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嬌寵2


  ☆、101|99.8.14

這話一出,老祖宗整張臉都綠了。
她鬆弛面皮的上就這麼皺著,狠狠地擰著眉頭,一雙帶著老年斑的手在那裡顫啊顫的,渾濁的眸子透著狠厲和刻薄,就那麼不敢置信地盯著阿宴瞧。
真是怎麼也沒想到啊,沒想到昔日那個跪在她面前,被她拿捏在手裡的下賤玩意兒,如今竟然在她面前擺起了這架子,還吃著連她都不能輕易吃的飯菜?
她也不看看,自己是何等人也,出身侯門,丈夫和兒子那都是襲的一等國公,若不是這賤人從中作梗,她的兒子怎麼會被降為伯爵?
要說起來,這可真是一個沒有天理的世道啊,自己身為皇后的祖母,竟然不如這麼一個小賤蹄子!
老祖宗在那裡氣得幾乎一口氣提不上來,半響後,她終於用手捂著臉,驟然哀歎:「這是什麼世道啊!我竟然養下這等不孝子孫!」
她手上戴著一個碧綠戒指,綠瑩瑩的,那是當年她出嫁時帶的嫁妝,此時那流光溢彩的碧玉戒指映襯著她皺起來的老手以及那刻薄的老臉,越發顯得她一張臉上都是凸出來的刻薄。
說著,她顫巍巍地那麼一倒,就是一副要氣絕暈倒的樣子。
一旁的大少奶奶和五姑娘忙上前,過去就要扶住她。
她就越發地開始作起來了,顫著唇,氣若游絲地喘著氣兒,抖著聲音說:「不行了,不行了,我被這賤丫頭氣得不行了……」
阿宴見此,心中一聲冷笑,起身吩咐道:「老祖宗既然身子有恙,那就該在家裡好生休養,阿宴不孝,竟然如此勞累老祖宗,以後可是萬萬不敢如此勞煩。如今既然老祖宗身體不適,恰好今日個過府的御醫還不曾離開,我這就命人過去請了來,為老祖宗過脈。」
大少奶奶見了,一邊扶著老祖宗,一邊賠笑道:「原本也不是什麼大事兒,老毛病了,哪裡勞煩御醫,再者說了,老祖宗素日都是請慣了那位孫大夫的。」
一旁的惜晴見此,便趁機道:「今日在府裡的,可是太醫院首席御醫王朝雲。」
大少奶奶聽這話,頓時臉一白,勉強笑道:「這是三日一請的平安脈吧,怎地竟然勞煩這位王大夫呢?」
那位首席御醫王朝雲可不是那麼輕易請得動的,更何況這有孕之人三日一次的平安脈,便是宮裡的妃嬪,怕是也不敢這麼叨擾。
那邊老祖宗本來瞇著耷拉的眼皮作出行將就木的樣子,聽到這話,越發地哭嚷起來:「這還有沒有天理了……」
大少奶奶忙緊握著老祖宗的胳膊:「老祖宗,今日你既然身子不適,咱先回去吧?」
老祖宗聽了這話,卻是氣得不行了,撥拉開大少奶奶的手,氣怒交加地指著阿宴道:「你這不孝女,你既知我身子不適,怎麼就不知道請個御醫給我看看?你說你身為姐姐,怎麼這麼沒有心肝,竟然那麼害你妹妹,你可知道她在宮中受著什麼苦?如今咱敬國公府被貶了,你大伯父現在都沒臉出去見人,你倒好,竟是拉拔這個提拔那個的,心裡卻不曾半分想著咱們!」
阿宴起身,淡淡地吩咐一旁的鏡湖和潤葉:「老祖宗病了,你們替我送老祖宗回家,順便請王御醫幫老祖宗過一下脈。我這邊剛才看著老祖宗發病,心裡一急,便覺得腹中難受,先回房裡歇著了。」
說著,也懶得再和她們說話,就這麼逕自起身走了。
蘇老夫人見此情景,也忙道:「王妃這是動了胎氣還是怎麼了,這可不行,我得趕緊去看看!」說完也溜了。
老祖宗原本是準備了一套的戲碼打算好生鬧一場,如今剛開了一個頭,不曾想這阿宴就走了,一旁只留下一群丫鬟在那裡看著她。
她頓時有些傻眼了,想著到底是鬧呢還是不鬧呢,誰知道就在這個時候,王朝雲王大夫到了,卻是來給她請脈的。
大少奶奶見阿宴離開了,心裡一急,忙對五姑娘道:「小五啊,你在這裡扶著老祖宗,我去找王妃,還有些話要說。」
說著,也不待老祖宗同意,就這麼放開老祖宗撒腿追著阿宴而去了。
老祖宗原本被兩個人扶著呢,此時忽然這大少奶奶跑了,她就越發傻眼了,想著沒了這個,她還怎麼演?
原本也是要追出去的,可是卻見旁邊一溜兒丫鬟,特別是那兩個叫什麼鏡湖和潤葉的,那可真是虎視眈眈地望著自己,她頓時有些怯了。
五姑娘見此,眼睛滴溜溜地一轉,忙對旁邊的丫鬟道:「兩位姐姐,勞煩你們照應著老祖宗寫,我找王妃也有些事兒,過去就說幾句話。」
正說著時,那王朝雲大夫來了,五姑娘一見,頓時放了心,也忙撒腿向剛才阿宴離開的方向追過去了。
這老祖宗本是準備了好生鬧一場,就是不把這三丫頭震住,也能潑她一身髒水,誰知道她好戲沒開場,兩個幫襯的走跑了。可真真是不孝的,沒個心肝!枉費她素日疼她們!
而此時旁邊一個是首席御醫,這就是要給她過脈,旁邊又圍著一溜兒丫鬟,那每個都不是好相與的,就那麼盯著她,防她跟防賊一般!
她就這麼傻在那裡了,想著是哭呢還是不哭呢?是暈呢還是不暈呢?
一旁的丫鬟們見此情景,心裡都不免好笑。
這王朝雲大夫往日裡也聽說過這位老祖宗的德性,此時見了,難免鄙薄。
作為太醫院首席御醫,尋常人家可是請不動他的。
如今若不是容王妃吩咐下來,他怎麼可能給這樣一位聲名狼藉的老太太過脈?
當下他臉上也是淡淡的,眼裡也沒點笑意,只是上前,疏離地道:「老祖宗,煩請伸出手,王某給您過脈。」
*****
卻說這邊,阿宴離開,大少奶奶先追過去,她一追上,就上前要扯住阿宴的手。
阿宴一旁的侍女素雪見了,冷著臉上前,一下子就將她隔開了。
大少奶奶看著這臉上掛著冰霜的素雪,頓時賠笑道:「我有幾句話要和王妃說。」
阿宴點頭,笑道:「如今我身邊的,都是往日可信的,原也沒有外人。我素日就和殿下說,這都是可心的,平日裡從來沒有避諱她們的,大少奶奶要說什麼,但請直說就是。」
大少奶奶一看周圍那環繞的十幾個丫鬟,一時有些說不出口,不過想想如今的境況,還是硬著頭皮道:
「阿宴哪,如今咱府裡自從上次凝昭容的事兒後,就這麼被貶了兩級,如今燕京城裡,都在看著咱們的笑話。又因為被皇上罰了銀子,府裡各處也吃緊,這可真是出得多進得少。偏生你大哥二哥也沒個營生,便是如今再好好讀書,卻連個出仕的機會都沒有,這可真是活生生被耽誤在家裡了!你看這可怎麼辦呢?」
阿宴略一沉吟:「我記得府裡還有良田眾多,若是府中節儉度日,這日子未嘗不能過。」
大少奶奶聽著一個歎息,這話說得倒是,可是這府裡平日奢靡慣了的,自從家裡的大姑娘當上了皇后,那更是事事都要爭先,此時若說一下子節儉下來,誰能受得住!
她當下苦著臉,上前哀求道:「可是阿宴你要知道,如今府裡實在艱難,你看看,這可怎麼辦呢,你若是能幫襯一把,那也不枉費昔年我對你們的好。」
阿宴聽了,略挑眉。
大少奶奶見此,忙道:「我也知道昔日老祖宗對你諸般不好,可是往日我總是護著你們的。有好幾次,若不是我從中開解,怕是老祖宗早把你打了。」
阿宴聞聽,笑了下,卻是淡淡道:「不知道大少奶奶要我怎麼幫襯?」
大少奶奶聽了這話,以為有戲,忙上前,看了看左右的那群丫鬟們,盡量放低了聲音道:「你可能借周轉些銀子給府裡應急?」
阿宴當下不動聲色,卻是問道:「不知道大少奶奶要多少銀子?」
大少奶奶聽了,頓時喜了:「原也不多,三萬即可。」
阿宴點了下頭,淡淡地道:「要說起來,三萬確實也不多。」
大少奶奶眸中一亮,就這麼笑望著阿宴:「說得也是,我想著對容王來說,三萬兩銀子原也不算什麼。」
她又不是沒見過世面的,這府裡的日常擺設,哪一個不是金貴金貴的好玩意兒,隨便拿一個出去怕是都要上千兩銀子。
這容王啊,是皇上最寵愛的弟弟,可真真是什麼好東西都不忘記他!
她也是未曾想到,昔日的阿宴能有這番造化,不但嫁了這麼一個尊貴的人兒,如今更是輕易懷了身子。
一時她瞄了下阿宴的肚子,想著肚子裡不知道是男是女。
一個人的氣運都是有限的,怕未必是男娃吧,若是個女娃……
她正這麼想著的時候,就聽到阿宴輕描淡寫地道:「雖說三萬兩對於容王來說不算什麼,不過呢,你也知道的,如今容王不在府裡,我一個婦道人家在家裡管家,總不能他走了,我便把銀子給別人拿去了,這叫什麼事兒啊?這傳出去,知道的呢,說我是不忘根本,孝敬了老祖宗。不知道的呢,卻是道我趁著夫君不在,把夫家的銀子往外搬,這可是要被外人笑話的。」
她笑了下,又繼續道:「可我也不是說不借,左右這事兒等容王回來,我去和容王說說,到時候經了他的同意,再借不遲。」
大少奶奶一聽這個,可真是正高興著,兜頭一盆涼水潑下來,頓時臉就白了:「這,這要等這麼久啊……」
蒙人去吧,說得好聽!到時候等容王回來了,就那個冷臉沒心肝的玩意兒,他能借才有鬼呢!
這邊正說著的時候,那邊五姑娘急匆匆地跑來了,一看這情景,知道大少奶奶和阿宴正說著呢。
當下她期期艾艾地望著阿宴,滿臉期盼地道:「三姐姐,有個事兒,我想和你說。」
阿宴點頭,笑得溫柔又大方:「嗯,說吧。」
五姑娘看看左右眾人,臉紅了:「三姐姐,那個,我……」
婚姻大事,至今不曾有著落,如今眼看著都奔著十七歲去了,再不定下來,可真真成老姑娘了!
雖說阿宴也是十九歲上嫁了容王,可是這世上有幾個容王啊,又有幾個有阿宴那般的運道!
五姑娘想起這個,心裡難免有些妒意,紅著眼睛望著阿宴。
阿宴見此,心裡明瞭,當下笑道:「五姑娘,那邊老祖宗身子不好,待御醫過了脈,我看你和大少奶奶還是帶著老祖宗趕緊回家去吧。我這邊剛才被老祖宗一鬧,實在是有些難受,你也知道,懷了身子的人,最怕這鬧騰了。我先歇一會兒去。」
說完,便搖搖擺擺地走了。
五姑娘又著急又恨又氣怒的,對著阿宴的背影咬牙切齒了一番:「顯擺個什麼勁兒,不就是嫁了一個好男人嘛!」
大少奶奶白著臉兒,掃了她一眼:「你也不用急,左右你的親事這個月定下來!」
五姑娘一聽這個就急了:「大少奶奶,這可不能亂來啊!」
大少奶奶聞聽一個冷笑:「亂來?哪裡會亂來,對方家裡,要方的有方的,要圓的有圓的,總之嫁過去不會讓你吃苦就是了。」

  ☆、102|99.8.14

自從那一日這麼鬧將了一場,卻被人家帶著御醫趕出家門,敬伯爵府的感到很沒顏面。可是後來他們聽到外面的流言,卻是驚了一跳。
外面的傳言竟然是,敬伯爵府的老祖宗趁著容王不在家,帶著兒媳婦等人,跑去找壞了身孕的容王妃大鬧一場,鬧得容王妃身子不適,動了胎氣,如今正養在家裡呢。
偏偏這幾日容王妃確實是推病在家養身體,一直不曾外出,所以這猜測越發地得到了證實。
大家不免對那容王妃有幾分同情,那敬伯爵府的老祖宗性子,大家都是知道的,那就是一個倚老賣老的。雖說容王妃確實是敬伯爵府出來的姑娘,可是如今貴為王妃之尊了,竟然還要受這種窩囊氣,也真是可憐。
這個傳言說得有鼻子有眼的,最後都傳到了當今仁德帝耳朵裡。
仁德帝聽了,臉頓時沉了下來,著人把孝賢皇后叫過來了:「這又是怎麼回事?」
仁德帝坐在御案上,盯著下面跪著的孝賢皇后。
孝賢皇后也聽說了這個事兒,她也是無可奈何啊,現在老祖宗連她的氣都生呢。現在她是鬧了一個裡外不是人。
孝賢皇后一個歎息,咬住唇,淚水開始往下落:「皇上,這事兒臣妾委實不知情啊!」
仁德帝聽了,卻是嘲諷地一笑:「朕不管你是否知情。可是你必須明白,現在朕的弟弟在邊關為國效力,他懷孕數月的王妃,如果被國丈一家上門去哭鬧,這傳出去,朕丟不起這個人。」
孝賢皇后聽了,忙點頭:「是,皇上,臣妾一定約束家人,這種事以後是萬萬不敢有了的。」
仁德帝這才勉強臉色好看一些:「還有,昨日個南邊進貢了一些物事,朕也不曾細看,你挑一些好的,給容王府送過去吧。」
要說起來,往日但凡外邊進貢了什麼,他都是命人挑好的直接給容王的,有時候乾脆命人把禮單送到容王那裡,讓他自己隨意挑吧。
可是如今呢,容王不在燕京城,他便是個做皇帝的,也不好直接給弟媳婦府上送什麼,這才乾脆叮囑了皇后。
孝賢皇后聽著這個,自然是不敢不應的,當下忙道:「皇上吩咐的是,這個臣妾早已想到了。臣妾看著有上等的雀舌茶,深山老林的千年人參,還有最上等的燕窩雪蓮等,那都是極好的,還有各色香料布匹,這些都各挑了一些,稍後便送過去。」
皇上點頭:「嗯,你看著辦吧,你這是當人皇嫂的,如今永湛又不在燕京,凡事兒總是要上心。」
孝賢皇后溫聲道:「是。」
稍後,走出了這御書房後,孝賢皇后一言不發,逕自上了鳳輦。一時鳳輦到了無人處,孝賢皇后苦笑一聲,卻是問身邊的貼身侍女青蓮:「本宮乃一國皇后,掌管六宮,為何如今卻要為了一個容王妃如此費盡心思?為什麼容王寵著她,如今連皇上都是動輒不能委屈了她?」
青蓮聽說這話,低著頭,一個字都不敢吭。
可是孝賢皇后憋屈了這麼久,她卻是又是一聲歎息,無可奈何地道:「若說起來,她也不過是當年敬國公府的一個庶房的小丫頭罷了。當年她跟著阿凝去寧王府,我冷眼旁觀著,她形單影隻,也是飽受冷落,躲在一旁,也不怎麼說話,真是個不起眼的小丫頭。」
這就如同,敬國公府隨便養著的一隻貓兒狗兒一般。
而那時候,她是如何的金尊玉貴,縱然寧王不在燕京城,可是她堂堂王妃,也算是在王府裡呼風喚雨的。
真是不曾想啊,才幾年的功夫,她雖說坐上了皇后的寶座,可是卻要因為這小丫頭而遭受皇上譴責,還要費盡心思為她精挑細選送去外間的貢品。
青蓮聽到這話,雖則是皇后身邊一等一受寵的貼心宮女,可是卻也不敢說話了。
有些話,做主子的能說,可是做下人的卻不能說。
萬一說了,那就可能掉腦袋。
更何況,誰不知道這容王妃是容王手心的寶,誰要得罪容王妃,那就是和容王過不去。
和容王過不去的人,你看滿朝上下,哪個能有好結果?
孝賢皇后自然是明白青蓮的心思,她唇邊泛起一抹嘲諷的笑:「要說起來,咱們這皇上的心思,也實在是讓人摸不透。一個弟弟而已,那麼千疼百寵的,又不是自己的兒子,那麼疼又有什麼用!」
古代同室操戈的,還少嗎?
容王因為征戰四方,本就在軍中威望極高,這一次更是帶領三十萬大軍前去迎戰北羌。
這次若是又打勝了,那還不把他捧上天去?
也難為這皇上,竟然沒半點忌諱!
青蓮低著頭,聽著皇后滿腹的牢騷,越聽越覺得手都在發抖。
她忙看了看四周,只見周圍的人都沒聽到這話一般。
她渾身僵硬地陪伴在那裡,兩眼發直地望著前方。
這都是大逆不道的話啊,這皇后怎麼可以說出這樣的話?
若是讓人知道了,他們這群人誰也活不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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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這孝賢皇后雖然滿肚子的不滿,不過回去後,還是命人將那南方春季進貢的禮單拿過來,仔細看了一番,挑了各樣好的,每樣都來一份,特特地讓人拿出來裝點好,以便稍後送去容王妃那裡。
她略一沉吟,又命道:「去年春日有下面進貢的一盆紅珊瑚樹,還有一套青白玉瑞獸雕件,外加和田玉蒼龍教子玉帶鉤,你都命人找出來,再封上一些小娃用的衣物等,回頭也一併送到容王妃那裡。」
青蓮一聽,頓時有些吃驚:「皇后,其他的就不說了,只說那紅珊瑚樹,青蓮記得你當時就說這個品相上等,乃是如水大師所作,怕是價值連城的,怎麼如今輕易就要送給那容王妃了呢?」
孝賢皇后無奈地抬抬眼皮:「誰讓我那沒祖母得罪了她呢,如今皇上擺明了生我的氣,怪我沒護著她,我這當皇后的,還不得上桿子地去求著她哄著她啊!」
青蓮低頭想想,也是這個道理,無可奈何地點頭:「是,青蓮這就去辦。」
宮裡的辦事效率好得很,這不過半日的功夫,便有眾多禮品送到了容王府。
卻見有南方進貢的上等茶葉,也有各色繡工精緻的料子,這都是外間用銀子都買不到的。除了這個,也有一些珍品稀寶的,還有小娃兒所用的各色物件。
阿宴先是謝過了這來送禮的大太監,隨後便笑道:「也難為皇后娘娘了,還記掛著臣妾。」
那大太監忙道:「王妃說哪裡話呢,這原本是應該的。」
此時阿宴自然也明白這是外面的傳言導致的,怕是這皇后心裡有愧,這才送來這些禮品以做補償。其實這傳言分明是身邊的潤葉著人特意放出去的,不曾想實在是效果極好。
待那大太監走後,蘇老夫人看著這些玩意兒,忍不住摸摸那珊瑚樹:「乖乖啊,這可不是尋常玩意兒,往常我在你外家的時候,便是這麼小的一個珊瑚樹,那都是上千兩銀子呢,這個倒是有半人高,又綴滿了珠寶的。這若賣出去,一輩子都吃不完用不完吧!」
這話說得一旁的惜晴倒是笑了:「老夫人啊,你說哪裡話呢,這個賞下來,那就是要擺著看的。若說賣,又有幾個能買得起在這個的。」
一時大家也都笑了。
而當天晚上,大家正在吃飯的時節,便有人來稟報,說是老祖宗就這麼趴在門口,跪在那裡哭求容王妃原諒。
阿宴聽了,頓時拉下了臉:「這像什麼話呢!」
自己若讓她進來,又是一番周折,若是不讓她進來,外面的人怎麼看啊!她能丟得起這個人,自己還丟不起呢!
要知道自己現在若丟臉,那是丟的永湛的臉啊……
蘇老夫人一聽這個,便道:「阿宴,你且裝病在家,我出去會會她!」
說著,還沒等阿宴這邊答應呢,她就帶領幾個丫鬟,浩浩蕩蕩地出去了。
阿宴也不想出去,只命人多帶了丫鬟僕婦並小廝,一定要護著母親,可千萬別出什麼岔子。又馬上命人進宮,速去找皇后來,請皇后定奪此事。
這蘇老夫人心裡也是有氣,想著我忍了你那麼多年,如今好不容易我們一家有個好日子,你怎麼還跟個粘蟲一般纏著不放,當下她出去,只見老祖宗在丫鬟們的攙扶下,哭得稀里嘩啦:「阿宴啊,一切都是我的錯,你就看在你們姐妹一場的份上,就不要計較了!」
蘇老夫人一見,乾脆也跪在那裡了,捂臉泣道:「老祖宗啊,阿宴身子骨實在不好,可憐她還懷著容王的骨肉,你就讓她安生幾分吧,您再這麼鬧下去,這還不知道出什麼事兒呢!」
老祖宗聽到這個,也是愣了,不過她卻謹記今日來的目的,於是越發痛哭流涕:「這都是造的什麼孽啊!」
蘇老夫人自然也不甘示弱,她心知這事兒阿宴不好出面,可是若真任憑老祖宗在這麼哭,那阿宴的名聲也毀了。
所以為今之計,她也就只好繼續跪著哭求道:「老祖宗,我求您了,您老就別鬧了!」
就在這兩個人對著哭啼的時候,忽然聽到外面有人來報:「皇后娘娘駕到!」

  ☆、103|102.99.8.14

就在這兩個人對著哭啼的時候,忽然聽到外面有人來報:「皇后娘娘駕到!」
這下子,當場哭著的兩個人都愣在那裡了。老祖宗也不哭了,就那麼在那裡望過去,蘇老夫人自然也就不哭了。
此時皇后的鳳輦已經到了府門前,她透過簾子往外一看,頓時臉色難看起來:「老祖宗,這是要逼死我啊!」
說著,她就命身旁大太監王宗南道:「去,就說這裡風大,請老祖宗進屋去。若是萬一有個三長兩短,那誰擔當得起。」
當下這大太監冷著個臉過去,恭敬而不容置疑地道:「皇后娘娘請您進府裡去,說是這裡風大,若是萬一有個三長兩短,誰也擔當不起。」
太監的聲音,原本就略帶尖細,此時拐著彎兒的聽來,那可真是多少帶著幾分嘲諷的意味。
此時老祖宗也是愣了:「皇后這麼來了這裡?」
大太監無奈,擰著眉頭,示意老祖宗:「您老,先進去吧。」
老祖宗驚疑不定,只因為今日皇后才派人送信給敬伯爵府,說是以後萬萬不能得罪了阿宴,她心裡當時憋屈,就想著跑過來乾脆再鬧一場,萬萬不曾想,皇后竟然親自來了,也不知道這是個什麼意思。
蘇老夫人見老祖宗不鬧了,她也立馬起來,擦擦眼淚,跟個沒事人一般逕自進屋裡了。
老祖宗又不是她一個人的老祖宗,既然皇后來了,關她什麼事兒。
此時阿宴也已經得到消息了,忙出門來迎接,容王府的大門就這麼敞開來,於是皇后的鳳輦進入了院中,一直到了二門,這才換了軟轎。
一行人終於到了內院後,皇后繃著個臉,一聲不吭。
阿宴抿著唇兒,在潤葉和惜晴的扶持下,虛弱地站在一旁。
皇后見了此番情景,忙掛上了笑,上去道:「阿宴,你快些坐下吧,可別累著。」
阿宴低著頭道:「皇后娘娘親臨容王府,這是阿宴的榮幸,便是身懷六甲,也不敢說累,更何況如今身子倒也還好。」
一邊說著這話的時候,她一邊輕輕咳了幾聲。
旁邊的惜晴皺著眉頭:「王妃,今日的藥也該喝了吧!」
一旁的蘇老夫人忙道:「阿宴啊,你說你怎麼就懷個身子這麼不素淨呢,原本就身上不大好,如今更是鬧騰得藥也不說,如此下去,可怎麼得了!」
說著,蘇老夫人難免垂淚。
皇后一聽這個,臉色頓時不好看了,她無奈地看向老祖宗:「老祖宗啊,原本已經特意派人傳過話,您卻又是鬧騰什麼?」
老祖宗原本對皇后也沒好氣:「我這幾日進宮要見你,你卻一概不見,如今怎麼卻跑來這裡?」
皇后見老祖宗依然那橫得不行的樣子,越發歎息:「本宮聽著容王妃身子不適,所以請稟了皇上,特意過來看望的。」
老祖宗一聽這個,臉就更難看了:「堂堂皇后,你倒是來看她?」
阿宴聽著這話,輕咳了下,一旁的惜晴愁眉苦臉,關切無奈。
皇后看了眼阿宴,又看了看老祖宗,當下屏退了眾人。
其他閒雜人等都退下後,皇后看這這屋裡的幾個人,眼裡漸漸流下淚來。
然後呢,她噗通一聲,跪在了老祖宗面前:「老祖宗啊,您就別鬧騰了!這都是一家人,說不出兩家話。今日顧緋就把話放在這裡,以後您若是再跑到容王妃這裡大鬧,那我顧緋就直接死給你看了!這分明是不給我活路啊!」
這跪下的,可不是別人,是一國的皇后。
這麼一來,別說別人,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老祖宗都嚇了一跳,若說以前她也罵過這皇后,可那是氣頭上。說到底這皇后是她嫡親的大孫女,又是她如今府裡唯一的依賴,當下忙顫著也跪下:「兒啊,你這是怎麼了,你一個母儀天下的皇后,為何如此啼哭?」
阿宴見此,便領著蘇老夫人要退下。
說是家事兒,又沒和她沒關係。
她也不想招惹。
誰知道皇后卻叫住阿宴,低聲道:「阿宴,如今老祖宗,你,我都在這裡,我們就攤開來說。從此之後,若是老祖宗前來鬧騰,我真就一頭撞死給你看,省得我裡外不是人。」
阿宴聞言,不免冷笑一聲,心道這還是逼我呢,此時若是一般人,怕是便被這老祖宗逼死,也不敢聲張半分了!
不過阿宴卻忽得心中一股氣就上來了,她也就乾脆地道:「皇后娘娘,那我顧宴乾脆也把話放到這裡,若是老祖宗敢再來這裡鬧,我還真就派人進宮請您了。」
皇后聽了,頓時一噎,她抬眸盯著阿宴,卻見阿宴也不跪下,就這麼不亢不卑地站在這裡與她對望。
她一咬牙:「行。」
老祖宗不解地看著皇后和阿宴,一時想著,這阿宴竟然如此膽大,敢對著皇后這麼說話。
誰知道阿宴卻是挑眉,又道:「今日的事兒傳出去,也莫要怪我阿宴不懂事兒。當皇后跪在地上的時候,這個屋子裡就沒有什麼尊卑禮節了。」
皇后臉當時就白了,她眸中泛著冷,直直地盯著阿宴,咬牙道:「好,我都懂的。」
說完這個,她緩慢地轉首看向老祖宗,忽然眼淚就掉下來了:「老祖宗,我知道您一直希望我能為咱府裡爭光添彩,能夠提拔兄弟,可是現在您再這麼折騰下去,不光是府裡要得皇上憎惡,便是我,怕是都要被皇上冷落。如今雖說四妹妹懷了身子,可是卻已經被便貶低為昭容了,還不知道這肚子裡是男是女的!容王勢盛,備受皇上寵幸,以後咱們這一家子,靠得不是別人,正是我這三妹妹。你以後,便是把三妹妹當做我一般看待吧。求你了!」
說著,她竟然又磕了一個頭。
老祖宗直直地望著這一切,她已經不知道這是怎麼了。
她迷茫地看向站在那裡一聲不吭的阿宴,再看看跪在這裡淚流滿面的皇后,渾身的力氣彷彿全部被抽走了一般,她渾濁的老眼呆滯地轉動著,喃喃地道:「阿緋啊,你這是怎麼了,這怎麼回事,我怎麼就看不懂呢……」
可是皇后流著眼淚,跪在那裡一句話都不再說了。
*****
當一切結束的時候,昔日總是居高臨下的老祖宗,此時猶如霜打了的茄子一般,蔫巴在那裡。
如果說她以前有各種委屈各種冤屈,那麼現在都煙消雲散,只剩下麻木和茫然。
現在府裡漸漸不行起來了,她依然於是囂張蠻橫,那都是依仗著有個皇后的孫女。可是如今,她卻是徹底看懵了。
她那皇后的孫女,她唯一的依仗和希望,如今是跪在那裡哭著求她不要去騷擾阿宴。
想到阿宴站在那裡,對皇后冷冰冰地說的話語,她就渾身沒有半分力氣。
她坐在馬車裡,衰老而無力地靠在窗戶那裡,看著外面霧濛濛的天。
這可真是變天了啊。
那阿宴,竟然是連皇后都不怕了。
這世道,怎麼就成了這樣呢?
老祖宗無力地仰躺在那裡,渾濁垂老的眼眸中都是哀傷和歎息。
「一個庶房的丫頭,怎麼就讓她登了天似的!」
***
阿宴這一次,算是和皇后槓上了。
蘇老夫人想起這事兒來,倒是有些後怕:「這次皇后怕是也氣得不行。」
阿宴點頭:「是,把她也得罪了。」
她品著銀耳雪梨羹,淡淡地道:「不過呢,便是今日我不這麼著,其實也早已把她得罪了。」
她其實也隱約感到了,皇后最近又是送東西又是親自過來的,這怕是皇上那邊的意思。畢竟容王不在,這老祖宗這麼鬧騰,皇上那邊不管都說不過去。可是皇上若是來管,卻有些不太合適,於是他只好讓皇后管。
皇后如今裡外不是人,一番委屈,還不都得怨怪到自己身上啊。
一旁的素雪聽著,擰眉道:「王妃倒是不必為這等事兒煩憂,原本殿下離開之時也囑咐過,可不要因為一些閒事兒受了委屈,沒得動了自己的胎氣。如今你懷著身子,現在皇后給老祖宗來了這麼一跪,好歹接下來能安寧一段時間。」
素雪話雖這麼說,其實心裡想的是,管它得罪誰呢,但凡不得罪了皇上,只要護好了王妃,左右殿下回來沒有責罰的道理。
至於其他人,那都不算事兒。
阿宴倒不知道素雪的想法竟然這般霸氣,她只是琢磨著:「要說起來,殿下走了也有半個月了吧,怎麼連個信兒都不曾有呢?」
她摸了摸肚子,這都四個月了,這孩子爹,還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呢。
正想著的時候,卻聽得外面傳來消息,說是有宮裡的來送信,容王送來了軍報,順便托信使送來了家書。
阿宴一聽,頓時抿唇笑了。
可真是巧了,她剛想著這人也不知道給送個信,不曾想這信就送到了。
當下忙傳了人,將那家書送進來。
一邊的素雪和惜晴見她喜上眉梢的樣子,當然不由得從旁抿唇兒笑。
倒是蘇老夫人笑呵呵地道:「這也才成親沒多久,殿下就出外打仗了,也實在是苦了我們阿宴呢。」
阿宴臉上微紅,心裡卻是想著,也不知道容王的家書都寫了什麼。
那曼陀公主,他可是遇到了。
此時一旁的幾個人越發笑她。
她乾脆低哼一聲,嬌聲道:「這是我肚子裡孩兒的爹,我還能想了嗎啊?」
此話一出,惜晴和素月頓時掩唇笑起來,一旁的蘇老夫人也忍不住道:「你這丫頭,說話沒邊沒沿兒,也不怕人笑話!」
一時這家書送了上來,蘇老夫人體貼地帶著惜晴和素月都出去了。
阿宴美滋滋地拿過那信來,卻見那信沉甸甸的,還用火漆封著呢。
她小心翼翼地打開了,抽出裡面的信紙,那信紙彷彿都帶著一點似有若無的容王的味道。
不知道怎麼的,她心就跳的有些快了。
鋪開那信,就這麼看時,只看了一眼,她臉便紅透了。

  ☆、104|102.99.8.14

鋪開那信,就這麼看時,只看了一眼,她臉便紅透了。
只見那信上,字跡力透紙背,說不出的沉穩和老練,可是行文之間,卻有幾分柔情繾綣,帶著溫情蜜意,彷彿他就在身邊擁著自己一般。
而那信上的話語,也真真是虧他寫得出啊!
開頭便是直直地說:「阿宴,想你,每晚都想你。你想我嗎?」
雖然這些話,平時容王擁著她時也會說,可是那都是私底下啞著聲低低地說,那是沒人聽到的。如今呢,這帶著炙熱氣息的情話,就這麼放在紙上,這麼大張旗鼓地寫出來,還要被信使騎著快馬傳到了燕京城,然後再通過宮裡太監的手這麼送到容王府。
也虧得封著火漆,別人是看不到的,要不然,這臉以後往哪裡擱啊!
阿宴抿唇笑了下,繼續往下看,卻見容王下面便開始敘說這十幾日的種種,提到了北方沙塵肆虐以及各色人土風情,當然也提到了行軍之事,說是如今已經駐紮安頓好了,那邊北羌的大軍還沒到呢等等。
最後容王還問候起來阿宴種種,諸如腹中胎兒可好,諸如最近家中可安寧,吃得可好等等。
一時阿宴握著那柔情四溢的信函,微合著眸子靠在那裡,卻彷彿容王就在身邊一般。
想到他灼燙的氣息,以及臨行前的那一晚,她握著他的巨大時,他那壓抑的神情,她心裡又酸又疼,又覺得喜歡得不行。
她抿唇就這麼靠在那裡,輕輕撫摸著微微隆起一點的小腹,想著她那個夫君。
而就在阿宴這邊思念夫君的時候,仁德帝也正在御書房裡,拆開了信函。
第一封是軍中的情報,那是容王身邊副將代寫的,裡面詳細地介紹了這幾日的種種情景。
仁德帝掃過之後,又拆開第二封,這一封卻是容王的家書了。
打開後,仁德帝只見那字跡力透紙背,說不出的沉穩和老練,可是行文之間,下筆之間又有幾分來自沙場的鋒利銳氣。
仁德帝滿意地點頭:「永湛的字,越發地有氣勢了。」
不過看著那信,他臉頓時沉了下來:「臭小子,怎麼現在還跟以前一樣,多寫幾個字會把你累壞還是怎麼了?」
一旁的大太監忙上前陪笑著說:「容王素日就是這個性子,皇上你也是知道的。」
仁德帝無奈搖頭:「這小子,就這少言寡語的樣子,也虧得他……」
話說到這裡,他也就沒繼續說下去了。
其實心裡想的是,也虧得他前些日子在家裡還和他那王妃一副濃情蜜意的樣子,他那王妃若是收到他這等家書,還不心肝都碎了啊!
仁德帝連連搖頭:「真是萬年不改的德性!」
就依前些日子他和他那王妃鬧騰得那些事兒來看,等永湛回來,有得他受的!
*******
就在仁德帝這般為這個冥頑不靈的弟弟歎息的時候,容王妃阿宴起身,坐在軟榻上,開始想著該怎麼給容王回信呢。
說什麼想你不想你的,這話她還真心寫不出來。
晚上吹了蠟燭被窩裡說說也就罷了,哪裡能就這麼寫出來呢。她才不要呢,太丟人了!
當下她想了半響,最後命人磨墨,開始寫回信,可是寫來寫去,卻總也寫得不是那個味兒。
其實這幾天,可真是像他呢,晚上睡不著就想,想他用寬厚的胸膛摟著他睡,想他灼燙的喘息,以及在緊繃釋放時啞聲喊著「阿宴」的情景。
她長出了一口氣,最後終於決定,還是給他繡個東西吧。
聽他的意思,好像北方風大,這個時節還冷著呢,營帳裡也不像家裡一般有銀炭有暖爐的,於是她就想著,要不做個手套吧,那種露出指頭的,戴在手上,暖烘烘的,便是平日寫字看書時也能用上。
說做就做,她就忙命人拿來針線,開始穿針引線。
其實手套這個,倒是有現成的料子,只需要她裁剪一番就可以了。惜晴又最是心靈手巧的,見她要做這個,哪裡捨得她累到呢,不幾下子就幫她畫了樣子,只讓她動手剪了下。
剪好了後,便開始縫製了,穿針引線,陣腳細密,一陣又一陣細細地縫,只為了遠在邊關的那個人。
待縫製好後,阿宴細細看了一番,想著這手套上是不是應該也繡個什麼,要不然這也和別人做的沒什麼區別嘛。
她思量了半響,最後終於打定了注意:還是來個兔子吧……
於是,過了幾日,惜晴就擰著眉頭道:「王妃啊,你這手套上怎麼蹦著兩個白兔子啊?」
阿宴眨眨眼睛:「你覺得不好看嗎?」
惜晴默了一會兒,點頭道:「手套挺好,白兔子也很可愛,就是——」
就是這兩隻兔子繡到了手背上,這讓容王怎麼戴這手套呢?
她可是隱約記得容王離開時,那身黑色戰袍,那挺拔英姿,那威武之氣,可真真是氣勢沖天。
讓這麼一個凌厲堅毅的男子,帶著這樣一幅手套去指揮千軍萬馬嗎?
惜晴一時覺得有些不忍直視。
不過阿宴卻覺得美滋滋的:「惜晴,這你就不懂了,當日我給殿下做荷包的時候,他可是特意叮囑了要在上面繡一個兔子的。他一定也喜歡兔子,我給他手套上繡個兔子,這才像是我做的嘛。」
說白了,每次低頭看看你手背上的兔子,便想想你遠在千里之外的王妃,以及她肚子裡的孩兒吧。
不過她自然不會對惜晴說出自己這番小心思,她也就是暗暗想想。
惜晴無言以對,忽然有些同情那容王殿下,半響只好道:「王妃覺得好,那便是好了。」
於是這幅手套,就這麼陪同著那家書,連同皇上以及蘇老夫人等人的回信等物,一同交給了信使,千里奔騰,來到了容王身邊。
那時候已經過去了十幾日了,這幾日容王已經派兵馬和羌國戰了幾個回合,雙方誰也沒沾到便宜。
此時軍中各大將都有些沉不住氣了:「這麼耗下去,也不是辦法啊!」
容王淡淡地掃過眾人,卻是道:「你們可知道,為何我們不曾趁羌國內亂的時候趁機攻入嗎?」
容王音質涼淡,這話一出,雖則語氣平靜,可是眾人都覺得有一股不怒而威之意,便沒有人再說話了。
其中唯有顧松,還是個大膽兒的,到底是他妹婿嘛。
於是他上前道:「難道竟然是羌國地勢詭異,我等不能貿然進入。」
容王聽到此話,點頭,眸中有讚賞之意,想著這顧松雖然往日做事略顯魯莽,可是其實竟是個有腦子的,也不虧為她的哥哥:
「不錯,你說得極是。如果我等大軍貿然進入,未必討得了便宜。」
其實上一世,他就在這上面吃過虧,損兵折將許多,後來雖然攻下了北羌王庭,盡斬北羌王族,不過到底是算不得滿意。
「如今這羌國之兵異常狡猾,明明要大舉進攻我大昭,可卻只是兵馬駐紮於此,一打就跑,這是畏懼我大昭兵馬,想來一個誘敵深入之計,一舉殲滅我等,然後再行攻城略地。」
眾人一聽,連連皺眉:「殿下說得極是。」
容王抬眸,沉靜的目光掃過大家:「如今之計,我們唯有虛晃一招,設法誘使他們進入我大昭境內,然後利用地勢,給他們來個甕中捉鱉。」
其他人也就罷了,顧松聽了,卻是拍掌道:「此計甚妙!」
容王點頭:「若是眾人無異議,那就這麼定了。」
其他人哪裡有異議呢。
在他們看來,容王雖然年少,不過他那用兵出神入化,總是能行他們想都想不到的奇招,並且每次都能克敵制勝。
在容王面前,他們已經無話可說,唯有聽著的份兒。
議事結束後,容王回到他位於邊城總督府的房中。
誰知道一進房中,便隱約聞到一股味道。
那是一種女人的香味,不過那香味不如阿宴那種淡淡的馨香好聞,因為太過濃郁,以至於讓他不喜。
他微皺了下眉,當下就走出了房間。
走出去後,淡聲吩咐左右:「請總督大人。」
片刻之後,總督大人慌忙跑過來了:「殿下,可有何吩咐?」
容王負手而立,眸光冷沉:「總督大人,本王的房間,竟然敢有人私自踏入?」
總督大人聽到這個,馬上臉就白了:「殿下,你有所不知,這房中之女子,乃是邊城第一美人兒,因下官想著殿下一路奔波勞累,最近更是為了軍中之事操心,於是屬下為殿下準備了這女子,她最是能消疲解……」
誰知道他話沒說完呢,容王的臉就沉了下來。
「胡鬧!」
這總督大人聽容王這麼一說,馬上就慌了神:「是是是,下官錯了,下官馬上讓她滾!」
容王蹙眉:「來人,把剛才那女子碰過的被褥等物統統給本王扔掉。」
總督大人原本還指望著容王見了那美人兒,興許會改變主意,如今聽著這話,他頓時沒了指望。
誰知道那屋裡的美人兒,早聽到這番話了,她心裡自然是不服,當下也不待人去拽她出來,她就自己千嬌百媚地走出來了。
其實這果然是個美人兒,五官精緻,雙唇誘人,眉目深刻,水蛇腰,身子順溜高挑,走起路來整個身子彷彿都在扭著,在燕京是很少見到這一色的美人兒。
她妖嬈地扭到了容王身邊,只這麼一眼,不免驚歎於容王之俊美和年少。
不過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罷了,卻生得如此俊美清冷,高貴得猶如一個神祇一般,從容而飄渺地俯視著芸芸眾生。
她一時倒有些發呆,想著世間哪裡來這等少年,真如畫中一般。
偏偏這少年又是如此的位高權重,天底下,有幾個人能高得過他去。
她眸中漸漸泛出異樣的情愫,上前跪下,柔柔地道:「拜見容王殿下。」
她就這麼跪在他面前,心甘情願,不帶一分一毫的勉強。
但凡這個人願意,她甚至想留在他身邊,為他做牛做馬,都無怨無悔。
容王垂眸,掃過這個女人的臉龐。
他眸中漸漸掛上了鄙薄之意,這樣的女人,她心裡想什麼,他幾乎是一眼便能看出。
於是他語氣中帶了幾分嘲弄,不過依然清冷:「怎麼,你想跟隨在本王身邊?」
女人跪在那裡:「殿下,婢子願追隨在殿下身邊,願為殿下赴湯蹈火。」
容王勾唇,笑了下,他這一笑,周圍的所有人都覺得壓力頓減,心情愉悅起來。
可是誰知道,容王話鋒一轉,卻是道:「既然你願意為本王赴湯蹈火,那也好辦。」
說著,他看向一旁的總督大人:「本王聽說,總督夫人素有河東獅吼之稱,嫉妒成性,使得總督大人身邊唯有夫人一個,並無其他妾室。本王聽來,實在是同情萬分,如今有此等美女在前,本王就乾脆做主,成人之美,將此女賜予總督大人為妾室,一則成就一段姻緣,二則替總督夫人去這嫉妒成性之命。」
總督大人聽到這話,頓時臉上白了,忙跪在那裡。
那女子一聽這話,也是神情一變。
她偷眼看過去,總督大人年過四旬,已經鬍子發白了!
這兩個人都跪在那裡要求情呢,誰知道容王卻是不容置疑:「本王話一出口,絕無更改。來人啊,今日便將這女子送到總督大人府上吧!」

  ☆、105|102.99.8.14

卻說容王命人將那邊關第一美人兒送到了總督大人那裡,此時他房中的被褥等物已經換了簇新的,又有身邊侍衛將屋子裡開窗透氣,這才總算清靜下來。
想起剛才總督送來美人兒的情景,一時想著,阿宴若是知道,還不知道怎麼氣鼓鼓的。他一個人左右無事,坐在那裡想著阿宴嘟著嘴生氣和自己鬧彆扭的樣子,難免想笑,唇邊便浮起笑來。
一時又想著,也不知道自己的信阿宴收到了嗎?這麼些日子了,也不見個回信。
正想的時候,便聽到外面有人稟報,說是燕京城那邊來信了。
容王聽了,頓時精神一振,命那人進來了。
燕京城送來的各樣書信,自然是有仁德帝的,有阿宴的,竟然也有蘇老夫人的。當下容王命人將蘇老夫人的那書信送去給鎮南侯顧松那裡,自己逕自拆開了仁德帝和阿宴的。
他先看的是仁德帝的,寥寥數語,字跡磅礡,先說了軍務,又問及容王,末了還告訴他塞外風大,保重身體。
容王看著兄長這書函,不免也有些感歎,想著兄長亦父亦兄,這些年實在為自己費心不少。於是越發決定,這一次必然是要永絕北羌後患,讓他能夠安定太平地過一個盛世明君。
他這麼看完了後,終於拿起了阿宴的信來。
打開的時候,心裡不免充滿了期待,結果一打開,只見上面是阿宴娟秀的小字兒,說了如今府裡的種種情景,以及燕京城裡的各種趣事。如此這麼看來一番,他心裡竟有些失落,總覺得是不是還應該有點什麼。
看到最後時,阿宴又詳細地描述了皇后一事,末了說道:「夫君,阿宴如今連皇后都得罪了,你會不會怪我莽撞?」
容王看到這個,又有些想笑,便提筆批道:「你便把天捅破,我亦會為你補之。」
寫完這個後,他捏著那信函,望著阿宴娟秀的小楷,細細玩味,想著府中發生的種種,再想著阿宴和皇后槓上的情景,眸間不免泛起柔意。他不在的這些時候,她倒是長進了許多呢。
他容王愛的女人,是永遠不需要委曲求全看人眼色的。
容王就這麼笑望著阿宴信函的時候,便聽到適才前來送信的侍衛又回來了,卻是稟報道:「這裡還有一個小包,也是跟隨信函從燕京而來,適才因為和其他物事放在一起,那信使竟然是忘記了。」
說著,便將那小包呈了上來。
容王點首,待那侍衛下去後,這才拆開,結果拆開一看,便見一個做工細緻的半截手套,手套背部一對活潑可愛的白兔子就這麼躍入眼中。
容王一看之下,不免啞然失笑。
拿著那手套在手中把玩,又戴到了手上,也是她上心,這手套容王戴著竟然恰到好處。
戴上手套之後,再低頭瞧那兔子,看著那兔子圓圓地睜著兩隻紅色眼睛,就那麼滴溜溜地望著他,那樣子好像在提防著:永湛,不許看什麼美人兒啊。
他凝視著那手套上的兔子,輕輕摩挲著,就這麼望了很久後,終於滿足地溢出一絲歎息。
於是接下來的日子裡,邊關眾將都驚駭地發現,他們那位永遠古井無波喜怒不行於色高深莫測的容王殿下,當他穿著一身玄鐵戰袍,清冷凜冽地站在軍機大營的時候,手上戴著的,彷彿是一對手背上繡了兔子的手套。
還是老胖老胖的白兔子!
眾位將領面面相覷,可是沒有人敢在容王面前露出半分驚訝的神色。
他們只是在議事結束後,一股腦跑過去圍追堵截鎮南侯顧鬆了。
「喂,你到底說說看,那兔子是你妹妹繡的吧?」其中一個直接跑過來這麼問。
另一個把他推到了一旁,興趣味濃地道:「說什麼你妹妹啊你妹妹的,那是王妃!來,顧松你趕緊說說,王妃娘娘可是會繡那個胖乎乎的白玩意兒?」
還有的直接問:「嘿嘿,顧松,你妹妹可真了不得啊!」
大家有志一同地想起大軍出發前,容王脖子上那可疑的紅痕。
真是可憐的容王殿下,在外面分明威風凜凜,哪個敢多看他一眼,結果在家裡竟然被女人這麼「欺凌」。
顧松被這七嘴八舌的疑問給弄得很是無語,雖然是他妹妹吧,可是他一個沒女人的單身漢,這群人請不要用那種曖昧地語氣詢問這個那個好不好啊?
半響後,顧松黑著臉,沒好氣地吼道:「有本事回家抱女人,沒本事就在這裡好好打仗!別問東問西,小心容王知道了,一個個把你們軍法處置!」
可惜這群傢伙全都是往日一起出生入死的,平時粗話玩笑也沒少說,此時顧松吼叫一句算什麼,於是大家看著臉紅的顧松,越發哈哈大笑起來。
沒過幾天,容王自然知道自己的兔子手套好像已經傳遍軍中,他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正戴著那個手套淡定地翻著羌國地勢圖。
他是頭也不抬臉色也不變一下,淡淡地挑眉:「這幾日羌國也沒什麼動靜,到底是太閒了吧。傳令下去,從今日起,三更起來練兵,一直練到日頭起時,不准停歇。」
這個命令一傳出去,頓時軍中叫苦連天,哀嚎不已。本來每日的訓練就極為辛苦,如今卻是雪上加霜,偏偏這容王一副冰冷的面容,那是誰也不敢去質疑的!
而此時,好死不死地那位督軍大人又來求見,此時的督軍大人愁眉苦臉,一進來就噗通跪在那裡:「容王殿下,求您收回成命吧!那美人兒,我實在是消受不起啊!」
原來這督軍大人的夫人嫉妒成性,偏偏這夫人早年對督軍大人有恩,是以督軍還真是個怕夫人的,他懼內。他那夫人自從見了那美人兒,是大鬧不已,分明是不想過日子了。可是那美人兒也是委屈得很,我原本想跟著容王那俊美少年,如今卻要跟著一個鬍子都半白的老頭子,都能當她爹了。她也開始和督軍夫人鬧騰,左右她雖然是個妾,可卻是容王送來的,別人也不敢把她怎麼樣。她豁出去鬧騰一番,也好讓人看看她不是那好欺負的!
這麼一來,督軍大人從中間可是當了夾心餅,兩邊不落好,一回到家就雞飛狗跳,日子都不是人過的。
此時他苦著臉跪在容王面前:「殿下,我那婆子她是個鄉野村婦,妒性極強,人也潑辣,奈何她昔日對屬下有恩,屬下也不好說她什麼,這些年一直忍讓,倒是把她慣出這等性子來!殿下,那美人兒自從來了後,我這耳根沒一天清淨,不是吵鬧不休就是摔盤子砸碗的,再這麼下去,我這命怕是都要保不住了。」
容王聽到這話,冷冷地一挑眉,嘲諷地道:「督軍大人,你可聽說過一句俗話?」
督軍大人一愣:「敢問殿下,是什麼俗話?」
容王低首盯著那敵國地勢圖,頭也不抬,淡淡地道:「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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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督軍大人,用了很久很久的時間回味那句話,夜不能寐地想啊想的,終於有那麼一天,空中響起一道雷,他恍然大悟:原來這容王也是個懼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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遙遠的燕京城裡,這天氣越來越炎熱了,眼看著夏天就要到了。
阿宴每隔十幾天,就能收到容王的家書,家書裡大多是說起日常飲食起居等事兒,畢竟軍務大事那也是機密,到底不適合在家書中提及。不過根據偶爾他行文中的言語,以及從外面聽說的動向,隱約可以猜到,如今外面這仗正打得激烈呢,好像是羌國被誘入了大昭境內,然後容王設下了一個埋伏,降服了羌國十萬大軍。
不過那羌國自然是不服,於是糾結兵力再行攻打,最近一兩個月一直在纏鬥,只是不知道結果如何。
阿宴將那些家書一個個都放平,整整齊齊地摞在那裡,有時候想他了,就拿出來看看。看著那柔情繾綣的字跡,想著他在百忙之中寫下這些書信的心情,不免心裡柔腸百結。
今生今世,她何其有幸,得一個如此夫君把她記掛和疼寵,又得一個如此夫君,能值得她這般纏綿記掛在心間。
每每一個歎息,是滿足,也是幸福。
在這充斥著慢慢思念的時候,阿宴就摸摸肚皮兒。
如今阿宴的肚子已經大了起來,也早已感覺到腹部的胎動了。小傢伙挺活躍的,愛踢人,有時候甚至能在肚子上踢出一個偌大的包。
她好奇,就用手去摸那包,誰知道小傢伙也是個敏感的,她剛碰到那包,小傢伙就迅速把那手腳縮回去了。
她此時笑望著那些家書,撫摸著肚子裡的小傢伙,柔聲道:「娃兒,你瞧,這是你父王寫的信,他在外面打仗呢。等他打了勝仗歸來,你就能看到他了。」
一時又有些擔憂和期盼,想著永湛的信裡,可是從未提過什麼曼陀公主呢,不知道這曼陀公主這一世是否也會隨羌國大軍出征,從而在沙場上遭遇了永湛。
阿宴這麼一思量,便忍不住在家書裡這麼寫著:「沙場之上,可不要亂看,只記得打仗殺敵就是了。」
說完這個,她想著也不知道上一世曼陀公主遇到了永湛,到底是怎麼個情景。按理說永湛是一軍之主帥,也不至於上陣殺敵啊?
她摸著肚子,在屋子裡來回踱步半響後,終於靈光一閃,有了一個主意。
她決定再做一個口罩,就那麼罩在臉部,一來可以擋住北方的風沙,二來嘛,再也不要讓那曼陀公主看到容王俊美的面容!
一不做二不休,她說做就做。開始找來上等的紗布,又估摸著尺寸裁剪了,縫製起來,又是一陣一陣地細細縫。
做的時候,考慮到只讓容王一個人戴這個,有點太扎眼,於是她就乾脆做了兩個,容王一個,哥哥一個。
鑒於這次是戴在臉上的,她選用了玄黑色的紗布,一連疊了四層,這次也不繡花兒,免得臉上一朵花也不好看。
於是很快,阿宴的這紗布口罩就這麼送到了容王手上。

  ☆、106|102.99.8.14

這個口罩送到了容王手中的時候,也恰好了,顧松正好被叫過來商議接下來的戰事。
如今已經殺了這麼幾場,又降服了羌國十萬大軍,此時容王和顧松身上都帶著凜冽的煞氣,那是沙場上見慣了血氣後,慢慢地就沾染上的,藏也不藏不住的煞氣。
容王這幾日,眸中是越來越冷,只除了想起阿宴的時候,神色還能有幾分暖意。
他挑眉淡掃過自己那大舅子,道:「這是阿宴做的,給你的。」
說著這話的時候,他把一個用紗布包著的口罩推到了顧松面前。
顧松皺著眉頭,拿起那口罩拆開來,一看之後,他濃眉皺得更緊了:「這是什麼玩意兒啊?」
容王眸中沒有任何起伏,聲音越發冷了下來;「是口罩,戴臉上的。」
顧松嫌棄地看了看:「我不想戴這麼個玩意兒,戴上這個出去,還不被人圍觀笑話啊!」
他好像倒是看到邊塞那裡確實有人戴著這種口罩,可那一般是女子,大老爺兒們的糙漢子,沒事戴這個幹嗎?
容王一聽這個,那臉色頓時沉了下來,他也沒說其他,只是淡淡地命令道:「戴上。」
只有兩個字,可是那語氣,卻是不容置喙的命令。
顧松一愣,看著容王半響,嘴巴微張,最後終於點頭:「行……我戴……」
最近仗打多了,每天都是屍橫遍野的,這人心裡也都火氣大,如果他真惹了這當大將軍的妹婿不高興,保不準他讓自己幹什麼呢,顧松還是有些怕的。
於是很快,軍中諸將都發現,鎮南侯顧松和他們的大將軍容王殿下,都戴上了口罩,行軍的時候把大半張臉蒙住了。
眾位將領默默地看了一眼,不過沒人敢吭聲,也沒人敢笑什麼。
上次的教訓,他們還記得呢,那是刻骨銘心啊!
而顧松所不知道的是,就是這個口罩,帶他走向了他怎麼也想不到的命運。
那一天,顧松在一處山谷遭遇了敵人的小股部隊,他見此情景,便當即令下,命人阻截,矢志要將對方拿下。誰知道待走近了一看,對方雖然身披戰甲,卻看起來竟然是個女子。
據說你在戰場上遇到三種人是需要格外小心謹慎的,一種是出家人,比如尼姑和尚,一種是小孩,還有一種是女人。這三種,原本不該出現在戰場上的,可若是出現了,必然說明他們身懷異能。
事出反常必有妖。
顧松怎麼說也是跟隨容王在沙場上歷練出來的,此時見了這一名女子穿著戰袍帶著一眾兵馬,當下就冷沉沉地道:「諸位小心,務必一擁而上,將此女子拿下!萬萬小心,莫著了什麼暗器!」
眾屬下聽令,當下在顧松的帶領下,驟然衝出,一時之間,山谷之中喊殺聲不絕於耳,廝打砍殺刀光劍影。
這女子一回首間,峨眉高聳,英氣中透著艷麗,她見了顧松,冷笑一聲,語氣中頗為鄙薄:「這裡哪裡來的鼠輩,堂堂大將軍,竟然戴著女子一般的口罩,真真是藏頭藏尾,莫非你也和我一般是女兒身!待我擒下你後,扒掉你的口罩,看看你是何等人也!」
說著,她就輕輕一挑,上前衝向了顧松,那個架勢,還真是要拿下顧松,矢志扒下他的臉一看究竟!
顧松哪裡受得住一個女子如此侮辱於他,當下橫眉冷豎,衝殺過去。
一場廝殺,就此拉開帷幕。
*************
當阿宴的哥哥在沙場廝殺的時候,她正品著宮裡送來的稀罕水果。這些水果都是從南方特特地快馬加鞭送過來的,是北方不曾見過的稀罕玩意兒。別說尋常人,就是以前敬國公府裡,怕是也吃不到的。
畢竟送過來就那麼一點,那都是給皇宮裡御用的。
如今因著容王不在,遇到什麼下面進貢的稀罕玩意兒,皇上都是特意命皇后那邊留出來一份好的,專程派人送到容王妃這邊,供容王妃享用的。
譬如前幾日,有東邊善於織錦的雲來縣,供奉了一匹罕見的紅錦,好像叫什麼瀲霞餘暉的,那錦展開來後,你彷彿能看到上面的落日餘暉,映襯得周圍的一切都帶著幾分米分澤。據說這紅錦是當地一種叫血絲的蠶產出的蠶絲織就的,只可惜那種血絲蠶極難養活,這是集了一縣之力,才能收集蠶絲織成了這一匹瀲霞餘暉。
而更絕妙的是,此時正值盛夏,炎熱無比,可是這料子卻通體透著一股涼爽,若是用這料子做成衣裳,那怕是再也沒有悶熱之感,反而自能夠消暑解熱。
這匹錦送到皇上面前,皇上倒是讚了幾句,後來便道:「送到皇后那裡吧。」
不過他隨即又補了一句:「告訴皇后,看看哪裡需要,自去著人送去。」
皇后得了那瀲霞餘暉,一看之下,眼前便是一亮,當時恰好貶為了昭容的凝昭容也在。
最近這些日子,凝昭容的肚子大了,人也漸漸學乖了,每每和自己這當皇后的姐姐說句好聽的話,兩姐妹也好了起來,於是凝昭容便時常來皇后這裡閒坐。
此時凝昭容看了這瀲霞餘暉,那紅艷艷的料子,就如同流動的胭脂一般,波光瀲灩,光澤照人。她頓時錯不開眼了,她撫摸著大肚子站起來,走到那瀲霞餘暉前,忍不住讚歎道:「這料子可真好,又軟和,又好看,還涼爽得很。」
一時望著那料子,她輕輕撫摸著,想著若是做成衣裳,穿在她身上,那該是怎麼樣的萬眾矚目啊?
可是皇后盯著那瀲霞餘暉看了半響後,終於咬牙道:「這個你就不要動了,著人給容王妃送過去吧。」
這話一出,凝昭容便皺起了眉頭:「為什麼要給她?」
皇后眸中沒有笑意,可是唇邊卻泛著笑:「沒什麼,就是要給她。」
凝昭容依然無法理解:「既然只得了這一匹,那自然是要留在宮裡的,難不成皇后不能用的東西,她阿宴一個區區王妃,竟然也敢用?便是她做成衣裳穿在身上,從此折損了你的面子,難道她就覺得臉上好看了?」
皇后依然在笑,笑得有幾分涼意:「可是這是皇上的意思。」
這種布料的事兒,皇上自然是不好說送到容王妃那裡,到底是顧忌著呢。做弟弟的容王不在,做大伯的皇上總不能直接給容王妃送衣服料子啊,於是他就命人送到自己這裡,讓自己送過去。
她想到這裡,輕輕歎了口氣:「說是看看哪裡需要,便送過去。其實容王妃如今懷著身子,這有身子的人都怕熱,又特意說起這瀲霞餘暉能夠消暑,可不是要把這料子送到容王妃那裡去麼。」
凝昭容一聽這個,眉頭都打成了結,眼圈都紅了,她委屈地道:「難不成我不是懷著身子嗎?她阿宴便是懷著身子,那也是容王的子嗣,生下來是個小王爺或者個小郡主,可是我的呢?我這可是皇上的親生孩兒啊!若是男兒,那便是一國儲君,若是女兒,那也是一國公主,金枝玉葉!難道我腹中的胎兒,不比她的金貴千萬倍?」
此時皇后唇邊都泛著苦澀,她只好解釋道:「你不懂,皇上這個人,從來是寧願委屈了自己,也要顧全他那弟弟的。現在容王不在燕京,出外拚搏征戰,他自然是半分都不會委屈了容王妃的。」
凝昭容當即就想蹦起來:「不委屈她,難不成委屈我?」
皇后淡淡地掃過自己的親妹子,道:「你就是受些委屈,又能如何?」
凝昭容聽到這個,頓時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她呆呆地望著皇后,半響後終於點頭,咬著牙道:「好,這委屈,我受了,認了。不過我也會記住的!我永遠記住,有生之年,有顧宴就沒有我顧凝,有顧凝就不會有顧宴!」
皇后聞聽,卻是冷笑,挑眉道:「你還是長點記性,動動腦子吧!」
***
而阿宴這邊呢,收到這什麼瀲霞餘暉,也是覺得有些為難,這個玩意兒,如果做成衣服,那該是如何的光彩照人啊?傳出去還不得萬眾矚目?可是她一個做王妃的,皇后都沒得這料子,她若真穿上,那就是打皇后的臉呢。
彼此之間已經不太愉快了,何必多此一舉呢?
當下阿宴便想著把這料子收起來吧,物事是好物事,可是她卻是無福享用的。
可是誰知道身邊的蘇老夫人看了,卻是連連讚歎:「這料子可真炫眼兒,看得我眼都花了,阿宴又生得白,若是穿上這個,還不知道有多好看呢!」
這話聽得惜晴靈機一動:「雖說不好做成外穿的出去,可是若是做成肚兜等貼身小物,那也是好的啊。這幾日王妃原本說著,肚子大了,也怕熱,身上總是不爽利呢。」
阿宴聽了,也覺得有道理,如此才不辜負這等好布料,當下就命惜晴拿去,由惜晴親自做了內用的各項物事,諸如肚兜小衣等。
等到做好了,又下水洗過了,阿宴這才穿上,自己在帳子裡,屏退了身邊人等,她對著一人多高的銅鏡照過去。
卻見銅鏡裡面,那瀲霞餘暉猶如嫣色蟬翼一般,就這麼輕輕地裹在因為懷孕而越發飽滿挺拔的胸前,似有若無地,彷彿能看到裡面翹起的一點茱萸。她的肌膚原本就是如雪如玉,透著瑩潤光澤,如今被這霞影一般的輕紗這麼籠著,真就如同開在晚霞之中的嬌艷花兒,似綻未綻,若隱若現,就那麼羞答答地挺立。
阿宴的頭髮又是如此的柔亮富有光澤,尤記得往日容王是極愛那髮絲的,如今這黑亮長髮逶迤地垂下來,襯著優美的頸子以及那飽滿的雙峰,肌膚是雪白的,長髮的是黑亮的,那肚兜兒是波光瀲灩的紅,艷得彷彿在身上盛開的一朵千層月季。
怎麼看,怎麼都是無限的妖嬈和嫵媚。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一時竟有些羞澀了。
低頭,抿著唇想,不知道容王若看到自己這般樣子,會怎麼想呢?
只可惜,他遠在千里之外,卻是看不到了的。
有了這個想法,她穿好衣衫,命人磨墨,就開始提筆寫信了。

  ☆、107|102.99.8.14

當這封信送到邊城時候,其實邊塞正是形勢最嚴峻的時候,容王帶領大軍,正準備整軍出發。
彼時北羌在損失了十萬大軍後,開始糾結二十萬兵力前來攻城。容王當機立斷,兵分兩路,一半兵力在城中迎戰,另一半,卻是再次兵分三路,從側翼繞過對北羌大軍進行包抄,從而四面夾擊。
這一日,容王在大營點將,做下部署,分三路出發迎敵的大將,一個是顧松,另一個是一位經驗豐富的老侯爺,而最後一個,則是容王自己。
臨行之前,容王私底下把顧松叫過來:「前些日子,你在山谷裡是不是遇到了一個羌國女將?」
顧松臉有些紅,點頭道:「是。」
容王眸光銳利地掃過顧松:「你為什麼臉紅?」
顧松頓時差點嗆咳起來:「我,我竟然一時大意,險些敗在一個女子手下!」
容王挑眉:「哦,可是本王怎麼聽說你沒敗?」
顧松低著頭,有些結結巴巴,臉上紅得更厲害了:「那女子實在刁蠻得厲害,我拿匕首去打她,誰知道她拼著讓我刺了一下,也要用匕首將我的面罩挑下。」
容王面上平靜:「那又如何,你堂堂一個男兒,又不是閨閣女子,便是面罩被摘下後讓人看一眼,又怎麼了?」
顧松無言,頭低得更低了。
當時那女子也這麼說啊,本來沒什麼的,可是她卻偏用那譏誚的神色,捂著左肩上流血的槍傷,嘲諷地道:「長成這副模樣,也難怪你要用面罩捂著了!來來來,把這玩意兒還給你,省得你出去嚇壞了別人!」
顧松當時氣得咬牙切齒,心道別人都誇我英姿不凡呢,哪有這女子說得那麼難堪!
不過兩軍對壘之間,他也不好說什麼。不過這女子竟然以硬被他刺了一槍為代價,也要將他面罩取下,實在是讓人汗顏。
容王不動聲色地審視著顧松臉色:「後來呢,你憐惜這個女子,竟然讓她跑了?」
這話一出,顧松連忙搖頭又擺手:「沒有的事兒啊!我哪能幹這種事呢!當時我就提槍再戰,誰知道恰好羌國派來增援,我一看對方人馬眾多,若是執意打下去,反而是損兵折將,我也只能回來了。」
容王點頭。
顧松看過去,卻見這妹婿臉上不喜不怒的,也不說話,完全猜不透他在想什麼啊!
一時不免心中忐忑。
誰知道容王卻吩咐道:「此次出城迎敵,事關重大,羌國和我大昭之後十年局面,由此而定,你萬萬小心,不可輕敵,更不能再做出這陣前迷亂心智的事來。」
顧松忙沉聲道:「是!」
不過他還是忍不住補充道:「末將真得沒有被那女子迷亂心智。」
容王挽唇一笑,笑裡有幾分別樣的意味。
顧松看得心驚膽戰,越發不明白這容王在想什麼。
誰知道容王卻轉首,淡淡地吩咐道:「若再見到那女子,將她擒下!」
擒下……擒下……
顧松琢磨了老半響,最後終於鏗鏘地道:「末將遵命!」
*************
諸事安置妥當,只等明日,大軍即將出發。
這個時候,容王收到了家書,打開家書的時候,他看到裡面這麼寫的:「夫君,阿宴想你了,特別是昨日,阿宴得了一匹紅絲錦,便拿來做了小衣。」
容王眼神微沉,他接下來繼續看。
在這個家書的後面,阿宴詳細地描述了自己穿上這紅絲小衣的情景,最後還說;「不過可惜的是,怕是也穿不了幾日便要做新的了,只因近日越發飽滿,那褻衣便越來越緊,繃著有些難受,總是要換大些的了。」
看到這些,容王眼前便浮現出一番情景,婀娜妖嬈的阿宴,赤著玉白柔軟的身子,胸前裹著一抹若隱若現的紅絲,兩團柔軟飽滿得挺翹得猶如兩個大桃子。她就這麼立在桃花樹下,她回眸衝著自己一笑。
容王頓時耳根都紅了,渾身一下子血脈賁張,下面某處緊繃得厲害,以至於裡面的褻褲都要被撐破了一般。
他陡然站起,來到窗前,望著窗外風沙,深吸了口氣,平息那難以紓解的燥熱。
其實他在沒來到邊塞前,就已經禁房事兩個月了,如今繃到現在,幾乎是一觸即發。偏偏阿宴也不知道怎麼了,竟在信裡詳敘了這些,讓他幾乎請不能自禁。
一時忽想起臨行前的那一晚,她跪在他兩腿間,就那麼幫著自己的弄出來的情景。
一想起那淫靡的景象,他心裡的那火就騰地起來了。
恨只恨她根本不在身邊,若是她在身邊,自己定是不繞過她的。
便是她懷著身子,也不繞過。
容王就這麼面目清冷地站在窗前,腦中開始浮想聯翩,想著他該如何弄她,弄得她泣不成聲,弄得她求饒不止。
這一日,總督大人因為馬上大軍要出發的事兒,跟隨兩位將軍一起過來請教些瑣事,誰知道遠遠地,便見容王殿下兩頰如霞,眸中暗沉,就這麼站在窗前,也不知道想些什麼。
以至於總督大人到了跟前,容王殿下都毫無所覺的樣子。
後來這個事兒吧,總督大人也琢磨了很久。
不過這一次,天空沒有響起一道炸雷,他也沒想出這是為什麼。
*****
又過了些時候,阿宴收到了那次容王的回信,上面那些字跡彷彿都帶著灼燙的氣息:「阿宴,乖乖在家等著,等我回去,我定然不饒過你的。」
阿宴看著這話,臉微紅。
再往下看時,卻是說即將有一場惡戰,接下來怕是有些時日沒辦法寫信了云云,不過他一定會平安歸來的,讓阿宴不要擔心。
阿宴低頭沉吟半響,努力回想著上一世,可是卻沒有個所以然。
其實這一世的戰爭局面早已和上一次不同了,其實已經沒什麼可比較的了。
不過她看著容王柔情繾綣的字跡,想著他必然是能平安歸來,回來和他一起等著肚子裡的娃兒出世的。
他不是別人,他是容王,是大昭國數百年難見的奇才,生來就注定驚才絕艷,征服四方。
阿宴這麼想著的時候,越發將那信件拿在手中,細細讀了一次又一次,每讀一次,心裡便甜蜜幾分。
如今只盼著,他趕緊打贏了仗回來,他們一家人團聚在一起,再也不要分開。
而當阿宴這麼甜蜜地想著的時候,她卻遇到了一件讓她始料未及的事。
這一日,因是端午節,遇到這般節慶,燕京城內的命婦自然是要進宮拜見皇后娘娘的。
本來皇后那邊特意派人送了信來,說是她如今身子也有五個多月了,若是覺得身子不便,就不要進宮去了。可是阿宴到底和母親惜晴素月商議了一番,覺得這若是不去,難免落人把柄,再說了容王如今又不在京中,她是不好不去的。
當下她也就去了,身邊是帶著潤葉鏡湖和素月惜晴四位的,惜晴素來做事體貼周到,其他幾位呢,看起來都是有拳腳功夫的,有這幾位在,也不至於出什麼事兒。
誰知道進了宮,拜見皇后娘娘的時候,卻恰見那凝昭容坐在一旁呢。
凝昭容如今也有六個多月了,大著肚子,穿著輕紗宮衣,在一旁侍女的服侍下吃著水晶葡萄,看了阿宴艱難地拜了皇后,不由涼涼地道:「阿宴,也難為你了,大著肚子還要進宮來,這一路上,也是不容易,辛苦得緊吧?」
阿宴看著此情此景,卻忽而想起上一世,她進宮拜見自己那當貴妃的四妹妹,那時候的情景和此時多麼像啊。
只不過如今是凝貴妃換成了皇后,刻薄的五妹妹換成了凝昭容。
阿宴望向凝昭容,心中難免有幾分同情,她當下笑著道:「便是辛苦一些又能如何,皇后乃阿宴皇嫂,這佳節時分,都是一家人,況且容王和皇上原本情深,也一直很是尊敬皇嫂,真就是長嫂如母呢。如今容王不在京中,我自然是代夫君盡孝道,怎麼也應該過來看看的。」
這話一出,凝昭容臉上就不太好看了。
怎麼現如今,阿宴竟和皇后稱得上一家人了呢?那她阿凝呢?
阿凝思量一番,忽然覺得滿身不是滋味。
阿宴能正兒八經稱呼皇后一個皇嫂,可是自己呢,自己不是阿宴的皇嫂,只是一個皇妾罷了。
相較於凝昭容心裡的鬱結,皇后聽著這番話,面上頓時帶上了笑容。
其實她也是盼著能夠長嫂如母的啊!
當下皇后笑容滿面地望著阿宴,柔聲道:「這天氣熱得緊,你可要多加小心呢。」
一時她看著那肚子,不由道:「若說起來,你這肚子原本比阿凝要晚一個月,可是看著倒是比阿凝的要更大一些呢。」
阿宴聽著這話,也笑了:「說得倒也是,我這肚子也不知道怎麼的,比尋常的要大。」
皇后含笑點頭:「想來這娃兒比尋常要大,只是辛苦了你呢。。」
一旁的凝昭容聽著,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再看看阿宴的,終於忍不住插嘴道:「我這個才算是正常吧,前幾日太醫請脈,不是說過一切都好,這肚子本就該這麼大的。若是太大了,反而不好,怕是生的時候都要難產的。」
這話一出,阿宴到沒什麼,一旁的惜晴和素月臉色就變了。
婦人生產,那就是過鬼門關,哪裡有別人懷孕的時候,她卻說這種話的。
皇后的神色也不太對勁,因為當今皇上的母妃,當年就是難產生下永湛,然後終於離世而去的。是以如今這阿凝竟然在皇宮內院裡提起「難產」這兩個字,那可真是不要命了!
當下皇后臉頓時沉了下來,淡淡地吩咐道:「凝昭容懷了身子,怕是累了。來人哪,送她去梨香園靜養。」
梨香園就是昔日阿宴曾見過的那個院子,與其說是靜養,倒不如說是軟禁。
凝昭容一聽這話,也是呆了,忙道:「姐姐,我說錯了什麼做錯了什麼,你竟又要去那裡!」
皇后越發臉色難看了,不過她只是繃著臉沒說話。
一旁的嬤嬤見此,上前尖厲地說:「還有沒有一點規矩了,這裡哪裡有你姐姐!這可是當今皇后娘娘!」
凝昭容也是在這宮裡受了不少磋磨的,此時馬上反應過來,大熱天的就激靈靈地打了一個寒戰,再看過去時,眸中就帶了膽怯和顫抖,她忙噗通跪在那裡,捂著肚子道:「皇后娘娘息怒,今日個原本是阿凝的不是,請娘娘責罰!」
說完,她蹬蹬蹬磕了三個響頭。
一旁的阿宴看著,真是匪夷所思,想著這阿凝丫頭,以前何等囂張啊,怎麼如今竟然這一句話的功夫,就成了這等模樣?
再想起她剛才坐在皇后身邊尖酸刻薄的樣子,不由得感歎,這可真是,要你坐在身邊,你就是個幫襯的,不要你坐在身邊,你就是跪在那裡磕著響頭人家都不搭理你啊!
此時,阿宴再看向皇后,便多了幾分重視和謹慎。
這皇后,原本也是個有心計的,怕是手段多著呢。
皇后卻絲毫不在意,也不理地上磕頭的親妹子,對著阿宴笑得依然溫和:「這宮裡的啊,總有些不識抬舉的,阿宴你萬萬不必往心裡去。」
一時招呼著宮女們上了茶點,她笑著道:「阿宴,你嘗一嘗吧,這是最近御廚最新做出來的花樣兒呢,說是若是有孕婦人吃了,能夠開胃消食。我昨日個還說呢,倒是要派人給你送過去,讓你嘗嘗,若是你喜歡呢,便命那御廚去你府中幫著做。」
阿宴品著那做工精緻的點心,垂眸掃過地上依舊跪著的凝昭容。
她還大著肚子呢,雖然不如自己的大,可是跪在那裡,也實在是艱難。她眸子裡都是驚恐,低著頭在那裡,可憐兮兮地哀求著,可是皇后根本連看都不曾看她一眼。
在心中無聲的一個歎息,阿宴笑了下,淡淡地道:「這點心味道實在是好吃,往日倒是沒吃過這個味兒的呢。」

  ☆、108|102.99.8.14

阿宴離開皇后寢殿後,坐著輦車,就這麼微合著眸子,想著剛才的事兒。
良久後,她終於輕歎一聲,對那凝昭容,她心中是既有同情,也有無奈。
這人也算是咎由自取了,拋開前世不說,這一世,若不是她非要用什麼方子來害自己,何至於淪落到今天的地步?好不容易得了那皇上的子嗣,她還不是被人供在那裡?
一切全都是她自己作出來的,生生是把自己弄成了皇后娘娘手中的一個棋子,任人捏圓搓扁。
這也就罷了,怕只怕將來生下來後,還不知道會如何呢。
此時輦車來到了宮門前,卻見那裡有幾個灑掃的宮女。她下了輦車,原本這個時節,應該有宮外的馬車來到這裡候著的,可是此時看去,卻是沒有。
素雪見此,忙讓鏡湖去外面詢問,阿宴倒是也不急,左右那輦車和馬車都坐著悶熱得緊,這個宮門前偌大一處,倒是通風涼快,此時涼風習習的,站一會兒倒也舒服。
可是誰知道,那幾個灑掃宮女中便有一個,提著水桶往這邊走過來,待走到不遠處時,便跪在那裡,怯生生地道;「敢問貴人,可是容王妃?」
阿宴微怔,卻覺得那聲音似曾相識,再看過去時,也覺得這宮女面容是見過的。
她不由挑眉,輕輕地道:「你是何人?」
那宮女跪在那裡,哭泣道:「王妃娘娘,你自然是不記得我了,可是我卻記得你的,我們小時候可是見過的啊!你可記得幼時你我在寧王府中相遇?」
阿宴仔細辨認,驟然明白過來:「你,你是永福郡主吧?」
對方連連點頭:「是了,我曾為永福郡主,可是如今已經貶為奴婢,在這宮中做粗實活計。」
阿宴低頭間,已經想起來了,這永福郡主的父親左賢王當時是幫著三皇子的,是以後來敗落後,左賢王兵敗於容王,就此自殺,於是這永福郡主就被容王帶到了容王府中,做粗使丫頭。
不曾想,這一世,這永福郡主竟然去的不是容王府,而是這皇宮之中。
她低頭看著她那幾乎要磨破的鞋子,又看她那張已經絲毫看不出昔日囂張的臉龐,不由一個歎息。
此時此刻,若不是她說起,任何人都無法想到她竟然是昔日嬌生慣養的左賢王愛女永福郡主吧?
那個永福郡主,昔日可是跋扈到了連公主都不看在眼裡的。
阿宴心中歎息之下,難免有幾分憐憫,不過若說起來,此女之父算是死在容王手中,也算是殺父仇人了,況且小時候這個永福郡主還把她和永湛推下水去呢。永湛今世把她放在宮中做粗使宮女,自有他的道理在,她斷沒有去貿然幫一個永福郡主的道理。
是以她也只是憐憫地掃過一眼,吩咐左右道:「傳令下去,以後不可難為這位宮女。」
說著這個,恰好此時馬車到了,她就在素月的扶持下往馬車方向走去。
誰知道恰在此時,那永福郡主眸中忽然迸射出難以言喻的仇恨,她咬著牙道:「都是永湛害死了我父親,我恨你們!」
話音剛落,她就直直地往阿宴撞過去了!
阿宴回首間,卻是驚了一跳,只見那永福郡主紅著眼睛,跟條惡狼一般衝過來。
一旁素雪和潤葉都在呢,哪裡能讓她得逞呢,當下上前一腳把她踢開。
可憐這永福郡主被正好踢中了胸口,人也就如同麻袋一般飛向一旁,然後重重地落在地上了。
這潤葉果然是個有功夫的,這一腳下去,可是不輕。
這永福郡主狼狽地倒在那裡,嘴裡都流下血來,她滿懷忿恨地看向阿宴,臉上都是猙獰和仇恨:「永湛害死了我爹爹!你們還把我放到宮裡幹粗活,讓我受盡屈辱!我恨你們,我恨死你們了!你不是勾搭了永湛嗎,我要殺了你,讓你生不成那孩兒,我要讓永湛後悔!」
一邊說著,她一邊狼狽地咳嗽著,這一咳嗽,都是血。
此時周圍的太監還有侍從宮女都匆匆過來了許多,一時眾人將那永福郡主隔開,拖起她來將她拿下。
阿宴怔怔地望著那可憐的人,眾人隔著呢,她看不清楚,只見隱隱綽綽的人影,還有她那慘絕人寰的痛呼,狠厲尖銳:「永湛,我好恨你啊!好恨你!」
素雪此時見阿宴呆呆地站在那裡,也是嚇壞了,忙扶著她道:「王妃,你可好?」
阿宴醒過神來,搖了搖頭:「我沒事兒的,回去吧。」
此時也有侍衛和太監,一大片跪在那裡,說是驚擾了貴人。
阿宴搖頭,茫然地笑了下,就這麼上了馬車回家去了。
靠在馬車的軟枕上,阿宴想著這事兒。
其實她並不恨這個永福郡主,她甚至是憐憫這個人的。
一朝為郡主,千嬌百寵地長大,結果遭遇巨變,就這麼淪落為奴,如果是她阿宴,她心中必然也是充滿了恨吧。
只是歎只歎,這世間之人,總是有人走高,有人走低,你走了好運,自然是青雲直上,眾人吹捧,無限的風光和榮耀。
你若是走了霉運,落了下乘,那便是眾人踐踏,那便是跪在那裡給人磕著頭,別人都不屑多看你一眼。
她撫著額頭,腦中恍惚中出現上一世的自己,這一世的阿凝和永福郡主,畫面一幕一幕地在腦中浮現。
良久後,她笑了下。
其實自己能走到如今,一切都是因為有個容王殿下。
這個少年,他就如同她生命中的神祇一般,親手扶著她,將她送到了世間最溫暖舒適的高位。
*
這一晚回去,阿宴躺在床上,神思恍惚,到了半夜時分,忽覺得渾身滾燙難耐。
她睜開眼來,卻是舌干口燥,當下她情知不妙,如今是懷著身子的,不敢輕視,忙叫了惜晴過來。
惜晴一摸阿宴的額頭,頓時被燙到了:「這可不好了,如今懷著身子,卻發起了高熱!」
事情非同小可,惜晴也不敢擅自做主,一面命人請了蘇老夫人,一面已經趕緊用溫巾帕幫她擦拭著身子。
蘇老夫人過來後,一摸阿宴的額頭,頓時嚇得連都慘白了。
「這如今肚子都快六個月了,可如何是好?」蘇老夫人雖然不懂醫,可是卻也知道有那壞了孩子的婦人因為高熱,就此生下個腦袋壞掉的孩子,當然也有就這麼流掉的。
一時這蘇老夫人都要流下淚來了:「你們快派人去宮裡請御醫,這個萬萬馬虎不得!只可憐如今容王不在,阿松也不在,竟是連個主心骨都沒有了!」
此時素雪等人也都過來了,眾人一見,臉色也變了,都知道此事極其凶險,便要派人快去請御醫。
惜晴臉上煞白,忙道:「怕是這三更半夜的,也不知道今日值夜的是哪位,若是個擅婦科的也就罷了,若不是的話,怕是未必敢擅自用藥。昔日容王臨行前曾囑咐,說是若王妃有什麼無法應付之事,可進宮求皇上。今日之事凶險異常,你我進宮,先去找那大夫,若是值夜大夫不濟,便前去求見皇上,召來婦科聖手首席御醫吧!」
素雪一聽,點頭:「惜晴你說得有理!不如這樣吧,你現在就跟隨府裡侍衛,同去宮中,那太御醫的大夫你也是知道的,若實在看著不濟,你就去設法求見皇上!昔日進宮,你也曾跟隨王妃見過皇上,興許他能記得你!」
此時潤葉也已經趕來了,素雪一見,又吩咐道:「潤葉,你呢,則帶著人馬,直接前往太醫院婦科聖手孫大夫家中,若他在家中,便將他擒拿了來!」
潤葉聽此,當即道:「好,馬上就去!」
說著,她人就不見了。
惜晴也是看呆了,不過緊握著顫抖的手,連連點頭:「好,我這也馬上就去!」
說著這個時,她忙跑著,也不及做那軟轎,就這麼向二門外奔去。
二門外早已得了消息的,此時已經備好了車馬,隨行前去的護衛赫然正是那讓惜晴看不上眼的蕭羽飛蕭侍衛。
惜晴過去,冷冷地道:「蕭大人,如今王妃身懷六甲泛著高熱,此事極為凶險,偏此時怕是宮門早已關閉。今日不管如何,你我都要設法進入宮中,哪怕明日降下罪來,也在所不惜!」
她盯著那蕭大人,心道你今晚可別給我犯糊塗!
其實這蕭羽飛蕭大人,自從那次之後,再見了惜晴可都是恭恭敬敬的。特別是後來這惜晴竟然成了容王妃身邊第一得力的大丫頭,他更是不敢得罪,見了之後都是恭恭敬敬地叫聲惜晴姐姐呢。
如今聽著這小姑娘這般說,也忙點頭:「放心!宮中守門侍衛我多相熟,便是請他們通稟一聲,絕不是什麼難事!」
惜晴這才點頭:「好,事不宜遲,我們速去!我也不上這車馬了,直接騎馬吧!」
蕭羽飛一愣:「惜晴姑娘,你可會騎馬?」
惜晴覺得這個人實在是傻,白他一眼道:「不就是騎馬嘛!」
不就是騎馬嘛……說得簡單。
可是惜晴上了馬後,這才發現,這事兒真不是那麼簡單的。
她蒼白著臉,緊抓著韁繩,兩腿僵硬,那馬就一直跑啊跑的,她眼前發黑,只懷疑自己是不是要被甩了下來。
蕭羽飛一旁見著,忙喊道:「別怕別怕,這是訓練有素的戰馬,很通人性的,你兩腿放鬆,不要夾著馬腹!抓緊韁繩!」
惜晴聽著他的話,這才勉強按照他說的照做了,果然那馬比原來跑得慢了。
蕭羽飛又從旁喊道:「你拉韁繩它則慢,你夾馬腹它則快,兩腿用力支起,身體前弓,對對對!」
在蕭羽飛的指導下,惜晴很快掌握了要領,雖然不能說運用自如,可是至少在那駿馬奔馳下,她也能勉強跟上了。
快馬加鞭之下,兩個人連同眾侍衛已經到了宮門前,蕭羽飛勒住韁繩,吩咐惜晴道:「惜晴姑娘,你且稍等片刻,我這就去叫人!」
說著,他已經矯健地翻身下馬,前去找那守門侍衛。
片刻之後,他回來了,卻是道:「宮門早已關閉,此時我用了我的腰牌,請那侍衛前去進宮求見皇上。」
惜晴聽得雲裡霧裡,也沒去想他的腰牌有啥用,看著他一臉篤定的樣子,她忙點頭:「好,快些吧!」

  ☆、109|68.城

卻說皇宮內院之中,此時仁德帝剛剛要就寢,便見大太監稟報道:「皇上,凝昭容那邊半夜忽然病了,看起來是得了風寒,如今正病著呢。皇后也是擔憂,所以命人過來問下你歇了嘛,給你通稟一聲。」
仁德帝聽了,淡淡地抬眼:「嗯,吩咐下去,請御醫過去看看吧。」
那大太監低頭恭敬地道:「是了,已經請了首席御醫孫大夫過去。」
孫大夫是婦科聖手,有了他,那便沒什麼不放心的。
仁德帝點頭:「好,那就是了。」
說著,他就準備就寢了。
他在宮娥的服侍下洗漱了,一時又有外面太監送來的今日陪寢的女子,他也不記得名字了,只記得是西邊河西侯的女兒,也是封了妃的。
那女子眼眸瑟瑟的,低著個頭,就要上前服侍。
仁德帝坐在那裡,也沒吭聲,也沒怎麼看這女子,便任憑這女子過來服侍。
可是就在這時,外面那大太監又小心翼翼地道:「皇上可歇下了。」
仁德帝眼睛也沒睜開,在那裡半瞇著眸子,感受著女子溫柔的寬衣解帶,他淡淡地道:「又怎麼了?」
這個時候,那大太監便是明知故問了,想來必然是有重要的事兒,要不然也不敢在這個時候打擾他的雅興。
大太監頗有些為難,低聲道:「剛才奴才得到消息,說是宮門外頭有容王府的侍衛和大丫環,都等在那裡,說是要請御醫。」
仁德帝一聽這話,雙眸睜開,沉聲道:「這是怎麼回事?」
這話一出,頓時有不怒而威之勢,那正在幫他解下中衣的妃子頓時嚇得手一抖。
外面大太監只好道:「只隱約聽說,是容王妃病了,發著高熱呢,府裡也沒個主事兒的,便派了人過來請御醫,如今都火急火燎地在宮門外候著呢!」
仁德帝臉色微沉,淡道:「速宣!」
因為這句速宣,於是惜晴姑娘楞是被在宮裡用快馬送到了皇上的寢殿外面。
仁德帝連夜召見了這位惜晴姑娘。
惜晴也是見過仁德帝的,不過上次見的時候,那時候仁德帝可真個是和顏悅色,怎麼看怎麼不像個一國之君,反而像是個慈愛兄長一般。
如今呢,惜晴只抬頭瞅了這天子一眼,便覺得魂飛魄散。
他冷沉著臉坐在那裡,渾身散發著天子之威,不怒而讓人心生敬畏。
惜晴顫抖著聲音,還是努力地將事情說出,最後乞求道:「求皇上,速派御醫前往,因今日王妃病情來勢凶險,怕是一般的御醫不敢用藥,務請太醫院婦科聖手孫大夫前去!」
仁德帝聽了,點頭,便吩咐左右道:「速派孫自春前去容王府。」
惜晴一聽,自然是磕頭在那裡,千恩萬謝的。
可是這邊,大太監卻面有難色,上前道:「如今那孫自春大夫剛剛被請去了凝昭容那邊,凝昭容也是驟然發了重病。」
這一個是皇上的昭容,且懷著皇上的龍嗣,另一個則是容王的妃子,懷著容王的骨頭,這怎麼看怎麼難辦啊!
仁德帝只沉吟一下,便吩咐道:「王敬德,你速帶著朕的口諭前去翊坤宮,將孫自春宣往容王府。」
這話一出,別說那大太監,就是惜晴都微驚。
仁德帝皺眉道:「去吧,再請一位御醫給凝昭容瞧瞧。」
這大太監王敬德這才回過神來,忙連聲答應,退下去了。
仁德帝又看向地上跪著的惜晴,淡道:「你這丫鬟,倒是膽大忠勇,深夜之際,竟然敢前來宮中見朕。朕今日念你忠誠護主,賞黃金百兩。」
惜晴聽著這話都呆了,很快她回過神來,連連磕頭。
待到出了那宮門的時候,御醫孫自春也被從翊坤宮揪過來了,可憐他正在那邊應付著病重的凝昭容,忽然又被提摟著要去看容王府的容王妃。
他知道這事兒連皇上都驚動了,自然是不敢小覷,況且這連皇嗣都顧不上,要去看那容王妃,他自然是知道這裡面孰輕孰重。
其實這凝昭容昔日鬧騰的時候,他也是受夠了,如今想著,怕是這皇上都已經煩了吧!
於是惜晴和蕭羽飛等到了這孫自春,忙帶著孫自春前往容王府了。
到了容王府裡,卻見潤葉沒找到這首席御醫,也不知道去哪裡也提摟了一個御醫過來,雖然不是什麼婦科聖手,可也是婦科方面有些造詣的。
當下兩個御醫碰面,都是破有些意外,於是一起商量著趕緊給容王妃把脈。
這一過脈,孫大夫便道:「王妃這是受了驚擾,驚則氣亂,脾之清陽不升,從而使得髓海空虛,心神不寧。」
蘇老夫人都急壞了,一直用溫水擦拭,可是阿宴依然高熱不止,再這麼下去,可真怕腹中胎兒也受了連累啊!
孫大夫見此,忙道:「下官速開一個方子,先灌王妃喝了,或許有用。」
而容王府這邊,御醫給阿宴看著病的時候,皇后正在梨香園裡,焦急萬分地看著凝昭容。
「不過是冷落了一番,你便憂心忡忡,卻生出這風寒病來!若是連累了腹中胎兒,可怎麼了得!」
凝昭容面容憔悴,狼狽不堪,她直直地望著皇后:「皇后娘娘,我只問一句,為什麼這孫御醫忽然被叫走了,這是皇上不管我了嗎?」
皇后一聽她問起這個,心裡也是鬱結。
她皺眉道:「你先別去管這些,先治病!」
凝昭容卻大哭不止:「皇上真得不要我腹中胎兒了嗎?」
皇后見此,也是沒辦法了,只好道:「並不是皇上不要你,這不是已經派了其他御醫過來嗎?」
凝昭容卻是依然要死要活,根本不讓那位新來的御醫把脈:「那為什麼孫御醫忽然走了?若不是皇上宣召,他怎敢連看都不給我看,就這麼走了!」
皇后擰著眉頭,乾脆直言以告:「因為今日恰好容王妃在宮門前遭遇了叛黨餘孽,受了驚嚇,回去後就高熱不止,容王府的人進宮稟報了皇上,皇上就把孫御醫宣到容王府去了。」
她說完這個,終於低下身來,撫摸著凝昭容的額頭道,放柔了聲音道:「在皇上的心裡,他的弟弟比我重要,他弟弟的女人和孩子,就比你重要。所以阿凝,你要爭氣,熬過這一關,把腹中的皇嗣平平安安地生下來。只有那樣,我們才有可能扳回一城。」
她冷沉的目光望著自己的妹妹:「我知道你恨我今日羞辱了你,可是你今日的話語,卻是折損了容王妃。你知道嗎,這是犯了大忌。在皇上看來,他的弟弟在外為他賣命,他就絕對不會讓他弟弟的女人在這裡受半分委屈。」
說到這裡,她眸中漸漸變冷,帶著幾分鄙薄地望著自己的妹妹:「我往日其實是疼你的,怎奈你是個沒腦子的。竟然妄圖和我爭風吃醋,可是阿凝,你永遠要明白,就是你生下皇嗣,那又如何?憑你這不知進退的樣子,便是有了孩兒,怕也是早晚得罪了皇上,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反而連累了家人。」
凝昭容怔怔地望著自己的姐姐,一時竟無法發出半分言語。
皇后站起來,傲然地俯視著自己的妹妹:「你但凡有點腦子,這個時候就應當知道,你唯有靠著我,才能在這皇宮中立足,才能把這皇嗣平安生下。生下皇嗣,你才有可能翻身,才有可能有一天,看著你忌恨的那阿宴跪在你面前。」
最後,皇后又淡淡地補充道:「你以為你犯了這麼多禁忌,說了那麼多不該說的話,皇上也不曾責罰,這是他寬容你?顧凝,你錯了,你只是無知而已。皇上他根本不曾把你看在眼裡,在他看來,你根本不值得去被懲罰。如果不是你肚子裡有個孩子,現在你已經連躺在這裡的機會都沒有了。」
凝昭容聽著這些話,只覺得這一句句,彷彿都一個錘子般,就那麼一下下地敲打著自己的心,最後把自己的心鑿得麻木。
她怔怔地躺在那裡,一時用彷彿不認識這姐姐一般的目光望著她。
其實打小兒這姐姐疼她,平日裡也最是溫柔和順,她素以為這姐姐是個軟性子,不曾想,如今她竟然對自己說出這麼一番話來。
她在那裡躺了許久後,終於動了下唇,艱難地道:「皇后娘娘,請把御醫叫起來吧,我想看病。」

  ☆、110|8.18

卻說容王府中,阿宴被灌下了孫御醫開的方子後,這兩位御醫並不敢離開,而是就留在這容王府。他們知道這高熱怕是有反覆,也怕萬一離開了,有個好歹,那怕是這命都要不保的。
阿宴喝下藥後,又蓋著錦被捂汗,又是用溫水擦拭身體,如此折騰了個半響,總算是這高熱稍微褪去了一些。
待到後來,她艱澀地睜開眼睛,撫摸著肚子,感覺那肚子裡的娃兒衝撞得厲害,她也是嚇到了。要知道她上輩子連個孩子都沒有,如今好不容易得了,若是有個三長兩短,這讓她怎麼受得了!
阿宴捂著肚子,淚流滿面,忍不住咬牙低聲道:「孩兒,你是不是熱得難受?沒關係的,你忍忍,等娘吃了藥,一切就好了。」
蘇老夫人見此情景,也是擔憂得直流淚,惜晴還在不斷地幫阿宴擦著。
這個時候素雪進來了,那孫大夫又開了一服藥要阿宴服下,阿宴忍著難受喝了。
那邊孫大夫過來,再次幫阿宴請脈,半響後,他忽然眉毛一動,驚訝地道:「王妃娘娘,平日這胎動,可覺得動得極為頻繁?」
阿宴聽這話,頓時臉煞白,她是唯恐因為自己這高熱害了肚子裡的胎兒,忙問道:「是的,那又如何?」
誰知道這孫大夫思慮半響後,終於道:「喜脈如流水,可是今日下官卻發現這流水彷彿有兩條流水之聲,下官斗膽猜測,怕是王妃娘娘腹中乃是雙生兒!」
原本以為是出了什麼事兒呢,如今一聽這話,阿宴真是喜出望外,含淚笑道:「可是真的?」
孫大夫點頭笑道:「應該沒錯的,待過些時日,王妃可以命侍女貼於腹上側耳傾聽,若是能聽到兩個心跳,那便是確認無疑了。」
蘇老夫人知道這個,也是喜極而泣,一時又喜又悲:「孫大夫,阿宴如今高熱已褪去大半,她這病,可對腹中胎兒有損?」
孫大夫搖頭:「其實懷孕胎兒,最怕的是高熱持續不退,如今既然已經退去大半,那便再行捂汗,多多進水即可。王妃高熱不過半日,應是無損於腹中胎兒的。」
這話一出,頓時蘇老夫人和阿宴都喜出望外,阿宴忙道:「快取些水來,我要多喝一些!」
惜晴見了,忙捧了水給阿宴喝。
一時孫大夫退下,自有人將這個消息傳入宮中。
此時雖然已經是三更時分,那邊仁德帝還沒歇下呢,之前伺候的妃子已經被退回去了。
他乾脆就在案前隨手翻著一本史書來看。
等了大約一個時辰,總算外面傳來消息,叫過來稟報,卻是翊坤宮傳來的消息,說是凝昭容那邊已經好轉,要皇上不必擔心。
仁德帝當下點頭,又命人給凝昭容送去各色珍稀藥物,吩咐道;「讓她不必多想,只安心養胎便是。」
待到這個回稟的太監下去了,那邊容王府也派人送信來了。
這一次得到的消息,仁德帝聽了都微怔了下:「什麼,你是說容王妃腹中乃是雙生兒?」
那太監回稟道:「是的,傳話過來的侍女是這麼說的。」
仁德帝頓時眉眼帶了喜色,點頭道:「極好,極好!」
說著,他抬手吩咐道:「傳朕旨意,容王妃身懷六甲,從今日開始,特恩准不必進宮朝賀拜見,只每日安心在家養胎便是!」
這太監得了吩咐,也趕緊下去傳話去了。
此時有那平日服侍在仁德帝身邊的大太監王敬德看出皇上這是龍心大悅,知道他是高興皇室之中看起來要多多地開枝散葉了,當下笑著上前:「那容王妃一看便是個旺夫旺子的,這果然是沒錯的。這可是要給容王殿下道喜了呢!」
此時雖然已經近四更時分了,仁德帝精神也還倒好,想起容王,不由得喃喃道:「永湛這小子,這幾日也不曾來過戰報了,如今看來是已經帶著兵馬出了塞外,不知道情勢如何了。」
王敬德見此情景,知道皇上這是擔心,便笑著安慰道:「皇上安心便是,容王殿下用兵如神且久經沙場,又是皇上一手教出來的。這次出征,必然是能夠凱旋而歸的,皇上不必為此憂慮。說不得明日個容王殿下的捷報就到了呢!」
仁德帝點頭:「但願如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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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宴經歷了整整一夜的煎熬,這燒總算是褪下去了,不過整個人都虛軟無力地躺在那裡,疲憊得眼睛都睜不開。
蘇老夫人端著一碗精心細熬的黍米粥,一小口一小口地餵著阿宴,阿宴其實沒什麼胃口,不過為了肚子裡的孩子,還是勉強吃著。
正說著時,卻聽說外面傳來聖旨,說是容王妃在家安心養胎,免去日常的請安朝拜等,又賜了一些珍稀藥材等物。
蘇老夫人聽了自然是高興:「要說這皇上,實在是仁慈的明君。昨日個若不是皇上下令請來了這孫大夫,怕是還不知道怎麼著呢。」
阿宴半合著眸子躺在那裡,經歷了昨晚的病重,以及得知腹中胎兒乃是雙生子後,只覺得昨日經歷的一切,彷彿隔世的夢一般。
恍惚中,那被別人揪扯著的永福郡主,就那麼慢慢煙消雲散了。
她抿了下唇,忽然什麼都不想知道了。
其實不用去問,也知道結局。
只是她終究也幫不上什麼,而且以那永福郡主心中強烈的不甘,便是活下來,又能如何呢。
阿宴苦笑了下,她摸了摸自己那圓潤的肚皮。
她如今最該做的,就是把她和永湛的孩兒養好,平平安安地生下來,等著永湛回來。
於是接下來的日子,阿宴按時吃藥,精心調養身子,這身子就一天比一天地好起來了。
好起來後,她漸漸地開始疑惑,掐指一算,容王也有十幾日不曾來過信兒,這是怎麼了?
她心裡好奇,可是又沒什麼可問的人,這一天便隨意和惜晴提起來。
惜晴聽了,微蹙了下眉頭,道:「我聽蕭大人說,怕是如今北邊正經歷一場惡戰呢。」
阿宴一聽這個,越發的不安了:「這刀劍無眼的,還不知道容王現在怎麼樣呢?也怪不得他十幾天不曾來信兒。」
惜晴見她如此,心裡一慌,忙搖頭道:「不是,只是這十幾日邊關未曾有消息,怕是那邊正打著呢。王妃你也別擔心,或許明日個就有消息了呢,這都說不好的!再說了,之前容王也是大約十日來一封家書,如今不過十幾日,興許那信使在路上耽擱了幾日呢。」
阿宴摸了摸肚子,輕輕點頭:「你說的也是,那就再等幾日吧。」
誰知道真等了幾日後,依然沒消息,這下子阿宴都坐不住了。
她思來想去,還是決定派人進宮去探聽一下消息。
如此等了半日,那邊皇上竟然親自命人傳話,說是讓她稍安勿躁,如今容王一切都安好,只是太過忙碌,這才無瑕顧及其他。
阿宴等了這麼久,等了這麼一個話,按說應該安心了,可心裡總覺得有些忐忑。
她變得寢食難安,平日飲食也漸漸消減下去了,這看在蘇老夫人等人眼裡,可是急得不行,只能各種勸解安慰。
阿宴情知自己為了肚子裡的孩子,也得撐著,只能勉強自己多吃一些,可是吃歸吃,肚子也越來越大,人卻是越發清瘦了。
這一日,她只帶了惜晴和素雪兩個丫鬟,就這麼來到園子裡,登上了那昔日的觀天苑。
此時正是盛夏,碧波湖上水波蕩漾,湖邊柳樹低垂,有風拂過,翠玉一般的柳葉和湖水一起蕩出動人的波紋。
阿宴站在那裡,閉眸享受著高處吹拂過的涼風,腦中卻是不斷地浮現容王離開前的那一天,兩個人在閣樓上飲茶說話的情景。
那時候心裡是牽掛和不捨,只盼著他早日打仗歸來,兩個人重新和和美美過日子。
那個時候,小腹還是平的,肚子裡的娃兒還不會像現在如此踢騰呢。
如今肚子老大一個了,孩子也由以為的一個變成兩個了,
他卻還沒回來。
阿宴站在那裡,心裡難念泛起一絲憂傷和淒涼。
就在這時候,卻聽得潤葉急匆匆從那邊跑過來,看上去倒很是歡喜,她見了阿宴,忙招呼著道:「王妃娘娘,剛才宮裡傳來消息,說是殿下大勝,擒拿北羌眾王,降服了北羌各部!」



  ☆、111|110.8.18

阿宴聽得這個消息,頓時喜不自禁,這一下子,連著幾日的忐忑不安以及憂傷,都彷彿一揮而散了。
當下忙將那前來報喜訊的信使叫過來,細細地盤問了,對方卻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是說打了大勝仗,擒獲了羌國王子並公主十幾人。
如今已經派先頭部隊著人將這些俘虜押解回燕京城,只等天子處置。至於其他,就一概不知了。
阿宴細細品味著那擒獲了王子公主,又是欣喜容王果然是不負眾望地打了打勝仗,一時又開始琢磨著,那擒獲的公主怕是並非別人,而就是上一世容王的結髮妻子——曼陀公主。
她重賞了那信使後,一時也不知道是喜是悲,就這麼在那紅木椅上坐著。
惜晴從旁見了,知道她原本就懷著身子,據說這懷了身子的人難免容易多想,動輒就是感風悲月,她又是恰好受驚大病一場的,這自從病了啊,那身子骨明顯得消瘦了,看著都讓人心疼。
當下惜晴從旁勸慰道:「王妃,我聽說這軍中的消息,都是一波波來的。只因咱們這裡距離邊塞遠,怕是剛派出一波信使,那邊又來了好消息,於是又派出一波信使。如今咱們這消息是從宮裡送出來的,怕都不是什麼最新的了。倒是不如派人進宮裡打探打探,或許還能知道的更多一些呢。」
阿宴聽了,倒是覺得頗有道理,一時有些讚賞地望著惜晴:「難為你竟然能說出這麼一番話來。」
雖說惜晴如今在外面也幫著她搭理茶莊的生意,同時又在府裡管家,可說到底不過是個女子罷了,哪裡知道那軍中的事兒呢。
惜晴聞聽,臉上微紅,輕聲道:「這都是我聽人說的罷了。」
阿宴一聽這話,又看惜晴臉上緋紅,忽有所察覺:「惜晴,你這是聽那位蕭大人說的吧?」
惜晴越發不自在,不過還是點頭道:「是啊,這個人笨雖然是笨,不過關鍵時刻倒還是能靠得住,也到底是跟著殿下在外面見識過的,知道的事兒也多。」
阿宴見此,倒是心情稍好,笑望著惜晴:「這倒也是一樁好事兒。待殿下回來,我和他說說吧。」
阿宴這話說得意味不明,可是惜晴卻聽出了這意思,頓時臉更紅了,忙搖頭道:「王妃啊,還是算了,先別去說。」
阿宴挑眉:「為何?」
惜晴低著頭,有些扭捏,不過到底和阿宴是熟稔的,那都是親姐妹一般的了。
「我看這個人就是個愣頭青,這種事兒,他既然不說什麼,那我也不說,就等著。左右我原本不願意嫁人的,我也不怕耽擱時間。若是此時殿下和王妃做主,誰知道他心裡怎麼想呢!」
沒得還以為她這個姑娘家上桿子要嫁他,於是才特特地去求了王妃和殿下呢。
阿宴倒是沒想到這茬兒,想了想,還是點頭笑道:「你說得也是。你原本和我情同姐妹,又是我身邊第一得用的。說實話,那麼一個愣頭青要了你去,我還捨不得呢。若是不扒他一層皮,就這麼讓他得了你,沒得不當回事呢!先晾一晾吧,非得他求著跪在本王妃面前,本王妃才考慮著將你許了他。」
惜晴抿唇笑,卻是不言語。
阿宴一見,自然是明白她的意思了。
當下也就不再提及此時,卻暗暗地吩咐了素雪,拿來庫房中的冊子,隨手挑看了一番,想著到時候若是惜晴出嫁,定是要備一份豐厚嫁妝的。
這惜晴,明裡是她身邊的大丫環,可其實那是當親姐姐一般看待的,怎麼也不能委屈了她去。
卻說阿宴派人去宮裡打探消息,可是卻也沒打探到什麼,一時也只能悶悶的,每每去那聚天閣登到高處,站在閣樓上看那碧波湖水。
有時候覺得寂寥莫名,竟然憶起上一世的那個清冷帝王。
他每每總是孤零零地站在這裡,俯首望著那湖水那桃花還有那垂柳,也不知道心裡在想著什麼。
上一輩子的阿宴啊,她一心只埋在自己的那些瑣事中,高貴遙遠的容王殿下對她來說,不過是一個高不可攀的神祇,她是從未想過,這樣的一個人心裡在想什麼。
如今那神祇墜入了凡塵一般,成了每夜裡摟著她睡的夫君,濃情蜜意,柔情繾綣,就那麼放縱地愛著她。
阿宴想起這些,胸間泛起一種難以言語的柔情和酸楚。
有時候覺得如今這樣好幸福,什麼都不用想,就這麼陪在他身邊把那流水一般的日子過下去。
可是有時候,卻又莫名地升起一絲遺憾,只恨不得回到前世,抬起手來,去觸碰他那寂寥荒蕪的眸子。
這諸般情愫之後,到底是想起這尋常日子,再摸摸肚子裡鼓動踢騰著的娃,把那莫名愁緒拋開,心裡又開始盤算,這到底是男是女的,永湛他是不是知道了雙生子的事兒啊。
就這麼著過了四五日,這一天晌午過後,她正躺在涼榻上歇息,卻忽聞到外面傳來消息。
「王妃,說是如今容王已經進了燕京城了——」惜晴猶豫著,這麼說。
阿宴大喜,忙要坐起:「可是真的?」
惜晴忙過去扶起阿宴,吞吞吐吐地看著她臉色,卻是又道:「不過,不過來人還說……」
阿宴聽著這話,頓時那一顆心就直直地往下墜,一時便覺得手腳冰涼。
那曼陀公主,還是和以前一樣嗎?
惜晴見她臉色頓時煞白,忙道:「王妃,王妃你別擔心,來人說,殿下雖則是受了傷,可是並無大礙的,只需要靜養一些時候就好了!」
阿宴扶著額頭,頭暈目眩地問道:「喔,受傷了啊?」
惜晴擔憂地點頭:「是的,不過不要緊的。」
阿宴動了動眉:「還聽說其他消息了嗎?」
惜晴一時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其他消息?那倒是沒有?」
阿宴起身,撫摸著肚皮,面無表情地站了好久,半響後說了句:「原來只是受傷了啊!」
惜晴頓時無言以對,瞪大眼睛,難以理解地望著自家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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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時辰後,這個「只是受傷了的」容王被抬入了容王府的正房之中,並且安放在榻上。
阿宴此時已經拋卻那曼陀公主的憂慮,滿心等著自己的夫君,結果待看到他如今看著好像很虛弱地躺在榻上,胸臆間那裡的衣物似有若無地泛著紅,她頓時發現這「只是受傷了」實在是看著讓人心疼。
她一下子撲過去,坐在榻邊,憐惜地撫摸著容王那稜角分明的俊美臉龐,往日總是冷硬冷硬的,只是面對自己時會很難得地泛出一點柔意。如今呢,他卻是就這麼躺在那裡,連上榻都是要人扶著上來的!
阿宴的心一抽一抽的,就如同被人拿針尖對著扎一般,疼得厲害。一時她伺候在一旁,那眼淚就辟里啪啦地往下掉。
誰知道她眼淚剛掉下,這邊容王就蹙著眉,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消瘦的小臉兒,滿懷愁緒,就這麼在自己眼前紅著眼圈掉眼淚。
容王擰眉歎了口氣:「哭什麼,你的男人又沒死。」
打仗打久了,人脾氣難免比起往常來有點爆,說話也越來越直接了。
阿宴一聽這個「死」字,頓時把那擔憂了這麼幾個月的愁緒全都翻騰了出來,又氣又心疼,在那裡哭著怪道:「你都受傷了,還說什麼死不死,你這不是詛咒自己嗎?你這個笨蛋!」
說著就恨不得抬頭去撓他,可是手下去了一半,意識到他受了傷,就硬是收回來了。
最後終究氣不過,還是抬手捏著他的大手,輕輕地捏了那麼一下:「以後不許說死。」
容王見她這樣,也是笑了。
他柔聲道:「哭成這樣,誰欺負你了嗎?」
阿宴抹抹眼淚,托著鼻腔道:「還不是你,好好的受傷了,提前也不知道給個信兒,這都到燕京城了,這才派人過來說,可真是把人給嚇壞了。」
容王抬起手來,修長的對手撫過阿宴的臉頰,替她擦去淚水:「別哭了,這不是怕你多想。派過來送信的說我受傷,到時候說不清楚,你又是愛想的,還不知道哭幾天呢。」
阿宴只覺得那觸碰在自己臉頰上的手竟十分粗糙,忙握住,將那大手反過來看手心,卻見手心裡指腹那裡都是繭子。
她心疼地咬著唇:「知道的以為你是去打仗,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去幹苦力了呢,把個手弄成這樣。」
一時她又看著容王的受:「這傷怎麼回事,到底多重,傷了多久?是被什麼傷的?」
容王見她連珠炮一般地發問,也知道她心急,當下道:「也就六日前,羌國打敗,背後卻派了人過來刺傷我。這傷並不重,只是傷到胸口,是以不好站起,這才要躺幾日。」
阿宴見他精神還好,一時心裡才多少放下些,此時恰好丫鬟端過來湯煲。
阿宴過去,親自接過來,捧到容王身邊:「這是特地給你燉的人參雞湯,你先多少喝些吧。」
容王點頭。
於是阿宴在丫鬟的協助下,將容王扶起來,後面靠著一個軟枕,他就這麼半躺著。
阿宴拿起羹勺,先舀了一勺,自己先輕輕吹氣兒,待吹到不燙嘴了,這才送到容王嘴邊。
容王此時躺在那裡,細細地打量著自己的王妃。

  ☆、112|110.8.18

雖則是消瘦了許多,可是那眉眼卻彷彿越發出挑精緻,一蹙一動間,倒是有一股別樣的韻味。
那是沒嫁他之前當姑娘的時候所沒有的,就好像嫁人了被滋潤了那麼許久,才漸漸地煥發出來的勾人味道。
容王眼眸微灼,再往下看時,卻見她肚子果然是大了許多,如今是夏末,衣衫輕薄,她坐在那裡,那肚子怎麼看怎麼個圓滾滾的。
阿宴餵了他一勺湯羹,便見他盯著自己的肚子瞧。
想著他竟是沒見過自己這般挺著肚子的樣子的,頓時有些羞澀,便低聲道:「你看什麼?」
容王聲音有些沙啞:「過來,讓我摸摸。」
他多少也見過女人大著肚子的情景,不過從來沒細看,他覺得那是再尋常不過的事兒了。
可是如今阿宴卻這麼大著個肚子,裡面還懷著他種下的孩兒,一時他難免覺得有些奇妙。
阿宴抿唇笑了下,便乾脆放下湯羹,湊過去道:「那你先摸摸吧。」
容王抬手,一開始的時候那手還有些小心翼翼,阿宴見此,乾脆握著他的手放上去:「我們的孩兒可是愛動的,有時候他們在裡面踢騰,都能把我肚皮踢得鼓起包來。」
容王此時正帶著一點新奇地摸著那肚皮,感觸著裡面的小生命,還沒意識到什麼,待就這麼摸了一會兒後,忽然回味出滋味來了,挑眉道:「他們?」
阿宴沒聽明白:「什麼他們?」
容王蹙眉:「你剛才說他們在裡面踢騰?」
阿宴點頭,滿足地歎氣:「是啊,每天都動啊動的,等以後出來,還不知道怎麼淘氣呢!」
容王頓時有些許無奈:「可是為什麼是他們?」
阿宴聽了,微驚,詫異地看著容王:「原來你還不知道啊?我肚子裡的是雙胎啊。」
容王怔怔地在那裡凝視了阿宴半響,最後終於眸中迸射出難以言喻的驚喜。
其實他實在是一個深沉的少年,便是高興,也都是似有若無,很少有如此直白的表達。可是如今,阿宴明顯地感到,他墨黑猶如星子一般的眸子,就這麼迸射出動人的光彩。
容王挽起唇角,笑得猶如春花盛開,灼熱地凝視著阿宴:「阿宴,這樣我們就可以一下子有兩個孩兒嗎?」
阿宴無奈地點頭:「是了,是這個意思。」
她忽然覺得她的夫君有些遲鈍,完全不像是往日那個高深莫測的容王啊。
一時容王只笑著,也不說話,就這麼撫摸著阿宴的肚皮,帶著驚奇和敬畏的神情望著那肚子。
「阿宴,你這肚子這麼大,撐得難受嗎?」
他是真得不懂。
阿宴對於這個問題,有些不知道如何回答:「嗯,有點吧……」
容王的眸光上移,又來到阿宴上面某處,她那裡兩團圖軟果然是極大的。因為是在內室,也沒什麼外人,如今裡面是艷紅色的肚兜,外面罩著一層罩衣。從容王這裡看過去,隱約可見那裡的起伏,真個是擁雪成峰,挼香作露,兩團柔軟因為被瀲灩的紅紗兜住裹著,隨著阿宴喘息微微起伏,顫巍巍的呼之欲出。那紅紗外隱約露出的一點肌膚,就如同那雪膩香酥的白鳳膏一般。
容王的眼眸微沉,啞聲道:「過來。」
阿宴絲毫不曾意識到他在想什麼,只以為他還在說孩子的事兒呢,便稍微湊近了些,道:「聽說這肚子還是會更大的,我這又是雙胎,還不知道有多大呢。」
容王因為是躺著的,胳膊伸過去的姿勢就有點不太方便,當下暗啞地命道:「再湊近點。」
阿宴聽著那聲音中的灼燙,陡然意識到什麼,再低頭看過去,卻見他的眸光中帶著異樣盯著自己兩乳,她頓時明白過來,臉頰通紅。
「你,你如今還受著傷呢,湯羹也不喝,滿腦子想什麼呢。」
容王瞇著鳳眸躺在那裡,淡淡地道:「我就是想摸摸。」
阿宴看看左右,只見房裡的侍女都已經褪下了,她兩頰染上了霞緋,小聲地道:「那你便摸一下吧,摸完我們就喝湯羹。」
容王這次答應得倒是乖:「嗯。」
於是阿宴終於湊近了,俯首下去,容王便伸手摸過來。
他如今的手比起往日粗糙了不知道多少呢,那手上糙繭子就這麼滑過猶如上等羊脂玉一般的肌膚,肌膚頓時起了泛起了紅暈。他喘息漸重,繼續探手往那紅紗之中,可是那紅紗裹得緊繃繃的,哪裡讓他進去。
他低聲命道:「脫了吧。」
阿宴羞澀又為難地看看一旁的湯羹:「殿下,先別摸了,你把這湯羹喝了,不然等下涼了就不好喝了。」
容王眉目間染上霸道和不容置喙,清淡而低啞地吩咐道:「阿宴,我不想吃湯羹。」
阿宴無語:「那你想吃什麼?」
容王眉眼平靜,淡淡地道:「吃你。」
阿宴深吸口氣,無奈地看看外面,丫鬟們都立在外頭呢,這若是夫君剛剛進門,受了傷還躺在床上,她這當王妃的就爬到穿上,不知道別人會怎麼想?
沉吟一番,她走到門前,吩咐外間道:「容王累了,歇息一會兒,你們先下去外面候著吧,若是有事,本王妃自然喚你們進來。」
眾多丫鬟紛紛低頭,恭敬地道:「是。」
她又淡聲補充道:「容王正要歇息,若是沒有他的命令,萬萬不能驚擾了他。」
眾丫鬟們自然聽令,當下魚貫而出。
阿宴又把門窗關好了,這才來到榻前。
她咬著唇,羞澀地站在床前,卻是道:「你先說說,在外面有沒有碰到什麼美貌女子?」
容王眼眸越發深了,好整以暇地躺靠在那裡,唇邊勾起一抹笑來:「美貌女子倒是遇到一個。」
阿宴聽了,便有些不快,低哼一聲:「在哪裡遇到的,對方叫什麼名字?」
容王挑眉,笑:「名字倒是不知道,不過對方來了就直接躺本王床上了。」
這話一出,阿宴心裡頓時泛起酸來,滿心不是滋味地看著容王:「你,那你……」
容王收斂起笑,認真地望著阿宴:「那你覺得我會如何?」
阿宴咬著唇,撫摸著圓滾滾的肚子,低聲道:「你要是碰了人家,我就不理你了。」
容王望過去時,卻見阿宴眸中隱約已經泛著濕潤,他的心便彷彿一下子被什麼揪住,忙伸手要阿宴過來:「阿宴,你別哭,我逗你玩兒的。」
阿宴其實也多少感覺到了,不過心裡還是不快,走過去握住他的手,坐在床邊,委屈地道:「我在家裡養胎,每天提心吊膽的,就怕你出什麼事兒,你如果真帶回一個來,我,我……」
容王凝視著眸中泛著淚水的阿宴,啞聲道:「你要如何?」
阿宴嬌哼一聲,狠狠地去捏了下他的胳膊:「我不能如何,但我心裡不痛快!」
容王反手握住她的手,凝視著她,低聲喚道:「阿宴——」
阿宴抬眸,依然頗有些不快地看著他。
容王灼熱的眸子盯著阿宴,四目對望間,阿宴見那黑眸猶如天上星子一般遙遠而深沉,一時她竟看得呆了,只覺得自己彷彿要沉溺在他那深眸之中。
恍惚中,只聽他鄭重地道:「阿宴,別人把號稱關外第一美女的女人送到我床上,不過我沒碰,連看都沒多看一眼。臨走前你說易挑錦婦機中字,難知玉人心下事,我知道你心裡想什麼,擔心什麼。可是我要讓你知道,我對玉人心事從來不關心,也不想知道。」
說著這個的時候,他凝視著阿宴,終於道:「這一次的俘虜,其中有一個叫曼陀公主的,已經連同眾位王子一起押入大牢,聽從皇兄處分。」
阿宴聞聽這話,一雙手頓時握緊了。
容王眸中意味難辨:「阿宴,你——」
阿宴修長的睫毛抖了下,一時只覺得心事彷彿都難以藏下,她垂眸柔聲道:「嗯?」
容王盯著阿宴許久,探尋地道:「阿宴,你心裡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他的話,聽到心裡真是熨帖,把一顆一直躁動和忐忑的心就這麼輕而易舉地安撫了。
只是心間就那麼泛起一絲疑惑的異樣,還來不及細想這是怎麼回事,便聽到容王忽而用略帶了委屈的聲音道:「阿宴,怎麼你還不相信我?」
阿宴忙搖頭:「沒有啊!」
她笑了下,連連搖頭:「我自然是信你的。」
容王垂下眼瞼,唇邊泛起笑意,半躺在那裡笑著道:「那你上榻來吧,我要繼續剛才的事兒。」

  ☆、113|110.8.18

阿宴如今肚子已經大了,只能側躺在那裡。她躺在那裡後,容王便伸手將那灩霞餘暉做成的兜衣給扯下來了。他扯的時候,是用了力氣的,於是那兜衣的繫帶「嘶」的一聲,就那麼斷了。
灩霞餘暉斷了後,上等羊脂玉一般的兩團就呈現在容王面前。容王眼眸漸漸深暗,不過呼吸依舊十分平穩,他伸出手,輕輕地開始揉捏。
阿宴身子現在其實很敏感,容王的力道有些大了,她一時禁不住,便情不自禁地用兩隻手握住他的臂膀。
他的臂膀比自己的強硬許多,也許是因為數月邊塞征戰的緣故,那臂膀顏色深了,呈現麥色。她緊握著那臂膀,其實是盼著他能輕柔一些。
可是容王的力道,哪裡是阿宴能夠阻止的。
容王平靜地揉捏了一番,揉捏的阿宴忍不住低叫出聲。
他眸中微動,輕聲道:「果然是比以前大了好多,你信裡說得原本不錯。」
阿宴聽到這個,一時便想起自己那灩霞餘暉做的肚兜,不由道:「你倒是上來便把這物給弄壞了,這可是好不容易得的。」
容王倒是混不在意:「你若喜歡,再去弄來就是。」
阿宴想說,這物哪裡是那麼容易得來的呢,要不然人家也不至於巴巴地將這麼一匹灩霞餘暉進貢到了天子面前。
可是她的話全都沒來得及說,因為容王那帶著硬繭的大手已經伸了進去,開始放肆地揉捏了起來。
他那手因為有硬繭子,滑過那嬌嫩豆腐般的肌膚,可真是輕輕一蹭,就驚起一點戰慄。
他稍微用力,阿宴覺得有些疼,又彷彿不是疼,心尖尖那裡好像被一根羽毛輕輕那麼撩過,竟然開始暗暗盼著他更用些力道。
容王揉捏了一會兒,卻忽暗啞地道:「我離開的這些日子,想我了嗎?」
阿宴此時正輕蹙著峨眉,暗暗承受著他那揉捏,咬牙讓自己不要發出什麼聲音。此時聽得他這麼說,便點頭,輕輕地道:「嗯,想了……」
只說了這幾個字而已,伴隨而來的便是一聲低低的吟)哦。
容王點頭:「阿宴,我也想你。」
他滿意地看著她兩頰上的紅霞,卻見她雙眸濕潤得如同剛剛下個雨一般,嬌唇也微張,透著一股子往日被疼愛過的媚態。
容王低啞地繼續道:「有時候,我一個人坐在大帳中,便總擔心一回來府裡,你就不在了。」
行軍打仗,披星戴月,每每他抬頭望天,卻見一輪明月孤寂,漫天星子遠不可及。
而這般景像是何等的熟悉,塑風起時,沙塵滿天,他披著黑色鎧甲回首遙望自己身後那茫茫的戰隊。
一霎那,前塵往事盡在心頭。
上一世的蕭永湛,南征北戰,即便後來登上帝位,也不曾停歇。
他活到了三十四歲,最後是在沙場上受了重傷,死在回燕京城的路上。
當自己最敬重的皇兄死去,當那個自己暗暗注意了一輩子的女人死去,他一個人征戰在沒有盡頭的沙場上,冷漠地看著周圍諸國放下戰旗,降服在他腳下。
儘管你征服了這個天下,陪伴你的,依舊只有淒冷的風和月,剛硬的鎧甲和在風中招展的戰旗,還有那遙遠的號角聲。
有時候,他真得會感到恍惚,忽然會很害怕所謂的重生一世都是夢,夢醒了時,他依然孤寂一身,征戰在無涯的血腥中。
他會擔心,即使回到燕京城,容王府裡也沒有那個他夢中的女人。
這個時候,抬起手來,他握緊手中那蹦著一對白兔子的手套。
極好,那雪白的兔子睜著一雙紅色的眼睛望著自己,那不是染血的,不是存放了多年發黃的荷包。
容王定定地望著此時嬌軟泛紅的阿宴,有那麼一刻,抬手用自己帶繭子的手撫過她那嫩滑的臉頰,滿意地看著自己的動作引起一點戰慄。
他挽起唇,笑了。
「阿宴,我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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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事兒,做過一次,男人貪戀上了,難免就要做第二次。
阿宴非常認命地開始服侍眼前這個受傷的男人。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半躺在那裡的男人,滿意地看著他在自己手下,被自己弄得不上不下之後,用那灼燙的眼睛望著自己,喘息也不復原來的那般沉穩。
甚至,他昔日清冷高傲的眸中流露出一點祈求。
阿宴見此情景,忽然覺得這樣玩玩也不錯。
這事兒做完了後,兩個人身上都出了一些汗,阿宴先自己洗了,又命侍女端來熱水,拿著巾帕親自幫容王擦拭身體。
當擦到某處敏感之處時,卻見那裡還猶自半立著呢,上面還帶著一點白色濕黏。
阿宴抬眼看了下一旁的侍女,幸好這侍女都是乖順地低著頭的,且榻前放了屏風,她是根本看不到這邊的。
她忙用巾帕小心地把那物去擦拭,只這麼一擦,那東西又起來了,粗硬地裡立在那裡,跟個擎天柱一般。
阿宴紅著臉睨了容王一眼。
容王無辜地躺在那裡,半瞇著眸子,享受著阿宴的服侍。
阿宴忙用夏被將他下面蓋上,開始要擦拭上方。因為他胸口那裡有傷,難免要小心地繞開。
阿宴輕柔地解開衣衫,卻見那繃帶就這麼纏繞在他堅實的胸膛上,上面也不知道怎麼沾染著一點血跡。
一時眼圈又有些紅,雖說他看起來好像跟沒事兒似的,還有心想著那風花雪月的事兒,可誰的男人誰心疼,傷成這樣,她看著就難受。
容王雖然是半合著眸子的,卻彷彿感覺到什麼,淡淡地道:「不是什麼大事兒,過幾天就好了。」
其實他沒說的是,以前也不是沒受過這傷,那時候傷得再重,也沒人心疼呢。
服侍的人倒是有,一把一把的。
阿宴越發憐惜地幫他擦拭了好了身子,又輕柔地重新蓋上了。
「你可不許再想其他,乖乖地把那湯羹喝了吧,在外征戰,原本膳食不如家裡。如今既然受了傷,又回到家,那就每日都好好補著。」
一時侍女奉上那湯羹,卻是重新熱過的。
阿宴端過來,輕輕地吹了,一點點地餵給他吃。
這一次容王倒是聽話,就著她的手,就那麼一口一口,猶如一個孩子般,把個湯羹喝得一點不剩。
阿宴看他分明是合著眸子根本沒看的樣子,可是湯來了,人家馬上就知道張開口,她一勺子就把湯餵進去了。
倒是像喂小孩一般。
阿宴忍不住想笑。
這邊還沒笑呢,容王便挑眉:「笑什麼呢?」
阿宴心知若是把自己剛才的想法說給他聽,他難免不悅,便趕緊收了笑,哄著道:「好啦,現在湯羹都喝完了,我再讓人拿來茶水,你漱漱口,這就躺下歇息吧?」
容王點頭:「嗯。」
阿宴見此,越發覺得他實在是聽話,一時都不忍住想伸手去拍拍他的臉頰呢,不過到底是忍住了。
誰知道容王馬上又提議道:「那你陪我一起躺著吧。」
阿宴看看時辰,也是快天黑了,便只好道:「也好。」
當下兩個人重新躺下,身子挨得近,又是難免親親摸摸的,不過好在一個大著肚子,一個受著傷,又是剛剛有過一次的,也就勉強忍下了。
躺在那裡,其實一時也睡不著,就在那裡你看著我,我看著你的。後來還是容王開始問起他走了後,家裡的種種。
阿宴都一一給他說了,有些地方阿宴說得不夠清楚,他還要細問問。
「那一日在宮門前,是車馬一時沒過來,所以你才等在那裡?」容王面無表情,就這麼淡淡地問道。
阿宴靠著他,點頭:「是,有時候那些車馬等在宮門外,時候一長,便去門房那裡討口茶水喝,這也是有的。」
說著時,阿宴微詫,望著容王水波不動的眸子:「怎麼,你擔心是有人故意害我?」
容王卻並沒回答:「這件事你不必操心,便是有什麼,我自然會派人查個水落石出的。」
一時容王抬手,輕輕撫了下阿宴纖細的背,道:「我不在的這些日子,你也是受委屈了。」
想著阿宴受了高熱,府裡沒個主事兒的,只能是派了人去宮裡求見皇兄的情景,他英挺的眉便微擰了起來。
阿宴卻笑著道:「原本也沒什麼,不過是生了場病罷了。」
一時她又想起那日的永福郡主,那笑便收斂了,握著容王的大手,輕輕捏著,小聲地道:「說起來,那永福郡主也是可憐呢。」
想起那一日的情景,阿宴便有些不安。
她現在受盡容王寵愛,滿燕京城裡哪個不知,都道她好福氣的。怕是眾人都想著,她這樣的人兒,該是什麼心事都沒有,只一味地享福就是了。
可是她想起永福郡主用那瘋狂而痛恨的眸光盯著自己,猶如惡狼一般向自己撲來的情景,她就忍不住難受。
半響後,她終於喃喃地道:「永湛,那永福郡主她死了嗎?」
容王眉毛都沒動一下,淡淡地道:「不知道。」
阿宴想想,不免歎息:「其實,如果她死了,倒是好的。」
成王敗寇的,她父親那是和皇上作對的人,如今死了,她無依無靠的,落是死了,也省得受罪吧。
容王眉目間便泛起一絲不悅,摟著她道:「你不必去想別人的事兒了,還是想想夫君剛剛回來,該怎麼好好服侍他吧。」

  ☆、114|110.8.18

這一次大敗羌國,算是大昭國有史以來最大的勝仗之一,仁德帝自然是龍心大悅。龍心大悅之際,也是心疼自己的弟弟又因此受傷。於是這一日,便親自來府中探望。
仁德帝駕臨的時候,阿宴這些內眷都早早地得了消息,避開了。
仁德帝大步邁入房中,只見容王穿著中衣,悠閒地躺靠在榻上,榻旁擺放著一個紅木小几,那紅木小几上放著茶水糕點松栗等物,一旁數個侍女伺候著。
此時這正屋是開著窗戶的,夏風習習吹來,帶來碧波湖裡荷葉的清香,容王舒適地靠在那裡,聽到腳步聲,也沒睜開眼睛,依然那麼躺著。
仁德帝頓時有些不知道說什麼了。
他揚著濃眉:「朕聽說你受傷了,拋下公務跑來看你,結果你倒好。」
他看看這桌前的諸般物事,再過去察看了下容王的傷勢,皺著濃眉,半響終於道:「臭小子,你這傷到底有多重啊!」
仁德帝是鎮守邊關征戰多年的,這種傷,他一眼看過去就能明白個十成十。
容王此時終於慢悠悠地睜開眼睛,慵懶地道:「皇兄,我這出外征戰了幾個月,也不容易。現在受了傷,正好趁機歇幾天。」
仁德帝頓時有些哭笑不得:「也虧你躺得住!」
容王動動眼皮,伸出胳膊拿了一個松栗,那都是阿宴事先一個個剝好的,他一邊放到嘴裡,一邊招呼他皇兄:「皇兄,嘗嘗吧。」
仁德帝見此,也拿起一個松栗來放到嘴裡,這松栗炒得甜香軟糯,倒是很好吃。
不過呢,仁德帝擰著濃眉,探究地道:「永湛,我記得你以前不愛吃這個?」
永湛的口味偏清淡的,這些香甜口味的他都不愛吃,打小兒就是這樣了。
容王一邊吃著松栗,一邊挑眉道:「難道我的口味就不能變嗎?」
仁德帝聽了,嗤笑一聲:「難不成這松栗是王妃幫你剝的?」
容王點頭:「嗯。」
仁德帝笑歎了口氣:「這可真是什麼弓對什麼矛,世間一物降一物,也虧得你娶了這麼一個王妃,可算是把你小子收了。。」
容王此時已經吃完了那松栗,拿一旁早已備好的巾帕擦了擦手,淡淡地道:「皇兄,世間女子如雲,我只想要這一個。」
仁德帝微怔,一時倒是無言,半響後,忽然道:「我這次來,原本一是來看看你,二是要問問你這次歸降北羌諸王的事兒了。」
容王點頭:「皇兄請講便是。」
仁德帝想起國事,神態頓時肅穆起來,他沉聲道:「經此一役,二十年內羌國將再無力大舉進攻我大昭,從此邊關可太平也。可是如今如何處置這降服之人,倒是一件難事。其他人也就罷了,唯有那曼陀公主,你倒是個什麼意思?」
容王聽了,唇角微挽:「曼陀公主既為俘虜,自然一視同仁,皇兄怎麼問起我這個?」
仁德帝探究地望著容王:「我怎麼聽說,這進京途中,曼陀公主可是特別受了關照的。」
容王一聽這話,頓時擰眉:「皇兄啊,這話可不能亂說。你或許不知,如今我家中這王妃,她可不是一般的醋罈子,若是讓她知道,我這悠閒養傷日子,也就到頭了。」
仁德帝難得見弟弟如此,不由笑了:「你怕她,卻怎麼還捉了一個曼陀公主來?」
容王聽皇兄問起這個,默了一番,終於道:「皇兄,有些事,我不便多說,可是這個女人,我卻有些對不住她。」
他閉眸,想起那個在愛恨糾葛中自殺而死的女人。當她在愛恨之中被折磨得欲罷不能的時候,自己就清冷高貴地站在那裡,事不關己地冷漠掃過,然後轉身就走。
很多年後,有時候他想起來,才覺得自己對她好像有點虧欠。
可是那點虧欠,太淺薄,因為無愛,因為漠然,所以在心裡也激不起什麼漣漪。
原本是想就此陌路,誰也不認識誰,沙場之上,一箭射過去,就此永不相見。
可是一霎那間,卻是改變了主意。
仁德帝望著自己的弟弟,聽他繼續講下去。
「如果她想活,那就饒她一命,如果她想死,那就讓她死吧。」
容王怔忪間,終究還是這麼說道。
仁德帝深深皺眉:「好。我明白了。」
*********
仁德帝離開後,阿宴默默地進屋,收拾了下桌子,端來一碗清熱解暑的百合綠豆湯餵給容王。
每當阿宴喂湯的時候,容王總是看著很乖順的樣子,這一次也不例外。
阿宴一勺一勺地餵著,隨口問起:「皇上過來都說了什麼啊?」
容王依然合著眸子,張開嘴喝下一口湯,淡道:「也沒什麼,就是說我既然受了傷,那就在家好好養身體,一時半刻不必上朝。」
說著這話,他睜開眼,看向阿宴的肚子:「再過三個月,你也就要生了吧?皇兄說了,讓我多在家陪著你,等到孩子生出來後再上朝吧。」
阿宴微怔,想著這可是要好久呢:「皇兄也是疼你,竟放你這麼大一個假。」
容王點頭:「那是自然。」
一時喝完了湯,左右也無事,容王又要求道:「往日我時常給你彈琴,今日我躺在這裡,有些煩悶,阿宴你彈琴給我聽吧。」
阿宴聽了,不免笑道:「雖說往日也跟著你學,不過我彈得可沒你好,你不許笑。」
容王唇邊已經起了笑意,啞聲道:「不笑你,彈吧。」
當下阿宴命人收了碗筷,命人將容王的那焦尾琴取來,擺在了窗前。
其實她於這音律上並不是十分精通,不過好在往日是經常聽容王彈起的,趁著他不在家的時候,也翻過一些韻書,她又生得一雙纖纖長指,如今隨手輕佻滿攏細細撥,琴聲便在室內流淌。她今日彈的是朝野賦,待她彈來時,那琴聲婉轉,忽而猶如黃鶯出谷乳燕歸巢,忽而又如流水叮咚,鏗鏘擊於石上,忽而又如暮野裊煙,琴聲縷縷,悠悠揚揚。
外面廊上恰好掛著一些畫眉百靈等鳥兒,此時那些鳥兒聽到琴聲婉轉,竟誤以為身在黃昏山澗之中,也都跟著鳴啼起來。
容王半靠在榻上,長髮流淌在肩頭,閉著狹長清冷的眸子,就這麼靜靜地聽著她的琴聲。
過了許久後,琴聲收起,餘音裊裊在長廊間迴繞。
容王睜開雙眸,望向自己的王妃:「彈得極好。」
阿宴笑著摸摸肚子:「這兩個小傢伙也是愛聽的,如今我一彈,他們竟然動個不停呢。」
容王聽了這個,眸中一亮:「是嗎?」
阿宴忙走過去,挺著肚子在床邊:「快些摸摸。」
容王隔著肚皮摸過去,卻摸到一個肉呼呼的凸起,也不知道是小胳膊還是小腿兒的。因為隔著薄薄的肚皮,摸不太清楚,只是覺得那凸起實在是稚嫩得很,有骨頭有肉的鮮活。
容王興致大起,忙要伸手再好好摸摸的時候,誰知道那凸起卻忽而就縮回去了。
他臉上悵然若失,望著那裡:「怎麼跑了?」
話音剛落,那肚皮卻陡然又鼓起來了,那凸起去而復返,彷彿還是用了些力道,對著容王的手所在之處狠狠地踢了幾腳。
隔著肚皮,容王都能感覺到那生猛力道。
阿宴頓時擰眉,扶著床邊僵在那裡:「這不安分的孩兒,又開始踢了。」
容王呆呆地愣在那裡,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剛才確實自己的手隔著肚皮就那麼被狠狠提了幾下吧?
這……是他的兒子?
他的兒子踢他了?
阿宴被肚子裡的那兩個活寶踢了這麼幾下後,好不容易坐在床邊恢復過來,再抬頭看過去時,卻見自己那往日總是喜怒不形於色,彷彿一切事情都盡在掌控的夫君,如今好一番傻呆樣子。
容王從震驚和新奇中漸漸平息下來,他黑亮的眸子望向阿宴:「我們兒子剛才踢我了。」
阿宴聽了不由道:「什麼兒子啊,難保不是閨女呢。」
容王卻覺得是兒子,他認真地道:「你看,他剛才踢我踢得多用力啊,女兒哪有這樣的力道。」
說著這話時,他情不自禁地以一隻手摸了摸那隻手的手心,剛才那被踢的觸感還在呢。
阿宴摸著肚子,咬唇笑道:「兒子就兒子吧,反正是從我肚子裡出來的。看到了沒,以後不許欺負我,你若是敢欺負我,我兒子現在在肚子裡就會踢你,以後出來了可更了不得了。」
容王抿唇也笑了:「如果他出來後再敢踢我,我就罰跪。」
容王挑眉,想了想道:「還要打手心。」
阿宴聽得都瞪大了眼睛。
容王收斂住笑,又道:「兩歲半就要開蒙讀書,先從三字經開始,到了三歲就要開始習武,我會親自教他們扎馬步走梅花樁的。」
阿宴眨眨僵了的眼睛,摸著肚子,卻覺得那肚子裡彷彿都被嚇住了,安分起來。
容王伸手,牽起阿宴的手:「小孩子,自然要從小嚴加管家,萬萬不能學著打爹罵娘的。」
阿宴擰著眉,擺脫了他的手:「你這也太狠心了吧!」



  ☆、115|111.110.8.18

接下來幾日,阿宴就這麼在家裡伺候著受傷的容王,每次飯菜那都是親手一點點地餵過去,吃飽了後便擦擦身子,有時候甚至還要在他的要求下幫他揉揉這裡捏捏那裡。
每每這麼忙碌一番,阿宴時不時便要問:「還要喝些湯嗎?」
容王閉著雙眸躺在那裡,削薄的唇淡淡地道:「不了。」
阿宴便吩咐侍女將那湯羹取下去,坐在一旁剝著松栗:「今日這栗子是剛炒出來的,還熱乎著,要吃幾個嗎?」
容王面上無波,依然淡道:「不吃。」
阿宴將那松栗放到一旁,擦了擦手:「還要再擦擦身子嗎?」其實之前才擦過了,不過還是問問。
容王蹙眉:「不。」
阿宴將那擦手的巾帕放到一旁,望向床上躺著的容王,俯首過去,低聲問道:「那還要我幫你弄嗎?」
容王神色未動,不過口中卻道:「嗯。」
阿宴:「啊?」
總是說不要,倒是聽習慣了,一時沒聽清楚。
容王淡淡地重複道:「我要。」
**********
就這麼過了幾日,阿宴伺候容王也算是駕輕就熟了,無非是吃吃喝喝,擦擦洗洗,再幫他弄弄,伺候好上面那張嘴,再伺候好下面那個物,他也就心情愉悅了。
他高興的時候,有時候會笑,有時候也不笑,依然平靜著那張臉,不過阿宴卻可以感覺到他的心情愉悅。
這兩口子也不怎麼出門,如此在家過了幾日,漸漸地容王也能起床活動了。
而就在這幾天,皇上開始封賞此次有功之將,跟著容王立了功的這些,一個個沒封侯的都封了,那些早已封了侯的,如今都依據戰功大小加了食邑。
阿宴的哥哥顧松這次跟隨而去,算是立了大功的。他們分三路夾擊北羌,顧松所帶領的那一隻深入敵後,與敵軍大戰,擊潰敵軍三萬餘人,同時擒拿了北羌四王子、六王子以及曼陀公主。
此次論功行賞,眾人也都議論紛紛,想著這顧松乃是手握重權的容王的大舅子,如今又立了大功,怕是要大封特賞了。可是誰知道,待這封賞之後,顧松也只是加了食邑兩千,並沒有別人所想像的那般顯赫威武。
一時當然有人猜測紛紛。
蘇老夫人在一眾來往夫人們的疑惑中,也終於忍不住問自己兒子了:「松兒,按說你這次的功勞,怎麼也不該只封兩千戶啊!」
顧松坐在那裡,卻頗為沉穩,他擰著濃眉,道:「這個容王回來之時便和孩兒說過,倒是在意料之中的事兒。」
蘇老夫人大驚:「什麼意思?容王再給你說過了?」
顧松點頭:「這次封賞,明裡是皇上的意思,其實一切還都是由容王定奪的。」
蘇老夫人頓時臉色有點奇怪了:「要說起來,容王殿下和阿宴也是舉案齊眉,兩口子要好的很,按理說容王正應該好好幫襯下咱們啊,怎地如今卻打壓著不給封賞呢。」
顧松此次出征征戰了幾個月,人也漸漸地成熟起來了,此時抬眸看向母親,眸中竟有幾分深沉。
「母親,容王這麼做,事先和我說時,我倒是覺得極好。」
蘇老夫人頓時不解地看向顧松:「這是個什麼意思,你這孩子倒像是傻了。」
顧松無奈,擰眉道:「母親,如今妹妹是容王妃,容王之尊貴位高,人盡皆知。我為鎮南侯,食邑一萬兩千戶,也算是榮耀加身。我們這等人家,便是再多幾千戶,又能如何?此時若是皇上重加封賞,反而惹人忌憚,道是我顧氏一門,光耀燕京城,權傾朝野,還不知道怎麼被人說道呢。如今孩兒再不要什麼重賞,這也是為了我們顧家,也為了容王殿下。」
他垂眸,道:「要說起來,如今孩兒所有的這一切,其實都是容王一手提拔的。若是沒有容王殿下,也就沒有孩兒的今日。此時此刻,便是為了容王,孩兒也是寧願不要什麼加官進爵的。」
蘇老夫人原本沒想到這些,如今聽著兒子這一番話,也是驟然明白過來,連連點頭:「兒啊,你原說得是,我早間聽人說起,這打仗之人,最忌的是功高蓋主。」
顧松見母親這樣,便也笑了:「這倒也不是,當今仁德帝寬厚仁慈,心胸開闊,倒不是那猜忌之人。只是我等左臣子的,卻是要做好本份,遇事處之泰然,不可計較得失。」
蘇老夫人原本不懂這些,聽兒子這麼說了,自然是一直點頭稱是。
一時這顧松又道:「母親,如今孩兒也眼瞅著二十四歲了,也是時候該娶個媳婦孝敬您老人家了,這些日子容王會請皇上賜婚,總是會挑一個家世性情都好的配與孩兒,母親便等著好消息就是了。」
這蘇老夫人聽了這話,納悶地看著顧松:「阿松啊,你這是怎麼了?之前提起婚事便不願意聽,如今倒是主動說起這個?」
顧松眸中微沉,淡道:「也該考慮這婚姻大事了。」
蘇老夫人打量著自己兒子,越發覺得不對勁,可是再問,卻又問不出個所以然來了。
到了第二日,她就去了容王府,找了阿宴,和阿宴說起這事兒來,順便打探起來。
「也不知道皇上這是要給你哥哥賜哪家的婚事,如今我想著,咱也不求什麼高貴門第,只盼著對方性子和順,以後和你哥哥能處得來,我就知足了。」
阿宴倒是不曾聽容王提起這個事兒來,她掐著手指頭算了算,數來數去,如今燕京城裡未曾婚配,又適合自己哥哥的,可真沒幾個啊。
一時便安慰自己母親道:「母親也不必擔憂這個,想來容王既然說了要給哥哥賜婚,那定然是找個容貌性情家事都般配的,斷斷沒有不滿意的道理。」
蘇老夫人想想也是,也就不再問了。當下又叮囑了阿宴許多事兒,說是這月份大了,應該越發小心。
一時又說起做了幾身小衣服,這次一併拿過來給了阿宴。
待到母親走後,阿宴揣度著這賜婚的事兒,又想著那封賞的事兒。
想著這一次看來容王是無心帝位了,可是若無心帝位,那如今他手握重權,地位又如此尊崇,仁德帝在位還好說,若是哪一天仁德帝不在了,怕是難免遭受新帝猜忌。
她自己坐在那裡,捧著肚子想了半日,又想起凝昭容肚子裡的孩子,也不知道是男是女,若真是個皇子,怕是從此後這凝昭容算是有了主心骨,敬伯爵府也要重新發達起來了。
惜晴此時進來,見阿宴想事情想得入神,也就輕手輕腳地從旁親自幫她收拾著妝匣。
阿宴一時被驚動,睫毛微顫,抬眼看過去,隨口問道:「殿下呢?」
惜晴笑著回道:「適才出去了,說是皇上那邊有事兒。」
阿宴點了點頭,不免有些責怪言辭:「這幾天身上的傷才好些,就這麼急著出門去了,聽歐陽大夫的意思,他還是該好生在家修養身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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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阿宴想著自己心事的時候,容王卻來到了大獄之中,提審了俘虜曼陀公主。
灰暗的大牢之中,緊鎖的鐵鏈被輕輕扯動,一個身形曼妙的女子,傲骨錚錚,帶著恨意,倔強地盯著容王。
容王望著這個女人,笑了下:「曼陀,你想死,還是想活?」
曼陀公主挑眉冷笑:「蕭永湛,你會那麼容易放過我嗎?」
身為一個美麗的女子,又是貴為一國公主,如今成為階下囚,她也知道等待自己的命運是什麼。
容王淡淡地道:「我可以答應你,如果你想死,現在我送你一把刀。如果你想活,那麼我就放開你,離開這裡。」
曼陀公主微怔,然後唇邊泛起嘲諷的笑來:「我才不信!少來騙人!」
容王垂眸,淡道:「我沒有騙你。」
他聲音有幾分清冷,一個字一個字地道:「我從來沒有騙過你。無論我要怎麼待你,我事先都和你說好的,端看你如何選擇。」
他再抬起頭來的時候,望著眼前階下囚卻依然冷傲得彷彿天底下我最大的曼陀公主,忽而想起,上一世,她就是那麼驕傲地站在自己面前,意氣風發地對自己說:「永湛,你要娶我。」
那時候的永湛連看都不看她一眼。
於是曼陀公主跑過來說:「不行,你必須娶我,你皇兄說了,讓你娶我。」
於是那時候的永湛,冷冷地盯著那曼陀公主,道:「就算我娶你,那又如何?我依然不喜歡你,永遠不會愛你,不會碰你。」
想起自己曾經說過的話,此時的容王凝視著那個眸中透著恨意的姑娘。
上一世的蕭永湛,他眼裡從來沒有那個倔強地一定要嫁給他的姑娘,他從來也不關心,這個女人到底是為了不願意認輸,於是甘願賠上自己的一輩子,還是說真得對自己就那麼的喜歡?
對於蕭永湛來說,他期盼得到的愛得不到,那麼他並不期盼得到的愛,他便視若無睹。
他給了那個女人天底下最尊貴的後位,給了那個女人無限的風光,可是卻吝嗇給她一點點的關心,也拒絕給她一個孩子。
上一世的蕭永湛,心就是石頭做的,比堅冰更冷厲,他不愛,就是不愛,沒有半分的憐惜,連看都不看你一眼。
所以在最後,即使那個女人已經坐在了他皇后的位置上,他依然沒有因此而有半分讓步。
當羌族打破昔日盟約,大舉進犯邊境的時候,他毫不猶豫地揮師南下,矢志將那些出爾反爾之輩斬於鍘刀之下。
他也真得這麼做了,鐵甲如冰,鐵騎嘶鳴,他所到之處,血染風沙,屍橫遍野。
征戰回來,他的皇后用天底下最痛恨的言語咒罵,然後一把匕首自刎於翊坤宮。
臨死前,鮮血染紅了她美麗倔強的臉頰,含著淚,她艱難地說:「蕭永湛,你是沒有心的人,我詛咒你,永生永世,沒有任何女人再會愛你……」

  ☆、116|8.20

「蕭永湛,你是沒有心的人,我詛咒你,永生永世,沒有任何女人再會愛你……」
容王想起這句話,有一瞬間的失神,不過他很快恢復過來。
想起在家裡挺著大肚子的阿宴,他眸中的冰冷漸漸化開,取而代之的一抹酸楚的溫柔。
他唇邊泛起一點笑,望著眼前的孤傲倔強的曼陀公主:「曼陀,這輩子,我終於得到了她,她也愛我了。」
曼陀公主擰著眉毛,用看瘋子一般的目光看著他:「有毛病啊你!」
容王笑望著曼陀公主:「現在的我,覺得日子過得不錯,有個女人陪在身邊,她懷了我的孩子,還是雙生子。孩子很活潑,現在還沒出娘胎,已經學會了怎麼踢我。」
曼陀公主越發覺得:此人怎地如此詭異!
她頭皮開始發麻。
原本準備好的慷慨激昂之詞,一下子失去了用武之地。
容王的笑容慢慢收斂起來,認真而憐憫地望著曼陀公主:「那你呢,曼陀,為了補償過去,我願意對你做出彌補。現在只要是我能力範圍之內的,我都願意為你做。你想要什麼?還是說國破家亡,你要一把匕首殉國?」
曼陀公主聽到這話,臉紅了,不過她一下子變得憤怒起來,就好像被人刺痛了的公雞一般,鬥志昂揚。
她握緊了拳頭,憋著通紅的臉,大罵道:「我是亡國公主,猶如喪家之權,你愛怎麼處置便怎麼處置就是!何必在這裡和我如此廢話!」
容王看著這倔強的女孩兒,不由得一個歎息:「曼陀,你現在先在大牢裡好好想想吧,想想你想要什麼。我答應你,可以幫你一次。」
說完這個,他轉身就這麼離開了。
曼陀公主握著拳頭,就這麼怔怔地望著那個清冷俊美少年的背影。
她美麗的眸子泛著迷茫和不解,甚至還有一點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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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容王回來的時候,阿宴正在侍女的陪伴下,走在湖邊。如今歐陽大夫回來了,大夫也說她這肚子太大,又是個雙胎,怕是到時候生產的時候會艱難,要她每天多散散步,活動一下。
容王遠遠看過去,只見阿宴一身橘黃鑲邊淺黃對襟紗衣,秀麗的長髮也不曾挽起,就那麼慵懶隨意地披著。她輕輕邁步在湖邊,時而用手撫摸著圓滾滾的肚子,低首間,眉眼裡儘是柔情。
容王眸中漸漸泛起笑意,他大步走過去,來到阿宴身邊。
阿宴一回首看到了容王,便忍不住道:「這幾日可是身上見好了,就這麼急不可耐地往外跑?歐陽大夫可是說了,要你在家靜養的。」
容王感覺到她的心疼,想著自己出門在外,有這麼一個女人掛念著自己,懷著自己的骨肉,於是如今雖則被她說落著,可卻彷彿心裡某一處被填滿了,滿滿的都是溫暖。
阿宴見容王那張俊美的臉猶如春風拂面一般,是不同於往日的輕快,便不由笑問:「這是怎麼了,出去一趟這麼高興。」
容王挑眉笑道:「你說呢。」
阿宴卻也沒什麼可猜的:「我哪裡知道,那些打仗的國家大事,我又不樂意聽。」
當下兩個人手牽著手走在這楊柳湖邊,楊柳依依,湖水輕蕩,臨秋的知了有一聲沒一聲地叫著,偶爾夾著一些婉轉的鳥啼聲。此時已是秋風漸起時,風過時,將那飄渺隱約的花香送入鼻端。
阿宴笑著道:「我聽著這知了叫聲,聽了一夏,可真真是鼓噪,有時候睡個午覺,都能聽到他們在叫。」
容王淡道:「你既覺得不喜,那就不要讓它們叫了。」
阿宴聽著,頓時有些無語:「雖則你是尊貴的容王殿下,可是你以為你不讓它們叫,它們就不叫了嗎?」
容王當下笑道:「今年也就罷了,明年一入夏,我便命人將那些蟬蛹的洞穴全都挖了,看它們還怎麼出來擾我王妃的清夢。」
此時身後是跟著惜晴和素雪的,這兩個人聽此話,難免想笑。
阿宴挑眉道:「便是如此,難道別家的知了就不能飛過來了。」
容王低哼:「飛過來的話,命人逮了便是。」
阿宴側首望過去,卻見容王雖說滿臉愉悅,看起來心情很好,可是剛說出這話的語氣,還真是不容置疑的霸道。一時便想著,到底是上輩子當過皇帝的人,那可真是生來一副萬物皆須聽我之令的帝王之氣啊。
一時不免想起之前自己所想,這一世他怕是真得不當皇帝了吧。
容王微微靠近了阿宴,低首看向阿宴的肚子:「今日是否又鬧騰了?」
阿宴斜眼瞅著他:「他們哪裡敢啊!」
容王挑眉:「哦?」
阿宴想起剛才容王對付知了的霸氣,再想著他那什麼兩歲讀書三歲學武不乖就打手心的話,頓時替自己肚子裡的兩個娃心酸,可真是命不好啊,不會投胎,遇到這麼一個父親。
當下瞅著容王,她淡淡地道:「要說起來,肚子裡的這兩個也是會看人臉色的,能聽得出好賴話來。他們知道他們父王不待見,若是真個鬧騰幾下,隔著肚皮都要挨揍的,如今怕是真不敢鬧騰了。」
此時惜晴和素雪對視一眼,都有些忍俊不禁,紛紛刻意放慢了腳步。
左右有容王在,王妃也不會出什麼事兒的,她們兩個還是不要聽這些話了,要不然親眼看著英明高貴的容王如此吃癟,她們真有些不忍心呢。
容王擰眉,清冷的俊顏不解地看向阿宴:「阿宴,你這是在逗我嗎?」
阿宴見他這樣子,也是笑了:「也不是逗你,這倒是說真的,你是容王殿下麼,誰敢不聽你的,什麼天上叫的知了,肚子裡懷著的娃,回頭連這湖裡的魚,誰敢不聽話,拉過來打一百大板。」
容王聽到這個,眸中也帶了笑,握著阿宴的手輕輕捏了下以作懲罰。
兩個人走在這湖邊,一時來到旁邊的石凳上,容王便挽著阿宴要坐在那裡,因怕那裡涼,惜晴遠遠地看了,忙命人放上了軟墊子。
待收拾妥當了,一旁丫鬟們都退下,阿宴就側靠在容王肩膀上,有一搭沒一搭地和他說話。
「今日個母親過來了,問起哥哥的婚事呢。」
容王聽了,淡道:「你哥哥的婚事,今日我倒是和皇兄提過了,若是沒其他意外,已經定好了一個人家。」
「會有什麼意外嗎?」阿宴朦朧合著眼睛,覺得那肩膀有些太硬,便磨蹭著換了個位置。
容王見此,乾脆長臂一伸,將她攏進自己的肩窩:「也沒什麼意外。本來我一路看著,覺得你哥哥估計是動了心,心裡有人了。不過如今我一思量,覺得那樣到底不妙,並不適合他。在來到燕京城之前,我和他聊了聊,他也做了抉擇,還是決定幫他賜婚一個門當戶對的人家吧。」
阿宴一聽這個,頓時來了精神,坐起來道:「他心裡有人?誰?」
容王笑,捏了捏她頓時機靈起來的軟膩鼻子:「這你就別管了,左右是不適合,說起來徒增擔心罷了。」
阿宴哪裡是能按捺住的人,當下便拉著容王的大手:「你倒是說來聽聽嘛,我想知道。」
可是容王便靠在那裡,半合著眸子,含著淡笑,一副就是不打算說的樣子。
阿宴嬌哼一聲:「有話說半截?你不能這樣!」
容王乾脆完全合著眸子,然後長臂拉了阿宴在胸膛上靠好了,大手再撫摸著她的肚子,淡淡地道:「你不必操心那麼許多,只要等著你哥哥娶新嫂子就是了。」
阿宴頗有些不樂意地抬眼看他,卻見他清冷俊美的一張臉,真個是不容人質疑的樣子。
她心中低哼一聲,眼珠一轉,看看左右,無論是侍衛還是丫鬟們都距離老遠呢,當下一雙纖纖玉手便悄無聲息地往下伸過去。
她的手往下探索,隔著那錦袍,就這麼直直地抓下去,果然抓到一物,因著它這主人正瞇眼躺著,它好像也有點精神萎靡。
阿宴也不是第一次摸這個物事了,還第一次逮住它休息的時候呢,當下越發感興趣了,便乾脆撩起他的錦袍,隔著褻褲在那裡抓弄起來。
容王本來合著眸子滿臉平靜地躺在那裡,此時忽地被這麼一抓,頓時悶哼一聲。
他陡然睜開雙眸,清冷的眸中含著氤氳的色彩,低啞地道:「阿宴,別鬧。」
他此時面頰有些泛紅,於是那物也陡然立了起來。
阿宴哪裡聽他說的,如今這個人說的話,她才不怕呢!
當下她再接再厲,開始玩了起來。要說起來他養病期間,她也不是弄過一次了,如今真個是駕輕就熟,不幾下就弄得他面目潮紅,喘息急促,幾乎不能自制。
她滿意地看著依舊半靠在石椅上的這男人,想著這男人平日裡穿著或鐵甲或龍袍,真個好一幅清冷高貴天下唯我獨尊的威武霸氣,最初和他認識的時候,真是多看一眼都能打一個寒戰。
這樣的男人,哪個不怕啊。
可是如今呢,自己原來只要手那麼輕輕一攏一捏一搓再一挑,他就不行了。
她一隻手依然壞心地撥弄著,一隻手放在他胸膛上,卻覺得那有力的胸膛快速起伏著,這再再彰顯著他的幾乎不能自制。
容王此時終於睜開雙眸,眸中暗沉沉的渴望,他灼熱地盯著阿宴,低喃道:「阿宴……」
阿宴見此,乾脆壞心地放開了手,淡淡地道:「今日個天氣不錯啊,我們過去那邊看看桃花是不是都敗了。」
容王哪裡能放開她呢,一隻大手有力地捉住她柔軟無骨的素手,然後順勢送入自己的錦褲中:「阿宴乖,給我……」

  ☆、117|116.8.20

容王俊美的臉龐泛著紅潮,語音暗啞,甚至帶著似有若無的哀求意味。
阿宴的心一下子就軟在那裡了,她只覺得小腹那裡彷彿有什麼,在微微發著熱。
她躺靠在他胸膛上,輕輕點頭:「嗯。」
一邊說著,一邊開始了動作。
她就那麼握著,感受著它的脈動和巨大,有時候彷彿覺得它很熟悉很親切,因為這曾經也是進入她身體的一部分,可是有時候又覺得很陌生,因為一夜又一夜,它曾經那麼凶悍地折磨著自己。
如今,卻是自己折磨它的時候了。
容王氣息越發急促,別說是俊面,就是脖子那裡都泛著一片潮紅,他僵硬地握著她的肩膀,輕咬著牙,似渴望又似忍耐地承受著阿宴的力道。
他仰起頸子,頸項竟然帶著幾分男性剛毅的優雅。
此時秋風襲來,柳葉飄落,花香陣陣,他的長髮被風吹過,輕柔地拂過他刀削一般深刻俊美的臉龐。
阿宴一時看得有些發怔,這個男人或許是個尤物,一個俊美無儔,世間少有的英挺男兒,身份尊貴,權傾天下,他集齊了男人所能擁有的所有美好,足以讓世間任何女子都一見為之傾倒,成為燕京城裡多少閨中女子的夢中人。
阿宴一時情不自禁地仰首,去夠他的唇。
削薄的唇啊,當抿起來的時候就猶如一把出鞘的刀鋒一般,世人都道擁有這樣薄唇的男子必然是無情的,可是阿宴卻知道,這個男人滿滿的都是情都是愛,一點不剩,全部付與自己。
唇齒交融間,阿宴的手微停,容王反咬住阿宴的嬌唇,帶著一點狠厲和急切,緊接著,他整個人都陡然僵在那裡,喉嚨間也發出嘶啞的聲音。
阿宴透出身上的巾帕,輕柔地幫容王和自己的手擦拭粗略擦拭過了,又幫他穿好錦褲,放下了錦袍。
此時容王喘息依然是緊,額頭上滲透出細汗,臉面潮紅,胸膛起伏著。
阿宴將臉貼在他胸膛上,隔著那薄軟的料子,感受著下面賁發的熱度。
「到底怎麼回事啊,你倒是說給我聽。」阿宴軟軟地這麼說。
容王睜開眸子,垂首看向懷裡的人兒,卻見她將腦袋埋在自己身上,那臉頰貼著自己的胸膛。
一時他的心彷彿都被她化開了,低啞地道:「你哥哥在沙場上遇到了曼陀公主。」
這一句話說出,阿宴頓時驚呆了,她詫異地抬頭看向容王,一時心裡不知道是喜還是悲。
她或許並不知道後來容王和曼陀公主的結局,所以也不知道娶了這曼陀公主,最後人生將走向怎麼樣的一條路,她只知道,曼陀公主當年是在沙場上對容王一見鍾情的。
然而這一世,曼陀公主遇到的是自己哥哥嗎?
她努力地回憶,一下子想起,好像自打這一次哥哥打仗回來後,人一下子變得沉默寡言起來了,她當時還以為是經歷了些風霜,也跟著成熟起來了,如今卻驟然明白,這世間能讓一個人驟然從大大咧咧的大將軍變成這麼一個沉默寡言的深沉男子,或許也只有情之一字了。
阿宴擰眉:「曼陀公主喜歡上的竟然是哥哥嗎?」
容王審度著阿宴的神情,點頭,啞聲道:「是。」
聽到這話,阿宴的腦中迅速轉著。
上一世據說容王之所以娶曼陀公主,是因為情勢所逼,仁德帝不得不下令同意和親,這種情況下,容王才娶了曼陀公主。可是這一世卻大不相同了,沒有了南方的南夷各部落和羌國合作南北夾擊,容王又是英明神武地將羌族打敗,盡捉了羌族諸位王子,怕是經此一役,十五年內羌族再也沒有能力進犯大昭國了。
如此之下,曼陀公主再也沒有資本任性地選婿,無論是仁德帝還是容王,也都不會賜婚給哥哥這麼一位亡國公主。
而對於哥哥來說,對這位曼陀公主,又有多少情義?沙場相遇,擒拿,一路押解,這其中,到底有多少感情在醞釀?
阿宴低歎了口氣,她忽然有些心疼哥哥。
便是心裡喜歡了那位曼陀公主,但其實也到底是抵不過對家對國的責任,娶這麼一位亡國公主,將來的仕途都怕是受影響的,他也不光要為自己著想,還得為自己為母親。
容王低首審視著阿宴的神色,淡淡地問道:「阿宴,你怎麼想的?」
阿宴搖頭:「我也沒什麼想法,全隨哥哥的意思吧,既然他同意了請皇上賜婚,那便是沒什麼想法了。」
容王默了下,終於點頭道:「嗯。」
阿宴俯首埋在他肩窩上,一時有些懶懶的,便隨口問道:「如今到底是打算賜哪家的,你倒是說下啊。」
容王掀唇笑了下:「皇上心裡想的是洛南陳家的第三女,是二房嫡出的。」
這話一出,阿宴只覺得猶如炸雷一般,頓時腦中嗡嗡嗡的。
只因這洛南陳家的第三女,正是當日和阿凝一起嫁給容王為側妃的女子!
阿宴一直未曾聽人提起過這女子,原本以為這人已經不會出現在燕京城,不曾想到底是來了啊。
容王笑了下,淡道:「一切都是皇兄的主意,皇兄的意思是,如今你哥哥也是高官高祿,封爵拜將,又是皇家的姻親,若是再聯一門燕京名門,反而不好。這洛南陳家,乃是洛南大家,書香門第,祖上出過六位狀元八位探花,十三個丞相六個御史,這樣的人家,也足以匹配你的哥哥了。」
阿宴點頭,其實這哪裡是足以匹配啊,分明是自己哥哥高攀了的。
便是你如今權傾朝野,那又如何,也抵不過人家百年詩書之家的底蘊和傲氣,這樣的人家,若能是和自己哥哥成了姻親,那可是喜出望外的好事兒啊!
容王沉吟一下,又笑道:「皇兄還說,這位三姑娘聰穎善良,性情柔順,容貌也是出眾的。」
阿宴又連連點頭。
這還用他說啊。
其實這位容王上一輩子的側妃,阿宴也是見過的。
印象中,容王的正妃曼陀公主,那是囂張跋扈到了目無下塵,驕傲的彷彿看你一眼都玷污了她的眼睛般。滿燕京城裡,哪個高門貴婦不躲著她走啊,奈何人家夫婿實在是權傾朝野,後來又是登基為帝的,實在是看不慣也只能怕著。
至於當日的阿凝,那就不用說了,是個陰險歹毒,偏偏又笑顏如花的。
唯獨這位陳側妃,那可真是一個柔順的好性子。當容王將皇后的位置給了曼陀公主,將貴妃的位子給了阿凝的時候,好像這位陳側妃,後來也只是一個尋常妃子罷了,無寵無愛,性子平和。
別人提起容王的女人,會說曼陀公主,會說那凝貴妃,可是卻不曾有人提起這陳側妃。
阿宴有一次偶爾間在府裡遇到過陳側妃,她也只是淡淡地對自己笑了下,點首示意,然後就這麼走開了。
後來阿宴總是被那阿凝召到宮裡去,出入間也碰到過,那時候的陳側妃越發的被人冷落,據說是常年見不到君王的樣子,不過她好像也不怎麼在意,依然在一個角落活得平和自在。
阿宴想起這麼一位女子,難免有些感歎,想著那女子也是極好的,怎奈上一世那個冷心的帝王,也是不寵不愛,就這麼讓她蹉跎了一輩子。
要說起來自己哥哥顧松,雖說如今心裡為了這曼陀公主起了漣漪,可是到底情淺,他既也同意了皇上賜婚一事,以後真娶了那位陳三姑娘,只盼著他能好好待人家,夫妻和和美美過日子才是正經。
提起這個,阿宴默想了一會兒,卻是忽然想起另一樁事兒:「近日惜晴總是為了茶莊的事兒外出,她一個姑娘家的,多有不便,你選一個侍衛來陪著她吧,免得出了什麼岔子。」
容王原本是看著她神色,想著她不知道如何看待陳三姑娘嫁給她哥哥的事兒了呢,誰知道她忽然這麼話題一轉,當即也沒多想:「這個容易,我隨便選一位侍衛就是了。」
其實堂堂燕京城,太平盛世的,那又是他容王府的大丫鬟,哪個敢動她啊,只不過既然他的王妃提出來了,便斷斷沒有不應允的道理。
誰知道阿宴卻笑道:「也不必別人,就那個蕭羽飛吧,我看著他是極好的。」
阿宴眼睛笑瞇瞇,一時倒是有幾分丈母娘看女婿的味道了:「要說這蕭羽飛,也實在是不錯,長得高挑俊朗的,年紀也不大吧,二十多歲,雖說這性子是有點魯鈍,不過這樣的男子也好,倒是不會在外面沾花惹草。」
這話一出,容王蹙眉凝視著她:「你覺得蕭羽飛這麼好?」
阿宴點頭:「是啊,惜晴偶爾提起,總是沒個好氣兒,說這樣的人怎麼就當了侍衛長,不過我看,他到底是否當個侍衛長我不知道,可是若是當個夫君,卻是最好不過了。」
容王臉色頓時有些難看,挑眉道:「原來王妃這麼關注我身邊的侍衛啊。」
阿宴認真地點頭:「那是自然,這事兒我都特特地看了好久了。」
容王眸中泛起冷來,低哼一聲:「看來我還真得跟這位蕭大人找點事兒做了。」
於是第二日,蕭大人便被命令從此後出門保護在惜晴姑娘身邊,至於以後王妃出行的儀仗隊,是再也不用這位蕭大人,活生生的換做了其他。
蕭大人為此納悶了好一陣,怎地平白無故有種被貶了的感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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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大勝,燕京城裡又封了三位侯,兩位將軍,一時之間幾家歡笑幾家憂。
秋意來臨,這天是一日比一日涼了起來,外面雀聲啼鳴,宮外的葉子由墨綠逐漸變為深黃色,便隨著那秋風打著旋兒落下。
皇后寢宮翊坤宮裡,帳幔垂起,窗欞微開,桌上的米分彩貼塑錦雞花卉瓶裡插著一枝宮娥們新換上的菊花,散發著淡淡的香氣。
皇后低著頭,正親自動手為凝昭容即將出世的小皇子繡著肚兜兒,倒是一旁的凝昭容,面前擺著眾多糕點瓜果,正一口一口吃著。
皇后歎了口氣,抬頭看著凝昭容:「雖說你該好好補下身子,可這萬一吃多了,到了生的時候也艱難。」
凝昭容冷眉冷眼地道:「我這肚子比起阿宴的小多了,原本應該好好補補。」
皇后一時有些無語:「她是雙胎,你自然比不過她的。」
凝昭容抬抬眉眼,看向姐姐:「正因為她是雙胎,我是單胎,我便更要把肚子裡的皇嗣養得白白胖胖的。」
皇后聽了這話,也就不好再說什麼了,淡道:「你看這個肚兜,若是小皇子出來給他戴上,是不是正好合適?」
凝昭容掃過一眼,要笑不笑地道:「皇后繡得極好。」
微停頓了下,她又道:「等小皇子生出來後,他便歸在姐姐名下養著,也難得姐姐如此費心呢。」
這話說得,皇后聽著彆扭,不過她也沒多說,只是神情淡淡地繼續低頭弄那肚兜。
凝昭容見皇后這樣,也有些不自在,欲收回剛才的話,可是話也出口了沒法收回的,半響只好吶吶地道:「我和這腹中的皇子,以後全都靠著姐姐你呢。」
皇后輕笑了下,抬手看著凝昭容:「阿凝,你說哪裡話,咱們原本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在這宮裡頭啊,沒有男人疼著護著,我們姐妹兩個不相互疼著護著,還能指望誰呢。」
凝昭容聽這話,倒是有些動容,當下喉頭微熱,點頭道:「嗯,姐姐原本說的是。」
皇后聽了這話,將那小肚兜放到一旁,湊過來和凝昭容說話。
「阿凝,你可聽說了,這一次顧松雖說是立了大功,可是卻也只加封了兩千戶呢,按理說不應該的。」皇后屏退了身邊宮娥,低著聲音和凝昭容這麼說。
凝昭容微詫:「這是為什麼呢?」
皇后笑了下,又繼續道:「這一次,就連容王都沒什麼封賞呢,皇上也只是說辛苦了,要他好好在家養傷。可是你要知道,這養傷在家,就不再參與政事。皇上的意思,妹妹應該明白的吧?」
凝昭容聽得不由睜大了眼睛:「這意思是?」
皇后壓低聲音,淡道:「容王功高震主,怕是皇上有心猜忌了。」
凝昭容聽聞,一時大喜,忙道:「那意思是說?」
皇后手微動,暗示她小聲點,復又低首輕道:「你我姐妹,只需忍耐一段時間便可。你不是恨那阿宴嗎,將來這容王到底如何,一切還未可知呢。十年河東十年河西,將來她未必能張狂多久呢!」
凝昭容聽著這番話,真真是喜不自勝,一時心中充滿了希望,再摸著自己那偌大的肚皮,越發覺得期望滿滿。
********
容王又來到地牢之中,再次提審了曼陀公主。
曼陀公主冷冷地望著容王,挑眉道:「你上次說的,可是真的?」
容王:「自然是真的。」
曼陀公主低頭,猶豫了下:「我想回去北羌,儘管我的族人已經死傷無數,可是我想陪著他們,一起放馬牧羊,重建我們的家園。」
容王點頭:「好,我放你走。」
曼陀公主詫異地望著容王:「那我的兄長和弟弟們呢?」
容王面上並沒有什麼神情:「自然是要留在這裡,聽候我皇兄的處置。」
曼陀公主深吸了口氣,她苦笑道:「我明白的。」
她抬眼望向這個俊美的男人,地牢的光線很陰暗,就在這隱晦不明之中,他稜角分明猶如雕刻一般的臉龐是那麼的撼動人心,猶如走在那大草原上隨風而動的真神一般。
她仰視著這個男人,低聲問道:「我還有一個請求,可以嗎?」
容王眉眼不動,淡道:「說。」
曼陀公主低首,英氣好看的眉眼上泛起一絲酸楚的溫柔:「我想見見你們的鎮南將軍顧松,可以嗎?」
容王深沉的眸靜靜地望著曼陀公主,一時之間,他冷硬的心中生出一絲憐憫。
上一世,她愛上一個一輩子都不會回頭看她一眼的男人,這一世,她愛上一個雖然也喜歡她,可是那喜歡卻不足以讓那男人放棄家國放棄榮耀、放棄母親和妹妹的男人。
一切癡情,注定付諸流水而已。
在這地牢晦暗飄渺的油燈中,他猶如神祇一般俊美清冷的眸,帶著一點憐憫,就這麼靜靜地注視著她。
良久後,他終於輕輕歎了口氣,道:「曼陀,就在今天,他接了聖旨,要迎娶一個姑娘。」
他輕柔地這麼問:「你真得還要見她嗎?」
曼陀公主頓時臉色蒼白,她的手顫抖不停,她努力地控制住那顫抖的手,緊緊握住。
情不自禁地後退一步,她咬了咬唇,嘶啞地道:「是嗎,原來他要成親了啊?」
容王點頭,出聲的話語平靜無波,可是卻打破了她最後一絲念想:「是的。」
一時之間,彷彿有什麼搖搖欲墜之後,「砰」的一聲落在了地上。
曼陀公主眼裡漸漸濕潤起來,不過她努力地仰起頭,讓自己驕傲地望著容王。
「我明白了。」她倔強地道:「謝謝你,容王殿下,放我離開,我要回到我的故鄉。」
容王點頭:「好。」
他轉身便打算離開,不過又彷彿想起什麼似的,回過身來,望了曼陀公主最後一眼,低低地道:「曼陀,下一輩子,不要愛上不愛你的男人了。」
聲音猶如輕風一般,掠過耳旁。
曼陀公主倏然一驚,恍惚中彷彿似曾相識,彷彿在夢裡,聽到過這樣的歎息。
待她再抬頭看過去時,卻見容王眉眼森冷,轉身就這麼離去,五爪雲龍的袍角輕輕揚起決然和冷肅的味道。
曼陀公主恍惚中有些頭暈,待定睛時,剛才那種熟悉感已經離去,她輕輕撫著額頭,心想以前不曾見過這容王定下,想來剛才那種感覺,不過是個錯覺罷了。
待容王回到府中的時候,卻見院子裡擺著幾筐的螃蟹,那螃蟹被五花大綁著,可是爪子猶自在伸展動彈,看著倒是鮮活。
阿宴見他回來,笑著迎上去道:「今日宮裡送來的螃蟹,說這是特意從一個什麼湖裡養的,比外面買的要肥嫩,也要鮮活。我和惜晴正說著,今兒個中午就吃螃蟹吧。」
容王點頭:「嗯。」
一時看著,見有那麼四筐,便道:「送兩筐過去給鎮南侯府吧。」
阿宴彎著眉眼笑:「原要說送一筐過去,給我母親和哥哥都嘗嘗的。」
容王聽了,卻淡笑道:「如今你哥哥既然定了親,他那未來岳丈又恰好在京中,總不好不送的。」、
阿宴聞言頓時喜出望外:「親事定下來了?就是你前幾日說的那一家?」
容王點頭:「對,洛南陳家三姑娘,正兒八經的書香門第。」
阿宴扶著肚子,喜得跟什麼似的:「若是母親知道,那必然是極高興的!」
洛南陳家的女兒,那是有女百家求的,一般人真娶不了他們家的女兒。上一輩子,也就是那容王,不知道怎麼竟然如此折辱人家,要人家的姑娘當了自己的側妃。
當下阿宴忙命人抬了兩筐的螃蟹過去,又特特地讓人帶了丫鬟僕婦一同過去,好給母親提前知道信兒。
想著母親聽到,也必然是極喜歡的。
哥哥這個人,其他也都好,就是打小兒不愛讀書,如今找個這麼個姑娘當夫人,以後生個一男半女,那姑娘自然悉心教導,從此後這子孫後代也能有些造化。
除此之外,阿宴私心裡自然還有個想法,她如今和容王也真是琴瑟和鳴,兩個人好得蜜裡調油。
她如此幸福,自然也是盼著哥哥也能如自己一般。
此時她回憶著往世見到那陳側妃的情景,想著此女子這麼一個淡然性子,若是遇到自己的哥哥,也真是南轅北轍冰火交融,可能反而能激起一些浪花。

  ☆、118|吃螃蟹的問題

到了晌午時分,阿宴半靠在榻上,喝著一杯冰糖雪梨羹,那邊窗欞前容王拿著一本書翻看著,看得倒是極為入神。
阿宴抿唇笑道:「我好像聞到了螃蟹的香味了。」
此時窗子開著,窗外輕風徐徐而來,夾著桂花的清香,隱約又彷彿聞到一點蟹香。
容王抬眼,淡看了下阿宴,忽而挑眉道:「書上說,待產的婦人是不能吃螃蟹的,因為螃蟹性寒涼。」
啊?
阿宴頓時頗為不樂,忙過去一看,卻見容王看的那書叫《婦人孕事備錄》,她翻到了剛才容王看的那一頁,果然上面詳細地寫了孕中婦人的各項禁忌,這其中有一項便是這個了。
阿宴有些垂頭喪氣:「總不能你吃,我卻要從旁看著吧?」
容王淡道;「等下把歐陽大夫叫過來,看看是否有化解之法。」
阿宴越發無可奈何,垂著頭道:「也不好意思為了吃個螃蟹,特意勞煩人家大夫啊。」
可是話雖這麼說,她卻是巴巴地看了這螃蟹一個上午了,若是自己不能吃,只看著容王吃,那得多憋屈啊。
容王看著她想吃又不敢吃的小樣兒,覺得又好笑又無奈,站起來揉了揉她的頭髮:「阿宴乖,你先等下,我過去請教歐陽大夫就是了。」
這邊阿宴坐在那裡,沒精打采地關上窗子。
若是真個不能吃,還是不要聞這誘人的味兒了。
這邊阿宴正坐著,惜晴進來了,卻是笑道:「王妃,便是不能吃,以後也可以吃啊。剛才我向御廚打聽過了,說是這螃蟹啊,吃法多著呢。」
當下惜晴上前,細細地說給阿宴聽:「御廚說了,除了尋常的蒸螃蟹,他所擅長的做法還有蜜釀螃蟹和醉螃蟹。這蜜釀螃蟹呢,就是把雞蛋黃和蜂蜜攪拌後撒在蟹殼裡,上屜蒸了,這個吃得就是一個鮮美。可是那醉螃蟹,則是把螃蟹用酒糟起來,放在蟹甕裡來釀,這一釀便可以放一些時日的。說不得到時候王妃也生了,到時候恰好能吃。」
阿宴聽得眼前發亮:「那醉螃蟹好吃嗎?」
惜晴笑道:「御廚說了,鮮而肥,甘而膩,白似玉而黃似金。王妃你說好吃不好吃?」
這話一出,簡直是讓人流口水啊。
其實阿宴以前也不至於饞成這樣,可是如今這懷著身子,可真是想起一出是一出,你不說還好,你一說吃螃蟹了,她腦子裡便想著這螃蟹是如何如何的鮮美香膩,正想著時,卻說不給吃了,那可真真是要人命,彷彿肚子裡的那兩個娃都不樂意了,開始鬧騰起來。
這邊正說著,容王卻已經回來了,他見惜晴在,便吩咐道:「過去告訴御廚,就說歐陽大夫說了,王妃如今有孕,忌吃至寒之物,若要吃蟹,需用紅糖薑醋等物來解寒氣,請灶房務必備好黃酒薑醋等物。」
同時他將手中一包什麼遞給惜晴:「再把這個交給廚房。」
惜晴一聽,自然忙笑著答應下去了。
阿宴此時知道自己能吃上螃蟹了,卻有些不好意思,抿唇笑道:「其實我原也沒那麼饞……」
容王點頭,上前,握著她的手,淡道;「我明白的。」
他停頓了下,用平靜而淡然的聲音補充道:「只是肚子裡那兩個小傢伙饞而已。」
哦……
阿宴頓時紅著臉,不好意思了。
這其實是她想說的話啊。
*********
到了晌午時分,這蒸螃蟹終於上桌了,卻見那螃蟹一個比一個的肥,都放平在蒲葉上,一旁放著蒜醋姜等佐料,以及錘、刀、鉗等物。兩排丫鬟陸續進來,其中幾個端著一個小炭爐,上面放著一個銅壺,銅壺裡正煮著什麼。
阿宴鼻子一動,便聞到一股薑糖的香氣,可是卻又和紅糖姜水並不完全一樣。
阿宴倒是覺得有些熟悉,心中微動,卻是記起早年她來這當時還是寧王府的府邸,被永福郡主推著落入水中,當時容王也給她喝過這個的。
容王看出阿宴的疑惑,淡道:「這是歐陽大夫特意調配的紅糖姜水,最是能祛除寒氣的。」
阿宴這才恍然,不過卻是用異樣的目光看著容王:「你那個時候才多大啊,難得竟然想到這個。」
不過她隨即越發疑惑起來:「原來歐陽大夫那麼多年前就一直留在府裡啊?」
容王垂著眸,神情略有幾分不自在,不過很快他就恢復了往日的平靜,略帶嘲弄地道:「依我容王之天資,六歲之時便已經凡事思慮周全,自然不像你那般,行事如此莽撞,笨得可以。」
說著,他淡掃了阿宴一眼。
阿宴頓時被他的話激到了,無奈地道:「你也不要總說我笨,我若笨,現在也懷著你的骨肉!你若老說我笨,趕明兒生下兩個兒子,也都是笨,那可怎麼了得!」
容王頓時無言以對,半響終於道:「我的兒子自然不會像你那麼笨。」
阿宴嬌哼:「若是像我這麼笨呢,難道你還能不要他了?」
容王無語,一時忽然覺得那個最笨的人其實是自己,轉移話題用什麼不好,非要說這個。
幸好現在一排一排的大螃蟹就在眼前呢,容王忙挽起一個笑來,溫聲道:「來,阿宴,我們不想這個了,吃螃蟹吧。」
此時有專門精通此道的侍女過來,將那螃蟹細心地揭開,剔去蟹的胸骨,鉗去蟹的四肢,十指靈巧地將那蟹黃呈現出來。
卻見那黃澄澄的蟹黃,真個是色美質嫩、細膩香濃,一旁的大腿肉肉質絲短纖細,小腿肉絲長細嫩,還有那蟹身肉潔白晶瑩。
容王從侍女手中接過來那蟹黃,親自捧到阿宴面前:「歐陽大夫說了,蟹腿的寒性重,你最好不要說,如今便吃這蟹黃吧。」
阿宴見他如此,頓時把剛才的不愉快拋到了九霄雲外,接過來,笑瞇瞇地道:「嗯。」
雖說一旁有歐陽大夫特意調皮的驅寒薑汁,可是到底也不敢多吃,容王只讓阿宴吃了兩個蟹黃,就不敢再讓她吃了,他自己也從旁陪著不吃了。
因著這鮮煮的螃蟹,放久了也不好,於是阿宴便賞了身邊的幾個倚重的大丫頭,讓她們端到抱廈那裡吃了去。
當下惜晴素雪,並素日身邊倚重的嬤嬤都各自得了三隻,而其餘剩下的,則是賞了府裡的大小管家等。
卻說惜晴得了那三隻螃蟹,這還熱乎著呢,她也知道這螃蟹個子大,蟹黃飽滿,不是尋常外面能買到的,於是便用蒲葉包起來,放到食盒裡提著,往二門外走去。
到了二門外,卻見幾個小廝在這裡守著閒磕牙呢,見了惜晴過來,忙一個個笑嘻嘻地迎上去:「惜晴姐姐,你這是過來做什麼?有事兒你說話。」
惜晴笑道:「今日忙,沒帶,明日個請你們吃果子。先告訴我說,可知道蕭大人在哪裡不?」
那小廝忙笑道:「這幾日蕭大人左右也沒什麼差事,如今正在前面倒插房裡坐著和兄弟喝酒呢,惜晴姐姐過去也喝兩杯?」
惜晴「呸」了一聲,怪道:「誰要和他們一起喝酒!」
小廝們平日都是愛開玩笑的,又知道這位惜晴姐姐素日最是和善,當下瞅著那食盒:「這是什麼?莫不是特意給蕭大人準備的什麼小灶?」
惜晴笑道:「不是什麼小灶,這不是今日宮裡送過來的幾筐螃蟹,王妃賞了幾隻,我原本也不愛這個味兒,想著蕭大人近日總是護送我出去,倒是有些不落忍,便想著送給他了。」
幾個小廝聽此,忙道:「好姐姐,快給我們也嘗嘗吧!」
惜晴一邊向前走,一邊道:「你們既要和蕭大人搶下酒菜,那就過去跟他說去吧!」
這群裡不過說個嘴而已,哪裡真敢,也就讓惜晴過去了。
惜晴來到了那倒插房前,老遠便聞到裡面濃濃的酒味,待走近了,就聽到蕭羽飛和他的好兄弟在那裡喝酒呢。
此時蕭羽飛已經喝得醉醺醺的了,他悶頭灌下一杯酒,苦澀地道:「兄弟啊,要說起來,咱也不差,是不是?當日個跟隨容王出征,那也是上過戰場殺過敵的!」
他兄弟連連點頭:「對對對!像蕭大哥這等人物,便是有一千個一萬個女子,也都該撲過來了!」
惜晴聽到這話,眼珠兒一轉,想著這是說誰呢?
她有些害臊,不過到底忍下,在那裡屏住呼吸偷偷地聽著。
卻聽得蕭羽飛說道;「可是我卻依然覺得她那麼好看,那麼聰明,我確實配不上人家,人家好像也看不上我。」
惜晴一聽,頓時腦子裡懵的一下,傻了。
心道原來他心裡早有喜歡的人了,而且那女子分明是出身極好,以至於他覺得配不上人家的。
卻原來,這傻大個蕭羽飛竟然是個眼界高的?
她這麼想著的時候,手裡的食盒一軟,就這麼落在了地上。
這個動靜一出,屋子裡的兩個人頓時被驚動了,蕭羽飛沉聲道一聲:「誰?」
惜晴忙笑了下,推門進去:「是我,惜晴。」
蕭羽飛頓時臉上鬧了個大紅,一旁的那兄弟也很不好意思,看看蕭羽飛,看看惜晴,最後結巴地道:「惜晴姑娘,蕭大哥,我先走了……」
說完人家推門就開溜了。

  ☆、119|四姑娘產女

蕭羽飛的那兄弟是跟逃也似的跑了,一時之間門開著,惜晴和蕭羽飛,一個人裡面一個人在外面,兩個人四目相對。
半響後,終究是惜晴先開口:「蕭大人,今日個的螃蟹,你嘗一嘗吧,王妃賞的,我不愛吃這個。」
說著,她拿起那食盒,放到了蕭羽飛面前,打開來,卻見因為用蒲葉包著的緣故,那螃蟹如今還是溫的呢。
惜晴看著桌上有酒,淡道:「正好給你當下酒料了。」
說著,她想起剛才的話,笑了下:「原來蕭大人這是有了心事兒。」
蕭羽飛聽她這麼說,頓時有些吶吶的:「惜晴姑娘,你可千萬別誤會,我也沒什麼意思。」
惜晴轉過身去,走到了門前,沉著聲道:「蕭大人,剛才我在門外聽到你和你那兄弟說的話了。要說起來,蕭大人乃是御封的五品侍衛,又是受容王倚重的,你但凡要結親,便是娶個官宦人家的小姐,那也是應當應分的。還請蕭大人不要妄自菲薄。」
蕭羽飛聽說這個,頓時有些心涼,望著那門口纖弱的背影,道:「原來惜晴姑娘也覺得我應該出去尋一門親事了。」
惜晴苦笑:「你的事兒,原也和我沒什麼干係,你是否要去尋親,我哪裡說得上話兒!」
說完,邁步就走,甩上門,人跑了。
蕭羽飛愣愣地看著惜晴離去的背影,再看看桌上的三隻偌大的螃蟹,確實是脂膏肥厚的樣子,可是如今他哪裡有心思吃這個呢!
最後不由得長歎一聲,唉!
自從這螃蟹一事後,惜晴回去便神情有些懨懨的,無精打采的樣子。
阿宴見此情景,只一個略問,便明白了其中緣由,當下笑著道:「我看惜晴你是在我身邊呆久了,想嫁人了,不如我趕緊給你指一門親事,也好解了你的愁苦。」
惜晴此時正心裡煩著,聽到阿宴這麼說,真是又委屈又無奈:「王妃啊,我原不想嫁人的,你也知道。」
阿宴笑著過去,道:「我看二門外那就是一個呆子,你若是乾等,還不知道等到何年何月呢,莫不如拿個消息來激他。他若是依然不理,那從此後咱該幹嘛幹嘛,再也不想他了。回頭我就讓殿下把這個呆子放出去,該去軍營裡還是衙門裡,隨便找個地兒,要不就去宮裡當侍衛,左右咱王府是不留這麼一個人兒。若是他真得在乎你,那自然是一切好辦。」
惜晴聽得心中一動,臉頰微紅,卻是低頭並不說話。
阿宴見此,知道這事兒妥當了。
當下她就傳出去消息,只說惜晴是個自小跟隨在她身邊的,如今有意撕了她的賣身契,從此後當姐姐一般看待。現在要設法給她找一戶人家,一定是要家世清白的,且出去要當正頭娘子的。
一時這個消息出去,燕京城裡人家都知道容王妃的身邊大丫環要出嫁,當下就有上門提親的。
要知道雖說是個丫鬟,可是大家都知道,那是容王妃身邊最為倚重的,聽說當日容王妃病重,她夜裡前去拜見皇上,還得了一百兩黃金的賞錢,那可是連皇上都讚過的忠勇無雙大丫鬟啊!
一時之間,前來求親說媒者眾多,有那富戶商家,也有京中官宦之家,當然更有哪家豪門貴族為家裡庶出子侄悲求親的。
因為這事兒,五姑娘特意來求見了阿宴,她羨慕地望著這一切:「三姐姐,如今你身邊一個大丫環要嫁人,便有這麼多好人家前來求娶啊。」
五姑娘親事還沒定下來呢,她眼瞅著都十七歲了,這可算是要耽擱下來了。
她眼巴巴地望著阿宴,眸中流露出哀求:「三姐姐,如今咱府裡是一日不如一日了。老太太最近精神不好,一直吃藥,偏生她又不是安分的,吃的藥都是挖苦心思也買不到的。大少奶奶為了這個,沒少歎息,今年莊子上收成也不好,大少爺拿了家裡的銀子出去做買賣,聽說是賠了。我聽說如今大少奶奶為了買藥,都開始偷了老太太壓箱子的金銀拿來變賣了。」
她低著頭,哀聲道:「三姐姐,如今家裡是不想出這份嫁妝了,出不起,如今要給我訂下去做填房,人家不要嫁妝,可是那戶人家如今有三個孩子,那男人也都四十多歲了,我不想嫁,這幾日一直求著,可是並不管用。」
她噗通跪在那裡:「三姐姐,求你幫幫我吧。」
阿宴望著地上跪著的妹妹,吩咐惜晴道:「惜晴,你先扶她起來。」
一時她望著這妹妹,淡道:「敬伯爵府的事兒,我管不了,也幫不上忙。不過我倒是可以讓殿下和哥哥留意,看是否有什麼合適人家。若是人家前去提親,是否答應,那就是敬伯爵府的事兒了,我卻說不話。」
五姑娘聽了這個,連連磕著響頭:「三姐姐,有你這句話,我心裡就滿足了!」
待這五姑娘走後,阿宴難免掰著手指頭數了數,最後還是讓人給哥哥顧鬆去一個信,要他替這五妹妹好生留意一下,顧松派人回信答應了,阿宴這才多少放心。
這一晚,阿宴正和惜晴說著話呢,便聽得外面傳來消息,卻是宮裡出事兒了!
阿宴微驚,忙讓那小廝細說,那小廝這才道:「前幾日不是宮裡得了一些螃蟹嗎,當時給各宮裡各分了一筐,給咱們府裡還送了幾筐呢。如今聽說,那凝昭容,因為吃了這螃蟹,肚子裡一直沉甸甸的涼,如此熬了兩日,聽說現在忽然開始腹痛,怕是要早生了,這是如今這孩子還不足月份呢。俗話說得好,七活八不活,怕是這皇嗣都有危險了!如今容王正陪著皇上在御書房裡等消息呢。」
阿宴聽到這個,頓時皺起了眉頭。
她一個有身子的人,便是不喜歡那凝昭容,可是唇亡齒寒,況且自己也吃了三個蟹黃的!
一時捂著肚子,便覺得悔恨難當,實在不該因為一時口饞,竟然吃了那個,萬一肚子裡有個什麼好歹,那真是想都不敢想的。
那小廝又道:「皇上還說了,命御醫趕緊幫王妃也看看,殿下說,不用御醫,就請歐陽大夫再過過脈好了。」
阿宴想想也是,當即請了歐陽大夫過來。
這歐陽大夫瘸著腿,過來把脈後,點頭道:「王妃不必擔憂,說是有身子的婦人不宜吃螃蟹,可那也是不可過量,便是偶爾吃一個兩個,沒什麼事兒的。凡事兒放寬心一些,安心養胎就是了。」
這話一出,阿宴可算是把心放到了肚子裡。
送走了歐陽大夫後,阿宴便一邊胡亂做些針線,一邊等著容王,如此一直到了二更時分,實在是困得不行了,便自己上床睡去了。
也不知道是三更還是四更的,阿宴感覺到有人正用大手摸著自己的肚子,她朦朧中醒過來,卻見昏暗的燈光中,容王正一臉嚴肅地盯著他肚子瞧。
阿宴揉著眼睛,含糊地問道:「凝昭容怎麼樣了?」
容王眸中冷沉沉的,聲音也透著涼意:「生了。」
阿宴睡意一下子全無:「皇子還是公主?」
容王淡道:「是一個公主,很小,只有三斤六兩,據說跟個小貓兒一般,怕是養不活。」
阿宴聽了,摸著自己的肚子,歎了口氣:「其實她也八個月了啊,怎麼孩子這麼小。」
都是做母親的,一聽這消息,便覺得心酸和難受。
容王抬起眸來看了她一眼,這一瞬間,阿宴好像發現他眼睛裡有什麼驚惶一閃而過。
不過閃得太快,阿宴再定睛看時,卻見容王的眼睛猶如古井一般,平靜無波,你怎麼也找不出任何漣漪。
容王上了榻,半趴在阿宴肚子上,側著臉將耳朵貼在阿宴肚皮上,仔細地去聽裡面的動靜。
阿宴抬起臉來去看,卻見他俊美的臉龐上都是認真。
阿宴拿手揉了揉他的頭髮:「你怎麼了?」
容王啞聲道:「我要聽聽我們的娃兒是不是在裡面睡得好好的?」
阿宴點頭:「這個時候,人家自然是好好地睡著呢。」
容王用略顯粗糙的大手溫柔地撫摸著她圓滾滾的肚子,後來又從後面將她那樣環繞著,讓她的後背緊貼著自己的胸膛,就這麼親密地摟著。
他溫熱的喘息就在她耳邊縈繞,他低啞地道:「阿宴,我們的孩子一定會平安出來的,是不是?」
阿宴小聲道:「嗯。」
可是容王卻彷彿依然有些不安,他撫摸著那肚皮,低聲道:「我母妃生我的時候就是難產,原來並覺得有什麼,可是今天皇兄和我說了好多,他說了母妃生我時候的各種事兒……」
他說到這裡,語聲竟然有些哽咽,他用唇胡亂親著阿宴的耳根:「阿宴,我忽然好擔心,好擔心你出什麼事兒。御醫說了,雙胎生起來更艱難,我都有些恨了,怎麼是雙胎呢。」
阿宴忙握住容王放在自己肚皮上的手,柔聲道:「永湛,我不會有事兒的,一定會好好的生完孩子,然後陪著你和孩子的。」
我好不容易得了你這麼俊美體貼的夫君,對我如此疼寵,人生如此美好和滿足,我會長命百歲,笑著去陪你走過這一輩子。
容王用灼燙的薄唇,凌亂地親著阿宴的髮絲,又繞過去親她的下巴,輕柔蜜意,小心翼翼地如同親著一個嬰兒般。
「阿宴,你必須陪著我,陪我一輩子,不然便是死了,我都不會放過你的。」他說出的話,卻帶著幾分低寒。

  ☆、120|淒慘的凝昭容

凝昭容生產的事兒,當日阿宴都沒敢細問,第二日小心地問起來,容王才粗略和她一說。其實這後宮妃嬪生產,容王所知道的,也只是陪在皇上身邊所聽到的罷了。
無非就是,因為著了寒所以小產,生產的時候又難產,胎位不正,險些沒命,最後御醫沒辦法,採取了一些特別的方式,這小公主總算是出來了。
不過聽說凝昭容因為這事兒,也是受了傷,氣血大虧,昏迷了兩日,最後好不容易保下了命,御醫卻說她是再也沒有辦法再孕育子嗣了。
仁德帝原本對這凝昭容也是可有可無,因早已厭煩,本打算待這孩子生下來,就尋一處僻靜的尼姑庵將她送了過去的,誰知道如今卻鬧出這麼一出。仁德帝憶起母妃當日情景,也就特許她繼續留在宮中養身子,只不過這小公主卻是就此留在皇后身邊撫養了的。
聽說那凝昭容因了這事兒,成日以淚洗面,因為她再也無法孕育,怕是這小公主就是她這輩子唯一的指望和寄托了。一時又恨皇后搶走了這公主,一時又恨自己怎麼到底不爭氣,就沒能生一個皇子呢!
而皇后這邊呢,卻是一面也是遺憾怎麼沒能生出個公主,感歎自己還是要再為此操心費力。一面呢,是徹底把這個妹妹放手了。
只是假意請了幾個嬤嬤讓他們好生關照生產過後的凝昭容,從此後便再也不怎麼去看,只一心照顧那個小公主。
只可憐這凝昭容,費心力氣,徹底傷了身體,好不容易生出這麼一個小公主,愣是被這皇后抱走不說,這滿宮裡人,竟然沒一個念她半分好處。皇上那裡,除了派人送了各樣賞賜,別的是再也沒有了。
此時她以淚洗面,身邊的宮娥嬤嬤便勸解她:「到底有個小公主在呢,這可是當今聖上唯一的血脈啊。」
凝昭容想想也是,但凡她熬過去這一關,以後她到底是這小公主的親生母親,那孩子還能不認她嗎?
當下咬緊牙關,努力養著身子,可是就在這時候,一個晴天霹靂傳來。
皇后她,竟然懷孕了。
就在她一陣眩暈的時候,另一個消息也接踵而至:宮裡住在留秀宮的柔妃娘娘,她也懷孕了。
凝昭容此時咬牙也咬不住了,眼前一黑,整個人就絕倒在了那裡。
********
這個消息後來傳到了阿宴耳中,阿宴只是聽說,這凝昭容又被御醫救了那麼大半日,總算是留下了一條命,不過怕是這病根算是落下,以後再怎麼樣,這身子也好不了了。
仁德帝是個寬厚仁慈的帝王,聽到這個消息,便命人在宮中角落一處開了一個宅子,將她送到這裡靜養,又命御醫好生請脈,嬤嬤仔細照料。
皇后和柔妃相繼懷孕的事兒,這自然是雙喜臨門的大事兒,仁德帝大喜,便重賞了皇后和柔妃。
而對於皇后來說,原本辛辛苦苦領養在身邊的小公主,如今竟成了個燙手山芋。
仁德帝見此,倒也不願虧待這個骨血,便又將那小公主養在另一位妃嬪手下,那位妃嬪是個心性和善的,平日裡也不受寵,如今得了這個小公主,喜出望外,倒是也認真照料。
仁德帝這才放心下來。
面對著宮門裡仁德帝子嗣遍地開花的情景,阿宴心知容王殿下的這帝王之路算是徹底沒戲了。
不過她倒是也不擔心,左右自己身邊這容王,他是個深謀遠慮的男人,既然跟了他,那就不必操心,凡事兒他自然會安排妥當的,於是她也就沒什麼好擔心的,當下只是安心養胎,等著腹中的孩兒出世。
如今容王明顯不安,甚至可以說焦躁起來。他現在也不進宮也不上朝,每天都留在家裡,盯著她的飲食起居,認真和歐陽大夫討教婦人生產一事,每天都要牽著她的手陪她一起在碧波湖邊散步。
有時候阿宴側臉看向自己的夫君,便見他擰著眉,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
還有的時候吧,她晚上正睡著,便能感覺到彷彿有人在看著自己,她醒過來,就看到容王忙閉上眼睛,啞聲道:「睡吧。」
阿宴現在只能側躺著,側躺著的她,看著夫君那趕緊閉上的眼睛,怎麼看怎麼覺得他心事重重欲蓋彌彰。
於是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鼻子,輕聲道:「我現在很好,你不用擔心。」
容王點頭:「嗯,我也覺得沒事兒。」
一時阿宴有些睡不著,便隨口道:「剛才我一醒來,你正那麼看著我,倒讓我想起一件事。」
容王挑眉:「什麼事?」
阿宴自己也笑了,道:「估計是我小時候做夢的吧。你還記得當年在你府裡,我們兩個一起落了水嗎?因為這事兒,回來後老祖宗要讓我在祠堂罰跪。結果當天夜裡,我正睡著,就夢到你蹲在我面前看著我呢。」
容王頓時無言,只側躺在那裡,黑眸靜靜地望著阿宴。
「嗯,然後呢?」
阿宴笑望著容王:「當時啊,我嚇了一跳,心想這是怎麼了,後來你就那麼穿著一身白衣服飄啊飄得走了,我想著這不是鬼就是做夢了。後來我跑出來看,也沒看到什麼影子,果然就是一個夢吧。」
容王定定地望著阿宴:「是,你夢到我了。」
他抿著薄薄的唇道:「原來你那麼小就記掛著我,夢到我。」
阿宴臉上微紅,又道:「其實後來我還夢到你一次呢,好像是祠堂之後的第二天吧,你好像餵了我什麼,還對我說話了。」
她眸中閃現出一點迷茫:「可惜的是,我睡了一覺,便怎麼也記不起來,只隱約記得夢裡有你呢。」
容王笑了,抬手撫摸著她柔軟的髮絲,以及幼滑的臉頰:「你打小兒就喜歡我了,是不是?」
阿宴搖頭:「才沒有呢!那時候你和我那四妹妹可真是一對金童玉女,有我什麼事兒啊,我這種也就是從旁看著的份兒,哪裡會想什麼。」
再說了,後來她十六歲到了儀親的時候了,他還是個小少年呢。
她便是再無恥,也不至於對著那麼一個小孩有什麼心思啊。
容王溫柔地觸碰了下阿宴的額頭:「你啊,小時候還一心記著我,想討好我。結果待到大了,心裡便想著別的男人了,一個個的,又是什麼表哥,又是什麼沈從嘉,還有威遠侯,這哪個都不讓人省心。」
阿宴越發覺得臉紅,笑道:「那還不是都被你破壞了個乾淨,害我到現在才懷孕生子。其他和我同齡的閨秀,人家如今怕是娃兒都已經開蒙讀三字經了。」
容王也笑:「如今咱們一下子兩個,以後每年兩個,照這麼下去,未必比他們便少。雖則不是早的,好歹數量上比他們要多。」
阿宴擰眉,戳了下容王的鼻子:「少說這些,我才不要一年兩個呢。要生你自己生。」
容王默了下,這才沉聲道:「阿宴,我也捨不得你受生育之苦的。」
阿宴聽著那聲音沉了下來,頓時明白他的心思,當下摟著他道:「你不必多想,婦人生產,原本是天經地義的事兒,雖則有些會有難纏,可大多都是順利的。」
容王苦笑:「是,我明白,我就是怕。」
午夜夢迴之時,看到身邊側躺著的人兒,凝視著那恬靜的睡顏,他真得很擔心一切都是一場夢。夢醒了,他依然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聚天閣上,俯首望著那一池碧波湖水,一樹凋零桃花。
如今的一切太幸福,就如同一個甜蜜美滿的夢,又如同一潭清澈見底的湖水,唯恐一聲歎息,一個石子,便驚醒了那夢,驚擾了一池碧綠。
阿宴看著容王,忽而忍不住道:「永湛,你說你是從什麼時候對我開始上心的?」
腦中忽然回想起,那一日他和阿凝如同一對金童玉女般坐在那裡,當時自己心裡隱約有些泛酸,結果他就那麼追出來,一聲不吭地跟在自己身後。
容王聽聞這話,凝視著阿宴,黑暗中,他眼眸裡的東西,阿宴看不清楚。
「如果我說,從最開始你把我砸中了,我就一直記著你呢,你信嗎?」他的聲音有些異樣的壓抑。
阿宴想了一番,想起那自己手裡揉得出了汁液的那枝桃花,想起那個孤獨地坐在樹下的小孩兒。
她捏住他的手,柔柔地道:「一定是你從小沒人陪著玩兒,看我過來了,心裡就想著我吧。」

  ☆、121|1.

卻說這幾日因著時不時有人上門提起惜晴的親事,一時阿宴倒有些為此費心,容王雖然不悅,不想她因為這等事兒分心操勞,不過倒也沒說什麼——他是比誰都盼著這惜晴趕緊找個婆家吧,別沒事總盯著他的樣子。
雖則被多家求娶,可是惜晴一直鬱鬱寡歡的,並不樂意,以至於最近都看著有些神色恍惚了。
一直到這幾日,阿宴這邊品著一盞紅蘿蔔香茹雞湯煲,忽聞到小丫鬟過來稟報,說是外面那位蕭大人求見王妃。
阿宴一聽,知道這事兒來了,頓時精神一振,揚眉看向一旁伺候的惜晴。惜晴低著頭,抿唇不說話,可是那臉頰上可是透出了米分澤。
阿宴見此,笑著故意道:「也沒什麼事兒,好好的這蕭侍衛為何求見?本王妃今日有些困乏,不見。」
那小丫鬟得了這命令,便出去傳話兒了。
惜晴聽阿宴這麼說,也就低著頭,不說話。
過了半響,那小丫鬟又過來,覆命到:「回王妃的話兒,這蕭大人硬是要見王妃,說是今日不見到王妃他就不走了。」
阿宴面上一沉,眸中卻是帶著笑:「他不走,那就不走。一個外男,竟然跑到二門內來胡鬧。吩咐下去,外面的丫鬟們都躲著點。」
惜晴抬起頭,看了眼阿宴,卻是依舊咬著唇不說話。
如此,又過了半響,恰好那素雪進屋來,一進屋便笑道:「王妃,這是怎麼了,那蕭侍衛竟然跪在院子裡呢,來往的丫鬟媽子一個個都看著呢。」
阿宴聽此,便淡道:「這倒是個強貨,你出去,傳他進來吧。」
素雪笑看了惜晴一眼,便出去傳令去了。一時屋裡的丫鬟們開始放起來那紫檀木雕花海棠刺繡屏風來。
片刻之後,蕭侍衛金刀大馬地跨步進來,一進來之後,他就聞到一點似有若無的香氣,再抬頭看時,卻見眼前是一扇一見便知道非常富貴的雕花屏風,旁邊垂著簾幔,一旁站著幾個丫鬟,那屏風後面,影影綽綽的,彷彿有坐著的王妃,還有一旁立著的眾丫鬟們,那些丫鬟,自然是有令他這幾日寢食難安的人兒。
當下這位蕭侍衛黑臉一熱,忙低下頭,也不敢去細看,就單腿跪在那裡。
「蕭羽飛拜見王妃娘娘!」出言鏗鏘有力,聲音略帶著一點粗啞。
阿宴透過那屏風瞧過去,只一眼便見這蕭侍衛神色憔悴,全然不似往日威風八面的樣子,當下抿唇輕笑,看了惜晴一眼。
惜晴這些日子都不曾見過那蕭侍衛,此事也正透過屏風去看呢,一看之下,不免眸中泛起異樣來。
阿宴收回目光,輕咳一聲,嚴肅冷沉地道:「蕭大人,你找本王妃有什麼事兒嗎?」
蕭羽飛聽此,忙低著頭,硬著頭皮回稟道:「回稟王妃,羽飛想向王妃求一個人,求王妃成全!」
阿宴一聽這意思,便道:「不知道蕭大人求什麼人?」
惜晴面上一紅,咬唇,忙把頭低下。
蕭羽飛跪在那裡,鏗鏘有力地道:「求王妃身邊的惜晴姑娘。」
阿宴沉默了一會兒,並不說話。
蕭羽飛跪在那裡,也並不敢抬頭去看,不過他能感覺到,這屋子裡雖然人很多,可是每一個人都恭敬地低著頭,屏住喘息連大旗都不敢喘一下。
他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也不見這王妃有動靜,便終於有些沉不住氣了,忙磕頭道:「求王妃成全!」
阿宴在良久的沉默後,終於出聲,可是卻是一聲冷笑:「蕭羽飛,你要來本王妃這裡來求人,可是本王妃要告訴你的是,你要求的人,本王妃沒法給你。」
蕭羽飛雖則是知道希望不大,可是倒地抱著一絲希望,如今猛然聽得王妃這麼說,頓時身子一僵,緊握著拳頭在那裡,也不知道如何回話了。
阿宴淡淡地道:「你出去吧。」
蕭羽飛知道沒戲了,當下心就往下沉,硬著聲音倔強地道:「王妃,我不走,我想求娶惜晴姑娘為妻,求王妃成全!」
說著,便在那裡連磕數個響頭。
阿宴漠著聲音,吩咐道:「你要跪,那就去外面跪吧。」
蕭羽飛咬牙,點頭:「是,王妃!」
說完這個,他起來,蹭蹭蹭出去,然後噗通又跪在門外了。
待到這蕭羽飛出去,阿宴便笑了,挑眉對著惜晴道:「這果然是個迂的,怎麼只知道求我,卻連問問你是否樂意都不知道呢!」
惜晴挽起唇,又想笑,又忍住,眸中帶著一點羞意:「早就說過的,這個人的腦袋裡裝的都是豆腐!」
一旁素雪見此,便笑道:「自從立了秋後,這三不五時地下場雨,也不知道今日是否有雨。」
惜晴點頭:「若是下個傾盆大雨,那才叫好呢,倒是要看看這呆子能跪到什麼時候!」
當下看了看外面的天,卻見天是陰沉著的,可是卻沒有下雨的樣子。
阿宴這邊呢,左右容王今日有事兒不在府裡,她就命人拿來了紙牌,命惜晴素雪登陪著自己玩牌兒,幾個人時不時看看外面跪著的那蕭羽飛。
他還倒是一個實誠的,真個是一絲不苟停著脊背跪在那裡。
阿宴一邊摸著紙牌,一邊抿唇笑望著惜晴:「你說要打幾局才夠,那咱就打幾局。」
素雪笑道:「依我看,惜晴姐姐恨不得馬上不打了呢,她寧願輸牌。」
惜晴低哼一聲:「哪裡呢,我倒是盼著多打幾局,不停才好呢。」
這邊打著牌,有丫鬟過來送上茶水糕點並果子,那果子卻是今日個宮裡送過來的,說是外面進貢的新鮮玩意兒。阿宴見那果子生得猶如一個葫蘆,通體紅潤,看著就喜慶,便嘗了一口,卻是酸甜的,倒是喜歡。
這邊吃吃玩玩,外面還真得響起了一聲雷,就這麼轟隆起來。
阿宴頓時面有喜色,瞅著外面的天:「還真是要下雨呢!」
惜晴也忍不住看外面,不過口中依然道:「下雹子才好呢。」
這秋天的雨,說下就下起來了,淅淅瀝瀝的,還不小呢,一時丫鬟們紛紛收拾起院子裡的東西,各自進屋去了。
唯獨那蕭羽飛,愣是動都不動一下地跪在那裡。
阿宴看了,歎道:「難得有情郎呢,惜晴你若是再不開口,我就把他給素雪。」
惜晴紅著臉道:「誰愛要誰去。」
話雖這麼說,可到底她是不忍心了呢,那眼睛直往外看。
也恰好此時,容王帶著眾小廝走進了院子,這還是一旁有小廝幫著打傘呢,他依然衣角沾了一點濕。待走進來時,看到院子裡跪著一個人,就在那裡任憑雨澆,也沒多看,就這麼進屋了。
進屋後,自然有侍女忙上前幫他拿了毛巾並換洗衣服,他額發微濕,渾身都帶著潮氣:「羽飛跪在那裡做什麼呢?」
阿宴淡道:「沒什麼事兒,他是自己願意跪的。」
容王笑道:「今日原本說早點回來,不曾想還是趕上了雨。」說著時,他就進浴室清洗了。
素雪待容王進了那浴室,便故意道:「殿下這還是有人打傘呢,竟然也淋成這樣,嘖嘖嘖,那蕭侍衛也真個可憐呢!」
說到這裡,她忽然道;「要說起來,我小時候就和這位蕭侍衛認識呢,我記得他最淋不得雨了,據說是一淋雨就要發熱呢。」
啊?
這話一出,惜晴頓時擰起了眉頭,擔憂而疑惑地望著素雪。
素雪肯定地點頭:「沒錯!就是這樣的!」
她和蕭羽飛都是孤兒,自小被九皇子收留在身邊的,所以她其實和蕭羽飛老早就認識了。
這邊惜晴終於不忍心了,看著外面那人兒,一咬牙,拿了一把傘跑出去,就來到他面前,幫他打著傘罵道:「你這個笨蛋,下著這麼大的雨,跪什麼跪啊!」
蕭羽飛此時已經被澆了一個透心涼,那頭髮黏在剛硬的臉上,滴滴答答的水順著他下巴往下流,下巴上都是硬胡茬子,整個人看著憔悴狼狽又可笑。這樣的他在大雨之中抬起頭,被雨澆過的一雙眸子彷彿也帶著明亮的潮氣,他仰視著惜晴,喃喃地道:「惜晴姑娘,你願意嫁我為妻嗎?」
惜晴見那被雨澆成這般的男人,頓時淚水流下,她撲通一聲,也隨著他跪在那裡:「你這個笨蛋,你只知道求王妃,可卻自始至終不曾問過我一聲!」
蕭羽飛見她也跪在這裡,忙道:「你別哭,你趕緊進屋去吧,這裡下著雨呢!」
惜晴嗚嗚哭著,握著他手道:「笨蛋,我願意嫁給你!」
蕭羽飛頓時愣了,也不顧下雨了,瞪著的眼睛在這雨水中發出前所未有的神彩:「你,你可說得是真的?」
惜晴哭著點頭,在豆大的雨點中大聲地道:「是。」
蕭羽飛聽聞,也不跪了,上前一下子將惜晴緊緊摟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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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容王從浴室中出來,整個人已經是洗得清清爽爽的,換上了一件雨過天晴的中衣,聽到外面的哭聲,抬頭掃了一眼,淡道:「極好。」
素雪看著外面抱作一團雨中訴衷腸的那一對,正有些感動,卻忽而聽得容王這麼一句,頓時覺得嘴角有些抽。
這位容王殿下啊……你在這麼感人的時刻,就依然不能有半分感慨麼?
容王走到阿宴身旁,摸了摸她的肚子,溫聲道:「趕明兒趕緊給他們把婚事辦了。」
說完這句,他又補充道:「這個你不必操心,我自會著人去辦理的。」
摸完了肚子,他又撫摸著她的頭髮。
阿宴乖巧地點頭:「我明白的,只是惜晴在我身邊多年,情同姐妹一般。如今她要出嫁,我萬萬不能虧待了她去的。」
容王聽了不免笑道:「府裡的庫房,她看中什麼,自己隨便挑就是了。」
阿宴挑眉望著容王:「這話可是你說的?」
容王:「嗯。」
既然有了容王這句話,阿宴就不客氣了,到了第二日便去了庫房裡,好生挑揀了一番,又拿出自己素日壓箱籠的好物,挑那些素日惜晴喜歡的,都一一裝了起來,全都留給惜晴做嫁妝。
至於辦理婚事的其他瑣事兒,便一一交給素雪去打理了。
因著這門婚事也拖了這麼許久,如今阿宴便想趕著在自己肚子裡的這兩個娃出來前把這事兒辦妥,於是挑了一個好日子就讓惜晴過門去了。
要說那蕭羽飛確實也不錯,別看平時粗糙了些,可是自打惜晴過門後,可真真是被惜晴就那麼拿捏在手心裡。但凡惜晴說個往東,他是不往西的。
惜晴如今梳上了婦人的髮髻,人看著比以前富態了,別人也不叫她惜晴姐姐了,都叫蕭夫人了。
不過因著阿宴身邊確實離不開她的,她依然和蕭羽飛住在府裡,並在阿宴院子裡幫著料理,只不過地位自然是和以前不一樣了。
蕭羽飛是四品的帶刀侍衛,惜晴嫁給他,別管品階大小,那也是官夫人了。
因為這事兒吧,那五姑娘又跑來一趟,羨慕得不得了,對著阿宴說盡好話。其實阿宴倒是也想幫她,當下恰好有一個人家本來是要求娶惜晴的,阿宴看著對方雖則是小官宦人家,不過好在家風良好,那少年也是個上進的,當下便命人從中說合。
那家人一聽,知道是容王妃的庶出堂妹,又有容王妃從中說媒,當下也就應了這門親事,便上門去提親。
敬伯爵府的大少奶奶原本是要將五姑娘嫁給一個四十多歲的做續絃的,如今忽而這個來求親,她原本要拒,可是誰知道這時候阿宴派人來信了。
大少奶奶見此,思量半響,只好應下了這門親事。
五姑娘聽了,自然是歡天喜地,跑過來對著阿宴千恩萬謝的,沒幾天,也出嫁了。
這五姑娘嫁出去後,倒是也過得不錯,她感念阿宴,便做一些針線小衣送過來給阿宴。
心裡雖然知道這容王府的小世子未必用上自己的東西,可到底是一片心意。況且如今的情景,這五姑娘也是看清楚了,她這個有娘家的人,基本和沒有一樣。這小官吏之家,人家看得就是容王妃的面子,這才娶得自己。自己總是要好生巴結著這三姐姐的。
就在阿宴親手撮合了這兩門親事後,也是喜事該到了,這一晚她正躺在榻上,忽覺得腹中一陣抽疼。
她這裡還沒說什麼呢,那邊容王已經感覺到了,忙扶著她道:「阿宴,怎麼了?」
阿宴疼得一張臉都擰成了包子:「肚子,肚子……」
容王臉色頓時變了:「來人,叫歐陽大夫!」
說完他就覺得不對,這要生孩子,分明應該叫產婆的,當下忙又沉聲命道:「叫產婆,產婆!」
阿宴原本抽疼得彷彿渾身腿抽筋一般,誰知道這疼痛忽而就消失了。不再疼了的她,怔怔地望著容王,卻見容王昔日平靜的眸中難得的有了驚惶。
她忍不住拉著容王的衣角:「歐陽大夫說過了,這生孩子的時候,少則疼幾個時辰,多則疼個一兩日都是有的。怕是距離要生還早著呢。」
容王緊蹙著眉,小心翼翼地望著她:「那你現在還疼嗎?」

  ☆、122|121.1.

阿宴搖頭:「剛才那一陣疼過去,現在不疼了。」
容王想著剛才她疼得撕心裂肺的樣子,還是心有餘悸,忍不住撫著那偌大的肚皮,卻見那肚皮裡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是哪個娃兒的小手小腳正在那裡嘿咻嘿咻的練太極呢。
容王依然擰著眉,凝重地道:「你先歇息下,我命人給你熬參湯。」
阿宴點頭:「嗯。」
此時外面的丫鬟們聽到了動靜,一個個都忙起來,那些往日伺候在外間和院子裡的,有叫產婆的,有開始熬參湯燒熱水的,也有素日有些體面的過來陪侍在屋子裡。
此時丫鬟點起了蠟燭,屋子裡頓時亮起來了,容王藉著這燭光,望著阿宴額頭的細汗,伸手替她擦了擦:「你喝點參湯,然後便歇息吧,既然這孩子不是馬上能生下來,你就先歇著養精蓄銳。」
阿宴剛要點頭說是,誰知道忽而又是一陣疼痛襲來,她緊抓著容王的胳膊,那指甲幾乎掐入那堅實的肉中。
下面抽疼得彷彿要死一般,渾身都要縮成一團的疼,阿宴疼得說不出話,只知道閉著眼睛死死忍著。
容王見她手都一抖一顫的,那臉兒也是發白,頓時心痛難忍,抱著她,攥著她的手。
這一陣疼過去後,阿宴也有些忍不住了,無力地躺平在容王懷裡,低聲道:「真的好疼呢。」
聲音細細軟軟的,帶著低啞和疲倦。
容王頓時心疼得開始焦躁,他驟然命道:「歐陽大夫來了嗎?快去問問,可有止疼的法子!」
啊?
眾侍女們也是呆了,沒聽說過生孩子還得要止疼的法子啊!
就在此時,那歐陽大夫一拐一瘸地被揪過來了,外面還下著淅淅瀝瀝的秋雨呢,天涼,他披著一個大髦就這麼被人用軟轎抬過來的。
他來的時候,穩婆也已經到了。
歐陽大夫先進來給阿宴過了下脈,點頭道:「還真是要生了。」
容王頓時沒好氣了,冷道:「疼成這樣了,還能不是要生?」
哦?
這下子歐陽大夫也驚了一跳,他自從十年前就留在這府裡養老,要說起來這容王也是他看著長大的。對於容王的性子,他可是清楚得很,不曾想如今那王妃生個孩子,他竟成這樣了。
他忙點頭道:「對對對,這是要生了!」
容王摟著阿宴,深吸口氣,橫眉問道:「可有止疼的法子?」
歐陽大夫聽到這話,頓時無語了:「殿下啊,這婦人生產,怎能不疼?這要越疼得頻繁,越是要生,若是不疼,是沒辦法生出來的。你要知道,只要婦人生產,那必然是要經歷這一遭……」
歐陽大夫還打算繼續對容王說明這個道理,誰知道此時阿宴忽然嘶啞地叫了一聲,於是又擰緊眉,疼得咬牙攥被單的,就差撓牆了。
容王一驚,忙摟緊阿宴,掰開她緊攥著幾乎要掐入她自己肉中的指甲,讓她握著自己的手。
一旁丫鬟們見這王妃疼得在容王懷裡幾乎要暈死過去的模樣,一個個也都嚇得要命,可是卻也幫不上什麼忙。
歐陽大夫見此,忙趁機溜到外面迴廊去了。
此時穩婆也已經到了,不過沒讓進房門,就先在外面側室裡歇著了。
容王心知阿宴怕是要疼一夜的,偏生歐陽大夫說了,這還是要盡量睡著,以便養精蓄銳的。沒辦法,容王只好抱著阿宴,輕輕拍著她的背哄著她睡。
經歷過那麼三五次疼痛來襲後,阿宴已經慢慢習慣了,疼的時候也不出聲,只咬牙攥著容王的手。
待到不疼了,忙閉著眼試圖睡去。
這若是折騰得一夜不睡,怕是到了要生的時候都使不上力氣了。
以前阿宴也見過別人生娃,只以為哭天喊地地疼一番就生出來了,殊不知在哭天喊地嘶聲裂肺之前,其實自己都已經默默地疼了大半天的痛了。
於是這一夜,容王抱著阿宴,如同抱著一個孩子一般,輕輕哄著,拍背,餵水。
阿宴額頭滲著細汗,在一次幾乎暈過去的疼痛後,她筋疲力盡地窩在容王懷裡。
「我睡不著怎麼辦呢?」總這樣一會兒疼一下,實在很難睡著的,還有就是心裡其實充滿了期待和興奮。
容王低啞心疼地道:「阿宴,你要休息。」
阿宴下巴蹭了蹭他的胸膛,啞聲道:「你給我唱個歌吧。」
在她遙遠的記憶裡,彷彿很小的時候,奶媽會為她哼著小曲兒,哄她入眠。
容王一聽這個,頓時有些傻眼。
「唱曲兒?」
阿宴點頭:「嗯,唱曲……」
容王俊面上有些為難:「可是我不會。我只會彈琴。」
他精通音律,卻實在並不會唱什麼曲兒,特別是哄人睡覺的曲兒。
阿宴蹭了蹭,低啞而疲倦地任性:「可是我就想聽曲兒……」
容王昔日清冷的容顏上佈滿了濃濃的無奈,他沉思一番後,終於道:「我並不會唱曲,沒辦法給你唱。不過我給你說童謠吧?」
阿宴小聲「嗯」道:「好。」
於是容王摟著其實已經昏昏欲睡的阿宴,開始回憶著自己小時候在邊塞聽過的一些童謠,最後終於試探著道:「塘下戴,好種菜。菜開花,好種茶。茶結子,好種柿。柿蒂烏,摘個大姑,摘個小姑。」
他的聲音原本清冷低啞,每每說話,總有種不怒而使人折服的氣勢,如今他用這清冷出塵的語調,低柔而陌生地念起了俗世的童謠。
這麼念著的時候,他低頭望著懷裡疲倦地閉上雙眸的女人,一時便有些恍惚。
抬起手,溫柔地撫去她額間汗濕的鬢髮,忍不住在心裡對自己道,若有來世,定會依然陪著你,一直這麼走下去。
阿宴迷糊中閉上了雙眸,此時又是一陣疼痛襲來,她猛然驚醒,就這麼攥著容王的胳膊,痛苦地低聲呻出聲。
容王低聲歎了口氣:「阿宴,我原本想著,今生今世,我必為你擋風遮雨,不讓你受半分委屈。卻不曾想,原來這婦人生產,竟然是如此煎熬。」
阿宴此時疼得哪裡聽得進去這個,她待這陣疼痛餘波慢慢過去,嘶啞地道:「我還要聽。」
容王微怔,片刻後才明白她這是要還聽自己念童謠,於是只好努力再想起來一個,趕緊念道:「楊柳兒活,抽陀螺;楊柳兒青,放空鍾;楊柳兒死,踢毽子;楊柳發芽,打拔兒。」
阿宴閉著眼睛,已經昏昏欲睡,不過她還是道:「我還要聽……」
容王無法,只好挖空心思,又想了一個,開始平緩地念起來。
在他用這清冷無波的聲音念著一個又一個童謠的時候,阿宴終於在一陣陣劇痛中,半夢半醒地睡著。
可憐這容王,雖則是記憶力超群過耳不忘,可是他幼時每每要跟在皇兄身邊學習用兵打仗,還要練武讀書,哪裡有那麼多時間去聽邊塞城鎮的孩子的童謠俗語啊,於是他腦中所能搜刮出來的童謠很快就說完了。
無奈之中,他腦中靈光一閃,便開始朗朗念起了「過秦論」,念完了之後,看阿宴半睡著,彷彿也沒表示不滿,他頓時覺得自己發現了一個好辦法。
當下他搜腸刮肚,把昔日在學中所做的各種文章,深知包括自己皇兄的各種奏折批注等,一個又一個地開始背了起來。
如此背了這麼大半夜,總算阿宴看著是睡踏實了。
***********
第二天早上,天還沒亮呢,阿宴這邊就醒了,是疼醒的。
穩婆和歐陽大夫在外面也是大半夜沒睡,此時忙進來檢查,這邊歐陽大夫一過脈便道:「快生了!」
穩婆又讓歐陽大夫迴避了,去檢查了阿宴的身子,也是道:「開得差不多了,這眼看著就要生了。」
容王頓時鬆了口氣,而丫鬟們開始準備熱水剪刀等物,並將屋子窗戶等都關上。
此時阿宴越發疼得頻繁和厲害了,幾乎就要把床上的被褥撓破。
容王正要上前去,誰知道那穩婆卻是道:「殿下,麻煩你迴避下吧。」
容王哪裡肯走呢,他陪了這麼一整夜,知道這疼痛來時的煎熬,他怎麼忍心放阿宴一個人在這裡。
歐陽大夫見此,上前拉著容王道:「殿下,你就別添亂了,先出去!」
說著不由分說,拉著他就走。
也是此時容王被折磨了一夜,又是對這種事不懂的,於是就這麼被他拉著出了產房。
待剛出產房,就見那房門猛地被關上。
他呆呆看著那關上的房門,愣在那裡,心道自己這是被趕了出來嗎?
********
接下來的幾個時辰,容王就在這院子裡,聽著裡面可以稱得上淒厲的叫聲來回打轉兒,急得額頭都是汗了。
他腦中忽而想起很多,比如聽皇兄所說母妃生產自己的情景,又比如凝昭容生產時的凶險,一時又想起,阿宴這是雙胎,平日裡總是歡喜這個,如今卻是要人命啊!
他上一輩子是俯視萬民的帝王,這輩子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又是擁有上一世的閱歷和見識,他是總以為凡事兒都在自己掌控之中,世人無能出其手中,可是如今,他卻深深地感到無能為力的挫敗。
原來這世上,還有一個事兒,是他沒辦法代她做的。
就在此時,他忽而聽到有人道:「皇上駕到。」
他聽著屋子裡阿宴的叫聲,吩咐道:「請皇上稍後片刻。」
不知道皇兄這個時候來幹什麼,還是等阿宴生完再去見他吧。
誰知道隨即,那大太監來了,卻是笑容滿面地道:「容王殿下,皇上命太醫院首席一併過來了。皇上還說,他等在花廳,讓你去見他。」
容王聽著,沒法,只好一狠心,快步走到前面花廳去見那皇兄。
到了那裡,卻見皇兄正悠哉悠哉地坐在那裡喝茶呢。
容王忽然有些沒好氣,平生第一次他覺得自己這皇兄來得真不是時候啊。
仁德帝笑呵呵地招手:「永湛,坐,站在這裡幹什麼?」
容王渾身緊繃,沉著臉,硬聲道:「阿宴正在產房。」
仁德帝收斂起笑:「你看你,現在像個什麼樣子,坐下。」
仁德帝的聲音不怒而威,容王不能不坐。
嚴肅地打量著容王,仁德帝凝眉道:「你現在是不是恨不得跑到產房裡幫她生啊?」
容王頓時無言以對。
仁德帝低哼:「看你那熊樣!」
這個世上,也許只有仁德帝敢這麼罵容王了。
容王低啞地道:「皇兄……」
說著這話的時候,他抬頭望向仁德帝。
仁德帝微怔,卻見自己這個向來彷彿一切情緒都不曾言表的弟弟,此時眸子裡閃過一絲脆弱。
他一時竟有些不是滋味,說不上是高興還是難過,他歎了口氣,拍了拍容王的肩膀:「等吧。」
他站起身,安慰道:「你放心,歐陽大夫和太醫院王大夫醫術極為高明的,你府中備著的那幾個穩婆也都是接生過上千小兒的,斷斷沒有出什麼意外的道理。」
聽著皇兄的話,容王緊繃的肩頭漸漸放鬆了下來,他苦笑一聲:「皇兄,我明白。」
他抬頭望著皇兄:「我就是害怕,害怕萬一,我受不起。」
仁德帝沉聲道:「受不起也得受,婦人生產,都要經歷這一關。」
容王歎了口氣,忽而抬眸問自己皇兄:「皇兄,我忽然想再聽聽母妃當年的事兒,你說給我聽,好不好?」
仁德帝垂眸,淡道:「永湛,你今天太緊張了。」
容王神情有些茫然,低著頭,沒說話。
仁德帝歎了口氣,再次拍了拍容王的肩膀:「你還是陪我下一盤棋吧。」
容王三歲學棋,是仁德帝親自教的,不過從容王五歲過後,仁德帝就再也沒有贏過容王。
此時的仁德帝望著容王,沉聲道:「今天,我贏。」
當下有隨行的太監,忙捧上了棋盤來,並擺好了棋子。
容王見此,只好勉強打起精神,陪著皇兄下這一盤棋。
他有些心不在焉,只用了三分心思,不過仁德帝倒是沒在意,依然下得津津有味。
待這棋局過了一半的時候,就聽到外面有腳步聲,卻是前來回稟的侍女。
容王的手一下子頓住,猛抬頭看過去。
那前來回稟的侍女被容王這麼一看,頓時嚇了一跳,不過依然硬著頭皮上前稟報道:「回殿下,王妃,王妃她生了!」
容王手裡的棋子跌落在棋盤上,他盯著那侍女,沉聲問道:「王妃現在如何?」
說著,他已經起身,就要往內院而去。
那侍女結巴著道:「王妃,王妃睡著了。」
仁德帝緊聲問道:「是男是女,兩個娃兒可都平安?」
侍女猛點頭,一邊點頭一邊道:「是兩個皇子,母子平安。」
侍女話音沒落呢,那邊容王已經不見了人影。
仁德帝聽到那侍女的話,點頭道:「好,重賞。」

  ☆、123|122. 121.1.

容王整個人如風一般衝入了內院,進了外間屋子,兩個奶嬤嬤各自抱著一個已經用襁褓裹好的嬰兒在那裡。見了容王過來,笑容滿面地迎上去,道:「恭喜殿下,是兩位小王子。」
容王過去看了一眼,卻見兩個娃兒都被包在紅色裹錦中,只露出一張小臉,那小臉實在是小,簡直是比自己的巴掌還小。而最關鍵的是,那兩張小臉一點也沒有所以為的白白胖胖,竟然是肉紅色的一團皺巴。
他心裡有點失望,只看了看,便要走進內室,這邊早有侍女將他攔下:「殿下,不可。」
容王一張臉頓時沉了下來:「讓開。」
此時惜晴恰好從屋子裡出來,見容王如此,忙勸道:「殿下,婦人生產之地,有血腥污穢,殿下不可進去,免得衝撞了貴體。」
可是容王早就忍耐了這麼半日,此時哪裡是惜晴能勸阻的,當下淡道:「讓開。」
說著,也不管惜晴,推門就進去了。
待走進去後,撲鼻而來的果然是血腥之氣,他走到榻邊,卻見飽經折磨的阿宴此時歇歇地躺在榻上,一張臉也在錦被的襯托下顯得蒼白纖細,修長的眼睫垂著,挺翹的鼻子微微動著,睡得極為香甜靜謐,就彷彿一個睡在搖籃裡的嬰兒一般。
他輕輕地坐在榻邊,抬手試圖去摩挲她那蒼白的臉頰,可是在手指未碰到的時候,到底是怕驚擾了她歇息,便收回來了。
抬頭間,卻見侍女端來了食盒,裡面是當歸桃仁大補湯,惜晴見了,接過來那湯煲,就要叫醒阿宴。
容王見此,頓時皺眉:「她累了一夜了,這才剛睡著。」
惜晴無奈,只好硬著頭皮道:「殿下,這是補湯,歐陽大夫說了,產後最好讓王妃喝一碗這個的。」
容王看看榻上睡得依然香甜的阿宴,雖然不忍心,還是俯首過去,輕聲道:「阿宴,先喝點東西再睡吧?」
他聲音實在是難得的輕柔,以至於阿宴繼續睡著,根本沒有要醒來的樣子。
容王憐惜地幫她將額發撫到一旁,淡聲吩咐惜晴道:「還是讓她睡一會兒吧,先把這湯煲拿回灶房溫著。」
惜晴這邊只能答應著,一邊答應著,一邊又聽容王道:「挑著素日王妃愛吃的都給備著,全部溫好,待王妃醒來一併拿給她吃。」
惜晴忙點頭:「早已準備好了的。」
容王卻依然有些不放心,挑眉問道:「她以前不是愛吃那個蟹黃豆腐嗎,今日可備了?」
惜晴見容王那神情,頓時有些頭髮發麻:「那個蟹黃豆腐,因想著蟹黃到底是寒性的,並沒敢備。」
容王想想也是,只好不再說什麼,重新坐回榻邊看著阿宴。
一時又有嬤嬤過來回稟:「殿下,聖上就在花廳,那邊太監過來傳話,說是請殿下抱著兩位小王子過去一看。」
惜晴從旁聽著,越發覺得無可奈何,其實她一早也聽說皇上過來的事兒了。按說容王府添丁,皇上親自過來坐鎮,這是天大的情面,好不容易生下來了,那就該是第一時間抱到皇上面前去,哪裡有讓皇上在那裡乾等著的道理。
可是這容王此時才想起那皇兄來,只好道:「好。」
當下容王只好依依不捨地離開了他的王妃,命奶嬤嬤將兩位小王子用斗篷包得嚴實了,這才帶領兩位奶嬤嬤來到了前面花廳。
仁德帝確實有些等得不耐了,此時正挑眉在那裡翹首以待,此時見過來了,便忙讓人抱過來。
揭開那蓋著的斗篷,仁德帝看了看後,滿意地點頭:「倒是和你小時候長得極像。」
容王原本對這兩個兒子並沒有什麼感覺,一想到就是這兩個小魔頭令得阿宴歷經了那般痛苦,他便覺得還是不要的好。
此時聽著皇兄竟然說自己小時候和這兩個皺巴巴的肉團很像,頓時擰起了眉:「我怎麼不覺得?」
仁德帝還能不知道容王的心思,當下呵呵笑著,將其中一個娃接過來抱在懷裡,低頭細看了,卻恰好此時,那娃兒迷糊著睜開了一雙細眸,那細眸清澈得彷彿一縷清泉一般,眸中能倒映出藍天似的。
仁德帝頓時覺得彷彿心都化開了,他抱著那娃兒不鬆手:「我就說像你小時候,果然是一樣的!」
說著,他瞪了容王一眼:「你不要覺得這孩兒生得皺巴,你剛生下來的時候,未必比他好看。」
容王頓時不說話了,畢竟他剛生下來的時候什麼樣子,自己還真不知道的。
此時仁德帝抱著那娃兒,越看越喜歡,容王從旁,卻是心不在焉。
仁德帝看了那娃兒半響,終於嗤笑一聲,對容王道:「好了,你去看看你王妃吧。」
容王得了這令,忙又去了後院。
回去後,卻見阿宴已經醒了,正躺在那裡在惜晴的服侍下喝著羹湯,見了容王,忙問道:「我的孩兒呢?」
容王擰眉道:「皇兄在花廳,他正抱著呢,你若著急,我便命人接過來?」
阿宴有些失望,不過還是搖頭道:「罷了,等下吧。」
卻說這邊,仁德帝正抱著這一個,卻忽聽得那一個哭了起來,哭得可是震天響,他忙也抱起另一個,一手一個。
頓時那個也不哭了,兩個娃兒都睜開了眼睛,迷茫而好奇地看著四處。
仁德帝望著這兩個娃兒,看看這個,瞧瞧那個,好一番比較,卻見這兩個竟然是生得一模一樣的。正看著的時候,忽然他感到身上一股兒濕熱,不由擰眉:「這是怎麼了?」
一旁奶嬤嬤嚇得不行了,忙跪在那裡道:「小王子這是衝撞了皇上。」
仁德帝搖頭:「不妨事兒。」
說著這話,還是把兩個娃兒遞還給奶嬤嬤了,口中吩咐道:「如今已是深秋,天涼,速去幫他們換了濕衣,以免著涼。」
奶嬤嬤實在是沒想到這位天子是如此的仁慈細緻,聽那口氣,竟然彷彿是對這照顧嬰兒一事頗為通曉,不過此時也不敢多說,只一味地點頭稱是。
而阿宴喝完湯羹後,在容王的扶持下繼續躺下,就在此時,卻見外面抱進來一對嬰兒,她忙命人抱到榻邊來看。
一看,竟然是兩個一模一樣的,小臉紅通通的,知道這是自己歷經千辛萬苦生下的孩兒,當下就是愛不釋手。
容王從旁看著,一時卻想著,這兩個孩兒在阿宴肚子裡時,那可是曾經用那小胳膊小腿兒賣力地踢過自己。如今他見這兩個小東西躺在那裡,倒是裝作一副乖巧的樣子。
俯首過去,他凝視著阿宴懷中這兩個娃兒,淡道:「看你們被裹成這副模樣,還怎麼踢我。」
阿宴忽有些哭笑不得,斜眼瞅著容王:「你難為你會記著這個!」
此時阿宴抱在懷裡,對著那眉眼細細地看,越看越覺得甜蜜:「這眉眼,和你倒是極像呢。」
容王聽到這話,也低頭過去看,可是他卻並不覺得像自己。
阿宴此時卻想起來了:「因著之前不知道男女,也不曾備下名字,如今卻是要好生想想了。」
容王道:「適才皇兄已經見過兩個娃兒,我看他心裡是極高興的,抱著都不鬆手。過後我自會去請他賜名。」
阿宴聽著,便笑點頭道:「若是皇兄賜名,那自然是極好的。」
一時正說著時,那邊傳來消息,卻是仁德帝賜了各樣物事給兩位小王子,有狀元及第的黃金元寶、筆錠如意的紫金元寶以及吉祥有魚的銀元寶各十六個,還有香串兒、筆墨紙硯等物。除此之外,還特命人去打造一對足金的長命如意鎖給這兩位小王子。
又因容王妃生子有功,賜容王妃一品上用天山雪蓮、鹿胎寶靈、雪珍珠玫瑰、龍骨燉等滋補之物,除此還賞金百兩,並賜「惠容」的封號。
到了第二日,容王親自進宮謝恩,謝恩後,仁德帝便拿出自己草擬的幾個名字來。
容王拿過來看時,卻見有益康益健、齊修齊治、駿雄駿偉、子軒子柯等。
仁德帝笑道:「這幾個,你選一個吧。」
容王看了半響,道:「就這個吧。」
仁德帝看過去時,卻見他指著那子軒子柯,便道:「這個我也喜歡。」
見容王沒意見,仁德帝這就命人擬了詔書賜名,並商定百日之後在宮中舉行百日宴,邀請皇室男女同來,為這一對雙生子祝生。
容王本不欲這般張揚,不過見仁德帝興起,心中揣度,頓時明白了。
其實早年在邊塞之時,仁德帝就被人斷言今生子嗣無望。這些年,容王請了歐陽大夫為仁德帝調理身體,仁德帝倒是無所無不所,可是容王卻是希望這一世的皇兄能有一個子嗣。
之前凝昭容忽然有孕,他和皇兄其實都是喜出望外的,是以雖則這凝昭容百般折騰,皇兄也都忍了,不曾重罰。誰知道這凝昭容產下體虛之女,如今那小公主已經快兩個月了,可是依然體弱,怕是難以養活。
如此之下,雖然皇后和那柔妃都陸續有孕,可是皇兄其實已經不抱什麼希望了吧?此時皇室之中,各郡王藩王,不知道正如何看著皇兄的熱鬧呢。
費盡心思,不惜和兄弟同室操戈,才奪得這帝位,最後若是子嗣無望,還不知道落入何人之手。
此時自己得了個兩個兒子,皇兄難免覺得,便是皇兄不曾得子,只要自己得了,便可堵眾人悠悠之口吧?
此時容王默了片刻,看著皇兄這般高興,便點頭道;「一切隨皇兄安排便是。」

  ☆、124|122. 121.1.

話說因阿宴得了雙胎,且都是男娃,又聽說皇上要辦百日宴招待文武百官並皇室各人,一時之間,消息傳了出去,燕京城各人自然是反應各異。
如敬伯爵府的那一家,老祖宗自然是嫉得跟什麼似的,念著佛歎息:「怎地沒讓我的阿凝得了,倒是讓她這麼好運。」
如今敬伯爵府日漸寒酸,雖則皇后有孕,可是這個天大的好消息並沒有為這個侯府帶來什麼賞賜,反而是越發被皇上疏離了。
大少奶奶如今懷了身子,偏生前些日子又小產了,因為這個,身子一直不大好,據說是有落紅,淅淅瀝瀝的不曾乾淨過。如今她的夫君無法出仕,敬國公的封號被貶低為伯爵,偏生連這個封號都是沒辦法承襲的。
此時的大少奶奶想著往後的日子,頓時覺得終身無靠,便時常感歎自己命苦,把往日那些攀附搶奪之心都去了大半。因為她體弱,家裡的事兒也不大上心了,於是敬伯爵府就越來越亂,甚至出現了半夜奴僕聚眾賭博吃酒,並偷偷拿了府裡的東西出去變賣這等事兒來。
因為這個事兒,大太太對這個兒媳婦逐漸不滿起來。想著她便是小產,那又如何,總不像自己的阿凝那般淒慘吧,阿凝身上那傷,大太太一想起來就心疼,一直感歎說阿凝這輩子算是沒指望了。
大少奶奶素日是備受老祖宗寵愛的,如今老祖宗只知道念佛,不管事兒了,說是越看越心酸,倒是不如眼不見心為淨。於是大太太就開始掌權,每每都要把大少奶奶責備一番。
大少奶奶原本就病著,又受了這麼一番窩囊氣,可真是沒處說理去。只能暗地裡掉眼淚,這個家,她開始覺得實在是呆夠了,要說起來,自己也是侯門之女,怎麼竟然嫁到這樣一個人家,又受這般淒涼呢!
其實大太太實在也是心裡不好受,最近因為阿凝生了後體弱,放在宮外角落一個院子裡養胎,明裡說是養胎,其實大家心裡都清楚,那就是被逐出宮門外了。
不然你見過剛生完孩子的妃子就這麼放到宮外頭養著的嗎?
敬伯爵府無奈之餘,大太太對這個女兒是心痛得不行了,每日裡都要坐著車馬過去,將自己做的各樣補湯送給凝昭容補身體。
凝昭容自從那日聽說皇后和柔妃都有了身孕後,整個人躺在那裡,也不說話,也不怎麼吃飯,就知道在那裡躺著哭。
大太太每每勸她,這麼哭也沒用,反而是把自己身子哭壞了,可是她也聽不進去。
一直到這一日,大太太又去看她,偶爾間提起來,說是阿宴一下子得了雙胎,都是兒子,如今皇上還打算特意為這兩個孩子舉辦百日宴呢,要把滿朝文武都請過去,好好地熱鬧一番。
凝昭容的眼睛一下子瞪直了,瞬間她整張臉都扭曲了:「我便是生了個女兒,那也是金枝玉葉的公主,那她的算什麼?又不是皇上的親兒子,怎麼有臉這麼張揚?」
大太太聽到這話,忙摀住她的嘴巴:「你少說句吧,你如今在這裡養病,自然不知道外面的事兒。如今滿燕京城誰不知道,這容王妃一舉得了雙子,不但容王把她寵得跟什麼似的,便是皇上,都是把那一對雙生子看得跟眼珠子似的。聽說是每幾日都要命嬤嬤進宮一次,詳細地回稟兩位小世子的情景。為什麼稱為兩個小世子呢,你要知道這王位只有一個,只因皇上就是這麼叫的,大家看那意思,這兩位小世子,那哥哥自然是承襲王位,那做弟弟的怕是也要跟著封王的。」
大太太歎了口氣:「要說起來,這阿宴如今可算是盛寵一時,風頭正盡呢,咱們現在可沒法和她爭,你便是再怎麼憋屈,也要忍下這一口氣。」
凝昭容幾乎要把一口細牙咬碎,她不甘心地扭曲著一張臉:「這個阿宴,總有一日我會讓她把我嘗過的痛苦一個個都嘗一遍!」
說著這話,她一皺眉,問道:「那皇后呢,她如今懷了身子,怎麼也不來看看我?難道竟然是狠心地把我給忘記了?」
大太太將一碗湯遞給女兒,安慰道:「這個事兒,你也不必怪她,她如今好不容易得了這麼一胎,如今是多走一步路都怕穩不住這胎,哪裡還顧得上你呢。以後但凡她好了,自然有提拔你的時候,你也不必多想。」
可是誰知道凝昭容卻全然不這麼以為:「當日若不是她一直以姐妹之情來說事兒,我又怎麼會把那法子告訴她?若不是我那辦法,她如今怎麼會懷了皇嗣!」
這話一出,大太太可是嚇得不輕:「你這孩子,那本是禁藥,不該吃的,如今你和你姐姐都吃了,這才懷下子嗣,這事兒你可萬萬不能再提,若是提了,怕是咱們一家都要受連累的!」
凝昭容低頭在那裡,也不說話,良久後,她抬頭,對著她母親慘然一笑:「我都懂的,母親放心就是了。」
大太太看著女兒的那一笑,卻是傻了,這是她一手養大的女兒啊,往日裡都是驕縱的,何曾見她這般笑過,那笑是說不出的滲人。
看大太太呆在那裡,凝昭容卻是道:「母親放心便是,我沒事兒的。」
說著,她伸手道;「母親把湯給我吧,我餓了。」
***
卻說阿宴月子做得也倒是舒坦,容王幾乎是不上朝地陪著自己也就罷了,周圍還有數個嬤嬤,那都是宮裡挑出來的,一個個經驗豐富,把自己照顧得無微不至,更有歐陽大夫特意開出的產後滋補的藥膳。
如此過了這麼一個月,待到阿宴出了月子後,頭髮黑亮柔順,臉上米分嫩瑩潤,渾身肌膚冰肌瑩徹,如珠如玉一般,整個人比原來豐盈圓潤了,可是並不顯得胖,反而隱隱透出一股子富貴雍容之態來。
偶爾伸出手來,被容王握在手裡,只見那手真個是腕白肌紅,細圓無節,握在手裡軟綿綿的,都不捨的放開。
偏生因在月子裡,她也未曾理妝,每日裡鬢雲亂灑,酥胸半掩的,躺在那裡,真個是嬌嫩豐盈嫵媚天成,只讓人一看,便覺得丟了魂。
容王每每看著她,便覺得渾身燥熱。
若說以前的阿宴,纖弱柔曼,自有一股少女清麗,可是如今,生過孩子後的她,卻養得是一幅慵懶的嫵媚,米分腮紅潤,秀眸惺忪,顧盼之間,一笑一顰,便要撩人心懷。
有時候容王情不自禁地躺在榻上,挨著她抱著,便覺得那渾身猶如凝脂一般的肌膚,彷彿散發出淡淡的幽香,那香氣兒不同於少女時的馨香,反而有一股讓人渾身燥熱的魅意,讓他幾乎無法克制住自己。
此時此刻,他摟著阿宴,心中卻是想起,前朝亡國之君,傳聞素日淫樂,可是到了後期,他卻不愛那處子馨香,反而專門挑臣子之妻下手,且最愛那生產過的婦人,說是什麼徐娘半老風味猶存。
彼時容王讀史書看到這一段時,只以為這前朝昏君有些怪癖罷了,並不曾在意,如今抱著阿宴,卻是想起這一段,不免臉紅,卻是覺得,或許前朝昏君自有其道理。
世間男兒,無論何等心志,若是摟抱著如阿宴這般一個絕色尤物,聞著這蠱惑人心的幽幽之暗香,又有哪一個能克制得住?也幸得阿宴乃是他後宅王妃,自己自然會將她這等媚態深藏,萬萬不會讓外人看了去。
這一日,才出月子的阿宴,剛試探著理了妝容,卻聽到外面有侍女進來稟報,說是敬伯爵府的大少奶奶過來看兩位小世子。
伸手不打笑臉人,當下阿宴也就命人過來了。
這大少奶奶一進屋,阿宴倒是吃了一驚,卻見大少奶奶臉上蠟黃,人也削瘦了許多。
大少奶奶勉強笑了下,先是見了禮,然後才道:「今日特意過來看看王妃,也看看兩位小世子。」
當下阿宴命她坐了,兩個人坐在這裡說話,其間阿宴難免詫異:「大少奶奶,你這是怎麼了?」
大少奶奶聽到這話,苦笑,打量著阿宴的神色,卻覺得她彷彿渾身都散發著照人的光彩,皮膚柔亮細膩的跟打了脂米分一般,眼眸更是清澈水潤得像一汪山泉。此時此刻她悠然坐在榻前,一旁數個嬤嬤丫鬟小心翼翼地俯視著,那就是一朵光艷照人的嬌花兒,渾身不染一點塵埃,沒有一絲一毫的煩惱。
她歎了口氣,羨慕地道:「阿宴,如今你比起當姑娘的時候不知道好了多少,乍這麼一看,真個是通體的氣派,這果然是當了王妃,和以前完全不同了。」
她低下頭,黯然道:「你或許不知道,如今我和你大哥,正鬧著要和離呢。」

  ☆、125|122. 121.1.

和離?
阿宴聽著這話,不由蹙眉。
本朝雖則風氣尚算開放,可是但凡女子和離,再嫁的話總是不如第一次的結髮夫妻,是以倒是少有願意和離的女子。
大少奶奶再次歎了口氣:「如今府裡光景一日不如一日,沒個指望。前些日子我又小產,身子也沒養好,如今斷斷續續的有落紅,老祖宗不管事兒了,大太太埋怨我,二太太體弱不管家,如今府裡真個是彷彿沒人管一般,亂作一團。家裡庫房的東西,前幾日又遭了下人偷竊,竟然拿出去變賣,如今報了官,也沒個音訊。」
而還有一樁事兒,是大少奶奶不敢說的。
那便是在凝昭容進宮後,老太太曾去一個莊子的穩婆那裡,去求了兩個藥,一個是要女子喝了後一輩子不得生產的,一個則是但凡行房,必然會懷上身子的藥。
當日老太太將這藥給了凝昭容,並千叮囑萬囑咐,這藥怕是有後患,萬一壞了身子,也怕出個什麼岔子,不到萬不得已,可是不能用的。
這事兒原本只有老太太和凝昭容兩個人知道的,誰知道這凝昭容一進宮,便用上了這藥,並憑藉著這藥有了身子。
老太太自從凝昭容有了身子後,其實多少也有些擔心,後來凝昭容生下一個二斤多的早產女胎,她越發忐忑了,偶爾間說漏了嘴,便把這事兒說給了大太太。
因為這事兒,大太太和老太太就吵了起來。
後來的事兒,大少奶奶便多少猜到了,皇后也有了身孕,估計是皇后把這藥也給用了。
大少奶奶得了這個消息,就偷偷地去打聽了那個藥,一聽之下,可算是嚇壞了。想著皇室宮闈之中,凝昭容生出個二斤多的女胎,那都是萬萬的大幸。
若是再有個其他,怕是全家都要受連累!
如今大少奶奶也是想清楚了,趕緊和離,從此後這家的富貴和落魄都和她沒關係了,也免得受這牽累。
阿宴雖然不知道那藥的事兒,可是聽著這事兒,到底是和自己沒關係,也就不多話了。
一時大少奶奶看阿宴神色,又故意提起那凝昭容來,把凝昭容的慘狀一一描述過了,這才道:「昨日個我才跟著大太太過去看過了,看她那個可憐樣兒,明明才十七歲不到,卻生生折磨得跟個三十歲一般。這女人啊,月子裡沒養好,處處不順心,可不就是一下子老了,」
阿宴如今想起那凝昭容來,只覺得恍如隔世。人說一孕傻三年,生孩子的時候經歷那番疼痛,生完孩子又每日沉浸在幸福和甜蜜之中,此時的她對於那凝昭容,還真是沒什麼感覺了。
她好也罷,壞也罷,和自己又有什麼干係?
當下阿宴也只是笑了下,並不多言。
大少奶奶原本過來將這阿凝的慘狀一番說道,原本以為阿宴會喜歡的,誰知道也不見她如何落井下石的高興,當下也就只好訕訕一笑,並說起自己做了什麼什麼小衣服給兩位世子,便告辭了,告辭前又說起以後會常來看阿宴的。
惜晴待她走後,進來嘲諷地笑了下:「往日也不見得和我們多親近,如今倒是要當一個親戚走動,這可真是迎高踩低。」
說著,她淡聲道:「吩咐下去,適才大少奶奶拿過來的這些物,全都扔了吧。」
容王府金貴的兩位世子,那可是皇上的心頭肉,容王妃的眼珠子,哪裡缺了那點東西呢。況且這來路不明的,反而怕有什麼差池呢。
阿宴也覺得這大少奶奶的嘴臉不太喜歡,往日她和阿凝,那可是一口一個妹子,看那樣子把阿凝當做親妹子一般看待。雖則阿凝這個人有種種不是,但如今看著阿凝落魄,就拿了她的慘狀來討好自己,這怎麼看怎麼讓人心寒。
一時不由想著,若是今日落魄的是自己,還不知道被她怎麼嫌棄疏離呢。
當下想起這個,便吩咐道;「傳下去,以後這位大少奶奶過府裡來,不必傳稟,就直接拒了吧。」
阿宴話這麼一出,下面的人自然是照辦,從此後那大少奶奶也就沒能登上容王府的門。
這大少奶奶的事兒剛過去,誰知道阿宴那二姐姐就登門了。
原來自從那一日後,這顧絨因為暗害阿宴的事兒,連累得夫家從此仕途無望,於是她在夫家是百般遭受唾棄,就連她的夫君都再也不曾登門,反而納了兩房良妾,甚至還把那她那兩個孩子接到了祖母身邊照顧,可算是把她徹底扔到了一旁。
顧絨無法,和夫君哭鬧一場,誰知道那夫君竟說:你幹出那等喪盡天良的事兒來,如今容王不曾罰你,已經是你的萬幸。我念及昔日夫妻情分,不曾將你休了,這也是你的萬幸。你還能求什麼呢?如今我把孩兒帶離你身邊,也是希望他們不要學了你去,或者受你連累。
顧絨聽到此言,真個是肝腸寸斷,如此煎熬了大半年後,整個人頭髮便大把地往下掉,很快便不剩下多少頭髮,便是有,那也是花白的,簡直如同老嫗一般。
這一日,她聽說阿宴生了雙胎,思量想去,便找了五姑娘,這五姑娘此時嫁給已經一個小官宦人家的公子,已經被稱作孫少奶奶了。
孫少奶奶見了這二姐,頗有些看不上:「你這個人便是個不長眼的,落到這般地步也是活該!」
顧絨聽此,千求萬求,便求著孫少奶奶去阿宴那裡為自己說幾句好話。可是那孫少奶奶素日就是個刁鑽的,她能巴結上阿宴,那也是自己得意之處,此時哪裡肯讓顧絨沾自己這個便宜呢,死活是不答應的。
最後顧絨沒辦法,哭著訴說,那孫少奶奶這才道:「因為三姐姐生了雙胎,前幾日我才去看過,她如今正心情好著,你現在去府裡跪著求她,或許她能原諒你的。」
顧絨得了這個辦法,便茅塞頓開,第二日便跑去容王府,矢志要見阿宴,說是若是不能見到,那就不走了。容王府的人要趕她,她就哭天喊地,把昔日老祖宗的樣子學了個十成十。
這個消息傳到阿宴耳朵裡,難免皺眉,想著你當日打算幫著阿凝害我,如今便是跪在那裡,就要我原諒你,還要我幫你?
雖說出了月子,可是歐陽大夫也說了,產後六十日都要是好生休養的。當下她聽著這個,難免鬧心。
她自己如今剛出月子,實在是不想見此人,便吩咐道:「讓她走吧,我會原諒她,但是我這輩子是沒辦法把她當姐妹看待了,也不想見她,請她離開。」
這話傳到這二姐姐耳中,這二姐姐陡然想起曾經的阿宴借給自己珍珠釵的事兒,一時陡然醒悟,其實原本她和阿宴是可以當做姐妹一般的,昔日阿宴也真得曾自己好過,一切都是被自己毀了而已!
她捂著胸口在那裡哭得嘶聲裂肺的,邊哭邊想著,若不是自己膽怯眼拙,竟然聽從了那四妹妹的話,今日個把這阿宴當做親妹子一般來往,還有哪個敢如此對她呢!
她正哭著呢,此時容王帶著兩個兒子從宮中見了皇兄回來,又得了許多賞賜,此時浩浩蕩蕩的,又是奶嬤嬤又是侍衛的,好生壯觀。
他一進家門,便看到二門外跪著一個女人,花白的頭髮,哭哭啼啼的,便擰眉道:「什麼時候我容王府竟成了老嫗哭泣之地?」
一旁陪著的正是蕭大人,自從他成功娶了容王妃身邊的惜晴姑娘為夫人後,終於重新回到了容王身邊當隨身侍衛大人,外人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巴結著靠了裙帶關係呢,知道的唯有暗笑了。
蕭羽飛聽到這個,忙過去查看,一看之下,也是吃了一驚:「這就是昔日要害我們王妃的那位王少奶奶啊!」
當下蕭羽飛打探一番,回去給容王回稟了。
容王低哼一聲,冷笑道:「昔日王妃以誠相待,她卻藉故害人,如今倒是來哭哭啼啼。王妃如今才出月子,若是看到她這般模樣,難免煩心。」
當下命道:「來人,帶領侍衛,將此女押至王大人府中,便說此婦人來我府中哭啼不休,煩擾容王妃休息,攪擾我兩位小世子的清眠,請孫大人嚴加管教。」
這話一出,蕭羽飛得令,金刀大馬地走過去,一下子就這顧絨提了起來,冷道:「以後不許來我們我王府哭鬧!」
說著,就連提帶趕,將這顧絨扔了出去,又命兩個手下帶著她去王大人府上了,並將容王所說的話一一回稟了。
這王大人聽到自己兒媳竟然惹出這等禍事來,嚇得汗都出來了,一疊聲地說自己定然會嚴加管家。
待到容王府的人走了,當下就命自己兒子寫下休書,將這顧絨給休了。
顧絨被休了後,沒辦法,只好回到了敬伯爵府裡,那敬伯爵府裡的人哪裡能給她什麼好臉色呢,從此後她就被冷落到了一旁,她本是個性子懦弱的,如今敬伯爵府本就是光景更不如前,哪裡願意容納一個吃閒飯的,且還是個不光彩地被休回來的,是以她這日子過得,真個是饑一頓飽一頓,連個下人都不如。
這個消息傳到了孫少奶奶,就阿宴的五妹妹那裡,她可嚇得頓時縮著脖子不說話了。
一時想著幸好那容王不知道這個主意是自己出的,要不然怕是也要被這笨二姐姐連累了。後怕一番,又在那裡琢磨,看來以後定要巴結好這三姐姐阿宴,要不然還不知道哪天說不得自己也被休了。

  ☆、126|122. 121.1.

日子就這麼流水一般過去,阿宴每日裡看著自己兩個兒子,真是移不開眼睛地看。
自從出了月子後,這原本看著瘦弱的兩個兒子漸漸長得白胖,那小臉彷彿嫩芽兒一般舒展開來,把原來的皺巴啊黑紅啊全都消失了,如今是怎麼看怎麼一團米分嫩的兩個大白兒子。
有時候她就坐在那裡,低著頭看了這個看那個,卻見這兒子那瑩潤的小胖臉蛋兒,真是散發著光彩,就如同上等的瓊脂美玉一般,小娃兒的睫毛又長,當睡覺的是就那麼垂著,於是你便見那修長的睫毛,白中泛著米分澤的臉蛋兒,還有那紅嫩的小嘴兒微微嘟著,真是猶如脂米分雕琢美玉化作的米分娃娃一般。
他們也是很乖巧的,兩個小肥腿兒蜷縮著,就如同個小青蛙一般,兩個軟肥的小手兒,米分嫩嫩地握著拳頭,乖巧地放在耳朵旁。
有時候人家餓了,也不哭也不鬧,就張著嘴巴,對著阿宴的方向,發出小鳥待哺的「啊啊啊」的聲音。
一個開始「啊啊啊」了,第二個也醒了,也保持著同樣的姿勢同樣的方向,張開同樣大小的嘴巴,開始一齊賣力地「啊啊啊」。
當阿宴第一次見到此番情景的時候,頓時想起小時候見過的,一窩小鳥在那裡對著母鳥嗷嗷待哺。
她都忍不住笑了,雖則她在月子裡時並沒有親自哺乳過,不過或許是自己身上有乳香,不曾想這兩個娃兒竟然對著自己做出這般動作。是誰說的小娃兒餓了會啼哭不止的,這兩位可真是不知道哭是怎麼回事,人家就是張開嘴巴要吃乳。
於是偶爾間,阿宴也餵他們吃乳,當他們吃乳的時候,小嘴兒就貪婪地上前,狠狠地一口咬住不放,咬住之後,便彷彿滿足地歎了口氣,小眉小眼地舒展開,裹著那物吃了起來。
阿宴的乳汁並不多,只夠他們偶爾解解饞而已,所以大多數時候他們還是由奶娘來餵食。
容王對於這兩個寶貝兒子,由開始的較為排斥,到如今的慢慢接受,他也開始喜歡這兩個小傢伙了。
有時候天氣暖和,他便命侍女將榻上鋪上被褥,然後讓兩個小傢伙只穿著紅色的肚兜,戴著他們皇伯伯親自命人打造的金鎖兒,露著那白嫩的小屁股,再舒展開肥嘟嘟的小手小腳。
他淡道:「俗話說,三歲看老,雖則你們只有三個月,但也該開始練習了。」
說著,他就命這兩個小傢伙開始在榻上爬行。
問題是,人家哪裡聽他的命令啊。
兩個小傢伙趴在那裡,吭哧吭哧地開始試圖用脆弱的小脖子將那個大腦袋給撐起來。
老大憋得臉都紅了,總算是撐起了一半,老二憋得脖子都紅了,撐到了一半又頹然地倒在了那裡。
容王蹙眉:「你們兩個在你們母妃肚子裡的時候,不是還曾踢過我嗎?怎麼如今卻這麼沒用。」
阿宴從旁看著心疼,忙湊過去,拿自己的手幫老二撐著那胖嘟嘟的大腦袋:「母妃幫你撐著,這樣就不累了……」
容王淡道:「這可不行,你不能幫他們,我問過歐陽大夫了,兩個多月就該練習抬頭了。」
阿宴見他冷這個臉,沒辦法,只好縮回了手。
可憐的老二啊,他驟然沒了母妃的支撐,還在拚命而頹然地試圖把大腦袋抬起來,就這麼一使力,便聽到嘩啦的聲音。
阿宴低頭看過去,卻見小肥腿兒上嘀嗒的都是尿——人家把尿給憋出來了!
這都尿遁了……阿宴越發心疼得不行,忙招呼嬤嬤侍女,過來一起幫著把兩個娃兒擦乾淨,又換了一身新衣裳,這才算完。
阿宴小心翼翼地望著容王:「先讓他們歇一會兒吧,明日再練。」
容王望著侍女們將尿濕的褥子往外拿,淡道:「嗯,此事任重道遠。」
*
到了兩個娃兒百天的時候,宮中的宴席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阿宴也一改這些日子在家的慵懶,開始梳妝起來,戴上了前些日子容王命人用珍貴的紅珊瑚打造的七寶珊瑚簪,梳起了雍容華貴的驚鵠髻,再穿上鳳紋織錦緞裙,阿宴看向鏡中的自己。
卻見銅鏡之中,宛然一個雍容貴婦,肌膚瑩潤如雪,雙眸燦燦生輝,烏髮錦裙,風髻霧鬢,堪堪走來,如同踏在水上一般,豐盈窈窕,優雅閒適。
如此一個阿宴,別說別人,她自己看著都喜歡。
一時忽想起上一世的那個自己,不由撫鏡感歎,或許這女人,便如同一朵嬌花,也是要靠家世境況來滋潤的。你生在富貴之家,有著夫君寵愛,有著奴僕使喚,那自然便慢慢養出一派雍容雅態。
你若是顛沛流離,受盡戳磨,便是再絕代的風華,也要在這愁苦鬱結中黯然無光,以至於慢慢枯萎。
阿宴纖纖玉指撩起一縷秀髮,抿唇含笑。
恰好容王從外走進來,只一進來,便見阿宴臉頰微暈著一點紅潮,抿唇一笑間那笑渦真是霞光蕩漾。
阿宴聽到容王的動靜,抬眸笑道:「我是不是比以前胖了?」
容王眸中開始有了灼熱的光彩,他從後面,緊緊地將這個女人風姿卓絕的女人抱住。
抱住的時候,便感覺到那凹凸玲瓏的身段,小腰兒依然盈盈可握,只是上面某處越發飽滿結實了,飽滿得猶如兩個熟透了的大桃子,一戳,還真是能出水兒的。
下面那裡也極為豐盈挺翹,如今容王從後面抱著,都能感覺到自己的某物抵靠上的那團豐盈,是如何的將自己的陷入,幾乎鑲嵌在裡面。
容王俯首,一隻手捏住她好看的下巴,迫使她側過頭來,薄唇就這麼精準地啄住那紅艷艷的唇兒,貪婪狠厲地親了起來。
這幾個月了,怕傷到她,其實一直都忍著,根本不敢碰的。
如今她卻打扮成這副模樣,分明是唯恐自己不去弄她似的。
容王腹中猶如火燒,也等不及了,便乾脆地撕開那鳳紋織錦緞裙,誰知道上面撕開後,卻是那昔日見過的餘暉瀲灩,薄薄的一層輕紗罩著一團兒白膩飽滿的呼之欲出。
容王見此,果斷地打橫抱起了阿宴,直接往榻上走去了。
據說男人給女人買了料子做了絢麗的衣衫,以及精美華貴的釵黛,那是為了能夠撕開褪下。
如今容王,便開始撕了。
今日,他如同一隻貪婪的狼,撕開那層包裹,急不可耐,要進入那久違之地,一逞英姿。
又如一個飢渴孩童,要啄住那偌大的飽滿仙桃兒,狠狠啃噬,將那桃兒好生戲弄。
生過娃兒的女人身子敏感得一碰就叫,阿宴便被他這麼弄著,在榻上叫得泣不成聲,弓著身子跪趴在那裡,把飽滿桃兒搖曳得都要滴出乳白的水兒來了。
此時的惜晴已經經歷過情事的,聽到這聲音,不免耳紅,低頭想起晚上自己的事兒來,於是都羞得說不出話。
那蕭羽飛是個粗莽男兒,便是開始的時候怕傷了自己,盡量忍耐著,可是一到了興頭上,哪裡管得了那麼多,每每總是自己哭著求饒的。
一旁的幾個侍女都是明白事兒的,可是聽到這個也臉紅了。
不過想想,也是應該開始了,這都生完三個月了。加上懷孕時候,已經一年多了。
若是一般人家,怕是早已塞了多少個通房呢,她們殿下可真真是能忍,就這麼著乾熬了大半年呢。
待到一切都平息了,容王自抱著阿宴去了湢室洗浴,而這邊,侍女們則過去收拾被褥。卻見那被褥上,除了素日會有的一些白色粘液等外,竟然還有一些奶白色的水兒。
幾個侍女面面相覷,過後低著頭,紅著臉,將那被褥都拿過去洗了。
不過後來難免私底下說著:「王妃剛出了月子的時候,還餵過兩個小世子吃乳呢。雖則不多,倒是有些的。」
另一個壓低了聲音道:「如今卻是根本不喂小世子了的,看這樣子,以後也是不餵了……」
還有一個,看看左右,紅著臉道:「閒磕什麼牙,這種閨房之樂,也是你們這些沒出閣的丫頭說的!」
而在湢室裡,容王嫣紅的薄唇上還流連著一點乳白,他兩頰泛紅,眸中灼燙地抱著阿宴,一點點地幫她清洗著身子。
阿宴腳趾頭都懶得蜷縮起來,一點不想動,就這麼躺在他懷裡,軟糯的身子就這麼靠著他剛硬的身軀,感受著他釋放過後那起伏賁發的胸膛,享受著他細緻溫柔的服侍。
他的大手依然帶著那繭兒,劃過她身上每一處細嫩嬌養的肌膚,總是引起她一種別樣的情愫。
她像貓兒一般慵懶地睜開眸子,看過去時,卻見他剛毅的薄唇邊,那點乳白色。剛硬削薄的唇,俊美無匹的男子,走出去後人皆敬畏,可是在這內室之中,卻竟然是這樣的。
阿宴抬起柔軟無骨的纖手,輕輕撫摸那點白色,低啞地責怪道:「你好歹也擦一擦,回頭讓丫鬟們看到,還不知道怎麼想你呢!」
容王眸中顏色漸濃,順勢將那纖細手指也咬入口中,他暗啞地道:「我又想吃了……」

  ☆、127| 122. 121.1.

這一日,便是兩個小世子的百日宴了。
一大早起來,阿宴便開始梳妝打扮,那邊奶媽丫鬟們也在惜晴的指揮下,將兩個小世子打扮得猶如兩個米分糰子一般。胖乎乎的小臉兒,米分瑩瑩的小嘴兒,小胳膊小腿兒都肉嘟嘟的,再佩戴上皇伯父賜的金鎖,怎麼看怎麼是兩個小金童。
惜晴將這兩個小傢伙打扮好了,這麼一抱,只覺得抱在懷裡沉甸甸的一團兒肉,還是米分嫩圓滑的,當下笑道:「這可比剛生下來的時候重了不知道多少呢。」
阿宴淡笑道:「也是喂得好,前幾日跟著殿下進宮去,皇上還說了呢,小世子身邊的這幾位奶媽丫鬟統統有賞的。」
這話一說,那幾個奶媽丫鬟自然是紛紛笑得合不攏嘴。
她們其實也是千挑萬選才被挑過來照顧兩個小世子的,自然是盡心盡力,如今得皇上的賞賜,那都不是銀子的事兒,關鍵是那體面和榮耀。
少頃容王也收拾妥當了,把一身五爪雲龍的紅袍穿得玉樹臨風,猶如謫仙一般。其實這世上,少有男子將紅色穿得如此內斂低調又俊美高貴,容王便是一個。
一家人打扮妥當,便前往宮中去了。容王這一次是沒騎馬,直接陪著阿宴母子三人在馬車裡坐著,一路上這兩個娃兒還算乖巧,咬著手指頭在那裡吮著玩兒。
他們也是不常出來的,只偶爾去宮裡才能趁機看看外面風景。如今阿宴打開那馬車窗簾兒,抱著子軒看外面的車馬牌樓。
小子軒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睜得溜圓,秋日的陽光懶洋洋地照在他臉頰上,嬰幼兒那種特有的細緻絨毛微微閃著淡金色的光,他就這麼安靜地靠在阿宴懷裡,一雙眸子清澈得彷彿能倒映出這滿世界的每一個細節。
阿宴一時心裡滿滿地都是喜歡,忍不住低首,親了親他的臉頰,柔聲道:「子軒真乖。」
另一邊,容王抱著子柯,對著窗外指點江山:「看到沒有,那個迎風招展的旗子,那個字讀作『酒』,這是一個酒家。」
子柯兩隻溜溜圓的眼睛透著驚奇,清澈的眸子四處亂看,眼睛都不夠用了。
容王又指著一處牌匾道:「看那個黑色的牌匾,那是岳陽酒樓。」
子柯兩隻眼睛瞄準了一旁賣糖人兒的,那糖人兒隨著那個木樁子轉啊轉,子柯裂開小嘴兒,咯咯咯地笑起來,笑聲要多歡快有多歡快,笑得晶瑩剔透的口水直往下流。
容王蹙眉,淡道:「那裡掛著四個紅色燈籠,看到了嗎?上面寫著的是『福』『祿』『壽』『財』。」
子柯軟乎乎地靠在他堅實的胸膛上,小手歡樂地擺動著,開始嘿嘿地抓著他的頭髮玩兒。
容王回首,看了眼阿宴懷裡的子軒,淡道:「阿宴,我們換著抱吧。」
子柯實在是孺子不可教,他還是試一試子軒吧。
阿宴完全沒搞明白她這夫君到底在想什麼,當下便和容王換著抱了。
於是一路上,阿宴抱著子柯一路邊看邊說,逗得子柯一直咯咯咯地笑著,笑得那叫一個花枝亂顫,歡快地手足舞蹈,差點用那小腳丫踢到了阿宴胳膊上。
阿宴被他踢了也是高興:「看這小肥腿兒,可真是有勁兒啊。」
容王點頭:「嗯,你先陪著子柯玩吧,我在教子軒認字。」
阿宴一愣,無奈地道:「好吧……」
就這麼著,一家人進了皇宮,宮裡早有輦車在這裡等著呢。
那為首的太監笑呵呵地道:「一早就在這等著,今日個進宮的有文武百官,有宗族命婦,怕是輦車不夠用,特意一早挑了個最新最大的。」
容王點頭,一家人上了輦車,前往設宴的永和殿。
殿上,文武百官都已經等在了那裡,此時見容王一家來到,紛紛過來表示恭賀,這其中自然有人見了這一對皇子,好生恭維一番。
因這宴席分為外殿和內殿,此時阿宴去了內殿,容王卻抱著子柯直接去見仁德帝了。
這是一處殿旁的靜室,雖則今日是兩個小世子的百日宴席,可是仁德帝依然一大早就在這裡忙著公務。
待容王過去了,他才放下手中的奏折,一改適才的嚴肅,大步過來,抱過那子軒,哈哈笑道:「來,讓皇伯父抱抱。」
一時隨口問著:「子柯呢?」
容王淡道:「王妃將他帶去內殿了。」
此時仁德帝逗弄著懷中的娃兒,這娃兒依然不笑,就這麼安靜地躺在仁德帝懷中,一雙比水晶還要清澈的眸子就那麼望著仁德帝。
容王從旁,見此情景,蹙眉道:「皇兄,你有沒有覺得子軒有些奇怪?」
仁德帝聽了,挑眉道:「哪裡奇怪?」
容王盯著自己這兒子,慢吞吞地開口道:「他也不笑,也不玩,就這麼看著你。」
要說起來,子柯倒是個活泛的娃兒,一逗就咯咯咯地笑,一不高興了,那小嘴兒一癟,就開始哇哇哇地哭。可是這子軒呢,他說了一路,說得嘴巴都干了,他卻紋絲不動。
這就不由得容王不擔心了。
仁德帝聽到這話,抬頭,嚴肅地看向容王。
容王頓時下巴微緊:「皇兄也覺得他有些奇怪?」
說著這話,容王不由湊近了,低頭過去打量,一邊打量一邊皺眉:「這孩子,該不會是個傻的吧?」
仁德帝擰著威嚴的濃眉,盯著容王,一字一字地道:「你小時候還不如他呢。」
他停頓了下,挑眉冷問道:「你現在傻嗎?」
容王頓時無言以對,他怔怔地看了自己皇兄好久,終於忍不住道:「真的嗎?」
仁德帝抱緊了懷裡的娃,瞪著他沒好氣地道:「還能有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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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宴席開始了,因著是百日宴,自然有各文武百官並皇室貴族紛紛呈上百家衣,百家食並百家鎖,雖則兩位小世子並不會真得用到,可是侍女們還都是一一收起來討個吉利。
外殿先是一片恭賀之聲,緊接著皇上開始下旨賞兩位世子金銀錦緞筆墨紙硯等各種物事,於是又是一片恭維賀喜之聲,歌功頌德之後,這宴席才算開始,一時之間觥籌交錯不絕於耳。
而內殿,阿宴進去後,卻見皇后娘娘高高坐在鳳榻上,一旁侍立著凝昭容,其下分別是宮中各妃嬪以及皇族之中各王妃公主,除此之外也有品階較高的命婦。這殿堂上每個人都是珠圍翠繞,艷妝華服,初一踏入這殿中,便有香氣撲鼻而來。
此時容王已經命人將子軒也送過來了,當下阿宴在前,姿容華貴,步態雍容,其後跟著兩個奶嬤嬤,各自抱著一個娃兒。
眾人都不由伸長了脖子去看,卻見那兩個娃兒唇紅齒白的,米分團兒一般的肉乎乎小臉,額心點著一點紅,真如同個年畫裡的娃娃一般可人。
當下在場諸位臉上各有不同,像那些公主命婦們也就罷了,口中不免恭賀之聲,紛紛誇讚這一對娃兒長得好。
而宮中的妃嬪們,卻是眸中閃過摻雜著嫉妒和羨慕的神色,她們進宮快一年了,一直不曾有孕,還不知道哪輩子能抱上這麼兩個米分妝玉裹的娃兒呢。
至於皇后呢,則是輕輕地撫過肚子,口中卻溫和地笑著道:「可算是來了,快賜座。」
柔妃見此情景,手也不自覺地摸向自己的肚子。
其實她比皇后更早發現有孕,一直是瞞著不說的,其實是想過了三個月,坐穩了這一胎,再行往上稟報,不曾想,偏就這麼不湊巧,皇后也發現了有孕。
原本她有孕了,這該是天大的好事,可是就這麼在皇后有孕的陰影下,無聲無息,也沒有人關注。
如今看著這一口氣生了兩個兒子的容王妃,就這麼意態從容地走來,難免心裡有些不是滋味。還不知道這一胎是皇子是公主,更不知道這便是生下皇子來,是否能如這容王妃一般風頭盡出?
阿宴此時在眾人羨慕嫉妒交加的目光中,娓娓坐在眾妃嬪的上首,那是挨著皇后較近的一個位置——是為容王妃留下的。
剛一坐下,阿宴便感覺到一道透著強烈憎惡的目光,她笑著抬頭看過去,卻見是凝昭容。
本來應該在宮外一個角落裡養身子的凝昭容,此時堂而皇之地出現在這內殿宴席上,且坐在緊挨著皇后的位置。
皇后笑望著阿宴道:「最近本宮身子有些不適,便求了皇上,請皇上放了凝昭容在本宮身邊陪著。凝昭容到底是過來人兒,凡事兒也有個照應。」
阿宴笑著點頭:「原本應該的。凝昭容和皇后娘娘姐妹情深,自然是比起嬤嬤宮娥們要細心。」
凝昭容聞言,唇邊泛起一抹冷來,不過並沒說什麼。
此時在場諸位也有仁德帝和容王的長輩,諸如平溪公主,這都是受人尊重的老人兒。這平溪公主的兒子威遠侯如今又娶了一房續絃,不過至今肚子還沒動靜呢,平溪公主見到阿宴的這一對小兒,難免喜歡,便過去看著說笑,一旁眾人見此,也都圍著逗樂。
這兩個孩兒,子軒也就罷了,那子柯原本是個愛笑的娃兒,但凡看到什麼,都要咯咯咯笑個不停,笑得晶亮的口水凝在米分紅唇上,看得人恨不得親他一口才好呢。
只這麼幾下子,兩個娃兒便得了大家喜歡,大家圍觀著,逗樂著,說笑著,紛紛誇讚這兩個娃兒模樣好,甚至還有人說起,將來不知道哪家姑娘有福氣,能嫁給這麼兩位小世子呢。
一時甚至有人開玩笑說起了要訂娃娃親的。
就在此時,皇后忽然道:「把竹明公主抱過來吧。」

  ☆、128|127.122. 121.1.

竹明公主,這是凝昭容所生下的小公主的封號。作為仁德帝第一個女兒,也是他唯一的孩子,仁德帝其實算是對這個公主非常疼愛了,賞賜了各樣稀奇珍寶,也為她找了一個和善溫柔的妃子代為照顧。
不過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竹明公主百日的那天,可沒有像今天這麼風光。
大家不由自主地看向了皇后身邊的凝昭容,這個生下竹明公主的女人。
皇后命令下了後,在場的珍妃起身,笑著命人抱來了竹明公主,待到嬤嬤將這小公主抱上來後,她親自接過來,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裡。
凝昭容的目光看向了珍妃懷中的女兒,她的眼神極其複雜,說不上是愛,也說不上是厭惡,就那麼盯著那個從生下來後,她一次都沒有抱過的女兒。
珍妃低頭望著竹明公主,笑得溫柔慈愛,她一邊抱著小公主,一邊對阿宴道:「容王妃,要說起來,這三個孩子只差了兩個月呢,以後倒是可以一起玩耍。」
說著這話,她抱著竹明公主走向了阿宴。
阿宴看向竹明公主,卻見那竹明公主已經五個月大了,不過由於生下來的時候太輕,極為瘦弱,如今看著臉上依然發青,瘦得皮包骨頭,抱在懷裡,不過是小貓兒一般大小。
其他人也看到了竹明公主的樣子,在場之中眾人,不免看得心驚。再抬頭看向容王妃的那兩位小世子,唇紅膚白,圓潤可愛,水靈靈的眼睛清澈見底,一時不免想著,同樣是孩子,這差別也太大了
要說起來,也難怪仁德帝如今為這兩個小世子的百日如此大費周折。
做了母親的人,心都是軟的,阿宴望著那竹明公主,有那麼一刻幾乎想抱過來,不過到底是沒有,她只是憐惜地望著那竹明公主:「平日裡她吃得可好?」
珍妃感覺到阿宴的目光,無奈地笑了下,道:「她從生下來吃得就不好,平日裡吃乳總是斷斷續續,小貓兒一般,喂不進去。晚上睡得也不安生,總是會夜半啼哭。不過最近倒是好些了,吃乳能吃約莫一茶盞了。」
才一茶盞……阿宴低頭看向自己那兩位吃起乳來幾乎沒命的小傢伙,想著平時人家吃乳的勁頭,那是蹬著小胖腿兒使勁地吃,吃得滿頭都是大汗啊。
要不俗話總是說連吃乳的勁兒都用上了呢,這吃乳原本確實是個力氣活兒呢。
一時旁邊的平溪公主過來,她倒是不必忌諱什麼,左右她是個仁德帝的長輩,當下便從珍妃懷中接過來那竹明公主,仔細地端詳,看了半響,不由得憐憫地歎息:「這可真是個小可憐呢,這都五個月了,還沒長開呢。」
因為平溪公主過來了,其他公主王妃等也都過來,圍在那裡觀看,問這問那的說著。
珍妃只好一一解答道:「她素日睡得不好,人說小孩子睡覺才是長身子呢,可是她總是夜啼不休,沒辦法,我找了太醫,太醫說倒是可以給開些藥,可是把這事兒回稟了皇上後,皇上卻說,是藥三分毒,小孩子家的,便是睡不好,好好地哄著就是了,萬萬不能這麼早便用藥。自那之後,偶爾間我發現若是這麼抱著她,她倒是能安睡,沒辦法,我便夜半時常抱著她睡,如今她倒是睡得好些了。」
阿宴聽到這話,不由看向珍妃,卻見這珍妃下眼圈那裡都是發黑,雖則用脂米分掩蓋了,可是細看總是能看得出來的。
當下不由感歎,要說這珍妃待這小公主,也算是盡心了。那等盡心和關心,倒不是能裝出來的。
這邊正說著呢,那邊凝昭容在一旁太監的扶持下過來了,她低頭看了眼竹明公主,淡淡地道:「珍妃娘娘,實在是辛苦你了」
她這話一說出,眾人聽著,面上都有些尷尬。
要說起來,今天的這百日宴,她是連參加的資格都沒有的,也就是仗著皇后的親妹妹,所以被皇后提攜放到了身邊罷了。
至於這竹明公主,那是皇上親自定下由珍妃撫養的,人家費心費力撫養自己膝下的公主,和她有什麼干係,如今卻又自以為是說這種話。
當下眾人不免冷笑。
凝昭容低頭看向竹明公主,卻見她果然是瘦弱不堪,再抬頭,看了眼阿宴身邊那兩個小世子,眸中忽而便泛起一股暗恨,她笑了下,垂眸掩下,淡淡地道:「要說起來,這小孩子家的,太胖了總是不好。」
阿宴聽著,也懶得反駁她。
人家心裡不痛快,還能不讓她沾點嘴皮子上的便宜。
一旁眾人聽著這話,不免暗笑,可是唯獨平溪公主卻將懷裡的竹明公主交還給珍妃,又過去抱阿宴一旁奶嬤嬤懷裡的小世子。
她摟在懷裡,看著那白胖糰子一般的小臉蛋,不由笑道:「要說起來這小世子可真是一臉的福相,比容王小時候還要好看呢。」
其他人聽了,都是一臉恭維地點頭:「可不是麼,要不然也不至於得皇上如此看重,特特地請了文武百官來為這兩個小寶貝辦這百日喜宴。」
凝昭容聽著,心裡自然不樂意,當下她看著安靜地躺在珍妃懷裡的竹明公主,便要伸手從珍妃手中接過來。
誰知道珍妃卻淡淡地道:「凝昭容,竹明這孩子雖則還小,可是卻機靈得很,她不喜歡陌生人抱的。」
說著,卻是繼續抱著竹明公主,並沒有要放開的意思。
其他人見此,不免覺得看好戲一般,都抬頭看過來。
凝昭容當著大家的面吃了一個軟釘子,伸出的手就在那裡,收回來也不是,硬搶也不是,她面上就難看起來了,便笑道:「這孩子,在你身邊養了五個月,可是卻在我肚子裡呆了九個月呢。我怎麼還不能抱了?」
珍妃挑眉,不冷不熱地道:「雖則只是一個公主,可這到底是皇上的骨血,他也珍視得很,每日裡都要把這邊過去匯報的,萬一有個好歹,皇上面前卻是不好回話的。」
凝昭容的手在半空僵了這麼半天,總算是僵硬地收回來了。
臉上卻是越發的難看,面上都都是發白的。
她辛苦生下的孩子,便是個瘦弱的公主,那又如何,怎麼竟然輪到別人當家做主?
凝昭容憋著一口氣,艱澀地看向正當中的皇后。
誰知道皇后卻從容地品了一口茶,淡道:「凝昭容,這茶有些苦,你幫本宮倒一杯新的。」
這話清淡得很,不過聽在眾人眼裡,都是別有意味,看看皇后,再看看那臉色鐵青的凝昭容。
凝昭容定定地望著皇后,半響後,她終於深吸口氣,邁步,走向了皇后,然後低著頭,顫抖著手,幫皇后倒茶。
在場的公主王妃貴婦,沒有一個人說話。
場上鴉雀無聲。
最後還是平溪公主過去,逗著懷裡的小世子道:「哎呦,你們看,這小傢伙還吐了口水呢。」
眾人忙聚過去看,可不是麼,當下不由得圍著笑起來,也有的故意去拿了一個紅色的小果子去逗小世子,這小世子子柯也最是喜歡讓人逗,別人一逗他就咯咯咯笑得歡快,笑得時候那小鼻子一聳一聳的,看著實在可人。
在場的大多是自己也有孩子的,此時看著這小世子,倒是分外懷念自己孩子小時候,於是越發喜歡這白白胖胖的小世子了。
阿宴見一旁的竹明公主無人問津,便和珍妃說起話來,順勢說起了平日餵養的一些事情。珍妃倒是個性子平和的,便順勢和阿宴攀談起來。
在場眾人正說著話時,此時宴席也開始了,原來今日的宴席,因是百日宴,所以特特地放了各種喜慶之物,諸如紅色長生果,染紅的雞蛋,以及染紅的粳米等。
一時有宮娥將那些染紅的雞蛋裝在紅色竹籃裡,一一分給在場的諸位,以示沾染喜氣。
此時恰好阿宴身邊的子軒看樣子倒像是尿了,於是奶嬤嬤幫著換了尿布,一旁的平溪公主便說起這換尿布的事兒來,甚至提起了威遠侯幼時的趣事兒,一時眾人聽得不由開懷大笑。
就在此時,不遠處的柔妃忽然驚叫一聲。
這聲驚叫,不大不小,大家卻都聽在耳中,便不由抬頭看過去。
卻見距離皇后不遠的柔妃,臉色慘白地捂著肚子,僵硬地坐在那裡,痛苦地扭曲著一張臉孔:「我……我的肚子……」
眾人頓時驚呆了。
這柔妃如今可是懷著三個月的身子啊,她這是怎麼了?

  ☆、129| 127.122. 121.1.

柔妃驚恐地望著自己下面流淌的鮮血,她滿臉驚惶地大叫起來:「孩兒,我的孩兒……」
皇后見此,頓時皺起了眉頭,忙道:「快請御醫!」
在場眾人,看著這番情景,沒有人敢動,也沒有人敢說什麼,甚至連宮娥們都嚇傻了,竟然忘記了過去扶一把柔妃。
柔妃坐在那裡,看著下面不斷流出的血跡,扭曲著臉孔,嘶聲大叫著:「我的孩兒,快來人啊,你們救救我的孩兒……」
最後還是平溪公主衝了過去,沉聲吩咐道:「快扶著她平躺下。」
於是宮娥們這才反應過來,一時就有嬤嬤趕緊弄來了軟榻,大家扶著柔妃躺在那軟榻上。
又一起把那軟榻抬到內室去了。
待柔妃離開了那座位,驚魂未定的大家看向那錦凳,卻見那裡早已被血染成了紅色。
看情景,柔妃的這一胎算是保不住了。
大家的心頓時都提起來了,面面相覷,不知道該說什麼。
阿宴見此,也蹙起了眉頭,她沒想到今天這百日宴上,竟然發生這等事情。也不知道這柔妃為何流產,若是自己流的也就罷了,若是有人存心害她……
她看向在場眾人,想著怕是在場的人都逃不了干係。
正這麼想著的時候,便聽到皇后厲聲道:「今日乃容王府兩位小世子的百日宴,不曾想竟然發生這等事,大家請稍安勿躁,在場眾人,沒有本宮的允許,誰也不能離開這內殿。」
這話一出,大家都不免騷動起來,議論紛紛地道:「這原本也和我等沒有干係啊。」
「皇后娘娘,我連碰都未曾碰到那柔妃一下,這個若是說和我們有關係,那可真是冤枉呢。」其中先帝留下的一位公主這麼辯解道。
平溪公主見此,便站出來,朗聲道:「雖說這件事和大家或許並無干係,可是皇嗣在這宴席上出了差池的話,大家確實也難逃嫌疑。今日的事兒,還是要待御醫來後,先查明了真相,再多定論。在此之前,大家確實不應該離開此處。」
平溪公主乃是長輩,就連仁德帝平日都要敬她幾分的,此時她這話一出口,大家縱然面上還是有些不忿,但也不說話了。
而就在此時,那御醫總算匆忙來了,他慌忙去了後面內室去查看柔妃的情況。
平溪公主當下問皇后道:「可曾派人向皇上稟報?」
皇后點頭:「已經派人過去了。」
這邊正說著話時,小世子子軒忽然大哭起來,小嘴咧著,哇哇哇地哭著,哭得一張包子臉倒是有半個被那嘴巴佔了去,小眼淚更是委屈地嘩啦啦往下落。
奶嬤嬤忙哄著,可是哄了半響,卻依然不見好。
阿宴忙抱過來,蹙眉道:「他這是餓了,也困了。」
說著這話,她抱著子軒上前,向皇后道:「皇后娘娘,小世子餓了,可否容阿宴將他抱到側殿歇息?」
皇后盯著阿宴懷中的小世子,淡道:「容王妃,依本宮看,今日的事還未曾查清楚前,你還是先留在這裡吧。至於小世子,自有奶嬤嬤將他帶過去哄睡。」
平溪公主聽此,暗暗皺了下眉,不過卻倒也沒說什麼。
平溪公主不說話,其他人自然更不會說話了。
無論是皇后,還是如今盛寵之下的容王妃,這都不是她們能得罪的,是以今日的事兒,她們也沒有插嘴的餘地。對於她們來說,只盼著這柔妃忽而流了孩子的事兒,不要和她們扯上關係就好。
阿宴抬眸,看向遙遠而高高在上的皇后,卻見她眸中是不容置疑的威嚴——就在這一刻,她倒是有些仁德帝的神態。
阿宴的目光側移,卻見凝昭容眸子裡是冰冷的嘲諷,掩藏不住的厭惡。
皇后挑眉,沉聲道:「容王妃,你莫要怨怪本宮,這也是為了你好,今日誰要是擅自離開這裡,或許就無法洗脫謀害柔妃皇嗣的嫌疑。」
阿宴聽著這話,低下頭,垂眸淡道:「是,皇后說得極是。」
只是今日既然柔妃出了這種事兒,她自然是萬萬不會讓兩個孩兒中的任何一個離開她的視線的。
當下她望了眼旁邊的奶嬤嬤,輕聲道:「奶媽,你就在這裡喂小世子吃乳吧,待吃過後,我就坐在這裡哄他入睡。」
說著,她吩咐道:「請幫我取一個軟榻過來。」
於是大庭廣眾之下,那位奶嬤嬤揭開衣衫,開始喂小世子吃奶,可憐這小世子也果真是餓了,一口咬過去,瞪著腿兒用著渾身的賣力地吃起來,只吃得滿頭大汗。
待小世子好不容易吃完奶後,阿宴便抱過來,坐在軟榻上,輕輕地哄著。
一時在場眾人沒有人敢說話了,一則是被這情景驚到了,一則是也怕驚擾了這小世子睡覺。
就在此時,就聽到外面太監們的高聲通報:「皇上駕到。」
緊接著,就看到一身龍袍的仁德帝金刀大馬地跨入了殿內,而身穿五爪雲龍袍的容王面無表情地緊隨其後。
這內殿都是命婦王妃公主等,一個個驟然見了皇上,此時也只好上前跪拜。
阿宴本來哄著小世子,這邊已經快哄睡了,可是驟然被這仁德帝驚擾,於是那小世子又委屈哭將起來,直哭得滿臉通紅,瞪胳膊踢腿兒。這也不能怪這小人兒,原本好不容易要睡著了,卻忽然被這聲音吵醒,他也著急委屈。
子軒這一哭,雙胞胎兄弟連心,於是子柯也跟著哭了。
在場的這兩個小世子哭了,那個愛哭的明竹公主哪裡甘落人後,於是也跟著哇哇大哭起來。只不過明竹公主體弱,哭起來猶如小貓哀鳴一般,倒是被那兩個小世子震天響的哭聲掩蓋下去了。
阿宴無法,只好一邊跪在那裡,一邊柔聲哄著他。珍妃也蹙著眉,無奈而溫柔地哄著竹明公主。
仁德帝目光掃過阿宴這邊,看著那三個哭作一團的孩子,蹙眉道:「這到底是怎麼了?」
而容王呢,見此情景,則是直接大步過去,從奶嬤嬤懷中接過了哭著的子柯,皺眉道:「怎麼哭成這樣?」
他目光掃向軟榻,淡聲問道:「即是困了,為何不去內室歇息?」
此時皇后已經從鳳座上下來,跪在仁德帝面前,哀聲道:「求皇上恕罪,今日臣妾監管不力,竟然出了這等大事。」
仁德帝肅著一張臉,沉聲道:「說清楚,到底怎麼了?」
他這種語氣,已經是極為不悅了。
皇后一時泫然欲泣,低聲道:「柔妃今日在這百日宴席上,忽而尖叫,口稱腹痛,臣妾看過去時,卻見她下面已經流了鮮血。臣妾已經命人見她抬到內室安放,御醫此時正在救治。」
仁德帝瞇眸,冷道:「好。」
話音落時,卻見御醫臉色蒼白地從裡面走出來了,見了仁德帝,忙跪在那裡,惶恐地道:「皇上恕罪,臣實在是無能為力了。」
這話一出,大家的臉色都變了。
雖則是早就知道,可是如今確切地明白,柔妃肚子裡這一胎保不住了。
現在仁德帝除了那位生來體弱的竹明公主,眼瞅著只有皇后和柔妃肚子裡的這一胎,因竹明公主乃是女流之輩難以承繼大統,是以大家難免猜測,不知道柔妃和皇后肚子裡的,是男是女,若都是男兒又如何。
而如今,這柔妃肚子裡的這一胎,就這麼流掉了,這下子,可是一下子落空了。
於是皇上得到一個皇子的機會,就全部落到了皇后的身上。
一時之間,大家不由看向了皇后,卻見皇后低著頭,眸中濕潤,彷彿在為柔妃娘娘發生這種事感到痛心萬分。
仁德帝皺著濃眉,冷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的聲音裡,已經摻了冰冷。
其實他並不是輕易會發怒的地方,平時看上去總是沉穩溫和的,只是一言一行間,便有其威嚴。
可是如今,他語氣變冷,彷彿一下子帶了昔日沙場之上的冷肅,這樣的一個帝王,所有的人幾乎都噤聲,不敢多言。
當人們的目光全都投注在那個御醫身上的時候,御醫跪在那裡,顫著聲音道:「回稟皇上,柔妃娘娘小產,以臣之間,應是本就胎相不穩,如今又涼寒侵體,這才導致小產的。」
這話一出,所有的人都將注意力放到了那句「涼寒侵體」上。
而此時此刻,阿宴抱著子軒,容王抱著子柯,這兩個娃兒一直哭鬧不休,嘶聲裂肺,哭得臉紅脖子粗的,看起來對此時的情景極為不滿。
一旁的小公主,也是小貓兒一般嗚嗚嗚地哀鳴著,這三個娃,哭得有高有低,此起彼伏,真是好不帶勁。
仁德帝擰眉,淡道:「永湛,你帶著王妃先去一旁將孩子安頓好。」
說著,又吩咐珍妃道:「你也先回宮去吧,照顧好竹明公主。」
一旁皇后聽到這話,跪在那裡,哀聲道:「皇上恕罪,今日是臣妾無能,沒有保護好柔妃,以至於使得皇嗣慘遭構害,使得柔妃小產。只是今日大殿之上,所有人等,都有謀害柔妃的嫌疑,還望皇后明鑒。」
她一說這個,別說別人,就是容王都皺了眉頭。
很明顯,她的意思,竟然是直指阿宴也有謀害柔妃的可能。
眾人不約而同看向阿宴,再看看她懷裡的那個可愛的小世子,一時不免想著,若說這容王妃要害柔妃肚子裡的孩子,還真有這可能。
畢竟,若是皇上真得沒有子嗣傳承大寶,最終受益人是哪個,一切不言而喻。

  ☆、130|129.127.122. 121.1.

畢竟,若是仁德帝真得沒有子嗣傳承大寶,最終受益人是哪個,一切不言而喻。
面對眾人猜疑的目光,阿宴坦然地望向仁德帝。
不過仁德帝沒有看向阿宴這邊,他只是挑了挑濃眉,淡聲吩咐容王:「去吧。」
容王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抱著子軒望著阿宴,阿宴會意地點了點頭,於是夫妻二人各自抱著一個小世子,在奶嬤嬤以及眾位侍女的陪同下,離開了內殿。
而那邊,珍妃也上前跪拜:「皇上,竹明公主受不得這般驚嚇,臣妾先帶著竹明公主告辭了。」
仁德帝點頭,望著珍妃懷中瘦弱的竹明公主,淡道:「竹明公主體弱難帶,辛苦你了。」
珍妃聽著仁德帝這話,低著頭,啞聲道:「有皇上這句話,臣妾便是萬死,也要照顧好竹明公主。」
一時之間,珍妃抱著哭啼不休的竹明公主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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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宴緊緊抱著懷中的孩兒,跟隨在容王身邊,兩個人便來到一處偏殿一處供客人歇息的內室。
此時兩個小傢伙離開了內殿,也漸漸地不哭了,阿宴哄著子軒先睡下了,輕柔地將他放到榻上的時候,抬頭看過去,卻見容王正抱著子柯,在那裡來回走著,走動間還頗有節奏。
他那麼一個清冷俊美的男子,本應該是不染塵埃的,如今成了家,有了娃兒,竟然幹起了這哄娃睡覺的事兒,且那架勢竟然是有模有樣的。
阿宴心裡一暖,走過去,從他懷裡抱過子柯,輕鬆而復有節奏地拍著子柯的後背,不一會兒,子柯便低聲哼哼著,進入了夢鄉。
阿宴小心翼翼地將子柯並排放在榻上,放下的時候子柯彷彿感覺到了什麼,擰著小眉頭哼哼了幾下。
阿宴只好又側坐在那裡哄拍著他的,這才安穩下來。
待到兩個小傢伙都睡下,她拉上了床幔,這才和容王走到一旁。
容王握著她的手,擰眉道:「今日到底怎麼回事?」
此時此刻,阿宴這才覺得腳底下發軟,她輕靠在容王堅實的胸膛上,低聲道:「我也不知道,大家本來說著孩子的事兒,誰也不曾注意柔妃,她就忽然那麼一叫,我們看過去的時候,她就流血了。」
容王感覺到她的手發涼,便摩挲著,溫聲道:「你不必怕,這件事既然和我們並無干係,一切自然會查清楚的。」
阿宴搖頭;「倒是不怕,就是有些驚到了。皇后當時那話的意思,竟是認為若不是我們的百日宴,柔妃也不至於出這種事兒。」
她擰眉,低聲道:「當時人多口雜,子軒和子柯都在哭,他們雖然小,可是也感覺到不對勁了,看著倒是有點嚇到了。我想帶著他們離開,可是皇后不讓我離開,我也不敢讓子柯和子軒離開我身邊。」
說著這個時,她的身子輕輕顫抖了下,忍不住抱緊了容王緊瘦結實的腰桿:「這可是皇上的子嗣啊,就這麼流掉了。若是柔妃自己流掉的也就罷了,可若是有人存心陷害——」
阿宴水潤的眸子閃現出涼意:「如果這樣,也未免太狠心了,咱們的子柯和子軒未必不是別人的眼中釘。」
容王抿著薄唇,眸中迸射出一點冰冷,不過他依然用溫柔的語調,淡淡地道:「阿宴,你不必怕,這宮裡便是有鬼魅魍魎,一時還不敢欺到我容王頭上來。」
阿宴埋首在容王懷裡,用臉頰感受著他微微起伏的胸膛,繡著雲龍的錦緞料子,帶著沁涼和精緻的繡感,這讓她感到熟悉和安心。
她咬了咬唇,低聲道:「只是不知道今日的事兒,該是如何了結呢。」
容王輕輕拍著阿宴的後背:「你不必多想,在這裡陪著兩個小傢伙,讓素雪過來一起幫你看著。我先過去看看。」
阿宴點頭:「嗯。」
容王喚來素雪,淡聲吩咐道:「在這裡陪著王妃和兩位世子。」
他雖是這麼說,可是素雪自然是知道的,今日發生了這麼大的事兒,如今內殿裡外都已經傳遍了個,便是外面的那些文武百官也都暗自猜測呢。
當下她恭敬地道:「是,殿下。」
一時容王放開了阿宴的手,就要轉身離去。
阿宴凝視著容王離開的背影,怔怔地望著紅色的雲龍袍,挺拔的身姿,高貴的身份,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勢,人人稱羨,可是這其中,又曾有多少凶險呢?
她陡然叫住他:「永湛——」
容王頓住腳步,回首看她:「阿宴?」
阿宴清澈濕潤的眸動了動,咬唇,猶豫了下,終於低聲道:「你——」
一時,她覺得有許多話要對他說。
皇后打得什麼主意,她心裡多少有所感覺了。
容王權勢滔天,若是皇上有了皇子,那第一個忌憚的便應該是容王。那麼最希望讓皇上失去子嗣的會是誰呢?
今日的事兒,便是自己從未和柔妃說過一句話,若是有心人從中揪扯,縱然還有一位皇后是最有嫌疑的,可是皇后若施展苦肉計,容王未必不會是受猜忌的那個人。
而這種猜忌,卻是沒有人會說出口,只會暗暗地猜測。
而世上最可怕的,也最是無法辯解的,那就是不會被人說出口的猜忌。
若是別人指責你了,你還能辯解兩句。可是如果別人沒說什麼,只是心裡暗暗懷疑,你卻衝上去辯解,那便是此地無銀三百兩,越描越黑。
或許在這之前,阿宴只知道自己的丈夫權勢滔天,只知道他備受皇上寵愛,可是今天,她卻清醒地意識到,容王蕭永湛這個地位,其實是多麼的尷尬。
千言萬語,她要叮囑。
可是此時此刻,深宮之中,她一句話都說不出,半響之後,她怔怔地凝視著自己的那個男人,只是歎了一句:「你早些回來。」
容王望著阿宴那殷切而擔憂的眸光,眼中漸漸泛起溫柔,他笑了下,淡聲道:「阿宴,你放心。你想的,我都明白。」
說完之後,他撩起紅色雲龍袍角,抬腳出門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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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宴在素雪的陪同下,一直守候在兩個小傢伙身邊。如今雖然是深秋時節了,可是兩個小傢伙卻睡得幾乎出了汗,她讓奶嬤嬤拿來了錦團扇,輕輕地替兩個小傢伙扇著。
待看著兩個小傢伙睡踏實了,她又起身,望向窗外。從窗欞這裡看過去,隱隱只看到內殿的一個殿角,那個簷角上五脊六獸被雕刻得活靈活現,伸展向逐漸昏黃的天空。
迴廊裡非常安靜,殿堂前林立著宮娥和太監等,也有部分宮廷侍衛,一個個都面無表情,如同泥雕一般立著,彷彿他們在那裡立了多少年。
周圍的一切彷彿都凝滯了,天空中連一個飛鳥都不見一個。
阿宴深吸了口氣,一時她竟覺得有種窒息的感覺。
這是皇宮大院裡,她站在這裡,努力地向天上看,卻是只能看到四四方方的一片天空。
此時此刻,她多麼想知道那個大殿中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那些皇室貴婦命婦沒有一個人走出來。
可是她卻什麼都不能做,只能站在那裡,靜靜地等著消息。
她站在那裡,腦中開始胡亂想著,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兩腳漸漸地開始發硬。
就在這時候,屋門開了,她猛地回過頭去看。
可是走進來的,卻是一個侍女,低聲道:「這是血燕窩羹,說是特意送過來給王妃補補身子的。」
阿宴眉毛動了動,點頭道:「好,放在那裡吧。」
那個宮娥點頭稱是,便將那燕窩羹放在桌上。
阿宴抬腳,來到榻邊,只見榻上兩個小傢伙依然睡得香甜。
子柯想來是個不老實的,他將身上的小薄被子踢開了,又翻了一個半身,撅著個白胖的小屁股,窩著身子,在那裡睡得香甜。
阿宴唇邊泛起一抹笑來,輕柔地替他重新蓋好了被子。
一時素雪望著那燕窩羹,皺眉道:「王妃,這個?」
阿宴聽到她問,淡道:「我也不餓,還是不吃了吧。」
素雪點了點頭,道:「是。」
於是那燕窩羹就扔在那裡,沒有人去碰它。
此時天漸漸地暗了起來,阿宴讓素雪掌起了燈,她凝視了兩個小傢伙一番,又叫來奶嬤嬤餵他們吃過奶哄著重新睡下,便又來到窗欞,看向外面。
依然是那四四方方的一片天,安靜呆板得可怕。
阿宴一時想著,若是在皇宮外面,此時或許會有嘰嘰喳喳的鳥兒開始歸巢,還會有隱隱的炊煙升起。
不過這是皇宮內院,是一個蕭殺到了鳥兒不敢亂鳴,炊煙不敢裊裊的地方。
阿宴此時忽然想起自己懷著身子時,容王說過的話,他不喜歡蟬鳴,所以說明年不會讓這些蟬再發出鳴叫了。
或許,這就是帝王家吧。
就在阿宴腦中胡思亂想的時候,卻聽到素雪低聲道:「王妃,你看外邊?」
阿宴的目光唰的一聲看過去,透過那層層樓閣,越過那迴廊飛簷,遠處隱約看到有人走動。
定睛看過去,卻是那些皇族公主王妃並命婦們,這麼大半日的功夫過去了,她們終於邁出了那個內殿。
因為天色已經大黑,又距離太遠,阿宴看不清楚她們的神情,不過她卻能猜到,那些人一定是猶如走出閻羅殿一般,拖著僵硬的身體,只恨不得早一些離開這裡吧。
而宮門外呢,她們的家人也許在等待,等待得坐立不安。
畢竟,牽一髮而動全身,也許一個不小心,一個家族就會從此衰敗,一蹶不振。
正看著的時候,就見幾個人影往這邊走過來,待走近了,阿宴才認出這是容王身邊的侍衛。
那幾個侍衛走近了,為首的一個這才恭聲道:「回稟王妃,今日容王殿下和皇上有事商議,會晚些回來。殿下有令,命我等護送王妃前去舒敬宮歇息。」
阿宴聽到這話,擰眉問那侍衛:「殿下可曾說了,幾時回去?」
那侍衛低頭恭敬地道:「殿下是說今晚就不回去了,歇在舒敬宮。」
阿宴低頭,這有些不合規矩呢,按說容王這成年的親王,又是娶了王妃的,萬萬沒有歇在宮裡的道理。
素雪聞言,上前恭聲道:「王妃,那舒敬宮是昔日容王和皇上在宮內的居所,素雪聽說,自容王和皇上離開後,那裡一直空著,倒是無人居住。」
阿宴聽到這話,只好點頭:「既如此,那我們稍作收拾,前去舒敬宮吧。」
********
聽素雪的意思,這舒敬宮已經許多年沒有人住過了,阿宴原本以為這裡會極其荒涼蕭瑟,可是走進來時,卻見彷彿一直有人住過一般,青石板路乾淨整齊,迴廊一旁種著花草,一看便是常有人前來修葺的。
步入正殿,卻見這裡各種物事都有些年代了,可卻乾淨整齊得很,就連床上的被褥都是新的。
一旁早有宮娥等候在此,見阿宴帶著兩個熟睡的小世子過來了,忙迎過去。
阿宴也不假手於人,只命奶嬤嬤和素雪幫著,將小世子安放到了榻上。
此時大家晾了這麼久,也都有些餓了,於是阿宴便命素雪親自過去看著灶房,做一些膳食來。
素雪自去辦理了。
這邊素雪剛走,那邊就聽到外面有動靜,阿宴忙去看時,藉著迴廊裡掛著的燈籠,便見朦朧的夜色中,容王依舊穿著那身紅色五爪雲龍的袍子,挺拔的身姿邁著大步過來了。
她忙迎過去,上前去握他的手。
容王見到阿宴,反握住她的手道:「阿宴,我有一些餓了,先吃點東西吧。」
阿宴忙點頭:「好。」
一時素雪那邊帶著宮娥呈上了膳食,這膳食雖則不如宴席上豐盛,可一看也是煞費苦心的。
阿宴微愣,知道這麼短的時間內,是不可能做出這般精巧的飯菜的。
容王卻並不在意,淡道:「這舒敬宮的人,你大可放心。」
說著,便拿起銀箸,遞到了阿宴手中:「先用膳吧。」
阿宴聽到容王這麼說,一顆心這才放心,此時她也確實餓了,當下和容王一起吃了飯。
待吃完飯後,阿宴終於忍不住問容王:「如今到底是怎麼了?」
容王聽到這個,抬眸看了下阿宴,淡道:「也沒什麼,皇上命人問了問話,那些內外命婦都已經出宮去了。」
阿宴輕輕蹙眉。
容王默了下,還是解釋了一句:「這事兒你不必多想,左右和你我並無干係。」
阿宴這才點頭:「好。」
其實皇宮裡的事兒,不是她能想明白的。
容王這麼說了,她也就這麼聽著。
容王凝視著阿宴,卻見阿宴睫毛輕輕顫著,知道她心裡的不安,當下起身來到她身邊,牽起她的手,淡道:「阿宴,這裡是我小時候住過的地方,左右無事兒,兩個小傢伙都睡著,我帶你去看看,好不好?」
阿宴聽到這個,也就點頭:「好。」
一時想著,容王好似四歲的時候便離開這皇宮了,不知道他對四歲前的事兒還記得多少。
阿宴自己努力回想了一番四歲前的事兒,卻是絲毫不記得了。
容王牽著阿宴走出了殿門,穿過迴廊,最後來到了一處琉璃瓦綠磚的一排房舍前。
容王指著這裡道:「阿宴,你看,這是昔日皇兄的書房,那時候我閒來無事,便聽皇兄在這裡讀書。」
當下兩個人走進去,點亮了蠟燭,卻見裡面的筆墨紙硯並書架等全都是一應俱全的,看起來這裡也是一直有人打掃。
容王眸光掃過這一切,笑了下,道:「阿宴,我皇兄其實是個念舊情的人,你看,他一直命人打掃著這裡,儘管他不會再回來住了。」
說著,他領了阿宴來到書桌前,卻見那裡有一個幾乎磨得發光的紅木椅,紅木椅旁,還有一個矮凳子,看起來古樸而久遠。
容王當下試探著坐在那個矮凳子上,不過那小凳子並不大,他這麼一個成年男子坐在那裡,便覺得有些滑稽。
阿宴走過去,蹲在那裡,打量著那矮凳子:「該不會這是你小時候坐的吧?」
實在看著像是小孩子的玩意兒呢。
容王此時終於不再試圖坐那凳子了,他起身點頭:「是,這是皇兄以前特意命人為我做的。那時候我總是會坐在那個矮凳子上,聽著皇兄讀書。」
他眸中泛起回憶的色彩:「據皇兄說,我那時候並不喜歡說話,也不愛哭鬧,一坐便能坐一整天。」
阿宴抬手,握住容王的胳膊:「永湛……」
昏暗搖曳的燭光中,容王清冷的臉龐上透出一絲暖意,他垂眸輕笑,修長的睫毛在俊美的臉龐上投下一點暗影:「有一次,皇兄看一本史書,他一邊看一邊批注,從晌午看到晚上,廢寢忘食,直到看完了那本書,他一起身,才想起來我。結果低頭一看,我坐在那個凳子上睡著了。」
阿宴聽到這個,忍不住從後面將他抱住。
她記不清自己的童年是怎麼度過的,可是她知道自己絕對不會就在哥哥的腳底下坐著睡著。
一時心裡有些發酸,今日她為盛寵之容王妃,在皇宮中不過一天而已,她就已經疲憊不堪,心力交瘁。
此時竟無法想像,當幼小沉默的容王陪著他的皇兄長在這深宮之中的時候,那個小小的孩童,心裡在想著什麼。
阿宴將臉埋首在他堅實的脊背上,輕輕地磨蹭,柔聲呢喃道:「永湛,我忽然覺得,當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時候,你好可憐啊。」
曾經的自己,總是以為當時的九皇子永湛是那麼的冷漠和奇怪,如今想來,卻是滿滿的辛酸。
彼時的寧王妃,招待賓客,盡享繁華,可是他一個六歲的孩童,卻孤零零地坐在桃花樹下,沉默地看著那平靜的碧波湖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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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阿宴抱著懷中那個高大沉默的少年,心中洋溢出類似於母愛的一種心疼時,仁德帝正坐在皇后的寢殿之中,臉色冷沉得可怕。
他那懷了三個月身子的皇后,跪在那裡,低著頭,一聲不吭。
寢殿內是令人窒息的沉默,太監和宮娥們早已經退下。
殿內的夜明珠發出柔和的光澤,可是卻依然無法消弭寢殿內那股濃濃的蕭殺之氣。
許久後,仁德帝終於開口,不喜不怒,語氣中聽不出一絲一毫的情緒。
「皇后,朕聽到了太多說法,可是現在,朕要聽你說。」
皇后仰起頸子,無畏地直視著仁德帝。
作為一個妻子,她從開始對這個男人的嫌棄與敬而遠之,到後來的敬畏和接近,最後是服從和柔順。
無論是那一種,她都從來沒有這麼平靜而坦然地望著過仁德帝——這個她的夫君。
皇后咬著唇,望著仁德帝那看不出心思的雙眸,終於說出自己的猜測:「皇上,臣妾以為,此事和容王妃難逃干係。」
仁德帝垂眸,不言語。
皇后見此,鼓起勇氣,繼續道:「容王妃絕非皇上以為的那麼簡單,此女長永湛三歲,卻在容王年幼之時與永湛有私。皇上可曾記得,永湛十三歲時,曾有夢中事,就在那一晚之前,那時還未和永湛定下婚事的容王妃,就曾和永湛私下授予。」
夜明珠淡淡的光輝中,仁德帝神色難辯。
皇后瞇眸,跪著上前,一狠心,繼續道:「容王妃,她自小行徑怪異。九歲之時,她生了一場大病,生病之前,她性情囂張跋扈,可是生病之後,整個人性情都變了,開始變得心思詭異,行事奇特。當時寧王府中臣妾恰好宴請了眾位命婦前來,那時候一班小姑娘心中想得無非是賞花踏草,可是她呢,她卻一心去找了永湛,就那麼牽著永湛的手,陪著他說話。」
沉默了許久的仁德帝終於挑眉,淡淡地道:「皇后的意思,竟然是這容王妃年幼之時便懷揣不軌之心,可以勾引了永湛,使得永湛為她神魂顛倒。後成功嫁給永湛,野心勃勃,竟然意圖謀害皇嗣」
皇后深吸一口氣,終於咬牙道:「不錯。而且不但如此,此人行事詭異,怕是有邪物附體,望皇上明察。」
仁德帝閉眸,並無言語。
皇后見此,又道:「皇上,縱然永湛他少年早熟,身經百戰,在那沙場之上,他用兵遣將確實出神入化,可是再怎麼樣,他也只有十七歲啊!他又是自小沉默寡言冷心冷情的一個孩子,怎麼可能十三歲上就那麼對一個女人念念不忘呢?皇上難道就沒想過,這容王妃到底施了什麼法子嗎?」

  ☆、131|129.127.122. 121.1.

仁德帝此時依舊面色深沉,看不出任何喜怒。
孝賢皇后見此,乾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低低地道:「皇上,你可知道,那容王妃未曾出嫁之時,曾和數個男子有過糾葛。你所知道的就有那威遠侯,昔日在宮廷宴席之上,光天化日,他可是就那麼盯著容王妃瞧呢,這其中若說沒有什麼私情,那誰人能信?除此之外,還有當了叛國之徒的一名男子喚沈從嘉的,曾險些和容王妃定親,更曾寫信夜約容王妃私會於臥佛寺。」
仁德帝眸中漸漸泛出一點冷意,淡問;「還有嗎?」
孝賢皇后一狠心,又道:「容王妃還有一位表哥,這個表哥對容王妃一往情深,曾和她一起辦理茶莊,兩個人為了這茶莊的事兒,可是幾次私下相會。」
說完這個,她小心觀察仁德帝神情,卻見他面上冷沉蕭殺得厲害。
孝賢皇后見此,便乾脆跪在那裡,仰頸泣聲道:「皇后,臣妾知道你待永湛猶如親子一般,那是你自小到大一手看著的弟弟,視若親子。可是正因如此,你萬萬不能看著未曾經過情事的他被這樣一個女子魅惑心志啊!皇上且看,自從永湛成親以來,心裡眼裡哪裡會看別的女子半分,他滿心滿眼裡都是那個容王妃了!」
她一邊流淚低泣,一邊祈求地望著仁德帝。
仁德帝緩緩地蹲下,和皇后平視。
一雙帶淚的濕潤雙眼,飽含著無限的深情無奈和祈求,這是他結髮之妻。
仁德帝眸中的冷意越來越濃,一張稜角分明的臉猶如冰一般,沒有半分溫度。
皇后凝視著這張蕭殺冰冷的臉,恍惚間彷彿回到了剛成親的那時候。那時候剛剛成親,新婚燕爾,自己對夫君不是喜歡,不是敬仰,而是絲絲的無奈,似有若無的懼意,以及無法克制的嫌棄。
那時候的他,不就是這麼一張臉孔麼?
孝賢皇后強忍下心中泛起的種種,還是忍不住再一次為仁德帝心中的寒意雪上加霜:「容王妃,絕非永湛良配,皇上不能看著自己的親弟弟如此被一個妖女魅惑啊!」
說完這話後,她面上雖然在哭,可是心裡卻不知道怎麼泛起一種前所未有的快感。
是了,你看看吧,你最寵愛的弟弟,還是抵不過一個女子的溫柔鄉,就那麼喪失心志。
可是就在她心中踴躍著那股幸災樂禍的時候,仁德帝忽然伸出手來,狠狠地一個巴掌扇了過來。
孝賢皇后這下子,是徹底被打懵了,她含淚的眸子不敢置信地望著仁德帝,顫抖著手,捂著自己火燙的臉龐。
仁德帝是從軍數載的,也是指揮過千軍萬馬,他這一巴掌打下去,盛怒之下,可是用足了力氣的。
孝賢皇后捂著疼得火燒火燎的臉頰,淚水嘩啦了落下:「皇上?」
仁德帝起身,撩起龍袍,抬腿一腳,就這麼踢向了孝賢皇后。
孝賢皇后猝不及防,狼狽地摔倒在了地上,口中「哇」的一下吐出一口鮮血來。
她如同一個摔碎的破娃娃般,癱倒在那裡,兩隻眼睛發直地瞪著地上,地上鋪著從番邦進宮來的毛毯,富麗堂皇,上面還有反番邦特有的花兒,開得芬芳和寂寞。
她吐出的血噴在那花兒上,呈現出別樣詭異的妖嬈。
仁德帝眸中不帶絲毫溫度地望著地上那個狼狽的孝賢皇后,冰冷地開口:「顧緋,容王妃乃是你的堂妹,她既如你說得這般不堪,為何昔日容王大婚之時,你不曾說出半分!」
堪比冰山一般的憤怒,幾乎將孝賢皇后淹沒。
「你這個賤婦,朕幾次曾說,望你好生待永湛,長嫂如母,可是你何曾記在心上?且不說那容王妃是否如你所說行為不端魅惑永湛,只是她便有千般不是萬般錯處,如今她已經是永湛的結髮之妻,並且為他生下兩個孩兒!今日今時,你竟說出這般話,又是何居心?」
仁德帝說到此處,唇邊掀起一抹極盡嘲諷的寒涼笑意:「還是說,當日永湛成親之時,你明裡為他高興,其實暗地裡卻幸災樂禍地看著,看著他被一介你口中的妖女魅惑心志,踏入不堪之地!」
他瞇起眸子,冷沉沉地盯著地上的女人:「顧緋,朕知道你當日嫁給朕,其中心中有千萬不甘,可是昔日朕離開前戎邊,你也曾說過,會為朕照顧好永湛,可是你到底做了什麼?如你所說的不是虛假,那麼你就是眼睜睜地看著永湛被人戕害?」
仁德帝冷哼一聲,眸中都是嘲諷和不屑,聲音飽含憤怒:「你就是這麼對待朕的弟弟?」
孝賢皇后在黑暗的麻木中,終於抬起手,擦了擦唇邊的血絲,無奈地笑了下:「皇上,臣妾便有千萬不是萬般不堪,可是臣妾腹中也有你的胎兒,那是你的親生骨肉。今日你為了永湛而打臣妾,又將臣妾腹中的胎兒置於何地?」
她抬起眸子,一臉淒冷地望著仁德帝:「還是說,皇上的心中只有你那弟弟永湛,沒有半分臣妾和臣妾腹中的胎兒?」
仁德帝聽她這麼說,不怒反笑,笑得嘲諷至極:「顧緋,你腹中胎兒如何而來,你以為朕不清楚嗎?」
他別過臉去,深吸口氣,握緊的拳頭輕輕發抖:「朕乃堂堂一介帝王,可是後宮之中,竟然私用那民間婦人手中所流傳的禁藥!」
這是屬於一個男人的恥辱,也是一個帝王的恥辱。
他沉痛地望向皇后的肚子:「那禁藥將有什麼後果,皇后應該比誰都清楚吧?今日朕是打了你,若你因此而小產,那就當做天命吧!若是這孩兒能留下來,並生產出來,若是——」
接下來的話,仁德帝咬緊牙,才勉強說出:「若是生下來後,一切正常,朕自然會留下他。」
孝賢皇后聽到這個,簡直是猶如遭受雷擊一般,兩眼發直地看著仁德帝。
這個男人,原來他已經知道了,他全都知道了……他只是沒說而已……
孝賢皇后渾身止不住地瑟瑟發抖,猶如颶風中掛在枝頭的枯黃樹葉一般。
她咬著哆嗦的唇,終於僵硬地說出:「皇上,皇上……臣妾錯了……臣妾也想為皇上生出皇兒啊……」
仁德帝苦笑一聲:「皇后,朕絕非薄情寡義之輩,你這些年守在寧王府,不管怎麼說也算是照顧了永湛那麼幾年,朕一直感念你的恩情,後宮之中,妃嬪雖多,可是你卻是唯一的皇后。你若是知道朕的心思,當安守本分,不該生出這等念頭。」
他垂眸,望著她的皇后,低啞地道:「現在,你便跪在這裡,給朕想。」
他一字一字地道:「今日柔妃小產,雖則她本來胎象不穩,可是到底是小產了,須要有一個人出來應罪。朕不想理會這其中發生了什麼事,也不想知道這其中的魍魎伎倆,朕只想讓朕的皇后給朕想一想,這到底是誰來應承這件事,然後把那人給交出來。」
皇后猛然抬首,望向仁德帝。
仁德帝眸中冷厲,剛硬的臉上散發著凜冽森寒:「皇后一日想不出來,便跪在這裡,給朕一直一直想,直到皇后想出來的那一天。」
說完這話,他便撩起龍袍,抬腳大步離開。
走出這寢殿時,他沉聲吩咐道:「所有人等,沒有朕的命令,不許進出,違令者——斬。」
最後一個」斬」字,他說得緩慢而清晰,傳入了在場所有人的耳中,也傳入了寢殿內孝賢皇后的耳中。
所有的人都腳底發軟,噗通跪在那裡,自心地發出克制不住的寒意。
天子之怒,伏屍百萬,流血漂櫓。
仁德帝乃是馬背上征戰多年的帝王,他若震怒,其結果不是任何人能夠承受的。
**********
走出這翊坤宮,仁德帝深沉的目光望著夜空,夜空晦暗,此時秋風起,正是一年之中最蕭殺的時節。
他一聲不吭地抬腳,走在這皇宮迴廊之中,卻不知道自己該走向哪裡。
身後跟隨著一班侍衛太監,可是他卻半分不曾理會,他就這麼走著,彷彿一個人走在黑暗之中。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發現自己的腳停在了一處宮苑,這宮苑倒是極為眼熟的。
這裡正是敬舒宮,是他從小長大的地方。
一旁的太監忙上前,恭敬地道:「今日容王和容王妃便宿在這敬舒宮了。」
仁德帝點頭:「好,既如此,讓他們好生安歇吧。」
說著,轉身就要抬腿離開。
可是就在這個時候,一個淡淡的聲音道:「皇兄。」
仁德帝回首,卻見夜色之中,他的弟弟永湛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袍,就這麼站在秋風之中。

  ☆、132|8.26

仁德帝回首,卻見夜色之中,他的弟弟永湛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袍,就這麼站在秋風之中。
容王俊美的臉龐依舊淡淡的,不過卻是道:「皇兄既然過來了,何不坐坐?」
仁德帝的唇動了動。
容王到近前,抬手握住仁德帝的胳膊:「皇兄,阿宴陪著孩子們歇下了,我一個人睡不著,你陪我喝酒吧。」
容王的聲音,帶著一點近似軟和的請求。
其實他從很小的時候,就從來不會用這種語氣和自己的皇兄說話。
永湛一向是淡定的,堅強的,甚至漠然的。
仁德帝望著弟弟,半響終於點頭:「好。」
他的聲音嘶啞,帶著涼意,彷彿在這蕭瑟的夜色中穿梭了許多年。
**
內室之中,仁德帝和容王各自坐在金絲檀木桌一側,兩個人面上都沒有什麼神情。
大太監此時已經下去,就安靜地守在門外。
一旁有宮娥正蹲在四神溫酒銅爐前,拿著扇子輕輕扇著銅爐中的銀炭,而另一個宮娥則是拿著火棍撥拉著。
四神溫酒銅爐上,一個古樸的銅壺裡放著酒,此時酒已經開始熱了起來,些許熱氣在室內氤氳,於是酒香四溢。
容王望著這銅爐,眸中帶上了回憶的色彩:「皇兄少年之時便愛喝酒,且喜用此壺此爐來溫。」
仁德帝聽到這話,原本暗沉的眸子染上一點暖意,望了眼那銅爐,點頭道:「當年你才三歲,我就餵你喝了一口酒。」
容王也想起來這件事,記得當時自己喝了後,臉都紅了。
恰好父皇召見皇子,沒奈何,他就這麼被奶媽帶了過去。
到了那裡,父皇見他滿臉通紅,還以為怎麼了,便招來了御醫,結果御醫一查,說是並沒有病,只是喝酒後氣血上湧而已。
當時父皇震怒,沒奈何,皇兄跪在御書房整整一個時辰,並發誓從此後不再犯了。
此時當了天子的仁德帝回憶起往事,眸中頗有些蒼涼的感慨:「你當時就站在旁邊,一聲不吭。我看著那樣的你,想著原本你就有些呆的,如果這樣的你離開我身邊,怎麼著都擔心啊。」
容王記事早,不過三歲的事兒,此時他也不敢說自己就記住了。垂眸間,他只是淡淡地道:「皇兄,其實那時候我站在那裡,也許只是害怕吧。」
害怕?
仁德帝抬起頭,看向容王。
容王淡笑一聲,道:「我只是害怕我被送走,不能陪在皇兄身邊了。」
此話一出,仁德帝頓時怔在那裡,他看了容王很久。
恰此時酒已溫好了,酒是好酒,上等的九醞春,窖藏了幾十年的。
一個宮娥在金絲檀木桌上擺好了一對白玉荷葉杯,另一個宮娥握起青銅高頸酒壺,用銅勺將溫好的九醞春各自倒在兩個白玉荷葉杯中。
荷葉杯乃是上等白玉而成,剔透瑩潤,散發著乳白色的光澤,那九醞環色澤偏綠,比那春日嫩葉還多幾分鮮嫩,此時碧綠的九醞春盛放在細膩滋潤猶如凝脂般的白玉荷葉杯中,越發顯得如同甘露涼漿一般。
仁德帝捏起那白玉荷葉杯,垂眸望著那杯中鮮綠的九醞春。
年少喪母,只留下一個幼弟在宮中,他這一路走來,風風雨雨的坎坷,今日至高無上的帝位,那是踏著無數人的骨血一路走來的。
仁德帝是寬厚仁慈的,也是冷血剛硬的。
他剛硬到,任何人在他面前都只能順從地低頭。
這樣的仁德帝,從來不知道自己也許有一天,還需要有人陪。
更不知道原來那時候年僅幾歲的容王,站在那裡一聲不吭,在他以為他是呆了的時候,其實心裡想著要陪在皇兄身邊。
伸出手,握住那白玉荷葉杯,仁德帝望著杯中一潭翠綠,忍不住自問,他寂寞嗎,他需要人陪嗎?
仁德帝苦笑一聲,聲音竟有幾分嘶啞:
「知道你其實素日並不愛酒,不過今晚陪皇兄喝幾杯吧。」
容王修長優雅的手握著酒杯,點頭道:
「好,今夜,不醉不休。」
夜色闌珊,一輪彎月從窗前無聲的滑過,秋風乍起,窗欞上的翠綠紗輕輕地抖動著。
仁德帝剛硬俊美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不過容王可以看到,他眼眸中的蕭瑟和空洞。
看著這樣的仁德帝,容王陡然想起上一世的自己。
上一世的容王是不喜歡看到銅鏡裡的自己的,因為那眼眸中總是有著寂寞和孤冷。
別人看不到,但是他自己卻明白的。
此時此刻,望著這樣的一個兄長,容王忽然有些恍惚,想著自己是不是錯了?
如果那個登上帝位的是自己,是不是皇兄可以擁有另一種生活?
一杯酒印下,那九醞春翠綠的色澤,如此誘人,可是飲在口中,卻是淡淡的苦澀。
同樣的苦澀,在兩兄弟口中蔓延,仁德帝苦笑一聲,忽而挑著濃眉,開口道:「永湛,我這一生,最高興的事便是有你這樣一個弟弟!」
說著,他舉起酒杯:「來,再喝一杯!」
容王見此,抬手親自為皇兄斟酒,然後舉杯同飲。
幾杯酒下肚後,酒意在胸中醞釀,所謂酒不醉人人自醉,仁德帝再張口時,已經沒有了昔日的冷靜。
「永湛,當日在邊塞,有名醫診斷出我的身體有恙,彼時我早已明白,此生此世,我命中注定無子!」仁德帝的聲音異常的平靜,他呆望著那空空如也的白玉酒杯,這麼說道。
容王凝視著皇兄,低啞地開口道:
「皇兄,如今宮中有竹明公主,現在皇嫂已經有喜,一切有望。」
誰知道仁德帝卻緩慢地搖頭道:
「永湛,你或許並不知道,敬伯爵府在民間弄到了一個方子,可以催使女子有孕。」
有些話,仁德帝並沒有細說,畢竟一個男子精弱而無法令女子有孕,即使面對至親的弟弟,他也沒辦法說出口。
這對於一個男人來說,實在並不是一件願意提起的事。
他只是停頓了下,繼續道:
「可是這個方子我已經命人查過了,後患無窮。凝昭容早產下不足月胎兒,竹明公主體弱,原來並不是螃蟹涼寒導致早產,而是本就此胎難保。雖說這胎兒保住,可是竹明公主怕是永遠無法如同常人那般體壯。至於你皇嫂——」
仁德帝冷笑:
「我並不知道她有何打算,不過那腹中胎兒,若是能如竹明公主一般,我都已經覺得萬幸了。」
容王抬眸,淡道:
「皇兄,不管如何,你已經有了一個竹明公主,竹明公主縱然體弱,卻也是正常的孩兒,與常人並無兩樣。如今皇嫂肚子裡但凡產下的是男丁,即便體弱,那又如何?我府中有歐陽大夫,最善調理,或者我們搜羅天下名醫,好生為他調理,不求他能縱馬江山,只求他身體康健繼承這大好江山,有何不好?」
仁德帝搖頭,一雙深沉的眸子認真地望著容王:「永湛,有些話,作為一個男人,我沒辦法說出口,即使是對你,我也沒辦法說。」
他頓了下,語氣中有了冷意:「可是這樣的一個孩兒,即便是我的親生骨肉,也不配繼承這大好河山,不配稱為我蕭永戰的子嗣。」
容王微窒,他抿了抿薄唇,感覺到唇畔有酒意在浸潤著唇。
這九醞春雖說初品時有苦澀之味,可是卻有回甘,回甘濃厚。
容王緩慢地搖了搖頭,認真地望著皇兄:「皇兄,我——」
他並不想繼承大寶,不想再次站在那個孤高的地方。
而且他現在有了阿宴,作為一個皇帝,注定三宮六院八十二御妻,可是他其實看不得也碰不得自己不愛的女人。
他的阿宴醋性也太大,性子並不適合後宮的魍魎伎倆。
如果真的讓他再次去登基為帝,那麼他現在所擁有的一切幸福,也許都會成為泡影。
仁德帝抬起大手,制止了他繼續說下去。
他默了一會兒,啞聲開口道:
「永湛,你的心思,其實我都看在眼裡。可是這江山,是你我披荊斬棘,不知道踏著多少人的枯骨才奪得的。二皇子,三皇子,那也都是父皇的子嗣,可是卻都死在你我劍下了。你我為此,已經付出太多代價,我實在不忍心看著這大好河山落入他人之手。」
容王修長的手握了握,低聲道:
「皇兄,這些事情,你想得太早了。」
「我知道皇兄早年在邊塞時,身體有虧。所以這幾年來,歐陽大夫每年都會調配丹藥,只要皇兄按時服用,必然能身體康健,長命百歲。至於百年之後,我也已經和皇兄一般老了。」
他凝視著自己的皇兄:
「皇兄,百年之後,這皇位到底落入誰手,那都是百年之後的事。或許到時候皇兄已經擁有了屬於自己的子嗣。」
仁德帝聽了這個,唇邊扯起一抹苦笑,忽而話題一轉,問道:「永湛,我想聽你講講,你和容王妃是怎麼認識的?」
容王聽此言,微詫。
仁德帝想起適才皇后所言,不由微微蹙眉:「你細細講來,不得有任何隱瞞。」

  ☆、133|132.8.26

容王越發詫異,挑眉望著自己的皇兄:「皇兄,可是有人對你說了什麼?」
仁德帝不動聲色:「怎麼?不想說?」
容王眉毛動了動,低著頭:「皇兄想聽什麼?」
仁德帝看了容王一番,忽然低哼一聲:「想聽聽威遠侯的事兒,還有沈從嘉,嗯,對,還有那位開茶莊的表哥。」
容王頓時汗顏,輕「咳」一聲道:「皇兄,你想多了,那些男子雖然心裡仰慕阿宴,不過卻只是泛泛之交而已。這都是以前的事兒了,自從阿宴嫁我為妃,這些人和她再無瓜葛。」
仁德帝看他一聽此事,便著力為容王妃辯解的樣子,也不由笑了,意味深長地看著容王:「永湛,其實能有一個女子入你心中,能讓你這般維護她,我看著也覺得高興。」
他手指頭微動了動,一時有些怔住,想著對於自己來說,或許這輩子不會有這樣一個女人吧。
他垂眸,歎了口氣:「可是永湛,我一面為你高興,一面又隱約覺得,這樣並不好。」
容王皺眉:「皇兄,你這是什麼意思?」
仁德帝擰著眉,嚴肅地道:「你放了太多心思在你那容王妃身上了,作為一個皇家男兒,把一個女子看得如此之重,未必是一件好事。」
容王聽到這話,修長的睫毛微動,他頓時明白皇兄的意思了。
其實皇兄,已經看穿自己的心思了,是嗎?
他無奈地笑了下:「皇兄,我對皇位沒興趣,和她其實並沒有什麼干係。」
可是仁德帝卻沒搭腔,他只是靜靜地飲下一杯酒。
「永湛,哥哥是希望你能幸福的,你現在這樣,嬌妻美子,其實極好。」
只是,到底他是自己的弟弟,生來總是要承擔一些屬於他的責任吧。
*********
兄弟二人正在這裡喝著小酒,吹著秋風,慢慢聊著,此時便見大太監為難地從外面喚道:「皇上,翊坤宮傳來消息,說是皇后暈倒了。」
仁德帝聽了,眉頭皺了皺,一聲不吭,繼續喝酒。
反倒是容王,挑眉,吩咐道:「速宣御醫,同時派快馬前去容王府,請歐陽大夫前來。」
那大太監聽了,不由一驚,雖說這仁德帝視容王猶如臂膀,可是如今事關皇后,容王竟然代皇上下旨,不免讓他為難。
仁德帝見此,卻是扯出一個冷笑:「聽天由命吧!」
容王頓時無語了,對著那大太監冷聲斥道:「還不快去!」
這大太監頓時覺得容王一聲令下,凜冽冷意而來,竟頗有當今仁德帝的威勢,忙點頭:「是。」
仁德帝見那大太監出去,卻是搖頭,眸中有著嘲諷:「永湛,沒用的,若是該有的,終究會有。若是不該有的,便是強求也枉然。」
容王深吸了口氣,站在那裡挺拔的他,低頭凝視著仁德帝,卻隱約可見他眸中的一點蒼涼和頹然。
他忽然有種深沉而濃重的無奈。
這是他的皇兄,對他來說,如父如師如兄。
他重生而來,一為阿宴,二則是為了這位皇兄。
他希望皇兄能夠長命百歲,泰康安健。
可是現在,他發現自己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
其實皇兄也是人,皇兄也會寂寞和孤獨,皇兄坐在那高高的帝位寶座上,也會如他一般的感到淒涼。
這樣的皇兄,他該怎麼去幫他?
於是在這麼一刻,容王皺眉,心中忽而對那孝賢皇后產生了無法抑制的厭惡。
這樣的一個女人,為什麼要成為皇兄的結髮之妻?
憑她,怎麼配呢?

皇后那邊發生了這種事,縱然仁德帝已經聽之任之,可是他卻不能繼續留在敬舒宮。仁德帝深深明白人言可畏,如果他這個時候留在容王宮中不去探望皇后,那麼必將引起有心人的推測,而這又將為容王狼子野心輪調增加一個鐵板釘釘的證據。
於是仁德帝還是起身,前往了翊坤宮,到了那裡的時候,御醫早已經來了。因這是中宮皇后,到底是比起其他普通妃嬪要重視,太醫院的三位首席御醫都到了,就連容王府的歐陽大夫也在那裡站著呢。
一見仁德帝來了,眾人忙都跪下。
仁德帝淡道:「皇后怎麼樣了?」
幾個御醫跪在那裡,其中太醫院首席王大夫忙恭敬地回話:「皇后憂慮過度,暈死過去。不過如今已經灌了參湯,醒轉過來了。臣等已經為皇后過脈,雖則胎象不穩,可是應並不無大礙。」
仁德帝聽到這個,一時面上不喜不憂,只是淡道:「都下去吧。」
眾位御醫面面相覷,忙低著頭下去,一旁的宮娥並太監等人見此,也都魚貫而出。
片刻之後,寢殿內只剩下仁德帝,就這麼站在皇后榻前。
孝賢皇后掙扎著坐起來,臉色蒼白,神情頹然:「皇上……」
口中虛弱地喊著這個,她就要掙扎著爬起來,來到榻下跪拜皇上。
仁德帝見此,也沒吭聲,就那麼冷冷地望著。
孝賢皇后原本以為仁德帝好歹會攔她一攔,命她不必跪拜,可誰知道仁德帝根本是話都不說一句。沒奈何,她咬牙流著淚,來到了地上,小心翼翼地跪在那裡。
「皇上!臣妾有罪,臣妾沒能保護好腹中胎兒,險些小產,這都是臣妾的不是。」孝賢皇后一邊擦著眼淚,一邊哭泣。
仁德帝眸中透出厭煩,不過口中卻是淡道:「皇后,朕要你想的事情,可想明白了?」
皇后聞言一怔,咬著唇,委屈地道:「皇上,臣妾想明白了。這件事情臣妾翻來覆去地想,想來想去,滿宮中的妃嬪,哪一個不是溫柔良善之輩呢,誰會無緣無故地去戕害柔妃腹中的胎兒。可是唯有一人,她心中滿懷怨恨,怕是對皇上不滿,對那柔妃嫉恨,是以才會做出這等歹毒之事!」
仁德帝聽了,疲倦地合上雙眸:「說。」
皇后抬眸,含淚的眸中有著狠厲:「此人便是我的妹子凝昭容。今日在宴席之上,她一直心懷怨恨地望著懷了身孕的柔妃,她還想從珍妃手中抱過孩子,可是珍妃並不想把竹明公主交到她手裡,她當時臉色非常難看,眾人都是能看得出來的。後來,她退到了臣妾身邊,當時她就是緊挨著柔妃的,恨只恨當時臣妾一心去看容王妃的兩個小世子,竟未曾察覺,讓她害了柔妃肚子裡的孩子。這都是臣妾的不是,臣妾該死!」
說著,她陡然在那裡磕了一個響頭。
仁德帝見此,卻是挑眉淡問:「不是說柔妃肚子裡的孩子乃是食了不當之物麼,當時是凝昭容逼著柔妃吃了什麼?」
孝賢皇后一怔,她是沒想到皇上竟然質疑這個。
仁德帝掀起龍袍袍角,乾脆坐在一旁的交椅上,他見皇后怔在那裡,便嘲諷冷笑:「怎麼,皇后,說啊?」
孝賢皇后此時真個是有苦說不出,她猶豫了半響,嘴唇動了又動,最後只好道:「這個臣妾就委實不知了,若要知詳情,還是要問問凝昭容。」
仁德帝點頭:「好。既如此,來人啊。」
外面大太監其實是小心翼翼地注意著裡面的動靜呢,此時聽到仁德帝這麼說,便忙推門而來,恭敬地道:「皇上,可有什麼吩咐?」
仁德帝淡道:「命人拘拿凝昭容來此。」
孝賢皇后臉色一變,忙道:「皇上,此時夜深,不如明日再行審訊?」
仁德帝越發冷笑:「此等戕害我大昭皇朝子嗣之事,朕豈能姑息,自然是要連夜親審。」
孝賢皇后臉色蒼白地咬著唇:「是……」
片刻之後,驚魂甫定的凝昭容便被拘拿著帶入了皇后的寢宮之中,她一進來,看到跪在地上的皇后,便知道大事不妙,忙也跪在那裡。
「皇上,此事和臣妾實在無關!是皇后實在支撐不住,這才暈倒的,臣妾絕對不敢亂出什麼主意攛使皇后蒙蔽皇上的!」她跪在那裡,忙為自己澄清。
一時之間,孝賢皇后臉色微變,瞪著凝昭容,拚命給她使眼色。
可是凝昭容只一心為自己辯解,那裡顧得上看皇后呢。
仁德帝聽到這個,不怒反笑,無奈地搖頭笑道:「皇后啊皇后,你和你這妹子,也實在是讓朕大開眼界。」
仁德帝雖然在笑著,可是那說出的話,卻是偷著森寒的冷意。
這孝賢皇后也是熟知仁德帝的性情了,當下雖然跪著,卻是膝行來到了凝昭容身邊,抬手便給了凝昭容一巴掌:
「賤人,你如今大禍臨頭,戕害柔妃子嗣的手段被揭穿,你不思反悔,卻竟然試圖構陷本宮,實在是用心歹毒!」
凝昭容聽到這話,頓時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望著皇后:「你?」
孝賢皇后轉首跪向仁德帝:「皇上,此女詭計多端,擅長巧言辯解,請皇上明察。」
說著這話,她顫巍巍的,幾乎無法跪在那裡,險些暈倒。
不過她依然蹙著眉,捂著肚子,柔弱地道:「皇上,臣妾萬萬不能被此女蒙蔽。」
仁德帝見此情景,沉吟片刻,便道:「皇后體虛,今夜已晚,皇后好生安歇吧,明日朕再派人嚴查。」
說著,便吩咐道:「來人,將凝昭容關在柴房之中,嚴加看管,沒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一時就有人上前捉拿凝昭容離開,這凝昭容哪裡肯走,哭喊著道:「皇上,您聽臣妾解釋,這和臣妾無關啊!」
可是仁德帝卻是大步一邁,早已沒有了人影。
而這邊呢,皇后待到仁德帝離開,馬上擦了擦眼淚起來,叫來貼身侍女,寫了一封書函。
「你今夜無論如何也要設法將這個信函叫到敬伯爵府的人手中。不然的話,此事難以善了。」
於是當晚,這封信就輾轉被送到了敬伯爵府,並且呈現到了老祖宗面前。
老祖宗打開那信函,只見上面只寫著一行字:事敗露,此時必要捨卒保帥,不然皇后危矣,敬伯爵府危矣。

  ☆、134|132.8.26

容王回到房中,小心翼翼地來到榻邊,坐下。
往日裡兩個孩子都是奶嬤嬤陪著睡的,因今日特殊,便是由阿宴陪著睡。
他坐到榻邊,藉著外面微弱的月光,看著錦帳裡的阿宴和孩子。
兩個孩子,子柯已經扭著胖乎乎的小身子,橫在那裡,霸道地將小肥腿兒蹬在了子軒的屁股上,而子軒則握著軟和的小拳頭,乖巧地靠著阿宴睡在那裡。
至於阿宴呢,則是安靜地躺在那裡,濃密的睫毛在精緻的臉頰上垂著淡淡的陰影,挺翹的鼻子微微動著,一縷秀髮拂在她白皙的臉頰上,烏髮如墨,肌膚似雪,她便是不加修飾,依舊姿容絕美。
容王怔怔地望著這母子三人,一時心裡滿滿的都是幸福。想著此生此世的皇兄,何嘗不是上一世的自己?
他何嘗有幸,今生能得阿宴陪在身邊,又為自己生下這麼一對可人的寶貝。
正這麼想著的時候,阿宴的睫毛卻顫了下,猶如蝴蝶綻翅般,然後她便睜開了雙眼,醒了。
幽靜的寢室內,皎潔的月光下,她懵懂地望著容王,模糊地問:「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容王脫衣上榻,口中道:「已經是丑時了。」
聽到這個,阿宴不由蹙眉:「那你怎麼還不曾睡。」
一邊說著,一邊起身,側首看了看內側的兩個娃兒:「該叫他們起來吃奶了,你去外面把奶媽叫進來。」
容王聽著,已經準備上榻的身體停下,看了眼內側的兩個孩兒:「這不是正睡著麼,怎麼忽然要吃?」
阿宴無奈地看著他:「你素日雖然也曾抱過他們,可是自然是不知,他們這才幾個月大,每夜總是要吃一兩次奶的,換兩次尿布的。」
說著,她伸手摸過去,卻見兩個孩子屁股底下果然是濕涼的。
當下不免愧疚心疼:
「平日裡兩個孩子都是跟著奶媽睡,我心裡雖然知道,可是到底沒什麼經驗。如今讓他們跟著我睡,雖說心裡明白,可是這一覺睡到這個時候,竟然險些忘記了。可憐的孩兒,這是冰著呢。怪不得子柯扭著身子,把個屁股都挪到子軒這邊來了,原來是冷到了。」
容王微詫,忙伸手摸過去,原來子柯屁股底下都是濕的,滑嫩的小屁股上還滴著尿呢。
他縮回手來,面無表情地拿了一旁的帕子擦了擦帶尿的手:「我去叫奶媽吧。」
一時有點不明白,為何剛才還在和皇兄探討家國大事,皇嗣大業,轉瞬間他堂堂容王殿下就在這裡摸尿。
隨即轉念一想,或許這就是當爹的真實苦楚吧!
誰讓那兩個小傢伙喊他一聲爹呢!
當下奶媽被叫進來了,她們也是習慣了的,知道這個時候也該醒過來吃奶了,於是各自進來,先幫著換了尿布和褥子,又開始分別喂起了兩個小世子。
容王見此,到底是不便,乾脆來到了外面廳中,坐在那裡。
等了約莫一茶盞的功夫吧,兩個奶媽都退出來了,見容王還在那裡坐著,便恭敬地道:「回稟殿下,兩位小世子已經歇下。」
容王點頭,當即踏入內室,卻見兩個小傢伙正睡在裡面呢,阿宴則在外側,側躺在那裡,用溫柔的目光凝視著兩個孩兒。
她見容王進來,壓低聲音道:「今天沒什麼事吧,你這個時候才回來?」
正說著,就聞到容王身上的酒氣,不由蹙眉:「你竟喝酒了?」
其實她嫁給容王這麼久了,也未曾見過他喝酒。印象中他喜歡品茶,可是卻不愛喝酒的。
阿宴素日裡卻是聞不得酒味的,此時聞得這個,難免不喜,再一看榻裡面的那兩個白軟胖乎的糰子,哪裡忍心讓他們被酒熏著,便乾脆道:
「你去外面抱廈睡吧,別在這裡了。滿身酒氣,讓小孩兒聞到不好的。」
可憐容王靜等了這麼許久,滿心以為可以躺在那裡抱著軟玉溫香睡了,誰知道竟然要被阿宴趕出去?
他心裡湧現出一股難言的情緒,委屈?這個不至於;難過?也沒到那地步?吃味?
容王不是滋味地看向榻裡面被阿宴精心呵護的兩個娃兒,蹙眉道:「你意思是把我趕出去,你在這裡陪著兩個孩兒睡覺?」
阿宴聽他那語氣中的不滿,頗有些詫異:「難道你是要讓我出去,然後你陪在這裡?」
容王頓時無言以對,忽然發現他和他的王妃實在是沒法說話了。
於是他乾脆過去,逮住阿宴的手,低啞地道:「阿宴,出去,你陪我睡。」
阿宴斜眼看他:「那兩個孩兒呢?」
容王看看裡面睡著的兩個胖小子,低哼一聲:「讓奶媽陪他們睡。」
啊?
阿宴眸中透出鄙視:「永湛,你不可以這樣。這可是你親生兒子。」
親生兒子?
管他是兒子還是老子,總之不能搶他的女人啊!
於是容王不由分說,拉著阿宴出去,一邊走出去,一邊吩咐守夜的宮娥道:「把奶媽叫過來,陪著小世子在這裡。」
阿宴無奈,掙扎道:「平日裡兩個兒子都是跟著奶媽睡的,今日我想著陪他們,你這當爹怎麼可以這樣?」
她被容王拽著,容王力氣大,手也箍得緊,她想掙脫都沒辦法,最後她沒奈何地道:「你今夜這是怎麼了?莫不是喝酒了發什麼酒瘋?你鬆開些吧,我手都疼了。」
容王這才放開,低頭一看,果然那手腕兒都紅了。
一時有些心疼,輕柔地摸著:「阿宴……」
阿宴無奈地瞪著他,眸中是千分萬分的不滿:「你今夜這是怎麼了,子軒和子柯正在屋裡面睡著呢,你就這麼把我拽出來。」
阿宴看看左右,卻見守夜的宮娥和太監都低著頭,不敢看向這裡。
她無奈地歎了口氣,壓低聲音道:「讓人看在眼裡,這像什麼話,你啊——」
她心裡有氣,一時難免多說了兩句,誰知道正說著,容王那邊忽然將她狠狠摟住,然後低首過來,薄唇就這麼按在了她唇上。
沁涼的薄唇,帶著九醞春的苦澀,就這麼霸道而強勢地沁入她的口舌之中,她臉騰地一下子紅透了,想著不遠處的宮娥,開始的時候還努力掙扎,後來卻是掙扎不得了,身子開始癱軟。
容王的堅硬驟然而起,他將懷裡軟泥兒一般的阿宴箍緊了,打橫抱起來,啞聲道:「阿宴,再給我生個小郡主吧。」
他喜歡懷裡的女人,更喜歡她嬌喘連連的樣子,當然也喜歡她被自己弄大肚子後,為自己生兒育女。
上一世的容王,沒有兒女。
他不喜歡的女人,都沒辦法碰。
一碰就噁心。
高貴清冷的容王,做不來寵幸六宮夜無虛度的事兒。
於是六宮米分黛,不過形同虛設。
此時此刻,也許是今夜皇兄的孤寂讓他想起了曾經的那個自己,也許是喝下的幾杯苦酒讓他體內的熱意開始蓬勃起來,總之他現在身體堅硬熾熱,蓄勢待發,猶如一張繃緊的弓一般,亟待釋放。
容王抱起此時已經無力反抗,只能羞澀地躲在他懷裡的阿宴,四處看去,因這敬舒宮到底是荒廢了許久的,此時若要找一處寢室來,倒也沒有閒置的。
他目光落到那處書房,想起那裡有一個軟榻的,便大步過去。
到了那書房,他踢開門,走過去,果然見書架一旁的軟榻還在,且上面被褥是乾淨的,當下就將阿宴放下。
阿宴驟然被放在陌生的地方,抬眸四處看時,才見這裡是之前來過的書房,不由嬌喘著道:「怎麼來了這裡,你羞不羞啊!」
容王啞聲道:「不羞。」
阿宴聽得這話,忽覺得頭疼不已,她以前怎麼就不知道,她這個看似清冷孤傲的男人,竟是如此的不知羞恥!
這大半夜的,把她從房裡揪出來,大月亮底下親了一番,又抱著扔到了這書房,這是要在書房裡行苟且之事?阿宴瞪大眼睛,無語地望著容王。
容王彷彿看穿了她的心事一般,燒灼的目光盯著她,健壯修長的身子緩緩壓下來,暗啞地道:「這不是苟且之事,這是夫妻敦倫。若我不和你敦倫,你怎麼可能為我生一個小郡主。」
阿宴聽他這麼霸道帶著酒氣的話,越發臉紅,這種羞恥得話也虧得他能說得出口。他做出這種事,竟然還有理了?
她看看四周,只見周圍有書架有案桌,還有昔日容王所做的那個矮凳子,一時她忽有種在光天化日之下行房事的羞恥感,便掙扎道:「不行,永湛,這裡是書房!」
可是她的聲音嬌軟無力,聽在容王耳中,卻是欲迎還拒。
阿宴嗚嗚咽咽的,開始的時候還試圖掙扎,後來被任憑他施展了。
再到後來,更是緊攬著他的頸子,一疊聲地喚著他的名字。

  ☆、135|132.8.26

當一切平息的時候,容王酒意漸漸醒過來了,他摟著身上香汗淋漓的阿宴,親了親她赤著的纖肩,喃聲道:「阿宴,睡吧……」
三更半夜的,阿宴本來是極困的,此時被弄了這麼一場,渾身上下說不出的舒坦和滿足,就連腳趾頭都懶洋洋的不想蜷動一下的。
她倚靠在他堅實的胳膊上,目光越過他略顯賁起的胸膛,便看到不遠處的書案,書架,筆筒,以及那把紫檀木椅下的小凳子。
恍惚中,她好像看到一個沉默的小小孩童,就這麼坐在那裡,一聲不吭,靜靜地聽著哥哥讀書。
她收回目光,視線落在容王臉上,黑暗之中,卻見他一雙細眸深沉,彷彿一潭黑泉,英挺的劍眉斜飛入鬢,挺直的鼻子下,削薄的唇微微抿著。
從來都知道這個男人生得俊美而深刻,彷彿被人一筆一劃精心雕琢而成,此時黑亮的髮絲從他稜角分明的臉龐上垂過,她忍不住抬起手指,輕輕握在手裡。
「永湛……」她低聲叫了下。
「嗯?」饜足之後的少年,聲音沙啞粗噶,深沉難測的眸子微微瞇著,感受著懷裡的女人輕輕在他胸膛上摩挲。
「你小時候在這裡讀書的事兒,到現在都還記得呢?」
阿宴埋首在他帶著汗味和酒意的胸膛上,此時此刻,那味道並不覺得難聞,反而有一種說不出的男人味。
她將臉貼在那裡,柔聲這麼問。
其實就是忽然想知道他小時候的事兒,他以前的事兒。所有自己不知道的關於他的事兒,都想知道。
甚至於想跑到那個前世,去追問下關於他上輩子的事兒呢。
她伸出纖細的臂膀,霸道地攬著他的緊瘦的腰桿:「說說嘛,我想聽你小時候的事兒。」
少年低啞一笑,淡道:「其實小時候實在沒什麼可說的。」
一個不受寵的皇子,一個沉默的孩子,一個跟著那金刀大馬的皇兄長大的少年,他原本就是這麼簡單,一切乏善可陳。只不過因為權力,因為地位,也因為尊貴,所以在遠處的人看來,有些飄渺深沉以及高不可攀罷了。
去掉那層外殼,去掉那光耀的功勳和背景,他就是那個站在聚天閣上,遙遠地望著喜歡的女人而不敢走到她面前的少年。
容王瞇起的眸子漸漸泛起暖意,他垂眸,低首看了眼躺在自己懷裡的女人,她青絲鋪滿了床榻,纖細的手臂佔有似的環著自己,嬌柔絕美的小臉兒癡癡地貼著自己的胳膊。
她每每被自己弄得情不能自己,卻依然歡喜地承受著,她為自己生兒育女,陪著自己賞花賞月,度過一個又一個夜晚。
其實上輩子只是遠遠地看,真得不知道,原來有這麼一個女人陪著,竟然是如此飽滿的幸福。如果他知道的話,是不是上輩子就不會那麼只是遠遠地看著,竟然自以為是想著她嫁人了幸福就好。
如果重來一次,他是不是會強悍地奪臣子之愛,無論她是否願意,都要留在她身子,讓她陪著自己,在男女敦倫之中沉淪,給自己孕育骨血生育孩兒。
想到這裡,容王越發瞇起眸子,攬著阿宴纖細腰肢的大手卻是用了幾分力道,箍住。
阿宴頓時微驚,「啊——」的一聲,低呼出來。
聲音綿軟得就如同絲緞滑過一般。
容王未曾睜開雙眸,只是淡淡地道:「怎麼了?」
阿宴嬌軟地拍打著容王的胸膛,委屈地道:「疼!」
容王唇邊泛起一點笑,合著眸子道:「有多疼?」
阿宴將鼻子在他胸膛上蹭:「疼著呢!」
容王因長年練武而略顯粗糲的拇指在阿宴細軟的腰肢上輕輕摩挲著,滿意地感到她扭著腰兒躲閃。
他收起笑,強硬而輕淡地道:「就是要讓你疼。」
阿宴詫異地抬起眸,看向容王。
可是容王閉著眼睛呢,他神情模糊,實在是看不真切。
阿宴在這薄淡的月色中凝視了容王一會兒,卻見容王閉著眼睛也不吭聲,還以為他睡著了,一時想著他到底是累了吧,又喝了酒的。當下便不再說什麼,兀自將臉蛋靠在他胳膊上,準備睡去。
誰知道這裡剛閉上眼睛,沒多久呢,就聽到黑暗中,暗啞低沉的聲音響起。
「讓你疼,就是要你記住,生生世世,都不要把我忘記了。」
阿宴驟然抬起眸子,看過來。
可是容王這次閉著眼睛,鼻息勻稱,看起來是真得睡著了。

第二天一大早,阿宴這邊睡醒了,在書房裡睡了一夜,實在是羞煞人也。青絲蓬亂,衣衫扔得到處都是,阿宴拿一個錦被裹住,下了榻去找昨夜被容王扔掉的衣服。找來找去,卻不見了一個小衣。
容王擰眉,環視四周,淡道:「找不到就算了。」
阿宴跺腳:「怎麼可以算了,若是被人看到,那太丟人了!」
容王見此,沒辦法,只好披上衣衫,幫著她一起找。
又找了半響,還是不見,阿宴頓時好生羞憤,瞪著容王道:「看你這浪蕩的,把我小衣丟在這裡,若是被個宮娥太監看到,傳出去,這可怎麼是好!」
容王倒是不急不躁,淡道:「我命宮娥守在這裡,慢慢找來就是。她們即知你們曾夜宿此處,既得了小衣,焉有不送還的道理?」
阿宴想想,原本也是這個道理,只是她到底沒有他那麼堅實的臉皮,竟然也不曾臉紅。
沒奈何,心裡還記掛著她兩個孩兒呢,當下只好點頭:「那就這麼辦吧。」
離開了書房,匆忙回到了寢室內,卻見子軒和子柯都已經醒了,他們乍然來到了新地方,正在那裡興奮地揮舞著小拳頭,四處看呢。
見到阿宴過來,兩個人都扭過臉兒來,清澈的眼眸中帶著興奮,衝著阿宴這個方向用那小手抓啊抓,彷彿在說「娘親過來抱抱……」
阿宴一見他們兩個,就忍不住笑起來,眸中頓時沒有了剛才面對容王的沒好氣,當下趕緊笑著過去,抱起一個在懷裡,輕軟的小骨肉啊,真是把一顆心都熨帖的舒服,怎麼看怎麼喜歡。
要不怎麼說孩兒就是娘親的心頭肉呢,可不就是麼。
她這裡抱著子軒,那裡子柯卻是不甘寂寞,對著阿宴開始抓撓,小嘴兒癟著,那小模樣竟然有幾分委屈,彷彿在說,你怎麼抱哥哥不抱子軒呢。
奶媽從旁看著此番情景,也是笑了:「這兩個小世子,可都是人精,以後長大了怎麼了得!」
容王從旁看著阿宴那一臉的疼惜和喜愛,心裡又有些不是滋味了。
總覺得她愛兩個孩兒比愛自己更多幾分呢。
容王下巴微緊,側眸看著眼前情景,心道看來還是要晚上多賣點力氣,早點讓她生一個小郡主來。
阿宴正抱著子軒在那裡親呢,忽覺得一陣涼意,抬頭看過去時,卻見容王若有所思地望著自己,那眸光,竟有幾分不懷好意。
這是怎麼了?
阿宴清澈的眸中泛起疑惑。
容王面無表情地走到阿宴身旁,擰眉望著自己的大兒子:「子軒好像越來越胖了。」
阿宴點頭:「是啊。」
可是胖就胖吧,小孩子白白胖胖的多好看啊,軟糯得跟個糰子似的,你犯得著用那種眼神看著你兒子嗎?
容王淡淡地提議道:「太胖了,你這麼抱著他,累壞了怎麼辦。」
說著,他體貼地伸出手:「來,給我抱吧。」
*************
就在阿宴和容王夫妻二人抱著白胖的兒子說話的時候,這邊翊坤宮裡,凝昭容一大早就被帶到了仁德帝面前。
她月子裡本就沒有養好,此時餓了整整一夜,整個人眼神都呆滯起來。她被關起來後,整夜不能入睡,就在那裡咬著指甲拚命地想,想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麼了,為什麼忽然皇后要這麼對待自己。
如此一夜下來,她被人帶到了仁德帝面前的時候,整個人都彷彿崩潰了。
仁德帝低首望著跪在那裡,渾身瑟瑟發抖,頭髮凌亂的女人,一時他竟想不起,昔日自己曾經寵幸過這樣一個女人,並且還使得她有了身孕?
仁德帝厭憎地瞇起冷厲威嚴的眸子,淡道:「顧凝,你可知罪?」
孝賢皇后從旁坐著,安靜柔順地摸著肚子,此時聽到仁德帝這麼說,淡道:「你設計戕害柔妃腹中皇胎的事兒,皇上如今都已經知道了,你還是趁早招認了吧,免得連累家裡。」
凝昭容聽到這話,怨恨的目光嗖的一下子射向了皇后:「你為什麼要這麼誣陷我,我沒有害過柔妃啊,你怎麼可以這麼說!」
孝賢皇后低頭,對仁德帝恭敬地道:「皇上,這個妹妹,自小就是如此刁蠻,昔日她懷著竹明公主的時候就是百般折騰。如今更是性情暴躁,臣妾已經說盡好話,奈何她根本聽不進去。」
仁德帝聽到這話,淡道:「皇后,那該怎麼辦呢?」
孝賢皇后微怔,沉默了半響,只好道:「帶宮娥秀雲。」
一時那秀雲上來了,跪在那裡,瑟縮地道:「皇上饒命,一切都是凝昭容做的,和奴婢實在不相干啊,而且奴婢也不知道,原來她竟然是要害柔妃腹中的胎兒。」
孝賢皇后見此,便道:「秀雲,到底怎麼回事,你且說來聽聽吧。」
秀雲低頭,泣聲道:「自從凝昭容進宮以來,秀雲一直陪伴在凝昭容身邊,後凝昭容去了皇宮外的那個小院子裡,秀雲也是跟著去照顧凝昭容的,奴婢一直兢兢業業用心照顧凝昭容,誰知道那一日,凝昭容無意間聽說宮裡柔妃和皇后都懷了皇上的子嗣,她當時恨得就只咬牙,說是只有她才有資格懷下皇上的子嗣,說那些人憑什麼。」
凝昭容聽了這話,頓時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望著秀云:「你,你怎麼可以這麼說,我可從來沒有說過這種話!」
誰知道秀雲卻瑟縮著,一連磕著響頭,泣聲道:「皇上給奴婢做主啊,凝昭容真得說過的,奴婢絕對不敢有半點隱瞞!」
仁德帝厭倦地閉上眸子,淡道:「說重點。」
於是秀雲繼續道:「那一日,凝昭容聽說宮裡要為兩個小世子舉辦百日宴,於是便想法設法求著皇后,說是她也要去。皇后到底是念著姐妹情深,便說讓她去吧。凝昭容聽說這個事兒,心裡很是高興,誰知道她後來就說,最近身子不好,要用麝香來補身子,恰好當時敬伯爵府的當家夫人過來,凝昭容便提起了這事兒,求著敬伯爵府的當家夫人給她弄來了麝香,說是做藥引子呢。」
凝昭容聽到這個,眼裡都冒出火來了,不由忿恨地大叫著:「賤婢,你為何如此誣陷於我,我並不曾說過這樣的話!」
秀雲小心翼翼地跪著挪蹭了下,瑟縮地距離凝昭容遠了些,這才大著膽子繼續道:「這凝昭容後來帶著這個麝香進了宮,當時她還笑,說看你們猖狂到什麼時候!奴婢當時並不明白她是什麼意思,只是覺得凝昭容實在詭異,後來發生了這事兒,秀雲才想到,凝昭容這是存心害人啊!奴婢知道自己錯了,奴婢應該提前把這事兒向皇后稟報的,所以奴婢害怕,就趕緊過來求見皇后了。」
孝賢皇后聽她說完了,這才看著仁德帝,柔聲道:「皇上,敬伯爵夫人也是受了這凝昭容的蒙蔽,才為她找來麝香的。皇上求你格外開恩,不要怪罪敬伯爵府。」
仁德帝點頭,卻是道:「宣敬伯爵府老夫人,敬伯爵公,以及敬伯爵夫人。」
孝賢皇后神情微頓,眼神複雜地望向凝昭容。
凝昭容咬牙切齒,帶著濃濃的恨意:「你好狠心的心啊,為什麼要這麼害我?」
孝賢皇后淡然地收回目光,低頭歎息:「事到臨頭,你竟然還不認罪!」
凝昭容一聽這個,頓時氣得臉都白了。
這邊自有人快去宣敬伯爵府的人了,快馬加鞭前去。
凝昭容此時已經努力喘息讓自己平靜下來,現在她意識到了,如果皇后貼心將這害死柔妃腹中胎兒的事栽贓到她頭上,那她必然是沒活路了。這一次可絕對不會有一個腹中的胎兒來保她性命。
當下她痛定思痛,跪在那裡,泣聲對皇上道:「臣妾自知往日做了種種錯事,臣妾知道錯了,以後一定改過自新。如今只求著皇上看在竹明公主的份上,查明真相,還臣妾一個清白。待到臣妾的母親來到,皇上問一問便知根底,臣妾確實不曾向母親要過麝香的。」
可是皇上卻是閉著眸子,連看都不曾看凝昭容一眼。
凝昭容見此,頹然地跪在那裡,等著父母以及祖母的到來。
卻說約莫等了一炷香功夫,就見有侍衛匆忙帶著敬伯爵府的那幾個人回來了。
凝昭容見母親來了,忙跪在那裡,哭著道:「母親,救我!」
可是大夫人卻低著頭,看都不曾看過這凝昭容一眼,只是扶著老祖宗上前拜見了皇上。
一旁的敬伯爵公,一臉嚴肅地上前,跪在那裡行了君臣大禮。
皇上微睜開雙眸,眸中冷沉的沒有一絲光亮。
他淡吩咐孝賢皇后:「說吧。」
孝賢皇后見此,只好向父母以及祖母將這件事來龍去脈說了個清楚,末了,她撫摸著尚且平坦的小腹,望著自己的母親道:「母親,你且說說,是不是曾給了凝昭容一包麝香米分?」
這大夫人聞言,微怔,眉目間泛起痛苦的糾結。
老祖宗從進來後,就一直低著頭。
她已經老了,老得眼皮子都耷拉下來了。
進來後,她行將就木一般地跪在那裡,未曾看過自己兩個孫女一眼,無論是高高在上的皇后,還是跪在那裡將要遭受處罰的凝昭容。
此時,她聽到這話,那渾濁呆滯的眼珠子終於動了下,呆板地移動著,看向了凝昭容。
凝昭容原本是滿懷希望,盼著母親為自己作證的,可是自打母親進來後,她哭喊著,母親卻連看都不曾看她,她忽然感到渾身發冷起來。
她渾身瑟瑟發抖,不敢置信地望著自己親生母親,還有那素日疼愛自己的祖母。
往日祖母不是最向著自己的嗎,她不是為了自己連那當了皇后的姐姐都曾罵過嗎?
如今,她怎麼連看都不看自己呢?
凝昭容驚恐而絕望地瞪大了眼睛,望著這一切,她整個人彷彿都虛脫了,兩腳無力,猶如軟泥一般癱在那裡。
此時,她忽然見老祖母望向自己,便彷彿捉住了一個救命稻草一般,跪著膝行到了老祖宗面前,砰砰砰地磕著響頭,哭泣著道:「老祖宗,求你救阿凝,給阿凝一個清白吧,阿凝真得沒有做啊!阿凝沒有向母親要過麝香,老祖宗救我!」
誰知道她正說著呢,那老祖宗卻冷漠地推開她:「你這個賤婦,先前曾經設法害容王妃,如今又還柔妃,真真是喪盡天良哪!我怎麼有你這樣一個孩兒!」
說完這個,她就用袖子掩住老臉,痛苦地別過臉去了。
凝昭容淚流滿面,絕望地搖著頭:「老祖宗,你怎麼可以不信阿凝!阿凝是你最疼愛的孫女啊!」
老祖宗乾枯的身子顫了顫,那只提起袖子的手就在那裡發抖,顯見得她也是極其痛苦的。
敬伯爵公見此,不由眉毛提起,以眼神暗示一旁的夫人。
敬伯爵夫人得了丈夫的暗示,當下深吸口氣,咬牙牙,一步上前,對著凝昭容就是狠狠的一個巴掌。
打完之後,她厭棄地望著凝昭容,悲慟地道:「你這個不爭氣的小賤婦,從你做出刻意謀害皇家子嗣的事兒後,你便不再是我敬伯爵府的人了!你更不是我的女兒,我萬萬不該憐惜於你,竟然聽信了你的謊言,將那麝香給你!」
說著,她噗通一聲跪在皇上面前,痛聲道:「皇上,臣妾一時糊塗,竟被這凝昭容蒙蔽,求皇上降罪於我這愚婦!」
凝昭容原本正求著自己的祖母,不曾想被親生母親打了這麼一巴掌,她怔怔地捂著發腫的臉蛋,僵硬地轉首,看向父親,可是父親卻是一臉冷漠,彷彿根本不認識她一般。
她絕望地倒在那裡,此時此刻,忽覺得天旋地轉。
如果所有的人都放棄了她,不再任她這個女兒,是不是她真得要死了?
她顧凝,最後竟然是眾叛親離,就這麼被冤屈而死嗎?
凝昭容不甘心地望向皇后,眸光中是無法說盡的怨恨和不甘。
皇后眸光掃向自己的父親敬伯爵公。
於是敬伯爵公跪在皇上面前,沉痛地道:「顧凝此女,略次做出喪盡天良之事,敗壞我顧氏門風,今日經我顧氏族中諸老決議,已經將這顧凝從族譜中抹去,從此後顧凝不再是我顧氏女。然顧凝所犯種種,全都是我顧氏教女無方,還請皇上責罰!」
這話一出,凝昭容忽而唇邊扯起一抹冷笑。
她陡然間,全都明白了。
絕望而不甘地倒在那裡,她怔怔地望著天花板上的祥龍雕刻紋案,眼前一陣一陣的模糊。
她就要死了嗎?
為什麼這種絕望而痛苦的感覺,是如此的熟悉?
腦中有什麼在逐漸的放大,渾身一抽一縮的疼痛,眼前浮現出一個又一個陌生而熟悉的畫面,她瞪大眼睛,努力地想看清楚。
她看到了什麼,看到一個憔悴怨恨的女人,被囚禁在天牢之中,滿懷怨毒地詛咒著天底下的一切。
一時之間,她的身子開始懸浮起來,就這麼飄浮著逼向那個女人,那個女人距離自己越來越近了,當近在咫尺的時候,她終於看到,原來那個滿懷怨毒的女人,就是她自己……
她眼前一黑,頓時昏厥過去了。

  ☆、136|135. 132.8.26

當凝昭容醒來的時候,她有一絲的恍惚,腦中浮現著許許多多的事情,許多相似的又不同的經歷在腦中雜亂無章地呈現,她頭疼欲裂地想了許久後,整個人陡然全都明白了!
她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拳頭,恨得幾乎要將口中的牙全都咬碎。
她不是什麼凝昭容啊,她是永湛的皇貴妃啊!
仁德帝不是早已死去了嗎,她是容王的側妃,後來封的是皇貴妃,那個皇后曼陀公主根本不理宮中事務,一切都是她在打理,所以她才是真正的六宮之主啊!
儘管容王心中一直惦念著阿宴那個賤人,可是容王一輩子都沒有機會得到她,阿宴那個賤人也永遠不會知道那個高高在上的帝王牽掛了她一輩子!
顧凝捂著心口,痛得不能自已,想著一切本來不應該是這樣的啊,她不應該是嫁給容王的嗎,嫁給容王,做那個代理皇后處理後宮諸事的六宮之主。
她迷茫地望著眼前的一切,想著這一世的自己,這都是做了什麼啊!
竟然嫁給那注定要死去的仁德帝?顧凝一想,心裡都要吐了。
她真是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自己到底是有多傻啊,即使無法嫁給容王做正妃,好歹也該巴住一個側妃的位置啊,用盡辦法,哪怕是使出上一世的手段,也該設法嫁給容王的啊!
怎麼可以就這麼嫁給一個行將就木的男人呢!
還沾沾自喜,以為給那死男人生了一個竹明公主,其實又有什麼用呢!還不是等著仁德帝駕崩,從此後就那麼守一輩子的寡!
顧凝想起這一切,恨得簡直是請不能自已。
這到底是哪裡出了岔子,怎麼會落到這種地步?
顧凝的指甲幾乎掐進了肉裡,她忍不住嘶聲叫了起來:「啊——」
誰知道她剛叫出聲,便聽到有一個滿臉橫肉的老女人過來:「叫什麼叫!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顧凝在這痛恨和瘋狂中,只見那女人臉型方正,神情凶悍,手裡還提著一個木棍。
那女人瞪了顧凝幾眼:「果然是個瘋子,你若再叫,便吃我幾棍!」
顧凝瞪著那女人,一下子呆住了。
這女人此生此世的顧凝不認識,可是上一輩子的顧凝卻是認識的。
上一世的顧凝,被當了皇帝的容王震怒之下囚禁在後宮,就是由這麼一位滿臉橫肉的女人看管的,而然後呢,她就被移入了暗不見天日的地牢,度過了隨後數年痛苦的光陰。
顧凝萬萬不曾想到,她活了兩輩子,最後的結局竟然都是一樣的嗎?
是不是仁德帝已經認定了她害了柔妃肚子裡的孩子,是不是過幾天她就會被送入地牢,一輩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顧凝想到這種可能,越發嘶聲叫了起來,她捶胸頓足,恨恨地咬著牙。
怎麼可以呢,為什麼她現在才找到上一世的記憶?
既然上天給她一個重生的機會,為什麼不是更早?如果能早幾年,她定然能在這燕京城裡叱吒風雲,定然能夠登上後位母儀天下!她擁有上一世的記憶啊,她本應該成為這個天下的先知!
就在她這麼想的時候,那滿臉橫肉的胖女人終於忍受不住了,上前一棍子敲在顧凝背上:「你這個女瘋子,叫什麼叫啊!三更半夜的,別人不知道的還以為鬧鬼呢!」
背上的痛楚,讓顧凝回到了現實,她眼淚痛得一下子流下來了。
她頹然地跪在那裡,環視這冰冷的宮門,望著這凶悍的女人,一下子哭了起來,邊哭邊道:「別打我,別把我送到地牢裡去,我不想吃餿了的飯,不想一輩子看不到陽光!」
凶悍女人皺了下眉,無奈搖了搖頭:「這腦袋果然是個有病的,明天你能不能活還是個問題呢!」
聽說這女人是暈死過去,被暫且關到這裡的,怕是上面還要問話,問個話後,恐怕就是三尺白綾,若是感念你一點恩情呢,那就是再給你一杯鶴頂紅,還能選一選,挑個舒服的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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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德帝陰著臉,坐在御書房的御案前,他已經坐在這裡半天的功夫了,一直都不曾說過話。
容王坐在一旁,品著一盞香茗,垂著眸子,也是不曾說話。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仁德帝終於動了下,抬眸看了眼容王:「子軒和子柯呢?」
容王淡淡地道:「阿宴已經帶著他們離開了,想來這時候已經回到王府了。」
仁德帝點頭:「也好。只是可惜一場百日宴,就這麼被糟蹋了。」
容王倒是不曾在意的。
「皇兄對他們二人的一片關愛之心,世人皆知,這已足矣。」
仁德帝苦笑了下,忽而挑眉道:「永湛,這件事,你怎麼看?」
容王垂眸,品下一口香茗:「皇兄,此事乃家事,也是國事。若說家事,你乃兄,我為弟,我萬萬沒有插手兄長家事的道理。若是國事,你為君,我為臣,這件事也斷斷沒有我置喙的餘地。」
仁德帝卻道:「你若為弟,弟恭,則當為兄為憂;你若為臣,臣忠,則當為君出謀。」
容王聽到這話,放下香茗,輕歎道:「皇兄,無論如何,她是永湛的皇嫂,又懷著皇兄的血脈,這件事如今只能罷了。至於那凝昭容,倒是無關緊要。」
仁德帝放下手中御筆,眉頭緊皺:
「那凝昭容到底如何處置,倒是不在朕思慮之中,或三尺白綾,或終生囚禁於冷宮之中,都是無傷大雅。無論她是死是活,竹明公主也永遠不會知道她的生母到底是誰,她只會認珍妃是她的親生母親。」
那珍妃性情柔中有韌,生性和善,待竹明猶如親生,把竹明公主交給她,仁德帝倒是極為放心的。
仁德帝如今所要想的,倒是這孝賢皇后該如何處置。
容王聽到皇兄的話,睫毛微動,淡道:「皇兄,這件事既然和皇嫂並沒有干係,那皇兄何來憂慮?」
仁德帝聽到這話,冷哼一聲:「永湛,你莫要說笑了,她分明是把我當昏君來看了!」
他微瞇起眸來,眸中冷厲,帶著森冷的寒意:
「其實我何嘗不知,這柔妃腹中胎兒也是胎象不穩,早有流產之兆。那日的事我已細細查過,其實並無人害她,只不過是這顧緋見此機會,想要藉機構陷於容王妃。不過我將計就計,乾脆那般逼問於她,原本不過是試探她一下罷了。不曾想,她竟然如此歹毒,為了保全自己,竟然是要將自己親生的妹子捨棄。這樣很毒的婦人,不管此事和她是否有關,其心思都讓人心生冷意,我留她何用!今日今時她能這般對待自己的親生妹妹,它日若朕有一日落魄,還不知道她如何待朕呢!」
仁德帝當然不會忘記,昔年這女人初嫁自己之時,是如何的高傲,那眼睛裡,何嘗有過自己。
如今在自己面前裝作柔順的模樣,不過是曲意奉承罷了。
仁德帝唇邊嘲諷的笑越發濃烈:「永湛,我想廢後了。」
這麼一個女人,坐在他的後位上,她不配。
容王聽此言,頓時皺起了眉頭,他望著自己的皇兄:
「皇兄,廢後可以,但只是如今戰事初平,萬業待興之際,你陡然廢後,又以什麼名目?」
若是一個帝王想廢掉他的皇后,自然有的是理由,可是那女人肚子裡的終究是皇兄的血脈,容王還是存著一線希望,盼著皇兄能如同自己一般,看著自己的孩兒出生,享受天倫之樂。
是以,投鼠忌器,皇兄不可能將皇后置於萬死之地,卻亦不能毫無理由地將其廢掉。
仁德帝聽聞這個,擰眉,默了一番,淡道:「永湛,你說得也對,那就待到她腹中胎兒出世,在做定奪吧。」
容王想到那孩兒將來出世的事兒,忽想起一事,便想著應該提醒皇兄的,可是這話卻不好直接說,沉吟片刻,只好道:「皇兄,如今後宮之中,凡事都是由皇嫂打理。將來皇嫂生產之時,你該派心腹照顧才好。」
仁德帝緊緊皺著濃眉,眸中有銳光閃過,他點頭:「是,你說得有些道理。」
就在此時,外面大太監稟報,待進來後,卻是恭敬地道:「皇上,被暫且囚禁在冷宮的凝昭容,如今醒過來了。」
仁德帝對這個寵幸了幾夜的女子,倒是不曾在意,聽了只是淡道:「既然醒過來了,左右那些罪狀她也無可辯駁,就讓皇后去處置吧。」
他那皇后如此心腸歹毒,想來賜自己的親妹子三尺白綾時並不會手軟。
誰知道那大太監卻面有難色:「皇上,可是如今這凝昭容卻哭著喊著要見皇上,說是有天大的事情要稟報。還說如果皇上不見她,定然是要錯過此生最大的機緣。」
這話一出,仁德帝不免覺得好笑:「不過是一個瘋婦罷了,難為她了,為了能夠得一個活命的機會,竟然灑下如此彌天大謊。」
一旁的容王,聽到這話,卻覺得有幾分詭異。
那個凝昭容的性情,他多少也是知道的,平白無故,倒不像是會編造出這種彌天大謊的。

  ☆、137|135. 132.8.26

容王當下略一沉吟,便道:「既如此,那皇兄不妨留她一條性命,說到底,她是竹明公主的親生母親。這世上原本沒有不透風的牆,將來若是竹明公主長大了,萬一因緣巧合知道了她的生母乃是為皇兄所賜死,難免心生怨恨。」
仁德帝倒是不曾在意這凝昭容,便隨口道:「此女已經被顧氏除名,如今又被如此構陷,若是放她一條生路,倒也未嘗不可。」
當下,他招來了大太監,吩咐道:「將此女貶為庶民,趕出宮門。」
仁德帝停頓一下,又道:「敬伯爵府教女無方,教出此等心性歹毒之女,罰金萬兩,削去敬伯爵公的封號。」
大太監一聽這個,頓時也是驚到了。要知道這是皇后的娘家啊,這將來若是皇后生個皇子,那就是穩穩要坐住東宮之主的寶座的。未來儲君的外家,卻被如此貶謫,這皇上的用意,不能不讓人膽戰心驚啊。
不過大太監一向處事還是個穩當的,雖說心裡驚訝,面上卻是並不露聲色,當下聽命,取來聖旨,幫著仁德帝研磨。
一時這個消息傳出去後,滿朝文武都是嘩然。雖然仁德帝的這聖旨下了後,也沒明說到底是怎麼回事,可是大家心知肚明。
要說起來,這個處罰還算是輕的呢,到底是顧念著孝賢皇后吧?
至於原來的敬伯爵府,如今該成為顧府了,這顧府的大老爺接到這個聖旨後,跪在那裡謝恩,待謝恩之後,便痛哭流涕,趴在那裡哭得不能自省。
「我顧漢庭愧對列祖列宗啊,竟把個國公爺留下的基因敗落到如此地步!」
老祖宗跪在那裡,兩眼呆滯,一句話都不曾說。
大夫人和二夫人也跪在那裡,二夫人病怏怏的,此時聽到這個消息,當場就暈了過去。大夫人呢,捂著心口在那裡痛哭不已。
大少奶奶今日個剛和大少爺和離,如今正招呼著娘家人往外搬她昔日的嫁妝呢。
此時恰好大少奶奶娘家彭府的人來取嫁妝,大箱子小妝瓏的往外搬。偏生此時,大少爺忽而想起一件事:「這一萬兩銀子,咱府裡有嗎?」
老祖宗聽到這個,那呆滯如死魚一般的眼珠子總算動了動,忙吩咐身旁的朱蓮道:「你快找人盯著去,這不要臉的賤婦,看我府裡落魄了,就這麼鬧著要和離,如今你們趕緊去盯著,莫要讓她拿了咱們家的東西走!」
朱蓮一聽,忙起身要去,誰知道朱蓮一旁的孟嬤嬤卻是淡淡地道:「我隨著你一起過去看看吧。」
老祖宗點頭:「你快去,你去盯著,這樣才放心。」
一時孟嬤嬤帶著朱蓮前去大少爺院子裡,孟嬤嬤走在前面,朱蓮跟隨在側面,這朱蓮此時低頭想著心事呢,無非是如今府裡眼看著敗落了,還不知道自己這些當奴婢的以後會落個什麼下場呢。誰知道正想著時,無意間抬頭,卻見那孟嬤嬤竟然露出笑來,笑得竟然是十分的舒暢和痛快。
朱蓮見此一驚,忙問道:「孟嬤嬤,您這是怎麼了?」
孟嬤嬤看了眼朱蓮,收起笑,伸出手來摸了摸鬢角的一朵珠花:「沒什麼,只是高興而已。」
高興?
這下子朱蓮都要嚇傻了,想著這孟嬤嬤莫不是有什麼毛病,不過她當下也不好說什麼。大難來時各自飛,如今這昔日敬國公府眼看著要塌了,她還是想想自己的出路吧。
這二人到了大房院子裡,一進去便見裡面正吵著呢,大少爺揪扯著大少奶奶不讓她走,梗得脖子又紅又粗地怒吼:「賤人,你哪裡來得這麼多嫁妝,還不是這些年暗地裡剋扣得公中的錢!」
大少奶奶此時哪裡怕他,冷哼一聲道:「你說我剋扣公里的錢,可有證據?你心裡又不是不明白,從咱府裡還是敬國公府的時候,就一日不如一日了。如今更是破敗得不成樣子,你說我楷了府裡的油水,那也得有油水讓我揩啊!這府裡每天吃個菜都摸不到幾滴油,哪裡有油水讓我揩!你讓開!」
說著這話,大少奶奶指揮娘家人開始繼續搬東西。
大少爺見此情景,一時沒辦法,跑過去拉著孟嬤嬤道:「嬤嬤你看這個,這個賤人她哪裡有這麼多嫁妝!這如何是好?」
孟嬤嬤聽到這話,卻是雲淡風輕地道:「不管怎麼說,大少奶奶也嫁了你這麼些年,去年又小產,身子也虧得不輕。說她揩了公中的油水,總是要有證據的,如今既沒有證據,又是和離了的婦人,你拉著人家不放也不成體統啊!」
大少奶奶——或許現在應該稱呼彭家小姐,這彭家小姐見這孟嬤嬤過來,知道她是老祖宗身邊第一得意的心腹,原本以為總是要和她大干一架的,誰知道孟嬤嬤竟然這麼說,倒是讓她吃了一驚。
她詫異地看了眼忽然間變得莫測高深的孟嬤嬤,當下也顧不得那麼多,帶著一眾娘家人,揣著銀票子,搬著妝匣箱子等就往外走。
一時這大少奶奶離開了,大少爺一個人站在這院子裡,卻見院子裡七零八落的,便是院子角落的芭蕉樹都枯萎凋謝在那裡,院子裡到處都是枯黃的落葉,也沒人打掃,就這麼亂七八糟的。
他回首看了眼正屋,卻見裡面已經是人去屋空,望著這一切,腦中陡然浮現出昔日大少奶奶剛進門時,兩個人每天熱乎的樣子,心中便是說不出的憋悶和痛苦,他仰望蒼天,可是天上灰濛濛的,看不到一絲光亮。
站在這破敗的院子裡,他忍不住拍打著胸脯,大聲嘶吼:「天哪!」
孟嬤嬤只瞥了一眼大少爺,這個她也算是從小看到大的大少爺,她是再多看一眼也沒有,抬腳就走了。
朱蓮見此情景,更加說出話來了。
果然是大難來時各自飛,如果是連孟嬤嬤都可以從容地面對這一家的衰敗,那她是不是也該考慮下了?
卻說孟嬤嬤剛出了大少爺的院子,就聽到外面有吵嚷聲,當下蹙眉,招過來一個匆忙走路的小廝問道:「外面這是怎麼了?」
那小廝頭頂一個破帽子都被秋風吹得瑟瑟的,當下見孟嬤嬤問,頗不情願地道:「還能怎麼著,無非是外面來了一個瘋婆子,非要進咱家門,被擋在了外面!」
瘋婆子?
孟嬤嬤還待要問,誰知道那小廝已經顛簸著跑了。她低頭沉吟了下,便走向了二門外。
這麼一路走來,她也有些累了,剛走進大門口,就聽到這裡在鬧騰呢。
「你這個賤婦,若不是你,我們何至於淪落到今日的地步!」
這個聲音撕裂蒼老,可不正是老祖宗麼。
孟嬤嬤聽到,也不顧自己累了,忙快步走過去,卻見大門之外,站著一個削瘦蒼白的女人,頭髮凌亂,嘴角還有血跡,彷彿前來討命的女鬼,又彷彿落魄街頭的瘋子。
可是定睛一看,那可不是昔日風光嬌美的顧家四姑娘麼。
顧凝此時望著老祖宗,已經收起了她那一日的怨恨和不甘,她只是含著冷笑,望著老祖宗道:「老祖宗,我最後給你一個機會,留下我,從此後,我自然會給你們指一點明路。」
這話一出,老祖宗氣恨得不行了,要說上次在御書房裡指認這顧凝害柔妃,或許她還心有不忍,可是如今想到因為這賤蹄子,一家老小落到這個地步,她的兒子沒有了爵位,她再也不是那高貴的誥命夫人了!
什麼都沒有了,這家子是什麼都沒有了,如今她對這賤蹄子就是滿心說不出的恨。
當下老祖宗顫抖著手,指著那顧凝:「快,快將賤蹄子這趕出去!哪裡來的瘋婆子,竟然跑到咱們敬——」
原本張口就要說敬伯爵府,可是如今想到這爵位已經被削去了,只能道:「竟然跑到咱們這顧家府上來了!她也不照照鏡子,這裡也是她能來的地方!」
顧凝見此情景,原本的一線希望徹底成空,她唇邊泛起蒼冷的笑來:「你們既然如此不識好歹,若我顧凝有發達一日,你們就是跪在我面前求著我,我也不會看你們一眼的!」
說完,她一甩頭,抹了抹唇邊的血,轉身就這麼離開了。
大夫人怔怔地望著顧凝,這可是自己的親生女兒啊,結果呢,自己就幫著大女兒一切陷害了這個小女兒,將她逼到了絕路。
她心痛地撫著心口,顫聲道:「阿凝……」
誰知道她話剛出口,那邊大老爺就瞪著她怒吼道:「你還嫌這個孽種害得我們不夠嗎?」
這話一出,頓時大夫人不說話了。
顧凝冷漠一笑:「真是一群無知之輩!」
說完這個,她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而就在不遠處,秋風吹拂,一片金黃的落葉就這麼打著旋兒落在一雙繡有雲龍紋的朝靴前。
清冷俊美的少年站在那裡,一襲黑色長袍,袍擺隨風而動。
直亮的烏髮吹拂過他稜角分明的臉龐,那冷峻深沉的眸子微微瞇起,若有所思地望著越走越遠的那個顧凝。
良久後,他淡淡地吩咐道:「跟著顧凝,不可讓她和任何人接觸。」
微垂眸,他又補充道:「如有必要,可殺之。」

  ☆、138|135. 132.8.26

現如今這天氣是一天比一天涼了,秋風起來了,於是阿宴命侍女拿出來早已為兩個小世子準備好的秋裝,是一模一樣的繡有小老虎樣的紅色錦襖。
兩個小傢伙如今也長了一些頭髮,黑軟的覆蓋住虎頭虎腦的大腦門,烏黑下面是胖嘟嘟的臉蛋,幼滑團軟,此時裹上這紅棉襖,一模一樣的兩個白糰子,再忽閃著一雙清澈的大眼睛,小嘴兒嫣紅水潤的,怎麼看怎麼招人喜歡。
惜晴如今也有了孕,此時她是越發喜歡兩個小世子了,當下將當今仁德帝賞的那一對金鎖取出來,給兩個小傢伙戴上:「這可是皇伯父賞的,可要戴好了。」
子軒平日裡是個乖的,也戴慣了,當下只是用胖乎乎的小嫩手握著那金鎖,而一旁的子柯,那可是個調皮鬼兒,只見他蹬著短粗胖的兩隻小腿兒,肥胖的小腳丫小手一起上,流著個口水咿咿呀呀,賣力在那裡揪啊踢啊,彷彿是要把那金鎖給揪下來。
阿宴此時正從旁親自繡著一雙虎頭鞋的鞋頭,此時見了這個,不免想笑:「要說起來,子柯可真不是個老實的,也不知道像了誰!」
惜晴笑著點頭:「可不是麼,若說起來,大世子倒是像殿下多一些呢。」
這邊正說著話的時候,卻聽到外面動靜,一時有侍女過來稟報,卻原來是蘇老夫人到了。
自從阿宴有了這兩個小世子後,蘇老夫人是三不五時地上門看外孫,每次來都要帶著這個那個的,不是新做的小衣服小鞋子,就是給兩個小世子新打了一個新鮮玩意兒的。
不過蘇老夫人也愛念叨,如今顧松定下了洛南陳家這門親事,她是高興得合不攏嘴,可是高興之餘,又盼著這兒媳婦趕緊進門,更盼著有一天能當奶奶。
此時阿宴見母親過來,正要笑著問說母親又為寶貝外孫子帶來了什麼呢,誰知道蘇老夫人走進來,卻是興高采烈地道:「阿宴,看,這是什麼!」
阿宴聽那興奮的聲音,忙看過去,卻見母親伸手的侍女,赫然抱著一方硯台。
那硯台,卻是極為熟悉的。
阿宴見這硯台,頓時愣了。
縱然是她重生而來,記憶因為太過遙遠而模糊,可是那五歲時時發生的事情,她卻是記憶猶新的。
據說那方硯台是當年父親視若珍寶的,生前每每拿出來觀摩,卻只偶爾捨得用用。後來父親亡故,母親便一直仔細收著這位,一個是知道其珍貴,另一個自然是此物也算是個念想。
誰知道後來,府裡的大少爺因為有一次在外面和人比書法,就這麼輸了,輸了後他卻不說是自己字寫得不好,卻怪罪那硯台,說是別人都有上品硯台,獨獨他的不過是個凡品,連個來歷都不曾有。
因為大少爺這麼一番哭鬧,老祖宗自然心疼他,便說要為他尋一個好的。當下大老爺就提起父親生前珍藏的這端雕竹節澄泥硯,於是老祖宗還真個開口,硬是把這硯台搶走了。
當時自己還年幼呢,哥哥也不懂事,可是阿宴卻是不會忘記,那一天母親坐在榻前,哭得眼睛都紅了。
想起往事,阿宴走過去,拿起那硯台來,卻見那硯台色澤潤麗,造型古樸大方,細膩考究,雖是泥身,卻猶如玉石一般。
阿宴雖則並不懂,可是卻也聽說過,這雕竹節乃高尚之物,清秀素潔,節堅心虛,值霜雪而不凋,歷四時而常茂,因而一直受讀書人之所愛,被視作書房雅物。
這房硯台,當年父親重金購置,示弱珍寶,自然不同於凡物。而後父親去世,此物對於母親而言,不單單是一方硯台,更是睹物思人之遺物了。
阿宴摸著那硯台,想起當年被人欺凌奪走此寶的往事,不由問道:「母親是如何得回這個的?」
蘇老夫人聽阿宴問起這個,越發眉飛色舞:「阿宴,你往日也不出門,自然不知道外面的消息。如今這昔日的敬國公府啊,已經成了顧府了,不但是爵位沒了,而且還被皇上罰銀萬兩。他們哪裡這麼些銀子呢,於是便開始變賣家產,我聽說老祖宗連房裡放著的那米分彩貼塑錦雞花卉瓶都拿出來賣了呢!那可是她往日動輒就提起的好東西,如今還不是要折價賣出去。」
阿宴蹙眉,其實蘇老夫人說的這些,她自然是從容王那裡聽說了的,只是到時未曾想到這顧府竟然淪落到變賣家產的地步。
蘇老夫人滿意地歎了口氣:「其實要說起來,他們那東西原本也值些銀子的,無奈如今是牆倒眾人推呢。原本大家忌憚著皇后,說起來到底皇后肚子裡還有一個皇嗣呢,不過後來呢,聽說皇上震怒,這皇后也被禁足了。大家看這情景,都紛紛猜著,這皇上這般對待皇后的娘家,看來這是刻意打壓呢。這麼一來,大家竟沒一個敢過去接手的。」
最後便是有前去接洽的,一個個也都是恨恨地壓價。
蘇老夫人愛不釋手地撫摸著那硯台;「我是托了一個古董行的掌櫃過去,硬是把這硯台以低價買過來了。也是顧家這群人傻,不知道這硯台價值千金呢,竟然還以為這就是個泥坯子!」
此時蘇老夫人坐在榻前,得意洋洋地好一番說起來,那臉上紅潤得簡直放著光,滿眼裡都是歡喜。
阿宴原本並不覺得什麼,可是從旁看著母親這樣高興,便也欣慰起來。想著那顧家算是沒落了,自己和哥哥如今都過得風光,以後哥哥再娶了那鄭家的女兒,可真是事事順心,母親這輩子再也不必過當年在敬國公府看人臉色的日子了。
感受著這兩世才得來的幸福,她輕笑了下,溫聲對母親道:「母親,你我如今正是風頭正盛時,可是也須要知道,人無百日好,花無百日紅,平日裡處事越發要小心謹慎就是了。」
有些話,阿宴不便對母親說,不過她也隱隱感到,這一世,容王和那帝位或許依舊有緣。正因為有此感覺,阿宴才越發覺得平日裡要謹慎低調。
蘇老夫人聽到女兒這麼說時,想想也是,便滿足地歎道:「阿宴說得有道理。平日裡咱們一家處事小心便是了。」
這邊正說著話呢,就聽到侍女來稟報,卻原來是昔日敬國公府的大少奶奶,如今已經和離了的彭家三小姐過來,說是要求見王妃。
蘇老夫人一聽這個,便搖頭道:「她素來是個踩低迎高的,如今和顧家大少爺和離了,怕是要攀附著你這高枝呢。」
阿宴點頭,淡道:「我們向來和她並不要好,往日她雖看似待咱們還算溫和,可是如今想來,竟是一直別有用心的。」
說著,她便吩咐侍女道:「傳話出去,便說我今日身子有恙,一概不見外人的。」
這侍女聽令,自然傳出去了。
自此之後,那彭家三小姐再要上門,自然是萬萬不可能的了,便是連通報一聲都不會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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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容王回到家的時候,卻見阿宴剛抱著兩個白糰子哄睡了,正在那裡低頭凝視著他們呢。她穿著一身鵝黃色錦袍,身段婀娜,腰肢纖細,雪白的肌膚米分膩酥融,她就這麼嬌艷欲滴地坐在那裡,眼眸中是說出的溫柔,
容王的目光投向榻上的兩個小傢伙,他們都是一樣地握著肉乎乎的小拳頭放在大腦袋邊,兩隻小肥腿兒如同小青蛙一般蜷著,此時他們睡得正香,也不知道夢到了什麼,子柯還在那裡咧著嘴咯咯笑了一聲呢。
容王就這麼站在那裡,定定地望著他們母子三人。
阿宴正看著時,忽感到什麼,轉身抬頭,卻見容王一身黑袍,臉色沉肅,眉目冷然,就這麼直直地站在那裡,如同一座孤山般,凜冽森寒,讓人看一眼都覺得發冷。
那個樣子,倒像是發生了什麼大變故一般。
她心裡也是一驚,忙起身,邁著輕柔的腳步過去:「你這是怎麼了?」
一邊說著,她一邊牽起容王的手,入手時,卻覺得那手冰冷的不像樣子。
她頓時慌了,心疼地道:「你的手怎麼冷成這個樣子?」
要說起來,現在不過是深秋罷了,這天氣遠沒有那麼冷,他穿得也不薄的,怎麼忽然那手就跟從冰窟裡取出來的一般。

  ☆、139| 135. 132.8.26

阿宴憐惜地握住容王的那雙手,又拉著他來到榻邊,卻見他就這麼任憑自己拉著,臉上沒什麼表情。
她越發地納罕,便命一旁侍女出去了,自己卻是靠著他,兩隻纖細的手捧著那張剛毅的俊臉,溫聲道:「今日這是怎麼了?」
容王此時才彷彿回過神來,搖了下頭,復又扯起一個笑來:「沒什麼,只是有些累了。」
阿宴此時拉著那雙手,伸到自己懷裡為他暖著,心疼地道:「這天並不冷,好好的怎麼了,莫不是病了?請歐陽大夫過來給你看看吧。」
阿宴此時才想起,初初嫁給他時,他的手便是這樣的,總是冷得很,後來開春了,也就好起來了。原本以為那是冬天的緣故,如今這才深秋,怎麼又突然就這麼冷了起來。
容王面無表情地盯著眼前的阿宴,卻只見她眉眼精緻柔和,就好像夜明珠潤澤的光芒映照在一件精心繪製的美人圖上,一筆一劃,米分膩酥融,透著馨香,撩人心懷。
這就是那個安守在自己後宅,將要陪著自己度過後半輩子,和自己生兒育女的女人。
容王僵硬地伸出手來,猛然將阿宴抱住。
這幾天,也不知道怎麼了,或許是看著皇兄那般的孤冷,或許是這顧四姑娘陡然的變故吧,他開始不安起來。
總是害怕眼前的美好就那麼轉瞬即逝,總害怕一切都是自己的一場幻夢。
阿宴猝不及防被這麼抱住,又是擔心他,又怕驚動榻上兩個孩子,忙推拒著道:「你小心些吧,現在可不是鬧騰的時候。」
容王卻是不容拒絕地,開始親著她的臉頰,打橫將她抱到一旁的軟榻上。
他對這阿宴的身子也是極其熟悉的,知道該怎麼動作才能讓她不再抗拒,就那麼如他心意般地在自己下面化作一灘泥兒。
果然,他幾番下來,她就不動了,於是他就勁腰猛然用力往上,將她定在那裡。
這麼一來,阿宴算是徹底不能動彈了,只好掰著他有力的肩膀,催道:「你快些吧。」
此時容王已經是悶不吭聲,就這麼無聲地望著她,開始動作起來。
他的動作激烈兇猛,和他此時面上平靜的神情完全不同。
往日他總是要許久的,今天也不知道怎麼了,很快就結束了。
阿宴平息著嬌軟的喘息,望著容王,卻是越發擔心,輕輕握著他堅實的臂膀,柔聲問道:「你先躺著睡會兒吧?」
容王依然沒說話,只是攬著她,疲憊地點頭。
於是阿宴就拉著他,來到了屏風外面的那張榻前:「你先歇在這裡,我命奶媽把兩個孩子帶出去,免得他們攪擾你歇息。」
說著,她鋪好了錦被,扶著他躺下。
此時的容王,竟然如同一個小孩子般,她讓他躺下,他就乖順地躺在那裡了,只用墨黑的眸子不錯眼底凝視著她,一句話都不說的。
阿宴坐在榻邊,輕輕歎了口氣,纖細的手指輕輕撫摸著他的臉頰:「睡吧。」
容王抬手,握住她的,薄唇動了動,終於粗噶地開口了:「那你呢?」
說出的話,帶著濃濃的依賴,竟如同怕她離開一般。
一時之間,阿宴的心彷彿就那麼化開了,就好像容王也是一個她的孩子,一個俊美的大孩子一般。
她坐在榻邊,俯首下去,用嬌軟的唇輕輕親了下他的額頭,低柔地哄道:「我就陪著你在這裡啊,你累了,乖乖睡覺好不好?」
含嬌細語,猶如午夜夢迴時那個從心地發出的溫柔,熨帖的心裡每一處都暖烘烘的舒坦。
一時之間,容王忽然真覺得有些累了,從心底深處發出的疲倦。
他就如同一個長途跋涉的旅人,風霜雨雪,孤零零的走過了很遠很遠的路。
而如今,彷彿在細密濃稠的秋雨之中,一盞朦朧的夜燈亮起,一個女人,溫柔似水地站在那裡,傾傾裊裊,就如同一幅倦鳥歸林的畫,就如同一縷傍晚時分升起的裊煙。
這個女人也許剛才還在為他們的娃兒把尿,也許手裡還拿著針線細細密密的縫著,就是這麼一個女人,印在他額角一個吻,含著溫婉雅靜的笑容,就坐在那裡,如同一個母親在午夜時分哄著孩兒一般,低柔地告訴他睡吧。
容王閉上了眼睛,低聲道:「嗯。」
他依然緊緊握著她的手,不過卻沒再吭聲。
他隱約感到自己的眼角有些濕潤,不過他閉上了眼睛,讓那濕潤回到眼中。
其實有時候,真得並不明白為什麼上輩子會對這個女人牽腸掛肚了一輩子,此時細細想來,當日她囂張跋扈地將自己訓斥了一番後,見自己悶不吭聲,還以為是嚇到了自己,那時候,小小年紀的她拿出自己的錦帕,乖張中透著一點溫柔,無奈地對他道:「你別哭了,我給你擦擦好不好……」
可是那時候的他依然不說話,墨黑的雙眸就那麼安靜地望著她。
她當時還以為自己嚇傻了,很是無奈地揉著自己的腦袋,低聲道:「真是個可憐的小孩兒,你怎麼這麼可憐呢,你母親呢?」
說著這話時,她纖細的手就這麼蹭過他的額頭。
那時候的他,竟然感到一絲前所未有的舒服和溫暖。
她的手香軟柔和,就好像在乍暖還冷時分,暖融融的太陽照著,忽然有輕風吹過的味道。
他閉著雙眸,握著那隻手,那只上輩子他永遠沒有機會牽起的手,緩緩地沉入了夢鄉。
阿宴就這麼陪坐在容王身邊,一直到看著他卻確實睡熟了,這才小心翼翼地將他的手掰開,輕手輕腳地來到了兩個娃兒身邊。
此時奶媽也進來了,幫著一起將兩個娃兒抱起來到了一旁的抱廈中,阿宴幫著他們換了尿布,又讓兩個奶媽都餵過他們奶,這才和奶媽一起哄著兩個孩子睡。
她原本是打算著兩個孩子睡著後,就回去陪著容王的。今夜他是怎麼看怎麼不對勁,心裡到底是不放心,想著回去摸一摸他額頭,可別忽然發起高熱來了。
誰知道此時夜深了,她一下一下溫柔地輕輕拍打著娃兒,自己也隨著這節奏就這麼兩眼迷糊地睡過去了。
*********
當容王睜開雙眸的時候,他剛從夢中醒來。
夢裡,他依然是孤單一人的,就這麼行走在夜雨之中,雨淅淅瀝瀝地下個不停,一個柔婉精緻的女子提著一個燈籠走在前方,他想大聲喊住她,可是她卻越走越遠,終至消失在細密秋雨中。
他醒過來時,一時有些恍惚,耳邊果然是聽著雨聲淅瀝。
微微蹙了下眉,起身下了榻,來到窗前,卻見外面竟然真得下起了雨呢。
他環顧室內,一片低涼,屋裡並沒有阿宴的,一時有些驚惶,後來目光看到榻邊放著的兩個娃兒那紅色的小肚兜,心裡這才平靜下來。
低咳了聲,守夜的侍女便恭敬地過來了,低柔地問道:「殿下,可要用些茶水?」
容王搖頭,淡問道:「王妃呢?」
侍女忙回說:「王妃抱著兩個小世子去了抱廈,應是在那邊哄著兩個小世子睡著了。要不要去請王妃過來?」
容王卻道:「不必了。你下去吧。」
侍女見此,便也退下去了。
容王一個人負手立在窗前,蹙眉看著外面,卻見夜色之中,細雨斜插而下,因外面廊簷下掛著夜燈的,夜燈微弱,可是卻依稀映襯出一片微塵一般的細雨,在這夜色裡細弱而低柔地穿梭。
院子一處有芭蕉葉,殘葉上是一層薄薄的雨水,就那麼在夜色中半彎著腰。
容王微微瞇起眸子,沉吟片刻後,便命人拿來了青油傘。
一襲玄色長袍,舉著青油傘走在這夜雨之中,剛邁出院子,就感覺到有隨行之人,他不動聲色地淡道:「下去吧,不必跟著。」
夜雨之中,有黑影無聲的退下去了。
容王舉傘邁入了後院,拎起袍角,踩著濕潤的枯草,斜穿過那一片草地。路過碧波湖邊的那兩株桃花時,他腳步停頓了下。
細雨朦朧,枯葉飄落的桃樹橫曳在夜色中,他眸中泛起一點溫暖,淡笑了下,繼續往前走。
一路這麼走著,便來到了聚天閣前,他撩著玄色袍角,一步步地踏上了樓梯。
其實自從他成親後,每日裡陪著阿宴在一起,哄著兩個娃兒,於是這聚天閣已經很少來了。
此時他踏上了二樓,二樓有一個書房,他將清油傘放在一旁,逕自進了那書房。
走進書房裡,他環視四周,卻見這書房裡佈置得簡單,只有三個書架靠著牆,窗前一個案子並一把椅子,除此之外並無其他裝飾。
板正簡單,沒有絲毫多餘之物,一如上一世那個孤清的帝王,一輩子循規蹈矩地坐著他一個帝王的本份。
結果呢?
容王唇邊挽起一個嘲諷的笑來,結果呢,最後,那個兢兢業業了半輩子的正康帝,是不是最後成為了一代暴君?
昏庸無道,殘忍暴虐,卻又信奉神佛,將宮廷弄得烏煙瘴氣。
容王走到書架前,按了某一處後,那書架便動了下,露出一個暗格來,打開那個暗格,容王取出一個卷軸來。
卷軸展開在桌前,卻是兩幅畫。
兩幅畫,畫得都是阿宴站在梅樹下的。
一幅畫,是阿宴站在白雪紅梅之中,穿著一襲名貴的雪白狐裘,雲髻鳳釵,烏髮嬌艷,含笑站在那裡,眉目間洋溢的都是幸福和從容。
而另一幅呢,依舊是阿宴站在梅樹下,只不過那時候的阿宴只穿著保守低調的淡青色錦袍,挽著雙髻,黯然地站在那裡,眉目間有幾分壓抑。
他當時乍然看到了她,忍不住低聲道:「你怎麼在這裡?」
於是她詫然回首,如水的眸子就那麼望向他。
也許是從那時候開始吧,他有點心疼,開始想著,或許她過得並不好吧。
她嫁人了,夫君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官吏,聽說她娘家兄長也不好,沒什麼買賣立身,就在那裡胡亂混日子。
從那時開始,他開始想著設法幫她,可是他是尊貴的容王,是她堂妹的夫君,他縱然想幫,卻也不好伸手的。
容王回憶往事,唇邊泛起一抹苦澀,他伸出手,輕輕地撫摸著上一世那個瑟縮在白雪紅梅之中的女人,低柔地道:「阿宴……我說過會讓你幸福的,你現在信了吧……」
他小心翼翼地收起那兩幅畫,兩副同樣的人,同樣的年紀,同樣的場景,卻全然不同的畫。
那一日,他畫著這幅畫,她卻從外面走進來。
看到了她眉目間的好奇,他卻依舊蓋住了這兩幅畫,不想讓她看到。
其實是一輩子都不想讓她知道,在她死後,曾經發生的那一切的。
容王放好了卷軸後,坐在椅子上,靠著窗,望著夜色的碧波湖上煙霧朦朧的秋雨,陷入了回憶之中。
染血的帝王之手,越到後來,越覺得空虛。
有時候,他望著鏡中的自己,幾乎不敢去看。
實在是不知道,他除了是一個帝王,還可以是什麼?
彷彿這一輩子,作為一個弟弟,眼睜睜地看著皇兄因為早年征戰的傷痛復發而離世,他無可奈何;作為一個男人,他擁有了後宮三千佳麗,可是他心心唸唸的那個女人,卻黯然地死於後宅之中,死於他的妃嬪之手,他毫無作為。
他那時候已經三十六歲了,活到了那個年紀,他實在不知道自己還能擁有什麼。
曾經也試著召來了妃嬪侍寢,想著或許能有個一男半女,可是他卻沒有辦法做到。
他不是皇兄,沒有辦法去閉著眼睛寵幸那些女人。
最後還是揮揮手,讓她們下去吧。
未曾被寵幸過的女人,以後還是可以放出去的,找個外面的男人,去嫁了吧。
他就這麼渾渾噩噩地過下去,每天如同行屍走肉一般處理著國事,沒有溫香軟玉,沒有嬌子繞膝,更沒有那個寬厚仁愛的兄長,孤零零的一個人,俯視著天下,批改著決定多少人生死命運的大事。
一直到有一天,那個來自異域的大法師來到他面前。
他在聽了無數的生死輪迴之道後,終於淡淡地開口問:「如何能讓時光回流,往事重現?」
大法師曰:「光陰回流並不難,難的是一般人並不會去做?」
此時此刻,他才有了一點興趣,終於抬起眼看了下那大法師。
大法師法相森嚴,寬額大臉,耳長垂肩。
他暗啞地道:「朕如果要光陰回流呢?」
那位大法師笑了:「這是要付出代價的,皇上捨得嗎?」
捨得嗎?
他如今,還有什麼是捨不得的呢?
容王望著那一襲秋雨,碧波如煙,茫茫然一如看不清的來世路。
他閉上了眼睛,眉頭緊皺。
他勞民傷財,建下了高高的法台,要這位大法師做法,讓自己重新回到幼時,回到那個皇兄依舊活著的年代,回到那個在碧波湖邊被一個囂張跋扈的小女孩拿錦帕擦過臉龐的光陰裡。
而他付出的代價則是,他將失去自己的帝王命格。
那個大法師並不是一個騙子,他真得回到了幼時,回到了被皇兄諄諄教導的年紀。
當他等在桃樹下,果然遇到了那個注定會砸中他的小女孩時,他知道,自己的夢果然成真了。
她不再是那個躺在冰冷的棺木中的她,她還活著,就那麼鮮活地站在桃樹下,手裡握著一枝攥出了紅色汁液的桃花,含著笑,要遞給他。
不過後來,他暗暗地觀察,逐漸明白,眼前的那個她,儘管年幼,卻和自己一般,擁有上一世的記憶。
他心中有幾分忐忑。
大法師曾說過,這種法術從未有人做過,儘管以他的帝王命格作引,可是這其中依然有可能出現偏差。最壞的結局可能是,他失去了現在所擁有的一切,可是依然無法得到他想要的。
因為人生就是那麼奇特,命運就是那麼難以琢磨,儘管你擁有了上一世的記憶,可是世事並不是盡如人意。
你縱為一代帝王,卻也是一介凡人,強行去扭轉這個世間本該發生的事物,也許到頭來都是一場空。
不過後來,他的不安漸漸地消失了。
儘管在阿宴之後,他還發現了彷彿和他們一樣擁有上一世記憶的沈從嘉,且這個人分明野心勃勃想要和自己作對,不過自己也利用他,攪亂了南方蠻族的局勢,並且最後將他追殺於懸崖之下。
他費盡心機終於驅趕走了阿宴身邊的其他男人,因為他固執地認為,只要自己能護著她。
後來終於娶到了她,溫香軟玉就在懷裡,如絲緞一般軟滑的身子,那麼摟著親著抱著,一夜一夜地在自己身下承歡,他喜歡這個女人,愛到了骨子裡,求了兩世才不容易得到的嬌媚,他恨不得就這麼抱著,一輩子不放手才好。
這段日子,其實他本來也已經漸漸忘記了過去的一切,甚至開始覺得,他的人生原本就是應該這樣,做一個富貴閒王,過著陪伴王妃彈琴品茗的日子,沒事的時候逗逗那兩個白胖的娃兒。
可是現在,那個並沒有前世記憶的顧凝,忽然就這麼彷彿領悟了。
此時此刻的容王,想起曾經的大法師說過的話,不得不開始擔心了。
事情繼續這樣發展下去,一切都會變成什麼樣子?
他握緊了拳,皺起了眉頭。
一切都開始不可控起來了嗎?
如果顧凝能夠恢復上一世的記憶,那其他人呢?
會不會有一天,他付出一切所更改的這個世間,依然會回到原點?
就在容王陷入自己的沉思時,他聽到了腳步聲,俯首看過去時,卻見夜雨之中,阿宴舉著清油傘走在那細密的雨中,身旁跟著兩個丫鬟。
容王見此,頓時蹙眉,低啞地問道:「你怎麼過來了?」
阿宴原本正提著裙子走在那裡,聽到這聲音從雨中飄渺地傳來,抬頭望過去,越過那層層雨絲,恰見容王正坐在窗前。
她頓時笑了,笑得猶如雨後的桃花一般,只這麼一笑,彷彿就讓他原本黯淡的心緒全都無影無蹤了。
恍惚中便聽到她揚聲笑著道:「永湛,我剛醒過來,過去找你,誰知道你不在了。剛問過丫鬟,知道你拿了傘到湖邊來了,我就想著過來找你。」
容王低頭看過去,見她手裡提著那裙擺,裙擺都已經被細雨沾濕了。
縱然是打著傘的,可是有秋風吹著,雨絲斜打過來,她其實半邊裙子都濕了的。
容王忙起身,回首看了下那早已安放好的暗格,當下大步下了樓,過去一把將她嬌軟的身子攔腰抱在懷裡。
「天這麼冷,被雨淋了,小心生病了。」容王暗啞地道。
阿宴攬著容王的脖子,埋首在他懷裡道:「這個時候,你跑到這聚天閣來一個人看聽雨嗎?竟然不叫我一聲!」
說著,她便用手去捏他的胳膊,低聲道:「以後再這麼自己跑過來,我便擰你。」
她軟語嚶嚀,就這麼在懷裡嬌聲責怪著她,明明是威脅的語氣,可是卻柔媚入骨。

  ☆、140|135. 132.8.26

她軟語嚶嚀,就這麼在懷裡嬌聲責怪著她,明明是威脅的語氣,可是卻柔媚入骨,綿軟如沙。容王平靜的眸子低首望著懷中嬌軟溫膩的人兒,貼著自己的那身段曼妙有致,因曾生產,如今某處是越發的飽滿如桃。
他面上神情依舊未變,不過抱著她的大手卻緊了幾分,喉頭微動,淡道:「樓上有我往日的衣袍,你上來換了吧。」
說著,也不放下她,打橫抱在懷裡,大跨步地進了聚天閣,就這麼一步步地上了樓。
一旁有侍女忙提著羊角燈照亮,可是容王卻吩咐道:「今夜王妃陪著本王宿在聚天閣,你們過去命人熬些薑湯。」
那侍女得了命令,自然便答應著去了,阿宴依在他寬闊的胸膛裡,感受著那胸腔的震動,聽著這話,便抬起柔婉的手來,摸了摸他剛毅削薄的唇,語音綿軟地怪責道:「你如今是越來越不安分了,莫不是看著有了孩兒,我陪著他們多了些,你便不樂意?」
三不五時地繃著臉,在宮裡時便拉著她去什麼書房弄了一通,如今卻是趁著她沒睡,半夜三更跑到聚天閣上來聽雨。也虧得如今府裡沒什麼不安分的,他又是心裡眼裡沒其他女人的,若不然,讓她聽了,還以為他還躲著自己有什麼事兒呢。
此時容王已經上了樓,卻是踢開房門,將她放到榻上,又抬手幫她脫去那潮了半截的衣服。
一時只見如雪肌膚晶瑩透徹,嬌曼身段橫陳榻上,容王拿過一旁的薄被,將她半蓋住,然後便起身離開榻前。
阿宴半躺在榻上,只覺得渾身軟若無骨,原本就是這麼被他抱著的,靠著那硬實的身子,在這秋風細雨之中憑空生出多出慵懶的倦怠,什麼都不願意想,什麼也不願意做,就盼著能這麼摟著他,在他懷裡任憑他的擺弄。
誰曾想,他就這麼起身去了。
於是她微側著頭看過去,卻見他關上了糊著籠煙紗的窗戶,又走到一旁桌前,取出一盞燈來點燃。
那燈並不大,點燃後,屋子裡只有昏暗燈光。
容王將那燈放在桌上,又從一旁箱子裡取出來一件寬袍子,這才走過來:「你若要穿,便先穿這件吧。」
阿宴躺在被子底下,一把烏黑的青絲鋪得滿床都是,中間細白精緻的小臉兒在昏暗燈光的照映下透著一點桃紅,清澈的眸子裡氤氳著絲絲柔媚,因為那眸子實在是清可見底,於是那撩人的媚意便無處可躲,就這麼直直地望著他。
她伸出手臂,攬著他的脖子,迫使他也陪著自己躺下,仰視著上方那個臉上依舊沒什麼神情的男人,她笑盈盈地道:「永湛,如果我不想穿呢?」
男人雖然被她拉得半彎腰壓在被子上,可是臉上依舊是平靜的,他啞聲道:「這裡沒其他衣服,外面雨要下大了。」
阿宴雪白的膀子環住他的脖子,低聲呢喃道:「那你當我的衣服吧。」
容王的黑眸中漸漸染起熱意,那灼熱彷彿能驅走這深秋寒涼。他伸出手到被子中摸了摸,溫膩似酥,那腰肢纖細得彷彿他一隻大手就能環住。一時不免想著,她這麼樣柔軟嬌弱的身子,是怎麼禁住自己的。
他低啞地笑了下:「阿宴,你這是在勾我?」
阿宴眸中情思動盪,唇邊去綻開笑來,她邊笑邊道:
「尊貴的容王殿下,長夜漫漫,秋雨如絲,這等風雨襲來閉門日,一個人躲在小樓之中,未免寂寞難耐,本王妃憐惜殿下,特來以身相陪。」
說著,她勾著他的脖子,迫使他壓下來,然後微抬頭,便用嬌軟溫暖的唇親上他的。
他的唇削薄,帶著絲絲涼意,彷彿染上了夜雨的寒涼。
阿宴感觸到這般沁人涼薄,卻越發憐惜,一雙臂膀猶如籐蔓一般纏繞著他的臂膀,越發仰著頸子,將那兩片薄唇噙住,細緻呵護,小心熨帖,用自己的唇舌,絲絲縷縷地纏著,溫熱他唇舌的每一處。
容王的大手不由得用了幾分力道,握住那纖腰,暗啞地問道:「我是誰?你是誰?」
阿宴心中微詫,越發覺得今日的事怪異,不過卻依然綿軟地道:「我是阿宴啊,你是永湛。」
容王用下巴親暱地磨蹭著她的臉頰:「嗯?」
阿宴覺得癢,躲了下,不過卻沒躲開,不知道怎麼福至心靈,便脫口而出:「我是你的王妃,你是我的男人。」
容王聽著這個,用帶著糙感的拇指滑過她的嬌嫩,於這秋雨淅瀝聲中,在她耳邊模糊地呢喃道:「你心裡只有我一個,是不是……」
此時秋風吹打在窗欞上,發出哀鳴之聲,秋雨淅淅瀝瀝的果然是下大了。
因為風聲緊,雨驟然而下,於是他的聲音恰好被淹沒,她沒聽清楚。
不過她定定地仰視著那個俊美清冷的男人,想著上一世的擦肩而過,她輕聲道:「永湛,我從未像喜歡你一般喜歡過別人。」
沈從嘉那個人,已經在她腦海中模糊了,有時候想起前世,她也在琢磨,到底曾經喜歡那個沈從嘉什麼?
其實也沒喜歡什麼,因為偏巧嫁了,於是便把人家當做自己唯一的夫君,於是便把人家的後院視作自己的天地。
後宅婦人,目光原本就只是盯著那一畝三分地,一輩子都糾葛在其中,走也走不出來。
她從來沒想到拿沈從嘉來比容王,因為實在是雲泥之別,從裡到外,沈從嘉都是完敗。
容王灼燙的眸子在此時依舊探究地望著阿宴,聽到她說出這話來,那身子微僵了下,然後他就笑了。
他笑的時候,頓時滿室的寒涼彷彿都被驅散。
他放縱自己,用自己強健的體魄壓住那個嬌軟,仿似肆虐一般地讓那纖細的身段承受著自己的力量。
一時雨急風驟,秋風狂虐,碧波湖邊的幾枝桃樹落葉繽紛,岸邊垂柳被肆虐得彷彿要折了腰。
阿宴緊緊掐著容王的臂膀,仰著頸子,一疊聲地叫著,這一聲還沒停下,那一聲又低叫起來,一波又一波,猶如絲緞一般綿軟柔滑,婉轉鶯啼連綿不絕。只因外面有秋雨梭聲不斷,她比往日越發放得開,不再咬著唇兒,他弄一下,她就不由自主地叫這麼一聲。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這風聲終於緩了下來,細雨也停歇了。
容王用臂膀撐起身子,看著榻上的阿宴媚眼如絲,兩頰酡紅,低笑了下,將她摟在懷裡,溫聲道:「今日比往日都要盡興……」
往常時候她總多是被動地受著的,今日卻是別有一番趣味,彷彿知道他的心事了般,就那麼貼上來,撫慰著他,溫暖著他,復有韌性地那麼絞著他。
阿宴半合著眸子躺在那裡,這場情事,用盡了她的力氣,此時她連睜開眼睛都有些懶懶的。
慵懶地捏著他的手指頭,她輕輕喘息,也不說話。
其實容王原也沒想她會說話,只是握著的手,淡淡地道:「只要你這麼乖乖地留在我身邊,好好地陪著我,給我生兒育女,我為你,做什麼都喜歡。」
他修長優雅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她精緻的眉眼,想著若說紅顏禍水,那她就是天底下一等一的禍水。
為了這麼一個嫵媚入骨的人兒,他算是放棄了曾經所有的抱負,放棄了他注定的帝王命數。
將來為了她,還不知道怎麼樣呢。不過無論如何,他都認了。
阿宴聽著這話,笑了,他那麼寡淡的一個人,如今卻對自己說出這番話,飽含著寵溺,彷彿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捧到她面前一般。
她側過身子來,將臉貼著他略顯汗濕的胸膛,嬌聲道:「那我以後說什麼,你都聽我的嗎?」
容王躺在那裡,合著眸子,淡道:「都聽。」
阿宴抬眸看過去,卻見他雖然臉上神情依舊淡淡的,可是她卻憑空覺得,他就猶如一隻飽足的獅子般正在太陽底下假寐,說不出的饜足。
當下她笑了,眼波流轉:「那我要說了。」
此時她也來勁了,乾脆一個翻身,就這麼坐在了他腰上。
俯視著下面那個依舊一臉淡然的男人,她嬌聲道:「以後不許你不理我,不許你一個人跑到我看不到地方,不許看其他女人一眼!」
容王躺在那裡不言語。
阿宴有些不滿意,用手指頭輕輕戳了下他的胸膛:「你到底聽到沒有?」
容王依舊不吭聲。
阿宴挑眉,低哼一聲:「剛才還說什麼都聽我的,如今我說你不許不理我,你便開始不理我了。」
一時她不由想著,這男人上輩子那麼多妃嬪,也不知道都是怎麼應對的,難道也是這樣嗎,動輒就不說話。
她無奈地歎了口氣,伸出細膩的手指,輕輕捏著他的鼻子,語氣中竟然帶著淡淡的憐惜和無奈:「你啊,就是太不愛說話了……」
忽而想起,剛剛成親的那會兒,其實心裡本就怕他,他卻動輒是冷漠以對,自己還能不多想麼?
於是她乾脆越發捏住他的鼻子。
看你能沉默到幾時?
果然,容王不得已張開了薄唇喘息,睜開眼睛,黑眸中有幾分無奈。
他剛說了那句話,她就騎到他腰上來捏自己脖子,若是讓她知道自己上輩子的心事,她是不是可以直接掐自己脖子了?
容王劍眉輕輕動了下,仰視著那個女人,問道:「你是不是不喜歡我這樣?」
他默了下,補充道:「你更喜歡會說話的男人?」
一時蹙起眉,想著上輩子的沈從嘉,朝堂之上,他貌似確實侃侃而談,一說起來就是滔滔不絕。
這下子他忽而神情沉了下來,望著上方的她,腦中浮現出諸如那個表哥阿芒,諸如威遠侯,那一個個,細想起來,彷彿都比自己說話多。
啊?
阿宴微詫地望著下面的夫君,忽而見他一臉鄭重的樣子,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她點了下頭:「我是喜歡愛說話的男人啊……總是要沒事和我說說話的。」
她清澈的眸子動了動去,試探著道:「比如給我說說,為什麼我的男人會沒事跑到這裡來聽雨啊,為什麼沒事繃著個臉啊,還有呢,為什麼沒事就把我扯過去折騰一通啊?」

  ☆、141|140.135. 132.8.26

容王聽到阿宴的話,微微蹙了下眉,不過想到她或許真得喜歡愛說話的男人,他還是嘗試著道:「阿宴,其實原本也沒什麼,只不過今日做了個夢,心裡不痛快,便想來這聚天閣坐坐。」
阿宴卻是個不依不饒的,當下便捉住他,逼問道:「你做了個什麼夢,好好的怎麼不痛快起來了?」
容王也是無法,抬手揉著她的一頭青絲,凝視著她道:「也沒什麼,既是夢,原本荒謬得很,我竟然夢到了你嫁給別人。」
阿宴聽著這話,卻是心猛地跳漏了一拍:「嫁給誰?」
容王不動聲色,淡道:「怎麼,你還想知道嫁給誰?」
阿宴忙笑了,俯首摟著他道:「原本隨便問問而已,不過是夢罷了,你倒是說來聽聽。」
容王卻是不吭聲。
阿宴見此,也就不再問了,只是心裡暗自琢磨,好好地怎麼做了這麼一個夢呢。
過了半響,阿宴聽著容王沒動靜,還以為他睡著了,誰知道卻忽而聽到他硬聲道:「我不想說,說了,也許就是真的呢。」
阿宴聽著他那略顯孩子氣的話,忽而就笑了,溫柔地撫摸著他剛硬的臉龐:「你如今怎麼越活越傻氣,往日裡原本不覺得你小,如今看來,果然就是小呢。」
容王繃著個臉:「我小嗎?」
阿宴肯定地點頭:「小!」小三歲呢,可不就是小,這心性,怎麼有時候跟個孩子一般呢。
容王慢騰騰地翻身,將她反壓下去。
黑沉沉的眸子盯著她,淡淡地開口道:「阿宴,我確實不太愛說話,不過我並不小。」
接下來,他決定身體力行,來告訴她這件事。
他一點不小,不但不小,而且很大,大到足以讓她求饒。
**********
而此時的仁德帝,先是來到了皇后的寢宮之中。此時的翊坤宮裡,已經早早地燒起了地龍。
仁德帝走進去後,卻是不喜,他是馬上得來的江山,邊塞的嚴寒不知道經歷了多少載,此時秋風的蕭殺,便覺得聞起來倒是帶勁。而皇后此舉,越發讓他覺得是個嬌生慣養的,他受不住翊坤宮宮裡那香軟細膩的熏香味道,那熏香在這暖烘烘的氣氛中,越發的媚人。
仁德帝一進去就皺了眉,負手而立,淡望著跪在眼前的孝賢皇后:「這是怎麼了?」
以前這孝賢皇后倒是明白自己的,從未曾弄這些熏香之物,不曾想如今懷了身子,倒是熏成這個味道,也不怕衝撞了身子?
孝賢皇后也是沒辦法的,本來月中原該仁德帝過來的,可是他卻沒過來。若說是她有了身子的緣故,可難道不是更應該過來看看她和腹中的孩兒嗎?
自從她陷害了自己妹妹後,仁德帝不但貶謫了阿凝,就連顧府眾人也都一概貶謫。如今滿朝文武怕是猜測紛紛。
偏生這仁德帝還以她懷了身子為名,順勢摘去了他掌控六宮之權,卻讓那柔妃代理六宮。
孝賢皇后開始感到不安了,她覺得她總該是做點什麼,為了自己,為了父親母親,更是為了肚子裡的孩子。
如今見這仁德帝更不喜歡,當下忙跪在那裡道:「皇上,此香並不同於尋常熏香,這是安神解疲的,原也問過太醫的,說是於胎兒並無妨礙。臣妾想著皇上為國事操勞,所以特熏此香,只盼著能為皇上消解疲憊。」
仁德帝卻是越發皺眉:「你既懷著孩子,就不必想那些了,安心養胎是正經。至於宮裡內外的事兒,你一概不必操心了。」
這話一出,孝賢皇后頓時心都涼了,這分明是要架空她這個皇后的樣子?
想到那個失了孩子,卻意外得到六宮代理之權的柔妃,孝賢皇后心裡開始氣苦。
不過她還是硬著頭皮道:「皇上,今日天也晚了,臣妾已經為皇上備下膳食,全都是皇上素日愛吃的,有雞皮鱘龍,八寶野鴨,陳皮牛肉,紅燒赤貝。除了這些,還有一些西北特色小點,諸如□□面和油散子。臣妾知道昔日皇上在邊塞時愛吃這些,便特意命人做了來。」
仁德帝淡淡地瞟了皇后一眼,卻是道:「皇后費心了。」
說完這個,他停頓了下,語氣一轉:「可是朕知道,皇后並不愛吃這些。」
仁德帝的口味和孝賢皇后完全不同。
孝賢皇后萬沒想到仁德帝會這麼說,忙笑著道:「但凡皇上喜歡,臣妾也會喜歡的。」
這句話,若是一般的夫妻間說了,那做夫君的自然是會歡喜,可是仁德帝聽了,卻是面無喜色。
他垂眸掃了一眼孝賢皇后,卻是吩咐道:「皇后安心養胎,多想無益。今日朕要去柔妃那裡就寢,就不在翊坤宮裡用膳了。」
說完這個,他也不曾理會孝賢皇后,就這麼大步離開了。
孝賢皇后跪在那裡,臉色驟然變白,她的手輕輕顫抖著抓緊,指尖都是沒有什麼血色的。
從未有現在這麼一刻,她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在仁德帝心裡,連一個結髮妻子的位置都沒有了。
以前他雖不喜,可是到底是尊她為皇后的,如今呢,他卻是半分情面都不給自己了。
這到底是哪裡有了什麼不對嗎?
孝賢皇后努力地回想,柔妃小產的事兒,不是已經推給了阿凝嗎?那麼除此之外,她到底做了什麼讓仁德帝不滿?
孝賢皇后就這麼想著,一籌莫展。
一旁的王嬤嬤見此,屏退了左右,上前道:「皇后,有句話,也不知道當說不當說,說了,傳出去總是不好。可是若是不說,這件事皇后不知道,倒是怕萬一出了什麼蛾子,皇后卻不知道,那更是難受。」
此時孝賢皇后一臉落魄,神情木然地道:「你說。」
王嬤嬤湊過去,小聲地道:「皇后還記得,那敬舒宮是昔日皇后住著的宮室嗎?前兩年皇后曾說,那是皇上喜歡的,便想派幾個人手過去安插著,在那裡打理。誰知道那敬舒宮真個如同鐵桶一般,籬笆扎得緊,根本安插不進去人手。」
孝賢皇后點頭:「是了。」
王嬤嬤說到這裡,面有喜色:「前些日子,我在宮裡認的乾兒子,那個叫曉安的,他這小子啊,結了一個對食,偏巧了,那對食竟然有個老鄉,就是在那敬舒宮當差,做些灑掃工作的。」
孝賢皇后此時已經有些不耐,不過還是道:「到底是有了什麼事?」
王嬤嬤按奈下心裡的歡喜:「前幾日,那個灑掃的老鄉無意間發現書架下面有一個女子的小衣。你說若是普通的小衣也就罷了,偏生那小衣用的料子,皇后你是知道的,就是那籠霞餘暉,那可是當日有人進貢上來後,只得了那一匹,其後便賞給了容王妃的。」
孝賢皇后一聽這個,頓時眼前亮了:「這意思是說?」
王嬤嬤面中有鄙薄之意:「去那書房的人,無非是容王和皇上罷了。聽那意思,應是容王和容王妃在那裡時無意間遺留下的,後來還派人找了好久呢,怎奈那小衣輕薄,就這麼黏在書架後面,一般人還真難找到呢。」
孝賢皇后眸中有了冷意:「是了,定然是這樣的。萬不曾想到那阿宴竟然是如此下賤之人,竟然勾著容王在那書房之中幹此勾當。這事兒若傳出去,也是一個笑話!」
王嬤嬤卻搖頭道:「皇后啊,雖說那阿宴賤婢和容王在書房幹事兒,傳出去是個笑話,可到底是年輕夫妻,便是做了,又能如何呢?別人無非是笑話幾句,這聽在皇上耳朵裡,怕是還要氣惱別人拿他弟弟的房事做文章。你也知道的,這皇上素來是個護短的,把個容王護得如同寶貝一般。」
孝賢皇后沉思片刻後,眼前忽而一亮:「有了,這小衣,原該流出宮外,交到個男子手中的!」
王嬤嬤聽此,這才笑著點頭:「皇后這個主意,倒是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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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那顧凝求進顧府而不得後,只好依令來到了尼姑庵中,就此削髮為尼,可是她哪裡是什麼安分守己的人呢,每日裡雖也是在和尋常姑子們一般唸經,可是心裡卻時不時想起前塵往事。
每每想到自己上一世的風光,掌控六宮的榮耀,再想到這一世的落魄,心中便猶如梗著一個什麼般,寢食難安。便一心想著該怎麼利用自己前世的記憶來大鬧一場,怎麼也要博得一個榮耀加身,再把那阿宴狠狠地拉下馬,萬萬不能讓她這般風光!
可是該怎麼辦呢,她恨只恨自己實在是恢復記憶得太晚了,她每日苦思,卻一直不得法。
原本庵裡知道這是一個宮裡的妃嬪獲罪過來的,也並不敢怠慢於她,她不愛唸經,也只能隨她去了。不過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盼著她不要惹出什麼事來。
這一日,容王和自己的王妃溫存一番,心中那冰冷的不安總算是被王妃溫香軟玉般的小意服侍給撫平。於是到了第二日,他便縱馬前往這城門外的翡翠山的十梅庵來。
到了庵外,他招來了那監視之人,先問了下,知道了顧凝在庵中的大致情景。
當下他擰眉沉思一番,便吩咐道:「將她帶出來見本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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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凝原本正在假裝唸經,一邊唸經,一邊拿眼睛到處亂灑,看著那來庵裡拜佛的貴婦人。心中當下也是頗有些不屑,想著這不過是個破敗尼姑庵罷了,來這裡的能是什麼達官顯貴,不過是些下等末流罷了。總之現在來的這所謂官宦人家,她是連聽說都不曾聽過的。
不過想到這廟裡的清苦,她又想著,便是個旁枝末節的官宦,她如今或許應該上前,施展些本領見識,讓她們另眼相待。這庵裡每日吃素,她嘴裡都要淡得不知道肉是什麼滋味了。如今倒是要設法攀附上,好得些賞錢。
得了賞錢之後,她便要設法逃離這裡,到時候一定要想辦法私底下見到仁德帝,把上輩子他死了後容王得到皇位的事兒說了。若是實在見不到,顧凝皺眉想著,或許她該離開這裡,去投奔敵國?
那個仁德帝今年冬天會死去的消息,如果透漏給敵國,怕是應該能得到許多好處吧?不說別人,就是找到曼陀公主,把這些前世的事情統統告訴她,她怕是也會恨容王恨得咬牙切齒吧?
到時候,再起戰端,也是有可能的。於是顧凝想到這裡,開始拚命回憶上輩子羌國和大昭的種種事跡,想著或許有些她可以從中利用的?
誰知道她正這麼想著,一旁她那師父——一個性情嚴肅的老尼姑便瞪著她道:「看什麼看,雖則你是宮裡出來的,可如今不過是庵裡的修行之人,這等官夫人,原不是你該看的。」
說著,便命她過去後院抄寫經書去了。
顧凝沒好氣地回瞪了老尼姑一眼,心裡暗暗地冷笑,想著總有一日你該知道我不是一般人物的。
誰知道她剛回到後院,就眼前一黑。
待到她醒來的時候,便看到這是山中某處,旁邊有小溪流淌,泉水四濺,一旁樹木蕭瑟,落葉繽紛。
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挺拔地立在眼前,黑髮在秋風中飛揚,一襲黑袍掩蓋不住他卓爾不群的英姿。抬頭望過去時,他俊美無匹,眉目森然,銳利的眸光如刀如冰。
秋風起時,枯葉黏在他的衣擺,他卻不為所動,依舊淡漠冷然地站在那裡,冷清孤傲的猶如一隻鷹,巍然立在這深秋的山林之中。
這個男人,她是再熟悉不過了,上一輩子心心唸唸要嫁給的人兒,為了嫁給他,自己可以說做出了讓人不齒的事情。可是最後呢,成親那天,他竟然一日之內迎娶了兩位側妃,竟然整整一夜不曾揭起她的紅蓋頭。
此時此刻,兩世的經歷湧現在顧凝心中,她仰視著這個傲視天地的男兒,心裡是無窮無盡的恨。
你為何不能愛我一分一毫?兩輩子了,你就這麼視我為棄履!
顧凝冷笑:「蕭永湛,你為何將我劫來這裡?」
容王望著這個女人,眸中是說不出的厭棄:「顧凝,你說呢?」
顧凝瞇眸,盯著容王,不錯過他一絲一毫的神情,良久後,她忽而大笑:「我錯了,我錯了!我真是錯了!」
容王面上冷漠,眸中沒有一絲一毫的波動。
「這幾日我思來想去,總覺得哪裡不對。明明是同樣的事情重新發生一次,怎麼你就早早地把顧宴給定下了呢!如今我看到你,總算是想明白了!」
她仰視著這個男人,此時此刻,這男人渾身散發出君臨天下傲視九州的氣概,漠然蒼冷的眸如同經歷了幾世之後的平靜,稜角分明的臉龐是任憑你如何屈意溫柔也無法打動的剛硬,這個樣子的男人,她分明見過的。
這個,分明不是什麼十七歲的容王,而是昔年那個站在聚天閣裡,冷漠地盯著自己的正康帝,三十六歲的蕭永湛。
顧凝是永遠不會忘記那一日,她偷偷地上了聚天閣,那個被正康帝視作禁地,不允許任何人踏入的地方。
結果她看到了什麼,聚天閣裡掛滿了一個女人的畫像,從她九歲,一直到她死去,有站在桃花樹下的,有站在梅樹下的,也有走在碧波湖邊的,更有彎身撿起什麼的,各種各樣,全都是那個女人!
而那個女人,就是顧宴,她嫉恨了一輩子的顧宴。
她其實心裡早已隱約感覺到了正康帝對顧宴的喜歡,可是卻從來不知道,那相思竟然刻骨,他是如何地坐在這聚天閣裡,一筆一劃地描摹著那個早已嫁作他人婦的女人!那個依他看似淡然的性子,一輩子都不可能得到的女人!
有時候她故意在他面前提起阿宴,他卻彷彿不感興趣的樣子,有時候甚至還特意打斷了她的話轉移話題,於是她傻傻地以為,其實他已經忘記了吧!
結果呢,他並不是忘記了,而是因為越發刻骨銘心,便將這思念訴諸於畫像之中,人前,他卻輕易不敢提及!
就在她震痛無比,嫉恨難當的時候,當時的正康帝踏上了樓,他一見自己窺破了那些畫像,頓時龍顏大怒。
正康帝是一個永遠喜怒不形於色的帝王,即使外邦侵軍兵臨城下,他的眼眸依然是古井無波,淡定自若地處理著各項事宜。
這樣的冷漠的一個男人,顧凝以為自己一輩子不會看到他發怒的樣子,可是那時候,他卻對著自己發怒了。
他用冰冷得足以讓整個聚天閣全都化作萬年寒冰的眼神盯著自己,一字一字地道:「你為什麼要來這裡?」
顧凝記不清當時自己的是如何出離的憤怒了,她只記得自己撲上去,大叫著撲上去:「蕭永湛,我恨你,我一輩子恨你!你竟然這麼愛她是嗎,可惜你永遠無法得到她!」
正康帝冷漠地俯視著發瘋的顧凝:「是你害了她。」
顧凝聽到這個,卻是絲毫不害怕了,她瘋狂地大笑:「是啊,是我害了她,可是那又怎麼樣呢,她現在已經死了,被其他男人折磨死了,你是不是很心痛?心痛得恨不得陪著她去死?你抱著她的屍首抱了兩天,可你不是還站在這裡嗎?你怎麼不去死呢!」
她喪心病狂的笑,笑得眼淚都要出來了:「蕭永湛,你可以死了去陰間和她做夫妻啊,你得快點跑過去,免得她又嫁給別人了!不過呢——」
她笑完了,嘲諷痛恨地望著正康帝:「只可惜,你就算是追上她又能如何呢,你連個真正的男人都不算,你根本沒有辦法和女人同房!你心性冷漠,根本沒辦法和女人相處!你這個人就是有毛病,身體有毛病,腦袋也有毛病,沒有哪個女人能受得了這樣的你!你活該孤單一輩子,無兒無女,沒有任何一個女人陪著你!」
正康帝的眼中泛起滔天的殺意,如刀一般,幾乎要將眼前這個瘋狂的顧凝凌遲而死。
顧凝見此情景,心中卻湧起前所未有的快感:「蕭永湛,我忽然好同情你啊,你這輩子,心愛的女人嫁給了別人,你只能看著,什麼都不敢做,你真是一個懦弱無能的男人!對了,你雖然不是太監,但和太監又有什麼區別,你根本沒法碰女人啊,是不是因為這個,你連看都不敢看她?」
那時候的正康帝,終於伸出手,狠狠地打了她一巴掌,打了後,顧凝就如同破布一般摔倒在地上了,口角流出鮮血來。
顧凝忽然哭了,她流著淚道:「曼陀公主死的時候不是說了嗎,說你是沒有心的人,她詛咒你,永生永世,沒有任何女人再會愛你,現在我顧凝也要詛咒你,詛咒你永遠無子無女,永遠無法得到顧宴……」
她掙扎著,冷冷地望著他:「你殺死我吧,殺了我,下輩子我嫁別人,再也不會嫁給你這個不是男人的怪物!」
可是後來,他沒有殺死她,而是將她囚禁在暗不見天日的地牢之中,吃著發餿的飯菜,飽受著凌~辱。
這個男人實在是心性歹毒的,他恨著自己,恨自己害了顧宴,就要自己受一輩子的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回憶起往事,顧凝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盯著容王:「我聽說你勞民傷財鑄造法台,原來你做得竟然是這個,你為了得到她,讓時光倒流了,是嗎?」
容王漠然望著這個女人,平靜道:「是的。」
他挑眉,語氣中沒有波瀾,彷彿此時的顧凝根本不值得他去看一眼。
「顧凝,有時候我也會反思我自己,也許上輩子的我作為一個夫君,確實是不合格的。」當然了,這一輩子,最開始的時候,也確實不合格。
一時容王想起了剛剛成親的時候,阿宴對自己的排斥和懼怕,猶記得那晚,她被自己弄得吐了,自己所做的不是摟著他柔情蜜意地安慰,而是逃避。
如果那時候不是阿宴撲過來抱著他讓他不要離開,後面呢,後面他們會如何?
容王不敢想像。
或許是從小太過孤寂的成長,他性子中確實有很大的缺陷,這也是他上輩子明明喜歡了顧宴,卻遲遲自己不知,等到發現的時候,阿宴早已嫁給他人。也是因為自己性子中的淡然和冷漠,他縱然喜歡著,也只是遠遠地看著。
此時此刻,容王想起那一晚在自己要分房的時候,撲過來從後面抱著他腰桿的阿宴。
垂眸間,眼底泛起一抹溫柔。
其實這個女人,有多少次,在自己將心縮到一旁的時候,撲過來用自己的溫熱來將他安撫。
顧凝敏感地捕捉到了容王眼底的那抹溫柔,就彷彿茫茫雪原之上陡然綻開一點嬌艷花朵,又彷彿寒冬臘月裡驀然回首所看到的一抹翠綠,稀世罕見,讓人心動,也心痛。
她一下子崩潰了,這個男人,如今和顧宴是如何的要好啊?兩個人好得跟蜜裡調油似的,還生了那麼可人的一對雙生子!
她瘋狂地大哭起來:「你怎麼可以這樣,你不是一個不能房事的怪物嗎!」
容王俯首輕蔑地望著地上的顧凝,淡道:「不過,在我反思過後,我會覺得自己對不起曼陀公主,她心性磊落,猶如天上之月,雖則執意要嫁我,可是卻從未做過任何歹毒之事,儘管臨死之前詛咒與我,可我明白她對我的一腔怨恨,所以,我也不會怨她。」
他輕輕佻眉:「可是你呢,顧凝,你讓我噁心。你所做的事情,每一件,都充滿了污濁。」
他停頓了下,道:「你嫁給我皇兄,卻不守婦道,意欲勾引於我;你設下計謀,意欲讓阿宴依舊如上一世般不能生下子嗣;至於柔妃的事……」
他眸光微暗,冷道:「雖則是皇后陷害於你,可你其實也確實想了數種辦法,要謀害她的子嗣吧?謀害了柔妃後,下一個,是不是就輪到了皇后?」
顧凝聽到這個,被人說破心事,身子一顫:「你,你?」
容王淡笑:「如果說經歷過一次,我蕭永湛還看不透你這個歹毒夫人的心思,那我未免也太笨了。這樣心思歹毒的你,我實在是不想讓你存活在這個世間了。」
他聲音逐漸壓低,淡道:「況且,我不希望你的秘密被人發現,更不希望你到處去宣揚上輩子的事。」
愚蠢的女人,竟然試圖跑去找皇兄說道。
顧凝此時忽然開始害怕起來,她是死過一次的,如今怎麼可能不害怕呢,她顫抖著道:「你,你別殺我,你會遭報應的。」
容王聽到這話,淡淡地道:「我和阿宴現在很好,我們會好一輩子的,一輩子相親相愛,她還會給我生許多兒女。我——」
「不怕遭報應。」
目前為止,除了他和阿宴之外,唯有沈從嘉和顧凝是個意外,沈從嘉已經摔死在懸崖之下了,那麼只剩下一個顧凝了。
顧凝臉色蒼白,眸中絕望,哭得歇斯底里,她忽然明白了,自己的重生,不過是一個意外的捎帶而已,不是什麼天命所歸,不是什麼注定在這個世間翻雲覆雨。容王也是重生而來,且比自己要早。
這樣的容王,是不會放過自己的。
她在懼怕之中,忽然一下子充滿了忿恨,兩輩子的忿恨撲面而來:「蕭永湛,你這個怪物,你是個不能人道的,說不得顧宴肚子裡的孩子是誰的呢!她根本不愛你,她愛的是你的權勢!她總有一天會拋棄你的!」
說著這個的時候,她驟然撲過去,就要去扯住容王,那架勢,竟然是要同歸於盡的。
不過她也只是撲到了一半,就這麼跌落在地上。
地上都是積年的枯葉,她趴在那裡,恍惚中看到枯葉在那個黑色的袍擺打著旋兒。
這麼一個冷漠尊貴的男人啊,兩輩子了,她就是沒辦法得到。
心中湧起濃得化不開的不甘和怨恨,為什麼,就不喜歡她呢?

那一天後,仁德帝收到消息,說是顧凝不甘心尼姑庵中的清貧,不恪守清規,反而要逃離庵中。就在被罰寫經書後,她逃離了尼姑庵,並試圖從山路上逃下山去,結果就在逃跑之時,由於山路險峻,她就這麼跌落在那裡,摔死了。
消息傳回到宮裡後,皇后算是鬆了一口氣,鬆了一口氣後,又有些哀傷。
至於顧府裡的眾人,有歎息的,也有無奈的,更有依然咬牙切齒的。唯獨顧凝的母親,聽說就此神智有些糊塗了。
仁德帝聽到這個消息,便前去珍妃的宮中,待走到的時候,便見珍妃正抱著依舊看著可憐的竹明公主,正在那裡哼著小曲兒。
珍妃見仁德帝過來了,忙要起身,仁德帝卻擺手,望著沉入夢鄉中的竹明公主,淡道:「不必了。」
珍妃也是知道仁德帝的,他雖則很少來看望竹明公主,可是對這位小公主,卻是極疼愛的,當下也就不起身了,只是摟著睡熟的公主,壓低聲音笑道:「皇上今日個怎麼過來了?」
仁德帝低頭望著那瘦弱的女兒,沒有回答珍妃的問題,卻是道:「竹明公主,便是你的親生女兒,好好待她。」
珍妃若有所覺,驀然抬首看過去,可是仁德帝的眸中卻沒有絲毫的情緒。
她抱著竹明公主,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一旁榻上,柔聲道:「是。」
她雖然不懂,可是卻也隱約察覺到,彷彿有些什麼不一樣了。
以前仁德帝雖然疼愛竹明,可是卻並不愛來看她,如今呢,他看著她的神情,卻多少有了一個父親看著女兒的味道。
珍妃見此情景,越發笑了:「竹明公主最近長開了一些,倒是越發像皇上了呢。」
仁德帝望著一臉溫柔的珍妃,忽想起一事,笑道:「過幾日,倒是秋獵的時候了,到時候你帶著竹明公主也過去吧。雖則她還小呢,可是野外的氣息到底是比宮裡清新,看看花兒草的,小孩子也長長眼。」
珍妃聽到這個,當下眼前一亮:「真的可以嗎?」
因為往年也是有狩獵的,不過後宮從來沒有女子跟著過去,聽說皇后有一年也想去,仁德帝都沒允呢。如今不曾想,仁德帝為了竹明公主,竟是同意讓她也跟著去的。
仁德帝眸中有了溫和之意,淡道:「去吧。」
一時想起什麼,便又道:「屆時容王怕是也會帶著子軒子柯同去,讓幾個孩子一起玩玩。」
珍妃當下是越發高興了,其實自從養了這竹明公主,她心裡憐惜她,實在是把她當做親生女兒一般看待的。每每心裡暗自思量,想著那皇后雖是個姨母,卻是根本靠不住的,而竹明公主的生母,那分明是給竹明扯後腿的。
之前皇上總是不願意過來看竹明,還不都是因為厭棄那凝昭容。
她想到這裡,便替竹明愁著將來的事兒,這深宮裡啊,不受寵的,那難免就要被人踩著,將來便是長大了,能不能配個好夫婿,那都是另說的。再慘一些的,便是本國公主派出去和親或者嫁給某地王侯,那也是有的。
而如今呢,仁德帝不但擺明了態度是從此好生疼愛竹明,且聽這話意思,那是要讓竹明從此親近容王那一家子。
誰知道,容王那兩個寶貝兒子,是仁德帝如今的心頭寵,那是誰也說不得的。
現在竹明公主要去和兩個小世子同玩,無疑對她將來是大有好處的。

  ☆、142|140.135. 132.8.26

卻說這一日,阿宴正在房中陪著兩個孩兒玩耍,如今兩個孩兒已經學會了許多本領,諸如對著你撓著兩隻小肥手抓啊抓,除此之外,他們已經學會了翻身。
於是每每阿宴坐在榻邊,就看著兩個胖乎乎的小傢伙,穿著圓滾滾的,就那麼翻來翻去,有時候兄弟二人都朝一個方向翻,就如同兩個滾動著的團球一般。有時候呢,他們竟然都向中間翻,就這麼碰在一起,或者你碰到了我的腳丫子,或者我踢到了你的小肚子,一個不好,說不得就打了起來。
子柯活潑,拳腳也愛動,扯起子軒的金鎖就開始拽啊拽的,別看子軒平時是個安靜的,可是打起架來也不遑多讓的,當下也是使盡吃奶的力氣去夠子柯的小嘴巴。
如今兩個小傢伙的指甲都硬了起來,若是真撓到了,那是難免留一條紅印的,阿宴每到這個時候,只好忙去握住那綿軟胖乎的小拳頭:「子軒乖,不可以打哥哥的。」
可是有時候,還真是看不好,一個不注意,不是你撓了我,就是我撓了你,或者是哪個自己撓了自己。
有一次,容王回到家就看到他兒子子柯那白胖的臉上一個紅印,頓時沉下了臉:「這是怎麼看的?」
一時那奶媽都嚇到了,忙低著頭跪在那裡。
阿宴從旁,淡定地道:「你也別怪別人,要怪就怪你兒子自己吧。」
也不知道這兩個小傢伙像了誰,小小年紀,一個比一個暴力,打起架來跟不要命似的抓來撓去,連踢再打的。
容王見阿宴一副淡定的樣子,倒是蹙眉了:「你平日裡不是最疼他們麼,怎麼如今都成這樣了?」
說著,他憐惜的摸了摸子柯白胖的小臉蛋,吩咐道:「請歐陽大夫。」
阿宴頓時無語,只好道:「左右近日你也不上朝,不如今日你就在這裡看他們一會兒吧。」
容王別了阿宴一眼,那一眼裡難得的有不滿:「好。」
於是當日,容王親自教導兩個娃兒,他先將兩個娃兒放到那裡,便開始拿了一本三字經為他們朗讀。
他的聲音清冷好聽,讀著三字經的時候,朗朗而來,富有節奏感,別說兩個娃兒,就是阿宴從旁聽著,也覺得喜歡。
不過,阿宴納悶地看著榻上的那兩個:「他們能聽懂嗎?」
容王此時讀到了「群弟子,記善言,孟子者,七篇止」,此時聽到阿宴這麼說,略一停頓,瞥了她一眼:「阿宴,如今本王讀著,雖則他們聽不懂,但時日久了,潛移默化,也會學會一些的。」
當年他就是這樣的,時常聽著皇兄讀書,自然就學會了。
不過呢,容王自認自己確實一個記憶超群的天才,有過目不忘過耳不忘之能。
他低頭凝視著那兩個阿宴為自己孕育的骨血,眸中是濃到化不開的疼愛。
「不知道他們二人能有我幾分才智?」容王疑惑地低喃道。
阿宴聽到這個,頓時有些想笑,其實她是素來就知道容王之才,他是三歲便能將諸子百家倒背如流的,這樣的人,確實沒幾個能及得上的,只是如今對著三個月大的娃兒在那裡念叨這個,竟是覺得自己舉世無雙了,那兒子也該舉世無雙,阿宴不想笑都不行的。
容王不滿地別了阿宴一眼,道:「看來將來兩個孩子讀書的事兒,我總是要多操心了。」
又諸如把肥嘟嘟的腳丫子逮到自己嘴裡賣力地啃著,吃得口水直流,好像那小腳丫是多麼美味似的。
阿宴越發笑出聲來,點頭道:「殿下,你自小天資過人,那都是人所共知的,阿宴愚鈍,自然是沒法和你比的。如今你在這裡教兩個孩兒讀書,我且去取些糕點來給你吃。今日個特意為你做的新花樣,你看看喜歡嗎?」
容王點頭:「嗯,你去吧。」
說著,他拿起那本三字經,又開始念了起來。
其實三字經他自然是能倒背如流的,不過此時他就是要做出讀書的樣子來,這樣子兩個娃兒看到,才能知道這就是讀書。
他這邊正讀著呢,就見兩個娃兒用晶亮清澈的眸子好奇地打量著他,他頓時笑了。
一邊讀著,一邊彎腰過去,揉了揉兩個小傢伙毛茸茸的大腦袋:「乖,聽父王給你們讀書。」
說完這個,他重新坐好了,姿態優雅沉靜,修長的手拿著那書卷,清冷的聲音再次響起,富有節奏地讀著那書中的句子:「除隋亂,創國基,二十傳,三百載,梁滅之,國乃改。」
讀到這國家基業等句子,他忽而想到,若是皇后這一胎生下來不是男兒,皇兄或許真得沒有機會擁有一個皇子了,若是那樣的話,這兩個孩兒中的一個,豈不是真得有可能登基為帝?
其實當過帝王的人,對於那在峰頂俯視萬民的滋味已經沒有什麼期待,他也不是很喜歡自己的兒子去做那帝王。
只是如果真到那一步,皇兄沒有子嗣,那兩個人中必須有一個去繼承那皇位了。
他正這麼想著的時候,一抬眸間,便見兩個娃兒也不知道怎麼了,竟然打了起來。
原來這子軒正歪著腦袋趴在那裡認真地聽著父王講書呢,可是那子柯卻覺得當弟弟的擋了他視線,於是一把抓過來,就要將子軒推開。
子軒被子柯的小肥手就那麼抓住了頭上的幾根毛,他頓時惱了,握著小拳頭就揮舞向了子柯,子柯忙放開他頭上的毛,開始揮舞爪子去撓子軒……
於是,兩個不過剛學會翻身的兄弟兩,就這麼在榻上滾做了一團。
容王一見,大驚,他是沒見過這陣仗,不知道阿宴早已經看習慣了的。
當下忙俯身過去,先握住子軒的小拳頭,再按住子柯的小腳丫,可是誰知道這兩個小傢伙都是不省心的,小拳頭被握住,人家就用兩個小肥腿兒拚命地踢騰,踢騰得那叫一個迅捷又生猛,就如同一個小陀螺在那裡轉悠著般。
子柯呢,小腳丫被按住了,人家瞪著那清澈的眼睛,對著他那父王就是狠狠的一下子。
容王感到痛意,不敢置信地摀住臉來,低頭擰眉望著兒子。
他的兒子,竟然撓他了?
他低頭看了看手,還出血了……
就在這個時候,阿宴端著糕點進了屋,一進來,便看到兩個兒子摟作一團,而她那孩子的爹,她那夫君啊,正捂著臉,一臉震驚地站在那裡。
她忙過去,放下糕點,一邊去分開兩個你拽我衣服我棌你頭髮的小傢伙,一邊問道:「這是怎麼了?這才多一會兒啊,竟然又打了起來?」
可是兩個小傢伙手腳還挺有吃奶的小蠻力的,她看著愣在一旁的容王,著急道:「你還不趕緊過來幫忙!」
阿宴這麼一說,不但容王,外邊的丫鬟婆子也都進來了,上前幫著一起將兩個小傢伙分開了。
最後阿宴抱著子軒,奶媽抱著子柯,容王站在一旁。
阿宴先檢查了子軒,發現他臉上並沒有什麼鼻青臉腫抓撓痕跡的,再看看子柯,卻見他也是完好的。
當下她鬆了口氣,一邊輕輕拍打著子軒的後背以作安撫,一邊轉首看向她的夫君:「今日這一場倒是還好,到底沒見紅……」
她話說到一半,頓時說不下去了,驚異地望著她的夫君,她那俊美清冷的容王殿下。
「你這臉上,這是怎麼了?」
他原本生得那般俊美無儔的,那肌膚以前是如美玉般,後來因著出去打仗的緣故,已經漸漸成了好看的麥色,不過不管如何,那都是個俊美男子啊!
如今呢,活生生地多了一條抓痕,鮮紅色的,看著真是□人。
阿宴呆望著他,想著這可比現在子軒臉上那一道要深多了,這,這,這……
「要不然請歐陽大夫過來看看吧?」阿宴抱緊了子軒,小心翼翼地道。
惹禍的子柯此時絲毫不知道自己幹了抓破父王這等「大逆不道」的罪行,還在那裡對著阿宴懷中的子軒伸胳膊踢腿兒的呢。
容王僵硬地搖了搖頭,淡淡的目光中有著危險的意味,就那麼看著子柯。
行啊,小傢伙,父王算是記住了。
他走過去,從奶媽懷中抱過來子柯,挑眉,淡淡地道:「當日在你母妃肚子裡,那個踢父王的,就是你吧?」
******
第二日,容王在家裡閉門不出。
可是不湊巧的是,仁德帝要找容王商議這次秋獵的事兒,要敲定隨行的高門子弟名單,於是沒奈何,容王還是去了。
容王難得地坐著轎子去的,到了宮裡,也走了偏僻的路,一路直奔向了他皇兄的御書房。
進了御書房,仁德帝也是吃了一驚,擰眉看著弟弟臉上那一道紅痕,打量了一番後,他彷彿明白了。
當下別過臉去,捏著桌上的御筆,淡淡地道:「你也悠著點吧。」
容王清冷著臉,根本不想提臉上的事兒,此時聽到兄長這麼說,不由挑眉,疑惑地道:「什麼意思?」
仁德帝無奈地歎了口氣:「這滿朝文武的,若是看到,像什麼話,便是撓,也不該撓臉啊!」
容王此時也是腦袋一時打結了,便沒好氣地道:「他懂個什麼,還不是逮住哪裡撓哪裡!」
仁德帝頓時氣結,放下手中御筆,擰眉道:「你這……」
雖說夫妻二人蜜裡調油是好的,可是這樣也未免好了吧?
傳出去,實在是不像話!
他低咳一聲,這事由他來說,倒是有些尷尬,不過終於還是繃著臉道:「便是你們夫妻打鬧,原也該有個分寸的。你看你這臉上的傷痕,沒有個六七日是好不了的,這眼瞅著要出去秋獵了,你怎好出去見人?」
啊?
容王平生第一次,難以理解地望著他的皇兄。
「皇兄,你想哪兒去了?」
他擰眉,覺得自己還是得解釋清楚,不能讓阿宴平白被以為是個……咳。
容王一本正經地摸了下臉,道:「皇兄,我這傷痕,是你那寶貝侄子撓的。」

  ☆、143|140.135. 132.8.26

容王一本正經地摸了下臉,道:「皇兄,我這傷痕,是你那寶貝侄子撓的。」
仁德帝一聽,頓時擰眉,再次仔細地把容王的傷痕打量了一番,半響之後,他滿意地道:「不錯,這小傢伙挺有勁兒的。」
說著,他頗有興味地問:「哪個撓的啊,子軒還是子柯?」
容王聽仁德帝這麼說,頓時覺得臉上那道傷痕更疼了。
剛才還心疼他的兄長,如今轉眼已經對著他的疤痕說好了嗎,就差說撓得好撓得妙了?
他黑著臉,低哼一聲:「是子柯。」
仁德帝點頭:「好小子!」
一時有太監奉上茶水,仁德帝和容王各自品著茶,仁德帝再次看向容王的傷疤,越看越覺得滿意,道:「我原就覺得,子柯性子倒是有些像我。」
他掃了眼容王,道:「你可莫說子軒呆傻,他分明就是你小時候的翻版。」
容王忽覺得頭疼不比,兩個小傢伙,這麼鬧騰,是福氣也是心事啊。
仁德帝卻依然在暢想:「狩獵的名單,你回去看看,若是還缺了誰便記得添上。另外到時候把子柯和子軒都帶上,到時候也看見識一下。」
容王點頭;「好。」
一時想著,若是子軒和子柯都去,那到時候阿宴必然要跟著了。那女人,如今看著這兩個小傢伙就是心肝一般,哪裡可能一日看不到他們呢。
仁德帝自然也看出容王心中所想,便道:「往年秋獵都是不帶女眷的,今年宮裡頭,便有珍妃,柔妃,到時候都會過去,你便也帶著王妃過去吧。主要是要讓她們帶著幾個孩子,出去走動走動。」
容王聽了,自然答應。
一時兄弟二人又商議了一番那名單,其中自然有如顧松這般朝廷新貴。等到了一切定下來,容王回到府裡,便和阿宴說起此事來。
阿宴聽著,自然極為歡喜,只因這秋獵名單,不知道多少人都巴巴地等著呢,到時候哪家得皇上親近,可都是一目瞭然的。
恰這一日顧松過來,阿宴便將此事說了,顧松也是高興,順便卻提起了另一樁事:「阿芒表哥這幾年一直不曾來過燕京城,不曾想,今年倒是來了,我正想著,該帶他到處走動走動,可巧就來了秋獵這件事。到時候我自然可以帶隨身侍衛並家人,也就把阿芒表哥帶進去見識一番吧!」
阿宴聽到阿芒表哥要來,也是喜出望外。
這幾年,那茶樓的生意是越來越好了,即便她如今嫁了人,也沒丟下,反而是把它經營得更加繁榮起來,滿燕京城裡的茶葉多數從這裡拿那些上等極品好茶的。
可是在南方為她經營茶莊的阿芒表哥,卻是再也沒有來過燕京城,每每她寫信去問,他卻是一再推說忙的。掐指一算,她上一次見到阿芒表哥,還是那次在城亂的時候,匆忙之中,阿芒表哥被人家打了,後來呢,容王看起來也是把他救了。
待一切城亂平息後,她也打聽過消息,誰知道阿芒表哥只說一切都好,就這麼不見了蹤跡。
這件事要說起來,也實在是一樁心事。如今聽得哥哥說阿芒表哥要來燕京城,她自然是極為高興的。
只是高興過之後,卻想起那晚阿芒表哥對自己表露的傾慕之情,一時想起,自己竟是成親有了兒子的婦人了,卻是再也不好和他像以前那般暢所欲言了。
甚至於,連像哥哥這般說說話都是不應該的,總是要避諱的。
當下不免有幾分傷感,其實對自己這阿芒表哥,要說男女情分,倒是不見得有。只是那日他說的話,自己心裡說不感動是假的,有這麼一個人兒,兩輩子都是對自己好的,比起那些不把自己當回事的男人來,總是讓人格外的感動和珍惜。
一時便笑著道:「如今要見阿芒表哥,我這邊卻是多有不便的,若是秋獵的時候你能帶著他走動下,也好。」
忽而想起上輩子舅父家因為吃了官司而抄家的事兒,現如今看,那是完全不可能了。
這邊顧松歡喜地出去了,阿宴感歎了下,想著哥哥看著沉穩了,可總是覺得不如以前活泛,總覺得是有心事的。而母親呢,也時常念叨,說是希望和陳家那門婚事趕緊辦了,也好了卻一樁心事。但只是因那陳家的女子要到明年開春才能過三年孝期,沒辦法,如今只能等著。
這邊容王從書房裡出來,見顧松已經走了,便隨口問起狩獵的事,阿宴一一說了。
容王聽說那阿芒表哥竟然也要過來,便有些不樂意,不過面上並不顯露什麼,只是淡道:「你這阿芒表哥,也該成親了。」
阿宴倒是沒多想,只隨口笑道:「可不是麼,要說起來,他和我哥哥都該成親了的,莫名就這麼耽擱下來,聽說舅母也是一直催著他呢。他倒好,並不著急的。」
正說著話時,那邊歐陽大夫便過來了,幫容王看過後,倒是說沒什麼要緊的,當下給開了藥,說塗抹上後兩三天就好的。
一時這草藥拿出去熬了,熬成了些許黑色汁液,於是阿宴便親自幫著容王塗上。
容王這俊美剛硬的臉龐上塗上那黑乎乎的黏汁,顯得就分外滑稽。
偏生這藥草的味道也不好聞的,阿宴聞著難受,好不容易忍著噁心,幫容王塗好了,這才鬆了口氣,忙後退了幾步。
容王見她這臉色,頓時也黑下了臉:「我以後不塗了。」
阿宴搖頭:「別,你這傷疤不塗的話,就怕好不了。」
一時不免心疼,隨口道:「這子柯,未免太心狠了,怎麼就可以對著自己父王下這種毒手呢!」
可是說著說著,也就笑了:「你啊,原本還怪我不看好他們,如今你自己看,卻鬧成這樣。」
容王黑著臉看著她:「你的寶貝兒子欺負了我,你還笑?」
阿宴無辜地眨眼睛:「欺負了你,那可怎麼辦呢?我揍他們一頓給你出氣?」
容王想起御書房裡,那皇兄原本還心疼自己的,結果聽說是他那寶貝侄子撓的,頓時笑開了。
望著阿宴,他心裡竟然泛起一點前所未有的委屈之感:「你心裡現在只有你兒子,沒有我。」
阿宴見他這模樣,倒像是一個吃醋的大孩子,當下也是忍俊不禁,上前捧著他那俊美卻又塗著黑乎乎難聞藥汁的臉龐,笑著撫慰道:「乖,別不高興了,趕明兒我打了子柯給你出氣。」
容王見她這樣,自己也是笑了:「少哄我了,你怎麼捨得。」
阿宴見他笑了,便輕輕拍了下他的臉頰:「知道本王妃捨不得,便不要在這裡和我兒子爭風吃醋了。」
而就在這兩夫妻說著體己話的時候,那邊闖了禍的子柯還不知道怎麼回事呢,人家伸展著小拳頭,踢騰著小腿兒,在那裡蹦躂得好生歡快啊。
子軒默默地趴在一旁,流著晶瑩的口水,看他在那裡耍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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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貴的容王殿下,對於自己在兄長和妻子心目中已經必須讓位給兩個兒子的事,無奈了幾天後,便發生了一件事,這件事讓他釋然了。
那就是某一天,當容王帶著兩個娃兒去見他們皇伯父後,仁德帝一時興起,親自指點他們拿著御筆如何寫字。
屁大點的娃兒,拿著那御筆戳來戳去,還以為是個玩意兒呢,於是人家戳著戳著,直接在他皇伯父臉上來了一條鬼畫符。
當時容王抱著子柯呢,剛一不注意,回頭一看,便見自己皇兄嘴角便紅紅的一條道。
而小傢伙子軒,此時正在樂呵呵地拿著那筆,口裡還發出伊呀呀呀的聲音,難得的興奮啊!
容王當時就皺眉了,這若是別人,那就是大逆不道了,可是現在這子軒這娃兒……
卻見他那皇兄,淡定地接過一旁那臉都嚇白了的大太監遞過來的錦帕,淡定地擦了擦臉上那條紅印,越發耐心地教導子軒握著筆:「子軒,這筆是這樣握的,對對對……」
一旁大太監努力地低著頭,想假裝什麼都沒看到。
皇上嘴邊那道紅根本沒擦乾淨,真是越擦越顯眼,偏偏他自己依舊淡定自若的樣子!
一旁的容王黑著臉回過頭,忽然覺得這一幕實在是不忍直視。
他低頭看了看子柯,淡道:「子柯,還是你乖。」

  ☆、144|140.135. 132.8.26

這幾日因準備著要去郊外的西山狩獵,阿宴便命人收拾著各樣要帶的物事。這若是平常也就罷了,關鍵是有兩個娃,各樣吃的用的玩兒的,真是一點不能少,丫鬟僕婦婆子奶媽,那都是要帶的,如此收拾下來,真如同搬家一般。
如此浩浩蕩蕩地竟然弄了四輛馬車,赫然是這狩獵隊伍之中最鋪張的,便是隨著仁德帝出行的後宮寵妃,諸如珍妃柔妃,那也不過各自一輛馬車,外加一輛馬車帶著各樣物事。
阿宴見此情景,難免覺得自己府裡有些太不低調了,不由對容王道:「早知如此,應該更精簡一些的。」
容王今日個是不便再陪著阿宴坐馬車了,他手裡抱著子軒,將其放在馬車上,聽到這話,只是淡道:「想太多了,你何必管別人怎麼想,左右不委屈了我們兒子就是了。」
阿宴見此,也只好不說什麼了。
一時容王下了馬車後,矯健地翻身上了那匹御賜的白馬。今日他穿得紫色勁裝,貴氣凜冽卻又不隱隱透著剽悍的利索,此時騎在馬背上的他背著長弓,修長有力的兩隻大腿夾著馬腹,緊瘦的腰桿看著充滿了爆發的力道。
阿宴低首,笑對趴在自己懷裡的子軒道;「你看父王騎馬呢,等將來你長大了,讓父王也教你吧。」
容王剛上馬還沒走出去,此時聽到這個,回首道:「等兩歲的時候,便帶著他們騎馬。」
又來了……
阿宴努力地回想了下兩歲的小娃兒是什麼樣,應該是很小的吧,左右是不能上馬的。
奈何,他們有一個如此望子成龍的父王啊!
此時容王揮鞭前行,身後跟隨的侍衛隊一個個彪悍蒼勁,緊隨容王而去。
馬車簾子放下了,阿宴的實現被阻擋,不過她忍不住掀開窗簾望過去,遠遠地,看著那個男人卓爾不群的馬上英姿,白馬紫衣,眾人擁簇,猶如一幅畫般。
卻說一行人就此出城,緩緩地出了燕京城,浩浩蕩蕩地前往西山,車馬行了大約兩個時辰,總算到了西山腳下,於是下車安頓。
這西山腳下是有行館的,那還是前朝那個奢靡的亡國之君建下的,到了大昭改朝換代之後,把這裡的行館稍作修葺,也就這麼用了下來。
阿宴這一行人到了的時候,因為路途中兩個娃兒要尿要拉的,以至於比起前面的容王等人就晚了一些。以至於她到了的時候,容王已經陪著仁德帝前去附近查看地形了。
阿宴這邊帶著兩個娃兒下了馬車,那邊自有管事的大太監過來,引領著安排住處。原來這行館因為是秋獵時所用的,以至於佈局和尋常宮殿並不同,只是簡單地分為前後兩宮而已,前面一宮較大,乃是皇帝以及隨行狩獵官員的住處,後面一宮較小,是特意考慮到秋獵會有女眷,為女眷設立的。
如今阿宴過去,卻見柔妃和珍妃的馬車也停在那裡了。
就這麼著,一行人倒是打了一個對面,當下互相見了禮。
珍妃走過來,對著阿宴極為熱絡,她是有心要和阿宴處好的,且是抱著讓竹明以後和兩個小世子親近的,當下便帶著宮娥湊過來,特意問起阿宴平日照顧兩個小世子的事兒,並說起竹明種種,如何如何難帶,求著阿宴給出主意。
阿宴自然也看出珍妃的刻意討好,雖然她對於顧凝實在是談不上喜歡,從而連帶著對於竹明公主也談不上多親近,無非是看著她生來體弱心中有一絲憐憫罷了。如今顧凝死了,她心裡對顧凝的厭惡也淡了,再低頭看著這個沒娘的孩子,便將往日那些隔閡之心都拋去了,也真心喜歡起來,當下兩個落座,就在那裡談起了育兒的心得。
兩個人是越說越投機,阿宴聽著珍妃說起竹明種種,倒是覺得竹明公主實在是個乖巧的,她現在一提起兩個小世子愛打架就頭疼,這才幾個月大就這樣了,以後稍微長大點,那還了得!
而珍妃呢,聽阿宴說起子柯的種種事端,什麼把容王的臉抓破了,把御筆畫到了仁德帝臉上,她是越聽越覺得新奇,心裡說不出的羨慕,既羨慕兩個小世子的活潑好動,又羨慕他們能得仁德帝如此寵愛。
雖說如今後宮沒有什麼子嗣,皇上對容王所出的兩個小世子偏愛一些也是應該的,可是抱著娃兒在御書房拿著御筆玩兒,這實在是縱容得讓人看著就眼饞。
此時的珍妃,是越發打定了主意要讓竹明從此和兩個小世子親近的。
當這兩位越說越喜歡,甚至阿宴都開始抱起竹明來親近,而那邊珍妃也開始逗弄子柯了。子柯正抓著一個玉葫蘆在那裡玩兒呢,子軒見了,就盯著玉葫蘆。
珍妃看著這兩個肥嘟嘟的小傢伙,一個是緊抱著不放,一臉的提防,而另一個則是虎視眈眈地睜著晶亮的大眼睛,她也忍不住笑起來:「他們兩個看著實在可人,我要是有這麼兩個寶貝啊,只是看看他們,我就什麼煩心事也沒有了!」
而旁邊坐著的柔妃,已經被阿宴和珍妃忽視了半個時辰了。
開始的時候,她還試圖和這兩個說話,可是後來,她們開始說起育兒經,她實在是插不上嘴的。
一時想起肚子裡那個失去的孩子,不免心裡黯然。
此時聽著珍妃這麼說,她是越發難受了,便淡淡地道:「若說起來,我那肚子裡的孩子,生出來後還不知道怎麼樣呢,只是可惜呢……」
阿宴聽著這話,也便不好搭腔了。
此事說起來實在敏感,她也就只好笑著道:「珍妃娘娘,來日方長,以後總是會有的。」
她本來也就隨口說說罷了,可是誰知道這話,聽在柔妃耳朵裡,那卻是刺著心口的針,痛得說不出話來。
原來皇上憐惜她失去了腹中的胎兒,後來看她身子骨好了,便讓她代為打理後宮,她也算是因禍得福一步登天了。原本以為從此後便是寵冠六宮了,誰知道,自從那晚後,仁德帝是再也沒有來過她的寢宮。
她也試探過,可是仁德帝言語間的意思,卻是讓她膽戰心驚。
那個樣子,竟然是彷彿知道了什麼。
這下子,柔妃是什麼都不敢說了。
她默默地揣度仁德帝的心事,不由心寒徹骨,此時此刻,方才明白帝王心海底針,你根本沒辦法去揣測。
仁德帝這個人,平日裡看似對待後宮妃嬪還算隨和,可是他若無情起來,那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於是柔妃原本那滿腔的心事,被阿宴這一句「來日方長」給刺痛了。
盯著一旁兩個白胖的娃兒,她的心窩那裡就一抽一抽的疼,蝕骨的嫉妒讓她抓緊了手。
她幾乎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猛地站起來,沉著臉道:「你們二位先聊著,本妃有些累了。」
說著,她也不等阿宴和珍妃答話,就這麼走了。
此時珍妃和阿宴都意識到有些不對勁,面面相覷。
說知道這個時候,恰好子柯的小肥手攥著那玉葫蘆,去遞給了一旁虎視眈眈盯了許久的子軒,子軒趕緊伸手握住了,於是兩個小兄弟就在那裡一起握著玉葫蘆嘿嘿地笑起來,笑得口水直流。
阿宴和珍妃回過頭,見到此番情景,也都笑了,忙俯首過去,揉著子柯的小腦袋道:「今日你真是乖,竟知道讓著弟弟了。」
此時原本也是無心之舉,哪知道那柔妃走出去後,便停頓下腳步,想聽聽裡面的動靜,她站在那裡,聽到了什麼?聽到了人家過會兒便說笑起來。
當下她臉就白了。
無論如何,她是代皇后掌管六宮的,這珍妃就低了她一等,那容王妃再受容王寵愛,也不過是個王妃罷了,如今竟然這麼取笑於她。
她想起剛才所見情景,那榻上爬著的兩個白胖兒子,只覺得小腹那裡開始抽疼,慌忙摀住。
一時不免落淚,自從失去了腹中的胎兒,她總是有種錯覺,那個胎兒所曾住過的地方,在隱隱的疼,也是問過太醫的,可是太醫卻說,這是心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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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仁德帝趁著此時晌午時分,太陽正好,也不用膳,就這麼帶著隨行的幾個親近之人先騎馬在這西山馳騁了一番。
他是沙場征戰了許多年的,坐久了這江山,困於這後宮之中,如今縱馬一番,倒覺得頗為快意,一時回首望過去,卻見容王紫衣勁裝,黑髮白馬,灑脫勁邁,當下不免笑道:「永湛,怎麼不帶兩個世子出來一起見識下?」
容王挑眉,淡淡地瞥了眼皇兄:「現在?」
他說兩歲就該教小傢伙們騎馬了,當時阿宴那眼神他可是注意到了的,那是恨不得把他趕出去的防備架勢。而現在呢,皇兄竟然是要現在?
誰知道仁德帝卻笑道:「未嘗不可,現在可以抱著。」
容王當下不言語了,他甚至想對他皇兄說,你去給阿宴說吧,我不敢。
不過他當然不能這麼說,於是他就淡定地一句話都不說。
正說著的時候,那邊鎮南候顧松騎馬過來了,一身黑色勁衣,騎著黑馬,倒是威武雄壯,仁德帝見了,賞識地點頭:「若說起朝中眾將,顧松倒是一個好苗子。」
到底是自己大舅子,容王不好說什麼,便也沒答話。
誰知道仁德帝的目光卻又落在了顧松一旁的年輕人身上,卻見那個年輕人容貌俊秀,姿態灑脫,看著倒是不像一旁的侍衛,便道:「此人是誰?」
容王一眼望過去,便也認出,這是阿宴那位阿芒表哥——心心唸唸的阿芒表哥。
當下他語氣中便冷了幾分,淡道:「此人姓程,名芒,乃是顧松外家的兒子。」
仁德帝若有所思的目光掃過容王:「哦,那就是容王妃和威遠侯的表哥了?」
容王點頭:「是。」
仁德帝挑起濃眉,輕笑一聲,忽而話題一轉,問道:「聽說容王妃幼時便曾開過一個茶樓,此事應和這位表哥有些干係吧?」
容王倒是不曾想到仁德帝竟然知道這個,當下只好道:「是。這位程芒,乃是商賈之子。」
仁德帝聽到這個,不免眸中泛冷,不過他也察覺到了容王的詫異,當下卻是笑道:「前些日子聽身邊的大太監偶爾提起燕京城的茶樓而已,也就隨口問問。」
他雖這麼說,可是容王卻不免心裡泛起了疑惑,盯著漸漸騎馬來到近前的一行人中的程芒,淡道:「此人已經數年不曾來過燕京城了。」
話正說著,顧松已經騎馬來到跟前,當下矯健地翻身下馬,拜見了仁德帝。
仁德帝抬手,命道:「起身便是。」

  ☆、145|144.140.135. 132.8.26

當晚歇息,容王自然是安頓在前面宮苑的,只因後面宮苑有各家女眷的話,男子卻是不好過來的。
可是當晚舉行宴席,仁德帝卻是想起了子軒和子柯,便命道:「永湛,命人把兩個小傢伙也抱過來吧。」
容王得令,自然派左右去後面宮苑了。誰知道恰此時阿宴正抱著子柯逗弄呢,那奶媽抱了子軒走,另一個奶媽來抱子柯,人家是死活不離開,賴在母妃懷裡不離開。
子軒見子柯不離開,也就不想走的樣子,揮舞著小拳頭就要離開奶媽。
又因外面有侍衛催在那裡,阿宴沒辦法,便道:「備好軟轎,我親自將他們二人送到前面去,屆時或許小世子便鬆開了。」
於是阿宴抱了子柯,奶媽抱了子軒,就這麼到了前面宮苑,此時她一路哄著,子柯總算安靜下來,於是她便將子柯交給了一旁的奶媽,讓他們乘著軟轎抱著兩個小傢伙過去見仁德帝,自己卻下去了。
只因這裡不過是臨時歇息罷了,準備自然是不如宮裡府裡齊全,一時也沒其他軟轎可坐,當下阿宴便在侍衛並丫鬟們的陪同下,走向了後面宮苑。
誰知道走了沒幾步,恰見有一群人牽著馬走過。
一旁的素雪看過去,淡道:「這不是鎮南侯爺麼?」
阿宴一見,果然是自己的哥哥顧松。
雖說是在外面多有不便,可到底是親兄妹,當下她上前笑著打了一個招呼:「哥哥,前面舉行宴席,怎麼哥哥這才回來?」
顧松見了自己妹妹,豪爽地笑道:「原本說今天夜色不錯,想趁著這月光好出去走走的。」
阿宴在那裡笑聽著時,忽而感到一個灼灼的目光盯著自己瞧,待看過去時,卻見幾年不見的阿芒表哥此時怔怔地站在那裡,直直地盯著自己看呢。
她頓時有些面熱,又有些尷尬,忙對自己哥哥顧松道:「哥哥,前面皇上的宴席,你還是早些過去的好,阿宴一時有些累了,便不多說了,這就回去。」
說完這個,她就急匆匆地轉身離開了。
這邊顧松不由大為疑惑,其實他也不是傻,只是情這一竅實在是有些愚鈍,不由皺眉道:「阿宴這是怎麼了?」
阿芒見此,苦笑一聲,道:「怕是如今已經歸為容王妃,總是有許多不得已吧。」
一時想起那夜,月白星稀,他牽著阿宴的手,在那裡訴說衷腸,月光之下,分明見阿宴眸中閃爍的感動,想著若不是後來發生的那些事,是不是其實他和阿宴還是有可能的呢?
可是心內復又想起,今日所見的那年輕俊美的容王,紫衣白馬,鳳表龍姿,明明俊美如畫,可是卻偏自有一番傲視天地的氣概,就那麼騎馬翩然立於一代帝王之旁,其風采卻絲毫沒有半分折損。
原來這就是她的夫君,那麼年輕,擁有幾乎無上的權利,受盡帝王的信任和榮寵。
相比之下,自己又算什麼呢?
這幾年遠離燕京城,其實每每想起阿宴,總會想著,嫁給一個比她小三歲的少年,她怕是有諸般苦楚吧。可是如今親眼看到了,他才隱約感到,其實她是幸福的。
那些幸福,是自己無法給她的。
伸出手,不自覺地摸了摸胸口處藏著的一物。苦澀地想著,這個物事,出現得實在詭異,這其中還不知道有什麼陰謀勾當,或許自己應該狠心將此物銷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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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仁德帝命人抱來了兩個小傢伙,當下他抱著子軒,笑對他道:「子軒,來,嘗一嘗今日的酒,這可是山裡特有的桑落酒。」
容王見此,頓時覺得此事不妙,皇兄自然是不怕什麼,可是他卻是怕回去被王妃罵的,當下忙道:「皇兄,子軒年幼,或許不該嘗酒?」
仁德帝瞪了容王一眼:「又不是真讓他喝,不過是嘗嘗味道罷了。」
說著,取了銀筷,在那酒杯中沾了一點,就這麼餵給了子軒,讓他品咋下這個滋味。
可憐的子軒,除了奶媽的乳,還未曾吃過其他滋味呢,就這麼直接嘗到了勁道的桑落酒,頓時他小臉皺巴成了包子,小嘴兒咧著,一副苦不堪言的樣子。
仁德帝見此,哈哈大笑,拿手指頭磨蹭著子軒的小臉道:「平日裡看他臉上神情,如同木頭一般,真是像極了你父王年幼時,不曾想,原來一滴酒就能讓你變成這樣!」
一旁的容王聽著頓時臉都黑了,一則他不喜歡仁德帝提起他小時候,特別是當眾提起!
二則他現在忽然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小時候也被仁德帝這樣對待過?
這邊正熱鬧著的時候,顧松帶著身邊侍從過來了,當下見了仁德帝,仁德帝賜座,那阿芒便站在顧松身邊。
仁德帝見此,便淡道:「顧松身邊站著的哪位?朕看著倒是一表人才,氣度非凡。」
顧松聽此,忙道:「此乃在下表弟,姓程名芒者。」
阿芒從旁,忙恭敬地上前磕拜道:「小民參見皇上。」
仁德帝抱著懷裡的子軒,只略掃了一眼,道:「既是鎮南候表兄,原應賜座,當下便命人坐了。」
那阿芒誠惶誠恐地坐在那裡後,目光不由地看向了容王和仁德帝懷中各抱著的一個嬰兒,卻見那孩子約莫四個月大,長得白胖水靈,又是一模一樣的,一個被當今九五之尊那麼抱著,另一個則被年輕俊美的容王抱在懷裡。
一時心中難免黯然,想著她果然是和自己已經是雲泥之別了。若是她跟了自己,哪裡來得這般榮耀。
當下這阿芒心裡有事兒,宴席之上便有些沉默寡言。
那仁德帝何許人也,原本對這阿芒心中就有些許不快,此時只略掃了一眼,便都看在眼裡了,眸中不由越發泛冷。
此時他一邊逗弄著子軒,一邊抬眸看向容王,卻見容王面上竟然淡定得很,在那裡抱著子柯,神情並沒有半分變化。
仁德帝皺了下眉頭,心中暗罵一聲:笨蛋。
宴席之上,眾人觥籌交錯,其中自然有人免不了誇讚兩個小世子是如何的俊俏可愛,滿燕京城再找不出這麼聰明可愛的小娃兒了,仁德帝聽了,全都照單全收,深以為然。
一時宴席結束了,大家各回各下榻之處,仁德帝抱著子軒,容王抱著子柯出來,一旁奶媽等在那裡,從兩位懷中接過兩個小世子,帶回後面宮苑阿宴那裡去了。
因這下榻處的安排,自然是根據各位的身份來的,依照慣例,容王的住處是緊挨著仁德帝的,當下眾將三三兩兩各自散了,容王則是陪著仁德帝回去歇息。
這行宮因是緊挨著依傍著山石而建,行走間難免山路崎嶇,一旁有苦竹几枝,夜裡蟲鳴之聲不斷,倒是顯得格外幽靜。
一旁伺候的太監等遠遠跟隨在後面,仁德帝和容王則是走在前面。
兄弟二人無聲地行走著時,仁德帝忽然開口道:「今日那程芒,看著倒是心思頗重。」
容王其實也不喜那阿宴口中的阿芒表哥的,不過因著到底是阿宴的表哥,當下也就隨口道:「此人少年老成,十幾歲便跟隨父親南北走動,見識頗廣,行事自然慎重。」
仁德帝聽到這個,卻是越發想起昔日那孝賢皇后所言,雖則是並不信,可是到底不喜。
一時他再次掃了眼容王,淡淡地警告道:「平日裡看你也不笨,凡事總是要多長心。」
容王聽到這話,卻覺得莫名,任憑他是如何絕頂聰明,也萬萬沒想到他家兄長已經開始操心他會不會被人戴綠帽子的事兒了。
當下他只是淡道:「皇兄教訓的是。」
仁德帝聽著他這不疼不癢的話,是越發的不悅了。
於是乾脆又皺眉道:「容王妃的茶莊一事,若是喜歡,交給下人去做便是,萬萬不可自己經手。」
容王點頭:「是,這個是自然,王妃如今每日陪著兩個小傢伙,早已不曾操心此事,如今都是交給身邊一個叫惜晴的去打理。」
仁德帝略一沉吟:「那個叫惜晴的,便是昔日曾進宮來見我的那個吧?」
容王回道:「是。」
仁德帝聽了,並沒說什麼,只是逕自往前走去。
到了下處,兄弟二人各自前去歇息去了,一夜無話。
對於阿宴來說,回到自己下處歇息下後,難免想起表哥阿芒,一時想著他那炙熱的目光,不免忐忑。
說到底自己如今是嫁人了的,且滿心裡都是容王,再也容不下他人。如今表哥對自己這一番癡情,自己只能是辜負了。
她想著這個,歎了口氣,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阿芒表哥才能成親,只盼著他成親後,把這一番癡情慢慢地忘記吧。
後來好不容易兩個小傢伙被抱回來了,子柯也就罷了,子軒卻是滿嘴酒氣,她頓時把剛才的煩惱都拋卻了,只覺得一股子氣直衝向了腦門。
這才四個月大的娃兒,就喂起了酒?
阿宴先讓兩個娃兒吃了奶,然後哄著他們睡下。
睡下後,她看著子子軒如玉的小臉上似乎透著紅,倒像是喝醉了的樣子。
當下她真個是氣憤難當,便命人傳來素雪,咬著牙道:「你去把殿下叫過來!」

  ☆、146|144.140.135. 132.8.26

且說容王這邊剛洗漱過後,還未曾躺下呢,便接到外面侍衛的稟報,說是素雪姑娘過來求見。容王一聽,還以為出了什麼事,當即命人將素雪傳喚進來。
素雪也是無可奈何,她知道王妃正怒著,也不敢多說,只說王妃要殿下過去一趟。
當下容王是越發的擔心,忙起身,因這後面宮苑除了阿宴,還住著兩位妃子的,當下便帶了仁德帝身邊的幾位太監和宮娥,一起前往後面宮苑而去。
他剛一進門,便見阿宴眸中都是嬌怒,清澈的眸子帶著火兒:「你實在是太胡鬧了,怎麼可以給這麼小的娃兒喝酒!」
容王擰眉:「子軒沒事吧?」
阿宴嬌哼一聲,心裡依然是忍不住往外冒火:「沒什麼事兒,無非是滿嘴的酒氣,無非是滿臉通紅!這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年輕的醉鬼了!」
容王聽了,探身過去,果然見子軒米分嫩的小臉泛著不同於往日的紅暈,當下抬手觸碰了下他的臉頰,幼滑稚嫩的臉蛋兒,溫度倒是還好,並無熱燙。
當下他淡道:「應無大礙的,若是有什麼不妥,你便命人去前面喚我就是了。」
阿宴咬著唇,無奈地看著他:「原本你不在這邊睡,心裡就不踏實,如今還惹下這種事!」
容王也覺得無奈,只好道:「其實,我也覺得給小兒品酒,此事極為不妥。」
這話一出,阿宴反而更生氣了,眸子裡越發怨怒:「你既知道,怎麼還讓他喝,有你這樣當人父親的嗎?你又不是三歲的小孩,竟然還能做出這種事來?」
她是越說越生氣,心疼著自己那稚嫩的娃兒,想著那酒多辣啊,自己長這麼大偶爾喝口,都覺得嗓子裡火辣火辣的,不曾想自己那四個月的米分嫩一團兒的娃兒竟然已經被荼毒過了?
她無奈地歎了口氣,恨鐵不成鋼地盯著容王:「但凡有些腦子,都不會幹出這種事來!」
容王見她如此,實在是不忍心把皇兄抬出來了,她說的這些話,那就是在說皇兄……
不過……他實在是不想被這麼罵下去了,當下眉毛動了幾下,最後終於握住阿宴的手,低聲道:「阿宴,你快別說了,這酒不是我喂的,是皇兄喂的。」
啊?
阿宴頓時腦子嗡嗡嗡作響:「是皇上喂的?」
容王點頭:「是,眾人都看著的。」
阿宴一聽這個,看著被自己罵了半天不曾回話的容王,最後僵在那裡半響,只好道:「以後凡事你總是要注意著,什麼能幹,什麼不能幹,該說還是要說的……」
雖說那是九五至尊,可這是自己肚子裡出來的親生孩兒,也捨不得他受那罪啊。
容王握著阿宴的手,柔聲道:「阿宴,我以後注意便是了,其實今日原也沒喂多少,不過是拿著銀筷沾了一點而已。」
阿宴想起剛才自己說的那番話,若是套在仁德帝身上?
她臉微白,忙道:「好,我知道的。你趕緊回去前面歇息吧。」
容王想著剛才她氣怒難平的樣子,如今被個皇兄嚇成這樣,不免心疼,當下摟著她道:「以後如果皇兄再這麼幹,我就不讓他抱娃兒了。」
他挑了挑眉:「皇兄太過分了,以後我會好好和他說說的。」
和他說說?
可那是皇帝啊!縱然仁德帝對容王如何縱容,也輪不到容王去教訓仁德帝吧?
於是阿宴才不信容王說的話呢,不過還是點頭:「嗯,好,我明白。」
卻說容王好不容易安撫了阿宴,再次看了看自己兒子,想著應該是沒什麼大礙的,這才前往前面宮苑。
誰知道剛到了下榻處,卻見仁德帝擰著眉頭,正神色凝重地等在那裡。
仁德帝見他回來,淡問道:「怎麼了?」
容王知道他是問阿宴把他叫過去的事兒,便只好道:「不過是子軒品了一點酒,臉上泛紅,她擔心,一個人在後面沒什麼主心骨,便把我叫過去看看。」
仁德帝一聽這個,越發皺眉了:「吩咐御醫過去看看?」
容王搖頭:「這個倒是不必了,看著倒是沒什麼大礙,不過是小孩子皮膚嬌嫩,泛一些紅罷了。」
誰知道仁德帝卻是極為重視,當下就吩咐左右道:「傳話過去,命柔妃前往容王妃那裡幫著看護,若是萬一有個什麼不好,讓她及時過來回稟,趕緊叫御醫。」
一時左右自然去了,容王想起剛才阿宴對自己的那番教訓。
雖則她是著急了些,可是說得倒是也在理,作母親的看到孩兒被這般對待,哪有不著急的道理。
當下容王默了一會兒,終於對仁德帝開口道:「皇兄,兩個小傢伙現在還小,平日都是吃奶的,便是偶爾吃些其他膳食,也都是精心熬製的。」
仁德帝此時其實多少也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有些不妥,不過他望著自己弟弟,眸中卻是有些微不悅。
「永湛,你自成親以來,果然和往日大有不同。」
扔下這句,仁德帝起身,面無表情地走了。
容王望著自己皇兄離去的背影,不免沉思,想著皇兄今日倒是有些古怪。
且不說容王和仁德帝這邊,便說阿宴正要歇息,忽而那邊柔妃過來了。
柔妃因為白日的事兒,對阿宴實在是心中已經有了芥蒂,今日正歇著,忽而得到命令,說是要她過來陪著容王妃照顧兩個娃兒。
她頓時氣得臉都有些白了,想著便是昔日自己不曾代為掌管後宮時,那也是堂堂仁德帝的妃嬪,怎麼如今竟然派來幫著容王妃看娃呢?當她是什麼?奶媽嗎?
不過她心中雖然不滿,卻是依然來了。
來了後,臉色就不好,傲然地問了問阿宴關於兩個娃兒的種種,敷衍了幾句後,便道:「既然皇上特意關照起,那我就先在這裡歇息下吧,若是有個什麼不妥,也好有個照應。」
阿宴哪裡稀罕她在這裡幫著關照過,不過她是皇上的妃子,自己也不好說什麼,只好命素雪帶著過去安頓了柔妃。
這一晚,阿宴自然是睡得不好,到了夜半時分,這邊兩個娃兒開始哭啼要吃奶,於是奶媽忙過去哄著。這麼一來,倒是把睡在附近的柔妃驚動了。
她素來是個覺淺的,特別是在滑了那一胎後,更是聽不得動靜,當下擰著眉頭,頗為不悅地吩咐一旁宮娥道:「過去看看,這容王妃那邊又鬧騰什麼呢?」
一時宮娥過去問了,卻只是說兩個娃兒半夜換尿布吃奶等屁大點事兒。
柔妃這下子更不悅了,冷道:「既如此,那就不必理會!」
誰知道她這一夜,躺下後再也睡不著了,竟然犯了疑心病,總時不時地彷彿聽到娃兒的哭聲,於是便命宮娥過去問,那宮娥只好跑過去詢問。
阿宴那邊卻回話說,並無小兒哭鬧。
柔妃聽了,便躺下繼續睡,誰知道剛躺下,彷彿又聽到小兒在哭鬧,便頗沒好氣起來:「這容王妃,到底會不會哄娃兒?」
於是又命了宮娥過去詢問。
這麼一來二去,倒是把阿宴那邊攪擾得不成樣子,子軒是個易被驚動的,就這麼醒了,醒了後也不怎麼哭鬧,只是不睡。
這麼小的娃兒,正是該多睡覺的時候,睡覺那就是長身子呢,可現在卻是死活無法哄睡了,於是阿宴也終於忍不住了。
她本來因為子軒的事兒就弄了一肚子悶火,如今被柔妃這麼一折騰,也實在是有些惱了。
其實她原本年輕的時候氣性就不小了,只不過自從嫁了容王后,諸事平順,又做了母親,這才慢慢平和下來。
此時被柔妃這麼攪擾了兩個娃兒的睡眠,她不由沒好氣地道:「她既奉了皇命前來幫著照顧兩個孩子,又聽到小兒啼哭,那就讓她親自過來看看吧!」
便吩咐左右道:「若是柔妃派了宮娥前來詢問,那就拒之門外!」
左右自然答應了。
這柔妃此時剛躺下睡覺,一合上眼,隱約中彷彿又聽到小兒啼哭,那啼哭之聲還頗為微弱,她心裡發寒,於是也氣惱起來,便也沒好氣地問道:
「去問問那容王妃,到底會不會看孩子啊?若是不會看,那就別生!」
這宮娥唯唯諾諾,自然不敢這麼去問容王妃,一時到了容王妃門前,說起柔妃特意過來問詢的事兒,眾人便道:
「如今小世子剛剛睡著,你若非要進去,我們卻是不敢通稟的。你說什麼小兒啼哭,我們聽過,根本不曾有的。」
宮娥側耳一聽,確實也沒什麼啼哭之聲,便回去稟報了柔妃。
柔妃聽到,卻是大怒:「你剛才一出去,便沒了啼哭之聲,自然是她哄了孩子睡去!此婦實在是狡詐之輩,分明是特意用這小兒啼哭攪我睡眠!」
說著,她也不睡了,起身,快步來到了阿宴房門前,冷聲吩咐道:
「容王妃,你若是不能看管好孩兒,我便替你看著便是。何必半夜三更讓這小兒啼哭,惹得眾人不得好眠。」
她這話一出,眾人都面面相覷,想著哪裡有什麼小兒啼哭。
她這高聲一喊,阿宴那邊懷裡的兩個娃兒,不但子軒瞪大了晶亮的眼睛好奇地看向窗外,便是子柯也醒了,迷茫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
這下子,阿宴心裡的火騰地就起來了。
她頓時覺得她原本就不該來這西山行館!
當下她將兩個娃兒交給奶媽看管,自己卻披衣下榻,走出來,盯著那柔妃,冷哼一聲:「柔妃娘娘,若是你有幻聽,阿宴這就去叫了御醫來為你看治。」
說著,便吩咐左右:「來人啊,快去請御醫,便說柔妃娘娘有病,病在耳中。」
待說完這個,她又吩咐素雪道:「兩個小世子在歇息,若是被人攪擾了睡眠,這一夜都別想睡好了。素雪,本王妃命你在這裡看著,若是有人膽敢高聲喧嚷,任憑她是誰,也要將她趕出去!」
柔妃是何等人也,那是代為掌管六宮的,此時哪裡受得了阿宴這般窩囊氣,她當下氣得小腹那裡開始抽疼,臉都慘白起來,在那裡低聲哀叫。
左右一見,這下子是不叫御醫都不行了。
這一請御醫,那邊容王就被驚動了,緊接著仁德帝也聽到了動靜。
於是這下子,仁德帝和容王都跟著來了。
容王是擔心他兒子和女人,仁德帝是多少有些擔心自己那滴酒別出什麼事兒。
一行人也顧不得其他,急匆匆地趕到這裡,容王忙進屋去看阿宴和兒子,仁德帝見狀,就去了柔妃房中。
柔妃見仁德帝過來,忙哀聲泣道:「皇上給臣妾做主啊,那容王妃,竟然給臣妾難堪。」
說著,她將今晚發生的事兒一一說了,末了還道:「那容王妃身為母親,竟然無法安哄兩個孩兒入眠。臣妾還看到,那小世子滿臉通紅,看著有些不同尋常,可是那容王妃,哪裡懂得看管照料呢!」
仁德帝原本就因為那一滴酒的事兒有些不安,此時被柔妃提起什麼「滿臉通紅」頓時不悅。
當下冷冷地瞪了柔妃一眼,沉聲斥道:「朕命你協助容王妃照料兩個孩兒,你卻連這點小事都無法處置妥當,還鬧出這等事來!如此心性,怎堪代皇后打理後宮!」
這話一出,柔妃頓時臉色慘白地倒在那裡了。
仁德帝當下派人前去詢問容王妃那邊的動靜,卻聽說是兩個娃兒此時怎麼哄也無法哄睡,就在那裡鬧騰著打架呢。
這半夜三更的,哪有小娃兒不睡覺的呢?這一則是自己那滴酒惹的禍,二就要怪這柔妃了。
仁德帝當下越發的不悅,便命道:「將柔妃送回宮去,閉門反思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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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兩個娃兒都不曾睡好,阿宴和奶媽抱了一整夜,一直到了四更時分,總算兩個孩子睡了。不過因阿宴一夜不曾睡好,第二日原本計劃中的女眷會跟著前去山上觀光的事兒,自然也就沒辦法一起去了。
珍妃見阿宴不去,柔妃又被遣送回去了,她也就沒興趣去了,於是也跟隨著阿宴留在行宮裡。
不過好在這行宮就在山腳下,深秋時分,黃葉遍地,碧空如洗,氣息也頗為清新。到了晌午時分,兩個娃兒終於醒了,阿宴和珍妃就這麼帶著幾個娃兒出去走走,也倒是別有一番意趣。
因男人們上山打獵,顯見得中午不會回來了的,於是珍妃和阿宴便商量著晌午時分做什麼。一時有侍女說行宮裡原本有這裡的山莊上繳的野味,如今做了來吃恰好。
珍妃和阿宴聽了自然是極喜歡,當下命人拿來菜單看了。
正這麼商量著的時候,忽聽到外面有馬蹄之聲,來勢頗急,阿宴和珍妃都有些詫異。
待那馬蹄來到行宮之前,便聽有人進來稟報,卻是蕭羽飛,蕭羽飛見了阿宴,當下便跪在那裡,沉聲道:「王妃,殿下受了傷,正從山上下來,屬下先行一步,請隨行御醫準備好各樣藥草。」
阿宴一聽這個,心便被什麼狠狠揪住般,只覺得眼前一黑,險些暈倒在那裡,幸好素雪從一旁扶住。
她按下心中的揪痛,深吸了口氣,沉聲吩咐素雪道:「素雪,你快去府裡請歐陽大夫!」
又命左右侍女:「收拾下榻上,請隨行御醫帶著草藥過來。」
待安置妥當後,她盯著那蕭羽飛問道:「殿下為何受傷?是否嚴重?傷勢到底如何?」
蕭羽飛低著頭,稟報道:「打獵之時,前方出現一個野豹,皇上興去,於是放馬追去,容王緊隨其後而去。誰知道追到山林深處,忽而有刺客出現,刺殺皇上。皇上險些遇刺,幸好殿下反應及時,救下皇上,不過殿下卻因此受了傷。」
阿宴聽著他說的這些,心裡是如同一團亂麻一般,忙問道:「那殿下的傷勢呢?」
蕭羽飛把頭放得更低了:「刺客已經被擒拿,殿下受了重傷,屬下下山的時候,殿下人事不知,暈死過去。」
阿宴此時的心一抽一抽的疼,揪得難受,臉色也白得失去了血色,不過她還是點了點頭,示意蕭羽飛起來。
此時日頭曬得正烈,她卻覺得渾身發冷,她再次深吸了口氣,努力地讓自己鎮靜下來。
想著上一世,自己三十二歲去世,那時候他還好好地活著呢。
所以,不會有事的,一定不會有事的。
偏偏就在此時,一旁奶媽抱著的子軒忽然大聲哭了起來,哭得撕心裂肺。奶媽從旁也知道了事情嚴重,忙抱著子軒搖來晃去地哄著,可是子軒卻依舊是放聲大哭。
子軒的哭聲驚動了子柯,子柯嘴巴張了張,也哭了起來。
阿宴僵硬地走過去,將子軒抱過來,感受著那軟糯的小身子靠在自己懷裡的樣子,看著他哭得臉都紅了,忽然心酸起來,想著是不是他這小小孩兒,也感覺到了父王受傷了,所以才忽然這麼哭呢?
一旁的珍妃摟著竹明公主,小心地哄著,安慰阿宴道:「只是受傷,未必多麼嚴重。」
阿宴勉強笑了下,道:「但願吧。」
一時哄著兩個孩子不哭了,眾人進了屋,阿宴叫來了素雪和奶媽等,將子軒和子柯交給奶媽照料。
剛把孩子交出去,就聽到外面又傳來馬蹄聲,這一次卻有些凌亂無章,阿宴忙迎出去,卻見遠遠地有侍衛抬著一個臨時搭成的木架子,上面躺著的人穿著一身紫色勁裝,旁邊跟隨著一匹白色的駿馬。
一時那架子離得近了,阿宴便見上面躺著的容王胸口上是一把帶著羽稜的箭,那中箭之處的紫衣,已經被血幾乎染成了黑色。
恍惚中就聽到仁德帝嘶啞的聲音命道:「速抬回房中。」
阿宴忙也跟著那木架子進去,侍從們小心翼翼地放到了房中,這時候御醫早已經準備好了,趕緊過來為容王檢查那傷勢,一見之下就皺起了眉頭。
「此處傷勢凶險,若是再偏一分,怕是早已沒了性命。」
這話一出,仁德帝臉都變了,上前搭住了容王的命脈,靜心擰眉,片刻後,冷道:「若是容王有個閃失,所有人等,朕都絕不輕饒!」
可是那御醫面對著容王那幾乎接近心臟之處的箭傷,卻是並不敢下手,他顫抖著手,硬著頭皮道;「皇上,此傷實在凶險……」
他話沒說完,仁德帝便冷道:「那就先不必拔箭。」
一時他回首問左右:「宮中御醫,哪位擅外傷?」
一旁大太監忙道:「孫啟明擅外傷,已經著人去請了。適才王妃也已經派人回復請容王府的名醫歐陽大夫。」
仁德帝抬首,目光掃過阿宴,只見阿宴面無血色,水潤的眸子裡都是擔憂,半趴在榻前,定定地望著容王,一雙手死死地攥著,指尖都是發白的。
他啞聲吩咐道:「容王妃,你先出去下吧。」
等下拔箭,畢竟太過危險,像她這般弱質女子在這裡看到此番情景,難免有些殘忍。
阿宴盯著榻上的容王,卻見他雙眸緊閉,修長的睫毛就那麼無力地垂下,削薄的嘴唇是慘白的顏色,她顫抖著手上前握住他的,此時聽到仁德帝的話,搖了搖頭:「皇上,我想在這裡陪著他。」
仁德帝見此,默了一下,便沒再說什麼。
就在此時,那邊素雪快馬加鞭地將歐陽大夫提了過來,歐陽大夫一瘸一拐地進來了,在仁德帝沉重的目光下,在阿宴殷切地注視下,他稍微檢查了下傷口,便道:「這是倒刺箭,箭上喂有劇.毒。」
仁德帝一聽這話,臉色頓時變了,沉聲質疑道:「這血並不是黑色,怎麼會有毒?」
歐陽大夫皺著眉頭道:「這是一種來自北羌的劇.毒,尋常人不會察覺的,可是一旦中毒十二個個時辰尚沒有解毒,那便無藥可救了。」
歐陽大夫這麼一說,阿宴眼淚一下子落了下來:「歐陽大夫,你可有解毒之法?」
歐陽大夫點頭:「辦法我倒是知道一個,只是不曾用過,如今既然凶險,只能一試。」
仁德帝點頭:「好,務必救他。」
這邊歐陽大夫剛看完,那邊御醫也來了,這御醫到底是不如歐陽大夫見多識廣,倒是沒看出那中毒的事兒。仁德帝見此,不免疑慮,站在那裡皺眉不語。
此時歐陽大夫和御醫出去商議拔出那帶有倒刺之箭的辦法,阿宴拿著錦帕小心地替容王擦拭著血跡,仁德帝則望著榻上的容王沉思。
半響,仁德帝忽然開口道;「這歐陽大夫在府中已經多年了。」
阿宴聽仁德帝說起這個,倒是明白了他的意思,點頭道:「是的。殿下一向對歐陽大夫信任有加。」
一時說著,她不由抬頭望向仁德帝;「皇上可聽說過羌國有這種毒.藥?」
仁德帝低哼:「那羌國之人地處邊塞,伎倆頗多,也有一個部族擅使毒。若說真有這種不為人知的毒,也未可知。」
阿宴低首望向床上的容王,緊閉著雙眸的他此時躺在那裡,顯得分外的虛弱,這和往日那個英姿颯爽的他完全不同,他現在就如同一個失去了活力的孩子一般。
她忍不住抬起手,輕輕地撫著他慘白冰冷的面頰,低聲道:「皇上,若是歐陽大夫說得沒錯,那我們只有十二個時辰的時間。假如歐陽大夫的解毒辦法並對殿下並無害處,何不一試?」
仁德帝走進一步,低首望著榻上躺著的弟弟,點了點頭:「先拔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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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歐陽大夫和王御醫商議著拔箭之法,片刻之後,他們聽命進來,開始拔箭。
仁德帝見此,再次道:「容王妃,你先出去吧。」
阿宴剛才聽到這箭是帶有倒刺的,知道這拔箭必然痛苦,還不知道要用什麼法子呢,此時哪裡肯走。
誰知道仁德帝卻淡道:「朕也出去。」
這話一出,阿宴驟然抬眸望過去,卻見仁德帝眸中暗沉沉的深不見底,和容王頗為相似的臉龐剛硬得沒有絲毫表情。
這是一個喜怒不形於色的帝王,對於這樣的人,阿宴本不應該懂。
不過或許是和容王相處了太久吧,這位深不可測的帝王身上,彷彿總是有些什麼和容王極為相似。
她凝視著這個男人,在這一刻,忽然隱約感覺到,這個男人並不是如同他所表現出的那般平靜。
也許其實他也在擔心,擔心他的弟弟在這裡受盡苦楚折磨,擔心他的弟弟不會醒來。
阿宴低下頭,從未有這麼一刻,她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擔心的那個夫君,是這個人的弟弟。
她咬了咬唇,低聲道:「是。」
說著,她回首看了榻上的容王最後一眼,默默地跟隨在仁德帝身邊出去了。
出去後,仁德帝忽而啞聲問道:「子軒和子柯呢?」
阿宴心裡掛念著容王,此時只是隨口答道:「奶媽帶著他們歇息去了。」
仁德帝卻又道:「昨夜子軒飲了一滴酒。」
他沒有看阿宴,只是淡淡地道:「那滴酒是朕喂的。」
阿宴想起昨晚自己因為這個氣憤,將容王教訓一番的事兒,此時想來,卻恍惚猶如隔世。
她不明白仁德帝怎麼在容王命懸一線的時候,竟然提起這無關緊要的事兒,更不知道仁德帝是否知道自己痛罵了一番這種行徑,當下只好低頭不言。
仁德帝擰眉:「此事——」
他聲音平靜得沒有什麼波瀾,不過卻依然道:「確實是朕不該。」
當然了,其後更不該派個柔妃過去照看,柔妃本就剛剛失去腹中胎兒,看到兩個小傢伙難免不喜,心中怕是原本就帶著怨氣。
此話一出,阿宴不敢置信地望向一旁的男人,不過他面上依舊沒有什麼神情,只是威嚴冷沉地立在那裡。
她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這個九五至尊的帝王,竟然親口承認自己做得不對……
心中忽而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溫暖,或許昨夜她確實對那個抱著她兒子餵酒的男人有些怨氣,不過此時此刻卻已經徹底煙消雲散了。
以前她其實是畏懼這個人的,可是現在,在這個男人竟然親口說出這樣的話,在自己的夫君容王倒在那裡人事不知的時候,她忽然對這個人產生了一種親切的感覺,就彷彿哥哥顧松帶給自己的那種踏實安全的感覺。
一時眸中忽然濕潤了,她低聲道:「皇上不必自責,不過是一滴酒罷了,對子軒並無妨礙。」
仁德帝啞聲淡道:「你也無需太過擔心,永湛不會有事的。你過去照顧兩個小傢伙吧。」
誰知道他剛說完,就聽到屋子裡傳來一聲低而痛苦的呻.吟聲。
阿宴驟然回頭,心彷彿被人攥著一般揪扯,她緊緊盯著緊閉的房門:「皇上,這倒刺箭怎麼拔?」
如果一支箭射入胸口,上面卻佈滿倒刺,那麼該用什麼辦法拔出……
阿宴想到這裡,手指尖都在顫抖。
仁德帝沒有回頭看,他只是握了握拳頭,鐵青著臉望著遠處的山脈,淡道:「你還是不要知道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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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長到幾乎讓人窒息的等待彷彿沒有盡頭,阿宴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地盯著那個緊閉的門板,漸漸地日頭西去了。山裡的深秋到了晚上便冷得快,一時彷彿周圍都冰冷起來。
阿宴深吸一口氣,活動了下僵硬的腿腳,看向一旁等待著的仁德帝。
仁德帝深刻的五官在光影之中顯得越發讓人難以琢磨,此時他如同一個石像般坐在那裡,半合著眸子,彷彿在閉目養神。一旁侍奉著的大太監並侍衛等,都恭敬地立在那裡,沒有一個人敢發出半點聲響。
就在此時,仁德帝忽然開口道:「永湛不會有事的。」
他依然閉著雙眸,不過卻一字一字地道:「以前他也受過重傷,可是都熬過來了。」
阿宴垂眸,低聲道:「是的,他一定不會出事的。」
這邊話音剛落,便聽到房門打開了。
仁德帝驟然睜開雙眸,目光如刀般射向那率先走出來的歐陽大夫。
阿宴也焦急地看過去。
一旁眾人都提了一口氣,也看向歐陽大夫。
歐陽大夫輕咳了聲,恭敬地道:「殿下應已無大礙,不過接下來十幾個時辰就怕高熱,還是要精心護理。」
他這話一說出,阿宴原本鬆了的一口氣又提了起來,忙問:「現在我可以進去了嗎?」
歐陽大夫點頭:「可以,不過殿下依然未醒。」
他這話剛說完,阿宴已經撲進去了。
屋子裡充滿了血腥的味道,染血的白布被細心地收攏在一旁,不過榻旁依然有斑駁的血跡。
阿宴來到榻旁,握起容王的手,卻覺得那手冰冷,就如同她最初認識他的那個時候一般。
他安靜地躺在那裡,容顏蒼白,額頭滲出一些細汗。
她緊緊握住他的手,讓那冰冷貼在自己的臉頰上,低喃道:「永湛……」
*****
仁德帝踏入屋內,只看了一眼床上躺著的弟弟,便轉身大步離開了。
此時跟隨而來的諸位王公貴族都已經知道了此事,並且忐忑不安地等在那裡。
如果容王真得就此身亡,那麼對整個朝廷的局勢怕是都大有影響,在座的眾人不免心中泛起種種猜測。
當然也有真心為容王擔憂的,諸如顧松之流,那是恨不得衝過去趕緊問問。
大家見仁德帝沉著臉走出來,也看不出喜怒,不免越發不安起來。
卻見仁德帝目光掃過眾人,那目光銳利如刀,神情冷漠,渾身上下散發出凜冽氣勢。他原本不是御書房裡養出來的天子,而是十年時間征戰沙場戎守在大昭國最艱險酷冷的邊境上的那個馬上皇帝。
此時的眾人,都感覺到了一股森寒之氣。
他們全都低下頭,心裡明白,皇上這是怒了。
仁德帝終於開口說話了,平靜無波的語氣卻彷彿暴風雨來臨之前的沉悶:
「這件事,朕一定會查個水落石出。」
這話一出,眾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皇上說要查,那必須嚴查,因那刺客當時已經自盡身亡,線索幾乎中斷,於是只能挖地三尺般地查。
負責嚴查此事的乃是仁德帝身邊第一心腹宮廷侍衛總指揮顏如雨,這位顏大人素來先是將當時刺殺現場推敲了一番,又拿著御賜金牌,將當時所有可疑人員全都臨時拘押起來。
經過三個時辰的盤問和搜查後,這位顏大人將所查結果一一匯報向了仁德帝。
「鎮南候身邊的程芒,可疑之處甚多。」顏大人跪在那裡,一絲不苟地稟報道。
仁德帝抬眸間,目光如炬:「說。」
顏大人沉聲道:「程芒因經商曾到過北羌,其所交往之人亦有羌族商人,這是其一;事發之時,程芒恰在一旁目睹,這是其二。」
語氣略一停頓,顏大人繼續道:「程大人房中有一物事,觀來極其可疑。」
仁德帝點頭:「什麼物事?」
顏大人面色如鐵,一本正經地奉上一個白絹,並一層一層打開白絹,將此物呈現在了仁德帝面前。
這顏大人雖然年輕俊秀,不過倒是見慣風浪,當下面不改色地道:「皇上,此乃女子貼身之物。屬下查過,這程芒一無妻妾同房,二無相好,哪裡來的此物?且以屬下看來,此物用料精良,絕非凡品,怕是有些來歷。」
仁德帝只掃了那物一眼,就皺起了眉頭:「他招了嗎?」
顏大人搖頭:「他矢口否認,不過也無法解釋此物來歷。」
仁德帝眸中泛起森寒冷意,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給朕查,嚴刑拷打!」
顏大人一怔,倒是沒想到仁德帝反應如此之大,當下忙沉聲道:「是!」
仁德帝略一停頓,又冷道:「此小物之事,絕對不可傳入他人之口!」
顏大人心中越發不解,只能恭聲道:「末將遵命!」
因這顏如雨得了那命令,當下自然是將程芒好一番嚴刑逼供,那程芒倒也是個嘴硬的,只在那裡說此物是路途上別人塞過來的,他覺得不錯,便一直留著,根本不知道其來歷。至於什麼私通羌國一事,那更是絕不可能。

  ☆、149|1.1

因容王受重傷,事急從權,如今又是在行宮之中,倒是沒有往日那般講究,仁德帝帶著左右前去看望容王,待走進去,卻見阿宴正守在那裡,拿了羹匙,細心地給容王餵水。
容王削薄的唇緊緊閉著,餵了一羹匙的水,倒是有半匙溢了出來,阿宴便拿過帕子,細緻輕柔地為他擦嘴。
仁德帝擰眉,啞聲問道:「可曾醒過?」
阿宴拿著錦帕的手頓了下,搖頭:「沒有。」
仁德帝點頭:「好,今晚你在這裡好生照料他。」
說著,他轉身大步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又道:「朕會親自過去看看子軒和子柯。」
阿宴抬起頭,轉首望了眼仁德帝,眸中透著感激:「嗯。」
卻說仁德帝離開後,便命人將子軒和子柯都抱到前面宮苑來,他親自照料。隨行的奶媽丫鬟一個個都驚得不輕,不過並不敢多說什麼,戰戰兢兢地抱著兩個小世子,拖家帶口去了前面。
此時被那珍妃看在眼裡,難免暗暗歎息一番。
而皇上在西山遇刺,容王身受重傷昏迷不醒的消息迅速傳出去,特別是宮中侍衛進宮請了御醫的事兒,那更是瞞不住的。
孝賢皇后自然是得了這個消息,她一聽便覺得機會來了,忙招來了父親顧老爺。這顧老爺也趕緊將自己得到的消息說了,卻竟然是西山徹查眾人,把那個顧松的表哥程芒給牽連進去了。
孝賢皇后頓時眼中一亮,當下對著自己父親一番叮囑,要他趕緊去散播一個流言。
依著仁德帝如今對顧家的信寵,若不是那小衣之事已經被發現,怎麼可能就這麼直接把顧家的表哥給關押起來呢。
如今之計,只要散播出去,將那阿宴和程芒的奸.情坐實了,再把兩個孩子的身世混淆一番,到時候由不得仁德帝不懷疑。
孝賢皇后撫摸著肚子裡尚未起來的隆起,暗自想著,她總是要為自己的孩子將來考慮。如今仁德帝對那兩個小世子的寵愛已經人盡皆知,便是自己生下皇子,他未必還記得當初的諾言。
此時此刻,她唯有放手一搏,若是仁德帝真得對那兩個小世子起了疑心,便是再喜歡,怕是心裡也會膈應吧。
一時又想起那容王,不由瞇眸暗想,若是容王就此再也無法醒來,那程芒和阿宴的事兒是再也沒有辦法洗清了。
想到這個,她頓時精神一震,吩咐左右道:「皇上遇刺,容王生死不明,本宮擔心,要前往西山看望。」
**********
卻說阿宴伺候在容王身邊,整整一晚,不曾離開半分,然而月影西移,幫容王擦拭額頭的錦帕換了一個又一個,容王卻是一直不曾醒來。
她顫抖纖細的手指輕輕撫著容王的薄唇,想著平日裡他就是個不愛說話的,如今卻是這麼緊閉著,一言不發。
這薄唇如今撫著是如此的冰冷,可是曾經,卻帶給她多少灼燙的熱情。
這是她孩子的父親,她的夫君,她今生今世認定的良人。如果這個人就此再也不會醒來,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
阿宴的目光又往下,來到他的胸口之處,此時那裡已經纏上了繃帶,繃帶猶自滲透著斑駁血跡。
眸光有些發顫,忽然不忍去看,也不忍去想。
他其實是個沉默的人,便是再大的痛苦,也會默默忍下的吧,能讓他在拔箭之時發出那麼痛苦壓抑的低叫,阿宴不知道那是怎麼樣的痛苦。
一時之間,彷彿有人拿什麼扼住了她的頸子,她胸悶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就在此時,被阿宴握在手中的那只冰冷的手顫抖著動了下。
阿宴忙看過去,卻見容王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阿宴心中湧現狂喜,她緊握著容王的手,咬著唇忍下泣聲:「永湛,你覺得如何?」
一時又忙吩咐左右侍女:「快去叫歐陽大夫來!」
容王的眸中荒蕪的沒有任何神采,他定定地望著阿宴,帶著幾分絕望和無奈。
蒼白的唇艱澀地動了下,他嘶啞的聲音虛弱地道:「阿宴,對不起,我這輩子……還是沒有辦法照顧你了……」
他顫抖著抬起手,反握住阿宴的,嘴唇蠕動了下:「阿宴……我……」
不過他氣息太微弱了,就那麼定定地望著阿宴,帶著幾分不甘和絕望,就這麼閉上了雙眸。
阿宴心狠狠地沉了下去,一時之間,她眼前浮現的都是容王眸中的絕望。
恍惚中,御醫和歐陽大夫都跑過來了,忙為容王號脈。
阿宴怔怔地望著歐陽大夫:「他沒事吧?他醒過來了的,不是說醒過來熬過今晚就好了嗎?」
歐陽大夫臉色沉重地皺眉,抬眸問阿宴:「敢問王妃,剛才殿下可是受了什麼刺激?」
阿宴搖頭:「不曾,他醒來後,只說了一句話,說沒辦法陪著我了。」
歐陽大夫沉思片刻:「殿下的身體應已無大礙,只是太過虛弱而已,王妃守在這裡好生照料便是。」
阿宴聽了這話,這才稍放了下心,可是眸光落在躺在榻上的這個脆弱蒼白的男人,她腦中卻浮現出容王剛才所說的話。
這輩子,還是沒有辦法照顧你了……
為什麼這個話,聽起來別有含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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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阿宴守在容王身旁,盯著他那蒼白的俊顏,只盼著他能再次醒來,可是他卻沉沉睡著,一點動靜也沒有。
當歐陽大夫命人熬製的藥草煮好了後,她試圖去餵,可是那緊閉的唇卻再也喂不進去什麼,無奈之下,她含下那藥汁,一口一口地哺給容王。
其實她往日是個嬌氣怕苦的人,如今一口一口地品著那藥汁,就這麼餵給容王,她滿嘴的苦彷彿都感覺不到了。
喂完藥後,她遵照歐陽大夫的囑咐每隔一個時辰便餵他幾口水,從旁細緻地照料著。
一時素雪看著阿宴眼中的血絲,不由心疼:「王妃,你已經一夜不曾合眼了,要不要去歇息下?」
阿宴輕輕地摩挲著那雙冰冷的手:「便是去睡,我也睡不著。」
素雪聽著這個,歎了口氣。
阿宴望著榻上的容王,幫他擦拭了下額頭,擰眉歎道:「昨夜裡明明醒過來的,怎麼如今看著臉色越發不好了。」
正說著時,忽聽到外面有說話聲,片刻之後,有侍女過來稟報,卻是阿宴的哥哥顧松過來了,說是要萬分火急的事情。
阿宴吩咐素雪看顧著容王,當下出去見哥哥顧松。
顧松一看阿宴出去,忙問道:「你可知道阿芒表哥的事?」
阿宴此時一夜未睡,剛這麼一站起來只覺得頭重腳輕的,如今猛然被顧松這麼一問,搖頭道:「不知道,怎麼了?」
顧松臉色非常難看:「這次皇上遇刺,顏如雨大人徹查此事,誰知道竟然把阿芒表哥給牽扯進去了,說是他私通外敵,刺殺皇上!」
一聽這話,阿宴頓時搖頭:「絕不可能的,阿芒表哥乃是一介商人,怎麼可能會私通外敵,幹下這種大逆不道的事情呢!」
顧松點頭:「我自然是信他的,可是皇上不信啊,已經命人圍了捉拿了表哥嚴刑拷打,同時下了聖旨,命人前往松陽程府前去抄查此事。」
這話聽起來倒是似曾相識,阿宴陡然間想起,上一世的時候,程府的抄家不就是從阿芒表哥牽扯入一樁刺殺事件,緊接著程府就被牽連,落得個抄家流放的下場嗎?
心中泛起一股不祥的預感,她開始意識到,這一世的一切彷彿和上一世不一樣了,可是冥冥之中,又彷彿能找到上一世的痕跡。
她望向自己哥哥:「可有辦法救表哥?」
顧松皺著眉頭:「昨晚一整夜,我一直試圖求見皇上,可是皇上根本不見!」
「現在皇上已經派人前往松陽,阿芒表哥已經被關押起來,我去看過了,被打得都快不成人形了,再這麼下去,他怕是連命都沒有了。」
阿宴聽著這一切,擰眉道:「哥哥,你認為現在該怎麼辦?」
顧松試探地看著阿宴,道:「阿宴,如今皇上誰也不見,我想設法求情也沒辦法。我也試圖找過顏如雨,可是他就是個蚌殼嘴,根本是滴水不進。如今之計,只有兩個辦法。」
說到這裡,顧松自己也歎了口氣:「一個辦法是容王醒過來後,求容王去找皇上說情,另一個辦法是你去求見皇上。」
阿宴低頭,默然不語。
顧松見此,也覺得自己為人所難了,他苦笑一聲:「我知道如今容王凶險,原不該拿這種事煩你,可是若是再晚一日,怕是阿芒表哥真得就沒命了!他原本是我帶過來的,不曾想竟然發生了這種事!」
他找人偷偷去看過,那可真是往死裡打啊!再晚一些,就真沒命了。
阿宴抬起首來,望著自己哥哥:「哥哥,你說的,我懂。」
先不說上一世,儘管表哥落魄得那般境地,卻也一直想盡辦法幫扶自己,但說這一世,表哥從少年之時便對自己疼愛有加,及到大了,更是設法幫著自己開茶莊,在城亂危急之時,更是不顧自己的凶險跑過去尋找自己。
不管結果如何,她總是要試一試。
因為假如表哥真得因為這件事而死去,那麼自己的哥哥會一輩子不能安心,而自己也無法原諒自己。
她淡淡地道;「哥哥,你先回去吧,我進去看看容王,然後就隨你一起去求見皇上。」

  ☆、150|149. 1.1

重新回到榻旁,阿宴凝視著榻上的容王,低聲耳語道:「永湛,皇上把我表哥阿芒關押起來了,說是他私通外敵,可是我知道他沒有,他那樣的人,怎麼可能私通外敵的。如果你醒著,會不會替我為他求情?」
躺在那裡的容王臉色蒼白,緊閉的薄唇一言不發。
阿宴苦笑了下,摩挲著他的手,低聲道:「我知道你不喜歡表哥,可是我沒辦法,他是我表哥,他幫了我很多。如果不是遇到你,他會是我這輩子最大的恩人。皇上把他關押起來,聽說就要被打死了。不管他是否通敵,總是要查清楚了再說。」
容王修長而好看的睫毛安靜地垂在那裡,俊美的五官深刻而沒有血色,此時的他,就如同躺在那裡一個雕像般。
她咬唇,讓濕潤的眸子不要流下眼淚:「永湛,如果我什麼都不做,就這麼看著表哥死了,我一輩子都無法心安的,所以我現在,去求你的皇兄,求他先饒他一命,可以嗎?」
阿宴輕輕歎了口氣:「如果你醒著,現在會怎麼說?」
昏迷中的容王,自然是依舊一句話都不說。
她呆望了他片刻後,終於起身,吩咐素雪道:「歐陽大夫和御醫都候在外面,你在這裡帶著侍女仔細看管,若是萬一有什麼,叫御醫,也命人去通知我。」
素雪自然是點頭,不過她面有難色地望著阿宴:「王妃,今日的事兒,王妃若是去求見皇上,怕是不妥。」
阿宴無奈笑了下:「素雪,我知道這樣並不妥當。可是,無論這麼做是對是錯,我都必須這麼做。」
表哥若是有個萬一,哥哥會一輩子不安,而自己也沒辦法原諒自己的。
**********
阿宴跟隨著哥哥顧松一起來到前面宮苑,老遠便聽到有嬰兒啼哭之聲。
顧松擰眉:「子軒和子柯都在皇上那裡吧?」
阿宴點頭:「是。哭得是子軒。」
雖然子軒並不經常哭,不過他哭起來卻和尋常小娃兒不同,是那種高亢嘹亮的哭聲。
一時來到了正房前,一旁隨侍的大太監見到顧松,面有難色地道:「侯爺,實在是皇上忙著,您就別為難咱家了。」
阿宴望著那大太監,淡道:「王公公,麻煩你幫著通稟一聲,便說是容王妃求見。」
大太監一聽,頓時明白過來,看向阿宴,猶豫了下,還是道:「那咱家就進去試試吧。」
這大太監進去片刻後,便出來了,恭敬地道:「王妃,皇上有請。」
顧松一聽這個,頓時心中浮現一絲希望,忙叮囑阿宴道:「進去之後,你小心地看看皇上的意思,若是他認定了阿芒表哥私通外敵,你就求著希望留他一條性命,先查清楚了,再做處罰。可千萬不能硬說阿芒表哥就沒有通敵,免得惹怒了皇上。」
阿宴點頭:「哥哥,你說的,我明白的。」
說完這個,她便跟隨大太監走進了書房。
書房裡面,仁德帝正抱著子軒在那裡走來走去,口中唸唸有詞著什麼。子軒終於是不哭了,睜著一雙淚眼,軟糯地靠在仁德帝懷裡。
阿宴一進去,就跪在那裡了。
仁德帝連看都不曾看她,只是捏著子軒嬌軟的小手,淡淡地問道:「昨夜永湛醒過來了?」
阿宴低頭,恭敬地道:「是,醒過來了,又睡著了。」
仁德帝點頭,一邊輕輕抱著那個白胖的子軒在書房裡走來走去,一邊沉聲問道:「說了什麼嗎?」
阿宴輕聲道:「也沒說什麼,只是到底不放心我和孩子吧。」
一邊說著時,她一邊看向仁德帝,卻見子軒軟糯的小身子被仁德帝抱在懷裡,小腦袋半趴在仁德帝寬厚的肩頭,就那麼睜著晶亮的大眼睛望向自己。
水潤的眸子裡彷彿有些委屈,倒像是在說,母妃怎麼不抱抱子軒呢。
仁德帝大手輕柔地拍著子軒的後背,垂眸掃過地上的阿宴,淡道:「起來回話。」
一時不免挑眉問道:「你不在後面照料著永湛,跑來這裡做什麼?」
阿宴卻是並不起來,目光一寸一寸地從自己那嬌嫩兒子期盼的小臉上移開,低下頭,懇切地道:「皇上,阿宴來這裡,是想求皇上,程芒乃阿宴舅父之子,程家為商三代,一直本分經營,雖則遊走於羌國一代,可是所接觸者無非販夫走卒,市井商賈,程家怎麼可能膽敢通敵賣國,意圖行刺皇上呢?」
仁德帝聞言,面色頓時沉了下來,淡道:「容王妃,你這是跑來給程芒求情了?」
他這臉色一難看,背上的子軒頓時彷彿感覺到了什麼,胖乎乎的小手撓啊撓的。
阿宴低頭,清晰而平靜地道:「皇上,是的。」
仁德帝默了片刻,忽而低哼一聲:「回去吧,朕不想聽到你再提起此事。」
阿宴自然不能就這麼離開,咬牙道:「皇上,阿宴不求其他,只求今日暫且饒過程芒性命,一切待查清之後再多定奪,若是他真有半分通敵之嫌,到時候便是殺他剮他,阿宴不敢說半句話。可是如今不過一夜功夫,一切未明,若是就此結果了他的性命,未免有損皇上一代明君之譽。」
仁德帝眸中泛冷,低頭掃過地上跪著的阿宴:「容王妃,如今容王在榻上生死未卜,你卻跑來這裡為別人求情?」
阿宴聽聞這個,淡道:「程芒對阿宴有恩,此時此刻,若是阿宴袖手旁觀,看著他就這麼被死去,阿宴一輩子都不會安心的。若是永湛醒著,他必然能夠明白阿宴的心思,也不會袖手旁觀的。」
這話一出,仁德帝想起那猶自生死不明的弟弟,忽而心中冒起怒火,陰著臉道:「容王妃,你可真是——」
誰知道他臉色剛一難看,這邊子軒彷彿感覺到了什麼,開始癟著嘴,可憐兮兮地望著地上的阿宴,哼哼著一副要哭的樣子。
仁德帝趕緊收回怒氣,換了一下手,坐在那裡,讓子軒半躺在自己堅實的肩窩上:「子軒不哭,乖。」
剛才還冷硬冷怒的語氣,現在頓時有著些許柔意。
阿宴也不說話,也不離開,就這麼繼續低頭跪在那裡。
半響之後,仁德帝哄好了子軒,這才再次掃了眼地上跪著的阿宴,卻是淡問道:「容王妃,你可知道,外間有傳言,說是程芒和你有染?」
這話一出,阿宴實在是未曾想到,當下臉色微變。
她頓時明白,自己前來為程芒求情,此舉看在仁德帝眼中,會是什麼樣子,也難怪他臉色這麼難看了。
她仰起臉,誠懇地道:「皇上,阿宴自從嫁給永湛,便一直未曾和表哥見過,阿宴也絕非那等不守婦道之人。阿宴和表哥之間的清白,日月可鑒,還請皇上明察,萬萬不可聽信小人之言。」
仁德帝銳利的眸子盯著地上的阿宴,一時忽而想起昔年在他御書房裡,當永湛看到自己目光落在那副選秀畫上,頓時彷彿失了分寸的樣子。
他臉色稍緩:「朕自然明白你絕非那等水性楊花不守婦道之人,你以為——」
他垂眸,寬厚的大手捏著子軒軟嫩的小手,淡道:「假如你真得和程芒有染,你還能跪在這裡和朕說話嗎?」
輕輕淡淡的一句話,卻無端透出天子之威勢,氣魄逼人,倒是和往日容王有幾分相似。
阿宴聽到此言,凝視著那個坐在那裡剛硬威嚴的帝王,心中湧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其實,阿芒表哥怎麼會通敵呢,便是通敵,也不至於就這麼不分青紅皂白往死裡打啊。
她咬唇,雙手開始發顫。
所以阿芒表哥遭受此等大難,其實竟然和自己有關嗎?
深吸一口氣,她仰視著那個帝王,盡量放緩了聲調,平靜地道:「皇上乃是一代明君,阿宴別無所言,只求皇上明察秋毫,不要冤枉無辜性命。」
這話一出,仁德帝眸中便透出不悅了:「容王妃,你什麼意思?難道是說朕冤枉了那程芒不成?」
阿宴輕道:「阿宴不敢。」
仁德帝冷哼,抱著泫然欲泣的子軒起身,眉目森冷:「這種事不是你該過問和插手的,現在你回去,給朕照顧永湛,他一日不醒來,誰也別想安生!」
此時仁德帝懷裡的子軒越發不安起來,他費力地扭著小臉,看向地上跪著的阿宴,嘴裡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小肥手抓啊抓,彷彿是要抱抱。
想起躺在榻上生死未卜的永湛,再看著一個日夜不曾見過的兒子,不由悲從中來,心中絞痛,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皇上,阿宴想抱抱子軒。」
仁德帝看著懷中的小人兒,剛硬的眉目有些無奈:「你還是別抱了。」
自從來到他身邊,子柯也就罷了,可是這子軒彷彿有所察覺,一直哭鬧不休,奶媽怎麼哄也哄不好。若不是如此,身為帝王的他也不至於親自抱著一個奶娃兒在這裡走來走去。
哄了這半響,好不容易不鬧騰了,她這一抱,怕是賴著她不放開了。
到時候,誰去照顧永湛?
他殘忍地抱著子軒轉過身,讓子軒看不到地上的阿宴,淡聲道:「這幾日他們二人先留在朕身邊照應,永湛那邊離不開人。」
阿宴起身,最後看了眼兒子,卻只能看到仁德帝寬厚強健的背影,他就那麼抱著子軒,一改往日威嚴冰冷的語氣,低聲哄著。
出走院門的時候,恰好看到顏如雨進了仁德帝的書房,她並未在意,逕自走出院門。
一出去,候在外面的顧松見到她的臉色,頓時知道不妙。
「阿宴,怎麼樣了?皇上說什麼?」
顧松這邊話音剛落,就聽到一個聲音淡淡地道:「皇上怎麼可能饒過那等通敵賣國之逆賊!」
抬頭看過去時,卻正是孝賢皇后。
她剛趕到這西山腳下,此時望著顧松和阿宴,唇邊猶自帶著一點笑意。
居高臨下地望著顧松,她垂下眼眸,涼淡地道:「阿松,要說起來,你也是糊塗了,怎麼可以帶著這通敵賣國之人來到皇上身邊,這萬一容王真就醒不過來了,你怕是也要受牽連嗎?」
冷笑一聲,她又看向阿宴,卻見阿宴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裡,她眸中透過一絲難言的快意。
「容王妃,你這是來給程家求情嗎?」
她笑著想,此事實在是妙啊,她越是求情,怕是仁德帝那邊越怒。
依仁德帝護犢子的心,知道有人敢給他弟弟戴綠帽子,還不直接上前滅了對方全家啊!
阿宴冷瞥了皇后一眼,並無回話。
皇后卻越發的高興了,看著左右無人,她來到阿宴近前,低聲道:「阿宴,容王若是死了,程家完了後,下一個就輪到顧鬆了,你那兩個孩子未必就能永得帝寵。」
如果兩個孩子並非容王親生的流言傳入仁德帝耳中,還不知道他是如何氣怒呢。
*******
而此時,就在仁德帝的書房之中,仁德帝抱著子軒,卻見他小臉上滿是委屈和失望。
他頓時有些不忍心了,忍不住抬起大手輕輕摩挲了下他的小臉蛋:「等你父王醒了,皇伯父便讓你去母妃身邊,好不好?」
只可惜子軒根本不聽這個,清澈的眸子裡那晶瑩的淚珠滾啊滾的,眼看就要滴下來了。
就在此時,外面顏如雨求見,仁德帝點頭:「進來。」
這顏如雨進來後,卻是面有難色,稟報道:「皇上,一夜之間,市井中竟然佈滿了流言蜚語。」
「哦?」仁德帝挑濃眉。
顏如雨看看仁德帝懷中那視若珍寶的小世子,還是硬著頭皮道:「市井傳言,程家之所以獲罪,是因為——」
他咬咬牙,接下來的話實在是不好說出口。
仁德帝淡道:「說。」
顏如雨單膝跪在那裡,硬著頭皮道:「說程家的公子程芒和容王妃私通,還說兩個小世子來歷不明。」
這話一出,仁德帝面上頓時佈滿了風雨。
他原本握著御筆的那隻手,驟然將御筆狠狠仍在地上。
「簡直是胡說八道!」
顏如雨頓時跪在那裡,連頭也不敢抬了。
仁德帝抱著子軒,默了片刻後,冷冷地道:「徹查此事。燒掉那件物證。」
顏如雨擰眉,為難地道:「其實屬下還查到,那件物事的出現,怕是和皇后有關。」
仁德帝輕輕「哦」了一聲,捏了捏子軒嬌嫩的小臉蛋,淡道:「那就查皇后。」
******
於是,就在孝賢皇后得意地俯首在阿宴耳邊低語,隔岸觀火一般地說著這話的時候,那邊顏如雨走出來,面無表情地看著孝賢皇后。
「皇后娘娘,您來的正好,屬下奉了聖旨徹查西山遇刺一事,這其中怕是和皇后有些牽連。」
孝賢皇后不解地道:「顏如雨,你什麼意思?」
顏如雨冷道:「皇后娘娘恕罪了,當顏如雨奉命徹查此事的時候,顏如雨的心裡就不知道誰是皇后,只知道誰有嫌疑。」
說著,揮手吩咐左右道:「請皇后娘娘隨我們走一趟吧。」
孝賢皇后頓時臉都白了,她撫著小腹,怒斥道:「顏如雨,你膽子太大了!」
可是顏如雨身邊的那些侍衛,那都是往日跟隨在仁德帝身邊的,除了仁德帝,哪個放在眼裡啊。
當下迫上去,不由分說,便是不走就要緝拿的意思了。
孝賢皇后顫抖著手,不敢置信地望著這一切:「你,你們到底什麼意思……皇上怎麼會……」
面對著驟然的巨變,顧松不解地望著顏如雨:「這,這是怎麼了?」
顏如雨平靜地看向顧松:「鎮南候,皇上有旨,程芒無罪,知道鎮南侯和程芒有親,麻煩鎮南侯走一趟,將他帶走吧。」

  ☆、151| 149. 1.1

顧松和阿宴就眼看著那顏如雨帶了人將皇后帶走,皇后身邊的一干人等都是嚇呆了的樣子。
顏如雨涼涼地望了顧松一眼,道:「侯爺,請吧。」
一時顧松還沒明白這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忙跟著顏如雨一起前去,臨行前叮囑阿宴道:「你趕緊回去照顧容王殿下吧。」
此時皇后已經被帶走了,只剩下皇后身邊的王嬤嬤在那裡一臉不敢相信的樣子。
看著這番巨變,阿宴有些明白不過來,不過表哥被放出來,至少這條命是保住了,她也就放心了。就在這時候,一個侍女匆忙跑過來,見了阿宴,忙回道:「王妃,殿下醒過來了!」
阿宴一聽這個,一邊命人前去稟報皇上,一邊就快步往後面宮苑而去。
待急匆匆進了房間,卻見容王半合著眸子躺在那裡,身邊已經跪了一眾侍衛,正在那裡虛弱地吩咐著什麼。旁邊兩個御醫並歐陽大夫都守在一旁呢。
容王聽到動靜,睜開雙眸,清冷深沉的眸子落在阿宴身上,阿宴一下子眼淚就出來了。
「永湛。」說著,她忙過去,握住他的手。
容王此時依然看著極其虛弱,不過倒是和昨晚醒過來的情形完全不同了。
他蒼白修長的手顫抖著,費力地反握住阿宴的手,低啞的聲音艱澀地道:「阿宴,我沒事了。」
此時仁德帝那邊也得到消息匆忙趕了過來,見容王果然醒來,精神還算好,原本緊繃的臉總算是放鬆了。
他望了眼周圍的一眾侍衛,擰眉道:「你這是做什麼,剛剛醒來,好好養病,其他事都不要操心。」
一旁的御醫見此情景,先是向仁德帝回稟了容王的情景,說是傷勢沒有大礙了,無非是要多多靜養,仁德帝這才放心。
這時候阿宴見仁德帝來了,便要放開容王的手,誰知道容王那邊雖然重傷著,那蒼白的手卻依然頗有力道,就那麼抓著不放開。
沒奈何,她紅著臉,只好吩咐一旁素雪道:「出去拿些早已備著的粳米粥來。」
素雪這邊得令出去了。
仁德帝眸光掃向床榻邊緊握著的那兩雙手,再看看躺在那裡臉色蒼白已經疲倦地合上眸子的容王,淡淡地吩咐道:「容王妃先陪在這裡吧,不必迴避。」
因阿宴挨在榻旁,他倒是無處可做,正說著時,一旁有侍女忙端上來了杌子,他便金刀大馬坐在那裡。
「說吧,你這是怎麼了,一醒來就叫侍衛?」仁德帝凝視著自己弟弟。
容王合著眸子,淡道:「皇兄,那個刺客我認識。」
那個刺客,他怎麼可能不認識呢。
當年他擺下法台後,卻聽說西北一帶有劫匪聚眾謀反,派兵幾次剿滅都未遂後,他派了暗探深入細查,才知道是羌國兵敗之後留下的餘孽在那裡製造動亂。
那時候的他左右也無事,便乾脆御駕親征平定戰亂,順道也追思下昔日和兄長一起在大昭邊境戎守的時光。
然而就是這一次,身經百戰的他,遭遇了來自羌國某個神秘部落的刺客,身重劇.毒,就這麼不治而亡。
這一世,他早早地平定了羌國戰亂,已經派人潛入那個神秘部落,試圖找出當年那個將他刺殺之人,以便避免前世之禍。
可是他並沒有找到,因為這一世和前一世已經有了很大的差別,他也不可能為了上一世某個人對自己的刺殺,從而滅了那一個部落。
況且,或許有些事情原本就是宿命。
恍惚中,他想起那位大法師的話:皇上要更改的是天命,也許費勁心思,最後卻是一場空。
原本其實心裡已經漸漸安定下來,可是當那個刺客出現的時候,容王心裡明白,這就是上一世的場景,就是他死去前的情景。
費力地抬起另一隻手,觸碰了下自己被包紮的傷口,他輕輕笑了下。
「皇兄,那個刺客的來歷,你派人前往安吉部落查探吧。」
「還有就是,近日邊境或有異同,你定要提前做好部署。」
上一世用重金懸賞了那位羌國第一殺手來刺殺自己的人是羌國王子,可是如今這羌國王子就在大昭國的天牢之中,那麼這一次是誰呢?是誰有能力重金找到了這位殺手,而且還能找到的是和上一世同樣的一位?
此時恰好侍女送上來了敖得稀爛的粥,阿宴端在手裡,拿著湯匙柔聲道:「現在先喝一些嗎?」
仁德帝點頭道:「你先喂吧。」
當下阿宴舀起一匙的稀粥,輕輕地吹去熱氣,自己再嘗了一點後,這才小心地餵給容王吃。
容王一邊享受著阿宴的服侍,一邊對旁邊的仁德帝道:「皇兄,你派人去查查曼陀公主吧。」
阿宴聽到這個,心中微動,抬眸看了眼容王。
容王蒼白的俊臉如玉,黑眸如暗夜中的星子一般,半開半合。
「還有沈從嘉,我懷疑這個人根本沒死。」他嚥下一口稀粥後,淡淡地說道。
這話一出,阿宴握著湯匙的手都抖了一下。
她一直以為這個人早就死了呢……
她手這麼一抖,仁德帝探究的眸子頓時掃過來了。
容王雖則是半合著眼睛的,可是卻彷彿感覺到什麼,當下輕笑了下:「阿宴,這個粥很好吃,我餓了。」
他的聲音竟然是別樣的溫柔。
阿宴低首,心裡安定了許多,握緊了湯匙,輕聲道:「那我多餵你一些吧。」
一時仁德帝和容王在那裡說著接下來的部署,阿宴便細緻地將那粥一勺一勺地餵著容王。
待這二人好不容易說完了,一碗粥都已經餵下去了,仁德帝掃了眼一旁的阿宴,吩咐道:「照料好永湛。」
等這仁德帝離開了,阿宴為容王蓋上薄被,柔聲道:「剛才說了這麼久,你先歇下吧,御醫說了,你這是要靜養的。」
容王確實也累了,他閉著眸子,修長的睫毛垂下。
不過他並不想睡,卻是問阿宴道:「阿宴,我昏迷的這兩天,發生了什麼事,你都給我說說。」
阿宴微滯,笑了下:「也沒什麼,不過是皇上要清查兇手,誰知道竟然查到了我表哥阿芒那裡,哥哥說,打了一夜,再這麼下去人都要死了,我沒辦法,只好去求皇上。如今阿芒表哥已經被放出來了。」
容王好看的眉微微蹙起,修長的手搭到了阿宴手上:「稍後我會問問皇兄的。」
阿宴點頭,想起適才看到的情景,低聲道:「還有便是,顏如雨大人忽然查到了皇后頭上。」
容王越發擰眉:「這件事和皇后並沒有關係。」
他那皇嫂,他倒是知道的,如今無非是看著皇上疼寵兩個孩子,怕皇上從此眼裡沒有她自己肚子裡的那個,於是開始不安起來。若說是通敵刺殺皇上,那是絕不可能的。
說著這個時,他確實有些累了,眼皮越來越沉,不過他依然強撐著精神,握住阿宴的手,輕輕地道:「阿宴,我沒有死去。」
如果說死在那個刺客手中也是一種宿命,那他至少擺脫了上一世的宿命。
阿宴去想起容王之前說過的話,心裡是有種種疑惑的,不過此時看他精神如此不濟,也就不去問了,只是溫聲道:「你先睡去吧,等你歇息好了再說話。」
因這邊容王已經是脫離了險境,只需要靜養身體便是,仁德帝那邊總算是放心了,當下也就帶領眾人返回燕京城,卻留下了大批侍衛供容王使喚,護著容王安全。
經此一事,眾人也都知道這次是容王拚死才護住了皇上,又知道皇上在容王傷重時,竟然親自將兩個小世子帶在身邊,於是原本朝中的猜測,如今是越發的篤定了。
而接下來的事情,卻讓大家吃了一驚。
原來這中宮皇后,驟然以德行虧損的名義,就這麼被廢去了後位。
要知道,這皇后還是懷著皇嗣呢,這得是做了什麼,才讓皇上不顧她肚子裡的皇嗣,憤而廢後?
沒有人知道緣由,一些精明的武將,根據那日西山狩獵皇上遇刺的事情猜測,多少猜到或許這事和皇后被廢有關。
不過也只是猜測罷了。
而當眾人不明就裡的時候,被廢的前孝賢皇后跪在仁德帝面前,泣聲道:「皇上昔日金口玉言,曾許諾若臣妾生下皇兒,必立他為太子,今日的皇上是不是已經忘記了曾經的諾言?」
仁德帝凝視著眼前的女人,淡淡地道:「朕沒忘。」
前皇后顧緋哭著伏倒在地:「皇上既沒忘,如今為何竟如此待我?」
仁德帝眸中泛起幾分無奈:「有些事,朕現在想來,其實是朕的不是。但是縱然朕錯了,你作為皇后,作為一個皇嫂,有些事也不應該去做。」
他起身,望著窗外,濃眉壓下:「現在外面滿城風雨,流言多麼難堪,你知道嗎?這樣子去敗壞兩個才不錯四個月的孩子的聲譽,你於心何忍?」
顧緋捂著肚子,晶瑩的淚眸中泛著冷:「可是皇上,若不是顧宴素來行為不檢,又怎麼會——」
「住口!」
仁德帝驀然回首,冷怒的眸子盯著地上的女人。
「有些事,朕不說,不代表不知道。」仁德帝的語氣頗為沉重:「你做得種種事情,若是細論起來,哪一件不足以令朕廢後。」
事到如今,顧緋也不怕了,她抬眸,冷盯著仁德帝,以一種異常平靜的眼神望著仁德帝:「好,皇上,你說,臣妾做了什麼?你是認為臣妾害了柔妃的孩子嗎?那臣妾要說,沒有,臣妾真得沒有!是柔妃自己肚子裡的孩子有問題才流掉的,皇上逼著臣妾,臣妾沒辦法。臣妾自己的妹妹就那麼死了,你以為臣妾心裡不痛嗎?你以為臣妾不難過嗎?你知道臣妾的母親在顧府哭得眼睛都干了嗎?」
她沉默了下,凝視著仁德帝,眸中竟然微微帶著幾分挑釁:「至於程芒和顧宴的事,若是那程芒心中坦蕩,他會一直留在那物嗎?你去問永湛,看看永湛敢不敢說,他的王妃和程芒沒有半點瓜葛?」
她眸中黯然,冷冷地道:「只不過蕭永湛就算是當烏龜王八,他也認了,我從來不知道你一手養大的弟弟,竟然為了一個女人能夠忍到這個地步!」
這話一出,仁德帝抬手,狠狠地一巴掌扇了下去。
顧緋被打在撲倒在那裡,唇角流出血來,不過她依然嘲諷地望著仁德帝:「我說的,有錯嗎?」
仁德帝定定地望著地上的女人,沉默了好久後,終於從袖子中掏出一個東西,扔到了地上。
「十三年前,你無意間丟失的東西。」
顧緋木然地看向那東西,卻見那是一個荷包。
一個繡給男人的荷包。
在她成親之後,默默地繡給另一個男人的荷包。
這大殿之中已經燒了地暖,可是她卻覺得,整個人猶如置身冰窖一般,從腳底到脊背,都散發著無法擺脫的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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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賢皇后被廢的消息傳到了阿宴耳中的時候,她隱約已經明白了什麼。
外間的消息,她從偶爾侍女們悄悄的議論中,也聽到了。
躺在榻上的容王,哪裡能不知道這個,望了眼阿宴,挑眉淡淡地道:「這世上除了我蕭永湛,誰還能讓你生出這麼可愛的兩個娃兒。」
一聽這話,阿宴原本黯然的心緒頓時消失殆盡,又好笑又無奈地看著容王,拿起檀木梳來輕輕地幫他梳理著黑亮的長髮。
「我嫁你前,實在是不知道你竟如此自大的一個人。」

  ☆、152|151.149. 1.1

這幾日容王傷勢倒是好多了,連歐陽大夫都說沒什麼危險了,盡心照料便是。阿宴現在把兩個孩子送回了容王府,讓惜晴幫著照料,同時把母親也請過來了看顧。
而她自己呢,則留在這裡照料容王,每天給他擦拭身體,餵飯餵藥,凡事親歷親為。
受傷的容王,有時候越發像個孩子,躺在那裡,任憑她各種擺弄,從來不說什麼。
只是有一件,每到了換藥的時候,容王都是由歐陽大夫親自換藥,並且要阿宴出去的。
終於有那麼一次,阿宴堅持沒出去,就在旁邊幫著歐陽大夫打下手,結果當那白色的繃帶拆下來後,她一看那傷口,頓時一顆心就如同被人拿著刀子刺一般,痛得直接揪了起來。
容王身形頎長,可是並不瘦,相反胸膛是寬厚雄健的,可是如今,那胸膛正中卻是傷得不成樣子,看著那猶存的傷口,她簡直是無法想像,那帶著倒刺的箭是用什麼方式活生生地剜出來的。
容王躺在那裡,黑亮的長髮流淌在榻旁,如墨一般的眸子帶著些許無奈望著阿宴。
「我說過的,讓你不要留在這裡。」
歐陽大夫手裡拿著要換的藥,笑呵呵地道:「王妃也不必太過心疼,左右都過去了。」
誰知道他正說著這話的時候,手便碰到了一處,牽扯到了容王的傷口,頓時容王險些溢出一聲痛來,在那裡緊閉著雙眸抿緊了唇。
阿宴從旁盯著那處傷口,傷口實在猙獰可怕,她覺得喘息都有幾分艱難了。
容王忍過剛才那波痛,便睜開眸來,淡淡地道:「阿宴,我餓了,忽然想吃你剝得糖炒栗子,給我剝著吃好不好?」
阿宴見他難得想吃什麼,忙點頭,當下侍女取來了一個精緻的小竹筐,裡面都是栗子,阿宴一邊從旁小心翼翼盯著歐陽大夫的動作,一邊剝了栗子來喂容王。
容王面上平靜地吃著阿宴剝的栗子,一邊吃著,一邊偶爾和阿宴說著什麼,諸如兩個小傢伙不知道現在在府裡如何了,以及顧松的婚事到了明年開春的時候也該辦了。
待到嘮了一番家常,阿宴見他面色如常,一顆心也就漸漸鬆了下來,而此時,那邊歐陽大夫的藥也換好了。
阿宴輕柔地重新為容王穿上了中衣,又為他蓋上了錦被。
就這麼一抬頭間,卻見容王額頭上早已經滲透出細密的汗滴。
她動作一頓,驟然明白了,其實他還是疼的,只不過竟然一直故作平靜地忍著,不想讓她心疼。
一時心裡蕩出無限的柔意,忍不住俯首,輕輕親在他帶著細密汗液的額頭,喃聲道:「永湛。」
容王低笑一聲,道:「阿宴,我和你不同,你身子嬌軟,疼一點就受不住,我皮厚肉糙,疼了也沒什麼感覺。」
阿宴一邊幫他擦著汗,一邊低聲道:「可是我看你疼,我心裡更疼。」
容王如墨的黑眸望著阿宴,笑道:「這幾日我忽覺得受傷也好,你現在連兩個小傢伙都不管了,一心陪在我身邊,好像又回到了沒他們的日子。」
阿宴頓時有些無奈,捏了捏他高挺的鼻子:「有你這樣當爹的嗎?」
容王笑望著阿宴,語氣中頗有些委屈:「自從有了他們,你心裡眼裡都是他們,我要是做錯了什麼,對他們半點不好,你還要訓我,這當爹的滋味也不好受啊!」
阿宴忽而想起前幾日給子軒喝酒的事,忍不住親暱地摸了摸他的耳朵,嬌哼道:「你若是不做不該做的,自然不會訓你。」
一時容王低笑出聲:「等他們長大些估計要調皮了,到時候你訓他們去吧。」
阿宴想起他說得兩歲讀書三歲騎馬的事兒,不由道:「我才不要訓他們呢,他們自然有你這當爹的來管,我只管訓我自己的夫君。」
兩個人正說笑著的時候,就聽到有侍女稟道:「外間有一位嬤嬤,坐著馬車來到行宮外,說是想見王妃。這位嬤嬤說她姓孟,說原是顧家的,有事兒要求見王妃。」
阿宴略一沉吟,便想起這孟嬤嬤,昔年一直服侍在老祖宗身邊的,不過人倒是還好,暗地裡也幫過她幾次,她還每每覺得有些奇怪。
當下她安頓好了容王,便命人將孟嬤嬤請進來了。
誰知道這孟嬤嬤見了阿宴,便歎了口氣,道:「我過來,原也不是來攀附權勢,只是有一樣東西,我一直收在身邊,如今交給你吧。原要給你母親的,只是你母親那裡我卻求見不到,只好來了這裡。」
說著,她便取出一個玉簪子,要遞給阿宴。
阿宴看得詫異:「這是什麼?嬤嬤為何要把這玉簪子給我?」
孟嬤嬤望著阿宴,道:「這事兒說來話長了。當年你的祖母和我原本是老祖宗身邊的丫鬟,我和她是情同姐妹的。當時老祖宗懷了二少爺,她怕國公爺在外面尋花問柳,就把你的祖母給了國公爺。」
阿宴倒是未曾想到還有這麼一段故事,當下便從旁靜靜聽著。
孟嬤嬤歎了口氣:「你母親原本不想的,說到底是國公夫人身邊的一等大丫環,這若是以後放出去,若是嫁給個普通人家,也能做個正頭娘子。無奈當時老祖宗身邊就我和她,我也不想去,我當時還有一個相好,盼著以後放出去嫁他呢。她見這情景,沒辦法,自己就答應了。」
說到這裡,孟嬤嬤低頭擦了擦眼角的老淚:「後來我那相好卻出了事,你母親呢,跟了國公爺後,就此得了國公爺喜歡,還因此懷了你的父親。誰知道因為這個,老祖宗卻是惱了她的,便在她生的時候使了一個法子,讓她就這麼去了。」
阿宴聽得不免震驚,她只知道自己祖母乃是國公爺的妾室,可是沒想到原來還有這麼一樁故事。一時想起昔日老祖宗對自己的諸般不滿,卻原來是有緣由的。
孟嬤嬤摩挲著那玉簪子,道:「你祖母臨終之前,把這個交給了我,說是把這個留給我做個念想。這些年,我一直留在老祖宗身邊,我也做不了什麼,就想著看她什麼時候遭到報應。如今你們一家都出息了,你祖母想來在九泉之下也該安慰了。這個玉簪子,我便交給你吧,也算是她留給你們的一個念想。」
說著,她便將那玉簪子交給了阿宴。
阿宴低頭望著那玉簪子半響,想著其實自己對父親的記憶都有些模糊了,更不要說那位遙遠的祖母,可是如今聽著孟嬤嬤講起這昔日過往,竟彷彿隱隱感到來自這玉簪子的一點淒涼和無奈。
孟嬤嬤笑著歎了口氣:「昔日國公爺在時,敬國公府是何等的榮寵啊,自從國公爺去了,這府裡是一日不如一日了。如今皇后被罰,府裡的爵位也沒了,錢財也空了,奴僕也跑得跑散得散,我看著這個,心裡也說不上是高興還是難過。如今我也要離開了。」
阿宴聽著,想起昔年這位孟嬤嬤對自己一家的諸般照應,不由問道:「孟嬤嬤要去哪裡?若是不嫌棄的話,容王府中必有孟嬤嬤棲身之地。」
孟嬤嬤搖頭道:「我還有一個遠房的侄子,如今在鄉下,為人還算厚道。這些年我也積攢了些銀錢,如今便帶著這些銀錢去找侄孫子養老送終便是了。」
阿宴這才放下心來,不過終究還是叮囑道:「若是孟嬤嬤有什麼需要阿宴做的,但說就是了。」
待送走這孟嬤嬤,阿宴怔怔地想著,若說起來,自己的祖母竟然是被老祖宗害死的了,只是不知道父親當年的死,可有什麼讓人生疑之處,這個倒是要問問母親了。
其實要說起來,父親一個庶子,雖則是讀書出眾,可到底是沒成什麼氣候,又有什麼可讓人忌憚的呢。
誰知道這邊孟嬤嬤剛走,那邊就又聽到侍女回稟,說是顧府的老祖宗坐著馬車過來了。
此時阿宴剛走進內室,於是這話容王也恰好聽到。
容王一聽這老祖宗過來,頓時皺起了眉頭:「阿宴,不必理會這個,她這個時候來,想也知道為了什麼。」
阿宴聽了,笑問道:「那你說為了什麼?」
容王低哼一聲:「自然是為了程芒遭陷的事兒,她不敢來求我,就想通過你來求我,盼著我能去說動皇兄,對他們網開一面。可是設計陷害你表哥阿芒一事,顧府也是有份的,我豈能輕饒。」
如今外面滿城風雨,說什麼他的兒子不是他親生的兒子,這不是胡鬧嗎?
容王想到這個,眸中就透出冷厲。
他費了十分力氣辛苦耕耘來的兩個小世子,怎麼可能不是他的!
雖則程芒對他的阿宴虎視眈眈的,可是他們兩個那點事,自己也算是瞭如指掌,這用得著他們在那裡說道嗎?
阿宴見他原本雲淡風輕,如今驟然透著冷怒,原本該覺得怕的,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怎麼看怎麼像一隻炸毛的貓一般。她不由得上前,親暱地揉了揉他的頭髮,安撫道:「你也別氣了,剛才孟嬤嬤說的那番話,我倒是想問問,看看是不是真的。等下我去見她,且看她怎麼說。」
容王沉吟一番,點頭,不過還是叮囑道:「狗急跳牆,如今她們落魄,凡事總是要小心為妙,你讓素雪陪在你身邊,免得出什麼意外。」
阿宴笑著點頭:「好,全聽你的。」
*********
一時阿宴來到了花廳之中,卻見老祖宗早已經候在那裡了,見到了阿宴,頭也不敢抬,就這麼直直地跪在那裡。
「老身見過王妃。」老祖宗說的話極其生硬,不過還是低著頭,恭敬地說著。
阿宴一聽這個,倒是微愣,因為在她的印象中,這個老祖宗一直是狠厲刻薄高高在上的,即便後來她當了容王妃,這老祖宗見了她,也是一副我是長輩你們原該讓著我的樣子。可如今她驟然低下頭,就這麼委曲求全地跪在自己面前,她還真有些不適應。
阿宴當下命她起來,又讓她坐,她卻誠惶誠恐地並不敢坐,依舊是站在那裡,腆著臉道:「今日來,原本有件事是要求王妃娘娘的。」
阿宴自然明白她要說什麼,可是她卻並不想聽,當下一邊品著茶,一邊淡淡地道:「老夫人,今日個有件事,阿宴倒是想問問。」
老祖宗忙低頭:「王妃你說。」
阿宴笑了下,淡問道:「阿宴本乃府裡庶房女兒,昔年阿宴只知道祖母乃是國公爺的妾室,可是這到底怎麼回事,阿宴卻不知,可否請老祖宗告知一二?」
老祖宗萬沒想到阿宴問起這個,當下倒是有些忐忑,忙扯起老臉,乾笑道:「好好的,你怎麼問起這個了呢?」
阿宴挑眉淡道:「本王妃想聽。」
老祖宗渾濁的眸子瞇起,探究地打量著阿宴,最後終於道:「原也沒什麼,不過是我身邊的得力丫鬟,後來國公爺喜歡,便收到了房裡。」
阿宴點頭,笑了下,淡道:「原來是這樣,那祖母當年也是老祖宗的心腹了。」
老祖宗一聽這個,忙點頭:「可不是麼,昔年那丫頭——」
她說到這裡,忙打住,乾笑聲,繼續道:「昔年你那祖母,可是個能幹的,那麼多陪嫁丫鬟裡,我最倚重的就是她了。」
阿宴當下便趁機問起祖母的種種事來,要說起來,昔日在敬國公府,關於這身為國公爺妾室的祖母,那也算是一個禁忌,尋常人都不敢提起的。
老祖宗以為阿宴喜歡,也就說起來了,當下也算是相談甚歡。
說到興致正濃的時候,阿宴忽而問:「若說起來,祖母生下父親後,怎麼就這麼去了呢,也真是可歎。」
這話一出口,老祖宗臉色頓時變了,忙點頭道;「可,可不是麼!怎麼說沒就沒了呢!」
阿宴笑了下,試探著道:「我怎麼聽說,我那祖母是生我父親後,產婆做了手腳,就這麼才血崩死的。」
老祖宗猛然間聽到這個,臉都白了,連乾笑都已經扯不出來了:「這,這話哪個說的,怎麼可能呢!」
阿宴垂眸,一時心間有些淒涼,想著看來此事果然如此了。
歎只歎自己那祖母,早已煙消雲散幾十年,怕是連自己父親都不知道事情的真相。
如今時過境遷,那愁怨早已淡去,望著眼前這個已經垂垂老矣的婦人,她起身,淡淡地道:「老夫人,殿下那邊實在離不開人,我就失陪了。」
這老祖宗原本是有事要求阿宴的,拉拉扯扯了這麼一堆,自己還沒說話呢,沒想到阿宴就要離開,當下忙上前求道:「王妃啊,你可知道,如今咱們顧府已經七零八落,衰敗得不成樣子,你姐姐阿緋又遭受皇上厭棄,如今這個時候,你可要出一把力啊!」
阿宴挑眉,冷笑一聲:「老夫人,這和我又有何干?」
老祖宗見此,竟然噗通一聲跪在那裡:「阿宴啊,一隻筆寫不出兩個顧字,再怎麼說,咱們顧家也是你的娘家,我們若是就此衰敗,你也面上無光啊!」
阿宴回首,淡掃過地上的這個老人。
她並不是心腸冷硬的人,若是換作別個老人這麼跪在她面前,怕是難免心軟。
可是此時看著這個老人刻薄的眉眼,想起她往日的種種,從自己的父親幼年時受過得種種苦楚,到父親亡故後母親帶著自己和兄長活在敬國公府的艱難,再到自己幼時她對自己的各種厭棄和反感。
輕輕歎了口氣,她冷道:「老夫人,我的娘家兄長那是顧松,鎮南候顧松,我的母親乃是大昭國一品誥命夫人。雖說都是顧家,可是天底下姓顧的多了,你和我們——」
她略一停頓,頗為嘲諷地道:「又有和干係?」
說完這個,便吩咐一旁的素雪道:「送客!」
這老祖宗一看這個急得脖子都紅了,上前一把就要揪住阿宴:「阿宴,你就這麼無情無義嗎?怎麼說你也是敬國公府裡長大的,如今就看著不管?」
素雪哪裡能讓她抓住阿宴呢,輕盈地一擋,就將老祖宗攔下,冷著臉道:「顧老夫人,王妃說了送客,莫要讓我們底下人難做。」
老祖宗怔怔地看著已經離去的阿宴背影,頓時絕望地軟在那裡,她呆滯的目光轉移到了素雪臉上,卻見素雪這個昔日她敬國公府的丫鬟,那臉上竟然帶著幾分鄙夷地望著自己。
「你,你不過是昔日我府裡一個下人罷了,真個下賤玩意兒,竟然這麼攔著我?」她手指頭都氣得發顫了。
素雪聞聽,冷笑,一揮手,吩咐一旁侍衛:「把這個老夫人給趕出去!」

  ☆、153|151.149. 1.1

阿宴回到房中,將這事一一說給了容王,容王聞聽,眸中泛冷,淡道:「我派人去查查吧,若是當年你的祖母真得死於這老夫人之手,總不能就此放過她。」
阿宴卻道:「罷了,聽這孟嬤嬤的意思,當年接生的穩婆都已經不在了,此事本就難查。如今我知道了這事兒,從此後這顧府再也和我們沒有任何干係。現在顧家落魄至此,我便是查到了又能如何,總不能上前給那麼一個一隻腳踏進土裡的老人一巴掌。她現在這個樣子,其實已經得到了自己的報應。」
容王聽到這個,凝視著阿宴,忽而笑了下:「這樣也好。」
她能這麼想,自然是已經放下過去所有的怨仇。
他也喜歡自己的女人雙手潔白不染一絲塵埃,而那些注定晦暗見血的事情,就留給他來做吧。

待到容王傷勢稍好,阿宴這邊便張羅著回去容王府了。
她已經很久不見自己的兩個娃兒,如今回去後,倒是看著他們長了許多的樣子,見了母親,也不見生疏,趴在懷裡蹭啊蹭的。
蘇老夫人見了阿宴,先是詢問了容王中箭的事兒,接著便提起程府,便開始抹眼淚了,說了程芒被打後的淒慘,程家人也是嚇壞了,如今來到了燕京城,就在顧府裡呢。
蘇老夫人這不明就裡的,便拉著阿宴問起到底怎麼回事,阿宴哪裡能說這其中的事由呢,只好搪塞了下。
可是誰知道蘇老夫人卻也不是那麼好糊弄的,忽而問道:「如今外間的傳聞描繪得有鼻子有眼,你可聽說了?」
阿宴只好裝糊塗:「母親,這外邊的流言,你信它做什麼,左右不是真的。」
蘇老夫人低哼一聲:「我倒是想不信的,可是就怕容王信了,就怕皇上信了啊!」
聽說以前皇上三日不見兩個小世子,那必然是要派人來接進宮去的,如今呢,都三五日了,也不見皇上過來問一聲,這難保不是心裡起了疑惑。
阿宴卻篤定地笑著,安撫母親道:「母親,別說自從成親後,我是見都沒見過阿芒表哥一面,你以為容王和皇上真會信這些鬼話?再說了,兩個小世子長得和容王簡直一個模子出來的,哪個見了的敢說不是他的親生兒子呢?也就是那些沒見過的在那裡嚼舌根子罷了!」
蘇老夫人想想也是,便點頭道:「你說得也對,只不過這個總是要小心。這名聲是大事兒,也不能任憑別人如此詆毀。」
阿宴點頭:「母親這個倒說得對,回頭我和容王商議下吧。」
一時蘇老夫人卻又提起那昔日的敬國公府來,不免感歎道:「如今連宅子都賣了呢,一家人不知道搬去哪兒了。聽說大奶奶還求到了嫁出去的五姑娘那裡,求著幫襯下,你說這五姑娘,當初怨恨她死了,如今哪裡肯幫,聽說是揶揄了幾句給趕出來了。」
阿宴聽著這個,卻想起孟嬤嬤所說的祖母之事,當下試探著問起母親來,誰知道母親卻是一概不知的。
她略一沉吟,想著到底是陳年往事了,母親根本不曾見過祖母,今日今時未必對自己的祖母有什麼感念,倒是回頭應該把這事兒告訴哥哥,也托他尋個時候好生祭奠下自己那祖母,好讓她知道,如今她的孫子孫女都過得極好,那些害她的人已經遭了報應。
這邊阿宴送走了母親後,便想著找容王商量下,誰知道容王傷勢還沒好全呢,卻已經命人抬著轎子進宮去見他皇兄了,阿宴一聽這個,不免急了,想著這男人啊,也不看看自己身體什麼樣,就開始折騰!
回來後,阿宴難免嗔怪了一番,一邊伺候著他吃飯,一邊嫌他不把自己身體當回事。
容王瞇眸躺在那裡,他其實是很享受現在的日子的。
他喜歡這個女人笑盈盈地抱著孩子的情景,也喜歡聽她在自己耳邊絮叨一些瑣事,甚至將自己就那麼教訓一番。
這讓他明白自己再也不是昔日那一個人住在清冷宮廷中的帝王,那時候,可沒有人敢對他嗔怪這個那個的。
以前他就總隱約感覺,阿宴身上有一些什麼,是他所缺少的。
如今卻明白了,就是那種帶著溫馨氣息的人間煙火味兒。
說白了,以前他當皇帝,費心費力,只為了天下平泰繁榮富昌,到頭來,別的平民人家落得一個老婆孩子熱炕頭,可是他呢?
他這個高高在上的帝王,卻是真正的孤家寡人,家不成家,到頭來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這種傻事兒,這輩子是怎麼也不想幹了。
當下他眸中泛著笑意,淡道:「今日和皇兄倒是商議了幾件事。」
阿宴見他這麼鄭重其事的樣子,便隨口問道:「什麼事?」
容王慢悠悠地睜開眼,問阿宴道:「你去過最遠的地方是哪裡?」
阿宴微頓,想了想道:「也就燕京城郊的西山了吧。」
容王聽了,牽起她的手,柔聲問道:「那麼阿宴,我帶你去江南一帶走走,你想去嗎?」
江南?
阿宴有些詫異:「怎麼忽而要去那裡?」
容王垂眸,淡道:「如今外面的傳言,你也該知道的?」
阿宴抿了下唇,點頭道:「是。」
容王凝視著面前的女人,淡聲道:「今日我和皇兄商議過了,他覺得發生這種事,自己也有過錯。他未免對兩個小傢伙寵得過頭了,別人自然看著眼紅。他以前覺得自己乃是天子之尊,從來不會顧及別人的想法和臉色,如今卻覺得,現在大局未定,這麼護著兩個小傢伙,對他們來說未必是什麼好事。」
容王停頓了下,這才道:「當然還有一些事,是和皇上遇刺的事有些牽扯的,需要我去一趟江南。」
「嗯,你去,我也跟著去?」阿宴意識到了什麼。
容王點頭:「是。一則是避一避風頭,到時候我們不在了,流言自然會消減下來。當然皇兄也會藉機清理懲罰,以儆傚尤。二則是江南水養人,天氣也暖和些,帶著兩個孩子出去走一走也好,三呢,則是順便處理些公事。」
阿宴當下聽著倒是有了興趣:「那什麼時候回來呢?哥哥開春之後就要成親了,那個時候可能回來?」
容王一聽這個便笑了:「那是自然,我的大舅子成親,我怎麼可能不回來?其實年底就能回來,如今後宮連個皇后都沒有了,過年那會兒你得回來,不然到時候都沒主事的人。」
這下子阿宴是徹底充滿了期待,江南乃富庶之地,氣候宜人,她原本還想著到了寒冬,兩個孩子出門都難,怕是整日悶在家裡了,如今去了南邊,倒是比這北方要好了。
阿宴先和母親商議過了,母親自然是捨不得兩個孩子,不過想著帶孩子到南方去過冬,也就不說什麼了。
待到容王這邊傷勢稍好一些,這邊阿宴便開始收拾路途所需攜帶的各物,以及點了隨行的各色侍從侍女等。
其他人也就罷了,素雪等幾個手上有武藝的自然要帶著,另外惜晴也是要跟著的。
如今惜晴懷著肚子,四個月大了,本不該去的,可是蕭羽飛要跟著,她既捨不得蕭羽飛離開,又捨不得阿宴就這麼帶著兩個娃兒走了,最後一狠心,乾脆也跟著去了。
左右容王府的馬車舒適得很,趕路又不著急的,隨行的又有御醫,出點事也不怕。
當下這行程就很快敲定了,一家人也都盼著這事兒呢,誰知道到了臨出發前幾日,平溪公主卻找上來,說是托付一件事。
原來平溪公主的亡夫姓韓,是江南韓家的三公子,當日是高中狀元才尚了平溪公主的。
這韓駙馬有個弟弟,家裡排行第四的,前些日子來燕京城拜望平溪公主,是帶著一個女兒來的。
這韓家姑娘如今二八芳齡,生得也倒是好,這韓四原本想著來了燕京城,請平溪公主為她尋一門好親,便把她暫且托付在公主府裡寄居。
誰知道才不過一個月的功夫,那韓四回了江南,便傳來消息說這韓姑娘的母親得了重病,於是這韓家姑娘便要回去伺候母親。
可是威遠侯這邊一時也不得便,沒辦法送這位韓家姑娘過去,如今平溪公主知道容王要過去江南,便想著將韓家姑娘托付給容王夫婦一道帶回去。
平溪公主乃是容王長輩,這般舉手之勞,容王自然不會拒絕,當下事情也就這麼定下了。
臨行前,平溪公主又特意帶了這韓家姑娘過來,將她囑托給阿宴。
阿宴一直很是喜歡平溪公主的為人處事,她托付的事情,自然是應承下來,言說路上必然照顧好這位姑娘,將她平安送至江南韓家。
這韓家姑娘生於江南,長得清雅秀氣,整個人水靈得猶如一朵白荷般。她見了阿宴,也不怎麼多說話,只是嬌弱地低頭,含羞帶怯地道:「嫣兒見過王妃娘娘。」
阿宴一見這嫣兒,便不由驚歎。
她其實在這燕京城裡,也算生得標緻,若論起相貌,原本也沒幾個人能及得上,可是如今和這位嫣兒姑娘一比,那可真是被比下去了,襯得自己一股子煙火味兒。
當下她也是喜歡這個嫣兒姑娘,笑道:「原本覺得路途寂寞,如今有這位嫣兒姑娘做伴兒,這一路上倒是有人說話了。」
平溪公主見此,笑著對那嫣兒姑娘道:「原本給你說過的,這容王妃性子是個好的,你也不必怕。」
一時又對阿宴笑道:「她是生在江南水鄉的女子,養在深閨,不曾見過什麼世面,又素來身子嬌弱,這一路上,倒是要你多擔待一些了。」
阿宴自然是答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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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安頓下這嫣兒姑娘,第二日便出發了,因他們是先走陸路,待到了緊挨著長江的鹽城後,再走水路。阿宴見那嫣兒姑娘生性嬌弱的樣子,怕她一時不適應著舟車勞頓,便特意吩咐了身邊的一個叫桃紅的大丫環過去照料,並特意叮囑道:「你跟隨在嫣兒姑娘身邊照料,但凡這嫣兒姑娘要什麼,你都不可懈怠,若是她有什麼不適,要速過來稟報。」
這桃紅自然答應了,一時便陪著嫣兒姑娘上了馬車。
容王和阿宴自然是同乘一輛馬車的,這馬車是特製的,寬大舒適得很。如今外面雖然寒風漸起,不過馬車裡倒是暖和得緊。
容王抱著數日不見的兒子,笑著捏了捏兒子的小臉蛋:「父王這些日子不曾好好抱你,如今倒是沉了。」
可不是麼,小傢伙如今抱在手裡,沉甸甸的,小肥腿也有勁得很,踢起人來直衝著要害來,別說是阿宴,就連容王都要忌憚三分了。
此時被容王抱在懷裡的是子柯,子柯咧著小嘴兒,兩眸清澈晶亮,咯咯笑望著容王,小手一抓一抓的。
容王見他這般模樣,越發的喜歡,便兩隻手握住他的腋下,將他舉高過頭頂。
小傢伙哪裡被如此對待過,興奮得兩隻肥腿歡快地踢騰起來,兩隻小手更是在空中揮舞著,口裡發出興奮的叫聲,叫得一旁的子軒都睜著懵懂的大眼睛好奇地看過去。
阿宴從旁抱著子柯,一時想起那嫣兒姑娘來,笑道:「以前不曾覺得,如今才知道,可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這滿燕京城裡的姑娘,可都是被這麼水靈的姑娘給比下去了。」
容王聽到這個,一邊越發將兒子拋向空中,一邊淡淡地道:「便是所有的姑娘都被比下去,還是剩下一個婦人的。」
啊?
阿宴一邊幫子軒擦著口水,一邊微詫地道:「哪個?」
容王低哼,淡道:「自然是我的王妃了。」

  ☆、154|153.151.149. 1.1

容王低哼,淡道:「自然是我的王妃了。」
阿宴聽了,一下子嗤笑出聲,怪他道:「你可真是王婆賣瓜,就沒見過你這般自誇的。」
容王順手接住踢騰著腿兒的子柯,淡瞥了阿宴一眼:「本王的王妃就是燕京城第一美人兒,別人都比不上的。」
阿宴搖頭笑道:「那是你沒見那嫣兒姑娘呢。」
一時她想到這裡,忽而心生警惕:「你可別到時候見了人家,一下子就覺得人家美了!」
容王聽了,不由無奈淡道:「你現在才操心這個,不覺得晚了嗎?」
這個時候,阿宴懷裡的子軒總算是按捺不住了,他也想被舉高高啊,於是他終於抬起小肥手,抓了抓阿宴的頭髮。
阿宴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當下抱起子軒,將他塞到容王懷裡,又從他懷裡把子柯抱過來。
「你不要忘了,你有兩個兒子呢,可不能厚此薄彼。」
說著時,阿宴懷裡的子柯不高興了,他正在那裡和父王玩得高興,怎麼如今忽然跑到了母妃懷裡?雖然母妃香香軟軟的很舒服,可是他現在更想被舉高高啊。
於是他瞪著晶瑩的大眼睛望著子軒被拋高。
他終於忍不住了,對著子軒開始伸展爪子示威。
子軒一向比較安靜的,不過此時被拋高了又落下,這種刺激他可是從來沒嘗試過,當下也如剛才子柯一般咯咯地笑起來,興奮地揮舞著四肢,如同一個被揪住後蓋的螃蟹一般在半空中踢騰著。
此時子軒一雙晶亮的眼睛興奮地和子柯對上了,開始越發咧著沒牙的小嘴兒露著米分嫩的小舌頭對著子柯咯咯咯地笑,笑得那叫一個開懷。
子柯頓時忍不住了,踢騰著小短腿兒一副要衝上去的樣子,在阿宴懷裡跟一條蹦著的魚一般,按都按不住。
阿宴沒奈何,只好使勁摟著他不放,摟著的時候,一時想起那個嫣兒姑娘,不由歎了口氣:「要說以前我沒嫁的時候,興許還能和人家比比,如今每日裡都和兩個臭娃兒混在一起,真是老了,沒法比了。」
容王摟著他那白胖的兒子子柯,淡瞥了阿宴一眼,沒說話。
*****
馬車行進了半日功夫,後面的桃紅忽然命侍衛傳過信來,說是韓家姑娘做不得馬車,如今覺得頭暈。
阿宴聽了,忙問容王道:「我過去看看她吧?」
容王搖頭:「不要,讓大夫過去看看就行了。」
阿宴卻堅持:「昔日平溪公主待你不錯,這是她夫家的侄女,總不能怠慢了。」
說著,便將懷裡的子柯交給了一旁的奶媽,她自己則是帶著侍女下了車,去了後面嫣兒姑娘那輛車上。
誰知道到了那車上後,嫣兒姑娘卻虛弱地躺在那裡,咬著唇,滿懷愧疚地道:「王妃,嫣兒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
阿宴忙笑道:「原也沒什麼急事的,你若是不舒服,我們歇歇便是了。」
嫣兒姑娘望著阿宴的笑容,越發低著頭,眸中竟然緩緩有了淚珠:「王妃,嫣兒實在給你添麻煩了,早知道當日就不該留在燕京城,原該跟著父親回去江南的。」
阿宴見她如此,只好將她安慰一番。
這個時候御醫也過來了,上前幫著這嫣兒姑娘把脈後,卻是道:「也沒什麼,不過是氣血略虛。」
嫣兒姑娘聽了這個,頓時臉紅了下,低著頭道:「王妃,其實嫣兒原也說過,不是什麼大事。」
阿宴見此,便笑道:「怕是累了呢,等再過半日,我們到了驛站,到時候好生歇息下就是了。」
說著,她便要告辭離去,誰知道這嫣兒姑娘卻忽而扯住她的袖子,羞紅了臉,低聲道:「王妃,嫣兒一個人在這邊,倒是沒趣得緊。聽說王妃身邊還有兩位小世子,不如嫣兒一起過去,也幫著王妃看顧小世子?」
阿宴略一猶豫,淡道:「兩個小世子雖則年幼,可是卻極其頑劣,你身子嬌弱,倒是怕衝撞了你。」
嫣兒姑娘聽了,忙搖頭:「不會的,嫣兒在家的時候,也有一個弟弟年幼,嫣兒時常陪他玩耍。」
見她這麼說,阿宴哪裡還能拒絕,當下只好帶著嫣兒去了前面馬車,同時吩咐侍女過去:「先去稟報容王,便說嫣兒姑娘要過去,請他自己出去騎馬吧。」
這嫣兒姑娘聽到這個,越發低著頭,歉疚地道:「不曾想因為嫣兒要去,倒是讓容王殿下不能坐馬車了。」
阿宴只好笑道:「也不礙事的。」
當下兩個人上了馬車,此時容王已經出去騎馬了,嫣兒姑娘便幫著阿宴逗弄兩個孩子,可是兩個孩子哪裡是她能管得住的呢,她要抱,子柯就哭。
於是她沒辦法,只好去逗弄子軒,誰知道子軒用清澈的眸子盯著她,那小臉竟然彷彿帶著防備。
一旁的奶媽看著沒辦法,只好自己接過來哄著。
開始的時候,阿宴不想冷落了這嫣兒,便還和她說話,後來因要哄娃,也就顧不上她了,於是很快這嫣兒姑娘在馬車上就顯得多餘了。
嫣兒姑娘落寞之餘,便掀開馬車簾子看外面,誰知道這麼一看,卻恰好見外面一個約莫弱冠的男子,英姿煥發,清冷俊美,就那麼巍然騎在一匹白馬之上,映著燦爛的陽光,鍍上一層金色,就如同從遙遠的國度走來的神祇一般。
她心中一動,想著這莫非便是那個傳聞中權勢正盛的容王,別人都說他年輕俊美,可是真沒想到竟生得如此英挺迷人。
卻恰在此時,容王想起自己那軟糯的兒子,便不經意間看向這邊。
於是在陽光之中,嫣兒姑娘便見到,那個俊美英挺的容王掃向了她,眸中泛著溫煦的光芒。
她的心,一下子就沉醉其中了。
容王一眼掃過馬車,原本是記掛著兒子的,誰知道就看到一個嬌怯怯的姑娘家正定定地望著自己。
他微蹙了下眉。
上一世,他是去過江南的,那時候也是為了查一樁貪腐大案。
在那裡,他也見過無數這種迷戀自己的江南少女,一個個嬌怯怯地望著自己,彷彿自己只要一伸手,她們就會倒在自己懷裡一般。
他眸中泛起厭煩,想著原本一家人的江南之行,怎麼憑空多出一個這玩意兒呢?
就在這個時候,有暗探上前。
容王一看那意思,便明白,當下淡道:「說吧。」
於是那暗探過來低聲稟報道:「殿下,南邊傳來消息,順著殿下所給的線索,我們已經查到了四海錢莊,這個四海錢莊近期將一批金子運到了羌國,這批金子的來歷不明,怕是果真有鬼。」
容王聽著,淡道:「四海錢莊的幕後主使人是誰,這個查過嗎?」
暗探聽到這個,忙道:「這個四海錢莊也是江南幾大錢莊之一,是老字號了,原本的東家姓陳,陳家是江南大家。可是這幾年江南陳家衰敗得厲害,也不知道怎麼最近忽然換了一個東家,新東家姓韓。屬下也曾命人著力查過那位新東家,可是這新東家一直神龍見首不見尾,兄弟們只是追查到,他年紀很輕,約莫二十多歲,長得俊秀文雅,臉上並無疤痕,腿也沒有瘸。」
容王沉吟片刻,想著能在羌國已經毫無還手之力的情況下,竟然花了重金前去尋來了那位上一世刺殺了自己的絕頂殺手,並且精準地使出和上一世同樣的招數,能辦出這個事的來,其來歷怕是不一眼。
而更可怕的是,這個人巧妙地利用了上一世的一樁江南貪腐案,並且將一大批金子據為己有,同時將原本該就此衰敗的四海錢莊收攏在自己麾下,為自己所用。
這個事情,實在是太多巧合了,巧合得彷彿有人預知了這一切,於是巧妙地利用了所要發生的事情。
當然,也許這可能是宿命的一種巧合。
可是容王並不相信巧合,他在事先已經將這件事發生的可能性降到了幾乎沒有,現在這件事卻依然發生了。
他只能懷疑,有一個幕後指使人,如同自己一般,知道了一切將要發生的事情。
容王握著韁繩,英挺地騎在馬上,在噠噠的馬蹄聲以及清脆的銅鈴聲中,他半合著眸子,想著如今的情勢。
就容王目前所知的,因為當年他的逆天改命而重生而來的人一共有四個,那便是自己,阿宴,顧凝和沈從嘉。
顧凝已經死了,阿宴對一切根本一無所知,她就那麼單純地活在自己所一手創造的平淡生活中,而沈從嘉呢?
沈從嘉本來應該是死了的,因為當年他追殺南蠻逃軍時,將混在南蠻王族中的沈從嘉追殺於落虎山下,沈從嘉在最後關頭跳崖自殺。
可是,看來也許他並沒有死?
容王瞇著眸子,淡淡地想著,當初他命人在那落戶山的懸崖下尋找沈從嘉的屍首,整整找了兩天三夜,可是卻根本沒有找到。
如果他跳下懸崖後僥倖生存下來,那麼是極有可能來到這江南繁華之地,開始利用自己前世所知道的來擴張自己的財力。
然後呢,他即使有了財力,想要對付手握重權的自己也是難上加難的。
於是他勾結了那個落敗的羌國?
想到這裡,容王唇邊泛起一個冷笑。
這沈從嘉上一世是自己一手提拔起來的,曾在數年的時間裡,他是戶部大司農任太府卿一職,主管大昭國送京賦稅正物和折租之物以及貢物的收納、貯存、保管與出給事宜,並掌握著全國送京貢賦錢物的收支、結餘數據等。這種職位歷來都是肥缺,沈從嘉任太府卿一職數年,對各地官員賦稅情況瞭如指掌。
當然了,其中那些暗藏私密他也應該頗知道一些的。
這樣的一個人,利用自己前世所知去斂財並收攏人心,那並不是一件難事。
這麼想來,倒也頗為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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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馬車裡,嫣兒姑娘望著那個騎在白馬上的那個俊美絕倫容王,臉上不由現出落寞,想著怎麼他再也不回頭看自己一眼?
正這麼想著的時候,忽而聽到一個清脆的聲響。嫣兒姑娘詫異地回過頭,想著這麼不雅的聲音,應該是她所以為的那樣,是一個屁吧?
她簡直是有點不敢相信,怎麼在尊貴的容王妃的馬車上,有人竟然如此的放肆?
可是誰知道,竟然沒有人為此羞慚,那容王妃也沒生氣,反而是摟著那白胖的小世子,一邊笑得開懷,一邊親暱地用臉去蹭那小世子的臉蛋兒。
「你這小壞蛋,怎麼這麼響呢?」語氣中說不出的溫柔和寵溺。
因容王妃磨蹭著那小世子,於是那小世子也歡快地笑起來,咯咯咯的,很是清亮,笑得官道兩旁縮著的麻雀都被驚飛了。
一旁的奶媽摟著另一個小世子,也是笑著道:「俗話說得好,屁長屁長,越是放屁越長得快呢!」
當下嫣兒姑娘頓時明白了,原來這不雅之聲是這小世子發出的。
一時她心裡鬆了口氣,同時又覺得有些不喜,便小心地用袖子掩住唇鼻。
阿宴摟著子柯,卻也注意到了這嫣兒姑娘的動作。
一時心裡難免有些無奈。
其實這當了母親的女人,和沒當母親的女人,實在是不一樣的。
沒做母親前,你大可以陽春白雪,賞臘梅聽絲竹,翻翻詩卷看看名畫,半點沾染不得塵埃。可是做了母親後,每日裡所關注得無非是兩個娃兒的吃喝拉撒,今日他吃了多少奶,明日他是不是拉了,甚至連拉得稀了還是稠都得細細追問一番。
於是這放個屁,又算什麼,不但不覺得臭,反而悅耳得很。
可是這屁,聽在那沒當母親的姑娘耳中,自然是不喜的。
她摟著子柯,笑對那嫣兒姑娘道:「原說這兩個孩子頑劣,怕衝撞了姑娘的。明日個若是姑娘嫌悶,那我便請惜晴陪著你吧,她跟在我身邊多年,體貼有趣,路上說個什麼,也能給解悶。」
誰知道嫣兒姑娘卻低頭抿唇,放開捂著的鼻子,細聲道:「兩個小世子確實可愛得緊,嫣兒看著他們,心裡也喜歡,若是我能有這麼兩個可愛的弟弟,那該多好啊!」
她咬著唇,小心地望著阿宴:「王妃,莫非是覺得嫣兒在這裡攪擾了兩位小世子?
阿宴聽此,笑了下,只是搖頭,卻沒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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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行了一日,到了傍晚時分來到了驛站,這驛站裡早知道容王的車駕來此,於是早早地便打掃了驛站並派人在官道路口迎接。
阿宴一行人等先安頓下來,略作洗漱,又吃了驛站準備好的飯菜,這才各自歇下了。
對於阿宴來說,這是頭一天這麼坐一天的馬車,又要顧著兩個孩子,還真有些累。
容王見此,便吩咐一旁的奶媽道:「今日兩個小世子跟著你們睡。」
阿宴一聽,忙道:「這出門在外的,他們也是不習慣,還是跟著我睡吧?」
容王低哼,根本沒搭腔,一旁的奶媽見容王那不容置疑的臉色,自然是知道誰的話應該聽,當下默默地抱著兩個小世子走了。
待一旁侍女奶媽都下去了,屋子裡只剩下了兩個人,容王這才過來,伸出修長有力的手指,放在阿宴的肩膀上,然後輕輕一按。
「啊——」阿宴只覺得酸疼不已,頓時忍不住發出一聲低呼。
容王兩隻有力的臂膀將她從後面環住按在胸口,俯首在她耳邊,清冷的聲音淡淡地道:「笨蛋,你第一次坐這麼久的馬車,明日就該喊著腰酸腿疼了。」
阿宴確實是不懂的,當下懶懶地靠在他身上,軟聲問道:「啊?那可怎麼辦?」
容王從後面摟著她細軟的腰肢,淡道:「王妃,這個時候,你就該求教下你的夫君了?」
阿宴聽了,忍不住抿唇笑了,當下靠在他胸膛上用腦袋輕輕磨蹭著,嬌聲問道:「夫君,快告訴我吧。」
容王一邊摟著她,一邊抬手,修長有力的手輕柔而富有力道地按在她的肩膀上,並且一點點地從內到外按壓。
阿宴頓時覺得舒服極了,他的手法引起她體內的酸疼,卻又緩緩地將那酸疼消弭。
她甚至忍不住發出低低的嬌.吟聲。
容王攬著她,在她耳邊低聲道:「我們去床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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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幾日的陸路,一行人終於來到了鹽城,在這裡稍作歇息後,那邊船隻並一應所用物資都準備好了,這才上了船。這一旦上了船,約莫再走半個月的水路,下船就是江南最大的繁華之都洪城了。
誰知道阿宴一上了船便覺得不對勁,頭暈噁心難受,吐得昏天暗地的。別說是照料兩個孩子,便是顧好自己都難。惜晴這邊是懷著身子的,沒辦法,只好過去親自看著奶媽照料兩個小世子,卻讓素雪等過來照顧阿宴。
嫣兒姑娘見此,跑過來先是看望了阿宴,柔聲柔氣地道:「王妃到底身子嬌弱,這沒坐過船的,頭一次坐船,自然是不適應。」
一時又主動請纓說是要幫著照看兩個小世子,此時阿宴吐得一張臉都是慘白的,話也不怎麼說得出,一旁的素雪便淡道:「原本說了兩個小世子頑劣,自有惜晴並奶媽照料,嫣兒姑娘原是貴客,不敢攪擾。」
嫣兒姑娘一聽這個,便咬著唇,低頭,眸中有幾分委屈。
阿宴見此,便命人送客了。
待這嫣兒出去後,她虛弱地吩咐素雪道:「早在馬車上的時候,我看著這嫣兒姑娘竟不是個本分的,只是平溪公主所托,也不好慢待了她。如今你命人看著些吧,船上原本就這麼大,可別鬧出什麼事來。」
素雪聽了,自然答應:「王妃放心,我會派桃紅盯著點的。」
一時她扶著阿宴,想起剛才這姑娘委屈的神情,不免眸中透出鄙夷,想著剛才那低頭委屈的樣子,實在是勾人,可是她對著一個病弱的王妃,一個冷臉的丫鬟,何必呢!
這邊正說著的時候,那邊嫣兒姑娘剛剛走出船艙,卻恰見容王那卓爾不群的英姿緩緩行來。
他今日穿著的一身黑袍,散發著些許凜冽氣勢,秋風起時,袍擺和長髮齊飛,一時彷彿天地間再也沒有了其他,只有這麼一個俊美英挺的男子,巍然立在青天碧水之中。
嫣兒姑娘一時有些看呆了,想著這麼一個俊美無匹的男子,又是如此的位高權重,也不過才十七八歲的年紀而已,怎麼就這麼早早地有了王妃。
她怔怔地想著剛才那容王妃,聽說她竟比容王還大了三歲呢……
正這麼想著的時候,容王見到了呆立在自己王妃門前的嫣兒姑娘,擋住了自己的去路,這船上就這麼大一點過道,當下他面無表情地道:「韓姑娘?」
誰知道他話音剛落,嫣兒姑娘身子一軟,就這麼倒向了他。
容王淡定地後退了一步,於是嫣兒姑娘踉蹌著險些摔倒在地上。
幸好一旁的桃紅扶著,這才免於厄運。
驚魂甫定,嫣兒姑娘抬首看向面前高大俊美的容王,卻見他一臉冷漠,彷彿一切根本沒發生一般。
他竟然連問候關切一聲都懶得?
嫣兒姑娘低下頭,泫然欲泣,歉疚中帶著慌亂:「殿下,是嫣兒唐突了,實在是嫣兒有些暈船,一時目眩,這才險些摔倒。」
「哦——」容王面無表情地道:「既如此,桃紅,你去命人將王妃所吃的藥多熬一份來,請嫣兒姑娘每日吃三次。」
他冷而淡的語聲平靜,卻帶著令人無法抗拒的力量:「桃紅,一日三次,你要照顧好嫣兒姑娘,看著她吃下去。」
說完,他微一側身,看都沒看嫣兒姑娘一眼,逕自去阿宴的房中。
嫣兒姑娘呆呆地站在那裡,臉上羞得滿面通紅。
一旁桃紅這幾日多少也看出來了,心裡不免覺得好笑,想著自家殿下對王妃,那是何等的慇勤寵愛,這嫣兒姑娘雖說長得不錯,可未免也太能裝了,竟然還裝暈倒?
當下她笑盈盈地對著羞愧泛紅的嫣兒姑娘道:「既然嫣兒姑娘也是暈船的,那桃紅馬上就去取湯藥來,這可馬虎不得,怎麼也要吃藥的。」
嫣兒姑娘一聽,頓時紅了的臉又白了。
卻說容王推開船艙門,因這船艙門低矮,他微微彎腰,踏入了艙中。此時阿宴正半躺在榻上,兩唇緊閉,半合著眸子在那裡養神。
容王坐在榻前,看著她憔悴的容顏,輕輕觸碰了下她的臉頰,溫聲問道:「現在好些了嗎?」
阿宴感覺到那沁涼的手就那麼貼著自己,她覺得有些舒服,便閉著眸子在他寬大的手心裡蹭了下,啞聲道:「現在好些了。」
一時旁邊的素雪回道:「適才吐了一場,怕是肚子裡都空了,如今便是想吐都沒得吐了,就連今早吃的藥都吐了。」
容王擰眉:「再請歐陽大夫過來看看吧。」
這邊阿宴睜開眼睛,掙扎著道:「這屋子裡味道腌臢得很,你先別過來了,今晚你便在書房裡睡吧。」
容王伸手扶起阿宴,讓她靠在自己懷裡,又用手幫她攏著略顯凌亂的黑髮,淡道:「怎麼,趕我出去?」
阿宴動了動身子,當下命素雪道:「先開了窗子,透透氣吧。」
容王挑眉,低首凝視著她道:「又沒什麼味道,散什麼氣兒?如今船開著,外面有風,小心吹到你。」
阿宴撐起身子坐在那裡,笑道:「我肚子裡難受,吹吹風倒感覺好些,不那麼暈了。」
容王見此,這讓點頭同意,那邊素雪開了窗戶,外面江上的輕風吹進來,帶著不知道哪裡來的桂花香味,阿宴聞著,倒也覺得舒服。
恰好此時侍女端來了一盞荷葉蓮子羹,素雪忙要接過來。
誰知道容王卻吩咐道:「拿給我吧。」
素雪一怔,不過還是將那羹湯雙手遞給了容王。
容王接過來,自己先品了一口,淡道:「熬了許久,味道也清香,便是不喜歡,也喝了吧?」
阿宴此時肚子裡空乏得很,渾身無力,她知道這樣下去也不行的,自然要勉強吃些,於是點頭:「你給素雪,讓她服侍我喝了吧。」
容王卻低哼道:「怎麼,本王要親自服侍王妃喝粥,素雪敢和本王搶?」
素雪見此,抿唇一笑,低頭道:「殿下,那素雪先退下了,就候在船艙外,若是王妃有什麼吩咐,便叫一聲。」
一時素雪退下了,屋子裡其他侍女也都跟著退下。
容王拿了一個引枕,扶持著阿宴讓她半靠在那裡,又親自拿了羹匙喂阿宴喝粥。
阿宴品著這熬得稀爛帶著荷葉清香的粥,不由得抬頭看向面前的男子,如星子一般深沉的眸子,俊美剛毅的臉龐上是堪比古井的平靜。
他才這麼年輕,卻已經猶如修煉千年歷經滄桑,就這麼淡然地坐在自己面前,用那雙曾經握著刀劍指揮千軍萬馬的手,一勺又一勺,精心細緻地喂自己吃粥。
一時阿宴的眸子中有些濕潤,忽而想著,自己何德何能,今生今世能有這麼一個男子伴著左右。
容王垂眸舀起一勺粥來,小心地吹去熱氣,一抬眸間,卻見阿宴清澈的眸子帶著濕潤,就這麼凝視著自己。
他不免笑了:「幹什麼這麼看著我?」
阿宴抿唇不言。
容王見此,挑眉:「怎麼,覺得你的夫君太好看了?」
阿宴一下子笑出來了。
就在這個時候,歐陽大夫過來了,這時候容王的粥也喂得差不多了,便等在一旁,看著歐陽大夫給阿宴把脈。
這歐陽大夫皺著花白的眉毛,把脈半響後,忽而睜開眼來,略帶詫異地望了眼阿宴,卻是並沒多說。
容王見此,難免擰眉。
等到歐陽大夫走出船艙,容王也跟出去,便問道:「到底怎麼了?」
歐陽大夫卻並沒答話,問一旁的素雪道:「王妃上一次月信是何時?」
素雪回憶了一番,這才道:「王妃自從生下兩個小世子後,這都是四月了,一直未曾有過月信的。」
歐陽大夫沉吟片刻,這才望定了容王:「如果老夫看得沒錯,這應該是又有了身子,只是時日尚少,因此昨日把脈時倒是沒看出。」
容王原本是有些擔心的,聽到這個,頓時眸中露出驚喜:「可確定?」
歐陽大夫笑吟吟地捋著鬍子:「不確定。」
容王眸中驚喜散去,冷沉沉地盯著歐陽大夫。
歐陽大夫見此,不由哈哈大笑:「八九成把握吧,過兩日老夫再來為王妃請脈,到時候便知分曉了!」



  ☆、156|154.153.151.149. 1.1

因為歐陽大夫把脈診出阿宴或許有孕了,這下子容王可不敢掉以輕心了,一面吩咐著眾侍女注意王妃飲食,萬萬不可大意吃了不該吃的,一面又吩咐諸事不可煩擾了王妃。
他擰眉,想起那嫣兒姑娘,便吩咐道:「這韓家姑娘,若是來求見王妃,就說王妃身子不好,一概不見客。」
吩咐完這些後,他還是覺得有些不安心,便在那裡輕輕踱步,想著遺漏了什麼。
阿宴躺在那裡,看著他倒是比自己還著急呢,不由笑道:「早知道我這麼拖累你,還不如不去呢。」
其實他話裡說路途中不著急,所以一直慢悠悠地走,可是偶爾間聽到他和蕭羽飛並暗探的對話,她也聽出來了,這才他去江南其實是擔負著許多差事呢。這一路上,其實早已經在安排部署。
一時想著,原本也是的,他可是皇上倚重的容王,哪裡真能當一個富貴閒王呢。
容王卻根本沒聽進去阿宴的話,他擰著眉,思慮半響,最後終於道:「這船必然是開得太快了,這才讓你暈船,我現在就命人開慢些。」
話剛說完,他撩起袍子一低頭就出了船艙。
啊?
阿宴半躺在那裡望著容王的背影,不由歎了口氣。
想著自己再次懷了身子的事兒還不知道是不是准信呢,他怎麼就開始想這想那的。
一直到了晌午時分,阿宴躺在榻上睡了一覺醒來時,便感覺到身旁有人,朦朧中有人從後面摟著自己,她知道這是容王,便動了下身子,睜開朦朧的睡眼:「怎麼這個時候陪著我躺下呢?」
容王攬著阿宴,低首在她耳邊道:「阿宴,這一次你如果真是懷了身子,那該是哪一次呢?」
阿宴臉上微紅:「誰知道呢!」
他到底年紀輕,正是血氣方剛的時候,幾乎是天天都要的,便是再忙,晚上回來了,也要壓著她弄一次。甚至一次不夠,還要再來一次的。
容王一隻手繞過她柔軟的腰肢撫摸著她平坦的小腹,深刻的下巴磨蹭著她敏感的耳朵,低啞地道:「可是我平時都不敢射在裡面的啊。」
這話一說,阿宴臉更熱了,耳朵那裡便覺得癢癢的。
確實這些日子,他便是興致來了的時候,大開大合地弄一番,卻總是能在最後關頭克制住自己,竟是快速拔出去傾瀉在她的小腹上的,就是防著她又懷了身子。
她也明白他的心思,當初生兩個小傢伙的時候,他算是擔心夠了,怕她再遇到什麼危險。
容王低咬著阿宴的耳朵,啞聲道:「難道是上個月那次?」
他一提這個,阿宴渾身一個戰慄,忙躲開他咬著自己的唇齒,紅著臉道:「或許沒懷呢,操心這個幹嗎!」
其實上個月那麼多次,按說誰知道他說得哪次啊,可是阿宴就是明白他指的是那一次。
那時候他傷還沒好完全呢,可是那一日自己幫他擦拭身體,就眼看著錦褲崩得硬邦邦,他暗著眸子,就那麼望著自己。
沒辦法,實在是心疼他,於是便用手,可是他卻覺得不盡興,竟然單手扶著自己坐在上面了。
容王聽到這個,低啞地笑了,有力的大手輕柔地撫摸著那處柔軟的小腹,啞聲道:「這次給我生一個小郡主吧。」
阿宴眼眸中濕亮,點頭道:「我也盼著生個小郡主呢,要長得嬌嬌軟軟的,可不能像眼下這兩個小傢伙那般頑劣。」
這二人想起這肚子裡的小郡主,難免多想,當下夫妻二人說著私密話兒,談著將來生了小郡主該如何如何,甚至說到後來,就連該找個怎麼樣的郡馬都想過了。
容王自然是想起這個就低哼:「本王的小郡主,可不能便宜了那些臭小子,總是要找個人品家世相貌都好的,還要文韜武略樣樣俱全,還要恭謹平和,還要不能納妾不能有通房,要潔身自好要……」
阿宴聽得他這一大串的要求,頓時有些頭暈:「照你這說來,滿燕京城裡沒幾個合格的,我的女兒豈不是嫁不出去了。」
容王聽此話,想想也是,擰眉半響後,終於有了主意:「若是真得生個小郡主,本王就馬上開始物色,找那人品外貌好的小男娃兒,從小好生培養!等到本王的小郡主長大了,再從中慢慢地挑一個!」
阿宴頓時聽呆了,想著只聽說過童養媳,可沒聽說過童養夫。
不過……他是容王嘛,他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吧……
*******
卻說容王陪著阿宴說了一會子話,因她這幾日暈船實在是精力不濟,也怕她累到,便先出來了,來到了書房裡。
先是召來了蕭羽飛並今日前來稟報消息的暗探,聽了對方的各項匯報。
因他上一次的指使,已經加派人手去查了那個四海錢莊的幕後掌櫃韓公子,如今已經得到了他的樣貌,並且匯成了畫像呈現在容王面前。
容王盯著畫像上這個人,不免覺得疑惑。
這個人長得和沈從嘉有些相似,可是卻又不像是一個人,確實是臉上沒有疤痕的,腿也不瘸。
他沉思了片刻後,便吩咐暗探道:「去查一查,沈從嘉有沒有兄弟,堂兄弟或者表兄弟亦可。」
那暗探自然是沉聲說是。
當下那暗探又提起如今江南各官員的動向,重點提到了容王之前要命人盯著的洪城府知府路博文,卻是最近一切平靜,每日只是在州府衙門,並不見外出,也沒有和什麼可疑人物接觸。
容王淡淡點頭:「那就繼續盯著便是了。」
這位洪城府知府路博文,上一世可是不知道貪了多少稅賦,當年他來江南,此人上躥下蹦,差點狗急跳牆。
如今他命人盯著,沒想到此人倒是平靜,一時不由想著,這次必然是經過高人指點了?
他瞇起銳利的眸子,盯著書桌上平鋪著的那個畫像,暗暗地道,不管你是不是沈從嘉,本王都會把你查個水落石出!
這邊暗探卻忽而想起一事,道:「啟稟殿下,還有一事,不知道是否和此事有干係。」
容王抬眸,淡道:「說。」
暗探當下回稟道:「如今咱們船上的這位姑娘,原本是江南韓家的女兒,這韓家的四老爺,彷彿和那四海錢莊有些關聯。我們查到,他以前在四海錢莊入了股的,後來四海錢莊易主,他的股也並沒有賣出去,依然握在手裡。只不過他們韓家乃是書香門第,往日裡來往的並無官員,也無可疑人等,屬下不好判斷此事和當前我們要查的事情是否有關聯。」
容王聽著這個,頓時皺眉。
當年他在江南查案的時候,這四海錢莊可沒有牽扯進來,當然也就沒有韓家什麼事。他唯一的印象也就是這韓家的老夫人極其慇勤,將他好生招待一番。
朦朧中記得彷彿要給他說親,後來他以家裡已經有一個正妃兩個側妃為由,就這麼給拒了。
至於這位嫣兒姑娘上輩子又是什麼戲份,他實在是記不起來了。
任憑他記憶力高超,可是對於江南某個書香門第的鶯鶯燕燕,他哪裡會放半分心思呢!
當下不免想著,若是上輩子這位嫣兒姑娘也跑到燕京城來尋覓夫婿,或許阿宴會記得?
這嫣兒姑娘,上輩子到底嫁給了燕京城裡的哪一個,這輩子竟然跑過來搭他們的船,又是唱得哪出戲?
他低頭笑了下,淡道:「讓秋葉去吧,陪在這位韓家姑娘身邊,盯著她些,別讓她惹出什麼事兒來。」
默了下,又道:「最要緊的是,一不能讓她靠近灶房,二不能靠近兩位小世子,三不能接近王妃,看牢一些。」
待一切部署完畢後,暗探和蕭羽飛等都各自離去,他走出書房,卻見此時月色闌珊,一灘寒江倒映著那輪明月,兩岸都是枯盡的樹木,一時有寒鴉飛過,發出淒冷的聲音。
彷彿上輩子他也這麼路過此地,也是在這麼蕭瑟的一個冬日吧。
只不過上輩子這船上可沒有嬌妻美子。
他笑了下,不由有些想念那兩個白胖的小傢伙了,便轉首去了兩個小世子的房間。
進去的時候,奶媽並侍女正幫著兩個小世子換衣服的,子柯是個不聽話的,兩腿踢騰著就是不想穿。想來也是,小娃兒嘛,沒了那層束縛,渾身都輕快許多,在那裡滾來滾去的,一身好肉油光水滑的白軟嫩。奶媽逮住他踢騰著的小肥腿兒,費力地幫他套上棉衣。
而一旁子軒則是光著小皮膚在那裡趴著,流著口水睜著清澈的大眼睛看子柯耍寶。
奶媽見容王進來,一邊拿了錦被蓋住兩個娃兒,一邊行禮,恭敬地道:「兩個小世子每日換衣服總是費勁得很。」
容王不免笑了,上前彎腰問道:「子柯,怎麼又不聽話了?」
子柯哪裡聽得懂他說話呢,從錦被裡露出一個黑乎乎的小腦袋,清澈的眼珠子轉來轉去地打量著容王。
容王抬手,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腦袋:「子柯乖,聽話。」
誰知道他剛一說完這個,那子柯人家便一個靈巧翻身兒,白嫩肥胖的小身子圓滾滾地滾走了,一副根本不搭理他的樣子。
一旁眾侍女見此,都有些想笑,不過忍住了。
容王自己也笑了:「這幾日你們母妃身子不好,你們都不許搗亂,要聽話!」
說著這話時,卻見子軒趴在那裡,一臉乖巧的樣子。
他不由伸手進了錦被下,握住那肥嘟嘟又軟糯的小腳丫,卻覺得那小腳丫實在是小,握在手裡,分外軟嫩,不免心裡泛起異樣,想著這是阿宴辛苦給自己生的兩個兒子,以後她還要給自己生個小郡主的。
當下他笑道:「若是你們的母妃懷孕了,父王可真盼著能有個小郡主,萬萬不能像你們兩個這麼頑皮。」
這邊正逗弄著,忽而就聽到外面傳來一陣似有若無的琴聲,悠揚動聽,如泣如訴。
容王斂住笑,淡問;「哪裡來的琴聲?」
眾人也都茫然,想著是誰,這夜晚時分竟然好好地彈起琴來了。
當下容王命奶媽們哄著兩個小傢伙睡覺,他自己卻走出船艙,遁著琴聲,來到船頭,卻見船頭的小廳中,一個女子身穿白衣,在這一江瑟縮中,迎著寒風,傲然立在那裡,俯首撫著長琴。
此時月光如水,江水蕭瑟,這琴聲低回婉轉,如泣如訴,絲絲縷縷地迴響於這寒江彎月之中。
而那一襲白衣的女子,身段柔媚,如瀑般的長髮在寒風之中微微飄揚,一時竟如同月夜仙子,就那麼不經意間墜入人間。
容王身旁跟隨著的正是蕭羽飛,他一見這情景,不由濃眉緊皺,想著這韓家姑娘真如同仙子一般,只是這仙子夜晚在這船頭彈琴,怎麼看怎麼哪裡不太對勁呢?
他小心地看向容王,卻見月光之下,容王臉上神色難辨,就那麼望著不遠處的那個韓姑娘。
一時,他忽然覺得不妙。
他的殿下啊,莫不是也覺得那女子好看?
就在這時候,卻見容王撩起袍角,緩緩走到了嫣兒姑娘身邊。
腳步落定時,嫣兒姑娘抬起眸子,眸中脈脈含情,比那春江之水還要深情。
她咬著唇,柔聲道:「殿下……」
聲音一如琴聲,如泣如訴,婉轉動人,猶如春日的鶯啼一般,任憑哪個男人聽了都會動心的吧。
容王漠然立於月光之下,淡淡地開口道:「以後不要在夜晚時分彈琴了。」
嫣兒姑娘眸中一動,心中泛起嬌羞,低聲道:「其實嫣兒並不覺得江上寒涼,反而覺得別有一番雅趣。」
聽聞這容王琴技高超,自己的琴聲卻是在江南無人不讚的,如今他聽到,不知道是否有恰逢知音惺惺相惜之感?
容王面無表情地道:「可是本王卻不喜歡在這深夜時分聽到這種動靜。」
當下吩咐一旁的蕭羽飛道:「吩咐下去,太陽落山之後,不許有人發出聲響,免得攪擾了王妃和兩位小世子歇息!」
他聲音中已經透出凜冽的冷厲,比那寒江之水還要冰冷幾分。
嫣兒姑娘頓時嚇得花容失色,不敢置信地望著那容王的背影。
明明是一個清雅俊美的人兒,不是說他最喜這等雅音麼,怎麼如今卻,卻說出這種話來?
她腿下頓時一軟,險險地扶著古琴靠在那裡。
難道是她彈的琴不夠好?
可是那容王妃,聽說是個不學無術的,琴聲根本沒辦法和自己媲美吧?

  ☆、157|154.153.151.149. 1.1

自從那一日嫣兒姑娘彈琴一事後,因容王命人好生看管著她,她倒是也安分起來,不再莫名滋事了。
而歐陽大夫再次為阿宴診脈,這次是確實診出是懷了身子的,一時阿宴自然是喜歡。
她上輩子連個孩子都沒有,如今是先得了兩個小傢伙,如今又懷了,當下是萬分期盼著是個女兒,好歹也得一個貼心小棉襖。
這邊得了消息,忙送了信給燕京城顧家,也好讓母親知道,而容王自然是也給自己皇兄去了一封信。
皇上是很快送了信,心中對於兩個小傢伙諸多關心,噓寒問暖,末了又提及要容王照料好王妃,要他注意安全等等。
其實容王對於阿宴的身體也有些擔心,於是再次召來船上的船夫,問了如今行船的情景,知道再過五六日就能到洪城了。
容王聽了便道:「從明日開始,船速降緩一些,務必要平穩。」
一時又看著外面的江水,淡問道:「若是江上結冰,倒時候怕是難以行船,依你們的經驗,往年都是什麼時候結冰?」
其中有一個老船夫便道:「如今天氣尚早,我們看著外面的水勢和風向,想來總是要十幾日才能結冰的。」
容王滿意點頭:「好,那就把五六日的船程改為十日,務必求穩就是了。」
這船夫們並不知道容王妃懷孕的事兒,不過他們卻知道這一船都是貴人,當下忙點頭道:「殿下放心,我們都是多年在水上多年了,行船自然是最穩當的。」
待吩咐完船夫後,他又招來了歐陽大夫,要他越發上心阿宴的身體:「前幾日她一直暈吐,就怕因此虛了身子,偏此時又懷了,總是讓人擔心。」
歐陽大夫早已看出來了,笑道:「殿下啊,你放心吧,這頭一次懷的時候自然是風險極大。如今王妃已經是第二次了,況且上一胎生完後,身子也養得好,殿下實在不必如此憂慮。」
聽到這話,容王依然心有餘悸,他前世今生經歷的惡戰並不少,攻城略地南征北戰,什麼險惡場景沒見過,不過一切都不能比得上那一天阿宴生產時,他心中的擔憂和恐慌。
他付出了那麼多,才換得今生的相守,若是真出一個意外,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麼面對。
當下他默然不語,卻是想著,等生下這個後,還是不要再讓阿宴再懷上了吧?
他擰眉半響,忽然問歐陽大夫:「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讓女子不會懷孕?」
歐陽大夫聽得詫異,詫異過之後,便明白了容王的心思,笑道:「有啊,古往今來,這種辦法多得是。」
譬如之前容王妃拿過來的那個藥方,那個吃了後女人便不會再孕育的啊。
容王越發擰眉,淡淡地道:「本王說得不是讓女子吃的。」
可憐歐陽大夫鬍子都花白了,還沒遇到過這種問題,他呆了半響後,終於恍然大悟,望著容王呵呵笑道:「你捨不得讓王妃吃,竟然要自己吃啊!」
一般男人,實在不可能提出這種要求的。
容王臉上微紅,冷漠挑眉,硬聲逼問:「到底有沒有?」
歐陽大夫忙收斂了笑,嚴肅地「咳」了聲:「別著急別著急,殿下好歹讓我老頭子好好想想,畢竟這年頭哪個男人不是希望自己開枝散葉多多益善,哪裡有跑來要這種藥的。」
容王點頭,淡道:「那你盡快想想吧。」
說完,俯首淡定地離開。
待容王走出去後,歐陽大夫終於忍不住,撫著那瘸了的腿,哈哈大笑起來。
這個殿下後,也是他從小看著長大的,明明很不好意思了,還裝出那樣一副淡定自若的樣子!
容王剛走出船艙,就聽到歐陽大夫那毫不遮掩的笑容,不由低哼:「有這麼好笑嗎?」
******
卻說這幾日,因阿宴懷了身子,又是初期,據歐陽大夫說,因這些日子身子虛弱,以至於這胎像有些不穩。
是以如今行船大家是萬分小心,唯恐驚動了她,而侍女嬤嬤們一個個也都在容王的耳提面命下,不敢有絲毫懈怠。
一時,阿宴真覺得自己是被當做祖宗供了起來。
有時候她連在船艙裡走動幾步,如果不小心被容王看到,都要擰眉:「船上到底不穩,你讓素雪扶著你。」
阿宴沒辦法,看出他擔心自己,便只好聽他的。
而這一日,船行到了一個叫平江峽的地方,卻見兩岸高山聳立,陡峭險峻,前方江水也變淺變窄了。容王站在船頭,遠遠地看到了,便問起船夫。
船夫當下回稟道:「此地名叫平江峽,卻是燕京通往洪城的第一險峻之地,前方還有一個峽口叫做一道船,意思是說只能容許一條船從此地經過。」
容王倒是知道這個平江峽的,當年他行船經過這裡,曾感歎此地若是有戰事起,必然是防守要塞。甚至想著,若是有一日大昭國南邊門戶失陷,此地將是絕佳的一個屏障,可在此地進行阻截。因為這個,他還特意關注過此地的經濟民生,甚至派了一個倚重的臣子過來治理此地。
當下他望著這滔滔江水,淡問道:「可有派人先頭查看水流如何?」
船夫忙答道:「探過了,今日水流緩和,且如今並無其他船隻經過此處,倒是過此平江峽的好時候。」
容王點頭,又吩咐道:「蕭羽飛,你帶十名侍衛乘小舟前去探路。」

  ☆、158|9.6

一時蕭羽飛得令去了,容王又吩咐道:「過江之時,務必小心,不可顛簸,免得驚動了王妃。」
這事兒容王都已經三令五申了,此時船夫們自然是不敢大意,忙恭敬地答應道:「殿下放心即是,我等絕不敢有絲毫馬虎!」
容王點頭,當即回了船艙之中,先去看了看兩個小傢伙,見他們在那裡兩個人掰著自己的小腳丫子,正往嘴裡啃著,那啃得叫一個香甜美味,口水都流了一腳丫子。
容王走近了時,兩個兒子根本是連看都不看他一眼,晶亮的小眼睛盯著那小腳丫子吭哧吭哧得賣力。
他低頭,笑看著那腳丫子上米分色的小指甲,忍不住伸手握住那肥嘟嘟的小腳丫。
他這兩個兒子,可真是寶。
心裡也不免想著,若是阿宴給自己生個小郡主,那該是怎麼樣呢,自然是比這兩個小子要嬌軟好看一百倍,當然也比他們乖順聽話吧?
當然了,還得像阿宴的,最好就像她小時候那般,米分瑩瑩的好看,就如同一個精雕細琢的玉娃娃般。
他定然是要把她捧到手心寵著,寵得她不知道天高地厚,寵得她一生不知道憂愁。
就算有一天他不在了也沒有關係,那就讓兩個哥哥護著她一生一世。
容王在這裡看了一番兩個兒子,又想著趕明兒給皇兄去封信,總是要說說兩個小傢伙,不然皇兄該掛念了呢。
最後他低頭笑著摸了摸他們的腦袋後,便去陪著自己的王妃了。
這幾日阿宴已經不再暈船了,當下胃口好了許多。這胃口好了後,心裡難免想吃這個那個的,只可惜船上都沒有的,便是明人下了船去買,這附近沿路的城鎮卻不比燕京城的繁華,許多東西卻是有銀子也買不到的。
譬如她想吃蟹黃豆腐,素雪看來看去,把船上的食材都翻遍了,最好命人做了一個豌豆黃。
不管如何,都帶著一個「黃」字吧……
於是當容王走進船艙的時候,便見阿宴拿著一個湯匙,在那裡有滋有味地品著豌豆黃呢。那豌豆黃色澤淺黃,質地細膩,吃起來入口即化,味道香甜,一碟子的豌豆黃,阿宴已經吃了半碟子。
容王見了,不由低笑,湊過去問道:「好吃嗎?」
阿宴皺皺鼻子:「好吃,不過我還是想吃蟹黃豆腐,怎麼辦呢?」
容王看著她不滿足的小模樣,忽然覺得有些心疼,當下憐惜地揉了揉她的腦袋,笑道:「等到了洪城,那裡要什麼有什麼,但凡你喜歡吃的,咱們來上十盤子,想怎麼吃就怎麼吃!」
阿宴將一口豌豆黃嚥下,品著舌尖那細膩涼滑的口感:「可是我吃不完十盤子啊!」
容王望著阿宴唇邊的一點淡黃色,卻見她伸出舌頭輕輕舔了下。
阿宴的舌頭和尋常女子不同,是那種極其米分嫩的色澤,就好像初初綻開的桃花蕊一般,非外可愛,。
一時他看著這情景,卻是想起昔日阿宴懷著身子,他要離開徵戰時,她為自己做的事兒。
當下不免心裡泛熱,喘息也有些重,喉頭動了下,他抬起手,用拇指輕輕摩挲過阿宴的米分唇,低啞地道:「那我們就吃一盤,扔九盤。」
阿宴聽著這話,頓時忍不住笑出聲:「什麼時候你也學了這油嘴滑舌的來逗我開心!」
容王攬著她嬌軟的身子,俯首情不自禁地親過她的唇,品味著那豌豆黃淡淡的清香,啞聲道:「你要是喜歡聽,我勉為其難學學,天天說給你聽。」
這邊正說著,溫熱親暱的氣息在兩個人耳鬢廝磨間流淌,可是就在此時,忽而船隻劇烈的一個震動,然後發出一個沉悶的巨響,一時桌上的豌豆黃「砰」的一聲掉在了地上摔做碎片,桌子椅子都砰砰砰的被撞得移動了位置。
阿宴從未經歷過這等事兒,一時只覺得後背撞在容王堅實的胸膛上,然後便被容王緊緊護在懷裡。
此時因為這巨大的震動,這偌大的船便在江水中動盪,一時船上各種驚恐的尖叫,以及吆喝聲,紛雜的腳步聲都紛紛響起來。
船艙外的素雪也如箭一般衝了進來,見阿宴被容王護在懷裡,這才稍鬆了一口氣,忙問道:「王妃可有受傷?」
容王護著阿宴,待這震動餘波平息,才小心地放開胳膊,卻依然攬著她的腰肢:「你沒事吧?可有覺得哪裡不舒服?」
說著這話時,他撫摸著她依舊平坦柔軟的小腹。
阿宴經歷了剛才那聲激烈震動,也是心猛地跳得厲害,身子也被晃了一下,不過如今驚魂甫定,她倒是沒有哪裡不舒服,忙搖頭:「我沒事的……」
一時想起自己的兩個寶貝,忙推著容王道:「快,快,你去看看子軒和子柯!他們還小,怕是要嚇壞了。」
這事兒哪裡需要容王說呢,那邊素雪已經忙道:「王妃放心,我這就去看看!」
說著素雪一個縱身,如同一個飛鳥一般從船艙門前飛過,就這麼不見了。
可是阿宴卻依舊不放心,她緊緊握著容王的胳膊催道:「你別管我了,快去護著咱們的孩兒,把他們抱過來吧。」
容王抱著阿宴,低聲道:「阿宴,你別慌,子軒和子柯身邊有人護著,不會有事的。」
話是這麼說,他卻也有些不放心,只是終究不忍心放她一個人在這裡。

  ☆、159|158. 9.6

此時外面的腳步聲響起,蕭羽飛跪在船艙外道:「啟稟殿下,船隻驟然受撞,船上混亂,不過屬下已經命人安撫眾人。」
容王沉聲問道;「到底怎麼回事?」
蕭羽飛忙道:「船夫並熟悉水性之人已經下水查看,屬下已經將眾位侍衛部署在船頭船尾各處要塞,防止有人趁機搗亂為非作歹!」
話這麼說著的時候,卻見那邊兩個身穿黑色勁裝的男子,一人抱著一個,已經身姿輕盈地將兩個小世子抱了過來。
這兩個孩子睜著懵懂好奇的大眼睛看著這一切,被陌生人抱在懷中,也不怕生,彷彿還對這混亂局勢很感興趣的樣子。此時見到了母妃和父王,便在那裡咧著小嘴笑,伸展這小手要抱抱,費力地區夠阿宴。
阿宴見此,總算放了心,忙撲過去要接過來孩子。屋子裡的侍女哪裡能讓王妃站起來去接,都趕緊接過來,遞到了阿宴懷裡。
阿宴坐在容王懷裡,緊緊地將兩個寶貝兒子摟住,低聲喃道:「你們沒事就好,可嚇壞我了!」
此時又有侍衛來報,跪在那裡沉聲道:「啟稟殿下,剛才已經查明,是江水之中有一巨石,船體驟然撞上,這才導致巨震,不過好在咱們的船隻堅固,且船行速度較慢,船身只是破了一個洞,如今船夫正在修補,並無大礙!」
緊接著又有人上來稟報道:「啟稟殿下,如今船上眾人已經各自回到船艙,沒有殿下的命令,絕不敢有人輕舉妄動!」
容王點頭,當下打橫抱起自己的王妃並王妃懷裡的那兩個娃兒,將這一團兒都小心地放平到了榻上。
他立起身,淡聲吩咐一旁的素雪道:「保護好王妃並兩個小世子,出了任何事,本王拿你是問。」
素雪屈膝,恭聲道:「是!」
容王目光掃向一旁的兩個黑衣勁裝男子,他們都是面目冷峻,神色銳利。
他淡道:「你們守在船艙外,凡事聽從素雪吩咐。」
兩個男子低首,朗聲道:「是!」
吩咐完這些後,他邁步走出船艙。
寒風蕭瑟,江水刺骨,暗沉沉的夜色之中,蕭羽飛不經意間抬首看過去,卻見容王剛硬的面容冷厲蕭殺,眸子中是前所未有的陰暗森涼,週身瀰散著冰寒凜冽的殺氣,彷彿可以讓一灘江水瞬間冰凍。
望著這黑不見底的江水,容王唇邊綻開一個森冷的笑容。
他低而涼的聲音,比江水還要寒上幾分:「本王倒是要看看,這是哪位,竟然敢對本王的船下這樣的毒手!」
*
很多年後,蕭羽飛和自己的兒子提起這一晚的時候,這麼說:「當時你小子也在你娘肚子裡呢,王妃怕你娘出事兒,就讓你娘也一起留在她的船艙裡。其實那一晚也沒出什麼事,只不過容王發怒了。」
他摸著鬍子歎了口氣:「我跟隨在容王身邊多年,要說他真得生氣起來,可還就是那一次最厲害了。我當時看他一眼,心裡都覺得打顫,他那個樣子,擺明了就是要殺人,誰阻擋了他得罪了他,他就要殺。」
容王不是沒經歷過暗算危險,只是如今他的王妃和孩子都在船上,那是他的寶,別人這麼對付他,那就是拿他王妃孩子的性命開玩笑,他就沒辦法輕饒對方。
蕭羽飛的兒子叫蕭敬,諧音孝敬,這小蕭敬當時就擰著小眉頭問他父親了:「那後來呢,壞人抓到了嗎?」
蕭羽飛歎了口氣:「壞人最後肯定是抓住了,可是當時卻不能說抓住了。」
蕭敬納悶地望著自己的老爹,瞪著眼睛疑惑不解地道:「爹,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
蕭羽飛呵呵笑著:「當時啊,容王查過了,那個大石頭是附近一個山寨裡的土匪趁著夜晚的時候運過去放在那裡的,於是容王一怒之下,要滅了那個山寨。當時附近州府的人都被驚動了,一個個跪在那裡請罪,說是自己隸屬之地出現了如此窮凶極惡的山匪,實在是治下不明。可是這並沒有讓容王息怒,這一次的事情牽扯到了附近州府一共三十二個官員,那三十二個官員統統被記了一次大過。於是一群人都帶著人馬屁顛屁顛地前去那個山寨裡剿匪,那場面,要多熱鬧有多熱鬧。」
蕭敬兩眼都放光了:「那後來呢後來呢?」
蕭羽飛拿手指敲了了下兒子的腦門:「後來,土匪被抓住了啊……」
*********
此時那艘巨大的船隻停泊在一個叫海滄月的渡口,渡口周圍有附近州府官兵保護,渡口附近全都是各樣船隻,黑壓壓的一大片。
因此地距離目的地的洪城已經只有三日的路程了,於是容王果斷決定,放棄這個危險性比較高的水路,改走陸路。
於是這一晚,阿宴在這船上渡過最後一個夜晚。
此時兩個兒子都在榻上玩耍,穿著紅色的錦衣,脖子裡帶著他皇伯父賜的平安長命鎖。惜晴從旁陪坐著,笑看他們玩耍。
一時阿宴拿了兩個米分色的絨球兒,這是惜晴新做的,看著團軟可愛,於是給他們一人一個,兩個人如同得了寶貝一樣抱著那絨球,嘻嘻哈哈玩得不亦樂乎,晶亮的口水打濕了紅絨球。
容王召見完了附近州府眾官員,這才回來,一進船艙,便見兩個兒子打架了。
阿宴和惜晴一人抱著一個,正在試圖分開他們,誰知道都分開了,他們誰也不讓步,在那裡踢騰著小腿兒試圖踢到對方,奈何腿太短,終究是徒勞。
容王笑問道:「這又是怎麼了?」
阿宴無可奈何地道:「原本做了兩個絨球給他們,一人一個,誰知道正玩著,子柯忽然要奪子軒的絨球,子軒哪裡讓呢,兩個人就這麼開始幹架了,可真是不讓人省心的!這以後大了,可怎麼辦呢!」
容王斂眉,淡望著兩個孩子道:「大一些懂事了,若是依然這樣,那自然是要好好教訓的。」
他正說著,卻正好看子柯不服氣地皺著小鼻子,衝著被阿宴抱在懷裡的子軒咿咿呀呀,那個樣子彷彿在不服氣:為什麼母妃抱著你不抱著我!
容王當下也不由笑了:「既然喜歡,明日給子柯和子軒多做幾個絨球,讓他們玩去吧。」
阿宴掃了他一眼,淡道:「別說是多做幾個,就是做一百個,你這兒子眼裡也專門盯著別人手裡的那個!」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人家兄弟兩個要打架,你怎麼都是沒轍。
一時容王嗤笑,伸手捏了捏子柯的小鼻子:「這小子,以後要好好教訓的。」
這邊夫妻二人說著話,逗著娃兒,說笑著,這時候阿宴想起那撞船的事兒,便隨口問道:「查出來了嗎,到底怎麼回事?」
容王聽到這個,面上依舊帶著笑容,可是眸子裡卻帶了幾分寒涼:「那些土匪全都被關押起來了,一個個正在逼問,不管如何,總是會有結果的。」
雖說他已經猜到了這件事情到底是怎麼回事,無非就是江南的某個人不想讓自己那麼快過去,於是故意用了這招來阻攔他的行程罷了。
不過呢,他卻是也不著急的,左右他的人馬如今在洪城已經遍佈各處,一切動靜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他也樂的帶著女人孩子在這附近逛逛,順便領略下地方特色風光。
當然了,那些為了些許錢財就敢助紂為虐,把手腳做到他頭上的不長眼的土匪,自然也是要嚴懲的。
還有那些放任土匪在此作孽而不上報不剿匪的地方官員,一個個的也都要清查!
那些官員中,誰做了什麼,他略一回憶,心裡約莫有數,只是先從哪個開始呢?
容王想到這裡,笑了下,淡道:「這個你不必操心,我都會處理好的。」
阿宴打量著容王的神色,一時忍不住抬手捏了捏他的鼻子:「你啊,嘴裡說是沒事,其實心裡保不準想什麼的。以後這些事我也不問了,只是你總是要注意,一是要盡量少做殺孽,就當為咱們的孩子積德,二是要注意安全,你就是我們母子三人的依仗。」
容王原本一腦子抱負和算計,如今被阿宴這麼軟膩的教訓著,頓時多餘的話都不說了,只是淡道:「你放心,我心裡有數的。」

  ☆、160|158. 9.6

歇息一夜後,容王一行人等下了船,附近各府衙知府知縣以及府衙內各色大小官員全都跪在那裡迎接。
大家都知道,這是容王,是皇上唯一的同胞弟弟,同時聽說這容王南北征戰,那是立下汗馬功勞的。如今這容王之盛寵,無人能及,正所謂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是沒有人敢得罪的。
大家也還聽說,容王這次南行的船上,是載著容王妃並兩位小世子的,那兩位小世子可是當今聖上的心肝寶貝,聽說至今無子的聖上寵得跟什麼似的。
這其中的意味,大家也都多少有些猜測。
現在容王的船隻因為受撞擊而遭受顛簸,由此導致兩位小世子受驚,這可就是大事件了。
於是眾位官員誠惶誠恐地跪在那裡,迎接著容王下了船。
在眾官員的擁簇下,一行人上了馬車,容王陪著自己的王妃和兒子上了第一輛馬車,其後丫鬟僕婦等都各自做了後面的馬車。而就在這個時候,原本守在那嫣兒姑娘身邊的侍女桃紅過來稟報道:「嫣兒姑娘剛才忽然暈倒了!」
阿宴一聽,倒是微怔,其實開始的時候因為這是平溪公主的囑咐,她倒是實在上心把這個嫣兒姑娘好生招待著,唯恐慢待了她。後來發生的幾件事,自然是沒瞞過她的,她當下也看出這個姑娘竟然不是個安分的,於是就冷著她,雖則依然以禮相待,不讓人委屈了她,可是卻以體虛為名,根本那是連見都不曾見過的。
自這撞船一事後,她操心著自己的兒子,操心著容王,還操心著諸如惜晴等忠心耿耿的丫鬟們,倒是根本沒想起來嫣兒姑娘這號人物。此時聽著說她暈倒了,倒是微驚:「莫不是得了什麼病?若是真出個意外,我們倒是不好向平溪公主交待。」
說著,便命素雪道:「我先過去看看吧,好歹她一個姑娘家,身在異鄉,別出什麼岔子。」
誰知道容王卻握住她的手,扶著她進了馬車,淡道:「你先上車,這件事我來處理就是了。」
阿宴想起這嫣兒姑娘夜半彈琴的事兒,不由道:「你若是去了,總歸不妥的吧?」
容王低哼:「這姑娘,事情都做了,還有什麼妥不妥的?」
阿宴無奈搖頭,望著他道:「你啊,如今就是個香餑餑的,這姑娘家,萬一名聲哪裡受損了,哭著找上平溪公主,你說你怎麼辦?」
其實上一世這種事她也是見過的,倒進你懷裡,就此賴上了,拉扯著讓旁人看到,到底是閨閣姑娘家,聲譽就此毀了,再來個如平溪公主這般的長者說你兩句,到時候你不納進府裡來都不行的。
至於進了府後,那就是府裡的人,到時候怎麼折騰,誰也不知道。左右掛著一個妾的名聲,人家使出百般手段,籠絡了男人的心,再把你當正室的反過來鄙薄嘲笑,這事兒都是有的。
容王卻不以為然,看著左右並無侍從看到,那些迎接的官員因為被侍從和馬車擋住,於是乾脆俯首,在她耳邊低聲道:「王妃放心,本王既然要入虎穴,自然向王妃保證,還你一個完好無損的蕭永湛。」
一時聲音有些低啞,挑眉淡道:「還是說你就這麼怕我這香餑餑被人叼走了?」
這話說得阿宴忍不住嗤笑出聲:「香餑餑,你快去吧,莫要在這裡多費口舌。」
這邊容王扶著阿宴上了馬車後,自己便在一眾侍從侍女的跟隨下,來到了後面的一輛馬車,誰知道來到這裡,卻見嫣兒姑娘根本沒暈倒,而是淚盈盈地站在那裡,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
容王面無表情地審視著她,冷沉沉地道:「聽說韓姑娘暈倒了?」
這嫣兒忙搖頭,咬著唇,歉疚地道:「煩擾殿下操心了,嫣兒剛才一時有些頭暈,險些暈倒,如今卻已經好多了。只是聽聞桃紅竟然把這事兒稟報給了殿下,嫣兒心裡愧疚,便等在這裡,還請容王殿下恕罪。」
說著,她盈盈拜在那裡。
容王低首望過去,卻見她今日個穿著一身鵝黃色抹胸,外面罩著薑黃色的外衫,看著有些眼熟。偏此時她將那腰肢束起來,讓上面一團蓬蓬地顯露出來,乍一看之下倒是一個纖穠合度的女子。
這嫣兒姑娘又不是個傻的,眼波流轉間,便意識到容王正看著自己的腰肢,不免越發地輕輕挺了下胸,抿唇嬌笑道:「殿下?」
容王擰眉,回過神來,淡道:「原本想著,若是姑娘暈倒了,就該再請大夫過來開幾副藥的。」
嫣兒姑娘一聽這個,忙搖頭:「沒有的,嫣兒如今大好,不需要吃藥了。」
一時想起在船上喝的那幾天藥,可實在是苦煞了人!
容王見此,眸中有著淡淡的嘲意:「既如此,本王想著,此地距離洪城已經不遠,三日行程即可到達。如今本王要陪著王妃在此逗留幾日,卻是不敢耽擱了嫣兒姑娘的行程。稍後本王派侍衛親自護送姑娘回洪城,如何?」
嫣兒姑娘忙低頭,委屈地咬著唇:「殿下,莫非是嫌棄嫣兒拖累,是以要趕嫣兒離開嗎?」
容王淡道:「姑娘想多了。」
嫣兒姑娘當即忙道:「公主當日說過的,說是容王和容王妃都是值得托付之人,因此把嫣兒托付給兩位,嫣兒年幼無知,也是第一次離開家人如此奔波,若是離開了殿下和王妃,實在是有些膽怯,還望殿下海涵。」
容王見此,也就不多說什麼了:「既如此,那嫣兒姑娘就在此地耽擱幾日吧。」
一時告別了這姑娘,容王腦中卻依舊是浮現著她那身衣服,一時靈光乍現,卻是想起,依稀彷彿,上一世的阿宴曾經穿過同樣的那麼一身。
他想起這個後,再回憶一番,於是又覺得,這位嫣兒姑娘的髮式竟是和曾經的阿宴一般無二的。
回到了馬車上之後,容王坐在那裡,伸著修長有力的腿,半靠著後面的引枕,就那麼凝視著一旁抱著子軒的阿宴,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看得阿宴有些莫名,終於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臉:「我臉上有什麼嗎?」
記得剛成親那會兒,他就喜歡從旁凝視著自己,彷彿怎麼看都看不膩似的,如今娃也生了,竟然隱隱有種老夫老妻的感覺,他已經很少像剛成親那會兒那麼盯著一直看了。
容王見此如此,瞇眸笑了下,淡道:「阿宴,你是不是喜歡鵝黃色的衣服啊?記得你有幾件中衣都是這個顏色。」
阿宴見他這話題轉得實在快,想了下道:「我未嫁的時候確實喜歡來著,如今卻覺得自己年紀大了,又是嫁給你,終究是不太合適。只是你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容王卻只笑不語,抬手摸了摸阿宴的髮髻,道:「趕明兒給你打幾個好看的珠釵吧,我喜歡看你戴這個,好看。」
阿宴越發覺得納罕:「今日這是怎麼了,淨說這些莫名其妙的話?」
她不免想起剛才,不由探究地道:「怎麼了,看到人家姑娘穿著鵝黃,戴著珠釵,覺得好看了?」
想起這個,不免醋意滿滿。
她啊,本來年紀就比容王還大三歲呢,如今容王不過十七八歲,她卻已經二十歲了,這年紀實在是不敢穿嫩黃這種顏色了。
而那個嫣兒姑娘,十五六歲的年華,嫩得就跟一朵花兒般,容王若是真喜歡上,她可是沒轍的。
容王嗤笑,望著阿宴的眸子裡閃著如星子一般的光亮:「她啊,不過是東施效顰罷了!」
阿宴從旁瞅著容王,越看越覺得他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心裡難免犯了狐疑,於是乾脆將子軒抱給一旁的奶媽,自己卻湊過去,捧著他的臉問道:「快說,到底怎麼回事?莫不是人家彈了個琴,又暈倒了兩次,你這心裡就開始動了?她東施效顰,效得是誰?都一一招來!」
她嬌哼一聲,威脅道:「若是你不好好給本王妃說清楚,本王妃肚子裡的孩子絕對不會如你願是個小郡主,還要生一個頑劣的臭小子,讓你頭疼,氣死你!」
容王原本是斜靠在那裡半躺著的,如今阿宴湊過來,嬌美的容顏帶著濃濃的威脅,容王半合著眸子,望著她難得吃醋的樣子,忽而覺得心情大好。
他抬手,攬著她的後腰,卻是稍一用力,就讓她那麼半坐在自己腰上了。
這個姿態……兩個人都是熟的。
當下阿宴原本一腔的醋意頓時煙消雲散,她紅著臉回首看了眼一旁的奶媽,卻見奶媽抱著孩子,彷彿沒看到一眼。
她俯首,用細白的牙齒輕輕咬了下容王的耳朵:「不許胡鬧。」
容王閉著眸子,懶洋洋地道:「遵命,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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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來到了驛站,卻見這裡的驛站修得極為齊整,驛站前掛著紅燈籠和彩旗,並立著許多侍女侍衛,而不遠處,府衙裡大小官員陪伴在那裡,恭敬地上前,請容王殿下和王妃進驛站中歇息。
那知府還誠惶誠恐地道:「因事出匆忙,不周之處,還請殿下和王妃恕罪。」
容王淡掃了一眼這裝飾一新的驛站後,看向這知府,他記得這個人還算是個清廉的官員,只是有些不求上進,而且喜好溜鬚拍馬。順著這知府往後面看過去,卻見是一個通判,一個同知,那同知倒也算是一個有為官員,而那個通判……
容王在心底冷笑一聲,他搜刮的民脂民膏,怕是都能在燕京城裡最繁華的地段買上一片宅子了。
不過此時容王倒是也沒說什麼,左右他這次過來,就是要順手清查貪腐的,這種事總是要慢慢來,有先有後,最後都要落入他的網中。
這邊容王挽著阿宴的手,步入這驛站,阿宴那邊忙過去後院安頓下來,而容王這邊則是接受了幾位官員的回稟,無非是說了剿匪的種種情景,那知府上前匯報了自己的戰績,言辭間頗有些自得,小心地看向容王,實以為他會誇讚幾句,誰知道容王卻一臉淡漠,彷彿根本沒聽到一般。
他是不知道這容王原本就是這種性子,你說再多話,他都不見得給你一個臉色的。
也是這知府沒見過世面,還以為自己不小心又惹怒了這位年輕高貴的容王殿下,當下是越發誠惶誠恐地低著頭,一副聽候訓斥的樣子。
誰知道安靜了許久後,最後容王掃了他們眾人一眼,竟是不喜不怒地吩咐道:「都回去吧。那些土匪先關在大牢裡,不著急,關幾天再說吧。」
一句話,把他們給打發了。
這麼一群人出去後,都覺得後背發涼,那是出汗了,被冷風一吹,涼得刺骨。
眾人抬手擦了擦額頭的汗,那通判先說話了:「這位容王殿下,別看年輕,卻不是一個好相與的啊,剛才我站在那裡,就覺得渾身冷颼颼的。」
另一個知同看了他一眼,輕飄飄地道:「我倒是覺得這事兒沒什麼奇怪的。別看這位殿下年紀不大,可是人家九歲就跟著當今聖上戎守邊疆,後來更是率兵南征北戰,平定南蠻,掃蕩羌國。這樣的人物自然不是你我能輕易看透的。」
這其中官位最高的知府一直不曾說話,在那裡低頭沉思,聽到這知同的話,忽而冷笑一聲:「這但凡是人,總是有弱點的。只要有心,總能找到。」
這話一出,知同和通判都有些敬佩地看向知府:「那我們該怎麼辦?」
知府卻背著手,高深莫測地搖頭:「這個,你們稍後便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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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阿宴一早起來,正在那裡幫著容王梳發呢,便接到了外面的傳報,說是知府夫人求見。
容王此時頭髮只梳了一半,半邊黑髮披散在肩頭,黑亮灑脫,他望著鏡子中的阿宴,淡道:「這位知府倒是個有意思的,這麼快就派夫人上門了。」
阿宴拿著檀木梳,一邊幫他梳著頭髮,一邊道:「那我到底要不要見呢?」
容王笑道:「見吧。你往日都是在燕京城裡,來往的都是京中誥命貴婦,自然沒見過這些尋常官宦家的夫人,如今見識一下也好。」
阿宴既得了容王這話,也就吩咐左右,命人將那知府夫人帶進來,她自己卻是繼續為容王梳發,一直到把他打理妥當,這才慢悠悠地去見那位知府夫人。
這知府夫人約莫三十多歲,生得富態圓潤,見了阿宴先跪在那裡行了禮,待起來後,便笑開了:「看這通體的氣派,王妃果然看著和我們這些尋常人家不同,今日個我可算是開了眼界了!」
阿宴見她說話熱絡,也就隨口笑問道:「本王妃初來此地,倒是不知道這平江城裡人土風情,今日見了夫人,倒是可以聽聽了。」
一聽這話,這知府夫人越發來了勁頭,便對著阿宴拉扯東拉扯西的,說得極為熱絡。
後來兩個人聊了起來,這知府夫人自然問候起兩個小世子來,還給小世子帶了禮物,卻是兩塊玉珮。
阿宴看著那玉珮竟是極好的,只是兩個小傢伙哪裡缺了這個呢,再說這個也不該要的,當下便回拒了。
後來知府夫人又說起平江城的各色風景,說是若是王妃喜歡,她可以陪著去看。
阿宴含笑拒了,如今懷著身子,到底是不方便。
知府夫人都是個機靈的,忽而就參透了,不由笑望著阿宴的肚子:「王妃莫非是有喜了?」
阿宴笑而不言,於是知府夫人當下便肯定了,眼前便那麼一亮。

  ☆、161|160.158. 9.6

送走了知府夫人後,阿宴便回來,卻見容王正懶洋洋地躺在榻上看書。這江南一帶的氣候原比燕京城來得溫和,如今太陽暖融融地照在窗欞上,灑進屋內,容王伸著筆直有力的兩條長腿,黑亮的長髮流瀉下來,整個人就如同一幅山水畫一般。
感覺到她進屋,他抬眸,淡道:「和知府夫人都說了什麼?」
阿宴走過去,陪著他坐在那裡:「也沒什麼,這知府夫人倒是個能說會道的,奉承討好的話說了一些,又打聽了這消息那消息的。」
容王聽了,淡道:「明日個估計這知府就該行動了。」
說著這話的時候,他拉著阿宴半靠在那裡,卻將腦袋貼在阿宴肚子上,聽她的肚子裡的動靜。
阿宴見此,無奈地揉著他的腦袋:「這才一個多月,哪裡就能聽到動靜。」
容王慵懶地道:「我只是想聽聽。」
阿宴撫他黑亮的頭髮:「咱們要在這平江城住幾天?」
容王半躺在她腿上,閉著眼睛道:「三五日吧,總是要把這裡該辦的給辦了,該查的給查了。」
就在這時候,外面有侍女過來,卻是說信使送來的一封信,容王當即命人拿過來,打開看了。
看了後,他眸光帶著些許笑意,將那封信遞給了阿宴:「這個倒是和你有關的。」
阿宴接過來一瞧,其他也就罷了,只有一條,原來是洛南陳家的姑娘和前去拜望外家,近日恰好從這平江城經過,再過一日就到了,也恰好是順路的,同是要去洪城的。
阿宴得了這個消息,想著竟無意間能邂逅這位未來的嫂嫂,自然是極為高興。
雖則接觸並不多,可是她喜歡這位前世的陳側妃,也是盼著能和她多接觸一些的,到底是未來的嫂子。
這下子阿宴興奮起來了,拋卻了剛才的懶洋洋,忙起身命丫鬟僕婦打掃了房間,又準備了各樣吃食,以迎接這位未來嫂嫂。
阿宴這邊忙碌著,容王卻逕自去花廳那邊接見前來拜訪的知府大人了。
誰知道這邊忙碌了半響,到了吃午膳的時分,容王還不見回來,派人一去問,容王竟然是在那知府大人的陪同下,出去遊玩了。
這可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不說一聲,就這麼跑了。
阿宴心裡難免落寞,不過想著他來這江南,原本就是公務在身,凡事多有不得已之處,也就不說什麼了。
誰知道逗著兩個娃兒,眼巴巴地盼著,盼到了日頭西落,他總算回來了,卻是一進屋就一身的酒氣。
阿宴無奈地上前,幫他換下外面沾染了酒氣的錦袍,又推著他進入了浴室:「快些去洗洗吧,可別讓兒子聞到這就酒味。」
容王兩頰微泛紅,道:「阿宴,我沒有喝多少酒。」
說著這話時,阿宴又聞到酒氣襲來。
無奈蹙眉,搖頭道:「你啊,平日裡就不怎麼喝酒的。」
當下命奶媽照顧兩個孩兒,她親自牽著他進了浴室,幫他脫了衣服,仔細地服侍著他沐浴。
昏暗的浴室中只角落亮著一盞燈籠,晦暗的光線下,容王剛硬的臉龐在陰影中看不真切,他帶著些許醉意,就那麼定定地凝視著阿宴,卻見阿宴因為浴室的熱氣而兩頰酡紅,嬌軟得猶如一個熟透的桃子。
視線往下,卻見她今日穿著海棠色中衣,那海棠色顏色較深,可是映襯著她凝脂一般的肌膚,卻別有一番嬌艷動人。因她是彎腰服侍自己的樣子,胸部便壓得較低,露出裡面白膩的溝壑。
容王喉頭微動,暗啞地道:「阿宴……」
阿宴正低頭幫他擦拭著身子,此時聽到他這聲音,不經意間抬眸:「怎麼了,殿下?」
嬌軟的語調,就好像一掐出水兒似的。
容王喉間溢出一絲歎息,今夜他總是有些難以忍耐,或許是酒意醉人吧。
他盯著面前這可口的女人,聲音粗噶地道:「如果不是你懷著身子,本王現在就可以把你按到那裡。」
阿宴本就臉上發燙,如今聽到這個,是越發紅了,嬌睨他一眼:「你可真是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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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好不容易伺候完容王沐浴了,阿宴陪著兩個孩子用膳,如今孩子四個多月大了,也開始嘗試著吃些軟羹了。
他們開始的時候還不吃,後來有一次嘗過了,竟然是一看到大人吃飯,就開始饞得流口水,兩隻晶亮的眼睛可憐兮兮地瞪著你。當阿宴用勺子舀起那湯羹餵他們吃,他們二人就如同待哺的小鳥一般,仰著小臉,一個塞一個地張大了小小的嘴巴,露出米分嫩的小舌頭,嘴裡還發出「啊啊啊」的求食聲。
阿宴看到這情景,都險些噴笑,當下一人給一勺。他們得了吃的,便用那沒牙的小嘴兒在那裡香噴噴地吃著。
這邊正逗弄著兩個娃兒的時候,便見惜晴過來了。
惜晴一臉的鄭重,看了看左右,竟像是有話要說。
阿宴見此,便命眾人退下,只留了她和惜晴。
惜晴等到大家退下了,這才湊上來,小聲道:「王妃,我聽羽飛說,昨日個是那個知府大人帶著殿下去了花樓,聽說吃了酒,聽了曲兒呢。」
阿宴一聽就擰眉:「想來也是。」
此時她忽而想起,那沈從嘉昔日也是時常要去各處辦差,平日裡那些地方官員可沒少巴結他,去酒樓吃酒聽曲兒那都是常有的。
不曾想容王也開始了?
惜晴卻依舊面有難色,吞吞吐吐地道:「還有一件事,大家都知道了,素雪也是知道,只是不敢告訴王妃你。」
阿宴見她這樣,越發心往下沉:「還有什麼事?」
惜晴低歎了口氣,道:「今日個知府大人送來了兩個美人兒,說是給殿下解悶的,如今就留在後院裡了。」
一聽這個,阿宴頓時腦袋「嗡」的一聲。
她一手抱著子軒,忙問道:「這兩個美人兒,是什麼來歷?」
惜晴搖頭:「我也不知道,只是聽丫鬟們說妖裡妖氣的。」
兩個美人兒,知府大人送來的,妖裡妖氣的……
阿宴臉上漸漸地失去了笑意,她沉沉地品味著這似曾相識的往事。
輕笑了下,她將兩個孩子交給了奶媽,淡淡地吩咐惜晴道:「隨我過去看看吧。」
待一路走過去,驛站裡的侍女小廝們都低著頭,看上去彷彿知道了什麼似的。
阿宴見此,便有些恍惚,總覺得此情此景和前世太相似了。
一時她心神收斂,想著她如今這個夫君,可不是上一世的沈從嘉,永湛哪裡是輕易被幾個煙花女子迷了心竅的人呢?
可是轉念一想,今日自己給他沐浴,他兩頰泛紅,那直勾勾望著自己的眼睛,怕這幾日實在是禁的難受呢。
這男人被逼到這個地步,萬一一個忍不住呢?
她快步走著,轉眼已經到了那後院,老遠便聽到兩個嬌滴滴的聲音在那裡說著話。
連這說話聲竟然都是如此相似!
阿宴唇邊泛起無可奈何的笑,她現在已經不需要去看了,便知道如今這院子裡的是什麼人。
那本是打小兒便從貧苦人家挑選的根底好的小女娃兒,從四五歲的時候便好生培養,不知道經過了多少見不得人的歷練,最後一個個練得跟妖精似的。
聽說但凡是男人用過了,便再也捨不得離開她們的。
上一世的沈從嘉,就是有了別人送的兩個這玩意兒,後來每日裡都沉浸在那個院子裡。她當時到底年輕氣盛,氣不過,跑過去看了,結果剛進院子,她看到的情景,那幾乎是一輩子都無法忘記。
她不敢想像那是她的夫君,她那個平日裡道貌岸然的夫君,怎麼如今和那兩個妖精似的人物在光天化日之下幹出這種事呢?
他那個樣子,簡直不像一個人,像一隻扭曲的狗。
當時阿宴就吐了。
後來呢,就是永無休止的吵鬧了,她沒辦法接受那兩個做出那種行徑的女人做沈從嘉的妾室,更沒辦法接受她們的孩子。
於是後來,她開始故步自封,一個人困在院子裡,不見人。
你兩個妾室也曾抱著孩子給她看過,說笑間都是媚態,笑著說你便是正室又如何,還不如我們這些出身低賤的煙花女子呢,連個兒子都不能生出呢你,笑著說看你長得也是容貌一等一的好,結果卻不得夫君喜歡,不知道若論起榻上本領,你到底是差了我們多少?
惜晴從旁見阿宴頭暈目眩的樣子,忙扶住:「王妃,你沒事吧?」
阿宴打起精神,深吸了口氣:「我沒事,走,我們進去看看吧。」
一時走進那院子,卻見兩個腰肢纖細的美人兒,打扮得嫵媚橫生,正在那裡逗著鳥兒。
她們染著嫣紅的指甲,指甲上畫出一隻梅花的形狀。
一切都是那麼的眼熟,重來一世,她還是要和這兩個女人遭遇?
此時那兩個女子見了阿宴,卻是掩唇嫵媚地笑著,輕輕地道:「哎呦,這麼一個貴婦人,莫非是咱們的王妃?」
這話一出,惜晴從旁冷道:「哪裡來得沒規矩的東西,見了王妃還不跪下!」
那兩個女子一時倒是被惜晴唬住了,便媚態橫生地跪在那裡,抿著唇兒,帶著輕笑道。
「品玉見過王妃娘娘。」
「含香見過王妃娘娘。」
連名字,都是一模一樣的嗎?

  ☆、162|161.160.158. 9.6

當阿宴離開那個院子,回到自己所住的正屋時,腦中浮現起一千個一萬個對策。
誠然,以她今日容王妃之尊,以容王對自己的百依百順,只要將這兩個女人設法打發出去便是了,只要自己願意,她們是根本沒有機會再見到容王的,更不要說興風作浪了。
可是心裡終究是存著一絲不甘和僥倖,想著蕭永湛不是那沈從嘉,難道只因為那醉生夢死的病態歡愛,蕭永湛也會迷失了心性,沉迷於其中,再也不願意看她一眼嗎?
難道往日的點滴甜蜜,一切都可以瞬間成空嗎?
人,真得會因為那特意經過密訓的媚術,就這麼忘記了自己的結髮妻子,就這麼忘記了自己曾經的誓言嗎?
這麼想著的時候,她已經踏入了屋中,卻見容王面無表情地端著一碗藥,剛剛喝下。
見她進來,有片刻的怔愣,後來見她滿臉恍惚,失魂落魄的樣子,忙起身過去,擰眉道:「這是怎麼了?倒像是丟了魂似的?」
說著,他抬手輕輕碰了下她的額頭:「原也沒病。」
阿宴感覺到他的關切和憐惜,心中一熱,便這麼軟軟地倒在了他懷裡,倚靠在他胸膛上。
忽而覺得,自己未免太過疑神疑鬼了,她的蕭永湛,怎麼可能和那沈從嘉比呢?
沈從嘉比不上蕭永湛一根手指頭。
於是她在容王懷裡輕輕磨蹭著,啞聲道:「沒什麼,只是忽而累了。」
容王攬著她,眸光看向一旁的惜晴,惜晴低著頭,有些不敢直視容王的眼睛。
容王一看惜晴那躲閃的神色,就明白了,垂眸看著懷裡的女人:「你去了那個別院?都看到了?」
阿宴在他懷裡輕輕蹭著,點頭:「我不喜歡她們。」
容王聞言,不由低笑,攬著她,讓她做到那裡的椅子上:「她們算什麼東西,也值得你說喜歡不喜歡的。」
阿宴睜著濕潤的眼睛,探究地看向容王,可是因為她被他摟在懷裡的原因,只看到那剛硬的下巴。
「你見過她們了嗎?」她小聲地問道。
容王淡淡地道;「看過。」
阿宴纖細的手指頭捏著容王的一縷黑髮,眨眨眼睛,裝作不經意地道:「那你看了她們什麼感覺?」
容王挑眉:「我該有什麼感覺嗎?」
阿宴低頭想了想,自己也笑了,一時便覺得自己實在是想不開,太過疑心了。
再抬頭看自己那夫君,眉眼是怎麼看怎麼好看,這麼年輕俊美,別說他是個手握重權的,便是沒那滔天權勢,怕是也有女人上桿子來求著給他的。
她笑著,伸出手臂來,攬住他的脖子,低聲道:「永湛,我好愛你的。」
說著,她仰起臉,勾著去親了他的嘴唇。
容王面無表情地坐在那裡,保持著那個姿勢,垂眸凝視著懷裡的女人。
若是別人看到,會以為他是個無動於衷的,可是只有極為親近的人才知道,他此時僵硬著筆直的身子,眸中震盪著感動和喜悅,品味著這難得說出的直白愛意,就那麼呆望著自己的王妃。
阿宴抬起手,纖細的手指輕輕撫摸著他剛硬的面容,一時心裡泛起無限的憐惜和愛意。
有時候覺得這個男人是她的父親和兄長,給她寬闊的肩膀,讓她倚靠讓她信賴;有時候又覺得他是個孩子,是自己懷裡的小嬰兒,讓自己恨不得捧著他的臉輕柔蜜意地親著愛著哄著。
當然了,更多的時候,他就是一個夫君,俊美無匹的夫君,床榻上勇猛持久,平日裡細緻溫柔,她獨一無二,無人能比的夫君。
撫摸著他削薄的唇,當下便想起剛才進屋時看到的情景,便低聲柔道:「今日怎麼好好吃起藥來了?」
容王聽到她問這個,半合上眸子,淡道:「我不喜歡讓你再懷孕了。」
等如今肚子裡這個生下來,他們便有三個孩兒了,這麼多也夠了,以後兩個人就守著這三個娃兒過日子就行了。
阿宴一聽這話,頓時機警起來,扒著他的肩膀,湊上前和他面對面:「你這是什麼意思?剛才那是什麼藥?」
容王感覺到她整個人都緊繃起來,眸中顏色微深,按著她的肩膀,俯首在她耳邊淡淡地道:「以後再怎麼弄你,都不會輕易懷孕了。」
阿宴頓時呆了!
她歪著頭,不敢置信地打量著容王,半響後結巴地問:「為,為什麼?」
容王暗啞的聲音從容地響起:「我們有三個娃兒,也夠了吧?」
不夠!不夠!
阿宴委屈萬分難以理解地望著容王:「可是我不想,我一定要生出一個小郡主的,萬一這一次不是小郡主呢?」
她忍不住捏住他的耳朵:「你到底吃得什麼藥,是不是吃了後再也沒辦法讓我懷孕啊?」
容王抬眼,看她著急的樣子,不由笑了,淡道:「怎麼,怕我以後不行了?」
阿宴急得羞紅了臉:「你明白的,我不是這個意思!」
容王終於忍不住,攬住她的腰肢,低聲道:「你放心吧,吃了後,頂多管個百日,若是要再起作用,還得請歐陽先生再配藥呢。書上不是說百日生精麼,若是你想再生,到時候我停了這藥,過三個月就差不多可以了。」
阿宴這才鬆了口氣:「你可嚇壞我了,以後這種事總是要和我說說,萬一出了什麼事,那可怎麼辦呢!」
容王輕輕摩挲著她的腰肢,卻不再說話。
阿宴趴伏在他肩膀上,低聲問道:「剛才說到那兩個女人,你打算怎麼處置?」
容王瞇眸淡道:「是那個知府送給我的,我就隨便留在府裡的,到底怎麼處置,全看你了。手裡捏著的是死契,你隨意吧。」
撫摸著她柔順的髮絲,他不由想著,上一世怕是她沒少因為這兩個別人馴養出的玩.物就那麼生悶氣呢,如今既然偶爾間碰上了,那就拿捏在手裡,也好讓她出口上輩子的氣吧。
阿宴原本確實因這兩個妖物生了點不安,如今那點不安卻是被容王撫得渾身無一處不舒坦,就好像在午夜時分剛剛做過,累得滿頭大汗卻得了那慵懶舒暢的快意。
當下她笑盈盈地攬著他的頸子,帶著一點點撒嬌的意味:「那就不許你管了,我想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
*******
到了第二天,阿宴先是派人去渡口接自己那未來的嫂子,在等著這未來嫂子的間隙,便想著先把那兩個妖物處理了,免得礙眼,讓未來嫂子看到,也沒得是個笑話。
一時命人將嫣兒姑娘請過來喝茶,那嫣兒姑娘被容王夫婦冷落了這些時日,心裡正是焦急的,總是試圖打聽些消息,只可惜身邊的兩個侍女把她看管得滴水不漏,實在是沒有半分機會!
如今忽然被阿宴請過去喝茶,直以為是機會來了,忙略做收拾,便匆匆來拜見阿宴。
誰知道一進來,便看到屋子裡跪著兩個女人,那兩個女人生得身段妖嬈,一臉的媚態,眼梢都是風情,這一看就不是什麼好人家出來的姑娘。
嫣兒姑娘也是不解,垂下眉,輕笑著,乖巧地問道:「王妃娘娘,這是怎麼了?」
阿宴一臉和煦地笑著道:「嫣兒姑娘,你快過來坐下。今日個原本是要請你過來喝茶,誰曾想忽而要打發兩個下人,倒是要讓你見笑了。」
嫣兒姑娘忙搖頭;「王妃說哪裡話,不礙事兒的。」
一時阿宴命人拿來了杌子,讓這嫣兒姑娘坐下,然後她目光一掃,這才看向地上跪著的那兩個女人。
原本那這兩個女子還要嫵媚調笑一番的,可是後來卻被旁邊兩排丫鬟以及眾多嬤嬤的陣勢給嚇到了,便也漸漸地收了笑,恭敬地跪在那裡。
她們其實也是知趣的,知道應該什麼時候做什麼事。
阿宴輕笑一聲,問道:「再過幾日,殿下就要往南邊去了,到時候帶著你們實在多有不便。如今本王妃給你們一個機會,先說說吧,到底有什麼打算?」
那兩個女子一聽,面面相覷一番,便開始眸子裡帶了淚珠:「王妃,我等原本浮萍,還望王妃憐惜,收留我們在身邊,便是做牛做馬,我們都沒有不願意的。」
阿宴挑眉,別有意味地望著這二人,淡道:「怎麼,如今本王妃放你們回家去,你們卻是不願意的?」
此時這兩個女子低著頭,難免暗暗咒罵,心道若是放我們回家去,到時候去哪裡找容王那等品貌上佳有權有勢的男子?
於是她們低下頭,泣聲說起來。
「啟稟王妃,品玉本乃孤兒,已經無家可歸。」
「啟稟王妃,含香幼時父母雙亡,才走入煙花之地,實在也是無家可歸。」
阿宴淡淡地「哦」了一聲,一邊品著這江南當地才有的特產紫雀舌香茶,一邊慢條斯理地問道:「品玉,你說你是孤兒,可是本王妃怎麼聽說,你家中還有兄長和嫂嫂?」
如果她沒記錯的話,上一世,這品玉可是特意讓沈從嘉把那兄長嫂嫂都接過來了呢!
那嫂嫂是個粗魯的婆子,還曾因為一點小事跑到她的宅院裡跳腳大罵呢,罵得極其難聽,說她是一隻不會下蛋的母雞,說她佔著茅坑不拉屎。



  ☆、163|161.160.158. 9.6

那嫂嫂是個粗魯的婆子,還曾因為一點小事跑到她的宅院裡跳腳大罵呢。
想到這裡,阿宴眸中泛冷,就這麼居高臨下地望著那品玉。
品玉是萬萬沒想到阿宴竟然能知道她家裡的事兒,一時有些慌亂,不過到底是訓練有素的,忙笑著,細聲細語地道:「王妃有所不知,品玉那兄嫂為人刻薄,若是把品玉送回去,還不知道品玉會受怎麼樣的磋磨呢?」
說到這裡,她抬起袖子,做拭淚狀,這麼一拭淚,還真有淚珠子就這麼啪嗒往下掉呢,哭得那叫一個傷心。
「王妃,萬萬不可將品玉送走,若是回去,他們必然再次賣了品玉的!」
若不是上一世,這個品玉得意之後的狂妄全都被她看在眼裡,她或許還真以為她是傷心得不行了呢。
可是如今呢,阿宴自然是清楚地知道,當日那沈從嘉,後來和自己一鬧再鬧,竟然以為是自己欺負了他那兩個妾室,其實歸根到底,就是受了這眼淚的蒙蔽。
想到這裡,她眸中微泛冷,縱然她已經不會去記恨上一輩子的事兒,可是看到這惺惺作態的淚水,還是沒來由地反感。
於是她擰著眉,淡道:「你們竟然都不願意走,那該怎麼辦呢?」
說著,她望向一旁的嫣兒姑娘,無奈地道:「嫣兒姑娘,你看這兩位姑娘,她們都不想離開呢?你說若是你,該怎麼辦吧?」
嫣兒姑娘一愣,一時猜不透阿宴的意思,只好抿唇溫婉一笑,安靜地道:「既不願意走,那就只能留著了。」
阿宴聽了嫣兒姑娘的話,點頭道:「嫣兒姑娘說得極是。既然不願意走,那就留下吧。」
這話一出,那地上跪著的品玉和含香都不由眸中露出驚喜,品玉的淚也流得緩了,含香也不再把頭埋得極低了。
可是阿宴話音一轉,卻是道:「只是那知府大人送你們過來,原是要伺候殿下的。素雪?」
素雪從旁一直恭敬地立著的,此時聽到召喚,忙上前恭聲道:「王妃,可有什麼吩咐?」
阿宴卻是淡問道:「素雪,近日殿下身邊可缺人手?」
素雪一聽,忙低頭道:「如今殿下身邊更衣丫鬟兩名,洗漱丫鬟兩名,粗實丫鬟還有四名。若說起來,自然比不得在燕京城那會兒,可是卻也不缺人手。再說了,如今出門在外的,自然是能少則少的。」
阿宴滿意地點頭:「既如此,這兩位姑娘執意要留下,又說做牛走馬都可以的,你看著,哪裡有個空缺,到底是先安置相愛他們吧。」
素雪垂眸沉吟一番後,終於恍道:「如今後院倒是缺一個洗衣的丫鬟。」
阿宴聽著這個,看了下地上跪著的那兩個姑娘:「這洗衣丫鬟,總是要粗壯一些的,你們未免太過纖細,若細論起來,實在是不堪重任的。」
這品玉和含香聞言,忙點頭:「原說的是,我們怎能做的了那洗衣的活計呢!」
可是阿宴卻笑望著這二人,淡淡地道:「雖說你們不堪重任,可是好在如今只缺一個洗衣丫鬟,你們卻是兩個人。兩個人算作一個來使喚,勉強也能說得過去。素雪,你覺得呢?」
素雪從旁笑著點頭:「王妃,這個再好不過了,原本今日奴婢還愁著,這出門在外的,去哪裡尋一個洗衣丫鬟來呢,如今可是有了著落了!」
此時品玉和含香真是花容月貌頓時失了顏色,可憐兮兮地望著阿宴,跪在那裡求道:「王妃,我們不會洗衣啊!」
聽到這話,阿宴將手中的茶盞輕輕扣在桌上,一聲清脆的響聲,不大,可是頓時一整個屋子裡的人都安靜了下來。
她居高臨下地望著這二人,淡道:「你們不是說可以留在這裡做牛做馬嗎?如今不過是個洗衣罷了,怎麼,不願意?」
品玉和含香面面相覷,半響後,終於點頭,委屈地道:「我們願意……」
一旁的嫣兒姑娘看此情景,看得心驚膽戰地瞇起了眸子,低著頭,咬著唇,小心翼翼地不說話。
待打發走這品玉和含香後,阿宴笑望著嫣兒姑娘,輕描淡寫地道:「其實殿下素來不喜這些妖精一般的人兒,怎奈總是有些姑娘家,也不知道個羞恥,動輒湊上來,沒得丟了家裡的臉面。」
嫣兒姑娘羞得滿面通紅,低頭點頭道:「王妃說的是,這兩個姑娘,一看便不是我等正經門戶出身,哪裡知道禮義廉恥呢。」
阿宴點頭笑:「說得原本是呢,我們正經人家出身的姑娘家,自然是懂得禮義廉恥怎麼寫的。」
這嫣兒姑娘到底是姑娘,面皮薄,一時羞得低著頭,咬著唇,再說不出一句話來。
這邊正說著話時,就聽到侍女來報,說是陳家姑娘的船已經到了渡口,此時派人去接了,月末一炷香功夫就該到驛站了。
阿宴聽說,只稍等片刻後,估摸著時間應該是到了,便帶了眾侍女前往驛站門口親自迎接。
在驛站等了月末一盞茶功夫都不到,遠遠地看著一個青油馬車駛過來,前後擁簇著自己派過去的侍衛並丫頭婆子等,阿宴知道這就是了。
待那青油馬車停了下來,一個姑娘便被扶著下了馬車,這姑娘約莫十六七歲的年紀,生得嫻靜雅致,輕淡若素,如今下了馬車,她一眼看過來,約莫知道這站在中間的便是容王妃,也就是她未來的小姑子了。
當下心中有些意外,雖說是未來小姑子,可是以她容王妃之尊,竟然親自到驛站門口來接,難免受寵若驚,當下清淺一笑,上前按照規矩行了大禮。
阿宴忙上前,挽住她的手道:「姑娘何必行那些虛禮,如今天冷,咱們還是快進屋去吧。」
這陳姑娘閨名是叫挽凝的,此時挽凝品度阿宴音容笑容,便越發覺得她是個好相處的,身為王妃之尊,卻毫無半分架子,當下想著若是自己將來嫁過去,那婆母也應該是好相處的吧。
一時心裡也是喜歡,便淺笑著,陪了阿宴一起進了驛站。
這兩位未來姑嫂相見,先是寒暄一番,原來這陳挽凝姑娘自小在外婆家長大的,如今外婆年邁,她想著明年開春便要離家了,是以特特地要去洪城外婆家看望,聊表孝心。
如今走到半路,卻是江上眼看就要結冰,無奈棄船從陸路,不曾想就這麼巧遇了容王妃一行人。
阿宴笑道:「都是親戚,如今我們一道走,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陳挽凝聽著,自然是淺笑一聲,面上些許紅暈。
接下來幾日,阿宴每日都有陳挽凝陪著說話解悶,也恰好這陳挽凝最是個能哄著娃兒開心的,。兩個小傢伙竟然都喜歡她,於是幾日之後,阿宴和這未來嫂子已經打得火熱,熟得都可以開玩笑了。
如此下來,她也看出來了,這未來嫂子性子可真真是個平淡的,彷彿凡事兒都不放在心上,只知道平靜地過著自己的日子。尋常時候,一卷書,一盞茶,她便滿足了。
阿宴見此情景,不免歎息,想著怪不得上一輩子那永湛的後宮之中,唯獨這個陳側妃過得最為安逸,其實是性子使然。
此時她也越發有些期待,如果自己哥哥那剛硬的性子,遇到這麼一個淡然如水的女子,不知道會如何?
由於這幾日容王實在是忙,阿宴左右也無事,偶爾便想起那品玉和含香來,於是便問起素雪這二人的情景。
素雪聽了,卻是笑道:「這兩個人,王妃見到,怕是都認不出來了呢!」
阿宴微詫:「這才幾日,她們怎麼了?」
素雪想起昨日個那二人的情景,笑道:「她們自小學得都是奉迎來往的事兒,如今派去洗衣,咱們府裡那婆子一個個可都不是好說話的,活兒重,這天又冷的,沒幾天那臉那手都皴得不成樣子了。要說起來啊,之前看著倒是一股子妖媚味兒,如今沒了外面裹著的那層皮,穿著下人的粗布衣服,那個模樣,實在是連咱房裡的三等丫鬟都不如呢!」
一時旁邊的一個小侍女,恰好今日也見過那兩個人的,便不由笑道:「今日個,這兩個人竟然悄悄地想過來咱們院子這邊,口上塗著紅,看樣子倒是尋覓什麼事呢,結果被婆子揪回去,打了一頓呢,把她們罵了一個狗血淋頭!」
阿宴其實對這兩個女人也不太在意了,說到底這都是上輩子的事兒了。如今把這麼兩個玩意兒和容王扯上關係,她想想都覺得玷污了他那清貴的模樣呢!
此時聽到這兩個人被折磨成這個樣子,也只是笑笑。
若說初見她們二人時,心裡還有一絲不安,如今是徹底煙消雲散了。
至於那嫣兒姑娘,聽說暗地裡還打聽過那品玉和含香那兩個人的下場呢,她身邊的丫鬟自然是添油加醋地說了,頓時這嫣兒姑娘也是嚇得不輕,據說臉都白了。
從這天開始,她倒是也安分了一些,只是偶爾會派人過來問問,到底什麼時候去洪城啊。
若說一開始,阿宴看著敬重平溪公主的處事,看著平溪公主的面子,對她還是以禮相待的。如今呢,卻是打心眼裡不屑,於是也只是派個人過去,隨意將她打發打發,平日裡只是和陳挽凝說話,對於這嫣兒是連搭理都不曾的。
而容王呢,則是忙得前腳不著後腳的,總算是命人把賬目全都查了一個遍,順便把那位知同大人家裡私藏的五萬兩紋銀也給挖出來了。這事兒幹得迅雷不及掩耳,以至於所有的人都不曾防備,就這麼被他打了一個措手不及。
局勢大定,他開始大刀闊斧,整治這府衙裡的大小官員,該降職的降職了,該陞官的陞官了。原本的知府貶為了知縣,原本的通判升職為了知府。一時之間這平江城裡有人怨聲載道,有人叫苦連天,當然也有人拍手叫好。
也有不長眼的,又把注意打到了他的後院,送金銀的送財寶的還有送美女的,一個個的都拚命地鑽縫子。
阿宴這幾日收到的拜帖幾乎都能堆一桌子了,不過她卻是連看都懶得看,知道這些全都是另一個知府夫人,當下命人直接扔掉拉倒。
而容王呢,則是先將那些東西全都收下,然後在某天早上,忽然招來了本府衙還沒入獄的所有官員,將那些金銀財寶並美女,全都放在大門口,任憑眾人圍觀。
至於那兩個已經被磋磨成粗糙洗衣女的品玉和含香自然也在其中,她們低著頭,努力地想掩蓋住自己皴裂紅腫的臉蛋和手,可是卻怎麼也遮不住。
周圍人見容王竟然將這些金銀財寶都展示出來,也都嚇了一跳,有送禮的滿面羞愧瑟瑟發抖,有那沒送禮的自然是幸災樂禍地想慶幸,也有是老百姓來圍觀的,便開始指指點點。
其中最惹人注意的自然是那品玉和含香,她們瑟瑟地低著頭,想躲到人後面,可是她們二人卻實在是太招眼了。
「這是哪個不長眼的,若說送個絕色的也就罷了,如今卻送兩個洗衣女過去,這送禮得也是絕了!」
「其實要說起來,那兩個論起身段倒是上好的,只是那臉上,實在是看著寒磣!」
品玉和含香聽了這話,幾乎是氣得發抖,她們自小都是被人誇姿容上等魅惑眾生,什麼時候被人說過長得寒磣了!
偏偏這驛站前的人是越聚越多,她們想躲都沒處躲,只好在那裡苦苦忍著。
而凝兒姑娘不知道怎麼也聽說了這個事兒,她身邊那侍女桃紅,吐沫橫飛地向她描述了那兩個「賤蹄子」的可憐情狀,她聽了後,臉都發白了,低聲道:「這未免也太可憐了吧?」
侍女桃紅聽了,不以為然地道:「不過是想勾搭我們殿下的下賤蹄子罷了,哪裡值得同情!尋常好人家女兒,誰會幹這事兒啊!」
凝兒姑娘低著頭,頓時一句話都不敢說了。
自此之後,她做事越發小心謹慎,不敢多說一句話,不敢多走一步路,至於王妃,她更是不敢見了。晚上做夢的時候,甚至還會忽然驚醒。
驚醒之後,一個人坐在那裡呆了半響,擰著眉也不知道想什麼。
這件事,很快被匯報到了容王面前,容王眸中淡淡的,吩咐桃紅道:「來了這麼久,連個消息都沒打聽到,也難為她了,你去給她說點消息吧,也好讓她交差。」
桃紅聽了,忙恭敬地道:「是。」
容王語氣涼淡地吩咐道:「咱們過兩天就要去洪城了,走官道,去了後住在驛站。到時候會把所有的官員請過去見一面。先說這些吧。」
說著這個,他不由想著,自己在平江城做的這些事,應該是很快傳到了距離此地三日路程的洪城,洪城的大小官員一個個戰戰兢兢地怕著戰戰兢兢地等著自己前去呢。
至於那位他要吊的大魚,這個時候怕是瞧著脖子等消息呢。
桃紅聽著容王這些話,點頭,恭聲道:「奴婢明白。」

  ☆、164|163.161.160.158. 9.6

這幾日阿宴只和陳挽凝時常一起說話,難免冷落了容王。開始的時候還好,他也忙著進進出出,不知道在幹些什麼,一直到這一日,他忽而挑眉問道:「為何總是不見王妃的影?」
一旁素雪只好笑著道:「王妃去和陳姑娘說話了。」
陳姑娘?
容王很快想起,這就是上輩子他那個只打過一兩次照面的側妃了。
要說起來,這也是他後宮之中唯一得了善終的女子了吧,記得她後來一直在後宮之中自己種花種草的,也樂的自己不過去打擾。
容王欣賞她的品性,於是對她的封賞也算豐厚,過年過節也不曾虧待了她。
這一世,她能嫁給顧松那麼一個熱血男兒,成為鎮南候夫人,這也是算自己為她做的最後一件事吧。
只是,他既如此厚待於她,卻也看不得自己的王妃整天圍著她轉的。
當下,容王便瞇著眸子,淡淡地吩咐道:「去請王妃回來吧。」
他一個人坐在那兒品著茶,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才見阿宴婀娜著走進來了,見了他便是帶著笑:「你可算忙完了?」
這幾日他幹的那些事,動靜實在太大了,以至於驛站門口那熱鬧得都能趕集了!
容王點頭,淡道:「嗯,再不忙完,怕是王妃都要跟著別人跑了。」
阿宴聽著這話實在是不像話,抬手將手裡的帕子扔過去,笑著斥道:「胡說什麼呢!」
容王接過那帕子在手,清冷的臉龐也是笑了:「準備下,明日咱們就去洪城。」
話音一頓,他眸中透出一點意味不明:「有人怕是等了我們許久了呢。」
*****
這一日,一班人等開始收拾啟程前往洪城了。因這一次既有嫣兒姑娘,又添了這陳挽凝,卻是不好容王再和阿宴同乘。
於是這一次是容王在外面騎馬,而阿宴帶著兩個孩子,陪著兩位姑娘家在馬車裡坐著。
幸好這容王府的馬車寬敞舒服,多坐幾個人也不會覺得擁擠。
這一路上,陳姑娘一直逗著子柯玩耍,她生性沉靜,如今卻是喜歡子柯這般頑皮活潑的娃兒。
而阿宴則是摟著子軒,嫣兒姑娘呢,便在一旁看著。
因陳姑娘和阿宴沒事就逗弄著兩個娃兒,倒是顯得冷落了嫣兒姑娘,這嫣兒姑娘自從那日被朱桃說了一番後,行事小心謹慎了許多。
只是如今看著陳挽凝和阿宴說說笑笑的,她便有些不喜,想著同樣是客,她怎麼就討了容王的喜歡呢?
於是便試探著插口道:「如今陳姑娘要去洪城外祖母家,怎麼也不見族中兄長接送?」
這話都是戳中了陳姑娘的痛楚,低頭笑了下,淡道:「原本該是我堂兄接送的,只是如今他也忙著,沒辦法。不過原也沒什麼,到底有奶媽陪著呢。」
嫣兒姑娘笑了下,不由歎息道:「要說起來,陳姑娘這門親事,也實在是好。如今洛北幾大家雖則是稱書香門第,可是卻也漸漸衰敗下來了呢。」
陳姑娘聽到此,眸中帶著幾分黯然,卻是只笑不語。
一旁的阿宴聽了,卻是有些無奈,其實這一路上,嫣兒姑娘幾次勾搭容王,她心中早已不喜,於是上次處罰品玉和含香便叫來了她,正所謂一箭雙鵰,既懲處了品玉和含香,又敲打了這位嫣兒姑娘。
不曾想,如今她依然不安分,竟然言語間指著陳姑娘高攀了哥哥顧松。
這是她未來的嫂子,她當然不願意看她被這麼一個沒有教養的姑娘欺負,當下便笑道:
「我時常和殿下說,這門婚事還真真是我們顧家高攀了呢。洛北陳家,那是多少年的書香門第啊,這樣的人家教養出的姑娘,我原本還想著該是如何的嫻靜聰慧,後來見了陳姑娘,我才知道,世間竟有這般淡然平和的女子。要說實在話,嫁給我那哥哥,還真是委屈了陳姑娘你呢!」
說著這個,她輕佻了下眉,將那笑意收斂,話音一轉,淡道:「若說起來,嫣兒姑娘也實在是讓人歎息,走了這麼一次燕京城,竟然連個婚事都沒定下來,這一趟——」
她笑了下,緩緩地道:「也還真是白去了呢!」
嫣兒姑娘一聽這個,頓時臉上泛紅,眼眸就淚盈盈起來,她低著頭,委屈地咬著唇,一句話都不敢再說了。
若是尋常,看了這麼一個可憐姑娘,誰不心疼啊,可是如今陳挽凝卻是彷彿沒看到一般,笑著對阿宴道:「王妃,你若再拿我的婚事說笑,我便打你!」
這幾日她們早已經混熟了,開玩笑都是慣了的,是以言語間早已不像初見時那般拘謹。
這邊阿宴乾脆笑道;「你若敢打我,我便告訴我哥哥去呢。」
一時陳姑娘忍不住輕輕「呸」了一聲,當下兩個人都笑了。
那嫣兒姑娘先是被阿宴搶白了一番,落了個沒臉,後來又見這兩個人在這裡說說笑笑,可真是一家親。而自己呢,低著頭要哭不哭,眼淚都快流出來了,可是這兩個人卻是根本都不看一眼!
就在此時,容王卻騎馬來到近前,隔著馬車簾子對裡面的阿宴道:「明日晌午時分,我們便可抵達洪城了。」
阿宴點頭:「如此也好,明日晌午到了,午後我們稍作收拾,恰好在洪城的驛站安頓下來。」
容王卻又道:「這官道上還算平坦,明日我們馬車會走快一些。你小心身子。」
阿宴聽了,心中泛暖,笑著點頭道:「我知道的。」
這邊容王走了,她回首望過去時,卻見嫣兒姑娘低著頭,若有所思的樣子。
她心裡邊有些泛了疑惑,當下便將這嫣兒姑娘的情狀記在心裡,想著這這人越發該提放著點啊!
誰知道晚上時分,那邊容王卻忽然帶著一行人過來。
「這是韓家的子弟,恰好從此經過,嫣兒姑娘,如今本王便把你交給這兩位,這一路行人,也算是不辱使命,不曾辜負平溪公主所托。」
嫣兒姑娘抬頭望過去時,果然見兩個族中子弟在那裡候著呢。
她臉色頓時變了變,不過還是起身,恭敬地道:「多謝殿下和王妃這一路的照應。」
一時這嫣兒姑娘下了馬車,倒是頗有幾分戀戀不捨,低著細白的頸子,一步三回頭,看著彷彿是被趕下去一般,好生委屈可憐。
惜晴見了,不免冷笑一聲:「可算是走了。」
擺出這麼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給誰看呢,留了這麼幾日,這裡可沒一個人待見她。
***********
到了第二日,阿宴依舊和陳姑娘在馬車上,這一次沒有了嫣兒姑娘,整個氣氛憑空比昨日個好了許多,這未來的姑嫂二人肆無忌憚地說起話來。
這其中不免說起了顧松,阿宴便將自己哥哥的種種一一說給這未來嫂子聽,末了還笑道:「如今都盼著你趕緊嫁過去呢!」
陳姑娘對這門婚事,原本是可有可無的,如今見了阿宴,覺得她雖貴為容王妃,可是性情坦誠可愛,倒是非常喜歡,一時也對她口中素未謀面的顧松有了好奇。
阿宴看出了這陳姑娘的心思,不免有些得意,一時掀起簾子看看外面的容王,真恨不得對他說:「你上輩子的妃子如今可是成為我哥哥的了!」
可是這話自然是藏在心裡,不敢說出口的,只能是暗暗得意一番罷了。
這馬車行到了晌午時分,阿宴看了看外面,卻覺得風景有些不對,一路上的官道她走多了的,大約也知道是什麼樣子,那馬路應該是寬闊的,可不是如今這般的小道。
阿宴好奇之餘,看看外面騎著駿馬的那個英挺容王,也就沒多問,想著這種事左右他會操心的。
當天自然是沒能順利到達洪城,傍晚時分落腳在一處客棧,那處客棧是早已被先頭的侍衛整個包了下來,當下一群人將它團團圍住,等著她們這一干人等進去入住。
這邊剛入住下,阿宴就見有人來回稟容王,雖則離得遠,聽不真切,可是卻也隱約聽到「有人襲擊了馬車」「已經擒獲」等等話語。
聽到這個,阿宴難免心驚。
萬沒想到,這一次江南之行,竟然還如此凶險?

  ☆、165|163.161.160.158. 9.6

卻說洪城的眾位官員,一個個整衣弄冠,乘著馬車,一大早就來到了洪城外的官道口那裡迎接,誰知道他們從天濛濛亮一直等到了日頭西落,都沒見這容王殿下的半個人影。
若是一開始便知道要等這整整一日,自然這其中有些人不會在這裡傻等,畢竟缺他一個也不缺,畢竟自己不是最大的那個官兒,幹了什麼偷雞摸狗的事兒怕被容王查到的也不是自己。
無奈的是,等待這個事兒,你最開始等的時候,原不知道要等這麼久,早間來了,以為等一個時辰總該來了,不知不覺等到了晌午,以為晌午過後總該來了。
等來等去,這個時候回去又怕萬一自己剛一離開這容王就來了,那之前的等待全都虧本,無可奈何只能等下去。
雖說這洪城的冬日不若燕京城裡那般寒冷,不過干站在那裡等著,也實在是難受,一天下來,大家都有些受不住了,開始忐忑不安起來。
就在這個時候,有信使傳來消息,卻是說,容王殿下早已進城了,已經安頓在一個宅邸裡了!
這消息一傳來,大家有的驚有的喜,也有的無奈至極!
當然更有人詫異,這容王走得哪條道,怎麼連個人影都不見?
就在一部分官員還在疑惑這件事的時候,有那機靈的,已經趕緊去打聽了容王所住的宅邸,要過去拜見了。

容王一行人走小道直接包抄著過去,大約晌午過後就進了洪城,並安置在一處府邸。
下車的時候,恰好兩個孩子都睡著了,看著懷裡的孩子睡得那般香甜安靜,阿宴捨不得叫醒,更捨不得將他交到別人手中,便乾脆親自抱著他下來了。
陳挽凝幫忙抱著一個,這也就罷了,別看她清淡優雅的樣子,可是身子骨倒是個好的。
只是阿宴,如今可是懷著身子,又抱著這麼大一個兒子,那邊容王剛翻身下馬,一見此情此景,頓時擰眉。
他大步過來,就要從阿宴手中接過子柯,不悅地道:「你如今不比往日,何必這麼慣著他!」
說著,就要接過來子柯,子柯本來在阿宴懷裡睡得香甜,忽而被倒手到了容王懷裡,人家頓時不樂意了,在睡夢中皺著小眉頭,張開嘴巴嚎了幾句,順便那有力的小肥腿兒還猶如兔子一般蹬在了他父王的胳膊上,小胖手也握成軟乎乎的拳頭鑿向了容王的下巴。
一旁侍衛也都是剛下馬,恭敬地立在那裡呢,他們看著他們清冷高貴的容王殿下就這麼被一個小奶娃踢得狼狽不堪,頓時低著頭,拚命地作面無表情狀。
可是唯獨蕭羽飛,竟然控制不住,大咧咧地在那裡笑了。
大家都聽到他笑了,惜晴也聽到了,惜晴狠狠地睨了他一眼。
蕭羽飛趕緊低下頭,一個聲響都不敢發出來了。
這邊容王一臉平靜地抬手,學了阿宴平日的樣子,輕輕拍打著兒子的後背,可是他依然鬧騰。
阿宴從旁看著心疼:「還是給我吧,他認覺,睡著的時候在誰身邊,醒來的時候還要誰的。」
容王淡挑眉看了眼阿宴,他哪裡捨得讓她受這辛苦,當下黑著臉,低聲對自己兒子威脅道:「再鬧,父王把你扔下去!」
阿宴頓時一呆,無可奈何地看著容王。
誰知道子柯在睡夢之中,經此一嚇,紅潤的小嘴巴吧唧吧唧地動了幾下後,竟然扭扭身子,就那麼冷靜了下來。
人家……睡著了。
容王滿意地點頭,呵護地將子柯抱在懷裡,眸中帶著笑意,淡道:「走吧。」
阿宴忙跟上,一邊走在容王身邊,一邊小心翼翼地看向兒子,卻見人家睡得香甜,絲毫沒有被嚇到的樣子。
她再抬頭看看那當爹的,默了半響後,開始想著,難道有什麼樣的當爹的就有什麼樣的兒子?
或許,她以後也可以凶一點?
一時進了院子,卻見這是一個四進四出的大院子,一旁還有一個跨院,帶著一個後花園的。江南一帶的宅院佈局和燕京城不同,燕京城的都是透著宏偉大氣,可是江南的宅院卻是精雕細琢,彷彿一個小家碧玉裝扮精緻地立在那裡。
此時這宅院裡裡外外的都打掃得極為乾淨,還有一個面生的丫鬟僕婦在那裡恭候著。
竟然不像是臨時落腳之處,倒像是早就安排妥當的。
阿宴有些納罕,看向一旁的容王。
容王抱著子柯進了正屋,淡道:「這是幾年前我路過此地便置辦下的。」
阿宴聽了,不免讚歎:「你那時候便有這等遠見。」
當下將兩個孩子都安置妥當了,阿宴這才打量著正屋,屋裡一樣擺設看得出都不是俗品,候在這裡的丫鬟僕婦也都是本份之人,看起來竟是用了心的。
用過午膳後,容王便攜手阿宴在這院子裡走動了一番,阿宴見這院子清雅幽靜,竟有幾分喜歡,偏生這後花園裡有一個池塘,池塘邊上種著幾株桃樹。
阿宴牽著容王的手,笑著走過去道:「等以後你我清閒了,我們便找這樣一處小院,兩個人帶著孩子就這麼過日子,那該多好啊!」
容王府自然是好的,可是那裡太大,大到有時候讓她覺得,不像一個家。
遒勁的桃花樹下,容王一身紫色修身長袍,清冷高貴之中自有幾分遺世獨立的灑脫。
聽到此言,他眸中泛起淡笑,點頭道:「好。」
其實當年路過此地,購下此宅,便想著,她是否會喜歡。
如今見她果然是喜歡的,他也高興。
**************
當晚一行人歇息下,第二日陳挽凝便告辭,要去祖母家了,這邊阿宴自然是派了人將她護送到祖母家。
臨別之際,陳挽凝頗有些捨不得那兩個孩兒,特意來到了正屋裡抱了抱呢。
阿宴見此,便笑道:「你還是盼著明年開春吧,到時候我就抱著娃兒回娘家,天天讓你看個夠!」
陳挽凝是個性子沉穩的,可是聽到這話也臉上微紅,睨了阿宴一眼,笑道:「胡說什麼呢!」
一時送走了陳挽凝,容王便要帶著阿宴出去遊玩。雖說是冬日,可是這南方的景致卻依然別有一番意味。譬如樹上會依然掛著一點發黃的樹葉,不多,就那麼零星一點,含蓄隱約,帶著幾分詩意的美感。
誰知道這邊還沒出門呢,便接到了一波又一波的拜帖,有來求見容王的,也有說是求見王妃的,就如同在平江城那裡一般,收過來的帖子直接可以鋪滿院子了。
阿宴此時是根本連看都懶得看了,只是頗有些無奈地問道:「你根本不會見他們的,他們這不是多此一舉麼!」
有了那個前車之鑒,她是連那些夫人什麼的都不想見了。
若是以前在燕京城,容王再是尊貴俊美,便是燕京城裡多少女兒視他為春閨夢中人,只是京城內大家閨秀規矩森嚴,絕對沒有哪家閨秀敢像這韓姑娘一般如此下作。
可是現在到了這江南一帶,彷彿來自本朝的森嚴規矩倒是少了,夫人們乍見了容王這般位高權重的人,自然是當做了一個香餑餑,不知道多少盼著把自家閨女許給他,哪怕做個妾也願意呢!
容王牽著阿宴的手走在院子裡,聽到這話,淡道:「他們也知道我不會見的,只是若是有一個投了帖子,其他人不投,反而不好,於是一窩蜂全都來了。」
阿宴心裡想著那嫣兒的事兒,不由笑道:「這裡的姑娘們一個個都水靈,原本是燕京城裡的閨秀比不上的。你以後可要小心了,萬萬不能眠花宿柳,小心被人拿了把柄。」
容王低頭,望著他手裡牽著的阿宴的手,那手纖細柔白的。
他用自己的指腹輕輕摩挲了下那手指,口中卻是道:「你放心,我心裡都有數的。」
其他女人,他看不上,也沒法看上。
上輩子後宮那麼多女人擺著,一個個求著盼著他去臨幸,這其中不乏來自江南的鍾靈惠秀女子,可是他卻依舊不行。
這輩子,有她足矣。
其實自從經歷了那嫣兒以及品玉含香的事兒後,她心裡對這種事是再無擔心的。
她這輩子的夫君,那是她一輩子的倚靠,她不信他,還能去信誰呢!
兩個人正說著話,卻見前方花園裡一個涼亭,涼亭旁有個鞦韆架。
阿宴見了,忽而有了年少時的興致,便跑過去,坐在院子裡的鞦韆上。
此時偶爾有黃葉落下,飄過她這鞦韆,她的靛青色裙擺隨著輕風拂動,她自己都覺得自己彷彿可以入畫了。
於是容王乾脆命人搬來了紫檀木小桌子,並拿來了筆墨紙硯,低頭細緻勾勒。
阿宴抬起纖細柔美的手,捏起沾在自己裙擺的金黃色樹葉,笑道:「永湛,你要把這樹葉也給我畫上。」
容王低頭,一手握筆,筆下如游龍一般,聽到這話,他淡淡地「嗯」了一聲。
阿宴蕩起鞦韆,看著這鞦韆和黃葉在空中盤旋飛舞,不由又提了要求:「把我的裙子和鞦韆都要畫上。」
容王頭也不抬,輕輕「嗯」了一聲。
阿宴心裡滿足極了,坐在鞦韆上,她含著甜蜜的笑容看向天空,卻見天空如洗,碧藍澄澈,她忍不住笑道:「把這天也給我畫上吧。」
容王此時終於停下了筆,抬頭看了看天。
再低頭看了看鞦韆上的女人。
阿宴揚眉,笑聲如鶯,婉轉動聽:「畫好了?」
這麼快?
容王看看這院子,淡淡地道:「我看我還是把這個院子都畫進去吧。」
一勞永逸。

  ☆、166| 163.161.160.158. 9.6

住在洪城之後,容王陪著阿宴和孩子兩日後,便開始忙碌起來了。先是召見了本地大小官員,開始查證歷年稅賦賬簿,甚至還有歷年刑事案件記載,都一一過目了。
那些官員雖然聽說了平江城事件,可是如今看這容王,想著不過是十七八歲的少年罷了,說到底年紀不大,怕是那平江城落馬的官員輕忽大意了去而已,才落得那個下場,是以大小官員至此總算了鬆了一口氣。
誰知道接下來呢,容王卻是翻著歷年稅賦,只看了幾眼,便指出其中種種疑點,他泛疑了,就直接開始問。
眾人原本是想著打個馬虎眼糊弄過去,這容王初來乍到的,他哪裡懂得其中的門門道道。
可是,容王所問所指,一樁樁,竟然是猶如親見一般,直接道出這其中的蠅營狗苟之事。
甚至於,連知州大人某年某月去收了一個小妾,那個小妾花費三百兩黃金的巨資,以及知同大人在自家後院梅樹下埋了一萬兩銀子的事兒,他都能一一道來。
這下子,知州大人和知同大人的兩腿都開始哆嗦,背脊開始發涼,不敢置信地望著容王。
其他人原本還存了疑惑的,如今見這兩個人臉上驚恐的神情,頓時明白,這容王說得竟然全都是真的!
一時簡直是嚇得不能自已,想著這容王到底是人是神,怎麼能夠洞悉所有的事?
他們又想起自己或多或少的事兒,不免開始膽戰心驚起來。
此時眾人在坐立難安中,再抬起頭看向高坐在正位上的那位容王殿下,再也不覺得他年輕了,再也不覺得他彷彿過於俊美了,眾人只看到一個冰冷著面孔,猶如森羅一般冷厲的人,一雙黑眸,銳利淡漠,彷彿他只看你一眼,便將你所有的心事全都看透!
容王唇邊泛起一個冷笑,低首望著在場這些渾身發抖的官員,淡淡地道:「若是今日諸位願意自述往日種種貪腐之事,本王自然會酌情減輕罪責,若是貪腐數目不多者,便可免去罪責。可是諸位若是執迷不悟,依舊試圖矇混本王,那麼本王自然會將一切查清,到時候,從嚴處罰,絕不寬恕!」
他的聲音清冷的彷彿帶著來自北方的寒氣,這般凌厲威嚴的氣勢,讓深處南方暖融之地的眾位官員越發感到了從腳底發出的涼寒。
一時有人跪在那裡,竟欲坦白自己往日種種,於是容王命人拿出認罪狀,請他們進去側室分別去陳述罪狀。
當然也有不信邪的,譬如通判王源大人,此時正低著頭想著,自己做的那事兒如此隱秘,怎麼會被發現呢?可是正這麼琢磨的時候,忽而覺得背脊猶如插了芒刺一般,猛然一抬頭間,卻見容王清冷的目光就那麼望著,淡淡地問道:「王大人,洪城之外三十里的幾個莊子,這幾年收成還好吧?」
一聽這話,這王大人頓時猶如遭了雷擊,哆嗦著跪在那裡,瞪大了眼睛,直著聲音道:「下,下,下官知罪……」
容王面無表情地道:「出去。」
王大人跪在那裡,趕緊磕頭:「下官這就交待,都交待……」
此時還有一些心中存疑的,一見這情景,頓時再也沒有人敢有辦法懷疑了,一個個但凡做了點什麼虧心事的,都趕緊去寫認罪書了,甚至有的人連自己納了三房小妾欺壓了正妻,或者貪了別人一盒桂花糕這種小事都回憶起來,努力地寫在了上面。
這自己承認罪狀,總比被那個神鬼莫測的容王就這麼涼涼地指出來感覺要好!
而就在眾位官員紛紛表示坦白罪行的時候,知州大人卻彎腰站在那裡,一句話都不吭聲。
容王見此,淡道:「知州大人可有什麼要坦誠的?」
知州大人原本額頭也流了汗,此時抬手擦了擦:「啟稟殿下,雖則下官買家中那位小妾花了三百金,可那都是下官家中之財,下官則來到洪城後,一直為官清廉,從來不敢徇私枉法,更不敢收受賄賂,還請殿下明察。」
容王聽了,清冷的眸中有一瞬間閃過冷意,不過最後,他還是輕笑了下,淡道:「知州大人,其實本王來的路上,也曾聽說過知州大人的清廉之名,若是知州大人為官以來確實並無收受賄賂徇私枉法之舉,本王自然會上報皇上,使知州大人之廉名上達聖聽。」
這知州大人聽到這話,總算稍放了一些心,忙點頭:「殿下英明!」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這位來自燕京城,來自天下腳下的容王殿下可是輕易不笑的。
他會對自己的王妃笑,會對自己的兒子笑,可是卻不會輕易對外人笑。
對著外人,如果他笑了,極可能,只是一個鄙薄的冷笑而已。
**********
接下來幾日,眾官員各自坦誠的罪行都呈現在容王面前,他命屬下根據所犯各種罪行的等級分了幾類,凡是罪狀輕微者,皆赦無罪,其他則是根據其罪狀大小,各自進行懲處。當然這其中也有所貪污之財巨大,以至於不敢實報者,都被容王命人揪了出來,弄了個證據確鑿,又下到大牢裡,狠狠地處罰了。
一時之間,洪城猶如置身於風雨之中,滿城之中都知道這裡來了一個鐵血閻羅一般的容王,將那些大小貪官污吏都統統整治了。洪城百姓個個拍手稱快,也有那向來為官清廉而被排擠者,如今驟然得了容王賞識,真個是長吐了一口憋在心中多年的窩囊氣,從此後揚眉吐氣,步步高陞,大好前程自在眼前。
而就在大刀闊斧,用著幾乎粗暴簡單卻又最直接地方式將洪城州衙來了個大翻天後,容王的目光落到了那個久聞大名的四海錢莊。
他手裡拿著暗探們設法弄來的四海錢莊最近一年的賬本,滿意地發現,四海錢莊確實最近有幾筆銀子憑空消失了,而其中莫名消失的一筆銀子,數額月末有二十萬兩。
容王研究著這賬本,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打著桌面,一時日影西斜,他都不自知。
而就在此時,恰好阿宴過來。
她知道這幾日容王忙得都不著家,在他將平江城搞了一個天翻地覆後,如今他是又來到了洪城,把洪城的大小官員都清查了一辯。
偶爾間,丫鬟們探聽到外面的傳言,說話的時候她也聽了幾句。
知道外面現在都把容王比作目露寒光長相可怕的閻羅了,說是他拿著鍘刀見了貪官就斬,還說他剛正不阿懲惡揚善什麼的,說得有鼻子有眼。
如今總算看著事情告一段落了,他卻又在書房裡坐著,不知道想什麼呢。
看著他半日也不吃點東西,她到底是心疼,就命人熬了雞湯,親自端過去要給他吃。
就怕是下人端過來了,自己不從旁親自盯著,他又不吃。
一時來到了書房外,阿宴帶著侍女,那侍女端了羹湯,她進去後,便笑道:「熬了幾個時辰呢,這骨頭都要化在湯裡了,你喝一些吧。」
容王正盯著那賬本想事情呢,忽而阿宴這麼說,他也就把那賬本隨手放到了一旁:「王妃來得恰好,我正有些餓呢。」
阿宴聽他這麼說,知道他只是哄自己開心罷了。不過她依然聽著喜歡,如果一個平日清冷的男人願意為了哄自己開心說這樣的話,便是假的她也高興。
這邊阿宴打開了食盒,那湯堡如今正冒著熱氣呢,阿宴拿來了湯匙,親自遞給了容王。
容王接過來,細細品了一口,點頭道:「果然不錯。」
阿宴隨意坐在一旁,聽到這話,便笑道:「喜歡的話,你就多喝點吧。我發現這洪城的水好,熬出來的湯味道也透著一股子清新呢,等回到咱們燕京城,可就喝不上了。」
當下容王一邊喝著湯,一邊隨意和阿宴說著這洪城的事。
「等我這邊忙完了,便帶著你和兩個小傢伙到處走走,這洪城外有個寶剎,我聽說是極靈驗的,到時候帶你去看看。」
阿宴笑著,看那賬本就放在容王面前,便隨手拿過來放到一旁:「你往日裡也不見信神佛的,如今怎麼好好地提起這個來了呢?要說起來,我也不怎麼信呢。」
容王一邊品著湯,一邊抬了下眉:「這個寶剎叫靈隱寺,寺中有一位異僧,名叫長隨的——」
說到這裡,容王頓了下,卻沒再說下去。
長隨就是那位教他高高築起法台,讓他用帝王命格換的重生機會的人。
這是,今生今世,他並不想見到這個人了。
這樣的事,發生一次也就夠了。
他這邊話說到一半便沒再說,阿宴倒是也沒在意,她只是目光落到了那賬目上,然後這麼一看間,臉色就變了。

  ☆、167|9.10

阿宴就這麼隨意的一眼,卻看到那賬本上的字跡,赫然是那般的熟悉!
要說起來,那沈從嘉也實在是個懷有異才的,他素日有一項本事,那就是左右手都能寫字。而且左手和右手寫出的字跡並不相同。昔年他和阿宴剛成親那會兒,兩個人還好過一陣,那時候阿宴可是親眼看著他用左手寫出流利娟秀的小楷來的。
他右手寫出的字跡骨清神秀,左手寫出的字跡卻有一股風流之態。
阿宴那時候年輕,也傻,曾為他那一手字跡而癡迷,甚至還曾刻意臨摹過。
如今便是一切早已隔世,自己對那個人的癡迷已經煙消雲散,可是看著這自己曾經苦心臨摹的字跡,她怎麼可能認不出呢。
阿宴的睫毛輕輕顫抖了下,一時想著,原本以為這沈從嘉早就死了呢,卻不曾想他竟然還活著,而且他還在這賬本上寫過賬目,甚至這賬目還呈現在了容王面前。
這,意味著什麼?
阿宴濕潤的眸中透著震驚,容王自然注意到了。
他握著湯匙的手停頓下來,目光溫柔地望著阿宴,挑眉輕道:「阿宴,怎麼了?」
阿宴低頭盯著那字跡,僵硬地問道:「這個賬本從哪裡來的?」
容王略一沉吟,淡道:「是一個錢莊裡得來的,這個錢莊怕是涉及到一起貪污朝廷賦稅的案子。」
阿宴聞言,臉色越發蒼白了。
她記得,沈從嘉這個人上輩子為官看似清廉,但其實暗地裡卻是收了不少好處的,只是不知道為什麼,當時身為皇上的容王卻對他一直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阿宴暗地裡勸過沈從嘉,可是卻被沈從嘉斥責為婦人之見,說是這官場上,大家都或多或少的會拿一些,若是你不拿,反而是你自絕於眾同僚。
當時的阿宴聽到這個,心裡頗憋悶了一陣兒,只因她當初愛慕沈從嘉,是慕其才名,她總以為這樣有八斗之才的男子,本該是及氣節如竹的,誰曾想竟然是與俗世同流合污之輩。從那之後,她對那沈從嘉,便再也沒有打心眼的喜歡了。
後來沈從嘉卻並無察覺到阿宴的心理,依舊與她說一些陞官斂財之道,諸如該如何開展後宅交際,以及他一手把控的太府寺是如何的手握重權,他出任欽差前往江南一帶,那裡是如何的富庶,他又是如何從中斂財。
其實沈從嘉是個心思深沉的,這些事兒他不能對別人說,於是就對阿宴說。那時候他說完了,就笑看著阿宴,說阿宴是個糊塗腦子,不記事的,說了你也記不住。
這些事兒,阿宴確實懶得去記,重生一世後,更是猶如隔世雲煙了。
只是如今,那曾經熟悉的字體就在眼前,就在自己的夫君手中。
容王說,這是涉及到一起貪污朝廷賦稅的案子。
阿宴苦笑了一聲,乾脆拿過那賬目,低頭凝視了一番。
「這個字跡,我卻是認識的。」思慮半響,阿宴終於這麼說道。
此時,容王的黑眸定定地望著阿宴,他已經意識到了什麼。
只是,這些事阿宴應該是埋在心底,不願意說出的,不是嗎?
誰知道阿宴卻輕歎了口氣,終於道:「這是沈從嘉的筆跡。」
容王神情微頓。
阿宴將那賬本重新放在那裡,攤平了:「沈從嘉左右手都能寫字的,平時他只用右手寫,可是有時候,他會用左手,現在你看到的這個字跡,看著像是女人寫的。其實這就是沈從嘉的左手的筆跡。」
阿宴說完後,忽然覺得心裡鬆快了許多。
她低著頭在那裡,定定地望著那碗湯,煲了許久的雞湯,如今表面泛著一層油亮濃郁的黃色,看著極為誘人。
她等了一會兒,卻不見容王說話,於是她終於忍不住道:「你不問我為什麼知道沈從嘉這麼多事嗎?」
容王抬起手,握住阿宴的手腕,這麼一牽,就把她牽到了懷裡。
他抱著她纖細柔軟的身子,讓她坐到自己腿上。
而他自己呢,則是從後面將她環住。
他俯首在她耳邊,低聲道:「阿宴,你以前和沈從嘉險些訂親,知道這個並不奇怪。」
阿宴閉著眼睛,靠在他堅實的胸膛上,感受著他胸膛的起伏,喃聲道:「沒成親那會兒,你冷著臉,提起沈從嘉你就來氣的樣子。如今怎麼反而不在意了?」
容王抬起手,輕輕撫摸著她柔順的髮絲:「沒成親那會兒我是怕,怕你嫁給別人。如今你都是我的了,心裡只有我一個,我還擔心什麼。」
阿宴聽著這話,卻也笑了,她扭了下身子,仰臉望著那清冷俊美的容顏,忍不住問道:「你就沒其他要問我的?」
自己重生一世的事兒,也許是這輩子唯一瞞著這個夫君的事兒了吧?
其實有那麼一刻,她忽然有種衝動,想把一切都告訴他,讓他知道曾經發生過的那一切,曾經自己和他是如何的遙遠。
她側臉緊貼在他胸膛上,一隻手隨意地玩著他腰封上的紅寶珠,心裡卻是想著,自己和他,這輩子也算是陰差陽錯的緣分了。
容王剛硬俊美的容顏沒有一絲一毫的波動,不過微掩上的眸子裡卻已經起了漣漪。
他默了好半響後,終於淡淡地道:「你我夫妻,自然是彼此相知。你對於我而言,猶如我掌上之紋,觀之清晰可見。又有什麼事兒是需要我特意去問你的呢。」
阿宴聽他這麼說,心裡便越發覺得踏實,於是更加想把那一切都告訴他,從此後不再有任何隱瞞。
這麼一個夫君,便是知道了前塵往事,那又如何。
她看得出,他是把自己放到手心裡疼著護著寵著的,便是知道了自己重生一世,他也不會以為自己為妖物的吧。
於是她唇動了動,終於道:「永湛,其實我——」
阿宴話音剛起,容王卻驟然俯首,用自己的唇覆蓋住了她的,也堵住了她將說出口的話語。
阿宴忍不住發出一聲嗚咽,水潤的眸子就那麼凝視著他。
容王深眸如海,讓人探究不到其中任何的一絲情緒,不過他的大手按住她的後腦,迫使她加深了這個吻。
許久之後,他打橫抱著懷裡嬌喘不斷的女人,將她放到了一旁的矮榻上。
他的大手撫摸著她略帶汗濕的前額,將那鬢髮拂向一旁,親了親那額頭,低啞地問道:「阿宴,還記得我離開前往西北邊疆時,曾說過的話嗎?」
阿宴如今懷著兩個月身子呢,卻被他這樣逗弄得不上不下,只能如軟泥一般靠在他身上:「記得的。」
「嗯?」容王眸中帶著難懂的含義,要她繼續說。
阿宴只好軟軟地趴在他肩頭,輕聲道:「你說我心裡想什麼,你都明白的。」
容王攬著她軟糯的身子,一時忽而覺得她就像個孩子,她趴在自己肩頭,就好像子軒或者子柯那麼趴著一般。
一時心裡湧現出無限的愛憐,他攬著她,啞聲道:「所以有些事,你不必說。」
上一輩子的苦楚,假如在你心裡已經煙消雲散,那就這麼忘記吧。
因為我不想讓你知道在你逝去後,所發生的一切。
不想讓你的心去承擔原本不該屬於你去承擔的。
容王攬著懷裡的女人,抬眸看了眼一旁的賬冊。
沈從嘉是嗎,果真是你。
既然逃過一劫,活過一命,那你就該安分守己,苟延殘喘,那就不該出現在我面前。
既然出現了,那你就要付出代價。
容王望著那賬目的眸中泛起冷厲,一時想著,這個男人竟然用唯有阿宴能識破的字跡來書寫這個賬本,到底居心何在?

  ☆、168|167.9.10

如今洪城裡算是被容王搞了個天翻地覆,這時候的容王總算是閒了下來,開始帶著阿宴四處遊玩。雖說是江南一帶,比起北方蕭殺的冬天要暖融,可到底是冬天,也不至於出去到處遊玩,無非是逛逛周圍的寶剎古寺,以及去附近有名的園林逛逛罷了。
這一日,容王帶著阿宴並兩個小傢伙,一行人來到了洪城外的靈隱寺。雖則是冬日,可是靈隱寺的香火極為旺盛,上山的人世絡繹不絕。因這上山的路陡峭,容王也放棄了騎馬,而是徒步而行,卻讓阿宴和兩個小傢伙坐著轎子上去的。
阿宴坐在轎子裡陪著兩個孩子,偶爾間撩起簾子看向一旁的男人,卻見他黑髮紫衣,身形卓絕,雖然是和眾人一般爬山,卻沒有其他人低頭爬山的費力和狼狽,反而有一種說不出的灑脫和優雅。
阿宴正這麼看著的時候,容王恰好轉首看向阿宴,一時阿宴便笑了:「殿下在那裡走路,我卻坐在轎子裡呢。」
若是平日,怎麼可能有這種事呢,她再是尊貴的王妃,也大不過去他容王殿下啊!
容王聽此,眸中透著淡笑,卻是沒說話。
就在此時,恰好也有另一個轎子上山的,那個轎子比起阿宴所乘坐的轎子要寒酸不知道多少,轎子極小,僅能容納一人侷促地坐在那裡而已,轎子是由兩個轎夫抬著的,旁邊跟著一個男子。
阿宴納罕地看過去,卻見那轎子裡一個女人掀開簾子,對那男子道:「早說過不坐的,你非要讓我坐,平白多花了幾十文錢呢!你哪裡來的這錢!」
那男子穿著粗布衣衫,一看就是個老實的,憨厚的赤紅臉,聽到這個,悶聲道:「讓你坐你就坐,省下這幾十文錢,窮不了也富不了!」
那女人可能終究是不捨得錢,還要再說的,誰知道那男人卻道:「我就是讓我的女人坐坐轎子,又怎麼了,這輩子才坐幾次啊!成親的時候一次,如今懷了身子一次!等以後你老了走不動了,我再讓你坐!」
頓時,那女人彷彿原本一肚子的氣都消失了,怔怔看了自己男人許久後,終於羞紅了臉笑罵了一句:「你個敗家的!」
說是罵,其實看著那是無比歡喜的。
阿宴恰好看到了這一幕,放下簾子,忽而覺得心裡有種異樣,忍不住透過簾子角縫再次看向容王,忽而心裡有些恍惚,想著若是他並非如今尊貴的容王,自己也不是什麼容王妃,他也是會努力省下錢讓自己坐轎子的吧。
其實她最初嫁給這個男人,自己心裡明白,就是貪圖了他的權勢,想著靠了他,自己這輩子無憂無慮,也可以靠著他來提拔自己的哥哥。可是如今,和這個男人過了這麼兩年,又生了兩個娃兒,這麼長時間的點點滴滴,都刻在心裡,化作比蜜糖還要濃郁的甜蜜,就在心間蕩漾著。
這個男人,有時候讓她心疼,有時候讓她倚靠,有時候也讓她無可奈何。
此時兩個小傢伙睡著了,她慵懶地閉上眸子,撫摸著自己那依舊平坦的小腹,忽而就泛起一個念頭。
或許,這就是情吧。
因這情之一字,她如今便是跟著他吃糠咽菜荊釵布衣,都心甘情願。
恍惚中這麼想著,她竟有些累了,於是便迷迷糊糊睡著了。
等醒來的時候,那轎子已經停在寺廟門前了,容王正低著頭,彎腰要將她抱起來。
見她醒了,便溫聲道:「你先在這裡歇一會兒再進去?」
阿宴搖了搖頭:「不必了,我也不累。」
說著,在容王的扶持下站起來。
此時奶媽已經分別抱了兩個沉睡的娃兒,準備前去寺廟。
於是一行人浩浩蕩蕩地進去了。
南方的山脈比起北方來總是多了幾分清靈秀氣,且因為是山裡,氣候比外邊晚了十幾日,如今依舊有樹木是綠色的,就在這翠綠映襯中,在那朦朧水氣瀰漫中,那寶剎猶如一個世外仙人一般,帶著精雕細琢的秀美,透著幾分難言的神秘。
阿宴一走進這古剎之中,不知道怎麼的,心裡竟然有幾分難言的忐忑,一時竟然腳下發虛。
她轉首看向容王,卻見容王薄唇緊緊抿著,好看的眉眼淡淡地審視著前方的正殿。
容王感覺到她的目光,側首看向她,輕笑了下,淡道:「走,進去吧。」
說著,牽起她的手。
阿宴忽而覺得,他的手,透著冰冷的意味。
帶走進了正殿,卻見這裡佛像法相森嚴,前面一如普通的寺廟一般擺著香爐等,那裡面香煙裊裊,一旁有幾個小沙彌在閉著眼睛專注地念著經,還有三五個香客在那裡跪拜。
容王牽著阿宴的手,淡道:「我們也拜拜吧。」
阿宴點頭:「好。」
一時兩個人挨著跪在那裡,拜了幾拜,就有知客僧過來遞上了簿子,容王見了,便問阿宴:「你要捐多少香油錢?」
阿宴也沒多想,便道:「總要一百兩的吧。」
平時阿宴也曾跟著母親去燒香拜佛,尋常都是捐個幾十或者一百的,如今初來乍到,又聽說這是寶剎,那就捐一百兩吧。
容王卻道:「你捐一千兩吧,再替兩個孩子各捐五百兩。」
阿宴聽到這話,微詫,因為平時容王並不是一個奢靡的人,也不會幹那種揮金如土的事兒。平日他固然是個講究的,日常所用都是價值不菲,可那幾乎是與生俱來的考究和細緻,不是靠著多少金銀堆徹出來的貴氣。
如今,他倒是來到寺廟裡,一擲千金了。
不過他既然說話了,她也就不說什麼了,只是點頭道:「好。」
夫唱婦隨,他既然這麼說,那必然是有他的道理。
兩千兩銀子,原本也算不得什麼。
拜完主殿之後,容王又帶著阿宴去了偏殿,各處都看過了,這靈隱寺內院落精緻,景致秀美,兩個人一邊走著拜過各處,一邊觀賞那遠處瑰麗山脈,以及這院落中錯落有致的景致。
一時兩個人走到了後面一處偏殿,此處香客倒是稀少起來。兩個小傢伙因醒了,奶媽並侍衛們正帶著他們在偏殿那裡玩耍。
阿宴看向身邊的夫君,不由問道:「你對這靈隱寺倒是極為熟悉?」
這麼一路走來,他也不曾問路,領著她跨過一個偏殿又一個偏殿的,竟然是熟門熟路的架勢。
容王剛硬的臉龐俊美清冷,一雙黑眸淡淡地望著遠處的山脈,聽到阿宴這麼問,淡道:「是,來過的。」
阿宴怔怔望著他,忽而覺得他來到這靈隱寺後,彷彿有些和平時不一樣了。
至於哪裡不一樣,卻又是說不上來的。
正這麼想著的時候,便見一個沙彌走過來,來到兩個人面前,恭敬地問道:「敢問可是蕭施主?」
容王定定地望向那小沙彌,點頭道:「是。」
小沙彌便道:「我家師父知道蕭施主來了,特請一見。」
這小沙彌的話原本是很平常的一句話,可是阿宴卻感到,握著她的那雙冰冷的手,忽而用了幾分力氣。
他平時是幾乎沒什麼情緒波動的,別人都以為他總是清冷沒有喜怒,可是相處久了,她卻能隱約感知到他的喜怒。
如今,他握著自己的手略顯僵硬,好看的薄唇輕輕抿著,黑眸深沉得看不見底。
她知道,他身子有些緊繃,彷彿在緊張什麼。
這種事,是少有的。
畢竟這天底下也沒幾件事能讓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容王殿下緊張。
阿宴側首,溫柔的目光凝視著容王。
容王感覺到她的目光,竟笑了下,道:「阿宴,既如此,你隨我過去,等下你就等在禪房外面吧。」
阿宴柔順地點頭:「嗯。」
一時小沙彌走在前面,阿宴和容王跟在後面,幾個人穿過竹林,踏著一個由鵝卵石鋪就的小路,來到了一處竹房前。
容王望望那竹房,對阿宴道:「你等在這裡,我去去就來。」
阿宴眼看著容王走向那竹房,一身修長的紫色袍子將他襯托得越發尊貴不凡。
走到竹房時,他身形頓了下,回頭看了她一眼,道:「等在這裡,不要亂跑。」
他的語氣,像叮囑一個孩子,一個在集市上也許會因為調皮而找不到父母的孩子。
阿宴笑了下,點頭道:「我知道的。」
***
容王進去後,那竹門便關上了,關了很久,一直沒有打開。
阿宴開始的時候還站在竹林旁,欣賞著這裡秀美的景致,可是過了約莫兩柱香功夫後,她便有些不安了。
一是想著容王進去時,實在有些不對勁,他平時不是這樣的。
二是想著不知道兩個小傢伙玩得可好,容王帶著自己一徑地往裡面走,不曾想就這麼把兩個孩子扔在那裡了。
可是她又不願意離開,她還記著容王進去時說的話,他兩次叮囑自己不要離開的。
正這麼想著的時候,她看到面前一團白色躍過,定睛看時,竟然是一隻長了兩個紅眼睛的兔子,那兔子機靈得很,就那麼側著臉兒豎了兩個長耳朵看著她。
一時她笑了,忍不住蹲下來,伸手撫摸著那兔子。
「小傢伙,你怎麼忽然跑這裡來了?」
她溫柔地摸了摸兔子的兩隻耳朵,這兔子竟然是不怕人的:「我以前最喜歡兔子了。」
她正看著的時候,就聽到旁邊有一個人道:「以前喜歡,現在就不喜歡了嗎?」
阿宴猛然聽到這個聲音,心中一驚,抬頭看過去時,就見竹林裡,走出來一個男人。
那個男人,明明臉龐是極為陌生的,可是他的眼神,他的頭髮,還有他的身形,都帶給阿宴難以言語的熟悉氣息。
阿宴看著這個人,忍不住後退了一步,冷聲問道:「你是誰?」
男人見阿宴濕潤的眸子中透著防備,他皺眉,上前道:「你也不必怕,我並沒有惡意。」
阿宴的手抖了抖,這個人的聲音,竟然也有幾分熟悉的。
熟悉到彷彿曾經天天都在聽,可是明明,他和那個人的聲音完全不像啊!
阿宴見那男人逼近,便再次後退一步,冷冷地道:「你不要靠近我,不然我叫人了。」
那男人卻忽而扯起一個嘲諷的笑:「你叫啊!看看這裡有人嗎!」
誰知道他話音剛落,一個青色的影子忽而就飄落在他面前,然後抬手間就是一巴掌,將那個人整張臉都打歪了。
阿宴鬆了一口氣,看向一旁的人,卻是素雪。

  ☆、169|168.167.9.10

阿宴鬆了一口氣,看向一旁的人,卻是素雪。
這陌生男人陡然被這麼打了一下,一時有些震驚,再定睛看向素雪的時候,卻是有些懼意,當下捂著那瞬間腫起來的臉,後退一步,強撐著質問素雪道:「這位,這位姑娘,你為何打人?」
素雪低哼,挑眉冷望著那男人:「你這賊子,竟然敢冒犯我家王妃,打你還算輕的!」
說著,抬腳就要踢過去。
那男人實在是沒料到這素雪斜地裡飛過來了,忙躲著,口中道:「這怕是有些誤會吧,在下並沒有冒犯你家王妃。」
阿宴站在那裡,擰眉打量著那男人,吩咐素雪道:「適才這個人對本王妃出言不遜,將他拿下。」
素雪聽此,果斷上前擒拿,那男人雖則掙扎,可是卻被她利索地反剪住雙手,就這麼擒拿在那裡。
一時那男人半跪在那裡,神情狼狽,頭髮也凌亂了。
他抬起頭,咬牙切齒地看向阿宴:「這位夫人,我何曾冒犯了你?不過是和你說幾句話罷了!」
阿宴越看越心驚,她看著這男人的動作,都彷彿是那麼的熟悉,心中已經開始升起一個猜測,可是卻越發覺得詭異。
人的樣貌會變嗎,變成自己完全不認識的一個人?
就在這個時候,竹屋的門開了,容王快步從竹屋走出來,待他看到門外地上被素雪擒拿下的陌生男人後,眸光頓時一沉,忙看向一旁的阿宴。
阿宴剛才實在是受了一場驚,當下見了容王,忍不住奔過去就撲到了他懷裡。
容王摟著阿宴,昔日總是平靜的眸中竟然透著急切:「你沒事吧?剛剛發生了什麼事,有沒有傷到你哪裡?」
阿宴趴在他胸膛上,雙手緊緊摟著他勁瘦的腰桿,低聲喃道:「你讓我在這裡等你,怎麼卻去了這麼久,我剛才好怕的。」
容王越發將阿宴抱得緊了,抬起手來愛憐地摩挲著她的臉頰,安撫似的撫著她的後背,溫聲道:「阿宴,別怕,不會有什麼事的。」
一旁的素雪也就罷了,見慣了的,此時眼觀鼻鼻觀心,兩手按住地上的那個歹賊也就罷了,可是那個在地上狼狽地半跪著的陌生男人,此時卻是瞇著眸子,望著一旁的情景。
眼前的男人年輕俊美,身形頎長,一身優雅的紫衣翩翩而動,他一如前世般尊貴,可是比前世卻多了幾分煙火氣息。
曾經的他,眸中清冷孤傲,目無下塵,只會垂眸間淡掃過跪在他寶座之下的芸芸眾生。
可是如今呢,他卻走下凡塵,就這麼用他那曾經舉手間平定四方的力量,強悍而呵護地抱著一個女人。
而他懷裡的女人,卻曾是自己上輩子遺忘在後宅,刻意放棄的女人。
他曾經棄若敝履的女人,這個男人卻視若珍寶。
可是這個男人,是上輩子他跪了許許多多次帝王,是他費盡心機討好的天子。
曾經的沈從嘉,此時變了容顏,就半跪在那裡默默地看著,心中竟然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容王懷中的阿宴逐漸平靜下來,他幫著阿宴扶正了斜了的鳳釵,又順了下鬢髮,一時竟覺得她受驚的樣子像個惹人疼愛的兔子般,忍不住低首親了親她的額頭。
當下握著她的手,牽著她準備離開。
當阿宴走過那跪在地上的男人身邊時,低頭看了一眼,忍不住問道:「永湛,這個人怎麼處置?」
容王冷掃過地上的那個人,淡道:「膽大包天,竟敢冒犯本王的王妃,帶回去。」
地上的沈從嘉眼珠微動,正想著該是據理力爭還是該跪地求饒,誰知道素雪卻上前一拍他的腦袋,頓時他就暈死在那裡了。
阿宴頓時愣了下,看著出手利索的素雪,忍不住問道:「素雪,幸好你剛才出現得及時。」
素雪此時彎下腰,一把將地上的男人像提一個死豬一般就那麼提起來。
她聽到阿宴問她,忙恭敬地道:「這都是奉命行事罷了。」
容王淡道:「這幾日素雪會一直跟隨在你身邊的,免得出了什麼岔子。剛才倒是我一時大意了,竟然中了別人的奸計,就這麼被引開了。」
容王想到這裡,不免自嘲地挽起唇角,他是萬萬不曾想到,自己竟然也能中了別人的伎倆。
上一世,這個靈隱寺中有一個長隨,可是這一世,或者沒有,或者他還根本沒到出現的時候吧。於是他對長隨會出現一時有些忌憚且深信不疑,於是竟然讓別人趁虛而入,在這裡布下竹屋,真得將他引了進去。
也幸好,他往日都是嚴令素雪務必一直跟隨在阿宴身邊的,這才沒出什麼事。
當下又想著,這個沈從嘉竟然意欲在這裡引了自己離開,怕是就要尋一個機會單獨見阿宴,用心叵測。
他淡掃過素雪,想著稍後還是要問問,剛才沈從嘉可曾對阿宴說了什麼。
夫妻二人手牽著手往前走去,前面逐漸有了香客遊客,人煙多了起來,阿宴剛才那種詭異的感覺也漸漸地消散了。
「剛才你怎麼在竹屋裡這麼長時間?」阿宴還是有疑問的。
容王淡笑了下,道:「裡面有個禪師,我素日對禪學有所瞭解,於是正好有些事向他請教,不曾想竟然沉迷其中,耽擱了起來。」
阿宴想起容王之前所說的,便問道:「可是你說的那位長隨大師?」
容王搖頭:「不是。只是另一位高僧罷了。」
這麼隨口說著的時候,容王眸中便有些泛冷,想著這沈從嘉竟然已經提前勾搭了這靈隱寺之人?
正這麼說著,夫妻二人已經來到了前面大殿,卻見幾個丫鬟並是為奶媽等都等在這裡呢,奶媽逗著兩個娃兒玩著。
兩個娃兒眼睛清澈得猶如山泉一般,迸射者驚奇的光,新鮮地四處打量,彷彿眼睛都不夠用了。
阿宴心裡越發踏實下來,忙過去隨手抱起一個小傢伙,因兩個小傢伙長得極像的,如今她抱在懷裡狠狠親了一口,見這懷裡的娃兒咯咯咯地笑起來,歡快地仰著小臉看她,頓時知道這是子柯。
要說子軒和子柯這兄弟兩是無時無刻不要打架的,如今自己抱著子柯,子軒從旁邊就靜靜地看著,那猶如黑寶石一般的雙眼,竟然透著幾分濕潤的委屈。
阿宴頓時噗地笑了,忙道:「永湛,快過來抱著你兒子!」
容王聽話地過去,從奶媽懷裡接過來子軒,淡道:「母妃不抱你,父王抱你。」
當下眾人下山而去,下山的時候,依然是阿宴坐著轎子,因下馬騎馬越發危險,於是容王依舊步行,就這麼跟在轎子身旁守著。
阿宴轉首看了下後面,卻見那個被打暈的疑似沈從嘉的男人,已經被人猶如麻袋一般扔在了馬背上馱著。
她再看了看身邊守護著的夫君,心裡莫名地覺得安定了許多。
自從嫁給了他,她彷彿什麼事都不用操心,他總是會把一起都辦得妥當。
如今有他在,她就什麼都不怕了。
*********
容王回到家後,先陪著阿宴一切伺候兩個娃兒,又是哄睡又是餵飯的,真是如同伺候祖宗一般。
其實這種瑣事兒,原本也不該他一個男人管的,自有奶媽丫鬟幫著料理。
不過這一世的容王對於什麼男子宏圖之志實在是沒有什麼指望,他就是這麼沒志氣,就是想陪在自己的王妃身邊,看她照料兩個娃兒,聽著她的命令打下手一起照料兩個娃兒。
這麼做著的時候,他自己忽而一挑眉,淡道:「阿宴,若是我不是什麼容王,你也不是什麼王妃,我們就是一對貧賤夫妻,是不是也要每天這樣伺候這一對小祖宗?」
阿宴聽他這麼說,忽而想起上山的時候那一對坐轎子的夫婦來了,當下唇邊泛起笑意,道:「如果你不是容王的話,自然沒有丫鬟僕婦幫著咱們,到時候我每天在家裡忙著做飯照料孩子洗衣服,你呢,怕是就在外面掙銀子養家餬口,到時候自然沒有時間陪著我一起伺候這兩個小傢伙。」
這個時候,兩個小傢伙吃飽喝足了,卻精神頭依然足,於是便將他們放在榻上玩耍,等著他們困了就哄睡。
阿宴坐在榻旁,溫柔地看著他們,笑道:「貧賤夫妻百事哀,如果你我真是一貧如洗,我就天天催著你掙銀子養孩子呢,可不能讓你清閒了。」
容王挨著她坐下,攬著她在懷裡,陪著她一起看兩個娃兒玩耍:「若你我真是一對貧賤夫妻,我自然會每天賣力地幹活養家,掙銀子給你和兩個小傢伙用。」
大手捏起她一縷透著馨香的秀髮慢慢玩著,他淡道:「即使淪落到最不堪的地步,我也絕對不會讓我的妻兒吃苦的。」

  ☆、170|168.167.9.10

這邊容王陪著阿宴一起哄睡了兩個孩子後,又伴著她躺在那裡,摟著她隨意在那裡說話。
他也可以感覺到,經歷了靈隱寺的事兒,她確實有些受驚了。她可能已經隱約感覺到了今日出現的這陌生男人是誰。
不過容王什麼都沒問,也沒再提起那人,只是陪著她躺在那裡淡淡地說著家常瑣事,無非是最近兩個小傢伙長胖了,越來越調皮了,皇兄來信問候起來了,還讓人捎來了燕京城裡的什麼好玩玩意兒,又譬如以後兩個小傢伙長大些,要如何教導他們,以後要讓他們學文學武等等。
兩個人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甚至還提起最近的奶媽看孩子不夠用心,也不知道最近怎麼了。
就這麼說著,阿宴那邊眼皮兒逐漸沉重起來,最後終於睡著了。
容王見她睡著,這才坐起來,小心地為她掩好棉被後,幫她將額邊碎發了到一旁,又低頭凝視了她一會兒,最後終於忍不住,低頭輕輕吻了下她的額頭。
此時恰好侍女進屋要詢問晚間兩個世子在哪裡睡的事兒,剛一進來,正要說話,容王一雙凌厲的眸子就射過來了。
她頓時明白過來,不敢出聲,只以手示意榻上兩個小傢伙。
容王也沒有說話,只搖了搖頭,於是侍女便明白了,這是不要驚動王妃的意思,於是不敢停留,就要退出去。
退出去的時候,她不經意間看到,總是冷峻清冷的容王,低首看王妃的眼神,那是彷彿千年寒冰融化後的溫暖,彷彿在那無涯的荒野中等了萬年才看到的一朵花開。
一時她有些臉紅,畢竟都是年輕的姑娘家,忙退出去了。
這邊容王再走出去時,已經換了一身散發著黑袍,眸間涼淡,渾身散發著凜冽。
剛才進去的那侍女便不免詫異,想著這人怎麼瞬間變了一個人般。
容王掃過眾侍女,吩咐道:「撿王妃平日愛吃的,備著溫好,等她醒了便給她吃。」
這群侍女自然都忙答應。
容王又吩咐奶媽道:「稍後把兩個世子抱出來,免得驚擾了王妃休息。」
兩個奶媽哪裡不明白這個,也都連忙答應了。
一時容王想起剛才阿宴所說的那位年長的孫奶媽最近照料世子有些不夠盡心,不免多看了一眼。
只這一眼,那奶媽頓時覺得渾身發冷的不自在。
不過好在容王也沒說什麼,便撩袍跨出了正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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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王離開了正院子後,便來到了後院的柴房,柴房前,蕭羽飛正在那裡帶領侍衛守著,見容王冷著一張臉過來了,便忙上前拜了。
容王面無表情地淡問道:「此人可有鬧事?」
蕭羽飛忙答道:「不曾,他自從醒來後,一直宣稱自己乃無辜百姓,並不曾犯過什麼錯,不知道為何卻被抓來這裡囚禁。」
容王冷笑:「這倒是個嘴硬的。」
說完這個,他就命人開門,因柴扉低矮,他身形頎長,只能稍彎了腰才能進去。
進去後,那昔日的沈從嘉正無精打采地坐在那裡呢,此時見黑暗的柴扉被打開,光影之中,一個挺拔俊美的男子赫然走進來,卻正是容王,先是一愣,後來便連忙跪在那裡。
「容王殿下,小民姓韓名齊飛,本乃一介良民,不知道為何卻無辜遭受冤屈,被囚禁於此,還求容王殿下為小民做主。」
容王眸中泛冷,低首望著跪在自己面前的男子,淡聲道:「你說你姓韓,名齊飛?」
那韓齊飛忙低頭道:「是的,小的並無半點虛言。」
容王忽而笑了下,居高臨下地望著跪在自己腳下的男子,語音涼淡:「好,那你到底是何人人氏,平日以何為生,又是為何前往靈隱寺,為何遭遇本王王妃而出言不遜?」
韓齊飛無奈,只好道:「小民本乃北方人氏,早年家中經商,積累下一些錢財。一年之前,小民來到此地,恰好當時四海錢莊經營不善,意欲轉讓,於是小民便花費了家中所有積蓄,將四海錢莊盤了下來。」
容王挑眉,淡道:「關於你的身世,本王自然會派人去查。」
韓齊飛跪在那裡,眼珠微動,便道:「殿下,你若是有半分懷疑,且請去查,只是小民確實沒有半分虛言的。」
容王瞇起清冷的眸子,冷笑了下,忽而道:「那你說的這些,可有人為你作證?」
韓齊飛聽聞這話,默了半響後,終於道:「平江城裡東邊韓家,那是百年的書香門第,韓家的四老爺和在下有些來往,他可以為在下作證。」
容王垂眸,淡望著這韓齊飛:「要說起來,那韓家倒是和本王有些親戚,本王的姑母平溪公主逝去的駙馬便是出自韓家。」
韓齊飛聽此,心中其實是五味雜陳忐忑不安。
要說起來,眼前這個少年,其實便是上輩子他跪拜了十幾年的帝王,那個永遠高高在上神鬼難測的帝王。
沈從嘉是幸運的,因為他莫名地得了天子的信寵,對他予以高官厚位,對他親近有加,甚至還會和他閒談家常事,周圍的大臣們都羨慕他,想著他到底是走了什麼運,甚至有那歪門邪道心思的,聯繫到皇上至今膝下無子,還起了齷齪的猜測。
沈從嘉那時候可真是春風得意啊,他真以為那位高貴冷峻的帝王對自己確實好,於是便頗耀武揚威,自以為是地欺上瞞下,頗幹了一些為容王所不喜的勾當。
可是後來呢,事實卻是給了他響亮的一個巴掌,原來這高高在上的帝王,這視後宮佳麗三千如同無物的帝王,心裡竟然記掛的是自己那個越來越讓人不喜的髮妻——顧宴!
這個時候,沈從嘉回憶了一番自己和顧宴往日的事兒,回憶了一番這天子聽自己提起家事的神情,頓時一身冷汗都出來了。
他竟然娶了這位不近女色孤高清冷的天子心中唯一念想著的女人嗎?
那個時候,沈從嘉走路都是虛的,回到後宅,兩腳都在打顫,抖著抖著,便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他一個人坐在轎子裡就沒敢下去,猶豫了很久後,終於毅然決然地去了小妾的房中!
從此後,這個女人,便是他結髮的妻子,他也是不敢碰了!
也幸好,她至今沒有身孕,沒有給自己生下一男半女,如果這皇上真要搶,那自己就讓給他吧。
那一晚,沈從嘉躺在小妾床上,面對著小妾溫香軟玉般的身子,他卻半分雄風都無法振作起來,呆傻一般地躺在那裡,想著這一切的一切。
其實有那麼一瞬間,他也曾感到恥辱,怎麼說自己也是十年寒窗努力拚搏來的前程,自己也是堂堂男兒,自己後宅的女人,憑什麼要讓給別人?
不過這個年頭轉瞬即逝,他想得更多的,還是自己以後的前程。
這些年,自己幹過的那些貪贓枉法的事兒,如果皇上真要查,那是一查一個准的。如今他不下手,一則自己應該是瞞住了他,二則他也不願意對自己下手吧?
對自己下手,就連累了他心愛的女人。
沈從嘉那一晚翻來覆去地想了很多,翻到了後來那妖嬈的小妾都開始以為自己失寵了。最後的最後,沈從嘉咬牙決定了一件事,以後疏遠自己的髮妻顧宴,至於那個心性難以琢磨的男人,他要不要來搶,隨意他吧。
反正他要,自己肯定給。
對於一個男人來說,用自己的妻子來邀寵固然是可悲的。
不過別的男人,便是想有個可以邀寵的妻子,都求不來的吧?
況且,說白了,自己如今的高官厚祿,其實都是皇上看在自己髮妻的面上才賜予的吧?
然後人總是矛盾的,一方面擦汗慶幸著性情難以捉摸的皇上竟然心儀自己的髮妻,一方面卻又總是有那麼幾分不甘和無奈。有了這矛盾的想法後,沈從嘉再看昔日其實很是喜歡的顧宴,便覺得怎麼也有種屈辱的彆扭感,明明她看起來很無辜的樣子,自己卻覺得一定是她給自己戴了綠帽子。
終於有那麼一天,他在阿宴那裡發現了一個玉珮,瓢紫琉璃種的玉珮,沈從嘉一看,便明白了,這和皇上身邊的那個玉珮是一對啊。
他那時候忽然生了一個扭曲的心思,想著自己要戴著這個玉珮,要讓皇上看到。
後來,皇上果然看到了自己腰際的那塊玉珮。
他永遠記得,當時那個永遠不喜不怒的帝王,臉色頓時就變了,然後脫口身體不適,竟然離開了宴席。
後來他悄悄打聽過,知道那一天皇上不曾進食,就坐在書房裡,人和人都不見。
當時他聽到,又有些後怕,開始跑回自己宅院裡,去見了自己冷落多時的顧宴,讓她去進宮見凝貴妃,要她多陪凝貴妃說話。
他想著,也許皇上會在凝貴妃那裡看到阿宴吧。
總是會發生一些什麼吧。
可是令他感到費解的是,其實竟然什麼都沒發生。
阿宴是個性情單純的女子,他被自己冷落後的傷心失望,被自己寵愛兩個妾室所傷後的無奈淒冷,他都看在眼裡了。
如果這個女人真得和天子有什麼瓜葛牽扯,她本不該是這樣的啊?

  ☆、171| 168.167.9.10

沈從嘉開始試探阿宴,各種性情古怪的試探。阿宴本來是一個性情驕縱的女子,不過這麼多年的後宅生活,她早已磨去了稜角,學會了忍耐。他在一次又一次的試探中,得到的結果是,她是真得對一切一無所知。
於是沈從嘉有過一段時間的迷茫,他開始不知道怎麼對待自己的結髮之妻了。
一直到有一天,當凝貴妃找到他的時候,他被說服了,覺得也許面對那個性情古怪的帝王,這是最好的辦法。
這麼多年來,沒有人能夠猜透那個人的性情,自己沒辦法去擁有這位帝王渴望擁有而不能得到的東西,於是,不如放棄吧。
他徹底放棄了自己的髮妻。
他在醉生夢死中,故作歡樂地抱著眾多妾室,享受著他的生活,一直到那一次,阿宴死了。
阿宴是病死的,臨死前,身邊並沒有什麼人伺候,她身邊還算盡心的丫鬟都早已用各種理由被打發出去了。這或許是凝貴妃干的,也或許是自己的母親干的,他沒關心過,也不想過問。
他只是猶豫了很久後,才決定還是最後去看她一眼吧。
要說起來,那時候他已經幾年沒看到她了。
他看到她無力地躺在那裡,渾身乾瘦,蒼白的手僵硬地抓著一個荷包,那是繡給自己的荷包,不過她一直沒有來得及送給自己。
她的眼睛沒有閉上,就那麼側著身子望著門口的方向,冷風透過門縫吹過,撩起她的亂髮,吹打著她的容顏。
那一直未曾閉上的眸子裡有不甘和不解。
她可能一直在等著,等著一個解釋吧。
於是在那麼一刻,沈從嘉忽然開始後悔了。
他想起來,最初見她的那個,那個明艷得猶如驕陽一般的女子,就站在三月的春風裡對他笑著。
他在那裡呆了好久後,終於艱難地挪步,打算走向她。
可是就在這個時候,天子驟然駕臨沈府,帶領大批侍衛包圍了沈府,並且強勢地闖入了後宅,逕自來到了阿宴的房內。
沈從嘉正沉浸在回憶之中,卻聽到跪在上方的容王淡淡地道:「韓齊飛,雖說有韓家老四為你作證,可是人證嘛,總要至少兩位。」
沈從嘉聽著這個,頓時開始猶豫起來,他的目光盯著那個俊美男人繡有桃花的黑袍邊緣,不由揣測起來。
他到底是什麼意思?
是真得信了自己,還是另有所圖?
就在沈從嘉瞇眸想著的時候,忽而聽到上面清冷地喝道:「此人言語閃爍,看來其中必有問題,來人——」
語音之中,充滿了威勢和凜冽。
沈從嘉頓時將腦中的謀算拋到了九霄雲外,容王的這種聲音,上輩子他可是聽過許多次
一般他開始用這種冷沉沉的聲音下令的時候,總是要有人見血的!
當下沈從嘉也不及思索了,忙緊聲道:「回殿下的話,除了韓家的四爺,還有洪城知州大人彭慶同也是知道小的,小的和他乃是莫逆之交……」
說完這話後,沈從嘉一怔,彷彿意識到了什麼,他就開始後悔了。
他握了握顫抖的手,努力地讓自己鎮定下來:「殿下,小民和那知州大人彭慶同有過幾面之緣,只因那位知州大人素來最喜字畫,又和韓家四爺是莫逆之交,而小民家中頗有些古畫,是以韓家四爺從中引見,小民這才得以認識了知州大人。」
容王聽了,點頭,淡道:「既如此,那就請知州大人和韓家四爺吧。」
********
這知州彭慶同和韓家老四都很快請來了。
彭慶同一聽這個事兒,跪在那裡直接對容王回稟道:「殿下,在下只是因為字畫之事和那韓齊飛有過幾次交道,可是卻和他並無私交,還請殿下明察!若是此人有什麼為非作歹之事,絕和在下無關!」
沈從嘉一聽這個,本待說什麼,不過想想,還是跪在那裡,一句話都不說了。
而那韓家老四,自從見到了容王,臉都白了,哆嗦著跪在那裡,聽到彭慶同的話,也不敢多說什麼,便把彭慶同的話學著說了一遍:「小民,小民和那韓齊飛實在也是不熟……」
容王挑眉,淡淡地問道:「韓四,你手中握有四海錢莊兩成的干股,可有此事?」
韓家老四聽此,越發的不能自持:「是,是,不是,不是……」
容王笑了下:「言語閃爍,其中必有隱情。到底是,還是不是,還是請韓四爺好生想清楚。」
他眸中泛冷,清冷的聲音道:「要說起來,也都是親戚呢,本王可不想傷了親戚的體面。」
只這麼一句話,不由分說的,這三個人都被暫時關押起來了。
其中那彭慶同最冤枉,不敢置信地望著容王,大喊著自己身為朝廷命官,無憑無據,不該被如此對待。
可是容王就是容王,誰都知道他說的話等於一半的聖旨,當下哪裡聽他狡辯這個,直接關押了了事。
關押之後,容王便召來了暗衛,開始查靈隱寺一事了。
其實這邊四海錢莊勾結官府貪下賦稅的事他不用查心中早已清楚,無非是這彭慶同被沈從嘉因上輩子所知情的一些事而要挾,於是只能聽從他的擺佈,將隱下的賦稅交到了四海錢莊,再通過四海錢莊錢生錢,其中又有一部分運往了遙遠的北羌。
現在這其中涉案的三個人都被他抓住一個名目關押起來了,回頭就是慢慢搜集更多證據。
而靈隱寺一事,只因阿宴在那裡竟然受了驚嚇,這讓他極為不悅。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原因,那便是長隨這一世到底有沒有出現,他也是要細查的.
當下諸事安排妥當,他又命看管之人將那沈從嘉看緊了,命人不許給他吃喝,務必將他折磨一番,隨行侍衛一聽,自然是遵命。
要說起來,這侍衛原本都是出自皇宮大內,殺人不見血,折磨起人來而沒有半分痕跡的手段也是頗有一些的。於是同樣是被容王關押,這沈從嘉卻活生生受了許多常人難以想像的苦楚。
處置完這一切後,容王稍整了衣冠,向後院走去,途中路過一片池塘,甚至還對著池塘中的一灘水照了照,確定一身戾氣全都消去,這才進了正屋去見看他的王妃。
*************
阿宴醒來的時候,有些恍惚。
她做了一個夢,夢到她又回到了前世。
前世裡,她躺在那裡,渾身冰冷,一動都不能動。
這個時候,有一雙溫暖而乾燥的大手伸過來,撫摸著她蒼白削瘦的容顏。她聽到有個人用清冷沙啞的聲音低聲喃道:「你是不是很冷?」
然後她被抱入了一個寬厚而溫暖的懷抱中,那個人緊緊地將她摟著,顫抖的手為她整理者凌亂的頭髮。
她努力地想睜開眼睛,想看看這個人是誰。
她隱約覺得這就是容王,可是她分明記得,容王的手不會這麼溫暖。
容王的手,自打入了秋,就是冰冷的,彷彿剛剛碰觸過天底下最堅冷的冰一般。
就在她費力地睜開眼睛,恍惚中要望過去時,她聽到一個聲音低聲道:「阿宴,你在做夢。」
阿宴就這麼醒來了,她在朦朧中看到了一個男子俊朗的剪影,就坐在自己榻邊,溫柔地呵護著自己。
此時外面已經要暗下來了,黃昏時刻的夕陽灑在窗戶紙上,將窗戶映襯成了紅色,就連屋子裡都朦朧成一片昏紅。
容王拿過來一個錦帕,幫阿宴擦了擦額頭細密的汗滴,清冷的聲音透著難以言語的溫柔:「你做噩夢了?」
阿宴坐起來,靠在容王懷裡,微閉上眸子,回憶著剛才的夢,她越發覺得夢中的那個人太像容王了。
或許是遭遇了那個神似沈從嘉的人,她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回憶,這才做了這個夢吧。
而容王,就是那個將她從曾經的夢中解脫的男人。
阿宴滿足地在容王懷裡磨蹭了下,低聲道:「只是一個夢,夢裡的那個人應該是你,你抱著我,我就不冷了。」
容王聽到這話,卻是一怔,半響後,忽而笑了,笑容裡有些釋懷的意味。
他俯首下去,用自己的鼻尖碰了下阿宴的鼻子,低聲道:「阿宴,謝謝你。」
假如不是有這一世的廝守,他永遠就陷在她那個冰冷的夢裡,無法走出來。
就在此時,外面的侍女提著食盒過來,聽到裡面的動靜,便有些不敢近前。
容王摟著阿宴,卻是聽到了,淡聲道:「進來吧。」
侍女們魚貫而入,低著頭,將阿宴素日愛吃的一些吃食都一字排開放到了桌上,都是溫熱的,應該是一直用慢火溫著。其中有一個山藥燉豬骨湯,因熬燉得時間太牛,那骨頭都化開了。
阿宴睡了這麼一覺,原本並不覺得有胃口,如今聞到,肚子裡卻著實餓了。
阿宴笑拉著容王的手道:「你也陪著我一起用些吧。」
容王並不餓的,不過聽到阿宴這麼說,也就點頭。
當下夫妻二人起身,一起用膳,阿宴尤其喜歡那個湯煲:「這一次總覺得味道比平日更好。」
於是容王問一旁侍女:「今日所做,和往日可有不同?」
那侍女恭敬地道:「因今日買了外面集市上的紅皮山藥,那個山藥倒是和平日所用的有些不同,想來是因為這個,今日的湯味才比平日更加美味。」
容王點頭:「既如此,那便再去採買一些備著。若是真得好,改日便把這裡的紅皮山藥定為貢品,讓本州府按月運往燕京城。」
阿宴正喝著湯呢,聽到這話,不由道;「不過是個山藥罷了,雖則味道好些,哪裡值得這麼大費周章。」
容王瞥了她一眼,淡淡地開口道:「你既愛吃,那便是費些周折又能如何?」
再者說了,此時當地州府官員一個個誠惶誠恐,正眼巴巴地想著該如何討好自己呢。洪城的事情他們也都聽說了,金銀財寶名貴字畫古董甚至妖嬈美人,這些是統統都不敢送的。
這些人哪,平時送習慣了,如今不能送,其實心裡還是不安。
現在,自己算是為他們提供一個巴結自己的機會,怕是多少人欣喜若狂呢。
兩個人正說著話的時候,便聽到有小廝過來傳話,說是二門外有人求見。
那個人,卻是韓家如今的當家老夫人,也就是平溪公主的婆母。

  ☆、172|168.167.9.10

容王一聽這個,便已經明白了這韓老夫人的來意,定然是為韓四求情的。
阿宴想起平溪公主,便道:「要說起來,這位老夫人乃是平溪公主的婆母,你我來到這裡,未曾拜會,卻是有些失禮。」
平溪公主乃是容王的親姑母,自家姑母的婆母,這若是不上門去拜會,反而如今對方上門求見,確實失禮了。
容王卻並不以為意,淡道:「她這次來,必然是為人求情的。你也不必見她,我去看看就是了。」
其實容王對於韓家的事也是知曉的,這位老夫人倒是一個值得尊重的,要不然當年也不至於教導出從來成為了平溪公主駙馬的韓三爺,只是這韓四雖則同為一個母親,性情卻和他的兄長大不相同。
這韓四年輕之時眠花宿柳,仗著乃是駙馬的弟弟,在這洪城也是頗做了一些為非作歹的事,後來駙馬病逝,這韓四總算收斂了許多。不過他縱然收斂,好歹有個做威遠侯的侄子呢,是以在紅城裡也堪堪為一霸,地方官員多結交之。
這恐怕也是沈從嘉選擇了他和知州大人共同謀事的原因吧。
此時韓老夫人在侍女的扶持下,見過了容王,賓主落座後,先是寒暄了一番,這邊韓老夫人就進入了正題。
「容王殿下,不知道我家老四,到底是犯了哪條王法,聽說如今被拘拿在你這府中?」
容王笑道:「老夫人,此事關係重大,倒是一時不好定論。左右三日之內,本王自然會給你交代就是了。」
韓老夫人聽了,自然是不悅:「雖說老身這老四平時糊塗了一些,做過荒唐事,可那是老身親生的兒,是同逝去的駙馬一般,那都是老身身上掉下來的肉,他是沒膽量做那觸犯王法的事的。」
容王垂眸,手中輕輕握著一個茶盞把玩。
這韓老夫人看來是要用平溪公主的身份來壓制自己了?
容王唇邊越發泛起一個笑來:「老夫人,是否觸犯了王法,不是老夫人說了算,也不是本王說了算,一切全看韓四爺是否真得觸犯了王法。」
韓老夫人聽聞,盯了容王一會兒,知道說什麼都不管用的,她歎了口氣:「要說起來,自從老三亡後,我韓家倒是一日不如一日,不曾想今日竟然出了這等事。」
她拄著枴杖,顫巍巍地起身:「既如此,多說無益,老身先行告辭了,只是還請容王殿下不要忘記適才所說,三日之後,老身需要一個交待!」
這邊送走了韓老夫人,那邊就有暗衛過來稟報,卻原來是這沈從嘉,對那靈隱寺的方丈使了一個暗招,設法讓一個女子勾搭了那方丈,那方丈原本乃是清修之人,如今已經七十多歲了,不曾想就這麼被人誤了修行,入了濁世。
那沈從嘉都是兩世投胎之人,當下對那方丈一番說道後,又以那女子之事為要挾,可憐那方丈,既捨不得自己幾十年清譽,又不願靈隱寺名聲因自己毀於一旦,只好屈從沈從嘉。
而那位長隨,原來這寺中從未出現過這麼一位高僧。
此時容王悄無聲息地招來了方丈,客氣地招待了,並將那日的事講明了。
這方丈原本幫著沈從嘉設下那個竹屋,也是想著不過是個稀鬆小事,倒也不是傷天害理之事,這才做了。如今見容王問起,知道自己的行徑已經助紂為孽,當下愧疚不已。
容王倒是並不想為難這位老方丈,當下便將此人放回靈隱寺去了。
待放走了方丈,容王深思一番後,還是命人前去尋找長隨。
其實對於這位高僧長隨,他所知很少。
他只知道這位長隨乃是靈隱寺高僧,據說他是某一天突然出現在靈隱寺修行的,至於之前從哪裡來,以及在哪裡受戒入的佛門,卻是沒有人能夠清楚。
如果這一世高僧長隨便徹底沒有出現,於容王而言,倒是可以放心了。可是怕就怕,他再次出現了,卻又被有心之人利用。
沈從嘉如果真得和北羌勾結了,容王此時並不能保證北羌到底知道了哪些,又知道了多少。
這邊送走了老夫人後,容王回去了後院,卻見阿宴正坐在窗前想事情,屋子裡很暗,也沒上燈,她的身影纖細而單薄。
容王見了,便命人點了燈,啞聲問道:「怎麼一個人坐在這裡,兩個小傢伙呢?」
阿宴其實自從那老夫人來,便想了許久後,此時終於忍不住問道:「那個在靈隱寺出現的登徒子,現在便關押在府裡?」
容王眸中微動,凝視著她的神色道:「是。」
他彷彿不經意地坐在桌旁,提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這事你是怎麼想的?」
說著這話的時候,他握著那茶壺的手便用了幾分力氣。
阿宴也坐過去,默了會兒,便道:「這個人是個壞蛋,永湛,你不要放過他。」
她咬了咬牙:「我看著他的樣子就不喜歡,我討厭他。」
這話一出,容王倒是微怔,抬眸看向阿宴,卻見她一臉的厭惡,那厭惡裡沒有摻雜任何一絲的其他情緒,譬如哀傷,譬如遺憾,譬如怨恨。
他頓時笑了。
阿宴剛說完,卻見容王一直在倒茶水,那茶水都溢出了茶杯,流到了桌子上。
容王很快自己也發現了,忙放下茶壺,淡笑道:「天太黑,看不清。」
阿宴在橘紅色的朦朧燈光中打量著容王,忽而想起很久之前自己曾經泛起的一些疑問。
有時候,她都覺得容王也許不是一個真實的人,他只是一個幻夢,一個妖物。
他幻化為人形,來到了夢裡,在自己的周邊布下迷障,就這麼讓自己生活在無比的幸福和喜悅中,過著無憂無慮的甜蜜日子。
還真怕有一天,幻夢全都打碎,其實她還是那個她,而他也依舊是那個冷漠威嚴高不可攀的帝王。
一時有些忍不住,她伸出手,在這朦朧之中捏了捏他的臉。
他那張臉,俊美的無人能比,平時看著剛硬清冷,如今,在她手下,她忍不住用力捏了一把。
容王頓時擰眉,他是真沒想到他的王妃忽然這麼狠狠捏了一把,還是捏在臉上。
他不解而茫然地捂著臉,捉住那個捏得自己生疼的手:「你這是怎麼了?」
阿宴在桌子的那一頭,笑得甜蜜又得意:「腦子裡暈乎乎的,總覺得是在做夢,如今捏了捏,也不疼,看來不是做夢。」
容王看著阿宴璀璨得意的笑容,一時竟然無言以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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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隱寺的長老,回到靈隱寺後,便閉門不出。
第二天,這位長老就坐化了。
臨走前,他留下一封信,那封信是寫明了給容王殿下的。
容王聽到這位長老的死,其實心裡是有些許愧疚的,如果不是沈從嘉,如果不是自己,這位長老本應該修行一世,來一個圓滿結局的吧。
打開那封信後,上面寫的是「世事有因果,一切皆緣法」。
容王盯著那一行字看了很久,隱約感到有什麼不對勁,不過此時的他,卻想不明白。
他回憶了下上一世的靈隱寺長老,卻是腦中一片模糊,印象中,那是一個幾乎不存在的人物。
容王擰眉沉思了一番,便將那個簡短的信函放到了一旁。
畢竟眼前他還有許多事要做。
四海錢莊勾結洪城知州貪下稅賦的事,要查起來也不難,其實是證據確鑿的,不過沈從嘉和北羌有千絲萬縷的聯繫,四海錢莊甚至紅城內是不是埋有北羌的暗探,以及這件事是不是還涉及到其他人等,這些都要查。
此事已經涉及到了邊境安危,雖說北羌如今已經被自己打得七零八落毫無還手之力,不過北羌之北,以及北羌之西,卻有眾多遊牧民族,如果北羌情急之下,去各處聯絡眾人,甚至去聯絡其他小國,從而對大昭國北疆造成困擾,這都是極可能的。
而就在容王著手查辦此事的時候,兩個意想不到的人來到了洪城。
其中一個便是鎮南候顧松,阿宴的哥哥,而另一個則是威遠侯。
鎮南候是逢了聖旨過來的,原來皇上自從兩個小傢伙離開後,想起那日狩獵遭遇刺客一事,一直有些不安,後來又得到了容王的信函,知道容王船隻遇到了人為設下的暗礁,又得知容王在洪城大刀闊斧整頓之事,他越發不安,便乾脆派了鎮南候顧松過來,帶了眾多高手,特意保護兩個小世子的安慰。
而威遠侯呢,則是聽從母親之命前來。
來到洪城後,顧松自然來見阿宴,阿宴聽到哥哥來了,歡喜得不行了,一時又說起那未來嫂嫂如今在洪城的事兒。
這顧松當場就鬧了一個大紅臉,看著笑吟吟望著自己別有意味的妹妹,忙搖頭道:「這可是趕巧了,我可根本不知道她在這裡啊!」
阿宴才不信呢,當下挑眉笑道:「哥哥,你騙誰啊,我早就給母親寫信說過這事兒的啊!」
顧松站在那裡,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阿宴見此,乾脆提議道:「過幾日便是這裡的寒燈會,我早就聽說,這寒燈會是當地的一大風俗,據說那一天,大家都會出門上街看燈的。」
顧松擰著濃眉看著阿宴:「那和我有什麼關係?」
阿宴忍不住呸了哥哥一聲:「少裝了,到時候為未來嫂嫂也是要出來的,你還不趕緊去看看!」
顧松聽聞,卻是依舊沒說話。
阿宴見他這個傻樣,無奈地歎了口氣:「我可給你說吧,那個曼陀公主的事,我也聽容王提過的。她和你,到底是勢不兩立,這中間隔著國仇家恨呢,你和他是絕不可能的。如今還是別想這些,我那未來嫂嫂,一路上也相處過幾日,那可是打著燈籠都尋不見的好人。你若是娶了她,那就偷著樂去吧!」
顧松低頭想了片刻,終於道:「我知道。」
說完這個,他面上鄭重起來:「我原也對母親說過,讓她放心,如今母親就我一個依仗,我斷然不會幹什麼糊塗事。到底該怎麼做,我心裡明白。」
阿宴聽他這麼說,這才放心下來。想著這寒燈節,若是有機會,總是要讓哥哥見一見那未來嫂嫂,只盼著他們二人能夠真得看對眼。
畢竟若是夫妻彼此並不喜歡,到時候勉強成了夫妻,以後的日子也不會好過的。
這邊顧松幹脆也歇在了容王這座宅院裡,一則奉行皇上命令保護兩個小世子,二則還可以和自己這兩個可愛的小外甥好好玩玩。
顧松是很喜歡兩個小傢伙的,有時候他一手抱著一個在懷裡,把他們逗得咯咯咯大笑。
兩個小傢伙也喜歡這個舅舅,沒事就揪他的頭髮,拽他的眉毛。可憐顧松,本來是不在意的,可是這兩個小傢伙別看那小肥手嬌嫩得很,可是拽起頭發來,那是吃奶的勁都用上了。
顧松在被揪得生疼後,終於忍不住向那個四平八穩水波不動的妹婿容王抱怨了:「你這兒子也太過分了,竟然敢揪舅舅的頭髮!」
還揪得那麼疼,虧他為他們兩個小傢伙做牛做馬的。
容王頭都沒抬一下,淡道:「他們連親爹都敢踹,舅舅算什麼。」

  ☆、173|168.167.9.10

威遠侯這一次是隨同顧松一起前來洪城的,他先去韓家拜見了自己的祖母韓老夫人,便從韓老夫人那裡得知了自己四叔被容王抓走的事情。
韓老夫人抓著自己這孫子的袖子,哀聲道:「怡凌,你也知道,家中你大伯自小夭折,你二伯少年之時便駐守邊疆,至今未歸,而可憐你父親,英年早逝,讓我白髮人送黑髮人。如今我身邊唯有你四叔,他雖然往日胡作非為,可那也是我寵壞了他而已。他也未曾做過違背王法的事,可是今日,那容王卻將他無辜拘拿,如今我韓家已經成為洪城的笑話。」
說到這裡,韓老夫人抬起袖子抹了抹老淚:「這一次,公主將嫣兒托付給容王殿下,可是一路行來,嫣兒言辭間彷彿那容王妃對她極為冷落。那容王和王妃來到洪城後,甚至都未曾上門拜見,」
韓老夫人想起自從那當了駙馬的三兒子去後,韓府的日漸衰敗,不由老淚縱橫,拉住這身為侯爺的孫子,痛哭道:「怡凌,我韓家也乃百年書香門第,如今淪落至此,已經是任憑他人欺凌。」
威遠侯一邊扶著自己的祖母坐在那裡,一邊為難地道:「祖母,你有所不知,永湛那人,我自小是認識的,他雖則性情古怪,可是卻絕非任意妄為之人,此次他將三叔關押,想來必然有他的道理。至於容王妃,那也是知書達理的大家閨秀,絕對不可能刻意冷落堂妹的,想來這其中有些誤會吧?」
韓老夫人聽這話的意思,頓時明白了自己這唯一指望的孫子怕是不會為自己做主的,當下只越發淚流滿面,搖頭歎道:「怡凌,你既說這話,怕是擔心那容王權勢正盛,若是得罪了他,反而連累自己吧?你既這麼想,那也是對的,如今我也不求你了,只今日飯也不吃,就在這裡坐著,左右你三叔若是有個不是,我也在這裡陪著就是了!」
一時威遠侯聽著頗覺得無奈,他這次來,其實是因為母親平溪公主接到祖母的信函,說是最近身體不適,對他分外想念,沒奈何,平溪公主只好派他過來盡孝。
不曾想,剛一來,就攤上了這事兒!
其實關於那個四叔,他多少也聽說過,知道這四叔和自己那病故的父親秉性完全不同,是一個不靠譜的。
威遠侯一臉為難地看著韓老夫人,一時也不知道該如何處置,想著是不是該寫信問問自己母親?
正想著的時候,誰知道那韓老夫人卻是兩眼一閉,就險些暈倒過去。
「若是要我再承受一次白髮人送黑髮人之苦,那我寧願現在就去死!」韓老夫人蒼老的聲音透著滄桑和無奈。
威遠侯到底年輕,見此情景,哪裡忍心,忙扶著韓老夫人:「祖母不要急,我這就去問問容王就是了。若是他真得無辜羈押四叔,我自然會求他放了四叔。」
韓老夫人聽了這話,才稍感欣慰,卻是拽著威遠侯的袖子道:「可是怡凌,你和那容王本乃平輩,他又身份比你尊貴,如今未必他聽了你的,我如今想著,若是真要救你四叔,還是要請你母親出面的。」
威遠侯一想也是,便道:「祖母說得有道理,我這就修書一封,請母親定奪。」
且說這威遠侯當下寫了信函,封好後命人快馬加鞭送往了燕京城,自己卻是去求見容王了。
那邊容王正和顧松說起這洪城最近幾日的各樣變動,並叮囑他多加注意,恰好此時威遠侯過來了。
顧松不曾多想,只朗聲笑道:「他來得正好,原本說過,若是到了洪城,他要過來帶我等出去見識見識的。」
威遠侯雖則也是生長在燕京城,不過因父親籍貫在洪城,是以幼時也頗來過幾次的,對這洪城倒是極為熟悉。
容王聞言,扯唇,淡道:「他如今未必有心情帶你四處見識。」
顧松一聽這話,頓時醒悟,如今關押著的韓家四爺,那是威遠侯的親叔叔啊!
正說著話,那邊威遠侯被請進來了,他看上去倒還算淡定,只是擰眉問容王:「永湛,到底怎麼了,我四叔又是怎麼招惹了你,竟然把他關押起來?」
顧松這一路上和威遠侯過來,儼然已經是好兄弟了,忙過去,拍了拍威遠侯的肩膀:「容王這麼做,自然有他的道理。」
誰知道這一拍,威遠侯卻是極為不悅:「你也是的,枉費這一路上我們稱兄道弟,如今見了永湛,你馬上不分青紅皂白地為他說話。可真真是親生的妹婿啊!」
顧松聽了,不由瞪眼,半響後,訕訕地退了下來:「行吧,我什麼都不說,殿下,侯爺,你們二位聊。」
說著,顧松幹脆腳底下抹油,直接溜了。
他又不傻,知道這威遠侯當年想娶自己妹妹沒娶成,聽說還被容王打了臉的。這幾年雖然事情過去了,但是自己若是從中摻合,難保威遠侯不想起舊事來。
此時顧松溜走,容王淡然地坐在那裡,低首翻著什麼卷宗,連頭都懶得抬。
威遠侯越發無奈了,走過去質問道:「永湛,你到底是什麼意思?是欺我韓家無人嗎?」
容王依舊是連理都懶得理,逕自翻了一頁。
威遠侯怒了,上前用手按住那卷宗:「你簡直是莫名其妙!」
望著那張萬年古井一般的俊臉,他真恨不得給他一拳頭。
什麼玩意兒啊!
從小裝到頭,他不累,自己都替他累!、
容王手中的卷宗被威遠侯摁住了,於是他終於抬起頭,面無表情地瞥了威遠侯一眼:「你可知道,你四叔被牽扯進什麼案子中嗎?」
威遠侯看他說得鄭重,倒是一愣:「什麼案子?」
容王如星子般的黑眸平靜地望著他,淡道:「西山刺殺案。」
威遠侯頓時一句話都說不出了,他呆了很久後,終於略顯結巴地問:「可當真?怎,怎麼可能?」
西山刺客一事,雖然這件事一直對外隱瞞下來,可是威遠侯自然是其中知情人,因為這件事,仁德帝險些遭刺,容王身受重傷。
如果說自己四叔真和這事兒有牽連,那不但自己沒辦法為他求情,怕是就連自己和母親都要因此受牽連。
容王淡掃他一眼,道:「念在你我自小一起長大的份上,我現在告訴你這些。勸你還是不要插手此事,更不要讓平溪公主牽扯進來。」
雖說平溪公主乃是自己和皇兄的姑母,可是到底孤兒寡母的,所依仗的無非是皇兄的仁愛和敬重罷了。
可是任何人,但凡你和刺殺皇上這種事扯上關係,任憑你地位多麼尊崇,淪為階下囚那也是一夜之間的事。
自己的皇兄,自己再清楚不過了,能得到如今這個寶座,那是踏著多少人的骨血走上去的。
平日為帝的仁慈,和關鍵時刻的鐵血手段,這些在仁德帝身上是同時存在的。
這威遠侯雖則比容王還年長三四歲,不過到底是沒經歷過事兒的,自小富貴鄉里長大,一聽這刺殺皇上的事,頓時也是驚了,沉思片刻後,終於道:「永湛,我明白了,這件事我不會插手的,也會立即寫信請我母親不要過問此事。」
容王點頭,淡淡吩咐道:「還要記住,這件事不可對任何人談起。」
威遠侯忙點頭:「我知道的!」
*******
送走了威遠侯後,容王微合著眸子,卻想起來當年這人要求娶阿宴的事。
他低哼了聲,忽然興致來了,想要去看看被自己關押的沈從嘉。
這個宅子是有個地下室的,極為隱秘,裡面空間很大,關押幾個人是沒問題的。此時地下室中自有人層層把守,見了容王,紛紛恭敬地跪在那裡。
容王命人起身,一層層走下去,來到了被鎖鏈困在這裡的沈從嘉處。
可憐的沈從嘉,其實原本想的是見一見阿宴,就這麼和她說破容王的事兒,誰知道根本沒來得及說什麼,就被素雪給抓個正著。分明當時已經暗地裡查過,容王帶著阿宴進到後院,根本沒有人跟隨的。
更沒想到的是,容王這人,竟然是不由分說就把他抓起來,就這麼嚴刑拷打。
容王此時見到沈從嘉渾身已經被打得破敗不堪,狼狽地被鐵鏈子束在那裡,不由挑眉淡道:「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冤枉?」
沈從嘉有氣無力地抬起頭,斜眼看著容王:「這兩天,我也想明白了一件事。」
容王笑道:「哦,說來聽聽?」
沈從嘉挫敗地道:「你早就認出我來了,虧我還自以為是地在你面前上躥下蹦,我就是一個笑話!」
容王收斂了笑,冷道;「你倒是有些自知之明。」
沈從嘉嘲諷地歎了口氣:「蕭永湛,兩輩子了,難道我注定兩輩子都死在你手裡嗎?枉我素日對你忠心耿耿,就為了這麼一個女人,你就這麼對待一個忠於你的臣子?」
容王不聽這個還好,一聽此話,真是頓時瞇起了眸子:「沈從嘉,你可能忘了我說過的話。」
沈從嘉盯著那容王冷沉沉的語氣,頓時瞳孔收縮,他感到了對方騰騰的殺意:「什麼?」
容王垂眸,淡道:「我說過,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
沈從嘉見此,心中忽然打了一個突。
是的,不錯。
當時身為帝王的蕭永湛,抱著已經冰冷的阿宴的屍首,用哀莫大於心死般灰敗的目光盯著沈從嘉。
「朕給了你高官厚祿,你就是這麼對待你的髮妻?」

  ☆、174|173.168.167.9.10

「朕給了你高官厚祿,你就是這麼對待你的髮妻?」
上一世的蕭永湛,用哀莫大於心死的神情,一字一字地問出了這句話。
沈從嘉當時就呆了,他知道阿宴會死的,在知道也許阿宴會死的時候,他也沒有想過做什麼。他只是遠遠地躲開了,想著躲開了,就當什麼都不知道,一切和自己沒有關係了。
可是如今,看著阿宴死了,他的心彷彿被什麼狠狠地抓著,難受得不能自已。
如今,他跪拜了十幾年的帝王用這麼冷漠厭惡的目光望著自己。
這麼一刻,他跪在那裡,兩個膝蓋都在發抖。
他知道自己完了。
那個曾經戀慕著自己,崇拜地望著自己的姑娘再也不會對著自己笑了,那個曾經對自己恩寵有加的帝王也一去不復返了。
阿宴死了,他也將要失去一切。
那一天晚上,蕭永湛就這麼坐在沈家的後宅裡,抱著阿宴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消息傳遍了燕京城,所有的人都知道天子在一個臣婦死後,不顧嫌疑地跑去抱著那個臣子的婦人。
整個燕京城都轟動了,人們議論紛紛,文武百官不知道如何自處,幾個老臣跑到了沈家門口去跪著,跪在那裡求皇上離開。
那個昔日皇上最尊敬的姑母平溪公主,那時候已經垂垂老矣,她走過去,拄著枴杖痛聲問皇上:「難道你就不絲毫顧忌皇家的顏面了嗎?你懷裡的那個女人是你臣子的結髮之妻,是我大昭國的誥命夫人。你若心裡真得憐惜她,為何在她死後,要置她的名聲於不顧?你讓她死後葬於何處,又如何受後人祭拜?」
那時候的蕭永湛連頭都不曾抬一下,他只是伸出手,輕輕地幫懷中那個死去的女人理順她的髮絲。
寒風之中,他終於開口,聲音清冷得猶如來自萬年寒窟:「就是因為朕一直在顧念大昭的體面,一直在顧及她是臣子之婦,自以為是地想著提拔她的夫君,重用她的家人,她便能過得好一些。」
他慢慢地抬起頭來,望向平溪公主。
這使得平溪公主愣在了那裡,此時的蕭永湛,和她往日看到的完全不同。
他的臉上依舊是古井一般無波的平靜,可是一向深沉到讓人難以揣測的眸中,卻彷彿狂風驟起時的驚濤駭浪。
「朕自以為是顧及她的名聲,顧及大昭的國體,顧及君臣之別顧及禮義廉恥,所以朕固步自守,從不敢越雷池一步,可是結果又如何呢?」
他的聲音裡,帶著徹骨的寒涼,散發著嗜血的氣息,彷彿可以瞬間令周圍的一切都凍結成冰。
周圍所有的人都震驚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一旁的沈從嘉彷彿木頭人一般呆呆地跪在那裡,也已經一整天了。
沈家的老夫人早已經嚇得暈死過去,眼看著就要沒命了,可是沈從嘉依舊是一動不動。
這個時候,他已經不知道自己還能怎麼辦了。
平溪公主不敢置信地望著眼前的那個天子,那個算是她從小看到大的天子,顫抖地道:「皇上,那你要如何?難道你就一直抱著她在這裡守著嗎?人死是不能復生的!你總是要讓她入土為安的啊!」
蕭永湛低下頭,凝視著懷中那個數年以來其實他都再也不曾認真看過的女人,她已經沒有了昔日的容顏,曾經米分嫩的臉頰變得蒼白凹陷,昔日水潤張揚的眼眸如今死沉沉地閉著,再也不會睜開來看他一眼。
也許這個女人其實從來沒有認真看過自己,在她眼裡,自己不過是一個遙遠的帝王,一個存在於她夫婿口中的天子。
他的手在寒風中微微顫抖,輕輕地撫上她的眼睛:「什麼叫入土為安?入土為安後,她是不是就能忘記所有的一切,是不是就能安心地離開,再也不會回來了?」
蕭永湛堅定地搖了搖頭:「顧宴,你不是臨死都不能瞑目嗎?你心裡是不是充滿了怨恨,恨那些欺凌你的人,恨那個辜負你的夫君?那你就不要走,朕要讓你看著,看著朕用所有人的血,為你償命。」
此時,他嗜血的細眸透著森冷,就那麼望向了沈從嘉。
「朕會讓你知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沈從嘉此時已經木然了,他沒有了懼怕,沒有了難過,就這麼跪在那裡,一句話都沒說。
*******
想起往事,沈從嘉瞇著眸子,看向那個昔日的帝王。
他到了後來,已經無所顧忌了,從一代明君,驟然變為一個暴戾的帝王,御筆之下不知道誅殺了多少人命,但凡是和阿宴之死扯上干係的,統統殺殺殺。
他在抱了阿宴的屍首一天兩夜後,終於彷彿夢醒一般,命人用水晶做了一個棺木,將阿宴放進去,又抬到了廟裡,讓人好生供奉著。他每天都要過去看看那個水晶棺,和她說說話。
那時候的文武百官都暗暗地猜測,皇上已經瘋了。
有時候皇上看著眾人的時候,大家都忍不住打冷戰,覺得那不是一個人的目光。
當時死了那麼多的人,可是沈從嘉沒死,他一直被關押在暗無天日的天牢中,飽受著折磨,生不如死。
那個帝王說過,不會讓他死的,要讓他活著一起受罪。
沈從嘉在不知道歲月為幾時的折磨中,就這麼捱著那永無止盡的痛苦。
一直到有那麼一天,他聽到有人放他出去,原來說是皇上要鑄造高高的法台。
當他帶著鐵鏈,佝僂著背,一走一顫地經過蕭永湛的面前時,他聽到那個人用清冷的聲音道:「去幫朕鑄造法台吧,朕要讓一切重新來過。」
沈從嘉艱難地咳著,長年的牢獄生活,他的身體已經破敗猶如一個抹布。
不過此時的他,什麼也不怕了。
他的母親在出事的那天已經活生生的病死了,他的家人也已經全都被容王誅殺了。
他淒涼地笑了下,用渾濁的眸子看向一旁的帝王。
那個昔日清冷尊貴的帝王,此時冰冷得猶如一個石像。如果說他以前還有一種可以稱之為優雅和從容的意味,那麼現在已經全都消失殆盡,只剩下嗜血的鋒芒。
「蕭永湛,你太以為是了,你以為她落到那樣的地步,是誰逼得?都是你。」
此時的沈從嘉,每說出一個字,喉嚨裡就彷彿被針扎一般,他劇烈地咳著,卻試圖艱難地說出這一番話。
「如果不是因為你貪戀臣子之妻,我沈從嘉又怎麼會忍心放棄自己的妻子,看著她就那麼死去?我曾經試圖把她送到你身邊,可是你不要,你固守著自己的本分,你懦弱地連要都不敢要她!你要我怎麼辦,難道我要在後宅裡寵愛著帝王仰慕的女子嗎?你自以為是地喜歡著她,可是你為她做過什麼嗎?不過是放任你的妃嬪欺壓於她罷了!如今她死了,你倒是說要為她報仇雪恨了,可這是她要的嗎?」
這一番話,在這凜冽的寒冬裡,由一個行將就木佝僂著身子的死囚犯說來,實在是大逆不道。
不過那個時候的蕭永湛卻沒有生氣,他挑眉,淡淡地道:「所以,她的死,我也有責任了?」
沈從嘉望定了這個昔日他連看都不敢怎麼看的帝王,見他眉目間的蕭條,忽而心中湧現出無限的得意,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他笑得太得意了,笑得削薄的身子在寒風中顫抖,笑得幾乎要摔倒在那裡:「蕭永湛,不錯,就是你害死了她!如果不是你,她還是我最心愛的女子,我會教她練字,我會給她畫像,我還會陪著她一起聽風看雪。是你毀了她,也毀了我。」
沈從嘉最後摔倒在了堅冷僵硬的石頭上,他狼狽地咳著,最後咳出的血在冰冷的石頭上開出了狼藉的花朵。
他嘲諷的笑著,笑得眼淚滴流:「阿宴,如果不是這個人,我不會那樣對待你,你也不會死的。如果一切真得可以重新來過,我真得不會辜負你了。」
他削瘦蒼白的手顫抖著摳在石縫裡:「這一次我不要功名利祿了,我只要你,只要你……」
**********
回憶過往,沈從嘉眸中流下了前世的眼淚。
其實他是死在搬運石塊鑄造法台的勞作中。
他以為自己會死,可是卻沒有,他竟然重新回到了少年之時,他依然是那個意氣風發的沈從嘉,眼看著就要和二八年華嬌艷如花的阿宴定親了。
他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過是隱約猜想,也許蕭永湛的法台真得靈驗了吧。
而他這個死在法台上的人,因為心中的執念,所以也跟著重新來過了。
沈從嘉透過眸中的眼淚,狼狽地看向那個清冷俊美的男人。
忽而憶起在靈隱寺裡,他是如何呵護地摟著阿宴。
蕭永湛上輩子渴求的事終於實現了,他是尊貴的容王,擁有他心愛的女子。
他扭轉了乾坤。
可是自己呢,為什麼自己依然一無所有,為什麼自己重來一次,依然只是容王的階下囚?
而且,是毫無懸念地,就這麼簡簡單單地,以一種可笑的方式,被他粗暴而不容置疑地囚禁在這裡!

  ☆、175|173.168.167.9.10

想到這一切,沈從嘉忽而從心底湧現出不服,他青筋暴漲,目呲盡咧地瞪著容王:
「蕭永湛,你不過是仗著自己的身份罷了!如果你不是天子的弟弟,如果你不是天生為皇子,這一次,我不會敗在你手裡,我絕對不會比你差!如果不是你的身份,阿宴會是我的,她依然會嫁給我,我會好好待她,我會陪著她一直……」
他話沒說完,容王抬掌,給了他一巴掌。
容王神情冷淡,俯首看著他的時候,猶如看著一個螻蟻,便是抬掌給他一個巴掌的時候,也是姿態優雅從容,神情淡然冷漠,彷彿他只是抬抬手整了下鬢髮。
不過容王可是練過武的,這是一個看似優雅從容淡然自若,其實在馬背上征南戰北平定天下的王者。
他這一巴掌過去,沈從嘉頓時整個人都撞在了牆上,撞得他五臟六腑都彷彿移開了位置。
他一邊吐著血,一邊流著淚,咬著牙,讓自己的臉貼在冰冷的石壁上:「蕭永湛,如果我也是生為皇子,我絕對不會輸給你!」
最後一句話,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可是迎接他的,卻是蕭永湛的另一個耳光。
容王低首,冷沉的目光俯視著他:「身為一個堂堂男兒,當你竟然想將自己的髮妻送給別人的時候,你就不配為男人。」
望著這沈從嘉的眸光中透著鄙夷:「你這樣齷齪的人,根本不配為男人,居然還敢癡心妄想生在我皇家?」
沈從嘉已經被打得幾乎沒了氣息,他狼狽地跪趴在那裡,許久後,終於用微弱的聲音道:「如果你不是容王……你以為……你以為阿宴會嫁給你嗎?她不過是貪慕你的地位罷了……如果她知道上輩子的事,你以為她不會恨你嗎……如果不是你,我們根本不會落得一個那樣的下場……」
容王眸中泛冷,鄙夷地道:「沈從嘉,我不知道你用了什麼辦法治好了雙腿,更不知道你用什麼辦法換了一張面孔。不過今天,你既然落到了我蕭永湛的手裡,你以為你還有機會去阿宴面前說三道四嗎?」
說著這話的時候,他眸中迸射出森冷的殺意:「來人。」
這個時候,一名侍衛無聲的走進來,恭敬地跪在那裡,一聲不吭。
容王淡淡地吩咐道:「給本王狠狠地打。」
說完,他撩起袍子,拾階離開了。
沈從嘉紅腫的臉緊緊貼著冰冷骯髒潮濕的地面,絕望地望著那個男人灑脫而從容地離開了這個地牢。
重來一次,他依然是那個階下囚嗎?
沈從嘉頹敗地閉上了眼睛。
他在幫助鑄造法台上,曾經千百次地祈禱,祈禱上蒼能給他一個機會,祈禱大法師長隨能給與他一個轉折。
為什麼,他連和阿宴好生坐下來說話的機會都沒有?
難道說,那擁有無邊法力的長隨大法師,也只是敬畏帝王權勢,扭轉前饋,只為了蕭永湛一人嗎?
沈從嘉這麼想著的時候,一個面無表情的人已經狠狠地踢了他一腳。
踢得他五臟六腑彷彿移位一般。
而這一切,只是痛苦的開始。
***********
容王在離開地牢後,滿臉的陰冷。
蕭羽飛恰好有事情要來稟報,乍一看到了容王這臉色,頓時一驚,心裡琢磨著,這到底是怎麼了。
殿下這神情,就彷彿剛浴血奮戰殺盡敵人後,從戰場上下來。
容王冷眉掃向他:「怎麼了?」
蕭羽飛越發驚了一跳,忙回稟道:「殿下,外面暗衛有消息傳來了,說是四海錢莊勾結知州的證據找到了,知州大人曾經收了四海錢莊的韓齊飛一萬兩黃金,四副名畫,還有一些古董等物。至於韓家的四爺,那是從中做的牽線人。」
容王一聽,臉色這才稍好,滿意地點頭:「好。把消息傳出去,就說本王將在州衙內公開審理洪城最大的監守自盜案,要請所有的官員和洪城百姓圍觀。」
略一停頓,他又下令道:「還要請來韓家老夫人,威遠侯,鎮南侯等人。」
蕭羽飛聽了這話,自然趕緊道是,一時下去辦理了。
容王一切安排妥當,便向後院走去。
來到後院,卻見阿宴正在幾個侍女的陪伴下蕩著鞦韆,米分色的裙擺在寒風中飄蕩,為略顯蕭瑟的冬日抹上一層嬌艷的色彩。
烏黑的長髮在空中蕩出美麗的弧度,飄逸而優美。
容王一出現,幾個侍女見狀,明白他的意思,都低頭退下去了。
阿宴這鞦韆漸漸停了下來,笑望著容王,眉目間都是柔意:「今日看著你倒是忙,大半日不見人影呢。」
容王單手握住那鞦韆繩:「你若是喜歡,以後在王府裡多做幾個鞦韆就是了。」
說著這話的時候,他扶她下了鞦韆:「只是如今你懷著身子,總是要在意。」
阿宴靠著他笑道:「我身子倒是好,不過是看著兩個小傢伙都睡了,一時興起過來玩玩罷了,又不是天天玩。」
容王看著她開懷的眉眼,忽而想起沈從嘉的話。
「如果你不是身份高貴的容王,她根本不會嫁給你的。她嫁給你,不過是貪慕你的權勢罷了。」
想起這個,容王不由笑道:「阿宴,若我不是容王,你當日可會嫁我?」
阿宴眨眨眸子,不解地道:「你若不是容王,那你是誰?」
容王低首,想了下道:「若我是街邊一商販呢?」
阿宴聽了,堅定地搖頭:「如果你當時是街邊一商販,我自然不會嫁給你的。」
再是好看的男人,身份如此低微,當時的她,怎麼可能嫁呢。
容王頓時臉色有點難看:「是嗎?你不會嫁?前幾日你不是還說,若你我為一對貧賤夫妻,你也定會不離不棄嗎?」
阿宴聽了,不由笑道:「今日今時,如果你驟然成為街邊一商販走卒,我顧宴怎麼可能捨棄自己的夫君,怎麼會嫌棄自己的夫君,自然是和你夫唱婦隨不離不棄。可是當日我和你又不熟,若你不是手握重權的容王,我幹什麼要嫁給你?就憑你長得好看嗎?」
容王想想也是,阿宴說得,竟然莫名得很有道理。
想明白這個,他頓時釋懷了。
抬手摟著阿宴的肩膀,低聲問道:「若你我自小相知,我為街邊走卒,你會嫁給嗎?」
阿宴靠在他肩頭,認真地想了想,最後臉上竟然微紅:「其實你小時候真得很好看,我挺喜歡的。所以應該會吧。」
容王聽到這個,心中越發釋懷。
一時想起那地牢裡的沈從嘉,不由冷哼,想著今生今世,此人永遠不必記掛著他的阿宴了。
***
夫妻二人正說著的時候,卻聽到侍女來報,說是外面有個外地來的商戶,要來求見容王。
容王挑眉,淡問道:「什麼商戶?」
那侍女也是從二門得來的消息,並不知確切,只好依樣回復道:「聽說那商戶自稱是長隨,說是只要一報這個名字,殿下就知道的。」
長隨?
容王不動聲色地道:「除了這個名字,他還說什麼了嗎?」
那侍女搖頭:「其他的,婢子也就不知道了。」
阿宴從旁,見容王神色凝重,知道這個名字怕是和他有些干係,便問道:「若是你真個認識,何妨一見?」
容王默了半響後,抬頭凝視著阿宴。
阿宴忽而覺得他那目光怪怪的,便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臉,卻沒什麼異樣。
最後容王輕輕笑了下,淡道:「該來的總是會來的。」
這個長隨,上輩子是為他扭轉了乾坤,換得了這個世間時光倒流,一切重來。
如今這個人竟然又出現了,是福是禍,他總是要去面對。
他撩袍走出房門,剛跨出一步,卻又有些不捨,便回頭深深看了阿宴一眼:「你去看看兩個小傢伙,我去去就回來,等下我們一起用膳。」
阿宴感覺到他的不安,安撫地笑了下:「好的,我等你。」
容王定定地望了她一會兒,這才緩緩邁出。
來到了前面花廳,那位商戶已經等在那裡了。
窗欞之下,這個人身穿商戶的布衫,頭上挽著髮髻,他並不是一個和尚。
不過容王只看這個人的背影,便知道這是誰。
他就是長隨。
長隨緩緩回過頭,圓潤的臉龐帶著睿智和無奈:「皇上,咱們又見面了。」
容王淡道:「我現在是容王,不是皇上。」
長隨呵呵笑了:「看起來皇上並不歡迎長隨。」
容王眸中漠然:「大師找本王,必然有事。」
長隨看著容王一臉的排斥,無奈地搖頭:「殿下啊殿下,你可知道,本來我不該出現在這裡的?」
容王淡望向長隨,眸中的疑惑一閃而逝。
長隨再次歎息:「殿下,上一世,我違背天命,為你扭轉乾坤,不知道造下多少孽來!」
容王默不作聲。
長隨又道:「本來今生今世,我一意修行,只想著能得一個圓滿正果,誰曾想,又是你們二人,來擾我清修,害得我就此亡去,只能寄身於此。」
容王終於挑眉:「你到底什麼意思?」
長隨無奈地笑道:「殿下,你難道真沒認出來,我是誰?或者,上一世,你可曾記得,誰是靈隱寺方丈大師?」
容王聽聞,只覺得腦中一片空白,電閃石鳴之際,他忽而一下子明白過來。
「靈隱寺方丈大師,便是你?」
長隨笑而不語。
容王忽而覺得背脊發冷:「靈隱寺方丈大師,因沈從嘉而失了修行,因本王之逼問,而無顏面對世間,驟然坐化而去。於是就有了你?」
長隨點頭:「不錯。本來這個世間本應該沒有長隨,然而這一世靈隱寺方丈大師依然沒有修成正果,所以他只能死去,於是就有了長隨。」
容王擰眉,一時想著,此事雖然玄妙詭異,不過自己和阿宴重活一世之事既然能存在,那麼長隨大師的事,便不足為奇了。
同時也想起,怪不得自己上一世無論如何也查不到長隨的來歷,原來竟然是這樣的緣故?
他警惕的目光射向長隨:「大師,那你今日來,又為何事?」
長隨笑道:「殿下,你可知道,當日法台之上,你以帝王之格換的時光倒流,可是卻另有一個人,他用自己死後淪落地獄,來換的重生一次的機會?」
容王的目光一下子冷沉下來:「那個人,是沈從嘉?」
長隨點頭:「是。」
容王忽而感到有什麼他無法控制的事情在悄悄發生。
他暗冷的眸光盯著長隨,嘶啞地問道:「你到底要如何?」
長隨依然是笑:「有些話,我要說給陛下聽,而不是容王殿下聽。陛下——」
他笑意漸漸消散:「陛下,當日沈從嘉的祈求,是用自己永不超生,換得一個重來一次的機會。」
容王冷笑:「那又如何?他已經得到了這個機會。」
只可惜,依然是他的階下囚。
長隨望著容王眼眸中的冰冷,搖頭無奈地道:「陛下,可是長隨其實並沒有達成他的願望。」
容王聽了這話,一雙眸子銳利地射過去:「長隨大師,當日是朕請你幫朕逆轉乾坤,是朕耗費人力物力修築法台。如今你竟然要告訴朕,你要幫著那麼一個齷齪小人?」
長隨搖頭無奈地笑:「陛下,長隨沒有幫他的意思。只是這一次長隨能夠出現,一則是因為他,二則卻是因為你。若不是因你們二人心中的執念,世事不會倒流,若不是因為你們二人心中的執念,我也不會再次出現在你面前。」
「執念?」容王眸中是鄙夷:「那樣一個齷齪小人,他也有執念?他的執念是恨自己無法生在帝王家,是恨自己無法佔盡天時地利吧。」
長隨笑望著容王:「你如今也是嬌妻美子,怎麼依然放不下呢。」
容王眸中依舊泛冷:「好,長隨大師,那你告訴本王,你到底要如何?」
長隨伸出手來:「陛下,將他交給我吧。」
容王斷然回絕:「絕不可能!」


  ☆、176 番外1

  容王睜開眼睛,下意識地摸了摸身旁,可是身旁卻是空落落的。
  他半合著眸子,心裡想著,阿宴今日倒是起得早,怕是去看兩個小傢伙去了吧。
  回頭總是要和她說說的,兩個小傢伙自然有奶媽丫鬟盡心照料,如今她懷著身子,倒是應該多當心自己,不必那麼操勞。
  這麼想著的時候,他睜開眼睛,準備起身。
  可是一瞬間,他感到了有什麼彷彿是不對的。
  此時他躺在一張富麗堂皇的床上,這床上雕刻著祥龍團雲圖案,床上的錦賬華貴暗沉,帳頂上雕刻著八仙過海的圖案。
  這麼一張床,根本不是他和阿宴的那張床。
  隱約彷彿似曾相識,好像很久遠之前,久遠到了上輩子吧,他是睡過這麼一張床的。
  這,是一張龍床。
  普天之下,只有一個人會睡在這張床上,那便是大昭國的帝王。
  容王渾身僵硬得猶如沉入萬年冰庫之中,他沉默了很久後,終於動了動手指,準備起身。
  也許是自己酒醉之後,躺到了皇兄的床上?
  可是就在他掀開錦簾,兩腳還沒落地的時候,就有宮娥過來,整整兩排,像是恭候多時了,恭敬地奉上各樣洗漱之物,更有宮娥慇勤地為他奉上衣物。
  他側首看過去,卻見那衣物,赫然是件赤紅色紅袍,紅袍上繡著九團雲龍——那也是只有大昭的天子才會穿的衣服。
  容王不動聲色地抬起眸子,掃向那一眾宮娥,得益於他過目不忘的能力,儘管年代久遠,他也隱約記得,這確實是上輩子他用慣了的那幾個宮娥。
  後來這些宮娥,有的被他放出去嫁人了,有的提拔做了尚宮,當然也有的被凝貴妃買通了,於是被他盛怒之下賜死了。
  容王閉上眼睛,深吸了口氣。
  他默了好半響後,決定重新躺回到床上去。
  也許他只是做夢了吧,夢醒了,一切又會回到那個甜蜜的記憶中,兩個胖乎乎的調皮小傢伙,還有阿宴溫柔動人的容顏。
  於是這一日,昭武帝躺在龍榻上,整整躺了一日。
  一時之間,滿朝皆驚,文武百官們議論紛紛,各種猜測開始塵囂而上。
  你要知道昭武帝是一個比他的皇兄仁德帝還要勤政愛民的好皇帝,他數年如一日,除了沐休外,每日都是要勤政不輟的。他既不貪財也不好色,視後宮佳麗猶如無物,他循規蹈矩兢兢業業……
  這樣的一個好皇帝,怎麼竟然在龍榻上躺了整整一天呢?
  難道昭武帝生病了?
  文武百官一個個都擔憂不已,昭武帝如今並無子嗣,如果真有個三長兩短,後繼無人,這大昭國怕是要變天了。
  而除了這些文武百官,後宮之中的眾位妃嬪卻是反應各異。
  來自異國的皇后曼陀公主是拿著一把劍在那裡咿咿呀呀地練著,聽到這個消息,狠狠地刺出一劍,冷道:「他也能生病?」
  如今掌管後宮的凝貴妃聽到這個消息,則是沉思良久後,挑著峨眉,若有所思地道:「速去派人打探!」
  被冷落多時的陳妃,當聽到宮娥悄悄提起這個事兒的時候,正在後宮那個自己開闢的花地裡為自己養的嬌花拔草呢,她聽了後,連頭都沒抬一下,淡淡地道:「你一個宮娥,操心這個做什麼?既然皇上沒說病,那他就是沒病。再說了,便是皇上病了,自有皇后和凝貴妃去問候照料,關我們何事?」
  這一席話,說得宮娥無言以對。
  半響之後,她竟然點點頭:「娘娘說得對……」
  而在備受換上寵幸的沈大人的府邸,沈從嘉正背著手,擰著眉,在書房裡踱步。
  這到底是怎麼了,忽而就躺在龍榻上一天不動?
  聽說平日他最倚重的大太監過去問要不要請太醫,被他冷眸一掃,當下便嚇得褲子都濕了——這本來太監年紀大了就容易失禁,如今更是忍不住,這下子臉都丟大了。
  沈從嘉琢磨了很久,想著這昭武帝到底在想什麼?
  若是病,倒是不可能的,他平日裡勤於練武,那身子骨好得很,便是如今讓他出去打仗,怕是都能百戰百勝!
  若是其他帝王如此賴賬,臣子們還能猜測是他沉湎於女色,可是這事情對昭武帝來說是絕對不可能的。
  以至於大家都猜他根本身體上有重大缺陷,或許就是有斷袖之癖的。
  沈從嘉想來想去,怎麼也想不明白,最後咬咬牙,終於想著,還是讓阿宴進宮去打探一番吧!
  **
  阿宴此時已經很久不曾見過沈從嘉了,沈從嘉忽然來找她,這讓她有些疑惑。
  不過沈從嘉懇切地道:「阿宴,如今昭武帝忽然出了這等事,群臣分外猜疑,不知道到底是因了什麼。我如今猶如熱鍋螞蟻一般,實在不知道如何是好,現在也只有你能幫我了。」
  說著,他就要去握阿宴的手:「阿宴,幫我。你進宮去,找你那妹妹凝貴妃打探下消息,可好?」
  阿宴別過臉去,默了很久。
  她其實並不喜歡見到她那個妹妹凝貴妃,每一次見過她後,自己的心緒都要低落很久。她也並不喜歡進宮,因為那方正的皇宮內院,總是有種讓她說不出來的憋悶,彷彿一進去,她就喘不過氣來。
  阿宴低頭望著沈從嘉那握住自己的手,不著痕跡地將手掙扎出來:「好,我去吧。」
  答應了沈從嘉進宮後,她開始穿戴起來。
  不敢太過華麗,怕凝貴妃看到了不喜歡,也不敢太過樸素,怕凝貴妃又要嘲諷一番。
  費盡思量,她穿了一件半舊的裙襖,戴上了金釵,準備進宮去了。
  而此時的昭武帝,終於下了龍榻。
  下了龍榻的昭武帝,臉上死沉沉的沒有半分生氣。
  他肅著臉,命人拿來了近日的奏折,開始批閱。
  此時的昭武帝,當然不是勤政愛民到了如此地步,而是要藉著奏折,看看今夕是何年,他到底回到了什麼時候。
  一摞的奏折放到了御案前,昭武帝翻過那些奏折,大約明白了。
  這個時候,自己登基七年了,二十六歲了。
  那麼阿宴呢?
  昭武帝想起阿宴,心間泛起一股絕望的味道。
  此時的她,若是也在這個世間,應該是二十九歲了,二十九歲,她和沈從嘉還沒有徹底斷了情分呢,偶爾間,她會進宮去見凝昭容。
  抬起手來,撐著額頭,昭武帝平生第一次發現,自己竟然也會膽怯。
  他有些怕了,怕去見阿宴,看到她恭敬地跪在自己面前,烏髮秀絲間那隱約的一截頸子。
  閉眸良久後,他終於召來貼身暗衛,默了很久後,吩咐道:「去沈府,打探下沈夫人的境況。」
  這話一出,暗衛恭敬地道一聲是,不過心裡不免覺得詭異。
  若是讓他去查沈大人也就罷了,那可是當朝寵臣,可是卻讓他去查沈夫人?
  莫非,外間傳言昭武帝和那沈大人乃是短袖之好,這竟然是真的?
  想是這麼想,暗衛還是恭敬地退下,然後縱身前往沈府去了。
  此時大太監進來,小心翼翼地上前,詢問是否可以用晚膳了。
  可是昭武帝,或者說容王,哪裡有心情吃啊。
  他鐵青著臉,搖了搖頭,道:「擺駕岫安宮。」
  如果他沒記錯,岫安宮是此時應該為凝貴妃的顧凝所住的宮室,如今他還是先去見見她,順便探尋下這輩子的種種情況吧。
  一路走到了岫安宮,昭武帝想起這輩子的那凝貴妃,再想起下輩子的凝昭容,眸中透出厭煩。
  不過他還是跨步,走近了岫安宮的大門。
  而此時,阿宴剛剛設法進了宮,經過了凝貴妃的應准,前去進岫安宮見她。
  於是一個剛甦醒過來,臉上清冷到蕭殺的帝王,就這麼和那個急匆匆趕來,受著夫君囑托,忐忑不安地進宮見貴妃妹子的阿宴,碰面了。
  阿宴是萬萬沒想到,怎麼那個據說躺在榻上一整天的昭武帝,竟然此時就這麼肅著臉站在那裡,一雙深冷的黑眸怔怔地盯著自己瞧,那個樣子,倒是彷彿不認識自己一般!
  她一驚,想著這昭武帝是怎麼了,莫非自己哪裡錯了?
  當下忙跪下,向這帝王請安。

  ☆、177

這長隨大師看了容王一般後,終於笑道:「殿下,你真得不放?」
容王垂眸淡道:「不放。」
長隨大師搖了搖頭,道:「既如此,殿下可否容我小住幾日?」
容王望著長隨的眸中淡漠如水,不過長隨大師卻感到了他平靜眸子中的防備。
長隨大師無奈地道:「你若是連收留我都不願,那我還是走吧。」
容王抿起薄唇,淡道:「不必,你留下吧。」
**
阿宴對於家裡莫名多了一個人的事情,並不知道。
因為容王隱瞞得很好。
他派人暗衛小心謹慎地守在長隨身邊,不讓他有半分接近沈從嘉的可能,同時命人將沈從嘉轉移到更為隱秘的地牢中。
面對這個擁有神秘力量的人,容王也想過乾脆殺死沈從嘉,不過令到口邊,卻沒有說出口。
他已經殺死過這個人一次了,可是這個人卻如影隨行地纏著自己和阿宴,跟著自己和阿宴重活一世。
他開始意識到,殺死他或許並不是最好的解決之道。
面對若有所思的容王,阿宴也有所察覺。
有時候她和容王一起用膳,便覺得身邊的人心不在焉,就那麼定定地望著自己。也有的時候自己一覺醒來,發現容王根本沒睡,卻是在黑暗中靜靜地望著自己。
阿宴憐惜地伸出手,摸了摸他俊美的臉頰:「永湛,你最近怎麼了?」
容王堅定地搖頭:「我只是有些累了。」
阿宴忍不住揉了揉他的頭髮:「最近你確實有些忙,若是實在累了,那等你忙完,不如我們就回去燕京城吧。」
她總覺得,一切的異常彷彿就是從靈隱寺開始,或許容王並不是自己以為的那麼喜歡洪城。
容王點頭:「等天氣暖和些吧。」
阿宴此時也睡不著了,乾脆起來,摟著他的胳膊坐起來,兩個人抱著錦被在那裡說話:「那日在靈隱寺遇到的登徒子,你如何處置了?」
容王垂首望著懷中的女人,稀薄的月光透過窗欞照在她白淨而精緻的臉上,她長髮入睡一般散在床上。
他輕輕將她攬住,低聲道:「你怎麼好好地問起這個人來了?」
阿宴蹙眉:「只是隨口問問。」
容王抬起手來,用拇指摩挲著她精緻的耳垂,啞聲道:「這個人到底沒什麼大錯,關了幾日,已經放了。」
阿宴聽了微詫:「啊,竟然放了?」
容王挑眉:「嗯,怎麼了,你還不解氣?」
阿宴思索片刻,搖了搖頭:「罷了,這個人原本也和我們沒什麼干係,不過是言語衝撞了幾句,放了就放了吧。如今我只是盼著他以後再也不要出現,我們離他遠遠的。」
容王點頭,默了半響後,淡道:「嗯,你說得對,他應該離我們遠遠的,最好再也不出現才好。」
阿宴因如今懷著身子,本就容易困乏,此時說了半響的話,也是有些困了,半靠在容王胳膊上,聽著容王這麼說,雖然覺得他的話好像和自己有些不同,不過到底是沒發現什麼,就這麼沉沉睡去了。
第二日一大早,蕭羽飛奉命去請的各班人馬都到了。韓老夫人昨晚上和自己的親孫子鬧了一場,知道自己親孫子也不幫自己的,如今青著個臉,在威遠侯腆著臉的攙扶下,還是來了。
顧松自然是早早就到了,至於洪城官府中的官員,但凡五品以上,且還沒有被容王打入大牢戴上枷鎖的,也都來了。
容王坐在正中,淡定地掃過眾人,見場上肅靜,沒有一個人敢發出聲響,終於開口道:「本王奉旨前來洪城查辦貪腐,如今洪城大小官吏共七十二人,其中二十七人已經查辦完畢,證據確鑿,囚禁在牢獄之中。除此之外,罪行輕微者共有二十一人,根據其所犯罪行進行處置,而其餘者,因主動認罪,本王便既往不咎。」
容王這話說完,自然有官員從旁點頭應道:「殿下英明果斷,澄清吏治,安定民生,實在是洪城百姓之福!」
一時眾人奉承之聲不斷。
那韓老夫人聽了,卻是冷笑,忽而道:「怡凌,你四叔乃一白身,無官無職,我是老了,糊塗了,耳朵也背,實在是聽不明白,你四叔到底是貪了哪家的贓,犯了哪家的法,怎麼連個審查都不曾有,就這麼被無緣無故地被人關押起來了?」
這韓家在當地也是名門望族,本就是百年鐘鼎之家,後因出了一個韓三少爺,進京中了探花,又被平溪公主榜下捉婿,就此尚了公主,從此也算是飛黃騰達。
因了這個,韓家在洪城的地位日漸興盛起來,便是當地官吏,也都曲意結交。
後雖然韓三爺病故,可是韓家到底有個當公主的媳婦兒,且有個封為威遠侯的孫子,是以依然在洪城堪堪為第一大家。
這韓老夫人素來大家也都是知道的,這可是一個說一不二的主兒,如今她倚老賣老,竟然敢當眾下容王的面子,大家不免都有些忐忑,一時面面相覷,更有人小心地看望容王。
只見正座上的容王,一言不發,臉上水波不動,彷彿根本不曾聽到韓老夫人的話一般。
就在眾人忐忑不安地看看那韓老夫人的時候,卻見容王淡淡地挑眉,道:「請韓四和知州大人。」
這兩個人一上場,眾人越發詫異了,只知道韓四爺被容王不由分說關在這裡,怎麼此時竟然和知州大人扯上干係了?
難道說外面傳言的是真的,這容王性情詭異,不問是非?可是之前那個雷霆手段懲治一干貪贓枉法之徒的少年容王,分別是英明睿智的啊?
容王垂眸,問道:「知州大人,你先說說吧?」
知州大人噗通跪在那裡:「容王殿下,下官冤枉啊!下官實在不知,下官犯了什麼錯處,以至於殿下動用私刑,將下官囚禁於此!」
一旁的韓四見狀,憤慨地道:「就因為你是天子之弟,難道就能如此囂張嗎?我本乃一介良民,卻被你囚禁於此,拳打腳踢!」說著,他向眾人展示了自己手腳上的傷痕,那是用繩子勒出來的紅痕。
韓老夫人見狀,險些暈死過去,一時被那威遠侯扶著,顫聲道:「這,這還有沒有王法了!」
威遠侯也是無奈,小聲地勸著韓老夫人道:「祖母,殿下這麼做,自然有他的道理的。」
韓老夫人聽著自己這唯一指望的親孫子竟然是不幫自己,不由恨得咬牙切齒:「若是我那四子真做了什麼傷天害理之事,老身我自然會親手結果了他,可是若他根本是被人冤枉的,老身便是做鬼都不放過那人!」
其餘眾人見這老夫人氣成這樣,不由偷偷看向座上那個依然面無表情的容王,不由為他捏了一把汗。
你就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容王殿下那又如何,你還真想當場逼死一個老人家啊?況且這老人家還是你姑母的婆母!拐彎親戚也是親呢,皇家的人不是更應該注重這種名聲嗎?
容王垂眸間,將場中眾人神色一一收入眼底,忽而見他便覺得很是無聊。
有些事情,你上輩子都幹過了,這一次照著劇情再走一遍場,實在也是沒什麼趣味。
還是回到後院,陪著他的王妃和兩個調皮的小傢伙更好。
當下他也不多說,便命蕭羽飛道:「將四海錢莊歷年來往來的錢財流水,以及四海錢莊的暗賬,都帶上來。」
說完這個,他又命一旁的侍衛:「再帶人證。」
他這邊話剛說完,就見一排侍衛,分別捧著賬簿前來,那有些賬簿甚至都是紙頁發黃的,一看便是陳年老賬。
另外又有一排侍衛,帶著一眾人前來。
那一排人中,有年老的鬍子花白的,也有年輕丫鬟,更有普通小廝僕婦。
這個時候,有那和四海錢莊有些來往的人便驚道:「那個不是四海錢莊去年回鄉養老的賬房先生嗎?」
這話一出,大家也都紛紛感覺到了什麼。
蕭羽飛從旁,沉聲宣道:「這一排人證中,分別是四海錢莊去年的總掌櫃孫老先生,現任賬房王先生,以及四海錢莊丫鬟春梅,轎夫孫阿牛,婆子王陳家的。」


  ☆、178|174.173.168.167.9.10

蕭羽飛這話一出,眾人越發感到了不同尋常。知州大人一句話都說不出了,臉上血色盡失,低頭跪在那裡,兩腿都開始發顫。
韓四盯著那群侍衛手中的賬簿,擰著眉頭,有些不敢相信,一時也有些僥倖,想著未必就把自己扯了進去。
誰知道接下來,容王半合著眸子,淡道:「說吧。」
於是這總掌櫃先生先顫巍巍地開始了。原來當初這四海錢莊本屬於孫家的,後來知州大人貪圖這四海錢莊的偌大資產,便想從中撈得一些好處,怎奈這孫家倒是個有骨氣的,只是這是祖宗留下的門面和牌號,是不能讓孫家之外的人入股的,於是愣是不想讓他涉足。
這知州大人一氣之下,便暗中設下許多法子來陷害孫家。
說到這裡,掌櫃先生用袖子抹了抹老淚:「可憐我那少東家,因遇了這事,一蹶不振,就此病故去了。因少東家不在了,孫家各房主事的心都散了,這四海錢莊便一日不如一日。原本便是再不濟,好歹也能勉強經營下去,誰知道那一日來了一個韓公子,非要盤下我們錢莊。」
這總掌櫃的一席話,說得大家面面相覷,都有些驚詫。
其實孫家的事他們也多少知道,是覺得這孫家幾年之內接連出事,實在是家門不幸,誰知道這事兒竟然是他們知州大人從中搗鼓?
這也委屈做得神不知鬼不覺的。
就在眾人驚詫不解之際,賬房先生及時向大家解了疑惑,原來這件事全都是由韓家老四一手安排的。要說起來,洪城內哪一戶最是風光,自然是韓家。可是若論起哪家藏著的銀子最多,那就是四海錢莊的孫家了。
因了這個,韓四原本就對孫家有些不滿,那一日又恰因為和孫家六房爭一個勾欄院裡的女子,鬧得一肚子氣。於是他在知州大人的指示下,便開始對四海錢莊設下重重陷阱,最終導致了四海錢莊的沒落。
韓四和知州大人聽到這番話,都低著頭,一句話都不敢辯駁了。
實在是他們做的那些事,如今被人一一道來,真是猶如親見一般。
知州大人狠瞥了一旁的韓四一眼,想著此人實在是做事不牢靠,卻是連累了自己!
而韓四卻也頗覺得委屈,他早已收買了賬房,驅趕了掌櫃先生,並命人將他殺死在荒郊野外的,哪裡知道這該死的沒死呢!
韓老夫人原本是一臉的決絕,幾乎是要和容王拚命的架勢,如今聽著這一席話,頓時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良久後,她蒼老的眸子不敢置信地望著自己那個不爭氣的兒子跪在那裡,他竟然連句辯駁的話都說不出!
她咬咬牙,終於問座上的容王:「敢問容王殿下,你說四海錢莊之沒落和我兒有關,可是你卻要知道,我兒不過是在四海錢莊有些許干股罷了,我兒犯下種種罪行,難道只為了得那星許好處?今日四海錢莊之主何在,難道此事和他竟無半點干係?」
容王聽到這質問,眉眼都沒動一下,只是抬抬手。
於是周圍的人頓時明瞭,當下帶來了沈從嘉。
沈從嘉戴著腳鐐,衣服襤褸,透著暗黑色的血痕,臉上紅黑夾雜,看上去就像一個鬼一般。
他艱難地走過來,早間的陽光從旁邊的桃樹枝椏中灑下來,落到他的眸中,一時他有些覺得刺眼,只好瞇起了眸子。
容王抬了抬眸,淡道:「羽飛,說給大家聽。」
於是蕭羽飛上前,沉聲宣道:「此人姓韓名齊飛,乃是韓四爺的之友,如今為四海錢莊之主。他曾簽下一份文書,言明四海錢莊四分之一為韓四爺所有,四分之一為知州李慶同所有,其餘二分之一,為韓齊飛自己所有。」
說著,他拿起一旁的一份文書,呈現給大家看。
眾人都伸長了脖子看過來,卻見上面果然是寫明了這個,且有知州大人和韓四爺的手印畫押。
韓老夫人見此,臉都白了,恨鐵不成鋼地看了眼自己兒子,哆嗦著挪過去,拿起枴杖劈頭蓋臉地打向韓四爺:「畜牲,你說,那些事真得是你所做?」
韓四爺低著頭,如木頭一般任憑韓老夫人打著,連吭聲都不敢。
威遠侯上前,忙扶著韓老夫人勸慰道:「祖母息怒,想來四叔不過是一時糊塗罷了!」
話說到一半,忽而想起容王之前說的話,他頓時把後半截勸慰的話縮下去了。
說白了,若是容王所說為真,那韓家甚至可能是抄家滅門之罪。
誰知道這邊韓老夫人打了一番自己兒子後,竟然噗通一聲陪著跪在那裡了,對著容王一邊磕頭,一邊淚如雨下:「容王殿下,實在是老身我教子無方,才使得他犯下這等罪行,還請容王看在你和威遠侯平日的情分上,看在死去的駙馬情面上,也看在平溪公主的情面上,從輕發落!」
容王挑眉,淡道:「老夫人,你可知道,這位韓齊飛為何被本王囚禁之後嚴刑逼供,又是否知道四海錢莊的錢財都運往了哪裡,去做什麼勾當?」
這話聽得老夫人一愣:「容王,你這是何意?」
容王眸中泛冷:「韓齊飛原姓沈,名從嘉,乃是本朝叛逆,先投南蠻,為南蠻出謀划算,實為背祖離宗之輩,後南蠻戰敗,假死以脫身,改頭換面,勾結了北羌之人,意圖謀害皇上。」
這話一出,不但老夫人聽愣了,便是在場眾人,都呆在那裡,不敢置信地望著一旁那個神情蕭索渾身污血的囚犯。
他們這群人,平時便是手腳不乾淨,貪了一些,也是有的,如今看著這一場熱鬧,原本以為不過是強搶民女收受賄賂結黨營私罷了,萬不曾想,竟然是刺殺皇上,那可是株連九族的謀逆之罪啊!
頓時,一眾人等臉色都難看起來。
當下紛紛在心裡暗自回憶,自己是否和那韓四以及知州大人有過交道,以往交往過密的,不免膽戰心驚,平素沒有交往的,自然是鬆了一口氣。
容王望著這場上呆若木雞的眾人,已經有些不耐了,蹙眉道:「韓老夫人,各位大人,莫非你們還要追問本王關於這沈從嘉刺殺皇上的證據?」
一時眾官員忙搖頭道:「既是容王親手辦下的案子,自然是不會有錯的!這等刺殺皇上的謀逆之事,實在不是下官等該過問的。」
此事那韓四爺和知州大人也是嚇傻了,盯著沈從嘉,結巴地道:「他,他說得……可是真的?」
沈從嘉削瘦的臉龐上幾乎看不出本來顏色,不過他聽到這話,抬起手來,擋了擋那刺目的陽光。
太久沒有看到太陽,他實在是有些不適應了。
此時的情景,讓他想起上一世,他跪趴在蕭永湛面前的情景。
他蒼冷的眸子掃過地上的那兩個人,鄙夷的冷笑一聲:「你們不過是蕭家養下的兩條狗罷了,如今蕭永湛怎麼說,你們自然是怎麼信!」
他不說這話還好,一說這話,地上的那兩個人,連帶一旁跪著的韓老夫人,都臉色越發難看了。
竟然敢直呼容王的名字,那看來真是要謀逆的樣子了……
韓四兩眸忿恨地盯著沈從嘉:「你這個混蛋,你竟然敢利用我!」
說著,他拼了渾身的力氣衝過去,那樣子彷彿要和沈從嘉拚命。
一旁侍衛忙上前,一把將他攔下,又狠狠地將他按到在地上了。
容王見此,淡淡地吩咐道:「全都關押下去吧。」
*******
一時廳中韓老夫人暈死過去,威遠侯自帶著韓老夫人離開了。容王審完了這一場,忽而覺得有些疲倦,便來到了後院。
前面這麼熱鬧,消息自然是傳到了阿宴耳中。
雖然早已經明白的,不過知道那人果然是沈從嘉,心裡還是不由顫了下。
經過了這麼多事,她實在是一點不想看到這個人,想起這個人來就沒來由地厭惡。
恨只恨當初怎麼沒一刀砍死他呢?
竟然留下這麼一個禍害。
此時見容王過來,神情中竟然有幾分蕭瑟,又想起昨晚的事兒,不免心疼,忙上前道:「昨日個才說把人給放了,我就說著,怎麼心不在焉的,原來根本沒放,就留在那裡惹自個兒不開心呢!」
說著,忍不住捏了捏他的手:「你便是有心事,那就說給我聽,做什麼一個人在那裡悶想。」
容王見她倒似一個解語花一般,唇邊不免泛起一個笑來。
「其實也沒什麼事,不過是不想讓你多想罷了。那沈從嘉如今還活著,竟然還意欲謀害皇兄,我自然會處置了他。」
可是阿宴如今坐在後院中,大約也聽說了些消息,便隨口問道:「昨日個求見的那個,叫長隨的,這又是怎麼回事?」
總覺得他這幾日的不對勁和這個長隨有些關係的。
容王搖頭,淡道:「沒有什麼關係,不過是一個故人罷了,既來打秋風求個住處,我也不願意趕他走。」
他說得輕描淡寫,可是阿宴自然明白,事情哪裡有這麼簡單!
能讓尊貴的容王殿下都頭疼的事兒,自然不是什麼小事。
不過她凝視著自己的夫君,半響後終於輕輕歎了口氣:「永湛,有些事,你既然不說,那我就不問。左右無論怎麼樣,我都是信你的就是了。」
容王凝視阿宴半響,反握住阿宴的手,點頭道:「好,等我把處置的人都處置了,咱們一家五口好好過日子。」
接下來的幾日,容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雷霆之勢排人封查了四海錢莊,捉捕了四海錢莊一眾人等,嚴加審訊。這四海錢莊之人,固然有普通的夥計丫鬟僕婦,可是卻又頗有一些會武之人,來歷不凡的。
如今容王統統將這些人制下,嚴刑拷打之下,終於得出供詞,卻原來他們本是北羌留在這裡的探子。
這下子罪名算是落實了,打開了這個缺口後,一眾涉案人等紛紛寫了供詞畫押。容王將此事結果以八百里加急文書送往了燕京城,三日之後,仁德帝下旨,所有涉案之人一律當斬。
至於韓家,自然也被株連,沒收所有家產入歸國庫,同時男則發配邊疆,女則貶為官奴。
至於威遠侯雖在韓家宗譜之中,卻因他是平溪公主之子,自然不受牽連。
消息傳出去,滿城皆驚,在洪城獨領風騷百年的韓家,就這麼玩完了。
平溪公主在遙遠的燕京城聽得這個消息,自然也是急怒交加,自己這個婆家便是再不濟,那也是她的婆家,不曾想如今竟然牽連到這個刺殺事件中,就這麼轟然倒塌。
她穿著孝衣,前去求見仁德帝,跪在御書房前整整一天一夜,只求仁德帝能網開一面,然而仁德帝聽到這個消息,卻是連見都不曾見這個姑母。
而在洪城,威遠侯試圖保住韓家,卻無濟於事,最後容王到底是賣他一個面子,命人將韓老夫人放出來,由威遠侯好生奉養。
韓老夫人怎麼也沒想到,眼看著一隻腳踏進棺材裡去的人了,臨死前竟然遇到這種事,她羞愧難當,只覺得教子無方,竟然養出這麼一個兒子,無顏面對列祖列宗!
威遠侯沒辦法,只好溫聲勸慰,實指望她能想開。
而就在這一片混亂中,偏偏有一個不識趣的,那便是韓姑娘。
這位韓姑娘自從韓家轟然而倒後,便淪為官奴,她堂哥威遠侯不忍心見她被人作踐,便又求了容王,將她接到自己臨時下榻的府邸,實想著能護庇於她。
可是她在絕望之餘,竟然想起容王,便執意求著要去容王府中為奴。
威遠侯哪裡肯呢,自然嚴詞拒了。
*****
韓家倒了,洪城幾乎是天翻地覆,一切看起來塵埃落定了,可是阿宴卻想著不知道那沈從嘉該怎麼處置?
知道問了容王也不會對自己說的,便乾脆去問自己哥哥顧松,顧松卻道:「如今那沈從嘉就被關押在州府的地牢裡,過幾日我便會燕京城,親自帶人將他押解回燕京城,交給皇上處置。」
阿宴聽著,便點頭:「如此也好。」
想起沈從嘉,她總是不安的,如今由哥哥顧松親自押解回燕京城,便放心了許多。
可是想到哥哥便要離開了,不由道:「明日就是寒燈會了,你既馬上要走,何不去寒燈會上見一見那陳姑娘?」
顧松想想也是,凝重地道:「也好。」
阿宴聽了便笑道:「既如此,那我這就寫信,約她明晚同去寒燈會上賞燈,到時候她若應了,你就跟著一起去就是了!」
顧松臉上微紅:「聽說陳家家規甚嚴,婚前私下相會,總是不好吧?」
阿宴見他竟然這般神情,不免嗤笑一聲:「哥哥莫要說這種話,你說這寒燈會,原本就是男女藉故私會才有的寒燈之夜,便是陳家再是家規森嚴,既然來了這洪城,那何妨入鄉隨俗呢?再說了,你們都是定過親的,便是見上一見,又能如何?」
其實阿宴心裡想著的是,盼著哥哥和陳姑娘能夠在婚前有所瞭解,趁著這寒燈會旖旎的氣氛,或許心裡就有了對方,也省得成親之後,兩個人舉案齊眉地生疏著。

  ☆、179|160.158. 9.6

這一日,便是洪城的寒燈會,阿宴是一早起來就開始準備了,兩個小傢伙都穿上了暖和的狐皮袍,裹得嚴嚴實實的,抱在懷裡,如同兩個小肉墩一般。
待準備妥當,容王上前,一隻胳膊抱起一個,將兩個小肉墩都抱在懷裡了。兩個小肉墩驟然被父王一起這麼抱著,且是面對面,不由覺得新奇,他們充滿神采的清亮眸光先是打量了一番容王,接著便開始瞅向對方。
往常總是被人分別抱著,這還是第一次在這麼高的高度上面對面呢。
容王垂眸瞥了眼懷裡的兩個娃,看著他們水潤的眸子中逐漸浮現出的光芒,以及那慢慢攥起來的小拳頭,頓時沉下臉,淡道:「不許打架。」
阿宴見此,忙從一旁哄著道:「子軒子柯不許胡鬧了,不然你們父王生氣了。」
也許是黑著臉的容王的威嚇起了作用,也許是柔著聲的阿宴的誘哄起安撫了這兩個小娃兒,他們收起了一臉的鬥氣,握著拳頭,將偌大的腦袋靠在容王肩膀上,偃旗息鼓了。
容王這才滿意:「極好。」
當下一家人出了宅院,容王抱著兩個娃兒彎腰上了馬車,阿宴牽著他的袖子也跟著上去了。
待馬車行出,因容王府的這馬車是一路從燕京城過來的,雖則看似樸實,可明眼人一瞧這馬車絕非出自一般人之手,偏又比起洪城的馬車要大上許多的,是以倒是引了人去觀看。
一時不免有人猜測,想著這到底是誰家的馬車。
也有猜測說是城東韓家的,馬上就有人說,那韓家已經敗亡了。
一行人穿過熙熙攘攘的鬧市,阿宴時不時指點著兒子看向外面,這寒燈會上真是各樣綵燈雲集,這邊是紅彤彤的燈籠連成了海,那邊是五彩絢爛的綵燈,各式各樣,有兔兒有獅子也有飛仙。兩個小傢伙彷彿那兩隻眼睛都不夠使了,竟不知道看向哪裡。
他們看得興奮了,便攥著小拳頭揮舞,嘴裡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流出晶亮的口水,身子更是拚命地往外夠,彷彿要將腦袋探出去一般。
阿宴見此,便笑道:「前面人多了,這馬車怕是不好過去呢。」
容王點頭:「我們馬車便停在這裡,等下走過去吧。」
阿宴便將繡絨的虎頭帽給兩個小傢伙戴上,這才讓容王抱著他們下了車。
顧松這個時候也過來了,見了兩個小傢伙戴著那虎頭帽,越發顯得虎生生的,猶如兩個白糰子一般招人喜歡,當下忍不住就要上前去捏捏他們二人的小臉蛋。
容王淡瞥了他一眼。
顧松那要捏的手頓時停在那裡了。
他嘿嘿笑了下,道:「罷了,今日個放過你。」
說著,他問容王:「殿下,我幫你抱一個吧。」
容王還記掛著剛才他那大手要來捏自己兒子臉蛋的事,挑眉拒絕:「不必。」
顧松無奈,只好道:「你捨不得讓別人抱,那就自己抱著吧。」
等你兒子長大了,繼續自己抱著,累死你!
阿宴從旁笑了,過去拿著錦帕幫子軒擦了擦口水,又把子柯的帽子方正了:「他平日本就抱得不多,如今便讓他抱著吧。」
顧松瞅著自己妹子,便有些歎息,想著這妹子嫁了人,果然就是別人的王妃了,說話都是胳膊肘衝著別人了。
當下一行人說笑著前往人群中去,一邊走著,顧松一邊看看四周,卻見在他們四周人群中,隱約可見數名暗衛星羅密佈於附近,一個個都是武功高強的樣子。
顧松不由歎息,看看旁邊那一臉淡然安靜地抱著兩個大胖兒子的容王,再看看自己那笑得溫柔幸福的妹子,想著這可是什麼鍋配什麼蓋兒啊。
難得出來看個寒燈會,也要整得跟皇帝出遊似的,這般小心謹慎,也只有他這妹婿了。
正走著間,便恰好看到了前方陳姑娘的侍女,於是陳姑娘過來,彎腰拜見了容王和阿宴,又低頭向顧松見禮了。
顧松一時倒是有些不自在,反而是那陳姑娘,竟是落落大方的樣子。
阿宴責怪地別了眼自己哥哥一樣,你說這也是在外征戰四方見過世面的,怎麼如今遇到自己的未婚妻,竟然成這個模樣了!
顧松被阿宴這麼一睨,當下醒悟過來,忙上前,也和陳姑娘見禮了。
一行人便繼續往前看燈,容王在前抱著兩個娃兒,阿宴緊跟著容王,而陳姑娘和顧松則落在了後面跟隨著。
這寒燈會上男男女女眾多,有一家老小出來看燈的,也有年輕女子結伴而行的,當然更有世家公子一起看燈,在這綵燈渲染著的夜晚,彷彿白日裡的禮法森嚴全都消失殆盡,大家難能有這麼一天,彷彿拋開所有禁忌,就這麼說笑著看燈,也看人。
走了半響,阿宴再回過頭去看的時候,卻發現哥哥和陳姑娘已經不見了人影,她有些擔憂:「這怎麼轉眼便不見了呢?」
此時子柯的小胖手正在容王臉上摸啊摸的,摸得容王頗有些癢,只好聳動了眉毛來制止子柯。
他聽到阿宴的話,一邊歪著俊臉躲開子柯不安分的小肉爪,一邊道:「你也不必操心這個,你哥哥一個大男人丟不了的,至於你那未來嫂子,有你哥哥,有一眾侍女婆婆小廝跟著,更不會有事的。」
阿宴想想,也覺得是,再看他那張俊美清冷的臉龐,那是多少人看了都會怕的,如今呢,卻是被子柯那小胖手抓得頗有些狼狽。
她笑著上前,捉住子柯的手,安撫地道:「不許欺負父王了。」
容王挑眉,淡道:「你也知道他們總是欺負我。」
言語中,竟隱約透著一絲委屈。
阿宴越發想笑:「這也怪你,原本哥哥要幫你抱的,你偏捨不得!」
一家人正在這裡說笑著,便見附近忽而亮了起來,大家都忍不住扭頭看過去,卻原來是有一個足有幾人高的大紅燈籠,驟然點了起來,一時人群中發出驚呼。
子柯也終於放過了父王那張俊美的臉,仰著臉,流著口水,興奮地瞪著那偌大的紅燈籠,發出驚喜的尖叫聲。子軒見他叫起來,也不甘落後,咿咿呀呀地笑起來。
容王低首看著兩個兒子,再看看一旁笑顏如花的阿宴,眸中泛起溫暖,於是也抬頭看燈籠。
那麼大的紅燈籠,其實他也是第一次見。
於是他道:「燈回燕京城,我們也造一個這樣的大燈籠吧,讓你和兩個小傢伙年年看。」
想了想,他又補充道:「我請皇兄下旨,燕京城也要有寒燈節。」
他的妻兒,到時候想怎麼玩,就怎麼玩。
******
到了晚間時分,這燈會開始越發熱鬧起來,可是兩個小傢伙卻開始打哈欠了,於是容王夫妻便準備回去。
回去的時候,因兩個小傢伙喜歡,於是每個人給他們買了一個兔兒燈,命丫鬟們提著,等回頭哄他們開心。
此時容王命侍衛去尋顧松,卻聽說顧松正陪著陳姑娘在河邊看燈呢。
當下容王和阿宴對視一眼,阿宴眸中含笑,滿意地道:「這樣也好。」
容王抱著兩個孩兒,忽道:「若不是這兩個小傢伙,我也帶著你去河邊看燈。」
阿宴聽著這話,忍不住笑出聲來:「如今有了這兩個負累,我們可算是不能像哥哥那般隨心所欲了。」
話雖然這麼說,可是這負累啊,若是要放下,卻是怎麼也捨不得的。
等一路上乘坐馬車回了家,兩個小傢伙已經在容王胳膊上睡著了,進了屋後,輕柔地將他們放下,他們握著小拳頭,躺在那裡呼呼睡得香甜,子柯還時不時發出「咯咯咯」的笑聲,想來是做了什麼美夢吧。
阿宴安置妥當了兩個孩兒,便去幫著容王捏了捏胳膊:「抱了這一晚,你不累?」
容王搖頭:「這能有什麼。」
阿宴想想也是,他這樣剛硬強健的人,便是再抱十個夜晚也不會累的啊。
這一晚,夫妻二人靠在那裡,不免說了一些話兒。
其實主要是阿宴說,容王聽著,絮叨起哥哥顧松和陳姑娘的事兒,只盼著他們能好好的相處,來年成親了,早點讓母親抱上個孫子。又說著以後兩個孩子長大了要如何如何。
容王聽著她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這話,眸中都是暖意。此時倒彷彿他不是什麼容王,只是一個尋常的販夫走卒,勞累了一天回到家,躺在炕頭聽著自家娘子說起家裡的大小事一般。
到了第二日,容王招來了侍衛打聽,一問之下便知道顧松昨晚是親自送那陳姑娘歸家的,看起來兩個人對彼此都算滿意,阿宴聽著這個,倒是也放心下來。
只可惜的是,這個時候也該是顧松押解囚犯回燕京城的時候了。阿宴看出哥哥竟彷彿有些魂不守舍,心裡越發高興了,不由打趣他道:「你現在心裡是不是想著,早知如此,便應該早點去什麼寒燈會的!」
顧松卻擰眉道:「阿宴,你想太多了吧。」
阿宴無奈:「哥哥,你就別裝了,我看你心裡也覺得陳姑娘這人不錯的吧!」
顧松當下不置可否。
阿宴見此,還特意和容王提起此事:「哥哥這個人,心裡到底在想什麼?若說他心裡喜歡陳姑娘,可卻死鴨子嘴硬,若說不喜歡,如今倒是有些魂不守舍!」
容王搖頭:「便是喜歡,也不至於見一面就喜歡的吧。」
說到底他以前心裡有曼陀公主,如今要忘記那個,記掛這個,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阿宴想想也是,便點頭,想著自己確實著急了。
後來的事情,其實有點出乎意料了,在數年之後,阿宴想起那日的情景,便覺得有些後悔,想著若是自己能做瞭解哥哥一分,或許事情便是另一個樣子了。

  ☆、180|160.158.9.6

這幾日,顧松押解著沈從嘉回京了,如今在洪城左右無事,容王便帶著阿宴和兩個小傢伙四處走走看看,遊覽洪城風光。
這一日因容王因想查當地民生,一大早便出去了,阿宴先帶著兩個小傢伙出來溜了一圈,又回去餵他們吃了,哄著睡過去。待睡過去後,忽而便覺得肚子裡那個娃兒彷彿開始動起來了,那感覺就好像極小的魚兒調皮地在水中穿梭一般,在小腹那裡帶起一種溫柔的顫意。
她心裡一喜,便想著說與容王聽,想著他往日也曾出去,不過是傍晚時分就會回來了,如今眼看著夕陽西下,也是時候了。當下便在院子裡隨處走動,活動下腿腳。
就這麼閒逛著,順著那條長滿了青苔的石板路,不自覺間便來到了一處院落,卻見那院落前竟守衛者十幾個侍衛。阿宴跟隨在容王身邊久了,也約莫知道他身邊侍衛分為多種,有些是普通侍衛,也有的是經過專門訓練的暗探,那都是武功高強的。
如今阿宴一看之下便明白,這十幾個侍衛雖然穿著普通侍衛的衣著,可是卻每個都不是泛泛之輩。
一時阿宴便有些詫異,想著這院子裡關押著什麼人,怎地如今重兵把守。
一旁的素雪見了,便道:「王妃,這裡倒是覺得有些陰森,你如今懷著身子,咱們還是出去吧。」
阿宴想想也是,點頭道:「好。」
誰知道剛轉身要走,便聽到裡面傳來一個笑聲,笑聲爽朗隨和。
阿宴越發覺得詭異了。
此時只聽得那笑聲完了,那人忽而道:「你是顧宴吧?」
素雪一聽這話,臉色頓時冷了下來:「何人如此大膽,竟敢直呼王妃姓名!」
阿宴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就在此時,肚子裡的小魚兒又躍動起來。
她轉身,吩咐素雪道:「不必理會,我們走吧。」
誰知道那個院落的人卻忽而高聲道:「我該叫你沈夫人,還是容王妃?」
阿宴原本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如今聽到這話,卻是臉色煞白,身子不穩,險些跌倒。
在素雪的扶持下,才勉強站好,她艱難地搖了搖頭:「本王妃不管你到底是什麼人,只是既然被關在這裡,便莫要胡說八道。」
說著,她便邁開腳步,離開。
院落的人再也沒有發出聲音,只聽到裡面隱約有一聲歎息之聲。
*********
而此時,容王正在帶領官員視察當地風俗民情,卻原來因這洪城一代氣候溫暖,這裡的粟米都是一年三熟的,如今正是豐收之季。
待親自看了幾個村莊後,眼看著天色已晚,正要回去,忽而便見不遠處有快馬而來。
容王遠遠看過去,便知道那是自己親手布下的暗探,如今來勢如此之際,難道有事?
當下他劍眉微蹙。
一時那暗探距離近了,容王屏退眾官員,低聲問道:「到底怎麼了?」
那暗探翻身下馬跪在那裡,連頭都不敢抬,恭聲回道:「回殿下的話,適才傳來消息,鎮南候押解沈從嘉路途回京,有人劫持,如今沈從嘉已逃,鎮南候正在追捕途中!」
此話一出,容王臉色微變,冷聲問道:「可知詳細?」
於是那暗探趕緊將所探知的消息一一稟報,卻原來是顧松在途中遇到了一個女子,一時疏於防備,就此中了人家的招數,將沈從嘉救走了。
容王沉著臉,擰眉半響,忽而便縱身上馬,命道:「速回!」
就在這電石火花之間,他忽而意識到,沈從嘉的目的是阿宴。
如果說沈從嘉被救,那麼從暗探得知此事,到他趕來通稟這個消息,這麼長的時間,沈從嘉若真得對付阿宴,怕是已經晚了。
縱然他在宅院之中留了武功高強的侍衛,可是那些人既然能夠從顧鬆手中救走沈從嘉,未必便不能越過那些高手如雲的侍衛來對付阿宴!
馬蹄疾翻,路邊的樹木和房屋在迅疾地後退,容王低俯著身子,壓低著眉眼,馬鞭狂甩,只盼阿宴安然無恙。
身後眾多侍衛見容王忽而翻身上馬疾奔而去,當下也都上馬,緊隨其後。
於是很快,一群官員留在那裡,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出了什麼事。
自從容王來了後,洪城算是翻了天,後來甚至還抓住了刺殺皇上的謀逆之人,難道如今又要變天了?

卻說容王,馬不停蹄地回到了自己那宅院,甫一回去,便見院子裡一如往常般安靜,侍衛們精神抖擻地守在那裡,丫鬟僕婦們各自忙碌著。
他心裡頓時一鬆,此時有風吹過,只覺得後背發涼。原來他適才急馬奔馳,已經出了一身的冷汗。
闊步邁到後院,來到了正房,房門外幾個小丫鬟蹲在那裡,正數螞蟻玩呢,此時見容王過來,倒是嚇了一跳,忙跪在那裡請安。
不過此時容王經此一驚後,滿心裡只想著阿宴,也不曾理會,便邁步進屋。
誰知道這麼進了屋後,見到的情景卻讓人窒息。
素雪倒在那裡,後腦之處汩汩流血。血已經染紅了旁邊的一個小襖,那小襖看著應是阿宴做的。
容王忙低聲喚道:「阿宴?」
當下滿屋看過,卻是空無一人。
這下子,他一張臉頓時沉了下來,僵硬地邁出房門,冷聲問道:「你們可曾見過有人進來?」
眾丫鬟們哪裡知道這個,都一個個搖頭說不知。
容王回首望了眼地上的血跡,略一沉吟,便命道:「來人!」
這邊容王迅速徵集人馬,開始封住城門,派人截住附近各處要塞,務必嚴查。
同時還調集了附近駐紮的兵馬,四散各處,搜捕逃犯沈從嘉。
一時之間,洪城人都知道那個犯有謀逆之罪的沈從嘉逃跑了。
容王大怒,挖地三尺也要將此人抓住。
當然了,也有官員嘀咕,那沈從嘉分明已經被押解出了洪城,怎麼如今卻是在洪城附近要塞搜捕呢?
不過縱然有疑問,此時也沒有人敢問了。
**
當阿宴在昏沉沉中醒來的時候,她第一眼看到的是那張陌生而熟悉的臉——那是在靈隱寺裡,她見過一面的那張臉。
後來她知道,這個人就是沈從嘉。
阿宴盯了那個人一會兒後,重新閉上了眼睛。
她真希望這是做夢,夢醒了,她就不會再看到這人了。
可惜,一個陌生的聲音,用她曾極度熟悉的語調道:「阿宴,你為什麼不敢看我?」
阿宴蹙眉道:「你為什麼就不能放過我?為什麼就不能讓我安安靜靜地過日子?上輩子就算你我是夫妻,可是這輩子,我和你沒有關係!」
沈從嘉臉色蒼白憔悴,頭髮混著血跡就散在那裡,身上的衣服也是破舊不堪。
不過他依然笑了下:「怎麼沒關係呢,本來你都要再次嫁給我了,你還生氣打了我,在我臉上留下了痕跡,這些你都忘記了?」
阿宴聽他說起這些,不由冷笑:「你說這些有意思嗎?」
沈從嘉定定地望著她,忽而湊近了,審視她一番,問道:「那一日在靈隱寺,我看你在他懷裡,好生溫柔和順,怎麼如今對著我,竟然是這麼冷冰冰的?我還以為你變了,卻原來根本還是沒變?」
阿宴側首,躲開了沈從嘉,眸中有厭惡和疏離:「在我的夫君面前,我自然溫柔和順,可是在你這犯有謀逆之罪的歹人面前,我連看都不想看你一眼。」
沈從嘉聽此話,眸中泛起狠厲怨恨,伸手就要去抓住阿宴的手,阿宴厭惡地甩開:「沈從嘉,難道你抓我過來,竟是要強迫於我嗎?」
就在此時,茅屋的門被打開了,一個身穿勁裝的女子,手握長刀,滿臉冰冷地盯著榻上這兩個人:「蕭永湛要追過來了,我們必須馬上離開!」
阿宴抬眸看過去,卻見此人正是曼陀公主。
一時心裡陡然明白,曼陀公主兵敗之後回到了北羌,沈從嘉無路可走之下,應是去投奔了她,並且說服了她與自己聯手。
沈從嘉一聽這話,便拽起阿宴,冷道:「快隨我離開。」
阿宴猝不及防,力氣又不如他大,只好就這麼被拽起,不過她想著容王若是追來,定會查到這裡,當下悄悄地將懷中的一個錦帕扔下以作記號。

  ☆、181|179.160.158.9.6

容王將兩個孩兒托付給惜晴照料後,滿臉殺氣地來到了關押長隨的院子。
長隨一見他陰沉著臉,頓時搖頭笑道:「殿下,此事可是和長隨沒有半分干係。」
容王眸光陰暗森涼,渾身都彷彿被陰雲籠罩一般,他每往前走一步,那森寒凜冽的殺氣便濃厚幾分,一時就連長隨,臉上的笑容也漸漸淡去。
「你不去找她,卻來這裡耽誤時間。」長隨只好這麼說道。
容王低哼一聲,陰冷的語調猶如從冰凍萬年的冰窟傳來:
「你不要以為我會相信,這件事和你沒有關係!長隨,我不管你擁有怎麼樣的力量,我只告訴你,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既生在在凡塵俗世,又踏在我大昭國土之上,那就不要以為可以超越我王法之外!若是我的王妃能夠平安歸來,那也就罷了,本王可以念在上一世你我的交情上,就此饒恕於你。」
光影交錯間,周圍一片陰暗,他俊美的臉龐猶如鬼魅,削薄輕抿的唇帶著嗜血的氣息,一字一字地道:「如果我的王妃有個三長兩短,我要你給她償命,我要所有靈隱寺的和尚為她償命!」
假如重來一世,他依然兩手空空,注定一無所有,那他不介意讓所有的人同他一起陪葬。
說完這個,他轉身,握著長劍,踏著狠厲的步伐而去。
此時整個洪城附近能調集的所有兵馬都已經被他以金牌召來,同時州府捕快,自己帶來的侍衛暗探,已經盡皆出動。
他現在布下的是一個天羅地網,只希望網收時,他的阿宴還能安然無恙。
而這消息,快馬加鞭地傳到了遙遠的燕京城,仁德帝聽到這個,頓時皺眉。
半響之後,他擰眉道:「朕會親自去一趟洪城。」
仁德帝這話一出,一旁伺候的大太監也驚到了,忙道;「皇上,這個可萬萬不可。」
仁德帝搖頭:「永湛這次把動靜鬧得太大了,朕還真怕出什麼事。」
他這個弟弟,自小冷靜自持,有什麼事能讓他如此不管不顧?如今看來,他也實在是太在意他那王妃了,偏生兩個小傢伙也都在洪城,若是最後容王妃真出什麼事,他一則不放心永湛,二則也不放心兩個小傢伙。
於是仁德帝當下就下了旨意,吩咐道:「傳令出去,因江南一帶素有流寇,朕要親自前去巡察。」
因仁德帝這一決定,一時滿朝文武百官嘩然,紛紛上前跪請皇上收回成命,可是仁德帝此人,既已決定,哪裡是能聽得下臣之言的,於是此事也就這麼定了下來。
先孝賢皇后守在宮中,養著胎兒,如今她這肚子也已經漸漸大了起來,聽到這個消息,不免冷笑一聲,想著這阿宴,也終於有了報應。
一個王妃,被歹人劫持而去,便是回來,那以後也是沒了臉面。
*********
容王帶領各路人馬,一直追殺而去,很快各方暗探來報,陸續知道幫助沈從嘉從顧松那裡逃脫,又以迅雷之速從洪城劫持走了阿宴的,正是曼陀公主。
也正是因為那女子就是曼陀公主,顧松這才一時不察,種了對方的圈套。要不然就憑曼陀公主帶來的人馬,未必能從顧鬆手中將沈從嘉救走。
得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容王輕輕瞇起眸子,凜冽的寒意如利箭一般迸射。
他握起劍,危險而清冷的語調緩緩地道:「本王記得,北羌王族,尚有餘部,戰後雖則殘破,然卻能苟安於羌國之北。」
一旁守候在側的是緊急調來的江南兵馬總指揮馮自剛將軍,聽到此話,忙低首道:「是,殿下說得不錯!如今羌國之民,雖則窮困失所,可是也能勉強度日。」
容王俊美的側臉透出蕭殺的味道,唇邊勾起一抹笑來:「馮將軍,現在你帶兵三萬,前去北羌之北,將他們盡皆捉拿,本王要看著他們妻離子散,要看著羌國王族從此絕嗣,要看著羌族社稷再無人祭。」
他微抬起下巴,深冷的眸子望向遙遠灰暗的北方天空:「從此之後,大昭以北,再無王庭。」
他之所以放曼陀,對上一世本該滅亡在自己手中的羌國留下一分生機,或許是因了容王府裡那一抹溫柔軟化了他曾經冷酷的堅冷,或許是即將為人父之後,不忍心看著北羌再一次在自己手中生靈塗炭,當然更是因為,上一輩子那些許的歉疚。
可是如今,這一切都將化為灰燼。
這個女人用自己的所作所為告訴她,蛇蠍是不值得憐憫的。
殺伐果斷,調兵遣將,一切安排妥當後,容王靜等著手下的消息。
而此時距離阿宴被劫持已經是四天了,這四天裡,沈從嘉和曼陀公主帶領著大批來自羌國異族的高手,東躲西藏,受盡了苦楚。
阿宴如今肚子裡的孩子已經三個月了,開始了孕吐,吐起來昏天暗地,便是喝一口水都要吐出來。
沈從嘉開始的時候還以為她不過是被寵壞了而已,後來見她臉色蠟黃,神情萎靡,渾身虛軟,幾乎就要暈倒在那裡,這才明白她竟然不是裝的。
於是他就那麼攬著她,溫聲道:「你如果不舒服,我給你請個大夫?」
阿宴原本對沈從嘉極為抗拒的,根本連他靠近一分都難受至極,可是如今,她卻是沒有半分力氣去想這些了。
她有氣無力地動了動唇,兩眼渙散地望著天空:「你如果不想我死……那就放了我吧……」
沈從嘉一聽這話,原本還算溫和的臉龐頓時變了:「不可能。」
一旁的曼陀公主,冷望著沈從嘉懷裡的阿宴:「沈從嘉,你說你有宏圖之志,為何偏偏要執迷於這麼一個女子?她既握不得槍,也提不得劍,百無一用,而且——」
她挑起細長美顏的眉,嘲諷地道:「而且,她肚子裡還懷著別人的孩子。」
沈從嘉聽著曼陀公主語氣中的嘲弄,臉色鐵青地盯著懷裡的阿宴,半響之後,咬牙道:「阿宴,你把肚子裡的孩子打掉,我帶著你逃到北羌去,我們重新開始。」
若是之前,阿宴一定斥他異想天開,不過此時,她虛弱地合著眸子,連眼皮都懶得動一下了。
她只想閉著眼睛養神,只盼著容王趕緊找到自己,將自己救出去,只想著兩個小傢伙見不到母妃是不是會哭,容王一直尋不到自己會不會著急?
她正想著這個時候的,沈從嘉將一碗稀粥送到她面前,命道:「喝了它!」
阿宴懨懨地睜開眸,掃了眼那稀粥,明明稀粥散發出的味道應該是誘-人的,明明肚子裡已經吐得只剩下些許白水了,可是腹中卻開始迴盪起一陣噁心感,那是一種摻雜了飢餓感的噁心。
沈從嘉見她只呆滯地望著那粥,也不說吃也不說不吃,只好勸道:「你先喝了它。」
說著,湊上前,掰開阿宴的嘴,想強她喝下。
可是誰知道他剛一靠近,阿宴聞到那越發味道濃郁的粥,頓時一陣反胃,於是「嘩啦」一聲,將適才喝下的一點水盡皆吐了出來。
就這麼噴了沈從嘉一頭一臉。
曼陀公主握著長劍,英姿颯爽地站在那裡,挑起眉冷笑道:「看看你這心上人,也虧得你能忍下去!」
阿宴也實在沒想到自己竟然吐到了沈從嘉臉上,不過她也不及多想,這邊一陣陣的乾嘔再次湧上來,這次卻是沒什麼可吐,只是發出難受的「嘔」聲。
沈從嘉眉毛額頭上稀拉拉地掛著阿宴吐出的濁物,頭髮更是黏糊糊地粘在臉頰邊,他望著一直嘔吐不止的阿宴,臉上的神情晦暗難以辯解。
良久後,他起身,冷道:「你這個孩子,必須打掉!」
阿宴用手捂著喉嚨,艱難地制止了嘔吐之感,頹然地搖了搖頭,虛弱地道:「若是孩子沒了,我也死。」
沈從嘉面無表情地看著阿宴:「以後你跟著我,我會讓你有其他的孩子。」
阿宴卻是連看都不看她一眼。
沈從嘉擰眉:「蕭永湛固然有滔天權勢,可是我將來總不會比他差的。無論用什麼樣的手段,我都會設法站在這個天下的高處,去俯首世間芸芸眾生。蕭永湛能讓你過上的日子,我也能讓你過上。」
停頓了下,他艱難地道:「阿宴,上輩子是我對你不好,其實你死後,我每天都活在煎熬中。蕭永湛把我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我也認了,因為我覺得自己活該受那些折磨。可是阿宴,我受了這麼多懲罰,難道還不夠恕罪嗎?」
曼陀公主聽到這些,瞇了下眸子,轉身提著劍走遠了。
這種故事,她已經聽到了一遍,可不想再聽第二遍。
而且,現在她最不想聽到的就是什麼情情愛愛。
握著長劍的曼陀公主,遙望著蒼冷的天空,想著自己對那男人施展計謀,他果然中計的樣子。
她美麗的眸子中有那麼一刻的動容,不過片刻之後,那絲動容就隨風而去了。
她是不應該忘記,是什麼人害死了她的兄長,又是什麼人讓她羌國的子民過著困頓朝不保夕的日子。
這就是仇恨,是國仇,也是家恨。

  ☆、182|9.18

阿宴半靠在一塊石頭上,有氣無力地聽著沈從嘉絮叨,那語氣中竟有幾分哀怨,不由唇邊泛起冷笑。
沈從嘉見她對自己彷彿不屑的樣子,一時想起上一世,那個笑顏如花陪在自己身邊,紅袖添香,用崇拜的目光跟著自己學書法的女人。
他心裡泛起淒涼,難過地道:「阿宴,你知道嗎,自你去後,我心裡有多難過?我後來活了多久,就後悔了多久。我不愛那些妾室,我心裡只愛你。」
阿宴木然地睜開眸子:「沈從嘉,以前我不懂,現在我卻漸漸明白了,情愛原本應兩廂情願,以前我癡癡地等著你,盼著你回心轉意,其實那都是癡人做夢。如今我放開了,真的是把你給放開了,你何必如此執迷不悟呢。」
沈從嘉聽著這話,卻又鈍刀割肉一般,心痛難忍:「阿宴,你說你如今不愛我,是不是因為蕭永湛?如今你滿心裡都是蕭永湛,再也沒有我,是不是?」
阿宴輕輕地撫著小腹,木然地望著遠處的山,喃喃地道:「沈從嘉,那一天,我病得要死了,外面很冷,我衣衫單薄被褥僵硬,我渴了,想喝一口熱茶都沒有。那個時候我多麼盼望著你能出現,我已經不求其他,只希望臨死前能把自己一直沒有勇氣送出去的荷包交給你。」
她的聲音嘶啞凝重:「可是你沒有,你一直沒有出現。」
阿宴艱難地側過臉,自從被劫持過來後第一次認真地看向沈從嘉:「從我死去的那一刻起,我就對你絕望了,哀莫大於心死,可是我的人都已經死了。」
「你怎麼可以希望一個死去的人,依然會愛你?」
沈從嘉見她這般,神情微悸,痛苦而艱難地扭過臉去:「阿宴,你就不能想想,我們曾經的美好嗎?」
阿宴垂下眸子,不再看他:「再多的美好,也跟著以前的顧宴死了。」
這句話,就像錘子一般,敲打在沈從嘉心上,敲得他一顆心戰慄般的疼痛。
許久之後,他雙眸晦暗地看著阿宴:「可是你這輩子,怎麼可以喜歡蕭永湛,蕭永湛,你以為他像你想像得那麼簡單嗎?」
阿宴的手輕輕放在平坦的小腹上,淡淡地道:「蕭永湛是我的夫君。」
沈從嘉聽到這話,整個人頓在那裡,忽而一下子意識到,這輩子果然不是上輩子,上輩子阿宴是他後宅的婦人,可是這一次,她跑了,她跑了,她成為了別人的王妃!
他忽而一個冷笑,猛地站起來:「阿宴,你可知道,蕭永湛也同你一般擁有上一輩子的記憶?你以為他真得是那個年輕有為的容王嗎?他根本不是的!他根本不像你以為的那麼溫柔專情,他就是上輩子那個狠毒冷厲的帝王,你知道後來蕭永湛殺了多少人嗎?你知道蕭永湛是怎麼一個暴戾之人嗎?你以為自己對他瞭解幾分!」
阿宴的睫毛顫動了下,撫摸著小腹的手停了下來。
沈從嘉見此,越發說道:「你以為自己佔著重生一世的優勢,攀附權貴,嫁給那個注定成為天下共主的男人是嗎?可是人家心裡怎麼想的,你可知道?他根本是把你的一切心思都看在眼裡?你難道就沒想過,上一輩子那個連看都不曾看你一眼的冷酷帝王,為什麼要娶你,他不過是知道你重生而來,怕你惹出什麼事來,要把你把控在手中罷了!」
他略一停頓,又繼續滔滔不絕地道:「你難道就沒想過,為什麼當年你要開一個茶莊,那個原本經營甚好的飯莊忽而就停下買賣,轉讓鋪子了?還有你的哥哥,為什麼能輕易地成為容王的伴讀,你想過嗎?還有他為什麼執意要娶你呢?你就沒有半分疑心嗎?這一切,如果不是他包藏了什麼禍心,那又是為什麼?」
阿宴只覺得沈從嘉的聲音猶如流水一般,在耳邊響起。
其實沈從嘉確實是一個才高八斗之人,昔年他去和眾才子書生辯論,那是舌戰群儒,使得滿場鴻儒為他震驚。
如今他對自己說起這些道理,也是一套又一套。
可是阿宴聽著那些話,卻是從右邊耳朵進,又從左邊耳朵出,絲毫引不起心裡半分的波瀾。
沈從嘉見自己說了這麼許多,阿宴竟然無動於衷的樣子,便陡然停在那裡,盯著阿宴:「你到底怎麼想的?難道你就不怕嗎?他上輩子是什麼樣的名聲,你也是知道的。」
冷漠,遙遠,孤高地站在那個聚天閣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芸芸眾生。
他寵著所有的妃嬪,可是眼底卻沒有半分對她們的愛。
他有三宮六院七十二妃,可是卻沒有留下一個子嗣。
阿宴的手輕輕顫抖了下,撫摸著腹中的孩兒。
腦中卻浮現那一雙冷漠冰冷的眼睛,那就是上一輩子的蕭永湛。
阿宴唇邊泛起一抹輕笑,水潤的眸子浮現出滄桑和心痛。
幾日不曾好生歇息的她,用沙啞的聲音,淡淡地道:「我愛他,一直都愛他。」
沈從嘉皺著眉頭,銳利的眸子盯著阿宴。
阿宴絲毫不曾在意,茫然望著天空,卻用真切而清楚的語調說道:「如果可以,我希望從上輩子,我就開始愛他。」
「我愛的不僅僅是現在的容王,還有那個孤獨一世的帝王。」
其實以前不是沒有過疑惑,如今卻是驟然明白過來了,回憶起往昔一幕幕,想起在他為自己彈起琴音時,自己做的那個夢。
也許從那個時候開始,她其實心裡就存著遺憾,遺憾上一世從來不曾抬起頭來,去望一眼那個高高在上的帝王。
從來不去留意,那個人眼底的寂寥和荒蕪。
她將腦袋疲憊地靠在石頭上,語音暗啞地道:「其實這樣,真好。」
真好,他就是上一世的那個他,自己也是上一世的那個自己,其實他們心中都有莫大的遺憾,能再來一次機會,讓他們去相遇相知相守,這樣真是再好不過了……
沈從嘉從旁審視著阿宴的臉色,心底漸漸泛起絕望,那種絕望來得如此深刻,甚至於他看著阿宴逝去的時候,甚至於他被蕭永湛囚禁斬殺的時候,都沒有這種絕望來得那麼刻骨銘心。
「你心裡竟是如此愛他,愛到真得可以把上輩子的我忘得一乾二淨嗎?」
沈從嘉有些不敢置信,說出的話都帶著顫音。
阿宴低笑:「沈從嘉,我都說過了,屬於你的阿宴早已經死去了。現在的我,已經不是曾經嫁給你的阿宴了。」
沈從嘉緊緊皺著眉頭,搖頭:「我不信,我不信的,如果你心裡真得沒有我,為什麼這一世的婚事,你依然答應了?」
阿宴轉過頭,看了他一眼,眸中是無奈和歎息:「因為我知道我不會愛你了,可是我瞭解你,對你,瞭如指掌。我想嫁給你,是因為我根本不在乎你。」
那個時候,阿宴還沒遇到容王,她只是覺得,自己再也不會愛了,不會愛了的自己,只想找個自己瞭解的男人,從容地把握好這一輩子。
兩個人正說著時,曼陀公主忽而大步走來,冷聲道:「該趕路了!容王的追兵已經封鎖了四處要道,我們必須走山路,而且必須趁著夜色走。」
沈從嘉臉色難看地掃了眼曼陀公主:「你先去找一個大夫來。」
曼陀公主挑眉:「你要做什麼?」
沈從嘉的聲音彷彿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給她打胎。」
曼陀公主聞言,看了眼躺在那裡虛弱蒼白的阿宴,擰眉道:「要她打胎的話,我看還不如你直接給她一刀。」
這個女人本來就身體嬌弱,現在受了這幾日的奔波,如果這個時候再打胎,怕是她直接就倒在那裡死了。
沈從嘉聞言一窒,一時不知道如何是好。
曼陀公主神色間頗有些嘲諷之意:「你再猶豫下去,死的不止是她,就連我們都要受你連累!」
沈從嘉半響後終於點頭,過去,抱起阿宴:「先逃到大羌再多定論吧。」
抱著阿宴的這個男人,和容王完全不同。
容王是常年練武的,身子挺拔,胸膛堅實,有力的胳膊上也硬得咯人,你就這麼靠著他,都能感覺到這個男人身體內幾乎要包爆炸的力量。
可是沈從嘉呢,沈從嘉是一介書生,固然比起女子要高大,可是終究是多了幾分文弱之氣。
阿宴虛弱地被他這麼抱著,也不掙扎,只是怔怔想著,為什麼永湛還不來救她?



  ☆、183|182.9.18

卻說容王手下暗探尋到了阿宴所在的茅屋,並在裡面尋到了錦帕,當容王拿到這錦帕之時,忽而便覺得心膽俱裂。
他的阿宴如今至少還活著,只是被那沈從嘉禁錮罷了。
只是這一路追來,他也知道沈從嘉等人逃跑間極為匆忙,定然不能好生照顧阿宴。
阿宴如今懷著三個多月的孩子,她平時又嬌生慣養的,哪裡能受得這般顛沛流離之苦?
蕭羽飛從旁看著容王臉色,卻見他冰冷深沉的眸子裡堪堪掠過一點溫柔,彷彿蒼茫浩瀚的空中一點孤雁展翅滑過,雁去無痕,再看過去時,他依然是那個冷硬蕭殺的容王。
攻城掠地,殺伐果斷,一路追來,見血無數。
所有北羌留下斷後的高手,全都倒在了容王的劍下。
他紫色的袍角已經染上了血跡,稜角分明的輪廓透著銳利和嚴酷,修長的身子孤傲的猶如暗夜裡的鷹。
蕭羽飛的視線落在那個錦帕上,卻看到容王修長蒼白的手指緊緊攥著那錦帕,一雙手在輕輕顫抖。
他低頭,誠懇地勸道:「王妃吉人自有天相,不會出事的。」
容王面無表情地望著前方,抿緊削薄的唇,淡道:「但願如此。」
就在這個時候,忽有前方探子騎快馬來報,見了容王,矯健地躍下馬來,直接單膝跪地:「回稟殿下,前方發現了北羌賊人的痕跡!」
容王聽了,細眸中頓時射出銳光,沉聲道:「兵分四路,一路從前方截斷他們的去路,另外兩路分別從左右包抄,最後一路,跟隨本王前去。」
這一聲令下,自有眾親衛低沉齊聲道:「是。」
一時容王收起錦帕,騎馬疾奔而去。
前方乃是堪雨山,此山距離大昭邊境已經僅僅三百里,再這麼奔行一個日夜,怕是這曼陀公主都要帶領人馬回去北羌了。
而這座山,地形卻極為複雜,有懸崖有山脈也有河流,深山之中豺狼出沒,危險至極。
此時已經是傍晚時分,彩霞滿天,將這堪雨山映照得猶如塗了慘烈的血一般。
容王想起自己的嬌妻,想著平日她本該嬌貴地躺在舒適的榻上,吃著精心調製的湯羹,享受著富貴悠閒的日子,可是如今呢,如今卻被沈從嘉帶到這等窮山惡水!
他瞇眸,不由再次發誓,必要親手抓住沈從嘉和曼陀公主。
他會親眼看著他們懊悔地跪在自己面前的。
******
而緊跟在容王之後的,是顧松。
這一路上,顧松一直陰沉著臉,一句話都不曾說過。
已經連著四天了,他幾乎是沒吃過什麼東西,只是在屬下實在看不過去的時候,硬塞給他一袋水。
如果不是現在阿宴依舊生死不明,他會直接拿著刀去割自己的肉。
他就這麼黑著臉,一路追隨在容王之後,前去追殺曼陀公主一行人。
此時他也來到了這堪雨山,抬頭看過去時,這裡的地形竟有些熟悉,像極了昔日自己初次遇到曼陀公主的那個山谷。
想起那個女人,他佈滿血絲的眸中迸發出無法言喻的憤怒和悔恨。
其實一直以來,他都認為自己並不是一個會沉迷於兒女之情的男人。甚至於當容王將阿宴捧在手心寵愛著的時候,他會覺得,自己永遠不會為任何女人做到這一步。
或許是少年時的經歷吧,他親眼看著自己的母親和妹妹生活得那麼壓抑,以至於從那個時候開始,他只一心想著孝順好母親,照顧好妹妹。
對於他來說,母親和妹妹,他的家,遠比那些虛無縹緲的情愛來得重要。
正是因為這個,他當年揮劍斬情絲,依然決然地放棄了曼陀公主,選擇了聽從皇上的指揮,與洛南陳家姑娘定下了親事。
陳家姑娘,他見過了,那是一個很好的女子,宜家宜室,他也希望娶她,能與她白首偕老。
可是為什麼,當曼陀公主那個女人靠近自己的時候,自己竟然失於防備,以至於被她欺蒙,落入了她的圈套?
是因為太過輕易地放棄那段似有若無的情義,所以心存愧疚?
還是自己其實並不如自己以為的那麼堅強和冷漠?
顧松握緊了劍,盯著那山谷的黑眸中有一絲濕潤。
現在眼看著夕陽褪去,天邊由紅色變成了暗黑,天色將晚,他的妹妹現在可安好?
瞇起了眸子,他咬牙閉上了眼睛,在四天四夜沒有休息後,已經無法去想更多了。
他只知道,這一次,他沒有辦法放過那個女人。
握著劍的手發出「噶蹦噶蹦」的聲音,他發出一聲模糊的聲音:「曼陀……」
而在威遠侯顧松之後,仁德帝沉著臉,正在騎馬趕路。
待從燕京城出外,得到更進一步詳盡的消息後,他先是命人將兩個小傢伙接回了燕京城,派身邊可信之人妥善照料,而他自己,又回轉方向,前往北方而來。
一路追隨,緊趕慢趕,總算是追上了容王的步伐。
仁德帝自然聽說了容王如今的異常,也知道現在他已經派了兵馬前往北羌。
如今北羌不過是些老幼病殘罷了,他派了三萬兵馬而去,分明是要人家滅族絕種的樣子。
這樣的狠厲,實在是和往日他的行徑大有不同。
仁德帝這些年沙場征戰無數,早年也不知道造下多少殺孽,可是如今年紀大些,身邊無子,好不容易容王得了這兩個子嗣,他寵得猶如自己的眼珠子一般。如今回憶往事,倒是覺得自己以前未免行事太過狠絕。
縱然是沙場之上,縱然是帝位之爭,可是終究是令得屍骨遍野,終究是手刃了自己的兄弟。
他是不希望,自己唯一的這個弟弟,以後會因此而生出同自己一樣的感慨。
當下仁德帝看了看天色,此時天已大黑。
這是一個沒有月亮的夜晚,黑黝黝的堪雨山猶如黑暗中的一個巨魔一般,彷彿要將人吞噬。
仁德帝默了片刻,沉聲下令道:「進山。」
**********
曼陀公主帶著身邊的僅剩的七名高手,就這麼穿梭在黑暗中的山林間,腳底下都是碎石,有時候不小心一個腳滑,就幾乎要摔倒。
她回過頭,看向身後,卻見沈從嘉背著虛弱的容王妃,那容王妃半趴在沈從嘉肩頭,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她身後的這七名高手,年紀大的有六七十歲的,臉上滿是滄桑,年紀小的才十幾歲,已經沒有了稚嫩的模樣,早早地成熟起來。
那都是當地苦心栽培的能手,是要在草原上馳騁為一家老小賣命掙得吃食的。
其實她出來的時候,帶了大約三十多人,這一路走下來,只有這七個了。
一時心中湧現說不出的酸楚,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對了還是錯了。
當初她被容王放回北羌的時候,儘管心中有著對顧松的一點怨憤,可是對容王,她確實心中有一絲感激的。
可是,等她回到北羌,看到她的子民生活如此困頓,看到她曾經引以為傲的都城已經倒塌,她曾經生活的家園已經被一把大火燒盡,她實在是無法說出心中是什麼滋味。
或許戰爭就是這麼殘酷,不能說是大昭皇帝的錯,也不能說是心狠手辣的容王的錯。
勝者為王,敗者為寇,這個道理,她是懂的。
只是當看著周圍的人們衣不裹體的時候,當她抱著一個剛生下的乾瘦的嬰兒,拚命地用剛為數不多的羊奶去餵他的時候,她卻怎麼也無法抑制心中的不平。
有些人生下來就在那繁華之都,盡享榮華,而有些人卻注定在這窮困之地掙扎求生嗎?
她的憤懣和不平醞釀了許久,恰在這個時候,沈從嘉找上了門。
這個人先是告訴她一個驚天的秘密,接著便要提出與她合作,說是要扶持北羌報仇雪恨,說是要幫助北羌將大昭踩在腳底。
她開始的時候當然是不信的,可是沈從嘉這個人,卻彷彿對世間一切都瞭如指掌。
當他設法弄來了大批錢財和衣物的時候,她開始信了。
而沈從嘉唯一的要求,不過是奪回她上輩子的妻子罷了。
這個簡單,她幫他。
曼陀公主這個人,其實從小如同男孩子一般長大,她的性子中自有一股決絕和果斷。
她既做了決定,便輕易不會後悔。
可是如今,她回首看著那七個傷痕纍纍的族人,不由開始疑惑,她是不是錯了?
那位年紀最長的族人,見曼陀公主愣在那裡,忙問:「公主,發生什麼事了?」
曼陀公主搖了搖頭,沒說什麼,默了一會兒,她忽而問道:「如果你死在這裡,會後悔嗎?」
族人一愣,是沒想到曼陀公主會問這個問題。
其他族人也都不說話了,他們沉默了好半響後,終於那年長的族人蒼老的眸子望著曼陀公主,鄭重地道:「我們跟隨公主,沒有後悔和不後悔。」
曼陀公主聽到這話,頓時覺得眼底一熱,當下忙轉首看向前方。
她的聲音在這黑暗中異常的平靜,平靜到有幾分不自然:「我們繼續趕路吧。」

  ☆、184|182.9.18

這是一個沒有月亮的夜晚,寒風瘋狂地呼嘯在山林間,夾雜著黑黝黝的山脈之中虎狼的嚎叫,就在這空蕩而冰冷的野山迴盪。
深山之中到了夜晚,冷得厲害,阿宴原本已經是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了,如今被動得身子渾身哆嗦起來。
沈從嘉見了,心疼地摟著她問:「阿宴,你沒事吧?」
曼陀公主黑著臉,扔過來一個破舊的毛氈衣。
沈從嘉忙拾起來,將阿宴裹住。
曼陀公主忽而挑眉冷笑了下:「她十有八九要凍死在這裡了。」
沈從嘉一聽,頓時火冒三丈,瞪著曼陀公主道:「如果她真得出什麼意外,不要想著我會幫你們!」
這話一出,一旁的幾個北羌人面上都有了怒意。
這一路而來,他們的兄弟被那蕭永湛追殺死了多少,還不都是為了這一對狗男女!可是如今呢,他竟然對他們的公主如此出言不遜?
北羌族人當即沉著臉幾乎要拔刀。
曼陀公主面無表情地盯著沈從嘉,半響後還是冷道:「沈從嘉,你要記住,你沒有和我討價還價的資格!如果現在我放棄了你,你就等著被蕭永湛抓住,你說他會怎麼折磨你?」
沈從嘉默了下,額頭青筋微動,不過最後他還是忍耐下了,咬牙道:「好,沈某全仰仗公主了!」
當下他越發用那破毛氈將阿宴裹得緊實,又將她環抱住:「請問公主,今晚我們就在這深山之中過夜嗎?」
曼陀公主望著這詭秘深幽的山脈,挑眉道:「是。」
沈從嘉皺眉:「接下來呢?現在蕭永湛是不是已經追來了?我們該怎麼逃出去?」
如今曼陀公主身邊的人已經不多了,能不能阻擋或者躲避蕭永湛的追擊,順利地逃回北羌去?
曼陀公主咬著唇,硬聲道:「這個你倒是不必操心了,如今距離北羌和大招邊境不過三百里,想來我的族人已經來到這裡接應我們了。進山的時候,我已經留下了暗號,到時候他們自然能找到我們。」
沈從嘉聽到這話,這才稍微放心了。
可是就在這時,曼陀公主身邊最年長的那位羌族人忽然停頓在那裡,支著耳朵,皺著眉頭,細細傾聽。
最後他忽然沉聲道:「有人已經追進來了,人數眾多!」
這下子,原本打算就地安營紮寨休息的眾人全都警惕地繃緊了身體,就連擁著阿宴的沈從嘉也都提防地看向四周。
阿宴此時凍得嘴唇都發紫了,渾身癱軟無力地縮在那毛氈中,昏昏沉沉的大腦卻偏偏聽進了那話。
永湛要來救她了,是嗎?
而北羌族人又機警地將耳朵貼到地面上去聽,確定附近已經有各路人馬都在逼近,曼陀公主沉著臉,握劍的手揮了下:「走,再往深山裡躲去!」
***
容王率領的人馬,已經逐步將這座深山的各出路都包圍了,就在他擰著眉想著這山中動靜的時候,蕭羽飛卻忽而來報:「適才有三個北羌高手意欲闖入山中,被我們的人馬發現了,那幾個北羌高手武功高絕,此時一死一擒,還有一個,逃進山裡去了。」
容王聞聽,眸中泛冷:「如今我大昭兵馬連夜趕路,應已逼近北羌,這三個北羌族人應是前來尋找曼陀公主的。傳令下去,不必追殺,讓那個北羌人進去吧。」
蕭羽飛忙道:「是。」
容王沉默地望著那黑黝黝的山脈,思忖著目前的局勢。
其實對於曼陀公主,他從來不曾關心過,不過卻也瞭解這個女人。
上一輩子的曼陀公主,為了情之一字,拋家棄國,苦守在他的後宮十幾年,最後卻因父兄之死,卻因家國敗亡,而帶著對他滿腔的怨恨,自縊而亡。
這一世的曼陀公主,卻是能夠為了國仇家恨,去欺蒙了她曾在意過的顧松。
這個女人,如今若知道她殘存的族人正在面臨滅頂之災,又會如何呢?
容王唇邊泛起一抹冷笑,低聲喃道:「曼陀,本來我真得想為安排一個最好的結局,可是你卻一步步,走到了現在。」
*****
曼陀公主一行人正艱難地行走在一個險峻的山澗中,此時天黑路窄,山路一旁是陡峭的山崖,山崖下是在寒風中咆哮著的黑水,而另一邊,則是濃密的山林怪石。
正行走間,幾個族人發現了異樣,他們側耳傾聽一番,忽而露出驚喜:「是我們的人來了!」
說著這話,他們忙發出暗號,是一種微弱的乳鷹叫聲。
此時就連曼陀公主緊繃的臉上都略顯放鬆,族人總算是來了。
可是等到那族人走近的時候,他們聽到腳步聲,便覺得有些不對,而當那個渾身帶血的族人掙扎著摔倒在了他們面前的時候,所有的人臉色都變了。
曼陀公主忙過去,扶起那族人,異常冷靜地咬牙問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那族人經歷了九死一生,總算見到了曼陀公主,眸中迸射出希望,他痛苦而艱難地掙扎著道:「公主,蕭永湛派兵去了大昭,三萬人馬,我大羌面臨滅頂之災!公主,你快回去吧……」
這話一出,曼陀公主愣了半響,她整個人都木了,一雙眸子冷沉沉地盯著那帶血的族人。
許久後,她握緊了劍,緊咬銀齒:「蕭永湛!」
**********
容王閉眸側耳傾聽,再睜開眸子時,他淡淡地道:「羽飛,派人隱蔽地逼近前方山澗。」
蕭羽飛得令,忙道:「是。」
而就在此時,顧松也總算追了上來,他握著鋼刀,見到容王,一聲不吭,直接跪在那裡了。
容王連看都沒看一眼地上的顧松。
顧松赤著眼睛:「殿下,顧松認罰。」
容王眉眼沒有絲毫情緒,只是淡淡地道:「顧松,這件事你自然會得到應有的懲罰,不過不是現在。」
他黑眸深遠而冷沉:「現在,我命你,去擒拿曼陀公主。」
一字一字地補充道:「必須生擒。」
顧松握著鋼刀的手青筋暴突,沉聲道:「是!末將必將曼陀公主擒拿,親自交給殿下處置!」
容王這才點頭:「去吧,曼陀公主便在前方山澗之中。」
顧松深吸口氣,起身。
一時眾人往前方行去,周圍的暗探和侍衛如潮水一般,漸漸逼近那山澗。
顧松憂慮重重地望著那險峻的山澗:「殿下,阿宴現在在他們手中。」
容王淡道:「是。」
他側首望了顧松一眼:「所以,本王要你去,你要從牽制住曼陀公主。只要阿宴在沈從嘉手中,依沈從嘉的心思,他就不忍心傷害阿宴。」
而曼陀公主,如今對顧松,多少存有一份歉疚吧。
顧松聽著這話,倒是微愣,就這麼低頭沉思了很久,最後虎目之中閃過一絲光亮:「好。那我先過去探探!」
一時之間,顧松僅帶了幾名貼身親隨,就這麼悄無聲息地前往山澗之中。
待到了那裡,很快便發現了曼陀公主一行人留下的痕跡,知道他們沿著那條險峻的小路往前行去。
顧松眸中微沉,當即追上去。
他這麼一追,曼陀公主那邊自然很快感覺到了,並且聽出後面來人不過兩三個罷了。
曼陀公主身邊最為年長的族人疑慮重重地皺著眉:「公主,先結果此人!」
曼陀公主也覺得此事有些詭異,不過還是點頭道:「好。」
誰知道話音剛落,那邊顧松已經逼近,他遠遠地看到了沈從嘉背著的一團毛氈,隱約知道那是自己妹妹阿宴,不由喉頭一熱,忙道:「阿宴!」
阿宴此時正處於昏沉沉之中,驟然聽到自己哥哥的聲音,頓時那猶如漿糊的腦中彷彿注入了一絲清明,一下子渾身也有了力氣,抬起頭大聲喊道:「哥哥,我在這裡!」
顧松聽到妹妹聲音,一時情切,就要去救他。
曼陀公主見此,欺身上前,長劍亮出,將他攔在那裡。
黑夜之中,虎狼呼嘯不絕。
曼陀公主微泛紅的雙眸,冷沉沉地盯著數日不見的顧松。
顧鬆手握鋼刀,狠厲的望向曼陀公主。
險峻的山澗上,狂風將兩個人的黑髮和衣衫狂亂地掀起,他們都能聽到彼此袍袖的獵獵之聲。

  ☆、185|182.9.18

顧松握著鋼刀的手用了幾分力氣,擰眉,艱難地開口:「你捉走了我的親妹妹。」
他的聲音帶著深沉的恨意,以及無奈和心痛。
只這麼一句話,曼陀公主忽然便覺得喉頭哽咽。
其實她從來不知道,自己對這個男人到底是抱著怎麼樣的想法。
當她知道他已經和別人定下親事的時候,其實心中是漠然的冷笑。
當她跑過去故作姿態地去誘導他,欺蒙他,以至於讓他落入自己圈套時,她只想著報仇雪恨的快.感。
可是如今,在她被蕭永湛追得狼狽逃竄,在她得知自己的家國面臨滅頂之災時,這個男人站在他面前,彷彿有幾分怨意地說,你搶走了我的親妹妹。
她心間,竟然莫名地湧起了愧疚。
她別過臉去,咬著唇,硬聲道:「我會帶著你的妹妹回我北羌,若是到時候我的族人能夠安然無恙,我自然會放了她的。」
顧松聽著這話,心中微動,想著容王特意放那北羌高手進來,卻原來竟是這個目的?
這算是一種威脅的較量了?
顧松當下不動聲色,看向一旁的妹子,卻見阿宴掙扎著抬起頭,正看向這裡。
黑暗之中,顧松可以感覺到,短短幾日,阿宴已經憔悴得不成樣子,臉上並沒有什麼血色,就那麼病懨懨地伏在沈從嘉的背上。
顧松握了握拳,低聲道:「曼陀,你把我妹妹還給我,她身子嬌弱,若是再這麼折騰下去,她怕是就要死了。」
曼陀公主見他如此一個鐵血硬漢,此時為了妹子竟然這般低頭,忽而便不知道心裡是什麼滋味,酸酸的澀意,又有幾分無奈。
不過她還是搖了搖頭:「不行,顧松,縱然是我曼陀有幾分對不住你,可是顧宴乃是蕭永湛的王妃,留著她在,我和我的族人便多了一份憑仗。我不能放開她。」
這邊阿宴已經有些按捺不住了,她蒼白的手指死死地掐著沈從嘉的胳膊:「哥哥,我不想去北羌!沈從嘉他要我打掉肚子裡的孩子,他想害死我!」
顧松一聽這話,頓時眉毛皺緊,盯著曼陀公主道:「她只是一個弱女子罷了,原本不像你這般堅韌,若是她真有個三長兩短,我一生一世都無法安生!」
說著,他逼近一步,又放柔了聲音道:「曼陀,你放了她,一則你少了一份累贅,二則只要你放了我,我一定會保你不死,可好?」
他會保她不死。
那是因為,容王的命令,是生擒。
顧松一雙虎目凝視著曼陀公主,握著鋼刀的手指頭不自覺地動了下。
曼陀公主聽他竟用這般語調與自己說話,不覺有些動容。
而一旁的沈從嘉,此時從旁審時度勢,便覺得大事不妙。這曼陀公主便是再心懷大志,可不過是一介女子罷了,但凡女子,遇到情愛之事,便難免意氣用事。如今這顧松,分明是以情誘之。
若是曼陀公主真得聽從了他,那自己豈不是陡然孤立無援?
於是他忙道:「公主,不可信他,這不過是蕭永湛的奸計罷了!這顧松乃是阿宴的親哥哥,他只是為了救妹子,而對你這般說話!你萬萬不可信他!」
這話一出,顧松凌厲如刀的視線馬上射來。
而曼陀公主聽到這番話,被那冷風吹著面額,陡然清醒,瞪著顧松道:「你真得是騙我的嗎?」
顧松這輩子,其實沒說過什麼謊話,不過此時,他努力讓自己擠出一個稱得上溫柔的笑來:「曼陀,放了我妹妹,是為了我妹妹,也是為了你,可以嗎?」
曼陀公主直直地盯著顧松,神色間竟然有幾分動搖。
她不知道到底是眼前的顧松所說的話打定了自己,還是自己真得累了。
抑或者,其實面對著所剩無幾的族人,面對著族人即將到來的滅頂之災,她漸漸地覺得,也許是自己錯了……
如果做錯了事,就有這麼一個人,一個其實她曾經動心過的人呢,將那條往回返轉的路送到她面前,溫柔地指給她看,那麼她其實真得就想什麼都不去思考,就那麼一腳踏上去。
她的父親已經死去了,兄長或者戰死,或者囚禁在固若金湯的地牢中,永不見天日。
她只剩下了自己,以及那些用渴望的目光看著她的族人。
她在經歷了九死一生,再經歷了這數日的逃亡後,真得累了。
其實她也是一個女孩子,也不想握著鋼刀那麼堅韌地立在那裡,她也想如同阿宴一般躲在男人的羽翼下。
也想有一個人呵護地說,她嬌生慣養,不過是個弱女子罷了……
沈從嘉何等人也,此時在黑暗之中察言觀色,見曼陀公主那動容的神情,頓時知道大事不妙!
一時之間,他左右看過去,卻見後方為曼陀公主人馬,左邊為深不見底的山澗,右邊為密林,於是心就那麼一橫,抱著阿宴就往旁邊山林中跑去。
顧松一見,哪裡能讓他跑呢,當即追上去就要將自己妹妹搶過來。
可是除了他之外,一旁數個羌族高手也迅捷地上前了。
那些羌族高手也看出了端倪,他們並不會違背曼陀公主的命令,可是他們也絕對不會在曼陀公主沒有下令之前,就讓顧松將這顧宴搶走!
於是不過是轉瞬功夫,顧松敏捷地迫向沈從嘉,羌族高手迅速地包圍向顧松。
而顧松帶來的那幾名親信見此,也上前助陣。
曼陀公主還未及反應,便見一眾人馬已經戰作一團。
她默默地從旁望著顧松,啞聲道:「顧松,我把你妹妹交給你。」
顧松聽聞,沉聲對那依然刀劍相向的羌族人道:「你們的公主已經下令,你們還要和我搶?」
北羌族人看向曼陀公主,曼陀公主咬牙,硬聲道:「讓他帶走吧。」
北羌族人默然不語,可是舉著的刀卻是沒有放下。
他們是經歷風霜的漢子,不會因為一個顧松那麼幾句話就真信了。
曼陀公主見自己的族人竟然無聲地抗議著自己的決定,數日以來的疲憊緊繃悔恨,以及對族人的擔憂,驟然間竟然化為悲慟,她一下子崩潰地流著淚,大聲喊道:
「放走她吧,留著她,不過是讓蕭永湛窮追不捨罷了!我命令你們放了她!」
這北羌族人哪裡見過自己的公主這般淚流滿面的模樣,頓時也呆了。
而顧松趁著眾人震驚之極,迅速地穿過他們,直奔向沈從嘉。
沈從嘉見勢不妙,他知道今日自己是無法逃脫了,當下背著阿宴,不但不跑,反而直衝向山澗那裡。
山澗一旁,窮山惡水,深不見底的深淵,下面隱約出來颶風呼嘯之聲。
阿宴一見之下,便知不妙,奮力地掐著沈從嘉的胳膊,掙扎著大聲道:「放開我!」
沈從嘉眸中露出瘋狂,哈哈大笑,緊抓著阿宴,盯著一旁的顧松道:「不許過來,再過來我就背著她直接跳下去!」
顧松是萬沒想到還有這等變故,便冷道:「沈從嘉,放開我妹妹!若我妹妹有三長兩短,我要你陪葬!」
沈從嘉腳步後退,他這一退之下,碰到了腳底下一塊石頭,那石頭就這麼墜入深淵之中。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深淵之中才隱約聽到一點動靜。
顧松臉色都變了,他知道這山澗深不見底,若是人掉下去,必然沒命。
沈從嘉卻越發得意,他乾脆將阿宴放下來,摟著她道:「阿宴,上一輩子我沒有陪著你死,這輩子,我們一起死,好不好?」
阿宴無力地站在那裡,忽而覺得小腹一陣劇痛。
她想掙脫他,可是卻沒有半分力氣,只能艱難地搖頭:「沈從嘉,我不想死,我還想活著。你上輩子逼死了我,這輩子又要害死我嗎?」
顧松聽著這話,只覺得詭異至極,他越發的怕了,幾乎是帶著顫聲道:「沈從嘉,你若是得在乎阿宴,放開她,她肚子裡還有孩子……」
說著,就要上前。
誰知道沈從嘉卻是極為精明之人,猙獰地咬牙道:「不許過來!」
說著,竟又後退了一步。
風吹著他的袍角,彷彿一個不小心,他就會和阿宴一起墜入深淵之中。
而就在此時,容王接到了消息,臉上頓時失去了血色。
或許他今日算盡天機人心,利用了顧松前去牽制曼陀公主,可是卻沒想到,這沈從嘉如此瘋狂,竟然是要和阿宴同歸於盡!
他此時再也顧不得其他,施展輕功,縱身躍上山澗。

  ☆、186|182.9.18

此時夜黑,風大,虎狼之聲不絕於耳,烈烈風聲呼嘯震天。
容王一身深紫色長袍,黑髮飄揚,面目冷峻,渾身散發著凜冽氣勢,劍眉擰起,緊緊盯著沈從嘉懷中的阿宴。
阿宴驟然見了容王,頓時眸中湧出淚水,哽咽道:「你總算來了。」
沈從嘉一見容王,越發覺得大勢已去,瘋狂地喊道:「蕭永湛,你以為這輩子,我還會把她讓給你嗎?」
容王望著阿宴的目光動盪著別樣的溫柔,看了半響,他終於艱難地將目光移向沈從嘉。
「我知道你心中有不甘,可是你放了她吧,我保證讓你活下來,並願意給你機會。」容王聲音帶著嘶啞,低低地在風中響起。
他俊美的側臉在黑暗中清冷的猶如一塊堅冰:「我給你一個與我公平地,再戰一次的機會。」
在場之人,沒有人懂容王在說什麼,可是沈從嘉卻懂。
他卻是不信的!
走到他今天這個地步,還能信什麼呢?
每一次,他都是慘敗在這個男人手中,每一次,他的結局都是跪在那裡死去嗎?
沈從嘉仰頸,哈哈大笑:「你以為我信嗎?蕭永湛,你的狡詐別人猜不透,我卻看出來。你先讓顧松過來迷惑曼陀公主那個女人的意志,然後又跑過來對我說這種鬼話嗎?如果你是真心誠意,那你先讓所有人退下,你先自己刺自己一劍吧!哈哈哈……」
沈從嘉的狂笑夾雜著風聲在山谷之中迴盪,來來回回地響起,顯得分外的詭異。
黑髮被狂風吹打著,扑打在容王稜角分明的臉龐上,他堅硬得猶如一把刀,就那麼冰冷地望著那個狂笑的沈從嘉。
他重生而來,卻清楚地知道,這種機會彌足珍貴。
他不可能有第二次機會的。
所以,容王,絕對不會讓阿宴再一次死去。
他冷冷地望著狂笑的沈從嘉,抬手吩咐道:「所有人等,統統退下!」
一時眾人無聲地默了會兒,便一步步地往後退去。
這其中,包括顧松。
沈從嘉見容王竟然聽了自己的,真得要人退下,原本絕望而瘋狂的眸子中忽而湧現出希望。
他緊緊抓著一旁被風吹得衣衫飄飛的阿宴,貪婪而緊張地道:「蕭永湛,讓他們走得遠遠的,不許出現!」
容王淡淡地命道:「所有人等,遠離此地十丈。」
顧松見那沈從嘉已經沒有了適才的瘋狂,心中稍鬆,望了眼容王,待說什麼,不過終究忍下,當下盯著那沈從嘉,小心翼翼地往後退去。
誰知道此時,曼陀公主盯著容王,忽而挑眉問道:「我曾經嫁給過你,是不是?」
容王此時哪裡有心思回答她這等問題,根本是仿若沒聽到一般。
一旁的顧松卻覺得越發詭異,其實從阿宴和沈從嘉的對話,他就覺得詭異了,如今曼陀公主的話,更彷彿是做夢一般。
曼陀公主握著長劍,渾身僵硬地盯著容王。
這是一個完全不同於顧松的男人。
這個男人俊美得猶如天上真神一般,生來便彷彿是天之驕子,位高權重,少年之時征戰天下,降服四方。
她想起沈從嘉曾經對自己說起的一切的一切,當下盯著他的側影,冷聲逼問道:「為什麼你能夠這麼及時地出現?是不是所有的一切根本就在你的掌控之中?」
說著,她眸中帶著濃濃的嘲諷和挫敗,看向一旁的顧松:「剛才沈從嘉說得是不是真的,你根本是蕭永湛派過來騙我的吧?」
顧松今晚上已經說過了一次謊話,此時他想說第二次。
只可惜,看起來曼陀公主已經不太想相信了。
顧松猶豫了下,終究是沒再說什麼。
畢竟此時阿宴已經不在曼陀公主的掌控之中。
曼陀公主其實是在等著他反駁。
她剛才幾乎就相信了這個男人的。
相信他,不是想著有一天可能會嫁給他,而是至少對得起自己這一份情義,至少知道有一個男人還會對自己說出那樣的話。
可是現在呢?
一剎那,不過是彈指間的功夫。
曼陀公主的心卻已經被狠狠地跌倒了谷底,被人彷彿踩在腳底下碾著。
一剎那之前,她心裡有多少的動容,一剎那之後,她心中便有多少難堪和狼狽。
她攥著長劍的那隻手輕輕顫抖起來,緊接著,她渾身都止不住的顫抖。
她的信任,便是被人這麼踐踏嗎?
就在曼陀公主屏住喘息,努力克制住渾身顫抖的時候,沈從嘉驚喜地見所有人都退下去了,他腦中被絕望沖刷之後,此時只覺得渾身輕飄飄的,彷彿兩隻腳踏在雲朵上。他已經沒有了驚恐和害怕,更沒有了平日冷靜的算計。
他音調開始興奮的輕顫:「蕭永湛,你趕緊刺自己一劍,你刺了,我就信你!快,你刺!」
阿宴奮力地想掙脫沈從嘉,可是這人再是文弱,也是個男人,哪裡是她能掙脫的。
恨只恨自己不是曼陀公主或者素雪一般的女子。
此時她聽到沈從嘉竟然說出這種話,抬頭看過去,卻見容王握著長劍,在夜色中對她輕輕綻開一個溫柔的笑。
他削薄的嘴唇動了動,卻沒有出聲。
可是阿宴讀懂了!
儘管夜色黑沉,儘管隔著這麼遙遠,儘管耳邊的風聲呼嘯的那麼猖狂,她卻看懂了他的唇語。
他說,阿宴別怕,沒事的。
心中一動,淚水忽然一下子就湧出。
明明她是這麼的寒冷,可是身體的某處卻覺得分外的溫暖。
她在風中流著淚,嘶啞地喊道:「永湛,沈從嘉瘋了,你不許聽他的!」
沈從嘉緊抓著阿宴,怒吼道:「不許你和他說話!你是我的女人,你怎麼可以記掛著他!他怎麼可以記掛著你!」
說著,他後退一步,身子已經搖搖欲墜,可是他卻聲嘶力竭地對容王喊道:「蕭永湛,你給我滾,滾得遠遠的,不要打擾我和阿宴!」
曼陀公主充滿怨恨的眸子一直盯著顧松,而顧松,望著曼陀公主的眼中逐漸有了提防。
曼陀公主冷笑道:「你竟然騙我!」
說著,她抽出了長劍。
寒光四溢,這是一把好劍。
顧松見此,鋼刀已出,他猶如巨石一般立在那裡,冷道:「曼陀公主,今日我不會殺你,但卻會將你生擒。」
默了下,他道:「是的,你猜的不錯,我確實是來騙你的。」
他抬眸,緊皺著眉頭望著峭壁之上那個搖搖欲墜危險至極的沈從嘉和自己妹妹。
「我只想救回我的妹妹,是你,讓我妹妹身處險境———」
——就在顧松話音剛落之時。
沈從嘉低頭抓著阿宴,容王驟然發難,暗紫色的身影在黑暗中猶如一道紫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飛向了沈從嘉和阿宴。
他的速度非常迅疾。
即使沈從嘉這個時候要抱著阿宴跳下去,他也能保證在這個時候抓住阿宴,將她救回。
可是就在這個時候,曼陀公主眸子一瞇,縱身撲了過去。
顧松以為她恨極了自己,應該衝自己而來。
如今這一招,他倒是始料未及。
他提著鋼刀攻向曼陀公主,圍魏救趙,只以為她會放棄攻向容王。
可是他看到了自己那剛猛的長刀砍到了曼陀公主的肩頭,刀子刺入肉和骨頭的感覺透過刀身的震顫傳來。
曼陀公主的身影卻是連停頓都不曾停頓,就那麼決然地撲向了容王。
是了,她本來就是如此絕決的一個女子,要不然當初也不會只為了揭下他的面罩,就那麼受了他一劍。
孽緣,從長劍刺上胸口開始,又從鋼刀砍上肩頭結束。
沈從嘉見容王以如此迅疾之速而來,倉皇之中,不及多想,就這麼拽著阿宴,整個人往後面倒去。
身後就是深不見底的山崖。
他在黑暗中瞪著阿宴,發紅的眸子裡是絕望而深沉的愛意。
容王對阿宴,是成全一段柔腸百轉寵溺入骨的傳奇。
可是他呢,他心生悔恨只求再來一次機會,何曾有過?
最後的最後,他喉頭只發出一個模糊的聲音:阿宴……
容王在這最後的關頭,紫色的身影終於將這墜勢猛烈的兩個人籠罩,一隻手倉促間伸手抓住阿宴的衣角。
另一隻手則是劈向沈從嘉。
可是沈從嘉在此時此刻,卻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咬緊牙抓著阿宴不放的。
死也不放手。

  ☆、187|186.182.9.18

曼陀公主只比容王滿了一個身子的距離,可是她手中有長劍,長劍極長,她撲過去,伸長手臂,長劍揮舞,直接砍向阿宴的衣角。
她嘶啞地大吼道:「你去死吧!」
顧鬆緊隨曼陀公主而來,可是他的鋼刀在曼陀公主肩頭尚未及拔出,所以他手中沒有兵器了。
他只比曼陀公主慢了半個身子的距離。
但是曼陀公主手中有劍,曼陀公主用劍去砍阿宴的衣角。
他就那麼眼睜睜地看著曼陀公主斬斷阿宴的衣角,眼睜睜地看著阿宴的身子從容王手中滑落。
他絕望地瞪大了眼睛,努力地伸出手去抓,可是他和阿宴卻差了那麼一隻長劍和半個身子的距離。
阿宴仰著臉,噙著淚水,就這麼隨著沈從嘉滑落。
她用盡最後的力氣,大聲地喊道:「蕭永湛,我愛你,上一世的你,我也愛——」
這個聲音,從高到低,從近在眼前到沉入谷底……
當最後那個「愛」字發出的時候,那個聲音已經遙遠得迷糊了。
只有絕望而淒冷的回聲,在這暗黑無涯的深淵中一直迴盪。
容王不敢置信地望著眼前的一切,低首看向自己的手。
阿宴的衣角被砍斷,他忙往前去抓要跌落的阿宴,可是長劍阻擋在前,他抓住的,是冰冷的劍刃。
鮮血直流,容王卻絲毫沒有感到任何疼痛。
阿宴就這麼從他手心滑過,跌落下去了?
一時之間,彷彿天地扭轉,乾坤倒置,他分不清什麼是生,什麼是死。
望著那深黑而呼嘯著的山澗,他毫不猶豫地縱身就要躍下。
既然這個世上注定依然沒有你,那我為什麼要留在這裡。
這一次,再也沒有人為我築造法台了。
再也沒有重來一次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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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德帝是在顧松之後上的山,他先是遇到了容王身邊的暗探,並得知了消息,當聽說容王衝上此山的時候,頓時明瞭。當下忙追上這個山頭,可是當他上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
顧松怒吼著和曼陀公主戰作一團,以手作掌,瘋狂地劈向曼陀公主。
曼陀公主渾身是血,被打得狼狽至極。
容王茫然而絕望地望著那山澗。
他心中一沉,意識到事情不妙,縱身躍向容王。
容王就在這個時候,縱身躍下山崖。
仁德帝長臂一伸,烈烈風中呼嘯,他抓住容王的衣袖,將他拽回。
容王去勢甚猛,驟然被仁德帝所阻擋,兩個人險些都站不穩,他也不看這是誰,劈頭就是一掌。
仁德帝見此,怒極,抬起拳頭,迎上容王,一邊格鬥,一邊縱身一躍,擋住了容王跳下懸崖的去路。
可是容王武功極為高強,並不在仁德帝之下,此時又是在極度瘋狂之中,如此一來,仁德帝竟然應付得極為艱難。
於是仁德帝對那四周早已愣得不知道如何是好的侍衛沉聲低吼道:「還不快來!」
眾侍衛這才反應過來!
皇上和王爺打架了,他們要上前助陣!
於是一行人等,齊齊上前,將容王團團圍住,徹底阻擋了他跳崖的念頭。
雙眸彷彿染血的容王,認出這是自己的皇兄,他厲聲道:「讓開!」
仁德帝威嚴而傲然的眸子冷望著他:「你瘋了嗎?」
容王眸中異常冷靜,冷靜得可怕,陰沉得□人。
他平靜地道:「皇兄,你保重身體。永湛只能輔佐你到這裡了。」
仁德帝挑眉,黑沉沉的眸子壓下來:「你這是要尋死?」
容王迎視向自己的皇兄:「怎麼,難道我連想死都不可以嗎?」
兩世為人,他竟然都要眼睜睜地看著她那麼死去?
他第一次知道自己是如此的無能。
這麼無能的自己,為什麼不可以去死?
這個世上,其實最簡單的事就是死了。
死了一了百了,再也不用想了。
最幸福的人,就是那個死了的人。
仁德帝冷怒的眸子盯著自己的弟弟,沉聲道:「不能。」
說著,命一旁包圍過來的眾侍衛:「擒下!」
一時之間,眾侍衛紛紛放下刀劍,赤手而來,瞬間形成人牆,將容王包圍在其中。
沒有人敢拿著刀劍,是因為怕傷了他。
容王忽而間悲愴襲來,一下子所有的異常冷靜全都消失殆盡,那種壓在心底的悲痛絕望瞬間發酵,彌補全身,他痛得幾乎不能喘息,平生第一次對著仁德帝嘶聲低吼,怒道:「我要去陪著阿宴,她膽小,她怕黑,我不要讓沈從嘉陪著她,我要下去!讓我下去!」
可是他話音剛落,仁德帝抬手,就那麼用有力的大手結結實實地給了他一巴掌。
容王兩輩子都沒挨過這樣的巴掌,此時迎頭這麼一巴掌,他俊美的臉龐頓時印上了一個紅印。
仁德帝可真是用盡了十成十的力氣。
他冷厲地盯著自己的弟弟,居高臨下,威嚴鏗鏘:「我把你從小撫養長大,教你讀書,教你武功,費盡心血,好生栽培,難道就是為了有一天,你要去為一個女人陪葬?」
「你不要忘記你還有兩個孩兒,難道你連他們也不顧了嗎?如果你死了,蕭永湛,我是不管幫你養孩子的!以後就我還會告訴他們,他們的父王是一個多麼懦弱無能的人!」
容王聽到孩子,一時想起家裡那兩個軟糯而調皮的小傢伙。
那可是阿宴最寵愛的寶貝啊。
仁德帝見容王兩眸發呆,知道他聽了進去,忙又冷厲地道:「這是你的王妃留下的兩個孩子,現在你的王妃死了,你連她留下的孩子都不管不顧了?」
容王聽得這話,依舊呆呆地站在那裡,黑暗之中,他不言不語,整個人猶如木雕一般。
仁德帝見此,擔憂地握住他的手:「永湛?」
*****
顧松沒有殺死曼陀公主。
他生擒了她。
現在,他的妹妹已經沒有了。
他不知道該如何去向母親交待,也不知道該如何向自己交待。
而當想到這一切,都是因為這個女人引起,因為自己心中那莫名的情愫引起,他就沒有辦法原諒自己。
沒有辦法原諒自己的顧松,就沒有辦法原諒這個女人。
他並不是會和一個女人斤斤計較的男人,可是這個女人,實在是千刀萬剮也沒有辦法讓他釋懷。
所以他狠狠地將她擒下,用比虎狼還有充滿戾氣的眸子盯著她:「曼陀,如果我沒有辦法讓你生不如死,那我顧松就去死。」
曼陀公主渾身是血,嘲諷地衝著顧松笑:「她到底有什麼好,為什麼能讓你如此呵護?只因為她是你的妹妹?我討厭她,討厭她嬌滴滴的樣子。」
也羨慕。
當然更恨。
恨那個因為救妹妹而欺騙自己的顧松,也就恨這個妹妹。
顧松狠冷地望著她,冷笑道:「她固然是沒什麼好,不過卻比你好一萬倍。」
說完,他搖了搖頭:「不,我錯了,你根本不配和她比。」
只這一句,曼陀公主的心就已經成灰。
可是顧松卻又道:「世間怎麼會有如此自以為是的女子,竟要和我的親妹子來比較呢?」
他犯過的錯誤,就不會犯第二次。
顧松擒拿著曼陀公主,跪在了仁德帝和容王面前,請罪。
仁德帝漠然掃過顧松和曼陀公主,淡道:「將此女子帶回營帳,嚴加看管。」
容王呢,則是連看都不看一眼,他就那麼低著頭,彷彿傻了一般,眸中也沒有痛苦,沒有悲傷,更沒有喜怒,就那麼定定地站在那裡。
彷彿,他本就是一座雕刻的石頭。
*******
到了第二天,仁德帝派了兵馬在附近山澗裡尋找。
一直找了五天,下面的人過來稟報,說是只找到了一些破碎的衣料,溪流旁的隱約血跡,還有一個髮釵。
髮釵被呈上來,卻見那釵已經毀得不成樣子了,可是握在手裡,仔細觀摩,隱約可以看到上面的刻工是頗有功力的。
這是宮裡面流出來的東西。
仁德帝望著那金釵,一時想起那個伴隨在自己弟弟身邊,有著一雙清亮濕潤眸子的女人。
他也是不由一聲歎息。
或許,終究是永湛沒有那個福分吧。
此時耽擱了這麼幾日,容王派出去攻打北羌的兵馬已經班師了,此次大獲全勝,俘虜北羌族人四百二十六人,其餘之人,盡皆逃往北羌之北的荒漠一帶,那裡滴水沒有,生存極為艱辛。
北羌,算是徹底成為流亡之族了。
當仁德帝把這個消息告訴容王的時候,容王依然是沒有任何反應,他就那麼漠然地睜著一雙黑眸,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中。
不喜不怒,無悲無歡。
仁德帝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溫聲道:「走,我們回去吧,回去你看看子軒和子柯。」
仁德帝是希望兩個可愛的娃兒能喚起弟弟對昔日的回憶,並幫助他從悲愴中走出來。
可是他失望了。
回到了燕京城後,容王只看了兩個孩子一眼,就別過臉去,再也不看了。
他拒絕去看任何和阿宴有關的人和事。
於是容王府他也沒辦法住下去了。
仁德帝沒辦法,也不放心,只好讓他暫且住在宮裡。
開闢了一個小小的院落,供他住著,又讓人仔細伺候著飲食,當然更有御醫每日前來診脈。
御醫說,這是心病。
也有的說,容王這是瘋了。
說容王瘋了的御醫被仁德帝降了級,斥責為庸醫。
說容王這是心病的御醫,被仁德帝下令趕緊開藥治病,不然以後也是庸醫。
漸漸地,滿燕京城裡的人都知道,那個曾經少年英俊意氣風發權傾天下的容王,他瘋了。
也不是瘋,他不打人不罵人,應該說是傻了。
因為他的王妃死掉了,他就這麼傻了。
仁德帝有一天下朝後,前來看弟弟。
結果一進門,他就看到眼看著已經弱冠之年的弟弟,正蹲在那裡,默默地望著一群螞蟻。
他忽而就想起,小時候的永湛,也愛蹲在那裡看螞蟻,一看就是一整天。
眼眸中忽而一熱,他深吸了口氣,過去,也陪著他蹲在那裡。
「永湛,你在看什麼?」他盡量用平靜的語氣,這麼問他。
容王連頭都不抬,也沒回答仁德帝的問題。
他就低著頭繼續看螞蟻。
仁德帝看向那螞蟻,卻見有一隻螞蟻爬到了自己的龍靴上。
他打算伸手,將它拂掉。
誰知道已經一個多月臉上都沒有任何表情的容王,忽然望著那螞蟻:「你不要傷害他!」
仁德帝疑惑地抬頭看向容王。
容王俯首下去,捧著那個螞蟻,小心翼翼地將螞蟻從仁德帝靴子上取走,那神情,彷彿那靴子會髒了他的螞蟻。
仁德帝仔細地觀察那螞蟻,卻看不出任何特別來。
容王終於開口,大發善心地道:「這是阿宴。」
仁德帝一聽,頓時有些發懵。
容王見他這般傻呆,越發好心地指著另一個螞蟻道:「這是蕭永湛。」
仁德帝這下子,呆呆地望著弟弟,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容王又指著另外兩個小螞蟻說:「這是子軒,這是子柯。」
仁德帝低下頭,去看「子軒」和「子柯」,卻見果然這是兩隻小螞蟻。
容王說到這裡,忽然皺起了眉頭:「可是阿宴肚子裡不是還有一個孩子嗎?那個孩子在哪裡呢?為什麼沒有了呢?」
他想起這個,忽而眸子裡閃現出難以形容的痛苦和脆弱:「孩子呢,她在哪裡?在哪裡?怎麼沒有了呢?」
說著,他仿若瘋了一般,滿地到處找著螞蟻。
可是那裡都是大螞蟻,卻沒有小的,便是有小的,也並不比那兩隻「子軒」和「子柯」小。
他絕望地搖頭,喃喃地道:「不對,不對,這都不是,怎麼沒有呢?」
仁德帝忽而眼中有些濕潤。
他抬手,顫抖著拍了拍他的弟弟。
「永湛,皇兄沒有辦法幫你找回你的王妃,皇兄也沒有辦法幫你忘記這一切。可是除此之外,無論是什麼,我都可以為你做。」
「只要你高興,你想娶誰都可以,你想要什麼都可以,就算你要這個天下這個江山,都可以。」
他的弟弟永湛,就算是幼時受了別人的欺凌,也從來沒有這個樣子過。
可是容王根本聽都沒聽進去,他就在不停地尋找著他的小螞蟻。
那個他怎麼也找不到的小螞蟻。

  ☆、188|187.186.182.9.18

阿宴當然並沒有死去。
掉下來的時候,沈從嘉在下,她在上,兩個人就一齊掛在了峭壁中的一棵樹上。
沈從嘉當時只剩下一口氣了,他顫抖著手,去碰了碰阿宴的手。
「阿宴……下面,就是地獄吧……」
懸崖之下,冷風呼嘯,虎狼之聲不絕於耳,確實猶如阿鼻地獄一般,血腥黑暗,讓人幾乎不敢直視。
沈從嘉的唇凍得已經烏青了,他頹然地望著近在眼前的阿宴:「阿宴,上輩子,你死後,蕭永湛一直抱著你。我就跪在一旁,那麼看著。」
「你知道當時我心有多痛嗎?」
「我用死後永不投胎淪落地獄的代價,換的重生一次。」
他無力地苦笑了下:「也好,這一次至少我要抱著你一起死。」
阿宴僵硬地緊緊抓住樹幹,在寒風中努力地支撐著自己的身體不掉下去。
沈從嘉想死,可是她不想。
她肚子裡還有一個孩子,她要給永湛生一個女兒,她要照顧兩個孩子,要陪著永湛過一輩子。
阿宴左右張望,大聲地喊道:「永湛,我在這裡!快來救我!」
可是聲音蒼冷空曠,沒有人回應她的話。
寒風呼嘯著,如刀一般割在她的臉上。
她腹中空空如也,渾身無力虛弱,因為驟然的墜落以及被巨樹阻擋而導致的猛然停頓,她渾身猶如被傾軋過一般,劇痛難當。
也許身上已經受傷了,也許哪裡還流著血,不過她整個已經麻木了,徹底沒有了感覺。
她靠著枯冷粗糙的樹枝,淚水默默流淌:「永湛,你來救我……我不想死……」
她想起剛才沈從嘉說的話,他說自己死後,永湛一直抱著自己。
此時此刻,回憶起這一生,這一世。
最初相遇之時,他不過是六歲的孩童,卻用那般哀傷的眸子定定地望著自己。
後來,那個俊美的少年不過十三歲,卻沉默如深海,他抿緊薄唇,耳根發紅地守在自己身邊,默默地包容著自己的任性和驕縱。
他一路相隨,暗暗相助,悄無聲息地幫著自己解決掉各種麻煩,並在長大之後,應諾迎娶自己。
他用顯赫的權勢給與自己無限的榮寵和驕縱,用無聲的體貼包容著自己所有的不滿,悄無聲息,細雨潤物一般,讓自己漸漸地忘記昔日的怨恨,漸漸地沉浸在他給與的幸福中。
阿宴不能抑制地啜泣著:「沈從嘉,我要死了,這一次他連我的屍體都找不到了……你可不可以,說一說他前世的事,我死後的……」
沈從嘉此時已經沒有力氣說話了,他下墜之時,被容王劈頭打了一掌,那一掌並不輕,足以要了他的命。
他費力地側過臉,目光溢出難以言語的溫柔,就那麼靜靜地看著阿宴。
「阿宴,我是真得……愛你,並不比蕭永湛少……」
他掙扎了下,輕輕吐出一口血,艱難,卻用越發溫柔的語調道:
「我只是生來不如他罷了,不曾站在高位,所以只能奴顏媚上,我雖讀書甚多,可是骨子裡卻失了讀書人的傲骨,當我知道他對你有意時,心中惱怒,惱怒之際,卻覺得很是無奈。我曾疑心你與他有什麼勾搭,便恨你妒他,後來便是知道你和他並無瓜葛,心裡卻也氣憤難當。」
「我那個時候,被權勢蒙了眼睛,也不知道自己心中到底要的是什麼,竟想著以你換的更高青雲路。」
「現在,阿宴,我想說對不起,我不該放棄你,不該眼睜睜地看著你死去,你原諒我好嗎……」
阿宴將嬌嫩的臉貼在粗糙的枝椏上,含淚的眸子靜靜地凝視著他,卻沒有說話。
沈從嘉用盡所有的力氣,抬起顫抖的手,去摘下阿宴髮髻旁一個早已經歪掉的金釵。
他慘然笑道:「你不原諒我也沒有關係,我現在就下去,帶著這個金釵。也許容王會派人在崖下尋找,到時候他們看到這個金釵,或許能找到蛛絲馬跡吧。」
他好看的細眸定定地凝視著阿宴。
腦中忽而想起,曾經第一次見到的那個嬌美的姑娘,穿著一身鵝黃的衣衫,站在杏花裡,回眸一笑間,奪人心魄。
他眼前漸漸地模糊,恍惚中彷彿看到十六歲的阿宴在衝他笑。
他唇邊也浮現一個笑,喃喃地道:阿宴,我去找你……
話音一落,他攥著那金釵,就此墜下。
他愛的,是上輩子的那個阿宴。
那個曾經愛過他,他也愛著的阿宴,已經死了。
所以他其實早就該隨她而去,不是嗎?
阿宴怔怔地看著墜下去的沈從嘉,想著他剛才說的那番話,一時心間也不知道是什麼滋味。
其實她真得已經釋懷了,不再愛了,也就不再恨了。
可是有些話,說了也無用。
屬於他和她的,那是過去。
而她如今愛的,是容王蕭永湛。
寒風之中,她的力氣漸漸地消失。
或許她也很快就要掉下去,然後摔死。
於是她開始拚命地,一遍遍地,努力地回憶上一世的蕭永湛。
想著和他為數不多的幾次會面,想著他看著自己的神情。
以前不懂他,也不知他,如今相知相隨,他一個淡漠的眼神,自己便知道他心中所想。
阿宴腦中回想著前世所有的一切,一時淚流滿面,痛苦地哭出聲。
其實她多麼愚鈍,上一世的那個人,望著自己的眼睛裡,藏在漠然之下的,原本是一片深情。
他們怎麼就這般錯過,錯過兩世!
她就這麼在冷風中緊緊抓著樹幹,僵硬地靠在那裡,用最後的一點力氣回味著那個男人。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渾身麻木起來,也終於就這麼跌落。
*******
這是一個漫長而黑暗的路途,這是一個永無止境的墜亡。
太遙遠太漫長,以至於當她醒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渾身骨骼猶如散架一般,極盡疲憊地躺在那裡。
她艱難地睜開眼睛,迷茫地看向四周,卻見這是一個竹屋,周圍有流水之聲,還有山羊咩咩的叫聲。
屋子裡陳設簡陋,牆壁上掛著一個鋤頭,角落還有草藥筐。
外面隱約傳來濃重的藥味。
阿宴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許久之後,她動了動身子,摸了摸小腹。
小腹那裡有些許的游動,那條小魚在水中流竄。
她此時才漸漸地意識到,自己竟然沒有死。
懷裡的孩子也是在的。
就在這個時候,屋外有人走進來,迎著陽光,乍看之下瞧不清楚,待那個人走進來了,卻見這個人年紀約莫四十多歲,穿著麻衣,頭髮用麻繩豎著,略留了些鬍子,很是落拓。
「你終於醒了。」這個人見阿宴睜著眼睛看自己,便隨和地笑了。
這個人一說話,阿宴只覺得彷彿在那裡聽過。
那人笑道:「我叫長隨,以前被容王囚禁在洪城的院子裡,當時你還曾路過,不記得了?」
阿宴頓時想起來了:「是你救了我嗎?我這是在哪裡?」
長隨呵呵笑道:「你墜下懸崖後,並沒有死,只是腦部受了撞擊,一直昏迷不醒,現在這是在我的建的竹屋裡。」
阿宴聽著這個,忽而想起永湛,忙道:「我要去見永湛,他現在一定很難過,他不知道我活著,一定以為我死了吧!」
說著,就要起身。
可是她剛一動身,便覺得腿部疼痛難忍,不免震驚,忙動了動腿腳。
長隨見此,笑道:「你只是腿受傷了,骨頭都斷了,不過還好,我已經幫你接好了,如今養一段日子就行了。」
阿宴搖頭:「不行,現在永湛一定傷心欲絕,我想早點見到他。你能不能幫我?」
說著,她祈求地看著長隨:「或者你能不能派人送信給他,讓他知道我在這裡,他一定會來接我的!」
長隨歎了口氣,搖頭道:「他性情實在暴戾,原本該受些懲罰。」
竟然威脅他要殺了靈隱寺所有的和尚?
長隨也很無奈。
「等你好了,我就帶你去見他吧。」
不過長隨當然不想說的是,據說容王受不了打擊,已經變成傻子了。
誰知道還能不能恢復呢。
阿宴聽了這話,沮喪地低下頭,摸了摸肚子:「他現在不知道怎麼難過呢……」
可是她拍了拍自己的腿,腿被一個木板固定住了,根本沒辦法動彈的。
皺了下眉,阿宴忍不住問那長隨:「我的腿,到底要多久才能好?」

  ☆、189|187.186.182.9.18

接下來的時間裡,阿宴忍耐住心中的煎熬,將那比黃連還苦的藥水喝下,每天都要努力地多吃飯菜,以便能夠盡快地恢復。
長隨說了,等她的身子骨恢復了,就帶她去燕京城。
這深山裡只有這一個竹屋,也沒有其他人家,阿宴看不到別人,有時候也是寂寞無聊,便和長隨說起話來。經過這些時日的相處,長隨對她照顧得極為用心。
到底是孤男寡女,開始的時候她還有幾分不自在,後來便放開了。
長隨這個人,每天都要唸經採藥,有時候像一個修行多年的老和尚,有時候又像一個隨和的長者。
只是當阿宴提起想早點見到容王的時候,他總是堅決地拒絕,並且說必須等她身體好了再帶她去。
沒辦法,此時的阿宴身體虛弱,腿腳不靈便,實在不可能從深山裡爬到燕京城去。
就這麼煎熬了兩個多月,阿宴的肚子都已經凸起來了,裡面的小魚兒越發游得靈動。
此時阿宴總算腿腳能自己隨意走動了,只是卻不敢多長了,時候一長,還是會有隱隱痛感。
這一日,她跟隨著長隨,走出了大山。
這大山裡季節比外面要來得晚,如今兩個人往大山外走去,越是往外走,越是有春意盎然之感。
大山裡還是蕭殺寒冬,走出深山,便見蕭殺枯樹開始冒出嫩芽,再往外行,卻見迎春花早已經開得漫山遍野,各樣花草樹木更是遍佈山頭。
從深冬,走到開春。
阿宴拄著枴杖,小心翼翼地邁過一塊石頭,望著那清澈的溪水,以及溪水旁的桃花三兩枝,忽而想起,都過了這麼長時候,不知道容王到底如何了?
她的子軒和子柯可好?
其實這兩個月來,午夜夢醒,她每每瘋狂地癡想著容王,想著兩個孩子,想著她的家。
想到如今能再見到他們了,她心中不免激動,當下越發催促長隨:「我們快些吧。」
走著時,又想起如今都是開春了,那陳姑娘也該嫁給自己哥哥了吧?只是不知道自己的失蹤會不會倒是把這婚事耽擱了,母親是不是因為自己而流了許多淚水?
走出大山後,長隨帶著阿宴又走了三兩日,這才看到村莊,於是他們雇了一輛牛車,就這麼趕往燕京城。
阿宴這一路上,幾乎是無法入睡,她是恨不得插上翅膀飛過去的!
經過數日的奔波,阿宴總算是看到了燕京城的大門,她激動得淚水都要流出來了,忍不住大聲喊道:「永湛,我回來了!」
聲音一出,長隨笑著瞥了她一眼:「你自己進城吧,我就不去了。」
這一段時候,雖然長隨一直拒絕為她向容王送信,可是這個人一直對他照料有加,不知不覺間,在從重傷到漸漸恢復過來之中,她對這個人有了類似兄長和父親那樣的依賴。
當下聽他要走,竟有幾分不捨:「你要去哪裡?」
長隨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溫聲道:「回去和蕭永湛好好過日子吧,平日裡記得勸他,沒事多多行善積德,少造殺孽。」
阿宴喉頭間有些哽咽,點點頭:「我知道的。」
容王其實不喜歡造什麼殺孽的啊,他曾說過的,只想做一個富貴閒王。
當初他說這個的時候,自己並沒有明白他的意思。
如今卻知道,其實他是對那帝王之路厭倦了,不想做了。
他並沒有什麼勃勃野心,也不想南征北戰留下一片血腥,其實他就是想呆在家裡,陪著她和孩子們啊。
長隨笑著點頭:「好,你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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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了長隨後,阿宴一手拄著枴杖,一手背著包袱,走進了燕京城的大門。
此時恰是正午時分,春日的太陽暖融融地照在城牆上,城門打開,人來人往,城門裡面熙熙攘攘,叫罵之聲不絕於耳,旌旗迎風招展,金字招牌在太陽底下閃閃發亮。
阿宴長出了一口氣,迫不及待地拄著枴杖向容王府的大門走去。
一時眼中都有些濕潤,她終於可以見到她的孩兒和永湛了。
只是兩個月不曾看到,他們現在如何了,是不是已經回爬了?
想到孩子,阿宴的心都在隱隱抽痛,當下越發加快了腳步。
容王府所在的東大街距離城門頗有些距離,若是以前,她必然是早已累得氣喘吁吁,不過這兩個月雖然是帶著傷,可是時不時跟隨著長隨走動,她倒是皮實了,再者如今滿心裡想著孩子和永湛,也就不覺得累了。
一時走到了容王府大門前,卻見大門緊閉,銅鎖都彷彿生銹了的樣子。
阿宴原本撲騰的心頓時冷了下來,看看四周圍,總算有一個人打此經過,她忙上前問道:「請問,你可知道這容王府裡的人去了哪裡?」
那人不過是個走街串巷的貨郎罷了,聽她這麼問,上下打量了一番,卻見她臉上有髒污,衣衫破舊,又拄著枴杖背著包袱,馬上便覺得這是哪裡來的乞丐。
當下頗為鄙夷地道:「這裡是容王府的大門,你要個飯,怎麼跑到這裡來了,快些走吧!」
阿宴哪裡肯走,卻追著問道:「我是來投親靠友的,這到底是怎麼了,煩請貨郎大哥給說說?」
那貨郎被她糾纏不過,只好道:「聽說是容王妃沒了,容王瘋了,被接進宮去養病了。」
瘋了?
阿宴聽著,心中一緊,忙問那貨郎:「這位大哥,你可知道容王家的兩個小世子現在在哪裡?」
貨郎頗有些不耐煩:「人家王府的事,這我哪裡知道!」
說著,便提著擔子走了。
阿宴無法,便想著先去鎮南侯府自己娘家,誰知道到了娘家,卻見這裡也是大門緊閉,彷彿許久不曾有人走動。
又找了人打聽,這才知道,母親自從得了噩耗,便臥床不起,哥哥心痛難當,愧疚之下,便帶著母親去別處養病去了。
此時的阿宴,無可奈何,想著如今只能設法進宮去了。
可是到了宮門前,那守門之人哪裡讓她進去呢,她說自己是容王妃,別人不過是嘲笑她是個乞丐瘋婆子罷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知道這世上怕是只看衣服首飾才認得那身份,如今自己這身行頭,確實不像容王妃。
更何況,世人都知容王妃已經死去了,自己突然出現,別人哪有信的道理?
阿宴當下便開始想著,自己該去尋哪個認識自己的,讓他設法幫自己進宮?
正在這街邊遊蕩著,遠遠地便聽到有車馬而來,阿宴忙看過去,卻從那馬車插著的旗子上,認出這是威遠侯家的馬車。
她心中一喜,忙過去。
可是這裡行人眾多,如此當眾攔車也實在不像話啊?
沒辦法,她只好跟隨在威遠侯的馬車後頭,緊隨而去。
片刻後,威遠侯到了家,便下了馬車。
阿宴趕緊趁機跑上前,口中道:「侯爺,我有事相求。」
威遠侯剛一下山,就這麼見一個衣衫破爛的人出現在自己面前,他不免問道:「你是何人?」
他話剛落下,便擰起了眉,不敢置信地看著阿宴。
雖然如今阿宴一臉的髒污和不堪,可是那水潤的眸子,那清秀的輪廓,只一眼,便能認出了。
他頓時覺得自己見鬼了,抬頭看了看太陽,凝重道:「阿宴,你沒死?」
阿宴忙上前,看看左右,低聲道:「侯爺,可否借一步說話?」
威遠侯此時已經不知道說什麼好了,當下忙點頭:「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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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遠侯將阿宴帶到了書房,聽她講述了這兩個月的經歷,當下他也是感慨萬分。
「永湛因以為你沒了,整個人都變了,如今每天住在宮裡,就跟個孩子一樣,呆傻得厲害。我這是才從宮裡看了他回來呢。若是他知道你竟然沒死,還不知道會如何高興呢!你且先去梳洗一番,我這就帶你進宮去見他!」
阿宴一聽這個,忙壓抑下心間的激動,連連點頭。
路上,自然又問起兩個孩子,原來如今兩個孩子也都在宮裡,仁德帝命人好生照料著呢。
一時阿宴換上尋常衣衫,就這麼跟隨威遠侯進宮。
這邊仁德帝聽說威遠侯去而復返,當下也沒說什麼,便命人進來了。
待威遠侯進來,卻是帶著一個女子,那女子又是低著頭的。
他揚眉,淡道:「今日這是怎麼了?」
威遠侯跪在那裡,朗聲道:「皇上,臣今日在街上,看到了一個人。」
說著,指向阿宴。
阿宴先行了大禮,然後這才抬起頭,看向仁德帝。
仁德帝一見阿宴,頓時擰眉,盯著阿宴半響,最後搖頭道:「你以為你找一個形容如此相似之人,永湛就會被你欺瞞過去嗎?」
阿宴聽著仁德帝聲音,又聽到他提起永湛,心中已然壓抑不住,不由眸中帶淚。
仁德帝見了,一愣,最後猛然站起,盯著阿宴道:「真的是你?你沒死?」
阿宴淚如雨下:「皇上,永湛在哪裡?子軒和子柯可好?」
**
任憑仁德帝是多麼從容的一個帝王,如今見到那個原本以為已經逝去的弟媳出現在自己面前,也是震驚了。
震驚過後,是狂喜。
這些日子以來,御醫們想盡了辦法,可是容王一直癡傻依舊,絲毫不見半分好轉。
仁德帝也知道,這是心病,心病還得心藥醫。
如今阿宴竟然是活著的,一切都彷彿可以迎刃而解了!
當下他忙道:「你速速隨朕過來!」
阿宴心間狂跳,忙跟著仁德帝前去。
就這麼穿過宮苑,來到了一處僻靜的院落,甫一走進去,便見院子裡極為清靜簡樸,就連偶爾路過的宮娥,也都是穿著素簡的衣衫,不敢有任何招搖,走起路來,也是彷彿躡手躡腳的,好似唯恐驚擾了什麼。
仁德帝擰眉,淡道:「容王妃,你進去吧,永湛就在這裡。」
阿宴早已迫不及待,忙飛奔進去,誰知道一進去,便見容王坐在窗前,穿著一身素白的家常袍,披散著黑色的長髮,安靜而淡然地正在畫著什麼。
她怔怔地凝視著他,卻覺他削瘦得厲害,原本稜角分明的臉龐,如今竟然有了瘦骨嶙峋的味道。
黑髮已經留長了許多,未經打理,就那麼披散在寬大的白袍上。
原來那個意氣風發俊美傲然的容王,彷彿卸去了一切繁華,就這麼素淨安然地坐在這裡,低頭細緻地描繪著什麼。
他太過專心,以至於阿宴出現在屋門前,他都彷彿沒聽到什麼動靜。
阿宴抬起僵硬的腿腳,一步步走到了桌邊,低頭看過去,卻見白色的宣紙上一片藍色和紅色,她竟看不出他在畫什麼。
他畫出的畫,猶如小孩子在塗鴉一般。
阿宴想起威遠侯所講,他們說容王瘋了傻了。
她站在那裡,定定地凝視著他削瘦的容顏,看著他修長好看的睫毛低垂,就那麼一筆一劃認真地描繪著,描繪出完全看不出是什麼的一片藍色,一片紅色,以及一片黃色……
容王的薄唇抿出好看的弧線,就這麼低著頭,眼眸中平靜得猶如秋夜的湖水一般。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彷彿感覺到什麼,盯著宣紙上淡淡的陰影,看了一會兒後,終於淡淡地道:「你走開。」
他微蹙眉,眉目間有些不悅。
阿宴此時淚水已經順著臉頰滑落,她哽咽著道:「永湛……」
容王聽到這聲音,頓時渾身一僵,他沉默片刻,便搖了搖頭:「阿宴已經沒有了。」
阿宴再也忍不住,哭著撲到了他懷裡:「你這個傻瓜,為什麼你不能抬頭看我一眼?我是阿宴啊,我沒有死,我回來了!」
說著,緊緊地環住他。
入手之時,方知道他實在是瘦得厲害,入手都是堅硬咯人的骨頭。
容王僵硬而呆滯地站在那裡,就這麼任憑阿宴抱著,過了好久,他才終於伸出雙手來,抬起阿宴的臉。
仰起的那張臉,略顯憔悴,遍佈淚痕,可是卻清秀宜人,正是他熟悉的女人,也是這些日子裡一直在他夢中徘徊不去的女人。
容王顫抖而冰冷的手指一點點地摩挲著阿宴的臉頰,最後輕輕捧住,低下頭,用額頭牴觸著她的。
他一雙看不出任何情緒的黑眸定定地凝視著她,低啞的聲音仿若耳語:「阿宴,真的是你?」
阿宴咬唇,泣聲道:「是,永湛,我真得沒有死。」
她以為接下來,容王一定會緊緊地將她摟住,把她箍在懷裡。
可是他並沒有。
他只是猶如老僧入定一般,就這麼望著她,也不知道望了多久,最後終於問道:「阿宴,我們的小郡主呢?」
阿宴握著容王的手,引著他來到自己的小腹:「我們的小郡主就在我肚子裡啊,她現在會動了,我每天都能感覺到她在裡面游動。」
容王的手在阿宴的小腹撫摸了好久,也是湊巧,這肚子裡的娃兒又躍動了一下,引起肚子一陣細微的顫意。
容王眸中微動,點頭道:「我感覺到她了,她就在裡面。」
阿宴含淚笑了:「是啊,她在裡面長得很好。」
經歷了這麼多事,在自己垂死之後,她還能安安穩穩地留下來,就連她自己都不敢相信。
儘管長隨也曾說過,當初為了保下她的命,給她吃的藥湯中頗有些對胎兒不利的藥物,或許會影響到腹中胎兒,可是阿宴卻能感覺到,肚子裡的孩子很活潑健康。
容王冰冷的手瞬間握緊了阿宴的手,緊緊攥住,一時無言,依舊是定定地望著她,又望了半響,忽而獻寶一般說道:「阿宴,你看我的畫。」
說著,他展開剛才那幅畫,指著那畫,對阿宴道:「你看,你喜歡蕩鞦韆,還要把院子,落葉,花,還有藍天都畫進去,這裡都有。」
阿宴望著那副完全看不出來是什麼的畫,眼淚忍不住往下掉,不過她還是點頭道:「嗯,你真得把什麼都畫進去了。」
容王聽到這個,像是得到表揚的孩子般,抿唇笑了下,一抬頭間,見阿宴哭著,頓時皺起眉頭。
「你怎麼了?」他心疼而不解地問道。
阿宴深吸了口氣,搖搖頭,擦掉淚水:「我沒事,我就是太高興了。」
容王小心翼翼地握著阿宴的手:「你不要哭,也不要離開我。」
阿宴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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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容王握著阿宴的手,就不曾放開過。
阿宴見了容王,總算是放下了心,可是又想著自己那兩個孩兒,當下便和容王一起去看子軒和子柯。
走在路上,容王一直保持沉默。
如今兩個孩子就被安排在附近的宮苑裡,由奶媽和嬤嬤照顧著,素雪等人也陪在這裡。
此時阿宴和容王驟然出現,一群人都彷彿驚呆了。
還是素雪最先反應過來,她跪在那裡,喉頭哽咽:「王妃,你竟能平安歸來……太好了……」
當初沒有能保護好阿宴,她一直處於自責之中,後來容王回來,她原本要向容王請罪的,可是誰知道容王卻成了那個樣子。
無奈之下,她只好請求留在宮內照顧兩個世子。
她是怎麼也沒想到,據說已經逝去,就連衣冠塚都已經建好的阿宴,竟然在兩個月之後回來,就這麼出現在她面前。
眾位嬤嬤開始也是嚇了一跳,有的甚至以為白日裡見到貴了,可是後來看那樣子,竟不是鬼,卻是王妃回來了。
當下大家一個個激動得不行了,忙將兩個小世子抱到阿宴面前來。
子軒和子柯如今都是能爬了的,兩個人越發調皮了,現在見了許久不曾見的父王和母妃,竟也不怕生,就那麼睜著晶亮的大眼睛,齊齊打量著自己的母親。
阿宴此時肚子已經鼓了起來,不過她依然忍不住撲上前,一把就要將兩個孩子都抱在懷裡。
容王見此,上前從她懷裡抱過子軒:「他們太沉了,你抱不動。」
阿宴抱著子柯,趴在容王肩頭,又摟著容王懷裡的子軒,不覺痛哭出聲。
兩個多月的煎熬,她在夢裡多少次夢到她這兩個兒子啊,如今總算是見到了,就這麼真切地抱在懷裡,就這麼感受著他們軟糯的小身子!
也許是母親溫暖的身體和味道喚起了兩個小娃兒的回憶,子軒嘴唇微動,忽然發出一聲「母母」,而緊接著,子柯則是直接抓住了阿宴的頭髮,咿咿呀呀地往她懷裡鑽。
容王黑眸有什麼濕潤滑過,他伸出手,將她們母子三人就這麼擁在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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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阿宴也回來了,那麼容王一家四口就不適合再住在宮裡了。
這幾日,容王便開始著手回去容王府的事了。
阿宴從旁默默地看著容王去安排。
自從回來後,其實也發現了他的不對勁,總感覺不是以前那個清冷高貴的容王了。
你如果說他真得變傻了變瘋了,倒也不是。
如今容王調度安排下人去收拾容王府,那可真是面面俱到,所有能想到的不能想到的,他都吩咐到了。
他也派了屬下前去給在鄉下養病的蘇老夫人和顧鬆去信,告知阿宴生還的這個消息。
可是你如果說他真得就恢復了正常的模樣,又好像不太對。
他如今的行事說話,特別是在面對著阿宴的時候,總給人一種小孩子般的感覺。
他總是喜歡拉著阿宴的手,不放開。
有時候阿宴去照料兩個小傢伙,他也表現得非常緊張和忍耐,就那麼盯著她,彷彿一個不小心,她就跑了一般。
一時之間,阿宴也有些摸不透,如今的容王,時而成熟冷靜,時而溫柔體貼面面俱到,時而又如受了驚嚇的孩童。
到了晚上睡覺的時候,她能感覺到,他睡得並不好,有時候睜著眼睛就這麼望著她,雙眸一直不曾合上。

  ☆、190|189.187.186.182.9.18

阿宴無奈地歎了口氣,或許自己兩個月的消失,對他來說,這種痛苦並不能輕易忘記罷
將心比心,如果她誤以為容王死去,整整兩個月的時間,就那麼沉浸在無法發洩的痛苦中,她會如何呢?
想到這裡,她幾乎是心疼地將他擁緊,抬起手輕柔地撫著他的頭髮。
她多麼想安撫他心中的不安,讓他知道自己平平安安,真得不會再離開他了。
她抱著他的腦袋,憐惜地去親他的額頭,在他懷裡輕輕磨蹭,用手臂攬著他的勁腰。
埋首在他的胸膛上,她低聲道:「永湛,你瘦了好多,以後要養好身體。」
容王這幾日每每和阿宴說起話來,總是小心翼翼,她說什麼,他都是忙應著的,就如同一個乖巧的孩子一般。
此時阿宴這麼說,他便道:「我知道的,阿宴這些日子也在外面受苦了吧,等回去王府,我們好好調養身子。」
一時之間兩個人緊緊那麼貼靠著,阿宴溫軟帶著馨香的身子就這麼貼著容王年輕的身體。
縱然他最近瘦了許多,縱然他腦袋中好像有些不正常,可他也是身體正常的男兒啊。
他們以前魚水之歡也是頗為和諧的,曠了這麼久,容王也未曾想過,可是如今溫香軟玉在懷,他的王妃回來了。
容王的身子緊繃起來,黑暗中,喉頭動了動,喘息也慢慢急促起來。
阿宴感覺到了,便將手伸進去,摸到了某處,輕輕握在手裡。
容王渾身輕顫了下,有力的大手按住她的胳膊,黑眸帶著不加掩飾的渴望,低啞地道:「阿宴,可以嗎?」
她如今還懷著身子呢。
如今他待她,總覺得易碎的玉娃娃般,就那麼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裡,唯恐一個不小心,就沒了。
阿宴感覺到他的蓬勃,知道他是想要的,感覺到他那語氣中的謹慎小心,越發的心疼,便靠過去,摟著他道:「可以……」
「其實,我也想的……」她低而細軟的聲音在他耳邊這麼喃喃地說著。
她只用這一句話,便勾得他萌動勃發。
不過因她到底肚子是大的,他還是非常克制隱忍的,並不敢太過生猛,只是急切而小心地疼愛著她,一下下,就如同打夯一般。
當兩個人進行到情不能自禁時,容王再也無法克制,捧著她的臉,瘋狂地吻著她的唇齒,深入她的每一寸每一處,細細地親吻,吻得她幾乎無法喘息。
他的身體並不敢太過用力,便將所有的佔有所有的不安,所有的期盼所有的情愛,都統統付諸於唇下。
於是她在這激烈的唇齒交融之中,身子顫了幾下,便開始劇烈地戰慄起來。
她喜歡被這個男人疼愛,期盼著他這麼激烈而瘋狂地愛著自己。
她知道他愛自己,愛了好久好久。
而容王,就在這按兵不動中,因了她那熱切的反應,便將那一腔熱流都付諸了她。
過了許久,當一切漸漸平息下來,他小心地趴在她的肩頭,像一個依賴母親的孩子般,就那麼脆弱地偎依著。
阿宴抱著他的腦袋,撫摸著他的黑髮,低聲道:「這輩子,咱們再也不分開。」
說完這話,容王一直沒有動靜。
阿宴想著他可能睡著了。
過了好久,埋首在她肩頭的容王,卻忽而低啞地道:「好。」
略顯粗噶的聲音,帶著熱燙,就這麼自她心間滑過。
*******
回到了容王府,容王先命人為阿宴調理身子,因她懷胎期間經歷了頗多坎坷,又曾身受重傷,雖則如今已經恢復,可是到底逝失於調養。
最近兩個月,容王也是根本不需要上朝理事的,朝中權貴也沒有人敢上門打擾他,如此以來,他倒是真得當了一個富貴閒王,就這麼每天都陪著阿宴,噓寒問暖,體貼細緻。
有時候阿宴皺一下眉頭,他都恨不得趕緊把歐陽大夫請來,看看到底是哪裡不舒服。
因了這個,如今闔府上下,誰都知道,天大地大王妃最大,每一個人都小心謹慎地伺候著王妃。
若是這一日王妃身子好,心情好,那大家都有好日子過。
若是王妃昨晚沒睡好,今天午膳沒吃好,或者覺得哪裡不對了,甚至王妃犯了孕吐了,那大家都屏著氣兒吧,誰也別敢出大聲,要不然一個惹得容王不高興了,他是真得能拿你開刀的。
其實府中的下人們因了之前容王連帶兩個小世子都去了宮裡,除了個別貼身伺候的,其他的幾乎都先去了鄉下莊子裡。
他們原本以為自己再也沒有機會回來,如今幸得天幸,王妃倖免於難,終於容王府重振旗鼓,他們又回來了,如今真也是感恩戴德,在私底下千祈禱萬祈禱,這容王妃此胎順利,身體健康,到時候生個可愛小郡主。
這麼過了幾日,顧松那邊帶著蘇老夫人也趕回來了。蘇老夫人見了阿宴,自然是痛哭不止,抱著她怎麼也不撒開,只覺得跟做夢一般。
阿宴這些日子思念兒子,想到母親也是這般牽掛自己,不由也是淚流滿面,摟著母親大哭一場。
顧松呢,卻是幾乎無顏見容王和阿宴的,此時見母親抱著阿宴痛哭,他肅著臉,來到容王面前,噗通跪在那裡了。
之前容王一直腦袋不太清楚,呈呆傻狀,他也求過仁德帝處置,可是仁德帝卻對他格外開恩,只要他照料好母親就是了。
如今容王看起來目光清明,神情淡然,倒像是恢復了昔日模樣,於是他跪在那裡,求著容王處罰。
容王因著阿宴能夠平安歸來,哪裡還記得處罰什麼呢,事實上如今的他對於前塵往事,已經覺得猶如雲煙,什麼都記不真切了。
此時他盯著跪在地上的顧松半響後,忽然道:「她哭了好久了。」
顧松微愣,隨即明白他說的是自己妹妹阿宴,忙點頭:「是。」
久別重逢,母親和妹妹自然是喜極而泣。
容王卻不滿地蹙眉,淡道:「你過去。」
顧松濃眉微動:「啊?」
容王淡淡地吩咐地上跪著的大舅子顧松:「你去,讓她不要哭了。」
他不喜歡聽著他的阿宴哭,哭多了傷身體,不好。
顧松頓時明白他的意思了,忙起身,進屋。
可是他該怎麼勸呢?他一個大男人,真沒幹過這種事啊!
幸運的是,他一進屋,這母女二人也不哭了,就在那裡淚眼相對,又哭又笑,牽著手說著別後種種。
屋門外的容王,也總算是舒展了擰起的眉頭。
適才對顧松的不滿也稍減了。
*******
蘇老夫人在容王府住了幾日後,也就跟隨顧松回府去了,臨走前自然是捨不得女兒捨不得外孫的,不過好在都在燕京城,再要過來不過一炷香的功夫,當下也就這麼回府去了。
蘇老夫人走後,容王鬆了口氣,忙過去,像一隻認主的狗兒一般,搖著尾巴,牽住阿宴的手。
這下子是再也不放了。
誰也別想搶走,什麼丈母娘大舅子,還有兩個寶貝蛋兒子,那都靠邊站。
阿宴看他這般神情,倒是有些哭笑不得,不過也任憑他這麼牽著了。
要說起來,他以前多麼清冷驕傲的一個人啊,便是兩個人平日裡他也會撒個嬌,可卻從來沒有像如今這般,真是巴住自己不放,就好像一刻都離不開似的。
好笑之餘,又泛起心疼,想著他到底是心裡不安。
不過好在他們以後日子還長著呢,他總是能慢慢忘記這些事情。
至於如今他這心病會不會好,他還會不會徹底回到以前的那個樣子,她倒是不在意了。
而這一日,容王忽而興致起來,說是要帶著阿宴去臥佛寺拜一拜。
阿宴雖覺得詫異,不過依舊隨著他去了。
此時已經是初夏時節,外面暖和起來,走動的人也多了起來,街道上越發熙熙攘攘起來。
容王摟著阿宴,就這麼坐在馬車裡。
原本阿宴想著帶兩個娃兒也出來的,誰知道容王卻是不喜,只是自己霸著她不放。
阿宴無可奈何,只好依著他了。
左右如今,家裡他就是個大孩子。
簡直就像她有個三個兒子一般。
容王府的馬車一出去,自然吸引了行人的目光,也有那達官顯貴的,知道據說死去的容王妃竟然活著回來了。

  ☆、191| 189.187.186.182.9.18

這個事,若是在別家,自然少不了風言風語的猜測,可是因這是容王妃,竟沒人敢說什麼。
滿燕京城,誰不知道呢,因為這王妃不在了,容王差點成了傻子。
仁德帝因為這弟弟,簡直是把太醫院的御醫都罰過了,全都斥為庸醫。
如今這容王妃回來了,看樣子容王那病也不治而愈了。
如此一來,誰還敢說容王妃個什麼不是呢,誰說,那就是給容王找不自在,給容王妃找不自在呢。
不過當然,這並不能阻止大家關起門來偷偷地猜測點什麼。
這些猜測,自然沒什麼好事兒。
容王摟著阿宴,放都不放開,一路上就這麼去了西山腳下。
尤記得當初,她剛滿十六歲那年,因了沈從嘉的事兒,倒是和容王在這裡邂逅過呢。
那時候對渾身冰冷的他,實在是氣不打一出來,不明白他是哪個斜地裡冒出來的,好生生地要管著自己的事兒。
如今想來,卻是會心一笑。
忍不住慢慢品味著那一晚,那個看似冷硬,其實無所適從的少年,品讀著他當時心中的醋意和羞澀。
其實他當時的樣子,是多麼努力地想討好自己,想讓自己開心。
可偏偏他就是有把事情辦砸,惹惱自己的本事。
現在的容王比起以前倒是敏銳了許多,阿宴的一個笑一個蹙眉,他都看在眼裡。
此時見阿宴不知道想什麼想得入神,便低頭看過來。
阿宴看著他幽深的眸子中泛著些許疑問,便笑道:「你還記得我們在這山下,我去臥佛寺,你把我攔下,還害得我崴了腳。」
容王也想起往事,點頭。
不過隨即,他便想起後來發生的事了。
後來阿宴躺在那裡,整整一夜,憋得難受也不好意思叫他。
尤記得第二日早上,阿宴尷尬地躺在那裡,憋得滿臉通紅的樣子。
想到這裡,他好看的薄唇也挽起一個笑來,牽著阿宴道:「當時多虧了那位老大夫呢。」
阿宴一聽,忽而來了興致:「我們去看看好不好?」
見阿宴高興,容王自然也喜歡,當下兩個人便命車伕前往那處村莊。
到了那裡,卻已經是晌午時分,村子裡有炊煙裊裊升起,小孩子們在村口那裡頑皮地玩耍笑鬧,還有村口鐵匠打鐵的聲響。
此時容王的馬車驟然來到這處,倒是讓村子裡的人看著有些稀罕,紛紛圍觀過來。
身邊的侍衛很快便找到了那位老大夫,老大夫忽而見有貴人來找,還以為是發生了什麼大事呢,倒是嚇得腿都哆嗦了。
待來到容王和阿宴面前,壯起膽子抬頭看過來,倒是眼前一亮,認出來了:「你們,你們不是當日在我這裡借宿的嗎?」
只是當年那個嬌美的姑娘,如今看著倒是沉穩了許多,唇邊帶著和善溫柔的笑意,眉眼間洋溢的都是幸福。
而昔年那位冰冷俊美的翩翩少年,明明記得當年他可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樣,處事之間泱泱風範,彷彿世間萬物在他心中都有溝壑一般。
至於如今麼,倒也不是說沒有了昔日那般渾然天成的氣勢,只是不知道怎麼卻憑空多了幾分稚嫩的味道。看他如今,亦步亦趨地跟隨著那女子,倒像是怕被丟掉的小孩一般。
老大夫心裡打著嘀咕,覺得詭異無比,不過還是趕緊拜見了。
這邊阿宴請他平身了,看著他誠惶誠恐的模樣,一時倒是覺得自己思慮不周。當時來的時候是夜晚時分,又只有她和容王,倒是未曾驚動旁人。
如今呢,帶著這麼大一個陣勢過來,倒是憑空把這村人嚇到呢。
於是阿宴謝過了這老大夫,也就只好離去了,臨走之前還賞了金銀給這位老大夫。
因此時已經是午膳時分了,容王怕阿宴腹中飢餓,便命人加快車速,準備上山。
到了山上,臥佛寺住持已經準備了上好的齋飯招待這兩位貴人。
容王親自拿起箸子和羹湯,開始喂起了阿宴。
這幾日其實都是這樣,他覺得阿宴身子虛弱,便恨不得代替阿宴吃飯;他覺得阿宴吃得不多,簡直是如同對待一個不聽話的小孩一般,就餵她吃。
阿宴沒辦法,見他餵了,也只好張開嘴巴吃。
這夫妻二人也都二十多歲的人了,老夫老妻的,如今當著一眾侍女的面,就開始餵飯了。
阿宴開始的時候還有些臉紅,不過後來見容王專心致志地舀了羹湯來給自己吃,黑眸是如此的專注,絲毫不曾注意到周圍的一切般。
她忽而覺得一切彷彿都不重要,只要他好好的,自己守在他身邊,兩個人一輩子和和順順,那就比什麼都好。
一頓飯吃完,容王領著阿宴四處走走,又燒了香拜了佛,捐贈了一大筆香油錢,這才準備下山去。
走出臥佛寺的時候,恰好見阿宴的五妹妹阿洛也過來拜佛。
她如今倒是過得不錯,嫁得那家公子如今參加了科舉,中了個舉人,於是便被薦舉當了一個六品的小官。雖說沒什麼顯赫權勢,可是對於阿洛來說,也是知足了。
阿洛自從去年懷了身子後,便藉機把自己姨娘從莊子裡接過來照應自己,如今母女兩個人倒是過得不錯,這一日因看著天氣好,便來臥佛寺上香還願的。
如今恰看到這麼一對貴人走出臥佛寺,打了個照面。
這郭姨娘自從被女兒接過去,可算是覺得自己揚眉吐氣了,可是她也聽女兒說了,知道如今女兒能有今日,都是靠著阿宴的拉扯提拔。
如今郭姨娘和阿洛見了阿宴和容王一行人,忙上前拜見:「當日多虧了殿下和王妃,原本就說要過去拜見的,只是聽說殿下和王妃是拒不見客的,也就不敢過去打擾。」
阿宴忙讓郭姨娘和這阿洛免禮了,又見她大著肚子,便問起這是幾個月了,如今胎兒可好等。
阿洛羨慕地看了眼阿宴,見自己和阿宴說話時,那容王一雙好看的眼睛就那麼定定地望著阿宴,根本連看別人一眼都懶得,彷彿自己和姨娘在他眼裡就不存在。
待到姐妹二人說了一番話後,阿洛和郭姨娘自去廟裡燒香拜佛,這邊容王則扶著阿宴,小心地上了轎子。
一時走進廟裡,阿洛還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郭姨娘從旁瞅著,不由咋巴著嘴兒歎道:「若是當日在敬國公府裡,咱們也沒少給阿宴下絆子,當日我可是恨她恨得咬她一口肉。不曾想如今她倒是如此風光得意,就連咱們也沾了光。」
阿洛點頭:「可不是麼,當日大太太還有四妹妹,三不五時想著害阿宴,你看看這都是什麼下場。前些日子別人都說阿宴死在外面了,容王也瘋了,我聽說咱家被廢了後的大姑娘,那會兒可是頗幸災樂禍了一陣呢。」
郭姨娘聽著這個,不屑地笑了聲:「咱家大姑娘啊,雖說如今在宮裡懷著身子,我聽說仁德帝卻是極為不喜的,便是生出個皇子來,也未必就能有阿宴這般的風光。她也是往日高高在上慣了的,彎不下這個腰,若是及早和阿宴交好,而不是想著害人,也不至於落到今天的地步。」
阿洛想起這個,也頗覺得得意:「當日還是我想得長遠。你就看剛才那個樣子,這容王瘋沒瘋實在是看不出來,不過他對阿宴,那可是當寶貝一樣,一雙眼睛裡就沒其他了,滿心都是阿宴呢!」
*
阿宴並不知道自己已經成為郭姨娘和五妹妹阿洛的話題,她如今在容王的陪同下,回到了府裡。
剛一進府,便聽到說有宮裡來的,說是請容王過去呢。
容王便有些不喜,皺眉道:「好好的怎麼要進宮。」
如今他性子和以前大不相同了,對於自己不喜的事,那都是直截了當地拒了,固執得如同一個孩子,誰也別想勉強他。
即便那個人是他皇兄,他也毫不客氣。
阿宴知道他是不想操心那些政事的,不過還是笑著勸道:「或許只是皇兄擔心你,想問問你日常家事而已。」
容王坐在椅子上,伸展長腿,然後長臂一伸將阿宴摟在懷裡,不悅地道:「那我不去,派一個管事過去向他匯報去吧。」
阿宴無奈地揉了下他的臉:「我不在的那會兒,你在宮裡,皇兄不知道為你操了多少心。如今咱們一家子回宮了,這都多少天了,你連看都不去看皇兄,未必有些過分了。依我的話,你還是過去吧。」
這幾日她幾乎都要被容王纏著不放,連照料兩個娃兒的時間都沒有。
如今把容王打發進了宮,她也好多多陪著兩個小傢伙。
容王聽了這個,想了一番,雖然不高興,但也勉強答應了。
阿宴見他頂著這麼俊美的一張臉,卻是一副滿臉委屈求全的樣子,不免想笑,不過到底忍住了,只是忍不住再次捏了捏他的臉頰,柔聲道:
「你聽話些,快點進宮吧,我去親自做些好吃的,看你想吃什麼?」
容王想了想後,悶聲道:「蟹黃豆腐吧。」
阿宴點頭笑道:「好,你快些去吧,等你回來,就有我親手做得蟹黃豆腐了。」

  ☆、192|189.187.186.182.9.18

在蟹黃豆腐的誘.惑下,以及阿宴的敦敦教導下,容王這些日子以來,終於第一次捨得離開阿宴,進宮去見他皇兄去了。
臨走之前,那可真是一步三回頭,堪比生死離別。
待容王走後,阿宴便去看自己兩個娃兒。
如今天氣熱了,奶媽便在院子裡桃樹下鋪上了墊子,讓兩個小世子在墊子上玩耍。
現在他們可不是以前軟趴趴的小東西了,放在墊子上,兄弟兩人撅著小屁股,哼哧哼哧爬得可帶勁了。
此時兩個小娃兒見母妃過來,都紛紛眼睛一亮,流著口水撲過來。
阿宴一手一個,將他們摟了一個滿懷。
這些日子,她也是盡量抽時間陪著兩個孩子的,兩個孩子倒是很快和她熟起來了。
坐在那裡,陪著兩個娃兒玩了一會兒,恰好奶娘做了肉糜羹來喂兩個孩子,她便接過來一個,親自坐在那裡給孩子餵飯。
本來是奶媽喂子柯,她喂子軒的,誰知道子軒坐在那裡,眼睛眨了眨,便湊過來,張著嫣紅的小嘴巴「啊——」。
竟是過來阿宴這邊討食的。
一下子阿宴和奶媽都笑了,奶媽笑呵呵地道:「小世子這是像母妃了呢!」
於是阿宴乾脆一個湯羹喂兩個人,兄弟二人這個吃一口,那個吃一口。
喂完了肉糜粥,又陪著兩個孩子玩了一會兒讓他們消食,這才哄著他們睡去。
哄睡完了,卻聽說容王這邊也回來了,當下回去。
這邊容王從宮裡出來,便急匆匆地往後院走,迎面見到阿宴也恰好回屋。
看到了阿宴,他彷彿總算心放到了肚子裡。
阿宴卻羞慚地發現他回來得這麼快,自己還沒給他做蟹黃豆腐呢,誰知道這邊容王完全忘記這回事了,拉著他的手道:「走,給你看看我從宮裡帶回來的錦鯉。」
原來此次仁德帝召容王進宮,一則是看看他恢復得怎麼樣了。
要說容王平時面對阿宴時,總是有些患得患失,可是若對方不是阿宴,他倒是看著極為正常了。
當下仁德帝看著容王,很是滿意,總算是不像以前那般呆傻了。
高興之下,恰好有河西一帶進宮的錦鯉,便賞了幾條給容王,又賜了碧玉荷花池來安放錦鯉。
此時容王帶著阿宴去看那錦鯉,卻見那錦鯉通體紅色,紅得艷亮猶如上好瑪瑙,尾翼都閃著金燦燦的邊,就這麼擺著尾巴在水裡來回快活地游著。
如今養著錦鯉的那是上等碧玉做成的荷花池,這在尋常人家看來,也算是奢靡了。
那池水清澈,碧玉翠綠,錦鯉金紅,真是花紅柳綠般的喜慶和靈動。
阿宴偎依著容王,兩個人看了半響,一時阿宴忽而有些餓了,便隨口道:「適才說要給你做蟹黃豆腐,這還沒做呢。」
容王搖頭:「不要做了,其實我捨不得你辛苦。」
一時之間他低著頭,握著她十根手指頭,卻覺得那手指頭沒有以往那般米分嫩,知道這是在山裡過了兩個月,手臉都比以前粗糙了。
阿宴笑道:「其實我也餓了呢,看看今日個有什麼,我們過去用膳吧。」
容王點頭。
一路上兩個人一邊走著,阿宴一邊想起來,便道:「記得當初懷著子軒和子柯的時候,並不喜歡腥味,一聞到便難受。如今倒是喜歡上了燉魚湯,只覺得那味兒鮮美。」
容王聽著,便道:「既喜歡,我便命人把宮裡最擅做魚的御廚請來,轉給你做湯吃。」
阿宴聽著卻搖頭:「咱府裡的廚子原本就做得極好了,何必這麼大費周章去請宮裡的廚子呢!」
她可是知道,先皇后之所以如此不待見自己,還是因了當日兩個雙生子出生,實在是太過招搖,仁德帝對兩個孩子又是看得珍寶一般,這看在後宮那群至今無出的妃嬪眼中,哪裡能不眼紅。
如今她又懷了身子,卻是想著低調一些,可不要再跑去宮裡請什麼廚子,傳出去卻是她恃寵而驕了。
容王聽她這麼說,也就不提此時了,卻又想起那錦鯉,問道:「你喜歡那錦鯉?」
阿宴並不明白他為何這麼問,便點頭:「喜歡啊。」
於是容王就沒說話了。
到了晚膳時分,餐桌上便出現了鮮美的魚湯。
阿宴品著那魚湯,不由詫異道:「今日這魚湯,怎麼味道和往日不同。」
容王拿著一雙銀箸幫阿宴夾菜,聽到這話,挑眉問道:「如何不同?」
阿宴又嘗了一口魚湯,細細品味一番,只覺得那魚湯鮮美得再舌尖化開,綿軟濃郁,不由笑道:「這湯格外鮮美濃郁,肉質也極其軟滑。」
說著,不由問容王道:「你該不會是真命人去宮裡叫御廚了吧?」
容王搖頭:「沒。估計是往日家裡的廚子不用心罷了。」
阿宴聽著這個,也沒多想,只隨口道:「哪裡能不用心呢,或許只是我口味變了而已。」
想來也是,如今她懷著身子,這口味一天一個變,動輒哪天夜裡忽然想吃什麼,想得那叫一個抓心撓肺的。
前幾日,她夜裡忽而想吃小時候吃過的前街鋪子裡的山楂糕了,容王便連夜命家裡廚子做了,誰知道她吃了後,總覺得不是那個味。
想著也就算了,睡吧。
可是容王人家卻不睡覺了,召來了身邊暗探,給他們下了命令,過去把那個前街鋪子的廚子抓過來,讓他給王妃做山楂糕!
當時阿宴都被驚到了,忙拉住他,說自己不想吃了。
可是容王卻非常固執,攔也攔不住。
後來,那前街鋪子掌廚戰戰兢兢地在王府裡做好了山楂糕,可是阿宴都已經靠著容王睡著了。
容王也就沒說什麼,摟著阿宴也一起睡去了。
第二日,阿宴只好賞了那掌廚一筆銀子,又安撫了一番,那掌廚這才歡天喜地地走了,只覺得自己受了一場虛驚,卻交了一個好運,得了一個上好的主顧。
只因從此後容王特地命這個前街鋪子,每天都要將最新鮮的一份山楂糕送到王府裡來。
此時想到這個,阿宴不由懷疑地打量向容王:「你可沒又折騰什麼事吧?」
容王聽了,挑眉低哼:「我像是那種天天找人麻煩的人嗎?」
阿宴看著他竟然帶著幾分委屈的黑眸,不由笑了,忍不住湊過去,撫摸著他的頭髮:「你不是。」
不是——才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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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二日晚膳,又是味道如此鮮美的魚湯,阿宴越發喜歡,竟是喝了兩盞湯,容王見了,很是滿意,淡淡吩咐身邊人道:「去給那位做魚湯的廚子賞銀十兩。」
消息傳出去,那灶房的廚子自然是歡天喜地,感恩戴德。
接下來幾日,依然日日有一盞魚湯,阿宴倒是喜歡上了這口味。
如此下去,一直到某一天,晚膳的魚湯忽而口味又變了,恢復了以前的味道。
阿宴微蹙了下眉,想著這廚子怎麼了?
容王從旁看到,便溫聲道:「那個廚子想來今日沒有用心。」
阿宴點頭:「或許吧,只是你也別罰他了,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當夜無話,到了第二日,容王一早就出門,說是要進宮去了。
阿宴正在梳妝呢,此時聽到這話,很是詫異:「你不是最近不喜歡進宮嗎?」
容王淡淡地道:「此一時彼一時,今日我分外想念皇兄,想著也該敘敘兄弟之情了。」
兄弟之情?
阿宴聽得兩唇微張,想著容王什麼時候竟然知道要敘敘兄弟情了。
容王走到阿宴身旁,望著鏡子裡那精緻的容顏,摸了摸她的頭髮,淡道:「我去去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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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德帝此時正在御書房裡看著奏折,忽而聽到容王過來見他,倒是微詫,一邊命人進來,一邊怪道:「今日個怎麼想著進宮來了?」最近不是都在府裡陪著他那王妃麼。
說著這話,他不由「咳」了下。
一旁的大太監聽了,一邊遞上茶水,一邊笑著恭維道:「殿下上次進宮,依奴才來看,竟是格外的精神了,這眼瞅著是和以前沒什麼兩樣了。想來知道最近皇上正忙著,身體又欠安,想過來為皇上分憂解愁呢!到底是兄弟情深,殿下記掛著陛下呢!」
仁德帝近日身子確實有些不適,受了風寒,可是聽得連連搖頭:「罷了,朕如今也不指望他能分憂解愁,只想著他能別傻別瘋就行了。」
一時不由想著,那王妃顧宴可不要再出什麼問題了,若是再來一次,還不知道永湛又怎麼樣了呢!
正說著間,容王走了進來。
他先規規矩矩地拜見了仁德帝,仁德帝讓平身後,這才坐到一旁。
仁德帝打量著他,卻見他穿著一身雨過天晴的錦袍,束著紫金冠,舉止從容,神態淡然,隱隱然有灑脫之態,倒確實是毫無前些日子的癡傻之態。
當下不由點頭,淡問道:
「今日怎麼過來宮裡了?子柯和子軒可好?」
容王回道:
「子柯和子軒這幾日還好,阿宴時常陪著,我看他們吃得好玩得好。」
仁德帝微點首:
「極好。若說起來,你別瞧著他們還小,其實小孩子也是知道事的。我看著那些日子,他們沒了母妃,你這當父王的也不多看一眼他們,他們便時常哭鬧,想來也是感覺到異樣了。」
這話一說,容王面上倒是有些歉疚:「是,我知道錯了。」
仁德帝抬眸看過去,不由朗聲笑道:「難得你也知道錯了。」
大太監過來,親自奉了一杯茶水過來給容王:「殿下,這是您往日最愛喝的雀舌茶,您嘗嘗?」
容王接過來,低頭品過後,倒是頗為滿意:「今日這茶,極好。」
一時仁德帝也放下奏折,隨口問起容王一些家常事來,容王正襟危坐,一一回答了。
這仁德帝倒是一時沒覺得哪裡不對勁,可是一旁的大太監卻覺得奇怪了。
要說起來,以前的容王冷傲得很,就是面對仁德帝,他也是我行我素,從來不加掩飾的。
後來他變傻了,見了仁德帝,那更是沒有半分規矩。
如今呢,可倒好,這容王殿下一進來就行了一個禮,如今更是有問有答,謙和忍讓的模樣,可真是從未有過的!
大太監心裡正泛著嘀咕呢,忽而就聽到容王對仁德帝道:「皇兄,今日我進宮,是想要一樣東西。」
仁德帝倒是未曾想到這個,隨口問道:「什麼?」
容王繃著臉,一本正經地道:「前些日子你命人送去府裡的錦鯉,我看著倒是極好,還有嗎?」
仁德帝點頭:「這是河西府進貢上來的,除了送去你府中的那幾隻,外有幾隻都養在勤政殿呢,你若喜歡,那就都拿走吧。」
話一說完,他抬眸,略有些疑惑地道:「這錦鯉,有個三五條養在那裡就好了,你要這麼多做什麼?」
容王品著茶,神情平靜地望著他的皇兄,一本正經地道:「我府裡的水池太大了,總是要多養幾隻才好看。」
這個理由聽起來很奇怪,不過仁德帝並沒有計較,當下只揮手道:「罷了,你既要,命人取來就是了。」
容王得了這句話,便起身:「好,那我這就親自去取來。」
一時容王告辭離開,撩起袍子矯健地躍過門檻,就這麼跑去看他的錦鯉了。
仁德帝看著他跑得飛快地去看錦鯉了,一邊咳著,一邊搖了搖頭,想著以前的永湛,哪裡會這般不穩重地跑了,看來還是不太正常的。
一時又很是納罕:「他進宮,就為了這幾隻錦鯉?」
大太監看著剛才容王的樣子,倒像是小孩子得了什麼好玩具般地跑了,不由從旁笑著恭維道:「往日裡殿下可都是無慾無求的,如今難得竟然對這錦鯉上了心。」
仁德帝略一沉吟,好笑地搖頭道:「他如今一心記掛著容王妃,怕是這錦鯉是容王妃喜歡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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睿智英明的仁德帝,他猜中了開頭,卻沒有猜對結局。
此時的容王,得了皇兄的應允後,便迫不及待地跑到了勤政殿,開始命人撈錦鯉了!
在他的指揮下,侍衛們把勤政殿裡進貢的金錦鯉撈了個一乾二淨。
最後容王盯著一旁池子裡的青魚,問道:「那是什麼魚?」
看著靈動鮮美的樣子呢。
一旁的太監忙回道:「這是文青魚。」
容王瞅了那文青魚半響,下令道:「把這個也撈回去吧!」
那負責監管魚池的太監雖然不懂,不過容王的命令,誰敢不從啊,當下趕緊也跟著撈魚。
於是容王這次可真是滿載而歸。
當晚,阿宴便喝到了如往日一般鮮美的魚湯。
容王從旁凝視著她,忍不住問道:「好喝嗎?」
阿宴將一勺湯羹遞到容王嘴邊:「你嘗嘗?」
容王眸中泛起暖意,就著阿宴的手喝下魚湯。
可是待喝完魚湯後,容王就皺眉了眉頭。
他已經派人去河南一帶尋找這種錦鯉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那個青魚看起來和錦鯉品嚐差別太大,味道根本不一樣。
如果宮裡的錦鯉也都吃完了,該怎麼辦呢,該怎麼辦呢?
容王嚴肅地坐在那裡,手裡拿著一本書隨意翻著,可是心裡卻在思考這個重大的問題。
於是接下來的幾日裡,阿宴發現自己的夫君好像有心事。
還挺嚴重的心事。
她便有些擔心,其實這些日子,她瞅著容王到底是和以前不太一樣,說白了就是沒恢復好呢。
她也為此請教過歐陽大夫,歐陽大夫的意思是,他曾經受過很深的刺激,這導致他內心變得脆弱敏感。如今便是看著正常,其實行事間依然有些異樣,此時一旦再受重大刺激,極有可能舊病復發。
而且根據容王之前發病的情況看,他現在的心思容易鑽牛角尖,一旦陷入其中,就怕會走不出來。
阿宴想起歐陽大夫的話,便開始憂心起來。
也曾經旁敲側擊地問起容王:「這幾日怎麼了,看你心事重重。」
誰知道容王卻淡定地搖頭,不解地道:「有嗎?」
他竟然抿唇一個溫和的笑,黑眸認真地望著阿宴,一本正經地道:「我沒有什麼心事啊。」
可是以前的容王哪裡是這樣的啊!
阿宴看著他那笑,越看越覺得不同尋常。
於是接下來的日子,她也有些憂心了。
她怕她的夫君別真得憋出什麼問題來。
她找來了歐陽大夫,和他仔細地講述了如今容王的症狀後,請他給開了藥,並且親自熬了藥給容王喝。
當那一碗黑乎乎的湯汁端到了容王面前時,容王鼻子聳動了下,嫌棄地看著那湯汁,皺眉道:「我不喝。」
阿宴從旁,無奈地歎口氣:「可是這是我辛苦熬的呢。」
容王挑眉,依然不悅:「為什麼要我喝藥,我又沒有病。」
他知道別人都覺得他傻了瘋了,可是他心裡比誰都清楚,他肯定沒有生病!
阿宴盯著自己的夫君,她忽然想起一句話,傻了的人,都覺得自己沒傻,瘋了的也不會認為自己瘋了。
還有那喝醉酒的,他們會硬撐著說,我沒醉。
阿宴一雙濕潤清澈的眸子凝視著自己的夫君,柔聲而堅定地哄道:「永湛,你還是把藥喝了吧?」
見他依然無動於衷,她只好使出苦肉計,眸中泛起濕潤,低聲道:「永湛,你這個樣子,我好擔心。若是你不喝藥,萬一有個什麼不好,我和子柯子軒,還有肚子裡的小郡主,可怎麼辦呢?」
容王從旁,定定地望著自己王妃,倔強地抿著薄唇。
半響後,他終於妥協了,拉著她的手,要求道:「我要你餵我。」
阿宴見他這個樣子,倒是很像小孩子耍性子,便忙笑著點頭:「好。」
於是阿宴開始喂夫君喝藥了。
當她這麼餵著的時候,他就真得極為聽話地那麼一口口喝著。
待喝完藥後,她細心地幫他擦擦嘴巴,一時真覺得他就像個孩子般惹人憐愛,忍不住親親他的額頭。
容王一連喝了幾天的藥,一直到有一天,他納悶地問自己王妃:「阿宴,你怎麼不喜歡喝魚湯了啊?」
阿宴不經意地點頭:「是啊,這幾日我忽而覺得那魚湯腥味太重了,興許是肚子裡的娃兒喝膩了吧。」
容王淡淡地「哦」了聲。
從那天後,阿宴發現夫君的病情得到了緩解,不再出現之前憂心忡忡的症狀了。
她想著,自己的藥果然是有用的。
為此,她還特意去謝過了歐陽先生,這果然是神醫呢。
********
眼瞅著天氣漸漸轉涼了,阿宴肚子越來越大,這都是快要生了。
這一日,因蘇老夫人過來,和阿宴商議說顧松娶親的事,當下便留在府裡吃便飯。
吃過飯後,阿宴陪著母親到處走走,一時想起那錦鯉,便笑道:「母親,前些日子,河西府裡進貢了一些錦鯉,那都是大紅金邊的,尋常見不到的,送到府裡幾隻,我看著倒是好看,母親隨我去看看吧。」
蘇老夫人聽著自然歡喜:「錦鯉向來是喜慶之物,養在府裡,宜家宜室的。我也聽說河西府進貢的那批錦鯉了,聽說那都是一條價值千金呢!外面用銀子都難買到。」
當下兩個人便來到那水池旁,誰知道一看之下,裡面空空如也,什麼都沒有。
阿宴詫異地道:「這錦鯉去了哪裡?」
因身旁的恰好是府裡的王管家,卻是知道這個事的,當下擦了擦汗上前,恭敬地道:「王妃啊,您有所不知,那錦鯉,都做成湯了呢!」
做湯?
王管家不敢隱瞞,只好說起來:「就是前些日子您每日都要喝的那個魚湯啊!」
阿宴一時無言。
她真不知道,原來那一碗湯竟然是價值千金……
誰知道王管家又道:「不但咱府裡的錦鯉,就連皇宮裡的錦鯉,也都被殿下要過來做湯了呢。」
阿宴此時已經呆在那裡。
而蘇老夫人早已震驚得盯著那空蕩蕩的魚池,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193|189.187.186.182.9.18

蘇老夫人在震驚過錦鯉之事後,也是感慨,偷偷地對阿宴道:「這容王如今性子實在是詭異,我看他也就是對你千依百順的,平日裡你可要看緊了他,別做出其他傻事來。」
阿宴聽了,自然是明白,想著她再是懷著身子嘴饞,也萬萬不至於一頓一個吃那價值千金的錦鯉啊,更何況連宮裡的錦鯉都要來吃了!
羞愧難當之餘,她連連點頭:「這個我以後自然是要看緊了他的。」
蘇老夫人當下又提起顧松的婚事,原來本來今年開春顧松就該和陳家姑娘舉辦婚禮的,誰知道出了阿宴的事兒,於是就耽擱到了今天。
如今眼瞅著顧松年紀也不小了,那陳姑娘呢也到了嫁娶的時候,便想著趁著最近的黃道吉日把這婚事給辦了。
阿宴聽著自然是覺得好,她是素來贊成這門親事的,及到去了洪城,遇到了陳姑娘,越發的打心眼裡喜歡她,如今只盼著哥哥趕緊成親了事呢。
當下蘇老夫人回去開始籌備這婚事,阿宴這邊,她把事情和容王商量了下,意思是到時候送一份厚禮。誰知道容王是個完全無所謂的,淡道:「讓你哥哥去府庫裡挑便是了,他愛拿什麼便是什麼了。」
阿宴聽著這話,想笑,又笑不出,只好道:「我自己去選幾樣好的就是了。」
容王卻不悅,拉著阿宴:「你如今也大著肚子呢,為何費這種心思,讓惜晴去挑!」
他這話說起來語氣霸道的很,一副就是不讓你去不讓你去的樣子,阿宴也沒奈何,只好讓惜晴去挑了。
這容王是仁德帝最疼愛的弟弟了,往日裡各處番邦進貢,或是地方官員進貢各項珍奇異寶,但凡是好的,總是少不了這個弟弟的。如今惜晴拿來了府庫的單子,阿宴一眼掃過去,也是覺得心驚,想著這比起皇宮的寶庫來,怕是也不遜色吧。
阿宴看了半響後,指著一個珊瑚樹道:「這個我看著不錯,成親的時候送,顯得喜慶,擺在房裡,讓人看著喜歡。」
那珊瑚樹約高三尺,雕工鮮活,乍一看去,猶如那珊瑚樹在迎風招展一般,更兼此珊瑚通體沉穩,色澤溫潤透亮,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容王看都不看,便道:「好,既如此,那就拿上這個吧。」
話說完,他看到阿宴指著的是一棵珊瑚樹,想了想道:「其實府裡還有幾顆這種珊瑚,你若喜歡,咱們都拿出來,擺在屋子外面給你看。」
阿宴點頭笑道:「好!」
容王見此,抬手點了點阿宴的鼻子:「走,我們乾脆去府庫裡親自看看吧,看你有什麼喜歡的,統統搬出來!」
當下不由分手,容王拉著阿宴直接去了庫房,庫房裡的看守侍衛早知道容王和王妃要過來,早就打開庫房。
阿宴看著裡面金光燦爛,各樣古董寶物都有,不由覺得心花怒放:「以前不覺得,現在才知道,原來咱們府裡這麼富有。真是要什麼有什麼!」
當下指指這個,點點那個的,挑了幾樣好的送與自己的哥哥做禮,又選了幾個好看的碧玉盤等,擺在自己房裡來觀賞把玩。
********
顧松大婚,作為如今朝中風頭正旺的年輕侯爺,又是當今容王的大舅子,這婚禮之上,前來道賀的人自然是絡繹不絕,這其中多為王公貴族,甚至齊王以及平安公主的駙馬等皇親國戚也都過來了。
不但如此,仁德帝也親自派了身邊最為得力的大太監前來恭賀,並送來了賀禮。又因今日所來賓客眾多,阿宴唯恐自家人手不夠,招待不周,禮數不全,反而落下笑柄,於是容王還召來了宮中女官並太監來協辦。
一時之間,這婚禮倒也是風光無限,不知道被多少人稱羨。
蘇老夫人見此情景,自然是越發覺得面上有光,不由笑著感歎。
她笑著對顧松道:「今日個可算是風光了,我往日只盼著你能趕緊娶個媳婦,哪裡想到,等到你娶媳婦的時候,以前這些咱們連求著見一面都難的權貴人家,這些往日都不拿正眼看咱們的,一個個給咱來賀喜了。」
顧松自從經歷了妹妹險些喪命的事後,頗為消沉了一段時間的,曾經一度是夜不能寐,若不是有個老母需要侍奉,怕是恨不得自裁以恕罪。後來即使妹妹阿宴竟然活著回來了,他也一直沒緩過勁來。
因為這個,成親這件事,他其實也有些意興闌珊的。
如今見自己母親高興,他面上總算有了幾分笑意,安慰母親道:「這以後好日子還在後頭呢,等兒子娶了媳婦,好好孝敬您老人家,從此後都是福氣。」
蘇老夫人聽著這話,歎息著說:「我老了,能有這般福氣也滿足了,以後就盼著你們能趕緊給我生個胖小子,我就不求其他了。」
顧松聽著這話,只好低頭笑著不言。
這邊正說著時,那邊一個管家娘子急匆匆地跑過來了,面上卻有焦急之色:「今日個咱們府裡有喜事,侯爺吩咐的說是外面設下流水宴,同時將一些喜餅吃食散佈給街道上的乞丐,也算是廣佈喜緣。誰知道這乞丐之中,便有一個婆子,在那裡稱是咱府上的奶奶,說是咱們侯府不知尊老。」
顧松一聽,頓時皺眉:「哪裡來的婆子,這般胡說八道,趕走就是了。」
那管家娘子一臉為難地道:「只是那老人家說得有鼻子有眼的,我暗暗瞅著,雖則那人如今髒污落魄,可是——」
她壓低了聲音,小聲道:「卻是像極了昔日咱顧府的老夫人呢!」
這話一出,蘇老夫人和顧松都不免一驚,面面相覷後,終於還是顧松道:「昔日敬國公府上的老夫人,自敬國公府被貶之後,已經跟隨著族中之人回返老家漢陽,怎麼可能出現在這裡,必然是這乞丐婆子胡言亂語,還是趕出去的好!」
這管家娘子聽了,不敢再說其他,忙點頭說是,回頭叫了幾個小廝,只說那乞丐婆子是個瘋子,當下命人趕得遠遠的了。
卻說當日顧松成親,容王這個做妹婿的自然是給足大舅子面子,於是備好馬車,帶好各色賀禮,便領著阿宴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