你,到底是什麼人支持你那樣做的?事到如今,你不要再幫她保守秘密了。你想想看,你為她辦事,她卻出賣了你,你不是說那藥粉你全用完了麼, 若不是她暗中在你床褥間藏了一包,你又何至於落到如今這般境地。所以,顯而易見對方從一開始就打算讓你做替死鬼。你把真相告訴我,我會幫你的,就像昨晚那 樣,雖然你冤枉了我,我也沒有和你計較,還幫你向太后求情了,不是麼?」
說這些話的時候,巧茗拿絲帕輕掩著口鼻,室內的霉味混著劣質傷藥的味道,熏得她幾欲作嘔。
這番做派卻讓月白想起當初在尚食局時,她燃著炭開著窗的做作姿態。
「哼,」 月白冷笑一聲,今早方司膳偷偷送了飯食給她,所以這會兒她雖然傷痛在身,倒還是中氣十足的,「誰指使了我?不就是你林巧茗嗎?是你說藥粉用完後,便無證無 據的,可是你為什麼要派人偷偷在我床褥間又放多一包,昨晚在太后和皇上面前你惺惺作態也就罷了,今個兒你跑到這來,胡言亂語些什麼,你到底想讓我說什 麼?」
「唉!你怎地這麼不知好歹,」阿茸忍不住嚷嚷起來,從前無事時她們兩個就經常不對盤,鬥嘴是家常便飯,現如今聽得她咬著巧 茗不放,氣上心頭,說話更是不客氣,「你口口聲聲說是巧茗指使你,可你見著她了麼,是她親口對你說的麼?那封信皇上都說了,假冒字跡的事情又不是沒有過, 根本不能算作什麼證據,況且若是巧茗,為什麼還要故意害你被抓住,難不成就怕你不在人前指證她麼,哪有人蠢成這樣的!」
「我怎麼 知道你們那麼多事,誰知道你們自己宮院裡面還叛徒,誰知道你自己身邊的大總管還上趕著害你,到底是我蠢還是你們蠢!」月白讓她劈頭蓋臉罵了一頓,也忍不住 還嘴起來,多年養成的性格是不會隨著身份變化一夕之間便徹底改變的,這般吵架的模樣倒是與當年大家還在尚食局時一模一樣。
阿茸還 想再說些什麼,卻被巧茗制止了,「月白,不管你信不信,我是沒有做過這些事的。今個兒就先不再多說了,你好好歇著養傷吧,傷藥過幾天我還會再叫人送過來, 你且仔細想一想,看能不能想起什麼來,譬如身邊有沒有人行為奇怪的,或是有什麼不應該的人進過你的屋子,若是想到了,到時候再讓人傳話給我吧。」
「對!」阿茸附和道,「你還可以想想看那個送信給你的小太監到底是什麼人。」
月白仍在嘴硬:「我不用你的藥!」抓起瓷瓶往地上一摔,「我也沒什麼話想再跟你說。」
*
「娘娘,你說她是真的被人蒙蔽了,還是在強撐假裝呢?」
出了月白住的屋子,走在掖庭的長街上,阿茸問出自己心底的疑惑。
「我也不知道。」巧茗淡淡道,「我不過是想來問問看,沒想過一定能問出來的。」
阿茸聞言,腳步一頓,冒火道:「這可是你自己的事情,能不能上心些……」
話還沒說完,看到前面某間屋子的房門打開,流雲提著食盒走出來,便說不下去了。
巧茗也看到了流雲,她倒是並不意外。
之前去行宮時,流雲便是因為母親生病沒能同去。原本她們回宮後,聽流雲說她娘的病已經好了,可是沒過幾天,卻又舊病復發,似乎還比從前嚴重許多,流雲不得已請了假回來照顧母親。
「流雲。」巧茗叫了她一聲。
流雲應聲回頭,見到巧茗二人,十分驚訝,「娘娘,你們……怎麼會到這裡來?」


☆、第47章
□□□□「當然是來看月白那個沒良心的壞傢伙。」阿茸沒好氣道。
流雲顯然還在狀況外,驚訝地問道:「月白?她怎麼會在掖庭裡?出了什麼事嗎?」
阿茸比她還要吃驚:「你不知道嗎?昨天鬧得那麼大。」
「我娘……」流雲欲言又止道,「她情況不大好,我一直待在屋子裡陪她,這會兒見沒東西吃了,才出來的。」
阿 茸便將昨日之事精簡著講了一遍給她聽,末了還不忘罵上月白幾句:「真的不知道她這傢伙安得到底是什麼心,要是換了哪個嬪妃這樣做,我都一點也不奇怪,話本 裡都是這樣寫的,搶先生下皇嗣和阻止別人生下皇嗣,就是嬪妃們日常的主要任務麼。可她方月白為什麼要跟著攙和,就算德妃娘娘和咱們娘娘都不好了,皇上還有 其他嬪妃呢,總不能突然間看中她吧……」
「好了,」巧茗出言阻止道,「越說越離譜了。都說過了,沒有證據時不要胡亂猜測。」
阿茸鼓著腮幫子捂了嘴,雖是聽了巧茗的話,卻偏要作出嬌憨怪相,擺明就是不怕她。
流雲看著她搖了搖頭,轉而詢問巧茗:「發生這麼大的事,娘娘身邊可缺人手,是否需要我回去?」
巧茗擺擺手:「你還是好好照顧你娘吧。」
「就是,你就好了,只要你想,天天都能見到親娘,哪像我,都三年多了,一個家裡人也沒能見著。」阿茸附和著巧茗,又十分善解人意地提議,「不如把食盒給我啊,我幫你去弄吃的。」說著伸手便要拿過流雲手上的食盒。
這本是再平常普通不過的一件事,誰知流雲反應極大,受驚似的變了臉色,猛地將那食盒往上一提,躲開了阿茸的手。
「不用了。」她拒絕道,「還是我自己去吧,我娘也不用吃什麼太好的,隨便煮點粥水就行的。」
「哎呀,你這是說的什麼話!雖然宮裡面規矩嚴,但也沒規定過掖庭裡的人不能吃好東西,只不過一般人沒有條件吃罷了。你又不是這種情況,當然是有多好給你娘吃多好才對,不然多不孝!」阿茸跺著腳反對。
巧茗也贊同:「是啊,你娘想吃些什麼,或是你想給她做點什麼補身子,就讓咱們小廚房裡做好了。我再跟皇上說一聲,然後派個太醫過來幫她看看。」
「娘娘,不用這樣,這不合規矩。」流雲忙道。
「哎呀,你真是古板,你是娘娘的人,娘娘說的就是你的規矩,主子恩典指個太醫過來幫忙看病也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情,你怕什麼嘛?」阿茸勸她道,「你說你娘是舊疾,可是這麼多年了,光吃藥也不能斷根兒,還是讓太醫看看的好。」
流雲不安地點了點頭,「那先謝過娘娘。」
「這就對了嘛!」阿茸開心道,「現在你回去照顧你娘的,旁的事就交給我和娘娘。」說著又試圖去拿過那食盒。
流雲將食盒緊緊抱在胸前,只是拒絕道:「這個真的不用了,你先陪娘娘回去吧。」
「對啊,反正我們也要回去的,你就把食盒交出來吧,到時候做好了,再讓人給你送過來,你就不用跑來跑去了。」
阿茸乾脆上手去搶。
兩人拉拉扯扯,一來二去的,那食盒竟跌落在地上,伴著「匡啷」一聲響,盒蓋脫離了盒身,骨碌碌滾得老遠。
巧茗和阿茸兩個人盯著流雲腳邊地上,儘是吃驚不已。
從食盒裡掉落出來的,不是殘羹剩飯,也不是杯碟盤盞,而是一個小小的炭火盆,盆中黑白兩色,分明是沒燒盡的衣紙。
「啊……你!」阿茸先是驚呼一聲,隨機迅速地摀住嘴巴,緊張地轉著脖子四處張望,看到長街上並無人經過,這才放下心來。
「娘娘……」流雲面色大變,直接跪在巧茗身前,拉著她的裙擺哀求道,「我娘……我娘她近日病得太重,總是夢到我過世多年的父親和兄長,因而心緒不寧,寢難安枕,身體愈發虛弱,我才冒險找了些衣紙來給她燒祭。我知道這不合宮裡的規矩,我只是想讓我娘安心而已……」
「好了,我不會懲罰你的。」巧茗將流雲拉起來。
她曾聽齊嬤嬤說過,流雲的父親便是身為先皇遺命的輔政大臣之一,又最先被剷除的司空謝志榮。
當年謝家男丁盡數處斬,女眷則充入掖庭。那謝夫人並未因為如此打擊便消磨了意志,反而愈加精心教導流雲這個女兒,幸好她本人也聰慧能幹,後來才能被尚食局挑中,總算沒有辜負母親的一片苦心。
謝家、梁家都是同樣一種命運,巧茗自然不會在這種小事上為難她。私下燒祭,雖然宮規命令禁止,但實際上許多宮人太監都私下偷偷進行著,巧茗也不是第一撞見這種事情了。
驟然湧上的熟悉感令巧茗記起,今日應是夏玉樓的三七。
原以為這人被韓震殺死了便永遠消失不會再有威脅,可昨日的事情卻成了他陰魂不散的證明一般。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阿茸一壁抓緊將散落的衣紙殘骸全部拾起來裝回食盒裡,一壁忙著向流雲道歉,「你也是的,這種事我們當然不會出賣你了,老是那麼見外。」
她與流雲雖然都在尚食局待過,現在又同為鹿鳴宮的宮人,但因為出身不同,處事時的心態自然也不同。
阿茸平日裡活潑俏皮,做起事情來雖然細心周到,但與人相處時不會太過謹小慎微,維持好了輕易不得罪人的自保原則後,甚至還會有點恣意任性。
流雲卻總是規規矩矩,說任何一句話,做任何一件事,都十分謹慎,也是因為這樣,就算與阿茸與巧茗相處多年,也很少真正推心置腹。
巧茗之前便察覺到這樣的差別,那時只以為是兩人天生的性格不同,直到聽說了流雲的身世,才明白這是遭遇和成長環境造成的影響。
「這 些東西我們拿走你肯定是不放心的,你就自己處理掉吧,小心些,別再旁的人看到了。」巧茗叮囑道,「至於給你娘的吃食,就按照阿茸說的吧,你就別操心了,有 什麼想吃的告訴我們,讓咱們小廚房做好了給你送過來就是了,你娘既然在病中,肯定還是需要人多陪伴照料的。」
流雲連聲道謝後,三人便分成兩路,各自離開。
*
巧茗回到鹿鳴宮時,巧芙已經等在正殿中。
這完全在她意料之中,如果事情真的像她想得那般,兩人肯定要好好聊一聊,真正確定了彼此的身份才行,但因為巧茗位份較高,若是她前往翠微宮難免引人注意,巧芙過來卻不同,如果真的是前世的巧芙,這點默契,她們一定會有。
果然,兩人簡單的寒暄了幾句後,巧芙便道:「阿茸,之前吃了你做的水晶豌豆黃,那味道真是好,可惜不管是尚食局那邊,還是我自己的小廚房,做出來都不是那個味道。今日想請你傳授畫眉幾手,不知你可願意。」
「修媛要是喜歡吃,隨時叫我做給你都行啊,要多少有多少。」阿茸笑答。
「呦,你這丫頭還捂著絕活不讓人知道啊?」巧芙打趣道。
巧茗便應和著勸道:「阿茸,你就教教畫眉吧,平日裡咱們宮中本就事多,我可有的是事情要你忙呢,不想光讓你埋頭在廚房裡烹飪,你也別想偷這個懶。」
「哎呀,娘娘,我本來也沒說不教麼,梁修媛是自己人,我才願意給她做,換了旁的人還沒這口福試我阿茸的手藝呢。」
阿茸帶著畫眉去了小廚房。
巧茗便讓屋內其他的宮人都退了出去,只剩她與巧芙兩個,然而仍是不放心,又借口看布料,將巧芙引到次間去。
「也 是時候選些料子,做幾件冬裝。」巧芙順勢說道,「近來天氣轉涼,讓我想起天啟二十二年來,那年夏天連月大雨,長江水患,連京師都受了災,所以冬天來得格外 早,雪特別大,天氣也格外冷,沒有人願意出門,五妹妹自己釀了梅花蜜,用炭爐暖了,格外清甜。我人懶,沒問配方,還以為以後再也不能喝到了,沒想到事情峰 回路轉,好似又有了新的機會。」
這話不知道的人聽起來,還以為她是在懷念家中早逝的嫡妹。
至於現如今是天啟十八年秋,她卻說什麼天啟二十二年冬夏,最多以為她是口誤而已,不會當做一回事。
可,對於巧茗來說就完全不同了。
巧芙說的其實是她們兩個在教坊司時的事情,不論這在當時是不是秘密,在現今,卻是不應有人知道的。
「四姐姐若是想喝,我隨時都可以做給你喝的,不過四姐姐要繡暖手給我。」巧茗咬著唇,有些緊張,她說的也是當初在教坊司時發生過的事情,然後又問出心中的疑惑,「我是被顧煒害死,才莫名其妙來到這個身體裡,可是姐姐怎麼會……後來發生什麼事了?」
巧芙蹙著眉看她,半晌擺手道:「不行不行,你得讓我先適應一下,你到底變了個樣子呢,跟從前一點都不像了。」靜一陣又道,「這是真的麼?怎麼那麼像做夢呢?不然你掐我一下?」
巧茗便真的伸出手去在她手臂上擰了一下。
「哎呦!你還真下狠手!」
巧芙忽地嚷嚷起來,跟著不依不饒地探手去她腰間打算呵癢報復,因為巧茗躲閃,那手掌便落在她微凸的肚子上。
「唉,你說,這孩子要是生下來,到底算不算我侄女啊?」巧芙當真完全迷糊了,從血緣關係上來說,好像不能算親屬,可那身子裡的餡明明是她的小妹妹……
「當然不是侄女了。」巧茗想也不想道,「明明應該是外甥女麼。」
巧芙敲著自己的腦袋,笑了起來,「你看我,都是讓你嚇唬的!」
她 笑到一半,不知想起了什麼,突然便斂了笑容,眉間眼角染上一絲怒意,恨聲道:「顧煒那賤人,無怪乎所有人都不看好他繼承永昭候的爵位,自家兄弟間的爭鬥, 他不敢正面面對,只會拿旁的人出氣糟踐。你出事之後,事情通了天,皇帝下旨斥責了他,永昭候也上奏請示要將世子位傳給顧燁。那顧煒心有不甘,就派人放火燒 了教坊司洩憤。」她說道這裡,歎了一口氣,「再後來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因為我已經回來了,回到去年秋天的時候。」
「姐姐既是回來了,為什麼……為什麼不嫁給商大哥,偏偏要進宮來呢?」巧茗還有疑問。
巧芙與商洛甫是早早定了親的,只是當時家中五個女兒,一死兩外嫁,只餘她與巧芙還在家中,父親便做主讓巧芙在家中多留兩年,原是打算天啟二十一年秋天出嫁的,誰想到一拖就再也沒機會出嫁,梁家在天啟二十一年春夏交際時出了事。
「我先時是覺得這事匪夷所思,等慢慢接受下來,想到的便是咱們家不能再出事,那樣不管是你還是我,都不會再那麼倒霉,所以我就將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了父親。」
「難 不成是爹爹讓你進宮的麼?」巧茗有些不可思議,當年巧菀進宮,那是先帝指婚的,梁家不可能拒絕,可是其實根本沒有人願意,怎地倒了巧芙這裡,爹爹便改了主 意呢,再聯想梁家認她做義女的事情,她的猜測更加不好了,「難道爹爹想讓你得寵,然後再影響陛下的決定麼?」
巧芙搖頭:「別傻了,這怎麼可能呢。別說聖心難測,要得寵不是易事,就算真得了寵,皇上要剷除輔政大臣,是為了鞏固自己的權威,怎麼可能因為一個女人就改變主意。我與父親商議後,決定進宮,其實是為了找一個人。」
「找誰?」巧茗不解道,「什麼人要你進宮才能找?後宮裡的人嗎?母親隨時可以進宮的,不可以讓她找嗎?」
巧芙道:「若是輕易便能找到的,我也不會犧牲自己了。你可還記得我們當初聽說的,關於瑞王韓霽的事情?」
巧茗當然記得,「就是後來有人說其實瑞王根本沒有打算造反,而是早就被皇上暗中關押的事情?」
「對,就是這事。」巧芙將聲音壓得極低,嘴唇幾乎湊在巧茗耳邊,「當初沒人要反,皇上卻偏給咱們按上造反的罪狀,那時事發突然,沒人想到皇上會突然發難,但這回咱們有了防備,爹爹手上又有兵權,所以他想……」
「爹爹想造反?!」巧茗瞪大了眼睛。
「不 是不是,你別瞎說!」巧芙喝止她,「爹爹只是想做兩手準備,所以打算私下結交瑞王,不管原本他究竟是打算反還是被誣蔑,大家反正殊途同歸,如果能聯手改變 命運當然是好事,畢竟誰也不想死不是。但是……事情詭異得很,爹爹派去的探子回報,雲州的王府裡空蕩蕩的,倒是有些奴僕,可是沒有主子。」
「難道當初那個人說的是真的?」
「我 們也是這樣想,既然那人說瑞王一直被皇上暗中關押在宮裡,那我們只能進宮找,二哥和母親一個當差一個拜訪,進宮時都不可能隨心所欲地到處走動,但是如果長 期住在宮裡的嬪妃就不一樣了。這才是我決定進宮的原因。」巧芙越說眉頭結得越緊,「可惜,我至今什麼也沒查到。而且父親,後來好像態度有些變化,但是我跟 他聯絡不大通常,不知道到底發生什麼事,他似乎放棄了這件事情。」
後面那些關於梁興的話,巧茗根本沒有聽到,她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宮中秘密關押著某個人這件事上。
她幾乎是立刻就想到了羅剎殿,想起了那用木板釘死的門窗,不過一尺見方將將夠菜餚盤盞出入的地窗,還有,一心探尋其中秘密的夏玉樓以及長期受兄長指使往羅剎殿送飯的原身林巧茗。
這些事情的存在,是否說明,巧芙和爹爹打算找的人,就在羅剎殿呢?


☆、第48章
□□□□巧茗一直覺得羅剎殿的事情一定有什麼隱情,那裡曾經關押過人是一定的,不然無需將門窗釘死,也不會有人處心積慮地打探。
想到打探這事,她腦中突然靈光一現,難不成夏玉樓是受巧芙和爹爹驅使?
她這樣想著,幾乎便要問出口來。
可話到嘴邊又打住了。
萬一不是呢?
巧茗說不清自己到底是什麼心態,按理說,她不應當隱瞞巧芙和爹爹什麼事情,而且為了梁家她更應當對他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可她剛才聽得明白,所謂的兩手準備,其實是指與在未來有相同命運的瑞王結盟,若是韓震像前世一般對他們發難,那爹爹便會利用手中的三十萬大軍起兵,再擁立瑞王登基……
韓震對於他們來說只是需要防備的帝王,對巧茗來說,卻是她的丈夫,她肚子裡孩子的父親,她本能地不希望發生這種事情,不想他們找到瑞王。
巧茗不知道這樣是不是太過自私,可回憶起那些耳鬢廝磨的夜晚,還有他平日裡對她的好,巧茗不自覺便要心軟,她希望能有別的辦法解決這件事。
「四姐姐,你在宮中可有幫手?」
巧茗心中百轉千回,最終還是繞著彎兒問道,幸而當初她前去羅剎殿時那裡根本無人,不然她恐怕抵不住愧疚的壓力。
巧芙擺手道:「沒有的,這事情連二哥都不知道,又怎麼可能再告訴別人呢。也就是你知道後來的事情,我才敢告訴你,換了那個小的,哎呀,我是說原本在這個年頭的你,我也不敢說。除了商洛甫那個傻子偶爾幫我和爹爹傳遞信箋或口信,不過他也不知道具體的事情。」
巧茗聽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不由得笑了初來。
巧芙管商洛甫叫傻子,還是在她們進了教坊司之後。那時他執意不肯另娶,總是到教坊司來找巧芙,如果不是因為身份特殊,不可能贖身,商洛甫怕是傾家蕩產也要把她們姐妹兩個贖出去的。
「四姐姐,你都不能確定瑞王是否當真關在宮裡,怎麼就能這樣放棄了商大哥呢?」
「誰說我放棄他了。」巧芙裝出一派輕鬆地模樣,「爹爹說了,若是事成,他會找機會讓韓霽放我出宮的。」
巧茗心裡咯登一下,如此說來,爹爹是打定主意要推翻韓震麼,不然何來這種許諾……
「若是一直找不到,或者事情半途出了什麼意外……」
巧 茗沒說完便被巧芙打斷了,「瑞王是在梁家之後被論罪的,所以現在他肯定還活著。只要人活在世上,就一定得待在什麼地方,那就總有找到的一日。至於你說的有 什麼意外不順利的,反正最差也不過就是跟前世一樣咱們全家都沒了唄,那還有什麼可怕的,反正不動是肯定死,動一動說不定能不死。」
「難道不能有別的辦法麼?」巧茗問,「一定要冒險才行麼?」
「有啊!」巧芙道,「自從你當了妃子,皇上給你和咱們梁家牽線搭橋之後,我就開始懷疑爹爹打算走另一條路了,只是他沒有明著告訴我,大概是不方便吧。」
所謂的另一條路,在巧芙看來,便是寄望於巧茗對韓震的影響。
枕邊風的影響力到底有多大實在很難預測,但以韓震對巧茗重視的程度,或許不失為一種好的選擇。
*
月白一直不曾改口,更沒有再和巧茗說過些什麼。
傷癒後,她被發落到浣衣局當差,臨行前倒是在阿茸的勸說下同意讓畫師按照她的敘述畫出了當日傳遞信函的小太監的畫像。
巧茗將那幅畫像呈交給太后,可惜當呂嬤嬤帶人查到他是直殿監的雜役田喜時,才知道中秋前他就已經在灑掃御花園時失足落水淹死了。
月白受人蒙騙,田喜和夏玉樓都送了命,沒了線索,事情不得不擱置起來。
德妃的身體確實如胡太醫所言,因為生產時傷了元氣,變得格外孱弱,出了月子後總是小病不斷,不管是用多麼珍稀的藥材做成補湯藥膳來調養,都不見好轉。
偏生太后又同皇帝堵著一口氣,無論如何也不肯讓巧茗再沾手宮務,德妃只能硬扛著,又因過於勞累,便是一般的小病也總要拖上個十天半月才能痊癒。
她所生的帝姬由太后取名為思羅,封號容和。
這個早產的小傢伙倒是格外幸運,在乳母與太醫們的照料下,很快便擺脫了早產兒的模樣,長成一個胖乎乎、白嫩嫩、可愛得不得了的小娃娃。
巧茗與德妃的情誼並沒有受到七花粉事件的影響,互相走動仍像從前一樣勤快。
伽羅跟在巧茗身邊,也多了許多機會見到思羅。她雖然有了顧恬這個小友,但對方畢竟不可能經常進宮來陪她玩耍,因而格外盼望妹妹早日長大。
有一段時間裡,她每晚睡前都要問巧茗:「娘,明天妹妹能走能跑了嗎?」
巧茗每每看著她充滿期待的雙眼,總是不忍心打擊她,可身為大人,最忌諱的便是拿虛妄的說話哄騙孩子,所以只好耐心地向伽羅講述一個小嬰兒是如何成長起來的。
當伽羅真正明白過來,若想妹妹能像自己一樣能跑會跳,兩個人能手牽手到花園裡去時,至少要等個兩三年光景,便沮喪地耷拉了耳朵,「我還以為等弟弟們出生了,也就是到春天時,我們四個就能一起玩了呢!」
巧茗如今月份已經大了,之前商洛甫有次診脈時透露過,她懷的有可能是雙胎。伽羅又不知道從哪兒聽來,知道韓震需要繼承人,便固執地認定巧茗肚子裡一定是兩個弟弟。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已是臘月下旬。
年關將近,朝廷開始大休,皇宮裡卻因為舉行一年一度的春節家宴而更加忙碌。
與此同時,另有一樁大事也需要宮人內侍們多做準備,那就是離宮將近一年的太皇太后即將回宮了。


☆、第49章
□□□□太皇太后是在除夕那日才到達皇宮,或許因為山長水遠的趕路,令她疲憊不堪,即便在第二日的家宴上,也只是露了一面,說上幾句祝福的話語,便匆匆離席而去。
包括巧茗在內,所有人都覺得事情有些奇怪。
尤其是太皇太后濃妝華服也不能掩飾的蒼老憔悴,特別令人心驚。
在巧茗的印象裡,即便在梁家出事前不久,也就是兩年後,太皇太后仍舊是風華絕代的。
這一年裡,在護國寺裡,究竟出了什麼實情,才會讓這個素來剛強的女人變成這樣?
然而,她沒有任何機會得到答案,就連親近太皇太后的機會也沒有。
家宴後,太皇太后的懿旨便傳到各宮。因為習慣了寺廟的清靜,居住於皇宮的這段時日裡,她不接受任何嬪妃的請安,請大家不要前往翊坤宮。
太皇太后的威嚴之盛是今上也不能比擬的,所以即便眾人對此感到奇怪,卻無人敢宣諸於口。
只是誰也想不到,看似平靜的表面之下正蘊藏著詭譎的風起雲湧。
*
說來也巧,正月初二那日,齊嬤嬤和阿茸一起病倒了。
醫女來給她們診治過,只是普通的感染風寒,至於誘發的病因,則歸咎於臘月裡的忙碌壓力過大,而新年家宴完成後驟然鬆懈下來,便造成了病來如山倒的情況,兩人都是高燒得下不來床。
自從德妃那裡出事之後,各宮的主子在吃食上面都開始變得格外小心。
其中規矩最嚴格的自然是鹿鳴宮,巧茗已經許久不曾從尚食局點膳,所有的飲食皆是鹿鳴宮中的小廚房烹製。
而小廚房中,也不是誰都能下廚的,所有的飯食點心自是由阿茸親手烹飪,至於調理身子的藥膳則是統統出於齊嬤嬤之手。
今日因著兩人齊齊生病,此事自然需要重新安排,巧茗便命琵琶帶著兩個原本就在小廚房當職的小宮人負責膳食。
說帶著不過是名目上好聽而已。
那兩名小宮人,一名綠腰,一名紅綃,皆是從尚食局調過來的,論起烹煮技藝,琵琶哪裡及得上人家皮毛,真正需要她負責的是盯緊了那兩人,別在無人之時做了手腳才真。
不過這一番安排當日裡並未派上用場,因著民間有初二回門的傳統,韓震便帶了巧茗出宮往梁太師府上去了,如此安排連帶巧芙也沾了光,一起踏足離開整年的娘家。
皇帝出行,自然少不了羽林衛隨行開道,排場盛大。
然而,梁家並未獲得提前通知,來不及提前安排,到得皇帝鑾駕進了巷子,才有那院外的護衛急急腳通報了太師大人,這一來梁府裡少不得人仰馬翻,連帶著早就安排了在初二回娘家的蕭氏,本都收拾停當,坐上了馬車,又被府裡的管事叫了回來。
此行對巧茗來說是意外之喜,從未曾想過有朝一日還能進入前世裡出生長大的太師府,自是看什麼都開心,做什麼安排都滿意。
巧芙卻想藉著這難得的機會與父親好好談一談話,偏偏梁興見到皇帝,便將之請入前院,說是有諸般事務需要詳談,兩人關在書房裡,只有午膳與晚膳時才出門來,其餘時間,便是梁芾與梁府庶長子梁茂也不得入內。
「也不知兩人感情何時好成了這樣……」用茶點時,巧芙附在巧茗耳畔嘀咕,「這纏綿的勁頭都不輸平日陛下平日纏著你時了。既是這般,倒不如現在便讓父親請旨讓皇上放了我出宮去,反正他平日眼裡也只有你一個,我怕是連御書房的一塊金磚的存在感都不如的。」
巧茗笑得幾乎噴了茶,「四姐姐莫要鬧了。」
巧芙滿面無辜道:「沒有鬧啊,原本是想著與父親談談這一年來事情的進展與遇到的阻滯,順帶將你的身份告訴他,不管他之後打不打算從你這裡做些什麼,干親總是不及親生的。還有母親那裡,你真的不打算說麼?」
「怎麼不想呢。」巧茗悶悶地,「我不是怕嚇壞了她嗎?她可知道你的事?」
「當然不知道的……那時我也不確定自己說了有沒有人肯信,又會不會被當做妖怪或是中邪之類的對待,當然不敢大張旗鼓,只找家裡最管事的那個說了便罷……」
蕭 氏在上首坐著,見兩個丫頭不停地咬著耳朵,不由得感歎她們感情比在行宮時要好了許多,但見一旁獨坐著緊張地絞著手帕,明明想開口,卻總是插.不進兩個小姑 子話題的庶長媳江氏,便忍不住開口道:「好了,你們兩個,平日在宮裡見天膩在一起,還說不夠麼,怎地回了家裡來還這樣纏黏,倒是有什麼事說得這般興致勃 勃,不妨大聲些說出來,讓我和你們嫂子也開心一下。」
巧茗聽音知意,歉然向江氏笑了笑。
巧芙卻搶著說道:「母親,茗妹妹前些日子裡做了個夢,夢到自己是咱們家的親生女兒呢。」
「哦,有這種事?」蕭氏顯然不信,問道:「是什麼樣的夢,說來聽聽。」
巧 茗微微有些傻眼,巧芙熟知她性情的,眼看她接不上話,便自己打著圓場道:「都是些她小時候在家中的情景,比如那時在後院裡有個鞦韆,妹妹見我們都玩,便鬧 著也要玩,跟她說她還小不夠力氣偏偏不聽話,結果真的從鞦韆上摔下來,幸虧商洛甫在場,給她額頭上的傷處做了緊急的處理,不然好好的美人胚子就破相了。」
巧芙說的是她八歲,巧茗四歲時候的事情,蕭氏自是一聽便記起,不由驚訝道:「怎麼會夢到這個?還有旁的嗎?」
巧茗雖不知巧芙用意,卻還是依著她的思路,講了幾件自己小時候的事情,又為了顯得更真實些,還有只有自己與蕭氏知道的小細節也說了。
「這……這是茗茗托夢麼?」蕭氏有些不確定。
「我覺得這不像托夢,」江氏終於能插.進嘴來,「如是托夢,應是五妹妹現身見娘娘的,可娘娘這夢明顯是從自身經歷的角度展開的,倒像是在回憶從前的事情似的。」
巧芙等得便是這樣一句話,立刻附議道:「可不是麼,說不定是五妹妹投胎轉世到了娘娘身上也不定。」
若巧茗是個嬰孩,蕭氏自是會將巧芙的說法信個十足十,但巧茗的年紀明明比自己早逝的女兒還要大上四五歲,蕭氏活了四十幾歲,還真沒聽說可以這般投胎轉世的,猶疑不定,便將自己的看法說了出來。
「母親,你可知道茗妹妹救伽羅受傷昏迷不醒的日子,便是五妹妹離世的日子?之前我只道世事總有巧合,直到聽了茗妹妹說的那些夢境,才發現這不是巧合,乃是冥冥中自有天意。茗妹妹醒來後忘記了前事,也並非受傷所致,而是她根本就是咱們家的女兒,不是原來那人了。」
巧芙倒真是應了梁家女兒名字中的那個巧字,不光心思靈巧,還兼巧舌如簧,一番話說得合情合理,倒是讓蕭氏再反駁不得。
「可是……你五妹妹她那會兒才十歲,就算現在還活著,也不過十一歲而已,就算過了年再加一歲,頂天也就十二歲……」
蕭氏有驚有喜,心緒激動,便有些詞不達意。
自己的女兒若當真還能活著,不管是投胎轉世還是借屍還魂,她都不介意,但想著女兒還是個小孩子,眼前這姑娘卻是進幸承寵過,還懷了皇嗣,再不過個把月便要做母親了,哪個當娘的一時間都恐怕難以接受。
江 氏對巧芙說的話雖然並不全信,但總是看得明白若端妃當真跟沒了的嫡妹扯上關係,只會讓婆婆開心,便全然附和道:「母親,不是有句話,叫『天上一日,世間千 年』麼?想來五妹妹的魂魄在輪迴路上一轉,便已長大成人了的,之後能夠托身到娘娘身上,那是司命神仙算準了她會得到陛下疼寵,又與咱們家緣分未盡,所以才 將她送了回來。」
蕭氏至此哪裡還會再有什麼懷疑,少不得抱著巧茗又是感慨落淚,又是喜笑顏開的。
如此熱鬧了一天,趕回皇宮時已過了戌時,但有韓震在,哪個不要命的敢計較宮門落鑰的時間,儘是乖乖放行不必多說。
*
初三這天,鹿鳴宮小廚房的新安排便真正啟動起來。
朝廷大休,韓震不必上朝,和巧茗兩個每日都睡到辰時三刻才起身,小廚房的人自然也不必日日寅時早起備膳,只要在卯時末開始準備便好。
且說琵琶昨日陪著巧茗一道出宮去,折騰了整日,自是比平時勞累的,這會兒起身後,免不了呵欠連天,兩眼昏沉,便是走路都比平時慢上半拍。
綠腰和紅綃兩人甚是乖巧,知道上面派琵琶過來,並非當真為了煮菜,只是為了監督,自是少不得慇勤一番,紅綃搬了燈掛椅來請她坐,綠腰則端了一碗烏雞湯給她,「琵琶姐姐喝碗湯吧,暖身醒神。」
琵琶不過是個二等宮女,自然不會擔心有人害自己,爽快地接過來嘗了一口,發現溫度正好,既不會燙口,也不會嫌冷,顯是綠腰有心吹涼了的,便順口誇獎了綠腰一句,之後咕嘟咕嘟將整碗湯一飲而盡。
「味道真好,你是怎麼把隔夜湯的鮮味調出來的?」琵琶問道。
綠腰和紅綃已在案板前開始忙活了,綠腰一壁切菜一壁答:「其實算不得什麼訣竅,只是加了些橙皮而已。」
琵琶咂咂嘴,感覺意猶未盡,便站起來想去灶台上舀多一碗,誰知道腳下發軟,不知怎地一拐,人不受控制地摔倒,連那青花瓷碗也丟在了地上。
「琵琶姐姐,小心啊。」綠腰丟了菜刀過來扶她,「你想喝我幫你盛就是了。」
琵琶十分為剛才的失態尷尬,和氣道:「那你們也喝點吧,大家都暖和了做起事情來也快。」
綠腰扶著她在燈掛椅上坐好,應聲到灶台邊,先給琵琶盛了滿滿一碗湯送過去,又依她所言給紅綃也盛了一碗,最後才輪到自己。
琵琶見她懂事、勤快又謙讓,不由好感倍生。
綠 腰和紅綃跟巧茗阿茸是同一批的宮人,做起飯菜來自然是非常利索的,兩刻鐘功夫便一人做了四道炒菜,因是早膳自然還有點心類的燒麥與小籠包,皆是放在蒸籠裡 熱著,還有專給巧茗做的紅棗粥也在爐上煨了起來,至於韓震要吃的魚片粥和伽羅點的紅豆薏米粥,則是等著尚食局送過來。
綠腰切著橘皮,準備按照巧茗昨日吩咐過的,再做上一道橘皮紅豆沙。
紅綃則在灶台前守著,不時用木勺伸進鍋中攪動,娘娘喜歡吃粥喜歡口感濡軟的,便是要多多攪動才能達到效果。
不想攪著攪著,忽然自己肚中也攪動起來。
紅綃捂著肚子,為難地直跺腳。
「你怎麼了?肚子疼?」綠腰發現她的異狀,詢問道。
「唉,沒事,我忍忍,能行。」紅綃答道,「我走了,有什麼事你該說不清楚了。」
她們自然也因為德妃那事受過齊嬤嬤耳提面命的,不單是不能動歪心思,也教導過她們,互相監督,互相作證,不光是為了有事時指證罪人,也是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
紅綃和綠腰一起進尚食局,又一起調到鹿鳴宮,多年情誼也不算淺,這會兒也不忘替綠腰著想。
「能有什麼事兒?」綠腰道,「不就去趟茅廁麼,你快去快回吧,這粥我幫你看著,琵琶姐姐還在這兒盯著我呢,不怕的。」
紅綃一想也對,便捂著肚子跑了出去。
她離開得匆忙,完全沒有注意到,此時琵琶已經靠著燈掛椅的椅背,閉著雙眼睡著了。
綠腰把陳皮和浸了一夜的紅豆沙一起盛在瓦罐裡,又兌了水,揭了蒸籠蓋子,見燒麥皮色晶瑩,顯是熟透了,便將用厚厚的棉布巾子墊了手,把一疊五個蒸籠搬了下來,再把那瓦罐換到灶上。
她既要看顧紅豆沙,又要攪動紅棗粥,一人管著兩攤,倒也不緊不慢,十分從容。
那粥很快便沸騰起來,綠腰又像之前一樣,墊著棉布巾子把鍋端了下來,用木勺舀到一掌高的瓷盅裡,卻沒有立刻蓋上盅蓋保持溫度,反而撇了一眼睡得正香,還微微打著輕酣的琵琶,然後迅速地從腰帶裡掏出一個淡黃色的小紙包,將其中包裹著的藥粉倒進了瓷盅裡。
「你在幹什麼?」一聲飽含怒氣的質問從門口傳來。
綠腰立刻要將那黃紙藏起,偏生受了驚,手發抖,沒能塞回腰帶裡,卻掉在了地上。
而那在門口質問她的人已經走到了跟前,正是在端妃面前最得臉的阿茸。
「阿茸姐姐,我……我只是放點調味……」綠腰試圖辯解。
「調味?」阿茸根本不信她,「調味料不是都放在那邊瓷罐裡,什麼時候改了規矩要從你腰帶的紙包裡拿了?」
「是娘娘……她昨天從宮外面帶回來的。」
「是麼?那咱們去娘娘面前對質,你也別怪我不信你,這事兒關娘娘和她肚子裡的孩子,半點馬虎不得,要是我真的錯怪你了,我會向你賠罪的。走吧!」
阿茸說著拉了綠腰的手便要往外走。
「阿茸姐姐……我不去……」綠腰慌了神,直接跪在地上向阿茸磕頭哀求,「我只是一時財迷心竅……現在娘娘沒事,你就饒了我吧……」
「娘娘平時苛待過你麼?我就病了一天你就要害她?」阿茸氣得話都說得東一句西一句,完全連貫不起來。
她看到這邊吵成這樣,琵琶還睡得呼呼地,更是氣上加氣,踹了那燈掛椅一腳,斥責道:「什麼時候了,你還睡,快起來!」
誰知椅子本就不結實,叫她一踹竟然折了腿,椅子歪倒,琵琶自然也摔在地上,然而便是這樣,她依然打著鼾,不曾醒來。
「好啊你,連琵琶你也給下藥了?」阿茸氣得都要炸了。
她本還有些覺得,雖說事事小心謹慎不算錯,但也未免太過嚴苛,卻想不到這般嚴格看管的情況下,還能有人耍心眼,鑽空子。
若是她昨日睡了一天,睡得太過飽足,今個兒早早地便醒了睡不著,又加上人年紀輕,恢復得快,燒已經退了,便想著下地來走動走動,順便看看小廚房這邊早膳做成什麼樣,正巧撞到了,豈不是就叫這個綠腰得了逞。
阿茸見到紙上仍有殘餘的藥粉,便伸指捻了一些,先是仔細查看了一下,又放至鼻前聞了一聞,跟著面色大變。
這些時日裡,商洛甫也在韓震的授意下,教了阿茸和齊嬤嬤如何辨別對孕婦有害的種種藥物,而那曾經傷害過兩個妃子的七花粉,自然是當做重中之重,是最需要防範的,阿茸自是將其顏色、味道記得再清晰不過。
綠腰用的,分明便是七花粉。
傳言中,一次量少不會出事,也不會被查出,日積月累才會顯出症狀,也是實際上,在德妃生產時被不知情而服下大量,造成血崩的七花粉。


☆、第50章
□□□□阿茸平素裡處事並非特別周全,但大事上卻也不傻,當即便提腳出門,喊太監過來拿人。
綠腰伏在地上,見她像山神似的戳在門口,眼珠子轉了又轉,忽地便手腳並用地爬了起來,衝到門口,在阿茸背上狠狠一推……
阿茸背後沒長眼,待聽到腳步聲近時,剛想要回頭,只覺背上一痛,整個人站立不穩便往旁邊倒……
綠腰推倒了她,更是卯足了氣力往外衝。
然而,簷廊另一頭,紅綃聽到了小廚房這邊發出的喊叫聲,連忙結了褲帶從茅廁裡出來,急匆匆往回跑。
雖然人有三急,但規矩就是規矩,讓人知道綠腰一個人留在廚房,那可不好。
她肚子還是有些絞痛未通,因而跑起來時便不由自主地捂著小.腹,頭也隨之低著,並未看前方的道路。
綠腰跑出來得十分匆忙,可以說得上有些慌不擇路,與盲衝沖的紅綃撞上,滾倒在一處。
被阿茸召喚來的太監們也在此時到達了,輕而易舉便將綠腰捉住。
*
巧茗和韓震起床後,阿茸立刻稟報了此事。
韓震聽聞後,倒也並無什麼情緒起伏,只是冷冷道:「真是個膽大妄為的,可問出來是何人指使的麼?」
阿 茸道:「綠腰說,她與柳美人身邊的宮人峨眉是同鄉,兩人又是同一批進宮,一起在尚儀局受的調.教,一直十分談得來,來往也就頻繁。後來綠腰調入咱們鹿鳴宮 來,峨眉還用自己的月俸給她辦了一桌席面,邀了幾個相熟的宮人一起賀她高昇。但是,自從德妃那件事之後,小廚房裡規矩變了,真正允許被下廚烹飪的只有我和 齊嬤嬤兩人,綠腰她空有一身在尚食局多年鍛煉出來的手藝,卻連鍋鏟都碰不著,頂多幫著切菜洗菜打打下手,一日復一日感覺自己未來的前程不進反退,忍不住向 峨眉抱怨過幾句。峨眉便給她出了個主意,娘娘總是需要用人的,只是有人佔了位置,擋了她的路,若有人犯了錯,不再受娘娘信任重用,她便能頂上。宮中人都知 道陛下打算封娘娘做皇后,若綠腰能成功得到娘娘看重,不僅前程一片光明,便是連財源也廣進。峨眉甚至還主動幫她尋了藥粉來,說是暗中下在娘娘飲食中,會頭 暈腹瀉,造成烹煮不慎,吃壞了肚子的假象,那麼我和齊嬤嬤必定會被問責。綠腰拿了藥粉已經數月,一來沒有找到機會,二來心中也猶豫不定……」
韓震未聽完就斥道:「簡直一派胡言,既是準備陷害你和齊嬤嬤,為什麼還要在你們生病時動手?而且那商洛甫不是教你們辨認過七花粉麼,她竟然還敢說她攜帶那藥粉數月卻不知那是何物?」
「奴 婢也是這樣問的。」阿茸強調道,「她辯解說這麼久以來都沒有找到機會,便有些心亂,覺得就算害不了齊嬤嬤與我,能害了旁的人,比如琵琶也可以,所以她在給 琵琶的湯裡放了蒙汗藥,故意讓她睡著……」說到這裡阿茸自己也覺得不通,「不過就算是這樣,奴婢也覺得她很奇怪,琵琶監管不利固然有錯,但當時紅綃去了茅 廁,廚房裡的菜品有任何問題都與綠腰她自己脫不了干係。陛下,難道她前面那些只是為了推卸責任?」
「朕不管她怎麼想,敢在主子裡的吃食裡下藥,不論出於何種目的,此人都不可能再用,傳朕的旨意下去,杖責三十,趕出宮去。」韓震冷冰冰道,「至於那個峨眉,還有她的主子柳美人,都給朕捉起來,好好審一審。」
涉及了嬪妃,就不是阿茸能審問的,領命出去佈置調動人手的換了御前總管陳福。
過程中,巧茗一語未發,她沒有逃過一劫的輕鬆,反倒覺得這事兒有哪裡不大對頭,但當真要她說究竟是哪裡不對,她又說不出來。
韓震以為巧茗是嚇壞了,握著她的手,將她拉到自己腿上坐下,柔聲安慰道:「別怕,沒事了,朕的孩子就跟朕一樣頑強。」
說著便將手輕輕覆在巧茗圓滾滾的肚子上。
巧茗聽了他的話倒是菀兒一笑,想他四歲不到就登基做了帝王,自是金尊玉貴,眾星捧月一般長大,又有哪裡說得上是頑強呢。
可這也只能自己在心裡想想,萬萬是說不得給皇帝陛下聽的。
她腹中的孩兒不只是感受到母親的心情,還是聽到了父親的誇獎,竟然忽地踢了踢腳,一左一右,一邊一下,其中一下正中韓震掌心,引得他得趣不已,彎腰伏在巧茗肚皮上去同胎兒講話,讓它乖乖地不許鬧,要盡孝道,不許讓母親辛苦。
巧茗偏著頭看他認真地模樣,似乎對即將出生的孩子充滿期待。她平日裡看多了他對伽羅冷淡的模樣,甚至還有德妃生產後,韓震一次也不曾去探望過她與剛降生的容和帝姬,便一直以為韓震對即便是自己的孩子也沒有什麼興趣的,但如今看來,倒也並非完全如此。
兩人用完了早膳,便見到陳福回轉來。
在眾人心中,峨眉唆使綠腰謀害巧茗,自然是受了柳美人指使。
然而審問結果卻出人意料。
那柳美人先是不服氣,認為陳福一個太監沒資格審問她,把他好一頓罵。
之後動了刑,吃了虧,挨了疼,口氣倒是軟下來,但仍是死口不認。
陳福本來覺得她敢做不敢認,實在太慫,後來見那原本水蔥似的纖纖十指都被夾板夾成了臘腸,可柳美人依然不改口,而且越疼越是義憤填膺,大聲斥罵峨眉栽贓嫁禍、狼心狗肺、吃裡扒外、不知好歹……
見柳美人那義憤填膺、分毫不似作假的模樣,陳福不敢說自己便信了她,卻也覺得事情有些蹊蹺,於是轉而重新審問峨眉。
那峨眉起初自是堅持說是柳美人指使,可吃了十幾杖後,大抵是疼痛實在難忍,終於改了口,指證淑妃收買她教唆綠腰,給她藥粉,更教她事發後將事情栽在柳美人頭上。
嬪妃們身邊的宮人嬤嬤都是進宮後才指派到身邊的,論起情義來,與從前在家中相處十幾年,甚至從小一起長大的家奴自是不同。
那柳美人平日裡尖酸跋扈,動輒便大發脾氣,為一點小事打罵宮人根本是家常便飯,峨眉自是不會歸心與她,淑妃與柳美人一宮同住,將這些看在眼中,只三言兩語便成功說動了峨眉的心思。
其實柳美人之前有件事說得很對,那便是陳福無權隨意處置嬪妃,如果今日峨眉指證的是個宮人或者太監,那麼不管對方品級多高,陳福都可以立刻將人拿了來審問,但碰上了嬪妃,他就必須先去請求皇帝的旨意。


☆、第51章
□□□□冬日裡晝短夜長,嬪妃們平日裡無需請安,自是起得晚。
辰時初刻,天光漸漸明亮,關雎宮裡走動的人也多了起來。
淑妃坐在妝台前,藉著清晨的陽光,細細打量銅鏡中的臉龐,唇角噙著一絲笑,神情間儘是心滿意足。
站在身後幫她挽髮的清泉見狀,討好道:「娘娘肌膚本就凝白細滑,如今調理好了身子,漸添紅暈,就像出水芙蓉,牡丹初綻一般動人。」
淑妃輕笑一聲,並不想表現出自己對這樣的讚美十分在意,但還是忍不住道:「大哥找來的那些方子果真是非常有效果,不光是臉色好了,身子也調理了過來,那麼久的病根兒居然就斷了。」
她輕輕捏了捏自己的面頰,這幾個月來,隨著調理,再不是從前那病懨懨、風吹就倒的樣子,旁人看了心驚膽顫,自己看著心生厭煩,如今身子和臉龐都豐腴起來,看著就容光煥發,格外舒心。
「可不是,」清泉伶俐接話,「世子爺是娘娘的親哥哥,他對娘娘的關心自不是旁人能比的。只是,奴婢有一事不明,不知該問不該問。」
淑妃道:「在宮裡行走,如果覺得不該說不該問的,自然就當決口不提,不然當心禍從口出。」
清泉鼓著臉噤了聲,神情有些不大自在。
淑妃從銅鏡的倒影裡看到了,又道:「不過,你從我進宮時就一直跟在我身邊,平日裡我與你相處的時間之長是誰都比不了的,在這屋裡面自是無需太過拘束,只是出了門去,你就要格外小心,我這也是為了你好。」
清泉聞言,面上恢復了笑容,小聲道:「我只是不懂,娘娘如今身子已經大好,可以侍寢了,為何不去通知敬事房一聲?」
今 上獨寵端妃之事人人皆知,但端妃大著肚子,根本不能侍寢,皇上是成年男子,怎麼可能在她生子前一直不碰旁的女人呢。清泉認為,皇上不曾召幸另外的嬪妃,不 是他不需要,而是他看不上,可是她們家娘娘是最早進宮的嬪妃之一,論容貌才情與家世都是最強的,當年也得過一番恩情,若不是後來身子毀了,這恩寵根本不可 能斷。
淑妃淺淺一笑,「我都不急,你急什麼,現在還不是時候。」
「奴婢是替娘娘著急。」清泉道,「雖說宮裡有流言說,皇上打算封端妃娘娘為後,可聖旨一直沒下來,所以我覺得那都是假的,皇上還是維持著當年的想法,看哪個嬪妃先生下皇子,才會封後,娘娘自然要加把勁兒。」
「再加勁兒又有什麼用,」淑妃歎道,「她眼看著就快生了,就這一兩個月的事兒了,我再爭還能爭到她前頭去麼?」
這倒是實話,清泉斜著眼睛想了想,「可端妃肚子裡的也不一定就是皇子,說不定是帝姬呢。」
「可不是,」淑妃學著她之前的腔調,「還是等她能生下來再說吧,現在反正搶不到前頭去,倒不如保持個好看些的姿態。」之後轉換話題,疑惑道,「怎地今日那邊這麼安靜?」
她問的是柳美人。
陳福來抓人的時候,關雎宮上下都還沒起,他又領了皇帝的旨意,不許聲張,不許讓旁人知道,所以靜悄悄來,靜悄悄去,連著關雎門上值夜的兩個太監一道給帶走了,就是為了不讓他們多嘴,是以這會兒這院子裡根本還沒人知道柳美人和峨眉已經被抓走了。
清泉撇著嘴,明明白白展示著自己對柳美人的不屑,「大概還沒起來吧,娘娘也知道,她平日裡那麼囂張跋扈,事兒又多,她若是不醒,她底下的那些人哪個都不敢有動靜了,萬一不知道哪裡惹了她不高興,輕則耳光,重了邢杖,打罵事小,丟了命的也不是一兩個了。」
「商人之家的,就是短視。」淑妃搖頭,不欲再談下去。
清泉雖是一直不停說著話,手上的活計可半點也沒耽誤,這會兒髮髻已經挽好,遂拿了手持鏡,在淑妃側後面一照,那髮髻的模樣便完完整整地映在了妝台上那面大銅鏡裡。
淑妃滿意地點點頭。
清泉便放下銅鏡,開始為淑妃上妝。
外間守門的太監突然隔著簾櫳稟報道:「娘娘,永昭候世子來了,正在正殿等您。」
淑妃撇了一眼外面,有些不耐煩道:「怎地這麼早?先讓他等著吧。」
主子盡可以不耐煩,手底下的人卻不可能不把顧煒放在眼裡,畢竟這位世子爺是他們娘娘的親哥哥,也是眾所周知,唯一的一個同母胞兄,誰也得罪不起。
於是,上好的茶水,精緻的點心,一樣也不少,全都麻利的備了上來。
但顧煒卻碰也不碰,拿著折扇,在正殿裡走來走去,一直打圈,看著就是心煩意亂,肯定是遇著了什麼事兒,說不定是來搬救兵的。
嗯,一定是。
不然為什麼一大早就來了。
正殿裡站樁的小宮人面上不露,心裡已經演繹了一番。
淑妃不緊不慢地梳妝完,已經是辰時三刻,她施施然地走出來,便將殿中眾人遣了出去,連清泉也不能留下,「哥哥什麼也沒動,可是不愛吃麼?清泉,麻煩你去尚食局走一趟,讓他們在今天的早膳裡加一道金絲燒麥,哥哥最愛吃這個了。」
「是。」清泉領命去了,平日去尚食局傳膳跑腿的事兒自然用不上她,但臨時在膳單裡加菜,尚食局一般都不願意同意,所以還是主子身邊有臉面的人親自去更好。
待得人都走了,只剩下兄妹兩人時,淑妃才對顧煒道:「你這是幹什麼呀?一大早的就來找我,昨個兒在教坊裡打了誰家的公子,還是在賭坊裡輸錢輸得賠不起?」即便是當著兄長的面,話音裡的不耐煩也未曾做分毫掩飾。
「嘿,你這個沒良心的,你就是這麼看你哥哥我的?」顧煒手上合攏的折扇直指著淑妃,「阿怡,難道我來找你就不能有好事?」
淑妃小口啜著花茶,得空了嘴裡才飄出一句:「那你好好想想,有過什麼好事,你一一數來我聽聽。」
顧煒叫她氣得手抖:「遠的不說,是誰找了偏方來,把你重新調理成現在這個模樣?」
「可是哥哥你做這事,也不全然是為了幫我。」淑妃說得更冷淡,「要不是顧燁在行宮時立了功,越來越得陛下重視,你擔心自己世子的位置坐不穩,也不會想起來幫我。」
「那你得到好處沒有?將來我當了侯爺,你當了皇后,難道不好麼?」顧煒恨不得把那折扇戳到淑妃鼻子上去。
「倒是沒什麼不好,就是你讓我做的事情虧心呀。」淑妃瞪了他一眼,口無遮攔,想當皇后這種事是能隨便放在嘴上說的麼!
「有什麼虧心的?往遠說,當年要不是那個賤人使手段,咱們娘能死?她能嫁進侯府來當侯夫人?往近的說,你敢說你沒了的那個孩子,就沒人動手腳?」顧煒顯然不當一回事,「大宅門,皇宮裡,誰的手上也不乾淨,不過是看誰更狠得下心,誰的運氣更好而已。」
其實他說的兩樁事都沒有根據,不過是他自己以為,尤其是前面那件,更是他自小認準了不鬆口的。
陳年舊事,淑妃說在意其實也不那麼在意,生母去世的時候她年紀還小,印象不深,感情自然也不深,又因為她是一早就被選中了要進宮的,婚事上輪不到繼母做主,也就沒有任何衝突,與繼母說不上親,面子上卻也過得去。
但顧煒就不同,繼母入門不久就生了兒子,顧燁自小聰明,讀書習武無一不靈,什麼都比他這個兄長強。當然顧煒自己是不承認這點的,他認為這是父親被繼妻蠱惑,偏心繼妻生的孩子才刻意為之,故意打壓他,最終目的就是剝奪應屬於他的爵位繼承權。
這種想法自幼根深蒂固,又隨著時間增長日益加深,早已變成一種畸形的嫉恨,以至於根本不會正視自身的不足。
所以在知道顧燁進了羽林衛,並漸漸受到皇帝重視後,他便想出這麼一個歪門邪道的法子:對方靠爹娘,他還有妹妹,若是顧怡當了皇后,影響力自然比永昭候本人要大得多,那時便再沒有人能威脅到自己的地位。
所以他結識了神醫,不光要調理好妹妹的身體,還要幫助她掃除一切障礙,德妃是,端妃也是。
「其實我就是想來問問你,那事兒辦得到底怎麼樣了?」
「哥哥,你怎麼這麼沉不住氣?」淑妃道,「不是說好了那藥粉是一點一點用,要日積月累才生效的,等到了時候自然就好了。」
「上次到了時候,德妃孩子不是還是生下來了麼?」顧煒不滿道。
「那她生的不是個帝姬麼?」
「那是你運氣好,你怎麼保證端妃這次生的也是帝姬?」
「不是你說你拿了陛下的生辰八字算命,對方說他二十五前無子的。」
「可是我昨天讓人算了端妃的生辰八字,對方說她是一舉得男的命數。」
「啊……」
淑 妃把兩個截然不同的算命結果合起來一想,只覺得格外詭異,簡直匪夷所思,陛下二十五歲前無子,陛下過了壽辰該二十三了,那端妃不出兩個月就要到產期,還能 一舉得男……她狠狠地把茶盅往桌上一摔,終於忍不住向兄長發了脾氣,「都說讓你平日多放些心思在正經事上了,結果呢,你不是吃喝女票貝者,就是花天酒地, 還到處結交那些莫名其妙的人,這算得什麼命?你把這事兒說出去,端妃是死不了的,可是你要死了!!!」
「你急什麼呀!」顧煒看淑妃發火了,分毫沒有勸的意思,反而強道,「你真以為我是傻子麼,我怎麼算的時候怎麼可能說出他們的身份!」
端妃氣得恨不得撲上去咬他:「你以為皇帝的生辰是秘密麼?你找的人若當真能掐會算,還看不出那是真龍天子的八字麼,看不出端妃有三千寵愛在一身的運道麼?人家不說,你就當人家不知道麼?」
經她這麼一說,顧煒才恍然大悟,「不行,你讓我緩緩……」
說著便奔著最近的一張椅子坐了下去,誰想屁股才站到椅子邊兒,就見外面有個老太監掀了簾子走進來。


☆、第52章
□□□□顧煒剛受了驚嚇,他沒想到自己得意洋洋以為神不知鬼不覺的事情,竟然極可能早就被旁人看透了,他是那種永遠不知道反省自己的人,此時自然也不會覺得是自己缺心眼人傻造成這樣的情形,反而瞬間便怨起替他佔卦推算的道士表面忠厚實則陰險狡詐不安好心來。
然而,不論如何,心裡那種猶如被人當街扒了衣裳一般的羞恥感卻是實實在在的。
所以,當那面生的老太監不經通報便闖了進來時,顧煒心中滿滿的羞惱與怒火便有了發洩的地方。
他立刻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指著那太監的鼻子,毫不客氣地破口大罵起來:「你是誰?有規矩沒有?知道這是什麼地方麼?這是皇宮,是淑妃娘娘的寢宮,不經通報你也敢亂闖?還有沒有規矩了?你的主子是怎麼教你的?」
一串話極之暢快流利地奔騰而出,間中連口氣兒都不用喘,更別提淑妃娘娘幾次試圖叫他住口的話語也被他充耳不聞。
那老太監挨了喝罵,面上倒是笑嘻嘻地一點兒也不變色,不緊不慢道:「顧世子,我是紫宸殿的總管太監陳福,正好皇上想要見您和淑妃娘娘,您的問題或許可以當面跟聖上好好討論一下。」
這話本身是沒什麼的,再加上陳福和顏悅色、語氣恭敬,真是再挑剔的人也挑不出半點兒錯處來。
但結合了顧煒之前說的那些話,那可真是一點兒也不美妙,饒是在膽大包天的,除非是神仙妖怪之類不怕死不會死的,誰敢跟皇上討論御前總管有沒有規矩的問題,那跟指著皇上的鼻子罵今上蠢笨有何區別?
越是顧煒這種對地位不如自己的人動輒凶神惡煞的人,見了地位高的就越是趨炎附勢,俗語稱作「見高就拜,見低就踩」。
顧煒盼著能直接巴結上皇上身邊的人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只是他空有永昭候世子的名號,其實在朝中根本沒有任職,那些有前途的世家子表面上敬他一句「顧世子」,實際上根本不和他多來往,只是維持著一種表面和諧的平衡狀態。
所謂「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和他走得近的都是紈褲子弟,指望這些人幫他牽線搭橋,那根本是不切實際,他自己好歹還佔著淑妃兄長這個名頭,得了批准還能偶爾進關雎宮探望一次妹妹,那些人裡缺有不少一輩子連皇宮的大門都沒邁進去過的。
再加上陳福去年年後才走馬上任,而去年宮中又恰逢多事,大的宴席幾乎沒辦,端妃與太師府認親的那次,顧煒倒是在受邀之列,但他想著和妹妹同仇敵愾,自是不會給敵人加油助威、錦上添花,便稱了病未曾出席。
這樣一來,竟是連堂堂御前總管都不認識,白白出醜不算,還得罪了人。
顧煒心思也算活泛,當即想了辦法找補。
他 這種紈褲,最講究吃喝享樂,重視穿戴打扮,身上隨便一模,便摸出一塊羊脂白玉墜,順勢往陳福手裡塞去,「陳總管,我真是有眼不識泰山,剛才多有得罪,還請 您不要放在心上。我這兒早就對您的大名如雷貫耳,期待有一日能與您相識許久,今日真是天公作美,緣分到來,小小敬意,還請您笑納。」
陳福撇了一眼那玉珮,好東西是好東西。不過今日皇上要見這對兄妹,可不是閒話家常的。說白了,他們兩個能不能活著各回各家都沒個準兒,這會兒傻子才和他結交!
就是剛進宮裡,還沒經過調|教,心思單純的小宮人小太監,也有趨利避害的本能,何況陳福這個老江湖!
是以他根本不打算接,只催促道:「娘娘,世子,皇上等著呢,咱們這就啟程吧。」
顧煒依然舔著臉往上貼,「皇上這是為了什麼召見我們,還望公公您指教。」
「世子,擅自揣測聖意,那是死罪呀,奴才還想多活兩年呢。」這就是無可奉告的意思,「咱們走吧,見了皇上您就知道了。」
淑妃從陳福進來時便有了不好的預感,不只是他不經通報便進了屋,還有他雖然恭敬卻透出冷淡的態度,全都昭示著事情有些不尋常。
不過,她在宮裡多年,總是比那少根筋的兄長懂得觀察形勢,她心裡隱隱有個猜測,但又不希望是真的,但如果當真是那般,陳福絕不可能一個人來,說不定屋外還有大批人等著,便是反抗也沒有勝算,所以淑妃倒是很配合,帶著兄長一起,跟陳福去了紫宸宮。
見了皇帝之後,事情倒是簡單得多。
陳福在簾櫳外面早將淑妃與顧煒的對話聽了大半,兩人暗地裡策劃謀害皇嗣的事兒是跑不掉了。
謀害皇嗣是死罪,顧煒怕死,自是不認的,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全然不顧形象,哀嚎著自己冤枉。
淑妃看著倒是比她兄長勇敢,她本身是覺得成王敗寇,自己選錯了人,事情敗露了,那便輸得心服口服,但礙於兄長,只能不承認罪責。
不過,韓震派拱衛司將給淑妃偏方的神醫拘了,幾句話就問出來,如何給顧煒獻計出了神藥粉,全都與宮裡發生的事情對的上號,再加上峨眉的供詞,不管淑妃和顧煒認不認,他們的罪名已經等於坐實了。
德妃的孩子命大無事,巧茗幸運不曾受到傷害,韓震判決的時候便也留了情面,顧煒被奪了世子之位,關進拱衛司大牢,終身不能離開,淑妃則被降為嬪位,送進了冷宮幽蘭殿,峨眉被杖責三十,趕出了皇宮,柳美人也攤了個御下無能的罪名,被降了份位,禁足在關雎宮中。
巧茗知道這個結果時,倒是有些唏噓,她想不到自己來到這個身體裡之後,無意中竟然能將旁人的命運改變如斯。
顧煒不論前世今生,最重視的就是他的世子位,卻偏偏為了鞏固地位反而失去了他最在意的事情,不過一切都是他最有應得,如果他不走歪門邪道,循正道與顧燁一爭高下,自然也就不會如此。
自九月裡開始籠罩在禁宮裡的陰雲終於被驅散,眾人心中一直緊繃著的那根弦鬆下來,與日漸明媚的春光一般溫暖舒適。
這樣的日子過起來自然比心驚膽戰時快,很快便到了巧茗生產的時候。
兩輩子加起來頭一次生孩子,巧茗真是遭了大罪。
她是家裡最小的,當然沒見過母親和妾室們生孩子時的辛苦,做姑娘時沒人聊這種話題,巧菀與德妃生產時吃的苦楚,在她心裡都是因為被藥物影響,而自己一直好好的,為什麼這般疼,疼得她覺得自己五臟六腑都扭成一團,疼得她根本克制不住自己的慘叫。
「娘娘別喊了,留著力氣,不然待會兒孩子要出來時娘娘該沒力氣了。」負責接生的嬤嬤一個勁兒勸她。
齊嬤嬤適時塞了個軟木塞在巧茗嘴裡,「娘娘聽白嬤嬤的話,她讓你吸氣你就吸氣,她讓你用力你便用力,白嬤嬤經驗豐富,兩個小帝姬都是她接生的。」
巧茗一聽更怕了,那兩次的生產都不順利啊……
白 嬤嬤看著她眼神就知道她想什麼,可這位娘娘是皇帝的心尖尖,這不是她早上發動起來,皇上聽了直接連早朝都沒去,就在產房外面守著呢,御前總管勸他到正殿去 他都不肯挪步,單衝著這架勢,她也不能了端妃,只能安撫道:「娘娘別怕,娘娘是頭胎,自然是艱難些的,但老奴摸過了,娘娘的胎位很好,平日調養得也得宜, 只要娘娘與老奴好好配合,應是不至於有問題的。」
這話留著餘地,也有萬一出了事將責任往巧茗身上推的埋伏,但巧茗哪有心思想這些,她這會兒才當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就算她害怕,不想生了,孩子不出來,她也活不成的,根本沒有任何選擇,只能按照白嬤嬤說的去做。
這場酷刑從早晨一直到傍晚,巧茗疼得腦子根本不清楚了,最後更是昏闕了過去。
等再睜開眼時,先是發現周圍黑漆漆的,而且安靜了下來,不像剛才那般熱鬧。
這是疼死了,還是已經生完了?
巧茗努力地回想一下,雖說當時腦子都不轉了,但感覺總是在的,她很快確定下來,不管自己死沒死,孩子是生下來了,而且是兩個,跟商洛甫說的一樣。
她想喊人,不想剛動了一下,就覺得渾身散架一般疼痛,不自覺地哀嚎出聲。
「醒了?」韓震立刻從屏風後面走過來,他手上持著一盞小小的燭台,那燈光有些昏暗,勉強能照到他身前一尺見方的路。
他很快走到床邊,將燭台往床邊的鼓凳上一擱,人便坐在了床畔,握住巧茗的手,輕聲問:「可覺得哪裡不舒服?要不要讓御醫過來看看?餓不餓?想不想吃點什麼?」
巧茗只道:「陛下,我想看看孩子。」
「好。」韓震笑應了,立刻起身開門,喚了乳母將孩子抱過來放在巧茗身旁。
「娘娘,是個小皇子呢。」這本是在孩子生下來就應該說的,但那時巧茗昏死過去,說了也聽不到。
孩子躺在黃色的襁褓裡睡得正香,露出來的小臉紅彤彤、肉嘟嘟的,巧茗沒力氣,也不敢去抱他,生怕自己不小心,弄傷了他,只戳他的小臉稀罕了一陣,之後問道:「那另一個呢?是男還是女?怎麼不抱來給我看看?」
乳母與韓震交換了一下神色,道:「娘娘,什麼另一個?」
「另一個孩子呀,我不是生了兩個?」巧茗全神貫注在小娃娃身上,並未注意到其他。
乳母卻道:「娘娘快別說笑了,您只生了一個孩子,這是陛下登基至今,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皇子啊。」


☆、第53章
□□□□「娘娘別說笑了,您只生了一個孩子,你福氣好,一舉得男,這是陛下登基至今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皇子啊。」
乳母姓何,是過年前就挑中的,預備的八個乳母裡她出身最好,性格也最大方,待在鹿鳴宮裡久了與巧茗也算熟悉,因而說起話來也不拘謹。
巧茗剛醒來不久,腦子還是昏昏沉沉地不大清醒,她見乳母說得認真,面上神情也甚是輕鬆,絲毫不像作偽的樣子,便跟著疑心起來,難不成真的是自己搞錯了?
她戳著孩子小臉的手停下來,蹙著眉頭沉吟不語,十分努力地去回想當時的情況。
韓震見她這般模樣,揮揮手示意何氏退下,之後伸手揉了揉巧茗頭頂,哄道:「怎麼了?在想什麼呢?」
巧茗抬起頭來,不無委屈地看著他,道:「陛下,真的只有一個孩子麼?」
韓震笑了,「誰會拿這種事和你開玩笑?」
「但那時商洛甫不是說過,我肚子裡的是兩個孩子麼?」巧茗試圖找到一些能支持自己的事物。
「他只是說可能。」韓震道,「這種事哪裡做得准呢,就連最有資歷的女科大夫都不敢妄斷婦人腹中胎兒是男是女,更何況是數量呢。當時商洛甫不過是提醒大家,要多注意做好準備,以免屆時措手不及,可沒有保證過你一定能生下兩個孩子。」
「可是……我明明記得,當時……屋子裡響起嬰兒啼哭的時候,白嬤嬤仍在我身邊,就坐在這個位置,」巧茗往床尾一指,「一直教我按照她說的節奏吸氣吐氣並且用力,如果只有一個孩子,為什麼還要這樣呢?」
韓 震面上露出淡淡地擔憂的神情來,「大概你記混了,或許這兩件事不是同時發生的,她教你如何生產應該在前,嬰兒啼哭應當是在後,我聽齊嬤嬤說,當時情形十分 凶險,你剛生下來孩子就昏睡過去,也許是聽到孩子啼哭就做起夢來,夢到今天一整日最讓你吃苦頭的事情,也可能這根本就是你夢裡的場景。」
真的是這樣麼?
巧茗知道自己到後來力氣幾乎用盡,又疼了一整日,神智都有些混亂,但她會分不清夢境與現實,會搞不清楚時間先後麼?
為什麼她覺得自己並沒有那樣不濟事?
「好了,別胡思亂想了,我有些東西給你看。」韓震起身走到屏風外,片刻後又走回來,手上多了兩道卷軸,「你看,我已經將聖旨擬好了。」
巧茗接過來挨個看了一遍。
兩道聖旨,一個是立後的,另一個則是立皇長子為太子的。
封後那道寫得完整,立太子的那道卻空下了皇長子的名字。
「我想了幾個名字,都列在這裡,」韓震從袖袋裡取出一張角花箋來,「你看看你喜歡哪個?」
巧茗手指一個個劃過去,最後卻問道:「陛下最喜歡哪個?」
韓震朝第三個上面一指,「鏘字,是鳳凰鳴聲,所謂鳳凰于飛,和鳴鏘鏘,你我和鳴,才有了他。」
「我也最喜歡這個,寓意好。」巧茗道。
事情便這樣定了下來,韓震重新回到屏風外面的桌案前,將韓鏘二字填了上去。
之後的日子裡,一切看似十分正常。
然而,那不過是表面上。
巧茗一直被自己究竟生了幾個孩子這件事困擾著。
平日裡,如果有人在她面前,同她說笑聊天,她都應付得宜,根本看不出分毫不妥之處。
但等她一人獨處時,還有夜闌人靜不能成眠時,巧茗總是不停地回憶生產那日的情景,期望能夠從中找出種種蛛絲馬跡來。
巧茗甚至找來許多人與自己對證。
「娘 娘,真的是只有一個孩子,就是太子殿下啊。老奴明白,娘娘一心以為是雙生子,結果生下不是,難免失望。再加上太子殿下一落地,娘娘就昏睡過去,才會產生這 樣的誤會。不過,娘娘仔細想想就知道不可能有另一個孩子存在的。當時產房裡那麼多嬤嬤,門外有三位御醫坐鎮,還有皇上帶著陳總管守著,就算老奴們幾個人膽 大包天,甚至串通好了,故意欺瞞娘娘您,也不可能在外頭這兩個關卡前面混過去,神不知鬼不覺地把一個嬰兒帶出去。再說了,咱們這個皇宮,說大它真大,可是 卻藏不住秘密,真要是哪個宮殿裡莫名其妙多了個嬰兒,日夜啼哭不止,還不得傳得人盡皆知?就算把孩子帶出宮去,那一道道侍衛守著門,都是要盤查的,要是身 份不明的,不管大人還是嬰兒,他都進不來,同樣也出不去。沒有一處可以作假的,對不對?娘娘好好想想,是不是這個道理?」
白嬤嬤如是說。
其他幾個參與接生的嬤嬤說得都大同小異。
齊嬤嬤與巧茗熟識些,立場也有微妙不同,「娘娘,旁的人信不過,難道老奴我您也信不過麼,誰要是敢在陛下眼皮底下搗鬼,暗害娘娘您,老奴第一個就不放過他!」之後又勸道,「娘娘,婦人坐月,最忌傷懷憂思,娘娘為了自己,也為了太子殿下,都要保重自己呀。」
巧茗每次聽一遍她們說的,都覺得確實可信,也找不出什麼破綻,沒有可疑的地方。
可她自己的感覺也不會錯……
在一次又一次的回憶中,她甚至比之前想起了更多,有些場景能夠連貫起來。
當時鏘兒落了地,眾人都歡喜起來,巧茗鬆了一口氣,昏昏欲睡,迷糊中聽到鏘兒的哭聲,還有白嬤嬤焦急地聲音:「娘娘,娘娘不能睡,還有一個,娘娘再堅持一下……」
她也感覺到了和生鏘兒時一樣的疼痛,還有嬰兒在身體裡的蠕動。
但是為什麼,大家說的,和她記憶裡的,完全不一樣?
巧茗一遍又一遍地傳喚那日在場的人來問話。
被傳喚的範圍漸漸擴大,從參與接生的嬤嬤們,到守在門外等著幫忙的宮女們,還有坐鎮的御醫,甚至陳福……
她還當面詢問過商洛甫關於懷孕時診脈的情況,之後又請巧芙幫忙私下裡再向商洛甫打探,看看到底那個雙生之說是不是做得准,在這件事上她得到的答案同韓震說的卻是差不多。
只不過,商洛甫還另加了一句:「娘娘似乎有些思慮過重。當然,這對於產婦來說,是很正常的情況。但是也要娘娘自己放開心,才能漸漸好轉起來,畢竟長久的心情抑鬱,會影響到身體的康健。還望娘娘保重自己。」
所有這些事情,韓震都看在眼裡。
他並沒有阻止她的行為,甚至表明所有人都要配合巧茗。
每當巧茗在韓震面前表示出疑惑時,他則十分堅定地告訴她:「沒有,只有鏘兒一個,難道你不信我?我什麼時候害過你?」
他這樣說的時候,巧茗確實無法反駁,只能極不服氣地抿著嘴不說話,心底的疑惑卻並沒有因而消失。
韓震上朝去時,巧茗將其他人都遣出去,只剩她和阿茸兩個獨處。
「阿茸,我只信你一個人,你告訴我,是不是那天有什麼不好的事情,所以大家都瞞著我?」這是她唯一僅剩的,最後一根稻草了。
然 而,阿茸知道的並不比巧茗多,宮中幫忙接生的嬤嬤足夠多,所以這些沒嫁過人的宮女們都被關在產房外面,根本不可能知道那扇門內真正的情況,「娘娘,當時齊 嬤嬤出來說您生了,但是昏了過去,要我到小廚房去給您熬吊氣兒的參湯去,我就立刻帶著琵琶和翠玉兩個過去了。等我們回來的時候,太子殿下已經在陛下的懷裡 了,他哭聲可響亮了,我家鄉那裡都說,初生嬰兒的哭聲越響亮,將來的成就越大呢。」
最後這句話其實有些不大對頭,韓鏘將來是要繼位當皇帝的,但誰又保證他的哭聲就是全大殷所有嬰兒裡最大聲最響亮的呢。
阿茸不過是討個口頭彩而已。
巧茗在坐月子,連床都不能下,更別提出門走動,是以只要跟前伺候的幾個人不多嘴,她根本不知道宮裡面的流言。
阿茸卻是知道的。
因為巧茗進來的行為,不知道從哪裡傳出了流言,儘是說皇后娘娘其實已經瘋了,就算還沒完全瘋,也是在即將發瘋的邊緣,不然怎麼能連自己生了幾個孩子都搞不清楚,搞不清楚不算,還疑心過重,一遍又一遍地叫人去對質……這樣的瘋子也能當皇后?簡直匪夷所思……
阿茸十分擔心巧茗的情況。
不是擔心她瘋沒瘋,阿茸是個簡單的姑娘,反正巧茗是她的朋友,不管巧茗變成什麼樣,她都立心不離不棄的。如果巧茗真的生病了,那就有御醫,大殷最好的大夫都在宮裡,她不懂醫理,在這事上幫不上忙,著急也沒用。
阿茸擔心的是巧茗的前途,好不容易生下皇子,能夠封後了,萬一因為這些事情再受了影響,那多虧呀!
可 是,阿茸想不出辦法阻止巧茗,也不忍心把那些惡毒的流言告訴她,只能試著從旁勸解:「娘娘,您看太子殿下多可愛呀。」她把搖籃推到床邊,韓鏘正睡在裡面, 還不時吐個泡泡,「我就是覺得,不管是你想的對,還是那些嬤嬤們說的對,反正……太子殿下這麼可愛的孩子在身邊,你怎麼能冷落了他,只顧著那些個沒影兒的 事兒呢?」
巧茗把韓鏘抱起來,小傢伙在夢裡似乎感覺到有人挪動自己,不滿地揮了揮小拳頭,結果一拳打在自己肉嘟嘟的腮幫子上,「哇……」,他立刻張開嘴哭了起來,雙眼依舊緊閉著,也不知道是還睡著或是已經醒了,但哭聲確實如阿茸說的那般,格外響亮。
巧茗按照乳母之前教她的姿勢,輕輕拍哄著韓鏘。
她雖然帶過伽羅,但那時伽羅已三歲,能說話會跑跳,與初生的嬰兒完全不是一回事,所以巧茗一切都要從頭學起,這些事情也不時分散著她的注意力,令她並沒有完全不管不顧地一頭紮在那件事情上。
巧茗知道阿茸的意思,也明白她是好心,可是,心裡又升起一種淡淡的悲哀,竟然沒有一個人相信自己。
一個月後,太子滿月與立後大典同時舉行,巧茗出了月子,直接從鹿鳴宮的產房搬到了鳳儀宮裡,金冊與鳳印交在她手裡,宮務也理所當然的從德妃那裡交接了過來。
一日盛過一日的尊榮並沒有讓巧茗放開心事,她越來越不開心。
其實,巧茗並不想這樣,她真的試過不再去想,不再去問,屏蔽一切與那件事有關的話題。
可是,如果連她這個做母親的人都放棄了,那個或許真的存在的孩子該怎麼辦?
愧疚的感覺壓迫著巧茗的心靈,她漸漸消瘦了下去。
這時,巧茗還能在人前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日常生活上也沒有受到什麼真正的影響。
直到三月下旬,齊嬤嬤因為腿風濕越來越嚴重,離宮回鄉休養之後。
齊嬤嬤的離開並沒有任何不正常的地方。
宮裡面的嬤嬤,大多是從宮女熬上來的,當年她們二十五歲該出宮的年紀卻沒有離開,有的是因為地位足夠高,足夠受上面的主子看重,有的卻是因為出宮了前程也不好,所以才自願留下。
在民間,超過十八歲未嫁就已經是老姑娘了,何況是二十五歲,一個姑娘家,如果沒有好夫家,就算攢了足夠的錢財,能做盤小生意,也是極為不易的,所以也有不少人願意繼續留在宮裡,起碼吃住不愁,又有穩定的月俸。
所以,這些嬤嬤們若是想離宮,只要請示了主子並得到批准,是隨時都可以成行的。
齊 嬤嬤當時向巧茗提起這個心願,巧茗雖然有些不捨得,但也覺得不應該阻止,又因為齊嬤嬤是韓震調過來的,她便問了韓震,他也沒有反對,還賞了齊嬤嬤三百兩銀 子傍身,巧茗於是也學著他賞了一百兩,以齊嬤嬤的年紀,就算從前毫無積蓄,這四百兩也足夠她什麼都不做,好吃好喝,享福到最後了。
幾日後,巧茗推著木頭車,帶韓鏘去御花園曬太陽的時候,無意中聽到兩個路過的宮女說話,白嬤嬤也離宮了。
當時她坐在小樹叢後面的石墩上,和阿茸一起彎著腰給睡著後亂踢亂動的韓鏘重新裹襁褓,所以那兩名宮女並沒有看到她們,可是巧茗兩個卻把她們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巧茗留了心,讓阿茸去打探,才發現當日負責接生的幾個嬤嬤,在她出了月子,再不提當日之事後,全部陸陸續續地以各種不同的理由離宮了。
有沒有這麼巧啊?
阿茸在心裡面嘀咕,明面上的結果她自然不會隱瞞,但因為眼看巧茗還在掛心另一個孩子的事情,那不由自主產生了出來的猜疑她卻不敢拿出來說。
不是她狠心,而是她猜得是,若是當真還有一個孩子而被隱瞞了,多半不是那些嬤嬤自己搞鬼,而是孩子出了什麼事,怕巧茗傷心,才由皇上做主瞞下了。
阿茸人心地好,想事情自然也往好的方面想,她覺得如果真是這樣那都是為了巧茗好,自己不應該多事拆穿。
然而,巧茗並不是傻子,阿茸覺得事情太過湊巧,她也會覺得。
而且這事情擺明了,多半還是跟韓震脫不開關係。
她試著跟他說過幾次,可他總是說:「雖然是巧了點,不過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
再不然就是:「別想那麼多了,你看你又瘦了,聽話,多吃點。」
巧茗從韓震嘴裡什麼都問不出,慢慢就成了個心病。
夜裡總是做噩夢,夢見有個和韓鏘生得一模一樣的嬰兒,裹著黃色的襁褓,被丟在草叢裡,要不然就是被丟在湖水裡,哭得震天響,卻無人理,直至聲嘶力竭,眼淚都化成了血珠……
她連著七八日,晚晚都做這個夢,每次都被嬰兒糊了一臉的血淚嚇醒。
到了第十日上,她已經開始夜不能寐,只要一閉眼就能聽見那孩子的哭聲,只能整夜整夜地瞪大雙眼。
可也不是不想睡,就能不睡的。
巧茗只是凡身肉胎,天生本能就需要睡眠,難免會因為困意襲來支持不住睡了過去,之後又再被噩夢嚇醒。
這天夜裡,韓震半夢半醒間聽到門響,他猛地睜開眼,看到身旁的床褥上果然空了,連忙下地追了出去。
巧茗只穿著薄薄的寢衣,長髮披散著一直延伸到腰際,晃晃悠悠地走在簷廊底下。
韓震快步上前,一把拽住她,「你要去哪兒?」
巧茗轉過身來,臉上淚痕未乾,衝他哭道:「我要去找他,他在哭,我不能不管他。」
韓震擰緊了眉頭,不由分說便將巧茗打橫抱起往回走,「別鬧了!」他說,語氣是前所未有地嚴厲,「根本沒有那麼一個人!」
「我聽到他在哭!」巧茗大聲反駁道,同時用力掙扎起來,「我真的聽到了!他被你扔掉了,沒有人理他,他就快死了!我是他的母親,我不能不管他,我要去找他!」
有道是為母則強,在兩人力量懸殊的情況下,巧茗竟然真的掙脫了,她落下地時站立不穩,撲倒在青石磚上。
她連著幾日幾乎沒有睡過,身體發虛,摔倒了竟然一時站不起來。
然而,這並不能阻止巧茗的決心,她仍舊哭著,手腳並用地往前爬。
韓震卻是鐵了心要阻止她的,撲過去將人緊緊鉗住。
巧茗哭叫道:「放開我!你不要他,我還要!我要去找他,你不要管我!」
她口中胡亂地喊叫著,用拳頭去打他,光著的腳去踢他。
韓震只是緊緊地把她摟住,不說話,也不動,彷彿那些拳腳落在身上一點兒也不疼似的。
巧茗漸漸力竭,喊聲弱了下來,踢打也失了力氣,但她仍喃喃著不肯停口,只是話音卻不甚清晰。
「我恨你!」忽然,她惡狠狠地說了一句。
韓震聽到了,只是把她抱得更緊,雙臂像鐵條一般幾乎嵌進巧茗的身體裡,勒得她差點不能呼吸。
「他好好的,一點事兒也沒有!」
巧茗聽到韓震這樣說。


☆、第54章
□□□□「他好好的,一點事兒也沒有!」
巧茗聽到韓震這樣說,立刻安靜下來。
「他在哪兒?」
巧茗杏眼圓睜,一瞬不瞬地看著韓震,眼中滿滿地全是期待。
帝后這樣鬧了一出,鳳儀宮裡的各色人等早就被從香甜的睡夢裡吵醒了。
一扇扇窗後都亮起了燈光,人影晃動著,大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紛紛出來查看。
有些個膽小的,又是平日裡做雜役,沾不著帝后跟前光的,瞄著情形覺得不大對頭,又都急急腳地躲回了屋裡。
她/他們不那麼想爭臉面爭出頭,反正能在皇宮宮裡當差已經算是很風光了尤其是小宮女們,只要平平安安地熬到出宮的年歲,那就算圓滿了,千萬別惹上不該惹的事,看到帝后失儀事小,但誰知道背後是為了什麼事呢。
關於皇后的流言這些日子裡就沒有斷過,萬一被上頭以為知曉了什麼不該知曉的秘密,抓去滅口……那可真是冤大發了!
天知道不過就是瞄了一眼而已……不對,一眼也沒瞄過,什麼都不知道,聲響沒聽著,燈沒亮過,門沒出過,一覺睡到大天亮!誰問都是這麼說!
但是平常在帝后跟前伺候的人就不能這麼躲著了。
阿茸和陳福都披著衣服上前來查看究竟。
「沒事,院子裡黑,她不小心摔了一跤。」韓震當然不會說真話。
院子裡黑?
阿茸還沒醒全,瞇縫著眼睛掃一眼四周,簷廊底下十步一盞宮燈,宮院當中的十字路上也是十步一盞地燈,雖然帝后熄燈睡下後燈火都調暗了,算不上燈火通明如白晝,也絕對不會因為看不清路絆腳摔跤。
看來不是她沒睡醒,而是娘娘和陛下沒睡醒……
她發呆的時候,陳福已經上前去攙扶兩人了,阿茸回過神來,也連忙跟上來幫手。
韓震卻把他們揮開了,「沒事,你們都回去吧。」
他說著自己站了起來,然後打橫把巧茗一抱,便往寢殿裡走過去。
阿茸看著他們的背影,頭一回不知道該跟還是不該跟,按理說她是皇后娘娘身邊伺候的,跟上去幫著擦洗一下,重新安頓睡下是應該的,她也不覺得兩人回去後一點都不需要收拾就能回床上睡下。
可是皇上說了不要……
她打著哈欠,糾結地看向陳福,臉上明白地寫著:陳公公,你快拿主意。
「行了,回去吧,回去吧。」陳福慈愛地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
阿茸便打著哈欠走了。
陳福自己個兒站在廊下,卻也有些為難。
帝后或者需要有人服侍,他也是這麼想的,雖然說不準是什麼時候。
不過看兩人那樣子,十成十是吵架了,那這會兒回屋裡去,誰知道是要繼續吵,還是打算言歸於好……
他在宮裡久了,雖說不怕事,但也不好聽牆角。
有些秘密,主子主動讓你知道,那時看得起你,是給你臉面,是賞。
但無意中聽到的秘密,說不定會惹來殺身之禍,他雖然有些個年紀了,但還沒打算就此活到頭兒不是。
何況帝后吵什麼,他心裡也有數。
陳福琢磨來琢磨去,最後招手叫來個小太監給他搬來個椅子,抱著佛手在正殿門外頭坐下來守著,這樣裡面正常說話他聽不著,但若他們揚聲叫人進去伺候就能聽見了,而且還能防著有些個不知輕重、膽大包天的跑來偷聽,一舉三得。
鳳儀宮的浴室規格和紫宸宮一樣,都是寬大的浴池,有十二個時辰不斷的熱水。
韓震抱了巧茗到浴室裡,親自拿帕子沾了熱水,擦淨了巧茗的手腳,又換了帕子給她擦臉,都擦乾淨了,才把人抱回寢間去。
整個過程裡,巧茗都乖巧地配合著,因為剛才聽他那樣說,她知道自己沒有瘋,沒有產生幻覺,她記著的事情都是真的,最重要的是另一個孩子沒事!
這讓她整個人輕鬆下來,只等著好好地與韓震談一談,不管當初把孩子抱走是為了什麼,她有信心一定能把孩子要回來,韓震從來都不忍心讓她傷心難過的,不然剛才也不會吐露實情了。
「他在哪兒?」
當韓震把巧茗放回床上時,她再次問。
韓震在她對面坐下,答:「在很安全的地方,有專人照顧著,一切都好,不必擔心。」
「是男孩還是女孩?」巧茗又問。
「男孩子,比鏘兒晚一盞茶時間落地。」
「那他叫什麼名字?」
「還沒取。」
「我想見見他,好不好?」
這回,韓震沒有回答。
巧茗忽然有了不好的預感,想要解決這件事或許沒有她想的那樣容易。
然而,身為一個掛念孩子的母親,一點點困難並不能使她退卻。
「陛下,」巧茗握住韓震的手,然後覺得好像還不夠,又往前傾著身子,靠進他懷裡,攬著他的脖子撒嬌道,「讓他回來好不好,我想他。」
韓震依然沉默。
當巧茗以為他不會回答時,卻聽到他斬釘截鐵道:「不行。」
「為什麼?」巧茗立刻支起身子,難以置信地重複著,「為什麼?」
韓震靜靜地看了她一陣,用盡量柔和地語氣道:「雙生子是不祥之兆,又有混淆皇嗣的隱憂,所以只能留下一個,以前也都是這樣做的。」
以前?
巧茗覺得這話有點怪,然而她並不清楚到底是哪裡怪,但以前的事和她的孩子沒有任何關係,所以輕易便拋開了,只追問:「什麼是只能留下一個?你要把他怎麼樣?他會死嗎?」
說道最後,因為恐懼,聲音尖銳上揚,還伴著不可抑制地顫抖。
如果是那樣,她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
「不會!」韓震安撫她,「我保證不會!我會讓他好好活著,會有適合的人教養他。」
「那……讓他回來我身邊,好不好?求你了……」巧茗哀求,「我會好好教養他的,鏘兒已經是太子了,我會教小的這個安守本分,不會有不該有的心思,還會教他們兄弟相親相愛,不會有事的,陛下,我們以後也還會有別的孩子,別的兒子,我都會教好他們的。」
韓 震把她擁進懷裡,垂眸道:「我知道你會。但是你想過嗎?他只比鏘兒晚了一會兒工夫落地,就注定與皇位失之交臂,一輩子只能做個藩王,這本身對他就不公平, 孩子以後長大了,不管他多懂道理,難道一點不平衡也不會有?一點埋怨也不會有?與其這樣,倒不如從來也不讓他知道,只讓他平平靜靜地過一輩子就好。」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我覺得有鏘兒一個就足夠了,我們可以全心教養他,以後也不需要別的孩子。」
「可是……」
韓震說得太有道理,巧茗一時找不到適合的話反駁,說了兩個字就頓住,好半晌才接下去,「讓我看看他,哪怕就一眼呢,求你了……他生下來,我還沒見過……」
她想的是,等見了孩子,再想辦法做打算。
「不見更好,免得見了你更捨不得,反正他注定要被送走的。」韓震歎氣,「我知道你一定很難接受,所以一開始根本不打算告訴你,沒想到你卻……我告訴你,只是想讓你安心,再這樣下去,孩子沒事,你倒要把自己折磨出事了。」
所以,他不是一點都不心軟,一點都不能再商量的。
巧茗抓住了這麼個信息,立刻繼續求道:「我們可以給他做個記號,」她太著急了,有點語無倫次,「去不掉的那種,那樣就不怕兩個人混淆起來,不會怕旁人認錯了,就不會有混淆皇嗣的事發生了,在身上,不,身上大家都看不到,臉上,額頭上……」
她以為這是很好的主意,卻不知為何,惹得韓震大發雷霆,厲聲打斷她:「不要胡鬧了!這事兒已經決定,不會再更改!」
巧茗從來沒有被他這樣凶過,先是嚇得呆住了,然後湧上來的便是羞惱,尤其令她憤怒的便是他的狠心,那也是他親生的孩子啊!
她被怒火沖昏了頭腦,完全忘記了韓震不光是她的丈夫,是他們孩子的父親,他還是帝王,整個大殷,任何一個人的性命和命運都是完完全全地捏在他手掌心中,根本容不得反抗。
「你不讓我見他,我就也不要見你!」
巧茗跳下床去,使足了全力對韓震又拉又拽,當終於讓他從床上站了起來之後,她便改為推。
「你出去!」她推搡著他往門口去,「我不要見到你!如果你不帶他回來,那你也永遠不要踏進這個門來!」
陳福靠在椅子上哈欠連天,昏昏欲睡,不過坐著睡沒有躺著舒服,他也不大習慣,自是沒那麼容易睡沉,所以從殿裡有了吵鬧之聲起他便醒了。
他先是支稜著耳朵聽了一句,然後迅速地摀住雙耳,正打算接著打盹,可還沒閉上眼睛,就見殿門一敞,人影一閃,皇上出來了,然後,殿門又「匡啷」一聲給關上了。
陳福看得分明,那在皇上身後關了殿門的,是皇后娘娘!
哎呦,皇上被皇后娘娘趕出來了!
事情鬧大了!
按說夫妻吵架,丈夫被妻子趕下床來,根本不算事兒!
陳福在家鄉的時候,還見過屠戶家的媳婦拿著殺豬刀追著賭輸了錢的屠戶從村子裡跑到大山裡呢!
但眼前這個灰頭土臉給媳婦趕出來的,那可不是一般人,他是皇帝啊!
饒是陳福這個自認見多識廣的人都有點懵。
「擺駕,回紫宸殿。」不待陳福反應過來,韓震先開了口,然後不管不顧的,就那麼穿著寢衣走了。
陳福連忙跟上,不過他沒敢開聲叫其他從紫宸殿過來值夜的太監,畢竟皇上這個模樣,近乎出醜了,能少一個人看到還是少一個人的好。
打從那天起,原來極為黏糊的帝后之間,關係突然降到了冰點。
兩個人表面上都看不出來什麼。
韓震呢,早起上朝議事,之後在御書房批閱奏折,在紫宸宮用膳就寢,除了就寢的地方換了,其他一切正常得不得了。
巧茗呢,比韓震還好。
因為她從之前食不下嚥、寢不安枕的狀態裡恢復過來了,胃口好了,睡得香了,她到底年輕,心事放下了,前段時間瘦下去的很快便長了回來,一天比一天看著容光煥發。
只是兩個人誰也不提對方,就好像沒有那個人存在似的。
得,這是慪上氣,冷戰上了!
巧茗這邊兒,阿茸還敢多問幾次,多勸幾句。
「娘娘,要不然你就去看看陛下,服個軟事情就過去了,到時候在跟陛下撒嬌求一求,他肯定會答應你的。」
阿茸什麼都知道了,她當然打從心裡向著巧茗,並且覺得皇上這麼做太過分了!簡直是壞人!
但是,再壞他還是皇帝,什麼都是他說了算,所以阿茸覺得巧茗這樣跟他硬拗著不好,會吃虧。
「我不去!」事關自己的親生骨肉,巧茗便沒了從前的靈活,有點一根筋兒的犯彆扭,「明明是他過分,為什麼要我先低頭。」
她這一年來叫韓震寵得有些不知自己是誰了,總覺得那個男人少了自己不行,所以才敢這樣跟皇帝叫板。
韓震那邊兒呢,陳福可就沒這麼方便了!
而且,凡是最近見過皇帝的人,都明顯看出來他心情極壞,暴躁易怒。
陳福知道根由,也試著提過幾次,「陛下,您看,今天的晚膳是上鳳儀宮去呢,還是就擺在紫宸宮?」諸如此類的。
開始時,韓震大多不言聲,等到飯點兒了,他不動地兒,那自然就是要留在紫宸宮用膳的。
後來問的次數多了,大概招他煩了,有一次陳福話才開了頭,韓震就把茶盞給砸了。
再後來,陳福就改成問:「陛下,今兒天氣好,要不要出去走走,去看看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當然是住在鳳儀宮跟著親娘的,所以這問話是換湯不換藥。
這回韓震叫人把陳福拖出去打了五個板子。
五個板子對男人來說不算什麼,更何況紫宸宮裡頭哪個人敢實打實的打總管大人啊,所以陳福根本沒事兒,就是有點丟臉!
不過打那之後,他也明白了,皇上這是警告他,不准提呢!
轉眼到了四月下旬,帝后還是沒有一點兒和好的跡象。
巧茗每日裡只是專心的照顧韓鏘,恨不得將應該給與另一個不在身邊的孩子的,也統統都彌補在他身上。
這天午睡起來,她拿了撥浪鼓在韓鏘搖籃旁逗他。
小傢伙吃飽睡足了,精神頭好,活潑得不得了,循著聲音一把抓住了撥浪鼓就往自己那頭兒拽。
巧茗當然不會和兒子搶,小傢伙如願了,卻不會玩撥浪鼓,只管抓著往嘴裡塞,鼓面上就沾了一層口水,他倒是覺得挺好,心滿意足地露出光禿禿地牙床笑開了。
韓鏘這會兒五官比剛生下來時長開了,已經能看出來眉眼間全是韓震的影子,巧茗嘟著嘴戳他腮幫子上的肉,「樣子倒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似的,怎麼你這麼可愛,他那麼討厭呢!」
她還是相信韓震保證過的,另外那個孩子不會有性命之憂,她只是氣他的狠心。
阿茸掀了簾櫳走進來,「娘娘,太皇太后身邊的馮嬤嬤過來了。」
巧茗「哦」了一聲,稍微整理了一下衣裳,讓何氏看著韓鏘,自己到了外間去。
馮嬤嬤是太皇太后身邊的老人兒,據說是打從太皇太后進宮後就一直陪在身邊,幾經風雨,不離不棄的。
所以巧茗見了馮嬤嬤便先讓阿茸搬了玫瑰椅來請她坐下。
「太皇太后想請娘娘過去聊聊天。」馮嬤嬤言簡意賅地傳遞著太皇太后的意思。
巧茗有點不明白,「太皇太后想見太子?」她試探著問,「他正好睡醒了,正精神呢。」
馮嬤嬤卻搖頭道:「太子殿下還小,別折騰了,太皇太后只是想見您一個人。」
巧茗滿心狐疑地帶著阿茸跟著馮嬤嬤去了翊坤宮。
然而,待茶水點心上齊了,太皇太后親自強調了一次只想單獨與巧茗說話,便將翊坤宮裡伺候的人並阿茸一起全都遣到了屋子外面。
「我聽說了,最近你和皇上鬧了些彆扭。」太皇太后開門見山道,「這樣僵持下去,有損帝后的顏面,最重要的是,對你自己也不好。」
她說話的時候,用杯蓋撥著茶葉,待嘗過一口茶水後,又接著道,「你想想看,你今年才幾歲?要是我沒記錯,是剛滿十六吧。難不成從今往後你都打算獨守空房?」
巧茗怔怔地,不知道說什麼好,她只是一時火遮眼,根本沒想過那麼長遠。
太皇太后看她的神情也能猜到七八分,又勸道:「這話說著雖然有些羞人,但女人嘛,年紀輕輕的,還是有個男人好。我和你們母后,那時候是沒辦法,夫君人沒了,只能守寡,你的丈夫生龍活虎,你為什麼想不開要守活寡呀?」
「皇祖母的意思是希望我主動向皇上求和麼?」巧茗問道。
太皇太后「嗯」了一聲,「難不成你一直等著皇上向你低頭麼?」
道理上的事兒不用別人教,巧茗也明白,但是她現在真的轉不過這根筋來,只囁嚅道,「我明白,皇上到底是皇上,他平時再寵愛我,也沒有一國之君向女人低頭的道理,可是……」她絞著手帕,吞吞吐吐,「這一次,真的是皇上他……」
巧茗本是想說「皇上他錯了」,話說了一半又掂量著覺得不合適,便住了口。
太皇太后很精明,一語道破她的心思,「你想說,這次真是皇上做錯了?」
「我不敢。」巧茗低頭道。
「好了,在我這兒沒有什麼敢不敢的。」太皇太后笑道,「我是為了給你調解矛盾的,那就什麼心裡話都能說,心結不解開怎麼能和好呢,是不是?要是我想用太皇太后或者皇上的威嚴去施壓,那就直接下道旨意,何必費事把你叫過來說話。」
可是,巧茗不知道那件事該不該和太皇太后說。
「你 別怕。」看她不出聲,太皇太后又道,「其實那件事情我都清楚。我想你也該知道,皇上是跟在我身邊長大的,他什麼事情都不瞞著我。從大家都是女人是母親的角 度來說,硬生生叫你們母子分離,確實有些殘忍。可是,你別忘了,你不僅僅是一個女人,一個母親,你還是咱們大殷的皇后,你有這個責任與義務,輔助皇上,永 保社稷穩固,混亂皇嗣會造成大禍,所以,這是你身為皇后應該做出的犧牲。」
巧茗聽到前面一半時,先是一喜。
她有點埋怨自己,怎麼忘了呢,韓震最是尊重這位皇祖母,這麼大的事情自是不會隱瞞她。
巧茗覺得自己早就應該想到來找太皇太后想辦法的。
然而,聽到後面,她的心就往下一沉,他們是嫡親的祖孫,自然是一條心,再這件事上立場一致,怎麼可能幫助自己呢!
她不免更加委屈了,「我只是想見見他。我相信陛下說的,一定會安排好他以後的生活,讓他一世無憂。但我只是想見他,一個月一次,不,一年一次也行,他總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難道一輩子都不能不相見,不能相認麼?」
巧茗說道後面落了淚,「鏘兒身為太子,什麼都有了。可是他,現在什麼都沒有,甚至連名字都沒起……」
「你覺得虧欠了這個孩子,怕對不起他,過不去良心那一關?」太皇太后在她擦眼淚停口不語的時候接口問道。
巧茗點頭。
「其實,我本來應該在出了正月後,就回到護國寺去的。」太皇太后突然轉了話題,「你知道為什麼我一直沒走麼?」
巧茗自然是不知道的,她老老實實地搖了搖頭,「我不知道,皇祖母為什麼改變了原本的計劃?」
太皇太后卻不回答她的問題,自顧自說道:「不過,五月裡,等太子滿了百日,我就要回去了。走之前,有個東西我想讓你看一下,這才是我今天叫你來的目的。」
她說著站起身來,「你跟我來。」
太皇太后帶著巧茗穿過整個翊坤殿,來到位於最西側的小佛堂裡。
她在佛台前停了步子,輕輕轉動著觀音大士身下的蓮花寶座。
巧茗不明所以地看著她的動作,見她撥著寶座上的一片蓮花瓣,一直向左轉了三圈,那戴著玳瑁甲套的手便換了地方,改為向右旋轉楊枝寶瓶。
只聽「嘩啦」一聲巨響,佛台右側的書架突然更右邊滑開,露出一道上了鎖的暗門。
太皇太后從寶瓶裡取出一把黃銅鑰匙來,走到暗門前,打開了那看著就沉甸甸的大鎖。
「跟我進來。」她說,然後就率先走了進去。


☆、第55章
□□□□過了暗門,首先是一段向下的木製台階。
台階陡且窄,僅夠一人同行。
暗門後左側的牆壁上嵌著長明燈,巧茗亦步亦趨地跟在太皇太后身後,走得越遠,燈光便將兩人的身影拉得越長,伴著腳下吱吱呀呀的響聲,愈發顯得詭異。
所幸這段路並不長,不過半盞茶功夫,便下到了底。
入眼的是一處開闊的室內方形平台,大小約莫是三丈見方(邊長十米左右),四邊角落裡各有一盞一人高的石燈籠。
與台階相通的是一條三尺寬的石板路。
沒有石板覆蓋的地方是普通的土地,土地與石板交界的地方還種著小腿高的灌木,只是或許因為缺少打理,生得雜亂且稀稀落落。
平台西側有個小小的八角亭,亭內擺著石桌石凳。
石板路的盡頭則是一扇雕花門,門兩側各有八扇菱花窗,門窗都關著,看不出裡面的情形。
這般格局看起來倒像是誰家的院落,只除了不見天日。
太皇太后帶著巧茗穿過石板路,推開門走進去。
從傢俱的擺放能看出來這是一間正房,再往兩邊看,雕花的圓門後面擺著屏風,聯繫從外面看到的窗戶,巧茗猜測這裡面大概是三間一明兩暗的格局。
這是給誰住的?
什麼人會住在地底下?
巧茗正疑惑著,忽然有嬰兒的啼哭聲從西邊屏風後面傳出來,她驚訝地看向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輕輕笑了一下,「去吧。」
巧茗心中幾乎有了答案,只是並不敢相信,身體卻比她的頭腦反應更快,腳不沾地似的走進了西次間去,果然看到屏風後面有個手上抱了嬰孩的女子。
巧茗認得她是太皇太后身邊的姜嬤嬤。
巧茗想了那麼多天,盼了那麼多天,跟韓震鬧翻了,冷戰那麼久,就是等的這一刻,然而事到臨頭,她忽然膽怯了。
她不敢走過去,生怕見到了嬰孩的臉龐發現事情和自己想的不一樣,會失望。
姜嬤嬤聽到腳步聲轉過身來,向巧茗福身道:「見過皇后娘娘。」
然後低頭沖懷裡的嬰孩道,「不哭了哦,你娘來了,你該高興了吧。」
說完了,見巧茗站在屏風前不動,便自己走上來,把孩子往巧茗懷裡一送。
巧茗平時照顧韓鏘多了,旁的不說,抱孩子的手勢自是熟練的,連忙將孩子接過來細細打量。
他穿著寶藍緞子的小衣裳,不是韓鏘一直用的代表皇家的黃色,但是看面孔五官,卻是與韓鏘幾乎一模一樣,難以分辨,只是大抵因為一直待在密室裡,不曾接觸過陽光,所以皮膚顯得有些過於白皙。
巧茗高興極了,眼淚辟里啪啦地大滴大滴往下落,砸在孩子的小臉兒上。
他沒見過她,有些好奇,便止了哭,瞪大眼睛看著巧茗哭,小手伸到她下頜處去接淚珠兒,接了一手濕乎乎的,竟然咯咯咯地笑了起來。
巧茗見狀,也跟著笑了,還好孩子並沒有像她想像中那般孤零零一個人。
室內很暖,巧茗便解了襁褓去看他身上,見他似乎比韓鏘瘦弱了些,便問道:「他平日裡吃些什麼?可有乳母在這兒?」
「因為小殿下的事情要瞞著人,所以是不曾專門新請了乳母過來。」姜嬤嬤直言道,「不過,太皇太后本就有飲用人奶保養的習慣,所以翊坤宮裡一直養著兩個小媳婦,倒是不愁餵飽小殿下的。」
姜嬤嬤打量著巧茗的神色,看得出她對這些事情極感興趣,便詳盡道來:「平日裡都是老奴留在這裡陪著小殿下,太皇太后早午晚唸經後,也會下來看看。小殿下胃口很好,哭聲也響亮,身體也挺康健,出聲至今並沒有生過病……」
太皇太后從屏風後面繞了進來,姜嬤嬤便停住不再說,按照太皇太后手勢的暗示離開了次間。
巧茗把孩子緊緊熨帖在胸前,簡直恨不得融到血肉裡帶走。
太皇太后自己在桌前坐了,又招呼巧茗過來坐,「有些事情咱們需得好好說上一說」
她 並不轉彎抹角,開誠佈公地告訴巧茗:「等孩子滿了百日,我便要啟程回護國寺去了,到時候他也跟我一起走。到了那邊,會讓他拜在方丈大師名下做弟子,自幼修 心養性,所以我看,俗家的名字也就不用取了。為了兩個孩子將來好,就讓他當自己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永遠不知道自己身份最好。我這一趟走了,恐怕也不會再 回來了,有我在那邊兒看著,你也不用擔心他被師兄弟們欺負,或是生病了沒人照顧,一切盡可以放心。」
「我可以偶爾去看看他麼?」巧茗問。
「不要去!」太皇太后道,「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牆,你三天兩頭往護國寺跑,早晚會露出馬腳,那這些安排就白費力氣了。」
巧茗不敢跟太皇太后對著幹,只咬著嘴唇低下頭去,抱著孩子的手臂又緊了緊。
這模樣一看就是心不甘情不願的。
太皇天後歎了口氣,「我也當過母親,能明白你現下的心情,不過這是為了大局著想。面對大事的時候,人不能讓情緒左右理智,而是要反過來,用理智,用頭腦作出決定。」
她看巧茗不吭聲,乾脆地讓了一步,「這樣吧,在我離宮之前,只要你想,隨時可以過來看他,但等我們走了,那就是你和孩子的永別,自此之後,就是陌生人,他不會知道有你這個母親,你也就當沒生過他,免得牽腸掛肚,不得安寧。」
巧茗紅著眼圈,勉強點了一下頭,以後還遠,到底如何且再說,眼前的機會卻是一定要牢牢抓住的。
她一直在密室待到傍晚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
太皇太后在小佛堂裡禮佛,見她上來,兩人一起回到正殿裡,巧茗欲要告辭,太皇太后卻還有話說:「聽說你那兒有個大宮女一直在給生母侍疾,還有齊嬤嬤也告老還鄉了,我想著你那兒現在添了孩子,怕是人手不夠,選了個伶俐的宮女,你且看看,若是合意便帶回去先用著。」
說罷,吩咐呂嬤嬤帶了一個人過來。
「她是素月,十來歲一進宮時就跟在我身邊,廚藝好,還懂得些藥理,應是能幫得上忙的。」太皇太后介紹道。
巧茗見素月大約二十四、五歲的年紀,模樣並不出眾,只是清秀而已,個頭兒高挑,一雙手看著大且有力,顯示做慣了活計的。
她倒是沒有什麼看著不合意的地方,而且「長者賜,不能辭」,她便向太皇太后倒了謝,將人領了回去。
用晚膳的時候,巧茗腦子裡翻來覆去地琢磨太皇太后今天講過的話。
巧茗本身就對太皇太后特別崇敬,所以那些話對她的影響自然要比別人說的更容易讓她聽進去。
所以用完飯後,巧茗心裡也有了計較,打發了阿茸去紫宸宮那邊問問韓震在做什麼。
待知道了他用過晚膳後,就進了御書房看奏折,巧茗便帶著阿茸和素月去了小廚房,親手煮了一碗銀耳蓮子粥,裝在食盒裡,往紫宸宮那邊去。
到了御書房外面,陳福見了她,自是不攔的,巧茗便拎著食盒走了進去。
韓震聽見腳步聲響,掀起眼皮看了一眼,見是巧茗,也並沒有表示什麼,又垂下眼簾繼續看奏折。
巧茗卻被他這一眼給看懵了,站在屋子當中間,也不是該不該走過去。
她和他吵架把他趕出房的時候,憑著一時衝動的倔勁兒,到決定主動求和了,同樣還是憑著一股衝勁兒。
然而,韓震的冷淡就像炎炎夏日裡兜頭澆下來的一盆冰水,把她心底裡躥動的小火苗全都澆滅了。
巧茗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一炷香,一盞茶,或者更久。
韓震一直埋頭在奏章裡,既不再看她,也沒說過一字半句。
其實吵架後和好這種事,大多是一個人先鋪了台階,另一個就勢下了就皆大歡喜的事情。
但是巧茗拎著食盒過來,意思表達的再明白不過,韓震卻按照戲折子走,這事兒好像就有點難辦了。
巧茗怯怯地往後退了一小步,她想如果他再沒有動靜,那她就悄悄地出去算了。
「這樣就打算溜了?」韓震突然道,說話的時候頭也不抬一下。
巧茗給嚇了一跳,腳下拌蒜,一屁.股坐到在金磚地上,食盒脫手,滾了一圈,裝著粥的燉盅也打翻了。
她一下子就委屈起來,咬著唇嚶嚶嚶地哭起來。
韓震撂下了手裡的筆和奏折,繞過書案走了過來,檢查她的手手腳腳,「摔到哪兒了?扭著關節了?哪兒疼?」
「我專門給你做的宵夜都打翻了……」巧茗哭得更大聲了。
韓震聽她這麼一說,伸長了胳膊去把食盒勾過來,見燉盅裡的粥還剩了一小半,便直接端起來,一口氣咕嘟嘟全喝了下去。
「小心燙!」巧茗提醒道。
韓震放下燉盅衝她笑,「沒事,正好。」
說完了伸臂把巧茗抱起來,放到書案後面的龍椅上,自己也在她身邊坐下來,「你就在這兒陪著我,待會兒我看完了這些,咱們一起回去。」
巧茗便乖乖地坐著。
她想著國家大事實在重要,不能讓他分心,便一直不說話,只百無聊賴地轉著腦袋打量書房裡的擺設,看夠了就低著頭玩自己衣裳上垂著的宮絛。
韓震正拿硃砂筆批著一份預防長江水患的折子,忽地覺得肩膀一沉,偏頭看去,原來是巧茗靠著他睡著了。
他面上的笑容更加柔和,把筆放在筆擱裡,側了身子摟住她親了兩下。
巧茗似乎感覺到了,蹙著眉頭嘟囔了兩句,但是沒醒,在他懷裡蹭了蹭,找了個舒適的姿勢,睡得更沉了。
御書房後面有個小房間,裡面設了臥榻,韓震便把她抱過去,讓她可以睡得更舒服一些。
韓震彎腰放下巧茗的時候,忽然覺得自己有些頭暈眼花,他搖了搖頭,感覺正常了,便拉了錦被過來給巧茗蓋好,然後直起腰來,隨著這個動作,又覺得一陣氣血翻湧,跟著喉頭一甜,竟然吐出一口黑血來。


☆、第56章
□□□□巧茗是被喧嘩聲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見頭頂床帳花紋陌生,一時間竟想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在哪裡。
「御醫來了!御醫來了!」
巧茗聽到小太監尖細著嗓子,呼哧帶喘地喊道。
跟著是屏風另一側人影晃動。
是誰病了?
巧茗有些摸不著頭腦。
她仔細地回憶著,自己煮了宵夜去找韓震,然後陪他坐著,再後來呢,大概是無聊得睡著了吧。
那這兒……是御書房麼?
蒼老沙啞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陛下脈搏慢且弱,節律不齊,脈動似有似無,如屋之漏……」
那聲音頓了一頓,似乎有些猶豫,很快又堅定道:「這是中毒之象。」
屏風後面隱隱傳來抽氣之聲。
中毒?
巧茗猛地明白過來,那老御醫說的是韓震,韓震中毒了!
她忙不迭地跳下床來,蹬上了繡鞋,也顧不得整理髮髻和衣裳,便快步地走了出去。
韓震半躺半坐在窄榻上,身後是疊了好幾疊的引枕,他面色蒼白,嘴唇發烏,看著格外憔悴。
陳福還有幾個平日近身侍候的太監都圍在跟前,一個兩個臉上像開了染坊一樣,有人氣得臉色發綠,有人嚇得慘白,也有人著急的臉孔通紅。
「陛下中的什麼毒?快想辦法解了它。」陳福催促道。
「這……」御醫顯示有些為難,「恐怕得找到中毒的源頭才能知道是什麼毒,陛下今日的飲食,茶水,能否都拿過來給老夫驗驗。」
他診出脈象不對時,便留心過了,紫宸殿裡沒有熏香,何況這毒十分霸道,更像是從吃食上動的手腳。
巧茗輕飄飄地走到韓震身邊坐下,握住他的手,只覺平日裡火熱的大手,此時竟然變得寒冰似的。
韓震回握了她一下,本是想讓她安心,但手上無力,反而更讓巧茗難過。
陳福正指揮著小太監們,讓他們想辦法去找來今日皇上三餐加點心的剩菜過來。
可從他到小太監們都在撓頭,這可是皇宮裡,那可是皇帝的膳食,好端端地誰會留著剩菜呢!
皇帝一頓飯上十幾道菜,他每樣夾一兩筷子就夠吃飽了,剩下來的十次有九次都是賞了下面的人吃,哪裡能留下來。
話說回來,皇上的膳食端上桌後,都是要銀針試毒的,今個兒什麼都沒試出來,而且他們這些當值的,吃了皇帝剩菜的,也半點事兒都沒有……
哦,還有茶!
兩個機靈的小太監立馬跑出去,一個去茶水房翻倒掉的茶渣,一個從前面桌案上捧了茶壺和茶杯過來,還順道撿了那滾在地上的食盒回來。
陳福見了那食盒就打顫,小太監不知道,他可是知道的,那是皇后娘娘提來的,他覺得皇后娘娘和皇上雖然吵架了,卻也不可能下毒,但事關皇上的安危,卻是半點也不能馬虎,不管主觀上覺得誰有嫌疑誰沒嫌疑,該查的都得查。
他這樣想著,順勢便往榻上撇了一眼,見皇上正閉目養神,擰起的眉頭明白顯示著他的不適,而皇后娘娘則一臉憂心、目不轉睛地盯著皇上看。
既然兩人都沒注意這邊兒的事兒,那就更好辦了!
試毒的銀針是陳福隨身帶著的,但這種方式是最簡單最基本的,要知道有些厲害的毒物不光是無色無味,甚至用一般的方式根本也驗不出來,所以御醫還叫人去太醫院裡取了一套專門的傢伙事兒,包括了各種工具和藥粉。
不過,還沒等這套東西送進御書房的大門,手下的銀針就先有了反應,有問題的正正巧就是巧茗送來的粥。
陳福看著那銀針在食盒裡灑下的粥水裡漸漸變黑,原本只是有些肝兒顫,如今連手也顫了起來。
御醫卻沒把他這反應當做一回事,只當是御前人驗毒時馬虎,累得皇上受罪,害怕自己被問罪。
正好小太監拿了他的傢伙進來,御醫從中抽了幾個小瓷瓶,分別挑了藥粉在粥水裡攪動,片刻後道:「這粥裡有砒.霜。」
巧茗本正給韓震攏著被子,聽到這話整個人一抖,手跟著一滑,那被子就從韓震肩頭滑落下來。
她不可置信地回頭看,「你再說一遍?這是我親自給皇上煮的粥,怎麼會有……」
那 老御醫哪裡知道還有這一出,登時嚇得犯了氣喘,雖說驗出食物中有何蹊蹺、盡力救治皇上是他的本分,但他可沒想過毫無準備地指證皇后娘娘,在這皇宮裡頭,得 罪了人,跟治死了人,恐怕沒多大區別,後者有時候還能找補回來說是回天乏術,前者根本就是等著別人把自己的頭往鍘刀上拉!
跟著他過來的小太監連忙給他順氣,又從他的袖袋裡摸出來一個鼻煙壺,擱在他鼻子底下給他嗅了一陣,老御醫這才慢慢緩過勁兒來。
老御醫卻是不敢回應巧茗的話,只管從藥箱裡寫了藥方,叫御前的小太監送去御藥房熬藥,「要快,幸而陛下中毒不深,那粥……又灑了大半,所以並不致命,但也要趕快熬瞭解.毒的回來,不然傷了肺腑,將來恐怕聖體孱弱,會經常生病。」
韓震已經睜開了雙眼,淡淡吩咐陳福道:「把銀針拿過來我看看。」
陳福手上還捏著那根變黑了的銀針,但他心思活絡,並沒有直接把針交給韓震。
他從桌上摸了個茶盅下來,當著韓震的面從食盒裡舀起粥來,然後送到韓震身旁的榻桌上,放的角度不偏不倚,正好能讓巧茗和韓震兩個都能看到,這才從袖袋裡掏出針筒,重新取了一支銀針出來,戳進茶盅裡。
片刻之後,銀針被取出來,清晰可見下面半截變成黑色。
陳福這才低著頭、弓著腰,把銀針遞在韓震手中。
韓震瞇著眼睛盯著那支銀針看了半晌,輕聲道:「都退下,皇后留下。」
齊達章忽然毛躁地冒出來一句:「陛下,只留皇后娘娘在這裡,恐怕不妥,畢竟……」
「都滾!」韓震驀地吼了一聲。
太監們連著那個老御醫都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只恨自己只生了一雙腿跑得不夠快。
齊達章還梗著脖子想說什麼,卻被陳福半拖半抱地拽走了。
「你說,那碗粥是你專門給我做的?」韓震問道,聲音裡喜怒難辯,「是你親手做的?」
巧茗沒有否認,一來這是事實,雖然這時出了事,但也不能推在旁人身上,況且她也知道,韓震的舌頭刁得很,是不是她做的,他吃得出來,便是此時不承認也沒用。
「陛下,我沒有……」她只能分辨道,「我沒有害你,我是想來跟你和好的,我怎麼會在粥裡下藥害你……」
然而,就是她自己也覺得這樣的說辭十分蒼白無力,難以取信。
「那你想想看,幫你手的誰有機會動手,你們在廚房裡……還有事誰提一路提了食盒過來的……」韓震有氣無力地提醒著她,「只要你說,我都信。」
巧茗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從 御醫說粥裡有毒,她腦子裡便走馬燈似的一遍又一遍地回想著,從進了小廚房後,她每一步都親力親為的,淘米,剝蓮子,泡銀耳,阿茸和素月兩個雖然在一旁打下 手,但都是做的雜事,幫忙遞勺子洗燉盅的,再後來粥好了,她又是親自盛的,就連裝進了食盒裡,她都不捨得交給別人提,一路上不嫌重的親自拎了過來。
連她自己都覺得,不會再有人比她更有機會動手了!
「……沒有……都是我親手做的,可是我沒有動手腳,陛下,不是我……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巧茗搖著頭,著急地眼淚汩汩地往外冒,既是為她自己的清白,也是為之前的凶險,若不是不小心打翻了食盒,灑出去了大半,韓震豈不是已經……
韓震伸出手來,輕輕地撫摸她淚濕的臉龐。
巧茗連忙雙手握住他的手掌,他會相信她的,她這樣想,一直以來韓震都是無條件相信她的,這次也一樣,現在這樣溫情脈脈地動作就說明了一切。
然而,耳中卻聽到他揚聲道:「陳福,把皇后娘娘送到羅剎殿去,沒有朕的命令,誰也不許放她出來!」


☆、第57章
□□□□阿茸提著食盒走在通往冷宮的長街上,她走得很慢,不時停下來扶著牆歇一歇,順帶揉一揉肋下的傷處,那裡疼得像火燒一樣,連喘氣都費勁。
半個時辰前,她還好端端地等在紫宸殿外面,滿以為巧茗馬上就要和皇上和好如初,心頭大石落下,徹徹底底地鬆了一口氣。
誰想到等出來的不是攜手回鳳儀宮的帝后,而是慌亂進出的太監和御醫,阿茸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只是本能地著急害怕,想進殿去看個究竟,卻被守門的太監攔著不讓進。
之後,就是巧茗被人押了出來。
在宮裡久了,哪裡能不會察言觀色,阿茸一眼就看出來,雖然那些太監們表面動作上還算恭敬,但一個兩個面上都是不忿之色。
這是衝著誰來的?
阿茸大著膽子上前去和陳福說話,雖然她品階遠不如他,但因為是皇后娘娘身邊頭一號的宮女,陳福平日對她也格外和氣耐心,可這回,陳福只冷淡地道:「阿茸姑娘,這事兒不是鬧著玩的,你就別摻和了!」
阿茸不解其意,只是一個勁兒追問:「娘娘到底出什麼事兒了?你們帶她去哪兒?我是近身侍候娘娘的,我也要去!」
話音才落,陳福一腳就踹在她肋下,啐道:「不知好歹!」
然後,人就跟著押送巧茗的隊伍一塊兒走了。
阿 茸命道好,一進宮就被挑進了尚食局,學不好、做不好的時候也挨罰,但最多不過是打手板,那是為了叫她們長記性、少犯錯的,不像那些衝撞了貴人或是犯了大錯 的往死裡罰,所以這一腳是她身上挨過最重的了,踹得她不光身上疼,連腦子也懵了,跪坐在青石板地上,半天都不知道起來。
等她回過神來,那隊人已經走遠了,連影兒都看不到了。
阿茸連忙去追,但她一吸氣肋下就一抽一抽地疼得更厲害,根本跑不起來,好不容易走出紫宸宮的院門,左右長街上依然看不到人。
想再退回去打聽,門前的侍衛卻不讓她再進去了。
阿茸實在沒有辦法,只能捂著肋回了鳳儀宮,叫羅平和羅安出去打聽。
太監們腿腳兒快,門路也多,兩刻鐘後回來,繪聲繪影地學給她:「阿茸姐姐,這消息宮裡頭已經傳遍了,那速度比離了弦的箭還快……」
阿茸一聽,氣不打一處來,喝道:「別廢話,說正題!」
羅平正色道:「皇后娘娘給皇上下毒,當場被抓住了,送進了冷宮!」
「胡說八道,娘娘明明是去和解的!」
「我也覺得娘娘不至於,」羅安道,「不過,那些人傳,說皇后娘娘和皇上有了嫌隙,仗著自己生了皇子,便打算殺了皇上,之後太子登基,娘娘就能當太后了!」他學完了啐道,「說得跟真的似的,好像他們天天躲在娘娘床底下聽著看著,比咱們都瞭解娘娘似的。」
羅平補充道:「據說娘娘給陛下送了一碗粥,陛下沒驗過就喝了,然後吐血暈了,御醫過來一看,說粥裡面是砒.霜。」
阿茸腿軟,抱住了廊柱,卻也沒有用處,還是跌坐到了地上。
那粥是她幫著熬的……
她看著對面臉色煞白的素月,還有她一份兒。
「這時候不能慌,」素月倒是鎮定,還能出個主意,「我去找太皇太后想辦法,阿茸你派個人往冷宮那邊兒瞧瞧情況。」
阿茸盲目地點頭,她這會兒已經完全嚇傻了。
羅安又跑了一趟,回來後說得咬牙切齒:「冷宮那邊已經叫羽林衛圍起來了,誰也別想進,管事的是剛升了千戶的永昭候世子顧燁,新官上任三把火,他就燒在咱們娘娘這兒了!」
阿茸一聽這名字,卻覺得有了盼頭,到底也是熟人呢!
她麻利地上小廚房去煮了一大鍋綠豆湯,拿了最大的一個食盒裝起來,又找了今天剩下的點心,重新擺盤裝飾,直到弄得看起來跟新做的沒什麼兩樣了,便也放進食盒裡,自己提著往外走。
羅平和羅安要幫忙,也被她拒絕了,「你們遠遠的跟著就行,能看見我,但別叫別人注意到你們,萬一我出了什麼事兒,起碼有人知道。」
說完了又想起一件事來,回到房裡從妝台帶鎖的抽屜裡翻出個荷包,數了數里面一共十四顆金豆子,是她到巧茗身邊後,巧茗每月在月例外另給她的,說是讓她存著傍身,當嫁妝,流雲也有一份。
阿茸就這樣懷裡揣著金豆子,手裡拎著食盒,三步一喘氣地到了冷宮外面。
打眼一看,果然和羅安說的一樣,院牆外宮門前站了好幾個羽林衛。
阿茸以前來過這裡,知道雖然有巡邏的羽林衛會路過,卻是沒有人專門把守的。
而且早幾個月的時候,淑嬪因為謀害皇嗣被關進了幽蘭殿,也一直沒聽說過這裡派了人來看守著。
所以,如今這些人是為了誰而來,根本顯而易見。
食盒有些偏重,阿茸身上又帶著傷,別說拎個重物,就是走幾步都比平時費勁,不過她還是咬著牙蹭到了大門前。
沿路上的羽林衛都按著刀柄站著,見了她沒有任何反應,估計在他們眼中她就跟夏夜飛過的流螢差不多。
不過要想進院門,那就是——做夢。
一左一右兩個侍衛繡春刀一抽,匡啷一聲交錯成一個斜倒的十字,架在前面擋住了阿茸的去路。
「我……我是來找人的!」阿茸扯著嗓子喊了一通,顧世子,顧千戶,顧大人,輪著個兒喊了好幾遍,到最後聲音都開始發顫了,才見著顧燁慢悠悠地從院子裡出來。
「顧大人,」不待顧燁問,阿茸主動說道,「我聽說顧大人帶著兄弟們在這兒辛苦,特地帶了綠豆湯來給大家解解暑氣。」
顧燁倒是還記得阿茸,往後掃了一眼見就她一個人,便叫人接了那食盒。
不過他們沒立刻吃,反而當著阿茸的面叫人抱了只野貓過來,舀了一碗綠豆湯,又扔了塊點心給它,看著那貓兒吃飽喝足,又等了快兩刻鐘,見什麼事兒都沒有,還是神氣十足地喵喵叫,這才點頭讓手下人去分。
阿茸一直訕訕地站在他旁邊,明白了他的想法,臉上更是青一陣白一陣,事先想好的詞兒早忘了大半,最後索性直來直去,「顧大人,我想進去看看我家娘娘,麻煩您行行好……」
「皇上有命,誰也不能見皇后娘娘,就是連隻貓兒都不准進去。」顧燁從手下手上接過盛給他的綠豆湯,咕嘟嘟灌了兩口,再咬一口桂花糕,讚道,「這是你做的?手藝不錯!比我們家廚娘強多了!」
阿茸心裡頭的火兒蹭一下躥了老高,這什麼人啊,喝了她的湯,吃了她的點心,結果不賣人情不算,竟然還敢調笑她!
可 她有求於人,哪敢當真跟顧燁發火,抿著嘴眨了眨眼睛,就從懷裡掏出那個荷包來往顧燁懷裡塞,「顧大人,求你了,我就想進去跟我們家娘娘說說話,陪她一會 兒,那裡面多可怕啊,上次來的時候有你們在,我都嚇暈了,現在黑燈瞎火的,娘娘一個人在裡面,別再嚇出個好歹來……求你了。」
侍衛吃東西都是狼吞虎嚥的,顧燁也不例外,阿茸說這一串話的功夫,他已經解決了自己那份桂花糕和綠豆湯,把碗往旁邊一個侍衛手上一塞,摸出那個荷包來顛了顛,大約是覺得有些份量,便倒出了裡面的東西查看。
「這可不行,誰知道進去的時候是你,出來的時候還是不是你啊。」
阿茸腦子裡轉了兩圈,才明白他的意思,連忙撇清道:「絕對不會的,我就是想跟我們娘娘說說話,看看能幫上什麼忙。」她手往旁邊一劃拉,「你們這麼多大人帶著刀守在這兒,就是借我十個膽子,我也不敢作亂啊,我還要命呢!」
不想顧燁不接她的話,反而突兀地問道:「哎,這是你們娘娘的家當,還是你的啊?」
阿茸不解其意,卻覺得這是個好機會,誠實道:「這是我的,我的全部家當了!是我攢的嫁妝錢!你就答應我吧,再不行,你跟我一起過去,就那麼看著我,保證我不搞鬼!」
顧 燁深深地打量了她兩眼,反問道:「你把嫁妝全給我了,就為了見你們娘娘一面?見完了呢?你打算怎麼辦?你手上沒錢了,要是你們娘娘真是冤枉的,你還能托人 幫忙麼?就算有,我看能幫上你的人也看不上這麼點金豆子。要是你們娘娘不冤枉,你又怎麼辦?到時候皇上問起罪來,你們鳳儀宮的人都跑不了,就是留下命來, 也得不著好差事了,想再攢這麼恐怕一輩子都沒戲了。」
他說著把荷包塞回阿茸手裡,「你聽我的,別攙和,這玩意兒你自個兒留著,到時候上下打點打點,說不定還能謀個像點樣的差事,平平安安地挨到滿了年歲出宮回鄉。你們娘娘的事兒太大了,你管不起,我是為了你好!」
阿茸握著荷包,怔怔地站在那兒,顧燁說的話她不是不明白,可要是真按照他說的做,那巧茗怎麼辦?
她只想著想盡辦法,先見著巧茗一面,把前因後果問個明白,然後……然後的事情,她沒想得那麼遠!
她不過是佔了天時地利之便,至於人和……不是還有梁太師一家嗎?
論起來能在皇帝面前說上話,太師大人和梁二公子肯定比她強啊!
不過……看著眼前的顧燁,阿茸又不那麼確定了,那時候淑妃和顧煒的事情一出,可沒聽說過永昭候家有人出來幫他們走動的,那還是親生的呢,巧茗和梁家只是認的干親……
阿茸發現事情比她原本料想的還要艱難,而自己又一籌莫展,根本沒有辦法,她心裡著急,身上好像比之前還疼了,實在繃不住勁兒,嗚嗚嗚地哭了起來。
顧燁眼睛瞪得像銅鈴似的,他沒說什麼啊,都不是狠話,不是勸她為自己著想麼,怎麼就把人弄哭了……
旁邊的侍衛們看了都跟著起哄。
「頭兒,你怎麼把大姑娘弄哭了?」
「頭兒,是不是你欺負了人家不肯負責任?」
「將來都是當侯爺的人,屋子裡多收一個不緊要!」
「就是!人家都把嫁妝給你了,誰家的姑娘也不會更實誠了!」
顧燁聽他們越說越不成話,喝止道:「都閉嘴,辦差呢,你們當出來玩啊,誰再說就拉出去繞著皇城根兒跑一百圈!」
侍衛們不情不願地閉嘴了。
顧燁連忙拉著阿茸走開,估摸著距離讓那些傢伙再聽不到他們說什麼,才問:「阿茸姑娘,你這是哭什麼啊?有什麼事兒,你說一聲,我能幫你就盡量幫。」說完了發現不對,又趕緊補上,「但是真的不能放你進去見娘娘。」
「可 是我只想幫幫她……」阿茸一聽哭得更厲害了,「我們當初一起進宮的,我十一,她十二,從頭一天起就睡一個炕上,後來又一起進了尚食局,一起從洗菜切菜學 起,學不好時一起挨打,回到屋子裡互相上藥,那麼多年下來,比親姐妹還親,我們那時候說好了,等將來到歲數了出宮,如果不嫁就一起開個酒樓,嫁也要嫁在一 起……」
那些過往的畫面從眼前閃過,每一幕都像是昨天才發生過的那樣鮮明,「後來她救了帝姬,得了陛下的青眼,有了好日子,我也 沾光,我想既然她不能出宮去了,那我就在宮裡一直陪著她,萬一等她年紀大了,皇上不喜歡了,也好有個人能陪著說話,不會孤苦伶仃……可是……怎麼一下子就 變天了……剛才還好好的呢……現在就關起來了,皇上會不會要殺她……我不怕把嫁妝都花光了,反正沒有巧茗我也沒有這些錢……我就是想幫她……淑嬪娘娘給送 進去身邊還跟了個丫頭呢,我們娘娘只有一個人……」
說到後來,根本已經泣不成聲,前後不搭。
顧燁也不勸,只是讓她哭讓她說。
他知道突然出了這麼一遭事兒,皇后宮裡沒人不膽戰心驚,就想著讓這小姑娘發洩一通也好。
不想聽著聽著,倒是有些感慨,這姑娘跟皇后娘娘不過是進宮後認識的,相交也就幾年功夫,竟然這般情深義重,雖然幾顆金豆子他不放在眼裡,但卻是她的整幅身家,竟然連後招都沒想好,就義無反顧地拿來幫人。
他想起自己家裡的事兒來,想著這幾年裡,顧煒一直把自己當賊一樣看待,沒少給自己挖坑,就盼著自己倒霉,甚至前途盡毀,這還是同父異母的親大哥呢,論起情分來竟連人家半道兒相識的十分之一都沒有!
就是這麼一晃神兒的功夫,卻見阿茸忽然一口氣兒上不來,兩眼翻白,直接暈了過去。
顧燁連忙上去扶了一把,空出的手拍著她的臉頰,「阿茸姑娘,阿茸姑娘」的叫了幾聲,又掐了人中,但就是不見人醒。
羅平羅安遠遠看著不對勁,提著燈籠衝上來,燈光閃耀下,顧燁才看清楚阿茸一張精緻的小臉慘白得像紙一樣,嘴角還有鮮血淌出來……
*
羅剎殿裡,巧茗坐在地上,全然不知道外間發生的事。
一年前她曾經對這裡無比好奇,還曾跪在外面從地窗向裡張望,那時她想不到自己會生下兩個皇子,想不到自己會當上皇后,更想不到有朝一日,她會被關在這裡。
她被押過來的時候,羅剎殿從外面看起來跟一年前沒有任何區別。
陳福指揮著太監們敲開門上釘的木板,把她推進來,門在她身後「吱呀」一聲關上,然後是乒乒乓乓重新將木板頂死的聲音。
一陣熱鬧後,腳步聲漸漸遠去。
一切歸於寂靜。
室內一片黑暗,只有木板縫隙間透進來絲絲縷縷的月光,照在地上,細細長長的一道線。
巧茗抱膝團坐著,一心琢磨今天的事情。
她一點兒也不怪韓震不信她。
若是兩人交換位置,她也不會信他。
上次不就是這樣麼,當時她以為韓震要殺自己,可是一點兒也沒留情,一刀紮在他胸口上,事後多虧韓震為自己遮掩,不然這刺殺天子的罪名早一年前就該扣在自己頭上了。
韓震給過自己一次機會,但是這次,他大概是對自己徹底失望了吧……
可是,這次真的不是她。
巧茗怎麼也想不明白,到底是誰,又是怎麼動的手。
她反正也死過一回,現在的日子都是撿來的,真是沒辦法了,再死一次也沒什麼大不了,但是這樣不明不白的,當真叫人不甘心!
而且她還有兩個孩子!
若是這樣就死了,背著弒君的罪名,那兩個孩子會如何?
不到一個時辰前,巧茗還覺得讓自己的孩子出家當和尚太過委屈,現在情勢轉變,她倒覺得若是當真能如太皇太后說的那樣,在寺廟中一世平淡又平安,或許也不失為一條好出路。
小的命運或許不會更糟了,但是大的那個呢,她背了罪名不緊要,可是有個弒君的母親,鏘兒會不會連太子都當不成,她前世在家裡也是讀過史書的,被廢了太子的,從來都沒有好下場。
巧茗還是不甘心,本來他們母子三個不至於如此的,是誰,到底是誰在害她?
伸手不見五指的屋子裡,連時間都似乎靜止了,若不是月光流轉,隱去了地上那道細長的光線,她幾乎也要以為自己已凝固成一塊石磚。
巧茗站了起來,她抻了抻微麻的腿腳,試著在黑暗裡行走。
她已經想通了,她要出去,不管等多久,一定要出去,不為自己,也要為了兩個孩子,所以在這之前,她必須保證自己好好的,不能自暴自棄。
不知道踢到了什麼,腳下一個踉蹌,巧茗緊著倒了幾步,卻又不知道踩中了什麼,腳底一滑,撲跌在地上,手下不知按中了什麼,毛茸茸的,還有會動,好像不止一個,吱吱唧唧叫著跑了開去。
是老鼠!
巧茗嚇了一跳,還有點噁心,手腳並用地爬起來,聽著聲響要躲。
四周烏漆麻黑的一片,到底不如在光亮的地方身手敏捷,她又摔了好幾次,有時是被地上散落的東西絆倒,有時是被那些到處亂竄的小東西嚇得。
最後終於靠在了一堵牆邊,可是聽著響動,那群老鼠竟然成群結隊囂張狂叫著往她這邊追來。
巧茗只能再躲,她怕再摔跤,雙手都扶在牆上,那牆壁並不平坦,她遇著了障礙也不願鬆開,生怕一下子偏離了方向,再找不回來,乾脆慢慢蹭著過去。
腳面上悉悉索索地爬過去什麼,巧茗身上一個激靈,手不由自主地在牆上用力按,不想正面牆都晃動起來,她人緊緊靠著牆壁,也跟著晃,甚至跟著那面牆轉了起來。
暈眩過後,眼前驀地一亮,忍著刺眼的感覺打量,竟是身在一條通道之中。
地面只是普通的泥土,兩邊的牆壁倒是木板鋪成,每隔上二十多步,便點著一盞長明燈,倒叫她想起太皇太后宮裡那間密室來。
巧茗幾乎沒有猶豫,立刻邁開步子往前走去。
她不知道這條通道的盡頭會到哪裡,但不管是哪兒,都比留在羅剎殿等死好!
若是到時候被抓住了,還可以說,為了躲老鼠不小心闖了進來,又不知道怎麼回去,只能往前走,走出來就打算找皇上去,免得被當做畏罪潛逃!
巧茗能感覺得出來,地勢是向下走的,或許起頭時是在羅剎殿牆壁的夾層裡,後來慢慢地就應當是轉入了地下,畢竟若是在皇宮地面上建一條地道,一定不能瞞住人。
路彎彎曲曲,七拐八拐,有時有岔路,然而並不需要她做什麼選擇,因為每次都只有一條路能走通,其餘的都被封起來,鐵閘門鎖著,明顯是人工所為。
大殷的皇宮是在前朝皇宮的基礎上擴建的,所以巧茗一點也不意外地下會有這些密道,據說當年兵臨城下,前朝的最後一任皇帝就是從密道裡逃跑的,到現在幾十年過去了也沒找到下落,沒人知道他是生是死。
想起這件事來,巧茗倒幾乎認定這就是那條逃生的密道,滿有信心一定能通到宮外。
她並沒有想遠遠逃開,畢竟還有兩個孩子在這裡,她無論如何捨不下。
但兩輩子加起來她也沒超過十八歲去,還是少年人心性,走這樣一條終點未知的路,就像一場充滿新奇的冒險,不能不叫人興奮異常。
路並不遠,很快就到了終點。
那不過是一堵看上去沒有任何特點的牆壁。
巧茗卻沒有失望。
這面牆外一定是另一個世界,她小心翼翼地四處摸索,尋找機關。
或許設計密道的人本就沒打算在這裡為難人,那機關就設在長明燈下,巧茗按了下去,牆壁旋轉起來,將她送了出去。
巧茗站定了身子,四處打量,見自己是在一間沒窗沒門的小屋子裡,這屋子不大,約莫三丈長,兩丈寬,一眼便能望到盡頭——西北面堆著各種時鮮的蔬菜,東南面壘著酒甕。
有些眼熟。
好像是尚食局的地窖。
她再看,西南角是向上的石階,石階上站著一個人,身材高大,穿著大紅色織金的曳撒,臉上帶著一張羅剎惡鬼面具,牛角獸眼,獠牙斜突,烏金材質在昏暗的燈光下反著光,更顯得猙獰可怖。
這人是誰?
夏玉樓不是死了麼?
怎麼還會有鬼面人出現?
巧茗全身肌肉緊繃,下意識地便想回轉到地道裡去,可惜慌亂之間找不到讓牆面轉動的機關。
身後的腳步聲近了,她只得轉過身去面對。
那人在她身前三步處停下,並不說話,只是伸出修長的手來,緩緩地取下面具,露出一張熟悉的面孔。


☆、第58章
□□□□「陛下?」
巧茗目瞪口呆,完全不能置信,那聲與其說是稱呼倒不如說是疑問來得更為恰當。
身前的這個人,面如冠玉,略顯蒼白的皮膚上有一雙些微上挑的桃花眼,不是晚晚睡在她身側的韓震還能是誰。
與鬼面人相關的事情一一在腦中串起,巧茗怎樣也想不明白,為什麼那時候他會到尚食局來,為什麼要闖到鹿鳴宮裡去要挾她,為什麼身為一個皇帝要如此故弄玄虛……
還有,他今日把自己關到羅剎殿裡,卻又當面表明了身份,那他究竟想要對她做什麼?
當初幾乎溺斃的回憶襲來,羅剎殿的門窗釘得死死的,殿內的人消失了恐怕也不會有人知道……
巧茗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嚇到你了?」韓震看出了她的顫抖。
這樣溫柔的聲音語調,讓巧茗想起兩人未因為孩子吵架前的境況。
她迅速地點了點頭,種種委屈齊齊湧上心頭,紅著眼眶問:「你……」只說了一個字卻不下去,實在有太多的問題,一時間竟不知應該如何開口。
「我有話跟你說。」
韓震四下環顧,似乎是打算找一處能夠坐下說話的地方,然而地窖是作為貯藏室建造的,根本沒有桌椅板凳之類的擺設,最後只能拉著巧茗坐到石階上。
「你有什麼想問我的?」他這樣開場,然後便靜靜等著巧茗提問。
「陛下特地在這裡等我?陛下知道那條密道?陛下為什麼要裝……」她本想說裝神弄鬼,又覺得這詞語實在太過不敬,又改口道,「為什麼扮作鬼面人?陛下既然知道羅剎殿的密道,為什麼還要逼我去打探秘密?」還有最重要的,「陛下現在肯相信我沒有下毒嗎?」
韓震一直握著巧茗的手腕,等她一口氣問完了,他卻並沒有立刻給出答案,拇指輕輕摩挲巧茗的皮膚,良久才道:「你可知道瑞王韓霽?」
巧茗點頭。
韓震又問:「那你可知道,他並非先皇的遺腹子,而是與韓震一母同胞的雙生子?」
巧茗沒有注意他稱呼上的怪異之處,只是問道:「怎麼會?這種事可以作假嗎?」
韓震微微勾起一邊唇角,似笑非笑地反問:「你明明生了兩個孩子,但是如今昭告天下鏘兒乃是獨子,又有誰以為其中有假?」
用什麼舉例不好,偏用她心中最介意的事來,巧茗生氣了,抿著嘴偏過頭去,拿個脊背對著他。
韓震也不忙著板正她,自顧自講起了故事。
「先 皇十八歲大婚,但在十五歲上已經有宮人生下了皇子,那名宮人姓喬,是御前服侍的,比先皇大兩歲,兩個人自幼也算青梅竹馬,感情甚篤。當時太醫診出喬氏懷有 雙胎,這事兒只太皇太后知曉,不管是皇帝還是喬氏都被瞞著。後來懷胎十月,瓜熟蒂落,果然如太醫所言是雙生兒,這觸犯了皇家的禁忌,喬氏當時就被秘密處死 了,對外只說是難產,只有太皇太后親信的嬤嬤知道,就是先皇,因為不能進產房,一切也都被蒙在鼓裡。
至於兩個皇子,大的賜名韓震,作為皇長子自是榮寵萬千,另一個,按說應當同他的母親一樣,但畢竟是自個兒的親孫兒,太皇太后不忍心,何況孩子生下來不一定養得大,先皇大婚還遠,將來的子嗣多寡也難說,她便秘密把小皇子養在了翊坤宮。
這一養就是八年。
八 年裡,世易時移,先皇大婚不足一年便染急病沒了,皇后和其他嬪妃都沒能生下一男半女,四歲的韓震登基為帝,太皇太后垂簾聽政,親自教養輔佐孫兒,私下裡, 她也沒少對小皇子費心,若說比照一切教導比照韓震那自是不可能的,但該學的也並沒有少,韓震還能有太傅,小皇子卻因為養在密室裡不能見人,一切功課都是太 皇太后親自教的。
不過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牆,皇宮裡也藏不住秘密,有一天,八歲的韓震不經意觸動了機關,發現了密室,見到了那個和自己長得幾乎一模一樣的男孩子。
小 皇子不知道韓震是皇帝,只是見他與自己長得像便覺得親切,他從來沒有玩伴,自是非常興奮。韓震雖然不缺同齡的伴讀,但他們都因為他的身份,平日裡恭敬有餘 親熱不足,對於一個小孩子來說,總歸不盡興,可是在密室裡的這個孩子就不同,他敢跟他吵架,甚至還會打架,韓震覺得很新鮮。兩個人不約而同地把見面的事情 隱瞞著旁人,時間長了,他們愈發熟悉,韓震發現小皇子雖然讀和自己一樣的書,卻沒有拳腳師父,便把自己學的功夫都交給他。
可是這件事到底瞞不了多久,小皇帝身邊照顧的乳母嬤嬤、太監宮女足有幾十人,每次都撇開他們,還得瞞過翊坤宮宮裡的人,實在不容易,最後終於被太皇太后發現韓震的秘密。
祖孫兩個討論起來,太皇太后便把對小皇子的處置當做韓震身為帝王的第一個考驗。她完全沒有隱瞞小皇子的身份,全部據實以告,還分析了他的存在對於韓震的威脅,然後要韓震自己作出決斷。
即便自幼灌輸帝王之道,一路順遂,無風無浪的八歲男孩也難以像成年人那般殺伐果斷,韓震希望自己的弟弟可以擺脫那不見天日的生活,他甚至給他起名為韓霽,取其雨過天晴之意。
太皇太后也不知該喜還是憂,但既然說定一切依照韓震的意思,那麼便沒有反駁,韓霽被封為瑞王,遠遠送到雲州就藩,對外的說法則是在先皇殯天不久後出生的遺腹子,所以並未高調昭告天下。
皇宮裡,朝廷上,沒有幾人見過瑞王,也沒有幾個人有興趣見他。
在眾人眼中,如果他早出生幾個月,或許還有可能與韓震爭一爭皇位,但晚了就是晚了,韓震登基為帝,坐擁江山,韓霽卻是從出生起就成了隱形人,空有皇弟王爺之名號,並沒有實在的權勢,根本不值一提。
韓霽在雲州的日子平淡又安穩,他在密室生活多年,早已養成孤僻的性情,即便重新生活在人群中,依然不改,幼小時還好,漸漸長大後,因為表面看起來冷漠,王府中的人與他也並不親厚。
韓霽開府後,先生講學時教他的東西與太皇太后那時相比並不精細,只是著重著讓他把忠君二字記在心間,學武的師傅倒是沒有禁忌,他自己在愛好上自然也漸漸有了偏頗。
雲州地處邊境,有許多異國的武士在此地出入,韓霽不經意間也結交了一些,他隨性而為,卻不知道這在有心人眼中,已經成了心懷不軌的罪證。
十二年彈指一揮間,天啟十六年,韓霽滿二十歲時,韓震親筆寫信邀他入京,「願為皇弟挑選京中貴女為妻」,信中提到這樣一個理由。
年少時的經歷讓韓霽在人情世故上稍有欠缺,但他也明白,自己的婚姻大事是要由皇帝和太皇太后做主的,他毫無疑心,按照信中要求的時間回到京城。
兄弟二人多年未見,韓震自是熱情地款待,韓霽酒力不濟,喝醉昏睡,醒來後竟然身處在一間伸手不見五指的屋子裡,門窗封死,不能出入,門外也無人聲——他再次被關了起來。
起初一段時日,韓霽自是格外憤懣,然而他並不能做什麼事來改變自己的處境,最後只能慢慢認命。
除了每隔一日來送飯食與蠟燭的太監之外,韓霽很久都沒再見過第二個人。
有多久?
久到他幾乎忘記了自己到底被關了多長時間。
可是有一天,事情卻生出了一點變化。
在那隔日送飯食來的人之外,又多了一個人來送飯,他從聲音上聽出來那是一個年輕的女孩子,她來的間隔比較長,他試著計算,太監來五次,她才來一次,兩人從未碰面,那個女孩子送來的吃食自然比太監的要精緻好味。
起初,韓霽以為她是太皇太后派來的,可她每次來時,話裡話外都離不開一個主題,總是試圖問出他的身份,韓霽就不願做出回應。
慢慢地那個女孩子也就不說不問了,每次只安靜地將食物送來便離開。
持續了一段時間之後,那個女孩子卻突然變得不同了。
先是她送來的食物味道變了,說不上是變好或者是變壞,只是變成了另一種不同的風味,同樣的菜,不同的人做,就算是師徒也不可能味道全然一樣,韓霽好歹是皇家長大的,舌頭刁得很,這點小區別他絕對能嘗得出。
還有,她說話的內容也變了,總是漫無邊際的閒聊,內容也十分的古怪,不單不再拐彎抹角打探他的身份,反而把自己的事情一股腦傾倒出來,包括許多在那時的韓霽聽來匪夷所思的事情。
她對韓霽一點也不防備,從來不擔心他會把她說的那些告訴別人。」
韓震說到這裡輕笑了一聲,神情變得格外溫柔。
「她說她是太師梁興的女兒,本名叫做梁巧茗,被皇帝抄家後沒入了教坊司,卻不知道怎麼莫名其妙地回到了幾年前,還成了尚食局的宮女林巧茗。
韓霽初時覺得她說的都是天方夜譚,他並不相信。
但被囚禁的日子實在太寂寞了,有一個年輕的,漂亮的(韓霽腦補的),聲音甜美的姑娘經常來陪他說話解悶,還送上好吃的,她還十分貼心,會觀察他喜歡吃什麼不喜歡吃什麼,下次來時再根據他的口味調整……」
巧茗的心急促地跳了起來,他說的人當然是她,可是當她進入林巧茗身體後,到羅剎殿去的時候,那裡早已人去樓空。
韓霽去哪了?
還有,為什麼韓震說的故事和她真正經歷過的不一樣呢?
到底是什麼改變了後來的走向?
巧茗猜不出其中關竅,卻能從韓震的敘述中聽得出來,幽禁中的韓霽早已將把他當做樹洞傾吐秘密的她看成了黑暗中唯一的光明……
她心中有個猜測,卻因為太過大膽而不敢去相信。
「……韓霽不知道,他重見天日的日子,就是自己的死期。可是他死了之後,又活了過來。他還是坐在那幽暗的宮殿裡,但是給他送飯的人又變成那個會套話的女孩子,他以為關於梁巧茗的事情只是自己發過的一場夢,可是她做的那些飯菜的味道卻還留在腦海裡。
韓霽試著反過來去向那個女孩子問話,才知道時間倒流回天啟十七年,不,那時候他不知道是時間倒流,只以為自己是在這個時候發了一場夢。
可是,他也有疑惑,將在那夢境中,梁巧茗告訴過他的一些事情去與林巧茗核對,才發現夢中朝廷裡發生過的一些事都是真的。
如果只是夢,又怎麼會預知後來發生的事情?
想起梁巧茗說過的她自己的神奇際遇,韓霽覺得自己或許也碰上了某些不能夠解釋的神奇的事情。
老天爺給他一次機會回到過去,難道就是讓他在經歷一次在絕望中等死的痛苦麼?
換了誰也不會甘心。
可是韓霽沒有辦法離開羅剎殿,而且就算離開了他又能如何,難道光明正大的闖出皇宮去麼,那麼原本只是按到頭上的謀逆罪名豈不是反而成了真。
大概是天無絕人之路,韓霽無意中發現了羅剎殿裡有密道的入口,他在深夜裡試探著走了進去。
那條密道裡有許多岔路,韓霽用蠟油做標記,把每一條路都走過至少一遍。
他 去了很多地方,有放滿食物和藏酒的地窖,有旁的宮殿裡無人的房間,有一次他甚至到了紫宸宮裡的藏書室,在那曾經給他身份讓他自由,後來又毫不留情要了他性 命的兄長的院子裡,韓霽第一次生出了怨懟的心思,他們是一母同胞,憑什麼韓震就是九五至尊,而他就像見不得光的穢物一般一直被藏起來,最後連死都是死得那 般憋屈。
韓霽想取韓震而代之,是報仇,也想證明給祖母看,自己並不比韓震差。
他並沒有被這個想法沖昏了頭腦,立刻衝到紫宸殿去殺人。
他知道如果想事成後自己完好無損,必須慎重的謀劃。
韓霽聽說過前朝皇帝在城破之日從密道逃走的事情,他原本以為那不過是前朝餘孽為了有適合的理由反抗新朝而扯出來的謊話,然而在發現密道後,他開始認為這或許確有其事,換句話說,這密道必有一條路可以通到宮外。
當韓霽終於從被樹枝和石塊掩蓋的洞口處出去,回身望見山下紅牆碧瓦的宮院時,他知道自己離那看似不可能的願望又近了一步。
他以瑞王之名邀約太師梁興見面,本想以對方家族未來會有的悲慘遭遇做籌碼說動梁興支持自己。這當然不是易事,重活之事太過匪夷所思,而他能取信於梁興的不過是從梁巧茗口中聽來的關於梁家和她自己的種種事情,搞不好還會被當做造謠誹謗毀壞人家姑娘清白的登徒子。
事情順利的完全出乎韓霽的預料,他根本沒有費什麼唇舌便說動了梁興,他甚至有一種錯覺,太師大人好像一早就知道自己家族未來的厄運,所以才願意和他這個光桿王爺合作。
太師手上有兵權,卻並不建議大張旗鼓,反而只是帶了親信的百餘人和韓霽一起從密道潛入了紫宸宮,親自送了尚在睡夢中的韓震見閻王,而韓霽,則從那日起,以韓震的身份出現在眾人眼前……」
巧茗越來越覺心驚,聽到這裡竟不管他是否還未說完,掙脫了他的手,霍地站起來往石階上跑。
她以前來過這裡,地窖的出口的木板門只能從外面栓起,所以只要她跑上去,就能到達尚食局的膳房,膳房的另一邊是值夜的女官們睡覺的地方。
有別人,她就安全了!
韓震動作比巧茗迅速得多,從後面撲過去把她緊緊鉗制在懷中,連拖帶抱拉回了石階最下面,他甚至還在巧茗張嘴喊人之前摀住了她的嘴。
「你以為出去了就沒事?你現在應該羅剎殿裡,被人發現你違抗聖旨,就算你是皇后,又能有什麼好下場?」
他竟然威脅她。
巧茗是真的害怕,不為他這幾句威脅,而是他的身份,還有,他把這些告訴她,又是打得什麼主意。
如果他不相信她沒有害他之心,又怎麼能相信她能為他保守秘密呢……
所以,接下來等待她的會是什麼?
巧茗又急又怕,臉都漲紅了。
韓震見了放開摀住她嘴的手掌,讓她透氣。
「我沒有……陛下,我沒有害過你……」
巧茗的嘴巴一得自由便忙著解釋。
韓 震卻充耳不聞般,「為什麼?」他問道,「當我和你爹的計劃成功之後,我最開心的其中一件事,就是可以再見到你,在我最寂寞的時候是你陪伴著我,只有你,所 以我要把所有最好東西的都給你,我會寵愛你,除了你以外再沒有別人,我會讓你當皇后,做大殷最尊貴也最幸福的女人,可是,我忘了,你並不是那時候的你,你 們是不一樣的……」
「我是……」巧茗爭辯道,然而她自己也知道,雖然是同一個魂魄,同一個身體,同一個經歷,但韓霽重生後改變了原有的命運,所以她確實與韓霽上輩子認識的那個人不完全相同,最顯而易見地是她沒有那些記憶。
頭頂上隱隱約約有腳步聲傳來,或許是他們吵醒了值夜的女官。
韓震也聽到了,直接打橫抱起巧茗,往東北角的牆壁那邊走過去,抽出一塊偽裝成牆磚的機括,打開了密道的暗門,走了進去。
暗門在身後合起後,巧茗立刻再次試圖為自己申辯:「陛下,我真的沒有下毒害你,雖然我不記得你說的那些事情,但是我知道你對我的好,就算吵架了,對你有不滿,我也不會想要殺死你。」
她想起太皇太后說過的話,便轉換了一個意思說道,「我才十六歲,如果陛下沒了,我就要一直守寡,到死,還有幾十年的時間,我為什麼要這樣對自己。」
韓震只是瞇著眼睛,靜靜地看著她,不置可否。


☆、第59章
□□□□在巧茗幾乎已經絕望的時候,韓震伸手撫上了她的臉頰,輕聲道:「我知道不是你。你不是那種暗地裡玩花樣的人,要是真恨得想殺了我,只會真刀真槍的來,就像在行宮那時候。」
這是誇她還是損她?
不過,心中一塊大石總算落了地。
「雖然我不知道是誰,不過既然沒成功,肯定會有下一次。我把你關在冷宮裡,是為了讓真正動手的那個人放鬆警惕,他要是知道我有心捉拿真兇,或許就不敢再動手。」
「你要用自己當誘餌麼?」巧茗緊張道,「會不會太危險?」
她的關心令他愉悅,柔聲安慰道:「不怕。」又試探著問,「你再想想看,到底有誰能有機會在那碗粥裡動手腳。」
巧茗只好把烹飪的過程整個複述給他聽。
韓震聽後又是沉默半晌。
「陛下,你想到什麼嗎?」
「我先送你回去。」韓震再次忽略了她的問題。
他牽著她的手,沿著密道往回走,兩個影子並在一起,長長地拖在身後。
「闖進鹿鳴宮威脅你的人不是我。」
他忽然說起這個,巧茗楞了一下才知道回應,「那是誰?」
「夏玉樓。那日審問時他承認了,無意中知道羅剎殿關著人,便想打探其中的秘密,試圖從中搞起風雨。」韓震冷哼道,「真是螳臂當車,不自量力。」
所以,因為涉及了被窺視身份的秘密,他才立刻殺死了夏玉樓。
巧茗明白了。
可是,她不懂,一個漁村出來的少年,進宮來掙得一份好前程,已是很有體面的事情,為何要動這樣的歪心思呢?
除非死人會開口,不然這其中的原委恐怕永遠不會有人知道了。
巧茗猶豫再三,還是把林家和夏玉樓的關係告訴了韓震,「我們都互相坦白,再也不隱瞞對方事情。」她這樣說,之後又不忘求情,「林鶴和巧茜都還是孩子,他們當初都不知道兄姐去何處當差,自然也不可能參與夏玉樓的陰謀。」
「在你心裡,我就是不問青紅皂白,草菅人命的人麼?」韓震不滿道。
「當然不是!」巧茗扯著他的袖子搖晃,「我是怕陛下遷怒我,再也不理我。」
好話人人都喜歡聽,韓震道:「這還差不多。我見過他們,對他們的性情也知道大概,不過俗話說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是心善,把人都往好處想,可做人不能這樣輕信,我會派人暗中調查監視,最後能確定他們無辜才行。」
巧茗很滿意,「這樣安排很合理,清者自清,只要那姐弟兩個沒有攙和夏玉樓的事情,別人也抓不到他們的把柄,自然可以平安無事。」
兩人一路走一路說,不知不覺就來到暗門前。
「我不想進去,那裡面烏漆麻黑什麼都看不到,」巧茗抱怨,「還有老鼠。」
韓震俯身在她額角親了親,「委屈你了,我會派人過來,好好打理一下屋子。你想鏘兒麼,我也給你送過來。」
「想的。」巧茗在他胸前蹭了蹭,「兩個孩子都想。」
韓震輕撫她的鬢髮,「暫時,他還不能出現在人前。」
暫時?
他的話帶給她希望,於是趁勢添磚加瓦,「陛下還會再考慮看看麼,把孩子們分開,並不一定能避免悲劇發生,許多時候坦白比隱瞞更能化解矛盾與誤會。」
韓震模模糊糊地回答:「別想太多了,你安心等著我接你出來。」
他的態度比之前已經軟化了許多,巧茗知道不能逼得太過,不然只怕會弄巧成拙。
她也知道,韓震不能留得太久,尚食局那邊寅時就開始準備早膳,到時候膳房裡人來人往的,韓震沒有辦法悄悄離開,只得依依不捨地鬆了手。
*
天還沒亮,齊達章就帶著一隊人馬來到冷宮。
他們拆下釘死羅剎殿門窗的木板,打開門窗通風,打掃房間,將舊的傢俱搬出去,換了整套新的進來。
一切收拾妥當了,又有人送了整箱衣物和日常用品進來。
淑嬪也被從幽蘭殿請了出去,至於她被請到了哪裡,大家都不知道,也沒有人關心。
幽蘭殿那邊的角房則給改成了小廚房,
最後是乳母何氏和翠玉、琵琶帶著太子和伽羅一起到來。
「阿茸姐姐一聽皇上肯派人進來,第一個請旨,可是她被陳總管踹得吐了血,皇上命令她好好休養。」翠玉學著韓震的強調,「朕知道你忠心皇后,不過派人進去是照顧皇后起居的,你現在這個樣子根本做不成事,只能添亂,還是養好了傷,之後再議吧。」
阿茸還是不能安心,早起硬撐著到羅剎殿走了一趟,親眼見過巧茗安然無恙,殿內一切也佈置得妥當,比起鳳儀宮來只是少了奢華的裝飾,其餘事物一應俱全,這才肯真的聽勸回去將養。
御書房裡,剛下了早朝回來的韓震正在批閱奏章。
陳福進來稟告:「皇后娘娘身邊的大宮女奉命來給陛下送藥膳。」
按說經過昨晚那麼一出,陳福本來想得好好的,任何人,只要不是御膳房出來的,往紫宸宮裡送吃食都要趕走。
但是皇上昨天關了皇后娘娘,半夜裡突然鬧騰起來,讓人把冷宮收拾舒服了,又搬搬抬抬的佈置一番,還送了伺候的人進去。
這下皇上到底是什麼意思就有點讓人摸不清了。
說沒惱吧,二話不說就把人關冷宮了,連還吃奶的太子都一起送過去了關著。
可說惱了吧,關冷宮頂多放個把宮女跟著,還真沒聽說過誰給關起來還要把屋子收拾佈置好了,再建個小廚房的……
陳福腦子裡繞了一圈,又聽這個眼生的宮女說是早上去探視過皇后時,娘娘親口吩咐的,他估摸著這是皇后認錯求情討饒呢,所以便進來傳了一聲,讓皇上自己定奪。
皇上果然允了。
那個宮女提著食盒進來之後,陳福親自用銀針驗過,侍膳的太監也先嘗了,確保真的毫無問題後,才呈給皇上。
韓震裝模作樣的用了一口,然後問道:「你是哪個?以前沒見過。」又問,「你去看過皇后,她現在如何了?」
素 月低著頭,畢恭畢敬地回答:「回陛下,奴婢名叫素月,剛到娘娘身邊不久,娘娘本是交代阿茸姐姐的,但阿茸姐姐身子不適,不宜走動,所以才吩咐奴婢走一趟。 娘娘托奴婢遞個話兒給陛下,說她與陛下爭執後一直心緒難平,這才想岔了,做錯了,娘娘會好好地在羅剎殿裡靜思幾過,還望陛下看在太子和帝姬的份上對娘娘從 輕發落。」
韓震面上不顯,心中冷笑不止,若不是昨夜裡他見過巧茗,此時只怕會信了這宮女的謊話。
他聽巧茗講起準備粥水的過程時,便懷疑了太皇太后送的宮女。
需知下毒這種事,並非一定要放在食物裡,有時也可在餐具上做手腳,將□□溶成液體抹在燉盅壁上,看不出來不是水不算,便是擦乾了也會留有殘毒。
不過這樣做,又是當著巧茗和阿茸兩個面前,手腳肯定是要非常快的,尋常的宮女可做不來。
這個素月與他從未謀面,根本不可能自作主張謀害皇帝,但她的背後的人……
韓震素來對太皇太后十分尊敬,當初不得不送她出宮到護國寺暫住,只是因為她看出了他身份上的蹊蹺,並且表示了對於他行為的不滿。
他一直覺得,只要假以時日,只要他做得不比他的兄長差,太皇太后一定會認同他的。
韓震從來也沒有想過,當年留他一命,還親自撫養教導過他的皇祖母,會狠下心要他的性命。
然而現在事情明擺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也 是他自己蠢笨,竟然想著將小兒子交由太皇太后暫時照看著,這不是擺明將籌碼送到對方手中——只要韓震死了,皇后又成了殺人的兇嫌,宮裡亂成一團,太子又沒 有人照料,到時候還不是等於兩個皇子都捏在太皇太后手中,如今的形勢比當年太.祖駕崩時不知簡單多少,太皇太后擁立新君是理所當然,根本沒有人能和他的兒 子爭,至於朝政,她也有二十多年的經驗,如今又才五十出頭,身體正好,精力不減,智慧更增,輔佐幼帝絕不是難事……
韓震如是想著,便打算看看素月昨日一擊不中,今日還打算做些什麼,於是並不戳破,跟著演戲道:「嗯,若是皇后真能改過,才是一件好事,她為朕生育皇嗣有功,朕會念著的。」
素月福身表示這話會替皇上傳達給皇后,之後又補充道:「娘娘還給親自畫了一幅畫,以示負荊請罪之意,囑托奴婢一定要交給陛下。」
「那你過來,呈給朕。」韓震道。
陳福有些納悶,往常就是大臣到了御書房,有什麼東西要呈給皇上,也是由他從對方手裡接過來再交到皇上手上,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
他心思有些活泛,重新打量了一番素月,論顏色不過清秀,身條看著不錯,但是已經二十來歲,年紀有點大,便覺得自己想左了。
只是這麼一分心的功夫,素月已經走近前來,踏上三級鋪著紅毯的木階,在書案的另一頭站定,從袖筒裡取了個卷軸出來,慢慢展開。
韓震留心看,紙上果然畫著負荊請罪的故事。
眼瞅著畫面一點點呈現出來,直到最後。
「放下吧。」韓震吩咐道。
有那麼一瞬間他疑心自己想錯了。
素月弓腰將畫卷放至桌上,直起身子時忽然從右袖中滑出一柄短刀,揮刀向韓震刺去。
「來人啊,有刺客!」
陳福高聲叫喚,想也不想便往前一撲,擋在韓震前面,肩膀上結結實實挨了一刀。
耽擱了這麼一下,梁芾已帶著侍衛從殿外衝了進來,三兩下便將素月拿住。
*
翊坤宮裡,太皇太后正在禮佛,忽然聽到身後腳步聲響。
她停下敲著木魚的右手,回頭看,呂嬤嬤一臉擔憂地走進來,稟告道:「太皇太后,紫宸宮那邊抓了一個刺客。皇上親自審問,問明了罪責後,已將人處死。」
太皇太后扶著呂嬤嬤的手臂起身,慢慢踱步到窗前,遙望天邊落霞,兀自出神。
三日後,太皇太后再次離宮前往護國寺為皇室祈福,終身未再回宮。
*
羅剎殿。
三個月大的韓鏘撐著手肘趴在鋪了軟墊的榻上,巧茗手上拿著七彩繡球在比他高的地方逗他抬頭。
翠玉和琵琶也跟著起哄。
韓鏘是個很有腔調的男嬰,初時對這一群女人的咋呼只做看不到,後來不知道是否被吵得煩了,不得不應酬,撇著嘴猛地梗著脖子揚起頭來。
「母后,」伽羅軟軟的童音響起,「弟弟這樣好像小狗……」
話音還沒落,韓鏘就「嗷」地一聲哭了起來。
巧茗連忙把他抱起來哄,「乖哦,不哭不哭,你是男孩子,臉皮不能太薄。」
伽羅對著手指道:「弟弟不哭,我是說你像小狗一樣討人喜歡。」
韓鏘哭得更大聲了。
遠遠地,忽然有另一個嬰孩的哭聲跟他和在一起,此起彼伏,好不熱鬧。
殿門「吱呀」一聲打開。
一個人走了進來。
巧茗抬頭看,因為背著光,看不清模樣,只看得到他穿著大紅織金四團龍曳撒,頭上戴著翼善冠,手裡還抱著一個裹在大紅襁褓裡,哭得正歡的娃娃。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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