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宮升職寶典

重生歸來她並不記仇因為該報的已經報了
這一世,她只希望能平安喜樂度過一生

◆可是那冤家躲也躲不開,繞也繞不過,罷了罷了,總歸是我前世欠你的,今生償還就是!
◆架空架空架空,無邏輯無考據

◆高冷男神和萌萌噠女主的寵妻日常。
  
內容標籤: 甜文

搜索關鍵字:主角:丁靈 │ 配角: │ 其它:




  ☆、重生

  坐在馬車上的丁靈啃著半截玉米,看著外頭不斷變幻的景色,眼神飄乎,顯得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和她旁邊連睡著都嘴角帶笑的婦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前頭趕車的男子一手執著鞭子,一手拿著另外半截玉米往嘴裡塞,眉眼恨不得下一刻就要飛起,若不是車裡的婦人再三提點他穩住,怕是已經興奮的飄到天上啦。
  苦讀了半輩子的老爹終於跨過了讀書人的天塹,沐浴著科舉的金光,被點為一方縣令。
  對於丁家無疑是改換門庭的大喜事,整個丁家沸騰了。只可惜撥來算去丁家就剩下二個半人,妻子馬氏,女兒丁靈,還有一個是妻弟馬馳,勉強算半個湊數的。
  升格為官家女眷的母女倆,帶著馬馳和全部家當,幾箱書本和破衣裳去投奔當家人。
  這一路都是娘親和舅舅的歡聲笑語,只有丁靈常常從惡夢中驚醒。沒有人知道,她重活了一世,清清楚楚知道他們這是又往黃泉路近了一步。
  「舅舅,有兔子。」
  強迫自己忘卻的丁靈,正在趕路的途中指揮舅舅去掏兔子窩。
  「看你把她慣的,女孩子家家整天鑽天打洞,像個什麼話。快點滾回來,誤了我的好事,仔細你們的皮。」
  停車打算在野外方便一下就走的馬氏,看到這麼一會兒功夫又折騰出新花樣的兩個人,氣的叉腰就罵。
  好容易當上官家太太,她是巴不得立刻飛去衙門裡過癮,哪裡肯在路上耽擱時間。這心裡呀,是抓肝抓肺的癢癢呢。
  「你娘這是趕早去扎籬笆牆,生怕晚了有不開眼的狐狸精鑽進去偷吃,我們趕緊的。」
  馬馳一把拎起丁靈,怕小姑奶奶沒抓上兔子不高興,給她講大道理呢。
  果然,一聽到這個,小姑奶奶就笑開了花,脆生生衝她娘招手,「娘放心,我們跟你一條心,真有狐狸精,我幫你剝了她的皮。」
  馬氏待他們走近,揚手就朝馬馳辟里啪啦打下來,連削帶打這嘴裡也沒閒著。
  「叫你胡說八道,叫你教壞我閨女,看我今天不撕爛你的嘴……」
  抱頭鼠躥的馬馳,一邊哎喲喲喊救命,一邊求饒,「我的好姑奶奶,咱這就走,保證不耽誤功夫。」
  低矮的城牆外,等著他們的是衙門裡的小吏,熱情的迎上來帶路。今生的丁靈倒比前世看出更多的東西,比如這小吏,偷瞄著將他們的行李和一行人的穿著打量了個遍。
  眼底露出的鄙夷,就是前世的丁靈絲毫沒有察覺出來的東西。
  前世的丁家人,一直沉浸在老爺做官的巨大幸福裡,遲遲不能醒來。少看了許多本不該忽略的東西,被人吹捧著架到火上而不自知。
  殊不知,這一切全是為了讓他能得皇帝佬兒的青睞,下旨讓他去梁都斷案。
  丁老爺被聖旨砸中,只恨不能用身家性命報答萬一。也不想想,在他之前,全天下的官兒難道都是吃乾飯的,非他不可嗎?
  案子斷了,皇帝滿意,皇后滿意,人人都滿意。貴妃不滿意怎麼辦,好辦吶,誰辦的案子,推出來讓貴妃息怒就是。
  於是,沒有任何後台,不跟任何勢力有所牽扯的丁老爺因為收下一塊價值僅二百兩的玉珮被獲罪,全家被流三千里。
  丁靈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不再去想。看看母親和舅舅這一身撲都撲不滅的火熱勁,她開始發愁了,這火要怎麼滅才好。
  「老爺去鄉下查訪案情了,後院這幾個粗使婆子都是給您使喚的,還有什麼不足的,夫人只管吩咐,小的保證給您辦的妥妥貼貼。」
  後院裡等著的倒是熟人,丁老爺一直帶在身邊的書僮,這會兒一身新衣,也跟著抖起來了。
  一聲夫人叫的馬氏是渾身舒坦,眼睛笑的瞇成了一條縫。
  手伸到衣裳裡摸了半天,最後掏出五個大子,「賞你的,好好辦差,老爺虧不了你。」
  到了晚上,馬氏喜滋滋的用箱底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給自家老爺看。
  「快看看,這是我走的時候,當地鄉紳老爺送的儀程,都是白花花的銀子咧。」
  馬氏說著還抓起一塊,放到嘴邊咬了咬,她前半生幾乎沒和銀子打過交道。結果丈夫一朝高中,銀子收到手發軟,叫她這顆心彷彿被炭火燒著,怎麼涼的下來。
  丁老爺笑瞇瞇的看著這幾十兩銀子,只覺得好笑。若是叫她知道自己一來,便收了上百兩,怕是晚上都睡不著覺了。
  「快收起來吧,給自己和靈兒收拾幾身像樣的衣裳,以後呀,咱不缺銀子使。」
  當天晚上,丁靈一個人睡在陌生的地方,又和往日一樣,夢到了前世的一切。
  她的手好痛,痛的她每條神經都在痙攣,痛的她縮成一團瑟瑟發抖。害怕牙齒將舌尖咬破被人看出端倪,改為咬住被角不敢弄出一絲響動,生怕被人發現。
  她告訴自己,再痛也要忍住,哪怕痛到骨髓裡,痛到她覺得自己快要死去,也要忍住。
  機會只有一次,錯過了,就再也不能替父母報仇。
  「貴妃放心,奴婢這手藝是家傳的,每天這麼按摩,保證您的皮膚越來越緊實光滑如同十六歲的少女一般嬌嫩。」
  貴妃的皮膚果然恢復了少女的光澤和嬌嫩,皇上來的次數也變多了,親口誇讚貴妃冰雪為肌,私下稱之「雪美人」。打了個漂亮的翻身仗,重新寵冠六宮風頭更盛從前。
  貴妃食慾不振。
  貴妃吐血啦。
  貴妃死了。
  貴妃死,鳳藻宮宮女玉指感念貴妃大恩,身死殉葬,得後宮讚譽一句忠義。
  爹、娘,你們的仇女兒已經報了,這一世女兒活的太苦太累,只望下一世做個憨兒,呆傻一生也強過熬干精血心機算盡。
  四皇子……應該會很開心吧。他愛慘了,也恨慘了的女人,終於死了。
  欠你的,我用這條命還了,奈何橋的另一邊,我便不等你了。下一世,遇不到我,才是你的幸運。
  丁靈從沉沉的黑夜裡睜開眼睛,摸了摸枕頭,早就濕漉漉一片。前塵往事,一遍遍讓她從睡夢裡驚醒。
  丁靈啊丁靈,你還想這些做什麼,你該想的是怎麼把父親從當年那件案子裡摘出去。
  不管是仇是怨,上輩子已經報了,愛和恨就像一把點了油的火把,將你燒的連灰都不剩。這輩子,你就老實當個憨兒,平平淡淡過完一生吧。
  夢醒了,丁靈再也沒有辦法睡下去,睜著眼睛到了天亮。第二天才見到自家老爹,一家人才聚到一起吃個中飯,就把妻弟馬馳借了出去。
  馬氏倒是高興壞了,弟弟整天游手好閒不物正業,能跟著丈夫做事,她也放了心。
  很快舅舅就會打入盜匪內部拿到證據,然後老爹借了人去剿滅了這一窩江洋大盜。
  緊接著便是各種造勢,傳成什麼樣的都有,最後一道聖旨召他入宮。
  丁靈在後院裡邊轉悠邊想對策,卻聽到前頭傳來了嘈雜的腳步聲。她不想不停的被人拜來拜去,順勢躲到了院裡一顆大樹的後頭。想等他們走了,自己再出來。
  粗使婆子引著路,後頭是個管家娘子模樣的人,手裡拎著一串鑰匙。打開後院一間鎖著的屋子,賞了粗使婆子便叫他們下去。
  管家娘子招手叫自己身後的人,「搬的時候仔細些,都是夫人的心愛之物,磕了碰了扒了你們的皮也賠不起。」
  下人魚貫而入,搬起一箱箱封存好的行李往外抬。一個丫鬟模樣的姑娘也作勢要搬,被管事娘子一把拉住。
  「我的好姐姐,有他們在,哪裡敢讓姐姐動一根手指。」
  「都是給夫人辦事,分什麼彼此。」
  管事娘子和大丫鬟有一搭沒一搭的客氣著,躲在樹後的丁靈若有所思。她一來就聽說,前一個縣令走的匆忙,還有一屋子行李沒搬,看樣子,是派了人來搬行李的。
  「爹,前頭的縣令是不是刮走了三尺地皮。」
  「少胡說。」
  丁老爺疼孩子,但這種話卻不許女兒胡亂說。
  丁靈卻不依,「我才不是胡說,幾十個大箱子呢,聽說他們走的時候,還送了不少東西賞人,連粗使婆子都得了好幾件衣裳。」
  「他們家大業大,好幾個族人同朝為官,不比你爹沒有根基。」
  丁老爺說到這裡,忽然放下筷子,飯都沒吃完,匆匆去了書房。
  「啪。」
  丁靈正慶幸自己點了題,就被馬氏一筷子唰到背上,「吃飯呢,跟你爹瞎顯擺什麼。」
  鼻子一皺,丁靈做了個鬼臉,端起一盤點心就跑,「我給爹送去。」
  丁老爺被女兒這麼一說,還在沸騰的心產生了那麼一點點的疑問。
  他們辦理交接的時候,前任的大人是怎麼說的來著,「身體不適無法為君分憂,日日都盼著有人接任好放他回鄉靜養。」
  走的時候輕車簡從,簡直像有鬼在追一樣。虧他當時還覺得這位大人講的是真話,現在一想,倒像是找到人來頂雷,自己腳底抹油一般。
  

  ☆、烈火烹油

  「爹,娘讓我送點心來,您吃吃看,滋味好著呢。」
  丁靈拿著點心往桌上一放,就撲在老爹身上不肯下來,非要叫他講講京城裡是啥樣子。
  「聽說皇宮的地上都鋪著金磚呢,牆上鑲著夜明珠,晚上都用不著火把照亮。」
  「噗。」
  正在煩惱的丁老爺吭哧吭哧笑了,只能一攤手,「你老子也沒能進宮呢。」
  真是憾事啊,再多考進幾名,他才有進宮的資格,哪怕就這一回呢,進過皇宮也能在兒女面前炫耀一輩子啊。
  「唉,爹沒進宮都能當個縣官老爺,那進了宮的,豈不是更大的官。」
  丁靈小大人一樣歎著氣,瞅著老爹的眼神似乎在說,你怎麼就不能再多爭一口氣呢。
  丁老爹吹鬍子瞪眼把女兒給嚇唬跑了,抽出京城裡同年的一封信。整封信都是酸嘰嘰的,所以他瞧了一眼就給放下了,這會兒重新拿起來一看,砸砸嘴,又品出另一番滋味來。
  同年裡頭,像他這樣立刻補了實缺上任的還真沒幾個,大多還在梁都候著,等出缺呢。
  不少人都在猜,丁安生不顯山不露水,是走了誰的路子,又使了多少銀錢。不少人來信求他指點一條門路,藏著掖著不像話啊。
  只有他自己知道,別說門路了,他連梁都幾條街幾條路都分不清。至於銀子,就更不用提了,若不是有了官身一路上可以免費在驛站吃喝,他連路費都湊不出。
  之前是沒想到,這會兒想到了,一顆心就像剛從油鍋裡撈出來立時扔進冰窟窿裡,心裡別提什麼滋味了。
  立刻裝病棄官,不行,他丁安山苦熬了半輩子,等的不就是這麼一天嗎?
  不管針對他的是什麼,他都接下了。這麼一想,心緒才慢慢平復下來,也驚覺到這段日子以來,一直處於亢奮之中似乎辦錯了不少事啊。
  拿出同鄉同年的來信,他不再敷衍,一一認真回復,語氣誠懇。
  馬馳拿了賊贓回來,他也一改往日的興奮,讓他繼續臥底,查探這幫江洋大盜的底細。
  馬氏久久不見弟弟歸來,不由抱怨,到底什麼案子這般難辦。
  最棘手的案子是哪樁,小河村有個宮裡回來的太監,收了個養子在家鄉養老。結果半年前家中進了賊,老太監被害,家中財物被盜。
  養子天天往衙門跑,要縣令老爺為他們作主,丟了宮裡娘娘們賞賜的寶貝,他沒法跟宮裡的貴人交待。
  「交待個屁,哪個貴人娘娘認識他是哪根蔥哪瓣蒜,不就是白叫了一個太監好幾年爹,什麼都沒撈著心裡不痛快嗎。」
  馬氏中氣十足的在家裡罵找他丈夫麻煩的苦主,若不是這樁案子纏身,老爺也不至於連吃頓飯都不安生。
  丁老爺正和新請的師爺在書房裡議事,這師爺是上一任大人走時丟下的,被丁老爺當寶貝一樣尋了來。
  果然,前任縣令大人無病無災,身體強健,家中無事。接了這樁案子,也沒當回事,按步就班的讓人下去查。
  沒多久,收到京中族兄的信,立刻收手。他也不是真的回鄉養病,而是調到了另一處更貧瘠的縣城同樣當起了縣令老爺。
  搞得這位師爺,還以為這位新上任的大人是什麼厲害人物,特意讓人騰了位置待他來。沒想到,竟是個光標司令,連個可依靠的家族都沒有。
  「屬下以為,蹊蹺怕是就在這段案子裡。」
  不用師爺說,丁老爺也知道必是這案子有問題,可現在的問題是,他下一步到底該怎麼辦呢?
  四皇子生下來便有頭疾,晚上入睡艱難,你好生伺候四皇子。若是敢肖想其他,不用等娘娘知道,嬤嬤就能讓你生不如死。
  宮殿裡,一個小丫頭正跪在地上聽訓。
  四皇子又不吃東西了。
  四皇子又不理人了。
  四皇子……
  「你的手指不錯,以後就叫玉指吧。」
  「你的手指好涼,正好壓住了我身上的熱氣。」
  「玉指,我喜歡抱著你睡覺,一定是老天看到我的不足,把你賜下來給我。」
  「為什麼這麼傷心,別怕,等我出宮建府,一定會帶你走。」
  「玉指玉指,我都離不開你了,怎麼辦?」
  「玉指,你為什麼不跟我走,你就那麼留戀宮裡的一切,寧願去伺候貴妃也不肯跟我走,你明知道,我已經求了娘娘讓你做我的良娣……」
  「我恨你,恨死你了,原來你一直在利用我,踩著我的臉面當成晉身梯,爬到貴妃面前搖尾乞憐,我倒要看看貴妃會不會把你送到父皇面前。」
  對不起,四皇子,我讓你失望了。我就是一條毒蛇,雙手塗滿毒液的毒蛇,等待著適當的時機,吐出我的毒液。
  貴妃娘娘就是我的獵物,就算一起死,用我這條賤命換她一命也是值得的。
  你是我殘破的人生裡唯一一盞明燈,讓我還能想起自己是一個人,讓我的心底還殘存一份溫暖。
  你配得上最好的人,而不是一個充滿了仇恨的我。
  「又是夢魘。」
  丁老爺知道女兒總是睡不好,愛做噩夢,一看到妻子半夜起床,就知道定是女兒有事。
  「沒事沒事,已經睡下了。」
  自從老爺成了官老爺,她就不愛拿家裡的事擾他。以前在家裡,丈夫常年泡在書堆裡,大多數時候都是她帶著女兒一起睡。
  現在不成了,只好讓婆子給女兒值夜。剛才看到女兒發了一身汗,眼睛睜的大大的,驚恐的縮在床角,就覺得對不住女兒。可是讓她放下老爺去陪女兒,她更擔心。
  「舅老爺回來了。」
  書僮來後院報信,馬氏趕緊去迎。馬馳一身酸臭味,差點熏了馬氏一個跟頭。扯起嗓子叫人擔了水,讓他洗乾淨了再滾過來說話。
  江洋大盜果然和京城有關係,一手拿著馬馳偷回來的信物,一手拿著還在梁都的同年寄來的信。
  因他熱情的回應,呆在梁都補缺的同年本著多相交一個是一個的態度,一封封信回過來。這其中就有一個長舌頭,講起了梁都發生的新鮮事。
  說的是太子府中一個懷了孕的良娣,吃了太子從宮裡帶回來的食物流了產。仗著受太子寵愛,話裡話外指責統管後宮的貴妃暗害太子。
  太子將其仗斃,又進宮給貴妃道歉。沒想到,一向寵愛貴妃的皇上,卻奪了貴妃統管後宮的權力,重新交到皇后手上。
  看起來風馬牛不相及的兩件事,卻讓丁安山濕透了兩層裌衣。後宮鬥法已經愈演愈烈,看似妻妾鬥法爭奪皇上的寵愛,實則是太子與二皇子之爭已經到了摀不住蓋子的階段。
  皇后無寵卻有嫡長子,生下來便被封為太子。貴妃有寵也有兒子,二皇子僅僅比太子晚出生幾個月。
  三皇子之母是宮婢,自幼便是小透明。四皇子之母倒是出身顯貴,也得皇上寵愛。但四皇子出生便帶有不足之症,失去了競爭的資本。
  如此複雜的局勢之下,一個回鄉的太監死在這個當口,就越發引人深思了。
  案子破了,江洋大盜全數被擒,看到如前世一樣的發展,丁靈眉頭緊鎖。父親明明已經生了疑心,怎麼還是這麼快破了案呢。
  接下來的烈火烹油、鮮花著錦,她閉著眼睛也能數出一二三。一直到全家上京,她還耷拉著腦袋,不停尋思著自己是不是該出點什麼事,讓他們顧不上查案子。
  「乖囡囡,是不是在擔心爹得罪貴人。」
  趴在客棧無精打彩的丁靈被老爹的話,嚇的一激靈。
  「爹知道我們囡囡自小便是個有靈氣的姑娘,跟你娘不一樣,她是外頭看著精明,實則是個憨的。你是……」
  丁靈一臉怒容,老爹敢說她外表憨傻,她就死給他看。
  丁老爺一縮脖子,「我女兒是外表天真爛漫,實則心裡有數。」
  好險好險,差點就得罪了最不能得罪的人。
  「爹知道你懷念老家的日子,不稀罕爹給你掙榮華富貴。」
  老家人人都怕你,有個潑辣娘和無賴舅舅,逮著誰欺負誰,你能不懷念嗎。
  「可人活一輩子總要有個盼頭,你爹要是考不出來也罷了,都考出來了,又臨陣退縮,怎麼也不甘心吶。」
  丁靈懂了,她是真的懂,多少人倒在科舉這座大山之下,可上山的人只會越來越多。好容易爬上山,輕飄飄一句有危險,你下山罷,換了誰能願意呢。
  有靠山的人退了,可以謀求東山再起。可若是丁安生退了,這輩子都不會再有第二次機會。
  她開始懷疑,前世,到底是父親一丁點疑心也沒有的辦差,只當自己運氣來了,還是有了懷疑卻不肯放下呢。
  恐怕,她已經找不到答案了。
  「如果風險是全家人的性命呢,爹也覺得值得嗎?」
  

  ☆、願無歲月可回頭

  丁安生無法回答女兒的問題,沒有事到臨頭,總覺得倒霉的會是別人,不會是自己。
  也不是一點感覺都沒有,他還是嚇出了一身冷汗,決定按原定的計劃,再加一層保險。
  在梁都安頓下來的馬氏帶著女兒,去丁老爺的同年家裡坐客。
  「囡囡喜歡跟他們家的小哥哥一塊玩嗎?」
  「老的心術不正,小的一臉油滑,這種人,你若高高在上,他能哄著你好一輩子,一朝摔落,第一個便讓你瞧見他們的嘴臉有多臭。」
  「呵呵,我們囡囡真是……」
  女兒嘴毒,主意也正,丁老爺一聽便歇了定親的心思。之前看他們覺得處處熨帖,女兒一說,又覺得他們的確是外憨內狡之相。
  「爹爹不是要辦差嗎?何不舉薦他跟你一起辦。」
  丁靈知道老爹的計劃是什麼,前世他怕別人搶了功勞,一個人頂下所有。功勞別人是搶不走了,但出了事,也一樣沒人跟你分。
  這一回,老爹一進都城,便開始四處拜碼頭。進宮面聖時,也趁機拉了不少人跟他一同辦差。
  那些被他拉了壯丁的大人,俱是一臉青紫,丁安生一看便知道自己果然是個頂缸的,越發心虛。
  給女兒定親,也是怕有個萬一,自己的寶貝疙瘩有人照顧。可聽女兒的意思,似乎想給自家拉個頂缸的。
  「那些大人哪個不是位高權重,說是和爹爹一起查案,您逮得著誰呀。倒不如找個差不多的,還能支使的動。」
  最關鍵的是,這種人一定會使勁搶功勞,搶的越多,老爹的危險就越小。
  誰叫他們前世在自己家遭難後,第一個跳出來揭老爹的短,這還不算,退婚什麼的不要太爽快。
  丁老爺剛提了一嘴,江家打蛇隨上棍,速度纏了上來,打點上下,很快成了丁老爺的左右手。
  丁安生冷眼旁觀,看著江大人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攬。恐怕,那些大人們看向自己的時候,也是這般心思吧。
  可是丁家的警報還是沒有解除,若是能徹底從這件案子裡摘出來就好了。梁都現在是事非之地,光呆在這裡就讓丁靈覺得膽顫心驚。
  看女兒沒精打彩,馬氏只當是女兒無聊了,趕了馬馳去駕車,要帶女兒出去鬆快鬆快。
  「你現在好歹是官家小姐,娘要給你挑個好的。」
  馬氏一腔熱情全部傾注到了給女兒找婆家的大事上,這地方是她特意打聽過的,單身男女都喜歡來這兒踏青。
  踏青嗎?她也曾來過這裡,跟著四皇子出來看桃花,花兒開的真艷呀,風吹落的花瓣嬌嫩的就像少女的臉龐。
  落了一地的花瓣鋪就了一條粉色的花路,清香幽靜。
  他用寬大的衣袖遮住手,先是偷偷勾住她的手,在她掌心摩挲,見她臉兒紅紅卻沒有甩開,彷彿得了某種鼓勵般,將她的手緊緊握著。
  她好希望這一路走下去,時間靜止永不回頭。
  可時間終究是無法靜止的,他們也終究沒辦法走下去。
  「這會兒就發呆了,快醒醒,一會兒看到真正的公子哥,你可給我打起精神來。」
  「娘。」
  丁靈無奈的歎氣,她已經聽到了馬車裡別家少女的輕笑。若她真是這個年紀的女孩,估計已經又羞又惱躲了起來。
  「快點,把你定個好人家,娘才能騰出功夫收拾你爹。」
  馬氏也有自己的打算,若是從前,只有一個女兒也罷了。可現在老爺成了官身,再沒有兒子可就說不過去了。
  先補補老爺的身體,爭取自己生一個,若是生不了,也只好納幾房美妾給老丁家生兒子。
  但是在這之前,她要安排好女兒的親事才能放手施為。
  「你快四處轉轉,看上誰了,我叫你舅舅去打聽,再叫你爹上門去提親。」
  馬氏拎著女兒吩咐著,梁都可是天子腳下,多少好男兒聚集在此。怕女兒面嫩,她拚命灌輸著自己的歪理,遇上好男人不嫁那是暴殄天物,千萬矜持不得。
  嫁,自己要嫁也不能嫁到京城,一想到離四皇子這麼近卻無法相見,她的心都開始抽痛了。
  桃花真的開了,風一吹便有花瓣飄落。丁靈伸出手,柔柔嫩嫩的花瓣落到掌心,帶著若明若暗的幽香,可再美也終有零落成泥碾作塵的那天。誰也逃不開,躲不掉。
  她當時說過什麼嗎?她的手被他握著,心都快化了,哪裡還說得出話來。四皇子好像念過一句詩,他是怎麼念的來著。
  願無歲月可回頭,且以深情共餘生。
  在一顆桃花樹下,以手當筆,在樹幹上一筆一筆寫下這句詩。好像這樣,她就可以回到從前,被他握著手走過這條路的從前。
  如果你知道我會背叛你,傷害你,你還會說願無歲月可回頭嗎?
  你一定後悔了吧,後悔對一個背叛者用盡自己的溫柔。愛的有多慘,恨的就有多深。
  摩挲著樹幹上的紋理,她不想讓任何人瞧見她現在的模樣,不用照鏡子,她也知道自己紅了眼眶。
  「這位姑娘,你可以讓讓嗎?」
  太子有些頭痛的按按自己的額頭,他答應了皇妹給她尋一枝最美的桃花插瓶。
  看來看去,總算找到一枝最順眼的,卻有個姑娘家牢牢抱著樹幹不撒手,擋了他攀折的路。
  丁靈認得這聲音,在宮裡呆了那麼多年,她怎麼會不認得太子的聲音。
  咦,這姑娘家長的倒是不錯,不過,糊了一臉的眼淚是怎麼回事。還有她的目光,癡癡的看過來,不好,原來是個花癡。
  「太……大哥。」
  太子顧不得眼前這個花癡的姑娘家,一回頭,竟是自家那個不愛理人的四弟。
  四皇子老早就看到了太子,於情於理他也必須來打個招呼。可就在他走近,一道目光從太子的肩頭直直朝他投射過來。
  他看不清對方的臉,幾乎全被太子擋住了。僅能看到她潔白飽滿的額頭和一頭烏壓壓的黑髮,還有一雙黑幽幽,承載著滿滿憂傷的大眼睛。
  她在哭,為什麼?
  來不及細想,太子已經迎了上來。
  太子對弟弟從來都是親切有加,立刻上前執了他的手,親親熱熱說了半天。
  「……就是那一支,你覺得可好。」
  一回頭,樹下的少女早已不知去向。太子沒有放在心上,四皇子有些失望的掃了一眼,立刻垂下眼眸,「這一支,很美,想必皇妹一定很喜歡。」
  說完一拱手,根本沒打算與他的太子哥哥同行。
  看著四弟的背影,平日只覺得彷彿被千山冰山籠罩著,拒人於千里之外。可今日,怎麼又多了一絲落寞孤寂的味道。莫非,四弟也有了心事。
  太子摸著下巴,開始了琢磨。
  丁靈捂著嘴,不讓自己的哭聲被人聽到。嗚嗚咽咽拚命壓抑到嗓子裡,眼裡的淚卻無法控制,撲撲撲往下滾落,片刻便在前襟留下一小片濕乎乎的水跡。
  四皇子來桃林裡來回走動,不時搖搖頭,又點點頭,抬頭低頭,眉頭越收越緊,讓一旁伺候的人,心一抽一抽的跟著緊張。
  「明明是這樣,可怎麼一點也不像……」
  四皇子喃喃自語,他的夢裡,明明有一條鋪滿了花瓣的桃林。他的身邊,還有一個模糊的身影。
  他看不清,也聽不見,卻能感受到,有那麼一個人,跟在他的身邊,將他的心填的滿滿的,不留一絲空隙。
  找不到,夢果然只是夢,夢裡的一切都是假的。只是自己空虛寂寞的投影,幻化出來滿足自己想像的虛影。
  可笑自己還當了真,以為真的有那麼一個地方,有那麼一個人等待著自己。
  他頹然靠住身後的樹幹,身體裡的力氣似乎一下子被抽乾了,興沖沖的出宮,就是一個笑話。
  他的手反撐住身後的樹幹,是什麼帶著毛刺割著他的手。
  一回頭,樹幹上一行歪歪斜斜的大字,「願無歲月可回頭,且以深情共餘生。」
  「轟」的一下,四皇子腳底打了一個趄趔,立刻被身後一個侍衛扶住。他的身子穩住了,腦子裡卻如同投入一個巨大的煙花,炸的他一時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幻境還是在現實。
  「找到刻字的人。」
  四皇子嘶啞著嗓子,他本能的覺得,這句詩莫名的熟悉。並不是他背誦過的那種熟悉,而是彷彿扯住自己心弦的那種的熟悉感。
  此時的丁靈剛扔了帶著尖角的石塊,歎了口氣,希望沒人看見,真的……寫的太醜了。
  還是回去抹掉吧,算了,被人發現更不好意思。早知道應該聽老爹的話好好練字,練一手簪花小楷,也能唬唬人。
  

  ☆、心有千千結

  看到女兒這麼乖巧在家練字,丁老爺偷偷拉了妻子一把。
  「你又訓她了。」
  馬氏斜了他一眼,冷哼道:「還不是因為你,官老爺……」
  尾調拖的長長的,外加白眼一對。
  這都是什麼跟什麼呀,丁老爺摸不著頭腦,還好有妻弟可以解惑。
  馬馳古里古怪的笑,看到姐夫拿眼瞪他,才縮了縮脖子。
  「梁都的規矩多,官家小姐要有一手好字呢。大姑娘去踏青,參加個啥勞什子詩會,被人笑話了,眼睛都哭紅了呢。」
  說完捂了嘴直樂,一點也沒有外甥女被人笑話了他該同仇敵愾的自覺。
  「早說讓她練字,這會兒才知道往回找補。」
  丁老爺想了想,似乎也不算晚,又高興起來,女兒願意上進總是好的。再看看妻弟,一把揪住他。
  「靈兒這般年紀都有氣性,知道不能被人小瞧了去。你呢,就打算混一輩子?也該多念幾本書,不指望你科考,總要有點學問,才……」
  馬馳最怕姐夫念叨他,他寧願被姐姐又打又罵,也受不了姐夫的魔音穿耳。
  跳起來道:「我才想起來,約了人飲茶幫姐夫打探消息呢。」
  說完腳底抹油,溜了。
  「爹,你不去衙門嗎?」
  丁靈聽到動靜,跑了出來。勾住老爹的衣袖,歪了頭問。這幾天老爹有時間呆在家裡,可真是稀奇呀。
  要知道幾天前,還日夜宿在衙門裡,忙的不可開交。
  看到女兒如黑色琉璃般的大眼,俏生生立在自己身邊,睫毛撲閃撲閃彷彿每扇一下,都有光從眼裡溢出來。
  連日來煩悶的心情,一下子開朗了。輕搭女兒的肩,有些洋洋得意的想,女兒這是像誰呀,竟生的這般好看,一定是老丁家的精華都給了女兒。
  「爹。」
  看到他爹的表情,丁靈就知道自家老爹又開始腦補些有的沒的了。趕緊推了一把,讓他清醒過來。
  江大人果然是好樣的,熟悉了案情,就將有提攜之恩的丁安生擠到了一邊。現在衙門上下,幾乎都被他攏到手裡,平日對丁老爺恭敬的不得了,但半點事情都不讓他沾手。
  「那還不好嗎?下回進宮面聖,爹乾脆成全他好了。」
  大不了因為差事辦的不好被皇上趕出梁都,那就,太好了。
  可是看看老爹糾結的臉,丁靈就知道他不願意。有幾個人能放棄在皇上面前露臉的機會呢,就算明知道是坑,也有大把的人願意去踩。
  這案子說來也是蹊蹺,看守皇宮大門的侍衛死了。死的極其難看,尋花問柳時,死在了女人的肚皮上。
  可這侍衛的父母卻死活不同意馬上風的說法,他們的兒子年輕力壯還有一身好武藝,怎麼也不可能跟個老頭子一樣,經不住一個女人折騰。
  這話也對,皇宮的侍衛呢,沒個好身體怎麼可能當得了這個職。
  再往下一查,還真是被人下了毒。這□□極其陰損,而且下的刁鑽,直接下在了女人這頭,案子這麼一捋,無疑是謀殺。
  皇宮的侍衛,光憑死者的身份,這案子也簡單不了。所以一拖再拖,正好這個時候,丁安生的名字冒了出來,人人都說他是斷案能手。
  於是在一些人推波助瀾,一些人冷眼旁觀,還有一些人靜觀其變的狀態之下。丁安生冒出了頭,被皇上點到了梁都辦案。
  丁靈對這個案子當然是印象深刻,因為她記得,老爹順著線索一直摸到了一位掌管皇上內庫的大人手上。
  結案是因為這位大人偷了皇上內庫裡的東西,被這位侍衛發現。塞了這個侍衛一些封口費,後來因為侍衛的胃口越來越大,於是這位大人精心佈置了一場謀殺。
  沒想到,還是東窗事發,他認罪認的痛快,從他家裡還查抄出了好幾件屬於皇上內庫的物品,坐實了他的口供,被問罪判了斬立決。
  涉及到皇宮裡的事,怎麼可能如表面上看到的這麼簡單。當年的丁安生太天真,直到他們全家被繩索一拿,去往流放之地的路上,丁安生才想明白這其中蹊蹺。
  可是想的再明白,也晚了。臨死前,他悔恨的目光,直勾勾盯著梁都的方向。丁靈便知道,老爹是死不瞑目。
  丁安生一死,馬氏便如同抽了魂魄一般,丟下女兒撒手西去。若不是舅舅一路綴在流放隊伍的後頭,拚命討好那些差役,給他們做牛做馬,恐怕她小小年紀,也無法活著走到寒州。
  「靈兒,你這是怎麼了。」
  女兒問著問著沒了聲息,讓丁老爺嚇了一跳。明明晚上睡著了才會夢魘,不會大白天的站著也魔怔了吧。
  「女兒無事,只是想到父親有為難之事,女兒卻幫不上忙,便覺得難受。」
  說完還掩面作出哭泣之態,讓丁老爺嘴角直抽抽,這孩子,又開始了。
  果然,下一刻,丁靈就嘟著嘴道:「一個皇宮的侍衛,會被人謀殺,本身就有諸多疑點。最大的疑點就是誰敢這麼做,又為什麼這麼做。」
  「想想他每天的工作是什麼,站崗、巡邏還要檢查進出皇宮所帶之物。」
  「簡單一句話,他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於是被人滅口。」
  丁靈看著老爹,學著他平時的模樣歎了口氣,「敢謀殺一個侍衛的人不多,這個人有這麼大的膽子,必然是因為,對比他嚷出來的事,殺一個人的事更小,更簡單。」
  換而言之,如今後宮皇后貴妃大鬥法,侍衛死在這個時候,他看到什麼已經不重要了。是誰下的令,更不重要,因為不管是皇后還是貴妃,都沒人能夠得罪的起。
  丁老爹病了,病的相當嚴重。
  馬馳偷偷跟丁靈說,「你爹瘋了,他把你娘趕出去,從井裡打了水澆到自己身上,從頭上直接那麼一大桶澆下來。」
  「你那是什麼眼神,我爹沒瘋,也不是跟娘賭氣,這事你跟誰都不許說。」
  這個節骨眼上,丁安生病了,江大人在衙門裡樂的快要跳起來了。明天進宮面聖,他要好好想想,怎麼將這件差事明正言順的搶到手上,一腳踢開丁安生。
  太子一下朝就開始樂,在朝堂上忍的太辛苦,這會兒終於能夠開懷大笑。
  「還以為他們找了個傻子來頂缸,沒想到,這傻子忽然變聰明了,還替他們又找來一個頂缸的。」
  父皇那麼認真看著他的表演,什麼剿匪一案是他千里迢迢寫信去提的醒啦,梁都一案,都是他從頭查到尾,丁大人根本連衙門都不去啦。
  案子順理成章交江大人手上,丁安生解脫了嗎?
  沒有。
  「太子宮的長史?」
  準備收拾行李回鄉的丁靈嚇得抖掉了手裡的包袱,哭喪著臉嚎叫,自己老爹有那麼好嗎,居然讓太子開口留人。
  太子住在宮裡,太監宮女伺候著,但總有些事需要交待人到外頭去辦。長史也是官職,官位不高,卻是為太子工作,是個搶都搶不到的好差。
  怎麼會落到丁安生的頭上,誰都不知道。
  丁安生高高興興上了任,還以為真是自己得了太子的青眼呢,十分得意。結果一去傻了眼,太子宮裡最低的官職就是長史,而且有數十人之多。大多數人都是坐著冷板凳,三五個月也不見得能辦上一件差事。
  馬氏卻很高興,一巴掌打到丈夫的背上,「你傻呀,沒活幹還有俸祿拿,這不是天下掉下來的好事是什麼。」
  比起丟了官回鄉或是呆在梁都補缺,的確是個優差。丁安生轉憂為喜,又高興起來。
  而且太子很快派了他差事,去宮外挖一顆最美的桃樹送去四皇子的宮裡栽上。
  這事還不簡單嗎?可馬上就有好心人上前告誡,說是最美的桃樹,你以為的最美和四皇子以為的,是一碼子事嗎。
  「呵呵,在下與你算是同鄉,又這麼巧都為太子辦事,自然不想看你第一件差事就辦砸了。」
  皇子會差一顆桃樹嗎?當然不是,是有心結呢。
  一打聽,丁安生就明白了,四皇子出宮去看桃花,回來就病了。他一病,脾氣就特別差,皇上又偏疼這個最小的兒子,也跟著心情不好。
  所以什麼最美的桃樹,其實真正交待給丁安生所辦的是解開四皇子的心結。看看他是在外頭受了委屈,還是想要什麼東西,宮人沒有給他辦妥。
  「你們說說,這些貴人們交待事情都是這樣的嗎?一句話要轉三個彎,若不是同僚提醒,我還真當是挖顆樹栽上的事呢?」
  丁安生在家裡抱怨,聽到丁靈的耳朵裡全變成了,他病了,病了……
  

  ☆、傻人有傻福

  為什麼看個桃花就病了,丁靈跟著老爹一起在桃林裡轉悠,想找出讓他不痛快的原因。
  「什麼病連御醫都治不好,還不讓人打聽,到底為啥不痛快也不許問,伺候這些貴人可真麻煩。」
  丁老爹已經開始明白為什麼自己成了頂缸的,笨唄。
  幸好他有個聰明的閨女,挽救他於水火之中。
  江家就沒這麼幸運了,讓他們得意幾天,破不破案,都有你們好看的。丁老爹一直到現在,都沒把這件事想的有多嚴重。無非就是得罪貴人,他們是按皇上的旨意辦差,最嚴重就是丟官吧。
  肯放下差事,有八成是被女兒給嚇的。
  「瞧瞧這字,真醜,還學人家寫情詩,有這功夫,怎麼不先練練字。」
  看女兒在一顆刻了字的桃樹下轉悠,丁老爹過來品鑒一番,順便下了個評語。
  「幹嘛氣成這樣,又不是你寫的。」
  看女兒鼓著腮幫子,丁老爹還在那兒樂呵。
  「就是這顆啦,栽到四皇子的宮裡去。」
  丁靈氣呼呼的走了,用得著這麼刻薄嗎,她都已經開始練字了。
  「喂,喂……」
  女兒走了,沒有理他。丁安生一個人托著下巴看了好幾圈,難道,這上頭的字是四皇子刻的?
  得了,反正太子的吩咐是挑顆樹栽上,先栽上再說,手一揮,讓人直接挖了運進皇宮。
  「四殿下,是,是太子宮的長史,帶了一顆桃樹過來,說是奉命栽在您的宮裡。」
  四皇子又是一夜未能安睡,早上剛剛閉一會兒眼睛,這些人就來鬧。他們生怕殿下怪罪,立刻跪下請罪,把事情全都推到這位長史頭上。全然忘了,是他們只顧著拍太子的馬屁,將人迎了進來。
  四皇子坐了起來,伸出手。伺候的人知道他不愛說話,手勢代表著幫他穿衣。
  什麼桃樹要栽到自己宮裡,太子整天在三哥和自己面前刷好感度,不就是拿他們當道具刷自己好哥哥的形像,以提高在父皇面前的地位嗎。
  雖然大多數時候他都忍了,但真的讓他很煩的話,也不介意發發脾氣。反正人人都知道他脾氣不好,跟他計較的人反而會挨罵。
  是這一顆嗎?
  太子哥哥怎麼會知道他在意這顆桃樹。
  不對,他應該不知道。
  那麼,是這位長史,他又是怎麼知道的。
  誤打誤撞?桃林沒有幾千也有幾百顆桃樹,偏偏能挑出這一顆?
  嚴陣以待,等殿下一發火就立刻下跪的宮人,忽然發現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四皇子竟和顏悅色的跟送樹的長史說話,還點頭說他這顆樹選的好,長勢喜人,枝蔓的形狀別有一番美感。
  當然,這些話其實都是這位丁長史說的,四皇子只是面無表情的點點頭,這已經代表他不僅滿意,而且是非常滿意的態度了。
  丁安生誇完這顆樹,又誇完太子對四皇子的兄弟之情,臨走時,還特意問宮人,「在下看殿下一言不發,是不是我說錯了什麼。」
  您什麼也沒說錯,真是傻人有傻福。
  丁安生第一件辦差,就合了四皇子的心意,所以太子交待,以後和四皇子那邊的來往都由交給他來辦。
  一身寬大的玄色錦袍,頭髮隨意披散著,一雙眸子,冷寂的可怕。讓人一眼瞧下去,如同一口幽暗的古井,看不到底,也分不出深淺。
  皮膚白的幾乎在月色下泛起清輝,剛剛撥到他身邊伺候的小宮女,臉兒已經紅透了。他們的殿下,真美啊。無論是眉是眼,還是挺直的鼻樑,線條優美的嘴唇,都高貴的如同神衹臨世。
  「殿下,起風了,披件斗蓬吧。」
  年長的姑姑示意抱著斗蓬的小宮女上前,哪怕她是看著殿下長大的姑姑,看到他完美的側顏,還是會震驚,老天似乎把最好的一切都給了他。
  可再美的人兒,配上古怪的脾氣,也夠叫人受的。比如現在,大半夜的賞什麼桃花。明明花都吹落了,樹幹上還有歪歪扭扭不倫不類的情詩,可四皇子說好,它就是最好的。
  於是所有人吹著風,忍住打哈欠的衝動,一動不動站在黑黑的宮院裡。陪著無事也要憂傷幾分的皇子,欣賞如一團鬼影在夜色下沙沙作響的桃樹。
  若是有人無意中闖入,看到好幾十號人鴉雀無聲的站在裡頭一動不動,估計能直接嚇死。
  四皇子不需要斗蓬,他也沒有說話,而是直接往回走。於是大家都明白,這位皇子殿下終於欣賞夠了,可以回了。
  等等,殿下又回頭了。
  「我看那位丁長史是個能幹的,你們找不著,讓他找找看。」
  找,找什麼?
  明白了,刻字的人。
  在心裡吁出一口氣,這些日子的提心吊膽終於放下了,有人接過這個鍋,他們算是解脫了。
  「辦差的人去找娘娘,讓她給你們更好的差事,也省得在我這個廢人這裡浪費時間。」
  說話不帶這麼大喘氣的呀,才說可以鬆口氣的人,已經面如死灰。什麼更好的差事,這不就是說他們沒有安心替殿下辦差嗎?
  依娘娘的脾氣,不死也要脫層皮。
  可沒人敢吭聲,更沒人敢求饒。四皇子性格陰鬱,你越求饒,他越覺得煩人。
  「找人?這這,這位公公,您……」
  丁安生好想問,您沒傳錯話吧。
  一個全梁都的人都可以去踏青的公開場合,栽了滿滿幾百顆桃樹的林子,鬼知道誰在上頭刻的字。
  這些貴人們生下來就是為了玩人的吧,難住他們是能升仙還是能長壽,不然怎麼淨出難題呢。
  「女兒呀……」
  丁老爹眼淚汪汪,他已經打聽過了,前頭沒辦好差事的被宮裡的娘娘每人抽了五十鞭,半條命都沒了。
  他一把年紀,五十鞭一下,估計老命就要丟在裡頭啦。
  人都說伴君如伴虎,那他們這些皇子就是小老虎,一樣能咬死人。
  「這事懸賞啊。」
  不等丁靈回過神,馬馳已經跳了出來。他每日在市井裡來來去去,最大的愛好就是打探消息聽八卦。
  「怎麼個懸賞法。」
  丁安生哭的鼻涕泡泡都要掉下來了,聽到小舅子這麼一說,趕緊問道。
  「嘿嘿。」
  「嘻嘻。」
  「舅舅又出餿主意了吧。」
  丁靈聽他們倆鬼鬼祟祟的咬耳朵,就知道絕不是什麼正經辦法。
  不過正經辦法也找不到人,丁靈看他們不說,也懶得再問,反正,只要她不出現,肯定找不著這個人。
  四皇子微服踏青,偶遇一位佳人,可惜失之交臂,歎惜嗟呼,日日思念,夜不能寐矣。
  太子府的長史丁大人正在找這位姑娘呢。
  還有什麼消息?嗯,聽說,這位姑娘在桃樹上寫下一行情詩。
  「丁大人,今天又來了一百三十五個。只有一個說對了詩句,已經留下了。」
  留下就好,一人抱塊樹皮,去寫。
  是筆還是顏料,都隨便,當時用的什麼,現在一樣即可。
  沒有一個字跡能合得上,既然不對,至少也是看過的,有沒有看到是誰寫的,長的什麼樣,穿的什麼衣服,高矮胖瘦年紀幾何。
  不說是吧,那就老實呆在這裡,一直到說到止。
  最後還真被丁安生淘到三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送去了宮中。
  「四皇子留下了一個。」
  丁靈的心一下子抽緊了,他是不是喜歡上哪個姑娘了,她偷偷去瞄過一眼。不得不說,個個都長的極好。
  留下的,也是長相最周正的一個。美而不妖,艷而不俗。
  再一低頭,比起她剛剛開始發育的身材,人家的胸前是鼓鼓的,細腰翹臀,走起路來搖曳生姿,風情萬種。
  「丫頭這是怎麼了,臉一下白成這樣。是不是又發冷了,快點抱個爐子來。」
  丁靈打生下來便有一個毛病,人家是手腳發涼,她是渾身發涼。一年四季身上都沒個熱呼氣,到了冬天別提多受罪了。
  抱著爐子,別人離得近一點都開始冒汗,她卻抱的緊緊的,捂在胸口,讓自己冰涼的心能夠得到一點暖意。
  江大人終於感覺到不對勁了,當時處於興奮之中,這會兒降了溫,才發現丁大人似乎表現的太平靜了。
  沒有指責,沒有謾罵,從容脫身,神色淡然。讓他悔的腸子都青了,人家哪裡是被他坑了,是他被人家坑了哇。
  把差事推出去,江大人有著和丁安生一樣的不甘。區別在於,江大人沒有一個重生一回的好閨女,自然還沒有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還在做著美夢,富貴險中求,萬一發達了呢。
  不過保險還是要加一層的,於是乎,大喇喇跑來提親,為他的長子求娶丁靈。
  

  ☆、進宮

  丁家能同意嗎,必須不能啊。可丁安生又是個面皮薄的,江家死拖著他不放,大有不磨到他同意,就不鬆口的意思。
  馬氏眼皮子一翻,她到現在還以為自家老爺的差事是被江家用陰謀詭計給搶走的。這會兒又來搶她的女兒,能給好臉色他們看嗎?
  「我們老爺去宮裡辦差了,您坐這兒不走的意思,是讓我們老爺放下四皇子的差事,過來陪著您說話咯。
  江大人當然連稱不敢。
  既然不敢,你還不快滾。馬氏剛端了茶,就聽到外頭書僮的哭聲,而且越走近越大聲。
  「夫人,救命啊夫人。」
  「老爺被四皇子施了鞭刑,人還在宮裡,不給放出來,怎麼辦啊。」
  得了,江大人一聽,不等馬氏送客,已經偷偷溜了。
  「你把話說清楚,到底怎麼回事。」
  丁靈已經聽到動靜跑到了前頭,一聽老爹受了刑,心都揪了起來。他一把年紀的老骨頭,可千萬不要有事。
  四皇子惡疾又犯了,太子命丁安生帶了從外頭找到的神醫去給四皇子醫治。
  「神醫說要人給四皇子按摩減輕痛苦,結果桃之就去給皇子按摩,不知道為什麼皇子就大怒,不僅罰了老爺還罰了桃之。」
  大家都說,四皇子犯病的時候,就會發脾氣,丁大人這是撞到點子上了。等四皇子病好了,丁大人自然會被放出來。
  可丁家人怎麼等得了,自家老爺在宮裡生死未卜,也不知身上的傷有沒有人給瞧,更不知道有沒有上藥。馬氏哭的都快暈過去了,一直嚷著等老爺回來就辭官。
  官家太太也不想當了,哪怕回鄉過苦日子呢,也比當寡婦強。
  丁靈坐在自己的小屋裡,眼睛睜的大大的,別人不知道,她最知道。皇子生下來便有不足之症,性情陰晴不定,時好時壞。
  下頭的人戰戰兢兢,最愛瞎揣摩。就算皇子本意沒想打死人,下頭的人覺得殿下沒有消氣,就有可能手一鬆,一個疏忽,一條命,說沒了就沒了。
  她不能再等下去了,重生一場,不是為了看著老爹再死一回的。
  可是,他不認識她了呀。
  想到這裡,丁靈的眼淚撲稜撲稜往下掉,他們已經是陌生人,就算她站在他的面前,他,也不認識她了。
  「夫人夫人,不好了,小姐,她……不見了呀。」
  丁家人仰馬翻,老爺剛剛陷進宮裡不知生死,小姐又不見了。馬氏乾嚎一聲,白眼一翻,乾脆俐落的暈過去了。
  「丁大人讓你來給皇子治病?」
  太子宮裡的人看在與丁安生同僚一場的份上,將人送到四皇子的宮裡。
  面對管事姑姑的疑問,丁靈行了一個標準的福禮,深吸一口氣,「是。」
  大概是這個禮行的太過標準,管事姑姑信以為真。送進宮裡不管是幹什麼的,總要先□□幾天禮儀。所以看到丁靈的福禮,她這心裡先信了一半。
  「胡鬧,你怎麼來了,這是你該來的地方嗎?」
  丁安生撐著身體,壓低了嗓門吼道。
  聽到老爹中氣十足的聲音,丁靈笑了。提心吊膽的一口氣,終於鬆下來。
  「這位公公,請你給丁大人弄點水來洗洗,幫他上藥。一點小意思,不成敬意。」
  打點的銀子和傷藥,還有乾淨的衣服,都是她放在藥箱裡帶進來的。
  「你扶我起來,我去給殿下請罪。」
  丁安生心急如焚,女兒會看什麼病,她自己的病都沒地方看去呢。肯定是為了自己才冒險進來,這個謊話說的太大,他不能眼睜睜看著女兒受罰。
  丁靈看到公公打了水進來,朝他稍一曲膝,走了出去。
  管事姑姑正在等著她,看到她空著雙手,眼睛已經微微瞇起,這個小丫頭最好不是來挑戰她的容忍度的。
  「姑姑請坐,民女得罪了。」
  要來了熱水,丁靈洗淨雙手,在管事姑姑的額頭開始按壓。按到一半,姑姑一抬手,睜開眼睛神色複雜的看著她。
  真希望四皇子也能和她一樣,感覺到指壓後無比的舒適和清爽。因為皇子犯病,她跟著日夜煎熬,已經好幾天不能安枕了。可這個姑娘,僅片刻的按摩,便讓她混沌的腦子象上了發條一樣清醒,功力可見一斑。
  「殿下睡的不安穩,屋裡不許有人伺候,連聽到別人的呼吸聲都不成。你只能一個人進去,沒人會幫你。」
  「請姑姑幫我準備一盆冰水。」
  丁靈將雙手泡了進去,她的手天生就是涼的,最是怕冷不過。卻任由雙手在冰水裡泡的麻木,然後用細棉布仔細擦試乾淨。
  就這麼一個人,慢慢走進黑暗之中,屬於四皇子的寢宮。這裡的格局,擺設她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自然也不懼在黑暗中穿行。
  她的殿下,靜靜的躺在床上,呼吸時急時緩,不時有痛苦的鼻音冒出來。她太熟悉這一切,也太瞭解殿下的痛苦。
  四皇子蜷曲在自己的床上,卻覺得身體不是自己的,而是架在火上翻滾著。偏這熱氣只包裹在自己這一身皮囊之中,透不出,洩不掉,壓不住,散不了。
  他不是沒試過用冰,結果是外冷內熱,痛苦更甚從前。寒包著火,反倒讓他大病一場,病癒後便絕了用外力來抵抗的心思。
  這一團火順著血液流動,慢慢聚集到頭部。讓他整天暈暈沉沉,吃不下,睡不著,短短幾日,便如同耗掉了半條命。
  安靜的夜快要逼的他發瘋,他不知道自己怎麼熬到今天還沒有瘋。但他知道,再這麼下去,離瘋也不遠了。
  一個瘋了的皇子,太子哥哥和二哥一定覺得……啊啊啊,他不能思考了,什麼也沒法子再去想,痛痛痛,痛的他想抱住頭打滾的力氣都沒有。
  好涼,好舒服,是什麼。
  四皇子後來什麼都不記得了,只知道自己終於放鬆了緊繃的神經,身體自動進入了睡眠,這一覺到底睡了多久,他也不知道。
  只知道他醒過來,整個世界在他眼裡都不同了。
  原來,神清氣爽是這種感覺,四皇子嘴角一抿,露出一個愉快的笑容。
  伺候他的宮人都要傻掉了,他整整伺候了四皇子十年,十年吶,從未看他笑過。
  四皇子笑起來原來是這樣的。如同新年夜裡璀璨的煙火,如同夜空上閃爍的群星,如同春風下抽出的第一枝嫩芽。
  丁靈被留在了四皇子的宮裡,一同留下的還有神醫。她充作神醫的女弟子,免去了身份的尷尬。
  一個官家小姐,留在皇子的宮裡,非奴非主,怎麼都解釋不清。倒是現在這樣好,丁靈知道一定是管事姑姑的主意,任何為難的事到了她的手上,都能擺的平平整整。
  丁安生舉薦神醫有功,帶著賞賜出了宮。可他卻一臉沉重,怎麼都高興不起來。
  丟了女兒,回去不得被妻子罵死啊。還有四皇子,他那個性子,豈是好伺候的。別看這回過了關,誰知道下回怎麼樣,這鞭子會不會落到女兒的背上。
  丁靈回想剛才由管事姑姑帶去給他請安的片段,只覺心如刀割。他默然的看著自己,一雙眼眸無意識的掃過她,就如同掃過一片落葉,一顆塵土,恐怕下一回見面,他都不會記得自己的長相吧。
  他不關心跪在下頭心兒漸涼的丁靈,反而讓管事姑姑給桃之賜藥。
  想到這裡,她便覺得有些透不過氣來。推了門,只想出去走走。她不敢走出四皇子的宮殿,皇宮裡亂走衝撞了貴人,就是四皇子也救不了她,更何況現在的四皇子,恐怕根本想不起她這號人。
  丁靈漫無目的走動,也記得要避開眾人的注意。轉到平時最少人去的角落,卻意外的看到了被自己刻了字的桃樹,原來,它被栽到了這裡。
  「啊。」
  丁靈高高跳起,一勺子水將她的繡花鞋打了個精濕。不遠處的桃之一臉驚懼,看樣子都快哭出來了。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這裡有人。」
  原來是給桃樹澆水,沒料想這裡有人,也是情有可原。丁靈趕緊擺手說自己沒有關係,退到一邊,用手絞乾沾了水的裙邊。
  「這顆樹是殿下心愛之物,除了專職澆水的桃之姑娘,其他人最好不要靠近。」
  管事姑姑的聲音平靜無瀾,卻帶著不可拒絕的威嚴。
  「是。」
  不管是桃之還是丁靈,都趕緊福身,曲膝行禮。
  當天晚上,桃之就帶著一盒點心,登門道歉。
  「若不是我魯莽,也不會連累你被姑姑責罵了。我們,都是從宮外進來的,人生地不熟,合該互相關照。」
  桃之姑娘真是人美心更好啊,這麼快就找到他們的共同點,彷彿他們天生就該是同盟。
  

  ☆、按摩這門手藝

  丁靈的任務只是晚上給四皇子做按摩,減輕他的痛苦。白天想做什麼都成,睡覺也好,玩樂也好,不出自己的院子,都隨她。
  到了晚上,她便靜悄悄走進去,給四皇子按摩頭部。讓他能睡個好覺,便是她的功勞。
  四皇子看著眼前這條路,他歎了口氣,明知道自己是在做夢,同樣的夢從小做到大,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看清對方的臉。
  踩著花瓣鋪就的小徑,牽著一位姑娘的手漫步在桃林,看似很浪漫溫馨。可若是數十年做著同樣的夢,每當他一轉身,就看著身邊的女子身形慢慢淡去,怎麼努力也看不清她的面容時,剩下的就是一心一意求得一個答案了。
  今天的夢,似乎又有不同,他感受得到她手裡微涼的溫度,聽得到她的心跳,最重要的是,他聽到自己深情款款的對著這個看不見面容的女子念道:「願無歲月可回頭,且以深情共餘生。」
  他在夢外狂喊,原來這句詩是他念過的,難怪會這麼熟悉。他拚命睜大眼睛,如同無數次的以前,想看清對方的臉。
  又是一場徒勞,他什麼都沒看到,只覺得心底發痛,似乎很想握住,卻發現自己什麼都留不住的痛惜。
  「不要走……」
  聽到四皇子嘴裡溢出來的音節,丁靈手指一僵,全身的血液都要被凍住了。
  側耳聽到他的呼吸聲漸漸平穩,丁靈的手指又恢復了靈活。原來,是殿下做夢了。什麼樣的夢,會和自己有關嗎。
  別想啦,你和四皇子這一世就是陌生人,不要奢望,不要希望,默默的退後。對,就是這樣,走出去,回到自己的世界。
  半個時辰後,丁靈退出四皇子的寢宮。她坐在床邊,輕輕摩挲自己的手指,上頭還留有他身體的餘溫。
  黑暗中,她閉上眼,用手在空中描繪著他的眉,他的眼,還有他的唇。他有一雙濃眉,又濃又密,卻不顯得粗獷,他有一雙又黑又沉的眼,恨不能吸走所有星辰的光輝。他有弧度分明的唇,微微抿起的時候讓人心疼不已。
  她都記得呢,一點也沒忘。原本已經沉寂的記憶,忽然一下子打開,所有的點點滴滴,迎面撲來。她才知道,其實,她沒有一刻忘記過。
  桃之來的很勤,她並不知道這位丁姑娘就是丁長史的女兒,只當她真是神醫的女弟子。
  「……丁姑娘莫惱,桃之是真心實意想拜師,絕非為了覬覦姑娘的手藝。」
  桃之想學習丁靈的按摩手藝,見丁靈面露不快,趕緊申明自己絕不是為了搶她的飯碗。他們不是宮中的人,能在皇子宮裡留多久呢,倒不如留下手藝,也給自己留下一份香火情。
  「拜師啊,是要磕頭敬茶請見證的,去請管事姑姑吧。」
  丁靈看著她,歪頭一笑,「你若後悔,現在,還來得及。」
  桃之把心一橫,磕頭就磕頭,只要能學到手藝伺候四皇子,多個師傅而已,大不了把她當菩薩供起來,算得了什麼。
  管事姑姑聽到桃之拜師,倒是點了頭,這是好事。就是桃之不開口,過段時間,她也會開口讓丁靈傳下手藝。畢竟一個官家小姐,總不能讓人家在宮裡耗一輩子。
  傳下手藝和拜師是兩碼事,天地君親師,拜師是件很嚴肅的事,絕不是嘴裡說說就完。若是徒弟做了背叛師傅的事,是要被千夫所指的。師傅也有權在徒弟做錯事時,對他進行懲罰。
  桃之只是想學門手藝,卻在丁靈嘴裡變成了拜師,將她架到這個地步,卻半點無法退後。
  管事姑姑當了見證人,神醫收了個好徒孫,丁靈多了個好徒弟。
  有事弟子服其勞,桃之任勞任怨的當起了丁靈貼身的伺候丫鬟。丁靈倒也沒藏私,認真傳授自己的手藝。
  她常常想,大概是老天看她可憐,這一世才有了這一小段的交集,讓她可以看看他,以解相思之苦。
  看過了,還是要放手。他是尊貴的皇子,她只是地上的一粒塵埃。能擁有前世的回憶,已經是一種奢侈。
  黑夜裡,她的手指按在他的額頭上,慢慢往兩邊滑去。指尖帶起灼熱的氣息,讓她的手都變得溫熱。
  「玉……指。」
  四皇子又陷入了沉沉的夢裡,這次,終於轉換了場景。一個身形模糊的女子跪在自己面前,十指纖纖,就像最好的羊脂玉雕成的珍品。
  「你就叫玉指吧。」
  「謝殿下賜名。」
  鏡頭一轉,玉指的指尖象舞蹈一般在自己的額頭彈跳。吸走他體內的燥熱,他轉過頭,看到她額頭滾落的汗珠,晶瑩透亮,還折射著五彩的光。
  順著臉頰滾落到唇角,粉粉的唇,微微嘟起,看上去好軟。像一顆飽滿的櫻桃垂掛在樹枝,清晨的露水顫巍巍從它飽滿的果實上滑落。
  他生出嘗一嘗的衝動,於是……他就那麼做了。
  眼前的人兒,似乎呆了,傻傻看著他,不知所措。
  按著自己被舔的唇角,玉指的身影漸漸變淡,像融入空氣中的露水,不留下一絲餘味。他知道,這個夢又該醒了。
  至少,他知道,她叫玉指。
  從四皇子的寢宮裡逃跑般離開的丁靈,縮在自己的床沿瑟瑟發抖。他怎麼會喊出玉指的名字,他會夢到她嗎?
  如果可以由她來選擇,她寧願一直當個陌生人,也不要他想起關於自己的一切。她的背叛,他們相互的折磨,愛和恨,悲與痛,所有的所有,都不希望他知道。
  桃之發現丁姑娘加快了傳授的速度,她很聰明也能吃苦,無論丁靈怎麼加碼,她犧牲吃飯睡覺的時間,也會先完成她佈置的功課。
  四皇子白天也開始宣丁靈去伺候了,按摩時,四皇子不肯閉上眼睛,反而追著她看。好像在研究什麼,不時點點頭,又不時的搖搖頭。
  「丁長史的女兒怎麼會這種粗鄙之事。」
  他自然是知道丁靈真實身份的,管事姑姑瞞誰也不敢瞞他。
  丁靈手指一頓,這是她進宮後,他第一次真正的和自己交談。
  手下力度稍減,丁靈老實回答道:「父親在沒考中之前,也只是一個窮書生,全家人守著幾畝薄田度日,日子過的沒那麼多講究。父親苦讀落下肩背不適的毛病,說是吃藥都不頂用,須要用手按壓才能減輕病症。」
  所以她特意尋了人去學,除了她青出於藍勝於藍。連傳授之人不會的指法,她都自己琢磨出來外,一切都是真的。
  「還是個孝女,難怪會隻身入宮救父。」
  四皇子的這一眼,若有深意,看的丁靈是心兒驚膽兒戰,垂下眼眸,不敢再看他。
  長長的一排睫毛,又黑又密,像一把小扇子擋住他窺探的眼光。四皇子心下微歎,還是個孩子呢,而且是官家之女,應該,不是她吧。
  「管事姑姑說,今天晚上,讓我伺候殿下。」
  桃之出師了,管事姑姑在享受了她一段時間的按摩後,終於點了頭。這丫頭的手藝,真的不遜葉姑娘,而且手指暖暖的,比起葉姑娘天生的冰涼體質,更讓人覺得舒服。
  相比桃之的喜不自勝,葉靈沉默了,明知道這一切都是自己一手促成,理智告訴她,應該笑一笑。可心卻酸的不成樣子,勉強露出笑容,卻比哭還難看。
  她想要出宮,父親卻告訴她,先在宮裡呆幾天。案子破了,江大人被曝出收賄,丁安生此時才真正感到後怕,生怕江家攀咬,覺得女兒呆在宮裡更安全。
  說江大人收賄並沒有冤枉他,比起前世丁安生收禮還要先看看,太貴重的不肯收,江大人就有些百無禁忌了。
  從他家裡抄出數萬兩的銀票,價值幾萬兩的古董玉器字畫等物,判了全家流放,實在不算冤枉。
  和前世一樣的劇情,只是被流放的人從丁家換成了江家。丁靈鬆了口氣,最大的危機過去了,總算沒有白費她一場心思。
  丁安生卻抖的如糠一樣,牙關打著戰,讓馬氏死死拍了幾下,才將魂兒落回肚子裡。
  若不是女兒,今天被流放全家的,就是他。
  「怎麼這般嚴重,我以為只是丟官,丟官而已。」
  看著自家老爺快要哭出來的樣子,馬氏心想,指望著他給自己掙誥命,估計是想多了。
  針眼大點的膽子,當個長史都有些扛不住,陞官,那是要他的命。
  「你自己聽聽這罪名,收賄收賄,是你安排人送的銀子,還是你捉著他的手收下的銀子啊。」
  「既然都不是,那關你什麼事。少鹹吃蘿蔔淡操心,把閨女接回來說親才是正經事。」
  馬氏一想到女兒,就像心尖被人掐住一樣的疼,若不是江家出事,早趕著丁安生去接人了。
  丁安生到底是放不下江家,出面保下了江大人的兒子江爾潮。
  

  ☆、親愛的舅舅

  丁安生沒那麼大的能耐,能夠令案件改判。只是使了銀子讓人在路上照顧江爾潮,保證他能活著到達寒州。又使了銀子托了人,讓他一去就能被一個同鄉帶走。
  「我也沒做別的呀,又沒將他帶到家裡來。只是,唉……」
  丁安生只是希望江家不要因此絕後,留下一支香火。官奴是不允許贖身的,他這輩子,已經這樣了,不會再有希望。
  至少,他保證這孩子在同鄉的家裡當個奴才,能留下一條命。他能做的,也只有這麼多了。
  江大人兩口子,不是他不想打點,實在是知道上頭的貴人看著呢。他算哪個地頭上的人物,壓根不敢動。
  「你要走,也好,等我稟過殿下,送你一份儀程,就叫丁大人來接吧。」
  管事姑姑看著丁靈,總覺得這個丫頭,心裡仿若藏著什麼事,還是少讓她接觸殿下為好。
  看管事姑姑答的這般輕鬆,想來桃之已經上手,讓殿下十分滿意吧。
  「你的手指和別人不一樣,我閉著眼都能分辨出來。你不要走,除了你,誰我也不要。我離不開你呀,我的玉指。」
  殿下的聲音從心底冒出來,刺得她心口發痛。
  原來,並不是離不開,殿下也會說謊話哄人呢。看,桃之接過她的手,殿下不是很快就習慣了嗎。
  心口被刺破了一個大洞,空落落的讓人害怕。
  你不能這樣,振作起來丁靈,父母和舅舅還等著你一家團圓。你不記得了嗎,你的願望就是守住家人,你已經做到了,快回去吧,快些回去。
  「今天還讓我伺候,你確定姑姑是這麼說的嗎?」
  接到管事姑姑身邊宮女的口信,她有些不敢相信。
  「是桃之惹怒了殿下還是……」
  自從桃之出師,她就沒來丁靈的屋裡伺候了。她要伺候殿下,要給桃樹澆水,事情多著呢。
  「姑娘快別瞎猜,桃之好著呢。」
  好的尾巴都快翹上天啦,他們私底下都在猜,還要多久這位桃之姑娘能爬上殿下的床。
  不管什麼原因,管事姑姑既然安排了,她開始洗淨雙手,用細棉布擦乾。
  殿下不喜歡任何面脂或是手油的味道,所以她給殿下按摩時,從來不塗抹任何東西。
  在手指的按壓之下,四皇子睡的越發沉了。想到這可能是她最後一次這麼近距離的接近殿下,她輕歎一口氣,明明是計劃好的,可事到臨頭,卻心如亂麻。
  「玉指……」
  「是。」
  丁靈正在走神,乍然聽到這麼一句,下意識的便答道。
  等等,她在幹什麼呀。這一世,哪裡來的玉指,根本沒有這個人存在。她手指僵硬的放在他的腦後,她所坐的方向,看不到他的臉,不知道他是睡著的夢話,還是醒著的試探。
  她緊張到呼吸都要停止了,心跳加速,在寂靜的夜裡如同擂鼓般響起「呯呯」聲。
  殿下悠長平緩的呼吸聲告訴她,這只是他無意中說出的夢話。
  太好了,憋到現在才放開的呼吸,讓她忍不住收回一隻手輕拍驚嚇過度的小心臟。
  根本不知,在她看不到的一邊,四皇子的眼睛瞇起一條縫,臉上掛著陰謀得逞的微笑。
  「玉指,我好難受……」
  這一回的夢話,丁靈就鎮定多了。一邊加大手指按壓的力度,一邊哄著他,「別怕別怕,一會兒就沒事了,熱氣都被我帶走了,很快就好了。」
  手指帶出一團團的熱氣,她並沒感受到太高的溫度,想來這個時候的殿下,病情還沒有那麼嚴重。
  前世的她,是在皇上在全天下張榜為四皇子求醫問藥時,被師傅舉薦上去的。為了得到這個回宮的機會,她還冒名頂替了另一個人的身份。
  想到這裡,她忽然覺得自己有些愧對師傅。她重生回來,只想著父母家人,卻忘了傳授她手藝的師傅,若不是她,她根本沒有機會進宮。
  四皇子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卻因為丁靈再一次的開了小差,沒有發現他的異樣。
  熱氣,她居然連這個也知道。他不喜歡別人議論他的病情,知情的那麼幾個人,人人守口如瓶。
  神醫想必也被管事姑姑威脅過了,除非他不將全家幾十口人的性命當回事,才會大剌剌將他的病情告訴這個假徒弟。
  管事姑姑回完事後,看著四皇子漫不經心的用手指叩著桌面,半天都沒有說話。想必是沒有聽進去吧,等下次再回好了。
  她悄悄挪動一下腳步,準備下去時,四皇子忽然開口了,「一個長史應該是很小的官吧。」
  可是再小的官,也沒有讓人家女兒當宮女的道理。父皇再疼他,也不會做這等折辱官員的事。
  「如果他不當官了呢。」
  人家如果不是自願的,也可以不當宮女啊。難不成,他堂堂一個皇子,還要強搶民女。不行,太失身份。
  管事姑姑已經呆住了,發現自己完全跟不上四皇子的思路。更不知道要如何接話,這可是個危險的信號,她忽然有了深深的危機感。
  將這幾天發生的事,想了一大圈後,她還是沒能理出頭緒,一向冷靜的她,額頭都開始冒汗了。
  「那就讓她先回去吧。」
  等他想到一個可以將她明正言順留在自己身邊的辦法,再讓她回來吧。目前為止,也只能這樣了。
  原來殿下一直在考慮的是這件事嗎?管事姑姑驚呆了,她還以為殿下根本沒有聽進去。
  心中原定的儀程翻了一倍報出來,四皇子開口又翻上一倍,這才讓她下去。
  丁家,丁靈毫無形像的癱在貴妃榻上,往嘴裡塞削好的水果塊。一邊塞的滿滿的,一邊還想說話。
  叫馬氏給攔住了,「我的乖乖,你吃歸吃,別搞得好像餓死鬼投胎成不。知道的你是從皇宮裡回來,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上哪兒餓了三天放出來的呢。」
  「唉呀,你不知道宮裡的規矩多麻煩,近身伺候的人,不許吃這個不許吃那個。不然在貴人面前打嗝放屁有口臭都是失儀,輕則拖下去打一頓,重則趕出宮外。」
  她前世就知道這些規矩,這回進宮,雖然沒人提醒,她還是按規矩來,絲毫不敢給自己找額外的麻煩。
  馬氏咋舌,她的思維還停在皇帝家吃飯也要用金碗的那一層,再多就想像不出來了。聽了女兒的話,半天才吐出一口氣。
  「媽呀,這規矩也忒大了吧。」
  「舅舅呢。」
  捧著盆裡剩下的水果,丁靈忽然想到了自己要辦的事。趕緊跳了起來,又順便道:「宮裡的賞賜你只能拿一半,還有一半留給我,我有用。」
  氣的馬氏拿袖子甩了女兒一臉,「我是存起來給你當嫁妝,你娘才沒那麼小心眼,貪自己姑娘的銀子呢。」
  馬馳拎著一串小巧玲瓏的棕子從外頭趕回來,一股惱將棕子塞到她懷裡,寵溺道:「御品樓的八寶水晶棕子,若不是你舅舅有面子,排幾個時辰的隊都未必買得到呢。」
  棕子還冒著熱氣,丁靈剝出一粒塞到嘴裡,又剝出一粒塞到舅舅嘴裡。水晶棕子一口一個,晶瑩剔透,好幾重味道在嘴裡綻放,好吃的恨不得將舌頭一起吞進去。
  要不怎麼說是御廚呢,就是不一般。馬馳砸著嘴,還順道將手指頭舔了舔。他也只敢在外甥女面前如此,若是被姐夫看到,又要罵他沒規矩。天天規矩規矩,真不知道讀個書有這麼麻煩,吃個東西也有規矩。
  「要是你外甥女求你辦個事,你會辦不。」
  「辦啊。」
  丁靈就是喜歡舅舅這一點,還什麼都不知道呢,只要是她說的,他就無條件的答應。
  前世舅舅明明沒沾著自家的光,卻一力將她維護到底。明明只顧自己就可以很輕鬆的活著,卻死活不肯丟下她。
  「舅舅真好。」
  丁靈鑽到舅舅懷裡,偷偷掉了幾顆眼淚,大家都活著,真好。
  「傻丫頭。」
  馬馳拍拍她的背,「都是大姑娘了,還這麼愛撒嬌呢。羞不羞,羞不羞。」
  刮著她的小臉,又滑又嫩,什麼時候的事呢,靈兒已經出落的這般楚楚動人。
  瞧這花容月貌,家裡的籬笆牆真該紮緊一點,不能讓那些浪蕩子瞧見他們家的寶貝蛋,再生出什麼壞心思來,又是一場風波。
  梁都不比鄉下地方,動不動就是大官和皇親,再加上親戚六眷,撥出蘿蔔帶出泥,都是一串一串的。
  比起在鄉下,他能拍著胸脯說沒人敢欺負他們家靈兒,現在的他,卻只能想著怎麼偷偷防範,這個事實讓他沮喪極了。
  「寒州?你不會真的喜歡江家那個倒霉兒子吧。」
  聽到丁靈讓他去寒州接個人回來,馬馳第一個反應就是,我擦,怎麼可能,我們家的好白菜不可能被豬啃了。
  「你別嚷嚷,噓噓……」
  丁靈生怕他把馬氏給招來,親爹她都辦法說服,只有她娘,她可不敢說自己一定能說服她。論橫起來,馬氏在家敢認第二,沒人敢認第一。
  

  ☆、甜蜜的誤會

  四皇子腳下跪下一個人,管事姑姑親自在門外守著,不許任何人上前打擾。
  「你是說,馬馳去寒州的事,丁長史夫妻倆根本不知情?」
  「不錯,這件事彷彿是丁小姐交待的,讓他去寒州接個人回來。但具體是誰,屬下沒有打聽出來。不過……」
  「講。」
  「……江家出事之前,曾為自家長子求娶丁家姑娘,是不是……」
  「呯。」
  裡頭傳來一聲巨響,管事姑姑卻面色無瀾,仍舊一動不動的守在門口維持她萬年不變的嚴肅表情。
  「江爾潮,該死。」
  「是,屬下告退。」
  跪著的人來無影,去無蹤,沒人知道他來過,又走了。
  四皇子不高興,整個康正宮裡的人都跟著提心吊膽過日子。
  「爹、娘,你們這是怎麼了?」
  丁靈晃悠進屋,看到老爹坐在正中間,眼裡含裡一泡淚。娘親翹著二郎腿嗑瓜子,嗑的卡卡作響。
  「你爹的好兒子死了,正尋思著讓你抱了牌位成親,好給人家續個香火呢。」
  「你少胡說八道,生氣歸生氣,也不能這樣作踐自己閨女。」
  丁老爹氣的鬍子都飄起來了,瞪著馬氏不肯罷休。
  「哭哭哭,皇上金口玉言斷的官司,現在人死了,你在家裡哭天搶地,怎麼,嫌皇上判的不對,還是不好啊。」
  丁靈這才聽清,原來是江爾潮死了。一路上都抗過去了,也被丁安生的同鄉接了去,結果擔水的時候偏偏溺死了。
  「死了就死了,說明他命該如此。還是娘說的對,您在家哭哭啼啼的,被人聞風言奏到御前,到時候收拾包袱滾蛋的,就是我們了。」
  前世的江家人背信棄義毀了婚,丁靈恨歸恨,和父母大仇比起來,又是小事了。只記得他們前世抱了不知哪個皇子的大腿,抖起來了,後來如何,她已經沒印象了。
  這一世拉了江家作墊背的,也有報仇之意。但江大人擠下丁安生,收受賄賂一事,卻不是丁靈教的,全是他自己做下的。
  所以有什麼因就有什麼果,丁靈一點也沒覺得對不起他們。這會兒聽到江爾潮的死訊,更沒什麼感覺,勸得老爹不哭了,馬上蹦蹦跳跳走了。
  康正宮裡的警報終於解除了,桃之私下受著小宮女們的恭維,嘴裡說著不敢,心兒早飄了起來。
  誰都知道四皇子在屋裡坐著生悶氣,偏又到了吃飯的時間,沒人敢去敲門提醒。
  桃之自告奮勇去了,結果四皇子不僅出來吃了飯,情緒也明顯好轉了,多日籠罩在大家頭頂上的低氣壓終於沒了。
  得殿下看重的人,身份自然水漲船高,很快就連淑妃宮裡都有賞賜過來,裡頭的一支碧璽簪子,就是指明給桃之的。
  桃之心裡頭還有一點點疑問,當日進去的時候,裡頭明明只有殿下一人,但她總覺得還有一雙眼睛在暗處盯著她。
  怎麼可能呢,桃之對著鏡子插上娘娘送的簪子,應該是自己想多了。
  馬馳從寒州帶回一個女人。但他沒地兒安置,丁靈也沒銀子在梁都置產,於是乾脆將人帶回了家。
  馬氏看著這個年約三十,身形窈窕,長相周正的女子,就覺得有些刺眼睛。
  面色不善的看著弟弟,眼珠子轉啊轉啊,裡頭的意思可豐富的很。別人看不懂,馬馳怎麼會不懂,連連作揖求饒,眼珠子也是轉啊轉啊。
  丁靈扯了扯舅舅的衣角把他拖到外頭,「說啥呢。」
  她一直覺得娘和舅舅有特異功能,光憑著眼珠子就能講出一籮筐意思來。
  「你娘說,一定是我看著姐夫當了官就投靠他,賣主求榮。背著她去給姐夫找女人,小心哪天被敲了悶棍打斷了腿,讓我找新主子討藥錢別去找她。我說沒這個事,是我們家小姑奶奶的主意,我只是個跑腿的。」
  「你這就把我給賣了。」
  丁靈不滿,捶了捶舅舅,眼看娘的眼睛都快要冒火了,趕緊衝進屋裡滅火。
  「娘,蘭姑姑是我請回來的,您不是一直說官家小姐就要有個官家小姐的樣子嗎。蘭姑姑可是從宮裡出來的,以後有她陪著我,保證不給您添麻煩。」
  「那就好好呆在你院裡,不許到處瞎晃。」
  馬氏的眼神還是不善,她都三十多了,老爺也是快四十的人了。再懷一個的願望可能是實現不了了,一想到要給老爺討小,這心啊就被揉了個亂七八糟。
  在家裡看到比自己年輕的,她這心裡,一把邪火沒來由的就冒出來了。她也知道自己這樣不對,可就是管不住。
  馬氏走了,馬馳是被她拎著耳朵揪走的,丁靈坐到她的對面,心裡的一句好久不見,怎麼都說不出口。
  「姑娘想進宮?」
  蘭馨不知道為什麼梁都一個小小的長史之女,竟然能知道她。對於自己猜不到的事,她便不猜了。年輕的時候,她曾有旺盛的好奇心,後來,她便再也不知道好奇兩個字怎麼寫了。
  丁靈愣了一下,她明白了蘭馨的意思。她定是以為自己想進宮伺候貴人,才找來一個宮裡出來的姑姑教她規矩。
  臉色微紅,她才沒那個意思。她只是,「只是知道姑姑一手按摩的手藝出神入化,父親肩背不好,稍一久坐便頭暈腦漲,求姑姑教我。」
  蘭馨嘴角微抽,「小姐這般有孝心,實在大善。」
  四皇子的心情很好,江爾潮死了,雖然事實證明他想多了,這個人似乎是誤殺,但又有什麼關係,他是皇子,殺一個官奴,實在不算什麼事。
  馬馳從寒州接回一個宮裡出來的姑姑,這不是擺明了嗎。她一定是想進宮伺候他,不然怎麼會特意從那麼遠尋了人回來藏著呢。
  她既然偷偷摸摸,那自己也不要聲張好了。反正她還小,等他可以出宮建府,正好……
  正好什麼,他抿了嘴低下頭微微一笑。
  站在他身後的桃之整個人都癡了,殿下在對著她笑耶,笑的這般好看。她的腿兒發軟,臉兒發燙,心兒都快融化了。
  「閨女最近在鼓搗什麼呢,不聲不響拉了個人回來,你也不問問,萬一要是個不安好心的怎麼辦。」
  丁老爹過了好幾日才知道閨女屋裡多了個人,嚇了一大跳,趕緊來找馬氏。
  馬氏最近正在愁呢,老爺眼看在梁都占穩腳跟了。她的肚子卻不爭氣,這幾天挑人吧,挑來挑去挑的一肚子火。
  長的太好看的,她怕鬧得家宅不寧,長的不好看的,她又怕老爺看不上。
  今天一聽老爺在問閨女屋裡的人,也不知怎麼沒忍住,捂著嘴就哭了出來。
  「老爺不用指桑罵槐,藉著閨女屋裡的人來提醒我。我保證明天就把人給老爺送來,再給你置辦幾桌上好的席面,讓你宴請賓客。」
  「哎哎,這都是什麼跟什麼呀。我不過問問閨女的事,倒惹得你這麼一大通,我什麼時候找你要人了,你倒是說說看。」
  丁老爹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人都說貧賤夫妻百事哀,他可從未這麼覺得。
  老娘還在的時候,是覺得自己挺苦挺悲的。自打娶了馬氏,她還帶著個弟弟當拖油瓶,看上去日子更慘了。
  可事實上,馬氏一進門,他就覺得日子越過越敞亮。沒錢算什麼,大家數著土豆充飢的時候,馬氏涅了泥在土豆上畫小人冒充人參果,笑得他肚子疼。
  幾畝薄田他種不了還要請人,馬氏帶著弟弟自己種,多出來的糧食夠他們一年吃的,喜孜孜的衝他邀功的時候,他覺得就算一輩子出不了頭,守著馬氏他也能樂呵一輩子。
  沒道理等他出了頭,當了官,還要她受委屈的道理。臉兒一沉,「哪個混帳王八蛋的主意,是不是有人給你氣受了。」
  也不能吧,丁家沒什麼親戚了,剩下的幾個房頭隔了好幾層,肯定不敢管他家的事。
  「是我覺得對不起丁家的列祖列宗,傳到我手上,給丁家斷了後,你說,以後到了下頭,怎麼見我們家老太太。」
  「還列宗列宗咧,老丁家往上數三代,是逃難逃出來的,姓什麼都給忘了,到了丁家村就隨了丁姓。祖宗都不記得了,誰還記得你生沒生兒子。」
  「你真不介意,以後沒兒子送終,你不怨我?」
  馬氏眼裡幹幹的,一滴眼淚也沒有,丁老爹想笑,又不敢這個節骨眼惹她,只好憋著。
  「真到了那個時候,過繼一個回來唄,白撿一個大兒子,還不用自己養,多便宜的事。」
  「老爺真是這麼想的。」
  馬氏想笑,又不敢,也憋著看他。
  

  ☆、欠債要還

  聽到爹娘在屋裡笑成傻子,趴在窗下偷聽的丁靈和馬馳對著「噓」了一聲,溜了出去。
  「我就說沒事吧,我爹呀,沒那個膽子。」
  「你爹不是沒膽子,是疼你娘咧。男人吶,只要把女人放在心上,比什麼都要強。我們家囡囡呀,以後也要找個疼女人的,還要有家產,把我們家囡囡養的白白胖胖。」
  丁靈皺了皺鼻子,「又不是養豬,喂肥了殺肉吃,還白白胖胖。我才不要嫁呢,就守著你們一輩子。」
  她不想嫁,嫁給誰她也不會快活,乾脆不要嫁了。
  「小孩子家家,淨瞎說,放心吧,有你娘你舅舅在,還能叫你吃了虧去。」
  舅舅只當她是小孩子胡說,刮刮她的鼻子不當回事。
  丁老爹最近又忙起來了,丁靈去問,結果一屋子人,誰也不跟她說。氣的回屋生氣,還是蘭馨聽了一笑。
  「四皇子十五了,明年就該有宮女近身伺候了。現在開始挑,時間正好。」
  十六歲,要宮女近身伺候。
  此伺候非彼伺候,丁靈怎麼會不懂。
  一想到老爹在給四皇子挑司寢宮女,她就憋屈的不行。急什麼嘛,殿下身體不好,十六歲會不會太早了。
  而且安排完司寢宮女,按慣例,就有良娣和奉儀要進宮了。至於最低等級的昭訓,一般會從司寢宮女裡伺候的好的提升起來。
  二十歲出宮建府,會和封王同時進行,緊接著賜婚迎娶王妃,然後是側妃。
  她還糾結什麼,就算這輩子能近他的身,得到他的垂青,也不過是他眾多妻妾中的一個。紅顏易老,歡愛易衰,難道她要眼睜睜看著自己變成一個舊人,日日看他與新人歡笑。
  如果是這樣,還不如一開始就不要靠近。丁靈啊,你的選擇是對的,相信自己,離他遠遠的,才是最好的選擇。
  四皇子聽著管事姑姑的回報,四個司寢宮女已經選定了。其中就有娘娘親點的桃之,皇后和貴妃,還有太子各賜了一個。都是年紀與他相當,容貌出眾之人。
  他不在意這個,他想看的是良娣和奉儀的人選。他同意了,這些人才能進宮。
  管事姑姑將名單奉上,隨之奉上的還有畫像。展開畫像,每家姑娘的年紀,儀態,才藝,管事姑姑如數家珍,一一道來。
  沒有,沒有,竟然沒有。
  四皇子憤然將名單擲下,根本沒有聽管事姑姑說什麼,就這麼氣沖沖的走了。
  他以為,她請人教導,是想擠進這張名單裡。她的父親是長史,她只要願意,至少能上這個名單裡供他挑選。他是一定會選她的,可是,為什麼沒有。
  是有人將她擠下來了?四皇子覺得自己猜到了真相。可奉命調查的人回來,一臉求您開恩的表情,他就知道,自己猜錯了。
  「你是說,丁家壓根沒有讓她上名單的心思?那她自己呢。」
  來人跪在地上,頭壓的更低了,額頭幾乎貼到了地面。
  該死,她竟然……
  竟然根本沒有這份心嗎?
  「聽說,丁家在給她相看。」
  來人知道這句話定會惹惱殿下,但他若現在不說,等親事成了再說,後果恐怕會更嚴重。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四皇子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一句。
  玉指啊玉指,我不管你是不是也在夢裡遇到過我,可你既然是我的玉指,怎麼還敢想著別人,應該乖乖來到我的身邊,不是嗎。
  誰也沒料到一個普通的賞花會,很少出宮的四皇子會大剌剌坐到主位上,只拿眼瞧著丁家的姑娘,一刻也沒挪開過。
  當天得了丁老爺玉珮的雲家少爺,就派人將玉珮還了回來,只說不敢生受這麼貴重的見面禮。
  「這可怎麼辦呀。」
  馬氏這回是真的哭了,眼淚一串一串的往下掉,半點不摻假。
  「你說四皇子這是安的什麼心,我們家姑娘才十二,他,他……」
  丁老爺一時間彷彿老了十歲,若辭官能避了這場風波,他一秒鐘都不帶猶豫的。
  可是沒用啊,貴人想要的,無論是什麼,非到手不可。
  「我帶著囡囡現在就走,天下之大,我就不信沒個容身之地。」
  馬馳見姐姐哭了,立刻慌了神。這輩子他都沒見他姐哭過幾回,倒是姐夫,常含著一泡淚,春花秋雪都能感動的一塌糊塗。
  「天下之大莫非王土,你就是逃到天邊,也翻不出皇帝家的五指山吶。倒不如趁著殿下心裡頭有我們靈兒,若是能……」
  「好你個丁安生,我今天總算知道了,你這是拿著我閨女給你當鋪路石,好叫你平步青雲當個大官。你怎麼就這麼狠的心喲,人家虎毒還不食子,你倒好,硬生生把閨女往火坑裡推……」
  「是你閨女難道不是我閨女,你說,只要能解了閨女的難,哪怕就是讓我死,我都不帶一下眨眼的。」
  泥人也有三分火氣,丁安生也怒了,站起來和馬氏對著拍桌子。這一對好似怒目金剛,恨不得掀了屋頂。
  丁靈的小院卻是安靜的可怕,沒有一絲聲響傳出來。
  嘴角一絲苦笑,該來的,還是跑不掉啊。上輩子欠了他的,這輩子是非還不可了。
  「姑姑,你想嫁人嗎?」
  丁靈來到蘭馨的屋裡坐下,她挺直了身體,心想是要用到我了嗎。結果,卻是這樣一句話。
  不等她答,丁靈就搶著說道:「我知道什麼話聽到你耳朵裡,都要想出十八層意思來。可是對我,你不必這樣。你想嫁人,我便讓我娘給你尋個好人家,再給你置辦一份嫁妝,風風光光從我家抬出去。」
  「你若不嫁,就住在這兒,給我娘作個陪,幫她管個家都好。」
  至於老爹,她一點也不擔心,蘭馨看得上老爹這樣的才叫有鬼了。
  「如果我想做你舅媽呢。」
  噗,她會看上舅舅,丁靈半分也不信。她比舅舅還大幾歲呢,當然,這並不重要。
  「嗯,住在你們家挺好,與其不明不白的住著,倒不如當親戚,我住的也自在。」
  再三確定蘭馨說的是真的,丁靈摸摸鼻子去尋了她娘。
  至於舅舅,不好意思,他的意見沒有他姐的意見重要。
  「真的?」
  若不是女兒的難關就在眼前,馬氏早就要笑開花了。弟弟的親事一直是她的一塊心病,到了梁都靠著自家有個小小官職,也有人來打聽的。
  可家無恆產,婚後還要住在姐姐家,好人家的姑娘就沒有樂意的。樂意的也都是各有各的不足,馬氏還嫌棄對方不好呢。
  如果是蘭馨,她當然是一百個好。若不是宮裡放出來的,憑她的人才,也不會蹉跎到現在。
  馬馳除了傻樂,一句話沒說。倒是事後悄不溜瞅的跑到外頭扯了一把月季花,剪的清清爽爽插到瓶子裡悄悄放到她屋門口。
  個個都是花骨朵兒,又香又艷。蘭馨蹲下去看,臉上蕩漾著的笑意,溫柔都快化成了水。
  外頭不知誰家在喊捉賊,有人偷了他家才開的月季花,詛咒的話一連串蹦出來。馬馳心想這下要糟,結果蘭馨捧了花瓶進屋,從頭到尾好像沒聽到牆外的罵聲一般自然。
  進了屋關上窗,對著花瓶,蘭馨笑的身子直往後仰。笑完了,看著銅鏡,原來,笑得把牙露出來是這種感覺啊。
  自己半輩子沒有肆意的笑過,剩下的半輩子,就讓她肆意一回吧。
  「提前進宮,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已經梳起婦人頭的蘭馨看著全家人,頂著大家的黑臉慢條斯理道。
  「木已成舟,再去想不可能的事,於事無補。我們該想的,是怎麼讓靈兒在康正宮裡站住了,讓四皇子離不開她。」
  馬氏的臉都綠了,女兒才十二歲,再過一年進宮,也才十三歲。根本連人事都不知,現在邀寵,是不是早了點。
  「姐姐莫惱,我說的可不是靠這個邀寵,宮裡還有四個年紀正好的司寢宮女呢,怎麼也輪不到我們靈兒去伺候。寵,也分很多種,不是只有一種手段。」
  管事姑姑在康正宮裡給四皇子回事。
  「神醫說想進宮給您複診,帶他的女弟子來。」
  「嗯,我也覺得該複診了。」
  四皇子抿了抿嘴,嘴角的弧度一閃即逝。
  「你的意思是要留下她?」
  四皇子指了指神醫身後的丁靈。
  「是,殿下的情況,雖然好轉,但最好有個人在身邊伺候。丁靈是我嫡傳的弟子,有她在,我才能放心吶。」
  神醫一臉嚴肅,他說的是病患之間的正經問題,絕對沒有私心,嗯,就是這樣。
  

  ☆、夢裡夢外

  留下她,就不可能以良娣或是奉儀的身份,因為冊封的時間未到。等冊封,就不可能現在留下她。
  這丫頭,在搗什麼鬼。四皇子瞅了瞅神醫背後一直低著頭的丁靈,一時有些搞不懂她在想什麼了。
  留下嗎?
  宮外的丁家,馬馳圍著自家媳婦直打轉,「真的能行嗎?」
  「謀事在人,我們已經盤算到了極致,但是丫頭有沒有這個命,要看天意。」
  蘭馨看過皇家的花團錦簇金碧輝煌,除了心累,從未羨慕過誰。半輩子過去了,應該什麼都看開了,卻羨慕起一個小丫頭來。
  也難怪她不想進宮,一家人個頂個的對她真心真意,有他們呵護,不比冰冷冷的皇宮安逸許多。
  可是貴人青眼,這都是命啊!
  「進宮是免不了的事,等到明年,我們丫頭才多大。十三歲,身形都沒長開呢,怎麼能讓殿下舒服。」
  馬馳的臉頓時就難看起來,眼圈都跟著紅了。捧在手心裡的寶貝,到了貴人跟前,就成了,成了……
  蘭馨只好假裝沒看到,繼續說道:「如此一來,之前再有什麼心思,得了手,也該丟開了。這一丟,我見得多了,一輩子再也見不著,也是有的。」
  馬馳的臉色已經不是難看可以形容的,蘭馨毫不懷疑,她這會兒一句話,他就敢去皇宮搶人。當然,下場是什麼,自不必說。
  「倒不如藉著神醫弟子的身份去跟前伺候,皇子身有惡疾,我有一手不傳之秘,不能治病,卻能大大緩解他的不適。有這份手藝和情誼在,就是再多人來分,也總有我們丫頭立足的地方。」
  「等她到了年紀,身子也長開了,她又總在跟著伺候,不怕殿下不寵她。後宮的女人,份位都是虛的,只有貴人心裡有你,才是真的。能得寵愛,讓他離不開你最好,得不到,起碼也要讓他記得你,這日子才能過得下去。」
  蘭馨輕拍馬馳的後背,「你若是想哭,便哭吧,我不笑話你。」
  馬馳聽了這話,抱著蘭馨當場哭了個死去活來。
  蘭馨還是第一次將話說的這麼透這麼白,當日在姐姐姐夫面前,她也只透了那麼個意思。倒是叫丁靈在外頭聽到,自個走進來,說她願意提前進宮。
  大概,是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吧。
  說起來,她到底是怎麼知道自己的,蘭馨身子一涼,就知道抱著自己的人在弄鬼。任他打橫抱了自己進屋,別想了,這個時候,只應該想讓自己快樂的事。
  四皇子頭一回這麼仔細的看她,小臉粉白,和別人拿粉堆出來的死白不同。她的臉彷彿會發光,就跟最好的珍珠透出來的光澤一樣,帶著寶氣。
  烏黑的發,挽成一個簡簡單單的丫髻,上頭只插著一朵白玉梅花簪子,顯得又雅致又清新。眉眼俱是怯怯的,四皇子卻覺得這份怯意有八成是裝出來的。
  小嘴肉嘟嘟的,粉的像剛染了紅的水蜜桃,甜美多汁。
  下意識的舔舔嘴唇,四皇子「嗯」了一聲,很隨意道:「那就留下吧。」
  「你來的正好,桃之被送去學規矩了,我正愁著,可巧你就來了。這段日子又要辛苦你了,需要什麼,只管開口,千萬不要跟我客氣。」
  管事姑姑還是將她送回之前住過的小院,還撥了二個小丫頭伺候她。
  她很清楚,這丫頭明年怕是就要冊封,如果伺候的好,沒準直接就能封個良娣。
  一王妃二側妃,剩下的就是良娣,奉儀和昭訓。一個長史之女,倒真是她的造化了。
  看著自己的一雙手,她前世就懷疑蘭馨給自己留了一手,果然是如此。當上了自己的舅媽才算是無所保留,只是太奇怪了,為什麼她會的手藝,似乎就是針對四皇子的病症呢。
  難道,這皇宮裡,還有別人也得過這種病嗎?
  「淑妃娘娘請丁姑娘去說話。」
  淑妃娘娘是四皇子的親娘,獨掌一宮,看似上頭有皇后和貴妃,可不管誰統管後宮,也沒人敢剋扣她一分,更別提給她臉色看了。
  無他,淑妃娘娘的父兄都是效力軍中的猛將,沒有他們,大梁只怕要塌了一半的天。
  她又是個好性子,不爭寵,不弄權,安安心心過自己的日子。只是喜歡見天的折騰新花樣,今天是吃的明天是穿的,反正由著她的心思,想一出是一出。
  最大的愛好當然是自己的兒子四皇子,不見就是一個討兒子喜歡的桃之都有得賞嗎。
  四皇子為了丁家小姐出宮,賞花會上賞美人兒的事,宮裡誰不知道。她這個當娘的,早就打聽過。
  「我才不在意家世,再高的門第,高的過皇家?只要他喜歡,怎麼都好。」
  被皇上笑慈母多敗兒,偏他又吃淑妃這一套,只笑著說由她由她,都由她。
  「別人只道是皇上多寵我們母子,其實只是想借我的手,捧殺我兒。」
  「娘娘……」
  「行了,別擺出這般作派來,也別勸我,我看也看膩了,聽也聽膩了。人來了沒有,走,咱們瞧瞧去。」
  宮裡都說淑妃是個直爽人兒,好惡都在臉上。這會兒笑的跟朵花似的,顯見是喜歡這個丫頭的。娘娘喜歡,滿宮的宮人自然是跟著討好。
  丁靈覺得自己都快被捧到天上,飄的都不會走路了。穩穩,先穩穩,丁靈不斷告誡自己冷靜。
  說了半天的話,陪笑的嘴巴都僵了,吃了一肚皮點心,端回好大一盤賞賜。
  「你覺得如何。」
  「年紀稍小了點,但是個沉穩的,能走這一步棋,不是她不能小瞧,就是這丫頭的父母是個厲害的。」
  「嗯。」
  淑妃微歎一聲,卸下滿頭珠釵。
  若是他們知道不可小瞧的那對父母正在家裡想像女兒淒慘的未來,不知道是該哭呢,還是該笑。
  「你們要什麼秘方來著,生子?」
  馬馳掏著耳朵,他沒聽錯吧。半輩子都過去了,也沒想著要生兒子,這會兒怎麼開竅了。
  「沒問你,是問你媳婦。」
  馬氏中氣十足的把弟弟推到一邊。
  她必須要生兒子,而且越早越好。
  「你們懂個屁,靈兒才多大,我們能護一輩子,還是你們能護一輩子,遲早要走在她前頭。有個親弟弟在,總好過她孤孤單單一個人。」
  她聽說好多貴人的妾室,如果沒有孩子又沒有寵愛,連下人都會欺負到他們頭上來。
  「要有銀子打點,這日子才好過些。從今天開始,我要給靈兒攢銀子,還要養幾個兒子,只要有一個有良心的,也不能讓他們姐姐遭那麼大罪。」
  馬氏下了決心,蘭馨從旁協助她調理身子,兩個大男人,又開始抹眼淚了。
  「今天這麼早。」
  丁靈有些奇怪,平時都是等殿下睡了,再去給他按摩。現在這個時間,殿下可能還沒休息呢。
  「殿下吩咐的,丁姑娘就隨我來吧。」
  丁靈洗淨雙手,垂手走了進去。屋裡還亮著燈,四皇子手執一本書躺在榻上看的津津有味。
  她屏住一口氣,立在一邊等他吩咐。殿下看書的時候最討厭別人打擾,請安都不行。
  帶她來的宮女早就退下了,室內只剩他們倆個人,伴著油燈燃起的裊裊青煙,她又開始神遊了。
  「哭成這樣,有人欺負你了嗎?」
  樹下一個女子抬起滿是淚水的小臉,使勁搖著頭,下嘴唇被她咬出了一個紅色的齒印。
  「不是特意來告狀的,那為什麼在外頭哭,快說給我聽,到底誰欺負你了。」
  誰欺負她都沒關係,反正最後殿下都會為她撐腰。幸福的泡泡,咕咚咕咚,在她心裡冒個不停。
  「玉指。」
  「是……殿下,我是丁靈,您要喊玉指姑娘嗎,我幫您去傳。」
  丁靈裝傻,反正她不是宮女,不認識宮裡所有人也是應該的。
  「好啊,你今天不把玉指傳來,就一直站在這兒,哪兒別去了。」
  四皇子轉過頭,看了她一眼,就看到她「撲咚」跪了下去。小身板縮成一團,抖的像個鵪鶉。
  「你沒有話想對我說嗎?」
  裝作心無旁騖翻著手上的書卷,拿了一隻眼,偷瞄過去。她的臉糾在一起,皺的像個包子。
  天靈靈地靈靈,玉皇大帝快顯靈,誰來告訴她,四皇子難道也跟她一樣重生了?
  不不,如果他是重生的,怎麼會是這種態度,早該把自己抓起來,剁成十八段餵狗,才能解恨。
  第一次喊她玉指是什麼時候?
  夢裡。
  是前世的孽緣太深,所以不讓他忘記,還是前世欠他的太多,必須由今生來償還。
  「是夢裡……」
  

  ☆、花落知多少

  果然也是夢裡,四皇子的臉柔和了些。連自己都不敢隨意說出夢裡的事,她又怎麼敢呢。
  說自己夢到四皇子,讓她如何自處。
  四皇子立刻化身善解人意的知心大哥哥,替她找到了理由。
  招招手,「到我跟前說話。」
  「在夢裡還有什麼。」
  四皇子擺出一副溫柔的面孔,丁靈雖仍戰戰兢兢。卻知道,自己猜對了。
  「在夢裡,什麼都看不清,只知道有人喚我玉指,是專為殿下按摩的小宮女。」
  「就這些……」
  四皇子有些不滿,和自己想的完全不一樣嘛。但是再想想自己的,這麼多年,他不是也只看到了這麼兩個場景,一樣看不清人臉嗎。
  「可能前世,你就是伺候我的宮女吧。」
  到底,他為誰情深繾綣的念出情詩,是玉指,還是另有其人。
  四皇子越想越覺得煩悶,身為天潢貴胄,什麼都能得到,偏偏想解開一個夢,卻無法用權勢做到。
  「你按吧。」
  他將眼一閉,倒在榻上,一臉頹然之色。
  對不起殿下,我不是不想說,是不能說。重生之事,就是說了,也無人會信。被當成邪魔燒死,倒有十成可能。
  一雙手按到了她的手背上,丁靈的手指又僵住了。手掌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最後乾脆將她的手捉住握到胸前把玩。
  救命吶,果然這一世的殿下有和前世一樣的惡趣味。她的手又冰又涼,肌膚滑膩嬌嫩。他的手又熱又燥,彷彿帶著一團火,掌心靠手指根的地方有常年練字的硬繭。
  劃過她手背的粗糙感,激起她的皮膚陣陣戰慄,她已經快要被嚇死了。
  「好軟好滑,而且涼涼的,握在手裡很舒服。」
  四皇子沒有睜開眼,他清醒著,就更能感覺到她的不同了。桃之按摩的手藝也很好,而且更加大膽。但她的手越按到後頭越燙,讓他感覺到不太舒服。
  只有她的手,與眾不同。無論按多久,最後都是冰涼的,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總覺得她的手指能帶走自己體內的熱氣。
  好小的手,柔若無骨,彷彿自己稍一用力就能折斷。他有些不敢用力了,若是真的傷了她,他會心疼死。
  等一等,為什麼自己會這麼想。一個,呃,一個伺候他的女人而已,為什麼會想到心疼這種情緒。
  他在想這個問題時,手上真的沒注意到加大了力度。等他發現,趕緊鬆開,一睜眼,就看到她的眼睛裡轉啊轉啊的,全是淚珠。想掉又拚命忍著不敢掉的小模樣,煞是可憐。
  想看看她的手,她已經藏到身後,明明委屈的要哭了,還偏要說自己沒事。
  「行了,今天就到這裡,你下去吧。」
  四皇子也有些不太好意思,好像大人欺負小孩子的感覺。等屋子裡只剩下他一個人的時候,他攤開自己的手掌,用另一隻手比劃著她的手在自己手心所佔的面積。
  越比劃越覺得開心,居然這麼小,自己怎麼能閉著眼呢,看看就好了。
  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又摀住嘴,不想叫屋外值夜的人聽了去。
  丁靈的手背被他用力那麼一握,已經有些紅腫了,特別是手背上拇指的下方,印著一個青紫的手印。
  很快就有人送了藥膏進來,說是四皇子賞的。藥膏是宮裡的御醫配的,帶著桂花的香味,十分好聞。
  桃之回來了,所謂的教導就是宮裡的嬤嬤給他們看各種畫冊和玉製的小人兒,剩下的就是他們自己揣摩其意了。
  「桃之和另外三個姐姐都到了呢,管事姑姑說以後讓他們四個人貼身伺候殿下。」
  「不是還有一年嗎?」
  「所以姑姑在訓話,讓他們規矩些呢。」
  聽到院裡小丫頭們的低語,丁靈將頭埋在手心裡。現在只是四個丫頭,以後還會有奉儀和良娣,還會有王妃和側妃,你一個個的吃醋,醋的過來嗎。
  他雍容華貴的王妃,世家大族之女,風華絕代宛若天仙般的人物,讓全梁都的男人都為之瘋魔的女人。
  他愛她嗎?她不知道,前世她進入貴妃宮中伺候,四皇子出宮開府封王。只聽到宮人議論,他的王妃竟比太子妃出身還要尊貴,至於他們是否相愛,誰能知道呢。
  全梁都的男子都愛的女人,難道四皇子會不愛嗎?
  她以為她是來還前世的情債,其實,她只是來贖罪的,看著他身邊的女人,已經足夠把她逼瘋。
  你當年是怎麼對他的,如今他便怎麼對你,也算公平,不是嗎?
  丁靈趴在桌上睡著了,眼角還有沒流盡的淚珠,她覺得臉上有點癢,想撓一撓,又懶得動。最後只能皺皺鼻頭,幸好,不癢了。
  手背被什麼壓住了,不是,是有什麼東西在手背上滑過。一寸一寸,好像要把她吞下去。
  好痛,是什麼按住了她手背上腫起來的青紫,痛的她眉頭都揪在了一起。
  四皇子就那麼看著她的睡容,她手背上的傷,還有眼角的淚,他都想為她一一撫平。
  不管她是不是自己夢中的女孩,他都不想放她離開自己的身邊。
  四皇子來去如風,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小丫頭連他的衣角都沒看清。能看清的是四皇子身邊大公公的一雙鞋面,他站在他們面前,吩咐他們什麼都不許說。
  丁靈醒了,看到院子裡的小丫頭安靜的不像話,還有些奇怪他們這是轉了性了。
  桃之一回來就接了丁靈的手,讓她暗自得意。都說教會徒弟餓死師傅,她大概沒有想到這一天吧。
  真沒想到丁靈竟是丁長史的女兒,聽說一年後也會冊封,這麼早進宮,誰都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也不看看自己的年紀,還沒開始長胸呢,就學會搶男人了。你有那個本事嗎?她特意扭了扭腰,讓胸前的豐滿微顫幾下,對著銅鏡偷偷將胸前的衣襟往下拉了那麼一丁點。
  就這麼一丁點,微露不露,隨著她扭腰的動作,一片白光在胸前蕩出一圈圈的波暈。她滿意的歎了口氣,那丫頭有嗎?
  不對,那個丫頭想伺候也是一年以後的事了,怎麼說都在他們後頭。她要防著的是另外三個人得了皇子的心去,她有的,他們可都有。
  「桃之姑娘來了。」
  兩個小丫頭稟了丁靈,請進桃之。
  「師父在上,請受弟子一拜。」
  丁靈看著她,唇角微挑,笑咪咪的,一絲兒也沒有去拉的意思。於是,桃之就這麼硬生生的跪到地上,磕了三個響頭。
  因為沒有料到,兩個小丫頭連蒲團都忘了準備。直接讓她的額頭磕在了青石板的地面上,磕完了一抬頭,正中間頂上了一團紅暈。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實誠,快,拿藥膏給桃之擦擦。」
  徒弟見師父,該有的都要有,她也沒讓她多磕兩個頭不是。
  她是來結盟的,師徒不就是天然的聯盟嗎?對方三個抱成團要對付她這一個呢,她也要找靠山才能抗得住呀。
  「我只是以神醫弟子的身份,幫他老人家看看殿下的病情,其他的事,都是宮裡的事,不是我一個外人能置喙的。」
  想這麼早就拉我進入混戰,我才沒那麼笨呢。你們四個,先自己好好玩吧。
  桃之沒想到她推的乾乾淨淨,氣的回去將藥洗淨了,又自己揉得更紅腫了,才去伺候殿下。既然你不肯幫我,以後可別後悔。
  另外三個人初來乍到,不如桃之在康正宮熟悉人頭,也不如桃之有伺候過的情份。
  再加上桃之的美略顯凌厲,一看就不是個心胸寬厚之人,他們若不抱團,只怕日後連殿下的頭髮絲兒都沾不到一根。
  「你們沒瞧見,桃之回來時還只是額頭紅了一丁點,這會兒又紅又腫,還把眼揉的跟桃子一樣去伺候殿下了。」
  「你們說,殿下不會真的吃她這一套吧。」
  「殿下吃不吃,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天地君親師,只有師父教訓徒弟的,沒有徒弟敢告師父狀的。」
  三個人掩嘴笑了起來,一個宮外的野丫頭,不知撞了什麼大運能進宮伺候貴人,不僅不滿足,還想跟他們這些正經經挑選入宮的人一爭長短。
  那就看看你有沒有這個斤兩吧。
  桃之一邊輕揉著殿下的額頭,一邊慶幸殿下改了規矩。以前是黑燈瞎火對著個睡著的人按一通,按的再好,他又能知道多少。
  這會兒,殿下終於習慣了有人給他按頭,可以在睡前伺候他。至少,能叫他看到自己的模樣,自己的手藝也能在他心裡留下點印象。
  估摸著殿下的情緒,桃之輕輕開了口。殿下只輕哼了一聲,卻已經讓桃之按捺不住的狂喜,至少他沒有拒絕自己講下去,殿下的心裡果然是有她的。
  

  ☆、蓮葉何田田

  「你可是心有怨懟。」
  四皇子終於開了口,眼睛仍是閉著的,睫毛在他的眼睛上一抖一抖的顫動著。
  「奴婢不敢,奴婢只是,只是……」
  「閒聊?」
  四皇子攸然睜開雙眼,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是是,就是,嗯,閒聊。」
  桃之慌的不成樣子,除了剛來時,因為四皇子犯病脾氣大,抽過她兩鞭子外,再沒責罰過她。
  她早就將管事姑姑告誡過她的話丟到了腦後,自問四皇子對她是不同的,可現在,她聽到「轟」的一聲,那是她心裡一直支持著她的信心崩塌了的聲音。
  四皇子的眉目漸漸肅然,語氣中也隱隱帶著凌厲之氣,幾乎是一字一頓的說道。
  「你是說你在跟我閒聊?」
  桃之崩潰了,跪到地上,眼淚鼻涕齊飛,反反覆覆只有一句,「我不是的,我沒有……」
  值守的人很快聽到不對,立刻稟告了管事姑姑。
  桃之被拖了下去,管事姑姑當著四皇子的面道:「掌嘴二十下,以示懲戒。」
  四皇子重新閉了眼睛,這就是表示,你做的很好,就這麼辦吧。
  院子裡被堵上嘴的桃之只受了一半就昏了過去,被澆了涼水醒過來,繼續抽。
  整張臉腫的象顆豬頭,躲在屋子裡不敢出來。
  「那一位可真厲害,什麼都沒做呢,就除掉了一個。」
  說話的人呶呶嘴,朝丁靈所住的方位輕輕那麼一撇,大家就都懂了。
  「我們怎麼比,人家可是官家之女,不比我們是無根的浮萍。」
  「再尊貴也是伺候貴人的,誰又比誰高貴到什麼地方。」
  個子最小的,心氣倒高,小嘴一呶,晃著脖子道。
  只有被稱作厲害的當事人毫無察覺,她根本不覺得桃之被掌嘴跟自己有關。
  她仗著師父的身份讓她跪,純粹是看不慣她日漸囂張的氣焰,讓她記清楚,她年紀再小,也是師尊長輩。別以為她隨隨便便忽悠幾句,自己就會上她的當。
  環肥燕瘦萌蘿莉,丁靈看著眼前一字排開給她請安的美人兒,直愣愣蹦出了這句話來。
  玉環身材豐滿,特別是胸前高聳,幾乎到了呼之欲出的地步。
  玉燕身量最高,盈盈一握的細腰,讓人害怕風一吹就給折了。
  玉蘿嬌小可人,一張娃娃臉十分能唬人,大眼睛眨啊眨啊,讓人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她。
  除了前世沒有的桃之,剩下三個可都是熟人。
  丁靈心中微歎,面上卻一點不顯。
  聽他們一口一聲丁姑娘,她的心又飄遠了。
  「又多了一個玉字輩的妹妹,正該多多親近。」
  「玉指妹妹這手藝學的可真是時候,剛剛出師就派上了用場。」
  「妹妹一個人怎麼忙的過來,不如教教姐姐們,都是伺候殿下的,分什麼彼此。」
  玉蘿年紀最小,看起來最天真無邪,卻是最有心眼的一個,往往拿話擠兌的她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剛來這皇宮裡,掉了多少眼淚不知道,但說有一半是被她氣的,絕對沒錯。
  她還記得四皇子在幾個司寢宮女裡,點了她為昭訓,也算是翻身宮女把歌唱的典範。但在這之前,她可是費了不少勁踩下玉環和玉燕。
  如今再面對他們,心境已然與當時不同。聽到他們話裡話外願意以她為馬首是瞻,就覺得好笑,自己都不知道要抱哪個的大腿,哪裡管得了他們。
  一概用回桃之的話回了他們,一副你們愛誰誰,我只是個局外人。
  三個人對視一眼,黯然退出。一路上忿忿不平,不就是個長史之女,還真當自己多金貴了。
  等一年後,冊封的奉儀和良娣進宮,看看她是不是還能這般扮清高,裝淡然。
  皇后和貴妃輪流管理後宮,之前是貴妃盛寵到了極致,可能是盛極而衰,又因為太子宮中一個良娣的死,受到冷落,後宮又到了皇后的手中。
  貴妃雖說一時失寵,可統轄宮中多年,也不可能一下就成了小可憐。但為了挽回皇上,她裝可憐卻裝的十分投入。
  畢竟是相伴多年知冷知熱的人兒,皇上氣過了,又開始留宿貴妃宮中。
  「這些事誰不知道,要你來嚼舌根,是不是打聽到了什麼不得了的大事,快說快說。」
  玉燕推了一把賣官司的玉環,誰不知道玉環是皇后指的人,宮裡的消息靈通著呢。
  貴妃深得皇上寵愛,除了她美艷絕倫,更是因她有一身別人羨慕都羨慕不來的好皮膚。
  「細膩的象牛奶一樣的皮子,聽說絲綢一上身,就會順著皮膚滑下來……」
  不光勾住了屋裡的另外兩個人,隔壁屋裡不肯出來見人的桃之也小心的俯到牆上,側耳細聽。
  隔壁的聲音越發小了,桃之聽起來也越發的費勁。
  「……畢竟不比年輕人,想想看二皇子都多大了。鬆弛……嗯,找人按摩收緊皮膚。」
  「這又算什麼了不得的事。」
  玉蘿天真的仰了頭,不明白就問,她一慣如此。
  「你傻啊,皇上隔三差五就去貴妃宮裡……」
  能經常見到皇上,意味著什麼,大家都是明白人,無需多言。
  這些話,很快傳到了丁靈的耳朵裡。她心中咯登一下,不對不對,這明明是幾年以後才發生的事,為什麼會提前了這麼多。
  當初,拼著出賣四皇子也要撈到去貴妃宮裡的機會。這一世,她當然不會再這麼做。
  晚上例行的按摩,四皇子忽然道:「你喜歡荷花嗎?」
  「喜歡,特別是剛結出來的蓮子,又甜又嫩,吃進嘴裡,就像一包甜汁。」
  舔舔嘴唇,小時候舅舅沒少去偷蓮子,就是因為她愛吃。有一回被人家放狗直接追出三里地,他不敢跑回家,跳牆的時候沒注意,一不留神跳到人家家裡沿牆靠著的鹹菜缸裡。
  「後來呢……」
  四皇子笑咪咪的看著她,饒有興趣道。
  「狗是不追了,大概是聞不慣鹹菜味,但是被醃鹹菜的老太太拿掃帚打了個半死。」
  丁靈老老實實回道,還歎了口氣,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惹的四皇子大笑不已,眼睛都瞇了起來,眼底全是盈滿的笑意。
  什麼嘛,這有什麼好笑的。等等,四皇子問的是什麼來著,怎麼拐到自己小時候去了。算了,他笑的這麼好看,自己說什麼都無所謂了,看到他的笑,比什麼都好。
  被迷的七葷八素的丁靈心滿意足的走出來,福利好足,好開心。
  沒了上一世蠅營狗苟的算計,一步一為營的盤算,忽然覺得身上好輕,輕到被他一笑,就整個塞的滿滿的。
  打扮?
  看著兩個小丫頭盡心盡責的喊她起床裝扮,她還有些懵。
  陪四皇子去淑妃娘娘的宮中賞荷,有這麼一回事嗎?趕緊穿上馬氏來了京城後給她新栽的衣裳。
  她沒幾件首飾,之前是家裡窮,後來是馬氏摳門。再到後來,匆匆忙忙進宮,也只來得及在她包袱裡塞幾件馬氏臨時從金鋪裡買回來的釵環。唯一一件拿得出手的白玉梅花簪,還是蘭馨插戴到她頭上的。
  既然是去淑妃娘娘宮裡,就戴她賞賜的首飾吧。幸好上回捧回一大盤東西,裡頭有好幾件首飾。
  選出一支金蝴蝶鑲綠松石當主簪,旁的隨意些應該也沒人看得出來。
  四皇子出個門,哪怕是在自個家裡呢,也絕不是普通人去竄個門那麼簡單。
  幾個太監早早去沿途報信,管事姑姑跟在四皇子身後,旁邊是身份特殊的丁靈。再往後是四個欽點的司寢大宮女,不對,是三個,缺了一個一直躲羞不肯出來的桃之。
  再往後,還有捧著一大堆東西的太監和小宮女。
  「姑姑。」
  桃之居然出門了,臉上蓋著厚厚的粉,一眼看去,倒看不出臉上有傷,估摸著也是好的差不多了。
  看了一眼桃之的穿戴,發現沒什麼錯處後,管事姑姑點了點頭,「跟上吧。」
  聲音很小,桃之感激的快速福身一禮,站到了三個司寢宮女的身後。
  以前,她都是當仁不讓站在他們三個前頭的。現在卻主動退讓了,讓三個人暗自竊喜。
  剛一走近,就聽到裡頭傳來淑妃娘娘直爽的笑聲。夾雜著其他人說話的聲音,有高有低,十分熱鬧。
  四皇子走到跟前給皇后和貴妃行禮,然後才是自己的母妃和其他幾個宮妃。
  「我讓人直接在荷花池裡搭了個戲台,就在上頭唱採蓮歌,你說好不好。」
  「好。」
  四皇子含笑應著,母妃就是喜歡折騰些新奇的事兒,戲台搭在荷花池上,聽戲賞花兩不誤,倒是有趣。
  

  ☆、偷香

  丁靈週身發冷,明明頭頂就是大日頭,卻好像太陽光一點也照不到她身上似的。全然不似別人,已是香汗淋漓,脂粉都快融成了一團,粘嗒嗒糊在臉上。
  她記得這一幕,戲台倒了,唱戲的人掉到水裡,亂成一團。因為離得近,水濺到看戲的人身上,淋了他們一身。
  皇后直接回了宮,貴妃留在淑妃宮裡沐浴更衣。前世的她,就是這個時候溜到了貴妃跟前伺候,替剛剛出浴的貴妃做全身按摩。
  貴妃更衣後便將她帶在身邊,飲安神茶時,問她為什麼要來她身邊伺候。她明明知道,只隔著一道屏風就是剛換了衣裳的淑妃和四皇子,卻跪在貴妃的腳邊,說四皇子馬上就要出宮建府,而她不想離開皇宮,求貴妃垂憐。
  她的話,像一把利劍,將他傷的體無完膚。更將他的臉面踩在腳下,堂堂一個皇子,連自己寵愛的宮女都留不住,只想求去,這該有多麼諷刺。
  人人都猜測四皇子是不是命不久矣了,不然身邊伺候的人,怎麼會如同博命一般搭上貴妃求去。
  偏偏貴妃最好下人臉面,聞言笑呵呵的當著大家的面,帶走了這個小小的宮女。
  等回宮發現她還是處子之身,甚至還問過四皇子是否有不足之症。當時她是怎麼說的來著,她已經忘了。
  事實上是,她知道貴妃不會收留被皇子破過身的宮女,因為皇上常常留宿貴妃宮中,她也會將皇上多看幾眼的宮女推上去伺候以博得皇上好感。若是鬧出父子都寵幸同一個宮人的事,皇上怒了,倒霉的只會是貴妃。
  這一切足足提前了五年,是因為她的重生,所以導致許多事都出現了變化嗎。
  她站在殿下身後,偷偷拿眼去瞧他。高挺的鼻樑,挑起了他如山水寫意畫般的側顏。額頭是山巒,鼻樑是山峰,唇角和下顎是環繞著山間的溪流。
  最好的畫師,怕也畫不出他神韻之萬一。
  這樣的殿下,她當初卻傷害他傷害的那般徹底。丁靈的眼神漸漸黯淡下去,不願再回想那些傷人傷已的過去。
  坐在前頭,似有感應般,四皇子裝作漫不經心的慢慢轉動了一下脖子,正好和看著他發呆的丁靈照了個面對面。
  這傻丫頭,別人都在看戲,只有她傻呆呆盯著自己看。這模樣,還有她無意中嘟起的嘴,真是饞人極了。
  戲台上,咦咦呀呀的尾音正吊起所有人的興趣,「轟」一聲巨響,整個舞台塌了。戲台上的人連呼救都沒來得及,瞬間全部落水。
  巨大的水浪拍打過來,將坐在前頭看戲的人都澆了個透心。站在貴人身邊服侍的,也都被打的七零八落,哭爹叫娘。
  四皇子第一個反應過來,反手就將淑妃拉到自己身後。丁靈也被水花拍懵了,「咚」一下跪坐到地上,卻比別人反應的要快些。
  爬起來將管事姑姑扶起來,焦急道:「水裡還有人,怎麼辦。」
  哪裡還有人管水裡的,先扶著貴人回屋再說。貴人走了,自然有侍衛跳下去救人。
  真的不管嗎?前世這一塌,可是死了不少人。她看著荷花池裡掙扎的人,不知哪裡升出的勇氣,搶過小太監們手上給貴人遮陽的傘。一把把撐開,都給扔到了水裡,傘是特製的,放到水裡也能飄起來。
  眼看著許多人有抓住傘的,也有抓住垮掉的舞台分離出的木頭的,這才匆匆拎了幾乎全濕的裙子往屋裡跑。
  這是淑妃娘娘的宮內,對他們康正宮來的人自然十分親熱。不多時,就有小宮女給她換上了乾淨衣裳,還拿了毛巾讓她擦頭髮。
  「其他人呢。」
  看著和自己一塊絞頭髮的小宮女問道。
  「管事姑姑在前頭安排事兒,玉字頭的三位姐姐在伺候殿下沐浴。其他人要麼和我們一樣,要麼回宮去取乾淨衣服喊人過來伺候了。」
  真沒想到,同樣是小丫頭,比自己院子裡的那兩個竟是伶俐多了。
  淋濕了的人自然不方便近前伺候,可是,桃之呢。明明看到快出宮時,她加塞進來,也跟在前頭伺候的。
  小丫頭似乎從她的臉色中發現了什麼,身子有些怯怯的往後縮了縮。
  「你知道桃之去哪兒了。」
  丁靈本能的覺出不對頭,眼睛一瞪,逼向這個小丫頭。
  「沒有沒有,我不知道。」
  小丫頭拚命擺手,可指尖始終往一個方向指去。
  那是……
  貴妃沐浴的房間,她前世去獻慇勤的房間。
  她好像忽略了什麼東西。
  電光火石之間,她忽然明白,這根本就是一個局。是誰,是誰?
  皇后、貴妃還是淑妃。不可能是淑妃,她不可能算計自己的親生兒子,拿他的臉面去踐踏。
  皇后還是貴妃,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了踩一個沒有任何勢力的皇子,還要得罪淑妃,何苦?
  不不,不能這麼看,要看最後的結果。
  貴妃被自己害死了,那麼是皇后?
  原本已經站起來逼問桃之下落的丁靈,重重落回去,一臉駭然。
  不能再想下去,她要去……
  她能做什麼?阻止桃之,不,她左右不了桃之的選擇。她什麼也做不了,只能靜靜看著事情發生。
  至少,她要呆在殿下的身邊。她剛站起來,就有小宮女過來傳話,殿下要見她。
  「給丁姑娘也倒一碗安神茶。」
  四皇子手一指,管事姑姑便說道。
  捧著小宮女端給她的安神茶,慌張的謝恩。
  「聽說你扔了傘去救落在水裡的人,那種時候倒鎮定,也有急智。怎麼喝碗安神茶,倒慌成這樣。」
  淑妃娘娘笑呵呵的,還有閒心打趣她,似乎並沒受什麼影響。
  「我,我……」
  丁靈大急,剛才想的事太多,這會兒一下子卡了殼,真不知道說什麼好。四皇子無奈的一敲桌面,「喝你的茶,沒人讓你說話。」
  哦,丁靈捧著安神茶真的咕嚕咕嚕一口氣喝了個乾淨。喝完了,粉紅小舌還伸出半截舔了舔唇角,越發顯得唇色水潤飽滿,嬌艷欲滴。
  右側的屏風後傳來動靜,淑妃微微一笑,「貴妃娘娘也沐浴好了。」
  其實眾人都奇怪呢,在別人宮裡沐浴,不比自己宮中,怎麼會花這麼長時間呢。
  屏風被推開,淑妃迎上去,「怪我怪我,這回出了個餿主意。把宮中主位一次得罪了個乾淨,皇后娘娘約摸著回去算帳了,你可別跟著起哄架秧子。我的家底薄,可經不得罰。」
  惱火肯定是有些的,但誰也不會因為這個就歸罪到淑妃身上。還得寬慰她,讓她別放在心上。
  「關你何事,你不過是出個主意讓我們多個樂呵的玩意,都是內庫那幫孫子,為了摳銀子,真是什麼都敢幹。給你搭戲台也敢敷衍成這般,真該好好管管了。」
  皇后現在管著後宮和內庫呢,她當然要使勁上眼藥。淑妃早習慣了,連連點頭,表示她一定會跟皇上哭訴她的遭遇。
  「這丫頭服侍的不錯,人,我就帶走了,改天再給我們四殿下送幾個更好的。」
  跟前世也不一樣,沒有刻意侮辱四皇子,只是簡簡單單開口要了桃之。
  可就算這樣,四皇子也覺得丟了臉,自己的人竟跑去服侍貴妃,這算什麼。
  桃之死死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不敢看他們。
  一時竟無人開口說話,冷了場。倒是貴妃轉了一圈,眼睛落在丁靈的髮髻上。
  嘖嘖兩聲,「我說淑妃,你別盡操心自個玩樂,還是要抽出空來管管你兒子宮裡的庶務。瞧這丫頭,一看也是個有體面的,頭上的簪子都沒能配個全套,這叫什麼事啊。
  說完帶著身後眾人揚長而去,留下氣的發抖的淑妃,和臉色陰沉的可怕的四皇子。
  丁靈腳步匆匆,大家走的太快了,她有些趕不上。
  貴妃的嘴還是這麼臭,明明這一回應該不一樣了,可怎麼還是她丟了殿下的臉。
  明知道在宮裡一點都不能馬虎,她卻仗著重來一回的優勢,以為自己什麼都知道。
  結果,結果就是,又栽到坑裡了。
  越想越委屈,悶著頭一個勁往前衝,淚珠子迎著風都灌到她脖子裡去了也不自知。
  「痛……」
  一頭撞到了牆上,然後是下巴被人捏住。好痛,痛的她臉都皺到了一起。
  一抬頭,身邊早就沒人了,只剩下四皇子站在自己的寢宮門口。而她也不是撞到了牆上,而是撞到了他的身上。
  「你是不是打算跟我進屋。」
  明明是在生氣的,結果看到她什麼也沒聽見,一直悶頭跟著自己,樣子太過好笑,還沒氣完,又給樂笑了。
  「我讓殿下丟臉了。」
  丁靈點點頭,又趕緊搖搖頭,她很生氣,但不是氣別人,是氣自己。
  「唉,本來該生氣的人是我,倒讓你給搶先了。」
  四皇子一低頭,輕輕在她嘟著的粉唇上落下一個吻。
  氣她幹什麼呀,吃個蓮子都要靠舅舅去偷(真的不是因為舅舅自己想偷嗎)的人家,怎麼可能指望他們有能力置辦這些。
  

  ☆、逗樂

  這個吻淺嘗輒止,並沒有深入,卻仍讓她身子抖了抖,眼睛瞪的大大的,竟有些呆住了。
  就那麼直直的看著他,有驚訝,有不解,還有此許困惑。四皇子看她清澈的眼眸裡透出來的亮光,忍不住又用手指刮過她嬌嫩如花瓣的臉龐。
  「要進來嗎。」
  指了指自己身後的寢宮,四皇子挑了挑眉,唇角溢出一絲壞笑。
  果然成功的嚇到她了,先是不動聲色的往後退了一小步,然後又將手背後身後,尷尬的一笑,「殿下,那個……殿個,我,我……」
  「怎麼,白天不可以按摩嗎?」
  原來是說按摩啊,她偷偷吁了口氣,仰起小臉笑道:「當然可以,我去淨手。」
  「你剛才以為是什麼?」
  啊,是,是什麼。
  丁靈口吃一樣,半天憋不出一個字,偏他表情還挺嚴肅,這可怎麼是好。她暗暗叫苦,恨不得把剛才的話吞回去才好。
  「行了,你去吧,不用過來了,還是晚上再來。」
  四皇子早就在上頭看她一臉糾結看的樂了,怕自己繃不住要笑場,趕緊讓她下去。
  管事姑姑身後跟著御醫,是給四皇子請脈的。
  丁靈回屋剛坐下,就有人送了三個大小相同的匣子過來。說是四皇子叫賞的,打開一看,竟是三套頭面。
  一套珍珠,一套金鑲多色碧璽石,一套羊脂玉的。一套頭面有二十多支,主簪,分心,挑心和旁邊點綴的小簪,一應俱全。
  珍珠顆顆圓潤,還泛著寶光,最難得的是幾乎一般大小,齊齊整整。碧璽石的顏色和光澤也極好,她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只知道自己戴出去,回頭率肯定極高。
  最後一套羊脂玉可能是最為貴重的,入手微涼卻有水一般的質地。拿到眼前也看不到一絲雜色,這東西也就是在皇家了,放在外頭一般人家,恐怕是要傳承幾代的寶貝。
  按她現在的年紀還用不上全套的頭面,能插戴上五六支,已是極限。這些東西小丫頭看著眼睛都快盯紅了,饞的不行。她卻只覺得燙手,這賞賜也太重了。
  到了晚上照例給四皇子按摩的時間,丁靈想了半天,終於開了口,先是謝恩,再表示無功不受祿,她受之有愧。
  「你不喜歡?」
  「不是,是太……」
  「青姑姑,首飾是誰挑的,抽二十下,以儆傚尤。」
  「等等,我喜歡,喜歡。」
  天吶,她怎麼忘了殿下的壞脾氣。她要是不接,今天這個挑首飾的人絕對難逃懲戒。
  「行了,沒你的事了,下去吧。」
  四皇子對應聲而來的青姑姑揮了一下手,原本的好心情,卻是破壞殆盡。
  他只想看她高高興興來謝恩,他送的,她就配的起,不就是幾套首飾嗎,他身邊的人難道還值不得戴點好東西。
  對他都沒這樣呢,結果一點東西倒叫她誠惶誠恐了,真是沒勁透了。
  他不喜歡桃之,尤其不喜歡她的心機和算計,才會毫不在乎的在她犯了口舌之罪後,一次性讓她記足這個教訓。
  但不代表,他願意看到有人背叛他去投靠其他人。哪怕這個人,他並不看重,也不行。
  還以為可以靠她這點樂子轉轉心情了,結果她還這般不識趣。不說馬上插戴上給自己看,還要玩什麼推辭的把戲。
  什麼功什麼祿,他喜歡就是功。四皇子的心情更差了,一團郁氣堵在胸口排遣不出,愈加煩燥起來。
  丁靈的手指輕觸在他額頭,慢慢按下,清楚的感受到他太陽穴兩端突突跳的厲害。
  四皇子發怒前的徵兆,沒人比她更熟悉。憋了一天的火氣,難道真的要發在她身上。欲哭無淚啊,都是桃之害的。
  今天難道是她命中注定要倒霉的一天?
  四皇子對她充其量只是有些好感,若真的發火,她這小身板可擋不住。快想想,怎麼能讓他消消氣。
  「二殿下要出宮建府了吧,可是內庫的人連搭個戲台都搭不好,可別把王府的給建塌了。」
  想像一下二皇子高高興興出宮,結果一到王府門口,「duang,duang」王府整個塌掉了,那該是什麼表情啊,真是什麼仇都報了。
  想到這兒,她已經忍不住要笑了出來。腦袋裡全是塌成篩子的王府,殘垣斷壁好不淒涼。
  她腦補的太過愉快,完全沒看到四皇子臉上先是一驚然後若有深意的眼神。是不是身邊的每個人都不能小瞧,天真無邪的外表下,都是重重算計的得失。
  「是不是光想想就覺得過癮。」
  開心了,就不會挨揍吧。丁靈仰起臉,努力笑給他看。笑容是會傳染的,在家裡屢試不爽,在這這裡……
  失效了嗎?
  「只是想想?」
  四皇子失笑,原來她竟是讓自己想想而已。
  不然呢?
  還能真的去弄塌二皇子的王府啊,那是會死人的。丁靈臉色一變,自己不會無意中做了什麼壞事吧。他可是皇子,想做什麼就真的能做什麼的人吶。
  「殿下,那個……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是不是。」
  丁靈使勁嚥了嚥口水,覺得自己真是瘋了,以為誰都能開玩笑的,皇子就不行啊。因為他們有玩笑成真的能力,這技能實在太恐怖了。
  「嗯,怎樣。」
  四皇子漫不經心的享受著她的按摩,聽她小心翼翼的揣摩試探,一步還沒走出去,又先縮回去半步,真是個膽小如鼠。
  問我怎樣,我是在提醒您啊殿下。丁靈幾乎要淚流滿面,殿下說話的藝術太高端,她要怎麼接,救命啊。
  看她糾結成一團的小臉,愁苦的表情應當不是裝的。她不會真的以為自己要去弄塌二皇兄的王府吧,真是……到底是太傻還是太笨啊。
  不過,被她這麼一鬧,胸口的郁氣好像散了。頭也不疼了,太陽穴也不跳了。她知道自己在生悶氣,所以,是在逗自己開心嗎?
  殿下,您終於接收到了對的信號,真不容易啊。還不知道殿下接收到了她的好意,丁靈正在努力挽回自己的無心之失。
  注定是挽回不了了,因為殿下他,睡著了。
  「聽說淑妃娘娘在皇上跟前告了一狀,說內庫這般敷衍,害她丟了大臉。」
  「皇上斥責了皇后,皇后娘娘還親自給淑妃娘娘道歉了。」
  「嘖嘖,這面子可真大啊。」
  大家都在議論這件事,人人都覺得淑妃發了威,皇后娘娘吃了癟。
  只有貴妃宮裡,貴妃娘娘火氣大到連掌了幾個近身伺候的宮人的嘴。原因只有一個,皇后光棍的承認內庫需要整肅,二皇子出宮建府是大事,馬虎不得。
  還是等內庫整肅一清,再去給二皇子辦差為好。畢竟,戲台塌了充其量只是死幾個戲子,要是王府出了什麼事,那可怎生是好。就算只是有不周全的地方,也是不美。
  皇后娘娘添為後宮之主,是所有皇子的嫡母,可不敢將皇子們置於險地。
  皇上十分欣慰,覺得皇后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如此處置,正合朕意。
  於是,摩拳擦掌準備出宮建立人脈的二皇子抓了瞎。
  貴妃娘娘覺得自己被擺了一道,吃了大虧。甚至懷疑皇后是故意讓人建了個會塌的戲台,等著今天的戲碼好唱戲。
  還有淑妃,多大一點事,還真的往皇上跟前告。
  完全沒想到,自己被淑妃和皇后聯起手來擺了一道。若她知道是為了個會按摩的宮人耽誤了自己兒子的大事,估計桃之當晚就要沒命。
  因為沒想到,所以桃之還在她身邊伺候著。貴妃的皮膚果然如少女般滑嫩,不,應該說,少女都少有她這般好的皮膚。
  桃之喜孜孜抹著護手的香脂,這種好東西,她以前只在青姑姑那邊看過一眼,連聞都沒她的份。現在成了她份例裡的,每個月都有。
  金陵出的玫瑰香脂,抹到手上能滑出一顆顆水滴,瞬間又吸收到皮膚裡。不油不膩,像是人的第二層皮膚,滑的沒邊了。
  香味清雅悠長,抹一回,一整天都帶著香氣,走到哪兒都是香風陣陣,實在是讓人心情愉悅的神物。
  貴妃宮裡真是樣樣都好,桃之滿意極了。若是能……
  想到皇上英武不凡的身姿,她的心兒都開始發燙了。又潮又熱,只盼著,自己也能有機會伺候一回。
  「她還有臉回來。」
  「人家是奉貴妃之命回來收拾自己的東西的,有什麼不敢。」
  丁靈沒出去湊這個熱鬧,只是聽說她被玉環堵在屋裡,狠狠羞辱了一頓。走的時候,可以說是落荒而逃。
  下個月,丁靈的份例裡就多了一盒擦手的玫瑰香脂。送東西的宮人說了,貴妃宮為自己宮裡按摩的宮人要了香脂,皇后娘娘想到康正宮裡也有一個按摩的丁姑娘,就加了一份撥過來。
  皇后娘娘自然管不了這麼小的事情,但功勞肯定是要說到娘娘身上的,丁靈明白,趕緊謝恩收下。
  

  ☆、偷桃

  打開香脂的蓋子,丁靈聞了聞,只覺得渾身汗毛都要豎了起來。這種香脂是貴妃娘娘最愛用的,前一世,便是吩咐她在按摩之前要用這個香脂抹手。
  她就是將毒液下到香脂裡,再細細抹到手上的,經年累月一天一天,看著貴妃衰弱,吐血到最後毒發身亡。
  想到這兒,手裡的香脂被她一下扔到了地上。「咚」一下,蹦到了屋外。小丫頭撿起來還給她,丁靈卻搖頭,「你倆若是喜歡便分了吧。」
  反正四皇子也不喜歡別人在手上塗香脂,更何況,這味道讓她脊背發涼。連邊都不願意再沾,更遑論去用了。
  「百花玉露油。」
  握著這支大肚細長脖的白瓷瓶,丁靈眼睛眨啊眨啊,一臉迷茫加不解,四皇子怎麼又賞東西給她。
  但她已經知道殿下的脾氣,賞你的若是不要,便是不大敬,半點不敢再說推辭的話了。
  這丫頭為了怕他生氣,連內庫特意撥給她的玫瑰香脂都送了人。他若沒點好東西賞下去,豈不是欺負人。
  「一些無聊的人鼓搗出來的,什麼百花香草,又是蒸又是搾,幾十擔只搾出這麼一支精華,純粹是為了多騙些銀子。反正人家也送來了,白擱著也擱著了,你就拿去抹吧。」
  四皇子的臉上有可疑的紅暈,但只那麼一閃而過,讓丁靈都懷疑自己看錯了。
  這是宮中嬪妃的份例裡才有的東西,用來抹臉,平滑皺紋,美白護膚。聽說因為用工太過考究工序又複雜,產量不大,只夠供應皇宮的。若是不小心流出去一瓶,能炒到數百兩銀子的高價。
  要是自己換了銀子送回家,四皇子會……
  算了,丁靈不敢想像,估計會氣瘋了吧。
  「你在想什麼?」
  看她握著瓷瓶若有所思,眼珠子不時飛轉,他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微瞇了瞇雙眼,沉聲道。
  「殿下大恩,小女子無以為報,只能肝腦塗地,願為殿下效犬馬之勞。」
  她說的極溜,幾乎都不帶停頓的。
  四皇子卻知道她說的不是實話,這個丫頭有個習慣,恐怕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
  如果是實話,她反而會停頓一下,想一想再說。而且說話時,眼神會配合著一起轉啊轉啊,營造出一種聲情並茂的效果。這話說的太快太溜,而且眼神呆板,一看就不是真的。
  「你不會是想賣了換銀子吧。」
  四皇子只是開了個玩笑,因為這應該是最不可能的事。結果看到她身子一抖,眼裡驚訝的光一閃而逝,順勢低下了頭。
  緊跟著訕笑道:「這可是殿下賞的,我睡覺都要抱著,怎麼捨得換銀子。」
  若不是他一直盯著她,恐怕根本不會注意到她眼裡的那一絲驚訝。
  她竟然……
  天吶,她到底是有多窮啊!
  四皇子幾乎要摀住臉呻/吟了,片刻之後,又覺得心疼,這麼大點小人兒,是吃了多少苦呢。
  總算是來到他跟前了,還不趕緊學聰明點抱住我的大腿,我就保你一世安好。再也不會讓你受窮,更不會讓你受苦。
  四皇子眼睛亮晶晶的,一直含著笑看著她。丁靈知道殿下肯定又想到什麼高興的事了,他想到什麼從來都不喜歡跟人說,就像他生氣也不會跟人說一樣。
  但她都知道,他生氣時太陽穴會跳,他高興時,眼睛就會發光,遮都遮不住。
  於是小可憐丁靈又收穫了四皇子掉落的精美絲綢一大箱,甜白瓷器一整套。
  看著這些華美的綢鍛,這個錦那個絲,花樣多的她都分不過來。一個個摸過來又摸過去,她一個人也穿不完,這四匹的花色是馬氏最喜歡的。這四匹是紅色的,適合新婚的蘭馨。
  細膩的白瓷,像牛奶浸過一般,還閃著屬於瓷器特有的光澤。上面如果放一顆剝開的石榴最漂亮了,就像盛著一盤子閃著光的紅寶石。
  說到石榴,康正宮可沒有,但是嘛,卻有一樣水果哦。
  想到這裡,丁靈抱著白瓷果盤,笑的像個傻子一樣。上一回好像看到桃樹結的果都拳頭大了,過了這般久,應該泛紅了吧。丁靈這麼一想,就有些坐不住了。
  一個人偷偷摸了去,四皇子已經很久不來了,桃之也走了,這顆樹也成了平常的桃樹,沒有再單獨給它配一個澆水的宮女這般奢侈。
  果然桃子都結的碗口大了,又紅又鮮,她砸砸嘴,口水都快出來了。可能是給舅舅帶壞了,從樹上偷摘下來的果子,田邊偷摸的玉米都比別處的要甜。
  桃樹並不高,像個倒著的人字,但丁靈肯定是夠不著的。但她也有辦法,小時候常幹的事,可沒有忘。
  跳起來用手勾住其中一枝較矮的枝丫,單手一撐整個人就翻了上去。像隻猴兒蹲在上頭,還得意的四處看了看。很是小心的摘了幾隻隱在樹葉深處,結在一根枝上的桃兒,先扔到地上。
  再反過身抱著枝丫往下吊,等腳尖蹭住了主幹,雙手一滑一跳,也就下來了。
  等她跳下去,第一件事便是去找地上的桃兒。好辛苦摘下來的,一定好吃。
  咦,她找了一圈,有些傻眼了,這是滾哪兒去了。地面有一叢花木,她想了想乾脆蹲下去,伸手往裡摸。
  這手感,怎麼這般奇怪。
  不好,丁靈心中警鈴大作,繼續低著頭,一邊假裝摸來摸去,一邊慢慢往後退。
  死活都不曾抬一下頭,只想悄悄遁走,走的越遠越好。
  「丁姑娘在找什麼。」
  四皇子的聲音從上頭傳來,丁靈知道自己完蛋了。只希望他不是一開始就來了,自己找個什麼理由解釋呢,就說桃兒熟了自己掉下來的?還是……
  剛賞了她那麼多東西,眨個眼就跑來偷桃。為什麼每回遇到她,總是哭笑不得的下場。
  翻身上樹的手段還挺熟練,估計這種事以前也沒少干。
  摸到自己的衣角還知道要逃,真以為不抬頭就看不到她了?真會自欺欺人。
  「殿下,我沒,沒找什麼。」
  「沒找什麼,你怕什麼,抬頭讓我看看。」
  「殿下,是桃兒,桃兒長的太大了,會把樹枝壓斷。我特意挑的這幾顆,摘下來樹枝就不會斷了,我正準備給您送去。」
  四皇子用兩根手指拎著一根枝上的三隻桃,「那我就謝謝你了。」
  揚揚手裡的桃,得意的負了雙手而去。寬大的袖口捲起一股風,直撲到丁靈的臉上。
  待得殿下走遠,她長歎一口氣,又抬頭看了看樹上的桃兒,慢騰騰爬起來,揉了揉自己跪得發酸的膝蓋。
  都不知道叫人家起來回話,疼死了。一瘸一拐回了自己屋裡,四皇子也不是天天叫人按摩,十天大概有個三五天會傳,所以丁靈著實是沒什麼事可做,說是閒得發慌也行。
  算算今天大概是不會傳了,乾脆小睡一會兒好了。和衣躺下,窗外吹進來一點滋滋的小風,很快就去夢了周公。
  青姑姑實在不知這桃兒有什麼好的,殿下已經抱著這三隻桃傻笑半天了。
  小丫頭們慌慌張張來報信,青姑姑臉色有些不好,這兩個丫頭太沒規矩了。明知道自己在殿下跟前,怎麼還讓人通傳。
  「你們說什麼,丁姑娘病了。」
  「是,白天還好好的,下午從外頭回來歇下了,到了晚飯的時候叫起,才發現額頭好燙好燙。」
  青姑姑有些犯了難,若是旁人,病了就挪到外頭養著去。什麼時候好了,再回來。
  可丁姑娘又不是宮女,最好的辦法是讓她回家養著。
  但這宮裡的人吧,怎麼分三六九等呢。就是貴人心裡有你的位置,你就高人一等。
  比如這個丁姑娘,今天剛受了賞,恐怕要跟殿下說一聲才好挪動。
  「你說什麼,她病了,不是下午還好好的嗎?」
  下午還有功夫上樹偷桃,這才多大的功夫,就病了。
  「殿下,您這是……」
  「帶路,御醫呢,派人去叫了沒有。」
  青姑姑一聽,哪裡還敢說挪出去的話。趕緊讓人去叫了御醫,又在前頭帶著路,一行人浩浩蕩湯往她的小院裡去。
  「屋裡怎麼一個人都沒有,你們倆怎麼伺候的。」
  青姑姑一進屋就怒了,兩個小丫頭竟是一起出去報信,放著丁靈一個人睡在屋裡,窗戶也沒關,被風吹的吱呀作響。
  頭上連塊絞了清水的帕子也沒敷,身上更是沒塊毯子也沒有,哪裡像有人伺候的樣子。
  與其讓殿下開口,不如自己主動請罪。
  「是奴婢沒有照料好丁姑娘,請殿下懲罰。」
  青姑姑就開了口,兩個小丫頭更是嚇的「咚」一下跪到了地上。也是丁靈沒有當主子使喚人的習慣,兩個小丫頭看她並不挑剔,他們也樂得輕鬆。除了簡單的粗使活計,竟真的沒有把心放在丁靈身上過。
  

  ☆、病去如抽絲

  四皇子徑直走過去,用手摸她的額頭,心中一驚,怎麼這麼燙。又聽到她張嘴小聲喊著什麼,可卻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臉上掙扎的表情十分明顯,卻又醒不過來。
  一時情急之下,大喊,「快看看,她要什麼。」
  「丁姑娘是不是要喝水。」
  青姑姑一看就知道她要什麼,也不勞別人了,親自動手倒了茶。茶壺裡有水,卻是涼的,她又在心裡把這兩個丫頭罵了一通。
  四皇子一把接過茶杯,這個時候也沒心思管茶水涼不涼了,趕緊將她扶起來。嘴唇碰到水,丁靈一口氣飲盡,卻仍不滿足,足足飲下三杯水,小舌頭還伸出來舔舔嘴唇上的水珠,這才頭一歪,連眼睛都沒睜開,睡了過去。
  御醫一路跑的上氣不接下氣,還以為是四皇子有事,不過能讓四皇子喊御醫來看的人,他們也不敢小覷。
  認認真真把完脈,其實只用一半的時間他就知道,不過是偶感風寒,吃幾副藥就沒問題的小事。
  但若你真敢這麼說,貴人只會覺得你敷衍。所以不管什麼病,號脈時必是一臉苦大仇深,時間也要拖的夠久,以顯得你有多麼的認真。
  先點出病症,是偶感風寒沒錯,但是為何為偶感風寒呢,體質太虛,底子太薄。
  其實這八個字可以安到任何一個後宮女人的身上,但四皇子就是腦補一出她吃不飽穿不暖的畫面來。
  然後溫補加藥方,小心調理總是沒錯。御醫完美謝幕,成功忽悠了一眾病人及家屬。
  今天還說要護你一世安好,轉眼就病倒在我眼前。
  「跟前伺候的人,退回內官司,告訴他們,以後再把不會伺候人的送來,就讓他們的大嬤嬤自個來我這裡領板子。」
  一不打二不罵,卻幾乎斷了這兩個小丫頭一輩子的命運。四皇子都說他們不會伺候人了,自然不敢再送他們出去得罪人。
  估計馬上就要被罰入洗衣房或是派去幹更粗笨的髒活累活。不會有人幫他們求情,人的路都是自己走的,特別是在宮裡,一步踏錯便是步步錯。更不論,他們自己錯了,還要連累到別人一起受罰。
  「殿下,不如奴婢讓雲翅來伺候幾天。」
  青姑姑的乾女兒就叫雲翅,她一直精心調/教著,打算等有個十來歲,就送到四皇子身邊伺候。
  一時半會兒,小丫頭肯定是不放心了,大丫頭裡,總不能讓那三個司寢丫頭來伺候。那丁姑娘還醒不醒的過來,都不一定了。
  「別人我都信不過,只信得過姑姑。」
  四皇子看了她一眼,青姑姑立刻福身一禮,腰兒低著,「奴婢馬上就帶著雲翅住過來,這兒都交給奴婢,請殿下放心。」
  只罰了兩個小丫頭沒有罰她,原來是這個意思。青姑姑伺候四皇子這麼多年,還有什麼不明白的,連個頓都沒打,立刻應下了。
  丁靈醒的時候,只覺得身體四肢都像被牛車碾過一般,又酸又痛。一睜眼,就看到一個小丫頭正絞了帕子往她頭上敷。
  「怎麼是你呀,我的丫頭呢。」
  這位其實是熟人,就是在淑妃娘娘宮裡一塊絞乾頭髮的那個小丫頭。
  「他們伺候的不盡心,被殿下退回內官司了,我和姑姑暫時在這裡伺候姑娘。」
  雲翅口齒十分清楚,解釋完了,又端了藥來,丁靈才後知後覺的知道自己病了。
  「他們,不會有什麼事吧。」
  內官司掌管著後宮裡所有的太監宮女的調配,當然已經跟了貴人的,不在此列。剛進宮的小太監小宮女,先要在內官司學規矩,然後才分配到各處。
  能來四皇子宮裡,雖不是伺候四皇子,也算優差了。這一退回去,怕是再難有出頭之日。
  「只是將他們調到洗衣房,左右是當差,哪裡不是一樣呢。」
  當然不一樣,丁靈知道她以為自己不懂宮裡規矩,只是安慰她的話。也是自己太懶,不想調/教他們,任由他們越來越放縱,沒曾想卻害了他們。
  「他們伺候姑娘這般不經心,姑娘還為他們擔心嗎?」
  雲翅覺得這個姑娘很奇怪,若說是裝的,殿下又不在這裡,她裝給誰看。
  「他們才多大,又懂什麼,還不是物隨主人形,我懶散,他們這才跟著學壞了。」
  「姑娘可千萬別這麼說,在外頭才分年齡大小,進了宮就都是一樣的。八歲和八十歲都是伺候人的,敢拿自己當孩子看的人在這個宮裡都活不長。您對他們來說是主子,您愛怎麼樣都可以,但他們就該守著規矩,將該做的做到。」
  青姑姑從外頭進來,聽了這一番話,立刻駁倒。駁完了,又福禮道:「倒是我僭越了,還請丁姑娘匆怪。」
  「不不,青姑姑教訓的是,受教了。」
  兩個小丫頭是伺候她的,而她呢,也是伺候四皇子的。這件事何嘗不是在提醒她,你若仗著四皇子寵你,又有重生的經驗護身,就放縱自己,一樣也逃不掉這般下場。
  這個宮裡,隨便一個貴人都能將捻死一隻螞蟻一樣捻死你。
  這一養就是小半個月,四皇子再也沒有來過,倒是每天都有人送一隻桃兒來。
  果肉鮮紅,飽滿多汁,咬一口到嘴裡,甜汁能一直流到心裡。清香甘甜,滋味綿長,實在不可多得的佳果。
  「沒想到,姑娘這般喜歡吃桃。」
  桃並不是什麼稀罕東西,宮裡的貴人更不會當回事,難得看到一個當桃當寶的,雲翅都驚訝了。
  「你不知道,這果子一定要偷來的才……我是說,要是剛從樹上摘下來的才好吃,新鮮嘛。」
  這期間玉環玉燕玉蘿來看了她。這一回,就不是三個人一起來的了,玉環和玉蘿是一起來的,玉燕是獨個來的。
  也難怪玉燕受了冷落,她是貴妃給的人,前段日子,貴妃剛落了四皇子的面子,她也跟著在康正宮裡受了不少閒氣。
  看她裊裊娜娜,妖妖嬈嬈的體態,輕盈的真的好像能在掌中起舞一般的好身材,丁靈就覺得十分羨慕。
  她行動之間也帶著幾許媚態,揉了揉眼角,輕歎一口氣,「桃之可是害慘我了。」
  當然,這只是一個開頭,後頭的消息就十分勁爆了。貴妃起心想尋一個按摩宮女的事,竟是玉環在康正宮裡散播的。
  「您說我冤不冤,明明是她到處撩撥,挑得桃之起了不該有的念頭,最後倒是我成了出氣筒。又不是我把她推出去的,更何況,和她最沒競爭的就是我,何苦去動她的腦筋。」
  桃之和玉環一樣,屬於身形豐滿的那一掛,可謂是一山還比一山高。
  她暗指玉環為了排除異已,在宮裡挑撥事非。
  而玉環和玉蘿則是另一套說辭了,「玉燕向貴妃娘娘進言,說姑娘您是這個……」
  玉環豎起大拇指,意思是按摩上頭,丁靈才是最厲害的,連桃之都是跟她拜師學的。
  「她私下還說,貴妃娘娘屬意的是您呢。若不是桃之先撲了過去,怕就要直接開口要人了。別看她總是一副受人欺負的可憐樣,其實私下裡,我們倆個都未必能說得過她一個呢。倒是當著外人,她就不開口了,給自己豎的好牌坊。」
  玉蘿娓娓倒來,層次分明,話裡話外將他們倆摘的乾乾淨淨。大意是若不是玉環蠱惑了桃之,危險的可就是您啦。
  她又不是前世的宮女身份,貴妃說要也能要嗎?可若是直接強納了她進後宮呢,依附於她這個一宮主位,和宮女又有什麼分別。想到這裡,她後背一涼,一身冷汗。
  好吧,不管他們誰對誰錯,又或者都是錯的,丁靈知道,他們之間的戰爭,已經開始了。
  因為,離四皇子生辰已經越來越近了,生辰之後,便是司寢宮女的好日子。
  呆呆坐著,手裡的一朵絹花已經被她揉的不成樣子而不自知。前世他也喜歡自己,可也沒耽誤他寵幸其他人。
  前一世是她來的晚了,今生她到的倒是早。
  有用嗎?
  搖搖頭,什麼也別想了,自己不能決定的事,便不要自尋煩惱。
  青姑姑在她大安後,便回去繼續伺候四皇子,留下了雲翅給她,並另外幾個粗使婆子。有前車之鑒擺著,他們自是盡心,可對丁靈來說,也太盡心了些。
  她不喜歡有人守在自己邊上,想幹什麼都覺得不方便。比如現在,她忽然好想練字,還要先把雲翅趕出去不許人來伺候。一個人磨了墨,她一直努力練習著的簪花小楷已經有了一點點可看性。
  「願無歲月可回頭,且以深情共餘生。」
  一遍遍的寫,一遍遍的說服自己。
  還在要求什麼,他不可能是你一個人的,他是皇子,是全天下最尊貴的人之一。
  然後一把揉碎了扔到火盆裡,再一把火燒的乾乾淨淨,彷彿這樣,就能燒淨自己心中的雜念。
  

  ☆、怒火

  「匡當」
  火盆被人踢翻,火苗也被人踩滅。
  四皇子身邊的大公公苗福全,仔細的從火盆裡撈出一張殘了一半的紙片,還用嘴吹了吹,恭敬的遞給身後等著的四皇子。
  丁靈努力將身子縮了再縮,真希望自己此刻就是空氣。
  「這回呢,你又打算怎麼解釋?」
  四皇子將手裡半紙殘片直直遞到她的眼前,上頭餘下的「可回頭」幾個字,被她寫的綿軟無力,一筆長長的拖下來,顯見是寫字的人不夠專心。
  「我只是練字。」
  丁靈蒼白無力的解釋,配上四皇子的咆哮,讓屋裡站著的一干無關人等自覺退出三丈開外,站到院子裡豎起耳朵聽著動靜。
  「哼,我說丁長史怎麼就知道移栽這顆桃樹進宮。明知道刻字的人是你,卻給我弄個假的進來,你說,這算不算失職。」
  四皇子欺身上前,一把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臉抬起來,逼著她看向自己。
  明明,她還知道更多,卻隱瞞到今天。
  明明,她知道這首詩,卻不肯承認。她到底在害怕什麼,或者,她只是不願進宮?
  最後一個答案刺傷了他,皇宮有那麼可怕,來到自己的身邊有那麼可怕嗎?
  「別說我不給你機會,我放你出宮,永遠都不許再回來,你可願意。」
  四皇子盯著她,不放過她臉上所有的表情。看她愕然,然後是落下眼淚,他心中剛升起一絲喜悅,就聽到她哽咽的聲音。
  「我願出宮。」
  「你願出宮,你願出宮……」
  幾乎就在瞬間,四皇子勃然色變,一把推開她,看她跌坐到地上,暴跳如雷的將桌上所有東西都狠狠往地上砸。
  滿是墨汁的硯台,白瓷筆架,和一排大大小小的毛筆,一陣乒乓亂響後四皇子眼裡幽幽飄動著的,似乎是燒的幾近實質的火焰。
  從來不曾這般失態過的四皇子,怒火中燒的丟下一句話,「你願出宮,好,便拿你父親的命來換吧。」
  說著不顧撲到腳下的丁靈,抽出腿大步邁了出去。
  他寵她憐她護她,她倒好,欺他瞞他無視他。堂堂一個天潢貴胄,竟入不了她的法眼嗎。
  「殿下,丁姑娘還跪在外頭呢。」
  青姑姑微歎一口氣,與其說是替她求情,倒不如說是試探殿下對她究竟還剩多少耐心。
  「讓她……」
  繼續跪著幾個字幾乎要脫口而出,又被他臨時換成,「進來吧。」
  「殿下,我不想出宮,求殿下不要讓我出宮。」
  她出宮丁安生就是一個死字,她毫不懷疑身為皇子的他,是否會兌現自己的承諾。
  「你是官家小姐,呆在我康正宮裡是委屈了你,你不出宮,打算用什麼身份留下。」
  丁靈求助似的想在他臉上找出有用的情緒,可是看不到,他一臉平靜的翻著自己手上的書,全程都沒有看過她一眼。
  「我願為奴為婢,只求殿下不要趕我走。」
  他發的一場脾氣,把她整個人都嚇懵了,更讓她明白,也許她是重來了一回,但不代表一模一樣的人和事在等著她。
  因為她的存在,干擾到了許多人的命運走向不同的終點。而這些人不同的命運,又或多或少會影響他們身邊的人。就如同蝴蝶扇動的翅膀,大概,也會干擾到她所接觸的人和事,出現和前世不一樣的偏差也在情理之中。
  比如現在,她就不敢賭這會不會是命運來自動修正父親沒有被抹殺的劫數。她只能卑微的低下頭,跪在他的腳邊,只為求得他的原諒。
  「為奴為婢,我也覺得這個適合你,明天開始,你就是康正宮的宮女,就改名叫玉指吧。」
  「謝殿下賜名。」
  丁靈發著抖,玉指玉指,這真是命中注定嗎?玉指就是她逃不開的命運。
  看她小臉幾乎慘白一片,雙目微微失神,額頭還有隱約可見的血痕,他強迫自己別過臉不要去看。
  她剛剛欺騙了自己,應該讓她得到教訓。
  當天,玉指就搬到了桃之曾住過的屋子裡,和玉燕同住,隔壁就住著玉環和玉蘿。
  曾巴結討好的三個人看到穿著宮女服飾的玉指,瞬間改變了態度。輕蔑,不屑,嘲笑者有之,更多的則是鬆了口氣。
  他們害怕的是身份上天然的壓制和四皇子不明原因的寵愛,現在兩樣都沒了,光玉指這個人,實在讓他們連相爭的心思都生不出來。
  十三歲的丫頭,小身板剛剛開始發育,身形單薄到可笑。除了按摩的手藝,她懂怎麼伺候人嗎?恐怕連端個茶,都要出錯。
  會這麼想的還包括青姑姑,按理,應該讓玉指先去內官司學規矩,再回來伺候。可她才提了這麼一嘴,四皇子就皺了眉,她只好又自己圓了回來,說康正宮裡也有教規矩的嬤嬤。
  四皇子躺在榻上,刻意不去看她,自從她改名後,他們只在按摩時見過,卻互相避開對方的目光。
  她的手打著晃的在他頭皮上按摩,和平時踏踏實實的手感,很不一樣。是敷衍?她應該不敢,最近老實的可怕,據說連屋子都不肯踏出一步。
  是心有怨懟?明明是她欺瞞自己在先,她還敢……
  想到這裡,他一把抓住她手,卻聽到她一聲短促的慘叫。然後就像被人掐住了喉嚨一般,生生停住了。
  她的手……怎麼厚了這麼多。
  抓到眼前,她還死死捏著手心不肯鬆開。直接將他的一根手指也捏了進去,他冷冷掃了她一眼,命令道:「鬆開。」
  她無奈的攤開手掌,掌心又紅又腫,上頭青紅交錯的血檁子,幾乎覆蓋了整個掌心。
  她的規矩,前世也是下過大力氣學的,但這一世過的輕鬆,早就丟的七零八落了。每每規矩做不到位,就被嬤嬤拿著荊條抽手心。不多時,就腫成了這般模樣。
  四皇子的呼吸都粗重了幾分,心臟象被什麼撞擊了一下,狠狠收縮起來。
  丁靈趁他失神的功夫縮回手,有些不安道:「奴婢讓嬤嬤以後不要抽手心,就不會影響給殿下按摩了。」
  看殿下什麼也沒說,她趕緊磕頭退下。拍拍胸脯,殿下剛才的眼神好可怕,又陰又冷,她被嚇的都快凍住了。
  又開始煩惱這雙手要怎麼才能趕快好起來呢,若是下回也像今天這樣使不出力道,保不齊殿下又要發脾氣。
  `她已經是宮女了,難不成再貶去洗衣房做粗使活計。一個身一個心,如果真的要選一個受累,她倒寧願是前者。
  完全不知道屋裡的四皇子被她的話憋到內傷,你不來求我,好,那就看你自個挺到什麼時候。
  再來給四皇子按摩,他斜眼一掃,手心的紅腫的確消褪的差不多了。但幾道深紅淺紫交錯在手心的血檁子,卻還沒那麼容易消褪。
  「最近沒有挨罰?」
  「啊,哦,沒,沒有。」
  丁靈沒想到他會忽然跟自己說話,他不是已經討厭自己了嗎?至於自己小腿上的傷,她才不想說出來讓人笑話。
  「坐上來。」
  指著榻上多出來的位置,四皇子很隨意的命令,丁靈很想求助青姑姑,可屋裡一個人都沒有。
  她只好磨磨蹭蹭坐上去,心裡打著鼓,不知道他又想到了哪一出。
  她小心的蹭坐在邊緣,屁股只將將挨了個邊。四皇子不管這些,坐直了的身體往下一俯,伸出手將她的腿撈了上來。
  丁靈驚呼一聲,重心轉移,她根本就坐不穩直接仰倒,腿被挾持在四皇子手上,抬的筆直。上半身躺倒在榻上,嚇的她趕緊想撐坐起來。
  結果四皇子另一隻手輕鬆的往下一壓,「不許動。」
  丁靈耳根子都紅了,他的手正按壓在自己的胸上,雖然她還小,但人家也是有胸的,怎麼可以這般隨便。
  四皇子全部的注意力卻在她的腿上,脫掉她的鞋子,捲起褲腿。小腿肚上交錯著數十條二指寬的血檁子,比之前手心上的傷看起來要恐怖一萬倍。
  特別是她白的好似發光一樣的身體上,甜白瓷一般細膩的皮膚上,原本沒有一絲瑕疵,可襯上這些傷痕就顯得喪心病狂般可怕。
  丁靈已經在他捲起自己褲腿時就羞恥的閉上了眼睛,她不敢看自己的皮膚暴露在他眼裡,特別是上頭還有那麼醜的傷痕時,他,會是什麼表情。
  似有重物壓過來,丁靈覺得身子一重,睜開眼,四皇子竟壓到了她的身上。他的嘴唇就對著自己的嘴唇,他的眼就對著自己的眼,鼻尖抵在自己的鼻尖處,熱氣噴到她的臉上,激起一陣戰慄。
  她覺得嘴唇發乾,心跳加速,頭腦一片空白,她覺得自己應該說些什麼。
  乾巴巴擠出,「殿下」兩個字,卻實在不知如何說下去,只好閉了嘴,眨了眨眼睛,開始與他對視。
  

  ☆、偷個香

  「你打算挺到什麼時候,求饒對你就那麼難嗎?」
  四皇子的話裡帶著深深的怒氣,又隱藏著幾許無奈。胳膊撐在她身體兩邊,將她禁錮在自己身下,想看她打算頑固到什麼時候。
  什麼,求饒就可以。早說啊,她的面子沒有那麼值錢的。可是求饒意味著什麼,全盤的坦白,她做不到啊。
  坦白一部分嗎,可問題來了,誰知道他到底做了多少夢,又知道多少啊。萬一對不上,豈不是比現在還要慘。
  看她眼珠子轉啊轉啊,眼神飄啊飄啊,四皇子就知道她又想編故事。氣的堵到她的嘴唇上,想咬她一口,可是剛一觸到她軟軟的雙唇,這個念頭就直接飛到了九霄雲外。
  又軟又香的唇,怎麼捨得去咬,改為輕輕含住,慢慢吸、吮。好像沾了蜜般,讓他捨不得離開,一個勁往裡鑽。
  丁靈被他禁錮在身下,躲又躲不開,殿下粗魯的絲毫不像他平日風度翩翩的樣子。可她卻愛極了這樣的殿下,因為此時的殿下才是她一個人的。
  她的手伸出來摟住他的腰,她的唇兒微張,任他予取予奪,他的舌帶著燙人的熱度在她嘴裡攪動,燙的她的心都跟著顫抖。
  此時的四皇子還是個沒什麼經驗的初哥,生澀的吻沒有一點技巧可言。甚至弄的她唇角都有些鈍鈍的痛感,可丁靈卻覺得,這是她重生以來,得到的,最好的禮物。
  「還是什麼都不說嗎?」
  四皇子用手按住她摟著自己身體的手,不許她離開。單手在她背上一撈,直接將她撈到自己懷裡。
  丁靈光著腳,裸著小腿,坐在四皇子的大腿上,手還摟在他的腰上。這一幕若是讓人瞧見,簡直都沒法活了。
  抬頭看著她的殿下,想說的太多,能說的卻太少。
  「夢裡的事怪誕離奇,說了,您就能信嗎?何況,夢就是夢,就算那是前世發生過的,也和今生無關了。我的殿下,您實在不必執著於此。」
  「我,的……殿下,你的……殿下。」
  四皇子玩味的嚼著,似乎覺得有趣,丁靈卻又後悔的只想吞舌頭。
  這是前世他們私下的暱稱,似乎加上一個我的,殿下就真的能變成她的。願望只是願望,殿下永遠都不可能只屬於她一個人。
  「但你真的聽過這句詩。」
  「是,桃花樹下,情深繾綣,海誓山盟。約定今生和來世,還有生生世世。」
  所以,她會重生,會來到他的面前,就是為了完成他們的誓言嗎?
  「可你卻什麼都不說,任我像個傻子一般日夜思念一個早就在我身邊的姑娘。」
  雙手將她環抱在自己懷裡,這一刻終於感覺到無比的滿足。長久以來的焦慮和失落,都被她的出現抹平了。
  殿下喜歡的到底是夢中的那個玉指,還是真實的現在的我呢。丁靈覺得問這種話一定很欠揍,於是她問了。
  「有差別嗎,都是你啊。」
  果然,雖然沒挨揍,但回答也夠讓人沮喪的。
  「對了,那個,我一氣之下把你父親……」
  四皇子有些為難的開口,早知道他就不要這麼急了。
  「我爹,你把我爹怎麼了?」
  丁靈直接跳到了地上,雙手揪住他胸口的衣襟,眼睛瞪的溜圓,急的眼眶裡都是星星點點的淚光。
  「你別急,別急,我只是調他出了梁都,到外頭當官而已。」
  就算身為皇子,也不能隨便誅殺朝廷命官呀。四皇子無語的看著她,還光著腳丫呢,就直接蹦到了地上。
  還有這揪人領口的動作,到底是跟誰學的,跟街頭混混打架的起手式一模一樣。
  「您早說呀。」
  丁靈帶著哭腔鬆了手,又訕笑的幫他撫平了被自己抓皺的衣襟。
  剛才那一會兒,她真的快要急暈了。如果老爹被她連累的出了事,她除了一頭撞死,簡直想不出別的出路。
  一把抱起她,四皇子眼神又熱了,唇貼上去,慢慢的磨蹭著。其實他忘了告訴她,丁安生去的地方又偏又遠,比起呆在梁都當太子長史,貶意明顯的不要不要的。
  只是她既然沒問,他就心虛的沒有提。最多,以後再想辦法,把他調回就是。
  苗福全懷裡摟著鼓鼓的一包東西急匆匆往裡走,被小太監看到,趕緊作揖問好。
  「給苗叔叔問安咯,一看您抱著的東西就怪沉的,要不然,給您老搭個手。」
  有討好的上前,搭個手是假,想在四皇子跟前露個臉是真。
  「去去去,殿下的東西,也是你能碰的嗎?」
  苗福全摟的更緊了,腳步也更快了。等他走遠了,剛才巴結討好的人,臉上的笑意全沒了,恨不得人人「啐」上一口,巴望著他今天就斷了腿,伺候不了殿下。
  「殿下殿下,來了……奴才在門口給您守著。」
  看四皇子矜持的一笑,卻激動的站了起來,就知道他裝著雲淡風輕,其實是到了年紀,真的動了春心呢。
  一大包書冊,有文字有圖畫,還有一盒玉人兒,兩個兩個疊在一起,一溜擺開,各不相同。
  皇子也有羞澀的少年時候,拿出做學問的精力研究起來,很快就有了心得。
  這種事當然逃不過淑妃和青姑姑的法眼,對他們,四皇子的說辭是,「太子和二哥仗著自己是大人,一起說話時嘲笑我不懂,哼,誰說我不懂,現在不就懂了嗎?」
  淑妃眼裡,兒子再大也是孩子,聞言樂歪了,笑瞇瞇道:「不是挑了司寢宮女擱在你跟前,時間也差不多,依本宮看,擇日不如撞日。趁早把該辦的事辦了吧,也省得他們在外頭笑你。」
  「誰說我要這個了,不跟你們說了。」
  四皇子氣哼哼的走了,淑妃笑的更厲害了,指了他的背影對身邊親近的人說,「我這個傻兒子,還沒長大呢。」
  等他走遠了,淑妃撥了撥茶杯蓋,收斂了笑意,問青姑姑,「那幾個孩子可都老實,別到時候勾著殿下敗壞了身子。」
  「還算聽話,必是能明白您的擔心,至於各有各的小心思,青春年少也不為過。」
  青姑姑評價的很客觀,他們玩的手段,於她這樣的人眼裡看來,就如同小孩子過家家一般。
  「上回有個丫頭惹的皇兒發了好大一通脾氣,人呢,趕出去了沒有。」
  青姑姑訕笑,她掌控全局,整個康正宮上下就沒有什麼事能逃過她的眼睛。偏生殿下跟這個丫頭,似乎有什麼秘密,楞是沒有第三個人知道,害得她也跟著摸不著頭腦。
  「前些日子怒了,過段日子又好了,看殿下的樣子,像是在逗著她玩。」
  最後關頭,她還是打算替殿下遮掩一二。
  淑妃好笑的搖頭,「這孩子,是拿人家當個玩意兒吧。你也看著點,別讓那丫頭把心養大了。」
  「是,那丫頭還算規矩。」
  要說康正宮裡,四皇子是最能沉得住氣的,從來都是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
  丁靈就是最能撩撥四皇子情緒的,喜怒哀樂,短短時間就能轉個遍。比以前半年看到的情緒都多,就像,就像一個男人愛上一個女人。
  青姑姑被自己所想的事嚇了一跳,她現在的身份只是個宮女,殿下以後是要迎娶王妃的。那才是殿下該喜歡的女人,白頭偕老恩愛一生。
  如果讓淑妃娘娘知道,寧然不會讓她一個身份低微之人,和殿下走的這般親近。
  這一趟真是不該來,青姑姑後悔也晚了,更加打疊起精神來應對淑妃對她的盤問。
  四皇子正拿了藥瓶往她小腿上抹,丁靈一個勁的蹬著腿,「癢癢,好癢。」
  「癢也不許撓,會留疤的。」
  抓著她的腿,小心塗抹了藥膏,又讓她保證絕對不許撓。
  光著小腿坐在榻上等藥膏晾乾,丁靈眼巴巴的往他懷裡看,衣襟裡露出一封信,是父親寫給她的。
  他們走,她沒能送行,甚至都不知道,這封信就顯得更珍貴了。
  四皇子點點自己的唇,衝她促狹的笑。
  丁靈知道他又在作怪了,不知上哪兒學來的手段,竟是哪般羞人。她不依吧,他總能找到各種理由讓她屈服。依了吧,又磨死個人,每回弄得跟她像在野地裡滾過一樣,頭髮也散了,臉兒也紅了,嘴唇也腫著。
  最最可氣的是,回回弄的她像丟了魂一樣,還要擔驚受怕被人瞧出端倪。
  可這封信,她是非要不可的,磨蹭半天才跪坐到榻上,慢慢直起身子湊到他的唇邊。
  他早等著送上門來的美味甜點,嘴一張就差沒將她整個人吞下去。舌尖相遇便是抵死纏綿,只吻的丁靈身子都酥了半邊。軟軟掛在他的身上,靠他的胳膊摟住自己的力道來抵抗不斷下滑的慣性。
  

  ☆、想要什麼

  看著信的丁靈眼眶發熱,父親讓舅舅一家留在梁都,說是她萬一可以回家或是有事,也有個人可以找。
  至於馬氏自然是跟著相公一起走,於是半封信紙都是馬氏對她的叮囑。
  似乎,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被貶為宮女的事啊。只是,這個望州是什麼地方,讓她想想。
  炎熱高溫,易發瘴氣,一面臨海,常有海賊。天吶,父親怎麼會被調到那麼個地方,她手都在抖了。
  「這是怎麼了?」
  四皇子有些心虛,不會是在信裡罵他了吧。
  「殿下。」
  丁靈跳下榻,盈盈跪倒在地,四皇子暗叫糟糕,趕緊去拉,心想這一任三年到了頭,我馬上把他調回來還不行嗎。
  結果就聽到下頭的人兒求道:「奴婢想叫舅舅去幫父親的忙,我呆在皇宮裡,根本不需要家人照顧。倒是父母那邊,環境險惡,風俗又不相同,多個人幫手,也是好的。」
  只是這樣啊,四皇子收回臉上尷尬的笑,一本正經道:「那就依了你,明天我就差人去辦。」
  給點盤纏,弄個最小的郎官就可以把他們打發過去。四皇子不覺得有何為難的,愈發覺得她識大體,懂得周全。
  殊不知丁靈腦子裡想的全是窮山惡水出刁民,父親這種老好人肯定降不住,母親又不方便出面。
  舅舅去了,好歹給他搭個手,最重要的是舅舅逃跑最為厲害,不行帶著父母跑路應該是足夠的。
  因為四皇子態度的轉變,這回馬馳離京,好歹能讓蘭馨進宮和丁靈見上一面。
  這個進宮當然不是去康正宮,而是在皇宮外圍所設的一道柵欄門內外,跟探監其實沒啥區別。
  丁靈收拾了八匹給家裡的布料,還有偷偷省下來的一瓶百花玉露油全塞給了蘭馨。
  「這一去山高水遠,你們一路小心。」
  「放心吧,我和你舅舅一路從寒州折騰回來,照樣生龍活虎。倒是你,給我打點起精神來。好好一個官家之女,送你進去是希望利用這段時間撥高自己的地位,最好封個良娣,也能讓我們少操點心。你倒好,生生把自己折騰成小宮女,也算奇觀了。」
  蘭馨一個宮裡出身的人,看到她一身宮裝和釵環,自然知道是怎麼回事。
  「舅母。」
  原本一絲傷感的情緒,立刻被沖走了。蘭馨多高冷的一個人啊,果然一嫁進自己家就學壞了。
  瞧瞧這語氣,這刻薄勁,跟馬氏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人家離別不說是淚雨滂沱,好歹也是依依惜別,淚眼模糊。到了他們這兒,就變成了,你快走吧,你走不走,你不走我走啦。
  走的時候,丁靈手裡多了一盒玫瑰香脂。據說是舅舅費了好大的勁買到的,巴巴讓蘭馨帶了進來。
  「本來我想,你在宮裡若混的好,這一盒玫瑰香脂必不算什麼。可看你現在這樣,你舅舅這點東西倒是買對了。」
  真是刻薄,你快走吧。
  可手裡這盒玫瑰香脂,她卻越握越緊,半絲也不肯鬆手。
  因為前世的陰影,她並不喜歡玫瑰香脂,可這盒是舅舅送的,又不一樣。打開蓋子聞一聞,嗯,丁靈面露不解。
  繼續再聞聞,她終於發現有什麼不對勁了。
  這一盒的香味,和她之前聞過的,有些許不同。只是這不同太過輕微,如果不是像她這般熟悉,只怕很難聞出區別來。
  就算她被貶為宮女,例份裡還是一直有玫瑰香脂,只是,她從來不用,堆在一角,連看都不會看一眼。
  她翻找出來,一盒盒聞過去,渾身發涼,抖的幾乎要停不下來。
  所有宮中發給她的玫瑰香脂,都是一樣的味道,但和舅舅從宮外遞進來的,不一樣。
  她心亂如麻,幾乎想撲到殿下的跟前,告訴他這件事。又或者讓蘭馨幫她出主意,如果青姑姑知道,肯定也能妥善的解決。
  不行不行,這件事說出去,只會連累別人。深吸一口氣,丁靈將所有宮裡發給她的玫瑰香脂包起來塞到懷裡,去了桃花樹下。
  埋進去,永遠不要說出來,不管這件事是不是皇后指使的,在她眼皮子下能發生這種事,總不能說和她完全無關。
  一國之母,統掌後宮,不管誰對上她,都不可能輕易討得好去,哪怕是四皇子。
  只是,為什麼?
  皇后的兒子即嫡又長,生下來便被封為太子。她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四皇子最幼,而且生下來便有不足之症,注定和皇位無緣。
  為什麼,這樣也不肯放過他。
  她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答案了,在這個深宮裡,有時候答案便意味著死亡。不必要的好奇心,最好不必有。
  四皇子將她的神情恍惚歸咎到與親人離別的原因上,倒是十分體諒她奇怪的動作和眼神。
  按摩的時候走神按到了他的臉上,雖然她一個勁的道歉,他卻覺得被她柔嫩的小手在臉上滑來滑去,不僅不該道歉,相反可以多來幾次。
  盯著自己看時,好像想到了什麼可怕的事,時不時驚懼的看看四周或是窗外。
  很快,她便沒有多餘的精力去緊張,因為,四皇子的生辰終於快要到了。康正宮上下瀰漫著一種壓抑的喜悅,喜悅可以理解,至於壓抑,其實更好理解。
  過了十六歲的皇子意味著成人,可以召人侍寢,可以冊封皇子嬪妃。
  那麼,康正宮上下風華正茂的少女們,有一顆驛動的心,也不難理解了。但這種情緒只能偷偷的,不能宣之於口,於是便造成了這種奇怪的氛圍。
  像他們幾個貼身伺候的宮女,一般會送上繡活當成賀禮。皇子也許不在意這等小事,但於他們,怎麼出彩出巧讓皇子能多看幾眼,就是了不得的大事了。
  丁靈苦笑,她會繡什麼花呀。他們家的人,有一個算一個,就沒一個會捏繡花針的。當娘的都不會,她就更不會了,想會也沒地方學去呀。
  她身上稍好一點的東西都是殿下賞的,自己可以說身無長物。舅舅舅媽也被她打發去了望州,宮外連個幫著跑腿的人都沒有,簡直是欲哭無淚啊。
  針線她肯定是不成了,難道要寫副字?她那一手字連老爹都嫌棄,送給殿下,想想就磕磣。
  「姑姑,最近宮裡上下都還好吧。」
  四皇子一邊賞著下頭人送來的字畫,一邊問道。
  青姑姑腦袋開始極速運轉,殿下必意有所指,到底是指哪方面呢。
  「玉指姑娘……」
  剛試探著說了幾個字,就看到四皇子眉頭一鬆。
  明白了,青姑姑最怕的是摸不著頭腦,知道怎麼回事就好辦了。
  四皇子還等著她繼續往下說呢,這丫頭最近無精打彩的,和他見面也閃閃躲躲,不知道在彆扭什麼。在她以為他看不到的地方,長噓短歎。
  難道是有人欺負她了?想到另外幾個宮女,他開始後悔自己為什麼一怒之下貶了她。
  「那個丫頭,她……」
  青姑姑覺得好笑,唇角一鬆,卻看到殿下有些不滿的神情,趕緊收斂了笑意,「她不會針線,估計這會兒在發愁呢。」
  針線?
  是了,他的生辰,下頭的大宮女總要敬上自己拿手的繡活當作賀禮。他抿了嘴淺淺一笑,這丫頭,他還真想看看,她會怎麼辦。
  「不然……」
  「不用。」
  青姑姑剛開口,就聽到四皇子愉悅的聲音。她也就住了嘴,好吧,可能是她老了,也許這就是年輕人之間的小情趣呢。
  丁靈終於開始想辦法了,比如按摩的時候作賊一樣問他,您喜歡什麼呀,有沒有特別想要的東西。
  「嗯,前朝書畫大家孤獨子的山水長卷,高僧明空親手眷抄的佛經,還有兵器大師閒雲親手打造的光明鎧甲。」
  「那,他們現在都在哪兒呢?」
  看她小心翼翼的表情,和滴溜溜直轉的眼珠子,他忍著笑,繼續說道:「長卷在父皇的案頭,佛經供在太后設的小佛堂裡,鎧甲被父皇賜給了舅舅。」
  啊,這,這……
  知道了下落也沒用啊,不是皇上就是太后,不然就是大將軍府。除非她會七十二變,不然最好絕了這個心思。
  瞬間又愁苦下來的小臉,已經快糾成團了。果然不愧是皇子,愛好都這麼高端。這些東西,她連聽都沒聽過,這輩子恐怕都沒機會看一眼。
  他就不能有點別的想法嗎?童年就沒點什麼遺憾嗎?比如想要個吹糖人或是捏面人,再不然想要個……
  「其實。」
  「什麼,你還想要什麼?」
  丁靈的眼睛亮晶晶的,眨啊眨啊,眨的他的心都快要化了。
  

  ☆、一個偷字

  「恐怕是沒辦法實現了。」
  四皇子佯裝歎了口氣,雙手枕在頭下,仰頭看著她微笑。
  「也不一定啊。」
  不管怎麼說,比起皇上太后大將軍來,這件事似乎要容易那麼一丁點。
  「不過,玉指為什麼今天會問這麼奇怪的問題。」
  四皇子明知故問。
  「我就是隨便問問,問問而已。」
  丁靈訕笑著,避開四皇子的追問。
  「聽說了嗎?貴妃昨晚召了御醫。」
  「昨晚皇上不是……」
  「唉,別提了,算是讓桃之這賤婢摘了桃子。」
  「什麼……」
  俱是驚呼聲,嫉妒者有之,不滿者有之,驚懼者也有之。
  丁靈聽著這三個神通廣大,總有消息來源的司寢大宮女們的討論,專心的啃著手裡黃澄澄的杏子。
  「看著都酸,虧你吃的這般起勁。」
  玉指年紀太小,青姑姑也無意另添一個司寢宮女,她也就被他們排除在了競爭名單之外。加上四皇子和她私下相處如何,除了青姑姑略有些察覺,別人並不知情。
  也就造成了,如今這種詭異的平衡。
  「下頭人送來給殿下的,殿下嫌酸,就讓我都拿走。我總不能扔了吧,只能硬著頭皮吃了。」
  她一邊吃一邊皺著眉頭,不時瞇下眼,咧下嘴,一副被酸的倒牙的樣子。其實心裡比誰都開心,這杏可是難得的甜杏,殿下看她愛吃,才特意賞了她。
  好在這些宮女們都很在意自己的飲食,輕易不敢胡亂吃東西。若是洩了肚子,可就不能在殿下跟前伺候了。她又吃的一副苦相,更沒人願意來嘗了。
  「你可好了,收了個有出息的徒弟,以後有人孝順了。」
  「天地君親師,數清楚,君排第幾,師又排第幾。不過,貴妃到底是怎麼了。」
  當初收桃之為徒,純粹是看不慣她的心機,趁機擺了她一道而已。要說情份,是談不上的。
  「貴妃沒事,只是涼了胃,嘔了一場而已。」
  「玉指,你這是怎麼了。」
  另外三個人看著玉指忽然臉色蒼白,手裡啃到一半的杏也掉到地上,滾出去好遠,嚇了他們一跳。
  「大概吃太多杏,肚子抽了一下,我去更衣。」
  玉指慌張的跑了,擺在她床頭的杏,更加沒人敢動了。
  她跑出來,卻發現偌大一個康正宮,她竟沒地方可去。靠在桃花樹下,將自己藏身在枝繁葉茂的陰影中,正當頭的太陽照在她的身上,卻仍然冷的發抖。
  貴妃嘔吐了,這分明是毒發的第一步。
  幾個月後,她會咳血。御醫只會診斷她為體內積火,開些清疏的方子。
  一年後,會忽然昏迷,但很快轉醒,讓人查不出原因。
  緊接著,病情加劇,最後毒發身亡。
  這一世,她明明沒有靠近過貴妃。更沒有讓舅舅在宮外配製□□送進來,為什麼貴妃會出現一模一樣的症狀。
  玫瑰香脂,不用費力丁靈已經想到了原由。她熟悉的玫瑰香脂,從第一盒開始,就是在貴妃宮裡得到的。
  從那天開始,她聞到的玫瑰香脂就是同樣的味道。她一直認為的,正確無比的味道。
  只到舅舅從宮外帶來玫瑰香脂,她才知道是不同的。這一世她在康正宮裡得到的,上一世在貴妃宮裡得到的,都是得自內庫,都是一樣的味道。
  難道說,這才是讓貴妃中毒的原因,和舅舅送進來的□□無關?
  可惜,她已經無法回到前世去向舅舅問一個答案了。
  「你怎麼一個人躲在這裡,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丁靈感覺到頭頂一暗,抬起頭,四皇子彎下腰看著她,一臉好奇。
  可是這好奇慢慢就變成了蹙住的眉頭,她的臉色蒼白的好像見到鬼一樣,連連手指尖都在輕微的顫抖、發涼。
  「殿下,救命,救命。」
  丁靈毫不猶豫的抱住他的大腿,她知道只有殿下能救她了。
  「跟我來。」
  四皇子一把揪起她,自己大踏步走在前面,丁靈跌跌撞撞跟在後頭。
  「這是……」
  房間裡有好多好多的書,白玉書桌上擺著的是一副未完成的畫。畫中一株桃樹碩果纍纍,一個梳著丫髻的女子正站在桃樹的枝丫上,伸手努力去夠上頭的果實。
  她頓時臉上發燒,這畫的不就是她嗎。
  書房的窗外,一覽無餘,宮牆裡的一株桃花樹正入眼簾。俯身看下去,清楚的不能再清楚。
  難怪她每回來桃花樹下,都能遇到他。一想到上回偷桃從頭到尾都被他看個清楚,臉兒更紅了。
  「說吧,放心,這裡沒人敢靠近。」
  四皇子看著她,她膽子小不經嚇,可是也從不來麻煩他幫她做過什麼。會把她嚇的喊出救命,他直覺,絕非小事。
  丁靈斷斷續續說出自己不喜歡塗抹手脂,將宮裡的份例收起來,然後發現和舅舅送進宮的味道不一樣。
  「奴婢開始沒往心裡去,可是,桃之去了貴妃宮裡,然後聽說貴妃昨晚發了病。奴婢就想,就想……貴妃那麼愛美,說不定也會給桃之賞下玫瑰香脂。」
  「你就擔心玫瑰香脂裡有毒?」
  這丫頭也太小心了,這些事說明不了問題。從宮外買到的,也許不夠純,也許就是假貨。
  何況,貴妃嘔吐只是小事,連她自己也沒當回事,只是罰了廚房裡的人。
  「可桃之現在伺候皇上了。」
  這才是丁靈害怕的。
  真的只涉貴妃,就算她再死一回,丁靈都不會皺一下眉頭。可若是皇上有事,該怎麼辦?
  最後查出有毒的玫瑰香脂,她這裡也有,然後她一次也沒用過,她要怎麼解釋。會不會被當成同謀,或是知情者。
  但凡和皇上的安危扯上關係,哪怕只是懷疑或是可能,她也會被立刻抹殺掉。她可能已經忘了許多事,但關於皇宮裡吃人不眨眼的手段,就是在夢裡,她也不敢忘。
  果然,四皇子的表情也變得嚴肅了。並由此引發了許多的聯想,完全超出丁靈的所有想像。
  「份例裡發給你的玫瑰香脂呢。」
  「被我埋在桃花樹下頭了。」
  四皇子帶著她回頭去挖,卻什麼都沒挖到。
  丁靈驚呆了,她摀住嘴,想哭又不敢哭。東西是她親手埋的,絕不會記錯地方。
  「我一定會找到這個人,現在,你要當作什麼事都沒有的樣子,該幹什麼便幹什麼。?」
  「好。」
  丁靈拚命點頭,忽然發現自己前世又是佈局,又是精心策劃的一切,似乎很有可能,只是一個笑話。
  貴妃剛剛說沒事,太后又病了。這一病來勢洶洶,嚇的皇后天天往太后宮裡跑。連帶著貴妃和淑妃,還有其他嬪妃娘娘們,日日去太后宮裡請安。
  這種情況之下,四皇子開了口,他的生辰簡單一點,吃碗長壽麵,大家磕個頭就行了,不用佈置什麼了。
  「快,跟我走。」
  「去哪兒?」
  「還記不記得我上回問過你喜歡什麼?我好不容易安排好了,快跟我走。」
  丁靈激動的奴婢都忘了自稱,趁著殿下身邊無人,就想叫他跟自己走。
  四皇子眉毛一挑,唇角隱約有一絲笑意。
  「那走吧。」
  御花園的一角有一處蓮花池,裡頭蓮花開的茂盛,蓮子結的又多又密。扒開荷花池的一角,跳上一艘小船,丁靈衝他招手,「別站著啦,小心叫人瞧見,快上來。」
  說著解開繩索,搖起船上自備的小槳。
  「你還會划船?」
  「那當然,什麼都要會一點,不然有事怎麼跑。」
  這是舅舅教的,她奉為金科玉律,說出來還搖頭晃腦好似十分自得。
  「快快,這個不錯,那個不要,太老了。蓮蓬口要收著一點的,全展開的太老,柴的都咬不動了。」
  她指手劃腳,他手忙腳亂。丁靈看他摘錯了,急的去搶一個自己看中的,把手裡的槳都給丟了。又急急從池子裡撈出來,在小船上躥下跳,比跳舞還熱鬧。
  四皇子哪裡還顧得摘什麼蓮蓬,光看她的表演就值得了。
  饒是如此,還是載了小半船的蓮蓬上岸。四皇子有些意猶未盡的看著她,「這麼快就走啦。」
  「不早啦,人家這船是有用的,只有這個點才沒人。我好容易打聽來的,再不走就要叫人發現了。」
  不是說想嘗嘗偷來的蓮子什麼滋味嗎?為了這個偷字,她可是絞盡了腦汁,才尋到這個機會。
  當天她問自己喜歡什麼,他說出三樣她不可能拿到的東西,又逗她想試試偷來的蓮子有多好吃。
  沒想到,她居然真的做到了。四皇子看著她,微微有些失神。
  

  ☆、荷花玉牌

  嘴唇一涼,一顆剝好的蓮子,被她塞到了唇邊。一張嘴吃下去,果然如她所說,一包甜汁順著流下去,唇齒生津,香了個滿嘴。
  「怎麼樣,偷來的就是好吃吧。」
  丁靈連布兜都準備好了,包了一大包扛在肩上。偏她今天穿的是綠色,背上的布兜也是綠色的,從後頭看,活像一隻移動的小烏龜。
  「你笑什麼。」
  剛綁好布兜的丁靈一回頭,看他「吭哧吭哧」憋著笑,一臉無辜的問道。
  她是故意穿的綠色,為了掩護在荷花池裡行蹤。荷葉是綠色的,又很密,她穿成這樣,不容易被人發現。
  「沒什麼,就是覺得你今天的衣服顏色選的不錯。」
  哪裡能選,宮女的衣服不是綠就是青還有一款藍。丁靈哼了哼,紮緊了背上的布兜,很是英氣的一揮手,「我們走吧。」
  忽的從斜次裡殺出來一個太監,原本一臉肅容,看到四皇子後立刻變了模樣。
  親熱的笑著,行禮道:「小的給四殿下請安,原來是殿下在這邊摘蓮蓬呀。」
  父皇身邊的太監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必然是父皇在附近。一問果然是,皇上就在不遠的亭子裡,聽琴賞荷,聽到這邊有動靜,就派了人過來瞧一眼,沒曾想,就瞧到了一位皇子。
  四皇子去請安,丁靈亦步亦趨跟在後頭,全程沒敢抬頭,聽到一聲免禮才晃悠悠站了起來,仍保持著彎腰的姿勢,無比恭敬。
  「兒臣看祖母吃什麼都沒有胃口,就想蓮子清香,也許祖母能進一些。」
  「那也不用自己來,吩咐一聲,叫下頭人來不就行了。」
  皇上滿臉不贊同。
  「都是這個丫頭摘的,兒臣不過白看一回罷了。」
  四皇子不客氣的將她供出來,於是皇上一眼掃到這一大砣綠色的物什。定睛再一看,一個碩大無比的包袱背在一個小姑娘身上,顯得無比好笑。
  頓時失笑道:「還不來個人解了包袱送到太后宮裡,就說是四殿下孝順的。」
  皇上本意是這麼丁點小姑娘,背著這麼大個包袱,還是快點解了吧。皇宮裡多少下人可用,可沒見人用貼身宮女幹這種粗活的。
  丁靈卻是滿心不情願,可憐還不敢流露一分。麻利的解了包袱眼巴巴看著自己親手採摘的,鮮嫩無比的蓮蓬,如滾滾長江東逝水,再也回不了頭了。
  丁靈遞包袱的時候略一抬頭,露出她白的好似發光的小臉,臉頰就像剝了殼的煮雞蛋,充滿了彈啊彈的青春氣息。
  皇上略一楞很快別過了臉,這後宮裡頭美人兒多的數不過來,但有一身白似雪的肌膚的,還是不多。個中翹楚當屬貴妃,只是她也到了這般年紀,再如何裝嫩,皮膚也沒有小姑娘般緊實有彈性了。
  這丫頭竟讓他想起了自己跟貴妃初遇時的驚艷,不過,年紀太小,又是兒子跟前的人。他為父為帝,這點面子還是要的。
  四皇子完全沒有發現父皇短暫的失神,丁靈就更沒發現了。她小心的將自己縮在一小片陰影裡,聽著殿下陪皇上談起了琴道。
  她一句都聽不懂,卻是真心羨慕。
  世家貴族就能學到這麼多的東西,她會寫個字,當初方圓一百里的姑娘就覺得好了不起。可是到了外頭再一比,她連小家碧玉都算不上,貧家俗女,純的。
  只是,怎麼感覺到有人在暗處偷窺自己呢。她小心挪動一下脖子,眼角略一上揚,正對上皇上身邊大太監劉如統投過來的視線。
  又陰又冷還帶著一份難以言表的覬覦之意,嚇得丁靈一個哆嗦,生生將自己縮的更小了。
  忐忑不安的等皇上走了,她還縮著,生怕讓人瞧見。
  「你是不是打算找個殼把自己藏起來。」
  四皇子回頭第一眼楞是沒發現她,好笑的上前敲了敲她的小腦袋,藏的也太好了吧,在自己跟前,還怕誰吃了她嗎。
  丁靈嘿嘿一笑,忽然傻樂起來。從懷裡掏出一隻蓮蓬在他面前搖道:「看我聰明吧,藏了一隻在身上呢。」
  「那給祖母的就不算全心全意了吧。」
  四皇子看她小臉立刻垮下來,正沮喪著,忍笑主動舉起她的手,說道:「可是這一隻剝掉了一顆,給祖母也是不敬,正好留著我們自己吃。」
  丁靈仰起頭,笑的象朵盛開的花。雙手捧著蓮蓬象獻寶似的舉到他眼前,「給。」
  我的殿下,就讓我做一朵向日葵,你的笑臉便是我的陽光。
  小小一隻蓮蓬,統共只能剝出十來顆,四皇子硬是讓青姑姑開了庫房找了個琉璃盤出來,再將蓮子放上去。
  滴溜溜的蓮子在透明的琉璃盤上滾動,就像一顆顆白色的珍珠。
  看的丁靈都捨不得吃了,一顆顆全喂到了四皇子的嘴裡。
  「你自己不吃嗎?」
  「這是我給殿下準備的生辰禮物,哪有送了禮給人,還要自己吃的道理。」
  丁靈意在提醒他,自己的禮物可是送了哦,你可別忘了。
  「那我送你一顆。」
  四皇子根本沒在意她在意的,自己將最後一顆蓮子含到兩嘴唇之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抬起了她的下巴,將嘴唇上的白色蓮子度入她的口中。
  含著蓮子,她不敢咀嚼,瞪了眼睛看著他。殿下啊,你不要總這麼出奇不意好嗎。
  人嚇人,嚇死人的。在他催促之下,她將這顆蓮子囫圇吞下。
  「比起你在家鄉吃的,如何?」
  哪個地方能跟御花園的出品比呢,丁靈一個勁的誇讚自己連味道都沒嘗出來的蓮子。
  不一會兒,太后宮裡就有賞賜到了,說是蓮子清香甘甜,太后吃了好幾顆,直誇比仙丹還好。
  皇上的賞賜也到了,除了獎賞四皇子的孝順,連丁靈也給賞了。
  丁靈看著一塊綠油油,水潤潤的荷花玉牌,驚恐道:「這麼貴重的東西,奴婢不敢拿。」
  青姑姑好笑的一把將玉牌塞到她手上,「皇上賞的,由得你說敢不敢。快點收下吧,好姑娘。」
  在丁靈看來,純粹是沾了四皇子的光,隨手打發她的。趕緊收起來,這般貴重的東西她可不敢戴。
  完全不知道貴妃宮裡,為著這一塊玉牌,貴妃砸了自己最喜歡的一對花瓶。更是哭倒在床榻上,淚流了滿臉。
  「皇上,您說過,再也不會送別人荷花玉牌,您答應過臣妾的,這是只屬於我和皇上的……」
  寢宮裡,其他人早被打發下去,只留了貴妃真正的心腹夏姑姑。她已苦苦勸過多時,此時還在盡責的勸著。
  「娘娘,您保重身體要緊啊。為著一個毛都沒長齊的黃毛丫頭生氣,實在不值當。皇上怎麼可能會過問每個人的賞賜,沒準就是下頭的人自作主張。您這頭對皇上不滿,沒準那頭皇上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這不就正中了那位的下懷嗎。」
  貴妃沉吟片刻,夏姑姑看娘娘的眉眼漸漸放鬆,知道這一關應當是過了。娘娘這段時間脾氣越發壞了,動輒得咎,連她有時候都害怕被遷怒。
  都到了這個年紀,還要寵冠後宮,難度係數幾乎是打著滾的往上翻。可夏姑姑一句都不敢勸,和她一般樣伺候貴妃的姑姑,仗著是打小的情分,勸了幾句,現在,人已經不在了。
  「不錯,說不定正是皇后的陰謀,想讓我去跟皇上鬧,讓皇上討厭我。哼,我偏不鬧,不僅不鬧,還將人給他送到跟前。」
  四皇子一聲不吭的敲著桌面,眉眼嚴肅的好像在思考什麼大事。大太監苗福全,將自己的呼吸壓到微不可聞,眼觀鼻鼻觀心,定在屋角就像一件擺設。
  「幫我去查一件事,一定要隱秘。」
  一塊荷花玉牌,竟引起宮中許多娘娘的重視,這實在算不上什麼好事。
  苗福全一聽,全身跟打了雞血似的,這位殿下冷言冷語,極少跟身邊的人親近,更是從未要他們去辦過什麼私下的差事。
  如果主子不將自己不欲為他人所知的私事交給你,只能說明一件事,就是他不夠信任你。
  苗福全為這事都愁了許久了,咋一聽到差遣,簡直有痛哭一場的衝動。準備要拿出吃奶的力氣,來效死力了。
  事情一打聽出來,苗福全的汗就下來了,回話的時候臊眉耷眼,全程不敢抬頭看四殿下的臉色。
  只從地上的影子看出,四殿下將手裡的一隻茶杯握的緊緊的,讓苗福全懷疑是不是下一刻,這杯子就要爆開。
  「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無論誰……」
  「小的明白,若從小的這裡流出一個字,不用殿下吩咐,小的自己提了頭來見殿下。」
  「殿下該歇著了,玉指還在外頭候著給你按摩。」
  青姑姑看苗福全守在屋外,裡頭的人半天沒傳洗漱,於是小聲在門外提醒道。
  「讓她先下去吧,今天……不用了。」
  

  ☆、挖坑

  丁靈已經洗淨了雙手,卻聽到青姑姑讓她回去。不由有些奇怪,殿下可從來沒有讓她這麼回去過。
  難道是病了,不舒服,還是……
  同屋的玉燕正坐在床邊繡她的宮裝,宮女的衣服都是一樣的式樣和顏色,卻架不住愛美之心人皆有之。
  有大膽的在衣襟上繡了同色的花葉,結果宮中並不禁止,於是大家紛紛效仿。漸漸的,顏色和花樣也越來越多。
  比如玉燕,繡的就是燕子,一隻隻活靈活現的好像下一刻便要展翅高飛似的,端的是好手藝。
  看到丁靈回來,她抬起頭,衝她笑了笑,卻沒有追問為什麼今天回的這般早。
  隔了幾天,桃之居然來給她請安,說是好久沒給師傅,特意今天過來給她磕個頭。
  這回丁靈攔住她了,「任誰都知國法大於家法,寶林以後千萬不要這麼客氣,我可擔待不起。」
  桃之並未被封品級,還是宮女身份,但被皇上收用過的宮女,大多會稱寶林,也算是將他們區別於普通宮女的一種尊稱。
  「我跟貴妃娘娘說,這一手按摩的絕活,全是得自您的真傳。娘娘還問過您呢,還說哪天試試您的手藝,肯定比我這個三腳貓的功夫要強。」
  說完她便自個捂著嘴笑開了,依她看,只要不傻,就該明白貴妃的招攬之意。
  丁靈明白過後便是驚悚,趕緊道:「都說是得我真傳,還能有什麼不一樣的。貴妃總不好到四殿下這裡來,我看試手藝的事,恐怕難辦了。」
  她回答的一本正經,倒叫桃之笑到一半戛然而止。一臉,你到底聽沒聽懂,聽懂的人不可能會拒絕我,的表情。
  剛送走桃之,康正宮裡就開始傳說玉指姑娘攀了高枝的消息。氣的丁靈除了捶床,卻沒有一丁點辦法。總不能拉著一個人就解釋,說自己沒有離開康正宮的心思吧。
  殿下不會也相信了吧,她已經多久沒看到過殿下了。為了保證她按摩的質量,青姑姑並不讓她做其他的事。
  看著三個大宮女,天天近身伺候他起床,吃飯,更衣,沐浴,恨不得偷偷跟了進去,哪怕只看一眼也好啊。
  玉燕輪過值回來,看她在床上翻滾,半是調侃半是恭維,「真不知道你運氣怎麼這般好,看在同屋的份上,以後可別忘了我。」
  「你是什麼意思。」
  丁靈抱著被子坐起來,這莫名其妙的語氣到底是怎麼回事。四皇子生辰的時候,他們三個送了繡活,就因為殿下多看了一眼玉蘿繡的,玉燕沒少陰陽怪氣的諷刺她。
  如果是四皇子問起她,玉燕絕不會是這般語氣。估計酸話要說半籮筐,才能歇下來。
  「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
  玉燕看她不像裝的,也有些納悶,她不會真的不知道吧。
  「你是說,荷花玉牌是當年皇上和貴妃娘娘的定情信物。自那以後,皇上再沒送過人荷花玉牌?」
  可,可是自己的荷花玉牌是怎麼來的呢。
  有沒有可能是下面辦事的人拿錯了東西,不,這不可能,能在皇上身邊辦差的,哪個不是人精中的人精。這種事,他們絕不會搞錯。
  如果真是皇上授意,天吶,丁靈如同墜入冰窟窿裡,整個人像被凍住一般,傻了。
  玉燕看了她一眼,不明白為什麼好事都叫她給沾上了。四皇子對她另眼相看不說,只見過皇上一面,就掂記著送她荷花玉牌。
  一個身形都沒長開的小丫頭,到底有什麼魔力?
  「你幹嘛。」
  丁靈看到玉燕盯著自己的胸看個不停,趕緊雙手抱住。
  玉燕呶了呶嘴,終是沒有再說什麼。
  貴妃一巴掌扇到桃之的臉上,「沒用的東西,這麼點小事都辦不好,不是說她是你的師傅嗎?」
  她是我的師傅,又不是我是她的師傅,她怎麼可能聽我的。桃之只敢在心裡腹誹,嘴裡卻是求著饒,請貴妃再給她一次機會。
  貴妃微瞇了雙眼,從小到大,她想要的東西,還沒有得不到的。一個小小的宮女,也敢跟她叫板,那就讓你瞧瞧馬王爺有幾隻眼。
  「派人去康正宮,就說我頭痛,借他們會按摩的小宮女來使一使。」
  她是貴妃,面對一個宮女,哪怕是皇子身邊的宮女,也不需要用什麼陰謀詭計,只需要正大光明的開口,便足夠了。
  陰謀詭計是什麼,你明著得罪不起的人,才配得上讓你動腦筋去施展計謀。
  夏姑姑一躬身子,「讓奴婢去一趟吧。」
  「別墜了我們鳳藻宮的威風。」
  「是。」
  夏姑姑領命而去,就在去康正宮的路上遇到了從長樂宮出來的人,也是往康正宮的方向去。
  長樂宮是淑妃娘娘所住,他們和康正宮是常來常往,看到夏姑姑與他們同路,雖心有疑慮卻不好發問。
  兩位姑姑一起登門,卻聽到裡頭傳來嗚咽的聲音。作為各自宮中的管事姑姑,他們太清楚,這是有人被堵住嘴打板子的聲音。
  正不知道是進是退,青姑姑已經迎了上來。
  「兩位姑姑不知有何事,竟一起過來。外頭亂糟糟的,不如到我屋裡坐一坐。」
  長樂宮的王姑姑當仁不讓首先開了口,「我們娘娘今兒起來覺得頭有些發沉,想叫那個會按摩的小宮女,是叫玉指對吧,去給我們娘娘按一按。」
  夏姑姑一聽,暗叫不好,但她又不能示弱。正準備開口的時候,就聽到青姑姑歎了口氣。
  「夏姑姑呢,又是所謂何事。」
  「我正想說,我們宮裡的桃之姑娘伺候了皇上,貴妃便沒有再叫她在身邊伺候。今兒也是身上又乏又累,想請玉指姑娘過去伺候幾天。」
  青姑姑臉色都青了,半天才道:「我勸兩位姑姑還是回吧,今兒的事最好當你們沒說過,我也沒聽過。」
  「你這是何意?」
  夏、王兩位姑姑齊聲喝出,眉梢眼角已顯怒容。
  他們都是娘娘身邊的人,身份比起伺候皇子的總要高那麼一點,更何況淑妃娘娘還是四皇子的親生母親。
  被青姑姑這般駁回,他們的面子要往哪兒擱。
  青姑姑卻不懼,只是為難般道:「這事我現在還真不知道要如何說,改日,改日我定當親自向兩位姑姑賠罪。至於兩位娘娘,他們很快就會知道事出有因,必不會責怪兩位姑姑沒有辦好差事。」
  話說到這般地步,兩位姑姑也只好裝了一肚子疑問離開。但康正宮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如同觸角般的情報網,開始探著頭四處張望,側耳細聽,不放過一絲一毫的蛛絲馬跡。
  很快,大家都知道了,康正宮裡仗斃了一個偷東西的小太監。
  引人注目的是,他偷的非金非銀,也不是四皇子屋裡名貴的擺設,而是一個小宮女用來擦手的香脂。
  「偷點香脂就杖斃,看不出來,四弟的脾氣竟這般暴虐。」
  二皇子樂呵呵的抓起盤子裡新炸的蝴蝶如意酥扔進嘴裡,衝著自己的母妃,也就是貴妃娘娘笑著調侃道。
  貴妃卻一直緊鎖著眉頭,這事不對,非常非常的不對。後宮裡生活的經驗告訴她,任何一件出人意料的事背後,一定有一個不為人知的故事。
  「夏初實,去,你親自帶人,把桃之的屋子一封,把所有的玫瑰香脂都給我搜出來。」
  夏姑姑背脊一涼,貴妃幾乎有十年沒有連名帶姓喊過她了。聞言幾乎沒有停頓的,一招手就帶著人下去。
  「可是有什麼不妥。」
  二皇子扔掉手裡吃剩的半塊酥,拍拍手問道。
  「這裡沒你什麼事了,回去吧。」
  貴妃心下不安,沒心情應酬兒子,將他打發回去,自己卻在屋裡來來回回回踱著步子。
  夏姑姑捧來所有的玫瑰香脂,包括用剩的盒子。因為東西名貴,盒子也是上好的瓷器,她沒捨得扔,全留了下來。
  「去查……」
  「等等,不要讓人知道。」
  貴妃伸出手指,看著堆在一起的玫瑰香脂,彷彿看到了什麼妖魔鬼怪,眼裡發出駭人的光芒。
  這宮裡的事,從來都是自認為做的隱秘,卻很難真正瞞過人。
  不等夏姑姑查出一個子丑寅卯,皇上身邊的大太監劉如統親自來到鳳藻宮,指明了來接桃之姑娘,大喇喇將人帶走了。
  桃之在不明情況之下鳳藻宮裡的人軟禁起來,又搜走了她所有的東西,所有人看她的眼神好像看一個死人。
  正惶惶不知所措,看到劉公公,如同看到了親人般撲過去。
  「是皇上讓您來救奴婢的嗎?奴婢就知道,皇上不會忘了奴婢的。」
  桃之彷彿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死死抱住劉公公的大腿痛哭出聲。
  

  ☆、情不知所起

  劉公公一臉和煦的笑,輕拍桃之的後背。
  「桃之姑娘莫哭,哭花了臉,一會兒怎麼見聖上。」
  桃之這才趕緊收了淚,再看向鳳藻宮裡的人,已經換上了得意的微笑。高高昂著下巴,衝他們輕輕哼了一聲,仰首挺胸走出了鳳藻宮。
  丁靈縮在房間的一角,這是她以前住過的小院,一直空關著。桃之走後,青姑姑便命人將她帶到這裡,反手將門鎖上,什麼也沒說的走了。
  她隱約聽到外頭傳來打板子的聲音,還有嘈雜的人聲。並沒人大呼小叫,而是很多人匆匆走來,又匆匆走去,卻不敢相互交談,甚至不敢對一個眼神的聲音。
  這種聲音,別人聽不見,只有在宮裡呆久了人才能聽得到,感受的到。一種壓抑到了極致,外表寂靜無聲,內心卻已經滿溢到了快要爆炸的聲音。
  但凡宮中出了大事,便是這種聲音。
  對皇宮的敬畏和恐懼,讓她緊張到連呼吸都不敢大聲。生怕下一刻就有人衝進來把她抓走,從此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就像你從未在這個世界上存在在過一樣。
  鳳藻宮裡,一臉慘白的貴妃看著去而復返的夏姑姑。聽完夏姑姑的話,她的臉更慘白了三分,最後頹然撲倒在地。
  「她好狠,好毒,是我小看了她,小看了她。」
  貴妃的雙手拚命砸向大理石的地面,發出陣陣如泣血般哀怨的悲鳴。
  「娘娘,桃之那丫頭活不到聖上跟前,這件事,還有得遮掩。」
  「遮掩?」
  貴妃並不問為什麼她活不到御前,夏姑姑既然去搜東西,便應該早有預感。給她塞下一顆需要解藥的毒丸,如果中間生出變故,他們不拿出解藥,對方便是個死。
  「對,對,我們必須得遮掩。」
  貴妃緊緊抓住夏姑姑的手,眼裡淚還沒有干,卻已經一掃之前的柔弱無助,換上了狠辣堅強。
  玫瑰香脂裡有毒,用毒/藥抹手給貴妃按摩,無論是抹手的人,還是被按摩的人,都不可避免的中了這種慢性的毒/藥。
  一旦坐實這件事,桃之自然死不足惜,她這個中了毒的貴妃,怎麼可能還會受到皇上的寵幸。
  就算她找出幕後真兇又如何,她也只是一個失了寵的貴妃。
  她不能失寵,所以,這件事她反而要替真兇掩蓋下去。還要偷偷找人解毒,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她中毒一事。
  桃之暴斃在半路上,劉如統大叫一聲晦氣,急著趕去向皇上覆命。
  「依小人看,會不會是貴妃娘娘想叫桃之姑娘去拉攏玉指姑娘,結果桃之暗生異心,做出了什麼事來。」
  劉如統在心裡盤算了許久,似乎這樣是最能說的通的。所以康正宮裡有個小太監死了,貴妃又將桃之軟禁起來,看樣子還灌下了毒/藥。
  至於貴妃為什麼會忽然關照一個小宮女,自然是心照不宣。
  劉如統是誰呀,跟了皇上這麼多年,可以說他比皇上自己還瞭解皇上。皇上動一根眉毛,他就知道皇上想到了誰,又想幹什麼。
  當時在亭子裡,誰都沒注意到,他卻注意到了皇上眼裡的一抹驚艷。這才在皇上說賞賜四皇子時,大著膽子問要不要賞那個摘蓮蓬的小宮女。
  皇上果然沒有猶豫就說賞,他知道自己搔到了皇上的癢處,又特意選了荷花玉牌。結果他報出來時,皇上也沒有異議的讓他派了下去。
  這塊玉牌,皇上賞下去容易,在後宮裡頭,可是一場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風波。尤其是對貴妃而言,宛如挖心掏肺般的難受。
  「時候不早了,擺駕鳳藻宮。」
  皇上想到貴妃受了委屈,卻還想著替他籠攏人,就覺得應該補償一二。
  聽到宮人來傳,鳳藻宮裡上上下下的人都鬆了口氣。貴妃更是放下一下懸著的心,笑罵道:「那條老醃狗,拿了銀子總算知道辦點事。」
  劉如統來鳳藻宮拿人,貴妃也不是干看著的,讓自己宮中的大太監塞了一萬兩的銀票到他的袖子裡。
  就是指著他關鍵時刻能幫自己說一句話,至於說什麼,貴妃相信不用人交待,他自會明白該如何轉圜。
  這不,皇上正溫言軟語的摟著貴妃說著體己話兒。
  「不過是下頭人辦岔了事,你何必這般慎重,還弄出一攤子事來,冤枉。」
  一句話將賜下荷花玉牌的事給推到了辦差的人頭上,貴妃身子軟的好似一汪春水,整個人癱軟在皇上懷裡。
  嬌嬌弱弱的舉了杯,手一抬,露出半截皓腕,晶瑩勝雪,嗔道:「臣妾只是希望皇上高興,沒想到讓下頭的人辦岔了,您不怪我,已經讓臣妾感激涕零。」
  貴妃順著劉如統轉圜的話,將所有事推到了因妒生恨的桃之身上,反正死無對證,正好用來背黑鍋。
  康正宮裡,四皇子一直保持著一種姿勢坐著,直到苗福全進來稟告道:「殿下,皇上今晚擺駕鳳藻宮。」
  「呼。」
  隨著這一聲吐氣,壓在康正宮頂上的氣壓一下子散掉了。就好像從黑白默片一下子滑到了彩色的有聲電影,所有人頓時鮮活起來。
  被雲翅扶起來的丁靈,腿一直在抖,走路的時候好像在彈棉花。
  糊里糊塗被送到四皇子的寢宮裡,看到他,丁靈忍不住抽了抽鼻子,距離他們上一回見面,整整四天又七個時辰。
  每一個時辰裡都鐫刻著她的想念,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我去淨手給殿下按摩。」
  丁靈一開口才發現自己的鼻音好重,明明忍住了眼淚,可鼻子酸成這樣,也讓人笑話。
  四皇子什麼話也沒說,因為他直接動了手。
  從站起來,到一把將她拉住,再攬到懷裡,一套動作如行雲流水般一氣呵成。
  「殿下。」
  丁靈的聲音軟軟的,就像她現在的人一樣,殿下的懷抱好溫暖,他有心跳是如此的用力。還有他的聲音,一個「嗯」字被他拖的長長的,滿滿都是擁她入懷的滿足。
  「小東西,你怎麼這麼小,好想你快點長大。」
  丁靈臉上象火一樣燒了起來,把頭埋在他懷裡,不敢抬起來。最後還是四皇子硬托著她的下巴,把她給撥出來。
  「悶死啦。」
  四皇子笑的一臉促狹。
  丁靈輕咬唇角,心想乾脆悶死算了,也比丟臉死要強。
  「小東西生氣啦,你明明就是年紀小,有什麼不好意思承認的。」
  什麼,是說年紀啊。你早說啊,嚇得人家。
  剛轉了表情的丁靈就看到四皇子笑的身子直抖,自己坐下不說,還一把拉她坐到自己腿上,再緊緊將她的腰環住,臉兒對臉兒,半分都逃不開。
  「那我們小玉指以為我在說什麼?」
  壞傢伙,有本事你就一直憋著,別笑出來啊。
  丁靈白了他一眼,卻絲毫不知自己一個小小的動作,天真無邪裡又夾雜著毫不自知的嫵媚,美的自然又隨性,只叫四皇子看了個目不轉睛。
  隨即打起節拍,「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
  只將她比作漢武帝時美艷絕倫,一笑傾人城,再笑傾人國的李夫人。
  「外頭……」
  丁靈還是有些擔心,卻見四皇子「噓」一聲,豎起一根手指放到她的唇上。
  「都過去了,什麼都別問,也別想。」
  殿下說過去了,那就一定是過去了。能讓她在這樣一樁事情上脫身,他一定是承受了極大的壓力。
  她到底何德何能,讓殿下待她至此。前世殿下病重,她陪伴在旁,幫他緩解病痛,他愛她,也算情有可原。
  可今生呢,不過是一段夢,就讓殿下對她另眼相看。她什麼都沒做,甚至沒有準備好和他的再一次相見。
  他,就已經堅定的跨出了第一步,宣佈了對她的絕對擁有權。哪怕面對皇上,也沒有絲毫的退讓之意。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這樣的殿下,怎麼能讓丁靈不愛呢。不比前世她隱藏著身世和報仇的念想,這一世,她可以毫無保留的愛著他。想到這裡,她主動鑽進他的懷裡,只希望兩個人可以貼的更緊更近些。
  到了晚上,丁靈才知桃之已死。玉燕看了她一眼,還是忍不住問道:「桃之早上來找你,真的是為了在你的玫瑰香脂裡下毒嗎?」
  康正宮隱約流傳出來的消息,便是桃之應貴妃之命來籠攏玉指,結果她剛走,玉指便發現自己的玫瑰香脂被人動過了。
  她急著去找青姑姑,卻不料,回來卻發現所有的香脂都不見了。最後在一個小太監屋裡找到,說是一時見財起意。想拿了玫瑰香脂送出宮去賣,能得一個好價錢。
  玉燕自是不信的,玉指和她在同一個屋住著,她從來都沒用過玫瑰香脂。小太監敢偷摸到大宮女的屋裡,她就更不相信了。
  

  ☆、一往而深

  「你能保密嗎?」
  丁靈一偏頭,表情無比嚴肅。
  玉燕興奮的點頭,甚至對於發誓,她一定能保密。
  「我也能。」
  湊到玉燕的耳邊,丁靈輕聲耳語。不待她反應過來,就一頭倒下,將被子捲成一個筒,把自己藏到裡頭。
  任玉燕再說什麼,她都當聽不見。
  青姑姑開始安排三個司寢宮女的好日子,看到他們三個在自己面前晃來晃去,丁靈心裡沉甸甸的。
  這件事裡沒人有錯,每個人都是按規矩在做自己應該做的事,可她就是覺得難受。
  青姑姑安排的第一個是玉環,其次玉燕,最後玉蘿。大概是猜測少年人會比較喜歡豐滿的女子,雖然是這麼安排,但如果第一回就能抓住殿下的心,殿下開口讓一個人一直伺候也沒人敢二話。
  玉指給四皇子做著按摩,心卻早就飛走了。今天是玉環的好日子,她從昨天就開始躲羞了。但隔壁到隔壁,她做什麼也瞞不過他們。
  她用花瓣和蜂蜜混和成泥,然後敷滿全身。嚇得玉蘿躲到他們屋裡來,直說樣子太嚇人,她不敢看。
  這會兒必是在精心打扮,期望著四皇子的寵愛吧。
  她走的時候,不敢看他,只拚命低了頭朝他福禮告退。她聽到四皇子充滿了無奈的一句,「你呀……」
  後頭便沒了聲息,她強忍著不去回頭看他。她怕自己看了,就會升出不該有的妄念。
  回到屋裡,卻發現玉燕不在,反倒是玉環還躺在隔壁的床上,發出痛苦的輕哼聲。
  「不曉得哪個該死的,在玉環姐姐的花瓣裡加入了馬束子的花瓣,生生便宜了別人。」
  玉蘿看丁靈過來,對她抱怨道。
  馬束子是一種野花,花瓣有極強的刺激性,聞著就會讓人流眼淚。敷在皮膚上還沒人知道會如何,現在看看玉環就知道了。
  全身的皮膚起滿了豆大的紅皰,又癢又痛,為了怕留疤,玉環將自己的手用厚布纏了起來。因為忍的太辛苦,所以一直發出痛苦的聲音。
  任誰一看都會下意識的以為是玉燕害了玉環,好撥個頭籌。很可能玉環也是這麼想的,從她的眼裡的恨意就能看出來。
  只有丁靈並不這麼看,玉燕這幾天根本沒有收拾自己。一點也不像是準備好了,今天晚上就要伺寢的樣子。
  臨時因為玉環過敏而讓她頂上,雖然是砸餡餅的事,但對於女子來說,沒能提前幾天充足準備,也會是一件憾事。
  玉蘿為了替她減輕痛苦,不停的拿帕子絞了涼水拍到她的身上。
  「姑姑說明天若還不好,就要挪出去。玉指姑娘,看在我們也相處這麼久的份上,你不是老神醫的弟子嗎?就當是可憐可憐她,給她弄點藥。」
  玉蘿睜大眼睛,無限真誠的看著她。玉環也因為升出希望,而用嘶啞的噪音開口祈求她的垂憐。
  自家知道自家事,她根本就是個冒牌貨,哪裡會看病,又哪裡會開方子。
  可她若是拒絕,玉環病一好,第一個恨的怕就是她丁靈,玉燕都要排到第二位。
  而動了動嘴皮子,什麼都不用做的玉蘿,可想而知,會收穫玉環滿滿的感激之情。
  歪頭看著玉蘿純真的笑臉,丁靈也笑著開了口,「我本就打算說的,倒叫你先開了口。這種症狀,擦不擦藥都是一般的時間消退,倒不如用冰來的快。」
  丁靈說的辦法便是冰敷,至於玉蘿弄不弄得來冰塊,可不干她的事。她只負責說辦法,現在說完,功成身退。
  叫他們這一打岔,積累到心裡的郁氣倒是消散了不少。
  她睡的很早,一是躲玉蘿,怕她拉著自己去求冰。二是不想面對玉燕現在在四皇子床上的這件事,只希望一覺醒來,這件事已經過去了,她也可以不再去想。
  可她小看了自己的在乎,她根本睡不著。黑暗中,眼睛睜的大大的,身體卻保持同一個姿勢很久很久了。
  玉燕回來的比想像中要早很多,並且,她一直在哭。壓抑著的低泣在黑夜裡無比的清晰,沒人敢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但第二天,大家就都知道了,四皇子嫌玉燕嘴臭,不讓她近身。
  躺在床上已經消腫,皮膚上只留下一點淺淺印子的玉環笑的格外燦爛,「小賤蹄子,看她還有沒有臉出這個門。」
  幫她求來了冰,又是敷又是泡的玉蘿已經成了玉環心裡最親的親人。想了法子的玉指也是好人,只有玉燕,不說生死大仇,基本上也是勢不兩立了。
  丁靈的心好像泡在甜水裡,冒著甜蜜的泡泡,玉燕的嘴是臭的,玉蘿有狐臭,玉環有腳臭。她越數越得意,這樣的話……
  唉,得意個什麼勁啊,這樣的話,很快奉儀和良娣就要進宮了。他們都是正經的官家小姐,總不能再這樣挑人的毛病吧。
  這口氣一鬆,她的肩膀馬上耷拉下來。垂頭喪氣的蹲到樹下,桃樹上的桃子都摘乾淨了,只剩下繁茂的枝葉。
  她的目光順著桃樹慢慢婉延到宮牆之下,那裡似乎有一小塊牆磚鬆動了。這個角落本就是康正宮的邊緣,恐怕除了她無意中蹲下來視線正好平齊,壓根不會被其他人發現。
  既然看到了,她走過去,想把牆磚塞的緊實些,結果一推之下,竟然把整塊牆磚都推了進去。
  裡面是中空的?丁靈有些不敢相信,宮牆應該是實心的才對。她乾脆把這塊磚頭抽出來,伸手去摸,裡頭還真有一個小小的中空,大概能容納一個妝奩的大小。
  「你還能做點更傻的事嗎?」
  四皇子都快要無奈了,每回見著她,不是上樹偷桃就是掏狗洞,就不能做點女孩子應該做的事嗎。比如繡個花,練個字,再不然制個香也是極好的。
  丁靈舉起一隻袖子遮住臉,她才不想讓他看見自己這個樣子呢。可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她每回做點糗事,一準能被他逮到呢。
  「遮什麼遮,早看到了,快回去洗把臉,到書房來找我。」
  丁靈聽話的站起來,又指了指貌似被自己掏空了的城牆辯解,「這不是我弄的,我只是發現有塊磚鬆了……」
  四皇子直接板過她的肩膀轉了一圈,然後在她後背一推,輕輕將她送走。
  書房裡,丁靈上樹偷桃的畫像已經畫好了,不僅如此還被裱起來,堂而皇之的掛到了牆上。
  「捂著臉它也一樣掛在上面,不會自己掉下來的。」
  四皇子把她的手從臉上拿開,握著她的手指在掌心把玩。像蔥尖似的手指,又細又直,最好看的是指中的骨節藏在皮肉中,半點不露。就像是白玉被水沖刷而成,晶瑩圓潤又不帶一絲匠氣。
  她聽到樓下的動靜,伸長脖子,從窗口看下去,竟是苗公公親自在堵這處被掏空了的宮牆。
  看她好奇,四皇子任她探頭探腦去看,看她的眼神顯然也發現不對了。康正宮裡,需要苗公公親手去做的,必然是殿下的事,或是殿下交待的事。
  是什麼原因,竟需要一個大公公去做這種粗活。
  難道?是不能讓別人知道。
  看她回過頭,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瞪的溜圓那麼看著自己。四皇子忍不住湊上去,在她臉上親了親。這一親就覺得嘗到了什麼好東西般,一點也不想停下來。
  果然只有他的玉指嘴兒是香的,別人都是臭哄哄的,別說親了,湊近一點兒都覺得噁心。
  丁靈被親的暈乎乎,早忘了自己想問什麼了。
  什麼,你說宮牆,什麼宮牆,宮牆怎麼了?
  「殿下,您真的不要玉燕嗎,會不會惹麻煩。」
  終於想起一樁正經事,殿下若是不寵幸玉燕,會不會被責怪。
  「哦,如果有麻煩的話,你想我怎麼做。」
  四皇子讓她面朝自己,雙手摟住她的腰。那的腰好細好軟,幾乎兩隻手就能掐個合圍。
  啊,這樣的話,丁靈仰起下巴,用手摸著他的臉,摸啊摸啊。
  「那只好辛苦殿下承擔下來,可以嗎?」
  四皇子笑的捶桌,眼淚都快流下來了。
  「你呀你呀,年紀這般小,醋勁可怎麼這般大呢。這要是換了別人不肯依你,豈不是醋死了。」
  手指在她的臉上滑啊滑啊,嫩的象塊剛打出來的豆腐,蕩的他的心也跟著蕩了起來。
  丁靈小嘴一撇,「您也就是沾了皇上了光,若不是皇子,早被我舅舅一把扛回來,逼著您跟我拜堂成親了。」
  四皇子笑的更大聲了,她理直氣壯個什麼勁啊。搶個夫婿回來拜堂,是件很得意的事嗎。
  「不過您放心,就算是搶來的,我也會一輩子對您好的。」
  丁靈很嚴肅的點完頭,然後嘻嘻哈哈自己樂開了,笑得癱在他懷裡。看著他的臉,如果他不是皇子,唉,如果他不是皇子,該多好啊!
  

  ☆、沒完沒了

  太子來康正宮探望四皇子,丁靈自是不能上前伺候。還看到屋裡伺候的人,一個個被趕了出來。
  也不知道要談什麼要事,竟要搞到這般隱秘。
  太子端著茶,有些好笑的看著這個幼弟。
  「你這兒到底鬧的哪一出,嘴臭、腳臭、狐臭,理由都被你找了個遍。實話告訴哥哥,是不喜歡還是不得其門而入。大哥這裡有些畫冊,送你參詳參詳可好。」
  太子跟幾個弟弟說話,都帶著十分的親熱勁。雖是調侃,卻也十足一個關心弟弟的好大哥。
  畫冊從袖子裡抽出來,四皇子面皮一紅,他怎麼可能是不得其門而入呢。他只是不喜歡,可他若照實說了,又給他塞幾個人來怎麼辦。
  難道回回都要說人家臭,不用問也知道,這麼爛的理由,一定會在外頭被人嘲笑。
  乾脆接下畫冊,「弟弟就謝過太子哥哥的美意了。」
  心想玉指啊玉指,我為你做了這麼大的犧牲,要怎麼補償我才好呢。先親親小臉,再親親小香嘴兒,還可以摸摸小蠻腰。要是……唉呀,不行不行,她還小。
  想著想著,他臉上就泛起了笑意。太子有些詫異,四弟臉上這柔情蜜意的表情倒是第一回見吶,身為過來人,他一下就明白了。
  只是沒有想到,他們家竟出了一個癡情種子。再想到前些日子發生的事,太子微瞇了瞇眼睛,看向四弟的眼神又不一樣了。
  身在後宮之中,果然不能小瞧任何一個人。是什麼時候起,連年紀最小,身體最差的四弟都有了這般城府。其他幾個弟弟,恐怕只會更強。
  「既然四弟無事,那當哥哥的也不打擾你清淨了。若是有空,就到我宮裡坐坐,一家子骨肉至親,可別越長大越生份了。」
  「是。」
  四皇子恭敬的送走太子,心裡只替他難受。小時候還能看到太子哥哥發脾氣,為了父皇賞賜的一把弓箭跟二哥爭個你死我活。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他在人前就是現在這副樣子了,永遠親切有禮,永遠讓人挑不出錯,可是,也永遠讓人摸不到真心。
  太子一走,苗福全便溜了進來,小聲道:「太子跟前伺候的一個小太監,藉著如廁甩開了帶路的人,沿著宮牆走了一圈。」
  「沒讓他發現吧。」
  「沒有沒有,小的保證沒讓他發現。」
  「那些東西追回來了多少?」
  「一半有餘,只是玫瑰香脂卻一盒也沒追回來,全部賣出去了,到底賣給哪些人家,還在追查之中。」
  四皇子點點頭,「這件事你別管了,去把青姑姑叫來,這個宮裡,是該清理清理了。」
  原本玉燕被退回來,玉蘿玉環趁機打壓的她頭都抬不起來,結果好日子不長,他們統統被退了貨。
  玉蘿被退回來,哭的差點把床給捶破了。玉環身上一好,又精心準備了幾日,帶著滿心的歡喜出門,回來的時候,臉上都能刮下一層寒霜來。
  丁靈心知這個時候自己不能表現的太高興,不然很容易被遷怒。但心裡的幸福還是會咕嚕咕嚕冒出來,不時的傻笑或是走路時輕快的步伐都騙不了人。至少,騙不了同一個屋簷下的人。
  玉蘿第一個發現不對勁,試探了幾回被丁靈警覺的避開,越發覺得她心中有鬼。
  「你們說,會不會是她趁著單獨在殿下屋裡,說了我們什麼壞話。」
  不然怎麼解釋四皇子對他們的冷淡呢,只寵幸一個好歹也知道了他的脾性喜好,跟著改還不行嗎。結果一個也不要,說這裡頭沒鬼,誰也不信。
  一個血氣方剛的少年,他們又不是沒洗過殿下的褻褲,又都是經嬤嬤□□過的,再羞澀也明白是怎麼回事。
  「我也覺得,這丫頭自打青姑姑給我們定了日子開始,就一副臭臉。結果這幾天再看看,歡喜的都要飛起來了。」
  「真是想不到,咬人的狗不叫,一咬卻一個准。」
  玉燕咬牙切齒,看樣子已經和玉環和解了。女人的友情就是這麼的脆弱,也這麼的簡單,只需要同一個敵人,便可一見如故。
  「玉燕姐姐,青姑姑讓你過去一趟。」
  雲翅在門口探出半張臉,笑嘻嘻的模樣十分討喜。
  玉燕順手抓了一把果子塞到她手裡,「我馬上就去,姐姐這裡沒什麼好東西,你就吃著玩罷。」
  「謝謝姐姐,這是大宮女才有的份例,我平常只能眼饞流口水的份,這是托姐姐的福。」
  「瞧這小嘴甜的,再來一把。」
  玉燕其實想問青姑姑找她什麼事來著,但雲翅年紀雖小,口風卻嚴,聽著嘴甜,不該說的卻一個字也不會多說。
  「玉燕姑娘來了,裡頭請吧,青姑姑等著呢。」
  玉燕走進去腿便軟了,撲通一下跪到地上,以頭觸地,連聲道:「姑姑,姑姑我什麼都沒做過。」
  「既然什麼都沒做過,那你怕什麼?」
  屋裡青姑姑和苗福全坐在主位上,旁邊站著四個粗壯的婆子,最要命的是這四個婆子手裡還執著施刑的板子。
  「你和小扣子是不是結拜的姐弟。」
  「是,但是我……」
  一個婆子立刻上前掌嘴,厲聲道:「姑姑問什麼便回什麼,不問的事,一個字也不許多說。再不懂規矩,下一回就直接撥了你的牙。」
  玉燕捂著臉,她知道自己半邊臉已經腫起來了,側頭正好看到婆子手裡打人的板子。上頭髮黑的血跡似乎在提醒她,除了聽話最好不要有任何的小心思。
  「你可知小扣子偷了宮裡的東西出去賣的事。」
  「我,我知道。」
  玉燕內心掙扎的厲害,可是,剛才那一下,真的把她打怕了。她的臉已經麻了,心肝膽肺都快嚇的快要裂開了。
  什麼皇子身邊伺候的司寢大宮女,什麼體面人兒,到了這個地步,你就只是一個奴婢,其他什麼也不是。
  青姑姑氣的壓下一口升騰起來怒火,指了她,「宮裡還有沒有他的同謀。」
  小扣子的同謀並不在康正宮裡,所以玉燕也不知道是誰。她和小扣子也不是來了康正宮才結拜的,是很久之前的一次機緣巧合。
  但四皇子要挑司寢宮女的事,是小扣子告訴她的。她費了些心機,被挑中送到這裡。
  她也勸過小扣子不要做這種事,可他說家裡父母兄弟都靠他養活,不做他們就要餓死。玉燕無法,只好開始疏遠他,自從小扣子被打死,她就開始提心吊膽。
  玉環敷身體的花瓣裡有馬束子,真的是她做的。她想做殿下的第一個女人,哪怕殿下不喜歡她呢,至少也會有一點情份在。萬一以後事發,殿下一句話便可以保住她的性命。
  可千算萬算,誰會想到,殿下根本不要她。如今事發,她除了任人宰割,竟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玉指跟你住一個屋,她有玫瑰香脂卻不用的事,是不是你告訴小扣子的。」
  青姑姑身體前傾,盯住她的眼睛,不許她有任何的閃躲。
  「不是,真的不是。」
  玉燕說謊了,也是唯一的一句謊言。曾有人教過她,說謊不被人發現最好的辦法就是在十句話裡摻上一句半句,其他的全部要是真話。
  她一直在判斷,哪句話才是最要命的,也就是青姑姑最想知道的。所以她一直在說真話,引得青姑姑放鬆再放鬆。
  等看到她身子前傾時,她就知道今天能不能留得命在,就在此一舉了。
  「玉指身上的好東西太多了,又是殿下賞的,又是皇上賞的。我跟她住同一個屋,都提心吊膽生怕她丟東西賴到我的身上,絕對不敢讓小扣子去偷她的東西。」
  「我之所以沒有告發他,一是念著舊情知道他家裡過的艱難,二也是看他沒偷過貴重的東西。我錯了姑姑,我知道錯了,求求您,饒了我吧。」
  玉燕整個身子都俯在了地上,半邊腫得老高的臉上浮出五條青紫的手指印,眼淚鼻涕不拘是什麼,糊了整張臉。混著脂粉衝出一道道的槽子,哪裡還看得出來半分美貌。
  青姑姑看了一眼苗福全,他一副這是你的人,全憑你作主的態度,讓青姑姑好歹心裡舒服了些。
  玉燕消失了,被青姑姑叫走後,就再也沒有回來。剩下三個人看著她所有的東西被搬走,只剩下一張空空的床鋪,俱是心裡發寒。
  整個過程就像上演了一場默劇,看的人一言不發,收拾的人同樣是一言不發。
  沒人這麼不開眼去問她上哪兒了,甚至,她是死是活,都沒人敢問一句。
  氣氛驟然凝固起來,直覺告訴大家,又有事要發生了。也許是同一件事件的延續,也許不是,不管怎麼樣身上的弦都要緊繃起來。
  這個時候,玉指是不是向殿下說了什麼,成了可以放在一邊的小事。現在需要的是同盟,增加活下來的機會而不是無緣無故的消失,才是最重要的。
  

  ☆、遮掩

  丁靈按著四皇子的頭皮,他的頭髮真好,又黑又亮。按完了,又拿梳子給他好生梳了幾遍,梳到沒有一根打結的髮絲,再小心的放到腦後。
  「再幫我按按腿。」
  四皇子一大早出宮,到晚上宮門快落鎖才回。整整一天,也不知道幹什麼去了。
  一上手,丁靈就感覺出不對了。肌肉這般僵硬,看來沒少奔波,究竟是什麼事,能讓他親自去辦。
  「給您按按腳底吧。」
  反正他剛才沐浴過,身上香噴噴的。要不然,她才不會這般好心呢。
  「那就按按吧。」
  四皇子臉上露出一絲笑影,雖然淺的就像湖面略過的了一陣微風,可也讓丁靈紅著臉低了頭。
  殿下他,長的可真好看呀。
  雖然平時不笑的時候也好看,可多少有些冰封的寂寥之感。這一笑,便如同春風化凍,三月花開,直接蕩到了人的心裡。
  玫瑰香脂被小扣子放到宮牆的空心裡頭,被外頭接應的人弄出宮賣掉了。
  都是給有錢人家的大姑娘小媳婦買了去,找著了四個。說來也不是他找著的,而是人家回店裡理論,叫他知曉了。
  這四個人,不約而同的出現了同一種症狀,先是手痛,然後食慾不振。
  開始也沒人往這抹手的香脂裡想,後來一樁樁排查,這才發現竟是香脂作怪。他們懷疑的是店裡拿了假貨來騙他們,而不是真正從宮裡流出來的東西。
  他花了好大的功夫才擺平這件事,如果讓父皇知道,冷落了貴妃是小事,就怕保不住玉指。
  在這個宮裡,但凡扯到下毒巫蠱,就不是你干沒幹過的問題了,而是能扯一個算一個,統統被發落。反正,在這個宮裡,宮女太監的命,是不值錢的。
  他背地裡做了這麼多,卻一點也不想讓玉指知道。他不想看到她害怕,本來就膽小的跟個貓兒似的,再聽到這種事,怕是嚇的都不會走路了。
  丁靈以為殿下睡著了,按完後,輕輕替他蓋上薄毯準備離開。卻冷不丁被伸出來的手一把拉住,再環住她的腰,坐了起來,讓她靠在自己身上。
  另一隻手則在她的臉上滑來滑去,最後忍不住用手捏了捏,這一捏卻讓他失了神。總覺得這個動作,這個姿勢,這個場景,似乎在什麼地方發生過,而且一模一樣。
  難道在前世的另一段時光裡,他們也曾這般相親相愛。
  想著心事,手下自然沒了輕重,丁靈「嗷」一聲輕喚,才將四皇子的思緒拉回來。
  趕緊掰過她的身子,湊到燈光下一看,這一看便怔住了。白的象玉一樣的小臉,配上黑寶石一樣的眼睛,被燈一照熠熠生輝。
  挺翹的瓊鼻讓她微一偏頭時,勾勒出完美的側顏,而鼻頭微微有些肉,愈加顯得嬌憨可人。
  丁靈本來嘟著嘴,看他半天不吱聲,也嚇住了,小心的摸摸臉,自言自語道:「腫了嗎?」
  四皇子看她摸臉時楚楚可人的樣子,有心逗她,微微點頭。
  「被你捏的不漂亮了,可想好了怎麼賠我。」
  丁靈揉揉臉,心想這可是你給我機會訛你的,不利用特麼的就是個笨蛋。
  「你又想鬧什麼鬼。」
  四皇子將她摟到懷裡,正想香香她的小嘴,就聽到外頭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和敲門的聲音。  
  「殿下……」
  外頭苗福全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焦急和未名的恐懼,四皇子先是微怒又漸漸將怒意散去,若不是要事,苗福全沒這麼大的膽子敢在這個時候驚擾他。
  丁靈趕緊跳下榻去開門,苗福全顧不得看丁靈一眼,略過她跪到了四皇子的跟前。
  「殿下,御用司的公公們領命而來,說有宵小作亂,奉旨來查探。」
  丁靈身子哆嗦了一下,御用司專管皇上身邊的事,是整個皇宮裡最有氣派的下人,就算娘娘和皇子們在他們奉旨辦事時都無法阻攔。
  到底出了什麼事,耳邊傳來四皇子清冷的聲音。
  「既然是奉父皇的旨,那就讓他們查吧。」
  丁靈跟著苗福全出了屋子,回到自己的小屋裡,聽青姑姑的令把房門反鎖不許外出。
  然後就是窸窸窣窣的腳步聲,聽上去人不少。雖然他們呆的時間並不算長,但康正宮裡的所有人,都是一夜不曾安枕。
  第二天才有風聲傳來,這些御用司的公公們圍著宮牆走了一圈,然後什麼也沒說的走了。也不知道到底是有事,還是無事。
  聯想到小扣子的死,玉燕的失蹤,大家的心都被提的高高的,生怕哪天一個不留情就掉下來,摔了個粉碎。
  「你不是從皇后娘娘宮裡出來的嗎,難道就不能打聽打聽。」
  這是玉蘿的聲音,一旁的玉環大概是被問惱了,冷著一張俏臉,薄怒道。
  「別人不知,你還不知,不過是被嬤嬤領著去皇后娘娘跟前,由她指了我給四殿下,難不成,你又是太子宮裡的人不成。」
  玉蘿被問住了,含糊道:「自然不是,可他們到底是在查些什麼,不弄清楚我這心裡呀……」
  「你管他們在查什麼,自個問心無愧不就得了。什麼事都想問個清楚的人,在這個宮裡都活不長,你可別說你的嬤嬤沒有教過你這個。」
  「我這不是跟你說說體己話嗎,別人跟前我至於這麼笨嗎。」
  玉蘿將話圓了回來,也不再問了。
  站在門外正欲經過的丁靈卻靠在門邊,不知是進是退。
  二皇子來坐客了,盯著四皇子看了好一會兒,才吭聲道:「母妃說這回的事,多虧有四弟幫著遮掩,她讓我代她謝你。」
  「二哥這是哪裡話,什麼事,又怎麼遮掩,我怎麼一句也聽不懂呢。」
  四皇子心想,我自有我要保護的人,與你們無關。所謂遮掩也是沒法子的事,皇后和貴妃狗咬狗也不是一天二天的事了,只希望你們下回鬥法,不要連累到別人。
  「不管怎麼說,總是當哥的欠你一個人情,以後有什麼事,只要二哥能幫忙的,你來找我,絕不推辭。」
  二皇子見他不承認,也不惱,兩兄弟之間也沒到推心置腹的地步,他不肯說也算正常。
  對於二皇子的承諾四皇子淡然一笑,並不置可否。
  他對兩個兄長的態度是敬而遠之,你們幹什麼都好,就是不要扯到我身上來。
  丁靈聽到玉環玉蘿談及這些,她便躲了開去。
  正晃悠著,遠遠看到二皇子出了宮門。
  算算時間,過不了多久,二皇子就會奉皇上之命領軍出戰,然後得勝回朝風頭一時無二。也因此得到了和太子競爭的最大的倚仗,身上兵權和軍功。
  也讓一向溫文而雅行事周到的太子,自此頻頻出錯。又不知道因何觸怒了皇上,被廢了太子之位軟禁於宮中。
  她死的那一年,二皇子封太子的呼聲正高。至於最後這天下到底給誰得了去,她就不知道了。
  她失神的樣子有些呆,以至於看到別人眼裡,就成了癡癡看著二皇子的背影半天捨不得轉一下眼睛。
  「二哥就這麼好看。」
  一個涼涼的聲音,幾乎是陰測測的從她身後傳來。
  丁靈趕緊回頭,眼裡的惶然就像個做了壞事被抓包的孩子。看到她這樣,四皇子越發生氣了,原來他沒說錯,她的確是在看二哥。
  氣的他都忘了自己追出來是幹什麼的,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提溜到自己跟前。
  「唔。」
  丁靈來不及辯解什麼,已經被他牢牢掌控住,嘴也被堵上,當然是用他的嘴。
  長驅直入的狂野讓她第一回見識到這樣的殿下,橫衝直撞的讓她想說輕一點也慢一點,可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她的頭想往後仰,可想流露出這個意思,一隻大手就牢牢掌住她的後腦勺,讓她不能後退半分。
  再這樣下去,她就要窒息而死了,她會不會是古往今來第一個被吻死的人。天吶,舌頭痛死了,不行不行,不能再繼續了。
  「啊。」
  一聲短暫的痛呼從四皇子的嘴裡溢出來,他嘴裡瀰漫著一股血腥味。當他擦著嘴角的血絲時,這丫頭已經一下子蹦開,躲的遠遠的,一雙溜圓的眼睛警惕的看著他。
  「過來。」
  居然敢咬他,他從未見過這麼大膽的丫頭,看我今天怎麼教訓你。
  丁靈也被自己嚇呆了,她發誓,她真的不是故意的。是被他吻昏了頭,才會一時情急出了昏招。
  「我,我可以不過去嗎?」
  「你說呢。」
  四皇子勾勾手指,才想到手裡還捏著二皇兄送他的東西,一張梁都郊外溫泉莊子的地契。
  被壓在他喝過茶的杯托之下,他是趕出來送還給他的,結果卻看到玉指含情脈脈的盯著二皇兄的背影發花癡。
  

  ☆、一無是處

  所謂含情脈脈和發癡什麼的,丁靈是絕對不會承認的,就算被四皇子抓住,被拎到書房裡打了屁股,也沒有承認。
  可是打著打著怎麼就變成了揉呢,揉得她臉都紅了,耳朵尖都像被暈染上了一層紅霞。
  可是她真的好喜歡趴在四皇子腿上,像貓兒一樣享受他的撫摸。
  「那個,我真的沒有偷看二皇子,只是接到父親的來信。提到北方蠻族似有異動,不知道皇上是會派皇子出戰還是御駕親征。」
  他的四個兒子都已成年,父皇恐怕不會再御駕親征了。按照傳統,還真有可能派出一位皇子出征。
  會是誰呢,自己不用算,三皇兄那性子估計也是不成的。只能在太子和二皇兄之間選一個,那麼老臣,特別是武官這邊的意見就很重要了。
  「你覺得會是二皇兄?」
  「大概吧,他看上去比太子要壯一些。」
  二皇子出征是前世發生過的事,至於為什麼是他,她一個在寒州的小丫頭是不可能知道的。
  「你以為打仗是什麼。」
  照她這麼說,派幾個胖子去豈不是穩贏了。
  「您笑了,是不是不生我的氣了。」
  丁靈從他腿上爬起來,一不小心掃到了書桌上捲著的幾軸畫。她趕緊跳下去撿,已經有幾軸散開了繫繩,直接露出了裡頭的畫來。
  她撿起來正待捲上,才發現竟是女子的畫像,下頭寫著父親的官名和有關這位小姐的介紹。
  這定是甄選昭娣和奉儀的女子畫像,丁靈趕緊去捲,卻不防四皇子看她神色不對伸手去取。
  「呲」
  畫像直接從中間撕成了兩伴,嚇得丁靈要跪下請罪。四皇子則是將畫像往地上一甩,一把拉起她。
  「這裡頭,有你的畫像。」
  「啊,我不是宮女嗎。」
  這個傻丫頭,那是他一時之怒,誰又會真的把她一個官員之女記檔到宮女身份上。只不過在他跟前做個小宮女而已,偏她傻頭傻腦又不知道求情,還真就像模像樣的做到現在。
  丁靈一聽,把自己的畫像給找了出來。其他人的畫像就那麼散亂的扔在地上,也不去管。
  「居然把我畫的這麼醜。」
  丁靈倒吸一口涼氣,這畫裡的姑娘不可能是她。
  四皇子就著她的手看了一眼,也悶笑了一回。畫師都沒見過她,還不是別人讓他怎麼畫就怎麼畫。
  至於是誰讓畫師畫成這樣的,左右不出畫像裡這些人。不僅如此,還是裡頭最笨的一個。
  丁靈又撲到地上把其他人的畫一一展開,一個個畫的象朵花似的,原來不是畫師的水平問題啊。
  指了其中最美的一個,咦,不就是那個飛揚跋扈自以為家世了不起的葉昭娣嗎。
  「殿下您看看,他們怎麼能什麼人都往您這裡選呢。這畫像一看就是使了銀子讓人昧了良心畫的,當官的能做這種事,說明這官當的也不怎麼樣,不是貪污就是收賄。」
  「這畫怎麼就是昧了良心了,說不準人家姑娘就長這樣呢。」
  四皇子手捧一杯茶,淡定道。
  「怎麼可能。」
  丁靈揚起了聲音,一臉你怎麼可能看不出來,拿畫像比到自己臉上,瞪圓了眼睛問他。
  「您快看看,我的眼睛也不小了吧,可人家畫上的姑娘楞有我兩個大。知道的是姑娘,不知道的,還當是銅鈴成了精變的。長成這樣,還是個人樣嗎?」
  又拿起另一卷畫像拎落起來,「快看快看,這姑娘好端端的打什麼扇子呀,分明是鼻肥嘴闊,不然遮什麼遮。」
  「再看這個,笑起來梨渦倒是顯得十分甜美。可眼睛呢,您看到她的眼睛了嗎,根本就是劃拉開皮子,兩條縫而已。」
  「……」
  「原來,他們這是把全天下的醜女都塞到我這兒來了呀。」
  四皇子做恍然大悟狀。
  丁靈一楞趕緊應聲,「就是,就是,簡直就是糊弄您。」
  咦,好像有點不對啊,不過,到底哪裡不對。
  「嗯,言之有理,打回去,讓他們重新選,按我們玉指的模樣,一定要選俊的才行。」
  啊……
  事情不應該是這樣的,不對不對。什麼打回去重選,那還真不如這些人呢。
  她一時被怔住了,覺得自己做了蠢事。又覺得四皇子這般熱衷於秀選,果然是男人的本性發作了。
  低下頭悶悶的「哦」了一聲,便不再言語了。
  四皇子看她初時說的熱鬧,眉飛色舞的,這會兒卻又不吱聲了。
  「真是個小心眼,這些人爺全不要了,只要你,行嗎。」
  「真的,您說話算數。」
  丁靈的眼睛就像被瞬間點燃一樣,一下子亮了起來。
  可只片刻,她又垂下頭。這怎麼可能呢,他是堂堂皇子,沒有這些人也還會有別人。
  他不要,皇上會給他安排,皇后也會給他安排,淑妃娘娘也會給他安排。他能拒絕嗎?
  似乎……並不能。
  「您把人家的臉都捏腫了,是不是該賠?」
  這是知道不可能了,所以生硬的換了話題吧。四皇子心疼的捏捏她的臉,傻瓜,再多女人又如何,他喜歡誰才最重要啊。
  丁靈讓四皇子幫她重畫一張畫像,她才不要有個醜女的名聲。
  憑什麼呀,都是入選的官家女子,憑什麼別人都畫的美成一朵花,偏她醜的象塊炭。萬一這些畫要留存下來,或是送到別處,她豈不是成了笑柄。
  四皇子有意逗她高興,指了指牆上掛著的偷桃圖,意思是早就畫好了。
  丁靈大羞,能不提這張圖嗎,簡直是她白璧無瑕的人生中最大的污點。
  眼珠子一轉,又改為軟語相求。
  「好好好,我畫,不過□□添香什麼的……」
  「我來磨墨。」
  丁靈興沖沖拿了墨塊,滴入清水到硯台裡,開始磨。這有何難,她在家裡常給父親磨墨的。左三圈右三圈,咦,居然不行,墨汁被她攪的濺出來了。
  還是順著一個方向來吧,怎麼半天只有一點點,明明應該一小會兒就滿滿一硯台的墨汁。
  是墨塊不好吧,拿起來瞅瞅,再聞一聞。皇子用的墨應該是好墨吧,硯台也是好硯台吧。好吧,挑不出毛病只好繼續磨。
  「咚。」她又磨的太過用力,一下子把硯台撞出去老遠,好在平滑出去,墨磨的不多,所以沒灑出來。
  「你……這隻貓兒。」
  四皇子一直聽到叮裡噹啷的動靜,想著左右不是難事,隨她折騰好了。
  結果一抬頭,鼻尖一塊墨點,臉上刷著幾道,衣袖上更不用提,不是貓兒又是什麼。
  只是,他記得,她也是會寫字的,怎麼會磨成這樣。臉上悄然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來,眉頭也漸漸蹙起。
  「殿下用的墨和我平時用的不太一樣,那個,我就快學會了。」
  果然接下來,她就磨的又快又好了。四皇子略一想,他雖沒有用過窮人家的墨塊,但是好的墨塊質地堅硬,浸水不易化。
  那麼相反,窮人用的質地一定較為鬆軟,入水易化,磨起來,肯定更快更省事。
  於是,蹙起的眉頭漸漸放開,那一絲警惕也消散於無形了。
  嘴角溢出一絲笑,「磨的很好。」
  丁靈又沉默了,蹲下去收拾地上的畫像,一張張捲起來繫好。她覺得很丟臉,現在年紀小,出了醜別人還覺得你可愛。難道長大了,也要像現在這樣,什麼都不懂,都不知道嗎?
  「我一定把你畫的美美的,比他們都美。」
  然後收起來,絕對不給別人看。
  感覺到氣氛徒然一壓抑,四皇子重新把她撈回自己懷裡,小人兒嘟著嘴,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又不知道怎麼惹著她了。
  「膽子小,又小心眼,還是個哭包。」
  四皇子說一句,她的臉白一分,四皇子說完,她就真的哭了。她還真是一無事處,等出身高貴的女子進宮,能陪著他彈琴,下棋,還會書畫的時候,自己要怎麼辦。
  她甚至連塊墨,都磨不好。
  「母后,兒子想替父皇出征。」
  未央宮裡,皇后娘娘面前跪著的正是當今的太子殿下。
  「可惜這一回功虧一簣。」
  若是貴妃中毒的事鬧出來,失了寵愛,二皇子失了能幫他吹枕旁風的貴妃娘娘,還能依仗什麼。更何況,生母中毒,他卻急吼吼的上戰場,豈不是不孝。
  「母親您也是的,好端端的算計四弟做什麼。他一個廢人,又不會擋我們的道。還可以利用他,拉攏他外家的勢力。」
  皇后無寵,母子倆的關係卻好,幾乎是無話不談,皇后的計策也從來不瞞他。
  「你懂什麼,淑妃的娘家又豈是好相與的人,他們到現在還沒放棄醫治那個廢物。」
  他是所有皇上的兒子中,唯一一個即有受寵的母妃,又有有力的外戚靠山的皇子。
  如果他的病好了,太子光想想就打了個寒戰。低下頭,算是默認了皇后的做法。
作者有話要說:  啊啊啊……讀者都在什麼地方,為什麼收藏這麼慘淡,哭……

  ☆、吃相

  二皇子最終穿上了皇上賜下的鎧甲,領軍出征去了。貴妃送走兒子,得意的在宮裡大笑。
  她生平最快意的事便是壓皇后一頭,等兒子長大了,便想看兒子壓太子一頭,不如此,彷彿人生就失去了意義。
  「初實,你說,皇后娘娘這會兒會不會氣的咬帕子。」
  「依奴婢看,上好的雲鍛裁的帕子,怕是要咬爛好幾條。」
  夏姑姑十分會湊趣,皇后娘娘與自家貴妃小時候是手帕交,最知道皇后娘娘的小動作。生起氣來,咬著帕子磨牙能磨上半響。
  「哼,以後還有得她失意的,內庫的缺補上了嗎,還有閒心爭什麼大將軍。」
  夏姑姑趕緊看了一眼,幸好,屋裡的人早被她趕了出去,屋外也有人守著,應當是沒外人聽到。
  「行了,屋裡又沒別人,就剩我們自個,高興高興還不成啊。」
  夏姑姑只好笑看著她,也不敢勸。難得貴妃高興,就讓她鬆快這麼一會兒吧。在人前,哪裡又敢說這些呢。
  貴妃趁著掌管內庫的這些年頭,為了替二皇子鋪路,偷換出不少東西。正愁不知如何善了,卻因為一樁案子被皇上收回管事權,一股腦交給了皇后。
  他們主僕二人絞盡腦汁,讓皇后吞下了苦果。如今,貴妃是無事一身輕,皇后卻是打落牙齒和血吞。
  可又如何,人家還是皇后。貴妃越想越憋屈,明明自己才是最受皇上愛重的那一個。說到底,她就是缺了個好家世,更沒有皇后那樣的好爹。
  當年,皇后的親爹仗著救了皇上一命,身受重傷卻眼巴巴看著皇上不合眼。聽到他說立自己女兒為後的話,才肯閉上眼睛。
  若不是這樣,她豈能坐上皇后之位。
  好在她的兒子爭氣,如果這次得勝回朝。就有了跟太子叫板的本錢,再加上靠撬內庫牆角得來的錢財,她的兒子未必就沒有一爭之力。
  只是,自己似乎也小瞧了皇后娘娘。這回中毒的事,前前後後,利用四皇子的人倒向她,將她自己完全摘了出去。
  幸好四皇子護他的人護的緊,及時解決了宮外的事,否則讓皇上起了疑心,她的寵愛就到了頭。
  想到那個小妮子,貴妃覺得更不舒服了,一個二個都護著她,當真是了不起。就算皇上打消了對那個小妮子的念頭,她也嚥不下這口氣,最好別犯到她手上,不然,定叫你不能再頂著那張臉害人。
  康正宮裡,不管誰出征,四皇子的日子都是照舊。只是極少露面的三皇子竟來坐客,讓人倍感詫異。
  「三皇兄想效力軍中,何不跟父皇提出來呢。私下拜託,讓父皇知道了,恐怕不好。」
  三皇子長的像極了他的生母安貴人,鳳眼瓊鼻笑起來溫溫柔柔的,可若放在一個男子身上,顯得過於纖弱了些。
  這也是皇上不太喜歡他的原因,生母是卑微的宮婢,生下皇子也只不過被封為貴人。這麼多年,他們就像透明人一樣存在於這個皇宮裡。
  四皇子也知道他們過的不好,可聽到皇兄眼眶微紅的講出一些事來,卻是大大的出乎了他的預料。
  「他們怎敢,你是父皇的兒子,安貴人不敢說,你這個當兒子的又怕什麼,鬧開了,父皇還能為一個奴婢罰自己的兒子不成。」
  三皇子連連苦笑,心道,你們怎麼能懂我們母子夾著尾巴做人的悲哀。
  「當兒子的不能為父皇分憂,還要拿些瑣事去煩憂,豈不是不孝?此番求到四弟這裡來,就是希望能在外拚殺去掉這一身文弱之氣,也讓貴人在宮裡過的舒坦些。」
  看到四弟似有鬆動,他又趕緊道:「為兄自然會主動開口向父皇提出,可機會只有一次,若被大臣們拒絕,父皇應當不會再給我第二次機會。」
  說到這裡,四皇子就懂了。
  他需要提前安排好願意接受他的地方,否則誰願意自己軍中橫□□來一個皇子,就算不受寵,這身份也膈應人不是。
  到時候父皇答應了,大臣們卻人人都推,這事也一樣成不了。
  「我需要問問舅父的意思,不妨等我消息再說。」
  四皇子雖然沒有一口應承下來,但聽到他肯幫自己一問,三皇子還是感激涕零。
  丁靈被四皇子拎進屋裡吃點心,一邊吃一邊問,「這不像是御膳房的功夫,味道好特別,樣子也好看。」
  「安貴人親手做的,她……」
  「咳,咳……」
  丁靈一下子被嗆住了,一邊捂著嗓子眼痛苦的看著他,一臉你怎麼不早說,居然讓我一個宮女吃貴人做的點心,這怎麼能行。
  「怎麼不行,東西做出來就是給人吃的。」
  喝了一杯水順下去,丁靈點頭,那倒也是。
  等等,她剛才根本沒說話吧,他是怎麼知道自己在想什麼的。難不成,他會讀心術。
  這不可能,有什麼不可能的,你不就是重生了一回,別人就不許多點能耐?
  「你那表情一望就知,還用得著讀心術。」
  四皇子冷哼一聲,沉聲追了一句,「快吃。」
  快吃,要吃多快,丁靈捧著點心,像倉鼠一樣低頭啜著,頭一點一點的,再配上一臉滿足的樣子。看一眼,就能勾起別人的食慾。
  不對啊,自己也沒有問他讀心術的事,他又是怎麼看出來的。那他,到底有沒有讀心術啊。
  「你猜。」
  四皇子還是忍不住挑了一塊扔到嘴裡,味道尚可,真不懂這小丫頭怎麼吃的這麼起勁。
  「還要猜啊,我在你眼裡是不是很傻很笨啊。」
  丁靈很是氣憤,在家鄉的時候,她是方圓百里,呃,好吧,方圓十里有名的聰明姑娘好嗎。
  四皇子詫異的看了她一眼,半帶輕笑道:「變聰明了。」
  你……
  看不起我是吧。
  把面前的糕點盤子一推,「我不吃給您看了,淨知道欺負我。」
  她知道他喜歡看自己吃東西,偏不吃給你看。
  四皇子不說話,輕輕玩弄自己的手指,隨著他按壓自己的手掌,傳來炒豆子一般,連綿不絕的「啪啪」聲。
  氣氛徒然沉悶下來,丁靈有些慌,強裝鎮定的看著他,其實心已經開始打鼓了。
  「上一回,也有人這般拒絕我,你猜,他最後如何了?」
  四皇子的臉一半藏在陰影中,一半在光明中,表情說不出的肅穆冷淡。緊緊抿起的嘴唇,和收緊了線條的下巴,讓丁靈不止心開始抽,腿也抽的厲害。
  這會兒就算叫她跑,估計也是站起來,然後一個跟頭栽出去。滴溜溜,不知道能滾多遠。
  「他,他他……」
  是死了嗎,活活打死,還是,還是……
  四皇子看她牙關打顫,信手掂起一塊糕點,用力咬下一口,然後看著她,一副你懂了嗎的表情。
  懂……
  你個大頭鬼啊。
  到底是在逗她玩,還是在警告她,丁靈一直到腿打著晃出門,也沒弄明白。當然就更不可能知道,四皇子在她背後,咧開嘴角,笑出一朵無聲的花。
  三皇子去軍中效力的事,丁靈前世是有所耳聞的,只是沒想到這件事居然是四皇子一手促成的。
  如果四皇子身體無恙,無論二皇子的出征,還是三皇子的效力,都有可能是四皇子的機會。
  可身體限制了他無限的可能,將他拘在這一小方天地裡。他的心裡,該有許多的怨恨和痛苦吧。
  「你怎麼這麼一副表情。」
  四皇子捏過她的下巴,丁靈眨眨眼睛,脫口而出,「您的病,能治好嗎。」
  「治的好如何,治不好又如何。」
  四皇子放下手,雙手背負在身後,看著窗下的桃樹,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
  「一定能治好的,治好了,您就可以像二皇子一樣,建功立業威震四方。」
  建功立業威震四方,女人吶,果然都是喜歡英雄的。
  他回過頭,俯下身盯著丁靈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如果,我不能建功立業威震四方,又當如何。」
  丁靈抱住他的腰,仰起小臉,認真道:「那些都是粗人做的事,看他們殺成狗也挺好。」
  殿下生氣了,都怪她胡言亂語。
  一腔子怒氣,就這麼一洩千里。
  這是她第一回這麼主動的抱自己吧,還把小臉不停的往自己胸前蹭來蹭去,真當自己是隻貓啊。
  她,應該是在安慰自己。真是拙劣,轉的這麼生硬,生怕別人看不出啊。她是在怕自己有遺憾,他的遺憾又何止這麼一點點呢。
  她還在蹭,而且蹭到了不該蹭的地方。胸口傳來的異樣,讓他回過神,到底是該把她抱緊,還是推開,他竟有些舉棋不定了。
  

  ☆、太小了

  丁靈絲毫不知自己蹭到了不該摸的東西,只一個勁覺得殿下身體真暖,身形真健碩。腰看起來窄窄的,摸上去卻結實有力。胸前也有鼓鼓的肌肉,還有……
  呃,這是什麼。夏天穿的衣裳很薄,雖說層數不少,可都輕薄的要命。用手往上一摸,纖毫畢現。
  開始還不顯,可越蹭越顯。再不知事,此時也明白了。丁靈身子一僵,又怕做的太明顯了。
  先慢點蹭,再偷偷換個地方蹭,然後不動聲色的把頭挪開就好了。
  「蹭夠了沒有。」
  「沒有,啊……不是,我是說殿下的衣服皺了,我幫您抻抻。」
  裝著撫了撫殿下的衣襟,趕緊把手拿下來,乖乖放到身後。
  可是沒用,四皇子的身子已經越壓越近,更是打橫一攬,將她抱了起來。書房有貴妃榻,她就被扔在榻上,上頭壓著身子火熱的四皇子。
  兩人臉兒對著臉兒,胸口貼著胸口,四肢相纏,無比的……
  喘不過氣來。
  一個纏綿的吻,幾乎要吸的丁靈的魂兒都飛了。胸前的衣襟什麼時候鬆開的,她完全沒有印象了。
  剛才蹭人家蹭的那麼爽,現在遭報應了。
  「不……」
  她臉兒紅的快要滴出血來,看他俯在自己身上,一雙手胡亂揉著,似乎在報復她剛才的舉動。
  「你的身子為什麼這麼涼。」
  四皇子很疑惑,他一年四季從不覺得冷,身體像個火爐子。從來沒接觸過這麼冰涼的身體,像冰凍過的瓊脂,又涼爽又有彈性。
  「奴婢從小身子就涼,特別到了冬天,恨不得鑽到被子裡壘窩,再也不出來才好。」
  「這會兒又記得叫奴婢了。」
  「我……奴婢,殿下又取笑我。」
  不用自稱奴婢是四皇子特許的,可她一犯事或是一緊張,奴婢就出來了。
  「你多大了。」
  「十三。」
  「哎,太小了。」
  這已經是殿下第二回嫌她太小了,這回她沒搞錯,是年齡。
  「明天開始,讓青姑姑每天準備一罐羊奶,你要多喝點。」
  羊奶,什麼意思。
  居然嫌她小,明明,她發育的不錯啊。
  瞧瞧自己的胸,再想想玉環走起路來一顫一顫,幾乎要溢出來的壯闊。好像,是挺小的。
  委屈的癟了癟嘴,就聽到四皇子的悶笑從她的胸前傳來。他的臉還埋在自己的胸前,她居然還有心情跟人家比大小。應該先想想怎麼讓他起來吧,胸口真的好悶。
  三個月後,趕在新年前,二皇子打了大勝仗。回來的時候,皇上特意讓太子帶著三皇子和四皇子去城門口迎接。
  四皇子無所謂,反正這種事論不到他。三皇子只是羨慕,嫉妒離他還有點遠。太子的臉色平靜的象沒有波紋的海面,實則海底早已刮起了足以催毀整座城市的巨浪。
  鮮衣怒馬,噬過血的長劍和珵亮的鎧甲,襯的二皇子越發英偉不凡。雖然還是那個有些痞氣的皇子,到底少了些輕浮。
  太子心頭百般滋味,此時也只能笑著勒馬上前寒暄。
  「我們兄弟四人竟是在宮外頭一回聚首,實屬難得。趕緊進宮,父皇等著呢」
  太子看著眾人,語氣一如既往的親熱。
  他們都覺得難得,對於老百姓來說,一回看夠四個皇子就更難得了。特別是出來看熱鬧的大姑娘和小媳婦們,看著四人的眼光,火熱無比。若是中間加面凹凸鏡,片刻就能將梁都燒個片瓦不留。
  溫文爾雅的太子,氣宇軒昂的大將軍二皇子,面如冠玉的三皇子,後頭那個驚為天人的大概就是四皇子。
  說書人默默記下他們的形容相貌,明日說書能收多少賞錢,就看今天觀察的仔不仔細了。
  皇宮的晚宴,皇上大筵群臣。給一眾功臣接風洗塵,這次的主將將二皇子直誇到天上去了。
  他是個武將,沒甚文采,來來去去就是這幾句話,卻因為說的格外誠懇,反倒叫皇上覺得可信。
  龍心大悅之下,將一直拖著封號給定了下來,聖上親封宣王,擇日開府。
  皇子打仗,回來後交上人馬,該當他的皇子還是皇子。只是多了這一回歷練,在軍中結下的功勳、人脈,可就是他自己的,誰也搶不走。
  四皇子看著滿大殿的熱鬧,只覺得一切和他無關。就像有個看不見的罩子,將他罩在其中,和這一切隔離開來。
  這一切,他早該習慣了,不是嗎?
  允文允武又如何,他還不是個身懷巨毒的廢物。是的,巨毒而不是病,更不是什麼胎毒。
  是有人在淑妃懷孕時,下在她身上,導致胎兒出生時就帶有巨毒,怎麼查也是胎裡帶出來的不足之症,絕查不到毒物之上。
  這麼多年,舅父為他訪遍名山大川,尋遍全國上下所有的名醫。反倒是一位用毒的聖手,為了貪圖舅父給出的一本圖譜,而幫他診脈得出的結論。
  至於解毒,這位聖手上了賊船自然是下不得了。又被另一份求之不得的秘籍綁住,滿世界給他尋解藥去了。
  可是他一去經年,已經斷了許久的消息。就連舅父也認為,他八成是死在了外頭。
  「四弟,怎麼一個人在這裡喝悶酒。」
  三皇子找了過來,舉著酒杯跟他碰了碰。一杯也是碰,二杯也是碰,兩個失意的人撞到一塊,手邊有酒,就只剩一個結果。
  醉的不省人事。
  好在皇上很早就走了,也不用擔心殿前失儀。苗福全看四皇子一杯接一杯的喝,急的跳腳又不敢勸。
  他倒是見機的快,一看不對,讓身邊的小太監回去報信,抬了步輦過來。
  回了宮,又是一通折騰,醒酒湯大概是醋味太濃,他死活都不肯喝。誰敢硬灌啊,只好擱下了。
  他又叫頭痛,青姑姑趕緊讓丁靈過來伺候。
  除了丁靈,玉環和玉蘿都在,青姑姑指揮著他們給殿下洗浴。丁靈像個傻子一樣站著,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去幫忙。
  還是青姑姑發了話,說殿下醉了沒個輕重,讓她也進去伺候。
  浴桶裡,殿下臉色緋紅,像染了一層艷麗的晚霞,比起他平素陰冷嚴肅的形像,這個樣子的他,倒是可愛多了。
  「瞎看什麼呢,趕緊來搭把手。」
  玉環一個汗巾扔了過來,直拍到她的臉上。她趕緊收回綺念,一心幫殿下洗浴。
  「殿下,您搭著奴婢的肩膀站起來,給您擦身。」
  玉環一早就佔據了有力的地形,站到殿下的面前,羞嗒嗒的開口。甚至還主動伸手將殿下的兩隻手搭到了自己的肩膀上,再摟著殿下的腰讓他站起來。
  這姿勢就等於是殿下光著身子從正面抱住她,玉蘿眼睛都快瞪出來了,好你個騷狐狸,殿下醉酒了還敢肖想,真是不知廉恥。
  丁靈拿著干的汗巾,半閉著眼睛給他擦著後背。剛擦了幾下,就聽到殿下搖搖晃晃推開玉環,嘴裡嘀咕著,「好臭。」
  玉蘿差點沒笑出聲音來,殿下果然好眼光,騷狐狸可不就是臭嗎。
  玉環羞憤欲死,但現在誰也沒功夫去看她,因為殿下他,大長腿一邁,搖搖晃晃跨出了浴桶。
  「你們都走開,滾開,滾……」
  就算是醉了的殿下,也是殿下,三個人不敢再說什麼,趕緊匆匆福禮後往外走。
  丁靈走在最後,正走著,卻發現她走不動了。一回頭,自己的裙擺被殿下踩住。
  青姑姑一看,知道他在耍酒瘋,趕緊拿了一件寬大的袍子披到他的身上,寒冬臘月的,就算屋裡燒著地龍,也不能光著身子呀。
  「出去,讓她給我……」
  指了指自己的頭,青姑姑擔憂的退出去,臨去時用眼神威脅丁靈要好好伺候。
  轉過身,她開始好好伺候殿下了,摟著他的腰先扶到榻上再說吧。卻被他一把從後頭抱住,呼著熱氣的頭歪在她的肩膀上,嘴唇就貼在她的脖子上蹭啊蹭啊。
  「你不會離開我對吧,為什麼,我總覺得你會離開我呢,明明沒有理由。」
  丁靈心中微震,嘴裡即刻應道:「不會的,玉指死都不會離開殿下的。」
  「噓,不要說死這個字,我不要你死,我要你好好……活著。」
  為什麼一提到死字,他的胸口就這麼痛呢,痛到都快不能呼吸了。
  玉指在前頭一小步一小步的挪著,四皇子覺得離得遠了,就把步子往前拖一拖。遠遠看上去,就像她背著殿下一般。
  就靠這麼挪到床邊,她都快累的脫力了。用力朝後一拍,哇,好有彈性,再伸手摸一摸,就當是自己的辛苦費了。
  終於到了,丁靈回頭抱著他的胳膊伺候他躺到床上。
  就這麼一小會兒,她都不明白發生了什麼,已經被他摟住腰一個反轉壓在了身下。
  

  ☆、冷戰

  「喝了好幾個月的羊奶,讓我看看大了沒有。」
  四皇子邪惡的笑容,是丁靈從來沒有見識過的。有些心慌的按住他的手,到了冬天,她越發怕冷了,身上包的像個蠶繭,從外表還真看不出什麼。
  手被殿下拍開,衣襟扯得鬆了,大手滑溜的摸了進去。
  「繼續喝。」
  這是,不滿意?
  「好涼好舒服。」
  丁靈剛掙扎了幾下,立刻被他整個禁錮住。而偎在殿下的懷裡,真的好暖,比她平時睡的屋子暖和多了。
  一個象掉進火爐子裡,四肢百骸暖氣洋洋舒服極了。一個象抱住了散熱用的冰塊,涼滋滋滑溜溜,舒服的永遠不想撒手。
  他們睡在裡頭呼嚕呼嚕,外頭等著的人卻急的撓心撓肺。苗福全看玉指姑娘到了時辰也沒出來,就想大概是被殿下收用了。
  可裡頭一點特殊的聲音都沒有,也沒見著要水。他又吃不準了,偷偷去找了青姑姑。
  青姑姑斜著看了苗福全一眼,「苗公公跟了殿下這麼久,難道還看不出來。」
  看不出來的是瞎子,苗福全只是找個人幫他做個證,萬一有事不叫他一個人背黑鍋而已。青姑姑也不說破,心裡到底罵了一句,被閹過的就是心眼多。
  丁靈醒的比較早,她當宮女嘛,不當值也不能大剌剌的睡懶覺吧。一醒過來就臊的臉通紅,她昨天是怎麼睡著的呀。看看自己被剝成這樣,幾乎是,是什麼她也說不出口。(主要是網站不讓說)
  特別是背後,有什麼東西頂著她,嚇的她都不敢呼吸了。憋氣憋了半天,才敢小口小口吐出來。悄不溜的往外爬,一邊祈求殿下千萬不要在這個時候醒過來。
  「青姑姑。」
  偷摸著出門的丁靈差點沒被守在門口的青姑姑給嚇死,抱著自己的大棉袍,手裡拎著靴子,活像個偷完情被正室抓住的小丫頭。
  好在青姑姑沒有為難她,她便貼著牆根出溜到自個屋裡。一股撲面而來的寒氣,凍的她打了個哆嗦。身上積攢了一夜的熱呼勁,一下子就被寒風給撲滅了。
  這才想起來,她昨兒夜裡沒在,炭盆還沒點呢。這屋子就跟冰窖一般,她要是顆大白菜,能好生的貯到來年二月,葉子還是脆生生的。
  「殿下。」
  青姑姑小心的觀察著,依她對殿下的瞭解,抖動的睫毛下眼珠子直滾,明顯是在裝睡。可她卻不能說破,只能等著殿下被自己叫醒,再送上蜂蜜水給他解宿醉。
  四皇子的眼睛慢慢睜開,喝水的姿勢未變,可抓住杯子的手指,卻泛著青,好似用了極大的力氣。
  青姑姑再一次的守在門外,屋裡的黑衣人單膝跪地,聽著四皇子的吩咐。
  「她本名張小玄,寒州人士,去把她帶回來。」
  黑衣人領命而去,四皇子卻沉入了昨天的夢裡。
  「奴婢本名張小玄,雙母雙亡,寒州人士,自幼隨著宮裡發配過來的一個姑姑學習按摩的手藝。」
  ……
  「對不起,殿下。玉指不奢望您的原諒,就此別過,只願您一生順遂,再也不要遇到象玉指這般忘恩負義之人。」
  忘恩負義,到底如何忘恩,如何負義,他記不得了。只記得他在夢裡痛苦到快要發瘋,這種哀傷至死的痛,即使出了夢境,仍讓他記憶猶深,無法稍作釋懷。
  丁靈覺得四皇子最近越來越奇怪,他看自己的眼神帶著探究,還有深深的疑惑。摸摸自己的臉,實在不記得自己到底又做了什麼。
  「最近,淑妃常宣了殿下去長樂宮,聽說是因為挑選昭容和奉儀一事起了爭執。」
  玉蘿說完,盯了坐在床上看書的丁靈好幾眼。可見她眉頭都沒挑一下,不由有些失望。但卻成功引起了玉環的興趣,睜大了眼睛一臉驚喜。
  到了冬天,一間屋子住一個人太浪費炭盆,所以丁靈的床鋪剛剛被搬到了隔壁的屋裡,他們三個人成了同屋。
  玉環高興是有道理的,如果殿下收了他們,她當然希望這些娘娘們進來的越晚越好。可殿下壓根不碰他們,倒不如早些進來,如果有殿下喜歡的,也好走走門路。
  淑妃支著頭,悶聲跟自家嫂子抱怨。
  「我真不知道這臭小子到底是哪根筋抽了,忽然就說一個也不要。給她挑的司寢宮女,個個如花似玉,他倒好,非嫌人家姑娘臭,我看他才臭,臭德行。」
  「娘娘。」
  王夫人是淑妃的娘家嫂子,忍著笑柔聲勸她。
  「怕是哪兒擰住了,一時沒拐過彎來。殿下大了,也不是小時候,您呀,還是要順著毛摸。」
  「摸個屁,要不是我生的,早一腳給他踹到湖裡去了。」
  淑妃的氣還是沒消,作為將門虎女,她的脾氣也不小。王夫人知道這是叫家裡的公公和丈夫給慣出來的,怕是沒機會改了。
  一邊聽著她抱怨,一邊想到自家女兒漸大了,一家有女百家求,她該著手挑挑看了。
  太后薨了。
  消息傳來大家一點準備也沒有,太后身子一直不舒坦,長年大病小病不斷。好幾回都以為不行了,結果又挺過去了。再到後來,大家便習慣了太后時不時病一場。
  這一回,只是偶感風寒,雖然表面功夫做的熱鬧,但在心裡都沒當回事。沒想到,這一回卻是來真的了。
  除了皇上意思一下外,其他人都是要服喪的。皇子服喪一年,實則是九個月。
  得了,這下淑妃也不用再跟兒子慪氣了,不管進不進人,都是九個月以後的事了。
  這個年因為太后的薨逝,一切從簡。丁靈卻在寒夜裡格外的想家,想父母和舅舅。
  手裡的信都快被她翻爛了,她幾乎可以倒背如流。可仍抵不過她心頭的思念之情,寫的信無從投遞更是讓她心頭焦灼不已。
  之前的家書,都是殿下幫她投遞出去的。可是自從殿下醉酒那一夜後,他們之間就好像豎起了一道看不見的屏障。他看向自己的眼神,也少了往日的愛憐而是多一層冷冷的冰霜。
  這是冷戰嗎?好像並不是,他們甚至並沒有爭吵。究竟是什麼,讓殿下忽然疏遠她,冷淡她。
  不行,死也要死個明白,這般窩窩囊囊的一點也不像她。
  「張小玄死了?」
  四皇子低頭看著跪在自己腳下的黑衣人,有些不敢相信。
  「這位姑娘的父母生的孩子太多養不活,當時正好有個宮裡出來的姑姑,想收個小學徒,順便伺候她的起居。她的父母就給送了去,伺候了好幾年,後來這位姑姑一走,她又沒了著落,正巧遇著時疫,屍骨都沒留下,已經燒成灰埋了。」
  黑衣人已經去過二趟寒州了,他也不明白,為什麼殿下會對寒州的人那麼感興趣。但身份不由得他好奇,他只需要盡心完成主人交待的事就好。
  「不過,有一樁事倒是巧了。」
  「說。」
  四皇子的臉色已經差到了極點。
  「外頭有人來了,屬下是……」
  「藏起來。」
  四皇子說完起身拉開了大門,正準備敲門的丁靈踉蹌了一下,趕緊穩住手中的托盤。上頭擺著的是滾燙的熱茶,還有冬時難得一見的水果和新出的糕點。
  「是,是青姑姑讓奴婢送來的。」
  乍然見到他,一雙深不見底的黑眸,無喜無悲,淡漠而疏離。不用說一句話,甚至不用一個眼神,他週身散發出來的,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氣息。
  她鼓足了半天的勇氣,一下子就被他給打敗了。身上再冷也比不上心冷,不僅冷還如同冰封,只需要輕輕一戳,就能立刻碎成一片。
  再抬頭,殿下唇間的那一抹冷笑,幾乎定格在她眼前,而且越放越大。帶著排山倒海般的冷意,向她頭頂壓過來。
  她踉蹌而來,倉惶而退。只留下一片心碎的殘渣,風一起,和著塵土捲入黑壓壓的雲層裡。
  「快要下雪了。」
  不知誰和丁靈擦身而過時,自言自語的說了那麼一句。轉眼間,雪花已經飄落,等她端回托盤,上頭已經覆蓋上了一層薄薄的雪花。
  「殿下沒要嗎?」
  青姑姑有些惱火,殿下最近不知怎麼了,伺候的人幾乎都被他罵過了,還有兩個小太監挨了打。這麼多年,脾氣暴躁成這樣的日子,著實是不多見。
  想著這丫頭送去,也許殿下多少能用一點,結果還是給退了回來。
  「天天進這麼少,口角都起泡了,一下午一杯熱茶都沒喝,簡直太不把自己的身體當回事了。」
  青姑姑早急的一嘴泡,重新泡了熱茶,又加了一壺熱熱的羊奶,準備自己出馬。
  書房裡,黑衣人已經走了。
  青姑姑端著托盤,交上頭的東西一一放下,輕聲勸殿下多少用一點。看到羊奶,四皇子主動伸手拿過來聞了聞,忽然發出一聲輕笑。
  準備告退的青姑姑似乎聽到了一句。
  「似乎有用呢。」
  她正在想這是什麼意思,四皇子已經吩咐道。
  「去,把玉指給我叫來。」
  

  ☆、黑心棉

  四皇子是個神經病,而且病的不輕。
  被逼著當著他的面喝羊奶,讓她覺得自己像個傻瓜。羊奶是四皇子吩咐青姑姑準備的,然後見面的時候讓她喝光,不喝光不許走。
  她喝了好久,一直喝到醉酒那天,自那天後,她就不能天天見到殿下了。見著了,也沒有再喝過羊奶。
  前一刻還冷淡的當你是陌生人,下一刻忽然喊你進去,讓你幹了這壺羊奶。她不知道這代表什麼,和解嗎?可他的表情還是陰鬱的讓人害怕。
  一邊喝一邊眼淚「撲通撲通」往下掉,落到杯子裡,打成一個個的小窩。再混到羊奶裡,被她喝下肚。
  喝完了,她輕手輕腳把空杯子放到托盤上端起,一個福禮,悄無聲息的往門口退去。
  她的勇氣,早在端著托盤被他拒絕的那一刻,就沒了。他為什麼生氣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也生氣了。
  「我有說過讓你走?」
  丁靈只好將托盤再放回去,垂手立在他身前。
  「抬頭。」
  她不想抬頭,不想讓他看自己的笑話,不想讓他知道自己有多在乎。
  一雙手牢牢托住她的下巴,強迫她昂著臉朝向他。
  「為什麼哭。」
  「奴婢沒有。」
  「那這是什麼。」
  他的手指順著她的眼窩隨手那麼一抹,濕濕的全是眼淚。
  「奴婢也不知道,天太冷,風吹的吧。」
  丁靈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她也不知道自己的膽子怎麼忽然變大了。大概是忍耐到了極點,她再也不想忍下去了。與其這麼要死不活的憋著,不如死個痛快。
  「你是怎麼知道蘭馨的。」
  什麼……丁靈身子一震,有些不可思議的抬頭看他。他,又知道了什麼。
  「張小玄服侍過的姑姑名叫蘭馨,正是丁家派人從寒州接回來的那一位。她曾是先皇后宮裡的三等丫頭,先皇后薨逝,她得了恩典出宮。來了梁都後,嫁給了丁家的小舅子馬馳。」
  黑衣的人話讓四皇子解開了最大的一個謎團。
  張小玄早就死了,玉指冒了她的身份進宮。張小玄不可能是玉指,今生的玉指就是她夢中的玉指,他不會再認錯。
  夢裡的玉指真的背叛了他,離開了他嗎?那眼前這個活生生的玉指呢,也會和夢裡一樣,離開他嗎?
  可她說過,就是死,也不會離開他的殿下。
  「因為梁都沒有合適的姑姑,加上我爹本來就想照顧一下被發落到寒州的江家,所以順便尋了個姑姑來。」
  丁靈不由佩服起自己來,她還是有一點急智的嘛。瞧,這謊話圓的多漂亮。
  四皇子不置可否,但他沒有再問下去,顯見是相信了。
  「不哭了?」
  呃……一著急什麼的,眼淚早收回去了。丁靈用手摸摸臉蛋,賭氣道:「本來就沒哭。」
  本來就是巴掌大的小臉,這段時日越發瘦的下巴都尖了,乍一看,就剩一雙黑珍珠一樣的大眼睛,小嘴微微翹著,一臉賭氣的小模樣。
  微歎一口氣,心想自己這是怎麼了。夢裡的事斷斷續續,即無前因又無後果,怎麼就為了夢裡的事而不相信眼前活生生的人呢。
  一把將她拉到懷裡,用胳膊圈住。懷裡的小東西還在掙扎著,用自己的手抵在他胸口,不想貼近他。
  「別鬧。」
  四皇子打掉她的手,把她的頭按到自己胸口。然後就聽到了壓抑的抽泣聲,開始只是洶湧的眼淚一顆顆滾下來,然後她抽的已經控制不住自己,眼淚更是快要將他淹沒了。
  再然後,就是她的手,一下一下捶到他的胸口。她還想說話來著,可抽泣的太厲害,她完全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他模模糊糊聽著,彷彿是在痛斥他的喜怒無常。還有什麼來著,他有點煩燥,不想再聽下去。
  抬起她的下巴,嗯,世界清靜了。
  可憐丁靈下巴被他鉗住動彈不得,嘴也被堵住,濕乎乎的舌頭瘋狂的在她嘴裡攪動。
  她發著抖,幾乎無法站立,靠雙手攀住他的胳膊才算掛在了他的身上。
  緊接著身子一騰空,被他丟到了桌子上,他的兩隻手掌撫摩在她的臉上,眼神專注的看著她,好像在看一件易碎的寶物。
  「如果有一天,你離開我……」
  「我不會,除非我死。」
  「怎麼又哭了。」
  「因為你不相信我。」
  這一世,我發誓,無論如何,我都不會離開你,我的殿下。
  「我相信,我相信你,我不輕易相信別人的,但是,我相信你。」
  四皇子的聲音裡帶著壓抑的痛苦,丁靈不知道他為什麼悲傷,但她就是知道,她能感受到他的心情。
  丁靈的手也摸到他的臉頰上,她的眼裡還有一顆沒滴下來的眼淚,在眼眶裡蕩著。
  「真像隻貓兒。」
  四皇子刮了一下她的鼻尖,濕漉漉的大眼睛,可憐巴巴的看著他,不像貓兒又像什麼。
  這一起子冷遇,開始的莫名其妙,結束的也莫名其妙。她根本不知道原因,好像,殿下也不打算告訴她原因。
  晚上,她又被召入寢宮內替殿下按摩。手還沒摸上去,就被拽到他懷裡。
  「你穿的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不熱嗎?」
  別,別扒啊,我真的不熱。而且這也不是亂七八糟,是今年新制的冬天的宮裝。只是,一點也不保暖,所以她在裡頭套了一件絲棉的小襖。因為她怕冷,所以馬氏給她準備了不少御寒的衣服。
  也多虧了馬氏的準備,不然這個冬天,靠著宮裡發下來的冬裝,她肯定抗不下去。
  「嘶。」
  「殿下。」
  丁靈看著在他手裡被一撕兩半的冬裝,又羞又怒。她愛他,同他廝混在一處,但不代表他可以這般折辱她。
  撕了她的衣服,一會兒讓她怎麼出去。可隨即,看到從宮裝裡掉落出來的,發黑的棉絮,不由的身體一哆嗦。
  怎麼會這樣,就算給宮女做的棉衣不用新棉,也不至於用這種令人作嘔的黑棉吧。她探頭想看,被他用手遮住眼睛。一床被子被抖開,把她從頭到尾給捲了進去。
  然後是青姑姑進來的聲音,看到撕裂的宮裝也有片刻的不自在,但看到抖落了一地的黑棉,立刻被吸引住了目光。
  至於床榻邊上,一雙明顯屬於宮女的棉靴,和床上捲成一堆的被子,她只當作沒看到了。
  「你收拾一下,給長樂宮送去。」
  四皇子沒興趣參和娘娘們的鬥法,但他的人穿著這種衣裳過冬,他忍不了。
  又隨口吩咐道:「買些新棉給我們自己宮裡的人做身冬裝,不要讓我再看到這個。」
  指了指地上的黑棉,一臉厭惡。
  這種東西,竟穿在玉指的身上,還穿了那麼久,越想越覺得可氣。
  青姑姑一走,玉指就從被捲裡探出頭,一臉崇拜的看著他,眼裡幾乎要跳出星星來。
  「殿下,您是怎麼知道棉花不對勁的。」
  她天天穿在身上,都沒發現不對勁呢。
  「用眼睛。」
  用眼睛,難道他除了讀心術,還有透視眼。丁靈還沒想明白呢,又被人問,「屋裡燒了地龍,你還捲著被子,不熱嗎?」
  她真的不熱,可架不住有人怕她熱呀。
  「今天晚上陪我,我有些熱,抱著你冰冰涼涼的,很舒服。」
  正人君子臉,如果你想多了那是你的事,我絕對沒有別的意思哦。
  丁靈捂著臉腹誹,誰能把這種話說的這般正經,也只有他的殿下了。妥妥的禁慾系的臉,吻她之前,從來看不出表情有什麼異樣的。
  私底下,什麼壞事都幹盡了。
  等一下,好像也沒有。而且現在也不行,還在太后的喪期呢。
  「想什麼呢,傻笑成一團。」
  一個吻,落在她光滑的後背上,然後慢慢往下。引得她身子一下子繃的緊緊的,腳指頭都繃了起來。
  「現在倒知道緊張了,別怕,睡吧。」
  呼,她就說嘛,殿下是不會在太后的喪期做出這種事的。
  哎呀,她說早了。
  嘴兒被他的手掌摀住,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將她折騰了個夠嗆,可偏偏又沒突破底線,於是,在青姑姑的記錄下,她又幫殿下值了一次夜。
  可憐的值夜小宮女,回去的時候連件冬裝都沒有。看著外頭打了冰稜柱的簷角和一地的白雪皚皚,打算抱著雙臂衝回屋裡去,想必,也不會凍死在半路上。
  肩膀一沉,一件大氅胡亂裹到了她的身上。殿下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醒了,正沉著臉看著她。
  「你就打算這樣出去?」
  絲棉小襖剛剛好一掐腰,顯得腰身盈盈一握,更將胸前勒出一座小小的山峰。下頭的褲子晃蕩著,貼在她修長纖細的兩條腿上。就這麼讓她走出去,就算是太監的眼睛,他也想挖掉。
  

  ☆、誰也不傻

  就這麼出去著實不妥,可穿著殿下的大氅出去更不妥,而且是大大的不妥。
  兩個人就這麼僵持著,丁靈拚命搖頭,寧願凍死她也不敢穿著殿下的衣服招搖過市,她可是一個很有原則的人。
  為了件衣服,說不得明天就被拉到長樂宮或是什麼宮裡被敲打被罰跪,她才不傻呢。不穿,打死也不穿。
  「殿下,奴婢連夜將玉指姑娘的棉袍趕製了出來。」
  青姑姑實在是……救苦救難吶,玉指看到新的棉袍簡直要淚流滿面了。也不去看他的臉色,歡歡喜喜穿上。
  「殿下,時間還早,您要不要再歇一會兒。」
  青姑姑有些不解,她趕製棉袍難道不對,怎麼殿下週身的氣壓低的好像要壓死人咧。
  「不歇了,起吧。」
  臭丫頭,棉袍難道比他的紫貂大氅還好嗎?就這般避之不及,生怕別人知道自己對她的寵愛。難道,她不相信自己能保護她,想想還真是讓人沮喪。
  長樂宮的淑妃娘娘很快派了人過來請四皇子,到了長樂宮,聽說殿下還沒用早膳,趕緊重新置辦端了上來。
  「聽說你最近喜歡喝羊奶,喏,快喝吧。」
  四皇子臉色少有的囧了一下,鎮定的略過羊奶選擇了雞絲銀梗粥。
  「兒子逗人玩的,母妃也來逗我。」
  「終於承認了,可真是不容易。」
  淑妃得意的「哼」了一聲,她承認她就是故意的。看看兒子是跟她裝傻,還是大方承認。
  「一個小宮女,喜歡就收了吧。記得讓她喝藥,別在這個時候弄出孩子來。」
  兒子開竅就好,這男人,只要開了竅,就沒有嫌女人多的。
  「娘。」
  「好了好了,我不說了,不說了。」
  兒子一旦喊娘,就說明事情嚴重,她也很識趣,見好就收。
  「今年冬天一共下了三場雪,前二場凍死了幾十個外頭灑掃的小太監和小宮女。好一個太平盛世,連皇宮裡的人都凍死了這麼些,我倒要看看皇后的臉要往哪兒擱。」
  誰在這個位置上頭,多少都想扣下一點。可做的這般狠的,只有皇后一個。淑妃都有些想不通,她的家底可不薄,以前怎麼沒發現她的眼皮子淺成這樣。
  「您別自己出頭。」
  淑妃瞥了一眼自己兒子,嗔道:「我有那麼笨嗎?跟你舅父一樣,一天到晚拿我當三歲孩子看。」
  「原來不是啊。」
  「喂,我是你娘。」
  「知道了。」
  「氣死氣死了,我到底養了個什麼東西啊,盡會氣我。」
  王姑姑在一旁只是抿了嘴笑,半句也不勸。待四皇子一走,淑妃鬆了一張帶笑的臉,片刻過後,又笑了起來,自嘲道:「那個小宮女叫什麼來著,玉指對吧,賞。」
  「是。」
  王姑姑學著年輕人的聲音,拿著腔應了一聲,惹得淑妃又笑。
  「慣是些會作怪的。」
  外頭雪下的幾乎黑了天色,她的心情卻像化了凍的輕風拂過,自在極了。
  她的兒子,本該是世界上最尊貴的人之一,本該享有最好的一切。卻因為胎中帶出的不足,斷絕了他無數的可能。
  當娘的豈能不恨,豈能不怨。可再怨再恨,看到自小受苦,變得不愛說話,甚至幾乎不會笑的兒子,也只剩下了母親的本能。那就是讓他快樂一些,他喜歡的就是天上的星,她也要摘給他。
  兒子有多久沒跟她開過玩笑了,她故意逗他,取悅他,只是希望他能開心一些。能讓兒子開心的人,就算是皇上想要,她也不許。
  這也是上回王姑姑匆匆去康正宮要人的始末,只是想趕在鳳藻宮的前頭,護下那個小丫頭。那是兒子的人,誰也不許碰,包括那個世上最尊貴的人,也不行。
  今年的第三場雪,下的格外大,也格外冷。但今年的臘梅卻開的格外好,尤其一株紅梅,開了滿滿一樹。遠遠看去,紅的好像火焰一樣,風打下來,搖曳生姿,跳躍著舞蹈著,充滿著勃勃的生機和活力。
  皇上聽聞也起了興趣,閒來散步去看紅梅,卻看到倒斃在地的兩個死人。
  御醫心下直叫晦氣,他們是御醫,是給貴人看病的,不是給死人斷死因的。可皇上開了口,他們也只好一秒從御醫變忤作,認命的趴在雪地裡翻看兩個小太監。
  「凍死,你是說他們是活活凍死的。」
  皇上的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緒,御醫也無法判斷跟風,只好實話實說。
  「今年雪是下的太大了,凍死了不少人吧。」
  這話是問劉如統的,他眼皮子眨都不敢眨,低頭道:「回陛下,約莫五六十個。」
  很快,死者身上的棉袍被剪開,露出黑的發臭的棉花,很明顯,這就是這些人凍死的原因。這些棉花,根本就是廢棄的垃圾,沒有一點點保暖的作用。
  大雪天,穿著形同單衣的袍子在外頭灑掃,不凍死人,才是怪事。
  皇上震怒,親自去未央宮問罪,據說皇后跪地謝罪,卻並不肯認罪,只說受了下頭人的蒙蔽,並推了人出來擔責。
  「好好好,枉你們周家號稱書香世家,就教出你這麼個東西。身為皇后統掌六宮,做的就是識人用人之事,你卻用受人蒙蔽來推卸責任。既然沒這個能耐,著,皇后閉門思過,淑妃替皇后分憂,暫且將統領後宮事務。」
  皇后閉門思過,未央宮中人心惶惶,皇后將自己關在屋裡,誰也不見。人人都當她是心情不好,沒人看到在黑漆漆的屋子裡,她低下頭的那一抹陰冷的笑容。
  而長樂宮裡,王姑姑端了藥進屋,打發屋裡伺候的人都下去,這才將一碗藥盡數潑到了室內的花盆裡。被泥土一吸,任誰也看不出異樣。
  「殿下走到半路,聽說您病了,又回去了。」
  被王姑姑直接稱為殿下的人,只有淑妃的親兒子,四皇子。
  淑妃掩嘴一笑,「這孩子,還知道關心我,讓他瞧瞧,他母妃,不是笨蛋呢。」
  她才不掌管勞什子的後宮,皇后和貴妃拿掌管後宮當個寶,是因為他們要替自己的兒子爭。
  她圖個什麼呀,娘家多的是金山銀海供她揮霍,皇上待她也不差,各種賞賜不斷,誰掌事,也沒剋扣到她身上來。
  她才不去攪這個爛攤子,雖說這裡頭到底有什麼事,她也不知道。但生活在宮裡的女人,還真沒幾個真傻的,憑直覺也知道,這事不能摻和。
  丁靈有些奇怪,不是去看長樂宮看淑妃娘娘嗎,怎麼這麼快就回了。
  「淑妃娘娘病了,改日再去。」
  可是,病了不是更應該去看看嗎?丁靈有些搞不懂殿下的邏輯了。拿眼瞅瞅他,又低下頭老實的磨墨。
  她磨墨之後才知道,原來墨塊也大有學問。各種墨的質地,味道都有差別,磨墨的時候,分寸也不一樣。
  有些是殿下告訴她的,有些是她自己琢磨的。現在,只要殿下一動筆,看他是想畫畫還是想寫字,她就能立刻挑出相宜的墨來。
  「殿下,您是怎麼知道那些棉花有問題的。」
  見殿下寫完字,她趕緊拿了毛巾遞給他擦手。又壓好字等著晾乾,一氣動作越發熟練起來。
  「今年並不比往年更冷,可前前後後卻凍死了幾十人。」
  而且死的全是最低等的小太監和小宮女,既然是凍死的,必然就是身上的棉袍出了問題。這種事,並不難猜,他也絕不是第一個知道的。
  只是,知道的人,都聰明的選擇了閉嘴,只有他多嘴了而已。
  看著因為驚訝而張大了嘴的小丫頭,他幽黑的眸子越發深沉了。勾了勾食指,「過來。」
  四皇子握住她的手,雖然也是涼涼的,卻沒有之前的僵硬和麻木。
  「您,笑,笑什麼。」
  丁靈看他嘴角含笑的樣子,實在有些不習慣,不由瞪大了眼睛看著他。
  「喏。」
  一封家書從他懷裡掏出來遞給他,丁靈一把接過,嗔了他一眼,揣在懷裡這麼久,居然現在才給她。
  可是展開看完,她整張臉都黑了。這封信是由她娘口述,蘭馨執筆寫來的一封求子秘方。
  娘啊,您真是我的親娘。
  四皇子等她看完,終於忍不住大笑起來,從她手裡抽了信。
  「這麼珍貴的東西,我幫你保存起來。」
  珍貴個屁呀,還要保存,不行不行,這是妥妥的黑歷史。必須毀屍滅跡,撕啦撕啦的不要。
  「還我啦。」
  丁靈去搶,四皇子會跟她滿屋子追來追去嗎,呵呵,想太多了。
  四皇子一個威嚴的眼神盯過去,丁靈就不敢伸手了,委委屈屈的看著他。試圖用眼神軟化他的意志,但一直到她眼睛都眨疼了,殿下都沒有還她的意思。
  

  ☆、不許騙我

  四皇子不僅不還,還當著她的面把信放到書架的匣子裡,他明知道她就是知道了地方,也不敢隨便動他的東西,所以偏這麼大方的讓她看。
  氣的丁靈肝都疼了,皇宮真不是人呆的地方,要是在家裡,在家裡人人都疼她,哪裡會有人捨得看她受委屈生氣。
  四皇子看她明明眼眶紅了,卻死命忍著不肯掉眼淚的樣子,伸出手一把將她拉到懷裡。
  「傻瓜,擱在我這裡安全,要是被人看到了,你要怎麼解釋。」
  真的是這樣嗎,那怎麼不早說。丁靈抬起淚眼朦朧的雙眸,隔著一層水幕看殿下,竟也這般好看呢。
  真是個傻瓜,隨便講講就信了。黑材料怎麼可能還回去,不放到自己手裡當把柄,簡直是暴殄天物。
  淑妃病了,而且越來越重,最後竟病的起不了身。連一直身體不好的老夫人,也就是淑妃的娘,都驚動了。拖著病體進宮看望女兒,又求皇上將差事另交他人。
  皇上這頭才答應了,當晚貴妃娘娘也病了。
  劉如統小心翼翼的打量了一下皇上的臉色,飛速的低下頭,媽呀,簡直黑的都快融入夜色了。
  「不如,你去替朕理理內庫。」
  鷹一樣的眼神盯過來,嚇的劉如統「撲通」一下跪倒在地。除了頭重重的壓在漢白玉鋪就的地面上,一聲都不敢吭。
  他不敢說接,更不敢說不接,甚至連饒命都說不出口。
  接,內庫重重黑幕,連淑妃這等不甚精明的都知道迴避,他又如何敢去尋死。
  不接,皇上金口玉言,你敢不接,還要不要命了。
  饒命,皇上今天饒了你一命,明天就可以滾了。失去了皇上的信任,明年凍死的就該是他了。
  他不願意死,更不願意失去皇上的信任。頃刻間,已經有了主意。
  誰也沒想到,皇上將後宮事務一分為二,內庫交給太子,事務交給貴妃。
  明明貴妃接手的是吃力又沒油水可撈的差事,她卻很快養好身子,帶著病容接下差事,一心要為皇上分憂。
  未央宮裡,母子倆對上彼此驚慌的眼神。
  「母后,您說父皇是不是已經知道了。」
  「不管他知不知道,我們必須早做安排。」
  母子倆沒有說是什麼安排,似乎,是某種心知肚明的安排。
  康正宮裡,丁靈穿著暖和的新棉袍,喝下一杯熱熱的羊奶,小臉被熱氣熏的微紅。
  舒服的歎了口氣,「難怪之前覺得那般冷,冷到骨子裡都是涼的。還以為是今年的天氣格外冷些,沒想到竟是袍子的原因。」
  「現在總算覺得熱了吧。」
  四皇子調戲她,看她顧左右而言他的囧狀,嘴角也露出一絲淺笑。
  「放心,今天不扒你的衣裳。」
  「殿下。」
  丁靈聽到他大喇喇的開口,恨不得上前將他的嘴捂上。什麼扒不扒的,太難聽了。
  可他偏偏很喜歡說些讓她急的跳腳,又囧又臊的話,彷彿看她躥上跳下是件極其愉悅的事,時不時的,便會逗弄一下她。又不敢逗弄的狠了,惹的她氣狠了,小丫頭可是會冷著臉兒不理他的。
  「十四了吧。」
  殿下忽然蹦出來一句,不等她回答又說,「我記得你是春天的生日,想要什麼當禮物。」
  禮物啊,之前殿下都沒送過她禮物呢,這是第一回開口說要送她禮物。
  「這麼驚訝嗎?之前送你衣料和首飾,也沒見你這麼高興。」
  「那怎麼能一樣,那些是賞賜,不是禮物。」
  不一樣嗎?四皇子思索,他不太明白,這有什麼區別。不過沒關係,她高興就好。
  不過,到底想要什麼,她好像光顧著高興了,到最後也沒說到底想要什麼。
  總不能,也帶著她去偷一回蓮蓬吧。一想到她穿的像個烏龜,又忍不住想笑了。
  笑過了,忽然發現,心軟的不像話。摀住胸口,這種微微酸脹的體驗似乎從未有過。
  「殿下,我想到了,我生日的時候,正是桃花盛開的季節。我們一起去桃林踏青,就像,就像……其他人一樣。」
  她原來想說就像那些情侶一樣,可心裡想說的話,卻在嘴裡打了磕絆,直接略了過去。
  「就像那些情侶一樣嗎?」
  偏四皇子一點不帶耽誤的說出來,害得她又想捂他的嘴了。
  她盯著腳面,哼哼唧唧裝死。這種話,讓她怎麼應嘛,簡直羞死人了。
  「好,就我們倆,和其他人一樣。」
  「真的?」
  她眼睛一亮,雖然穿著灰撲撲的冬裝,可仍掩不住清麗的秀色。緋紅的臉兒,飛揚的神采,還有弧度越來越上翹的唇角。
  皇宮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平衡,皇后閉門不出,貴妃忙著大小事務。太子整天夾著帳本,到處遊走。藉著查詢帳務,時常召了戶部的官員請教。
  太子又從舅家弄了幾個人做幫手,好似真的開始認真清理內庫。盤點庫房,核對帳冊。
  貴妃一再問夏姑姑,之前的帳務是否抹平,有沒有留下把柄。夏姑姑只叫貴妃放心,「漫說我們沒留下把柄,就算找出什麼來,又如何。沒有帳冊交手幾年,又來找後帳的事,要找也該找皇后去。」
  貴妃終於點了頭,說了句,「你辦事,我還是放心的。」
  唯有長樂宮最為平靜,淑妃過著她一慣的安逸日子。但最近,這安逸的日子卻被打破了。大嫂王夫人進宮報信,告訴她在為自己的長女相看人家,已經定下一家比較滿意的,進宮來找娘娘拿個主意。
  她還能說什麼呢,門當戶對無可挑剔,等王夫人一走,心情便陰鬱下來。
  大哥的女兒今年不過十五歲,梁都哪個大戶人家會給女兒這麼早說親,不都是留到十七八歲。說來說去,不就是怕把女兒許配給了猊兒嗎。  
  王妃都不稀罕要,他們……大概是覺得猊兒不會長壽吧。想到這裡,淑妃簡直是心如刀絞,如剜了心肝一般痛的直抽氣。
  恨恨將桌面上的東西一推,「誰要她假惺惺,什麼拿主意,不過是怕我不高興,來走個過場。他們定都定好了,我還能說不嗎?」
  王姑姑看她正在在氣頭上,也不敢勸,更不敢順著她的意來勸,離間和娘家的感情。娘娘能在這個宮裡活的滋潤,一半是靠著皇上,另一半就是娘家的功勞了。
  「憑我們殿下的人才,以後定能找個名滿梁都的大才女。這定的早了呀,還沒準誰吃虧呢。」
  王姑姑終究是說到了淑妃的心坎裡,聞言臉色稍霽,最後狠狠捶了一下桌子,「不錯,以後我們猊兒的王妃,定要是最好的。」
  丁靈最不喜歡的冬天終於走了,大家都開始翻找出春裳,她有些捨不得脫下棉袍。往年在家,她還能再穿兩個月棉衣,可在宮裡不行,什麼時節什麼樣的衣服,不能隨心所欲。
  春裳裡塞不進絲棉小襖,她就多塞了一套單衣。雖然還是冷,可她也只能認命的抗著。
  「殿下又召你去書房伺候?」
  玉蘿難掩臉上的嫉妒,除了按摩,她插手的事越來越多了。先是值夜,後是進書房伺候筆墨。這些事,以前都沒宮女的份,全讓苗福全包圓了,真不知道她是怎麼辦到的。
  「嗯,我先去了。」
  這已經不是玉蘿第一回打聽了,丁靈大多時候裝作沒聽到,實在裝不過去,也只是敷衍,可她也不嫌累,尋了機會便要問一聲,哪怕回回都是落空。
  書房裡的窗戶開著,冷風吹的她渾身發抖。偏殿下又是個怕熱的,早早就撤走了炭盆,也滅了地龍。
  她不敢說什麼,老實的磨著墨。可手凍的厲害,便有些不聽使喚,她只好磨一磨便哈上一口氣,再繼續磨。
  一雙手冷不丁覆蓋到她的手上,四皇子斜斜看她一眼,手這麼涼,還凍的發紅。
  「你是笨蛋嗎?」
  「啊……」
  「既然冷,為什麼不說。」
  「那個,奴婢不,不冷的。」
  冷也不能說啊,她是什麼人,不就是伺候人的嗎。要被伺候的人遷就她,出門就該被青姑姑打死了吧。
  「既然不冷,就去窗口站著,站到你肯說實話為止。」
  沒人知道,自從他夢到玉指背叛他,內心便一直處於焦燥不安的狀態。聽到她當著自己的面說謊話,哪怕是善意的,他也沒法忍受。
  看到她真的走過去站到窗口,一陣風吹過來,凍的打了個哆嗦。他愈發忍無可忍,眼眸幾乎開始冒出黑色的火焰。
  丁靈剛抱住自己的胳膊,不明白自己是怎麼又惹到他了,就感受到肩膀一沉。殿下的手,壓到她的肩膀上,死死的按住,不許她掙扎。
  「我要你記住,任何時候,都不許騙我。」
  四皇子的臉陰沉的可怕,眼裡的熱度是那麼的明顯,幾乎有火花飛濺出來,霹靂啪啦,灼到她的眼裡,直接痛到她的心裡。
  

  ☆、我喜歡

  丁靈牙關打著顫,她幾乎可以肯定,一定是他又夢到了什麼,才讓他這般失態。
  可她要怎麼解釋,今生她就是來還債的。做了那些壞事的玉指前世已經死了,新生的她,絕不會再做同樣的事來傷害他。
  她只能緊緊抱著他,掂起腳尖,慌亂的吻上他的唇。她的主動,極大的取悅了他,吻到氣喘吁吁也不願意停止。
  給她披上自己的大氅,看她彆扭的樣子,好笑道:「沒讓你穿出去,就在屋裡穿。」
  他身形高大,大氅自然足夠長,披在她的身上,就像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裳,露出一張巴掌大的小臉,越發顯得她單薄的可憐。
  「繼續磨墨。」
  「哦。」
  丁靈小心的磨著,生怕弄髒了他的大氅。這是一件貂毛的,潔白的象雪,沒有一根雜色。一看就知道是淑妃送的,她喜歡鮮嫩的顏色,根本不管殿下其實更喜歡深色。
  「您不是有件灰色兔毛的嗎。」
  那一件不算貴重,顏色也深,不像現在,暖是暖和了,提心吊膽的的感覺也挺嚇人。
  「你再說,一會兒就讓你穿出去。」
  世界清靜了,寫幾個字便抬一抬頭,看她白玉一樣的小臉,襯在雪白的毛色上,純潔的像一只雪中的精靈。
  下回,拿那件火雲狐狸毛的大氅給她穿來試試,說不定會更好看。
  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某些人的眼裡,已經成了衣服架子,預備把那些鮮艷的一件件往她身上招呼了。要是知道了,一準得哭死。
  桃花開了,因為康正宮裡就有一顆桃樹,已經打著了花苞。四皇子轉著它看了一圈,定下了出宮的時間。
  不用皇子的身份出宮,也不可能真的只有他們兩個人。大太監苗福全,小太監二三個不知名的,還有十來個侍衛遠遠近近的跟著。
  丁靈換上的是自己的衣裳,嫩嫩的水綠色,裙子很新,但因為是兩年前做的,已經有些小了,臨時被她放了放,也算合適。
  頭上也沒敢插戴什麼,只簪了一根珍珠的簪子,配上她雀躍的神態,俏麗的容貌,小家碧玉的模樣躍然而出。
  四皇子上下打量了一下,不由撫額,「你第一回跟爺出門,就穿成這樣?」
  啊,有問題嗎?丁靈拎起裙角,這衣服很新呀,而且料子也很好,幹嘛一副嫌棄的樣子。
  嗯,拎著裙角的蠢模樣倒是蠻可愛的,四皇子摸摸她的頭,「下車。」
  她早就憋不住了,要不是和殿下坐在一輛馬車裡,一准偷偷往外瞧了。
  「我第一次見到殿下就是在這裡呢。」
  「是嗎?」
  四皇子瞳孔一收縮,什麼時候的事,為什麼他完全沒有印象呢。看她在前頭蹦蹦跳跳,不動聲色問道:「你也見到太子了吧。」
  算算他們一家進梁都的時間,似乎只有遇到太子那一回對得上。
  「對,他當時要折一枝桃花,嫌我擋了他的道。」
  電光火石之間,一雙淚目越過太子的肩頭看向他,早被他遺忘的一幕,被他從角落裡翻找了出來。
  「殿下。」
  丁靈回頭,不明白殿下怎麼忽然握住她的手,而且握的那般緊。
  「不要再走丟了。」
  丁靈不明所以,笑著用手去拖他,「那你快一點兒呀。」
  馬車停在坡下,爬到坡上才是桃林。山坡上到處都是人,甚至很多人席地而坐,三三兩兩清談者有之,畫畫寫字者有之,更不缺擺滿了吃食大吃大喝的人。
  「快看快看,有人送花。」
  丁靈停下腳步,眼睛眨都不眨一下的盯著前面不遠處,一個少年將一朵蘭花簪到了少女的髮髻上。
  「他喜歡她,便送花給她,她也喜歡他便允許他將花簪到她的頭上。這是風俗,是不是很有趣。」
  丁靈拿手指指來指去,好像在說繞口令,晃得四皇子眼都暈了,哪裡還看得到什麼簪花不簪花的少女,滿眼只看到她白嫩的指尖在自己面前晃出一片虛影。
  他將這隻手也抓到手裡,放到唇邊親吻了一下。丁靈作賊一樣四處偷瞄,小聲道:「會被人看到。」
  「看到又如何,你本來就是我的。」
  「這位兄台,此言差矣。」
  打橫裡躥出一個人,手裡拎著酒瓶,又兼一身酒氣,顯然是喝了不少。穿著一身華服,也不知道是誰家的公子哥。
  搖搖晃晃指了丁靈又指向四皇子,「看老兄一身穿戴也是不俗,怎得還讓小娘子穿一套不合身的衣裳出來。通身上下連點首飾都沒有。與其跟著你這個小氣鬼受窮,倒不如送與我,某必當錦衣玉食待之,築金屋以藏之。」
  「抱歉,抱歉,這位兄台,我們兄弟喝多了,並不是有意冒犯。」
  又有三四個年輕人湧過來,扶的扶,抱的抱,顯然都喝大了。中間有個稍微清醒點的,一邊晃著身子一邊朝四皇子拱手道。
  「自己掌嘴。」
  四皇子從頭到尾都淡定的玩著自己手上的板指,說話的聲音不疾不徐,穩的不帶一絲情緒。
  開口要人的那位,本來帶著戲謔的笑容,想看對方的笑話。結果沒想到,笑話沒看到,居然聽到對方用如此淡定的口氣回擊。
  他直接給氣樂了,不管不顧的從同伴的胳膊裡把自己扯出來。
  「就憑你,知不知道小爺是誰。」
  丁靈早被四皇子夾到腋下,她想冒出腦袋來看熱鬧,偏生殿下不許,騰出一隻手又把她給按回去。就像浮在水上的葫蘆,浮出來按下去,按下去又浮出來。
  憑著眼角餘光,丁靈已經看到裝扮成遊人的侍衛走近了,至於苗福全,一直就在後頭跟著,若不是四皇子做了手勢讓他莫動,估計一早就衝上來救駕了。
  丁靈頭探不出來,只好探出一雙眼睛去看。那群喝的半醉的傢伙,好似也發現不對了,周圍的遊人不知道什麼時候被隔的遠遠的。
  十幾個雖然穿著便裝,卻露出一臉「我是你大爺」氣息的漢子們,身佩長劍將他們包抄在中間。
  最為清醒的一個趕緊自報家門,「誤會,誤會,我們是銅人巷周家的子侄,敢問這位兄台高姓大名,可否交個朋友。」
  「銅人巷忠勇侯周家。」
  四皇子先是口氣一鬆,那些人也跟著鬆了口氣。那個最先挑事的還特意挺了挺胸想裝英武不凡,可惜喝酒喝到腳軟,剛一挺胸就跟著踉蹌了一下,一下子將英雄氣概打回了原型。
  「到底是自己掌嘴,還是我替忠勇侯掌嘴。」
  四皇子轉動了一下手上的板指,仍然是淡淡的。
  這些喝醉了酒的人俱是一愣,連忠勇侯的面子都不賣,他,到底是誰。
  「來人,掌嘴。」
  四皇子有些煩了,他是帶著玉指出來賞花慶賀生辰的,不是來替人教育孩子的。懶得再跟他們耗下去,指了苗福全,丟下一句話,便拉著丁靈往上走。
  本來這些人還想跑,好漢不吃眼前虧嘛。但聽到眼前這人一亮嗓子,只要是沒醉死過去的,全都清醒了。
  這聲音,分明是宮中的太監。再想想剛才那人的年紀,便知道不是三皇子便是四皇子。如果是三皇子,未必有膽氣掌他們的嘴,剩下的也不用猜了,定是四皇子無疑。
  沒人敢跑,眼睜睜看著第一個開口的傢伙被一個太監抽了十下大嘴巴。然後帶著羞憤欲死的表情捂著臉,被同伴拖回了馬車,一步也沒留的往城中趕。
  「幹嘛不吭聲。」
  平時話不是挺多的嘛,嘰嘰喳喳沒個停的時候。能從吃塊糕點講到小時候跟鄰居家的狗打架,又從跟狗打架一路再繞回皇宮。也虧她每回山裡海裡的,最後還能再扯回來,也挺不容易的。
  「我又給殿下丟臉了。」
  上回是貴妃笑話她首飾不成套,這回是被人笑話她衣裳不合身。難怪宮裡每個娘娘都打扮的花團錦簇,走起路來,恨不得釵環齊搖,原來是這個講究。
  「沒有。」
  見她還是沒有開懷,他又加重了語氣,「我喜歡的女人,喜歡穿什麼便穿什麼,喜歡戴什麼便戴什麼,你高興就好。」
  可在馬車上,他明明也嫌棄自己的衣裳來著。丁靈噘著嘴看他,他的意思大概是只有自己能嫌棄,卻不許別人嫌棄吧。
  四皇子伸出一根手指將她噘起的嘴壓平,「只要我喜歡就夠了。」
  果然,她猜對了。
  這是……丁靈跟著他的腳步停下來,看他攀住一枝桃花,折下上頭最美的一支,簪到她的髮髻上。
  嬌嫩輕柔的花朵在她髮髻上輕輕顫著,她的心兒也跟著顫啊顫啊,激動的不可自抑。
  前世雖短,亦有今生,浮生多苦,相依亦甜。
  

  ☆、霹靂

  丁靈知道,她進了宮,便不會再有和普通女子一樣的婚禮,坐不了花轎也穿不了大紅嫁衣。甚至,這一生,她都不能穿上大紅色的衣裳。
  但今天發生的故事,卻只屬於她。在桃花林裡,牽過她的手,為她慶祝生辰,為她趕走流氓,為她簪過花,這些回憶都是她一個人的,她該知足的。
  「怎麼了?」
  四皇子看她臉色一變,目光似乎越過他的肩頭,向後看去。他正準備回頭,看是誰引起了她的注意,就感覺到腰上一緊。
  「不要回頭,後頭是個絕世大美人,我,我不許你看她。今天,你只能看我一個人。」
  四皇子輕笑,伸出手指在她鼻尖輕點一下,「好。」
  縱然今天不給你看,你以後也必能看到。因為,她就是你未來的王妃,是可以穿著大紅嫁衣進門,站在你的身邊,相伴一生的良人。
  想到這裡,心兒就又酸又漲,心尖尖象被人掐住似的痛了起來。
  「都說不看了,還醋成這樣,真是……拿你沒有辦法。」
  殿下的聲音刻意壓低的時候,有一種發酵過的味道,醇厚而又迷人,能叫人直接醉死在其中。
  被一群貴女簇擁著的周筱婉卻朝他們走了過來,一開口聲音婉轉動聽如黃鶯。
  四皇子再不想看,也只能看了。
  周筱婉一開口便叫破了他的身份請安,讓他心裡對這個自以為是的大小姐有些厭煩起來。他打扮成這樣,就是想出來透個氣,你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破,又是什麼意思。
  周筱婉卻不自知,她生下來便是忠勇侯家的大小姐,自幼貌美又兼才氣過人。別說家裡人,就是太子哥哥都一樣對她好言好語哄著,何嘗體會過別人的心情。
  見四皇子不說話,便以為他和別人一樣震驚於她的美貌,含蓄的微微一笑,說出來意。
  剛剛被苗福全掌了嘴的男人,是周筱婉的表兄,她聽說表兄冒犯了四殿下,特意過來請罪。
  她長的美,想的也挺美。哪個大男人會跟一個有身份的大美女計較,自然是輕輕放下。
  她恨死了被掌嘴的表兄,還有跟他一起喝酒的周家人。正值太子哥哥用人之際,他們幫不上忙就算了,還淨在外頭得罪人扯後腿,實在是惹人討厭。
  到頭來,還要她出面收拾爛攤子。也幸好遇著她,不然還不知道四皇子回宮後要怎麼懲治他們呢。
  四皇子輕哼一聲,一想到好端端的被她叫破了身份,被許多人盯著,再也沒法好好陪懷裡的丫頭賞花,愈加不想理她了。
  對已經跟過來的苗福全道:「回宮。」
  愣是一個正眼都沒給周筱婉,更別說搭她的腔了。
  丁靈歉疚的回頭看了她一眼,腳下一滯,立刻被四皇子察覺到。直接將她拖了一個踉蹌,然後……又被夾到了腋下。
  「殿下,她好歹也是忠勇侯家的大小姐。」
  就這樣不理人,真的好嗎?
  「好大的小姐。」
  四皇子淡淡回了一句,他需要看別人的身份嗎?反正身份再高也高不過他。
  「離回宮的時間還早,你還有什麼地方想去的。」
  她來梁都沒住幾天就進了宮,根本談不上有什麼地方想去的。而且今天壞了興致,還是早點回宮的好,她直覺今天的事,沒這麼容易了斷。
  果然前腳進了康正宮,後腳太子就來了。旁人自然不敢靠近,更無人知道他們說了些什麼。
  丁靈更從無得知,她也不關心,正興致勃勃翻出自己不多的幾本書。找出一本詩經,把頭的桃花取下來,小心夾到書頁裡。
  再把書抱在懷裡,笑的一臉燦爛。似乎,她已經摸到了大門的邊緣,只要推開,便能得到她想的幸福。
  太子走了許久,四皇子都沒有從書房裡走出來,他雙手按到太陽穴上,只覺得突突直跳,好似有什麼東西要從腦袋裡跳出來那麼猖獗。
  苗福全站在門外已經很久了,實在等不下去,便托了杯茶進去伺候。結果才一開門,便把茶杯給砸了。吊著他的公鴨嗓子喊了起來,很快就將暈倒的四皇子扶回寢宮,又叫來了御醫。
  四皇子在太子來訪後突發高燒,燒到昏迷不醒的地步。康正宮裡的人,從青姑姑和苗福全開始,再到下頭伺候的人,人人都被淑妃娘娘責打一通。
  念著四皇子還需要人照顧,一人先打了五棍,剩下的等四皇子好了再做計較。丁靈自然不能倖免,屁股上被結結實實敲了五下,腫的老高,穿上褲子,布料每摩擦一下都痛的要倒抽一口涼氣。睡覺也只能趴著。
  可再看看其他人,她倒算是好的,至少沒有傷到筋骨,也沒有打破皮肉血流的止都止不住。
  青姑姑和淑妃娘娘身邊的王姑姑親自守在四皇子的身邊,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殿下的額頭一直燙的驚人,灌下去的藥和水似乎都化成了汗水蒸發出來。
  幾乎每隔半個時辰,四皇子全身上下便會被汗珠子浸透掉。他們幾乎一整晚都在重複一個動作,擦乾身體換上乾淨衣裳,然後餵水餵藥,再重複前一個動作。
  四皇子根本沒有醒來的跡象,他的眉頭鎖的緊緊的,臉上不時有掙扎和痛苦的表情。看的兩位姑姑是膽戰心驚,唯恐出現什麼意外。
  淑妃雖然回了長樂宮,卻根本睡不著,時不時派宮人過來查看情況,又派御醫過來診脈。整個康正宮整整一晚燈火通明,沒有一個人能睡得著,又或是睡得下。
  只有四皇子並不知道自己宮中人心惶惶,他也在經歷一場前所未有的痛苦回憶。
  這一病,就是三天,整整三天,四皇子剛剛退燒,不到小半日功夫又會再燒起來。最後,連皇上都驚動了,親自來康正宮看望自己的幼子。
  自皇上離開,四皇子便開始退燒,也沒有再度出現反覆。大家都說是得了真龍天子的庇佑,殿下這才轉危為安。
  丁靈這幾日時不時摸到殿下的寢宮外偷看,只求他們進出時能留一道門縫,讓她看一眼裡頭的情形也是好的。
  聽聞殿下清醒,她背靠著牆角直接軟到在地,用手摀住嘴,又想哭又想笑,臉上的表情怪異的象被人從兩邊扯住一般難看。
  她想見殿下,想的要命一樣,可殿下沒有召她到跟前服侍。
  淑妃娘娘又來過幾回,追問病倒的原因。雖然從兒子嘴裡什麼也問不出來,可不是還有伺候的人嗎?
  當苗福全供出,殿下出行被周家子侄衝撞一事,氣的立刻擺駕去了前殿找皇上哭訴。
  當天晚上,周家幾個喝酒衝撞過四皇子的傢伙便被家法伺候,打的下不了床不說,還被下了禁足令不許出門。
  忠勇侯親自到皇宮給皇上請罪,自陳家教不嚴請皇上降罪。
  於是皇上就真的降罪了,將他們請封世子的折子直接扔了回去。
  周筱婉的親大哥,便是請封世子的主角。在眾人眼中,端的是無辜被連累。就連太子也來安慰他,勸他好事多磨,此時最好什麼都不要做。皇上也不過是給淑妃娘娘一個面子,等她消了氣,這事也就過了。
  只有四皇子心裡清楚,自己的病,和周家的人一點關係也沒有。他只是因為太子說的幾句話,忽然陷入到了以前體會過的一種情緒之中。
  一模一樣的場影和對話,他在什麼地方也經歷過一回。不止一次發生過這種事了,他覺得自己一定錯失了什麼,想要找回來。
  「殿下命人砍了那顆桃樹,你知道為什麼嗎?」
  玉蘿問躺在床上的丁靈,這丫頭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每天跟丟了魂一樣。
  丁靈一下子從床上跳了起來,這不可能,她不相信殿下會這麼做。一句話沒說便衝了出去,宮殿的角落裡,桃樹已經不見了,只剩下一個大坑。
  大坑裡,被挖斷的根須就這麼祼露著,軟軟的垂在土層外,好不淒涼。兩個小太監正往大坑裡填著土,看到丁靈一聲不響跪到坑外,俱嚇了一跳。
  反應過來便開始勸她離開,丁靈看到他們,好似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撲上去,「樹呢,我的樹,不,我是說這顆桃樹呢,被送到什麼地方去了。」
  「應該在柴房吧,殿下親自吩咐的,要砍成柴全部燒成灰。」
  其中一個小太監不知道她發的什麼瘋,但看在她是貼身服侍殿下的身份上,還是如實說道。
  砍成柴,燒成灰。
  丁靈眼前一黑,踉蹌著後退了好幾步,拎著裙角便往柴房趕。
  殿下的吩咐誰敢耽誤,一顆好好的桃樹,從頭到腳已經被劈成了一捆捆的乾柴。
  不會的,殿下不會這麼做的,她不相信殿下會這麼做。到底出了什麼事,她一定要問個清楚。
  殿下不見她,青姑姑看到她臉上不敢相信的神色,心想,這丫頭被慣的厲害,也該知道些規矩了。
  遂板起臉道:「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你有什麼資格求見殿下。殿下要你伺候,自然會傳你,沒事就好好呆在屋子裡不要亂跑。」
  

  ☆、冷落

  丁靈覺得自己象條遊魂,她已經很久沒見到殿下了。連遠遠的看一眼,都不能夠。
  她常半夜遊蕩到宮牆的一角,坐在曾經栽過桃花樹的泥土上,她終於明白了母親的擔心。沒有愛的皇宮,冷的象冰雪築起的牢籠,寂靜的能將人逼瘋。
  她時常抬頭,專注的看著上方一個小小的窗口。雖然,她知道裡面不會有人,可她卻假裝自己和他正在四目相對,含情脈脈。
  離太后薨逝整整九個月,皇子們出服,許多事都要操辦起來了。
  首先是二皇子封王出宮建府,大婚迎娶王妃。然後是四皇子宮裡要進幾個新人,充盈後院。
  淑妃看著名冊,眉頭微蹙,「這傢伙到底在搞什麼鬼,之前只肯封一個良娣。現在忽然就不管了,讓我看著給他挑,之前打算封良娣的丫頭,也改為了昭訓。你說,這是鬧的什麼鬼。」
  伺候的不好,打發了就是,又非要封昭訓將人留下。伺候的好,好歹是個官員之女,至少可以封個奉儀,卻非要封個昭訓,這叫人臉上怎麼掛的住。
  王姑姑決定閉嘴,對於她看不懂的事,她從來不多話。
  最後淑妃給兒子定了一個良娣,二個奉儀,三個昭訓。全是選的良家女,有溫婉敦厚的,也有知書達禮的,更有艷若桃李的。
  丁靈接完旨,只覺得更冷了。她在皇宮呆了好幾年,自然清楚冊封裡頭的門道。殿下只封她為昭訓,根本就是惱了她。
  和上回一樣,沒有任何徵兆,忽然就冷落了她。
  難道,是她最擔心的事發生了?他在夢裡夢到了前世她背叛過他的事。這個念頭直接將她唬的全身汗毛都要豎起來了,心更是冷到直接墜入冰窖。
  不等她反應過來,另外五個女人都擠到了康正宮的後院,包括她,也搬回了最初住過的小院。不同的是,當時是她一個人住,現在是三個人住。
  除了良娣和奉儀可以從家裡帶兩個貼身丫鬟來,昭訓只能孤身進宮,但宮裡會撥兩個小丫頭去伺候他們。
  「丁昭訓,您不必擔心,總要一個一個慢慢來。很快就會到您這裡來的,比起另外兩位,至少您服侍了殿下這麼久,肯定排在他們前頭。」
  這兩個小丫頭可比之前那兩個送到洗衣房的強多了,年紀比丁靈還要大上一兩歲。開解起人來,也是一套一套的。
  慢慢來嗎?至少,她要明白,殿下究竟為什麼忽然這樣對她。
  四皇子越來越忙,據說是忽然對兵法極有興趣,常常去舅父家中討教。若是放在別的皇子身上,必是極為惹眼之事。
  可放在一個有著不足之症的皇子身上,大家集體噤聲。報到了皇上這兒,聖上還特意讓人挑了書架上有關兵法的藏書,派人給他送去。
  拿著兵書,四皇子的臉幾乎是黑的,他的舅父,也就是王將軍,使勁拍了他的肩膀一下。
  「不必如此,舅舅答應過你,一定會幫你解毒。在這之前,反倒是最好的掩飾。」
  雖然他不知道殿下是怎麼找出這條線索的,但無疑是個極為重大的發現。順著這條線摸下去,他們說不定真的能找到解毒的方子。
  一想到親妹為了家族嫁入皇宮,卻連唯一的孩子也遭人毒手,他便滿心愧疚。這麼多年,尋找解藥,幾乎成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件事。
  甚至瞞住了親妹,不讓她知道孩子是中了毒。就是怕她一時不察,露出馬腳。
  直到現在,她還以為是自己的錯,懷胎時心情焦慮,讓兒子帶下來就帶有不足之症。
  也只有這樣,才能麻痺下毒的人,讓她以為自己計謀得逞。否則,此人可能會鋌而走險,毀掉能找到解藥的一切線索。
  「先皇后死時,身邊的宮人殉的殉,離宮的離宮,留在宮裡的老人,這麼多年,也死的差不多了。不知道長公主,會不會知道一點當年的事。」
  「當年,長公主不過是個不足週歲的嬰兒。不過,她身邊倒有幾個先皇后的老人,不知是否知道一些當年的事。」
  兩人交談夠了,王將軍拿起兵書順口指點了幾句。這才送四皇子出門,送到門口時,有意無意的提道:「殿下也大了,雖然舅舅也不喜歡看到子侄沉迷在女人堆裡,但該有的還是要有。」
  回去的路上,苗福全小心提醒道:「溫良娣的父親是王將軍手下一個副將的女兒。」
  康正宮裡,溫良娣的貼身丫鬟偷偷溜到書房門口,衝著苗福全嬌聲道:「苗公公,今天是不是……」
  苗福全摸了摸袖子裡厚厚一卷銀票,笑瞇瞇道:「叫你們良娣準備著。」
  小丫鬟歡天喜地的道了謝,回去報信了。
  苗福全瞄了瞄書房裡的燈光,心想,今天有王將軍的話,殿下好歹會賣個面子吧。
  書房的燈好不容易滅了,苗福全趕緊哈著腰上前,手心攤著的方向倒也巧妙。說是回寢宮的也行,說是去後院的也像。
  四皇子頗為躊躇一番,半天才開口道:「去溫良娣的院子吧。」
  身為一個太監,苗福全實在不懂殿下有什麼可猶豫的。正值血氣方剛的年紀,後院裡六個如花似玉的大姑娘排著隊想伺候您,您倒是趕緊的呀。再拖下去,外頭可就說什麼的都有了。
  丁靈手裡攥著的帕子鬆掉了,低聲喝斥碧悠再說下去,「睡吧,時辰不早了。」
  看著碧悠和碧波退下,丁靈一頭栽到床上,拉上被子整個人縮了進去。她好冷,冷到渾身發抖。
  半夜,她便被青姑姑拖出了被窩。
  殿下發病了,頭痛欲裂,速去替殿下按摩。
  這事誰也替不了,丁靈慌張套了件外袍跟在了青姑姑的身後。
  「殿下。」
  丁靈看到他虛弱的躺在榻上,眼睛閉的緊緊的,額頭上卻有青筋不斷冒出,這情形她再熟悉不過,正是在發病當中。
  她甚至沒有功夫去抹奪眶而出的眼淚,雙手已經按在了殿下的額頭上。她太熟悉他的病,和臉上的表情,力度掌握的剛剛好。
  青姑姑見殿下臉上已沒有痛苦之色,便輕手輕腳的退下。苗福全在外頭守著,她則帶著雲翅退下。
  「姑姑,殿下有好久沒召丁昭訓按摩了吧。」
  所以這一回才爆發似的忽然一下子病發到支撐不住,之前兩年,經常接受按摩的殿下似乎極少這般發病。
  「這些事情,不是我們該過問的。」
  青姑姑回頭看了雲翅一眼,眼神裡是少有的警告。
  丁靈的手從他的額頭慢慢往下,他體內的熱毒是順著經脈慢慢到達頭部。她的手便反著方向,將熱毒慢慢逼退。
  她微涼的手指,可以輕易找到他體內的異與常人的熱度。沿著胸膛慢慢來到腹部,這裡的熱度高到連她都覺得燙手的地步。
  心尖兒一下緊似一下的心痛,前世的她到的太晚了,在她到來之前,他不知已經獨自經歷了多少痛苦。
  她的手按壓在自己的腹部,帶走了大量的熱氣,讓他被熏的發暈的頭腦終於能夠慢慢清醒。
  「我記得,你以前不會這一招的。」
  在夢裡,她的手始終在自己的額頭打轉,從未曾到達腹部。
  在夢裡,她絕決的背影,讓他心如刀割。
  而現在,他想知道,她是否也和他一樣,記得這一切。在他睜開眼的那一刻,他已經知道了答案。
  瑟瑟發抖的她,抱著雙臂抖個不停。她眼裡的惶恐和不安,足以說明一切。
  他坐起來,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拖到自己跟前,強迫她看向自己。
  「為什麼?」
  丁靈本不敢去看他的眼神,可殿下的手力氣很大,捏得她眼淚直往下掉,不得不睜大眼睛看著他。
  他的眼裡,很少會同時出現這麼多的情緒。她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為什麼?
  究竟是為什麼背叛他,還是為什麼這輩子不再背叛。
  是為什麼要隱瞞一切,還是為什麼要留下。
  「為什麼明明做出背叛我的事,還能當作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呆在我的身邊。你的眼神純潔的像個孩子,心思卻骯髒的象活在下水道的老鼠。」
  說完就像甩掉一條鼻涕,重重甩開她。絲毫不管她被摔到地上,發出「呯」的一聲巨響。
  丁靈咬著牙,爬了半天,才勉強爬起來。身上的傷於她來說,根本不算什麼。她的情緒已經完全崩潰了,不知道靠著什麼才勉強回到自己的住處。
  她知道,最可怕的事情已經發生了,他不會原諒她,而她,將永遠失去她的殿下。
  攤開自己的雙手,慘然一笑。
  她現在唯一的價值,大概就是這雙手吧。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不知道會不會被鎖,有點緊張,呵呵噠

  ☆、折磨

  關於昨天晚上的失意人,不止丁靈一個。溫良娣一直在抽泣,大家都以為她是因為殿下在她的屋裡發病而感到害怕。
  青姑姑親來帶話,讓她不要往心裡去,殿下發病跟她沒有關係。
  他們哪裡知道,溫良娣擔心的根本不是這個。
  丁靈有了自己的屋子,她重新執起筆開始練字。如果不給自己找點事做,她覺得自己離瘋大概不遠了。
  四皇子不再避開她,她替殿下按摩的時間也恢復到了以前的時段。可以經常看到他,她起初以為會是件好事。
  後來,證明她錯了。
  當他用陰冷又帶著漠視的目光注視著她時,她恨不得立刻死去。可這,遠遠不是結束。
  按摩結束,她輕福一禮,屏住氣息打算退下,就聽得他冷冷道:「脫衣服。」
  什,什麼。丁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的聲音裡,表情裡,沒有一絲情/欲,甚至帶著駭人的光芒,卻說出這般話來。
  「我不喜歡重複說過的話。」
  「是,殿下。」
  丁靈的聲音顫抖著,手抖的像風燭殘年的老人,好幾回才將自己的腰帶解開。
  外袍和裙子,都堆在了腳邊,身著白色絲質的中衣,將她的身體勾勒的清清楚楚。
  「繼續。」
  殿下看了她一眼,依然是沒有溫度的眼神和話語。
  還要繼續,繼續的話,裡頭除了一件肚兜,可就什麼都沒有了。
  丁靈覺得很羞恥,眼淚慢慢從眼角溢出來,手裡的動作極慢,卻不敢停。直到她貼身的水紅色肚兜也被扔到腳下時,她真正是不著一縷的站在他的面前。
  「上來。」
  殿下的聲音終於起了一絲變化,可那僅僅只是一個男人看到祼著身子的女人的變化,這裡頭,並沒有感情這種東西。
  她依言跪坐在他半躺著的榻上,雙手抱著胸,將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
  「把手放下。」
  她的淚已經從臉龐滑到了曲線優美的脖子上,然後落到了她微翹的高挺,最後滑到如桃花一樣嬌嫩的果實上。真像一顆飽滿的櫻桃上掛著晨曦的露水。
  跪坐在榻上的丁靈覺得羞恥不堪,她閉著眼,手掌緊緊的握成拳,腦子已經亂成了一團。
  「睜開眼睛看著我。」
  偏偏殿下還是不肯放過她,丁靈反而愈加閉緊了雙眼,她不敢看,她怕一睜眼自己會失去活下去的勇氣。
  「不睜嗎?那就不要跪在我的榻上了,去門口跪著吧。」
  惡劣的話語,讓丁靈生起的一絲絲反抗的心思,一瞬間象潮水一般退去。
  她攸的睜開眼,帶著水霧的眼睛看著他。他的眼冷的象冰,卻燃燒著異樣的光芒。
  她有些心慌,更多的卻是恥辱。不同與之前和殿下的嘻鬧,現在的殿下絲毫不顧及她的感受,他要的只是發洩。
  還有的,就是他在羞辱她。他在懲罰她的背叛,用他自己的方式。
  看著她無奈的流下眼淚,羞恥的閉緊嘴巴,不停發抖的身體在自己的手掌下被被染上一層紅暈,四皇子心裡忽然湧起一種異樣的惱怒,不是對別人而是對他自己。
  一個背叛過他的女人,他為什麼還要留在身邊。僅僅是為了折磨她嗎?可心底的興奮將他微妙的情感襯托的纖悉無遺,他喜歡她的身體,並因此產生了反應。
  他不喜歡這樣,他告訴自己,這個女人不值得他的付出,她只是個騙子,利用你的感情達到目的騙子。
  「啊……」
  丁靈痛的唉呀一聲,癱到在榻上,雙腿曲起緊緊併攏。殿下的手指,怎麼可以,不可以。
  她著了慌,像海底的蚌殼緊緊閉上了嘴,想將異物拒之門外。她的手慌亂之中去推他的手,卻反被制住。
  雙手被高高舉到頭頂,不顧她的掙扎將她束縛起來。她眼裡的淚越流越多,已經彙集成了河,蜿蜒流到胸前,積起一小片濕漉漉的水窪。
  丁靈被死死的壓在身下,她緊緊繃住的身體根本無法承受,只聽到「啪啪」兩聲,打到她光祼的大腿上。受到驚嚇的身體,再也繃不住,雙腿剛剛一鬆,便感覺到一條腿攪入其中,將她分開。
  她嚇的大叫,慌亂之中對上他的眼眸,眼裡輕蔑的嘲諷,刺的她雙眼發疼,硬生生忍住了叫喊。
  「呯呯呯。」
  傳來了輕叩的敲門聲,做到一半被人打斷是個什麼心情,看他的臉色就知道了,幾乎都快黑成鍋底了。
  「殿下,聖乾宮的消息,皇上忽然昏倒。」
  門外的苗福全急的快瘋了,拿到消息第一件事當然就是告訴殿下,他敢肯定此刻所有的皇子都在趕往聖乾宮做孝子。
  他聽到響動,知道殿下正在幹什麼,但女人什麼時候都可以碰,皇上暈倒可是大事。
  丁靈被罩到一床被子裡,等殿下匆忙走掉,才慢慢用牙咬開縛在自己手腕上的布條。
  裹緊外袍,她的丫鬟早在院門口候著她。看她披頭散髮,衣裳散亂,先是一驚,然後就是一喜。
  丁靈癱倒在浴桶裡,任他們給自己擦洗身體。放在以前,她根本不願讓人伺候洗浴之事,但現在,她真的連一根小指頭都不想動了。
  看著昭訓身上又青又紫的傷痕,碧悠幾次想開口,都被碧波給攔了回去。
  將丁靈扶上床,兩出了屋子,碧波才嚴肅道:「別忘了你以前怎麼挨的打,主子們愛幹什麼,豈是我們能置喙的。」
  碧悠喏喏點頭,一想到四皇子不僅是外頭傳聞的脾氣不好,還暴虐成性,她就害怕的要死。
  丁靈根本睡不著,她伸出手看著手腕上的青紫,還有身上腿上,被他留下的印記,可她一絲也不覺得痛。
  她只是記得,他沒有吻她,沒有交談,而是全程都用他那雙黑如深譚的眼眸,狠狠盯著她。身上的傷比起他的眼神來說,根本算不了什麼。他陰冷不帶一絲感情的眼神早將她凌/虐了千百遍,直到體無完膚。
  皇上忽然昏倒,三個住在皇宮的皇子都光速趕到。住在宮外的二皇子,也在一大早火速進宮。
  被四個兒子三個女兒圍在當中,皇上鎮定自若的揮著胳膊,「看你們一個個的,都回去吧,不過是一點小事,值得這般大驚失色。」
  御醫也說聖上無事,幾個皇子公主並一眾嬪妃紛紛告退。唯獨皇后不見蹤影,卻是因為皇上的禁閉沒有解除,她如今還不能出門。
  這些人一走,皇上不動聲色支開了所有人,看著劉如統的背影,他的眼裡閃爍著不可名狀的光芒。
  一個黑影從暗處走了出來,皇上輕輕叩著桌面,黑影安靜的跪在他的腳下,等侍他思考之後的決定。
  「查,朕要知道究竟怎麼回事。至於有些吃裡扒外的東西,就順手處理了吧。」
  黑影磕了個頭,並不說話,很快隱入黑暗中,沒了聲息。
  就在當天晚上,皇上的貼身大太監劉如統失足掉入御花園的池塘裡,淹死了。
  未央宮裡,太子握住一臉蒼白的皇后娘娘的手,安慰道:「父皇未必能猜到背後的人是誰,母后不要過於憂心。」
  「收手吧,現在收手還來得及,你本來就是太子,只要不行差踏錯,總有我兒的那一天。」
  皇后的聲音低不可聞,雖然寢宮裡除了他們母子再無一人,仍是放低了聲音。
  「若是我們真的什麼都不做,才是死定了。」
  母親的皇后之位誰都知道是怎麼來的,他的太子之位也因此並不被多少人看好。遠的不說,就說他們的父皇,也沒有當過太子,不是一樣登基稱帝。
  「不不,你不知道你父皇的手段,你千萬不要糊塗。」
  可以對付兄弟,但對付皇上,那是找死。
  可惜她的兒子並不這麼看,眼看兄弟們的勢力一天大似一天。特別是二皇子,搬出皇宮開府。又有大將軍的名頭,走到哪兒,身邊上百個親衛,呼呼喝喝好不快活。
  他一個陷在皇宮裡的太子,根本無法撼動對方,更別提對付了。
  趁著兄弟們羽翼未豐,自己又是名正言順的太子,如果父皇出了什麼事,他才有機會順勢登基。
  人內心的貪婪和慾望一旦點燃,幾乎無法撲滅。太子已經陷入了這種瘋狂之中,根本無法回頭,更不願意回頭。
  他看著快被嚇破了膽的母后,假意順從道:「是,母后放心,兒子不會再這麼做了。」
  一面安慰心碎的母后,一面暗自埋怨,如果她也能和貴妃或是淑妃一樣得父皇的寵愛該有多好。那麼,他今天的太子之位,就不會這般岌岌可危了吧。
  他也可以安安穩穩的做個孝順兒子,而不用像現在這樣如履薄冰。皇上打個噴嚏,他都害怕是廢太子的旨意來了。
  四皇子接著舅父的信,想出宮打獵。稟告皇上得了准許,立刻收拾好了東西,只帶了苗福全和幾個小太監,騎著馬就出了宮。
  害得後院裡一眾女人們個個急黃了臉,他們都進宮大半個月了,多數人連殿下的衣角都沒碰著一下,這都是什麼命吶。
  

  ☆、換命

  同住一個院子的另外兩位昭訓,過來邀請丁靈去溫良娣的屋子裡坐坐。丁靈只在第一天時去請過安,平時幾乎不去竄門。聽到他們的邀請,一口回絕。
  她根本不想見到溫良娣,殿下的第一個女人。哪怕,殿下還會有更多的女人,哪怕,殿下對她只剩下厭棄和折磨,她還是控制不住自己嫉妒的發狂的心情。
  梁都郊外的狩獵場裡,王將軍和四皇子騎著馬很快甩開各自的親衛,一同騎到了山林深處一處隱蔽的廟宇裡。
  遠看無人的廟宇,等他們走近了,就有人迎了出來。
  「將軍,有人吐口了。」
  破爛的廟宇裡,關押著幾個先皇后身邊伺候過的嬤嬤。開始沒有一個人開口,在見識到了對方不是嚇唬他們,而是玩真的之後,刑具之下紛紛吐口。
  「先皇后當年懷長公主時,也中了此毒。但此毒對女胎無害,所以長公主平安無事的長大。」
  「有人說先皇后拿到了解藥,放在身邊一個不起眼的小宮女身上。但因為驟然離世打亂了部奏,此人趁亂離宮,已不知去向。」
  「可有名字。」
  這……既然有心逃離,誰還繼續用宮裡的名字。又是一個女人,隨便躲到什麼地方嫁了人,窩在後院,哪裡還找得出來。
  看似有了線索,結果線索卻斷了。四皇子卻不知道想起了什麼,眉頭緊緊鎖到一起,就連王將軍喊他都沒有聽到。
  「舅父還記得上回幫我安排一個長史去望州一事嗎?」
  當然記得,而且這個人看上去老老實實,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沒想到竟然是個能吏。
  四皇子唇角的笑轉瞬即逝,「舅父可否費心再將他調回梁都。」
  三年任期未滿,不過這種地方上的小官調動,對王將軍來說不過是舉手之勞。
  他當即笑道:「正好兵部出了個缺,讓他來我這裡好了。」
  只要他回來就行,去什麼地方,四皇子半點不在意。
  回到皇宮,剛一腳踏進康正宮,就看到青姑姑出現在他面前,看樣子是專程等著他的。
  「聖乾宮內所有給皇上梳頭的宮人,全部被杖斃。」
  什麼,四皇子深吸一口氣。
  如果說劉如統的意外失足,給大家敲了一記警鐘的話。杖斃這些宮人,就是在立威了。給誰立威,是誰有這麼大的膽子敢覬覦聖上。
  難不成,之前的昏倒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
  四皇子倒吸一口氣涼氣,終於變了臉色。太子、二皇兄、甚至三皇兄的臉都出現在他的眼前,像走馬燈似一圈一圈轉著。
  前世分明沒有發生過這件事,是因為這一世被改變的已經太多了嗎。是了,前世皇后並未被禁足,而且貴妃身死,二皇子失去母妃,為了守孝也失去了一次絕佳的出征機會。
  太子一直穩壓一頭,最後……
  他晦暗不明的臉上浮現出一個猙獰的表情,這一世,他必要擺脫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命運。
  還有一件事,青姑姑斟酌著說道:「溫良娣自那日之後,便有些精神不濟,今日更是直接臥病不起。殿下要不要……」
  四皇子不耐煩的瞪了她一眼,「難道我還要去哄她,送這些人進宮,到底是來伺候我的,還是來當祖宗的。」
  這句話便說的有些狠了,青姑姑當場跪下不說,得了消息的溫良娣幾乎要哭暈過去。
  在家裡便知道這位殿下脾氣大性子又不好,可爹爹說,他們家好歹是王將軍的部下,看在這一層面子上,殿下也不會讓她難堪。
  可是結果呢,哪個男子會因為妻妾生病,而說出這般決絕的話來。自己到底哪裡不好,讓殿下連碰都不想碰一下。
  她的心結便是在此了,殿下發病之事,她雖慌亂,卻很快平靜下來,生有頑疾一事,她早已知曉。
  她憂心的是,殿下在她枕邊睡了半宿,竟將她無視到徹底。她精心的妝容,熏過香的屋子,身上繡著鴛鴦圖案的肚兜,和她白皙細膩的身體,他竟統統沒有興趣。
  就在今天,所有人都來給她請安,只除了那個小小的昭訓。和丁昭訓同住一個院子的李昭訓賣弄她的所見。
  「半夜才回,頭髮披散著,腰帶都沒繫好,用手護著。若不是兩個丫鬟扶著,怕是道都走不動了。回來要水洗浴折騰了許久,伺候她的兩個丫頭,頓時腰板都直了呢。」
  「也是沒法子的事,丁昭訓畢竟在跟前服侍了二年,不比我們,初來乍到。」
  等等言語迎面撲來,她一下子就病倒了,這病一半真一半假。倒真有三分試探的心思在裡頭,可沒想到,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當著眾人丟了這般大的臉面,以後還怎麼面對宮裡上下人等。於是,她真的病了。
  丁靈睡在屋裡,前天半夜的折騰讓她受盡驚嚇,回來洗浴的水又稍微有點涼,於是她很不爭氣的發起了熱。
  本來只是稍微有點熱度,人還算清醒。她以為沒事了,結果今天就發起了高熱,人也迷糊了。
  兩個丫鬟倒是盡責,不斷用冷水絞了帕子給她敷額頭。她睡的極不安穩,不時翻著身子,踢掉被子,或是捂著額頭一臉難受的表情。
  有人輕輕拉下她捂在額頭上的手,又擰了帕子幫她擦身。力道好重,碰到她身上青紫的地方,她在睡夢中仍會輕輕哼出來,叫一聲痛。
  耳朵好癢,有熱氣往耳朵裡吹,她不安的搖頭想擺脫,卻發現自己無法動彈。
  「別以為裝可憐就行了,我還沒有玩夠,現在命令你,趕快給我好起來。」
  然後,世界忽然安靜下來。她想,大概自己做了一個怪誕的夢吧。
  丁靈聞到藥味慢慢轉醒,碧悠趕緊扶起她餵藥。
  等等,這藥是什麼地方來的,她明明沒有請御醫。至於為什麼不請,溫良娣剛病,她也跟著病,恐怕人人都會認為她是在爭風吃醋,爭奪寵愛。何必去別這個苗頭,憑白樹敵呢。
  所以她不准身邊的丫鬟請御醫,更不許他們說自己病了。不過是發個熱,睡一覺就好了。
  結果一覺醒來,御醫已經請過脈走了,連藥都熬好了。她很是惱怒的看著兩個丫鬟,如此自作主張,看來是不能留了。
  「昭訓,不是我們,是殿下來過了,看到昭訓病了,讓苗公公去請的御醫。我們真的什麼都沒說,請昭訓不要趕我們走。」
  哎,自己的表情就這麼明顯嗎,連丫鬟都看的出來。等一下,殿下來過了,那就是說,她不是作夢咯。
  想到殿下帶著滿滿的惡意說出他還沒有玩夠的話來,她立刻打了一個冷戰。端過藥碗,一仰頭,一口氣喝了個乾淨。
  溫良娣生病,殿下連瞧都不願意瞧一眼,卻往丁昭訓這邊跑,還讓自己身邊的公公去請御醫。
  兩廂對比,不得不叫人再三思量這位丁昭訓在殿下心中的份量。
  溫良娣聽到幾乎咬碎了一口銀牙,可真巧啊,我一病,你就病了。想不到在宮裡,連一個小小的昭訓,也敢踩著她往上爬,真可謂用心歹毒。
  丁靈很聽話的喝藥,身子卻沒這麼快好,三天之後,殿下傳她去服侍的時候,她的腿還打著晃。
  戰戰兢兢按摩完,就被他拉到榻上,面無表情一件件剝掉她的衣裳。丁靈忍不住大哭起來,「殿下,求求你,求你不要……」
  將她當作一件玩具般肆/意玩/弄的屈/辱感,讓她恨不得立刻死去才好。心口堵的發酸,哭的心肝都在顫動。
  可面前的人,卻一絲也沒被感動,雙手沒有任何停頓,隨著他的動作,一件件衣裳被拋飛到腳下。
  四皇子瞇起眼看著她光/祼的身子,原本就瘦,病了一場更是瘦的象紙片人一般輕薄。
  唯獨胸前的手感不變,彈性十足,滑不溜手。盈盈一握的細腰,越發纖細的彷彿他一用力就能折斷一般。
  他的手終於摸到她的臉上,輕佻的用指尖滑過她的淚水,「你爹娘不日便可回到梁都,你該高興才是。他們這一世,可都活的安安穩穩,你說,你該不該高興。」
  說話間,他的手從她的臉慢慢滑到咽喉處,只需要稍一用力,便能掐斷她的咽喉。丁靈覺得喉間發緊,她臉色直變,艱難吐出幾個字。
  「殿下要怎麼才能放過他們。」
  寒氣從尾椎骨一直往上,凍的她全身木木的。她本就不該與他相見,第一回見,就該遠遠逃開,而不是欲拒還迎,最終害人害已,更害了父母家人。
  她仗著他的寵愛,卻忘了他的本性。他本就是個脾氣超爛,全天下唯我獨尊的皇子啊。你背叛過他,傷害過他的感情,他怎麼可能放過你,放過你的家人。
  「如果用你的命去換他們的命呢?」
  

  ☆、芝蘭

  丁靈張著嘴,微微抬頭,有些不敢置信的看著他,看著她的殿下。原來,他的恨已經到了如此強烈的地步,原來,他的真的恨不得自己去死。
  她抖的如同一片風中的落葉,眼神失去了焦距,只依稀記得背後就是牆壁。她轉過身子一頭猛扎出去,卻被身後的人一把撈了回來。她靠在他的胸口,卻感覺不到一絲溫度,只有徹骨的冰涼。
  「我有說讓你現在就去死嗎?你的命是我的,我沒發話你敢死試試。」
  丁靈隨著他的話,又抖了一下。
  他的掌心帶火,遊走在她的全身。從冰涼圓潤的肩頭一路往下,帶起她肌膚陣陣顫慄。
  他的牙惡劣的咬在她的肩頭,咬出一個圓圓的牙印。而他手指,揉搓在她無法啟齒的部位,只將她生生揉成一灘春/水。
  她不明白,為什麼明明可以將她吃干抹淨,卻只是胡亂折騰她然後看著她漸漸迷/亂,最後一把將她拖回現實趕出寢宮的大門。
  每每看到昭訓一副承/歡過的樣子回來,碧悠和碧波都雀躍不已。丁靈沒法跟他們解釋,殿下根本沒要她,他只是想看她出醜,用惡意折辱她來取樂。
  她只能叮囑他們不要在外頭盛氣凌人,更不要以為這樣便有資格凌駕在其他人之上。
  兩個丫鬟連連點頭,私下倒是竊喜他們的運氣不錯,能得寵愛的主子,還懂得低調行事,想來以後的路,必是越走越長。
  丁父風塵僕僕趕回梁都,所有人都以為是女兒得了四皇子的喜歡,才讓王家出力將他們提高調回來。
  有了外放的經歷,加上丁安生老成持重又沒那些子酸腐的習氣,的確當得上能吏兩字。王將軍雖是承了四皇子之托,卻並不覺得吃虧。這樣的人,用起來順手,比不知根底的要強。
  可丁安生的到來卻觸怒了一個人,此人便是溫良娣的父親王將軍的副將。
  丁安生並不擔心被穿小鞋,他雖是個芝麻綠豆大的小官,卻也有自己的生存之道。他只是擔心,女兒會不會在宮裡被人欺負。
  「都說四皇子寵愛我們家靈兒,可沒理由寵愛卻只封個昭訓。說起來,我這個當爹的沒給靈兒長臉,卻也沒有丟臉。我看吶,這事不簡單。我去找找門路,看看能不能讓你進去見見靈兒。」
  丁安生又不是白身,另外兩個封了奉儀的人家,官職並不比他更高。所以,不管別人說什麼,他並不十分相信,他只相信眼見為實。
  馬氏連連點頭,她雖潑辣,卻和自家相公感情極好,耍威風也只是在家裡,從不在外頭讓他難堪。所以,除了自家人,外人看馬氏都是極賢良的人兒一個。
  康正宮裡,四皇子拿著筆畫扇面,聽青姑姑給他回話,眼睛都沒抬一下。
  到了晚上,丁靈去寢宮伺候殿下,她穿著新做的衣裳,衣料是前幾日青姑姑拿來,說是殿下賞給她的。兩個丫頭一聽,連夜給她趕出新衣裳,非讓她今天穿上。
  碧波還調皮的一笑,說是讓她給殿下一個驚喜。丁靈苦笑,心中並不情願,可看到他倆腫著桃核一樣的眼睛看著自己,便說不出拒絕的話來。
  她盡量讓自己縮在暗處,不想讓殿下看到她穿著新裁的衣裳。心底深處,她不希望他以為自己還在奢望什麼。
  可殿下怎麼可能放過這個羞辱她的機會,兩根手指勾住她的前襟,俯下身嗅了嗅。
  「還記得我上回說過什麼吧。」
  「記,記得。」
  丁靈雙手緊緊攥著衣襟,哀求道:「殿下,您放過我吧。」
  「你母親想進宮看你,你覺得我會不會答應呢。」
  母親,她要進宮看自己。丁靈攥住前襟的手緩緩鬆開,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看到他們了。不提還好,一提起來,思念便像潮水一樣湧向她。
  新栽的衣裳,按他的要求,裡頭什麼都沒有。他就像一頭獵犬,在逗弄他的獵物,深遂的瞳仁裡帶著一絲邪惡。直到她的全身都被染上情/欲的灼/熱,咬住唇角低低的抽泣,他又抽身而退,遠遠看著她卻不再靠近。
  她以為自己可以走了,卻沒料到還有更多她無法接受的事在等著她。
  小嘴被他捏開,她搖著頭,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她大哭,卻發不出聲音,只剩眼淚和細碎的嗚咽聲零零碎碎的飄出來。
  馬氏進宮見到女兒,剛要施禮,便被丁靈拉住,讓兩個丫鬟出去,將母親讓到裡屋坐下。
  母女倆已有二年多未見,俱是淚水璉璉,相擁痛哭。
  哭過了,丁靈親自絞了帕子給母親擦臉,知道父親在望州官聲很好,也知道他調回梁都官升一級,算來倒是個六品小官。
  「知道你們都好,我便放心多了,怎麼不見舅母一同進來。」
  「她呀,一回來就被什麼舊日宮中的友人給請了去坐客,說好了一同來看你的,結果呢。什麼人竟比自家外甥女還重要,虧的你舅舅把她捧到手心裡當個寶。」
  「爹爹不是一樣把娘捧在手心裡嗎?說明這是我們家的優良傳統,要好好發揚光大。」
  「臭丫頭,還傳統呢,羞死人了。可是殿下,他是不是也把你捧在手心裡當成寶呢。」
  說到這裡,她倒真的希望這是傳統,能夠代代相傳了。
  「我挺好的,娘放心。我這裡有些東西,您一會兒帶回去吧。」
  說著取出早就準備好的東西,有衣料也有擺件,甚至還有胭脂水粉等物。
  馬氏趕緊給她推了回去,「你傻啊,既然是殿下賞的就統統做了衣裳,穿給他看。家裡不比以前,日子早就過得好了,不用你補貼。」
  別人的娘家都是置辦了好東西往宮裡送,不然也是送了金銀讓姑娘在裡頭打點上下,好過的寬裕些。他們怎麼可能還要自己姑娘往外拿東西,那他們成了什麼人了。
  把手裡的小布包往她懷裡一塞,「我和你爹過的好著呢,這裡頭的東西是留給你打賞人用的。」
  丁靈有些好奇的打開,裡頭有一個妝奩大小的箱子,一打開,滿滿一箱珍珠,顆顆晶瑩圓潤。每一顆都不大,可足足一箱,也價值不菲了。
  「別以為這東西多值錢,是你舅舅走的門路,從海外那些個地方弄回來的,我們這裡稀罕而已。」
  看到一箱珍珠,她才相信娘家是真的過的不錯。
  母女倆有說不完的話,可見面的時間有限,最後也只能含著淚送走馬氏。
  同一個院裡的李昭訓和高昭訓,都倚在窗前看著呢。早聽說丁昭訓家境不堪,若是走的時候大包小包往外拎,他們也能拿來當個樂子不是。聽說丁昭訓禮物都準備好了,堆了滿滿一箱子呢。
  結果馬氏走的時候,不僅什麼都沒拿,還少了一個布包。倒叫愛長舌的李昭訓,摸了摸鼻子,滿是不甘心。
  丁靈雖然什麼都沒送,但青姑姑卻代表四皇子送了幾匹宮鍛和一個屏風給丁家。四皇子送的,意義又不同了,只叫緊盯著的李昭訓氣的眼睛疼。
  丁靈將箱子打開,抓了兩把珍珠給碧悠和碧波,讓他們自去串了手串來戴。
  兩個丫鬟暗自咋舌,不是說丁昭訓娘家是泥腿子出身嗎,沒想到,一抬手就是一箱珍珠,倒和他們想像中的破落戶完全不同。
  賞完珍珠,丁靈的心思落到了蘭馨的身上。她為了看宮中友人而不來見自己這種事,她並不太相信。直覺告訴她,蘭馨的身上有什麼事發生。
  王將軍府上,蘭馨被人領著往內宅裡走,打對面走過來一個年老的嬤嬤,看著她,嘴唇諾諾半天,才試探的喊了一聲,「芝蘭。」
  蘭馨渾身一震,慢慢放鬆因為緊張而攥緊的雙拳,輕福一禮,無不感慨道:「福嬤嬤安好。」
  她知道總會有這麼一天的,被人找到,逼問他們想知道的。蘭馨並不想做無謂的掙扎,在這些貴人眼裡,他們的生死甚至比不上一件賞玩的擺件。她還不想死,更不想受罪。
  先皇后的確在懷孕時就知道自己被人下了毒,她為了肚子裡的孩子,找到了解藥。可卻沒有用上,因為,她生下的是女兒,此毒對女胎無害。
  「這些我們都知道,我想知道的是,解藥究竟在什麼地方。」
  王將軍看著她,她是殿下後院一個昭訓的舅母,如果她真的很配合,他並不介意留她一條命。但前提是,沒有一絲猶豫的配合。
  「我就是解藥。」
  「什麼。」
  饒是王將軍想過千百萬種可能,解藥已經被毀或是藥方毀掉了,找不全所有的藥材等等。可唯獨沒有想到,解藥竟然不是藥,而是一個人。
  「可現在,我卻不是了。」
  王將軍渾身散發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氣質,上過沙場的將軍,不用說話,光站在這裡已經給人極強的壓迫感。
  更別提,他發怒時一字一頓說出話來,足以讓膽小的人當場嚇尿。
  「你是個聰明人,應該明白激怒我的後果。」
  

  ☆、解毒

  「將軍。」
  蘭馨深深福身一禮,語氣真摯而誠懇,「將軍此前一定沒聽過如此匪夷所思之毒,那麼,也請您相信,解藥只會更匪夷所思。」
  蘭馨的確有解藥的方子,但這解藥卻不是給中毒之人服用的。而是要找到一個陰時陰刻出生的女子,以處/子之身讓她服用解藥,再與中毒之人交/媾,方能解毒。
  中毒之人自然是能解毒,但服藥之人則多半落個吐血而亡的下場。
  「陰時陰刻的女子早就在皇子身邊。」
  蘭馨知道丁靈出生的時辰後,背地裡感慨多次,這個世上竟有這麼巧的事。她是先皇后為自己的兒子準備好的解藥,因為生下長公主,她才逃得一命。
  可世事輪迴,誰也沒想到,外甥女和她當年面臨了同樣的命運。
  「將軍答應我一個要求,我一定將解藥方子雙手捧上。否則,民婦就一頭撞死,誰也別想聽我說出一個字來。」
  她要進宮,當面把所有因果告訴丁靈,只要她是自願的,那麼她就會當場寫下解藥方子。
  看王將軍閉口不語,顯然是在估量得失,蘭馨再度開口。
  「您不用想著拿誰的命來威脅誰,丁家人口簡單,除了我,剩下三個都是丁昭訓血脈相連的親人。他們的態度只會比我更加堅決,您完全可以相信。」
  丁靈咋一聽到淑妃娘娘傳她去長樂宮,不由暗自心驚。只得打扮停當,匆匆帶著兩個丫鬟出門。
  溫良娣的屋裡,大丫鬟正在繪聲繪色的學給她聽,「……依奴婢看,定是淑妃娘娘傳她去領罰。」
  溫良娣的父親在外頭也沒閒著,四處為女兒打點關係。四皇子寵幸一個昭訓,而將其他人都丟到一邊,別人管不著,淑妃娘娘是一定會管的。
  今天一大早,淑妃的娘家大嫂帶了自家一個侄女進宮。淑妃也因此經歷了人生當中最黑暗的一天,她捧著大哥寫給她的親筆信,哭的幾乎要昏厥過去。
  「我居然這麼蠢,虧我自負將長樂宮圍的鐵桶一般,不可能著了別人的道。結果還是害了他,我的兒子,是我害了他……」
  先是哀哀的哭著,連形像都不顧了,額頭青筋都爆了出來,眼睛也腫的只剩一條縫。
  最後就是暴怒,恨不得現在就拎著刀去砍了害她的賤/人。
  王夫人一句話將她拉了回來,「現在最重要的,是解了殿下的毒。至於報仇,我們多的是時間。」
  「好好,哥嫂的這份情,兮妍記在心裡了。但凡我能做到的,必不負你們大恩。」
  看小姑子激動的連閨名都說出來了,王夫人趕緊跪下謝恩。又言語一番,自家親人,不用談什麼恩不恩的。
  然後再親自擰了帕子給她敷面消腫,又詳細說了解藥一事。
  丁靈就是在這種情況下,被喚到了長樂宮。結果淑妃娘娘沒見到,卻見到了蘭馨。
  「舅母,你怎麼在這裡?」
  驚訝大過相見的喜悅,丁靈怎麼也沒想到長樂宮裡等著她的人會是蘭馨。
  蘭馨拉住丁靈的手,眼淚忍不住流了下來。先是低聲問她,可否侍寢。
  丁靈不知該如何回答,還想含糊過去,可蘭馨卻盯著她的眉頭細瞧,最後道:「你還沒有侍寢,對不對。」
  知道宮中的女人都有些別人不會的異能,比如瞧瞧人的眉頭腰肢就能知曉對方是否已經人事。她也只好低如蚊蚋,答了聲「是」。
  見蘭馨半天不語,丁靈有些害怕的拉了拉她的袖子,她到現在還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呢。
  「好孩子,你聽我說……」
  這件事從頭說起,略有些長。丁靈不斷驚呼,真沒想到蘭馨竟是先皇后宮裡的宮女。等等,解毒是什麼意思。
  四皇子竟然是中毒,解藥竟是自己。那麼前世,她自殺死去,四皇子怎麼辦,豈不是,豈不是……
  看外甥女眼角流出的淚,蘭馨輕輕幫她抹去。
  「你願意幫他解毒嗎?」
  丁靈拚命點頭,哽咽的連話都說不出來。
  「可你也許會死,你也願意嗎?你不用想別人,只說你願意嗎?如果你不願意,沒人能夠逼你。」
  蘭馨心想,只要自己死了,沒了解藥,就沒人能夠逼迫她。因為還要留下她解毒,所以不僅不能殺了她,還要好吃好喝供著。
  等他們再次找到解藥的方子,誰知道是十年還是二十年,那個時候,說不定又有了別的轉機。
  「不,我願意,我願意。我不能看著他死,我要救他。」
  這一世沒人知道,幾年後的殿下會被身體裡的毒折磨成什麼樣子。改變的機會就在眼前,她怎麼能夠放棄。
  「你可想清楚了,你可能會死。」
  丁靈眼淚洶湧著,從臉頰滴到腳面,她今生就是為了還債而來。能給她這個機會,她只有感激的份,根本分不出力氣去想自己的生死。
  「我不用想,我太清楚自己想要什麼了。給我解藥,求你了……」
  蘭馨抱住丁靈大哭起來,一邊哭一邊捶她的後背,「傻孩子,你怎麼這麼傻呢。」
  屏風後,淑妃娘娘坐著,王姑姑站在她的身側。
  「是個好孩子……」
  淑妃聲音低沉,想說給她賞賜,可賞賜一個快要死的人,是多麼的可笑。
  她只能在心裡歎息一聲,心想,不然的話就給她父親陞官,總之不會白要你的一命。
  丁靈被淑妃留在了長樂宮,因淑妃娘娘的吩咐,沒人將這件事告訴四皇子。一直到兩天後,他召丁靈到寢宮伺候,才知道她竟已經被留在了長樂宮整整三天的時間。
  四皇子親去長樂宮,淑妃卻不見他。他頓時拉長了臉,母親可以拒絕見他,但別人可不行。
  王姑姑訕訕的看著四皇子,一再重複道:「您就放心吧,娘娘只是喜歡丁昭訓,想叫她來陪著說說話而已。」
  四皇子只道是後院裡的女人告了狀,以為他只寵幸丁靈一個,將他們都拋在一邊。所有母妃才召了丁靈到長樂宮,是逼著他去寵幸其他人。
  他這個人,從來不是個好脾氣的,更厭惡有人利用他,逼迫他。雖然不能跟母妃生氣,但是跟自己宮裡的人較勁,總是可以的吧。
  青姑姑和苗福全是最先被拿來開刀的,康正宮裡少了一個人,居然沒人告訴他,要是有一天多了一個刺客,是不是也沒人告訴他呢。
  人人都知道他這是強詞奪理,但沒人敢爭辯,領了二十下鞭刑,又罰了一年的俸祿。
  溫良娣的病一直養著,定是身邊伺候的人不用心。將所有伺候她的宮人全部趕出康正宮,讓人全部換上新的。
  每天盯著溫良娣按頓喝藥,一頓沒喝,就再全部換一回人,一直換到用心伺候為止。
  跟丁昭訓住在一個院子裡的李昭訓和高昭訓,被挪到溫良娣的院子裡,也讓溫良娣有個說話的伴,省的太無聊了,想的太多對身體不好。
  又將伺候他的玉環和玉蘿撥出去幹粗活,以後不用丫鬟貼身伺候,只讓太監伺候他更衣洗浴的事。
  以雷厲風行之勢將整個康正宮整肅一清,所有人都噤若寒蟬,不知道這位主子要發瘋到什麼時候才夠。
  溫良娣哭哭涕涕治好了病,再不敢說身子弱一類的話。又親去長樂宮請人,想做個賢良人給殿下看。
  結果淑妃也是個楞的,眉頭一蹙,偏過頭看她,「本宮請丁昭訓過來是因為喜歡她,跟你有何關係。本宮真的不懂,什麼時候一個良娣也敢在長樂宮指手劃腳了。」
  蓋因溫良娣太自信,她是真的以為淑妃娘娘在幫她。藉機把丁昭訓弄到長樂宮學規矩,逼著殿下親近她。
  這大概是她一生中,唯一一次和殿下心有靈犀,可惜對她而言並沒有什麼用。
  淑妃留下丁靈壓根就和溫良娣無關,她的兒子,愛喜歡誰就喜歡誰,不喜歡是因為你自己沒本事讓她的兒子喜歡,反正她的兒子是不會有錯的。
  也許,未來的王妃能讓淑妃花點時間調停關係。但其他人,在她的眼裡,只是為了怕兒子無聊找來的玩伴。
  玩成/人遊戲還是兒童遊戲,她的兒子喜歡就好。身為一個合格的玩具,你是沒有資格挑剔主人,更沒有資格挑剔其他的玩具。
  哪怕丁靈做出如此巨大的犧牲,在淑妃的眼裡,也是一個玩具該有的自覺。我會賞你,賞你的家人,但這是你該有的覺悟。
  留下丁靈,是怕解藥未到的這幾日,兩個人做下事來,失去了解毒的機會。丁靈必須以處/子之身服下解藥,才能有效解毒,淑妃是不會忽略這麼重要的事情的。
  臉色青白相交的溫良娣帶著滿滿的傷害回到康正宮,不被四皇子所喜,又被淑妃娘娘責罵,很長的一段時間裡,她都不敢再出自己的院子。
  

  ☆、是夢嗎?

  四皇子將自己宮裡上上下下折騰了個夠,還是覺得不解恨。心裡彷彿有一團火,無法疏解,撐的他快要爆炸了。
  他才不是因為想念那個丫頭,他恨她都來不及。他以欺負她為樂,看她抖成一團才開心。背叛自己的人,都不會有什麼好下場,他絕不會原諒。
  內心的叫囂和寸寸蝕骨的痛感,讓他靜不下心做任何事情。雖然外表平靜到讓人看不出一絲波瀾,熟悉他脾氣的青姑姑和苗福全,卻從殿下執拗的眼神裡,看出他隨時會爆炸的情緒。
  他們拖著鞭傷,小心伺候著,不時找人打聽到底淑妃娘娘為何要扣住丁昭訓,又打算什麼時候放回來。
  所有的打探都石沉大海,沒有任何消息傳回來。而殿下的情緒,已經到了他快撐不下去的邊緣。苗福全每時每刻都有一種,下一秒殿下就該打死他的感覺。
  甚至他還幻想過殿下拿著劍,把康正宮的屋頂給削了的場景,他反正不會覺得意外。
  也幸虧扣下丁昭訓的是淑妃,若是換個人,就算是未央宮,估計他都已經闖進去搶人了。
  苗福全甚至希望殿下在沒有失控之前發發火,哪怕打死幾個小太監小宮女呢,只要他解氣就好。一直這麼憋著憋著,等到爆發的時候,搞不好大家會一起死。
  四皇子有兩間書房,一間是平時接待客人,偶爾看個書寫個信用的。另一間在康正宮角落一幢孤零零房子的二樓,是他獨自清靜的地方,除了丁靈沒人進去伺候過。
  二樓書房的窗子正對著宮殿的一角,那裡曾經有一顆枝繁葉茂的桃樹,有著蓊蓊鬱郁的枝葉,還結過甜美多汁的果實。
  可現在,卻什麼都沒剩下,空空如也。就像他現在的心,空落落的好像一個黑洞,他無論做什麼都填不滿這個黑洞。
  他想走出來,輕蔑的哼了一聲,她就是死了又如何。本想靠這句話來放鬆的心情,卻一下子抽的更緊了。
  直到手心的刺痛傳來,他才發現,自己無意識之中牢牢握住桌面上的一隻白玉牛頭鎮紙。牛角深深掐入他的掌心,這才驚覺疼痛,一鬆手將鎮紙甩到一邊。
  最後,他替自己解釋為,他還沒有折磨夠,她怎麼能死。她的命是他的,只要他沒有開口,她便不能死。
  他煩燥的走向窗口,死死盯著空空的地面,好像她會忽然冒出來,坐在下頭和他對視一般。他喜歡滅了燈,站在這裡,看她坐在下頭抱膝痛哭。看到她流淚,他就有那麼一絲痛快。
  他變著法子折騰她,讓她流淚,好像他就能減輕心裡不斷積累的,讓他充滿痛苦的壓迫感。
  他在前世並沒有走的太遠,就在玉指自殺後不久,所有的一切都變了樣子。太子和二皇兄互相殘殺,他成為兩位兄長拉攏的對象。
  最後呢,還不是落得終生被囚,毒發於王府身亡的下場。
  這中間的糾糾葛葛,如同張開一張巨大的網,將他牢牢勒住,繩索都快陷入他的皮膚裡,捆得他動彈不得,呼吸都變得不暢。
  他想要反抗,卻又覺得可笑。一個最終會因為毒發而身亡的人,死在王府和死在皇宮,又有什麼區別呢。
  入夜,他睜著眼盯著帳子上繡的山水,是江南送來的墨繡,帳子輕薄如蟬翼,只在頂上點綴著深深淺淺的墨色,勾勒的是江南水鄉寧靜秀美的山水之色。
  平時能讓他放鬆的山水,卻沒法子再讓他平靜下來。鼻翼聞到一股奇異的香味,和他平時一慣用的松柏熏香的味道很是不同。
  他臉色一沉,沒想到他們這麼大的膽子,隨便給他換熏香。他撩開帳子坐起來,正想開口,卻聽到大門吱呀一聲,似乎有人進來了。
  一個苗條的身影,穿著一條輕薄的白色裙子,猶豫著一步一挪的往裡走。
  他瞳色一暗,是誰這麼大的膽子。
  室內只點了一盞小小的油燈,看不清來人的樣貌。他悄然直起身,站到床側的陰影裡,雙手抱臂,冷笑連連。這幾天,他已經是極努力在克制自己的怒火,沒想到,竟然還有人敢闖到他面前找死。
  是你自己找死的,那就怪不得我了。
  白衣女子摸到床前,伸出手去撩帳子,卻發現床上沒人。她一回頭,咽喉已經被身後的人鎖住,除了張大嘴,完全做不出別的反應。
  離的這般近,沒有再認不出的道理。看到她的那一刻,直接讓他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丁靈被他鬆開手時的力道,直接給推坐到了床上,她有些心虛的摸著自己的脖子。他上手的時候,那股力道還有他黑沉沉的眼裡流露出來的,如野獸一樣狠厲的光芒,都讓她相信,他是真的想掐死她。
  他看著跌坐在自己床上的少女,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讓她看向自己。她能回來,必是母妃放她回來。她會半夜偷偷摸到自己的寢宮,難道也是母妃安排的?
  他不懂母妃在玩什麼,也許該問問她。手裡的力道又加重了一分,少女立刻有了反應,嬌的可以滴出水來的聲音,抽泣著喊了起來,「殿下,好痛。」
  「轟」一下,有一種奇異的感覺從他的腹部升起,一直酥麻到了心尖上。
  他什麼都不想問了,他只想緊緊抱著她,感受她的溫度和味道。至於這條裙子,自然是有些礙事的。
  裙子裡居然……
  他的眸色更深了,大手撫上她微涼的皮膚,滑的好像能將他的魂兒吸走。
  丁靈顫抖著用她的手觸摸到他的身上,隔著一層褻衣,慢慢的,用手指在他胸前打著圈。他滾燙的皮膚熱的像一團火,幾乎能讓她的指尖燃燒起來。
  隔著衣料的摩擦感,讓他一直壓抑著的情緒忽然有了宣洩口。俯下身看著她,卻不再是之前流著淚痛苦承受的模樣,而是雙眼含情,渴望著自己的眼神。
  有什麼東西在他心口炸裂,是什麼灰飛煙滅,他都不想理會了。他現在只想緊緊的抱住她,和她融為一體。
  丁靈對上他冷峻又迷亂地的眸色,將嘴唇貼了上去。自從殿下記起過往,就再也沒有吻過她了。
  他的反應出乎她的意料,不僅沒有推開她,相反他的熱情讓她毫無抵抗力地沉溺其中。
  魂魄已經不知道飄到了何方,快樂的讓人害怕。
  「不許再離開我。」
  殿下側抱著懷裡的人兒,把她整個人都納入自己的包圍之中。在她耳邊呢喃著,眼裡的暴虐之氣已經散去,只剩下滿滿的溫柔和滿足感。
  屋裡的異香還未燃盡,殿下已經沉沉睡去,只有丁靈還異常清醒。她有些吃力的坐起來,俯下身輕輕吻上他的額頭。
  「殿下,在你討厭我的時候,離開你,也許是最好的選擇。」
  清晨轉醒過來的四皇子,眼睛還未睜開,嘴角已經溢出了一絲淺笑。他伸出手在床上亂摸一氣,結果可想而知,什麼也沒摸到。
  居然趁他睡覺跑了嗎?睜開眼哼了一聲,苗福全小跑的推門而入。結果則是,殿下讓丁昭訓來服侍他起床。
  苗福全苦笑,「殿下,丁昭訓還在長樂宮陪伴淑妃娘娘。」
  「胡說,昨天晚上你敢說不是你放她進來的。」
  苗福全守在自己的寢宮外值夜,他怎麼可能不知道。
  看殿下馬上就要暴走的模樣,苗福全雙膝一軟,「昨天晚上,長樂宮的人來過,問明您睡下就走了。小人一整晚就都守在外頭,小人發誓,別說人,就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來。」
  該不會是殿下做了春/夢,卻以為是真的吧。
  「我不相信。」
  四皇子咬著牙,一字一頓,苗福全甚至能感覺到牙齒之間磨出火來的憤然。
  怒氣沖沖到了後院,丁靈的屋裡壓根沒有人,除了兩個大丫鬟和幾個粗使婆子,根本沒有丁靈的蹤影。
  丫鬟們一口咬定昨晚未見丁昭訓,雖然語音顫抖著,卻十分堅定。
  長樂宮,四皇子想也不想的一頭衝了過去。淑妃看到自己兒子黑著臉闖到她的寢宮,多少有些氣惱。
  「也不看看自己多大了,萬一你父皇在這裡,你也這般闖進來?外頭守著的人幹什麼吃的,給本宮拖下去打。」
  王姑姑領命走了,心道果然是親生的,母子倆都一樣,喜歡亂發脾氣。
  四皇子黑著臉,沖淑妃咬著牙道:「母妃,把玉指還給我。」
  「還什麼還,她已經死了。」
  噗……
  淑妃大叫著喊人,哭著讓人去傳御醫。
  四皇子吐血暈厥了。
  無論是長樂宮還是康正宮,都忙亂的要飛起來了。四皇子醒來就不肯見人,也不肯吃東西,已經快把兩宮上下的人給折磨瘋了。
  淑妃不停的擦著眼角的淚,去搖躺在床上不肯睜眼的兒子。
  「是她自願的,你聽我說呀,她真的是自願的。是她的舅母親自來宮裡問的,我發誓,沒有人逼她。」
  四皇子仍閉著眼,卻將自己的手從淑妃的手裡抽了出來。轉過身朝著牆壁,擺明了他什麼都不想聽。
  

  ☆、墓園

  丁靈回到梁都的家,這是她自己提出來的。生命中最後的日子,她想陪伴在家人的身邊。
  可家裡並沒有她想像中的傷感,馬氏在廚房裡做飯。蘭馨和舅舅忙著將他們從望州帶回來的珍珠出手,然後在梁都買房置地。
  父親在衙門裡忙碌著,並沒有專程為她的回來而請假。
  她覺得這一切都有些不真實,又太真實。難道,僅僅二年不見,他們已經忘了自己這個女兒嗎?
  馬氏從廚房出來就往她頭上一拍,然後眼淚嘩嘩就掉了下來。
  「臭丫頭,好好謝謝你舅母。」
  「是你舅舅的主意,我不過是個唱戲的。」
  蘭馨收拾好了相公剛拿回來的地契,幫著馬氏從廚房裡往外端飯菜。家裡只有幾個灑掃看門的粗使下人,做飯和內院的事,還是兩個女人自己在忙活。
  「舅舅呢。」
  丁靈瞪大了眼睛,以她對家人的瞭解,一定發生了什麼她不知道的,超過了一般人想像中的事。
  「你舅舅在隔壁,馬上就回。」
  馬氏很自豪,弟弟實在是個有頭腦的,在望州不知怎麼就搭上了出海的商船這條線,弄了不少好東西回來。
  然後寧願在望州受著窮,也要把東西帶回梁都,一下子多賺了好幾倍。這不,立馬把隔壁的房子買下來。過不了多久,就要和蘭馨搬出去了。
  「我們小姑奶奶回來了,喲,這小嘴噘的,誰敢欺負你,我揍他去。」
  說著就開始挽袖子,果然,錢是人的膽,舅舅有了錢,以前肆意妄為的性格又回來了。
  「我是不是不會死了。」
  丁靈瞪圓了眼睛,偏頭看著他們。到了這個時候,要是還想不明白,她就不用信丁了。
  蘭馨「撲哧」一笑,「當然啦,不然我早被你舅舅給沉了井,還能好端端站在你面前。」
  原來,任期未滿被調回梁都的時候,全家人就感覺到不對勁了。蘭馨左思右想,把自己的事告訴了馬馳。
  夫妻倆就商量著,要讓四皇子承住她的情。
  「你舅舅是想,如果你不想留在皇宮,就藉著這一死,乾脆逃了。天南地北,換個名字嫁個好人家,一樣過的快活。如果你還想回去,有這份救命之恩在,你再加把勁,不怕過的不好。」
  等生了兒子,弄個側妃當當,也是可以肖想一下的。蘭馨拉著丁靈到了屋裡,仔細解釋了前因後果。
  可是……丁靈嚥了嚥口水,簡直不敢相信舅舅竟有這麼大的膽子,欺騙王將軍,欺騙淑妃娘娘。要是他們知道自己沒死,會不會一氣之下,真的殺了她。
  「我又沒說解毒之人一定會死,我是說多半會死。再說了,他們知道了又如何,你自願救人的事,總是真的吧。」
  丁靈一直生活在康正宮,根本不可能知道外頭發生的事,當日在長樂宮的我願意句句出自肺腑。王將軍和淑妃娘娘就是怪,也怪不到丁靈的身上。
  「你舅舅還擔心你不一定會說願意,是我保證,你一定會這麼說。」
  丁靈看著她,蘭馨怎麼會知道。
  「一個女人愛著一個男人的眼神,我怎麼可能會看錯。」
  蘭馨捏捍她的手,馬氏已經在外頭喊了起來,「姓馬的,不許偷吃,滾到廚房去端菜。」
  「你不也姓馬。」
  「還敢強嘴,看我怎麼收拾你。」
  丁靈的最後一個問題,既然蘭馨有解藥,為什麼不早拿出來。
  蘭馨歎了口氣,「當初你進宮,我給你了什麼,還記得嗎?」
  一本按摩的冊子,扉頁上寫著的……
  就是解藥的方子,只是丁靈並不知道解毒一事,所以完全沒有聯想到一起。
  然而,又有什麼用呢,殿下恨她,恐怕永遠不會原諒她。舅舅的主意再好,也算不到會有前世的孽緣這一出。
  他知道自己死了,會是什麼樣的表情呢。
  丁靈搖搖頭,她不願意去想,既然回家了,就允許她當幾天鴕鳥吧。
  康正宮裡,苗福全悄悄溜進來,跪在床邊道:「丁昭訓在娘家住著,小的特意派人去看過了,千真萬確。」
  四皇子猛的坐起來,多日未曾好好用餐的他甚至感到了一陣眩暈。強撐著站起來,激動的深深吸了口氣,「出宮,馬上。」
  殿下身子搖搖欲墜,誰敢讓您出宮。不妨好好吃好好睡,明天一大早再出宮。
  苗福全肚子裡的腹稿打了一百遍,看著殿下卻一個字也不敢說。還是青姑姑端了一碗人參雞湯來,催他喝下,才稍稍恢復了些精神,越發不肯再等。
  快到中午,丁家門口白的晃花眼的紙錢,撒的遍地都是。四皇子幾乎從馬上栽下來,苗福全更是嚇傻了。
  不會吧,明明昨天還有人來看過,就一個晚上竟是天人永隔。完了完了,沒見著丁昭訓最後一面,殿下會不會把帳算在自己頭上。
  苗福全雙腿抖糠一樣,哆哆嗦嗦跳下馬,拉住腰間紮了麻繩的門子就問,「你們家小姐去,去了?」
  「嗯,去了,都去了,就在東郊的墓園,你們一去就知。」
  門子只當他們是老爺的同僚,很是熱心的指了方向。
  四皇子調轉馬頭,眼神都發直了。一個字也沒說,直接抽出馬鞭跑了出去。
  內城不許縱馬,但對權貴無效。近衛不敢跟丟皇子,都打馬狂奔起來。可憐苗福全騎術不精,都快喘斷氣了,也只是越追越遠。漸漸的,連他們的馬屁股都看不到了,急的恨不得死過去才好。
  東郊的墓園裡,有一小片地被丁家買了下來。此時熱熱鬧鬧的辦著喪事,說是喪事,卻不見有人悲傷。甚至還有操著外鄉口音的人,正在談論著梁都的富庶和繁華,一臉羨慕之色。
  數十人圍在丁安生的身邊,他也不惱,極有耐心的與鄉人說話。馬氏一身素服,扯著大嗓門吆喝。
  「你……上這兒來一下,喂,阿四,說你呢,看不見手邊的事啊,快點幫忙。」
  這些鄉人一直都知馬氏的脾氣,雖是個女人在張羅,也習慣了丁家就是這樣,趕緊賠著笑臉去被她指揮的團團轉。
  四皇子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亂糟糟的場景。他眼兒一黑,一時間竟是無法言語。若不是一手撐著馬鞍,說不得又要倒下了。深吸一口氣,才稍緩心中郁澀。
  「你們這些人,在對我的玉指做什麼。」
  手裡的馬鞭揮出去,在空氣中發出爆裂的空響,嚇得丁家人站在原地不敢動彈。
  有年紀小的,看到幾十個騎著馬的人黑壓壓站到他們面前,回頭抱著爹娘的腿嚇的哭都哭不出來。一個勁往大人腿縫裡鑽,媽呀,城裡人真可怕,娘呀我要回家。
  四皇子揮過鞭子,一步一步往丁安生身後的墓碑走去。他走過去緊緊抓住墓碑的邊緣,心臟縮成了一團,呼吸都變得困難了。
  「你不準死,我還沒有答應,誰說你可以死。」
  「殿下,您怎麼來了……」
  丁靈一頭霧水,父親當了官後,便一直想將祖墳挪到梁都來。便在回來的時候寫了信回去,托了一個遠親將祖輩的棺木給運上梁都。當然,隨信附上的還有一張銀票,供他們一路開銷。
  丁家的祖輩往上也只有三代,人丁單薄,只得他這一根獨苗。故土也沒什麼東西了,唯一的女兒又進了宮,他們便做了這個打算。
  老家的人曉得他當了官,只恨沒機會親近,一封信寫回來,但凡沾了點親戚關係,便都約在一起推著丁家祖輩的棺木來了梁都。
  昨天剛到,是丁安生親自去接的。將棺木停在廟裡念了一晚上的經,今天一大早就在墓園裡安葬。
  都是去世多年的人,就是丁安生也不過流了幾滴淚而已,其他人更沒什麼悲傷的情緒。
  誰也沒想到,四皇子竟追了過來,一副傷心欲絕的樣子。丁靈本來被幾個嬸嬸簇擁著說話,壓根沒注意到前面的動靜。是大家安靜的過份了,她才從人堆裡擠出去,看到了這麼一幕。
  「玉指……」
  丁靈發誓,她從來沒聽過他用這麼溫柔的聲音呼喚過自己。下一刻,已經被他抱到懷裡,緊到她都無法呼吸。
  「呀,是丁家的姑爺。」
  「真俊的小伙兒,嘖嘖,還騎著馬呢,肯定是有錢人。」
  「這不廢話嗎,她爹現在是官老爺,當然要嫁門當戶對的人家。」
  「小伙兒別傷心了,他們泉下有知,也只有高興的份。」
  有膽大的就來拍四皇子的肩,丁靈還擔心他生氣,結果,他好像沒聽見也沒感覺到一樣。只是死死抱住她,把臉埋在她的肩窩處,悠長的吸氣聲,不斷汲取著來自她身上的氣息。
  

  ☆、總算聰明一回

  老家來人,都是大字不識一個的鄉人。哪裡知道梁都發生的事,更不知道丁安生的女兒進了宮,是皇子後院的昭訓。
  有關解毒的事當然是機密,丁家不方便解釋,只說女兒嫁了人,這幾天接回娘家小住而已。
  這會兒四皇子忽然出現,抱住丁靈,鄉人便道是丁家的姑爺來了。只有少數人聽到了丁靈叫的那聲殿下,但他們也不懂這意味著什麼,樂呵呵看他們抱成一團,暗道梁都當真是天下腳下,連行事都這般豪邁。
  「我說過不許你死,你便不能死,你聽到沒有。」
  「是,我聽到了。」
  丁靈被他挾到馬背上,一手攬住她的腰,一手抓著韁繩,還不忘在她耳邊狠狠的警告。
  「你不要怕,我會找最好的御醫,還有解毒聖手,我不會讓你死的。」
  是了,他還以為自己會死。丁靈不知道該不該說出來,正猶豫間,聽到他腹中鼓鳴。
  她是一丁點也沒往殿下餓了幾天肚子的事上去想,只當是他不舒服,趕緊回道:「前面不遠就是我家,殿下若不嫌棄,不妨去歇息一下。」
  「好,正好看看你的閨房是何模樣。」
  行到半路才看到苗福全打著馬鞭和他們迎面而來,一眼看到坐在殿下懷裡的丁靈,嚇的他一個鬼字差點沒叫出來。面色古怪的拉住一位親衛,才知是他們誤會了。
  親衛被打發回去,只留了幾個人在丁家前院歇腳,苗福全想跟著進後院,被殿下一記刀眼給甩了回去和親衛湊成一堆。
  下了馬丁靈越發覺得殿下不對勁了,腳步虛浮,手指尖都在抖。她趕緊扶著他回自己屋裡躺下,然後去前頭問問苗福全,殿下這是怎麼了。
  「什麼,你是說殿下這幾天什麼都沒吃。」
  苗福全後頭又說了什麼,她完全不記得了,好在廚房裡頭,蘭馨帶著幾個鄉下來的嬸子們在做飯菜,什麼都是現成的的。
  她端了一碗翡翠滑蛋粥匆匆進屋,盛出一碗端到床邊,用嘴慢慢吹涼往殿下的嘴裡喂。
  她喂,他就張開嘴,哪怕吃個粥,他咀嚼的樣子也好看的要命。
  他靠在她的床榻上,早在她出門的功夫,將她閨房好好看了個遍。一點也不像他那些姐姐妹妹的房間,看不到任何屬於女孩子特有的裝飾和擺件。
  用他的眼光來看,屋裡的每一件東西都寒酸的要命。可一想到這是她的閨房,他又覺得每一件東西都可愛到要命。
  睡在她閨房的床上,被她的氣息包圍著。身下墊的,身上蓋的,都是和她肌膚相親過的,一想到這裡,他的心就一下子鼓脹起來,甜的發膩。
  吃了半碗,他便不肯再吃。
  丁靈歉意的訕笑道:「自家胡亂熬的,好歹墊墊肚子。現在去叫了席面,等送過來,還不如回宮來的快。」
  她不好意思的解釋,申明並不是丁家慢待貴客。
  「傻瓜,怎麼還是這麼傻呢。」
  他的手按到她的腦後,慢慢把她往下勾。雙唇相接,甜美如昔。四皇子滿足的幾乎要歎息起來,定定的看著她的眼,相思入骨,你可知道?
  「親一下,吃一口。」
  丁靈端著碗,氣的直瞪眼。真正是個無賴,肚子餓的是他,怎麼餵他吃粥又變成求著他了。她一時沒轉過彎來,眉眼耷拉著歎氣,怎麼每回吃虧的都是她。什麼時候能學聰明一點呢,唉!
  漸漸的,四皇子指點的地方越來越不像話。
  丁靈又羞又惱,「殿下……」
  外頭人聲漸起,顯然是丁家人回來了。四皇子騎著馬,而且是好馬,自然到的早。剩下的人忙活完,再坐著牛車,驢車趕回來,自然要晚的多。
  「我爹他們回來了,那些都是老家來的人,不知道你的身份。」
  「不知道也好,省得跪來跪去,麻煩。」
  丁靈一直在小心觀察著她,見他沒有懷疑,略鬆了口氣。
  四皇子甚至留下一起吃了餐飯,丁靈簡直不敢想像,丁安生也十分不安。最後還是馬氏一拍桌子,斜視了他們父女倆一眼。
  「吃就吃吧,人家什麼沒見過,你就去一品樓定一百兩銀子一桌的席面,殿下就能吃的高興?」
  在人家眼裡,你十兩銀子和一百兩銀子的席面,都是一樣的,一樣比不上人家御廚。
  說著馬氏挽了袖子,「我也有幾個拿手菜的,讓他嘗嘗我們靈兒愛吃的,豈不是更好。」
  丁安生一聽也明白了妻子的用心,既然都願意留下用飯了,說明對自己閨女還是有心的。倒不如放輕鬆一點,親熱一點,反正怎麼置辦,也不可能比他平時用的更好,索性放開些。
  果然,丁安生坐陪的時候,指了桌上的菜,親熱的說是女兒小時候最愛吃的。他就微露笑容,身邊站著的苗福全就趕緊挾了一筷子到他碗裡。
  「靈兒小時候家裡日子過的不好,她最愛吃的菜,哪裡能常常吃到呢。偏她懂事的很,從不拿吃的喝的吵鬧過我們,從小就乖呢。到了梁都,想著能讓靈兒穿得起好衣裳,天天吃愛吃的菜,結果呢,又進了宮。這是她的福份,福份……」
  最後一句,明顯是丁安生說漏了嘴,生硬的給找補的一句。四皇子只作沒聽出來,默默將她愛吃的菜,全部吃了一遍。
  外頭,由馬馳陪著老家來的親戚,有個輩份最高的,吃飽喝足偷瞧了一眼屋裡頭,可惜關著門什麼都瞧不到呢。
  「你們家那個姑爺,到底是個什麼來歷,好歹我們也是長輩,千里迢迢的過來。總該敬杯酒吧,哪有和大侄子兩個人關在屋裡吃飯的道理。」
  其他人多多少少都灌了些酒,聞言跟著起哄。又有說馬馳這個舅舅當的沒意思,姑爺來了都不給舅爺敬酒,簡直就是笑話。
  馬馳知曉對方身份,自然不會被他們撩撥幾句就動怒,他嘿嘿笑了幾聲,喊廚房加菜,又端了酒杯滿桌子敬,這才安撫住他們。
  蘭馨替丁靈收拾著包袱,沒有問,但行動卻告訴了外甥女,我已經知道了你的選擇。
  她喉嚨發癢,她不敢說什麼,生怕一張嘴就會哭出來。她只能承認,自己就是個沒用的膽小鬼和哭包,她就是離不開他。
  四皇子沒有喝酒,吃菜也不過是每樣挾過一筷子。他回來的時候,看到屋裡收拾的東西,微微點頭。
  「算你聰明了一回。」
  其實有些事不用說,他也明白了。
  丁靈不會死,看丁家人的行為舉止就知道,沒人會在閨女快死的時候,還弄出這麼多事來做。每個人的臉上都不帶一絲悲慼,看他的時候,也沒怨恨。
  「你舅舅真的很聰明,如你所說,很擅長跑路。」
  送她上了馬車,四皇子忽然貼在她的耳邊低語了一句。迅速騎上馬,並不等她。
  苗福全則跟在馬車邊上,護送她回宮。馬車是他弄來的,這些小事,他從來安排的很好,不讓殿下操心。
  丁靈身子僵硬的抱著手裡的包袱,她不知道殿下這是生氣了還是調侃。她抱著腦袋,敲了敲太陽穴,重活一世又有什麼用,該笨還是笨唄。
  四皇子居然沒有回宮,丁靈知道自己不該問,可又極忐忑。倒是屋裡的兩個丫鬟看到她回來,跟看到親人一樣撲上去,就差沒痛哭流涕了。
  丁靈訕訕的,拿了禮物出來哄他們,「快別哭了,我這不是好好的回來了嗎?」
  她不習慣跟丫鬟們講什麼心事,可看到他們這般殷切的目光,也有些招架不住。
  看著兩個丫頭一個賽的一個,跟打了雞血一樣告訴她,溫良娣被殿下厭棄,另兩位昭訓搬到了溫良娣的院子裡。
  「殿下大概是想讓昭訓住的清靜些。」
  碧悠滿懷期待,這幾天發生的事他們雖然不甚清楚,但有一條,他們可是很清楚的。殿下離不得他們昭訓呢,分開之後,殿下都傷心的不想吃飯了。
  丁靈臉皮子直抽抽,這些丫頭們,想像力真強大。他哪裡是因為……
  嗯,好像真的是啊,他以為自己死了,所以傷心的連飯都不肯吃了。
  殿下是從王將軍府上回來的,進了宮又直接去了長樂宮,陪著淑妃娘娘用過了晚膳才回來。
  丁靈睡到半夢半醒之間,感覺到腰身一緊,好像被什麼人抱到了懷裡。身後的人熱的象火山,隨時能噴發岩漿一樣的高熱,讓她有些透不過氣來。
  嚶嚀一聲,被撩撥的醒過來,衣裳早就褪到了腰間,肌膚在夜色中顫微微映出一片瑩白的光。
  她一驚,繃緊了腰背,像一隻貓打算奪路而逃。待聞到熟悉的氣息,又漸漸放鬆了,一副予取予求的姿態。
  「說,是不是計劃逃走。」
  一雙手捏住她胸前的挺翹,惡意的收緊,讓她頓時哭叫起來,「我沒有。」
  

  ☆、換床

  「還說沒有。」
  丁靈在他身下潰不成軍,不斷求饒。
  「是你不想要我的,一次不忠百次不用,是你自己說的。」
  她大概是昏了頭,情急之下什麼都顧不得了。說完,她傻了,他也停下了所有的動作,俯在她的身上,不顧她的反抗抬起她的下巴,讓兩人四目相對。
  他深幽的瞳色,沉的如同一汪千年古譚,夾雜著星星點點的月色,陰冷的讓人害怕。
  丁靈被他壓的動彈不得,其實已經後悔了。她越看他的眼神越怕,他不說話也怕,一想到他一會兒會開口說話,更怕了。
  乾脆嚶嚶哭了起來,「我已經決定要把這條命給你,誰會知道是舅舅騙我的。反正你也不想要我,只想要我死,上輩子是我欠你的,可我不後悔,再來一次我也會那麼做。我知道你不會原諒我,不會了……」
  說著說著,她陷入了自己的情緒中,越想越傷心,越哭越覺得悲涼。身子抖的厲害,胸口一抽一抽的,直抽到心口發疼。
  四皇子沒有說話,他只是吻上她的唇,溫柔的挑起她的牙關,越貼越深,欲罷不能。
  深深的一個吻,安撫住她激動的情緒,他的眼眸帶著水波,溫情似水。
  「過去的都交還給命運,現在的都交給我。」
  這個晚上,殿下極盡溫柔,珍而重之的被對待。也讓她發現了殿下的另一面,原來,他也有體諒別人的時候。
  身體疲憊欲死的丁靈昏沉沉睡過去,睡夢中象隻貓兒一樣蜷曲在他的腋下,緊緊貼合在他身側,舒服的就差沒哼哼兩聲了。
  他忍不住又用手輕撫到她身上,一寸一寸摩挲著她光/祼/著的後背。她的眼淚她的控訴,將他的心打成蜂窩,然後再嘩啦啦沖走。
  他想,他錯了,大錯特錯。
  他只是把前世不得紆解的情緒,一股惱都傾洩到她身上而已。因為他是個廢人,明知道太子和二皇兄並不是好相與的,他卻連一爭長短的機會都沒有。
  被人利用,被人背叛,甚至還有更不堪的……
  就算能改變這一切,他也逃不開毒發身亡的下場,又有什麼用。
  所以他將所有的暴虐統統發洩在無法反抗的玉指身上,讓她承受著因為自己無能而產生的怨恨。
  她說的對,她有她的人生目標。她要為父母報仇,就算再來一次,只要她的父母被人所害,她也會一樣,拋下所有去報仇。
  他不能說她是錯的,只能說,她不夠相信自己,不相信他會替她報仇。所以,她選擇了沉默,選擇了將所有事壓到心底,親手去完成報仇的目標。
  不能成為一個女人的依靠,難道,還是一個女人的錯不成。他輕輕歎息,將她摟的更緊了。
  這一世,他的毒已解,許多事可以重新開始,他,不會再成為任人宰割的對象。他要成為自己心愛的女人的依靠,讓她心甘情願留在自己身邊,永遠不會再想到離開。
  至於舅父和母妃,他已經跟他們深談過。保證他們不再追究丁家欺騙的這點小心思,更是要他們對解毒一事保密。
  丁靈早上醒來,床上的人已經不見了。沒想到自己會睡的這麼沉,連他什麼走的都不知道。
  她盤腿坐在床上,人還有點迷迷糊糊的,總覺得自己有什麼事沒想明白。忽然一拍腦袋,她明白了。
  前世舅舅根本沒有給她毒/藥,她以為的舅舅送進宮的毒/藥,根本就是普通的清水。
  舅舅那麼心疼她,為了她甚至敢編出謊言欺騙那些大人物,怎麼可能會給她真正的毒/藥,讓她去報仇。
  前世的自己被仇恨蒙蔽了雙眼,不肯聽舅舅的勸告,等到了年紀被放出宮外,執意要去報仇。
  所以毒/藥是一早就下在玫瑰香脂裡的,而且下毒的人,篤定她不會講出來。因為此毒雖好,卻有一個致命的缺點,就是直接抹上去,會讓人從皮膚一直痛到骨頭裡。
  有人知道她真實的身份,知道她進宮的目的,引誘她成為一顆對付貴妃的棋子。而她則傻呼呼的跳了下去,放棄一切,義無反顧。
  一國之母的皇后娘娘,之前是懷疑,現在是肯定。知道真相的丁靈摀住嘴,就算知道了,又如何。不管前世還是今生,她距離皇后娘娘,至少有一萬光年那麼遠。
  她並不知道,之前的荷花玉牌也間接有著皇后娘娘的功勞。但她知道,皇后沒安好心,不僅是對貴妃,還針對四皇子。
  就在她坐在床上發傻的時候,碧悠和碧波聽到動靜進來了,伺候她起床更衣。一想到殿下忙到半夜還不忘了過來找他們昭訓,就覺得與有榮焉。
  才起身沒多久,就聽到苗福全的聲音,他帶著好幾個小太監,搬的搬,抬的抬,將院裡的人看傻了。
  「是殿下吩咐送來的,你們兩個丫頭快扶著丁昭訓去隔壁屋裡歇著,省得磕了碰了,你們幾條命夠罰的。」
  苗福全對丁靈從未用過這般親熱的語氣,她有些反應不過來不要緊,兩個丫頭立刻反應過來,一個扶著丁靈去隔壁屋休息。另一個就在屋裡整理床鋪,收拾起來好讓他們拆了舊的裝新的。
  四皇子派人送來的是一張撥步床,丁靈猜想大概是昨天睡過一晚,覺得不太舒服,所以今天就叫人換了新的。
  碧悠用手摸著撥步床上頭的雕花,激動不已。和碧波兩個人手腳麻利的重新鋪了床,丁靈就坐在一邊欣賞這張紅木撥步床。
  看上去更像一個小房子,十分順眼的紅色,看上去很喜慶。床上的雕花似乎是百子圖,難怪碧悠摸了這麼久,大概是想到了什麼太開心了。
  「掛這床百花帷幔可好。」
  換了新床,碧波便挑出他們最好的一床帷幔,丁靈點頭說好。可掛完了,主僕三人都不說話了。
  比起這張氣派的拔步床來說,這帷幔可憐的像一塊剛擦完桌子的抹布。就好比好馬要配好鞍,一身華服自然要配一頭珠翠。上品的紅木,大師級的雕工,自然而然就流露著不是凡品的驕傲,將普通貨色襯的越發不起眼。
  「果然是貨比貨得扔啊。」
  碧悠人比較老實,說話有時候會不經大腦,看了一圈屋裡的擺設後,忽然發現,原本不差的傢俱統統被這張床襯成了村尾貧農張三家的破爛貨。
  丁靈乾笑兩聲,「沒關係,用什麼不是用呢。」
  她對身外之物一直十分豁達,大概是經歷過生死,對於物質她並不十分看重。有好的便用,沒有,也不強求。
  將將收拾妥當,就聽到院裡跑腿的小太監在外頭說,書環和書蘿想過來給丁昭訓請安。
  玉環和玉蘿被四皇子撥出去後,還順手給他們改了名,現在叫書環和書蘿。
  丁靈心想,殿下是不願意他們跟自己都是玉字打頭嗎。私下裡,殿下還是喜歡叫他玉指,也許,他更喜歡的是前世的那個自己吧。
  人都來了,不讓進來似乎有點太過份。他們也沒有深仇大恨,她也做不出來太不近人情的事。
  書環和書蘿心裡那個恨呀,他們明明有青雲梯,眼看要一飛沖天,結果最後關頭折戟沉沙。老天爺似乎還嫌他們不夠慘,竟又從伺候皇子的貼身大宮女,貶成了隨意被人使喚的宮人。
  他們怎麼受得了這個落差,自然是拼了命的往上爬。他們原意是想抱住溫良娣的大腿,好歹她是後院裡份位最高的,看上去也很好說話。
  結果,不等他們下手,溫良娣就被四皇子厭棄。緊接著,他們終於看清楚了,搞了半天,所有人都是陪襯。真正被四皇子放在心上的,竟一直是這個丫頭。
  他們深恨當初看走了眼,等他們有所察覺的時候,對方已經勾住了四皇子。從宮女到昭訓不算,現在還獨寵專房,將四皇子霸佔的牢牢的。
  別說當初,就是現在,他們也看不出眼前這個人,到底有何能耐。能籠攏住那般高高在上,將一切都不放在眼裡,脾氣又壞透了的殿下。
  此微的失神,藉著請安被掩飾住,丁靈也就當作沒看見。請了他們坐下說話,可聽歸聽,一個字都不肯接。
  書環沉不住氣了,他們說了半天,就是希望能到她這裡來。但畢竟曾在一起當過差,讓他們一下子適應這個改變,還有些拉不下臉面。就希望藉著話頭,讓她自己提出要了他們近身伺候。
  聽他們不斷說起做事的辛苦,丁靈點頭,「是啊,康正宮裡青姑姑紀律嚴明,的確不好混日子。你們如果不想呆在康正宮,不妨去問問內官司怎麼說。」
  丁靈又不傻,既然殿下都不讓他們伺候了,必然就是不想再看到他們。自己還眼巴巴把人要了來,不是給他添堵是什麼。
  他們不會真的以為自己是個傻子吧,丁靈用無辜的眼神看著他們,十分誠懇的出著主意。
  

  ☆、婉拒

  碧悠和碧波從他們兩個人進門開始,就明白他們打的是什麼主意了。他們氣的要死,有一種自己家的菜園子,卻被兩頭豬拱開門的憤然。
  他們很擔心丁昭訓真的會答應他們的投靠,他們都是曾和丁昭訓一起伺候過殿下的人。無論資歷還是和丁昭訓的交情,都在他們之上,豈不是明擺著來搶他們的位置嗎。
  碧悠表現的尤為明顯,眼睛都快瞪出來了。碧波稍好一點,卻也仔細聽著他們說的每一句話,不敢漏掉一個字。
  聽到丁昭訓讓他們去問內官司,他們低著頭,差點笑出來了。心裡豎起大拇指,丁昭訓好樣的。
  書蘿還想再說什麼,卻被碧波打斷了,「兩位好姐姐,述舊也不急在一時。平時這個時辰,都是我們昭訓練字的時間。」
  書蘿有些惱怒,轉頭看向丁靈,卻發現她面色平靜,完全沒有替他們出頭的意思,心中一沉,拉著書環告退。
  他們一走,碧悠就去外頭,將當值的小太監好一頓敲打。有人來訪,不先通傳他們,而是直接站在外頭回話,生恐昭訓聽不到似的,鐵定是拿了那兩位的好處。
  「知你們當差辛苦,有人打賞自然不想往外推,可你們也要曉得,什麼錢當拿,什麼錢不當拿。」
  嚇得當值的小太監臉都白了,一個勁的跪下磕頭求饒。碧悠到底是性子軟一點,見他知錯了,也就罷了。
  「今兒幸好是我,若是換了別人,你這會兒早被打發出去了。溫良娣的院子正好缺個灑掃的,苗公公昨天還說呢,不知調誰去的好。」
  只將院裡的小太監嚇的個個鵪鶉一樣縮著發抖,這才去廚房裡拎食盒。
  而碧波在書房磨墨,伺候丁靈練字。她的字,也是進了這個院子,有了屬於自己的屋子,才開始練起來的。
  康正宮有自己的小廚房,當然,只做主子的飯菜。以往是只做四皇子一個人的,後來加上了後院裡的幾位女人。
  丁靈吃過兩天,只覺得和之前當宮女的時候相比,只是食材好了些,味道卻差不多,都是對付了事。
  昭訓按例一餐有四個菜,有時候廚房說做不過來,一樣的菜分成兩個盤子盛出來的時候也見過。
  今天碧悠端來的可真叫人大開眼界,青悠碧綠的小菠菜,只挑了菜心,鮮嫩的象能掐出水來。方方正正的排骨,用的都是最中間的直排,口口瘦肉,鮮香無比。炸成金黃色的如意茄夾,酥到了骨子裡,一碗濃香無比的烏雞湯,聞一聞能把舌頭給香掉了。
  並不是如何名貴的菜式,但精心烹飪的和大鍋裡一通煮的,是完全不一樣的口感。
  最關鍵的是,這幾個菜都是她愛吃的。
  一口氣用了三分之一,還是碧波怕她撐住放慢了挾菜的速度,不然她還能再吃一點。
  到了晚上,從宮外回來的四皇子不聲不響就進了她的屋子。她正剝了蓮子放到甜白瓷的盤子裡,已經剝了半盤子。
  「幹嘛自己剝。」
  說著眼風已經掃到了兩個丫鬟身上,碧悠和碧波嚇的立刻跪倒在地。丁靈站起來拖了他坐下,嬌嗔道:「特意給你留的,當然要我來剝。」
  他這才高興了,「那你餵我。」
  丁靈蔥段一樣的指尖,挾起一顆白生生的蓮子就往他嘴裡送。殿下搖頭,但笑不語。
  她的臉立刻紅了,支了兩個丫鬟下去,用嘴唇含住一顆,站起來往他臉上貼去。
  他手臂一攬,已經是溫香滿玉抱了個滿懷。用鼻子吸著她身上的香氣,有些奇怪道:「你用的什麼香,為什麼這麼好聞。」
  「我……根本不會制香。」
  制香是門精細活,各家都有各家的秘方,只有真正的高門貴女才玩得起的情調。丁靈別說制香了,他們家以前連制香的工具都買不起。
  「你的體香比他們費了半天勁製出來好聞多了。」
  四皇子毫不猶豫的誇讚,饒是丁靈臉皮挺厚的,也有些受不住了。
  「殿下,你能不能告訴我一件事。」
  丁靈很想知道,前世舅舅馬馳,是否在她自殺後被連累。她在死前將所有東西都處理乾淨了,但架不住她並不是始作俑者,而是一顆棋子。這樣一來,舅舅的遭遇她就不敢肯定了。
  「沒有,你死後,皇后褒獎你為忠僕,自然沒人對你舅舅動手。」
  說這話時,他帶著帶著譏諷的冷笑。丁靈不安的扯了扯他的袖子,「我知道我笨,前世舅舅給我的不是毒/藥,我被人利用了。」
  還是讓他知道為好,小心提防皇后娘娘,她看似無寵,處處落在下風,實則不比囂張跋扈的貴妃心地更良善。
  他們都是一樣的人,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為了自己的利益,別人的性命都是可以隨便犧牲掉的草芥。
  唉,等著你來提醒我,我倆早就化成灰埋到一處了吧。四皇子摸摸她的腦袋,嘴裡卻說:「玉指姑娘提醒的好,該怎麼賞你呢。」
  「賞你做良娣好不好。」
  「好。」
  答應的這麼溜,倒叫四皇子吃了一驚,然後就見她兩隻小手攀到他的肩頭,嚴肅的看著他道:「我知道您是在笑話我,我都想到了,您怎麼可能沒想到。我也知道您聰明,比我聰明百倍,不,有可能是千倍。但提前知道並不代表您就真的能贏。」
  很多事情都改變了,就算沒有改變,丁靈知道皇后是幕後元兇,但是有用嗎?她就算重生一百次,也彌補不了身份上的差距,和完全不對等的實力。
  「不要仗著自己聰明,又提前知道結果,就以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在真正的實力面前,這些都是沒用的花哨。」
  「好啊,敢教訓起我來了,該罰……」
  「不要啦殿下,我再也不敢了。」
  丁靈被摁在床上,四皇子學著掌刑嬤嬤的手法,將她雙手綁了起來,扒下褲子,沒有板子就用手代替。
  「啪啪啪」幾巴掌,打得她又刺激又羞恥,差點昏了過去。
  撥步床比她之前用的床大了一倍都不止,又有各種橫樑,複雜的雕花,她總算明白殿下為什麼這麼急著換床了。
  如果不是她兩年前就進宮,一直在他身邊伺候,一定會以為他身經百戰,閱人無數。
  哦,她懂了,一定是回憶起前世的事,順帶著將這些都回憶起來了。各種花樣,讓她絲毫沒有招架之力。掙扎的結果就是,被他半抱半哄,最後只能又羞又惱又無何奈何的迎合他。
  丁昭訓最終還是沒有變成丁良娣,老老實實繼續做她的昭訓。
  其間經過,也是讓人哭笑不得。
  皇上大概是聽說四皇子不喜歡淑妃給她挑選的人,突發奇想給他點了一位葉良娣,說是天真爛漫性格率真。
  皇宮裡也有不成文的規制,比如未出宮的皇子,最多有兩位良娣,想要更多,可以,等出宮再封。皇宮首先是皇帝的家,其次才是皇子的,你總不能後院的女人比皇上還多吧。
  四皇子氣的臉都黑了,好幾個伺候的小太監被他扔出去換了人。卻不得不打疊起精神將人接了回來,誰叫是皇上親賜的呢。真是想不想要,都得要,還要裝的高高興興。
  葉良娣便是丁靈在書房看過的畫卷當中的一個,她前世便是四皇子的良娣,也曾得過一段時間寵愛。但丁靈卻極不喜歡這個人,嫉妒心強不說,行事也霸道極了。
  這一世來了個未曾見過的溫良娣,丁靈還當她不會再出現了。沒想到兜兜轉轉,她還是成了四皇子的良娣。
  四皇子打發她和另外兩位奉儀住一個院子,美名其曰幫他管著這兩位奉儀,初時葉良娣還挺高興,覺得這是殿下信任她。
  到了後頭才發現不對勁了,怎麼她堂堂良娣竟和奉儀擠在一個院子裡,一個小小的昭訓倒獨佔一個院子,住的寬寬敞敞的,沒這個道理呀。
  她倒是不敢去找四皇子,而是召了青姑姑來問是何道理。
  青姑姑看著這個被稱為「天真爛漫個性率真」的葉良娣,微微一笑,「在皇宮裡,主子舒服就是道理。」
  憑你一個良娣還想騎到我的頭上,又是何道理。她的主子只有一個,便是四皇子。
  剛剛進宮,還沒得寵就開始作,可真是作錯了地方。等下輩子投個好胎,托生到皇后的肚子裡,生出來就是公主,倒是有資本作一作。這輩子,恐怕您還沒這個資格呢。
  葉良娣哪裡聽不出青姑姑語氣裡的嘲諷,氣的她臉紅一陣白一陣,青姑姑一走,便在屋裡胡亂摔了一通東西出氣。
  還是家裡跟來的丫鬟緊著勸她,等得了殿下的寵愛,一個姑姑算什麼,還不是她想換就換。
  早就人將這一切報到青姑姑跟前,她一聽樂了,得了,這位家教如此之好,看來是不用她操心了。
  

  ☆、看一眼

  丁靈剛一起床,又有東西送了進來,全套的紅木傢俱,跟她的撥步床一看就是配套的。
  江南進貢的水墨紗帳,別居一格的羽毛帷幔,用金線繡出的牡丹剪影,華而不俗的金陵春,等等,裝滿了好幾個箱籠。
  難為他最近忙成這樣,還能記得這種事,丁靈看著彷彿恍然一新的屋子,終於點點頭,有些明白四皇子的感受了。
  丁靈的屋子並不寒酸,至少在一般人眼裡是這樣。但四皇子從小錦衣玉食慣了,上哪兒都是花團錦簇,咋一到她屋裡休息,肯定有很明顯的落差感。
  就好比她自己,看到屋裡的傢俱都是新的,就已經覺得很好了,哪裡還會分辨木料怎麼樣,雕工好不好。但落到四皇子眼裡,一定覺得礙眼極了,好像讓他睡在垃圾堆裡一樣難受。
  因為還在夏天,丁靈便讓碧悠掛了那座水墨的紗帳,又透氣看著又解暑。
  到了中午去提食盒,又是一組精巧極了的家常菜。廚房裡的人還特意問碧悠,丁昭訓滿不滿意。
  「奴婢自是回答滿意,再一追問,才知道是苗公公親自到小廚房裡吩咐的。」
  啊,後知後覺的丁靈才想起來,這些菜式根本就是自己以前在家的時候最愛吃的。
  殿下居然都記得,還回來吩咐小廚房做給她吃。她幸福的快要哭出來了,被一個男人放在心上寵著疼著愛著的感覺,讓她的心被填的滿滿的,又暖暖的,不自覺的翹起了唇角。
  「我們昭訓長的真好看。」
  碧波讚歎著,嬌美無比的五官配上一身瑩白如玉的肌膚,真個好像玉琢出來的美人兒,然後被神仙吹了一口仙氣,活了。
  葉良娣已經等了好幾天,無奈四皇子根本不到她的屋裡來。派出去的銀子已經把苗福全喂到撐死,仍是請不到殿下的臨幸。
  她不四處探聽消息還好,一探聽就越發心煩了。白天的消息就是四皇子今天又賞了什麼給丁昭訓,明天又賞了什麼給丁昭訓,晚上的消息只有一個,殿下上丁昭訓屋裡就寢了。
  「丁昭訓丁昭訓,天天都是她。她到底是鑲了金還是鍍了銀,怎麼就能生生霸住殿下不放呢。」
  好在她屋裡只有自己從家帶著的丫鬟,他們早習慣了自家小姐的口不擇言。
  「勸勸勸,每回都勸我等,我都等了多久了,再等下去我都要發霉了。我不管,我要讓殿下今天晚上就來。」
  兩個丫鬟嚇壞了,這裡可是皇宮,小姐鬧出什麼事來,可護不住他們。嚇的趕緊上前去勸,可又怎麼能勸的動。
  「你們以為我傻嗎?」
  葉良娣心想,指望著你們把殿下給我請來,眼見是不能了,我再不自己動腦筋,難道要跟溫良娣一樣還沒受寵便要失寵嗎。
  她是個不服輸的性子,想要什麼,就非得到不可。她從來沒有失敗過,這一回,必然也不會失敗。
  四皇子這段時間過的並不輕鬆,頂著病弱的名號自然可以少了許多的覬覦,但同樣也少了許多的機會。
  就像玉指所說,並不是知道一切,就能一定能改變什麼的。他前世並未醉心與權勢,這一世就算想爭權搶利,也有個適應的過程。舅舅自然會全力幫他,他卻不想只依靠舅舅一個人的力量。
  帶著這種心情回宮,他自然而然的就往玉指的屋裡走去。只有和她在一起,才是最放鬆也最開心的時候。
  途經葉良娣的院子時,聽到一陣嘻鬧的聲音。苗福全看了看殿下的臉色,小聲道:「好像是葉良娣的聲音,殿下要不要看一眼。」
  見殿下不可置否,苗福全就小心領著路。這個方向的視線很好,可以看到院子裡的人在幹什麼,裡面的人卻看不到他們。
  四皇子剛一站定,就看到幾個女子穿著白裙,互相潑水嘻戲。白色的紗衣又輕又薄,被水一浸,緊緊貼到身上,曲線畢露。
  而白色一遇水便有透視裝的效果,少女胸前的果實被水澆的透透的,露出飽滿堅/挺的形狀。微翹的臀部更是熟的象多汁的水蜜桃,引人採摘。
  好一出活色生香的美女戲水圖,簡直比那春/宮裡的畫兒還要勾人。
  苗福全早在第一眼的時候就深深的低下了頭,心想我的個媽呀,這葉良娣好手段,還是個姑娘家便這般放的開,以後還了得。
  是個男人都沒法抵抗這種誘惑吧,難怪她說的那般自信。
  「走吧。」
  苗福全還低著頭呢,就聽到殿下出聲。他自然而然的以為是去葉良娣的院子,才看完讓人如此血脈賁張的一幕,沒理由不去,是吧。
  他走了幾步,沒聽到後頭的腳步聲,回頭一看,嚇出他一身冷汗。殿下一個人自顧自的往丁昭訓的屋裡走去,連個領路的人都沒有。
  他趕緊小跑幾步跟上,心裡擂鼓一樣亂響,為葉良娣的好手段驚嚇之後,越發佩服起丁昭訓來。能讓殿下拋下水淋淋的美兒,也要到她這裡來,可見這手段更高。
  殿下來的時候,丁靈還泡在浴桶裡,前幾天殿下回來的晚,都是睡在自己的寢宮裡,她還以為今天也不會過來。
  加上今天天氣涼爽,她洗完澡,額外多要了一桶熱水,打算泡泡澡。順便讓碧波幫她按按酸軟的腰背,好好解解乏。
  誰知道小祖宗偏這個時候來了,剛準備起來,就聽到外頭他的聲音響道:「不用,我進來,正好乏了,一塊泡泡。」
  泡澡的浴盆很大,人可以平躺在裡頭,並排躺下兩個人也沒有問題,就是擠了點,要貼在一起才能躺下。碧波退了出去,丁靈從浴盆裡坐起,雙手抱在胸前,水氣繚的她臉色紅撲撲的,像只打了胭脂的貓兒。
  「您躺下,我幫您按按。」
  丁靈心想,趕緊閉上眼睛按摩,等按完了,我立刻穿了衣服就走,好主意。
  四皇子躺進浴盆裡,舒服的哼哼了兩聲,果然閉上了眼睛。丁靈的手又涼又有力度,將他積累到身上的疲倦一下子都給捲走了。
  他有些得意,不就是濕/身嗎?他不僅有濕了身的美人兒,還有濕/身會按摩的美人兒。
  可惜丁靈每回都想的很美,卻沒有一回如意的。殿下解了乏,第一個要吃的就是她。
  看著身下的人兒苦苦哀求,四皇子壓在她耳邊道:「不想我弄出太大聲音,弄的滿地都是水?」
  丁靈趕緊點頭,折騰的水嘩嘩直響,誰都知道怎麼回事啦,太羞人了。
  「那我教你。」
  丁靈無語的看著他,這有什麼不同嘛,而且更羞人好嗎。
  「不學的話……」
  巨大的水花從浴盆裡濺出去,丁靈都被嚇了一跳,更別提外頭候著的人了。她趕緊用雙手攀住他的脖子,她學,她學還不成嗎。
  四皇子舒服的仰臥在浴盆裡,看著在狹小的浴盆裡騰挪半天,才爬到自己的身上。
  上當了,動靜一點也不比剛才小,嘩嘩的水聲讓丁靈想挖個地洞躲進去才好。
  想退,卻沒了退路,腰上的兩隻大手,牢牢掐住她盈盈一握的纖腰。根本沒法逃跑,更沒法不按她的指令去做。
  「我不管,我累了……」
  實在沒法子了,只好奠出最好用的一招,撒嬌大法。
  四皇子抱了她起來,「那好,我們去床上繼續。」
  天,還要繼續。
  今天的殿下熱情的可怕,讓她大喊吃不消。
  第二天早上,睡的昏沉沉的,快要中午才起身聽到碧波傳來的勁爆大新聞。
  濕/身誘/惑?
  再想想,葉良娣彷彿是能做出這種事的人。她的母親是續絃,身份並不高,卻將葉良娣的父親,那麼清貴的一個人,迷的非她不娶。
  她依稀記得,葉良娣上頭還有個原配生的哥哥,下頭有個跟她同母的弟弟。
  前世的葉良娣曾被四皇子寵幸過很長一段時間,似乎就是喜歡她率真的性子,說她不矯情不造作,和別人都不一樣。
  為什麼這一世,他竟過門而不入呢。
  因為自己?她沒這麼強大的自信。何況,他既然想到前世的事,那麼他和葉良娣恩愛的日子必然也一同被想起。
  「幹什麼呢,發呆發的,喊你都聽不到。」
  「殿下怎麼還在宮裡。」
  說完她又差點咬了舌頭,這幾天四皇子天天早出晚歸,她都習慣了。結果大白天看到他,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又說了傻話。
  「中午來你這裡蹭點吃的。」
  殿下少有的沒有抓住她的痛腳調侃她,讓她都有些不適應了。仔細看了看,是她的殿下沒錯。但是眉間的憂色這麼深,自己還是不要拿那些幼稚的問題去問他了吧。
  反正,她的好奇心也沒有那麼重。丁靈這樣安慰自己,將有關葉良娣的問題放到了一邊。
  她決定做一個合格的賢妻,幫他排遣心事。
  啊喂,你確定以你的智商,能做得到?  
作者有話要說:  標題不能寫的太露骨,所以將前頭的改了一下

  ☆、惹他生氣

  四皇子的禮儀無可挑剔,吃飯的時候並不說話,抿了嘴皺著眉頭,速度很快姿勢卻優雅極了。舉手投足間,帶出的清貴之氣,完全就是渾然天成。
  丁靈知道,自己就是學一輩子,也學不會。
  「那個,殿下呀……」
  丁靈自小在家就沒養成什麼優雅的習慣,吃飯的時候一家人坐在一起嘮嘮家常是常有的事,她也習慣在飯桌上開口。
  四皇子嗯了一聲,算是回應,心想,該讓管教嬤嬤來教教她的禮儀嗎。可是想到之前送她去當宮女,被管教嬤嬤抽了手心又抽小腿的記憶,太過深刻了。
  只一想到她身上恐怖的血檁子,便不敢再想讓她學規矩的事。那幾個管教嬤嬤早被他找了借口打發了,哼,他都捨不得動一下的人,那幾個老貨,怎麼就敢下那麼黑的手。
  也直接導致了接手的嬤嬤細細揣摩,琢磨出了門道。在淑妃娘娘因四皇子生病,而打了所有伺候的人板子時,丁靈是受傷最輕的一個,幾乎和青姑姑、苗福全這樣的人同等待遇。
  神遊回來,便陸陸續續聽到了小丫頭嘴裡嘰嘰咕咕所說,「……飯食也是有靈性的,你怎麼對它,它便怎麼對人。吃飯的時候應該高高興興,也不枉他們上刀山下油鍋了一回。」
  這又是什麼道理,還說的振振有辭。
  這便是丁家的道理,丁靈深以為然。萬物皆有靈,哪怕是一顆菜,好好吃完不要浪費,也是一種尊重。
  尊重,對一顆菜?四皇子有些無語的挾起一筷子,慢慢咀嚼,入口清甜,咀嚼之下還有回甘。用了心思去品,果然比起剛才的味同嚼蠟是天壤之別。
  如果是人呢?
  四皇子忽然擱了筷子,看著對面正跟雞翅膀做著鬥爭的小丫頭,伸手捏捏她的臉。
  「你說的對。」
  然後就走了,走了……
  碧悠小心翼翼的從外頭進來,剛才吃飯,殿下把他們都打發出去了,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她還以為是昭訓惹殿下生氣了,可丁靈想了半天,最後搖頭,「應該沒有吧。」
  她也不確定,因為殿下的脾氣有時候真的琢磨不透。但他說自己說的對,應該不是反話吧。
  但別人並不這麼想,吃個飯的功夫,丁昭訓惹怒了殿下,殿下飯都沒吃便出宮的事,已經在康正宮裡傳遍了。
  瞬間蓋過了昨天葉良娣濕/身誘/惑的爆炸消息,大家都在靜悄悄等待著。久不見露面的溫良娣,也趁著午後走出自己的院子,小小露了一下面。
  書環和書蘿內心更是臊動不已,青姑姑看著滿院子的牛鬼蛇神,輕哼一聲,對乾女兒雲翅說道:「看清楚也記清楚,這便是男人的後院,你想要嗎?」
  「不,女兒不想要,女兒希望跟乾娘一樣,只認一個主子,幹好自己的活計。」
  過的好和不好,不因一個男人的寵愛而決定。
  青姑姑欣慰的點頭,不枉她從那麼多人裡挑中了她,果然很像自己。
  丁靈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處境,還樂呵呵的拿著壺去院子裡澆水。她在院子裡埋了一顆桃核,不知道能不能出苗,反正每天都會親自去澆水。
  有個小太監用細細的聲音說:「昭訓,早上和晚上澆水才好,大白天澆水,太陽太大,不好活的。」
  難怪沒有出苗,原來是澆錯了時間。丁靈知錯就改,把壺遞給這個小太監,「那以後你替我澆吧。」
  丁靈進了屋,碧波也跟著進來了,她也有話要說。
  他們院裡的消息傳的太快了,籬笆太鬆,什麼消息都往外傳,絕非好事。
  這……
  丁靈點頭,反問她,「你說該怎麼辦。」
  既然提出了問題,自然想好了該怎麼辦。碧波說的頭頭是道,先將貪財賣主的小太監打發出去,再換新人進來,一口氣多進幾個,事前說好只留一半。
  「他們為了能留下,必然盡心盡力,而且會自己發現問題來告密。」
  碧波說一句,丁靈便點一下頭,心想萬事皆學問,管好這麼個小院子,裡頭也有大學問啊。
  「等我晚上問問殿下。」
  她覺得康正宮是殿下的,自己這個院子也是殿下的,還是問清楚了再做事。
  說到殿下,碧波忍不住了,柔聲勸她,男人都喜歡女人順著哄著。尤其是四皇子,還是個出了名的臭脾氣,更是要哄。
  丁靈看了她半天才想明白,大家都非常肯定自己惹怒了殿下。難道,大家是對的,自己真的惹他生氣了?
  晚上四皇子果然進了書房,還是二層樓不許人進的那一間。後院的女人壓抑著喜悅,繼續等,看看殿下今天晚上,究竟會進誰的屋子。
  他誰的屋子也沒進,讓苗福全接了丁昭訓去書房。紅/袖添香,磨墨沏茶,整整一個晚上都沒出來。
  丁靈很不好意思,在寢宮也就罷了,在書房,面對這麼多的書籍和畫卷,做這種事實在是有些罪惡感。
  四皇子哪裡容她拒絕,直接架起她的腿,「書中自有顏如玉,說的便是我們玉指吧,就像玉人兒一樣,冰肌玉骨,肌膚賽雪。」
  羅漢床上,丁靈一雙玉臂摟住他的腰,緊緊貼著他,讓他滿意極了。他的玉指就該這樣,根本離不開他才對。
  「他們說您生了我的氣。」
  丁靈磨了磨牙挑起話頭,準備說說碧波的計劃。
  「他們,他們是誰。」
  四皇子閉著眼睛,一條腿還壓在她的腿上,一隻手在她的腰間不斷撫摸。
  他們當然就是後院的女人,但丁靈卻閉了嘴。這一開口就跟告狀似的,她已經獨佔了殿下,難道還要趕盡殺絕。
  「你那個院子,跟篩子一樣,是該好好收拾收拾。」
  天吶,他真的會讀心術。丁靈仰頭在他下巴上親了一下,反正心裡也沒什麼見不得人的,快來讀我吧。
  「嗯,不錯,就這麼辦吧。」
  壓根沒聽完丁靈說的,他已經點了頭。
  然後一個翻身將她壓倒,又將嘴唇貼到了她的唇上。這一吻,天雷勾動地火,絞斷了星星點點溢出的幾個羞人的音節。
  得了,整個後院的人都起晚了。一個晚上沒睡著,能不起晚嗎。頭天下午的竊喜和臊動統統消失的乾乾淨淨,就好像沒有發生過一樣。
  四皇子起身,看到身邊睡著的小人兒也揉著眼睛掙扎著要爬起來。他有些奇怪,她一向是不管不顧睡的壓根不知道他起沒起床,怎麼這會兒又爬起來了。
  「我幫您穿衣。」
  碧波昨天的建議裡,還有一條,就是丁靈不該只顧著自己睡,不起床給殿下穿衣。
  「您知道嗎?因為您還睡著,殿下也不叫苗公公進來伺候,都是自己穿衣走的。」
  言下之意頗有一種,媽呀,別人盼男神都盼不到,恨不得把自己洗乾淨卷吧卷吧送上案頭。你到好,男神都到你家過夜了,還不好好伺候,居然讓人家自已穿衣服。
  於是她也懺悔了,殿下/體貼她是殿下對她好,可她不能仗著殿下對她好,就這麼胡作非為。
  看她打著哈欠掂著腳尖給自己套上衣裳的動作,不知怎的心頭一熱,俯下身要親。一下把丁靈的瞌睡給趕跑了,別鬧了,沒洗臉沒刷牙,我自己都怕。
  看她躲開了,殿下也沒勉強。
  「一會兒回去再補補眠,腰酸了就讓人給你揉揉。」
  丁靈不敢說話,她知道殿下是故意的,她要是回了嘴,可就沒完沒了了。只能嗔了他一眼,氣哼哼的去整頭髮。
  碧波碧悠笑的嘴都快裂了,他們家昭訓真是厲害,才惹惱了殿下,結果一個晚上就哄好了。
  幸虧丁靈不知道他們在想什麼,只興致勃勃說殿下誇碧波是個能幹的,想的很好。
  碧波又驚又喜,進了屋就給她磕頭,大有士為知己者死的決心。
  「那個幫我澆水的小太監有沒有什麼劣跡。」
  丁靈一問,碧波就知道她的想法,假意想了想,便說沒有。小藍子是個老實的,而且一直受人排擠,完全可以留下。
  青姑姑不請自到,一開口便直接點了碧波的名字,顯然是知道他們要做什麼了。
  有了青姑姑的幫忙,事情辦的順利極了。除了小藍子,其他人全被趕出了康正宮。重新換了一批進來,交到碧波手裡。
  碧悠很是羨慕,她就學不來碧波這樣的手段,更不會說漂亮話討喜。私下兩個丫鬟聊天,碧波嗔了她一眼,「你傻呀,我們倆一看就是青姑姑特意挑來給昭訓用的,你可千萬別改。」
  他們倆一個老實可靠,一個有些狠辣勁,可不就是給丁昭訓量身找來的。若是碧悠改成油嘴滑舌的,她改成會和稀泥的,保管第二天就叫人給趕出去了。
  能讓青姑姑下這般力氣,除了那位高高在上的四皇子,又能有誰。別看那位什麼都不在意似的,關乎丁昭訓的,其實樣樣在意。
  真是傻人有傻福,碧波在心底歎一聲。無奈的承認,命這種東西,還真就是注定的,半分不由人。
  

  ☆、學習成果

  四皇子的病好了,據說找到一位民間的神醫,用針灸之術治好了他從娘胎帶出的不足之症。
  這個消息在梁都引起的爆炸,不亞於投下一顆□□。將各路人馬炸了個人仰馬翻,而某些躲在暗處的人,則瑟瑟發抖。
  「他們知道了,一定是知道了。」
  皇后惶惶不可終日,對症才能治病,是人人都知曉的道理。不知道是中毒,當然就不會解毒。
  可四皇子的病好了,說明他知道自己是中毒,而不是什麼不足之症。
  太子安慰她,「現在想這些已經沒用了,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盡快登上皇位。」
  只有這樣才能解決他們的危機,內庫裡被貴妃調了包的貴重寶物,還有兩個野心勃勃的皇弟,都讓他倍感壓力。
  皇位不是你想登就能登的,心裡再熱切,事情也要一步一步來。太子的計劃是聯合三皇弟和四皇弟,共同對付二皇弟。
  只要二弟一倒,剩下兩個都不足為慮。四弟解了毒又如何,他根基尚淺。沒有自己的力量,一味依靠舅家,他相信身為父皇的兒子,他不會這麼蠢。
  他們之間隔著一個下毒的心結,想要拉攏,必須解決這個問題。
  康正宮裡,丁靈蹲在院子的空地上,對新冒出來的幼苗驚歎道:「沒想到真的長出來了,碧悠,給他打賞。」
  小藍子喜孜孜接過賞錢,端端正正在地上磕了幾個頭。丁靈看到桃樹出了苗,心情格外的好,心裡已經在想他來年變成大樹的模樣。
  然後就聽到碧波走近,說葉良娣帶著兩個奉儀去了長樂宮。
  丁靈「哦」了一聲進了屋,碧悠急的不行,丁靈歪頭看她,「去磨墨吧,我練字。」
  葉良娣去長樂宮還能幹什麼呢,想來是打算走上層路線吧。順便告一下某個小昭訓獨寵專房,勾著殿下學壞。但是她現在去又有什麼用,一個小小的昭訓,沒有奉召如何能自己上門。
  去了,不過是正好上了葉良娣的當,看,有了殿下寵著,規矩都不放在眼裡了。
  葉良娣大概聽說過淑妃娘娘的為人,知道她是個直爽率真的人,大概以為自己會討她喜歡吧。
  可惜她有一點沒算出來,淑妃是率真不是笨蛋,而葉良娣自己,不是天真是愚蠢。
  想利用四皇子的母妃來壓四皇子,大概是她做的最愚蠢的一件事了。
  除非是王妃,也許淑妃會給她一點面子,如果是葉良娣的話……
  丁靈寫下字貼上的最後一個字,輕輕放下毛筆。
  不到中午,葉良娣就灰溜溜的回來了。雖然一個字沒提,但從臉色就能看出端倪,大約是沒能如她的意。
  葉良娣從小到大哪裡受過這種氣,藉著午睡一個人撲進床鋪裡,哭了個肝腸寸斷。
  碧悠暗自對碧波說道:「還是我們昭訓沉得住氣,早上那會兒我都嚇死了。」
  順便腦補了半天淑妃娘娘叫人來把丁昭訓拖走的場景,嚇的她一上午坐立不安。
  「我們昭訓看著不聲不響,其實心裡比誰都清楚。」
  碧波做了總結,她很滿足現狀,更希望能將現狀維持下去。
  四皇子在書房寫字,又喚了丁靈去磨墨。磨了墨四皇子怕她無聊,便讓她自己在書架上找書看。
  她小聲吸了口氣,生怕他反悔似的衝到書架前,扒拉了一本書下來。四皇子有些好笑的在她背後搖搖頭,然後低下頭琢磨這封信怎麼回,不再管她。
  丁靈看殿下沒有注意到她,立刻將手裡的書塞進書架,她的目標是另一本。書架最高層,她覬覦了許久,一本帶著插圖的畫冊。
  她已經有好幾回看到殿下捧在手裡看的津津有味,可她一來,就立刻插到最高一層的書架上,從沒讓她看過。
  她當然不敢隨意去翻弄殿下的書架,但殿下都發話了,她就不用憋著了。偷偷踩著板凳取出畫冊,跑到殿下背後的榻上盤腿坐著,小心翻看畫冊。
  若不是她攥的緊,畫冊怕是已經掉到地上了。她偷偷喘了口氣,難怪殿下不叫她看,原來是這樣。
  雖說服侍殿下已有月餘,早不是那個不懂人事的小丫頭,但初一見到這般出格的畫冊,還是面紅心跳,羞澀不已。
  現在放回去,只會更加惹眼,丁靈抱著自己作的孽,含著淚也要看完的道理,一頁頁輕輕翻看起來。
  啊,原來殿下是從這裡學來的,看到熟悉的地方,丁靈暗想。一想到他是從書裡學來的,嘴角就不自覺的彎了起來。比他從前世記憶裡得來的,感覺要好多了。
  「啪」還沒反應過來,手裡的畫冊已經被人收走。丁靈慾哭無淚的站起來,她一時看的投入,怎麼忘了前頭還有這個大煞神呢。
  「我,我可以解釋的,聽我解釋……」
  四皇子冷著臉,看她結結巴巴的一臉窘樣,心裡早笑開了花。這個笨蛋,他倒要聽聽,她想怎麼解釋。
  是啊,怎麼解釋,好奇,不行,好奇殿下的東西,不是什麼好事。這回好奇一本畫冊,下回就該好奇他的書信了。
  「其實是這樣的……」
  丁靈絲毫不知自己眼珠子亂飛的模樣,已經被他看在眼裡,還在努力自圓其說。
  「那個吧,主要是吧,我是想吧,要是多學一點經驗,下回配合起來,就不會那麼……遲鈍了。您不是總說我笨嗎,那,那總不能明知道笨還不學習,是吧。」
  天吶,她到底在說什麼啊,丁靈的臉都快燒起來了。簡直是太沒節操了,怎麼能這麼說。
  小心翼翼抬起頭,去看他的臉色。應該沒有太生氣吧,這眼神到底是什麼意思。
  「丁昭訓是為了配合我才學的?」
  殿下的臉上仍然沒有表情,只微微俯下身,湊到她的耳邊問道。
  丁靈絲毫不知這是陷阱,歡快的點頭。
  然後,叭唧掉了下去。
  「那就讓我來檢查一下你的學習成果。」
  我,我……這是自作自受啊,饒是丁靈肢體柔軟,仍費了好大的勁才能「好好配合」殿下。
  「殿,殿下,現在是白天。」
  丁靈小心提醒他,要注意節制。
  「可我還沒有檢查完。」
  「可,可以晚上再檢查。」
  「真的……」
  殿下眼裡閃著的光,讓丁靈知道自己又上當了。可她能怎麼說,只能無奈的點頭。
  輕輕在她的嘴唇上琢了一下,四皇子精神抖擻的起身。看她也想起床,一隻手按住她,「你睡一會兒。」
  這個小人兒有多嬌弱,他再清楚不過。他的手掌稍一用力,就能在她身上留下重重的痕跡。有時候,他真怕自己太過投入而傷了她。
  「我不想睡了,我要睜著眼好好看您。」
  丁靈坐起來,從背後抱住他。心裡滿滿的甜意,幾乎要溢出來。
  她以為前世的愛已經是她的所有,可今生忽然發現,她還可以更愛他一些,愛到心房滿滿都是他,愛到生命裡只有他。
  她想知道,他是不是還和前世一樣,愛她,只是因為她是玉指。她緊緊抱著他,臉埋在他的背上,不敢看他。
  這個問題,四皇子好笑的去拍她,想把她拉到自己懷裡,可身後的小人兒堅決的收緊了抱在他腰間的雙臂。
  「我沒想過,如果現在想想,前世的你離開我,我會恨你。可今天的你如果離開我,我大概只會恨我自己。」
  這就是他的答案嗎?玉指悄悄抬起頭,殿下忽然轉過身與她四目相對,一個波光瀲灩,一個深邃有情。
  雙唇相貼,剛剛收拾好的「戰場」再度凌亂,更勝之前。
  沉浸在幸福裡的人兒啊,哪裡還看得到別人,哪裡還容得下去思考愛人以外的事情。
  丁靈被坐在上首的一個人發問,從神遊的狀態被拉回了現實。
  她現在坐在太子宮的宮殿裡,圍坐著的全是康正宮的「姐妹」們。陪坐的是太子宮裡的辛良娣,還有一眾奉儀和昭訓。
  她是怎麼被拉到這裡來的,還要從幾日前說起。葉良娣充分發揮了她越挫越勇的脾氣,和正在宮裡四處鑽營的書環和書蘿一拍即合。
  不知怎麼的,就和太子宮裡的辛良娣在御花園裡一見如故。兩人互相來往了幾日,便受邀帶著康正宮的奉儀和昭訓去太子宮裡坐客。
  丁靈實在推辭不得,只好去了。打定了主意,多吃少說,最好是不說。
  可辛良娣卻好似對她十分有興趣,幾句話裡總要帶一句指向她,搞得她不得不打疊起精神應對。
  辛良娣問的是四皇子治病一事,問她可知這神醫是誰,她娘家弟弟一慣體弱,也想找這位神醫調養。
  哪裡有什麼神醫,知道真相的丁靈苦笑。只得裝糊塗,「我不過是個小小的昭訓,怎麼可能知道這些,殿下也不可能告訴我。」
  

  ☆、失利

  眾人一起冷笑,心想你不知道,還有誰知道。辛良娣卻沒有追問,反而端起酒杯道:「我倒是忘了,私下妄言四殿下的病症實在是不敬,姐姐自罰一杯。」
  辛良娣真是讓人如浴春風,又美又溫柔,還特別能體諒對方的難處。只短短一個午後的時間,便收服了許多的人心。
  再往後,葉良娣便沒有再請其他人,自己倒是常常和辛良娣見面。而書蘿和書環也正式投到了她的門下,成了她貼身伺候的大宮女。
  反倒將葉良娣從家裡帶來的丫鬟給擠到了一邊,人人都道這兩位手段厲害,丁靈卻只看到了葉良娣的涼薄。
  淑妃叫了兒子到長樂宮,然後四皇子就看到鋪了一地的圖紙。隨便看了一眼,便知道母親在忙什麼。
  一定是他兩年後出宮建府的選址和園林,等淑妃出現,果然問他,「有三個地方備選,有一處遠了些,另外兩處都好,你仔細看看。」
  這兩處應該是他和三皇子的,按理是三皇子先選,可到了宮裡,這事就不一定了。要是真的讓三皇子選完,再把剩下的再給四皇子,估計淑妃能把內造司派來的人直接給撕了。
  「母妃決定就好,在兒子看來沒什麼差別?」
  淑妃心情很好,逗他道:「我還以為你要保密多久呢,怎麼忽然一下子就改主意了。」
  四皇子微微一笑,露出極少見到的溫和笑容,「是一個朋友對我說,萬物皆有靈,想要別人對你露出最好的一面,就要學會尊重對方。」
  他可以一直示弱來麻痺太子和二皇兄,但同樣的,不會有人願意投靠他這個病弱的,不會有希望的皇子。
  只用舅舅的人,長遠來說並不是好事。他需要自己的人手,組建屬於自己的班底。
  堂堂正正的站出來,昭告天下人,才有機會讓人選擇跟隨他。他是皇子,天生就是最尊貴的人之一,沒理由要靠示弱和躲在暗處來經營他的力量。
  淑妃很是欣慰,兒子長大了,最重要的是,他恢復了健康。以後會長命百歲,會有許多許多孩子,想到這些,她這個當娘的,心底就全是甜意。
  昨天娘家的嫂子還來找她,言語裡頗有些悔恨給自己的女兒定親定的太早。試探了她幾句,淑妃沒有接她的話頭,又悄悄按下了。
  若不是怕大哥臉上難看,鐵定要刺一刺她。侄女都定親了,還想怎麼樣,你女兒是塊寶,我兒子就是撿來的嗎,你想不要就不要,想要就要?
  少做夢了,這世上從沒有後悔藥吃。
  「你能這麼想,是對的。我的兒子不需要遮遮掩掩,娘還等著以後享你的福呢。」
  這話已經非常露骨了,四皇子笑笑,召來門外的苗福全,「去,把三皇兄請來。」
  備選的兩處宅子幾乎是緊緊挨著,大小也差不多,但只有一間有活水引入,另一間則沒有。
  三皇子看到圖紙眼睛一亮,他在宮裡過的憋屈,早想出宮開府,看到宅子一點也沒有,為什麼你會先拿到的驚訝,反而很興奮的和他討論起來。
  「好四弟,就把這處無水的給三哥吧,我一直想整一塊平地出來跑馬,再整個練武場出來,這間正合適。」
  誰都知道引了活水的宅子風水更好,景致也更好,他卻要了無水的那間。
  四皇子也不勸他,含笑應了,「那我們兄弟便做鄰居吧。」
  然後又叫了內造司的人過來,「皇兄先選了這一處,你們記著按他的要求整出練武場和跑馬場。我就要這處有活水的,怎麼弄,你們先看看,再報到我這裡來。」
  三皇子缺的並不是一處活水,他缺的是宮裡人對他應有的尊重。聽到四弟在下人面前這麼維護他的面子,頭腦一熱,就做出一件投桃報李的事來。
  「聽說大哥在打你未來王妃的主意,淑妃娘娘若是有相看好的,不妨早點定下來。」
  他們兩人年紀相差不大,三皇子明年可以出宮,四皇子大約後年。三皇子的王妃上個月定下了,未來王妃身份不高,但家中豪富,姑娘家也是品貌端莊,溫婉動人。
  算起來,皇上還是花了心思的。三皇子生母地位低微,自小便有些自卑,娶個高門大戶對他來說也是一種壓力。性格溫婉,家境富裕,倒是正合適。
  但只有當事人看到這門婚事心中直淌血,這不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嗎,生怕別人不知他的短處。本來就沒有外戚可以依靠,現在,連岳丈都沒得靠,真正是孤家寡人。
  皇上大概是用這種即溫和又獨斷的處理,讓他徹底明白,有些東西是你不能屑想的,死了這條心吧。
  四皇子心想,來了,前世就是太子趁著自己不知他的真面目,安排了他和周筱婉的數次偶遇。想到這個女人,沒來由的一陣噁心。
  看他皺了眉頭,三皇子適時的提出告辭。
  回去的路上,呼啦啦一群女人和他迎面撞上。打頭的便是他後院的葉良娣,她本來就長的不錯,可襯在旁邊這個人的身邊,就顯得十分普通了。
  看四皇子的目光不自覺被她吸引,葉良娣用指甲死死掐住自己的手掌,這才能順利請安,介紹身邊這位隆重出場的主角。
  周筱婉輕輕一笑,歪頭看向他,「殿下,我們又見面了。」
  「哦。」
  四皇子雙手往身後一負,示意他們起身,繼續往前走。絲毫沒有停下來和美人兒搭訕的意思,更沒有述舊的意思。
  讓遞出梯子的周筱婉,臉色由青轉白,惱火不已。她早習慣於所有男人看到她,都會失神分心,會找盡一切機會和她交談。
  上回的冷遇,她歸結於周家人剛得罪了他,這位皇子素來脾氣不好,遷怒也是有的。
  可這回呢,之前的事過了那麼久,他不至於記仇到如今吧。更何況,她今天盛裝打扮過了,無論眼神還是動作,都恰到好處,他怎麼可能無動於衷。
  這真是周筱婉人生當中,最灰暗的一天。
  丁靈下午的時候喜歡小睡一會兒,然後爬起來看看書。她不會女紅,本來想學,但是手指頭被紮了好幾個洞以後,四皇子就不許她再學了。
  於是她就改成了看書,兩輩子加在一起,她也沒有看過這麼多的書。有正而八經的史書,也有各種遊記,斷案集,以及各種話本子。
  她像找到了寶藏一般,拚命挖掘,有時看的入迷了,還想掌著燈看,被兩個丫頭死活給勸住了。
  這會兒她翻著書頁,耳朵裡傳來的是碧波的聲音,「殿下從長樂宮回了,在回來的路上,遇著了葉良娣,還有太子的表妹。」
  「太子的表妹,周家大小姐,怎麼會和葉良娣走到一起的。」
  碧悠十分緊張,見丁靈不說話,趕緊問道。
  碧波看丁昭訓終於放下了手裡的書本,上前正要說話,卻被她用手擋住了。
  「這些話以後不要再說了,我不想聽。」
  她知道了又怎麼樣,就算不是周筱婉也會有別人,王妃之位總歸是某個千金大小姐的。
  難道她提前知道就能改變什麼,殺了周筱婉又如何,她還能殺了全國上下所有配得上殿下的大小姐嗎?
  殿下對她已經很好很好了,她要懂得知足。知足兩個字被她從心裡念出來時,痛的她全身有一種麻痺的痛楚,書本上再好看的故事也吸引不了她了。
  還有兩年,殿下就要出宮建府,那麼現在定親也是極正常的吧。殿下既然記得前世,那麼他應該知道周筱婉會成為他的王妃。
  世上所有美好的詞彙都可以加諸到她的身上,而不覺得突兀的女子。他應該也不會拒絕吧,雖說中間隔著一個皇后,但如果真的喜歡,這些應該都不是問題。
  四皇子聽到舅舅也勸她考慮周筱婉時,不由皺了眉,舅舅怎麼可能不知道他身上的毒有九成機會是皇后所為,他怎麼可能去娶周家人。
  「你不明白,太子不就是仗著有周家做靠山,文臣裡超多半數的人支持太子也是因為周家。如果你娶了周筱婉,一個是外甥,一個是女婿,你覺得誰比較親。」
  外甥親歸親,生下來的可就隔遠了,女兒生下來的,是外孫,那是親骨血。
  至於下毒一事,找皇后算帳就是,和周家無關。這種時候,講什麼交情,利益才是最大的。
  一旦四皇子成長起來,有了那份實力,相信周家也會選擇對自己利益最大的一方。
  可四皇子,他不願意。沒人比他更清楚這個女人的所作所為,他當初知道後,拖著毒發的身體質問她,換來的卻是她得意的冷笑和不顧廉/恥的坦白。
  他不可能要這樣的女人來玷/污他的人生,他拒絕的很乾脆,不留一絲餘地。
  淑妃聽說了,倒沒什麼反應,和周家撇清關係也好,出了一個這樣的皇后,她並不相信周家的家教。
  

  ☆、紫晶寶珠

  杜仁端著熱茶送到殿前,剛批完奏折的皇上端起來喝了一口。發燙的熱茶喝進去,逼出一身汗珠子,讓他覺得舒服極了。
  愛喝過燙的茶水這個習慣被御醫勸了幾回,他就是改不掉。可到了年紀,自然而然就開始怕死,只喝了一口便放下了。
  隨意吩咐道:「以後擱涼一點再端上來。」
  「是。」
  杜仁便是接替劉如統的大太監,他心裡明白,皇上這是開始惜命了。也越發開始注意幾個成年皇子的動靜,以前對四皇子並不關注,現在也會問一問他最近都和些什麼人碰頭,幹了些什麼。
  二皇子風風火火在外頭求見,皇上最近很喜歡和二皇子聊天。這位曾多次御駕親征的皇帝,特別喜歡同樣出征打了勝仗的二皇子。
  「父皇,您就把庫裡那套紫金馬鞍賞給兒臣吧。」
  說到高興處,他便開始撒嬌。二十出頭的大小伙子撒起嬌來毫無壓力,杜仁站在暗處,都快抖落一身雞皮疙瘩了。皇上卻一臉慈愛的看著這個兒子,臉色柔和的不得了。
  兒子象小時候一樣撒嬌,讓他產生一種回到過去,自己還年輕的錯覺。
  得了,還說什麼,紫金馬鞍是吧。杜仁心想,那是皇上年輕時出徵得來的戰利品,是哪一年來著。
  皇上的思緒也飄到了當年,隨口道:「我記得還有一顆紫晶寶珠,杜仁,去,一併拿來。」
  杜仁得令去將這兩樣東西取了出來,一個小太監捧著馬鞍,他自己捧著裝紫晶寶珠的匣子。
  紫晶寶珠約莫拳頭大小,是難得的紫色寶石,也是當年那場戰爭裡,對方首領的心愛之物。
  皇上舉起來,對著陽光,興致勃勃道:「朕記得這顆寶珠對著陽光,可以折射出十字一樣的星光……」
  然後,皇上的聲音越來越低,手握著這顆寶珠的力氣也越來越大。二皇子假意不知,湊上前道:「寶珠再好,也不如馬鞍實用。兒臣還是喜歡這套馬鞍,放在我的追風身上,一定帥極了。」
  「行了行了,就會來朕這裡摳好東西,抱著馬鞍回吧。」
  皇上的聲音已經有些冷了,好歹還留著一絲理智,等二皇子一走,他便將紫晶寶珠扔回匣子裡,卻沒有讓杜仁再送回內庫。
  雖然皇上什麼都沒說,杜仁卻沒來由的覺得渾身發寒,這裡頭有事,有大事。
  丁靈執壺,給四皇子倒酒。
  「今天怎麼這麼高興。」
  她從來都不知道他會喝酒,而且高興到喝酒,顯然不是小事。
  「當然是值得高興的事。」
  四皇子將她一摟,壓到自己腿上坐著,伸出手幫她也倒了一杯,「來,陪爺喝一杯。」
  知道他又要胡鬧,眼神往兩個丫頭身上一看,他們便識趣的退下,再將屋外站著的人趕的遠遠的。
  「這樣不好吧。」
  丁靈手握酒杯,被他硬著穿過手臂,繞成喝交杯酒的姿勢。
  「喝。」
  殿下發了話,丁靈不敢多說,灌下一杯,臉兒立刻燒了起來。她小時候跟著舅舅偷偷喝過人家自己釀的黃酒,當時還覺得酒是個好東西,又香又軟又滑。
  舅舅扛著喝醉的丁靈回家,被老娘打的滿屋子亂跑,也就不敢再帶她喝酒了。她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小時候,天不怕地不怕的灌下去,才知道小時候的印象坑苦了她。
  又辣又嗆,胃裡一陣陣的發燒,難受的要命。
  「你不會喝酒還一口乾?」
  四皇子看她這般豪邁的一飲而盡,還當她會喝,沒想到喝完竟是這種窘態。趕緊餵她喝下小半碗甜湯,但已經遲了。
  酡紅的臉頰,迷離的雙眼,丁靈搖搖晃晃站起來,還要給他布菜。說話的時候帶著三分醉意七分媚態,身段軟的象塊舞動的絲綢。
  偏她自己不覺得醉了,辯稱只是有點暈,腳發軟象踩在棉花堆裡,意識可清醒著呢。
  「我可沒醉,只是這酒太難喝了,您喝著,我給您布菜。」
  菜都布到桌子上了,酒也倒的一半天上一半地下,四皇子笑話她,她還摟著他的脖子不依不饒,「人家沒醉嘛,真的沒醉,不信聞聞。」
  說著把唇兒湊過去給他聞,四皇子大喜,難得他的她昭訓這般主動,現成的福利,不吃白不吃。
  嘴裡說著,「那我要嘗嘗才知道。」
  然後一把含住她的唇兒,將她摟到懷裡一通親。
  「是,是……不是,嗯,沒醉。」
  丁靈喘著氣問他,四皇子使勁點頭,「沒有沒有,一點也沒醉。」
  「我就說嘛。」
  丁靈嬌嗔的衝他拋了一個媚眼,眼絲兒亂飛。恍若罌粟綻放,又仿若帶刺的玫瑰,嬌媚明艷,像一根羽毛直撩到人心最深的那處。看的四皇子呼吸都不穩了,好像有什麼東西從心底鑽出來,一下一下撩撥他神經。
  「今晚我們便合成一個人兒可好,便不用在見不到你的地方想到心兒發痛。」
  丁靈一雙眼兒爛若星辰,似笑非笑,似嗔非嗔,搖晃著脖子,往他懷裡鑽。慢慢的,糯糯的,道出一個「好」字,綿長的好似相思化成的絲,一圈一圈繞進他的心,緊緊嵌進去,再也無法分離。
  苗福全剛剛用完碧悠送來的飯菜,悄悄張望了一下動靜,便知道今天晚上又要宿在這兒了。丁昭訓真是好手段啊,後院這些女人都來多久了,硬是沒讓殿下碰過他們一下,高,實在是高啊。
  之前關於四皇子能力的懷疑早被他揉碎了拋到了腦後,看看跟人家丁昭訓的火熱就知道了,白天晚上的折騰,就沒見有個夠的時候。
  第二天一早,宿醉醒過來的丁靈,揉著腦袋,「昨天晚上發生什麼事了,我怎麼什麼都不記得了。」
  「你不是抵賴吧。」
  四皇子的衣裳已經穿好了,正往腰帶上扣著玉牌。笑的一臉滿足,還騰出一隻手來把她的頭髮弄的更亂。
  「你答應了我很重要的事喲,想裝不記得,沒門。」
  說完在她腦門上輕彈一下,苗福全已經在外頭候著。心想,得了,穿衣服都不用人伺候,我一個太監,進去伺候個更衣還能出啥事不成。
  不然叫兩個丫鬟伺候也行啊,丁昭訓有美貌,有手段,就是一點不好,實在是不會伺候人。
  丁靈等他走了,一個人抱著腦袋想了很久,也沒想起來自己到底答應了什麼。倒是想起許多羞人的事來,這個那個,之前不願意做的,竟都被他哄著做了。
  趁人之威,絕對的趁人之威。丁靈還在繼續回憶呢,聽得外頭有小太監找碧波,過不了一會兒,碧波就來回話了。
  「溫良娣病了,說是忍了幾天,不許叫御醫,還是身邊伺候的人怕出事,報了青姑姑知道,這才請了御醫來瞧。」
  碧悠一句,要不然咱們去瞧瞧,差一點說出口,趕緊又給憋上了。等了半天,丁靈指了碧波道:「我們庫房裡有什麼合適的東西嗎?」
  碧波管著小庫房,如數家珍的用手指掐了一圈,好像還真沒什麼適合送病人的。
  「前兒苗公公送來的新鮮果子,說是從嶺南送來的貢果,您看成嗎?」
  丁靈點頭,就是個意思吧,反正不管送什麼,她大概都不會喜歡。
  正準備出門的當口,雲翅卻帶了青姑姑的話來,說丁昭訓還要伺候殿下,就不要去看望溫良娣,以免過了病氣。
  於是碧波就帶著東西代她去了,丁靈鬆了口氣,她並不想去面對他們。在他們眼裡,自己就是個搶了別人東西的壞女人,她不想白白受這份氣。能這樣,最好不過。
  碧波回來,說是隔著門給溫良娣磕了個頭,送了東西,問了病情,並沒有多耽誤就回了。
  「聽說情況不怎麼好,人都瘦的一把骨頭了。御醫只說要慢慢調養,可看那意思,似乎也不甚樂觀。」
  溫良娣院子裡的人早就換過幾岔子,半道來伺候一個沒有寵愛的良娣,能有幾人會獻上忠心呢。碧波一去,不僅沒人刁難,反倒受到了熱烈的款待。
  「都想搭著奴婢的梯子,到您跟前來伺候呢,最不濟留個香火情也是好的。」
  碧波搖頭,都是伺候人的,她能理解這些人的心情。但溫良娣平日對下人還算厚道,這般涼薄也讓她不恥。
  四皇子到底去溫良娣屋裡瞧了一眼,一進她的屋子,便覺得不喜。明明還是夏天,卻陰慘慘的,一股陰冷交織著濕熱的奇怪感覺瀰漫全身。
  溫良娣已經瘦到形銷骨立,說話間都有些喘不上氣來。只剩一雙眼,還含著淚光緊緊盯著四皇子,一副我如今這樣都是為了你的表情,越發讓他不喜。
  他也不願意一個活生生的少女,變的人不人鬼不鬼。但不代表他可以忍受對方無聲的斥責,彷彿造成今天這一切的,是他的無情。
  四皇子的臉色變的更冷了,匆匆丟下一句好好休息,有什麼需要去向青姑姑提,便轉身出了她的屋子。
  一直走到丁靈的小院,看到屋裡微暖的燈火,這才從心裡升出一股暖意來,慢慢融化掉了他臉上的寒冰。
  

  ☆、夫妻

  丁靈給他準備了些清淡小食當宵夜,她也陪著進了一點,靜靜聽著他的抱怨。
  這種感覺可真是奇妙,前世今生加在一起,大概也只有今天的殿下充滿了人間的煙火氣。她從不敢相信,能從殿下的嘴裡聽到抱怨。
  同時,也覺得男人真是冷酷無情的生物。對不喜歡的女人,就連看一眼都嫌多餘。
  可是怎麼辦,她就是喜歡他對其他女人的冷酷無情。
  「你這是什麼表情。」
  四皇子說是抱怨,其實也沒說幾句話,說出口了也覺得不妥,自己似乎有些小肚雞腸了。
  「我這表情的意思是說,您說的對極了。又不是您拿著刀逼她甄選入宮的,也沒少了她吃穿用度。故意把自己折騰的只剩一口氣,不就是嘴裡不敢怪您,卻用行動在怪您嗎。」
  「還是我的玉指明白事理,父皇有那麼多的嬪妃,許多人等到白頭也不一定等得到父皇的臨幸,難道都去死?」
  丁靈默默的想,其實已經死了不少,只是您不知道而已。
  但有句話殿下沒有說錯,既然進了宮,學不會堅強還不如早點去死。話不好聽,卻是真話,一慣的屬於殿下的說話風格。
  「外頭出了一件稀奇事,以前被父皇打敗的一支外族,忽然拿出一顆寶珠當作信物,聚攏舊部又開始蠢蠢欲動。」
  這是什麼稀奇事,大梁的邊界一直被外簇覬覦,每隔幾年便會爆發戰爭。連她這個閨中女子都知道,還有誰不知道。
  「這顆寶珠一直被父皇當成戰利品,收在庫房裡。」
  啊,這簡直是……當初皇上收繳的戰利品是假的?至於另一個可能,太過驚悚,她根本不敢去想。誰能偷到皇上的庫房裡,今天能偷東西,明天就能……殺人。
  「二皇兄很積極的想去替父皇分憂,太子卻舉薦了我。」
  什麼,殿下要出征?
  丁靈心如亂麻,前世四皇子因為身子病弱,從沒有機會上戰場。這對他來說是個表現的機會,可是刀槍無眼,萬一……萬一有什麼損傷。
  「瞧你,還沒個結論呢,就先哭上了。我在你眼裡,就這麼沒用?我還等著做威震四方的大英雄,讓你好好仰慕呢。」
  一句玩笑話,竟記到如今,丁靈抬起眼眸,委屈的看著他,「可是也會有更多女人仰慕您呀,算一算,還不如藏在宮裡不給人瞧。」
  「我又不是小媳婦,哪能藏的住。倒是你,可真要藏好了,不能讓人知道我們家小媳婦兒長的這樣好看。」
  丁靈失眠了,聽了這樣的消息,哪裡還睡得著。
  一雙強有力的臂膀將她的腰鎖住,從背後牢牢抱住她,壓在她的耳邊輕輕道:「不用太子舉薦,舅父也打算將我推出來。他先下手為強,其實就是不想我去。」
  太子知道自己在被懷疑的漩渦裡,肯定去不了。他不想任何一個皇子去,唯有將四皇子推出來跟二皇子打擂台。
  依皇上的一慣的手法,應該是兩個人都不讓去。這樣最好,正中他的下懷。
  丁靈轉過身子,將頭貼在他的胸口。對於政治鬥爭,她聽歸聽但永遠想不明白整盤棋是怎麼走的。可是又有什麼關係,他明白就好,他知道就好,殿下一直都是她的大英雄,受著她的仰慕,一直都是。
  別人不知道的是,二皇子一樣焦頭爛額。和貴妃在鳳藻宮見面時,揮退旁人,急切的問道:「母妃再想想,首尾是不是都處理乾淨了。」
  「我還想問你呢,搞的什麼娥子,那麼多東西不提,偏偏拿這個寶珠說事兒。」
  他們換的東西可不止這一樣,二皇子是算到這個部落早就沒落了,不可能再出鬧什麼事。當年又願意花大價錢買到祖先的遺物,這才出的手。
  誰知道這個什麼寶珠居然還是個聖物,能召來這麼多人讓他們重起爐灶。
  只是這時間也太趕巧了,他想設計的讓皇上想起紫晶寶珠,然後好借此讓管理內庫的太子難堪,結果另一頭那個部落居然就起了事。
  他必須親自出馬,將他們部落滅的乾乾淨淨,才能安心。結果太子又薦了四皇弟出來跟他打擂台,若是別的事,他也就讓了,但這回的事,他是萬萬不能讓的。
  可惜,四皇子跟他想的一樣,這件事是萬萬不能讓的。
  他自病後就一直在等待時機,這個機會對他來說彌足珍貴。且不說這個象徵意義,跟皇上滅過同一個部落,搶到同樣的戰利品是多麼惹人遐想的事。
  單就本身來說,他也需要一個證明,證明他的實力,是個值得跟隨的人。
  丁靈並不知外頭的交鋒,只知道殿下回來的越來越晚。還常被皇上叫到御前奏對,有時候飯都顧不上吃。
  她便愁上了,讓碧悠去小廚房,問他們能不能煲些湯水,準備些好克化的小食。
  「讓他們做的小一些,一口一個,吃起來不麻煩的。殿下最討厭麻煩,惹得他嫌了,寧願餓著都不會吃。」
  又擔心廚房不盡力,還要碧悠記得賞他們銀子。
  碧悠哭笑不得,廚房裡的人都快把她當菩薩供起來了,哪裡還要什麼賞錢。不過既然昭訓吩咐了,該賞還是得賞。
  就拿前幾天來說吧,昭訓每餐都會有一個小青菜,是廚房裡頭的大管事親自炒的。選的全是最嫩的菜心,用雞湯一澆再大火炒出來,和其他人的大鍋菜不可同日而語。
  葉良娣的丫鬟是個眼尖識貨的,拿了賞錢讓幫忙端菜的小太監把這般青菜和葉良娣的換了。小太監剛來幾天,不清楚康正宮裡丁昭訓的地位。心想一個良娣要昭訓的東西,沒有賞錢他也得換,更何況,還有賞錢拿。
  就這麼換了好幾天,丁靈倒是吃出和前幾天的不同了,卻沒當一回事。結果當天晚上四皇子跟她一塊吃飯,剛嘗了一口便吐了出來。
  當時就黑下臉,讓苗福全端了青菜去小廚房,讓炒菜的廚子給吃下去。
  苗福全的臉都青了,心裡暗罵這些人不知是瞎了還是聾了,明知道殿下常常去丁昭訓屋裡吃飯,還敢隨意糊弄。他們不要命,他還要命呢。
  這一去哪裡有個好臉色,就差沒把盤子直挺挺戳到大管事的臉上了。大管事看了一眼就知道,這菜叫人給換了。
  可他哪裡敢喊冤,他是管事,下面的人出了紕漏就是他的錯。苗福全一走,便挨個查,把那換菜的小太監找出來打了個半死,再給扔了出去。
  又選了個機靈的,讓他只盯著丁昭訓的飯菜,再叫人動了手腳,就剁了他的手。於是葉良娣的丫鬟再來,就再也換不到菜了,就連瞧都瞧不到了。
  只有丁靈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別人心裡的份量,還覺著自己一個小小的昭訓,不要太招搖的好。
  於是晚歸的四皇子就在丁靈這兒喝到了清清爽爽的菌子湯,和手指大的奶黃芋頭糕,還有和水果煮在一起的綠豆餡小湯圓。
  「你怎麼知道我晚上沒吃飽。」
  「在皇上跟前,您能吃什麼呀。」
  一桌子菜,一碗碗擺上來再等試完毒,已經涼了一半。太監們給你布什麼菜便吃什麼菜,又不能吃氣味大的,會引起氣體排泄不雅的,不能大嚼特嚼吐得一桌骨頭渣子的,剩下的,還有多少是能吃的。
  而且殿下對吃有多少挑剔,她太知道了。不管什麼東西,到了他的嘴裡,新不新鮮,做的地不地道,溫度適不適中,馬上有了衡量。不好吃的,立刻吐出來,絕不會勉強自己多吃一口。
  「晚上不能吃的太多,墊墊就好。明天讓苗公公帶些點心,萬一餓了,您就吃幾塊,一口一個絕對不會麻煩。」
  「上父皇那兒還帶什麼點心,說的好像是去挨餓一樣。」
  丁靈一想,也是這個理。眼珠子一轉,那就乾脆多帶些,說是他們小廚房裡做的,覺得好就帶來給皇上嘗嘗。不就正好,大家一起吃嗎。
  「你鬼主意倒多。」
  殿下看著她笑,輕撫她的臉,倒是沒有再拒絕。
  「上回答應我的事,記得沒有。」
  這麼執著,難道自己真答應了什麼,丁靈不解,抬頭老實交待,「真不記得了,不然您再說一回,這一回我保證記得。」
  殿下湊到她的耳邊,輕輕吹著氣,一邊說丁靈一邊躲,耳朵根子都紅了。
  她還是小宮女兒那會兒,殿下想起前世之事,生了她的氣,狠狠折騰她的時候倒是強迫她做過。再之後和好,她便不肯了,他看她一說起這事眼眶都紅了,也不敢硬逼她。
  喝醉那晚氣氛正好,他便又提了,哄得她答應了,沒想到她竟給忘了。
  「嗯。」
  低如蚊蚋的聲音卻讓殿下狂喜,抱著她打個轉,又去親她的臉頰。惹得丁靈「啐」了他一口,「淨不學好,想些有的沒的。」
  「敦倫之樂,夫妻禮法也。」
  四皇子哈哈大笑,一把將她抱起。
  夫妻禮法,夫妻……丁靈緊緊摟住他的脖子,眼裡有一股澀澀的東西想往外跑。
  「你也要答應我一件事。」
  

  ☆、兩位母親

  四皇子不明白,怎麼剛才還好好的,一句話的功夫,她的眼睛竟又紅的象兔子。
  整個身子也是軟軟的,白白的,小小的,像隻兔子臥在他的懷裡。咬著一口細牙,卻堅定的向他要一個保證。
  「下輩子,我們做夫妻,真正的夫妻。」
  四皇子長歎一口氣,他明白了,自己的無心之言,觸動了她的心事。緊緊盯著她的眼睛,他用自己的手緊緊包住她的手,「上輩子,這輩子,下輩子,下下一輩子,一生一世,我們都是夫妻。」
  比自己想要的似乎多了許多,她賺到了,丁靈抱著他,語氣軟軟的,「貨已售出,概不退還。」
  「都被我吃干抹盡了,還想退給誰。」說完彈了彈她的腦門,又俯到她耳邊帶著邪氣笑著,「是不是該你對我吃干抹盡了。」
  兩人胡鬧一通,摟在一起睡了。
  小廚房一大早就準備好了糕點,聽說是殿下要送給皇上的,大管事特意精心調製,每一道工序都親自動手,一點也不敢借他人之手。
  剛送了殿下出去沒多久,苗福全的小徒弟,一溜煙跑了回來。丁靈還當是殿下有東西丟下了,結果人家是奉了殿下的令來給她送信的。
  剛剛才走,送哪門子的封。丁靈接過來才知道,是家裡來的信。蘭馨生了,舅舅添了一個兒子,她有表弟了。
  還沒樂過頭,就看到下頭寫道:「已經商量好了,這兒子過繼給丁家,以後就是你的親弟弟。」
  啊,這又是哪一出。丁靈翻來覆去看著信,可信的內容就這麼多,她有好多話想問,一封信可答不出來。
  四皇子回來看她抓耳撓腮的樣子,便答應讓馬氏來看她。
  馬氏和溫良娣的母親在宮門外遇到了,看到對方都吃了一驚。溫夫人本來還有些高興的,將將升起的一點笑意,又沉了下去。
  難怪宮裡好心傳話回來,說女兒病重,允她進宮去看。她還當女兒這一病,總算讓殿下心疼了,現在才知道,她不過是個添頭。正主兒可不就在這兒呢,不就是怕一個昭訓的娘進宮讓人說嘴嗎,所以特意添上她一起。
  她真想轉身就走,可是女兒……
  溫夫人像吞了蒼蠅一樣難受,也不和馬氏見禮,獨自走了進去。
  馬氏見她不搭理自己,也不樂意熱臉去貼別人的冷屁股。都是官家夫人,都是女兒進了宮伺候四皇子。你女兒不受寵,又不是我女兒害的,難不成,長的漂亮招人喜歡也是錯?
  想到自家寶貝女兒,馬氏心都熱了。等見到了,看她身上穿的戴的,都是好東西。再看她笑的沒心沒肺,半點憂愁也沒有的樣子,就知道這回是真的了,殿下是真的疼她。
  「娘,你吃,一會兒再帶些回去,給大家嘗嘗。」
  「吃吃吃,我怎麼沒發現你就這麼有出息呢。」
  馬氏真是哭笑不得,怎麼還跟在家裡一樣一點沒長進呢。不對,是比在家的時候更嬌氣了。
  丁靈訕笑,她知道馬氏是在說反話呢,腆著臉湊上去,「出息出息,我一個女人要什麼出息,再出息皇上還能派我出兵打仗還是怎麼的。快給我說說,怎麼就把舅舅的兒子過繼來了,舅母能願意嗎?」
  整個家裡,男人們都軟弱無能(在馬氏眼裡)只有女兒敢跟她唱反調。乍一聽到,才想到她快三年沒跟女兒拌過嘴了,一時失神倒叫丁靈嚇了一跳。
  「跟舅母吵架了嗎,你們也真是,既然她不願意你們就不該……」
  「是她主動提的,我是那種拆散人家親骨肉的人嗎?」
  馬氏氣的捶了女兒一下,捶完了想到女兒現在的身份,又假意撫了撫她的衣裳掩飾了過去。
  丁靈還沒見過馬氏的這一面,也樂了。母女倆許久未見的那麼一點點彆扭感,一下子就蕩然無存了。
  上回老家的親戚過來,丁安生高興歸高興,也沒想到會來這麼多人。特別是有兩家還帶著半大的孩子,馬氏一看就知道他們打的什麼主意。想到自己努力了這麼久,還是不能生,又傷心了。
  那些人還真是有這個意思,丁安生現在可不得了,是官身呢。住著大宅子,還有好幾個使喚的下人。女兒也嫁的好,看人家女婿騎的馬就知道,不是大戶人家,哪裡騎得上馬。
  這要是把兒子過繼給他,可不就是享福嗎。但是丁安生不樂意,這些孩子他壓根就看不上。他拒絕了,這些人也不敢說什麼,畢竟說是親戚也都離的很遠了。
  丁安生這裡不行,就開始往馬氏這兒使勁。按理馬氏比丁安生難對付的多,可她沒給丁家生個兒子,到底心虛。加上老家來的人又不吵又不鬧,拿出水磨功夫跟她講道理。
  吵架她行,這她可招架不住。最後是蘭馨看不過眼了,直接說她肚子裡有了,若是生了兒子就出繼給丁家。老家的人這才悻悻而歸,好在走的時候大包小包,人人都不落空,這才又高興了些。
  「我們商量好了,把兩家中間那道牆給拆了。孩子咱們一塊帶,不叫他們跟孩子分開,也能跟我們親熱些。」
  「是商量好的就行,舅舅他現在怎麼樣了,要不要安排個差事。」
  丁靈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
  她想,自己向殿下開口,幫舅舅要個差事,應當不難吧。
  「可別,他現在過的不要太滋潤。」
  馬馳在望州的時候就是個小郎官,嚴格來說都不算官,只能算吏。所以回來就沒了,他也不愁,將帶回來的貨物盤出去賺了一筆,除了置辦宅子,剩下就拿出去做生意。
  沒想到馬馳還真的是個做生意的料,他有姐姐姐夫,又不用操心家裡,乾脆就天南地北的到處跑。加上蘭馨又是個有見識的,幫著他拿了不少主意。
  丁靈覺得只要舅舅開心便好,也跟著笑瞇了眼。
  馬氏就覺得女兒這傻笑的樣子太過礙眼,不是說皇宮裡吃人嗎?到這兒的人要怎麼怎麼努力往上爬,怎麼到了女兒這兒,越養越傻了呢。
  她又擔心的問了一句,「溫良娣沒來找過你的麻煩吧,其他人呢,你們相處的好不好。」
  「我為什麼要跟他們相處,我每天忙都忙不過來呢。上午練字,下午看書,晚上……」
  呃,晚上伺候殿下就不用說了吧。
  「不來往也好,今天進宮碰著溫良娣的娘了,那個臉臭的呀。估計她女兒也不是什麼好人,不來往就對了。」
  這根本不是好人壞人的問題,是大家立場不同吧。好人就不想親近殿下了嗎,還不是覺得霸佔殿下的她才是真正的壞人。
  溫良娣的屋裡傳出壓抑的哭聲,好好的女兒送進宮,再看到就變成了這個樣子。哪個當娘的不心疼,可她再心疼氣惱,也沒地方說理去。
  於是就變成了,「當初就不該聽你爹的,把你送進宮受這份罪。知道殿下的毒解了,你爹和你弟弟還一塊喝了頓酒慶祝。結果,結果你就是過著這樣的日子。」
  「是女兒沒福氣,討不了殿下的喜歡,不怪別人。」
  溫良娣也曾有過野心,更多的則是懷著一顆萌動的少女心,可惜現實卻是這麼的殘酷,將她曾經有過的美好憧憬粉碎的一乾二淨。
  她最後一次努力,是在病倒後殿下來看她的時候。她想,如果能從他的眼裡看到一絲憐憫,哪怕一絲同情,她也能靠這個堅持下去,再徐徐圖之。
  可殿下眼裡的分明是厭惡,反感,多事,什麼負面的情緒都有,唯獨找不到一點點她想看到的。
  他走了,沒有絲毫的留戀,甚至鬆了一口氣的樣子,直奔丁昭訓而去。當時,她就知道了,她是真的輸了,輸的沒有一點點翻身的餘地。
  聽到母親還在罵丁昭訓不識趣,她的父親不過是個豆大的小官,想捏死他如何如何容易。
  如果真的這麼容易,父親會等到今天嗎?他的官再小,也是王將軍給的,也是殿下關照過的。溫良娣覺得自己最近變聰明了,以前想不開的,現在都想開了。
  她認認真真看著母親,「娘,您不要再這麼說了。殿下是真的喜歡她,不是寵愛,不是一時興起,也不是因為她長的有多麼美貌,單純的就是一個男人喜歡一個女人。」
  這才是最可怕的呀,殿下喜歡活潑,安靜還是有才情,都有個模子可尋。但一個男人喜歡一個女人,這裡頭關乎的是愛情。誰能打敗愛情,誰也不能,除了他們自己。
  她不知不覺掉下眼淚,她為什麼現在才明白,如果能早些明白,她說不定能早些走出來。可現在已經遲了,太遲了。只有陷入愛情的人,才能這麼敏感的發現愛情的存在呀。
  「娘,你答應我,不管我會遇到什麼樣的事,你和爹爹永遠,永遠也不要想著為我報不平。」
  「好孩子,你這是胡說什麼呢。不就是病嗎,你年紀這麼輕,又有御醫調養,養養就回來了。殿下遲早能看到你的好,你這麼善良這麼美,殿下怎麼會不喜歡你。別嚇娘,答應娘你一定會好起來,好不好。」
  

  ☆、離愁

  四皇子終是贏得帝心,得到了這次機會。恰在此時,溫良娣死了,二皇子趁機提出,讓傷心的皇弟好生休息,出征的事不妨由他代勞。
  四皇子氣的肝痛,卻面無表情的表示,他並非兒女情長之人。為了一個女人悲悲慼戚之事,他也做不出來。男子漢大丈夫,就算心中有痛,倒不如在戰場上肆意一番,更能發洩。
  皇上點頭之下,四皇子便接下了虎符,準備出征一事。
  此時已是秋收,丁靈早早抱上了手爐。她怕冷,更擔心這麼冷的天氣,她連手都伸不開,那些男人怎麼還能騎馬打仗。她想像不出,越想像越覺得危險。
  而且溫良娣死了,人人都說溫良娣是傷心抑鬱而死,為什麼傷心,為什麼抑鬱,自然是她這個霸佔了殿下的罪魁禍首。
  一個曾經活生生的人死了,一點觸動都沒有,顯然不可能。丁靈也不希望她死的這麼淒涼,可是,她所站的立場,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看到她情緒壓抑,四皇子認真扳了臉問她,如果明知道這個結果,可以時光倒流。她又是否願意拱手相讓,與人分享。
  丁靈深吸一口氣,「我不願意,如果真能霸佔您一生一世,便是屍山血海,我也會踏過去,無怨無悔。」
  她說的無比認真,也驅散了心頭的陰霾。錯便錯了吧,她認錯,但絕對不會改。
  「三日後出征,你現在還要因為一個無關緊要的人,一直對我冷著臉嗎。」
  四皇子對溫良娣的死,感觸甚至不如丁靈來的多。他甚至覺得這個女人活著的時候不討喜,便是死了也礙事。
  他一慣就是這麼鐵石心腸,每個人都知道。經過太子的宣傳,知道的人更多了。卻少有人知道,此次出征,他親點了溫良娣的弟弟,作為他的親衛之一。
  丁靈聽到他說對他冷臉時,一顆心就已經泡到了蜜水裡,主動摟住他的脖子,用甜的發膩的聲音向他撒嬌。
  她平時很少這麼說話,但他愛聽,她便只說給他一個人聽。三日的時間,他要準備許多許多的事,她知道自己什麼都插不上手。只要他來,便與他抵死纏綿,讓兩個人都騰不出時間去傷感離愁。
  終是要分別,四皇子起床時,生怕驚動了她。昨晚他太狠,怕是傷了她。可她卻在聽到一丁點動靜時就光著腳丫子跳下床摟住他,一雙大眼看著他,並不哭,因為她說過離別時不能哭,會不吉利。
  她想說我送你,卻不敢開口。因為她怕自己一開口,眼淚就再也收不住。她只是看著他,手指緊緊繞在他的袖子上,好像這樣就能留住他一樣。
  「傻瓜,你這是想誤了時辰嗎,父皇還在等我。」
  這麼一說,丁靈便不敢了,縮回手,送他到院子門口。
  「我等你回來,我的大英雄,挑著敵人的首級回來。」
  回答她的是一個輕輕落在她額間的一個吻。
  康正宮裡少了主人,加上應景的秋色,一下子變得蕭瑟起來。青姑姑隔日會到後院給各位娘娘們請安,她的乾女兒雲翅卻是天天都要往丁昭訓屋裡跑一趟的。
  天一冷,丁靈便開始貓冬了。字也不練了,整天抱了手爐只取了書來讀。
  一陣秋風一陣涼,碧悠便問丁靈要不要生炭盆。丁靈一歪頭,「分到我頭上的炭夠嗎?別燒的太早了,後頭便不夠用了。」
  「夠,儘夠的,您放心。」
  碧悠跟在丁靈身邊的時間越長,越弄不懂她。說是天真無知吧,偏有什麼事,她極把的定分寸。說是外憨內狡吧,這種時候又顯出她的迷糊來。
  您是誰呀,是殿下放在心尖尖上的人物。誰還能讓您冬天凍著沒有炭火用嗎?殊不知雲翅每天都要來問一句,飯菜合不合胃口,有沒有下人不盡力。炭盆燒了沒有,銀霜炭管夠的,千萬別凍著了丁昭訓。
  丁靈總算明白了,一拍腦袋自嘲道:「我忘了,昭訓的份例和宮女肯定不一樣的,那就燒一個吧。」
  碧悠依言去燃炭盆,心想,完全不是昭訓和宮女的事好嗎,我的好昭訓。
  葉良娣老實了一段時間,殿下離了宮,她百無聊賴,便拉著院子裡的兩個奉儀湊數,一起打葉子牌。
  這一點她比溫良娣想的開,殿下不來找她,她就等。她就不信了,一個丁昭訓還能迷住殿下一輩子不成。
  該吃就吃,該喝就喝,該保養更要保養。她不可會虧待自己,更不會熬干自己的精血。
  「那位已經生了炭盆呢,上好的銀霜炭,這麼早就燒上了,她不知道冬天還長著嗎?」
  程奉儀摸著牌,不慌不忙的打出來。嚴格來說,這會兒只算深秋,卻還沒摸到冬天的門呢。真沒想到,小門小戶的出身,作派可一點都不小。
  湊數的還有一個書蘿,她出著牌應道:「您一說奴婢也想起來了,那位還真是有個怕冷的毛病呢。昭訓的份例能有多少銀霜炭呀,她倒是大方,一開頭就用上了,打算後頭用什麼呀。」
  「不夠了就買唄,誰還能一年到頭不自己添點用度呀。」
  烏奉儀是個手鬆的,進了宮也不知道添了多少東西,有些漫不經心的說道。
  昭訓一個月才多少月例銀子,平日四皇子賞她也不可能直接賞銀子吧。還能賣了賞賜換銀子不成,到時候看她怎麼辦。
  大家心裡都存了看笑話的心思,這點子心思也不需點破,幾個女人相視一笑,繼續打牌。一掃之前沉悶的氣氛,多了些不可言說的歡樂。
  丁靈哪裡知道別人正等著看她笑話呢,還在算日子,「按他們的速度,這會兒該到地方了吧。聽說邊關風大,也不知道擦臉油帶沒帶,袍子夠不夠厚。那地方會有蔬菜吧,殿下她嘴多挑呀,萬一只有肉,他肯定不會好好吃飯。」
  「您放心,苗公公那麼心細一個人,還有青姑姑幫著收拾,絕對拉不了東西。不管邊關條件多惡劣,殿下畢竟是皇子,沒有誰的也不能沒有殿下的。」
  碧波和碧悠都習慣了她的每日一問,順著嘴又將說了一百回的台詞再說了第一百零一回。偏丁靈也聽不膩,還彷彿第一回聽到似的,滿意的點頭,「你們說的對,我不該杞人憂天。」
  今年冬天格外冷,雪下的很大。丁靈屋裡燒了好幾個炭盆,暖的她直想睡覺。前些日子還常去院子裡走走,自從下了第一場雪,她連院子都不去了。
  只就著窗戶邊上看看外頭的雪景,讚歎幾聲,就回繼續翻她的書頁。竟將書架上的書看的差不多了,雲翅知道後,又使了送了兩箱進來。這回就全是話本子了,各種才子佳人,江湖俠士,看到後來,發現全是一個套路,便不想看了。
  於是雲翅又送了二箱,這回倒不是話本子了,各種詩集,詞曲又太過高雅,看著看著就容易睡過去。
  看看現在炭盆充足,她便又把練字一事提了上來,雲翅來了幾回都看她在練字,便知道這回送的書又不合她心意。
  左右是需要打發時間,便問她,「昭訓想不想學畫畫。」
  畫畫啊,她當然想學,可是向誰學呢。殿下倒是畫的好,但她可不敢拿這個耽誤殿下的時間。呆在宮裡,她出不去,別人進不來,怎麼個學法。
  雲翅看她動心,莞爾一笑,「也可以自學的,有字貼就有畫譜,反正是照著描。」
  加上顏料,花花綠綠的一塗一抹,總比練字有意思些,也更好打發時間。
  於是很快,各種工具抬了足足四個大箱。讓丁靈見識了一下什麼叫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她還什麼都不會呢,派場已經擺足了。
  丁父也能畫幾筆,所以她大概知道顏料的價格不菲。為了她打發時間,雲翅就抬了這麼些東西來,她第一回真正意識到,她的身份好像真的不一樣了。
  「昭訓,書蘿在外頭,說是葉良娣請您過去打葉子牌。」
  葉子牌,她根本不會打呀。可照樣回了,書蘿還是不走,只說冬天漫漫,葉子牌打不成,說說話也是好的。又說自己請不去昭訓,可不敢一個人回去,大冬天的,她縱是一個宮女,也好歹是一條人命不是。
  碧波暗恨她這張嘴,你們葉良娣罰你,又關我們昭訓什麼事,真是倒打一靶。
  但她是葉良娣的人,身份擺在這裡,她卻不好反駁的。正想怎麼把她弄走,碧悠已經走出來了。
  「我們昭訓說既然葉良娣要找人說話,她準備一下便去。」
  碧波風風火火進去,一臉不贊同,擺明了是找她麻煩的,幹嘛要送上門去被人欺負。
  「她是良娣,我是昭訓,她都派人來請了,我怎麼能不去。」
  更何況,這次不去,還有下次,她還能天天推嗎。
  碧波自告奮勇要陪著她去,碧悠也知道自己的性子,若有事肯定幫不上忙,便留下了。
  碧波衝她使了一個眼色,小聲道:「你機靈著點,有什麼事便去找青姑姑。」
  

  ☆、會心一擊

  丁靈看自己身邊這兩個宮女的小動作就好笑,葉良娣再囂張,她又罰不到自己頭上來。最多說幾句酸話,又有什麼要緊的。
  葉良娣這裡熱鬧的很,除了兩位奉儀,另外兩外昭訓竟然也在。加上丁靈,康正宮後院裡所有的女人算是聚齊了,加上伺候他們的丫鬟,當真是濟濟一堂。
  「我知道各位姐妹一定奇怪,好端端的大雪天,不躲在屋裡貓著,邀你們過來何事。」
  葉良娣賣了個官司,丁靈心想,大概是真的有事吧,看樣子,不像是尋自己麻煩的。
  她很快說出緣由,昨天去太子宮裡坐客,得到消息,四皇子打了大勝仗。
  此言一出,眾人都歡喜的笑出了聲。就連丁靈也鬆了口氣,心道,雖然人人都說這仗是一定贏的,但沒結果的時候,難免心中不安。這下,總算是安心了。
  「不過嘛……」
  葉良娣畫風一轉,又說道:「我們殿下俘虜了對方首領的女兒,說是要帶回來呢。聽說是塞外有名的美人兒,殿下待她格外不同。」
  這話一說出來,所有人的目光都向丁靈看過來,不同的是,有人大大方方看,有人則是偷偷摸摸看。丁靈驟然被這麼多的目光看過來,起初也是面皮發燙,但很快冷靜下來。
  她並不說話,殿下人都沒有回來,究竟是怎麼回事還不是以訛傳訛。
  再說了,她不過一個小小的昭訓,這種事也輪不到她操心。
  葉良娣見她竟不說話,乾笑一聲,主動開口問道:「丁昭訓就沒點想說的嗎?」
  「我,說什麼?殿下做的是大事,我們在背後議論是不是不太好。」
  她一臉無辜,彷彿聽不出來寵愛她的殿下有了新歡一般。不光嘴角翹著,小腿也在羅漢床邊緣輕輕晃著,真是渾不在意一身輕鬆。
  「丁昭訓,聽說你怕冷,若是屋裡沒有備足炭,可以讓人來我這裡取一些。」
  烏奉儀看她事不關已的樣子,心裡憋了一口氣,想起之前他們打牌時說過的話,便想拿這個刺一刺她。也給她提提醒,別以為殿下一時寵你,你就能上天了。人吶,最重要的是別忘了自己的出身。
  丁靈還真不知道這些事,回頭去看碧波。碧波趕緊上前答道:「回烏奉儀的話,炭是儘夠的,多謝奉儀關心。」
  「儘夠呀……」
  烏奉儀看了一眼眾人,心想難不成就叫我一個人出頭,於是她開了個頭,到此就給掐住了。
  程奉儀也跟著揚起了笑臉,「喲,我前幾日看高昭訓屋裡的托人出去買銀霜炭,一問才知昭訓的炭例裡,銀霜炭太少都不夠用呢。聽說丁昭訓還在練字,難道用的是木松炭,這可是壞眼睛的,千萬要愛惜身子呀。」
  丁靈一直用的就是銀霜炭,壓根就沒用過別的。但此時她要聽不出來別人針對她,她就是個傻子。
  繼續睜著無辜的大眼睛,「碧波,咱們屋裡一直用的銀霜炭,是怎麼來的。大家都不夠,怎麼我屋裡就夠了呢。」
  碧波爽朗的一笑,「奴婢怎好拿這麼點小事來煩昭訓,是殿下臨走前吩咐青姑姑將他的炭例拿來給姑娘的。說是再不夠,只管叫奴婢去尋青姑姑,不讓我們拿這些來擾昭訓的清靜。」
  眾人靜默無語,這簡直就是會心一擊。
  高高在上的殿下,清貴無比的殿下,一下子從不帶一絲煙氣的神壇上走了下來。原來,他並不總是冷酷無情,他並不是從不考慮別人的感受。
  他也有溫柔的一面,卻只展現給了眼前這個女人。不知有幾人的指甲已經深深掐進肉裡,也不知有幾人的牙齒已經深深咬住嘴唇。
  丁靈看夠了他們的神色,提前告退。想來,他們還需要抱在一起取暖,才能真正接受這個事實。
  葉良娣臉色鐵青,她終於明白溫良娣為什麼會將自己生生逼死。原來,她比大家都早一步明白。
  殿下和丁昭訓之間,存在著的,並不是她一廂情願以為的對肉/體的迷戀。他們之間,是有感情的。
  迷戀不可怕,你的臉蛋再美,也有看膩的時候。你的功夫再好,幾年之後,不信你還能有新花樣。
  但是感情,是不一樣的。特別是少年時就產生的感情,更加可怕。
  葉良娣入宮之前,母親傾囊相授,純情狂野又或是讓人琢磨不定,她自信有手段牢牢拴住殿下。現在,殿下只是貪歡,還沒嘗到她的好而已,一旦嘗過更好的,他就回不去了。
  她一直就是這麼相信的,但今天,就在剛才,她忽然有了重重的危機感。因為母親說過,只有感情這東西,無跡可尋,也無道理可講。
  一旦發生,既便你是鄉村野婦,也是最好的。就好比現的丁昭訓……
  一想到可能是這樣的結果,葉良娣的一顆心像是泡進了涼水裡,刺的她全身都痛,再也不復以往的淡定。
  其他人也好不到什麼地方去,胡亂說了幾句得瑟什麼,終是不敢說的過了,很快便散了。
  丁靈則是一身輕鬆,甚至有心情在路上捏了一個雪球。重重的砸到院子的圍牆上,發洩一般出了一口惡氣。
  她已經快被思念折磨的瘋掉了,他們還來招惹她。她現在只想要殿下,不管他是不是帶了什麼異族的美女回來,她只想看到他,緊緊抱住他,感受他的體溫。
  其他的,她沒有力氣去想,也不想知道。
  大軍趕在年前帶著俘虜回到梁都,這一戰來來去去小半年的功夫,雖然對方人數不多,但他們熟悉地形,又是人人皆兵,個個能征善戰,能剿滅這樣的敵人,戰績實在傲人。
  可大軍卻沒有一點喜悅的意思,沒有一個人臉上帶著笑,反而滿滿都是沮喪。
  這是怎麼回事,讓看熱鬧的梁都老百姓都議論紛紛。消息很快傳開,主將四皇子去追帶著紫晶寶珠的首領兒子,結果迷了路。遲遲沒有回來與大軍匯和,副將弄丟了皇子,差點當場吐血。
  首領的首級,首領的女兒,俘虜的活人,殺掉的敵人,在弄丟了皇子面前,屁都不是。
  副將根本不敢回來,但又不敢讓梁都的貴人們等的久了。便兵分兩路,他帶了人繼續尋找四皇子,另一半帶著俘虜和人頭回梁都,所以回來的人都是一臉如喪考妣。
  哪裡敢叫囂什麼功勞,不被遷怒已經要謝天謝地了。
  皇上果然心情不好,又不好過於寒了將士們的心,便讓太子出面。得到消息的淑妃當時就昏過去了,清醒過來,便求到皇上跟前,讓她兄長親自去邊關尋人。
  「胡鬧,王將軍拱衛梁都安全,豈可輕易離開。朕已加派了人手,必定會找回猊兒,他是你的兒子,更是朕的兒子。」
  可皇上的兒子有四個,我的兒子只有一個。淑妃不敢說出這話,默默離開,單薄的背影看著就讓人心疼。
  連著好幾天,皇上都宿在了淑妃的宮裡,可淑妃的心情並沒有因此而有所起色。
  就在大家愁雲慘霧的當口,那位異族美女又鬧了起來。她的生母是草原上極有威望的一支大部落的公主,下嫁後生下她就一命嗚呼了。這也是四皇子留她一條命的原因所在,看在她母親身份貴重的份上,留下她進獻給皇上。
  結果這個叫旦珠的女子不知怎麼鬧了起來,說她不要嫁給皇上,她要嫁給真正的英雄四皇子。
  皇上還沒說什麼,淑妃已經氣的雙眼冒火。她可不管這女子想什麼,她只知道負責這些俘虜的人是太子。什麼言論都往上捅,這是趁著人不在要往死裡抹黑她兒子。
  於是淑妃不跟任何人商量就直接派人去將旦珠接回了自己的宮裡,皇上聽了也只是笑了一下,隨她去了。
  旦珠聽說要見四皇子的生母,打扮的就像一隻開了屏的孔雀,一點也看不出父親剛逝,弟弟不知生死的悲傷。
  「跪下。」
  淑妃看她穿的象只花孔雀一樣,更是氣不打一處來。異族果然是異族,一點規矩都沒有,張嘴閉嘴就是她要嫁誰,真當自己是個精貴人兒了。
  旦珠懵懂的被人按住,壓到地上,她能聽懂一些漢話,但反應卻沒那麼快。
  「你們漢人怎麼動不動就讓人跪,好,看在你的四皇子母親的份上,我跪你,換了別人,我可是不跪的。」
  「一個俘虜,還敢頂嘴。」
  王姑姑自知娘娘的心事,揚起手數十個耳刮子便打了上去。瞬間就腫的跟豬頭一樣,哪裡還有剛進門時鮮嫩的模樣。
  「就憑你,不過是獻給皇上的一個玩意兒,還敢大言不慚的想嫁誰不想嫁誰。聽清楚了,這裡可不是草原,這裡是梁都,你也沒有資格嫁給任何人。我宮裡還缺一個燒火丫頭,就是你了。」
  自有人將旦珠拖到小廚房,淑妃卻還不解恨,狠狠捶了桌子,「就憑她還想引得父子反目成仇,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輕敵的下場

  一個旦珠自然不可能引起父子反目,太子要做的不過是埋入一根刺。至於有沒有效果,他不知道,能引得有些人亂了方寸,他就不算吃虧。
  丁靈坐在屋裡,明明擺了好幾個火盆,她卻冷的像一塊冰,怎麼捂都捂不熱。
  「昭訓,殿下不會有事的。且不說他身邊帶著那麼些親衛,還有大軍在四處搜尋,只是迷路而已,一定會沒事的。」
  碧波安慰她,丁靈好像沒聽到一樣,眼神定定的看著窗外。給她飯就吃,給她水就喝,卻什麼都不做,就像失去了靈魂的木偶,一動不動。
  她想去找他,不管在什麼地方,她只想去到他的身邊。可她要怎麼出宮呢,深深的宮牆根本擋住了她的腳步。
  書蘿又來了,說是奉了葉良娣的令來傳話,有關殿下的最新進展,只能跟丁昭訓一個人說。
  丁靈木然的抬起頭,不顧兩個丫頭的反對,把他們攆到了外頭。她嗓音嘶啞,瞪著書蘿,「你說。」
  「你說什麼,你能帶我出宮去找殿下。」
  丁靈死死盯著她,半天才吐出一口濁氣。
  「殿下重傷一事為什麼葉良娣會知道,就連淑妃娘娘都不知道。」
  書蘿詭異的一笑,「其實這件事葉良娣都不知道,我的消息另有渠道。」
  「我憑什麼相信你。」
  「你可以選擇不信,但是同樣的,我騙您又有什麼好處呢。不妨聽聽我的條件,如果奴婢真能送您去找殿下,您記得回頭讓我伺候殿下。奴婢定唯姐姐馬首是瞻,絕不會跟您爭寵吃醋。」
  過了很久,久到書蘿都快放棄的時候,丁靈才吐出一個「好」字。
  書蘿一走,碧波和碧悠就衝進來,不管書蘿說了什麼,絕對不是好事。這種時候,他們不能輕舉妄動。
  丁靈看著他們在自己耳邊不斷的勸說,輕輕歎了口氣,「你們真的以為我傻嗎?我不怕,真的。殿下活,我活,殿下死,我死,僅此而已。」
  書蘿所說,殿下重傷不能挪動,被一位官家小姐貼心照顧一事,丁靈一個字都不信。
  漫說有苗福全在,就算苗福全也死了,還有那些親衛在。什麼時候輪得到一個官家小姐去伺候,她知道怎麼伺候傷員嗎。又不是除了她,就沒人了。
  書蘿背靠的人不管是誰,也不可能在皇上之前得到這個信息。如果皇上知道,第一個知道的便是淑妃,可長樂宮裡一點動靜都沒有。
  丁靈說完一句,便不想再說了。剩下的事要怎麼做,便交給他們吧,她只想安安靜靜的坐在這裡,回憶她和殿下相處的點點滴滴。
  每一個微笑,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都在她的腦子裡反反覆覆的出現,她不相信殿下會出事,可又害怕因為她,讓殿下的命運也改變了。自怨自艾間,她的神色越來越愁苦。
  書蘿再次來找她,他們約好了時間地點,還帶了一套衣服給她。讓她在約好的時間穿上這套衣服,然後跟當時出現在那個地方的人一起出宮。
  這套衣服明顯是宮外哪個大戶人家貼身丫鬟的,還貼心的配了一雙鞋,丁靈試了試,居然大小正合適。
  碧波和碧悠都要搶著去穿這套衣服,丁靈把鞋拿出來,「還是看看誰能穿得上這雙鞋吧。」
  最後碧悠贏了,她的腳雖然也大了些,但改改也能穿。碧波就算改也沒法穿的進去,只好放棄。
  辛良娣的母親入宮看望女兒,出宮時,身邊少了一個宮女。一直走到約定的地方,看到穿著黃衫的背影,還有腳下的那雙青色繡花布鞋,暗自點頭。
  黃衫女子對她微一福禮,輕輕巧巧跟在她身後,也不說話。剛走出不遠,忽然有個宮女急急趕上來。
  「辛夫人,良娣說有東西忘了給您,讓您趕緊回去一趟。」
  辛夫人不疑有他,看了兩人一眼,「你們就在這裡等我,我馬上回來。」
  等辛夫人再回來,哪裡還有兩個丫鬟的影子。她略一遲疑,最後一咬牙,獨自出了宮。
  驚魂未定的碧悠喝了一口熱茶,正在講事情的經過。
  「辛夫人剛一走,奴婢看到她抖了一下帕子,聞到一股異香,就失了知覺。」
  然後辛夫人的丫鬟扶起碧悠,來到一口井邊。拿出刀想劃花了她的臉,再扔進井裡。
  後頭的經過是青姑姑所說,她一直派了人跟著碧悠,不然也不可能及時救下她,並捉住犯人。
  「她不是真正的丫鬟,是個死士,被我們的人一捉就服毒自盡了。屍體被淑妃要了去,能不能查到什麼,奴婢就不清楚了。」
  這件事,在雲翅按例來他們院子時,由碧悠告訴了她。再由她傳回去告訴了青姑姑,青姑姑第一時間就通知了長樂宮。
  通知了長樂宮,後頭的事就不由他們管了,只按計劃派了碧悠出去。她出門的時候穿了丁靈的舊衣裳,加上青姑姑恰好去葉良娣的院子,所以書蘿只看到背影,真的以為是丁昭訓出了門。
  他們竟等不及出宮,直接就想在宮裡幹掉自己。丁靈苦笑,她何德何能……
  忽然眼睛一亮,「殿下一定有消息傳來了,而且是好消息。」
  否則對方為什麼會對付她,一個小小的昭訓,沒有殿下,她什麼都不是。只有當殿下寵愛她的時候,她才有價值。
  青姑姑微笑著點頭,「奴婢也是這麼想的。」
  書蘿也被青姑姑一併送入長樂宮,其他的事他們只能等待,誰也不敢向長樂宮打探消息。
  書蘿以為,丁昭訓是個運氣極好的人,沒什麼特別之處,卻能被殿下寵愛。她一身榮華富貴全繫在殿下的身上,殿下有事,她必然是最急的一個。特別是聽到有人覬覦,加上她並不聰明,說不定就會上當。
  可沒想到,她竟是個扮豬吃老虎的狠厲角色,都怪她太過大意。
  丁靈若是知道定要大大的苦笑一聲,她到底做了什麼了,人人都當她是笨蛋。她不笨,真的,只是沒什麼地方需要她用腦子罷了。
  四皇子的消息果然傳了回來,八百里加急,同時送來的還有首領兒子的首級和一封密函。
  皇上收下密函後,宣稱部落裡的紫晶寶珠是假貨。是他們用來糾集牧民的手段,真正的紫晶寶珠一直都存放在後宮的內庫裡,並當著群臣的面,將假的紫晶寶珠擲於地上,摔的粉碎。
  至於四皇子,受傷倒是有,但並不嚴重。他機緣巧合之下深入草原,又意外結識一小群自由的牧民,用他們當嚮導,畫下了相當大面積的草原地圖。
  這地圖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草原的部落跟他們打仗,最大的優勢就是熟悉地形。人人騎馬,打得贏就搶,打不贏就跑,特別是跑起來,一陣風一樣,實在是很難追上。
  要說價值,地圖的價值尤在消滅一個部落和拿回紫晶寶珠之上。皇上龍心大悅,越過三皇子,直接封了四皇子為善王。至於其他的賞賜,更是如流水一樣抬到了康正宮。
  太子宮裡的辛良娣死了,得了急病,一個晚上人就沒了。辛大人和辛夫人去寺院給女兒燒香做法事,在回來的路上因為驚馬落入山間,死無全屍。
  辛家幾日之間死的死,亡的亡,如曇花一現,頃刻間敗落的乾乾淨淨。
  長樂宮裡,書蘿早已面目全非,渾身血污看上去就像一具死屍。只有胸口的微微起伏,在提醒大家,她還活著。
  「還是不招嗎?那就上路吧。」
  如果丁靈在場,一定會發現淑妃此時漫不經心的表情,幾乎和四皇子一模一樣。人人都說四皇子不知像了誰,其實他像極了真正的淑妃,只是知道的人不多罷了。
  立刻有人上前給了書蘿一刀,然後拖走屍體,清理地面。淑妃就那麼看著,眼睛都不眨一下。
  辛家的事當然是她幹的,既然皇上默許,她還有什麼好留手的。敢對付她的兒子,那就是在挑戰她的底線。
  至於背後是皇后還是太子,反正她上的眼藥已經夠多了。貴妃也不可能放過這麼好的機會,兩個女人在沒有通氣,甚至沒有對一個眼神的情況下,迅速判斷出現在的局勢,往死裡吹枕頭風。
  太子被命令交出內庫,由御用司接手。他們會專門選出幾個人管理內庫,然後三個月一輪,怎麼看都像是皇上不放心太子。
  太子哪裡敢交,裡頭被貴妃換走的東西,可不止一顆紫晶寶珠。這一交,他的罪名就算是坐實了。
  可皇命難違,他根本找不到理由推托。
  只有一個辦法,他的眼睛越來越亮,帶著瘋狂的光芒。
  只要他坐上皇位,別說內庫,天底下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自然他說是什麼便是什麼。如此一來,沒人敢逼迫他做任何事,他再也不用提心吊膽。
  

  ☆、雙雙被廢

  皇上在批閱奏折,杜仁如往常一樣站在角落裡,時時注意著皇上的動靜,以便有什麼需求可以第一時間上前伺候。
  「梆梆梆」
  不知什麼東西叩在了房樑上,發出奇怪的聲音。杜仁嚇的仰頭查看,這個時節會有啄木鳥,不至於吧。
  皇上臉色未變,開口道:「你出去把著門,不許任何人進來。」
  殿門剛一關閉,一個黑影就從暗處轉了出來。
  「這是最近兩天太子殿下接觸過的名單。」
  「將他們控制起來,朕親自審問。」
  丁靈的作息終於恢復正常了,知道殿下沒事,只是受了輕傷無法疾行,過些日子自然就回來了。
  碧悠很是心疼,同時也很緊張,「昭訓這幾天可要多吃些,特別是滋補的湯水,您瘦了這麼多,殿下回來說不定會打我們的板子。」
  還瘦,這是什麼眼神啊,一個冬天窩在屋裡,貼了一身肉膘,她覺得自己都快胖成球了。特別是那件帶兔毛圍領的衣裳,穿上就像一隻胖乎乎的肉湯圓。
  總的來說,康正宮的氣氛還算輕快喜悅。殿下提前封王,又立了大功在回來的路上,不管受不受寵,至少他們都是王爺的女人了。
  葉良娣最近非常老實,因為辛良娣的死,很是刺激了她一下。之前的囂張和不可一世,終於在事實面前低下了頭。
  事實就是,誰都大不過王權,不管淑妃還是殿下,想讓你死的時候,不過就是一句話的事。想讓你的家族覆滅,也不過是一個念頭的事。
  她沒有參與其中,但不代表她什麼都沒看出來。隱隱約約,她知道一點點書蘿的計劃。還在暗中竊喜,她和書蘿一樣,真的以為丁昭訓那麼笨,一定會上當的。
  青姑姑親自給丁靈送來了新上貢的布料,給她栽新衣。殿下馬上就要回來,丁昭訓應該穿的漂漂亮亮的去迎接才對。
  丁靈覺得自己的新衣夠多了,但宮裡對新衣的概念似乎和她不太一樣。正聊著殿下會喜歡什麼樣的花色,雲翅匆匆走近來,小聲道:「太子宮門緊閉,皇后被押入冷宮。」
  這話沒有避開丁靈,甚至沒有避開屋裡的兩個丫鬟。碧悠費了好大的勁才抓緊手裡的布料,沒有掉到地上。
  時間倒回到昨天晚上,皇后一根白綾想把自己吊死,卻半道被人救下。清冷的月光下,宮殿裡沒有燈火,只有月光。
  將皇上站在殿門的影子拖的長長的,更將他臉上的慍怒之色襯的清清楚楚。
  「朕不會讓你死的,你死了就永遠是朕的皇后,你以為,朕會讓你死嗎?朕的康兒是不是你害死的,朕的皇后是不是也是你害死的……」
  皇后上吊未死,卻也勒傷了嗓子,根本說不出話來,只能發出「桀桀」的怪笑。
  聽到康兒,她抖了一下,聽到皇后她又抖了一下。
  她清楚,皇上口中的皇后絕非指她,在他心裡,從來只有一個皇后,就是死去的元配妻子。
  皇上看著她,抽出她爬向自己時,緊緊抓住的衣角。
  「朕給你一個晚上的時間,承認這一切,自請廢後。否則,就讓你們周家和你的兒子,為你陪葬。」
  皇上走了,沒有去任何娘娘的寢宮。而是在自己處理政事的地方,坐了整整一宿。
  他的妻子,他已經很久沒有想過了。當初她嫁給他的時候,他不過是個不受寵的皇子。她帶給他的溫暖,他至今都記得。
  他們的第一個兒子,他真正的嫡長子,那個孩子長的多像他啊。
  那麼貼心的好孩子,他卻沒有機會與他多相處幾天。康兒慢慢長大,他也被推入爭奪皇位的漩渦之中。
  他一想到這一切都是康兒的,他便覺得自己充滿了力量。
  當他終於登上皇位,卻看到康兒冰涼的屍體時,他有多麼愛這個孩子,就有多麼恨他的皇后。為什麼,身為一個母親,卻保護不了自己的孩子。
  怨恨堆集在他們之間,讓他們的隔閡越來越深。皇后再次懷孕,讓他親口允下承諾,若是個兒子,便要立他為太子。
  這是他身為一個父親欠康兒的,所以他答應了。
  生下女兒的當天,皇后身死。
  隨後是僅存的一個兄長對他瘋狂的反撲,這次的戰爭中,有人用身體為他擋致命的一箭。那個人,就是周氏的父親。
  後頭的事,順理成章。
  反正,沒人能取代他心中的皇后,那麼誰來坐這個位置,又有什麼所謂。
  天亮了,一夜之間,皇上彷彿老了十歲。
  杜仁心驚膽戰的遞過發燙的帕子,皇上放到臉上,深深的一吸氣。帕子拿下了,精神煥發的皇上又回來了。就好像剛才露出的老態,是人看花了眼一般。
  「皇后娘娘派了人過來,說有話要說。」
  杜仁說話的時候全程低著頭,然後就聽到皇上「嗯」了一聲。
  未央宮裡,皇后娘娘一身素白布衣,頭上釵環全無,臉上粉黛未施。蒼老慘白的臉色顯露出她真實的年紀,讓皇上心裡略有些不舒服。有一種,他們竟然都老了的微妙感覺。
  皇后跪在殿內,她聲音跟磨過的砂紙一樣粗礪,「皇上答應老婦兩個要求,老婦便獻上認罪書和自請廢後的折子。」
  皇上沒說話,只是冷哼了一聲,皇后便開口,「第一件,讓我的兒子活下來,哪怕您將他貶為庶人,圈地自封也請讓他活下來。」
  「他也是朕的兒子。」
  一句話,皇后便明白,這是答應了。
  「第二件,老婦自知有罪,但請看在老父的面子上,放周家一條生路。」
  「你是你,他們是他們,為人臣子,自有國法管著。」
  意思是說,他不會因為皇后一事牽扯到周家,但周家自己找不痛快,可就怪不了別人。
  皇后苦笑,就算是她最後的懇求,姿態放的如此之低,他也不肯簡簡單單的答應下來。
  用懷裡掏出一封折子,還有鳳印。放到自己身前,然後慢慢站了起來,後退幾步。
  「來人,送周氏去冷宮,未奉召不得走出半步。」
  於是,同一天裡,皇后被廢,太子被廢。一個打入冷宮,一個宮門被封。
  宮裡的事便是這樣,起初一絲風聲都沒有,頃刻間斗轉星移,一切都變了模樣。
  發生之時,也是一切塵埃落定之日。
  太子最大的優勢,就是他的身份,他是嫡長子。一個沒有任何立場的人,也會天然的傾向他成為繼承人。
  可現在,他的母后被廢,而且是以謀害先皇后的名義廢除,永無翻身的可能。那麼,他便永遠也沒資格成為皇位的繼承人。
  皇后想自殺,就是希望給兒子保有一個身份。可惜,皇上是不會讓她如意的。
  周家急的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忠勇侯卻第一時間站出來,大表忠心。
  既然救不了他們,那麼,至少要救自己,周氏一族上百口在梁都聚集,總不能都賠上去吧。
  丁靈叮囑院裡的人看緊門戶,不要這個時候弄出什麼亂子來。其實不用她說,誰又敢這個時候出去找死。
  她天天對著畫譜白描,自覺有些能耐了,便開始描殿下的小像。結果描來描去,神態她肯定是夠不著的,就是形態也差的太遠,氣的她直哼哼。
  隨著碧波「嗷」的一嗓子,然後衝進屋裡報喜,丁靈手裡的毛筆一下子掉到地上,滾了那麼幾滾。
  她的嗓音都是顫抖著的,緊緊扣住自己的衣襟,「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殿下已經回宮,此刻正在前殿與皇上說話,一會兒還要去長樂宮請安。然後……就該回家了。
  「穿這件,這件顏色好……」
  「穿那件,鑲了兔毛的昭訓穿上特別好看……」
  丁靈還在發愣的功夫,兩個丫頭已經為她穿什麼迎接殿下,而快吵起來了。
  「你們都出去。」
  啊……
  好吧,也的確只有丁昭訓自己本人才知道殿下最喜歡什麼樣子。
  殿下踏入宮門的那一刻,葉良娣站在最前面,後頭按份位站著奉儀和昭訓。再往後,是青姑姑帶著眾位宮婢,給回宮的殿下磕頭請安。
  這麼多的人,他只一眼就看到了那抹水紅色的身影。
  水紅的雲紋袍子,緊緊掐在她的腰身上,領口一圈密密匝匝的白色兔毛,配上她似有水波蕩漾著的眸子,就像雪地裡一隻可憐兮兮的幼獸,惹人憐愛。
  還披著一條披肩,直接將她從頭包到腳,隨著風輕輕捲起邊,好像隨時能飛走似的。
  恨不得立刻走上前,抱到懷裡,好好愛憐一番。
  「我不在的時候,都辛苦了,這個月的月例雙份,都散了吧。」
  四皇子,不,現在應該叫善王了。一手撫額一模累壞了的模樣,另一隻手直接揮退了下頭烏壓壓跪著的一群人。
  

  ☆、嬉戲

  丁靈走的很慢,漸漸落到了人群的後頭。也有和她懷著相同心思的人,比如高昭訓,她本就站在丁靈左右,見丁靈放慢了步子,她也慢下了腳步。
  「啊……」
  丁靈一聲驚呼,已經被人從身後抱了起來。她小臉微紅,雙手自然而然的鎖到他的身上。
  「你男人站在這兒,你還打算往哪兒跑……嗯。」
  鼻息噴到她的臉上,癢癢的,惹的她笑了起來。忽然就大著膽子努力抬起頭,在他耳邊悄悄說了一句。
  「我這身衣裳如何……」
  「不錯。」
  到底想搞什麼鬼。
  「您猜猜這衣裳裡頭是什麼……」
  「是什麼……」
  四皇子的氣息已經開始不穩了,眼神也漸漸幽暗下來。盯著她,就像一頭野獸盯住了他的獵物,帶著勢在必得的氣勢。
  「什麼都沒有。」
  一字一頓,丁靈的聲音就像一根羽毛,撩撥到他的心裡,攪得他體內的情/欲似濺沫卷雪,旋轉如飛的漩渦。
  後頭便是丁靈的輕笑和殿下忽然加快了的步伐,高昭訓神色複雜的看著這個男人抱著這個女人,從頭到尾沒人看過她一眼,就好像她是透明的。
  雖然聽不到他們說了些什麼,但想必是閨房之樂。她握在手裡的帕子,不知不覺落到了地上。
  這一身的盛裝打扮,這一臉精心描繪的妝容,都化成了利器,插到她的心裡,鮮血淋漓。
  「寶貝,寶貝……」
  「殿下……」
  「叫我的名字,叫我猊。」
  「猊,我……啊……」
  不知她想說的什麼,已經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他回來了,她心裡空掉的已經被填的滿滿的。
  一個在想,這個男人,看似全須全尾的回來了,誰知在外頭那麼多的日與夜,吃了多少苦又挺過了多少的煎熬。她愛他,那便表達出來,讓他知道,她能為他做任何事。
  一個在想,這個女人,要有多麼的愛他,才敢做下如此大膽之事。冒天下之大不韙,只是因為她心裡只有他。
  這一夜溫暖如春,火熱如夏,寸寸銷魂蝕骨。
  快到早晨,兩個人才相擁著睡去。還有許多想說的話,不要緊,他們有的是時間慢慢細說。
  「這張雲豹皮掛在你屋裡。」
  「是您打的。」
  面對丁靈天真的笑,終是憋不住了,「草原上可沒有雲豹,是戰利品,跟我打的差不多。」
  「那就不是您打的,誰知道哪個臭男人坐過,我不要。」
  也對,那就這對紫金盃吧。
  這個部落曾發現過一處紫金礦脈,所以族中藏有大量紫金的用具。這對紫金盃倒精緻的很,而且是擺件,放在多寶閣上很是炫目。
  還有大量的皮毛,精美的紫金器具,丁靈都快看不過來了。
  「淑妃娘娘那兒您送了沒有,還有王將軍府上。這麼些皮毛,我也穿不完呀。」
  「放心,都有,穿不完就送到你娘家去,你不是有弟弟了,當姐姐的不該賞賜點好東西嗎。」
  可以送回娘家,那您早說啊,她一點也不嫌多。
  看她變來變去的小眼神,四皇子笑的直聳肩,「我的玉指是個小財迷,看來以後要多攢點家業,才夠你敗。」
  藉著過年的功夫,丁靈將給娘家的賞賜派人送了去。得了一封回信,馬氏說以後再不許這般把東西往娘家送,他們什麼也不缺,讓她只顧好自己,千萬不要仗著寵愛就惹殿下生氣。
  「看看,看看,說的好像我多壞似的,我敢惹您嗎?您一瞪眼睛,我都該嚇死了。」
  丁靈氣哼哼的向殿下投訴,身子直往他懷裡拱,像絞股糖似的扭來扭去。
  殿下乾脆抱了她作勢要往床上滾,嚇得她又趕緊跳下來。一個在前頭跑,一個在後頭追,嘻嘻哈哈更添了幾分新年的氣象。
  「這是你畫的?」
  追到丁靈的書房裡,書桌上還擺著四皇子回宮那天丁靈畫的畫兒。這幾天事連著事,她便沒有收拾。碧悠更不敢隨便動她桌上的東西,只收了滾到地上的毛筆。
  這張畫兒,就一直保留到了今天,然後被無意闖入的殿下看到。
  這這……
  丁靈真想找個地縫鑽下去,她結結巴巴半天,最後乾脆用強的,想搶過去撕了。
  她哪裡搶得到,殿下一個眼睛就能將她給逼退了。
  「畫的是誰?」
  勉強能看出是個男人,但這臉怎麼這麼長呢,還有眼睛,瞇成這樣,像個變態。嘴巴抿的緊緊的,不像個好人。
  還能是誰啊,丁靈心想,她總不可能去畫個太監吧。
  「您認不出來?」
  畫的也沒有那麼差吧,這模子分明就是殿下呀。
  難道是……
  四皇子哭笑不得,這丫頭居然把他畫成這樣。折吧折吧往懷裡一收,丁靈急的跳腳,嚷著快給她。
  「好,馬上就給你。」
  四皇子一把抱住她,就勢坐到書桌前的凳子上,按住她的屁/股就是一通打。
  丁靈「啊嗚」一口咬到他的腿上,感覺到他一抖,手便不客氣的摸了進去。用小舌頭在他腿根處輕輕一舔,再翻身去看他。
  「你……」
  忍無可忍,無須再忍。
  被整的哭爹叫娘的丁靈,將自己緊緊捲在被子裡求饒。
  聲音膩的象加了糖的雪花,又軟又糯,「好殿下,好哥哥,就饒了奴家這一回吧。」
  「饒你可以,不過呢……」
  唉呀呀,一下子又簽下許多不平等條約,真個是自己作死。
  四皇子已經封王,按皇上的意思,只等王府建好便可出宮。王妃一事便被提上日程,淑妃叫了兒子過來商量。
  得知四皇子來長樂宮,在小廚房裡燒火的旦珠仗著有點身手,拚死衝了出來,撲到他的腳邊,嘰嘰咕咕說了一大通。
  四皇子驚訝的看著她,在草原小半年,他倒是能聽得懂他們的語言。他記得這個女人不是送給父皇了嗎,怎麼穿成這樣,又從長樂宮裡跑出來。
  待明白是她鍾意自己,不願入父皇的後宮時,有些煩燥的將她踢開。
  「你不過是個俘虜,獻給父皇是給你母親的部落一點顏面罷了。既然不願意,那就去死吧。」
  他才不在意一個俘虜的死活,他們在邊關搶掠又害死了多少大梁的百姓。若知道她這麼麻煩,早就當場砍了,省得一路帶回來浪費口糧。
  旦珠不敢置信的看著他,她被抓住的時候,以為必有一死。沒想到不僅沒死,這人還命人伺候自己,好吃好喝送到梁都。
  她一開始並不知道此人的身份,當她在被關押的地方無意得知,此人竟是四皇子,她的心便活泛了起來。
  他必是對自己有情的吧,嫁給他總比去陪一個老頭子強。她才大膽喊出要嫁四皇子的話來,哪怕被陷到長樂宮為難,她也以為,只要四皇子回宮,便能救她脫離苦海。
  為什麼會是這樣呢,她想不明白。隨後就被幾個婆子拖了下去,關入柴房。皇宮裡想治死人的方法很多,都能讓你看起來像是正常死亡。
  一個俘虜因病暴斃在皇宮裡,人們連談論的興趣都沒有,悄無聲息的連朵浪花都打不出來。
  杜仁特意報了旦珠之死,包括她在長樂宮裡攔下四皇子一事。這一幕被太多人看到,一字一句都瞞不住。
  杜仁只開了一個頭,皇上就停下了手裡正在批閱的奏折,顯然也是在乎的。聽到最後,才微不可聞的點點頭。沒有任何評語,杜仁卻知道皇上這是滿意的。
  果然人老了,心思便不一樣了。杜仁時時提醒自己,千萬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淑妃拿著畫卷,如今兒子身子好了,又立了功。想攀這門親事的人家也多了起來,以前都說不想女兒嫁入皇家,免得受苦受憋屈。這會兒又巴巴的送了畫捲過來,生怕自己的女兒挑不上。
  一個當母親的,最得意的便是此刻了。四皇子看她高興,不忍打斷她,任她濤濤不絕說了許多。
  這才慢條斯理道:「這些事,我會跟舅父商量的,左右還早,不急於一時。」
  「早,怎麼會早,現在議親,等到發嫁也是一二年後的事了。」
  到時候他都已經出宮了,府裡沒個主事的人,像什麼樣子。
  「定個人容易,以後覺得不合適了,想推就難了。」
  四皇子看著母妃,眼神裡有什麼東西在流動。淑妃很熟悉,因為當年的皇上,眼裡也曾有這樣的光。
  皇后被廢,皇上明言暫時沒有另立的打算。太子被廢,幾無東山再起的可能。剩下的,都是皇上的兒子,誰又比誰差在什麼地方了。
  二皇子有軍功,他難道就沒有嗎?
  二皇子有受寵的母妃,他難道就沒有嗎?
  二皇子有的,他都有,二皇子沒有的,他也有,未尚就沒有一爭之力。
  淑妃心中突突的跳著,放下了畫卷,覺得口乾的厲害。待兒子走了,才回過神,一口氣飲盡了杯中的茶水。
  

  ☆、拒絕

  王將軍也十分關心四皇子的婚事,選誰人當王妃已經不是單純的選個樣樣皆好的姑娘這麼簡單。
  更要看姑娘背後的家族,能不能為他們所用。
  「你雖有戰功,缺點也明顯,便是起步的晚了。許多有利的資源已經被人搶去,剩下能拉攏的人已經不多了。好在太子被廢,又騰出許多人來,二皇子已經開始下手,我們也不能幹看著。」
  王將軍的提議便是與周家結親,四皇子一聽便直接拒絕了,連理由都不想聽。
  無法,只好王夫人出面,進宮去說服淑妃娘娘。
  長樂宮裡,王夫人正在陳述利弊,「雖說有廢皇后一事,周家名譽受損。但他們在文官這邊的勢利卻是無人可及,這麼多年的經營,加上廢太子一事並沒涉及周家,他們幾乎是毫髮無傷。」
  「更何況,不是我們求娶,是周家主動提及結盟一事,條件便是迎娶周家大小姐。周筱婉是梁都有名的大美人兒,大才女,多少人家夢寐以求的兒媳婦,就算出了廢後的事,也擋不住求親的人往家裡湧。」
  裡裡外外,王夫人說盡了好話,就差沒說周家有文,王家有武。四皇子只要娶了周筱婉,文武兩邊皆有人,這以後的事,還用說嗎。
  淑妃動了心,又將兒子召到長樂宮。
  丁靈見殿下每回從長樂宮回來便臉色不虞,心裡也知道,這是母子倆因為王妃人選一事起了爭執。
  她什麼也不敢說,她的身份說什麼都會被人解讀為別有用心,乾脆就這麼捂著耳朵,閉著眼睛過吧。
  可她終究是沒法置身事外,長樂宮的王姑姑親自來接她去見淑妃娘娘。丁靈十分忐忑,別說打扮,甚至臉上都不敢施半點脂粉,生怕她看了心煩。
  淑妃是個十分聰明的女人,雖然她的聰明常常被壞脾氣掩蓋住了,一看她穿著最普通不過的衣裳,頭上只敢簪一朵絹花,就知道她在怕什麼了。
  長歎一口氣,讓王姑姑賜了座。
  「你不必如此,你是我兒子喜歡的女人,我沒那麼神經質,非要跟兒子喜歡的人作對,最後傷到母子情份。更何況,她要是真不喜歡女人,我反要愁死了。」
  之前兒子死活不肯要女人伺候,已經有不好聽的話傳出來了。若不是她以雷霆之勢,打死幾個嚼舌的,怕是早傳的不像話了。幸而,後頭寵幸這個丫頭,雖說專寵也不是什麼好事,但總比之前的事要好的多。
  就是這丫頭的家人,心眼太多,竟然編出這麼一段故事來騙她。若不是兒子求情,罷了罷了,今天叫她來是有正經事,以前的事不提也罷。
  丁靈更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她微微張嘴,雙眼睜大看著別人的時候,就像一隻咩咩叫的小羊,也難怪總有人誤會她是個笨蛋。
  讓她勸殿下娶周筱婉為王妃,丁靈的嘴張的更大了,驚訝的不知道要怎麼表態才好。
  淑妃面皮微微發紅,若不是兒子態度堅決,她也不想來請一個小小的昭訓幫忙。
  實在是兒子的脾氣,幾乎沒人勸得動。還是康正宮的小青說這丫頭頗能拿得住殿下的脈,她這才想試試。實在是時間不等人,再拖下去,周筱婉許了旁人,上哪兒再找一個這麼合適的幫手。
  「你也知道,猊兒快要出宮了,怎麼可能開了府卻沒個女主人管家。周筱婉這丫頭我特意見過一回,溫柔賢慧又識書達禮,她肯定會善待你的。幹嘛不結這一份善緣呢,她承了你的情,以後也能過的鬆快些。」
  「是,淑妃娘娘教誨,必牢牢謹記。只是殿下他,不太愛跟我說外頭的事,也從未問過我,就怕貿然提起,他只會嫌棄我多事,並不會真的聽進去。」
  丁靈這樣說,倒叫淑妃好受了些。兒子果然還是這樣,誰的話都不聽。若真的某天對個女子言聽計從,她反倒要難受了。
  「無妨,我也不過是白囑咐一句,你找機會提上一提,他聽不聽並不怪你。」
  丁靈感激涕零的走了,回了屋卻是心頭百般滋味湧上來。
  只是,殿下為什麼不願迎娶周筱婉呢,他們前世不就是夫妻嗎?難道,殿下不喜歡她?
  待殿下再來,她結結巴巴裝著不小心提及周筱婉,殿下立刻就放下了筷子。
  「是母妃找你了吧,他們可真是心急啊。」
  「你不喜歡她嗎?」
  「你呀,心裡就只有情情愛愛,就沒點別的嗎?」
  殿下看著她笑,眼裡卻有絲絲隱藏的憂慮。這憂慮讓丁靈害怕,不自覺的想要抱緊他。
  「我都聽你的,不管別人說什麼,我只相信你。」
  「我不想娶周筱婉,和上輩子的事無關。太子新廢,便娶周家人,迫不及待的接手太子原有的勢力,看在父皇眼裡,成了什麼。更何況,周家若真有這份能耐,為何太子會被廢。」
  「可見,決定權並不在任何人的手上,而是父皇的手上。」
  不愧是皇子,簡簡單單幾句話,將現在複雜的局勢和他的選擇,解釋的清清楚楚。
  看她崇拜的目光,四皇子受用的同時,也有一絲不安。他還是欺騙了她一件事,不想娶周筱婉並非和前世無關,相反,是極有關係。
  但這件事他不想提及,就是面對玉指,他覺得可以無所保留的女人,他偶爾也會有想隱藏的事。
  聖乾宮裡,杜仁照常說著宮裡發生的日常。比如二皇子進宮看望貴妃娘娘,送了金陵新出的玉顏膏,讓貴妃娘娘頗為歡喜。
  三皇子恪守本份,除了身上的差事,輕易不會去摻和別的事。
  四皇子還是獨寵一個昭訓,還拒了周家的聯姻。最近聽說太子的長子有些不好,還派人包了些藥材和滋補的東西進去。
  「去傳。」
  皇上沒明說,但杜仁猜到是傳四皇子。
  四皇子來的匆忙,見過禮便規矩站著。他自小便不是個喜歡與人親熱的,更不會像他的哥哥們一樣撒嬌,往往一副小大人的樣子,等到長大了,還是這副模樣,真是半點沒變。
  「聽說你給平順宮裡送東西了。」
  太子被廢,東宮自然不能再叫以前的名字,被改為平順宮。平心靜氣,柔順有加。
  「是,川兒病了,兒子給他送些藥材進去,省得下頭的人不經心。」
  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顯然沒覺得自己做錯了。
  「聽說還給他們送別的東西了。」
  「嗯,就是些日常用品。他們現在,被剋扣的厲害。」
  貴妃掌管後院,可不就是剋扣的厲害嗎。從來是錦上添花,落井下石,貴妃深得其中真味。
  「父皇,大哥雖然有錯,但大嫂何錯之有。侄兒侄女們何其無辜。就算是大哥,那也是我們血肉相連的至親,何至如此。」
  「孽障,滾。」
  四皇子觸怒了皇上,被罰閉門思過。人人都惶恐不安,獨他自己怡然自得,還跟丁靈調笑,終於能得幾天清閒日子。
  誰也不知道,四皇子走後,皇上輕笑出聲,自言自語。
  「我們南家代代出情種,沒想到這一代竟是他,真是一點都沒看出來。」
  杜仁死死壓住心中狂跳的心臟,發誓要將這句話立刻忘掉,就像沒有聽過一樣。
  情種真在做情種該做的事,把著丁靈手教她畫畫。描了半天,一副她自己的畫像躍然紙上。
  「我是要畫殿下,您怎麼畫我呢。」
  誰要看自己的畫像呀,照鏡子不就行了。她要畫殿下,掛在書房裡,他忙的時候就看看畫像解饞。
  「畫我幹什麼,你天天看還看不夠嗎?」
  「現在是天天看,以後總不可能天天看吧。」
  「以後,你也能天天看。」
  丁靈柔順的「嗯」了一聲,並不與他爭辯。窩在她懷裡,又聽了一個大消息。父親又要外放了,不過這一回,是富庶之地。
  「我保證是個富庶的好地方,你父親行事圓滑知道變通,一定會評個優的。到時候,又可以再進一步。」
  四皇子可以幫他一次,二次,但不可能跟保姆一樣,回回都叫他操心。給他機會,也要他自己能把握住,關鍵時候有人拉一把,慢慢的就起來了。
  丁靈也明白這個道理,知道這是殿下給她面子。摟住他的脖子,就是一個深吻。
  吻到他們的魂魄都要蕩漾起來,丁靈心想,就讓時間停留在這一刻吧。她一丁點也不想往前走了,就停留在這一刻,然後一直到時間的盡頭。
  為什麼還要往前呢,往前的日子,有個王妃等著她。她不說,不提,但卻不能不去想。
  明明他們有兩世的約定,還有生生世世的承諾。可那個女人才是他生同床生死穴的妻子,才是可以光明正大站在他身邊的女人。
  真的等到這一天,她只希望能有一個不見天日的角落給她,讓她窩在裡頭,永遠都不用再見陽光。
  

  ☆、躲不開

  相比四皇子的低調和不合時宜的行為,二皇子就顯得聰明多了。他一個勁在皇上面前刷好感度,當孝子。在外頭也是賣力的結交大臣,把太子之前的人脈打撈了個七七八八。
  皇上似乎也對二皇子十分看中,還常常讓他幫著處理政務。二皇子喜的走路都在飄了,似乎覺得太子之位是唾手可得。
  四皇子還是一如以往的淡定,倒是淑妃娘娘坐不住了。都是皇子,憑什麼二皇子可以去處理政務,她的兒子就不行。
  四皇子淡淡一句話,有父皇在,為什麼要去處理政務。還是馬前卒適合他,父皇如果需要他再次征戰,他肯定沒有二話。去批閱奏折什麼的,還是算了吧。
  這番話不出意料的傳到了皇上的耳朵裡,他聽了也只是一笑,並不予置評。
  周家也在皇上面前拚命的刷好感,想要把皇后太子雙雙被廢的影響降到最低。看到他們低到塵埃裡的態度,皇上也終於對於他們鬆了鬆顏色。
  這一鬆,對周家來說,無疑於是解除了最大的警報。有心思活絡的,又開始動起了心思。
  二皇子和太子是死敵,周家是萬萬不能讓他上台的。否則二皇子以後當了皇帝,哪裡還有周家的好日子過。
  二皇子目前風頭正盛,他們必須別一別這風頭。但這一別,又無疑於為四皇子鋪了路。左右為難之際,太子這頭終於弄出了一點動靜。
  太子寫了一封深情並茂的折子,深刻反省了自己的所作所為。讓皇上生出絲絲懊悔,畢竟也是他看著長大的孩子,小時候多乖巧可愛,怎麼長大了就變了呢。
  周家一看,趕緊趁著風頭,糾了一幫人在朝上嚷著立儲。又不失時機的將二皇子推出來,建議立他為儲君。
  四皇子正吞下丁靈喂來的葡萄,含笑道:「周家難得聰明了一回。」
  太子關了許久,皇上該氣該恨的,大概也散消的差不多了。然後遇上太子上折認錯,心中正回憶太子好的時候呢。朝中冷不丁一堆人推二皇子為儲君,皇上會是個什麼心態,可就不可好判定了。
  但有一點肯定沒錯,涼薄無情。你大哥被關著,你侄兒病著,你卻來爭搶儲君之位。不錯,就是搶。
  皇上給你的那叫賞,皇上還沒想好要不要給你,你就迫不及待跳出來那就叫搶。
  偏二皇子身在局中,已經被沖昏了頭腦。看到這麼多人支持自己,頓時覺得自己真是天命所歸了。
  處理政務衝在最前頭,出了宮外頭的王府裡每天沒斷了人來人往,光是門客就養了上百人。
  四皇子靜靜的看著他作死,順手寫了一封奏折送了上去。
  二皇子看到眼前的折子,失態的站了起來。有些激動的嚷道:「是誰寫的折子。」
  皇上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又怎麼了。」
  怎麼能解除廢太子的禁閉呢,打開宮門任其自由活動,這算什麼,死灰復燃嗎?
  話當然沒法這麼說,換了換口氣,包裝了一下說出來,總之是覺得不妥。
  「他是你大哥,身為兄弟,連手足之情都不顧了,還能指望你看顧別人?他已經被廢,難道你還想趕盡殺絕?」
  兩個問句,語氣並不嚴厲,卻像一桶涼水兜頭澆下來,將二皇子澆了個透心涼。
  就那麼短短一個瞬間,二皇子渾身精濕,像從水裡撈出來的一般。就在這一刻,他才忽然領悟到,什麼是天心難測,什麼是前功盡棄。
  宣王被皇上貶為安郡王,讓他牢記安份二字。而太子的平順宮,也在禁閉幾個月後,取消了看守。
  雖然還在皇宮之中,也許他們永遠都不能出宮,至少,境況比之前要好上許多。
  三皇子最近十分的不安,哪怕他再低調,也有一群人用看似隱諱,實則火辣辣的目光追著他。
  他只是個貴人之子,毫無權勢可言,別人羨慕,他卻只覺得自己被放在火架上烤著,渾身長了刺一樣難受。
  巴巴的往康正宮裡跑了幾回,四皇子只叫他不用慌亂。父皇自有安排,他們聽吩咐便是,大可不必自亂陣腳。
  丁靈只當周筱婉的事已經泡了湯,因為聽說淑妃娘娘這幾天正在召些夫人們來說話,而這些夫人們無一例外都帶著他們年華正好,尚未定親的女兒。
  皇上卻在留宿長樂宮時,提到了周家的周筱婉和四皇子年紀倒是差不多,周家的身份也足夠匹配了。
  於是淑妃不再是以商量的口氣,而是以通知的口氣告訴四皇子,皇上已經準備下旨賜婚。讓他收收心,不管喜不喜歡,都要留份體面給未來的王妃。
  四皇子回康正宮的時候,臉色陰鬱的可怕。他將自己關在書房裡,誰也沒見。丁靈同樣是徹夜未眠,沒想到,重生之後改變了許多的事,這件事卻沒有改變,該來的,還是來了。
  丁靈以為自己才是最不好想的那一個,可沒想到,殿下表現的比她還想不開。
  當他半夜摸到丁靈的臥房裡,一把抱住她,一動也不動的時候。丁靈心想,心如死灰,行動舉止失常需要人安慰的難道不應該是自己嗎。
  為什麼是反過來的?
  背後傳來的呼吸聲,丁靈一聽就知道殿下在裝睡。她反轉身子摟住他,想了半天才開口勸他。
  「之前不是說怕皇上誤會嗎,這回是皇上親自下旨,就沒這個顧慮了吧。」
  「沒事了,睡吧。」
  殿下拍拍丁靈的後背,把她往自己懷裡帶了帶,好貼的更緊一些。丁靈心想,他們好像是頭一回這麼摟在一起,很純潔的睡到天亮。
  殿下有心事,而且是無法對人言說的心情。人長大了,就會有越來越多的煩惱。
  皇上的聖旨下的很快,周家進宮謝恩。周夫人帶著女兒進宮見淑妃娘娘,以往他們也是常來皇宮的,當時是為了去見皇后。以前不覺得能進宮是多麼榮耀的事,等後頭不能進宮了,才發現有多麼的可怕。
  就像一個小小的圈子,你卻被排擠在外,明明你也還是以前的身份,卻處處不對味了。
  今天進宮,可算是揚眉吐氣。周夫人對自己的女兒有絕對的自信,什麼獨寵專房的昭訓,她可不放在眼裡。
  淑妃娘娘對周家人無甚好感,也同樣沒有多少恨意。宮闈鬥爭,都要有個分寸,皇后廢了,皇上都沒整治周家,她又何必出頭。
  加上親事一定,她整個人也和顏悅色的聽著他們母女倆對自己的奉承。心裡盤算著,兒子該接到信過來了吧。好歹讓他看一眼,多鮮嫩水靈的美人兒呀,就不信他看不到眼裡去。
  一直到周家母女出宮,四皇子才姍姍來遲,一副我就是故意的,我才懶得搭理他們的表情,氣的淑妃半死,又拿他毫無辦法。
  只好說,大皇子宮裡新添的姐兒,很快就要滿月,因是嫡女,周家應該會來人。到時候他也去平順宮裡瞧瞧,左右要和周家人打交道的,不如現在就開始。
  四皇子說好,然後當天帶著丁靈大搖大擺去了。可憐丁靈根本不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只聽殿下的話,打扮的花枝招展。
  等到了地方才傻了眼,幸而殿下將她的賀禮準備好了,才沒叫她當眾出個大醜。
  周筱婉果然來了,她穿著一身大紅色的鍛面薄襖,發間插著一套淑妃當見面禮送的一套點翠頭面。
  丁靈臉一下子白了,她根本還沒準備好與她見面。甚至,她覺得最好永遠不要見面。
  而且她一身大紅,越發刺的丁靈心口發痛。大紅色,是她這輩子都穿不上的顏色。她打扮的再美,再華麗,都及不上這一身刺目的大紅。
  她覺得自己快要站不穩了,腰間一暖,殿下當著眾人的面,環住她的腰。他自然而然的動作,讓滿屋子頓時一靜,周筱婉的臉色也沉了一沉。
  她該做什麼,躲開他的親暱嗎?丁靈不知道,她求助似的看著他,他的眼睛卻落在了周筱婉的身上。
  丁靈趕緊挪開視線,她怕再看下去,會燙傷自己的眼睛。她顫抖著,不知所措著,在他的身邊煎熬著。
  吃酒是不坐在一處的,說是女人們一處,也沒幾個人。現在誰還會上平順宮裡來找晦氣,無非是皇子妃的娘家嫂嫂,周家的夫人帶著周筱婉,皇子妃生這一胎傷了元氣,需要靜養,是側妃出來坐陪。
  皇子妃的娘家嫂嫂匆匆吃了酒,去裡頭陪小姑子。
  丁靈覺得室內的空氣讓她呼吸不過來,找了借口去了外頭。然後她就越發不想進去了,支開碧波幫她去跟苗福全講一聲,他們先回去了,然後一個人走了出去。
  周夫人遠遠看著她的背影,不由拍拍女兒,「算她識趣,現在放心了吧,那位獨寵又如何,還不是要避開你。」
  她一廂情願的認為,這是丁靈為了製造殿下和周筱婉的相遇而刻意提早離開。
  

  ☆、冒傻氣

  誰知,四皇子一聽丁昭訓提前走了,飲了兩杯,道了個罪,也走了。壓根沒有和周筱婉單獨相處,或是和周夫人見禮的意思。
  周家一直隱約知道四皇子並不滿意這樁婚事,但他們一廂情願的認為,只要四皇子見過周筱婉,就會改變主意。
  平順宮為什麼會為嫡女擺滿月酒,其實也是為了給他們一個正大光明見面的機會。誰也沒想到,四皇子明知道周筱婉會來,還帶了丁昭訓,而且一聽丁昭訓走了,一點停留的意思都沒有,跟著走了。
  至於周筱婉,除了剛開始的見禮,他一點也沒有一般男人見到未婚妻的興奮勁,更沒有探頭探腦或是搭話的意思。
  現在一走,所有人心裡都是一涼。周筱婉更是面子上掛不住,哭著跑了出去。
  太子安撫住眾人,「四弟自小就是這般喜怒不言於表,怕是表妹誤會了,我去解釋一二。」
  周筱婉淚雨滂砣,越想越傷心。梁都多少好男兒對她一見傾心,為她當真是什麼都肯幹。這回因著賜婚一事,好幾個人都為她病倒了。
  她都沒好意思告訴父母,她曾和四皇子有過兩面之緣。對方都沒對她上心,賜婚到現在,別說書信禮物,就是一句話也沒見人遞上來。
  讓她一個姑娘家眼巴巴進宮,結果他倒好,直接帶個人來打自己的臉。這會兒又追著一個昭訓跑了,叫她的臉往哪兒擱。
  「婉兒,你別這樣。看到你這樣,多少人的心都該疼了。」
  大皇子熟悉路徑,周筱婉只是一時之氣,畢竟不敢在皇宮裡亂跑,於是很快便追上來。
  「表哥又心不心疼呢。」
  周筱婉睜著一雙淚眼看著他,自從崇拜的表哥,像天神一樣完美無缺的人,她從來都是在他的背後默默仰望著他的存在。
  從十一歲那年,她就知道自己喜歡上表哥了。因為表哥那年迎娶太子妃,大紅色的喜服,直將她看的兩眼發酸,拼著灌了一杯酒,才用喝醉的借口來掩飾她發紅的雙眼。
  她曾想,哪怕是做側妃呢,她也願意。可周家怎麼可能讓自己的女兒做側妃,除非他能提前登基,送上女兒直接當貴妃,還有可能。
  她知道此生已無望,便將念頭牢牢壓住,並不敢表達一分。可今天,長久以來的追捧和今天的冷遇形成了巨大的落差,讓她心神動搖,衝動之下說出了自己的心事。
  她說完也後悔了,攥緊了帕子想走,卻被太子從身後抱住。
  「婉兒,表哥怎麼會不心疼呢。你這個傻丫頭,你的心事瞞得過別人,能瞞得過表哥嗎?」
  周筱婉身體顫抖著,原來表哥知道自己的心意。這,這……
  「如果不是我一直關注的人,我又怎麼會知道,所以說你是個傻丫頭呀。」
  大皇子的話像一壺溫度正好的熱茶,慰貼到周筱婉的心裡。渾身上下,無一處不是泡在蜜水裡,甜的她發暈。
  「表哥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如果她早知道表哥對她有情,也許,她今天就不用嫁給四皇子了。
  「表哥希望你幸福,四弟年紀輕輕便封王,又有王家為靠山,你一嫁過去就是王妃,如何不好。」
  「不好不好,他根本不喜歡我,我也不喜歡他。」
  周筱婉一想到和自己暗戀了多年的人竟是兩情相悅,被皇上賜婚馬上就要當上王妃的那點虛榮立刻被拋到了腦後,一門心思想著如何和表哥雙宿雙飛。
  「傻瓜,表哥早不是以前的表哥,你父母捨不得你跟我,我更捨不得。聽話,四弟是個外冷心熱的人,你不管他表面怎麼對你,只一心一意對他,他必然會知道。」
  大皇子的語氣極為溫柔,輕輕撫平她額間的碎發。牽起她的手,拖著她回平順宮。而周筱婉,就像個思春的少女被情郎表白,一臉嬌羞無限的跟在他的身後。
  一直到他們走遠,樹後才閃出一個人影。正是一臉不可思議的丁靈,她雙臂抱住身體,不停的抖著。
  殿下不喜歡她,殿下那麼那麼的厭惡她,果然是有理由的。原來周筱婉竟一直暗戀大皇子,那麼前世……
  她終於知道,為什麼殿下討厭她,卻從來不說理由。自己的妻子給自己戴綠帽子,要怎麼說的出口,更何況他是那麼驕傲的一個人。
  如果和前世一樣,他們成了夫妻,難道還要讓殿下再經歷一次背叛嗎。不行,她必須阻止這件事。可她要怎麼阻止,去長樂宮,去求淑妃娘娘。
  丁靈頭腦一發熱的跪在淑妃娘娘跟前,才知道自己有多傻。她要怎麼回答淑妃娘娘的問題,她難道要說大皇子與周筱婉私會偷情,他們已經定親,說出來,一樣對殿下名譽有損。
  淑妃看著下頭臉色越來越白,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的丁靈,慢慢的,也失去了耐心。
  「你沒頭沒腦跑來,說殿下不能娶周筱婉,我看在兒子的份上沒有立刻打你出去,已經是天大的情面。現在,你回答我一句為什麼,難道不應該嗎。」
  丁靈仰頭,她不能說,可她又已經一時衝動來了。冷汗頓時流了下來,她好像做了天大的錯事。可現在知道,似乎已經晚了。
  牙一咬,開口道:「殿下他,他不喜歡周家大小姐。」
  「他不喜歡周筱婉,只喜歡你,所以為了你乾脆連王妃都不要娶了,還是說他該抬你做王妃?」
  淑妃的話裡已經帶了殺意,王姑姑聽出來了,丁靈也聽出來了。她悲愴的閉上眼睛,俯身在地,不敢再說一個字。
  「去外頭跪著吧。」
  冬天還沒完全過去,外頭的太陽看著晃眼睛,其實照在人的身上並沒多少溫度。地上鋪著大青石,就更冰涼了。
  丁靈不敢爭辯,老老實實跪在殿前的大青石上,頭上還戴著出門坐客的首飾,墜的她脖子痛。然後從脖子一直瀰漫到大腿,然後是小腿。膝蓋更是鑽心的痛,再過一會兒,倒不覺得痛了,卻是已經麻掉了,一點知覺也沒有。
  這雙腿要廢了吧,丁靈自嘲的想。其實別人沒有想錯,她就是個笨的,不僅笨還常冒傻氣。
  傻氣一冒,擋都擋不住的作死。
  四皇子一回來就進了書房,他根本沒想到丁靈壓根沒回康正宮。他翻出書來,又扔了回去,準備寫字最後扔了筆。
  現在的情況讓他措手不及,父皇為什麼會忽然讓他娶周家的女兒。他想不明白,可父皇不是母妃,不會管他喜不喜歡。
  心煩意亂之間外頭傳來吵鬧,他有些心煩,卻仍不想出聲,苗福全應該會處理的。
  他撫額,今天的事要怎麼對玉指解釋呢。她中途跑掉,一定也是被自己這段時間的反常給鬱悶壞了。
  這會兒也不知道是醋著呢,還是氣著呢,又或是埋怨上了。結果外頭的聲音越來越大,似乎夾雜著女人的哭求。
  他惱火到了極點,站起來打開書房的門,不遠處苗福全正攔著碧悠和碧波兩個丫頭。碧悠哭的不像樣子,一直在說著什麼。
  「什麼事。」
  居然是兩個丫頭同時跑來,那玉指身邊豈不是沒人,又或是本來就是她出了什麼事。想到這個可能,他的聲音越發急切起來。
  「殿下,丁昭訓不見了,求求您……」
  求什麼,派人去找嗎?青姑姑已經派了人去尋,可這麼久沒回,他們自己也去打聽了,就是知道不好這才一咬牙來求的。
  苗福全見到殿下出來,心底一鬆。他哪裡是攔不住兩個小宮女,喊幾個小太監過來兩下就能拖走的事。
  實在是,他拿不準到底是要遵守殿下呆在書房時不許打擾的規矩,還是有關丁昭訓的事要第一時間上報。
  乾脆就在門口拉拉扯扯,殿下聽到了,看他的反應就知道什麼最重要了。
  「不見人,青姑姑呢,派人去找了沒有。」
  青姑姑很快來了,人在長樂宮,所以她就沒來稟告。碧波一聽,急的推了苗福全一把,跪到殿下的面前。
  「丁昭訓在長樂宮罰跪,已經幾個時辰了。」
  什麼,罰跪。四皇子眼神攸的變成一把劍,直插到人的心裡。他瞳孔收縮,看著青姑姑,冷聲道:「是真的嗎?」
  青姑姑頓時就像被定住了身形一般,緊張的都快結巴了,「是,是她頂撞了……」
  「呯。」
  四皇子飛起一腳直接將青姑姑踹了出去,一句話也不說,鐵青著臉往外走。
  苗福全趕緊跟上,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兩個丫鬟,示意他們也跟上。自己抽空抹了抹額頭的汗水,幸好他留了一手,沒將兩個丫頭趕走。
  看青姑姑這樣,估計是不中用了。若是自己趕了兩個丫頭,他的汗流的更多了,不敢想會如何。
作者有話要說:  不知道下一章會不會被鎖,如果鎖了我會第一時間上來改的

  ☆、交融

  丁靈跪到後頭已經開始意識恍惚,她只是憑著一口氣,繼續支撐。其實,腦子已經糊掉了,身體更是感覺不像她的,意識和身體似乎要開始分離了。
  「呯」她直直摔倒在地,耳邊似乎傳來了驚呼,為什麼好像碧悠的聲音。自己冒傻氣就夠了,他們為什麼也跟著傻了。
  好暖,是殿下的氣息,臨死前會回到自己最想念的地方,是這樣嗎?
  黑沉沉的天幕壓下來,她徹底沒了意識。
  四皇子抱著丁靈,就像是抱著易碎的瓷器,臉上冷的猶如結出寒冰。看到王姑姑,他都沒有說話,大長腿一邁,直接抱著人走了。
  讓準備了一肚皮話,就等著兒子找上門的淑妃氣的仰倒。
  丁靈醒來的時候,是在自己的床上,她剛一睜眼,兩個丫頭紅的象兔子一樣的眼睛就湊在她臉上頭,嚇的她一跳。
  御醫早就來過了,留了藥,有吃的也有敷的,還有泡的。碧悠一樣樣跟她解釋,她這一跪,雙腿受了寒,身體倒是好辦,溫補滋養著就行。
  但雙腿就要費些功夫了,高至小腿的泡桶裝滿了熱水,倒上藥物,讓她把腿伸進去。
  居然能淹過膝蓋,丁靈覺得一股暖意從腳底淺淺的漫上來,一直沒什麼知覺的雙腿,又恢復了活力。在水桶裡不停動著十隻腳趾頭,慶幸自己保住了雙腿。
  「殿下呢。」
  她後知後覺的問道。
  不過,她倒是沒問是誰帶她回來的,不用想,除了殿下沒人有那個能耐。
  殿下等御醫走後,才匆匆趕往長樂宮。他帶人走,心中著急,直接闖進闖出。現在,他必然要去道歉的。
  「我給殿下惹禍了。」
  丁靈歎氣,桶裡的熱氣升起,熏在她的臉上,模糊了面容。一會兒殿下回來了,她又該怎麼解釋自己發瘋的事。
  就說自己嫉妒了,發瘋了,又或是魔障了,反正打死她,也不會說出自己看到的事。
  一直以來都是殿下在照顧她,保護她,她也想要保護她的殿下。
  四皇子回來後,直接就進了丁靈的屋子,知道她乖乖泡了腳,親暱的在她臉上琢了一下,以示獎勵。
  他居然什麼也沒問,丁靈呆呆看著他,反而有些不適應了。
  「怎麼,幾個時辰沒見,就不記得我了。」
  這呆樣,真是怎麼看都看不夠。那麼點小心思,淺白的讓人一想就明白,還需要問嗎?
  「我不喜歡周筱婉,您能不娶她嗎?」
  丁靈悶悶的,「為了照顧大皇子,就讓你娶周家人,皇上怎麼可以這樣。」
  「你說什麼?」
  「啊,我說什麼,我說,我說我不喜歡周筱婉……」
  「最後一句,行了,你不用說了,我明白了。」
  四皇子激動的將她摟住,這一下他算是豁然開朗。父皇讓他娶周家人,不是因為防備他,也不是因為不滿,更不是別的什麼原因。
  僅僅因為,他身為一個父親,不希望看到兒子們自相殘殺。而且,通過一個賜婚,讓他保全兄長的同時,也能看出背後深意。
  如果不是對他抱有期望,怎麼會讓他去保全兄長呢。
  難道,真的要接下這樁婚事?
  四皇子這廂一夜未眠,長樂宮裡,淑妃娘娘捧著心肝,已經快要氣炸了。大皇子和周家欺人太甚,她已經看在皇上打落冷宮的下場,不去計較兒子身上受過的苦了,他們偏又來捅一刀。
  真是不將她的兒子欺負死,他們便不痛快是不是。
  她絕不能讓自己的兒子娶個不守婦德的浪/□□子,但這種事如果直接捅出來,他兒子的臉豈不是要丟光。
  就連那個小丫頭也知道不能說,她就更知道這件事如果捅出來,搞不好就會被人利用,成為兒子身上永遠擦不掉的污點,讓他被人嘲笑。
  第二天一早,母子倆再一次碰頭,四皇子從長樂宮回來時,王姑姑帶來了淑妃娘娘給丁昭訓的賞賜。
  讓後院一眾女人已經明亮的雙眼,又黯淡了下去。昨天知道丁昭訓跑到長樂宮找死,被罰跪一事,人人都等著看她如何倒霉,結果才一天都沒到,竟又讓她翻了盤。
  看到賞賜,丁靈便知道,殿下定是為了她,將實情告訴了淑妃娘娘。他要多艱難,才能講出這種事。
  「傻丫頭,面料再好,也不值當抱著哭吧。」
  四皇子將她抱到自己懷裡,用手揉捏著她的大腿,御醫走時,千叮嚀萬囑咐,從此膝蓋一定要保暖。他牢牢記到心裡去了,沒事就愛用手摸到她的大腿上。
  再一下一下的往膝蓋上摸,然後捂在上頭,將她暖的熱熱的。
  「殿下是怎麼知道的?」
  這話問的沒頭沒腦,四皇子卻聽懂了。他知道小丫頭是在問,怎麼會知道她知道周筱婉與大皇子的事。
  「你有什麼事能瞞得住我呀,小傻瓜。」
  心裡卻在想早上與母妃的一番對話,母妃讓他什麼都不要管,這件事她會處理好。
  於是他就光明正大的來陪他的玉指,沒事就以檢查身體為由,讓她脫了鞋襪去摸她的腳趾頭。偏丁靈每回都被他的義正辭嚴給震住了,最後沿著腳趾頭往上,就摸到了密林深處。
  這回又讓他得了逞,花心酥麻的厲害,惹得她惱了。一個翻身坐到他身上,雙手撐在他的胸上,媚眼亂飛。
  「讓您作弄我,現在換我了……」
  「悉聽尊便。」
  四皇子大嗽嗽躺成一個大字,一副歡迎蹂/躪,甚至期待的表情。
  丁靈起了壞心思,吐出丁香小舌,一點點含住粉粉的果實,然後輕舔慢攏,讓他得了趣,又開始往下滑去。
  一路滑到肚臍,打著圈的舔/弄之後,便是昂揚之物,直直頂到了她的下巴。
  她用手撥弄著,拿出十二分的精神用小舌伺候著它。
  四皇子快活的都快飛起來了,一個勁的喊著寶貝,顯然已經不堪忍受。他想要更多,更深,更愉悅。
  偏丁靈趁著空檔,用腰帶將他的手縛住。剛才覺得是情/趣,這會兒便覺出難受來。
  「快幫我解了。」
  丁靈輕笑,坐直了身子,親親他的鼻尖,「您剛才不是說悉聽尊便的嗎?這會兒便受不得了,後面還有更好玩的,解了便沒得玩了。」
  他幽暗的瞳色猛的收縮,丁靈腿間猛的被什麼打了一下,嚇的她身子抖了抖。待發現作惡的怪獸,氣的用手揉住。
  「要不要?」
  「要。」
  四皇子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才會答應她繼續縛住自己。可看她妖精一樣的小腰,還有白嫩滑膩,纏繞在自己身上的長腿,便什麼都忘了。
  一根孔雀羽毛從花瓶裡抽出來,拿在她的手上,就像女王持著皮鞭。一下一下刷在他的身上,激起皮膚一片片的戰慄。
  粉粉的果實被羽毛照顧的很好,一時輕一時重的撩撥著。小怪獸也如同活物,被羽毛刺激的痙攣,抽搐,口吐白沫。
  丁靈坐上去,慢慢的,一點一點吞入。待她坐下,兩人都長長吁出一口氣,她精怪一樣吐舌笑著,然後晃動腰身。
  很深很深卻太慢太慢,丁靈還閉著眼想繼續撩撥下去。已經被一個鯉魚打挺的翻身,牢牢壓入身下。
  一根腰帶如何能真的縛住他,反攻之時,便是他攻城掠地之日。只見她丟盔棄甲,一路嚶嚶哭求。
  敵人如何肯饒,被縛之仇,可不就是要大報特報。
  「好殿下,好哥哥,人家受不住了……」
  眼淚紛飛,不是落下的,是身體的反應帶出來的。一對小兔還在跳躍著,讓人抓狂,恨不得吞她入腹,血肉並在一塊才叫個好。
  激烈的戰況,讓她如一葉小舟,在海浪翻捲的大海裡被撞的到處翻飛。她的腿纏上他的腰,她的手攀住他的肩,這才稍稍安穩。
  可更狂暴的海浪打來,讓他戰慄,尖叫,從靈魂深處升起的快樂,叫她淪為欲/望的奴隸。
  直到第二天,她才懵懵懂懂想起昨天晚上自己幹了什麼,大叫一聲,縮回被子裡。天吶天吶,這輩子的臉都叫她昨天一個晚上給丟光了。
  殿下早就起了,見她如此,一下把她從被子裡拖出來。點點她的鼻尖,「小妖精,這會兒知道害羞了,昨天晚上喊我好哥哥的時候,幹什麼去了。」
  丁靈雙手捂臉,哀嚎一聲,真的沒臉見人了。四皇子還有些事需要出宮,笑話完,便帶著一身滿足走了。
  苗福全跟在後頭,他最是擅長揣摩殿下的心思,這會兒敏銳的察覺,一慣身上沒什麼人氣的殿下變了。
  變得鮮活了,更像是行走在陽光下的皇子,而不是之前彷彿黑暗之子一樣的陰冷冰涼。
  相由心生,殿下的心境,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已經變了。
作者有話要說:  大塊吃肉,大秤分金,嗯,就是這樣

  ☆、雷厲風行

  周筱婉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渴望進宮,渴望見到表哥。一對有情人,暗戀多年,一朝得知對方和自己是一樣的心境,這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情,周筱婉以前不知道,現在算是清清楚楚了。
  無時無刻不想見到他,一時一刻都不想離開他的身邊,哪怕只是遠遠的看一眼,一天的心情都會被甜蜜塞的滿滿的。
  周夫人一無所知,她只是以為淑妃娘娘喜歡自家女兒,才常常邀了她進宮。還常讓她去看大皇子,大概是釋放對周家的善意。
  周夫人有時候會陪著她,但諾大一個侯府,她也不可能只圍著女兒打轉。開始還央妯娌陪著一起,後來發現淑妃並不是很喜歡他們,再加上每回都是宮裡派人來接送,安排的十分穩妥,末了便讓女兒自個去了。
  淑妃和往常一樣,讓她先去看看表哥再出宮也不遲。周筱婉歡喜的去了,那背影那神態,不知道的人可能不會多想。但放在淑妃眼裡,簡直無處不是在昭示著她和大皇子的奸/情。
  大皇子已經覺得有些不妥了,表妹回回出宮之前,都要來看他。有周夫人陪著倒好說,就她獨自一個人,還往這裡跑,便不像樣子了。
  戀愛中的人,哪裡聽的進去,只說淑妃不知道多疼她,是她讓自己來的,一點也沒疑心。何況這都多少回了,不也沒有任何人跳出來質疑嗎。
  再說下來,周筱婉便不高興了,大皇子只好又拿言語來哄得她高興了。
  到底是礙於皇妃在宮裡,他們也不過是說上幾句話,趁著送她出宮的機會,偷偷捏一下小手。
  今天倒是好,皇妃壓根不在平順宮,說是去冷宮給婆婆送東西去了。
  冷宮並不是真的叫冷宮,而是一處廢棄了許久的宮殿,宮門外有人守著,裡頭的人不許出,外頭的人也不許進。
  之前他們自身難保,後頭慢慢試探底線,發現皇上並沒有阻止他們靠近冷宮。於是賢惠的大皇子妃便隔一段時間就送一些衣服和吃食進去,再花銀子打點一下看守的人,讓她能過的自在些。
  今天送完東西,大皇子妃卻不如之前一樣只想著趕緊回宮,而是慢騰騰的走著,甚至還找了個地方歇腳。
  她腦袋裡一直縈繞著今早淑妃娘娘對她所說的話,」……你就一個大姐兒,我保她以後找個靠得住的好婆家,有善王在一天,你就不用怕她會受人欺負。「
  如今平順宮裡,長子並非自己所出,掙到今天不過一個大姐兒,她還因為懷的時候經歷了被廢一事,傷了元氣,以後也不知道能不能再生。
  也因著這個,大皇子對這個嫡女只是平平,隱約覺得這個孩子帶給他的全是壞運道。
  她的嘴猶如含了黃蓮一般苦,自己的女兒恐怕真的靠不了她的父親。
  那個周家表妹,她從第一眼看到就知道這丫頭對自己的夫君有愛慕之情。只是當時,花團錦簇,夫君只一心想著外頭的大事,哪裡會兒女情長,她知道自己地位牢固,也只當看笑話一般。
  可就在女兒的滿月酒之後,一切都變了。周筱婉一臉春潮湧動,含情脈脈的樣子,分明就是與人有了首尾。
  她害怕極了,想提醒夫君注意,她可是四皇弟的未婚妻,皇上親自下旨賜婚的天作之合。
  可她什麼都不敢說,成親數載,她比大皇子以為的還要瞭解他。他從未放棄大位之爭,想借周筱婉曲線救國,自己說出來,豈不是壞了他的大事。
  也不想想,周筱婉這一臉春情萌動能瞞得了誰。果不其然,淑妃娘娘派人在半道截住她。
  「這事你依也得依,不依也得依,依了,福報會報在你女兒的身上,不依,惡果一樣會報在你女兒身上。你自己看著辦吧,到底是顧念你的女兒,還是顧念你的夫君。」
  夫君的兒子沒有一個是她生的,顧念了他,他有什麼也是傳給兒子,會顧念他們的女兒嗎。
  淑妃的最後一句話說服了她,「我和我兒子也許脾氣不好,但從未出爾反爾過,也從未食言而肥過。你是願意相信我們母子的承諾,還是相信你的夫君,你自己選吧。」
  說起來,真是笑話,她真的寧願選擇相信外人,也不選擇相信自己的夫君。
  於是,大皇子妃將大皇子與周筱婉堵到了書房裡,並拿走了周筱婉的肚兜。
  周夫人第二天趕了一個大早進宮,跪到淑妃面前,說自己的女兒身染惡疾,恐怕不能伺候四皇子。
  淑妃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直將她看的毛骨悚然,全身都在發抖。
  最後才開口道:「既然是身染惡疾,怕是好不了了,準備後事吧,我會派人看著的。」
  周夫人一個字都不敢反駁,幾乎是軟成一癱爛泥被人抬出宮門的。淑妃一句話,判了周筱婉的死罪,而且明說了不許你們弄鬼,敢找個人替死或是玩瞞天過海,就等著全家倒霉吧。
  周筱婉是如何在病重時掙扎求生的,已無人知道,只知道她忽染重疾,不過二三天便撒手人寰。
  周家的女兒好好的,進個宮回來就染了重疾,死了不說,後事也不敢如何操辦。簡單的,簡直不像侯府嫡出大小姐的喪事。
  皇上自然要過問一下,當初合過兩人八字,也派宮裡嬤嬤相過,也沒聽說是早夭的面相嘛。
  於是大皇子妃手裡的肚兜就被轉呈到了皇上面前,氣的他直接掀翻了桌上了茶杯。
  「周家養的好女兒。」
  原本還想替大兒子找條後路,讓他以後有個依靠,可現在看看,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這個好女兒一般人大概會誤會是指周筱婉,只有杜仁猜出,皇上大概是指廢後沒有教育好他的兒子。
  冷宮裡的廢後因偶感風寒,很快追上了周筱婉的腳步,一對周家的好女兒,雙雙離世。
  平順宮的大門重新被封閉,這回,再無人來給他們請醫送藥。大皇子妃冷眼看著夫君不再踏入自己屋裡,反而鬆了口氣。關在這個牢籠裡,生再多兒子又有什麼用,倒是女兒,終還有脫離苦海的一天。
  丁靈知道後對淑妃娘娘幾乎要佩服的五體投地,什麼叫雷厲風行,看看人家,什麼叫一招勝敵,看看人家,什麼叫化危險於無形,看看人家。
  四皇子又捉了她的手指頭揉,「你呀,馬上就要搬家了,找個時間帶你去看看新宅子。」
  「我能出去嗎?」
  得到肯定的答覆,丁靈笑的嘴都快裂開了。
  四皇子也是個雷厲風行的人,很快就找到機會帶著她出宮。看著巍峨的大門,心中便存了幾分激動。
  再等見到蘭馨和山兒,差點當場就落了淚。丁父帶著馬氏早就走馬上任去了,舅舅也跟了去,看看有什麼生意可做。
  蘭馨帶著兒子住在梁都,一早被康正宮的人請來,見著丁靈,將孩子往她懷裡一塞。
  「這是你弟弟,丁佑山,快抱抱。」
  心裡想的則是,孩子啊,保佑你姐姐快生個大胖小子吧。男人的寵愛能有幾時呢,有個兒子才是依靠啊。
  一不留神,懷裡被塞進一個白胖綿軟的大胖小子,又不怕生,眨巴著黑葡萄一樣的圓眼睛看著她。
  忽然嘿嘿樂了起來,揚著兩隻手往她臉上摸去。
  「姐姐,親親……」
  丁靈的心都快被他給融化了,狠狠親下去,嘖嘖的水響。胖娃娃扭著肥胖的小屁股咯咯直笑,口水一溜一溜的往下掉。
  蘭馨趕緊給他擦了,掉到她的衣裳上可就不好看了。
  四皇子見她高興,便柔聲吩咐,「留他們在這兒吃了飯再走,我出去看看,你們玩吧。」
  蘭馨趕緊福身一禮,送走四皇子,轉過身子就瞄瞄她的腰身。還是這麼細,可怎麼是好喲。
  「舅母都不問我過的好不好,盡盯著人的腰看,我又不是老母豬。」
  她撒嬌似的,抱著孩子自己也像個孩子。蹭到蘭馨身邊,嗔道。
  「用得著問嗎,都能帶你出宮來見娘家人了,還要多好。你呀,也爭口氣,你娘擔心你擔心的睡不著。」
  啊……自己樣樣皆好,怎麼就睡不著了,丁靈不明白了。
  蘭馨是養了孩子的人,加上她本就七竅玲瓏,自是知道馬氏的心事。她一輩子就只生了丁靈一個女兒,夫妻和睦這麼多年都生不出兒子,她是擔心女兒也跟她一樣。
  在皇家,再受寵的,若生不出兒子,晚年也淒涼的很。沒哪個寵妃是能榮寵到死的,幾年就算長性了。
  不趁這個時候生出兒子,還想什麼時候生,失寵了你倒是想生呢,生的出來嗎?
  丁靈沒想到母親還操著這份心,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天吶,她好像一直沒有喝過避子湯。而且殿下壓根沒上過別人的院子,她一直沒懷孕豈不是真的說明她很難生養嗎?
  

  ☆、五福人家

  也算是丁靈後知後覺,不知道她的肚子早被多少人盯住了。自己這會兒才覺得不對勁來,要是真的不能生,這可怎麼是好。
  又不是普通人家,大不了過繼。龍子鳳孫,沒有兒子,那豈是一家一戶的事。
  「以前是怕你年紀小,受不住孕,如今你可都十六了。」
  蘭馨見她仍是懵懂著,氣的敲了山兒的腦門一下。若是馬氏在,這一下鐵定是敲在自己女兒腦門上的。
  敲的山兒一愣,抓住丁靈的衣襟咧了嘴想哭。丁靈趕緊從桌上抓了一塊糕點給他,小人兒胖胖的爪子捧著糕點,吃起來一琢一琢的,竟跟丁靈一個樣。
  「你呀你呀,你只比殿下小三歲,如今年歲真好,自然不覺得。再過個五六年,你能比得上十五六的鮮嫩小姑娘?再過個十年八年,還有十五六的小姑娘往上撲,你到時候就是根老黃瓜了。」
  難道她現在就是根嫩黃瓜?
  丁靈撫額,自己家的女人,其實是一種特殊的物種吧,專管唸咒治各種不服。
  把她念的算是沒脾氣,外頭酒席叫進來的席面,只有他們兩個女人帶著孩子一塊吃。
  原本想嘗鮮的丁靈,竟一點胃口都沒了。
  吃完飯蘭馨抱著山兒走了,她追出去送,看著他們的身影漸漸消失,眼淚毫無徵兆的就下來了。又怕被人看見,趕緊用帕子擦了。
  「娘家人一走,就蔫巴了?早知道就不叫你看了,省得還要傷心。」
  「別,殿下我歡喜的很,剛才是我是,我是……我是喜極而泣,真的。」
  丁靈怕他真的不讓自己見娘家人了,嚇的攥著他的袖子就是一通好搖。
  只到殿下露出笑,她才知道自己又被人逗了,氣的又去撓他腰間的軟肉,最後被人脫了鞋,抓住小腳板一個勁的撓腳心。笑的眼淚都飛出去了,他這才肯罷休。
  「帶你看看以後住的地方。」
  四皇子抓起她的手,慢悠悠走在王府裡。丁靈有些新奇,不時四處看看。這裡可比康正宮大多了,皇宮雖大,但架不住人多。
  「這是……」
  四皇子將她的小院安排在自己的書房後頭,看這路應該是新鋪的。他在前頭書房裡辦完事,就能直接通過這條小路,過一道月牙門就到了。
  這樣的話,殿下來找她,壓根不用驚動任何人。
  「不過,您的王府總要有個管事的人,您真的打算不要青姑姑了嗎?」
  青姑姑的事,兩個丫鬟哪裡敢來煩她,還是雲翅過來哭求,她才知道。
  「她也是怕殿下和淑妃因為我鬧的生分了,加上是淑妃罰的我,她也為難吧。」
  「不用提她,一把年紀活到狗身上去了。我已經讓王家接了她出宮,看在伺候我這麼多年的份上,讓她安享晚年吧。」
  晚年……丁靈抽抽嘴角,青姑姑才三十出頭,是打算跟著殿下養老的,結果就因為這件事被踢了出去。
  「行了,別這樣看著,我讓雲翅去伺候你吧,也算給她最後一點體面。」
  殿下呀,您覺得是體面,別人不一定會這麼覺得呀。沒準人家是打算伺候王妃去的呢,就這麼把人塞進來,也不知她願不願意。
  但這話要說出來,殿下估計更生氣。丁靈也算是知道了些他的脾氣,他覺得好的就是好的,不好也好。他安排的,所有人都要服從,不服從就去死。
  「霸道的傢伙。」
  丁靈往他身上一靠,「裡頭我就不去了。」
  裡頭大概是給其他女人安排的地方,她有些排斥,就像鴕鳥,好像不看到就能當不存在似的。
  「那好,我們去划船。」
  丁靈真沒想到,王府裡還能划船,而且這條船還十分之眼熟。
  「你把宮裡的……」
  「自我們用過之後,便命人收起來,再沒其他人用過。年年都用最好的桐油刷過,喜歡嗎?」
  「好,好,好喜歡。」
  丁靈一激動就結巴,殿下也喜歡了她這樣舌頭打結的樣子,覺得可愛極了。
  宮裡的女人,滿眼算計滿心都是籌劃,有幾個會為了一艘船真心高興。只有他的玉指,他想要牢牢護在自己身邊,看她發自內心的喜怒哀樂。
  「我們也種一池荷花,到了夏天,我們玉指搖著小船,我們去採蓮。」
  「到了冬天,就在屋裡暖一壺酒,看看雪景,玉指堆雪人給我瞧。「
  「到了春天,就在院子裡踏青,我們種一排桃樹,玉指給我挑了最好看的桃枝插瓶。」
  「到了秋天,……」
  「等等……」
  丁靈攔住他,開始還聽的興高烈采,到了最後覺出不對來了,怎麼幹活的全是她啊。
  四皇子從身後摟住她,下巴擱在她的肩膀上,笑的直抖。
  笑聲是會感染的,丁靈很快也憋不住笑了起來,轉過身子,緊緊摟住他。
  用臉在他胸口蹭著,「不管做什麼,你都要陪著我,任何時候都不要丟下我一個。」
  「好。」
  回了宮又知道一件事,大皇子妃身子不好了,淑妃娘娘央了皇上,抱了她的女兒回宮撫養。
  平順宮裡,大皇子妃臉色臘黃,看著女兒被王姑姑抱在懷裡,一直強撐著的身子再也不想撐下去了,閉上眼睛去了。
  太子妃和前太子妃只相差一個字,境況卻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丁靈也唏噓不已,待看到無憂無慮的大姐,又覺得身為一個母親,她應該並不在意身後事的隆重與否,更在意的應該是女兒的幸福。
  有了淑妃看顧,她該是安心的。
  宮中死了一個皇子妃,幾乎就跟沒發生過任何事一樣,大家該做什麼還是做什麼。
  三皇子和四皇子都在籌備搬家的事,三皇子宮裡人口簡單,家底也少,加上他是哥哥,知道自己搬了,皇弟才好搬,於是乾脆俐落的搬了出去。
  四皇子這裡少了一個青姑姑,頓時進度就慢了下來。還是淑妃從自己手裡劃了一個老成持重的姑姑過去,如果用的順手就給兒子當個管事嬤嬤。
  這位康姑姑也是淑妃身邊的老人了,只是有了王姑姑在前,將剩下的幾個都給壓住了,一直也出不了頭。
  聽到給殿下當管事嬤嬤,真個兒是喜的一蹦老高。出了皇宮的日子想想就自在,而且是娘娘給的,當兒子的怎麼也要給個面子不是。
  到底是王姑姑給她提了個醒,她才冷靜下來,待再弄清楚青姑姑被棄的原由,才曉得其中厲害。
  殿下可不是個好相與的人,從來沒有什麼尊老的習慣,奴才就是奴才,敢不順他的心意就立刻被扔出去,連個悔過的機會都不會給。
  康姑姑一去就拿出渾身懈數,把這個搬家的事弄圓潤了再說。先派了人手將各人的家什盤點記帳,庫房裡的東西封箱鎖好。忙得人都瘦了一圈,終於舉家搬往善王府。
  皇上也將三皇子拖了許久的封號給封了下來,宜郡王。雖然未封王,但和前頭二皇子一樣為郡王也沒有太丟臉。讓一直為封號忐忑的三皇子趕緊進宮謝恩,得個郡王他已十分滿足,真的封王,二皇兄豈不是要恨死他。
  封了王,又搬出宮開府,關於王妃一事是真的無法再拖下去了。淑妃相中一個五福人家的姑娘,不是什麼豪門著姓,卻在梁都十分出名。
  一戶五個女兒,前頭四個都嫁於大戶人家當長媳,個個都是兒女成雙,孝順公婆,治家有方。一個二個還不顯,一氣出了四個,人人都誇他們教女有方。
  剩下最小的一個女兒待字閨中,傳言說命格貴重,所以福家一直很謹慎的幫女兒挑選合適的夫婿。
  於是淑妃娘娘動了心,再將人叫到跟前一看,乖巧懂事,又有些嬌憨的的模樣,竟和那個丁昭訓有幾分相似。
  淑妃覺得再也找不著和她的傻兒子這般匹配的對象了,很快定下了親事。
  丁靈知道這件事的時候,正在屋裡練字,聞言手一鬆,一團黑滴到了紙上。
  雲翅看她這樣,微一福禮,「奴婢打探過,都說這位福家小姐菩薩心腸,從未對誰紅過臉,是出了名的好打交道。」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王爺總要娶妻的,這是好事,以後不要再議論未來王妃。」
  她強撐著笑臉說完,臉一垮,坐了下來,只想一個人靜一靜。菩薩心腸,和誰都沒紅過臉,那以後錯的就只能是自己了。
  她微微歎了口氣,心想大概有很長一段時間,殿下都沒空過來了。畢竟要籌備這麼一場盛大的婚禮,他該有許多事要做。
  沒想到,當天晚上殿下還是來了她的院子。她不解,抱著他不敢相信。殿下疲憊的拍拍她的背,只讓她不要多想。
  多想,她才不願意多想,巴不得可以少想一點,最好什麼都不用去想。
  

  ☆、迎娶王妃

  康姑姑自跟了四皇子,就遇著迎娶王妃這等大事,雖忙碌緊張,也是讓她顯眼的時候,自然是萬分上心。
  手裡積攢了一堆的事兒,總尋不到人,總算聽說殿下去了丁昭訓屋裡,趕緊趕過去。
  看到康姑姑報上的事,不是這裡要擺什麼花,就是哪裡要繡個什麼紋。擺設要用什麼圖案,等等這些小事,就覺得心煩。
  將手裡的單子彈了彈,直接擲了出去。
  「我竟不知道我這個當主子的,原來是替你們回事用的。」
  「老奴不敢,實在是……」
  康姑姑懵了,之前都是聽說,這回才算真的領教了這位皇子的喜怒無常。
  「實在是迎娶王妃這等大事,需要準備的事情千頭萬緒,殿下不定下來,後頭的事實在是沒法子辦下去了。」
  見她還是不懂,四皇子已經失去了耐性,手指朝苗福全一勾。
  「送她出去,另外,再找個人分擔她手裡的活兒。要能幹的,不來煩我的。」
  「是。」
  苗福全應了聲,帶著康姑姑出去。康姑姑此時已經是全身發冷了,她到底幹了什麼,就讓殿下厭嫌她了。
  苗福全見她這樣,只好搖搖頭,這位啊,是個腦裡缺根弦的,難怪在長樂宮裡被王姑姑壓的翻不了身。
  於是另一位魏姑姑進了府,她把四皇子的話掰開了揉碎了,最後發現不來煩我幾個字,才是重點。
  於是就真的自作主張,不顧康姑姑的反對,定下了這些「小事」。
  真的無法決定的大事,就攢到一起報到長樂宮請淑妃娘娘作主。一來二去的,事情也就慢慢理順了。
  再去回事,聽魏姑姑一口一句,「老奴不敢拿這些小事來煩殿下,便作主作了牡丹纏枝紋的……」
  一件件報上來,四皇子沒有一件反駁的,最後竟還誇她辦差辦的好。
  「好,以後這些事你們都看著辦吧。這樣很好,賞……」
  於是魏姑姑這個後來的人得了賞,康姑姑才算是明白自己會錯了意。搞了半天,自己是剃頭擔子一頭熱,她激動的不行,殿下根本沒當回事。
  那麼未來王妃?康姑姑砸砸嘴,看看有沒有手腕把殿下從那位丁昭訓手裡拉回來吧。
  新婚的當天,丁靈很早就醒了,殿下就睡在她的身邊。閉著雙眼,發出悠長的呼吸。沉睡的他完全沒有白天凌厲的氣勢,讓人可以盡情欣賞他完美的五官。
  輕撫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子和他的嘴唇。丁靈的心在一寸寸撕裂,她知道他已經做的夠好了,新婚的頭一個晚上還來陪著她。
  他心裡有她,就該知足。不要說,什麼話都不要說,不要讓他為難,不要讓他覺得你無理取鬧。
  四皇子眼皮動了動,丁靈的手輕輕放在他胸上,「你醒了,起吧。」
  今天這樣的日子,是該起早一點。
  「不急,抱著你再睡一覺好了。」
  他手一攬,將她的腰摟住,緊緊貼到自己懷裡。眼睛一閉,竟真的又睡過去了。
  讓外頭等著的苗福全急的團團轉,原本聽到動靜以為要起了,結果竟又睡了。他又不敢催,只能盯著門板,狠不能盯出一個洞來。
  實在等不了了,苗福全只好站在門口輕喊,「殿下,時辰差不多要到了。」
  丁靈根本沒有睡意,一直豎著耳朵聽動靜呢。聽到苗福全在喊,怕他誤了時辰,趕緊坐起來。
  「殿下,起吧,要是誤了時辰,可不好。」
  「嗯,你扶我起來。」
  殿下什麼時候起床要人扶過,這不會是另類的撒嬌吧,丁靈疑惑著,還是伸了手去扶。
  結果一下子將她帶到懷裡,一個翻身壓到身下,殿下的嘴在她胸前亂拱,「好玉指,讓我好好親親就起來。」
  「殿下,別胡鬧了。」
  丁靈被他親的身子都發軟了,卻不敢如往日般應承,只能用手推他,「起吧,誤了時辰可不是玩的。」
  「時辰時辰,個個都說別誤了時辰,沒有一個人關心我的心是不是耽誤了。」
  「殿下,我……」
  丁靈看他翻身下床,怒氣沖沖的抓起大禮服,穿了半天發現被這些繁瑣的絲帶給絆住了,又氣的喊苗福全進來服侍他穿衣。
  殿下這是生氣了,今天是他的新婚,王府就要迎來女主人,明明該生氣的是自己,為什麼每回都會反過來。
  她隱忍著,掩飾著,殿下卻像受到傷害一樣跳出來。
  她流著淚,不明白到底是怎麼了。穿上大紅吉服的殿下,只留給她一個背影,刺的她雙目都痛了起來。
  丁靈一整天都枯坐在屋裡,哪裡也不想去,什麼也不想幹。院子裡有顆桃樹,是她從宮裡移栽出來的,已經有一人多高了。
  她就坐在屋裡,透過窗子看著這顆桃樹,心卻跟著殿下一步也沒有離開。他現在應該接了新娘子,去宮裡跪拜皇上和淑妃娘娘了吧。有好多好多的禮儀,好多好多的步驟,需要他們去完成。
  王妃一定很累,可再累,這個時候應該只有歡喜的份。
  現在,該是回宮的路上了吧。外頭傳來爆竹的聲音,應該是進府了吧。
  新娘子一定很美吧,戴著鳳冠穿著大紅色的吉服。殿下在幹什麼呢,陪人喝酒,真不敢想像他的壞脾氣,若是被人灌酒,該會怎樣反應。
  「昭訓,好歹吃點吧,中午就沒好好吃,您可不能糟蹋身體呀。」
  碧悠一邊擺盤一邊勸,看著菜色,心裡卻腹誹,平時上趕子巴結的廚房,今兒倒是敷衍的很。
  看看這些菜,沒一個是昭訓喜歡吃的。一看就知道是從賓客準備的菜餚裡隨意抽出來的幾盤,看著就沒胃口。
  「嘔……」
  丁靈聞到一股肉味,立刻嘔了出來,嚇的外頭的碧波也趕緊進來伺候著。
  「這菜是昭訓能吃的嗎,我去讓廚房煮些白粥配些小菜來。」
  雲翅知道自己是後來的,近身伺候被兩個丫鬟聯手把住,沒有她插手的份。她也老實的從不往前湊,只擔了些瑣事在做。
  這兒看看菜色,她聞著就覺得太油,昭訓恐怕更吃不下去。
  「別,別去,別給大家添麻煩。」
  丁靈趕緊攔住雲翅,今天這個日子,她不管做什麼都會被人認為是挑釁,她不想這樣。
  雲翅跺腳,「那奴婢自己煮粥,這都一整天了,可不能什麼都不用。」
  說著跑去外頭生爐子,用瓦罐煮起了白粥。
  碧悠見她這般為丁昭訓著想,對她倒軟了幾分,去廚房要了些小菜回來直接送到雲翅跟前,讓她一會配著粥一起送進去。
  「姐姐這是……」
  雲翅抬頭,碧悠的確比碧波更好相處,性子也綿軟,卻一直對她有所防範,今兒這是怎麼了。
  「看你今天這著急的樣子,倒像是真心來服侍我們昭訓的。」
  「我當然是真心,姐姐這是懷疑我嗎?」
  雲翅總算知道他們的不信任出在什麼地方了,原來,竟是不相信她是自願來服侍昭訓的。
  「沒有,只是覺得你以前跟著青姑姑,眼界不一樣,不一定看得上我們昭訓這裡的小廟。說不定哪天就蹦著高的另攀了高枝,倒叫昭訓心裡難過,乾脆一開始就不讓你伺候,說走就走了,也不會傷心。」
  昭訓這人看著嘻嘻哈哈,其實很重感情,出宮的時候,院裡的太監沒跟著走的,都要問清楚是人家自願的,還是有人不讓他們走。
  聽到有人不願意跟著出宮,她還自嘲說自己這是廟小,容不下飛的太高的。
  雲翅愣了,她沒想到碧悠竟是這樣想的,並不是因為怕別人擠了她下去,而是怕昭訓傷心。
  但是她相信碧悠是真心的,臉色也跟著柔和下來,輕聲說道。
  「你放心吧,我雖然是個奴婢,但認了一個主子,就不會再變的。」
  「那我也放心了,我和碧波在有些方向比不上你,你若是真心的,以後便好好幫幫昭訓。」
  兩個人說話間,白粥冒起了泡,發出綿軟的香味。他們趕緊端上去,希望昭訓能喝幾口。
  丁靈其實一點也不想吃,但看兩個丫鬟費心幫她做的,不好意思推下去。勉強用了小半碗,小菜卻是一口沒吃。
  真是悲哀啊,明明一直偽裝的很好,結果身體卻誠實的反映了她的心情。她就是心裡堵的慌,就是不開心,就是不想吃也不想喝,她只想要殿下。
  想到後院裡的熱鬧,她胸口堵脹的感覺更甚了。王妃美嗎?淑妃娘娘親自選的,一定很美吧。
  各種各樣胡思亂想的問題,紛至沓來塞到她的腦子裡,塞的滿滿的,讓她無可奈何。想到還有一個漫漫的長夜,她甚至開始緊張到痙攣。
  

  ☆、姑姑的戰爭

  丁靈這一吐,竟像是引發了什麼連鎖反應一樣,剛喝下的白粥也跟著吐出來。甚至喝口水,也被吐出來。
  碧波去找了康姑姑,想為昭訓尋個郎中進門。如果是旁的事康姑姑倒不想拂這位丁昭訓的面子,畢竟是王爺心尖子上的人物。
  只是今天這大喜的日子,請個郎中進門算什麼,示威嗎,還是詛咒,總之是不吉利的。
  加上她今天偷眼瞄了那位王妃,真正是個生的好的。而且模樣形態和那位丁昭訓倒有幾分相似。既然是王爺喜歡的類型,又加上身份高貴,想來得寵也不過是須臾間的事。
  對於丁昭訓的事就更不會上心了,她傻了才會為了一個昭訓去得罪王妃。只說今天只在抽不開人手。能不能讓昭訓忍忍,明天請示了王妃,別說郎中,就是御醫也能請來。
  碧波含恨走了,自從跟了丁昭訓,還沒人這般不給她面子,更不提被人人夾槍帶棍一頓數落,回來就哭了一氣。
  「你別哭了,一會兒昭訓看出來,你要怎麼說。昭訓說想吃酸果子,弄點山楂或是旁的來才是正經。」
  碧悠在邊上勸著,碧波忽的睜大眼睛,「你我都在這裡,昭訓身邊是誰?」
  「我讓雲翅盯著,你放心……」
  「你……我能放心才是屁,你快回去,我去弄果子去。」
  碧波氣的推了碧悠出去,也不哭了,趕緊洗了臉滿世界尋山楂果子呢。撞見魏姑姑,聽她這麼一說,趕緊給找來一碟端給她。
  「可憐見的,好好一個昭訓,想吃點酸果子也不得嗎?以後碧波姑娘有事儘管找我,可別委屈了昭訓。」
  「謝過魏姑姑,改日再去謝您,今日就先走了。昭訓已經吐了好幾回,若不是沒辦法,我們也不會急成這樣。」
  「吐了好幾回,請了郎中沒有。哦,今兒這日子怕是不好請的。好孩子,快去吧,別讓昭訓等久了。」
  魏姑姑目送碧波的背影,慢慢露出一個笑影來。一山不容二虎,除非一公和一母,她和康姑姑就好比兩隻母老虎,盡早要分個勝負出來。
  今兒,就是個好機會。就是不知道丁昭訓爭不爭氣,若是爭氣……
  今晚就可以一戰定生死。
  善王妃坐在床上,靜靜的等待著王爺的到來。這樁婚事就像一個巨大的餡餅砸到了福家的身上,包括她。之前家裡就打聽過,說是王爺樣樣都好,就是脾氣有點大。
  後院還有一個十分得寵的昭訓,勾得王爺只獨寵她一個人。可惜這個丁昭訓是後頭來梁都的,沒多少人認識,也打聽不出什麼事來。
  總之,只要拉住王爺的心,就什麼都好辦了。她暗自握緊拳頭,緩解心中的緊張。
  善王,也就是四皇子,一臉郁色,大婚當天也沒見開懷多少。倒是讓自詡跟他關係不錯的三皇兄宜郡王暗中勸他,「你這王妃有何不好,都沒相處過,你怎麼知道就不合你心意了。」
  「娶都娶了,父皇希望看到兒子們個個家中和睦,你板著個臉,讓別人怎麼想,還以為你不喜歡這門親事。」
  「我本來就不喜歡,罷了,我知道三哥是好意,我領會得。」
  善王點頭謝過,臉色終是稍好了一點。二皇子安郡王也親至,大笑著拍他的肩膀,「最小的弟弟也成了親,這日子過的可真快。」
  「是啊,當年四兄弟在一起胡鬧的日子想一想還在眼前呢。轉眼間,我們都大了,眼界也不一樣了。」
  善王一本正經的回答,讓安郡王傻了眼,想了半晚上四弟這是什麼意思,是表示他對上頭這個位置是有興趣呢,還是沒興趣呢。
  他嚴肅慣了,雖然年歲不大,卻早早封王,又是經歷過血戰的,氣場強大,無人敢隨意灌酒。
  於是他保持著七分的清醒去了後院,掀開王妃的頭蓋,他微愣了一下。雖然之前有許多的機會,可他都沒有去見這位王妃一面,所以直到今天,他才看到對方長的是什麼樣子。
  難怪母妃信誓旦旦的說他會喜歡,原來是這樣。如果只是一具皮囊,滿天下,找不出一千也能有八百。可皮囊之下,並不可能人人都是她。
  王妃見對方愣住了,以為是被她的美貌所震撼,心下倒有幾分痛快。之前擔心的事,似乎已經不算什麼事了。
  「王爺,王妃,夜深了,該安歇了。」
  說話的是王妃的陪嫁嬤嬤,自小管著王妃的屋裡事,早養成了凡事按規矩發號施令的習慣。
  「滾。」
  偏巧她遇著了最不喜歡規矩的善王爺,滿天下的規矩對他來說只有一個,就是他喜歡就好。
  一個老奴也敢在他面前念叨,如果不是王妃的陪嫁,這會兒已經被打了板子。
  「睡吧。」
  善王衣裳也不脫,直挺挺往床上一倒。羞的王妃不知如何是好,最後還是丫鬟們進來幫她脫了鳳冠和大禮服,又伺候著洗浴了,才重新回到床上。
  此時的善王已經散發著一身酒氣,睡著了。
  怎麼想也想不到自己的新婚之夜是這般模樣,王妃一咬牙,四個姐姐特意在婚前教過她,讓她萬不可仗著身份矜持。
  男人都喜歡床上主動些,熱情些的。如果她本來就喜歡你,那自然是無礙,可若他原就有寵愛的人,你再不把握機會抓住。
  改天他溜了,你難道還要去別人的院子裡抓人不成?
  她深以為然,於是穿著半透不透,特意改良過的褻衣,輕輕貼到了王爺的身側。
  她的手也纏到了他的腰上,慢慢的,用指尖一點點的摩挲著。她已羞的滿臉通紅,心裡不斷祈求他快點有反應。能做到這一步,於她已是極限,再往下,她卻是有心無力。
  院外,魏姑姑正與苗福全理論,只見魏姑姑冷笑,「苗公公,您也是王爺跟前的老人了,那位有多重要,想必你比我還要清楚。下午已經開始又吐又嘔,沒法子請郎中。到了晚上,可是連床都下不來了。」
  「若是什麼急症,出了什麼岔子,您覺得您有幾顆腦袋夠王爺消氣的。我是不敢瞞的,我報於您,您若不報,可別拿我當墊背的。」
  魏姑姑身後還帶著三五個小丫鬟小太監,擺明了是來當見證的,逼著苗福全去裡頭報信。
  苗福全也難啊,一張臉已經皺成了苦瓜,若是這個當口進去。擺明了得罪王妃,就是王爺,誰知道呢,男人的心從來都是有了新歡忘記舊愛的。
  若是不去,真像魏姑姑說的,他真相信王爺一氣之下會砍了他的腦袋。
  雖然他並不相信什麼病重下不了床的事,八成是丁昭訓鬧情緒呢。但他不敢賭啊,賭注是他的腦袋呀。
  最後一咬牙,「這樣吧,我放你進去,有什麼事你自己說。出了什麼紕漏,你也別把我扯進來。」
  「謝苗公公成全。」
  魏姑姑將帶來的人留在了外頭,她一個人走了進去。身子挺的直直的,她自己也知道,這一去一回,是成山大王還是成趕出王府的老可憐,就在此一舉了。
  王妃帶來的丫鬟都是第一天來王府,還不知道這府裡的規矩,而最有權威的老嬤嬤受了氣,此刻回自己屋裡掉眼淚去了。
  竟沒個人阻攔,讓魏姑姑輕易摸到了臥房的門口,她輕叩房門,「王爺,丁昭訓不好了……」
  王妃正用手指摸著熟睡的王爺,就聽到外頭傳來這樣一句話,氣的殺人的心都有了。
  正要喝斥,就看到一直睡著的王爺,一骨碌翻身爬了起來。
  沉聲問道:「進來回話,到底怎麼回事。」
  他的臉上哪裡有一絲睡眼惺忪的樣子,分明清醒的不能再清醒。王妃的心一點一點往下沉,面皮如同充了血一樣緋紅。
  「丁昭訓下午就開始嘔吐,院裡的丫鬟去找了康姑姑想請郎中,康姑姑沒許,老奴晚上去看了一眼,才知道已經病的下不來床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急症。」
  「走。」
  善王絲毫沒有猶豫的站起來,走了出去,王妃聽到他在院裡就開始吩咐苗福全拿了他的貼子去請御醫過府。
  然後就是一群人急行的腳步聲,隨後,再無一點聲息。她的院子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完全搞不清楚王爺半夜離開是什麼意思。
  在屋裡躲羞的嬤嬤也慌張著進來,「王妃,王爺他怎麼走了。」
  「我不知道,你們下去吧,讓我靜靜。」
  她將自己卷在被子裡,什麼安慰的話都不想聽。新婚之夜,丈夫因為另一個女人而離開,沒有什麼比這更讓人難堪的事了。莫嬤嬤急的團團轉,聽到被子裡傳來的抽泣聲,頓時覺得丁昭訓這一招不光是抽在了王妃的臉上,也抽在了她的臉上。
  一個小小的昭訓,仗著有寵愛就來挑釁王妃,是可忍孰不可忍。莫嬤嬤的小宇宙開始燃燒,有了爆發的跡象。
  

  ☆、好消息

  丁靈正在安慰三個眼淚巴巴的丫鬟,「不過就是胃裡不舒爽,哪裡就像你們說的這般嚴重呢。」
  她是一天吃不進東西,又吐的厲害,所以手腳無力,才在起床的時候暈了一下,嚇的三個丫鬟把她按到床上,再不許她起來。
  丁靈一睜眼就看到他們三個丫鬟如喪考妣的表情,就忍不住想逗逗他們。
  然後就聽到嗚啦啦一群人進來的腳步聲,丁靈從床上坐起,驚叫道:「王爺,您,您怎麼來了。」
  「昭訓快躺下,王爺請了御醫,一會兒就來。」
  魏姑姑在王爺身後,適時的發言。
  王爺掃了屋裡的人一眼,所有人立刻閃退。丁靈瞪大眼睛看著他,「怎麼回事,出什麼事了。」
  「不舒服為什麼不讓人來尋我。」
  王爺上前握住她的手,小手冰涼,他心疼的用手搓揉。
  「我沒事,真的,只是……」
  「只是什麼?」
  面對他的逼問,丁靈的情緒一下子無法控制了,哽咽著撲到他懷裡。
  「我只是太想您了,我一想到您在別人的身邊,我就心如刀絞,吃不下也睡不著。我,我是不是很壞……」
  「不,我喜歡聽你說。我不喜歡你壓抑著自己來強裝笑臉,我不喜歡你裝出歡喜的樣子,我喜歡真實的你,你喜歡或不喜歡,我只要你發自真心。」
  「現在,你告訴我,你想要什麼……」
  王爺凝視著她,一雙黑色的眸子裡滿是深情,丁靈衝動之下吻了他。
  一個纏綿的吻,又密又甜,丁靈的聲音也帶上了嘶啞的甜蜜。
  「我想要您,只有您,唯有您。我要您只屬於我一個人,只愛我一個人,永遠不要丟下我去愛別人。甚至,我希望您的眼裡,永遠不要看到別的女人。」
  丁靈閉上眼,喃喃說道。這番話,叫她睜眼,她是絕對說不出口的。
  她坦誠自己的自私,她的愛就是自私的,自私到她光想想王爺和王妃躺在一張床上,就有一種無法自抑的痛苦。
  「你還願意把我讓出去嗎?就像今天早上那樣。」
  「如果我能選擇,我永遠都不會那麼做。」
  「你能,我說你能,你就能。只要你說出來,我就能為了你做到。但我要你親口告訴我,你的感受,真實的發自內心的感受。」
  「我……不想把您讓出去,我想獨佔您,讓您永遠屬於我一個人。」
  丁靈的眼淚已經不知道流了多少,緊緊抱住她的殿下,永遠都不想放手。
  哭的昏昏沉沉之際,御醫終於到了。搭脈的時候,丁靈根本沒當回事,反倒是屋外的魏姑姑緊張的雙手合什,惹得三個丫鬟不斷看她。
  「恭喜王爺,昭訓這是有喜了。」
  「真,真的?」
  丁靈自己都不敢相信,蘭馨的話在她心裡埋進了一根刺,總覺得自己會和母親一樣,很難懷上孩子。
  可沒想到,這種時候卻說來就來。
  外頭伺候著的人聽到消息,除了魏姑姑,其他人都傻了。三個丫鬟喜極而泣,衝進去就磕頭。
  「賞,統統有賞。」
  王爺難得的笑的甚至露出了牙齒,讓苗福會送了御醫出去,然後魏姑姑適時上前,「昭訓今兒可是一天都沒進食呢。」
  「對對,早起就沒胃口,下午的飯食又太油,昭訓一聞著就吐了。廚房沒有空,我們自己熬的白粥,昭訓吃了兩口也都吐了。想請郎中,康姑姑又不讓,說是要等明天稟了王妃再說。」
  「昭訓胃裡燒的慌,想吃點酸果子,還是奴婢找了魏姑姑才幫我們要了一碟山楂糕。」
  碧波想到今天的委屈,眼淚「撲通撲通」的往下掉。她口齒清楚,小嘴叭叭叭將今天的事講的清清楚楚。
  「去,叫廚房的做些昭訓愛吃的過來,不要太油膩的。」
  王爺指了人去跑腿,又溫和的看了一眼魏姑姑,「以後昭訓的事,就請姑姑多費心了。」
  「是是,老奴一定盡心盡力伺候昭訓。」
  魏姑姑心裡那個樂啊,她還是頭一回聽到王爺這麼客氣的叫誰姑姑的。丁昭訓真是爭氣啊,今晚她是賭贏了。
  「這麼晚了還吃。」
  看著廚房迅速爬起來給她治辦的一大桌子菜,她肚子的確是餓了,可是大半夜的吃東西,還是頭一回。
  「我也沒怎麼用,正好,你陪我一起用一點。」
  王爺開了口,丁靈趕緊布菜,盛湯,她的動作一點也沒有丫鬟們利索,拖泥帶水的,不是將菜劃拉到了桌上,就是盛湯的時候帶出一點湯水。
  可他就是喜歡看他為自己做這些事,就像普通人家的普通夫妻,小妻子笨拙的討著丈夫的喜歡。雖然做出來的事一點也不漂亮,卻帶著濃濃的煙火氣和溫暖。
  「你先喝一碗,我再喝。」
  「這個不知道好不好吃,你先吃一口我才吃。」
  「您這麼挑剔,是怎麼長這麼高的。」
  丁靈一邊抱怨著,一邊吃了個肚飽溜圓。神奇的是,居然一點也沒有想嘔吐的感覺。
  「您怎麼還穿著大衣裳,快去脫了洗洗,一身酒味,臭死了。」
  「臭?是誰剛才抱著我不肯撒手的。還非要往我懷裡拱,這會兒又嫌人家臭了。」
  丁靈咯咯笑著,把他推進了浴桶裡。
  王爺卻不肯再讓她服侍,地上有水,萬一滑倒摔一跤不是好玩的。
  御醫說懷相很好,只要注意不讓腿疾發作,便無大礙。浴桶裡的王爺翹起唇角,他和玉指的孩兒,會長成什麼樣子呢。
  王府的當夜,大概只有兩個人真正睡著了,就是抱在一起相擁而眠的丁靈和王爺。
  王妃徹夜未眠,眼睛腫的像兩個核桃,又為了一大早不讓人發現,半夜煮了雞蛋來敷臉。
  後院裡其他的女人則是咋舌,對丁昭訓的能力又有了一個全新的認識,能半夜把新婚的王爺從王妃身邊拖走,這是什麼樣的戰鬥力。歷來只有話本子裡的妖妃可以做到,活著的,她是第一個。
  至於康姑姑,已經傻眼了,深恨自己太過著急。青姑姑怎麼被棄的,她進來的時候還一遍遍的說引以為戒,怎麼到了關鍵時候又給忘了呢。
  懷著各色心思,丁靈早起換了衣裳,今天按規矩,所有後院的女人都要去給王妃敬茶。
  「我陪你去。」
  「不用。」
  丁靈說完了才發現自己語氣似乎太僵硬了,又轉圜道:「說不得以後常要見面,總不可能每回都讓您陪著。您陪的越多,她只會心裡越不好想。」
  「好吧,以後出門跟個內侍吧,萬一有事也可以替你跑跑腿。」
  內侍可以出二門到前院去尋他,丫鬟們則做不到。
  「那就叫小藍子跟著吧。」
  丁靈沒有拒絕,雖然她覺得沒有這個必要。
  小藍子就是照顧桃樹的那個小太監,聽到碧波來吩咐,就跟作夢一樣,半天回不過神來。
  等清醒了去丁靈跟前磕頭,一個用力過猛,就把頭給磕青。
  丁靈忍俊不禁,笑道:「行了行了,快起吧。」
  王妃看著濟濟滿堂的女人們,忽然覺得自己太過於自信了。她是生的不錯,可在坐的又有哪一個生的差了呢。
  等最後到來的丁昭訓,她更是心中一驚。她的美有一種說不出的嫵媚纏綿之態,眉目含情偏又不覺得愁苦,反多一份少女的天真明朗。再看她的五官,總算明白,為什麼昨天晚上,王爺會那麼驚詫。
  她能成為王妃,竟是因為她與這昭訓長的有幾分相似。這種被侮辱的感覺,沉甸甸壓在胸口,讓她的呼吸都被堵住了。
  「請王妃,各位姐姐安。丁氏來遲了,還望見諒則個。」
  其實她並沒有來遲,是大家都來早了。睡不著嘛,閒著也是閒著,還能博個好感,幹嘛不早點來呢。
  「無事,說來是我疏忽了,否則下午就該替你請醫,而不是等到晚上。」
  丁靈一笑,這話她能怎麼接,怎麼接也是錯的。好在,也不需要她接話了,大家紛紛站起,給她敬茶。
  王妃身穿一身大紅色禮服,金線鑲邊,裙擺繡著鳳凰的圖案,端的是富貴華麗。
  每個人敬茶都得到了王妃賞下的禮物,丁靈拿到的是只掐絲琺琅的鐲子,當即就戴上謝恩。
  「丁昭訓就不必日日過來請安了,你懷有身孕,又是王爺的第一個孩子,一定要好生休養。缺了短了什麼,直管叫人找我。」
  「謝王妃。」
  丁靈又站起謝恩,等可以走了,她第一個出門,看到兩個丫頭一臉緊張的看著她,不由好笑。
  用口型做到,「沒事啦,王妃又不能吃了我。」
  

  ☆、半桶水晃蕩

  王妃的確是不能吃了她,但這些人一走,她就對著鏡子生悶氣。
  最後還是莫嬤嬤過來開解她,「長的有幾分像您,那是她的福氣,靠著這份福氣入了王爺的眼,又懷了孩子,遇著正主,她的福氣就該到頭了。」
  一番話將福氏說的散掉了郁氣,捂了嘴先是笑,後又愁道:「她現在有了孩子,又不能動她,可怎麼是好。」
  「日子長著呢,我的好王妃。況且,她懷孕是好事,懷上了便不能侍寢。您和王爺好好過一段蜜裡調油的日子,誰還能記得住她呢。等沒了寵愛,一個小小的昭訓,生了孩子又如何,由不由她養,都是您一句話的事。」
  「不錯,這不是壞事,反倒是好事。」
  福氏抿了小嘴一笑,指著頭上的髮髻道:「會不會太老氣了,幫我換一個。」
  這是早上為了見後院的女人,特意梳的髮髻,顯得比較老成持重。看丁昭訓的穿著打扮,王爺該是喜歡活潑些的。
  「王妃能這樣想,就太好了。」
  莫嬤嬤歡喜的上前,親自幫她換了髮式。
  到了晚了,莫嬤嬤一早就派了人在外頭候著,看到王爺過來立刻通報。
  隨著小丫頭們一連串的「來了,來了,王爺來了」的聲音,福氏趕緊展露了笑容,起身去迎。
  善王原以為,昨天半夜那麼一走了之,她多少會鬧些脾氣,或是心生怨恨。沒想到,她竟還能笑臉相迎,倒叫他有些刮目相看。
  「妾身在家裡也學過幾道菜式,就是不知道王爺的口味,胡亂做的,您嘗嘗看。」
  「以後不必如此,府裡養著這些下人,不就是幹這些事的。」
  話是如此,王爺還是伸了筷子,心想,倒是有些特色。
  福氏在一旁緊張的看著,見他不像是不喜歡的樣子,悄悄鬆了口氣。她嘟圓了小嘴吐氣的樣子,恰巧被他抬頭時看到這孩子氣的動作,心裡倒有些發笑,原來,真的有些像他的玉指。
  這餐飯的氣氛明顯比昨天好上太多,福氏略略放心了些。有一句沒一句的試著和他說話,指了自己理出來的東西道。
  「丁昭訓剛懷上孩子,又是頭胎,怕是不知要如何照顧。我給她準備了兩個伺候過孕婦的嬤嬤,也能讓我放心些。她今天過來盯著我這身衣裳瞧了許久,怕是很喜歡這花色。我好容易找出幾匹差不多,給她去栽衣裳吧。」
  福氏的衣裳是大紅色,丁靈這輩子都沒辦法穿。她不提顏色,只說花色,一臉誠懇的看著王爺,等著他表態。
  王爺輕笑一聲,暗自搖頭,果然,長的像並不代表什麼。他的玉指只有一個,別人永遠代替不了。
  「嬤嬤就不用了,我自會安排。至於衣料,你喜歡賞人便賞吧,不需要問過我。」
  說著,他彈了彈衣擺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你歇著吧。」
  然後起身便走,就這麼在許多人的注目禮下,離開了福氏的院子。
  福氏驚呆了,不是一切都好好的嗎?為什麼,才幾句話的功夫,他就起身走人,連個解釋都沒有。
  莫嬤嬤連連歎氣,「王妃,您不能心急,先將王爺籠攏到身邊,以後還不是您說什麼就是什麼。她本就得了王爺的心,又剛剛有孕,指不定在王爺身邊怎麼編排您呢。您這一說,豈不是坐實了對方的編排。」
  「啊……那我該怎麼辦?」
  福氏到底是年紀小,自小在幾個姐姐的熏陶下長大,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向福家求娶她的人就開始擠破頭。讓她一直覺得,自己不管嫁給誰,一定是被夫君捧在手心呵護的寶貝。
  昨天受辱之事幾乎是她長這麼大以來,受到的最嚴重的一次打擊。免不得耿耿於懷,如同一根刺,紮在喉嚨裡,怎麼都想拔了它。
  所以今天晚上王爺一來,氣氛一好,她就忍不住想快點拔了這根刺。可沒想到,這根刺反而扎的更深了。
  「以後王爺來了,您千萬別再提起那個女人。她不過是後院裡的一個,是伺候王爺的,您才是王府真正的女主人。您只管柔順些,讓王爺看到您好的一面,一定要讓他喜歡您,尊重您。」
  莫嬤嬤還是有兩把刷子的,很是能分清主次。知道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只要抓住王爺的心,且等來日方長。
  福氏委屈的低頭,到底為什麼,她是他的妻子,明媒正娶,卻還要在入府後去討得他的歡心。她以為,他娶了自己,就該是喜歡的。就算心裡有寵愛的其他女人,也必然會把最重要的位置留給自己。
  她從未想到有一天,自己還需要做這些,而且做了還沒做好。
  不管王妃如何自怨自憐,另一個院子裡的丁靈正皺著苦瓜一樣的臉求饒,「能不能不吃了,一會又要吐出來,少吃些,吐的時候還能舒服點。」
  「怎麼還在吐,昨天晚上不是好好的?」
  王爺自己推了門進來,一聽到立刻出聲問道。
  「是呢,昭訓今天早上中午下午大大小小吐了七八回,老奴看著就心疼,但是沒法子呀,都是一道坎,過了便好了。」
  嘔吐這事因人而異,有人能吃能睡吃嘛嘛香,有人就是吃不下睡不著,又腿腫又抽筋。
  魏姑姑白天忙府裡的事,到了晚上必是過來細細問過一天的情況,再留下伺候她用晚膳。
  碧悠和碧波還沒察覺什麼,雲翅卻說她不安好心。果然,王爺晚膳的時候就來了,魏姑姑可不就是又刷了一遍好感度嗎。
  「嗯,你們下去吧。」
  等所有人一走,王爺就上前握住她的手,俯身到她肚子上去聽。
  「還早著呢,哪裡有動靜。」
  丁靈扭捏著想躲開,卻被他一把抱到腿上,「我陪著你吃,就不會吐了。」
  「噗,您又不是良藥。」
  「天天被你吃,還說不是你的良藥。」
  「王爺……」
  丁靈驚呼一聲,說起來兩個人對對方的身體瞭解的比自己還清楚。她也越來越能放得開,但還是接受不了大白天的,王爺時不時冒出來的葷話。
  「那你是想繼續聽我說呢,還是想吃點東西。」
  「我吃,我吃,我吃還不行嗎?」
  丁靈立刻投降,他總能準確的抓住自己的死穴,一點上去,她就只能乖乖聽話。
  「明天我進一趟宮,給你選兩個嬤嬤回來調養身子。」
  「不是有魏姑姑嗎?」
  「府裡的內務要交給她打理,這樣你需要什麼,也不會再耽誤了。懷孕的事,滿府都找不出一個有經驗的,沒人盯著,我不放心。」
  對於康姑姑沒有及時給她請郎中,甚至也沒有來給自己匯報這件事,王爺從不耿耿於懷,因為他有氣當時就發了,不需要藏著腋著。
  就在今天,康姑姑已經步了青姑姑的後塵,甚至還不如青姑姑。好歹淑妃還能回王家養老,教教王家小姑娘們的規矩。像康姑姑這樣,原本就沒什麼情份的,直接交回長樂宮。
  淑妃見她不爭氣,還能有什麼好臉色,打發去了不起眼的角落,從此再無出頭之日。
  丁靈對皇宮的規矩是啼笑皆非,人家三日回門是回娘家。皇宮到好,不管是娶媳婦還是嫁女兒,全是回宮。
  所以親耳從兒子嘴裡聽到丁靈有喜的消息,淑妃喜的連連賞賜。又直誇福氏果然是個有福之人,不然怎麼丁昭訓好幾年不懷孕,她一進門就懷上了呢。
  不光是王爺,就是剛進門的福氏也是一頭黑線。有您這樣誇人的嗎,到底是誇人還是罵人啊。
  福氏卻只能做柔順狀,說這是借了淑妃娘娘的福氣。
  「丁昭訓懷相很好,依我看,一定能生個白白胖胖的大孫子給您抱。」
  「好好,那就最好了。」
  皇家哪有嫌兒子多的,聽了這話,淑妃笑的越發歡暢。王爺偏頭看了福氏一眼,以肉眼不可察覺的表情,微微皺了一下眉頭。
  生男生女不到離了娘胎那一步,哪有能憑肉眼看出來的。
  「我倒盼著生個女兒,乖乖巧巧的,像大姐兒這樣,甚是貼心。」
  「那倒也是,大姐這孩子,真是可人疼。起初我還怕小孩子吵吵鬧鬧,恐怕麻煩的很,後來呀,簡直離不開她這小東西了。」
  淑妃見兒子提到抱養到她身邊的大姐兒,更是堆起了笑意。忽然覺得,生個女孩也是不錯的。
  福氏臉色一白,迅速低下頭,過了片刻才又慢慢恢復了從容。
  過了一會兒王姑姑進來,說是皇上這會兒可能有空。於是淑妃便道:「去給你們父皇請個安吧,若是你父皇留飯,就叫人送你媳婦回長樂宮。」
  「是,離開之前,又提了要帶兩個伺候孕婦的嬤嬤回去。」
  淑妃一口應承下來,「這回一定給你找兩個好的,快去快去。」
  福氏瘦瘦小小的身影跟在高大的王爺身後,淑妃遠遠看著,忽然就歎了口氣。沒有城府就別學人下絆子了,最怕的就是半桶水晃蕩,倒不如一丁點沒有呢,還能落個乾淨的評價。
  

  ☆、置於何地

  福氏絲毫不知淑妃對她的評價是半桶水晃蕩,她自己覺得已經做的很好很用心了,只是偶爾會管不住嘴,也可能是丁靈留給她的怨念太深,她沒辦法不去想。
  皇上果然留下了善王,於是苗祿全就陪了福氏回長樂宮,福氏進了王府,苗福全就自覺改了中間那個福字。換作了苗祿全,表示對女主人的尊重。
  福氏見機會難得,讓身邊的丫鬟塞了個荷包到苗祿全的袖子裡。跟他打聽王爺平時愛吃些什麼,用些什麼。
  這些倒不是什麼難打聽的事,苗祿全也樂得送個順水人情。王爺沒什麼特別不愛吃的,最重要是新鮮和滋味好。哪怕是根小青菜,要是做的好,也一樣進的香。
  至於別的習慣,皇宮裡養大的皇子,貢品都是用的不要不要的,於他就是死活,沒有什麼特別看重的。反正能拿到他跟前的,也沒有不好的東西。
  平時愛寫兩筆字,畫兩筆畫,但要說收集古董字畫,別人送的他也收著,別人不送也沒見他特別去購置。
  說了和沒說幾乎一個樣,福氏還是高高興興謝了他。
  福氏不用心計的時候,還是個很討人喜歡的孩子。陪著淑妃說話,陪著大姐玩樂,樣樣都做的很好。
  善王這裡,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匣子,遞給杜仁,然後對皇上拱手道:「兒臣幸不辱命。」
  皇上掂起匣子裡這枚九龍飛天玉扳指,仔細看了看,然後點頭。
  「這才是真貨,有偷運東西之人的線索沒有。」
  「恕兒臣無能,並未查到線索。」
  「哦,上回將紫金寶珠藏在頭顱裡送回來,將知情人殺了個乾乾淨淨,真是巧合?」
  善王額角冒汗,半天才道:「他們污蔑父皇身邊親近的人,兒臣覺得,讓這等言論傳回來,只會擾亂朝綱,也會弄得後宮不寧。反正東西也回來了,倒不如清淨些。」
  「你就不怕朕懷疑你?」
  「兒臣不怕,沒做過的事,沒什麼好怕的。再說,我是您的兒子,我是否喜歡這些,父皇比任何人都清楚。」
  皇上點頭,這個兒子的確對物慾看的不重。大概是胎毒對他的影響太大,他自小的生活就是嚴於自律,對任何外在的東西都不看重。
  若不是後來寵了個女人,他都懷疑這個兒子忽然一下就跑去當和尚了。
  「聽說你屋裡有人懷孕了,一會把賞賜帶回去吧。封號也給提一提,一個昭訓,也太寒酸了,就封……」
  「父皇,不如等她生了,您再下旨。」
  「真看不出來你還是個……行了,那就這樣吧。」
  善王告退,皇上在後頭笑著搖頭,真是個癡情種子,一定是怕自己給的低了,所以一心想等生了就跑來求個側妃。
  反正是他的第一個孩子的娘,好像這個昭訓的父親也是個能吏。罷了罷了,這等小事,就不要拂孩子們的面子了。
  但福氏不能等,王爺連續一個月沒有進她的院子。別說留宿,就是進來吃個飯也不肯。
  滿府的女人,哪個不是在看她的笑話。當然,這是她自己想像的,雖然,也是事實。
  「我不能再等下去,等她生下孩子,王爺必然會給她提身份。若真生了個兒子,一個側妃怕是跑不掉。」
  否則,無法解釋為什麼懷上了孩子,她還只是一個昭訓。王爺就是等著一個機會,好給她將身份一下子拔起來。
  「王妃是打算給王爺迎娶側妃?」
  莫嬤嬤猜中了福氏的心思,一個王爺可以有兩個側妃,只要來兩個側妃將位置佔滿了。丁昭訓的肚子再爭氣,她也沒法爭上側妃的名份。
  「可是這樣做,王爺恐怕不會高興。」
  莫嬤嬤擔心,一個府裡,不管怎麼鬧怎麼鬥,前提要是女人得有底氣。這個底氣一是男人的寵愛,二是有嫡子傍身。
  兩樣皆無,鬧什麼鬧,鬧也是白鬧。
  「我不做,他難道就會高興嗎?嬤嬤你不懂我的擔心,哪怕她升到良娣,不管什麼場合,王爺都不方便帶她出門。但若是側妃,那也是上了玉碟的皇家承認的兒媳婦之一。王爺只要高興,就能帶著她到處走,去任何場合都不算失禮。」
  「不會吧,那福家的面子要往哪兒擱。」
  莫嬤嬤覺得王爺不至於會這麼做,跟王妃的感情好不好那是後院的事。前頭不還有福家呢,上頭四個姐夫,可沒一個是好惹的。
  「我就是怕這個,我怎麼樣都不要緊。可我不能讓福家蒙羞,讓父母蒙羞。」
  福家以五個女兒為榮,前頭四個女婿,對岳家也是十分親近捧場。如果善王真鬧這麼一出,父母和姐姐們的面子要往哪兒擱。
  「嬤嬤,你覺得王爺是那種顧忌別人感受的人嗎?」
  「哎,天潢貴胄,哪裡會將別人放在眼裡。」
  莫嬤嬤也承認,她沒有半分把握讓王爺不這麼幹。最好的辦法,果然是未雨綢繆,一個蘿蔔一個坑,將坑佔住才是正理。
  於是藉著進宮給淑妃請安,福氏便說府中人少,加上自己沒本事伺候王爺。想另尋兩個妹妹,一來給她作個伴,二個說不得能討王爺喜歡。
  淑妃只是淡淡的,好多年沒見過這麼直白的心機了。就差在臉上寫著,我不能讓丁昭訓當側妃這幾個字。
  自己挑的兒媳婦,總不能看著她犯蠢。
  「那你跟王爺商量了沒有,他有沒有看中哪家的姑娘,還是跟你提了誰。」
  「這個倒沒有,這不是先來跟母妃商量嗎?」
  「我同意的話,你打算怎麼做?」
  「當然是選名門淑女,我物色了幾戶人家,都是梁都出了名的美女才女,母妃可以擇日見見。」
  「然後呢?」
  淑妃繼續問,看她興高烈采的樣子,心裡的歎息聲,越發重了。
  「然後……當然是由母妃定下人選,再擇良辰吉日迎他們進門。」
  「就是這樣?」
  淑妃的臉色越來越不對,福氏也不由慌了起來,思索半天不得要領。只得硬著頭皮道:「恕我思慮不周,望母妃指點。」
  「你將王爺置於何地?等想清楚這個問題,再進宮吧,王姑姑,替我送送。」
  淑妃很是疲憊,她可以蠢一點,笨一點,但她不該一門心思只考慮自己和福家,而絲毫不考慮善王的感受。
  難怪兒子不喜歡她,你都不將自己的夫君放在心裡,只想爭強好勝,他又怎麼會喜歡你。
  福氏偷雞不成,反蝕一把米,側妃沒娶成,還不能進宮了。她蒼白著臉色回來,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只覺得短短日子,自己似乎已經老了十歲。
  哪裡還有進府前的意氣風發,她俯身哭了起來。這日子開頭已經這麼難了,還有一輩子等著她,她要怎麼這下去。光想想,她就害怕的發抖。
  「王妃,請夫人過府說說話吧。」
  莫嬤嬤也沒轍了,王妃接二連三的出了昏招,她也無力勸說,只能寄希望於福夫人來勸了。
  丁靈一連吐了個把月,忽然有一天睜開眼,覺得胃裡清清爽爽,許久沒有這般痛快過了。
  試著吃了早飯,居然一點反胃的感覺也沒有,更沒有酸意往上湧。然後就像被按了開關一樣,她的嘔吐不藥而癒。
  胃口開了,就什麼都想吃。一會兒要吃酸的,碧悠高興極了,酸兒辣女嘛。然後到了晚上,又想吃辣的。
  最後發現,昭訓最愛吃酸辣,聞著就酸的流口水,辣的流淚水的東西,成了她的最愛。
  還好廚房知道單另準備王爺吃的,一起端過來。丁靈每回嘗一口不是說沒放鹽,就是說沒放醋。總之,口味大變。
  「王爺不必擔心,孕婦改變口味是常有的事,不是昭訓想吃,是肚子裡的孩子想吃呢。」
  兩個嬤嬤一個姓牛一個姓馬,他們自己也笑稱,就是來當牛做馬的。有青姑姑和康姑姑的例子在前,借他們一百個膽子也不敢拿大。
  「兩位嬤嬤辛苦,只要照料的好,以後可以留在王府。」
  兩位嬤嬤謝了恩出去,丁靈歪著頭問他,「王爺每回都是這麼自大,您怎麼知道他們願意留在王府,而不是回宮呢。」
  「回宮,哪個主子身邊缺人?不能湊到主子跟前,回宮幹什麼。我真想把一句話塞到你的小腦袋裡,你是我的女人,值得最好的一切,懂嗎?」
  丁靈真想呵呵他一臉,不就是自戀加自大嗎?拽什麼拽。
  「那個,已經過了三個月了。」
  「小娘子是在勾/引在下嗎?」
  王爺聽完一楞,立馬明白過來。丁靈有時候都會想,是不是男人對這種事的反應都是這麼迅速的。
  「還需要勾/引啊,那算了。」
  「等等,在下很好勾/引的,小娘子要不要試試。」
  「……」
  

  ☆、兩個

  丁靈不是沒想過,懷孕加坐月子,這期間王爺要怎麼辦。她忽然想到她的爹娘,如果是馬氏,一定叉了腰說,老娘懷著他的孩子,還敢出去偷腥,找死就直說,拐彎抹角的告訴我打他,還挺不習慣的。
  馬氏覺得夫君為她守身如玉是應該的,丁安生也的確做到了。但普通人的生活,誰敢套在王爺身上。
  但她不想把王爺推出去,她已經擁有的,就不想再失去,更不願意跟人分享。
  她又不是王妃,要做什麼賢良人。她就是個小女人,一心一意只依賴著他,愛著他的小女人。
  「我會小心,不會傷到我們的孩子,你只需要相信我。」
  雖然丁靈極力配合,但她的緊張還是讓善王輕易的察覺到。乾脆也不動了,只輕輕的吻她,抱著她,讓她感覺到安全。
  「嗯,我相信。」
  丁靈的眼已經有了一層水霧,朦朦朧朧的看著他,柔情似水。
  他要她,渴望她,要的是靈和肉的契合,而不是牲畜一樣的發洩。所以,他願意忍耐著自己的渴望,一點一點將她軟化,看著她放鬆下去,迷亂下去,一起攀上高峰,看最美的風景。
  第二天,福氏起了個大早,大白天的去書房找王爺,還是進府後的頭一遭。善王還在想她這是想幹什麼,聽她說完才知道,是想接了福夫人過府一見。
  點點頭,「這是應該的,以後想請娘家人過來,你可以自己決定,不必報到我這裡。」
  只要她老實聽話,他並不吝於讓她活的舒服些。
  「謝王爺。」
  福氏沒有癡纏,得了信就走。在她的心裡,母親無所不能,她一定能幫自己,一定。
  福夫人很快就過府,見到女兒大吃一驚,這還是在家裡養的圓潤白嫩的女嗎?都說皇宮吃人不吐骨頭,現在一看,王府也不差什麼。
  「小臉怎麼黃成這樣,瘦了這麼多,到底發生什麼事了,王爺對你不好嗎?」
  在福家看來,王爺沒有任何理由不喜歡她。很難相信,才短短兩個月,他們就出了問題。
  「王爺從來沒在我這裡留宿過,新婚當晚就被丁昭訓用生病當借口叫走了。王爺他,他……根本沒有碰過我。」
  「什麼,居然有這種事。那個昭訓不是懷孕了嗎?王爺現在宿在誰的屋裡。」
  「一直都在丁昭訓的屋裡。」
  福氏說到這裡,已經忍不住哭了出來。她所受到的屈辱,想要統統發洩出來,不然她會瘋的。
  撲到母親的懷裡,斷斷續續說起這兩個月的生活,說起王爺的無情,丁昭訓的無禮,自己的努力以及淑妃娘娘的喝斥。
  福夫人心中一片冰涼,萬萬沒想到,自家的寶貝女兒受到的是這樣的待遇。如果早知道的話……
  她在心中歎息,卻不敢說出來。她的丈夫把寶押在了善王的身上,就算明知道會是這樣,估計他也會把女兒嫁過來。
  只能摸著女兒的後背安慰,「你是王妃,誰也越不過你去。昭訓生的兒子,難道就不是你的兒子。」
  「你以為世界上就你一個聰明人,我敢說,你說第一個字的時候,人家就明白你的意思了。把你那點小聰明都收起來,真心實意的幫王爺打算。親自去給丁昭訓上冊封側妃的折子,你必須要讓王爺信任你,才能再想其他。」
  「不會走路,怎麼可能跑的起來。只有王爺信任你了,你才有機會上眼藥,而現在,你做的越多錯的就越多。」
  「難道要我去關心那個女人,我做不出來。」
  福氏心裡也明白,母親說的話沒錯,道理都懂,可真正能做的到的又有幾個。她也是從小被捧在手心長大的千金大小姐,真要她放低身段去遷就別人,絕不是說你應該這麼做,就可以做到的。
  「那娘就再給你出個主意,不管府上的事,一味只服侍好你的婆婆。進宮給她服軟道歉,她和王爺一樣的脾氣,這樣的人雖然脾氣大,但不會是記仇之人,而且最是護短。」
  「你是她親自挑的兒媳婦,只要讓她喜歡你。這輩子,只要你不做十惡不赦之事,王爺就要敬著你一輩子。」
  這個倒是可以接受,但是,讓她真的放棄王爺嗎?
  「傻瓜,伺候好了淑妃,還怕她不幫你說話。她說王爺一句,頂別人百句。王爺回頭來找你了,你就盡心服侍,只管讓他高興,旁的一句別提。年輕夫妻,哪個不是這樣磨合過來的。」
  福氏心想,男人都是一樣的,上了床情份便不同了。那個丁昭訓再有本事,也是顆啃了幾年的老菜,總不如新鮮的有趣。
  又道:「你可不要自怨自憐,把自己搞的跟個怨婦一樣。天天打扮的漂漂亮亮,該笑就笑,該樂就樂,王爺看到了,也會高興的。」
  「我聽娘的。」
  福氏覺得母親說的每一句話都有道理,她迫不及待的想要改變。要拿回屬於自己的幸福,要真正當上這個王府的女主人。
  不得不說,福夫人分析的十分透徹明白。只要福氏真的按她的話,不打折的做下去,不說別的,她的位置總是別人無法動搖的。
  但福夫人走的時候,卻還是憂心忡忡,自己養的女兒自己知道。聽歸聽,說起來也乖乖順順的答應。真等做的時候,又愛摻些自己的奇思妙想,或是一時忍不住氣,便會發作起來。
  畢竟昂了十幾年的脖子,一朝作低俯小,這頭怎麼也難低的下來。
  對著送她出來的莫嬤嬤道:「嬤嬤,我總不可能總往王府跑,更不可能時時盯著她。你一定給我盯好了,若有什麼不妥,該說的便說,她若不聽,你儘管給我送信。」
  「是,老奴會好好看著王妃。夫人,王妃也是心裡苦啊。我們這些做下人的,看著都心酸。」
  莫嬤嬤抹抹眼淚,還想跟來王府當個大管事,好好過過管家的癮呢,結果,被魏姑姑搶去了大管事的位置。讓她只能窩在主院裡,滿臉羨慕的看著別人,這心情並不比福氏好到哪裡去。
  「知道這段日子辛苦你了,我們都記著呢。」
  福夫人又許諾給她小兒子一個管事的位置,這才讓莫嬤嬤重新振作起來。
  丁靈正坐在王爺的腿上,看父母寄給她的家書。對於女兒懷孕一事,當父母的自然是萬分欣喜,馬氏還問,求子的秘方她用了沒有。
  又說自己在當地最靈的寺廟給她許了願,保佑她生個兒子。丁父在寫完馬氏的話後,在後頭評價,婦人之見。然後極其寵溺的說,生女兒也很好。
  丁靈這會兒才想起來,還真有求子秘方這回事。這封信被王爺給沒收了,說是幫她收藏來著,然後後頭發生了許多事,她就給忘了。
  「王爺,那封信呢。還是拿出來燒了吧,留著多不好啊。」
  「不燒,我要留到老了,抱著箱子慢慢數你的黑歷史。」
  「人家白著呢。」
  丁靈不滿的噘起嘴巴,一低頭落在自己的肚子上,又有些擔心。
  「我是不是吃的太多了,為什麼肚子這麼大呢。嬤嬤都說我比一般人的肚子要大,我是不是該控制一下。」
  「胡說,因為是我的孩子,跟別人的不一樣,也是正常的。」
  「嬤嬤說太大了不好生。」
  關於這一點,她十分憂慮。生孩子就是腳踩陰陽,指不定運氣差一點就完蛋了。她可捨不得把王爺讓給別人,更捨不得自己的孩子沒有娘。
  「明天讓御醫再來一趟。」
  王爺要御醫三天過來請一次脈,丁靈嫌麻煩,嬤嬤也說懷相很好,便改成半個月。
  說起來也快到請脈的時間,丁靈便沒有拒絕。她的肚子長的比旁人大,這半個月尤其明顯,可以說跟吹氣球一樣鼓脹起來。
  隔日,御醫來了,善王特意守在跟前。御醫看到她的肚子也心裡打鼓,診脈的時間比平時都長。
  最後才道:「時日尚淺,下官不敢斷言,但極有可能是雙胎。至少再過兩個月,才好確定。」
  「什麼,雙,雙胎。」
  眾人聞言俱是大喜,善王更是激動的握拳擊掌,臉上的表情都繃不住了。
  不過高興之後,又是擔心。
  「那生產會不會有什麼問題。」
  最關心的就是孩子好不好生,一個都不容易了,還是兩個。
  御醫心想,這種事您該問產婆啊,問我們有什麼用。卻不敢直說,只能堆了笑臉,「這個也要看胎位,及昭訓本人的身體,不可一概而論。」
  「既然你是有名的婦科聖手,這兩個孩子就拜託給你了。我會跟父皇說,讓你專心只跟這一件事。等昭訓順利生下孩子,你就是大功一件。」
  御醫頓時臉皺成了苦瓜,他怎麼忘了呢,這位王爺是有名的脾氣臭,又固執。
  未竟之意不就是說,順利生下你有大功,不順利你就有大罪嗎。這下將他綁的死死的,若敢不盡全力,就等著陪葬吧。
  

  ☆、分歧

  「今天御醫來了呢,還沒到診脈的時間,王爺也在。不知道,是不是胎兒有什麼不好。」
  莫嬤嬤十分注意丁靈那邊的動靜,立刻探聽了消息報給福氏。
  福氏抿嘴輕笑,心裡不管怎麼想,嘴裡卻說:「怎麼會不好,那可是王爺的孩子,以後再胡說,就掌嘴。」
  「是,是,老奴說錯話了。」
  莫嬤嬤服侍著她穿戴好,遞了好幾天的牌子,今兒才算能夠進宮。她決定走出第一步,牢牢抱緊淑妃娘娘的大腿。
  福氏一去就跪到淑妃娘娘跟前,「我已經知道錯了,求母妃責罰。」
  「那你說說看,你錯在哪兒?』
  「錯在不該嫉妒,不該起歪心思。更錯在既然嫁為人婦,就該一心為夫君考慮,而不是只考慮自己。」
  淑妃點頭,聽她說話倒是真明白了。
  「起吧,既然來了,就用了膳再回去吧。」
  也算是側面幫她撐撐面子,一個小姑娘家家的,嫁給自己家這個一點也不知道憐香惜玉的兒子,也是難為她了。
  自此,福氏便隔三差五進宮陪伴淑妃,除此之外,也試著慢慢靠近王爺,學會和他相處。
  發現只要不提丁昭訓,他還是願意聽她說上幾句話的。特別是並不將她拘在內院,只要她喜歡,出去坐客還是請了母親姐姐過府,他都沒有意見。
  大概算是一種另類的補償的,福氏慢慢尋出他的底線,也學著將自己打扮的活潑,說話也儘管開朗些,她能感覺到王爺對她沒有以前那麼重的反感了。
  偶爾還會到她屋裡用個飯,略坐一坐,說幾句話再走。雖然還是不碰她,但福氏覺得至少是在一步一步好轉,生活總算有了一點盼頭。
  一晃幾個月過去,她今天是去二姐家坐客,二姐生辰,只請幾個姐妹至親,另幾個閨閣中的密友。
  福氏一去就覺得客人裡頭有個很扎眼的人,不知是哪家的小姐,皮膚白的象用牛奶織成的綢子,不知慕煞多少人。
  「五妹妹快過來坐,這是我們家剛從外地上梁都的小表妹。」
  這一說福氏就明白了,「喲,早聽二姐說他們表姑家有個收齊了江南靈氣的姑娘,原來就是妹妹你呀。」
  寧家姑娘抿嘴笑的臉兒都紅了,卻也有幾份得意。她自小皮膚好,五官又清秀,坐在人群裡向來是最顯眼的一個。這回跟著母親回梁都,也是想在這兒結門好親。
  吃完二姐的酒,將別人送走,二姐將她帶回自己的院子,姐妹之間沒那麼多的拐彎抹角,直接就開口問道。
  「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你還跟我裝傻,你們那位聽說懷上的是雙胎,肚子大的嚇人,還霸佔著王爺,你就真不著急。」
  「可是,娘讓我不要管這些事。」
  「你傻呀,那位挺著個大肚子,怎麼伺候王爺。從現在到她生下孩子,至少還有三四個月,王爺真能忍得住。」
  「可是後院的良娣、奉儀還有昭訓,總有不少人呢。」
  「開什麼玩笑,他們要是有那個本事,也不會到現在還摸不著王爺的邊。再說了,他們討得王爺的歡心,對你有什麼好處。」
  「寧家可是自己人,她的身份也好,當個側妃都夠了。關鍵是,這般打眼,你覺得有幾個男人能不心動。」
  「可這種事,我哪裡作得了主。」
  她嫁的是王爺,又不是普通人家。
  「這還需要我教你嗎?找個機會請我們去玩,我把她帶上。王爺瞧見人,什麼也不問,這事就當我沒說過,你也當沒聽過。若是王爺問了,你該知道怎麼辦了吧。」
  「娘那邊……」
  「娘的話不是不該聽,但她畢竟年紀大了,只想著用水磨功夫。卻不想一想,那位現在還沒生呢,已經寵上天了。等孩子生了,動不動拿孩子病了,哭了,長牙了,會喊人了,會走路了來拉人,你覺得,你能等到什麼時候。」
  「再說了,只是試一試,你什麼都不用說。若是他開口了,你再來辦,他還得感謝你。」
  福氏一聽也覺得有道理,她什麼都不用做,只是請他們來坐客而已。
  王爺聽說她要請客,沒有任何懷疑就點了頭。
  「姐姐們都說迎親那天沒好好看看您,不知道那天能不能見到。」
  「我會去跟他們打招呼的。」
  王爺點了下頭,他不喜歡看到怨婦,只要她能找到讓自己活的高興的辦法。他並不介意適當的配合一下,讓她面上有光。
  福氏走出去時拳手緊緊握著,心裡憋了一口氣,不知道有多難受。書桌上攤著的幾張紙,上面全是人名,有男有女。
  不用猜也知道是給誰用的,一直以來,她壓抑著的情緒,快要崩潰了。
  丁靈的肚子已經確定了是雙胎,御醫很是緊張,穩婆也準備到位,天天摸她的肚子看看胎位正不正。
  「明明才六個月,跟人家快要生的肚子一樣大。」
  丁靈自己走路已經很艱難了,卻堅持每天讓兩個丫頭扶著在院裡走上幾圈。
  「大是好事,說明小少爺長的好,就是昭訓每天這麼走,真的沒事嗎?」
  碧悠扶了一會兒,額頭出汗,立刻被嬤嬤替換下來。只跟在一邊慢慢走,陪著她聊天。
  「每天走才是好事,穩婆說過一回,被王爺瞪了一眼就不敢再說了。可我瞧著他們的表情,明顯是希望我多動一動,只要以後好生,現在累一點也值得。」
  「王爺來了。」
  另一邊被替換下來的碧波一直注意著昭訓的腳下,最先聽到腳步聲,一抬頭露出笑意報道。
  「怎麼現在過來了,不是說約了三皇兄過來說事情的嗎?」
  「說完了,他自己著急,連飯都不留,我乾脆過來陪你一起用一點。」
  丁靈的胃口好了三個月,又開始吃不下了。最早的時候是吃什麼吐什麼,現在不是吐,是孩子頂到胃上,吃一點就撐的不能動。只好少食多餐,每回只吃一點點,一天要吃個七八餐。
  「快吩咐廚房,給王爺做幾個愛吃菜過來的。」
  「這些不用你操心,累不累,不然我給你做個簡易的步輦,讓人在院子裡抬著走。」
  「噗,您開什麼玩笑呀。那我又何必出來,坐在床上就好了。」
  「你不是不肯嗎?」
  王爺哀怨的眼神,巴不得她多多休息才好。肚子這麼大,看著她走路哪怕有兩個人扶著,也覺得不安全。
  「王爺,我是可以坐在床上一動不動。到時候沒力氣生孩子,誰能替我。您這樣搞得穩婆什麼都不敢說,不是愛我,是在害我。」
  丁靈歎了口氣,自從肚子吹氣一樣大起來,她就越來越不安。總害怕自己生不出來,又怕孩子生下來,她卻撐不下去,總覺得自己要做些什麼,可又不知道該怎麼做。
  王爺越保護她,她越覺得煩惱。甚至已經到了心煩意亂的地步,這會兒聽到這種事,更是來氣。甩開王爺扶著她的手,雙手抱著肚子往裡走。
  所有人都怔住了,還是第一次看到昭訓發脾氣。更是第一回看到有人給王爺甩臉色,除了王爺,每個人都屏住了呼吸,連動都不敢動一下。
  「別生氣了,大概是我想的不周到。」
  看到丁靈坐在床邊,用力揉自己的胸口,一副痛苦的表情。他趕緊湊上去,雖然表情還是僵硬著,可還是把手伸過來,幫她揉胸口。
  丁靈緩緩回過頭,「我心情不好,您別放在心上。」
  說實話,她剛才話一出口,就覺得自己太衝動了。王爺哪裡是這麼好相與的人,恐怕要氣的好多天不理她。
  沒想到他會跟進來,還會幫自己揉胸口。他居然會承認自己想的不周到,丁靈萬沒想到王爺也會有這樣的一面。
  「哎,我不生氣,我只氣你有什麼事不能說,非要憋到自己忍不住了才肯說。」
  「去把兩個穩婆叫進來。」
  屋外的人聽到王爺的聲音,知道警戒解除,俱是鬆了口氣,趕緊把兩個穩婆請過來。
  兩個穩婆聽到王爺終於肯正視雙胎難生的問題,幾乎要感動的淚流滿面了。
  「雙胎肯定肚子大,昭訓的肚子在懷雙胎的看來,倒算正常。雙胎也極有可能會提前發動生產,提早個月餘都是常事。至於難生,也要看胎位正不正。如果胎位正,倒是未必難生。」
  「只是這胎位,一定要經常走動,才好順的過來。一直躺著的,胎位不順,是頂頂危險的。」
  善王這時才覺得自己將生孩子的事想的極簡單了,又複雜了。總之是弄擰巴了,幸好丁靈沒有聽他的。
  「那以後你們看著昭訓,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孩子能順利生下來,大家都有賞。誰要叫我傷心了,我就要看誰掉腦袋。」
  赤果果的威脅啊,可是誰叫人家是王爺呢,也只能接下來。硬著頭皮磕頭謝恩,「老奴一定會用心伺候昭訓。」
  

  ☆、像誰

  福氏的小宴也準備妥當,有條不紊的操辦起來,幾個姐姐帶著自家的孩子過來,二姐則是帶了寧家小姐。
  善王果然如約前來,他當然不可能和女眷一起吃喝玩樂,但自家人,過來打個招呼倒也無妨。
  他就是這個時候看到寧家小姐的,寧華璋,果然人如其名,就像一塊美麗的玉器。
  福氏的二姐一直盯著王爺的視線,看他在寧華璋的身上掃過一圈,眼神裡透出感興趣的光芒,說明有戲。
  低下頭裝作喝茶,嘴角卻輕輕勾起。
  「我白天經常不在府中,你們有空多來陪陪她。我就不陪你們了,玩的開心點。」
  善王輕輕一笑,面色談不上親熱,表現卻也尚可。
  三姐最是個糊塗的,等王爺走了還低聲問大姐,「不是說他們關係不好嗎,我看還不錯呀。」
  「你呀,吃你的東西吧。」
  大姐點了三姐的腦門一下,就她最傻氣,可也就她找了個不用手段還真心實意對她的夫君,只能說傻人有傻福。
  福氏和二姐對望一眼,看到二姐眼中不加掩飾的光彩,就知道剛才,她又輸了。
  她在心裡苦笑,原來,不是丁昭訓有多厲害,而是她根本入不了王爺的眼。一旦有真正的美人兒在,男人吶,果然都是一樣的。
  福氏心情沉重,二姐把她拉到一邊說體已話。
  「你這樣是作甚麼?你要是不喜歡,大可以說她定過親,王爺也只能作罷。你就眼睜睜看著丁昭訓牢牢霸佔王爺吧,慢慢用你的水磨功夫,看看要用二十年還是三十年感動他。」
  「我,我不是……我也不知道,我的心很亂。」
  「我知道你心裡不痛快,我怎麼會不知道,你是我親妹妹,難道我會害你。你自己想清楚吧,如果真的接受不了,王爺來問你的時候就說她定過親好了。」
  二姐把她重新拉回去,可她情緒始終不高。送走了所有的客人,疲憊的回到主院,沒想到今天王爺居然在她的屋裡等著她。
  還沒等她激動起來,王爺的話如同一盆涼水澆下來,讓她遍體生涼。
  「你沒事可以約寧家的小姐過來坐一坐。」
  福氏的心跳加速,甚至快的幾乎要跳出胸口。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咬著牙答道。
  「是。」
  她知道自己一臉僵硬,此刻的表情一定比哭還難看。可她已經顧不上了,她真的沒有餘力去偽裝。
  王爺一走,莫嬤嬤就跟了進來,「王妃,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二小姐會莫名其妙帶個這般打眼的人來坐客。」
  福氏和二姐私下商量的事,並沒有告訴別人,甚至連莫嬤嬤也沒有說。現在,她更不想說了。因為莫嬤嬤一定會怪她沒有提前與她商量,沒有聽母親的話。
  搖搖頭,「碰巧了,這件事不要再提了,我會處理的。」
  隔了幾日,福氏如約請了二姐過府,二姐自然是「順道」帶上了寧華璋。
  巧的是,蘭馨也在同一日過來看望丁靈。她依著規矩,要先去王妃的屋裡請安。就在去見王妃的時候,遇著了福氏的二姐和寧華璋。
  互相一見禮,一起去了王妃的屋裡。
  因為有事,福氏也懶得為難她,胡亂點了下頭,便讓她去後院看丁昭訓。
  蘭馨到的時候,王爺正扶著丁靈在院子裡散步,旁邊跟著穩婆,還在邊上告訴她怎麼調整呼吸。
  「對對,深吸一口氣,再慢慢的吐出來。越慢越好,不用走的太快,慢一點,根據呼吸的速度來……」
  「舅母……」
  看到蘭馨,丁靈趕緊迎上來,奇怪道:「我怎麼不知你今天來看我。」
  「是王爺說要給你一個驚喜。」
  蘭馨看著在旁邊默默含笑的王爺,心裡越發踏實。她有一種預感,自己家這個傻孩子,以後會有大造化。
  「謝謝王爺。」
  丁靈作勢要蹲,被他一把抱住,「就知道跟我調皮,你們好好說話,我晚上再來看你。」
  蘭馨行了禮,送走王爺,然後上前攙住她。
  「這肚子越發大了,幸好你還不笨,沒有胡吃海塞。」
  蘭馨什麼沒見過,不少宮裡的女人懷了孕,只知道拚命吃拚命躺,生怕保不住孩子。最後臨產的時候,孩子太大生不出來,一屍兩命。
  「我是娘的親生女兒,怎麼可能會笨。」
  丁靈抗議,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大家都覺得她笨的,她很聰明好嗎。
  「是是,一點也不笨。」
  人家王妃都開始動手了,你還一無所知,的確是夠聰明的。
  「剛才給王妃請安,看到王妃的二姐帶著個特別漂亮的姑娘家過來坐客。你猜那姑娘家長的像誰?」
  「像誰呀,難道還是像我?」
  王妃長的和她有幾分相似,她當然早看出來了。不光她,後院的女人為這個私下不知嘲笑了王妃多久。
  碧波當笑話學給她聽,丁靈直搖頭,人家不管像誰也是王爺的王妃。再說了,身體相貌又不是自己能選的,拿這些笑話人,實在沒什麼意思。
  便勒令自己屋裡的人不許拿這件事開玩笑,一旦被她知道,馬上發落出去,絕不容情。
  「你還真當自己是個香餑餑了,人家這回像的人可比你高級多了。」
  丁靈被蘭馨激起了好奇心,一個勁的問,「到底像誰嘛,難道是貴妃?」
  「先皇后。」
  「啊……」
  的確夠高級的,丁靈知道蘭馨說的絕不可能是廢後,她說的正是皇上的第一個嫡妻,死於難產的孝賢皇后。
  到了晚上,丁靈便學給王爺聽,「舅母說王妃今天請來的客人裡,有位小姐長的像極了先皇后,聽說先皇后極美,真不知道這位小姐會美成什麼模樣。」
  「就這樣?」
  王爺看她一臉讚歎,好像還挺遺憾見不到真人似的,不由好笑。遲鈍成這樣,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啊。
  「還要怎麼樣?難道說,是是,是……」
  「噓,不管你想的是什麼,都不對。」
  到底是什麼意思嘛,丁靈已經完全糊塗了。抓了抓頭髮,無賴道:「舅母說一孕傻三年,一定是他們拖累了我的智商。」
  「好好,是他們拖累了你,等生下來我幫你揍他們。」
  「不許。」
  笑鬧成一團的丁靈,早就忘了起初的話題是什麼,和最近所有的聊天一樣,不管說什麼,最後又不可避免的繞到了對孩子取名的討論當中。
  王爺晚上沒有留宿,而是回了書房。他攤開桌面的畫紙,拿起畫筆,憑著印象一點點的臨摹。
  因為喜歡畫畫,他小時候仗著父皇寵愛,經常去皇上的御書房裡翻看他收集的畫卷。
  他曾翻到過一張宮裝美人的白描,雖然過去多年,他也不曾忘了當時看到白描時的驚艷。
  雖然他當時年紀不大,卻依然被畫中女人的美貌所震撼。他偷偷記下落款,猜測這是皇上畫下的先皇后的畫像。
  等他下回再去時,畫卷已經被人取走,想必是收藏起來,不欲被他看到。時間一久,這件事慢慢淡出他的記憶中。
  直到他在福氏的姐妹聚會中,看到了寧華璋,當時便覺得此人眼熟。好似在什麼地方見過,一時又沒想起來。
  抱著試一試的態度叫來蘭馨和他們不期而遇,果然,蘭馨的話,證實了他遙遠的,隱隱綽綽的一點記憶。
  當福氏接到宮裡傳信,讓她帶上寧華璋一起進宮時,喉嚨管又乾又澀。王爺當真是好快的速度,男人對喜歡的女人果真是不一樣的。
  寧華璋打扮的端莊隆重,跟在福氏身後,心中懷裡小小的竊喜。淑妃接到兒子的口信,再看看真人,當真是快要暈過去。
  這人若真的入了兒子的王府,稍加挑撥就有可能反目成仇。歷朝歷代,民間要講的規矩,後宮都不需要講。只要皇上高興,姐妹一起入宮,姑侄一起入宮,比比皆是。
  更不提兒媳婦,小寡婦,換個身份一樣能入宮伺候皇上。
  看著福氏這張臉,淑妃被她快要捂熱的心,又漸漸涼了下去。蠢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自己蠢。不知道自己蠢還攬事,更加可怕。
  「寧華璋,好名字,好樣貌。」
  淑妃讚歎,彷彿與她一見如故。只把福氏晾在一邊,讓她如坐針氈。心裡即委屈,又害怕。心想自己按王爺的吩咐去做,難道又錯了嗎?
  「你府上事多,離不了人,讓王姑姑送你先回去。這姑娘我就留下了,給我作個伴。」
  「是。」
  福氏顫抖著,總覺得有什麼自己不知道的事情發生了。可她從頭捊到尾,最後搖頭,這回自己應該沒做錯什麼吧。
  

  ☆、打地鼠

  
  寧華璋被皇上冊封為貴人,納入後宮。一時之間,許多人都傻眼了。再往後,就是她如何如何受寵,風頭直逼貴妃的傳言。包括她長的像一早過逝的先皇后,也一併流傳出來。
  福氏這才驚覺,使人請了母親和二姐前來。二姐有事推了,福夫人進了王府,聽女兒這般那般,只狠狠瞪了眼瞧她。
  「我是怎麼教你的,才一個轉身就忘了。」
  福夫人撫胸,感覺自己有千言萬語,此時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可我怎麼會知道她長的像誰,就是二姐也不可能知道。梁都有幾個人見過先皇后,怎麼就會這麼巧的。」
  聽到女兒還在說巧,福夫人真恨不得一巴掌拍到她的頭上去。深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
  「這個世上沒有那麼多的巧合,所謂的巧合不過是有心人的刻意安排罷了。這件事,你很該去向王爺道歉。」
  「要我道歉,難道我就該知道先皇后的長相,不知道也是我的錯?」
  「如果王妃這麼說,那恕老身告退,以後王妃不要再請我過府。你自己的事,自己解決吧,兒孫自有兒孫福,我管不了這麼多了。」
  「娘,別走,別走。我錯了,我錯了還不行嗎?王爺不要我,二姐算計我,難道連娘也不要我了嗎?」
  福氏哭的肝腸寸斷,幾乎要暈厥過去。福夫人又哪裡真的捨得走,抱著女兒跟著痛哭了一場。
  「早知道我就該對你嚴格一點,就像對你大姐姐一樣。不該從小縱著你,把你養成不知人心險惡,不知深淺的性子。」
  「是我沒本事,沒有給爹娘爭面子,娘,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你能不能告訴我,我該怎麼辦。」
  母女倆抱在一起,哭夠了,心疼夠了。福氏終於低了頭,答應去道歉。也答應比之前更小心更低調,堅決不再管任何閒事。
  福夫人一走,守在書房外的苗祿全就迎來了王妃。他進去通稟後,出來很為難的說道:「王爺說他這會兒忙著,請王妃改日再來。」
  這還是頭一回,王妃親自去找他,卻吃了閉門羹。福氏被臊的滿臉通紅,卻只能委委屈屈的走了。
  善王在裡頭的確很忙,忙著翻書給孩子取名。也忙著在看二皇兄的笑話,安郡王也不知從何處尋摸來一個長的像先皇后的姑娘。
  然後挑了一戶投到他門下,門第不錯的寧家。讓這姑娘充作寧家的庶女進了寧家的門,然後養在寧夫人的房裡,又記在了夫人的名下,成為嫡女。
  再由寧夫人帶著,到梁都來結親。一步步,看似巧合的推到了福氏的眼裡,利用福氏和他之間的不和,來實施他的計劃。
  只要他納了寧華璋為側妃,肯定還有後招將她推到皇上面前。貴妃可在宮裡,做這點事,手到擒來。
  然後就可以坐等皇上和他父子不和,他就可以坐等漁人之利。
  「二哥啊二哥,可惜你不知道多年前我就看過先皇后的畫像。這回讓你的計劃落空,真是不好意思啊。」
  書房裡善王想到得意之處,不由在心裡暗暗說道。
  不一會兒,宜郡王到了。這位三皇兄,自從被他的四皇弟拉到一起,給父皇辦差,就變得格外興奮。
  三不五時的過來討教方法,或是分享最新拿到的證據,不亦樂乎。
  「四弟,又有好消息。這枚翡翠之眼,有人說在金陵首富的家中看到過。」
  「是誰看到的,消息是否可靠。」
  「絕對可靠……」
  兄弟倆說完了正事,宜郡王的臉上還興奮著,「要是這回能辦好差事,不知道父皇能不能提一提貴人的份位。」
  他說的自己是自己的母親,想到一個剛入宮的丫頭,只因長的像先皇后,就直接封了貴人,自己的母親好歹有自己這個當郡王的兒子,一直是個貴人,實在惹人笑話。
  「一定會的,你好好辦差。出去以後,萬不可這副表情。」
  「我知道,不能打草驚蛇。」
  宜郡王飛快的走了,他急著立功。善王看著他的背影,前世的一切浮上心頭。人人都戴著面具,面對大位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思量。他不敢肯定什麼,也不會輕易相信誰。
  但他希望,至少還有人不會讓他失望。
  「希望,你不會讓我失望。」
  善王辦著皇上交的差事,整日忙忙碌碌。二皇子整日游手好閒,看著他辦差,明裡暗裡打探過好幾回,卻一點也打探不出,他究竟在忙些什麼。
  加上貴妃的地位受到寧貴人的挑戰,皇上到貴妃這裡來的越來越少。偶爾替自己的兒子說上幾句話,想討個差事,皇上還會不耐煩。
  安郡王越發覺得自己離夢想越來越遙遠,寧華璋的事,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只想著一箭雙鵰,卻沒想到會失敗。早知道這樣,倒不如由自己的母妃送上,還能得個人情。
  搖搖頭,將這些雜念都拋了出去。他覺得自己應該改變策略了,四弟不用想,肯定拉攏不了。
  三弟呢,聽說最近和四弟走的很近。要是能把他拉過來……可怎麼拉攏呢,他有什麼弱點嗎?
  他的苦惱別人不知道,別人在做的事,他也不知道。
  很快宜郡王就拿到翡翠之眼,送進皇宮。這是一塊巨大無比的翡翠巨石裡取出的石心,綠的就像濃重的油彩,卻又透亮的幾乎能發光。遠遠看上去,就像一汪綠色的水窪。
  皇上果然升了安貴人為昭儀,人人都猜出宜郡王應該是跟著善王一起替皇上辦差,但辦的什麼差,誰也打聽不出來。
  丁靈完全不知道外頭的事,只知道王爺近來還挺高興的。見他高興,她也跟著高興。關於前世,王爺最後如何,她從未問過。她想,那應該是一段不怎麼好的記憶,今生,大家好好的,就好。
  她的肚子已經有了八個月,按理還有一個月才是產期,但雙胎容易提前,大家都提著心,生怕她隨時要生。
  丁靈現在走幾步路就要喘氣,但穩婆說胎兒還沒落到位,必須繼續活動。她就挺著肚子,兩個人在旁邊扶著,一個人在後頭頂著她的腰。走三步,歇一步,走一圈下來,全身都是汗。
  走了半個月,穩婆終於鬆了口氣,說位置差不多了。丁靈聽到這話,整個人如同癱了一樣,終於放下了心中最大的一塊石頭。
  王爺實在看不了這畫面,乾脆白天不過來了,只在晚上過來。吃完飯,日常的娛樂活動就是取名字加打地鼠。
  關於名字,他們兩個永遠無法統一。取到現在,洋洋灑灑好幾頁還是沒個合適的。
  至於打地鼠,就是肚子裡的兩個孩子,會在吃完飯後,在肚皮裡拳打腿踢。
  這種時候,是兩個人最歡樂的時候,看著肚皮鼓起一個小包,迅速的用手指按下去。看他們又從別的地方鼓起來,玩的樂此不彼。
  「你說,他們是不是在搶地盤。」
  「還搶地盤,你怎麼就不能說點好聽的,萬一聽了你的話,生出來變土匪怎麼辦。」
  「土匪,上哪兒當土匪去啊,要不要在家裡給他倆搭座山。」
  「要是女兒呢。」
  「女兒好啊,跟你一樣漂亮,不過不能跟你一樣傻,省得被人欺負。」
  「哦,感情我是個傻子,你天天欺負我呀。」
  「哼,就是因為我是男人,我才知道像我這樣的男人太少了,搞不好就我這麼一個。要是女兒的話,就要養的厲害些。不過有我在,也不怕他們受人欺負。誰敢欺負我女兒,我就去剝了他的皮。」
  丁靈哈哈大笑,笑著笑著,忽然捂著肚子就唉喲起來。
  「快,快,來人。」
  王爺一把抱起她,隔壁的產房早就準備好了,就是備著她隨時會生。穩婆被雲翅叫來,兩個人一個去摸肚子,一個去扒她的褲子。
  「要生了,快,扶去產房。」
  兩個穩婆正準備去扶,王爺直接將她攔腰抱起。丁靈能感覺到他雙臂雖然堅實有力,卻有些微微的顫抖。
  「我就在外頭,你放心,不會有事的,你們母子三人一定會平安,我等著你們。」
  丁靈還拉著他的袖子依依不捨,他卻十分絕斷的扯出袖子,如果他不走穩婆根本不敢放手施為。
  魏姑姑和牛嬤嬤、馬嬤嬤都在裡頭幫忙。三個丫頭站在門口聽著吩咐,不停有的熱水送進去。御醫已經被請來,就在隔壁坐著。
  百年老參被切成片,用盤子端進去,給她備用。
  「昭訓,按我們平時教您的深呼吸,跟著奴婢的手勢,吸……對,再呼……好,就是這樣。您先不要使勁,千萬不要叫,等宮口開的再大些,再來使勁。不然現在白花了力氣,一會生的時候又沒力了。」
  

  ☆、我會保護你

  丁靈躺在床上痛到全身都麻木了,額頭上豆大的汗滴滾下來,刺的她雙眼模糊一片,看什麼都霧濛濛的。
  有熱熱的帕子給她擦汗,她稍覺得舒服了一點,肚子又傳來了一陣陣的收縮,痛的就像一座大石在她肚子上用力磨著,要將她的肚子磨成粉打成漿一般。
  「開始了,快給昭訓含一塊參片。」
  一片苦苦的東西被塞到她嘴裡,她拚命吸著氣,按穩婆所教的用力。可怎麼用力,都好像看不到希望一樣,孩子的頭始終出不來。
  「這樣下去可不行……」
  丁靈聽到有人這麼說了一句,然後有人開始按她的肚子。她疼的大叫起來,然後是魏姑姑的斥責聲,和穩婆的爭辯聲。
  他們到底在爭些什麼,丁靈被吵的頭都要昏了,竟然聽到了王爺的聲音。
  他的聲音怎麼會出現在這裡,他不能進來的。丁靈的頭越來越沉,很想睡過去,忽然被人用力的晃動著。
  「快醒醒,你立刻馬上給我醒過來,記不記得我說過什麼,你的命是我的,沒有我的允許,你不許死。」
  什麼,我要死了嗎?
  怎麼可能,我只是太累了,想睡一會兒罷了。
  「想想我,想想孩子,你忍心帶著他們一起離開嗎?我們給他們取了那麼多好聽的名字,還沒有決定用哪一個,想像了無數次他們的長相,難道你就不想知道他們到底長的像誰。」
  我當然想知道啊,我在幹什麼,天吶,生孩子……
  丁靈奮力一睜,終於睜開眼睛,有一種重新回到人世間的感覺。她剛一張嘴,就有一碗藥端到嘴邊,讓她喝下去。
  「你睜開眼看著我,然後用力,是我在命令你,聽清楚了嗎?」
  「聽,清楚了……」
  丁靈終於意識到,自己是不是有危險了。可是肚子,肚子還這麼大,如果再生不下來,就不是自己有危險,而是孩子。
  天吶,她的孩子還沒來及看一眼這個世界,不行,她要努力……
  「啊……」
  「頭,頭,看到孩子的頭了。」
  頭出來,第一個孩子很快被順利接生下來,屁股一拍洪亮的哭聲,讓眾人均放下心來。
  「是位千金……」
  牛嬤嬤接過去,抱著剛剪了臍帶的孩子,給她洗澡包上被子。剩下的人不敢稍有鬆懈,肚子裡還有一個呢。
  但是性別,大家基本上已經肯定了,頭胎是個女兒,那剩下的九成九也是女兒。
  度過了最艱難的時刻,王爺立刻被魏姑姑給請了出去。
  丁靈此時才發現,給她接生的穩婆,好像一個都沒了。居然是馬嬤嬤在給她接生,魏姑姑在給她打下手。
  她剛想問問,肚子裡傳來的巨痛告訴她,她的受難日還沒過去。剩下的一個,也要出來了。
  好在第一個最艱難,第二個倒是順利的多了。
  折騰了小半個時辰,又一聲啼哭響起,這回魏姑姑快要樂瘋了。
  在屋裡就開始大喊,「是位小少爺……」
  她此時不得不佩服這位丁昭訓的好命,居然生下了一對龍鳳胎。
  外頭的王爺已經呆住了,邁開長腿不顧眾的阻攔進了屋,上前一把握住丁靈的手,想說些什麼,可惜……人家已經睡著了。
  一臉激動的過來表達愛意,結果人睡著了。
  不由失笑,用手輕撫她的額角,「有我在,什麼都不用怕。」
  丁靈元氣大傷,這一睡就是一天一夜,兩個丫頭每隔半個時辰就要去探一下她的鼻息,生怕昭訓出什麼事。
  等醒過來,覺得自己快要發臭了。不能洗澡,只能用熱水絞了帕子一點點的擦洗。一邊有人幫她擦洗,一邊有人餵她喝粥。
  丁靈鼻子一酸,當年馬氏生她的時候,一定也是這麼艱難吧。可自己好歹有這麼多人伺候著,馬氏當年坐月子天知道吃了多少苦。
  難怪人都說養兒方知父母恩,等等,她的孩子呢。
  「小姐和少爺由奶娘抱著呢,奴婢去叫他們進來。」
  雲翅正在給丁靈喂粥,喂到一半,她便不喝了,伸長了脖子張望。她立刻知道,昭訓這是想孩子了。
  「嗯,快去。」
  想到孩子,什麼身上的臭呀,餓呀,統統可以忽略。待奶娘將小小一個奶娃娃放到她懷裡,這心立刻軟的像要化開一般。
  「這是小少爺,大小姐在哭鬧,不敢帶她來吵昭訓。」
  丁靈把臉一沉,「我自己的女兒,有什麼吵不吵的,快抱了來。」
  奶娘的語氣讓她極不舒服,並不是說奶娘不恭敬,而是這種把她當成客人的感覺,讓她相當排斥。
  孩子是她的,好的壞的,都是她生的。
  怎麼在奶娘的嘴裡,她這個親娘反倒成了客人一般。他們要將大小姐小少爺,打扮停當,不哭不鬧了再抱出來見客一般。
  不同與兒子的乖巧,女兒哭起來力氣著實不小。她這會兒還不會太動,只知道舉了手,閉著眼睛張了嘴大哭。
  丁靈接過來,抱在懷裡輕拍她的後背。
  結果這個沒好,那個沒哭的也開始哭了。一時間屋子裡震天的哭聲,幾乎要把屋頂掀翻。
  「怎麼回事?」
  王爺進來了,不滿的看著奶娘,「怎麼帶的孩子,怎麼讓他們哭成這樣。」
  「你剛醒,應該多休息,你們怎麼伺候的。」
  王爺一進屋,就將所有人都罵了一圈,一時間噤若寒蟬,無人敢說話。兩個孩子大概是感受到了屋裡的氣氛,竟慢慢歇了哭聲。奶娘終於鬆了口氣,特別是大姐的奶娘,趕緊將她從丁昭訓手裡接了過去。
  丁靈十分失落,眼巴巴看著孩子被抱走,氣惱的轉過身子不想理他。
  「一來就教訓人,小孩子哭不是很正常的事嗎?」
  「先把自己的身子養好,什麼時候想親近孩子都由你。」
  說著他的手已經摸到了她的臉上,手指抬著她的下巴讓他把臉轉過來。
  「脾氣越來越大了,嗯……」
  「沒,沒有啦。」
  丁靈害怕了,她總是這樣,說話的時候就忘了尊卑大小,說完了,又後悔了。
  「脾氣大爺也寵著你,好不好。」
  咦,氣氛不對呀。
  平時被他抓住痛腳,都要被他「輕薄」一番才肯放過自己。怎麼今天,好像語氣還挺傷感的。
  「發,發生什麼事了?」
  丁靈睜著無辜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長長的睫毛拍打在眼瞼上,就像一把小刷子。
  「我會保護你的,絕對不會再有人膽敢傷害你。」
  啊……
  丁靈的手被他握在手裡,放到他的臉上摩挲著。她是真的驚呆了,自己睡了一天一夜,到底錯過了什麼。
  王爺什麼也沒說,只是溫柔的餵她吃了些東西便離開了。
  小藍子十分狗腿的回報,王爺是去了前頭的書院。
  丁靈笑著讓雲翅打了賞,然後在屋裡只剩下三個丫頭時,問他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們要是不說,我就直接去問魏姑姑了。」
  「是兩個穩婆,想趁著昭訓生產的時候使壞。」
  雲翅最先開了口,剩下的兩個人也不甘示弱。
  「昭訓當時十分危險,他們不稟告王爺,擅自決定只保孩子。幸好馬嬤嬤發現不對,告訴魏姑姑,當時就阻止了他們。」
  「王爺氣瘋了,馬嬤嬤說她會接生,王爺就讓人拿了他們。然後讓御醫開了藥給您喝下,後頭馬嬤嬤接生,您才順利生下孩子。」
  居然有這種事,丁靈理了理生孩子時發生的一切,果然都對上了。
  「兩個穩婆呢?」
  「被綁到宮裡,當著他們司官的面打死了。然後他們的家人全部處斬,六十以上的老人流放,未成年的孩子沒入奴籍。」
  丁靈順了順胸口,這還真是王爺做的出來的事情。
  她又不是聖母,對於想害自己的人,她沒那麼多的同情心。
  「幸好馬嬤嬤會接生,王爺賞了沒有。」
  「兩位嬤嬤並魏姑姑都是厚賞,其實滿府的下人都有賞呢。」
  碧波沒說的是,其實後院所有的女人都有賞。她並不知道丁靈知道了也不會介意,因為大概只有丁靈才能明白王爺微妙的心思。
  所謂的賞賜,只是順便打打你們的嘴罷了,是誰說丁昭訓不能生的。是誰說她福薄,面相不好,恐怕生不出孩子的。
  「那就好,喜事,就該樂一樂。我娘家呢……」
  「舅奶奶那兒一早就報了信去,說好了洗三的時候一定會來。」
  丁靈這才笑了,「讓她帶著孩子來,我也許久沒見弟弟,想他了。」
  看見昭訓高興了起來,三個丫鬟趕緊上前湊趣,又說起了兩個孩子的小名兒。
  「宮裡賜下的,說叫金角和銀角,王爺似乎不太高興……」
  

  ☆、洗三的爭執

  丁靈聽到金角銀角,整個人都不好了,這是什麼名字嘛。小名不應該叫什麼寶什麼貝嗎,再不濟叫個大姐兒,大哥兒,也可以呀。
  怎麼就變成金角銀角了,這是什麼怪名字。
  王爺不高興,但怕丁靈更不高興,晚上回來耐著心性跟她解釋,「母妃說是戲文裡佔山為王的妖魔,取這個名兒,小鬼都怕,定能讓他們姐弟平安健康。」
  佔山為王……
  這算不算是一語成讖啊。
  不管怎麼說,娘娘賜下的,不用也要用。丁靈想,這都是小事,不管叫什麼,都是個名號罷了。
  也就很歡快的接受了兩個孩子的小名,讓奶娘抱到跟前,用手指戳戳大姐兒的小臉,「以後就你叫金角,知道嗎?」
  「還有你,別光顧著笑話你姐姐,你叫銀角。」
  兩個孩子感覺有東西戳到臉上,也不管是什麼就開始呶著小嘴,以為要給他們餵奶了。
  讓奶娘抱下去餵奶,丁靈還擔心,「這麼一丁點兒,也不知道要長到什麼時候去了。」
  「昭訓別急,只有嫌孩子長的快的,可沒聽說嫌孩子長的慢的。看著小,等回頭一看,就跟一眨眼似的。」
  雲翅明明才是最小的一個,偏說出來的話,這般老成,叫人逗趣不已。
  丁靈被她逗樂了,又聽碧波上前報道:「王妃屋裡的姐姐過來問,明天什麼時辰把大哥兒和大姐兒抱去她那兒。」
  明天洗三,王妃一早就在操辦了,她娘家人多,明天大約都會過來。
  「抱什麼抱,這才幾天,出了事她擔得起嗎?到底懂不懂,不懂就叫她好好學學。」
  王爺在一邊開了口,面色頗為不悅。他身為一個男人,都私下請教了御醫,知道些忌諱。怎麼她身為嫡母,什麼都不懂還敢一張嘴讓把生下來才三天的孩子往外抱。
  碧波趕緊下去,對外頭候著的人道:「姐姐也聽見了吧,這是王爺說的,我們昭訓也只能聽著。」
  王妃屋裡的人含羞走了,回去只能小心翼翼的說,孩子太小,嬤嬤們建議不要抱出去。
  「孩子小怕什麼,都是自家人,抱出來看看還能吃了他們呀。」
  王妃有些生氣,原來一直還算平和的性子,在丁昭訓生了龍鳳胎後,便有些急燥起來。
  母親讓她寫替丁昭訓請封側妃的折子,她也一直拖著,想再壓壓她。起碼要讓她明白,不是生了孩子就能越過她去的,作個低俯個小,她再動筆。
  這會兒一聽丁昭訓不肯讓孩子明天過來,便覺得她這是開始登鼻子上臉了。
  「是,是王爺說的。」
  下人眼見王妃生氣,只好乍著膽子解釋了一句。不料王妃卻更氣了,但又不好當著下人的面發作,只將自己氣了個肚圓。
  莫嬤嬤趕緊將人打發下去,「王妃息怒,府裡現在沒別的孩子,稀罕一點也不奇怪。再能生又如何,也不是正經嫡子。生多少個,也沒您肚子裡爬一個出來精貴。」
  王妃揮著帕子,情緒已經開始失控,「誰不知道,人人都這麼說,可是有什麼用。他不來,我怎麼懷,怎麼生。生不出來,不還是看著她一個人得意嗎?」
  「您既然知道,就更該忍。忍到王爺上您這兒來,忍到您生下嫡子,她就什麼也不是了。您不忍,就要看她囂張一輩子。您可想好了,是願意忍一時之氣,還是願意忍一輩子。」
  王妃象洩了氣的皮球,一下子軟了,「夠了,什麼也別說了,出去吧,讓我一個人靜靜。」
  第二天的洗三,馬嬤嬤是主角,也沒人敢問為什麼她成了穩婆,大方接了各家夫人添盆的金銀錁子。一顆桂圓大小的珍珠被扔了進去,她抬眼一看,便知是丁昭訓的舅母蘭氏。
  她善意的衝她點點頭,又誇了牽在她手裡的孩子幾句。這孩子應該就是丁昭訓的弟弟,長的虎頭虎腦,頗為可愛。
  這珍珠一扔,福家的人心裡頭便有些吃味了。一個昭訓的舅母,壓根不算王府的正經親戚,能來已經是王妃寬宏大量。還巴巴的跑來壓他們一頭,算是什麼意思呢。
  想歸想,倒是沒人說出口,畢竟人家不管扔什麼添盆都沒過錯,可沒有規矩說不許別人扔的多的。
  碧悠特意過來尋的蘭馨,丁昭訓怕她一個人帶著孩子在這邊不自在,就想添完盆喊了她去自己屋裡說話。
  找著蘭馨,碧悠很是親熱的扶住她的胳膊,「我們昭訓喊舅奶奶過去說話呢。」
  「舅奶奶?這小丫頭好生沒規矩,舅奶奶好生坐在上頭呢,哪裡又有第二個舅奶奶。你是哪個院子裡的,這般沒有規矩。」
  王妃的四姐正好沒找著機會發作,正注意著這邊呢,恰好讓她聽到,立刻就發作開了。
  碧悠嚇了一跳,她的本意只是同蘭馨親熱親熱,聲音也壓的很低,沒想到卻被有人心抓住了把柄。
  蘭馨趕緊福禮道:「小丫頭不會說話,還望夫人原諒則個。」
  「你又是誰,莫名其妙跑到這裡添盆,還叫我們原諒,你倒是說說看,我憑個什麼原諒她,我又憑個什麼賣你的面子。」
  誰會不知道她是丁昭訓的娘家人,是王爺特許了她來給洗三添盆的,卻被他們當眾羞侮。蘭馨抬眼去看王妃,卻見她抬頭飲茶,唇角帶笑,顯然是不打算插手。
  這是要壓的他們磕頭認錯了,蘭馨瞇起眼睛。王爺即要她來,就是為了替昭訓作臉,絕不為了給昭訓下臉的。
  「這位夫人想必是王妃的娘家人,即是大戶人家就該曉得,皇家的規矩自來就和民間不同。您家裡的後院,除了您其他都是小妾,妾通買賣,不過是買來賣去,也不是什麼好出身的女兒家。」
  「王妃的後院裡,就算是最低一等的昭訓,那也是有封號的,也是出自官家的小姐。就算這一句舅奶奶叫錯了,王妃是打是罰,蘭氏並無二話。但這裡是王府,說到規矩,似乎也輪不到別人置喙。」
  王妃沒想到丁昭訓的娘家人,也有這般厲害的人物。直接就把矛頭指向她,不讓她置身事外。
  如果她罰了丁昭訓的娘家人,王爺的關係只會與她更壞。如果她不罰,今天丟了面子的就是王妃的四姐。
  左右他們是佔了便宜,想到這一點,別說王妃,王妃的大姐也變了臉色。
  剛想站起來打個圓場,把這一樁莫名其妙的官司給圓過去,就聽得一個尖細的聲音傳來,「聖旨到,速速接旨。」
  居然洗個三還能遇到聖旨,王妃趕緊起身,也顧不得其他,擺香案的擺香案,接待內侍的接待內侍。
  結果一接旨,把福家人給氣了個仰倒。皇上親自下旨,王府昭訓丁氏,立下大功,封為側妃。另賜下一眾賞賜,雖然王妃的賞賜最豐,也彌補不了她內心的惶恐。
  她還沒有上折,這件事是誰操辦的,一目瞭然。
  滿嘴苦澀的王妃還要打起精神來接旨謝恩,等人一走,她臉色已經黑的不能再黑,連裝都裝不下去了。
  福家的人也沒了意思,匆匆告辭。
  蘭馨這下成了名符其實的舅奶奶,挺直了腰給王妃告退,帶著碧悠去見丁側妃。至於討了好大一個沒趣的四姐姐,只能捂著火辣辣的臉,之後好久都不肯再登王府的大門。
  丁靈坐著月子呢,又不能接旨,接到王妃派人送過來的聖旨,喜的三個丫頭,像供什麼似的供了起來。恨不得擺個香案,日日燒香才好。
  蘭馨見著了兩個孩子,驚訝的什麼似的,「我長這麼大,還是頭一回見著龍鳳胎,長的也好,像極了我們側妃的模樣。」
  「舅母也學會說笑話了,皺巴巴的跟個老頭子似的,哪裡看得出來像我了。我長的有這麼難看嗎,他們連眉毛都沒有。」
  「胡說八道,哪有這樣詛自己孩子的。你說什麼,他們都聽得懂呢。要多說好聽的,說長的像你才會越來越像。萬一被你說丑了,我看你上哪兒哭去。」
  蘭馨很快就卸下了偽裝,拍著丁靈的胳膊叭叭叭就說開了,直說到丁靈不敢吱聲,這才熄了聲。
  又叮囑了一頓側妃行為準則,才算放過她。丁靈鬆了口氣,趕緊撈過弟弟。
  「喜不喜歡金角和銀角,你現在是當舅舅的人了,開不開心。」
  「他們都不會說話。」
  丁佑山有些嫌棄的看著兩個小肉蟲子一樣的娃娃,卻不知道,他自己也還是個三頭身的胖娃娃。
  丁靈大笑,「你是肉蟲子的時候我都沒嫌棄你呢,這會兒就該你嫌棄人了,時間怎麼就過的這麼快呢。」
  丁佑山睜大了眼睛,萬萬不敢相信自己也有過這麼醜的時候。看蘭馨點頭,他不敢置信的捂了眼。竟有點生無可戀,萬念俱灰的意思。
  等到走的時候,終於很慎重的對丁靈說道:「姐姐,我還是喜歡他們好了。」
  畢竟姐姐說了,他是當舅舅的,如果他都不喜歡,那這兩隻胖蟲子就太可憐了。
  

  ☆、折戟而歸

  蘭馨一走,丁靈屋裡的人都齊齊聚過來,給她磕頭賀喜。畢竟封了側妃是天大的喜事,大家心裡都明鏡似的,知道昭訓能升一升份位,可也沒想到,一下就升到了頂。
  「賞,大家都有賞。」
  丁靈也高興,除了賞賜,又叫碧波去廚房,花銀子置席面給大家樂一樂。
  「謝側妃賞賜。」
  下頭的人齊齊應聲,人人臉上都帶著笑。
  王爺晚上來陪她吃飯,丁靈摸了摸他的袖子,「和早上穿出去的不是一件,怎麼了。」
  他都是到自己屋裡換衣裳的,很少會特意換了衣裳再來見她。
  「跟朋友在外頭喝了點酒,怕熏著你。」
  「那個,我冊封的事,是不是應該去宮裡謝恩。」
  「再急也要出了月子再去,大禮服是臨時趕工的,你看看有沒有不滿意的地方,讓他們再改改。」
  「我看很好了,不過,為什麼沒提前告訴我一聲,嚇了我一跳。」
  「這叫嚇一跳嗎,我還以為這叫驚喜。」
  王爺微微咧了嘴,封側妃一事原本是有一點小小阻力的,誰叫她爭氣呢,生出一對龍鳳胎。
  皇上接了喜訊,不等他開口就主動封了。只是禮部要準備一應用度,這才拖到今天。不過也好,聽說福氏娘家人都在,還想在今天給玉指的娘家人一個難堪。
  聖旨來的正是時候,真正難堪的成了他們。他的玉指肯定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也好,他喜歡她無憂無慮的樣子,想著想著,手指不自覺的去刮她柔嫩的臉蛋。
  「今天金角銀角幹什麼了。」
  丁靈一下興奮起來,說起孩子來,簡直怎麼說都沒夠。
  「……你不知道,佑山多嫌棄他們,說他們長的難看象肉蟲子。聽舅母說他小時候也這樣,當時就捂了臉,小臉都嚇白了。還有還有,金角聽到佑山說話的時候,一直在翻白眼,好像能聽懂別人說話一樣……」
  「還有呢。」
  「……」
  一直說到丁靈累了,才讓她休息,獨自去了書房。
  碧悠有些擔心,私下和碧波說道:「王爺已經有好幾回是換了衣裳再過來的,側妃坐著月子根本顧不上這些事,你說這可怎麼辦是好。」
  「不光是換衣裳,晚上也是去書房過的夜。王爺身邊的人嘴又緊,別說打聽不出來,也沒人敢打聽。」
  言外之意,就是王爺晚上出了門,他們也不知道。
  想到這裡,兩個丫頭已經是一臉糾結。要不要去提醒側妃注意,可要是害得側妃月子坐不好,豈不是罪過。
  他們商量無果,最後在碧波的強烈建議下,還是尋了雲翅來說話。
  雲翅倒比他們更鎮定,「我倒覺得王爺就是喜歡側妃這樣,凡事太明白的,倒入不了王爺的眼了。」
  聽到她也這麼說,兩個丫頭也暫緩了擔憂。
  當天晚上王爺拿了件奇怪的東西回來,兩個布褡裡塞滿了磨的細細的藥材。
  「每天入鍋炒熱放在裡頭,然後敷到側妃的膝蓋上。不得少於一個時辰,你們給我好好監督,不許她偷懶。」
  碧悠歡快的應了一聲「是」,然後取過來去加熱。
  「這又是幹什麼,我的腿早好了。」
  丁靈不解,她的腿病治的十分徹底,至少她是這麼認為的。御醫擔心她懷孕時出狀況,結果好好的,什麼狀況也沒出,她就認為這是全好了。
  「那為什麼這兩天下床走路,膝蓋一直打顫。聽話,這種事不能馬虎。」
  丁靈知道他今生病癒後,便落下一個心結。坐到他邊上,雙手摸著他的臉,看著他。
  堅定的說道:「我不會死的,絕對不會這麼輕易的死去,我會陪著你,長長久久。就算有一天,你身邊陪伴著的是別的女人,我也會看著你,用我自己的方式陪伴你。」
  「傻瓜,你要相信我,相信我就夠了。」
  丁靈拚命點頭,她怎麼會不相信他呢。她所愛的人,她孩子的父親,沒有人比他更親密。
  他的忙碌是為了他們的未來,她深信,並且毫不懷疑。
  王爺日日宿在書房的事,王妃自然知道,她卻懶得去自討沒趣。丁靈生了龍鳳胎,又封為側妃一事,將她打擊的整個人都掉了魂一般,幹什麼都提不起力氣。
  王妃可以提不力氣,反正她是王妃。但後院的其他女人可不會這麼想,這麼好的機會不利用,才是傻的。
  只是誰也不想做這個出頭鳥,互相觀望著,暗流湧動著,一下子將氣氛推入了詭異的地步。
  第一個打破平靜的是葉良娣,她也是後院的女人中最迫不及待想要出頭的一個。
  她的母親是繼室,上頭有原配生的大哥,牢牢佔據葉家的嫡長子之位。哪怕她的弟弟更受父親寵愛,也萬事爭不過大哥去。
  她會進入四皇子的後院,一是為了自己的將來,因為她的母親不被同一階層的圈子接納。連帶著她也沒法結一門好親事,當然,她是絕對不會認為自己性格有問題的。
  當時想,與其嫁個不知道有沒有前途的,倒不如入宮一博。若能得皇子寵愛,以後皇子封王她也能得個側妃坐坐。
  最重要的是,她的弟弟也有了依仗,能跟大哥有一爭之力。
  可如今,四皇子倒是如願封王,她的側妃之願則遲遲不能如願。別說如願,根本第一步都沒有邁出去。
  於是她刻意裝扮一番,衣飾簡單卻極顯身材,特別是胸前高高鼓起的小山丘。
  「良娣這樣一扮上,可真好看。奴婢要是男子,怕是一刻也等不得了。王爺久曠之身,怕是一見著良娣就要暈了呢。」
  葉良娣的丫鬟從小就知道投其所好,十分會奉迎。
  「最好是這樣。」
  葉良娣摸摸自己依舊年輕靚麗的臉龐,依舊挺拔的身姿。她還年輕,還有機會博一博。
  若是再等下去,年華老去之時,就算王爺不再迷戀丁側妃,也不會移情到年老色衰的她身上。
  所以,把握機會吧。葉良娣在心裡給自己打氣,轉過身親自端了糕點走出了門。
  書房外,苗祿全為難的看著她,他可是收過葉良娣不少好處的。只能把心一橫,「小的去稟告一聲,行不行,小的就真不知道了。」
  「多謝苗公公。」
  葉良娣只求他能通稟,眉眼收斂著,身子微微打著顫。如此美人兒,任誰看了就會心生一股憐意。
  苗公公心想,王爺憋了這麼久,難道就真的不打算碰一下別人。這麼想著,走了進去。
  「王爺,葉良娣親手做了糕點,想送進來給王爺嘗嘗。」
  王爺翻著手裡的書信,漫不經心的「嗯」了一聲。這一聲讓沒抱什麼希望的苗祿全渾身一個激靈,撒腿就跑到外頭。
  「咦,你剛才說什麼……」
  王爺回過神問話的時候,苗祿全已經跑出去給葉良娣報信了。
  「良娣請,王爺請您進去。」
  葉良娣乍聽此言,激動的手都在抖了。深呼吸好幾口氣,才稍稍平復下心情,昂首挺胸走了進去。
  「王爺,夜深了,臣妾給您送些糕點來當宵夜。」
  說著扭腰上前,放下糕點盤子,一雙眼含情脈脈,刻意動了動肩膀,蕩起胸前一片乳波。
  王爺看了她一眼,僅僅一眼,眼神便停留在她的胸部。葉良娣小心翼翼的靠近,「王爺,我幫您磨墨好嗎?」
  紅/袖添香夜讀書,以前丁側妃不是常幹這種事嗎?她也能呀,還能做的更好。
  「不用了,出去吧。」
  王爺的話讓葉良娣如遭雷擊,她不敢相信,明明一切都很順利。王爺是個男人啊,一個正常的男人,怎麼會不動心。更何況,她本就是他的良娣,是他後院的女人。
  為什麼,到底這一切是為什麼?
  她心裡幾千幾百聲的咆哮,也不敢出聲一句。萎靡著退下,像抽掉了氣的皮球,一步一拖,柔弱的背影,無助的讓人心碎。
  葉良娣折戟而歸,讓其他觀望的人都是心中一沉。但也升出無限的希望,畢竟葉良娣摸進了門,雖未留宿,卻比之前完全見不著面好吧。
  丁靈聽了丫頭的回報,淡然一笑,「你們可別湊這份熱鬧,王爺不是我一個人的王爺,都是他的妻妾,如何安排不是我們能置喙的。」
  她私下對王爺說過的話,當然不可能跟丫頭去說。那是她跟王爺兩個人的約定,她相信他,便好。
  看到自家主子這般自信,幾個丫頭也有了底氣。對呀,他們側妃坐著月子,何必生這些閒氣,一心一意只養好身體。
  等出了月子,哼,這些女人等著吧,我們側妃伸出一根手指頭就比你們扭腰露胸的強。
  若是丁靈知道丫頭的心聲,必是要撫額長歎,我是這個意思嗎?明明不是這樣的。
  

  ☆、滿月

  有了葉良娣打頭,後頭的奉儀和昭訓,沒少藉著送湯送點心的借口去闖書房的門。
  可這回的苗祿全就沒上回好說話了,因為放了葉良娣進來的事,他被王爺冷落了好幾天,事事只喚了他的小徒兒上前伺候,就是不喊他。
  他知道,這位爺是在罰他。趕緊磕頭認罪,聲淚俱下深刻檢討了自己的錯誤,王爺這才稍緩了臉色。
  他哪裡還敢去通報,就連賞錢都不敢拿。一邊叫著自己苦命,一邊笑的臉都抽了,恭恭敬敬將人送走。
  丁靈的院子裡又添了許多的東西,按王爺的說法,要配得上側妃的身份。
  但看在丁靈的眼裡,真的沒什麼區別,雖然入宮幾年,好東西見的不少,可畢竟不是打小浸染的環境,人家拿什麼給她看,都覺得挺好。
  「這是跟誰氣上了。」
  王爺進來,發現屋裡氣壓很低,兩個孩子並排睡在床上,下頭跪著兩個奶娘。
  「孩子沒事吧。」
  看到奶娘跪著,再看看沒有發出聲息的孩子,他的心立刻像擂鼓一樣跳了起來,說話的聲音都開始打著顫。
  「孩子睡著了,沒事。」
  丁靈刻意壓低了聲音,顯然是怕吵著兩個孩子。
  孩子沒事,他一口氣鬆了下來,再看跪著的奶娘,眼神便有些不善了。丁靈不是愛生事的,也不愛讓人在自己面前跪來跪去。
  能讓她氣成這樣,一定是因為他們做的不好。
  他往丁靈身邊一坐,氣場一下子就不一樣了。下頭跪著的奶娘手腳都快抖爛了,他們壓根不知道自己錯在什麼地方,這個時候卻只能拚命認錯,希望側妃能放他們一馬。
  「你們……唉,先下去吧。」
  丁靈實在不知要如何開口,先將人攆下去,順勢往王爺身上一靠。
  「其實也不是大事,他們可能也沒做錯什麼,是我覺得不適應。孩子是我的,不管什麼樣子,我都可以接受,我不喜歡他們非得把孩子哄的好了才肯抱過來。」
  奶娘是宮裡挑選送來的,應該受過訓,大概大家都是這樣的吧。偏她不喜歡這樣,她想和奶娘溝通一下,可她話才開口,兩個人就跪下去了。讓她完全沒法子往下說,這才臉色沉重。
  「你嚇的我還以為出了什麼事呢,你喜歡怎麼帶孩子就怎麼帶,你喜歡的便是對的。他們是下人,揣摩不好主子的心思,還留著做什麼,換了吧。」
  他根本不覺得這是什麼大事,做下人的第一件要做的就是打聽清楚主子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連這都搞不清楚,還是回家呆著去吧。
  別人會覺得是從宮裡出來的,就高看一眼,他可沒這個功夫多看誰一眼。
  「就這麼簡單嗎?」
  丁靈歪著頭看他,王爺的側臉真好看,呀,轉過來了,正臉也好看極了。
  「以後這種事,你自己就可以作主,看不順眼的,不喜歡的,摸不準你的心思的,讓魏姑姑給你換人。滿月那天,母妃想看看孩子,你跟我一起進宮。」
  「嗯,不過,當天不擺滿月酒嗎?」
  丁靈奇怪,又要進宮,又要擺酒,會忙不過來吧。
  「王妃在府裡接待客人,不礙事的。」
  王爺一句話就決定了,根本不容她多想。
  主院裡,福氏端坐在鏡子前,看著自己的臉,終於捧著臉頰,痛哭起來。
  「王妃,王爺讓您操持滿月酒的事,不是很好嗎?正該打起精神,讓王爺看看您的本事。這些事,小門小戶出來的人,可做不來。」
  莫嬤嬤在邊上勸著,她還想在滿月酒上顯顯他們的能耐呢,王妃可不能在這個時候掉鏈子。
  「有什麼用,他帶著那個女人抱著孩子進宮,把我留在府上,說是待客,其實就是拿我當個下人使喚。」
  莫嬤嬤語塞,人家是親娘,現在又是側妃,就是陪著王爺進宮也合乎禮法。
  就算王妃去了,看著人家一手抱一個,你空空如也,不是更難受。萬一再說錯什麼話,豈不是越發不受人待見了。
  但她哪敢這麼說,只好徐徐勸道:「孩子剛出生,王爺現在心頭正熱著,您好生幫他操持好王府,他總會記得您的好。只有知道您的好,才好慢慢修復關係。」
  王妃沒有說話,莫嬤嬤苦勸之後,只好退下去。
  魏姑姑為了奶娘的事,跑前跑後,跑了好多趟,才淘換來兩個讓人滿意的。丁靈也覺得好,他們雖然並不是宮裡出來的,卻更合她的心意。
  孩子不管出了什麼事,都要抱到她跟前說一聲。只把自己當奶娘,而沒有將孩子看做他們的私產,這才是讓丁靈最滿意的地方。
  滿月當天,兩個孩子穿的跟兩個紅包一樣,露著兩張一模一樣的小臉,白乎乎,又軟又滑,就像兩隻剛出籠的肉包子。
  淑妃看到兩個孩子,心都跟著快要化了。
  瞧瞧這個,又摸摸那個,抱了這個又換那個,忙亂的不知有多開心。
  「好了,你不用這麼拘謹,坐吧。」
  看到丁靈一直站著,淑妃讓人給她看了座。她是自己孫子的娘,如今也提了身份,多少要給她一些面子。
  更何況,以後想要更多的孫子,看樣子還要著落在她的身上。短時間,別人是看不到什麼希望了。
  「謝母妃。」
  丁靈坐下,腰板挺的直直的,並不敢多說什麼。
  「最近可能又要打仗了,王爺到現在還沒回來,一定是皇上拉著他談用兵的大事。皇上也真是,不知道你們今天府上還要辦滿月酒嗎?」
  「國家大事比較重要,府裡有王妃操持著,來的也都是親戚,想必不會怪我們的。」
  丁靈能說什麼呢,皇上的孫子多,新添的高興歸高興,但不會太當回事。恐怕他都不一定記得今天是什麼日子,只當是兒子進宮給他請安來了。
  不一會兒,杜仁來了,「宣皇上口諭,召兩位皇孫覲見。」
  丁靈慌了,按理她沒資格去皇上議事的地方。可兩個孩子,難道就由奶娘抱了去,想想也不安心。
  淑妃卻很高興,立刻道:「王姑姑,你帶著蕊兒和沁芳,跟著奶娘一塊過去。進殿的時候,由你和蕊兒抱著孩子進去。」
  蕊兒和沁芳都是淑妃身邊的大丫鬟,在宮中一般人都要給份薄面,丁靈一聽這才鬆了口氣。惶惶然,又坐了下來,全然不知自己手心裡都是汗。
  丁靈等了很久,才等到王姑姑抱了孩子回來,走在前頭的正是王爺。
  「母妃,府裡還有客人,我們先走了。」
  說著上前扶了一把丁靈,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眼神。看到他們如此默契,淑妃默默的替府裡其他女人歎了口氣。
  王府裡,可謂是皇親國戚濟濟一堂。
  丁靈如今的身份也可以堂而皇之的到外頭應酬,至於孩子,一句在宮裡累著了,便沒有抱出來。主要是人多,個個都是貴人,丁靈怕奶娘應付不來,王爺也怕福家人使壞,乾脆便不讓他們出來。
  「娘……你們什麼時候回來的。」
  最讓丁靈沒有想到的是,母親和舅母居然也在客人當中,正看著她笑。
  「剛剛回來二天,王爺直接讓我們滿月酒這天過來。」
  馬氏抱著女兒,從上看到下,生怕錯過一根髮絲。
  她想了想,外頭有王爺和王妃,她出不出現也不過這樣,乾脆帶了母親和舅母去自己的屋裡看孩子。
  父親和舅舅在外院,有王爺在,必不會吃虧。
  舅母中間來過,倒不陌生,馬氏卻是第一回來,也是第一回見自己的外孫。
  激動的親了這個親那個,又掏出兩套黃金打的長命平安鎖,說起丁父在外頭的事,「當地富庶,治安也好,這幾年也風調雨順,總之是樣樣都好。這回回來,都說他要高昇,我倒不指望他當大官,只要留在梁都,能經常看到你,就夠了。」
  「我會跟王爺提的,你們年紀大了,回來也好,省得我總擔心你們。」
  「別,不要跟王爺說這些。聽我的,男人都不喜歡女人插手外頭的事,他們有他們的想法,你不會懂的。」
  馬氏趕緊攔住她,在外頭當了這麼多年的官太太,她雖然潑辣如舊,卻到底歷練出了許多以前不懂的東西。
  「娘總說我不懂,好吧,我是真的不懂。」
  丁靈一想,她也真的不懂這些,還是聽話一點吧。
  「王妃對你怎麼樣,有沒有為難你。」
  這是馬氏最擔心的,王爺的後院裡頭,女兒可以說是獨一份的。以前沒有王妃,還不是那麼顯眼。現在有了王妃,還是這樣,就顯出她的特別來了。
  「為難?我跟她壓根就沒有機會見面,就是想為難,她也找不上我。」
  丁靈還覺得理直氣壯,卻沒發現,母親和舅母的臉色都變了。
  

  ☆、出征

  馬氏問的很直接,「你都不去給王妃請安嗎?」
  「請安,她過門那天去過,當時正好查出來有孕,她讓我好好養胎,不用再過去請安。」
  「所以你就一直沒去,王爺,他也沒說什麼?」
  馬氏臉色稍緩了些,還是追問道。
  「沒有,王爺從來沒提過,怎麼,有問題嗎?」
  丁靈並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王妃都開口了,她為什麼還要去請安。她才不想天天看到王妃,提醒自己那是王爺的正妻呢。
  至於現在提了身份,更不用去了,那不是正好,相看兩厭,不如不見。
  「既然王爺也沒說什麼,那就算了吧。你還是長點心吧,滿府就你這兒有兩個孩子,不知多少人看著呢。」
  馬氏點點女兒,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啊。
  「我知道呢,牛嬤嬤和馬嬤嬤留下來了,專門照顧孩子。魏姑姑也經常過來盯著,我還有幾個丫鬟,再加上奶娘,怎麼也夠了。」
  「誰跟你說人手了。」
  馬氏簡直快被女兒蠢死了,一孕傻三年,放在她身上,倒很合適。
  蘭馨悄悄扯了一下馬氏的衣袖,柔聲道:「萬事有王爺呢,只要我們靈兒多多依仗王爺,就不會有什麼事。」
  馬氏轉念一想,也明白過來了。王爺能寵愛她這麼長的時間,懷孕生孩子都沒去別人屋裡,說明王爺就是喜歡她現在這個樣子。
  若是真的把她擰過來,又聰明又會算計,沒準王爺就覺得厭煩了。既然懷孕生孩子都沒出什麼事,顯見是王爺護著,那以後還是依仗著王爺便是。
  「你年青,快些恢復了,偌大一個王府,只有這二個孩子,還是太少了。」
  馬氏頗有些揚眉吐氣的感覺,一直擔心女兒跟她一樣不易懷孕生子,現在可好了,一口氣生了兩個。後頭再生幾個,這往後的日子就真是高枕無憂了。
  「娘……」
  丁靈有些害羞的紅了臉,想到這兩天王爺盯著自己的樣子,就知道他這是忍的太久了。
  他們一直在屋裡說到宴席散去,丁父派人來催了幾回,丁靈才放了他們回去。
  又跟著他們出去,見過了父親和舅舅這才回來。
  她回來時,情緒有些沮喪,微微低著頭,冷不丁就落到一個溫暖的懷抱裡。
  「王爺。」
  「好了,你父親以後會長駐梁都,你想見隨時都可以見到。都當娘的人了,還哭鼻子,不怕被他們笑嗎。」
  「我才不怕,反正他們現在看到了什麼也不記事。」
  丁靈氣鼓鼓的叉腰,情緒卻是好轉了。
  接下來的話卻讓她意外之極,「父皇一直想用對北方用兵,早就與我商量了些日子,但因為你還沒生,我實在不放心,便借口糧草要用自己人才放心,一直拖到了今天。」
  「什麼,那你又要去打仗?」
  上一回已經嚇掉了她半條命,這一回,她帶著孩子,又要在家裡苦等嗎?
  「是,你父親會在梁都安排糧草,你放心,這一仗和之前不一樣,我很有信心。」
  看他自信的兩眼放光,丁靈唯有賠上溫柔的笑臉,心裡卻跟泡了苦藥湯一樣難熬。
  「我馬上要走了,你是不是該好好伺候伺候我呢。」
  「啊……」
  丁靈歪頭一想,這倒是。
  「一身酒氣,伺候我沐浴吧。」
  丁靈一想這倒簡單,叫了下人送水,寬衣解帶送他泡進浴桶裡。再拿著澡豆幫他搓著後背,一邊問他,「怎麼樣,重不重?」
  「往左一點,再往左……」
  王爺直將她指使的團團轉,不一會兒兩個人就面對著面了。王爺手一伸,「嘩啦」水花濺起,已經將她整個人帶到浴桶裡來了。
  「王爺,你……」
  丁靈哭笑不得,只得任她扒拉掉濕透的衣裳。
  「你幫我洗,我也幫你洗……」
  王爺壓低了嗓門,俯在她的耳邊輕語著。丁靈笑的肩膀直抖,用手指在他胸前畫著圈。
  用甜膩膩的聲音撒著嬌,「您就知道欺負我。」
  「這輩子,我就欺負你了,永遠不欺負別人。」
  浴桶裡王爺已是原形畢露,丁靈有些心疼,「這段日子……」
  「沒有你想的那麼回事。」
  王爺飛快的打斷她,他是看到丁靈才會這樣,面對其他女人,他並不會覺得自己是在忍耐,他只是不喜歡而已,單純的不喜歡,並沒有什麼複雜的原因。
  「這種時候,你不覺得說這些很掃興嗎,我只想知道你是怎麼想我的。」
  丁靈吃吃笑著,很主動的坐了上去,輕搖腰肢,「我也很想很想您,可是……」
  她長胖了一些,腰肢不如以前纖細,她有些害怕,不敢在他面前露出自己的缺點。
  「我喜歡你豐滿一點,而且……」
  他的手摸到她胸前的挺翹,很是邪惡的一笑,「這裡大了好多……」
  兩人在浴桶裡嘻鬧的聲音剛傳出去,屋裡伺候的人便立刻退了出去。
  浴桶畢竟不方便,丁靈被王爺一把抱了起來,就袍子一裹便滾到了床上。
  整整一晚,丁靈被翻過來覆過去,又被他硬架到拔步床的架子上,羞恥的解鎖了不少新的姿勢。
  「看來王爺這段日子也沒閒著,盡想著怎麼折騰我了。」
  丁靈被搾乾了身上最後一絲體力,勾住他的脖子氣喘吁吁道。
  「你猜對了。」
  丁靈摸摸他的臉,忽然覺得有了孩子之後的他,越發的和以前不一樣的了。很多細微的地方,多了正常人該有的煙火氣。話也明顯比之前說的多了,甚至不再掩飾自己的情緒。
  他們一室旖旎,王妃處則是一室陰鬱。原以為,花了這麼大的心思,將滿月宴辦的風風光光,甚至不計較王爺將丁靈的父母親人也接來。
  別的不說,王爺起碼要來表示一下感謝。結果,送完客人進了丁靈的小院,就再也沒有出來。
  王妃獨自守著空房又是一夜,而這一夜,福氏屋裡的燈幾乎是通宵沒滅。
  「不能再這麼下去了,不能。」
  對著鏡子裡自己的臉,福氏緊緊握了拳。
  待來日聽到王爺出征的消息,她幾乎要笑的收不住。好,真是太好了。
  反正他留在梁都,也不過是當一根刺,刺的自己百般難受。倒不如走了,眼不見心不煩。
  而且王爺一走,整個王府便是她當家作主,真是沒有比這更好的事了。
  王爺來王妃院裡只是通知一聲,但看她柔順外表下,眼底壓抑不住的喜色,沒來由的一陣心悸。
  「丁側妃那邊,你不用多管,我會留下苗祿全專門照應那邊。你只要看緊門戶,有什麼事便去宮裡找娘娘拿主意。」
  「是,王爺。」
  雖然答的心不甘情不願,王妃也只能咬牙答應下來,做順從狀。實際上,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她的指甲已經深深的掐進掌心的肉裡。
  王爺通知完便離開,根本沒有多停留一下的意思。
  面對丁靈的時候,他才露出纏綿的溫柔,捏著她的手,「我什麼都不擔心,只是擔心你和孩子。」
  「我和孩子有這麼多人保護,不會有事的。」
  「你呀,我已經吩咐過魏姑姑,她的頭等大事就是看顧你和孩子。苗祿全也留下,若有事儘管讓他去跑腿。還有,真要有什麼事,便抱著孩子去宮裡找娘娘。」
  「好,我都聽你的。」
  丁靈一一點頭,而對他忽然的離去,她已經沒有餘力去思考別的事情了。
  王爺走的那天,滿府的人都出來相送。丁靈一身玫色的袍子,青絲鬆鬆挽了個髻,壓著一張粉白的臉,眼底的青色用粉都沒能蓋住。
  王爺看了一眼這些女人們,伸出手在丁靈臉上摸了摸,這才轉身離去。福氏連跟王爺說句話都沒撈著,一臉青色的說了聲,「散了吧。」
  丁靈身後跟著一個嬤嬤二個丫鬟,慢慢往回走。許多人看遠遠看著她,神色複雜。
  丁靈回去第一件事就是將孩子抱到自己屋裡,她決定了,王爺沒回之前,哪兒不去,在家看好孩子。
  兩個孩子一丁點也不知道離愁的滋味,金角仰著小臉揮動著小手,雙腿直蹬,也不知道在樂什麼。
  弟弟銀角極想翻身,卻又翻不過來,正憋的滿腦門汗,雙手緊緊握著,攢著一身勁不知道怎麼用好。
  丁靈實在看不過眼,幫他翻了個身,沒想到他還不樂意了。翻過身去,就張了嘴想哭,結果金角的手指頭正好戳進了他的嘴裡。
  他一口啜住,竟然吸了起來,這一吸就將哭的事給忘了。
  

  ☆、預兆

  丁靈看著兩個孩子,一盯就是一個時辰,不管他們醒著還是睡著,做任何的動作都可愛到要命。
  姐弟倆小睡了一會兒又醒過來,奶娘給他們端了尿,就放他們頭挨著頭睡到一塊。
  弟弟又開始調皮了,一轉頭將小嘴啜到姐姐的臉上,一口一口的吸了起來。姐姐也不哭,好像還覺得挺好玩的,兩隻手去抓自己的兩隻腳,各玩各的,開心的不得了。
  「大姐兒從小就樂呵呵的,一看就是個有福氣的。」
  奶娘忍不住誇起了自己奶的孩子,銀角的奶娘也不甘示弱,「我們大哥兒脾氣剛毅,以後啊一定是能成大事的命。」
  「看你們說的,就憑我們兩個小主子的身份,那也絕對是有福氣的命呀。」
  碧悠好笑的接了一句,又勸丁靈,「您好歹休息一會兒吧。」
  昨晚折騰了半夜,又起了大早,都下午了,怎麼能不困呢。
  「哎,只有看著他們,我才能不胡思亂想。」
  丁靈撫額,也覺得有些昏沉沉的,於是讓兩個奶娘抱走孩子,躺下小憩。
  王爺剛走,後腳宮裡的淑妃就將王妃叫進宮裡去了。淑妃叫了福氏說話,揮退了其他人,所以莫嬤嬤也只能等在外頭。
  好容易等到王妃出來,看到她難看的臉色,就知道王妃怕是受了訓斥。莫嬤嬤一聲不敢作聲,一直到回到王府,福氏才一拍自己面前的桌面,「簡直是欺人太甚。」
  「王妃,淑妃娘娘若是說了什麼您聽著就是,畢竟是長輩。」
  「我呸,我敬她是長輩,她當我是什麼人?跟他的死人臉兒子一樣,只知道護著那個小賤人。」
  「王妃……」
  莫嬤嬤受到了驚嚇,罵一下丁側妃就算了,連王爺也罵上了,還捎帶上娘娘,這可怎麼得了。
  「你作出這種表情是幹什麼,屋裡就我們兩個人,你會說出去?」
  「不敢,老奴一個字都不會洩露的。」
  莫嬤嬤趕緊表忠心,還是勸她,「王妃在外頭且要忍耐,千萬別讓人抓到把柄,那位還不知道怎麼鑽天打洞的想要抓您的錯處等王爺回來告狀呢。」
  「告狀,哼……」
  福氏不知道想到了什麼,露出一個冷笑,卻並沒有對莫嬤嬤說些什麼。
  反而在第二天,就借口莫嬤嬤的兒子要辦婚事,把她給打發回去,「給你一個月的假,好好在家享享兒媳婦的福。王爺又不在府裡,我又不管事,大不了不出這個院門就是,嬤嬤儘管放心。」
  王妃說的這般篤定,加莫嬤嬤也的確想回家看看兒孫,便點了頭。
  收拾了包袱,又拿著王妃的賞賜,給她道別,「您可要好好的,萬一有什麼,就讓人去喊一聲,嬤嬤就是半夜三更,也會爬起來,立刻趕到王妃的身邊。」
  「你放心,我不會有事的……」
  有事的怎麼會是我呢,是另有其人啊,福氏卻沒有說出後半句,只是微笑著與她道別。
  碧波氣哼哼的從外頭回來,被碧悠打趣,「這是怎麼了,如今府裡上下還有誰敢給你氣受不成。」
  「我算什麼呀,不就是個奴婢,王爺在府裡的時候,看著我比看到他媽還親熱。這會兒王爺才走幾天呀,就瞧我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了。」
  「喲,還真有人給你氣受了,到底怎麼回事。」
  碧悠急了,給他們這些奴婢沒臉,不就是給側妃沒臉嗎。碧波性子雖差些,卻絕不是個仗勢欺人,不講道理的蠻人兒。
  「還是門房那些大老爺們,竟跟我說什麼如今出入必須要王妃發的腰牌,不然不能出門。往日哪有這個道理,我們不過是出去買些小玩意兒罷了,還能幹什麼。」
  碧波猶自說個不停,聽到屋裡丁側妃的聲音,「你們倆幹嘛呢,站在門口說戲呢,快點進來。」
  碧波巴不得在側妃面前告狀,她嘴又快,不等碧悠攔呢,飛快的說完了。
  「出門要腰牌嗎?如果我想派你們去我娘家看看,都不行嗎?」
  丁靈自言自語,後院之所以沒什麼動靜,是因為魏姑姑把持的太緊,王妃一時半會兒插不進手去。
  可外院更應該是王爺的人吶,怎麼會聽王妃的。不行,這事可不簡單,要把苗祿全找來問問。
  「奴婢跑一趟吧。」
  雲翅笑著開了口,起身去找苗祿全,丁靈點點頭,不放心又叮囑了一句,「有什麼事就趕緊回來。」
  「能有什麼事?」
  碧悠還有些懵懂,卻看到雲翅慎重的點了頭,頓時摀住嘴,有些嚇住了。
  雲翅很快就回來了,表面看起來很鎮定,甚至進了院子,還和粗使婆子笑了笑。
  等進了屋就跪到了丁靈的面前,「側妃,苗公公不見了。」
  「什麼,這怎麼可能,到底出了什麼事,你慢慢說。」
  丁靈駭然,難怪前院變了天,原來是苗祿全出事了。
  「是,奴婢按側妃的吩咐去了書房,就看到苗公公的小徒弟,叫小明子的那個迎出來,表面恭敬,可依奴婢看,卻不像真恭敬的樣子。說苗公公病了,歇著了,若有什麼事找他也可以。」
  丁靈默然,王爺剛一走,苗祿全就病了,這未免也太巧了。
  「奴婢不敢說是找苗公公的,只說是來幫主子取王爺書房裡的一本書,說是主子要瞧。小明子幫我取的時候,奴婢看了一眼,書房裡原來眼熟的小太監都沒了。只剩了小明子,和幾個從來沒見過的人。」
  「奴婢什麼都不敢說,直接接了書就回來了。主子,看來情況有變,您要早做決斷。」
  王府眼看就不能呆了呀,雲翅眼巴巴看著側妃。
  碧波和碧悠都在屋裡,直接嚇白了臉。不過嚇歸嚇,兩個丫鬟馬上就跪了下來,異口同聲願意護著側妃出府。
  「我一個弱女子,還要帶著兩個孩子,目標太大了。」
  丁靈搖頭,就憑滿院子的下人,也不可能闖出大門去。王妃連苗公公都敢撂倒,顯然是下了決心,不是她靠著側妃的名頭就能出去的。
  「那怎麼辦,不然奴婢想辦法溜出去報信。」
  雲翅說道,現在只能趕緊報到宮裡,淑妃看在兩個孩子的份上,也一定會管。
  「那就多派幾個人,奴婢也去,萬一他們做了準備,我們能走一個是一個。」
  碧波也出聲,看了一眼雲翅,握了她的手,「好妹妹,以前都是姐姐的錯,姐姐給你賠禮道歉。」
  碧波一直對雲翅有些想法,怕她因為青姑姑一事牽怒側妃,又覺得她不是心甘情願過來伺候側妃的,懷疑她會另攀高枝。這會兒才終於相信了,她對側妃的忠心和自己一般無二。
  「看姐姐說的,妹妹從未怪過你什麼,何需道歉。我們之間的誤會解開就是了,無須多說,現在最重要的是怎麼出府。」
  「難怪王爺會把這個院子留給我們。」
  碧悠一摸腦門,有些明白了。她也想出門報信,但被雲翅和碧波攔了,她口舌沒有他倆厲害,再說側妃身邊也需要有人伺候著,換著別人他倆都不放心。
  「是啊,我們這個院子,翻出去就是外頭的夾道,當時還怕不安全,現在想想,王爺真心用心良苦。」
  丁靈感慨,外頭的夾道走通就能到外頭,但問題是,有人看守的話,就白忙一場了。
  「我記得,每天這個時辰,魏姑姑都會來請安的。」
  丁靈恍惚了一下,心中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了。
  「奴婢去看看。」
  雲翅站了起來,立刻被碧悠拉住,「回回都是你,他們該起疑了,我去。」
  「誰都別去,不管誰去就是真的打草驚蛇了。」
  丁靈出了聲,魏姑姑巴不得天天往這裡跑,猛刷好感度。今天沒來,只有一個原因,就是她來不了。派不派人去都一樣看不到人,又何必打草驚蛇呢。
  「連魏姑姑也……她怎麼那麼大的膽子,難道不怕王爺回來廢了她。」
  碧波顫抖著,她以為王爺不在的這些日子裡,王妃免不了會做些小動作。她都準備好了,要磨拳擦掌的大幹一場。
  可她萬萬不會想到,王妃竟然想一把玩個大的,大到他們都不敢想像,她到底要做什麼。
  「到了晚上,你們翻過牆去宮門外守著,宮門一開就去給娘娘報信。她未必就會選在今天晚上動手,萬一是真的,那就是我們的命吧。」
  「宮門整晚都不可能開,為什麼不能去給老爺夫人報信,還有四殿下的府上。」
  都是從宮裡出來的,太清楚宮門在晚上是不可能開的。萬一真的今天晚上出了事,他們就是萬死也莫贖其罪。
  丁靈搖頭,「這裡是王府,你覺得王爺不在府上,誰敢半夜硬闖。」
  眾人皆沉默不語,看來,只能去宮裡報信一途了。
  

  ☆、火油

  到了晚上,雲翅和碧波都換上了輕便的衣裳,準備順著梯子翻牆溜出去,對跟丁靈告別時,丁靈看著他們。
  十分認真的說道:「如果被抓住了,你們可以說一切讓你們免予一死的事,只要能留下命,總會有機會。至少,總要留個人告訴王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是。」
  兩個丫鬟齊齊磕頭,碧悠早哭的眼淚嘩嘩的,他們這一去,到底是生離還是死別,只有上天知道了。
  除了他們主僕四人,院裡的其他人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是敏感的察覺到,今天的氣氛比往日緊張的多。
  丁靈叫來奶娘,將兩個孩子放在自己床上看著。從現在開始,她不會離開孩子一步。
  王妃聽到一個丫鬟報信,站了起來,面露冷笑,「我去看看。」
  柴房裡,碧波和雲翅紅了眼瞪著王妃。碧波「呸」了一口,「果然是你,你膽敢傷害我們側妃,王爺不會放過你的。」
  「掌嘴。」
  王妃面露寒光,站在王妃身後的婆子立刻衝上去朝碧波左右開弓,碧波的臉瞬間腫了起來,一口血水混著一顆牙從嘴裡吐了出來,正吐了這個婆子一臉。
  婆子氣的一拳打到她的臉上,,碧波慘呼一聲暈了過去。
  「你怎麼不罵。」
  福氏看著雲翅,有些意外。
  「奴婢是青姑姑的養女,就因為當初一件小事,害得她被側妃嫌棄,告了黑狀,才會三十多歲就去了王家養老。奴婢伺候她,也是不情願的。」
  福氏大笑起來,「我還當她身邊的人個個忠心耿耿呢,原來,還是有明眼人吶。」
  「不過,你能騙得她拿你當心腹看,又焉知不是在騙我。」
  雲翅苦笑,「側妃哪裡能和王妃相提並論,她這個出身寒微,小時候連飯都吃不飽,心思簡單的很。」
  「這倒是句實話,只可惜,你現在投誠也已經晚了。」
  她的人一個也不能放過,福氏早已打定了主意,她的計劃完美無缺。
  「不管王妃的計劃是什麼,王爺這人城府極深,恐怕不一定會輕信您安排的意外,您就不怕王爺回來生疑?」
  都這個時候了,雲翅要是還想不到她這是打算殺人滅口,就白長個腦子了。
  「你這個小丫頭是在威脅我。」
  福氏冷笑連連,血脈賁張的厲害。包括站她身後的丫鬟婆子,都是福家給她的心腹之人。這些日子以來,跟著她這個王妃,還處處被人打壓,這樣的日子他們早就過夠了。
  「奴婢怎敢威脅王妃,只是想著,若是奴婢在王爺起疑的時候,能說上個一句半句,想來王爺的疑心總會輕一點。」
  「不用了,我的計劃萬無一失,根本不需要人證明我的無辜。」
  福氏想到她的計劃,雙目閃著光,恨不得他們全部、立刻、馬上就消失在她眼前。
  「您的計劃什麼,反正奴婢也要死了,能讓奴婢做個明白鬼嗎?」
  「看你這個小丫頭還算機靈的份上,我可以告訴你。你們主子的院子周圍,已經被我澆上了火油。到了半夜把火一點,再將你們這些護主心切的老奴才老太監全部扔進去,哈哈哈哈……」
  福氏笑的直不起腰來,彷彿已經看到了團團火焰升起,將她所恨的人全部燒死。
  「你連王爺的兒女都不放過,你要遭天譴的。」
  雲翅臉色急變,再也裝不下去了,怒罵道。
  「啪」福氏一甩手給了她一個耳光,輕蔑道:「我就知道你是裝的,不過裝不裝的我也不在乎了,反正你一會兒也要變成焦炭。」
  丁靈呆在屋裡,緊緊握了兩個孩子的小手,不停的和他們說著話,「金角,銀角,我們會沒事的,娘不會讓我們有事的,你們放心……」
  兩個孩子吃了奶,都睡的香甜極了,金角不時蹬一下她的小胖腿,銀角的小嘴不時呶一下,俱是無憂無慮的模樣。
  「側妃,院子外頭好大的味,喚魏媽媽來看看吧。」
  院子裡的牛嬤嬤進來了,她人老成精,從下午起就覺得整個院子都不對勁了。到了晚上,雲翅和碧波不見了,她的心就咯登了一下。於是不時四處走動一下,看看有沒有什麼狀況發生。
  結果在外頭逛了一圈,就發現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奇怪的味道。趕緊進來報信,再看到丁側妃的臉色,頓時什麼都明白了。
  「把人都叫到我屋子裡來吧,我有話對大家說。」
  牛嬤嬤去叫人的時候,馬嬤嬤也進來了,她的臉色比丁靈更加難看。
  「老奴剛才聞到一股味兒,想出去查看,結果才到院門口就被攔回來了。說王妃的命令,不許大家隨便走動。」
  「坐吧,等人到齊了,我再一塊說。」
  丁靈歎了口氣,看樣子,王妃是連一個晚上都不想等了。她倒是深得幹壞事的精髓,就是快刀斬亂麻,不要拖延。
  等所有人都到齊了,黑壓壓的跪倒一片,丁靈看了大家一眼,「看你們的神色,想必猜也猜到了。從吃過晚餐起,我們院子裡的人就不許出去了。外頭奇怪的味道想必也有人聞出來了,是火油……」
  「什麼,火油,這怎麼可能……」
  「天吶,這是,這是……」
  「都閉嘴,聽側妃說完。」
  碧悠叉腰制止住下頭的人,掃了一眼,將幾個眼露不屑的人記到了心裡。
  「從我們的牆角可以翻出去,大家各自逃命去吧。」
  丁靈話音剛落,就有幾個人迫不及待的衝了出去。也有人跟著站了起來,但是又跪下了,大多數人都跪在原地,有膽大的人就說,「不如我們護著側妃一塊衝出去。」
  不等丁靈回答,就聽到有人從牆角跑了進來,一邊喊著,「靈兒,靈兒……」
  「舅舅……」
  丁靈的眼淚一下子就落了下來,看著兩個孩子,「我們得救了。」
  外頭衝進來的正是馬馳,跟在他身後的是小藍子。馬馳一臉殺氣騰騰,上前往丁靈跟前一護,「你放心,有舅舅在,誰也不敢動你,管她是誰,敢來就剁了餵狗。」
  「你是怎麼進來的。」
  「我把守住夾道的人迷暈了,我帶你出去,走……」
  「我還有兩個貼身的丫鬟,為了吸引王妃注意,掩護小藍子出去的,肯定被抓了。還有魏姑姑和苗祿全,我,我……」
  「你放心,舅舅省得的,你先走,外頭有人接應,你先到安全的地方再說。」
  「這裡交給舅舅,你放心……」
  「好,那你一定要小心。」
  丁靈不敢矯情的說什麼自己要留下來的話,她不走,誰敢走,更何況,還有兩個孩子。
  「開什麼玩笑呢,你忘了舅舅最擅長什麼了。」
  最擅長逃跑嘛,丁靈怎麼會不記得,頓時破涕為笑。
  兩個奶娘剛想去抱孩子,被丁靈和碧悠一人抱起一個。這個時候,誰都要靠邊站了,只有自己人才靠的住。
  小藍子在前頭為大家開道,從牆角爬出去,外頭也架好了梯子,一個個順著爬了出來。外頭早有馬車等著大家,丁靈鑽進去就聽到一聲壓抑的哭聲,「靈兒……」
  「娘,你怎麼來了。」
  沒想到,娘居然在馬車裡等著她,丁靈被馬氏抱住,就是一通哭。然後從碧波手裡抱過孩子,摟的緊緊的。
  大半夜能調動這麼多的馬車,還不被人查,也只能是丁父能夠做到了。正好他管著大軍的糧草,開個條子,以運糧草的名義,讓馬車在城裡溜了一圈,然後正好接上他們,回了丁家。
  「側妃,為什麼會是小藍子……」
  到了丁家,碧悠第一個問題就是,搬來救兵的居然是小藍子,那麼雲翅和碧波呢。
  「雲翅下午去找苗公公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對勁了,假意讓小藍子去廚房傳菜,然後借了廚房的角門,躲進菜筐子出去,然後讓他來丁家報信。」
  生命攸關的時候,她誰也不信,只相信自己的父母親人。因為她知道,他們一定會救她,無論如何,不管發生任何事,都不會放棄她。
  碧悠不敢問,她不知道雲翅和碧波會不會活著回來。想到他們也許已經成了王妃的手下亡魂,心都在流血。
  「你是不是在怪我,拿雲翅和碧波做掩護,太沒有人情味。」
  進了自己的屋子,丁靈一陣放鬆,娘家一直給她留著一間房,雖然她從來沒住過。
  「奴婢不敢。」
  「不敢並不代表不怨,舅舅會救他們的,如果沒有他們,我不敢保證王妃會不會喪心病狂,提前發作。」
  「只要您和小主子能平平安安的,我相信,他們不管如何,都會覺得是值得的。」
  碧悠也釋然了,他們存在的意義,不就是為了替主人家分憂解難嗎?這種時候不出力,又打算什麼時候出力呢。只希望舅老爺真的能救他們回來,他們三個,還沒有處夠呢。
  

  ☆、愚蠢

  兩個孩子一路上都沒有醒,這會兒到了地方,倒是一個接一個的醒過來。奶娘嚇的臉兒煞白,抱著孩子餵奶的手都是哆嗦的。
  到了自己家,丁靈也不怕了,丁家也是朝廷命官,福氏膽子再大,也沒能耐闖到丁家來。也就是仗著王爺不在,她有著王妃的身份,才能在王府關上門為所欲為。
  「靈兒,王府起火了。」
  蘭馨走了進來,她安置好大家,聽到消息便來給丁靈報信。同時也擔心還沒有回來的丈夫,丁靈一聽起火,忙問,「舅舅回來了沒有。」
  「還沒……」
  丁靈一聽就急的不行了,如果他們都逃走了,王妃怎麼會放火。該不會是,該不會是舅舅他們出了什麼事吧。
  「你放心,你舅舅走南闖北這麼些年,最難的時候被土匪綁上山的事都發生過。最後還不是平平安安回來了,你且安心吧,他精著呢。」
  話是這麼說,蘭馨還是安慰著丁靈。
  「你爹已經去了,放心吧,不會有事的。」
  「爹爹也去了,不會有什麼危險吧。」
  丁靈嚇了一跳,真怕福氏喪心病狂到只要看到跟她有關的人就會下手。
  「她也就是窩裡橫,我敢肯定這事福家一定不知道。」
  蘭馨知道這個時候勸她休息也是不可能的,只能勸她到床上靠一靠。
  「我娘呢。」
  丁靈讓兩個奶娘帶著孩子,都呆在自己屋裡,由碧悠看住。自己則一點休息的心思也沒有,最終還是馬氏進來,親手端了熱湯麵。
  「下午熬的雞湯,家裡也沒準備什麼,用雞湯下了點面。你趁著熱吃一點,快……」
  人人都有份,丁府的小丫頭給逃出來驚魂未定的十來個人,送上了熱湯麵。吃干喝盡,似乎心也落了一半回肚子裡。
  丁靈什麼都不想吃,卻拗不過馬氏盯著她,只好喝了湯,吃了兩筷子麵條。
  一直熬到下半夜,灰頭土臉的馬馳終於帶著幾個一身是傷的丫鬟婆子太監趕了回來了。
  馬馳臉全黑了,蘭馨嚇壞了,想伸手去摸又不敢,只敢問他,「燒到什麼地方沒有。」
  「沒有沒有,快端來水來喝,嗓子快冒煙了。」
  馬馳抓住蘭馨端過來的杯子,一口氣喝了個精光。一連喝了幾杯才開口,「那婆娘真是心狠手辣,這些人都被她綁了丟進院裡,準備點了火將人都燒死在裡頭。」
  雖然明知道是這個結果,在場的眾人還是捂了胸口,靜靜的聽馬馳說下去。
  「我將守在門口的那些人全用迷煙弄暈了拖進來,再把他們幾個拖出來,一個火把扔下去,結果火沖的太高,倒是噴了我一臉。」
  原來,王妃派了人來點火的,守門的,將人送進來的人手統統被有備而來的馬馳帶著他的人手給迷暈了,綁進屋裡,又給這些人身上倒上火油,臨走時放了一把火。
  「他們的情況怎麼樣了。」
  雖然馬馳說他們還活著,但看著這麼多的血,她還是覺得心驚膽戰。
  好在下人都在,分配了人手去照顧他們。丁家備了有藥,都是皮外傷,看著嚇人,到了安全的地方再用上藥,雲翅就先醒了。
  「側妃,是王妃……」
  她雖然先頭沒受什麼苦,可王妃一走,負責關押他們的婆子,就將她狠狠給揍了一頓。
  整張面皮都是紫的,才說幾個字就吐出一口血來。
  「別說了,我都知道,我們現在安全了,你好好睡一覺,沒事了。」
  另外幾個人,像碧波,魏姑姑還有苗祿全,一直到現在還沒清醒。馬馳抹了一把臉,「我讓人去叫郎中了,一會兒過來給他們瞧瞧。」
  既然人都回了,大家懸了一個晚上的心也就放下了。丁靈總算是被哄到了床上,兩個孩子就放在她臂彎下,碧悠打了地鋪守在屋裡,這才睡下了。
  後半夜丁父回來,馬氏才放下最後一顆心,拉住他,「老爺,情況如何?」
  「福氏真會作樣子,我帶著救火局去的時候,王府裡的人拎著巴掌大的桶在救火,分明就是不想救。她也不知道我們女兒逃了出來,只當是人都在裡頭了。」
  「真是個狠心的賤人。」
  夫妻倆都不願意再稱她為王妃,丁父好歹還稱一句福氏,馬氏就直接賤人的開了罵。
  「我也佯裝不知,當著她的面掉了幾滴眼淚。明天一早我會安排人進宮,快睡吧。」
  這個點,宮門都快開了,還要安排人進宮報信,哪裡睡的下來。
  第二天的宮門一開,好幾撥報信的往宮裡跑。淑妃聽到王妃派人過來傳消息,說頭天半夜側妃院子裡走水,她一直守在現場調停救火救人之事,一會兒就親自進宮。
  「什麼……孩子,孩子呢。」
  淑妃雙目圓瞪,彷彿只要來人敢說孩子不在,她就敢活吞了你一般。
  「恐怕吉多凶少……」
  來人不敢看淑妃的臉色,將頭壓的低低的,只敢盯著自己的腳面。
  「滾……」
  淑妃咬著牙說出一個字,報信的人幾乎是屁滾尿流一般爬走。
  「好,好,好……福氏,孩子若是有事,我就讓你們福家全家陪葬。」
  「娘娘,魏姑姑來了,剛剛遇到王妃的人,不敢出來,藏在奴婢屋裡了。」
  「什麼,快點叫進來。」
  看到魏姑姑一臉傷,淑妃嚇了一跳,魏姑姑倒也知道什麼最重要,第一句就是,「兩位小主子並側妃都沒事,現在在丁家藏身。」
  「呼……」
  淑妃一口氣順了下來,總算有個准信。然後就是寒光一閃,「什麼叫做藏身。」
  她的兒子,王爺的側妃,還有她的孫子孫女,居然要用上藏身兩個字。
  這叫她怎麼能受得了,而且,究竟出了什麼事。
  丁靈他們逃出來的時候,什麼都沒帶,幸好家裡還有她舊時的衣裳。雖然過於樸素,但總比髒兮兮的強。
  王姑姑親自來接的人,包括幾個重傷之人,都一併入了宮。
  淑妃看到地上跪了一排,個個灰頭土臉,又驚又懼,更有幾個傷的光看臉都認不出是誰來。
  淑妃仔仔細細問過所有人,才叫王姑姑帶他們下去安置。
  至於孩子,則是放到了自己的屋裡。
  「王妃來了……」
  王姑姑回報,淑妃看了一眼還在自己跟前陪坐著的丁靈,吩咐道:「你去屏風後頭。」
  然後讓王妃進來,淑妃不等她請完安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王爺剛走我就叫你進宮,告訴你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結果你呢,就是這樣當家的。我的孫子呢,孫女呢……」
  「娘娘,我真的沒想過會是這樣。王爺走的時候交待魏姑姑管著內院,苗公公管著外院,又不許我去看孩子,每天只老實守在自己院子裡,真的是什麼都不知道。」
  「我問你,我的孫兒呢,你說這麼多的廢話幹什麼。」
  「娘娘,是丁側妃她玩什麼神鬼之術,要替王爺祈福,結果引燃了屋子。我們離的遠,等知道的時候,火已經燒起來了。我真的很努力在組織人手去救了,還燒傷了好幾個,可是,一個人都沒逃出來。」
  「你以為,你說的這些話我會信嗎?」
  福氏低頭,「娘,我句句實話,若敢欺瞞,必遭天打雷劈之刑。」
  反正所有人都死了,沒人有證據能證明是她放的火,雖然屍體的數量有些不太對勁,甚至還有自己人誤入了火場。但她相信,丁靈是絕對逃不出來的。
  「天打雷劈不夠,你再發誓。」
  淑妃盯著福氏,狠厲的說道。
  「若敢欺瞞,我寧願受千刀萬剮之刑,父母家族全都不得好死。死後永墜地獄,不得超生。」
  「千刀萬剮,父母家族不得好死,好,我都聽到了,謝謝王妃給你自己定罪。」
  丁靈從屏風後走了出來,俏生生一個人盯住地上跪著的福氏,一臉輕蔑。
  福氏嚇的身子往後一仰,直接坐了地上,指著丁靈半天說不出話來。
  「你,你,不可能,你不是人,是鬼,是鬼……」
  福氏嚇的口不擇言,卻在看到地上的影子後冷靜下來,立刻反駁道:「你自己玩弄巫術,引起火災,燒死了這麼多人,你一個人逃脫就想把罪名嫁禍到我的身上,你休想。」
  「夠了……我當初真是瞎了眼,才會瞧上你,還會覺得你與她有幾分相似。如今看來,真的是我錯了,而且錯的離譜。愚蠢,狠毒,你這種人根本不配做我的兒媳婦。來人啊,把她給我拖出去,就按她剛才自己所說……」
  「娘娘,我有話說……」
作者有話要說:  碼字的時間很少,加上長時間沒碼字,一時半會兒也有點跟不上。這篇文很快會完結,下一篇應該會多準備一下再發書。

  ☆、喧鬧

  何纖塵攔住淑妃,她輕啟朱唇,「娘娘,可否借一步說話。」
  「何事?」
  淑妃有些不悅,希望何纖塵不要婦人之仁,反而替她求情。
  「王爺在外征戰,所得功勳都是拿命換來的,就是這樣博殺才入了皇上的眼,這幾年就連性格也比以往好的多了。可出了這檔子事,外人一個帷薄不修就能讓他啞口無言。豈不是讓王爺一腔熱血都赴之東流,我看……」
  「不如等王爺回來了,自行處置。」
  淑妃看了她一眼,眼底浮現出一絲意外。最後卻點了頭,「你說的不錯,的確不能讓別人看我們的笑話。」
  淑妃先將福氏押下,然後叫過王姑姑和魏姑姑還有勉強能下地就掙扎著要起來的苗公公。想了想,又叫來了小藍子和雲翅。
  「我將王府交給你們了,今天開始,給我肅清所以參予此事的人。將王妃關到她自己的院子裡,對外稱病。不許王妃跟任何人聯繫,更不許她傳遞消息出去。」
  「是……」
  所有答應下來的人都是兩眼發光,知道王妃這回是真的完了。至於王姑姑,她是淑妃宮裡的人,明顯就是代表著淑妃的,給他們撐腰去的。
  被暫時押下去的福氏看到被奶娘抱在懷裡的孩子,正在院子裡曬著太陽。孩子發出咯咯的笑聲,讓她頓時變了臉色。
  孩子還活著,連奶娘都沒事。那麼,院子裡的屍體又是誰的,是了,她派出去的人手,今天一天過於混亂,她原以為是按計劃躲避起來的人手,很有可能已經變成了院子裡的屍體。
  不等她思考更多的問題,王姑姑已經陪著她回了王府。而丁靈院子裡的的人也都跟著回去了,只有丁靈帶著孩子和奶娘,並碧波和碧悠留在了宮裡。
  福氏看到魏姑姑,苗公公還有雲翅這些人,她就知道自己完了。
  只是,為什麼不殺了她。明明淑妃的意思是想殺了她的,那個女人在搞什麼鬼。為什麼又要送她回王府,不過她很快就想明白了。
  他們是在盡力的遮掩醜事,來保住王爺的名聲。
  「呵呵,你們還想要名聲,就在你們王爺只獨寵一個妖女的時候,就已經沒有名聲了。」
  福氏坐在自己的屋裡,空無一人。她院子裡的所有人,都被拉了出去,至於下場如何,她不知道,更不關心。
  如今,她連自身都難保了,又如何能管得了別人。
  而得到消息的莫嬤嬤正從家裡趕來,被攔在王府外,憑她跳腳咒罵也沒人理她,更別提放她進去了。
  她想了想,挽緊了手上的包袱,轉而去了福家。沒有想到的是,福家的大門也沒有對她開放。還是她以前在福家的一個老姐妹,偷偷出來告訴她。
  「你別白忙,時間也不早了,再耽誤下去要天黑了,家去吧。」
  「老姐姐,看在這麼多年交情的份上,給我個實話,就是死,也要讓我做個明白鬼吧。」
  「哎,半夜出了走水的事,王妃就派人報了信回來,說沒事,讓福家不用去人。今天又進了宮,五小姐才一出宮,夫人就被宮裡叫了去。結果,把夫人晾在殿外,足足等了幾個時辰。人都癱到地上起不來了,才讓夫人回來。」
  「什麼……」
  莫嬤嬤高叫一聲,不敢相信。
  難道半夜這場火……
  「你明白就好,先回家呆著吧。等風頭過了,再做打算。」
  這位老姐妹不好意思告訴她,因為她沒有勸住王妃,反而還在這麼重要的時候不在王府,已經讓夫人嫌棄了。不管王妃結局如何,莫嬤嬤,恐怕是即回不了王府,也回不了福家了。
  莫嬤嬤失魂落魄的走了,王妃半夜爬起來,想喝口水,叫了半天沒人應,才想到,她的貼身丫鬟都被帶走了。
  只好自己爬起來,結果水壺裡是空的,一滴水都沒有。
  再跑到外頭叫人,粗使婆子聽到她叫喚不耐煩的爬了起來,懶洋洋的拎著一壺水給她,「只有半壺了,您先喝著吧,熱水要一早才能燒。」
  看著半壺涼水,福氏想直接扔到婆子的臉上,但她看看空落落的院子,最終是忍了下來。
  半夜喝了涼水,福氏真的病了。這回都不用裝病,直接自己躺倒。王姑姑記得淑妃的吩咐,要留她回來等王爺處置。
  還是使人請了御醫,不過還是只有一個粗使婆子伺候著,藥給喝,飯也給吃,但質量怎麼樣,就沒人過問了。
  此時的丁靈卻也活的不滋潤,淑妃對外說,王府走水,側妃和孩子受到驚嚇,所以接到宮裡住一段時間,調養身體。
  雖然淑妃宮裡什麼也不缺,可畢竟不是自己的地方,淑妃不派人來傳,她連門都不會踏出去。
  沁芳過來請了丁靈過去,說是王爺的信送到娘娘手上了。丁靈一聽,眼角眉梢都帶著笑,還沒走到跟前就聽到淑妃娘娘的笑聲了。
  「快來快來,王爺打了大勝仗了。王姑姑也把王爺給你捎回來信帶來了,快看看。」
  淑妃一臉笑意盈盈,王姑姑把信遞給丁靈,她當場打開一看,裡頭全是王爺的甜言蜜語。她臉色微紅,抬頭看了一眼淑妃。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拿了信下去吧,讓王姑姑陪你下去。」
  「謝娘娘。」
  丁靈感激的福身一禮,王姑姑陪著她下去的路上就跟她說開了。
  「府裡的事,整治的差不多了。做亂的基本上都是王妃陪嫁的下人,發賣到極寒之地,估計這會兒都在半路上了。您院裡燒的有些厲害,只能推倒了全部重建。就是來問您個信,是另尋個地,還是原地重建。」
  「先在別的院子裡騰個空安置下來吧,燒掉的院子,等著王爺回來再說。」
  丁靈並不打算輕饒了福氏,別的都是用嘴說,他也該親眼看看小院被燒成了什麼樣子。
  「好,倒是還有一處好位置,就是稍靠裡一點,在王妃和後院其他人的中間。」
  按王爺的身份是可以迎兩位側妃的,所以建王府的時候,這些都考慮到了。有兩個院子當初被王爺並成了一個,雖然不是主院,卻比福氏住的院子還要大。
  丁靈一聽便知道又是王爺提前安排好的,於是點頭道:「那我就在那間院子裡安置吧,這些日子辛苦王姑姑了。」
  「不辛苦,本來也是奴婢該做的。」
  王姑姑回了王府,著手去佈置丁靈回家居住的院子。好在傢俱物什都是現成的,加上娘娘又賞賜了許多東西,他們從宮裡回去的時候,倒是多了好幾大馬車的行李。
  對於這一連串的變故,王府後院的女人們都安靜的象把嘴封上了一樣。王妃和側妃之間的鬥法,他們也抱著看熱鬧的心思,如果王妃贏了,他們還能有點盼頭。
  可結果是側妃贏了,他們也只能苦笑一聲,繼續當他們的背景板。
  時間一晃就滑過了三個月,皇上已經病了好幾回。最近的一回,更是嚴重到臥床好幾日,才堪堪好轉。
  而王爺,也終於打了勝仗,在回來的路上了。知道他返程,丁靈才敢將這段時間的事一一寫上,派人送去。而在這之前,她根本沒有提過一句,生怕害得他分心。
  她在家算著日子,估摸著信已經送到了王爺的手上。真恨不得能飛身去他的身邊,倒盡這段時間的所有委屈。
  可不等她盼回王爺,皇上又病倒了。幾天沒有上朝不說,宮門緊閉,據說許多人求見皇上都被擋了。
  丁父來了王府一趟,見到女兒便叮囑,「這幾天關好門戶,哪兒也別去,晚上警醒些。我會讓人注意這裡的動靜,若有人你舅舅與我都會馬上過來的。」
  「皇上是不是有些什麼不好了。」
  丁靈心想,二皇子還在京城,王爺卻不在,若是皇上撐不到時間,這可如何是好。
  「你別操這麼多的心,看好自己和孩子就夠了。」
  丁父叮囑完了離開,丁靈抬起頭,看著巍峨宮門,華麗的屋簷,心情複雜。
  當天半夜就出了事,外頭隱隱綽綽傳來些人聲,她趕緊從床上坐了起來,出聲道:「你們看到什麼聲音沒有?」
  「聽到了,魏姑姑已經將二門鎖了,讓苗公公去前院張望一下,若有消息會傳回來的。」
  「讓值夜的人警醒些,千萬不要隨便開門。」
  丁靈不放心,又加了一句。
  「是,奴婢馬上去傳。」
  雲翅去傳話了,一會兒回來道:「苗公公看了,說是人聲似乎是從皇宮的方向傳來的,但是這會兒已經聽不到什麼聲音了,應該沒什麼事了。」
  三更半夜,皇宮的宮門前有喧嘩傳出來,這怎麼可能是小事。但這個時候,誰也不敢多議論什麼,只能默默的躺下,幾乎是睜著眼到了天亮。
  

  ☆、大結局

  第二天,馬馳到王府報信,讓丁靈不用擔心,昨天一股不明身份的人,想闖入皇宮,已經被拿住了。
  「是二皇子的人嗎?」
  丁靈嚇的緊緊攥住手裡的帕子,她想不出除了二皇子,還會有誰想這麼做。
  「還沒查到,我準備出城去迎王爺,你一定要小心。」
  馬馳好像害怕丁靈細問似的,逃也似的跑了。
  去迎王爺,這麼說他快回來了嗎?丁靈算算時間,按正常的走法,至少還有七八天的路程。
  「側妃,王妃那邊鬧起來了,說要見福家人。」
  碧波匆匆過來報信,丁靈便道:「帶我去看看。」
  「讓你們主子來,我不聽你們說的。」
  丁靈剛走,站在屋外就聽到了王妃中氣十足的聲音。
  「我來了,你有什麼便說吧。」
  丁靈走了進去,讓魏姑姑下去,只留了碧波在自己身邊。
  「哼,你架子很大嘛。」
  福氏已經撕破了臉,連裝都不願意再裝下去了。
  「有什麼事,你可以直說,至於我的架子大不大,似乎並不是你該操心的事兒。」
  「只要我還活著一天,我就是王爺明媒正娶的王妃,他想當皇上,就必須裝孝子裝家庭和睦。否則,一個寵妾滅妻,就夠他受的。」
  福氏已經想通了,破罐子破摔,反正撕破了臉皮,不如將利益最大化。
  「呵,你覺得我是因為這個才不讓娘娘現在處罰你嗎?你想的太多了,我只是想讓王爺親眼看一看你現在醜陋成什麼樣子。永遠不會為處罰而感到後悔,一輩子都不會再想起你來罷了。」
  「你……你說什麼,你胡說……」
  福氏伸直了雙臂去抓她的臉,被碧波一把推開。
  丁靈在碧波的身後淡然道:「不管你現在提什麼要求,我都不會答應的。如果你自己想死,那就不關我的事了。」
  說完帶著碧波走了,碧波在半路上問道:「側妃真的不怕她自殺嗎?」
  「不會的,人能活下去,哪裡捨得死。」
  特別是這樣刺激她之後,她恐怕還以為王爺真的對她懷有一絲內疚呢。
  果然,從今天之後,王妃變的異常安靜起來。開始天天對著鏡子梳妝,想讓王爺回來時,能看到她最好的狀態。
  而此時的皇宮裡,皇上幾乎已經到了彌留之際。貴妃和淑妃死死守在皇上身邊,緊緊盯著他,但兩個心裡所想又有不同。
  貴妃的兒子就在京城,自然是巴望著皇上快點死,國不能一日無君,二皇子理所當然就能繼承皇位。
  淑妃自然是希望皇上能挺一挺,挺到兒子回來,到時候還有一爭之力。如果人不在,就算皇上現在說傳位給四皇子,也是白搭的。
  兩個女人互相看對方的眼光,都帶著刺,可這個時候,沒人會退後一步。
  幾天後,丁靈半夜聽到了喪鐘。然後所有下人都驚動了,遲疑不定的看著皇宮的方向。
  丁靈爬了起來,「恐怕是真的……魏姑姑安排大家都換上喪服吧。」
  半夜三更,宮門不會開,可明天一早也必須要開了。那麼,王爺不在,京城只剩下二皇子和三皇子。幾乎可以預計到結局,丁靈的手指甲慢慢掐進了手掌心裡,卻無能為力。
  第二天一早,就有宮裡人來傳話,讓他們好好呆著府裡,需要他們進宮時,自會有人傳旨,然後帶走了苗祿全。
  惴惴不安的等到下午,王府的大門「嘩」一下被打開,來傳旨的太監竟然是苗祿全。
  他一進門,先不傳旨,而是對著丁靈磕頭,「恭喜娘娘,賀喜娘娘,王爺登基了。」
  「什麼,他,回來了……」
  丁靈身子一晃,巨大的驚喜讓她有些回不過神來。
  「是,王爺昨天就回京了,今天早上請了幾位重臣,還有兩個郡王進宮,當眾宣讀了先帝留下的聖旨。先帝稱王爺宅心仁厚,允文允武,命我們王爺接任大位。」
  苗祿全扶起丁靈,這才宣讀了聖旨,意思是讓她帶著孩子速速進宮。
  「王妃和其他人呢。」
  丁靈沒聽到對其他人的安排,疑惑道。
  「皇上派了小人去看望王妃,她病體沉重,恐怕不好挪動。宮裡嬪妃多,位置一時半會兒騰不出來,您先過去照顧皇上,其他人以後再說。」
  丁靈一想到要見王爺,這心情激動的差點就不能自抑。帶著孩子讓碧悠碧波簡單的收拾了一些東西,跟著一起先過去。剩下的人留在這裡,收拾好了再一塊過去。
  好在他們東西不多,丁靈一走,他們快手快腳,一二個時辰也都得了。
  而苗祿全一個人進了王妃福氏的院子,福氏失了眼線,完全不知道外頭發生了什麼事。但她看到苗祿全的衣裳,忽然一下子明白了。
  「王爺他……」
  她緊緊攥著手裡的帕子,眼裡的表情複雜,不知是喜是悲。
  「是,王爺登基了,特派老奴來請王妃上路。」
  福氏一下子癱軟到地上,指著苗祿全,聲音顫抖著,「這不可能,他呢,他為什麼不親自來,他是不是不敢見我。」
  「皇上日理萬機,哪裡有空見你,親自吩咐小的,說這件小事,就讓小的□□了就是。您乖乖聽話,留您個全屍,也不會牽連到福家人。您若覺得有理,一定要見皇上,哪就別怪皇上連福家一塊怪上了。」
  苗祿全從袖子裡掏出一顆藥丸放到桌面上,然後退到一邊,靜靜的看著她。
  福氏緊緊盯著藥丸,忽然一下子抓亂了自己的頭髮,狀若癲狂,「我還在幻想什麼,還在等什麼,早該明白的不是嗎?」
  說著一把抓起藥丸塞到嘴裡,連水都沒要一口,直接嚥了下去。
  就在苗祿全走出王府回宮報信的時候,丁靈已經進入了皇宮。她被安置到了皇上的起居室,她沒等多久就聽到了王爺的腳步聲。
  「玉指……」
  「殿下……」
  丁靈撲到他的懷裡,緊緊摟住他,眼淚撲撲的往下掉。
  「王爺怎麼會回來的這麼早。」
  這是丁靈最大的疑問,按理,他現在還應該在路上,至少還有三四日的路程才能到。
  「我們玉指是大功臣呢,多虧了你的信,我看完了擔心你和孩子,就讓大軍按正常速度前行。我撇下他們,獨自往回趕,半路上遇上了你舅舅,才知道京城裡出了大事。」
  馬馳是出了名的會逃跑,他還會點別的。總之就是將王爺偷偷運送到皇宮裡,當他忽然出現在皇帝面前時,差點將貴妃給嚇死。
  「我讓人給你栽禮服,趕緊給你趕出來,好參加大典。」
  「什麼大典。」
  「你明天就知道了。」
  第二天是登基大典,然後新皇登基,發出的第一封聖旨就是封丁靈為皇后。至於已經病死了的福氏,早已無人提及。
  「你喜歡的大紅色吉服,朕命人給你做上幾百件,你想怎麼穿就怎麼穿。」
  她喜歡的,他便都想給她。唯一不能實現的便是大紅色的禮服,他覺得,這一刻看到她臉上的笑容,比他接過父皇的遺命時,還要讓他高興。
  「我……」
  丁靈已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這個男人給了她夢寐以求的一切。
  「對了,我該改口叫臣妾了。」
  丁靈眼淚婆娑,含唇角帶笑,仰起頭,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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