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嬌寵1

上一世,阿宴臨死都沒能生出一男半女,最後在獨守空房的冷落和抑鬱中,病亡。重生後的阿宴目標如下:
1.扶持哥哥成器,守住母親的偌大陪嫁,再也不要被長房吞併
2.養好身子,要能生,要能生
3.找個自己能夠掌控的好男人
她相信自己一定能過得幸福……

上一世,作為天子的他,因不便干預臣子家事,竟然眼睜睜地看著她在後宅勾心鬥角中香消玉殞。重生後的九皇子目標如下:
1.破壞她一切婚事,一切婚事!讓她成為一個老姑娘。
2.破壞她一切婚事,一切婚事!讓她成為一個老姑娘。
3.破壞她一切婚事,一切婚事!讓她成為一個老姑娘。
一直等到他長大,能夠娶她的那一天……

註:本文女大三,抱玉璽~

內容標籤:重生 宅斗 甜文 情有獨鍾

搜索關鍵字:主角:阿宴 │ 配角:九皇子 │ 其它:

編輯評價:
清冷高貴的容王殿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卻出乎意料地娶了庶房所出的姑娘阿宴,婚後各種縱容寵溺。在容王登上帝位後,更是將阿宴立為皇后,廢除後宮佳麗三千。 本文文筆細膩,溫暖治癒,詳細地寫了兩個人婚後從磨合到甜蜜的幸福生活。兩個人相互扶持的溫暖,不但解開了阿宴上一世的心結,也撫慰了容王兩世的孤寂



  ☆、滿身金燦燦的阿宴

作者有話要說:  開文忠告:這是一個邏輯死的小白甜文。
  不要指望作者在這個文裡有什麼智商,也不要指望女主有什麼智商。反正楠竹有點智商罩著咱們就行了,是吧……
  重生到九歲的阿宴,看著銅鏡裡的自己,無語凝噎。
  九歲的娃兒,一張小臉是無比的稚嫩幼滑,那雙眼睛裡彷彿有一汪水兒一般,清澈得猶如明前茶。瓜子小臉兒,嫣紅的唇兒,怎麼看都是個傾國傾城的美人胚子!
  可是,這麼嬌嫩纖細的美人兒,脖子裡卻是帶著一個指頭粗的赤金盤螭纓絡圈,頭上帶著兩個簪花,也都是赤金打的。更誇張的是手臂上,一個胳膊戴著纏臂金,一個胳膊上卻是帶著八九個金鐲子,粗細都有,各種樣式。
  我的親娘啊,這就是九歲的我?
  阿宴掩面,幾乎不忍去看。
  敬國公府是自本朝太/祖開國以來,已經襲了三代,及到阿宴父親這一代是第四代了。因當今隆恩盛德,遠邁前代,額外加恩,又襲了一代,襲爵是阿宴的伯父。按說這敬國公府到底是積了四世的鐘鳴鼎食之家。即便阿宴只是一個庶出的三老爺房中的女兒,原也不該做如此打扮的。
  只是阿宴父親,這個當年的三少爺,卻陰差陽錯娶了富商之女,也就是阿宴的母親。
  阿宴的母親,乍入了這侯門深宅,唯恐受人輕視了去。
  於是她只記住臨嫁前母親給她的話:「這個敬國公府啊,雖說是那當大官的,可是其實我私下裡打探到,這家如今也是日漸蕭條,內裡怕是窮苦。娘給你備了這十里紅妝,壓箱子多少銀子為你撐腰,你嫁去了那裡,不必覺得膽怯,只拿咱家這金子銀子去砸。娘就不信,還有見了金子不開眼的。」
  阿宴的外祖母是市井商宦之女,只給了自己出嫁的女兒這些囑咐。
  於是阿宴的母親嫁到了敬國公府後,別說自己,便是後來打扮九歲的女兒,都是如此的金光燦燦。
  當年九歲的阿宴不懂事,也就罷了,如今活了個三十多年,再回來看到自己這一身,實在是無顏見人。
  就在阿宴準備褪下那幾乎要把纖細的手脖子壓折的金鐲子時,就聽到外面有腳步聲。
  緊接著房門被推開,猩紅氈簾被掀開,打頭的是四姑娘,戴著半舊的八寶纓絡圈,穿著淺紫菊花刺繡鑲邊粉色對襟褙子,下面是水綠色的綾緞百合裙。她如今年紀尚小,不過六歲罷了,可是穿著倒是老成沉穩,一步步走來,全然沒有半分孩子氣,妥當得很。
  比起此時的阿宴,她雖並不美貌,可是卻大方許多,又有幾分素雅的味道,頗有幾分公府嫡女風範。
  「三姐姐身上可大好了?我原本早說要來看,無奈大太太這幾日也得了風寒,身上一直不見好,我作女兒的,也不好離開,便拖延到今日了。可巧今日在老祖宗那裡,還問起你來,三太太說你還睡著,都不曾醒,我和二姐姐擔心你,便和老祖宗說要過來看你。」四姑娘望著阿宴,笑盈盈地開口。
  「可不是麼,早就擔心你呢,只是一直不敢來,倒是怕攪擾了你休息。」跟隨著四姑娘來的有兩位,一個是二姑娘,一個是五姑娘。此時的二姑娘聽到四妹妹說了這話,忙也笑著點頭說:
  聽著這話,阿宴回想起這四妹妹素日為人,心裡卻想著,若是說擔心我,便是來看看又怎麼了。雖說這國公府大,卻也不過是走上一炷香功夫,若是實在嫌累,叫個軟轎也能過來。如今說了這一些便宜話,無非是在老祖宗面前落得一個有愛姐姐的名頭,再來作樣子看看我,要我承她一個人情罷了。
  再想起上一世這四妹妹當了皇貴妃,自己進宮見她時所受的憋屈,越發在心裡冷笑。不過此時,她卻並不曾表露半分。
  便是她上一輩子性子直,學不來這些虛偽言辭,可是如今她好歹是活了三十多年的人了,早已在後宅水深火熱一番,面對個六歲的小姑娘,她怕誰?
  當下阿宴綻唇一笑,露出一個純真無邪卻又甜美感動的笑來,故作虛弱地道:
  「四妹妹,二姐姐,還是你們好。我這幾日躺在床上,正沒精神著呢。如今看到你們來找我,我這病倒是好了大半。」
  這四姑娘一向是知道自己這三姐姐性子的,知道她被三太太寵慣得性子直,說話也愛得罪人。不曾想如今病了一場,性子倒是好了,更何況還笑得這麼純淨,就跟那外面剛下的冰雪一般,晶瑩剔透得很。
  四姑娘看在眼裡,便覺得有些刺眼兒。
  她是一向知道這三姐姐長得好的,只是沒想到,如今一笑間,看著這麼好。
  當下她淡笑著,壓下心間的酸楚,卻是把目光放到了阿宴手臂上的鐲子:
  「不是這幾日病了麼,怎麼在自己屋裡還裝裹著這般?」
  說是有大家嫡女風範,到底是個小孩子,瞅著阿宴手臂上那一圈圈的金燦燦,不曾移開眼兒。而一旁的五姑娘和四姑娘只差兩個月的,是大房庶出的女兒,性子一向毛躁,此時見了這個,眼睛都瞪大了。
  阿宴自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小時候的她是不懂得這些的,也是後來才想明白,這個四妹妹的頭面啊,戴來戴去無非是那幾套,實在是挪換不過來,便將自己往素淨裡打扮。可是小孩子看著別人有這麼多,哪裡能不眼饞呢,無非是面上端著罷了。
  一旁的二姑娘今年十歲了,比阿宴還大一歲,早已經懂事了的,此時看著阿宴那裝裹,眸中暗了暗,卻是故意笑著說:
  「到底是三太太陪嫁多,才能把咱們小阿宴這麼打扮,尋常人家,哪裡有這番體面和氣派呢。」
  五姑娘此時瞪大的雙眼這才恢復過來,一雙眸子盯著阿宴手上的金鐲子,透著貪婪和,嘴上卻是硬道:「不過是個金鐲子,原也不算什麼,我房中也有,還是前些日子大太太賞的呢。」
  四姑娘聽了,唇邊扯著笑,嘴上卻是道:「尋常女孩子家,戴這許多,卻是俗了。」
  說完這個,話音一頓,笑盈盈看著阿宴那如花的絕美臉龐,卻是道:
  「當然了,三姐姐生成這般脫俗模樣,怎麼打扮都不俗的。」
  前面一句是真心話,後面一句卻未必了。
  阿宴聽此,心中冷笑。
  後來沈從嘉逼著自己進宮,讓自己去討好這當了皇貴妃的四妹妹,猶記得進宮時,自己一身的素淨,也曾記得,跪拜在那裡時,映入眼中的那女子是如何的雍容華貴珠光寶氣。
  那時候,這四妹妹捏著棋子,一邊似有若無地擺著,一邊居高臨下,仿若不經意地說:「二姐姐,怎地穿得如此素淨?」
  阿宴想起過往,深吸了口氣,對著自己這個六歲的四妹妹綻開一個越發清純的笑來,然後一個個地,褪下手臂上的金鐲子,扔在那裡。
  一旁的大丫環惜晴自然來收拾,小心地將這些都放到寶匣裡去。
  阿宴卻隨手又從手臂上褪下另一個金鐲子,淡聲道:「這幾日我病了,你服侍得極好。這個鐲子賞你,帶著玩兒吧。」
  說著,便把這金鐲子扔給了惜晴。
  惜晴一愣,那金鐲子少看也有一兩多,這可值不少銀子呢。雖說作為三姑娘房中的大丫鬟,三太太也三不五時有賞的,可是這麼隨手一個金鐲子,卻是有些過了。
  而一旁的四姑娘,看到這個情境,那眼睛就那麼一瞇。
  二姑娘也是吃了一驚,掩唇瞅著那金鐲子。
  五姑娘呢,則是直接皺起了眉頭,眸子裡充滿了惋惜,以及說不清道不明的不是滋味。
  四姑娘半響終於找回言語,勉強笑了下,道:「二姐姐出手,實在是大方。」
  也就是仗著這三太太壓箱子底的金銀多罷了!竟把她寵得如此揮霍無度!
  阿宴聽到這些話,卻是故作不知,懵懂地道:「母親為我打了許多鐲子,都是藏珍樓給打的,我雖開始看著喜歡,可過幾日總是厭煩。若是不把這些送給丫鬟,母親怎麼再為我打新的樣式。」
  這四姑娘聽得心裡幾乎滴血。
  府中四季用度,綢緞米糧釵黛首飾,這都是有分例的,每年每個姑娘打一副頭面,再多卻是沒有了。若真個喜歡,自有各房的體己銀子拿出來打扮自己姑娘。
  這四姑娘雖是長房嫡女,可是誰都知道,大太太出自江南侯門,雖則也是世襲了幾代的鐘鳴鼎食之家,可是這些年到底沒落了,進的少出的多。後來嫁到了敬國公府,偏偏這大老爺尋常有些應酬,都是大太太拿了壓箱子底的體己錢卻貼補,一來二去,倒是把個家底弄空。
  如今又哪裡來那麼多金銀供四姑娘穿戴呢,更不要說隨手將那麼一個金鐲子賞給下人了!
  不過此時此刻,這四姑娘卻也並不含糊,當下依然含著淡笑,對二姑娘笑道:
  「二姐姐你看,原本就說咱們這三房啊,就是三太太最疼閨女,如今看來果然是不假的。平日裡大太太和二太太對你我都有約束,可不曾這麼放任。」
  四兩撥千斤,不提是否有那銀子,先說管束問題。
  若是九歲的阿宴,怕是被四姑娘一說,都不知道怎麼回話,若是被個激怒了,怕是還會說出幾句難聽的話來。
  可是早已嫁人,經歷了後宅水深火熱的阿宴,當下自然是不經意地一笑,道:「三太太素來疼我,這是沒的說的。」
  這話,原本說得不假。
  父親去得早,母親只得了自己和哥哥兩個。
  自己從小身體又嬌,母親那是把自己視若明珠一般的疼愛,便是作為男孩子的哥哥都要讓上自己幾分的。

  ☆、母親的嫁妝

  這邊幾個姑娘正說著話時,另一個大丫環聽雨卻是掀起珠簾兒進來了,先對著四姑娘和二姑娘福了一下,笑道:「四姑娘,二姑娘,五姑娘好。」
  四姑娘、五姑娘和二姑娘都各自點了頭。
  於是這聽雨才上前笑著對阿宴道:
  「姑娘,太太素日吩咐過的,說是每日這會子都要給姑娘喝一盞銀耳燕窩羹。這幾日姑娘體虛,我還特意命廚房在裡面加了幾個枸杞,姑娘這會子用了吧?」
  阿宴矜持地點頭。
  掀開珠簾,聽雨抬手招呼了幾個小丫鬟進來,都是一樣的素色裙擺,或拿著拂塵、漱盂、巾帕等物,或端著一盞羹。
  當下阿宴招呼四姑娘和二姑娘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這才在聽雨和惜晴的服侍下,漱了口,又擦了唇。此時聽雨和惜晴兩個,一個拿著羹勺,一個端著那盞燕窩羹,從旁侍奉著阿宴吃了。
  一時自有侍女奉上茶水,幾個姑娘從旁喝著茶,看阿宴吃著那碗燕窩羹。
  五姑娘比四姑娘小幾個月,剛剛滿了六歲,又不像四姑娘一般跟在太太身邊長大的,眼皮子就淺,此時喝著這茶,卻是皺眉道:「二姐姐,你這茶未免也太淡了,我喝著不如大太太那邊的香。」
  阿宴聞言,淡笑,只作不理。
  這個五姑娘啊,大房裡庶出的姑娘,從小跟在四姑娘屁股後頭拍馬屁的。等到長大了,四姑娘先是成為了榮王側妃,及到六皇子登基她被封了皇貴妃,這五姑娘也跟著不知道怎麼囂張得意呢。後來自己去榮王府有求於四姑娘,這五姑娘真是好生把自己一番埋汰,只恨不得踩到泥裡去。
  那個得意的嘴臉,阿宴是沒法忘記的。
  聽到五姑娘這話,四姑娘抿唇品著茶,笑著道:「這茶喝著香味雖不濃郁,卻自有一番清雅,我聞著確實不是府裡素日喝的。」
  阿宴剛重生來,也不知道那茶是什麼,便掃了下惜晴。
  溫婉一笑,惜晴上前道:
  「前些日子表少爺來府裡,帶了幾個團茶餅子,三太太說喝著好,這幾日把尋常的雅安露芽停了,倒是喝這個。」
  所謂表少爺,是阿宴外家的表兄,姓顧,叫易之的,比阿宴大六歲。
  低首望著那氤氳的茶氣,四姑娘有些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雅安露芽原本已經是極好的,往年都是做貢茶的。如今倒好,這三房,竟然還嫌棄起了那雅安露芽。
  眼下喝的這團茶,怕不是一般的團茶,難說不是龍團勝雪那般少有的好品種。
  而五姑娘聽著剛才那番話,倒是自己莽撞了,有眼不識好東西,當下臉上便透著一點紅。
  幾個姑娘喝了一番茶,這五姑娘便有些坐不住了,對著四姑娘提議道:「四姐姐,來了這麼許久,大太太那邊怕是擔心你,不如咱們回去吧?」
  四姑娘想想也是,便起身笑著告辭。
  阿宴也不攔她們,只笑得純真無邪:「二姐姐,四妹妹,五妹妹,得空時可要過來玩兒。」
  笑著上前,四姑娘握著阿宴的手道:「大太太說,這幾日大姐姐送來了帖子,說是過幾日天氣暖和了,邀我們去王府裡玩,到時候三妹妹可要一起去。」
  府中的大姑娘也是大太太的嫡出,去年嫁給了當今聖上第四子寧王,是為寧王妃也。
  點頭笑了下,阿宴滿臉驚喜地道:「真的嗎?那到時候四妹妹可要和大太太說說,記得帶我去,不能落下了我。」
  四姑娘笑著點頭:「那是自然,落下誰也不能落下三姐姐。到時候三姐姐可要好生打扮一番。」說著時,眼睛不著痕跡地看了眼旁邊的那妝匣,眸中帶著笑。
  使勁點了點頭,阿宴笑道:「那是自然。可不能給咱國公府丟人。」
  待幾個姐妹走後,阿宴卻是仔細回想了下府中的事兒。
  如今敬國公府一共有三房,大房和二房都是如今老祖宗嫡出的,向來是老祖宗疼愛的,自然不必說。唯獨自己這三房,是庶出,這些年在府中向來不討好的。
  父親娶了母親進門,母親又是不會這公府侯門應酬的,平日裡金銀滿身作出一副窮人乍富的暴發戶樣子來,倒是叫別人小瞧了去,私下裡不知道是多麼笑話,又有多少嫉恨和羨慕。
  後來父親去了後,母親在府中越發艱難,孤兒寡母,守著金銀,卻猶如稚子抱著金磚行於鬧市。尤記得,自己家好像就是從自己十歲左右,漸漸落敗,母親出手不再那麼闊綽。及到後來,阿宴十五歲時嫁給了沈從嘉,那陪嫁竟無絲毫體面。
  阿宴知道不是母親不疼自己,是母親真得沒錢了。
  而就在自己嫁到了沈家幾年過後,母親就那麼去了,哥哥娶了個刁婦,每日裡夫妻二人鬧騰得幾乎把房頂掀翻,家中更是一蹶不振。以至於到了最後,竟然要阿宴從私房體己裡拿些銀子補貼,而這也間接造成了後來阿宴和沈從嘉的日漸疏遠,最後阿宴孤苦地死在後宅之中。
  阿宴正想著時,惜晴卻從旁過來,悄聲地說:「姑娘,過幾日真得要隨大太太去寧王府?」
  笑了下,阿宴坐在椅子上,淡道:「那是自然,為何不去?」
  惜晴面有難色,待說什麼,卻不知道如何開口了。
  阿宴回首看了眼惜晴,心裡卻是明白的。
  惜晴如今已經十三四歲了,雖則性情溫柔和順,其實人是極為聰慧,什麼都看在眼裡。如今這四姑娘邀請自己去寧王府,又要自己特意打扮,那樣子顯然是要看自己出醜。
  沒事兒在自己家裡一身金銀也就罷了,可是到了寧王府,那是什麼樣的人家,那是皇家的氣派,吃穿用度自然又不同於他們。而這寧王妃顯然不止邀請了他們一家,還邀請了其他公府侯門的家眷,那一個個眼睛都尖利得很。
  在這些人面前,就阿宴那一身金光閃閃的頭面,怕不是要笑死人。
  只這麼一次,從此後敬國公府庶出三姑娘的名聲怕是就要傳出去了。
  只是這些話,即使作為大丫鬟的惜晴,卻是不便說的。
  阿宴眸光掃過惜晴,那眸光帶著一點憐惜和感激。
  惜晴見了,倒是一愣,隱約覺得,那眸子彷彿不是如今九歲的姑娘,卻彷彿一個看透世情的女子就那麼望著自己。
  綻唇笑了下,露出一個天真的笑來,阿宴這才對惜晴道:「惜晴姐姐,我知道你素日是為我好的,我心裡也感激著呢。只是這一次,我卻是要去的。」
  阿宴之所以非要去這個寧王府,卻是因為另一樁事。
  寧王是當今皇上的第四子,如今剛剛及冠,賜號寧王,開了府邸,也娶了自家嫡出大姑娘為王妃。如今這寧王膝下並沒有什麼子嗣,反而養著一個弟弟——九皇子。
  按說作為一個皇子,自然應該是住在宮裡的。可是這九皇子自生下來後,母妃就去了,他自己身子又弱,皇上憐憫這個兒子,便想找一個妃子來養這九皇子。
  無奈當時十四歲的寧王卻是無論如何捨不得這一母同胞的弟弟,皇上無法,便讓這九皇子和當時為四皇子的寧王同住。及到後來寧王出宮開府,將九皇子看作兒子一般的寧王,就把九皇子也一併帶出宮來。
  後來,太子壞了事,被罷黜了,二皇子是個不成器的,三皇子和四皇子爭奪儲位,最後四皇子登上寶座,九皇子便是隆恩盛寵的榮王。
  做了那麼幾年榮王,當了皇上的寧王得了一場大病,就此沒了。沒有皇子的寧王,就把這個皇位傳給了視若兒子一般的弟弟榮王。
  後來,這四姑娘就是進宮,當了這九皇子的皇貴妃,不知道多少風光呢。也是因為此,這皇上對敬國公府多有禮遇,甚至惠及自己那個不爭氣的哥哥。
  如今那九皇子,其實不過也是個六歲的小孩童罷了,和四姑娘同齡,卻比阿宴小三歲。
  阿宴自然不可能有心思去勾搭一個六歲的小孩子。
  不過呢,藉機刷一下好感,卻是可以的吧?
  現在怕是誰也不會想到以後的種種變故吧,她如果藉著現在和六皇子搭上關係,也落得一個青梅竹馬,日後他登基為帝,總也會看幾分面子吧。
  就在阿宴作這麼一番打算的時候,阿宴的母親三太太卻急匆匆地進了門。一進門就歎了口氣。
  阿宴笑著上前,撒嬌地擠到了三太太懷裡:「母親,怎麼一來就歎氣?」
  重生一世,看著記憶中以及故去十幾年的母親,阿宴不是不感動的。如今卻是分外享受著這撿來的親情,肆意地在三太太懷中撒嬌賣乖。
  「母親為你打得那些頭面,怎麼不見你用?看這一身,未免太寒磣了。」 三太太摸著阿宴柔軟的頭髮,卻見阿宴一身的素淨。
  「母親,先別問這個,只說母親怎地歎氣?這不是才從老祖宗那裡回來,莫不是老祖宗又給母親氣受了?」  在三太太懷裡蹭了蹭,阿宴如同一個小狗一般,卻是萌萌地笑道。
  「倒不是老祖宗,只是大太太那裡,卻找我去了,商量了一件事。我正愁著,到底是應了還是不應呢。」  三太太又歎了口氣,緊縮了眉頭道。
  「大太太說了什麼,母親快講來,莫不是說寧王府的事兒?」心裡覺得奇怪,阿宴便裝作不經意般,摟著三太太的脖子撒嬌。
  看著懷中愛嬌的女兒,三太太一掃適才的心塞,笑著捏了捏女兒好看的小鼻子,卻是道:
  「你這孩子家的,原本只想著去寧王府玩兒。我如今歎氣的,卻是一件大事。」
  當下也不隱瞞女兒,這三太太便說道:
  「你自然是不知道,可是我卻也明白,如今國公府裡,空空的一個大架子,外面看著光鮮,其實這幾年入得少出得多,又趕上去年莊戶那裡收成不好,內裡緊得很。上個月的月例錢都拖了好幾日才發呢。」
  想起上一世自己出嫁時的淒冷,又想著母親後來的離世,以及後來那大姐姐和四妹妹是如何對自己的,阿宴不由心中冷笑,當下道:
  「便是窮苦了,又能如何,難不成還能拿母親的嫁妝去貼補。」
  話一說完,阿宴陡然睜大了雙目。
  上一世,不過短短幾年的功夫,母親的嫁妝怎地就那麼沒了。
  到底是怎麼沒的?
作者有話要說:  

  ☆、合夥的買賣

  誰知道三太太卻搖頭說道:
  「這個倒不是的,這種話,咱敬國公府大門大戶,也說不出口的。但只是如今大少爺想去投資幾個鋪子,需要銀子做本錢的,你大太太想拉你哥哥入股。」
  低頭想了下,阿宴不解地道:
  「大少爺如今都已經弱冠之年,若是要做買賣,早去做了,何必拖到今日?再說了,哥哥才十三歲罷了,這麼小的年紀,每日忙著進學,哪裡有時間跟著大少爺胡鬧?」
  上一世,這個大少爺便是一個不務正業的,能聽曲兒會賞歌舞,也跟著閒雜人等學些相撲頑耍可是若論起來讀書學禮,安家落戶,那都是一概不會的。當時身邊跟著多少幫閒破落戶,鬥雞走狗,閒時踢踢腳氣球,沒個正經營生。後來自己哥哥跟著他,也不正經進學了,把學業落下,科舉無望,乾脆靠著外家,做些買賣,一來二去賠個淨光,把個日子過得淒慘。
  三太太撫摸著阿宴的頭髮,攬著她道:
  「我的兒啊,你原不懂,如今國公府中每況愈下,老祖宗心裡也愁,你大太太才想出這個法子來。如今阿松年紀小,恰好拿了本錢入股,凡事讓大少爺去走動,若是賺了銀子,說是平分。如此一來,也是解了府中的困境,也是把咱們手頭的銀子生出更多銀子來。」
  聽到這話,阿宴越發冷笑了,就大少爺那個德性,能掙什麼銀子?再說了,憑什麼要他們三房拿出銀子來給他去倒騰,到時候若是賺了,他自然悶下。若是賠個血本無歸,誰來負責?
  阿宴眨了下眸子,笑著問道:「不知道大少爺要多少本錢?」
  又歎了口氣,三太太才道:「說是先要十萬兩,投幾個鋪子。」
  十萬兩?!
  深吸了口氣,阿宴穩住心神。
  上一輩子,她玩心重,不曾關注過,母親也不曾給她講過。
  如今想來,他們這一房竟然是從這時候開始敗亡的!
  十萬兩投出去,賠個本,然後再要求追加一些本錢,繼續賠,如此一個無底洞,假以時日,便是有金山銀山都扛不住啊!
  而自己的母親是個沒主見的,只知道一味地討好老祖宗和大太太,自己的哥哥也是個火爆性子,不懂得什麼營生經濟。
  想到這裡,阿宴在母親懷裡蹭了蹭,抬起頭來,認真地望著母親,道:「母親,阿宴覺得咱們不該和大房一起做買賣。」
  阿宴眼眸生得極好,那白的如水銀,那黑的猶如一顆黑珍珠,晶瑩透徹一望到底。三太太望著女兒那清澈的眸子,卻覺得那裡面彷彿有著和往日不同的睿智和鎮定。
  抱著女兒,三太太不解地道:
  「阿宴,為何不可?」
  阿宴歪頭作了一個純真無邪的笑來,這才掰著那細白的手指頭,一樣一樣地說給自己母親聽:
  「母親且想,若是阿宴想要一副頭面,是自己拿了銀子去銀樓挑了樣式來打得好,還是把銀子給了別人,由別人去採買的好?」
  這個倒是不難的,三太太道:
  「自然是自己拿著銀子去挑揀,外人採買的,哪裡有自己挑得稱心如意。」
  點了點頭,阿宴笑著道:
  「阿宴年紀還小,雖然不懂得這做生意,可是卻想著,打造頭面尚且如此,這做買賣想來也是同理。打造頭面,外人去採買,是否稱心如意暫且不提,缺斤短兩,暗地私吞,這自然是防不勝防。再深一層想來,便是那些奴才給咱們打造了一幅假的來,只外面裹著一層金,內裡卻是鉛的銀的,你我也未必就知道了。」
  聽著這麼一番話,三太太頗有些感觸,說到底三太太是商賈出身,當下細想一番,道:
  「大少爺自然不是那等刁奴。」
  心裡又是冷笑一聲,阿宴挑眉道:
  「大少爺未必願意幹這等捫心的事兒,可是如今大房缺銀子,怕是連惜晴這等丫鬟都心知肚明的。他們要銀子,咱們房中有白花花的銀子,他們哪裡能不眼饞呢?如今若是母親拿了十萬兩銀子出去,任誰看了都眼饞。這若是掙了,咱們不知道掙了多少,若是賠了,誰知道那銀子怎麼使的,又去了哪裡。」
  阿宴分析得頭頭是道,三太太聽著,卻是頗為心驚,最後一個歎息,無奈地道:
  「話雖如此,可是自你父親去了後,你我在這敬國公府,孤兒寡母,無依無靠,還不是依仗著這國公府的體面過活。先不說這國公府失了體面,咱們面上也無光,便是得罪了老祖宗,怕是沒什麼好臉色給咱們。」
  其實三太太說得這些,阿宴早已想過了,當下她又道:
  「母親,雖說咱們是依附著國公府而過活,可是咱們也不能拿咱們三房的銀子去補貼這麼一大家子,便是有個金山銀山,也補不過來的。其實如今,國公府便是失了體面,那又能如何,也犯不著我們來發愁不是嗎,前面還有老祖宗,大太太和寧王妃呢。」
  這麼一番話說下來,說得三太太眸中有深色之色,低頭不語。
  見此情景,阿宴又再接再厲,笑道:
  「再說了,哥哥如今已經十三歲了,再過個幾年,也能執掌門戶了。母親好生教養,過幾年娶一門親給他,也收收性子。從此咱們一家好生過活,還怕不能過好?到時候,若是要進學,哥哥自去努力。若是要經商,到時候讓哥哥跟著表哥去學,也比如今把銀子交給大少爺強。」
  阿宴外家生意如今做得極大,表哥不過十五歲,卻已經是走南闖北,不知道經手多少買賣。這樣的人家,自然不會看得上出嫁的姑娘那點嫁妝,反而是想著法子去幫襯的。
  只可惜,上一世,就在阿宴出嫁前不久,這舅父卻因為被牽扯進一個案子裡,遭了難,被抄了家。也因為此吧,阿宴母親外有內患,心力交瘁,沒過幾年就重病去了。
  想及此,阿宴眸中黯然。
  舅父和表哥都對自己極為疼寵的,這一世她必定要記得小心謹慎,提醒舅父,萬萬不可結交那不該結交之人,免得受了無辜牽連,拜了家業。
  以前或許不懂,重活一世,阿宴卻是看得清楚,誰才是那個真正對你好的。
  「兒啊,難為你一個小小孩子家,竟然想了這麼多,母親以前都不曾想過呢!」三太太攬著懷中的女兒,歎息了一聲,心裡卻是同意了女兒的看法的。
  只是,大太太那是滿懷期待的,自己拒了這件事,怕是少不得要受些磋磨了。
  兩個人正說著話時,卻聽得外面急匆匆地跑來一個少年,十三歲的模樣,生得體魄健壯,可不正是阿宴那個哥哥顧松麼。
  此時這個哥哥雖則只有十三歲,可是已經是成人模樣,高高壯壯了。阿宴知道,再過幾年,他還能再竄高一些,尋常人都比不過的。
  此時這顧松見了阿宴,卻是嘿嘿笑了下:「瞧著妹妹氣色,倒是大好了。」
  乍然見到這哥哥,阿宴心裡也覺得親切,便從母親懷裡抬起頭來,笑盈盈地望著他道:
  「看哥哥,這早春的時節,竟然弄得一頭大汗,這是從哪裡過來?」
  說著又問母親:「今日不該是在學裡嗎?怎麼哥哥這會子就跑回來了?」
  誰知道這顧松卻是坐在那裡,端起一旁涼了的茶水,便大口地喝了起來,一邊喝著一邊道:
  「今日先生有事兒,一群學生在學堂裡好生鬧騰,我就先回來了。」
  「你既回來了,也該回去好生溫習下書,就是不想看書,練幾個字也是好的,沒得又跑到這裡來混鬧。如今你妹妹年紀大了,可不該這麼沒規矩。」三太太向來疼寵女兒的,如今倒是把兒子一頓教訓。
  顧松便覺得委屈了:「幾日不曾見妹妹,如今不過是來看看罷了。」
  說著這話,放下那茶水,又道:「怎地這茶水倒是和往日不同?」
  「這茶水可是你表哥阿易特意捎來的,說是叫龍團勝雪,不知道費了多少功夫趕製,統共只出了那麼一些,自己私藏了一點留著喝。別說是在外面,就是在宮裡,這都是稀罕玩意兒呢。」三太太含笑這麼說著。
  顧松其實也不懂茶的,只是勉強知道那茶味兒和往常不同罷了,此時聽到這個,想起表哥阿易,卻是道:
  「母親,什麼時候我才能不進學,跟著阿易走南闖北該多好。」
  「呸,你個不成器的東西,讓你進學,那才是我們這大戶人家正經事兒,你怎地只想著走南闖北做買賣?」一時又想起大太太那邊的事兒,深覺得自己這一房飽受欺壓,卻不知道如何還手,一時竟然落下淚來。
  「你爹走得早,你又是個不懂事的,可讓我愁死吧!」說著,便拿帕子抹淚。
  顧松萬沒想到,自己不過幾句話罷了,就惹得母親這般,正不知如何是好,一時站在那裡,吶吶的不知道該怎麼吧。
  阿宴心裡明白,母親這是想起大少爺想合夥經商的事兒,打定主意要拒絕,想起要在大太太那裡遭受的白眼,以及老祖宗的奚落,怕是心裡難過。
  只是如今自己和哥哥都年幼,想要自立門戶卻是難,少不得忍耐一下,便只湊過去,柔聲安慰著母親,又拿帕子替母親拭淚:
  「母親別哭了,阿宴聽說母親特特地給阿宴做了新的春裝,正要試一試看看是否好看呢。」
  收起了眼淚,三太太也有些不好意思,沒想到竟然在自己兒女面前落淚,當下紅著眼睛,笑著說:
  「給你做了好幾身呢,你都試試吧。」
  阿宴綻唇笑著:
  「我最喜歡新衣服了,母親真好。」說著這話,便如一隻小狗一般在三太太懷裡磨蹭,倒是把三太太逗得高興起來。
  「妹妹原本長得好,自然是穿什麼都好看。」顧松見母親高興了,忙奉承幾句,也討母親歡心。
作者有話要說:  

  ☆、老祖宗的奚落

  事不宜遲,當天晚上,三太太就去找了大太太,拐彎抹角,說了這合夥生意的事兒是不成的。聽惜晴說,當時大太太的臉就耷拉了下來,黑著臉,連個客套話都沒說,直接請三太太出來了。
  三太太頗覺得有些灰頭土臉,當晚沒睡好,第二日,一早就去老祖宗跟前伺候。誰知道剛進正堂,便見幾個小丫鬟在那裡斂聲收氣兒地伺候著,連個大氣都不敢出,屋裡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到。
  知道自己惹了老祖宗不快,三太太也不敢出聲,就靜靜地伺立在那裡。過了一盞茶功夫,一個大丫鬟從暖閣裡走出來,穿著銀白滾邊緞面花卉暗紋對襟小裌襖,底下是粉紅碎花兒的夾褲,一個髻斜斜地挽著,顯見的是才醒來。
  三太太見是老祖宗身邊最為得力的大丫頭,叫青桃的,忙上前,一個賠笑,點了點頭,低著聲音道:「老祖宗可好?」
  抿唇對著三太太笑了笑,青桃指了指暖閣那裡,搖頭。
  見此情景,三太太知道這是老祖宗生氣呢,當下越發不敢出聲,杵在暖閣外面一言不發。
  也不知道立了多久,便聽到外面的笑聲傳來,卻是長房的大少奶奶聲音。這屋子裡多少人都不敢出聲的,只她,卻是放開了膽量笑著來的,那笑聲爽朗。
  「哎呦喂,老祖宗啊,這是越活越年輕,趕明兒豈不是像個小孩子,倒要人抱著走了。」大少奶奶還沒進屋,人就嚷了起來。
  一時有前頭開路的丫鬟忙打起了猩紅氈簾,於是便見一個俏生生的少婦,含笑進了屋。
  因從外面進來,外頭正冷著,她戴著黑貂的昭君套,穿著淺金五彩繡花褙子,下面是大紅色的湖藍戧銀米珠竹葉衣裙,外面披著一身銀絲挑金線的灰鼠披風,胭脂正好,粉面含春,盈盈笑著,就這麼進了屋。
  屋裡頭,暖閣裡躺著正生悶氣的那一位,聽到這話,卻是沒惱,反而嗤笑一聲:
  「你這丫頭,忒地貧嘴,一大早上,跑到我這裡攪擾我這老太婆的夢,這知道的是當你孝順;若是那不知道的,還當是你盼著我不得好眠,也好早日歸西了,省得礙你們眼兒呢!」
  話說到最後那個「礙你們的眼兒」,那言辭竟又重了下來,只聽得三太太心中一凜,明白說得是自己,忙低了頭,不知道說什麼好。
  這大少奶奶進屋,鳳眼兒溜了一下三太太,有望了下暖閣,竟然撲哧一笑,道:
  「老祖宗啊,還說你沒越活越年輕。這如今太陽都要照屁股了,老祖宗還賴在床上不起來,這可不是像個小孩子麼。咱們都趕緊的啊,把咱家老祖宗給抱起來,也好出去曬曬太陽。」
  這話一說,暖閣裡的老人又笑了。
  於是那青桃見此,忙招呼小丫鬟們,一時便有人捧著或者拂塵漱盂,或者麈尾巾帕等物,也有端了一個雕漆榧木的茶盤,盤內放著一個有花開富貴圖案的白色小蓋鍾兒,卻是漱口的茶水。
  搖搖擺擺走過去,大少奶奶也和青桃一起服侍這老太太起身。而大老爺房中的郭姨娘,也就是五姑娘的生母,此時也跟著大少奶奶進來,從旁要伸手去服侍老太太。
  只是這老太太身邊的人個個都是人精,哪裡有她插手的餘地,無非是從旁訕訕地看著罷了。
  三太太見此,忙不迭地也跟過去,陪在一旁,幫著端茶遞水侍奉。
  只是老太太見了三太太,面上卻依舊有幾分不悅:
  「你杵在這裡,多大一會子了?也不知道說句話?」
  三太太頓時無言,她剛進來的時候,是不敢說話,如今大少奶奶來了,卻是不知道敢說什麼了。
  當下低著頭,恭敬地笑了下,開口道:
  「老太太早。」
  只說了這麼一句,餘下卻是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老祖宗啊,依我看,三太太最是一個孝敬的呢,一大早起來就來老祖宗這邊候著,比我等都好不知道多少。你看我這,這早晚才來,可真真該打!」說著,作勢就往自己那粉嫩嫩的臉上一拍。
  「你這小丫頭啊,也怪不得我心裡疼你,可不是最會逗我開心麼。」
  這老祖宗笑呵呵地望著自己這最得意的長房嫡孫媳婦,渾花的老眸中卻是帶著幾分寵溺。
  這老祖宗眸光一閃,看向了三太太,那眸子又冷了下來,帶著老年人特有的世故和陰沉:
  「你們便是一早不來守著我,我也不能怪你們。我人老了,卻是不糊塗的,知道你們忙著料理這一大家子的事。咱們這一家子,吃穿用度,哪個不是銀子。進進出出這麼許多人,哪個不該管教。如今你二太太身子弱,是個不管事兒的,少不得你和你家大太太操心這個,可把你們累壞了。」
  說著,歎了口氣,又道:
  「世人只以為那守在跟前的就是孝順的,這可真說不得。守在跟前,日日伺候,也或許就保藏禍心。那不守在跟前的,心裡但凡記掛著你,記掛著這個家,也是個孝順的。」
  這麼一番話,說得三太太一顆心都縮在一起了,頭都不敢抬,額頭也滲透出細汗來。
  有那麼一刻,她幾乎覺得自己錯了。
  緊攥起的手,竟然不知道該擺向哪裡。
  大少奶奶不著痕跡地笑看了三太太一眼,卻是道:
  「三太太,聽說三姑娘病了,如今可是大好?府庫裡雖則沒剩什麼好東西,卻還有幾根人參,若是喜歡,便拿起吧,也給三姑娘補補身子。」
  「你這丫頭啊,可真真讓我說你什麼好!」老祖宗拍著大腿,指著自己那嫡親的孫媳婦,連連歎息:「你這心固然是好的,為這一家子操碎了心,也記掛著三姑娘。可是說出這話,我都替你磕磣得慌。前幾日三太太不是往我這裡送了幾根老參嗎,那都是幾百年的好東西。如今她哪裡看得上你那些,沒得說出來讓人笑話罷了。」
  三太太見此,忙陪笑著上前,道:
  「媳婦原不敢的,大少奶奶一片好心,媳婦感激得很。便是三姑娘知道了,也得說長嫂如母,果然就是好的。」
  大少奶奶見此,趁機拉住了三太太的手:
  「三嬸,我原本年輕,說話做事都不夠妥當,你倒是要見諒才好。我素日總是和老祖宗說的,這些姑娘裡,打眼看過去,三姑娘是個最好的,這也是三太太教養得好,也不枉我往日裡最喜歡和三姑娘交道。」
  三太太原本是個口拙的,此時哪裡還有話說,只是覺得那大少奶奶握過來的手熱乎乎的,像個火爐,將她烤得渾身不自在。
  她心裡覺得不對勁,可是又看不出個分曉,便覺得分外的難捱。
  此時老祖宗已經在眾人的服侍下用茶水漱口,吐在漱盂裡,又用巾帕擦了嘴,一時又有丫鬟捧上各色的食盒來,都是今早新做的,一併擺在案前。
  老祖宗外家也是侯門大家,據說自小是個大家小姐,嬌養得很,便是如今年老了,於這飯菜上也挑剔講究。便是吃個早飯,也要八素八葷兩羹。如今每個菜色都不多,用精緻的小碟子裝了,一個個擺在那裡,看著極為好看。
  當下三太太和大少奶奶一起服侍老祖宗,一個拿著箸子,一個拿了碟子幫著夾菜。
  這大少奶奶是個心靈手巧的,一忽兒說:
  「哎呦,這個燜茄子看著倒是和尋常的茄子不同,老祖宗嘗嘗。」
  一忽兒又大驚小怪:「
  這個桃花燒麥,我倒是不曾見過。」
  一時哄得老太太只樂呵,笑著說:
  「你個小孩子家家的,也難怪不知道。今日這個桃花燒麥,是以前我做姑娘時,跟著母親赴太后的宴,在宴席上看來的,後來也跟著學做。昨日個我左右無事,便將做法告訴了廚房,讓他們給我做來。」
  當下大少奶奶聽了,越發的感慨:
  「要說昔日,老太太那是何等的風光體面啊,便是老太后的宴席,她都去得的,要不說是個有福氣的呢。」
  一席話自然又哄得老太太高興了:
  「你們啊,可憐見的,哪裡見過什麼大世面。若是早生個十幾年,不知道多少風光呢。」
  「老太太啊,我要今日個說實話,您老可別眼饞。要說風光,這都難說的,要知道如今咱國公府大姑娘可是寧王妃呢,將來的風光,都難說。等日後我們真個風光了,您老人家若是心裡饞,卻老得走不動,可是要我們扶著走呢!」  大少奶奶卻是這麼說。
  她這一番話,暗示了將來敬國公府會越來越風光,又暗示了這老祖宗必然能活得長久,卻拿什麼你不要眼饞的話來逗樂,老祖宗聽了自然高興。
  正說著的時候,卻聽到外面一個叫紅杏的,是和青桃一樣的大丫鬟的走進來,卻是笑盈盈地道:
  「四位姑娘過來給老祖宗請安了。」
  話音剛落,便見猩紅毛氈簾子被掀開,二姑娘阿容,三姑娘阿宴,四姑娘阿凝,還有五姑娘阿洛魚貫進來了。
  四姑娘穿著一身淡粉色繡紅色菊花交領褙子,下面是灰色撒花的皮裙子,脖子上帶著個雙福字的瓔珞圈兒,也是半新不舊的樣子。她不過是六歲罷了,盈盈行來,卻有一股大家嫡女氣派,從容含笑,不急不躁。
  身後跟著的二姑娘,雖則十一了,已經亭亭玉立了,穿著也是和四姑娘差不多樣式的衣服,也是半新不舊的,可是同樣的衣服她穿來後,卻有畏首畏尾之感。
  緊隨二姑娘進來的則是五姑娘,這五姑娘雖則年紀小,可是生得眼眸微挑,小小瓜子臉,分外惹人憐愛。只是她往日裡被養在姨娘房裡,眼皮子就淺薄,行事極為毛躁,那份美貌於她,反而讓人有膚淺之感。
  緊隨在後的三姑娘阿宴,不著痕跡地打量著五姑娘,心想自己上一世怕是比她好不到哪裡去,這一世卻是要好生打磨自己,萬萬要養出氣度,養出大家氣派。
  此時的阿宴褪去了手中的各種金飾,只留了一個脖子裡的赤金盤螭纓絡圈,頭上簪著幾朵今早摘的迎春花。那迎春花嬌黃點點,把她玉瓷一般的肌膚映襯得越發精緻。
  大少奶奶打眼看過去,倒是有些意外,眸中別有意味地笑了下:
  「阿宴今日打扮得倒是好看。」
作者有話要說:  新文,求花花吧,楠竹是九皇子,就是比女主小三歲的。
  不是說楠竹當了女主妹夫後喜歡上女主,是從楠竹小時候就心儀女主!等到他議婚的年紀,女主都嫁人了。於是女主的妹妹當的是已經成為榮王的他的側王妃。
  至於楠竹暗戀女主的原因,後面很快有,他們兩個從小時候就是有交集的!

  ☆、阿宴的困境

  阿宴聽得這話,心裡明白是說自己的金飾一夜之間卻沒的事兒。她不著痕跡地打量了下這大少奶奶,知道這滿府裡,最有心計的莫過於她了。自己母親一大早就在這裡受磋磨,還不知道被她如何說呢。
  「大嫂嫂,早。」當下她綻唇,泛起一個想來純真無邪的笑來,脆生生對大少奶奶打了個招呼。
  打完這招呼,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卻是故意做出小姑娘的情態,對著三太太撅了一個嘴兒,頗有些抱怨地樣子。
  「哪裡打扮得好了,連個像樣的頭面都沒有,寒酸死了。」
  忽然風格大變,怕他們不適應,先來叫苦一番。
  果然,這大少奶奶見此,疑惑地望了下三太太,不知所以。
  三太太一愣,這是哪跟哪……
  「三太太昨晚上回去合計了下,只說如今出得多又沒有入的,不能坐吃山空。說是要留著給哥哥娶媳婦呢,這可不,連個首飾都不讓我戴了!」三姑娘阿宴嫣紅小嘴兒一撅,很是委屈,把個被重男輕女的母親輕視的小姑娘情態做了個足。
  大少奶奶任憑再是機靈,也是愣了下。
  老祖宗瞇著眸子,打量著果然今日穿得素淨,卻彷彿越發嬌俏的三姑娘,心裡不知道在想什麼。
  四姑娘暗暗蹙著眉頭,想著這個三姐姐,最近倒是和往日不同。往日的阿宴,說到底是缺了幾分底蘊的,性子也有些毛躁,說話直來直去,雖則生得漂亮,可卻不似個大家閨秀。
  「可不能像三房的三姑娘,那是商賈人家小戶出身的孩子,出去是被人笑話的。」尋常大太太和四姑娘說起時,每每私底下說道。
  如今,這私底下被人笑話的孩子,看著倒是有了些氣韻。
  一旁的二姑娘愣愣地站在那裡,還不明白這是唱得哪一出呢。
  而五姑娘呢,則是心中泛起期待和得意:難不成三房以後真得不行了?
  三太太當下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了,心說這孩子怎麼了,我何曾讓她受半分委屈啊,便是虧了她哥哥,也不曾虧了她過。
  此時大少奶奶已經反應過來,上前笑著,熱絡地拉著阿宴過去:
  「阿宴哪,看你這孩子,年紀不大,倒是已經和哥哥爭風吃醋了。」
  說著掩唇笑了下。
  「你且放心,將來自有你的一份嫁妝,保準讓咱三姑娘風光出嫁!」
  阿宴此時聽了這個,心中暗道,就當年給我置辦的,也叫嫁妝,沒得丟人,讓婆家小看。不過此時的她,還沒忘記自己是個九歲的小姑娘,當下只能作出嬌羞模樣,狠狠一跺腳,跑過去膩歪在母親懷中。
  「娘,你看看大嫂!太壞了!」
  阿宴原本生得嬌美,此時做小女兒羞澀狀,倒是越發動人,一眾人都看笑了。
  偏偏個中只有那郭姨娘,聽到嫁妝的話,眼睛都發亮了。
  「哎呦喂,這要說起嫁妝來啊,大少奶奶可要一桿秤放平了,不能少了我們五姑娘的啊!」郭姨娘假作開著玩笑,在那裡插話道。
  這話一出,眾人面色都有些憋笑。老祖宗無奈地看了她一眼:「哪裡有你說話的地兒!」
  郭姨娘聽了,情知自己說了不該說的,忙低下頭去。
  此時老祖宗厭煩地看了下郭姨娘,只好不再去想她,倒是扭臉問一旁的大少奶奶說話。
  「你家大太太昨日個還說,寧王妃下了帖子,說是請咱們家眷過去。這幾日你家大太太身上不好,二太太也一直體弱,便是你,帶著家裡這些姐妹過去。也不必拘束了她們,好好玩一玩吧。」
  此時二姑娘四姑娘聽了,自然是喜歡,倒是大少奶奶,看了下一旁的三太太,笑道:
  「老祖宗啊,可不是你老糊塗了,便是大太太和二太太不能去的,總應該讓咱家三太太帶著過去的。」
  聽得這個,三太太卻是不願意去的。那種名門貴婦雲聚之處,她去了,總覺得不自在。
  任憑她穿著多麼華麗的衣衫,戴著怎麼樣名貴的金銀,最後總也覺得那些世家豪門婦眸子裡對自己有著隱隱的不屑。
  四姑娘聽到這話,卻忽然上前,粉團軟糯的一個小姑娘,拉著三太太的衣袖道:
  「三太太,你帶我們去吧。」
  大少奶奶笑看了四姑娘一眼:
  「瞧見沒,這是不想讓我帶著去,倒要她三太太帶著過去呢。」
  說著,便拿眼睛看向老祖宗。
  老祖宗自然看出來了,便點頭笑道:「既如此,三太太便帶著孩子們過去。」
  「雖說寧王妃是咱們府裡出去的姑娘,可到底如今是皇家的兒媳婦,她那裡來往的都是王侯貴戚,你如今去了,萬萬不可失了分寸。這傳將出去,知道的呢,說你小門小戶原本不懂得什麼規矩,不知道的呢,還當是我們敬國公府不曾好生調理媳婦,倒是把我這張老臉丟盡了。」她盯著三太太,這麼囑咐說,說出的話卻是絲毫不給三太太臉面的。
  當著幾個晚輩姑娘的面被這麼教訓,三太太面上發紅,當下也只能點頭,低聲道:
  「媳婦兒都記住了。」
  三姑娘阿宴從旁看著這一切,不曾作聲。可是袖子下的拳頭,卻是握得緊緊的。
  母親出身商賈,原本不懂這些王侯國公府邸的那麼多規矩,她原本是知道的。可是知道是一回事,看著母親當著那麼許多人的面被人教訓,卻又是另外一回事。
  上一輩子,她也是個不曉事的,只知道母親疼愛,往日性子也是乖張,做事也不知道體貼母親,竟然從不知道,母親在私下裡,其實受過老祖宗多少磋磨。
  她垂眸,一個冷笑,心中暗想:也是了,原本父親就不是老祖宗親生的兒子,不過是個庶子。如今庶子都沒了,一個庶子媳婦,一個沒什麼血緣的孫子和孫女,可不是想怎麼磋磨便怎麼磋磨。
  只是如今,阿宴雖然將一切看得清楚,卻是明白。如今三房,母親無能,哥哥莽撞,自己年幼,卻是根本沒辦法自立門戶的。依附在敬國公府下,自然是少不得受人磋磨。
  只是,便是受什麼磋磨,也是萬萬不能讓母親輕易開了和人合夥做買賣的這種豁子的。
  那才是中了別人的奸計,入了別人的圈套,從此後母親的那些壓箱子底的銀子最後都填補了別人。
  
  一時等到幾個姑娘從老太太的宜壽苑出來,姐妹幾個繞過影壁,走出穿堂屋。
  想起要去寧王府的事兒,二姑娘面有期待的。她是國公府二房的嫡女,如今都十一歲了,再過幾年,總要打量著尋門好親事了。如今府內的光景是一天不如一天了,總是要早做打算。
  趁著如今這大堂姐是寧王妃,去她府中的自然都是侯門貴婦,這些貴夫人也會帶著半大的少爺去的。明裡是跟著玩玩,暗地裡誰都知道的,不過是提前相看一下姑娘罷了。
  二姑娘自己母親體弱,輕易不愛出門,如今恰好趕著這個機會,也算是得個機會。
  而此時的四姑娘,到底年紀小,又是寧王妃嫡親的妹子,自然還不必思慮親事這一節的。她如今的心事是:怎麼這阿宴和往日大為不同呢?
  她側眸,小心地瞅著眉目間彷彿都散發著光彩的阿宴,心中泛起了難言的滋味。
  一時又想起那寧王妃的邀請,便忽覺得鬆了口氣。
  想著便是阿宴如今捨了那一身金光燦燦,少了幾分俗氣,那又如何?依舊不過是登不上檯面的庶房女兒罷了。
  就她這般,若真得到了寧王妃那裡,人前一顯眼,還不知道怎麼個不上檯面呢。
  一時又想起那個三太太,心裡便笑了下。
  龍生龍鳳生鳳,自己的父親是國公府嫡長子,母親是侯門嫡女,姐姐是寧王妃,皇家兒媳婦。自己可以說是含著金湯羹長大,原本是應該千萬金貴的,便是如今敬國公府沒落,那跟著母親所養出的從容氣息大家風範,卻不是等閒人能學的。
  至於那阿宴,父親只是府中庶子,乃是通房所生,而母親則是商賈女,一派的俗氣。這樣的父母,便是生出那嬌美如花的容顏,又能如何。
  至於五姑娘呢,她如今正滿懷雀躍地盼著去寧王府的事兒,想著自己該穿哪件衣服,這一次可不能再讓三姐姐奪了自己的風頭。
  就在這幾個姑娘各懷心思的時候,三太太終於從老太太房中出來,回到自己屋內,卻是滿面愁緒。
  此時三太太的陪嫁,王瑞芳家的已經知道了老太太屋裡的事,當下上前安慰三太太說:「太太也不必太過憂心,依我看哪,如今四少爺眼看著也大了,三姑娘也懂事了,這往後日子總是越來越好過的。如今不過是被人言語擠兌幾句,原也算不得什麼,誰家當媳婦的時候沒受過磋磨呢,這一年一年熬下去,總有熬到頭的時候啊。」
  這王瑞芳家的原本是當年三太太的陪房,以前家裡不過是商賈王家的家奴,說話帶著一股市井味兒。
  歎了一口氣,三太太不知道從何說起,其實她哪裡看不出呢,這哪裡是尋常百姓家婆媳間的磋磨。這婆婆原本也不是夫君親生的娘,人家向著自己的兩房兒媳婦,偏生這個自己最看不起的三房兒媳婦頗有些壓箱子底的銀子。如今公中錢入不敷出,大房和二房都過得緊巴,大老爺和二老爺在外面應酬,都捉襟見肘。如此之下,這婆婆自然想擠壓自己的銀子出來,去補貼大房和二房。
  只是……
  再次歎了口氣,三太太不由得問王瑞芳家的:
  「你說我這做得對還是不對?按說都是一家人,我該拿出銀子來?畢竟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他們若不體面,以後四少爺和三姑娘面上也不好看。」
  王瑞芳家的其實早就在想這件事了,此時見三太太問,便直言道:
  「太太啊,按說這話原本不該我說,只是實在看不過去,便多一句嘴。您要知道啊,雖說都是府裡的,大家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這大家族的規矩,我看了這麼些年,依舊是沒太懂。可是我卻知道,別說是這王公貴族,便是咱小門小戶的商賈之家,也萬萬沒有把兒媳婦的體己錢挖出來,倒去貼補公家的。若是老爺還在,應酬一時短缺了銀子,拿起貼補一個兩個,倒也說得過去。如今咱們三老爺早已不在了,剩下孤兒寡母的,竟然被這大伯子和二伯子家逼上門,說是要拿出銀子來做買賣。這在鄉下,可是要被人戳脊樑骨的啊。」
作者有話要說:  你們懂的,此時才六歲的小正太皇子就在寧王府中……

  ☆、二姑娘的煩惱

  王瑞芳家所說的,其實何嘗不是三太太心中所想的呢。只是今日聽了老太太那番話,不由疑惑自己是不是錯了。如今聽王瑞芳家說了,便心裡有譜了。當下不由得長長歎了口氣。
  「我剛才想起阿宴對我說的那些話,真個是句句在理。也難為她小孩子家的,竟然說出這麼一番道理,比我這個當娘的還要想得通透。」
  說著,她想起自己夫君早亡,留下這一對兒女,便不由得眼眶濕潤了,抹了抹眼淚。
  「這都怪老爺走得早,我又是個性子軟的,當不得家,被人欺負到了頭上,這才讓阿宴這孩子不得不去想這些。」
  王瑞芳家的見王老太太這麼難過,也心裡替她難受,不過到底是勸她:
  「太太,如今且別多想,咱們過兩日還要去寧王妃那邊呢,總是要好生準備一下。你看如今三姑娘都眼瞅著大了,再過幾年就要議親了。」
  說著,她壓低了聲音道:
  「依我看,老太太未必上心三姑娘的事兒,大太太更是不管,如今只有咱們自己多打聽一下,到時候為三姑娘爭取一門好親事。太太你去了寧王妃,好生看看,若是有那好兒郎,便和人家交道下。而咱們三姑娘,自然也要打扮的好些,也好給那些侯門貴婦留個印象。」
  三太太其實竟然不曾想過這個的,如今聽王瑞芳的提起,頓時猶如醍醐灌頂一般,連連點頭,口中道:
  「你原說得極是。」
  卻說阿宴,本就打算來找三太太的,如今來到迴廊,卻見裡面在議論,正好聽到這番話。
  若是個別家姑娘,自然羞得跟什麼似的。
  可是阿宴上一輩子早已嫁人過了,此時倒也沒什麼好羞的,只是暗自想著:這個王瑞芳家的竟是個可用的,以後要多多提拔。
  她回想了下,上一輩子的王瑞芳家的好像因為犯了一個什麼錯處,被大太太趕出家門了。
  如今她這麼一對照,想著或許那大太太竟然是有意為之吧!先把母親身邊能幹的趕跑了,留下她們這些孤兒寡母,無人幫襯,就越發地好對付了,到時候不是任憑他們宰割。
  阿宴想到此節,再想到大房覬覦母親的錢財,當下真個心中發寒。只覺得自己一家,仿若處於虎豹之中,無奈體弱年幼,無法與之抗衡。
  阿宴復又想起自己的婚事。
  上一輩子,她是嫁給了沈從嘉,沈從嘉對自己開始的時候還算體貼溫柔,後來因為種種其他,漸漸生了隔閡。再到之後,自己一直未曾生下子嗣,請了太醫,卻說自己天性體寒,根本無法生育。從那之後,沈從嘉納了幾個妾室,那幾個妾室為沈從嘉生兒育女。
  自己上一輩子的性子,是剛烈的,也是不認命的。別人讓她把那幾個孩子養在名下,可是她卻偏看不得自己的夫君和其他女人生的孩子。
  於是故步自封,困於後院,最後終於和沈從嘉越走越遠,憔悴地枯萎於後院之中,至死孤苦無依。
  回想沈從嘉,其實此人開始對她還是不錯的。
  若是不對,也不過是有些男子的通病罷了。
  此時的阿宴把昔日所知道的那些和自己年紀相近的男子一一從腦中篩選一番,竟然再找不出其他更合適的來。
  她歎了口氣,罷了,或許王瑞芳家的是對的。
  先去看看那些少爺們,或許能挑個好的,若是不能挑出,則不如就同上一世般跟著沈從嘉吧。
  當然了,這一輩子矢志要好好修養身子,再不落下什麼宮寒的毛病,爭取生出孩子來,也絕對不能再讓沈從嘉納妾了。
  阿宴摸了摸自己幼滑嬌美的臉頰,想著,雖則只有九歲,可是總要未雨綢繆的。
  **
  這一晚,阿宴正和惜晴在碧紗廚做些針線,繡個花兒。其實阿宴上一輩子便不愛做這些針線,只是重活一世,總是要查漏補缺。她想了想自己上一世曾經為了彌補和沈從嘉的關係,想著親手給他繡一個荷包。誰曾想,那妾室也給沈從嘉繡了一個荷包,還比自己繡得不知道好看多少倍。
  那時候的阿宴羞憤難當,把自己那歪七扭八的荷包給恨恨地扔了。
  如今阿宴想著,等她這一世,必要繡個拿得出手的好荷包來。當下跟著惜晴,對著花樣子一針一線仔細地繡著。碧紗廚裡本就暖和,一旁又放著蒸籠,不多時她竟然覺得有些出汗,便將裌襖給解開了,半敞開著。
  惜晴笑了下,便軟語勸著:
  「既是出汗了,便不要解開裌襖,回頭這麼一熱一冷,就怕得風寒呢。」
  想想也是,阿宴笑了下:
  「我竟不如你想得周到。」
  對於阿宴來說,說這話也是理所應當,只因如今的惜晴也不過是十三四歲的孩子罷了。
  可是在惜晴眼中,卻是一個九歲的小孩子對著自己說出大人話,她不免想笑,不過到底抿唇忍住,卻上前伸手幫惜晴將裌襖重新繫好了。
  阿宴看著低頭為自己整理裌襖的惜晴,卻覺得她動作溫柔細膩。
  便想起上一世的惜晴來。
  上一世,再過了兩年,惜晴便由母親做主,給了哥哥做通房。
  後來母親去後,哥哥娶了那河東獅吼,把個惜晴磋磨得不成樣子,不過兩年就這麼去了,只留下一個細弱的小姑娘。阿宴憐憫那小侄女,便命人去接,誰知道哥哥娶的那河東獅吼根本不讓的,倒是把阿宴氣得不行了。
  此時看著溫柔婉約的惜晴,阿宴不免有些歎息。其實惜晴同自己,命運又是何等相似。既然再來一次,她是不願意看到哥哥那般糟蹋惜晴。
  或者乾脆放出去,讓人家嫁一個好人家男兒,也算是正頭娘子。或者留在身邊,卻是要好好珍惜的,萬不能再把人那樣折磨死了。
  一時惜晴把阿宴裌襖重新繫好了,主僕二人繼續對著花樣子繡花,卻聽得外面有動靜。外面天還冷著,惜晴此時沒穿鞋,便不願下去,伸著脖子柔聲問外面的小丫鬟子:
  「誰啊?」
  外面守著的幾個小丫鬟正在那裡看貓兒狗兒打架呢,抬頭卻見二姑娘過來了,身上披著一個紅猩猩的大斗篷,身後只跟著貼身大丫鬟叫慈恩的。
  那小丫鬟便喊道:
  「是二姑娘過來了。」
  阿宴見此,忙下了炕,趿拉著棉鞋,出了碧紗廚,眼看著二姑娘已經進來了。雖則穿著猩紅大斗篷,面上卻已經是凍得有些發紅。
  趕緊迎上前,阿宴口中道:
  「怎麼這會子過來了,天都要黑了,過了晌午就開始颳風,冷得緊。」
  說著便上前牽住二姑娘的手,把她拉過來,又讓她脫了鞋,一起到碧紗廚裡來取暖。那惜晴見是二姑娘,且凍成那樣,早命小丫頭們去端來了茶水,又拿了一個掐絲琺琅海棠式銅手爐來塞給二姑娘。
  二姑娘懷裡抱著銅手爐,手中端著熱茶,總算面上看著暖和了一起,當下笑望著阿宴手中的針線:
  「這是繡什麼呢?」
  阿宴將手中剛起了一個頭的花開富貴的繃子給二姑娘看:
  「惜晴給我描了一個樣子,我不過是比著繡一繡,才下了兩針,實在是做得不好。」
  其實對於眼前這個二姑娘,阿宴倒沒什麼不滿意的。
  記得上一世,二姑娘是嫁給了一個兩榜進士出身的官宦人家,聽說過得也不錯。她這個人素來性子懦弱,往日裡跟著四姑娘,便顯得膽怯,沒有什麼主張,但其實為人還算心善。
  阿宴在沈家後院憔悴落寞的時候,她還特意跑來看過自己。
  不過對於此時這麼天晃黑的時候,二姑娘竟然獨自跑來找自己,卻是讓自己有些意外。
  記憶中上一輩子並不曾有過這樣的事,一直以來都是四姑娘在哪裡,二姑娘便在哪裡的。
  「其實你繡得倒是不錯,只是練習得少罷了。」二姑娘拿過那繃子,笑望著阿宴的繡工。
  阿宴點頭同意。
  「二姐姐說得沒錯,熟能生巧,原也要多練的。只是二姐姐素來繡得好,沒事倒是要多教教我的。」
  「這個也不難的。」說著,二姑娘取過來,一針一針地地指點著阿宴,這裡該如何,那裡該如何,只聽得阿宴連連點頭。
  兩個人就這麼說了一會子話,那繃子算是放下了,二姑娘臉上也紅潤了,恰一旁惜晴又端來一盞銀耳羹,二姑娘就這麼拿在手裡,細細抿著,也不說話。
  見此情景,阿宴知道她必然是有什麼事,只是不好說罷了。
  琢磨了一番,卻是想不出這二姑娘到底有什麼要來求自己的。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上一世阿宴童鞋無法生出孩子是有原因的。當然了這些她至死都不知道。
  不過還好,我們偉大的九皇子會搞定一切的。
  這與其說是個重生宅斗文,不如說是,男人重生幫女人宅斗的文,omg

  ☆、準備赴宴

  二姑娘其實也不是二太太自己生養的,只因為二太太自己身體弱不能再生養,便從旁系抱養了一個二姑娘來。誰知道這姑娘生性懦弱得很,一直為二太太不喜。因為二太太不喜,二姑娘便每每受些冷落,以至於便淪落到半大的姑娘,每日跟著一個六歲小姑娘屁股後面晃悠了。
  阿宴抿唇笑了下,接過惜晴遞過來的銀耳羹,一小口一小口喝著,卻是笑道:
  「這銀耳羹雖則比不過燕窩養體,不過於女兒家也是好東西,經常喝,皮膚自會光滑水潤。」
  尋常百姓家的女兒,喝不起燕窩的,都是喝銀耳羹呢。
  況且如今這銀耳羹裡還添加了紅棗,補血養氣。
  一時阿宴喝著這銀耳紅棗羹,卻是想起自己的寒症。
  其實如今有許多事都要去做,諸如自己的身子修養,要找大夫再查下自己現在是否有寒症,又諸如母親的嫁妝,總是要有個穩妥的打理者才行,又比如哥哥,也該學著上進了。
  除此之外,阿宴還要設法和舅舅聯絡,避免他今世抄家之禍。
  想到這裡,阿宴忽然覺得有些頭疼。
  也難為自己了,不過是九歲的小身子骨,竟然要操心這麼許多事兒。身在內宅,又是個小女兒家,這麼多事只能慢慢地一樣一樣來了,也幸好已經成功掐斷了母親把自己的嫁妝給公中用的念頭,其餘的暫時也不著急了。
  想到此間,阿宴抬眸,笑望著自己這二姐姐,卻是不言語。
  終於這二姑娘有些沉不住氣了,羞澀地笑了下,卻是道明瞭來意。
  「阿宴,我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阿宴早已料到,當下淡笑:
  「二姐姐,有什麼事兒,你說就是了。」
  二姑娘臉紅了下,終於結結巴巴地說明了來意。
  「明日要去寧王妃府中,可是我,我並沒什麼像樣的頭面。」
  聽到這個,阿宴頓時瞭然。
  眸中帶著笑,她上前,握住二姑娘的手。
  「二姐姐,按說你我本是姐妹,自然應當相互照應。其實我尋常便和太太說,這幾個姐妹中,二姐姐最是心善,太太也說啊,二姑娘最招人疼的。」
  二姑娘聽了,低歎了下。
  「三妹妹這話說得我好生慚愧。」
  阿宴見此,越發握住二姑娘的手,語音和柔。
  「在咱們這府裡,你我原本都是艱難的。我這裡還好,到底是有親哥哥親娘的,雖說在別人眼裡,有些上不得檯面,可到底是一家人互相照應著,也不會缺了我吃穿。你卻不同,我知道往日二太太不管事,那些奴才們,一個個哪個不是勢利眼,迎高踩低的,想來二姐姐日子也不好過。」
  一席話說的二姑娘緊攥著阿宴的手,低頭不語,眸中甚至有隱約淚光。
  見此情景,阿宴揮了揮手,惜晴那邊忙拿來各色妝匣,有紫檀木八寶玲瓏匣,有掐金絲琺琅彩瓷匣,更有其他二姑娘都叫不出名字來的妝匣,五花八門,都一一擺在旁邊的小案几上,倒是擺得滿滿當當。
  阿宴隨手打開一個雙層玲瓏匣,卻見裡面流光溢彩的琳琅滿目,有鎦金嵌料小花簪,有八寶翡翠菊釵、珍珠釵、蝴蝶步搖、鏤空飛鳳金步搖、血紅桔梗花簪子、鏤空金簪等物。
  二姑娘看得眼睛都有些呆了,喃喃道:
  「這麼多……怎麼平日也沒見你戴過。」
  阿宴其實也心裡暗驚自己原來有這麼多首飾,只是不曾想後來出嫁時,竟然沒剩下幾個呢。
  此時她也只能笑了下。
  「這原本都是母親的嫁妝。母親疼我,把這些都給了我,有些卻不是我這個年紀應該戴的,就一直這麼放著呢。」
  一時見二姑娘眸中黯然神傷,知道她感懷自己沒人疼,當下笑著安慰二姑娘。
  「原說過了,你我既為姐妹,我的自然是你的。三太太心裡素日都是把你當女兒一般疼的,只是礙著二太太的面,到底不好做什麼。只是如今你我眼看著都要大了,姐妹間來往外人也說不得什麼。你若需要什麼,盡可以和我說來,我但凡能做的,自然為你做來,這樣也免得姐姐受別人的閒氣。」
  二姑娘聽得這一番掏心窩子的話,那淚水都要掉了下來。
  「四妹妹,難得你能說這番話,姐姐今日算是記住了。從此後,咱們就是親姐妹一般。」
  阿宴笑著,拍了拍二姑娘的手。
  「姐姐別哭了。」
  拿起帕子,擦了擦眼淚,二姑娘這才紅著眼睛,低著頭小聲地道:
  「其實不怕你笑話,如今我心裡自然有一段心事,只是不好說起。」
  到了此時此刻,阿宴哪裡能不明白呢,怕是這二姑娘和自己抱著一樣看女婿的心理呢。
  小姑娘家家的,自然希望打扮得好點,也能為自己爭取一點籌碼。
  當下阿宴陪著四姑娘,在這一堆首飾中好一番挑選,只是這二姑娘卻是看花了眼睛一般,不知道選哪個好了。到了最後,還是阿宴挑出一個珍珠簪花兒來。
  那簪花兒上面其實不過是四顆珍珠罷了,每一個卻瑩潤碩-大,搭配在一起極為精緻華美。
  「二姐姐,咱們小女孩家的,若是佩戴得太過華美反而俗氣了,如今這個珍珠簪子,雖則簡單,卻又不失寶氣,你且試試。」說著時,阿宴將這個幫四姑娘攢上了。
  一旁自有惜晴,忙拿來了銅鏡,放在四姑娘面前。
  二姑娘看了一眼鏡子中的人兒,卻見四顆瑩白的珍珠燦燦生輝,映襯在烏黑的發間,真個是既有小女孩兒家的純美,又不失華貴。當下心中大愛,只是卻有些不好意思地望著阿宴:
  「阿宴,真個可以嗎?我若是戴了這個,你戴哪個?」
  在二姑娘心裡,這個是頂頂好的,阿宴或許也喜歡這個。
  誰知道阿宴卻搖頭笑道:
  「我挑哪個不是挑。你戴著便是,想來必然能讓人一見就喜歡。只是若是四姑娘知道了,怕是她會不高興的。」
  無奈地笑了下,二姑娘卻搖頭道:
  「原也顧不得那些,我自然和她不同,她自有親娘疼寵,又有嫂子看顧,我能有什麼呢。」
  二姑娘又坐在那裡和阿宴說了一會子話,這才起身,一旁惜晴將已經裝好的珍珠簪子遞給她,她又謝過了阿宴,便仔細地揣在懷裡,捧著走了。
  待到了二姑娘走後,恰巧聽雨過來,卻是太太叫阿宴過去。
  阿宴見外面天冷,原本是不想出門的,可是想著明天要去寧王妃那裡,母親叫自己,必然是有事的。
  惜晴和聽雨一起侍奉阿宴戴著了觀音兜,又披上了一件大髦,這才出門,沿著門下的迴廊,快走了幾步,便到了太太所住的正屋。
  一進了屋,裡面地龍燒得極暖和,惜晴和聽雨又伺候阿宴脫了大髦,摘下觀音兜。阿宴只穿了一個裌襖,走過去時,卻見那床上放了一堆的裙襖,都四散擺放在那裡,太太正愁眉苦臉,不知道如何是好。
  此時見了女兒過來,便忙攬了女兒上床暖和,口中卻是道:「阿宴,這麼許多衣服,你說我穿哪個好。」
  其實原本也不指望女兒能給出什麼主意的,只是三太太實在是沒法子了。
  這些衣服,她實在不知道挑哪個,才能入那些王公貴族們的法眼,才能不被他們小瞧了去。
  其實有時候也是奇怪,怎地大太太和四姑娘,只是穿個半舊的普通裙襖,別人都不會有什麼不屑的目光,而她,無論是穿得如何簇新,又是如何的華貴,都總能感覺到來自四周的不屑。
  阿宴掃了一眼,便看出母親的困境來了。
  她不由得輕輕歎了口氣。
  其實上一世,母親穿衣便是胡亂搭配,不得要領。
  後來母親打扮自己,也是隨心所欲,把各色上好的料子往自己身上堆徹,五顏六色,金光閃閃……慘不忍睹。
  阿宴真不知道,當年自己是怎麼頂著那一身丟人現眼的裝扮出現在那麼多名門貴婦視野中,更不知道,當時的四姑娘,可是背後捂嘴怎麼地偷偷笑著自己。
  而當年的沈從嘉,又是怎麼能在那金光閃閃中發掘自己的內在美貌,從而說服家人向自己求親的?
  阿宴吐了一口氣,在這麼一個瞬間,她忽然覺得,其實沈從嘉或許真得曾經在乎過她。
  此時的阿宴,收回心神,重新將目光放到了母親的那些衣物上。
  自從嫁給沈從嘉後,她一點點地學著該怎麼去做一個優雅的女人,慢慢地學會了該怎麼穿衣。
  她湊過去,從那些衣物中挑了兩件,一件是絳紅色裌襖,下面卻是一個銀絲碎花兒灑裙。
  見了這兩個,三太太卻是一愣,道:
  「這未免太寒磣了,若是穿著,沒得又教人覺得像個丫頭穿的。」
作者有話要說:  

  ☆、到底是不一樣

  阿宴卻是笑著搖頭。
  「未必啊,母親素日穿著總是過於華貴,可是卻未必合適母親,倒是要試一試這個,或許反而出人意料呢。」
  三太太見女兒笑瞇瞇地望著自己,心中一動,便拿起那衣裙來,躲到暖閣裡去換了。
  待出來時,聽雨和惜晴都眼前一亮,笑著稱讚道:
  「太太穿這一身,果然是好看的。」
  說著將落地的花卉青銅鏡掀開上面的罩子來,給三太太看。
  三太太見了鏡子中的自己,卻見絳紅色裌襖越發映襯得自己瓜子臉兒白淨了。雖則如今老了,不若以前嬌嫩,可是到底有個美人兒底子在呢。而下面的碎花兒灑裙,逶逶迤迤,映襯得腰身乾淨利索,竟有幾分飄逸的華美。
  她也是眼前發亮,看了半響,卻又有些不好意思了:
  「怕是這樣穿不好吧?」
  寡婦門前是非多,到底是未亡人的身份,穿著這樣,沒得讓人笑話。
  誰知道這次不用阿宴說,一旁的聽雨便道:
  「三太太,依聽雨看,這樣穿是極好的。雖說映襯得咱三太太跟個閨女家似的,可是看這通體一身,其實是極為素雅的,最適合三太太穿了。」
  三太太尚且不信,又看惜晴,惜晴自然是笑著點頭同意。
  這時候,卻見阿宴從旁拎過來一個白色狐狸毛斗篷,笑道:
  「若是外面天冷,母親再配上這個。」
  三太太低頭看看自己身上裙子,再看看那白狐狸毛斗篷,頓時覺得,若是這樣穿上,果然是極為出彩的。
  阿宴見此,笑了下,又隨口和母親說起明日的事來。其實是想教導母親一些明日應該注意之事,可是這樣實在有些奇怪。從來只有母親教女兒的,哪裡有女兒教母親的,當下只能作罷。
  一時想起來,便淡笑道:
  「母親,怎麼府裡這些時候也不請西席了呢?」
  阿宴其實是一直想問的,她記得國公府裡是會請西席的,屆時不光是府裡的這幾個女孩子,便是其他同族同宗的,年齡適宜的,都可以到家學裡來讀書。
  如今重生來了這幾日,阿宴和幾個姐妹每日都彷彿不必去家學,阿宴回憶了一番,卻是並不記得今年有什麼特別。
  「你這孩子,必然是怕去進學,才故意這麼問的。我聽說啊,今年天冷,老祖宗怕女孩子挨凍了,便說乾脆晚些開課吧,不過左右不過是這個月的事了,到時候你可要叫苦連天了。」聽得女兒問起,三太太笑著點了點阿宴的額頭。
  阿宴聽到這話,這才暗暗鬆了口氣。
  她上輩子是個不學無術的,這輩子卻是矢志要補回來的。
  不管是要嫁沈從嘉還是其他男子,總不能再當一個草包,總要是內外兼修秀外慧中才好呢。
  她又想起,或許應該請母親給自己請幾個教養嬤嬤來,也要練練姿態禮儀。可是心裡明白,乍然提出這樣的要求,未免太過惹眼,只好暫時忍耐,待到自己一家在府中境況有所改善再提不遲。
  *
  第二日一早,阿宴就被叫起來了。
  還是有些睏,阿宴難受地揉著眼睛。其實上一世,經歷了那麼多後宅滄桑,她幾乎整晚睡不著覺,每晚都是煎熬地盯著窗外,有時候甚至到天亮。
  如今重回到小時候,見到母親和哥哥,心裡都是暖和的,心境也變了,整個人輕鬆了。再來也是這九歲的身體還是需要睡眠的,她每晚都能睡個好覺,早上起床都艱難了。
  這時候惜晴已經帶著幾個小丫鬟進了屋,笑盈盈地望著阿宴:
  「姑娘,今日個天暖和,出去恰好呢。」
  幾個小丫鬟手裡拿了銅盆、宋江白巾帕、海獸葡萄鏡等物來,惜晴便幫阿宴將中衣袖子挽了,又拿了一個大手巾圍住脖子,將她面前的衣襟掩好了,這才探手向臉盆裡幫她盥沐。待盥沐過後,給她穿上早已準備好的裙襖。
  卻是一件杏黃底團花的裌襖,然後配上玫瑰色金銀鼠的比肩褂,下面則是白折綾棉裙,因她生得雪白,穿這身衣服倒不顯得老成,反而襯托出幾分嬌嫩和喜氣來。
  惜晴幫她穿好了,走遠了兩步打量了一番,自己也笑了:
  「姑娘原本就生得好,穿上這一身,雖則不是新的,可到底也不怕被人比下去。」
  阿宴對著銅鏡,望著自己銅鏡內自己欺霜賽雪的肌膚,還有那如同含了一汪兒水般的眸子,殷紅的小唇兒,自己都覺得滿意,忍不住抿唇笑了下。
  她是特意挑了這麼一身既襯自己美貌,又不太張揚的衣服來穿的。
  此時惜晴已經搬來了妝匣,要給阿宴梳頭,因她年紀小,便只梳了一個雙花髻。惜晴一邊撫著那柔軟黑亮的髮絲,一邊感歎著:「姑娘這頭髮,真沒能比得上的。」
  阿宴聽著,倒是一愣,恍惚間記起上一世,那沈從嘉不是也愛自己這一頭青絲嗎?
  只是愛了又如何,最後還不是仍在後院,再不去看了。
  幫阿宴梳好頭後,惜晴開始給阿宴塗抹脂粉。其實到底是小孩子,到不需要太過塗抹,反而失了本色,如今只是用騾子墨輕輕塗抹了下雙眉,只因阿宴的雙眉太過清淡。又用沒有顏色的油膏塗了雙唇,更加讓那唇兒嫣紅嬌嫩,發著微微光澤。
  待塗完這些,惜晴又仔細檢查了阿宴的手指甲,十個手指頭如同削蔥一般,指尖十個紅點粉嫩嫩的,不是那種太艷麗的紅,而是帶著粉澤的紅。
  這是之前後院裡種的鳳仙花,用麻葉包了染就,那鳳仙花顏色淡,染成了指甲竟然是粉嫩嫩的水靈,正襯了阿宴這一雙削蔥一般的雙手。
  梳妝完畢,一旁小丫鬟捧上衣物和靴子,惜晴幫阿宴穿上了金銀絲流彩羊皮小靴,裡面穿著雲霏妝花緞織彩百花飛蝶錦衣,外面罩上一件織錦皮毛斗篷。
  滿意地打量著阿宴,惜晴最後為阿宴束上一條青綠閃金的四合如意絛,手裡又拿了個觀音兜,道:
  「這個帶著,若是外面冷了,便再戴上。」
  阿宴忍耐了這麼許久,最後終於打扮妥當,便趕緊出了屋,跑到了母親屋內,卻見母親也已經打扮起來,果然如她預想得一般好。
  母女二人互相打量一番,最後三太太也笑望著女兒:
  「我的阿宴,越來越好看了。」
  此時四少爺顧松也來了,是一起來三太太房中用早膳的,見了自己妹子,卻是忍不住上前,驚歎道:
  「阿宴,今日個比往常都好看!」
  阿宴凝向自己哥哥。
  「難不成往日就不好看?」
  顧松頓時知道自己說錯了話,忙自己作勢打臉。
  「原本就好看的,只怪哥哥有眼無珠!」
  他這麼一來,三太太也笑了,忙招呼兒女吃飯。
  此時聽雨已經命人將各色食盒擺上,卻是金銀炙焦牡丹餅,撒子,粟米粥,還有幾碟子小菜,都是選了那吃了沒味沒氣的,免得出門去了讓人笑話。
  當下一家人坐下,便吃起來,一旁惜晴和聽雨自然上前侍奉,遞勺端羹的。
  阿宴回首看了下惜晴,便道:
  「母親,惜晴和聽雨也要跟著我們過去的,等下時間匆忙,怕是她們二人連吃飯的功夫都沒有。不如讓她們先下去,也吃點吧。」
  想想也是,三太太笑了下道:
  「我竟不如你想得周到。」
  說著時,便掃向一旁的幾個丫鬟,分別是叫躲煙、雪醉、浮月和抹瀾的,都是十三四歲的年紀,是比惜晴和聽雪略低一些的二等丫鬟。
  「躲煙,你先幫著將剩餘的牡丹餅撒子,還有粟米粥,都搬過去到你聽雨和惜晴姐姐房裡,讓她們吃飯,你們幾個在這裡侍奉著。」三太太這麼笑著說。
  聽雨和惜晴聽了,倒是微楞,只因素日都她們兩個在跟前侍奉的,確實侍奉主子吃了飯,她們便要跟著匆忙出門,這其間能瞅個空往嘴裡塞點東西就不錯了。如今萬沒想到三姑娘竟然能體恤到自己。
  微微福了一下,聽雨和惜晴並沒多說,只是道了聲:
  「謝三太太賞,謝四姑娘。」
  說完這個,便也自去僕役們所住的倒座房裡,匆忙去吃了。
  「妹妹真個是越來越懂事了。」顧松咧著嘴,露著潔白的牙,笑望著自己妹妹。
  抬手瞥了自己這哥哥一眼,手裡一邊拿著箸子,一邊淡淡地道:
  「妹妹都懂事了,哥哥也該學著點。」
  這輕輕淡淡一句話,卻是讓顧松心裡一突。
  其實他雖然混帳,可是身邊的小廝也不是隨便渾的,風言風語閒言八卦誰沒聽過幾個啊。
  他也知道自己母親和妹妹在老祖宗屋子裡受了磋磨,只是這等事到底該如何處置,十三歲的他卻還有些茫然。
  在此之前,他是只知道母親有的是銀子揮霍,在家學裡每每有人跟在他身後,攛弄些事端出來,他也享受別人奉承,成幫結隊,恃強凌弱的事也幹過。
  只是這幾日的事,傳到他耳朵裡,讓他驟然明白,自己和上頭那三個哥哥,其實也許到底是有些不一樣的。
  阿宴吃飽了,便放下箸子,淡掃過自己的哥哥顧松,見他低著頭愣在那裡,不知道想些什麼。
  一時便有些感歎。
  說實話,這個哥哥確實是有些混帳的,後來跟著大少爺,學了些鬥雞走狗踢腳氣球,甚至是逛窯子走章台的混賬事兒,也少讓母親流淚。不過這個哥哥其實也是笨拙和真摯的。
  在自己嫁了後,諸般不如意時,他去找過沈從嘉的麻煩,所用的辦法是把沈從嘉揍了個鼻青臉腫。
  在自己想拿體己銀子補貼他時,他斷然拒絕了,卻自己跑過去,跟著人到處跑著學經商。
  那個對他體貼細緻的惜晴沒了,他只有一個看似溫柔和順,其實內裡陰險刻薄,絲毫不知道疼惜他的夫人,過得憔悴狼狽。
作者有話要說:  我對不起大家,男主大概在十幾章出現,要不大家先養肥吧。。。。然後我這麼實誠的作者,難道不該來點花花鼓勵麼。。。。。

  ☆、出發赴宴

  阿宴微微仰起臉,將逼到眼眶的濕潤嚥下。
  她還記得,後來作為皇貴妃的四妹妹把她召進宮,俯視著她,輕描淡寫地說,皇上看在自己的面子上,有意重用顧松為皇商,要他好好準備下。
  那時候的阿宴低下頭,謝恩。
  跪下的時候,將過去三十年所有的驕傲,都扔在了腳底下。
  是啊,上一世的阿宴,是驕傲的,是驕縱的,是目無下塵的。
  也是淺薄的。
  謝恩過後,抬起頭來,映入她眼底的,是四妹妹的笑。
  作為皇貴妃的四妹妹,並不需要說什麼,只是高高在上,帶著勝利者的姿態,含著淡笑,憐憫地望著那個跪伏在自己座下的姐姐。而那時候,一旁的那個五妹妹,卻是鄙夷地望著自己,挑著眉道:
  「以後總是要爭氣些,別沒事兒都要來叨擾四姐姐。」
  ===
  紅猩氈毛簾子被揭開,惜晴過來,笑著道:
  「大少奶奶那邊已經過來催了,軟轎就在門口,說是要過去了。」
  一句話,將阿宴從過去的思緒中扯回來,她忙綻開一個笑來,對母親道:
  「母親,咱們快些去吧。」
  顧松想起當前的事來,也有些悶悶的,便一邊用箸子戳著那金絲餅,一邊道:
  「路上小心,若是回來晚了,派個小廝回來,我自然騎馬去接你們。」
  三太太戳了下他的腦門:
  「你這個不著調的,去了學裡好生讀書是正經,哪裡敢靠著你來接!」
  當下阿宴跟隨三太太出了垂花門,便見已經有兩頂軟轎在這裡等著,轎子是極小的,是專用於內院之中小姐太太們的,每個轎子由四名粗壯僕婦抬著。
  阿宴和三太太各上了一個,軟轎子便起來,出了三太太所住的榮祥苑,先去了老祖宗所住的慈恩苑,進了垂花門,過了逶迤的穿堂,又繞過一個八扇拼接的山水人物黃花梨大屏風,幾個人穿過這三件廳房,這才來到正房的大院子裡。
  此時院子裡已經停了幾個軟轎,想來是要出門的各位姑娘並大少奶奶的,各人的小丫鬟們擁簇在院子裡,或者在那裡看貓兒狗兒打架,或者觀賞著一旁穿山遊廊上擺放著的各色花草,還有喜鵲鸚鵡等鳥兒,一個個染得五顏六色,很是喜慶。
  老祖宗素愛風雅,花鳥等物是沒少養的。
  阿宴見此,知道自己竟然是晚了的,忙跟著三太太進去,卻見幾位姑娘並大少奶奶都在了,於是忙上前,向老祖宗請安。
  老祖宗坐在軟榻上,半靠著一個金絲織錦引枕,身上半遮著一個大紅福壽兩全織錦的條氈,腿腳卻是露著,一個穿著杏紅裌襖的小丫鬟手裡拿著一個美人捶幫著老祖宗捶腿,一旁青桃端著一個紫檀木的填漆托盤伺立在那裡。
  斜眼見阿宴和三太太過來請安,打量了下她們的衣著,卻是不喜的,當下伸手,示意四姑娘近前,摸索著她的髮髻,道:
  「去了寧王府,不比咱們家,可不能像個小門小戶出身的,眼皮子短淺。我們是傳襲了四世的高門,你們都是千金萬貴的小姐,這個可要切切記在心裡。」
  四姑娘微微一福,笑著點頭:
  「阿凝一定謹遵老祖宗囑咐。」
  滿意地點了點頭,老太太卻是抬首看向了二姑娘,見到她頭上那攢珠的釵子,不著痕跡地皺了下眉:
  「哪裡來的這物?」
  連忙上前福了一下,四姑娘笑著說:
  「因這幾日我那攢花的釵子拿去修了,出門沒什麼好首飾,便向阿宴借了來這個。」
  五姑娘聽到這話,詫異地看向四姑娘,又扭臉掃了眼三姑娘。
  老太太看了眼一旁的阿宴和三太太,眼中說不出喜歡,也說不出不喜歡,便點了點頭:「去吧。」
  說完,便閉上了眸子,那樣子是不想再理人了。
  這時卻見大少奶奶進來了,原來她之前是去親自吩咐車馬的,此時進了屋,笑著說:
  「看咱們家裡這四個姑娘,打扮起來竟如一朵花一般,真真是耳目一新。若是在別處碰上了,我這眼睛都不敢認了呢。」
  一時說著,便去親暱地摩挲了下阿宴,又去拉二姑娘和四姑娘的手。
  三太太忙笑著道:
  「大少奶奶今日看著氣色極好。」
  大少奶奶的目光掃過三太太,卻是微詫,不過那些詫異閃得極快,便笑著說:
  「三太太今日看著倒像是年輕了好多。」
  眾人說笑著,便告別了老祖宗,於是各自在各自丫鬟的攙扶下上了軟轎。
  軟轎顛簸著,不多時便出了三層儀門,於是各自在丫鬟攙扶下又下了軟轎,卻見三輛豪華的八寶攢珠翠蓋馬車便等在這裡,都已經套上了馴騾。
  幾個姑娘並大少奶奶和三太太都下了車,因有六個人,於是三太太帶著二姑娘三姑娘一輛,大少奶奶帶著四姑娘五姑娘一輛。五姑娘原本想跟著大少奶奶的,誰知道五姑娘的生身母親郭姨娘卻拉著五姑娘,要她和自己一輛。五姑娘沒辦法,只好跟著郭姨娘一起了。
  上了車後,車馬便駛出了外院,從角門出去,就此上了街。
  三太太坐在正中,一手攬著阿宴,另一隻手攬著二姑娘,而聽雨和惜晴則在一旁伺候著。
  二姑娘其實從剛才一直有些忐忑,此時見周圍並無外人,便咬著唇,不安地望著三太太和阿宴道:「怕是阿容要給三太太和四妹妹惹麻煩了呢。」
  其實這個借珠釵的事兒,阿宴是給三太太提過的,當時並未放在心上,可是今日在老祖宗那裡一過眼兒,頓時覺得有些擔心了。此時二姑娘這麼說話,三太太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倒是阿宴,雲淡風輕地笑了下,道:
  「有什麼要緊,那不喜歡你的,再是你怎麼小心謹慎,也是動輒得咎,討不得好去。」
  二姑娘聽得這話,倒是一怔。
  心知阿宴說得沒錯,只是不免歎息,阿宴再不濟,也有哥哥和母親在,而自己呢?那體弱多病的二太太自有親生兒子,哪裡會顧念自己呢。將來又有誰為自己做主?少不得拼上去搏一搏,自己為自己留心個清俊好人家。
  就在這輛馬車裡,幾個人正說著時,另一個馬車裡,郭姨娘見左右無人,小心翼翼地問自己女兒五姑娘話呢。
  「這二姑娘怎麼好好地和三房勾搭上了?」
  郭姨娘原本不過是坊間唱的,後來被大老爺弄回來做了姨娘,說話間粗俗得很。
  五姑娘撅著嘴,不高興地說:「姨娘,你問我,我卻去問誰!」
  郭姨娘知道這五姑娘還在記恨著剛才的事兒呢,當下不由得戳了戳五姑娘的腦門。
  「你個死沒良心的小蹄子,也不看看你是從誰肚子裡出來的,怎麼如今一心巴結著人家!你也不看看,人家何曾給過你好臉兒呢!」
  五姑娘聽了這話,委屈的眼睛裡掛上了兩泡眼淚。
  「不給好臉也是你鬧的,原本我天天跟著四姐姐,別人乍一看也是好好的公府小姐呢。偏生你沒事就來說道一番,如今又硬拉著我和你一起,讓人一看就知道我和四姐姐是不一樣的!」
  郭姨娘恨鐵不成鋼,咬牙切齒。
  「你個沒心肝的!你也不想想,我拉你過來是為了誰?我怎麼生出你這個沒心眼的。你也不看看,如今這二姑娘都攀著和三房好了,你怎麼就不知道去攀附一下?剛才我沒敢去老祖宗跟前兒,可是聽進去送茶的丫頭們說了,二姑娘頭上的那個珍珠釵子,那可是三姑娘送的!你知道那玩意兒值多錢,能換你多少身這樣的衣服嗎?你怎麼還沒有人家二姑娘機靈呢!」
  五姑娘越發的不高興了,嬌哼一聲,嗚嗚地哭起來了。
  「你以前天天在我耳朵邊念叨,說是要我討好大太太,大少奶奶和四姑娘!我也是一直聽你的,如今怎麼沒得又嫌棄我沒拉攏三房?你又不是不知道,四姐姐向來不喜歡三姐姐的,四姐姐不喜歡的,連帶我也和三姐姐鬧生!難不成你看人家三姐姐有錢,竟然又要我去討好人家?」
  郭姨娘見女兒哭了,終究是有些不忍,便替她擦淚,一邊擦淚一邊勸慰。
  「你也別哭,如今不是說讓你和三姑娘熱乎,是要看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別真得這國公府敗落了,咱麼那還傻乎乎的不知道怎麼回事呢!」
  五姑娘抽噎著,一邊哭一邊倔聲道:
  「我也不管這國公府是不是敗落,反正阿宴那裡,我也是不和她好的!以前二姐姐和我都討好四姐姐,四姐姐一直更喜歡我的。如今二姐姐去找阿宴了,我偏不去討好她!也不過是一個庶房的女兒罷了,哪裡就比我高貴了,難不成我還真上桿子去討好她!」




  ☆、碧波湖

  郭姨娘想想也是,便歎息了聲。
  「既如此,那還是和四姑娘好好相處吧。不過如今我看這四姑娘越發的不喜歡阿宴了,看著阿宴的眼神裡都藏著不屑呢,她不過是個小孩子罷了,這心思倒是沉得很。你以後萬萬記住,要和阿宴劃清界限。」
  五姑娘撇嘴道。
  「那是自然,還用你說。」
  而就在這五姑娘和郭姨娘說著話的時候,大少奶奶也和自己的小姑子說起了知心話。
  「怎地二姑娘倒是和三姑娘交好了?她平時不是都跟在你身後嗎?」
  四姑娘低頭,淡道:「不知道。」
  大少奶奶笑了下,攬著自己這嫡親的小姑子道:「阿凝啊,你啊,就是性子倔,打小兒和阿宴玩不到一塊兒。其實你但凡放下身段,和阿宴交好些,總比現在一家姐妹鬧生分了的強。」
  四姑娘向來溫婉的笑意,忽然就不見了,她淡掃了下自己這大嫂。
  「嫂嫂和母親的心思,阿凝也懂。若是別人,阿凝心裡即使不喜歡,也願意去結交的。但只是這三姑娘,阿凝心裡委實不喜歡。」
  大少奶奶歎了口氣,輕柔地撫摸著四姑娘的臉頰,道:「為什麼?」
  其實原本就覺得,自家婆婆出的那個主意不好,沒得落人口舌。只是大少爺實在是著急,便讓婆婆去和三太太提了,這不就被別人拒了,落個沒體面。
  依著大少奶奶的意思啊,這大少爺,自己婆婆,還有老祖宗,都是一心的既想沾便宜,又不把人當家人看。
  你要知道這世間事,哪裡有那麼兩全?就是牽一輛騾馬,還要悉心照料給水給草呢。
  四姑娘倔強的仰起臉兒,搖了下頭。
  「倒也沒為什麼。我只是不喜歡阿宴罷了,打心眼裡就討厭。不過是府中庶子之女,沒有半分的教養,走出去時,別人見了,我都沒臉去說這是我敬國公府出去的。」
  大少奶奶見了,低歎一聲。
  「可是如今敬國公府是一年不如一年了。大老爺雖則是襲了位,可是在朝堂中卻沒什麼地位。二老爺又是個不務正業的。再之下,你大哥呢,如今身邊跟著一群幫閒破落戶,都不知道每日忙些什麼。我要說他,他也不聽。若是說重了,就要惱了。」
  勉強笑了下,又繼續說道:
  「至於你二哥,是二太太房中的嫡出,自小身子也弱,這個就不提了。你三哥呢,自小膽子小,為你大太太不喜,怕是也不能執掌家業。」
  一番話,說得四姑娘低頭不言了。
  大少奶奶眸中現出暗淡:「至於你四哥哥,就不說了,老祖宗想來不喜三房,這是人盡皆知的。」
  四姑娘聽得這些,默然半響,卻是道:「其實我一直不明白,當年老祖宗怎麼為三老爺作了這門親。」
  敬國公府這些年入不敷出,一日不如一日,怎麼反倒是老祖宗最不愛的三房,竟然手頭闊綽。
  一時想起那一日親眼見阿宴將絞絲金鐲子隨手扔給一個侍女時,她心裡越發的不是滋味了。
  其實依照敬國公府的定例,每年每個姑娘都是要打一套時興頭面,並四季每一季都要四身時興的衣裳。
  只是也不知道從哪年起,這個例子都是名存實亡了。像四姑娘自己還好,到底是有大太太在呢,又有一個嫂子疼著,哪裡能委屈到她。
  可是二姑娘那邊就不好了,一套累金疊絲的頭面,每次出門或重大節慶都要戴的。
  想起過往,大少奶奶苦笑了下。
  「其實我才嫁過了沒幾年,這些事也是我當姑娘的時候聽說的。跟三老爺說親的時候,那都是十幾年前的事兒了,那時候大老爺剛襲了爵位,又得皇上重視,敬國公府又是烈火烹油錦上添花的時候,哪裡缺了銀子花呢。當時老祖宗給三老爺說親,也頗費了一番思量,最後挑來選去,恰好你三老爺出去跟著人遊玩,遇到了三太太。那時候三太太只是個商賈之女,她家是從北方過來經商的。老祖宗見了,就說你既喜歡,我也不好違了你的意思,於是就給他提了你三太太。」
  四姑娘聽著,卻是明白了。
  想來是當時根本覺得這三太太家世是不入流的,誰知道人家為了這個嫁入侯門的女兒,準備了十里紅妝,多少金銀陪嫁。數年之後,敬國公府日漸沒落,反而是這一支,憑著壓箱子的若干金銀,竟然稱王稱霸起來。
  四姑娘卻是依然有不懂的,皺眉道:
  「咱家既然曾經得皇上器重,後來不過十幾年的時間,怎麼就沒落了。」
  其實這些話,四姑娘每日裡也不是沒問過大太太,只是每當問起,大太太就諱莫如深,一副小孩子家家的,你不該問的別問。
  四姑娘早慧,原本就想過這些事的。
  馬車一個拐彎,饒是寬敞的馬車,也覺得有些顛簸。
  靠著後面的引枕,大少奶奶歎了口氣道:
  「這個卻不好說了,只是隱約知道和後宮奪嫡之事有關了。」
  如今的太子,是當朝的大皇子,卻並不是中宮皇后娘娘所出,而是備受寵愛的熙貴妃所出。皇后娘娘自己無出,膝下養著一個早夭的妃嬪所生的皇子,是為五皇子。
  當年為了太子之位,朝中重臣分為兩派,爭執不下,而當時敬國公府和當時的平西侯走得極近,平西侯則是五皇子外家,因此押寶了五皇子。
  誰知道接下來的變故誰也不曾想到,皇后娘娘不知為何觸怒了皇上,雖沒有被罷黜皇后之位,卻是將其軟禁在福秀宮,永世不得出來。
  五皇子陡然落敗,力挺五皇子的敬國公府也因此被傾軋。那個時節,又出了幾個不大不小的變故,家中銀錢花得跟落水一般,恰又遇到災荒,各地莊戶上繳極少。偏生皇上又要各家拿出銀錢來賑災,當時為聖人不喜的敬國公府,少不得割肉變賣了一些田地,這才勉強不被天子斥責。
  大少奶奶瞇著眸子,靠在引枕上。
  若不是這一樁樁,她這婆婆,又哪裡能寒酸到要去找三房那不入流的來商量做買賣的事兒呢。
  微微蹙眉,四姑娘卻是道:
  「大姐姐當年和寧王的婚事又是怎麼回事?」
  大少奶奶笑了下,道:
  「咱們家大姑娘,那是天仙一般的人兒,琴棋書畫樣樣皆通的,很小的時候便是才名遠播。當年聖上親口預訂的,說此女必為我皇家婦。只是當年,其實咱們敬國公府盼著是和五皇子結親的,誰知道五皇子受了皇后娘娘的連累,從此為皇上不喜。當時多少雙眼睛看著咱們敬國公府呢,沒奈何,老祖宗匆忙之下,只能令大姑娘匆忙許給了四皇子。」
  「四皇子呢,母妃早逝,又無外家扶持,這群皇子裡最是不起眼的,帝位自然是無望,這樣也免了帝王猜忌。」
  聽著這些,四姑娘點了點頭,心頭的疑惑這才解開。
  ***
  可是,誰有能想到,那個最不起眼的四皇子竟然最後登上了帝位呢。
  此時馬車已經到了寧王府門前,掀起珠簾兒一角,阿宴望向這威嚴的寧王府三間獸頭大門時,發出了如上的感歎。
  朱紅色的大門,上面的銅釘子有碗口大小,兩邊各立著一個幾人高的大石獅子,門上寫著匾牌,卻是龍飛鳳舞的「敕造寧王府」五個大字。此時門卻是沒開的,正門前早有僕婦並迎客管家立在那裡招待賓客,見客人來了,有管家迎著一眾人乘著馬車,從角門進去。
  這馬車走了約莫有十幾丈,便又換了寧王府的軟轎,抬轎子的是寧王府的僕婦。雖是最下等的僕婦,穿著卻和敬國公府的有些不同,看著是分外的體面。這皇家王室的僕婦到底是別個不同。
  惜晴和聽雨,還有二姑娘到底是好奇,便從軟轎裡往外看,卻見這裡雕樑畫柱的,粉牆紅磚,都是簇新的,和敬國公府的半新不舊自然不同。待這群人進了垂花門,又沿著那抄手遊廊而去,卻見著遊廊極長,竟然是一望不到邊的樣子。遊廊一側的牆上挖著精緻的壁洞,壁窗都是雕花的,透過那雕花窗欞,隱約可見壁洞裡放著罩燈,而罩燈的那一邊,竟然是湖水?
  二姑娘等人或許不知道,阿宴卻是知道的。這個宅子乃是昔年晉王造下的,那晉王是個揮霍無度的,宅子裡造下了偌大的湖,叫個碧波湖。可惜後來這晉王壞了事,這宅子便閒置下來。
  及到後來,皇上要給四皇子開府,憐憫他沒了母妃,又想著他這麼些年一直照顧九皇子,這九皇子也要跟著出去的,便乾脆將這個宅子給了他。
  而關於這個碧波湖,阿宴卻是再清楚不過了的。
  那碧波湖大啊,比自己家院子裡的湖不知道大上幾倍,裡面的水也涼著呢。
  阿宴想到這裡,忍不住想捏捏自己的手指頭。
  想著曾經的那個驕縱無知的自己,真個是幾乎要流下汗來。
  當年,她和九皇子就在這湖邊遭遇,竟然就把他推下了湖!如今想來,真是冷汗直流!
  也真虧了那個九皇子是個心胸寬大的,竟然不曾計較過,後來反而要選自己哥哥做個皇商,且後來看來,也並沒有因為自己曾得罪過他而就此連累了沈從嘉。
  沈從嘉的官路,當年那可是一路通達的。
  阿宴酸澀地想著,這輩子可不能再得罪他了。
作者有話要說:  



  ☆、暗潮湧動

  想到四姑娘向來和自己不對盤,阿宴便下定了決心,這次一定要巴結好這九皇子。就算是以後四姑娘再當了皇貴妃,也不要因此對自家有什麼傾軋才好。
  上一世的四姑娘雖則將阿宴的尊嚴踩到了腳底下,可是到底是照拂了自己的哥哥顧松的。
  而這一輩子,阿宴看出來了,除非她設法和這四姑娘交好,要不然就憑著她們如今所處的位置,那就是天生的敵人啊。
  這就叫:懷璧其罪。
  阿宴正想著時,軟轎已經到了廳堂前,卻見廳堂前裝飾得極為雅致,環廊裡立著山水屏風,廊簷下又有幾株花草點綴。
  此時已經有數個軟轎停在那裡,阿宴在惜晴的扶持下,緩緩地下來。
  一時早有僕婦侍女上前,打頭的是一個滿身珠翠的女子,笑盈盈地望著她們:
  「王妃問了幾次,可算是到了。」
  大少奶奶和三太太忙上前,笑著見禮了。
  其實這女子原本是寧王妃的陪嫁,叫潤珠的,如今是寧王妃面前第一紅人,於是這昔日主家都要給幾分面子的。
  這潤珠又見三位姑娘過來,上前牽住了四姑娘的手,好一番誇讚,誇讚的時候,那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阿宴,倒是微楞了下。
  想著這三姑娘阿宴如今倒是看著和往日不一樣了,去了往日的焦躁,倒多了幾分沉穩。這麼想著,再回頭看三太太的時候,也覺得竟然和以往不同,心中不免詫異,只是不露出來罷了。
  此時眾人見了敬國公府的家眷到了,也都迎過來寒暄,作出一副親熱的樣子。見到了敬國公府的幾個姑娘,也都誇好看,特別是把四姑娘著實誇讚了一番。
  四姑娘低垂著頭,大方得體地笑著,倒是惹得眾人又一番讚歎。
  此時大少奶奶也上前和人打絡,雖說如今敬國公府不得帝寵,可這到底是寧王妃的娘家,且這大少奶奶也是個長袖善舞的,很快便和人打成一片,說笑不停。
  阿宴就這麼被冷落到了一旁,就是有的看到了,只當她是個不得寵的,也沒人上前搭話的。她倒是不在意,只是覺得有些無聊,想著什麼時候聊完,去後院,也好再見見那九皇子。
  可是,回首間,見自己的母親瑟縮地跟在大少奶奶身邊,一臉的不自在,阿宴頓時覺得自己走不開了。
  其實阿宴實在也沒想在這裡出什麼風頭。
  要知道,四姑娘是寧王妃嫡親的妹子啊。
  既然自己和四姑娘注定不能站在一條戰線上,那麼就是也許將來要和寧王妃為敵的。
  除非她願意將自己母親的陪嫁拿來補貼敬國公府,不然大太太必然不滿意。
  大太太不滿意自己,那就注定了四姑娘和寧王妃不會滿意自己。
  可是要她將母親的壓箱子底錢拿出來討好老祖宗和大太太,那以後他們三房的未來誰又來保障?就算討好了,他們就會把自己看做一家人了嗎?
  重生而來的阿宴,是不會在這一點上天真的。
  她既想保住自己的家產,又不能落下什麼不孝的名聲。如今之計,也無其他好辦法,唯有暗暗增加自己的能量,想著有一天能從敬國公府分出去單過,那才是最好不過的。
  而現在呢,她們一家其實最要緊的是保持低調,哭窮。像今天這個貴婦們的宴席,既不能顯得太過寒酸失了體面讓人笑話讓人好看,也不能太過招搖表現得太過優秀,到時候惹了寧王妃不快。
  想明白這個,阿宴便過去,悄悄地碰了碰自己的母親,握了握母親的手,低聲道:
  「母親放鬆些,也不必搭話,見人便笑幾下就是了,凡事有大少奶奶呢。」
  三太太原本拘謹得很,如今聽女兒這麼一說,又看女兒清亮的眸子中有著幾分篤定和沉穩,不知道怎麼一顆心竟然慢慢落到了肚子裡。
  這時候,大少奶奶對四姑娘使了一個眼色,四姑娘明白了,便淡笑著,過來拉著阿宴的手道:
  「三姐姐,我看那邊幾個姑娘家正玩兒呢,和我一起過去吧。」
  看了母親一眼,阿宴無奈,只好隨著四姑娘過去了。
  五姑娘從旁看了,卻是很不高興,對著郭姨娘抱怨道:
  「怎麼四姐姐沒事也和阿宴熱絡起來,叫她過去做什麼!」
  郭姨娘看看四周圍,小聲地對女兒耳語。
  「你去跟著,看看阿宴都做什麼,我過去陪著大少奶奶去,也好在這群人面前混個眼熟。」
  五姑娘聽了,頗有些不情願,不過也只好跟著過去了。
  阿宴耳聽八方的,把郭姨娘和五姑娘的嘀嘀咕咕全都落在眼裡,不由笑了下,便也拉著二姑娘一起過去。
  當下抬腳,跟著四姑娘過去,待走過去,卻見幾個姑娘正在一副紫檀架子大理石屏風,屏風是軟榻,軟榻上有金心綠閃緞引枕,一旁也放著案幾,案幾上是各色茶點果子等物。
  此時幾個姑娘一個個都打扮得優雅別緻,盈盈坐在那裡,好奇地看著走過來的阿宴和二姑娘。
  目光不著痕跡地打量過去,阿宴便頓時明瞭這幾個姑娘的來歷。
  雖則看著比記憶中年輕稚嫩了許多,可是到底後來這些姑娘成家立業後,她多少有過交道,是以知道的。
  為首的那個,被人眾星捧月一般的,應該就是靖候府的嫡長小姐,叫秦婉玉的。她如今看起來十一二歲的模樣,瓜子臉兒,水潤的眼睛,還真是一個美人兒。
  阿宴卻知道,後來她嫁給了三皇子,三皇子在如今的太子壞事後爭過嫡位,可惜落敗,聽說她最後是三尺白綾自縊而死的。
  而緊挨著秦婉玉的,此時還有些胖乎乎的小姑娘,如今十歲了,是征西將軍家的小女兒,叫裴採桑的,別看這麼一個溫婉的名字,這小姑娘可彪悍著呢,打架挺在行。後來嫁給了父親手下的家將,聽說沒事就在家裡鬧全武行。
  而秦婉玉的另一旁,素白臉的,是左丞相家的女兒,叫孫巧夢的。這個孫巧夢啊,最是愛搬弄是非,也是狗眼看人低。上一輩子阿宴見到她,可沒被她少奚落。她是榜下捉婿,嫁給了個狀元郎,後來竟然是好生風光的。那狀元郎和沈從嘉是同僚,是以阿宴知道根底。
  最裡面,高傲刁蠻地坐在那裡的,卻是左賢王家的,封號為永福郡主的。也幸得左賢王和寧王有些交情,這才能請得永福郡主過來。如今這永福郡主坐在那裡,只除了偶爾和四姑娘以及秦婉玉說幾句話,其他人她都是不屑理會的,真個是目無下塵。
  目光掃過這一個個,阿宴心中難免有滄桑之感。
  一個九歲的小姑娘家的,你站在這裡,看著同樣如花似玉的粉嫩小姑娘,卻知道她們最終將走向好的或者不好的宿命。
  阿宴心口那麼一抽,她暗暗地發誓,自己再也不要重複之前的那種宿命的。
  那些注定與她為敵的,會在將來給自己下絆子的,她就要設法破壞她們的機運。
  那些要成為她朋友親人的,她便要去幫助她們。
  此時的秦婉玉並不知道小小的阿宴腦中浮現的種種,她只是矜持地打量著這個小姑娘,卻見她穿得未見得多麼華貴,卻也算得體。一時想著之前所聽的傳言,便笑了下,看來傳言未必可信的。
  秦婉玉抬起手,矜貴地笑了下,招呼著阿宴坐下,又側首問一旁的四姑娘道:
  「你這個姐姐生得極好啊,尋常怎麼不見帶出來呢?」
  四姑娘眸子微閃。其實她要拉阿宴過來,原本是想著她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到了這場合還不知道怎麼的膽怯呢。誰知道這阿宴不但沒有退縮,反而落落大方,就好像無數次出席過這種場合一般。酸澀地笑了下,她忙扯了一個借口:
  「三姐姐身子一向弱,也不太愛出來走動。」
  裴採桑聽了這話,卻是不解,上前握了握阿宴的手,卻是用了幾分力道的:
  「這哪裡弱了,我看身子骨挺好的。以後沒事兒出來和我們多玩玩,就不會身子骨弱了。」
  阿宴知道自己以前是根本不會被帶出門的,難為四姑娘想出自己身子弱的借口裡。只是倒沒想到這裴採桑是個如此直爽的性子,一時倒有幾分喜歡,便對她綻開一個真誠的笑來,道:「這個說得極是,以後倒是要跟姐姐們多玩玩,也好讓我長些見識。」
  眾人見阿宴說話倒是落落大方,越發喜歡。一行人說笑著,便各自敘了年齡,也有你比我大一歲的,也有我比你小兩歲的,於是姐姐妹妹叫了一番。
  這一群女子中,尤以秦婉玉最為美貌出眾,也最是矜持。只因她父親雖只是個靖侯,可其祖父卻是當今太子太傅,前途無量的,其母親又是當今太子的表姨。
  據說若不是她到底年紀小,當年的太子妃之位幾乎都是她的了。
  這樣的秦婉玉,自然有叱詫閨閣,低首藐視一切的本錢。不過她是大家出身的貴女,倒是做不出那番目中無人的嘴臉來,只是平日言談間極為矜貴少語,見人便是一點淡笑罷了。
  如今眾位女子圍繞著她,尊她為姐姐,又欽佩地向她討教詩詞,她都淡淡笑著,婉約動人,纖細矜持。
  一旁的二姑娘在這眾人說笑中,臉上有一絲緋紅,她雖然並不愛說話,可是此時彷彿也融入了這其中一般。她感激地看了眼一旁的阿宴,只覺得這一切都彷彿是阿宴的功勞。
  她頭上戴著一個攢珠釵,雖說彷彿也沒有人太注意到,可是這卻給她帶來了挺直腰桿站在這群貴女中的自信。
  阿宴感覺到了二姑娘感激的目光,便對她輕輕笑了下,以示鼓勵。
  這兩位姑娘的對視一笑,不過是片刻功夫罷了,旁人都是圍著那秦婉玉的,自然不曾在意,可是四姑娘阿凝卻將一切看在眼裡。
  有這麼一刻,她有些黯然,從什麼時候,永遠跟在自己身邊畏首畏尾的二姐姐,竟然早已放棄了自己,改而而和阿宴親近了?其實要在平時,高傲的四姑娘也未必能看得起跟在自己身邊的這個阿容姐姐,可是如今這阿容姐姐彷彿冷落了自己,彷彿轉而去和阿宴好,這就讓她心裡不是滋味了。
  彷彿是什麼屬於自己的東西被人搶走了一般。
  五姑娘剛才被他們慢了一步,就這麼跟在屁股後頭,原本是想湊到那裡讓四姑娘也介紹下自己的,可是誰知道四姑娘根本沒有搭理她的意思。
  她乾脆擠過去,對四姑娘笑著說:
  「四姐姐,這麼多姐姐,都一個個生得這麼好看,你好歹給我介紹一下啊!」
  這話一出,眾人的目光都掃向五姑娘。
  五姑娘有些不自在,不過依然努力綻開一個笑。她覺得自己長得並不比阿宴差,自己好好表現,別人一定會喜歡自己的。
  可是誰知道,別說那個傲氣輕慢的永福郡主根本是連看都不曾看她,就是溫婉的秦婉玉,也是笑而不語,然後轉過首去看了眼阿宴,淡問道:「阿宴姑娘,你往日都讀些什麼書?」
  於是頓時,眾人的視線都轉向了阿宴。
  五姑娘愣愣地站在那裡,臉上一塊紅一塊白的,不知道該作何反應。到底是小孩子,她僵硬地湊在那裡,看向四姑娘,希望她給自己挽回一些顏面。
  可是誰知道四姑娘卻彷彿根本沒看到她一般。
  而在四姑娘心裡,秦婉玉對阿宴的熱絡,更讓她不是滋味。
  她剛才熱情地拉了阿宴過來,未必不存了讓她小小丟人一番的意思。她過來,大家冷落她,她才會明白自己這個庶房女兒和正兒八經國公府長房嫡女的差別。
  現在的情景,四姑娘卻覺得是自己打了自己的臉,並不重,輕輕那麼一下,可是心裡卻頗不好受,就跟不小心喝了一杯不冷不熱的茶,就那麼在心口不上不下的。
  而阿宴不曾想秦婉玉竟然對自己這般關照,想著上一世,她可是根本連看都沒多看自己一眼的。當下她便抿唇笑著道:「也曾跟著在家學裡讀過幾年書,只是我自己不上進,不過些許認得幾個字罷了。」
  一旁的孫巧夢是一心要和秦婉玉交好的,此時見秦婉玉竟然去和阿宴說話,不免有些嫉妒,就覺得自己的風投被人搶了,便略帶了幾分嘲意道:「妹妹年紀也不小了,才只識得幾個字?」
  一旁的永福郡主聽了,皺眉道:「你懂什麼,讀書識字,原本也是大家小姐才會的,那些庶出的女兒家,未必會學這個!」
  她那個王爺爹有許多姨娘,有個姨娘才養了一個女兒,於是她那王妃娘每每在她面前這麼說。
  這話一出,大家都不說話了,氣氛頗有些尷尬。
  阿宴卻故作不知地嬌笑一聲,拉著秦婉玉的手道:「秦姐姐,我們敬國公府家的女兒,不論嫡庶,都是要讀書識字的。雖則自己懶散不爭氣,不過家規卻嚴得很,到底該進的學還是要進的。倒是比不得那些家規鬆散的人家,沒個規矩體統。」
  這話一出,永福郡主的臉色頓時變了,滿臉不高興地望著阿宴:「你,你說誰呢!」
  秦婉玉見此,溫柔一笑,忙緩和道:「我記得上次見四姑娘,她都能作詩了呢。想來敬國公府家規嚴格,阿宴也是不差的。」
  秦婉玉這麼一誇,眾人也誇了起來,無非是說:
  「四姑娘這麼小的年紀,竟然會寫詩,再過幾年,怕是在這盛京城裡就數你了。」
  只因這到底是寧王妃府中,四姑娘是寧王妃嫡親的妹子,於是大家就都去誇四姑娘。
  誰知道這麼一句,秦婉玉那笑便有些僵,不過到底是保持住了,沒掉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  糰子楠竹:聽說我明天就上場?
  作者:是!
  糰子楠竹:有人歡迎我嗎?
  作者:不知道!
  糰子楠竹:哼,那我不出去了!
  作者:啊啊有有有!
  糰子楠竹:反正人少了我就不出去了!得有很多人很多人歡迎我,我才出去,哼哼哼~~

  ☆、九皇子

  就在阿宴和眾位貴女在那裡應酬的時候,三太太也在貴婦之中勉強應對著。
  眾人開始的時候,知道她不過是敬國公府的庶出媳婦罷了,又有那消息靈通的知道她是商賈出身,素日裡總是作出一副暴發戶的行徑來,其實原本有幾分不屑。
  可是今日見了,卻發現她就那麼安分地跟隨在敬國公府大少奶奶身邊,不多說一句,也不敢多走一步路,但凡看到人,便忙給人家一個和善的笑來。雖則略顯得拘謹,有幾分小家子氣,可也多少透著幾分可憐。想想堂堂敬國公府的三房太太,竟然要跟著一個晚輩在那裡賠笑說話,想來在府裡沒少受磋磨吧。這麼一來,眾侯門貴婦們倒是對她有了幾分憐憫。
  要知道雖說這敬國公府三房是庶出,可也是你手底下的兒子不是嗎,如今這兒子又沒了,只留下個媳婦,孤兒寡母的。但凡是這門第高貴的大家,斷沒有欺凌守著的孤寡媳婦的道理。
  再看三太太這一身衣著,雖則未免太過素淨,可是卻不失貴門公府的體面和氣派,也算是適宜的。
  於是這三太太在這群貴婦圈裡混了這麼一遭,話雖沒多說幾個,可是眾人對她的印象多少改了。
  當然也有見識過三太太那金銀滿身的裝扮的,此時見了三太太一改往日之風,不免詫異,暗暗驚歎,這是吹了什麼風。
  眼看著大家對三太太的好印象,郭姨娘眼饞,便越發緊跟著大少奶奶,一旦大少奶奶和誰說話了,她就忙過去,笑著奉承應酬。偏偏她說話有些突兀,旁人聽了,就有些莫名。
  想著那個三太太雖則只是庶出三房的一個媳婦兒,可到底是敬國公府明媒正娶的三房太太,可是這什麼姨娘,又算哪門子蔥。說難聽點,不過略比一般的大丫頭強些罷了。就這麼樣的人,還敢在她們面前湊?
  一時之間,反倒有人眸中有了鄙薄之意,想著這敬國公府果然是規矩不行。枉那敬國公府的老夫人以前也是大家出身,怎麼把個家管成那樣。
  大少奶奶何等人精,見此情景,忙以眼色示意郭姨娘。
  「你從旁跟著,不必多說話就是了。」大少奶奶的語氣帶著幾分不快。
  「大少奶奶啊,這好不容易出來一趟,見識了這大姑爺府裡的風光,我這不是看著有些高興嘛,就不多說了幾句。」郭姨娘如此辯解。
  「不許亂說,什麼大姑爺,這話該是咱們說的嗎?!」大少奶奶越發的惱了。
  便是這寧王再不是什麼當寵的皇子,那也是龍子龍孫,普通人家,哪裡敢跑過去喊人家姑爺,這不是笑話嘛!
  「好好好,我聽大少奶奶的就是了。」郭姨娘見大少奶奶語氣不好,雖則心中不服,也忙認錯了。
  阿宴不著痕跡地掃向那邊,看到此番情景,心中滿意地點了點頭。
  無非就是先刷一下名聲罷了,此次出來,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她隱約記得第一次來這裡的情景,那時候自己和母親裝扮得俗不可耐,或許當時自己臂膀上就戴了個粗大的金鐲子吧。真不知道當時自己站在這裡的時候,別人看著自己是怎麼個嫌棄的眼神。
  也虧得自己還能厚著臉皮自我感覺良好!
  就在想著這個的時候,卻見寧王妃笑盈盈地走過來了。
  寧王妃渾身穿戴得彩繡輝煌,猶如仙子一般,佩著朝陽五鳳掛珠釵,戴著赤金重瓣並蒂牡丹盤螭項圈,身上穿著縷金百蝶穿花大紅雲鸞袍,她又生得個粉頰含春一般,眼波流動,此時行來,猶如踏著秋水一般,雍容飄逸,果然是一番皇室媳婦的氣派。
  偏偏她身後跟著四名衣著華麗同樣是穿戴錦繡的大丫鬟,又有十幾個小丫鬟,就這麼擁簇著過來了。
  眾人見了,無論是侯門夫人,還是各矜持貴女,都一個個上前見禮。
  「本妃倒是來晚了,實在是失禮了。」 寧王妃先雍容地一笑,和眾人見了禮,然後才輕啟朱唇,含著歉意,柔聲這麼說。
  「王妃原本忙,這有什麼要緊。」眾人自然沒有見怪的道理,都笑著這麼說。
  於是寧王妃便過來和眾人說話,就這麼說著間,那柔潤的目光就落到了自己的嫡親妹子四姑娘身上。
  「阿凝拜見王妃。」四姑娘對著自己的姐姐綻唇一笑,微微一福道。
  小姑娘家的,行起禮來真個有模有樣,於是眾人都誇這孩子,更有那丞相夫人笑著誇讚。
  「剛才原說這孩子長得好呢,如今一看,原來這通體的氣度,竟是像極了王妃。」
  寧王妃親自上前,牽起自己這嫡親的妹妹,笑著摸了摸她的頭髮。
  「許久不見,倒是長高了呢。」
  四姑娘靠著寧王妃,一副軟糯依賴的樣子,聽著一旁多少人的恭維。
  阿宴和二姑娘從旁,也向寧王妃見了禮,寧王妃淡笑著點了頭。
  一時眾人寒暄著,因今日寧王妃下帖子聚會,原本是因著這早春時節,冰雪剛剛融化,又有垂柳發了芽,於是要邀請諸位前來王府,去碧波湖賞柳。
  當下眾人擁簇著寧王妃,寧王妃牽著自己妹子四姑娘的手,浩浩蕩蕩地去了廳堂,前往後花園而去。
  就在這麼一群人中,三太太就落在了後面。她原本是亦步亦趨地跟著大少奶奶的,此時落了單,眼看著前面三三兩兩說笑著,她就這麼孤零零地跟在別人後面,總有些不自在。
  阿宴也是落在最後的,見自己母親如此,不免感歎,牽著二姑娘的手,上前笑了下道:
  「母親,我們也過去吧。」
  惜晴和聽雨從旁,忙取來了大髦,給三太太和阿宴都披上了。
  因為這麼一耽擱,一時之間,那群貴婦們竟然已經不見了蹤跡。
  二姑娘就有些忐忑了,阿宴卻並不驚慌,笑著道:
  「我們也跟著過去吧。」
  二姑娘和三太太見阿宴笑得篤定,便點了點頭。
  *****
  其實那碧波湖距離此處並不遠,她們坐著軟轎一路行來的時候,走過的那長長的穿廊,其實便是在湖水之旁。只不過當時是隔著一個廊子,只能觀湖景而不能真正站在湖邊。
  如今從這正廳到湖水旁,卻是要先出正廳,然後從跨院走出去,繞過那座四季春的粉墨影壁,再沿著那花圃鵝卵石小路走上一箭之遙,就那麼一轉身,便豁然開朗了。
  三太太和二姑娘乍然見了這湖景,倒是吃了一驚。只因這湖水開闊,微風輕吹間,碧波蕩漾,遠處小道又有亭台樓閣,隱約其間,再加今日略有輕煙裊裊漂在湖水之上,望過去竟然如仙境一般。
  阿宴卻淡定的緊,只因她前世為了巴結別人,被沈從嘉逼著常來這裡,一來二去,倒是看過幾次的。
  望著那碧波蕩漾的湖水,她心間忽然有些感歎。
  想著其實前世和這一世又有何不同,上一世是她被沈從嘉逼著,去巴結榮王妃,去巴結後來的榮王側妃、皇貴妃四妹妹,也去巴結其他皇室貴戚。
  這一輩子呢,她是主動地要去巴結,去巴結那個後來可以成為帝王的小屁孩。
  阿宴揉了揉額心,自我安慰說,其實有些人,無論你怎麼巴結,人家就是要踩你,你就是把所有身家奉上,人家也就是要看著你匍匐在她腳底下才開心呢。
  如今她要試圖去巴結那個小屁孩,其實是以此做到,再也不用巴結那些其實根本看不起她的人。
  至少,如今的九皇子,將來的隆德帝,實在是一個心胸寬闊的好帝王啊!
  正想著時,大少奶奶卻急匆匆地過來了,倒像是回來找她們的,見了她們三個,倒是鬆了一口氣,笑著道:
  「還真怕把你們落下呢!快點吧,都等著呢。」
  說著就領了三太太要往前走。
  阿宴和二姑娘也跟著過去,卻見一群貴婦並貴女們,都在那裡,或者在草叢間捕蝶,或者在鞦韆上遊玩,或者在踏青賞景,三三兩兩的,好不熱鬧。一旁擺設了案幾,案几上有十錦攢心盒子、自斟壺等,一旁又有十數個丫鬟侍立著。
  阿宴見眾人在那裡遊玩,便也假裝在那裡踏青,卻是趁著別人一個不注意,便拐進了一旁的杏林子了。
  她急匆匆地跑過那個林子,卻是明白,到了這杏林子的盡頭,便是有一棵桃樹,那棵樹的桃花比往日外面的竟然要開得早,粉嫩的桃花圖簇在那裡,惹得她喜歡,於是就爬上樹去要摘花的。
  就是在這桃花樹下,她遇到了九皇子。
  當時,九皇子忽然走出來,她嚇了一跳,於是就那麼半摔了起來。
  當時她叉著腰,氣憤地說了九皇子,九皇子愣了一番,抿著唇兒沒說話。
  接下來的事情,阿宴想想就覺得要冒冷汗,當時那個刁蠻任性毫無家教的阿宴,竟然在推搡中,就那麼不小心將九皇子推下了湖!!
  儘管後來阿宴意識到自己的不對,趕緊下水將他撈了上來,可是她是記得那九皇子當時的狼狽的。
  不過那時候的她不知道那是九皇子啊,還覺得你別生氣了,我好歹救了你呢。
  好久之後,她再次見到了九皇子,記得那時候她十四歲了,已經要準備議親了,而當時的寧王剛剛登基為帝。那時候的九皇子,剛被封為榮王,所住的府邸就是今日的寧王府。
  當她知道自己昔日欺負的那個小孩子就是昔日九皇子,如今的榮王的時候,她腳都軟了,差點摔倒在那裡。
  此時九歲的阿宴,抬首望著桃花樹上那果然開得粉嫩嬌媚的桃花兒,歎了口氣。
  往事已矣,如今她既然有了再一次的機會,一定要抓住機會。
  抱緊大腿,努力討好他。
  想到這裡,阿宴抬頭望著那桃花兒,忽然心間一動,乾脆挽起裙擺,爬上樹去。想著那九皇子應該還要過一會兒才出來,她何必揪一枝桃花來哄他開心。
  雖說這男孩子未必喜歡桃花兒,可是到底小呢!
  再說了,阿宴還記得他後來好像還挺喜歡桃花邊紋的袍子呢。
  阿宴九歲的小孩子爬上了樹,然後一個手抱緊了那樹幹,另一隻手,努力地伸展著,去夠那個最是繁花錦簇的桃花兒枝。
  嗯,夠到了……
  阿宴輕輕一掰,要將那桃花枝掰下來……
  可是就在這時候,忽聽到一個幾不可聞的腳步聲。
  阿宴渾身一頓,忙俯首看過去,卻見一個穿著月白錦袍的小男孩兒,正仰臉望著自己。
  黑黝黝的雙眸,潭水一般清冷;如白玉一般無暇的肌膚;梳著黑亮的垂髫,頭頂一個攢珠抹子。
  這不是九皇子,又能是誰……
  只是,怎麼他看著自己的樣子,面無表情,冷沉沉的眸底隱約泛著一點哀傷,全然不似一個六歲的小孩子……
  阿宴這麼想著的時候,腳下忽然一滑,猛地身子就那麼一歪,然後就直直地掉了下來。
  「啊——」饒是活了兩世,她也下意識地叫出了聲!
作者有話要說:  好啦,終於九皇子出來露面了,所以,求讓長長的評論把他砸死吧~~(*^__^*) 看我認真的小眼神兒
  九皇子:為什麼每次我都無法逃脫當肉墊的命運?
  阿宴:為什麼我每次都會摔下樹!

  ☆、九皇子

  記憶中,她應該是摔倒了草地上,雖則草地上有積年的樹葉,是摔不死的人的,可是她的胳膊腿兒著實很疼。
  所以她後來才會發那麼大的火嘛!
  不過這一次,當她死死閉著眼睛,等待著那落地一刻的疼痛中,疼痛彷彿比預想中的要輕。
  她暈頭轉向地睜開眼睛,卻感覺到身下的綿軟。
  她詫異地低頭,就這麼低頭間,又對上了那雙眸子。
  那雙烏黑清冷的眸子,正用打量的目光望著自己。
  四目相對,阿宴竟然不知道作何反應,過了許久,她終於微微張開嘴巴。
  她想說:「對不起,我真得不想得罪你。我多麼想討好你啊!」
  可是卻沒法說出口。
  嘴唇動了一動,她終於靈光一閃,於是就那麼抬手間,將手裡竟然一直死死攥著的那枝桃花,送到了他面前。
  她努力地,綻開一個一定是天真無邪既友好又充滿了溫柔的笑容,低聲道:
  「這個送給你,好不好?」
  下面的小孩兒,深冷卻好看的眸子,幽幽地凝視著那桃花兒。
  桃花兒開得盛艷,握在她細嫩的小手裡,錦簇的花骨朵那麼顫巍巍地在他眼前,散發著淡淡的桃花兒香味……
  底下的小孩兒微微閉上雙眸,修長的睫毛掩在他如玉一般的肌膚上,片刻後,他又睜開了雙眸。
  睜開雙眸的小男孩,黑眸再也看不到任何的情緒。
  他淡淡地開口,道:
  「你壓疼我了。」
  聲音是那麼的稚嫩,不過卻並沒有絲毫的情緒在裡面。
  啊?
  啊!
  阿宴這一刻忽然想哭,她忙起身,顧不得自己渾身的疼痛,關切又溫柔地,盡量放緩了聲音道:「你沒事吧,哪裡疼啊?我沒壓壞你吧?」
  九皇子起身,將被壓皺了的袍子扯平了,退後了兩步,抬首凝視著阿宴。
  阿宴果然覺得她實在看不懂眼前的這小孩子。
  她想表達,想張口,想努力地討好。
  不過一切好像有點徒勞。
  最後她只能沮喪地垂頭站在那裡,想著,難不成這一次還是不行?這是多麼好的機會啊!
  只是怎麼這未來的皇帝竟然是如此難搞的小屁孩啊!
  九皇子定定地望著阿宴,許久後,終於目光下移,看到了猶自被阿宴握在手中的桃花兒枝。
  其實經過這麼一番蹂躪的折騰,桃花兒已經被揉碎了許多,汁液沾染在她的小手上。
  九皇子張嘴,低聲道:
  「你不是說要送給我嗎?」
  阿宴聞言,不敢置信地望著剛剛開口的九皇子。
  九皇子眸中帶著一點暗沉:
  「怎麼,不給了?」
  阿宴聽到這個,終於反應過來,忙上前,兩手捧著那桃花兒,猶如獻寶一般,遞給了九皇子。遞給他後,低頭一看那桃花的汁液都沾染在手上了,粉紅鮮亮的桃花汁兒,俏生生白嫩嫩的手指頭。
  她趕緊拿出帕子來,這是前幾天繡的,上面還有一個歪歪的小鴨子。對於自己的作品實在不滿意,她趕緊笑了下,小心地用那巾帕擦著手指頭。
  於是阿宴忽然想起來了,好像上一世,這個帕子在落水的時候丟了,後來他去敬國公府做客,還說要還給自己呢。
  當時的阿宴還不高興地道:都被你弄髒了,我才不要了呢!
  而此時的九皇子伸手,接過那桃花,低首打量了番那報經蹂-躪的桃花兒,又看向阿宴手中的帕子。
  阿宴見了,以為他也想要帕子,忙遞給他:「給,用這個擦擦手!」
  於是九皇子接過來。
  阿宴從旁看著他低頭怔怔看著帕子的樣子,回想下小孩子們交朋友是如何搭訕的,於是終於嚥了口唾沫,又努力綻開一個友好而清純的笑來。
  「你叫什麼名字啊?」她歪頭笑著,故作輕鬆地問他。
  九皇子怔怔地望著她純真無邪的笑顏,眸中有一絲的迷茫和遙遠,不過那絲情緒很快從他眸底消逝,取而代之的是讓人絲毫看不出端倪的黑沉。
  「永湛。」他用童稚的聲音這麼回答。
  永湛,這是九皇子的名字。
  不過當然了,除了他的父皇皇兄等,也沒幾個人敢直接這麼叫他的名字的。
  阿宴心裡明白這個,不過此時她才多大啊,九歲的她憑什麼知道這是九皇子,又憑什麼知道永湛是後來一代明君的名字呢。
  所以她甜笑了下,上前友好地道:
  「永湛,我叫阿宴。」叫出永湛這個名字的時候,都覺得聲線顫顫的……這可是未來帝王的名字,有種犯了忌諱的奇妙感覺。
  九皇子微怔,定定地望著她,半響終於道:
  「阿宴……」
  那聲音從喉嚨地輕輕地壓著發出,低低的。
  阿宴見他喚了自己的名字,心中總算舒了一口氣,於是便大著膽子,牽起他的手。入手時,卻覺得那手涼涼的,便乾脆將那手大膽地包住,讓他暖和。
  九皇子彷彿根本沒想到阿宴會過來牽著自己的手,自始至終,雖不抗拒,卻只是用一雙黑如墨般的眸子定定地望著她,卻彷彿呆了一般。
  阿宴一邊包著他的手,一邊笑得璀璨:
  「你一個小孩子家的,怎麼在這裡站著?也不怕冷?」
  話說到這裡,她是真有些疑惑了。
  按說作為一個皇子,身邊不該是丫鬟僕婦成群嗎,怎麼連著兩世,他一個六歲的小孩子,就這麼孤零零地來到這林子裡呢?
  九皇子卻沒說話,垂下眼瞼,修長的睫毛在他玉瓷一般的臉頰上投下一點美好的陰影。
  他那小孩子特有的好看眉眼低首望著阿宴緊握住自己的纖細雙手,不言不語。
  阿宴見此,有些無奈了,她回憶了下,好像上一輩子她見到他的時候,他也是不說話的。只是她當時正生氣著,叉腰對他怒吼,還以為是這小孩子被自己嚇到了呢。
  如今她軟聲好語地和他說話,不曾想他依然是不說話?
  阿宴心中浮現了千萬種猜測,不過此時此刻,她依然笑得如春風一般,大姐姐似的拉著這九皇子的手,頗為憐惜地道:「這裡是風口,你別吹著,我們去個避風處吧?」
  九皇子這次終於開口,輕輕「嗯」了聲,便乖順地跟著她往前走。
  她頓時是越發有了照顧小弟弟的好心情。
  不過她是沒忘記自我介紹來刷存在感的,一邊走,一邊絮絮叨叨地介紹著:「我啊,叫阿宴,今年十歲了,是敬國公府三房的姑娘,我有個哥哥叫顧松。他如今才十三歲,正進學,很是上進用功,讀書好,也會些武藝呢。」悶著良心把自己哥哥說成一朵花。
  說完,她笑著看向身邊的九皇子,卻見九皇子也用奇怪的眼光望著自己。
  她忽然明白,自己對著這麼一個陌生的小孩子介紹家世的行為實在是有點奇怪了。
  不過她機會有限,逮住了未來的天子自然是拚命地刷存在感,當下越發厚著臉皮,笑問道:
  「你,你知道我是誰了嗎?」
  九皇子黑如星子的眸子,就這麼盯著她看。
  有風吹過,桃花撲簌簌地落下,阿宴心裡卻打了一個突。
  他該不會覺得自己是神經病吧?
  可是就在此時,九皇子的唇幾不可見地抿了下,眸間泛上一點笑意。
  他輕輕點了下頭:
  「我知道的。」
  他的聲音稚嫩,帶著小孩子特有的軟糯,很是好聽。
  可是就是這麼童稚軟糯的聲音,卻彷彿有一股削金斷玉一般的淡定和不容置疑。
  聽了九皇子的這話,阿宴心中很是滿意,想著這一世總算是有了一個極好的開始。她以後看來竟然是要設法多和這九皇子接觸下,沒事兒多關心下,虜獲這小小孩童的友情。
  阿宴想到這個,打從心底泛起笑來,唇角不可抑止地揚起,就連眉眼都帶著神采,她低首望著身邊這個美貌到有些精緻的小男孩,笑道:「你看那邊有個亭子,倒是能避風,我們過去那邊坐坐好不好?」
  九皇子才六歲,比四姑娘也就高上一點而已,此時聽到這話,微微仰臉去看身邊的女孩,點頭輕道:
  「好。」
  於是這九皇子在阿宴的帶領下,來到了那亭子處。
  這亭子是建在假山邊兒的,聽說這假山的石頭都是從南邊運過來的,亭子是個八角亭,每個亭子角上都棲息著一隻燕兒,翩翩展翅,仿若就要飛出去一般,極為靈動。
  阿宴領著這九皇子,邁到了這亭子中,想著此時到底隱蔽,若是有個僕人路過,卻也不會發現,便打算和他細細說話。
  誰知道她剛要開口,便聽到一個略顯尖細的聲音,笑著道:
  「三姑娘,你怎麼躲在這裡呢?」
  話音一落,便見林子那邊走過來兩個小姑娘,竟然是永福郡主和孫巧夢。
  永福郡主眉眼高傲,連看都不曾看阿宴一眼,只是望向了一旁的九皇子。
  孫巧夢開始是沒看到九皇子,只嘲諷地望著阿宴:「大家都在那邊玩耍,怎地就你一個冒失失地跑到這邊?」
作者有話要說:  九皇子(摸腦袋):咦,到底是哪裡不太對勁呢~~~~

  ☆、落水

  話語間絲毫不掩飾對阿宴的不滿,事實上剛才那秦婉玉竟然對阿宴言辭極為親切時,她就有些不高興了。
  雖則秦婉玉的身份並比不上永福郡主來得高貴,可是卻是圈子裡知名的才女,其祖父又是太子太傅,孫巧夢是牢記父母囑托,要和秦婉玉結為手帕之交的。可是誰曾想,一直以來這秦婉玉對自己並不見多麼親近,今日一見阿宴,竟然一見如故的樣子。剛才就在湖邊玩耍的時候,秦婉玉見阿宴不見了,竟然還問起來呢。
  阿宴見是這兩個人,知道那永福郡主是自己得罪不起的,雖則她父親只是一個異姓王,可是到底品階在哪裡。富貴壓死人的。
  當下阿宴忙收斂了,上前恭敬地拜了永福郡主。
  永福郡主卻是依舊沒看阿宴一眼,只是上前走了幾步,來到八角亭中。 一邊說著,一邊就要拽著九皇子去岸邊。
  若是上一世,被人這般冷遇,阿宴怕是都要氣得兩拳握緊了,可是此時的阿宴,卻是極為淡定地笑了下,逕自直起了身,坦然自若地站在那裡。
  你受過的氣多了,這一點子氣,何必在意。
  況且這個永福郡主,阿宴是知道的。
  後來在那場奪嫡之戰中,永福郡主的父親左賢王卻是站在三皇子那邊的,於是後來,待到三皇子敗了,左賢王迫不得已領兵早造反,被當時年僅十三歲的九皇子帶兵追擊,最後這左賢王被困在山壑之中,無奈兵敗自盡。
  登基為帝的四皇子沒有放過左賢王一家,於是男丁盡皆斬首,女眷充入宮廷為奴為婢。
  阿宴隱約記得,其實她後來進宮去見她那四妹妹,是聽她提起過這永福郡主的。
  到底是這個九皇子仁厚,雖則殺了永福郡主的父親,可是也沒為難她,從皇上手中要了她,讓她在自己王府中做些粗活。
  你說對於這樣一個下場淒慘的人,阿宴犯得著和她計較嗎?
  不過此時的阿宴,目光倒是小心地注意著亭子中。
  這永福郡主今年八歲了,看起來和這個比她小兩歲的九皇子倒是關係極好,看這,如今竟然逕自上了亭子,走到了九皇子面前。
  她牽起他的手來,低聲道:
  「你怎麼一個人跑到這裡來?王妃命人去找你,卻不見了你,不知道多著急呢。」
  阿宴冷眼旁觀,果然這兩個人竟然是極為熟稔的。
  可是這九皇子,見到了永福郡主,面上並沒有變化,卻只是毫無表情地掙脫了永福郡主握住自己的手。
  然後,他黑眸望向了阿宴的方向。
  阿宴見他看過來,忙對他笑了下。
  於是九皇子繞過了永福郡主,來到了阿宴身邊,握起她的手,低聲道:
  「你剛才不是有話要和我說嗎?」
  見了永福郡主和九皇子的熟稔,阿宴此時若是再裝無知,卻也太假了,當下只好詫異地望了眼永福郡主:
  「永湛,你怎麼和永福郡主很熟?」
  永福郡主高傲地俯視著亭下的兩個人,見對自己不假辭色的九皇子,竟然那麼地親切地對著阿宴,那個根本不讓她看在眼裡的阿宴,不由很是不屑地道:
  「永湛,你怎麼不理我,倒是和她說話?」
  雖則是左賢王府中高貴的永福郡主,可是到底才八歲,又是下人們捧慣了的,此時稍不如意,便現出刁蠻的本色來。
  孫巧夢從旁看著這一切,頓時明白過來,這個小男童怕不是什麼普通人物。她打量著永湛的衣著,再想著這一輩的皇子們都是從永字,她頓時猜測到了,這眼前的孩童竟然是九皇子了。
  龍生九子,雖然由於其母家背景以及是否得寵而有貴下之分,可是即使一個最不得寵的皇子,落在外面,那都是皇族血脈,是真龍之子,當下孫巧夢忙跪在那裡,恭敬地道:
  「臣女孫巧夢,拜見九皇子。」
  阿宴原本扮無知打算用自己溫柔大姐姐的友好虜獲小孩童的心,此時這個算盤是徹底被孫巧夢和永福郡主打亂了。
  她也是有些不高興了,從旁握了握九皇子涼涼的手,故作詫異地道:
  「你,你竟然是九皇子?」
  九皇子根本不曾去理會孫巧夢,只是仰臉望著阿宴,彷彿在審度著她每一分的神情,良久,他淡聲道:
  「是。」
  阿宴見此,忙放開九皇子的手:
  「九皇子贖罪,是臣女有眼無珠,險些冒犯了九皇子!」
  阿宴作誠惶誠恐狀。
  這時候永福郡主從八角亭上走過來,不高興地道:
  「永湛,你還小著呢,怎麼一個人跑到這邊來?那些不知根底的人,你怎麼就讓她們叫你名字?」
  阿宴見此,委屈地皺了下小眉頭道:
  「九皇子,是臣女莽撞了,不該直呼九皇子的名諱,請九皇子贖罪。」
  說著這話時,便要跪下。
  可是她膝蓋還未曾著地,身旁那個比她還矮小的孩童卻已經一抬手間,將她下跪的姿勢托住。
  阿宴一愣,那托住自己的手雖然是六歲孩童的稚嫩,可是卻忒地有勁兒,自己竟然真個不能動彈分毫。
  猝然間,阿宴有一絲疑惑,委屈而好奇的目光就落在了九皇子眼中。
  九皇子眨也不眨地望著她,眸中平靜,明明不過是一個小孩子罷了,那眸光卻深似海,讓人無法琢磨。
  此時的孫巧夢,從旁愣住了,不解地看著這一幕。
  在她看來,尊貴至上的九皇子,怎麼和那個連自己都瞧不起的敬國公府庶出三房的姑娘如此親近?實在是摸不著頭腦。
  而永福郡主低首望著下面,因阿宴下蹲,九皇子又去扶持,倒是九皇子把阿宴的身子擋住了半個,她看不真切,只覺得這兩個人黏在一起,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倒像是很要好的樣子。
  她心間忽然冒火。
  這永福郡主的父親如今也是朝中炙手可熱的人物,永福郡主哪裡受過這等冷待,等下怒火中燒地望著這一切。八歲小姑娘的刁蠻開始在心間發酵,她一個氣不過,竟然幾個箭步衝下來,對著那阿宴狠狠一推,口中道:
  「你算什麼下作東西,竟然敢這麼呼喚九皇子!」
  阿宴萬不曾想到剛才還高貴驕傲的永福郡主竟然如此魯莽,猝不及防間,整個身子就這麼陡然間向一旁衝去。
  而這九皇子一則是背對著永福郡主,二則是正一心盯著阿宴看,根本也不曾想那個永福郡主火氣竟然這麼大。倉促間,他只來得及抓住了阿宴的手腕。
  此時永福郡主八歲,九皇子只有六歲,以至於在那巨大的衝力下,死死拽住阿宴的九皇子就這麼跟著阿宴往一旁撞去。
  而亭子就建在湖邊假山旁。
  阿宴心中一沉。
  她忽然記起上一世,她好像就是這麼把九皇子推入了湖中。
  她記得九皇子是不會水的。
  電光火石間,她只好死死反抓住九皇子的衣袖。
  這一次,她必須再次好好救他!
  噗通一聲,兩個人都沉入了沁冷的湖水中。
  孫巧夢此時已經看呆了,指著湖中,驚叫一聲:
  「九皇子!九皇子落水了!」
  永福郡主原本真得只是想推一下阿宴的,八歲的小姑娘也遠沒想到要害人性命的時候!可是此時,眼看著九皇子和阿宴都這麼落入了水中,她是嚇傻了。
  嚇傻了她,被孫巧夢這麼一叫,頓時醒過神來。
  於是她冷汗都流了下來。
  謀害九皇子,這是什麼罪行?
  孫巧夢左右看著,並無人煙,便要大叫,卻被永福郡主狠狠一扯,蒼白著臉道:
  「不許叫!」
  說完,永福郡主狼狽地拉著孫巧夢就要離開。
  孫巧夢是嚇得手都在發抖,驚惶的眸子望著永福郡主:
  「他們,他們死了……」
  永福郡主急促地喘息著,茫然地道:
  「別叫!你叫了,若是他們死了,咱們都活不成了!」
  說完,她拽起孫巧夢道:
  「咱們快跑!」
  行動間,已經全然沒有了適才在廳中的高貴和冷傲。
  孫巧夢兩腿發軟,幾乎要摔倒在那裡,可是她不敢不跑啊。
  如果兩個人真都死了,永福郡主跑了,那豈不是這件事就落到了她頭上!
  小孩子干了壞事,第一反應就是跑啊!
  *************
  冰冷的湖水中,阿宴的身子無依無靠地沉浮。
  恍惚中,她忽然記起上一世,她臨死前的情景。
  那是一個料峭的冬日裡,風就那麼吹著,她沙啞地呼喚身邊的貼身侍女,結果那侍女或許是偷懶,竟然不曾出現。
  她病得厲害,口渴難耐,卻無可奈何。
  最後那個阿宴死得那麼淒冷和寂寞。
  不,既然重活一世,她再也不要那樣的。
  醒悟過來的阿宴,咬一咬牙,就要掙扎。
  可是就在這時候,她發現自己的手腕被人牢牢抓著,那個人拉過自己,然後將自己抱在懷中。
  那並不是一個太過寬厚溫暖的懷抱,可是卻在努力地試圖給自己一點溫暖和依靠。
  那人抓著她的手,拚命地划動著手。
  阿宴在水中,大聲地喊道:「放開我,我自己游。」
  阿宴卻是會游泳的。
  那個人放開了她的手腕,卻抓住了她的衣擺。
  阿宴得了自由,便奮力地往上滑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兩個人終於從湖中冒出了頭。
  再看時,卻見兩個人竟然來到了距離湖邊有十幾丈的距離。
  這時候冷風一吹,渾身濕漉漉的阿宴就這麼打了一個寒戰。
  九皇子此時的髮帶早已經不見了蹤跡,頭髮凌亂地裹在腦後,卻越發顯得眉目清秀可人。
  他見阿宴發冷,便划動著水,冷聲道:
  「快上岸!」
作者有話要說:  九皇子(望天):為什麼我每次都要碰到一個粗魯的女孩子,把我推下水~~~



  ☆、第15章 換衣服

阿宴上下牙齒不能自已的相碰,不過見他如此,也使勁咬牙忍住,伸展著已經沒有了知覺的雙手,開始划向岸邊。
待到兩個人終於上了岸後,九皇子便牢牢將她抱住了。
他這小小的身體其實極為冰冷,可是這並不妨礙他為她擋去那吹過的料峭春寒。
阿宴忽然想哭。
她是隱約明白,自己上一輩子之所以不能受孕,或許是因為自己受過寒涼?
沒想到這一次依然無法避免!
想到這裡,她淚水嘩啦,恨恨地就想將這九皇子推開。
不能生孩子,她巴結這個九皇子幹什麼?
她早已看清楚了,無論她嫁給哪個男人,若是一世無出,她也幸福不了!
任何一個男人其實都是希望有自己的親生孩兒的,抱養的到底不親!
可是她卻不願意去容忍自己的男人有其他的女人。
可是九皇子的雙臂卻牢牢抱著她,在她耳邊用童稚而堅定的聲音道:
「走,前面有個院子,那裡有衣服!」
說著,攬著她就扶她起來,往前面跑去。
可憐阿宴,凍得渾身哆嗦,無奈何只好跟著他往前跑。
幸好只跑了沒多遠,果然看到一個大院子。
此時這大院子裡並沒有人。
九皇子領著她直衝入那院子,用腳踢開了門,然後一進去,他便跑到榻前,取來了一個大髦,將她整個人裹住了。
雖則裡面的衣服還是濕的,可是到底這大髦極為暖和,讓她不再渾身發抖了。
她呆呆地站在那裡,望著忙前忙後的這小小九皇子,有點搞不清楚這是唱的哪一出。
卻見九皇子又跑到一個箱子前翻了一番,竟然就這麼找出幾件姑娘家的衣服。
九皇子將那衣服拿過來,遞給阿宴:
「給。」
阿宴抖索著接過來,竟見著衣服是恰好合適的。
阿宴越發詫異地盯著九皇子。
九皇子淡道:
「這是我在園子裡的一個別院,衣服應該是之前的丫鬟留下的。」
想想也是,阿宴再也無法忍受身上的冷濕黏,趕緊抓著那衣服,包著那大髦,就要換衣服。
剛要動作,忽然望向一旁的九皇子。
雖則六歲,這也是男的啊。
九皇子忙道:
「你去暖閣裡吧。」
阿宴點頭,忙進去。
片刻之後,衣服換好了,阿宴身上暖和了一些,不過依然覺得骨頭裡透著冷,彷彿有冷風在骨頭縫裡吹著。
她越發的沮喪,覺得自己怕是依舊不能生出孩子來了。
無可奈何,她出了暖閣,卻見九皇子也換好了衣服。
「我走了。」再不走,怕是母親見不到自己要著急了。
可是她剛邁步,九皇子卻拽住了她的衣角。
她回首,低頭看過去,卻見九皇子幽黑的眸子冷沉沉的。
「你,等下,我已經命人熬了薑湯,你喝過再走。」九皇子如是說。
她歪頭盯著他瞧:「我不喝。我要趕緊回去找我娘。」
九皇子卻不放開她:
「不行,你必須喝。」
說話間,卻已經有一個侍女端著朱漆托盤來了,待一進來,見到裡面的阿宴,雖則心裡詫異,可是面上並不顯露,而是恭敬地將托盤放在那裡。
九皇子淡聲吩咐道:
「下去吧。」
侍女微微一福,道了一聲:
「是」。
九皇子親手將那一盞薑湯端到阿宴面前,道:
「先喝下去。」
阿宴疑惑地皺著眉頭:
「這到底是哪裡?」
她忽然覺得,這裡透著一股子古怪。
比如這一塊也就距離王妃帶領大家賞湖的秋水坪不遠,可是怎麼這塊兒連個僕婦園丁都難以看到,更不要說侍衛了。
又比如怎麼在這荒僻的地方竟然有一個院子,還有一個恰好伺候著的丫鬟。
阿宴忽然有些怕了,她往後退了一步。
如果不是她知道眼前的孩童是帝王之命,怕是邪祟不輕易近身的,她都幾乎要以為,也許自己根本是遇鬼了!
九皇子見阿宴竟然怕了,便收回手,定定地望著她道:「喝下薑湯,我就讓你離開。」
阿宴略顯驚惶的目光掃向那薑湯,連連點頭:
「好,好……」
九皇子蒼白冰冷的手遞上那盞薑湯。
阿宴小心翼翼地接過,接過來時手指相觸,她感到了他指尖的寒涼,於是她頓時一個哆嗦。
她捧著那薑湯,聞著味兒,是有點姜味兒,可是卻又伴隨著其他的草藥味,聞不出來是什麼。
阿宴又不傻,當然不想喝了,可是抬頭間,卻見九皇子用不容置疑的目光望著自己。
她頓時覺得渾身發冷,趕緊退後了兩步,縮到一旁,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口口喝了。
喝下去後,肚子裡頓時舒服了幾分,熱乎乎的。
側首看過去時,卻見九皇子也正喝下另一碗薑湯。
他如今頭髮散著,烏黑的發更襯托得臉龐如玉一般。
他實在是如同畫兒裡走出來的金童一般。
阿宴捧著那薑湯盞,不由自主地想著,若是自己有個這樣的兒子,該多好啊!到底是才當了個九歲娃,她心裡還記著上輩子沒孩子的事兒呢。
不過剛這麼想著,她就打了一個哆嗦,想到眼前這個精緻的小金童,後來端坐在九五至尊的位置上,她就頓時什麼念想都沒了!
她小心地打量著這九皇子,用低低的聲音,瑟縮地道:
「我,我可以走了嗎?」
九皇子望著她,點了點頭。
她忙撒開腿就要跑,剛邁步到門檻,卻是想起來了,終於還是停下,期期艾艾地望著他,猶豫半響,終於道:
「你,你會怪我嗎?」
九皇子黑亮的眸子淡定地望著她:
「我要怪你什麼?」
哦……
她絞盡腦汁,努力地裝點起很厚的臉皮,終於還是忍不住又問:
「我們……我們是不是患難之交啊?」
九皇子盯著她瞧,半響,點頭道:
「是。」
阿宴還想再說什麼,不過瞧瞧那一臉冷的小男孩,忽然覺得過猶不及,還是罷了。
希望她以後還會有機會!
阿宴逃也似地跑出了那院子,一跑出來,她才想起,這裡到底是位於這碧波湖的何方,自己是一點不知道的。
這碧波湖就處在這萬秀園中,萬秀園乃昔日天然山林修改而成,佔地極廣。阿宴站在院門前,一時竟然不知道該走向何處。
就在她躊躇著要不要回去的時候,一個粗實的僕婦從前經過,手裡提著一個簸萁並一個木桶,看起來是灑掃的僕人。見到了她穿著不似府中下人,便問起道:
「姑娘怎麼來這裡了?」
阿宴忙笑了下,上前問道:
「這位媽媽,我是敬國公府中三姑娘,因王妃宴請女眷,在秋水坪賞湖景,不曾想我和妹妹為捉一個蝴蝶,就這麼跑出來,竟然走丟了,如今正愁著怎麼回去呢。」
這僕婦見她這樣,倒也是個熱心的,忙一招手,卻見林邊出來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廝。
僕婦吩咐著小廝道:
「六兒,你去把這位姑娘送到秋水坪去。」
這六兒是個眉清目秀的,聽到這話,忙答應了,又對阿宴行了禮。
六兒在前,阿宴在後,六兒走得極快,兩個人一忽兒繞過假山,一會兒又穿過林子,沒多時,阿宴便聽到女子歡聲笑語之聲。
阿宴情知已經來到了秋水坪,當下心中一塊石頭這才落地,忙謝過那小廝。
小廝又向阿宴拜了一拜,這才告辭而去。
阿宴提起裙擺,悄悄地偏僻處去尋自己的母親。
待找到,卻見三太太正焦急地站在那裡,和大少奶奶不知道說著什麼,大少奶奶安慰著三太太。
阿宴知道母親擔心自己,忙上前,故作輕鬆地笑著道:
「母親,阿宴回來了!」
三太太猛然間見女兒回來,一下子撲過去,將她摟住,口裡卻是罵道:「你個殺千刀的死丫頭,跑去哪裡了,急死我也!」一一時之間有貴婦看向這邊,大少奶奶忙上前,噓道:
「小聲些,別引人看了。」
三太太這才噤聲,卻是拉著女兒的手不放開。
這時候四姑娘也過來了,一雙眼兒盯著阿宴身上的衣服,卻是問道:
「阿宴,你身上穿得誰的衣服?」
郭姨娘手裡領著五姑娘,見了這番情景,狐疑地上下打量著阿宴。她今日對三太太是極為不滿意的,只因為三太太真是搶走了原本該屬於她的風光!
「我的三姑娘啊,你說你一個公府姑娘家的,這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兒啊!別是遭遇了什麼——」
她話音剛落,大少奶奶就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嚇得她趕緊閉上了嘴。
不過大少奶奶此時壓下這郭姨娘,只是不願意讓醜事張揚罷了,可是她心裡也是疑惑的,當下探尋地望向阿宴。
三太太滿臉詫異,擔憂地看著阿宴,卻見阿宴髮髻也有些亂,頭髮上還透著濕意:
「阿宴,你這是怎麼了?」
阿宴淡淡地笑了下,不在意地說:
「我調皮,去前面玩兒,竟然不小心一腳踩到水裡了,也幸好有掃地的僕婦把我拉上來。又見我弄得一身髒污,便把這衣服借給我穿。」
大少奶奶審視了下阿宴,最後終於點頭道:
「也幸得你年紀還小,倒也不算什麼。若是再大些,可不能這麼隨意,一不小心這閨譽都毀了的。」
阿宴自然點頭,笑道:
「大嫂,我心裡明白的,以後自然小心便是。」
當下大少奶奶又安撫了下阿宴和三太太,這才說道:
「剛才王妃還問起呢,我過去看看。」
說著,便要領了四姑娘過去寧王妃那邊。
可是四姑娘卻不去,她雙眸盯著阿宴,審視著道:
「三姐姐,你身上這衣服料子倒也不錯,萬不曾想到,這王府隨便一個僕婦竟然能拿出這樣的衣服。」
阿宴聽了這話,心中一頓,想著這四姑娘實在是不好糊弄。
心中冷笑,面上卻點頭笑道:
「我原也想著奇怪的,後來問了才知道,這是管家娘子家的姑娘賞的,這僕婦倒也好心,竟借給我穿了。」
四姑娘笑了下,這才沒追問。

  ☆、第16章 跪祠堂

由於阿宴經歷了九皇子一事,實在是驚心動魄,她也無心再和這些貴婦賞玩兒。三太太雖然一心遲鈍,沒什麼眼力界,可阿宴到底是她心愛的女兒,她也看出阿宴心不在焉,便也無心這宴席一事。
待到這遊玩並宴席結束,大少奶奶和寧王妃告別,寧王妃卻是捨不得四姑娘的,便要留她在這裡住幾天。於是當日,大少奶奶便帶著二姑娘、五姑娘,三太太和阿宴回敬國公府了。
一到了府中,一行人先去向老太太請安。
這老太太是何許人也,眼睛尖利得很,那雙渾濁暗沉的眸子盯著阿宴打量。顯然大少奶奶已經先行一步將這事兒向老太太稟報了。
老太太恨鐵不成鋼地指著三太太.
「你啊,虧得老身我寬宏大量,想著放你們母子出去一趟,不曾想你們竟然丟盡我敬國公府的臉面!不要以為你小心,大姑娘那邊請的都是侯門貴婦,哪一個是沒眼力界的,你們以為人家看不出啊?」
三太太跪在那裡,一聲都不敢出。
阿宴上前,也跪下,低首道:
「是阿宴的不是,請老太太責罰。」
她雖跪著,可是心裡卻沒什麼不爽的。
不管這個九皇子是如何的詭異,左右她如今在九皇子那裡是留了印象的。
至於眼前人的斥責,她是毫不在意的,反正過幾年這老人也該死了,她沒得和個要死的人計較。
況且,不就是眼饞她有錢嗎。
就是不給你們花,就是不給你們花,氣死你們!
得意洋洋地念叨完這些,阿宴忽然一驚,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忍不住詫異:咦,我自己想事情就跟個小孩子一樣?!難道年紀變小了,人的性情和才智也會後退成小孩子?
此時老太太先是訓了三太太,接著便將厭煩的目光投向了阿宴。本以為她是規規矩矩對跪在那裡,誰知道低頭望過去,卻見她正摸著臉,一副見了鬼的樣子。
當下這老太太越發惱怒了,發暗的眸子裡閃著不滿和鄙夷:、
「三姑娘啊,你也是半大的丫頭了。若你真是那小門小戶女也就罷了,或許這個年紀還嬌寵得混不吝真跟個皮猴般呢。可是你不是什麼不入流的人家出身,你可是咱敬國公府出去的三姑娘啊。你知道寧王妃請了你們去遊玩,那去的都是什麼樣的人,那都是多大的體面?你就這麼去給我丟人現眼!若是個不明白的,還以為我家規不嚴呢!」
阿宴聽著這番訓導,是一個字都沒往心裡去,只覺得那聲音嗡嗡嗡如一隻蒼蠅一般在響。臨了,聽著那嗡嗡聲終於停了下來,她便癟著嘴兒,規矩恭敬地一彎腰,小聲而委屈地道:
「阿宴知道自己錯了,請老祖宗責罰。」
大少奶奶從旁看著,卻是不想趟這個渾水的,早已推說外面要去賬要去看著,便告辭了。
屋子裡只剩下三太太,在那裡恭敬小心地低頭認罪,二姑娘從旁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怔怔地低著頭發呆。
這老太太訓斥了半響,最後終於歎了口氣:「打小兒,你父親就是個難管的。好不容易我費盡心思,給他挑了一門好親,我想著總算是可以鬆一口氣了,誰曾想,生下你們兄妹後,他就這麼去了,可真真是讓我操碎了心啊。」
阿宴聽著這話,心中卻是連一聲冷笑都懶得了。
說了半響,一旁的青桃遞上了茶水,老太太品了一口茶,又繼續道:
「自從你爹去了,你娘是個不曉事兒的,你那哥哥也是個混不吝的,倒是讓我好操心。原指望你懂事一些,好歹能撐起三房的門面,誰曾想,讓你出去見個世面,你竟然鬧出這等事兒來,若是傳出去,還不知道怎麼被人笑話呢!」
阿宴聽此,又低首,又淡道:「請老祖宗責罰。」
要罰就罰吧,求不要再絮叨……
可憐的阿宴,低首聽著老太太又絮叨了一番,總算聽到了這麼一句話:「阿宴,今晚你就不要用膳了,去祠堂裡跪著,一直跪到明天早上。」
這話一出,三太太那眼淚頓時落了下來,膝行來到阿宴身邊並排跪在那裡,哭著道:「老祖宗啊,這原是我這個當娘的管教不嚴,你若要罰,罰我就是,便是罰我三天三夜我都沒話說的。可是阿宴,她如今才九歲啊,她哪能受得住啊!」
老太太陰著臉,不說話,只低頭品著茶。
三太太越發要哭起來,口裡喊著:「可憐的阿宴,她才九歲啊!」
老太太聽著這話,猛然將茶盞往桌子上重重地一放:「嚎什麼嚎,你當這裡是哪裡,可不是你那沒規矩的小門戶,這是堂堂敬國公府!哪裡容得你這麼沒規矩!」
三太太本是哭得心肝肺疼的,此時聽到這個,卻是眸子裡掛著兩滴淚珠兒,就那麼嚇得一愣一愣地跪在那裡。
她是自從嫁入這家門,便夾著尾巴做人的,也是在這個老太太的淫威下訓斥慣了的。如今被這老太太一說,竟然是真個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可是她心疼自己的女兒啊,那是她身上掉下來的心肝肉啊。
她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只能一抽一抽地哭著,抹著眼淚,嗚嗚地低聲叫著:「老祖宗,罰我吧!」
阿宴跪在那裡,看著自己母親跟個哭喪一般,真是又心疼,又無可奈何。
不過是跪一夜罷了,又能怎麼著,左右死不了人的。
她又不是沒跪過。
上一世,她嫁給沈從嘉後,開始一段時間夫妻舉案齊眉,很是美滿。後來沈從嘉外放,她留在沈家大院,結果真是遭受那沈家老夫人好一番磋磨。性情魯莽的她,有一次就那麼頂撞了沈家老夫人,結果就罰跪在沈家老夫人屋外。
當時她母親已經死了,沈家老夫人說要找她娘家來管教,於是回了敬國公府去叫人。
阿宴冷笑一聲。
當時恰好大少奶奶和太太都不在家,四姑娘學習著管家,於是四姑娘只輕飄飄地回了一句:「既嫁到了沈家,那生是沈家人,死是沈家鬼,要怎麼調理,都由沈家來。敬國公府是不會干涉的。」
於是後來,沈家老夫人得了這話,便明白她是個沒娘家支撐的,唯一的親哥哥又是不成器的,便著實讓她跪了一番。
當時天冷,下著雪,她就那麼跪在屋簷下,有雪花就朝她腳下漂,落到她的膝蓋上,化開,成了沁骨的冰水,冷冷地浸到她的骨子裡。
她是跪到了後半夜,一直到後來,不知道因了什麼,沈家老夫人忽然匆忙出府了,歪倒在那裡的她才被侍女們趕緊抬回屋子裡。從那時候開始,她就落下一個毛病,只要一陰天,她渾身的骨頭都疼。
想起往事,阿宴吸了口氣,跪在那裡,低首道:
「老祖宗若要責罰,阿宴並無怨言。太太也不必哭泣,如何責罰,老祖宗心裡有數,她是慈善之人,都是兒孫,若真得有個什麼,別說太太心疼,便是老祖宗,心裡也是疼的。」
這話一出,一旁端著汗巾的朱桃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阿宴。
老祖宗陰沉著個臉,眸子裡都是慍怒,此時聽了阿宴的話,倒是皺緊了眉頭。
說到底,是個九歲的小姑娘罷了,便是天大的錯處,若是真個出點事兒,傳出去也不好聽。
當下她冷哼了聲,揮了揮手:「你們實在是鬧得我心煩,先下去吧,讓阿宴去祠堂跪上一夜,再抄寫十遍女戒。」
阿宴聽此,便利索地站起來,倒是先去一旁扶起哭泣的母親,淡聲道:「太太莫哭,阿宴便是去跪一夜,又能如何。太太先回房歇著去吧。」說著便要扶著三太太出去。
三太太還要給阿宴求情的,可是回頭看,卻見老祖宗已經斜靠在榻上,垂著耷拉下來的眼皮子,一副對她們厭倦不已的樣子。三太太頓時沒了生氣,把那眼淚抹著,跟隨阿宴出來了。
待來到廊下,阿宴忙對三太太道:「母親,你趕緊去找人給我拿一個大的棉墊子,再拿兩個小墊子,還有兩根綁帶來,給我送過去。」
三太太身旁是惜晴,她是經常跪過的,自然知道這跪一夜下去的痛苦。就是個大人,一個不小心怕是都要把腿跪壞的,更不要說阿宴只是個小姑娘家了。
當下惜晴忙勸著三夫人道:「看來這跪一場是免不了的,我還是快去準備那些吧,也免得姑娘跪傷了身子。」
三太太忙點頭:「我的兒,你倒是想得周到,讓惜晴去準備你要的那些,我想著如今你來家後連口茶水都不曾喝,讓廚下給你做些東西,這就給你送過去。」
阿宴想想也是,便點頭。
此時老太太身邊的僕婦,卻是拿一雙眼兒瞅著阿宴,意思是讓阿宴快去祠堂那邊跪著。
阿宴淡笑了下,便也不待人催,逕自往祠堂而去。
祠堂裡供奉了歷代的排位,燒著無數的蠟燭,門開了又關了,那慘白的蠟燭就在那些微的風中搖曳著。空寂的祠堂無聲,只有投射在牆壁上的無數光影在晃動。
這實在是一個□人的地兒。

  ☆、第17章 金珠子迷人眼

阿宴記得上一世,她把九皇子推下了水,又把他救起,也是弄得狼狽不已,自然是被發現了。
回來後,她也是被罰跪在祠堂,不過只跪了沒多久,便有大太太來求情,把她給赦免了。
阿宴回憶起來,不免疑惑了,上一世大太太為何來救自己,而這一世卻沒有來。
這怕是上一世因了要吞併三太太的陪嫁,到底是心虛,便在三太太的哭泣求情下,來做了一個順手人情吧?
跟隨來的那僕婦也是個不好相與的,看了看這四周圍,卻是道:「三姑娘,既然老祖宗吩咐了讓你跪一夜,也就怪不得我們了,我們原本也是聽命行事的。如今既然得了這個令,卻不敢不從,少不得從旁看著。」
阿宴聽聞,笑了下,卻是不跪,而是彎下腰去,摸索著鞋子。
那僕婦見她這樣,倒是有幾分詫異,尖著聲音道:「三姑娘這是要做什麼?莫不是要抗命?若是如此,少不得回頭去稟報了老太太知曉。」
阿宴卻依然不答話,少頃,卻見她彷彿使了一把力氣,猛地一拽,然後抬起了身子。
僕婦看不得她這般作怪,便越發生氣地道:「這可是祖宗面前,三姑娘莫非要違背老太太的命嗎?」
阿宴卻回首,對她笑了下,將剛才從鞋子上掰下來的一個金珠子遞給了這僕婦:「一時身上也沒什麼,只是這鞋子上有個這個,倒是個真金的,這位媽媽若是不嫌棄,拿去便是。」
僕婦聽了這話,狐疑地看向阿宴的手中,待看到那在燭火映襯下金燦燦的珠子,倒是彷彿閃瞎了眼,忙去接過來,前後打量了一番,又放到嘴裡去咬。
阿宴淡道:「不過是個珠子,當得什麼緊,媽媽若是喜歡,以後去我房中,我再給你找來。」
只這麼一句,這僕婦望著阿宴的目光頓時變了。
兩眼發出亮光來,帶著幾分警惕,欣羨,以及貪婪。
其實也難怪她,原本不過是老太太身邊粗實的僕婦罷了,男人想來也是府中的粗實僕人,一家子每個月所得月錢想來不會超過三兩銀子的
只這麼一個金珠子,就夠他們一年的嚼用了吧。
更何況,這三姑娘言辭間,竟然是以後還可以再有的!!
一時想起那茶房裡的小道消息,說是如今這三房中,大房二房都是空架子,唯有三房家底豐厚!
僕婦當下眸中閃著貪婪,將原本那凶神惡煞的模樣收了,將那金珠子仔細揣進袖子裡,反而陪著笑,小心地道:「三姑娘,你看今日這事兒,雖則是老太太要罰,可是您這小胳膊小腿兒的,誰又忍心這麼待您。只是老太太那邊,怕也瞞不過,總是要做做樣子的。」
阿宴見她是個識趣的,滿意地點頭,道:「這個我倒是知道的,原也不會讓媽媽為難,只是請媽媽行個方便,別太為難我則是。我到底是年紀小,若是真要實打實跪上這一夜,怕是這條腿都毀在這裡了。」
聽了這話,僕婦看著眼前這三姑娘,倒是也有了幾分同情,當下忙道:「可不就是麼,若是依我說,這處罰未免太重了!」
正說著時,那邊惜晴急匆匆地跑了來,卻是拿著幾個軟墊子。
這僕婦見此,是想要討好阿宴的,忙也幫著拿了一個最厚的鋪在地上,惜晴見此,也不問什麼,逕自將兩個小軟墊子用繩子綁在阿宴的膝蓋上。
惜晴又小聲囑咐道:「太太怕是今晚都不敢合眼,只是不好來這裡,我怕被老太太的人看到了,等下給姑娘送了羹湯,然後也是要走的。不過今晚我會偷偷過來看看,姑娘若是有什麼需要,我再給你弄來。」
阿宴此時膝蓋處都包好了,地上又是軟綿綿的,便開始跪在那裡,這一跪之下,果然並不覺得難受。
當下笑著對惜晴道:「你回去告訴太太,只說不必擔心。這裡的媽媽是個善心的,自然會照顧我的。你只稍後給我端來一個食盒,多送一些吃食,最好再來一點酒菜就是了。」
酒菜?
惜晴一愣,不過看著自家姑娘那篤定的臉色,倒也沒說什麼。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這個昔日驕縱的小姑娘,變得很是有主意了,平日裡就連太太都要聽她的了。
惜晴便點頭道:「好,我先回去了,稍後會來送食盒的。」
待到惜晴走了,阿宴悠然地跪在那裡,望著面前這一個個肅穆的牌位,想著這裡的牌位都是歷代的祖宗,也就是她的先人。
不過不知道是否因了重活一世的緣故,她對這些牌位竟然並無敬意。
其實自從她懂事起,敬國公府裡便是老祖宗當家了,家中幾個男丁都是大不了她幾歲的哥哥。
老祖宗偏心,對三房一直諸多排擠,大太太是個苛刻的,二太太又是個諸事不問的,她實在對這敬國公府沒有什麼歸屬感,連帶對這祖宗們也沒什麼敬意。
好整以暇地跪著,她隨口問起一旁的僕婦來:「你叫個什麼名字,男人在哪裡幫襯呢?」
這僕婦得了金珠,便待阿宴十分的慇勤,笑道:「小婦人的男人姓柳,別人都喚我一聲柳嫂,如今男人在二門當差,小婦人則在老太太房門外聽使喚。」
阿宴滿意地點頭,又問:「家中除了你們二人,還有何人?」
這柳嫂忙笑著道:「小婦人命薄,如今只得了一個女兒,別人都叫她柳葉兒的,今年十四了。如今也沒個事兒做,便在家中閒著。」
阿宴笑了下,道:「柳嫂當也知道,我三房向來不被老太太看在眼裡,如今我看柳嫂是個好的,心裡想著幫襯你,可是卻又不敢張揚。若是柳嫂願意,趕明兒我看著尋個機會,便讓你家柳葉兒去三太太房中伺候吧。」
這柳嫂聞言,卻是大喜,忙跪在阿宴一旁,謝過了。
因為得了這個承諾,這柳嫂越發為阿宴賣力,便將自己所知都一一道來:「三姑娘啊,回頭兒老太太怕還是要派人來看的,到時候還要姑娘應付則個,小心別惹了麻煩。但只要姑娘忍耐過了申時,老太太也就歇下了,其他人等,誰也沒事兒操心這個。到時候姑娘若是累了,便乾脆在這祠堂尋一處躺躺,也是不要緊的。」
阿宴點頭:「嗯。」
柳嫂此時已經是全心要為阿宴,便又道:「姑娘若是累了,先坐在這裡片刻,我去外面把風,若是來了人,我就出聲招呼,姑娘就跪下,如何?」
阿宴挑眉笑望著她道:「極好,你倒是個機靈的。」
柳嫂忙道:「姑娘別誇,這些陽奉陰違的事兒,平日裡也是沒少干的。」
說著柳嫂便去祠堂門口去站著。
過了少頃,便聽到外面說話聲,卻是惜晴帶著一個小丫鬟來了,提了一個食盒,懷裡還抱著一個被褥。
惜晴先將食盒放在那裡,讓阿宴吃,阿宴如今被這麼一番折騰,早就餓了的,當下狼吞虎嚥吃了幾個松子糕,又餓了桂圓八寶粥,這才覺得肚子裡舒服了一些。
眼看著還剩下一些糕點,阿宴便招呼那柳嫂道:「柳嫂若是不嫌棄,便將這幾個吃了吧?」
那柳嫂上前,便賠笑道:「我倒是也不餓,只是這松子糕看著倒是精緻,比尋常家做的香多了,我家中柳葉兒怕是不曾吃過呢。」
惜晴打量著這柳嫂,不曾想片刻功夫,自家姑娘竟然讓這柳嫂投了自家,當下聽著這個,便笑道:「幾個松子糕而已,有什麼要緊的,柳嫂快快收好了,回頭拿回去給你家柳葉兒嘗嘗。若是喜歡,自去我們院子裡要,有的是呢。」
這柳嫂心中很是受用,笑著道:「那我也便不客氣了。」
當下便上前,用個手帕子將那幾個松子糕都仔細包好了,然後揣進懷裡去。
阿宴蹲坐在那裡,冷眼旁觀這柳嫂收拾松子糕,心中卻是想著,世間父母,原來無一不疼寵子女的。縱然是身為粗實僕婦,縱然在外人面前會做出一副鑽營苟且的嘴臉,可其實面對著自己兒女,都是一副慈母心腸。
一時又想著,對於那柳葉兒來說,怕是不知道她的母親在自己面前貪婪以及見風使舵的嘴臉吧,只覺得這母親是十分的好。
轉念又一想,便是知道了又如何,怕是兒不嫌母丑,依然覺得自己母親極好,誰人也比不上的。
所謂貪婪和見風使舵,原本不過是當慣了奴婢,便學會了一個本能而已。
阿宴浮想聯翩,有了這層認知,便忽想起自己母親今日在老太太面前哭泣無助的樣子。
其實有這麼一個膽怯懦弱的母親,何嘗不令人頭疼,怕是上一世的阿宴也曾悄悄地羨慕過為何別人有一個能夠執掌家業的母親吧?
只是如今重活一世,又看了這柳嫂,阿宴忽然看開了。
真的是兒不嫌母丑,便是那母親再為怯懦,總也是她的母親,一顆全心為她著想的心總是沒錯的。
既如此,她必要加倍珍惜才是。
有了這一層體悟,阿宴越發覺得自己該好生應付過這一關去,免得讓母親擔憂。

  ☆、第18章 祠堂夜晚

正說著時,便聽到外面有腳步聲,這柳嫂忙掀開簾子朝外面看了看,一看之下便使勁對著阿宴努嘴,然後滿臉堆笑對過去迎著:「哎呦,我說今日個會派哪個過來,原來倒是把你們幾個派過來了。這大半夜的,小心這祠堂裡冷,若是凍著,可怎麼了得。」
惜晴聽見此,知道是老太太的人過來了,便忙將這食盒收拾妥當,阿宴想著外面這幾個人怕是難以應付,便招惜晴過來附耳道:「你身上可帶了銀子?」
「過來的時候,從太太房裡拿了一些碎銀子,想著今晚怕是要用的。只是沒來得及給太太請示呢,拿得也不多。」惜晴小聲地道。
「好,那你回頭便將這些碎銀子分給外面來的那幾個,若是不要,也硬塞到她們袖子裡。回去再弄些酒來,準備一隻熟鵝切肉並瓜果什錦,或者其他下酒菜也可以。」阿宴望著這惜晴,心裡越發讚賞,知道她是個中用的。其實說沒來得及請示,不過是做主子一個顏面罷了。太太做事糊塗,拎不清,阿宴是知道的,也虧得有這麼一個機靈的惜晴。
惜晴當下摸了那食盒出去,阿宴便繼續跪在蒲團上。
只聽得惜晴走出後,便對著那幾個剛派來的嬤嬤笑起來。
「張嬤嬤,孫嫂,原來是派了兩位過來的。您看這天冷,祠堂裡又偏,不曾想竟然連累了兩位在這裡半夜受累,實在是過意不去。我這裡還有一些碎銀子,兩位定要收著,便當是我們姑娘給兩位的吃酒錢。」惜晴說著,便將那銀子往張嬤嬤和孫嫂懷裡塞過去。
這張嬤嬤和孫嫂開始的時候還不好收的,主要是怕落下口舌。
一旁的柳嫂自己得了一個金珠子揣在懷裡正熱乎呢,見這張嬤嬤和孫嫂只有碎銀子,心裡便有幾分慶幸,更何況這兩位原本在老太太面前是比她有體面的人呢。
「張嬤嬤,孫嫂子啊,你們且收著吧,這可是咱三姑娘的一片心意呢。」柳嫂子也是怕事情不成,這兩位從中找茬,到時候她在三姑娘面前就落不了好了。
這張嬤嬤和孫嫂子見柳嫂也勸自己收,便猜到她必然也是收了好處的,當下也就笑著道:「既如此,那我們就不客氣了。」
說著把那銀子收在懷裡了。
惜晴笑著對這兩位福了一福,便提著食盒告辭了:「外面風大,兩位進屋避避風吧。我這裡就先失陪了,三太太那裡還擔心著呢,我回去得說一下去。」
張嬤嬤和孫嫂子原本是繃著臉過來的,此時拿了幾個碎銀子,臉上雖然依然不好看,不過到底是和緩了下,便沒吭聲。
柳嫂子見她們兩個依然是居高臨下的樣子,便忙接過她們手裡的燈籠,又掀開簾子讓她們進來。
這張嬤嬤和孫嫂子待進了屋,慢騰騰地走過去,一眼便看到跪在那裡的阿宴,那尖銳的目光就落在了阿宴腳下的麵團兒上了。
這孫嫂子就落下了臉,嘲諷地地道:「這也算跪!」
張嬤嬤咳了聲,抬眼對柳嫂子說:「你這是怎麼看的啊,這可是在祖宗面前,哪裡有這樣跪的啊!」
柳嫂子見說起,知道幾塊碎銀子怕是堵不住她們嘴的,心裡便著急,真個是比那個跪著的阿宴還著急呢。
「張嬤嬤啊,您老看看,這三姑娘不過是個小姑娘家罷了,那小腿兒還嫩著呢。剛來了,跪了沒幾下,這膝蓋就生疼。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兒啊,只能是墊了一個這個。我知道您老往日最是心善的,便看看這三姑娘年紀小,讓她墊著個墊子跪吧?」
張嬤嬤看了看柳嫂子,兩個人使了一個眼色。
於是張嬤嬤便咳了聲,繃著聲音對阿宴道:「三姑娘啊,您也甭怪我們幾個以下犯上,這原本是老太太的吩咐,要您跪在這裡,還要跪一夜的,這是半點不容馬虎的。」
阿宴仰起白淨的小臉,淡笑了下,乖巧地道:「張嬤嬤,孫嫂子,您二位原本是老祖宗跟前積年的人兒,往日見了您二位,我都要稱呼一聲見個禮的。更何況如今阿宴是犯了錯,要在這裡被罰的,到底該如何,自然是聽從兩位的。若是您二位要我去了這墊子,我便是膝蓋出了血,那也得聽啊。」
這話聽在耳中,張嬤嬤分外受用,又見阿宴仰起的小臉兒,真個單純乖巧,心中便有些輕視,便道:「既如此,我這坐下人的也不多說,三姑娘便好好地跪在這裡,也算是別給我們惹麻煩了。」
「那是自然,嬤嬤放心,阿宴一定跪在這裡,一夜都不動的。」阿宴眸中泛出冷意,嘴裡卻這麼笑著道。
張嬤嬤這才勉強點頭。
一旁柳嫂子見此,知道這兩個人在,那便是給三姑娘找茬的,忙上前陪笑著說:「這個祠堂,我倒是覺得陰森森的,雖說都是自家祖宗,可到底都是一些靈牌的。況且這裡實在空曠得慌呢,倒是不如咱們去一旁的抱廈,那個屋子小,咱們也暖和些。」
孫嫂子看著這邊的蠟燭搖晃,正覺得陰森呢,此時聽到這個,忙點頭。
「原本說得極是,咱們去一旁的抱廈吧。」
「既如此,也好,那我們過去吧。」其實張嬤嬤這老人家,也有些怕的。
於是這幾個人便打著燈籠出了祠堂整屋,去了一旁的抱廈。
這抱廈不大,原本是祭祀之時供女眷休息時用的,裡面有桌椅,甚至連床鋪都有的,只是如今床上也沒個被褥。
幾個人坐定了,張嬤嬤先歎了口氣。
「其實要說起來,這三姑娘不過是個小孩子罷了,哪裡用得著咱們幾個過來呢。」張嬤嬤年紀大了,有兒有孫的,沒想到被派過來幹這個,其實心裡是極不情願的。
「也是啊,一個小小姑娘家的,便是柳嫂一個人看就是了,難不成她還敢跑?」孫嫂子也是這麼想的。
「是啊,兩位說得極是,我原本也是這麼想的。就這麼一個乖巧的小姑娘家,哪來能跑呢,給她一個膽子她也不敢啊。倒是讓兩位受累。若是依我看啊,倒是不如兩位在這裡歇一會兒,過一會子我就過去看看,這差事也算交代過去了。」柳嫂子陪著笑,這麼提議著。
張嬤嬤和孫嫂子都點了下頭:「你說得倒是在理,只是要勞煩柳嫂子你了。」
「哪裡勞煩,兩位都是比我有體面的,這跑腿兒的事兒,哪裡敢讓您二位受累呢!」柳嫂子趁機一個馬屁拍上來。
張嬤嬤和孫嫂子心中極為受用,便點頭說:「既如此,我們就坐在這床上先歇著吧。」
於是柳嫂子便又笑著說:「我先去三姑娘那邊。」
張嬤嬤道:「你受累走一趟吧。」
柳嫂子忙出了這抱廈,進了祠堂,卻見三姑娘已經不是跪著了,正坐在那蒲團上,神情清淡悠然得很。
「三姑娘,她們兩個在抱廈歇下了,一時被我用言語穩住,怕是不會過來。」柳嫂子笑著,把剛才的事兒都說了。
阿宴滿意地點頭:「柳嫂子做事,倒是比那積年的老嬤嬤都周到。」
這柳嫂得了誇獎,心中高興,忙笑著道:「說哪裡話,原本都是一些應該做的。」
正說著時,卻聽到外面腳步聲。
「三姑娘,酒菜送過來了。」進來的是惜晴,後面跟著兩個小丫頭,都提著食盒,而惜晴自己都是抱著一壺酒。
阿宴點頭笑了下。
「柳嫂,勞煩你把這些酒菜給隔壁抱廈的張嬤嬤和孫嫂子送過去吧。」
柳嫂聽了,忙點頭:「難為姑娘想得周全,我這就過去。」
於是惜晴便跟著柳嫂一起,去了隔壁,將食盒並酒都放在那裡,又奉承了幾句,這才去了。
這隔壁的兩個,見了酒菜,又有柳嫂從旁奉承著勸酒,自然是吃喝起來。偏偏這惜晴帶來的熟鵝,燒得味道很是地道,又是熱乎的,吃著實在是舒心。
這張嬤嬤吃得高興,便乾脆從兜裡摸出來一個紙牌,於是幾個人便在那裡賭點小錢喝酒,倒是不亦樂乎,險些忘記這是在看守祠堂裡跪著的三姑娘。
而惜晴呢,則是悄無聲息地來到祠堂,卻招呼了外面幾個小丫頭,那幾個小丫頭竟然是抱著被子的。阿宴留了一床,乾脆就地在祠堂裡鋪好了,又拿一床蓋著。
「三姑娘,今晚這可是放肆了,到底是祠堂呢。」惜晴一邊鋪床一邊忍不住抿著唇兒想笑。
「看看隔壁,還是老祖宗身邊的人呢,那可真真是學了三輩子的規矩,這還不是在祠堂隔壁打牌喝酒呢嗎?」舒服地躺在褥子上舒展著雙腿,阿宴笑著嘲諷道。
惜晴想起往日最最重視規矩,一口一個規矩的老太太,也不由笑了。
阿宴躺在那裡,瞇著眸子,笑盈盈地說道:
「你去拿一床被子過去,也給那幾個用一下,免得凍壞了,倒是本姑娘的不是。」
惜晴得了令,便招呼小丫頭們過去。
幾個嬤嬤嫂子,得了這被子,自然是稱讚惜晴體貼,此時吃酒吃得臉都紅了,也就不去管阿宴到底是怎麼跪的,直催著柳嫂子趕緊出牌。
惜晴離開這抱廈,又回到祠堂,到底是不放心阿宴的,便要陪在那裡。
「這裡陰氣重,你人小兒,怕是經受不住的。」惜晴向來思慮周全,如今這麼說著。
阿宴去是不怕的,她重新活了這麼一世,也是看開了。這生啊死的啊,原本不過日此,既然上天要她重新活過,那斷沒有在這裡安排幾個鬼怪嚇唬她的道理。
「都是自家祖宗的靈位,能有什麼經受不住,你快回去吧。要不然被人看到,卻是不好的。」阿宴是不忍心惜晴跟著自己在這裡守著,沒得回頭又連累了她。
惜晴想想也是,她倒是不怕自己被連累,就怕萬一老祖宗知道了,越發地生氣三姑娘,只好笑了下。
「既如此,三姑娘自己保重,我在外面留了兩個小丫頭,你若有事,叫她便是。」
阿宴點頭:
「你去吧。」

  ☆、第19章 夜晚的九皇子

眼看著惜晴離開了,阿宴便乾脆將那棉被都放開了,自己躺到裡面,倒也舒服得很。
她如今是九歲的小身子,軟得很,朝裡面一窩,恰如一隻小狗一般。
誰知道這邊剛躺下要睡著,卻聽到外面有動靜。
「三妹妹,你在裡面?」來人的聲音帶著點顫意。
「二小姐怎麼過來了?」緊接著便聽到細微的聲音,應是惜晴落下的小丫頭。
於是便聽到這幾個人嘀咕了一番。
阿宴仰臉躺在那裡,明白這是二姑娘來看自己了。
她回憶了一番,自己前一世對這個二姑娘彷彿並沒多做注意,這一世不過是小施恩惠,沒想到她竟然在這大晚上的特意看望自己,當下不能說是不感動的。
阿宴便起身,裹上大髦,笑著道:
「是二姐姐嗎?我在這裡跪著呢。你可別進來了,這裡都是牌位。」
「啊?三妹妹啊,你沒事吧?」二姑娘語氣中充滿了擔憂,不過到底是停下了腳步。
「我還好,只是這到底是大晚上的,這裡又是祠堂,姐姐別進來了。」阿宴淡笑了下。
「哦……也好,咱們姐妹隔著窗子說說話兒吧。」二姑娘猶豫了一番,終究是有點不敢。
往常那個祠堂,她跟著二太太也進去過,即使大白天去,看著那麼多靈位,也是覺得陰森森的,更不要說這是晚上。
「二姐姐,你回去後,沒人為難你把?」到底是這二房的嫡女借了她的首飾,萬一問責起來,二房臉上怕是不好看的。
「沒有呢,你也知道,二太太一向身子弱,往常並不問事兒的,她只隨口問了幾句如今王妃身子可好,就讓我下去了,其餘的竟然是一聲沒問的。」二姑娘提起這個,其實還是有些遺憾的。她雖說是過繼過來的,可是到底是一顆女兒心,這二太太真個是對自己不管不問了呢。
「這樣也好,省得麻煩了。」阿宴隨口笑道。
二姑娘聽著裡面自己這三妹妹竟然還從容地笑著,不由得眸中泛起敬佩。
「難得你小小年紀,被罰跪在這祠堂裡,竟然也不怕,還能笑得出來。」二姑娘自己懦弱,她是沒那膽子去頂撞老祖宗的,也不敢想像如果自己出了這等事,又該怎麼辦。
一時心裡忽然又泛起孤苦,這個三妹妹雖則不得老祖宗喜歡,可是到底有個疼她寵她的親娘,還有一個一母同胞的親哥哥。這以後都是依仗啊,而自己呢,將來又依靠誰呢!
「三妹妹啊,說起來,我是真個羨慕你呢。你看看往日三太太也是個性子溫順的,今日為了你,那可是和老祖宗對上了呢。」滿心說不出的羨慕。
「你說得極是。」阿宴笑了下,想著上一世自己對這個母親的埋怨和不滿,以及後來失去母親後,心中的孤苦。
兩個姐妹正說著話時,恰那邊柳嫂子過來,卻原來是酒過三盞,她過來看看阿宴這邊如何了。此時見了二姑娘也過來看,忙上前見了禮,然後才說道:
「二姑娘啊,按說您來看三姑娘,這是您和三姑娘的姐妹情深,我這老媽子萬萬不敢說什麼的。可是如今三姑娘這是被罰跪在這裡,又是深更半夜的,您這打了燈籠過來,萬一被哪個不長眼的看到了,這過去告一狀,反而是我們吃不了兜著走啊!」
柳嫂說著這話,便推門進了屋,進屋後,卻是小心地將門掩上,並不敢讓二姑娘看到裡面的情景。
進去後,她望著坐在被褥中裹著大髦的三姑娘,湊上去,以眼色示意外頭。
「二姐姐,既然柳嫂子都這麼說了,不如你就先回去吧,等過幾天,咱們姐妹在一起說話,如何?」
阿宴心裡明白,柳嫂子是怕二姑娘將這事兒洩露出去,於是便也催著二姑娘該離開了。
二姑娘其實心裡也有些怕了的,當下也就不再說什麼。
「既如此,阿宴,你自己好好保重,明日回去記得讓三太太給你推一下淤血,我不好久留,這就回去了。」
「二姐姐,你自己路上小心。」
姐妹二人告別後,二姑娘逕自走了。
「三姑娘啊,您也別嫌我這老媽子多嘴,實在是人多口雜。」。柳嫂子唯恐她敢走二姑娘的事惹得阿宴不高興,忙這麼解釋著說。
「哪裡,柳嫂子做事竟然是個如此小心謹慎的,你想得周到,我怎麼會怪你。」阿宴原本是無所謂的,想著被發現了就發現,不過經過柳嫂子這麼一提醒,便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
再怎麼說,她也該替母親想想不是麼。
這廂兩個人正說著,那邊張嬤嬤賭興正起,見柳嫂遲遲不歸,反而開始喊了:
「這是跑哪裡去了,快過來啊!」
柳嫂子忙應了,笑著對阿宴道:
「姑娘趕緊鑽到被褥裡,好生歇著吧,今晚啊,她們二人怕是不會過來盯著姑娘了呢。」
「辛苦柳嫂了,今晚就靠你了。」阿宴也發現了,這柳嫂實在是個能辦事兒的,若是換個別人,未必將這兩個人精就這麼拿下了呢。
一時柳嫂過去那邊繼續打紙牌了,阿宴慢騰騰地打了一個哈欠,繼續鑽進被子裡去睡了。
此時月影漸漸西斜,殿外陪侍著的兩個小丫頭都有些困了,便去了西邊的抱廈,也都歇下了。而東邊抱廈裡,幾個嬤嬤媽子在那裡邊喝著酒邊打著牌,偶爾傳來驚呼聲以及遺恨聲。
祠堂外種了許多樹,有風吹過,樹影婆娑,發出沙沙的聲音。因有女眷在這裡跪守的緣故,看守祠堂的家僕早已退下,於是這裡看著比往日越發的沉靜和蕭冷。
而就在這風聲樹動中,一個小童慢慢地從樹後走出,推門進入了祠堂。
偌大的祠堂,有燭火在搖曳,明暗不定,映襯著那些牌位都變得陰沉起來。而就在祠堂的一角,有一團兒被褥,一個小小的人兒,露著精緻的一張小臉兒,烏髮散開著,就這麼躺在那裡,睡得正是香甜。
小童生得相貌極好,又穿著月白的袍子,帶著冠帶,乍一看,那竟然如年畫裡觀音身旁的善財童子一般。
這小童正是阿宴今日白間所見過的九皇子。
九皇子走到阿宴身旁,蹲在那裡,低首凝視了她那寧靜的小臉許久。
最後,他終於從懷中掏出一個紅色的小盒子,打開盒子來時,卻見盒子裡是一個小小的丸藥,圓圓的暗紅,散發著淡淡的香味。
九皇子伸出手,小心地撫摸著阿宴的臉頰,入手卻覺得那臉頰幼滑得很,實在是嬌嫩得猶如剛剝開的雞蛋白一般,讓人不忍放開。
可是九皇子終究是放開了手,然後捏住阿宴的下巴,掰開來,然後將那粒丸藥送入了阿宴口中。
可憐阿宴此時好夢正酣,夢中,她正躺在母親的懷裡撒嬌呢。
卻忽然被塞入了一個什麼,就這麼直直地滑入了喉嚨中。
阿宴一驚,忙睜開雙眼,朦朧中,她卻見面前一雙黑幽幽的眸子正凝視著自己。
她定睛一看,幾乎忍不住「啊」的叫出聲!
見鬼啊,為什麼眼前竟然是九皇子,他怎麼會出現在自己家的祠堂裡!
而且,自己喉嚨裡,逐漸散發開來的那種又香又熱乎乎的感覺,那是什麼?!
九皇子見阿宴這麼盯著自己看,呆呆地,一動也不動,也怕把她嚇壞了,便立起身,低聲道:
「我走了。」
阿宴嘴巴張張合合,想發出聲音,可是喉嚨彷彿凍結了一般,一個字都發不出。
最後,她眼睜睜地看著那穿著一身白衣的九皇子,就這麼飄然離開了祠堂,然後門開了,他就這麼越走越遠。
阿宴伸出手,摀住自己的嘴巴,瞪大的雙眼逐漸轉向一旁的靈牌。
天地啊,祖宗啊,求保佑啊!這是什麼鬼啊!
她瞪著那祠堂的靈牌發呆了很久後,終於鼓起勇氣,起身出來,往四周看去,卻見這周圍是一個人影都沒有!
東邊抱廈裡,打牌的聲音還在繼續。
西邊抱廈裡,幾個小丫頭估計正睡得香。
夜風吹來,她覺得身上有點冷。
搖了搖頭,她喃喃地道:「這一定是我做夢了吧?」
她行屍走肉一般,回到了自己的被褥中,將自己的身子鑽入了被子裡,緊緊地裹著。
嗯,這一定是做夢,我還是繼續睡覺吧。
這一次,我爭取做一個好夢,要吃醬排骨。

  ☆、第20章 苦命的三姑娘

不知道是否因為這一夜阿宴做得夢太美好了,以至於她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她揉了揉眼睛,看看四周,卻見供案上的蠟燭早已經燒沒,此時已經熄火了。她起身,知道很快會有人來看自己,若是被人發現自己不是跪了一夜而是睡了一夜,必然惹麻煩的。
可是就在她彎腰收拾被褥的時候,祠堂的門被推開一條縫兒。
郭姨娘探頭探腦地往裡面看,一見阿宴正捲起那被褥,眼前一亮,當下乾脆光明正大地推開了祠堂,得意地走上前,尖著聲音道:
「哎呦喂,都來看啊,老祖宗罰三姑娘在這裡跪一夜,誰知道咱們三姑娘竟然是在這裡打著地鋪睡了一夜!真個是好大的膽子啊,這可是祠堂,你竟然敢在這裡冒犯祖宗!」
郭姨娘得了這個理,在那裡得意洋洋地說著。
阿宴聞聽,見她那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樣,卻是冷笑一聲。
「郭姨娘,您如今便是急巴巴地跑到大太太那裡告我的狀,那又如何?您以為大太太就會高興,從此後喜歡您家五姑娘?您說她會賞您一個金首飾,還是會設法給五姑娘找一個好女婿啊?」阿宴語氣充滿了嘲諷。
郭姨娘聽著阿宴這番冷嘲熱諷,當下叉著腰就要上前:
「你這小丫頭子,怎麼如今這麼牙尖嘴利,也不過是個庶房的丫頭罷了,得意個什麼勁兒!再怎麼說,我家五姑娘那也是老祖宗的血脈,可你呢,你算個什麼蔥,不過是當年一個怕床的丫頭硬生下了三老爺,這才有了你!我便是在老祖宗大太太面前再不討好,也容不得你仗著兩個臭錢兒在府裡橫行霸道!」
郭姨娘說著這話時,聲音尖銳,早已經驚動了東西抱廈的人。
張嬤嬤揉著眼睛,帶領著柳嫂和孫嫂過來了,而幾個小丫頭也醒了,頭都沒梳,就跑過來。
阿宴聽了這話,越發冷笑,淡聲道:
「不過是一個姨娘罷了,竟然敢在姑娘面前叫嚷,這還說要去老祖宗和大太太跟前嚼舌根。」
說著這話,她轉首看向還紅著眼睛的張嬤嬤,上前恭敬地道:
「張嬤嬤,您原本是老太太跟前積年的人兒,您且說說,可是有這個道理嗎?」
張嬤嬤望了望地上被阿宴睡了一夜而蹂躪得不成樣子的被褥,再看看趾高氣揚的郭姨娘,良久,她終於開口:
「郭姨娘啊,老奴昨晚上是奉命來看著三姑娘受罰的。不知道郭姨娘一大早起來,這是要幹什麼?跑到這裡來叫嚷,這是要祠堂裡的祖宗不得安寧嗎?」
郭姨娘聽了這話,好生不解和委屈啊,忙拉著張嬤嬤道:
「嬤嬤啊,你看,這三姑娘哪裡是跪了一夜啊!她這是陽奉陰違,這是罔顧老祖宗的命令啊!您可要回去好生向老祖宗稟報!」
張嬤嬤聽到這話,眸中卻透著陰冷和冷笑。
「郭姨娘,老奴不明白你在說什麼,因為老奴絕對不敢陽奉陰違,昨夜是親眼盯著三姑娘跪了一夜的。如果有別人非要說三道四,說什麼三姑娘沒跪,那老奴倒要問問,是哪位看到了?」
郭姨娘猛然怔住,她不解地指著地上的被褥道:
「地上那被子,可不就是三姑娘睡的嗎?」
誰知道這話剛出,柳嫂就趕緊上前,小聲地解釋道:
「郭姨娘啊,這話可不能亂說。這是張嬤嬤實在是年歲大了,便放在那裡的,也是怕天冷,便在一旁歇歇。雖說這是祠堂裡,可即使如此,我們在這裡睜著眼睛看守三姑娘一夜,也不能活活凍著啊,便是走到老太太跟前,也沒有這樣的道理。您也知道,老太太最是憐貧惜弱的,哪裡有讓積年的老嬤嬤挨凍的道理呢!況且張嬤嬤又是老太太跟前體面的人,一向得老太太器重的。您如果真要跑到老太太跟前去叫嚷,反而怕惹得老太太不高興呢。」
如果說之前郭姨娘完全不明白這到底是為什麼,現在卻是恍然了。
她去告狀,豈不是連這一群嬤嬤媽子都告進去了嗎?
正這麼想著時,卻見柳嫂子並幾個丫頭趕緊過去,將那被褥收拾了,卻是要消滅證據啊!
郭姨娘這麼一大早過來,其實就是要找個三姑娘的麻煩,好去大少奶奶或者老太太跟前賣好的,如今被這麼一堵,心裡卻很不是滋味。一方面覺得自己這一趟白來了,一方面又覺得,不過是個區區三姑娘罷了,怎麼就讓她弄得這一群老媽子在這裡俯首帖耳,開始為她說話了呢!
郭姨娘想了許久,臉一會兒紅一會兒白,半響,終於瞪了三姑娘一眼,扔下一句:
「不就是仗著有幾個臭錢兒!」
說著,甩袖而去。
張嬤嬤對著郭姨娘的背影干冷地笑了幾聲。
「三姑娘,您既然跪了一夜,如今卻是要跟著老奴去老太太跟前請安認罪去吧。」張嬤嬤回過頭來,這麼對阿宴說。
阿宴不緊不慢地起身,笑道:
「既然跪了一夜,自然是不良於行,勞煩嬤嬤找個粗壯僕婦,卻是要背著阿宴過去才是。」
張嬤嬤聞言,倒是一頓,瞅著阿宴半響,才道:
「難為三姑娘想得周全。」
一時有祠堂裡的粗實僕婦等,被叫了起來,於是阿宴便選了一個,由其背著,前去老太太的院子。
惜晴一早就是往祠堂這邊趕過來的,迎面恰好碰到了阿宴等,見到阿宴被一個僕婦背著,身後數個嬤嬤丫頭並粗實僕婦,忙上前去。
「看著臉色倒是還好。」惜晴見了這個,就放心了。
「哪裡臉色好了,惜晴姐姐,阿宴這就是要死了,膝蓋都疼死了,怕是這條腿都廢了!」阿宴哭喪著小臉,對著惜晴訴苦。
惜晴馬上意會,轉眼間已經是滿臉悲苦了。
「我苦命的三姑娘啊,太太擔心得不行了,一大早就抹淚呢,如今已經去老太太房外頭候著去了,只求著老太太消消火,可別再罰你了!若是再這麼下去,姑娘這條腿怕是要保不住了!」惜晴說著說著,還真一副要落淚的樣子。
阿宴在心裡滿意地點頭,越發覺得以後要重將惜晴重點培養。
當下主僕二人作出一副愁苦模樣,繼續前往老太太院子裡。
走了沒多久,繞過迴廊,穿過穿堂,便來到了那院子裡,卻見房門前,三太太正抹著眼淚跪在那裡呢。
此時僕婦背著阿宴來到院門前,於是阿宴便哭著道:
「三太太啊,阿宴的腿好疼啊!」
這三太太雖則是早已知道阿宴根本沒跪,可是一夜沒見女兒,又看她白淨的小臉哭得跟什麼似的,那心頓時跟被人剜了一般的疼,上前蒼白著臉,口中叫著:
「我的心肝肉啊,你這條腿萬一廢了,以後我可怎麼活啊!便是一頭撞死在那裡,我也沒臉下去見你爹啊!好好的姑娘家,一條腿就這麼廢了,以後連說親都不成了,這日子可怎麼過啊!」
阿宴見母親哭得傷心,雖然心疼,可是——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啊!
於是她趴在那僕婦背上,委屈地,低低地抽噎著道:「母親別哭,若是阿宴真得這條腿不能要了,阿宴就乾脆不活了,乾脆去找地下找爹爹!」
三太太聽得女兒這麼說,越發悲慟,一時想起那個早早走了的夫君,那淚水越發嘩啦啦的流:
「那沒良心的三老爺啊,你就這麼去了,留下孤兒寡母的,一個是不爭氣的幫閒子,書也不好好讀一個,一個卻是不聽話的死丫頭,淨給我惹是生非!我這命怎麼就這麼苦呢,若是這兩個不省心的冤家有個三長兩短,我真個也跟著你去吧!」
這三太太正哭著的時候,卻見外面傳來蹬蹬蹬的腳步聲。
眾人扭臉看過去,卻是十三歲的四少爺跑過來了。
他金刀大馬地跑過來,氣喘吁吁,跑得臉上都紅著呢,頭上髮絲凌亂,還帶著幾根草,他上前一見自己母親和妹子都哭著呢,便急了:
「阿宴,你到底怎麼樣了?這腿如何了?」
阿宴掩面,作哭泣狀,肩膀微微聳動。
這顧松雖則一向行事魯莽,可卻是一個疼妹子的,此時見母親哭天抹淚,妹妹則是抽噎得不行,當下怒髮衝冠!
「我昨晚就說,萬萬不能讓妹子真個跪一夜,母親卻偏不聽!竟然還讓人把我關在柴房裡,可把我生生急死了!若是妹妹腿真得跪壞了,難道母親不心疼!」
說著這個,顧松就要上前,從僕婦懷裡接過妹妹,攬著她道:
「快些給哥哥看看,你這腿到底怎麼樣了!」
這話說的,阿宴心裡那個暖和啊,想著到底是親哥哥,原本這血緣真個是做不得假的!
她心裡雖然火熱熱的,可是面上卻並不露出,只是哭喪著小臉道:
「哥哥,我腿疼……我渾身沒勁兒。不過你別碰我的腿,一碰就疼,你回頭給我找大夫去……給我看腿……」
斷斷續續,抽抽噎噎……阿宴一面趴在哥哥肩頭哭著,一面心想,自己也真個作得一手好戲!
「啊?好的!我這就出去,給你找大夫看腿!」哥哥阿松摩拳擦掌,就要出去。
不過剛起身,他就發現不對勁了:
「不行啊,老祖宗在這裡等著呢,我陪著你們一起進去向老祖宗請罪,若是老祖宗還是不肯原諒妹子,那我就替你跪!」
話剛說道這裡,便見正屋裡出來一個嬤嬤,臉上掛著霜的,居高臨下地望著這鬧騰的一家子。
「老祖宗正歇著呢,一大早的你們就在這裡,你們當是哭喪的?」
來的是孟嬤嬤,是當年老祖宗陪嫁的丫鬟,後來嫁給了敬國公府的大總管,生了三子兩女,如今三個兒子都在府裡管著事兒,兩個女兒也都是嫁得府中體面人。如今這孟嬤嬤在老祖宗房裡,那是等閒人不敢得罪的。別說別人,就是大少奶奶,見著她都要行禮,道一聲嬤嬤好呢。
當下眾人見孟嬤嬤出來了,恰如老祖宗親臨一般,一個個都低下了頭。
唯獨顧松,卻是個不怕的,梗著脖子在那裡道:
「妹子腿都成這樣了,難不成還不讓說兩句了?」
孟嬤嬤活到這麼大了,哪裡被人這樣頂撞過呢,誰知道卻遇到這作死的顧松,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
她冷盯著顧松,眼前卻是恍然出現了昔日一幕幕。
半響,她淡聲道:
「老祖宗正洗漱著,你們且等著吧。」說完便扭身回去了。
這顧松心裡不忿,又怕不請大夫耽誤了妹子的腿,又怕自己若是離開了那老祖宗又欺負母親和妹子。偏生因為要進內院,身邊的小廝們一個個都留在外面,不曾帶進來的。

  ☆、第21章 認錯

就在此時,惜晴便上前,小聲道:
「四少爺別擔心,我這就出去二門,找那些小廝,叫他們跑腿出去請個大夫來給三姑娘看腿。」
「好丫頭,是個有膽量的,快去吧!」顧松看了惜晴一眼,口中這麼誇讚著。
惜晴臉上微紅,點了下頭,低頭出去了。
這母子三人在這裡等了也不知道多久,一直等到大家心裡都開始沒底兒。
別說別人,就是那看守阿宴的張嬤嬤都有些擔心了。
別是這郭姨娘真得跑來告狀,到時候卻是要吃不了兜著走的。
郭姨娘那人,素來是個沒腦子的,那種損人不利己的事兒也沒少干。
這麼一想,張嬤嬤開始忐忑起來,想著昨晚悔不該喝酒賭博,這個真是誤事兒。
若是這事真被張揚了,自己這混了多少年才有的體面怕是從此沒個蹤跡,就連自己的兒孫都要受連累的吧?
阿宴靠在自己哥哥懷裡,做出病怏怏的樣子,此時只掃了一眼,便看出這張嬤嬤的心思。
她勉強扯出一個笑來。
「張嬤嬤,那郭姨娘一大早的跑到祠堂裡去,也不知道是打了什麼主意,怕是有心編排咱們呢。」
這張嬤嬤何等人也,一聽阿宴這麼說,頓時恍然。
一旁的柳嫂見此,也忙上前道:
「可不是麼,這郭姨娘也不知道是怎麼了,天都沒亮就跑到咱祠堂裡鬧騰一番,掐著腰兒要打架,過後還不知道怎麼編排咱們呢,等下到了老祖宗面前,可是要說清楚的。」
張嬤嬤點點頭,同意了柳嫂的說法。
「原該如此的,必須當著老祖宗的面說清楚。你我辛苦一夜,就是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萬萬不能被人這樣誣陷。」
這麼說完,張嬤嬤心裡那麼一頓。
她這是上了賊船嘍!
有了這檔子事兒,從此後怕是她這老祖宗跟前積年的老嬤嬤,從此只能和三房打好交道了!如若她和三房作對,怕是哪天這事兒萬一洩露了,她也得不了好。
張嬤嬤想到這裡,心痛不已,又有幾分忐忑。
這在侯門公府裡做事兒,原本是必須要有個依靠的。原本她依靠的是老祖宗,可是老祖宗跟前原有比她更有面子的孟嬤嬤等,況且老祖宗若是西去了,她就什麼都沒有了。
如今倉皇間,竟然只能投靠三房了,還不知道三房這艘船是不是夠結實,哪天會不會漏水呢。
阿宴心中笑了下,卻是對著柳嫂使了一個顏色。
柳嫂頓時明白了,忙將張嬤嬤拉到一旁,以著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聲耳語道:
「嬤嬤啊,依我看啊,如今咱這府裡,是積年老船,還不知道將來能行出都遠呢。別的我柳嫂也不懂,反倒是這個三姑娘啊,手底下是寬鬆得很,對丫鬟僕婦大方,我聽說前些天,她一個貼身丫頭,隨手就這麼得了一個金鐲子呢。我冷眼旁觀,這三姑娘做事實在是個穩妥的,性子又好。若是靠著她,將來咱也不愁。況且昨晚的事兒,若是被捅出去,你我都討不了好的。」
張嬤嬤心思微動,只好道:
「過後再說吧,先過去今日這一關。」
***
又不知道等了多久,這其間只見正屋裡來來往往的丫鬟們,提了各色食盒,或打了洗臉水進進出出的。
終於,就在眾人都有些懈怠的時候,只聽到裡面傳喚:
「老祖宗讓你們進來。」
這話一出,三太太淚眸忐忑地望了眼屋裡,便上前,扶起半靠在顧松懷裡的阿宴,大家一起進屋去了。
待一進屋,卻見老祖宗半靠在榻上,瞇著眸子,看都不曾看這一家人。
三太太挽著袖子,含淚跪在那裡,泣聲道:
「老祖宗,你可饒了阿宴吧,阿宴昨晚跪了一整夜,今早是連路都不能走了!」
顧松見此,放下了阿宴,也跪在那裡,朗聲道:
「老祖宗,你便是覺得阿宴不對,那就罰我好了,我代妹妹受過。阿宴到底是個姑娘家,若是真個有事兒,這一輩子便算是完了。」
一旁的青桃掃了眼阿宴,見她低著頭,整個小人兒都彷彿在顫抖的樣子,便不曾說話,只越發用心地服侍老祖宗用茶。
這老祖宗喝下一口茶,這才慢悠悠地抬起陰沉的眸子,望著這一家人。
「你們年輕,不懂事,老身我原不怪你們。可是今早這麼說話,又在我院子裡哭啼啼的,這就沒個體統了。若是傳出去啊,沒得惹人笑話呢!」
她長歎了口氣,卻是抬手,道:
「孟嬤嬤,你過來,且和他們說說,老身我豈是個刻薄的?昨日的事,原本不過是三丫頭犯了點錯,便罰她一罰。你要說啊,咱們這等鐘鳴鼎食之家,那規矩一家比一家的嚴,罰跪一晚,那又怎麼了?根本不是個事兒啊!」
說著,她不屑地望著抹淚的三太太。
「你啊,老三媳婦,不是我說你,你就是個沒心肝的!你說自從三老爺去了,我哪點對不住你們娘幾個?雖說你們三老爺不是打我肚子裡出來的,可那也是我名下的兒子,我看得比我親兒子都嬌呢!」
她越說越激動,最後顫抖的手指指著孟嬤嬤:
「你且過來,給他們說說!」
孟嬤嬤就這麼被點名,只好過來。
「老太太原本說得沒錯,當年三老爺剛一出生,王姨娘就那麼去了。老太太可真是把三老爺當親生兒子一般疼著寵著,沒讓他受半分委屈。及到了三老爺大了,老太太本來想著要給三老爺定一門好親事的,誰知道三老爺和三太太私定終身了。」孟嬤嬤說著這番話的時候,語氣非常平靜,就像背書一般。
而此時跪在那裡的三太太,聽到這話,卻是臉上一紅。
私定終身什麼的,原本就不是什麼光彩事兒,如今她也一把年紀,兩個娃都眼看長大了,不曾想還要被人這麼念叨。
孟嬤嬤垂眸掃過三太太,又淡淡地開口了。
「老太太把三老爺當親生兒子一般看待,如今把三姑娘和四少爺當親孫子親孫女一般看待。你們各位,可莫要辜負了老太太的一片苦心。剛才你們在外面哭天抹淚的,倒是好像老太太虧待了你們。你們且說說,老太太哪點對不起你們?」
半跪在那裡的阿宴,聽這話,心中不由冷笑。
不過此時人在屋簷下,她面上並不露出分毫,只是低著頭,不言不語。
顧松聽到這話,跪在那裡,沉聲求道:
「孟嬤嬤教訓得極是,這事兒原本是顧松的不是,是顧松性子魯莽,衝撞了老祖宗,攪擾了老祖宗。但只是今日,阿宴受了跪傷,如今連走路怕是都難,還希望老太太寬宥了她,顧松帶她回去,請個大夫看看腿。」
老太太斜眼瞥了他一下:
「我何時說過,不給她治腿了?你真當我是什麼黑了心肝的,眼睜睜地看著孫女的腿廢了就不給治?」
三太太聞言,忙把眼淚一擦:
「顧松,你還不給老太太賠禮道歉!」
顧松一怔,忙上前磕頭:「顧松頂撞了,這是顧松的不是。」
三太太趕緊上前,也陪著磕頭,然後便急忙忙推著顧松道:
「既然老太太都開口了,還不趕緊帶著你妹妹出去,讓大夫看看,別真個落下毛病。」
顧松忙點頭:「是是是!」
說完抱起阿宴,對著老太太道:
「遵老太太的命令,顧松這就帶著妹妹去看腿。」
說完,不待老太太說什麼,一溜煙就跑出去了。
這老太太原本是還要拿捏一番的,誰知道自己話剛一出口,這顧松竟然抱著阿宴跑了。
她瞪大了眼瞅著那離去的背影,想叫他們回來,可是終究,這再叫回來也說不過去,只好罷了。
她把目光放在了三太太身上。
「三太太啊,這往後啊,你可要好好管教下三姑娘,莫讓她再惹麻煩。」
老太太有些氣不過,便開始教訓三太太了。
三太太往日是受氣受慣了的,哪裡怕她這麼嘮叨自己呢,當下一個勁的點頭。
「老太太說得極是,以後媳婦兒定然對阿宴嚴加管教的。」
兩個人正說著話時,卻見外面有人丫頭急匆匆地走進來,大氣粗喘著。
一旁的孟嬤嬤見了,皺了下眉。
青桃見此,忙上前,繃著臉教訓道:
「你不是郭姨娘房中的萍兒麼,還有沒有規矩啊,跑到老太太房裡來大喘息,又不是走水了,急得跟什麼似的!」
誰知道這丫頭萍兒卻喘著氣兒道:
「不好了,不好了,郭姨娘發瘋了!」

  ☆、第22章 奮起的三太太

「發瘋?」
這話一出,不說青桃,就是孟嬤嬤和老太太,都不由詫異了。
老太太當下將眉頭皺成一個「川」字,盯著這小丫頭問道:
「你且說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好好地就瘋了?」
這小丫頭萍兒此時氣息總算平了下來,道:
「今早上,郭姨娘早早地起床出門了,我原要跟著,她卻也不讓跟。後來我便在屋子裡納鞋底子,誰知道剛縫了一半,郭姨娘就從外面急匆匆地跑過來,兩眼發直,嘴裡還喊著有鬼有鬼啊,說是有個穿白衣服的鬼。我也嚇了一跳,實在不知道該如何處置,跑去找大太太和大少奶奶,大太太一早出去拜佛了,大少奶奶在那裡分牌子呢。我想著這事兒不能耽擱,就跑到這裡來了。」
老太太搖頭歎息。
「這是作孽啊,好好地怎麼瘋了!趕緊請個大夫過去,給她看看。」
說著這話後,便在青桃的扶持下起了身。
「你我過去,且去看看,這到底是怎麼了。」說著,一群人收拾收拾,浩浩蕩蕩就要前往郭姨娘院子裡。
就在這群人的後面,柳嫂和張嬤嬤面面相覷,老眼中都有狐疑的意思。
原本她們還擔心著萬一這郭姨娘找茬,就此說破了這個事兒,以後她們還怎麼混啊。
誰知道郭姨娘就此瘋了?
這可不就是老天爺保佑嗎!那天殺的郭姨娘,一大早去祠堂就為了扒三姑娘的不是,不曾想她自己竟然瘋了。
一行人等走到半路,在迴廊那裡便碰到了大少奶奶。
原來這大少奶奶今日回見完了各路管家婆子,分完了牌子,安排好了各項事宜,便聽說郭姨娘那邊的丫頭急匆匆地來找,卻被擋回去了。
她是何等樣精明的人,知道怕不是小事,忙一打聽,倒是嚇了一跳,趕緊也帶著人馬往郭姨娘這邊來了。
迎面遇到了老太太,忙上前見了禮,一番匯報。
「剛剛已經請了胡太醫過來,應該很快就到了。」大少奶奶一臉的鄭重。
其實這郭姨娘,說是個姨娘,也不過是府裡半個的主子罷了,誰曾在乎她死活。可是發瘋這個事兒,卻不是什麼好事兒,若是傳出去,別是有什麼流言蜚語,反倒對敬國公府名聲大大的不好,是以她是鄭重對待。
「你做得極好,原該請胡太醫來看看,幫著瞧瞧,這到底是怎麼了!」老太太忙說道。
一旁的三太太也是陪著過來的,聽了這話,心中卻極為不是滋味,一陣陣的發寒。
到底是親疏有別啊,自家的阿宴,若是真個跪了一夜,那腿怕是都要廢的,也沒見有人要幫著請個太醫。三太太低著頭,心裡明白,這府裡的人各懷心思,如今自己這三房是風雨飄搖之中,任人踩踏的,誰個放在眼裡啊。
其實自從昨晚,她憂心阿宴,干坐在自己房中,一夜不曾合眼,又怕自己去看阿宴反而讓老太太更為生氣,不敢去看,只能自己流淚。心裡也想了許多許多,想著這老太太真個是心狠,不過是個九歲的小姑娘,竟然讓她跪上一夜!
及至天亮,她心裡多少已經明白了。
如今聽到這話,是徹底心死了。
真是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啊!
想著這個的時候,已經到了郭姨娘所在的流芳園,卻見此時五姑娘正哭著喊著。
「姨娘啊,你這是怎麼了!我是阿洛啊!」
而回應這聲哀戚叫聲的,則是郭姨娘驚恐懼怕的聲音:
「鬼啊,鬼啊,你這鬼,快滾開!」
此時有郭姨娘房中的婆子,見老太太和大少奶奶都來了,忙急匆匆地攔下。
「如今姨娘正不好著,別一個衝撞了老祖宗,還是等下再過去吧。」
大少奶奶聽此,點頭,卻是吩咐左右。
「派幾個粗壯的僕婦過去,將她按下,拿繩子綁了。」
大少奶奶這麼吩咐下去,馬上就有僕婦上前,拿了繩子,進去綁人了。
於是大家便聽到裡面傳來掙扎叫罵聲,以及驚恐地呼叫聲。
五姑娘哭著跑出來,見了老祖宗,一抹淚便嗚咽起來。
「老祖宗,姨娘這是怎麼了?」
老祖宗聽著裡面還在叫喚,皺了下眉頭,吩咐道:
「拿東西給她把嘴堵住了,也省得聽著鬧心。」
五姑娘聞言,一個瑟縮,原本要靠向老祖宗的,如今眸中卻有了驚恐不定。
大少奶奶拉過五姑娘,抱在懷裡,柔聲道:
「別怕,姨娘這是病了,等過些時候就好了,已經請了太醫來給她看呢。」
五姑娘帶著眼淚點點頭。
當下等著太醫的時候,一行人便來到一旁的廂房裡坐下,老太太叫了這房裡的人,一個個地開始審問。
這姨娘到底去了哪裡,早上出去的時候好好的,怎麼晚上回來,竟然撞鬼一般,瘋了。
這張嬤嬤和柳嫂見老太太這邊審著,便有些瑟縮,知道這事兒瞞不過。
少不得上前,大著膽子,把郭姨娘去了祠堂,結果跑去找三姑娘麻煩的事說了。自然其中隱瞞了三姑娘的在祠堂裡鋪了被褥的事兒。
五姑娘聽著這話,卻是氣不打一出來,哭著叫嚷起來。
「原來是三姐姐把姨娘氣成這樣的,若不是姨娘一早去看三姐姐,如今怎麼會成了這模樣!」
三太太一聽,頓時無語了。
「五姑娘啊,咱這講話得憑著良心。阿宴一個小姑娘家的,怎麼會把姨娘嚇成這樣?先不說這郭姨娘沒有老祖宗的命令,一個人大清早跑到祠堂,誰也不知道她要去幹什麼。再說了,就是她被嚇到了,那也是不關阿宴的事兒啊!一個小姑娘家的,還能裝鬼去嚇唬郭姨娘!」
發生了這兩天的事兒後,三太太算是看明白了。在這大宅子裡,她不為自己的閨女,誰還能為閨女說話?
她是庶出的三房沒錯,不得老祖宗喜歡沒錯,可是這並不意味著她是好欺負的!
她好歹是市井商舖人家出身好不好,以前怕被人笑話,在那裡端著舉著,不敢撒潑吵架。
如今呢,卻是個光腳的不怕穿鞋的,誰再敢欺負她的兒女,誰再敢謀奪她的家財,她就上去跟人拚命!
堂堂國公府,難道還能把她們孤兒寡母的真個逼死?
就是逼死,她也要一頭撞死在國公府門口的那一對獅子上,讓這世人看看,這國公府是怎麼欺負她們的!
五姑娘向來也是個膽子大的,知道這三太太生性懦弱,是以敢和三太太叫板,此時聽著這話,倒是嚇得一愣一愣的。
到底是小孩子啊,口齒還不如三太太伶俐,說話也不如三太太靈活,當下愣在那裡半響。
最後便乾脆扯起嗓子哭著道:
「姨娘啊,到底是誰,把你逼成這樣,竟然逼瘋了!」
三太太見此,當下心裡想著,誰怕誰啊,乾脆也眼淚嘩啦啦地往下流,噗通一聲跪在老太太跟前。
「老祖宗,您可要明鑒啊!阿宴那孩子,老老實實在祠堂跪了一夜,早上的時候連路都沒法走了,這可都是幾個丫頭嬤嬤眼瞅著的事兒啊!這郭姨娘好好地去找她,這事連我都不知道,也不知阿宴是不是受了什麼氣!」
她一邊哭著一邊抹鼻涕抹淚。
「這也就罷了,要說起來,郭姨娘是大老爺房裡的,也算是阿宴半個長輩。便是郭姨娘說了什麼,她也不敢頂撞的,還不是生生受著!可是如今這郭姨娘被嚇成這樣,怎麼可能怪到阿宴頭上呢!老祖宗啊,您可要明察秋毫啊!」
這一幕,看得大少奶奶都不由得無言以對,良久後,終於轉首,對擰眉頗為不悅的老祖宗笑著道:
「老祖宗啊,您也別焦急,咱們先把看著阿宴的那幾個媽子叫過來,問一問不就是了。」
老祖宗最是喜歡這個孫媳婦的,當下點頭。
「好,我老了,實在是受不住這事兒,看著就頭疼。你去把她們叫過來,一個個細問。」
大少奶奶得了這令,便忙清點了,招來了柳嫂,張嬤嬤和孫嫂。
當下這幾個人恭恭敬敬地跪在那裡,大氣也不敢喘,只等著大少奶奶問話。
盯著底下的幾個人,大少奶奶笑了下,可是那笑卻不曾到了她眼睛裡。
「今日呢,我就代老祖宗問問你們幾個,你們可要如實說,若是有一個隱瞞,我可不看你們是幾世的情面,到時候少不得將你們一個個都趕出府去!」
這話一出,下面張嬤嬤等都不由發冷,忙恭敬地道:
「奶奶問便是,婆子不敢亂說的,自然是有什麼說什麼。」
大少奶奶點頭,卻是開口問道:
「我且問你們,這郭姨娘是什麼去的祠堂,去了說了什麼,做了什麼?」
張嬤嬤低著頭,恭敬地上前回話。
「郭姨娘來的時候,天剛剛亮呢,我們正說要帶著三姑娘過來見老祖宗的。誰知道這郭姨娘來了,指著東抱廈的被褥,說是怎麼三姑娘不是跪著的,竟然睡在這裡呢?」
張嬤嬤說到這裡,語氣歉疚而自責。
「這個原本是婆子們不好,我和柳嫂,孫嫂年紀都不小了,三個人盯著在那裡看一夜,實在是受不住。便在東抱廈放了一個被褥,想著三個人中只要有兩個人守在那裡就行了,另外一個可以歇息,所以這一夜,是我們三個輪流去東抱廈睡一會兒的。這件事,實在是我們的不是,老祖宗若是要責罰,婆子們也認罰的。」
柳嫂和孫嫂見此,也忙低著頭認錯。
「張嬤嬤說得極是,我們知道這是我們的不是,我們是情願受罰的。」
大少奶奶點頭,而一旁的老祖宗卻有些不耐煩。
「你們年紀都大了,守一夜確實辛苦,便是輪著去歇歇,這算什麼!就是往日值夜,也都是輪著來的。快別囉嗦這些,倒是說個正經的,這郭姨娘後來到底怎麼回事。」
張嬤嬤見老祖宗這般說,知道這事兒是逃過去了,便繼續說起來。
「郭姨娘非要說是我們不嚴加看管三姑娘,我們幾個也好生委屈,便說要拉著郭姨娘來老祖宗面前評理。這郭姨娘一聽來老祖宗面前,便頓時蔫了,跺著腳罵了一聲,就這麼走了。」
「當時呢,我們想著要著急來老祖宗這裡,便也沒理會,就帶著三姑娘過來了。接下來的事,老祖宗就知道了。至於這郭姨娘到底怎麼回事,我們卻是不知道的。」
此話一出,大少奶奶又問了柳嫂和孫嫂,這兩個人自然是又將張嬤嬤的話說了一遍,誰也不會在這時候給自己找不自在的。
大少奶奶想了想,又叫來了看管祠堂的家僕,對方卻是對此事一無所知。
「早間在祠堂外見到過郭姨娘,確實是沒好氣的樣子,倒像是和人吵架了。後來她急匆匆地離開了,我們也便沒管。後來發生了什麼事,卻是不知的。」
大少奶奶這麼審訊了一圈,最後一無所獲,反而看得一旁的老祖宗頭疼不已。
「罷了,等那太醫來了,先把把脈再說吧。」
既然老祖宗這麼說了,於是大家也只好各自散去。當下大少奶奶伺候著老祖宗離開,後面一群的婆子丫頭擁簇著。
很快,這流芳園裡便空落落的了。
五姑娘望著大家離去的背影,回到屋裡,看著自己那個被綁在床上,渾身不能動彈,甚至連嘴裡都塞了松江汗巾子的姨娘,不由得淚流滿面。
「姨娘,你趕緊好吧,我以後什麼都聽你的,你讓我跟誰好,我就跟誰好,我以後也不和你吵架了,你快醒過來啊!」
五姑娘湊到一旁,流著淚這麼說。
可是郭姨娘嗚嗚咽咽的,卻根本說不出話來。

  ☆、第23章 這是一條好路子

過了一盞茶的功夫,胡太醫在府中孫管家的陪同下,急匆匆地進了這敬國公府,到了二門上,換了一個小廝送進去,及至到了流芳園,那小廝退下,又換了一個丫鬟引領著,這才到了正屋來為這郭姨娘把脈。
這胡太醫一進屋,卻見暖閣裡半躺著一個妖美的婦人,只是如今釵亂鬢散,滿臉驚慌,手腳都被綁著,嘴裡還被塞了松江汗巾子,在那裡嗚嗚咽咽的。
胡太醫見狀,忙命人將這婦人放開手,他去診脈。診脈半響後,又強迫這婦人張開唇舌,看了舌苔。
半響後,一個嬤嬤上前:「大夫,姨娘這到底是怎麼了?」
胡太醫見此,便上前將自己的結論告知這嬤嬤。
「依下官所見,這位夫人是受驚嚇過度,導致深思憂慮,魂不歸體。正所謂肝主藏魂、肺主藏魄、心主藏神、脾主藏意、腎主藏精,如今夫人驚惶失措之下,心肺紊亂,肺不能藏魄,心不能藏神,導致神思恍惚。」
這嬤嬤是個不識字的,哪裡懂得這些,聽來聽去如墜雲霧之中,卻是個有聽沒有懂。
胡太醫見此,歎了口氣。
想著這敬國公府這幾年實在是每日愈下,前幾年每次上府,總要封上五兩銀子的,並有管家娘子親自接送。可是如今呢,才封二兩銀子呢!
這也能拿得出手?
更何況,讓他給府裡一個什麼姨娘看病,再請一個根本什麼都不懂的老嬤嬤在這裡接待?
茶水呢,茶水在哪裡?
胡太醫暗自冷笑一聲,看著眼前兩眼昏老迷茫的嬤嬤,乾脆直接說白的。
「這位夫人呢,是受了驚嚇,一時心魂混亂,才嚇傻了。若要她好,倒是需要慢慢靜養,這個原本是急不得的。」
說完這個,便在白色的宣紙上,提筆寫下處方。
那墨是早已研好的,有些冷硬,下筆很是不流暢,胡太醫心中暗暗又鄙視了一番。
最後寫好了這處方,裡面不過是一些人參鹿茸等補品罷了,只要這府裡捨得給這個姨娘吃,每日吃吃,總是沒壞處,頂多是流點鼻血罷了。至於以後這瘋病能不能好,卻是要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這胡太醫寫好了方子,便有個大丫頭過來,遞上一個紅色的繡包。胡太醫捏了捏,知道不過是兩三兩的樣子,倒也沒什麼意外,道了聲破費,便跟隨引路的小丫頭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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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阿宴,被哥哥顧松抱著急匆匆地離開,回到自己的院落。
顧松將她小心地放在榻上,就要挽起她的裙子看這傷勢如何,卻被阿宴一把推開。
「這又不是小時候,你也太莽撞了!」阿宴雖成了小孩子,可是身體裡還藏著一根後宅婦人的弦兒。
況且……阿宴坐在榻上,笑瞇瞇地望著自己的哥哥,歪頭對他說明真相。
「我才沒有那麼傻,真得跪一夜的,昨晚上我拿了兩個褥子在各位老祖宗的牌位前打了一個地鋪,睡得比你都香!」
顧松原本擔憂得眉頭都皺緊了,此時聽到阿宴這麼說,吃了一驚。
「你說得是真是假?」顧松是真得擔憂妹子啊!
「自然是真的。」阿宴笑得頗有些得意,幾乎要在榻上搖擺起小身子來了。
「那你剛才在老祖宗那裡,還委屈得跟什麼似的!」顧松看著笑得見牙不見眼的小妹子,頓時覺得自己好像上當受騙了,虎目圓瞪,開始興師問罪了。
「哥哥啊,剛才在老祖宗那裡,我要是不裝著點,她能輕易放過咱們嗎?如果她知道我根本沒腿,還不知道怎麼罰我們呢!你如今生我氣,難不成還真盼著我跪了一夜,把腿弄廢了,你就開心?」面對哥哥,阿宴還是很淡定的,開始曉之以理動之以情。
「行吧,你如今真個狡猾啊!看來母親是知道的,你們都明白,就瞞著我呢!」顧松又不是個真笨的,自己想想,也就明白了。
依照母親對阿宴的疼愛,若是阿宴真得在那裡跪上一夜,還不知道怎麼個撕心裂肺痛不欲生呢。
「這不是也怕萬一你做戲不真,被人看了去嘛!」阿宴笑著道。
顧松低下頭,自己這兩天的事兒,眼圈兒就有點泛紅,望著床上猶自笑得天真爛漫的妹妹,忽覺得心疼不已。
「阿宴,我知道,如今咱們三房根本不被人看在眼裡,別人都想著欺負咱們呢。你以後放心,我再不胡玩了,倒是要好好進學,以後爭取混出個前程來,這才能護著母親和你。」
顧松十三歲,生得結實高大。
可是只因往日行事孩子氣,那臉上總透著幾分闊家少爺的稚嫩。如今阿宴這麼仰臉,逆著光看過去,卻見那結實的臉龐上,有了幾分堅定和剛毅,那虎目中透著真誠和溫暖。
阿宴心中微熱,她低下頭,眼眸裡不知道怎麼就有點濕意。
曾記得,五姑娘阿洛曾去沈從嘉府中看自己,言及顧松,曾經直截了當地說:
「他啊,不過是個旁閒破落戶,能有什麼前途!到底是皇上仁愛,靠了貴妃的顏面,給他做了個皇商。」
阿宴咬著唇,心道,自己的哥哥原本不是什麼旁閒破落戶。
渾金璞玉,只看怎麼去雕琢。
上一世,三房無人,倒是把一個好好的熱血少年給帶歪了呢。
正想著時,聽雨過來,端上了茶水糕點,身後又有數個小丫頭一排地進來,端來了熱水等物。
待一切都放置好了,聽雨便命令各小丫頭們出去了。
她自己上前,對著阿宴福了一福,這才開口道:
「姑娘,雖則咱們沒受傷,可是總要掩人耳目的,現如今惜晴在外面等著大夫呢。我先讓小丫頭們準備了熱水布巾,作勢給你敷腿。又想著你該是餓了,這會子功夫了,早點還沒吃呢,便準備了你素日愛吃的幾樣茶點,你先吃著,也擋擋饑。」
阿宴點頭,便命她先將這茶點等物擺好了。
「哥哥,你鬧騰了這一早上,也該餓了吧?」阿宴知道自己的哥哥向來飯量是個不小的。
「那還用說,為了你,我這是什麼都豁出去了!」顧松知道這裡是沒人伺候了,便自己淨了手,用聽雨遞過來的巾帕擦了,這才過來坐在那裡,陪著阿宴用早膳。
聽雨一邊從旁陪著,一邊說起外面的事兒。
「少爺和姑娘剛離開老祖宗房裡,便聽到外面有人叫嚷,說是郭姨娘發瘋了呢。」聽雨說著這個的時候,小心地為阿宴挽起袖兒。
「發瘋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阿宴回想了下上一世,這個郭姨娘可是比自己都活得長,活得好呢,倒是不曾有發瘋這檔子事兒。
「活該!我看這郭姨娘是個黑心的,就想著害咱們呢!」早間的事兒,顧松多少知道一些了,對這個郭姨娘是不滿極了。
「後來呢?你再說說?」阿宴沒搞明白,便決定多問問。
「後來啊,聽說老祖宗,還有大少奶奶都過去流芳園了。這郭姨娘可是瘋得不輕。於是老祖宗便把今早上在祠堂裡裡外外的人都找來了,審問了一番,也沒問出個所以然來,誰也不知道這郭姨娘到底是怎麼瘋的。最後不了了之,倒是說請了胡太醫,給郭姨娘好生看看呢。」聽雨把自己打聽到的消息都一一說了。
胡太醫?
阿宴心中一動。
她記得,上一世她是知道這胡太醫的大名的,後來恩遠侯夫人一直不曾生育,就是請了這胡太醫開了藥,吃了兩三個月,就這麼有了的。當時她心急,想著有個自己的子嗣,可是當時的沈府哪裡能請得動太醫啊,於是她就低頭進了當時的榮王府,去求自己那四妹妹,當時的榮王側妃。
可是任憑自己說了許多,這四妹妹卻是一臉同情,不說答應,也不說拒絕,最後才一臉為難地說:
「這太醫,原本是給皇親國戚看病的,便是以前在國公府裡,那也是看了老祖宗的情面人家才來的。如今我若是有個頭疼腦熱,請了也就罷了,別人也說不得什麼。可我若是請了他來給姐姐看病,難免被人家說道。」
阿宴聽了這話,當時就幾乎無地自容。
她和這四妹妹說的,原本都是女人家的私密話兒,真個是為了求她,把自己多少私密都告訴了她,結果她倒好……
想起這事兒,阿宴淡淡地笑了下。
別說她是個貴妃,就是她要當皇后,這一世她也沒法和這四妹妹去交好的了!
如今,這胡太醫既然來了過國公府中,先不管日後如何,自己何不藉著這腿傷,先請他過來,給自己診治一番?
「哥哥,我近日總覺得自己身子虛,猛地一起身子便覺得眼前發黑,心裡想著確實要請個大夫來看看,只是到底不是什麼大毛病,又怕母親擔心,還一直不曾提起呢。如今既然這胡太醫過來,你何不清了他過來,也給我過一下脈,讓我心裡有個底兒。」想明白了這個道理,她趕緊對自己哥哥顧松說。
顧松聽了阿宴這麼說,卻是頓時皺起了眉頭,眸中透著擔憂。
「阿宴,你既不舒服,怎麼不早說!」
一邊說著時,一邊就要起身,卻是跑去二門外,要去截那個胡太醫了。
阿宴見他忙不迭地就要往外跑,雖則是擔心自己,可是到底太急躁了,便從後面提醒道:
「你好歹穩著些!」
可是此時,顧松早已躥得沒影了。
只剩下一個人的阿宴,低頭捏了一個松子糕喂到嘴裡,心裡卻在琢磨著,自己哥哥這性子,若是讀書,真個能有長進嗎?
她蹙眉沉思著,卻是眼前忽然一亮。
如果她沒記錯,過個三四年,約莫在她十三歲的時候,那時候北方的遊牧民族羌族就要騷擾大淵呢。她記得上一世,這仗打了好幾年,一直打到後來,總算是寧王帶兵出戰,才親自將那個羌族的大王降服了,從此後這大羌才算歸順了大淵。
聽說當時才十歲的九皇子也是跟著去了,一直被寧王帶到身邊的,凡事兒都親自指導。
後來呢,太子壞了事兒,幾個皇子爭奪帝位,寧王仗著昔日的兵權,才算是平定了這場奪嫡之戰,從此後登上大寶,天下太平。
如果自己的哥哥注定無法在讀書上面有所成就,那他是不是也許會更適合走武將這一條路呢?
阿宴想到這裡,眸中忽然燦燦生輝,把手中的箸子往那裡一放!
這是條好路子啊!



  ☆、第24章 胡太醫

這胡太醫原本剛邁出二門,正要在小廝的引領下往外面走去,卻正在此時,一個濃眉大眼的少年過來,卻是一把將他拉住。
他嚇了一跳,待定睛看過去時,卻見這少年穿著藍色緞紋袍,頭髮上束著冠,倒是生得一個器宇軒昂,便知道他並不是什麼歹人,更不可能是普通下人。
這顧松心裡著急妹妹的身體,把個胡太醫揪住了,待見他嚇了一跳,也知道是自己心急了。
他一個抱拳,真誠地對這胡太醫說道:
「太醫,我乃國公府顧松,排行第四的。如今我妹子腿上有些不好,久聞胡太醫大名,知道太醫是神醫聖手,所以想勞煩太醫過去,幫著看一看。」
胡太醫一聽,便眉頭便皺了起來。
怎麼這國公府如今越發的摳門會算計了,包一個紅包,竟然是要看兩個人?
正猶豫間,恰好惜晴從裡面過來,原來她是讓外面小廝去請了個大夫過來,一時讓那小廝引領著大夫要進府,她就在這裡等著。此時她見了這四少爺,倒是攔著一個大夫模樣的問。待走近了細看,卻見那大夫穿著是四品的官服,知道這怕是宮裡來的。
她從旁聽著,卻見顧松又深深地一鞠躬,恭敬地道:
「我妹子如今才九歲,本就體弱,如今更添了一些症狀,還望胡大人能夠去看上一看。」
這惜晴雖然不明白既然三姑娘既然沒病,幹嘛要請這個胡太醫,可是既然四少爺在這裡求著人呢,她自然不可能從旁干看著。
她當下摸了摸袖子裡頭的暗兜,摸出來的,卻是一個沉甸甸的十兩銀子,原本是知道今日用錢的地方必然多,便揣在袖子裡以作不時之需的,此時正好派上了用場。
笑盈盈地走上前,先向顧松福了一福,這才笑著對胡太醫道:
「大人,我家三太太說了,勞煩大人幫著看看,實在是攪擾了,這些小小意思,還望大人千萬莫要嫌棄。」說著這話,便將那十兩銀子塞給了這胡太醫。
胡太醫觸手一碰,便知道那是個大的,想起剛才去看那個什麼姨娘時,二兩銀子的寒酸,頓時覺得眼前這個,才是真正的好主顧啊!
要知道他雖然是太醫院的名醫,可是家裡消耗也大啊。有一個天天愛穿金戴銀到處攀比的太太,又有一個專門喜歡去廟裡施捨香火錢的老太太,他這日子過得窮苦,見錢眼開,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兒啊!
當下胡太醫原本繃著的臉,便緩和下來,溫暖地望著眼前的一主一僕,笑道:
「往日我也是時常來這敬國公府的,說什麼攪擾,倒是見外了。兩外在前引路,咱們這就去看看如何?」
顧松原本是抱定了主意,這胡太醫若是不去給妹妹看病,他就死求到底。若是他依然不願意,自己就要楞押著他過去的。
不曾想,這小小的惜晴來了,只略用了個銀子,就令得這胡太醫變了臉色,笑逐顏開。
這件事對顧松的震撼,不可謂不大。
他一邊和這胡太醫引著路,一邊想著:自己果然是太嫩了嗎?
片刻之後,胡太醫來到了阿宴閨房外,因為阿宴到底年幼,便只放下了一個水晶簾兒在那裡。
胡太醫剛進了屋子,便聽到這脆生生的女孩兒聲音道:
「胡太醫,這裡為您備了一份禮呢,還望您不要嫌棄。」
這……
還未曾看病,竟然就送禮?
胡太醫不知道走過多少侯門公府,這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好事兒呢。
說著這話時,一旁早已得了吩咐的聽雨,卻將一個紅木盒子打開,卻見那紅木盒子裡是白花花的紋銀,足有十個錠子。
一個錠子是十兩,十個,那就是一百兩啊!
可憐的胡太醫看病這麼久,還沒見過如此豪放的主兒。他頓時忐忑起來,這裡面該不會有什麼陰私吧?
誰知道這時候,裡面阿宴笑了下,用著稚嫩而沉穩的聲音道:
「太醫放心,今日來請太醫看病,只有兩事相求。若是這兩件事兒,太醫能應了,便請收下這銀子。若是太醫不願應,那太醫儘管走了便是,阿宴絕不為難。」
胡太醫何等世面沒見過,見這小姑娘家的,雖則聽聲音不過是八九歲,可是那語調間的篤定,卻彷彿久經歷練的後宅侯門夫人一般。
他當即便恭敬地道:「姑娘若有話,請講便是。」
「請胡太醫來,一則是盼著太醫開一些治腿上淤傷的藥。只因阿宴長跪,腿上傷得不輕。二則呢,是請太醫幫著把一把,阿宴身上有沒有留下寒症。只因前幾日不幸落水,怕因此留下病根。」阿宴這才笑著將自己的要求一一道來。
胡太醫何等人也,只這麼一聽,便頓時明白了。人家姑娘都直接說自己有腿傷了,也不用自己去看,反正必然是姑娘腿上有傷自己才開藥啊!
至於寒症,這個好辦,乃胡太醫拿手好戲也!
於是胡太醫躬身,正色道:
「醫者父母心,姑娘不必憂心,下官自然盡心盡力。」
當下胡太醫上前,阿宴伸出手來。
那是一雙細緻婉約的手,九歲的小姑娘,手腕兒柔軟細滑的,白淨淨,跟剛剝出來的嫩蔥一般。
胡太醫將手指頭扣上那細腕兒,找到了脈搏,凝神品起這脈象。
「姑娘身上並無宮寒之症。」片刻後,胡太醫卻是正色道。
「當真?」阿宴聞言大喜。
「那是自然,姑娘雖則身子骨弱了一些,可是如今卻是用了上好的藥品來調著吧?若是能堅持下去,如此過一些時日,姑娘必然是神輕體健!」
胡太醫其實心裡開始納悶了,這補藥是哪位名醫調弄出來的,看著應是極好的。
阿宴轉世而來,每每想起上一世飽受不能生育之苦,如今卻是下定決心萬萬要養好身子的,此時聽到這胡太醫的話,真是驚喜過往。
明白至少如今自己身子是好的,只要以後好生將養就是了。
至於什麼藥品調著?這個倒是奇了……
阿宴一時也想不明白。
再沒別事兒,於是胡太醫便出了這暖閣,來到外間,卻見這裡顧松早已恭敬地侯在那裡,一旁準備好了上等的筆墨紙硯。
胡太醫一掃,便知道那是來自青江最好的宣紙。
顧松心憂妹子,忙上前去問候。
「我這妹子,身子如何?」
胡太醫捋著鬍子笑了笑。
「原本也沒什麼大事,我如今寫個方子,好好養著就是了。」
顧松連連點頭。
「好,胡太醫,請這邊坐。」顧松對這胡太醫,如今是比親伯父都要恭敬幾分。
胡太醫知道眼前這個少年,便是這敬國公府三房的四少爺。瞧瞧吧,這就是差別,來這裡看個病,怎麼說也是個少爺來招待,再看看那宣紙,那筆墨紙硯,都是一等一好的。
這才是他一個太醫該有的待遇啊!
至於那一百兩紋銀,胡太醫笑得心肝顫。
當下胡太醫提筆寫下處方,開了許多化淤血通筋絡的,有內服的也有外敷的,都是治腿傷的,又隨意開了一些靈芝啊孢子啊人參啊等物,慢慢搭配著吃吧,左右那阿宴姑娘也不像是會吃這個的樣子。
最後,聽雨默不吭聲地遞上了那一百兩紋銀。
胡太醫原本還是端著的,此時將那沉甸甸的銀子揣到懷裡,卻又覺得太顯眼了,最後沒奈何,只好塞到了行醫箱子裡。
一旁顧松看著,想笑,卻又只好忍住,最後忍得嘴巴一抽一抽的,假裝看向別處。
胡太醫得了這銀子,發了這一筆橫財,心中高興,雖則看出這少年人的異樣,卻不以為意。當下態度恭敬地告辭了,誰知道這顧松,因想著日後說不得還要勞煩人家,於是特意陪著胡太醫走出去,一直送到了二門上。
這胡太醫頓時又覺得,其實這少年真個不錯啊!
不曾想,敬國公府,還是有個成器的三房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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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晴眼看著顧松送走了胡太醫,卻是不解地過去,問自家這三姑娘。
「姑娘,雖則是個太醫,尋常老太太那邊請了來過脈,也不過是封上三五兩銀子罷了。如今咱們給十兩,依奴婢看,這胡太醫都高興得跟個什麼似的。怎麼姑娘如今倒是給一百兩呢,這一百兩銀子,都夠請十幾個太醫了。」
阿宴淡笑一下,給惜晴解釋起來。
「你想著,近日的事,你若是請外面的大夫,一則是不見得好,二則是對方萬一傳出去,被那是非小人知道,傳到了老太太或者外人耳朵裡,終究是不好。這個胡太醫啊,你看他雖則有些貪財,可到底在太醫院混了這麼許久,嘴巴牢得很。這些話,他必然不會亂傳的。」
而最最關鍵的,阿宴卻是不好說明的。
只因她實在是對不能生育一事刻骨銘心,唯恐這一世也落得那個下場。如今既然能湊到這太醫面前,何必乾脆大方一些,這樣他知道自己,以後若真要有事兒相求,也好張口不是嗎?
上一輩子,被那個沈從嘉逼著,阿宴可算是低下頭。
而沈從嘉從這阿諛奉承和求人辦事兒上面,也算是有個小小心得的,每每得意地對阿宴提及。
那就是,但凡你要求人,總是要給好處。
而給人好處,萬萬不能求到人頭上才給好處。
要在平日裡記掛著,給對方施恩,那才叫真好處,才能讓別人記在心裡的。

  ☆、第25章 怨恨

胡太醫走後,惜晴忙命人去藥鋪子抓了藥,便開始著令僕婦丫頭們都開始大張旗鼓的熬藥了,又是內服又是外敷的,各丫頭僕婦都熬得滿頭大汗,一碗一碗地往屋子裡端。
這若是不知道的,還當這三姑娘房裡住著十個八個的病人呢!
阿宴斜躺在榻上,靠著引枕,滿意地望著這一切。
「說起來,這惜晴真是個好的,細心體貼又伶俐,什麼事交給她,再沒有不放心的了。」阿宴忍不住這麼感歎。
「你說得極是,今日若不是她,我還真請不來這胡太醫呢。」四少爺顧松想想今日的種種,這丫頭惜晴確實不錯。
阿宴斜睨著這哥哥,想著他如今也十三歲了,其實房裡是時候放個人了。
若是哥哥真和惜晴好了,從此不錯待她,未免不是一個好姻緣,自己這哥哥被這惜晴用言語規勸一番,或許更能上進呢。可若是如此,惜晴倒是沒福氣當個正頭娘子,也是一輩子做人妾的命呢。
阿宴心裡這麼想著,看著顧松的目光便有幾分審視,有那麼幾分琢磨著何時為兒子娶親的意味,又有幾分替惜晴琢磨女婿的味道。
這麼小的小人兒,米分嫩嫩的小臉蛋兒,烏黑的頭髮,紅潤的唇兒,怎麼看怎麼跟早間猶自沾著露珠的小嫩花兒,就這麼嬌滴滴的倚靠在哪裡,倒用這種眼神看著自己。
顧松頓時唬了一跳。
「妹妹這是怎麼了,倒像是琢磨什麼呢!」顧松終於忍不住開口。
「哥哥啊,你覺得惜晴不錯,我也覺得她不錯,想著她年紀也不小了吧,正想著趕明兒請母親為她物色一門好親呢!」阿宴趕緊綻開一個笑來,故作調皮地問哥哥顧松。
這話一出,顧松越發驚了下。
「她不過也就十幾歲的吧,我分明記得她和我同年,如今竟然要嫁人了?」要說起來,惜晴也算是和顧松差不多一起伴著長大的呢。
「我也沒說馬上要把她放出去啊,無非是讓母親先尋覓著罷了!哥哥倒是著急什麼?」阿宴故作懵懂地睜大清亮的眸子,不解地望著自己的哥哥。
「也沒急什麼,就是覺得太突然了!」顧松自己怔了下,忙這麼答。
阿宴審視著自己哥哥臉色,忽然感覺到,也許其實他對惜晴有些好感的,只是上一世,終究是因為娶了一個蛇蠍心腸的女子,最後虧待了惜晴,讓她產下一個瘦弱的女孩兒就此遺恨地離開了人世。
這一世,縱然她想得開,可是世情如此,就算哥哥喜歡這惜晴,也是難以讓惜晴名媒正娶的。若是不捨的把惜晴放出去,最好的結局無非是,給哥哥尋覓一個賢惠善良的女子,容得下惜晴的。
顧松此時低著頭,也不知道在想什麼,一時也沒答話。
這兄妹兩個人正在這裡坐著的時候,便聽到外面動靜,原來是三太太終於回來了。
顧松當下去迎三太太進屋,阿宴也要起身,三太太忙急步過來,將她按在那裡。
「你不要動,躺在那裡好好歇著。」
三太太聞著這滿屋子的藥味,其實心裡還是擔心阿宴的,只是當著這麼多丫鬟的面,不好直接問。
一時歇息在那裡,喝著一盞茶水,又斥退了眾人,只留下惜晴聽雨兩個心腹在這裡。
「我的兒啊,你沒事兒吧,怎麼弄得這麼許多藥?」三太太再也忍不住,過去摟著阿宴,擔憂地問。
「就因為沒什麼事,怕人家懷疑,才要大張旗鼓,弄出這麼許多聲勢來啊。」阿宴眨著眸子,柔順地偎依在三太太懷裡,笑著說道。
「你個鬼精靈啊!裝得倒是像,若不是我都知道,怕是都要被你瞞住呢!」三太太鬆了一口氣,看著懷裡古怪精靈的女兒,忍不住抬起手指頭戳了戳她的小眉心。
「母親,先別提我這裡,你在老祖宗那邊怎麼樣,有沒有再為難你?」阿宴到底是放下母親的,怕她又受了什麼委屈。
聽到女兒提起老祖宗那邊,一向溫順懦弱又慈愛的三太太,竟然難得地露出一點諷刺的笑意。
「又能如何?無非是著急得不行了,派人請了胡太醫,特特地給那郭姨娘看瘋病呢,也沒看出個子午卯丑來,又怕這消息傳出去不好,正焦急呢。剛才大太太上香,從廟裡回來了,也到老祖宗跟前說話去了,我這才得了機會回來。」要不然還不知道要伺候到什麼時候呢。
「可曾吃過飯了?」阿宴暗暗責備自己,倒是讓母親說了這麼許多話,還不知道吃過飯了嗎。
「不曾呢,倒是老祖宗身邊的那個青桃,看我實在難受,便遞給我一些果子,好歹胡亂吃了擋餓呢。」三太太想起今日的種種,心中是越發的涼了。
「惜晴,聽雨,快快擺飯。」阿宴趕緊命她們開始擺飯。
「我和哥哥也不曾用呢,只胡亂吃了一些糕點,我們陪著母親一起用吧。」阿宴靠在三太太懷裡,乖巧地這麼說。
顧松聽著母親一直餓到如今,心中歉疚又無奈,此時聽著妹妹這話,忙答應。
「說得是,正好一起用呢。只是母親別嫌這藥味兒大,倒是沖了胃口。」顧松想想,終於想出一句調皮話兒。
「你個繞舌頭的,母親哪裡就怕了這點藥味兒呢!」知道兒子這是想逗自己,三太太也笑了下。
一時惜晴和聽雨忙命人將早已熱著的飯菜擺上來,一家人便圍坐在那裡吃著。
一邊吃著,一邊胡亂閒話一番。
阿宴呢,則是乖巧地時不時讓三太太嘗嘗這個,吃吃那個,又給三太太把魚刺兒挑去。
三太太看著她這白淨的小人兒做出一副大人模樣,心中真是又疼又憐,越發覺得便是豁出去這條命,也要護她周全的。
正在這一家人吃飯的時候,卻聽到外面有吵鬧之聲。
「阿宴,你出來!你害了我姨娘,別躲著不出來!」外面傳來五姑娘充滿怨氣的喊聲。
三太太聽得一怔,放下手中的箸子:「剛才在流芳園裡,這阿洛就一副怨恨我們的樣子,看那意思倒是阿宴把她郭姨娘嚇瘋了,這可真真是個笑話!」
顧松聽了這話,頓時瞪大了眼睛:「有這麼不講理的嗎?阿宴這才多大?郭姨娘一個那麼大的人了,還能被阿宴嚇瘋?」
三太太冷笑:「可不是呢,你看這不是鬧著要來了嗎?」
這話剛一說出口,五姑娘就衝了進來。
因為院子裡的丫鬟僕婦都攔著她,她是拚命往裡面衝,於是頭髮也亂,衣服也不整齊。
一進來,看到這一家三口正在這裡其樂融融吃飯呢,她就氣得夠嗆:、
「阿宴,你倒是說說看,你到底是怎麼把我姨娘嚇成那樣的!」
在阿洛的身後,是阿洛的奶媽,這時候也跟著阿洛,同仇敵愾的樣子望著阿宴一家:
「三太太啊,依我說,你好歹管管阿宴啊!這以後可怎麼得了!」
要是以前,遇到這種事三太太還不趕緊上前說好話解釋啊,可是現在,她卻是不懼怕了。
於是她也豁出去,站起來,笑望著阿洛:「我說五姑娘啊,你又有什麼證據說我們阿宴嚇壞了郭姨娘?你要是沒證據,可不能紅口白牙這麼誣陷人啊?再說了,這種事,你若覺得阿宴有不是,自找了你家大太太過來說理,怎麼你一個姑娘家的,也不嫌丟人,跑過來跟個罵街的潑婦一般站在這裡?你不覺得丟人,我都替你臊得慌呢!」
阿洛此時也不過是個小孩子罷了,被這陡然間變得伶牙俐齒的三太太說得不知道如何是好,不過她氣性大啊,她說不出話來,臉憋得通紅,當下氣得一個上前,這小小孩兒就拿起桌子上的礬紅地金彩金口百福大盤。
「你們都是壞人!你們欺負人!你們害了我姨娘,還要敗壞我的名聲!」阿洛一邊哭喊著,一邊拿著那盤子狠狠地砸向桌子上豐盛的飯菜!
顧松見狀不妙,是早有準備的,當下已經忙護住了妹妹,並拉走了媽媽。
於是那顏色美麗的金口百福大盤就這麼碎在了桌子上,碎瓦濺得到處都是,嘩啦啦好不熱鬧。
顧松見此,急了,上前怒道:「阿洛,看在你是我妹妹的份上,我不給你計較,你給我滾!別在這裡耽誤我們吃飯!」
阿洛沒想到顧松這麼對自己說話,先是唬了一跳,然後就越發的委屈,瞪大了眼睛,忿恨地盯著顧松:「你,你欺負我!快來看啊,做哥哥的欺負妹妹!」
阿宴開始的時候見這勢頭,知道這是阿洛來找麻煩,當下已經趕緊悄悄對一旁的惜晴使了一個眼色。
要不就說惜晴是個機靈的呢,她得了阿宴那個眼色,早已經偷偷地溜出去,叮囑了一個小廝,讓他趕緊去大房報信,就傳話說是「五姑娘跑到三房裡打架去了」。
這話一傳到大房那裡,大太太也是被驚了一下。
畢竟雖然敬國公府這幾房向來有點隔閡,可是要說這明火執仗地跑去三房鬧騰,卻是沒有的。
大太太這個人一下子沒有了主心骨,趕緊叫來了大少奶奶。
大少奶奶見此,倒不覺得什麼,忙安慰大太太:「太太別急,這五姑娘阿洛打小兒被郭姨娘養在房裡,弄得這性子實在是不像話。依我看啊,藉著這次機會,倒是讓她這小孩子吃個虧,也好讓她知道咱這敬國公府的規矩。」
大太太卻是不願意的,聽著這話蹙眉道:「不過是個庶房的女兒,管她作甚麼。」
她是只想著自己養的這三個孩子的,大姑娘如今是寧王妃,四姑娘以後也要嫁給高門大戶,自然是好好教養。至於其他,在她眼裡,以後隨便尋一處人家配了得了。
大少奶奶看這太太的意思,心裡不由一個歎氣,眼前這人是她婆婆,很多話她都不好說,只好道:「這眼看著郭姨娘是瘋了,怕是好不了,不幾天就要送到莊子上去了。到時候怕是這阿洛還是得來咱們大房的。」
意思不言而喻,阿洛如果不好好教養,就是大房的麻煩。
大太太聽兒媳婦提起這話,當下才恍悟,皺眉了片刻,終於道:「咱們一起到老太太那裡,一起去看看吧。」
於是大太太和大少奶奶一行人來到老太太房裡,此時老太太剛用過晚膳,正躺在那裡喝茶呢,聽到這個消息,也是無奈。
「這一個個的,大大小小,沒一個讓我省心的,我這老胳膊老腿兒為你們操心到什麼時候啊!」
說著這話,就在大太太和大少奶奶的扶持下,上了軟轎,前往三房而來。

  ☆、第26章 夢中的九皇子

等到老太太一行人來到三房院子中的時候,一進來就聞到一股子沖天的藥味兒,眾人都忍不住皺起了眉頭,特別是老太太,更是被嗆得掩唇咳嗽了幾聲,一旁的朱桃趕緊地遞上了帕子。
再往裡走,進了屋,卻見屋子裡杯盤狼藉的,有灑在地上的菜,也有摔碎的碗盤,要說亂有多亂。
再看一旁,五姑娘阿洛哭得兩眼紅腫,頭髮亂衣服也被撕扯過,一旁的顧松黑著臉站在那裡,三太太則是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
「老太太啊,您可來了!阿宴如今正病著呢,我這剛要伺候她吃藥吃飯,那麼多的藥,她這小人兒都要吃下,正苦著呢,結果五姑娘就來了,在這裡好一番鬧騰,您看看,這家裡成什麼樣了,這日子還怎麼過啊!」
顧松從旁,低著頭,憋在那裡,不說話。
阿宴則是從暖閣裡哭著說:「老祖宗,大太太,大少奶奶,郭姨娘瘋了,阿宴心裡比誰都難受,可是郭姨娘怪阿宴呢,五妹妹也恨上了阿宴,阿宴實在是不想活了,反正這條腿也是廢了,再這麼下去,阿宴藥也不吃,趕緊就這麼死在府裡得了!」
顧松聽了,一副急得跟什麼似的樣子:「阿宴,你說什麼呢!你現在病成這個樣子,誰不讓你吃藥,那就是要你的命,哥哥就過去和她拚命!」
大少奶奶從旁拉住阿洛的手,罵著一旁的奶媽:「平時看你們也倒機靈,怎麼這時候反倒是傻了,五姑娘在這裡衣服頭髮都亂成這樣,你們這些做下人的就不知道好好服侍?」
被大少奶奶這樣一罵,那些奶媽忙上前,要給阿洛收拾。
這邊大少奶奶悄悄地給大太太使了眼色,兩個人來到暖閣裡看阿宴。
卻見阿宴躺在暖閣裡,容色憔悴,病怏怏地,哭得跟個淚人兒一般。
阿宴見大少奶奶和大太太過來,掩唇就哭著說:「大太太,大少奶奶,阿宴腿好疼啊,阿宴也害怕,以後是不是都不能走路了?」
阿宴本來就生得極為好看,白淨的小瓜子臉兒,如同黑曜石一般的大眼睛,紅潤潤的唇兒,要看好看有多好看。
如今呢,這嬌美的小人兒哭得梨花帶雨,可憐兮兮地問著是不是以後再也不能走路了。
這情景,誰看了都不得不動容啊。
可是大太太卻是怎麼也沒法喜歡阿宴的,此時見了這模樣,也只是不疼不癢地道:「三姑娘好好養病,自然會好的。我聽說今日個你還請了胡太醫過來,不是開了許多藥嗎?」
大少奶奶比起大太太要說話好聽,她溫柔地道:「阿宴快別哭了,你腿肯定會好的。」
可是阿宴卻是不聽勸,依然哭哭啼啼,委屈萬分地道:「大少奶奶,你看我腿都成這樣了,五妹妹卻要誣陷我,說我害了郭姨娘……」
大少奶奶見此,只好勸道:「阿宴,你別多想,五姑娘那是不懂事,郭姨娘的事兒和你沒關係。」
她話一出口,那邊大太太就瞥了她一眼。
大少奶奶無法,只好裝作不知了。
那邊老太太聽著這話,也只好點頭:「把五丫頭帶出去,關起來,今天不許她出這個屋子!看看鬧得這一地,像什麼話啊!」
說著這話時,她皺著眉頭問三太太:「你這到底是煎了多少藥啊,怎麼味道這麼難聞?熏得我這老骨頭都要頭疼了。」
三太太忙回復道:「只因胡太醫說了,阿宴這腿傷得重,需要外敷內服的藥各開了一些,偏生昨晚跪在祠堂裡她受了寒,又給開了驅寒的藥,這才顯得多了。」
老太太不說話,點了點頭。
於是一行人帶著五姑娘阿洛浩浩蕩蕩地離開了。
這五姑娘鬧了這麼一場,也沒沾到什麼便宜,等到老太太等人一來,她到底年紀小,不敢鬧了,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瞪了三太太一眼,然後跟著大人們走了。
這事過後,就聽下面的小廝們打聽到的消息,說是五姑娘被禁足了三天,禁足後,就直接搬去大太太房中去了。
而郭姨娘呢,則是被放到了外面的莊子上,怕是以後再也不會回來了。
阿宴對上郭姨娘後,也算是得到了小小的勝利,她雖然疑惑這郭姨娘怎麼這麼湊趣地就瘋了呢,心中也想起那晚看到的九皇子。
想想就害怕,她也就不敢多想,既然一切結果都是好的,那就讓它這樣吧。
三太太呢,自從這件事後,心思也開始活絡起來了。她在阿宴的提點下,開始慢慢地找王瑞芳家的商量對策。
王瑞芳家的呢,對於這件事看得倒是挺清楚的。
「咱們三姑娘可是被罰跪了整整一夜啊,太太,你看看哪個世家大族這麼欺負家裡的姑娘啊?雖則咱們是庶房的姑娘,可那也是敬國公府的血脈。你看看別家,哪個不是把庶出的姑娘也當成寶一般疼著寵著啊?」
世家大族的姑娘,那一個個都生得如花似玉,好生教養,將來結親的時候也是能多結交一份人脈。這個道理啊,就連她這個僕婦都是懂的,反而如今敬國公府的當家太太糊塗,就是沒看明白這個道理。
三太太聽著王瑞芳的說得在理,忙又請教該怎麼辦。
王瑞芳的看看左右沒人,這才壓低聲了聲音道:「太太,我給你說啊,這事兒我聽我家瑞芳說了,其實咱們府裡的小廝丫鬟僕婦,那些碎嘴的哪個不知道呢!只是大少奶奶壓著,不讓外面傳,所以還沒傳到外頭。這件事兒依我看,倒不如狠使出幾兩銀子,使了人把這事始末添油加醋地往外一說。外頭的人都知道敬國公府裡苛待咱們三房,以後就是出個什麼事,咱也好說道一番啊!」
三太太聽得恍然,連連點頭:「原本就該是這個理。」
當下就讓這王瑞芳家的支了一百兩銀子,命她出去和王瑞芳一起辦這個事兒。
至於她怎麼用這銀子,卻是不管的,只要把事兒辦好了,剩下的銀子她留著補貼家用就可以了。
王瑞芳的在三太太跟前是個得用的,知道三太太出手大方,可是這一次如此大方卻是不曾想到,當下也是感動,便一疊聲地說一定把這個事辦好。
要說王瑞芳這兩口子做事也是老道,於是不出三天的功夫,這燕京城裡就開始傳聞著敬國公府苛待三房遺孀的事兒。
當家老太太欺負苦守著的寡婦,且想要人家的嫁妝,那可真是怎麼說都讓人看不起的。
偏偏大家都知道敬國公府現在是個空架子,府裡出得多進得少沒銀子,是以越發對這件事深信不疑。
一時之間,敬國公府名聲大敗,走出去上個香,別人知道這是敬國公府的轎子,都要指點一番的。
對於這樣的結果,阿宴是覺得非常滿意的。不管將來如何,先把這敬國公府欺凌守寡三房的名聲傳出去,以後辦事也好辦。
也因為外面這些流言蜚語,府裡老太太到底是怕落人口舌,這幾日竟然沒再為難三太太,只是言語間總是頗為冷淡罷了。
阿宴這幾日也無事,便在暖閣裡跟著惜晴繡花兒,每每也和三太太說話,知道如今表少爺阿易過些日子就要來燕京了。
阿宴聽了這個,便有幾分期待,想著如今母親手中偌大的陪嫁,如果干放在那裡,到底是坐吃山空,還是要跟著表哥,看看有什麼好營生,偷偷地拿出去做了,這樣也能為將來打算。
除此之外,阿宴這幾日和哥哥說話,看得出哥哥就不是讀書的那塊料,又想著上一世哥哥做買賣也總是不濟,幾次都虧本,如果不是好歹有個皇商坐著,還不知道淪落到什麼地步呢。
這麼一來,阿宴心裡倒是有了個主意,盼著這阿易表哥能在外面為哥哥找一個武師來,也好讓他跟著學學,或許將來竟然能走上這條路呢。
要知道如今邊關也不太平,寧王一直被皇上派出去駐守,再過三四年,就連十歲的九皇子都要被帶出去歷練的。
四年後,哥哥顧松也有十七歲了,眼瞅著就大了,到時候若能學得一手武藝,跟著九皇子去了邊關,那怎麼也能博得一身富貴回來的。
將來即使這四妹妹當了皇貴妃,有哥哥顧松當年陪著九皇子去邊關的情分在,自己這三房也不至於太過淒涼。
這幾天柳嫂的女兒巧雲已經來到了三房做個使喚丫鬟,拿的是一個月一兩銀子的分例。柳嫂因了這事,自然是對三房感恩戴德。
雖說這柳嫂只是老祖宗房中的不起眼的粗實僕婦,可是到底是老祖宗屋裡的,還是要拉攏著。
這一晚,阿宴心裡盤算著這些,在惜晴的服侍下,來到暖閣裡躺下歇息。或許因了今日實在是想得太多,她也累了,不一會兒就迷迷糊糊睡去了。
朦朧中,好像有人來到她床邊,拿了一個散發著異香的藥味兒餵給了她吃。
她一驚,陡然記起那一日在祠堂裡的事,就這麼倏然睜開了雙眼。
只見眼前,竟然坐著一個童子,彷彿年畫上的小人兒一般。
這眼前的人兒,不是別人,正是九皇子。
九皇子也沒想到阿宴竟然醒過來,見她瞪大了水汪汪的大眼怔怔地望著自己,他抬手,輕輕拍了拍阿宴的臉頰。
「不要怕……這一次我會保護你的。」
阿宴嘴巴動了動,喃喃了半響才吐出一句話:「我這是做得什麼夢?」
九皇子聽了,露出一個淡淡的笑來。
他本來就生得俊美,眉眼如畫,只是太過清冷,讓人生出高處不勝寒之感。如今他這麼一笑,猶如春花綻開,暖陽襲來,讓人看著都賞心悅目。
他抬手拍了拍阿宴的腦袋:「你繼續睡吧。睡著了就不會做夢了。」
阿宴美麗而迷茫的大眼睛睜得越發大了:「對,對!」
這時候,一陣濃郁的困意襲來,她迷迷糊糊地望著九皇子,卻覺得九皇子的目光好溫柔,溫柔的帶著一點憂傷。
彷彿是跌落在夢中的一個歎息。
就在這溫柔的注視下,她漸漸地上下眼皮打架,於是真得睡著了……

  ☆、第27章 吃小醋的阿宴

第二日阿宴醒來後,想起昨晚的事兒,好半天不能回過神來。
對於這件事,她心裡自然有很多想法,一個想法是她遇到什麼鬼祟了,一個想法是她最近老想著九皇子,所以做夢了,還做得特別真切。最後一個想法,也許其實九皇子真得來過?
她的暖閣外面昨晚是惜晴守夜,趁著早間她為自己梳洗的功夫,阿宴忍不住試探道:
「昨晚我好像做夢了,夢裡也不知道說什麼夢話了。」
惜晴一邊熟練地將為阿宴梳發,一邊道:「昨夜不知道怎麼,我也是睡得熟,竟然半夜都沒醒一個,也沒聽到姑娘說什麼夢話。」
其實要是往日,惜晴總是會半夜醒來個兩次,過來給阿宴掖掖被子,或者遞口茶水。只是昨晚卻睡的熟,都沒醒來一次。
聽著惜晴這麼一說,阿宴卻不好再問什麼了。
總不能問,昨晚有沒有人外人來到我房裡?那才是離經叛道呢。
就在阿宴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這一日三太太從老祖宗房中回來,卻是聽得一個消息。
「明日個寧王妃要親自過來把四姑娘送過來,聽說一起來的還有九皇子。」三太太說著自己知道的消息。
九皇子?阿宴聽了,心中一動。
想著這九皇子如果來了,她是不是可以用言語試探下,也好知道這幾次做的夢到底是怎麼回事?
三太太卻在繼續說著從老祖宗房裡聽來的消息:「聽說四姑娘在王府裡呆了這幾日,天天都和九皇子一起讀書呢。」
說起這個話,三太太話裡話外的意思是明擺著的。
雖說敬國公府的這幾個姑娘年紀都不大,可是凡事兒還是要早做打算啊。顯見的這大姑娘打的好主意,是想以後四姑娘嫁給九皇子,敬國公府再出一個王妃。
若是一個國公府出了兩個王妃,便是再不濟,也是人前的體面,外人等閒不能及的榮耀。
阿宴聽到心裡,想著四妹妹和九皇子一起讀書,這心裡不知道怎麼的很不是滋味。
上一世他們就曾一起讀書吧?或許只是自己不曾注意,也就不記得了。
不過這種不舒服的感覺也就一閃而逝罷了,阿宴很快打起精神,對三太太笑著道:
「若是九皇子過來,倒是要讓哥哥多和九皇子說句話,這樣於哥哥將來也好。」
三太太卻搖頭歎道:「你說得是在理,只是那九皇子是千尊萬貴的,怕是大少爺二少爺湊在跟前,哪裡輪得到我們阿鬆去結識。」
阿宴想想也是,只好暫時不再提了。
*****
這一日是寧王妃前來的日子,一大早敬國公府上下就忙碌上來了。老祖宗特意命人開了庫房,把那陳年捨不得用的盤子碗,還有各色花瓶都擺了出來。
因前些時候阿宴腿腳一直裝作不好,老祖宗就免了她的請安,這幾天她漸漸好起來,勉強能走路了,只是走幾步路總是叫著疼。
五姑娘阿洛因為前一次來到三房大鬧一場,姨娘又被送走,自己也被禁足了幾天,聽說自那之後精神不濟,還病了一場,再醒來的時候,性子越發暴戾了,動輒就是打罵丫頭。
又因為四姑娘阿凝這幾日一直不在府中,二姑娘也不敢和阿洛走近了,便每每來找阿宴繡花聊天,這下子兩個人關係越發好起來了。一來二去,處得跟個親姐妹一般。
三太太平日其實是個慈愛的,看著二姑娘沒人疼,遇事便每每想著她,便是廚裡做個什麼新鮮菜樣兒,都想著請她來嘗嘗。
對於這番情景,二太太看在眼裡,倒也沒說什麼。她素來有病,凡事兒不往心裡去,也就隨她去吧。
這一日,二姑娘一大早來找了阿宴,兩個人都打扮得妥當了,一起前往老祖宗房中請安。
老祖宗前幾日因為阿宴的事兒,外面流言不好聽,對阿宴說起話來也沒好氣兒,聽說也時常對底下下人發火,前兩天就連素日最得寵的朱桃都吃了一頓排頭呢。
可是這一日,阿宴和二姑娘一來到老祖宗房中,就覺得不一樣了。
屋子裡擺滿了各色不曾見過的器具,比如今日熏籠旁放著一個景泰藍掐絲琺琅海棠式香薰爐,還有一個銅胎掐絲琺琅方爐,這都是往日不曾見到的。還有窗下桌子上擺著的寶石藍鎏金如意雙耳花瓶,一看就是價值不菲的好物事。
阿宴不免掩唇想笑,這老祖宗啊,平日裡說得好聽,言語間動輒就是「免得失了尊貴」,可是如今大姑娘要把九皇子帶過來府中,瞧瞧這一番顯擺,真是把壓箱子的陳年老貨都挪騰出來了。
不過想歸想,此時面上她也只好裝作一臉懵懂,上前恭敬地給老祖宗請了安。
老祖宗想著今日那當寧王妃的大姑娘要回來,還要把九皇子帶來,一早上起來心裡舒坦得很,把今日不快都一掃而光,是以如今看到了阿宴和阿容——這兩個和她沒有什麼骨肉血緣的女孩兒,也不覺得過分礙眼了。
只是依然面上涼淡:「你們二人可要記住,今日貴客登門,萬萬不可莽撞,免得失了我國公府的體面。」
說著這話,她特意指了指阿宴:「阿宴啊,尤其是你,更是不能惹是生非。」
阿宴聽了,自然恭敬地點頭答應。
待見了禮,阿宴和二姑娘便守在老祖宗旁邊,一個幫著捶腿,一個幫著捶背。
這麼等了片刻後,便聽到外面一個孟嬤嬤走進來,帶著笑意道:「老祖宗,你盼了這麼半響,可算是來了。」
老祖宗一聽,就要起身,阿宴和二姑娘作勢上前扶,可是阿宴到底人小,於是朱桃忙過來,和二姑娘一起扶了老祖宗出去。
那邊果然是來了,寧王妃帶著九皇子和四姑娘,已經進了敬國公府的大門,正往內院走呢。
待這邊老祖宗迎出去,那邊也進來了。
大太太和大少奶奶那都是早就出門親自迎去了,此時也和寧王妃一起過來。
這麼一大群人,每一個都是穿得風光體面,打扮得花團錦簇的,這其中尤其以寧王妃更為出眾。
一行人親親熱熱地見了面,這邊老祖宗帶著大太太和大少奶奶原本要見禮的,那邊寧王妃趕緊拉住了。
這期間,寧王妃自然是鄭重其事地介紹了九皇子。
老祖宗一見九皇子,原本心裡就喜歡,如今看他生得唇紅齒白,實在是米分團兒一般,精緻得比畫上的都要好看,那自然是更為喜歡。
當下上前,慈愛地拉著他的手,問東問西,愛憐得跟個什麼似的。
末了,眾人擁簇著老祖宗,老祖宗握著九皇子的手,一行人浩浩蕩蕩地進了屋。
屋內自然是歡聲笑語不斷的,大少奶奶那邊還特特地請了說書的女先兒來湊趣兒,說得大家滿堂歡笑。
在這麼熱鬧屋子裡,阿宴陪著二姑娘一起,坐在一個角落裡,卻是不怎麼說話,只用那水靈靈的一雙眸子時不時打量下九皇子。
九皇子的眼睛,真跟個黑寶石一般,好看得緊,卻也清冷冷的,彷彿沒什麼溫度。此時任憑那老祖宗怎麼熱絡,他好像也淡淡的,只是不反抗,也不拒絕。
阿宴回想起這幾天的種種事兒,原本以為這九皇子總會看看自己的,可是誰知道,他卻好像不認識自己一般,連看都不看自己一眼。
望著一左一右,猶如金童玉女一般坐在老祖宗身邊的九皇子和四姑娘,阿宴心裡再次生出一種不是滋味的感覺。
非常莫名的滋味,有點沮喪,也有點無奈。
或許她怎麼努力,也擺不脫那既定的命運,最後四姑娘依舊是尊貴的皇貴妃,她依然是卑微地跪在那裡的生不出孩子飽受冷落的後宅婦人?
片刻之後,有丫鬟們一排排地進來了,在每個人面前都擺了梅花朱漆小几,這波人下去,又有一撥人開始上菜了。因了有貴客,今日菜色自然都看著比往日更為精心。
大家說說笑笑,吹捧著老祖宗,奉承著寧王妃和九皇子,順帶誇讚著四姑娘,就在這滿堂歡笑中,開始用膳了。
用膳過程自然也是一群人疼寵地照料著九皇子,老祖宗如今是把九皇子看得比自己親孫子還要親了,一個勁地勸他嘗嘗這個吃吃那個。
阿宴這頓飯吃得卻很是沒滋味。
用過膳後,這時候女先兒便開始說書唱戲,逗著大家開心。
阿宴見此,只說自己腿疼,找了這麼一個借口便出去了。

  ☆、第28章 阿宴的帕子

阿宴出來後,惜晴忙也跟著出來。
眼見著阿宴出了院子,就在一旁跨院花園裡的假山下坐著,看著她小小人兒,落寞地坐在那裡,仰臉望著不遠處的高空,也不知道想什麼呢。
惜晴就笑了:「姑娘這是怎麼了?倒像是有什麼心事呢。」
阿宴勉強綻開一個笑來,卻是什麼都說不出。
惜晴無法,只好命下面小丫鬟拿了一個月白繡花小披風,給阿宴披上,免得受了風。
阿宴笑了下,對惜晴道:「惜晴,你回去吧,太太還在屋裡呢。」
惜晴聽著阿宴這麼說,知道她是怕三太太性子老實,別萬一出了什麼岔子,當下也就點頭,只是命兩個小丫鬟:「定要看顧好三姑娘。」
兩個小丫鬟答應了,她這才去了。
其實這個時節,天已經漸漸暖和起來了,眼看著開春了,假山旁邊的樹都開始冒著綠芽兒呢。有風吹過,那芽兒顫巍巍的,彷彿帶著無限的生機。
可是阿宴心裡,卻怎麼也暖和不起來。
她又想起那個冬天,油盡燈枯的她,躺在房中,她想喝口水都已經沒人答應一聲了。
她才三十多歲啊,就那麼死去。
而在她的生命漸漸消亡的時候,沈從嘉正陪著他的幾房小妾和兒子吧……
低低一個歎息,阿宴就要起身。
可是就在這時,她看到身後站著一個小小的人兒,靜靜地站在她身後,不知道看了她多久。
阿宴一怔,九皇子,他不是應該在屋內嗎,怎麼來到這裡了?
一旁的丫鬟早已認出這就是那個大家圍繞著的九皇子,不過見他示意安靜,也就沒敢吭聲。說起來真是奇怪,不過是小小的六歲孩童罷了,怎麼他一個冷清的眼神過來,她們都有種絲毫不敢違背的懼意。
這就是皇家威儀吧?
九皇子見阿宴轉過身來,卻是終於開口,問道:「你一個人坐在這裡做什麼?」
阿宴嘴唇動了動,想笑,可是卻不知道為什麼,她怎麼也笑不出。
最後她只好輕聲道:「我覺得這裡景致好,出來看看,透透氣兒。」
九皇子聞言,淡淡地道:「我也覺得屋子裡有點悶,也出來透透氣。」
阿宴心裡卻低低哼了聲。
如果說之前她懷疑過也許夜晚自己遇到的是真正的九皇子,那麼現在心中的想法已經煙消雲散了。
前些日子因為受他連累落了水,他還親口答應自己和他是患難之交呢,今日個在屋裡卻是自始至終連看都不曾看自己一眼。
九皇子安靜地凝視著小小的阿宴,見阿宴嬌紅猶如小櫻桃般的嘴唇微微噘著,倒像是有些怨言,他黑而幽怨的眸子泛起一絲詫意,不過還是上前,拿出一個帕子。
「阿宴,這是你的。」
阿宴低頭,看了下那帕子。
其實上一世的阿宴是糊塗的,以至於很多事根本從未往心裡去過,後來嫁給了沈從嘉,稀里糊塗過了那麼多年,在後宅裡飽受磋磨,更是不會去想小時候那些芝麻大的事兒了。
如今回到小時候,往日的一些小事竟然那麼清晰真實地襲來。
記憶中,一個精緻猶如仙童般的男孩兒,也是這樣拿著一個帕子,遞給她,說:「阿宴,這是你的,還給你。」
那時候的她說:「你都弄髒了,我才不要呢!」
於是那時候的她就白白失去了一個和九皇子交好的機會。
阿宴知道,這時候她應該上前,接過那帕子,綻開完美的笑,對九皇子說:「謝謝你。」
她深吸了口氣,決定強迫自己這麼做,然後還要熱絡地拉著他的手陪他說話!
可是就在她打算這麼做的時候,九皇子忽然收起那帕子:「你不想要了是嗎?好,那我就留著了。」
阿宴微楞。
怎麼可以這樣?
九皇子眸中忽然閃過一絲笑意,帶著一點點戲謔的意味。
不過這點笑意一閃而逝,阿宴以為自己看錯了。
待到她依然在一片迷茫中時,九皇子已經將那個帕子收起來了。
「阿宴,我會在府中住幾天,上次聽你提起你的哥哥顧松,他正進學,很是上進用功,讀書好,也會些武藝?」
九皇子複述了昔日阿宴曾說過的原話,這讓阿宴頓時有種也許謊言已經被拆穿的羞恥感。
不過她還是硬著頭皮點頭:「是的。」
九皇子點頭:「阿宴,那明日記得讓他過來,我想見見,可以嗎?」
阿宴聽了,只覺得驚喜來得太快,她有點接受無能,不過還是忙點頭:「好的!」
不過說完這個,她就有點煩惱地道:「不過老祖宗未必願意啊,你住在後院,哥哥今年都十三歲了,他等閒不來後院的。」
九皇子見她蹙著細長小眉頭的樣子,面目間泛起柔軟,可是口中卻淡淡地道:「我明日個跟著府中的大少爺在這園子裡逛,到時候記得讓你哥哥一起過去。」
阿宴眸中一喜,笑著點頭道:「如果這樣,那自然是再好不過了!」
這邊正說著,忽聽到那邊四姑娘的聲音:「九皇子?」
阿宴聽到這四妹妹的聲音,想起來剛才的情景,便笑道:「四妹妹叫你呢,快去吧。」
九皇子聞言,察覺到一點異樣,不由望向阿宴眸中,他正想問的時候,那邊四姑娘已經到了跟前。
「九皇子,你怎麼在這裡?這邊對著風口,怪冷的。」說著時,四姑娘看到了阿宴,便詫異地蹙了下眉,看看九皇子,再看看阿宴:「阿宴,你怎麼也在這裡?」
阿宴笑著對四姑娘道:「碰巧遇上了而已。」
可是四姑娘面目中對阿宴卻諸多防備,當下轉首對九皇子道:「九皇子,快進屋去吧,老太太那邊擔心著呢,說是怎麼出去走走,現在還沒回呢。」
九皇子淡淡地道:「好。」
當下九皇子和四姑娘一起往回走。
走了幾步路,九皇子回頭看向阿宴,可是阿宴卻背對著他,並沒看向他。
*****
晚上回去,阿宴依然心裡覺得怪怪的,以至於當天晚飯依然沒什麼胃口。三太太見了,卻怕她是吹了冷風著了涼:「以後可要記得,萬萬不能站在那風口上,更不要自己跑出去,這惜晴也是,不在外面看著你,竟然自己跑回來了。」
阿宴知道這事怪不得惜晴的,忙為惜晴說話:「太太不許這麼說,惜晴姐姐是怕你身邊沒人照顧,受了委屈呢。」
三太太也知道惜晴和阿宴都是擔心自己,心裡又安慰又感歎:「我這當娘的,哪裡有讓女兒操心的道理。以前是我傻,性子也懦弱的泥人兒,任憑人這麼欺壓。以後呢,我可是萬萬不會了。好歹我也是長於商賈之家,為了蠅頭小利罵個你死我活,這種事我卻是見多了的。便是沒吃過豬肉也看過豬跑,真得是豁出去鬧那麼一會,就看誰丟臉吧!所以呢,你以後也不用太過小心謹慎,咱們這三房,該吃吃,該喝喝,誰也別想把咱們欺負了去!」
阿宴聽著母親這麼一番話,心裡自然是感動不已,想著為母則強,其實自從上次五姑娘的事兒,她就看出母親有點不一樣了。
正說著時,顧松從外面過來,跑得滿頭大汗:「阿宴,快看,看我給你帶來個什麼!」
原本顧松回來得晚了,三太太就有點擔心,如今見他跑來,又是毛躁的樣子,便罵道:「前幾日才說要好好長進,今日個這又是怎麼了?又是罵了什麼敗家玩意兒來!」
顧松一進門就劈頭挨了三太太的罵,也覺得有些委屈,便道:「我沒弄什麼敗家玩意兒,就是今日跟著左將軍家的公子陳子英出去,看著一個鳥兒極好,想著妹妹一定喜歡,就買下來了。」
阿宴見此,便過去掀開顧鬆手裡提著的鳥籠子上面白色的罩布,只見裡面果然一個小鳥兒,生得比阿宴小小的手掌大不了多少,精緻小巧的,身上的羽毛翠綠翠綠的,一對小眼睛黑烏烏的,倒是好看。
她一見,不知道怎麼就想起了九皇子那雙眼睛,豈不是也跟這鳥兒一般,都是像個黑寶石?
當下阿宴笑著道:「這對鳥兒我倒是喜歡,母親不要罵哥哥了,哥哥這也是疼我呢。」
顧松見阿宴為自己說話,這才笑著說:「還是阿宴體貼哥哥!」
一時間惜晴過來,命人打了洗臉水,又讓人伺候著顧松淨手洗臉,這才開始重新用膳。
今日晚膳有糟香鵪鶉,有油鹽炒枸杞芽,都是阿宴愛吃的菜。此時哥哥回來,又給她帶了鳥兒,她心情好了許多,便多吃了幾口。
這邊吃著的時候,忽想起來,便隨口道:「我聽說明日個大少爺要帶著九皇子在園子裡逛逛,到時候哥哥記得一起去吧。」
誰知道這顧松卻是個倔的,聽到這話,便道:「人家九皇子是萬千尊貴的人兒,大少爺陪著逛,又沒叫我,我去做什麼!再說了,就是我去了,人家哪裡理我!」
阿宴聽著,知道自己這個哥哥啊,性子和前一世的自己像得緊,說好聽的就是倔,說難聽點就是傻。
自己這是經歷了一世,吃了苦頭,這才明白過來,你身在低處,可不就得彎下自己的腰麼?
偏偏這哥哥卻沒自己那番經歷,自然不懂這其中的辛酸。
她正要說什麼時,卻聽到三太太拿手指頭點著顧松,卻是訓道:「你這傻孩子,怎麼就這麼倔呢!都是國公府的少爺,雖則你是庶房出的,可是便是湊上前去說句話,那又怎麼了?外人也不能說咱們什麼啊?若是那九皇子理你,到時候你就多說幾句。若是那九皇子眼裡根本沒人,咱就瞇在一旁跟著就是了?你只知道自己是少爺,腰桿子挺得直,可是怎麼不想想你母親和妹妹?」
這一番話,說得顧松無言以對,只好點頭道:「你們既然這麼說,那我明日去就是了。可若是我不會說話,壞了什麼事,你們可不要又罵我!」
阿宴聽著這話,不由笑道:「你但凡去了,自然沒有怪你的道理。」

  ☆、第29章 九皇子的陪讀

第二日一大早,顧松就穿戴好出去了,阿宴則是一邊在屋子裡繡花,一邊隨意和惜晴說著話。正說著的時候,大太太那邊有請,說是請了看戲的。
阿宴聽了,沒奈何,儘管並不愛往那裡湊,也只能是過去了。
到了那裡,卻見戲檯子都已經搭起來了,各色人等都在呢,看戲台上內外兩間的,正中是寧王妃和老祖宗。九皇子和四姑娘依然如金童玉女一般坐在那裡。左右侍立著的有大太太,大少奶奶,就連一向不怎麼出門的二太太都伺候在那裡呢。
三太太則是往後站在角落裡,立在那裡,有事兒就應著。
緊接著是二姑娘,二姑娘今日看著打扮得齊整,上面是青碧色綾紗斜襟旋襖,下面是桃紅繡花綾裙,耳朵是一對金絲小圈紅瑪瑙耳環,頭上戴著一個菊花折枝的金簪子,和往日是別樣的不同。
阿宴心中微詫,不過倒也沒說什麼,只是上前見了禮,然後撿了一處僻靜的杌子坐下來。
剛坐下,便感覺到一個怨毒的目光射向自己,抬眸看過去的時候,卻是五姑娘阿洛。
阿洛被禁足了幾天,又被收到了大太太房中,別人都誇她是有個有福的。雖說名分上依然是個庶女,可是養在太太房中的,以後做親的時候說出去都好聽,這也算是因禍得福了。
可是阿洛卻不覺得這樣好,她的郭姨娘被送到了莊院裡去了,現在她在大房裡動輒得咎,連她的奶媽都也被換下了,她整個人彷彿浮萍一般,失去了依仗。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阿宴。
如果阿宴不是被罰跪在祠堂裡,姨娘根本不會去祠堂,也不會瘋掉,一切就不會發生。
阿宴感受到這妹子怨恨的目光,並不以為意,反正這都是早晚的事兒,早來晚來一個樣。
倒是坐在正中的九皇子,原本是一臉淡淡的,彷彿什麼都不曾看在眼裡一般,此時忽然目光就這麼掃向了阿洛。
一臉怨恨的阿洛,忽然憑空覺得一陣冷意,她看向左右,明明這屋子裡非常暖和的。因了怕家眷凍到了,於是特特地放了搬來了熏籠,還為每個人都準備了銅暖手爐和暖腳爐。
她低下頭,不寒而慄地想著,這到底是怎麼了?
阿宴對此,好無所覺,她是一邊心不在焉的看戲,一邊想著自己哥哥呢,該怎麼讓哥哥過來呢?哥哥現在十三歲了,自然不好出現在這裡。
正想著時,就聽到外面有動靜,原來府中的男丁,諸如大少爺二少爺和顧松,這都在大老爺二老爺的帶領下,也來到外間看戲呢。這幾個人先來了裡屋,拜見了老祖宗,然後才各自出去了。
老祖宗因為寧王妃回來,本就高興,如今看兒孫滿堂,身邊又坐著一個身份尊貴的九皇子,她是說不出的高興,一連點了幾出戲,看得津津有味,又讓人把屋子裡的果子,諸如胭脂鵝脯、籐蘿餅、牛乳菱米分香糕等物拿出去一些,分給兒孫們吃。
大少奶奶原本就是個知趣的,如今更是拼了命的說笑話,逗著寧王妃和老祖宗開心,也把大家逗得樂呵呵。
這其中,唯獨九皇子一直沒笑。
開始的時候大家還頗有尷尬,怎麼生得那麼好看的人兒,就根本不笑一下呢,可是後來寧王妃卻說,他生來就是如此,早已經見慣了的,於是大家這才放下心來。
待到這戲看了半日,也該散了,女眷們回房去了,於是少爺們就陪著九皇子說話,又帶著他去後面園子裡閒看。
這本來安排的節目裡自然是沒顧松的什麼事兒,陪伴身份高貴的九皇子,那是大少爺和二少爺該做的。
如果是往常,顧松見了這番情景,也懶得去湊上去討那個沒趣兒,自去跟著小廝們玩了。可是如今他得了母親妹妹叮囑,心裡也明白凡事兒還是要自己爭取,於是也就愣是厚著臉皮沒走。
大少爺因得了母親囑咐,今日是要好生討好這九皇子的,能帶著二房的二少爺,那都是他兄弟情深了,自然是根本不想讓三少爺顧松沾這個便宜的。可誰曾想,這顧松竟然是巴了上來,趕也趕不走。
因著之前他想做買賣沒本錢,原本想從三房弄些本錢出去,誰知道這三房竟然吝嗇得不肯出一個子兒,這讓他最近對顧松也沒什麼好臉色,當下便皺著眉,不高興地道:「阿松,你素日行事莽撞,別衝撞了九皇子,還是先回去吧。」
誰知道他話剛說完,表情一直寡淡的九皇子忽然望向顧松,淡淡地問:「你就是三少爺顧松?」
顧松見此,忙點頭:「對。」
九皇子黑眸微動,卻是想起阿宴賣力地向自己誇讚自己哥哥的話,不由挑眉道:「聽說你正在進學,很是上進用功,讀書好,也會些武藝?」
顧松一愣:「哦……這個……」
大少爺聽著也是莫名:「這是哪裡聽來的?」
就他?大少爺暗暗鄙夷地望著顧松,他這個愣頭青,竟然還上進用功,讀書好,還會寫武藝?!他怎麼都不知道!
九皇子見顧松磕磕巴巴說不出個所以然,眸中卻有溫和之意,淡聲道:「寧王府中頗有幾個武師,若是三少爺有興趣,改日可以去府中,也跟著切磋切磋。」
顧松聽了這個,頓時覺得有一排的喜鵲在天上飛,這是九皇子邀他去府上做客嗎?
他頓時喜滋滋的,忙點頭道:「好,若是他日有機會,一定去。」
大少爺從旁聽著頗覺得傻眼兒,心道這三愣子什麼時候和九皇子這麼要好了?
那邊二少爺也覺得莫名,不過他這個人和他母親二太太一樣的性子,向來也不是那愛多管閒事的,也就沒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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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間時分,顧松興沖沖地回來了,見了阿宴,便高興地道:「九皇子說要邀我去他府上呢,他說他會跟著武師學習武藝鍛煉身體,不過每每覺得一個人學也不起勁,說是若我願意,可以去府中陪他。」
三太太聽了,猶自不敢相信:「哪裡有那好事!」
要知道啊,這陪著皇子讀書練武,那都是世家大族中挑選最有前途的嫡子前去的,大家誰都不傻,都知道皇子伴讀意味著什麼。這也就是九皇子不住在宮中罷了,若是在宮中,萬萬是不可能輪到顧松這種落魄國公府不受寵的庶房子的。
阿宴聽了,卻覺得這事兒是可信的,因了之前九皇子好像對自己的哥哥就很有興趣啊。
她歪頭在那裡,想著這件事,心裡甜滋滋的,忽然又充滿了希望。
總覺得這一世,很多事情都是那麼順利,如今攀附九皇子也算是開了一個好頭。
若是哥哥真得能夠陪著九皇子一起練武,以後九皇子去邊關平亂,自然是少不了哥哥的,那無論怎麼樣,也能得個軍功回來啊!
相比於阿宴和顧松的興奮,三太太卻是不太敢信,也充滿了憂慮。
她十七歲嫁入這敬國公府,跟著庶出的丈夫飽受長房以及婆婆的磋磨,後來更是丈夫病故,自己苦苦支撐著拉扯大兩個孩子,這麼多年的風霜和鄙夷,她已經不敢相信這種好事會落到自己頭上了。
「若是阿松會去,那麼大少爺和二少爺呢?這麼好的事兒,怎麼可能躍過那兩房呢?老祖宗和大太太不高興了,到時候寧王妃也不高興,這事兒就未必成吧?」
阿宴一聽,也覺得這是個難題,她皺著小眉頭想了好久,最後只好歎了口氣:「且等等看吧。」
這邊正想著呢,外面忽然有丫鬟過來傳信,說是大少奶奶過來了。
一家三人俱都是微驚,想著這個時候大少奶奶怎麼過來了。
當下這大少奶奶已經進了屋,笑著道:「哎呦,一家子這是商量什麼大事呢?」
三太太上前尷尬一笑:「這不是在說阿松麼,他素日不上進,我這裡正想教導他,好好進學,也好長個臉。」
大少奶奶挑眉,望著顧松,笑得別有意味:「要說起來啊,我這三兄弟也真是個好的,只露了那麼一面,竟然被九皇子點了說要以後要陪著他練武。」
說著,拿眼瞅了下三太太:「三太太教子有方呢。」
因了這大少奶奶素日對三太太頗為照料的,當下三太太也不好說什麼,也實在是不知道這大少奶奶的來意。
這大少奶奶也沒多說,只忽然又道:「其實我是要去庫房裡拿個往年的青釉高麗瓷雲鶴執壺,不曾想路過這裡,順路,這就過來了。那邊咱家大姑娘還等著呢,我先不說了,這就去了。」
說笑著間,這就告辭,屁股後頭跟著一堆丫鬟僕婦,浩浩蕩蕩地走了。
待這大少奶奶走後,一家三口面面相覷。
「他這是什麼意思?」顧松首先皺眉道。
「能有什麼意思,就是看不慣唄,不想讓去。」雖說上一世,細細想來,大少奶奶彷彿也沒做什麼對不起自己的事兒,可是那只是因為自己到底沒有和大少奶奶有什麼衝突吧?
往日看著對這三房是最和善的,如今因了顧松可能去寧王府,竟然馬上擺出這幅嘴臉了。
阿宴想著想著,忽然若有所悟。
其實大少奶奶原本和大太太就是一條心,只不過一個把自己的嘴臉露出,另一個卻是隱藏得極深罷了。

  ☆、第30章 轉折

阿宴想明白了這大少奶奶的心思,再想起上一世她對自己的種種和顏悅色,頓時渾身出了一身冷汗。自己後來做出的多少事,都是她看似合情合理的勸說和引導,當時身在其中,又是個生性愚鈍的,絲毫不知,慢慢地被她引著,不知道做出多少傻事。
而她顧宴,又是何等的糊塗,在四姑娘那裡受了委屈,竟然還和這大少奶奶訴說。
想起過往,阿宴滿臉通紅,無奈歎息,真恨不得給自己兩巴掌。
她歎了口氣,咬牙想著,罷了,往事已矣,自己這輩子一定要做好自己。
再看如今哥哥和母親又是歡喜又是擔憂的在那裡說著,歡喜的是九皇子竟然點了顧松要去陪讀練武,擔憂的是就怕那九皇子只是一時興起說說而已。況且這寧王府裡,如今寧王遠在邊疆,這九皇子雖則身份尊貴,可到底年幼,府中的事兒,是不是凡事兒還是得寧王妃做主?
如果是寧王妃做主,那麼大房那邊一個不高興,這事兒或許就黃了呢。
阿宴聽了母親的分析,也覺得有些道理,於是又想起昨日個所見的那小小孩童,想著縱然他以後是九五之尊,可是現在是不是連這個都做不了主呢?
心裡不是不擔憂的,不過到底還是勸著母親:「母親也不必多想,這幾天咱們也先別歡喜,靜靜等著。若是這事兒真定了,也算是我們攀上了貴人交了好運。如果這事兒不成,那就當不曾發生過就是了。」
三太太聽了,點頭道:「你說得極是,如今也只好如此了。」
第二日,聽說這九皇子就離開了敬國公府,回去寧王府了,當然一起離開的還有寧王妃。
九皇子走的那天,阿宴正在屋裡看書習字。她上輩子實在是個不學無術的,這輩子卻是想好好練字讀書的。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照在屋子裡,如今天氣漸漸暖和了,阿宴就在書桌前,提著毛筆自己慢慢地臨摹。她上一世性子不穩,總是坐不住,寫的字每每被沈從嘉嘲笑,如今卻是不願意再因為這個被人瞧不起的。
如此寫了一會兒,那邊惜晴端了一茶盞的銀耳燕窩羹來,熬得恰好到處,熱騰騰的,遞給了阿宴。
阿宴接過來,慢條斯理地喝著,一邊問起惜晴:「前幾天太太不是說表少爺要過來燕京的事兒,這幾天也沒見提起呢。」
阿宴其實是盼著自己那表哥過來的,他走南闖北,見識也高,正想著讓他幫襯一番,將太太手底下的嫁妝看看買個鋪子或者莊子,這樣一來能打消別人的念頭,二來也好生些利錢,免得落個坐吃山空。
聽阿宴問起這個,惜晴笑著道:「這幾日姑娘倒總是提起表少爺呢。」
阿宴抬眸,笑望著惜晴,忽想起惜晴的婚事,便乾脆打趣道:「這不是想著你年紀也不小了,也該看看有什麼合適的人家了。咱們這府裡啊,卻是沒什麼般配的,不是主子就是下人的。把你隨便配個小子,未免委屈了你,若是把你配給那個主子,也只能是個姨娘,更是埋沒了你的,我卻是有些不忍心。」
惜晴萬不曾想阿宴竟然說出這麼一番話,頓時臉上通紅:「姑娘說得什麼話,實在羞煞人也,快快別說就了,沒得讓外人聽到笑話呢!」
阿宴見此,也就不說了。
倒是惜晴,在那裡停頓了一會兒,這才道:「昨日個三太太才說起,說是一開春,表少爺就打算著來燕京,如今開春了,運河裡冰也化開了,表少爺正好走水路,沒準兒這幾天就到了呢。」
阿宴聽了,放下手中的茶盞,笑道:「那敢情好,等表哥過來,我卻是要和他好好聊聊的。」
惜晴不解地望著阿宴,阿宴也不解釋,只是笑了下。
見阿宴不說,惜晴也只好不問了,她怕再一問,姑娘又提起她的婚事來,實在是有些受不住的。
這邊正說著的時候,那邊就聽到腳步聲,原來是二姑娘陪著四姑娘過來了。
四姑娘在寧王妃住了這麼幾日,整個人氣色極好,容光煥發,珠光寶氣。
阿宴暗暗心想,看來到底是有一個做王妃的姐姐,就是不一樣呢。
一時又去看二姑娘,卻見二姑娘頭上戴著一個珠釵,樣子倒是好看,挺新鮮的,一看就是外面不輕易見的花樣,應該是宮裡賞出來的吧。
二姑娘見阿宴的目光落在自己的珠釵上,臉上微微紅了下,抬手摸了下那珠釵,笑道:「四妹妹送我的。」
說著時,她彷彿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眼阿宴。
四姑娘淡淡地站在一旁,唇邊帶著一抹不經意的笑;「不過是個珠釵罷了,當得什麼緊。」
阿宴見此,心中越發暗笑,想著原來這四姑娘是特意來自己這裡顯擺的。
她倒是不在意四姑娘如何的,左右上輩子她這妹妹早已經作夠了,如今她那些小手段看在自己眼裡,自己也只是覺得厭煩罷了。
倒是這二姐姐,前些天還和自己情真意切如何如何地要好,沒想到不過是一個首飾罷了,轉眼就去和四姑娘好了。
也真真是變得快。
阿宴在心裡冷笑。
四姑娘審視著阿宴的神色,原本想看到什麼,可是誰知道阿宴臉上淡淡的,根本是看不出任何東西,她有些失望,不過還是笑道:「九皇子那一日還說讓三哥哥跟著去王府裡一起讀書練武呢,今日一看,他竟然是忘記這回事一般,沒個動靜。」
阿宴面上越發淡淡的:「是嗎?」
四姑娘見她竟然像是老僧一般,只覺得自己的幾句話如同打在棉花上,心裡越發的不快,便乾脆笑道:「這幾日我在寧王府裡住著,平日裡都是和九皇子一起玩耍的。他這個人啊,我最是知道的,平日裡冷冷清清的,也不愛理人。那一日說是要三哥哥陪著讀書練武,其實也就是說說罷了,哪裡會當真呢。」
二姑娘聽了這個,便附和道:「阿宴啊,其實四妹妹說得也有道理。九皇子雖然位置尊貴,可到底還小,怕是府裡諸事還是要由王妃做主呢。昨日個王妃好像就說過,讓大少爺過去陪著九皇子讀書呢。」
阿宴挑眉,淡聲道:「大少爺今年也有十六歲了吧?若說是陪著讀書,年紀卻是有些大了呢。」
四姑娘臉上微紅,卻是倔聲道:「不過是兩歲罷了,又有什麼大不了。左右這事兒你我說了不算,還是要看王府那邊的意思呢。」
王府那邊的意思,其實就是寧王妃的意思。
寧王在外駐守邊疆,這幾年都輕易不回來的,這是人所共知的事情。
阿宴聞言,乾脆笑了:「妹妹說得極對,還是要看王府那邊的意思呢。」
這事兒啊,且等著吧。
阿宴暗自琢磨,想著這九皇子,其實打小兒是個有主意的,要不人家以後能在朝堂上將那些權臣武將一個個拿捏的穩穩當當呢。若是不說以後,就說他少年時幹的那些事兒,那可是十歲就跟著去了邊疆,十三歲親自帶兵平定了奪儲之亂,扶持著他那四皇兄一路登上皇位的啊。
這樣的人,即使如今年紀還小,也萬萬不是個沒法拿主意的。
送走了看熱鬧的二姐姐和四妹妹後,阿宴其實心裡也有些擔憂,但是又自我安慰了一把。
就算是哥哥無法去九皇子那裡陪讀,可是至少也是在九皇子那裡打了一個照面的,既然有了這麼一個底子,以後慢慢再圖其他就是了。
阿宴心裡能這麼想,可是三太太那邊卻是有些沉不住氣了。
她最先是滿懷希望的,後來則是有些焦慮,這麼又過了幾天,大少奶奶還有大太太偶爾的冷嘲熱諷,她慢慢地沒什麼信心了。
最後,老太太更是摔臉子給她看,甚至說出:「我家大姑娘的府上,該送誰去,難不成我還不能說句話嗎?」
阿宴聽著,不由冷笑,想著以後你大姑娘府上的事兒你還真不見的做主呢。
再過個十幾年,你大姑娘不過是個喪夫的寡婦罷了,空有一身榮華,又能如何!
這時候三房在敬國公府的地位越來越難堪,真個是處處受磋磨。
如此被打壓了這麼十幾日,那邊敬國公府也沒得個信,三太太終於是絕望了:「看來這九皇子,真就是說說吧。」
阿宴聽了,也不知道說什麼好。
只是心裡暗暗地想,那九皇子,也太沒用了。
誰知道剛說完這個,就見那邊顧松興沖沖地跑過來。
「母親,妹妹,剛才寧王府的人來了,說是定下來了,我以後就去寧王府陪著九皇子讀書習字呢!」
三太太原本已經是徹底絕望了,聽到這個,頓時兩眼發光,激動地上前:「我的兒,可當真?」
顧松猛點頭:「自然是當真的!我聽說是九皇子特意進宮去見了皇上,提起了這件事。皇上親口下的旨,還能有假!」
皇上親口下的旨?金口御言,那可就是板上釘釘的事兒了!
阿宴幾乎想大笑出聲。
此事若真成了,從此哥哥的前途,那就是一片大好!
三太太在那裡激動了半響,竟然抱住了顧松,道:「我熬了這麼些年,只盼著你長些出息,如今總算是——」
後面的話,三太太沒說出口,就哭了出來。

  ☆、第31章 氣死老祖宗

顧松要去寧王府陪讀練武的消息,很快在敬國公府傳開了。
這下子,府裡算是炸了鍋。
老太太先是把三太太叫了過去,第一句話就是:「別以為阿松攀上了九皇子,就不把咱敬國公府看在眼裡了!再怎麼著,他也是我敬國公府的三房少爺!」
三太太心裡都樂開了花來,哪裡還管她用什麼語氣說話呢,就是現在老祖宗把自己下天來,她心裡也是別樣的高興啊。
老太太眼瞅著這三太太雖則在那裡站著一副恭敬的樣子,可是那眼神裡閃爍著的興奮,那是藏都藏不住的。她頓時氣得一口氣喘不過來,差點嗆死在那裡。
一旁朱桃見了,忙過來又是遞茶水,又是捶背的,一旁的丫鬟僕婦也都忙小心謹慎地伺候在一旁。
半響,老太太回過氣兒來,眼裡都帶著嗆咳後的濕潤,她在這星星點的老淚中,眼看著下面三太太誠惶誠恐地跪在那裡,卻是越發氣不打一處來!
這個一直拿捏在她手裡的三房,如今怎麼翅膀竟然硬了起來?
老太太氣得捶著手邊的引枕:「一個個,沒一個讓我省心的。你這不孝的兒媳,出去!」
三太太雖然跪在那裡,可是心裡正高興著呢,聽到這個「不孝」二字,她再是木頭人一般,也是不願意承受這個罪名的。對於一個喪夫的女人來說,「不孝」這個帽子扣下來,你就是萬年都不得翻身哪。
當下她越發跪在那裡,捂著臉大哭著道:「老祖宗啊,兒媳哪裡做得不好,您打兒媳罵兒媳都可以,兒媳絕對沒有半分怨言,只是您說兒媳不孝,兒媳實在惶恐,求老祖宗給兒媳個明白!」
老太太見了這個,竟然被噎得一個字都說不出,半響終於顫抖著手指道:「別在這裡礙我眼,你在這裡氣死老身,就是你的不孝!」
朱桃見此,忙對三太太使眼色。
一時大太太二太太並大少奶奶四姑娘一個個都趕來了,幾個人忙去哄著老太太消消氣,更有大太太拿著手帕指著地上的三太太道:「還不出去,難不成要在這裡把老太太氣死?」
三太太見此,忙擦擦眼淚,道一聲:「老祖宗,媳婦這就出去,在外面伺候著,若是老祖宗有吩咐,您隨時傳喚兒媳就是。」說完這個,這才畢恭畢敬地出去了。
她如今心裡怎麼也高興,也樂得在外面站著,其實門外並不冷,暖暖的太陽照著,真個舒服。
就在這時,孟嬤嬤從走廊上走過來了,身後跟隨著兩個小丫鬟。
她經過時,自然看到了三太太眼裡都無法掩飾的愜意,她眸中微動,淡掃了三太太一眼。
三太太一個機靈,忙低著頭,不敢再說什麼。
可是就在這時候,孟嬤嬤卻低聲開口道:「三少爺倒是個成器的。」說完這個,停都不曾停下,就這麼進屋去了。
三太太聽了,就覺得一愣。
仔細回想一番,其實孟嬤嬤一向對三房不冷不熱的,那態度,總是有些特別的。
三太太就這麼琢磨著這事兒,在那裡站了半響後,好不容易裡面老太太氣兒順了點,被孫女兒兒媳婦哄著躺下了。
大少奶奶見裡面妥當了,便出來,見了三太太,打量了一番,半響終於笑了下:「三太太,還沒道聲恭喜呢。」
那笑雖然是笑,卻總覺得摻著點什麼。
大少奶奶於是就這麼帶笑不笑地道:「三太太,您先回房裡去吧,老太太睡下了,這裡一時半會兒用不上你伺候。」
三太太見此,當下也不客氣,便謝過了大少奶奶,又說道:「大少奶奶,萬一這邊老祖宗有吩咐,我隨時過來的。」
大少奶奶沒說話,只客氣地笑了笑。
這邊三太太回到房裡,之前壓抑下的喜悅又冒了下來,當下好不忙乎。
顧松要去寧王府,總得備幾件新衣服吧,身邊帶著的小廝也得好生教導教導,別去了府裡惹什麼岔子。
顧松性子是個魯莽的,也怕他去了得罪寧王妃,或者是頂撞了九皇子,這個也得好好和他說說的。
阿宴見母親高興,自然心裡也歡喜,這幾日書也不讀了,就從旁幫著母親收拾東西。
於是這幾日,敬國公府是愁雲慘淡,每個主子彷彿都憋著一股氣兒,怎麼也不順,動輒打罵丫頭小廝也是有的,大家一個個都小心翼翼,唯恐哪裡惹了姑娘奶奶的不開心。又聽說大太太房裡一個丫鬟和大少爺偷好,氣得大太太把她打了呢,第二天就發配出去,配了莊戶上一個趕馬的莊稼戶。一時之間,眾人更是如履薄冰,沒一個不小心翼翼的。
相形之下,三房的丫鬟倒是一個個舒心自在,眾人看了,難免眼熱。
又過了幾日,顧松正式去了寧王府中,自然是穿得一身新鮮體面,要多光彩有多光彩。
據說顧松出門的時候,恰好大少爺也騎馬外出,顧松還有禮貌地給大少爺打了個招呼。
大少爺冷哼了聲,理都不理一下,就這麼走了。
顧松樂呵呵地,也沒說什麼,騎馬帶著小廝趕向了寧王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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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這個事兒,開始的時候三太太還是擔心顧松捅什麼簍子,顧松出門了後,她總是坐立不安的。
偏生那天走在院子裡,遇到了五姑娘,五姑娘如今是恨三房恨得跟什麼似的,見了三太太,只哼了聲:「爛泥扶不上牆。」然後甩著臉子就走了。
三太太被五姑娘這麼一說,回來氣得不行了。
到底還是阿宴過來勸說:「她啊,如今郭姨娘被送去莊子上了,眼看著以後是回不來了。大太太那裡前有當了王妃的大姑娘,後面又有個四姑娘疼得跟寶貝似的,哪裡顧得上她。如今哥哥是被選去了當皇子伴讀,這是天大的榮耀,我們房裡正是眾人都眼紅的時候,她說這話,不過是嫉妒咱們罷了。」
三太太想想也是:「你說得倒是有理,只是如今敬國公府閤府上下恨不得把咱們吞了,這以後日子可怎麼辦呢。」
這幾天高興是高興了,可是真怕更惹得那些泛酸的人變了法子來磋磨自己啊。
阿宴笑道:「母親不必擔心,你看這幾日,哥哥去王府跟著練武讀書的,人都比以前精神了許多。既然九皇子有心提拔,以後哥哥前途自然是好的。只要哥哥前途好,任憑誰也不敢把咱們怎麼樣呢。」
當然有一些事阿宴是不好說的,那就是九皇子的人生以後會出現轉折,這些轉折怕是現在的人都無法想到的。
而就在顧松剛剛適應了皇子伴讀的生涯後,外面來消息了,說是表少爺阿芒要過來。
阿宴聽了,自然是高興,以至於三太太從旁笑望著她道:「你這孩子,以前也沒見你和阿芒多要好,如今倒是盼著,到底是長大了嗎?」
這話一出,阿宴開始還沒意識到,後來猛然察覺,該不會是母親錯會了什麼意思吧?
當下阿宴見母親笑吟吟地站在那裡,想說什麼,不過想想自己到底才九歲,不著急的,當下也就沒提。
正說著,恰好顧松回來,手裡提著從街上桂香齋買的籐蘿餅,這是阿宴平日裡愛吃的。
到了屋子裡,先把那籐蘿餅遞給阿宴:「阿宴快吃吧,這是剛買的,我特意用油紙包好了放在懷裡,免得涼了就不好吃了。」
阿宴自接過那籐蘿餅,酥香軟甜的,真個好吃。一時惜晴上了茶水,給阿宴和顧松各一杯。
這邊顧松喘了口氣,開始興奮地說起在王府的事兒來:「師父實在是太厲害了,他教我們打樁,說是這些都是基本功,要好好練,還誇我有資質呢!」
如今顧松是每次從王府裡回來,都要把他的經歷說一番。
阿宴從旁喝著雲團茶,吃著籐蘿餅,想著自己的打算果然是沒錯的。
說是讓哥哥陪著去讀書練武,可是哪裡見哥哥提過什麼讀書,每天提起練武來眼睛裡放光。
不過她想著,這樣也好,哥哥在九皇子身邊練好了武藝,以後護著九皇子一起去邊疆,那才能博一個好前程啊。
一時顧松說完了這練武的事兒,又開始說起九皇子來。
「要說起來,這九皇子可真真是了不起啊。這麼小的一個人兒,也才六歲吧,讀書是過目不忘,練武是一教就會。人家那可叫一個聰明啊!就連師父都說了,得虧這九皇子年紀小,不然怕是連他都不是對手啊!」
阿宴從旁聽著,不免想笑。
那當然了,人家九皇子上輩子就是武能平戰亂,文能定朝綱,他在位的那幾年,把個天下打理得那叫一個井井有條,自然不是常人能比的。
顧松原本說著正激動呢,抬頭間阿宴不以為然地在那裡笑著,他就覺得阿宴好像不信他的話似的。
「你可別不信啊,這九皇子,真個是絕頂聰明又厲害的人物。我就舉個例子吧,在寧王府裡,要說起來,他這麼小的一個人,還是個孩子呢。可是凡事兒啊,他都自己拿主意,從來不喜歡寧王妃插手的。」
阿宴一聽這個,忽然想起來了,問道:「這幾日你在府中,大姑娘可曾給你難堪?」
顧松搖頭:「沒啊,怎麼會呢!我都說了,這九皇子性子冷清得很,人也厲害,別看他小,可是他說的話沒有人敢不聽,大姑娘雖說是當嫂子的,可是平時也不敢不聽他的話呢。」
阿宴聽著這個,想想也是。老祖宗原本肯定是找了大姑娘,讓她勸服九皇子打消用自己哥哥顧松的念頭,可是九皇子是個主意正的,肯定就沒聽他的,人家小小年紀,竟然去親自拜見了父皇要求制定自己的伴讀。
也是因為這個,才把個老祖宗氣成那樣啊。

  ☆、第32章 九皇子的禮物

這幾日府裡的家學又重新開了,敬國公府的姑娘,前去唸書的就有二姑娘,阿宴,四姑娘,五姑娘。除了敬國公府,自然還有顧家旁支的姑娘。
因為顧松選為了九皇子伴讀的事兒,四姑娘和阿宴說話一直帶著酸,而五姑娘如今是和三房有仇的,從來都不會正眼看阿宴的。至於二姑娘呢,那是泥捏成的性子,老好人一個。平日裡也和阿宴說話,可是只要四姑娘一過來,她就忙裝作漠然地走到一旁了。
阿宴見了,不免覺得好笑。
家學裡的那些姑娘們,年紀小的四五歲,大一些的也有十幾歲的了,其實都是懂事的。便是不太知道世情的,出門前家裡也都是教過的,於是這些姑娘們都知道要討好如今敬國公府當家大太太的嫡女四姑娘。
這麼一來,四姑娘儼然是家學裡的孩子王,眾姑娘們都以她馬首是瞻的。四姑娘踩著阿宴,於是眾人也都不理睬阿宴。阿宴倒是不在意的,不過是一群迎高踩低的小孩子家罷了。
這一日,中途休息間隙,各位姑娘們紛紛出了學堂,自有各自的丫鬟取了點心茶水等物侍奉姑娘們。
惜晴也過來了,她身邊跟著兩個小丫鬟,各自提著一個八寶食盒,當下打開那食盒,食盒剛一打開,就香味四溢,周圍都不過是一些小姑娘罷了,聞到這香味都不由看過來。
惜晴小心翼翼拿了帕子,笑著對阿宴道:「這是今早起太太特意囑咐的,為姑娘熬的紅棗雪蛤湯。還有這個,是梅花香餅和珍珠翡翠糕。」
阿宴笑望著那兩樣糕點,都是自己喜歡吃的,再看那紅棗雪蛤湯,不由笑問道:「這些日子都是每天一碗銀耳燕窩的,怎麼今天改了這個,哪裡來的雪蛤?」
惜晴見阿宴問起,笑著道:「今日個表少爺已經到京了呢,早間特意派了小廝過來,將各地的特產拿來一些,孝敬了老太太和三太太呢。表少爺還說了,明日再前來登門拜訪。表少爺還說,這雪蛤是采自深山老林的,都是好東西,還說可以養陰潤肺,護膚美顏什麼的。太太聽了,想起前些日子姑娘被罰跪,最近身子一直虛,就說拿這個補補吧。」
聞聽表少爺要過來,阿宴自然高興,當下挑了那糕點嘗了幾口。
周圍小姑娘們聽到這個,面上都有些羨慕,眼睛盯向阿宴這邊的糕點和湯。說到底都是幾歲大的孩子罷了,哪裡有不嘴饞的。便是素日家裡教著不該如何如何,可是小孩子們看到別人好吃的,自己又吃不到,可不得偷偷流口水。
二姑娘望向阿宴,其實是想過來說句話的,可是就在這時候,四姑娘冷冷地掃了她一眼,於是她頓時一個激靈,低下頭不敢說什麼了。五姑娘其實也饞,不過她卻是哼了聲,努力扭過頭去,嘴裡說了句:「有什麼大不了,不就是個蛤蟆!」
此話一出,一時之間有人噗的笑了出來,也有姑娘說:「雪蛤可不是普通的蛤蟆,這個是入藥的,貴著呢。」
四姑娘面上繃得死緊,盯著那姑娘道:「你倒是淵博,懂得真多。」說完這個,理都不理一下眾人,逕自離開了。
二姑娘和五姑娘見此,忙過去跟上。
一時阿宴喝著雪蛤粥,吃著珍珠翡翠糕,正津津有味,抬眼間幾個姑娘眼巴巴地望著自己。
她忍不住一笑,想著都是小孩子,何必呢,她又不是那刻薄的人。
當下便笑著道:「各位姐姐妹妹,你們也一起過來嘗嘗吧?」
此話一出,眾姑娘都愣了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都有些不好意思。
因為在這之前,她們還一起連同四姑娘欺負冷落阿宴的。
阿宴見此,越發招呼眾人道:「這個梅花香餅帶著梅花的香氣兒,又香又軟,做的時候又用了梅花上采的陳年雪水,比尋常的梅花香餅就多了幾分香氣呢。」
眾位姑娘聽此,有些怕得罪四姑娘的,就悄悄地走開了,也有嘴饞又沒心眼兒的,就走過來,笑著說嘗一嘗。
一時幾個姑娘嘗著那梅花香餅,說著話兒,漸漸地笑起來。
原本都是年紀相仿的小孩子,又都是同宗的,如今一旦說話,這關係就很快融洽起來。
四姑娘其實也沒走出多遠,就在一旁書院的抱廈中坐著呢,此時聽到阿宴和其他姑娘們說笑,臉就拉得特難看,淡淡地挑眉,來了一句:「都是一些眼皮子淺的,幾個糕點,一份雪蛤湯,看把她們收買的。」
五姑娘現在是恨不得直接上前把阿宴掐死的人,如今聽到這個,忙贊同:「趕明兒吃撐了,小心拉肚子!」
二姑娘從旁,愣愣地聽著這話,想說不就是吃個糕嘛,何必呢。可是她又是個素日膽小的,並沒有四姑娘在府中那般受寵,又沒有五姑娘那份潑辣,一時無奈,咬咬唇,也就什麼都沒敢說。
自這日後,惜晴每日都會往學堂裡送各種特色糕點吃食,阿宴和眾位姑娘的關係越來越好。而另一邊,四姑娘卻看不過去了,也去帶了糕點來,說是給那些往日關係好的品嚐。不過此時學堂裡已經儼然分了兩派,一派是跟隨阿宴的,一派是跟隨四姑娘的,如今她再拿糕點來學阿宴籠絡人心,卻是有些難了。畢竟姑娘們吃人嘴軟,況且這些日子和阿宴說話,覺得阿宴這個人性格隨和實在,待人也熱誠,比起眼高於頂的四姑娘來,不知道要好多少。
甚至有姑娘私底下打趣說:「咱們這四姑娘啊,別的不愛說,一開口必然是『我在王妃府中如何如何,如何如何』,趕明兒夫子讓她作詩,她是不是也要起個頭就是『寧王府中風光好』?」
這話一出,姑娘們一個個都拿帕子捂著嘴笑了起來,雖然這話尖刻了點,不過倒是實情。
阿宴上輩子是跟在四姑娘屁股後的,如今和四姑娘分庭抗禮,還有其他姑娘追隨,這讓她心裡別有一股滿足。要知道這雖然都是小孩子,不過卻都是顧家的旁支,這裡面有家境好的也有不好的,可是卻四散在府外各處。
偶爾和這些姑娘說話,說起來自己這一房在府中的境遇,眾位姑娘都很是同情。姑娘家回去和各家父母一說,這事兒一傳十十傳百,再者之前敬國公府中也有一些不好的話傳出來的。於是大家更加篤信,敬國公府的大房是如何欺壓磋磨那個守寡三房的。
當然這都是後話了,如今阿宴下了學,卻是心急地趕回家,想著明日見表少爺的事兒。
她一回到家裡,就見院子裡們丫頭都喜氣洋洋的,再一看,連院子裡都放著箱子呢,有的已經打開了,有的還沒整理呢。
要說起來這表少爺也實在是個處事周到的,頭一日來不及安頓好,就已經派了小廝挑了擔子,把孝敬府裡老祖宗的,以及送給自己姑母三太太的禮物都準備好了。
這送到老祖宗那裡的和送到自己姑母房中的自然又有不同,送給老太太的那是面子貨。而送給自己姑母的,卻是各色補品,上好的百年人參雪蛤,還有各地特產小玩意兒,甚至有女兒家用的上等胭脂水米分等。
阿宴挑了幾樣小玩意兒,有泥面人兒,也有會自己走的小車兒,都挺有趣的,想著明日個拿到家學裡,也讓姑娘們玩玩開心。
恰好此時顧松也回來了,手裡捧著一個盒子,滿臉喜氣洋洋的樣子:「阿宴,快看,哥哥給你帶來什麼好玩意兒!」
阿宴知道他也是剛從寧王府回來,見了他流汗的樣子,忍不住撲哧一笑:「這知道的當哥哥是去寧王府練武陪讀,這不知道的呢,還當哥哥是出去逛街置辦呢。」
顧松聽了,自己也笑了:「這個真不是哥哥買的。原是今日個皇上賞了東西給各皇子,因九皇子在宮外,皇上格外憐憫,賞他的竟比別人多了一份,他說自己也沒用的,便讓我隨意挑喜歡的。我說我要了也沒用啊,他說可以挑回去送人。我這一想,可不就得挑幾個好的給妹妹嘛!」
原本阿宴也是不在意這些玩意兒的,無非是些金銀玉器罷了,倒是沒有表哥送來的這些稀罕玩意兒有趣,不過此時聽得哥哥說,竟然是九皇子送的。
要知道那可是未來的九五之尊啊,她頓時格外上心起來。
當下顧鬆開了盒子給她看,她瞧過去時,只見裡面是一個和田白玉羊脂白玉手把件,一個和田青白玉老鎖牌,還有一個玻璃種散紫飄翠如來佛玉墜,另外還有一些絲絛等物。
阿宴看了,其他也就罷了,卻是見對那瑩瑩泛著紫色的如來佛玉墜很是喜歡,當下抬手拿起來,握在手裡把玩,笑著道:「這個倒是好。我留下這件吧。」
顧松一見她拿起這個,不由笑道:「這個就連九皇子都說好的。原本是一對,一個是觀音,一個是如來的,我見是一對,便不好拿來的。可是九皇子卻說如來玉墜是姑娘家戴的,他留著也沒用,便讓我拿來了。」
男戴觀音女戴佛……這觀音和如來玉墜本是一對……
阿宴聽著,不知道怎麼就有點面熱,頓時將那玉墜仍在那裡了,睨了自己哥哥一眼:「哥哥也未免做事太過魯莽,既然九皇子戴了那觀音玉墜,妹妹怎麼好再去戴這個如來?」

  ☆、第33章 阿宴的買賣

顧松聽了這個,想想也覺得有些不對,不過再想起九皇子當時坦然平淡的表情,又覺得沒什麼,便道:「小孩子家家的,你也未免太多心了。不過是個掛飾罷了,你留著,願意戴就戴,不願意戴就放一旁唄。總不能我再退還給人家九皇子,說我家妹妹挑著呢,才不屑要這個玩意兒!」
這時候恰好三太太聽到了這兩兄妹的話,拿過來那翡翠一看,不由得道一聲好:「我往日沒嫁的時候,好玩意兒也見過一些,這麼清透的卻是極少見的。這還是個罕見的帝王綠呢,偏生還泛一點紫,是個好東西,留著吧。」
阿宴抿了抿唇,腦中浮現九皇子那清冷俊美的小模樣,猶豫了半響,最後還是摸起了那玉墜。
低頭看了看,終於還是道:「一個是觀音,一個是佛,要說起來也算不得一對兒,我既喜歡,自然戴著。再說了,人家是皇子,身邊的好東西多著呢,便是留了一個觀音玉墜,也未必會戴呢。」
顧松見妹妹想開了,頓時連連點頭:「妹妹說得極是!」
當晚阿宴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卻是睡不著,不知怎麼就想起前些天做的那似真非真的夢,夢裡有九皇子,他還喂自己吃藥。於是她乾脆起來,打開妝匣,取出了那如來玉墜,握在手心,沁涼的觸感。
她這麼摩挲著,一時回想起上一世。
其實九皇子當了皇帝後,她也是見過數次的,只是隔得遠遠的,看不真切,只知道他遠遠地高高在上,表情淡淡的,彷彿沒有什麼能讓他看在眼中。
那樣高不可攀的帝王啊,如今不過是個清冷的不愛說話的小孩兒。
摩挲著手心的玉珮,阿宴覺得這個曾經讓她連抬頭看一眼都不敢的帝王,彷彿也不是那麼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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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因有事,也不去家學了。一大早二門外就傳來消息,說是表少爺來到了,先沒敢來三房,而是又帶著厚禮,去拜見了家中的老祖宗。
誰知道老祖宗說是今日不太舒坦,身上不好,便連面都不曾見,打發大少爺去陪著了。
大少爺也是個著三不著四的,露了一面後,就把表少爺晾在那裡了。
這表少爺見這樣,也知道府裡的情景的,當下把禮數都盡到了,也就來三房這裡拜見自己的姑母了。
阿宴聽說表哥要來,一大早就準備好了,待到表少爺來到房裡拜見了,她也過去,仗著到底年紀小,又是近親,也沒什麼忌諱的。
表少爺身上一件寶藍色雲紋團花湖綢直裰,將身形襯托得倒也是玉樹臨風一般,十六七歲的少年郎,面目又是雋秀的,站在那裡,彬彬有禮地說著話,一看就招人喜歡。
阿宴走過去的時候,打量著表哥,忍不住笑道:「阿芒哥哥,你可來了。」
表少爺乳名是叫阿芒的,此時聽到小姑娘家嬌俏俏地叫著自己名字,再看過去時,只見阿宴梳著雙髻,頭上戴著米分嫩嫩的花兒,襯著小臉兒越發嬌嫩可人,彷彿一掐都能出水兒一般,那雙眼睛,跟雨前採摘的明前茶一般,清亮的讓人挪不開眼兒。
偏生她身上還穿著一件米分色滾藍邊的軟綢比甲,下面是同色的百褶裙,就這麼俏生生地站在那裡,睜著晶亮的大眼睛望著自己,就跟雨後枝頭掛著的一朵桃花,顫巍巍的,讓人連碰都不敢碰一下。
表少爺也是一兩年沒見阿宴了,此時見了,看著就覺得心神那麼一滯,隨即自己也笑了,忙上前道:「阿宴妹妹,近日可好?」
阿宴笑道:「阿芒哥哥,多謝你昨日特特命人送來的,裡面好多東西我都喜歡,特別是那會自己走的小馬車,真是精巧,尋常都不曾見過的。」
表少爺聞聽,自然是高興的:「那個確實尋常不能見到的,聽說是外面走貨的商人從海外運來的玩意兒,我看著有趣,想著你見到一定喜歡。」
此時小丫鬟端了茶水並糕點瓜果上來,三太太坐在那裡,滿臉帶著笑,慈愛地道:「難為你在外面跑買賣,竟然還想著她。她啊,什麼玩意兒不過是新鮮三兩天,你何必又花錢買那勞什子玩意兒呢。」
表少爺恭敬地笑道:「阿宴喜歡,自然是花多少錢都應該的。」
一時又說起了顧松,表少爺忙恭喜道:「其實在外面已經聽說了,阿松如今去了寧王府為九皇子伴讀,實在是可喜可賀呢。」
三太太聽表少爺提起這個,也是高興,笑得合不攏嘴:「可不是嗎,我總算是鬆了口氣,想著到底是皇子的陪讀,希望將來能有個好前程吧。原本說著,若是實在讀書不上進,就跟著你學生意了呢。」
表少爺聞言,卻是道:「這可萬萬使不得,阿松和我到底不一樣,他本是國公府中的少爺,怎麼可能跟著我去學這個。再者說了,走南闖北,其中苦楚甚多,姑母怎麼可能忍心讓阿鬆去吃這個苦頭呢。」
話說到這裡,阿宴卻忽然道:「阿芒哥哥,其實你這次來,我有個事兒想和你談談呢。」
表少爺笑吟吟地望著阿宴,目光柔和:「阿宴妹妹,你但說就是。」
阿宴笑看了下母親,再看看阿芒哥哥,這才說出自己的心思:「阿芒哥哥,你當也知道如今我等在府中的境遇。正所謂豺狼環伺,舉步維艱,如今哥哥被選去了為皇子伴讀,我等更是動輒得咎。」
表少爺聞言皺眉,想起今日自己前往老太太院中拜見卻被拒之門外,再想起自己聽到的種種傳言,以及如今,看著阿宴稚嫩的小臉上浮現的憂愁和持重。
他皺著好看的眉頭,心疼地望著阿宴:「阿宴,我知道姑母和你在府中處境不好,恨只恨我也不過是個商賈之家,不能為姑母撐腰。」
阿宴卻是聞言笑道:「阿芒哥哥,我說這話,倒也不是抱怨什麼。只是想說,母親雖然有些陪嫁,可是卻被眾人覬覦,況且我等又是不事生產之人,就怕將來會坐吃山空。所以我如今想著,望阿芒哥哥協助,我拿母親的嫁妝做本,尋幾樣營生來,也能生出一些利錢,只是不知道哥哥覺得我這個主意如何?」
表少爺聽了這話,卻是眼前一亮,讚賞地望著眼前這嬌俏的人兒,忍不住笑道:「妹妹想得極是,其實我早有這個想法,只是來不及提起罷了。」
阿芒話雖然這麼說,可是阿宴只一想,便明白了。若是母親自己不提,反而是作外甥的提出拿姑母的嫁妝來投資鋪子,外人看在眼裡難免多想。
想到此節,阿宴對自己這位表哥越發的敬佩,知道他是個品性端正,卻也做事穩重的,當下更覺得自己找對了人。
三太太素來是不問經濟的,對這些也糊塗,當下見阿宴和自己外甥談得好,也就任憑他們去聊了。
看看時候,三太太想著自己又該去老祖宗房中請安了。即便老祖宗那裡並不給什麼好臉色,她還是風雨無阻每日三次請安。
一時三太太離開了,阿宴越發沒有顧忌,笑著道:「阿芒哥哥,這些事兒全都拜託你了,先幫著看看,有什麼好營生,最好是穩妥的,咱們做了來。」
表少爺略一沉吟,道:「其實我早看中一個買賣,只是苦於目前沒有什麼懂行的,一時不好插手。我想著這買賣若是能做好了,將來必然能夠生財的。」
阿宴聞言,眼前一亮:「是什麼買賣?」
表少爺見阿宴聽到這話,那眼裡都迸射出驚人的光采,不由目光柔和,笑著道:「茶。」
茶?
表少爺望著手中的茶杯,笑著道:「如今燕京城中,貴人多愛喝茶,茶樓盛行,若是能將茶樓開好,那自然是財源滾滾。我也頗認識一些茶商,對於茶葉運輸以及製作之道略知一二。」
阿宴聽著,頗覺得有道理,如今大戶人家,誰家待客不是用茶,這本就是附庸風雅的事兒。若是能把這個買賣最好,獲利必然甚豐。
不過阿宴倒也不傻,聽著表哥這意思,明白做這個買賣,必然有其難處在裡面的。
當下便問道:「這個生意若好,想來燕京城中做這個買賣的必然極多,必然是有什麼門檻,是尋常人輕易不能做的吧?」
表少爺聞言一笑,越發讚賞地望著這米分嫩的小表妹,笑著道:「阿宴果然是極聰明的。其實這個生意,若要做起來,有四大難處,一則是上好的貨品,這個需精挑細選最好的茶園,從中取貨,二則是運輸能力,因為茶貴在鮮,新采的好茶,需要以最快的速度運來燕京等繁華之都,三則是對茶中之道極為熟稔之人來幫忙經營。」
阿宴聽了,略一沉吟,卻是道:「雖說這三樣要想做到都極難,可是對於阿芒哥哥來說,定是沒什麼難處的。阿芒哥哥走南闖北,無論是水運還是陸運都頗為相熟,而且阿芒哥哥也頗認識一些茶園主人以及經營茶莊之人吧?」
表少爺聽了這話,忍不住哈哈笑起來:「阿宴,你才九歲而已,倒是精靈得很,竟然連這個都猜到了!你說得沒錯,其實這最難的卻是第四樣,那就是茶引。」
茶引?
阿宴想起茶引,卻是明白的。
因為上一世的沈從嘉,曾經一度做過太府寺司農,專職管理掌食糧、金帛、茶葉等事務。
只因當朝對茶葉施行榷茶制,既所有茶葉的種植經營和買賣,都需要經過朝廷的批准,由朝廷統一進行管理。
譬如若要開茶莊,那就需要取得茶引,唯有了茶引,才有資格去購置經營茶葉。
而這茶引,卻是極難得的。
阿宴隱約想起來,曾經有商客絡繹不絕地上門求見沈從嘉,只為了取得那茶引。因為這個,不知道多少人送了多少金銀財帛呢。
那時候的阿宴根本不懂這些事務經濟,也不曾放在心上,只偶爾聽沈從嘉提起茶引茶引的,還覺得無趣。
如今,萬不曾想,自己若要想開一個茶莊,最難辦的事兒竟然是取得一個茶引。
此時此刻的阿宴,還不認識上一世掌管茶引的沈從嘉,就算認識,沈從嘉現在也不過是個讀書的少年兒郎罷了。
敬國公府中的人是不會幫她一分一毫的。
那麼她該如何取得這個至關重要的茶引呢?

  ☆、第34章 好消息

談完茶引的事兒,表哥坐在這裡又和阿宴說了一會兒子話,恰好此時三太太回來了,於是表哥向三太太告辭,說是會在燕京住一段兒,如今就住在不遠的客棧裡,過幾日再來看望姑母。
送走了自家外甥,三太太頗為感歎:「也就是咱們三房如今在府中任人欺壓,要不然但凡親戚來了,又是這樣的近親,哪裡能讓他住外面客棧呢。」
阿宴知道此事又勾起了母親的傷心,便安撫道:「母親,我們不過是忍耐一時就是了,只要日後哥哥有出息,到時候我們就不必看人眼色了。」
三太太點頭道:「如今也只能這麼盼著了。」
一時三太太問起阿宴和表哥談了什麼買賣上的事兒,阿宴自將剛才表哥所說的都以一一告知了。
提到那茶引,三太太也頗覺得難辦:「如今別說我們敬國公府勢衰,便是個太府寺司農都未必肯賣給府中情面,就是如今府中勢盛,那又如何,老祖宗是絕對不會幫咱們的。」
阿宴點頭道:「太太說得極是。咱們做買賣這個事兒,是萬萬不能讓府中知道的,不然沒得又要被訓斥一番,還會惹得他們越發不滿。」
三太太自然也明白這個的,當下連說必然保密的。
母女兩個又商量了一番,也沒想出個主意。一直到了晚上,顧松回來了,見她們二人都無精打采的,不由問道:「今日不是表哥過來嗎?怎麼你們倒是這麼不精神?我也很是想念表哥的,若不是今日九皇子那邊有事,我都想請假留在家裡等表哥了。」
三太太一聽這個,自然把顧松罵了一頓:「你個不上進的,你表哥要在燕京住上一些時日呢,哪裡用得著你巴巴地請假去等他。到底是九皇子那邊要緊,你自然該好好奉承著,不要沒事就想著請假。」
顧松被罵了,卻依然笑嘻嘻地道:「我原本只是說說罷了,母親先別罵我,倒是講講剛才母親又為何愁眉不展,說不得兒子為你開解開解。」
三太太聽他這話,也便笑了,於是將其阿芒所說的茶引一事。
顧松聽了,一拍大腿,笑道:「這個好辦,咱們問問九皇子不就是了。」
三太太聽著,不由連連搖頭:「我原也想過這個主意,可是這茶引一事,乃是戶部太府寺掌管,九皇子地位尊崇,可是年紀太小,未必認識戶部官員。若是他貿然去要茶引,反而引得外人猜測。」
就算三太太對朝中局勢並不清楚,可是卻也知道,如今朝中大皇子為太子,因為他立為儲君之時種種事端,導致當今聖上對其他皇子諸多忌憚,一直在盡力打壓三皇子四皇子等。比如將四皇子派到邊疆戎守,這就是一個例證。這九皇子雖然年紀小,可若是開口就向戶部去要茶引,未免引起人的猜測。
三太太心中所想,其實正是阿宴的煩惱。況且這九皇子如今幫自己甚多,也是自己的貴人,她也不好總是煩擾啊。
萬一人家煩了,就此厭倦了呢。
顧松見這樣也不行,那樣也不行,乾脆道:「不行咱就改做其他買賣吧,也不是非要做這茶莊生意啊!」
阿宴想想也是,當下也就把這事兒暫時放下,想著再找個其他買賣來做就是了。
到了第二日阿宴去進學,將表哥送來的那些稀罕玩意兒,還有珍珠水米分騾子米分等,都帶了一些,分給了家學中的姑娘們,人手一份,包得很是仔細。
姑娘們見了,自然是歡喜,只誇這米分細膩得很,比往日家裡的要好。也有圍著那小玩意兒稀奇誇讚的。
四姑娘拉著臉,從旁坐著,看都不看一眼。
五姑娘跑過來,叉著腰,冰著臉道:「這是敬國公府的家學,不是你施展恩惠的地方。你若是要好好讀書,那就不許帶這些過來。你若是不想讀書,那乾脆就不要來了。」
她這話一出,阿宴還沒說什麼呢,一旁的姑娘們笑了下,其中一個卻是道:「這是課歇時間,夫子左邊抱廈裡喝茶的,都沒說咱們什麼呢。」
其他幾個姑娘聞言,也都附和。
五姑娘鬧了個沒臉,最後不得已,瞪著阿宴道:「你每日來進學,也不知道學了什麼。進學幾年,寫得字還是不好見人,連我和四妹妹都及不過,可算是把敬國公府的臉都丟盡了!到時候小心我們去回稟老祖宗,再也不讓你來進學了!」
阿宴這幾日練字頗有小成,卻是不願意被她這樣埋汰的,當下挑眉笑著道:「也不比多說,今日恰好先生要考字帖的,到時候讓先生評下,我的字是否真得難以入目。若是真如你所說,我自願認輸,可是如果並不是你所說的那般不堪,你又要如何?」
四姑娘聽了,卻是從一旁淡淡地道:「如果你的字竟然能比得過我,自然五姑娘會向你賠禮道歉。」
五姑娘聞言一愣,為什麼是四姑娘和三姑娘比字,輸了卻是她來賠禮道歉?
阿宴聞聽,卻是點頭,笑著道:「好啊!」
一旁的姑娘們也都紛紛起哄:「阿宴素日的字,我覺得是極好的,總不至於會輸。」
四姑娘聽著家學中倒有一半姑娘幫著阿宴說話,很是不堪,想著這群姑娘,上的是敬國公府的家學,竟然如此不識抬舉。一時又想著昨日曾向大少奶奶提起此事,誰知道大少奶奶卻說這也是沒辦法,原本家學辦學的銀兩來自祖塋附近的田莊出產,由族中統一打理。
若是哪個姑娘不遵從家學規矩,這個自然由家學來處置,敬國公府卻是不好說話的。
四姑娘聽聞這個話,心裡卻是憋著一股氣,雖不好發出來,可是在心裡卻很是難受。
此時想起阿宴以前的字,是遠遠不如自己的,概沒有輸了的道理,是以要鎩鎩阿宴的威風,故意這麼說。
當下一群姑娘們起哄,請來了先生,前來評比。
這先生拿了兩個人今日上午所習的字帖,觀摩半響,終於指著四姑娘那個道:「這個字帖到底筆記稚嫩,氣力不足,況且依稀可見浮躁之氣,需要多下些功夫才是。」
說完這話,又指著阿宴的字帖道:「這個下筆沉穩,行雲流水一般,看得出下了些功夫,倒不像是個小姑娘家寫出來的。」
此話一出,和阿宴一夥的紛紛誇讚,而跟隨四姑娘的,一個個臉上露出詫異。
要知道四姑娘往日是家學裡公認的才女,說是天資聰穎,四歲就能作詩,字帖更是用功,每日都要勤加練習的,這根本不是不學無術的阿宴所能比的。
四姑娘聽著這話,臉上微變,上前拿過來阿宴的字,又拿著自己的對比了一番,良久後,面上表情極其難看地望了阿宴一眼。
於是眾人起哄,要五姑娘為剛才的話道歉。
五姑娘期期艾艾的,走到了阿宴面前,很久,才咬著牙,勉強憋出一句:「我,我錯了……」
阿宴笑盈盈地道:「妹妹何必這麼說呢,說到底我大了你和四姑娘幾歲,自然該比你們有所長進的。四姑娘年紀還小呢,以後多練練,想來總是應該比我強上幾分的吧。」
一席話,實在是大度又從容,說得眾人連連點頭,就連一旁的先生都笑著道:「三姑娘說得極是。」
說完這個,又對四姑娘道:「四姑娘到底年紀小。」
這句「四姑娘到底年紀小」,算是給四姑娘下了定論,於是四姑娘那臉上登時一塊紅一塊白的。
眾人看在眼裡,有那平時早就看不慣四姑娘的,不免掩唇偷笑。
倒是阿宴,卻依然笑盈盈的,做出一副友愛妹妹的樣子。
可是四姑娘顯然是不領情的,她瞇眸瞪著阿宴,稚嫩的臉上閃過一絲怨恨。

阿宴這一日下學回到家裡,想起白日在家學中的事兒,沒來由的感到心情極好。其實要說她的字,那都是後來練了許久的,自然是年幼的四姑娘無法比的。
想來這自恃聰慧又勤奮的四姑娘是想破腦子也沒辦法想明白,怎麼就比不上昔日不學無術的自己呢。
她在那裡得意地想著這事兒,回想著四姑娘那一會兒紅一會兒白的臉,就覺得無比的痛快。
不過想了一會兒,她又蔫了下來。
其實說到底,還是要巴好九皇子,謀個好前途才是正經。這一次若是她依然為貴妃,自己依然是那個要巴結她的沈夫人,那自己今日的所作所為,必將成為它日割在自己身上的刀片。
她正這麼想著的時候,恰好此時顧松也回來了,一進屋,他就神秘兮兮地道:「妹妹,你猜今日我給你帶來一個什麼好消息?」

  ☆、第35章 好鋪子

她正這麼想著的時候,恰好此時顧松也回來了,一進屋,他就神秘兮兮地道:「妹妹,你猜今日我給你帶來一個什麼好消息?」
帶著笑,阿宴望著自己哥哥:「快說,好吃的,還是好玩的?」
顧松擺手:「太小看哥哥我了,那都不算什麼!」
眼珠一轉,阿宴想了半響,卻是搖頭:「委實猜不出呢。」
顧松見阿宴不猜了,頗有些失望,不過到底還是忍不住,湊上前笑道:「九皇子說,他那裡有一個茶引呢。」
啊?
阿宴清澈的眼睛頓時瞪得老大:「他怎麼會有茶引呢?」
顧松笑:「這我哪裡知道呢,反正他說有一個罷了。」
眼眸中頓時放出光采,阿宴思索道:「他怎麼會有茶引?他要茶引也沒用吧?難道他還經商?」
哈哈一笑,顧松忍不住道:「我現在和九皇子相熟得很,你如果想要,我倒是可以去求求他。」
阿宴睨了哥哥一眼,噘著紅紅的小嘴兒,不高興地道:「我這裡煞費苦心想找個買賣來做,這是為了誰?難不成掙了銀子是我自己的啊?還不是為了咱們三房?哥哥倒好,竟然說什麼假如我想要,你如何如何,這事兒難道不是你自己的事兒嗎?」
這話一出,顧松想想也是,最後自己搖頭道:「唉,我也是犯渾,原本是想逗逗妹妹的,現在想來,實在是不應該。趕明兒我就去求九皇子,要他手裡那個茶引就是了。」
阿宴心裡焦急這事兒,忙推著顧松道:「明日你就去,快去求他!」
見妹妹真心著急這事兒,於是第二天,顧松在練武的間隙,就狀若無意地問起九皇子:「九皇子,昨日個你曾提起,說是你手中有個茶引?」
九皇子品著香茗,淡淡地道:「是。」
顧松這幾天每天陪著九皇子練武識字的,對這個尊貴的小孩兒也漸漸熟了,便乾笑一聲,道:「九皇子,前幾日,我和你說過的,我們正缺一個這個的呢……」
九皇子挑了下好看的眉,問顧松:「你家?」
顧松看九皇子的樣子,知道不解釋是沒辦法要到這茶引了,只好實話實說:「其實是我妹子,想著拿我母親的嫁妝出去投一個鋪子,也好吃點利錢。可是如今這買賣哪裡好做啊,於是她就打主意想做茶莊生意。可是你也知道的,這茶莊生意都是要茶引的。」
說到最後,顧松歎了口氣,愁眉苦臉地道:「可憐我妹子,夜不能寐,食不下嚥,愁得小臉都瘦了一圈兒。」
九皇子聽得直皺眉,手中的茶盞握在手裡就沒放下,良久終於道:「茶引可以給你。」
顧松聽了,頓時滿臉是笑:「多謝九皇子!」
九皇子挑眉,望著顧鬆腰間的荷包:「這個荷包不錯。」
顧松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那荷包:「這原本是我妹子做的,最近這些時日,也不知道她怎麼了,每晚上都要拿著繃子繡一會兒,如今好不容易繡出來一個,我看了,也不知道她繡得是貓還是狗的,只好勉強帶著吧。」
九皇子點頭,呷了一口茶,卻是道:「我覺得倒是極好,而且看樣子這是一個兔子吧。」
兔子?
顧松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於是顧松到了晚間時分,屁顛屁顛地捧著那個茶引回到了家,獻寶一樣送給了妹子。
阿宴自然是高興得跟什麼似的,拿著那茶引看了半響,終於道:「有了這個,就能進一批茶葉,這都是錢呢!」
顧松笑道:「可不是麼,我聽說黑市上都有買賣這個的,光一個這茶引就值不少銀子呢。」
抱著那個茶引,她越發的珍惜,想著明日個她就想辦法親自出府,趕緊把這開茶莊的事兒和表哥商量下,也好敲定下來。
顧松望著自己妹妹,忽然想起那個荷包的事兒,便笑著問道:「阿宴,你送我的這荷包,到底繡得是個什麼?」
阿宴低哼一聲:「枉費我這麼細心地給哥哥做了荷包,你竟然看不出?那以後再也不給你做了。」
顧松見此,忙拉住妹妹:「我知道我知道,這肯定是一隻白白的小兔子吧?」
一聽這話,阿宴這才放了心:「看來我的繡工也還可以,至少你能看出這是一個兔子。」
顧松自然不敢說是九皇子猜出那是個兔子的,便只好在那裡乾笑一聲。
******
第二日,阿宴就趕緊派人去請了表哥過來,表哥見了那茶引,先是吃了一驚,後來聽說是從九皇子府中得的,倒也沒什麼奇怪的了。
想來那到底是龍子龍孫的,人家有什麼門路,卻是他這等商賈之家所不能明白的了。
於是阿宴就請表哥開始籌謀這個事兒,當下這表少爺先列下了這開舖子所需要籌備的逐項事宜,諸如去南方挑選並談攏上好茶莊貨源的事兒,他自然就去做了,至於燕京城內的事兒,他就留了一個老管家,諸事幫著打理。
阿宴見表哥處事井井有條,把各項事宜都弄得妥妥帖帖,難免歎息:「若是沒有表哥,這開茶莊的事兒還不知道多少艱難呢。」
表哥聽阿宴這麼一說,卻是笑望著她道:「阿宴,若說起來,小時候我還當毛驢讓你騎過呢。都是親戚里道的,你又是我最疼愛的表妹,姑母更是父親一直惦念的妹子,你我之間何必說這般客套話?」
阿宴聞聽,點頭笑道:「雖說是親戚,我也知道表哥買賣做得大,眼裡未必看得上這些銀子。可是既然要做買賣,那就還是先說清楚。這做買賣的錢,從母親的嫁妝裡出,表哥不必出錢。可是表哥佔上三成,你看如何?」
這阿芒表哥一聽,皺眉道:「阿芒,你未免太過客氣了,難道我幫你做這些,還要你給我分成嗎?」
阿宴卻道:「表哥,我自然知道你不在意。可是若是不這樣,我怎能心安?」
這阿芒表哥低首望向小表妹,卻見她水潤的眸中帶著盈盈笑意,可是卻透著堅定,當下便放軟了聲音道:「阿宴,你既這麼說,那三成股我就先收著了。」
要說這表少爺,確實是個能幹的,也難怪他才十六七歲就已經跟著父親走南闖北,不知道干下多少買賣了。他回去後,馬上動身,前往南方,親自去考察各地茶園情景,並試圖為阿宴談出一個好價錢來。
至於燕京這邊呢,他卻是只留了一個老管家,在這裡物色可靠掌櫃等,又開始挑選合適的位置和鋪子。
如此忙了兩日,那老管家挑了幾處,卻覺得都不是太合適,一時拿不定主意,只好將幾處鋪子的情景都向阿宴這邊稟報了,讓她定奪。
阿宴看了一番,都覺得不是太滿意,最後只好蹙眉道:「趕明兒我設法出府,親自去看看吧。」
到了第二日,阿宴將自己裝扮起來,又戴上帷笠,在惜晴的陪伴下偷偷地出了府。老管家早已備好了馬車,當下阿宴上了馬車,透過馬車觀看著街道兩旁。
街道上人群熙熙攘攘的,路邊有各色商舖,諸如往日買首飾的寶月齋,又諸如糕點極為好吃的桂香齋,也有一些阿宴都不知道的鋪子,諸如書鋪布店等,還有掛著酒旗的酒肆。
恰在此時,阿宴看到前邊一個酒樓,正處於兩條街道交叉之處,而最妙的是,這酒樓還是臨著一條河的,那條河原本是和護城河想通的,如今河邊楊柳依依,河上還有小舟泛過。
阿宴一見之下,便忍不住道:「這個極好,若是用來開茶莊,也算是鬧中取靜,好好裝點一番,一定是雅致宜人的好去處。」
惜晴打量了一番,卻是道:「這是岳陽酒樓,是咱們燕京城最近新開的,聽說生意還不錯呢。這種好鋪子,尋常人哪裡能得了去呢。」
阿宴想想也是,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不過還是忍不住道:
「惜晴,話雖如此,咱們還是過去看看吧,順便過去歇息下,出來這麼久,我也覺得餓了呢。」
因為早間出來的匆忙,又是偷偷溜出來的,身上也沒帶什麼吃食,惜晴也是怕把阿宴餓到的,於是便道:「既如此,我們過去就是,我身上帶足了銀子的。」
當下主僕二人下了車,來到這處酒樓,一問之下,下面是散客,上面是雅座。
惜晴自然是要了雅座,於是主僕二人上了樓。
誰知道剛上樓,就聽到一個聲音:「師父,來,今日弟子先敬你一杯!」
這聲音鏗鏘有力的,很是熟悉,不是哥哥顧松又能是誰!
惜晴也聽出來了,正要看過去,誰知道那邊顧松恰好看到了惜晴,忙起身過來:「咦,惜晴,你跑出來做什麼?」
話音剛落,他就看到了惜晴身旁嬌小的人兒,雖然頭上戴著一個帷笠,可是這絲毫不影響他認出來——這就是他那妹子啊!
顧松頓時皺起了眉頭:「你怎麼來了?」
阿宴知道自己一定是被發現了,摘下帷笠,對著哥哥吐了吐舌頭:「我出來玩玩,不曾想竟這麼巧……」
她話沒說完,就見一個猶如金童一般的男孩,就這麼安靜地坐在一處靠窗的雅座,手裡握著一個茶盞,淡淡地望向自己。

  ☆、第36章 茶莊偶遇

她話沒說完,就見一個猶如金童一般的男孩,就這麼安靜地坐在一處靠窗的雅座,手裡握著一個茶盞,淡淡地望向自己。
阿宴頓時差點被自己嗆到:「咳……」
九皇子見她彷彿被嚇到的樣子,猶如潭水一般的眸子泛起一絲笑意,指了指一旁,卻是淡淡地道:「顧松,請三姑娘坐下。」
顧松忙遵命了,領著阿宴,坐在了那裡。
阿宴小心翼翼地望了眼九皇子,然後才四處看了下,卻見這樓上其實只有自己這一桌,其他都是空的——或許是因為晌午早已過去的緣故吧。
這個靠窗的桌子位置是極好的,目前桌正首是九皇子,左邊坐著一位精神矍鑠的老人,應該是九皇子府中的武師。
自從阿宴來到桌上,九皇子也不說話,只是望著窗外。一旁的那位武師見忽然來了個小姑娘家,當下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顧松呢,他是真沒想到自己的妹妹竟然跑來了,也頗覺得有些尷尬,只好干愣在那裡。
阿宴其實想離開的,如今又是武師又是哥哥的,惜晴還在身後伺候著,她就是再厚的臉皮也不好意思去找九皇子攀談啊。
可是她剛坐在這裡,哪裡好意思馬上抬屁股走人了,於是只好坐在那裡,偷偷望向九皇子,只見他如玉般的臉龐,微微側著,正看著窗外的什麼。
於是她也只好順著他的目光往外看去,卻見外面是一片晴空,偶爾有個鳥兒飛過,除此之外也就沒其他的了。
她越發的尷尬了,實在不知道這高深莫測的未來帝王對著這片一望無垠的天空到底看個什麼?
就在這時,九皇子忽然將目光轉過來,落到了阿宴臉上。
阿宴頓時渾身緊繃,停挺直了脊背,對他禮貌地一笑:「九皇子。」
九皇子目光清淡:「在外面,不要這麼叫我了。」
阿宴:「哦?」那該叫什麼?
九皇子見她愣愣的張著小嘴的樣子,眸底泛起一絲笑意:「叫我的名字吧。」
名字?名字?
九皇子的名字叫什麼來著?
喔,對,上次他說他叫永湛。
可是……這樣合適嗎?
就在阿宴糾結的時候,九皇子卻又忽然笑了下。
他本來就生得極為好看,如今笑起來,真是滿天下的冰雪都融化了感覺。
阿宴愣愣地望著眼前的九皇子,就聽到他竟然用溫和的聲音說:「你怎麼來街上了呢?」
阿宴此時腦袋一片漿糊,她怔怔望向哥哥顧松。
顧松忙答道:「阿宴前幾日不是一直說鋪子的事兒嗎,是不是想自己出來看看鋪子?」
聽到這個,阿宴終於恢復了正常,忙點頭道:「對對對,我是出來看看,哪裡有合適的鋪子開茶莊的。」
九皇子微微挑眉:「哦,那你找到了嗎?」
阿宴聽到這問話,忍不住看了看這酒樓,嚥了下口水:「我……我其實覺得這個酒樓極好,只可惜滿燕京城再找不出第二個來了。」
九皇子微頓,幽黑的眸子凝視著阿宴,然後忽然笑了下:「是,這個確實滿燕京城找不出第二個。」
見妹妹依然為這個煩惱,顧松忍不住安慰道:「別擔心,等明日哥哥騎馬出來,到處幫你打聽下,肯定給你找個好的。」
阿宴聞聽,只好笑下,低著頭不再說話了。
如此做了一會兒,彼此都覺得頗為尷尬,那位武師更是不知道如何自處了。
於是阿宴就起身告辭,就在阿宴起身間,九皇子目光落到了她腰際的玉珮上。
阿宴感覺到九皇子的目光,低頭一看,這才記起,自己腰間的這玉珮,正是哥哥從九皇子那裡拿來的。
於是這麼一瞬間,她忽然臉上火燙。
九皇子笑了下,沒說話。
阿宴忙告辭,起身出了這雅間,待走到樓梯那裡,她再也忍不住,捂著臉道:「這叫什麼事兒啊!」
*****
走出了酒樓,上了馬車,阿宴握著那玉珮,拽著就想摘下來。
惜晴從旁看著,卻是詫異:「姑娘這是做什麼,好好的玉珮,怎麼要摘下來,你早間不是還說要戴這個的嗎?」
阿宴不好意思解釋其中原由,只是沒來由地覺得不好意思。
或許在被人眼裡,九皇子也就是個幾歲小孩子,便是戴一個他送的玉珮,也是不打緊的事兒,小孩子家家的,哪裡那麼多講究。
可是阿宴心裡,卻又是不同的。
她可是見過這九皇子以後登基大寶後的高不可攀,她竟然戴著這麼一個人送的玉珮,實在是有點震撼和難以接受。
不過震撼過後,阿宴捂著心口,忽然領悟。
自己又何必彆扭呢,既然他都送了,那戴著便是。
若干年後,他為九五之尊,這玩意兒好歹也是皇上親自賞下的呢!
想明白了這個,阿宴忽然舒了一口氣,把心裡那沒來由的不自在拋卻了。重新拿起那玉珮,在手間摩挲,卻又是別樣的歡喜。
想著今日在這酒樓裡碰見了哥哥和九皇子,這是九皇子也覺得府裡悶,於是讓哥哥帶著來透氣?
這說明什麼呢,說明哥哥和九皇子已經關係極好了的,這九皇子也是極信任哥哥的。
阿宴想到此節,忽然覺得心花怒放。
這重生一世,真是不白來。
至少這輩子必然活得要比上一世痛快!
回到家裡,已經是晚上時分了,她剛一進院子,就見一個小丫頭從那裡等著呢,那小丫頭看了阿宴,忙過去,看了看左右無人,小聲地道:「今日四姑娘和五姑娘過來了,說是來找姑娘玩兒的。三太太沒辦法,只好推說姑娘身子不大好,正睡著呢。誰知道這四姑娘還邪門了,非要坐在那裡等著姑娘睡醒。可真真是把三太太急壞了,所以讓我在這裡等著姑娘。」
阿宴一聽,冷哼一聲,心道這個四姑娘,真是個陰魂不散的。
當下她和惜晴對視一眼,於是兩個人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一處。
當下小心翼翼地從旁門進了院子,沿著迴廊邊角,就這麼溜進了抱廈旁,然後呢,惜晴打開窗戶,扶著阿宴爬上去。再然後,阿宴就這麼從窗子裡跳進去了。
惜晴細心地關好了窗子,這才從水房裡拿了一個托盤,走進去正屋,笑著道:「四姑娘好,五姑娘好,兩位原來都在啊。」
四姑娘看都不曾看惜晴,五姑娘瞪了惜晴一眼,沒說話。
屋子裡的明明很是暖和,可是惜晴卻覺得一股冷意襲來。
不過她還是笑了下,走到三太太面前:「三太太,那邊燕窩粥熬好了,若再是熬下去,怕都是成水兒,姑娘睡了好長一會兒了,要不然我進去看看吧?」
說著時,對著三太太使了一個眼色。
三太太見惜晴進來,其實本是吃了一驚的,此時見她這麼說,多少已經猜到了,便忙笑道:「可不是呢,這孩子啊,眼看著睡到了天黑,竟然還沒醒呢。我這邊陪著四姑娘和五姑娘,你趕緊進去看看吧。」
惜晴笑著答應了,於是過去抱廈。
四姑娘盯著惜晴離去的背影,唇邊泛起一點冷笑:「我怎麼聽二門的小廝說,早間惜晴陪著一個小孩子出了府呢?莫不是三姐姐根本不在屋裡?」
三太太聽了,頓時皺眉:「四姑娘啊,這話可不能亂說。如今阿宴也大了,國公府的姑娘家可是要名聲的,總不能因了二門那些混小子,就這麼著被人敗壞名聲?也不知道這些混小子怎麼回事,竟然敢嚼府裡姑娘的舌根子,這也就罷了,這群不知道好歹的,竟然還把這種混帳話傳到了府裡姑娘的口中?真真該是去稟報老祖宗,問問老祖宗這府裡規矩是怎麼了!」
三太太這麼一番話,說得四姑娘頓時啞口無言,只因那話兒是從二門小廝那裡傳過來的,按理說她一個深閨女兒家,確實不該聽信這個。
不過她又是確信如今阿宴不在府中的,當下雖然被三太太搶白一番,依然是扭頭盯著抱廈那裡。
五姑娘卻是個火爆脾氣,聽著三太太那麼說,哼了一聲:「其實阿宴根本沒在抱廈裡吧?哪裡能請得來呢,我看她根本就是偷溜出去了!」
誰知道她話一落下,那邊阿宴就出了抱廈,臉上紅潤潤的,一看就是剛睡醒的樣子。
阿宴進了屋,彷彿沒看到四姑娘五姑娘一般,逕自走到三太太跟前兒,呢喃道:「母親,這一覺睡得太長了,你也不叫醒我,倒是讓我渾身不自在呢。」
三太太將阿宴摟在懷裡,笑著道:「你啊,自己貪睡,倒是怪了母親來。趕緊看看,惜晴那邊給你準備了燕窩粥,你趁熱喝了吧。」
卻說那邊四姑娘臉色難看地盯著阿宴,她只覺得自己一下午的時間都浪費了,當下起身,也不和三太太告別,就這麼離開了。
出了院子,她鄙夷地掃了五姑娘一眼:「這就是你探聽到的好消息!」說完這個,冷著臉離開了。
五姑娘不曾想花了一兩銀子才探聽到的消息,竟然這麼落了空,眼看著四姑娘生氣離開的背影,她心裡又是憋悶又是氣憤,最後一個跺腳:「阿宴,你根本就是在耍我!」

  ☆、第37章 快進大法

第二日,阿宴如往常一家去了家學,如今她和家學裡的姑娘們關係融洽起來,也漸漸地喜歡上了那些姑娘。
上一輩子她總是在家學裡遭受欺負,以至於看那些姑娘也不順眼。如今放開心懷,和她們說笑玩耍,漸漸地發現上一輩子的許多事兒,一則是自己性子太過刁蠻,二則其實那些姑娘到底年幼,還不懂事而已,其實倒是沒壞心眼,就是單純。
她在家學裡混得風生水起,因為上次字帖事件,先生也越來越偏愛她,每每問她一些問題,她總是能回答得極好。這一則是因為她到底學過一次的,二則也是因為她現在確實開始上進了。而在學業上的精進,也使得家學中的姑娘越發的敬佩她。
當然了,這一切更惹得四姑娘的冷淡,如今大家都知道這三姑娘和四姑娘已經是勢同水火了。
這一日,阿宴在惜晴的陪伴下,從家學裡回來,剛進家門,就見哥哥身邊的小廝鋤禾在院子外等著呢。她見了,不由打趣:「鋤禾,怎麼今日不跟著在少爺身邊伺候?」
鋤禾見了阿宴,忙過來請安,彎腰笑著道:「姑娘,有一樁好事兒,是外面表少爺的大管家托人要捎進來的。誰知道如今二門那裡管得緊,進不來,所以才托我轉達。」
阿宴聽著這個,知道是茶莊的事兒,忙問:「托你說了什麼?」
鋤禾笑嘻嘻地上前:「姑娘,楚大管家說了,昨日個姑娘看中的那家酒樓,突然不幹了,說是要搬遷到別處,所以那個酒樓要往外出。大管家得了這個信,忙跑過去了,自作主張,出了一個好價,就這麼定下來了。他說要問問你的示下,到底是時間緊急,怕若是耽誤了,這酒樓出給別人,到時候就不要再要了,他就自作了主張。」
阿宴一聽這個,頓時眉毛都洋溢著歡樂:「怎麼會這麼巧!這未免也太巧了吧!」
才不管大管家到底是多少銀子定下來的,阿宴知道那是一塊寶地,這種做買賣的絕佳好鋪子,那是可遇不可求啊,一般的商賈,若是得了,那哪裡有往外出的道理呢。所以這個時候,大管家無論出多少銀子定下來都是不為過的。
鋤禾也是高興:「可不就是說麼,這事兒也實在是老天爺都幫忙,咱姑娘剛看中了那個鋪子,結果人家主家就有事要往外賣。」
惜晴從旁聽著,也覺得這事兒詭異,不由蹙眉道:「這其中該不會有什麼事兒吧?」總覺得哪裡有這種好事兒呢?
阿宴想想也是,便收住笑,吩咐鋤禾道:「你出去,給大管家傳個信,就說他是做買賣的,經驗也豐富,一定要把好關,別因為這事兒被人誑了去。」
鋤禾自然是連連答應好了,然後才離開了院子,自去外面回稟了。
晚間顧松回來,提到這個事兒,卻是道:「這事兒我都知道的,那掌櫃是個安穩的買賣人,其實酒樓也不是他的,原是他的一個主顧,他也就是代為經營。如今那掌櫃母親病重,他必須回老家侍奉母親,他原本是想幫東家再找一個可靠的來幫著打理那酒樓,誰知道那東家卻說這酒樓要賣出去,不打算再留著了。」
阿宴聽著這話,覺得倒也沒什麼問題,總算是放了一半的心。如今只盼著大管家能夠及時把這個鋪子定下來,弄個落袋為安,別為別人捷足先登了去。
第二日,大管家那邊就派了人捎來了確切的信兒,說是買賣文書已經簽下了,如今萬事俱備,掌櫃也已經找到了,是一個在南邊經營了多年茶莊的人,如今對酒樓稍加改造,就能開業了。
至於如何經營茶莊,這些倒是暫時不需要阿宴操心了,一切有大管家呢。
阿宴舒服地出了一口氣,喝著這一次表哥新送來的玫瑰蜂蜜茶,只覺得這人生越來越有滋味了。
坐在窗欞前,翻著一本詩集,品著一口清茶,看著外面雲卷雲舒,望著庭前花開花落。
縱然身處這滿是紛擾的敬國公府,縱然身邊多少雙恨之入骨的眼睛,阿宴依然笑得安靜。
如今這一件又一件的事兒,眼看著都是順理成章一般的順遂。如今再怎麼著,也該比上一次的結局要好,不是嗎?
而就在這品茶讀書的愜意中,阿宴慢慢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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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宴坐在窗欞前,十個猶如削蔥一般的手指撫摸著鳳尾琴,米分嫩的指尖輕輕佻動,於是悠揚動人的琴聲就這麼流淌出來了。
惜晴端著一盞燕窩粥走進來,笑著道:「姑娘,你都已經練了半個時辰了,歇一會人吧。」
阿宴抬眸,雙眸猶如一汪清澈的潭水一般,她望著窗外開春時盛開的一樹桃花,笑:「惜晴,讓你打聽的事兒,如何了?」
這時候的阿宴已經十六歲了,才剛剛及笄。
十六歲的阿宴肌膚賽雪,雪白中透著一點瑩潤的米分澤,米分唇小嘴兒,長髮及腰,青絲隨風輕動,腰肢纖細婀娜。她盈盈立在窗前,就如同窗外桃樹上盛開的一朵最嬌美的桃花一般,讓人忍不住上前採擷。
惜晴站在一旁端著那燕窩粥,一時竟然愣在那裡,半響自己笑了下:「姑娘真是越發好看了,別說是外人,就是我這天天見的,看到這模樣也覺得心動。」
阿宴綻唇一笑,那笑間雖有少女的清純,卻彷彿又帶著一點看盡世情的嫵媚。
她挑眉道:「傻丫頭,這幾年一直說在外面給你物色個好人家,你卻不喜歡,倒是活生生把你耽誤了。我雖好看,你也不能陪在身邊看一輩子呢。」
惜晴聞言,卻是笑道:「惜晴原本說過了,這輩子不打算嫁人了,就陪在姑娘身邊呢。」
阿宴聽了這話,卻是歎了口氣。
其實早幾年,母親說是想讓顧松收了惜晴的,當時顧松聽到這話,就傻在那裡,沒說反對也沒說同意,於是母親就當是同意了。誰知道惜晴卻是不願意的,只說就想陪在阿宴身邊,不想嫁人。
阿宴原本也已經打消了讓惜晴做哥哥妾室的想法,如今惜晴不願意,她也不多說什麼,只是默默地將惜晴的分例提為了二兩。
這幾年,外面的茶莊的買賣做得好,且有越做越大的樣子,阿宴始和表哥商量,在南方購置田地,自己開茶莊,這樣就能更好的控制貨源。如今這茶莊已經種下去三四年了,眼看著就要有收穫了。
因為有這茶莊買賣在,阿宴難免有時候需要往外跑,可作為一個公府裡的姑娘,外面又有四姑娘盯著呢,她也是輕易不敢出門,於是凡事兒,她就都交代給惜晴,惜晴也一直把這些事情辦得妥妥當當的。
阿宴一方面是希望惜晴能嫁個好人家的,一方面卻又是不想讓她受委屈,如今拖沓著,就這麼拖到了現在。
如今阿宴的婚事已經在談著了,還和上輩子一樣,是正六品親衛大夫之子沈從嘉。
其實要說起這門親事來,若是外人看起來,倒是低就了呢,只因阿宴這一房便是庶房,她也是國公府的姑娘,一個身無功名的正六品親衛大夫之子,確實是低就了呢。
阿宴也看得出,這是老太太可以埋汰人呢,怎麼二姑娘就定了一個戶部侍郎的兒子,自己卻只能訂一個六品官員的兒子?這說出去,也是讓人笑話。
可是阿宴卻倒是不在意這個,以後沈從嘉的官路那是一路暢通,總有一天是不會將這國公府看在眼裡的。而最關鍵的是,她知道憑著這一世自己的後宅修為,以她對沈從嘉的瞭解,自然是能將沈從嘉拿捏在手心裡。
至於後宅之事,她這些年精心保養身體,照理說怎麼也能生出個一男半女來的。若是能生,那也就罷了,她自然是借用沈從嘉,好生撫養自己的兒女,從此後做一個富貴後宅嫡妻。
若是不能生呢,到時候從沈從嘉的妾室中抱一個過來,好生撫養,相信將來也不會差的。
阿宴之所以有這個自信,也是她有了一層體悟。
上一輩子的自己,也是太在意沈從嘉了,就執拗地不去接納他的妾室,執拗地認為他滿心眼裡只應該有自己一個。
現在的自己,卻想得是悠閒自在地過一世,放下那些往日的執念,憑著兩世的經驗,自己自然在沈從嘉的後院翻雲覆雨。
想到了這一點,她對未來竟然有隱隱的期盼。
外面的生意做得風生水起,自己的哥哥如今跟著九皇子幾次前往邊疆,已經立下了戰功,聽說不日即將封賞,想來將來前途是不會差的。
這樣的自己,彷彿是再也沒有什麼要操心的。
阿宴唇邊泛著愜意的笑,只覺得這輩子彷彿也沒太動手,一切就那麼順理成章地功德圓滿了。
就在她在這裡對未來滿心期待的時候,忽然,顧松從外面急匆匆地跑過來了。
「妹子,不好了,沈從嘉他從馬上摔下來了,聽說摔得不輕,以後怕是要成個瘸子了!」
啊?
阿宴一驚,唇邊的笑意蕩然無存。



  ☆、第38章 九皇子攔路

惜晴見顧松急匆匆跑過來,頗覺得不妥當。如今顧松已經弱冠之年了,阿宴姑娘也十六歲了,都是大人了,哪裡還能像小時候那樣動輒就闖入妹妹房間呢。
她待上前去說點什麼呢,誰知道阿宴卻根本不顧這個,跑過去抓住哥哥的胳膊:「怎麼可能,是不是你聽錯了?」
顧松搖頭:「哪裡能聽錯呢,千真萬確錯不了!聽說他和認識的好友出去騎馬踏青,誰知道他騎的那匹馬就突然地發了瘋,他一個文弱書生,哪裡能抓得住呢,一旁的僕人趕緊去追,可是根本沒追上,他就這麼活生生地從馬上摔了下來。」
阿宴聽了,臉都白了。這倒不是說她心疼上一世的男人就這麼瘸了,她只是想著這沈從嘉若是瘸了,她再去哪裡找一個她能夠拿捏住的世家子弟呢?
顧松見阿宴呆呆地坐在那裡愣神,也是心疼妹妹,拍了拍妹妹的肩膀:「阿宴啊,咱應該偷著樂去,這不是還沒定下親事嗎,咱兩外再找一個就是了。你想啊,如果真定下了,沈家少爺又出了事兒,那咱們這不是真得嫁個瘸子了嗎?」
阿宴呆了那麼一會兒,才緩過神來。
「哥哥說得有理。」
顧松見妹妹依然是魂不守舍的,頗有些心疼:「你放心,這一次跟著九皇子從邊疆回來,哥哥頗認識一些少年有為的將軍或者將軍之子,一個個都是好的。我多多給你物色,怎麼也比一個六品官員之子要強的。其實這門親事,我原本就不喜歡的,如今既然黃了,那是正合我意。」
阿宴沒辦法,也不好說什麼,只是心裡總覺得怪怪的。
顧松看她那樣,歎了口氣:「雖說那沈從嘉長得倒是雋秀,可到底是個文弱書生,也沒什麼好的。誰知道你竟然看中了他!」
阿宴不好給哥哥解釋什麼,只好推說自己身體不適,匆忙趕走了哥哥。
惜晴見此,端起一旁的燕窩粥:「姑娘,先把這個喝了吧,一會子就涼了,不好喝了。」
阿宴點頭,接過那燕窩來,胡亂地喝著:「這沈從嘉怎麼會這樣了呢?」
上一輩子不是仕途一片大好嗎?不是被九皇子好生提拔嗎?
她白色不得其解,一時又覺得這一世的命運好似和上一世完全不同了。
掐指一算,眼看著今年冬季就該是太子壞事兒,然後三皇子和四皇子爭奪帝位的時候了,只是不知道這些大事,是不是也會有所改變?
阿宴想著這一切,忽然覺得前途不定起來。
因為她如今所作的一切,包括讓哥哥好生打點和九皇子的關係,這都是因為她明白四皇子有一天會登上帝位,九皇子將繼而成為那個九五之尊。
如果說,這一次太子不出那樣的事兒,或者說三皇子和四皇子的爭奪地位之戰,這一次是四皇子慘敗。
那麼,敬國公府的處境,包括自己的處境,都將變得極為可怕。
想到這些,阿宴忍不住打了一個寒戰。
她該不會聰明反被聰明誤,最後落得一個甚至連上一世都不如的下場吧?
一時之間,她握著那盞燕窩,卻是怎麼也喝不下了。
恰在此時,外面的聽雨卻白著臉進來了,低聲道:「姑娘,外面沈家的公子派了人來,送了一個花箋,說是邀你在燕京外的臥佛寺,希望能見你一面。」
惜晴一聽這個,頓時臉也白了:「聽雨,你這真真是糊塗了!姑娘和他根本未曾定下,如今正好趁機撇開,再也不提之前打算議婚的事兒,從此當沒這回事一般!若是姑娘竟然在那寺裡和他見了,萬一被外人知道,這就是個把柄,不但是私相授予,還落得一個男女私會!到時候便是不嫁他也是不行了!」
阿宴蹙眉,深思片刻,終於還是道:「惜晴,把那花箋拿來。」
聽雨略一猶豫,為難地看看惜晴,最後終於還是送上了。
惜晴見此,一跺腳;「姑娘,糊塗啊!」
阿宴打開那花箋,只見上面有著熟悉的字體,那是上一輩子教她練字的那個人的字。
上面寫著一行正楷小字:「阿宴,今生,原不想再負你。」
阿宴見到這幾個字,頓時整個人如墜冰窖一般!
她顫抖著手,捏著那花箋,良久不能言語。
惜晴見此,忙一步上前,拿過那花箋來,看了卻是皺眉,忍不住斥道:「這沈家少爺未免也太過分了,彼此也不曾下定呢,竟然說出這般唐突的話來!」
阿宴顫抖著,一個勁地搖頭。
她知道,這不是沈從嘉唐突。
這話,原本不該是如今才二十歲的沈從嘉說的。
這是來自那個辜負了她,讓她在後宅淒冷死去的沈從嘉!
她上一世的夫婿!
所以,重生一世的不光是自己,竟然還有這昔日夫婿沈從嘉!
此時此刻的阿宴,感到一股從腳底散發出的冷意,她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
「惜晴,我要去見他。」
阿宴的話音有些疲憊和無力,卻是語氣堅定的。
惜晴原本還要勸的,可是聽到這話,知道這是勸不住的。
自家的姑娘性子,她比誰都瞭解,從她九歲開始,但凡她要做的事情,別人再是攔不住的。
*********
阿宴匆忙帶了帷笠,又讓外面的掌櫃幫著找了一輛馬車,裝扮成一個丫鬟,就這麼匆忙出府去了。這幾年隨著哥哥顧松越來越出息了,三房在府中的地位日漸好了起來,至少這老祖宗是不敢動輒罰跪了。
不過平日的白眼,以及四姑娘五姑娘的找茬是少不了的。
平時阿宴出府都是藉著陪母親上香的名義,可是如今匆忙之間,卻是顧不得那麼多,只好裝扮為一個丫鬟混在裡面出去了。
出了敬國公府,早有一輛馬車等在那裡了,於是阿宴匆忙上去,馬車一路直奔,敢向燕京城外的臥佛寺。
一路上,阿宴皺眉閉著眼睛,靠在馬上的引枕上,是一句話都說不出。
惜晴也是滿心的話語和為難,不過看著阿宴嬌美的小臉兒竟然難得冷清清地樣子,當下也不敢說什麼了。
馬車裡的氣氛極為沉悶,除了馬蹄聲以及清脆的鈴鐺聲,馬車裡面極其安靜。
車子就這麼沿著正陽街出了城門,順著城門外那條官道前往不遠的臥佛寺。
這時候已經是黃昏時候了,惜晴忐忑地望著馬車外,不由皺眉:「這可要快一些,若是回來的時候落了城門,那就糟糕了。」
可是阿宴心裡想著的事兒,卻是關於上一輩子這一輩子的,她深知此事對自己的影響巨大,急於從沈從嘉口中探得一個虛實,是以此時此刻已經顧不得那麼多了。
馬車往前行走,前面人煙漸漸稀少,就在這時,忽然前面出現一大批的侍衛家丁,一個個都是騎著馬。
那趕馬的原本是個老實人,此時見了這番陣仗,倒是吃了一驚,嚇得不輕,忙向裡面的阿宴請示:「姑娘,前面有一群人,看樣子倒是哪個富貴人家的家丁,只不過看那樣子手裡都拿著刀劍呢。」
阿宴原本是心裡想著這件大事呢,此時聽了,皺了下眉,忙探頭看過來。
這時候,那些人也發現了這馬車,只見一個人上前騎馬過來,那人手裡拿著刀劍,威風凜凜的。
「此時已經是傍晚時分,你們一輛馬車,這是前往哪裡?」
馬伕忙下來,上前拜見了這人:「這位公子,我們這是前往百花山臥佛寺上香去的。」
那人卻冷哼一聲,道:「我們乃寧王府侍衛,近日得寧王口令,說是有從邊關流竄過來的探子,要我等加緊盤問,你們這個時候去臥佛寺,實在是讓人生疑。來人啊,檢查!」
說著,一旁就有拿了刀劍的要上前檢查。
阿宴一皺眉,心想自己好歹是敬國公府的姑娘,若是真被人檢查出來,那可真是名聲盡失,這可怎麼辦呢?
惜晴也是慌了神,忙跳下去:「各位,馬車上並無旁人,不過是我和我妹子罷了。我妹子年幼,素來膽小,還請不要驚擾了她。」
誰知道惜晴這話剛一出,就聽到一旁有個涼淡的聲音,用毫無起伏的語調道:「這不是惜晴姑娘嗎?」
話音一落,惜晴看向來人,頓時驚呆在那裡了。
阿宴聽到這聲音,也是猛地一驚,忙悄悄掀開車簾往外看,果然是他!
九皇子。
此時的九皇子,已經是十三歲的少年郎了,個子抽高了許多,看上去比阿宴甚至都要高上一頭。
不過依然能夠一眼就認出他來。
依然是面目冷清,眉眼如畫,俊美無儔,身著一襲雨過天晴色長袍,騎在馬上,猶如謫仙一般。

  ☆、第39章 吃醋的九皇子

九皇子揮了揮手,一時之間,眾侍衛紛紛退下。
惜晴兩腿一軟,跪在那裡:「惜晴拜見九皇子殿下。」
九皇子高高騎在馬上,沒有看地上的惜晴,幽黑不見底的雙眸卻是直盯著那馬車門簾。
門簾猶自微動,裡面傳來一點似有若無的幽香。
阿宴緊攥著雙手,僵硬地坐在那裡。
她是該出去還是不出去呢?
冷汗就這麼慢慢地落下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阿宴終於鼓足了勇氣,低聲道:「臣女拜見九皇子。」屁股卻是一動沒動地繼續坐在那裡。
九皇子依然冷冷地盯著那已經不動的門簾,只是聽到這話,握著韁繩的手動了動。
他扯出一個清冷得毫無笑意的笑來:「姑娘這是去哪兒?」
他如今正處於變聲期,聲音帶著少年特有的粗噶和沙啞,卻也透著他與生俱來的清淡。
阿宴低聲道:「去,去臥佛寺……」
九皇子挑眉:「哦?可是如今天色將晚,你一個姑娘去,總是不合適吧?」
阿宴吶吶地道:「嗯,是有點不太合適……」
九皇子忽然笑了下:「我護送你一起去吧。」
啊?
阿宴聽到這話,頓時覺得彷彿有很多很多烏鴉在頭頂盤旋。
一則她是怎麼也不敢讓這個將來的九五之尊陪護著自己去上香,二則如果他真陪著自己去了,自己還怎麼去問沈從嘉啊!
九皇子彷彿看出了她的猶豫,忽然壓低聲音道:「怎麼,不可以嗎?」
那聲音低沉沉的粗噶,透著些許威脅的味道。
阿宴連忙使勁地搖頭,她可以得罪任何人,卻絕對地不敢得罪這位九皇子的!
於是她只好歎了口氣,遵命道:「是,勞煩九皇子了。」
當下九皇子命令屬下先行離去,他是親自騎馬護送這個馬車前往臥佛寺。
屬下眾人自然是一臉詫異,不明白向來對任何事都無情無緒的九皇子,怎麼忽然這麼關心起一個看起來實在是再普通不過的馬車了。
不過他們也不敢問。
誰都知道,在寧王府裡,你可以得罪寧王妃,甚至你可以得罪寧王殿下,可是卻不能得罪九皇子。
當下眾人屁話都不敢說一句,就忙騎馬離開了,該幹什麼就幹什麼去了。
侍衛長帶領著大家騎馬離開的時候,眾人也開始詫異:「原本就是跟著九皇子來的,說是這附近有奸細。現在九皇子不捉奸細了,咱們該怎麼辦?」
侍衛長跟隨九皇子時間長了,也是練得一身面無表情的本領:「能怎麼辦,先在這附近轉幾圈吧。」
九皇子要去臥佛寺,他們只好在寺廟周圍守護了。
卻說可憐的阿宴和惜晴,坐在馬車裡,神情僵硬地直視著前方,大氣都不敢出一下。
惜晴是被個九皇子嚇住了。
阿宴是被未來那個居高臨下的帝王嚇住了。
而那位趕馬的可憐車伕,是被現在凝滯的氣氛嚇到了。
他看出來了,旁邊騎馬面無表情的冷峻少年,那必然是個不能得罪的主,是目前馬車裡面的姑娘都不敢得罪的主兒。
他覺得自己趕車的手都在顫抖。
如此,馬車來到了臥佛寺山下。
原本沈從嘉約的是山下的某處茶樓,不過現在,阿宴自然是不敢去了,她是提都不敢提一個字,只能硬著頭皮去山上拜佛了。
可是就在這時候,九皇子忽然淡聲道:「停下來,我口渴了,想去茶樓喝口茶。」
嘎?
他喝茶,那她們也要跟著去了?
阿宴和惜晴面面相覷,最後阿宴終於鼓起勇氣:「好……好的……」
於是兩個人戰戰兢兢掀開簾子,下了車。
阿宴出來的時候,是帶著帷笠的,可是她剛一走下馬車,就感到一個無法忽視的目光直直地盯著自己。
她抬起頭,帷笠也跟著動。
九皇子扭過頭去,別開了目光。
阿宴透過薄薄的黑紗,望向九皇子,望著他被黑紗籠罩上一層薄薄黑色的身影。
他這個時候已經從馬上下來,身材頎長,英姿挺拔,面目俊美得不像真實的。
阿宴上前,輕輕地福了一福:「臣女拜見九皇子。」
剛才沒敢下車,是顧忌男女之別,如今既然不得不停下來去喝茶,只好拜見一下了。
九皇子不曾看向她,只是扔下一句話:「進來吧。」
說完這個,他已經抬腳走向茶樓。
阿宴和惜晴對視一眼,忙小碎步抬腳跟上。
這個茶樓只是個很小的茶樓,裡面有幾張桌子,平時是專門招待那些上香客人的。如今因為時候不對,茶樓裡也沒幾個人,只是有一個茶博士在那裡燒著水。
待到九皇子進去後,就坐在了靠窗的一個位置上。
阿宴也跟上,戰戰兢兢地站在一旁。
九皇子抬眸掃了她一眼:「坐下吧。」
阿宴聞言,只好坐在他對面,不過卻覺得那椅子彷彿放了燒炭,怎麼也坐不安穩。
一時茶博士過來招待客人,並問了要什麼茶,九皇子冷著臉,面無表情地道:「隨意。」
如果是別人,茶博士必然熱情地介紹他這裡的各色好茶,不過此時看這九皇子衣著華美,面目清冷,渾身散發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冷峻氣息,他頓時有些話不成句。
「公子爺,好,好,那我隨便選個我們這邊的好茶。」說完這個,茶博士趕緊溜了。
茶博士退下後,阿宴小心翼翼地瞅了眼九皇子,實在不知道他怎麼個心情不好。
她暗自琢磨,想著或許是因為自己耽誤了他的時間?但問題是自己實在也沒讓他跟著自己來啊?
良久後,她低著頭,實在是莫名所以,最後終於歎了口氣。
九皇子凝視著她低首歎氣的樣子,眸中浮現一點黯色,扯開一點清淡的笑,忽然道:「姑娘打小兒就為哥哥操心,實在是費心費力。」
阿宴聽到這話,卻覺得這話裡別有意味,抬頭看過去時,想從他眸中探究出點什麼,可是卻見他黑眸幽深,實在是看不出個所以然。
於是她只好抿唇笑了下,低聲道:「哪裡。」
此時茶博士上了一壺熱茶,九皇子抬手,斟了一杯,遞給了阿宴。
阿宴受寵若驚,忙雙手小心翼翼地接過來。
九皇子凝視著阿宴接過那茶盞的手指,手指纖長柔嫩,真得是猶如那新剝開的玉蔥一般。
九皇子眸中微動,低聲道:「姑娘年幼時,為哥哥操心,如今,卻是不曾定親,就要為別人操心了嗎?」
這話依然帶著少年特有的粗噶,可是又有幾分暗啞低沉。
阿宴聽著,簡直是如一聲驚雷一般。
她猛然抬眸,怔怔地望著九皇子:「這,這……九皇子你這是說哪裡話?」
九皇子涼淡地笑了下,開口道:「姑娘,你這個時候來這裡,難道不是為了見一個人?」
阿宴驚懼地望著九皇子,猛然站起,深吸一口氣,義正言辭地道:「九皇子,您這是說哪裡話?我前來臥佛寺,是為上香而來。您半路執意護送,孤男寡女,我敬您乃是當今九皇子,沒有說半個不字。如今您又要停下來喝茶,我還是沒敢說半個不字!可是您如果要惡意造謠,毀壞我的名聲,我,我確實——」
九皇子笑望著阿宴垂在胸前的帷笠都因為氣憤而上下起伏,他垂眸,低笑了下。
「我只是隨口說說而已,姑娘何必這麼在意。」
阿宴這時候哪裡有心思坐下呢!
她今天先是被看起來也是重生而來的沈從嘉亂了陣腳,接著又被一個簡直是惡意誹謗莫名其妙的九皇子嚇得七竅生煙手腳冰涼!
九皇子見此,卻是道:「走吧,既然你根本不想喝茶,我們繼續上山去吧。」
阿宴見他彷彿不經意地起身,然後往外走去,她也只好趕緊跟上。
惜晴這時候早已經臉上沒有了血色,抖著手也趕緊跟在阿宴身後。
九皇子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他是走得挺快的,再加上他個子高腿長,幾步就走遠了。
這個時候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阿宴見周圍也沒多少人煙,又是山底下,她就有些心驚,忙要跟上,誰知道心裡一著急,腳底下就這麼一個踉蹌,她竟然踩到了自己的裙子,然後就這麼摔倒在那裡。
惜晴嚇了一跳,忙去扶,但是可憐的阿宴已經就這麼摔倒在了地上。
她是臉朝下,帷笠都被摔倒了一旁,露出一頭順滑的青絲散亂地流瀉在地上。
惜晴見此,心疼得要命,忙扶著阿宴:「姑娘,你沒事吧?」
阿宴哭喪著臉,抹了抹臉上的灰:「沒事……」
這時候九皇子見此情景,忙幾步跑回來,單腿蹲下,蹙眉道:「你怎麼了?」
阿宴連看都不想看他,低著頭,取出帕子來胡亂抹著臉上的泥,含糊地道:「我沒事。」
九皇子低首望著已經頭上已經沒有了帷笠的阿宴,只見她臉上因為被帕子抹來抹去,反而好像更加均勻地塗抹著一層泥巴,那顏色,真是別樣的精彩。
他越發的蹙眉:「起來,回馬車上去吧。」
阿宴低聲,沒好氣地道:「知道。」
這也不能怪她,即使是知道眼前這個少年以後是怎麼的尊貴,可是面對這個算是把她害到如此狼狽地步的元兇,她實在是高興不起來。
惜晴扶著阿宴起來,誰知道阿宴一用力,腳踝那裡就是劇痛,一聲「哎呦」,她痛苦地蹲在那裡,滿是泥巴的小臉兒皺成了一團兒。
九皇子見此,也顧不得男女大妨,忙撩起她的裙擺去查看,卻見那白生生的纖細足踝,原本應該是極為好看的,如今卻扭曲地紅腫起來,已經迅速地腫得極為可觀。
阿宴因為他的動作,越發地倒抽了一口涼氣:「疼!」
惜晴見此情景,也是傻眼了:「姑娘,這是崴了腳啊!你小心,忍著點,咱馬上去找大夫!」
阿宴聽到「崴了腳」,忽然一下子想起了沈從嘉!
他上輩子好好的一個人,這輩子不就是傷了腳嗎?聽說還瘸了?這說明這一輩子的事兒和上一輩子早已不同!
她忽然激靈靈地打了一個寒戰,低頭望著那紅腫猶如小饅頭一般的腳踝,她該不會因此就落下什麼毛病,從此後成為一個瘸子吧?
阿宴一想到這個可能,清澈的眼眸中頓時蓄滿了晶瑩的淚花兒。
她不想成為一個瘸子啊,她寧願活到三十歲就窮困潦倒地死去,也不願意成為一個瘸子!

  ☆、第40章 受傷的阿宴

阿宴這一哭,眼淚就那麼啪啦啦跟不要錢一般落下來。
那兩行眼淚就成了兩條小河流,在滿是泥巴的臉上衝出了兩道小小的溝渠,看著真是別樣的不同凡響。
九皇子原本清冷的面目,看著這一番情景,也是愣住了。
惜晴見阿宴哭,以為她疼得受不住了,頓時心疼得要命,抱著她也哭道:「姑娘別怕,惜晴這就給你找大夫去!」
誰知道她話剛說完,就發現手中一空。
九皇子只略一俯身,就那麼伸手一撈,已經把阿宴打橫抱在懷裡。
阿宴被這麼一抱,兩腳騰空,頓時嚇得臉都白了,這時候也顧不得哭了,也顧不得腳踝那裡的劇痛了,忙叫著道:「你,你,放我下來!」
這可是未來的九五之尊!
她再怎麼也不敢讓他抱啊!
九皇子冷聲道:「你如果再動,信不信我把你扔在地上?」
阿宴一個哆嗦,頓時不敢說一句話了,只是瞪大了驚懼的眼睛,盯著九皇子那實在是冷峻異常的下巴。
從下方看,這實在是俊美的少年,渾身散發著無以倫比的高貴氣息。
不過阿宴實在是無心欣賞,一想到這個人將來是何等的手握重權,她就覺得渾身發抖。她知道這個人以後會掌控著她全家的命運。
那些上輩子踩著她的人,欺負她的人,一個個都會跪趴在他面前。
惜晴從後面看著自家姑娘就這樣被九皇子抱走了,也是驚呆了,半響終於反應過來,忙追上去:「喂,放、放開我家姑娘!」
可是九皇子抱著阿宴,就這麼俊逸矯健地翻身上了馬,然後兩人一騎,一下子就不見了人影。
惜晴抹著眼淚,忙翻身上了馬車,對那早已經傻掉的馬伕說:「快,快追!」
****
這是一個鄉間小醫館,一個老大夫正慈愛地幫阿宴塗抹包紮著腳踝,而另一邊,一個俊美清冷的少年,正襟危坐在一旁,目不斜視。
老大夫笑呵呵地道:「也虧得你們遇到了我,不然若是不及時醫治,怕是都要廢掉呢。」
這話聽得阿宴心驚膽戰的:「那現在呢,現在會不會廢掉啊?會不會留下疤痕?會不會以後走路難看?」
九皇子側臉看過來,因為天色太暗,他又逆著光,看不真切他面上的神情。
老太太慈愛地笑著:「不必擔心,姑娘啊,你這個沒事的,現在上了我獨家特製的秘藥,你這幾天都不要走路,很快就好了。」
阿宴這才稍微鬆了一口氣,不過想到若是沒有及時醫治,怕是以後都要成為一個瘸子,她就有些後怕。
這時候,老大夫上完了藥,又給阿宴包紮好了,這才又叮囑九皇子:「少年郎,你要記住啊,她這個不能碰水,也最好不要走路,一定要小心。」
阿宴聽著,正想說我的事兒可不敢勞煩他操心,誰知道九皇子點了點頭,竟然是難得的好脾氣:「好的,多謝老大夫了。」
老大夫看看阿宴,再看看九皇子,捋著花白的鬍子笑道:「姑娘,這是你什麼人啊?」
弟弟?看著不像。
未婚夫婿?好像也不太像。
阿宴忙道:「這,這是我哥哥的朋友。」
老大夫笑著起身:「今晚天都黑了,你們若是不嫌棄,就住我這裡吧。既然這是你哥哥的朋友,那就有些不太方便了,這樣子吧,我老頭子把兩間房都借給你們住,我去鄰居家借住一宿吧。」
九皇子聞言,淡道:「不必了,一間留給這位姑娘住,我隨意在外面將就一晚就是了。」
老大夫卻很是爽朗地道:「這個你不必客氣,鄰居家老爺子一個人住,正是無聊,我今日原本說好要和他下棋去。家裡還有點吃的,你們自己熱熱吧,我就不管你們了。」
說完這個,老大夫起身告辭,樂呵呵地去隔壁了。
屋子裡只剩下了阿宴和冷冰冰的九皇子。
九皇子坐在那裡,起身,長身玉立,蹙眉望著坐在一旁同樣面無表情的阿宴:「你餓了嗎?」
阿宴低著頭,不說話。
九皇子見此,也就不再問了,逕自起身,跑到了灶房裡,只見灶房裡有一些摻著草籽的干餅,還有一些剩下的粥,另外有半塊臘肉。
於是他彎腰,開始試圖燒起火來。
阿宴現在對九皇子是又敬畏又懼怕,同時又有點沒好氣。
如今見到九皇子轉身出去,她開始是有點怕的,也怕他就這麼扔下自己不管了,可是當她支起耳朵細聽,聽著他好像去了灶房,然後好像還開始燒火了,她忽然有點不自在起來。
說到底,就算這個人以後不當上皇帝,他也是龍子龍孫,當今聖上的第九子。
等稍大一點,怎麼也是會封王的。
這樣的一個人,生下來骨子裡就流著最高貴的血液,如今竟然開始沾這些燒火的事兒,她怎麼可能自在得起來!
而且阿宴非常擔心,他是不是會把灶房給燒了啊。
她腳上受著傷,又不敢動彈,只好支著耳朵使勁地聽著那邊的動靜。
可惜開始的時候,那裡還有燒火的動靜,後來竟然是什麼聲音也聽不到了。
阿宴兩手緊緊絞著帕子。
也不知道就這麼等了多久,終於見九皇子進了屋,手裡竟然端著一個碗,看樣子裡面是熱氣騰騰的粥。
他看了眼阿宴,然後放到了阿宴旁邊的小桌上。
「給你,先吃點吧。」
阿宴小心地點點頭,然後拘謹地端起那碗粥,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著。
九皇子又出門去了,很快他又端了一碗粥,以及看起來顏色不咋樣的草籽餅過來。
他將草籽餅遞給阿宴:「給你。」
阿宴悄無聲息地接過來,放到嘴裡,只啃了一口,便覺得難以下嚥。
九皇子抬眸看了眼阿宴:「這裡只有這個。」
他的語氣依舊淡淡的。
阿宴點頭,然後拚命地咬下那口菜籽餅,吃慣了香軟糕點的她,此時喉嚨裡都覺得有種粗糙的剌嗓子感。
於是她趕緊喝了一口粥,就著嚥下去。
誰知道她喝得太急了,那口粥又有點燙,於是她又咳嗽起來。
九皇子趕緊上前,接過她手裡的碗,放下,清冷的眸中泛著一點無奈。
阿宴咳嗽終於停下來了,她已經是滿眼是淚花。
「我怎麼這麼……」她想說我怎麼這麼不幸啊,不過沒敢說出來。
低著頭,抹抹眼淚,這時候,她忽然回想起沈從嘉。
不知道沈從嘉約了他出來,又沒找到她,現在怎麼樣了?
不知道他是怎麼也會重生一次,是幾歲開始的,怎麼之前也沒見什麼動靜?
說什麼「這一生,我原不想再負你」,上一輩子,開始的時候對她愛若珍寶,後來卻將她厭棄,到了最後的最後,她那麼淒冷地死在後院裡,可曾見過他有半分的憐憫?
如今,她重新活過來了,他卻又跑來說這種話。
他敢說出這番話,是不是已經猜到現在的自己根本是擁有上一世的記憶?
可是既然他已猜到,定當應該明白,經歷了那樣淒冷死去的他,對他,又能有多少期望呢!
阿宴低著頭,想起這過往種種,忽然覺得悲從中來,忍不住嗚嗚咽咽地低頭哭了起來。
其實自從她成為那個九歲的小女孩,她就告訴自己要堅強,萬萬不能軟弱再讓人欺負了去,所以她一直覺得自己是堅強的。
可是如今,沈從嘉的那句話,卻讓她一下子想起上輩子的種種委屈,上輩子的淒涼。
悲從中來,忍也忍不住。
九皇子從旁看著,清冷的眸漸漸浮現出痛意,半響,他終於抿唇,輕聲問道:「你,你為什麼哭?」
阿宴抹著眼淚,卻根本不想搭理他。
九皇子見她根本只低頭哭,連看都不看自己一眼,終於起身,走到窗前,長身玉立,背對著她,低聲問道:「你就那麼想嫁給沈從嘉?」
阿宴啜泣著,擦了下眼淚,抬頭望向九皇子。
望著他孤傲清冷的背影,她忍不住嘟噥道:「就算以前想嫁又如何,現在他都成瘸子了,我才不想嫁給一個瘸子呢!」
九皇子聞言,清冷的面上浮現出柔意,回過頭來,他凝視著哭得鼻涕眼淚和泥巴齊發的阿宴:「你說得沒錯,他已經成瘸子了,永遠好不了了,你當然不能嫁給他。」
阿宴眨著晶瑩的淚眼,仰視著居高臨下望著自己的九皇子:「他的傷根本治不好?」
九皇子淡淡地道:「當然。」
就算能治好,他也不可能讓他治好。
阿宴低下頭,歎了口氣,呆想了半響,最後終於帶著鼻音說:「活該!」
九皇子聞聽,眸中泛起一絲笑意,走上前來,取出一個乾淨的松江棉帕,彎腰遞給了阿宴:「你擦擦臉吧。」
阿宴非常不好意思地接過來,胡亂擦了擦臉,這一擦之下,她頓時愣住了。
手帕上一擦之下,又是淚漬又是黑乎乎的什麼!
這,這,這……怎麼自己臉上這麼髒!
她猛然抬頭,看向九皇子,這一刻才忽然意識到,自己的臉上一定是髒得跟鬼畫符一般!
難道剛才自己一直以這樣的面目出現在尊貴的九皇子面前?!

  ☆、第41章 孤男寡女的夜晚1

阿宴頓時滿臉通紅,羞愧地扭過臉去,拚命地用帕子擦臉上,可是她這麼一動,卻反而牽扯到了腳踝,於是一陣劇痛傳來,她「哎呦」大叫一聲!
然後就在她手忙腳亂的時候,已經把桌子上的菜籽餅揮舞到了地上!
九皇子上前伸手,扶住她,蹙眉道:「你能不能小心點?」
阿宴捂著臉,難過地道:「我這樣子一定很難看吧!」
九皇子眉毛挑了挑,淡淡地道:「是有點難看。」
停頓了下,他凝視著那個捂臉不好意思見人的姑娘,不解地道:「可是你已經頂著這張臉這麼長時間了,現在才遮住,你不覺得晚了嗎?」
這話一出,阿宴只覺得渾身上下都在那裡化為了石頭。
很久很久後,她終於放開捂著的臉,睜開眼睛,用平靜的神情望向九皇子。
她在心裡拚命地咬牙,心想如果她可以,一定要把眼前這個其實只有十三歲結果竟然如此自以為是如此地討人嫌的小屁孩大罵一頓!
不過她當然不敢了,上輩子不敢,這輩子不敢,下輩子估計也不敢。
所以她深吸了口氣,嚥下不斷湧現的羞恥和無奈,最後咬了咬唇,低下頭,羞紅了臉,小聲地說:「嗯,是有點晚了……」
九皇子忽然笑了下,又拿出一張無比乾淨的白手帕:「這個也給你吧。」
這一次阿宴毫不客氣地接過來,把自己的臉擦得乾乾淨淨。
九皇子坐在一旁,凝視著總算是露出廬山真面目的阿宴。
這樣的阿宴,和他記憶中那個靈動又魯莽的小姑娘實在是像極了。
一雙眼眸猶如一汪清澈的泉水,帶著點點淚意,惹人憐愛,臉頰嬌嫩的彷彿一按就能壓出水兒來一般,米分嘟嘟的小嘴兒就那麼無可奈何地噘著,帶著幾分羞愧,帶著幾分無奈,還有一絲的憤慨。
九皇子垂下眸子,掩下眸中的千情萬緒。
上一世的自己,曾經那麼遠遠地看著,看她在年幼之時毫無理由的囂張跋扈,看她初初長大成人後的絕美嬌顏,看她嫁為人婦後,垂首跪拜在那裡的樣子。
高高在上的他,有時候會希望,她能抬起頭,看他一眼。
可是從來沒有。
所能看到的只有偶然間她那隱藏在髮絲間白皙優美的頸子,以及緩緩離去的窈窕背影。
他在情愛的懵懂中,外出征戰,卻遭遇了異國的刁蠻公主,對方一見鍾情地要嫁他為妻。
公主明媚地衝他笑,說我就是喜歡你,一見你就要嫁給你,你不許不娶。
那一刻,他忽然覺得眼前的明媚很刺眼。
於是那麼一刻,他終於明白,為什麼總是會忍不住去偷偷看那個囂張跋扈到不講道理的姑娘!
為什麼總是在人群中不自覺地尋找她的身影!
可是一切彷彿都為時已晚,她已經嫁為他人婦,已經高高束起髮髻,已經垂下她倔強的頭顱,掩下她眸中曾經的神采飛揚。
後來,他在皇兄的做主下,和西北羌國結秦晉之好,定下羌國曼陀公主為正妃。
可是自己的皇嫂,經營多年的敬國公府一家卻不甘心就這麼失掉一個榮王妃的位置,於是搶在他迎娶曼陀公主之前,終於求了皇兄,將敬國公府四姑娘塞給他做側妃子。
他依然無動於衷,因為知道失去的東西不會再回來。
他想要的美好,在他還來不及長大,來不及懂得那種懵懂的滋味是什麼的時候,就已經被別人採擷。
此生無緣。
後來新婚的那晚,他揭開四姑娘的喜帕之時,紅燭搖曳之中,鳳冠點綴之下,那個有幾分影影綽綽的相似,可是又完全不一樣的容顏,讓他陡然心痛,幾乎不敢直視。
相似的面容,可是卻根本不可能是她。
*
阿宴擦乾淨了臉上的灰塵,就這麼一抬頭間,便見那個清冷的九皇子就那麼凝視著自己,眸中流動著的哀傷,似曾相識。
恍惚中,阿宴猛然記起,好像她第一次見到那個六歲的小孩子時,他就是用這種眼神望著自己。
她仰視著他,疑惑的試圖去探究,可是他卻迅速別過臉去,只留下一個清冷俊美的側臉。
阿宴歎了口氣,低頭呆呆地望著自己的腳踝。
無論人家九皇子有什麼煩心事,他現在都是金尊玉貴的皇子,以後至少是個王爺,一輩子無憂無慮的,也沒幾個人能欺負到他頭上,多少人還得跪在他面前求著他呢。
就這,實在沒什麼可煩惱的。
阿宴伸手,摸了摸那用白布包好的腳踝,一時想起家裡母親,不知道母親和哥哥發現自己不見了,該多著急,更不知道老祖宗若是知道了,又不知道該發怎麼樣的雷霆之怒呢。
至於惜晴,趕著馬車追過來,就這麼追丟了,她是在到處尋找自己,還是會回去城裡報信兒啊?
想到這裡,阿宴忍不住抬首,悄悄地看向九皇子。
九皇子恰好目光掃過來,便見阿宴跟個被人逮住的哭紅眼睛可憐小兔子一樣,滿是譴責和無奈地瞥了自己一眼。
好像他是什麼土匪強盜一般。
他忍不住輕輕「咳」了聲,彎腰,撿起那個被碰到地上的菜籽餅,擦了擦遞給阿宴。
「我知道你是吃不慣這個,不過一時也沒其他吃的。」
阿宴咬著嬌嫩的唇,別過臉去,低聲道:「我不餓……」
話音剛落,一陣清晰的咕嚕咕嚕聲響起。
阿宴羞愧地摀住肚子,無奈地道:「那我還是吃吧。」
她接過那菜籽餅,手指卻恰好碰到九皇子的手指,只是瞬間的輕輕一碰,卻覺得那手指彷彿也帶著一點清冷。
阿宴忍不住搓了搓手,然後低著頭,捧著那個菜籽餅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起來。
九皇子坐在一旁,也拿起另外一塊菜籽餅吃起來。
他是從小金湯羹裡長大的,吃一頓飯不知道多少人伺候呢,平時的飲食自然是精細無比,比敬國公府這講究的老太太還不知道要講究多少倍呢。
可是如今,這麼高貴的他,吃著粗糙的菜籽餅,動作卻非常優雅從容,就好像他坐在落葉之中品著一杯茶一般。
阿宴艱難地嚼著口中的食物,凝視著九皇子優雅的吃相,難免感歎,人和人到底是不同的。
有的人生來享盡榮華,處處順心,一生是那一眼能望到邊的坦途,而有的人,卻是費盡心機,努力地笑著,去奉迎,去經營,去爭取。
阿宴就著那粗糙的菜籽餅,喝了一口粥,越發苦澀地想著,其實自己這幾年能夠在敬國公府生活得不錯,其實全都是拜眼前這個人所賜呢。
俯首在他面前,承受他的恩賜,就能過上很好的生活。
這就是阿宴兩輩子的體悟。
想明白了這些,阿宴小心翼翼地再次望了九皇子一眼。
九皇子停下手中的動作,淡淡地問阿宴:「你為什麼這樣看我?」
阿宴攥著那菜籽餅,努力綻開一個討好的笑來,輕聲說道:「今日多虧了九皇子呢,阿宴感激不盡!」
九皇子目光掃過來,如電一般,阿宴只覺得那眼神彷彿能把自己洞穿。
她輕輕打了一個抖索,越發小心地道:「九皇子,是我連累了你,對不起。」
此話一出,九皇子忽然扯開一個冷笑,眼眸裡也帶著冷意:「的確是你連累了我。」
啊?
阿宴慚愧地低著頭,認罪也不是,不認罪也不是。
九皇子低首俯視著她一頭青絲,凝視著那青絲間隱約可見的一截白嫩纖細的脖子,他猛然轉過首去,切齒,沒好氣地道:「顧宴,你是不是和沈從嘉私相授予,如今更是特意跑過來和他私會?」
聽到這話,阿宴越發怕了,忙拚命搖頭:「沒有!」
九皇子挑眉:「是嗎?」
阿宴頓時背脊發冷,忙承認道:「是,我承認,是他讓人給我遞了一個花箋,約我在這裡見一面!不過我根本沒見到他啊!」
九皇子眉目越發冰冷:「他給你的花箋,說了什麼?」
說了什麼?
阿宴茫然地想著,沈從嘉說,這一世原本不想負了自己,可是這話卻是不能告訴九皇子的。
因為解釋不清楚,也說不明白,萬一他一個誤會,怕是反而會以為自己和沈從嘉早有私情了!而這件事一旦被誤會了,那她的清譽就這麼一下子毀掉了!
她為難地皺眉,拚命想著這個事該怎麼解釋呢?
九皇子俯首審視著她臉上的神色,見她一臉焦急為難的樣子,面上的冰冷漸漸消逝,他蹲下來,與她平視。
「顧宴,我要你給我說真話,如果他不是瘸了,你是不是真心想嫁給他?」
阿宴抬眸,黑暗中,就這麼撞入那一雙幽冷深邃到看不到底的眸子中。
她情不自禁地打了一個寒戰,一時腦中忽然浮現很多很多。
比如那一夜的祠堂裡看到的白色身影,比如那一夜有了九皇子的夢。
她眸中漸漸浮現出懼色,眼中甚至開始濕潤。
她無措地搖著頭,咬唇小聲道:「沒有,我沒有要嫁給他。我一切都是遵從府中的安排,聽從老祖宗和母親之命的,我可從來不敢自作主張,更不敢私相授予。」

  ☆、第42章 孤男寡女的夜晚2

九皇子原本眸子散發著凜冽冷意的,不過此時看到阿宴眸中盈盈欲滴的淚水,頓時僵在那裡了。
他怔怔地望著泫然欲泣的她,將唇抿成一條直線,半響後,他終於歎了口氣。
從上一世開始,他彷彿就是極為可怕的存在。
其實他真得從來沒有要她怕自己的。
這一世,從很小的時候開始,他就默默地安插自己的人脈,不著痕跡地幫她掃清障礙,偷偷地為她配製靈藥,做著上一世那個高高在上的帝王絕對不會做的事兒,一切其實都為了彌補上一世的遺憾。
他蹙眉,望著這個眸中淚珠兒眼看又要跌落的姑娘,心間湧起難耐的煩躁。
「別哭了,我不問了」他猛然站起身,背過臉去,決定不再看她。
阿宴驚訝地望著忽然背對著自己的九皇子,懵懂地眨眨眼睛。她雖然猜不透,不過能逃過一劫也是好的。
所以她一邊擦著眼淚,一邊帶著濃濃的鼻音道:「阿宴謝過九皇子。」
九皇子繃緊的聲音道:「不必謝。」
於是兩個人接下來誰也沒有說話,一個坐在那裡小心翼翼地撫摸著自己包紮好的腳踝,另一個則是立在那裡,猶如一尊挺拔的門神。
夜風吹過,帶來遠處不知名的花香。
周圍非常寂靜,只偶爾可以聽到狗叫聲,以及隔壁彷彿有老人說笑的聲音。
兩個人就這麼沉默以對,一直到了月牙兒都隱藏到了雲層後,九皇子看了看天,終於道:「你累了吧?早點歇息吧。」
阿宴其實現在已經不再摸那個包紮成大饅頭的腳踝了,她開始數著自己肩旁的一縷青絲玩兒呢。
此時聽到九皇子這麼說,忙小聲道:「確實累了。」
九皇子聞言,走過來,彎腰,頓時一片陰影將阿宴籠罩住。
阿宴正好奇他要幹什麼的時候,就感覺到自己整個身體懸空。
又是被打橫抱了起來。
阿宴渾身僵硬,緊張地攥住他肩膀上的衣服。
九皇子抱起她,面無表情地將她放到了炕上,然後隨手拿起一旁的被子,為她蓋上。
「你睡吧,我去另一個房間看看。」
然後九皇子沒再停留,轉身就這麼離開了。
門開了,又關上。
阿宴聽到九皇子的腳步聲,然後是推開另一個門的聲音。
她也不敢動,怕一動腳踝那裡就疼,她只能默默地躺在那裡,聞著土炕中似有若無的泥土腥味,望著黑暗中的屋頂。
一時想起母親和哥哥還有惜晴,只覺得心裡紛亂雜呈的。
她今日出來要見沈從嘉,確實是魯莽了,可是事情怎麼會到了這一步呢?
怎麼就成了九皇子把她弄到這裡來,然後受傷的她孤零零地躺在陌生的炕頭,忍受著寂寞和害怕。
她正想著的時候,忽然,有一個什麼小動物竟然快速地竄到床上,動作蹭蹭蹭的。
她驚懼地瞪大了雙眼,感受著那個小東西跳上了被子,就在她腳步那裡沉甸甸地跳動呢。
她再也無法忍受,張大嘴巴,放開嗓子,吼出了兩輩子加起來最驚恐的一聲。
「啊——」
聽到這個聲音,九皇子幾乎是第一時間衝入了屋內。
「怎麼了?」他的聲音粗噶而緊繃。
阿宴哭喪著臉,皺著眉頭,顫抖著聲音道:「老……老鼠……」
此時那老鼠被九皇子驚到了,已經嗖的一聲竄出去,直奔向房間角落陰暗處。
九皇子蹙眉,如離弦之箭一般,直衝向那裡,手中小刀就要出手。
「啊——你別殺它,別殺它!」
阿宴放聲大叫。
九皇子聞言,只好頓住,於是眼看著那老鼠竄入了某處洞穴,再也不見了。
這時候,隔壁老大夫和他鄰居也匆忙跑過來了:「年輕人,發生了什麼事嗎?」
九皇子收起匕首,淡淡地道:「驚擾了兩位,實在抱歉,沒什麼事。」
老大夫不解:「我怎麼聽著像是出人命了。」
九皇子掃了眼炕上的阿宴,道:「只是一個老鼠而已。」
老大夫和老鄰居頓時傻眼:「一個老鼠,就嚇成這樣?」
阿宴紅著臉,吶吶地說:「嗯。」
老大夫和鄰居對視一眼,無奈地搖頭,哈哈笑著說:「姑娘家嘛,哈哈,幸好有這少年郎在啊!」
當下老大夫和鄰居繼續去隔壁通宵下棋去了,阿宴躺在床上,動也不敢動,她可以感覺到九皇子在用奇怪的目光看著她。
於是她決定裝睡,努力地閉上眼睛。
可是九皇子還是終於開口問道:「為什麼不讓我殺了老鼠?」
阿宴聽到「殺」字,頓時打了一個哆嗦。
「你……你不覺得很可怕嗎……」
可怕?九皇子眸中有著疑惑。
阿宴無奈,只好苦著臉道:「我好怕老鼠啊,死的活的都好怕啊,你殺了它,我看著也更害怕,還不如讓它跑了呢。」
九皇子無言以對地望著阿宴,風吹過,黑髮拂過他少年冷峻如玉的面容。
「那就不殺吧。」半響,他終於這麼妥協著說。
****
阿宴真不知道自己這一夜怎麼過的,這是她兩輩子加起來第一次在這麼驚恐和簡陋中睡了一覺。
睡到半夜,她醒過來,忽然想小解,不過想到這件事的艱難,她努力地忍住了。
第二天早上,她就聽到外面有馬蹄聲,然後她就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就是這裡了。」
阿宴聽到這聲音,眼淚頓時嘩啦啦地落了下來。
哥哥,終於找來了!
緊接著,就是房門外顧松和九皇子說話的聲音,然後就聽到門開了,顧松進來,一看嚇了一跳。
「阿宴,你沒事吧?」顧松平時最是心疼妹妹的,如今看到妹妹淚流滿面地躺在那裡,一動不動,實在是心疼的不行了。
阿宴癟著嘴一邊哭一邊道:「哥哥,我要惜晴,惜晴呢!」
顧松詫異:「惜晴,惜晴在後面啊,你要惜晴幹什麼?先別等她了,我先抱你上馬車。」
阿宴渾身緊繃,咬著牙,大聲道:「我要惜晴!讓惜晴來!」
顧松從來沒見過妹妹這麼激動,嚇得忙點頭:「好,好,你平靜些,別哭了,哥哥這就去叫惜晴。」
阿宴一句話都不說,緊緊咬著唇,兩隻晶亮的眸子睜得大大地,直直地望著屋頂。
半響後,惜晴在眾人的催促下,終於緊趕慢趕地進了屋子。
屋門口,九皇子蹙眉望著裡面,清冷的眸中泛著擔憂。
顧松更是憂心忡忡地望著妹妹,妹妹這是怎麼了,感覺跟中邪了一樣啊。
阿宴扭臉,看到屋門口的哥哥和九皇子。
一股悲憤從心底湧現,她再也顧不得其他,揮手道:「你們出去,出去,關上門!」
顧松頓時愣住,張大了嘴巴看看九皇子。
九皇子無言,退後,把門關上。
於是顧松嘿嘿笑了下,對九皇子道:「我這個妹子打小兒就被寵壞了,性子實在不好!」
九皇子望著遠處的山脈,淡淡地道:「沒什麼。」
顧松是早已習慣了九皇子的冷淡的,當下也不覺得有什麼異常。
而在屋子裡面,阿宴見到了惜晴,終於再也忍不住,癟著嘴委屈地哭著,小聲道:「我要小解……快……」說著這話時,她幾乎渾身都要顫抖起來。
惜晴見了這樣,也嚇壞了,忙滿地裡亂看,最後看到地上一個吃過沒洗的碗,忙拿起來。
片刻之後,阿宴整理好了衣裙,羞愧地望著剛才那一碗黃湯。
「可不能讓他們看到。」如果那樣,她真得是這輩子再也沒臉見人了。
惜晴輕「咳」了聲,看看外面,外面都是大男人,她小聲地道:「姑娘放心,我拿出去偷偷地倒掉吧。但只是如今你得上馬車,我出去,先叫少爺過來把你抱過去吧?」
阿宴點頭:「好,只能如此了。」
目光再次落到那碗黃湯上:「你,你一定要小心,不能讓人看到!」
惜晴自然是答應著,隨手拿了一個帷笠,蓋在上面。
「這樣就不會被人看到了。」
這邊惜晴走出屋門,於是示意少爺顧松,顧松見此,忙進屋去,進去的時候只見自己妹妹安靜而羞澀地坐在炕沿上,滿臉通紅。
他擔憂地道:「阿宴,你剛才怎麼了,沒事吧?」
阿宴忙搖頭:「我沒事啊,哥哥。倒是你,怎麼來這裡找我的?母親在家裡是不是非常擔憂?家裡老祖宗是不是知道了?」
顧松走過去,安撫道:「你別擔心。昨日個惜晴就被九皇子的屬下給救了,然後九皇子的屬下已經派人去通知咱們府中,就說你在臥佛寺為母親祈福,結果遇到了平溪公主,平溪公主見你孝順,就把你留在身邊說話。」
平溪公主?
阿宴眨了眨眼睛,回想了一番。
印象中這平溪公主是先皇的第十一女,也就是九皇子的姑姑,封號為平溪,如今寡居在燕京,平日裡最愛禮佛燒香的。
顧松湊近了,小聲道:「這次可真得謝謝九皇子了,一切都是他安排的,等下把你送到平溪公主那裡,你就跟著平溪公主一起進城,要不然難免損了咱的清譽呢。」
阿宴其實這一夜擔憂不小,也是怕這事兒萬一傳出去,自己是再也沒法嫁人了。不過聽到哥哥這番話,她頓時渾身放鬆下來。
如果由寡居禮佛的平溪公主陪著一起回城,相信沒有任何人敢傳她半句流言,甚至於連老祖宗都不敢再拿這件事為難自己了。
阿宴鬆了一口氣,笑著道:「哥哥,我這邊不好走,只能麻煩哥哥將我抱到馬車上了。」
顧松彎腰,抱起妹子,此時馬車已經停到了門外邊,於是顧松就將阿宴安置到了馬車上。
而在另一邊,惜晴是小心翼翼地捧著那個藏在帷笠下的一碗那個啥,偷偷摸摸地躲過眾侍衛的眼睛,來到一處角落,正打算抖開帷笠將那碗湯水兒倒掉。
卻就在此時,一個聲音忽然響起。
「你這偷偷摸摸是幹啥呢!」
老大的嗓門,平地一聲雷般響起。

  ☆、第43章 羞憤的黃湯

老大的嗓門,平地一聲雷般響起,把個惜晴嚇得手上一抖,於是那個碗就這麼從手裡滑落,啪啦一下摔倒了地上。
碗裡的黃湯四濺開來。
一部分零星濺到了大嗓門衣擺上。
惜晴呆呆地望著這一切,無語凝噎地轉首,只見站在身旁的正是寧王府的侍衛長,叫蕭羽飛的。之前就是這個人硬是帶著人馬把自己和姑娘的馬車攔住!
她滿臉羞紅又憤恨地望著這個什麼蕭侍衛長:「蕭,蕭大人,你跟在我後面做什麼?」
清譽啊,清譽!
那碗黃湯就是她家姑娘的清譽,如今竟然被個男子看到,還是個這麼粗魯的男人!
她顫抖著手,目光挪移到了這蕭大人的玄色衣擺上,看著那上面被濺濕的部分……
這要是傳出去,她家姑娘還能做人嗎?
而可憐的蕭大人,昨日個其實是被自家九皇子拉出來,說是要去找找敵國探子的,誰知道在這眼鏡城外走了幾圈,探子竟然沒見到,倒是差點把九皇子弄丟了!
今日一大早,他們找到了九皇子,又見那顧松來了,頓時覺得這事兒裡有蹊蹺。
於是他從一開始就緊緊盯著任何異常呢,一直到這位什麼惜晴姑娘竟然藏藏掖掖地端著一碗什麼出來,他越發覺得這事兒必然是有問題。
現在,他一聲大吼,把這個什麼惜晴姑娘嚇得臉色蒼白。
一碗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還給灑了,碗也摔碎了。
他皺眉望著自己玄色侍衛服下擺上的濕液,狐疑地彎下腰,就要撿起一個瓷碗碎片來研究。那瓷碗碎片上還有一點點零星黃湯呢。
惜晴見他竟然彎腰要去拾,頓時凌亂了,忙搶在他前面把那猶自盛有一點黃湯的碎片兒踢飛了。
蕭大人真沒想到這姑娘動作竟然這麼敏捷,再抬頭看,卻見這姑娘粗喘著氣,滿臉怒氣地瞪著自己。
他冷笑一聲:「姑娘,倒是要請教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若是說不清楚,實在是抱歉,那我就要回稟九皇子了。」
惜晴越發的難以自持,她顫抖著手,憤恨交加地望著這什麼蕭大人:「大人,你未免欺人太甚了吧?」
蕭大人皺眉,冷哼:「姑娘,還是麻煩你說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惜晴見這個人還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冰冷模樣,越發地覺得委屈,替自己姑娘擔憂焦慮,也替自己委屈!
何曾見過這麼一本正經的官大人,竟然質問一個倒夜香的姑娘幹了什麼勾當?!
她眼眸中幾乎要掉下眼淚,搖著頭,咬著唇帶著顫音說:「蕭大人,您實在是誤會了,惜晴不過是倒了一點水而已。」
「水?」蕭大人挑眉,指著那點分明不是水顏色的湯汁:「這像是水嗎?」
惜晴越發的無言以對,怎麼遇到這個一個蠢材?難道她要直接告訴這個粗魯漢子說她是來倒姑娘夜香的,還是說她應該趕緊去找三少爺說清楚?
就在惜晴左右為難的時候,一個涼淡的聲音忽然響起來。
「發生什麼事了嗎?」
惜晴抬頭,猛然見到英姿挺拔的九皇子,越發的難堪,幾乎要哭出來了,看來今日的事兒,必須要趕緊吧少爺叫過來了。
可是九皇子走上前,負手而立,清冷地問道:「到底怎麼回事?」、
這蕭侍衛長忙上前一拜,肅聲稟報道:「適才屬下見這位惜晴姑娘鬼鬼祟祟,偷偷地端著一個什麼,屬下便暗暗跟隨而來,結果這惜晴姑娘果然要把碗中之物倒掉,屬下覺得此事非同尋常,便要盤問下這位姑娘到底是在幹什麼。」
九皇子目光掃過惜晴,最後下落,投射到了地上的碎片上。
那碗雖然已經成碎片,可是卻是極為熟悉的,如果他沒看錯,就是昨晚他用過的那個碗。
不過這碗,看來在後來曾經裝了點什麼,略帶點黃色的水。
鼻翼微動,彷彿有點什麼味道。
九皇子目光再次掃向惜晴,卻見惜晴臉上是羞紅憤慨又無奈,和她主子臉上神情真是如出一轍。
於是他陡然明白了。
明白了後,他回憶了下今早阿宴躺在那土炕上憤慨又緊繃一疊聲叫著惜晴的樣子,忽然一下子就覺得面上熱熱的。
他不自在地「咳」了下,冷聲命令蕭羽飛道:「回去!」
蕭羽飛原本想著自家九皇子會為自己做主好生盤問下的,誰知道九皇子當下就讓自己回去,真的是一愣,不過還好,他馬上跪在那裡,沉聲遵命道:「是!」
可憐的蕭羽飛剛剛起身走了兩步,就聽到九皇子忽然又命道:「以後,不許欺負這位惜晴姑娘。」
********
阿宴坐在馬上裡,等了片刻後,惜晴終於也爬上了馬上。
她趕緊拉著惜晴問:「剛才沒人看見吧?」
惜晴有負主人所托,想起剛才的情景,實在是不忍心告訴阿宴,可是又不敢說謊,便低著頭在那裡,不知道如何開口。
阿宴見惜晴這神情,頓時知道不妙,拉著她的袖子問道:「到底怎麼了,你一五一十地說來。」
沒有辦法,惜晴只好把事情地經過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阿宴越挺越覺得羞恥,聽到最後,竟然是九皇子出現,還觀察了一番那碎片以及碎片中的那個啥……她捂著臉,無地自容地道:「我真得是沒臉見人了。」
她想,上天再給她一次機會,讓她重生回到做昨晚吧,她一定不再喝粥,也絕對不會喝一口茶水!
惜晴經歷了剛才兩個男人盯著那碎片黃湯的事情後,已經感覺到好點了,她見姑娘恨不得鑽到馬車底下的樣子,還是強撐著安慰姑娘道:
「姑娘,你也別太往心上去了。依我看,那九皇子雖然年幼,可辦事倒是個穩妥周到的。他如今不是請了平溪公主來為姑娘掩飾嗎?這樣的人兒,應該是個口緊的,萬萬不會將此事張揚出去。至於那位蕭大人,我看那就是榆木腦袋愣頭青,他凡事兒應該是聽九皇子的,也不至於有什麼事。」
想了想,她又繼續安慰道:「便是那個蕭大人嘴巴上不嚴,咱也可以請三少爺過去,幫忙去說說,警醒一下他。」
阿宴想起昨晚,只覺得她本來就在九皇子面前丟了大醜,如今更是連這種無法言說的事兒都被這九皇子知道了!
她愁眉苦臉地靠在引枕上,想了半響,最後終於小心翼翼地掀開馬車上的窗簾兒,往外看去。
誰知道只開了這麼一條小縫兒,就恰好見到年少的九皇子筆挺地騎在馬上,一襲新換上的潑墨長袍映襯得他越發面如冠玉。
她歎了口氣,想著自己遇到這麼一個小孩就有種載了跟頭的感覺呢?
正想著的時候,那邊九皇子卻彷彿感覺到什麼似的,抬頭往這邊掃了一眼。
淡淡的一眼,清冷深邃,讓人捉摸不透。
阿宴頓時一個激靈,手抖了下,那窗簾兒就這麼撒了手。
而此時的九皇子騎在馬上,腦中不斷地浮現著阿宴羞愧悲憤無奈地躺在炕上的情景。
每想一遍,他面上就熱一層。
想著想著,忽然若有所察,便轉首望過去,卻見馬車上,她咬著嬌嫩的唇兒,正滿臉幽怨地望著自己。
被自己的目光逮住,她面上微慌,然後趕緊放下了窗簾兒。
錦紅的馬車簾兒在那裡隨著馬車的動作搖啊晃啊,可是偏偏卻再也露不出一分半分馬車內的風情。
九皇子若有所失地收回目光。
他昂然騎在馬上,腦中卻是回想剛才阿宴望著自己時那委屈的目光。
不知道怎麼,唇邊竟然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點笑來。
而蕭羽飛侍衛長,原本是小心翼翼地騎在馬上,腦中猶自回想著剛才的事兒呢,他左思右想無法參透,不知道這敬國公府的小丫頭到底是怎麼回事。
正想著時,不經意間望向了九皇子,卻震驚地發現九皇子一向清冷面無表情的臉上竟然帶著一點笑意。
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笑。
蕭羽飛瞇起了眸子,不敢置信地想著這兩天的事兒。
這其中,到底是怎麼了?
而阿宴呢,莫名地一條縫兒看看,卻被這九皇子逮個正著。
她無力地閉上眼睛,靠在馬車的引枕上,歎了口氣。
昨晚是一夜沒睡好,如今頭腦欲裂。
惜晴看她實在難受,便勸她道:「姑娘,你先歇息一會兒,等下見了平溪公主,總是要打起精神來應對的。」
阿宴想起這平溪公主,想著若是能托辭和她一起拜的佛,也是一個體面,因此萬萬不能在她面前落得一個不好,是以知道自己應該趕緊趁著沒見到平溪公主的時候好生歇息一會兒。
可是她雖然頭疼欲裂,腦中卻格外的清醒。
清醒的她,不斷地想起上一世,她死前的情景。
乾裂的唇兒,憔悴的容顏。
她身邊貼心的人兒都被沈家老夫人設法弄出去了,她孤家寡人一個。
臨死前,她口渴的難受,想喝口水,喚了幾聲,結果根本沒人應。
朦朧中,她忽然很想最後一次見那個沈從嘉,問問,當初你為什麼要娶我。
可是沈從嘉卻一直沒有來,一直沒有來。
這樣的一個男人,如今卻想著不忍負她了?
阿宴歎了口氣,幸好他的腿莫名地摔瘸了。
要不然,拜了天地,揭開喜帕,卻陡然發現自己要嫁的依然是那個辜負了自己的沈從嘉,連記憶都不曾有一點更改。
她會哭的。

  ☆、第44章 威遠侯

平溪公主是先皇的第十一公主,她的母親只是一個昭儀,並不是個受寵的。不過及到當今皇上繼位,經歷了後宮各種事故,先皇留下的公主也就三四個而已,這平溪公主因為素來安分和善,夫君去世後她每日禮佛,倒是很受當今皇上厚愛。
聽說皇上提起各位公主,曾特意說起「朕這許多姐妹,唯數平溪公主最為親和」。
因為這句話,平溪公主雖然守寡在家多年不曾外出,可是在燕京城裡,尋常人等也都是賣她幾分面子的。又因為她守寡之後,不理俗事,禮佛唸經,更是素有盛名。
阿宴上一世也是見過平溪公主的,那是在後來的容王府裡,當時容王府裡正妃還沒進門,可是側妃已經有兩位了,一位是洛南大族陳家的嫡女,一位是她那個四妹妹。
當時剛從四妹妹那裡出來,心裡低落落的,恰好遇到了平溪公主。平溪公主看著她灰頭土臉的樣子,倒是不曾在意,反而拉著她說了一番話。
因為這個吧,她對這個平溪公主是格外有好感的。
世間之人,在你繁花似錦的時候送花兒,可是少有在你落魄失意的時候還能拉著你說說話兒,偏偏人家並不覺得折損了自己的身份。阿宴也是那個時候才明白,其實那些得意之時眼高於頂,恨不得和昔日相交之人撇清關係以免折損自己身份的,那才是寒酸小家子氣。真正的高貴就是,即使和低到塵埃的人,也能平和地相交,並且絲毫不畏懼流言蜚語。
如今重活一世,再次見到了平溪公主。
這時候的平溪公主比上一世阿宴見到的還年輕一些,不過眼角也有一些細紋了,那都是素日愛笑的。
一路上,跟隨著平溪公主的車駕進了城,陪著平溪公主說說話兒。
這平溪公主只得了一子,並沒有什麼女兒的,如今看著阿宴俏生生的模樣,只覺得姿容實在是少見,便是在皇宮內院裡那些絕代佳人,未必就能比得上眼前這個,當下拉著手捨不得放開,笑望著可許了人家嗎。
阿宴羞澀地低頭,笑著道:「不曾。」
平溪公主眼前一亮,越發拉著她手道:「幾歲了啊?」
阿宴頓時有種被相看的感覺,當下越發低頭,放輕了聲音道:「去年才及笄。」
平溪公主慈愛地笑望著阿宴那清澈眸子,濕漉漉的,彷彿讓人一看就能看到心裡去。還有那吹彈可破的肌膚,一掐都能出水兒的。她只覺得眼前這姑娘,就好像晨間走在花園裡,迎著朦朧的陽光,你回首間乍然看到一朵初開的花兒顫巍巍地沾著晨露,就在那風中輕輕搖曳。
她越發柔和地望著阿宴:「已經派人去敬國公府說過了,今日個晚些回去,乾脆去本宮府中坐坐吧。」
說著這話,就命人出去傳信給顧家的三少爺:「就說三姑娘合本宮緣法,先隨本宮回府住上幾日,稍後本宮自會派人親自前去府上說明。」
阿宴聽著這話,心中一動,卻是陡然記起,這平溪公主只得了一個兒子,如今是承襲的威遠侯的爵位,今年堪堪也才十七八歲吧?
看這意思,平溪公主竟然有意自己了?
她暗暗回憶,隱約記得這位威遠小侯爺後來娶的彷彿是征西將軍的嫡女,後來雖然也納了幾房妾室,生了好幾個兒女,可是這侯爺對自己的嫡妻卻是極為敬重的,也算得上是舉案齊眉。
一時之間阿宴想著,若是自己能夠嫁入這侯府,那便是自己大大地高攀了一門好親呢。
先不說這平溪公主吧,就是這威遠侯爺,人家如今是天子的外甥,以後無論是哪個皇子登上大寶,他都是天子的表兄弟。
且不論上一世當了皇上的九皇子和這位威遠將軍關係是極為親厚的,就說這一世吧,九皇子能找到這平溪公主來幫忙,可見他和平溪公主一家關係必然是不錯的。
一路上,平溪公主就拉著阿宴的手,問這問那,又問起阿宴扭傷了的腳踝。其實昨晚整整一夜阿宴都不敢動彈半分,今日動了下,發現腳踝已經好了許多,竟然不疼了,甚至能活動了。想來那鄉間大夫的祖傳秘藥果然是個好藥。
一時阿宴心裡鬆了口氣,望著眼前的平溪公主,又想到嫁威遠侯的好處後,越發喜歡這位平溪公主,只想著將來自己若能得她做婆母,那不知道省了多少心呢!
於是平溪公主問起什麼,阿宴都認真地回答,平溪公主見阿宴雖然生得絕美,可是性子看起來倒是個單純的,當下更加喜歡了:「我平日裡都是在家中念佛吃齋,尋常也不出去走動,還不知道燕京城裡有你這等惹人憐愛的小人兒,更難得的是你看你,真跟個水晶人兒一般,這晶瑩剔透的,我若是有你這麼個姑娘,一定是捧在手心當珍寶一般。」
阿宴聞言,有些納罕,心道我心裡想什麼,她未必知道呢,還說什麼晶瑩剔透的人兒。不過她也是喜歡這位長輩,當下笑道:「阿宴蒙公主厚愛,這是阿宴的福分呢。以後若是公主不嫌棄,阿宴便多陪公主拜佛唸經。」
平溪公主聽了,自然更喜歡她了。
一旁跟隨著的惜晴見此情景,也是為阿宴高興,能夠攀附上平溪公主,便是嫁不成威遠侯,也好歹能得一些照應。
一時馬車到了平溪公主府,威遠侯親自來接母親,只見那威遠侯十七八歲,還未到弱冠之年,生得身材頎長,溫文儒雅,倒是和他威遠的封號並不十分相稱。
阿宴因腿腳不便,便由兩個僕婦抱著下了馬車。
那威遠侯猛然間見一個神清骨秀的姑娘,不免細看了一眼。
這一看之下,只覺得那心魂陡然被攝了去一般。
只見這姑娘米分腮紅潤,秀眸如水,坐在那裡猶如弱柳一般,柔橈輕曼,嫵媚纖弱,嬌美無雙。
最是她不經意間望向自己的一眼,兩頰猶如桃腮紅,眸中便是無情,也仿若有萬千霞光蕩漾其中。
威遠侯心神這麼一蕩-漾,便低下頭,不敢再看,只是恭敬地迎著母親回府。
平溪公主何等人也,只看了這一眼,便知道事情八-九是成了。要知道她雖然鎮日裡禮佛不問世事,可卻不是那迂腐之輩,也是盼著這小兒女彼此能夠有情,這樣以後才能和和美美長長久久啊。
當下平溪公主帶著阿宴上了府中的軟轎,進了二門,過了內院,歇息下來。
威遠侯因有阿宴在,其實是不好多待的,可是不知道怎麼,腳下就不忍挪動地方,只恨不得在母親這屋子裡多留一會兒,以便再多看這姑娘一眼。
只是若說看,他又不好意思盯著這姑娘看,只好看幾眼,撇開,臉紅一下,再看幾眼,再移開視線,然後耳根紅一下。
阿宴又不是木頭人,哪能看不出呢,當下也是羞紅滿面。若說這事兒失禮吧,可是到底有平溪公主這位長輩在呢,若說不失禮吧,可是堂堂一個深閨的姑娘,哪裡能隨意就這麼讓人看來看去呢。
沒羞沒臊的!
於是阿宴羞答答地低著頭,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麼好。
平溪公主見此情景,不由越發開懷笑道:「兒啊,今日三姑娘來咱們府中,我也沒準備什麼見面禮,你去庫房裡,把我昔日先皇上次的那對鳳紋和田玉鐲取來。」
這年紀輕輕的威遠侯原本是看阿宴看傻了的,此時聽得母親那麼說,細細品味其中滋味,頓時狂喜,起身恭敬地道:「謹遵母親之命,孩兒這就去取來。」
說著最後看了阿宴一眼,轉身離去。
阿宴聽到什麼先皇所賜,無緣無故的,哪裡敢受這種厚禮呢,當下忙惶恐地一拜:「公主,這未免太重,阿宴不敢受之。」
這平溪公主笑呵呵地拉著阿宴的手:「快快坐下吧。」
阿宴羞紅著臉坐下,心知看來這平溪公主果然是有意。
惜晴見此情景,真是一掃今早被那個蕭侍衛長弄壞的心情,只覺得無比的暢快,
於是平溪公主一邊和阿宴說話,一邊命人上了飯菜,等著威遠侯親自取了那玉鐲過來。
誰知道等了半響,那邊威遠侯過來了,可是卻並不是一個人來的!
阿宴看過去時,整個人都怔在那裡。
猶如削蔥一般的手指不自在地絞著手帕,不免覺得無奈。
怎麼九皇子又跑這裡來了!
卻說這九皇子,雖說已經堪堪風姿翩翩的少年郎,可是到了平溪公主這裡,卻是淡笑著道:「皇姑母,永湛特特過來看您,給您請安。」
這平溪公主曾經和九皇子故去的母妃卻是極為要好的,後來寡居多年,心性慈愛,對自幼喪母的九皇子更是憐憫至極,尋常總是叫他過來小住。
如今見他來了,忙笑著道:「今日個多虧了你,才讓我知道咱燕京城裡,竟然有這麼一個惹人憐愛的小人兒,我這都捨不得放她離開,就想她陪我在這裡多說說話。」
九皇子聞言,眼神一抖,轉首看向自己的表哥威遠侯。
卻見威遠侯已經是用火熱的目光,癡迷地看向阿宴了。
他不著痕跡地蹙了蹙好看的眉,也隨著威遠侯的目光看向阿宴。
阿宴無奈低著頭,白嫩纖細的頸子彎著,心道這可真是晦氣啊,怎麼又遇到了這位九皇子。
想著昨晚憋了半夜黃湯的事兒,她面頰上泛著可疑的紅,心裡悲憤無比。
羞恥地想著,這個若是憋的時間長了,怕是對以後不好,趕明兒是不是該找個大夫看看,好生調理啊?
九皇子盯著阿宴那雪瑩面頰上泛著誘=人的紅澤,整個人彷彿開在雪地裡的桃花一般,雪瑩米分潤,嬌艷柔美。
可是他的目光卻逐漸轉冷。
冷笑了下,他走上前:「姑母,看您今日倒是高興,有什麼喜事兒嗎?」
平溪公主笑呵呵地道:「倒是也沒什麼,這不是阿宴實在是得我心,我想著自己左右也沒什麼兒女,先帝御賜的那對兒鳳紋和田玉鐲,便乾脆送與阿宴就是了。」
九皇子挑眉:「哦?」
這時候,威遠侯已經命小丫鬟上來,只見一個小丫鬟托著一個描金檀木托盤,上面蓋著一方繡有雲紋的錦帕。
威遠侯接過來那描金檀木托盤,走上前,恭敬地親自呈獻給了平溪公主。
平溪公主慈愛地笑著,揭開了那錦帕,只見那托盤裡赫然放著一個礬紅地金彩金口百福大盤,盤子裡則是一對流光溢彩通透異常的和田玉鐲。
她取出那和田玉鐲,慈愛地望了阿宴一眼,在手裡摩挲著那玉鐲:「這對玉鐲,要說起來可有些來歷了呢。」
聽到這話,別說是阿宴,就是惜晴,都是屏住了喘息。
這一個鐲子送出來,怕是阿宴十有八-九就是威遠侯府的媳婦兒了!

  ☆、第45章 玉鐲子

阿宴攥緊了手中的帕子,忍不住瞄了眼那盤中的玉鐲,她也多少聽出來了,這對鐲子來歷不尋常,今日自己若是受了,那就是被平溪公主內定的兒媳婦了。
此生此世,她也沒指望著去攀附怎麼樣富貴的人家,只盼著能在後宅中不受上一世的,隨心所欲地當一個悠閒嫡妻罷了。
可是若是能嫁給這威遠侯,便是他以後有妾室,那又如何?人家上輩子的威遠侯夫人那是當得一個滋潤美滿呢!
阿宴想到這個,忽然覺得心花怒放。
這門親事,要說起來,比沈從嘉那個親事強多了。
至少人家威遠侯不會寵妾滅妻,至少人家威遠侯實在是溫文爾雅清貴俊美。
九皇子審視著阿宴,發現她羞答答地低著頭,那眼眸裡的驚人神采,那唇角綻開的絕美笑意,只差撲上去說一句「我要嫁我要嫁」了。
他暗暗冷哼一聲,握著茶盞的手微一用力,頓時那茶盞成了碎片。
碎片嘩啦啦落在地上,茶水四濺了一地,也有零星濺到了九皇子的衣擺上。
平溪公主見此,臉色頓時變了,一旁的侍女們也都是吃了一驚,忙上前收拾。
頓時,屋子裡變得凌亂一片,平溪公主忙放下那手鐲,過來心疼地問九皇子:「怎麼如此不小心,多大的一個人兒了,拿個茶杯竟然掉地上了,可曾傷到沒有?快小心些吧。」
待平溪公主親自檢查過後,卻發現那茶盞雖然碎了,可是九皇子卻是毫髮無傷,這才放心下來。
侍女們開始收拾那片狼藉,於是平溪公主拉著九皇子,一眾人移步到了外間廳中。
九皇子淡笑著道:「姑母,往日最愛吃你這裡的桂花酥,今日可有?」
平溪公主見九皇子並無大礙,鬆了口氣,一時命人帶著他下去先換了衣袍:「你先去更衣,本宮這就命她們把桂花酥上了來。」
可是九皇子卻掃了眼一旁的阿宴,只見阿宴微咬著唇,一言不發地低頭站在那裡。而一旁的威遠侯呢,則是耳根發紅地盯著阿宴看,那目光,都不帶掩飾的火熱。
九皇子挑眉,眸中泛起冷笑,口中卻是道:「姑母,不妨事兒的。我昨晚不曾好生用膳,今日早早地就餓了,你快命人上膳吧。」
平溪公主心疼九皇子,又看他說並不妨事兒,也不願去更衣,只好聽從了。
於是接下來,在九皇子的提議下,先是吃了點午膳,然後去後花園裡賞了賞新開的桃花兒,最後則是九皇子拉著威遠侯說要比試下拳腳功夫。
可憐的威遠侯,他被九皇子硬拉著要離開,他捨不得啊。
可是不離開總是不太合適的。
一時他想起那對玉鐲子,想問的,可是見母親似乎不再想起這個事兒,他也不好巴巴地特意去提,沒奈何,只好跟著九皇子去比試拳腳了。
這一天,他拳腳輸得很慘,前胸那裡被九皇子狠狠地踢了一腳。
其實他平時就知道自己這九皇表弟不簡單,深藏不露,做起事來狠絕凌厲,平日又是個不露鋒芒的。
可是今日,他實在是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怎麼得罪了他,竟然被他這麼踢了一腳!
而此時的平溪公主,已經午歇睡下了,阿宴一個人在客房裡小歇,她思來想去,只覺得心中好苦啊,到手的玉鐲子就這麼被九皇子攪和沒了!
彷彿自從昨日遇到了這九皇子,就沒好事兒發生過!
這麼說彷彿也不對,如今認識這平溪公主,還是九皇子從中牽線搭橋呢。
阿宴歎了口氣,無奈地捧著可人的小臉坐在那裡,蹙著好看的眉:「這到底是個福星還是個煞星呢。」
惜晴從旁,也是擰眉:「你說這九皇子吧,平日裡待咱們家三少爺也是不錯,怎麼如今竟然處處壞咱們的事兒呢。」
阿宴聞言,哼了一聲:「我看他這個人古怪得很呢!」
這時候,有侍女遞上了一盞湯,卻是雪蛤湯,當下惜晴捧著,伺候阿宴去吃。原來平溪公主今日已經請了御醫為阿宴看過了,說是雖然受了傷,但不過一日功夫,恢復得倒是極好,過上三五日就能走路了。阿宴這才舒了一口氣,平溪公主又問了阿宴平時吃些什麼,特特地讓灶房給她準備了。
惜晴一邊伺候阿宴吃著,一邊從旁想了半響,忽然詫異地望著自己家那千嬌百媚我見猶憐的姑娘,靈光乍現:「姑娘,該不會這九皇子對你有什麼想法吧?」
阿宴茫然不解:「什麼想法?」
惜晴驚疑不定地道:「他不會傾慕姑娘你吧?」
阿宴聞言,頓時一口雪蛤湯不可自抑地嗆在了喉嚨裡,咳個不停。
惜晴嚇了一跳,忙上前幫著捶背收拾,半響後,阿宴眼睛紅得跟個兔子一般,望著惜晴:「以後可不許亂說,今日你這話是把我嚇壞了。」
九皇子仰慕她?
那也得她有這個福氣啊!
阿宴可不敢認為,她有這天大的福分被這麼將來要問鼎帝位的人仰慕。
更何況,平日看他臉色冷淡的樣子,實在和仰慕之類的事兒半點不搭界的。
還有一點呢,那便是,不管將來的九皇子是如何的至高無上尊貴無匹,他現在實在也不過是個十三歲的小少年罷了!
個子長得高,並不意味著這個人就是大人了吧?說到底還是個小孩子罷了!
今日不是連拿個茶盞都能摔個米分碎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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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宴滿腹憂傷地過完了她的午歇,晌午時分一過,平溪公主身邊的大侍女偎紅便過來,說是平溪公主在涼亭裡賞花兒呢,請三姑娘過去,又特意派了僕婦抬著軟轎帶三姑娘過去。
阿宴聽了,自然是忙答應了,滿心歡喜地去了。
待到了那裡,卻見涼亭四周圍早已經掛起了帳幔,一旁有眾侍女大氣都不敢喘一下地侍立在那裡。
平溪公主悠閒從容地坐在涼亭中,正品嚐著案几上的瓜果和各色點心,見阿宴過來,忙和藹地招呼著:「阿宴,過來。」
阿宴忙上前見禮了,平溪公主拉著她的手,讓她坐在一旁杌子上。
杌子上鋪著雲團錦繡的墊子,阿宴原不想坐的,說到底平溪公主位尊,又是長輩,可是平溪公主卻執意讓她坐,沒奈何,她只好半坐在那裡。
平溪公主笑呵呵地望著阿宴,卻是問道:「阿宴啊,原不曾問起,你和九皇子倒是極熟的?」
阿宴聽了,清澈的眸子泛起疑惑,隨即便搖頭,認真地道:「我身處閨閣之中,只幼時和九皇子見過一兩次,之後再未謀面的,自然和他不熟。我三哥顧松一直陪在九皇子身邊練武,所以我三哥和九皇子倒是熟稔。這一次因我出來上香為母親祈福,錯過了時間,不曾想城門就這麼關上了。三哥顧念我的清譽,這才煩惱,於是九皇子便開口援助。」
平溪公主聞言,這才長出了一口氣:「其實熟不熟的,原沒什麼要緊。說起來啊,你敬國公府中的大姑娘卻正是我的皇家侄媳婦,又是九皇子嫡親的皇嫂,原本都是一家人,彼此間都有來往,原本沒有不認識的道理。但只是你不知道這永湛的性子,只因他自小沒有母妃教導,從小跟著四皇子永坤,可是你也知道,永坤那性子,早先是個不善言語的冷硬性子,後來更是被皇兄派出去戎守邊疆。這永湛啊,打小兒性子就古怪,不太愛說話,總是冷冷清清的一個小孩兒,平素也是無慾無求的樣子,好像什麼都不放在心上。也因為這個吧,我對他倒是比我那親兒都要偏疼幾分呢。」
阿宴聽著這平溪公主對那九皇子評頭論足,這種話,平溪公主說得,可是她的身份卻是說不得什麼的,當下只是從旁恭敬地低頭,並不言語。
平溪公主慈愛地笑著,示意一旁的侍女遞上來那錦盒,然後拿出那對流光溢彩的玉鐲子,牽過阿宴的手,但見那手可是柔若無骨,軟滑細膩的,十根手指頭削蔥一般,其上十個貝殼一般瑩潤的指甲泛著米分澤。
平溪公主愛不釋手,笑著歎道:「你這手,可真真是個天生有福氣的。」
說著這話,她笑望著阿宴,幫阿宴戴上了那鳳紋和田玉鐲。
流光溢彩的玉鐲子在纖細的手腕上帶出沁涼的觸感,潤澤通透的碧玉和潔白的肌膚相互映襯。
平溪公主笑道:「可要收好了,這是當年番邦進貢的上等和田玉做成的鐲子,當日也就三對,先帝憐本宮年幼喪母,這才送了一對在本宮的嫁妝中。」
阿宴聽著這話,忽覺得手腕便沉甸甸的,她之前是一心盼著若是成了威遠侯那門親事,自然是極好不過,這輩子哥哥便是不攀附九皇子,從此也不必憂慮。可是如今,不知道怎麼便覺得有些沉重。
這玉鐲子收了,若是以後自己和這威遠侯出個什麼岔子,那簡直是不知道如何收場了!
當下她抬手,幾乎就想褪下那鐲子,可是平溪公主卻看出她的心思,抬手阻道:「既已戴上,可不能摘下來,不然那就是眼中沒有本宮。」
被這話一壓,阿宴要擼下那鐲子的手只能停頓在那裡了。
她硬著頭皮笑了下,沒想到來這公主府做客一番,就把自己的後半生給賣出去了。
低頭望著那鐲子,她心道,還好,還好,至少這威遠侯比沈從嘉不知道強了幾條街。
平溪公主也遠遠要比沈家老太太好相處許多。



  ☆、第46章 挨打

阿宴在平溪公主府中住了幾日,這平溪公主又請了御醫來看過,說是這腿傷不知道上了什麼靈藥,倒是恢復得極好,沒幾日便能好了。阿宴這幾日也能走動了,只是走多了便怕累到,並不敢多走。不過本來她一個深閨女兒家,原也沒什麼路可走的。
如此住了幾日,那邊母親到底擔心阿宴,又因為老祖宗問起來,於是哥哥顧松就奉了敬國公府的命令過來,一則是來謝平溪公主,二則是過來接人了。九皇子也恰巧在這一天離開平溪公主府。
這日,阿宴在客居的小院中梳洗了,便等著稍後軟轎來接,因臨走前還是要再向平溪公主告別的,於是帶了惜晴,親自來到平溪公主的閒居別院。
平溪公主拉著阿宴,說了好一會子話,又提起過些日子可要再來陪著本宮的話,阿宴自然是笑著應下。
從閒居別院出來後,正走著間,誰知道在那鵝卵石鋪就的小道上,恰好迎面走來一人,可不正是九皇子麼。他今日穿著的衣袍是鴉青色杭綢素面的,繡著雅致的竹葉花紋滾邊,襯得他少年驟然抽條後的身形越發的挺拔修長,又帶著幾分難以忽視的清貴。
九皇子迎面走來,最後停在阿宴面前,與幼時一般的黑眸一瞬不瞬地凝視著阿宴。
惜晴見此,暗暗蹙眉。
阿宴強自鎮定,上前笑著道:「阿宴拜見九皇子。」
惜晴忙也跟著,低頭從後面拜了。
九皇子清冷的目光掃過那惜晴,忽然道:「適才我在二門碰見了敬國公府的三少爺顧松,他說有急事,要惜晴姑娘過去一下。」
啊?
惜晴微楞,只覺得此時透著詭異。
可是九皇子那不容置疑的目光投射過來,惜晴頓時打了一個冷戰。
其實惜晴平日裡也算是個從容的,可是怎奈這九皇子的目光實在是讓人不敢應視,彷彿常年處在高位時那個居高臨下的凜冽,讓你心中不由自主地想要去服從。
阿宴低頭,咬了下唇,低聲吩咐惜晴道:「你去吧。」
惜晴得令,不放心地看看阿宴,再看看九皇子,終於狠心出去了。
阿宴何曾是個傻的,自從前兩天她遇到了九皇子,這事兒就透著古怪。雖則她根本不曾去想什麼這位詭異的九皇子可能對她有男女之情,可是她也看出這九皇子顯然是找她有事兒。
儘管她想破了腦袋也沒想明白到底是什麼事兒。
此時,她低低地垂著優美的頸子,恭敬地問道:「九皇子,敢問您攔下阿宴,是有事兒吩咐嗎?」
其實九皇子和阿宴交叉的機會實在是少之又少,可是因為少,他卻幾乎能夠清晰地回憶起每一次見到她的任何一個細節。
望著她彎下去的頸子,那段優美的弧度,和上一世隱約見到的何曾相似。
九皇子眸中浮現出煩躁。
他握了握拳頭,鬆開,又收起。
曾經的他,出生尊貴,十三歲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容王,十九歲登上帝位,俯瞰天下。
他經歷過沙場征戰,也見識過宮廷政變,在位十三年,既施展得懷柔手段安撫人心,也使得出雷霆手腕鎮壓群臣。
可是他對付得了群臣,鎮壓得了邊塞敵軍,卻從未對付過什麼女人。
他上輩子,其實除了一個皇后和兩位貴妃,其餘妃嬪實在不多,便是有,也是一些他記不住名字的。
後來那個皇后一把匕首自縊於萬福宮,因為他派兵攻打了皇后的母族北羌,使得北羌退守極北沙漠之地,也使得皇后的兩個兄長一個侄子戰死沙場。
兩位貴妃,一個因錯處被他罰入了冷宮,永世不得出來,另一個則是被他囚禁在天牢中,受盡了苦楚。
他曾經的那些女人,根本不用他哄,或者自己貼上來溫言軟語,或者被他雷霆手段嚇得癱作一團。
於是此時的九皇子,儘管他有兩世經驗,卻依然有了一絲不確定和迷茫。
他該怎麼讓她抬起頭,笑嘻嘻地對自己說話,牽著自己的手,溫柔地喊他的名字?
就在九皇子陷入了迷茫中時,可憐的阿宴低頭低得脖子要酸了,她艱難地抬起頭,小心地看了眼九皇子。
到底有什麼事兒啊?他不說,可也不能讓她在這裡傻站著啊。
就在這時候,九皇子的目光陡然落到了阿宴的手腕上,那纖細皓白的手腕上明晃晃地掛著個和田玉的手鐲,赫然正是平溪公主的那一對。
於是頓時,九皇子彷彿陡然喝了一盞冰冷的隔夜茶,堵在心口,刺骨的難受。
他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不及多想,竟然伸手抓住那手腕,冷道:「到底是給你了?」
阿宴不及防備,忽然就被這九皇子把手腕抓個正著,雖說這九皇子到底年幼,可也是十三歲的少年郎了啊!
她羞憤地望著他,水潤的眸中迸射出怒火:「放開,放開!九皇子你要幹什麼?」
說著這話時,她拚命掙扎,試圖擺脫這九皇子,怎奈九皇子根本不放,不但不放,反而冷笑道:「你幹嘛這麼害怕?怕我弄壞你的鐲子?放心好了,我不會的!」
阿宴臉色慘白,她是嚇怕了,這麼一刻,她忽然記起了上輩子這當皇帝的他曾幹過的事兒!
她怎麼就傻到只記得他待人的寬厚,卻忘記了他一怒之下的血流成河呢!
她努力抑制住顫抖的唇:「你,你到底要幹什麼……」
九皇子臉上神情稍稍緩和,他垂眸,凝視著那被自己攥住的細白手腕,那手腕那麼纖細柔弱,被他這樣握住,他都不敢用力,怕稍微一個不小心便將這手腕折斷。
他深不見底的眸中湧起一點隱約的憐惜:「你覺得威遠侯如何?」
阿宴細喘著,緊張地道:「他,他挺好啊……」
九皇子抬眸,凝視著她,又問:「你是不是想嫁給他?我要你說實話。」
這話問得,太直接了!
阿宴又驚又惱,又羞得不行,半響終於抑制住打顫的雙腿,小聲小聲地說:「是有點……」
九皇子聞言,面上便陰晴不定,握著她手腕的大手猶如鉗子一般,越握越緊,疼得阿宴臉色越發白了。
九皇子卻忽然笑了下:「顧宴,你還記得你第一次見到我的情景嗎?」
第一次見到……阿宴腦袋迷糊一片,她只是覺得自己的手腕好疼好疼啊,疼得她滿眼都是淚花兒。
九皇子卻道:「你可真是傻,要多傻有多傻,自以為是的聰明,看在別人眼裡卻是傻得沒救了!傻得把你一臉的諂媚都寫到了臉上!」
阿宴羞憤地望著他,不敢置信地瞪大沁滿淚水的眼睛。
誰知道九皇子還沒說完呢,他冷哼一聲,又繼續道:「還有,你真是太笨了!笨到被一個花箋騙出來,又笨到自己把自己絆倒,最後——」
他抬眼望著阿宴,眉目間儘是清冷,說出的話卻猶如刀子一般:「你笨到被尿憋了一整夜,連吭都笨到不敢吭一聲!你說你如果憋死,別人會怎麼說你呢?敬國公府的三姑娘因為笨到不知道說要撒尿,被尿憋死了?」
他這話一出,阿宴眸中的眼淚幾乎都化成了怒火,直射向九皇子!
她拚命地掙扎著,忿恨地低喊道:「你放開我,放開我!」
九皇子見她惱成這樣,又低頭間,恍然間那細白的手腕被自己握得都是紅印,陡然一震,忙放開來。放開來後卻見紅印淤痕更是觸目驚心,因為原本那手腕就是別樣的纖細嬌柔,如今更顯得這淤痕的殘忍。
他望著她哭得梨花帶雨悲憤交加的樣子,頓時有些呆呆的,又是心疼又是無奈,也是氣憤,竟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阿宴想起他那羞辱人的話,簡直是氣得渾身發抖,她一氣之下,竟然惱得顧不得其他,憑著本能,抬起手腕,狠狠地給了這九皇子一巴掌!
「啪」的一聲,好生清脆。
在阿宴看來是拼盡全力,在九皇子看來卻是不疼不癢。
不過再怎麼軟綿綿的一個巴掌,那也是打在臉上啊。
還是打在當今九皇子的臉上,打在未來帝王的臉上。
打完之後,阿宴全部的惱恨都消失殆盡,她怔怔地望著九皇子如玉般的面容上那一個清晰發紅的小小掌印,嚇得猛然後退一步,花容失色,渾身輕顫。
她癟癟嘴,又哭了,這次是嚇哭了。
「我,我真得不是故意的……」

  ☆、第47章 九皇子的夢

她又哭了,這次是嚇哭了。
「我,我真得不是故意的……」
九皇子帶著那個掌印,神色晦暗地望著她,一句話都不說。
有風吹過,她情不自禁地打了一個寒戰:「我,我……」
她睜著濕潤的眼睛,恐懼又委屈地望著他,好像那個被打的人是她。
良久,九皇子終於挫敗地歎了口氣,他挑眉,沙啞地開口道:「你別哭了,行不行?」
阿宴無措地望著他臉上的掌印,一時腦中想起了許多,譬如哥哥的前途,譬如她的未來,她瞪大淚眼,抽噎著道:「你,你一定不會放開我的……」
九皇子眸中頗有認命的神色,無奈地道:「我又不是閻王,為什麼不放過你?」
阿宴幾乎不敢相信自己剛剛做的事兒:「可是我打你了,我打你了……」打了六年後就要登基為帝的人……
就在這時候,有腳步聲傳來,阿宴臉色一變,她如今淚流滿面,九皇子又被打了,如果被外人看到,定然是大大不妙的。
九皇子微蹙眉,忙一拉阿宴的手腕,將她扯到了路旁的花叢中。
阿宴覺得不對勁,忙要躲,可是九皇子卻一手按住她,一手摀住了她的嘴巴。
少年略顯粗糙的指腹帶著火燙的觸感貼在她的臉上,她頓時屏住喘息,一個字都不敢出。
花叢後極為侷促,她和他就這麼緊緊貼著,她已經是渾身僵在那裡了。
而九皇子,喘息卻漸漸急促粗重,有燒灼的氣息在她耳邊縈繞,她羞得耳根子都紅了。
周圍的一切彷彿都消失不見了,她的耳邊只能聽到那粗重的喘息,以及身後那環抱著自己的火熱身體。
她閉上眼睛,拚命地告訴自己,這是一個小孩子罷了,她不和他一般計較!
小小的花道上行經的只是四個侍女,彷彿是去給平溪公主送什麼的。
待這幾個人走過後,阿宴抬手,顫抖著碰觸了下九皇子摀住自己嘴巴的手,示意他可以放開自己了。
九皇子悵然若失地離開了那溫軟細膩的地方。
阿宴掙扎著起身,低著頭,看都不敢看九皇子一眼,抹抹眼淚,小聲地道:「你若要生氣,那就生我一個人的氣吧,不要牽累我的哥哥。」
說完,她再也不敢看九皇子一眼,掙脫了九皇子,邁著小碎步逃開了。
************
這一日,九皇子都沒來得及和平溪公主告別,就自己匆匆地離開了平溪公主府,回到了寧王府中。
進了王府的時候,周圍的侍衛見了九皇子臉頰上隱約的紅印,倒像是被人打的,一個個都嚇傻了,忙有人回稟了寧王妃。
寧王妃也是一驚,忙來到九皇子所在的聚天閣。
這些年,寧王一直戎守邊疆,在外征戰,輕易不得回的。寧王離開時,曾親自把九皇子托付給寧王妃。
「本王這皇弟,乃本王同母所出,是自小跟隨在本王身邊的,王妃萬萬要好生照料,它日本王歸來,定不忘王妃之恩。」
這是寧王臨行之前的原話。
後來寧王到底是不放心這九皇子,在九皇子八-九歲的時候,就命人將他接到了邊疆之地,竟然開始親自教他武藝,教他領兵打仗。後來這九皇子倒是也不負寧王所望,幾次出入邊疆,十二歲親自帶兵,首戰告捷,斬獲北羌敵軍近千人。
當今皇上原本對於這個放出去的九皇子都是可有可無的,誰讓他子嗣眾多,也未曾把誰放在心上過。不過自從知道了這些事跡後,他對於這個從小沒見過幾次的九皇子越來越重視,倒是時常召進宮去詢問功課。
對於這樣一個金尊玉貴的九皇子,寧王妃當然不敢怠慢。
照顧不好九皇子,她這個寧王妃從此後失去寧王的心——這是寧王妃膽戰心驚體認到的事實。
現在寧王妃也顧不得儀態,匆匆忙忙來到了聚天閣,卻被九皇子的侍衛拒之門外。
「啟稟王妃,九皇子歇下了,請王妃贖罪。」侍衛長蕭羽飛畢恭畢敬。
儘管他也非常納悶九皇子的臉到底怎麼了,不過他並不敢去好奇。
寧王妃擰眉,為難地望著那緊閉著大門的聚天閣。
這九皇子從八年前她嫁過來,就是個古怪的性子,她尋常都是很難親近的。
如今他長大了,更是不容自己問上半句了。
寧王妃歎了口氣,終於吩咐蕭羽飛道:「蕭大人,若是九皇子有何不適,萬請告知,本宮——」
她原本想說本宮自會命人去請御醫,可是話還沒出口,就想起九皇子養在府中的現場有一位絕世名醫,她就心灰意冷了。
寧王妃只好重新吩咐蕭大人:「保護好九皇子,萬萬不能有半點差池。」
蕭侍衛長恭敬地道:「是。」
待到送走了寧王妃,蕭侍衛長忙進去向九皇子覆命。
閣樓內,九皇子端坐在窗前,望著窗外碧波蕩漾的湖景,不知道在想什麼,想得極為出神。在窗外餘光的陰影中,他那點紅色掌印越發的凸顯,看上去竟然是個修長的小手兒?女人的?
蕭侍衛長越看越是膽戰心驚。
就在這時候,九皇子忽然開口,用涼淡的語氣道:「蕭大人,前幾日你攔下那位惜晴姑娘,是不是得罪了那位姑娘?」
蕭侍衛長一聽這話,苦不堪言:「啟稟九皇子,屬下當時以為這就是個普通姑娘,實在是不知道原來這是顧少爺府上的姑娘啊!」
顧松跟隨九皇子去塞外依然是以陪皇子練武伴讀去的,儘管立了戰功,可是如今顧松還沒正式封賞,因此蕭侍衛長依然叫他顧少爺。
九皇子卻挑眉,緩慢地轉過頭來,看不出什麼神情的眸子望著蕭侍衛長:「難道普通姑娘,你就該隨便得罪嗎?」
蕭侍衛長頓時一個頭兩個大,噗通一聲跪在那裡:「屬下,屬下不該,屬下知罪。」
但其實可憐的蕭侍衛長真得不知道他應該知哪門子罪。
他不就是想盤問下,試圖找出九皇子所說的潛伏在燕京城外的敵國奸細嗎?
九皇子重新將目光移向窗外,卻忽然道:「現在你得罪都已經得罪了,該怎麼辦?」
該怎麼辦,該怎麼辦?蕭侍衛長用他那每日練武只能記住武功招式的腦袋想了好久好久,最後終於道:「我去負荊請罪?」
九皇子凝視著碧波蕩漾的湖水,望著那湖水旁的幾株桃花兒。
桃花兒開得嬌艷,白裡透著米分兒,一如她氣惱時的面頰。
九皇子心神微蕩,收回目光,卻是低下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手心裡那溫潤滑膩的觸感,帶著少女特有的馨香,彷彿依然在。
他冷哼一聲,忽然沒好氣地道:「你去負荊請罪,萬一嚇到對方呢?」
嚇到對方?
蕭侍衛長跪在那裡,真是莫名所以,那他該怎麼辦呢?
他簡直是想哭了。
整個寧王妃都知道九皇子性子最為清冷,做起事來手段也狠厲得緊,這是個萬萬不能得罪的主兒。
多年以來,別人都說他是傻人有傻福,能在九皇子身邊當侍衛長當得風生水起。
可是如今,他卻是傻得已經找不到北了。
他苦著臉,跪在那裡:「求九皇子賜教,屬下該怎麼辦?」
九皇子抬眸,凝視著那湖邊桃花樹,低哼道:「回去想,想不出來,就不要來見我。」
而這一日,九皇子閉門不見人,晚飯都是命侍女送到房中的。
據說九皇子房中燈一直亮著,到了很晚才熄滅。
又據說,第二日,為九皇子收拾床鋪的侍女,猛然間發現了點異樣,臉都紅了。
而身著一身白衣,飄然坐在窗前,一直怔怔凝視著湖邊那幾株桃花的九皇子,忽然用清冷的語氣道:「出去。」
待到侍女出去後,九皇子的目光緩緩落到了床鋪上。
他想起了昨夜的夢。
他看到那個姑娘就站在桃花樹下,背影婀娜,弱骨纖形。
他喊了一聲她的名字。
然後她就回眸一笑,百媚叢生。
她嬌美如花,一點都不怕他。
他欣喜地上前,笑著說:阿宴,不要嫁給沈從嘉,他對你不好,他害了你。也不要嫁給威遠侯,好不好?
阿宴低著頭,不說話,卻嬌滴滴地用水漾的眸子睨著他。
他再也無法忍受,熱血上湧,上前將纖細柔軟的她抱了個滿懷。
芳香滿體,馨香撲鼻,他抱了滿手的柔滑細膩,忍不住摩挲著那嬌軟的紅唇兒,忍不住將那嫵媚纖弱的身子緊緊摟在懷裡。
他開始狂亂地抱著她,試圖親吻她嬌美的唇兒,啄吻她滑膩似酥的肌膚。
再後來,阿宴在他懷裡乖順的偎依。
有風吹過,有雲霧瀰漫。
似花非花,似霧非霧。
回憶起昨晚那個讓人心神蕩漾的夢,九皇子閉上雙眸,如玉的面頰透著一絲紅。
他輕輕歎了口氣。
這輩子,阿宴是他的,只能是他的。
他是堅信,那個又傻又笨的阿宴,也只有跟著自己,才能不被人欺負了。
就在九皇子思索著這個問題的時候,他聽到外面有人稟報:「啟稟九皇子,寧王來信了,西北大定,不日即將歸京。」

  ☆、第48章 封賞

阿宴回到敬國公府,是哥哥顧松接回去的。回到家裡,她先把所有人都趕出去,捧著臉趴在錦被裡狠狠地哭了一場。
想起九皇子對自己說得種種難聽的話,她簡直是羞恥得恨不得撞牆。再想起她打了九皇子的那一巴掌,她簡直是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然後呢,想起九皇子把自己拉到花叢後,兩個人緊緊靠著的情景,她,她——
這如果傳出去,她真得是清譽毀盡!
她恨恨地翻箱倒櫃,把昔年哥哥顧松從九皇子那裡得來的那塊如來玉墜拿出來,氣不打一出來,仍在了地上,用腳使勁地踩!
真是個自以為是的九皇子!
自己憋在房中無聲地大哭了一場後,她總算是好受了許多。歎了口氣,擦乾了眼淚,打開了房門,去見自己母親。
幾日不回家,總有許多事要去面對,還要去見老祖宗的。
三太太見女兒回來後就躲進房中,倒是嚇了一跳,問惜晴,竟然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又見她如今腿腳上依然不大好,更是心疼。
及到阿宴從房中出來,她趕緊過去噓寒問暖,誰知道阿宴卻對著她笑道:「母親,我沒事兒的,咱們趕緊過去老祖宗那邊吧。」
三太太一愣,看著阿宴,確實跟個沒事兒一般,當下她也就沒多想,帶著阿宴前往老祖宗院裡。
現在滿府裡的人都知道她是得了平溪公主的喜歡。
大少奶奶過來拉著她的手,一口一個三妹妹叫得那叫一個親暱,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她嫡親的親妹子呢。
四姑娘從旁一句話都不說,繃著個臉。
五姑娘冷哼一聲,撇過臉去。
老祖宗從旁,眼尖地看到了阿宴手上的鐲子,一張老臉上頓時凝重起來:「三姑娘手上的那鐲子,可是平溪公主送的?」
阿宴抿唇笑著道:「是。」
老祖宗臉色頓時不太好:「真是不知羞的丫頭,那可不是什麼尋常玩意兒,就這,你也敢收!」
阿宴輕笑:「原也不敢,只是平溪公主偏要送,阿宴也不敢推辭,怕辜負了公主的一番美意。」
老祖宗抬頭,臉色難看地掃了眼一旁的大太太,冷笑了聲:「這敢情好,倒是省了我們的心。」
話其實說得很明白了,阿宴給自己找了一個婆家。
不過阿宴倒是沒覺得羞恥,自己找一個也沒什麼不好。再說了平溪公主平素都是吃齋念佛,滿燕京城裡打著燈籠找,再找不到這麼好的婆母了。
能夠有福分嫁到這樣的人家,阿宴沒什麼不自在的。
只盼著那個九皇子千萬別將那天的事兒聲張出去就是!
一旁的三太太自打知道平溪公主請了阿宴去小住,其實都已經打聽得清楚了,如今阿宴被接過來,滿面春光,手腕上又掛著那麼一對一看就價值不菲的鐲子,她就猜到了什麼。
現在她笑得都合不攏嘴,絲毫不在意老太太的諷刺,當下笑著說:「平溪公主素來有賢名的,便是當今聖上都曾親口誇過。阿宴能得平溪公主賞識,並陪著她吃齋禮佛,這是阿宴三世修來的福分。」
三太太的話一出口,老太太倒是再也不好說什麼了,當下卻憋得煩悶,再看看一旁噘著嘴兒冷冰冰不高興的四姑娘,更是一口氣憋在那裡,只好冷著臉道:「今日老身有些不適,你們先都出去吧,也不必伺候了!」
既然老太太不適,三太太和阿宴自然是滿心歡喜地離開了。
誰知道沒走出去,就聽外面的僕婦稟報,說是二門上有寧王府來送信的,是有大喜事兒。
這下子,大太太原本冰著的臉頓時綻開了一朵花,忙問道:「這是怎麼了?」
於是趕緊召來了那送信的,大太太親自接見了,這麼一問,才知道原來是寧王要回來了!
這個消息傳來,敬國公府一下子振奮了。
要知道他們家大姑娘嫁到寧王府去,這幾年來就是一直守活寡啊,不但守活寡,還要照顧那個性子古怪的小皇子。
也因為這寧王不在京內,他們敬國公府想找找這寧王府撐個腰,那都是難上加難。
外面不知道的,都以為她們家出了一個王妃,不知道沾了多少光,可是只有自己知道,實在是沒有沾到半分的好處。
若是有那麼一點好處,竟然是被個庶出的三房沾了去呢!
不過現在可總算是好了,寧王回來了,寧王妃就有了主心骨,寧王妃有了主心骨,那以後敬國公府也有了依靠。
老太太原本是心情憋悶地躺在那裡,聽到這個消息,一下子喜得不行,把這幾個兒孫媳婦姑娘的都召來了,說是今晚要多加幾個菜。
她又是個講究的,是以親口吩咐下去,要加什麼什麼的,點的每一樣都是用材精貴的。
相較於老祖宗等的歡喜,阿宴心裡也是高興的。
如今寧王府中大喜,看那樣子九皇子也不像真把那天自己打他的事兒放在心上。一切看起來並沒有什麼改變。
如今寧王回來了,就是說明西北的羌國終於降了大昭。緊接著,太子就要壞事兒,寧王登基為帝。
寧王登基了,至少九皇子的前途就穩妥了,最不濟也是一個受寵一世風光無比的榮王。
九皇子的前途穩妥了,自己的哥哥,那便將是扶青雲而上了。
*****
寧王從邊塞回到燕京城,這是皇上下的旨意。
最近邊塞和羌國一直征戰不斷,羌國多次擾邊,都是寧王在邊塞帶領將士鐵血鎮壓。經過前幾次的征戰,羌國損兵折將,於是羌國七十二個部落聯合議事,三天兩夜的爭論不休後,終於得出結論,向大昭國俯首稱臣,並從此後再不擾邊。
這個消息傳來,燕京城內自然是欣喜一片,當今天子大喜,將寧王召回京內,同時開始論功行賞,封賞眾將領。
九皇子因未成年,雖則也在邊塞立了大功,可是到底不曾先行封王,是以皇上只賞賜了黃金千兩,並誇讚了一番。至於寧王,則是食邑增加五千戶——比起他屬下的那些動輒封賞萬戶侯的將領來,這個封賞也是不疼不癢。
他的屬下,大小封侯者眾多,就連九皇子的伴讀顧松,雖則不曾封侯,也封了一個正四品壯武將軍的位置呢。
不過於九皇子和寧王而言,封侯封賞這都不會放在心上,五千戶三千戶,甚至不封什麼,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如今由於這次的羌國歸降,龍顏大悅,把這四皇子和九皇子都大大誇讚了一番,直說朕有皇子十七個,唯獨九皇子最像朕了。
這話一出,頓時有人臉都綠了。
其實九皇子和寧王如今的風光,自然早有人不自在了,坐在椅子上,都覺得燙屁股,渾身的不自在。
那個人就是當今太子。
當年他設法推波助瀾,將這四皇子派到了邊塞之地和窮凶極惡的羌人糾纏爭鬥,那是他當初下的一步好棋。
沒想到時過境遷,這個當初讓他洋洋得意的好棋竟然猶如翻轉了他的局面。
作為一國太子,看著父皇誇讚其他不是太子的兒子,他心裡能是什麼滋味?
相比較太子的不安,九皇子卻笑得胸有成竹,他知道自己和四皇兄的得意,將親手推動太子殿下走向那個永世不得翻身的深淵。
一席慶功宴結束,九皇子隨同寧王回寧王府去。
寧王一身雲龍紋玄袍,剛強的鐵面一絲不苟,目光凜冽桀驁,挺拔的身姿大步走進寧王府的大門。
前來迎接的寧王妃帶領一眾人等,恭敬地跪在那裡。
對於數年不見的王妃,寧王並沒多看一眼,只是淡淡地道:「王妃辛苦了。」
這話一出,寧王妃眼中的淚幾乎要掉下來。
嫁過來八年,寧王戎守邊塞七年,這七年的苦楚,誰能明瞭其中滋味。
她都二十四歲了,和她同齡的手帕之交,都是兒女成群了,她卻孤零零地守在這寧王府中,看不到任何盼頭,守著活寡。
如今總算是寧王回來了。
寧王妃抬眸,殷切地望向自己的夫君。
可是寧王這個人,或許是沙場的征戰早已冷硬了他的心,他愣是連看都沒多看一眼寧王妃,便金刀大馬地邁步,進入了王府內。
九皇子面若冠玉,俊美絕倫,黑眸清冷的猶如千年寒玉一般,風姿卓絕,緊隨在寧王之後步入了王府。
寧王妃在這麼一刻,有幾分尷尬和落寞,她難堪地嚥下那種隱隱的恥辱感,忙帶領眾管家僕婦,緊隨在九皇子之後邁入。
花廳內,寧王和九皇子各自佔據一處。
寧王皺眉沉思了很久,忽然肅聲道:「永湛,你現在十三歲了吧?」
儘管面前是自己最為敬重的皇兄,九皇子依然惜墨如金:「是。」
寧王目光深邃,皺眉道:「你也不小了,也該物色下了。」
九皇子聞言,神情微頓:「皇兄,至少等到明年吧。」
如今正是春夏交際,等到了今年深冬,會發生一件大事。這件事之後,一切都將塵埃落定。
到時候他可以心無旁騖地去對付那個讓他焦躁得不知道該如何去使力的小東西。
寧王微皺眉。
或許是多年戎守邊關的緣故,儘管寧王和九皇子五官極像,可是那五官在九皇子而言就是清冷的貴氣和俊美,在寧王而言,卻生生透著一股子粗獷和暴戾的味道。
他如今皺眉,不敢苟同地望著自己的弟弟:「你長大了,身邊也該放個人。」
九皇子聽到這話,若有所悟,知道這必然是皇兄已經知道了那早上的事兒,他眸中陡然浮現不悅,硬聲道:「不必。」
寧王凝視著九皇子,卻是忽然笑了下,那笑裡帶著一點包容和無奈,柔化了他冷硬的面容:「你也不必覺得難堪,這並沒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他笑望著九皇子別過臉去,卻敏銳地捕捉到九皇子耳根一點可疑的紅痕,於是他之前蕭殺的心情頓時變得好起來。
「永湛,這說明你長大了。當年皇兄也是差不多你這個年紀,當時皇兄房中收了幾個。你必須明白,不經歷這種事,就不算是真正的男人。」
九皇子聞言,清冷而固執地道:「皇兄,真得不必。」
寧王挑眉:「我是怕你憋壞。」
九皇子冷淡地掃了寧王一眼,面無表情地道:「皇兄,我覺得有這功夫,你還是操心下自己吧。」
說完這個,他起身。
其實本來他還有重要的公事要和皇兄談的。
但是現在,算了,改天吧。

  ☆、第49章 九皇子的婢女

三太太還未曾來得及細細追問阿宴關於平溪公主的事兒了,那邊又忽然傳來消息,說是顧松被封為正四品壯武將軍了。
聽到這個消息,三太太那自然是喜得都不敢相信。雖說之前就盤算著顧松跟隨了九皇子去邊疆,也是有了戰功,總也該有點封賞,可這事兒一直懸著,總覺得心裡不踏實。如今羌人降伏,寧王歸京,天子龍心大悅,將有功之人封了個遍,於是顧松也封了個正四品將軍!
雖說燕京城裡扔下一塊磚能夠砸死三個官兒,可是那些官銜沒落到自己家誰也眼饞。如今顧松說起來也不過二十郎當歲,剛過弱冠之年而已,就有了不小的這份功名。他這以後的前途,自然是一片光明!
三太太在那裡又是念佛又是告慰逝去的亡夫,只覺得從此後腰桿兒都挺直了。
阿宴聽到這個消息,自然也是歡喜。上一輩子的哥哥靠著四妹妹的護庇,這才勉強得了一個皇商,不過也幹得並不好,勉強度日罷了。當時那五妹妹真真是個哥哥貶到了塵埃裡,那時候哪個能看得起三房的顧松啊。
不曾想,這一世年紀輕輕就已經是正四品的將軍。
阿宴喜不自勝,只覺得彷彿大夏日裡吃了冰鎮的西瓜一般,渾身說不出的暢快。
再看看府裡吧,大少爺如今二十二歲了,之前吊兒郎當地做這做那,沒一個成器的事兒,如今凡事兒也不做了,就窩在家裡,等著來日要襲了敬國公的爵位。二少爺呢,如今二十一歲了,說是要從科舉出身,可是一把年紀,也不過是混了一個舉人,最後還是大老爺出去尋了一位故人,這才找了一個閒差派了出去。
如此一比,國公府裡三位少爺,還就是自己的哥哥最是爭氣呢!
面對三房的欣喜,大少爺臉色不太好看,二少爺乾笑了兩聲,反過來去恭維顧鬆了。
老祖宗悶頭半響不說話,最後卻是問起了寧王府中的事兒了。
於是管家這才道:「聽說寧王這次歸京,聖上大喜,賞了寧王五千戶的食驛呢。」
老祖宗聽了,總算眉眼間有了喜歡,而恰在此時,卻有寧王府的管家過來,原來是寧王這次歸京,因瑣事繁忙,不及前來府中拜見,便命管家送來了各色禮品。
這一下子,原本臉上不好的大房諸人,面上總算也都有了喜色,想著寧王歸來,又受到皇上那般器重,將來敬國公府的日子也會越來越好的。
「說到底,還是盼著咱家大姑娘能早日為寧王府開枝散葉哪!」老祖宗到底想得深遠,趁著房裡沒外人,這麼感歎了一句。
而接下來的數日裡,因為寧王歸來的緣故,敬國公府確實是水漲船高,往日不曾走動的侯門公府一個個都發了個請帖,也有邀請過府賞花賞草的,也有邀請同去城外踏青玩耍的。當然更有京中閒來無事的夫人媒婆,受了別家所托,前來說親的。
如今敬國公府中現成的幾位少爺姑娘還未曾婚配呢。大少爺是早早成親了的,二少爺早已經定下門下省侍中家的二姑娘,這都是沒法了的。
不過如今三房那個炙手可熱的三少爺顧松,那是新封賞的正四品忠武將軍哪,還有人傳聞他身高八尺魁梧彪悍,英姿颯爽挺拔英俊,於是一時之間顧松成了燕京城不少人家的女婿人選。
老祖宗瞧著這情景,心中雖然不喜,不過說到底顧松已經弱冠之年,其實早該為他定一門婚事了。不過老祖宗挑剔,先後談了幾個人家,老祖宗不是嫌這就是嫌那。
三太太看在心裡,便私下對阿宴說:「之前談的那幾家,我瞧著都是極好的姑娘,怎麼老祖宗就愣是沒一個中意的呢!」
阿宴冷笑一聲,悄悄對自己母親道:「依我看哪,就是因為極好,比二少爺定下的那門親事還要好呢,老祖宗自然是不願意。」
聽到這話,三太太也是點頭:「你說得極是。」
三太太想明白了這個,難免犯愁:「眼看著阿松也已經不小了,總不能因為這個耽誤下來啊。雖說這兩年我也在他房裡放了兩個人兒,可說到底他沒娶親呢,也不敢讓他房裡人有個身子,這麼耽擱下去,我什麼時候能抱上孫子啊!」
聽著母親說這個,阿宴作為一個姑娘家倒是不好回話。其實這事兒也是她這個母親糊塗,這種話哪裡是普通姑娘家能聽的啊!
不過既然聽母親講了,阿宴難免勸道:「母親莫急,再過一兩年吧,興許就有更好的呢。」
三太太想了想,也明白了:「嗯,也只能如此了。」
阿宴其實想的是,若九皇子發達,自己哥哥自然是水漲船高,到時候還愁沒好的嗎?說不得到時候來個直接賜婚呢,也省得受老太太的擺弄了!
阿宴笑盈盈地摩挲著手腕上的鐲子,心裡想著,再說了,說不得過些日子,自己身份也就不一樣了呢。
********
這一晚,九皇子和寧王在書房談了一番朝中的局勢,他回到了自己的聚天閣,剛一上樓,便覺得氣息不對。
再看過去時,只見自己那張床上,坐著一個姑娘家,香肩半露,兩眸含春,嬌媚地望著自己。
見到自己出現,她忙羞澀地低著頭,過來柔聲道:「九皇子,婢女紅枝,今日個由婢女伺候九皇子。」
九皇子微蹙了下眉,盯著那婢女,淡淡地問:「誰命你來的?」
那叫紅枝的婢女咬著唇,笑得羞澀:「王妃娘娘說,九皇子身邊一直沒有伺候的,所以……」
九皇子冷笑,涼淡地道:「真個荒唐。」
他聲音極低,又暗啞,以至於那婢女並沒聽清,只是怔怔地望著九皇子。
黑暗中,九皇子掃了這婢女一眼,倒是覺得她低頭含羞的模樣有幾分像一個人。
他心情忽然大好,笑道:「你奉命前來伺候,那是要怎麼伺候?」
紅枝聞言,眼前一亮,柔媚的眸子勾著眼前這風姿卓絕的少年:「九皇子,您要婢子怎麼伺候,婢子就怎麼伺候。」
九皇子點頭,道:「好,你去樓下,取來筆墨紙硯,為我磨墨,沒有我的吩咐,你不能停,給我一直磨。」
紅枝不敢相信地望著九皇子:「九皇子?」
九皇子的好心情和耐心此時已經耗盡,眸中寒涼,俊美的五官忽然散發出一股逼人的氣勢,周圍的氣溫彷彿陡然間降低:「怎麼,你不聽話?」
紅枝嚇得渾身一抖,忙跪在那裡:「是,是,是,紅枝聽令!」
說完,猶如逃命一般,哆嗦著雙腿,連滾帶爬去了樓下磨墨了。
待這個婢女離開後,九皇子輕輕敲了幾下窗欞,於是便聽到一陣風聲,然後一個身穿黑衣的挺拔男子就跪在了九皇子面前。
黑暗中,九皇子稜角分明的臉俊美得猶如鬼魅一般,黑眸散發出銳利的冷意,削薄輕抿的唇挽起嘲諷的笑意。
「什麼時候,我房中的事兒竟然能傳的到處都是了?」
九皇子自然是明白,那一日侍女為他整理床鋪,看到了床上的痕跡,於是這個事兒不但皇兄知道了,就連皇嫂也知道了,如今更是自作主張敢在他房中塞人了?
他是不介意自己沒事夢個遺就被傳得人盡皆知,可是卻絕對不容許臥榻之外有人酣睡!
上一世的他,曾是九五至尊,因忙於政務,後宮之事,他輕易不曾插手。一直以為不過是婦人之爭,無傷大雅。
可是直到有一天,他看到心中曾經的那抹倩影,在後宅骨瘦如柴地黯然逝去,追查之下,其真相卻是觸目驚心!
從那一刻開始,後宮之中,再也不能有任何齷齪之事。
他手中御筆變身奪命屠刀,紅色朱批,不知道批去了多少人的性命。
就連他後宮之中唯有的兩位妃子都沒能倖免。
至於這一世嘛,防微杜漸,他這位皇嫂,別想染指他的事情半分。
此時此刻,跪伏在那裡的黑衣男子也是察覺到了九皇子冰冷的怒意,帶著森寒嗜血的暴戾。
黑衣男子微驚,他向來知道自己跟隨的小小年紀九皇子喜怒不形於色,可是從來不知道一向面無表情的他竟然有這般被惹怒的時候。
當下恭敬地道:「啟稟九皇子,屬下定會查清此事。」
於是當天夜裡,寧王府裡憑空少了七名婢女,三個僕婦,一個園丁。
至於她們怎麼消失的,誰也不知道。
那天夜裡,一個叫紅枝的嬌美女子在聚天閣裡磨了一夜的墨,磨到最後手都發抖了。
她以為自己受盡了委屈,當晚哭著回到了平日居住的後插房。
可是正哭著,嬤嬤面無表情地道:「你倒是個命大的。」

  ☆、第50章 婚事

第二日,九皇子忽然邀請威遠侯來府中遊玩。
威遠侯這幾天心情煩悶,因為佳人離去後,他每日都是魂不守舍的。他有心催母親快些為自己定下那阿宴姑娘,可是面皮薄,又不好意思開口。
這事兒,平溪公主倒是不急,如今阿宴的哥哥才封了個正四品的將軍,不知道有多少上前要巴結呢,聽說上門求娶敬國公府的人家倒是頗有幾家。
依平溪公主的身份,自然是看不上一個正四品將軍的。不過她這個時候匆忙過去提親,倒是不免落人口舌,當下是打算過一些時候,這正四品的風頭漸漸過去,她再找人前去提親的。
不過這個打算,暫時沒和兒子威遠侯提及。
威遠侯來到九皇子府中後,先是拜見了寧王殿下。寧王殿下看著這個表弟,頗覺得滿意,只吩咐九皇子要好生招待這表弟,又提起改日定要去拜見姑母的話。
一番客套後,威遠侯總算是拜別了寧王,小聲地對九皇子道:「四皇兄怕是打仗打多了,總覺得他說話都帶著殺氣。」
九皇子挑眉,淡淡地道:「我倒是不曾覺得。」
威遠侯有些後怕:「到底是親兄弟,你自然是不怕,我卻是看到他就覺得他一股煞氣。」
九皇子淡笑:「你想多了,走,我在聚天閣中藏了好酒,你一定要嘗嘗。」
威遠侯頓時來了興致:「我最愛你那聚天閣,坐在閣樓之中,賞著這一池的湖光,品上一壺美酒,實在是愜意!」
九皇子笑得晦暗不明:「你喜歡就好。」
到了聚天閣,卻有一個女子,穿著翠綠煙紗散花裙,生得米分腮紅潤,眼波流轉,正侯在那裡,見九皇子偕同威遠侯來了,便一個深福:「紅枝在此,伺候殿下和侯爺,為殿下侯爺斟酒。」
威遠侯只瞧了那女子一眼,便沒在意,卻是隨口問九皇子:「你小小年紀,倒是艷福不淺。」
九皇子但笑不語。
當下兩個人坐在窗前,一個梨花木小几上擺了美酒瓜果,一邊對飲,一邊閒聊。
威遠侯酒過三盞,就情不自禁地說起了那敬國公府的三姑娘。
「九弟,你到底年紀小,自然是不懂的。有一句話叫做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我如今幾日看不到那阿宴姑娘,我這心裡——」
年輕的威遠侯打了一個酒嗝,捂著心口那裡,痛苦地道;「我好想她啊,我做夢都夢到她嬌美的樣子,我夢到她對我笑呢!」
九皇子聽到這話,卻是想起自己做的那個讓人臉紅心跳的夢,再盯著眼前的威遠侯,眸中陡然射出凌厲的寒芒,不過他強自壓下,不動聲色地笑了下,握著酒杯的修長指骨泛白:「是嗎?你都夢到什麼了?」
威遠侯醉酒後的臉紅紅的,他結結巴巴地道:「不能對你說……」
九皇子眸中越發冰冷,垂眸淡掃了下身後的紅枝,卻是道:「奉安兄,剛才皇兄忽然找我,說是有事兒相商,我先過去下,很快就會回來。」
威遠侯一邊喝酒,一邊醉醺醺地道:「好,你快去快回……」
九皇子點頭,示意身後紅枝,然後下樓離去。
說是快去快回,九皇子過了很久才回來,等他回來的時候,威遠侯已經的醉酒已經醒得差不多了。
床上,他抱著婢女紅枝,兩個人身上都是光著的。
這事兒很快就傳到了寧王和寧王妃耳中。
其實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兒,當晚寧王妃就命人收拾東西,將這位婢女連同她的死契等一併送到了平溪公主府中。
要說起來,不就是威遠侯在寧王妃醉酒,順手睡了寧王府中的一個婢女嘛。這在王府侯門,原本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兒。
不過因為那個婢女到底是寧王府裡送來的,倒是不好隨手扔掉,雖說不好直接做個姨娘,可好歹也是個通房吧。偏生這當了通房的紅枝是個命好的,過了一兩個月,便診出有了身孕。
這若是一般人家,說到底威遠侯夫人還沒進門呢,通房竟然先有了身孕,總是不好看,或許就不會留下了。
可是平溪公主卻是個慈善禮佛的,她卻幹不出這種事兒,沒奈何,把自己這不爭氣的兒子罵了幾句,這通房肚子裡的孩子就這麼留下了。
那一日,顧松恰好來寧王府中,九皇子就狀若無意地說起了這事兒。顧松當時聽了就皺眉了。
九皇子一本正經地道:「不曾想,威遠侯竟然是個多情種子。」
顧松後來就沒怎麼說話,回去後給妹妹把這事兒說了說。
「要說起來,威遠侯雖然不錯,可是這還沒定親呢,屋裡人先有了,總是膈應人。」
顧松如今再也不是昔日在敬國公府仰人鼻息的懵懂少年了,他也是正四品的將軍。官雖然不大,可是卻不忍心妹妹受什麼委屈。
哪怕低嫁了去,也該揚眉吐氣地嫁。這平溪公主府上雖好,可是若妹妹過去,卻是高攀了人家,難免低聲下氣。
其實阿宴聽了,倒是覺得沒什麼。誰也沒把那威遠侯當成一個知冷知熱的可心人,人家位高權重,放一兩個人在房裡,那就放唄,只要她是以侯夫人的身份進了府,一兩個通房姨娘,那還不是捏在她手裡。
在她眼裡,威遠侯和之前打算嫁的沈從嘉,實在沒什麼區別,都是給她提供一個富貴悠閒後宅又有些身份地位的男人罷了。當下她一笑,淡淡地道:「有什麼大不了,這些公孫王侯,不都是這般麼?」
顧松雖然不喜,可是看阿宴這麼說,當下也不好說什麼,只是為難地道:「既如此,我便再去打聽下這威遠侯素日為人吧。」
誰知道顧松這一打聽,卻打聽到威遠侯某一日去茶樓,不知道怎麼又把一個茶樓說書的女先兒給要了,誰知道那女先兒要死要活的,於是不得已,又領回家了。
顧松聽到這個,簡直是呆了!心想怎麼有這種不知檢點的人!
他跑回家,怒氣沖沖地道:「妹子,這威遠侯便是再有滔天的權勢,以後也和咱無關!」
阿宴聽到這個消息,也是愣了,為難地望著手上那鐲子,歎了口氣。
心道雖則我阿宴其實並不在乎,可是有個如此不只自製的夫婿,未免也太過丟人了吧?
沒奈何,她遣了人,以自己母親的名義,給平溪公主送了謝禮,又順便把這一對鐲子給送回去了。
平溪公主收到那對鐲子,臉色黯淡了一會兒,終於沒奈何地指著自己的兒子:「你這個逆子啊!」
威遠侯望著自己的兩個房裡人,他也覺得很莫名其妙和委屈。他以前不輕易喝醉酒的,怎麼最近連著兩次喝醉酒,偏生酒後都招惹了不該招惹的女人呢!
也幸好,這事兒都是雙方心照不宣的,也沒對外人提及,既然人家姑娘不愛自家這傻小子做的事兒,也只能罷了。
恰在此時,偏生有榮國公府的次女,恰好嫁齡,這榮國公府對威遠侯倒是頗有意,平溪公主沒奈何,便著了人前去提親,這婚事就很快定下來了。
阿宴聽到這個消息,倒是也沒什麼想法。
罷了,就是一個不錯的男人而已,錯過就錯過吧。雖說這平溪公主實在是個慈眉善目的,可是實在是架不住這威遠侯是個管不住自己的。
只要這一世哥哥好好的,如今她在外面和阿芒表哥的茶葉生意又做得風生水起,將來日子總是會好的。原也不必非要去攀附這等人家的。
阿宴倒是想得開,可是三太太卻愁,如今阿宴也是二八妙齡的待嫁姑娘了。其實一般像他們這樣人家的姑娘,到了十三四歲就開始談婚事了,一般早早地定下來,或者過了及笄之後的十五六嫁出去,或者捨不得,那就多留幾年,留到十七八歲撒手嫁出去。
可無論十五六還是十七八嫁人,那都是早早地定下了人家,心裡都有譜了,哪裡像她家阿宴呢,十六歲的大姑娘了,婚事竟然連個影都沒有,臉色物色了兩個,還沒談呢,就這麼黃了。
阿宴於是就勸起了三太太:「這個原本也不急,急也急不來,若是匆忙選一個嫁了,一個選不好,還不知道以後什麼日子呢。譬如這威遠侯吧,之前我也美滋滋的,想著當個侯夫人真個好。可是母親你看,這八字沒一撇呢,人家先大張旗鼓地在屋裡放了兩個人兒,這還是外面都聽說的,那不聽說的還不知道藏了多少呢?我若真個嫁過去,也是堵心,憋屈的過那一輩子,還不如不嫁呢。」
一時想著上輩子的威遠侯,還真不記得他曾經在成親之前就開始充塞後院了。要說起來啊,威遠侯這麼溫文爾雅的一個人,怎麼竟然是這麼一個人啊!實在是看不出來。
三太太歎氣;「阿宴你不知道,如今大房裡都開始替四姑娘操心婚事了,人家比你還小三歲呢!」
啊?
阿宴眨眨眼睛;「四妹妹的婚事?」
三太太愁眉苦臉:「可不是麼!這不是如今寧王回來了嗎,還特意派了送了些孝敬的禮品來家裡,我聽說啊,這寧王如今在府裡身邊也沒其他人,就咱家大姑娘一個。大姑娘倒是和寧王處得不錯呢,老祖宗見了,就說早些年看那九皇子,可真是一個好的,說是盼著把四姑娘說給九皇子呢。」
阿宴聞言,頓時神色凝重起來:「竟然這麼快就說了?」
她記得上一世,九皇子和四姑娘的事兒那是九皇子當了容王后的事兒了。當時四姑娘是一心要嫁給容王殿下的,成為了皇后的大姑娘也不止一次像皇上進言提過此事兒,無奈這事兒都那麼被壓了下來。
及到了後來,大約是四姑娘及笄的時候吧,皇后小產了,差點把命都搭進去,後來她趁著這個機會向皇上再次請求賜婚,皇上憐惜她,才沒拒絕。
只可惜的是,後來羌國撕毀昔日歸降文書,邊關再起戰端,九皇子帶兵親臨西北征戰,就在戰場上遭遇了羌國的曼陀公主,被那曼陀公主一見鍾情,揚言非君不嫁。
當時羌國被九皇子的兵馬打得毫無招架之力,於是派了使者前來,說是締結姻緣之好,從此再不進犯邊界。
其實那時候阿宴早已經嫁給了沈從嘉,很多事兒都是聽沈從嘉說的。沈從嘉說,如果當時皇上拒絕,那這一場仗還要繼續打,可是羌國都是遊牧民族,時不時地騷擾邊境,你打他們就跑,大昭國也消耗不起。
這皇上聽到這個,乾脆就下旨讓九皇子娶了那位曼陀公主為正妃,至於先前答應的四姑娘,就成了側妃。
阿宴如今聽著母親這麼說,不由恍然,想著原來這四姑娘上輩子從十三歲起,就由大房謀劃著要嫁給九皇子呢。
也難為她,籌謀了那麼多年,最後竟然成了。
其實也是這敬國公府運氣好,大姑娘嫁給寧王,當了皇后,結果守了活寡,不過人家到底是給這四姑娘的貴妃位置鋪了路呢。
阿宴想著這一切,唇邊泛起笑來。
如果這一次依然是四姑娘嫁給九皇子,自己還不是被她壓下一頭
這可怎麼辦呢?

  ☆、第51章 阿宴的小心思

阿宴覺得她必須破壞四姑娘和九皇子的婚事。
那個九皇子不是當時娶了曼陀公主嗎,聽說那曼陀公主可是個烈性子,如果曼陀公主先嫁給了九皇子,哪裡還有這四姑娘什麼事兒啊!
再說了,或者九皇子你就娶那位洛南士族陳家的姑娘唄,何必非要娶四姑娘呢?
阿宴存了這個壞心思,就開始絞盡腦汁地想辦法了。
可是她一個深閨女子,能有什麼辦法,想來想去還是找來了自己哥哥顧松商量。
這事兒得撇開母親,可不能讓她知道,不然沒得把她嚇壞了。
阿宴拉過哥哥來,如此這般一說,饒是顧松向來是個莽撞的,也是嚇了一跳。
「阿宴,這可不是鬧著玩兒的!」顧松皺著眉頭,一向散漫的眸子裡帶著思索。
阿宴將自己早已準備好的說辭奉上:「哥哥,這些年你也看到了,咱們府裡啊,大房恨不得把咱們踩到腳底下。這眼下好歹你有了點出息,別人才不敢怎麼踩我們,可若是人家一旦得勢,咱們還不是別人砧板上的魚肉。」
對於這個不愛讀書的哥哥,阿宴把話說得通俗又明白:「雖說有句話叫什麼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可是哥哥你要知道,人家要榮的時候,可未必想著咱們啊!這四姑娘往日怎麼對我,你也是知道的,若是她嫁給九皇子,你說她會在九皇子那裡吹什麼枕頭風?」
顧松擰眉,卻是道:「九皇子未必是那種人。」
阿宴見這哥哥竟然是個不透氣的,便乾脆鼻子一皺,小嘴兒一撅,來個蠻不講理的:「我不管!反正這四姑娘打小兒就爭強好勝,她是什麼都和比我,什麼都想踩著我,處處要害我!我就是不想讓她嫁九皇子!她嫁了九皇子我就不開心!」
顧松見妹妹泫然欲泣的模樣,頓時大不忍心,忙哄道:「妹妹可別哭,我覺得你說的也有幾分道理,哥哥並不是不答應你,而是這事咱也輕易插不上嘴,是想著該怎麼辦才好!」
阿宴見此,頓時轉悲為喜:「這個好辦,你如今也時常出入寧王府,沒事在九皇子面前說說四姑娘的不是就是了!」
聽到這話,顧松皺眉道:「你說得倒是有理,不過這話總不好直接說,不然也太過突兀了。左右這事兒八字沒一撇呢,我先去九皇子那裡,探探口風,看看他的意思再說?」
阿宴點頭:「哥哥說得有理。」
顧松說著就要離開前去寧王府中,阿宴望著哥哥高大挺拔的背影,知道他是一個正直的漢子,未必幹得來這毀人姻緣背後說人壞話的勾當,當下便又叫住他,凝視著他:「哥哥,你是萬萬要記住,可不能讓九皇子娶了四姑娘,一定不能。」
顧松聞言一愣,他倒是少見阿宴用這麼鄭重的語氣和自己說話,如今阿宴的樣子,倒是讓他想起十歲那個時候的阿宴,那個明明是個小人兒,卻總是一副小大人樣的阿宴。
他心裡微軟,歎了口氣,心疼地望著阿宴道:「阿宴,是哥哥的不是。你小小年紀,為咱們三房操心,我這個當哥哥的卻不知道為你操心。放心,這次的事兒,我就算是豁出去這張臉,也不會讓四姑娘嫁給九皇子的。」
阿宴見了,總算放心,對著哥哥笑了下:「快點去吧。」
*******
卻說顧松來到了九皇子府中,先通稟過了,門房知道他是新晉的四品將軍,又知道他素日和府中九皇子是相熟的,也沒阻攔,就讓他進來了。
原來九皇子在府中的住所是聽風苑,不過他並不喜歡長住聽風苑,倒是在湖邊建了一個聚天閣,分上下三層樓,下面是書房,上面是臥室,最上層平日閒置,偶爾上去登高望遠或者賞湖喝酒練武。
顧松蹬蹬蹬的金刀大馬直接來到了聚天閣,通稟過後,拜見了九皇子。
九皇子當時正在臨風喝茶,旁邊放著砧椎和羅樞密等物,一個茶娘正坐在一個炭爐前烤茶。
顧松以前不懂,後來跟著九皇子久了,這才知道,這是前朝遺留下來的喝茶方式,就是把上等的茶碾碎成末,然後放在瓷瓶中煮水,待煮好之後,進行點茶。
九皇子喝茶不喜歡用瓷器,說瓷器太過脆弱,也不喜歡用紫砂,說紫砂有一股土熏味,他竟然是用金碗來喝茶。
上等御制的金碗,紋龍刻鳳的,裡面是點好的白色茶湯,他用那修長優雅骨節分明的大手捏在手中,輕輕地品著茶湯。
見到顧松來了,便淡淡地命道:「顧松,坐。」
到底是陪了九皇子這麼多年的,九皇子讓他坐,他也就坐了。
坐下後,顧松一時不知道如何開口,正想著該怎麼婉轉地提起這個事兒,那邊九皇子卻忽然挑眉道:「顧松今日過來,有事兒吧?」
顧松嘿嘿一笑,便道:「也沒什麼事兒,不過是閒來無聊,向九皇子討一杯茶水來喝。」
九皇子點頭,淡笑:「我知道你喝不來這茶湯,不過今日既然來了,便陪我喝一盞吧。」
沒奈何,顧松只好陪喝,此時茶娘見了,便為他點了一碗茶,那白色的茶湯在金色的茶碗裡幻化出瑰麗的景象,猶如山川一般,隱約浮現。
一碗茶湯點好了,茶娘雙手奉上,遞到了顧松面前。
顧松忙接過,小心地品著,其實是品不出什麼滋味,只覺得這白乎乎的玩意兒苦兮兮的。
喝了這麼一盞茶,顧松覺得自在了些,正打算開口呢,這邊九皇子卻忽然道:「府上三姑娘這幾日腳上可大好了?」
顧松笑,忙道:「難為九皇子還記掛著,已經好了。」
說完這個,他瞅了瞅九皇子,卻是歎了口氣,故意道:「要說起來,我妹妹年紀也不小了,也該尋覓個人家了!可是如今想了那麼兩處,沒想到竟然都不成,全都是不靠譜的!」
九皇子淡笑,垂眸品茶:「三姑娘品貌端正,將來必得良婿。」
顧松繼續歎氣:「我這邊愁著我妹妹的婚事呢,誰知道我們大房已經開始想著我家四妹妹的婚事了呢!」
九皇子挑眉:「哦?」
顧松覷了下九皇子,故意道:「可不是嘛!怎麼,九皇子你不知道?」
九皇子淡道:「我為什麼該知道?」
顧松笑:「我是聽說,府裡如今是有意九皇子呢?」
這話一出,他就見九皇子抬眸,涼淡的眸子散發出一點冷意:「這話可不能亂講,免得毀了府上姑娘的清譽。」
顧松一怔,從旁打量著九皇子,最後終於嘿嘿笑道:「九皇子啊,要說起來,你年紀也不小了,是該考慮考慮了!其實我家四妹妹人真是不錯,若真是成了,也是親上加親的事兒呢!」
九皇子挑眉,神色晦暗不明:「顧松,你說得沒錯,改明日我便問問皇嫂。」
顧松聽此,忙道:「別別別,九皇子啊,你這到底是啥意思,莫非還這對咱府上的四姑娘有意?」
九皇子唇邊泛起一個意味不明的笑:「我是對府上姑娘有意。」
顧松頓時把臉耷拉下來了:「九皇子,你這年紀還小,還是考慮考慮再說吧。」
他本來打算來個以退為進,看看九皇子的意思,不曾想這麼一試探,這九皇子還真有那個意思!這可怎麼辦呢?他不過是個四品將軍,該怎麼來完成妹妹的囑咐,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去阻擾九皇子的婚事啊!
再說了,這九皇子的婚事也不是他阻撓了就能管用的啊!
九皇子抬眸,探究地望向顧松,眸中深邃清冷:「顧松,你且老實說來,好好的跑過來問起我的婚事,到底是誰讓你來的?」
顧松聽他這麼一說,頓時一愣,忙嘿嘿笑了:「我就隨口一問而已,還能是誰讓我來的?」
九皇子收回目光,腦中卻是回想起那個嬌滴滴的姑娘,胸臆間就那麼一蕩,是她特意來問的?
他微怔,有那麼一刻的失神。
如果真是她特意來問的,是不是說明她有那麼一絲一毫的在意?
九皇子低頭擰眉,望著杯中逐漸涼卻的茶湯,心裡卻是漸起波瀾。
他將唇抿成一條直線,良久後,忽然綻開一點笑意,抬眸望著顧松,淡淡地道:「明日我要去永旺茶樓品茶。」
顧松聽得雲裡霧裡:「永旺茶樓?那是我妹子出資開的茶樓呢!」
九皇子:「嗯。」
顧松越發不明白了,良久他終於蹦出一句:「也好,就當照顧我妹子的生意吧!」
當日顧松回到府中,趕緊把一切告訴了自己的妹妹阿宴。
阿宴聽到九皇子竟然真得心儀四姑娘,頓時傻在那裡了。
這可怎麼辦呢,費盡心機,最後抵不過四姑娘是人家心頭所好啊!
阿宴擰緊了眉頭,酸澀地想起,上一世的四姑娘,那叫一個風光啊,那可是皇貴妃呢!
當日九皇子後宮中一共就一個皇后,一個貴妃,一個珍妃。皇后那是蠻夷之地來的公主,平日裡不管後宮事務的,於是作為皇貴妃的四姑娘,那可是在後宮裡一手遮天啊!
這樣的皇貴妃,必然是當年極受九皇子喜歡的,所以才那麼將她寵溺。
想著當日四姑娘是怎麼踩著自己,將自己踩到塵埃裡的,若是這一世依然是同樣的結局,那真是要多憋屈有多憋屈啊!
阿宴嬌哼一聲,才不要呢!
她是怎麼也不要讓四姑娘再一次有機會踩著自己,踩著自己的哥哥,也踩著三房。
深吸一口氣,她打起精神,繼續追問自己哥哥關於和九皇子談話的細節。
顧松回想一番,卻是道:「他其實也沒說出個所以然,只是問我為什麼要問這個,問我是誰讓他問的,還說他明日要去永旺茶樓品茶。」
啊?
阿宴頓時忍不住心口一縮一縮的,摀住櫻桃小口,震驚的瞪大了水漾的眸子,簡直是不知道說什麼了。
九皇子為什麼要問這個,難道他猜到了什麼?以及為什麼要說去永旺茶樓喝茶?
阿宴蹙著好看的眉尖兒,低頭想了半響,終於趕跑了自己的哥哥。
她趕緊喚來惜晴,將這件事說了一番。
惜晴低著頭想了想,望向阿宴的眸中充滿了深思,她考慮了下措辭,最後終於道:「我怎麼覺得,其實九皇子已經猜出來是姑娘讓三少爺去問的。他也知道永旺酒樓是姑娘的,如今說去永旺酒樓喝茶,這意思……」
接下來的話,惜晴有點難以啟齒。畢竟作為一個國公府裡一等一的大丫頭,卻去攛掇自家姑娘這種事兒,總是不好,這若被人知道,姑娘清譽盡毀也就罷了,她怕是連小命都要丟了。
阿宴自然是明白了惜晴的意思,她緊擰著眉頭,卻是想起了那一日九皇子將她攔在路中的事兒。
這九皇子,看著挺清貴的一個人兒,可是誰知道那力氣竟然這般大,緊握住自己的手腕,讓自己愣是掙脫不得半分。後來呢,他更是把自己拉到了花叢後……
想起那日自己竟然和他緊貼著,阿宴心口忽然湧起一股煩躁的熱意,整個人都變得不自在起來了!
惜晴從旁看著阿宴,只覺得那雪瑩的臉頰猶如塗抹了一層上等胭脂般,散發著紅暈,她微怔,不由道:「姑娘……這九皇子……」
阿宴蹙眉:「罷了,明日去看看再說吧!」
惜晴此時已經不知道說什麼好了,她隱隱覺得自己和姑娘的行徑其實已經走上了一條不歸路。其實她應該勸阻的,不該讓姑娘這樣去見九皇子的,可是她又沒法說什麼。
畢竟從很早開始,姑娘應該就已經非常明白地知道,在這敬國公府裡,三房就如同一根雜草。
儘管如今三少爺也長出息了,可是諸事依然不可能盡如意。
姑娘很小就開始做著一般公府姑娘絕對不敢做的事兒,只為了給三房拼一個大好的前途。
待到惜晴出去後,阿宴一個人在屋裡,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良久後,她忽然翻箱倒櫃,總算找出了昔日九皇子送的那個如來玉珮。
她望著那泛著一點紫色的潤澤美玉,端詳了很久後,終於忍不住抬手輕輕摩挲了一番。
這一晚,阿宴一個人捏著那玉珮坐到了很晚。
一直到了二更時分,阿宴忽然召喚惜晴,吩咐道:「準備下吧,明日我設法出府一趟,去永旺茶樓。」
說完這個,她臉微紅了下,不過幸好天色暗,屋子裡蠟燭搖曳,惜晴估計也看不出來。
惜晴抿唇,凝重地道:「姑娘,我明白的。」
*****
第二日一早,阿宴一早就偷偷地出門了。幸好如今老祖宗那邊正高興著,大少奶奶也一心操持著想把四姑娘的婚事落定了,家裡也管得松。二門上又是塞了銀子的,見是三房裡的丫頭要出去,也就沒細問。
出了敬國公府後,阿宴就在街口等著馬車。因為阿宴是臨時決定出門的,又出來得早,這馬車一時半刻還沒到呢。
過了半響,才見那馬車來了,趕車的依然是之前的那個,惜晴忙扶著阿宴上了車。
車伕駕輕就熟的,知道這是姑娘要去永旺酒樓見掌櫃的,當下也沒再問,直接驅車前往永旺茶樓。
到了永旺茶樓,阿宴帶著帷笠,直接進了後院,卻是召見了大掌櫃。
大掌櫃一早就知道姑娘要過來了,忙將後院閒雜人等遣到了別處,拜見了姑娘,先是奉上了最近這一段時候的賬本,請姑娘過目。
阿宴只略看了一看,便放在那裡,笑道:「韓掌櫃的賬,阿宴自然是相信的。」
這邊大掌櫃笑呵呵著,又說起來如今店裡的買賣。這個茶樓生意開了幾年,如今已經是儼然燕京城裡最大的茶樓了,現在姑娘提議在南方種植的茶莊眼看著也能產茶了,到時候這買賣可不更是蒸蒸日上了麼。
阿宴帶著笑,聽著大掌櫃說起這個,待聽他提起表哥時,不由問道:「阿芒表哥有些時候沒來燕京了呢。」
大掌櫃聞言一頓,不過隨即便笑呵呵地道:「表少爺如今年紀也不小了,說是也要說親了,最近這才耽擱了。」
說親?
阿宴不由蹙眉,想著怎麼如今彷彿人人都是到了說親的時候呢?不過想想也是,阿芒表哥比自己哥哥都大上兩歲呢,如今也有二十二了吧,早該定親的年紀了,只怕是這些年一直東奔西跑才耽誤了呢。
大掌櫃見阿宴沉思,從旁又笑著道:「不過前幾日表少爺來信了,說是近日會來燕京一趟呢。」
阿宴聽到這個,眸中露出欣喜,道:「如此甚好。我哥哥前些日子也念叨起表哥呢,他若知道了表哥要來燕京,一定很是高興。」
這邊和大掌櫃聊了一會兒,阿宴便試探著問道:「大掌櫃可知道今日茶樓裡有什麼貴客沒有?」
大掌櫃聽聞這個,略一沉思,便笑了:「若說起貴客,今日倒是有一位,從早間就來了,一直在那裡品茶,不曾離開呢。」
阿宴聽著,心間猛然一動,不過還是克制住心中別樣的躁動,淡笑一下,緩緩地問:「是哪位貴客?」
大掌櫃依然笑:「要說起來,這位貴客倒是和府上三少爺極為熟稔,正是寧王府的九皇子呢。」
聽到這話,阿宴原本一顆懸著的心總算有落地的感覺。
當下她笑著道:「既如此,一定要招待過九皇子。」
大掌櫃聞言,自然是連連點頭。
待到大掌櫃離開,房中只留下阿宴,沒事兒看看往來的賬目,以及南方茶莊莊主的來信,裡面詳細匯報了最近這些時候茶樹的長勢等情景。
一旁的惜晴悄無聲息地進屋了,小聲地對阿宴道:「姑娘,打聽清楚了,說是九皇子如今在天子三號的包廂裡品茶呢,身邊也沒帶什麼人,只有一個侍衛。」
惜晴皺了下眉:「怕就是那日的什麼蕭大人呢!」
這可真是一個沒眼色的人,不明白這樣的人怎麼能跟在九皇子身邊伺候!
阿宴站起身,眉尖兒漸漸蹙著,就連細白的小牙都緊咬著兩唇,幾乎把米分唇都要咬出痕跡來了。
她糾結著,來回踱步半響,最後終於,她的手捏起腰間的玉珮,摩挲了半響。
這個事兒,是成還是敗,總是要賭一把。
良久後,阿宴終於下定決心,吩咐惜晴道:「你想個辦法,把我在茶樓後院的消息遞到九皇子那裡。」
阿宴面頰緋紅,不過依然硬著頭皮繼續吩咐道:「至於後續如何,你就不必管了。」
惜晴頓時皺緊了眉頭。
其實她跟著姑娘來茶莊,便已猜到姑娘的心思,可是事情真到了這一步,依然有些忐忑的。這事兒,若是傳聞出去,真是不知道該如何收場的。
她怔怔望著姑娘,卻見姑娘水漾一般的眸子裡,有著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決然。
惜晴微愣,良久後終於點頭:「好,姑娘放心,惜晴一定想辦法。」
************
說是想辦法,可是到底該怎麼想辦法呢?
惜晴的小聰明全都是局限於一個後院之中,雖說這幾年也時常來往茶莊這邊以幫助姑娘傳遞消息,可是她是真沒有跑過去私相授予的經驗。
她趁著別人不注意,來到了茶樓的三層,其間有夥計看到了她,不過倒是覺得眼熟,知道她是大掌櫃那邊的貴客,於是也沒有阻攔。
這惜晴最後小心翼翼地來到了天子第三號的包廂,在包廂外磨蹭來磨蹭去,她該怎麼辦,直接進去,還是在這裡等著?
就在她一籌莫展為難地不知道怎麼辦的時候,包廂的門開了,一個人高馬大的壯漢走了出來。
此人正是蕭羽飛蕭大人。

  ☆、第52章 兩更合一

這蕭大侍衛長被九皇子派出來,說是讓他去外面好好的反省一下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
反省什麼?蕭大侍衛長實在是不知道。他一直都是遵從九皇子的指示啊,即使九皇子說他得罪了姑娘,他也認真地在想著該怎麼賠禮道歉啊!他是想不明白的!
即使想不明白,他還是出來了,一出來就看到之前碰到的那位姑娘,那位鬼鬼祟祟不知道倒什麼的姑娘!
這位蕭大侍衛長頓時眼前一亮,幾乎想上前拉住這姑娘賠禮道歉說一百個對不起。
不過他還是忍住了,輕輕「咳」了一聲:「這不是惜晴姑娘嗎?」
惜晴萬沒想到,等了這麼許久,竟然等來一個這愣頭青!
她頓時沒有了好臉,低哼一聲,扯出一個勉強稱得上笑的笑來:「蕭大人,今日這是出來做什麼?是要去哪裡抓細作嗎?」
這位蕭大侍衛長自從那一日被九皇子冷斥了一番,又對他冷落了幾日後,他痛定思痛,終於恍然大悟,知道這敬國公府裡的人得罪不起的!
他想了那麼幾日,也終於想明白,自己必須賠禮道歉,取得人家姑娘的諒解!
這不是這幾日正頭疼該怎麼見到人家嗎,誰知道陪著九皇子出門喝個茶,被九皇子趕出包廂,就這麼在這裡不期而遇了!
於是蕭大侍衛長快走一步,如鐵塔一般攔在了惜晴面前。
惜晴身形嬌弱,尋常見的也都是府裡的姑娘奶奶丫鬟婆子,就算偶爾間見到幾位少爺,那也是離得遠遠的。如今猛然間面前矗立了這麼一個鐵塔樣的人,而且還是一張黑臉跟個生鐵一般冷硬。
想起那一日他非要追問自己那碗夜香的事兒,她真個是又驚又怕又氣又惱,膽戰心驚又氣怒交加。
其實她實在是一個好脾氣的人,可是怎麼平白無故見到這位什麼蕭大人心裡就來氣呢?
她忍不住握緊了拳頭,仰著脖子,怒視著這位一言不發就攔路的蕭大人:「蕭大人,你這是又要做什麼?難不成又看著我哪裡鬼鬼祟祟?這裡可是茶樓,青天白日的,你要幹什麼?」
蕭大侍衛聞言,皺緊了眉頭,不敢苟同地望著惜晴,步子又往前邁了一下。
惜晴感覺到這蕭大人的逼近,頓時有種強烈的壓迫感,彷彿高山將要傾倒壓在身上的感覺,偏生濃烈的男性氣息撲面而來,讓她幾乎喘息都有點艱難。
她白著個臉,顫抖著問:「蕭大人?」
這玩意兒該不會腦子有病吧?
誰知道就在她腿肚子幾乎要抖得抽筋的時候,這位蕭大人忽然兩手抱拳,低頭恭敬地道:「惜晴姑娘,對不住了!」
啊?
望著眼前這個人高馬大健壯鐵黑的男人低頭抱拳在自己面前的樣子,她腦中茫然然一片空白,就跟下雪一般。
這是怎麼了?
這又是犯得什麼毛病?
惜晴詫異地瞪大了眼睛,仰著脖子緊張地盯著這位蕭大人。
就算人家低下頭,自己也要仰著臉看人啊!
蕭大侍衛長肅穆地低頭盯著眼前這個嬌小的姑娘,鄭重其事地道:「姑娘,上一次的事兒,實在是蕭某魯莽了,蕭某在這裡給姑娘賠禮道歉,得罪姑娘的地方,萬望姑娘別介意。」
說到這裡,這蕭大侍衛長又想起九皇子的話。
「你負荊請罪,萬一嚇到人家姑娘怎麼辦呢?」
「該怎麼辦,你回去好好想想吧!「
想到這些,蕭大侍衛長頓時記起自己請教了左鄰右舍後的哄姑娘伎倆。
他先是努力讓自己一年到頭板著的一張鐵臉露出一個冰雪融化春風化雨般的笑容,然後繼續一本正經地道:「姑娘,為了向你賠禮道歉,今日略備薄酒,請姑娘一品。」
略備薄酒?
惜晴腦中嗡嗡嗡,她難以置信地仰臉望著這什麼蕭大人,詫異地想著,這蕭大人腦袋竟然是個有毛病的吧?
請一個姑娘家去喝酒嗎?
惜晴瞪大了雙眸,眸中帶著幾分恐懼。
如果說適才她還抱著請這位蕭大人傳遞下消息的想法,那麼現在這個打算已經完全的煙消雲散了。
誰會去相信一個腦袋有毛病的人!
惜晴轉身就走,她決定還是等下再想辦法吧,現在還是要先遠離這個有毛病的!
蕭侍衛長見這姑娘先是疑惑又詭異地瞪了自己半天,那樣子彷彿自己長了兩個腦袋,接著呢,這姑娘拔腿轉身就跑。
他實在是不明白這是怎麼了,忙一個動作,敏捷地一個晃身,於是他那鐵塔般的身形繼續攔在了這惜晴姑娘面前。
「惜晴姑娘,你別跑,蕭某這裡還為你準備了一點薄禮,希望你能夠笑納。」
惜晴本來要跑,驚恐地見到這什麼蕭大人卻是陰魂不散地攔在自己面前,她頓時一個激靈。
這人到底要做什麼?
她幾乎要「啊」的叫出聲來了!
她捂著嘴巴,驚懼而防備地盯著這位蕭大人:「你別過來,你到底要做什麼?你再這樣我要叫人了……」說到最後,她聲音都顫抖了。
就在這時候,有個跑堂夥計正好上來送茶,見到此情此景,也是一愣,忙上前問道:「惜晴姑娘,發生了什麼事嗎?」
惜晴見那跑堂夥計倒是個熟的,忙過去,躲在那夥計身後,指著這蕭大人道:「這人,這人……」
跑堂夥計見是九皇子身邊的蕭大人,也是驚得不輕,忙低頭笑著道:「喲,原來是蕭大人啊?這是怎麼了?」
此時其他包廂裡彷彿是聽到了動靜,已經有人派了跟班出來探頭探腦了,惜晴見狀知道不妙,只好先放下姑娘的吩咐,一溜煙跑了。
這蕭大人好不容易見到了惜晴姑娘,結果就被她這麼跑了,大大的不悅,忙就要追出。
那邊跑堂夥計攔也攔不住,只好眼看著這蕭大人蹬蹬蹬下樓去追姑娘去了。
可憐的惜晴,跑下了樓後,神色匆忙地往後院跑,誰知道這蕭大人,真真是個沒眼色的,竟然一個勁地追到了後院。
惜晴恨得上牙只咬著下牙,她可不可以去告官,告這位大人調戲民女?
她跑得氣喘吁吁,當下心裡一狠,也不跑了,轉身對著這追過來的蕭大人,怒目橫眉:「蕭大人,你這是到底要幹什麼?若是真懷疑惜晴是細作,那就拿出證據來!您再這麼糾纏不休,莫要怪我報官了!」
蕭大人也是莫名啊,他越發抱拳,恭敬地道:「惜晴姑娘,莫要怪罪,實在是我奉九皇子之命,一定要給惜晴姑娘賠禮道歉,請求惜晴姑娘的原諒。姑娘若是不能原諒,九皇子那邊我實在是說不過去。」
惜晴挑眉,眸中越發噴著怒火:「蕭大人既要向我道歉,我這就接受你的道歉,從此後我們兩不相欠!可是大人可千萬不要再對我糾纏不休!」
誰知道她話剛說完,就見這位蕭大人機警地望著前方走廊,神色肅穆,一言不發。
惜晴轉首就要看過去,朦朧中看到一個挺拔的身形,可是她還沒看清楚呢,就見這位蕭大人身形一晃,已經擋在了她面前。
「你,你到底要做什麼?」惜晴忽然感到很無力,她到底是怎麼惹上這麼一位的?
蕭大人望定了惜晴,嚴肅地道:「姑娘,你家姑娘此時就在這個院中吧?」
惜晴一聽這話,頓時臉上佈滿了防備:「你怎麼知道?你?」
她腦中亮光一閃,擰眉盯著這蕭大人道:「九皇子也知道了?」
蕭大人黑著臉,面無表情地道:「姑娘,你現在最好不要去找你們家姑娘,不如就陪我一起去街道上走走吧?」
***
自從惜晴離開後,阿宴在屋子裡真個是坐立不安。
她緊緊捏著腰間的那玻璃種散紫飄翠如來佛玉墜,玉珮流光溢彩,瑩瑩泛著紫色,很是可人。
她摩挲著這玉珮,擰緊了眉頭,不止一次地猜測著這九皇子的意思。
他特意對自己哥哥叮囑說要來這茶樓的。
一時又想起那一日他攔住自己,冷冷地逼問自己要嫁給誰的事兒。
阿宴並不是一個懵懂的少女。
她之前完全不曾細想,是因為在她眼裡,這九皇子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少年罷了,完全是個小孩兒,再者這九皇子將來可是九五之尊,是以她根本不曾往某個地方深想。
如今經惜晴隱約的提醒,她細想曾經的一切,包括九皇子攔路的那個傍晚,九皇子抱著受傷的她,九皇子守護著受傷的她,九皇子攥住她的手腕,面目冷清地逼問。
還有那一次,他摟著自己,迫人的氣息,少年的清冽味道直直衝入耳鼻,火熱的緊緊靠近。
阿宴面目緋紅,愣愣地坐在那裡。
很久後,她終於忍不住,纖細秀美的雙手摀住了臉。
這個人,到底是個什麼意思,真得是她猜的那意思嗎?
如果是的話……
想到這個可能,阿宴心跳如鼓,腳下發軟。
如果真是這個意思,那她,那她……她顫抖著手,捏著那如來玉墜。
真得是這個意思的話,她實在不知道擺在她面前的,是怎麼一個坦途……
阿宴激動得渾身都在發顫,幾乎不能自抑。
就在這時候,門外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
阿宴想著應該是惜晴回來了,便輕輕「咳」了聲,盡量抑制住自己的激動,輕聲道:「進來吧。」
門開了,一個挺拔清雋的身影就這麼走了進來。
來人逆著光,只見那英武頎長的身形一個暗色的剪影,卻看不真切那麼面容。
可是那身形,阿宴一眼就能認出來!
阿宴捏著玉珮的手那麼一抖,玉珮就這麼無聲地滑落在地上。
九皇子凝視著屋中的阿宴,只見她緊咬著唇站在那裡,秀美的身姿輕輕顫著,兩頰紅得猶如傍晚的霞光一般,水漾的眼眸藏著說不出的無措和驚惶,還有一點點的羞澀。
他的目光下移,落在地上那塊玉珮上。
那是一個玻璃種散紫飄翠如來佛玉墜,是早年間父皇賞賜下的,和另一個玻璃種散紫飄翠觀音玉墜是一對兒的。他知道這是一對罕見的珍品,當時驀然想起一些往事,便乾脆將那玉珮送她一個。
而此時那個成對的觀音玉墜就在他的腰間。
阿宴感覺到九皇子的目光落在那地上的玉珮上,頓時有點發僵,別人送的物事,就這麼當著別人的面摔在地上,總是不太好吧?
她艱難地目光下移,還好,總算是沒摔壞的。
就在她想著自己應該彎腰拾起這玉墜的時候,就見門口的這位,身形一動,已經來到她面前。
然後呢,他彎腰,拾起了那玉墜在手裡。
阿宴羞澀的目光落在他手上,只見那手實在是修長,手指頭骨節分明,看上去整個手是自己的兩倍還多呢。
此時那曾經掛在自己身上的玉珮,正捏在他那大手裡呢,他低頭摩挲著那玉珮,良久後,才抬頭看了眼她。
他的目光,依舊是清冷的,不過那清冷裡彷彿有點其他的意味。
一時之間,阿宴不敢直視。
她手指頭輕輕顫抖著,她努力地控制住這種感覺,攥緊了拳頭,在心裡輕輕舒了一口氣。
看來自己總算是沒賭錯的……
這九皇子,其實對自己到底是不同吧?
想到一些可能,阿宴只覺得心裡那個最尖尖的地方,彷彿有什麼輕輕蹭過,又酥又麻的,輕輕戰慄著,說不出的滋味。
九皇子摩挲著那玉珮,半響,凝視著阿宴,只覺得她猶如三月枝頭一朵紅得醉人開得嬌艷顫巍巍在風中抖著的花兒一般。
一瞬間,忽然想起在某個似雲非雲似霧非霧的夢裡,她就是這麼嬌美地站在一片撲簌迷離的桃花中。
一時又想起,初初見面時,她小手攥著那枝桃花兒,顫巍巍的花骨朵已經被蹂躪得滲透出了汁液,不過她依然努力地笑著,將那花枝獻寶一般地送到自己面前。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熱燙在他胸臆間醞釀,他忽然有那麼一刻,衝動地想走上前,緊緊抱住她。
不過他到底是深吸了口氣,壓抑下了。
她現在的眼神猶如一個受驚的小兔子一般,正小心翼翼地握著小拳頭,豎著耳朵等著自己反應吧。
他唇邊情不自禁地綻開一點笑意,清冷的眸子也漸漸有了柔意,壓抑下心間的狂喜和一絲的躁動,他沙啞清冷地開口:「你,你是不是有話要對我說?」
阿宴原本確實是豎著耳朵聽他說話的,此時忽然聽他開口,還問自己是不是有話要說,頓時心口一縮。
她低下頭,細白的頸子彷彿都均勻地氤氳著一層米分紅的上等胭脂:「是……」
她的聲音特別小聲,比蚊子吶吶聲並大不了多少。
不過九皇子還是聽到了。
九皇子捏著那玉珮,低頭凝視著她那一如既往般美好的頸子,低啞地道:「你說吧。」
九皇子近在跟前,她都能感覺到他灼燙的喘息聲。
一瞬間朦朧中記起上一世,她好像上一世從來沒有機會距離這個人這麼近過。
他是尊貴的九皇子,俯瞰天下萬人跪拜的帝王,而她只是卑微到塵埃中的小小人物。
她低著頭,卻又不著痕跡地小心打量著眼前的少年。
年紀小小的少年,卻已經生得身量高挑,挺拔冷峻,少年的面,已經有了剛稜有力的輪廓,雙眸深邃,鼻骨挺秀,面目如玉,俊美得猶如畫兒一般。
他往日神情總是淡淡的清冷,阿宴是見識過那種讓人孤高的清冷的。
尤記得,曾經因為沈從嘉去參加宮中的宴席,宴席上眾貴婦語笑嫣然,可是作為皇上的他後來忽然出現了。
他一出現,所有的人都不敢說話了,低著頭膽戰心驚地站在那裡。
沈從嘉說,這是天子之氣。
所謂寡人,正是如此,孤高絕冷,俯瞰天下。
可是現在,這孤高清冷的天子之氣彷彿煙消雲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他如玉面頰上一點微紅,以及緊抿成一條線的薄唇。
阿宴只覺得周圍的氣息都變得悶熱難受,她幾乎有種窒息的感覺,不過她還是拚命地吸了口氣,鼓足了勇氣,低聲地道:「上一次,我打了你,是我對不住你。謝謝你不曾追究。」
九皇子聞言,卻是挑眉:「哦,你要謝謝我?」
阿宴嚥了下口水,小心點頭:「是。」
九皇子俊面上沒有半分表情,唇依然是抿成一條直線,不過那神色間卻有幾分不悅之氣。
他真得是生來的真龍天子,不悅之下,周圍的氣息都冷了下來。
阿宴頓時一慌。
九皇子凝視著阿宴,淡淡地開口:「你既說要謝我,難道空口就幾個謝字?」
阿宴聽到這話,有點想哭,不過還是忍住了:「九皇子,那您要我怎麼謝你?」
這九皇子缺什麼嗎?不,他生來錦衣玉食,後來更是榮登寶座,他實在是什麼都不缺。
阿宴好生為難,低聲地問道:「九皇子,你……」
話剛說到一半,九皇子忽然用火燙的目光凝視著她,沙啞地道:「你欠下我的那一巴掌,我自然給你記下,以後會討還的。不過——」
九皇子微挑眉:「你是不是已經忘記了,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就告訴過你我的名字?」
阿宴微窒,握了握手,她清晰地感覺到手掌心有濕潤在慢慢滲出。
她記起初初見面時的自己,那時候的自己比現在勇敢許多,那時候的自己牽著九皇子的手,大方地喊著她的名字。
當下她攥著汗濕的手,咬緊了唇,低聲道:「永湛……」
九皇子猶如天上星子一般的黑眸定定地凝視著她,聲音依然低啞粗噶:「好,阿宴,現在有什麼話,你直接說吧。」
阿宴低著頭,她連看一眼他的勇氣都沒有,聲音帶著些許的顫意:「你是不是娶我們府上的四姑娘?」
九皇子目光盯著她那因為散發著米分澤的幼滑臉頰:「顧松跑過去問我這個,是你讓他問的吧?」
阿宴輕輕點頭,羞澀地承認。
九皇子忽然笑了一下,他笑起來,真得很好看,就好像萬里冰封輕輕地融化,千年鐵樹悄然花開。
阿宴彷彿都聽到了花開的聲音。
她驟然抬起頭,發亮的濕潤眸子直直地望向九皇子。
九皇子目光如火,火勢燎原,阿宴只和那如火的眸子對碰了一下,便目光一抖,瞬間撇開視線。
心裡面慌慌的,就跟裡著了火一般,一時之間站都不知道怎麼站了。
九皇子越發笑了,低聲道:「阿宴,你若要問什麼,可以親口問我。」
阿宴別過臉去,就是不敢看這九皇子。
她咬著唇:「那你說啊!」
話一出口,阿宴自己被自己的聲音羞到了,自己的聲音充滿了撒嬌和任性的味道。
九皇子慢慢收斂了笑,認真地望著阿宴,鄭重地道:「我從來沒有要娶四姑娘,也絕對不會娶四姑娘。」
這話一出,阿宴頓時覺得心都放到了肚子裡,暖融融的滋味。
只要九皇子不娶四姑娘,那便一切都好。
九皇子審視著阿宴的神色,見她唇邊挽起那麼一點笑來,頓時他眼睛迸射出別樣的光采,唇邊忍不住重新綻開笑來。
他低頭,摩挲著手中的玉珮,然後伸手忽然握住阿宴的手。
姑娘家的手,滑膩軟嫩,握在手裡跟握著豆腐一般,那手開始的時候還試圖掙扎了下,不過他硬是握住不放,於是那手就頹然地不再掙扎,只是越發別過臉去,不再看他了。
九皇子略帶粗糙感的指頭摩挲著那纖細的手腕,只覺得那手腕就彷彿是枝頭上脆弱的一縷嫩莖般,稍微那麼用力就會折斷。
他目光顏色逐漸變深,略帶歉疚地想起那一日自己握著她的手腕,生生勒出紅印的情景。
他聲音低醇,彷彿陳年老酒:「那一日,實在是我莽撞了,你不要生氣。」
阿宴咬唇,手腕兒被他那樣握著,自己是連看一眼都不敢,只能低著頭,羞澀地別著身子。
聽他這麼說,低聲下氣給自己說歉意,她又是歡喜,又是受用,又覺得這驚喜來得太突然。
半響,他望著她米分紅嬌軟的耳朵,見她一直不應自己,莫名就有些慌:「阿宴?」
阿宴這才從喜悅和羞澀中回過神來,用細微的聲音道:「只要你不娶四姑娘,我自然不會生氣。」
捂臉,其實她要求得很簡單……
九皇子火熱的眸子凝視著阿宴,抬手將那玉珮放到了阿宴手心裡,低聲道:「你知道的,這是一對兒,你戴如來,我戴觀音。你好好收著,不要掉在地上。」
阿宴原本被九皇子的握住手,便覺得那手簡直是放在火爐上烤著呢,如今一個沁涼的玉珮滑在手心中,她連忙握住,又趁機掙脫了他的手。
緊緊攥著那玉珮,她背對著他,心跳砰砰的,她自己都能聽到。
九皇子高大挺拔的身形站在阿宴身後,望著那細白的頸子,啞聲道:「阿宴,我……」
有些話,太沉重,在心間藏了那麼久,一時竟然不知道如何去開口,也是怕一出口就嚇到她。
阿宴咬著唇,支著耳朵,心跳如鼓,卻也努力屏著喘息,試圖捕捉住他每一個字眼。
可是就在這時候,卻聽到外面有聲音傳來:「姑娘,表少爺那邊剛傳來消息,明日
.就到茶莊。」
阿宴一驚,頓時猶如做了什麼壞事被人捉住一般,慌忙道:「大掌櫃,你且等等。」
說著這話時,蹙眉望著九皇子,小聲地道:「你可不能被發現了!」

九皇子點頭,淡定地道:「別怕,我這就走。」
深深望著阿宴,他道:「你……我改日再去找你。」

  ☆、第53章 帝王之路

九皇子深深望著阿宴,他道:「你……我改日再去找你。」
說完這個的時候,人一躍,就不見了。
阿宴眨眨眼睛,東看西看,果然是不見了。剛才好像是他飛一樣飛向了房梁?
於是她抬起頭,看向房梁,可是看了半響,也沒看出什麼端倪。
外面大掌櫃正等著,她忙將大掌櫃請進來,詳細地詢問了大掌櫃關於表哥阿芒要來的情景。
阿宴聽說表哥明日就能過來,自然是高興,只是可惜今日她已經跑出來一趟了,明日卻是不敢再跑出來,只能是到時候表哥去府中尋找哥哥時,她在藉機相見,到時候可以詳細地談談關於南方茶園的事兒了。
正和大掌櫃聊著,那邊惜晴回來了,她小心地望著阿宴的神色,見她臉頰還紅著呢,不由笑了:「姑娘,我這報信兒的雖然沒報成信兒,不過想來原本那邊不需要惜晴通風報信呢。」
阿宴想起適才和九皇子私下見面的情景,臉上越發通紅,忍不住睨了惜晴一眼:「哼,用得著你的時候,也不知道你跑到哪裡去了,也不個人影!」
惜晴想起適才,頓時有些無奈:「姑娘,你不知道,我剛到了天子一號茶樓那裡,結果就碰到了上次那個蕭大人。那位大人,可真真是個沒腦子的,他竟然說要給我賠禮道歉,說略備薄酒,還說給我備了厚禮。我覺得這個人實在是可怕,就想趕緊跑回來,誰知道他就追著我跑!後來呢,他硬拉著我上街,誰要給我買禮物來賠禮道歉!」
惜晴歎了口氣:「我這輩子沒丟過這臉呢,被他硬拉著去了街上,別人還不知道用什麼眼光看過來呢!」
阿宴想像著那情景,滿臉羞憤的惜晴被一個彪形大漢硬扯著要去買禮物相贈,忍不住撲哧笑了出來:「後來呢,他送了你什麼?」
惜晴聽到這個,幾乎要咬牙切齒:「他說前街老王肉鋪的臊子肉好吃,讓老王肉鋪細細地給我剁了十斤臊子肉!」
阿宴聞言一呆:「十斤?臊子肉?他這是?」
惜晴羞憤地道:「我簡直是……簡直是不知道說什麼了。姑娘你說,這個人好歹也是王府的侍衛長大人,怎麼偏生生了一個豬腦子?」
阿宴掩唇哈哈大笑:「這個人其實挺有趣的。而且我看他對你彷彿有意,改日姑娘親自做媒,就讓他拿一百斤臊子肉做聘禮,趕緊把你嫁出去吧!」
惜晴聽了頓時羞得滿臉通紅,也顧不得主僕之別,上前扯著阿宴道:「姑娘,快別胡說!我要是真嫁給這麼個人,每天還不被活生生氣死啊!」
見惜晴實在是羞澀氣憤,阿宴當下也就不說什麼了。
惜晴那邊羞憤過後,慢慢平息下來,卻是細細打量著阿宴:「姑娘,剛才九皇子說了什麼?」
阿宴被惜晴這麼問起,頓時臉色微紅,她此時心情極好,就好像吃了傳說中的人參果一般,渾身說不出的自在舒服。
她知道從今日開始,她再也不用忐忑不安,再也不用小心謹慎,適才那個少年微紅的耳根,以及親手交到她手裡的那塊美玉,只要她善加把握,足以保她一生平順,再也不必像上一世那般活得卑微猶如塵埃。
想到這些,阿宴滿臉滿心都是笑意,當下她望著惜晴道:「倒是沒說什麼,只是從此後倒是少操許多心。」
****
第二日,表哥程芒過來來了敬國公府中拜見,按照他以往的慣例,依舊是先去拜見了老祖宗那邊,並送了許多的珍惜特產。老祖宗如今覺得身份地位不同於以前了,自然是沒見,只吩咐下去,說是好生招待表少爺。
這程芒見此,也在意料之中,便來到了三房拜見三太太。
幾年過去,如今這表少爺程芒越發的一表人才了,生得也算是風度翩翩。他又是走南闖北,見多識廣的,談吐間頗有一代巨商的儒雅風範。
三太太見著,分外的喜歡,直歎息這阿芒出息了,拉著阿芒的手,喜歡得跟什麼似的。
這邊兒阿芒順勢問起表妹阿宴來,三太太想起阿宴,不免歎息:「老大不小了,去年就及笄了,但只是這親事一直未曾定下。尋摸了兩家,原本以為不錯,結果最後都沒成。再這麼拖沓下去,我都沒臉去見你姑父了。」
阿芒聞言,忙笑道:「表妹有傾世之姿,這婚姻之事,自然不必著急,總是會尋覓到人品家世上佳的夫婿。」
三太太笑歎:「我倒是希望如此吧,但只是如今急也沒用。前幾日我去見老祖宗,還談起這事兒呢,老祖宗那邊卻推給大太太,我問起大太太,大太太又推給大少奶奶。沒奈何,我去大少奶奶那邊問,大少奶奶也是一臉為難,說一時也沒看到合適的,如今又忙,只好等等再看。」
想起這個,三太太心裡便覺得對不住阿宴,要說起來,四姑娘比起自己阿宴還小上三歲呢,如今還不是已經籌謀著要將她和九皇子的事兒定下來麼!
阿芒淡笑,眸中卻有黯色:「姑母,這也是府上要為阿宴挑一門好親吧,尋常人家自然是看不過眼的。」
三太太搖頭:「話也不是這麼說。如今我想著,現在阿松也出息了,別管以後如何,如今年紀輕輕都是四品壯武將軍了。便是他以後再也不升,就這麼得一個四品將軍的位置,我也心滿意足了。你表妹呢,素來性子驕縱,雖則看起來是個有主意的,可是我卻心疼她,不願意讓她嫁到什麼高門大戶,省得讓她去受我這份罪。我想著啊,哪怕是什麼普通人家,只要她去了能夠受公婆寵愛,又得夫君敬重,我就心滿意足。」
阿芒聞言,挑眉,淡笑:「這個還是要看表妹自己的意思呢,姑母也說表妹是個素來有主意的。」
三太太想想也是:「這個也是。只是我看阿宴啊,她每日裡也不知道在忙什麼,倒是不曾把這婚姻大事放在心上,前些日子本來板上釘釘的親事,就這麼黃了,也沒見她怎麼難過呢。」
阿芒笑笑,卻是沒回話。
一時之間顧松回來了,剛一進來,就激動得不行,上前和顧松見了。
要說起來,因為最近一兩年顧松走南闖北的,倒是沒來過燕京城,是以兄弟二人已經一年多沒見了。
如今阿芒乍見了顧松,倒是連連點頭:「阿松如今越發長得高了,臉上也有威儀了,看著確實像個將軍。」
顧松嘿嘿笑著:「彼此彼此!」
兄弟二人在這邊說著話,說著說著這話題又到了婚姻大事上。
顧松這邊還沒定親呢,三太太也是焦急,不過好歹有不知道多少人家都中意顧松呢,她想著等些時候慢慢挑挑就是了。
於是三太太問起阿芒的親事來,阿芒微怔,苦笑一聲:「蓬門蓽戶人家,哪裡有姑娘願意嫁過來,我如今倒是也不急。父親雖催著,我只說這幾年走南闖北到處跑,怕耽誤了人家姑娘罷了。」
三太太一臉認真地道:「阿芒,你比阿松原本就大上兩歲,也確實該操心下了,像你父親當年你這麼大時,你都能在鋪子裡幫著賣東西了呢。再者說了,我西北程家,原本也是巨商富戶,雖則不敢高攀侯門大戶,可是在西北也是霍霍有名,尋常人家還不上桿子的把姑娘嫁過來啊!」
顧松聽著這什麼親事的事兒,就覺得心煩,當下便忙打斷母親的話道:「母親,你且歇著,阿芒哥哥既然來了,我趕緊帶他到處走走,也省得他聽了這煩心事憋悶!」
三太太聽了,笑著呸了顧松一臉:「你這個混帳子,當我不知道,這是嫌我囉嗦呢。」
看看外甥阿芒,她笑道:「既如此,你讓阿松帶著你到處走走,我已經吩咐下灶房,多加幾個菜,晚上好生吃一頓。」
當下顧松拉著阿芒離開了正屋,直奔向跨院,這跨院裡如今種著一些花草,到了這個時節,倒是蝴蝶飛舞,看著也是好看。
顧松悄悄地對阿芒道:「妹子昨日個就盼著你呢,她如今在跨院的涼亭裡等著你!」
阿芒聽這話,倒是面上一熱,忙道:「是,南方的茶園明年就能出茶了,這事兒我原本想和她好好商量呢。」
顧松挑著劍眉笑:「你們那買賣的事兒,我一聽便覺得一個頭兩個大。也好,你們先談著,我且去練一遭拳法。」
這話說得,讓阿芒有幾分不自在,不過他並沒說什麼,只是默認了顧松的行徑。
片刻之後,顧松一個人走在這跨院花叢裡,直走向涼亭,卻見涼亭裡一個女子,身後還伴隨著一個丫鬟惜晴。只見這女子輕輕裊裊,婀娜嬌媚,可不正是他那個表妹阿宴麼!
其實從阿宴極小的時候,便是清麗絕美,只是那時候到底是小,如今身段長成,穿著鵝黃色繡百蝶度花衣,真跟百花叢中一隻輕盈柔美的蝴蝶一般。
彷彿聽到腳步聲,阿宴抬眸望過來,修長的睫毛一抬間,水眸盈盈望過來。
顧松心間微窒,這一刻他彷彿有一隻蝴蝶那麼忽閃著翅膀落在他的心上。
其實從早幾年,他就知道自己的想法不對,可是又沒辦法控制,所以這幾年刻意不願意來燕京城的。
阿宴見了表哥,綻唇一笑:「阿松表哥,你可來了。我等了你好久!」
阿芒苦澀地笑了下,走上前,故意笑著道:「你等的必然不是我,而是茶園的消息吧。」
阿宴被戳穿心思,當下也不隱瞞,笑道:「阿芒表哥,茶園如今到底如何,明年能不能順利產茶,你快說來!」
微微點頭,阿芒當下將茶園的情景都一一道來,原來茶樹一般種植後兩三年便能採茶,不過頭兩三年產量極低,一直到了第四年,才能大規模採摘。明年便是這茶園的第四個年頭了,可以大規模地採摘了。
阿芒笑著道:「頭兩年的茶,第一年的也就罷了,實在是太少。第二年的我當時命人炒制後,放到當地的茶莊裡賣,你也知道,南方產茶極多,南人對這茶香也極為挑剔,可是炒製出來後,竟然是風評極好的。我當時沒把那茶帶到燕京來,是想著這茶香雖然極好,可是總覺得這炒制方法沒有充分發揮出這茶本身的香氣。所以今年開春後,我就開始到處尋覓炒茶高手,還真讓我找到一位。這原本是金聖茶王的後人,一手炒制點茶烹茶功夫都極為了得。有了這位在,我們茶莊算是如虎添翼了。」
阿宴聽著這個,自然是極為欣慰,一時望著表哥,歎道:「表哥,這些年咱們開這個茶莊,一直都是你在外面東奔西跑。我雖有心想幫你,可是無奈我身份所限,只能窩在這深宅大院中。這茶莊的事兒,實在是你有賴於你了。」
阿芒聽了這話,卻是停頓了一番,凝視著阿宴道:「你我兄妹,何須如此見外,再者說了,當初若不是你尋來茶引,我們的茶莊也不會開起來,怕是我早已放棄了。」
阿宴想起那茶引,卻是想起九皇子,當下抿唇一笑。
可是她這一笑,一旁的阿芒卻覺得笑得波光瀲灩,頓時喘息都有點急促了。
他慌忙別過臉去,壓抑地道:「阿宴,還有其他事兒嗎?若是沒有,我先走了?」
阿宴微楞,想著這幾天她看茶園莊主寫來的各項匯報,還有許多事兒要問他呢,怎麼他就這麼說要走?
一時想著他或許有急事,只好道:「表哥若是有事兒,改日再說就是了。」
阿芒點頭,硬聲道:「表妹,祝你早日覓得良緣。」
說完,就跟逃命似的,跑了。
阿宴頓時是丈二和尚摸不到頭腦,心道表哥這是怎麼了?
身後的惜晴見此,掩唇笑了下,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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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因為有了上次九皇子說的那番話,任憑府裡怎麼努力著九皇子和四妹妹的婚事,她也是紋絲不動地從旁看著。
府裡的大太太和老祖宗想盡了辦法,最後幾乎是半逼迫著寧王妃也想辦法去和寧王說。
聽說寧王同意了,於是去和九皇子說,誰知道九皇子當場翻臉,冷聲道:「我不喜歡。」
一句話,把寧王妃的所有期望打破,也徹底破滅了老祖宗和大太太的希望。
就在老祖宗被打擊得心灰意冷的時候,府裡倒是匆忙把五姑娘的婚事定下來了,是正四品正奉大夫王光祿家的嫡子,雖則只是個正四品的嫡子,不過王家是詩書大家,在洛南一代頗有根基,尋常人家都是得罪不起的。這樣的人家,肯娶一個國公府的庶女,也算是看在國公府和寧王關係的面子上吧。
五姑娘聽說這門親事定了,倒是極為喜歡,她這人生來好強。自從姨娘被送到莊子上後,更是鬱鬱寡歡,性子比以前暴躁了許多。如今不管如何,這婚事總算是佔了一個嫡字。聽說她嫁得是這家的長子呢,去了後怕是要掌管中饋的。她若真能掌勢,到時候便是把自己姨娘從莊子上接過去,誰也不能說個不字吧?
懷著這個主意,五姑娘算是興奮了一把,面對著一把年紀婚事還沒落定的阿宴,那尾巴幾乎翹到天上去了,直直地把阿宴一頓挖苦。
「三姐姐,你這婚事若是再不落定,怕是這麼蹉跎下去,就活生生給耽誤了!」
阿宴自己已經回想了一番,實在是記不起來這王光祿家後來如何,自然也就不清楚這位五姑娘以後嫁給王光祿到底是個什麼樣的結局。不過面對五姑娘的挖苦,她倒是淡然處之:
「惜晴啊,你趕緊把我那對赤金的纏臂金拿過來,送與五妹妹壓箱子底,免得她到了婆家被人笑話嫁妝太少,到時候豈不是被人瞧不起?」
五姑娘聞言臉色一變,氣得通紅,瞪著阿宴就要發作。
那邊惜晴卻伶牙俐齒地道:「姑娘啊,你那纏臂金,前些日子隨手扔了,只因你說那纏臂金的樣式太落後,戴出去被人笑話呢。」
阿宴聽了,挑眉道:「看我這記性,竟然忘記了,那就拿出上次的一盒明珠來送給五姑娘吧!」
五姑娘冷哼,眸中噴火:「誰稀罕你那破玩意兒,留著給你自己壓箱子吧!」說完揚長而去。
四姑娘從旁淡淡地望著這一切。
自從她和九皇子的婚事未成後,她整個人就變得沉默寡言。
看了眼眉眼間帶著笑意的阿宴,她眸中露出鄙薄之色,想著這個人實在是個沒腦子的,老大不小了,婚事還沒定,她倒是不慌不忙。
阿宴笑望著四姑娘,她自然是把四姑娘的想法都看在眼裡。
不過此時她是真不著急了。
既然九皇子能把那玉珮親手交到自己手上,便是他年紀小,那又如何,自己就賭一把吧。
本朝皇子成親,小則十四五歲,長則十六七歲。
雖則後面朝中多有動盪,怕是這事兒並不會太順利,不過再等下去,她還能等多久,不過是兩三年罷了。
若是這九皇子十六歲的時候,還沒有忘記他在茶莊裡對自己說的話,那自己便是賭贏了。
賭贏了,從此後落得半生風光,也護庇得自己哥哥飛黃騰達。
若是賭輸了,年華逝去的她,或者是嫁個普通人家,或者是一輩子就不嫁了。
左右如今茶莊的生意蒸蒸日上,她將來不愁沒有依仗。其實當朝也不是沒有那一輩子不出嫁的女兒家,只要有足夠的家資並有父母兄長護庇,自己過活倒是快活,還省了和夫君婆婆後宅眾多女子糾纏的苦楚呢。
於是這日子就在阿宴的等待中慢慢從指尖滑過。
在這等待的日子裡,阿宴也時刻注意著朝中的動向。
果然在這一年的秋天,本朝太子因為在秋季天子外出狩獵的時候,因為一些事兒,惹得天子震怒,於是廢黜太子。太子不甘被廢,據理力爭不得,便起兵造反。
這件轟轟烈烈的大事兒,後來被寫在史書上,只有那麼寥寥幾筆。不過後來沈從嘉卻曾對阿宴提起,說是當時太子應是在膳食中下了藥,試圖讓皇上在狩獵之時染上疾病而死,可是卻被當時的九皇子揭發了這個陰謀。
事情暴露後,太子不甘心,於是才起兵謀反。
不管真相到底是如何,這太子確確實實是謀反了。
太子一謀反,四皇子的帝王之路便成功了一多半。
接下來的事情便是,年邁的皇上派兵鎮壓太子,結果太子糾結了自己的母族以及眾多支持者,竟然傭兵在淮陽和皇上對抗。
皇上一氣之下,派了重兵前去平反,這其中就有三皇子、四皇子、九皇子。
這位皇帝可能是在自己親生兒子試圖謀害自己後,心性已經有點不正常了。他開始猜疑身邊所有的人,於是把所有可能懷疑的兒子都派出去,讓他們去殺那個廢太子。
他再派人從後面暗暗觀察,看看哪個兒子是忠心自己的,哪個兒子是有異心的。
後來沈從嘉在分析這件事的時候,冷笑一聲道:「阿宴,你說這想法傻不傻,但凡帝王之家的皇子,哪個不像當皇上呢,想當皇上,還能沒有異心嗎?」
他說這話的時候是躺在床榻上,左右沒人。
阿宴當時聽得懵懂,那時候的她覺得這些距離自己很遙遠。
那時候的她也覺得,那個遙遠的九皇子,是天一般的存在。
可是這一世的阿宴,此時卻拚命地回憶著沈從嘉曾經說過的話。
其實沈從嘉實在是一個心思非常敏銳的人,在政務上頗有一套。
阿宴蹙緊了眉頭,她想了半響,最後忽然心間一震。
這沈從嘉啊,他如果也是重生而來,那他應該知道這個奪嗣之爭最後的結局!
既然知道,為何從來不曾聽說他去巴結依附九皇子和四皇子呢?
阿宴閉上眼睛,手心裡有汗慢慢滲透出來。
此時她的哥哥顧松已經跟隨九皇子趕往淮陽,這如果沈從嘉真擁有前世記憶,他站在九皇子對立面,那麼事情也許真得會有所不同!
畢竟一個經歷過一切的人,誰也不知道他會利用這一點幹出什麼事來!
阿宴心裡一下子忐忑不安起來,她恨恨地拍著自己腦袋:「真是一個豬腦子,怎麼之前就沒想到呢!」
怪只怪自從知道沈從嘉可能擁有前世記憶,又被九皇子這麼一攪合後,她真得是對那個沈從嘉厭惡到了極點,連提都不想提起!
上一世最後的記憶,她每想一次,就會回憶起那時候獨自在後院裡痛苦不堪地掙扎的自己,於是忍不住會打一個寒戰。
她捧著臉,愁眉不展地想著:該怎麼辦呢?

  ☆、第54章 豪賭

阿宴當下忙找了大掌櫃,請他去打聽下沈從嘉的情況,得到消息的時候頓時震得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沈從嘉如今腿雖然徹底瘸了,不過人家竟然瘸著腿,跟隨三皇子的大軍去了淮陽!
這沈從嘉上輩子顯然不可能參與了這場誅殺廢太子的征戰,更不可能巴結上三皇子這樣的人物!
於是答案只有一個,那就是沈從嘉這輩子是打算憑著自己活過一世的優勢,幫著三皇子登上帝位!
阿宴想到這個,越發對自己惱恨了,傻乎乎地竟然以為瘸了沒法當官也就無所謂了,卻沒去想這沈從嘉包藏的禍心和野心。
如果沈從嘉真得成功了,那自己之前所做的種種,豈不是徹底害了自己哥哥嗎?四皇子和九皇子倒台的話,倒霉的不光是自己這三房,還有整個敬國公府。
到那個時候,一切都將比上一世更為淒慘。
阿宴氣得跺著腳,恨恨地想著,自己怎麼就沒想到這沈從嘉呢!可是現在該怎麼辦呢,該如何讓九皇子和哥哥知道這一切,並對沈從嘉加以提防呢?
更而要命的是,沈從嘉應該對上一世的這場征戰瞭如指掌,他對這場征戰做過很多分析,只可惜他分析的那些,阿宴根本沒聽到心裡去。所以阿宴只知道咯大概,卻不知道具體的細節。
此時此刻,便是阿宴有心想幫忙,卻完全不知道怎麼幫啊!
阿宴蹙眉沉思良久後,最後還是覺得,縱然自己沒辦法幫上九皇子,那也應該通知一下,讓九皇子他們知曉這個沈從嘉有問題。
可是該派誰去送這個信呢?
就在阿宴為這個一籌莫展的時候,表哥阿芒忽然來到了燕京,他直接進來拜見了三太太,彼時阿宴也陪在三太太身邊。
阿芒臉色凝重地道:「如今因為廢太子作亂淮陽,朝廷派了重兵前去剿殺,如今這戰爭若真打個大半年,那麼南北運輸的線路就此被堵上,咱們的茶葉是沒辦法運到燕京城來了。」
阿宴望著阿芒,卻是眼前一亮,她忽然記起上一世,舅父一家就是在這張大亂之後,皇帝清查和廢太子有關人員,因為當時這表哥在燕京城中做著書肆的買賣,結果那次接了一單看似普通的買賣,誰知道這買賣後來和廢太子有關,由此被連累進去,從而落得一個被抄家的處罰。
如今這一世,阿芒表哥雖然不再做書肆了,也許已經避免了這場禍事,可是誰知道以後會不會出其他事兒呢?畢竟這買賣的,總是要有個靠山才行呢。
若是自己請阿芒表哥前去通風報信呢?到時候九皇子或許會感念阿芒表哥送信的功勞呢?便是沒功勞,也有苦勞啊?這在奪嫡之戰還沒有分析明朗的時刻,阿芒表哥送信之舉便是在表忠心和站隊,而這將為他以後帶來很好的前程。
如今程家早已不是皇商了,沒有了這層干係,這些年來的生意只靠自己打拼,其實很辛苦。而在以後的那些年來,也許會越發辛苦。
阿宴蹙眉這麼深思一番,最後終於凝視著阿芒表哥,道:「表哥,我有一封信,需要交給哥哥,你能否幫我轉交?」
阿芒微怔,皺眉道:「阿宴,是什麼信呢,怎麼這時候要交給阿松?」
三太太也搖頭,責備地望著阿宴:「阿宴哪,便是有再要緊的事兒,也不該這個時候讓你阿松哥哥去冒這個險啊!你這孩子,可真真是不懂事兒。」
阿宴卻執著地望著阿芒哥哥:「可以嗎?」
阿芒微怔,凝視著阿宴,卻見阿宴水漾的眸子裡是清澈的認真,就那麼望著自己,等著一個答案,彷彿這個事情於她而言,萬千重要。
於是在這麼一刻,阿芒胸臆間發熱。
其實這個表妹,他能為她做得又有多少呢,除了幫著她把茶莊的生意照顧好,他也沒什麼可以幫她的了。
她雖則是庶房的女兒,可是到底是敬國公府的姑娘,注定不可能下嫁給他家那樣的人家的。
阿芒品嚐著心中那點苦澀,半響後終於鄭重地點頭:「既如此,我定為阿宴把信送到!」
一旁三太太見此情景,簡直是瘋了:「阿芒啊,阿宴犯傻,你怎麼也跟著犯傻,她一個小孩子家的,能有什麼重要的事兒非要這個時候去送信給阿松呢!你去了,萬一有什麼好歹呢?」
阿芒笑了下,轉首對三太太說:「既然阿宴覺得這事兒重要,那一定是很重要吧。」
聽到這話,阿宴微怔,審視著這表哥眸子裡的神色,忽然察覺到了什麼,她低下頭,糾結了一會兒,心裡想著,若是表哥真因為這個出事兒了怎麼辦呢?
自己豈不是愧疚萬分?
可是如果萬一九皇子落敗,那接下來等待敬國公府的是什麼?
到時候三皇子心狠手辣,整治起來,不知道牽連多少無辜,就算是阿芒表哥,也必然會因為自己這三房而受到連累的。
這皇權之下,稍有差池就能滿盤皆輸,而且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原沒有獨善其身的道理。
想明白這個,阿宴終於抬起頭,定定地望著表哥阿芒,眸子裡是前所未有的堅定:「這件事,確實重要得很,必須送信給哥哥,讓他小心。」
阿芒鄭重點頭:「我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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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宴寫了一封信,裡面很簡單,只有寥寥數語,就這麼封上,由阿芒遞交給自己哥哥。她相信這個信一旦送到哥哥那裡,必然會驚動九皇子。依自己哥哥和九皇子的關係,這個信也必然會呈到九皇子面前。
送出信後,接下來的日子,阿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緊張和忐忑中。
這是一場關乎整個天下的征戰,不知道多少人的眼睛望著這場征戰,而又有不知道多少人會因為這場征戰的結局而改變命運。
別說其他,就是燕京城裡她所熟悉的人,譬如當初在寧王府中所遇到的秦婉玉,她如今已經嫁給三皇子了,一切塵埃落定後,等待她的是一生的淒冷。而和她相關的所有家人親戚甚至她父親的門生,都會因此受到牽累。
此時的敬國公府中,也瀰漫著一股緊張的氣氛。
就連往日最愛擺事兒的老祖宗,都不太愛說話了,每日裡都去佛堂拜拜佛唸唸經。
寧王妃顯然也因為此事非常緊張,以至於有一天傍晚時分,她忽然回到了敬國公府。聽說那天她抱著大太太大哭了一場呢。
就在這種煎熬中,日子一天天過去,不但是九皇子顧松他們,就連出去送信的阿芒也渺無音訊了。
有時候阿宴會想著,她會不會因為自從聰明而害了阿芒,害了哥哥呢。可是每當有這種想法的時候,她就開始冷靜地分析這個事兒,於是心裡就會越發清晰地知道——這是一場他們豪賭,無論是哥哥還是阿芒,既然和這敬國公府扯上了干係,那就是和寧王殿下扯上了干係。
無論他們願意與否,都將因為這件事被影響。
與其消極地等待結果,等待著別人決定自己的命運,倒不如站起來,主動去為自己爭奪更多的籌碼!
在這一天又一天的煎熬中,整個敬國公府彷彿都安靜了下來,姑娘太太們深居簡出,府裡的僕婦丫鬟們也都小心翼翼。
一直到有這麼一天,忽然有消息傳來,說是廢太子城破兵敗了,四皇子親手擒獲了廢太子,正在押解回京的路上。
這消息來到後,整個敬國公府沸騰了,老祖宗喜歡得忙命人拿了兩掛鞭炮在院子裡放了,往日總嫌太吵的,現在也不嫌吵了。
又命了灶房,多多地備幾個好菜,又讓人扶了去佛堂,去感謝佛祖,感謝完佛祖又去了祠堂感謝列祖列宗保佑。
阿宴心裡卻焦急阿芒表哥和自己哥哥是否平安,一個勁地找人去打聽,可是卻一直沒什麼消息。
就這麼又煎熬了三五日,卻有軍中信使受了顧松囑托,跑來急匆匆地來報,說是府裡三少爺跟著九皇子立了大功!
老祖宗聽到這個,雖然心裡不喜歡,不過看著別人滿心歡喜地來報信,到底是沒說什麼,賞了那報信的一百文錢。
得了這個信兒,阿宴和三太太都大大地鬆了口氣。此時雖然依舊沒有阿芒的消息,不過既然哥哥已經特特地托人送信,並沒提及阿芒,應該至少沒有什麼壞消息的。
如此又等了幾日,顧松那邊跟著九皇子進城了,這才有確切的消息傳來,原來這阿芒表哥歷盡千辛萬苦尋到了九皇子的兵馬,總算是將那封信交給了顧松。
九皇子倒是注意到了這位能幹的阿芒表哥,於是留在他軍中。他這一趟,雖則沒有什麼軍功,不過卻也是混了一個面熟。
到了這時候,阿宴算是徹底鬆了口氣。
不過這口氣剛松下,她就又開始吊起來了。
不為其他,只因為接下來就是三皇子和四皇子的嫡位爭奪之戰。
而在這場爭奪之戰中,整個燕京城都將遭受一場劫難,這是阿宴的人生中最大的動盪,她將在這場動盪中經歷人生中最黑暗最煎熬的光陰。

  ☆、第55章 城亂

這一日,顧松回到家裡,他看上去黑了許多,也越發硬朗了,矗立在那裡跟個青松一般挺拔威武。顧松回到府裡,老祖宗為他辦了接風宴,不疼不癢地誇了幾句,說他為敬國公府爭光了。
席上眾人都沒怎麼說話,因為大家也都知道,如今幾個皇子爭奪嫡位正是如火如荼,這個時節真心高興不起來。
宴席結束後,顧松跟隨三太太回到三房正屋,三太太先是摟著他好一番哭,到底是擔心了這麼些時日,那些功名利祿倒是其次,她最怕的是這個兒子再也回不來了啊!如今回來,真是又哭又笑的。
阿宴從旁也幫著勸,勸了半響後,三太太又拉著顧松問東問西,問了大半響,一直看著天色太晚了,這才讓顧松回去歇息。
顧松出來的時候,對阿宴使了一個眼色,阿宴見此,也跟著出來了。
到了院子裡,顧松避開惜晴等,小聲地對阿宴道:「你送我的信,我收到了。你怎麼知道這沈從嘉有問題的?」
阿宴也是擔憂了這麼久了,忙問:「他果然是有問題?」
顧松點頭:「我收到你的信,給九皇子看了,九皇子看了那信,看起來心情極好的。我那時候才知道,他早已派了人潛伏在沈從嘉身邊,其實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
阿宴微詫:「這麼說,我這信是白送了?」
顧松得意地笑了下:「也不是白送啊,我看九皇子拿到信挺高興的。他還誇了阿芒表哥,我看若是以後四皇子真得成事兒,不用咱們幫忙,舅父家這個皇商的位置是沒跑了。」
阿宴抿唇笑,覷著自己哥哥道:「沒想到我的哥哥如今盤算得倒是長遠。」
顧松聞言,壓低聲音,正色道:「如今太子壞了事兒,朝中群臣都知道這是緊要關頭,忙著戰隊呢。我們敬國公府沒法站隊,只能押四皇子。」
阿宴眸光微閃,卻是問自己哥哥:「哥哥覺得四皇子贏面有多大?」
顧松皺眉:「不好說,盡力而為吧。」
說不好說,是因為四皇子實在是除了軍功,乏善可陳。他母親只是小戶出身,生下九皇子後就亡故了,如今娶的王妃還是沒落的敬國公府,他實在是毫無外援力量支撐,全靠他自己打拼了。
不過四皇子最大的優勢就是有軍功,手底下他能號令的兵馬並不少,即使如今有些兵馬被奪走了,可是他若發話,怕還是有人誓死追隨的,這都是他的籌碼。
阿宴望著哥哥沉重的樣子,知道他也是怕萬一賭輸了,他們這一家從此都得遭殃了。有那麼一刻,她忽然很想告訴哥哥,其實四皇子會贏,九皇子也會贏。
他們才是笑到最後的人,你真得沒有必要擔心。
從你搭上九皇子那根線的時候開始,咱們一家之後的風光榮寵就已經注定了的。
不過她到底是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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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和上一世的沒有太多差別,這一年,皇帝駕崩了,連一個遺囑都不曾留下,就這麼去了。據說他臨終前,對著幾個老臣嘴巴動了幾動,試圖說點什麼,不過最後到底沒說出來。
於是三皇子和四皇子開始了爭奪帝位的征戰。
他們的戰場,突發於一個夜裡,所有的人都未曾預料到,甚至連身為九皇子心腹的顧松,因為身在皇宮之外,都未曾參與其中。
他們的廝殺,從皇宮中開始,然後迅速蔓延到了整個燕京城。
一時之間,燕京城裡兵荒馬亂。
許多世家貴族都開始匆忙趕著馬車逃出城去,敬國公府也不例外。
大太太哭著喊著說要去找來寧王妃,自己的大姑娘,可是卻被大少奶奶拉著手道:「這個時候再不走,就來不及了!眼看著外面城門都封鎖了!再說了,咱家大姑娘在寧王府裡,那是多少雙眼睛看著呢,她出不來的!」
於是大太太哭哭啼啼上了馬車。
如今匆忙之中,敬國公府一共準備了四輛馬車,前前後後浩浩蕩蕩的。
阿宴的母親三太太當時是陪在老祖宗身邊的,所以也跟著上了第一輛馬車。
第二輛馬車是府裡的少爺們,第二輛則是姑娘們,第三輛是姨娘等人。
阿宴從旁,靜靜地望著這一片慌亂。
上一世,她本來上的是第三輛馬車,不過當時她那個堂妹四姑娘說,三太太剛才好像下了馬車,去房裡去點什麼東西。阿宴眼看著第一輛馬車已經駛出去了,她半信半疑,不過到底是怕母親被落下的。
四姑娘又說:「你快去找三太太,我們這輛馬車等著你。」
於是阿宴真得傻傻地去找自己母親了,可是等她跑到三房,發現家裡根本沒什麼人。
她跑得兩腿發軟,嗓子裡都是火,等重新跑回到大門口時,只見府門前已經是乾乾淨淨,只有門口立著的兩個破舊大石獅子默默地矗立。
深冬的寒風吹過,吹起地上一些雜亂的物事,她不知道府裡的馬車去了哪裡。
作為一個從小嬌生慣養的姑娘,她當時驚惶得不行了,只能重新溜回府中躲起來。
那時候府裡的僕婦能跑得都跑了,偌大的國公府靜悄悄的,地上有匆忙逃跑時落下的金釵銀釵首飾還有一些衣物帕子。
那些東西,也許曾被它們的主人當做好東西收在妝匣裡,不過此時卻靜靜地躺在那裡,沒有人再回去在意它們了。
當時的阿宴挪步小心地回到了三房,蜷縮在自己房間裡,靜靜地等在那裡。
後來她實在餓得不行了,便只能自己起來,去了灶房,翻找了一番,找出一些冷掉的糯米百合粥,還有一些昨日的芙蓉餅,她狼狽地大啃大嚼起來。
接下來的幾天,她一個人在冷沉沉的黑暗中度過,有時候在夜半時分會聽到外面有兵馬殺伐的聲音,她嚇得躲在角落裡輕輕顫抖。
半夜總是睡不好,只要一睡著就會做噩夢,夢到自己被抓住,要被殺死,有時候也夢到有人拿著刀去砍殺自己的母親和哥哥。
就這麼煎熬了好幾天後,阿宴在一個傍晚時分攥著一塊僵硬了的芙蓉餅迷迷糊糊地睡著,等醒來的時候,她彷彿聽到了噪雜的聲音。和往日不同的是,這聲音非常近,聽著就是在府中,而不是在外面大街上。
她倏然一驚,嚇得連忙爬到了床底下。
那些人到處走動,彷彿在搜查什麼,阿宴嚇得腿肚子抽筋,不過她緊咬牙關,一個字都不敢發出。
她向列祖列宗祈禱,求他們保佑,讓這群人趕緊跑掉吧。
可是偏偏一切不從人願,有紛亂的腳步聲來到了三房這裡,然後那些人在搜查什麼,最後一個人彷彿站在了她床前。
她可以看到那個人的腳,穿著雲龍紋的皮靴子,以及玄黑色繡金邊的袍子。
那個人靜靜地站了一會兒後,忽然沉聲道:「床底下的人,出來吧。」
阿宴頓時嚇得兩腿發顫,不過這時候躲也沒用,她哆嗦著,從床底下爬出來。
軟軟地趴在地上的她,使勁全力抬起頭來,望向那個站在自己面前的挺拔身影。
看著有點眼熟。
阿宴仔細地辨認了一番,頓時差點哭出來了:「九,九皇子?」
到底是小時候見過的,他生得這麼俊美,想認不出都難。
她伏跪在九皇子面前,淚流滿面,聲音顫抖,委屈萬分:「九皇子……」
*
想起上一世的種種,阿宴望著自己的這四妹妹冷笑。
其實想起來,雖然那一次她遭了一番罪,不過後來倒是也不差。當時九皇子親自護送她,將她安置在一處別院,外面有專門的人把守保護,又有人好吃好喝伺候著。
反倒是自己府中的那些人,出去不知道受了多少苦楚,聽說大太太還因為此得了一場病,差點一命嗚呼。
自己的母親倒是還好,出了城後,在一次用膳過後,就這麼和大家失散了。當時哥哥護送著母親,漸漸地去了北方躲起來,倒是沒受什麼罪。
如果當時自己也跟隨母親他們出去,也許哥哥根本沒辦法照顧好自己和母親兩個人,也許自己反而拖累他們吧。
此時的阿宴想起這些,嘲諷地望著四妹妹,想著這一次她又會如何?
正想著的時候,卻聽到這四妹妹道:「咦,我忽然想起,剛才三太太好像說忘了什麼東西,從馬車上下來去府裡了呢!如今前面的馬車已經走了,怕是她趕不上了。」
一旁的五妹妹詫異了下,不過看看這四姑娘,便閉上嘴沒說什麼。
阿宴越發冷笑,卻是對上一世的自己無語至極。
這麼明顯的騙局,她怎麼就沒看出來。
不過既然自己這妹妹都費盡心思騙了自己,那她就勉為其難再上一次當吧。
於是她點頭,輕聲道:「既如此,四妹妹一定要記得讓馬車等我,我這就下去找三太太。」
四姑娘聽到這話,自然是猛點頭:「好,你去吧,快點回來!」
五姑娘皺緊了眉頭,望著阿宴的神情有點憐憫,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不過她終究是沒開口。
阿宴回首,掃過五姑娘的神情,五姑娘見阿宴看自己,忙轉過頭去,冷哼了聲。
阿宴邁步走進國公府的大門,卻是輕輕笑了下。
儘管往日裡五姑娘是最恨三房的,可是就憑著剛才五姑娘對自己那個憐憫的眼神,就比四姑娘強上不知道多少。
若有朝一日阿宴有那風光的一天,定會感念她五姑娘的這絲憐憫。

  ☆、第56章 站在床前的那雙腳

這一次的阿宴,遁著上一世的軌跡,重新回到了國公府中。不過比起上一世的惶惶不安,這一次她心裡跟明鏡似的。知道自己的母親和哥哥不會在這次的動亂中受到什麼傷害,也不會遭受太大的苦楚。而自己呢,如今只要安靜地呆在國公府中,便也不會有人來騷擾,外面便是殺聲震天,暫時也不會妨礙到她的。
沒有了當年忐忑不安驚惶失措的心情,她倒是淡定得很。此時有很多丫鬟僕婦下人等,也都知道要這城裡亂作一團,太太姑娘少爺們都跑了,她們也拎著大包小包的去鄉下避一避。
阿宴先躲在了一處角落,等到人都跑得差不多了,這才邁步來到了老祖宗的院落中。
只見那裡走廊上原本掛著的鸚鵡以及擺放著的花草,如今都倒在那裡,亂七八糟,一隻鸚鵡可憐兮兮地望著阿宴。
阿宴笑了下,走過去,她望著這鸚鵡,就想起了老祖宗,越看越覺得它和老祖宗很像。
於是她頓時沒有了憐憫之心,拿手指頭指著那鸚鵡,嬌哼一聲道:「不要以為我會同情你,我死的時候,可沒有人同情我。你若是個人也就罷了,偏偏你是個鳥兒而已,還是老祖宗的鳥兒,她們都恨不得我死呢!」
對著這個鸚鵡耀武揚威了一番後,她又進到了老祖宗屋裡。因為走的時候收拾得匆忙,屋子裡狼藉一片,榻上的引枕都歪在那裡呢,地上更是七零八落,還有打碎了的花瓶。
阿宴隱約記得那花瓶是釉中彩纏枝蓮花青花花瓶,當初老祖宗還特意給身邊的姑娘們說,這花瓶還是當年她的陪嫁,價值不菲的。
如今這價值不菲的玩意兒就這麼打碎在地上了。
阿宴望著這狼藉的屋子,冷笑一聲,便轉身離開,默默地回三房的院子去了。
上一世她這個嬌滴滴的小姐,真得是啃著芙蓉餅吃了好些天,最後那玩意兒都僵成石頭了,她還繼續啃呢。
現在她先是收集了各房中的吃食,彙集到了自己三房的灶房裡,然後分門別類,看看那些能久放,那些必須趕緊吃掉。同時她還嘗試著自己燒了火,以便給自己燒熱水喝。
忙碌了大半日,儘管她弄得滿臉是黑灰,不過總算是煮出一鍋熱騰騰的水。
滿意地望著這一切,阿宴心想,接下來她只要舒服地躺在自己房間裡,等著九皇子找過來就行了。
阿宴幹完這些,其實也有點累了,她慵懶地躺在舒服的床上,心裡迷迷糊糊地想著,為什麼九皇子上一世會出現在敬國公府中呢,而且他是讓人到處搜人的。
他在找誰?
阿宴想著這些,腦袋越來越沉,最後終於昏昏睡去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被一陣腳步聲驚醒了。她猛地翻身坐起,惻然傾聽,卻覺得那腳步聲竟然不似上一世的那般雜亂無章人數眾多,反而只是一個人而已。
阿宴擰眉,她開始覺得事情不妙,當下忙攥了一把平日繡花所用的剪刀,然後刺溜刺溜地鑽到了床底下。
過了好一會兒,那腳步來到了屋子裡,腳步聲清晰地落在青石板上,一高一低。
阿宴趴在地上,小心地望向那人的腳,卻見那腳是穿著一個棕靴,袍子是石青色鼠灰袍。
阿宴蹙眉,無奈地捏著手裡的繡花剪,她此時深深地明白,一定是哪裡出了問題。
所以現在竟然能夠打破上一世的軌跡,一直摸到她房間裡,而且看起來他應該是好不猶豫地能夠確定這是自己的房間的。
這個人是誰,又能是誰?
阿宴泛起一抹冷笑,緊緊盯著那人的棕靴。
這個人不可能是別人,只能是她上一世的夫君沈從嘉。
因為曾經,她曾詳細地向她的夫君講述過她作為一個嬌滴滴的千金小姐,所曾經經歷的最驚心動魄也是最淒慘的事情。
阿宴咬著唇,小心地將繡花剪刀別在自己腰間,又用裙擺藏好了。她深吸了口氣,緩慢地從床底爬出來。
她趴在那裡,輕輕顫抖著,小心地仰望著那個站在自己床前的人。
沈從嘉並不如九皇子或者自己的哥哥顧松高,不過他勝在身形飄逸,臉型清雋,也算是一個斯文好男兒。
阿宴仰望著那個上一世給了自己多少誓言,又給了自己多少傷害的人。
她努力地讓自己想起,最後的最後,她孤零零地被困在院子裡,身邊連一個丫鬟都沒有,病入膏肓的她,掙扎著爬起來,伸著削瘦猶如雞爪一般的手去夠桌上的一壺不知道放了幾天的冷茶。後來她夠到了那冷茶,卻因為手一直在顫抖,於是那茶壺摔碎在地上。
她渴得難受,便跪在那裡,用碎瓦捧著殘留的冷茶倒在嘴裡。
於是心中泛起陣陣的淒冷,眼眸中開始發熱,淚水流下來。
沈從嘉靜靜地站在這個房間裡,怔怔地凝視那個從床底下爬出來的小東西。
她一如上一世般,有著傾國傾城的容顏,儘管此時她狼狽地趴在地上,可是依然沒有折損她半點顏色。
她仰著臉,黑白分明清澈見底的眸子裡帶著隱藏不住的驚惶和委屈。
淚水緩緩地從眸底泛起,迅速濕潤了眼眸,然後跌落在臉頰。
沈從嘉蹙眉,當下蹲下身,盡量放柔了聲音:「你,你還好嗎?」
阿宴咬著唇,任憑淚水嘩啦啦地跌落,她委屈萬分又驚惶失措地開口:「你,你是誰?為什麼會來這裡?」
沈從嘉越發的心疼,幾乎衝動地就要伸手前去扶起阿宴,可是看到阿宴在他伸出手時的瑟縮,他忙收回來。
握緊了拳頭,他努力地克制住自己:「你是敬國公府中的三姑娘吧?我從城外經過,遇到了你們府中的人,聽說你沒有上了馬車,被滯留在這裡,所以我特意來找姑娘。」
阿宴抿抿小嘴兒,越發委屈地道:「你要帶著我去哪裡?你到底是什麼人,該不會是壞人吧?」
沈從嘉低頭凝視著阿宴那含淚委屈的小模樣,看著她細白的小牙緊張地咬著紅潤的小唇兒,他眸中泛起濃濃的憐惜,越發地放柔了聲音,心疼地道:「阿宴,別怕,我不會害你的,我是來救你的,你要相信我。」
阿宴低下頭,一邊流著淚,一邊在心裡想,我信你才有鬼呢!
你既擁有上一世的記憶,當知道我敬國公府,我阿宴,都依附於四皇子和九皇子。
若是他們真得不幸在奪嫡之戰中落敗,那我阿宴還不知道落到何等淒慘的境地呢!
你如今裝得這般深情款款,卻暗地裡和三皇子勾結,其實是盼著我淪落到不堪的境地,再居高臨下地對著我施展恩惠吧?
想到這裡,她越發地對眼前的人厭惡。這個人一向心機深得很,前一世他的那些枕邊的話語,自己可是都記得,他這個人是怎麼對付別人呢!如今這些手段怕是都施展到了自己身上吧!
只是可恨那九皇子,既然已經知道此人和三皇子勾結,為什麼不早早地結果了他,卻讓他又在自己面前晃悠,真真是只看一眼便覺得作嘔!
她斜眸小心地打量著沈從嘉,勉強爬起來,低聲道:「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沈從嘉見她彷彿不再怕自己了,心中一喜,忙道:「在下姓沈,我父乃正六品親衛大夫沈大人,姑娘應當知道的。」
阿宴思索了一番,蹙眉點頭:「是了,我知道的。」
想到自己差點和這個擁有上一世記憶的人再次成為夫妻,阿宴幾乎想吐血。
她越發蹙眉,小心打量著沈從嘉:「你不是已經成瘸子了嗎?怎麼現在還好好的?」
瘸子?
沈從嘉的臉色頓時變了變,他的腳不自覺地動了下,這才艱難地道:「我的腿腳現在是不太好,不過還是能走動的。」
阿宴漫不經心地點頭:「原來是這樣啊。」
沈從嘉小心地打量著阿宴:「原本姑娘和我已經開始議親的,不曾想我忽然被歹人所害,出了這麼一檔事兒,姑娘府上便再也不提這議親的事兒了。」
阿宴癟癟唇,委屈地道:「公子,阿宴的婚姻大事,自然是遵從父母之命,可不敢自作主張的。是否和公子議親,自然是由老祖宗,由太太決定。」
沈從嘉見她這般情態,卻是想起種種往事,於是面上帶了柔意:「阿宴,你別難過,我原不是怪你的。只是如今既見到了你,總是要問問,若是我今生腿腳永遠不會再好,你可否願意嫁給我?」
阿宴低著頭,小聲問:「願意嫁你又如何,不願意嫁你又如何?」
沈從嘉緊盯著阿宴:「若是願意嫁我,我今生自然將你視若珍寶。若是不願意嫁我,我——」
沈從嘉皺眉,不再說下去。
阿宴抿唇,略帶不安地道:「如果我願意嫁給你,你就救我於這兵荒馬亂之中。如果我不願意嫁給你,你就不管我了,是嗎?」
這話說得很是直接,沈從嘉聽到阿宴竟然這般說,真倒是說中了他的心思,也是微楞。
他沉默了良久,終於皺眉道:「阿宴,我不管你到底是否和我一般,不管你如今這樣子是真的還是假的,我都希望你能嫁給我。這一次我真得會對你好,絕對不會有半分委屈了你。可若你委實不願嫁我,那我沈從嘉也絕對不願意將你留給別人!」
阿宴聽著這話,心中越發的發冷,知道自己若是不從了他,他怕是真要使出什麼手段害了自己。當下她別過臉去,小聲地道:「我……」
她的聲音太低,沈從嘉沒聽清楚,於是沈從嘉皺了皺眉頭:「你說什麼?」
阿宴含羞帶怯地望了沈從嘉一眼,又小聲地道:「我……」
沈從嘉依然沒聽清楚,他有些不耐,於是走上前:「阿宴,你到底說什麼?」
他話音剛落,阿宴身子忽然那麼軟軟地倒下,就倒向了沈從嘉。
沈從嘉一驚,忙去扶住阿宴,扶住的時候,順勢抱了一個滿懷。
阿宴在心裡冷笑一聲,悄悄地抽出繡花剪,趁著沈從嘉一個不注意,狠狠地向沈從嘉的咽喉刺過去。
你這薄情寡義的東西,上一世我便是有千般不好萬般不好,為什麼你竟然可以眼睜睜地看著我慘死,連個大夫都不敢給我請!
如今又跑過來威脅我,若我不願意嫁給你,你便要將我如何?!
沈從嘉是千想萬想,也未曾想到連殺雞都不敢看的阿宴,此時竟然能夠有這般心機,他猝不及防,想躲,卻是根本躲不過,只能胡亂揮舞著去格開阿宴的剪刀,於是就在這一片混亂中,那剪刀就這麼直直地刺在了沈從嘉臉頰上!
繡花剪原本也不是什麼厲害的玩意兒,刺向了沈從嘉肉裡,進去半寸,就再也刺不下去了。
不過此時阿宴氣性上來了,她咬著牙,拼盡了吃奶的力氣,死命地拔出那剪刀,又重新刺向沈從嘉的眼睛,口裡咬牙切齒地叫著:「沈從嘉,你竟然敢跑來威脅我!你這個薄情寡義不識好歹的東西!你這個卑鄙小人!你這個陰險狡詐的混蛋!」
她此時迸發出兩世加起來都不曾有過的怒意,她忽然恨極了眼前這個人,恨不得就這麼殺死他!
沈從嘉也是呆了,劇痛在臉上泛起,他震驚地捂著流血的臉,不敢置信地望著阿宴:「你,你果然是和我一樣的!」
阿宴握著剪刀,冷笑一聲:「沈從嘉,我臨死前,你都不敢見我,現在竟然還敢跑來找我!」
沈從嘉瞪著眼睛問:「我知道你心裡對我心存怨恨,可是那日我找你,你為什麼不見我?」
阿宴挑眉,冷道:「你去問閻王爺吧!」說著她的剪刀又要繼續刺下。
沈從嘉雖則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可是到底是男人,見此情景,也不客氣,當下就要去奪阿宴手中的剪刀。
阿宴哪裡能讓他奪過去呢,於是拚命地握住剪刀,可是沈從嘉力氣大啊,眼看著剪刀就要被奪走,阿宴眼珠子一轉,計上心來,仗著自己腿腳靈活,抬起腳來,使勁地踢向沈從嘉的襠部。
沈從嘉果然中招,他臉色煞白地摀住襠部,咬牙切齒地道:「顧宴,我知道你這一世攀上了高枝,不願意再跟我,可是也不必如此狠心吧!」
阿宴沒說話,悶不吭聲地抬手抱起一旁的一個茶壺,狠狠地砸向了沈從嘉。
砸完之後,她轉身就跑,一邊跑一邊道:「你現在是個瘸子了,瘸了,一輩子只能是個瘸子了,竟然還想娶我,真是癡心妄想!」
她知道沈從嘉這個人被自己的話這麼一激,必然跟著自己跑過來。
果然話音一落,沈從嘉痛苦地捂著襠部,一瘸一拐地追過來,口裡還狠狠地道:「顧宴,你太過分了!」、
阿宴一邊跑一邊回頭,心裡盤算著他現在是個瘸子,未必能跑得過自己,自己必須趕緊去找把更適合砍人的菜刀來。
於是她轉首跑向灶房,只見那裡有一把菜刀,她抄手拾起來。
此時沈從嘉也已經追向了這邊,滿臉是血,一瘸一拐,實在是看著要多詭異有多詭異,跟個鬼一樣。
阿宴此時怒氣消退了許多,這麼一看倒是一驚,委實有點害怕,不過見他如今帶著狠厲衝過來的樣子,知道他是不會輕易放過自己的,於是只好緊咬著牙,血氣往上湧,她拼盡了全身的力氣,揮舞著菜刀衝過去,嘴裡還發出恨恨的聲音。
此時此刻,不是他死,便是自己倒下!
她嘶吼著衝上去,可是就在這麼命懸一刻的生死關頭,她腦中忽然浮現出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
自己現在的樣子,一定像個瘋婆子,一定不能讓外人看到。
其實她現在整個人陷入了一種黑暗的瘋狂和迷茫中,但是就在這瘋狂和迷茫中,她竟然還冷靜地想著這麼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
一邊思索著這個問題,她一邊揮舞著菜刀衝過去,嘶吼著,迎頭對著前方亂砍一番!
沈從嘉恨聲斥責道:「阿宴,你瘋了,你瘋了!」
阿宴只覺得那聲音在九霄雲外,變得模糊和遙遠,她腦中只有一個念頭,一定要殺死他,只有殺死他,才能隱瞞自己重生的秘密。也只有殺死他,自己才能活命!
她腦中有了這個想法,便不再關心其他,周圍的一切彷彿都是黑暗的,她瘋狂地重複著一個念頭,殺死他,殺死他,手中的菜刀僵硬地揮舞著,揮舞著,叫喊著,廝殺著……
這個世間,顏色只剩下紅色和黑色。
紅色的是血,黑色的是除了血之外的一切的一切。
她聽不到任何聲音,只有嗡嗡嗡的嘶鳴聲,盤旋在耳邊,彷彿永不停息。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周圍好像都安靜下來,她呆滯地從自己的那片黑暗中醒來,卻驟然聽到一個溫暖的聲音呼喚著:「阿宴,別怕,阿宴,你醒醒!」
她的身體被搖晃著,有人擔憂地喊著她的名字。
阿宴從一片黑暗中睜開眼睛,映入眼瞼的卻是自己的表哥阿芒。
阿芒見她醒來,這才鬆了口氣,滿是擔憂地道:「阿宴,你沒事吧?」
阿宴搖了搖頭,蹙眉道:「沈從嘉呢?」
見她看起來神智還算清醒,阿芒忙道:「沈從嘉?你是說沈家的那位公子吧?我剛才進來的時候,看到他滿臉是血地從府門前跑出去了。」
阿芒疑惑地望著阿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阿宴此時清醒過來,回憶之前的事兒,一定是自己砍殺沈從嘉,把他嚇跑了,不過自己也被自己累得暈倒在這裡了。
她歎了口氣,竟然沒能把沈從嘉殺死,只是嚇跑了嗎?
她抬眸望了眼表哥,心裡忽然對九皇子生氣起來。
為什麼該來的不來,不該來的都來了!
阿芒見這阿宴表妹忽然氣鼓鼓的,頓時有些茫然起來:「阿宴,你沒事吧?」說著這話時,他也顧不得男女大妨,便去觸碰阿宴的額頭,涼涼的,倒不像是發熱了。
阿宴瞥了眼表哥,掙扎著站起來,一本正經地問表哥:「你怎麼忽然來這裡了?」
阿芒見她終於看起來有點正常了,便忙道:「我得到消息,知道你被漏在了府裡,阿松必須得先安頓好姑母然後才能回來城裡幫著九皇子。他擔心你,便托我先設法找你。」
阿宴望著自己這表哥,打量了一番,雖然他沒練過什麼武,不過好歹走南闖北這些年,身子倒是健壯得很,若是再遇到個沈從嘉,對付一下應該是沒問題吧?
當下她覺得安心許多,抖擻了精神,平靜地道:「我沒什麼事,不過有點餓了,你幫我去熱點吃的吧。」說著這話,阿宴覺得自己臉上濕濕的,於是淡定地抹了一把臉。
阿芒沒回話,卻用驚訝的目光打量著阿宴。
阿宴眨眨眼睛,望著表哥,感覺到他眸中的不可思議,心想有哪裡不對勁嗎?她相信表哥這個走南闖北的,難免風餐露宿,弄出點吃食來應該沒問題吧?至少比自己這個嬌生慣養的閨秀要強上許多吧?
阿芒輕輕咳了聲,他知道阿宴誤會了,忙道:「好,好,你坐在這裡,先歇息下,我馬上去給你找吃的。」
說完這個,他盯著阿宴的臉,終於忍不住道:「你要不要先去洗一把臉?」
阿宴擰眉,此時她也覺得不對勁了,低頭朝那剛抹過臉的手看過去,只見手上都是濕濕的紅色。
也許是剛才過於瘋狂,以至於感官完全閉塞了,此時她乍然見到這紅色,便領悟這竟然應該是血,等領悟出這是血來,所有沉睡的感官彷彿被喚醒,於是她就聞到了濃重的血腥味。
阿宴望著手裡的血,歎了口氣:「這是沈從嘉的血吧。」
她忽然反應過來,捂著臉,有點羞澀地說:「我這個樣子太難看了,不行,我得趕緊去洗臉。」
說完這個,她就跑掉了。
阿芒表哥,呆呆地望著這個滿臉是血羞澀跑掉的表妹,整個人僵在那裡,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第57章 及時出現的九皇子

阿宴跑到灶房裡,自己端著銅盆,打了三盆水,才把自己的臉洗乾淨。
洗乾淨臉後,她發現衣服上也都是血,於是她又去找了一件裙子來換上。
做完了這些,她走出房間,只見表哥阿芒迎過來。
阿芒小心翼翼地瞅著她:「飯熱好了,馬上就可以吃。」
阿宴綻唇對表哥露出一個感激的笑容:「阿芒哥哥,謝謝你。」
小心地打量著阿宴,見她神色依然平靜,彷彿什麼事兒沒發生過一樣,他終於忍不住問道:「阿宴,剛才發生了什麼事,你沒傷到吧?沈從嘉到底怎麼了?」
他本來還想問「你沒嚇到吧」,不過看看阿宴平靜的神色,他覺得自己還是不要問了。
他問了,倒是顯得他少見多怪了!
阿宴搖頭:「沒什麼事,我沒傷到啊。沈從嘉是壞人,他要欺負我,於是我很生氣,就提著菜刀把他砍了。」
阿芒差點嗆到,他咳了一番,終於愧疚地望著阿宴:「對不起,阿宴妹妹,都是我沒有照顧好你,讓你——」
讓你一個公府貴女,竟然提著菜刀……阿芒望著眼前純淨柔美的表妹,簡直是不敢想像之前的那一幕。
阿宴卻彷彿毫無所覺:「阿芒哥哥,這和你完全沒關係的。」
要怪就怪那個九皇子吧,為什麼你不是第一個找來的!虧我自作多情地在這裡等著……
當下阿芒審視了一番阿宴,見她果然像是沒什麼事的樣子,只好去了灶房,取了吃食來給她,都是之前現成的各種糕點,如今熱一熱就行了。
阿宴追砍沈從嘉頗用了一番力氣,如今是前所未有的餓,於是抱著那糕點狼吞虎嚥起來。
阿芒看著阿宴餓壞的樣子,又神情奇怪地凝視了半響。
好不容易兩個人都吃飽了,阿芒終於提議道:「國公府太大了,而且樹大招風,萬一有流民要來搶劫這府裡,到時候你我難免遭殃。」
阿宴聽了,頗覺得表哥說得有道理,便問道:「那該如何?」
阿芒當下提議道:「我在東四街有一個宅子,看上去很是普通,我們躲去那裡,一般人根本不會注意到的。」
微微皺了下眉頭,阿宴沉思一番,她決定還是不要等本來應該出現在這裡的九皇子了,還是跟著阿芒表哥離開吧。畢竟那個沈從嘉剛才被自己趕跑了,說不定他還會帶人過來傷害自己。
恰好這時候天色已晚,外面都黑了下來,兩個人稍作收拾,便準備偷偷溜出這國公府。
外面街道上很平靜,一個人影都沒有,清冷的月光無聲地照在凌亂狼藉的街面上,似乎是在彰示著這裡曾經經歷過怎麼樣一場動亂。
阿芒拉著阿宴的手,就這麼小心翼翼地走在街道上。
月光西斜,將兩個人的身影拉得極其纖長。
阿芒笑了下,望著阿宴道:「很小的時候,我就曾經這麼拉著你的手。」
阿宴努力地回憶了一番:「是嗎?」
阿芒眸中帶著回憶:「是的,大概是十年前吧。」
十年前?那應該是阿宴六歲的時候了。
對於阿芒來說的十年前,其實對於阿宴來說,應該是更久遠的。
上一世她活到了三十二歲,這一世她重生到了九歲,所以對於她來說,六歲的事情,那都是三十五年前的記憶了。
太過久遠了。
她綻唇輕笑了下:「阿芒哥哥,我竟然記不清了,你給我說說小時候的事吧。」
阿芒一邊領著阿宴往前走,一邊抬頭望著那月光:「我記得你五六歲的時候,姑母領著你去我家,你性子可倔了,就愛欺負人,誰的話也不聽。不過我說的話,你就聽,你還讓我牽著你的手,說最喜歡阿芒哥哥了。」
阿宴想著久遠記憶裡那個刁蠻的小傢伙,不由臉紅,她小時候竟然這麼糟糕,實在是不堪回首。
阿芒笑了下,凝視著阿宴:「那時候大家還開玩笑,說要讓你給我當媳婦呢。」
啊?
阿宴濃密修長的睫毛輕輕忽閃了下,側臉小心地凝視著阿芒表哥,她頓時愣在那裡。
心道阿芒表哥難道果真對我有那男女之情?
她頓時覺得被阿芒表哥牽住的手很是熱燙,忙收回手,小聲道:「阿芒表哥,咱們快點走吧,萬一又有打仗的兵馬就壞了。」印象中這幾天到了晚上各種鬧騰,砍殺聲不斷的。
可是阿芒卻彷彿陷入了那種情愫中不能自拔,他陡然伸手,再次試圖抓住阿宴的手,阿宴掙扎,於是他更加努力地抓,最後終於抓在手裡。
他用兩隻手緊緊將她酥滑的小手攥在手心裡,鄭重地道:「阿宴,有些話,我一直想對你說。本來我以為那些話會一直爛在心裡的,可是現在經歷了這場動亂,我開始覺得那些門第之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我還活著,我還能對你說話。」
阿宴輕輕咳了聲,滿面羞紅。
阿芒低著頭,凝視著阿宴那軟滑小手,他也是滿面通紅。
月光之下,他鄭重地道:「阿宴,我喜歡你,一直都喜歡。假如不是你乃高高在上的國公府貴女,而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商賈,那我一定向姑母求娶。這幾年其實我一直忍著,忍著不說出這些話,因為我知道姑母這些年在敬國公府過得不好,只是因為她出身我們商賈之家,才被人輕視。我有時候衝動得想對你說出這些話,想求著姑母把你嫁給我,可是我也知道,你不可能下嫁我們這樣的門第。」
阿宴抬頭望過去,只見清冷的月光灑在這個男子清俊的臉上,他臉上是前所未有的認真和深情。
她陡然記起,上一世,儘管程家因為被牽連抄家,從此後陷入困頓之中,可是這個表哥其實一直在試圖幫著自己,用他微薄的力量幫著自己。
假如說沈從嘉對她是言語上的山盟海誓,那麼這個表哥,卻是用了十幾年的光陰對自己悄無聲息地照顧和關愛著。
上一世的自己何其愚蠢,這麼一個深情的男子,自己竟然不曾發現,也不曾珍惜。
假如曾經的自己選的是阿芒表哥,那麼即使最後程家淪落到了舉家食糠,這阿芒表哥也斷斷不會讓她淪落到那般淒冷的境地。
阿宴咬了咬唇,眼眸裡有一絲濕潤,她哽咽著道:「阿芒哥哥,謝謝你,真得謝謝你……」
謝謝你上輩子對我的好,謝謝你這輩子對我的記掛。
阿芒見表妹阿宴眸底的淚水,心中越發激盪:「阿宴,別哭,真得別哭,你什麼都不要怕,我會保護你的。」
話音剛落,忽然聽到不遠處傳來馬蹄聲以及喊殺聲,還有暗箭嗖嗖嗖飛過的聲音。
阿芒臉色一變,忙拉著阿宴:「不好,快跑!」
阿宴也知道情景不妙,忙也跟著阿芒跑。
可是那馬蹄聲分明是從街道上直直衝向這邊的,眼看著就要衝過來,就在這萬分危急的關頭,阿芒拉著阿宴道:「走,我們躲到那個店舖裡去。」
說著,他就衝向路邊的一個下了門板的店舖,拚命地用肩膀和背部撞著那裡的窗欞。
窗欞被他大力的衝撞下,果然是破了,於是他趕緊攙扶著阿宴爬進窗戶裡。
就在阿宴好不容易爬進窗戶,並試圖拉著表哥也躲進來的時候,那群亂軍已經衝了過來,他們見到路旁有人,便將阿芒表哥團團圍了起來。
一群人將阿芒擒拿,並用皮鞭抽打著阿芒,粗魯地逼問:「說,你到底是什麼人!」
這些人已經注意到了這個破了洞的窗欞,於是有人開始試圖衝撞門板,也有的亂軍想從窗戶裡爬進來。
阿宴情知不妙,她一個手無寸鐵的女子,若是留在這裡,沒法救表哥,還得把自己賠進去,於是她趕緊爬起來,就要從這店舖的後門衝向院子裡。
此時阿芒掙扎著爬起愛,就要和那群人拚命,一邊拚命一邊慘烈地大喊著:「阿宴,快跑!」
阿宴跌跌撞撞地打開了後面的門,衝向了這店舖的院子裡,可是院子裡也沒有路啊,無可奈何,她看到店舖靠牆的地方有個桃樹!
於是她急忙跑過去,兩手抱著桃樹就要往上面跑!
萬幸的是她這個人雖然嬌弱,可是爬樹倒是在行,特別是桃樹!從小就會爬,要不然當年也不會好死不死地砸中了那尊貴的九皇子!
街道上的亂軍已經撞開了門板,於是這些人也正在衝向院子裡,阿宴這時候也不哭了,咬著牙死命地抱著桃樹往上爬,爬到了樹杈交叉的那裡,她望著距離桃樹足有一人多遠的高牆,臉都白了。
「她在樹上!快!別讓她跑了!」亂軍追到了樹下,仰臉望著阿宴,也開始爬樹了。
生死關頭,阿宴咬緊牙關,心那麼一橫,用盡全身的力氣就那麼一跳,跳向了那牆。
陳年的牆面上都是灰以及脫落的土牆皮,阿宴拚命地扒住那撲簌簌掉土的牆皮,總算是沒掉下去!
她都不敢看後面蹭蹭蹭爬樹的亂軍,氣血上湧,她再一咬牙一狠心,就這麼從牆上往下跳。
摔死了就算,大不了再投胎一次,摔不死我就跑!
意料中跌落的疼痛沒有出現,她撞入了一個有力的懷抱。
暈頭轉向之中,她懵懂地睜開雙眼,映入眼瞼的是一雙如同星子一般的眸子。
俊美無儔的臉龐,稜角分明的線條,高貴清冷的姿態,他淡淡地望著懷中的自己,微蹙著眉。
一旁,有侍衛手持著弓箭守護在一旁,也有人手起刀落去結果那幾個追趕之人。
在極度的驚惶之後,久違的安全感襲來,她眼淚嘩啦一下子全都流了下來,委屈地望著眼前的人,沒來由的惱恨委屈驚怕都湧現出來!
「你,你……!」她忽然開始了她上輩子的壞脾氣,對他充滿了不滿。
其實這個人實在不欠自己什麼,其實這個人一直在幫著自己,其實這個人也只不過是在她手裡放了一塊沁涼的玉珮而已!
他不是自己的父母,也不是自己的哥哥,他沒有及時出現,實在並不是他的錯!
可是自己竟然就是對他有莫名的期待,以至於連他沒有在第一刻出現也成了一種罪過!
這時候,其他亂軍已經翻過了牆頭,衝了過來。
九皇子的身邊,英武的蕭羽飛侍衛長長劍翻飛,直接砍跑了幾個衝過來的亂軍。
九皇子抱緊了懷中哭泣得如同一個小孩子般的阿宴,翻身上馬,帶著她逕自而去。
阿宴一邊哭著,一邊捶打著這個人的胸膛:「放開我放開我,你快讓人去救我表哥!」
九皇子聞言,冷硬地道:「就不去救。」說著,霸道地緊緊箍住她,不容許她動彈半分。
阿宴見他說話這麼冰冷,又勒得自己胳膊都要痛了,不由氣恨交加:「討厭!」
九皇子聞言,冷哼道:「是了,我討厭,剛才那個在大街上對著你風花雪月的傢伙一點不討厭吧?」
阿宴聞言一怔:「原來你早來了,早看到了,你——」
早就從旁看著一切,卻放任她被別人追趕,又放任她被逼得爬樹,最後還來個狗急跳牆!
她越發的氣惱交加,恨恨地盯著九皇子,忽然一股無以名狀的委屈湧上心口,她癟著嘴,清澈的眸中,晶瑩的淚水越發掉了下來。
「你太壞了……」她嗚嗚咽咽地控訴著抽噎著:「你放開我,阿芒表哥……阿芒表哥被人打了……」
九皇子低哼:「活該他被人打!」
說著這話,他越發將阿宴摟緊了,讓她嬌軟的身軀緊緊抵靠著自己的胸膛。
阿宴聽到這話,氣恨無比:「你,你,你太黑心了!原來你都是故意的都是故意的!」
她實在是抽噎得厲害,一抽一抽的,委屈得根本像是受了十輩子的委屈,話都不成話了。
九皇子臉色陰沉,驟然低頭,忽然涼薄的唇就那麼霸道而不容拒絕地抵住了她的。
將她的抽噎,將她的哭泣,統統堵在嘴裡。
就在那沁涼的唇貼上自己的那一刻,阿宴腦中「嗡」的一聲,彷彿有人踢飛了滿地的雪花,彷彿有煙火在耳邊陡然綻放。
整個世間都是銀白色的,茫茫然看不到邊際,又彷彿所有的一切都不復存在,只有那揮舞的煙火在綻放,消失,綻放,消失……
她眨了眨淚眼,抬眸,卻沉溺入一雙比夜空中的星子還要明亮孤遠的眸子中。
他沉默地望著自己,雙唇微動,舌尖輕盈,強迫自己張開唇來,然後那靈巧的舌便侵入。
阿宴整個人騰得便被火燒了起來,她在這種被火燒灼得強烈不自在中,忍不住越發劇烈地掙扎,越發用雙拳捶打著九皇子的胸膛,同時被堵住的嘴巴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音。
不知道她徒勞地掙扎了多久,九皇子終於放開了她的唇。
夜色之中,他清冷如玉的面頰緋紅,不過他的聲音依然冷硬:「不許叫了,不然我現在就把你扔下去。」
馬蹄翻飛,他將她摟緊在懷裡,挺拔的上身微微往前壓下去,那個牽著韁繩的臂膀順勢將她牢牢禁錮,不容許她再有半分掙扎。
阿宴也是氣極了,她覺得自己心口憋了好半天的抑鬱和驚恐,在沈從嘉面前,在表哥面前,這種驚懼和惶然一直被生生壓下來。可是她今天經歷的這一切,對她來說實在是太過難以想像了。
她不是不害怕,只是反應有些遲鈍,只是還來不及起回味這種害怕。
如今被九皇子摟在懷裡,這是個以後將登上帝王寶座的人,這是個如今就掌控著無數兵馬的人,這是一個足以讓她感到安全的人。
於是她的驚恐和惶然頓時決堤,蜂擁而出,她的一切害怕一切不安,此時都統統化作了怒火,無名的怒火。
憤怒之下的阿宴,躲在九皇子懷裡,大聲喊叫著:「我就是要叫就是要叫,那你扔下我啊!」
一旁的蕭羽飛已經砍完了該砍的人,此時策馬追了上來,聽到這話,頓時被嚇到了。
他不敢置信地望著眼前的一幕,這到底是怎麼了?這敬國公府的三姑娘膽子可真夠肥的啊!
九皇子看著懷裡哭鬧不休囂張跋扈蠻不講理的阿宴,頓時無言以對,半響,他鐵青著臉,冷聲道:「你以為我不會真的扔下你?」
阿宴一愣,怒氣頓了一頓,緊緊抓住九皇子的衣領。
一個人若要生氣,那一定要挑好對象,看清形勢。
阿宴眨眨淚眼,咬緊唇,怒火被嚇得煙消雲散,她幾乎是屁滾尿流地開始了可憐兮兮:「你真得會扔下我嗎?」
九皇子騰出一隻手,抱緊了她,下巴微微壓上她的頭髮。
清冷的夜裡,她的髮絲帶著少女的馨香,也摻雜著一點血腥的味道……
九皇子歎了口氣,在阿宴耳邊,用幾乎連阿宴都聽不清楚的聲音模糊地道:「你以為的是對的,我就是沒辦法扔下你。」
所以,即使你性子看起來其實一點沒改變,依然是那個囂張跋扈蠻不講理的阿宴,我也認了。

  ☆、第58章 九皇子的勝利

策馬奔馳之中,阿宴緊抓著九皇子的袍子,在這顛簸之中,擔憂地想著表哥阿芒。
怒氣過後,她開始試圖冷靜地想著怎麼去救表哥。
小心地瞅了瞅這上方的九皇子,看起來他是很不滿表哥的,如果自己開口請他去救表哥,他一定會更生氣的。
這個人實在是喜怒無常的,一會兒陰冷地說要把自己扔了,一會兒又說捨不得扔了自己……
他發起火來的樣子,真得很可怕,比滿臉是血狼狽不堪的沈從嘉還要可怕。
阿宴一邊靠在九皇子胸膛上,感受著那點溫暖,一邊想著,以後可不能再得罪他了。
就在她這歪曲的小心思中,馬忽然停了下來。
九皇子抱著阿宴,矯健地翻身下馬。
阿宴兩腿酸軟地靠在九皇子身上,茫然地抬頭看向四周。
周圍很安靜,儘管身後有一隊的兵馬,可是這裡依然非常安靜。
面前是一個看起來極為普通的宅院,紅瓦房,黑大門,看起來院子裡還種了樹。
九皇子扶著阿宴,低聲道:「進來。」
說著,牽著她的手走了進去。
院子只是一個二進二出的小院落,九皇子領著阿宴進去,直接帶她進了裡面的正屋:「你這幾日先住在這裡吧。」
阿宴環視了下這屋子,和上一世的很像。
印象中上一世,他在匆忙之中把自己仍在這裡,人就不見了。
阿宴咬唇,黑白分明的眸子小心地凝視著九皇子:「你,你也住在這裡嗎」
九皇子擰眉:「我不,我還有事。」
阿宴吸了吸鼻子:「你現在就走?」
九皇子望著阿宴,忽然走上前一步,眸中帶了一絲暖意:「你今天受了驚嚇,是不是害怕?」
他的聲音依然冷冷的,不過阿宴聽到這話,心裡舒服了許多。
「是有點怕。」她小聲地說。
九皇子凝視著阿宴左右滴溜溜轉著的那雙眸子,忽然笑了下:「你在想什麼?是不是想讓我去救你的表哥阿芒?」
阿宴被拆穿心事,臉紅了下,不好意思地說:「你如果沒空救他,那就算了……」
九皇子聞言,點頭:「好,那就算了吧。」
噶?
阿宴瞪大了眼睛,無可奈何地望著九皇子。
九皇子輕輕抿唇,唇邊泛起一個玩味的笑:「你的阿芒表哥現在應該很安全,你不必擔心了,更不要想什麼花招來求我去救他。」
阿宴頓時有些無地自容,她幾乎要把頭低到了胸上,心裡鬆了一口氣,臉上紅得跟塗了胭脂:「謝謝你……」
她說完謝謝你後,覺得這話還是不夠好,於是想了想,又飽含關心地道:「這幾天外面打仗,這動靜挺大的,你沒受傷吧?」
九皇子盯著她泛著紅暈的臉,只吐出了一個字:「沒。」
阿宴左思右想,又道:「九皇子,你——」
話音剛落,九皇子忽然一步上前,低啞地道:「你忘記了那日我說過的話嗎?」
阿宴微楞,後來思索了一番,頓時機靈地明白過來了。
她越發地不好意思,低頭軟軟地叫了聲:「永湛……」
九皇子喘息慢慢粗重起來,他距離自己非常近,近到自己都能感覺到他灼熱的氣息。
阿宴緊張得頭髮都開始發麻,她忽然想起,在馬背上的時候,他可是吻了自己的,用他的唇,吻了自己的唇。
於是現在他距離自己那麼近,他要做什麼?
他會不會,會不會……是那個意思?
阿宴連腳趾頭都緊張地蜷縮起來了,她也說不清楚自己心裡是什麼感覺。
如果他真做什麼,自己該義正言辭地拒絕,還是含羞帶怯地接受?
真拒絕的話,就怕他一氣之下真得惱了,可是如果接受,又怕他認為自己水性楊花。
阿宴咬著唇,左思右想,卻想不出該怎麼辦。
最後她腦中靈光一閃,想著不管如何,他未來可是當皇帝的,此時如果他真要做什麼,那自己就半推半就吧?
想到這裡,她忽然開始思索更深入的問題了,他才多大啊,以前估計沒有過吧?那豈不是自己是他第一個?
第一個的話,他會更加記住自己吧?
可是如果他是第一次,那他萬一不會怎麼辦呢?
竟然還要自己教他?!
阿宴羞澀地低著頭,心想還是算了吧……這種事她實在是做不來……
就在阿宴把這個問題越想越多越想越複雜的時候,九皇子驟然轉過身去,握了握拳頭,深吸了口氣,他沙啞地道:「你先休息吧。」
說完,他就要推門而去。
阿宴見此,鬆了一口氣,有點放心,也有點小小的失落。
可是就在她好不容易鬆了一口氣的時候,九皇子卻忽然又轉過身,大步過來,一下子將她摟進了懷裡,摟得特別緊,箍得她覺得自己軟軟的胸脯那裡被擠得疼。
阿宴忍不住低低叫聲了。
她的叫聲,跟個初孵出的小鳥兒般清脆嬌怯,九皇子頓時呼吸又緊了幾分,粗重地灼熱氣息就在她耳邊縈繞。
阿宴被悶在他懷裡,小聲地問道:「你,你……放開些……」
九皇子低哼,粗啞地道:「如果我就是不放呢?」
阿宴放棄,繳械投降,軟軟地道:「不放就不放吧。」
九皇子粗噶地笑出聲:「你害怕我,是嗎?」
阿宴眨眨眼睛,低聲道:「以前是挺怕的。」
「那現在呢?」
「現在還是有點怕。」
九皇子聽到這話,頓了一下,半響忽然道:「阿宴,不要惹我生氣,不要逼我做讓你害怕的事,那我就不會讓你害怕。」
阿宴努力地思索著他這話,只覺得這話實在是太深奧,她參悟不了。
九皇子抬手,輕輕撫著她的頭髮:「我知道你沒明白,不過沒關係。」
阿宴不自在的動了動,在他懷裡輕輕點頭道:「好,我會努力想明白的!」
她決定回去後,日日想夜夜想,想不明白就不睡覺。
這是關係到她將來的事兒,非鬧明白不可。
話說完這個,她忽然感到身下有點什麼,彷彿是一個硬硬的東西,就那麼頂著自己下邊的柔軟處。
她眨眨眼睛,詫異地睜大了嘴巴。
這是什麼?
她不敢置信地抬頭看向九皇子。
不是吧原來十三歲的男孩子真得可以這樣?
九皇子見她清澈的眸子帶著不敢置信和震驚,頓時有些沒好氣,耳朵根那裡泛著可疑的紅,口中沒好氣地道:「我已經不小了!」
他驟然放開阿宴,大踏步地往外走,一邊走一邊道:「顧宴,不許再想著別的男人!三年後,我來娶你!」
說完這個,他猛然打開門,頭也不回地走出去。
******
阿宴在這個院子裡住了七天,在這七天裡,她如同上一世般,好吃好喝,有人伺候,門外還有高手保護著她。
如果不是時常擔心在外逃難的母親和哥哥,她必然生活得可以非常逍遙自在。
不過她倒是也沒太擔心多久,就在某天,身邊的一個侍衛傳來消息,說是三皇子兵敗自殺,四皇子即將榮登大寶。
這位侍衛還提起了阿宴的哥哥顧松,說是顧松在安頓好母親後,重新回來了燕京城,在這次爭鬥中立了大功呢。
阿宴聽到這些消息,自然是喜不自勝!
這一輩子的這麼許多事兒,怎麼越看越讓人高興呢,一切都向著幾乎讓人不敢置信的美好而去。
可惜的是她再也沒見到九皇子。
這場內亂以三皇子失敗而告終,聽說這三皇子是狼狽帶著一些親信逃離了大昭,逃往了大昭南邊的蠻族阿伊部族,並且試圖和外敵勾結,試圖要說動阿伊族各部落來奪取大昭的皇位。
這消息一散播出去,本來朝中對這事兒中立的各路人馬,都紛紛覺得這三皇子真不是個東西。你三皇子四皇子再鬧騰,那也是大昭國內部的事兒,如今你敗了,就去找外人。
要知道幾百年來,大昭和那阿伊族也是一直征戰不斷的。
接下來的事情,幾乎是迅雷不及掩耳地發生了,一樁樁的消息傳來,聽得阿宴猶如在雲中霧裡一般。
首先是四皇子順利登基為帝,這也就罷了,本來就該是這樣的。可是接著呢,那三皇子還真得勾結了什麼阿伊部族,堪堪竟然要和大昭公然對抗,說是要幫著三皇子奪取皇位。
這可就有點出乎意料了。
阿宴清楚得記得,後來沈從嘉對這件事的結論是,三皇子早早地被死在九皇子的劍下了,雖說後來外面傳言紛紛,甚至還有人曾經打著三皇子的旗號謀逆造反,可那都是外人冒名頂替而已。三皇子其實早就死了,九皇子和四皇子不會留下這麼一個禍害的。
阿宴蹙著眉,努力地想著這件事,想來想去,看來這個事兒之所以有這樣的改變,那一定是沈從嘉綁住了三皇子,讓他逃過了這一場死劫,帶著他跑到了阿伊部落。
其實對於這個阿伊部落,阿宴也知道的。這是一個由上百個部落組成的部族,民風彪悍,陰險狡詐,擅使刀槍,也會用迷藥瘴毒。她記得在後來大昭十幾年的太平歲月裡,這阿伊部落時不時地侵犯大昭,實在為邊境一大隱患。可惜大昭國派兵打了幾次都無功而返。甚至有一次,九皇子親自帶兵攻入阿伊部落,都險些中了瘴毒,大病一場,沒奈何,只好帶兵折返。
對於上一世的那個九皇子來說,也許阿伊部落之戰乃是他平生的恥辱。
不過那都是後來的事兒了,至少在四皇子初登寶座的那幾年裡,這些事還沒發生呢。可是如今呢,看起來阿伊部落竟然是野心勃勃地要進犯大昭,而九皇子呢,聽說竟然是要糾結兵力,親自應戰阿伊部落的進犯。
阿宴聽得愁眉不展,心想這九皇子上次可是在阿伊部落險些喪命啊,沒想到這次又遭遇上了。
他現在才多大啊,十幾歲而已,這萬一要是敗了呢。
想起那個俊美清冷的少年,想著他也許還要遭受瘴毒的折磨,心裡便覺得很不是滋味,就在那裡糾著,說不出的感覺。
一時又開始恨沈從嘉,此人實在是太可恨了,分明是知道九皇子當年曾在阿伊部落遇挫,所以他現在是帶著三皇子去提前迎接他命中注定的大敵呢!
更可恨的是,這九皇子竟然再也沒有來看過自己。自己想給他說一聲,告訴他這件事的凶險,彷彿都沒有機會。
其實她知道這些消息的時候,九皇子的大軍早就離開燕京城上百里地了吧。
而更可怕的是,她的哥哥顧松也跟著九皇子去了。
阿宴愁苦地捂著臉,心道這若是敗了,可怎麼辦呢?九皇子的命,哥哥的命,這都是不能有閃失的啊!
就在這糾結中,四皇子卻順利地登基為帝了,不過燕京城裡並沒有什麼喜慶的氣氛,所有的人都把目光投注到這場對抗阿伊部落的戰爭上。
燕京城裡的人此時都漸漸地回來了,便是敬國公府的人,也都在劫後餘生後趕了回來。
老祖宗生了一場大病,差點喪了性命,不過總算是活了下來,現在越發的蒼老和憔悴。曾經的寧王妃,如今已經是大昭國的皇后了,掌管後宮,母儀天下。
已經是皇后的寧王妃,求了皇上,派了人將老祖宗接回一片狼藉的敬國公府,又請了太醫開藥療治。
而那邊,和老祖宗失散後,養在鄉下的三太太也回來了。三太太擔憂兒女,頭髮都白了,人一下子老了很多。見到阿宴竟然一切都好,並沒遭遇什麼不幸,抱著阿宴大哭了一場。
三太太身邊的丫鬟也都散了,如今只有惜晴還在。聽雨是去了鄉下老娘那裡,三太太的意思是好歹伺候了一場,如今既然她回老娘那裡去了,她若願意回來也就罷了,若是不願意回來,那就把賣身契撕了,也算是大家主僕一場。
誰知道那邊聽雨卻是偏想回來的,三太太見此,便拿了體己錢,給這聽雨,讓她孝順爹娘。
如今敬國公府的老爺們一下子成了國舅爺,這風光自然是前所未有的,一時之間前來奉迎巴結的比比皆是,幾乎踏破了門檻。劫後餘生的敬國公府,仿若枯木遭逢春風化雨,頓時鮮活起來。
因為這喜事兒,老祖宗的病也去了七八分,剩下的那兩三分病氣就慢慢養著吧。
昔日那些看不起敬國公府的,都登門過來,有的帶著罕見的千年人參,也有的說是要為老祖宗祈福,不過這些,老祖宗都不稀罕。她的大孫女是一國的皇后了,她還能缺什麼啊!
重新體面起來的老祖宗,越發的不喜歡三房了,不過到底是如今三房的顧松也是跟著九皇子出去征戰的將軍了,倒是不似以前那般動輒挖苦了,反而是時時對三太太說道,說是你兒子既為國效力,你這為母的,便不要總是惦記。皇上隆恩浩蕩,不要說出去打仗,就是為國捐軀,那都是應當應分的。
這話說得三太太回到屋裡就哭了,她是真怕她的兒子一去不復返。
對於這一切,阿宴其實心裡也沒底兒的,畢竟這些事情都是上一世不曾發生過的。她也怕哥哥顧松出事兒,怕九皇子出事兒。可是如今之計,又能如何呢,也只能慢慢等著,慢慢煎熬著。
有時候她想起最後一次見到九皇子,九皇子所說的「三年之後,我回來娶你」,心裡便覺得暖暖的。
只為了這一句話,她便是等著三年,那又能如何?
三年之後,她都十九歲了吧,怕是都難找到什麼合適的好人家了。
可是這是一場豪賭,賭贏了,她的人生從此不同。
賭輸了……她,也心甘情願。
在無數個夜裡,她無法安睡,摸索著那塊不知道撫摸了多少次的玉珮,心裡一遍遍地回想著那個清冷的少年把玉珮放到自己手裡的情景,回想著他說會回來娶自己的情景。
他是未來的君王,金口玉言,她信他。
況且當時他說出這話時,清冷的言語間泛著真誠。
即使將來他的心思變了,可是至少他說出這話的時候,是真心的。
外面和阿伊部落的這場仗,打起來很艱難,先是驅逐了侵入大昭國的阿伊部落,緊接著九皇子便率領兵馬長驅直入,進入阿伊部落境內,開始攻打各個部落。
他看起來鬥志滿滿,矢志要讓這個阿伊部落拜倒在他的馬下。
這場仗,一打就彷彿沒有個盡頭。
恍惚間,三年就這麼過去了。
如今敬國公府在燕京城裡是數得著的風光,府裡的一個狗啊貓啊走出去都是別樣的體面。四姑娘最愛出去赴宴,參加各種作詩作對的宴席,或者是在眾多貴女的奉承下踏青啊賞雪啊遊玩啊。因為有此秋蘭詩會上,她作了幾首詩,別人誇了幾句,這才女的名聲就漸漸傳開了。
燕京城裡不知道多少人家來求娶四姑娘呢,可是老祖宗都沒答應,說不著急了,要慢慢挑著。如今敬國公府不同以前了,自然是要給四姑娘挑一個萬中選一的夫婿。
比起四姑娘來,阿宴卻是不太愛出門,除了日常去看看茶莊的賬目,別的都是一概不理。
因為不怎麼出門,外人也漸漸地對於府中的這位三姑娘遺忘了。偶爾有心人打聽起來,知道這是個十九歲了還沒說親的老姑娘,就有人動了心思。有些歪瓜裂棗的來求娶,也有些喪了妻要填房的上門說親,都被三太太回絕了。
大太太對此有些不高興了:「別管什麼樣的,總是要嫁出去的,再這麼留下去,外面閒言碎語還不知道怎麼說呢。」
大少奶奶總是會說些好話的,當下笑著道:「若論起相貌,我們家三姑娘實在是不俗的,要我說,如今求娶的那幾家實在是配不上我們阿宴呢。」
五姑娘聽到此,冷笑一聲,不說話了。
那笑聲中充滿了嘲笑的意味。
四姑娘抿著唇,淡淡地笑著,眸中對阿宴是滿滿的同情。
那是勝利者站在高處俯首時的憐憫。
這種憐憫,阿宴上一輩子並沒有少見。
見此情景,阿宴冷笑,一方面不動聲色,耐心等著。一方面越發地在自己茶莊上上心了。
便是九皇子失信於自己,那又如何,自己大不了不嫁了!
以後哥哥回來,有了更好的功名,出去自立門戶了,自己也不必受這等閒氣。
三太太如今每天都愁得不行了,一個是愁自己的兒子出外打仗出什麼岔子,一個是愁阿宴的婚事。
阿宴開始的時候還勸三太太,後來也就不勸了。
她也想過告訴三太太關於九皇子的事兒,可是又怕九皇子萬一失信,大喜大悲的,豈不是更不好?
只能作罷了。
當三太太對兒女的憂心幾乎讓她夜不能寐的時候,一個好消息傳來了!
九皇子大勝而歸,阿伊部落三百六十二族被打得落花流水,最後這些人終於折服在九皇子的鐵蹄之下,盡皆投降,從此歸順於大昭國。
這消息傳來,龍顏大悅,親自前去迎接九皇子於燕京城外一百里的朱馬坡。

  ☆、第59章 賜婚1

九皇子得勝班師回朝,自然是無限的榮耀和風光。
自從四皇子寧王登基後,他就已經被封為容王了,如今更是加封一萬戶,又賞各色珍奇,可以說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封無可封了。
此時也有朝中大臣,多少琢磨出點味道了。要說起來這皇上如今已經三十有二了,膝下卻沒有一男半女。這若是真這麼下去,皇位該給誰呢?如今先皇留下的皇子,已經沒得七零八落了,除了當今聖上,也就不起眼的七皇子,年紀尚有的十二皇子,以及這位如日中天的九皇子了。
有比較靈敏的大臣,琢磨明白這個後,越發的開始巴結年輕的容王殿下了。當然更有數不清的國公王侯,都恨不得把女兒趕緊塞給容王。
要說起來,這容王是生得俊美無儔清冷高貴,年少有為英武不凡,又已經盤踞如此的高位。更難得的是,這麼一個生來彷彿就注定一身金光的少年,又是如此的殺伐果斷,當年可是力排眾議,帶兵迎戰阿伊部落,三年的時間,愣是降服了大昭國南邊最為頭疼的阿伊部落!
先不說其他,就是這麼一件,已經是千古功績了。
此時的容王殿下,光輝耀眼,尊貴榮寵,他彷彿把世間所有屬於男人的美好和夢想都集結在自己身上。
這麼一個完美的容王殿下,能有什麼樣的女子能有幸嫁他為妃呢?
當通過各種關係試圖將女兒妹妹甚至侄女世侄女塞給他的各色王公大臣想破腦袋的時候,九皇子低首,摩挲著手中的碧玉珮,垂眸掃了一眼地上跪著的女子。
那女子英姿勃發,跪下的時候大有一番蕭殺的氣概。
「這幾年,你做得很好。」
還是他用他慣用清冷的語氣,淡淡地扔給那女子的一句話。
女子俯首,沉聲道:「謝容王殿下誇讚,不過這是素雪應該做的。」
她是素雪,在敬國公府三房丫鬟聽雨離開後,便被補了進去侍奉在三房。後來阿宴見她做事很有一股子幹練勁兒,便留在身邊加以培養,是把她當做和惜晴一般的左右臂看待的。
此時的素雪,跪在容王殿下身前,詳細地向他稟報了這保護在阿宴身邊三年的種種事情。
容王殿下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碧波湖邊的桃花樹。
如今皇兄將這昔日寧王府改做容王府,賜給了他。偌大的王府,都是他的地盤,不過他依然喜歡住在這聚天閣裡。
他摩挲著那碧玉珮,忽然挑眉問道:「素雪,本王記得,此時正是宮中採納秀女的時節吧?」
素雪聞言微怔,其實這種採納秀女的事兒,作為龍子龍孫的容王殿下不是應該比她更清楚嗎?不過她依然恭敬地答道:「聽說是的。」
素雪答完這話,抬眸望向站在窗前的容王。
容王殿下,從來都是一個不折不扣的俊美男子,臉部輪廓深刻清晰,一筆一劃彷彿都是精緻雕琢而成,偏偏這樣俊美絕倫的男子,卻絲毫沒有辦法陰柔之氣,反而渾身散發著強悍和剛硬。
他就那麼靜靜地站在那裡,如一棵青松一般,挺拔端秀,他也不開口說話,可是素雪已經能感覺到一股迫人的威勢,就好像世間之人本應該拜倒在他腳下。
他彷彿將南方沙場上的蕭殺和慘烈都帶回了繁華錦繡的燕京城,帶到了這個聚天閣中。
素雪垂眸,輕輕抿了下唇,她彷彿聞到了和阿伊部落掙扎時的血腥和殘酷。
容王殿下就在這讓她幾乎窒息的氣氛中,終於淡淡地開口了:「本王記得本朝選秀是從十三歲到十九歲吧?」
素雪點頭:「是的。如今敬國公府中的幾位姑娘,除了嫁出去二姑娘外,三姑娘四姑娘還有五姑娘,都在採選之列。」
容王聞言,輕輕點頭:「好,你先回去吧。」
素雪聽到這話,忙躬身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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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王待到素雪離開後,稍作停頓,便命人備轎,前往皇宮之中拜見他的皇兄仁德帝。
如今仁德帝正在正陽殿的御書房裡處理政務,聽到皇弟容王過來,忙命人請。
兄弟兩個人其實才分開沒多久,仁德帝對於自己的皇弟忽然跑過來有些詫異,不過並沒說什麼,當下命他坐了,又命人上茶。
容王從旁品著茶,有一搭沒一搭地和仁德帝提起如今朝中的諸事兒,諸如各個功臣安頓的問題,諸如以後如何壓制阿伊部落的事兒,還有這一次各有功之將封賞的事兒,這麼多瑣事,都一一需要去過目。
兩個人談了半響,恰好此時大太監王明福來報,說是皇后娘娘怕皇上太過操心政務,勞心勞神,於是特意命人送了參湯過來。
那參湯是盛在一個彩陶鳥首蓋罐裡的,此時被鄭重其事地端了上來。
仁德帝見此,便命人取來兩個銀碗,命王明福盛了兩碗,自己和容王一人一碗。
容王一邊細細品著這參湯,一邊若無其事地道:「我聽說這幾年後宮空虛,皇兄膝下無子,也是時候該充塞後宮了。」
仁德帝點頭:「如今正是要採納秀女妃嬪,禮部已經呈上京中各家貴女的名錄。」說著,放下那參湯,命王明福呈上那貴女名錄來。
王明福見此,忙從旁案幾上取來一疊子畫像,奉在仁德帝面前。
仁德帝隨意翻著:「只因皇后無出,朝中官員已經多次上書,說是要採納妃嬪,開枝散葉,可是這幾年邊關戰事,兵馬糧草,這都消耗巨大,朕也不願意在這個時節充塞後宮,又憑空多了多少開支。如今你得勝回朝,趁著這個時節,朝中重臣又舊事重提,朕想著後宮確實太過冷肅,也不成個樣子,這才下旨採納,誰知道你看,這剛一說要採納,便來了這麼厚一疊子名錄。」
一邊說著,仁德帝一邊隨手翻著:「燕京城裡但凡有些家世的女子怕是都在這裡了。」
他正翻動著的時候,忽然在某一頁停了下來。
容王從旁走著,瞥過去時,卻見仁德帝恰好停著的那一頁,上面畫著一個女子,纖形弱骨,姿容絕美,空谷幽蘭一般,楚楚動人,可不正是阿宴麼。
容王眸中陡然一頓,抬眸掃向自己的皇兄仁德帝。
卻見仁德帝擰眉望著這畫中的阿宴,頗為讚賞地道:「這個女子生得倒是不錯。」
仁德帝話一出口,饒是容王往日再淡定,此時臉色也是微微變了下,不過他很快恢復了尋常神色,只是笑了下:「雖說生得不錯,不過到底年紀太大了。」
仁德帝聞言,看向畫像一旁的小字,當下微詫:「原來這是皇后的堂妹,如今竟然十九歲了。」
容王點頭:「是。」
仁德帝挑了下濃眉,望向自己的弟弟:「十九歲,其實也不算太大。這個時節進宮,倒是正好。我每每總是覺得,女子太過年幼便成親生子,未免太過殘忍。」
容王蹙眉,淡淡地道:「可是這位皇后的堂妹,性情刁蠻,行事囂張跋扈,實在是不堪入宮為妃。」
說完,他挑眉,掃過自己的皇兄仁德帝,又補上一句:「所以才留到十九歲還沒有嫁人。」
仁德帝聽了這話,默了一會兒,忽然望著容王大笑:「永湛,你在外行軍打仗十年,沒想到對這敬國公府中的三姑娘倒是極為熟稔啊!」
容王低哼,別過臉去,不過依然道:「此女自小就是性情刁蠻,便是如今長大了,我雖未見,但想來必然如此。」
仁德帝頗有趣味地審視著自己的弟弟,緩緩開口道:「你這麼一說,朕倒是忽然對這位刁蠻任性的美貌女子有點興趣,不如就——」
容王聞言,猛然站起,沉聲道:「不行。」
仁德帝挑眉笑:「為何不行?」
容王一本正經地道:「此乃皇后之堂妹,同為敬國公府之女。此時敬國公府已經是如日中天,若再納他家女子為妃,必然引來朝臣猜測。」
仁德帝擰眉,深思一番,便點頭道:「九皇弟說的在理。朕原本想著,如此姿容絕美又性情刁蠻的姑娘,正該當一個容王妃,也好讓九皇弟好生管教一番。聽九皇弟這麼一說,這個主意卻是不妙。」
容王聞言,手中拳陡然握緊,臉色變了又變,盯著仁德帝半響,最後終於沒好氣地道:「皇兄,你——」
仁德帝見容王臉色又紅又白的,終於覺得夠了,豪邁地哈哈大笑一番。
容王見此,越發地沒好氣了,擰著眉站在那裡,冷冷地望著自己那皇兄。
半響,仁德帝笑夠了,終於開口道:「難得見到永湛有這麼狼狽的時候,還是為了一個姑娘。」
他挑眉繼續笑:「還是為了一個據說又刁蠻任性囂張跋扈又老的姑娘。」
容王此時明白自己是被皇兄戲耍,已經完全沒脾氣了,他冷哼一聲,坐在那裡,將唇抿成一條直線。
仁德帝凝視著自己的弟弟,無奈地歎口氣:「永湛啊,你這性子,我實在不知道怎麼說你。你說你既然喜歡人家姑娘,就直接告訴我啊?為什麼還不好意思說?」
他納悶地道:「你說那姑娘知道你的心思嗎?還是說根本是誰都不知道,你就是個剃頭擔子一頭熱?」
容王抿唇,啞聲道:「我三年前說過,她,她應該明白的。」
仁德帝低頭望著這畫像上的姑娘,沉思片刻,道:「原本我想著你的婚事過幾年再說,可是如今燕京城裡不知道多少人家想著把女兒塞到你容王府中呢。此時若是給你娶一個王妃,倒是也好,省得麻煩。」
說著,便命王明福道:「取筆墨來。」
王明福一直是從旁伺候著的,聽到這個消息,馬上取來黃色宣紙並御筆。
當下仁德帝揮毫疾書:「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茲聞敬國公府顧則止之女顧宴嫻熟大方、溫良敦厚、品貌出眾,皇后與朕躬聞之甚悅.今容王舞象之年,適婚娶之時,當擇賢女與配.值顧宴待宇閨中,與容王堪稱天設地造,為成佳人之美,特將汝許配容王為王妃.一切禮儀,交由禮部與欽天監監正共同操辦,擇良辰完婚。佈告中外,鹹使聞之。」
這仁德帝揮御筆成就一張聖旨,寫完之後,還抬頭笑問容王:「如何?」
容王一眼掃過,已經看得一清二楚,卻是淡淡地道:「擇良辰完婚此時,那是什麼時候?」
仁德帝微楞,打量著自己弟弟:「敢情你是來這裡求聖旨的,那你剛才還裝得跟什麼似的!」
容王唇邊浮現一個淡笑,笑得俊美絕倫:「改成本月務必完婚吧。」
仁德帝簡直是無話可說,半響終於道:「行吧!」
容王微頓了下,卻是想起一事:「皇兄,還有一事。」
仁德帝此時是徹底沒脾氣了,他瞪著眼睛,無可奈何地望著自己的弟弟:「還有什麼事,你能一口氣說完嗎?」
容王殿下絲毫不曾理會皇兄的無言以對,淡淡地道:「這個聖旨先按下不發,等過幾天顧松的封賞下來再發吧。」
仁德帝聽到此言,越發無言以對地望著自己的弟弟。
這一次因顧松在征戰阿伊部落中立了大功,那是要封萬戶侯的。可是如果先下賜婚聖旨,再封萬戶侯,外人雖然也知道顧松戰功赫赫,可是總會感覺這是封了容王妃的哥哥為萬戶侯。這是那姑娘先高攀了容王,又拉扯了自己哥哥。
但是若先封顧松為萬戶侯,再下賜婚聖旨,那便是容王殿下納了萬戶侯之妹為妃。
這先後次序略有些差異,給人的感覺卻有些微妙的不同。
仁德帝如今納罕的是,自己這個一心冷心冷面的弟弟,竟然對一個女子如此上心,為她思慮周到到如此地步了?
一時之間,仁德帝開始覺得,自己是不是對這位弟弟關心太少了呢?聽他這意思,竟然是至少三年前就對那個敬國公府的姑娘上心了,可是自己卻從來不知道啊!
仁德帝有了這個想法,就決定這幾天先把他留在宮裡,好生盤問一番。
*****
先不管仁德帝心裡多麼納悶這件事,他還是順從了弟弟的想法,按下那聖旨,等過幾日這封賞諸將的事兒過去了,再頒發這聖旨。
可是皇后何等人也,如今後宮之中,唯她獨大,是以她在當晚就收到了消息。
她得到的消息是:「皇上選了極為姿容秀美的貴女充塞後宮之中呢。」
皇后頓時神情一窒。
她如今已經二十八歲了,一直沒有什麼子嗣,皇上也三十二歲了。按說是該廣納妃嬪了,她也知道早晚會有這一天。
可是,事到臨頭,她心裡怎麼也覺得沉甸甸的。
其實皇上這個人,於女色上並不上心。雖說有她這個皇后在,不過前來就寢的時候一個月不過一兩次罷了。
別人都說她一直無出,可是就這一個月一兩次,她便是想要有所出,也難啊!
如今皇上竟然是要採納妃嬪了。
皇后艱澀地閉上眼睛,繼續問道:「都選了哪些貴女?」
一旁前來匯報消息的宮女道:「這些都沒打聽到,不過倒是意外聽說,如今皇上為容王定下了王妃,就是從這些畫冊中選的,還說那姑娘就是咱敬國公府中的呢!」
皇后聞言,眼前一亮:「真的?」
宮女點頭:「這個倒是沒假的,聽說聖旨都寫好了。」
皇后頓時眸中都是神采:「老祖宗之前提過多少次,母親也總是埋怨本宮,如今倒好,這事兒竟然意外地成了!」
敬國公府中的姑娘,如今堪與容王殿下作配的,也就是自己的嫡親妹子了!
皇后想到這裡,真是出乎意料的大喜。要知道這宮中選妃嬪,這都是早晚的事兒,自己便是為此憂傷,因為意料之中,這傷心也就有限。
可是能把自己妹妹嫁給這個備受皇上疼愛的容王殿下,這是這幾年她已經不敢去想的事兒了!
皇后欣喜之餘,當下連忙派了心腹出宮,將這個消息傳到敬國公府去。想著這些日子老祖宗身子又是不大好,這下子可讓她也高興下吧。
至於母親那邊,總算是了了一樁心事。
要知道自己妹妹都已經十六歲了,這婚事也該訂下了。可是前來提親的那些人,四妹妹總是拿著容王殿下來比較,這比較來比較去,竟然一個都看不上!
且不提皇后這邊,先說敬國公府裡,這消息傳到了府中,老祖宗自然是喜得跟什麼似的。
那四姑娘一聽說這消息,頓時兩眸中泛出前所未有的神采,整個人臉上塗抹上一層紅暈,幸福來得太突然,她覺得自己像是在做夢。
大太太和大少奶奶也都是個個歡喜,如今這敬國公府真是喜上加喜的事兒一樁樁,烈火烹油般的旺盛。
昔日落魄的敬國公府,儼然已經成為本朝最最風光的門第了!
就在老祖宗這裡歡喜一片的時候,那邊三太太的丫鬟也悄悄地打聽到了這個消息,並將消息稟報給了返家歸來的顧松和三太太。
阿宴從旁聽到這個消息,頓時震驚。
不敢置信過後,她只覺得心口那裡一陣一陣的抽疼。
疼得厲害。
顧松見妹妹臉色蒼白,身子在那裡一顫一顫的,忙扶住:「阿宴,你這是怎麼了?」
阿宴搖頭,勉強笑了下:「沒什麼,我就是有點累了。」
顧松擔憂地道:「要不要請大夫過來看看?」
阿宴忙搖頭:「我沒事的。哥哥你在這裡多多陪著母親說話,你在外面的這三年,可把母親擔心得不行了。」
說完這個,她故作從容地又叮囑了一番母親,這才回到自己的房間去了。
回到房間後,她譴退了惜晴和素雪,自己將自己關在屋子裡。
周圍一片安靜,她在黑暗中緊緊用指甲掐著自己的手心。
她掐得非常用力,可是手心那裡竟然不覺得疼。
她處在一片迷茫的黑暗中,怎麼看都看不到邊。
低下頭,一滴淚水從眸中慢慢滑落。
其實這一輩子她打算再次嫁給沈從嘉的,因為知道這個人的秉性,也知道他家母親的秉性。因為瞭解了,所以以為自己在他的後院可以過得很好。
也因為清楚地知道最壞的結局,所以不再有期望,因為不再有期望,便能淡然處之。
其實人最痛苦的是,你去期望了,可是對方又讓你失望了。
阿宴緊緊掐著自己的手心,此時此刻,她才知道,原來自己終究是對那個俊美高貴的九皇子有所期望了。
心裡以為可以信他的,就這麼傻傻的信了。
等了三年,卻等來他要娶別人的消息。
阿宴在這黑暗中也不知道站了多久,終於狠狠地一咬牙,將那腰間摩挲了多少遍的玉珮揪下來。
揪下來後,她隨手扔到了地上。
冰冷剛硬的玉珮,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斷裂聲。
她閉上眼睛,心裡發出一聲冷笑。
永湛,虧我竟然信你。
誰知你竟然是個言而無信的!

  ☆、第60章 賜婚2

阿宴昏昏沉沉地倒在床上,惜晴擔心得要命,敲門要進來。阿宴怕表現太過異常引起別人注意,也便讓她進來了。
惜晴一進來,忙點了蠟燭,端了茶水要給阿宴喝,誰知道一湊近,卻是嚇了一跳。
只見阿宴紅著眼睛,冷沉沉地躺在那裡呢。
她忙摸了摸阿宴的額頭,卻見額頭冰涼,再去摸手,只覺那手也是冰冷的,彷彿死人一般。
惜晴比阿宴大了那麼幾歲,這些年都是一直伺候著阿宴過來的,那都是當自己親妹妹一般來看待。阿宴和九皇子的事兒,她是多少也看出來了,原本想著阿宴若是能嫁給九皇子,那也是一樁好親事。是以這幾年阿宴對於婚事從不提及,她也就不問,也從不勸說什麼。
如今眼瞅著阿宴都十九歲了,早蹉跎下去就真得過了適婚之齡了,總算是盼到了這封了容王的九皇子得勝歸來。原本以為總算是熬到頭了,誰知道人家一轉身,竟然是要娶府裡的四姑娘了。
之前四姑娘刻意陷害阿宴的事兒,惜晴多少也知道。這幾年,敬國公府裡多少風光,敬國公府裡四姑娘多少才名佳譽,那阿宴就有多麼落寞和冷寂。
無人問津,偏安於一個角落,與世無爭地安守在母親身邊,時不時地面對著來自四姑娘的蔑視,五姑娘的嘲笑,以及府裡老祖宗太太們的皺眉。
這麼一場等待,等來的就是這麼一個消息。
惜晴為阿宴不值,為阿宴心酸。不過她只是一個丫鬟而已,此時又能做什麼呢,當下只是溫柔地守在阿宴身邊,流著淚,低聲道:「姑娘,咱還年輕,如今少爺又立了戰功的,以後有的是前途。咱打起精神來,找到可心的就嫁,找不到可心的,咱一輩子就是不嫁,又能怎麼樣呢!」
阿宴怔怔地躺在那裡,她倒是沒流淚。
黑暗中,她涼涼地笑了下,幽幽歎了口氣:「惜晴,我沒怪別人,只是怪自己傻而已。」
「我被別人騙了一次還不夠,還要被人騙第二次第三次。我真是傻,傻到永遠分不清別人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
惜晴聽著她小小年紀,話語裡竟然透漏出這飽經滄桑之感,不由心痛萬分,俯首疼惜地摟著她道:「姑娘,你別這樣。你才多大,以後日子長著呢。」
阿宴緊靠著惜晴,苦笑一聲,喃喃地道:「惜晴,我沒事。你也不用太多想,我現在就是在這裡難過一下。等我睡一覺,就不會想起這些事來了。」
她想起了母親,又道:「你小心些,可不能讓她知道,不然沒得讓她操心難過。」
惜晴聽著她這話,越發心疼:「姑娘,我知道的,你說得我都明白。這幾日三太太面前我小心幫你應承著就是了。」
阿宴咬唇,勉強笑著道:「我有點渴了,你把茶水拿給我喝。」
惜晴見她有了點精神,忙起身端了茶水,伺候她喝了。
喝了茶水後,阿宴精神好了點,就著那蠟燭,看到地上已經摔成兩瓣的那玉珮,無奈地笑了下,指著那玉珮道:「這玉珮我佩戴了好幾年呢,如今斷成了兩瓣,若是讓母親看到難免覺得不好。你悄悄地給我收起來仍了吧。」
惜晴應著,撿起那玉珮,歎了口氣:「我、明日扔到咱院子裡的水池去吧。」
阿宴點頭,一時又想起一件事來:「這件事,可別告訴素雪。其實這幾年我冷眼旁觀,她做事倒是幹練得很,可是行事間可真真不像個普通的丫鬟。所以我雖然也當她為臂膀,可是其實這種事兒卻不敢讓她知道的。」
惜晴蹙眉,半響點頭:「姑娘說的,我也有所感覺,只是依我的身份,倒是不好說什麼。如今聽姑娘這麼一說,我以後小心就是了。」
主僕二人又閒聊了一番,當下三太太那邊擺了晚飯,素雪過來叫,於是阿宴便帶著惜晴一起過去,依然是笑呵呵的模樣,並不見什麼異樣。
一路上,素雪也是納悶,低著頭,盯著阿宴看了半響,卻是猜不出個所以然來。
原本以為是這阿宴是個單純的,誰曾想,她也是個猜不透的。
當然了,更讓人猜不透的,卻是她那主子容王殿下。
特特地派她過來保護了三年呢,怎麼如今隨便就娶別人了,這男人的心,可真真是摸不透。
接下來幾日,阿宴倒是該幹啥幹啥,平和安靜得很。不但如此,她比起以前行事更放得開了。
比如原本嘴饞了,想吃桂花蓮子糕,想著吃多了總歸是會胖的,就不會像現在這般裊裊盈盈了,於是忍了吧。
現在呢,我既然愛吃,何苦為難自己的,偏就是要吃,於是讓灶房裡做了整整一大盤,想怎麼吃就怎麼吃!
就在這幾天,四姑娘竟然忙裡偷閒過來三房這邊看過她的,望著阿宴對了一盤桂花蓮子糕大吃特吃的樣子,不由掩唇笑起來:「三姐姐,你這是怎麼了,若吃多了,小心可真嫁不出去。」
阿宴抬眸,淡淡地瞄了她一眼,一個字都不想說。
心裡還是止不住的酸楚,可是這也許就是命,一個她無法掙開的命。
唯一慶幸的是,至少哥哥是個有出息的。
哥哥疼阿宴。
有哥哥的阿宴,這輩子不會那麼苦的。
阿宴就這麼吃了幾日桂花蓮子糕,摸了摸自己的腰肢,歎了口氣,這還真胖了一些些,伸手捏一捏,竟然能捏到一點小肉了。
算了吧,還是別吃了。
沒得因為一些不相干的人和事兒,讓自己成為一個胖子。
於是灶房裡終於鬆了一口氣,終於不必天天做那個膩死人的桂花蓮子糕了。
而在這幾日裡,朝中終於開始論功行賞了。這一次因為徹底降服了阿伊部落,有功者眾多,於是光封萬戶侯,就封了七個。這七個都是跟著容王殿下出生入死的幹將,一個個年紀輕輕已經是戰功赫赫了。
顧松封了萬戶侯,也賜了府邸,於是三房整個和以前就不一樣了。
雖說這萬戶侯的等級比國公要低了去,可人家顧松才多大啊,這才二十三歲,正是最最年輕有為的時候,以後的前途,那是怎麼榮耀風光都不為過的。
老祖宗扭著脖子,咬牙切齒地把自己兩個親孫子教訓了一番,只教訓得他們縮著脖子不說話。
教訓完孫子還不算完,又把自己兩個兒子,兩個兒媳婦都拉過來罵了一通。
最後到底是大少奶奶出來打圓場:「老祖宗啊,這人比人可得氣死人。」
老祖宗恨恨地說:「是了,你看顧松,人家都是萬戶侯了,可你看咱府裡的這幾個,可真真是氣死我!」
誰知道大少奶奶卻是一笑:「老祖宗啊,我是說那阿松呢,你想啊,他是拿了命來拼,才得了一個爵位。問題是這世上有一個阿伊部落讓他去打,如今阿伊部落已經降服我大昭皇朝,於是他這前途也就到頭了呢!可是咱們卻不一樣的,如今大姑娘在皇宮裡,那是鳳姿母儀天下,四姑娘眼瞅著就是容王妃了。咱們府裡的好日子,這才剛剛開始呢!」
要說起來,這大少奶奶也是個有見識的,她這一番話,倒是使得大少爺想明白了,連連點頭說:「沒錯沒錯,所謂飛鳥盡良弓藏,咱大昭是太平盛世,哪裡來那麼多仗讓這阿松打呢,一個不能打仗的武將,可不就是沒什麼前途唄!確實他這輩子也就是個萬戶侯的料了。」
於是一群人想想也是,心裡也都平衡了。
*****
而就在顧松封侯的第二天,禮宮中六宮都太監孫少康就要來到國公府中宣旨。府中的人一早上就是得了消息的,知道這賜婚的聖旨要下來了,於是大老爺一早就命人擺了香案,穿了朝服,率領二老爺、府裡幾位少爺,大開中門迎接。府裡的女眷諸如老祖宗大太太等人,也都按照品階妝點打扮起來,等候在大堂廊下,一個個臉上都是欣喜踴躍,翹首以盼。
那邊四姑娘知道這是好事來了,偏又有大少奶奶從旁取消,羞得臉紅,只抿著唇笑,跟隨在大太太后面佇立著。
這邊顧松雖則只是府中三少爺,不過如今已經是鎮南侯了,是食邑萬戶的,品階只低於襲了國公爵位的大老爺而已,是以倒是站在二老爺之前,只略比大老爺退後一步而已。
此時他冷眼旁觀,見府中喜慶場景,卻是陡然想起昔年阿宴所說。
阿宴曾說,萬萬不能讓四姑娘嫁給九皇子的。
不曾想,如今竟然是真成了這局面。
一時他想起這幾日也曾想拜見容王殿下,只是因了這幾日容王剛剛歸朝,萬事未定,於是這容王就被特命可夜宿正德殿的。於是這幾日他也沒有機會見到容王,更來不及打聽下好好的怎麼要娶四姑娘了呢。
如今顧松臉色沉重地望著這一切,想起這幾日妹子的鬱鬱寡歡。
雖則她是故意瞞著,強做笑顏,可是到底是自己親妹子,他這個當哥的豈能看不出來。
顧松心痛地握起拳頭,想著雖說妹子年紀大了,可是憑著她的姿色和性子,難道燕京城裡的兒郎不是應該隨便挑嗎?看哪個敢嫌棄他妹子!
一時他想起了和自己一起封侯的其他同僚,那都是他的生死之交,一個個都是有為之人。看來他可以從中挑一位,做他的妹婿?
顧松正想著的時候,只見那六宮都太監孫少康已經在許多內監的跟從下騎馬到了,眾人一見,知道這是帶著皇旨,如天子親臨的,忙上前黑壓壓地拜倒在那裡了。
孫少康這才在內監的服侍下翻身下馬,鄭重其事地打開那黃色卷軸,朗聲念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茲聞敬國公府顧則止之女顧宴嫻熟大方、溫良敦厚、品貌出眾,皇后與朕躬聞之甚悅.今容王舞象之年,適婚娶之時,當擇賢女與配.值顧宴待宇閨中,與容王堪稱天設地造,為成佳人之美,特將汝許配容王為王妃.一切禮儀,交由禮部與欽天監監正共同操辦,於本月內則良辰完婚。佈告中外,鹹使聞之。」
這眾人原本是喜氣洋洋滿懷期待的,誰知道遠遠的聽來,聽到後來,竟然是什麼顧宴,當下老祖宗臉色就變了,小聲道:「我人老,這耳朵也是背了,聽著這名字倒是說得三丫頭名字!」
大太太原本也以為是自己聽錯了呢,此時見老祖宗這麼說,不由也是沉下了臉:「媳婦也聽著是三丫頭的名字呢!」
大少奶奶見此,忙賠笑道:「想來這聖旨也有些錯的時候呢!」
四姑娘咬了咬唇,哀怨地低下頭。
這麼好的喜事兒,誰知道竟然寫錯了,沒得掃興一下。
而在大殿外的正門前,大老爺也是滿臉疑惑,當下謝恩領了旨,這才將那孫少康拉到了一旁,恭敬而小心地道:「孫老爺,這聖旨上的名字想來是弄錯了。我們姑娘閨名顧凝,可不是顧宴。」
孫少康聞言,臉色也是一變:「國公老爺,這話可輕易說不得啊!聖旨上黃紙紅字寫的,可不會錯的。」
大老爺無奈地歎了口氣:「唉,我家幾個姑娘呢,想來是姑娘家的名字,宮裡到底是不熟,就這麼給寫錯了。如今要當容王妃的是我家四姑娘,我嫡親的女兒,叫顧凝的。這叫顧宴的呢,是我那庶出三弟的女兒,如今都十九歲了呢!」
連這都能弄錯,國公大老爺也是無奈了,好好的一樁喜事,愣是成了笑柄。
孫少康聽著這話,皺起了眉頭,不悅地道:「國公老爺,您這話兒可就是大不敬了!這要是傳出去,可是要殺頭的,這可是當今聖上硃筆御批,又是經戶部閱過的聖旨,哪裡會有錯呢!雜家也不懂什麼十幾歲,還是什麼嫡親的庶房的,左右如今要封容王妃的就是這位顧宴姑娘了!」
說完這個,孫少康拱手一拜:「告辭了。稍後便有禮部和欽天監的大人,開始商量吉日成親的事兒,國公老爺好歹準備下吧!」
大老爺望著這孫少康騎馬浩浩蕩蕩而去的背影,忍不住氣得跺腳,他忙趕回一旁的殿上。
此時老祖宗都急得頭暈了:「快去,快去宮裡見咱家大姑娘,問問這到底怎麼回事啊!」
那邊四姑娘都捂著臉哭了:「這都叫什麼事兒啊!」
一旁的大少奶奶忙哄著四姑娘:「阿凝別哭,皇后娘娘都說了的事兒,必然跑不了的。這必然是宮裡把名字給弄錯了的。」
大太太氣得不行,又心疼女兒,忙把四姑娘摟在懷裡哄:「這也能弄錯,實在是讓人哭笑不得!」
就在眾人的一片混亂中,顧松愣愣地站在那裡,回憶著剛才的那聖旨。
分明那要當容王妃的是他妹子顧宴啊。
可是皇后不是傳話來說是顧凝嗎?
這到底是誰跟誰?
此時老祖宗鬧著說頭暈,臉也白了,唬得大老爺不輕,趕緊命人去請太醫,又著人去宮裡打聽消息。
顧松也按捺不住了,忙告辭了,蹬蹬蹬跑去三房,把這事兒給阿宴一說。
阿宴聽了,微愣了下,隨即扭過臉去,低哼一聲:「這勞什子的容王妃,愛誰做誰做。」
她又不是貓啊狗啊,不帶這樣逗人玩兒的!
顧松見妹妹意興闌珊的,想著這事兒也確實不真切,當下忙又出了府,騎著馬試圖進宮去面見九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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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番混亂後,很快那邊皇后娘娘就得到了消息,她一聽這消息,臉上也馬上變了,忙穿上朝服,去求見皇上,到了御書房,恰此時容王殿下也在的。
因容王殿下也在,她到底不好直接說,只是含蓄地笑著道:「永湛的婚事,聽說就定在這個月了。」
皇上見皇后過來,當下賜了座,笑道:「是了,他年紀也不小了,也該趕緊成親了。」
皇后淡笑,順勢道:「要說起來,阿凝和永湛年紀相當,阿凝這幾年一直有人上門求娶,府裡都沒應下,不曾想這姻緣竟然落到永湛身上,也是親上加親的好事兒呢。」
皇上聞言,皺眉不語,眸中有隱約厭色。
只因那敬國公府四姑娘的事兒,之前皇后就是提過的,永湛聽了,老大不樂意,這才作罷。
如今明擺著永湛心裡只想著那三姑娘,怎麼這皇后竟然這麼不識趣,非要提什麼三姑娘讓永湛不高興呢?



  ☆、61|女大三抱金磚

清冷俊美面無表情的容王殿下,坐在一旁,原本是目不斜視的,此時聽到這話,卻是挑眉,淡淡地道:「皇嫂,你弄錯了,本王要娶的是敬國公府三房的姑娘顧宴,不是大房的顧凝。」
只這麼清清涼涼的一句話,卻猶如一個巨石砸來,震得皇后頓時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擰著眉頭,眼眸中帶著一絲茫然和不解:「永湛,什麼顧宴,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一旁的皇上終於看不下去了,起身,肅容道:「皇后,這件事你也不必操心了。如今聖旨都下去了,你府中三房的堂妹顧宴就是朕為永湛挑的王妃。此事事關重大,皇后莫要弄錯,也免得連累了府中其他姑娘的閨譽。」
皇后站在那裡,只覺得腦中嗡嗡嗡的響,她幾乎一個趔趄,差點摔倒,良久後,終於臉色蒼白地凝視著皇上,她的夫君。
她自十六歲便嫁給他為王妃,那時候她是不甘心的,原本以為的太子妃,如今只是嫁給一個不受寵的寧王,而且這個寧王幾乎還是要以貶謫的姿態前去遙遠的西北戎邊。
最開始的她,是高傲的,是矜持的。
可是後來,她的娘家因為得罪皇上,失去聖心,日漸衰敗,她在這慌亂之中,才陡然明白,自己所在的這個位置,便是再不濟,那也是皇家的兒媳婦。
她嫁給的那個夫君,便是再為皇上所不喜,那也是皇上的親生骨肉,那也是尊貴的寧王殿下。
醒悟過來的寧王妃,努力地開始試圖修補和寧王的關係,可是看起來實在是為時已晚。
她在無數個深夜裡,寫下一封封情真意切的家書,和著眼淚,交給信差,送向遙遠的西北。
可是多少個雪片似的信函,她只換來一句:「望王妃好生照料永湛。」
永湛,永湛,永遠是永湛!
她咬著牙想,如果不是永湛乃是寧王殿下一母同胞的兄弟,同是蘇昭儀所出,她幾乎要懷疑這裡面是不是有什麼宮闈醜聞了!
此時此刻的皇后娘娘,昔日的寧王妃,臉色蒼白地望著自己那個高高在上的夫君。
那個夫君,昔日在她看來有幾分粗魯的草莽之氣,而今一身絳紅龍袍,頭戴通天冕,端得是坐擁天下的豪邁和氣概。
可是這麼一個擁有了天下的男人,儘管將她放在了母儀天下的位置,可是卻連她這個小小的要求都不答應!
他們竟然不要自己那尊貴優雅的妹妹阿凝,卻定下了一個卑賤庶房所出的丫頭顧宴嗎?
顧宴的父親,那是卑賤的通房所生的庶子,後來那個通房得了一個見不得人的病,死了。
於是就是這麼一個身體裡流淌著卑賤血液的顧宴,如今竟然要嫁給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容王殿下了嗎?
皇后娘娘唇邊扯起一抹冷笑,想起在巨大的狂喜過後,畢將失望透頂的老太太和母親,她無望的眸底泛起一絲不甘。
她上前,低頭,盈盈就拜倒在那裡,咬牙道:「皇上,臣妾不明白,以容王殿下之尊,便是不喜我敬國公府的阿凝,可是京中有多少貴女可選,如今卻怎麼選了阿宴?阿宴年已十九,尚且長容王殿下三歲,實在是不堪相配。」
皇上聞言,望一眼一旁面無表情的容王,洒然一笑:「大三歲是嗎?那挺好的,民間有句俗話,說是女大三抱金磚。你府中阿宴竟然恰好比永湛大三歲,這不是正好相配嘛!哈哈!」
說完這話,他忽然叫來一旁的大太監,笑道:「傳朕旨意下去,賜鎮南侯之胞妹顧宴一塊金磚,金磚之上刻字'天賜良緣'!」
他的話語已經很明確,不再稱呼顧宴為敬國公府三房之女,而是鎮南侯之胞妹了。
一旁的大太監聽了,忙應聲去辦了。
皇后娘娘跪在那裡,緊咬著牙,一句話都不說上了。
她早知道,自己這個皇后在皇上眼裡,不過是個擺設罷了!別說其他,就是房事,一個月也不過支應一兩次罷了!外間傳言仁德帝獨寵皇后,可是皇后數年無出,她可真真是不知道去哪裡喊冤!
如今,自己便是跪在這裡求他,他也不會收回成命!
她絕望地起身,面無血色地抬頭凝視著了她的夫君最後一眼,終於躬身告辭而去。
*****
皇后娘娘得到了這確切的消息後,回到宮裡,一個人獨坐在殿中整整一個時辰,終於叫來了身邊心腹宮女,命她傳消息給敬國公府,就說容王要娶的是顧宴。
而那邊,顧松也終於進了宮,見到了容王殿下,忙上前問道:「容王殿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好好的聖旨,竟然誤寫了我妹子的名字啊!」
到底是陪在容王身邊很多年的,顧松往日說話也是個沒大沒小的,是以如今倒是依然有膽子直接問過去了。
彼時容王正坐在書案前拿著筆畫著什麼,聽到這話,卻命顧松道:「鎮南侯,過來,且看本王畫得這幅畫,如何?」
顧松聽了,忙探身過去看,結果一看之下,大吃了一驚:「咦,這不是我妹子阿宴嗎?看著倒是和她小時候一模一樣啊!」
阿宴小時候真是調皮又可愛,頭上梳著兩個小抓髻,佩戴者碧綠犀牛角雕刻的配飾,綠瑩瑩的犀牛角,黑烏烏的頭髮,雪白嬌嫩的肌膚,還有那忽閃閃的清澈大眼睛,要多喜人有多喜人呢!
容王挑眉,淡掃過顧松:「難道本王為本王未過門的王妃畫一幅畫像,需要那麼大驚小怪嗎?」
……
顧松無言以對,目瞪口呆。
是的,若是容王殿下要畫一下他未來的王妃小時候的樣子,確實沒什麼可大驚小怪的。
不過這畫上的人竟然是他妹子,也就是他妹子真得是未來的容王妃,他就不能不大驚小怪了!
顧松一時都不知道作何反應了,盯著容王好久好久,最後終於蹦出三個字:「太好了!」
這太媽的好了,沒有比這更好的了!
顧松在極度的興奮之後,咧嘴笑著,興高采烈地離開了皇宮,直奔向敬國公府,他要把這個喜訊帶給他的母親和妹妹!
而那邊,皇后的心腹也是匆匆忙忙謹慎小心地出了宮,前去給敬國公府的大房報信兒了。
於是敬國公府的老祖宗和大房諸人,以及三房的三太太和阿宴,幾乎是同時得到了這個消息。
老祖宗瞪大了眼睛,問了那送信的宮人三遍後,最後兩眼一閉,厥倒在那裡了。
四姑娘面上沒有任何血色,顫抖著手,半響後,忽然捂臉大哭:「我不活了!我沒臉活著了!」
其他人僵硬著臉,有的上前哄四姑娘,有的扶著老祖宗躺下嚷著請御醫,當下真是亂作一團。
而三房裡,三太太聽說原本容王訂下的就是阿宴,根本不是四姑娘顧凝,自然是驚喜得幾乎不敢相信,再三確認過是真得後,眼淚都流出來了。
倒是阿宴,聽到這個震天響的好消息,半響站在那裡沒吭聲。
三太太還以為她高興傻了,嚇得趕緊摟過來。阿宴這才反應過來,忙也笑著,陪著母親一起高興。
一家三口好生高興了一番後,阿宴這才得空離開,回到自己的房間。
回到房間後,她命其餘人等下去,唯獨留下了惜晴。
她拉住惜晴的手,看左右確實沒人了,這才擰眉問道:「惜晴,前幾日讓你扔了的那玉珮,還能撿回來嗎?」
惜晴面有難色,想了半響,終於道:「咱府裡的池塘倒是有個園丁會定時去打撈清理,若是請他來撈,倒是應該能撈起來的。」
阿宴這才鬆了口氣,不過想到那已經摔成兩半的樣子,隨即那口氣又提了起來:「這,這玉珮摔壞了,還能修補嗎?」
惜晴越發臉色難看了:「怕,怕是不能了。這若是鑲起來,怕是總也能看出來的吧……」
阿宴癟癟嘴,沮喪地坐在床上,無可奈何地道:「罷了,既如此,那就走一步是一步吧。」
想著他三年前離開的話,自己還沒忘記。
現在可好,他兌現了當日要娶自己的諾言,可是自己卻把他叮囑著要好生保存的玉珮摔成了兩瓣。
阿宴歎了口氣,擰著眉頭,坐在那裡一句話都不說了。

  ☆、62|成親

如今顧松是鎮南侯了,已經有了屬於自己的侯府,於是這幾天就趕緊張羅著搬出去。說白了,他也是希望妹妹出嫁的時候是以鎮南侯的親妹子身份出嫁,而不是敬國公府庶房女兒的身份出嫁。
這邊緊鑼密鼓地忙了幾天,總算是在御賜的鎮南侯府裡安頓好了。
說起來這鎮南侯府還是以前三皇子的王府呢,後來荒廢了幾年,如今修繕一番,就賞給了顧松。只這麼一個動作,朝中群臣也都看出皇上對這個新晉的鎮南侯的重視了。
這邊三太太阿宴等才搬到了新的侯府,頓時覺得渾身說不出的自在和舒服。在敬國公府裡仰人鼻息這麼多年,從來做事都是謹小慎微的,如今因了顧松封了鎮南侯,三房一下子從敬國公府搬出來,這三太太是怎麼都覺得暢快,只覺得走路都比往日帶勁,吃飯也比以前香了。
阿宴呢,也是高興,不過高興之後,又對自己再過十幾日就要出嫁的事兒感到幾分忐忑和不捨。熬了這麼些年,哥哥總算是熬出頭了,不曾想這令人暢快的侯府才住了幾日,就又要嫁出去,而且還是嫁給這容王。
容王那個人,其實對她也是好,不過那好裡,總帶著幾分冷冰冰的氣息,讓阿宴琢磨不透。特別是經歷了這一場誤會後,她更是只有驚怕,沒有了欣喜和期待。
此時皇上的那金磚已經賜了下來,上面果然刻著四個大字「天賜良緣」。
阿宴小心謹慎地抱著那金磚,一時忽然覺得很荒謬。難不成自己出嫁的時候,都要抱著它?
顧松笑呵呵地看著妹妹抱著金磚的樣子,不由拍著大腿叫好:「這金磚好啊,沉著呢,若是以後家裡敗了,就是賣這個也能換一個宅子吧!」
這話聽得三太太從一旁呸呸呸:「說什麼呢!這都多大了,當侯爺的人了,嘴上還沒個把門的!」
顧松忙從旁作勢自抽嘴巴,哄得三太太也笑了。
這侯府裡如今緊鑼密鼓地張羅著阿宴的嫁妝,其實這幾年三太太也慢慢地在為阿宴置辦的,那些繡品金銀首飾都是早已經準備好的,只是阿宴的親事一直沒定,也沒敢拿出來免得她看了傷心,如今倒是正好,拿來用就是了。只不過如今因了要嫁的是身份尊貴的容王殿下,因怕人小看了下,便又特意為阿宴置辦了更豐厚的嫁妝。
偏偏顧松那邊也是個疼妹子的,一個勁地還嫌少,真是恨不得把家底都給了阿宴當陪嫁。
其實這些年茶莊的生意倒是不錯,如今三房的活動錢比以前不知道多了多少,將來還是會繼續進項的,她們倒是不曾愁過這個,顧松更是覺得我一個男子漢,也是封了侯有食邑的,母親原本的那些,還有妹妹這些年做生意掙的銀子,本來就該給妹妹留著。
阿宴見母親和哥哥這架勢,倒是有些無奈。其實如今看來,既然她嫁的是這容王,容王府中又沒什麼婆母要侍奉,也沒什麼妯娌要相爭的,她只稍有些私房錢傍身就是了,又何必置辦那麼多嫁妝呢。
你就是置辦再多,在那容王眼裡,怕也未必能入眼。
她也勸過,怎奈母親和哥哥執意,最後也只能隨他們去了。
左右她的從來都是母親的哥哥的。
就這麼忙了十幾日,總算到了結親的那一日。
對於這門親事,阿宴依然沒有什麼真實感,事實上對於那位三年內歷經百戰降服了阿伊各部族的容王殿下,她實在是已經完全沒有辦法和昔日那個面目如玉的少年聯繫在一起了。
而原本穿出消息要娶阿凝,她在巨大的失落中幾乎沉入谷底,如今驟然失而復得,她覺得自己兩隻腳都跟踏在雲裡霧裡一般,摸不到北。
於是就在這雲裡霧裡中,她在惜晴的扶持下,在身邊兩位嬤嬤的陪同下,上了花轎,又如一個木偶人一般,拜了天地。
耳邊是各種恭賀聲和喜樂聲,她在紅色頭蓋下,隱約可以感到周圍都是人,數不清的人。
聽說是皇上也來了,親自主持容王殿下的婚禮。
所以拜天地的時候,第一次是拜天地,第二次是拜皇兄,第三次是夫妻對拜。
她頭上的鳳冠是九翠四鳳雙博鬢的,那要說起來,皇后的是九龍四鳳三博鬢,而她的這九翠四鳳雙博鬢只比皇后低了一個品階,其實是超了容王妃的品階,是矩越了的,不過皇上人家高興,人家親自賜下來的。
這九翠四鳳雙博鬢要說起來,除了皇后,也就是太子妃才有資格戴了,戴上了這個成親的阿宴,不知道惹來天下多少女子的艷羨呢。
不過此時的阿宴,可一點高興不起來。
主要是這玩意兒實在是太沉了,她只戴了這麼半響,脖子僵硬,頭幾乎都要抬不起來。
她低頭默默地堅持著,透過紅色的垂簾,她隱約可以看到那個和她對拜的容王殿下的靴子和袍角。
靴子是喜慶的紅緞米分底小朝靴,袍子也是大紅色的,袍子底紋是五爪雲龍以及五彩祥雲。
阿宴就在這沉重鳳冠的壓迫下,低著頭小心地探究著那靴子和那袍子,以及那人。
心想也好幾年不曾見過了,也不知道這人到底是在想什麼,是喜還是怒?
就在阿宴走神發愣的時候,她聽到高聲的「送入洞房」的時候,於是在喜慶嬤嬤的引領下,她離開了這大殿,穿過了走廊和花榭,來到了洞房。
透過眼前華麗的垂珠和繡工精美的紅蓋巾,她小心地打量著這間洞房。這洞房此時裝點的富麗堂皇的,靠窗的位置擺著紫檀雕龍鳳的喜桌,上面放著各色精緻名貴的各色寶器,桌上一對雙喜龍鳳燈,其上兩個製作精美的蠟燭正搖曳著。
她坐在龍鳳喜床上,床上鋪著紅緞龍鳳雙喜字大炕褥,一旁還有喜被和喜枕等,更有那塊皇帝御賜的金磚。
阿宴緊張地捏著手指頭,半響,忽然想起什麼,趕緊摸了摸掛在腰間的玉珮。
惜晴去找了自己哥哥,哥哥聽說這事兒,也不問情由,就命人去抽乾了那池塘裡的水,這才算是把這摔成兩瓣的玉珮給尋了來,聽說為此還被老祖宗好一番訓斥,說你不要以為當了侯爺,這敬國公府就任憑你翻騰了。
拾回來後,哥哥又拿著這玉珮出去,請人用金絲鑲嵌修補好了,看著倒是和原來一樣了,只是上面總是有裂紋和修補的金絲痕跡。
惜晴見此,就乾脆打了一個金絡子將這玉珮網住,打絡子的金絲兒和修補用的金線顏色本就相近,再拿金絲兒對那裂痕稍作遮掩,這麼一弄,但凡不細看,竟是看不出這玉珮曾經被摔壞過的。
阿宴忐忑地摸著那玉珮,心想他可千萬別記得這玉珮,更盼著他不要檢查。
如今和這人也是三年沒見了,這三年裡他不知道在南邊經歷了多少場大戰,死在他手下的人不知道凡幾。
阿宴可是清楚地記得,上一世的這位,當了皇上,經歷了幾場大戰後,那性子可是越來越讓人琢磨不透了。
這一世卻和上一世不同,他才多大的年紀後,就硬生生使得阿伊部族降服在他腳下,這樣的人,怎麼想怎麼都讓人覺得怕。
一時阿宴又想起,那日最後一次見他,他曾說過的話。
他說「阿宴,不要惹我生氣,不要逼我做讓你害怕的事,那我就不會讓你害怕」。
這句話,阿宴愣是琢磨了三年。
琢磨了三年的阿宴,覺得這賭氣摔壞了他送給自己的玉珮,這一定是惹他生氣的事兒了。
阿宴緊絞著這玉珮上的絲線,可真是越發的不安了。
一旁惜晴感覺到了阿宴的不安,略靠近了些,這才低聲道:「姑娘,餓了嗎?要不要先吃塊糕點?」
這皇家的成親儀式就是繁瑣,從天沒亮就起來折騰,到如今天都黑了,阿宴幾乎沒怎麼吃東西。
誰知道惜晴這話剛落,一旁的喜嬤嬤便道:「這位姑娘,說話可要當心些,如今不能稱呼姑娘了,這是王妃娘娘了。」
惜晴聞言,抬眸望過去。
如今屋裡除了惜晴以及阿宴帶來的兩個嬤嬤外,還有四個喜嬤嬤十六個丫鬟,成兩列站在一旁伺候著,這都是宮裡派來的。
聽說這次的婚禮,是皇上著令皇后娘娘親自主持操辦的。
人所共知,皇后娘娘沒能為自己的嫡親妹子顧凝求得這容王妃的位置,這使得她在敬國公府受到了許多埋怨和不解。聽說老祖宗這幾日還病在榻上呢,四姑娘也是要死要活不吃不喝的。
你說這皇后娘娘操辦這次婚禮,她心裡能沒氣嗎?可是即使有再大的怒氣,她也得用心辦,因為這是皇上親自囑咐下來的,是皇上最為寵愛的弟弟永湛的婚禮。
這若是搞砸了,怕是皇上不會有好臉色的。
如今新娶的容王妃已經安安分分地坐在這喜床上,只要等著容王殿下過來圓了房,這婚事也就圓滿地完結了。
惜晴看著這幾位神色肅穆的嬤嬤,當即笑了下:「這個倒是奴婢的不是了,原該叫王妃的。」
說著時,回過身來,恭敬地問阿宴道:「王妃娘娘,你可要先吃塊糕點?」
誰知道惜晴這話剛出口,那嬤嬤卻是道:「這個就不必了吧,按規矩,這新嫁入的嫁娘,可沒有先吃東西的道理。便是普通人家也沒有,更何況這是皇家新婦呢!」
阿宴其實原本也沒要吃什麼的,可是此時聽著這話,卻是心中大大的不快,想著我好不容易擺脫了敬國公府的那老祖宗,難不成嫁到這裡來,還要處處受人遏制,倒是要遵從這些所謂的皇室規矩為祖宗了?
她心裡老大不爽,不過到底是個新嫁娘,也就沒說什麼。
惜晴看阿宴神色,知道她是暫時不想惹事的了,也就不再說什麼了。
此時喜房內的氣氛開始凝窒起來,明明屋子裡到處都是人,可是所有的人都斂聲屏氣,屋子裡安靜得能聽到蠟燭偶爾發出的辟啪聲。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終於聽到外面有熙熙攘攘的聲音,有恭敬的賀喜聲等。
阿宴聽了,心裡明白怕是容王來了,當下背脊就那麼一挺,渾身僵硬起來。
很快,那些賀喜的人都散了。
容王殿下的新婚,也沒人敢鬧洞房的樣子。
緊接著,門被推開了,喜桌上的蠟燭因為這些微的風,輕輕搖曳著。
一旁的丫鬟嬤嬤都恭敬地跪在那裡:「見過容王殿下。」
阿宴咬了咬唇,就要起身見禮,卻聽到容王殿下道:「你們都下去吧。」
這話一出,眾人一愣,於是便聽打頭的嬤嬤道:「老奴還要留在這裡伺候殿下和王妃娘娘喝交杯酒的。」
說著這話時,外面有丫鬟請命要進來,卻是送洞房裡所用的各色喜菜和酒食的。
若是按照尋常規矩,這些自然是早已擺在了洞房裡,可是容王卻吩咐洞房裡的飯菜要溫熱的,沒辦法,眾人只好時時準備著,在那裡溫著,等到了時辰忙送過來。
此時的容王,命那些丫鬟將各種喜菜安放在喜桌上,然後才淡定地轉首,掃了一眼剛才出聲的嬤嬤。
他這一眼掃過來,眾人只覺得有千鈞之重,一個個的連頭都不敢抬了。
剛才出聲的那位嬤嬤,也是怕了,不過依舊鼓起勇氣道:「容王殿下,按理……」
容王聽著這話,原本就清冷的面目陡然散發出不悅,這不悅在他清冷的面上依然是淡淡的,可是在周圍的嬤嬤僕婦來看,卻是氣勢凜冽,一時之間,新房內彷彿上凍了一般,沒有人再敢說話。
容王挑眉,涼淡地斥道:「出去。」
此時此刻,再也沒有人敢說半個不字,都低著頭,恭敬地魚貫出去了。
一旁的惜晴見此情景,略猶豫了下,看了看低著頭的阿宴,再望望那看一眼都讓人覺得渾身發冷的容王,她很快做了決定。
此時此刻,實在不是一個丫鬟該表忠心的時候。
姑娘啊,你好好應對吧。

  ☆、63|洞房2

惜晴出去了,還細心地把新房的門關得嚴嚴實實。
屋子裡一下子變得非常安靜,只有燭火在燃燒的聲音。
阿宴低頭,緊張地抿著唇,想著他剛才好像生氣了呢,她該怎麼辦?
就在她思索再三,想著自己該說什麼的時候,容王殿下竟然先開口說話了。
「你累了嗎?」出聲依然帶著他特有的清冷,不過倒是沒有了之前的不悅。
阿宴見他忽然開口,頓時越發緊繃起來,忙搖頭道:「不累。」
她這一搖頭,頭上的鳳冠也跟著搖曳,頓時脖子又酸疼了幾分。
她苦著臉,小聲地道:「其實是有點累的……」
容王殿下低頭凝視著坐在自己喜床的王妃,眸中帶上了一點溫暖,說出的話裡也有了笑意:「我幫你摘下來吧。」
說著這話的時候,他拿起一旁的喜秤,挑起了阿宴頭上的紅色蓋巾。
當紅色蓋巾滑落,只見華麗瑰美的九翠四鳳雙博鬢下,一雙如天山湖水般清澈的眸子,正瞄向自己,那水潤的眸底,帶著一絲掩不住的不安。
她在這繁瑣精美又累贅的鳳冠映襯下,顯得整個人兒越發纖弱嬌媚,彷彿一枝剛剛伸展出的嫩苗兒,只要稍微一用力,便能將她折斷一般。
三年沒見,她倒是沒變多少,只是越發的嬌美了,舉手投足間,儘是傾城傾國的顏色。
容王凝視著這個今晚做了自己王妃的新嫁娘,眸中顏色逐漸變深,再出口時,聲音竟已經帶了幾分沙啞。
「你戴這個有些重了。」說著這話,他親自上手了。
因為容王彎腰過來幫她摘去鳳冠,兩個人就靠得特別近,男性的濃烈氣息撲面而來,摻雜著一點清冽的酒香,阿宴覺得自己的喘息都艱難了,心更是砰砰砰直跳。
剛才抬頭,並沒敢細看,只驚鴻一瞥,卻見這個人面容倒是沒變,只是更高大挺拔了,渾身也越發有了一種讓人不敢直覷的尊貴。
容王幫阿宴將鳳冠取下,安置在一旁,這才伸手,竟是捉住了阿宴的手。
他的手涼涼的,乾燥舒適,而阿宴的手由於緊張,手心竟然有些潮濕。
容王握著阿宴的手,引領她來到了桌前:「你先吃點東西吧。」
阿宴其實早就餓了,早在惜晴說吃點糕點的時候已經餓得肚子咕咕叫了,此時等了這麼許久,總算容王說要吃東西了,她再也忍不住,忙點頭:「好!」
容王側首,只見阿宴聽到說吃,那水眸裡都迸發出別樣的光彩來了,不由綻唇淡笑。
當下容王拉著阿宴,兩個人坐在喜桌前,容王先讓阿宴吃了一點飯菜,然後才為兩個人各斟了一杯酒。
他修長的手握著這兩杯酒,一杯遞給了阿宴,如夜空星子一般的眸中藏著說不出的意味。
「阿宴,我們的交杯酒。」他聲音沙啞低沉。
接過容王殿下手中的喜杯,阿宴臉上發燙。當下兩個人交叉了胳膊,飲下了那杯酒。
阿宴是沒怎麼喝過酒的,此時一杯酒下肚,只覺得從喉嚨到肚子都火辣辣的發燙。
再看向容王,她有點頭暈了:「容,容王……」
容王擰眉,望著原本姿容絕美的她,此時細滑幼嫩的臉上泛著紅暈,水潤的眸子裡帶著幾分迷醉的味道,如同路邊一直被丟棄的小動物一般,歪頭打量著自己。
他都已經等了這麼久,她才成為自己的新娘。
現在這個新娘卻用這麼無辜又迷醉的眼眸望著自己。
容王喘息一頓,他終於忍不住伸手一攬,將她攬到了懷裡,打橫抱起。
阿宴暈沉沉中就這麼懸空被他抱起,倒是嚇了一跳,忙伸手攥住他的衣袖。
容王打橫抱著她,俯首低頭,啞聲道:「你好像比三年前重了。」
聽到這話,迷醉中的阿宴,陡然想起前幾天那被自己吃下去的各種糕點。
再想起腰間那隱約的小肉肉,她忽然有種想哭的衝動。
******
容王打橫抱著阿宴,將阿宴放到了榻上。
他伸手,開始去解阿宴紅色的喜服。
阿宴平躺在那裡,望著容王殿下在燭火映襯下越發稜角分明的俊美容顏,一時竟有些羞澀,她咬了咬唇,小聲地提醒道:「先把燈滅了吧。」
容王修長的手指非常靈巧,幾下子就已經將阿宴的喜服褪去,只留下中衣了。
此時他聽到這個,抬眸看了眼阿宴,昔日清冷的眸,在那最深處彷彿有火在燃燒。
他沙啞地道:「好。」
說著這個的時候,他抬起袖子一揮,頓時屋子裡的燈啊燭火啊全都熄滅了。
喜房中一下子變得非常黑,也變得非常安靜。阿宴幾乎看不到容王,只能隱約感覺到他灼燙的氣息。
兩個人的衣服很快都離開了身子。
阿宴羞澀地閉著眼,緊攥著錦被。
容王在黑暗中,輕輕地俯首,親了親她的唇角,灼燙的唇,沿著唇角往下,親她的耳根,又一路沿著那裡往下去親她細白的頸子。
阿宴忍不住,喉嚨地低低地發出一聲羞窘的嬌哼。
容王低啞地笑了下,在黑暗中開口道:「阿宴,你是不是有點害怕?」
阿宴咬著唇,搖頭。
(此處省略xx字)
**************
這一夜,錦被翻紅浪,阿宴在驚濤駭浪中幾乎不能自已。這種事,她還真沒經歷過,而且是一次經歷死那次!
她是真不知道,這容王哪裡來的那麼大的力氣和精力,如此生猛有力地將自己這般折騰。開始的時候她還忍著,咬著牙一聲不吭,可是到了後來,她忍不住了,便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音。
她這麼一出聲,卻更惹得容王殿下跟一匹野狼似的,各種掠奪啃噬,幾乎要將她整個吞下一般。
一直折騰到了後半夜,他都要了好幾次了,這才算停歇下來。
此時的阿宴只覺得自己彷彿在驚濤駭浪中飽受折磨的小舟兒,渾身已經一點力氣都沒有了,軟軟地癱在那裡,一句話都說不出。
經歷了這麼一場,她都認為自己要死掉了,一時也睡不著,只是定定地望著上方紅色的喜帳。
誰知道原本以為已經睡下的容王殿下,竟然也沒睡著,忽然一個抬手,就將手放在了她的腰肢那裡,就是她捏來捏去,總覺得那裡多了一點點肉肉的地方。
她頓時緊繃在那裡,想著容王殿下終於發現了,他會怎麼說?
容王殿下修長有力的手在那裡撫摸了一會兒,常年握劍的手指腹帶著薄繭,磨蹭在阿宴那新生出來的細滑鮮嫩的小肉肉上,引起阿宴一陣陣的緊繃和戰慄,不由越發小心翼翼地覷著容王。
不過容王卻是什麼都沒說,只是攬著她,迫使她緊貼在自己胸膛上了。
阿宴的身子是纖細酥軟的,胸前更是漲卜卜的軟,如今被迫緊貼著這麼一個容王,頓時覺得容王渾身上下都是堅硬的,胸膛那裡起伏著,也是有力得很,因為貼的緊,她都能感覺到自己的胸也跟著他起伏。
只緊貼了那麼一會兒,她正說不出的緊張的時候,忽然感到下方,有一個地方,他陡然硬了起來。
阿宴頓時一驚,抬眸望過去,黑暗中,隱約可見容王殿下合著眸子,俊美無儔的臉上也沒什麼表情,彷彿下面抵著自己的硬物和他無關似的。
阿宴簡直是想哭,她算是怕了他了。臉上看著淡淡的,安靜得很,可是一旦動起來,那就是簡直讓你死也不是活也不是的架勢。
她癟癟嘴,可憐兮兮地出聲:「容王殿下,別……」
或許是因為她剛才嗚嗚咽嚥了那麼久的緣故,她的聲音也不似平日的她了。
小心地打量著那個閉眼彷彿睡去,可是明明下面越發硬頂著自己的人,她鼓起勇氣,嚥了口唾沫,再次道:「容王殿下,別來了,阿宴真得受不了了。」
現在某個地方還酸疼得難受,渾身腿腳沒一點力氣。
她說出這番話後,小心地等著容王的反應,過了好半響,他竟然是那麼一翻身,半個身子幾乎將她禁錮在旁邊,剛硬有力的臂膀更是霸道地攬在她細軟的腰肢上。
阿宴一個激靈,心道不是吧,真得還要來?
實在是已經三次了,她雖然現在年紀也不小了,可是這畢竟是初次,正所謂幽路未曾有人行,蓬門今始為君開,實在經不起他這般孟浪啊!
就在她擔心不已的時候,容王沙啞的開口:「睡吧。」
阿宴聽到這話,總算是放了心,小聲「嗯」了下,靠在他身上,疲倦地閉上了眼睛。
他抬起手,依然撫在她腰間的小肉肉上,輕輕摸著,順勢捏了一下。
半響,他在她耳邊,低聲道:「原來我的王妃平時看著很纖弱,其實也是有肉的。」
阿宴聽到這話,一顆心又吊了起來,她頗為難堪地道:「也不是啊,其實平時我挺瘦的……」
誰知道容王卻低沉地笑了下,笑聲引得他寬厚的胸膛也震盪起來:「本王是信你的。」
阿宴聽著這話,卻覺得分外彆扭。
怎麼他說信自己,感覺卻像是根本不信的啊!
容王依然挽唇笑著,拍了拍她的後背,溫聲道:「趕緊睡吧,不然天都亮了。」
那聲音真是前所未有的溫和,完全和平日清冷的他不同。
阿宴點了點頭,靠著他,就這麼閉上了眼睛。
其實她的身子經歷了這麼幾次,渾身充滿了疲倦,但是那種疲倦又是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滿足味道的疲倦。
她閉上眼睛,也是困到了極點,很快就這麼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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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當她醒來的時候,天都已經亮了。
其實昨晚實在是鬧到了後半夜,她睏倦的要命,此時因為聽到一些響動而醒來,其實依然困得幾乎睜不開眼睛。
不過她好歹知道自己是新婦,所以還是堅持著睜開眼睛。
門外,有嬤嬤恭敬地道:「王妃娘娘,今日還要進宮拜見皇后娘娘。」
聲音不大,可是阿宴聽得非常清晰,她知道這是喊她起床呢。
沒辦法,她咬牙著,勉強自己起身,可是身子剛一動,只覺得渾身酸疼得厲害,就跟被巨石傾軋過一般。下面的某處,更是說不出的難受滋味,只一動,就牽扯著那酸痛。
她低哼了聲,不過想到這是她成為容王妃的第一個早上,裡裡外外不知道多少雙眼睛看著呢,還是打起精神要起來。
誰知道就在這時,一雙大手過來,懶腰將她環住,然後就那麼一扯,重新將她拉倒在喜床上,然後一個健壯有力的身子就這麼覆在她上面。
就在她的上方,往日冷峻的容王殿下,此時臉上尚帶著晨起後的朦朧,他蹙眉望著被自己壓在身下的阿宴:「怎麼不多睡會兒?」
阿宴看看外面,低聲道:「是時候該起來了,我還得去宮裡拜見皇后娘娘呢。」
要按照普通人家的規矩,這新娘子進門的第二天,早上自然是要給公婆敬茶的,不過這容王殿下的父母早已亡故,如今宮裡便是有幾位他父皇留下的太妃,那也是零散不受寵的也沒什麼干係的,自然不會需要這容王妃去敬茶。
反而是這皇后娘娘,所謂的長嫂如母,又是看著容王長大的,倒是應該過去拜見。
誰知道容王聽到這話,卻是劍眉一挑,淡淡地道:「你有操心這個的功夫,不如多睡一會。昨晚才睡了多一會?」
阿宴聽此幾乎不知道說什麼好了,她呆了半響,終於指著門外道:「可是,可是咱們不用進宮嗎?」
容王俊眉微動,卻是淡淡地道:「不必。」
啊?
阿宴苦著臉道:「這,不太符合規矩吧?」
容王聞言,扯唇,嘲諷地道:「哪裡來那麼多規矩。」
阿宴聽得幾乎眼睛都睜大了。
容王凝視著阿宴,竟然極其溫和地道:「阿宴,你現在是容王妃,作為容王妃,你要記住一件事。」
阿宴忙點頭,恭謹賢惠地道:「什麼事?」
容王笑了下,伸出大手,摸了摸她那認真的小臉,道:「你現在是我的女人,尊貴的容王妃,這個天底下沒有幾個人值得你去彎腰。」
他定定地望著阿宴,淡淡地補充道:「除了我的皇兄,其他人都不要在意。」
阿宴怔怔地仰臉看著說出這種宣言的容王,只覺得頭腦發暈,胸口發熱,一時之間彷彿做夢一般。
過了很久,她終於低頭,笑了下,用那又綿又軟的聲音道:「我知道了。」
容王卻彷彿有些動情,用自己的臂膀從側面將她環繞,攬住她,低首凝視著她道:「現在先陪我再睡一會兒吧。」
阿宴溫順地依靠在他懷裡,點頭:「嗯。」
當下兩個人重新躺下,阿宴側靠在容王身上。
她抿唇笑著,時不時偷偷看看容王,卻是根本睡不著了。
要說起來,因為之前傳出來的消息是他要娶四姑娘的,阿宴算是徹底被這個消息弄得猶如掉到了冰窖裡,幾乎爬不上來。如今雖然雲裡霧裡地成親了,她其實依然沒反應過來,覺得這一切都是跟做夢一般不真實,腳底下踩著的好像是棉花,就怕一夢醒來,一切都是假的了。
如今聽著容王用這麼溫和的聲音同自己說話,偏偏說出的話還有那麼幾分暖心的味道,她總算是切切實實地體會到了嫁給他的滋味兒。
他說除了皇上,其他人都不要在意。
其實那意思就是說,當了他的女人,沒有人敢欺負到她頭上了呢。
阿宴這麼對著容王那張俊美高貴的臉看來看去,任憑是這麼淡定的容王殿下,也終於有些按耐不住,於是驟然側翻過身,和阿宴面對面躺著。
兩個人距離很近,阿宴猝不及防被容王殿下逮住,忽覺得面熱,忙閉上眼睛,可是容王卻攬著她的腰肢:「你剛才偷偷看我,現在怎麼又不看了?」
阿宴聞言,越發面紅耳赤,忙睜開眼,咬唇,小聲道:「殿下,我……」
我什麼,她也不知道,就是近得這麼面對面躺著,彼此都能感受到對方的鼻息,實在是太近了,讓她渾身都不自在起來。
容王抬手,用他修長的手指頭,輕輕地劃過她的唇,低聲道:「阿宴,你的唇很好看。」
阿宴聽得心間砰砰跳,越發一句話都說不出了。
誰知道容王卻話音一轉,笑道:「可是我不喜歡你那樣咬它,我會心疼。」
說完這話,他忽然俯首過來。
他用自己的唇,覆蓋上她的唇,然後輕輕地咬著她的唇。
阿宴瞪大了眼睛,難道我咬不行,你咬倒是行的?
不過她自然不敢說。
清冷俊美的容顏就在眼前,深不見底的黑眸中漸漸氤氳出欲=望的色彩,他輕輕啃吃著她的唇,用舌頭叩開她的牙關,長驅直入。
喘氣漸漸粗重起來,阿宴緊緊握住一旁的喜褥,她想讓他不要這樣,不過他卻不給自己說話的聲音。
她只聽得自己發出細碎的掙扎和嗚咽聲。
在他們新婚第二天的早上,他終究是又折騰了她一場。
這一次做完之後,她連動動腳指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朦朧中,她感到容王將她抱住,攬在懷裡,於是她安心地靠在他胸膛上,就這麼沉沉睡去。
而當阿宴再次醒來的時候,身邊已經沒有了容王殿下。
惜晴正守在身邊,見阿宴醒了,忙問:「王妃可是餓了,渴了嗎?廚房已經備著各色湯菜糕點,王妃想吃點什麼?」
阿宴揉揉眼睛,含糊地問:「這是什麼時候了?」
惜晴笑了下:「王妃,現在已經是午時了。」
一聽這個,阿宴頓時有些歎息:「不曾想我才嫁過來第一天,就睡到了這個時候。」
惜晴面上微紅,掩唇笑道:「依惜晴看,殿下這是心疼王妃,不捨的王妃早早起來呢。」
阿宴想起早間竟然又被他弄了一場,不由低哼一聲:「還不是他,若不然,早上我就起來了。」
話說出口,她頓時滿面緋紅。
惜晴笑得輕輕咳了下。
阿宴鬧了個滿臉紅,看看一旁凌亂的喜被,終於忍不住道:「容王人呢?」
惜晴笑道:「今早就出去了,說是有事兒呢。」
阿宴一聽,不免心裡有些失落,想著原來他和自己鬧了一場,自己昏沉沉睡去了,他先走了。
當下她掙扎著起床,誰知道一下床,兩腳就開始打顫,惜晴忙從旁扶著:「王妃,我先傳人過來給王妃洗漱,然後這就傳膳給王妃。」
阿宴點頭,一時隨口問道:「都有什麼吃的?」
惜晴笑著道:「王妃想吃什麼?」
看看這天,都是這時候了,阿宴隨意點頭道:「有什麼便吃什麼就是。」
惜晴答應了下,當下命人穿了丫鬟們上來伺候阿宴洗漱,待洗漱過後,一溜兒十八個丫鬟,一個個都是端著檀木雕紋托盤,托盤裡裝著精美的瓷器碗碟湯煲等。
這些丫鬟將各色飯食擺放在喜桌上,阿宴倒是微吃一驚。
因為她也是剛剛醒來,可是這飯菜倒是上得極快,且都是溫熱的,說明這是一直溫在那裡的。
若是只溫著一兩樣也就罷了,可是如今這麼多菜色湯煲,各色樣式應有盡有,光是湯類,就有她往日喝的天麻乳鴿湯,燕窩紅棗羹,烏雞栗子羹,元貞滋補湯等等,至於糕點類,就有糖蒸酥酪、桂花糖蒸栗米分糕、如意糕、梅花香餅、香薷飲、玫瑰酥、七巧點心、花開富貴翡翠糕等。
惜晴從旁伺候著阿宴吃了一口糖蒸酥酪,只覺得綿軟可口,奶香四溢,當下她不由多吃了幾口,笑著道:「這個竟比咱們府裡做出的還要好吃。」
惜晴見她喜歡,也不想她一樣吃多了,便又挑了其他幾樣來給她嘗,一邊伺候她吃著,一邊笑道:「適才我聽說,這府裡的廚子是殿下從宮裡挑的,都是個頂個的好廚藝,這菜色自然是外面等閒比不得的。」
阿宴見這裡如此多的湯,便隨意挑了一盞天麻乳鴿湯來嘗,那味道鮮香異樣,湯汁濃郁,喝在口裡,化在舌尖,真是說不出的好吃。
忍不住滿足地歎息一聲,想著當了容王妃真是好啊,睡懶覺到了這個時節,還有人隨時準備著這麼豐盛的午膳。
她這邊正吃著午膳,卻見門開了,望過去時,竟是容王回來了。
阿宴見此,忙要起身,卻被容王幾步上前,按在她肩上,淡聲道:「你先用膳吧。」
阿宴其實是不好意思不起來的,畢竟眼前的人雖然是她夫君了,可是她當然不能忘記這個人是尊貴的容王,以後更是俯瞰天下的天子。
可是容王此時卻已經坐在她身旁,溫和而不容拒絕地道:「繼續吃吧。」
阿宴只好點頭:「嗯。」
原本的好胃口,在容王到來後,變得有些戰戰兢兢了。
她正吃著,忽然想起昨晚容王粗糲的手指頭摩挲在她腰間,忽然全身一個戰慄。
想著是不是該少吃點,免得這麼丟人,竟然被他捏到腰際的小肉。
誰知道容王竟然坐在一旁,就這麼直直地凝視著她用膳,見她停在那裡,便挑眉問道:「怎麼不吃了?」
阿宴一愣,忙點頭:「嗯嗯,我繼續吃。」
剛要繼續,卻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殿下,你用過午膳了嗎,要不要一起嘗嘗?」
容王點頭:「好,我嘗嘗吧。」
一旁惜晴以及眾丫鬟聽到這個,忙要去拿一個新的湯碗來給容王盛湯,誰知道容王淡定地指了指阿宴這個,吩咐道:「就用你這個吧。」
阿宴眨了眨水潤的眸子,眸中泛起驚異,不過到底也是沒敢說什麼。
他既然要用,那旁人原也說不得什麼,當下忙親自起身,要用自己的湯碗給容王再盛。
可是她剛要起身,容王就伸出一個手指,輕輕阻攔了她,清冷的眸子帶著笑意,開口道:「你剩下的那些,我來嘗嘗就好了。」
阿宴頓時滿面羞紅,她看看四周圍,這時候所有的人都低下了頭。
她為難地望向容王,卻見他昔日清冷的面上掛著一點笑意,溫暖得彷彿這冬日裡融融的太陽,就那麼望著自己。
緊緊攥住那湯碗,她咬牙,心道,你既要喝,那就喝吧。
想著這個,她勇敢地上前,親自將湯碗奉到了容王面前,伺候著容王喝湯。
這人,其實也沒多大年紀,不過已經是身材挺拔,英俊異常,靠近他時,濃烈的男性氣息撲面而來。
阿宴緊緊握著那湯碗,用湯勺盛了一碗湯,舉起來到他嘴邊,卻見那精緻的嘴唇削薄。一時忽然想起,他往日總是神情冷清,只是極偶然的時候,會把唇抿成一條直線,還有極偶爾的時候,會笑那麼幾下,笑起來真是好看。
容王深沉的黑眸定定地望著她,就著她手裡的湯勺淺淺地嘗了一口。
阿宴深吸了口氣:「好喝嗎?」
容王依然神情淡淡的:「好喝。」
阿宴低頭:「哦,那你……」
難道他要一直讓自己這麼餵他,剛舉著餵了一勺,手都酸了。
容王垂眸,掃向她緊攥著那勺子的手,纖細柔白的手,握勺子都握得要發抖了。
他唇邊浮現出一點笑來,道:「給我盛一碗,我自己來喝吧。」
聽到這話,阿宴總算是鬆了一口氣。
容王來了後,阿宴吃個飯都覺得不自在了,於是也就隨意只吃了一點。容王對此自然是看在眼裡,當下垂眸望著面前的湯勺,也沒多說什麼。
用過膳後,就該收拾收拾進宮了。這成親第二天,怎麼也得進宮去拜見皇上和皇后娘娘啊。
當下阿宴非常有自覺地望向容王:「殿下,我伺候你更衣吧?」
如今容王身上穿得是一身月白色家常便服,雖則穿上去看著越發襯得他玉樹臨風,要多俊美有多俊美,可是到底不適合穿著進宮面聖啊。
容王見她慇勤的樣子,眸中流露出笑意,挽唇笑道:「好。」
其實要說她伺候,還真輪不到她做什麼,一旁早有侍女將容王要穿的朝服收拾妥當,整整齊齊地放在一旁,她只需要一伸手,侍女便將朝服拿起,遞到她手裡。
阿宴拿起朝服,踮起腳尖,為容王更衣。
他太高,比自己高上許多,這樣穿衣服可真費勁啊。
好在容王非常配合地伸展手臂,於是她只要幫他將胳膊伸到袖子裡,然後再穿上就好啦。
因為本朝尊崇火德,皇室的龍袍就都是絳紅色的,容王的這個絳紅色比皇上御用的絳紅要淺淡一些。這袍子前後都是五爪正龍各一團,兩肩又有五爪行龍各一團,袍底邊角都是祥雲的邊紋。
容王這個人原本生得肌膚如玉,實在是好看,這幾年在外打仗,倒是歷練得膚色深了,就跟上等蜂蜜一般的顏色,看著倒很是誘人。
偏生他又生得身形挺拔,英姿卓爾,此時穿著這絳紅色龍袍,真是看著就威嚴尊貴,俊美絕倫。
阿宴抿唇,輕輕笑著,低頭小心地從一旁侍女手中取過腰封來為容王戴上。
容王微垂眸,望著低首為自己束上腰封的阿宴,只見她低頭間,細軟的頭髮在肩頭和背部輕輕散開,露出裡面纖細白=皙的頸子。
他眸中顏色微深。
阿宴為他戴好腰封時,一旁的侍女已經捧上一個托盤,裡面有各色宮絛玉珮等物。
阿宴抬頭,黑白分明的眸子抬頭仰視著他,低聲道:「殿下今日要佩戴什麼?」
容王不語,卻探手捉住阿宴軟滑的小手,阿宴微怔,濕潤的眸子帶著不解:「殿下?」
容王握著阿宴的小手,啞聲道:「就戴那塊散紫飄翠的玉墜吧。」
阿宴聞言,微楞,心便輕輕沉了下去。

  ☆、64|洞房之後

轉首望過去,果然見那托盤中,在形形色色上等玉珮中,就有那個和她的如來墜成一對兒的玉墜。
容王見她這般神情,不解地道:「阿宴,怎麼了?」
忙抿唇一笑,阿宴搖頭:「沒,我也喜歡這個。」
說著這話時,她怕容王再問起來,忙取了那塊玉珮,細心地為容王佩戴上了。
做完這些,阿宴也忙去了更衣室,在惜晴的伺候下,穿戴裝點上了。
因為今日要進宮的,又是當了容王妃後的頭一次,她自然是按照定制盛妝華服。
如此裝裹下來,已經是未時了,阿宴也怕容王等急了,忙出來,卻見容王正淡然地坐在靠窗的那個楠木嵌螺鈿雲腿細牙桌前,手中拿著一本書,坐在那裡從容地看著。
午後的陽光投射在他猶如雕刻一般的面容上,為他深刻俊美的五官鍍上一層淡金色,他就這麼坐在那裡,行雲流水,富貴從容,真跟一幅畫兒般。
聽到阿宴出來,容王抬眸望過去,卻看她盯著自己,彷彿不認識自己一般,不由輕笑了下。
「怎麼了?」他的聲音低沉溫和。
阿宴見他這般笑,又有些怔怔的。
心道他以前冷得很,說話動不動繃著臉,還總是凶巴巴的,如今倒是和藹了許多,難道竟然是打仗打多了,把人性子改了?
容王見此,當下起身,走到阿宴身邊,挽起她的手:「有話就說。」
被這麼問,阿宴情不自禁地開口道:「也沒什麼,就是覺得你好像和以前有點不一樣呢。」
容王挑眉:「怎麼不一樣?」
其實阿宴也說不上來,只好低聲含糊地道:「就是不怎麼讓人害怕了。」
聽到這個,容王靜靜地望著阿宴,默了一會兒,終於開口道:「阿宴,你現在已經是我的王妃了,我不希望你怕我。」
阿宴低頭,輕輕點了下頭,道:「嗯,我知道。」
*
容王挽著阿宴的手出了暖閣,卻見外面早有軟轎在等著,阿宴上了轎,容王卻逕自上了一旁的一匹黑馬,當下兩人前往容王府門口。
坐在軟轎上,阿宴透過軟轎的簾子,看向一旁,一路上自然會經過那處精心設計的長長迴廊,她一下子就想起,上一世的自己,經過那個迴廊的情景。
那時候她是忐忑的,沒有軟轎,就用腳跟隨著王府的嬤嬤走過那裡,前去拜見她那位當了王府側妃的妹妹。
有一次,她正走在那裡,卻有動聽的琴聲從廊壁的孔洞裡傳來,似有若無斷斷續續的,那曲子非常古怪,和往日所聽的完全不同。她心裡存疑,有心要問,便隨口問那前來迎自己的嬤嬤。
那嬤嬤看了她一眼,卻說,那應該是容王殿下在聽風閣彈琴,至於彈的什麼,就不知道了,左右是尋常人不彈的曲子就是了。
她當時一聽是容王殿下在彈琴,就不好多問了。
坐在軟轎裡的阿宴,抿了抿唇,輕輕歎了口氣。
其實真得不必再想過去,現在的自己,無論怎麼磕磕絆絆,還不是順利嫁給了容王殿下,沒有什麼曼陀公主,也沒有兩個側妃。哥哥也是那麼的爭氣,是燕京城裡數一數二的才俊,一切都和以前不一樣了。
想到這裡,她又想起今早容王對自己說的話,忍不住笑了下。
軟轎約莫走了一炷香功夫,總算來到了二門,此時王府的馬車早已經收拾妥當,一旁粗實僕婦和小廝侍衛等都恭敬地守在那裡呢。
此時騎著馬的容王早已經到了馬車前,見阿宴過來了,便望向軟轎這邊。
阿宴見此,忙在惜晴的扶持下,下了轎子,誰知道她一隻腳剛邁下轎子,便覺得兩腿酸軟得厲害,兩腿之間也是疼,那裡脆弱得很,昨晚被人在那裡好一番鼓搗,彷彿依然殘留著一種飽漲的酸疼感呢。如今她這麼一邁腿,便催發了那疼那酸,人就那麼一歪,差點摔倒在那裡。
幸好惜晴扶著她呢,倒是不曾真得摔倒,只是踉蹌了一下。
她驚魂甫定,卻覺得腰際被一個有力的臂膀攔住,然後呢,她竟然被懸空抱了起來。
若是在房裡也就罷了,可這是二門外啊,周圍多少侍衛小廝看著呢!
她面紅耳赤,攥著他的衣袖,低聲道:「放我下來。」
可是容王沒有放下她,只是逕自邁步,抱著她上了馬車。
馬車裡是極其寬敞舒服的,比王府的馬車還要寬敞許多。其實這馬車也是有制式的,天子為六匹馬的座駕,王侯為四匹馬。這敬國公府和容王,雖則都是四匹馬的馬車,可是這馬車的寬度長度的定制卻又有不同。
容王府的這馬車明顯寬敞許多,且裡面佈局更為合理,裝飾也更為精美華貴。
容王長腿一邁,進入了馬車中,可是並沒有就這麼放下阿宴,反而是攬著她,讓她半躺在了馬車裡的軟座上,一旁又拿了一個引枕,讓她靠著。
阿宴見這尊貴的容王殿下對自己伺候如此周到,一時竟有些受寵若驚,忙搖頭道:「我沒事的,只是剛才有些腿軟。」
容王清貴的面上並沒有什麼神色,卻只是將打量地目光移向了她的兩腿,然後慢慢往上移,最後落到了她兩腿間。
她頓時羞得無地自容,想拿什麼遮蓋下,可是卻又有些欲蓋彌彰。
良久後,容王的目光終於移開,輕「咳」了下,卻是問道:「昨晚很疼是嗎?」
他的聲音低啞得厲害,目光落在馬車上的掛壁櫃上,而沒有看阿宴。
阿宴想起昨晚的迷亂,真是連喘氣都有點艱難了,她低著頭,眼睛都不知道看哪裡,只好胡亂地點頭道:「有一點疼吧……」
容王伸手,握住阿宴的。
阿宴只覺得那往日總是涼涼的手,此時燙得厲害,心裡一慌,就想躲開。可是容王並不讓她躲開,緊緊抓住,不放。
容王依然沒有看阿宴,只是定定地望著那個掛壁櫃,啞聲開口道:「下一次,如果你覺得疼了,記得告訴我。」
聽到這話,阿宴微詫,忍不住抬起眸來看向容王,卻意外地捕捉到他耳邊一點淡淡的紅。
一時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又覺得有點甜蜜,想著他幹嘛看都不看自己,其實可能想起昨晚,也是不好意思的吧?竟然同自己一樣?
阿宴抿唇輕笑了下,忽然就覺得作為自己夫君的容王,或許真得沒什麼可怕的。
笑了下後,她隨即想起昨晚的疼,忽然又有點小小的委屈,於是又微微嘟嘴,如蚊吶一般的聲音道:「我說疼,你就不弄了嗎?」
昨晚可不是這樣的,昨晚她開始的時候是忍著,後來嗚嗚咽咽的低叫,最後甚至開始啜泣。她是有點怕了,怕了他好像野狼一般生猛的動作,於是她情急之中,都用拳頭捶打他了,捶他的背,撓他的背,可是他的身體那麼堅硬,她推不動,捶不疼。
至於撓,也許根本也沒撓疼吧!
她這話一說出,容王是良久沒答覆的,半響後,他忽然抬起胳膊,將她半摟在懷裡,然後抬手撥開她髮鬢上垂下的珠墜兒。
那珠墜兒都是上等寶珠串成的,瑩潤柔澤,就那麼垂在她鬢髮間動盪在她後頸上。
那後頸,是他曾經見過的,纖細柔軟的頸子,真彷彿初春亭亭玉立的小苗兒,你稍微一用力,就可以折斷。
容王低首,用唇輕輕地吻上她那頸子。
阿宴是半伏在容王懷裡的,他胸膛很厚實,靠在那裡倒是舒服得很。
只是如今她怎麼也舒服不起來,他灼燙的吻和喘息就落在自己後頸上,緊挨著敏感的耳邊,她忍不住輕輕打了一個顫兒。
而更可怕的是,他好像喘息開始粗重起來。
阿宴還敏感地感覺到他下面的變化。
阿宴抿緊了唇,渾身緊繃起來。
就在這時,她聽到容王用他暗啞的聲音,低聲喃道:「阿宴,我只是親一下,不碰你。以後你若是喊疼,我就不碰你了。」
說完這個,他頓了下,輕輕啃了下她的後頸那細白的肌膚,終於又開口道:「昨夜,我確實有些過了。」
這話一出,阿宴只覺得渾身說不出的舒坦,就連昨晚殘留的那酸楚那疼痛彷彿都緩解了許多。
她抿唇笑著,笑得心裡甜絲絲的,不過她是誰呢,她是顧宴,那個得理不饒人的顧宴。
於是她笑著,低聲道:「那今早呢?」
今早,難道不是更過分嘛!
昨晚都三次了,今早還不放過。
今日這事兒,若是傳出去,那必然是新晉的容王妃貪圖床笫之歡,然後又睡懶覺,以至於到了未時才進宮向皇后請安!
容王聽到這話,吻著她脖頸的唇微頓了下,當下也忍不住挽唇笑起來。
他放開了她的頸子,用臂膀攬著她,溫聲道:「今早我確實也有些過分。」
阿宴只覺得那他那溫柔的語調,真跟春風一般,吹得她心都化開了。
她怎麼以前只覺得他這個人不可琢磨的清冷和遙遠,就不知道他還可以這麼溫柔地說話,哄得你心裡說不出的熨帖。
於是她笑得眉眼彎彎,再也沒有比現在更開心的時候了。

  ☆、65|進宮

容王府的馬車實在是太舒服了,當然也可能是緊靠著的這個容王肉墊實在太體貼,一路上沒怎麼覺得顛簸,馬車已經到了宮門前。
這馬車自然是不好直接進入宮中的,於是容王牽著她的手下來,又換了輦車,一起往內殿走去。如此走了一炷香功夫,來到了正陽門前,容王挽著阿宴的手道:「我要去攝政殿去拜見皇兄,你自己去拜見皇嫂吧。」
阿宴點頭:「嗯,我明白的。」
容王當即下了車,一旁已經有侍衛牽了馬來,是皇宮內的御馬,通體沒有一根雜毛,皮毛珵亮,一看就不是凡種。
容王站在輦車旁,卻並沒有立即上馬,而是沉默了一會兒,卻又俯首過來,對阿宴道:「你過去了,就坐一坐,說會兒話就出來。到了那裡,不要亂吃東西。」
阿宴眨眨黑白分明的眼睛,認真地道:「我不會亂吃東西的。」
容王定定地望著阿宴,他忽然想起初初見面時,那個六歲的小姑娘,那雙清澈的眸子。
他抬手,摸了摸她的臉頰,低聲道:「我以為你會嘴饞。」
阿宴頓時覺得有點冤屈,再次認真地道:「真的不會。」
容王忽然笑了下:「好,我知道了,你不會嘴饞。」
說著這話時,他陡然伸出臂膀,大手似有若無地滑過了阿宴的腰肢。
阿宴的腰肢,那真是婀娜小蠻腰,若說起來,容王的兩隻修長大手那麼輕輕一握,就可以將那細腰握在手裡的。
可是讓阿宴羞慚的時候,儘管那腰肢依然纖細,可是卻已經是用手能捏出小肉肉來了!
明白了容王的意有所指,阿宴臉頰上泛出紅暈,她咬唇,頗為羞慚地道:「我趕緊去拜見皇后娘娘了!」
容王明白她的尷尬,當下也就不再逗她,起身,環視身後,身後的侍衛太監等,每一個人都在低著頭。
他們努力地低著頭,恨不得把頭低到土裡去。
也許他們還恨不得捂上耳朵,裝作我什麼都沒聽到,什麼都沒看到。
容王倒是不在意的,當下翻身上馬,和阿宴告別,逕自前往勤政殿了。
******
卻說阿宴目送著容王騎馬離開,自己一個人趕往皇后所住的翊坤宮。其實這皇后是她堂姐,往年也是見過的。皇后這個人不若大少奶奶一般見誰都親,也不若大太太一般總是刻薄尖銳。
這皇后,即使當年是寧王妃的時節,也總是一副雍容華貴,高高在上的樣子。
等閒之人,她自然不必計較。
這樣的皇后,對阿宴一向是視若無物,偶爾眼睛掃過,也只是矜持清淡的一笑。
阿宴是萬萬不曾想到,有一天,自己和這個高傲的堂姐成了妯娌,還要以弟妹的身份前去拜見她,向她請安。
一入這翊坤宮,便見這裡嚴陣以待,顯然是早已知道阿宴要過來了。
待到了殿上,卻見皇后姿容華貴,端坐在正中,高高在上地望著前來拜見的阿宴。
阿宴跪下,態度恭敬地向皇后請安。
皇后矜持而疏遠地笑了下,示意她起身。
阿宴見此,也就沒客氣,當下起來。
若是按照常理,她這是以容王妃的身份過來,怎麼也該賜座的。抬眸望過去,看起來這皇后娘娘是沒打算讓她坐下的。
皇后居高臨下地望著阿宴,唇邊帶著淡淡的笑:「王府上住得可習慣?」
聽到這話,阿宴忽想起,這如今的容王府,那可是自己這大堂姐苦守了十三年的地方,不曾想自己竟然成了那裡的主人。
她抿唇一笑,輕聲道:「還好。」
誰知道這時候卻聽到一個老嬤嬤開口道:「思雲啊,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那思雲聽了,忙回稟道:「已經未時了,再拖沓下去,怕是天都要黑了。」
阿宴聽此話,看過去,知道那老嬤嬤姓趙,是當年敬國公府陪嫁過去的,也是皇后身邊第一倚重的嬤嬤。
人家這話,自然是暗嘲她起得太晚,以至於這個時節才來給皇后請安。
這事兒,要說也是自己理虧。左右她們說幾句,也不能把自己怎麼樣,當下阿宴便只笑不語。
皇后娘娘此時卻做出寬容大度的姿態來,笑道:「他們到底年輕,又是新婚燕爾的,便是貪睡,倒也是正常。」
說著這話,便命人沏茶。
一時茶上來了,卻是南方特供的雲龍團茶,阿宴只聞了一下就知道了。
如今表哥特特地請了炒茶高手,也想製出這茶來呢,只不過這哪裡是一時半刻就能製出來的,總是要花費些時間慢慢來。
皇后笑道:「容王妃,我知你素日愛茶的,你便嘗嘗這個。」
阿宴本要嘗,卻陡然想起臨別時容王在耳邊的吩咐,一時便暗暗蹙眉,不想再下口,當下以袖掩盞,假意淺嘗了一下,外人看來應是品了一口,其實只是嘴唇沾到了一點。
品完茶,皇后又開始對阿宴說起話來,都是一些老生常談,偶爾說些這王妃的規矩。昨夜根本不曾睡好,便是今日頭晌睡了這麼半日,可是也總覺得不夠。阿宴聽著皇后的這番沒頭沒尾的陳詞濫調,覺得上下眼皮開始打架,頭疼欲裂的困乏,偏生她只能乾巴巴地站在那裡,連活動下腿腳都不方便。她那雙腿,特別是大腿根那裡,原本就酸疼,如今則是慢慢僵硬起來。沒辦法,她只好輕輕地挪動下腿,以活動下。
皇后身邊的趙嬤嬤見此情景,眸中越發的不屑和憎惡。
阿宴也不是傻子,她眼睛一掃,知道自己的處境,再者站了這麼許久,實在是兩腿都要麻了的,便想著該如何想個說辭趕緊離開。
誰知就在這時候,卻聽到外面大太監一聲高高的「皇上駕到」。
一時之間眾人忙都起身,便是皇后也匆忙從她那高高在上的寶座上下來,準備迎駕。
對於這位仁德帝,阿宴是見都沒見過的。早年人家在外打仗,後來打仗完了,沒多久就當了皇上,當了皇上三年,一場大病就這麼去了。
如今仁德帝大闊步邁進來,阿宴忙隨同大家一起跪拜,可是這跪拜間,卻也感覺到這仁德帝生得高大挺拔,胸膛橫闊,生得豪邁威嚴,真是盡有一代馬上皇帝的英姿。
就在仁德帝之後,陪著的是容王。
仁德帝呵呵笑著,命眾人平身,最後將目光落到了阿宴身上:「這便是容王妃吧?」
阿宴恭敬點頭:「臣妾見過皇上,祝皇上萬福金安。」
仁德帝打量了番阿宴,這才看向一旁的容王,笑道:「也難為永湛為你如此費心。」
阿宴聽到這話,卻是不明所以,便抬眸,看向容王,可是容王面目清冷,神情涼淡,卻彷彿根本沒看她的樣子。
一時仁德帝落了座,一旁自有人為容王也搬來杌子,這時候仁德帝見阿宴站在一旁,才擰眉,看向皇后。
皇后見此,忙笑道:「趙嬤嬤,怎麼沒有被容王妃備座?」
這話一出,趙嬤嬤忙自責,一時自然有宮女忙為阿宴搬來了杌子,就擺在容王身邊。
阿宴挨著容王坐下來,這才覺得稍微心安。
也是坐下來後,她活動了下雙腿,雙腿都幾乎僵在那裡了,此時陡然緩過勁來,開始輕輕發抖。
容王毫無溫度的眸子,落在了阿宴的腿上,卻見那繡工精美的裙擺微微抖動。
他皺了下眉頭,沒說話。
阿宴思量一番,心想難道他是如同那趙嬤嬤一般嫌我沒有儀態?
再暗暗打量過去,看他那冷硬的面容,跟個石頭一樣,可真是和出門時候那個溫和的夫君完全不是一回事。
就在這麼想著的時候,卻陡然間見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她身上,包括了仁德帝,皇后,容王。
她微驚,啊,這是發生了什麼事。
容王看了阿宴一眼,面無表情地道:「皇兄,王妃她不挑口。」
仁德帝聽聞,洒然笑道:「如此極好。」
說著時,他轉首吩咐皇后:「皇后,今日既是家宴,也不必太多鋪張。」
家宴?
阿宴在心裡暗暗歎了口氣。
如今她只盼著趕緊離開這裡,可不想在這裡繼續受煎熬啊。
不過作為一個新娶進門的容王妃,她也沒有選擇,不是嗎。

  ☆、66|抹藥

皇家的宴席,雖說是家宴,雖說仁德帝特意叮囑過不必太過鋪張,可是宴席上的菜餚依然是豐盛異常,許多都是阿宴見都沒見過,聽也沒聽說過的。
忽然記起,國公府的老祖宗時不時地愛說個菜啊,動輒提起,當年去參加太后娘娘的壽宴,那上面有個什麼什麼菜,那才叫好呢。如今阿宴一眼望過去這流水送上來的各色菜餚,一個個都是精心製作,用意獨特,色香味俱全。再想起老太太說起的話,不免覺得,若是她以後有這福分,子孫滿堂,是不是也可以向自己的晚輩訴說這些?
腦中這麼想的時候,目光便陡然落在身旁的容王身上,心裡就那麼一頓,想著自己嫁予了他,以後注定是要跟著他沉浮了。不知道他這一世,是否還會順利地登基為帝?
抬眸間,悄悄掃向正座上的仁德帝,看得出他們兄弟關係極好的。若是容王真想登基為帝,那麼這位仁德帝便要在三年後亡故嗎?
雖然初次見面,不過阿宴倒是對這位仁德帝頗有好感。雖然也不過隻言片語,但是依然能看出這位仁德帝對容王真是猶如外人所說,亦父亦兄一般。或許因為愛屋及烏,這位仁德帝對她也就格外的和藹寬厚。
阿宴覺得這位仁德帝,倒是不像一個皇上,反而更像一個大哥哥一般。
比自己的親哥哥性子要沉穩,比自己的表哥阿芒要強健,誰若是有這麼一位哥哥,實在是應該在一旁偷著樂去。
阿宴低下頭,不免想著,不知道上一世的容王,在見到自己的皇兄病亡後,是以著怎麼樣的心情踏上了皇位。慶幸的,悲哀的,生不如死的?
正想著時,卻見面前多了一個盤子,那盤子是青花纏枝,並有麒麟紋的,薄如蟬翼一般,看著很是好看,一看就不是凡品。不過當然了,在這麼一個宴席上,這種盤子比比皆是,竟不是什麼稀罕物事了。
盤子裡端端正正放著一個碗盞,碗盞也是同色青花纏枝的,碗盞裡是枸杞紅棗花生粥。
阿宴抬眸望過去,卻見一旁的容王黑眸定定地凝視著自己,淡聲道:「喝了吧,補血。」
補血,問題是阿宴並沒受傷啊?
愣了片刻,她陡然明白,然後那一瞬間,當著這皇上和皇后的面,她臉紅得如同煮熟的蝦一般。
是了,昨晚是失了一點血……
臉上發燙,阿宴簡直是不敢看人,忙低著頭,慢慢地用湯勺去吃那枸杞紅棗花生粥。
此時此刻,高高在正座上的皇后,忽然開口,笑道:「永湛是我看著長大的,從來只覺得他淡淡的,對什麼都不太在意的樣子,沒想到如今娶了王妃,竟是個體貼的。」
皇上聞言,爽朗一笑:「朕也不曾想到,永湛這麼疼媳婦啊!」
面對這兩個人的調笑,容王永湛面無改色,連眼皮子都沒抬一下。
可是阿宴可沒他那麼淡定,真是越發的羞澀,直接恨不得鑽到桌子地下去。
大庭廣眾的,她的臉皮可真這麼厚啊!
***
一場家宴結束,總算是可以走人了,告別了皇上和皇后,阿宴跟隨著容王離開了翊坤宮。不過讓她意外的是,這次容王並沒有單獨騎馬,反而是陪著他一起上了輦車。
兩個人端坐在這輦車裡,阿宴小心地看了眼一旁的容王,卻見黑暗中,隱約可見依然是面目清冷疏離。
一時之間心裡就覺得怪怪的,想湊上去說個話,可是又不知道怎麼開口,也是怕說得不好,反而又惹他不快。
她暗暗歎了口氣,拿手捏著自己的腿,心想這容王殿下實在不是個好相與的。
這性子啊,一會兒晴一會兒陰,白日裡還看著溫柔體貼,如今卻是個閻王討債臉了。
她以後每天起床後,是不是應該先看黃歷,再佔一卦,看看這位枕邊人的心情再做定奪?
就在她琢磨這點子事的時候,黑暗中,一隻大手默默地伸過來,覆在她那個按捏著腿部的小手上。
她的手頓了下,有些不知道是該繼續,還是該停在那裡,抑或者不是嗟來之食地推開他。
那隻大手,放在她腿上,代替著她手的動作,輕輕地揉捏。
他的力道拿捏得非常好,不輕不重的,順著大腿的筋脈輕輕按著,不一會兒,她就覺得腿部輕鬆了許多。
可是他竟然依然是沒說話,臉上的神色依然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樣子。
阿宴歎了口氣,心道人家說伴君如伴虎,這容王如今還不是一國之君呢,已經讓她備感難以摸透,這以後要真成為一國之君,她豈不是每天覺都睡不好啊!
而就在阿宴無奈至極的時候,容王永湛在黑暗中,用眼角餘光掃著自己王妃那愁眉苦臉的小模樣,越發的沒好氣了。
他抿緊唇,渾身繃緊,忽然覺得喉間如同塞了棉絮一般,非常的不舒服,可是這種不舒服卻又沒辦法說出來。
有些話,是非常微妙,微妙到普通人都沒法說出來,更不要說作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容王。
恰在此時,輦車已經到了宮門之外,於是容王逕自下了輦車。
阿宴見此,也忙起身,在一旁侍女的服侍下也要下輦車。
誰知道容王目光掃來,侍女一見,忙避讓開來,於是容王伸手扶著阿宴下來。
阿宴見他雖然依然面上冷淡,可是到底牽了自己的手,當下鬆了一口氣。
兩個人又換上了宮門外的馬車,回去容王府。
此時天已大黑,馬車裡只有容王和阿宴,偏偏又是垂著簾子的,連燈都沒點一個。
阿宴在黑暗中,抱著一個銅暖手爐,她側臉看過去,卻也看不到容王,細聽過去,竟然是連個喘氣的聲音也沒有。
這種滋味並不好受,你和一個大活人坐在一輛馬車上,可是那個人在哪兒,那個人在做什麼,你完全不知道。
她回想了一番今日的事兒,想來想去也沒覺得自己得罪他啊,憑什麼白天出去還對她親啊啃的說好聽的話兒,這一回來就這樣了?
她低哼一聲,忽然心裡也來氣了。
一咬牙,她側身,摸索到了一旁的厚重的毛氈窗簾兒,掀開來。
這簾子一拉開,只覺得外面清冷的氣息撲面而來。
一輪明月高懸,寧靜致遠,祥和明亮。
阿宴乾脆趴過去,望著外面,自娛自樂。
黑暗中,容王清冷的聲音響起:「小心凍到。」
聽到他總算開口說話了,阿宴不由自主地挽唇,故意道:「馬車裡太悶熱了,我正覺得難受。現在這樣一點不冷。」
容王聲音低沉:「是嗎?」
尾音高高挑起,帶著危險的氣息。
阿宴迎著那冷風,努力地睜大眼睛看天上的月亮,一邊看著一邊道:「我一點都不冷,月亮真好看。」
話剛說完,她重重地打了一個噴嚏。
於是就在她猝不及防的時刻,她彷彿被一陣風捲起一般,人瞬間到了容王懷中。
溫暖的環抱,寬厚的胸膛,滾燙的氣息,灼熱的熨帖。
容王攬著她,低啞地道:「顧宴,你實在是太可笑了,覺得這樣很好玩嗎?」
黑暗中,阿宴挽唇得意地笑,不過她笑完了後,努力地忍下笑意,以恭謹的聲音小聲地喚道:「殿下。」
容王淡道:「嗯?」
阿宴聽他那語氣,忽然意識到什麼,然後恍然,鼓鼓勇氣,終於喊道:「永湛。」
容王的手摩挲著,來到了她下方兩股間,輕輕地在那最柔軟的地方按摩揉捏。
阿宴低哼一聲,情不自禁地去捉住那個有力的大手,想要阻止,可是卻阻止不了。
感覺到容王的手按在那羞恥的地方,她的身子情不自禁地抽動了下,那裡便一縮一縮的,她咬著唇,靠著他,低聲道:「你……」
容王滾燙的鼻息在她耳邊縈繞,低啞的聲音傳來:「我要了一些藥膏,回去後給你抹上。」
聽到這話,阿宴頓時被震得七魂三魄不知去向。
要了一些藥膏,是她以為的那個意思嗎?
那尊貴的容王殿下,你向誰要了一些藥膏?
你好意思嗎?!
阿宴羞恥地將臉埋到他胸膛裡,悶聲道:「我不要抹。」
容王蹙眉:「你不是說疼嗎?」
阿宴搖頭,努力搖頭:「我現在不疼了不行嗎?」
容王越發皺眉:「可是你白天還在說疼。」
阿宴如同鴕鳥一般埋到他懷裡:「我現在就是不疼了!」
容王沉默了好一會兒,半響後,他暗啞的聲音自黑暗中傳來:「好,那晚上我們……」
阿宴瞬間領悟了他的意思,然後想到昨晚他的生猛,頓時打了一個冷戰:「我,我還是疼吧……」

  ☆、67|66.抹藥

晚間,兩個人回到房中,容王殿下擯退了身邊伺候的眾人,房裡只剩下他和阿宴。
於是阿宴終究是被按住抹藥了。
要說起來,容王殿下做事實在是一個非常謹慎細緻的人。這種謹慎細緻不但體現到日常其他小事,也體現在抹藥這件小事上。
阿宴躺在那裡,羞紅著臉,閉著眼睛,睫毛一顫一顫的。
她決定抹完藥後,她就這麼睡去,假裝這件事自己完全不知情。
可是那種熱燙和沁涼的觸感,在她私密之處蔓延,實在是讓她試圖不去多想都不可能。
到了最後,她幾乎是咬著唇,帶著哭腔道:「好了嗎?」
燭火下,容王殿下臉上也泛著紅,他抬起頭,望著面容嬌艷的阿宴,眸中沉沉的:「還沒好。」
阿宴咬唇,蹙眉,眼眸濕潤潤地眨著,臉頰紅得如同熟透的桃子:「那你快一點,可以嗎?」
容王殿下的眼眸中彷彿有一團火,一團壓抑著不會點燃的暗沉沉的火:「好。」
說完這個,他又低下頭去,繼續埋首在那裡,去做剛才的事情。
等到他好不容易抹完了,阿宴已經將臉埋首在喜被中,她實在是沒臉見他了。
雖說昨晚兩個人在這喜榻上時,她早已被他按壓住好一番折騰,弄得個形銷骨熔的,可是到底那時候到底緊張,兩個人都緊張,彼此誰也沒看到誰。如今呢,卻是明晃晃地點著蠟燭,攤著雙腿,讓他看個詳細。
他那麼尊貴的一個人兒,就蹲在那裡,用著寫奏折的認真勁兒在給她羞恥之處抹藥。
暖閣內燒得地龍,一旁又是放了熏籠的,整個屋子裡都暖烘烘的。此時的容王殿下,總算抹好了藥,他抬起頭來,俊美的額頭上竟然已經滲透出汗來了。
他繃著臉,用白色松江帕子擦了擦他那修長優雅的大手,然後將那白玉長頸瓶的瓶塞塞好了,放置在一旁。
抬手掀起一旁的錦被,最後看了一眼那裡的無限風情。
阿宴雖然是埋頭在那裡當鴕鳥,不過此時彷彿感覺到他的目光般,某處就那麼驟然收縮了一下。
容王殿下的眸光頓時沉了下去。
良久,他將唇抿成一條直線,繃著臉,到底是為她蓋好了錦被。
阿宴總算是鬆了口氣,悶頭在錦被裡的她,低聲道:「你,你能幫我把惜晴叫進來嗎?」
容王殿下挑眉道:「怎麼了?」
阿宴頗是為難:「我口渴了。」
容王殿下蹙了下眉,吩咐外面道:「茶水。」
聽到這話,阿宴忙道:「我不喝茶水。」
容王殿下:「那你喝什麼?」
阿宴咬唇,軟聲道:「惜晴知道。」
容王殿下深暗的目光凝視著將臉埋在錦被裡,只露出一捧青絲就那麼散在紅色喜被上的女人,他忽然想起那一次。
那一次,也不知道她憋了多久,一大早上的,就那麼儀態全失地大喊著叫惜晴。
從那個時候起,還是九皇子的容王殿下就發現,惜晴真是一個礙眼的存在。
他定定地這麼凝視了她一會兒,最後還是讓步了,拉了下鈴,沉聲命道:「惜晴。」
門外,惜晴同眾值夜的丫鬟們一直侯在那裡,小心地聽著裡面動靜的,此時聽到裡面叫惜晴,忙推門,恭敬地進去了。
她手裡提著一個食盒,打開來時,食盒裡面是一個帶蓋的碗盞。
打開那碗盞她捧到阿宴面前,恭謹地道:「見過榮王殿下,見過王妃。這是惜晴早已準備下的,一直熱著呢。」
阿宴總算是從錦被裡出來,此時她的臉上已經悶得彷彿要熟透了,當下接過那碗來,在惜晴的侍奉下,小口小口地喝著。
容王殿下蹙眉從旁望著:「這是什麼?」
阿宴低著頭,根本不好意思看他一下:「牛乳杏仁羹。」
容王殿下見此,乾脆起身,淡道;「你慢慢喝。」
說著,他自進了一旁的湢室去了。
雖說是這冬日,可是屋子裡暖龍這麼暖和,且剛才他可是為了抹藥弄得個滿頭是汗,到底是要洗一洗的。
惜晴眼瞅著容王進了湢室,忙小聲問阿宴道:「姑娘,可好些了?」
她在門外,實在是豎著耳朵也聽不到裡面說什麼了,只聽到彷彿姑娘哼哼唧唧的,也不知道怎麼了。
她也隱約知道,昨晚一夜,姑娘過得不好,怕是頗受了些磋磨的,是以剛才在外面真個是提心吊膽。
阿宴點頭:「我沒事。」
此時那碗牛乳杏仁羹也喝完了,漱口過後,惜晴將那碗盞放在一旁,小心地望了眼湢室裡,越發放低了聲音道:「姑娘,若晚上實在疼得厲害,你可用上那書上的法子吧!」
說著這話,惜晴自己也臉紅得不行了。
說到底,她也是個姑娘家。
阿宴這邊也是羞得跟什麼似的,搖頭道:「沒事兒,你不必操心這個的。」
惜晴見此,也不好說什麼了,歎了口氣,道:「姑娘,今日還是我值夜,你若有事,便拉鈴就是。」
聽了這話,阿宴不由皺眉:「你昨夜就沒睡好,怎麼如今又值夜?雖說你能幹,可也不能這樣。我這裡你不必擔心的,還是快快歇著去吧。」
她這次來,陪嫁的丫鬟僕婦數不勝數,來到這王府裡,更是有定制的,哪裡缺了那麼一個人,只不過這惜晴總怕她被欺負了去,真是個操心的命!
誰知這邊正說著話,那裡容王已經從湢室中出來。
恰好聽到這番話,沐浴過後的他用涼淡清冷的目光掃向惜晴:「怎麼了?」
惜晴忙低頭,恭謹地一句話都不敢說。
阿宴別過臉,也不看他,只搖頭道;「沒什麼,只是惜晴這幾日在我身邊,倒是辛苦得很。」
這話一出,容王再次掃了眼惜晴,忽然道:「本王素日聽說,惜晴姑娘持家有方,事無鉅細調度有則,本王忽而想起府中庫房諸事雜亂,正需要一個人好生歸置登記,不如惜晴姑娘代本王和王妃前去規制監管,登記造冊,如何?」
惜晴聽了這個,頓時愣在那裡了。
這什麼府中庫房,那是重中之重的地方,至於什麼監管登記造冊,那更是非得積年的備受信任的嬤嬤才能做得了的,怎麼自己才來了這一兩日,容王殿下竟然派她這樣的活來幹?
誰知道容王見她不說話,不由挑眉,冷道:「怎麼,不願意?」
惜晴頓時一驚,只覺得他那眉目一冷下來,真個是猶如泰山壓頂一般,喘息都有些艱難。
她忙躬身道:「惜晴不敢不從,只是還是要看王妃的意思。」
阿宴聽到這個,實在也摸不透這容王的意思,想著按理說,自己如今為容王正妃,這種事兒難道不該是自己操心嗎?
可是若說他還不能夠接納自己這個王妃,根本不信任自己,卻又這麼急著讓自己的大丫環去接手這麼位高權重的一個差事。
一時之間阿宴實在是琢磨不透,不過隨即她又一想,容王這個人,若是她真能琢磨明白,他可就不是容王了!
當下她見惜晴看向自己,笑了下,點頭道:「既然容王吩咐了,那你還不趕緊領命。」
惜晴聽此,只好跪在那裡,領了這差事。
片刻之後,惜晴走出去,依然覺得莫名,看著一旁一個個的大嬤嬤,心裡想著等明日這令一出來,還不知道驚呆了她們多少人呢。
不過她也沒太高興,這差事是個棘手的差事。若是幹好了,從此後算是為自己,更是為姑娘樹下了這威信。若是一個幹不好,出點什麼差池,自己落埋怨受責罰也就罷了,怕是到時候連姑娘都得受連累呢。
想到這裡,她心裡開始沉甸甸的。
先不提這惜晴回去後是怎麼的忐忑多慮,先說這邊,阿宴看著惜晴領了這麼大一個差事出去,心裡自然是高興的。
正想著這事呢,那邊容王卻過來,坐到她身旁,側首問道:「剛才說了什麼?」
容王剛才沐浴過,此時身上有清冽的香氣,應該是梅香。
這個時節,人們就愛拿那含苞待放的梅枝放在湢室裡,靠著湢室裡蒸騰的熱氣來使得梅花綻放開來,也是在氤氳熱氣中,那梅花兒的香氣就瀰漫在湢室每個角落。
如今容王身上只穿著銀白薄絹中衣,稜角分明的臉上猶自帶著一點水滴,微濕的黑髮垂在肩上,兩肩清寬,背脊挺拔,窄腰強勁有力,強烈的男性氣息挾帶著那清雅的梅香就這麼撲鼻而來。
阿宴只偷偷地瞄了眼他,便覺得移不開眼睛了。
於是越發偷偷地往下看,卻見他修長有力的腿搭在那裡,看著真個是灑脫寫意,偏生又充滿了遒勁彪悍的力道。
阿宴的眸光頓時猶如蜻蜓點水一般,只一掃過,便迅速收回。
她可是記得昨晚上,那長腿是怎麼有力地壓制住自己,還有那窄臀,又是怎麼將自己抵在那裡好一番折騰。
容王半躺在那裡,靠在引枕上,就這麼定定地望著阿宴。
阿宴覺得彆扭,便不看他。
容王卻伸出長臂,捏過她一縷青絲,輕輕把玩。
阿宴小聲地道:「今晚早點歇息吧。」
容王也不答話,半響才意味不明地「嗯」了一聲。
見到這話,阿宴乾脆起來,就要下床。
誰知道容王卻長腿一勾,將她攔下:「做什麼?」
阿宴指指一旁的彩繪四龍蓮花陶燈。
容王卻是依然不放開她,淡道:「過來,陪我說話。」
陪他說話?
沒奈何,阿宴只好也如他一般,躺在那裡靠在引枕上。
其實按照規矩應該是容王在外面,阿宴在裡面的,可是現在這麼一躺,倒成了容王在裡面半靠著引枕,阿宴就這麼半靠在容王胸前了。
他的青絲垂下來,和她的纏在一起。
容王頗有興味地把玩著那青絲,看起來絲毫睡覺的興致也沒有。
阿宴實在不知道頭髮有什麼可玩的,不過也只好忍著,看他在那裡玩頭髮。
他的頭髮是黑而硬的,而她的頭髮是細軟的,兩個人的青絲糾纏,可是又涇渭分明,一眼就能看出,哪一措是他的,哪一措是她的。
阿宴有些無言,不過此時她也不覺得困了——任誰面對這樣一位隨時需要打起精神來應對的容王殿下,也不會沒事犯困的。
這邊容王玩了半響頭髮,卻又伸手,攬住阿宴在懷裡。
那股帶著梅香和澡豆香氣的男性氣息侵入阿宴的耳鼻,縈繞在四周,她臉燙燙的,只覺得自己喘出的氣兒都熱乎乎。
容王粗糲的指腹摩挲著她的腰際,阿宴想起白日他說自己饞嘴的話來,越發覺得自己腰際的那點小肉肉沒臉見人,便有些躲閃,可是他卻是不讓的,霸道地攏住她,低頭用那黑眸定定地望著掙扎羞澀的她,就是不放開。
阿宴無言凝噎,沮喪地放棄了掙扎,趴在那裡,想著你若要取笑,那便取笑吧。
可是容王自然沒取笑她,容王伸手,摸索著,卻恰好摸到了那塊玉珮。
他摸在了手裡,溫柔沙啞地道:「你喜歡這個玉珮,是嗎?」

  ☆、68|城

他摸在了手裡,溫柔沙啞地道:「你喜歡這個玉珮,是嗎?」
阿宴點頭:「嗯。」
其實要說起來,當初是一眼看過去覺得挺好看的,可是若說喜歡到跟什麼似的,那倒不至於。至於為什麼留了這麼多年,還不是因為那是他送的。
誰知道容王聽到這個,神情倒是頗為愉悅,他反手,拿起另外一塊來,將兩塊玉珮併攏在一起,放在手心裡。
都是同樣的散紫飄綠的,只不過式樣不同,一個是如來,一個是觀音。
阿宴望著那觀音,心中陡然一頓,忽然覺得那觀音玉墜竟然是有幾分眼熟,倒像是在哪裡見過!
閉上眼,前世重重撲面而來,她臉色微變,這才想起,那觀音玉墜,自己前世果然是見過的!
記得是那一日,她失魂落魄地離開這容王府,踏過那長長的走廊,卻無意間在路邊的花叢中看到一個綠瑩瑩的物事。當時彎腰拿起來,卻見是一塊玉珮,看著倒是極好看的。
她當時摩挲了一番那玉珮,知道這不是普通丫鬟僕婦會有的,想來是府裡的王妃的,可是府裡如今有一位正妃兩位側妃,便想著將這物歸還了。
可是她又不願回去再去見自己那四妹妹了,實在是看一眼都不想,於是乾脆要去一旁問問嬤嬤,誰知道正說著時,恰見那邊容王的正妃曼陀公主過來了。
這曼陀公主性子是個驕縱的,目無下塵的,此時見了阿宴,卻是個眼生的,便橫眉豎眼盤問了一番。
阿宴不曾想在四妹妹那裡受了一番窩囊氣,如今又被個王妃這麼盤問,只好一一回答了。
曼陀公主聽說阿宴是府裡顧側妃的姐姐,頗有些不高興地道:「原來你竟是她的姐姐啊!」
那眸子裡,真是說不出的不屑。
阿宴越發覺得難堪,不過依然是低著頭忍著。
曼陀公主又問道:「那你在這裡做什麼?」
阿宴這才說出,自己剛剛離開,拾了個玉珮,想著不知道是哪位的。
誰知道這位曼陀公主卻直接道:「不過是個玉珮罷了,我向來不愛那些零散玩意兒,你既拾了,直接拿走就是!」
阿宴想著這玉珮也未必是她的,她當下就這麼說,誰知道人家曼陀公主斜眼一瞪:「拿走拿走!省得這玩意兒礙我的眼兒!」說完人家轉身就走了。
阿宴在那裡站了一會兒,捏著那玉珮,最後終於道:「拿走就拿走!」
拿回去後,她就隨手扔在一旁了。
至於後來,她好像很久沒見過那玉珮,又隱約彷彿,有一次要出門去佛堂,她匆忙間沒看到與裙裾搭配的飾品,丫鬟不知道從哪裡給她取來了這枚玉珮,於是她竟然彷彿佩戴過的?而那一次,彷彿還在臥佛寺裡巧遇到了容王殿下。
阿宴直直地盯著那觀音玉珮,指甲幾乎要掐進肉裡了。
她怎麼不知道,自己上輩子竟然還傻乎乎地做了這種傻事!
這觀音玉珮分明是容王的,結果她竟那麼好巧不巧地戴過一次,還好巧不巧地被容王看到了?
真是不知道當時的他注意到了嗎,如果注意到了,他會怎麼想?他是不是會把自己當做那個偷了玉珮的賊?
阿宴深吸了口氣,她開始覺得她上輩子的人生真是千瘡百孔,只要頭腦稍微清醒,看那麼一眼,就是慘不忍睹,恨不得那個人不是自己,恨不得直接給那時候的自己來兩巴掌,直接把她揪到桌子底下藏起來!
一直定定地凝視著阿宴的容王,見她神情古怪,臉一會兒紅一會兒白,不由蹙眉道:「怎麼了?」
阿宴艱澀地笑了下,搖頭道:「沒,沒。」
說完這個,她別過臉去,悶悶地躺在那裡,一句話都不說。
容王皺著眉,定定地望著她。
半響,他終於僵硬地開口:「你其實根本不喜歡這玉珮?」
阿宴此時一句話都不想說,搖了搖頭,還是勉強打起精神道:「沒有,我挺喜歡的。」
容王緊抿著薄唇,堅硬的臉龐上沒什麼表情,就這麼望著阿宴,冷冷地道:「顧宴,我說過,你是我的王妃,我不希望你怕我,有什麼話,我希望你直接告訴我。」
阿宴聽出他語氣中濃濃的不悅,當下搖頭:「我沒有不喜歡,也沒有要怕你……」
話說到一半,她聲音低了下來,然後沒音了。
這話說的,也未免太過言不由衷。
他是尊貴的容王殿下,以後可能還是要登基為帝的,她能不怕嗎?
容王的黑眸就這麼凝視著連一句話都沒說完整的阿宴。
一旁的油燈發出辟啪的聲音,周圍很安靜,兩個人之間逼仄的氣息讓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阿宴艱難地嚥了下,她向來知道,這個容王,只要一沉下臉來,其實很可怕。
他不高興了,那麼身邊所有的人都會感到冰凍一般的寒冷。
即使前一刻她還偎依在他懷裡,聽他柔聲說著話兒,現在被他這麼看不到溫度的目光這樣看著,她也害怕。
她緊握著瑟瑟的拳頭,低著頭,癟著嘴,小聲地道:「你,你別生氣……好不好……」
她越發低著頭,眸子裡慢慢地濕潤起來。
容王的目光一寸寸從阿宴臉上收回,落在手心裡,手心裡,兩塊瑩潤剔透的玉珮並排在那裡,散發著淡淡的光澤。
驀然間,容王蹙了下眉,拿過那塊如來玉墜,仔細地端詳著。
低著頭的阿宴感覺到了什麼,猛然看過去時,卻見容王正盯著玉珮上那已經無法遮掩的裂紋。
她的心猛地往下沉去。
容王望著那裂紋很久後,終於抬手,將那兩塊玉珮隨時扔在了一旁的案几上。
玉珮碰到案幾,發出清脆的聲音,也不知道是否安好,是否又裂開了。
阿宴緊掐著手心,指甲幾乎要將手心掐出血來。
一種巨大的不安向她襲來,她忽然擔心,擔心她和容王之間有些什麼會就此坍塌。
再也沒有一刻比現在更清楚地認識到,她的處境,是怎麼樣的如履薄冰。
她已經不敢去看他的臉色了。
容王揮了下袖子,一旁的四龍蓮花陶燈便滅了,屋子裡頓時暗起來,只有角落裡的壁燈還亮著,不過那壁燈本就極其昏暗,又距離遠,也起不了什麼作用。
容王滅了燈,逕自躺在那裡,一句話都不吭。
沉悶的氣氛讓阿宴越發無法喘息,黑暗中,她瑟瑟地握著拳頭,早已醞釀多時的淚水一下子衝了出來。
她不知道現在該怎麼辦了,該去哄他,說好聽的話哄他?還是該悄悄地上床,躺在那裡裝作什麼事兒也沒發生過?無論是哪種,都比現在愚蠢地坐在那裡流淚強!
於是她癡茫了那麼片刻,就要起身,挪蹭著去躺下。
可是她要躺下,首先要越過容王。
而作為擁有一個尊貴夫婿的王妃,按理,她是不能直接從他上方邁過去的。
她就這麼坐在那裡,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就在她茫然無措的時候,她聽到一聲低歎,然後她眼前一花,整個人就被一個有力的臂膀帶著,就這麼進入了一個溫熱有力的臂彎裡。
她整個人越發繃緊了。
耳邊傳來無奈的的聲音,沙啞低沉,卻又溫柔至極:「阿宴,不要哭了。」
聽到這話,其實原本已經不再哭的阿宴,頓時淚水噴薄而出。
黑暗中,容王又歎了口氣:「別哭了,就是你摔碎了玉珮,我又不會說你什麼,不過是一個玉珮而已。」
他的聲音那麼溫柔,就好像哄小孩子的大哥哥一般,可是阿宴卻越發覺得憋屈得厲害,想著剛才他陡然沉下去的臉色,想到那剛才令人窒息的恐懼,她淚水怎麼也止不住,在那裡哭得如同一個孩子。
容王深吸口氣,攬著她,大手撫摸著她柔軟的髮絲,無奈而挫敗地道:「告訴我,我做錯了什麼,到底又是怎麼嚇到你了?不要哭可以嗎?」
可是阿宴現在沒法說話,她在一個勁地啜泣,他的聲音越溫柔,她就越委屈得厲害,哭到最後,已經沒眼淚了,就那麼一抽一抽的。
就在這時候,門外有一個大起膽子的聲音問道:「王妃?」
竟然是惜晴的聲音。
應該是外面的人隱約聽到了裡面的哭聲,這惜晴擔心,便越矩地問了一聲。
容王摟著阿宴,正覺得無奈至極心煩意亂,此時聽到那惜晴的聲音,陡然怒火起,想著此人實在可恨,難道別人夫妻床頭吵架她也要摻合起來嗎,不由冷聲斥道:「滾。」
他這聲音一出,削金斷玉,擲地有聲,威嚴至極,便是個見慣了場面的將軍怕是都要嚇一跳,更何況外面的惜晴呢,頓時大氣都不敢喘一下,就差跪在那裡直接請罪了。
可是他顯然忘記了,他懷裡還有一個本就被驚到的阿宴。
阿宴聽到他忽然怒氣勃發,嚇得頓時一愣,這下子,淚也不流了,啜泣也停止了,就這麼淚眼巴巴地望著他。
容王見阿宴總算不哭了,忙攬著阿宴,溫聲道:「阿宴,昨晚你累壞了吧,別哭了,早點歇息吧。」
可是他聲音再溫柔,阿宴也一心只記得他剛才的那聲怒氣張揚。
於是被嚇到的阿宴乖順地點頭,用哭得略顯嘶啞的聲音道:「嗯。」
這一夜,是容王和阿宴成親的第二個晚上。
這一夜,阿宴躺在容王溫柔寬厚的懷抱裡,可是心裡卻跟飄著雪花刮著北風一般,淒冷淒冷的。
而容王呢,則是無奈地凝視著懷中的人,怎麼也無法睡去。
他覺得自己兩輩子加起來歎的氣,都沒有今天多。
才成親了一個日夜,可是他卻彷彿火裡水裡都過了一趟。
***********
第二日,是成親的第三天,數著日子,今日恰好是阿宴要歸寧的日子。
因昨晚阿宴哭了半響,如今一大早睜開眼睛來,便覺得兩眼酸澀,眼皮子都帶著點紅。
兩個人醒來時,想起昨晚,都有些訕訕的。
這時候外面伺候的已經準備洗漱之物,請了安,這就要進來。
容王望著阿宴紅紅的眼睛:「等下拿藥敷一敷吧。」
阿宴偷眼瞄了下容王,卻見他竟然也不似往日般那麼容光煥發清冽俊美,反而帶著一點點憔悴的味道,看起來他也是沒睡好了?
垂下眼,阿宴不作聲。
此時丫鬟們都進來了,因昨日個惜晴受了訓斥,一旁管事嬤嬤便不敢讓她進來,只有幾個阿宴從家裡帶的大丫鬟諸如素雪帶領著數個小丫頭進來伺候的。
容王從旁一邊更衣,一邊回首看了眼正在洗漱的阿宴,便淡聲吩咐道:「素雪,你去拿些藥膏給王妃敷上。」
素雪聽了,恭敬地一拜,低聲道:「是。」
說著這個,她就逕自出去了。
阿宴此時正坐在妝匣前,一個丫鬟正將由益母草、蚌米分等調製成的玉女桃花米分給她敷面,她聽到這話,也並沒回頭,只是從鏡子裡看著素雪離去的背影,沒來由地便覺得哪裡不對。
不過她也就是看了一眼,倒是沒多想。
望著銅鏡中的自己,她心裡想的其實是今日歸寧,可是要把這紅腫的眼皮兒好生掩飾了,不能讓母親和哥哥看出,不然沒得他們以為自己受了委屈呢。
這邊容王已經穿戴完畢,便過來,站在阿宴身後。
這銅鏡是半個人的,阿宴坐在前面,嬌小的一個人兒,是擋不住的,所以阿宴在銅鏡裡能看到身後的容王。
只見容王一雙黑眸正定定地凝視著鏡中的自己,四目相對,阿宴只覺得那眼眸灼熱,終究是抵不過,就這麼移開了。
誰知道這麼目光一轉,卻恰好落在一旁的玉珮上。
那對兒玉珮,都是泛著瑩瑩的紫色,流光溢彩的,雕工也是上上等,只可惜如今其中一個到底是有了裂紋,如今青天白日的,陽光從外面窗欞裡照進來,越發的顯眼了。
容王跟隨著阿宴的視線,也看到了那對玉珮。
當下他過去,拿在手裡,看了一番,終於淡聲道:「這個雖則斷了,可是這箍玉的玉匠倒是箍得極好,這穗子也打得妙,若是不細看,倒是看不出來。」
阿宴抿抿唇,想起昨晚他那冰冷的樣子,如今倒是說這話了,望著容王那繃著的臉一本正經地說出這番話,她忽然有點想笑,唇角挽起一點弧度,然後又收住,就在那裡想笑又忍住的。
容王從鏡子裡,見她這般,當下唇邊也泛起一點笑來。
此時素雪也回來了,拿了一個描金白玉瓶過來,先向容王福了一福,然後才到了阿宴面前,恭謹地取了那瓶中之膏,為阿宴敷上。那膏竟然是紫紅色的,塗在眼睛上涼涼的,帶著草藥的清香,倒是很舒服。
不一會兒,素雪查看了下,便道:「應是能取下了。」
一時就有侍女過來,幫著小心翼翼地用松江汗巾將阿宴眼睛上的紫藥膏擦去,又重新洗乾淨了。
待到她這邊重新妝點好了,伺候的丫鬟們收拾妥當,便開始送來早膳。
早膳依舊是極為豐盛的,有僕婦搬來了一個紫檀木雕竹節紋長桌,隨後丫鬟們便將各色食盒陸續提來,都安置在長桌上。
阿宴粗略掃過,光是湯類就有四五種,倒都是自己往日喜歡的,菜類和糕點更是色香味俱全,看上去製作精心,一個個地擺在那裡,就這麼擺了一大桌子。
一時自有試菜的侍女過來,分別將各菜式都試過了,又有一個嬤嬤用銀筷逐個檢驗過後,這才過來,恭敬地道:「殿下,王妃,請用早膳。」
容王看了眼阿宴,啞聲道:「先吃點吧。」
阿宴低聲:「嗯。」
於是兩個人坐在了桌前的杌子上,各自在侍女的服侍下用起了無聲的早膳。容王的目光時不時落在正在用膳的阿宴臉上。
阿宴感覺到那目光,竟隱約體會出幾分溫柔的意味,一時心裡也是暖暖的。她心裡暗自揣測,想著這飯菜,也是每一個不合胃口的,要說起來,容王實在是對自己十分上心的。
一時她忽又想起曾經她說過的三年後娶自己的話,再看著容王那張清冷俊美的側臉,想著他三年前說完這話就逃也似的離開的樣子,心裡忽然泛起股異樣的滋味。
用完早膳,自有人將桌椅都收拾妥當了,這時候便有一個管事兒過來請安。
阿宴卻是記得這管事,叫王世昌的,上一世這個人是容王府的大總管,後來容王登記為帝,這個人也因此節節高昇,這是容王身邊極為倚重的人物。
此時這王世昌先過來向容王和阿宴請了安,然後才提起今日的事兒,原來他已經備好了王妃的歸寧禮,請寧王和王妃過目的。
寧王點頭,於是王世昌忙奉上一個精美的禮品單子,寧王打開來,從上往下掃了一遍,最後遞給了阿宴:「王妃,還有什麼需要添置的?」
阿宴接過來,這一看倒是小吃了一驚。其實她母親是頗有些資產的,打小兒她見識過的也不少,可是如今這列出來的歸寧禮,倒是有些重了。
先是列了尋常的瓜果桃李糕點米糧等,分別都是六斤或者八斤,往下有上等綾羅八匹,上等素絹八匹,千年人參一對,上等雪蓮六對等,這些也算不得什麼,可是再往下,卻是諸如紫檀三鑲玉如意一對,百福瑪瑙枕一對等,和田玉紙鎮一對,螭龍紋谷玉璧一對,青白玉瑞獸雕件一對,這都是尋常人家歸寧禮上少見的。
阿宴只微頓,卻是忽然想起據說昔年母親出嫁時,外祖母說過的話。
說是你嫁去的人家和咱們普通人家不同,到了那裡定要多看事兒少說話,若是有什麼覺得看不懂的,也萬萬不能露出來,免得被人家看了笑話。
她忽然有點想笑,想著上一世她嫁沈從嘉,沈從嘉家也不過是尋常官宦之家,她自然是並沒覺得什麼不同。如今竟然嫁了容王為容王妃,看著這歸寧禮,難免心裡暗暗驚異,想著到底是皇家,又是尊貴非凡備受皇上寵愛的容王殿下,原本不是他們尋常人家可比的。
當下她淡定地笑了笑,也沒說什麼,便將那單子遞還給了寧王。
容王見她仔細看了半響,便問道:「可有不妥?」
阿宴搖頭:「妾身沒有覺得不妥。」
這邊王世昌其實也是第一次拜見這位新王妃,他是受命要備一份厚禮的,於是就卯足了勁地準備,當下這份歸寧禮,那可是比往日寧王妃歸寧時要厚重上不知道多少呢。
他雖然在那裡恭謹地低著頭,可是也是注意著這王妃的神情呢。作為一個管事,他也是明白的,知道這新娶進門的王妃是之前寧王妃,也就是當今皇后的堂妹,聽說這位堂妹母親出身小戶之家,且父親原本是敬國公府的庶子,又是個年紀大一直沒嫁出去的。是以如今這王世昌,其實是小心翼翼地試探著這王妃呢。
可是如今看她,見到這驚人的禮單,竟也是寵辱不驚的樣子,不知道這王妃心裡怎麼想的。
容王看了阿宴一眼,便淡聲吩咐王世昌:「就這樣吧。」
王世昌忙雙手接過那禮單,又笑著道:「車馬都已經備好了,殿下是要騎馬還是陪同王妃一起坐馬車?」
阿宴聽到這個,也下意識地看向容王,她可是沒忘記昨夜在馬車裡的事兒呢。
容王修長的手指微動,依舊用他那淡定無波的聲音道:「不騎馬了。」
不騎馬,那就是要和自己一起乘馬車了?
阿宴抿了抿唇,別過臉去,唇邊終於露出一點笑來。
她便是再遲鈍,多少也感覺出來了。
這個夫君,便是再怎麼冷硬,其實還是捨不得自己的吧?

  ☆、69|68城

待到這邊坐了軟轎,來到了二門外,那邊卻有鎮南侯府的家丁匆匆來報,說是一大早上,敬國公府的大老爺就命人叫了三太太和鎮南後一起回了敬國公府,說是老祖宗發話了,今日個顧宴回門,得去敬國公府那邊。
阿宴聽著這個,卻是一愣,心道這老祖宗又是唱哪一出啊?
自己哥哥如今是單獨開了府出來的,她原本想著歸寧的時候只見見自己哥哥和母親也就罷了,不曾想如今竟然是又要回去那敬國公府。
其實原本也沒什麼,如今自己嫁給了容王,已經是容王妃了,又是當著容王的面,這老祖宗自然不好說什麼的。
只是自己那四妹妹五妹妹的,這四妹妹一心要嫁給容王,如今硬生生被自己搶了,心裡還不知道恨成什麼樣的。還有那五妹妹,雖說心腸是比那四妹妹到底好些,原本沒那麼毒辣,可是那也是個刀子嘴,萬一在宴席上說了個什麼,可不是讓人沒臉麼。
容王原本聽到這鎮南侯府家丁的稟報,也是微蹙了下眉,再看阿宴在那裡糾結著眉頭,滿臉不高興的樣子,便邁步上前,淡聲道:「不如改日再去?」
這話一出,阿宴頓時無言以對,無奈地望著尊貴的容王殿下。
你當歸寧這事兒說哪天就哪天的嗎,竟然還可以改日?
看來看去,她只能想著這人實在是從來都高高在上,所以簡直是目無下塵。
於是阿宴搖頭:「就今日吧。」
當下兩個人上了馬車,今日的馬車和昨日的又有不同,裝飾越發的富麗堂皇。阿宴軟軟地靠在馬車裡,也不看容王,只從馬車簾縫裡看著外面的大街。
只因容王府的這馬車出行,前後都是有侍衛開路斷後的,馬車後又有裝著歸寧禮的幾輛馬車跟隨,是以走在這大街上倒是格外顯眼,路邊有老百姓看過來,還有男男女女指著這馬車說,這該是哪位王侯的。
正看著時,一旁一直不曾吭聲的容王,忽然輕輕「咳」了聲。
阿宴眨眨眼睛,回過頭,望著直視前方,一臉清冷高貴的容王殿下,溫聲道:「殿下,你可要些茶水?」
容王擰眉,轉首看著阿宴,目光沉沉的。
阿宴覺得那目光有點難以承受,火燙火燙的,總覺得裡面有點什麼,看得人心慌意亂的,便扭過臉去。
誰知道容王不退反近,挪動了下,距離阿宴越發近了,兩個人彼此都能聽到對方的喘息聲。
密閉的馬車內,她的喘息輕而柔軟,而他的,則是粗重的,灼燙的。
阿宴忽然有些耳熱,不過才一兩日,她算是知道這個人了。
別看平時看著一副清淡高貴的樣子,也別看他現在依然彷彿面無表情的樣子,可是那眸子裡的暗沉,那喘息間的急促,都在在說明了,他或許又想著新婚那晚欺負自己的事兒了。
她頓時不自在,也覺得有點不安,想著他為什麼不去騎馬呢,騎馬多好啊,偏偏要和自己擠在這馬車裡!
阿宴深吸了口氣,她覺得自己該說點什麼改變一下兩個人的氣氛,可是就在她苦苦思索著自己該說什麼的時候,容王忽然粗啞地開口道:「還疼嗎?」
啊?
看吧,阿宴再次深深覺得自己猜得沒錯,他這一張口,就是問自己還疼嗎?
疼不疼關他什麼事兒?
疼了的話如何,不疼的話又如何?
彼此都是心知肚明的。
阿宴咬著唇,低頭,小聲「嗯」了下,道:「疼。」
容王沉默了一會兒,定定地凝視著阿宴,半響後伸出臂膀,將阿宴摟在懷裡。
阿宴其實是想躲的,可是她軟軟地掙扎了下,到底是沒掙脫,也就半推半就地任憑他摟著了。
容王摟著阿宴,低首凝視著她嬌美動人的容顏,不由抬手拿大拇指摩挲了下她幼滑的臉頰。
「以後不要擦這些脂米分,擦了反而不好看。」容王殿下出口就是帶著淡淡的命令,不容人拒絕的樣子。
阿宴斜睨他一眼,咬唇道:「哪裡出門不擦脂米分的。」
容王堅持道:「我不喜歡。」
阿宴的肌膚,那是猶如豆腐一般的嫩滑,拿手指頭輕輕一蹭,指頭上都是彈彈的滑軟,更妙的是她含羞的時候,那臉上真就是如同桃花一般,白裡浸潤著米分紅,輕輕一掐,彷彿就是滿水的汁水兒。
阿宴聽著容王那霸道的語氣,險些就要張口說,我管你喜歡不喜歡!
不過她顯然是不敢的,伴君如伴虎,眼前這個容王,還不是天子,不過他的脾氣,他的喜怒無常,可是比起天子都不惶多讓。
於是她低垂下頭,軟軟地道:「好,那我以後不擦了。」
容王聽著她這難得乖巧的話語,原本冷硬的面孔頓時柔軟了許多,他看著她垂著的那睫毛,長長的,輕輕顫著,就跟一隻蝴蝶剛剛脫蛹而出,正輕輕忽閃著輕盈的小翅膀。
俊美而年少的容王,只覺得一顆心都要化開了,他忍不住俯首下去,輕輕地吻上她的睫毛,低聲喃道:「阿宴……」
阿宴濃密修長的睫毛越發抖啊抖的,清亮的眸子帶著驚奇和羞澀。
容王忽然就低低地笑出了聲:「阿宴。」
阿宴很小聲地道:「嗯?」
容王挽起唇角,依然笑:「沒事,我就是忽然想叫叫你的名字。」
阿宴也低頭抿唇笑了。
容王攬著阿宴,忽想起一事,便問道:「阿宴,我怎麼聽說,我們賜婚聖旨下來之前的幾日,你竟誤以為我要娶的是四姑娘?」
阿宴微怔,沒想到他忽然問起這個啊。
容王修長有力的手輕輕抬起阿宴弧度美好的下巴,讓她和自己臉對著臉。
兩雙眸子距離那麼近,近到可以看到對方眼眸很深很深的地方。
阿宴幾乎停止了呼吸,她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容王,渾身緊緊繃了起來。
容王越發俯首下來,這下子兩個人的鼻尖就這麼碰在了一起。
她的鼻尖小巧柔軟,他的鼻子卻實在是高挺堅硬,這麼一碰,阿宴都覺得自己的鼻子要被壓歪了。
容王深深望著阿宴,彷彿要望到她心裡去。
他低柔沙啞的聲音這麼道:「阿宴,告訴我,你是不是以為我會娶四姑娘?」
阿宴垂下眼瞼,眼珠子動了又動。
容王一隻手原本是按在阿宴後腰的,見此情景,那放在她後腰的手便稍微用了點力,於是阿宴纖細的腰肢就這麼被迫緊緊貼靠在容王腰上。兩個身子幾乎合成一個般,就這麼抵靠著。
男人的身體,原本和女人不同。
容王又是個常年習武,在南邊征戰了幾年的,十六歲的少年,精壯的腰桿裡那都是力量,隨時可能爆發,隨時可能將一個柔軟的女子化作春水的力量。
那種緊緊的抵靠,她幾乎能感受到來自對方身體的每一個細微變化。
他就是這麼單刀直逼,抵靠著她的柔軟,彷彿一種威脅,又彷彿一種侵犯。
阿宴喘息漸漸急促起來。
她垂著眼瞼,不敢去看容王,深深吸了口氣,咬牙道:「是,我以為你要娶四姑娘,以為你早已忘了。」
容王的大手在阿宴的後腰那裡更用了幾分力氣,輕輕揉搓撫摸著那裡,引得阿宴一陣陣的戰慄。
他暗啞低沉的聲音帶著濃濃的慾望:「阿宴,你以為我要娶別人,氣得摔壞了我送你的玉珮,是不是?」
事到如今,阿宴也認命了,乾脆地承認道:「是。」
容王聽到這聲意料之中的回答,凝視了阿宴很久。
阿宴抬眸望過去時,只見容王的眼眸,遙遠而深邃,她怎麼看,彷彿也看不明白。
很久後,他一聲歎息,飽含滄桑。
那種滄桑,彷彿歷盡了世間所有的痛苦和歡愉,彷彿在塵世走過千百回,回首間,帶著說不盡的遺憾的那種滄桑。
歎息過後,容王的語氣中忽然摻雜了一絲痛苦和壓抑。
「阿宴,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他陡然緊緊抱著她,力度特別大,大到阿宴幾乎以為會被她嵌入身體內,大到阿宴覺得自己的身體生疼。
阿宴無力地靠在他肩頭,聽著他那莫名的話語,低聲道:「殿下,你並沒有什麼不好。」
要說起來,他除了凶了點,實在是沒其他不好啊。
容王摟著阿宴,聲音裡摻著說不清的異樣:「阿宴,如果有一天你恨我了,你會怎麼做?」
阿宴眨眨眼睛,實在是不明白他是什麼意思。她思索了好半響,終於道:「可是平白無故的,我為什麼恨你呢?」
難道是因為他以後會娶別人?
阿宴心中微頓,酸澀了那麼一下後,然後便笑了。
忽而想起上一世,自己在沈從嘉後院的掙扎。
她趴在容王殿下寬厚的肩頭,想著上一世最後自己的偏執癡狂淒冷無奈。
眼眸又有些濕潤,喉嚨間忽然有幾分哽咽。
良久後,她歎了口氣,輕輕地道:「沒關係的,真的,我不會在意的。」
什麼都不會在意的,哪怕你將來還會有其他的妃子,我也會不去在意。
這是九歲那年,重生而來的阿宴對那個小小的阿宴用血淚刻下的銘文。
於是阿宴再次笑了下,下巴就這麼靠在容王殿下肩頭上,軟軟地道:「永湛,你是阿宴的夫君,阿宴永遠不會恨你的。」
容王殿下將阿宴放下來,將她放到自己腿上,兩隻手捧著她的臉:「阿宴。」
他低聲叫了下,聲音竟然帶著輕輕的顫意,然後他俯首,薄唇就這麼吻上了阿宴的額頭。

  ☆、70|68城

馬車到達了敬國公府,一時早有體面的管家在此等著,遠遠地見到這裝飾華麗的馬車在王府侍衛的前後簇擁下來了,知道這是容王帶著王妃回來,忙回去稟報了。
只因這國公爺也是國丈了,又是容王長輩,這才不好出來,只是命顧松帶領著大少爺二少爺出來迎接。
府裡的這大少爺二少爺對於他們竟然要有顧松帶領著出來接人,自然是極為憋屈的,可是怎奈顧松如今是鎮南侯了,這品階也只是比國公爺低了一級而已,府中大少爺二少爺如今是沒什麼功名在身的,於是只能屈尊跟在顧松後面了。
阿宴遠遠地見到這番情景,看著哥哥金刀大馬地站在那裡,身姿挺拔魁梧,好一番威武從容的大將風範。而在他的身後,大少爺二少爺因平素在京裡走馬鬥雞的,看著真個是萎靡不振,一副紈褲子弟的模樣。
看到這一切,她心裡舒坦起來,唇邊也露出笑意。
真是不枉重活一世啊,一切看著都是反轉的。
要知道上一次,自己哥哥顧松要跟在人家大少爺屁股後頭,人家還不見得願意讓顧松跟呢!
容王這一路上摟著阿宴,好一番柔情蜜意把她親著,倒是和往日那個他完全不同了。
此時見阿宴綻唇對著外面笑,笑得極為輕鬆欣慰,好像這個冬天裡所有陽光的明媚都照射在她臉上一般。
他心裡便漲得滿滿的,只覺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無論讓他做什麼,都可以,只要她對著自己那樣笑。
下了馬車,容王牽著阿宴的手,這時候顧松忙迎接上來,見自己妹子面泛桃花,好一幅新嫁娘的嬌羞模樣,他也是高興。
當下幾個人向容王見禮了,那邊阿宴也自做了軟轎,在府裡大少奶奶的迎接下,去了內宅。
大少奶奶見了阿宴,熱絡得跟什麼似的,拉著阿宴的手妹妹長妹妹短地叫,還親自拉著她的手往裡走。老祖宗的院落裡,如今二太太帶著諸位姑娘,都佇立在那裡迎接呢。
雖說是自家的姑娘,可這到底是皇家的兒媳婦,是御封的容王妃,家裡老老少少都是要向阿宴見禮的。
二太太和大少奶奶等都是笑著過來見了禮,五姑娘如今個子高挑得很,長得倒是好看,只是下巴尖尖的,總讓人有種薄命美人的感覺。此時這五姑娘跟在四姑娘身後,眼睛滴溜溜地看著阿宴,卻見阿宴滿身珠翠,衣著打扮和往日早已不同,那遠不是自己能比的,當下上前趕緊見了禮。
四姑娘呢,蒼白著臉,眼睛都帶著一點紅,看著阿宴幾乎把下唇咬出血來,終究是在大少奶奶的催促下,也勉強見了個禮。
阿宴此時被昔日的這些敬國公府眾人一拜,頓時感覺有些特別。如果說在容王面前,她其實是謹小慎微如履薄冰的,那麼此時,她是總算體會到了,容王妃這三個字的份量。
那就是天底下很多後奼女人見了你都要行禮的。
這種滋味,於阿宴而言太過奇妙和陌生,她忽然覺得自己就是個窮慣了,忽然乍富的暴發戶一般,心裡越發湧起那說不出的舒坦。
望著在自己面前行禮的兩個妹妹並那嫂子嬸母,她淡笑了下,抬手低聲說了免禮。
阿宴見自己母親跟在二太太后面,心裡一喜,想上前說話,可是卻已經被大少奶奶等人簇擁著,進了屋。
依然是老祖宗昔年的那個屋子,都是幾十年的老屋,只不過如今屋子裡擺設富麗堂皇了許多。說來也是,如今敬國公府早已不是往日那個落敗樣子了。
暖閣外,擺著一架紫檀邊座鏨胎琺琅四友圖寶座屏風,一看就不是等閒能買到的,想來是外人送的,或者宮裡賞出來的吧。屋子裡的原來陳年的一排八個椅子,如今也一水兒地換成了嶄新的檀木交椅,上面的布褡子都是新的,繡著花開富貴的吉祥圖。
一群人分主次落定了,阿宴是坐在正中,老祖宗到底是長者,年紀也大了,又病著呢,時不時咳嗽聲,便擺了一個矮榻,斜靠在那裡。
其他二太太並阿宴的母親,都一字排開,另一側則是府裡的四姑娘和五姑娘。
阿宴此時梳著雍容尊貴的墮馬髻,頭上佩戴的是僅次於皇后的八尾鳳釵,那鳳釵乃是宮內御制,紋樣用極細的金絲掐編而成,金鳳的鳳羽和鳳尾用金絲層層疊疊地掐編,成鏤空狀,以極其張揚的姿態飛向空中。這皇宮內的御用工匠自然不是外面可比的,製作精湛,鬼斧神工,乍一看去,倒像是那墮馬髻上有金鳳立在祥雲之上展翅欲飛。
四姑娘從旁,怔怔地看著阿宴,卻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這種鳳釵,她其實也見過的,還摩挲著把玩過,那是她的嫡親姐姐,如今的皇后,曾經的寧王妃的。
不過當時姐姐的那個也不過是七尾罷了,如今這阿宴,竟然堂而皇之地用起了八尾的鳳釵!
而她更遺恨的是,當年她把玩姐姐那風釵的時候,以為自己總有一天,也會戴上那七尾風釵,猶如明月一般端坐在那裡,笑容淺淡地俯視著從前的姐妹。
可是現在,這一切彷彿都已經成空。
而奪走她一切希望的,不是別人,正是那個她打小兒便厭惡至極的阿宴!
就在四姑娘怨恨地望著阿宴的時候,五姑娘也是盯著阿宴的風釵發呆。
她這個人,雖然被養在大太太房裡那麼些日子,可是到底沒什麼長進。她甚至連阿宴頭上的風釵本應該是幾尾都不清楚。
她只知道艷羨地望著阿宴的風釵,心想,光是這一個風釵,就是她不能企及的了,更不要說阿宴身上那暗紅金線繡雲紋蜀紗鳳袍了。
此時的阿宴,在五姑娘看來,彷彿渾身散發著金光般。
阿宴環視眾人,自然將各人的情態都一一守在眼中,她笑盈盈地道:「怎麼今日不見大太太呢?」
雖則是長輩,雖則是皇上的丈母娘,可是如今容王妃歸寧,她這個長房長媳竟然不曾露面,這怎麼說也失禮了吧。
大少奶奶聞言一頓,忙笑了下,道:「大太太從昨日個就念叨王妃呢,可是誰知道今早忽地打了噴嚏,應是受了風寒,大太太唯恐衝撞了咱們姑娘,便說她先不露面了。」
這話說得實在是圓滑至極,可是怕是三歲小孩都不信的,阿宴自然也是不信。
怕是大太太因為這事兒,氣得不輕,乾脆連見面都懶得了。
不過今日個老祖宗竟然帶病見了自己,倒真是有些意外。
當下阿宴溫柔地笑著,問老祖宗道:「老祖宗近日身上可大好?」
老祖宗自從阿宴進來後,是一句話沒說的,只是厭厭地躺在那裡,一旁的青梅拿著美人錘幫她捶腿。此時聽得阿宴這麼問起,到底是不說話不好,便懶懶地說道:「我一把老骨頭了,好又如何,不好又如何,左右死不了人的。」
這話一出,眾人都不說話了。
也就這老祖宗倚老賣老,若是放在別人這麼說話,這就是太過失禮了,傳出去,怕是這下子把如日中天的容王都得罪了。
不過人家老祖宗倒是有這本錢,說到底是她是阿宴的祖母,又是當今皇后的祖母,誰敢沒事找茬找到她頭上呢?
一旁的大少奶奶聽到這話,可真是暗暗皺眉,無奈地歎了口氣。
心道你老人家自然是不愁什麼,可是我們呢,我們這些小輩,以後到底如何,還是依仗著別人呢。
別看如今府裡大姑娘貴為皇后,但是竟然沒有一兒半女,將來如何,誰也說不好啊!
此時阿宴聽到這話,臉色也是變了,她頓時收了笑,一聲不吭,就端在那裡。
她可是不曾忘記當年她小小一個人兒,這老人家是如何對待自己的。
現如今自己不同以往,她倒好,竟然還用這樣的話揶揄自己。她若是此時不在這裡立下威,將來還不一定怎麼樣呢。
只看今日吧,這敬國公府就非要跑過去把自己母親哥哥接來,把自己好生生的歸寧給攪亂。
這叫歸寧嗎?滿屋子就沒幾個看她順眼的。
當下阿宴回憶了下容王的樣子,也學了他,繃著臉,面無表情,一聲不吭。
周圍的人,二太太和大少奶奶,面面相覷,心裡頓時有些怕了。
想著這三姑娘,不過嫁了容王幾日,怎地就把他那嚇煞人的威嚴學了個十成十?
四姑娘見此情景,擰眉望著阿宴,眸中帶著濃烈的不屑和不甘。
不過是一個庶房的女兒,母親不過是一個卑賤的商賈之女,如今嫁了個容王,竟然跑到這裡給她顯威風來了!
四姑娘緊緊攥著拳頭,拳頭都在發抖。
她是不甘心的,怎麼可能甘心呢!
她眸中毫不掩飾的嫉妒,就這麼直直地盯著阿宴。
在她看來,這一切榮耀這一切風光,還有那個清冷高貴的少年,這本來都該是自己的!憑什麼全被阿宴奪了去?
真得是奪啊,明明前幾日姐姐親自派人傳信說賜婚的是她和容王,怎麼幾天的功夫,就變了樣呢!
一時之間,屋子裡的氣氛僵了起來,可憐的大少奶奶見此,只好拚命地說笑,想和緩氣氛,無奈阿宴根本彷彿沒聽到一般,而一旁的老祖宗,人家時不時扔上一句,足以把人噎死。還有一旁四姑娘,那幾乎想上前把阿宴掐死的神情,可真真是可怕。
大少奶奶求救地看向二太太,心道你好歹是府裡的二太太,趕緊出來說句話兒啊。
誰知道二太太卻彷彿完全沒明白一樣,用茫然的眼神看著大少奶奶,那樣子好像在說,你瞪著我做什麼。
大少奶奶哭笑不得,無奈至極,只好歎了口氣。
無奈之下,大少奶奶只好求救地看向三太太,這三太太是阿宴的母親,若是她肯過去說句話,氣氛總是能緩和的。
三太太見往日威風凜凜的大少奶奶用這種祈求的表情望著自己,終於笑了下,上前道:「阿宴啊,這幾日在王府裡,住得可習慣?」
阿宴剛才都沒方便和母親說話,此時見母親搭話,終於不再繃著那臉了。
說實話,那樣繃著也是很累的。
阿宴對母親笑了下,點頭道:「挺好的,王府很大,住著倒是自在。也沒什麼不習慣,左右我小時候也是去過的,倒是不覺得陌生。」
這話一說,那邊老祖宗和四姑娘都氣得不行了。小時候去過的,為什麼去過,還不是沾了她們大姑娘的光!
老祖宗終於睜開眼,不悅地道:「阿宴啊,我原先倒是不曾想到,你竟有這種心思。怕是小小年紀就想著勾了那小小九皇子的魂兒,這才迷得他三四不知,竟然娶了你!」
四姑娘此時陡然想起昔年去寧王府,阿宴落水的事兒,恍然道:「阿宴,你竟然是藉著皇后娘娘的宴席,前去勾搭了九皇子吧?」
大少奶奶見此,忙給四姑娘使顏色。
如今阿宴身份今非昔比了,哪裡能這麼說話呢!
可是老祖宗卻不覺得啊,她倚老賣老:「孽障啊,不要以為你如今是容王妃了,就能瞪鼻子上臉,說白了,你再怎麼也是敬國公府嫁出去的女兒!是我顧家的女兒!」
她越說越忿恨,她是怎麼也沒想到,這王妃的位置竟然落在了阿宴頭上,她心裡恨得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當下她顫抖著手,指著阿宴道:「你個混帳玩意兒,你這是活生生要氣死我啊!」
說完這話,她陡然往那裡一倒,拍著胸口那裡大叫:「我胸口疼,疼死我了!」
這下子可把大家都嚇壞了,誰也沒想到她竟然玩這麼一出啊,當下大家大呼小叫,有的要叫御醫,有的要捶背,有的要遞水。
四姑娘一跺腳,一抹淚,恨恨地望著阿宴:「顧宴,就算你當了容王妃,這也是你嫡親的祖母,你也得孝敬她老人家,你如今竟然是要氣死她老人家嗎?」
三太太聽到這個,也是吃了一驚,忙上前:「四姑娘啊,你說話倒是講究個證據,阿宴是說了什麼做了什麼嗎?她哪句說得不對,你倒是說出來啊?若是沒什麼不對,你倒是紅口白牙誣陷她氣死老祖宗,這個罪名可是擔不起的!」
這些年,她早已鍛煉得牙口利落,吵架鬥嘴那是等閒人比不過的。
四姑娘指著阿宴,怒道:「老祖宗原本就身子不好,她來了,倒是不好好哄著,不好好哄著那就別來!」
三太太聞言,冷笑:「老祖宗身邊多得是丫鬟僕婦,哪裡論得到非要容王妃來哄著?若是不好好哄著那就別來,可今日是容王妃要來嗎?是你父親眼巴巴地一大早去接了我們過來,還不是要盼著王妃歸寧能在敬國公府,不曾想如今氣到了老祖宗,倒是把這事兒推給我們!你這麼一說,我倒是覺得你是把老祖宗氣壞,又故意把我們拉來誣陷到我們頭上!」
大少奶奶聽著三太太這一串一串的,頓時頭疼不已,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這軟泥一樣的性子竟然成了一個刺兒頭,偏生那邊又亂作一團,捶背的哭嚷的叫喊的,真是跟個菜市場一般!
偏此時,大太太那邊也想著到底還是過來看看吧,剛進門,就見到這三太太正罵著自己家姑娘,頓時氣不打一出來:「不要以為你家阿宴當了王妃,你就欺負到我姑娘頭上來了!我家大姑娘可是當今皇后!」
三太太冷笑:「大太太,您這好歹管管四姑娘吧,這一個姑娘家,還沒定親呢,別沒事整天想著男人!」
四姑娘聽到這個,震驚地捂著嘴,不敢置信地嘶吼一聲,幾乎上前就想抓三太太的臉。
阿宴是怎麼也沒想到竟然鬧成這樣啊,眼看著四姑娘前去抓自己的母親,她趕緊上前,護住母親,拿袖子去擋四姑娘。
四姑娘收勢不住,就這麼一下子差點撲倒在那裡。不過她早已恨阿宴恨得不行了,此時摔倒的時候,情急之中就拚命抓住阿宴的袍角這麼一扯,於是阿宴活生生被她帶倒在地上。
惜晴原本是守在暖閣外面的,後來聽到吵鬧聲,趕緊衝了過來,卻還是猝不及防間,見阿宴被扯倒,她當下也是急了,過去忙將阿宴扶起來,大叫著道:「快來人啊,王妃被推到了!」
這話音一落,原本守在外間的七八個王府侍女都一擁而上,全都跑了進來。
阿宴心裡對四姑娘,哪裡是一個恨字能說清的,這個人明裡暗裡不知道埋汰了自己多少次,後來更是趁機想害了自己的。此時她眼看著身邊的侍女們也都跑過來了,當下乾脆借勢倒在那裡,然後兩手一抓,一把扯住四姑娘的頭髮,卻裝作很無辜地喊道:「快扶我起來!」
然後她掙扎著要起來,可是手裡扯著四姑娘的頭髮就是不放。
那邊四姑娘疼得直抽氣,大聲嘶喊著:「放開我!」
此時王府的那群侍女見王妃倒在那裡,一個個都唬了一跳的,只想著護著王妃扶她起來,哪裡去管有個什麼四姑娘呲牙咧嘴地哭著呢。
阿宴生生揪住一把頭髮在手裡,在那群侍女的拉扯扶持下,她起來了,那邊四姑娘恨恨地望著她,嘶聲喊道:「顧宴,你太過分了!」
阿宴隨手將那頭髮仍在一旁,虛弱地靠在一旁惜晴身上。
四姑娘原本還要上前的,可是那幾個侍女哪裡能讓她上前呢,一個個趕緊護著阿宴,推著四姑娘,四姑娘頭髮被活生生揪下去一大撮,頭皮那裡都見血了,她又疼又怕的。大太太見此情景,氣得不行,摟著四姑娘,氣得渾身發抖,跑到老祖宗面前哭著說:「老祖宗,您得給阿凝做主啊!」
老祖宗那邊摟著四姑娘,一聲又一聲地喊疼,罵著不孝子孫。
三太太見此,也趁亂大聲哭了起來:「阿宴,我可憐的兒啊,你沒事吧!」
這大少奶奶原本還要勸架的,誰知道這一個比一個得厲害,她只覺得頭暈眼花,當下跺著腳,忙吩咐道:「快去叫大少爺!」
這邊內宅的消息一傳出去,外面也著急。
大少爺二少爺是著急怕屋子裡亂作一團,衝撞了這阿宴,得罪了容王殿下。
剛才進門的時候,容王殿下可是笑吟吟地牽著阿宴的手啊。
滿燕京城裡,你問問誰見過容王殿下笑嗎,沒有!
這樣一個不愛笑的人,竟然牽著他王妃的手笑,你說人家能不在乎這王妃嗎?
而府裡老祖宗的心思,他們都是明白的,老祖宗和四姑娘那是恨不得直接過去掐死阿宴的!
這阿宴,萬一有個好歹,那就是真把容王給得罪了。
而顧松呢,也是擔心啊。
自從前些日子離開了這敬國公府,他都能看出母親和妹子輕鬆了許多,今日這一回來,母親頓時臉色沉重起來。
現在一聽說裡面鬼哭狼嚎的,還不知道阿宴和母親是不是有什麼牽連呢。
此時顧松和大少爺等,一聽這個,也顧不得其他,一面著人趕緊去請大夫,一面衝向內院。
到底是自家人,情急之下也沒想那麼多。
可是他們忘記了身後還有容王。
容王在歸寧的路上,和阿宴好一番柔情蜜意,剛才阿宴撒開他的手,上了軟轎,他心裡就開始失落,總覺得心裡缺了一點什麼。
如今聽得裡面亂成一團,他臉色微變,忙也跟著進去了。
老祖宗屋子裡,一群姑娘太太的,正是有的哭嚎有的吵架有的著急,就連阿宴,那都是滿頭珠釵亂七八糟,正抱著三太太在那裡低聲哭著呢。
容王臉色難看地上前,扶住阿宴肩頭,沉聲問道:「你沒事吧?」
阿宴其實也沒傷到那裡,不過那裡有個老人家正哭天抹淚說心口疼呢,她還能不哭嗎?
當下她一回頭就看到了容王,辟里啪啦地掉著眼淚,撲進了容王的懷抱。
「殿下,你可要給妾身做主啊!」她拖著哭腔的聲音要多響亮有多響亮。
這邊顧松也來了,護著母親,擔憂地道:「母親,你可沒事吧?」
三太太抹著眼淚哭道:「我沒事,你妹妹可是被人推倒了!我可憐的阿宴啊,如今當了王妃,依然被人這麼欺負!」
顧松一聽怒了:「好好的,這是做什麼呢!我妹子要是有個三長兩短,這事兒算是沒完!」
這時候,大老爺等人也匆忙來了,見此情景,也是氣得不行:「我堂堂敬國公府的臉面都被你們丟盡了!」
這話一出,那邊老祖宗越發地喊著:「你們這群不孝子,這是眼裡沒有我這個做母親的了!」說著作勢倒在了那裡。
容王眸中越髮帶了慍怒,他冷笑一聲,抱起阿宴:「顧松,麻煩你照顧好岳母大人,本王先行告辭了。」
說著,抱著阿宴頭也不回地走了。
容王一撤,呼啦啦一群丫鬟僕婦也都匆忙跟著離開。容王鐵青著臉色,就這麼抱著阿宴到了二門外,這時候那群侍衛原本已經安置妥當,正由管家陪著吃酒呢,猛然間聽說要走,忙一個個跑到了二門外守著,卻見容王黑著臉抱了王妃出來,也都嚇了一跳。
這邊惜晴又見了那蕭羽飛,就是那又傻又楞腦袋有點問題的,只見那人還喝了酒,愣愣地看著容王的背影,怕是不知道怎麼回事呢。
她不由冷笑道:「還不快走?」
一時她想著,當侍衛當成他這般,也實在是讓人沒法說什麼了!

卻說容王抱著阿宴上了馬車,當下眾侍衛等也都是前簇後擁地跟隨著,怎麼來的又怎麼走了,包括那回門禮,也是原封不動地帶回去了。
上了馬車後,阿宴也不哭了,眨著晶瑩的淚眼兒,抬眸小心地瞅著容王。
容王低首看過去,阿宴忙埋首到他懷裡,猶如鴕鳥一般。
容王不悅地蹙眉:「剛才到底怎麼回事?」
阿宴轉轉眼珠兒,小聲地道:「也沒什麼,就是四姑娘心裡不自在,老祖宗也看我不順眼,故意找茬,一言不合,雙方就吵了起來。」
歎了口氣,容王簡直是覺得此時匪夷所思,冷道:「然後呢,堂堂敬國公府,皇后的外家,不是公府貴女,便是領了朝廷詔命的夫人,怎麼一言不合,還能像個街邊潑婦一般打起來?」
阿宴縮了縮脖子,咬著唇想,我真得像個街頭潑婦嗎?
容王低頭,捏起阿宴的手,卻見那軟滑細膩的小手,如今都勒出了紅印,頓時那臉越發沉了下來。
「簡直是荒謬至極!」容王語氣越發冰冷。
阿宴的小手抖了抖,僵硬地起身,離開了容王的懷抱。
容王攥住那小手,擰眉問:「你要做什麼?」
瞥了容王一眼,阿宴壓抑下心中的種種情緒,也學著他,冷冷地道:「沒什麼,只是想反思一下我的問題。」
說著時,她掙扎了下,就要掙脫他的手,可是他那大手跟個鐵鉗子似的,就是掙不脫。
一下子沮喪得不行了,她乾脆就任憑他這麼捏著自己的手,撇過臉去,一時也不願意看他那冷硬的怒氣。
容王側目,望著阿宴繃著的小臉,挑眉道:「阿宴?」
阿宴低哼一聲,抿著唇,並沒有答話。
容王歎了口氣:「你這是在和我生氣?」
阿宴低頭,輕聲道:「沒有,妾身不敢。」
聽到這聲刺耳的「妾身」,容王面上越發的不悅,他盯著阿宴那個面無表情的小臉兒,挑眉道:「阿宴,你身為容王妃,便是有什麼問題,也應當記得自己的身份,你原應有一百種更為體面地處置這個問題的辦法,可是你卻不用,反而要自降身份……」
說著這話,他抬手替她扶正頭上那歪得快掉下來的風釵,順便幫她捋了下鬢髮:「你看看你,現在像個什麼樣子。」
阿宴聞言,深吸了口氣,猛地回過頭來,以著平靜而壓抑的語調道:「是啊,你是覺得我自降身份,猶如一個街頭潑婦一般,是不是?所以我做出的事情,實在有辱容王妃的身份,對不對?」
容王想說是,不過看著阿宴眸中冷沉沉的平靜,他一個字都沒敢說了。
他深吸口氣,壓抑下怒火,放軟了聲調,盡量用溫和的聲音道:「阿宴,我是擔心……」
可是此時阿宴卻忽然無法壓抑,她想起他以後可能會有的曼陀公主,以及可能會有的側妃,她心中湧起難以言喻的酸澀。
她壓抑下心中千種萬種情緒,扭過臉去,聲音沉靜而遙遠:「你如果覺得我根本配不上你這尊貴的身份,那你可以不娶我啊?你可以去娶四姑娘,去娶你的——」

  ☆、71|68城

她頓了頓,咬牙,硬生生的將那「曼陀公主」幾個字嚥下,她大口喘著氣,終於繼續道:「反正你不必娶我,免得我這街頭潑婦行徑損了你的顏面!」
容王聞言,鐵青著臉,銳利的眸子探究地審視著阿宴。
他的眸子鋒利得如同刀一般,那是沙場冶煉過的鋒芒。
阿宴到底不過是個閨中婦人,一時有些受不住,便咬牙別過臉去。
半響,容王淡淡地開口:「阿宴,告訴我,不過是一些傳言而已,當初你為什麼誤以為我會娶四姑娘?」
阿宴垂眸,不說話。
容王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望著自己:「顧宴,其實我實在不是一個什麼值得信任的人,是不是?」
阿宴想起那個被自己摔壞的玉珮,竟不知道如何回答。
或許這世間的信任,原本不是無緣無故的。
譬如你用十年的溫柔來呵護,我自然報你以信任;又譬如你為我父母兄長,天性血緣不可分割,我也必予你信任。
可是這曾經的九皇子,如今的容王,與她,實在是高不可攀的存在。
她又拿什麼去信他。
他尊貴的一塵不染,看著敬國公府中這般污濁,自然可以遠遠望著,斥責以潑婦行徑,就連自己,在他眼裡也不過是一個市井潑婦,難登大雅之堂。
阿宴深吸一口氣,她忽然心口發疼,是真得疼,鑽心的疼,酸澀的疼。
其實有時候她是真的不明白,為什麼天上會掉下餡餅,讓自己成為他的王妃。
她有時候可以感覺到,容王是對她用心的,可是有時候卻又覺得,眼前的這個尊貴清冷的少年實在是距離自己太過遙遠。
面對阿宴久久的沉默,容王再次歎了口氣。
他發現他成親不到三日,已經歎了無數的氣。
阿宴咬唇,她再次努力掙脫,可是這次卻並沒有被他鉗制,反而是輕鬆了地掙脫了他的大手。
獲得了自由,她如自己所願地挪得離他遠遠的,不過心裡卻越發的酸澀。
於是這一日,俊美無儔年少有為的容王,坐在馬車裡,猶如一塊石像一般,冰冷堅硬,而一旁,他才娶了不到三天的王妃,蒼白著臉,一句話都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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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回到了王府中,王府的管事王世昌老早已經提前得到了消息,忙出來迎接,果然見這回門禮真是原封不動地又帶回來了——這從側面可以說明,容王殿下果然是氣得不輕。
當下王世昌忙在那裡候著,請示著這回門禮是先放在那裡,等擇日再送過去,還是要如何。
容王瞥了他一眼,道:「先放著吧。」
王世昌是個成了精的人,聽這話的意思便馬上明白了。
你就是再氣那敬國公府,可是王妃的歸寧禮,當然不能真得不給,若是真不給,以後讓王妃的面子朝哪裡擱,那自然是等著回頭氣消了,再派人把這歸寧禮送到鎮南侯府那裡去了。
卻說這邊容王殿下下了車,阿宴也跟著下車,跟隨在容王身後。
此時軟轎過來了,阿宴心裡憋悶,也不想坐,乾脆就這麼走向那長廊,還能順便看看碧波湖的景色消消氣。
要說這碧波湖,她上輩子是見過好幾次的,可是都無心欣賞。
每次跑過來,都在在彰顯著自己的低人一等,面對那個高高在上的四妹妹,面對這個屬於四妹妹夫婿的碧波湖,她能有心情欣賞嗎?
不過現在不同了,阿宴是這裡的女主人了。
要說起來現在也沒什麼可看的,大冬天的,外面冷得很,湖水都結冰了,碧波湖旁的柳樹桃樹一個個也都光禿禿的,至於那片綠草地,也是乾的。
正所謂滿目蒼茫的深冬啊。
阿宴繞過長廊,走到了湖邊,只見那裡有一塊石頭,於是她就過去,逕自坐在了石頭上。
一旁是一直有人跟著的,誰知道走著走著,身後好像只有一個人了。
她也沒回頭,逕自盯著那冰凍一片的蒼茫湖景看了半響。
旁邊的人起身,為她罩上一件斗篷。
她抬眸看過去,以為是惜晴,卻驚訝地發現是容王。
容王面容如寒玉,眸如寒星,薄薄的唇輕輕抿著。
阿宴見是他,乾脆打量著他近在咫尺的薄唇。
據說男子的唇,若是極薄,那必然是薄情寡義的。
阿宴恍惚間想起前世,努力地回想他是不是薄情寡義的,可是卻不怎麼能記起,好像他皇宮裡的妃嬪也沒幾個,沒見他特意寵過誰,但是也沒冷落哪一個,每一個都千嬌萬貴的樣子。
容王見阿宴怔怔地望著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什麼,越發的不忍心,便抬手捏了捏她凍紅的鼻子。
「這裡冷,回去吧。」他的聲音清冷沙啞,在這深冬裡清冽的猶如一點寒冰。儘管說的是暖心的話,可是卻依然沒有什麼溫度。
阿宴茫然地掃了他一眼,點頭:「嗯,我們回去吧。」
她也確實有些冷了,萬一凍壞了,那就不值得了。
沒得讓親者痛仇者快的。
容王牽起阿宴的手,攏在手心,兩個人一起往新房所在的聽風苑而去。
中間路過那聚天閣,阿宴看到了,便不由多看了一眼。
容王注意到了,便淡聲道:「這是聚天閣,待到春暖花開的時候,可以在上面看桃花看湖水。」
阿宴只輕輕「哦」了聲,看起來並沒有什麼興趣,事實上她也確實對什麼桃花啊湖水啊沒什麼興趣。
比起那些,她更關心的是,母親會不會因為這個事兒氣得身體不好了,哥哥前途會不會受影響,容王會不會覺得她不配當他的王妃於是再娶一個王妃。譬如什麼四姑娘,譬如什麼公主的。
想到這裡,她心裡越發酸澀得要命。
她瞄了一下旁邊的容王。
努力地回憶了一番之前他的話,看樣子雖然對自己很失望,但其實至少目前沒那個意思吧?
她在心裡算了下,明年開春,他可能就要出去打仗了,到時候才會遇到那個曼陀公主呢。
只是不知道這一次會如何,他都已經娶了自己,總不可能把自己貶為側妃,然後再把正妃的位置讓出來給曼陀公主的。
至於上次那位和四姑娘一起進門的側妃,看起來是沒戲了,至今不見人影。
就在阿宴心裡想著這些的時候,他們這兩日所居住的聽風苑已經到了。
只見聽風苑的門外,黑壓壓地跪著一群人,這麼冷的天,她們就這麼瑟瑟發抖地跪在那裡。
阿宴見了,頓時皺起眉頭:「這是怎麼了?」
上一世她是受過這種苦的,知道大冷天跪在那裡的滋味不好受,時候一長,那就是煎熬。如今看著一群年紀輕輕的丫頭們也跪在那裡,頓時心中很不忍心。
容王淡淡地道:「她們自知有罪。」
有罪?什麼罪?
阿宴正待要問的時候,忽然眼尖地發現那群人中,竟然有她忠心耿耿的惜晴。
她嚇了一跳,忙跑過去,將惜晴扶起來,看著她已經凍得青紫的臉,阿宴越發皺起了眉頭。
她拉著惜晴的手,心疼地道:「怎麼了,惜晴,為什麼你跪在這裡?你犯了什麼錯嗎?」
說著,她疑惑地望向容王:「惜晴做錯了什麼?她什麼會跪在這裡?」
惜晴被阿宴拉著,此時只能半跪在那裡,她低頭道:
「王妃,惜晴保護王妃不利,甘願受罰。」
阿宴此時明白過來,她心裡一下子就揪了起來,不過她到底不是三歲小孩了,想起剛才的憂心忡忡,她努力地放平了聲調:
「這件事和惜晴無關,和她們所有人無關,全是我自己的問題。容王殿下,請不要責罰她們。如果殿下一定要覺得有人受罰,那就罰妾身吧!」
容王面無表情地掃過她,語音平淡地開口:「這是規矩。如果本王的王妃能夠在十幾個侍女的服侍下依然能夠被人推倒在地上,那要她們有什麼用?」
阿宴擰眉盯著容王,容王眸光如水,卻是不容置疑的。
見此,阿宴低頭沉思片刻,終於走過去,雙膝一屈,也跟著跪在那裡。
容王臉色陡變:「顧宴,你這是什麼意思?」
阿宴笑:「殿下既然覺得這件事她們有錯該受罰,那妾身更是錯之又錯,自然也該受罰。」
阿宴這一跪下,那邊惜晴嚇了一跳,忙跪著要去扶她。
容王氣得臉色鐵青,上前一步,直接猶如提著一隻兔子一般,將她提了起來,然後拖著就往屋內走去。
阿宴可從來沒這麼狼狽過,就這麼被人拖著進了屋,頭上的珠釵都掙扎得掉在了地上。
不過她可沒忘記剛才的事兒,倔著聲道:「那她們呢?」
容王沒好氣地道:「都滾!」
滾?滾的意思是可以回屋各忙各的了!
眾侍女面面相覷,半響後,終於鼓起勇氣要起來,由於跪了太久,她們雙腿發軟,膝蓋疼得厲害,於是她們相互扶持著起來了。
望向屋內,她們感激又歉疚地想,不知道盛怒之下的容王殿下會怎麼對待可憐的王妃?
****
屋子裡的地龍非常暖和,以至於阿宴進屋後,就結結實實地打了一個大噴嚏。
容王一雙黑眸從旁,盯著她。
阿宴只覺得他那黑眸中是濃濃的嘲諷,好像是在說,看吧,你任性,你不聽話,你非要大冷天的在湖邊看風景,遭報應了吧?
阿宴一聲不吭,自己就要鑽進被窩裡,她決定先暖和一下。
可是容王卻拉住她的手,阿宴掙扎,又沒掙脫。
容王拉著她來到窗前,然後拿出一個小藥瓶,擰著眉,無奈地道:「你的手需要上藥。」
阿宴低頭看了下,手上都是淤青了,原本還不覺得,現在一看到,便感覺到隱隱的疼痛了。
想來是當初扯著四姑娘的頭髮,倒是把自己的手也勒傷了。
容王握著阿宴的手在手心,然後低頭,為她塗抹藥膏。
阿宴側目打量著此時的容王,卻見他俊美精緻的眉目間都是認真,彷彿上藥這個事兒,是再重要不過的一件事。
一時她忽然想起昨晚他幫自己上藥的事兒來了。
這一下子,就如同在那冰天雪地中徒步,卻驟然進入了暖烘烘的溫室一般,心便被暖流團團包圍,之前的所有酸澀沮喪彷彿一下子都煙消雲散了。
她怔怔地望著低頭為自己抹藥的容王,看著他那依然稜角分明的臉龐,明明依舊是冷硬得應該讓人不寒而慄的,可是此時她卻覺得心尖之處一下子柔軟起來,
就在這時候,容王已經為阿宴抹好藥了,他低頭望著那手,命道:「一個時辰內不要碰到這些藥膏。」
阿宴抿了抿唇,乖巧地點頭:「嗯,我知道。」
容王聽著這聲音,卻覺得分外綿軟,有些詫異,微抬頭,卻見她眸光專註明亮,就那麼怔怔望著自己。
容王微怔,只覺得那眸光帶著軟軟的依賴,讓他心神為之一蕩。
暖室中的氣氛漸漸變得異樣起來,兩個人都能聽到對方的喘息聲。
「阿宴——」
「殿下——」
兩個人幾乎同時開口,然後在發現對方開口的時候,又同時停住了。
阿宴深吸了口氣,低聲道:「你先說吧。」
容王咳了下,輕聲問道:「昨晚的藥,還需要上嗎?」
阿宴只覺得唰的一聲,她的臉應該是全紅了。
她搖了搖頭:「不必了,已經不疼了。」
聽到這話,容王眉毛微動:「好。」
就在此時,外面有侍女的請示聲,原來紅糖薑湯已經熬好了,中午的膳食也準備好了。
容王低沉地命道:「進來吧。」
侍女們魚貫而入,如早間一般開始搬開了今天的午膳。
午膳菜色並不是特別豐盛,只有十幾個菜而已,可能是因為他們回來的匆忙,以至於廚房裡並沒有提前準備吧。
是啊,誰能想到歸寧回家的王妃和殿下竟然大中午地跑回來吃自己家呢?
這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兩個人來到檀木長桌前,阿宴想喝湯,可是她才發現就是剛才她答應了一個時辰內不能用這個手。
她狠狠心,決定施展獨手喝湯的絕技。
就在她單手決定端起那碗湯的時候,容王抬手,比她更快端起來了。
阿宴陡然望向容王,心道他也想喝薑湯驅寒嗎?那她就讓給他喝好了……
容王凝視著阿宴,挑了挑眉,嘲諷地道:「你想什麼呢?」
阿宴眨眨清澈的眸子,茫然而無辜地想,他要做什麼?
就在阿宴疑惑不解的時候,卻見容王,拿起了一個湯勺,舀起了一勺湯,就這麼舉到了阿宴嘴邊。
阿宴張大了小嘴,幾乎不敢置信。
容王挑眉,沒好氣地道:「你喝不喝?」
阿宴忙點頭:「我要喝!」
容王一勺子湯直接遞進了阿宴長大的嘴巴裡。
阿宴猝不及防,只好趕緊嚥下,勉強沒有嗆到。
有了第一勺子,第二勺子就順利多了,阿宴非常配合地張開嘴巴,然後嚥下。
一旁的侍女們原本要等在一旁布菜的,可是現在她們都有些看呆了。
當然她們也不敢說什麼,只是低著頭,覺得今日的事簡直是跟遇到鬼一樣。
要說起來,她們都是美貌的侍女,這美貌的侍女常年陪伴在俊美尊貴的皇子身邊,時間一長,總是會發生點什麼的。
可是從來,她們都知道,這位清冷高貴的九皇子對身邊的美貌女子都是不假辭色的。
你永遠不要想著他有一天會多看你一眼,永遠不要指望著他會有憐香惜玉的情懷。
可是如今,眼前這番情境,可算是讓她們大開了眼界。
就在這一刻,她們不約而同地下了一個決心:這個王府裡,你得罪誰,都不能得罪容王妃!
阿宴並不知道身邊侍女們在想什麼,她開始的時候還覺得心裡暖和和的受寵若驚,現在卻覺得被容王殿下親自喂湯的滋味並不好受。
開始的時候只是餵了一碗薑湯,也就罷了。
可是後來他竟然開始餵她吃菜,還餵她吃粳米。
他將所有的菜都讓阿宴嘗了一遍。
可是阿宴不想嘗遍所有的菜啊,她只一眼就看到了她愛吃的蟹黃豆腐,於是她的眼睛就瞄向那蟹黃豆腐。
但問題是,榮王就好像沒看到一樣,繼續我行我素地繼續讓她嘗遍所有的菜色。
偏偏她還不能拒絕他喂來的菜。
當這頓飯吃完的時候,阿宴覺得自己吃得飽飽的。
她惋惜地看著那個只吃了兩勺的蟹黃豆腐,蹙眉,好生遺憾。
容王順著阿宴的目光,落在那份蟹黃豆腐上。
他淡定地端過那個盤子,然後,明明已經吃過飯的他,開始吃起了那盤蟹黃豆腐。
阿宴見此,陡然瞪大了眼睛。
她頓時明白了,其實他早看出來了,但是他裝作沒看到,根本就是故意的吧!
阿宴望著俊美冷漠不苟言笑的容王陛下,眼睜睜地看著他就那麼將一盤子蟹黃豆腐吃啊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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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吃完了午膳後,阿宴靠在窗前坐著,外面忽然開始飄起了雪花兒。
這雪越下越大,看起來沒個停歇的時候,很快外面的樹啊房子啊,全都覆蓋上一層厚厚的白色。
阿宴開始慶幸,幸好因為出了這事兒提前回來了,要不然倒是要冒雪回來呢。
一時想起母親和哥哥,又有些擔心,不過轉念一想,以著哥哥如今的身份,誰敢輕易動他呢?更何況還有自己這邊這層關係在呢。
她想著這個的時候,便把手伸出窗欞外,只見素白纖細的手,柔若無骨,伸在雪中,晶瑩剔透的雪花兒,一片,又一片,就這麼落在她手上。
那些雪花兒落在她手裡,漸漸地就化了,她的手心裡就有了沁涼的濕潤。
這個時候,午膳後就消失的容王殿下推門進來了,看到她坐在窗前,而且窗子還大開著,頗為不贊同地道:「怎麼不坐在暖閣裡?你這樣容易著涼。」
阿宴並不著急收回手,反而繼續望著手上的雪花兒,笑道:「看,我捉住好多雪花。」
容王走過來,低首凝視著她的笑顏。
雪花晶瑩剔透,她的笑顏清澈得有如一汪泉水。
於是他也笑了,便抬手。
他手裡竟然是有一株梅枝的,也沾著一點雪花兒,梅枝上含苞待放的幾個花骨朵嫣紅嫣紅的。
阿宴見了,忙接過來,忽然心情大好,笑顏逐開。
不過她聞了聞那花骨朵後,隨口問道:「你從哪裡摘的?」
容王見她這麼高興,眸中也帶了笑意:「我從書房過來的時候,恰好路過梅香閣,看到這梅花開得好,便隨手摘了一枝。」
這話一出,一旁守著的侍女都在心裡暗暗地一愣,心道從書房到這裡,怎麼也不至於路過梅香閣啊,那得繞多遠的路?
阿宴卻是不懂梅香閣在哪裡的,當下自然沒什麼懷疑的,於是點點頭,過來接過來,笑著問:「那你怎麼摘了一枝沒開的?」
容王凝視著阿宴,唇角挽起春風拂面的笑:「摘一枝未開的,放在屋裡,倒是可以慢慢欣賞它盛開的樣子,豈不是別有一番樂趣。」
阿宴想想也是,她望了眼容王,看著他那猶如雕刻一般俊美的五官,想著到底是皇室子嗣,所想的就是和普通人不一樣,連摘個梅花都能想得那麼深遠。
容王抬手,牽起阿宴的手,然後領著她一起將這梅花插到了一處寶石藍鎏金如意雙耳瓶,藍瑩瑩的雙耳瓶,襯著這玄棕色的老梅枝,點綴著那幾株含苞待放的梅花,倒是分外好看。
插完了梅花,兩個人一起坐在了暖閣中,榮王喝茶,阿宴喝的則是早已備好的牛乳杏仁露。
檀木案几旁放著一尊九龍四足爐,裡面燒著銀炭,越發將屋子裡弄得暖烘烘的,便是此時開了窗子看著外面的雪景,竟然也不覺得冷的。
阿宴斜靠在榻上,倚著富貴錦繡引枕,此時她的妝容早已經卸下來了,一頭青絲滑落在榻旁,逶迤流淌,身上穿著一襲鵝黃色撒花煙羅中衣。她就猶如一朵慵懶婀娜的花兒一般,開得爛漫嬌軟,含著笑,就那麼懶散在半躺在那裡,慢慢地品著牛乳杏仁露。
一旁的榮王殿下也已經換上了中衣,白色軟綢的,他一本正經地端坐在那裡,品著一盞清茶,凝視著一旁那個嬌媚動人的阿宴。
侍女在撥弄過銀炭後,便已經退下去了。
屋子裡很安靜,他們彷彿能聽到雪花飄落的聲音。
容王的目光自始至終就沒有離開過他的王妃,他呷下一口茶,淡淡地道:「要不要嘗一嘗這茶水?」
阿宴舒服地飲著她的牛乳杏仁羹,搖頭軟聲道:「不喝,不如我這個好喝。」
榮王黑眸依然淡淡地凝視著阿宴:「這個泡茶的水是收集了去年梅花上的第二場雪,用陶罐裝了埋在地下,燒水的柴用的終南山的紅木燒炭,燒水時用的是湖田窯雙耳三足爐,真的不要嘗嘗?」
阿宴懶懶地笑了下,搖頭:「不要。」
茶水怎麼品都是苦苦的味道,她不喜歡,就愛甜絲絲的牛乳杏仁乳,那喝著多好喝啊!
容王見此,笑了下,也就不再提這個,反而道:「剛才傳來消息,你哥哥早已帶著你母親離開,沒什麼大礙。」
阿宴點頭:「嗯,想來也是。」
不過他能告訴自己這個,自己倒是更為放心了。
容王垂眸,語音涼淡地道:「今日的事兒,本王自然會記在心上。」
沒理由自己的王妃歸個寧都要遭遇這種齷齪事,傳出去真是讓人笑掉大牙。
阿宴瞥了他一眼,實在並不知道他記在心上,然後呢,要如何?
她低首,喝了一口牛乳杏仁露。
容王凝視著阿宴,卻見她那嬌紅小巧的唇兒,就那麼微張,沾著一點點潔白的湯汁,看著實在是分外的遊人。
他眸光就那麼沉了下去,身形微動,他靠著這軟榻更近了。
他伸手攬著她細軟的腰肢,低啞地道:「阿宴,你的牛乳杏仁露好喝嗎?」
阿宴挑眉,不解地看向他:「好喝。」
容王眸光越發深暗:「我也想喝。」
阿宴蹙眉,正想著你那茶水不是如何如何金貴如何如何大費周章嗎,幹嘛非要和我一起喝這個甜膩膩的玩意兒。
可是阿宴還沒說話呢,容王那邊就驟然壓了下來。
他直接用唇覆上她的唇,啃吃著她的濕軟。
很快,阿宴就開始嬌喘起來,那嬌媚的喘息,就跟乳鶯脆生生的啼叫一般。
容王怎麼可能能忍住呢。
況且阿宴自己說的,說是已經不疼了。
這都是他們成親的第三日了,其實他也就當晚才勉強盡興而已。
一時之間容王忽然想起自己十三四時,所做過的那個夢。
夢裡,那個嬌軟地在他身下承歡的女孩兒啊。
他壓抑著喘息,用身子壓了上去。
阿宴臉紅得猶如煮熟的蝦,她輕輕掙扎了幾下,口裡羞澀地道:「窗子都沒關呢……」
不過她的話語很快就被吞沒,接下來便任憑他施為了。
或許是由於兩個人已經有過一晚的緣故,也或許是因為彼此間心情都實在不錯。此時兩個人在這矮榻上做起來,竟是做得個抵死纏綿,生死不知。
於容王而言,那是前所未有的暢快,欲罷不能的歡愉。
其實這時候他們窗戶都忘記了關住,偶爾有雪花甚至從窗子裡飄落進來。
不過他們誰也沒有注意到這個。
男人的粗重低吼,女人的嬌啼,就這麼穿過窗子,飄到了庭院中。
今日隨侍的侍女都聽到了。
她們紅著臉,不要說吭聲,就是連喘息一下都不敢。

  ☆、72|68城

古人說,大雪封門時,閉門讀書日。
於這一對新婚燕爾的夫妻來講,大雪封門,正是白日宣淫的好時候。
榮王攬著阿宴,在這矮榻上好一番翻雲覆雨的,最後那嫩黃的中衣都被蹂得不成樣子了,屋子裡散發著淫靡的香氣兒,就連那矮榻上都是。
一時有侍女低著頭進來,給香爐加了些銀炭,又為容王和王妃換上了茶水湯品。
容王拿了一個金絲大髦,將阿宴衣不遮體的身子包起來,抱著她來到了一旁湢室內清洗。
湢室中霧氣蒸騰,瀰漫著梅花初初綻開的香氣,香氣沁人。
阿宴的身子此時軟綿綿的,真跟豆腐一樣,細白幼滑,隱約彷彿也有一股馨香。
容王殿下幫著阿宴洗浴,卻見那原本玉白的柔軟,此時有了許多淤痕,那些淤痕,有的是他親吻的時候落下去的,也有的是他攬著她狂風暴雨般行=房時,無意中勒下的,看著倒是觸目驚心。
榮王黑眸中泛起憐惜,用溫熱的水撫摸著那淤痕,柔聲道:「你的身子太嬌了。」
若是他,便是在野地裡練一趟劍打一番拳,也未必會成這個樣子。
一時榮王想起他上輩子的皇后和妃子們。
她們會這樣嗎?容王還真不知道,根本就不曾注意過。
那時候他忙於國事,哪裡會操心這事兒。
阿宴嬌哼一聲,懶懶地瞇著眸子,她很享受現在的感覺。
尊貴的容王殿下伺候著她沐浴。
儘管他的大手對自己細嫩的肌膚來講有些粗糙了,不過他的動作非常輕柔,就彷彿粗糲的羽毛輕輕劃過心尖兒一般,引得人陣陣戰慄,讓阿宴覺得自己的心都要化開了。
她星眸半開,在這湢室昏暗的光線中睨著容王,卻見因為逆光,他的五官越發的剛硬明朗,往日總是清冷的黑眸中帶著淡淡的憐惜和溫柔。
一時之間,阿宴竟有些恍惚,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細滑的指尖輕輕撫過他剛硬俊美的面容。
這是上一世她無法企及的,是她根本連夢都不會夢到的人。
這人高高在上,和自己雲泥之別。
如今竟然就這麼在一個大雪飄飛的冬日裡,抱著自己,在這暖融融的湢室中,用這般溫柔似水的神情將自己呵護。
這就真如同一個夢,一個不願意醒來的甜蜜的夢。
容王垂眸,感受著那細化軟嫩的手指頭撫在自己臉上的柔軟觸感,看著她那朦朧的神情,良久後,終於忍不住輕聲問道:「阿宴?」
阿宴陡然醒來,見容王看著自己,忙笑了下,道:「殿下看著,真是好看。」
容王聽了這話,倒是楞了下。
其實榮王長得確實俊美,這得益於他那美貌無匹的母親蘇昭儀,據說當年蘇昭儀是傾國傾城大美人兒,先皇去南地巡遊,只看了一眼,便要了那蘇昭儀,帶回宮裡好生憐寵的。
容王和當今皇上都長得像蘇昭儀,不過當今皇上得了那相貌,卻硬生生成了一副威武雄闊的樣子,而容王,那就真得是俊美,俊美的尋常女子都比不過。
因了他這俊美,打小兒也不是沒人說過,小時候還有人說他長得像個姑娘家呢。不過及到大了,就沒人敢說了。
是沒人有膽子在他面前這麼提。
容王但凡一沉下臉,就沒有幾個人不怕的。
如今乍然被阿宴這麼說,容王倒是有些異樣,低首望著阿宴,卻見她眸中是純然的喜歡。
頓時他心裡也湧起無限的喜歡,忽然覺得被人說好看,原來也是這麼愉悅的事兒。
他忍不住俯首,親吻了下阿宴濕潤的鼻尖。
他的唇極薄,平時看著總是冷冷清清的,讓人一看就膽顫的,可是如今,他就這麼親下來,帶著灼燙和親暱。
阿宴心中微動,越發攬著他的頸子,將因為沐浴過後而慵懶無力的身子這麼依靠在他堅實的胸膛上。
少年十六歲,整個身子都是初初長成的挺拔和堅硬,堅硬得處處都是力道和爆發力。
她的小手就這麼掐在他胸膛裡,輕輕摩挲著,摩挲得身邊的少年意亂情迷。
阿宴仰起臉,看著容王的氣息漸漸迷亂,深沉的眸中摻著濃得化不開的情,她心裡便越發軟軟的。
忽然之間便不再那麼怕他了,說白了,便是他地位再如何尊貴,如今都是自己的夫君。
還是一個比她小三歲的俊美夫君。
她忍不住綻開唇,輕輕笑了下,軟軟地磨蹭著他,呢喃道:「永湛……」
她的永湛,現在已經抿著唇,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他喘息灼燙而粗重,摟著她道:「阿宴,我們再去榻上吧,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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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
同樣是大雪紛飛,同樣是地龍燒得暖烘烘的。
這是孝賢皇后的寢宮翊坤宮。
東邊靠牆的地方放了一個景泰藍掐絲琺琅海棠式香薰爐,那香薰爐也是燒著銀炭,銀炭中加了一些茵犀香,裊裊傾傾的在寢殿中蔓延。
仁德帝單手捧著一本書,做在靠窗的紫檀木翹頭案前,就著外面的雪光,專注翻閱著手中的書。
一旁有一盞八角手繪宮燈,不過外面的雪光非常亮,那宮燈反而顯得黯淡下去了。
孝賢皇后就陪在一旁,端坐在那裡,靜靜地等候著。
其實自從仁德帝從邊塞歸來後,兩個人的房事實在是少之又少。及到仁德帝登基為帝了,或許是也意識到子嗣的重要性,於是一個月裡總有一兩次,會來這翊坤宮就寢。
今日下著大雪,仁德帝忽然就這麼來到了,也沒帶多少太監侍女,事先也沒口諭過來,倒是讓孝賢皇后有些措手不及。
誰知道這仁德帝來了後,也不說話,也不用膳,就這麼坐在窗前,翻著一本不知道從哪裡來的書,這麼不聲不吭地看著。
孝賢皇后沒辦法,只好陪在一旁,靜默在那裡,一句話不多說。
如此不知道過了多久,眼看著天色已黑,仁德帝終於抬眸:「皇后用膳了嗎?」
孝賢皇后恭謹地道:「回稟皇上,用過了。皇上可是要用些什麼?」
仁德帝淡淡地道:「不必。」
孝賢皇后見此,越發無話可說了,只好低著頭,繼續陪侍在那裡。
又不知道過了多久,仁德帝忽然又開口道:「皇后,永湛這個孩子,也算是你從小看到大的吧?」
孝賢皇后聞言,點頭道:「是。」
她十六歲嫁給當時為寧王的仁德帝,新婚一個月,他就被派遣到了遙遠的邊疆,從此後輕易不得見。寧王府裡,只有當時三歲的九皇子。
她算是將九皇子看大的。
要說她沒有兒女,若是能看大九皇子,把這弟弟當做孩子般對待,也是一件好事。可是那九皇子,卻也是個冷面冷心的,輕易和他不親近的,真個是比冰還冷。
要說起來,這九皇子至少八九歲上,就被仁德帝接到了邊疆,親自帶在身邊教導照料,可是自己呢?
仁德帝聞言,依然淡然自若地翻閱著他手中的那本書,看都不曾看孝賢皇后一眼,只是仿若不經意地道:「永湛這孩子,從他一出生就沒了母妃,母妃臨走前千叮萬囑,要我照顧好他。頭些年,我在外面不能回來,後來雖則帶他在身邊,可是他性子卻已養成,總是冷冰冰的,從來不見個笑模樣。」
說到這裡,仁德帝的目光終於從那本書中抬起,落到了孝賢皇后身上。
他的黑眸充滿了威嚴:「這個王妃,是他自己挑的。也是我疏漏了,竟不知道他心儀了你們府上的三姑娘。那個姑娘,我也看著是極好的,模樣好,至於性子嘛,倒是個單純的,沒什麼心思,若說起來,配永湛倒也適合。永湛那性子呢,尋常人可摸不透他,若是真找個沉穩懂事的,反而兩口子相敬如賓,未必是什麼好事。如今配上這麼個王妃,雞飛狗跳的,讓他自己鬧騰去吧。」
對於這幾日自己弟弟和那位王妃的那種彆扭,他多少也耳聞了,不過是從旁看看熱鬧,當下一笑,又道:「那一日他進宮,我瞧著他倒是對那王妃在意得很,提起王妃,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孝賢皇后聽到這裡,便是再傻也明白那意思了,當下艱難地開口:「今日容王妃歸寧的事兒,臣妾也聽說了,不過臣妾實在是不知內裡。」
仁德帝聞言,威嚴的臉便慢慢沉了下來。
他乃天子之尊,又是多年行軍在外,這臉一沉,頓時屋子裡的氣息變得冰冷和凝重起來。
仁德帝撥弄著手中的書頁,淡淡地道:「你作為後宮之主,又作為永湛的皇嫂,發生這種事,你覺得朕若責備你,是不是委屈了你,冤枉了你?」
孝賢皇后咬牙,低著頭,越發艱難地開口:「沒有,皇上沒有冤枉臣妾,是臣妾的不是,是臣妾沒有好好約束外家,是臣妾沒有盡到照料好容王殿下的本分,一切都是臣妾的不是。」
仁德帝有力的手指頭,輕輕敲著桌面:「昨日個永湛帶著王妃進宮,你做得實在是有失你母儀天下的風範,也虧得永湛並沒有說什麼,這個若是傳出去,真是丟盡我皇家的臉面。」
孝賢皇后聽到這話,兩腿一軟,頓時跪在那裡了。
仁德帝又道:「你暗地裡安插人手在朕身邊,朕雖心知肚明,可也就不說什麼了。原本想著,你到底是大家之女,凡是做事,也多少應該有個分寸,懂得個本分,可是今日容王妃歸寧的事兒,實在是讓朕太失望了。」
這個「失望」二字,卻是如同敲在孝賢皇后心上。
她當下掩面痛聲哭泣,她其實實在是並不知道今日歸寧的事兒,可是此時她並沒有臉辯駁,畢竟那是她的母家。況且發生這種事,多少也和自己之前傳了錯誤的消息,給了祖母母親還有妹妹不應該有的期待導致的,這一切都是她的錯。
她在那裡啜泣著,哭得不成聲。
仁德帝並不是個愛說話的人,至少他並不經常和自己說話,往往能用一個字打發的,他就不會說兩個字。
如今好不容易給自己說了這麼多話,卻竟然是如此挖心,如此沉重,讓她肝腸寸斷,心痛不已。
孝賢皇后跪在那裡,膝行來到仁德帝面前,仰臉哭著道:「皇上,是臣妾的不是,一切都是臣妾的錯,臣妾求皇上責罰!」
仁德帝低頭望著哭得狼藉一片的皇后,面上並沒有什麼表情,只是淡淡地道:「雖則你我分離多年,到底生分了些,可是這些年朕並不曾納什麼妾室,身邊也並無通房女子,如今朕登基為帝,更是尊你為六宮之主,即便現在你身邊並無子嗣,可是將來但凡你有了皇子,只要不出大錯,朕必然立他為太子。」
孝賢皇后聞言,心中總算燃起了希翼,她長跪在地,感激涕零:「皇上,臣妾謝皇上恩德。」
仁德帝又道:「還有一點,如今宮中很快就會納了許多新人,那都是各處藩王或重臣之女,朕也必然會封妃納嬪,可是皇后到底是皇后,朕希望你明白這個。」
孝賢皇后咬唇:「是,臣妾都明白的。」
仁德帝歎了口氣,伸出手道:「地上涼,起來吧。」
孝賢皇后依然跪在那裡,並不敢起來,實在是剛才仁德帝的那個「太失望」,將她幾乎打入谷底。
仁德帝見此,便道:「朕有些累了,你早點伺候朕就寢吧。」
說這話的意思,便是今晚要宿在皇后這邊了。
孝賢皇后聽了,這才忙起身。
這一晚,仁德帝果然是宿在皇后宮中,是除了往日每月那固定一兩次之外的留宿。
其實仁德帝在龍榻上,並不是一個無能之輩。
他往日並不愛女色,可能只是他真得不愛。
開始的時候是戰事忙,後來是政務忙,就沒這心思。
這一夜,孝賢皇后在龍榻上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歡愉。
不過就在她沉迷在其中的時候,她抬起頭,猛然間卻見仁德帝依舊是清冷的面孔,以及眼底讓人不可探測的深沉。
一瞬間,她僵在那裡。
忽然覺得那清冷的面孔,真個是和那總是面無表情的容王很像,都是置身事外的冷漠。
這樣的男人,其他男人看著會怕,其他女人看著或許還會覺得神秘而富有魅力,可是作為他的女人,卻只覺得渾身說不出的冰冷。
無論那個男人是如何待你,你都無法摸清他的性子,永遠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不知道下一刻,他是不是會讓你沉入谷底,永世不得翻身。
可是偏偏仁德帝的動作很剛猛。
她就在這剛猛的進攻中,哭得淚水滿面,是歡愉,也是痛苦的。
第二日,孝賢皇后身邊貼身的大宮女,極為欣喜地望著這一切,只覺得自家皇后終於得了皇上的歡心。
不過孝賢皇后心裡卻是說不出的苦楚。
接下來的幾日,宮裡陸續開始進了許多的妃嬪,一個個都是身段妖嬈貌美如花,每一個都是家世不凡。
從那天開始,仁德帝開始廣灑雨露。
他從來沒有貪戀過這其中任何一個女子,都是寵幸過後,便讓人抬走。
每一個都按照其家世背景以及美貌程度有了封號,有妃有嬪,也有昭儀美人。一個個按例賞了衣服首飾等物,又各自封了宮苑去居住。
一時之間,後宮之中,雖則是依然雪花飄飛,可是憑空卻多了幾分旖旎柔美的氣氛,那雪花兒都能飄出香味兒來。
孝賢皇后每每捂著自己的肚子,充滿了期盼和希翼,可是到了她來紅的那一天,希望就這麼破碎成千萬片。
皇上說,只要你生下皇子,就立他為太子。
可是如果她一直無法生出呢,那該怎麼辦呢?
想起之前御醫所說的話,孝賢皇后咬緊了牙。
她本就受孕極難,又根本不得這仁德帝喜愛,若是將來真得沒個一男半女在膝下,又該如何?

  ☆、73|68城

自從那日大雪,阿宴和容王殿下好一番纏綿後,這一對新婚小夫妻的關係好了許多。容王不再動輒繃著臉,阿宴也慢慢地熟悉容王的這性子了。
也恰巧了,接下來幾日都是下著雪,於是容王也不必出門,就每天在屋子裡陪著阿宴。左右也無人攪擾,這夫妻二人便每每到了日上三桿才起來。
這一日,阿宴望著外面的雪景,忽而聞到一股梅香,開始以為是熏香呢,後來轉首一看,卻是前幾日容王所採的那枝臘梅開了。
阿宴跑過去,圍著那枝臘梅,越看越喜歡,恰好此時容王從書房過來,他穿著一襲黑色貂絨斗篷,在這皚皚白雪的映襯下,稜角分明的俊面越發的清冷高貴。
見阿宴在這裡看著一枝臘梅高興,他不免笑了下,道:「阿宴,你是不是兩天沒怎麼出過院子了?」
阿宴聽到這個,只覺得那話語中有揶揄的意味,她忙道:「外面太冷了,還是屋子裡暖和。」
容王走過來,溫聲道:「你不是昨日還念叨起你的母親和哥哥嗎?昨日我派人去了鎮南侯府,順便把你的歸寧禮也送過去了。」
想起母親哥哥,阿宴就想起那一日在敬國公府的混亂場面,她蹙了下精緻的眉,問道:「我哥哥派來的人在哪裡?我想見見。」
容王牽起阿宴的手道:「走,我帶你去前廳吧,你想來有很多話要問的。」
當下來阿宴忙命惜晴準備衣服。
這幾天雪已經停了,俗話說下雪不冷化雪冷,這雪開始化,外面凍得跟什麼使得,即便先在太陽暖融融正是好時候,她也覺得冷。
她其實是特別怕冷的,上一世,有一次她言語衝撞了沈家的老太太,那老太太便讓她跪在雪地裡,她愣是跪在那裡三個時辰,那可真是讓她冷到了心裡去。
從此後,她就怕冷,一點點冷都受不住。
此時她穿著一件白狐裘,聽惜晴說,這白狐裘是用白狐身上最柔軟的那點毛製成的,通體雪白,毛髮柔軟舒適,王府裡也只得了這麼一件而已。
這白狐裘有著染的嫣紅的毛皮鑲在袖口衣緣作出鋒,她又被戴上了露指的錦繡手套,頭上戴著觀音兜,又戴上了風兜帽,這下子上下妝點一番,可算是應該不冷了。
容王殿下穿著一身黑色裘皮大髦,領著這個通體雪白的阿宴,不免笑了下。阿宴覺得那笑裡帶著一點什麼,不過她到底沒問。
想也知道,或許是覺得她這樣穿猶如一隻白熊,又或者其他,總之不是好的。
兩個人一黑一白出來,容王先撫著阿宴上了軟轎,然後自己才騎上了一匹馬。
那馬看著眼熟,阿宴想起來了,那是前幾日在皇宮裡見到的那匹。
看出阿宴納悶地望著這匹白馬,容王解釋道:「這個東邊的博來國進貢的良種,舉世罕見的,前些日子皇兄說要賞給我的,上次進宮,我騎了一下,果然是一匹好馬,這才領回來了。」
一時榮王騎了這白馬逕自去前廳方向了,阿宴乘坐著軟轎在外面,她望著那白馬雪蹄翻飛,揚起白色的雪花,看著那個白色駿馬上一身黑衣挺拔剛硬的少年兒郎,不免有些恍惚。
到了前廳,那鎮南侯府派過來的已經等在那裡了,卻並不是什麼普通家丁,而是府裡的一個管事,阿宴隱約有印象的。
那管事先是問了容王殿下,問了王妃的好,然後才說起來那天的事兒。
原來那日王妃歸寧,敬國公府中大鬧一場後,老祖宗當時就鬧著得了重病,說是要去請太醫,還說是要去告御狀,真是鬧得不可開交。
顧松見了,也氣得不行,當時領了自己母親便走了。
那邊老祖宗見顧松走了,顧宴也走了,越發的氣了,當時暈厥在那裡。
後來御醫來了,把脈半天,也沒說出個什麼病來,只是說憂慮過重,氣性過大,肺火過旺,應該好生靜養。
第二日,這老祖宗就進宮了,進宮求見自己的親孫女孝賢皇后,說是要她為自己做主。
誰知道,這孝賢皇后也是絕了,當天根本沒有見老祖宗,只推說是後宮新晉妃嬪,諸事繁忙,改日必然親自請了老祖宗過來,以盡孝道。
開始的時候這老祖宗還死等在那裡呢,後來終於發現不對勁了。
這下子她也不鬧了,黑著個臉回到了敬國公府,回去一見了國公爺,便劈頭蓋臉將他罵了一通,還要拿著枴杖打他,說是你養得這姑娘,真個是白白養了,有了那榮華富貴,竟然連親祖母都不見了。
國公爺也是沒辦法,四姑娘如今頭髮被揪掉一塊,又受了驚嚇,當天就發起了高燒,燒得稀里糊塗。大太太是好生把她埋怨一番,結果如今老祖宗又罵他。
你說這敬國公府也不是沒有過沒落的時候,如今能夠東山再起,這一切不都是虧了皇后娘娘?
這皇后娘娘現在明擺著是不打算管這件事了,你便是再受了多大的委屈,這氣兒也得忍著不是嗎?
再說了,那邊容王和容王妃人家還沒來自己家裡找茬呢?那邊容王妃聽說也摔倒在那裡了,若是人家說個摔傷了,你能怎麼辦?
國公爺無可奈何,但是被自己母親和夫人逼著,沒辦法,也只好寫了一個奏折,請求皇上為自己一家主持公道,裡面還寫了容王妃的種種不孝事跡。
這奏折出去,他也是忐忑不安的。
誰知道第二日,戶部侍郎就急匆匆地找上了他,將這奏折還給了他:「國公爺啊,你我一直是莫逆之交,所以我才斗膽幫你把這奏折攔下來。你這奏折,還是再慎重三思吧!」說完這個,人家戶部侍郎就逃命似的跑了,分明是不想和他有什麼牽扯。
這位敬國公爺沒辦法,只好設法和自己在宮裡當皇后的女兒通上了話,誰知道這麼一通之下,他得到的消息讓他出了一身冷汗:「父親,萬要小心,不可再行得罪容王,不然敬國公府危也,女兒也必將受牽連。」
有了這句話,國公爺頓時出了一身冷汗,他回來後,先是把自己那躺在床上的女兒阿凝大罵了一頓,接著又教訓了哭哭啼啼的大太太。
最後,老祖宗他是不敢罵的,他就在這大雪天裡直接跪到了祖宗祠堂裡大哭,哭著說兒孫無能,怕是要從此引來抄家之禍。
老祖宗雖則是個鬧騰的,可是也不能不為這一家子著想啊,此時見了這個,也是懵了。於是這國公爺忙將皇后娘娘傳出來的口信告知了老祖宗。
頓時這老祖宗也嚇壞了,嚇壞了後也是納悶:「三丫頭這人,一步登天,嫁給了容王也就罷了。但是現如今,怎麼連皇上都是護著她?她來了咱府裡,傷了四丫頭,氣到了老身,難道容王殿下和皇上還要護庇著她,這還有沒有王法了?」
敬國公爺默不作聲,心道皇上說的話,那就是王法啊!
你打眼看過去,滿朝文武,誰不知道容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手握重兵,深受皇上倚重和信任,在這燕京城裡,在這大昭天下,有幾個敢得罪他的?
便是皇上,平時也都讓他三分呢!
在他帶著王妃歸寧的時候鬧這種蛾子,這分明是下他的臉面,他沒趁機發怒,那都是看在皇后娘娘的面子上吧!
如此一來,這件鬧劇算是落幕了。
顧松那日也是氣極了的,當場帶著三太太離開,言明從此後恩斷義絕,再也不登這敬國公府的大門!
阿宴聽著這一番曲折故事,點了點頭,道:「如此一來也好,母親總算是擺脫這麻煩,從此後再也無人拿什麼孝道來壓她。」
在那大家內院裡過日子,又是一個沒了夫君的寡婦,這些年來到底有多難,阿宴心知肚明的。如今總算是兒子出息了,女兒也高嫁了,她一個人在鎮南侯府,如今算是一家之主,總算是能過幾年舒心日子了。
想到這裡,她心情大好,當下又寫了一封家書,說了自己在容王府的種種,那自然是略過自己和容王的爭吵,只把那好事寫上,以免得母親擔憂。待那管事走時,她自然又封了厚厚的紅包給那管事。
送走了那管事後,她想起那四姑娘,想著那被她揪掉的一縷頭髮,估計四姑娘應該氣得不輕吧,這得有些時候沒臉見人呢。
這事兒,不光是疼,還是羞辱。
可是如今她連個伸冤的地方都沒有,就連皇后娘娘看起來都不給她做主了,不知道她心裡是什麼滋味?
想起上一世這四姑娘對自己的種種,她真是恨不得飛過去看看四姑娘現在沮喪痛苦的樣子,怎奈,她是沒辦法飛到敬國公府的,也只能暗暗心裡歎息一下了。
俊美的容王此時起身,牽了她的手道:「阿宴,你剛才不是喜歡看臘梅嗎,我帶你到梅香閣去吧。」
阿宴此時正想著那四姑娘呢,猛然間聽到這話,點頭笑道:「好。」
當下容王牽著阿宴的手,兩個人沿著那抱手迴廊往裡面走,此時因為雪也停了,有王府裡的下人開始清理路上的雪,已經在這逶迤的道路上清理出一條乾淨的路來。
阿宴剛才因為寫字,錦繡手套已經摘掉了,身上都是不覺得冷,只是手冷。
兩隻手,一隻被容王牽在手心,暖烘烘的,就不覺得冷,另一隻手則冷得厲害。
她便收了下,把那隻手收進袖鋒裡去了,這才覺得暖和起來。
這時候,恰好也已經到了那梅香閣,一踏進來,阿宴就覺得眼熟。待細看一番,陡然記起,這個地方她也是來過的啊。
記得就是在這裡,身為容王側妃的四妹妹,說是要請眾位相好的姐妹要賞梅,於是她也被邀請了來。
那時候的四妹妹剛嫁給容王,真是好生風光呢,無論是穿戴,還是頭上的風釵,那比起自己,真個是把自己襯到了塵埃裡。
當時賞梅宴上,多少女子奉承著四妹妹,可是四妹妹卻依然不放過她,特意把她叫來,問東問西,真是把她在沈府的各種傷疤當眾揭開來,引來周圍憐憫的目光。
她當時已經沒有什麼其他想法了,只是怎麼也覺得莫名,不明白這個四妹妹為什麼要這樣踩她。
是的,你嫁得好,你注定風光一世,我只嫁了一個普通官宦人家,且如今處處不順,可是你有必要一次又一次地這麼提醒我嗎?
這個疑問,其實一直在阿宴心裡,最後她沒辦法,只能歸結為,一定是自己小時候得罪了四姑娘,才使得她那樣恨自己。
想起往事,阿宴偎依在容王肩膀上,輕輕地笑了下。其實有時候也不是非要想去這些,怎奈如今所處的依然是那個昔日容王府。她抬手,摸了摸容王那好看的耳朵。想著人怎麼可以生成這樣,連耳朵都是如此的好看。
此時這梅香閣裡早有下人清理打掃了,又有侍女搬來了兩個暖帳和屏風,暖帳裡旁放了熏籠並矮几,矮几上擺放著瓜果等物。
榮王放開了阿宴的手,走過去,走到那綴滿嬌艷欲滴梅花的樹前,輕輕折下一朵猩紅,拿在手裡。
阿宴陡然一頓,往世的記憶一下子回籠,她怎麼隱約記得,就在那梅香閣裡,她曾因落寞地站在某一處,卻巧遇了容王。
那時候,年輕俊美的容王,就是這麼攜著一朵猩紅,穿著一身名貴的黑色斗篷,站在那一片白雪臘梅之中。
只不過那時候的他是清冷的,比這白雪還要冷上幾分,黑眸中寂寥的一點溫度都沒有,彷彿秋風裡最蒼茫的風景。
猶記得當時,她忙跪在那白雪中,容王蹙眉望著她,用那涼淡的聲音道:「是你?」
前世記憶恍惚在眼前浮現,阿宴茫茫然站在那裡,瞪大眼睛望著眼前這個真真切切的容王,卻見眼前的容王回首,凝視著阿宴,眼中隱約帶著笑意:「阿宴?」
是你?阿宴?是你?阿宴?
兩個語調相似的聲音在腦中不斷地迴旋交替。
寂寥荒蕪的眸子,帶著溫和笑意的眸子,兩個畫面在眼前不斷地切換。
在這皚皚白雪中,在這嬌艷欲滴的臘梅樹前,她心思恍惚,前世和今生就這麼隱約重疊了。
容王見阿宴神情不對,頓時一驚,忙快步過來,黑色的皮靴踏得白雪四處飛濺,灑脫的黑袍在臘梅樹間帶出飄逸的弧度。
容王走到近前,緊緊握住阿宴的肩膀,黑眸中是滿滿的擔憂:「阿宴,你沒事吧?」
阿宴搖了搖頭,勉強笑了下:「我沒事。」
只是忽然有那麼一刻,覺得前世和今生是何其相似。
不同的是,她搶了四姑娘的夫婿,所以如今站在這裡賞梅的是她,那個被揪了頭髮羞辱至極卻無處伸冤的人是四姑娘。
臘梅依然在白雪中吐露著芬香,俊美高貴的容王依然是那個俊美高貴的容王,可是這個容王府,這個梅香閣的女主人卻不同了。
若四姑娘也記得前世,她當吐血三升吧。
望著身邊俊美溫柔的容王,阿宴心間泛起難以言喻的異樣,她走上前去,緊緊抱住了容王。
入懷的是寒涼的衣料,她閉上眼睛抱住,埋首在他胸膛裡。
抱住的,彷彿是那個用一雙寂寥的眸子垂眸望著自己的那個遙遠而孤清的容王,又彷彿是如今陪伴在身邊眸中帶著溫暖笑意的容王。
眼前一陣陣的恍惚,她竟彷彿分不清。
容王擔憂地望著阿宴,他還是覺得阿宴臉上的神情不對,他蹙眉:「阿宴,你沒事吧?」
誰知道阿宴卻忽然掙脫了他,眸中含著一點淚珠,就那麼歪頭望著他。
她看了他半響,忽然綻開一個笑容,一笑之下,淚水滴流,霞光蕩漾,這漫天雪花都變得溫煦而飄逸。
她笑望著他,忽然道:「有你陪著我,真好;有我陪著你,真好。」
緊接著她便放開他,跑到梅樹下,開心地叫著:「梅花開得真好看,我好開心啊!」
說著這個的時候,她也不怕冷了,就這麼在梅樹下轉圈兒、跳舞。
她臉上綻放著璀璨的笑容,眼眸中是清澈的光彩,她笑得如同晨曦中散發著晶亮光芒的露珠一般。
她身姿輕盈,弱骨纖形,此時因心而舞,纖腰微步,皓腕輕紗,纖纖素手一點紅梅,猶如雪中仙子一般,舞得驚落了一樹梅花,舞得濺起了一地白雪。
她是茫茫白雪中的一抹倩影,又猶如輕風吹拂中的弱柳。
她在白雪臘梅之中,回眸笑望容王,卻見月眉星眼,眼波流轉,巧笑嫣然。
剛硬清冷的榮王默默地立在一旁,墨黑的眸中映出那個雪中翩翩起舞的姑娘。
他的手握了握,唇邊泛起一個摻雜了苦澀和甜蜜的笑容。
他就那麼佇立在白雪之中,負手而立,靜靜地看著她。
歲月流淌,一年復一年,梅花開了還會謝了,謝了還會再開。
他只希望,今生今世,這個女人能陪他看這白雪紅梅。
一直到老。

  ☆、74|68城

那一天,阿宴在白雪中瘋狂的跳舞,一旁的侍女們都不敢抬頭看過去,她們可能覺得王妃有點不太對勁。不過容王並沒說什麼,容王就一直靜靜地站在那裡,眸中複雜難辨,就這麼看著她。
不知道過了多久,阿宴終於累了,她停止了舞蹈,跑到了容王身邊,仰起臉,就這麼凝視著她。
四目相對間,阿宴清澈的眸子裡漸漸氤氳出溫暖的笑意。
容王的眼睛,太深沉,太難懂,她看不明白。
不過她依然高興。
她忍不住上前,伸出臂膀,就這麼大膽地攬著他的頸子。
踮起腳尖,她努力地去靠近他,纖細冰涼的手指撫摸著他的臉頰,口中喃喃地道:「永湛,現在你是我的……是不是?」
容王默了半響,猛然伸出手來,回摟著她,沉聲道:「是。」
阿宴一下子埋到了容王胸膛裡。
容王低頭望著趴在自己胸膛上的阿宴,眸中泛起難以言喻的異樣和掙扎。
有些話,他也很想說。
可是一旦開口,後面的很多很多事,他沒辦法去解釋。
他也不想,讓阿宴因為一些其實已經不存在的事情而恨他。
如果可以,就這麼一輩子吧。
************
翊坤宮裡,御醫滿臉為難地望著孝賢皇后。
他搖了搖頭:「皇后娘娘,怕是依然不行。」
孝賢皇后痛苦地閉上了眼睛:「不是說雖則幾率並不大,可是只要滿滿嘗試,總是會有的嗎?」
御醫擰眉,搖了搖頭:「可是如今依臣看,這幾率倒是越來越低了。」
孝賢皇后頹然地搖了搖頭,示意御醫退下。
歎了口氣,她起身望著外面的白雪琉璃世界,心則像這臘月的雪一般,沒有一點溫度。
如果她一直無法生出子嗣,那將來,她該怎麼辦呢?
皇上這個人的恩情,實在薄寡得可憐。
如今他一個月中倒有二十天都是要召各路妃嬪侍寢的,這麼下去,要不了多久,怕是後宮就要傳出喜訊來了。
孝賢皇后如今已經二十九歲了,再過幾年,她都是半老徐娘了。若是依然生不出子嗣,從此後皇恩越發薄寡,她不知道自己將來該怎麼辦?
一個沒有自己子嗣的皇后,將來是不是注定去嘗那落寞冷寂的滋味?
偏生她的娘家明明也是豪門貴族,可是卻沒辦法給她撐腰仗勢,反而處處拖她後腿。上次得罪容王的事兒,也虧得容王后來沒追究。
這容王若是真追究起來,皇上必然是毫無理由地向著他的。
孝賢皇后焦躁地在這寢宮中走來走去,一旁的大宮女青蓮見了,上前道:「皇后娘娘,請恕青蓮斗膽,如今之計,或許真應該考慮下趙嬤嬤的那法子了。」
一旁的趙嬤嬤點了點頭:「皇后娘娘,如今後宮中的妃嬪眾多,那些下賤女子生出個子嗣怕是早晚的事兒,我們總應該早做打算的。」
孝賢皇后一頓,低頭擰眉半響,最後終於歎了口氣:「是,你們說得也對……」
與其讓其他女子生出仁德帝的子嗣,倒是不如她親自挑選一個族中的妹妹。
此時的孝賢皇后,心思一轉,便忽想起一個人。此人心思單純,未曾被好生教養過,實在是難等大雅之堂,不過好在相貌還不錯。若是真能進宮生一個皇子,到時候看情形,去母留子,,卻把皇子過繼到自己名下,那都是可以的。左右她需要的只是一個掛在自己名下的嫡子,只要是自己名下的嫡子,將來皇上立她為太子,她的地位自然可以穩固。以後好生教養那皇子,使他認自己當親母,那從此後就不必憂愁這些。
如果自己有幸,能懷得一男半女,到時候就再做其他打算。
孝賢皇后有了這想法,又猶豫了許久,最後想起仁德帝即使在床榻之上,依然冷酷漠然的眸子,頓時下定了決心。
她若此時不放手一搏,將來又有誰會憐惜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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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這幾日,雪漸漸地化了,阿宴也終於抽了一個時間回了趟鎮南侯府,母親見了阿宴,自然是拉著她的手問東問西。
阿宴一一都作答了,可是母親依然不放心,她眼瞅著那容王不似個好相與的,也實在是怕他欺負了阿宴去。
誰知道一旁的顧松卻笑道:「母親,你不必看其他,只看咱們得的這歸寧禮,再看這次阿宴帶來的,不是上等的靈芝孢子就是千年人參,那都是專為你補身體的,你就當知道,容王自然是不會委屈了阿宴的。」
三太太這麼一想,也對,這才放下心來。
母子幾個人自然也說起了敬國公府的事兒,誰知道三太太竟然是一個歎息,說這府裡如今又開始鬧騰了,隱約聽說是要送人進宮去呢。
阿宴聽到這個,也是微楞,心道這又是鬧哪般,不過轉念一想,她就正色道:「母親,既然哥哥當日都把話撂在那兒了,從此後咱們是能少走動便少走動,雖說過年過節祭祀時節,這些虛禮咱們不能少,可是尋常時節,只當不認識就是了。管他以後怎麼鬧騰,左右咱們也不沾他們什麼,當然了,也不讓他們沾了咱們什麼。」
這話一出,三太太和顧松都點頭:「原說得是,就是這個理!」
阿宴又和母親說了半響的話,這三太太自女兒出嫁後,分外的想念,如今好不容易女兒回來,便好生一番說話,捨不得她走。這其間又說起顧松的婚事來,老大不小了,也沒定下來,到底是心事。
阿宴見此,便讓跟隨的侍衛回去傳話,就說今晚乾脆不回去了。誰知道那邊侍衛還沒出門呢,這邊就有容王府的信使過來了,卻是問阿宴什麼時候回去的,又說到若是天晚了,下雪過後的路,此時正化雪呢,路滑,怕是不好走。
三太太見這情景,也笑了,其實她便是少和女兒說會話也沒什麼,關鍵是看著這容王對女兒看起來很是上心,不過這半天的功夫,那邊就已經派人來催了。
當下三太太倒是趕著阿宴趕緊回去了,阿宴便是想留,她都不讓留,沒奈何,到了傍晚時分,便準備著回去了。
現在是深冬,天黑得早,而且一黑起來,也就特別快,馬車剛出了府門沒多久,外面都已經大黑了。
也幸好前面都有開路的侍衛,提著燈籠,橘紅色的燈籠映襯著路邊殘留的白雪,把那雪也映襯成了橘紅色。
正走著呢,忽然見前面開路的侍衛停了下來,阿宴納悶,便著令惜晴:「去問問,這是怎麼了?」
惜晴有些沒好氣:「今日個跟著王妃出門的,還是那位蕭羽飛,我看只要他一跟著,就沒好事兒!」
阿宴聽了,不由掩唇想笑,想著這惜晴平時性子挺好的,誰知道如今是一看到那蕭羽飛就來氣兒。
以前也就罷了,如今都是這王府裡,雖說內外有別,可這惜晴也算是自己的左右臂膀,又被容王派遣了去整理庫房,難免內外走動,於是便時常和這蕭羽飛遭遇。
這兩個人,一見了面,那可真是誰看誰都不順眼的樣子。
這邊惜晴戴上了風兜子,剛要下馬車,那邊蕭羽飛就過來稟報了:「啟稟王妃,前方有一馬車攔路,屬下前去盤問,看樣子倒是王妃舊識,祈請一見。」
阿宴聞聽,不由挑眉,想著這黑燈瞎火的,能是誰呢,跑到這裡來攔著自己的路。
一時之間她腦中想了很多,卻是怎麼也想不出來,便吩咐道:「惜晴,你跟隨蕭護衛過去看看。」
惜晴得令,當下跟隨蕭羽飛前去。
只片刻功夫,惜晴就回來了,神色間也有幾分詫異,她上了馬車,俯首在阿宴耳邊道:「竟然是五姑娘,說是有事兒要求王妃您。」
五姑娘?
阿宴不由越發驚訝:「我和她關係向來並不親厚,她怎麼這時候竟然攔我馬車?」
不過她只略一沉吟,便道:「五姑娘這個人,雖則小時候對我心裡有恨,性子也一向暴躁得很,可是我看她這個人也不是窮凶極惡之徒,到底是姐妹一場,帶她過來吧。」
惜晴點頭,當下忙去辦了。
很快,惜晴便帶了一個頭戴帷笠的女子上了馬車。
隨著她的進入,馬車外的寒氣也跟著撲面而來,惜晴見此,忙將馬車毛氈簾子掩好了。
五姑娘脫下帷笠,只見她鼻子凍得通紅,眼睛也是紅的。
或許是外面太冷,而馬車內暖爐燒得好,她被這麼暖氣兒一熏,頓時眼睛都紅了。
五姑娘見了阿宴,一下子兩腿跪在那裡,兩串眼淚就這麼落了下來:「阿宴,往日都是我的不好,是我小時候不懂事,這才總是恨你針對你,你今日已是尊貴的王妃,我只盼著你能看在我們姐妹情分上,大人不計小人過,原諒了我吧!」
阿宴擰眉,不解地道:「五妹妹,到底怎麼了,你倒是起來說話啊。」
五姑娘卻還是跪在那裡不起來,道:「阿宴,求你幫我,我現在沒什麼可求的人,沒有人能幫我,只有你能幫我了。」

  ☆、75|74|68城

阿宴示意惜晴將五姑娘扶起來,這才道:「到底是什麼事兒,你到是說說看,我若是能幫你,自然幫你。可若是我無能為力,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兒。」
五姑娘抹著眼淚,這才道:「阿宴,你知道嗎,如今皇后娘娘怕是沒辦法生育的,她心裡著急,想找一個族裡的姑娘進宮,代她生個皇子。我也是在大太太房裡,偷偷聽到大少奶奶和大太太這麼說,結果她們竟然是要我去的,我心裡一驚,偷著想辦法,今日算是冒了險跑出來,這才設法見到了你。」
阿宴聞聽,不動聲色地垂眸。
想著上一世皇后娘娘最終也沒能生出個一男半女的,不曾想竟然是個不能生育的。
也難為她,想出這個辦法來,去母留子,也實在是歹毒,只是若這仁德帝命中無子,怕是也竹籃子打水一場空。
阿宴想著這個,淡笑了下,看了眼驚惶失措的五姑娘,依舊不動聲色地道:「既然皇后娘娘隆恩,要把你帶進宮,這不是好事兒麼,依你的身份進去,總也是個美人兒吧,過幾年若能生出個皇子,那豈不是一步登天了。」
聽到這話,五姑娘急得眼淚啪啦啪啦往下掉:「阿宴,你怎麼還是這麼糊塗啊!她們說的,我都偷偷聽到了,分明是打算要我的命啊!她讓我進宮生了皇子,從此後收了這皇子做嫡子,就怕到時候我連看一眼那皇子的命都沒有啊!」
這些年,活在長房,她別的本事沒學會,偷雞摸狗聽牆角這算是會了!
但凡婦人生產,便是過鬼門關,到時候性命全都拿捏在別人手上,皇后娘娘如今是在後宮獨大,到時候想要她的命,神仙也看不出,她若死了,都沒個人為她伸冤!
聽到這個,阿宴頓時覺得這五姑娘倒是比以前明白了。
她笑了下,問道:「五妹妹,那你要我如何幫你?」
五姑娘一聽,頓時磕頭如搗蒜:「三姐姐,求你救我,你如今貴為容王妃,阿松哥哥也是鎮南侯了,依你今日的地位,定能救我!求你想個法子,別讓我進宮,我是不想進宮的。」
說著,她又哭道:「我的姨娘如今還在莊子裡呢,這都是前車之鑒。若是我進了宮,怕是就算能保下性命,最後也落得個姨娘一般的命運!」
阿宴沉吟片刻,終於道:「這個事情事關重大,若是皇后娘娘要你進宮,又是敬國公府的意思,外人卻是插手不得的。這本是後宮之事,便是容王殿下和我哥哥,那都不便插手的。」
這就算是拒絕了,五姑娘頓時臉上佈滿了絕望:「阿宴,你若是不幫我,實在是再也沒有人幫我了!你昔日在敬國公府,那是步步維艱,可是你到底有親生的母親和哥哥疼你護你,可是我呢?我什麼都沒有,唯一的一個姨娘還被送到了莊子上!我在大太太房中,那是過得什麼日子,你必然是不懂的。如今你既不幫我,那我就此和你訣別,等我生出皇子之時,怕就是我喪命之日。」
阿宴沉默地望著五姑娘。
其實五姑娘倒是說得沒錯,只不過若不是阿宴重生而來,那麼她的母親早已經心力交瘁而死,她的哥哥也是落得個憔悴狼狽。
所以後來的阿宴,猶如浮萍,和五姑娘並沒有什麼不同。
阿宴眸中升起憐憫,一時之間,忽而又記起,當四姑娘騙了阿宴下車的時候,五姑娘那欲言又止的神情。
不過她依然是什麼都沒說,沉重地搖了搖頭。
五姑娘見此,徹底絕望了,流著淚下了車。
連帷笠都忘記了帶。
回來的路上,阿宴合眼半躺在那裡,臉上若有所思,不過一直也沒說話。
惜晴從旁守著,半響,終於忍不住道:「王妃,真是萬萬不曾想到,這五姑娘竟然要被送進宮裡去,更不曾想,她竟然敢跑來找王妃幫忙。」
阿宴笑了下,睜開眼來:「惜晴,這五姑娘倒是讓我明白了一件事。」
惜晴聽了這個,見她眸中別有意味,不由問道:「明白了什麼?」
阿宴重新合上了眸子,歎了口氣:「五姑娘來求我,我這一下子明白過來了。那一日容王說我有一百種體面的方式來處理這件事,可是我卻選了最不該的那種。我當時還是不服的,心裡也是怨怪他說我。可是如今,我卻陡然明白了,他原本說得一點沒錯。」
如今她再不是那個需要處處對人低頭的阿宴了。
她是容王的明媒正娶的王妃,是如今容王身邊唯一的女人。
容王那是什麼人,那是當今皇上最心愛的弟弟,是當朝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王,是那個在沙場上廝殺三年的戰神。
別說是他自己了,光是他手下的那些將軍,一下子就封了七個侯。
這樣的人,他的王妃站在本朝任何命婦貴女面前都可以是高高在上的。
此時的自己,已經是別人低著頭來求自己的時候了。
***
阿宴回到王府裡的時候,卻見容王正在暖閣裡靠窗的長桌上畫畫。
他穿著一襲白色繭綢中衣,白衣勝雪,容顏如畫,就這麼坐在檀木長桌前,低頭揮筆,畫得極其專注。
阿宴抿唇笑望著他,軟聲問道:「在畫什麼?」
容王抬眸望過去,笑了下:「不過是隨意畫畫雪景。」
說著這話的時候,他隨手拿了一個宣紙,將那畫蓋住了。
阿宴眸中有一絲失落,不過她隨即一笑,也就不去管了。
原本她是要走向窗前去看看的,如今也不去看了,搓了搓手道:「外面好冷。」
容王聽到這個,便走過去,將她的兩隻手攏在手心裡。
其實並不是太冷,容王也感覺到了,不過他依然垂眸,認真地幫她搓著手。
阿宴低頭看著容王的手,卻見那手實在修長優雅,只是由於長期練武的緣故,指腹那裡有薄繭。自己的一雙手被她握在手心,襯得她的手越發嬌小。
容王打量著阿宴,問道:「不是說過讓你早些回來麼,怎麼這時候才回來?用過晚膳了嗎?」
阿宴搖了搖頭:「沒用呢。路上有點事耽擱了點時間,這才回來晚了。」
容王聽到這話,一邊命人傳膳,一邊問道:「什麼事耽誤了?」
見他問起,阿宴順勢說起五姑娘的事兒了。
說到底這個事兒干係到他的皇兄,於是她盡量委婉地道:「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兒,不過是五姑娘不想進宮罷了。畢竟這一進宮,再想出來可就難了。」
容王點了點頭:「我明白。」
說著時,他探究地望著阿宴:「你怎麼打算的?」
阿宴怎麼打算的?
阿宴將這事兒從頭到尾捋了一遍,這個五姑娘要說起來,也沒作什麼害她的事兒,她所做的就是奉承四姑娘,順便在自己落魄的時候當了四姑娘的刀子,幫腔捅刀子。
要說起來,上一世的這個五姑娘,充其量就是個心腸不太好的跟班,而這一世的,卻是個可悲的。
更何況,上一世的仁德帝可是根本沒生出孩子就去了,如今距離仁德帝離世也就三年了。這五姑娘進去了,三年沒生出什麼,到時候仁德帝一死,人家皇后到底還好,還可以封個皇太后,她五姑娘算什麼,怕是一輩子陪在皇后身邊伺候,又或者隨便找個尼姑庵打發了。
想到這些,阿宴瞧了眼容王,終於歎了口氣道:「若是能幫,我自然是願意幫她一把,只是這種事兒,我們也無能為力啊。」
容王直直地望著阿宴。
阿宴若無其事地坐在那裡,喝著為了給她祛寒特意熬的人參雞湯,一聲不吭,淡定自若。
容王就這麼看了阿宴半響,忽然笑了下:「你若是想求我幫忙,難道不能直接開口說話嗎?」
阿宴無辜地抬起眸子,望著容王:「咦,這種事,你也不好插手吧。」
從來只有人家當皇后的去打理後宮,可沒聽說過當兄弟的去插手皇兄的後宮之事。
容王擰眉,無奈地看著阿宴:「王妃,難得你還會激將法。」
阿宴聽到這話,當下也見好就收,忙奉上一個甜美的笑來:「永湛,要說起來,五姑娘若真進了宮,我豈不是要喊這妹妹一聲皇嫂?這怎麼聽怎麼怪,你若是能阻止了,那就別讓她進宮吧,好不好?」
容王難得見她這麼軟糯的樣子,唇邊勾起一抹笑來:「我明白。」
他挑眉,復又想起什麼,話鋒一轉,收斂了笑,淡淡地道:「不過,以後有什麼事,直接告訴我就是。」
阿宴聽到這話,忽然想問你剛才到底在畫什麼,不過話到嘴邊,她到底沒說,只是點頭道:「嗯,我知道了。」
一時晚膳上來了,滿桌子精心烹製的菜餚,阿宴低下頭,一邊默默地用膳,一邊想著心事。
容王抬眸望向阿宴,也看出她有些心不在焉,掃過桌子上的菜,卻是以為她並不愛吃,沉吟了一下,終於道:「阿宴,你不是喜歡吃這個桂花蓮子糕嗎?今晚特意為你做的。」
阿宴笑了下,望著容王道:「嗯,殿下費心了。」
說著這話,她嘗了一口那桂花蓮子糕,味道是甜蜜柔膩的,不過她也不知道怎麼了,她今日竟然不覺得非常喜歡。
可是容王從旁看著呢,他專注地望著阿宴,清冷的眸中帶著一點溫暖。
阿宴感覺到容王的殷切,倒是不忍讓他失望,於是勉力吃完了那一塊糕點。
待用過膳後,左右也沒事,容王便從在那檀木桌前看書,阿宴呢,想了想,便拿出舊日在家裡時的繃子,把那繡了一半的一幅花開富貴接著繡繡。
容王在窗前,一邊看書,一邊時不時從書中抬起眸來,看一眼阿宴。
阿宴自從吃了那塊桂花蓮子糕,便覺得胸口那裡悶悶的,低著頭繡了半響,越發覺得肚子那裡窩著個什麼,難受。
她深吸了口氣,忙叫惜晴端來一杯茶水。
容王聽到這個,目光唰的一下子掃過來,皺眉問道:「你不是睡前喜歡喝牛乳杏仁露嗎?」


☆、76|75|74|68城

知道她並不愛喝茶水的,更何況是這個時節,眼看著就要就寢了的。
此時惜晴已經捧了一個茶盞給了阿宴:「姑娘小心些,晚間茶水還是少喝,免得半夜睡不踏實。」
阿宴抿著茶水,倒是也不願意讓他擔心,當下笑道:「今日怕是貪吃吃多了,有些克化不好,想著茶水能消食。」
容王擰眉:「你晚間也沒吃多少,怎麼就克化不好了?要不要請大夫看看?」
阿宴忙搖頭,想著這也原本沒什麼大不了,不過是冷不丁吃了那糕罷了,當下便道:「三更半夜的,沒得折騰人。」
容王抬手摸了摸她的額頭,溫度還是正好,便道:「倒也不麻煩,我府裡就有一位,原本是周遊四方的大夫,是極有名的,這幾年他腿瘸了,便一直被我留在府中,若是你有什麼不適,我便叫他過來。」
阿宴心知自己不過是吃了甜膩堵的,哪裡願意請大夫呢,況且喝了點水,也覺得好多了,當下堅持搖頭:「我如今喝了一口茶水,感覺好多了。」
容王看過去,見她臉色尚好,也就不說什麼了,當下也不看書了,過去攬著她道:「那早點上榻歇息吧。」
阿宴點頭:「嗯。」
兩個人分別洗過了,這才換了中衣上榻。
容王到底是年輕,這幾日又是正和阿宴好的時候,幾乎每晚都要一次的,有時候甚至興致來了,都要折騰到後半響。
這一晚也不例外。
阿宴開始的時候尚覺得沒什麼,後來容王動作狠了,將她弄得身子一聳一聳的,她便覺得有些不適。再到了後來,她是恨不得容王趕緊完事兒,可容王卻是摟著她,越戰越勇的樣子。
她忍不住低叫了聲,泣聲喊著他停下,可惜在黑暗中,這聲低叫卻被容王誤以為是摻雜著痛苦和歡愉的那種,於是容王越發摟著她的腰肢,更加將她折騰得厲害。
她就在這劇烈的顛簸中,越來越覺得的難受,擰著眉忍著。
再到了後來,容王終於結束了。
阿宴再也無法忍受,一把將容王推開,趴在床邊上乾嘔了一番。
容王見此,倒是一驚,一邊幫著阿宴捶背,一邊忙喊人掌燈。
一時外面守夜的丫鬟都過來了,忙著拿痰盂的,忙著捶背的,也有趕緊遞上來茶水的。
容王在那夜燈的朦朧照耀下,只見阿宴臉色蒼白蒼白的,額頭上還滴著汗。
因為事出匆忙,他如今身上只披了一件白色的中衣,胸膛那裡還是赤著的,那寬闊賁發的胸膛上還有著亢奮過後的汗珠。
他就這麼在極度的歡愉過後,擰著眉,在那朦朧夜燈下,望著他的王妃狼狽地趴在那裡,乾嘔得不成人樣。
阿宴嘔了半響,其實也沒嘔出來什麼。
容王面無表情地命人去叫了大夫。
那大夫也是住在王府裡的,如今被人半夜從被窩裡拽起來,還以為出了什麼大事,趕緊跑過來了。
待這大夫來了,阿宴這邊其實也感覺好多了,當下丫鬟放下了帳幔,大夫號了脈,又請求看了下臉色,這才道:「不過是貪吃,胸脘痞悶,腹中脹滿罷了,我開個消食健胃的方子就是了。」
當下大夫去外間開了方子,自然有丫鬟跟隨前去配藥了,這大夫又留下了一盒越鞠丸,說是消食健胃的,讓王妃沒事可以吃一粒。
如此折騰一番,阿宴倒是覺得胃裡好了許多,不再那麼難受了。
可是抬頭看向容王,卻見他鐵青著臉,坐在床邊,一言不發。
阿宴見他臉色不好,當下試探著開口:「殿下?我們重新歇息吧?」
容王僵硬地抬眸,望向阿宴,臉色真是要多難看有多難看。
阿宴見了,一怔,想著他這到底是怎麼了?
她鼓起勇氣,牽起他的手,溫聲道:「殿下,今晚,今晚原本是我的不是,不曾想攪擾了殿下歇息。」
朦朧的夜燈中,容王稜角分明的臉龐鐵青,深沉的眸中掙扎著深沉的無奈和痛苦,他的拳頭攥緊了又放開,放開後又攥緊。
半響後,他深吸了口氣,凝視著阿宴,終於沙啞地道:「你好好歇息,不要想太多。我明日再過來看你。」
明日再過來看你?這是什麼意思?
阿宴正想著的時候,卻見容王陡然起身,連外衣都不曾穿,就這麼披著那中衣,大步地往暖閣外走去。
見此情景,阿宴頓時明白,這竟然是要和她分房而睡?
一下子,她兩腳冰涼,頭暈目眩,整個人彷彿直直地在望下墜,一直墜,彷彿墜到了萬丈深淵。
此時容王已經走到了門口,他推開門,聲音暗啞:「我先去抱廈那邊睡吧。」
說著,他邁步,就要離開。
阿宴手腳冰冷地望著這一切,彷彿一下子回憶起了前世。
她和那沈從嘉,彷彿一切都是從分房而睡開始的。
心中有一個聲音在拚命地嘶吼,她不能這樣。
於是在容王的腳即將邁出去的時候,她猛地邁開腳步,跑向了容王。
她跑過去,緊緊地後面抱住容王的後腰,硬是抱住他,不讓他走。
此時門已經開了,外面刺骨的冷風就這麼吹過來,吹到容王那赤著的胸膛上,胸膛上的汗珠也迅速消失殆盡了。
身後,驟然的嬌軟和溫暖就這麼貼上來,用她那倔強而柔軟的力道,摟著他遒勁的腰桿。
容王垂眸,看向自己腰間那柔軟的小手,暗啞地道:「阿宴,放開,這幾日你不舒服,我們先分開睡。」
阿宴喉嚨間帶著哽咽,她硬是摟著他,倔強地道:「不要走,我不讓你走。」
容王歎了口氣:「阿宴,放開好嗎?」
阿宴聽到他這麼說,拚命地搖頭:「不放,我就是不想放,我一放開,你跑了怎麼辦?」
她摸索著,努力地去抓容王的手,卻覺那大手竟然冰冷。
她趕緊用自己的小手摸著,攏住,低聲道:「永湛,別走。」
容王反手,緊緊握住她的手,然後陡然將她抱起,關上了門。
他將她抱著,放到了床邊,深沉難懂的眸凝視著阿宴:「阿宴,在你眼裡,我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阿宴一下子流淚了,她緊抓著容王的手:「永湛,你是阿宴的夫君。」
容王抬起手,溫柔地幫阿宴擦掉眼淚,不過臉上依然是冷硬的,眸子裡也是沉沉的冰冷和無奈。
此時此刻的容王,是阿宴無法看懂的。
她陡然想起過去的種種,彷彿從一開始,從這一世的容王自她生命中出現的那一刻,這個人身上就充滿了詭異和奇特。甚至那兩次夜晚出現的身影,她至今都不敢去細想,只能想著那原本就是一場夢。
阿宴怔怔地望著容王,清澈的眸子裡甚至帶著一點祈求的意味。
她在祈求他,不要離開。
容王的心頓時彷彿被什麼揪住了,揪得劇痛,痛得五臟六腑都彷彿移開了位置。
他陡然抱住阿宴,緊緊地將阿宴抱住。
「阿宴,其實我一直想對你好,你知道嗎?可是我總是做不好,一直都做不好。」他的聲音痛苦掙扎,甚至帶著幾乎讓人難以相信的哽咽。
從上一世就沒有做好過。

  ☆、77|容王的表白1

他給了沈從嘉大好的前程,是希望她既然嫁了人,那就有個前途似錦的夫君,能夠有個像樣的誥命,能夠不必為生活中的瑣碎煩憂,可是誰知道,沈從嘉的驟然發達,卻使得阿宴的婆母自視甚高,使得沈從嘉開始利慾熏心。
本來沈從嘉和顧宴也算是舉案齊眉,夫妻相得益彰蜜裡調油,可是自從沈從嘉發達後,沈家的後宅多了無數的妾室通房,阿宴的性子,根本不適合那樣勾心鬥角的生活,從此後過得憔悴狼狽。
他在皇后的糾纏下,納了四姑娘為側妃,那個容貌上其實有一點點像阿宴的姑娘。
他自始至終沒有碰過那個四姑娘,因為覺得有點像,所以不願意去碰,彷彿碰了,總是會毀滅心中那點白月光。也因為覺得有點像,所以一直待她倒是好的,該給的賞賜,從來沒少過,任何事上從不曾委屈她。
當然他更有一個私心,這到底是她的妹子,對她的妹子好,其實也是對那個敬國公府好,是想著她好歹有一份依仗。
可是誰知道,被他放在後院裡嬌養著的四姑娘,卻彷彿一步登天般,竟然開始拿著這個去將阿宴踩到了腳底,幾乎是窮凶極惡地欺壓著。
更不曾想到的是,那個不曾被他寵幸過的四姑娘,就那樣窺破了他的心事。
四姑娘也許恨過他吧,可是再恨,她也不敢如何對九五之尊的他,於是便把矛頭指向了阿宴。
阿宴一輩子沒有生出過孩子,別人不知道為什麼,他也不曾想過。
畢竟,到了後來,其實他也漸漸地學會不去關注那個女人了,再怎麼曾經癡狂地暗暗迷戀過,那也是水中月鏡中花,是別人養在後宅的婦人,是他臣子之妻。
他並不是一個昏君,幹不出強搶臣婦的事兒。
後來他碾轉知道她一直不曾有出,也只是暗暗歎息了下。
那個時候,一切彷彿已經淡了,他已經學會在和臣子把酒言歡的時候,探究地聽著他們說起家事,聽著他的寵臣說起自己的後宅。
他高高在上,俯瞰著這熙熙攘攘的紛爭,不動聲色。
他有時候會回到他在王府的聽風閣,站在那高高的地方,品著一盞香茗,望著碧波湖邊那兩株盛開的桃花,想著曾經那個搖落了一樹桃花的刁蠻姑娘。
除此之外,他其實已經開始學會刻意不去關心,不去想。
可是一直到有那麼一天,在他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了年少輕狂的時候,忘記曾經那麼深刻地偷偷喜歡過一個姑娘的時候,傳來了消息,說是沈夫人去世了。
她是病死的,在一個淒冷的冬夜裡,死前的情境,慘不忍睹。是他親手抱著她冰冷的身子,放入棺木之中。
那也是上一世的他,唯一一次那麼抱著她。
很多關於一個少年花前月下那不可讓人知的心思,那注定無望的綺想,她不知道。最後他那麼絕望而茫然地抱著她,她也不知道。
臨死前,她是睜著眼睛的,手裡攥著那個要送給別的男人,可是卻無法送出的荷包。
後來,他坐在寂寥孤清的御書房,一點點地翻開侍衛送過來的卷宗,去看著這一切的一切,那一刻,他平生第一次感到徹頭徹尾的後悔和痛恨還有自責。
想著如果沒有自己,她該有怎麼樣的人生!
是不是其實她會有個平凡的夫君,一輩子過著平凡而幸福的生活。
沈從嘉那個人,若不是驟然發達,或許也沒有那資本去花天酒地的。
至於四姑娘那人,若不是自己捧了她做貴妃,或許就在皇后失去依仗的時候,也就匆匆改嫁給個普通人了。
如果不是自己的自以為是,自作聰明,自以為的對她好,那麼也許其實她不會把人生過得那麼潦倒。
而更讓他萬萬不曾想到的是,她之所以十幾年來不曾有過一男半女,這竟然都是有緣由的!
而這一切,都是緣於自己!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他發天子雷霆之怒,囚禁了四姑娘在天牢裡,又罷黜了沈從嘉,上了黥面之刑,又砍去雙腿,流放到遙遠寒冷的北方邊塞,讓他飽受痛苦和折磨。
容王緊緊抱著阿宴,一向穩定從容的手在劇烈地顫抖著,眸中泛著深沉的痛意。
這一世,其實他是想對她好的。
他開始覺得,似乎把她放到任何男人手裡都不放心。
沈從嘉自然是不行的,威遠侯這個人富貴鄉里出身,兩個人若真要在一起,那性子未必適合,至於那表哥阿芒,更是不行,連點權勢都沒有,一個區區商人,說不得那天就倒台了。
看來看去,他總覺得只有自己才能護她愛她。
可是如今好不容易娶她進門,他是努力地想著哄她開心的,想著給她最好的。
結果呢,看她,竟然因為自己貪一時床笫之歡,不舒服了也忍著,於是弄到這步田地!
更不要說她此時眼眸中的祈求了。
容王攬著懷裡的阿宴,忍不住喃喃地道:「阿宴,我該怎麼辦?你告訴我,只要你要的,我都會給你。你喜歡怎麼樣就怎麼樣,只要你高興就行,只要你喜歡……」
阿宴震驚地聽著容王的呢喃,那充滿了悔恨疼惜柔情的呢喃。
她被他箍得特別緊,就那麼緊地箍在胸膛上,半分動彈不得,只能被動地聽著他甚至帶了祈求意味的話語。
良久後,她終於有些受不住了,覺得胸悶氣短,細弱地道:「殿下,你放開我吧……」
聲音猶如一隻被人掐住脖子的小貓。
緊抱著阿宴的容王,頓時整個人僵在那裡,他緊皺著眉頭,怔怔地道:「阿宴,你要離開我了嗎?」
阿宴詫異地搖頭,她被他箍得胸口難受,忍不住咳嗽著:「沒,永湛,你弄疼我了。」
容王一聽,連忙放開了阿宴。
阿宴總算能吸氣了,當下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揉了揉自己已經被箍紅的胳膊。
容王坐在那裡,也不敢碰阿宴了,就從旁那麼怔怔地凝視著她。
就在這時,外間有丫鬟過來稟報,說是公孫大夫開的越鞠丸到了。
容王聽了,當下吩咐她們進來。
進來的卻是惜晴,手裡捧著一個瓷瓶,裡面就是越鞠丸,後面跟著兩個丫鬟,一個掌著燈,一個捧著托盤,托盤裡是溫水。
惜晴偷偷地看了下床上。
只見阿宴坐在那裡,身上穿著灑花的銀白色中衣,一大把烏亮的黑髮垂在胸前,眼圈兒是紅的,臉上看著還有淚痕,嘴兒抿著,跟個兔子一樣。
容王坐在外側,半邊身子側著,那樣子看起來是在哄著阿宴,只是雖則是哄著,那臉色也冷得很就是了。
看樣子倒是兩口子在慪氣。
當下惜晴暗暗歎了口氣,上前就要伺候阿宴吃藥。
那邊容王見惜晴走近了,也並沒有挪開的樣子。
因為阿宴在裡側,容王是在外側的,那麼大的一個人擋在那裡,倒是把惜晴弄得不知道是進還是退了。
她不能直接對容王說你讓開,我要給王妃餵藥,也不能說就一直乾等在那裡。
阿宴見此,挪動著身子,就要出去,誰知道容王卻伸出有力的臂膀,攬住她道:「我來餵你吧。」
這話一出,一旁的兩個丫鬟都低下了頭。
她們雖則都是沒出嫁的姑娘家,不過到底是年紀大了,也懂事的,一進屋,就知道這屋子裡之前是有過事兒的,房事後那種淫靡的香味兒,都是遮不住的。
更何況年輕俊美的容王和他這王妃,兩個人的衣服都有些凌亂,頭髮也都大把散著。偏生這王妃,跟個雨後的梨花一般,紅著嫣紅的臉頰,低著頭,側著臉兒,就那麼坐在那裡。
現在呢,這容王,竟然是要親自給他這王妃餵藥了。
惜晴見此,目光從容地掃過容王和阿宴,當下輕聲道:「是。」
說著這話的時候,便命人將那溫水並瓷瓶都放在桌上,又吩咐丫鬟將那盞夜燈也放在床頭了。
一時之間幾個丫鬟都下去了,唯獨這年輕的夫妻二人還橫在那裡。
半響,容王終於啞聲開口:「吃藥吧。」
說著,他凝視著側臉並沒看他的阿宴,目不轉睛。
阿宴因為之前哭了,淚水都打濕了鬢髮,此時那縷黑髮就這麼黏在幼滑白皙的耳邊,米分嘟嘟的唇抿著,襯著真是觸目驚心的誘人,真是讓人恨不得……
容王目光一沉,別過臉去。
阿宴低聲道:「嗯。」
容王聽了這個,忙起身,拿過來那瓷瓶,取出一個越鞠丸,那越鞠丸是紅色的,聞著就一股芳香。他又取來一盞溫水,過來遞給阿宴。
阿宴接過來那水,又要去接藥,誰知道容王並沒有給他的意思。
她抬眸看了他下,臉微紅了下,當下就著他的手,就那麼把藥給吃了。
藥並不苦,酸酸甜甜的,還挺好吃。
容王啞聲道:「這藥是公孫大夫配的,平時便是沒事,偶爾吃一兩顆,倒是也能開胃健脾,你若喜歡,我請公孫大夫多配一些來。」
阿宴修長的睫毛抖了抖,抬起來,看了他下,米分嫩的唇動了動,終於點頭道:「嗯,確實挺好吃的。」
說著這話的時候,阿宴又喝了兩口溫水送服,又漱了下口。
這邊容王見她漱口,忙拿來了痰盂。
阿宴頓了下,看著尊貴的容王幫她在那裡捧著痰盂的樣子,她在心裡愣了半響,不過還是順勢將水吐在了痰盂裡。
這邊容王總算收拾好了,又把適才丫鬟掛在床頭的夜燈滅了,只留下一盞昏暗的壁燈,他這才重新上了床。
床上是只有一個錦被的,此時阿宴半靠著被子坐在那裡,見他上床,便將被子讓出一半來。
容王望著阿宴,眸中深沉難辨:「你,你感覺好些了嗎?」
阿宴點頭:「好多了,其實就是剛才晃了那麼幾下,一時覺得噁心難受,過去那一陣,又吃了這越鞠丸,一點不適都沒有了。」
容王點了下頭,這才進了錦被。
這錦被挺大一個的,本來就是兩個人蓋的,這兩個人一到了床上,容王都是摟著阿宴,就從來沒放開過,是以兩個人從沒覺得這錦被不夠用。
現在呢,兩個人都是平躺著,又不約而同地隔了那麼一寸的距離,是以這棉被頓時侷促起來了。
容王抬眸,看向阿宴那邊,卻見阿宴的半個白生生的膀子露在那裡呢。
他猛然起身,將錦被扯了下,為阿宴蓋好了。
為阿宴蓋好後,他這邊就憑空少了一點,於是他的胳膊就露在外面了。
阿宴見此情景,挪蹭了下身子,於是軟糯糯的身子就這麼貼在了容王的臂膀上,這下子,錦被是夠兩個人用了。
容王身子僵了下,啞聲道:「睡吧。」
阿宴「嗯」了下,眨眨眼睛,望著黑暗。
過了也不知道多久,她還是睡不著。
腦子裡一直迴盪著之前容王所說的話,那種摻雜著絕望和無奈,那種濃濃的寵溺,恨不得將天底下的所有都捧到你面前的話,那是容王對自己講的嗎?
她小心地側眸,看了下一旁的容王。
此時帳子雖然放下來了,不過暖閣裡的壁燈是亮著的,接著那點昏暗的燈光,她隱約可以看到那剛硬的側臉剪影。
看上去,他是合眼睡著的。
她望了他半響,終於忍不住,撐起身子來,探究地打量著熟睡中的容王。
要說起來,他平時橫得二五八百,說一不二的,也沒幾個人敢細細打量他的。如今她這麼一細看,卻覺得,這容王實在是俊美,那俊美裡其實尚且帶著少年特有的蓬勃和稚氣。
這就好像,春天裡那萬物萌發的感覺,帶著生機勃勃,你把手放在那裡,彷彿能感覺到萬物生長的萌動感。
阿宴歪著頭,又越發靠近了細細地打量,或許是因為睡夢中的緣故吧,他那好看的唇,那緊閉著的雙眼,還有那高挺猶如刀裁的鼻子因為喘息而微微動著,竟然像個孩子一般。
有那麼一刻,她甚至有股衝動,想伸手,過去摸摸他那鼻子。
不過終究是壓抑下了,好不容易他睡著了,別沒事把他吵醒了,兩個人面對面,又是尷尬。
就在她這麼想著的時候,卻見容王的睫毛動了下,然後,他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睛深沉晦暗,不過怎麼也不像是剛睡醒的人。
阿宴微驚,不由得睜大了嘴巴。
她趕緊回憶了下自己剛才的所作所為,有沒有太過分的事兒。
容王凝視著自己上方,那個趁著自己睡著時打量了自己好久的王妃,看著她那因為震驚而睜得圓圓的嫣紅唇兒,半響,他終於忍不住道:「你為什麼偷看我?」
偷看?
阿宴一下子跌倒在床鋪上,她側躺在那裡,小手抓著被褥,低聲道:「我沒有偷看。」
容王挑眉:「是嗎?」
阿宴鼓起勇氣,側過臉,抿唇道:「我在看我的夫君,看夫君,能叫偷看嗎?」
容王面無表情地僵在那裡半響,最後終於,唇邊綻開一個笑來。
他平日總是清冷眸中也帶上了笑,笑裡都是暖意。
他這麼一笑,暖帳裡的氣氛一下子不一樣了。
阿宴見他笑著,心裡也是一鬆,便湊過去,打量著他的眉眼,低聲道:「夫君,我可以問你個問題嗎?」

  ☆、78|容王的表白之活色生香

容王仿若有所察,收住笑,別過臉去:「不可以。」
阿宴不死心:「可是我還沒問呢。」
容王還是沒說話,側顏冷硬。
阿宴沉默了一會兒,終於抬起手,用自己的手去握住容王的手。
她兩隻小手將那大手握在手裡,把玩著,比劃著,小聲地嘟囔道:「你剛才又不是說夢話,剛才分明說我想要什麼都可以,現在我就是問問你,你就不理我了……」
這話一出,容王的手頓了下。
半響,他終於轉過身來,從阿宴手裡抽出手來,然後攬住她的腰肢。
阿宴順勢鑽到他懷裡,在他胸膛上磨蹭。
容王摩挲】著阿宴柔軟的腰肢,感覺著她的黑髮在自己胳膊上蔓延纏繞,他抬手細緻地將她的黑髮理順,又按壓著她的腦袋,將她越發按在自己身上。
一聲歎息,他終於開口道:「阿宴,你想問什麼就問吧。」
不過我並不保證,會回答你所有的問題。
阿宴聽到這個,從他懷裡抬起頭來:「夫君,你為什麼娶我?」
雖然阿宴知道自己的容貌是首屈一指的,要不然也不至於那威遠侯只見了自己一面,那魂就飛了。
不過呢,她也知道,容王絕對不會是為了一個女子的容貌就會將她娶進門的。
上一世的容王,不知道見識了多少傾國傾城的女子,她們其中不乏比自己姿容更加絕艷的。
除了美貌,阿宴很有自知之明,無論是家世還是性情,自己實在都是拿不上檯面的。
容王攬著阿宴的腰肢,聽到這個,半合上眸子,啞聲道:「你認為呢?」
阿宴咬唇,皺著眉頭,想著從他口裡挖出這個問題的答案實在太難了,當下她埋下臉,厚著臉皮硬聲道:「你是不是偷偷地喜歡我啊?」
這話問得直接又火燙,阿宴問完後,自己也羞紅了臉。
她以為沉悶內斂的容王是不會回答這個問題的,誰知道容王竟然在沉默了片刻後,終於道:「是,阿宴,我就是偷偷地喜歡你。」
他攬著她的大手用了幾分力道,扣得她柔軟的腰肢甚至有些疼:「阿宴,如果我不是喜歡你,怎麼會娶你呢。」
這話一出,阿宴陡然睜大了眼睛。
她從容王懷中抬起頭來,詫異地望著容王,探究地打量著他。
她努力地回憶過去的一點一滴,陡然明白過來:「威遠侯那次,你根本就是故意的吧?」
故意把茶杯捏碎,後來又是故意引著威遠侯在他府裡要了一個侍女,不得不娶回家裡了。
容王眸中有一瞬間的慌亂,他別過眼睛去,不過依然還是啞著聲音道:「是,我就是故意的。」
阿宴在這昏沉沉的夜色中,清晰地看到容王耳根那裡一點可疑的紅。
她終於忍不住,抿唇笑了下,低聲道:「那一日在臥佛寺下,你為什麼會突然出現?」
容王聽到這話,蹙了下眉,目光落在阿宴臉上:「那你呢?你是不是跑過去見沈從嘉的?」
聽著容王語氣中的濃濃的醋意,阿宴心情越發好起來。
她笑著點頭:「是啊。」
容王低哼。
阿宴越發順著桿子往上爬:「你心裡是不是一直想著我,怕我真嫁給沈從嘉,所以跑過去攔著我?」
容王想起這事兒,沒來由地便臉色便沉了:「沈從嘉真就那麼好,都成瘸子了,你還跑過去見他。」
若是以往,容王這麼一沉下臉來,怕是阿宴已經開始心裡犯嘀咕了,不過此時她竟然不覺得怕了。
她笑著攬著他的脖子:「原來你那麼早就喜歡我?」
容王依舊沉著臉,臉色要多難看有多難看:「還有你那表哥阿芒,可是兵荒馬亂的在大街上給你表白,你可真是感動得眼淚都要出來了。」
阿宴想起當時的事兒,不由越發笑得跟一朵花一樣,她乾脆坐起來,幾乎是趴到了他胸膛上:「我表哥阿芒說得那些話,確實很讓人感動呢。我聽著,心裡真是喜歡。」
難得有個人,接連兩世,都是那樣地對自己好,阿宴確實是感動的。
容王的目光難懂,啞聲問道:「那你呢?」
阿宴故作不知:「我什麼啊?」
容王抿了下唇,沒好氣地道:「你喜歡他嗎?」
阿宴為難地蹙著眉,歪著頭,想了好久好久。
容王眉宇間漸漸地浮現出焦躁來,就這麼直直地望著他的王妃。
半響,阿宴暗暗瞥了下容王的不安,心裡實在是覺得歡喜極了,她這才故意歎了口氣:「要說起來,如果他真得喜歡我,那可能我也是沒法嫁給他的。」
容王終於暗暗地鬆了一口氣,不過隨即他又挑眉,道:「為什麼,因為他只是一個商賈出身,無法與你匹配?」
阿宴埋首在容王的胸膛上,心裡忽然覺得想大笑三聲。
不過她使勁地憋住了,這才悶悶地道:「也不是因為這個啊,主要是表哥在我心裡,就像是哥哥一樣,如果嫁給他,我會覺得怪怪的。」
容王聽到這個,頓時那眉宇間的焦躁一揮而去。
誰知道阿宴忽然抬起頭來,一本正經地望著容王:「不過呢,如果實在沒有其他可心的男人,我或許真會嫁給他吧,我也不知道呢,畢竟表哥對我真好。」
這話一說出,容王頓時臉色不太好起來,他暗沉的目光就那麼盯著阿宴,驟然伸手,就這麼強行按壓著阿宴的腦袋,將她按下,然後薄唇剛猛霸道地吻上了她的唇。
他吻得攻城略地長驅直入,讓阿宴幾乎喘息無能,腦後就是那個有力的大手,她躲無可躲,只能趴在那裡被動地承受著他的吻。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容王終於放開了阿宴,他深沉難辨的眸子壓抑著情=欲的色彩,喘息急促粗重。
阿宴被吻了這麼許久,已經是渾身無力全身虛脫一般,就這麼癱軟地趴在他胸膛上,感受著他胸膛深沉而有力的起伏。
男人和女人的身子果然是不一樣的,這胸膛起伏得那麼有力,以至於自己的嬌軟的身子也跟著動啊動的。
她勉力撐起來,正打算從他身上退下,可是就在她這一動間,卻覺得一個蓬勃巨大的硬物已經頂上了自己的綿軟。
她一下子就軟在那裡,重新趴在了他胸膛上。
容王的手按壓著阿宴的腰肢和嬌軟的兩瓣,這個動作讓他的剛硬幾乎隔著衣料就那麼嵌入了她身體內一般。
他望著黑暗,暗啞地道:「可以嗎?」
阿宴軟趴趴地在他胸膛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容王等了一會兒,蹙眉,終於道:「如果你不舒服,說話,我不會勉強你的。」
不過阿宴並沒有說話。
黑暗中,她無聲地喘息著,伸出手,開始摸索起來。
她去摸索的,是容王那個硬生生的地方。
容王開始的時候尚且沒明白,過來反應過來了,卻已經被她那樣握在手裡了。
他陡然一頓,渾身都僵硬起來,大口地喘息著。
他的身子,就跟剛出鞘的劍一樣,正是最鋒銳的時候,只那麼一碰,就是火花四濺。雖說他也成了親,和阿宴有過,不過其實也是顧忌著她的身子呢,每每也不太敢太過放肆,總怕一不小心,就把她弄壞了。
如今,這鋒利的帶著寒芒的利器,就被那個讓他放在手心裡都怕化了的小女人那樣握在手心裡。
偏偏她還該死地就那麼攥著,還使勁地攥著!
其實此時阿宴也是嚇了一跳,怎麼這個還一跳一躍的呢,就像條魚,你能感覺到那種來自身體的有力脈動。
她雖然上輩子是成過親的,不過這種經歷卻是沒有過。
容王是再也不能忍受了,他低啞出聲,就這麼翻身將她壓下。
這時候,就算你說什麼,你哭著求他,他都沒法停下來了。
********
當一切停息的時候,阿宴大口喘著氣。
她偎依在容王的胸膛裡,就在被他疼愛過的餘韻中,輕輕地顫著,戰慄著。
現在她在極度的歡愉中,努力地回憶過去的種種,一下子意識到,身邊的這個男人,實在是對自己很好了。
她心裡一下子被填得滿滿的。
就如同剛才,她的身體被填得滿滿的一樣。
她伸出微顫的手,攬住容王的脖子,埋首在他胸膛裡,聲音竟然不自覺地帶上了哽咽。
「永湛,永湛,你真好。」
她口中的永湛,沉默地伸出大手一抬,就將她抬起,讓她趴在自己身上。
「剛才疼嗎?」容王這麼開口問道。
剛才她哭著叫著,拿手指尖使勁地掐著自己,那是前所未有的瘋狂。
阿宴此時漸漸地平息下來,手指頭在容王胸膛上輕輕摩挲著,她的聲音軟得跟貓一樣:「有點疼……」
「哦……」容王聽到這個,沉默了下。
阿宴的手指頭輕輕掐著容王那堅實的胸膛,聲音低得彷彿耳語:「不過我心裡是喜歡的……」
她趴到他耳邊,用他幾乎聽不清的聲音喃喃道:「我盼著你把我弄得更疼……」
這一句話,算是徹底惹到火了。
對於一個男人來說,有什麼比「夫君,我盼著你弄疼我」這麼一句軟軟的話更好的催情之物?
於是這一晚,容王殿下開始了他的第三次。
好在,他年輕,又是打小練武的,精力充沛得很呢。
再說了,這些日子其實早就壓抑夠了!
可憐的惜晴,其實自從遞進那藥和茶水,就連同兩個丫鬟一起侯在那裡,盼著那裡叫喚進去端茶遞水或者伺候吃藥呢。
誰也沒指望那容王真能伺候好他的王妃呀。
誰知道呢,她們三個姑娘家,平生聽了兩次璧角。
小丫鬟臉紅得厲害,小聲地對另一個丫鬟咬耳根:「王妃哭得厲害呢,真可憐。」
另一個小丫鬟看看惜晴姐姐從旁撥燈花呢,就更加小聲地道:「我聽說這個事兒啊,女人越是哭疼,越是舒坦呢。」
第一個小丫鬟搖頭:「我可不信,你看王妃嗓子都哭啞了。」還不是那種大哭,就是那種啜泣,那種哽咽,那種嗚咽,跟壓抑著,想哭又哭不出來的那種,真可憐。
第二個小丫鬟紅著臉,低聲道:「其實我也不明白,我也覺得王妃挺可憐的。」

  ☆、79|夫妻相處

這一日,外面又飄起了雪花,天寒地凍的,雪地裡的麻雀都凍得直哆嗦,有小丫鬟們拿了竹筐灑了粟米去捉麻雀,結果那些麻雀凍得躲在筐裡不出來了,真是被人一逮一個准。
阿宴正在屋子裡繡著繃子呢,屋子裡倒是依然暖和。聽說是外面進貢的炭,這炭竟然是比往日用的銀炭更好,燒起來屋子裡暖烘烘的,偏生一點味道都沒有。
自從那一晚她逼著容王說出那番話後,她整個人心態都不太一樣了。
以前看著他那冷冰冰的樣子,心裡總是想著他是未來的一代帝王,便覺得怕怕的,處事膽戰心驚小心翼翼。便是他疼她寵她對她好,那疼愛裡也總是有幾分患得患失。
如今,她再看過去時,那疼裡愛裡怎麼看怎麼覺得都是甜蜜,即便他依然會冷冰冰的樣子,可是她卻開始仔細地琢磨並探究,慢慢地便覺得那冰冷的樣子也沒什麼可怕的了。
她以前幫他當成一個神祇,一個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現在卻開始將他當成一個夫君來琢磨了。
一旦當成夫君,她開始發現,他們兩個人之間的一切事兒,都可以有兩種方式來解決。
一個辦法就是撒嬌,原來只要她放下一切去撒嬌,他肯定就沒辦法了。
另一個辦法,卻是不好對人講的了。
現在她滿心甜蜜地低著頭,開始繡一個荷包。
儘管她的繡工依然不是太好,不過她還是決定,為她的夫君親手繡一個荷包。
正繡著的時候,容王從外面走了進來。
他進門的時候,先沒進暖閣,反而是在外間先脫去了大髦,並站了一會兒。
阿宴詫異了下,隨即便明白了,他剛從外面回來,身上帶著滿滿的寒氣,一定是怕進來後將那寒氣帶給自己。
這一下子,阿宴心裡越發暖暖的了。
容王在外面呆了片刻,這才進來,一時自然有侍女捧上了茶水來。
阿宴見了,卻吩咐道:「把我的牛乳杏仁羹端上來吧,要兩盞。」
容王聽著這個,隨口道:「你竟要喝兩盞了?」他分明記得阿宴一次只喝一盞的。
阿宴眨眨眼睛,望著容王道:「一盞是你的。」
容王本想說,我不愛喝那甜甜的玩意兒,不過看著阿宴認真清澈的眸子,他就說不出來了。
他決定從現在開始,嘗一嘗她愛喝的這個玩意兒。
於是阿宴放下手中的繃子,過來陪著容王一起,兩個人捧了熱乎乎的牛乳杏仁羹喝著,一邊喝著,一邊透過窗欞,望著外面的皚皚白雪。
其實自從那一日容王說出那番話後,他面對阿宴,總是有些不自在,此時他眼睛看著外面的白雪,淡淡地道:「皇兄那邊,我和他說過了,五姑娘不會進宮的。」
阿宴聽了,頓時笑逐顏開:「夫君,謝謝你。」
容王看著阿宴明艷絕美的笑顏,一時彷彿被迷了眼般,扭過臉去,道:「你我之間,何必說這個字。」
阿宴見他扭過臉去,忙跑過去,主動握著他的手道:「可是這個事並不好辦啊。」
因為實在是沒聽說過那個當弟弟的去阻止皇帝哥哥納妾的,這個事兒從容王的身份來說,確實不好辦。
容王被她這麼主動握著手,低頭看了一眼,便也沒動,只是挑眉道:「其實也沒什麼,我的皇兄作為一代帝王,還不至於去強要一個不情願的弱女子。」
這是皇兄不屑為之的。
阿宴此時看著他這別彆扭扭的樣子,真是越看越覺得想笑,不過好歹憋著:「永湛,你對我真好。」
容王挑眉,淡淡地看著她,沙啞地道:「你明白就好。」
別沒事衝著他跳腳,跟他對著幹,他就知足了。
兩個人喝完了牛乳杏仁羹後,眼看著天色也不早了,那邊丫鬟過來請示,問是什麼時候上晚膳。
容王回首問阿宴:「現在餓嗎?」
阿宴反問道:「你餓嗎?」
容王淡道:「我還好,剛才在御書房裡,用了一些。」
阿宴見容王這麼說,便道:「等會兒吧,這幾天一直大雪,也不曾出去走動過,悶在家裡,也不覺得餓。」
一旁丫鬟聽到這個,忙遵命,自下去了。
此時屋子裡只剩下了容王和阿宴,容王坐在那裡,就這麼凝視著阿宴。
那目光灼燙得很,別有意味,阿宴漸漸地被他看得不自在起來了。
容王只覺得,自從自己那日一時失控,說出那番話後,頓時彷彿情勢逆轉,他都快被阿宴騎到脖子上來了。
不過這樣,好像也沒什麼不好。
暖閣裡的氣氛開始凝滯和火熱起來,容王的目光也漸漸火灼熱得厲害。
阿宴深吸了口氣。
她覺得這樣不好。
這幾日,因為大雪,容王殿下上朝也是有一搭沒一搭的,只偶爾去御書房,和他那皇兄討論個什麼事。
其餘的時間,他都是在王府裡陪著自己。
這黑天白日的,也沒什麼其他事,吃吃喝喝,然後吃著喝著就開始了。
他身子年輕得很,賁發的胸膛,矯健有力的大腿,遒勁的腰桿,那都是滿滿的爆發力,好像怎麼要都要不夠她似的。
就在這逐漸升溫的氣氛中,阿宴猛然搖了搖頭。
開始的時候,她覺得挺好,可是這一天幾次的,時候一長,難免有些難為情,別說其他,如今就是惜晴,見到她都是笑,那笑裡意味實在是讓人羞澀啊!
容王的目光就沒離開過阿宴,此時見阿宴猛然搖頭,忙問道:「阿宴,怎麼了?」
他這話音,沙啞得厲害,阿宴一聽就知道怎麼回事,這要是再不想辦法,估計又要開始白日宣淫了。
阿宴忙笑了下,腦中一轉,靈光乍現,道:「永湛,你看,這雪下得這麼好看,若是能在這白雪琉璃世界裡,聽著你的琴聲,該多好啊!」
容王將目光從阿宴身上移開,轉首看向窗外,只見雪花散漫地灑下來,灑得這個世界都是白花花的一片。
他清冷的臉龐綻開一點暖意,終於笑了下,道:「好。」
於是在這大雪紛飛的傍晚時分,容王殿下命人取來了焦尾琴,為他的王妃彈奏一曲。
他黑髮白衣,清冷高貴,猶如下凡神祇一般,他青松一般盤踞在那裡,身後窗欞裡是皚皚白雪漫天飛舞。
阿宴從旁穿著鵝黃色的中衣,就這麼斜靠在軟榻上,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她這俊美年少的夫君。
抬眸間,他笑問道:「你想聽什麼?」
阿宴略一沉吟,卻是陡然想起上一世,那在碧波湖邊偶爾想起的琴聲。
她眸中有幾分癡迷,恍惚中竟然道:「我曾聽過一種琴聲,雅暢清逸,質樸平實,卻又空靈清淨,讓人一聽之下,彷彿步入了深山古剎之中,又彷彿漫步在寂靜無人的秋林中。」
那時候的阿宴,心中原本有千萬憂愁,可是聽到那琴聲,卻彷彿聽到了西方禪音一般,頓時心靜如水。
容王聽到這話,神情微頓,原本撫著焦尾琴的那雙手也停在了那裡。
阿宴望著眼前出塵脫俗的容王,想著上一世的他,彈得到底是什麼曲子,自己竟是不知道的。
容王沉默了番,深深地望著阿宴,半響終於笑了下,淡淡地道:「你聽到的這曲子,叫《普安咒》,又名《釋談章》,本是佛教咒文,因其音聲流暢,節奏規整,是以譜成琴曲,就此流傳。此咒原本可普安十方、安定叢林、驅除蟲蟻、蚊蚋不生,是以後來譜為琴曲,古人就有朝露暗潤花瓣,曉風低拂柳梢之說,以贊此曲之清雅空靈,光明祥瑞,清淨安寧。」
話音落時,容王手下微動,流暢古雅,深沉肅穆的琴聲就這麼在暖閣中流淌。
阿宴凝視著面前彈琴的男子,卻見他長髮黑亮垂直,黑眸深沉而遙遠,五官猶如雕刻一般俊美絕倫,削薄的唇帶著一點高高在上的清冷,一襲白衣,逶迤在榻上,修長的大手,在焦尾琴上輕輕拂動,一動一靜間,儘是高貴的優雅。
在這空靈清淨的琴聲中,她輕輕閉上雙眸,恍惚間,彷彿回到了前世,赤腳踏行在那皚皚白雪的碧波湖邊,湖邊千鳥飛盡,空無一人,她就迷茫地站在那裡。
陡然間回首,卻遙遙見到有一樓閣,一個孤高清冷的帝王就坐在那裡,手拂琴弦,俯瞰著這個迷茫無措的她。
恍惚間,琴聲停了,她睜大眼睛,望著那個盤踞在高閣中的他。
他起身,也看向她。
他的唇輕輕動了下,那唇形彷彿在說:是你?
原來是你,你怎麼在這裡……
阿宴仰視著那孤高的帝王,心間忽然泛起一股難言的酸楚,那酸楚並不是為自己,卻是為他。就在這麼一刻,她忽然想伸出手,去撫摸他寂寥清冷的雙眸。
可是他與她之間,真得好遙遠,一樓之隔,卻彷彿千山萬山。
恍惚間,阿宴想起,這個人是自己可望而不可及的九五至尊,是自己妹妹的夫婿,是自己夫婿的君王。
綱常倫理,雲泥之別。
眼眸中忽然有些濕潤,原來上一世,她和他其實多少次的擦肩而過,可是終究是無緣無分。
仰視著那居高臨下俯瞰著自己的帝王,她忍不住在這皚皚白雪中大聲喊著:永湛,是我,我是顧宴,下一世將要嫁給你陪著你的顧宴。
可是風太大,帶走了她的聲音,他聽不到。
後來,雪花飛舞,遮蓋了她的視線,她再也看不到那個他。
她的淚水一下子流出來了,拚命地大叫著,向他跑過去。
可是就在這個時候,耳邊響起一個呼喚:「阿宴,醒醒?」
陡然間驚醒,她緊緊攥著榻邊的軟枕,瞪大了眼睛望著他,眸中都是淚水。
她怔怔地望著眼前擔憂地望著她的容王。
此時琴聲早已經停了,容王來到了榻邊,抬手替她拭去臉頰的淚水:「阿宴,你說要聽琴,結果睡著了。」
他微微蹙了下眉:「怎麼好好的哭了?」
阿宴一把抓住容王的手:「我做了一個噩夢,夢到你站得遠遠的,我拚命地喊你,可是你根本不理我,我跑過去找你,可是我跑不過去,怎麼也跑步過去。」
說著這話的時候,她終於忍不住,撲進了他的懷抱,頓時溫暖的氣息撲面而來。
靠在她懷裡,她這才覺得那個夢到底是夢,一切都不一樣了。
抬眸,望著這個少年眼眸中的溫柔,她忽然很想問他,你可知道,上一世的你在聚天閣彈著這琴聲時,我心裡好喜歡好喜歡聽的,可是我卻不敢多聽,只能就這麼走開了!
可是她卻不能問。
問了他也不知道的。
於是她只能埋首在他肩頭,用修長纖細的臂膀緊緊環住堅硬的他,低聲呢喃道:「你竟然在夢裡不理我,你就那麼遠遠地看著我,我好難過啊!」
容王抱著她,蹙著眉,輕淡地道:「可是我現在沒有不理你。」
阿宴挑眉,張嘴去咬容王的耳根:「可是你在夢裡不理我。」
容王被她咬得有些癢,笑了下,躲開,修長的手指撫了撫她的頭髮,帶笑的聲音低啞地道:「要不然你再做一個夢吧,這一次我在夢裡一定理你。」
再做一個夢?
阿宴終於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她抿唇笑著,輕輕地道:「算了,我不計較你在夢裡不理我的事兒了,只要你現在理我就行了。」
她心滿意足地望著帶了溫柔笑意的他,攬住他窄瘦的腰肢,霸道而滿足地道:「反正你現在是我的,不是別人的,我就知足吧!」
容王帶笑的眸子微動:「阿宴,無論發生什麼事,你都放心,我——」
他頓了下,輕聲道:「我都再也不會是別人的。」

  ☆、80|81|74|68城

這一日,依然下著大雪,不過因為容王陪著王妃在家裡,竟然是幾天沒上朝了。他那皇兄便是再寵他,也覺得說不過去了,這一日是特特地派人把他叫到了宮裡。
臨行前,容王竟然是有些捨不得她的,竟然攬著她親了幾下,喃聲道:「我去去就回。」
看那樣子,若不是實在外面下著雪,他幾乎想帶著她一起進宮了。
容王離開後,阿宴左右也無事,便各處走走,想著眼瞅著快過年了,她這當王妃的,也該看看這年怎麼過,好歹打理下。王府裡的諸事向來都是那王世昌來操持的,如今聽到王妃過問,忙過來,將府中的大大小小諸事都一一匯報了。
阿宴見這府中諸事實在都打理得井井有條,一時之間自己也沒什麼可做的,便也不曾多問,只說起過年的事兒來,這王世昌又忙稟報了,說了府中往年如何過年,各種規矩等等。
最後這王世昌恭敬地立在那裡,討好地笑著道:「不過這都是往年的事兒了,一切還是得看王妃喜歡。王妃若是覺得不好,咱就定個新規矩,一切都按照新規矩來辦。」
阿宴聽到這話,陡然間想起,這王世昌自己上一世也是見過的,那時候人家見到自己,都是客氣疏離的笑啊,哪裡會像今日,這簡直是恨不得跪下來替自己提鞋——也不對,自己身為容王妃,他是沒資格給自己提鞋的。
當下她淡笑了下,道:「就依照往年規矩辦吧。」
王世昌那邊聽著,忙點頭,一時又問起來:「眼看著要過年了,總應該給鎮南侯府那邊準備些年節禮物。屬下這邊倒是擬了一個名單,但只是還不曾拿給殿下過目,還請王妃先看看,可有什麼不妥。若是有不妥,屬下便趕緊去改了。」
說著這個的時候,他恭敬地從懷中掏出一個名表裡,雙手遞上來。
這邊惜晴接過來,這才轉交給阿宴。
阿宴拿在手裡,隨意翻了翻,卻見裡面的禮品極為貴重,比起那日的歸寧禮還要隆重的。
她笑了下,道:「你這年節禮倒是極好,我也沒發現什麼不妥。改日你拿給殿下看看,若是他也沒什麼意見,那就照著這個去辦吧。」
王世昌連忙答應著。
這邊正說著的時候,便見外面有侍女過來,俯首低語一般。阿宴聽了,倒是微驚,卻竟然是五姑娘過來了,說是要面見她的。
她只略一沉吟,便命人請了五姑娘過來。
這邊王世昌見此,連忙告退了。
五姑娘進了阿宴這屋子,一時看上去竟然有幾分膽怯,進來後,竟然是先跪在那裡,規規矩矩地見了禮。
阿宴先是微詫,要知道打小兒這五姑娘和自己不對付,從來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刺頭兒,如今竟然那麼規矩地跪在這裡了。
五姑娘跪下,感激地道:「王妃娘娘,我那事兒,想來是多虧了您,今日我是特意出來謝你的!」
阿宴一聽,便知道那事兒成了,這五姑娘也知道了,當下笑著命五姑娘起身,這才問道:「府裡的想來也知道了吧?」
五姑娘謝了恩,起來了:「王妃娘娘,府裡的知道了這消息,倒是氣得不行,只說容王殿下真個多管閒事。」
阿宴微蹙眉,她卻是不願意讓敬國公府那些人背後腹誹容王的,不過她轉念一想,自從那日自己揪了這四姑娘的頭髮,怕是容王和敬國公府就此已經結下怨仇了,於是也就坦然了。
這時候,惜晴過來遞上了茶水,阿宴見五姑娘還站著呢,便命拿來一個繡凳讓她坐下。
這五姑娘,要說起來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左右在王府裡她地位也是低下,跟那王姨娘學了一身我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從來都是除了巴結大房,其他人等是逮著誰罵誰的。
如今她在自己面前,還真是個小心謹慎。
一時忽然想起前世的自己,又何嘗不是這樣呢?
阿宴想到這裡,忍不住笑了下,語氣倒是越發和氣了:「五妹妹,你且坐下吧。」
五姑娘聽了,當下也坐下了,只不過到底不敢踏踏實實坐下,只挨著那繡凳做了半邊,就這麼半蹲在那裡,低著頭,恭敬地面對著阿宴。
如果說之前,她拼著被發現的危險找上阿宴,還可以說是抱著一線希望的狗急跳牆,那麼如今她找上阿宴,就是已經認定了方向。
她也沒其他依仗,此時此刻,若是不努力藉機攀附上阿宴,以後還能有什麼她的好呢!
阿宴自然也看出了五姑娘的心思。
對於五姑娘來說,其實她說不上喜歡,只是有些同情罷了。
這是一個性子乖張的姑娘,同時也是一個趨炎附勢的姑娘。
說不上好,也說不上不好,其實都是被逼的而已。
現在她跪在阿宴面前,一副討好的樣子,阿宴是樂得接受她這般討好,也樂意適當地在能力範圍內幫助她的。
可是當然了,阿宴也明白,一旦自己落魄了,或者一旦哪天自己沒法幫她,她估計也會轉首棄了自己。
想到這裡,阿宴笑了下,問道:「五妹妹,我記得往日你也是定了親的,如今這門親事怎麼了?」
怕是這門親事出了事兒,要不然府裡也不至於打了要送她進宮的心思。
五姑娘聽了,頓時紅了眼珠:「其實那門親事原本也不錯的,只是我也命薄,那人竟然好好的沒了。」
阿宴聽著,倒是頗有些同情:「如此,看著回頭府裡再為你尋覓一個便是了。」
這話說得輕鬆,如今她都十六歲了,一時之間,哪裡去找那麼合適的。再說了,因了這次她沒能進宮的事兒,府裡的大太太正怨怪著她呢,又哪裡有心思為她尋覓夫婿說親,少不得就在那裡耽誤著。
忽而又想起今日來的目的,這五姑娘忙笑了下:「王妃娘娘,今日來,原是要給你說另一個消息呢。」
阿宴微詫,精緻好看的眉輕輕佻了下:「什麼事兒?」
五姑娘笑著,那笑眸裡有幾分嘲諷:「咱們府裡的四姑娘啊,她前幾日不是病了嗎,病得都沒臉見人,王妃想來也是知道的。」
五姑娘話說得含蓄,其實就是四姑娘被阿宴揪了頭髮,偏生又沒處伸冤,怕是在家裡羞恥得沒臉見人吧。
阿宴點頭,笑:「嗯,那又如何?」
五姑娘仰臉望著阿宴,卻見她墮馬髻上只斜斜插了一支碧玉釵,分明也不是那麼華貴,可是平生卻有一股王妃的貴氣。
果然這當了王妃,就是不同。
連弄傷了人,別人也只能生生受著。
她羨慕地望著這一切,卻是道:「如今四姑娘這傷也養得差不多了,她聽說了我沒法進宮的消息後,竟然跪在那裡,求著老祖宗說,她想進宮。」
這話一出,阿宴可是真得驚得說不出話來了。
她原本想著,這四姑娘今生嫁不成容王,總有其他公府侯門的少年,還不是任憑她挑,可是誰知道,她竟然這麼想不開,怎麼一門心思地想要往這火坑裡跳呢!
要知道,再過上三年,當今聖上就要駕崩了,到時候,若是這四姑娘生出個一男半女來還好,若是生不出來,那麼別管是何等尊貴,還不是青燈古佛就此陪伴你一生!
不過震驚過後,阿宴品度這四姑娘的性情,很快也就明白過來。
她是多麼傲氣的人啊,哪裡甘心被自己這麼壓著啊,特別是在受了那麼大的屈辱之後。
她定然是要進宮,想要憑著自己的姿色就此寵冠後宮,得到仁德帝的寵愛,並且借此試圖壓自己一頭啊!
阿宴連連搖頭,蹙著眉道:「這四姑娘,也實在是太傲氣了。」
五姑娘聽到這話,也是笑了:「可不是嗎!他們往日總是笑話我一個庶女,認為我傻,認為我不懂那些,可是我卻暗暗地聽著大太太和大少奶奶說話呢。聽著那意思,四姑娘這次忽然要進宮,其實皇后娘娘怕也是不高興的,只是不好說什麼罷了。」
阿宴想想也是,這皇后想要一個庶女進去,那是代自己生孩子的,可是如果是自己嫡親妹妹進去,那皇后實在是進退兩難啊!特別是若這四姑娘真得爭得帝寵,那皇后就純粹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了。
想到這裡,阿宴忍不住也笑了:「她既然要去,那就去吧。」
這是一齣好戲,可以慢慢地留著看了。
五姑娘見自己的消息果然取得了效果,她也是高興。
如今依她的這處境,能夠讓阿宴歡喜,她就成功了。
以後別管她被敬國公府怎麼對待,她先攀附上阿宴這門高枝,總是一個指望。
送走了五姑娘後,惜晴從旁蹙著眉,連連搖頭:「真是萬萬不曾想到,這四姑娘真跟瘋了一樣,竟然要這麼進宮去。」
阿宴依然笑,笑得很平和:「她自己要往火坑裡跳,誰也不必攔著。」
要說起來,這個四妹妹可是沒少給自己下絆子,自己如今雖然地位不同往日了,可是除了那日一氣之下揪了她頭髮,其他事兒還真沒打算干,主要是她也幹不出那報復人的事兒。
不曾想,人家自己給自己下絆子呢!
這可真是人不作就不會死,人要自己作死,那就是別人攔都攔不住。

 ☆、81|80|81|74|68城

傍晚時分,容王踏著大雪回來了,面上清冷冷的。
阿宴見了,忙過去,撲到他懷裡,絲毫不在意他身上的涼寒。
容王蹙眉,一邊脫下身上的大髦,一邊道:「我身上還有寒氣,小心帶涼了你。」
阿宴牽起他的手,笑道:「今日我有一件好故事給你說。」
容王見她笑得明媚動人,當下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嗯,什麼事兒?」
阿宴牽著他的手進了暖閣,這才道:「我那四妹妹,如今竟然打算進宮了。」
進宮?
容王微頓,訝然。
阿宴側首打量著他,想著這可是他上輩子的側王妃啊,就這麼進宮要嫁給他的皇兄了,不知道如果他知道前世種種,心裡會是怎麼個滋味!
誰知道容王只默了下,便點頭道:「如此,也好。」
就這麼一句?
阿宴有些失望,不過想想,對於這一世的容王來說,四姑娘也就是個幼時玩伴而已,那自然是沒什麼感覺的。
她在這失望之中,陡然發現自己的想法,忽然明白過來。四姑娘要進宮,自己心裡那麼高興,怕是也因為知道這四姑娘原本是要嫁給容王的人,心裡總覺得那是一個隱患,如此就這麼不用自己動手地除掉了,自然是開心的。
想到這裡,她越發笑得開心,當下摟著容王的脖子:「我聽著這個消息,實在高興!」
容王無語,望著阿宴興高采烈的樣子,淡淡地道:「不就是我的皇兄要納個妃嗎,至於嗎?」
阿宴卻是笑得眉眼皆開:「我的妹妹要進宮當皇妃了呢!」
容王無奈地望著阿宴:「不要想那些別人的事兒了,我給你看樣東西。」
說著這話的時候,他放開阿宴,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盒子來打開。
阿宴看過去時,卻見就是之前的透紫飄綠碧玉墜,只是如今那一對墜子就著之前的裂痕,乾脆做成了金鑲玉的樣子,正好巧奪天工地將裂痕給掩飾了。
容王將那其中的如來玉墜遞給了阿宴:「這一次我還請了臥佛寺的高僧開了光的,你好生戴著吧。」
阿宴想起自己摔了墜子的事兒,頓時有些說不出的羞慚,再看容王,卻依然是面無表情的樣子。
若是以前,看著他這油鹽不進仿若老僧入定一般的清冷神情,她難免會多想,可是如今處得久了,也是知道他的心思,不怕了,倒是不覺得什麼了。
她接過那墜子,再看看容王依然面無表情的木雕模樣,想著他拿了這玉墜請人做了金鑲玉,又特意去了臥佛寺找人開光的情景,不由心裡暖暖的。
打量著他,忍不住問道:「你今日不是要去宮裡見你皇兄嗎?」
容王已經坐在那裡,喝著一盞丫鬟遞上了的茶水,聽到這話,他淡淡地道:「我早間先去了御書房見皇兄,談了一個時辰就出了宮啊。」
阿宴頓時有些無語了,想著她這皇兄,辛辛苦苦地叫了他去,也只是讓他留了一個時辰?
容王抬眸,眸中卻別有意味:「我並不喜歡太過參與政事。很多事情,若是皇兄需要我,我自然會赴湯蹈火為他辦好,可是若不是他需要,我也便安心當一個太平盛世的富貴閒王。」
阿宴聽著這話,神情一頓。
容王見了,淡笑了下,拉起阿宴的手:「我有些餓了,我們先用晚膳吧。」
阿宴忙點頭:「好。」
晚膳是依舊是色香味俱全的,一旁侍女先用銀筷子試過後,兩個人這才開始用膳。
阿宴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剛才容王的話,她總覺得意有所指。
容王也感覺到了阿宴的異樣,不過並沒有多說什麼。
用過膳後,兩個人喝了一會兒茶,又一起賞雪後,容王自去看了一會兒書,阿宴則是拿起之前的繡繃子繼續繡了幾針。
片刻後,容王忽然起身,來到了阿宴身邊,盯著阿宴在那裡繡花兒。
阿宴忍不住抬頭笑了下:「等我繡好了,我想做一個荷包。」
容王默了下,點頭道:「好。」
這個時候,惜晴過來,送了一盞燕窩銀耳羹來,阿宴接過來喝了,一邊喝著一邊問容王:「你喜歡荷包上繡個什麼?」
容王抿了下唇,淡淡地道:「什麼都可以。」
阿宴聽到這個,歪頭想了一番:「我看你往日的配飾都是府裡的繡娘做的,看著太過素淨了,太冷清。」
容王這個人臉上神情本就淡,平時看著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樣子,配飾也是一貫的冰冷呢。
於是阿宴開始琢磨,該給容王做一個什麼,給他添點人氣兒。
容王望著阿宴那深思的情景,淡聲道:「不要因為這個費心。」
阿宴放下茶盞,起身,用胳膊攬住容王的腰:「可是我就想給你做荷包,怎麼辦呢?」
她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繡出一個讓夫君一看就喜歡的荷包。
容王低首望著阿宴,不由挽唇笑了:「好,那你做吧。」
他沉吟了下,道:「我的荷包上,繡一個兔子吧。」
兔子?
阿宴眸中流露出驚喜:「是嗎,你也喜歡兔子嗎?你不覺得荷包上繡兔子很奇怪嗎?」
容王堅定地道:「不覺得奇怪,我覺得荷包上就應該繡兔子。」
阿宴這下子忍不住笑了:「好,那我就給你繡兩隻白白胖胖的兔子吧。」
容王聽到那「白白胖胖」,默了下,還是點頭:「好……不過最好不要太胖。」
阿宴笑顏如花:「放心好了,我自然會繡得恰到好處!」
容王看著她那笑顏,只覺得她米分腮紅潤,秀眸惺忪。偏此時因在暖閣裡,這大雪天的又尋常沒什麼人登門,只隨意穿著櫻草色的小襖兒,下面是水青色的裙子,一頭烏黑的頭髮就這麼散在那裡。
容王呼吸緊了下,他忍不住攬住阿宴:「阿宴,你繡了這麼久,也累了,我們就寢吧。」
阿宴一聽他這聲音,就知道他的意思了,最近也實在是孟浪慣了,每日還不得有個幾次,也虧得最近天天各色滋陰好物補著,要不然別說他,就是自己都要把身子淘空了。
當下她抬眸,眨眨眼睛笑道:「現在好像還沒到就寢的時候?」
容王聲音暗啞深沉:「時候沒到,那就先躺著歇息會兒吧。」
**********
容王在床榻上,向來是勇猛至極的。
他平時,有時候神情清冷,有時候也溫柔至極,可是他在床榻上,卻和這兩種樣子完全不同。
那是一種動人心魄的狂猛和霸道,用他那充滿爆發力的強壯身子,就這麼彷彿要把你往死裡弄一般。
阿宴有時候覺得很疼,不過疼過之後,那種彷彿將她拋入九霄雲外的歡愉,卻是讓她越發的欲罷不能。
她喜歡和這個男人在床榻的事兒。
有時候,她就在那裡極度的疲倦後,就那麼慵懶地靠在容王的胸膛上,有一搭沒一搭的想著往事。
譬如上一世的那個沈從嘉。曾經對這個人是充滿了無奈遺憾和怨恨的,可是如今,卻是覺得淡漠了,真得就是隔世之人,不會再去想了。
這個人,自己和他做了半輩子夫婿,不過他竟然是比不上容王的一根手指頭。
都是男人,怎麼就差這麼多呢。
就在此時,容王垂眸,聲音暗啞:「阿宴,你在想什麼?」
阿宴將臉在他胸膛上磨蹭著:「沒想什麼,就是被你弄得有些累了。」
可真是累啊,累得腳趾頭都懶得動一下。
容王見她軟膩在自己胸膛上,跟個貓兒一般,眸中便有了柔意,抬手輕輕撫摸著她纖細的背脊,溫聲道:「阿宴,告訴我,你希望過什麼樣的日子?」
阿宴將臉貼在他那尚帶著熱氣的臂膀上,聽到這話,神情微頓,凝視著他問道:「我也不知道,不過現在我很知足了,我們現在這樣不是挺好的嗎?」
容王聽到這個,清冷俊美的臉上浮現一點淡淡的笑意,他揉了揉阿宴的頭髮:「嗯,難道你不希望你的夫君更有出息一點?」
他挑了挑眉,沉默了下,又繼續道:「如果我天天窩在家裡,陪著你看雪賞梅彈琴,你會不會覺得……」
阿宴聽到這個,也默了會兒,半響終於抬起頭來,清澈的眸子,略帶詫異地望著容王:「可是……」
容王的手緊了一下,越發攬住她的腰肢:「嗯?」
阿宴歪著頭,不解地道:「可是容王殿下現在不就是很有出息的嗎?」
他才十六歲,已經讓南夷三百六十二部落盡皆臣服,已經位極人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有時候她甚至覺得,彷彿這一世的容王,比起上一世更為出色和卓絕。這樣的他,還不算有出息嗎?
容王神情繃了下,然後陡然笑了出來,他有力的手腕一抬,就這麼讓阿宴俯趴在了他胸膛上。
阿宴微驚,忙抓緊了他的手。
容王躺在那裡,仰面望著阿宴,深沉的眸子,有著難言的情緒。
「阿宴,此生此世,我只想做個富貴閒王,沒有志氣地留在府中,在這樣大雪封門的雪夜裡,陪著你畫畫聽曲,品茶賞雪。」
阿宴抿唇笑了下,笑的時候,其實她也想了一些事情。
前世今生,或許有所差別吧。
也許這一輩子的容王,真得一輩子都沒有機會問鼎帝位呢。
不過如果真得這樣的話,那對她來說,是好是壞呢?
阿宴將手臂撐在他堅實賁發的胸膛上,默默地看著這個俊美無匹的少年。
如果他真得只能做個富貴閒王,如果仁德帝能夠不那麼早駕崩,那麼他也許就不會有以後的曼陀公主,也不會有什麼側妃,甚至也許不會有其他女人。
也許他們就能一輩子這樣呆在一起,永遠不會有別人?
阿宴心尖兒忽然戰慄了下,她其實從未想過這個可能,她一直以為容王還是會成為皇帝,還是會有三宮六院八十一御妻,他會把那些女人在後宮養得千嬌百寵,而她縱然受他喜愛,也不過是這其中之一罷了……
現在呢,容王卻為她提供了另一種可能,那就是她是他一輩子的王妃,兩個人就這麼膩在一起。
任憑外面風聲雨聲,她只要窩在他懷裡,聽他彈琴,看他畫畫,享受著他的疼愛?
阿宴知道這其實只是一個夢,不過這個夢如果能成為真的,那該有是多麼美妙的事情啊。
她笑了下,俯首下來,忍不住輕輕親了下他的額頭。
少年的額頭,寬闊光潔,帶著男子特有的硬朗。
她忍不住笑出了聲,低低地道:「我覺得這樣也很好啊,以後我們就閒看庭前花開花落,坐望天上雲卷雲舒,你做一個富貴閒王,我做一個悠閒王妃。」
容王聽了這話,彷彿微微鬆了口氣,他極為輕淡地笑了下,眸子開始沉下來,呼吸也漸漸地變得渾濁。
他抬起大手,粗噶地道:「阿宴,再親我。」
阿宴晶亮的眸子低首凝視著他,卻見他那薄薄的唇抿成一條直線,那唇很乾澀。
阿宴忍不住舔了舔唇,然後俯首下去,用米分色的丁香小舌頭去親他的唇。
容王一下子彷彿全身都被點燃了火。
不過他忍著。
他用灼燙的目光仰視著上方那個眉眼間竟然染上幾分妖嬈的女人,暗啞低沉地道:「再親。」
他低低地,用暗啞淡涼的語氣命令道:「顧宴,我要你再親我。」
阿宴抬頭,笑著道:「那你要我親你哪裡?」
容王想了想,俊臉陡然紅了下:「我想要你親哪裡,你就親哪裡嗎?」
阿宴歪著頭,眼珠轉了轉:「我只是說可以考慮。」
容王灼燙地望著阿宴,按壓下她的腦袋,在她耳邊低聲說了一句話。
阿宴的臉騰的一下子紅了。
她忿忿地盯著下面的少年,抬手,使勁地掐著他的胸膛,反正那胸膛好像怎麼掐也不疼似的:「你太下流了!」

  ☆、82|車震

儘管十六歲的少年容王最大的願望就是陪著他那看起來越來越嫵媚的王妃,每天泡在暖閣裡去做一些夫妻之間應該做的事兒,可是畢竟這個天下還真不是他所希望的那麼清淨太平。
於是這一天,他又被皇兄派了大太監叫過去了,這一次還特意叮囑要叫上他那王妃,說是皇后娘娘要舉行家宴,在宮裡賞雪,希望容王過去捧捧場。
阿宴聽到這個消息,忙過去追問道:「如果是家宴的話,不知道凝妃娘娘會不會也在?」
現在她那個四妹妹聽說已經順利進了宮,還被封為了凝妃,聽說還被賜了一個宮苑以及各種賞賜,也算是受盡寵愛吧,如今阿宴已經不好叫她四姑娘了,改稱凝妃娘娘。
容王俊美的臉龐依然漠然,聽到這個,只微頓了下,瞥了阿宴一眼,淡淡地道:「你怎麼這麼關心她?」
阿宴聽到這個,笑了下,只好道:「沒什麼,到底是我的四妹妹,我總是要關心下嘛。」
想想也是,容王可是不知道阿凝曾經是他的皇貴妃,自然看到凝妃也不會有什麼特別的感覺。
容王聽到這個,淡淡地道:「她是皇后娘娘的妹妹,如今又是皇兄所寵愛的凝妃,想必應該在的吧。」
阿宴聽了這個,神情變了幾變,最後終於吩咐一旁的侍女道:「幫我梳妝下。」
容王從旁,一邊換著衣服,一邊看著阿宴那說不出是期待還是看熱鬧的神情,眸中不免閃過一絲笑意。
想著幸好自己不曾說過什麼,要不然她還不知道怎麼小小心謹慎地盯著自己神色呢。
片刻後,容王換好了衣服,看過去時,只見阿宴還在侍女的伺候下對鏡梳妝,無法,只好坐在靠窗的桌前,就這麼等在那裡。
其實對於等待一個女人梳妝,他並沒有什麼經驗。
畢竟上一世,他的任何女人,哪一個敢讓他等呢。
不過現在,他坐在窗前,靜靜地望著她的長髮在侍女靈巧的手中高高地挽成髻。
今日她梳的是一個雙刀髻,兩個柔婉巍峨的髮髻高高聳起,猶如天鵝將曲折的頸子伸向高空一般,又彷彿飛鳥展翅欲飛。待梳發完畢,侍女又為她戴上了六尾兩翼風釵,那風釵上猶如天女撒花一般,鑲嵌有六顆藍寶石,三顆紅寶石,點綴的金碧輝煌,高貴華麗。
好不容易妝扮起來了,阿宴這才起身,來到了容王身邊,揮舞袖子,轉了一個圈兒,猶如一隻彩蝶在翩翩起舞。
她笑語嫣然:「怎麼樣,好看嗎?」
容王收回原本目不轉睛凝視著她的視線,淡淡地道:「還好。」
還好?
阿宴神情微頓,擰眉望著他,乾脆學了他,淡淡地道:「嗯,那我們出發吧。」
容王點頭:「好。」
今日乘著馬車出去,外面的積雪早有人在掃了。因為雪一直在下,所以即使那邊清掃及時,剛剛清掃過的路上也依然有一層薄薄的雪。
馬車裡的暖爐和湯婆子早已備好的,阿宴剛上馬車,就有人遞上來了,並將拿了裘皮毯子將她的腿蓋上。
她轉首看了下和自己並排坐著的容王,只見他目不斜視,嚴肅地望向前方,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無奈地歎了口氣,阿宴忽然覺得,自己這個夫君,雖然比自己小三歲,可實在是有些太過少年老成了。
難道他就不能適當地誇一下自己貌美如花?
抑或者這個時候難道不能過來哄一下自己嗎?
阿宴沉默了一會兒,便覺得馬車裡氣氛凝滯沉悶得厲害。
一時她忽然想起,若是初嫁那會兒,怕是自己難免多想吧。
現在,時候一長,她也漸漸明白,其實他性子本就如此吧?
想著這個,她倚靠在那裡,故意道:「永湛,我手冷。」
容王聽到這個,沒有任何表情的那張嚴肅的臉總算是動了下,他轉過頭來,目光落到阿宴的手上,卻見那手正摟著湯婆子在那裡呢。
容王眸中閃現一絲疑惑,就這麼看著她。
阿宴一直注視著容王的,此時看到容王那面無表情猶如石頭一般的臉上,竟然難得地浮現出一點詫異,她忽然有點想笑。
當下她抿了抿唇,故意道:「這個湯婆子可能壞了吧,一點都不暖和。」說著這話的時候,她把湯婆子扔向了一旁。
容王見了,那點疑惑收起來,果然伸出手,用自己的大手,將阿宴的手攏在懷裡。
阿宴此時止不住的想笑。
其實她的手因為有湯婆子,那是要多暖和有多暖和,反而是容王的手,清冷的很。
她反手將他的手摟在懷裡,幫他暖著,同時小心地望向他的神情。
此時容王也意識到自己上當了,不過他倒是沒說什麼,只是眸中帶上了笑意。
阿宴見他終於笑了,便趕緊藉機偎依過去,靠著他,攬著他的脖子纏著,軟軟地道:「永湛,你剛才這是怎麼了?為什麼忽然不搭理我呢?」
容王修長的睫毛垂下,清冷的眸子含著一點暖意,就這麼凝視著懷中的阿宴。
半響後,他臉頰微紅,終於低啞地道:「阿宴,上一次我們進宮時,你看了皇兄好幾眼,我不喜歡。」
啊?
阿宴一聽這話,簡直是莫名所以!
她回憶了半響,終於記起,好像當時自己確實看過那仁德帝幾眼,當時原本是想著,容王有這麼一個好哥哥,實在是幸福。
不曾想她這夫君竟然想歪了?
一時之間,阿宴恍然大悟,用驚奇的目光打量著容王。
容王被她那探究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只好別過臉去,冷硬地道:「你看什麼?」
阿宴見了,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容王俯首,驟然狠狠地吻上了她的唇,一邊強硬而霸道地吻著,一邊低聲喃道:「女人,今生今世,你只能看我,不許看別人!」
即使是他亦父亦兄的皇兄也不行!
容王可是不曾忘記,當日若不是他去的及時,怕是阿宴已經被收納入皇宮之中!
他那個皇兄,見過多少女子都不曾多看一眼,可是當日翻那畫冊的時候,只看了一眼便贊阿宴之貌美。
當然這些話,容王是永遠不會對任何人說出口的。
而就在這激吻正濃,兩個人都有些意亂情迷的時候,忽覺得這馬車一聲顛簸。
竟然是驟然停了下來。
容王低首,望著懷中阿宴那嫣紅晶亮的唇,還有那燦燦生輝的眸子,他勉強抬起臉來,黑著臉對外面,用冰冷至極的聲音道:「怎麼了?」
一時有侍衛慌忙上前:「啟稟容王殿下,這裡有一輛馬車在前方驟然停下,為怕撞上,我們只能自作主張,停下馬車,驚擾了殿下和王妃,還請殿下和王妃責罰!」
容王挑眉,語氣低冷而危險:「這是哪位貴人,竟然敢驚擾本王的車駕?」
侍衛囁嚅了下,終於道:「好像是敬國公府老祖宗的車駕。」
容王聽了,低首,望了眼懷中的阿宴,淡淡地道:「敬國公府乃本王皇兄之岳家,既如此,看在皇兄的面子上,本王不做計較。」
可是那侍衛卻猶豫了下,終於狠心又道:「可是老夫人那車駕,彷彿是壞了……」
這怎麼說也是當今皇后的祖母,路上碰見了,又是這下雪天的,他不好不對容王提及。
容王一聽這話,挑眉,冷冷地道:「這和本王又有何干係?還不快快趕路。」
他這話一出,那侍衛是一句話不敢多說了,連忙命令起駕繼續前行。
阿宴在容王懷裡,眨了眨眼睛,不解地道:「也不知道老祖宗怎麼在這個天出門。」
按說老祖宗不應該是正高興著嗎,兩個孫女都進宮,一個皇后一個凝妃。
容王抬手,捏了捏阿宴的鼻子,低聲不悅地嘟囔道:「都說了,這些無關緊要的事兒,你不要多想了。」
*****
馬車在雪地裡又行了半響,這才來到宮中。進了宮,夫妻二人自然是乘坐了輦車進去,這輦車因為是宮中公用的,倒是不如自家馬車上舒坦,惜晴從旁,將早已備好的暖腳爐趕緊奉上了,替阿宴暖和著。
因為他們來的已經晚了,這輦車就直接奔向了皇后的翊坤宮,一到了這裡,只見翊坤宮裡倒是喜氣融融的,掛著燈籠,雪地裡有銀樹,也都掛上了燈。
在這燈籠的照耀下,那雪地就成了各種顏色,光影交錯,迷離夜色,真是一個琉璃米分彩的世界。
容王挽著阿宴的手,步入殿中,卻見殿中也是張燈結綵的,更有夜明珠高高懸在一旁,把個殿中照耀得猶如白晝一般。
仁德帝此時正高高坐在寶座之上,一旁陪伴著的是孝賢皇后。
就在孝賢皇后的下側,昔日的四姑娘,如今的凝妃,妝容精緻,雲鬢風釵,傲然坐在那裡。
見到容王和阿宴走入,卻見容王一襲黑色的錦衣,上有五爪金龍,頭戴明珠抹額,端得是一個尊貴非凡,氣度昂然。
他從容地步入廳中,手邊牽著的是阿宴。
此時的阿宴,早已不是昔日那個在敬國公府中動輒被教訓的庶房里長出的姑娘。
她梳著雙刀髻,雙髻峨峨入雲,頭戴六尾風釵,風釵華貴精美,意態從容,就這麼被容王挽在手心,款款行來,猶如踏在水上般,柔情綽態,嫵媚纖弱。
她不失小家碧玉的嬌媚和清麗,卻也已經隱隱有了幾分皇家王妃的優雅閒適,從容愜意。
新晉的凝妃,看到此情此景,將指甲幾乎掐到了肉裡。

  ☆、83|宮宴秀恩愛

她打小兒就喜歡著那個俊美清冷的九皇子,一直希望能成為他的王妃,盼著這麼多年,卻被一個不起眼的阿宴就這麼搶走了所有屬於她的榮寵和風光。
明明小時候,大家都說她和九皇子才是一對金童玉女的!
阿宴又憑什麼搶走。
她怎能不恨。
皇后娘娘早就注意到妹妹這般失態,不由臉色極其難看,當下輕輕咳了聲示意。
這凝妃得了姐姐的提醒,這才陡然醒轉過來,做出一副高貴清淡的神情來。
而仁德帝,倒是沒注意到他這位新晉的皇妃這般失態,他只是望著那個挽了王妃的手緩緩走進來的弟弟,卻見他雖則臉上依舊清冷,可是眸中隱約可見的一絲柔軟。
當下仁德帝嚴肅的臉便笑了下,招呼著容王,又命人請他入座。
容王帶著阿宴,先是拜見了仁德帝,然後才坐在仁德帝的下首那排座位的首位上。
這果然是一個家宴,除了仁德帝以及容王,到場的都是仁德帝的後宮妃嬪,有皇后和凝妃,也有其他阿宴還叫不出名字的妃嬪,每一個都是姿容不凡,珠圍翠繞,艷妝華服,一時之間這宴席之上,不聞宮膳之香氣,反倒是女子胭脂香米分之味在在入鼻。
阿宴剛陪坐在容王身邊,這邊有宮女送上湯點來,容王親手幫她盞上一碗:「外面冷,這是驅寒湯,你先嘗一嘗吧。」
阿宴笑著點頭,接過來,慢慢地品著。
此時的仁德帝見此情景,越發笑了下。
他的這個皇弟,但凡願意,自有天下女子為他傾倒,可是能讓他主動奉上湯盞的,卻是絕無僅有。
可是這一幕看在凝妃眼裡,卻是越發的眼裡冒火,她咬緊了銀牙,顫抖著手,幾乎不能自制。
就在此時,只聽得外面有太監啟稟,卻原來是威遠侯過來了。
這威遠侯也是仁德帝的表弟,仁德帝知道他自小和容王也是熟識,是以今日的家宴,皇后提起來時,也就請了這位威遠侯。
威遠侯進來後,先是拜見了仁德帝和皇后,仁德帝便賜座,坐的位置,卻是恰好就在容王身側的金絲楠矮桌上,也就是差不多挨著阿宴吧。
威遠侯此時望著容王的目光,卻是有些別樣,帶著點疏冷的味道。
容王淡定地玩著手中的一個銀杯,卻是淡淡地對阿宴道:「王妃,威遠侯乃是本王的表兄,你也認識的。」
阿宴抿了下唇,笑著轉首,向威遠侯見禮。
威遠侯側首凝視著阿宴,那目光可就有些複雜了,遺憾的,不甘心的,無奈的。
他的目光簡直是毫不掩飾的,赤=裸裸地射過來,就那麼盯著自己看。一時之間,阿宴任憑再假裝淡定,也有些感覺不對了,要知道這可是大庭廣眾之下啊!
況且,大家也都知道,當初威遠侯可是有意自己的,就差上門提親了吧。
只是這威遠侯也太奇怪了,要說起來那都是三年前的事兒了,他也早已娶了夫人,怎麼這個時候,在這皇宮家宴上,非要這麼看著自己?
一時之間,宴席上的氣氛有些凝滯,就連不遠處的凝妃,也注意到了這番情景,不免唇邊泛起冷笑來。
就在此時,恰好宮娥們魚貫而入,卻是上了一道玫瑰酒釀,嫣紅的紫色,晶瑩剔透的酒釀,擺在白玉翡翠盤裡,看著就好看。
阿宴當下笑著,取了銀勺,就這麼挖了一點顫巍巍的玫瑰酒釀,遞到容王面前:「殿下,這個看著味道極好,你嘗嘗。」
容王從威遠侯盯著阿宴看的時候,就沒有再看威遠侯一眼,此時見阿宴笑盈盈地遞上那玫瑰酒釀,當下淡然地看了阿宴一眼,便就著阿宴的手,將那酒釀吃在口中。
威遠侯看著他們一副恩愛的模樣,臉色越發難看,冷擰著眉頭,就這麼繼續直直地盯著。
仁德帝何等人也,自然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他呵呵笑著,爽朗低沉的聲音道:「怡凌,你看這宴席之上,唯獨你一人孤家寡人,不知道如今你可有心儀的姑娘,若是有的話,朕和皇后倒是可以替你保個媒,為你賜婚,也算是成就好事。」
前些日子,威遠侯的夫人不在了,他已經成了鰥夫。
怡凌聞聽,收起眸中失落,勉強笑了下:「啟稟皇上,微臣自夫人去後,一直無心再娶,如今也就不敢擾煩皇上和皇后娘娘娘了。」
話音剛落,誰知道這凝妃忽然張口,笑了下,道:「皇上,以臣妾看,威遠侯定然是心中難忘舊情,這才不願意再娶,要說起來,威遠侯也實在是個癡情人兒。」
凝妃這話一出,沒有人再張口說話了。
別說別人,就是皇后臉上也變得特別難看。
阿宴倒是無所謂,她若無其事地,賢惠又從容地,繼續餵著容王吃那玫瑰酒釀,還有宮娥們陸續上來的其他菜品。
至於容王呢,則是專注地凝視著自己的王妃,目光火熱,彷彿根本沒看到其他人一般。
威遠侯尷尬地笑了下,點頭說:「凝妃娘娘說笑了。」
仁德帝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到凝妃身上,忽而笑了下,道:「要說起來,凝妃倒是和容王妃乃是一府所出,都是皇后的妹妹,也是緣分。」
凝妃聽了這個,卻是挑眉道:「皇上有所不知,皇后娘娘乃是臣妾的嫡親妹子,可是容王妃,那只是臣妾庶出三叔房中的姑娘。」
這話一出,眾人又都呼吸一窒,紛紛看向容王。
誰都知道這容王不是好惹的,那是皇帝最寵愛的弟弟啊!這竟然敢當著容王的面去揭他家王妃的傷疤,這得有多大的膽子啊!
不過這凝妃,是新晉的妃子,聽說被皇上連著召了兩日寵幸呢。要說起來,後宮眾多佳麗,能夠在皇上的龍床上過夜的,那只有皇后才有資格。
可是宮裡都傳著,說是這凝妃娘娘,可是連著兩日就未曾下龍床。
這是怎麼樣的盛寵啊。
是以如今眼瞅著這凝妃挑上了這容王妃,一旁眾人都不由自主地睜大了眼睛,看著這皇上到底是依舊寵愛那弟弟,還是見色忘弟,會向著自己這新晉的寵妃呢?
誰知道仁德帝卻沉吟片刻,並未出聲。
容王抬眸,平靜的就目光射向了凝妃,卻是向仁德帝道:「皇兄,永湛適才忽想起,今日原本有一事,還要請皇兄做主。」
仁德帝挑眉,頗有趣味地道:「什麼事?」
容王看了眼一旁的阿宴,淡淡地道:「臣弟之伴讀顧松,如今正為臣弟之妻舅,這幾年跟隨臣弟在外征戰,立下了汗馬功勞,承蒙皇兄厚愛,受封鎮南侯。只是可惜——」
阿宴抿唇笑了下,悄悄地握了下他的手。
他停頓了下,繼續道:「只是可惜這幾年在外征戰,倒是把婚姻大事耽誤了,還請皇兄能為他賜一門當戶對的好姻緣。」
仁德帝一聽這個,不由爽朗笑道:「永湛,此次你征服南夷,立下千秋萬世之功,跟隨你前往的諸位將領,也不乏猛將良臣,是以此次朕是一口氣封了七位萬戶侯,這些全都是我大昭國的肱股之臣!」
說著這個,仁德帝略一停頓,和煦地笑望著容王和阿宴:「不曾想,這其中那顧松竟是你的妻舅,朕昔日見他,只覺得勇猛剛強,真真是一員良將,國之棟樑。其實原本朕早有此意,只是不願意太過唐突賜婚,不然反而落得埋怨。今日你既提起此事,朕和皇后自當為他物色,也算是了了你和容王妃的一番心事。」
仁德帝這話一出,皇后臉上也有些訕訕的,不光是因為自己這妹子凝妃,還因為自己那弟弟。
真是個不爭氣的,人家顧宴的兄弟如今已經是被皇上誇為勇猛剛強國之棟樑了,可是自己那兄弟呢?
怕是還盼著自己能為他謀得一官半職呢!
這邊,容王自然謝過仁德帝,這邊阿宴也笑著謝過了。
就在阿宴面上帶笑謝恩的時候,那便凝妃,卻是低著頭,一聲不吭,又險些把銀牙咬碎,藉故低頭品茶的功夫,用懷恨的眼神盯向阿宴。
頭頂的傷雖然已經不痛了,可是卻就此留下一道疤痕,怕是那一塊以後再也沒有辦法了。
凝妃深吸口氣,垂著的眸子越發透出狠毒。
這一場宴席,仁德帝看起來興致不錯,還請來了絲竹演奏,席間自然又說起當年戎守邊塞時的鼓樂來。容王臉上雖然依然淡淡的,但是看他皇兄興致不錯,他也就陪著談起當年戰事。
阿宴呢,則是從一旁靜靜地陪著,帶著笑,溫柔和順。
皇后一向是個少言寡語的,此時也是作出賢惠之狀陪伴在皇上身邊。
其他諸位妃嬪,自然也是各種賠笑。
唯獨凝妃,她低著頭,也覺得自己出了醜,又是怨恨又是悔恨,一時紅著眼圈偷偷瞄向容王。
誰知道,容王恰好此時也正向她看過來。
凝妃心中一喜,咬著唇兒,欲說還休。
誰知道容王眸中帶著淡淡的嘲諷,滿滿的冷意和鄙薄,就這麼轉過頭去看他的王妃了。
這一刻,凝妃臉色蒼白,幾乎僵為化石。
坐上的人,哪個不是人精,哪些妃嬪早看不慣這獨佔帝寵的凝妃了,多少也聽說過這凝妃要嫁容王,結果卻被容王妃欺凌的事兒,此時看向凝妃的目光,不免充滿了嘲弄。
你要嫁人家弟弟不成,受了欺負,只好嫁給哥哥做妾。
做了哥哥的妾也就罷了,還非要拿眼神去勾搭弟弟。
就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

  ☆、84|1.城

宴會結束的時候,天已經晚了。
威遠侯和容王各自駕著馬車出行,威遠侯看著這個自小和自己關係也不錯的表弟,一句話都不想說。
他也不是一個笨蛋,這些年,多少也琢磨出味道來了。
特別是在看著這永湛娶了阿宴後,他更是琢磨明白了。
這小子當初才多大,也就十三歲吧?竟然有這心機!
威遠侯冰冷冷地望著容王,目光中簡直是能噴出火來。
此時容王也是剛下了輦車,正在那裡等著馬車過來呢,而阿宴沒下輦車,外面冷,容王也不讓她下來,怕冷到她。
威遠侯嘲諷地哼了聲:「容王殿下,還忘了恭賀你新婚之喜。」
容王挑眉,淡淡地道:「表哥若是中意哪家佳人,一定要記得給皇兄說聲,他自然會為你賜婚的。」
威遠侯看著容王那水波不驚不喜不怒的神情,越發惱怒,恨不得上前給他一拳頭:「永湛,我們也是打小兒玩到一起的,我母親待你如何?我待你如何!往日我從未想著防你,不曾想你竟然如此構陷於我!你,你實在是太過分了!」
他越說越氣憤,氣得一張臉都紅了!
容王笑了下,撩起袍角,依然神情淡淡的:「表哥,當日那紅枝可是皇兄親自賜給我的教化通房,生得實在是嬌媚可人,我卻是連碰都沒捨得碰一下,就這麼送給了表哥。想來如今表侄子都滿地亂跑了吧?表哥竟然不想著謝我,反而恨不得打我,這是什麼道理。」
這話說的,威遠侯簡直是再也忍不住,撲過去對著容王就是一拳頭。
只可惜,百無一用是書生,威遠侯風流倜儻,只是個讀書的,他沒練過武,他的拳頭剛打到容王面門前,便被容王一抬手,就那麼鉗在那裡,動彈不得分毫。
兩個人挨得極近,容王輕笑一聲,真誠地道:「表哥,阿宴乃我所愛,所以我確實使了些手段,搶你心頭好。不過表哥也不必如此怨恨與我。若是當年你娶了阿宴,以你這朝三暮四眠花宿柳的性子,阿宴性子也是個乖張的,今日未必能夠與她夫妻和鳴。」
威遠侯見他這般說話,一時想起到底是打小兒長大的兄弟,心中的恨意便少了許多,不過他依然挑眉,不解地道:「當時你才多大,半大一個小子,怎麼就心儀她了?」
容王默了下,忽然開口道:「若我說自小就喜歡,你信嗎?」
威遠侯低哼一聲:「你騙誰!我信你那話才有鬼!」
容王面無表情:「你不信,那我也沒辦法了。」
這時候,容王府的馬車過來了,容王自去輦車扶了他的王妃下來,在一群侍衛和丫鬟的簇擁下,去了馬車上。
而這邊呢,威遠侯隔著人群,遠遠地望著那個被容王牽在手裡的纖影,半響歎了口氣。
罷了,到底是沒緣,說來也是怪自己!若是自己再有幾分忍性,不落進這容王的圈套,這阿宴怕早已是自己後院的婦人了。
這邊容王和阿宴上了馬車後,阿宴瞅著臉上冷冷的容王,不由得湊上前去,輕聲問道:「剛才你和威遠侯,險些打起來啊?」
容王道:「嗯。」
阿宴又瞅著容王:「他打到你沒有?」
容王挑眉:「你應該擔心的是,他有沒有傷到哪裡。」
聽到這話,阿宴忙搖頭道:「不會不會,他和我有什麼關係啊!什麼關係都沒有!我怎麼可能去關心他呢。」
說著,她趕緊捧了容王那俊美清冷的臉龐,笑得眉眼彎彎:「快讓我看看,到底有沒有碰到哪裡,我給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容王原本清冷的面容,此時終於也忍不住抿出一點笑來:「你如今倒是學會了賣乖。」
不過他很是受用就是了。
阿宴見他終於笑了,忙打蛇隨棍上,撲到他懷裡磨蹭著,又親著他那稜角分明的臉龐,軟綿綿的聲音道:「永湛,我和那威遠侯可沒什麼關係啊!你不在的那三年裡,我可是連想都沒想他!」
容王挑眉,淡望著懷中嬌軟的人兒,那清冷的聲音忽然開口道:「我知道。」
他抿了下唇,又道:「如果那三年裡,你想他哪怕半分,那他今日就不可能站在這裡和我說話了。」
阿宴聽了這個,忽然靈光一閃,沉默了片刻,終於忍不住問道:「永湛,我想問你個問題。」
這容王眉眼未動,只是淡聲問道:「什麼?」
阿宴蹭過去,納悶地問道:「那沈從嘉怎麼回事,沈從嘉為什麼瘸了?」
容王一聽這沈從嘉,頓時那水波不動的眸子帶了幾分銳利探究,他審視地看著阿宴:「怎麼了,心疼了?」
阿宴見此,揚眉,低哼:「我心疼他幹嘛!」
她打量著俊美到不像真人的容王,斜睨著他,頗有幾分好奇:「我就是納悶,這件事和你有關係嗎?」
這麼望著他那清冷淡漠的容顏,阿宴心裡忽然一激靈。
想著那時候他才多大啊,十三歲吧?那時候他就對自己有意,那麼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想到這裡,阿宴上前一下子霸主容王的脖子,爬到他腿上,捧著他那面無表情的臉:「你得告訴我,沈從嘉怎麼回事?還有,你,你從什麼時候開始……」
阿宴咬唇,凝視著容王的水眸裡都是光彩,半響終於笑著說:「從什麼時候開始偷偷喜歡我的」
誰知道容王卻別過臉去,淡淡地道:「我不說。」
阿宴卻見那玉白的耳根彷彿透著一點微紅,她心中越發好奇,乾脆湊上去,去親容王那耳朵,一邊親一邊道;「我就想聽,你說來看看嘛!」
她那溫熱的喘息,軟軟的小嘴兒親著容王的耳朵,耳朵那裡原本就是極敏感的地方,這麼親來親去的,再者容王原本就是年輕,十六七歲的少年,渾身都是血氣,哪裡經得起她這般挑逗,不幾下,就已經是臉紅耳赤,氣喘吁吁,於是反過來開始親她。
很快兩個人就倒在那裡,於他就乾脆將她就這麼壓在馬車上,任意施為。
***
就在年輕的容王殿下和他的王妃在回去的馬車上我情你儂,而絲毫不曾感受到外面冰雪嚴寒的時候,皇后娘娘簡直是彷彿墜入了冰窖中一般。
她就那麼看著自己的夫君,那個九五之尊,離開了宴席,然後宣召了自己的妹妹阿凝前去侍寢。
這已經是第三天了。
連著三天侍寢,她這妹子就未曾下過龍床!
孝賢皇后只覺得心口憋著一團東西,心塞得不能自已,可是卻又不知道找誰去訴苦。
對於她來說,一個庶出的小五,她自有辦法去掌控。但是如今,這進宮的可是她嫡親的妹子啊!
她嫡親的妹子,搶了皇上的歡心。
這皇上是什麼性子,再也沒有比她更瞭解的了,這皇上什麼時候對女人多看過一眼呢?可是如今,卻是把自己那親妹子放到龍床上寵幸,這一寵幸就是整整一夜!
今晚宮宴時,阿凝對她笑著說腿是酸的,要宮娥扶著才能走呢。
孝賢皇后捂著胸口,就這麼憋了一口氣,一時又想起,即便這妹子在宴會上那麼給容王難堪,皇上竟然並無所謂的樣子,照樣對這阿凝寵愛有加!
孝賢皇后咬碎了一口銀牙,怔怔地站在那裡,半響之後,她苦笑了一聲,擦了擦眼角的濕潤,挺直了腰肢。
「回宮去吧。」她這麼吩咐身邊的人,聲音平靜。
*****
而此時的凝妃,孝賢皇后的嫡親妹子,正一臉嬌羞地伺候著仁德帝。
仁德帝躺在龍床上,淡淡地開口:「若說起來,愛妃倒是和永湛極為熟識?」
凝妃聽著這話,低頭道:「只是小時候見過,及到大了,倒是見得少了。」
仁德帝挑眉,忽而問道:「容王妃小時候可和永湛熟稔?」
凝妃聽著這話,神情微有些不自在了,抿了抿唇,搖頭道:「這個也不曾聽過。」
仁德帝聽了,呵呵笑了下,微瞇著眸子,吩咐道:「凝妃,過來,伺候朕歇息吧。」
既然是這床上旖旎的事兒,他吩咐起來也是四平八穩的威嚴。
凝妃垂眸,含羞一笑,忙上前伺候仁德帝。
這一晚一如往常般,仁德帝極其勇猛,猶如狂風掃落葉一般。
這凝妃到底是初初經人事,連著三晚侍寢,這仁德帝又彷彿根本不知道憐香惜玉一般,此時被仁德帝弄得嬌泣連連,幾不成聲。
誰知道就在這狂風驟雨之中,仁德帝在這前後猛動中,凝視著身下的人兒,忽然一擰眉,陡然停住了。
他健壯寬闊的身子就那麼驟然僵在那裡,沉默了好半響後,他緩緩拔出,從凝妃身上翻身下來,冷道:「你先出去吧。」
凝妃再是懵懂,也知道這仁德帝根本不曾盡興呢,這忽然地半截來個突然退出,凝妃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解地望著仁德帝。
仁德帝看都不曾再看凝妃一眼,大手一揮,沉聲命道:「送凝妃娘娘回宮吧。」
這凝妃被弄得兩腿還發軟呢,就這麼被人半拖半扶著,下了龍床。
當晚仁德帝叫來了大太監,呈來了各處妃嬪的牌子,他是隨手翻了一個,到底是叫了另外一名宮妃進去繼續侍寢了。
而這個消息,幾乎是很快傳遍了後宮。
連著兩夜在仁德帝龍榻上被寵幸到天明的凝妃,盛寵之下的凝妃,做到了半截被太監硬拖下了龍床,就這麼馱著扔回了宮苑去。
孝賢皇后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臉上是一絲笑容也沒有,沉默了好半響後,只是淡淡地吩咐身邊的青蓮道:「去給凝妃娘娘送一碟桂花糖蒸栗米分糕,就說深夜侍寢,辛苦了,本宮疼她,吃了補補身子。」
這凝妃兩腳虛軟地回到了自己的榻上,趴在那裡。
渾身無力,一半是被弄得不上不下,還沒緩過勁兒來,一半是因為嚇的。這男子能在這般情境下就這麼命人將她拖拽出龍床,實在是不知道心中作何想法!
她被寵幸了兩夜,澀生生地用盡了手段,以為自己得了仁德帝青睞,卻不曾想,這男人忒地無情無義!
她心中百轉千回,想著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可是無論怎麼想的,那都是於自己大大的不利!
凝妃愣了半響,耳中聽著外面宮娥小聲地議論聲,她羞愧難當,知道從明日起,怕是自己都要成為後宮的笑話,當下趴在錦被中,嗚嗚咽咽地大哭著。
就在她哭著的時候,忽然聽到宮人來報,說是皇后娘娘送來了桂花糖蒸栗米分糕,說是剛出鍋的,熱騰騰的,是皇后娘娘心疼凝妃娘娘侍寢辛苦,特意給她送來的。
說著這話時,這桂花糖蒸栗米分糕已經端到了凝妃面前。
凝妃見此情景,瞪大了淚眼。
別人看她熱鬧也就罷了,怎麼這姐姐,這親姐姐,竟然巴巴地跑過來送這個,是在提醒自己她早已知道了自己的不堪嗎?
想著這個,她忿恨地上前,一把將那桂花糖蒸栗米分糕推到在地。
「她怎麼可以這樣!她這是笑話我呢!這還是我親姐姐嗎?」
她越發忍不住,嗚嗚咽咽地大哭起來,一邊哭著,一邊攥著拳頭,咬著牙。


  ☆、85|皇兄

第二日,容王先是召來了自己的大舅子顧松,商量給他賜婚的事兒。
顧松對於這個先是自己的頂禮膜拜的上峰,後來又成為自己妹婿的容王,現在都不知道拿什麼面目來見了。不過這次見到,看他倒是態度自若,他也就慢慢平靜下來了。
當容王提起顧松婚事的時候,顧松是差點被茶水嗆到。
容王一挑眉:「你可有中意的?但凡你有意,我自然會為你請旨賜婚。」
顧松聳動著濃眉,盯著這個比自己妹妹還要小三歲的容王。
為什麼容王說出這番話的時候,四平八穩得猶如一個比自己大很多歲的長輩一般。
良久後,他咕咚一聲,嚥下嘴裡的那口茶,終於道:「目前也沒什麼看對眼的,你也知道,這幾年在外面跟著你打仗,也沒想過姑娘的事兒。」
容王點頭:「我明白。你既然自己也沒什麼中意的,那我就看著為你指一個吧,如今眼看著你也二十三歲了吧?那不成親,到時候岳母大人怕是要認為我帶你出去打仗耽誤了你的終身。」
顧松此時已經跟不上容王的話茬,只好點頭:「好吧。」
他其實對成親什麼的也沒什麼興趣,只不過容王說得也對,如今三太太在家裡每天都念叨,他再是不情願,也只能考慮下母親的感受啊。
既然話都已經談好了,容王當下起身,長身玉立,丰神俊朗:「走,隨我進宮,去見皇兄。」
他的決定太快了,顧松越發摸不著頭腦。
到了宮裡,有容王在,外面的太監們絲毫不敢耽誤的,趕緊進去請示,很快這兩位就進了御書房覲見了仁德帝。
容王這邊也就罷了,顧松那邊可是結結實實地行了磕頭大禮。
其實仁德帝對於顧松這員猛將,確實也很是賞識,特別是在這個人成為自己弟弟的大舅子後,這就多少也是姻親了,當下忙命起來,又賜座了。
坐下後,顧松有些忐忑,不知道容王什麼意思,難道把自己拉到仁德帝這邊來,這馬上就要賜婚嗎?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長得如何?一時又想著,總不至於太差吧。
誰知道事實證明,他想多了。
仁德帝和容王,竟然開始討論起西北邊境的情況。
原來那羌國最近幾年雖然歸順了,不過如今羌國老國王病重,其下幾個年輕王子一個個都是雄心勃勃的,哪裡甘心一直偏安一隅。到時候老國王一去,幾個王子怕是要再惹起戰端的。
而此次前來,容王就開始同仁德帝商量起來這羌國情景,同時開始分析,若是老國王去了,哪個王子會坐上王座,對方會如何處事,本國又該如何應對。
這其中,容王也時不時問起顧松的意見來,顧松哪裡想過那麼多呢,不過此時既然容王問,他也就只能努力想想,說了一番自己的見解。
原本以為自己不過胡說一通,誰知道仁德帝聽了,倒是頗為讚賞:「顧愛卿雖則年紀小,不過於這兵法之上,倒是別有一番見解,頗為與眾不同。」
顧松當下就汗顏了。
容王笑了下:「皇兄,這也是我自小的伴讀,自然不同於一般人。」
仁德帝聞言,忍不住嗤笑一聲,望向容王,別有意味。
顧松從旁看著,忽然覺得這往日只覺得威嚴幾乎讓人不敢直視的仁德帝,原來也不像外間傳言的那麼可怕嗎,反而很是親切和藹,甚至有一點談笑風聲的味道。
後來的後來,顧松更加確定了自己這想法,這仁德帝為人慈愛寬厚,性子豪邁爽朗,實在是亦師亦友的好皇帝啊!
可是他當然不知道,他家敬國公府裡的那在宮裡呆著的兩位,一個皇后一個凝妃,有一個算一個,不知道背後多麼怕極了這位仁德帝呢。
商討了半響國事,這邊顧松先行告退了,容王卻被仁德帝留下來還有事兒要談。
容王自然已經猜到了什麼事,不過也不說話,就坐在那裡,如同坐在自家書房一般,淡定地品著茶水。
仁德帝看他品得喜歡,笑問道:「這是產於浙江諸暨的石筧嶺茶,我見它外形挺秀,翠綠顯毫,其湯鮮明,其味鮮醇,便命人每年進貢一些。你若是喜歡,改日我命人送你府上一些。」
容王點頭:「好。」
一時品著茶,仁德帝打量著容王,終於步入正題:「我這新進宮的凝妃,與你倒是相熟?」
容王聽了,淡定地搖頭,卻是看都沒看仁德帝:「皇兄,你多想了。此女子和我半分關係沒有。若說有關係,那也是六七歲上見過幾次。」
仁德帝聽了,擰著濃眉,半響忽然道:「這幾日我寵幸了她兩日,倒是把她寵得不知天高地厚了,不曾想這丫頭竟是個如此不識抬舉的。」
容王蹙眉,卻是不言。
仁德帝又納悶道:「只是昨晚,我忽覺得,怎麼有種奪了弟妻的味道兒,這實在是不好受,以後呢,這凝妃我也就不碰了。」
容王原本喝著茶,此時忽然被嗆了一口,他擰著眉抬起頭:「皇兄,你之前寵人家,未必是真寵,還不知道是哪個讓你不悅,要略施警示呢。」
這皇兄的性子,容王倒是也知道。自己那皇嫂把個嫡親妹子弄進宮,這心思路人皆知的,皇兄難免不悅,也懶得責備,乾脆就來了這麼一招。
還不知道這幾日那皇嫂是怎麼被放到火上烤著呢。
想到這裡,容王扯唇輕笑了下,道:「如今不願意寵了,那又於我有何干係?這都是你自己的後宮妃嬪,我自然是遠著,可擔當不起這禍亂後宮的名聲啊!」
仁德帝聽得那「禍亂後宮」頓時又怒又笑,抬手起來,拿著一個黃石紙鎮衝著容王扔了過去。
「臭小子,你敢胡說八道!」
****
容王從皇宮裡回來後,閉著眼,默了一路。
一路無言,回到暖閣裡,恰好阿宴將前些日子一直在繡的繡品從繃子下取下來了,高興地拿給他看:「瞧,我這繡得怎麼樣?」
容王只看了一眼,便道:「還好。」
阿宴聽了,頓時那笑收住了,將那繡品放到了一旁,先幫著他更衣,然後才過來,捧著他的臉:「怎麼了,我看你有點不高興?」
容王挑眉,淡淡地凝視著阿宴:「你怎麼看出來我不高興了?」
阿宴歪頭笑了下,抬手摸了摸他的眼眸:「這裡。」
雖然他一樣是面無表情的樣子,不過有時候,他的眼眸中是寂寥和冷漠,有時候卻是帶著一絲溫暖的。
阿宴踮起腳尖,拉著他的脖子,迫使他低下頭來,然後輕輕親了親他的眼睛:「你怎麼了?」
容王面上終於浮現出一點溫暖,借勢抱住阿宴纖細的腰肢,沉沉地道:「阿宴,你知道嗎,我出生的時候母妃就去世了。雖然父皇在,不過父皇不是我一個人的父皇。」
阿宴點頭:「我知道。」
她忽而想起,自己兩世遇到他,最初的最初,彷彿都是他一個小小的孩子,寂寥地站在桃花下,就那麼被自己砸個正著。
容王凝視著阿宴絕美的姿容,溫暖明亮的雙眸,溫聲笑了下,繼續道:「沒有人真心在乎過我,除了我的皇兄。我是皇兄養大的,是皇兄精心照顧著養大的。後來稍微大些,他即使身在邊疆,也把年幼的我帶到身邊,親自教我書法,教我兵法,教我如何打仗。我所有會的一切,都是皇兄教給我的。」
容王所說的這些話,阿宴自然是知道的,只是她一時並不明白,容王為何忽然說起這個,此時她也不能說什麼,只是靠在容王懷裡,靜靜地聽他這麼說。
容王笑了下,忽然又道:「皇兄於我,亦師亦父亦兄,他對我那麼好,所有我想要的,他都毫不猶豫地給我。」
哪怕其實他自己,也有點喜歡,他也給他。
皇兄一直是豁達的,也是隱忍的。
容王打橫抱起阿宴,坐在那裡,像抱一個孩子一般抱著她,清冷俊美的臉龐俯下去,親了親她的面頰,沙啞地道:「阿宴,我只願我皇兄一世平安,坐享這太平盛世。若有戰事,我定會為他赴湯蹈火,掃清一切障礙。」

  ☆、86|陰謀?陽謀?

阿宴聽到這話,手指動了動,抬眸凝視著容王:「永湛,是不是要打仗了?」
容王點頭:「應該是的,或許就是開春之後吧。」
阿宴低下頭,想著開春之後,確實這羌國老國王病逝,然後羌國新上任的首領納布達野心勃勃,撕毀之前的盟約,即將進犯大昭國。而就是在這場征戰中,容王在戰場上遭遇了敵國那位巾幗英豪曼陀公主,曼陀公主馬上招婿,欲招贅容王,可是自然被容王冷漠拒之。
曼陀公主受此恥辱後,卻越發矢志要嫁容王殿下。此後呢,羌國連同南夷三百部落,聯合夾擊夏國,與夏國廝殺征戰數月,弄得個三敗俱傷,死傷無數。
如此情景之下,當年的仁德帝和容王商議,由容王迎娶羌國曼陀公主,從而拆散了羌國和南夷的盟約。南夷那時孤掌難鳴,只好撤退,不過卻在十幾年後捲土重來,當然那都是後事了。
阿宴擰眉想著這件事,這一世,卻是和上一世有所不同了。
這一世的南夷部落此時全部被容王擊潰,再也沒有那個力量聯同羌國對大昭國南北夾擊了。
這種情況下,容王能夠在沙場上打敗羌國,從而不必再被迫娶那曼陀公主為妃?
抬起眼來,望著容王那鬼斧神工一般俊美絕倫的容顏,忍不住抬起手,纖纖玉指撫過他斜飛入鬢的英挺劍眉,撫過那深沉銳利的黑眸,撫過那高挺的鼻樑,最後來到他的唇角。
他的唇,真得是削薄得猶如一把刀一般。
阿宴笑了下,終於忍不住喚道:「永湛。」
容王垂著細眸,凝視著懷中的阿宴,聽到此問,啞聲問道:「阿宴?」
阿宴揚起細白的頸子,傻乎乎地問道:「永湛,你是阿宴的夫君,是不是?」
她仰起頸子的樣子,優雅得猶如一隻湖邊自照的天鵝,柔順黑亮的長髮垂下,散發著馨香,洋溢著嫵媚。
容王呼吸重了下,他抿唇,點頭,粗噶地道;「是。」
阿宴歪頭笑了下:「不是別人的?」
容王微頓,然後眸色逐漸變深,他終於忍不住,俯首下去,啃啃地吻上她的頸子。
細白的頸子,其下有纖細的血管在微微動著,帶著溫暖流淌的觸感。他就這麼掐住她的腰肢,迫使她後仰,然後狠狠地親著,啃著。
他手下先纖細柔媚的腰肢,還有嘴下親吻著的這細白優美的頸子,都纖弱得跟湖邊的垂柳一般。
彷彿他只要一用力,就能將她掐斷。
有時候其實他真得恨不得就那麼一用力,將她狠狠地弄在自己懷裡,聽著她要哭不哭地在那裡叫,叫得他渾身血脈賁發。
他也不是那鄉下沒見過女人的小伙子,他當過皇上,後宮佳麗三千,一個個哪個不是絕世姿容美貌如花,可是他偏偏栽在她手上了。只看一眼,便覺得忘不了。身邊再是多少傾世妃嬪宮娥,他也覺得不對,總覺得哪裡不滿足。
上輩子只能偶爾看到,連看其實都看得不光明正大,就只能罷了。這輩子卻是結結實實摟在懷裡了,可以光明正大地這麼親著,這麼弄著,想怎麼親就怎麼親,想怎麼弄怎麼弄。
年輕的容王就這麼掐著阿宴的腰肢,坐在椅子上,將她弄得欲罷不能。
後來阿宴的兩腿都發軟,站也站不住,坐也坐不住,打著抖,就這麼猶如一灘軟泥一樣靠在他散發著熱氣的胸膛上。
容王沙啞粗噶的聲音,終於在阿宴耳邊道:「我是你的夫君,不是別人的,永遠不是。」
他說完,停頓了很久,又補了一句:「你也是我的,任何人,都不能搶走你。」
這是那麼簡單的一句話而已,就這麼撫平了阿宴心裡的不安。
她心裡有多少不安啊,對未來有多少迷茫啊,只因為這句話,這一切都消失殆盡了。
她是信容王的,信這個摟著自己不放開的少年。
於是她把心放到了肚子裡,就這麼倚靠在他胸膛上,輕輕笑著:「永湛,我喜歡你。」
她的聲音低啞,又軟綿,就這麼跟風吹過沙一般,拂入容王的耳中。
容王身軀震了下,抬手,越發將她摟得緊了。
*******
這一年的冬天,容王過得也算是醉生夢死。
不過一臨近年關,他就開始忙起來了,忙得不可開交。有時候阿宴早上朦朧著還在睡著,便聽到了容王起身的動靜。她趕緊起來,想著好歹幫他更衣,伺候他洗漱。
可是容王卻按住她,低聲道:「再睡會吧。」
阿宴雖則是個貪睡的,不過還是要勉力起來。
於是她就感到容王俯首在她耳邊,低低地道:「昨晚把你累壞了,好好休息,晚上早點睡,等著我。」
他簡潔的吩咐完,起身就走了。
徒留下阿宴,在這裡怔了半響,再也睡不著了。
容王這麼幾句話,看似普通,聽在阿宴心裡卻是:昨晚我們搞來搞去,把你搞得半夜不曾睡好吧?你現在好好休息,養精蓄銳,晚上我回來後,我們再弄……
想到這裡,阿宴臉一下子紅了!
其實都成親這麼些日子了,早該對這種事淡定了,都是婦人了,再也不是姑娘家了。
不過容王那番話說的,實在是不由的阿宴不多想啊。
她想起昨晚兩個人在床榻上的折騰,不由得捂臉,想著他哪裡來的那麼多精力。雖則是個血氣方剛的少年,不過他不是每天都忙得要命嗎?現在要準備打仗了,固然是很多事都可以交代到下面,可是依然有那麼多事情等著容王去決策,等著容王去視察。
想到這些,阿宴也睡不著了,她便起來,想著她也原本沒什麼能幫他的,乾脆吩咐廚房,好好地給他做幾個膳食,也算是為他補身體了。
這麼吩咐下去後,惜晴卻挑眉問道:「王妃,你是要做什麼給殿下補補?」
做什麼?阿宴頓了下,想了半響,終於紅著臉吩咐道:「羊外腎湯,首烏鴿蛋湯,杜蓉湯,玉竹赤羊湯,羅漢果煲豬肺,先來這些吧。」
惜晴到底是姑娘家,聽得一愣,只好出門去吩咐了。
阿宴見惜晴果然是不知道的,這才鬆了一口氣。至於廚房那邊會笑話,管他們那!左右自己眼不見為淨。
其實這些湯對行房男人要好處,這還是上一輩子知道的。
沈從嘉那個人,每每愛喝這個湯。
阿宴想到這裡,趕緊搖搖頭,把這個人從腦子裡搖出去。
她以前雖則也懂得,可是到底是深閨婦人,也是不知道個詳細,更不可能有個男人比較著。
如今嫁給容王,這才知道,那沈從嘉,雖則是個男人,可其實也只算多半個吧。
也虧得他還能有那一群兒女!
想到這個,阿宴卻陡然一頓,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自己和容王也算是日日夜夜的,恩愛得很,這容王又實在是個賣力的,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己能有個一男半女。
要說起來,這事兒也算是阿宴的一大心事。
其實那次她乾嘔過後,容王便十分在意她的身子,也曾再請那歐陽大夫過來給她看過,誰知道那歐陽大夫說她身子好得好,並無異樣。
只是如今,成親數月,怎麼也不見動靜呢?
正想著這個的時候,外面侍女卻是來稟報,說是兵部侍中家之柳家三少奶奶過來求見。
阿宴回想了一番這柳家三少奶奶是哪個,還虧得惜晴提醒,這才想起來,竟是她那出嫁的二姐姐。
要說起來這二姐姐出嫁也有幾年了,如今膝下有了一兒兩女,也算是過得不錯。
只不過她一向和敬國公府走得並不親近,是以這些年阿宴也和她接觸極少,不曾想這時候竟然找上門來了。
想到那最近討好自己的五姑娘,阿宴心中多少有了底,當下便叫人將二姐姐請了進來。
這二姑娘嫁人多年,此時看著越發的溫婉賢惠,倒是沒有了昔日在敬國公府的寒酸和侷促。
兩廂見過後,阿宴賜了座,二姑娘笑著和阿宴攀談起來,這其中自然是時不時恭維幾句,又問容王待阿宴可好。
「容王尊貴無比,又是年少,就怕不是這知冷知熱的人,阿宴平日倒是要多多忍耐吧。」二姑娘湊近了,親暱地笑著這麼對阿宴說。
阿宴挑眉,笑道:「容王雖然年少,可是心性沉穩,處事細緻,對我也極為寬容,倒是還好。」
二姑娘聽到這個,微詫了下,卻是道:「昔年容王還是九皇子的時候,也曾去我們府裡,那時候大家滿心地以為他和四妹妹是天造地設的一對金童玉女,萬不曾想到,他竟然娶了阿宴你呢,這可真真是天大的好事兒。」
一旁的惜晴擰眉,想著這個二姑娘怎麼說話呢,也不知道她這些年在那侍中府裡怎麼混的!
阿宴倒是不以為意,她向來知道這二姐姐說話並不那麼讓人熨帖,是以只笑不語。
說了這麼半響話,二姐姐便說起她那一子兩女來,說了種種孩童趣事,聽得阿宴不由心裡嚮往極了。
最後這二姐姐忽然話音一轉,笑道:「王妃要說起來也成親數月,怎麼如今竟不見動靜?」
阿宴被這麼一問,倒是正好戳到心事,不過她當下也只是笑了下,淡淡地道:「倒是也不急,這才幾個月啊。」
二姑娘聞言,笑望著阿宴道:「要說起來,我當時成親幾個月,一直沒有,夫家急了,婆母就拿了一個方子給我,我吃了,倒是有效,不幾個月就懷上了,還是個兒子呢。」
阿宴聽著這個,心裡一動,卻是想起,好像上一世這二姐姐就給自己送了一方子,自己吃了,也沒見有效啊,後來就扔在那裡了。
她暗暗皺眉,一時卻覺得有些奇怪,別說這方子是否有效了,只是這二姐姐,好好地幹什麼要給自己送方子?
她回憶了一番,上一世自己和她,並不親近,只是當時她貿然去找自己,口裡叫著妹妹,當時的自己被四姑娘那麼嘲弄一番,心裡便被這個二姐姐的親熱給感動了。
可是如今細想,卻覺得其中實在是詭異。

  ☆、87|關於如何生孩子的問題

想到這裡,她心裡猛然一驚,她去看眼前的二姑娘,不免心中帶了幾分提防。
心中有了這想法,她自然是依然笑著,好奇地道:「二姐姐,你說得什麼方子,可能給我看看?」
二姑娘聽到這個,臉上笑著,口中卻是道:「王妃啊,這個方子可是一個絕密的方子,我今日只給你,你拿去用就是,可是卻萬萬不能給別人看了。」
阿宴自然是答應下來。
當下二姑娘從懷裡掏出一個紙來,小心翼翼地遞給了阿宴。
阿宴見到此番情景,越發是確定這二姑娘別有想法了。
說什麼多麼秘密的方子,哪裡可能隨身帶著呢。
她接過這方子後,也沒看,就放到一旁,又鄭重地謝了二姑娘,言明若是他日真得有了,定然備重禮去謝二姑娘。二姑娘聽了自然是高興,就這麼歡歡喜喜地走了。
一等二姑娘走了,阿宴馬上拿著這個方子,吩咐道:「惜晴,請歐陽大夫。」
歐陽大夫就在府上,阿宴這個王妃召喚,他瘸著腿就這麼來了。
阿宴當下也不客套,直接將那方子遞給了歐陽大夫來看。
歐陽大夫接過來,只看了幾眼,便蹙眉道:「王妃娘娘,這個方子從何而來?」
阿宴淡淡地道:「歐陽大夫,這個方子有什麼問題嗎?」
歐陽大夫抬眼,詫異地打量著阿宴:「王妃,依老朽來看,這個方子,萬萬不能用的。」
阿宴聽著這話,手指頭動了動,心中不由冷笑了下。
看來真是有問題了。
上一世的阿宴,不過是個後宅婦人,若說要請大夫,也自然找不到像如今這位歐陽大夫這般的絕世名醫,是以也沒個人問。當時好像拿了一個方子給人看過的,只說是個女子補養的方子,是利於女子受孕的,她這才吃了的。
阿宴笑了下,望著歐陽大夫:「歐陽大夫,有話請講。」
這歐陽大夫默了一番,望向阿宴,半響才道:「這個方子實在是太過險惡,其上所用的各色補品諸如黨參、黃□、當歸、白朮、龍眼肉、茯神、枸杞子、酸棗仁、炙遠志等等這些,全都是有女子補腎補虧,充盈氣血之物,倒是有利於女子孕育。然而這其中,竟有兩味用心險惡的藥物,乃是紫茄花和油菜籽。」
阿宴挑眉,收斂起笑,面無表情地道:「如何?」
歐陽大夫歎了口氣:「前些日子,殿下曾特意請我為王妃把脈,是以我知殿下心意,這才敢講。若是一般人看到此藥方,怕是並不敢說出實情。王妃你要知道,這紫茄花和油菜籽,有避孕之效,只因為藥效緩慢,是以一般人並不知道。可是若將紫茄花,將其焙乾之後研在細末,在女子來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