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孩子重生記事

睡覺前,小滿和自家媽媽鬥嘴,以一句「有本事您把我塞回肚子裡重新改造唄。」完美絕殺。
而醒來後,被「真的重頭再來」的事實徹底KO。


※※※
懶宅饞熊姑娘的重生日常
重生前胸無大志無所事事
重生後邊學邊玩生活多姿
人生贏家的定義有很多種,小滿沒有出任CEO,嫁給高富帥,萬人敬仰高冷成神,但家庭幸福和睦,親人健康長樂,無憂於衣食,不貧於精神,也算是人生贏家的一種吧~

青梅竹馬 美食

搜索關鍵字:主角:王滿、周和 │ 配角:「周王」聯盟 │ 其它:甜文,蘇文,小白文,萌萌噠



  ☆、Chapter 1

真是日了狗了……
王滿躺在保溫倉裡面,待了足足半個月才認清事實,她沒有產生錯覺!她是真的重生了!而且還重生得非常徹底!直接重新從娘胎裡面鑽出來了!
沒有傳說中的空間和系統!
更沒有背負著手撕仇人的使命!
她只是跟媽媽吵了個架,然後順嘴說了句氣話,誰知一覺醒來發現就那麼一語成讖了啊!!!
她的遊戲還沒有滿級……
她追的小說還沒有大結局……
她剛考上的大學還沒來得及去〒▽〒
「哇——」
一聲嘹亮飽滿的啼哭聲響徹房間。
「看,就是那個小嬰兒最有活力了,每天哭的聲音最大!」一個實習期小護士指著王滿對醫生說。
醫生點點頭:「好好記錄這些數據,檢查一下這個嬰兒的身體狀況,繼續努力!」
王滿悲憤欲絕哭累了,腦袋一歪瞬間入睡,直到待滿了一個月,終於被爹媽接了出來。
看著年輕版本的父母,王滿悲從中來,一爪子撓到王媽媽的臉上,被她pia地一聲打了一下屁股,嫌棄地說:「長得醜就算了,怎麼這麼調皮?」
長得醜……
就算了?!!!
大概是感應到了王滿不可置信的心情,王媽媽殘忍地拿出一面鏡子,正正地對著王滿照了一下。看著裡面那個丑爆了的小嬰兒,王滿委屈得大聲嚎哭起來,把一個月之前的青春美少女還給我!
「不愧是我老王家的種!」王爸爸讚許地豎了個大拇指,「很有活力嘛!」
王媽媽乳汁豐厚,強行喂王滿吃奶,被王滿用力地咬了下乳|頭,疼得又對準她的屁股來了一下:「給我老實點!」
王滿一把鼻涕一把淚,手腳並用地鬧騰著,可惜人小武力值低,很快就被打老實了,兩隻小爪子捧著王媽媽的乳|頭,雙眼飽含淚水,一邊抽泣一邊委屈地吮吸起來。她是早產兒,身體較弱,沒多大力氣,只吃了幾口就臉色漲得通紅。王媽媽只好揉了揉胸,讓乳汁盡快分泌出來,幫助女兒快點吃下去。
吃滿喝足了,恥度極高的王滿用屁股對準王媽媽,一秒入睡。
再次醒來,已經在家裡了,王滿的小床前站了個人,正是大她六歲的哥哥王柏,他好奇地看著小妹妹,戳了戳她的臉,驚奇地說:「妹妹看著醜醜的,臉好軟哦。」
尼瑪,你才丑呢!
王滿屬於越長越漂亮的那種人,長到高三,因為在微博發了一張自拍照,還被陌生網友點了幾千個贊,一水的誇她顏值賽高!哼,根本不是王哥哥這種凡人可以相提並論的!
看著小妹妹立即轉過身去,用屁股對準自己,好像是在鄙視他一樣,王柏內心充滿驚喜,像是發現了一塊又新奇又有趣的新樂園,巴巴地湊上去,伸出一根指頭小心翼翼戳了戳她的小屁屁:「妹妹的屁屁也好軟哦。」
媽噠,忘記自己穿的是開襠褲惹qaq
王滿想要摀住屁屁,結果胳膊太短,而且靈活度不高,在小床上面滾了好幾圈都沒能實現願望。因為嬰兒床是可以搖晃的那種,王滿登時被甩了起來,驚恐地被蕩來蕩去,很快就頭暈眼花,眼冒金星,翻了個白眼又睡著了。
王柏撓頭:「……妹妹的覺也太多了吧?」
沒錯,畢竟是先天不足,王滿一天二十四個小時中,有將近二十個小時都在睡眠中,而且她身體不好,動輒就生病進醫院,打了針後睡得更狠,於是王滿同學重頭做人第一年的泰半光陰都是在睡眠中度過的。
睡眠消磨人的鬥志,王滿昏天暗地不知日夜長到一歲後,已經很淡定地接受了重生這件事,甚至覺得這樣也不錯,想到自己知識儲備齊全,大學之前可以偷懶得不要太爽好嗎!
她上輩子小時候身體不好,主要是由於太過挑食,可她越長口味越寬泛,上高中後早就心胸寬廣到可以接納許多食物,眼下重生脫離奶水之後,王滿胃口不要太好,吃吃吃喝喝喝來者不拒,竟然很順利地把娘胎裡帶出來的那些弱症完全消除了!
「能吃是福,這孩子長大了有福氣喲!」外婆笑得合不攏嘴,對王媽媽說,「這下你可放了心吧!」
「為人父母的,心總是操不完的。」王媽媽看著王滿這樣說,「但願她真的是個省心的吧。」
切~
這個媽媽啊!
王滿抱著球在嬰兒床上玩得不亦樂乎,聽到這段對話在心裡哼哼一聲:
王媽媽本姓胡,就是胡思亂想的那個「胡」。胡女士乃夢幻雙魚座,和林妹妹同一天生日,心思細膩多愁善感,可為人最是要強要臉,和自由不羈信奉人生瀟灑走一回的射手座王滿幾乎處處有矛盾,兩兩看不對眼。
三觀不同如何做朋友?當青春期的射手座撞上更年期的雙魚座,整日裡大吵小吵接連不斷,每回王爸爸勸自己讓讓王媽媽,可王媽媽硬要強迫症想太多,也能怪她咯?
看看!瞧瞧!她才一歲多呢!給啥吃啥,讓睡就睡,堅決不隨時隨地大小便,在嬰兒界裡面表現得多麼卓越!就這還能讓王媽媽操心,也是醉醉噠!
王滿不以為然,繼續抱著球玩耍,卻聽到外婆說:「你這個性子可要不得,滿滿她爺爺重男輕女,那是他的事情,你又不圖他個啥,管那麼多干甚?自己關上門來過自己的日子,一家四口和和美美,還有什麼不比這好?你要真心疼閨女,趕緊地振作起來,別給大梁甩臉子,小兩口不能有隔夜仇,趁早和好!大梁寬容有肚量,不跟你計較一時,不代表要看你臉色一世,等他真捏不住脾氣了,以後有得你的虧吃!」
就是就是!多淺顯的道理啊!作什麼作呢!
「都一年多了,自打聽說我生的是個閨女,一步都不進我家門,看小柏也是讓二哥過來帶小柏過去……」王媽媽眼睛紅紅的,「閨女怎麼了?閨女也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他們不疼!我來疼!媽,你別勸我,我自有我的主意,要是大梁真因為這事厭了我,我帶著閨女單獨過日子去!」
「隨你的便了!」外婆怒其不爭,大幅度搖頭離開。
王媽媽卻是個主意堅定的,等王爸爸回來,第一句話就是:「大梁,什麼時候給我們滿滿上戶口?」
王爸爸道:「不是說現在計劃生育查得嚴麼?再等等,這罰款太多,我一口氣真拿不出來,孩子還小,沒啥好著急的,看爸那邊什麼時候給我吧。」
「爸那邊是不會給了,還是盡快上上吧,我不想讓孩子成為一個黑戶頭。」王媽媽說。
王爸爸嗯嗯答應了一遍,拿出一支煙,還沒點著就被王媽媽說:「大梁,我說了多少次了,不要在屋子裡面抽煙,閨女還在這兒呢,這麼小一點就要吸你的二手煙,你也忍心?」
「唉!」王爸爸也是累了一天,重重歎了一口氣,忍著脾氣拿煙出去抽了。
王滿轉了轉眼珠子,看到王媽媽明顯是受了傷害,正抿緊嘴唇,悄悄地擦著眼淚。
其實這一段,她長大之後是聽人說過的,忘了是哪個親戚講的,說是當初王媽媽懷上孩子了,她爺爺主動說要拿錢幫忙分擔交罰款的事情,讓王媽媽只管生下來。可最後生下了個閨女,她爺爺不高興了,再也沒提幫忙交罰款的事情,計劃生育又查得緊,王爸王媽就想捂捂,沒成想越捂越延遲,錯過了上戶口的最佳時間,最後是王爸爸險些跑斷了腿才把這事兒辦下來,交了過多的罰款,家裡面頓時周轉不過來,王爸爸為了賺錢去跟風做生意,結果把家底都給賠了進去,家裡元氣大傷。
而她則因為上戶口太晚,耽誤了上幼兒園,直接在四歲的時候去上的學前班,五歲想要升小學,年齡不允許,害她多上了兩個學前班,眼睜睜看著同一屆的比自己高了兩個年級,還受過一段時間的嘲笑。
可王爸爸王媽媽是黃牛屬性,特能吃苦,硬生生熬了過來,還因此感情加深變得牢固。最後家庭雖說沒多麼富裕,但也算是小康,起碼王滿本身吃喝玩樂從來不缺,手機電腦都能跟上新時代,玩遊戲不缺錢充值,看小說也能肆無忌憚扔地雷支持喜愛的作者,過得很輕鬆自在。
聽人說和親身經歷是兩碼事,重生前的王滿聽到這一段一點也沒往心裡去,她從未因吃穿發過愁,小時候父母忙,她被外婆帶到鄉下養,對這一段實在沒印象,聽過也只打了個哈哈代表已閱,甚至她很沒良心地想道,胡女士難道不應該感謝自己?因著當年不離不棄患難情深,每年的結婚紀念日,王爸爸都會精心籌劃,讓王媽媽收到不少驚喜。
可這重生回來,親眼見到王媽媽因為自個兒反覆落下心痛的眼淚後,王滿向來沒心沒肺的感情受到了迎面衝擊,心頭沾染上一絲怪異,彷彿是一碗鮮香四溢的魚肉湯被不知哪兒飛來的倒霉蒼蠅給叮了一口,登時讓人下不去嘴了。
原來,她每次和媽媽吵架到最後,她媽嘴裡念叨的那些讓人不耐煩的「我從前為了你不容易」都是真的特別不容易。
只是她從未相信過罷了。
劇情走向和她聽說過的差不多,王媽媽不依不饒逼迫著王爸爸去給她上戶口,王爸爸手頭周轉不開,求借無門,她爺爺同樣不樂意拿錢,連王柏這個王牌都不管用,直說「一個丫頭,也值當花這麼大一筆錢?!」
這話也沒說錯,國家計劃生育管得正嚴,王家沒背景沒門路,一點折扣都不帶打的,要交一兩萬的罰款呢!這還沒踏進21世紀,錢是真值錢,一口氣讓個平頭小百姓拿這麼多,等於要了半條小命了。
「三哥,這是我存的錢,你先拿去用,滿滿的事情最重要。」
說話的是王滿的小伯父,她爺爺生了五個兒子,王爸爸排第三,這個小伯父排老,為了表示情深意厚,王滿向來稱呼他為「」,其他幾個都是按大小排名來喊的。
老實說,她重生前只知道人特別好,跟王爸爸感情特別深厚,好到哪一步她還真不清楚,眼下算是明白了,他竟然一口氣拿出了七千塊錢給王爸爸:「三哥,我跟我媳婦商量過了,她也是同意的,你快拿著這錢給滿滿上戶口吧,孩子上學耽擱不了。」
王爸爸果斷地拒絕了:「你媳婦剛懷上,懷胎十月,正是缺錢花的時候,我不可能要你的錢!」
王滿不可能眼睜睜放著這個機會溜走,她一點也不想讓家裡頭再破產一次了,主要是她最近想起的事情越來越多,王媽媽步入中年後,風濕病越來越嚴重,病根就是破產這段時間勞苦過度落下的,她現在對王媽媽有一種奇異的感情,絕不可能看著她再吃一遍苦。
而且她很清楚小伯母娘家那邊都是善人,條件也過得去,不可能真讓小兩口受罪,立刻嗷嗷叫了起來,脫口而出喊了聲「」,她剛學會說話不久,口齒不甚清楚,喊了幾遍才喊順,雙手伸得直直的,一副求抱抱的模樣。
差點就被王爸爸說服拿著錢回去了,聞言趕緊把錢又塞回王爸爸手裡,抱著王滿掂了掂說:「滿滿又重了一點咯,要多吃點好吃的知道不?這樣以後就能長得漂漂亮亮的啦!」
王滿咯咯咯地笑著,抱著的脖子在他左臉上親了一口,心想這恩情我滿滿女王記下來了!
回去的時候,王爸爸又拿著錢追了出去,還沒等他開口推辭,就說:「三哥,小時候我掉進河裡,是你跳下去救了我。後來我在山上迷路走丟了,也是你一整晚不睡覺去找的我。為了讓我繼續唸書,你成績那麼好說輟學就輟學,一個人到新疆去打工,才十四歲就把整個家撐起來了。我唸書不好,賺錢的手藝是你教的。到了娶媳婦的年紀了,媳婦也是三嫂介紹的。你是我哥,又不是我爸,不可能照顧我一輩子吧?現在我只是舉手之勞,你如果不要,就是不拿我當兄弟。」
王爸爸收回了手,重重地拍了一下弟弟的肩膀,一個大男人幾乎落下淚來:「謝了!兄弟!」
半個月後,王滿同學的戶口辦好了,王爸爸拿著嶄新的那一頁逗她樂。
王滿肉嘟嘟的胖爪子緊緊握著它,上輩子王爸爸忙暈了頭,真正能辦下來的時候腦子一抽,把她的生日給報錯了,後來不好改,讓她一直頂著錯誤的生日、錯誤的身份證號。眼下這頁紙上明明白白寫著真實的生日,王滿仔仔細細看了幾遍,反而心裡有種微妙的不真實感,無論如何,她算是有一個全新的人生了。
這輩子,會是什麼樣的呢?

  ☆、Chapter 2

王滿屬性向來都是懶宅饞,得過且過,萬般皆浮雲。懸在頭頂上的大砍刀被抽走之後,她對於接下來的路就不怎麼關心了,再次吃吃睡睡活得悠悠哉哉。
但王爸爸王媽媽的命運軌跡已經和上輩子悄然發生了偏離。
兩人都是欠錢不還比殺人越獄還要難受得心如油煎坐立不安的人。
——俗稱,要臉。
這也是兩人為什麼遇到再難的經濟危機時,頭一個浮現在腦海的念頭是趕緊攢錢,而不是四處借錢。
這會兒外債彩旗飄起,兩人迅速從短暫的喜悅中抽離而出,挨著頭湊在一塊兒嘀咕了兩天,重新制定了新的賺錢計劃。
王爸爸是木匠,自立門戶,誰家有個什麼傢俱需要打都可以來找他,那床啊衣櫃啊打得渾然天成十分美感,質量也是相當不錯。王爸爸人淳樸,從不坑友好人士,給出的價位都很漂亮,讓人看到覺得不找他都虧了本似的。
王媽媽則是賣窗簾的,也是自立門戶,誰家有個簾子要裝,提前到王家出租屋裡打聲招呼,或者找人帶個話,王媽保準兒按時上門,不收額外人工費,給個水果表情意就行。
夫妻倆經常互相賣安利給客戶,搭檔幹活,積攢了優良的口碑。由於生意範圍有限,業績只能說還行,餬口養家沒大問題。
——前提是只供養一個娃。
從懷王滿第四個月開始,王媽媽停了上|門|服|務|這一項,再到她出生至一歲半這個階段,王媽媽完全停止了做生意。等到她重出江湖,風雲瞬息萬變的武林早已易主,她沒生意可做了。
老客戶們表示對不住,新客戶們沒誰在乎,鐵打的生意流水的記憶,再好的口碑面臨暫停服務也只能是浮光掠影過眼雲煙,任何行業皆是如此,概沒例外的。
「二巨頭」會議探討的就是這件事。
如何挽回上帝心?
經過縝密討論,兩個「領導」決定增加兩項支出,一個是給兩人一人配備一台傳呼機,家裡安裝固定電話,方便客戶的聯繫和售後。二是買大紅紙黑毛筆寫宣傳單,將兩人的服務範圍、價位、聯繫方式寫上去,用米糊糊貼到大街小巷去拓展業務。
除此,還得增加兩項額外業務:一是請外婆先別忙著回去,把出租房打造成一個內部小賣部,油糧零食都對附近鄰居賣點兒,增加點進項;二呢,兩人沒生意的時候別閒著,王媽負責打毛衣,她雖然只讀過小學一年級,可時刻嚴謹地保持貫徹著「活到老學到老」的感人精神,凡是待過的地方都會如水蛭一般瘋狂地吸收著業內營養,那手打毛衣絕活就是從十幾家賣毛線的店子裡面偷師學過來的藝,她會打五十多種毛衣花樣,會用毛線勾出十幾種手提包,還會做毛線鞋、毛線襪、圍巾、帽子……不過先前都是給家裡人做,這還是頭一回想到要對外傾銷。
王爸爸呢,他那手藝也是好多年練出來的,不止會打傢俱,也會雕刻,還會做點小玩意兒,沒生意的時候他就在家做木凳、衣架、碗盆等物什,兩人做得差不多了,就一起找個黃道吉日——沒城管的日子,到大街小巷擺攤賣去。
經過兩人力挽狂瀾日夜顛倒地干了大半年,生意終於回轉,等存款攢到夠還債了,兩人迫不及待給還了,躺在家裡動彈不得,蒙頭睡了一天一夜才緩過神來。
王滿這期間被甩在家裡擔當招財貓的角色,整天被擺在櫃檯門口,來往客人都要逗弄一下表達他們的未泯童心。王滿就不是個愛熱鬧的人,她巴不得從早到晚都窩在角落裡安安靜靜吃喝玩樂,儘管她無數次用肢體語言在外婆面前表達不喜,可外婆只能歉意地看著她,溫言軟語安慰她,因為只有把她放在外面才是最安全的做法,誰讓她小呢?放在裡屋裡頭出了點事正趕上外面忙顧不過來怎麼辦?不喜歡也沒奈何,只得讓她受委屈了。
王滿也不是個全不懂事的孩子,知道要對「上帝們」笑靨如花才能讓他們散財賞光,可他們的每一點挑逗依然幻化成了點點小火苗,匯聚在一塊兒早演變成了熊熊烈火,燒得王滿耐心全無、自尊全裂、心肝肺疼。
可她不能對外婆發洩情緒,外婆是她最溫柔的軟肋,上輩子她被別的小朋友嘲笑沒爹沒媽時,都是外婆給擦的眼淚。
她對王柏也來不了情緒,那廝沒臉沒皮,把她每一個表達憤怒的表情動作翻譯成了——妹妹喜歡我著呢!樂呵呵地湊過來對她又親又抱,主動把她扛在肩頭當牛當馬給她騎,有一回樂顛過了頭,一腦袋撞到牆上,磕掉了兩顆牙,還偷偷藏起來用衣角細心地擦掉血跡,抿著嘴對她說:「哥哥沒事兒,妹妹不要怕。」
誰怕了?
不就掉個牙麼!
矯情!
王滿哼哼唧唧扭轉頭,從此再沒對王柏揮舞過拳頭。「算了,饒了他了,誰讓我大人有大量呢。」王滿心裡想,「反正那對不負責任的爹媽也沒理他……同等待遇,算了!」
她把滿腔憤慨積攢起來,就等著這一天秋後算賬。
王爸爸王媽媽悠悠轉醒,揉揉眼睛,迷迷瞪瞪看著床頭坐著的小不點,兩人相視一笑,一把扯過王滿,不容她反抗就把她給塞到了被窩裡面,兩人分別對她的兩面臉頰展開了口水攻勢,不一會兒就親得她臉頰發麻。
「這小東西想我們了。」王爸爸樂呵呵地說,用鬍子扎她的臉,「我家滿滿小寶喔,是不是想爸爸啦?爸爸明天帶你們去動物園玩怎麼樣?是不是開心得飛起來啦?」
「肉麻至極!」王滿面無表情,在心裡評價道。
王媽媽則伸長手臂,從床邊夠著一個購物袋,拿出件漂亮的花裙子對著王滿比劃著:「來,媽媽看看,還真不錯啊!」
「買的什麼好東西?」外婆聽到動靜走進來,看到裙子也是眼前一亮,「哎喲,給我們家小滿買了這麼好看的裙子呀?」她掃了一眼標籤,「兩百五?這也太貴了!你們也真是捨得,好不容易賺點錢呢。」
「二百五?罵誰呢?」王滿剛緩和一點的表情又僵硬起來,瞥了眼嘰嘰喳喳聊天的三隻家長,努力掙扎著滾出被子,她真是一點都不想在這兒待下去了。
「爸爸爸爸爸爸,媽媽媽媽媽媽……」王柏耳尖地截取到「好東西」三個字的情報,歡呼著跑進來,咋咋呼呼地要求道,「什麼好東西?我的呢我的呢我的呢?」
他一面說著一面往床上拱,像是一堵肉牆攔住了王滿的出路,被王滿撓了一爪子也不生氣,反而兩隻胳膊把妹妹環繞起來,喜滋滋地說,「我跟你們說哦,妹妹超級喜歡我呢!每天都能粘著我!一刻都離不開我!」
週遭立刻響應一片點贊叫好聲。「好哥哥」王柏有點臉紅,但還是用力地抬起下巴挺胸傲然地說:「我會對妹妹好的,讓妹妹更喜歡我!」
至於王滿同學的那點子憤慨郁卒,則被四個人興致濃郁的口水淹沒,壓根沒人注意到她那股子莫名其妙的不高興。
頂多就是覺得小孩子脾氣如風如雲百般變化,偶爾這樣沒什麼。
王柏拿著爹媽給買的小皮球在外邊炫耀一圈回來,拍得滿頭大汗,洗了個澡很快就睡著了。
王滿躺在小床上依然不開心,她其實不太喜歡自己產生這樣的情緒,重生前她從不會這樣,不管那些人對她熱情也好、忽視也罷,她自有自己的小世界可以鑽,三次元所有的不滿足,在二次元都能夠一一被實現,在那兒她還創立了家族,她就是族長,誰爹誰媽都得聽她的,簡直稱得上振臂一呼應者雲集。
快點買電腦連網就好了。
王滿把腦袋鑽到枕頭底下,心裡想,等有了電腦,她就正常了。
正想著,門外傳來一點動靜,王滿聽到後繼續埋在枕頭下,閉上眼睛佯裝入睡了。
「卡嚓」一聲,是房間裡的燈被拉亮了。
輕微細碎的腳步聲走進來。
「孩子們都睡了?」這是王爸爸。
「睡下了。」這是王媽媽。
「今天滿滿好像不開心。」王媽媽壓低聲音悄悄地說,「小傢伙現在在枕頭下面呢,別閉氣了呀……」
緊接著,王滿的腦袋胳膊被輕柔地拉出來,有光線在眼皮上烙下一丁點熱度。
「滿滿怎麼不開心了?現在不是睡得挺好的?」王爸爸輕聲回答,又道,「那個臭小子踢被子了,我去給他蓋一下。」
「肯定是咱倆這大半年都沒陪著她,小孩子這個年齡段最忘事,說不定已經不記得咱們了。」王媽媽親了親王滿的臉頰,有點失落地說,「寶貝,對不起,媽媽以後不會把你一個人丟在這兒了,以後去哪兒都帶著你,啊。」
王爸爸聲音裡帶著笑意:「你呀,這麼大了還像個小孩子,滿滿不會忘記你的,也不會忘了我,我們這麼愛她呢。走吧,別吵著孩子了。」
兩人躡手躡腳出去,隱隱還有王媽媽抽泣的聲音傳來。
「卡嚓」一聲,燈滅了,眼皮上的熱度瞬間湮滅。
那個女人怎麼又哭了,真是脆弱。
王滿哼哼一聲,小爪子摸了摸臉,那兒還停留著一小股濕熱,她又轉了個身,在被子裡面滾來滾去,烙餅似的,彷彿是舉行一場儀式。等打完了滾兒,王滿又摸了摸臉,那兒的濕熱還在,她這才乖乖地抓著枕頭一動不動,在心底裡滯留了大半年的熊熊怒火轉眼滅得一絲火星都沒瞧著,一陣舒暖的風順著縱|橫交錯的血脈延綿開來,她整個人有種被打通了任督二脈似的清明感,就像是煮好了食物的憤怒高壓鍋被拔掉塞子散出水汽似的通爽,兩眼一閉,一秒入睡。
再次醒來,面對王柏這個傻大個王滿也能贈予一張笑臉,她小胳膊小腿艱難地換上那件「二百五」,思忖自個兒這樣是否有點上趕著?沒來得及多想,外面的催促聲一陣接連一陣,王滿別彆扭扭踩著小步子走出去,聽到王媽媽驚喜的聲音,被王爸爸大笑著舉過頭頂,臉上的冰塊徹底融化了。

  ☆、Chapter 3

跟家人一塊兒去動物園這種事,對王滿來說還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
真新鮮。
當然,動物園她總是去過的,不過那是和班上同學一塊兒組織班級活動的時候去的,兜裡揣著爹媽塞的大把票子,包裡背著爹媽採購的各種零嘴,身上還被全副武裝起來,頭髮上纏著嬌俏的發繩,梳著時興的樣式,皮膚上各種防曬乳啊什麼的全抹了一通,打扮成一朵漂亮怒放的祖國花骨朵兒。
那還是她小學四年級的事情了,她剛從老家轉學過來,跟班上同學全無交情,乍然聽到秋遊這種事情,彷彿劉姥姥進了大觀園,瞅啥啥沒見過。
——心裡還是隱隱有些雀躍的。
不過,她盛裝以待,猶如奔赴華麗舞會,班上同學卻都很隨意,大部分還有父母隨行,一小簇一小簇扎堆遊玩,相當愉快。
她分明是行李最齊全那位,卻成了最無人問津的那一個,園子沒有走遍,她就覺得索然無味,把書包裡的東西全部倒進垃圾桶裡,然後背著空書包回到學校一早預備好的車裡面,鑽到角落處捂著頭呼呼大睡。
到家了王爸王媽還挺高興,七嘴八舌問著今天的趣事,王滿思忖著電視上播放過的畫面,隨口胡謅出兩件,把兩人的父母心填得足足的。
其實,她屁也不知道一個。
真真算起來,還不如今天看到的東西多,哪怕幾年後的動物園裝修更華麗格局更完善動物品種花樣更繁多。
都沒今天這麼剛剛好。
溫情正好,陽光正好,錢……也正好。
王爸爸把她抗在肩上,讓她有了一個絕佳的角度來觀察他的錢包,裡面全是幾毛幾塊的零鈔,偶爾有張大的,還是二十的,大部分邊邊角角都起了黑黃色的皺,散發出一股子酸腐味兒。王爸爸掏錢的手也顯得粗糙,因為做活太多,手掌上佈滿了大大小小的繭子,指甲處應該是反覆清洗過,有些水腫。
錢很少,掏錢的動作卻行雲流水,無比的利索,但凡看到個什麼新鮮有趣的玩意兒或者小零食,王爸錢包一掏,信手一指:「買!」
王柏這個潑猴兒已經樂得眼睛瞇成了一道縫,兩腮氣球似的鼓起來,還憋著一口勁含糊地說:「粑粑……嘛嘛……我們以後還來動物園,行嗎?」
難道這廝先前沒來過?王滿正納悶著,王柏已經自行把剩下的話補齊了,「……還帶著妹妹過來,這樣你們就會多買吃的了。前年生妹妹,都沒來,前前年來的時候,沒買這麼多吃的……」
他語無倫次顛三倒四就表達了一個中心思想:他想吃!
王滿翻了個白眼,摟著王爸爸的脖子,偏過頭咬了一口糖葫蘆,嘶……有點酸,吃完卻升起股淡淡的無絲無縫的甜味兒。
王爸王媽顯然被他取悅了,兩人樂得捧腹大笑,連素來寡淡的外婆也掏出手絹,她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王柏見這氣氛友好,趁機不要臉地繼續提要求:「下次出攤的時候能帶上我嗎?那附近有家肉片湯,超好吃!」
什麼?!
王滿哼哼起來,奶音奶氣的,卻帶了股不容置喙的堅決:「要去!」想了下,又補充說,「肉片湯!」
「咱家盡生產饞貓兒啊?」一家人再次笑翻。
王媽力氣很大,把王滿從王爸背上扯下來,用隨身攜帶的濕毛巾把她的臉用力拭了拭,見擦拭過的臉蛋呈現出淡淡的粉紅色,彷彿剝了殼的雞蛋般光滑細膩,忍不住又親了一口說道:「帶你們去,但是不准胡鬧。」
鼻尖全是王媽髮絲傳來的洗髮水味,王滿被這香味熏得腦袋有點暈乎乎的,「誰胡鬧了?」她在心裡不輕不重抗議了一下,然後乖乖地窩在王媽懷裡,心安理得被當成小貓兒來對待。
逛到晚霞飛起、日薄西山,他們才意猶未盡歸了家。
王家並非本地人,在當地一小街巷裡落了腳,租的是個統共才三層小樓房的一樓,兩室一廳,被王爸的木板牆一隔,硬生生拆成了三室兩廳,王媽王爸一間房,外婆一間,兩隻小的一間。
一個廳用來當客廳聚餐,另一個廳用來當小賣部做生意,因這格局巧妙,人來人往的,倒也繞得開。
一樓有兩戶,一戶被王家租了,另一戶則一直空著,聽說戶主出了國,人不稀罕這點小家產,故而租也不租,就由著房子積灰生塵。
雖過了三伏,夜晚的天還是沾惹著熱氣兒,王家人一路回來,還是看到不少人端著木桌木凳到外邊兒的空地上吃晚飯拉家常,中間有戶老人家也姓王,哆哆嗦嗦按時拉起了二胡,用略微跑調的bgm拉響了夜幕。
「回來啦!」
見著他們,不少人熱情地打招呼,「今兒一天沒見著啊,出去玩啦?啊喲,這是你家女子吧?穿的裙子真好看!」
「剛從外面打來的黃酒,大梁兄弟,過來喝一口兒?」
「我正等米做飯咧,還在說你們不回來怎麼辦?正趕巧兒,我跟你們回去拿。」
……
世俗氣息濃厚的夜景還是讓王滿有些不適應,她上輩子壓根沒見過這等熱鬧,自打被接回來就是住在棺材盒的高樓大廈裡邊,初中時候搬了一次家,也是往高處走,從樓梯房轉戰電梯房。
王柏就不一樣了,他跟條靈活的泥鰍似的,一下子就融入進去,分別在兩戶人家的飯桌上蹭了口肉和一個生煎包,立馬就把嘴巴給填滿了,躲著王爸王媽的視線悄悄地進行內部消化中。
開了家門,左鄰右舍各取所需,沸騰的夜色很快沉寂下來,王家人還沒歇口氣,就聽到隔壁傳來一陣動靜,排山倒海似的匡匡匡鏘鏘鏘,驚得貨架上那排零食如同小魚躍出水面似的胡亂折騰了幾下。
「怎麼回事兒?」王家人吃了一嚇。
凡事慢兩拍的樓上那戶姓秦的嬸子這時候走了進來,挑了一大包白糖一瓶醋,笑得一臉褶子:「你們有新鄰居啦,下午六點的時候就開始搬家了,現在——」她看了眼牆上的掛鐘說,「現在七點半,搬了一個半小時了。」
原來如此。
送走了秦嬸子,王爸王媽兩人商量了聲,去隔壁敲了敲門。
裡面太鬧,他們敲了足足十分鐘裡面才靜了一瞬,很快就有人過來開了門:「有事?」
「我們是住在隔壁的,聽說來了新鄰居,過來看看,你們剛搬來,有啥需要的我們可以搭把手。」王爸說道。
「哦,謝謝。」這下門才徹底打開,露出一個一身正氣的高大男人,男人五官英氣逼人,就是沾了不少灰,頗有些狼狽,他一開腔,就是一口標準的普通話,像極了每晚七點半準時和群眾見面的新聞聯播主持,「你們好,我們是今天才搬過來的……」
五分鐘後,在餐桌上嚥著口水等晚飯的王滿王柏兄妹看到門外走進來一個女人。
怎麼形容呢?
就像是從電視劇裡面走出來的女主角,特漂亮!家裡只開了盞二十五瓦的燈泡,可在她出現的那一瞬,所有的光芒都能不約而同往她身上跑。她頭髮稍微有些凌亂,隨意地往上撥了撥,露出光潔微鼓的額頭,幾乎能反光,閃瞎了兩隻小的的眼睛。大約是頭一回來,她很拘謹,有點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軟聲軟語對著兩小孩說:「你們好,我是隔壁新來的阿姨……」
「這是雲阿姨,新搬來的,你倆有點眼力見,給她騰個座兒!」王媽媽咋咋呼呼的聲音一出來,這幅美景登時裂開了。
王柏立刻狗腿地搬了個凳子過來,傻不愣登地說:「雲姨好。」還無師自通去掉中間的那個「阿」字套近乎,簡直無恥!
雲阿姨有點不好意思:「這不好吧?我站著就行,要不我去廚房幫忙?」
「哎喲你這妹子客氣啥呢!」王媽媽不由分說把她按到凳子上面坐著,「你還抱著個娃呢,哪兒能麻煩得到你?就是我家今天出去玩了,晚上回來菜市場沒啥菜了,粗茶淡飯你別嫌棄不夠吃就成!」
說完,對著廚房喊了聲,「媽,來客人了,多炒兩個菜,清淡點的!」
然後拍了拍她的肩膀,露出一個親切逼人的笑容,「你先坐著啊,我去隔壁幫幫你們,以後都是鄰里鄰居的了,別緊張,就當自己家吧。」
唉……王滿撫了撫額,為什麼之前都覺得自家老媽畫風還挺柔和,今兒個有了一對比,瞬間就覺得變成了個糙漢子,畫風突變令人不能直視啊。
不過——抱了個娃?
王滿耳朵裡灌進了這條信息,眼裡看到的場景就有所改變了,只見雲阿姨臉色頗有點蒼白,嘴唇沒多大血色,身體一定還很虛弱,坐下來時很是喘了幾口粗氣。而且她一坐下來,懷裡的景色一覽無餘,只見一個白生生的小寶寶躺在她懷裡,因為個頭實在太小,剛才竟然都沒人注意到。
那小男孩生得白白淨淨的,五官特色鮮明,意外地好看,腦袋上毛不多,但看起來很柔軟,臉上還鑲嵌了兩顆烏漆墨黑的大眼睛,現下正一錯不錯地盯著王滿瞧,瞧著瞧著,衝她天真無邪地笑了一笑。

  ☆、Chapter 4

見過蒸汽打奶泡麼?
膩白的牛奶溫溫熱熱地在容器裡聚攏著,香甜的分子迫不及待乘著熱風天女散花般活躍開。一杯長勢喜人的奶泡再慢慢兌入磨好的咖啡裡面,一綹一綹地沉沒進去,拉出漂亮又冗長的延綿香氣來。
眼前這個小男孩一笑,彷彿給咖啡拉花的這個過程,連空氣都甜了三分。
王滿登時就轉不動眼珠子了。
雲阿姨初來乍到,暫不能透過王滿稚嫩的外表看穿她內裡的邪惡本質,傻傻地將懷裡寶貝往外遞,軟軟地問道:「你喜歡我家阿和嗎?」
王滿朝雲阿姨「無害」一笑,眨眨眼睛:「我可以看小弟弟嗎?」
雲阿姨不假思索給了犯|罪|分|子機會:「可以啊。」
王滿扭著屁股從凳子上蹭下來,邁著小短腿崴進了房間,顛顛地推出自個兒已經淘汰掉的「龍床」——底下安了四個輪的嬰兒搖床,一路推到了雲阿姨身邊。雲阿姨還以為眼前站了個貼心小棉襖,專程為了減輕她的負擔故而做此舉動,心地軟得一塌糊塗,真心讚歎這戶人家真是個個好人,把孩子往搖床裡面一放,彎腰輕輕撫摸了下王滿的臉,溫柔笑道:「小朋友,謝謝你。」
「不用謝。」王滿做大家閨秀樣。
她先探了探形勢,抓著小男孩的小手玩兒,小男孩似乎是含羞草屬性,極其敏感,稍微被碰一碰就笑起來,聲音也是格外地動聽,真真是天籟一般,令人心馳神往,心情愉悅。
玩得正酣,外廳門響,厚重整齊的腳步聲踏踏而來,用珠子串起來的內廳門簾被掀開,嘩啦一聲,猶如驚濤拍岸。
進來了四五個大高個男人,均是一臉肅然正氣,就差在額頭上刻個月牙了。
為首那個最是英俊,他先看了雲阿姨一眼,目光溫情而又柔和,兩人交替了一個彼此安好的眼神,男人才放開視線,環顧一圈,整間內廳的氣壓都隨之降低,猶如烏雲壓城。
王滿茫然眨了眨眼,心像被寒風輕輕吹了一下,有點發虛。
「哎呀都站著幹什麼?王柏你沒眼色嗎?快去給叔叔們搬凳子!這是我們的新鄰居呢,姓周,快喊人,王滿呢?快喊周叔叔好!」王媽的聲音一插|進來,內廳凝結的冰卡嚓一下碎成了渣渣,她笑盈滿面進了門,指指桌子方向,「小周啊,快去坐,這附近這個點已經沒啥飯店開著了,你家那情況更是開不了火,我比你年長幾歲,托個大,請你們過來吃個飯,以後你有啥事找我胡姐,鄰居就該互相幫助嘛!」
王爸也隨之從後頭進來,笑呵呵的說道:「小周啊,咱們先吃飯,吃完了我把我先前打好的一個木床給你家抬過去,我家有兩床墊被你們也先拿著用,娃他媽都曬過的,保準乾淨,等你們買了新的再還就行,不著急。」
「小周」聞言表情鬆動,果真走到了王柏身邊,就著他剛搬來的凳子坐下,對著嚇傻了的王柏輕扯嘴角一笑,王柏又傻乎乎地飄走了,繼續搬凳子去了。
王家餐桌比較小,五個大長腿高個子往那一坐,登時就把桌子圍得固若金湯。
「小周」和其餘幾個人交換了下眼神,站起來禮貌地對王爸說:「要不,我讓我朋友們先走,下次有機會再……」
「噢——坐不下了是吧?」
王爸笑著過來,把小方桌底下弄了弄,轉眼就變出了一個大圓桌,再往外面挪了挪,把牆上某處動了動,兩個椅子從牆上延伸出來,穩穩地落在了地上,然後他滿意地看了眼驚呆了的幾個人,得意一笑,故作謙虛道,「小事一樁,小事一樁……」
這時外婆也端著盤子走出來了,她先端出一道小蔥拌豆腐,白綠交錯,清新逼人,因為淋了一點麻油,香味兒也隨之潑了出來,猝不及防鑽進人鼻腔內部打了個轉兒,令人情不自禁口齒生津。
她看見這麼多人,也不奇怪,鄉下誰家不是你來我往地串門子,外婆活到這把年紀,可是見過大場面的人,只友好地對眾人點點頭,尤其是對雲阿姨親切笑笑,什麼也不問,只輕描淡寫誇了一句:「真是個俊俏丫頭。」
這句話不知是開啟了什麼閘口,五個大男人一齊飄紅了眼睛,再不推辭,走進廚房整齊幹練地幫外婆把飯菜全端了出來,因為米飯沒蒸夠,外婆還下了幾碗清湯麵,每碗上面只漂浮著兩顆青菜,可幾個人埋頭吃得香甜。
危機解除。
王滿握著王爸牌兒童木筷子拔了一小碗湯泡飯進肚,聽飯桌上幾個人嘮起了嗑。
王爸不愛管閒事,但喜歡聽王媽八卦,一邊捻著花生往嘴裡喂,一面笑眼看王媽。
而王媽這人有股神奇的力量,她但凡見到新生事物,總忍不住產生強烈的好奇心,不打破砂鍋問到底就渾身不舒服,像是有個神聖使命未完成一樣,眼下她飛快地吃完飯,又例行公事地開了庭堂:「小周啊,原來住在哪裡啊?從事什麼職業呀?這些都是你同事嗎?你們感情看起來很好呀?怎麼租到隔壁房子噠?要住多久呀?孩子多大啦?哪裡人士呀?爸媽是做什麼的呀?平時喜歡幹什麼啊?孩子喜歡吃什麼啊?……」
循序漸進,幾乎把人祖墳埋在哪兒都能扒出來。
這也罷了,她還總能神奇地找到相似之處,譬如聽「小周」回答了諸多她聽不懂的答案後,王媽立刻抓住他說的其中一點:「你也喜歡看新聞聯播啊?新聞聯播好呀,我們全家都喜歡啊!你不知道啊,巴拉巴拉……」
也不知是王媽哪點觸動了這幾個人,或許不是王媽,而是其它某種因素,這幾個人高馬大的男人就那麼正襟危坐地聽她嘮叨,神情較為放鬆。
王滿暗暗給他們點了個贊,真的勇士,敢於直面王媽的口水戰!
然後悄無聲息從凳子上溜下去,跑到搖床邊,那小男孩一見她來,又揚起一個純真的笑臉。
天時地利人和。
王滿抽出搖床下面藏起來的作案工具,左右瞅瞅,突然戴上,沖小男孩呲牙一笑。
然後飛快地把東西藏了回去。
那是今天他們在動物園買的一張極為恐怖的面具,臉譜人物張著血盆大口,目疵欲裂,雙眉倒掛,彷彿吃人一般兇猛。連王滿這個擁有一具活過十七歲時光身體的人乍然見到都被嚇得雞皮疙瘩豎起,更何況是個才幾個月的小豆丁?
王滿也不是討厭這個小糰子,相反,她還挺喜歡他,可大概是他長得過於綠色無污染,笑容太甜蜜,讓王滿忍不住滋生了一點破壞欲,心癢癢地想瞅他哭一哭。她這人一向如此,欠欺負人欠得慌,玩起惡作劇來一套一套的,但心裡頭也有桿秤,不會做太過分的事情,只偶爾來上這麼一則不太美麗的意外,給淡如白水的生活增添色彩。
可小糰子像是沒知沒覺,依然無憂無慮笑著。
王滿在他眼前揮了揮手,小糰子笑得更開懷了。
「……原來是個傻子。」王滿沒搔到他癢處,惡作劇失敗,一時大失所望,悻悻地回屋自己玩去了。
外頭茶話會意猶未盡結束,那些同事把王爸製作的簡易拼接木床搬過去,又把王媽曬的一股暖乎乎烤□蟲味道的被子被單抱過去,再三地道了謝後,屋子裡終於徹底靜下來了。
半夜三更,睡眠正酣時。
外頭突然轟隆隆平地震起巨大動靜。
王滿是個睡著了天崩地裂都沒個感應的主兒,依然抱著枕頭香噴噴睡著,也不知是夢到了什麼,嘴角弧度向上輕輕勾起,無意識地往被子裡拱了拱。
可王爸王媽外婆乃至王柏都被嚇醒了,他們從床上驚坐起來,一側目就看到外面白光陣陣,比照相機開了連拍狀態的閃光燈還要頻繁,緊接著雷聲轟轟,雨聲席捲而來,漫天漫地的,幾乎把人氣息徹底淹沒。
王柏嚎啕大哭。
王爸急匆匆下床,腳沒夠著拖鞋,反倒一腳踩到了水裡,險些劃倒:「不好,不會發洪水了吧?」
王媽忙問:「水有多深?」
「不深,腳背都沒淹到。」王爸顧不得繼續摸拖鞋,連忙跑到房間門口開了燈,看了眼水勢,心裡稍微鬆了口氣,但還是喝道,「你去找媽,我找兩個孩子,趕緊地往外面去!」
「好!」王媽也不穿鞋,跑到隔壁,扶著老母親就往外跑,順手把藏在櫃檯裡的存折也揣到懷裡了。
那頭王爸抱著被子,肩上扛著兒子也出來了。兩人一碰頭,先跑出家門,看到白光一個接連一個劈開天幕,都有些傻眼。
這雨勢未免也太大了些。
正在這時,隔壁開了門,男主人喊道:「快進來!」
「可——如果是洪水,不會把房子衝垮嗎?」王爸有點猶豫。
「不會。」男人肯定道,「附近有水庫,洪水沖不過來,現在是事發突然沒放閘,一小時之內肯定放閘,水馬上就退了。」
他說得斬釘截鐵,那口標準的普通話帶有非比尋常的震撼力,王爸下意識相信了他的話,鑽進了他家。
雖然是門對門,但這戶人家格局和王家迥然不同,這家是複式樓,有兩層,上了二層就沒被淹的危險了。
王爸抹了一把汗,低頭一看,忍不住樂了,動靜這麼大,王滿依舊睡得好著呢。
「這孩子!」
男人瞥了王滿一眼,思考了下,主動請教道:「我兒子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什麼驚嚇,回來後只知道笑,怎麼哄也不睡覺,看起來有些呆呆的,我正愁著不知該怎麼辦,你們有兩個孩子,經驗比較豐富,不知道有沒有什麼辦法呢?」
外婆一聽:「拿來我看看?」
雲阿姨小心翼翼把孩子抱過來。
外婆認真打量了下:「是丟了魂兒了,得知道他是在哪兒丟的魂兒才能找回來。」
男人倒是知道,可他不太好說,踟躕再三:「有什麼別的辦法嗎?」
外婆搖頭:「只能去丟了魂兒的地方叫魂,不然孩子好不了了。」
男人蹙起了眉心,又往王滿那兒看了一眼。
這時,哭累了的王柏傻愣愣地對著窗外的景色發起了呆,也不知道雷電交替的天空戳中了他哪門子詭異的萌點,他又覺出別有一番滋味的樂趣來。既然覺得有意思,身為一個好哥哥,他頭一件事就是跟妹妹分享,所以他湊到王滿跟前,捏著她的鼻子,活生生讓王滿憋氣給憋醒了。
王滿憤怒地用每一根毛髮都抗議了一遍,直到聽到外婆一句一句分析丟魂的事情才漸漸回過神來,花了五分鐘的時間整理了下頭緒,大概明白了事情的起承轉合,撓了撓頭,沒成想這個惡作劇竟然造成了這麼嚴重的後果,愧疚如同外頭瓢潑著的大雨,瞬間溢出了心房。她見幾個大人湊一堆用同情的目光看著那個小糰子——小糰子還在笑,傻里傻氣的,可也激不起王滿那顆惡作劇的癢癢心態了。
「真丟人,竟然欺負這麼大點的毛孩子。」王滿煩躁地想道,輕手輕腳地裹著被子往那邊挪,甕聲甕氣道起了事情始末。
她到底還小,語言功能有限,顛三倒四語無倫次講了一遍,把幾個大人都給鎮住了。
王媽第一個回過神來,下意識就要揍她,熊孩子不揍以後長大不得翻了天了!
周家兩位倒是愣了一愣。
一個是沒想到這孩子挺坦誠,做錯了事勇於擔當;另一個是沒想到這孩子小小年紀就很善良,這麼大的事情也敢往身上攬。
兩口子的思想離奇千萬里,但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都對王滿產生了好印象。
按照外婆的說法,周爸爸抱著兩個娃下了樓,周媽媽拿著把雨傘撐著去王滿家,四個人在王家繞了幾圈,喊著男孩的名字,不停的說:「周和,回家,周和,回家,周和,回家。」
往返三趟,外婆拿根筷子往碗裡一豎,筷子立起來了,這事成了。
周和總算目光裡有了神采,可憐巴巴哭出聲來,哭了沒一會兒兩隻胳膊亂晃,抓住了正在打哈欠的王滿的手,哭聲一梗,好奇地抓著她的手指頭,像是抓到什麼玩具似的,輕輕地嗅了嗅,然後……舔了一口。

  ☆、Chapter 5

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足足持續了一個星期才漸漸轉小。
果然沒有發洪水,如同周爸爸所講,當夜出事沒多久,水庫的工作人員就冒著嘶吼的大雨開了閘門,將這場可能會爆發的洪水槍斃在娘胎中。
可王家暫時也廢了,他們租的這間房子本身格局有限,為了開拓出更廣大更有利用價值的空間,王爸爸當初拆了足足三面實體牆,用木板一點一點重新構造出新的家。現在木板底部被水浸泡了幾天,發了霉生了蟲,很沒節操地向新勢力屈服,直接跪地磕頭行了個大禮,「卡嚓」一聲折腰在水中,濺起水花無數。
好在出事當晚王爸爸留了個心眼,把值錢點的東西、用得上的吃食、鍋灶瓢盆統統轉移到了新的革命根據地——周家二樓,才避免了一場更慘重的損失。
經此一役,王周兩家正式建交,為將來的和平發展打下了堅實鞏固的地基。
而王滿也被迫同周和這小傢伙同床並不共枕地睡了足足十五天、二分之一個月!
因為周家二樓只有兩個房間,尚且處於百廢待興的狀態中,外廳擺滿了王家轉移過來的全部家產,沒法再搭建新床。王爸爸用搶救下來的木材給兩個房間各自搭了個大通鋪,然而這畢竟是臨場發揮,並不精緻,睡起來沒那麼舒適,兩家爹媽都疼孩子,乾脆讓周和鑽了王滿的被窩——她睡覺不老實,所以私人小床地盤挺足,塞個小糰子毫無壓力。
王滿認清形勢,自知投訴無門,只好忍辱割地,不怎麼樂意地看著殖民而入的小糰子。約莫是被最恐怖的東西嚇過了,周和驟然壯了膽,半點不怕王滿間歇著扮的鬼臉,反而樂不可支,手舞足蹈地用笑聲給她伴奏。
王滿心很累,「算了,不跟這小東西計較了,以後再找補回來。」她是個心寬的,說放下就放下,兩根手指戳著臉頰提出一個笑臉,對周和呲了呲牙,就此一笑泯恩仇了。
但其實,她睡覺太不老實,周和夜裡被無辜中傷許多次,每回都委委屈屈醒了,可不知是被外頭傾盆的大雨聲鎮住了還是怎麼,他倒沒有哭過,只是嘗試著往一邊滾滾,躲開王滿的無影腳和活法黃龍拳,然後滾著滾著含淚睡著。
等到次日清晨降臨,眾人看到的就是兩人抱在一塊兒呼呼大睡的場景,誰來也叫不醒他們。
周家父母十分欣慰,自打周和出世以來,其實並沒有好端端的睡過一個囫圇覺,所謂近赤者紅,他兩都把王滿當成了這個「赤」來對待,故而覺出她十二萬分的可愛來。
而王家父母都尷尬笑笑,內心覺得十分丟人,他倆都把王滿當成了那個「墨」,心裡暗暗打算著等家門重建,再好好教育下孩子,畢竟也是要到入學年齡的人了,不好總這麼貪睡地懶下去的。
風雨終歇,和暖的太陽光撥開厚厚的雲層,鋪滿了整個人間。
氣溫一下子就升高了。
這回意外降臨,不少人家裡受了潮,也有家裡住得地勢比較低的,基本就毀了個乾淨。
王爸爸剛剛把自家重建好,電話線一插,生意滾滾而來,全是拜託他來打床打櫃子的。因為有他先前的老客戶發現,家裡被水沖了一遍,竟然唯一免災的是那口王爸打的大衣櫃,牢牢地攀附著牆壁,裡面受潮得很少,九成物品都完好無缺,可以直接拿來用的。
這就把口碑打出去了。
其實這也是王爸運氣好,不同的衣櫃不同的價位,誰讓受災的那戶用的是豪華套餐呢?他買頂級材料花三天三夜精心打造的,能不好嗎?要是換一戶,譬如他自家用的這種普通材料,那必須得全散了,傢伙什兒敗個乾淨。
不過手藝和良心也佔了比重,拿多少銀子干多大的事,王爸爸一點沒馬虎,這也是他能順利走下去的根本保障。
生意太多,王爸一個人是兼顧不過來的,他給王滿打了個電話,大方地把客戶源介紹給他。
來得很快,但不是一個人來,後面還尾隨著一位。
——正是王滿爺爺。
「爸?您、您來了呀……」別看王媽媽家裡橫,見到王爺爺就慫了,結結巴巴打了聲招呼,「怎麼沒提前說一聲?咱們好去接您呀……」
她心裡不是沒有一點怨,但也埋藏了些愧疚,更多的還是對於老人的尊敬。
她打小就沒爸,嫁了人才有機會喊聲「爸」,這個普通的字眼不知道給她帶來多少溫情,儘管這溫情無人知無人曉,可還是給她添了一股又一股努力奮鬥的動力源泉。這個「爸」待她不壞,談不上多熱情,但起碼不壞,是吃了她敬的茶,又給了她嫁進門的紅包的。
王爺爺對她輕輕一點頭,王媽媽就忍不住內裡翻湧起一陣滾燙的驚濤駭浪,險些拍出了眼角。她低著頭忙說:「爸,您進裡屋吧?您喝些什麼?要吃些什麼嗎?家裡現在有……」
王媽媽剛掀開簾子,就看到正騎著王爸爸的肩膀當大馬玩的王滿,嚇得臉色一灰。
可還是沒能攔住王爺爺的視線,被他瞅了個正好。
王滿看到王爺爺,眨巴了下眼睛,乖乖地從王爸爸肩膀上面滑下來了。
王爸爸還記著當初王爺爺做的那缺德事呢,感受到尷尬的氣氛,臭著張臉陰陽怪氣說道:「什麼風能把您給刮來啊?」然後鑽進廚房,給他老子倒了一杯最愛喝的茶葉水,往桌上一擺,就進屋搗鼓傢俱去了。
王爺爺臉色一僵,差點沒掉頭就走,還是王媽媽笑容滿面地把他往裡面引,才不好發作,忍著氣往凳子上一坐,挑剔地看了王滿一眼。
王滿才不怕他,衝他做了個鬼臉。
把王爺爺給結結實實吃了一驚。
其實王爺爺這個人吧,王滿上輩子真沒怎麼接觸過,有限的幾次接觸也沒品出什麼味兒來。因為王爺爺雖然重男輕女,但是真沒做出很過分的事情來,孫子孫女們一塊兒出現的時候,他也就是對孫子們的笑容多一點,對孫女們的笑容少一點,可給他們每個人拿的零食、包的紅包……全是一模一樣的,沒有任何偏差。
多點少點笑容王滿本身也不在乎,所以她的精力基本就投入在吃上邊兒,她對王爺爺最大的印象就是這個人做的烤雀兒很好吃。
王爺爺特別小的時候參加過那場世紀大戰,長大點兒還跟著去打過老美,雖然拿槍的機會不多,拿鍋鏟的時間比較長,但也算是有個光榮的頭銜的,退伍之前還混了個炊事班班長的稱號。
後來他認識了王奶奶,兩人伉儷情深,感情特別好,只是苦於一直沒有孩子。在那混亂的十年內,兩人栽過不少跟頭,王爺爺原本的那些雄心壯志全栽滅了,人也看淡了世事,就帶著王奶奶回老家,老人閉起門來種田種菜自給自足,過了很一段的和美日子,然後就有了第一個孩子,第二個孩子……
王爸爸這人比較倒霉,他生下來時王奶奶身體突然變差,所以基本沒被用心管教和寵愛過。頭兩個哥哥又被寵得無法無天,他莫名其妙就扛起了家裡的大梁,特別小的時候就跟著下田,有事沒事去打魚什麼的來補貼家用。
後來王奶奶身體時好時差,生了後兩個男孩之後,又突然轉好了,王爺爺對後兩個孩子的寵愛就多了點,畢竟那時王爸爸已經大了,再寵著也說不過去,就由著他自由生長了。結果好日子不長,王奶奶懷上最後一胎的時候,懷揣著七個月的孩子突然撒手人寰,那個肚子裡的孩子正是個女孩,這也是造成王爺爺對女孩有偏見的最大原因。
他一直固執地覺得生女孩不吉利,是會帶來災禍的。
王奶奶去了後,王爺爺身體就不太好了,也不大管事了,整天就知道抱著個酒罐子,也不醉酒也不鬧,就沒事抿兩口,哼著王奶奶生前最愛的那齣戲來打發光陰。幾個男孩接管了家裡的田地,不想唸書的就不念,想念的就繼續念,王爸爸明明是老三,卻在這會兒一夜成長為大哥,十四歲就跑出家門全國各處找活來賺錢扛家用了。當然,還有王爺爺的那點微薄得可憐的退休金。
後來王爺爺在王滿初二那年就去世了,走得很安詳,還有力氣立個遺囑,把家裡財產分了一半給王爸,剩下的平分給幾個兒子,他這輩子摳摳餿餿的,倒是還攢了一筆錢。除此之外,他還特意指出要把鄉下那套老泥土房子留給了王滿一個人,這也沒人置喙,他說的每一點,幾個兒子媳婦都完全照做了,半點都沒違抗的。
再後來,王滿高中的時候,有條高速公路要橫貫王爺爺住的那村那屋,於是那房子就賣給了國家,竟然還拿了十幾萬的補貼金。
這也算是除了烤雀,王爺爺留給王滿最深的印象了。
就衝著這兩點,王滿也不可能對他有什麼怨氣。
儘管她並不明白為什麼會專門留套房子給她,興許是他冥留之際,突然覺醒了當初出爾反爾的愧疚和良知?——誰知道。
「這就是王滿?」王爺爺吃了一嚇後問道。
王媽媽坑坑巴巴說:「啊,這個,那個,是的啊……」
「挺可愛的。」王爺爺突然評價道。
王媽媽像是嘴裡被塞了個鴕鳥蛋似的合不攏嘴。
王滿也覺得莫名其妙,她不記得王爺爺對自己有過這種評價啊?

  ☆、Chapter 6

王爺爺鮮少誇人,這幾個字已經耗盡了他貧乏的詞彙量,說完他頓了一頓,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慢抿了起來。
他誇王滿,實在是因為他透過她看到了另外一個人,這話說來狗血又寒酸,但的確讓他看到了他家老太婆的樣子——兩人差不多體格,胖胖的,乍然一看有點呆呆的,笑起來又憨憨的。
雖然長相差了有十萬八千里,可那一瞬間的神態像了個十足十。
幸好王滿聽不見他的內心戲,否則定然氣得血吐三升,她還惦記著做回原先那個青春美少女呢!至於長胖?上輩子無論怎麼吃都長不胖是因為消化能力不好,幼時過於挑食遺留下的弱症,這輩子她弱症已消,嘴巴禁不住,才兩歲多,正是幼苗萌芽期,風一吹就能拉長的年紀,自然發胖了。
那頭已經講述他老人家過來的原因了。
長江流域發生了罕見的洪災,暴雨已經持續相當長的時間了。這回洪災受害面積極其寬廣,影響範圍相當深遠,不少人流離失所、妻離子散就在那一瞬間。王家老家就是在長江中下游流域,雖然不屬於重災區城市,但也受到了影響,所有農田全部被淹,外面又沒修路,泥水漫進了家裡,過了整整一個月,王爺爺所有的鞋都泡爛了才捎人給幾個兒子帶了個信。
其餘三個兒子都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他們雖然距離王爺爺近,可卻身在重災區城市,家裡損失慘重,實在分不出精力。
於是就做了個主,央求一位熟人將老父帶離鄉間,轉了兩趟火車來到了這兒。
「喲,被淹了?可沒把您給淹壞了吧?」王爸爸拿著客戶名單出來,挑了個眉對王爺爺說道。
王爺爺:「……」
把心裡頭那股子邪火發散了,王爸爸才恢復正常語氣:「趕路累不累?要不進屋睡一會兒?」
王爺爺別彆扭扭坐在椅子上,自顧自生了一會悶氣,老半天才回復說:「不累!我身體紮實著!」
「那可真是喜聞樂見。」王爸爸說完,打量了下老頭子,見一向愛面子的他看起來實在狼狽,身上穿的還不是應季的衣服,腳上那雙鞋子更是慘不忍睹,連一頭講究的「髮型」亂了還不自知,跟頂了個鳥窩似的,竟然還端著架子有模有樣擺臉子,忍不住嗤地一聲笑了出來,對著一臉莫名其妙的老爹說,「中午飯喝點小酒?我給您炸點花生?」
王爺爺抽了抽鼻子,慢騰騰地回復說:「好吧……花生要帶紅皮的,撒點鹽,脆一點。」
王爸爸:「……呵!您還真講究!」
跟商量了下客戶分配的事情,兩人決定聯手搭伙干,這樣比分開干效率高一些,也避免太著急忙慌地降低了質量水準。他們按照打電話順序一個接連一個排序,再一一通知到位,緊趕慢趕就跑出去了。
到了中午,王爸爸果然提了一壺酒回家,給他老子買了身新裝備,還搬了一個大彩電進來,喜滋滋地對王媽媽說,這是上午那戶人家一時拿不出太多錢,用這台彩電抵消了八十塊錢。
彩電七成新,但是被水澆了個透心涼,徹底報廢不能用,就算賣給收廢品的也高不了幾個錢,那戶人家就拿這個來抵賬了。
「我分分鐘就能給它修好!」王爸爸邀功道,「怎麼樣?老公能幹吧?」
王媽媽漲紅了臉推他:「別鬧。」
然而曖昧的氛圍還是在兩人中間升騰而起。
見王爸爸還在往前蹭,跟條巨型犬似的搖著尾巴求愛撫,王媽媽終於按捺不住,一掌把他推開,跺腳罵道:「孩子看著呢!」
一直躲在櫥櫃下面「試毒」的王滿捏著一塊燉得爛爛的醬豬蹄啃了一口,和王爸爸大眼對小眼瞪了兩分鐘,然後被他踢了出來:「又偷吃!看看你都胖成什麼樣子了!再偷吃晚上睡覺就會有怪物啃你的肚子!然後你肚子裡會長出一棵樹,上面結滿了豬蹄,把你腦袋都給撐破!」
王滿:「……」
她捏著豬蹄來到外廳,悵然地啃完,心裡還惦記著爐子裡蒸的那幾隻蝦,幻想著鮮美的醬汁和它們充分結合的美妙景象,對著櫃檯上面的幾排娃哈哈長吁短歎,彷彿受到了什麼巨大的傷害。
外婆實在看不過眼,給她拿了一瓶,把插管插好了遞過來。
王滿就著油膩膩的兩隻手捧著開心地喝了起來。
這時隔壁的周媽媽抱著小糰子過來了,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阿婆,可以幫忙看一下阿和嗎?我有點事情得處理。」
王滿給美人招手,甜甜地喊道:「雲姨。」成功地得到了美人的笑靨。
外婆:「你去忙,孩子在這你放心。」
周媽媽感激地笑笑,把周和小心放好,然後拿出一塊手帕溫柔地把王滿臉上手上粘的醬汁全部擦乾淨,摸了摸她的臉,這才轉身離開。
周和沒有出現在櫃檯的時候,王滿是所有主顧們最核心的觀賞對象,而他一出現,像是開啟了「王滿屏蔽器」一樣,所有人一進門就「喲」一聲,然後跑到他身邊各種逗弄,愛不釋手道:「怎麼會有這麼可愛的孩子啊,長得真好看呀……」
王滿就有點不平衡了,覺得這些人未免過於鼠目寸光,她長大之後可是美美噠少女一枚好麼!這些人以前見到自己的時候說的都是些什麼?「哇,這裡有個小孩兒呀……」「很安靜的小孩兒呀……」
為什麼不能高瞻遠矚地看到她的前途o( ̄ ̄o#)
再瞅一眼周和,小東西不怕別人扮鬼臉了,卻害怕人多的場面,大人們手重,你來我往地捏捏他的臉,玩玩他的手,看似逗弄,其實還是會疼的,這一點王滿有著切身體會。而且周和小傢伙根本不需要討好這些「上帝」,眼下已經委屈地撅起了嘴,淚珠子攢到了眼底,眼見著就要哭出來了。
「看在你媽媽很溫柔地幫本女王擦臉擦手的份上……」王滿心想,「就勉為其難幫你一遭吧。」
她幫人的方式極其簡單粗暴,站到周和身前叉腰氣鼓鼓地說:「不許欺負弟弟!」
——成功地禍水東引了。
引到她自己的身上了。
「哎喲這滿滿丫頭怎麼這麼可愛呀,還知道保護弟弟了?這小臉蛋鼓的,捏著真軟啊。」
「是吧?」外婆氣定神閒道,轉頭對王滿說,「還不進去?你媽媽都喊了你多少遍了?再不去菜就被搶完了,小心餓肚子。」
「哎喲,我爐子上面還煨了湯。」顧客們總算想起了正經事,不一會兒散完了。
王滿蹭了蹭外婆,揉揉發酸的臉,繼續喝娃哈哈,回頭一看,周和正眨巴著眼睛對自己樂著呢,見她轉過臉來,還手舞足蹈地「咿呀」了幾聲,笑得格外開懷。
「這小東西。」王滿起了興,把娃哈哈吸管抽出來,滴了幾滴餵進他嘴裡,見他咂咂嘴更加興奮的樣子,登時覺得特別好玩,你一口我一口地把剩下半瓶給喝完了,然後雞同鴨講地進行了一番溝通。
玩了一會,周媽媽回來了,跟外婆王滿兩人打了聲招呼,抱著周和回去了。
王滿不知道的是,周和回去沒多久就開始拉肚子,起初周家父母還沒察覺出異樣,就只是給他換尿布擦拭身體,可沒成想越來越嚴重,小糰子一張臉憋得青紫,嗚嗚咽咽哭得病貓兒似的撓心,兩人這才著急忙慌地把他抱到醫院去檢查,讓他挨了一頓酷刑,又是打針又是吃藥,折騰了一個星期才好全,身上都瘦了一圈。
罪魁禍首當天夜裡就坐上了去帝都的火車,這一周甭提玩得多愉快了。
原來王爺爺捎人帶信想出來的原因除了「鞋子都被泡爛了」之外,還有一則是他原先一個老戰友快不行了,托人給他們村打了個電話,說想見見他。
和王爸爸喝了兩口小酒,王爺爺就小聲說了這件事,順便提了句想帶上孩子一道。
這王家兩位自然是樂意的,誰不希望祖孫間處理好關係呢?
何況去帝都對於他們這些人來說是件相當榮耀的事情,他們沒時間也沒那個閒錢去逛,讓孩子去也挺好的,他們都想把最好的留給孩子。當然前提是孩子也得願意。
王滿啃著大蝦猶豫了下,出遠門啊……
「可以吃北京烤鴨?羊蠍子?涮羊肉?門釘肉餅?艾窩窩?驢打滾兒?」
王家所有人:「……」
王柏聽到一個菜名留點口水,最後萬蟻蝕心飽受煎熬,但他還有兩天就開學了,注定去不成,只好抱著一隻蝦哭著進房間療傷了。
「都給你買。」王爺爺愣完大笑,眼底沾染上了兩分憐愛。
王爸爸就和王媽媽商量了下,兩人悄悄地在王滿衣服內兜塞了一百塊錢,又偷偷地在王爺爺的錢包裡塞了七百塊錢。眼瞅著一個月的出工費就這樣揮著翅膀飛走了,兩人心都開始滴血:「養孩子真難啊……養饞孩子更難啊……老公(婆),咱倆趁著有點力氣抓緊賺錢吧〒▽〒」
王滿沒興致的時候可以幾天不吐一個字,來了興致可以滿嘴跑火車,不著痕跡地溜鬚拍馬瞎扯淡,這回和王爺爺一塊兒出行,她把這項本事發揮了個八成功效,把王爺爺逗得止不住樂,連那戰友也是天天笑個不停,本該愁雲遍佈的病房充滿了歡樂,那戰友的女兒沉默地看著,間歇著微笑一下,摸摸王滿的腦袋,低聲道了句:「謝謝。」
王爺爺的戰友是血癌,撐了三天就走了,走前一天晚上還跟王滿面對面吃烤鴨,蘸著醬汁說年輕時候的事情,眉飛色舞,似乎回到了當年風華正茂時,眼角眉梢俱是笑意,末了從五臟六腑悠悠吐出一口氣,彷彿拉得長長的一聲歎息:「要珍惜啊……」
後面的事情王家爺孫兩個就沒繼續參與了。
只是在那戰友頭七那天凌晨五點,王爺爺把王滿抱到了□□廣場,等到太陽試探著刺穿雲層時,王爺爺放下她,兩人站得直直的看升起的國旗,看那紅色徹底融入迸濺出的金色中。
這大概是王滿這輩子最難忘的一次升旗儀式了。
在帝都吃喝玩樂了個夠,中間還發生了點小插曲,在爬長城的時候,有個金髮碧眼的老外對同伴說:「中國除了長城別無所長,遲早得垮掉。」
王滿聽得呲牙咧嘴,對那兩人來了句:「youstupidjerk!(你這蠢豬)」
那兩人大吃一驚,憤怒地指責她,說了一堆髒話。
王滿白了他們一眼,繼續吼道:「getoutofchina!(滾出中國)」
王爺爺聽自家孫女竟然能用英語跟外國人對話,饒有興致地轉過身來,嚴肅地打量著那兩個人。
然後王滿又用英語指著王爺爺說:「他身上有槍!不信來試試!」
兩人嚇得面色一灰,不敢繼續造次,灰溜溜地跑掉了。
王爺爺奇道:「你說了什麼?他們怎麼走了?」
王滿眨巴了下眼角,「無辜」地說:「他們非要說他們國家的小孩比我長得好看,我可難過了,就說我爺爺在這兒,他們不准欺負我!他們就說,這個老人好像長的很厲害,他們打不過,就趕緊逃跑了。」
「哼,外國人都長得一模一樣,哪有你好看?爺爺在這,看誰敢來說你?」王爺爺被這話一說,週身上下每個毛細孔都十分通暢,得意地抬起了下巴,氣勢洶洶地撂狠話,然後他問王滿,「你在家學過英語嗎?」
王滿吹牛吹上癮了:「沒啊,英語是全世界最簡單的語言,新聞聯播都說過噠,我一聽就會了。」
王爺爺一聽,嘿,家裡還出了個天才,登時樂得找不著北,當即拉著王滿下了長城,他不爬了,滿大街四處搜尋著什麼,在王滿十分納悶的時候,終於找到了一家書店,然後進去買了一堆英語類的書,又跑音像店裡拿了十幾盤磁帶,一股腦兒全部送給了王滿:「好好學習!讓那群洋鬼子看看咱中華少兒的本事!」
那些書分別是《高考英語作文大全》《牛津詞典》《這樣學英語最有效》《英語口語實用大全》《高考英語真題集》……
磁帶則是《出國必備英語口語一千話》《劍橋商務英語口語》《用英語給寶寶講故事》《雅思口語考試》……
王滿艱難地嚥了一口口水,差點沒被噎死。

  ☆、Chapter 7

牛皮吹破的後果就是王滿回家後所有的啟蒙讀物換成了英文版……
王媽媽當年讀一年級的時候趕上一個連方言都說得不標準的老師代全部課程,一道數學題那老師能算出五個不同的答案,她又是個不會自學的主兒,於是當年期末考光榮的拿了兩個十二分。
那老師誤人子弟倒也罷了,還一嘴臭氣侮辱王媽智商,實行體罰制度,讓她去掃一個學期的廁所,被外婆得知後,氣得拿口破鍋衝到學校,匡地蓋那老師頭上,一個飛毛腿把那老師掃倒,一腦袋磕到門檻上掉了三顆牙。
從此王媽就告別了學堂。
隨著年齡增長,王媽在社會闖蕩越久,越發渴望學到知識,王柏開始認字的時候,王媽就捧著張寫滿拼音的海報厚臉皮跟到幼兒園裡學了一段,還美其名曰視察老師工作。
眼下聽說閨女是個腦袋活的,有學語言的天賦,王媽喜得淘到寶似的,甩了家裡那台舊了的錄音機,買了款最新的隨身聽,還訂閱了一本英文雜誌,一股腦兒都堆到王滿床上。
此後直到上大學前,王滿每天的起床鈴聲就是各式各樣的英語,有童話、新聞、諺語、名著賞析和心靈雞湯……
那酸爽,簡直不敢相信。
她當然嘗試著反抗過……
只是看到王媽媽捧回那些戰利品時雙眼閃閃發出的光芒,猶如孤單深遠裡漂泊久了的船隻上的水手,終於隱約看到了疑似遠方燈塔傳來的光暈,一時激動和委屈齊飛,眸光星星點點微動。王滿動了動嘴皮子,還是將滿肚子裡的牢騷原封不動嚥了回去。
罷了,自己吹的牛皮,跪著也要把它吹完〒▽〒
在帝都玩了個把月,回來後王爺爺儼然成了炫孫狂魔,逢人就誇誇自家那外孫女,他詞彙量有限,來回就那麼幾句,但這成效已經哄得王家滿門心花怒放了。
臨近年關,王爺爺還是選擇了回老家:「我出來太久了,家裡空著沒人氣,房子會塌的……」
年三十,王爸爸把連接內外廳的木板牆拆了,櫃檯重新格局,一家人煮了五大鍋餃子,擺了兩大桌,請了左鄰右舍來家裡看春晚。畢竟這附近就他家電視最大,還是彩色的,看起來效果最好。
隔壁周家自然也請了過來,還坐了個首席。
這會兒春晚還是年三十最熱鬧的必看節目,沒有手機微博微信實時捆綁做任何活動發紅包,但每個人都看得無比專注。
這一年陳佩斯和朱時茂還是搭檔,趙本山和宋丹丹誰也不缺,朱軍頭髮烏黑油亮身板挺直還沒挺起小肚子,趙忠祥帥氣逼人一口優雅知性的普通話迷倒眾人,之後影視、歌唱、主持三棲紅遍內地的何老師還是北外的編內老師,馮鞏開頭萬年不變一句「我想死你們啦」……
王滿咬一口豬肉薺菜餡的餃子,眼前騰騰升起一縷白霧,她含燙慢慢吃完,忽然慶幸自己能夠重生。
能夠倒轉歲月,看一看十幾年前的父母,還沒有用容顏健康為發家買單的父母。
知曉他們原來也曾這樣年輕過。
倒計時完畢,所有人跑到天台去放焰火。
吃了熊心豹子膽的王滿棄掉王爸爸投奔周爸爸,摟著他的脖子喜滋滋地抬頭望,「彭」地一聲,焰火四濺,五彩繽紛地落入眾人眼中。
王滿一偏頭,正好和周媽媽懷裡抱著的小糰子眼神相撞,這焰火彩虹似的,落在他眼裡呈現出格外的風景,像是被雨水沖刷過的純淨,王滿手又欠了,撓了撓他的下巴,逗得他笑個不停,然後誘導他喊姐姐。
小糰子懵懵懂懂的,當真喊了一聲「姐姐」,他頭一次說出成形的詞語,含含糊糊的,但越挫越勇,喊了十幾遍終於喊溜了,舉著胳膊清晰地叫個不停。
「阿和這小東西……」周爸爸醋勁很大地說,「開口第一個喊的竟然不是爸爸。」
周媽媽溫柔地笑笑,低頭也撓他的下巴,軟言軟語勸他:「喊爸爸試試?」
阿和眨巴眨巴眼睛,猶豫良久,期期艾艾地看著王滿的笑容,又顛顛兒地舉臂振呼:「姐姐!」
王滿一顆心被他哄得軟得不行,正暗暗下了決心,以後一定要罩著他。第二天就發現這貨喊什麼東西都喊姐姐,要吃飯了喊姐姐,見到爸爸喊姐姐,見到媽媽喊姐姐,想如廁的時候也喊姐姐。
王滿:「……」
可惜周爸爸周媽媽那口標準的普通話了,他倆怎麼教周和都聽不進去,沒奈何,只好去王家抓壯丁,讓王滿自己為自己造過的孽負責。
她只好費盡渾身解數,親自教他認東西,一點一點給他揪回來。這個過程有點漫長,王滿是個沒耐心的,教著教著又跑偏了,學著樓上那戶東北來的大哥的口音,把周和教了滿嘴東北渣滓口味的發音,此後在長達三年的時間裡都沒有被別過來。
當然,如果只教一種方言多無聊呀,王滿是個學習能力強的,她聯想到此前跟著各路同學們學到的口音,包括她看過一些節目的口音,分別給周和灌輸了川音、閩南語、東北話以及中國最變態最難懂的溫州話。
如果不是周爸爸有著一顆極大的包容之心,他真的會忍不住對王滿下毒手的……
王滿教了一半就撂挑子了,因為她被看不過眼的王爸爸王媽媽送進了幼兒園,兩人特別不好意思地對周家父母說:「我那閨女年紀太小,不懂事,自己話都說不團圓呢,還是算了……」
上了一年的幼兒園,王滿結識到了新的小夥伴,她最喜歡睡她隔壁的左薇和鄭靈月,這兩隻一個呆萌不自知,一個蠢萌無下限,三人玩得十分開心。她上了一年幼兒園後,隔壁周和也要送進幼兒園了,雖然孩子年齡不夠,但周家父母忍無可忍,商量的是讓孩子進另外一所貴族幼兒園,畢竟那身充滿了方言的渣滓味道得洗乾淨啊,不能繼續禍害這孩子呀。
這個事被王爺爺知道了,王爺爺很不開心,下了最高指示,自己的孫女一定要上最好的學校,不能被任何人比下去,這筆費用由他贊助,於是把王滿也送到周和同一所。
新幼兒園規矩大,管教相當嚴格,否則周家父母也不會花這麼個大價錢把孩子往裡頭送了。
王滿參觀一圈後心裡發楚,看到各種收費欄目後更是打了個哆嗦,申請跳個級直接讀大班。
王爺爺一開始不同意,但是王滿來了一句:「可是我這麼聰明,他們那麼笨,把我帶笨了怎麼辦?」
這話說得好有道理,王爺爺竟然無言以對,他和王滿一攛掇,兩人對了口供,成功讓她升級為大班學生。老實說,這大概是王滿此生過得最艱難的第一年,因為這個幼兒園的規矩實在是太多了,一旦有不從的,竟然直接扣錢吶!太凶殘了!
而周和也終於在這個新環境中脫胎換骨,形成了一個懵懂的是非觀念。小孩子內心是敏感又脆弱的,當他發現自己一開口,全班就發笑後,他就漸漸地不再那麼踴躍地講話了,慢慢形成了一個不論何時何地發聲,都要在嘴裡肚裡多繞上兩圈的習慣。
由於自己開口講話引起笑聲,他隱隱生了些鬱悶和不忿,這種不平坦的感受自然是頭一個往王滿身上倒,誰讓這些壞毛病都是她帶來的呢?
兩人既然在同一所幼兒園,到了例行的假期,周爸爸接周和的時候,順路也把王滿帶回去,這樣也給王爸王媽省點心,可以多做點生意。
周和見到爸爸高大的身影,眼睛一酸,委委屈屈地就跑了過去,把腦袋埋在周爸爸的腿上哭了起來。
王滿背著小書包出來時,內心也是崩潰的,她這個星期由於睡懶覺和跳舞不積極被扣了五塊錢,一想到這五塊錢能買到的辣條數量,她的難過不可自抑,也學著周和抱著周爸爸的腿撒嬌了。
周爸爸一個人高馬大的大男人,就這樣直愣愣地站在幼兒園門口,兩隻腿都被抱住了無法動彈。
但一個假哭真撒嬌,一個真哭真難受,周爸爸摸了摸王滿的腦袋,又拍了拍自家兒子的背,心說:「臭小子,還不如一個丫頭!」
被周爸爸一拍,周和就開始鬧脾氣了,他原本是個乖的,這回真是委屈大發了,氣鼓鼓地推了王滿一下:「我不跟你玩了!」
說得太急,沒在肚子裡轉圈,一口吐出來還是東北渣滓的味道,半點震懾力都沒有。況且他小臉漲得通紅,跟塊草莓奶油蛋糕似的,怎麼瞧怎麼可愛。
王滿拍了拍手掌上沾了的灰和石子兒,沒跟他計較:「我不跟你搶爸爸,乖啊。」
這話如同隔靴搔癢,完全沒有緩解周和的委屈,他繼續發怒:「我不乖!我不聽你的話了!你是壞人!」
炸毛的糰子……
好萌!
王滿憋著一肚子壞水,鬱悶了一周的心情徹底解放,準備再逗他一逗,多看幾眼炸毛的樣子。
那頭周爸爸已經板起了臉,像拎小雞似的提著周和的書包就往一邊去,掰正他的身體,嚴厲地呵斥了他:「你怎麼跟女生講話呢?誰是壞人?」
小糰子掙扎了幾下,被周爸爸的大力氣征服,一臉委屈地站在原地堅持觀點。
王滿聽完「犯人陳堂供述」,望了望天,完全沒想到自己的一時好玩闖了個這麼大的禍。這種被全班嘲笑的心情她很懂,就算那些人並不是真的嘲笑,只是覺得好玩,可當做「好玩的對象」並不是一件多麼美妙的事情。
她低頭踩著一顆石子,腳尖轉了轉,準備開口道歉。
那頭周爸爸已經劈頭罵道:「所以呢?就因為這個你就怪她?推她?還覺得自己很有道理?爸爸送你來學校是幹什麼的?讓你學知識,學為人,懂禮貌,是讓你來學怎麼欺負人的嗎?姐姐教你方言,但也教了你別的,你怎麼可以因為其中一點不被你身邊的人接受就怪她呢?學不學在於你,用不用在於你,男孩子重要的是頂天立地堂堂正正,不是像你這樣臉皮薄還遷怒於人。」
周爸爸教育完畢,摟著哭得不能自已的周和又低聲勸慰了幾句,一面輕輕地拍著他的背部,終於把他渾身的毛撫摸得平平順順。
王滿趁機尋了個空檔道了歉。
「姐姐道歉了,你應該說什麼?」
周和抽抽鼻子:「沒關係……」
周爸爸又說:「那你剛才做了那麼不好的事情,應該說什麼?」
周和低著頭小聲說:「對不起。」
「呃,沒關係。」王滿又覺得自己丟人了,摸了摸鼻子尷尬地說。
周爸爸看了王滿一眼,沒多說什麼,在他心裡小孩頑皮是正常的,故而只又跟周和強調道:「男生凡事都要讓著女生,要保護女生。尤其是你王滿姐姐,她對你好,你要時刻記住保護她,不僅不能欺負她,也不能讓別的人欺負她,明白了嗎?」
說完,拍了一下周和的背,把他往前推了一推。
周和兩隻手彆扭地絞在一起,麻花似的,慢慢地往前挪動,猶豫了會兒才伸出其中一隻白嫩嫩的小手,輕輕地勾了勾王滿的爪子,大概心裡還沒完全從方纔的情緒中走出來,只顧著牽著她低頭往前顛,等到完全想通了,才走得緩了些,悄悄地瞥了王滿一眼,被她莫名其妙看回來,慌忙地躲開視線,隔一會,又悄悄地瞥她一眼。
王滿正一頭霧水中,臉頰突然被一個又濕又軟溫溫熱熱的東西碰了一下,登時愣住了。
「老師說,這是禮節。」周和糯糯地小聲說道。
而王滿……王滿已經當機了……

  ☆、Chapter 8

豆苗大點小糰子哪兒聽得全父母的教育?周爸爸那天講了一長溜的話,經過時間的沖刷後,留在周和腦子裡面的只剩下了一句「要保護王滿,因為她是女孩子」。周和年紀尚淺,不懂保護為何物,在沙發上玩玩具時聽到周媽媽看《新白娘子傳奇》時發出一聲感慨:「這許仙和白娘子為了保護彼此真是太感人了……」
他一回頭,看到水漫金山、天崩地裂,一襲白衣的女人臉上寫著義不容辭,他似懂非懂,顛顛地跑到隔壁,只見外婆拿著個手帕擦眼淚,彩電上播放的也是這個畫面。
王滿躺在沙發上,腦袋後面枕著兩個大枕頭,正舉著十個手指頭挨個卡嚓卡嚓吃著妙脆角呢。
「保護!」周和指著電視屏幕說道。
王滿:「包谷???在哪兒???」
王柏拿著筆從屋子裡面衝出來:「煮苞谷了?給我留一個!」
外婆用手帕擦了擦眼淚:「想吃啦?甜的還是糯的?我去煮。」
王滿和王柏異口同聲:「甜的!」
外婆應了聲,轉向周和,親切問道:「阿和呢?想吃什麼樣的?」
周和懵懵地被拐跑了,隨大流道:「甜的。」
外婆戀戀不捨看了眼電視,正好播放結束曲了,她才進了廚房開始煮玉米。這邊周和總算想起正經事,湊到王滿跟前,小屁股努力地夠到沙發上面,還沒來得及吭聲,那頭彩電裡又響起電視劇的開頭曲了,王滿一邊樂此不疲把妙脆角往手指上面套,一邊跟著哼哼:「哈啊哈哈,哈啊哈哈,西葫美芹,山藥甜吶!春芋入酒,溜乳燕吶!肉丸千鯉來相燴,無芫燉面手難鉗。十年修得同涮肚,百年修得共抻面!若是嗆呀醃呀有灶哇,白薯通心菜眼前……」
周和:「……」
王滿唱歌很是那麼一回事,感情充沛、曲調到位,幼音清脆通亮,一時間把周和徹底給洗腦成功。她嘴裡吃著唱著停不住,十根手指頭全佔住了,還能騰出一腳丫子來蹭周和的下巴,笑嘻嘻的說:「千年等女鬼呀,等呀等女鬼呀~」
魔音入耳,周和腦子裡反覆就迴盪著這句歌詞,啃著一根甜玉米棒子回到家,周媽媽依然在給這個電視劇捧場,等到晚上夜深人靜,窗外傳來嗚嗚風聲,鑽到周和耳裡都是那些亂七八糟的歌詞。他一會兒餓得不行,一會兒又怕得不行,哆哆嗦嗦艱難地入睡後,夢到自己來到了一個美麗的大草原,草坪上全是美食,他開心地走過去吃,一陣大浪從頭而降,忽而幻化成一個女鬼的模樣,十分淒厲,嚇得他還沒天亮就臉色慘白地從床上猛坐起來了。
打這晚上起,周和隱約建立了要珍愛生命、遠離王滿的念頭,只要再聽到王滿忽悠人,他就默默地挪到一邊去,努力地閉緊耳朵,堅決不聽進一個字去。
周爸爸好幾次過來接孩子,看到兩人這樣一個相處模式,心生納悶,私底下分別盤問過兩孩子,一個面露茫然壓根沒發覺,一個咬緊牙關死也不開口,周爸爸就明白問題出在哪兒了,不禁有點頭疼,好生教育了周和一頓,讓他早日改邪歸正和小夥伴一起快樂成長。
周和有點委屈,但也答應了下來,只是不再那麼輕易地被洗腦了,但凡有不認同王滿觀點的地方,他也會引經據典,一本正經地進行反駁。
可憐他一個幼兒園的小朋友,才剛有模有樣學會用筷子,就已經能翻閱字典飽讀十萬個為什麼來反抗洗腦,也是真的不容易。
偶爾看糰子炸炸毛認真嚴肅舉著一根手指頭操著一口大雜燴深刻地剖析事情的真相,王滿覺得很有趣。可若是每天早上一起床就發現床頭坐著一隻抱著厚字典、瞪著一雙黑亮黑亮的眼睛、嘴唇抿成一小點波浪線還長篇大論分析她頭一天瞎忽悠的那些話的小肉糰子……即使他顏值再高,那感覺並不會多麼的美妙了。
王滿在起床受驚了兩次後,打著哈欠拖著周和的衣領把他給甩了出去,暗暗下了決心以後再也不給他挖坑了。
正好,她鳥槍換炮升了一年級,周和往上爬了一格子升到了中班,兩人不再同校,連學校方向也不一樣,就此大路朝天、各走一邊,再沒一起上下學過了。
安靜的小日子沒有享受多久,周家突然出了事,有天下午放學,周爸爸沒有去接周和。
王滿已經回到家,避開外婆的視線拿了包乾脆面坐到門口,很享受地把乾脆面捏成一堆碎末末,再把佐料倒進去,捏緊袋口上下使勁搖動,一打開塑料袋,孜然粉的濃烈香味滾滾而來。
她深吸口氣,爽快地打了個噴嚏,拿了個大鐵勺子挖了一口餵進嘴裡。
正吃得歡著呢,一抬頭,看到淚流滿面的周媽媽,王滿差點沒被那口面哽死,艱難地嚥了下去,忙問道:「雲姨,你怎麼了?」
周媽媽有點慌亂,她擦了擦眼睛,來回踱了幾步,最終懇求地捏住王滿的肩膀:「滿滿,小滿,好孩子,你能幫雲姨一個忙嗎?」
王滿點頭如小雞啄米。
周媽媽說:「謝謝,謝謝,你跟你姥姥說一聲,幫我去幼兒園接一下阿和可以嗎?雲姨現在有急事必須要走,來不及接阿和了,他現在已經放學了,我怕……」
接阿和向來是周爸爸的任務,聽周媽媽這語氣,再觀她這神情,王滿心裡隱隱有了個猜測,她忙舉起兩根手指發誓:「我馬上就去,雲姨你去忙吧,放心!」
周媽媽雖仍忐忑,揪著手一臉惶然,但還是下了決定,再三跟王滿道了謝,轉頭就飛快地跑走了。
王滿預感不大好,她顧不得吃麵,轉頭進了屋,可惜這會兒人正多,外婆忙得無暇顧及她,王爸爸王媽媽都不在家,連王柏也沒回來,跟他那幫子兄弟們在學校打籃球呢。王滿瞪眼乾著急了會兒,從櫃檯收零錢的盒子裡取了幾塊錢的零錢,一個人踏上了去幼兒園的路。
幼兒園在市中心,王滿家住得偏僻,坐公交要轉兩趟,每一趟需要耗費的時間還不短。等她喘著氣跑到時,外面大門已經落了鎖,只開了個兩人寬的小門,一眼望去已經沒有人煙了。
王滿扶著腰,感覺肺裡那把火燒得極旺極旺,跟火刀子似的刮得她內裡疼得很。
天幕點墨一般,染了一絲絲墨暈,慢慢地覆蓋住盛開的火燒雲。
她一眼就看到了周和,小傢伙脖子上面掛著個卡通水瓶,背著小書包,所有的五官都掛著「委屈」兩個大字,正對著門口那顆橡樹述衷腸呢。
王滿原地站了下才向他走過去,剛才跑太快,下公交的時候在門那蹭了一下,平時太懶老不運動,乍然一跑感覺兩條腿戰戰兢兢得像是開了振動模式,尤其是右小腿被蹭到的那塊是又麻又燒,像是被麻婆了的豆腐,神經末梢都蹦成了花椒。
「走吧,你媽讓我來接你。」王滿拍了拍周和的背說。
周和臉上的「委屈」二字立馬崩塌,懷疑地看了眼王滿,奈何「你媽說」三個字在任何字典裡都找不到釋義,他只停頓了半分鐘就妥協了,跟在王滿身後踩著她的步子慢騰騰地走:「我爸爸為什麼不來接我?」
王滿:「他忙。」
周和:「那我媽媽為什麼不來接我?」
王滿:「她也忙。」
「……」周和繼續問,「他們在忙什麼?」
王滿:「忙事。」
周和:「什麼事比接我重要?」
王滿:「比接你重要的事情多了去了。」
周和:「那他們為什麼要你來接我?可以讓你的爸爸媽媽或者小柏哥哥來接我啊。為什麼就讓你來接我呢?你……你……」周和雖然各種不樂意,猶豫了半晌,還是記住了他爸教育過他要讓著女孩子的那句話,選擇了一個不溫不火的詞語修飾道,「你也是個小孩子呢……你出來多危險啊,過馬路也不安全,坐車也不安全,我們老師說最近還有人販子,就是專門抓小孩子的壞人,你那麼小,多危險,怎麼就讓你來接我了呢……」
王滿的腿肚子還在放肆地蹦躂著呢,她聽到這話腳步一錯,停了下來,後頭還在繼續嘮叨個沒完沒了的周和一時大意,直接撞到她背上了,揉了揉腦袋,有點委屈,又有點不敢委屈地給王滿遞了個眼神:「幹嘛不走了?」
王滿才不是個奉獻完自己就蠟炬成灰的君子,她抬起小腿,指了指傷口:「就是為了接你,我受傷成這樣了,你還不相信我?」
周和詫異地張開嘴,看了看王滿,又看了看傷口,眼底竟然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霧氣。他突然伸手抓住了王滿的手,牽著她往一邊去。
王滿:「欸——你幹嘛呢?想動手……」後面那個「啊」字還沒吐出來,她就被周和拉到了一個花壇邊,小傢伙還很講究,從書包裡拿出一包紙巾,認真地抽出一張鋪得平平整整的,又拉著她往下:「快坐。」
王滿有心看他玩什麼名堂,也不客氣,大大咧咧坐下:「怎樣啊?」
周和抿了抿嘴,把書包放到了地上,從裡面拿出來個醫藥箱。
王滿看得瞠目結舌,心道這孩子還真是朵奇葩,誰家幼兒園小朋友隨身攜帶醫藥箱,而不是什麼變形金剛類的玩具?
而下一刻,他也蹲坐到了地上,把王滿的小腿輕輕地扶起來,然後——放到了自己的膝蓋上面,低頭輕輕地朝著傷口吹了一口氣,有模有樣地說:「不疼了啊。」
王滿眨了眨眼睛,看了周和一眼,這傢伙神情不似作偽,十分認真,低頭給她吹氣的時候那卷卷長長的眼睫毛微微抖動,還不知哪兒變出一包濕紙巾,一邊吹氣一邊輕輕地給她擦拭著,嘀嘀咕咕講起了一個童話故事,似乎是想借此轉移她的注意力,讓她不要感覺到疼痛。
天色漸漸黑下來,他們坐的花壇正處於一個路燈籠罩範圍,橘黃色的光芒倏地傾灑在兩人身上,給這畫面增添了幾分朦朧之感。王滿有點不好意思,扭著頭往一邊瞧,不遠處有個老爺爺正慢悠悠地攪著一朵棉花糖,甜膩的香氣絲絲漫漫遊弋過來,王滿鼻翼動了動,覺得這絲香甜鑽進了鼻腔,又順著喉嚨游進了內臟,環環繞繞,飄飄蕩蕩,彷彿找不到一個著落點。

  ☆、Chapter 9

周和包紮傷口的手藝是跟周爸爸學的。前些日子市裡有棟大樓發生火災,學校就請了消防人員來班級裡科普一些遇到危險的小常識,其中便講到了緊急救援這一項。周和是只典型的好奇寶寶,回到家就纏著周爸爸問相關知識,正好周爸爸也覺得這是一項必備求生技能,就簡單化地將這方面知識傳授給了他。
不過,這是他頭一回實操演練,小糰子緊張得額頭沁出了汗水。
用濕巾把傷口上面的灰塵和碎石輕輕抹去,打開胸前掛著的卡通水壺,拿水沖一衝傷口,再用消毒棉球把水痕擦乾淨,一本正經地塗上一層紅藥水,周和才微微鬆了一口氣,用醫用白紗布繞著王滿的小腿滾兩圈,半天打不出一個蝴蝶結,就潦草地繫了一下。
王滿飄回視線看了眼,這成果有點慘不忍睹。
她分明只是掛了點小彩,可被周和這麼一處理,她好似成了個為了革命英勇獻出一條腿的光輝戰士,那紅藥水塗得跟烈士的鮮血似的,足足透過幾層薄紗淌開一大片,還在往下滴著!
「……不疼了吧?」周和不敢抬眼看她,揪著一團棉花心虛地問道,孤單單蹲在地上,活似一隻害怕被拋棄的小動物。
王滿抽了抽嘴角,強忍住吐槽的欲|望,能不疼嗎?一般受了傷,不碰倒還沒太大感覺,被他這麼翻來覆去細緻齊活地折騰一遍,她小腿上這盤麻婆豆腐都變成爆炒的了好嗎!還是用最尖酸刻薄的極品泡椒爆的!
可……王滿眼前飄過雲姨那張臉,舔了舔唇,用塊大石頭把冒了煙起了火的鍋內風景殘暴地砸滅,捏拳的時候心裡一咯登,攤開手看到半袋沒吃完的乾脆面,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塞到周和懷裡:「看你服務態度不錯,賞給你的!」
然後站起來,努力別正走姿,兩根木棍生了風似的往前移動,「快點,一會沒車了!」
周和懵了一下,對著那半袋乾脆面瞪了會兒眼,大概是從來沒見過這類型的獎賞品,一時有些消化不良。然而天色的確不早了,他是個知道按時回家的乖寶寶,回過魂來還是收起了「賞賜」,把醫藥箱整理好,放回書包裡,然後顛顛地朝著王滿的方向跑過去,努力地追隨著她的腳步,一面還沒忘記跟她科普自己學到的包紮知識:「我爸爸說如果是擦傷了就要按照剛才的方法來,如果是摔傷的話……如果是骨折的話……如果是……判斷方法是……不及時解決的後果是……」
王滿:「並沒有興趣學啦!」
周和:「可是我爸爸說這個每個人都要學會的,因為會很有用哦!」
王滿:「啊啊啊求你少說兩句話啦!夭壽啦!」
周和:「你是女孩子,更應該學會呀,我媽媽就會哦……巴拉巴拉……」
王滿受夠了這隻小話嘮,為了躲避其攻勢飛快地僵著腿往前跑,周和畢竟要小一些,體能處於弱勢,何況背著那麼沉的書包,很快就跑不動了,努力夠到王滿的衣角扯著跑,低聲央求道:「慢一點……慢一點……」
太陽徹底沉下,黑暗遍佈雲間,城市裡燈火一盞盞點亮,霓虹燈五彩繽紛在來往人群眼中跳躍,它們挽著手跳著舞,彷彿在高歌一曲,慶祝一個另類的「白天」到來。
兩隻小的跑累了,坐在公交車上都沒力氣再講話,趴在窗戶邊的欄杆上看外面的夜景,風一小縷一小縷吹過來,把他倆額前的頭髮吹得亂糟糟的,不知哪兒來的縹緲歌聲也乘著風鑽進車廂,王滿抓住節奏跟著有一搭沒一搭地哼哼:「……thosderedwherethey'……」
周和完全聽不懂,但這曲子和緩優美,何況王滿輕哼也很好聽,他頭一回半個字不吭,趴在欄杆上面聽完了這首歌,心裡裝了個小鼓,隨著曲調輕輕拍動。
兩人剛下車,就被一股大力拽了過去,王媽媽雙眼通紅劈頭就開罵,一邊罵一邊忍不住動手打她,又怕沒輕沒重打壞了孩子,所有的重武力就落到了王滿的屁股上:「你跑哪兒去了?為什麼不跟家裡打一聲招呼?你知道我們找你找了多久嗎?讓你貪玩!讓你瞎跑!你這臭丫頭!死妮子!不省心的破孩子!」
王滿慘遭無妄之災,張牙舞爪控訴王媽媽的暴行,申辯道:「聽我解釋!」
「我不聽!回去了收拾你!」按理說,王媽媽工作勞累了一天,這會兒應該累得沒力氣才是,可她彷彿大力水手,緊緊攥著王滿,把她橫著給提了起來,另一隻手把周和也扛了起來,「阿和,你也不是個聽話的,回去讓你媽收拾你!」
周和頭一回被這樣教育,嚇得眼睛微微瞪了起來,一低頭,見王滿幾乎是被倒著提著的,似乎是感覺到他的視線,還抬起頭衝他呲牙咧嘴笑了笑,心真是寬。
他雖然年紀小,但也知道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任,主動地說:「阿姨,滿滿姐姐是去接我的。」
然並卵,王媽媽還是夾著兩個孩子飛快地穿過嘈雜的弄堂,提到家裡,先打了兩個電話,然後拿出雞毛撣子開始收拾她。
「您不是要來真格的吧……」日了狗了!!!王滿捂著屁股要逃跑,可沒跑出兩步就被提溜了回來,但她還是負隅頑抗、寧死不屈,整個人活似即將被宰的母雞,撲騰著翅膀想往天上飛。沒奈何,她還是很快就被捉回來了,結結實實挨了一頓胖揍,屁股開滿了花兒了。
「嗚……」王滿趴在沙發上,疼得眼淚啪嗒啪嗒不停地往下掉,她心裡頭也委屈,像是一顆檸檬,被扭擠出一捧檸檬水,酸澀地塗滿了心臟。
王媽媽拿著一管藥膏過來要幫她塗,王滿不服氣,一巴掌把藥膏拍飛,死強著不看王媽一眼。
如果她回頭,就能看到王媽亦是哭得一臉淚水,沒比她好到哪兒去。
兩人僵持著,門開了,一行十幾個人走了進來,眾人看到這場面,心裡明鏡似的,分成兩撥來勸兩個人。
「別哭,滿滿,你媽媽也是擔心你,她晚上回來沒看到你,急得給我們所有人打電話讓我們找你,還哭了好幾回呢,別怪她了啊,她也是為你好。」小伯母輕輕拍了拍王滿的背溫聲勸道。
王滿揉了揉眼睛,一邊抽泣一邊說:「她就是個騙子……」
小伯母聽到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忍不住也有點好笑,問道:「你媽媽怎麼會是騙子呢?」
「她就是個騙子!她一點都不愛我!就知道罵我說我!可她承諾過的話都不完成!明明說了每次出門都帶著我的,可我每天放學回來她老不在家,我受傷了也不管我,她還打我,從來都不聽我解釋,嗚嗚……」王滿越說越委屈,屁股上面燒著的火延伸到了心房,連接著上輩子有意無意受過的委屈,全部都爆發出來。都是一些細枝末節的瑣碎事,也沒造成過什麼天大的後果,但不知怎的就是在她身上戳了一下,像是點了什麼穴位,她抱著沙發上的枕頭哭得不能自抑。
周和背著小書包站在角落,房間裡人太多,潮水一般湧來,一下就把他拍到岸邊上了。他見王滿這般難受,再次挪到王爸王媽身邊,一板一眼說了事情來由,特意指出王滿腿上受的傷,很真誠地跟兩人道了歉。
王媽媽剛才也是太著急了,耳朵裡聽不進去話,現在聽了後悔萬分,一看王滿小腿上面綁著的一根「血布條」,臉色大變,立馬慌慌地拿水拿藥去了。
周和早就沒力氣了,這會兒大家都在忙,也沒人顧得上他,他兩隻手背到後面托著沉沉的書包,轉過身一聲不吭往外面走。月華已經傾瀉而下,周家門口沒燈,但也縈繞著一絲半星白光,周和敲了敲門,沒有得到回應,愣愣地對著鐵門看了一會兒,肚子咕嘰咕嘰響了起來,他沒吃晚飯,早就餓壞了,現在也沒繼續傻站著,而是放下書包,拿了張紙巾鋪到樓梯上面,坐下來,側耳傾聽隔壁傳來的熱鬧,還有弄堂裡穿梭侃天的人聲。
又等了十幾分鐘,隔壁請來幫忙找孩子的人群都退散了,外面來往的人群也都進了屋,夜色一點一點深沉起來,周家鐵門上面的那抹月光也漸漸升高。
可他的家人還是沒有回來。
周和蜷縮了下,想起那包「獎勵」,猶豫了會兒還是拿出來吃完了。底下的調料特別濃厚,他吃完後整條舌頭都鹹得不行,又舉起水瓶咕嚕咕嚕把剩下的水喝完,這才感覺舌頭變回了自己的。
等得快要睡著了,隔壁房子門「吱呀」一聲打開,王滿領著外婆走出來了。
「這孩子怎麼一聲不吭躲在外面?」外婆的手掌心是溫熱的,輕輕摸了摸他的腦袋,「進來吧。」

  ☆、Chapter 10

周和站起來,又坐下,緊緊地抱著書包,無助地搖搖頭:「我要等爸爸媽媽。」
外婆勸了幾聲,見他堅持,沒再繼續,轉身進了屋,沒一會端出一碗麵來。裡面打了兩個荷包蛋,撒了切成碎末的小香蔥,摻和了一些肉絲,還漂浮著兩顆青菜。外婆喜歡用豬油,肉絲和荷包蛋都是用豬油煎炒出來的,香味無孔不入,一綹一綹橫衝直闖入他的鼻孔,衝擊著他剛被垃圾食品荼毒過的胃,周和三秒都堅持不到,立刻繳械投降,端著木碗把頭埋了進去。
王滿屁股開花,剛塗完藥,坐是坐不了了,站在一旁看著他,覺得有點無聊,又抱出她的錄音機,按下開關,裡面在播放一則童話故事,好巧不巧,正是今晚周和跟她講過的那個,唯一不同的是她放的是英文版,周和稚聲稚氣講的是中文。王滿有些浮躁的心思瞬間奇異地被撫平了,她靜靜地聆聽著,倚靠在牆上,那邊周和吃完了面,也安靜地不說話,被咬了一口的月牙緩緩地升到兩人視野可見地域,他們愣愣地看著它,各懷心思,卻又分外和諧。
不知過了多久,似乎房子們輕輕打起了哈欠快要入睡了。
一聲突突突地摩托車聲音驟然闖了進來。
王滿剛站直,她另一側的周和已經機警地一躍而起,蹦跳著跑了出去,王滿忙抱著錄音機跟了出去,果然是周媽媽回來了,載著她的那個人似乎是個交警,戴著一頂帽子,服裝倒是看不清楚。
「謝謝。」周媽媽小聲道了聲謝。那人點點頭,輕聲說了兩句話,就騎著摩托車掉頭而去了。
「媽媽!」周和嗖地衝過去抱住她的大腿,抬頭問,「爸爸呢?」
周媽媽臉色已經好了許多,面容分外平和,聽到這話只是輕輕拉過他的手說:「爸爸出差了,過幾天就回來了。」
「哦。」周和應了一聲,積攢了半天的恐懼擔心委屈如山洪傾瀉,抱著周媽媽的腿「哇」地一聲就嚎啕大哭起來。
周媽媽忙彎腰把他抱了起來,對王滿道了謝,一邊撫摸著他的背一邊溫言細語說著話,拿出鑰匙開門進去。
王滿按掉錄音機,「卡嚓」一聲,像是關掉所有音源,整棟大樓變得無聲無息,像是一隻紋絲不動的大貓。她推門,看到王媽媽正站在防盜門後面,被她撞見有些手足無措站在那裡,躲了下視線,又有點渴盼地望了回來。
王滿抱著錄音機慢慢往房間走。
王媽媽試探地走在後面,輕聲問:「給你擦擦身體好嗎?洗洗臉,泡泡腳,媽媽會輕點的。」
她手重,每回給王滿洗澡洗頭都會讓王滿痛不欲生,所以王滿會說話後堅決地否掉了她的洗澡權,轉讓給了外婆。
這會兒她實在擔心女兒不接招,她雖然文化低,可也清楚地知道,任何矛盾都是越早解決越好,尤其是在孩子這方面,任何的拖延都是對對方愛意的無情消耗。
她小心翼翼看了眼閨女,就像是兩座長期和平共處的城池突然起了衝突,友國眼看著就往敵國方向惡化,她得想方設法熄滅掉對方起兵的一絲半星的可能性,還得盡量潤物細無聲地、輕拿輕放地接近。
「媽媽保證會輕輕的好不好?」她這輩子都沒用過這樣溫柔的語氣講話,纏綿如三月春雨,黏黏地依附到人皮膚上面。
王滿大拇指摩挲著錄音機,鼻尖莫名一酸。
她想起來上輩子剛被接回來的時候了,王媽媽也是這樣的語氣,問她是喝可樂還是喝雪碧?但她當時盯著牆上掛著的那一張超大的全家福——沒有她的全家福,瞥了眼已經端著啤酒和王爸爸推杯換盞的王柏,兩人嘴上說著慶祝她歸來的話,但互拍肩膀親暱非常,儼然把她襯托成了一個外來人。
小女孩的心思脆弱又敏感,她還沒學會如何表達善意,就已經無師自通豎起渾身的刺來鑽牛角尖。她從最冷漠無情的角度來揣摩人意,卻沒想過其實別人也可能只是惴惴不安,因為太在乎她的想法,太怕她難堪才努力地在扮演丑角粉飾太平以圖搏她一樂。
「好。」王滿推翻記憶中那個瞬間就爆發脾氣掉頭就走拒絕吃飯的自己,這樣輕輕地應答了一聲。
王媽媽大大地鬆了一口氣,一臉喜慶地去打熱水拿毛巾,而這些早就備好了。
王柏和王爸爸也立馬關掉了球賽,停止了嚷嚷著巴西牛還是阿根廷牛的話題,圍繞在她身邊轉悠著找樂子。
王滿繃不住臉,撲哧笑了一聲。
「我就知道妹妹最喜歡我了!」王柏吐出一口氣,終於理直氣壯地叫了一聲。
王爸爸親親女兒的臉蛋,用鬍子紮著她玩,直到王滿越笑越開,被他逗得在床上打滾後才站直身體,哼著歌去廁所刮鬍子。
夜越來越深,王媽媽如約輕手輕腳給她擦身體,還沒擦完王滿就抵擋不住困意睡著了,她撥開女兒額頭被汗濕了的劉海,擦得清清爽爽地,才終於在臉上綻了個笑容,關燈出去了。
一場可能引發長期割據戰的導火線,來得快去得也快,就這樣翻了篇。
而隔壁說好了出差幾天的周爸爸,卻在幾個月後仍然沒有回來。
周媽媽用一個又一個美麗的謊言來粉飾真相,周和一次又一次的相信,然後開心地講給王滿聽,談及自己爸爸可能在外面那片天地做出的「偉大的事」,周和永遠都是一副又崇拜又敬仰的神情。
可隨著周爸爸歸來日子的無限延長,周和再小也隱隱察覺出了不對勁,談起那些事情的興致越來越低沉,直到後面都有些朦朦朧朧地,摳著手說了一句:「可是,我快要不記得我爸爸的樣子了……」
「真笨。」王滿盡可能地安慰他,「你記性也忒差了吧,我都記得呢!」
周和看著她:「真的嗎?」
王滿點頭:「是的啊,你的爸爸特別特別高!」
周和問:「有多高呢?」
王滿踮著腳把手往上揚:「有那麼那麼的高,比五個你還要高!」
周和眼裡又充滿了希冀:「真的嗎?我的爸爸這麼厲害啊。」轉而又垂頭喪氣地說,「可是他為什麼不回來呢?把阿和忘記了嗎?」
王滿又說:「你是不是傻呀?因為你的爸爸是個特別厲害的人,所以他才一直不回來呀,他肯定去完成特別偉大的任務了!你看西遊記不就是嗎?九九八十一難才取到真經,你爸爸才走了幾天呀,說不定連一難都沒通過呢。」
周和被說服了,央視正好在播放《西遊記》,他就每天按時收看,一邊看一邊憧憬地把美猴王代替為自己的爸爸,幻想著他現在到了哪一站,通過了哪些難關,還有多久可以回到家,然後興高采烈地和王滿分享。小傢伙升了小學後,還學會了做筆記,買了一本大開頁的本子寫滿了鬼畫符,還一板一眼跟王滿解釋其間的含義。
王滿心裡其實已經有了個隱約的猜測,但畢竟沒有被證實,她就發揮她以前混二次元時練出的一手好畫藝,在周和的所有鬼畫符的後面都配上一些q版圖畫,然後被周和珍之重之地收藏起來。
這樣的日子往前滑過了很長時間,直到有一天,周媽媽突然換上了新裙子,牽著周和每天往離家最近的車站走,說是周爸爸快要回來了。
周和拿著筆記本,開心得不行,蹦蹦跳跳跟在周媽媽的身後。
兩人風雨無阻每天按時往車站那兒等著。
王滿也習慣性地畫一些畫每天給周和送過去,直到有一天她敲隔壁的門,遲遲地沒有人回應,第二天也沒人回應,此後再也沒人回應,那個小天使一般俊美的少年,沒有跟她打一聲招呼就徹底消失,而這座房子就如同先前一樣,一點一點落上了灰。
彷彿從未有人住過似的。

  ☆、Chapter 11

周和永遠不會忘記這個下午,他放學回到家,被周媽媽牽著來到車站,一如之前好多天一樣,周媽媽溫言軟語講著周爸爸的事情,在媽媽的嘴裡,爸爸是一個英雄人物,他可以和好多妖魔鬼怪作鬥爭,像電視裡的那些神仙一樣,金光閃閃從天而降。
周和拉著媽媽的手,周媽媽的手特別柔特別軟,還有種淡然的香味,他覺得特別安心,連上課時被老師批評不要胡思亂想、世界上根本沒有鬼怪之說的事情都拋之腦後。他相信媽媽,一定是老師有問題,他的爸爸和媽媽說的一模一樣。
兩個人坐在車站的椅子上面,看著車輛來往穿梭,天色一點又一點變暗,天邊燃燒起憤怒的火燒雲,紅得妖嬈詭異。一輛破爛的黑色轎車上面走下來兩個人,他都認識,那些是爸爸的好朋友,一個是安叔叔,一個是明叔叔。
他們走到周媽媽跟前,拿出一張很薄很薄的紙,周媽媽看了,身體劇烈地抖動起來:「不會的……」
「對不起,我們已經盡力了。嫂子……請節哀,日後有用得上我們的地方,請儘管開口,我們和周哥是過命的兄弟,他不在了,由我們來照顧你。」
他不在了,是什麼意思?
像是有一隻冰冷尖利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臟,周和由內至外散發著寒氣,用腦袋頂開兩人,小獸一般怒吼:「你們騙人!」
兩個人高馬大的男人被頂得一趔趄,險些摔倒,但他們沒有半分怪罪,只是摸著周和的腦袋說:「阿和,孩子,我們會把你當親兒子來看待的。」
當親兒子?把誰?
——哦,把我。為什麼?
周和迷茫又無助,每一個詞彙他都知道是什麼意思,可疊加在一起他就不大懂了,語文老師講到比喻句的時候,從未舉過這樣的例子啊。他本能地往周媽媽懷裡鑽,惶恐地問她,「媽媽,他們在說什麼?我怎麼聽不懂?我有爸爸,不想要別的爸爸,我只是我爸爸一個人的親兒子。」
「對,你有爸爸。」周媽媽身體還在顫抖,如秋風中瑟瑟的葉子,可聲音卻是堅定地,「你有爸爸,他只是出遠門了,阿和,還記得媽媽跟你講的故事嗎?不要怕,爸爸這次走得遠了點,他迷路了,等他找到路就會回來了。」
「爸爸真笨,他怎麼會迷路呢?」周和緊緊扯著周媽媽的衣擺,茫然又無措地問道。
周媽媽努力地抱緊孩子,這是她現在唯一能感受到的溫度:「爸爸不是笨,是走得太遠了,等他走近了就會回來了。」
兩個大男人手足無措地立在一旁,好似兩根鐵柱子,他們互相看了一眼,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周媽媽牽著周和回家,剛關上門,她整個人就癱軟在了地上,扶著鞋櫃子無聲地流淚。
周和傻愣愣地站在一邊,他想,「媽媽怎麼了?」
又埋怨周爸爸,「出差不好好出,就知道跑太遠,以後回來了可得罵一罵他,真不乖,我都知道放學了要準時回家。」
電話鈴突然響起。
周媽媽這才軟趴趴地站起來,走到電話前,清了清嗓子才接通,也不知那邊說了些什麼,她突然臉色大變,連忙應了聲:「我馬上回去!」,然後飛快地收拾行李,交待周和,「我們要出門一趟,阿和乖,把想帶上的東西都拿著好嗎?」
周和問:「我們什麼時候回來呀?」他昨晚寫的那頁紙還沒有送給隔壁的王滿看呢。
周媽媽說:「不知道,也許很快,也許很慢。」
周和撓了撓頭,有些為難,那怎麼辦呢?「應該晚一點也沒關係吧,反正她那麼貪玩,等我回來了再去找她。也不知道是要去哪裡,如果能遇到什麼好吃的,給她帶一份就好了。」他心想著,然後把老師佈置的作業乖乖地放進了書包,又把存錢的小豬陶罐放了進去,想了想,把這些天所有的筆記都收集好,和那個已經舊了的醫藥箱一道,全放進了書包裡。
不知道到底出了什麼事,周媽媽特別著急,牽著他一路狂奔,先坐公交到了長途汽車站,買了票抱著他擠了上去。長途汽車上人特別多,周和努力地抱著書包,在縫隙間看到窗外殘陽似血,幾隻純黑的鳥揮著翅膀啼鳴而過,他心裡突然咯登一聲,眼睜睜看著長途汽車的門緩緩關上,感覺那扇門似乎把什麼隔絕在了外面,讓他永久地失去了。
~
王滿並不是一個長情的人,她身上有著射手座最典型的朝三暮四,沒了一個小夥伴,還能有千千萬萬個小夥伴,她怎麼會孤單?
可是,前提是兩人好聚好散。
——哪怕是撕逼撕破臉、打架打上天再宣佈老死不相往來,她都可以真摯地痛苦難過上一陣子,每天茶飯不思輾轉反側痛哭流涕,然後拍拍屁股,不帶走一丁點兒灰塵地和往事告別,順利地走出泥潭。
周和走得太匆忙,既沒有跟她吵架,也沒打聲招呼說不回來了,甚至兩人還約好了以後天天見面,天天跟對方講故事。然後就沒有然後了,一切戛然而止,王滿都不知道自己是該用難過還是用順其自然的心態來面對,一股氣堵在她心口處,怎麼也發散不出來,王滿憤怒地踢了一腳隔壁的鐵門,抖落一層灰,「大寶才跟你天天見呢!再也不見!哼!」
嘴上這麼說,但她轉過身還是去問王媽媽:「周叔叔是做什麼工作的呀?」
打探情報消息堪比fbi的王媽媽第一次卡了殼,對門周家跟王家關係相當親密,朝夕共處了這麼久,她還真不知道周爸爸是做什麼的,與其說不知道,倒不如說不相信:「……他跟我說他是碼頭幫別人卸貨的……我覺得不像啊,我有一次去碼頭那附近過,還準備找他看能不能拿點便宜的海貨,但問了一圈都說沒這個人,回來我問了一嘴,他說他換了個工作沒告訴我,換成了跑長途汽車。你說這人身上這氣質,打死我也不相信他是個跑車的,可我也不可能繼續問吧,鄰里鄰居的,有點*也沒什麼,萬一人真是的呢,你去打探消息,這不傷人感情嗎?」
「那他為什麼這麼久都不回來?」王滿問道。
王媽媽眼中閃過一絲瞭然,但沒具體講,只含糊說:「你雲姨說他出差了。」
也就是說從王媽媽這吐不出什麼消息了。
王滿有點悵然,對著櫃檯發愁,被外婆炸出的金燦燦的紅薯丸子堵住了嘴,這丸子剛出鍋沒多久,溫度正正好,一口咬下去綿軟又有嚼勁,紅薯的甜味在口腔中如炮竹般炸開,纏綿在舌尖上,吞下肚又妥帖又溫和。她還沒來得及從惆悵中走出來,已經情不自禁地下嘴了三個,等轉過念頭了,看到一堆胖嘟嘟的小球球堆在一塊兒的可愛模樣,她乾脆自暴自棄,端著一盤坐到一邊吃了起來。
這事過去沒多久,意外發生到了王爸爸的頭上。
他在給一家用戶打櫃子的時候,一不小心從梯子上面踩空,雖然反應比較快,但也來不及阻止,就那樣摔了下來,腳踝處骨折,不算太嚴重,但傷勢也不輕,打上了石膏躺在家裡暫時不能動彈。
上次洪災後,王爸爸意識到人手的重要性,收了兩個徒弟,手藝沒到出師的地步,但一般的活計也能包攬。王爸爸把兩人放了出去,靠在家裡床上,還樂觀得意地說:「看我多棒?在家玩都有錢賺。」
王媽媽不理他,但還是帶了王滿一道兒來菜市場買菜,想買點好的給王爸爸補補。
說來慚愧,王滿菜園子逛過無數回,來菜市場還是頭一遭,真新鮮,但並不算是美好的體驗,人太多了,空氣中散發著各式各樣菜色原始的味道,還有接踵人群身上散發的各種味兒,夾雜在一起,那感覺——簡直了!
王滿忍著不適應往裡走,路過賣魚的那一片,腳背上沾上了賣家倒魚時濺起來的水,一小片魚鱗沾到了她腳上,還有股子腥味騰騰而起。她有點潔癖,忙拿紙擦了,握著紙巾卻找不到垃圾桶,正處高峰期,處處皆是嘈雜之聲,垃圾隨地可見,但隨手扔掉不是她的風格,王滿只好捏著紙巾,在各種款式的講價聲中眼花繚亂地進行了一場「驚心動魄」的體驗。
逃生般回到家,跟王柏大致一說,後者拍著胸脯說:「下次我陪媽媽去,我以前經常去,還能幫媽媽講價呢。」
王滿眨了眨眼睛,後知後覺感受到一陣濃烈的羞恥。
這世間有人能一生天真無邪保持童心,也有人一落地便深刻體會到世態炎涼艱辛,劃開兩者的區別無非是有沒有人護著罷了。
她兩世都活在家人樹立起來的保護罩中,從未憂心,無需憂心,縱使家境普通,她依然能享受到其中精華,過上快樂無憂的日子。
誰曾見過被生活鞭笞著苟延殘喘自顧不暇的人抱怨被愛得不夠?
只有那些被寵壞了的熊孩子,她們十指不沾陽春水,被端著捧著,高高在上半空中看著別人為她們服務,屏蔽於世俗之外,個個自視為遺世獨立的高人,方有那空閒的腦子去容納一些「別人愛不愛我」「別人夠不夠愛我」這些無厘頭憂傷蛋疼的話題。有朝一日她們走下神壇,親自觸碰到外面的世界,沒了保護罩的庇佑,才會分分鐘徹底被世俗撕破臉皮。
知擁有之可貴,知失去之痛楚。
——王滿這程度,遠遠不算被世俗撕破臉,頂多算是被吐了口口水,但她那混沌的腦子,終於也在這口尚且清新的口水中甦醒了過來。
她就像是一顆被保鮮膜罩住的小幼芽,在沉睡許久後,終於悠悠轉醒,將頭頂鑽出保鮮膜,呼吸到了一口真正的空氣。
這改變來得很明顯,連王媽媽自己都沒想到,只是順便的一件小事,竟然成了女兒成長的助力。
王滿再也沒懷揣著得過且過的悠閒心態,開始審視自己,審視人生,真正有些脫胎換骨的意味了。

  ☆、Chapter 12

「熊」途十幾載,非一日之功也。
則往「不熊」之路,自然也非一日所能達矣。
王滿把留到腰部的長髮高高地綁起來,趴在那張被她霸道地劃了極不平等楚河涇渭線的書桌上面,在作文本四四方方的方格裡面認真地填充進八百餘字的計劃書,小到幾點睡覺起床,大到何時賺錢養爹媽,用何等方式,擺多大的排場,洋洋灑灑生動流暢,寫完之後她又回顧幾遍,越看越滿意,手癢癢地拿蠟筆作畫,用掉了一整本作文本,方長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雖然截至目前並沒有做出什麼實質性意義的事情來,但她還是透過這個本子看到了一片美好前景,彷彿自己剛才揮斥方遒,打下了一片江山。
——然後,「吾皇」殫精竭慮、十分疲憊,蓋上被子在夢鄉裡完善偉大河圖去也。
儘管並沒有到她所規定的睡眠時間。
次日清晨,北京時間五點整,王柏在一陣突如其來劇烈的英文搖滾樂曲中驚坐而起,他喘了口氣,捂著胸口等待三秒,驚魂不定去關掉書桌上面響個不停的定時錄音機。
五分鐘後,他剛剛和周公再次牽手成功,又被一陣尖銳的鬧鐘聲扯離現場,他痛苦地撐在床上,行屍走肉一般雙掌爬行,腳穩穩夠在床上,終於拿到錄音機,他有了點神智,關掉鬧鐘時沒忘了看眼之後是否還有□□,然後被後面緊連著的十二個鬧鐘給炸得靈魂都四分五裂了。
「蛇精病啊!!!!!!」王柏在內心咆哮道,「誰幹的好事!!!」
吼完,困意再次爬上腦袋,王柏一手緊握著摳下來的電池,一手攥著錄音機,四仰八叉地倒到枕頭上。
十分鐘後,他枕頭內部突然響起「滴滴——滴滴——滴滴——」地鬧鐘聲音,王柏摸了半天一無所獲,腦袋嗡嗡作響,認命般爬下床去洗漱,在家裡轉了一圈,發現王媽已經出門了,外婆正在門口給小爐子生火,陶罐子裡面的滷水已經兌好了,就等著生好火後慢慢煨,讓食物都能充分入味。
王柏幫忙生好火,把藕洗乾淨切塊,把牛肉處理好切塊,再把海帶扔進去,蓋上蓋子,聞著空氣中誘人的滷汁香味,剛才暴躁的心情終於完全被安撫下來。
他輕手輕腳回房,這回很順利地在枕頭裡面的棉絮中摸出一塊手錶,他關掉鬧鐘,發現聲音沒停,書桌上的小鍾震動個不停呢,他過去關掉,發現聲音還沒停歇,一陣若有若無的「滴滴」聲隱隱從上鋪傳來。
王柏脫了拖鞋站到床上,他現在已經是個一米七八的大男生了,有著天然的身高優勢,夠著一看就看到睡得噴香噴香的妹妹,她手上拿著一塊卡通表,正每隔一分鐘響起,然後被她按掉,然後再響起循環中……
王柏:「……」
他好氣又好笑地看著罪魁禍首,小丫頭睡得甭提多香了,一張小臉粉撲撲的,和她懷裡抱著的那只粉嫩嫩的小豬公仔一毛一樣,只是在鬧鐘響起的那一刻會嘟起嘴好似撒嬌一般扭來扭去,哼哼唧唧兩聲,「卡嚓」按掉後,五官重新舒展開來,露出一個甜甜的笑容,蹭了蹭枕頭轉而呼呼大睡。
王柏起了玩心,蹬蹬蹬跑到客廳,打開冰箱摳出一塊冰,用毛巾包好,放到了王滿的脖子上面,看她毫無防備將其也納入懷中後暗暗一笑,瞪大眼睛等後續。
一分鐘後,王滿開始有些不適,在床上滾來滾去,一分半後,她活似一隻被潑了滾水待宰的雞,猛地站了起來,結果一腦袋撞到了天花板上,痛苦地蹲下,眼淚花花地在眼裡閃爍著。
而王柏呢?他目睹事發現場,深覺自己罪孽深重,跑到廚房纏著外婆多做點好吃的早餐,好讓他能為妹妹端茶送水有一個負荊請罪的機會去了。
等到王爸爸起床後,看到兩隻小的一個臉頰青腫,一個額頭青腫,驚詫地問道:「你們怎麼了?」
兩人很有默契地禍水東引:「都怪床太窄(高)了!」
王爸爸若有所思,他之前忙事業,整日在外面跑,尤其是近兩年生意圈越做越穩定,業務範圍越擴越大,更是腳不沾地忙活個不停,只有晚上才摸黑回家,胡亂洗個澡就睡下,有時根本不回家,就在外面賓館開個房間和兩個徒弟拚一拚床將就睡了。現在他骨折了,整天待在家裡,就發現了一些從未注意過的問題,譬如說——房子有點過於小了。
兩孩子都在風一般地發育中,而且男女有別,年紀越大住在一個房間就越不合適,哪怕他打出再漂亮的雙層床也沒用,不能從根本上面解決問題。
他躺在床上休息了將近兩個月,拆了石膏後出門逛了兩天,回來後在飯桌上神秘一笑,拿出一個鑰匙往桌上一擱。
王媽媽沒當回事:「什麼啊?」
兩孩子虎視眈眈搶著紅燒獅子頭吃,嘴裡眼裡都塞滿了,看都不往這看一下。
只有外婆點到了題:「房間鑰匙?咱家大門要換了?」
王爸爸笑著點頭:「對啊,咱家要換大門了。」
王媽媽:「這門不是還挺好用的嗎?我看你是閒著沒事,趁早恢復工作出去,別瞎花錢,換個門還不如給孩子們多買點好吃好玩的。」
王爸爸嘿嘿一笑:「等會兒咱們一起出去看門去,新大門真的不錯。」
「一個門有什麼好看的?不都長一樣麼?」王媽媽吃完飯,一邊舀湯一邊說,「我忙著呢,下午有個客戶要裝窗簾,特別遠,我人手都派出去了,只能我親自過去,而且那個客戶上次看到我穿的毛衣了,特喜歡,要我給她做十件,我都忙暈了哪兒還記得這事?過會兒得跟客戶道個歉去,看能不能寬限幾天……你別鬧我啊,想換門就換門,但就這一次,下回別亂來了。」
王爸爸繼續嘿嘿嘿傻笑,嘴角都快要揚到耳朵那兒了:「順路,順路,不耽誤你。」
王媽媽煩不勝煩,喝完湯立刻就要回房間:「我睡午覺去,你要看自己去看。」
王滿眨了眨眼,看了下房間鑰匙,又看了看眼底有鬼的王爸爸,覺出蹊蹺來,心裡隱隱有個猜測,於是喊了一聲王媽:「媽媽!我想去看門!」
王滿這段時間超級乖,經歷了最初死魚掙扎期,她現在可以在鬧鐘響五聲之後瞇眼十分鐘,然後飄飄晃晃起床背書。對,就是背書。她思考了很久,把在小說裡看到的重生套路一一推翻,她沒那麼大的野心,幹不來圈到金山銀山發家致富的事情,也沒那麼大的本事,有一手多麼優秀的技能什麼的,更沒那麼好的運道,能記住幾百萬彩票號碼啥的。
——她就是個普通人,上輩子是普通人,這輩子只是個重生了的普通人。雙商還不錯,沒遭遇過不幸,不想長成參天大樹,只願做棵小小的野草,開心、自在、又快活。
這輩子的目標也很簡單,帶著家人一道兒開心、自在、又快活。
她背一個小時的書,隨機挑選,有科普讀物,有英文雜誌,有唐詩三百首,或者跟著錄音機唱一小時歌。然後家人都差不多起來了,她再跟在外婆後面幫忙打下手,或者是坐在王媽媽的電動自行車上面跟她一塊兒去做生意,上學日就乖乖背著書包跟著王柏走。
件件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情,但也足夠愛孩子的父母身心熨帖、欣喜若狂了。
換一個視角來看,很容易發現王滿所作所為有一定部分是受到王柏的影響,上輩子的他學習時的狠勁、以及這輩子他小小年紀就知道體貼親人的小愛心,都在潛移默化、無影無蹤地感染著王滿的行為。
儘管她本身還沒有這個意識。
頭些日子,王媽媽是很驚喜的,感情冷卻後,她心裡覺得女兒不會堅持多久,這個年齡段的孩子學習能力強,但持久力很弱,可她沒想到王滿咬著牙堅持了下來。現在聽到女兒提「任性」的要求,王媽媽都覺得有點久違的親切感,嗔了王爸爸一眼,嘀咕了句:「還帶著孩子胡鬧起來了。」
沒再說拒絕的話了。
一家人下午一塊去「看門」,外婆也覺得不對勁,但還是跟著一起去了。
他們走進一個還不錯的小區,穿過小區裡的各色風景,王媽媽終於悟出不對了:「這種住宅小區裡面怎麼會有賣門的地方?」
王爸爸走路步子都快飄起來了,領著他們上了其中一棟,到三樓停下,拍了拍右邊這扇門:「老婆,你看看這門怎麼樣?我覺得用它來當我家大門特別合適,你覺得呢?」
王媽媽像是被點了穴,眼睛都不帶眨一下,整個人呆若木雞傻在那兒了。
王爸爸把門鑰匙拿出來往她手裡塞:「你試試這門好用不?」
王媽媽這才有了點動靜,彷彿變身為一個提線木偶,王爸爸說什麼她就做什麼,行動遲緩、猶如機械人。
房門打開,裡面特別敞亮,還是一個精裝房,傢俱家電齊全,樣樣都是品牌。共有四室兩廳,約莫一百五十多平,有大陽台、大廚房、大浴室。
王爸爸往沙發上面滾了一圈,湊到王媽媽眼前揮了揮手:「老婆,能回下神嗎?你覺得這門怎麼樣啊?」
王媽媽夢囈一般:「多少錢?」
王爸爸拍了拍她的肩膀,像彈灰一般,說道:「我的老婆喲——」搖頭笑笑,眼底多了些暖意,「我委屈你了,這麼多年了,一直讓你待在出租房裡住著。你放心吧,這房便宜,剛蓋好沒多久,而且不在市中心,又趕上做活動,沒花多少。不過這附近地段好,有市場有學校,離醫院也近,以後肯定有巨大的升值空間,咱賺啦!」
這話沒說錯,因為這就是王滿上輩子被接回來時住的房子,不出五年這附近成了重點經濟開發區,房屋大大升值,他們家換了個新地段買了電梯房,這房子就放這兒租給別人,每個月光租金就夠養活一家人了。
王爸爸是個有眼光的人。
但王媽媽突然很執拗:「那到底是花了多少錢?」
王爸爸報了個數字。
王媽媽拎起包就打他:「你個敗家子!」
兩人貓捉老鼠一般你追我趕。
王柏和王滿已經靠著沙發舒舒服服看起電視來了,外婆也坐到沙發上,無視那兩人,淡定地點評道:「這個沙發是真皮的,不錯。」
這個數字的確是筆大數字,是王媽媽預備給兩孩子的嫁妝和聘禮,她沒多大見識和知識,一腔心血全部托付在兩孩子身上,巴不得自己頓頓飯都少吃一些,能省一點是一點,然後把這些全盤交給孩子,支撐他們過更好的生活。這種樸實的理念是老一輩一代又一代灌輸下來的,她找不到更好的,就自動接受了這一條。她當然羨慕那些懂得理財的人,看著他們把錢一分變十分,然而她羨慕的同時會更多的考慮得失,更多的看到別人的失足,再以此來安慰肯定自己踏實本分的勤懇生活。
因為她寧願吃苦一輩子,也不要因為一時的決定害到孩子。
這是獨屬於父母之輩的赤誠之心。
打夠了,王媽媽捂著臉又進衛生間哭了一通,她看著這樣漂亮的房子,心底裡當然是歡欣雀躍的,這種感覺太不真實,像是漂泊久了的樹葉突然生了根,發現茫茫天地間有了自己的立足之地,她是合法的,是存在的,是真實的。
可這種茫然的歡欣背後,又升起一陣無助的惶恐,她很害怕這個決定會是錯誤的,會波及到孩子今後的人生。所以她對著鏡子裡雙眼通紅的自己看了一會兒,洗了個臉,把自己收拾地清清爽爽的,又拎著包幹勁十足地衝出門,她要更努力的去打拼,讓這個哪怕是錯誤的決定生效後,也能給孩子們挽回一線生機。
——她是一位可愛可敬的母親。
新房是精裝房,不需要太多的裝修,增減一些傢俱之後就可以入住了。
王爸爸王媽媽忙著為了這個不知是否正確的決定買單,外婆在家裡坐了幾個月後,也坐不住了,她之前住在那樣小的地方,但是每天都能因為一己之力賺些錢,既排遣了寂寞,又讓自己有了留下來的理由。可現在她感覺不到自己的利用價值,整天待在樓房裡面,也沒有鄰里鄰居上下串門,她把喜歡的那些戲劇翻來覆去看了好多遍,終於坐不下腳,在一天晚上悄悄地收拾好了行李,在王爸王媽百般勸阻不下後,坐車回了老家。
外婆回家後,時常打電話報平安,老家有老夥伴們天天一起打橋牌,她養了一條叫樂樂的小黑狗,每天過得自在又舒坦。
王爸王媽終於放下心,安心在事業上拚搏。兩人可以說是典型的「困難弱,我也弱;困難強,我更強」的代表人物,被買房花掉百分之九十的積蓄這事一刺激,兩人的事業竟然迅速進入高峰期,王爸爸又招了五個徒弟,就在原先租的房子裡辦起了一個小型的工作室,不僅提供傢俱製作,還能根據客戶的要求定製出獨一款的來,因為質量好價不高,生意竟然非常不錯。
王媽媽把毛衣賣給那客戶之後,那客戶特別喜歡,那個人本身就是一個毛衣控,又一口氣訂購了好多件,到處安利給朋友們,一時王媽媽忙成了陀螺,她被王爸一慫恿,腦子一熱,就自己在市中心一街道租了個商舖,兼賣窗簾和毛衣,僱傭了三個人打下手,兩個人幫忙跑腿做業務,還真給她把生意做起來了。
才過去大半年,買房子花掉的那些錢已經回了三分之一的本了。
兩人一開心,給自己放了一個假,領著兩隻小的回老家過年,先去看了王爺爺,然後結伴同行去看外婆。
很意外地,王滿在路上看到了周和。
將近兩年不見,周和像是變了一個人似的,他在車窗外一晃而過,王滿覺得自己生了錯覺,趴在車窗上想要把腦袋伸出去看個究竟,但被王媽媽一巴掌拍了回來,等到下車時,哪兒還見得到他的人影?

  ☆、Chapter 13

外婆家在鄉下,紅磚房,前些天剛飄過一場雪花,有些積雪攀附在磚牆上面死不撒手,彷彿苔蘚一般和磚牆嚴絲密合依偎在一起,形狀好似無意間潑上去的一桶白墨,紅白相間,煞是好看。
她家旁住著一道彎彎的小河流,大自然用石頭堆砌成野趣的橋,有只不知是落了單還是誤入此處的小雀兒孤單單蹦了過去。
王柏跳下車,先打了個噴嚏,鼻頭凍成了個僵硬的胡蘿蔔。
他和王滿不一樣,他打出生就住在南方以南的城市,從未見過雪花,更是鮮少有穿羽絨服的機會,現在他把最厚的衣服都紮實地捆在了身上,還是覺得冷颼颼的,風吹得細細柔柔地,誰曾想裡面藏了一把把尖利的小刀,毫不費力就割開了衣物,鑽進皮膚裡胡亂攪上一通,不見血地殘忍著。
他一回頭,就看到王滿依然在後車座慢條斯理忙碌著,臉部是全封起來了,只露出兩隻黑漉漉的大眼睛,脖子上面綁著羊毛圍巾,繞了不知道多少圈,硬是一丁點縫隙都不留,至於身上麼,裡面是家裡的衣服,外面套上的是她從爺爺家順出來的奶奶的大花棉襖,連腳上都套著大皮靴。
「快下來!」王柏長臂一撈,把王滿提溜了出來,「人師傅要走了,等著做生意呢。」
麵包車司機樂呵呵一笑:「不著急。」
王爸爸王媽媽多年不歸家,倒還能適應,搓了搓手就往前走了。
王爺爺幸災樂禍:「柏小子,讓你多穿點你不穿,嫌老頭子衣服不好看,現在凍著了吧?」
王柏聳了聳鼻子——他倒是想擤鼻涕來著,但是那好像也被凍住了,還在鼻腔裡面結了冰,有點癢癢的,又有點兒疼。可他已經是個知道愛美愛面子的大男生了,聽到王爺爺的話只是扭過頭,順手扯掉王滿的帽子來掩飾尷尬。
今年年初有女生遞過情書給他,折成小小的愛心模樣,他雖對那女生沒多大印象,可還是手足無措地躺在床上,直到確認父母巡房任務結束,才像是完成什麼隆重的儀式一般悄悄地在被子裡面打開手電,忐忑又刺激地看完了整封信。信裡沒寫什麼特別的內容,女生細膩且稚嫩的文筆陳述著小小的心事,提筆和落款還很隨小言熱流寫下「親愛的阿柏」「愛你的路人甲」。
他被這種陌生的親暱燙到,腦子裡充斥著信紙甜膩的水果香味,下意識想把信藏起來,可似乎哪裡都不大合適,於是把信原封不動退還給了那個女生,只在信封背後寫下「謝謝你」三個字。他至今想起仍有些複雜的彆扭,總覺得還掉信的同時也被拿走了和強塞了一些什麼東西,讓他無端端增添了一些少年的憂愁。
他對著唱著歌歡快地流淌著的小河流歎了口氣,口鼻間噴出一股股熱騰騰的白煙。
王滿捂著腦袋白了他一眼,心想,「中二少年的憂愁,真真酸死個人了!」
「你怎麼不冷呀?」王柏一隻手拎著剝削來的帽子,另一隻手撥弄王滿的頭髮,「這麼冷的天!」
王滿含糊地從圍巾中吐出字眼:「因為我穿秋衣秋褲了!」
「難道除了秋衣秋褲就沒有別的御寒辦法了嗎?」二八少年的自由靈魂不願意被世俗的秋衣秋褲給上枷鎖囚禁住,他有點發愁,聽說這還沒到最冷的時候,過些日子怎麼辦呀。
王滿瞪他:「那你去穿羽絨服啊!」
王柏:「我沒有啊!」
王滿:「那你去買啊!」
王柏:「我沒錢啊!」
見兩人快成鬥雞一般鬧起來了,走在前面的王爸爸王媽媽終於忍無可忍:「祖宗欸!過會兒帶你們去買!就這幾步路能消停會兒嗎?」
被滿足了愛美之心的少年樂起來了,把帽子跟鍋蓋似的往王滿頭上一蓋,主動衝上前去牽過王爸王媽手上的行李,點頭哈腰道:「我幫你們提,你們辛苦了!」
磚房裡面沒有空調暖氣,老家這塊屬於長江中下游流域,很尷尬的一塊地方,地道的南方人會把它踢走,可北方人也不認可,結果就是南北兩方的各項政策都落不到它頭上,使它成為了一個被遺棄的可憐孩子。外婆家裡唯一取暖工具就是一個大爐子,裡面燒的木炭,煙味不算大,但也不小,得開著門窗保持通風,別有一番滋味。
他們一進門,先撿了其中烤的蕃薯和橙子吃了,自家種的瓜果蔬菜,用自家的火烤出來的,味道就是比外面賣的香了不知道多少倍。王柏是頭一回吃,不知冷熱,被燙得呲牙咧嘴,吃完後很享受地出了滿頭滿腦的汗。王滿和王爸王媽一樣,手法都特嫻熟,吃得也很講究,吃完再喝一杯暖暖的溫白開,臉頰上立刻飄起兩抹蘋果紅。
吃完,王爸爸王媽媽就帶著兩隻小的重新搭車進城了,既要辦年貨,也要給他們買新衣服。
見大家逛得很開心,王滿鬼使神差地就跑到了剛才在車上看到周和的地方。
那是一道分岔路口,人潮人海,川流不息,快過年了,街上的商舖都拿了大喇叭架在店門口,音波橫七豎八縱|橫交錯綿延開來,吵吵鬧鬧的,根本看不到他的人影。
王滿無端有點失落,又怕離隊太久惹事,鑽回王爸王媽正在逛的店子,跟在他們後面踩著步子慢慢走,無意間竟然瞥到了周和的身影。
隔著一個櫥窗,他站在店外面的街口,手上捧著一袋糖炒栗子,但他沒有吃的意思,只是愣愣地站在原地,周圍也沒有一個大人,身邊人來人往成群結隊而過,顯得他這個小小的身影分外的孤單。
一年多快兩年不見,他身上的稚氣退散得乾乾淨淨,五官長開了些,更加俊俏,隱約生出些男子氣概,個子和靈魂同時被揠苗助長,王滿對著面前的穿衣鏡比了比,再回頭看一眼他,悲傷地發現自己的個頭貌似已經被比下去了。
「媽媽,我看到了周和。」王滿扯了扯王媽媽的衣角,「他一個人在那裡,是不是走丟了?」
王媽媽從五門六色的衣服中拔出腦袋,拍拍嗡嗡響的耳朵:「你說什麼?」
王滿指了指外面。
王媽媽辨認了一會兒,吃了一驚:「還真是他。要不你去把他喊過來,先跟我們一起,等會兒把他送回家。別怕,我在店門口看著你,注意車輛。」
王滿顛顛兒地就跑了出去,她從背後襲擊,先給他來了一記「鐵砂掌」。沒想到周和看著呆呆愣愣的,反應竟然十分迅猛,一把捏住王滿的手腕,扯著她就要往地上摔!
王滿大驚失色,一時間腦子裡所有信息都被彈飛,只剩下一條不知哪兒冒出來的「防禦男人就要攻下|身」,轉身出腳,一時沒收住,踢了一下後轉踢周和的小腿。大概周和也沒想到會被反擊,生生地挨了她兩下,疼得蹲在地上埋著頭說不出話。
「……對不起!」王滿被甩出來才發現,周和沒用多大力氣,她只趔趄兩下就站穩了,只好訕訕地撿起地上裝糖炒栗子的紙袋子,小心翼翼地蹲下朝他挪動,像是一隻穿了花棉襖的小螃蟹,伸出爪子輕輕地戳了戳他鼓鼓的羽絨服,「你……呃,那什麼,吃個栗子?」
周和沒理她。
王滿又戳了戳他:「別生氣嘛,我不是故意的,要說我才應該生你的氣,那天我都畫好畫了,結果你就不見了,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嗎?哼!看我都這麼大方了,你也別計較了嘛~」
周和不是跟王滿計較,其實他剛才出手後才發現握住的是一隻軟軟的女生的手腕,立馬又放輕了力道,沒想到被反擊到這等地步。他早就不太在乎身邊人的看法,哪怕是女生也不能這樣欺負人,正準備發火,內裡的爐子火蛇跳得歡快,就等著他一抬頭猝不及防狠狠咬對方一口,沒想到入耳的竟然是王滿的聲音,猶如一大盆水潑到了身上,「嗤啦」一聲,他身上的火瞬間被撲滅,還被這嚴寒的冬風吹上一口,結了一肚子的冰渣子,硌得他又疼又難受。
王滿不知他在彆扭什麼:「哎——你的栗子,買了不吃多浪費呀?」
「送給你了。」周和想起走的那天在心裡打的草稿,胸口悶得發疼,「你不是喜歡吃東西嗎?送給你了。」
王滿:「……」
她瞅了瞅手上的紙袋子,上面還沾了一層灰,摸上去冷冷的,顯然這栗子已經買了一段時間了。
「肯定不好吃了。」王滿心想,「他在逗我嗎?故意的?這倒霉孩子!」

  ☆、Chapter 14

王滿自認為兩人交情還沒好到她吃對方剩下的地步,何況這人還是個爽約的,儘管不明白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拎著紙袋猶豫了下,還是把它塞回了周和懷裡:「你吃唄!」
「等會兒我自己買香噴噴剛剛炒出來的去!」王滿心想,舔了舔下唇,感覺寒風瑟瑟中平添了一絲絲炒栗子的香味,攪得她神昏智蕩,五臟廟裡祭樂蓄勢待發。
周和背彎成了一道弓,他抬出一點頭,臉色沒有半分血色,緊抿著唇沒說話。
「這小子長大了必定是一枚禍害。」王滿睨到他的側顏,欣賞地想道,「原本以為只是一支績優股,沒想到還是支潛力股,而且漲勢喜人吶!」
可一直這麼並肩蹲著也不是個事,王滿欣賞夠了美貌和來往的各色各樣鞋子,覺得兩股戰戰,又酸又麻,於是再次舉起鉗子戳了戳他的胳膊,把羽絨服戳下去一道小坑:「哎——拉我一把,我站不起來了。」
她已經全然忘了兩人是為什麼會排排蹲在這兒了。
王滿聲音有些脆,像是咬一口油桃,「卡嚓卡嚓」地,但天然帶著一股子甜味兒。
周和並不太想理她,已經弄丟了的,怎麼撿回來?但他沒來得及說拒絕,王滿的腦袋湊到他臉前,笑嘻嘻地埋怨:「還蹲多久嘛?」言語間親暱非常,倒好似是他單方面在任性胡鬧一般。
許久不見,王滿的五官也長開了些,一雙大眼睛裡汪著兩股清泉,被風吹得臉頰和鼻頭都擦了紅痕。她身上套著的花棉襖好像是上個世紀的產物,又肥大又俗氣,脖子上那條圍巾更是灰撲撲的,形狀也亂七八糟,極不成體統。
可她一笑,這些陰沉灰暗邋遢的世界就綻放了朵明艷的花,自帶暖風,徐徐地、不容抗拒地鑽進了他的心田。
周和心裡膈應的冰塊立刻停止喧囂,他掃了王滿一眼,有點沮喪地把頭低得更下了,一根手指頭摳了摳地板上的碎石子們,只覺得自己兵敗如山倒,內裡的無力無奈感迅速佔領了大半領土,他起身,把頭偏到一邊,使蠻力把王滿拽了起來。
「少俠好身手,莫非你練過?」王滿站起來暫時還動不了,抱著街頭站崗的路燈柱子等待「麻藥」藥效過去,一面也沒忘記調戲美人。
周和沒察覺:「……嗯。」
「咦?你真練過?練的什麼?跆拳道?空手道?柔道?太極拳?」王滿好奇心大起。
周和:「不是,散打。」
「竟然不按照劇本走!」王滿心裡吐槽了一句,嘴上沒溜地讚他:「聽起來很厲害的樣子嘛!」
她腦子裡面全是二次元常出沒的招式,「散打」這個項目並不屬於熱門,橫一棒子攪進來,立刻把她那顆濃烈的好奇心像打蛋花一樣完全打散了。
周和臉上有點不自在地泛紅,他頭偏在一邊,右耳朵裡灌進的都是「跳樓價清倉大甩賣」,左耳朵填足了「九折九折,一律九折,買一送一,機不可失!」寒風用力過猛地摸著他的兩隻耳朵,又冷又僵。周和等了兩分鐘,沒等到下一句問話,腦袋像是卡了殼的機械人,緩慢又悄悄地往這邊挪過來。
只見王滿有一搭沒一搭甩著兩條腿,興致勃勃盯著百貨大樓上面的屏幕看,兩眼晶晶發亮。周和遲疑地看了眼屏幕,上面正滾動播放著一系列頂樓美食城的廣告,一張張圖片擺足了魅惑撩撥的姿態,不斷有路過的人提議上去品嚐。
說不清是失落還是安撫,周和心裡那些不自在的尷尬感沒影沒蹤地跑走了,他緩緩地吐出一口氣,同時又在心裡打鼓,「我該走了吧?還是……再說兩句話?算了,走吧。」
還沒邁開步子,他就被一股大力扯了回來。
王媽媽:「喊個人喊忘記了是吧?我站門口都要凍死了!兩死孩子,快跟我進店去,外面多冷啊。」
王滿抱著王媽媽的胳膊笑嘻嘻地撒嬌,周和往後退了一步,搖搖頭,低聲說:「我在等我媽媽。」大概是想起這人是個「故人」,還是交情匪淺的那種,周和改變往日默不吭聲的作態,多加了點料,「對不起,胡阿姨,我媽媽一會就過來接我了。」
「接你?」王媽媽皺了皺眉,環顧一圈,「她幹什麼去了?怎麼把你一個人丟在這裡,難道不怕你出事麼?人這麼多這麼亂。」
「沒有,是我一定要等她一起走的!」周和下意識為自家媽媽辯護,「她不知道我在等她!」
「那你還傻站這兒幹嗎?」王媽媽聰明地掠過周媽媽的事情,大掌摸了摸周和的腦袋,「哎喲,你這孩子,頭這麼冰,肯定凍著了,出門怎麼也不戴個帽子?走,胡阿姨給你買去!你看啊,滿滿還是你的童年小夥伴呢,你們這麼長時間不見面,是不是要一起聊聊天呀?你上次不打招呼就走了,我家滿滿哭了三天三夜,眼睛腫成了兩個紅雞蛋,後來一直沒有小夥伴陪著玩,好可憐的。」
王滿忍著笑,很配合地睜大眼睛做出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王媽媽手掌火爐似的,暖暖的,周和的腦袋被她摸得春風化徐、小河初融,殘留的寒意嗡嗡作響,還沒來得及想出應對政策,回過神時發現已經跟著來到服裝店了,王爸爸和王柏都對他露出友好的微笑,周和動了動嘴皮子,把拒絕的話全部原封不動打包退回倉庫。這種溫暖太迷人,他捨不得放手。
結果就是他一路腦子當機狀態、遊魂似的跟著逛完了整條街,被強塞了不少東西,還被拉到頂樓美食城的一家火鍋店裡吃了頓純正的川味爆辣鍋。周和不能吃辣,他爸在時家裡偶爾還有一兩道辣菜,後來他媽當家,一切以清淡為主,他隨了他媽的口味。但不知為何,在王滿問他能不能跟著一起吃辣的時候,還是鬼使神差點了點頭,哪怕接下來每一口都是慘烈的酷刑,他還是食不知味的一口口嚥了下去。
在王家人提議要送他回家時,周和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堅決地說了不,為了防止自己淪陷,飛快地拔腳就跑,跑完一百米又跑轉回來,很生澀地鞠了一躬:「謝謝!」
然後又跑沒影了。
「這孩子……」王爸王媽對視一眼,招了一輛車,囑咐司機說,「跟著那個孩子,別跟丟了啊。」
王滿揪著新買的衣服上面綴著的小花朵,問道:「媽媽,為什麼跟過去呀?」
王媽媽歎息一般:「你周叔叔和雲姨,真是好人呢。」
儘管文不對題,王滿還是感受到了一陣暖意,她趴在窗戶上面看外面的周和,他拔腳狂奔了好遠,扭頭看了看後面,人影交錯接踵不息,沒了讓他逃避的那幾個,才放鬆了肩膀,提著袋子慢慢往前走,耷拉著腦袋,看不清神色,卻莫名讓人有點心疼。
外面又飄起來大朵大朵的雪花,一片一片染白這個世界。
落在霓虹燈上的,是五彩繽紛的。
落在人海中的,是喜慶歡欣的。
唯獨落在他身上的,像是古舊的剪影,像是黑白照片,無論景色多美,總無端地生出了悲憫之意。
王滿腦海裡回想起第一次見面時他的笑容,心想:「他到底怎麼了?這兩年過著什麼樣的生活?怎麼變化這麼大?」
好在周和走的都是大路,直到一個小區門口,車才停下說:「進不去了。」
王家人下車,囑咐司機再等一等,跟著周和一起進去了。
周和沒發現,走在前面,沒過幾分鐘,就被不知哪兒冒出來的一群孩子圍住,都是些幾歲大的小屁孩,沒準剛學會蹦躂還沒滿週年,最大的那個也才十歲左右的樣子,他們扯掉他的帽子,一人拿著猴子一般跑走,另一人不知說了什麼,周和頓時就發了怒,像只小豹子一樣衝了出去,跟那人扭打在了一塊,局勢頓時變得混亂起來。
「難怪他要學散打。」王滿愣愣地想,「他們為什麼欺負他?周和——阿和是那樣好的一個人啊。」
她很不爽,像是自己預定好了的最愛的糕點被人橫刀奪愛,而且那人還不珍惜,把她喜歡的當垃圾一般踐踏。王滿把袖子往上面捋捋,腦袋上面和燒開了的水壺一樣冒著怒氣,炸著毛就要衝過去跟人幹架,但肩膀被王爸爸牢牢地按住。
「別過去。」王爸爸說,「這孩子自尊心強,明知被我們送回來不會挨打,卻也不讓我們送他回來,你現在過去,會讓他比被打還難受。」
王媽媽按住王柏,輕聲說:「我看這孩子有分寸,我們不要給他幫倒忙。」
是啊,他們出面阻止了,管得了一時,能管得了一世?而且,還極有可能讓那些人心裡又記恨上一筆,下次變本加厲報復回來,那個時候,沒人幫助他,他該怎麼辦呢?
大片大片雪花往下砸,撲撲撲的,很快讓地表覆上一層薄薄的棉被。
周和以一擋十,孩子們打不過他,只得放手,一窩蜂散了。
王滿心尖被一朵雪花撓了撓,不知悲喜地想:「他明明可以反擊,但卻放棄了,他學散打是為了自衛,而不是報復。他沒變。」
「跟去看看,他有沒有安全到家?」王爸爸推了王滿一把,「我們人太多了,進去容易被發現,你小點聲,別被看到了。」
王滿就跟了上去,輕手輕腳的,回來後心有些累,抱著王爸王媽撒了一會嬌,胸口悶疼悶疼地睡了過去。
有時候,成長並不需要自身經歷刻骨銘心的事情,我們看著別人苟延殘喘面目全非,看著別人拿心酸當辣醬拌生活這碗飯,看著別人的靈魂高度被揠苗助長到遠勝出實際年齡。
——雖未親歷,兔死狐悲。
王滿隱約又長大了些,過年那晚在萬家煙火聲中誠心誠意給幾位長輩磕了頭,祝福他們健康長壽、餘生順遂。
不過,生活的精彩在於,既能在絕望之處給人逢生的希望,也能在人得意之時潑人一臉淬不及防的失意湯。
過完喜慶的年回了家,他們就遇到了一些令人焦頭爛額的麻煩。

  ☆、Chapter 15

王爸爸小型工作室招收的是幾個年輕人,一個地方出來的,當初剛進城的時候身上錢包被扒了,可憐巴巴蹲成一排在火車站前哭,像幾隻毛茸茸的小倉鼠,被正好路過的王爸爸撿了回來。他們幾個是高考失意、或者是家裡沒錢供他們念大學、亦或是乾脆高中都沒念就出社會闖蕩的小老虎崽子,過年想省點車費都沒回家,大年夜裡聚在一塊喝高了酒,產生了一些膽大包天的想法——「老闆那種初中沒畢業的都能開工作室,我們哪裡不行呢?」
年輕人最不缺的就是激情,趁著酒氣未過,他們說幹就幹,攛掇了兩個手藝最好的一塊跑路,順便還把王爸爸的客戶聯繫名單給順走了大半。
王爸爸這人太實在,沒怎麼藏私,有什麼活計都大方地帶上徒弟前往觀摩,沒想到好心沒得到回報,反倒成了個典型的東郭炮灰,先被這群白眼狼給反咬了一口。那幾個徒弟冒充王爸爸,給人把預訂的單子都打好了,拿了錢竟然很有腦子地去打通人脈,各種酒席走上幾遭,申請了不少證書,其中有一個就是證明定制傢俱的活計屬於他家獨創,其餘皆為仿造,弄了張大廣告牌擺在街燈下面,賊亮賊亮的,閃得王爸花了眼,以為看錯了。
這也就罷了,走在大街上被狗咬了一口,難道還得咬回去洩憤不成?
生意受到的損失不太大,王爸爸吸取其中經驗教訓,甚至在飯桌上歎道:「年輕娃娃們腦袋靈,才在這行業幹了多久?就知道打品牌走人脈。我跟頭老黃牛似的搞了這麼多年,手藝是沒得說,可這腦子,真不如人,就沒真的幹出個品牌效應來。還在路燈下面打廣告呢?我想都沒想到過。」
歎息歸歎息,這也是性格使然,他屬於多大腳多大鞋的那號人,跟那幫小子栓羊皮賣狗肉的行徑不可同日而語。
可麻煩在於,竟然有客戶不知抽哪兒的瘋,突然正義感爆棚地給消協等地打了個電話,舉報王爸爸這小工作室是「假冒偽劣產品」,創意純屬模仿其它品牌,性質很惡劣,然後王爸爸懵裡懵懂就被警察給帶走調查了。
剩下那三沒走的徒弟氣得發瘋,對著廣告牌給出的地址按圖索驥,跟他們幹上了一架:「白餵你們那麼多好吃的了!」
王家夫妻倆稱得上中國好老闆,對手下如春天般溫暖,頓頓飯都是自家做的,如果實在太忙做不了,就會去好一點的飯店打包食物,不分階級都吃一樣的。
小伙子們聽了,追憶往事,一陣胃疼,擁有時沒有想到珍惜,真出來單獨混了才知道失去了什麼。所謂背叛一時爽,難收拾下場。他們也是表面上看著光鮮,其實小團伙早幹不下去了,正瀕臨散場地步。任何行業水都深,盤纏交錯,枝節繁雜,哪裡有他們想像的那麼簡單?他們開了個好頭炮,市裡也不缺真正手藝好又有腦子的人,人家不僅會打廣告拉人脈,做事還很有戰術,做個生意跟宮斗似的,挖了幾個坑給他們跳,都沒費多大腦力。他們眼瞅著肥肉跌了幾個大跟頭,最初幾個月賺的那點錢變成泡沫全飛走了。
他們心裡有愧,親自去接了王爸爸出來,一個個點頭哈腰的,全不似曾經那輕狂態度。道完歉,小伙子們買了箱啤酒,一人一瓶先乾為敬,轉身擺擺手就相忘於天涯了。
年輕的戰場怎麼會缺少「跌跟頭」這樣的調味品?錯了,改之,依然有大把光陰可以投入實驗。
可王爸爸不一樣。
他頭一回靜下心來盤算自己的年紀,越想越鑽死胡同,看著外面廣告牌上如春筍般越來越多的定制傢俱的店舖,按捺不住親臨現場,一家家逛了過來,驚恐地發現一浪又一浪兇猛的波濤狠狠拍過來,行業已是百花爭妍,可他還在緩慢前進,竟然呈現逆流態勢。
王滿:「要不轉行唄,開飯店怎麼樣?」
王媽媽瞪她一眼:「作業寫完了嗎?」
王滿:「……」
她夾了塊魚肚子上的肉吃下去,這肉味道極好,充分糅合了湯汁的噴香,但又沒有覆蓋魚肉本身的鮮美,吃著軟軟爛爛的,可也不會輕易被筷子戳壞形狀。王滿吃得停不住嘴,拿湯汁拌了飯,兩頰塞成兩個大肉糰子,瞇著眼做了個饞貓的香甜模樣,吃完後說:「這麼好吃,開飯店肯定火!」
她全憑經驗說話,因為上輩子她被接回來的時候,王爸王媽正合力經營一家飯店,生意紅火,兩人一路打拼,飯店規模越來越大——反正她被ko那會兒,王家飯店已經自成一家兩層小酒樓了,上星級當然不可能,可生意的確是真的好。
王爸爸給她夾了一筷子肉絲,充分肯定了她的提議:「滿滿很有想法。」
為了培養孩子們獨立思考的能力,王家有什麼事都在飯桌上講了,大的小的老的少的一塊兒拿主意,誰說的好就能得到掌聲鼓勵。
王滿吃著肉絲,知道這代表自己的主意被否了,有點不開心地聳了聳鼻子。
王媽媽就來講道理:「知道開飯店要幹什麼嗎?先找門面——門面有那麼好找嗎?然後地段得有講究,就這,你能找出個好的來?」
王滿把上輩子那地址報了一下:「我覺得那兒挺不錯啊。」
王媽媽說:「那兒現在是家洗腳城,你厲害,你去把那兒拆了去。」
王滿:「……」
王媽媽接著說:「其次,就當外部條件都弄好了吧,我們開什麼樣子的飯店?走什麼路線?怎麼招攬客戶群?好——就當這些所有的條件都沒任何問題,連送菜什麼的都能搞定。可是,滿滿啊,我和你爸爸都不再年輕了,如果早個十年八年的,我們可能真的會試一試,但是現在真的不行,我們搞不動了。你看看你爸爸,你再看看我,你想像一下揮鏟子炒菜炒一整天的後果,沒準咱倆還沒開始盈利,先把自己給累死咯。」
王滿真嘗試過做菜,王媽媽在旁邊指導,她負責跟著指揮跑,做了一道最簡單的番茄炒雞蛋,結果炒出來一盤自帶陰影效果的菜來,雞蛋糊了,番茄糊了,味道極其殘忍,她還把手給切掉了一小塊肉,傷口再稍微深一丁點就得縫針。
她打了個哆嗦,默默地把這觀點否了,好像確實不怎麼樣。
「上輩子,他們一定很辛苦很辛苦吧。」王滿心想,突然有些食不知味。
「什麼表情啊。」王媽媽送了她一個「炒栗子」,笑著說,「但是呢,你這個提議的方向是很好的,值得鼓勵!魚頭賞賜給你,啃完了回房間寫作業去,你爸媽也沒那麼無能,度過這麼一點危機還是沒問題的。」
還沒想出來特別好的對策,王柏拿著張學校的通知憂愁地回了家:「老師說,我不能在這中考。」
仔細一問,原來是戶口問題。
當初王爸爸是全款買房,帶身份證就可以了,估計是看他豪氣,別人也沒告訴他可以轉戶口這事,王爸爸也沒往這方面想,他讀書那會兒哪兒存在這種問題?王柏又是幾個兄弟裡最大的,頭一個經歷這種事,結果他們就懵圈了。
王爸王媽去學校走了一遭,還有三個月就要中考了,就算現在把戶口轉過來也不行,必須要滿足一定的年限。幸好王柏的班主任人很不錯,建議他們先給王柏在老家找個學校,把最後幾個月度過去,在那兒中考完了,他們抓緊時間辦理轉戶口手續,孩子讀書倒是不必著急轉過來,畢竟王家老家是教育大省,高中管理嚴格,在那兒讀到高二了再回這邊,這樣也有利於孩子能在高考取得好成績,因為這裡無論是分數線還是考試題目難度,都比老家要容易得多。雖然手續麻煩了些,孩子的未來還是最重要的。
王滿完全不記得還有這麼一回事,她升學一向非常順利,就轉過一次學,從老家接回來的那一次,之後就沒挪過窩。
原來是坎坷都被哥哥踏平了嗎?
王滿對王柏肅然起敬。
換個角度想想,無論是小時候吃的苦、還是長大後面臨的難,她都沒王柏經歷得多,一直在他身後活得很自在。「哥哥果然是個勇士!」王滿難得懷著一顆公主心抱著王柏的胳膊蹭了蹭,王柏是只放飛了的兔子,從未停止過運動,胳膊上的肌肉非常緊實,感覺棒棒噠!
從未被妹妹撒嬌過的王柏:「你生病啦?喝點熱水?我去給你倒!」
王滿:「……」
果然「兄妹情懷總是詩」這種事就是天邊的浮雲!
王爸爸跟老家幾個兄弟打了個電話,幾人拍著胸脯保證照顧好他,就把王柏送了回去。王柏也爭氣,老家的考試難度遠高於這邊,管理制度也嚴格,他轉成了個高速陀螺,不僅扛了下來,竟然考得也不錯,上不了最好的高中,但也能上一個不錯的。
王爸爸聽從班主任的話,花了點錢讓王柏上了最好的高中,又忙碌著辦理轉戶口手續,這時候他感慨起買房子的好處來,轉戶口並不麻煩,沒費很大力氣就成功了。
因為王柏這事,王爸爸在老家待了幾個月,回來後做了個決定,他要把他的小工作室帶回老家發展,搶佔市場先機,順便也沒忘記註冊品牌等事情。當然,妻女是不會拋下的,他們一塊回老家,也為了王滿能在高考中取得更好的成績而奮鬥。
王滿對這些沒概念,知道跟著爹媽一塊走就放心了。他們包了車回去,王滿一路睡得昏天暗地,等醒來後才發現他們暫住的竟然是周和所在的小區!
「什麼孽緣啊……」王滿撐著下巴,思緒複雜地想。

  ☆、Chapter 16

王滿這想法才冒了個尖尖角,就發現「孽緣」還真坐實到底了,她家不在別處,正是周和家對門那戶:「……爸,您故意的吧?」
王爸爸理所當然:「對啊!我看中那店就在前不遠,這房子空著又便宜,幹嗎不租?」
王柏倒是一早就等在裡面了,幾個月不見,他似模似樣戴了一副眼鏡,黑色大方框,硬生生襯托出股不倫不類的書生氣來。
王滿跳著腳摳了一下,空心的,嘖嘖搖頭,被王柏推開了:「你個小丫頭懂什麼?這叫潮流!」他轉學過來,發現班上竟然不少眼鏡大戶,又很趕巧地被安排在了幾個高齡近視學生的中央坐著,他老覺得不自在,正好看到學校門口文具店裡有這種無鏡片眼鏡,連忙買了一副戴著,彷彿這樣才能證明他的合群。異類同類的規劃,這是少年們進入人生上的第一節有點殘忍稚嫩的課程。
兄妹倆玩鬧著,大伯父大伯娘從廚房走出來,笑呵呵的說:「飯做好了,你們到了,可巧,先吃著吧。」
到底兩地飲食氣候等差異大,王滿上輩子雖然在這附近鄉下住了相當長時間,可這輩子的身體經驗值過低,一頓飯吃完,去臥室補個覺出來,她就覺得腦子裡面塞了團棉花,低氣壓積雲範圍極廣,把她嗓子眼和鼻子都堵了個結實。
但她睡得太短,現在才剛過零點,在客廳只聽得到王爸爸極大的鼾聲和間歇著響起的王柏微弱的鼾聲,兩人競賽似的,此起彼伏,猶如蛙鳴,高高低低地鑽到她耳朵裡,音波變身為啄木鳥,把她的耳膜當樹幹篤篤篤啃個不停。
「要了卿命了……」王滿心想,在屋子裡轉了幾圈,也沒摸清楚傢俱擱置路線圖,硬是找不到熱水壺在哪兒,難受得渾身虛脫,覺得自己變成了一隻被塞緊了壺嘴的電熱壺,全身血液都已燒開沸騰,可沒有壺嘴透氣,現在瀕臨爆炸邊緣了。她扶著膝蓋蹲了下,讓眼前恢復清晰,爬到沙發上坐著,張大嘴艱難地喘了幾口氣,總算不至於窒息而亡。「啄木鳥」逮空休了個假,正好讓一聲輕微的「卡嚓」聲趁機傳達進來。
「對了,隔壁有熟人。」王滿亂成毛線團的腦子想道,「這是開門的聲音,要不去碰碰運氣?」
她琢磨了下門鎖,打開時還沒忘記先開小縫探探虛實,正好看到樓梯上坐著的周和,長舒了口氣,投奔向他:「壯士,救命!」
周和原本面向牆壁在發呆,他媽這段時間特忙,差不多這個點才回來,為了每天好歹都能見媽一面,他睡覺的時候會定一個鬧鐘,半夜醒一次,到門口接了媽媽,方能真正安心地回爐重睡。冷不丁聽到王滿的聲音,他還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覺,掐了自己一把,確定不是在做夢,一抬頭,還沒來得及說話,一個人肉火球就拽著他的胳膊緊貼著他的右腿半跪在樓梯道上:「嗚嗚嗚,我要喝水。」
藉著樓梯道裡那盞昏暗的燈,周和看到王滿的臉充血般通紅,眼角掛了兩串淚水,比任何時候見面都要虛弱得多。他遲疑了下,又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胳膊,確認這真的不是幻覺,詫異地看了眼隔壁房門,心想:「這戶人家不是前幾天才搬走?怎麼今天是她住進來了?」
王滿身上的熱氣源源不斷緊貼著他的皮膚往裡渡,現在又是大夏天的,空氣夠悶了,周和覺得有點燥,伸長脖子看了眼下面的樓梯道,還沒有見到周媽媽的身影,低頭又看了眼王滿,對方已經極不耐煩,大概有些神志不清,撓了他一爪子:「我要喝水!好熱!」
周和:「……」
他再次給這神奇的命運跪了,妥協地歎口氣,扛著軟成麵條的王滿進了家門,順便也把王家家門給輕輕合緊,避免不必要的失竊案件。
生病了的王滿比平時好對付,不會滿嘴跑火車說些連她自己都能被說服的瞎話,也不會有事沒事設個陷阱讓他跳下去。從前沒分開時,他只是隱隱覺得兩人相處時哪裡不對,等到跟著周媽媽單獨在外面經歷兩年後,他的腦子已經格外清白,能很輕易地分辨出誰好誰壞,孰真孰假,也能透過回憶看穿過去有事沒事愛捉弄他的王滿。
此刻的她實在太乖,病得神智朦朧,很聽話地被他餵了藥吃下,喝了幾口溫水後也停止了小聲嗚咽,抱著枕頭腦袋一歪就睡著了,半點沒有防範心理。
周和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把電扇調成微風,按下搖頭鍵,給她在肚子上搭了一條薄薄的毛巾,走出去巡視一圈,依然沒有看到周媽媽的身影,再回屋時,發現王滿出了一身的汗,似乎察覺到了不適,在床上癟著嘴扭來扭去,吭哧吭哧小聲哭。
「……難受成這樣了還不醒。」周和心生佩服,「這是得有多貪睡啊。」
他看著王滿,把她臉上沾著的濕透了的頭髮扒開,心想,「跟剛出生的貓兒似的。」
這樣一想,又勾起了某些讓他不太愉快的回憶,周和眼神暗了暗,打來一盆熱水,用乾淨毛巾投濕,輕輕幫她擦汗,僅局限於臉,別的地方他不敢碰,只能稍微把風扇開大一點,希望能平息她身上的燥熱。
也不知是風的力度出了問題還是怎麼的,王滿閉著眼睛在床上不舒服地拱了幾下,突然抬起腦袋連著打了三個噴嚏,一發不落地全部噴到了周和臉上。打完了噴嚏,王滿舒坦了,眉眼舒展,嘴角稍稍往上翹了一丁點,勾起一個小小的梨渦。
周和:「……」
忙了半天,周和也沒力氣繼續等周媽媽,坐在小板凳上面,趴著床就睡著了。
等他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周媽媽的大床上面,枕頭散發著周媽媽洗髮水的香味,很好聞,他深吸了口,開心地跑出去,客廳桌子上面擺放著早餐,牆上貼著一張紙條,時針已經路過了「八」。他靠著牆,發現自己拖鞋都沒套上,扁了扁嘴,有點想哭。
但這畢竟是常態,周和回到床上把腦袋埋在枕頭下面趴了會兒,想起昨晚的意外來客,跑到自己的床邊,看到王滿身上穿著的是自己的衣服,渾身清清爽爽的,呼吸也很通暢,應該是退了燒,病情也痊癒泰半了。不過她睡得太香,臉頰紅撲撲的,像只小蘋果似的可愛極了。周和沒叫醒她,轉身跑到了對門——那裡已經翻了天了,王爸王媽正在穿鞋,著急地交待王柏:「我們出去找,你先打電話報警!」
來得正好,周和連忙交待了昨晚的事情,拉著王家人進門,王媽哭笑不得地抱著王滿回家,看到王滿昨天穿的衣服被洗好了晾曬在周家陽台上面,而家裡沒有大人的身影,心裡微微一歎,對周和說:「阿和,沒想到這麼有緣分,我們搬到了一起住,你又救了滿滿一命,以後一定要經常過來玩,你們可是好朋友呢。」
「好朋友」這個詞語輕輕撞了周和一下,他心裡有些莫名的情緒在滋生,不由自主道:「可是,我沒有爸爸。」
他頭一回這樣在外人面前流露情愫,說完之後後悔萬分,緊緊抿起嘴,蹬蹬蹬跑到餐桌前拿起筷子戳包子,假裝沒有說過剛才的話。
「誰說你沒有爸爸?」王媽媽心裡一酸,說道,「我們每個人都有爸爸啊,只是每個人的爸爸所在的地方不一樣而已。阿和,你爸爸不是出差去了麼?他會回來的。」
周和搖搖頭:「不是的,他不會回來了。」
這麼久了,要回來早就回來了,周和心裡萬分篤定,搖頭否認了王媽媽的答案。他覺得自己已經成長為了頂天立地的男子漢,騙人的話只在哄媽媽的時候才說,他被人情世故澆築出了堅實的世界觀,根本不需要旁人來左右撼動。
然而,他仍心存感激,為王媽媽善意的謊言。
吃完早飯洗好碗,周和突然發現自己頭也有點暈,他回床上睡了會,再醒來時,嗓子已經啞得說不出來話了。
幸好是暑假,他平時中午都是在學校吃,到了節假日,周媽媽再忙也會趕回來給他做飯。
周和艱難從床上撐起來,就聽到周媽媽的聲音:「阿和,慢一點,你也發燒了,媽媽在煮中藥,你有什麼需要的嗎?媽媽給你拿。」
「我只要你。」周和心想,「只要你陪陪我,不吃藥也可以。」
可是這種話他不敢說,害怕媽媽聽了生氣,所以他重新躺回去,啞著聲音說:「我想喝水。」
周媽媽很快端了熱水過來,輕輕地餵給他喝,溫言軟語:「好點了嗎?」
周和點頭,又搖頭:「好難受。」
周媽媽摸了摸他的額頭,安撫他:「乖,一會吃完藥,睡一覺就好了。」
周和也不吭聲,等到吃完藥了,依然堅定地說:「難受,太難受了。」腦海裡浮現出昨晚王滿的模樣,照搬過來,委屈地說,「我不要去醫院打針,我好難受,我……我要媽媽。」
一聲歎息輕輕響起,周媽媽吻了吻他的額頭,起身去客廳打電話,「請假」「生病」類似的字眼模模糊糊傳過來,給他注入了一道最強的鎮定劑。她果然沒去上班,在家照顧了他一整天,晚上專程出門買了些好菜做給他吃。
周和並沒有那麼難受,他發燒不如王滿那麼嚴重,喝了中藥後散了汗,其實就幾乎好全了。可他裝得很像,全程一副可憐寶寶的模樣,直到周媽媽躺在他身邊給他講故事,講著講著自己睡著了,他才褪去那些表情,笨拙地親了親周媽媽的臉頰,小心翼翼給她搭上一件薄被單,頭一次在心裡這樣感激王滿,感謝她噴他一臉的口水,感謝她傳染給他的生病——這是世間最美好的發燒體驗。

  ☆、Chapter 17

很奢侈地被媽媽陪了一天,周和第二天見到王滿,表情變得親和許多,不似剛重逢那會兒的冷臉。
王滿雖然又懶又宅,但在「懶宅」一族裡面也算得上是元氣少女,起碼她一天到晚都精力充沛,找到樂子了可以嗨一整天。這會兒她成了個霜打的茄子,病怏怏地躺在床上,看周和態度好,忍不住又心裡癢癢,指使他忙來忙去。
還是王柏看不過眼:「人阿和弟弟也病了,你幹嘛窮折騰?」
王滿趴在床上,可憐巴巴拱成一團:「凶我……」
王柏立刻豎起大尾巴:「我錯了!我錯了!你要什麼,我給你拿行不?不要我拿,那我讓阿和給你拿!阿和,傻愣著幹什麼,快幫我妹妹倒杯水喝!」
周和:「……」
其實幹的都是些瑣碎簡單的事情,他知道是王滿病得難受想找點樂子,沒有別的任何含義,所以也高度配合。果然一杯水倒過來,王滿斟酌著到了底線,也不使喚他了,老老實實喝完躺著,兩顆大眼睛裡蓄滿了血絲,眨巴眨巴著,鼻頭也是紅的,瞧著可憐極了。
周和本著報恩的目的找話聊:「嗯,呃,你好點沒?」太久沒個小夥伴聊天,後果就是不知從何打開話匣子,他問完後卡了殼,一臉懊悔,恨不能倒帶重來。
這表情很有意思,王滿看樂了:「你今天心情很好嘛。」
聊天之門打開了,周和鬆了口氣,忙往裡面走:「嗯。」他想了想,臉上藏不住雀躍,「我媽媽昨天陪了我一整天。」
他盡量低調,但每個字眼都像開了一朵花,其間芬芳王滿閉著眼睛都能聞到。王滿問:「這麼好呀,肯定給你做了很多好吃的吧?」
周和到底是個孩子,這兩年跟未成年人打交道大多時候都是靠武力,鮮少動嘴皮子,再加上王滿那語氣神情都很無害,她的身份也很特殊,是他認知範圍內極少沒對他釋放過惡意的人之一,所以一個沒注意,心防卸下,臉上添了些這個年紀應有的天真:「嗯!」昨天的美好一幀一幀在他腦海重播,喜悅的小溪輕輕地沖刷著他的心岸,癢癢的,甜絲絲的,他情不自禁就把快樂分享出來,末了低著頭,像只可憐的小動物,「如果她每天都能這樣陪我就好了。」
正常人看到顏值這麼高的小孩這樣委屈的模樣,多少都會有些心疼,但王滿這人嘴巴欠,病中無聊,她開始教育他:「你這話既不合情,也不合理,會這樣說,證明你還是個沒長大的小屁孩!」
周和好不容易跟人正常交流,流露出他平日裡隱秘的小心思,眼下被這樣一說,臉部的血液頃刻間就沸騰了,捏緊拳頭,惱羞成怒。
王滿繼續講她的經驗:「你身上穿的哪兒來的?每天吃的哪兒來的?家裡消耗的水電,學校裡交的學費,還有那什麼……散打?樣樣都要花錢,錢從哪兒來?從你媽媽辛苦工作來吧?所以她是愛你才這樣,把自己的時間,美貌,健康,換來你生活得無憂無慮,如果她在家陪你,那敢情好,不過下場就是你倆一起餓死。」
她越說越起勁,覺得自己講的相當有道理,「所以啊,你能為你媽媽做的,就是別給她惹事,別給她添麻煩,把自己照顧得好好的,攢著你現在的力氣,為她的將來打拼,就是給她最好的回報了。」
端著一碗桂花米酒湯圓的王媽媽愣在房間門口,自家閨女怎麼樣自己心裡最清楚,但她知道孩子明顯在長大了,卻不知她的內心世界是這樣的,比她想像中的還要成熟得多。她感覺到一種甜蜜的心酸,任何家長都希望孩子早日懂事,可也希望他們永葆童真,永遠簡單,永遠無憂,她心情複雜地端著碗轉身離開,悄悄跟王爸爸打電話去分享閨女說的話了。跟王爸爸說完,心裡那股子勁還不停歇,像開足了馬力似的,她又跟幾個妯娌分享了下,還沒滿足到,又跟幾個要好的客戶打了電話,直到電話費用完,她才長吐出口氣,有種得道升天的滿足感,喜氣洋洋做拿手好菜去了。
這邊周和如遭雷擊,他從未聽過這樣的見解,他剛過來的這段時間,一直住在醫院裡,那些大人的面孔陌生而可怖,每個人都要分開他們倆,那些人無視他的請求哭泣,告訴他跟著媽媽過不了好日子,會沒吃沒穿,成為乞丐一樣的人。後來他被媽媽帶著逃離了那些人,來到了這個小區,結果總有人像看小丑一樣把他拉到一邊,先細聲細氣詢問他爸媽是誰,尤其是強調他爸爸,周和茫然無措,只說爸爸出差了,然後那些人就像聽到什麼笑話似的,聚成一團對他說,他是沒爸沒媽的野孩子,他爸爸不要他了,他媽媽不愛他了,外面肯定有別的孩子了,不然為什麼總是不在家呢?
他害怕,開始纏著媽媽,希望她能多陪陪他,最好陪他在人最多的地方走幾圈,彷彿這樣才能證明自己不是一個棄兒。
才能證明她還愛著他。
可王滿說,他錯了,不添麻煩才是愛的正確方式,他的媽媽在為了他的未來而打拼。
未來——是什麼?
這些見解已經超出了他的腦容量,周和恍恍惚惚回到家,覺得自己飄到了雲端,找不到著落點。
等他找回意識時,發現鼻腔裡面一股消毒藥水的味道,週遭白茫茫的,周媽媽正抵著他的額頭溫聲跟醫生講話。
他轉了轉眼睛,發現一些自己很少注意的細節來,比如說,他的媽媽,這兩年真的有了變老的趨勢,不說話的時候顯得很憔悴,好像很少停下來休息,她把自己當成奔騰不息的河流,可卻被時間雙倍回收過利息,沒收她的溫柔,催化她的蒼老。
「醒了?有沒有哪兒不舒服?」醫生說,「你媽媽照顧你幾天了,按理應該會有好轉,主要還是看你自身有什麼感覺。」他起身,按了按周和身上幾個地方,「這兒疼嗎?這裡呢?癢不癢?聽叔叔的話哦,這樣可以快一點把你治好,不白耽誤時間。」
「時間」這兩個像是迷霧彈,放進他腦海,攪得他有些茫然。
「你看那邊那個小朋友多配合,現在已經拿到藥了,馬上就能回家休息,你要跟她學習呀。」醫生在他腦子裡面舉亮一個黃燈。
周和本能地轉過頭,看到戴了口罩的王滿,她感覺到視線,衝他一笑,大眼睛彎下來,很漂亮。
但周和的視線掠過她,看到她身邊的王媽媽,對方精神飽滿,很開心地朝他揮手。他再抬頭看了眼自己的媽媽,化了妝也掩飾不住的疲憊,眼袋下沉,嘴唇蒼白。
「不疼,不癢。」周和馬上配合起來。
醫生皺眉:「要說實話哦,不然這樣會耽誤病情,還浪費錢和精力。」
周和一怔,改口道:「疼!癢!」
醫生點點頭,又指了幾個地方,周和一一據實說完,醫生這才開了藥:「放心,不嚴重,每個人一生中總有被感染一次的可能,這樣也好,形成了抗體,以後就不用擔心了。」
「我怎麼了?」周和還在想,「不就是有點低燒嗎?」
王滿有點歉意地眨眼睛,悶悶地說:「對不起,傳染給你了,可能要影響你的顏值了,唉。」
周和沒聽懂:「什麼病?」鹽脂是什麼?
王滿拍拍他的肩膀,老成地說:「是由帶狀皰疹病毒初次感染引起的急性傳染病——俗稱,出水痘。」
周和只聽懂了最後三個字,依然沒搞懂這跟鹽脂有什麼關係,但他沒興趣問,只關心:「要多久才能好?」
王滿忘了,也懶得翻病歷,隨口忽悠道:「短則幾個月,長則一兩年。」
周和驚呆了。
他被王滿那時間論和真愛論已經炸得腦花四濺,剛回過神消化乾淨,又被這飛來橫禍給劈焦了,心裡發愁,現在他一點也不覺得這是充滿愛意的生病了,他就很想回到前些天被噴口水的晚上,根本不應該把王滿帶回家照顧她!她在坑他的道路上奮鬥不息!又闖出新高度來了!
「你這妹子,你去工作,忙你的唄,反正我照顧一個也是照顧,照顧兩個也是照顧,不就是吃藥添個杯子,吃飯加個碗的事情嗎?有什麼麻煩的?」王媽媽生意還沒開張,她也不是很著急,市中心那個店舖轉讓時租金已經翻幾倍了,她當初弄下來的時候預備長期發展,所以租的時間很長,翻倍之後王媽媽手頭多了一大筆錢,她想好好規劃一下,所以一直沒急著投出去,這些天一直閒在家裡。
周媽媽這兩年身上氣質有了極大變化,原先是個自帶江南水鄉一般寧靜溫婉的美女,現在則初放氣場,隱隱有了女強人的影子了。不過,只是「隱隱」,大體上沒大變化,依然美麗,仍舊美好,稍微蒙了些塵埃罷了。
「沒關係,我可以提前把年假休了,生這樣的病,萬一傳給你們,傳給小柏怎麼辦?」她搖頭拒絕了。
王媽媽豪氣道:「我們都得過,有抗體,醫生說的,放心吧!」
周和突然擠進來,打斷周媽媽要再度拒絕的話:「我想去胡姨家。」
頓時幾串目光都集中起來。
周和有些頭皮發麻:「我,我想跟王滿一起玩……」
王媽媽樂呵了:「你看看,小孩子就算生個病也想在一起,這可是他的意願,你得尊重他啊。」
周媽媽確認一遍,歉意地對王媽媽道謝:「真的太麻煩你們了,以前就很麻煩你們,現在又是這樣,太感謝了……」
兩大人說著說著動了情,你一句「你不容易」我一句「革命友情」地說了起來。
周和默默地跟在王滿身後,踟躕再三,只艱難地從嗓子眼裡擠出來一個「你」字,之後再說什麼,他有點茫然,也有些羞愧。他想,他真是太壞了,竟然利用別人的好心,來分擔生活給他媽媽施加的壓力,他實在太無恥,不配跟她做朋友了。
王滿回頭,朝他笑了一下,放慢步伐,等著他並肩跟上來,湊到他耳朵邊悄悄說道:「沒關係。」
你想說不敢說的,我都懂,但是沒關係,我接納這樣的你。
耳朵邊縈繞的那口熱氣把溫度傳遞進來,一路蔓延到心底裡,周和如釋重負,緩慢地、如初見般羞澀地回報一笑,點頭:「嗯。」

  ☆、Chapter 18

一場病把兩人停歇了許久的友誼續了杯,不僅如此,還提煉出了一個新純度。
王滿沒什麼升學壓力,她幼兒園跳過級,小學上得早,中途一直很安分,成績自然是相當優異。這麼簡單的內容上過兩遍如果還不優異的話,那就見了鬼了。
所以即使兩地採用的教材不一樣,也難不倒她。
王爸爸給她聯繫了一所當地有聲望的小學,讓她參加了轉學考試,很順利地通過,過了暑假就是六年級學生了。聽說周和在這學校讀四年級,王滿打聽了一下情況,頓時有些心累,為什麼上學那麼早,放學卻那麼晚啊〒▽〒
學校派出的班車比上課時間早了將近一個半小時,太凶殘!
王滿頓時就有點不太想去了。
然並卵,一個暑假把兩人身上的水痘都消除了個乾淨,她這個借口只夠延遲三天死刑,時間一到,還是被王媽媽從床上拽下來了。迷迷糊糊洗簌完畢,周和已經很有禮貌地、輕輕叩響了她家大門,王滿在王媽媽嫌棄嘮叨的bgm中,叼著包子一塊被他帶領到車站,不出五分鐘班車就到了。
他們倆剛在車上坐下,後面就呼啦啦跑來一群人,大的小的都有,帶頭那兩個校服都沒穿整齊,紅領巾被搓成了個麻繩形狀,被他們舉著迎風挺立。
「每次都踩點,下回不能早點在這裡等嗎?」班車上的值班老師搖頭和藹地責道。
「別計較嘛,多大事啊。」帶頭那個男生嘴上還咬著一根油條,他單肩背著書包往裡走,先看到王滿,「這誰呀?上錯車了吧?眼睛還挺好看的。」
王滿生場病瘦了十斤,又在長個子,臉上肉少了不少,襯得一雙眼睛格外水靈,五官長開了很多,的確能跟「漂亮」兩字沾邊了,最起碼可以說徹底擺脫了醜陋。
她一眼就認出這人就是在雪地中帶頭欺負過周和的那個,沒理他,認真地啃完包子,拿紙巾擦乾淨手。
「讓讓,讓讓。」男生扯了扯周和的校服,「你坐一邊去,這個位置讓給我。」他嬉皮笑臉的,學著電視裡的古惑仔,做出一副自認為很酷炫、其實很*的表情。
王滿覺得這人有點可愛,在她眼裡也沒惡人,小孩子嘛,三觀都沒完全建立好,善惡是非都還軟乎,是完全可以輕易改造的橡皮泥。她一臉嚴肅地對男生說:「你是誰?我不認識你。」
周和剛側過臉準備說話,男生已經嘿嘿笑起來,胳膊肘抵在椅背上面:「我叫任你強,六二班的,你呢?小美女?」
幸好包子吃完了,王滿差點噴出來:「任你強?這個名字——很有個性!」豈止有個性,而且很任性!
「那是!我爺爺取的!他老人家說了!什麼什麼東南風,我自巋然不動,意思就是說不管你再強,我也不怕你,勞資才是天下第一!」男生得到誇讚後很得意,顯擺了一下驚人的文采,又扯周和,「快讓啊。」
周和已經化身為磐石,死死地堅守陣地,一聲不吭,但用行動表明了立場。
王滿看了眼周和衣領上被沾上的油漬,不動聲色轉移話題:「你們認識嗎?看起來很熟啊。我是剛搬到長安小區的,住在周和家對門,你呢?」
任你強停頓了下,一臉吃到屎了的表情:「你怎麼跟他做鄰居啊?」他說話聲音大,一句話傳出來,周圍坐下的幾個「同胞」都轉頭看過來,一副還沒認識就要劃清界限的樣子。
王滿「虛心求教」:「我跟他剛認識沒幾天,我看他挺好的,怎麼了?」
任你強也不堅持要坐周和的位置了,就近選了一個,幾口塞完了油條,似乎很高深莫測地搖搖頭:「我爸說了,他是個沒人要的野種。」
「強哥的爸爸很厲害的,買彩票中過六百塊錢呢!」有個小男生一臉崇拜地說道。
其餘幾個人也是一臉贊同。
王滿深吸口氣,覺得吸進了滿腔滿腹的玻璃渣子,她看一眼周和,他至始至終低著頭,恍若未聞一般,只是雙拳已經緊緊地握了起來,上面青筋暴起。王滿按住他的一隻手,往後挪了挪,塞到沒人注意的角落,撫摸幾下,終於感覺到他放鬆下來。
「六百塊啊,雖然挺多的,但是沒有我爸爸厲害。」王滿煞有介事地說,「我爸爸中過六萬塊,連我也中過一千塊,其實也不難,我爸爸說因為他人超厲害,什麼鬼魔妖怪都得給他讓道。但是我爸爸是個特別謙虛的人,所以很少跟別人提起這件事。我很贊同我爸爸,一般厲害的人都不會在外面說自己有多牛的,只有不厲害的人才會亂說,任你強——強哥,我相信你爸爸也不會在外面瞎吹噓吧?」
任你強嘴巴像是被強塞了一個鴕鳥蛋,僵硬了五秒鐘,才慢慢閉了嘴,還沒琢磨好說辭,他的死忠小弟就開了口:「天啊!你爸爸也太厲害了吧!六萬塊錢!我一天也只有三塊錢的生活費!六萬塊能用多少天啊!」那小屁孩才三年級,正處於盲目崇拜的年紀,很輕易地著了道,順便還坑了一下好基友,「強哥他爸爸跟你爸爸一比起來,就一點也不厲害了!他爸爸還每天在外面吹牛!真丟人!」
任你強:「……」
王滿笑瞇瞇地說:「不要這樣講哦,強哥的爸爸也很不錯的,做人最重要的還是謙虛。對了,周和的爸爸也很厲害,他是警察,現在去美國做國際警察了,你們知道什麼叫國際警察嗎?」
在孩子眼裡,任何事情一旦牽扯到「國際」兩個字,就會變得牛逼哄哄,他們茫然地搖搖頭,連周和也看了她一眼,動了動嘴唇,但最終什麼也沒說。
「國際警察就是警察裡面最厲害的那種啊,可以管兩個國家的人,可以隨便使用任何槍支彈藥,拿著證件出來,任何國家的人都要給他敬禮的。不過,這個職業有一點不是很好。」王滿歎了口氣,故弄玄虛,把一干人胃口吊足了才說,「因為他們是正義的使者,不能被壞人知道,所以跟家人聯繫要在暗地裡進行,以免家人被壞人報復。周和的爸爸——是個偉大的人啊!」
她用國旗下講話的激情澎湃的語調說完,臉上意猶未盡的樣子,已經把一群還沒形成世界觀的熊孩子們給徹底唬住了。
「真的假的啊?」有個女生忍不住小小聲地質疑。
王滿點頭:「真的,騙你我是小狗。」
這句萬金油的毒誓一發,心智有些搖擺不定的人都偏向了她。
只有任你強懵懂地說:「可是我爸爸他說……」
王滿:「我知道,你爸爸一定也是知道了他的身份,來幫他作掩護的吧?看來你爸爸非常正義,祖國不會忘記你爸爸做的貢獻的。」
扯瞎話麼,當然是往人們不熟悉、但卻覺得神秘神聖的方向去扯,扯的時候還要讓自己也深信不疑,這樣才具有絕對的信服力。王滿扯到後來眼圈都紅了,唱讚歌一樣說:「祖國就是這樣偉大的人支撐起來的,我們應該給周和掌聲!他受委屈了!」
「啪啪啪」掌聲雷動。
全班車只有值班老師和司機兩個人:「……」
王滿下車的時候,值班老師還摸了摸她的腦袋,悄悄地說:「我們學校有個講故事大賽,要不你過來參加吧?我看你天賦異稟,剛才講得我都差點流眼淚了。」
參加比賽這種麻煩的事情,王滿一點也不想去,她義正言辭拒絕了:「我剛才沒有講故事!我說的是事實!」
值班老師:「……」
流言只用了一天的時間就傳遍了整個學校,速度一點也不亞於當初「周和是個野種」這條消息。年級小點的深信不疑,年級大的將信將疑,然而進入學校這樣的大集體,誰都知道給自己戴上一層薄薄的面具,別人都信、你不信,那你就要被孤立。別人都不信、你信了,你就是傻子。
口口相傳這個過程,讓原本簡單的信息不斷地被豐富填充,直到被堆砌成另一個面目全非的模樣。
毀人和造人,不過是一夕之間的事情。
他們還小,正是因為還小,想像力更加豐富,行動力更加驚人,「求同」心理也更加迫切。周和的班主任從一個愛打小報告的女生嘴裡聽來這件事,遲疑了一下,她剛當母親,憐愛周和這樣的孩子,去班上講課的時候,狀若無意地提了一嘴,並且表示了肯定態度。老師的聖旨一出來,懷疑的人也就信了,一時追捧周和也成了件「正常」的事情。
從前受到不公正的欺負,周和心裡還有隱約閃爍的憤怒和怨懟,外界態度的大逆轉後,他反倒沉澱了下來,心忽然就靜了,再想起之前的事情,他覺出自己的可笑來。否認自己,是成長的第一步。他小大人似的跟周媽媽徹夜長談了一次,不避諱爸爸的事情,直面去談,出來後終於卸下心中的頑石,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第二天見到王滿,他遞了她一瓶牛奶,王滿毫不在乎接過來喝了。這瓶牛奶就再也沒間斷過,從此不論哪一天,只要周和在家,王滿一開門就能看到一瓶溫熱的牛奶。
這瓶牛奶貫穿了他們的整個少年時代,成為一個溫暖的標誌。
後來,初三時,王滿要離開這裡去x市中考,送行隊伍裡面混進了任你強,他走到她身邊,小聲問:「先前周和爸爸的事情,你是騙人的吧?」
王滿點頭。
任你強給了她一個擁抱:「謝謝你。」
謝謝你出現得那麼及時,糾正了我尚未扭曲的價值觀。我們存在這個人世,不斷地傳播善意惡意,有時不過是口舌之快,毀了別人的生活,也摧毀了自己靈魂中最美好的東西。感謝你的胡言亂語,拯救了不止一個人。
王滿雖然有點莫名其妙,但還是受了這一抱:「再見啦。」
當然,這是後話了。現在的他們正當少年盛時,還有很多精彩等著他們去經歷。

  ☆、Chapter 19

任何謠言都有新鮮度,周和的事跡雖然「感天動地」,但孩子們最不缺的就是忘性,一有別的消息炒熱,他們的注意力就集中性轉移,不出兩個星期,周和他爸的熱度就從榜首急速下滑,被時間的尾巴一卷,連層灰都看不見。
不過,他的待遇倒是真正顛了個個,以前旁人對他趨之若鶩,現在大家都想在他面前刷臉混個熟識度——跟「偉人」的傳人認識,這種誘惑性極強的事情秒殺一片。
奈何周和軟硬不吃,生活作息跟老頭老太似的無比規律,早上按時起床吃了飯去王滿家門口不吭聲地等著,上下樓的人打招呼也不理,跟點了穴似的四平八穩一動不動,直到王滿推開門,他才解穴,遞上牛奶,並肩而行。
班車上任憑他人怎麼打招呼,他都不去,王滿往哪一排坐,他就跟條小尾巴似的巴過去。久而久之,也沒人再向他遞邀請函,只是習慣性地對他肅然打聲招呼,再嘻哈玩鬧地投入正常生活中去。
王滿對這樣的情況也不在意,人是群居動物,但與動物最大的區別就是人有真心,他們的記憶可以蒙上感*彩,濃描淡寫,五顏六色,如詩如畫。周和黏著她不過是因為她是熟人,等她不在了,周和冷上一陣子,還是會和別的人結識作伴。漫漫人生,誰的身邊不是走馬觀花、人來人往呢?
何況,她挺喜歡跟周和作伴,其他幼齡兒童真讓她提不起興趣,太好哄、太好騙,而且自理能力極差,還成日裡嘰嘰喳喳拉著她跑來跑去,跟開了喇叭、充滿電力的大馬達似的。她看看樂一下就好,真要被帶著跑的話,她心太累,總會有種莫名的滄桑感。還是周和這樣清清爽爽愛乾淨,且話不多很舒服,經常還能鬥智鬥勇的美少年比較合胃口吶。
周和對她這一點的感想是:「幸好她懶,可以陪我。」
不得不說,他真相了。
可一年時間飛快逝去,再開學時,周和只等到了開門的王媽媽,王媽媽一臉詫異:「阿和,你怎麼等在這裡?滿滿早就去初中部報道了。」
王滿考上的初中跟他所在的小學相差甚遠,連路都不同,上學更早,放學更晚,想順路都沒得順的。
周和禮貌地跟王媽媽告別,握著牛奶到車站等待,等了五分鐘車還沒到,周和抬起手錶一看,原來他早就錯過了班車的時間。班車一天只有兩趟,來一趟,回一趟,錯過了就沒了。
他對著站牌研究了一會,琢磨好了路線,上了一趟從滾滾紅塵中來的公交車,車廂裡什麼人都有,還夾雜著各式各樣早餐的味道,司機操著一口濃烈的鄉音怒吼:「說了不准帶早餐上車的!」,可有些群眾的智慧無窮無限,總能從各種奇葩角落掏出熱氣騰騰的早點,然後在司機和一些義憤填膺的乘客嘈雜的罵聲中旁若無人的吃下去。周和沒位置坐,轉了幾趟車,被推來攘去地站了三個小時,鼻腔和腦子裡面攪合進了各式毒氣,匡匡匡撞得他頭皮發麻。
然後他被班主任拎到了辦公室,撫平他被人群擠亂的頭髮:「下次早點等班車,知道了嗎?班車上面都是同學,安全,熟悉,也舒服。坐公交車很危險,也不舒服,還耽誤時間,對不對?」
周和應了,晚上坐班車回去,有個陌生的女生坐他身邊的座位。
五六年級的女生,已經懵懵懂懂開了心智,從動漫和少女雜誌中隱約領會到了一些「愛情」的苗頭,這種念想隨著她們自身的身體發育而有所膨脹。對於周和這樣白淨俊美、且「家世感人」的少年,她們沒有半分抵擋能力。在周和不知道的地方,許多女孩子們會臉紅地將他藏進心事。現在坐在他旁邊這個就是其中一員,她覬覦了周和身邊這個位置良久,盼望著能跟二次元世界傳達給她的訊息一樣,有一段青澀曖昧的小戀曲。然而她本身對於那種可說不可說的朦朧心思一知半解,畫皮一般學著各色女主做各式表現,比如說——摔跤摔到他身上,問他有沒有跟自己一樣的愛好,勇敢地表現自己遜色一面,讓他覺得自己是「不一樣的」。
她辛苦耕耘了半天,周和這邊已經隱約有點炸毛了。
他心想:「這人有多動症?而且神經脆弱?肢體不協調還是小兒麻痺症?為什麼班車拐個彎都能摔倒?吃個蘋果還能把蘋果吃掉?吃掉了就算了,那麼委屈地看著我幹什麼?又不是我害的!我的腳也被砸疼了好嗎!摔倒也罷了,為什麼對我哭?我胳膊被她指甲抓破了都還沒說什麼呢!」
周和頭皮發麻,渾身僵硬,看車快到站了就立刻站起來,車沒停穩就蹦了下去,風一般地逃走了。
女生心想:「他是在耍帥給我看嗎?小說裡面楠竹的經典表現啊啊啊!」
其餘女生也是眼前一亮:「哇!原來他除了安靜俊美還有這樣酷炫屬性!好迷人嚶嚶嚶。我要考慮一下到底是喜歡xxx還是喜歡他了!」
周和還不知道自己弄巧成拙,只是覺得最近身邊嘈雜聲越發多了,鬧得他頭疼。而他遭遇的意外也越發多了,總有不明物體落到他身上,讓他走得步步驚心。其實這種隱秘的少女情懷若是經歷多了,他也能明白過來,畢竟他不是個傻子,只是女孩子們礙於臉皮薄,只學得會二次元的皮毛,探個頭就又鑽回自己的保護罩,使得落到周和身上的只有「傷害」,沒有具體愛意。而他還沒經歷到一定次數,就在放學時被幾個男生堵到了廁所,為首那個抱著個籃球,個子極高,氣勢洶洶道:「你給我離小美遠一點!她是勞資的女人!」
周和一臉茫然:「小美是誰?」
男生氣急敗壞:「你還給我裝!小美就是今天用圓規紮了你的那個!她以前都扎我的!可是現在只扎你了!肯定是你把她搶走了!」
周和想說:「今天有三個女生用圓規紮了我,我真不知小美是誰。」但他看到這男生的神情,忽然動了惻隱之心,點頭應道:「好,我知道了。」
男生愣愣地看著周和背著書包去趕校車,問身邊的「狗頭軍師」:「你不是說電視劇裡面遇到這種情況的人都會哭著求饒嗎?然後死不答應讓我成全他們?然後我打他一頓,小美就會發現愛的是我了,這小子因為太慫被小美甩了。」
「狗頭軍師」撓了撓頭,他跟他媽搶遙控器的時候,看到他媽媽看的電視裡面是有這種情節的啊,為什麼在現實中就不適用了?他只好猜測道:「可能是你不打他他就慫了,反正不管怎麼樣,小美已經是你的了,他不會跟你搶了。」
男生「哦」了一聲,忽然覺得對於小美的愛意沒那麼深厚了,「愛情」怎麼可以不經歷磨難呢?少年陷入莫名其妙惆悵地掙扎中,決定把自己的角色重新定義,如果做一個為愛放手的大俠也不錯。他深沉的說:「既然小美的心不在我身上,那我就尊重她的決定。」說完,拍了幾下籃球,覺得自己俠氣沖天,可以在臉上掛一個大寫的「帥」字了。
周和卻被他點通了,原來那些女生是因為對他有好感才做這些舉動的嗎?
可是喜歡一個人,一定就要傷害他嗎?
他還沒到談愛的年紀,但已經隱約形成自己的觀念,不受任何二次元的影響,他在心裡篤定地想道:「喜歡誰,一定是要對誰好。」
在車上第n次被女生傷害時,他還特地溫柔地對身邊的女生說:「以後不要這樣了,喜歡人要對人好才對。我不喜歡你,你換一個人喜歡吧。」頓了頓,很禮貌地說,「謝謝。」
自從王滿升學,他就鮮少與人相處,把自己冷冷地冰封起來,並非是因為他內心當真孤傲至極,而是他不太願意相信別人,在因為兩個謊言而經歷了人生中第一個虛幻的大起大落之後,他變成了一顆有著柔軟心的小刺蝟,平日裡悄不作聲的,但遇到危險還是本能地豎起一身的刺。周和聽說這是表達愛意的方式,雖不接受,但還是被女生的「喜歡」打動,說這話完全是本著友好相處的心態來的,沒想到自己自動地破了一道冰,對方聽完卻突然放聲大哭,而周圍坐著的一些其他女生瞬間圍了過來,把這個女生拉走,依次輪流安撫。
所有人都在安慰女生碎掉的「初戀」,感慨喜歡周和簡直是一件瞎了眼的事情,順便發射一些不友好的頻率出來。
周和沉默了,他無法理解這些人的做法,內心有些煩躁,鬱悶地下了車,也不急著回家,對著車站站牌面壁反思。
黃昏滾動,天色下沉。
周和沒反思出個結果,心裡的不爽間歇著冒幾個泡泡,背後卻響起來一聲呼喊,放學被王爸爸順風車接過來的王滿在叫他。
王爸爸還有事,放下王滿交待兩人一塊回家之後,開車掉頭走了。
王滿蹬蹬蹬跑過來,看到周和一臉掩飾不住的落寞挫敗,忍不住奇道:「你這是怎麼啦?」
周和覺得這事有點丟人,不太想說,搖搖頭轉移話題:「你在初中過得好嗎?」你那麼厲害,肯定過得很好吧。
「太不好了!」王滿大搖其頭,吐苦水道,「食堂的飯一點也不好吃!上早自習特別早!回家還有好多作業!我肩膀好疼,都是作業太多了背著的,我感覺都紅腫了,好想哭!」
周和瞥了王滿的書包一眼,他知道王滿書包一向都很空,因為作業基本都被她隨堂寫完了,能裝點東西進去實在難得。眼下這書包體積雖小,似乎也是裝了書進去的,他就問道:「要不我幫你背吧?」
「這怎麼好意思呢!」王滿把書包飛快地脫下來塞進他懷裡,「謝謝啦!」
周和感受了一下,十分懷疑這點重量的東西能把人肩膀壓得紅腫的真實性,後知後覺想到她既然是被王爸爸接回來的,在車上時根本不可能背著書包,哪裡還有費力氣的機會?被坑了一天的周和有點累,剛準備板著臉把書包還回去,肩膀被王滿不輕不重拍了幾下。王滿笑嘻嘻地說:「你練散打果然厲害!正反背兩個書包真棒!」
一瞬間,他奇異地被安撫了,心裡那些不太愉快的複雜心思全被拋空,腦海裡只響起班主任教訓他坐班車的那番話,忽然發現完全可以套用到現實生活中來。跟別人一塊的時候很危險,也不舒服,還耽誤時間,可跟王滿在一起卻是安全,熟悉,也舒服。既然如此,那他是不是應該像拋棄公交車一樣,也拋棄現在的生活呢?
他隱約有了一個小想法。

  ☆、Chapter 20

周和想要跳級。
不一定非要和王滿同一年級,但是,一定要和她在同一個學校。
這個念頭產生得模稜兩可,他趴在書桌上面寫完作業,仍然牽腸掛肚,一個念頭衍生成了具體幻象,在他腦海裡不斷地播放著。周和收拾好了書桌,看著窗外,夜色已漸深,一輪彎月掛在枝頭,初秋了,窗外的枝椏上了歲數,生了皺紋,襯著月光顯出幾分冷清。樹下隱約有人影憧憧,是小區裡面散步歸來的居民。
周和扭頭,整間房子空洞洞的,一絲絲冷風在房間裡打了個轉兒,嫌棄地飄走了。
冰箱裡面有周媽媽準備好的便當,放到微波爐裡面熱一下就好了。周和打開看了眼,兩個大雞腿,一個醋溜大白菜,一個胡蘿蔔青椒肉絲,還有一碗番茄蛋湯。這些都是周媽媽早起特地準備的,自從買了微波爐,她再也沒讓周和在外面吃過了,不可謂不用心思。他把冰箱門開了又關,看冷燈明明滅滅,忽然拿了大門鑰匙,跑去隔壁敲了敲門。
王柏高中住校沒回來,其餘人正在樂不可支地看娛樂節目,一面熱烈地討論著,從簡單的點評上升到了人身攻擊,王滿正被王爸爸倒掛在脖子上面撓癢癢,笑得淚光泛泛。
「阿和,過來玩?」王媽媽抹了一把眼睛,止不住笑著拍拍沙發,「這個節目挺有意思的。剛買的葡萄,吃點?」
周和挪過來,陪著看了會兒電視,後背無辜地被王滿王爸的鬥爭波及到,王滿的小腳丫子往上面踹了好幾腳,不疼,反而軟軟暖暖的。
「姑娘家家的,坐沒坐相,看電視就好好看,把阿和都踹到了,給人賠禮道歉去。」王媽把王滿扯下來,轉頭又教育王爸,「你這人也是不像話!多大歲數了還跟閨女胡鬧?不帶個好頭,孩子們都跟著學壞了。」
「老婆說得對,老婆說得好!」王爸爸給王媽媽捶肩膀,一副奴隸樣,哈頭哈腦地說,「臣妾服侍得舒服嗎?」
王媽媽再次笑場,含笑瞪了他一眼:「跪安吧。」
王滿看著他們樂呵,沒骨頭似的躺在沙發上面,吃了幾顆葡萄,想起王媽媽交待的使命,給周和餵了一顆:「萬歲爺,這葡萄可甜,原諒臣妾吧!」
周和雖常來王家,但始終有些恪守本分,不敢放得太開,被她這樣一鬧,登時臉色緋紅,可又不能跟王媽媽學台詞,一顆圓滾滾的葡萄含在嘴裡,咽也不是,吐也不是,把左邊臉頰鼓起來一個尷尬的小包包。王滿瞧著好玩,又給他塞了一顆,左右兩邊對稱,使得他整張臉跟小金魚似的。偏偏周和這會兒表情特嚴肅,形成了極大的反差萌,王滿越看越樂,戳了戳王媽分享:「媽,你看周和好逗!」
王媽看著心底也愛得很,但她不像王滿那樣沒心沒肺,眼瞅著周和窘迫得快要把頭埋到地上了,王媽媽摸了摸他的腦袋,安撫地說:「吃吧,別理我家滿滿,這就是個混世魔王,比孫悟空那潑猴還要頑皮。」
她話裡話外都是對於王滿的貶低,可語氣卻十分溫暖,隱隱還透出兩分驕傲,說明她其實是很喜歡王滿這樣的。
周和慢慢把葡萄嚥了下去,果然很甜,只有一星微微的酸,在他腸胃裡纏綿一圈,竟把饞蟲勾了出來,「咕嚕咕嚕」響了兩聲。周和大囧,連忙正襟危坐地直起腰板,直勾勾看著電視機,恨不能把電視屏幕盯出兩個窟窿眼來。
王滿搭著王媽媽的肩膀說了兩句什麼,周和餘光隱隱瞥到,禁不住頭皮發麻,覺得懸在上空的那盞日光燈變成了佛祖蓮座的金邊,光芒越來越近越來越燙,而電視機裡傳來的笑聲都變成了嗡嗡唸經聲,猶如烏雲壓城般滾滾而來,他有種快要被就地正法的難堪,心中萬分後悔,剛才怎麼就一時衝動沒吃飯就跑過來了。
王滿戳他一下,他大驚失色往後倒退一步,差點倒在沙發上。
「幹嘛呀?」王滿說,像是沒察覺一般,「去我房間玩吧,在這沒意思,我爸給我買了台電腦,一起打遊戲吧。」
「去吧,一會滿滿她爸要看球賽,你們小孩子不喜歡的。」王媽媽笑著說,「不過只能打一個小時的遊戲,打完了就要洗澡睡覺啊,明天還有課呢。」
「知道啦!」王滿答應一聲,領著周和來到房間。
她書桌上面果然多出了一個台式電腦,屏幕很大,非常清晰。王滿一邊找遊戲光盤,一邊從書包裡面倒出一堆零食:「打遊戲不吃零食怎麼行?咱倆一人一半。」
周和遲疑地拿過一包,瞥了她書包一眼,果然半本書的影子都沒找到:「……」所以他今天是徹底地被騙了嗎?周和有點無奈,但心徹底放鬆下來,明明兩人房間電燈瓦數都是一樣的,窗外的樹枝也歸屬同一種類,可他就是覺得這裡更亮堂一些,外面的景色也更富有生命力一些。
王滿看著久違了的遊戲屏幕,忍不住有些熱淚盈眶,曾經日夜相伴的精神食糧啊,那些腥風血雨一統江湖的時光已經被掩藏在了另一個世界,像是隔了一層毛玻璃,只能看到隱約的身影,卻是再也無法具體的觸碰到了。她重生那天打的那個遊戲現在還沒開發出來,也不知道有沒有重生回去的可能性,沒準她還只是afk狀態中……
安裝好,熟悉一下鍵盤操作,王滿熱身了十分鐘就開殺了,越來越熟練,敲打鍵盤的手勢也非常漂亮。
周和默默地旁觀了一會,視線挪到書桌一角。
等到王滿砍完一個boss回來,暢快地收手,預備跟周和得瑟一下時,發現他正在全神貫注地看她的六年級課本,而且還把她的零食吃了個乾淨。
王滿:「……」
「喂,要不要這麼刻苦啊?」王滿遞給他一瓶優酸乳,指著電腦,「來玩一局?」
周和搖搖頭,一邊喝著優酸乳一邊說:「可以把書都借我拿回去看嗎?」
「……送給你都行。」王滿沒強求,繼續投入到遊戲世界。
周和不覺得冷場,兩人的相處模式向來如此,各忙各的,偶爾交談一兩句,不互相干擾,卻彼此尊重,這讓他有安全感。
他抱著一堆書認真地看著,算著時間,差不多到一個小時了收拾好,果然王媽媽就推門而入像趕鴨子似的指揮王滿去洗澡了。他就抱著書回家,打開檯燈繼續學習。
時過境遷,王滿已經不是原先那個一會不玩遊戲就覺得失落的人,說關電腦就關電腦,乖得不行。王媽媽在店裡坐鎮的時候,經常聽到顧客們聊天,談及孩子的話題,基本都是發愁孩子把漫畫小說跟打地道戰似的東躲西藏,有時上個課還能逃出校門去打遊戲,各種不省心。王媽媽每次聽說,都在心裡偷著樂呵,她兩個孩子都沒這臭毛病,強塞給他們他們都不沉溺,自發自覺地拿那些當調劑品,看完就扔,半點不記掛。所以她買那些東西也買得豪氣,心態一直非常積極樂觀。
其實王柏完全是不耐煩看書,連漫畫也覺得無聊,只喜歡各項運動。而王滿中二晚期的時候都看過更高級的了,如今千帆過,這點小兒科她已經不放在眼裡,自然不會徒生眷戀。
周和做事具有極強的侵略性,一旦被列為狩獵目標,那就一定要竭力征服。他自己給自己列了個學習計劃表,每天早起一小時,晚睡一小時,提前把王滿那借來的課本吃了個透徹,然後向周媽媽提出來跳級計劃。
周媽媽頗為意外:「阿和,怎麼想到要跳級?」
周和不好說具體原因,其實他自己都似懂非懂,只說:「我都掌握這些知識了,不想繼續學了。」
周媽媽首先往自身找毛病:「你是害怕媽媽太辛苦了嗎?」她拿出工資單給周和看,「媽媽最近又升職了,能賺到很多錢,所以不要有這種顧慮,好嗎?」
數字的確很賞心悅目,周和看了眼,欣賞的同時,並不認為這些錢值得拿她媽媽的美貌和健康去換,但他不會這樣說出來,王滿那番話已經深厚地鐫刻在了他的腦海,他只是說:「我真的不想繼續學了,我都會了。」
周媽媽看著兒子過分早熟的模樣,心裡有些發愁,她曾經做過小學教師,太明白這個年紀的孩子多需要父母的陪伴,可人能想得明白,身處在社會洪濤中,豈能事事都處理得遂心如願?她想要給孩子更高品質的生活,就必須得放棄其它一些什麼,究竟什麼更重要?從來沒有標準答案。
她思考了會,拿張紙出了卷子給周和做,看他答題狀況後說:「這樣吧,媽媽帶你去試試,如果能跳級,媽媽也不會攔著你,好嗎?」
周和眼底發光,忙點頭答應,等到下學期開學,周媽媽果然如約帶他去參加跳級考試,當場就出了成績,他分數很高,跳級沒問題。
判卷老師很高興:「這是個好苗子,以後升學考試肯定能拿好成績。」
周媽媽見他開心,乾脆請了半天假,帶他去出去吃點好的來慶祝。周和牽著媽媽的手,越過家常菜館,看著肯德基門口貼著的親子廣告,有點渴盼地遞過一道目光來。
周媽媽講衛生,注重營養,從未帶孩子來過快餐店,連零食都鮮少給他買,猶豫了會兒,還是決定拒絕。可這時從裡面走出一對母子,小孩子拿著買套餐得來的禮物,抱著母親又蹦又跳,快樂非常。周媽媽把拒絕的話當碎骨頭艱難地嚥了下去,牽過周和的手,溫溫一笑說:「我們去肯德基吧。」
周和晚上回來的時候拿了一整套玩具模型,難得有些活蹦亂跳地去找王滿,很大方地把東西全部送給了她。在他看來,能有今天這個下午,完全是因為他受了王滿的影響選擇跳級才得來的。
「你不要哦?」王滿驚訝道,「這一套攢下來……你不會是吃全了七套兒童套餐吧?」
周和笑瞇瞇地,就差長對尖耳朵加長尾巴了:「嗯嗯!」
「……真是巨胃啊。」王滿一邊說,一邊拿了片健胃消食片給他,隱約想起這樣的傻事她也做過,不願意掃他的興致,欣然接受過來,很有大師風範地提筆作畫,照著模型一連畫了七張,每張上面都加了不同形態的他和周媽媽,末了送給周和,「不用感謝我,留著升值吧,等到十年後,這一幅得是天價了。」
「不用等到十年後,現在就是天價了。」周和心想,捧著畫往心口用力地貼了貼,重新遞給王滿,「把你也畫上吧。」
頓了頓,「還有我爸爸。你記得他長什麼樣子,對嗎?」
王滿被「還有我爸爸」這幾個字給震得心潮澎湃,茫然地畫了幾幅,後知後覺道:「為什麼還要加上我啊?」
周和沒回答,安靜地注視著她的筆,睫毛卷卷地,被燈光鍍上了一層金邊。
「好吧……你帥你說了算。」王滿拒絕承認被一個小屁孩的顏值給閃瞎眼的事實,拍拍胸口,默念幾聲「妖孽啊」,繼續低頭作畫。
燈光下,兩人的身影倚靠得很近,在牆上被拉得很長很長,充滿了溫馨。

  ☆、Chapter 21

七張畫紙被周和珍重地收藏到畫夾裡,跟從前分別時的那些一塊打包,橘黃色的床頭燈下,周和反覆翻閱了一遍。王滿畫畫風格一如往昔,走q版路線,似乎任何猙獰陰暗、呆板單薄的東西都能在她的筆下變得有人情味起來,從前與周爸爸作法的妖魔鬼怪如是,現在吐舌頭的路燈和拍屁股的太陽亦如是。時間唯一烙印上去的是她更加有力純熟的手法,扯不動的是她雲淡風輕的幽默溫暖。
像是一隻不知來歷的紙質風車,她漫不經心吹口氣,便能讓它把陽光碾成一縷縷各式各樣的細膩碎片,撲稜稜傳遞開來。
周和小心翼翼碰了碰畫紙上的王滿,她故意醜化自己,把自己畫得臉方人短雙目呆滯還做一些奇形怪狀的動作,從而襯托出他和他媽媽的好看來。
——這樣隱晦周到的小心思被他敏銳地察覺,卻不點破,甚至他還有些奇異的喜悅,因為這種默契共有的秘密像是更開花一般,讓他內心充滿神秘的喜悅。
他的食指指尖堪堪停留在王滿臉上一毫米的位置,又珍重地挪開了。
她是什麼形狀的血肉堆砌起來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這裡,溫暖就在這裡。
人的心事如同裝滿了水的玻璃瓶,如果路途平坦順暢,一生度過,不過在玻璃瓶上面蒙了層薄薄的灰塵罷了,若是保護得周全,可能一星半點的泥土都傳遞不到,直到老去、故去,依然玲瓏剔透、晶瑩如初。
可那樣的人生履歷太過稀缺,哪怕是冷暖不知的植物人,在醫學上都有感知外界能力的事跡。人內心的旅程不同身體的行走,哪怕是忽然吹起的風、偶爾鑽入耳中的鳥鳴、一閃而過的表情,都有神奇的力量去推動那個玻璃瓶,搖晃它,感染它,甚至推翻它。放眼去看,似乎一切都很普通,可冥冥之間,它就是不一樣的。
哪裡不一樣?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一刻,那一瞬,那一時,你因其從玻璃瓶中濺起了水花。
這樣的水花,命名為心動。
——因任何感情而漾起漣漪的心動。
冬天一瞬而過,中學生新學期的每節課堂都洋溢著濃濃的膠原蛋白的味道,年少的學生用由內而外散發出的「不經事」打動整間學校的一切事物,放眼過去,籃球場上被雨沖銹了的籃球框是年少的,宿舍樓側邊放肆衍生的爬山虎是年少的,連講台前老教授嘴邊斑白的鬍鬚也是年少的。輕盈的風吹過,把少年少女們身影拔高一寸,一個學期也就這樣轉眼消失了。
夏天來了。
空氣中全是葉綠素的味道。
王滿再一次清醒地意識到自己是重生的這件事,因為某個雷打不動的執著親戚在身上生了根,她從王媽媽的包裡拿了張小天使,自己去衛生間換上,對著鏡子比了比,很開心沒有在臉上找到青春痘的蹤跡,但一低頭,卻有些惆悵,因為兩顆滾燙的小硬塊正在不折不撓地努力奮鬥著,有點可恥地發疼發脹中。
她認真思考了下上輩子這兩個小傢伙最終長成了什麼模樣,從殘留的記憶中截取到圖片,悲傷地摀住臉,好像——不怎麼樂觀,才剛剛越過塔尖的樣子。
然後她有點小小的激動,溜回房間搜索了下「豐\胸」兩字,趴到固話前囑咐王媽媽:「你一定要給我買豬蹄!黃豆豬蹄湯!救命用的!」
王媽媽正在忙,她和王爸爸兩人把店合在一起,開了個不大不小的傢俱城,專門搞創意家居這一塊,送貨上門的服務沒有停止,但基本都是派員工出去,她和王爸爸就待在店裡面負責跟客戶洽談合作事宜。今天巧了,電話沒停過,王媽媽正忙得焦頭爛額,聽到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話,灌了一大口茉莉花茶:「誰大夏天的燉湯喝啊?沒有!」
然後就無情地掛掉了。
王滿瞪了電話一會,又嘗試著撥進去:「那木瓜呢?核桃?花生也行啊!多買點啊!事關一生大事!」
王媽媽舉著話筒手累,開了免提:「怎麼突然想吃這些?櫃子上面有個錢包,裡面有兩百塊錢,你自己拿去買,順便批發一箱雪糕回來,放冰櫃裡。」
王滿聽到話筒那邊的嘈雜,謹慎地問道:「親愛的媽媽,您開了免提嗎?」
——傳給別人聽到的話,那必須要禮貌再禮貌。並不意味著她和王媽媽單獨相處時,心中就沒有敬意了,只是兩人一起不必計較太多細節,展露在外人面前的意義不一樣。如果連孩子都不尊重父母,那麼誰來尊重他們呢?
可惜她的這一番感人肺腑的心事沒有被忙碌的王媽媽捕捉到,那邊只停頓了一下,被這尊稱攪得腦子一亂,莫名其妙揚眉道:「錢不夠嗎?電視櫃上面還有個小暗格,裡面應該有一兩百塊零錢,你省點花,掛了。」
王滿:「……」
作為一名天生開了外掛的人,王滿決定自力更生!
她剛收好錢拿了太陽傘關上門,對面也出來了個人,看起來頗有些煩惱的模樣,兩個「憂愁」的人面對面看了一會兒,還是周和先開口問:「你怎麼了?看起來……有點蒼白。」
那是,因為血色都在下面奔騰不息了。
王滿把問題投回給他:「你又怎麼了?看起來不開心。」
周和讓了讓身體,大門敞開,裡面隱隱有男人的聲音傳來,他也不解釋,看著外面的大太陽,覺得很刺眼。
王滿懂了,周爸爸都「走了」這麼多年了,周媽媽這樣美好的人一直孤孤單單的,可是總不能永遠孤單下去吧?等到周和大了,搬出去了,有了自己的天地,周媽媽總不可能永遠孑然一身、孤獨終老吧?王滿有點操心病地想道:「如果他將來娶了個惡媳婦,說不定還會為難美人阿姨,所以美人阿姨找第二春也是非常理所當然的事情啊!鬥惡媳婦總得有個幫手吧!」記憶中周爸爸的模樣已經不是很清晰了,她只記得他一身正氣和高大模樣,可以一邊一個把她和周和抱著玩,半點不吃力。
王滿心底有些感慨,於是真誠地邀請道:「我要去超市,一起?」
她哪怕要去另一個星球,周和也會本能地答應下來,蓋因他也懂得其中緣由,因為懂得,所以更難接受。
未來,對於成長期間的他來說,還是一件太過遙遠的事情。
周和好不容易才從憂愁的河流中拔出腳來,一抬頭就看到自己來到了怎樣的貨架前,登時臉色燒紅大半。他提前進了初中,雖然個子高,但畢竟比同一屆的人年紀都小很多,王滿很罩著他,「我家弟弟」長,「我家弟弟」短的,拿一大包零食跟他班上的女同胞們打通了關係,所以班上同學都知道這兩個可愛的小同學年齡很小,本能地就把自己拔高一輩,對待他寬和沒防備,這種態度直接導致他前後桌的女生傳遞姨媽巾的時候,壓根沒想過背著他交易,因為青澀的害羞只針對同齡男孩,對於弟弟並不需要。
可「弟弟」也是要跟著一起上生物課的,也是有性別差異的,也是看到生物書上面的女性生理結構圖會害羞到無地自容的。就是因為這份額外的照顧,他會更加的羞澀難堪,這種難以言表的情愫直接導致他本能地遠離班上女同學,猶如洪水猛獸一般。
周和這才後知後覺到王滿也是他所逃離排斥的女同胞之一,情緒上湧,不由結巴說道:「你你你、你怎麼買這個……那個……」
王滿瞪他一眼:「誰讓你剛才走神的?我又不是沒跟你說避著點,你非要跟過來我有什麼辦法。」
周和無言以對,他確實走了神沒聽見勸告,一抹紅色爬上了他的耳朵尖,他背過身去:「你買完了……跟我說一聲,我不走神了。」
王滿本來覺得沒什麼,她跟周和班上那些女生的心態差不多,這種青澀的尷尬只針對陌生的男孩子,但是對於周和不需要,因為他是家人。可被他這樣一鬧,忍不住也紅了臉,趕緊地挑選好了走出來,特地順了隔壁貨架上兩大包薯片遮蓋住,輕輕戳了戳他的胳膊:「好了,走啦。」
周和低著頭轉過身來,臉色依然充滿了血,視線往一邊飄:「你、你一會兒要買什麼。」
王滿有點想笑:「沒什麼這類型的東西啦,就是買點菜什麼的。」
「哦!」周和長長的舒了一口氣,但是視線還是沒有飄回來,亦步亦趨跟在她後面走。
王滿知道他尷尬,難得被這種情緒感染,收起了調侃的心思,走路步子也慢下來,周圍的空氣似乎也變得濃稠,擦過她的耳邊,中央空調大口噴吐出的冷氣淹沒一切暗湧的小心思,只聽得到頭髮擦過衣料、鞋子磨過地板,沙沙沙沙的劇烈摩擦聲。
沒走幾步,王滿忽然感覺指尖一涼,兩根手指被男生的指尖輕輕地撓了一下,然後手裡的重量就騰空了。她訝異地回頭,周和死也不把視線挪過來,只說:「你,那個,不能累,老師說的。你要買什麼菜,跟我說,我去買,我來提。」

  ☆、Chapter 22

比起前世,王滿不知道懂事了多少倍,起碼她現在回憶往事時,總有種想把那個時常四十五度仰望天空、信奉青春就是一種明媚的憂傷的自己給捶死,然後揉成一團塞進麻袋裡打包甩到垃圾場去。
但,她到底沒有真正地受到生活的錘煉,不能夠完全的立起來,因為母女關係緩和,她再怎麼懂事,也只能盡可能在家的領土裡實現獨立自主,不讓父母操額外的心,費額外的神思,大多時候,她還是一個被時刻捧在手心的嬌嬌女孩。
她被照顧慣了,沒想到有朝一日竟然能因為被照顧而渾身不自在起來,血液「波濤洶湧」地在下面咆哮,熾烈的太陽光一波一波衝擊得人頭暈目眩。王滿撐著太陽傘,看著前面提著兩大袋沉甸甸東西還能跑得跟兔子似的周和,有點莫名的尷尬。
兩人各懷心思一快一慢顛著,直到進了小區,王滿才鬆了口氣,找回了一點安全感,喊道:「周和,慢點兒!」
一個句子丟出去,砸中了五個人。
周和大概意識到自己緊張過度了,又想起生物老師在課堂提過的事情,「女孩子在特殊時期一定要減少劇烈運動」,他反省了一下跑太快的錯誤,老老實實小跑回去,沒想到還沒跑到王滿身邊,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給撈了過去。
王滿看到幾個人高馬大的男人把周和扯走,還以為光天化日之下遭到了搶劫事件,二話不說掉頭往小區門口跑——找保安然後報警去。
「哎——那個小姑娘!你跑什麼!」後面有個男人喊道。
王滿一聽,把太陽傘給收了起來,想著必要的時候還能把它當武器使喚,掄起胳膊跑得更加賣力了。跑著跑著,她看到前面不知何時停了一輛警車,裡面有兩個穿了警服的人坐著聊天,她趕緊地跑過去,一口氣都沒喘勻:「警、jing察叔叔,有、有壞人!」
車窗搖下來,駕駛座上的人詫異道:「小姑娘,慢點講,什麼壞人?」
王滿:「我、我朋友被、被幾個男人抓走了!跟我去!在前面!」
那人果然開了車門,把車後座的人也喊了下來,兩人面容嚴肅道:「在哪裡?」
王滿扶著腰,努力吐出一大口氣,好歹沒被這口氣給憋死,剛掉過頭,就聽到兩個jing察異口同聲喊道:「劉隊好!」
「你這小丫頭跑得還挺快的,我都差點沒追上。」一隻有力的大掌拍了拍王滿的肩膀,正是剛才問她為什麼跑的那個聲音主人。男人長得人高馬大的,王滿偷偷瞥了眼,見他手長腳長,肌肉飽滿,暗道自己不是對手,腦海裡面已經劃過了許多激烈的鬥爭場面,甚至還很有策略地制定了相關應對措施,一二三點都飛快地形成了雛形。
男人見她神色變幻不定,小小的丫頭一臉嚴肅地「慷慨就義」之色,知道她誤會了,但忍不住心裡樂呵,解釋道:「小姑娘,別害怕,我們是周和爸爸的同事,不是壞人。」
兩個jing察知道誤會源頭,也放鬆笑起來,還拿了證件給她看:「這是我們劉隊,放心吧,真不是壞人。」
王滿繃著臉,一本正經摸了摸證件,看看指尖,嗯,沒有掉色。然後呢?她也想不出其他鑒定方法,看周圍兩個保安一臉莫名其妙路過,心知自己果然鬧了個大烏龍,一時不知道如何下台,只覺得頭頂被烤焦得快要冒煙了,肚子裡插了把刀開啟了絞肉模式,一股熱流奔騰而下,然後她板著臉踟躕半天,轉過身,把捏皺了的太陽傘拍平,似乎若無其事地淡然往前走了。
「撲哧。」剛才面面相覷等著看她反應的三個人都笑了起來。
「媽個雞,丟人丟到姥姥家了。」王滿尷尬地以競走速度往前,恨不能立刻逃離這塊地方。
她路過正在「認親」的父子倆,周和跳起來推開周爸爸,拎著袋子跟在她後面走了。
王滿鼓起嘴,往上吹口氣,把散到額前的頭髮吹開,心想,「媽蛋,那就再做一件好事吧。」她停下腳步,面對周和說,「把東西給我。」
周和不願意:「我幫你拿回去。」
「得了吧,我還差這幾步路?」王滿哼哼,「剛才從超市一路跑回來都不知道加倍了多少倍的痛經了。」
周和臉上騰地一下火燒起來,想起手上袋子裡面的「那個」,登時手足無措,兩個塑料袋變成了滾燙的石頭,硬生生烤著他的指尖,把他剛才猛地一下見到傳說中的爸爸的尷尬、慌亂、恐懼、隱秘的喜悅,和不知從而升起的茫然失措暫時壓制住,現在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小男生,面對女孩子的私密問題會害羞尷尬的那種:「我……對不起……我那個什麼……」
王滿搶走一個袋子,放到地上,又搶走另外一個,艱難地拎著轉頭走了。
周和傻在原地,前方是尷尬,後方也是尷尬,他被卡在了中間,進也難,退也難。
他想了一分鐘,腳尖蹭了蹭發燙的地板,夏天真熱,把所有的東西都快要烤化了,他腦子裡粘稠成一團,還是錯了一步往前行了。
王滿像是有感應一般,又停下來,看他一眼,瞬間變了個臉,調皮地眨眨眼睛,透露出兩分親切來。
周和鬆了口氣,放心地跟了過去,王滿卻不動,瞅著他笑:「打個商量唄?我挺想知道你爸爸到底是什麼職業的,為什麼走了那麼久不回來,現在為什麼又回來了?他在外面有沒有別的女人?有沒有別的孩子?他愛不愛你?愛不愛你的媽媽?在你們吃苦吃虧被欺負的時候,他又跑到哪裡去了?幫我問清楚再來找我玩啦,不然絕交,再見!」說完,又換上一個硬邦邦的表情,跟換臉譜似的,這回真的不停步地走遠了。
每一個問題,都是他心裡徘徊來往過無數遍的問題,一句一句問出來,像是把他心底裡最深處藏起來的秘密公之於眾。這變故來得太突然,太有份量,周和真不知如何應付。
王滿的聲音大,吐字清晰,脆生生地飄開,不遠處的幾個男人都聽見了。
「老大……」三個男人看著周爸爸,竭力安慰道,「童言無忌,你別往心裡去。」
周爸爸搖搖頭:「她說的,就是我兒子心裡想問的,只是我兒子不敢問,他怕問了得到的是不想聽的答案,可心裡卻又想知道真實的答案。這個孩子啊……」
周爸爸低聲說:「你們回去吧,送到這裡就可以了,接下來的事情我來面對。」
「老大!」三個男人都清楚周爸爸的秉性,禁不住有點著急,「你又沒做見不得人的事情,吃的虧未必少過他們,可千萬別犯傻,什麼都不說,讓嫂子和孩子記恨你!」
「一碼歸一碼。」周爸爸說,「家庭方面是我虧欠他們,但他們不會記恨我,只要能重新接納我進門,我也就滿足了。」
話沒說完,他哽住了,目光變得聚集起來。
前面那棟樓下來兩個人,一男一女前後行走,低頭說著話。似乎感應到什麼,女人抬起頭,看到他,登時也挪不動步子,眼神有些發直,眼圈頓時紅了。
周和站在中間,左右看看,抿嘴不動。
「像素太差了!」王滿趴在窗前,一邊吐槽照相機一邊認真地看,她本來不痛經,結果下午跑來跑去的,肚子被魔法手指一點,變得疼痛難忍,可這也沒能磨滅她看八卦的心情,她在肚子底下墊了兩個枕頭,臉色慘白拉長鏡頭看著。
底下的一切景色被凍住了,半天沒反應。
王滿實在沒力氣,又聽不清半個字句,只好悻悻然放棄偷窺,泡了杯紅棗姜茶喝了,回暖了些精神,跑廚房忙活更重要的「人生大事」去了。
底下的景色沒結冰太久,周爸爸大步向前,打破這詭異的氛圍,越往前,他的心情越是忐忑,邁開步子的阻力更大,但也越發堅定。
周媽媽身邊的男人一臉莫名,被這突如其來的意外潑了一臉森然冷意,忍不住低頭說:「小雲啊,這人是——?」
男人是周媽媽公司的領導,年長她六歲,結過一次婚,妻子染病身亡,留下一個女兒。他作風向來端正,為了女兒一心打拼事業,心境如同冰封了的湖面,哪怕人來人去也不會產生裂縫。
人往高處走,自然會有桃色相隨,更何況是一個長相不差、錢包飽滿的單身男人?他也有孤單落寞時分,想過再找一個人,不需要濃烈感情,不必要身世背景,能平淡的相伴餘生就好。只是這樣的人一直不曾出現,直到見到周媽媽,他才隱約感覺到冰面上被烙下零星溫度,有了些許追求人的欲|望。
他拿誠意為聘,求她伴隨一生。
雖然被斬釘截鐵拒絕,但他依然躊躇滿志,面對這樣柔中帶剛的女人,男人總會多些耐心,過了轟轟烈烈的年齡,溫水煮青蛙也不失為另類追求法則。
只是——事態哪裡不對?
「這是我的丈夫。」周媽媽說,不知道為了強調什麼,又說了一遍,「這是我的丈夫。」
男人詫異:「可是,你不是說……?」
剛才他提出娶她,她說有個丈夫,失蹤多年,沒有回來,她在等他。但男人覺得時間會碾斷所有愛情,他曾深愛亡妻,不也在十多年後,對另外一個女人微微心動?時間問題罷了。
「他回來了。」周媽媽眼角沁出一星淚花,抬頭朝周爸爸溫婉一笑,「我等到了。」
周爸爸聽了這話,胸口如重錘落下,他上前一大步,將她深深攬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頭髮,深吸口氣,這才覺得天地安穩,他雙腳踩到了地上。
「我回來了。」周爸爸說。
男人明白過來,雖然可惜,但也迅速掃平冰面上的暖意,寒風過後,一切像是從未發生過一樣,他伸出手:「你好,我是她的上司,我姓歷,這次來拜訪你的妻子是有公事相商,希望你不要誤會。」
「我知道。」周爸爸朝他微笑。
男人點頭,轉身離開。
眼前人倒是你儂我儂、情意相通了,可周和不能體會到其間暗湧,只覺得心煩意亂,他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上前去撞開周爸爸,護著媽媽道:「這是我的媽媽!」

  ☆、Chapter 23

「爺,您輕點兒,嘶……」王滿被眼前慘景鬧得心驚肉跳,存著對於廚房被燒的憂慮,暫不能拂袖而去,可周和氣場強大,她心尖發毛,也不敢靠近,只好在旁邊用牙疼臉勸道,「這個是我用來吃的……求您給個全屍行麼?!」
她買了五個肥膩膩的豬蹄膀,自己作廢了一個,橫刀插|入的周和烤糊了一個,現在他又剁碎了一個,還有兩只可憐巴巴的往一邊角落縮,奈何存在感太大,被周和一手一個拿了起來。
王滿憤怒了!但看著周和白淨胳膊肘上面被磨破了的皮,還有一道被石頭嗑出來的血印子,還是把冒到喉嚨口的火舌又吞了回去,安撫道:「只是拔個毛,用不上刀,有話咱倆好商量……」
周和方如夢初醒,低頭看著兩手的油,渾身散發的盎然殺氣頃刻消散,妥協道:「對不起……你告訴我做法吧。」
王滿照著網上搜來的菜單念道:「把煤氣灶的火開大一點,鐵鍋燒熱,把豬皮放在上面烤到發焦,這樣上面的毛就很容易弄掉了……」
火苗輕輕地抖動著,在周和臉上印下柔和的光芒。他一聲不吭按照王滿念的步驟來,直到豬蹄膀下了燉鍋,黃豆也泡了個差不多,手頭無事可做,低著頭站在原地,活似一隻被佔了鵲巢的鳥兒,孤單單彷徨又失落。
王滿盯著他愣愣看了一會兒,被感染出些無根無由的傷感,放下草稿本慢慢站起身,揉了揉疼得發緊的肚子,上前幾步把他給牽了出來。
坐到沙發上,一個仍在神遊太空,一個一臉苦大仇深。王滿皺著眉盯著他胳膊上的傷,拿溫水投了條乾淨毛巾,提前打了聲招呼:「我手笨,你忍著點啊,先給你把泥沙石子兒給洗乾淨,不然得發炎。」
周和也不知聽沒聽進去,低低地「嗯」了一聲。
王滿一邊盡量輕手輕腳給他處理傷口,一邊心裡犯嘀咕,也就轉個頭的時間,不知道這對父子倆在樓下幹了些什麼,一身怒氣發了懵的周和就拿著她家的備用鑰匙開了門,衝到廚房搶過她手裡的活氣場全開地幹了起來,把莫名其妙搞不清狀態的她震懾得「避讓三捨」,問他也不說話,一提到周爸爸就恨不能汗毛倒豎再去拼一架。
「唉,關我的豬蹄什麼事啊……」王滿悄悄歎了歎,輕輕瞥了他一眼。
少年倔強地繃著臉,五官線條分明,長眉的人長情,他眉色深,長長一抹,凌厲之色已然不動聲色顯山露水,但他睫毛濃密,天然帶點捲曲,又把他的冷峻勾了下來,變得柔情幾分。
雖然他此刻有點狼狽,但顏控的王滿還是悄悄摀住心臟,完了,這妖孽又帥出新高度了。
「到底怎麼回事啊?」王滿提起絕交宣言,「說好的問題不解答就絕交的呢?」
周和眉眼斂得更低。
「你不會什麼都沒問就跟你爸打架了吧?」王滿一句話點透了真相,「而且你還打輸了?!」
周和:「……」
看他神色,王滿拍案怒道:「你的散打呢?白練了嗎!」
王滿一激動手上動作就無意識加重了,疼痛猝不及防鑽出來,周和輕輕把胳膊往後挪了一點,但沒在面上表現出分毫。回憶起剛才的場景,他心底裡那些怒氣也平息了許多,對於周爸爸的感情更加複雜起來。事實上周爸爸壓根沒有反擊,他只是下意識迴避,只用了一招,就把蠻橫的少年摔倒了地上,並同自尊心一塊摔個了粉碎。
這種力量,是他對於「父親」一詞最原始直接的渴望,但並不是對於「外來侵入者」的通行牌。而現在,他有點搞不清楚周爸爸在自己心目中準確的定義了。
「我爸爸是緝|毒|警|察。」周和也不知道是說給誰聽,表情有點茫然,「以前在x市的時候,我爸爸接到一個任務,有一個很大的販|毒|團|伙露出了馬腳,那個販|毒|團|伙涉及到了多方力量,很神秘,很少露出蹤跡,那是很偶然的一次,但是被捕獲到了。我爸爸是奉了命令帶了小隊過去執行任務的,這個任務十分凶險,通知到我媽媽這裡時,距離出發就沒有多久了。我媽媽本來不同意他去,可是她最後還是同意了,那天就是你去幼兒園接我的那一天。後來我爸爸就沒有回來了,因為任務太凶險,也不能透露風聲,所以我媽媽跟我說爸爸是去出差了。
我爸爸他們花了將近三年的時間,才找到一個機會,摸到那個販|毒|團|伙的一個站點,準備一舉擒拿。但是……損失慘重。儘管也抓到了不少重要罪犯,可這個小隊傷亡過半,我爸爸在那場亂鬥中,失蹤了。
那天正好下了暴雨,他們任務地點發生了泥石流,讓爸爸這邊的人搜索受阻。等到泥石流過去,我爸爸就找不到了。後來也一直沒有找到,搜索隊覺得,爸爸肯定是死了,屍體因為泥石流的緣故永遠的埋藏在找不到的地下了。」
王滿萬沒想到周爸爸的真實身份是這樣的,和她胡編亂造出來的那個竟然接了軌,而且高尚至極。她愣愣地眨了眨眼,遲疑道:「所以,你們為什麼來h省?」
周和說:「是我奶奶,她得了癌症,快沒幾天日子了,我伯父就給我媽媽打電話,通知我媽媽過來。我爸爸是x市人,不過我伯父一直在h省生活,我爺爺奶奶是跟著他們一起的。」
「那——為什麼不回去了呢?」王滿曾經無數次想過這個問題,從前沒有機會問,後來見了面後,發現他過的日子不如自己想像中自在快樂,更是不捨問,今天不知不覺卻順著嘴問出來了。
周和約莫情況和她相似,反正說了這麼多,接著說下去也沒什麼:「我奶奶的病,花了很多很多錢。我伯父沒孩子,他想要我過戶給他,說如果我媽同意的話,他會傾家蕩產給我奶奶治病。我媽媽沒有同意,她堅持跟我伯父出一樣的錢,因為這個,當時天天冷戰,所有人都在分頭勸我和媽媽,連我奶奶也發了話,說我媽媽還年輕,還能找到更好的,讓她放棄我,然後給我媽媽一筆錢,讓她過自己的生活,這樣可以皆大歡喜。」
「當時鬧了好幾天,結果我爺爺在這節骨眼上也病了,也是癌症,而且走得很快,才一個星期就過世了。就這一個星期,又添了幾十萬的開支。我伯父也有點承擔不起了,他跟我媽媽談了一個小時,決定由我媽媽出六成手術費,他才會放棄要我。」
王滿坐在沙發上,不知該作何表情,下意識覆蓋住他的手背,又被周和反手握緊。
周和苦笑一下:「我媽媽同意了。」
「她哪裡有那麼多錢?她把所有的存款全部花完,還去銀行,去找朋友借了一大筆債,帶著我來到這個城市,她不知日夜在外面打拼。有時候,我半夜醒來,會害怕出現在另外一張床上,怕我媽媽負擔不起,反悔把我送走。但是更多時候,我又在心裡盼望,我媽媽如果能送走我,那就好了。」
說到這裡,周和神色複雜起來,「其實,我不應該這樣怪我爸爸,如果不是他那些兄弟們竭力照顧我媽,我媽媽也不可能有那麼好的工作業績,晉陞得那麼快,還一直很安全……可是我……我不知道……」
他太小,生命的大手有力地將他的靈魂在身軀裡拔扯著,強制性地拉長,拉寬……這種撕裂的疼痛讓他懵了,他的身體承受不了,心理上也沒有做好準備。正因為年齡小,可以下意識理所當然地逃避一些事情,可也因為年齡小,面對命運的難題才會那樣無能無力。
「我的家是這樣的,你還願意和我做朋友嗎?」周和問道,或許他一直都是「害怕」「自卑」的,所以才沒能完全放下身心去和人相處,他試探性地說,「我的爸爸回來了……」
爸爸回來了,童話破碎了。
謊言,也要被拆穿了。
緋聞比流行性傳染病還要可怕,陰謀比高尚更容易傳播,那個時候,還有誰願意和他共路?唯一的媽媽要分給爸爸,他還剩下什麼呢?
王滿讀懂了他的潛台詞,斜看他一眼,似笑非笑道:「原來你是這樣看我的。」
周和:「?」
王滿哼哼一聲,掙脫他的手心,把毛巾往他傷口處大力一按,看他疼得五官扭曲,才把毛巾扔回熱水盆裡,端著走開:「我是跟你做朋友,不是跟你爸跟你媽做朋友。別說你爸身份那麼光榮,就算他是樑上君子、下作小人,我也絕不會背叛我認定的朋友。換言之,我討厭的人,就算他爸是戰鬥英雄、西天佛祖,那也絕不會影響我對他的厭惡。」
她一貫任性肆意,做人做事全憑心情,但親口承諾下來的事情必定兌現。她從來沒往假話上扯過誓言,可她說過,「如果我騙人我就是小狗」。周和除了擔憂自己,卻也無法將這句話從腦海中揮出去。他是受欺負慣了的,大不了再被欺負幾下,反正他不怕打架,也不在乎流言蜚語,可一向清淨不惹事獨自樂呵著的她呢?會不會因此,像他從前一樣,一日之間,面目全非?
聽到答案,周和才稍微放輕鬆了點,廚房裡的豬蹄膀大概燉好了些,肉香味飄散出來,暖暖的。
他等了半晌,沒再聽到王滿聲音,害怕她生了氣,一扭頭卻發現她正趴在門上通過那扇小鐵窗看著外面。
周和猶豫了下,走過去問道:「你在看什麼?」
「看你爸啊。」王滿說,「你爸爸老了點,身上有三塊疤,具體還有什麼傷看不出來,不過——」她停頓了下,像是醞釀感情一般,用說悄悄話一樣的聲音道,「他好men啊!一百帥!這就是老男人獨特的男子氣概呀!我要是你我就原諒他了,這麼帥的爸爸哪兒找去?」
周和:「……」
大概是聽到動靜,周爸爸也來到王家門前,跟王滿眼對眼看了會兒,低聲說:「兒子……阿和,爸爸不進門,不跟你搶媽媽,什麼時候你原諒爸爸了,爸爸再進去。但是爸爸想跟你說說話,咱爺倆隨便聊點什麼,你想打我,罵我,都可以,隨便你,爸爸絕對不會還手,動都不會動,好嗎?」
「阿和。」周爸爸歎息般又念了一遍,「爸爸就站在門外,你想什麼時候出來都可以。」
然後他看了眼王滿,語氣軟和了些:「小姑娘,謝謝你照顧阿和。」
「甭客氣。」王滿眨了眨眼睛,笑瞇瞇跟他說著話,兩人竟然還聊起來了!
王滿扯七扯八套了個近乎,然後主動交代了自己的身份,好奇地打聽後續:「周叔叔,後來您怎麼找回來的呀?您這太厲害了,比教科書裡的英雄還要贊吶!跟我講講唄,我特崇拜您這樣的人!而且我嘴巴嚴實著呢,絕不會告訴除了我倆外的第三人。周和不算哈,他是自己偷聽的。」
周爸爸倒是有些意外:「原來你是王家的小姑娘,我倒是沒認出來。」
「沒辦法,女大十八變嘛!」
周和心裡那些積鬱被這三言兩語打散不少,他有點無語地看了王滿一眼,被她呲牙咧嘴警告一下,想要挪走的腳跟就固定在了這裡,認真聽外面周爸爸講這幾年的故事。
周爸爸不是個煽情的人,對於苦難也沒刻意描寫,簡單說起近幾年的經歷,語氣平淡,似乎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原來他當時所處於西藏墨脫,被泥石流衝到了當地死亡森林深處。他醒來的時候,身上已經爬滿了螞蝗。可他除了一把沒子彈的槍,什麼東西都沒有,連衣物都破爛不堪。對於凶獸野蟲,他除了一副受了傷的*,就沒有別的抵禦工具了。
正是冬天,旅遊淡季,當地居民也很少出門,他在森林裡花了幾個月的時候才摸準方位,歷經千辛萬苦走出來時,已經又是一年冬天了。當地當時還不具備通訊條件,周爸爸沒能及時跟隊友聯繫上,在短暫的休息過後,開了春就打算出去。然後,他再一次偶然地捕獲到了該販|毒|團|伙的蹤跡,這是一幫他們先前沒有瞭解到的支隊,有著更加罪惡的行徑。如果他走了,也許很難再有這樣的機會去近距離接觸,所以他選擇了留下,伺機潛伏其間……
具體的事情他一個字沒講,只反覆跟周和表達歉意:「爸爸應該早點聯繫你們,對不起。」
王滿聽得心潮跌宕,她腦補出當時的場景,已經有些鼻酸,而她一低頭,發現周和早已無聲地淚流滿面了。

  ☆、Chapter 24

周和哭完,心氣極順地跟著周爸爸出去單獨聊天,談了一兩個小時,回來時整個人已經大有不同了。
他禮貌地開了門,認真地請周爸爸進門,沒有半分排斥模樣。甚至眼底還跳躍著一小簇隱隱的崇拜火苗,神聖而尊重。
王滿目瞪口呆看完這一系列變化,覺得可以把周爸爸奉為男神了。
因為是初二升初三,這個暑假的作業有點多。為防止一群沒有自制能力的少年少女們玩成脫韁的野馬,給即將到來的初三*預熱洗腦,放假期的老師們還時不時搞個突然襲擊,給家長們挨個打電話百般叮囑,從「經濟基礎」切斷「上層建築」,把熊崽子們鎖在家中,誓死將「蠟炬成灰」事業進行到底。
王滿有個好習慣,她不喜歡的事情習慣集中先做完,這樣就可以給喜歡的事情留出足夠的空閒時間。不需要老師督促,她悶在家中花了兩個禮拜把所有作業全部搞定,屁股幾乎沒有挪開過板凳,摒著一口氣一股腦悶頭寫到底。
本來被老師們煽動情緒要給孩子關苦牢的王爸王媽見她這拚命模樣,個個心疼得不行,立刻拋棄原則,苦勸她出去玩,不僅沒有切斷經濟來源,還特意每天往她床頭塞錢,兩個禮拜攢下來竟然也小有一筆收穫。
王滿對著空調的強勢冷空氣吹了一會,點完這些銀子,開始琢摸著剩下這一個半月怎麼打發自己?
首先,雪糕冰激凌這種東西不能敞開吃了,痛經的「美妙」滋味能滾多遠就滾多遠比較好。
其次,她的小夥伴們一個個都被關押在家,她給其中兩位打了電話,把自己作業答案報了一半,然後就被那頭的家長發現,客客氣氣說:「我家小孩是要憑借自己的實力考好高中的,你成績好,謝謝你指點,歡迎你們進行有營養的學習討論,出去玩就免了吧。」不等她回應,那頭就掛斷了電話,從此把她拉進黑名單,再也不接通她的來電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兩個家長把這事捅到了別的家長耳裡,總之王滿光榮地成為了「可規避分子」「接電話絕緣體」,硬是找不到一個同伴。
最後……她總算想起了隔壁阿和,準備過去蹭下男神的萬丈光輝。
王滿吹夠了空調,敲隔壁的門,怎麼也敲不開,一回頭,在樓下的小區花園找到了兩人的身影。
下午四五點鐘,雖然過了太陽光芒最盛時分,可外面依然悶熱得如同蒸籠,人行走在熱空氣中堪比一隻隻活動的人肉饅頭,走著走著就能變熟,可那兩人竟然在鍛煉身體!
「才兩個星期而已,世界變化太快就像龍捲風……」王滿心有慼慼然窩回家裡,在騰騰冷氣中趴在窗戶那打量著下面,只見他倆跑了幾圈之後,竟然陸陸續續有人加入進來,正是先前欺負過周和那些皮大王們,他們老實得如同被馴服的大貓,個個乖巧得不像話!
也不知跑了多少圈,一群少年們被集中到涼亭裡站成一個隊列,開始站軍姿、打軍體拳、向左轉向右轉、蹲馬步等等……
一直到快七點鐘,他們才鍛煉完畢,解散,有個小男生羞澀地跑到周爸爸身邊,和「偶像」握手,然後歡呼著「啊啊啊我要一個星期不洗手!」歡脫地跑走。
見他們要上樓了,王滿站在門口,剛軟軟地喊了一聲周和,就被周爸爸似笑非笑看了一眼,說:「王家丫頭啊,不介意來我家坐會兒吧?」
王滿莫名背後一涼,謹慎地往後躲了躲:「周叔叔,您有什麼事,就在這兒說吧。」
「怎麼?嫌周叔叔家裡沒有空調?」周爸爸挑了下眉頭說道,眼底裡的氣勢已經隱隱有些震懾人心。
王滿試圖賣萌緩解壓力,然而,並沒有什麼用……
她堅持了兩分鐘敗下陣來,耷拉著腦袋推門走出來,斜睨周和一眼,對口型道:「怎麼回事?」
誰知周和也是一臉茫然,他搖搖頭,也用口型說道:「我不知道啊。」
兩人擠眉弄眼沒交流兩句,一陣沉沉的氣壓落下,王滿連頭也不敢抬,悄悄地收回目光,盯著腳背亦步亦趨往裡走。直到周爸爸坐在沙發上,拍了拍一旁的茶座,王滿才低著頭坐下。
她囂張慣了的,在家爹媽也是寵著捧著,任由她自由肆意長大。除非她不講禮貌,不尊重長輩,做些見不得人的腌臢事物,王爸王媽才會生氣動家法。但王滿聰明,也做不來那種沒底線的事情,在父母規劃好的圈子裡變著法的玩花樣,把他們逗樂,不讓他們操額外的心,就是王滿目前為止最大的成就。也正因如此,王爸王媽格外寬容她,從沒哪個人用這樣的目光看過她,王滿的小老虎爪子根本伸不出來,變成了只小貓兒,可憐巴巴低著頭:「周叔叔,您有什麼事嗎?」
在王滿腹誹犯嘀咕的時候,周爸爸也在打量著她。
他對王滿的印象還停留在從前x市時候,她頑皮活潑、樂觀開朗,有些熊孩子通用的毛病,做些無傷大雅的惡作劇,整體算得上可愛無害,但內裡藏了只搞怪的孫猴子,和她的那對老實爹媽完全不同。
但那時候年紀小,做什麼都可愛,都在能夠理解範疇之內。現在不同了,小屁孩成長為小姑娘,雖未亭亭玉立,但已然不斷地蛻變。豆蔻少女,花骨朵的年紀,再不掰扯正怎麼行?
他這些天帶著兒子在樓下鍛煉,總有人嘀咕些莫名其妙的流言蜚語,小孩子們總是過來問些「你就是傳說中的大英雄嗎?」之類莫名其妙的問題罷了,大人們也一個個用看馬戲團的眼神說些什麼。他問了兒子緣由,利落地把閒言處理乾淨,卻在心底裡對這小丫頭片子感起興趣來。
她聰明伶俐,可以利用年齡優勢扭轉流言。但她太不靠譜,扯謊話扯到沒邊了,到底還是沒有經過生活的錘煉,小時候的毛病壓根沒改,還是那麼不著邊際地扯犢子,只是不斷地給其換上華麗的包裝罷了。
有時候,聰明是好事,會編故事實在是一項太好的本領,那些演講家們灌些雞湯就能收穫大把鈔票,推銷員們口若懸河花樣翻篇把產品換成大把利益。然而,這得有個度,在框架內怎麼起舞都完全沒問題,有些事卻不能瞎說,以免得罪了人不自知,反而把自己坑了進去。
她說的那個謊言,顯然已經把她拉下了泥沼,有些大人專門交待小孩離她遠點,避免自家純白小綿羊上當受騙,她的形象無意間被好心拖累了。
「作業寫完了嗎?」周爸爸一邊觀察,一邊慢悠悠問了一句。
「怎麼跟審犯人似的?」王滿心裡嘀咕著,嘴上道,「寫完了……」
周爸爸點頭,能自律,很不錯:「接下來什麼打算?」
王滿:「找周和一起……繼續學習。」
周爸爸挑眉,老毛病又犯了:「學什麼?」
「什麼都可以啊,活到老學到老嘛,一個人學習太枯燥了,兩個人一起學習效率比較高,還可以互相監督。」王滿很順利地自圓其說。
周爸爸忍笑:「你說得有道理,這樣吧,我這兩天在教他一些防身術,你跟著一塊練習吧。」
王滿想起剛才看到的那一幕,登時臉色慘白,恨不得把舌頭咬掉,立刻反悔道:「那什麼,我想起來我好像有個作業還沒寫完……」
周爸爸:「哦,是這樣啊,作業多嗎?」
王滿用力點頭:「多!特別多!還特別難!」
周爸爸似乎十分體恤說道:「沒想到現在的初中生是這樣辛苦,才初二就任務這麼繁重了。對了,我家阿和跳過級,我擔心他基礎不夠穩定,可以把你的作業拿過來給我看看嗎?我熟悉一下你們的課本,也好輔導他的學習,你有什麼問題可以問我,難題不怕,我都能教你。」
王滿再次內傷,她已經隱隱感覺到這是在跟她「鬥法」呢,一臉「堅定」地說:「不用了,我要自己鑽研,因為老師說自己想出來的解題辦法才能印象牢固。謝謝周叔叔的『熱心幫忙』,如果我有什麼不會的,我一定向您請教!我爸媽要回來了,我先回去了,就不打擾了,再見!」
她畢恭畢敬站起來,腳下速度一點不慢,一會就溜了出去,回到家中,感覺背後層層冷汗,竟有種心驚肉跳的害怕,也有些隱隱的刺激感。畢竟她在江湖叱吒多年,鮮少棋逢對手,沒想到今天一再被破功,讓她心中的危機感油然而生,彷彿她就是那只自以為是的孫猴子,在如來手掌中沒頭沒腦蹦躂著,馬上就要受到迎頭一擊。
「我還是離他家遠點好了……」王滿心想,暗暗下了決定,寧願在家坐在發霉,也不踏入周家一步!
可是千防萬防,竟然漏算了王爸王媽!
她的領土到底還是在第二天徹底舉了白旗,完全淪陷了!

  ☆、Chapter 25

周爸爸是個沉得住氣有謀略的人,他既然想要改造王滿,一開始就沒想從這個「小滑頭」身上下手,而是裝作不經意的和下班歸來的王爸王媽碰面,偶然地談到孩子教育問題上面,先祭出周和拉了一把同情淚,又引經據典打下一劑極速強心針,自然而然地吸引了兩人注意,反倒是大魚自動浮出水面,王媽主動問道:「那要不讓我們滿滿也跟著一塊?她橫豎也寫完暑假作業了,不能總在家裡囤者吧?那得發霉了。」
周爸爸放下長線:「這得看孩子自己的意願。」
王爸王媽覺得十分之有道理,回家一看,餐桌上面竟然擺了做好的飯菜,比她頭兩個星期做的添了幾分姿色,雖品相差強人意,味道卻很不錯,兩人驚喜地對視一眼,有種養了多年的豬終於產下頭胎豬崽子的欣慰感。
再推開王滿的臥室,見她正在裡面認真地打遊戲,房間窗簾沒開,空調冷氣逼人,她裹著個空調被蹲在冬天專用的大皮椅上面,螢幕裡刀光劍影幽幽地反襯在她臉上,偏她正好打到鬼門關卡,配音便是陰森至極的鬼哭狼嚎,繞樑三日、餘音繚繞,使得她整個人活似個屏幕裡爬出來的「女鬼」。
兩人被迎頭冷流刮出一身擔憂的雞皮疙瘩。
大人們就是這樣健忘,他們早上出門時還希望王滿能放下作業、愉快玩耍,頭一秒看到孩子成長時還能心滿意足、驚喜連連,現在見到這般「墮落」場景,立刻忘記希望孩子保持快樂成長的願望,周爸爸的話語在兩人腦子裡面過了一圈,他們默契地對視一眼,同時覺得孩子還是成龍成鳳的好。
遊戲人間的王滿還不知道自己又躺著中槍了,晚上吃飯時喜滋滋賣萌求獎賞,萬沒想到次日早晨跟周公你儂我儂、遊山玩水時,竟會被早起出門的夫妻倆使用鐵血手腕拔了出來。他們就差給她塞進包裝盒,再打個漂亮的蝴蝶結,敲鑼打鼓歡呼送她離開了。
「滿滿,跟著周叔叔好好學習哈,家裡不需要你做飯,媽媽會照顧好你。」王媽媽如是說。
王爸爸:「滿滿加油!滿滿最棒!」
王滿的內心處於死機狀態:「……」
她勉強笑著送走爹媽,面向周爸爸時臉色差了幾分,可她到底不敢悖逆他的氣場,只好將怨憤之氣集中塞進目光,超強波掃射給周和,好似一隻敢怒不敢言的大貓,弓著背遊走在炸毛的邊緣。
「多管閒事。」王滿心想,「什麼男神?哼!男神經!」
周和接收到怨憤的頻率,不明就裡看她一眼,想了想,把剛剝好的雞蛋裝在小碟子裡遞給她,還很體貼地問道:「來瓶牛奶嗎?」
王滿早上還沒吃過飯,這雞蛋白瓷一般光滑,隱隱約約散出香味,她舉著筷子瞪了它一眼,叉起吃掉,勉為其難從喉嚨眼裡面擠出一個「嗯」字。
周和熟練地加熱牛奶,放兩勺糖,用手指感受了一下熱度,正好處於王滿能接受的黃金比例後輕輕放在她桌前,被她一口氣咕嚕喝掉,嘴邊瞬間起了一圈白鬍子。
王滿心裡容量太小,裝了飽足感就沒怨憤什麼地位,身上的毛自然而然就順了下來。
「走吧。」周爸爸起身,「吃好了?」他倒是看出來了,這小丫頭片子定是把周和使喚慣了的,不然讓他做點什麼都拿不準分寸,伺候她倒是一分一厘都不出差錯,得是被奴役了多少次啊?——尤其是,他竟然心甘情願自得其樂?洗腦洗到這種地步,連傳銷組織都得對她甘拜下風。
「這麼早就要跑步?」王滿看了眼掛鐘,時針堪堪過了六,夏日裡最鬧騰活躍的熱氣都還沒上班呢,空氣清新得連電扇都不需要開,他們就要出去跑步了?「剛吃完飯不能運動。」王滿扯出生物這門學科當盾牌,「生物老師強調過許多次,這樣對腸胃不好。」
周爸爸唇邊勾勒一點笑意:「不跑步。」
王滿還要再問,跟他正視一眼,立刻老實地低頭服帖往前走,連腹誹都不大敢怎麼來。
周爸爸領著兩人去了市青少年宮,先自行辦了手續,才交待學習計劃。周和上午學書法,下午學游泳,晚上學散打。王滿則是上午學國畫,下午學游泳,晚上學散打。除了上午不在一個班,下午晚上課程都是一樣的。
王滿受到迎頭暴擊,險些嘔出一口血來:「我為什麼要學這些東西?!!!」
周爸爸很淡然地拿她昨天的話來塞:「因為活到老,學到老啊。」
現在才七點,距離八點上課還有一個小時的時間,周爸爸不知從哪掏出兩本詩經,宣佈說:「開始背書吧,你倆比賽,誰輸了誰當晚留下陪我練練。」
王滿壓根不往心裡去,她覺得自己的歸屬權根本和周爸爸挨不著邊,他要管教、要體現家長的權威,大可以在周和身上來實現,折磨她算是個什麼玩意事啊?退一萬步來講,王家難道不算對於周家有恩嗎?就算先前洪水時周家伸出過援手,這麼多年的鄰里之情只有富餘,絕不欠他分毫吧?王滿徹底造了反,不僅沒像周和那樣出聲唸書,反而把書往長凳上面一墊,直接坐了上去,翹起一個二郎腿,將自己滿腔的不爽快表現得淋漓盡致。
等到上課鈴敲響,她也不拿書,板著張臉按照報名表上的信息找到了教室——錢都交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從王家爸媽那兩「叛徒」手上哄騙來的,只好忍辱負重學一學了。
王滿自認為三樣課程中,她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國畫」這一樣,她畫出來的q版人物生動可愛,幾乎就沒有人給過差評。反正藝術都是相通的,她應該能上得比較輕鬆吧?哪知事情並非如此,她不僅沒能獲得滿堂喝彩,反而被教書的老教師單獨拎了出來,將她批判得一無是處,還拿出一把長戒尺不遺餘力狠狠給她來了幾下,立刻讓她手腫成了個人肉饅頭。
這還不算完,這老教師不知是否從古代穿越過來,嘮嘮叨叨沒完沒了,條條列列樹立了不少門規,這也不讓那也不行,說的話比老太太的裹腳布還要更臭更長。
王滿起初還能聽進一耳朵,最後耐不下性子了,心想不就是這些個簡單東西嗎?有必要長篇大論麼?然後走了神,腦補了一下怎麼跟爹媽耍賴吹了明天課程的事情,才上一次課,就算退不了全款,百分之九十總是可以的吧?生命這麼美好,她還年輕,為什麼要把時間浪費在這種事情上面?
走神的結果就是,她在接下來的練習時間再次犯下一堆錯誤,被老師直接留堂懲罰。等到她被放出來時,周和周爸爸兩個人已經吃完了午飯,周和把特地給她留的那份推給她,不知那老教師的戒尺是不是年歲已長,有裂開的竹絲,把王滿的手心還抽出了一道血絲,他看到了,拿出隨身醫藥箱要幫她包紮,王滿徑直推開,拿筷子扒了幾口飯,可卻吃不下去,米飯都冷了硬了,菜也失去了生命力,跟屍體似的,哪裡讓人有什麼食慾?
「不吃飯,下午的課沒有力氣。」周爸爸出聲提醒。
王滿冷著臉說:「我要點一份新的。」
周爸爸說:「你知道粒粒皆辛苦嗎?」
王滿壓著氣,把這首詩從頭到尾背了一遍:「所以呢?我要吃冷的拉肚子嗎?」
「我們等了你半個小時才點的餐。」周爸爸說,「是你自己耽誤了飯點。你要為你自己的行為負責任。」
王滿摸身上的兜,沒錢,盯著這道菜,也沒胃口吃,乾生氣了一會,端著盤子去找服務員,賣萌請求她的幫助,不僅把飯菜重新熱了一遍,而且還得到了一些其它配套的小菜。她又端著盤子回來,故意把盤子往中間放下再拉回來,周和欽佩地看了她一眼,而周爸爸沒什麼反應,她一拳打了個空,又重新沒滋沒味囫圇吃下。
下午體育課,王滿憋足了一口氣使勁學,游泳教練是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他看王滿這麼努力,大肆表揚了她一頓,特意讓她提前下課以資鼓勵。
王滿沒等周和,如脫韁的野馬往校門口跑,等到最後幾米才放慢腳步,佯裝淡定的說:「沒辦法,表現太好,被批准提前下課。」
周爸爸看她一眼:「一節課一個半小時,花的是一個半小時的錢,就算掌握了老師講的精髓,也可以繼續留下來虛心請教,將投入充分利用,不然,還是算浪費。」
王滿無語,懷疑他就是故意衝自己來的,可又鬧不清楚他的動機,只好把他規劃到「神經病」一欄,暗下決心明天絕不跟來,這純屬找虐呢。
晚上的散打課達到了一天的虐點之最,她知道周和學散打,偶爾也撞見他練習時的樣子,可看他做起來的動作瀟灑飄逸,有時還有種得道高人般的莫測感,落到自個兒身上了,卻是這也艱難、那也艱難,她練下腰這種基本功都覺得痛苦,心裡委屈攀到峰頂,高度堪比珠穆朗瑪峰!
教練也是個嚴厲的,一有不好就要掰正重來,王滿被他摔倒幾次,乾脆趴在地毯上面死賴著不起來了。身體是真疼,跟散了架似的,可若真的徹底散了倒也沒牽沒絆了,偏偏每個器官都還連著一根線,就在那兒抖啊抖啊,疼得不行。
周和跟她級別不一樣,歸屬於另一個教練教導,他幾次把視線挪過來,看王滿倒地不起、而教練卻在一旁耳提面命,就差動手把她提起來了,登時也有些不爽利。雖然他不清楚爸爸為什麼非要讓她過來學習,或許是王家父母交代的吧?可是她已經明確表達不喜歡了,還要強求,這種手段讓他反感,尤其是王滿這樣子實在可憐,他腦子一空,就立刻離開自己教練,跑出去攔住王滿教練的手,排斥道:「就不能讓她休息一會嗎?她都受傷了。」
教練說:「這是我的學生,我既然收了學費,就得好好教導,這是職責所在。而她到底是不是真的站不起來了,我想我教了這麼多年,還是有些經驗可以判斷的。」
王滿哼哼,她的確身心俱疲,但也的確沒到真的爬不起來的地步,可她就是不願意再起來,這回真是要任性到底了。
周和看她一眼,見她胳膊上、腿上都有淤青傷痕,不管她到底是不是真的動彈不得,可一向嬌滴滴的小姑娘都成了這模樣了,在他看來,就不應該繼續了:「只休息一會會,可以嗎?」
王滿教練啼笑皆非:「我是為她好!」他實在懶得跟兩小孩計較,「得了,你們要休息就休息去吧,到時候學不到預定目標,可不要把責任推到我頭上。我建議啊,溫室裡吃不來苦的嬌小姐還是在家養著比較好,何必出來吃這份苦,反正家裡都會供養到老的,不是嗎?」
他說完,到一邊休息去了。
王滿趴在地毯上,委屈得快要落淚了,她如果真對散打感興趣,被摔成破爛也會學啊。可關鍵是,誰要學了?她是被迫的好不好?好端端一個暑假,她拼了命的寫完作業,是為了騰出時間放鬆玩耍,而不是來自虐的好嗎?
周和一聲不吭,跟自己教練道了歉請了假,拿醫藥箱過來幫她塗藥。
傷口不碰倒還好,一碰就發現不是一般的疼,王滿咬牙忍著忍著,終於忍不住沁出一星淚花,嘟著嘴問:「我惹你爸爸啦?他幹嘛呀?」越想越委屈,她眨眨眼睛,淚水又漲了潮,「啪嗒」落了一顆下來,沒入地毯中暈開一圈。
周和拿出紙巾遞給她,王滿不敢朝周爸爸發火,只能遷怒於他,根本不伸手去接,一雙眼睛已經紅成了兔子眼,鼻頭也紅紅的。
「對不起。」周和輕聲說了一句。
王滿聳聳鼻子,就是不看他。
周和就拿紙巾輕輕揩了她的眼淚,像是擦拭珠寶,動作極其輕柔。
王滿瞥他一眼,癟癟嘴,知道自己又過分任性了,搶過紙巾自己擦拭起來:「我才沒哭,就是剛才不小心進了沙。」
周和配合地點頭:「嗯。」
王滿聽他輕聲細語,擦著擦著,忍不住「撲哧」一聲又笑了出來:「算了,瞧我這德性。」
見她笑了,周和才把提起的那口氣放下,眼睛彎了彎,又低頭認真地幫她處理傷口。他的技術早已今時不同往日,十分純熟,輕柔得像是一片羽毛慢慢撩過,一點也不疼,藥水濕濕涼涼的,將傷口的*漸漸中和平緩。
兩人氛圍正和諧著呢,下課鈴響,周爸爸進來了。他聽兩個義憤填膺的教練陳述了兩孩子的頑劣行徑,點點頭,安撫了他們的情緒,表示自己會收拾他們,然後鐵面無私將兩人分開,先揍了周和一頓給王滿看,然後說:「你今天書沒背,起來練練。」
王滿心裡響起一句經典的武漢話——勞資真是信了你的邪!
她不服氣道:「那是你單方面決定,跟我沒關係,我不服從。」
周爸爸:「你爸媽把你全權交給我處理。」
王滿怒氣上來也不怕他了,知道說好話鬼話半分用沒有,冷笑一聲,盡量把自己顯得十分高冷不可侵犯:「你先當個好爸爸再說吧,立正身才能兼顧旁人。」
周爸爸也沒存心為難她,他知道這姑娘是個可塑之才,差就差在一身的富貴病,她父母太愛她了,愛到讓人身處在愛中而不自知。這樣的人無疑是幸福的,但卻也是最不容易珍惜幸福。周爸爸被戳中傷心事,也不發怒,反而面色緩和兩分,蹲身說道:「你肯定在想,我沒資格管你吧?我承認,我不是個好父親,在阿和最重要的童年時光沒有盡職盡責。而我也可以不管你,選擇權在你的手上。不過,在你選擇之前,我也有幾句話要說說,不扯別的,就談你今天的表現。」
王滿破罐子破摔:「就是不好嘛,哪裡都不好嘛。」
「那倒不至於。」周爸爸說,「你身上的優點,是其他同齡人身上極其稀缺的,這一點我必須要表示欽佩,因為在我和你同樣大的時候,也許我做不到這些。」
對方遞了這麼大顆糖過來,王滿心知肚明裡面包著炸彈,也不接。
「早上我態度不好,沒跟你商量就擅自給你報了名,你雖然生氣,但還是去上課。中午又發生了些不愉快,你也沒放棄,選擇留了下來,證明自己。這說明你有氣量,知上進,而且有分寸,不是個任性的熊孩子。」
「那是。」王滿耳朵動了動,一不防備上了鉤,她在心裡想,「好歹也混了這麼多年,能沒分寸嗎?」
「中午飯菜問題,你很聰明,處理手法非常好,連我也自愧弗如。」
「游泳課的時候,你沒下過水,但勇敢地跟著已經上過幾次課的孩子們下水,說明你有膽色。後來你很快掌握,比別人游得好,說明你有悟性,很伶俐。」
「——但是。」周爸爸在王滿不知不覺聽進去後,啟用經典轉折詞,「你太自負了,國畫課自以為是,犯了不該犯的錯誤。散打課心存怨懟,死賴著不起來,也說明你是個難以經受生活錘煉的人。滿滿啊,你過得太幸福了,你的生活像是蜜糖,你沉浸在裡面,一輩子都不會長大,一輩子都在自我膨脹。你能吃苦嗎?你能為父母真正分擔些什麼嗎?你現在生活在他們身邊,仗著這一點才能自在快活,可當你飛出去了,到了外面的世界,你該怎麼辦?你沒基本的自理能力,沒有出色的本領,難道就憑著一張會說的嘴闖遍天涯?」
「如果你覺得我說得不對,你可以不必再理我,不必受我的氣,可如果你覺得我在理,你可以考慮一下,是否讓我幫你磨練脾氣?」周爸爸說,「我不是你的爸爸,若你願意,可以尊稱我為老師。你與阿和自幼一塊長大,我感激你對於他的幫助,若是旁的人,我也不會費這個心思,你覺得呢?」
王滿張張嘴,想要反駁,卻找不到反駁的話。
周爸爸實在厲害,把她身上的致命點一個一個找出來,然後精準有力地按下去,她不服氣也得服氣。王滿坐在地毯上,自我糾結一會,實在忍無可忍:「難道非要學這三門東西嗎?」
「當然不是。」周爸爸知道了她的答案,也很欣慰,「這三門是基礎功,我還會讓你們做別的事情。」
王滿:「……」
周爸爸伸出手:「看來我們達成了共識。」
王滿有氣無力把手放上去:「哦。」
然後下一秒就身體騰空,被周爸爸摔到了一邊,他用的力氣不大,只是輕輕一拋,王滿沒什麼傷痛感,她只是懵在了原地:「這是……獨特的highfive模式?」
周爸爸:「並不是,這只是你早上沒背書的懲罰,還沒罰完,繼續?」
「差不多行了!」周和去扶王滿,瞪了周爸爸一眼,「她只是個女生!嬌慣一點有什麼錯?就算她答應你了,也沒必要這麼折磨人啊!」
周爸爸哭笑不得,自他回來,周和還沒一口氣說過這麼多話給他聽,一時又是無奈又是好笑,心底嘀咕了句:「臭小子,才多大就向著別人姑娘了。」但也收了手,「好吧,明天再說。」

  ☆、Chapter 26

回家路上,王滿越走越慢,她跟前兩位不一樣,一個身強力壯,一個天天鍛煉,她能清晰感覺到身體裡水分在蒸發,四肢吃力地「咯吱」起來。但她咬著一口氣不吱聲,每走幾步停下來歇一腳。
周和很快察覺到異樣,他看了一眼最前面的周爸爸,轉身跑向王滿,輕聲問:「還好嗎?」
王滿兩指拉了拉眼皮,往下做了個苦臉:「你說呢?」
周和站著愣了愣,突然往前一蹲:「上來吧,我背你。」
王滿站在原地眨了眨眼睛,看他一臉認真蹲在地上,突然發現他不知不覺中竟脫了一身稚衣,個頭長勢喜人,依然白淨,可肩膀處兩塊肩胛骨凸出,顯出有力的輪廓。而五官在路燈的側影中顯得十足的立體感,線條溫和自然,燈光柔和溫暖,將少年男子氣概隱隱勾勒點出來。
「不用啦,你爸爸看到了明天又得跟我練練了。」王滿掩住有些莫名浮起的心思,大大咧咧往他背上一拍,把他往前拍得趔趄一下,這下找回往日的融洽和諧,放心的說,「我可打不過他,走吧。」
「沒事,我替你。」周和堅持說道。
「說什麼呢?」周爸爸觀察力不弱,看兩人嘀咕很久了,見他們扯來扯去半天沒個結果,很乾脆地環住王滿的腰,把她往背上一送,沉聲道,「抓好了。」又看周和一眼,趁機教育道,「做事要有效率,你背著她該有多慢?你媽媽、王滿父母還在家等著我們,回去晚了他們多擔心呀。」
周和不吭聲了,站起來跟他後面走,看王滿一眼,見她表情十分古怪,有點想抓又不敢抓的扯著周爸爸的肩膀,大概是不小心扯到了他的肉,嚇得瞪大雙眼提心吊膽,然而周爸爸像是毫無察覺一般,她這才鬆了口氣,安心的趴在他的背上,約莫實在是累到了,她沒趴多久就沉沉地睡了過去,神色嫻靜安詳。
周和自己都沒有察覺地笑了一下,地下拉長了三個身影,在漸涼的空氣裡絞入一絲暖意。
~
王爸王媽接過女兒時再三道謝,關了門卻炸了窩,兩人把王滿放到床上後,認真地點了一下她身上的傷,又心疼又氣。
「明天不讓她去學了。」王媽媽說,「女孩子弱一點就弱一點,不管發生什麼我都養著她就是了。」
王爸爸雖然心疼,但卻有些嘲弄地說:「昨天我可是表了態,提醒你了,但是你怎麼反駁我的?」
王媽媽被踩到尾巴,瞪他一眼,打了熱水過來把王爸趕出去,幫王滿擦拭身體。王滿模模糊糊有點意識,在床上蹭了兩下,不小心把胳膊上淤青位置蹭到,五官皺起痛苦地哼了哼聲,然後保持噘嘴皺眉的表情模糊睡著。
「滿滿,說說今天幹了什麼?學得怎麼樣?」王媽媽把她推醒小聲問道。
王滿抽抽鼻子,半夢半醒間道:「挨打唄……挨老師打,還要挨周叔叔打,嗚嗚……」
「具體點呢?老師和周叔叔為什麼打你?」王媽媽繼續追問。
可王滿實在困得沒有力氣,也搞不清楚自己說了些什麼,像是飄在雲間似的,扯了不到兩句就再次跌入夢中,怎麼叫也叫不醒了。
王媽媽關燈推門出來,揪心地踱來踱去,把王爸爸晃得眼睛都花了,才說:「怎麼辦啊老公?我不想讓滿滿去學了,可是我又覺得滿滿應該學。」
王爸爸知道她糾結根源在哪兒,誰家寶貝了這麼多年的閨女捨得送出去吃這份苦?可黃連雖苦,但卻大有裨益。近些日子不太平,小區裡出了事的那家女兒難道不乖巧?不討人喜歡?可為人父母只能教孩子「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當壞事真的突如其至,單有一顆防人的心有什麼用?誠然,危險不常有,可學著這項本領,好歹能讓孩子避免一些意外吧?
「你抓鬮去吧。」王爸爸說,「抓著什麼就是什麼。我明兒給閨女買個平安符去,開個光什麼的,不學也能保佑一下。」
王媽媽登時變了臉色,她本身感性易動搖,被更動搖的話一激,立場馬上堅定下來:「吃了眼前苦,能避免以後禍,值得!」她舉了幾個入社會時經歷過的凶險例子來安撫自己、鞏固立場,然後又列舉好處,「多鍛煉身體健康,比在家打遊戲好多了,現在小孩子們戴眼鏡的那麼多,她老在戶外還能保護眼睛,以後工作了萬一遇到變態還能教訓他們……」
王爸爸嗯嗯啊啊,對她說的每一句話表達了充分的支持。
王媽媽說得口乾舌燥停下來,一錘定音:「學!」等了等,又說,「平安符還是要求的,給我們家一人求一個,媽那裡也要求一個,還有什麼好東西嗎?佛珠什麼的?是不是女孩子應該戴玉珮比較好?」
王爸爸額前兩道黑線:「老婆,道教和佛教的東西有一個就行了,兩個放一塊屏蔽信號了怎麼辦?」
王媽媽:「……」
~
周和回家後沒發表什麼意見,只是在周爸爸洗澡的時候,悄悄地把周媽媽拉到臥室裡說了幾句話。他爸管理嚴格,但是對他的話,他沒任何意見,嚴厲也好,□□也罷,總比虛無要好,起碼這是實實在在能抓住的父愛。可是,對王滿不行。
為什麼不行?周和也說不清那種感覺,只是在看她委屈地低頭哭的時候,心裡面會覺得十分難受,像是有只螞蟻細細密密啃著心臟,在那瞬間他會有點煩他爸。但是他深知自己嘴笨,說不好其中要道,而且對付他爸最好的手段就是他媽。前些天他大伯過來,因為知道大伯曾想要把自己過戶,並且因為這一點為難過他媽,周爸爸十分火大,盛怒之下表情駭人,來客都不太敢接近,生怕這座活火山會把岩漿噴他們一臉,但周媽媽就輕輕地拍了一下他的背,周爸爸的表情瞬間就化為繞指柔了。
他在心裡琢磨好說辭,對周媽媽說了幾句,周媽媽點點頭,溫聲說:「我來教訓他。」
透露出點頑皮樣子。
這些年,周媽媽負擔很重,雖然嘴上不說,可渾身氣壓能顯示出心頭的壓力。周爸爸回來後,她顯然輕鬆了不少,罩在心間的烏雲退散開去,連眼角添出的一道細紋也變得生動活潑,頗具有生命力了。
周和見他媽這樣,心裡開心,臉上也變出個笑容。
周媽媽揉了揉他的腦袋,把洗完澡出來的周爸爸拉進臥室,溫和地說了今天的事情,並且持否定態度。
周爸爸耐心地解釋道:「我看了阿和書桌上面的筆記本,他說裡面的畫都是那丫頭畫的,我覺得她有天賦,需要系統的培訓一下,這樣才能把本事提高,更專業一點。國畫需要靜心,她有點浮躁,這樣一舉兩得。至於後兩項……散打是經過她父母同意了的,我們商量過了,女孩子學點防身術不是壞事。我在西藏的時候,跟那的一個醫生學過點皮毛,看得出那丫頭因為長期不運動有些氣虛,身體不大好,這又是大夏天的,不好讓一個小姑娘跟著一塊在外面跑步,所以給她報個游泳課,這樣既涼快,也運動到了。」
「你呀。」周媽媽無奈道,「她到底不是你的下屬,你就算規劃得再好,也不能這樣強硬胡來。爭取過她的意見嗎?當年你追求我的時候,如果不是我脾氣好,換做別人,也得拒絕你。」
憶起當年往事,自己的做法的確太過簡單粗暴了,周爸爸有點不好意思笑了:「能再來一次,我一定更溫柔一點。」
可提起王滿,他還是說:「這個姑娘各方面都還可以,就是家裡慣出來一些毛病,有點嬌氣了。我想……」
「你是不是還想以後讓她走你這一條路啊?」周媽媽笑著說。
周爸爸體會出些滋味了,沒再繼續往下說,思考了一會:「但她也同意了。」
周媽媽搖搖頭:「你不懂小孩子的心理,滿滿已經是一個很好的姑娘了。你說女孩子不應該嬌氣,但是自從我們在一起後,你也不一直在慣著我?寵著我?還對外人說就是要嬌養女人才是對的?你每次出任務,都讓你那些兄弟們照顧我,這次雖然走了這麼多年,若是沒有你那些兄弟們的照拂,我也難以承受下來,更不可能一路順利。也等不到你了……」
說到動情處,周爸爸用力地攬住妻子。
「你對你的女下屬和我區別對待,我可不說你,但是對一個小孩子,不許這樣了,知道了嗎?」
周爸爸點頭:「都聽你的。」
~
王滿一覺睡醒,外面的人已經顛倒了個態度。她睡得迷迷糊糊,身體跟散了架似的。因為她房間窗簾布厚重,所以難以辨認此時具體時辰。她蹭了蹭枕頭,摸到床邊的開關,艱難地適應光線睜開眼睛,卻發現時針已經和「八」擦邊了!
我天!
王滿嚇得魂飛魄散,忍著酸痛跑出房間飛一般地洗漱完畢,用史上最快的速度換衣出門,敲響隔壁的門,發現沒人給她開門,登時有點傻,想到周爸爸的手腕,整個人都不大好了。
好在她往外看了一眼,看到一大一小正在慢跑的身影,鬆了口氣,緊張地下去站著,等到兩人跑過來時,老老實實承認錯誤,也不扯瞎話來掩飾了,直言道:「我睡過頭了。」
本以為會迎面襲來暴風驟雨,沒想到只吹過一陣若無其事的風,周爸爸點頭:「我知道了。」大概是覺得語氣不夠有親和力,皺眉思考了下,又盡量和善地說,「你昨天辛苦了,能這麼早……能這個點起來已經不錯了。你想吃什麼?我帶你去吧。」
王滿懷疑自己耳朵出了問題,直到坐在早點攤上才回了神,將信將疑點了一道米線,趁著周爸爸去付賬那會,問周和:「怎麼回事?」
周和看起來心情不錯,但沒解釋,只說:「再來一個鹵雞蛋嗎?」
王滿聞了聞空氣中鹵雞蛋的香味,放棄了追問:「好吧。那還要一個歡喜坨。」

  ☆、Chapter 27

一頓早飯吃得皆大歡喜。
隔壁桌去公園遛狗歸來的老爺子開著收音機喝豆漿,裡頭播的是李伯清的評書,李老師一如既往詼諧智慧,地道的川音順著擴音器伴著早點攤炒米粉的刺刺聲廣而傳之,有個四五歲大小的男孩子搖頭晃腦跟著模仿。
老爺子養的是一條巨大的哈士奇,這傻狗吭哧吭哧繞著王滿轉悠,奈何王滿專心致志進行早餐計劃,傻狗受到了冷落,轉而投向周和懷抱。周和一向不知如何同這樣自來熟的親暱勁打交道,手腳都不知該往何處放,被看不過眼的周爸爸拉開。結果這傻狗像是得到什麼信號似的,咬著周爸爸的袖口就死不松嘴了。
王滿樂得看他一眼,被他看過來,趕緊心虛地喝了一口湯。
周爸爸想起昨晚周媽媽說的話,一定要做一個慈祥的周叔叔,只好板著一張臉,任由哈士奇拱來拱去,直到隔壁桌老爺子慢條斯理喝完豆漿,聽完評書,悠悠地喊了一嗓子,才讓接收到主人信號的蠢狗離開。
這麼一著,王滿就琢磨出點意思了,再看向周爸爸,她那點子抗拒和敬畏之心也消除了大半。等到了青少年宮,周爸爸提出可以任由她自行更換課程時,王滿更是坐實心中想法,但她也聽進去了先前說的話,覺得並非毫無道理,在是否任性地不上課的問題上徘徊了兩秒,還是勾了前兩項。
國畫的老教授嘮叨歸嘮叨,昨天把她留堂時說的話還是很讓人敬佩的。
游泳嘛——據說是一項能夠促進「女人的驕傲」生長的最佳運動……咳。
至於散打,她一點也不想學,身上還疼著呢。
痛快地做完決定,周爸爸盯著新更改的報名表看了兩秒,露出一個微笑,蹲身對王滿說道:「不喜歡散打?那跆拳道好不好?女孩子們不是很多都學這個嗎?柔道也行,名字聽起來就不錯對嗎?」
「……」王滿跟他對視一秒,目光移到周和身上,癟癟嘴做出一副委屈得快哭出來的表情。
她是個懶的,平日裡能趴著就不會坐著,能坐著就不會站著,肯退步去學一項運動已然是個了不得的嘗試,再往後就過猶不及了。
周和看她眼光瀲灩,像顆腦袋胳膊垂下的星星,開口道:「別讓她學了,會受傷的。」
周爸爸這回真不是自己想要逼她,而是王家夫婦最想讓她學的就是這個,如果任由孩子自由發展,那他也不大好交差。更何況,就是女孩子才應該學啊,現在受點小傷,總比日後發生意外好得多。他從事這項職業,見到太多女孩因為嬌弱引發的禍事了,危險一旦來了,比之電閃雷鳴,根本防不勝防。
他腦海裡播放著愛妻的話語,溫和地勸說道:「滿滿能不能說一下不想學的理由?你還小,以後進了社會,萬一受了欺負,學點防身術總不是壞事,對嗎?」
周和不長眼地插嘴:「我保護她,不會讓她受欺負。」
周爸爸看了下「拆牆專業戶」,啼笑皆非道:「你能一直護著她?寸步不離?時時刻刻?」
周和點頭:「能!」
王滿詫異地看他一眼。
周和已經自行補充道:「我是男子漢,我會更努力學散打,有任何危險都能保護她。她是女孩子,應該被保護。」
聽到這話,周爸爸倒是有些驚喜,不過他沒忘了捋清孩子的觀念:「阿和,你有這樣的責任感,爸爸很感動。不過一輩子的承諾不能輕易許下。這個世界上有很多像滿滿一樣的女孩子,你一個一個去保護,就算會□□,那也忙不過來呀。」
周和看了眼周爸爸,困惑道:「可是,我沒有說要保護其他女孩子啊。」他隱約也覺出哪裡不對來,但還是把想法如實陳述出來,「我只保護她一個人。」想了想,似乎應該增添一個理由,他斟酌著說,「因為她是我的好朋友。」
被他前面兩句話炸得腦袋暈乎乎的兩個人聽到了最後一句,均鬆了一口氣,兩人寬容地看了看他,像是在看一個尚未懂事的孩子。周爸爸拍拍他的肩膀,起了兩分開玩笑的心思:「行了,爸爸知道你們關係好,等你漸漸長大呀,還會有其他好朋友的。」
「別人跟她不一樣。」周和心想,但他看到兩人的表情,猶豫了下,沒有說出來。因為他的確拿不出一個合情合理的理由來詮釋自己的說法,好像無論是哪一種理由,都怪怪的,差了那麼點意思。
其實,他大可以用兩人相處時間最長來打發困惑,然而他根本沒往這方面去思考。「為什麼王滿是不一樣的?」「為什麼不能和她一輩子朝夕相處下去?」這兩個問題悄悄地在他心底裡破開了土,播種其間,要發芽不發芽的,有點癢癢的、卻又不見天日的萌動。
周爸爸心裡認真琢磨了下,他們確實操之過急了,的確沒必要讓一個小姑娘家掌握多麼高深的武藝,只要能反應迅捷,會一些簡單的防身術便好。除此之外,他已經想到了要去拿一些警用防狼噴霧和報警器給她隨身備著,安全常識也要多多灌輸。
少學一門課程,王滿輕鬆多了。在青少年宮的日子簡單鬆快,她是個適應能力強的,很快就混得如魚得水,收割了一大片同齡不同齡的好夥伴。
偶爾休假的時候,周爸爸就帶著他們倆去周媽媽的辦公室,讓他們幫周媽媽的下屬做點小事。
周媽媽現在是保險公司業務部的經理,她一步步升職上來,和周爸爸的兄弟們實在脫不了關係——他們幾乎把所有認識不認識的都拉著買了她手頭的保險,美其名曰職業必備。有段日子周媽媽負責賣孕婦險,這一個個大老爺們專程排隊過來辦理,成為整個公司的一道亮麗風景線。周媽媽十分難為情,可人理由也很充足——我單身?那有什麼關係,我給未來媳婦買呀。我媳婦沒懷孕?人總得有懷的時候吧。我還小?給我媽買不行麼?
礙著千種萬種理由,周媽媽的業績量實在不容小覷,妥妥地一路直行。這麼一大幫子警|察成日裡過來轉悠,誰也不敢欺負了她,連陪客戶吃飯喝酒,她的上司也會賣些薄面,讓她意思意思就夠了。
周爸爸現在處於休假期,暫不必去報道,成天就守著老婆孩子這一畝三分地,讓兩孩子過來幫忙,一是讓他們初步體驗下賺錢的不易,二是想讓王滿見識一下怎麼靠譜地嘴炮,煞煞她身上那股「普天之下,莫非她吹牛王土」的中二氣勢。
現在兩孩子估計是跑累了,站在路邊商店門口認真地挑選雪糕,有只流浪小狗繞到王滿腳邊坐下,伸長舌頭可憐巴巴望著她。
王滿見不得動物這種眼神,又買了瓶常溫的礦泉水,把太陽傘和雪糕都給周和拿著,自己蹲下來喂小狗喝水。
周爸爸從辦公室窗戶看來這一幕,搖頭失笑,對周媽媽說:「阿和這孩子,太老實了。」
「怎麼了?」周媽媽走過來,看到王滿在給小狗餵水,而周和正認真地把太陽傘往她頭頂上面遞,自己則完全暴露在熾烈的太陽光下。七八月份的酷暑,連知了都沒大力氣呻|吟,這孩子曬得滿頭大汗,可像是無知無覺一般傻站在那裡。
「你別以為是滿滿欺負他。」周媽媽給王滿辯護,「肯定是阿和自願的,等會兒滿滿看到了,會教訓他的。」
「我沒這麼想……」周爸爸哭笑不得,他一開始太過嚴厲,給周媽媽留下了心理陰影,為了讓他早日變得有親和力,周媽媽還拿了不少兒童讀物給他看,並且指定了幾個少兒節目讓他觀摩學習。
「我就是覺得滿滿這孩子給人驚喜挺多的,人也比阿和懂事。」周爸爸解釋說,「我一開始總是把孩子們當做小孩子,其實他們已經不知不覺成長到了一個我們難以想像的心智,而且孩子們普遍善良,換做我,哪有那個耐心管接頭的小貓小狗?」
「你知道就好。」周媽媽說,靜靜地看向窗外,「我看他們也挺好的。」
王滿給小狗喂完了水,那小狗喜不自勝,親切地用鼻子拱了拱她的腿,舔了舔她的腳趾甲,隆重地表達了謝意,才撒開腿歡快地奔走了。王滿對它招招手告別,起身的時候覺得腿軟頭暈,順手往後夠了夠,撐著周和的胳膊站了起來。
這一撐,她就感覺到了周和身上的汗,抬眸一看,這人身上都濕透了,別人都是曬太陽,他是淋太陽,臉頰兩邊紅彤彤的,堪比幼兒園小朋友舞台妝的腮紅效果。
「你蛇精病啊!」王滿瞪他一眼,「熱成這樣也不跟我說?」
她拿剩下的水潑了點在手心,往他臉上彈了彈,來了一陣「人工降雨」,拿過融化了一半的雪糕,一邊吃一邊往前走,含糊地說:「快點進公司大樓,裡面有空調。」
「嗯。」周和點頭跟上。
~
日子的重量一旦輕了,過去的速度也就快了。
王柏畢業旅行結束,在家休息了幾天,就收到了大學錄取通知書。

  ☆、Chapter 28

十月,秋天擠走夏天,扯下綠色的盛夏禮服,露出初染金色的腦袋,恍如一個猶抱琵琶半遮面的冷艷舞女,一點一點現出全貌。
學校文化長廊上面的爬山虎第一批成為被揭開的薄紗,它們夏天張揚慣了,眼下緊緊攀附著它們罩過的牆壁,然而勢單力薄、回天乏力,它們還是被吹走了綠色,刮跑了美貌,半黃半枯的葉子打著旋兒不甘心地落到地上,被路過的人踩出清脆乾枯的聲音。
王滿嫌棄秋天校服不好看,連到校門口這點距離都堅持不下來,換上自己喜歡的美美的外套,把校服往書包上面一掛,還很講究地打了一個不大規範的蝴蝶結。走著走著,蝴蝶結就自動散了架,長長的袖口拖到了地上,和那些被季節拋棄了的枯葉子們纏綿悱惻。
周和看不過眼,前來「棒打鴛鴦」,把王滿的書包往上輕扯。
王滿自覺地張開雙臂,往前一掙,書包就落到了周和的手上。
他先把王滿的校服解下來掛在胳膊上,然後把兩個書包帶子往肩上一套,兩個肩膀一邊一個書包。掂了掂重量,他輕歎口氣:「你又不帶書回家。」
王滿:「帶了呀,我帶了情書。」
周和:「……」
正巧,兩人路過文化長廊中間的一個路口,浪漫的法國梧桐樹下,一對小情侶正面對面爭執著什麼,隱約傳出「他給我的情書就是比你的真心,分手吧!」這樣的句子。
王滿認出這個是隔壁班的一對新登上「江湖晚報」的新情侶,兩人的緋聞炒了足足兩個禮拜,據說還相愛相殺什麼的,十分勁爆。她嘖嘖直歎,看足了熱鬧,扭頭見周和面無表情站在原地等她,連忙湊過來小聲說:「小孩子家不要看。」
周和:「我只比你小一個年級……」
王滿說:「你難道不知道一個年級就是一個階級嗎?」他們初中一個年級將近二十個班集體,每個年級能佔三個樓層,單年級內部就分為火箭班、快班、慢班三個等級,一層樓一個階層,素日裡井水不犯河水,更何況隔了三四個樓層的兩個年級?
周和知道她什麼意思,轉換用語道:「我不是小孩子,我是男人。」順便舉出一個強大的證據,「我比你高。高很多。」
王滿看了眼比自己已經高了一個半頭的周和,心知自己是沒有長高的餘地了,她上輩子就一米六,這輩子托了不挑食的福,多長了三厘米,但也估計到了頭了。可周和比自己小,現在比自己高了這麼多,看樣子趨勢還沒停,以後還不知道會把她甩哪兒去,撅了撅嘴道:「好啦,你高你說了算。」
「……那還是你說了算吧。」周和說,「嗯,我說你說了算。」
王滿立馬被安撫,笑瞇瞇地夠著他的肩膀拍了一下:「真乖。」
兩人往前走了一段,出了文化長廊,路過籃球場。學校每週五的籃球場上聚滿了「難民」,受夠了學習上的壓力的男孩子們瘋狂地在籃球場上舉辦狂歡儀式,把壓力化為汗水排泄出來。這時候很容易分清年級,比較喪心病狂、表情猙獰的是初三的,玩脫了的傻小子們是初一的,初二的比較圓滑,讓著初三的大哥們,組團打壓著初一的小朋友們,鬧哄哄的跑來跑去。
周和婉拒了幾位路過同胞的邀請,他班上的籃球隊長劉新悄悄地跑到他身邊,攬住他的脖子小聲說:「哥們兒,幫個忙唄?我請你吃飯。」
周和盯著不遠處等著自己的王滿:「我現在有事,等週一來了再說吧。」
「有什麼事啊?不就是跟你的小青梅一塊回家麼?現在還早著呢,急什麼呀?」劉新大包大攬地把他往一邊扯,拉到了籃球架下面,挑著眉看了眼他右肩上的書包,上面畫著粉嫩嫩的少女心,這是王滿diy的作品。他順手拍了一下,「這書包挺好看的,哪有賣的?我給我女朋友也買一個去。」
「別動。」周和皺眉,手上用了點力。
劉新立刻表情痛苦地求饒:「我不動,我不動!」
周和鬆開手,語氣更強硬了些:「到底什麼事?」劉新是體育生,經常出去訓練,跟他素來沒太大交情,可劉新在班上人脈很廣,拉著一大幫子男生呼風喚雨,也算是個人物。周和跟他圈子不同,但也不太想得罪他,所以才忍耐著跟了過來,只是看到他言語裡似乎對於王滿不太尊重,又拿那只髒兮兮的手去碰她的包,這才有點炸毛,不太想忍耐了。
劉新揉了揉手腕,收起了笑臉,但他想到哥們的囑托,又勉為其難掛上點笑容,心底裡有點排斥周和這樣「孤傲」的優等生,只能保持著「盡快完事」的心理說道:「是這樣的,哥們兒,我有個朋友想讓你幫個忙,拉個紅線,給你那個小青梅帶個口信。聽說你那個小青梅是x市的吧?下學期就要轉走了?可巧了,我那哥們跟她情況一樣,這不一來二去就……你懂的。他現在在階梯教室門口那顆梧桐樹下,想跟你小青梅告個白,你也成全一下他,一定要幫我把話帶到啊,下次帶你打球!」
劉新說話嘻嘻哈哈的,說這話跟說吃菜吃飯一樣簡單。周和皺了皺眉:「告白?」
「對啊,告白啊。」劉新說,「怎麼?難道你也有喜歡的?可你年紀太小了,我們年級女生哪兒有跟你搭的?要是再小一點倒沒問題,我有個表妹在師大附小,六年級,班上漂亮妹子很多,怎麼樣?你要不要哥哥幫你介紹啊?」
劉新只是沒想到能跟班上萬年第一在這方面扯上話題,頓時覺得自己除了成績,在某些方面隱約勝利了一籌,想通過這一點跟他拉拉關係。畢竟,誰不喜歡跟成績好的人打交道啊?到時候抄個作業和平時小測驗的,那也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可沒想到這話哪裡不對,竟然引起了周和的極大反感,周和瞪了他一眼,有點發怒地說道:「喜歡可以,告白不行。談戀愛要以結婚為目的,現在——太早了!」
「你說話有點意思啊。」劉新對他的感官大為改變,本以為他僅僅是高冷,現在才知道這兄弟是個讀書讀傻了的,「現在早戀算什麼呀?都爛大街了行嗎?別說咱們是初中生,就是小學生,這事情難道少了嗎?現在是談戀愛最好的時期,刺激呀!等到了高中,高一就算了,高二以上那都是黃昏戀了,說出去丟人的!你啊……看在你是我們班第一名的面子上,哥哥下星期帶你去附小走一圈,提前讓我妹子挑幾個最好看的,你喜歡哪個就追哪個,要是不會我教你——哎,你打我幹什麼?我可是一番好心!」
劉新被周和突來一拳打懵了,捂著疼痛難忍的肋骨處呲牙咧嘴了會兒,還是選擇隱忍下來——看樣子,對方是個會身手的,權當吃了啞巴虧得了!他原地跳腳了一會,大為郁卒,只好衝著周和的背影喊道,「你自己不願意就算了,給你小青梅帶話要帶到啊!人家的事情你可不能擅作主張,我哥們還在那等著呢!」
「給我帶什麼話啊?」王滿聽到了餘音,隨口問了一句。
沒想到周和不知道抽了哪門子的瘋,竟然突然走得飛快,一直走下台階,轉過人群最熱鬧的地方才停了腳步,板著臉說:「有人要跟你告白。」
王滿氣喘吁吁跟上,扶著腰喘著粗氣說:「告白就告白唄,我知道我受歡迎,你跑什麼跑呀?」
周和:「……」
他也不知道自己跑什麼跑,心裡好像有塊土壤鬆動了,什麼東西正喧囂著往外萌動。他看王滿跑得一頭汗,習慣性地從書包側面掏出紙巾幫她擦了擦,這才感覺自己心底平靜許多,說話也順溜了不少,原原本本把劉新說的交待了一遍,心裡又開始被什麼撓啊撓地又癢又疼,情不自禁說道:「但是你不許答應。」
王滿當然不會答應,但她鮮少看到周和這樣專橫的樣子,疑惑道:「為什麼?」
「因為……」
「對啊,為什麼?」周和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他想起前段日子周爸爸的所作所為起來,那段時間他還在為了爸爸橫加干涉王滿的事情而生氣告黑狀,現在怎麼就做出同樣性質的事情來了?王滿面對周爸爸的管教那樣反抗不屈,也一定……會怪罪自己,從而討厭自己的吧?他有點懵頭懵腦,心慌慌的,像是有什麼東西脫離了控制,讓他覺得既彆扭又討厭,但又似乎朦朦朧朧有點明白了什麼,腦子裡某一處被蒙蔽了的紗,隱隱地透出一點光亮來了。
「我爸爸媽媽說過……」周和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一句話搬出來,心裡不但沒有安靜,反而更加喧囂了,只嘴巴一張一合為了應付差事自動吐著些無關緊要的話語,「他們說,年紀小不能隨便談戀愛,戀愛是要以結婚為前提的。我們現在年紀小,很多事都太衝動,什麼都不懂,要看清楚自己的內心,也許,那不是真正的喜歡,要對別人負責任,對自己負責任。」
「哎,我知道啦,我一個馬上就要走的人了,不會對別人不負責任噠。」王滿安撫地說道,心裡有點怪怪的,她想,「我是不是把他給欺負壞了?讓他覺得我是不負責任的人了?哎喲,真是個倒霉孩子。」
她拍了拍周和的胳膊,環顧一圈:「那我去跟他說一聲哈,正好這裡離階梯教室很近,你等一下我。」
周和腦子裡嗡嗡地,也沒聽清楚她說了些什麼,見她走遠了,一個人繞著樹毫無目的地繞了兩圈,他身體裡血液都沸騰起來,處處都有點莫名地躁動不安,可唯有被王滿拍過的那兩處地方奇妙地安靜,好像已經脫離了他的身體,完全沒了感覺了。
一個念頭荒唐地在他心底裡發芽。周和茫然地想道:「難道我喜歡她嗎?」

  ☆、Chapter 29

一顆小小的炸彈在他腦子裡平地轟炸,煙火氣味煙熏繚亂,把他的神思徹底攪和成一團烏煙瘴氣。
周和慌了。
他……喜歡王滿?
他喜歡她!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怎麼會這樣呢?
周和給了無數理由來填平此刻內心的躁動,他想拿一隻巨大的噴水槍對著著火冒煙的心臟強力沖刷,想要踩平它、阻止它、遮掩它。可他越想越慌,越想越亂,一隻隱藏在心底的泉水被他不經意間打開了一道小口子,然後一發不可收拾,這小口子變成了大口子,小股湧動的泉水變成了驚濤駭浪,以不可逆轉之勢迎頭拍來。
心底的火滅了,然而一瞬間已是滄海桑田、斗轉星移,換了一片新天新地了。
不知從哪兒飛來一隻小鳥,肥嘟嘟的身軀拖沓下它的行程,它生了顆肥頭油面的心臟,大著膽子過來啄他的手。周和手指猛地一疼,從慌亂中走出來,看到王滿已經三言兩語解決了「告白事件」,正要往他的方向歸來。
他也不知怎麼的,忽然掉頭就跑,隱藏到附近教師公寓處去,還留出個絕佳視角可以觀察王滿的舉動。
王滿繞著周和繞過的樹轉了兩圈,撓了撓頭,莫名其妙張望了一會,搞不清楚周和到底跑哪兒去了,只好等在原地,隨手撿了片葉子玩。
「她怎麼不回家?」等了一會,周和才感覺到兩肩酸痛,原來兩隻大書包正掛在他肩膀上面,一直沒有取下來呢。
王滿書包輕,但他書包重,因為平時王滿有個什麼喜歡的漫畫雜誌都會把訂閱地址填他的班級——她那個班的老師凶殘,不允許學生私下看這些。他就每次代她簽收了,等背回家了才給她。周和班上的老師雖然寬容,不會責備學生看這些,但有個規矩是把每天的信件都往講台上面放,讓學生自己過來找。時間長了,他們班的人都知道周和是個外表高冷、但卻長著一顆溫柔少女心、愛看少女漫的小朋友。
這樣一來,更是滿足了女孩子們憐愛晚輩的小心情,所以他雖各方面符合女孩子們的擇男友要求,但卻成為一個盲點,一直沒人把主意往他身上動過。
久而久之,連周和自己都覺得自己跟這些事屬於絕緣關係,本能地把這些當做無關之事,直到今天才一激之下開了竅。
「原來我早就喜歡她了。」周和心想,他嘴角止不住地往上扯,眼底如星光聚集、分外璀璨,「我喜歡她……」
「喜歡」二字,如糖如蜜,帶著他從未嘗過的滋味,在腦海裡炸出耳目一新的花來。
王滿等得無聊,轉來轉去,一會兒拍拍樹幹,一忽兒扯扯葉子,偶爾拿根枯樹枝在地上隨筆畫著些什麼,或者十根秀長的手指頭在空氣中胡亂點點,像是在彈鋼琴一般,在周和心底實時彈出「叮咚叮咚」悅耳的聲音。
「難道他真的是丟下我走了,而不是去給我買零食什麼的?」王滿等了將近一個小時,看天色漸深,有點不可思議地想道,「他竟然拋下我走了、還不把我的包給我留下?那我怎麼坐車回去啊?」
她從未經歷過這種事情,一時間連生氣都不知道怎麼生,殘留的理智告訴她周和做不來這樣的事,但事實卻實實在在擺在眼前。
「醉了!醉了!」王滿鼓著臉站在原地,想了想,還是趁著天色早趕緊地去籃球場附近轉轉,找了兩個關係不錯的男生借了回家路費,兩手空空甩著袖子走往校門口。
她平時跟周和一塊回家時,也是把書包給他背著,兩人也沒嘰嘰喳喳不停地講話,都是各想各的事情,跟今天的局面差不多,可是王滿還是覺得兩手空空的十分不自在,好像鼻子前方的空氣被誰挖走了一塊,令她連呼吸都不暢快起來。
她跑去買了一大碗燒土豆,好歹把空虛的胃給填了,最後還剩下一小半吃不完,她死盯著紙盒子,本著不浪費的精神硬塞進了嘴裡,暗暗決定要跟周和絕交一天!如果他不好好認錯,那就多絕交兩個小時!
長得帥也沒用!必須絕交!
直到王滿上了車,周和才想起她平時都是把錢隨便往書包各個口袋裡裝的,每次要買東西的時候都要把五六個口袋翻一遍,總能找到一些她自己都不記得什麼時候塞進去的驚喜,然後就順手買些好吃的來慶祝——雖然那錢本質上並不是憑空變出來的。
這樣一想,他停了腳步,醒悟的喜悅一哄而散,他變得不知所措起來。
車站旁邊的精品店老闆突然接亮霓虹燈,伴隨著驟然把音響調到最大的一句「想像不到,如此心跳」一股腦潑到他的腳邊。周和被嚇得往後一跳,覺得自己簡直是個變態的跟蹤狂,竟然還沾沾自喜地一路跟過來。他媽媽教他寬容待人,他爸爸教他嚴於律己,可他此時此刻在做什麼?簡直把父母教育徹底推翻不顧。
周和原地怔了一會,攔了一輛出租車,夜幕降臨,城市裡燈紅酒綠,明明滅滅的霓虹燈將視線撒到車窗裡。他對著車窗上自己的倒影不知悲喜地看了一會兒,捉摸著緊接著該如何跟王滿交代自己提前離開的事情,想著想著,不知不覺走了神,腦海裡彷彿多出一隻帶有魔法的手,將她的一顰一笑生動還原,他模擬出一幕又一幕的場景,終究還是忐忑不安,可這不安夾雜了幾分有毒的甜蜜,讓他明知不能觸碰,又忍不住一遍一遍回顧。
王滿下公交車時又餓了,天色已經完全深沉下來,不知從而飄來一星半點紅燒肉的甜膩香味,她聞著這股香味捨不得呼氣,早把先前的不愉快情緒拋至一邊,滿心滿眼裡只想著趕緊回家吃飯。
剛進小區門口,突然橫生一股力量把她往一邊扯。
王滿下意識地按照周爸爸平時訓練的方法來了三下,聽到悶哼聲才住了手,藉著路燈的光亮打量了一下,剛才散走的情緒又跑了一點回來。她哼了一聲:「原來是想在這伏擊我才先走的?也不知道把包給我留下。平時看你不這樣的啊,心機太重!」
周和往前一靠,手臂支撐在牆上,圍出一塊小天地,把王滿包攬在其間。他一低頭,正對上王滿抬頭的視線,因疼痛而皺起的眉頭被熨平,他怔怔地看著王滿,心想:「這是我喜歡的姑娘。」
王滿一臉莫名,聽他呼吸聲重,燙燙地拂過她的臉頰,決定暫時放下恩怨,踮起腳用手背貼了貼他的額頭:「你發燒了嗎?」
她一踮腳,兩人的臉便挨得極近極近,周和愣愣地看著她小小的嘴唇一張一合,不知所措把目光往下移,沒成想她抬起手臂的動作讓裡面的衣領大敞,圓圓潤潤的春光乍洩,周和臉色「轟——」地一下猶如火山爆發,慌得拉著她的手往旁邊一躲,鑽到牆背後去,成了一個面對面擁抱的姿勢。
只是王滿個子比他矮,正好把臉埋在他胸前肋骨處,悶聲悶氣問道:「你幹什麼呀?」
「噓。」周和說,「有人來了。」
王滿一怔,耳邊果然響起聲音,是兩個保安拿著手電筒巡邏而過,他們交談著:「好奇怪,剛才明明有人說話啊,怎麼不見了?」
「你聽錯了吧?可能只是電視的聲音,現在這個點誰家不看電視啊?有影子也正常,這不樹啊貓啊狗啊都有影子嗎?」
「有可能吧……我們再去那邊看看。」
王滿老實地被他抓在懷裡屏氣了一會,等到兩個保安走遠了才反應過來,踮腳敲了一下周和的後腦勺:「你又逗我!今天都逗了我好幾次了!我又不是小偷幹嘛躲起來!蛇精病啊你!」
她推了一下,沒推動,後知後覺感受到一股曖昧,身邊黑漆漆的,陷入了路燈的死角,可周和心跳如擂鼓,低頭看她,兩眼是這裡唯一的光芒。王滿覺得身體麻了一下,這才感覺到他握住她的手滾燙柔軟,少年的身體結實有力,緊緊地箍著她,像是……一對親密的戀人。
王滿心跳漏了一拍,抓起書包慌不擇路跑了,還沒忘了嘴上逞強:「下次再找你算賬,咱們、咱們先絕交一天!」
回到家,王爸王媽正好做好飯,看到她嗔怪了下:「怎麼這麼晚回來?今天不是提前放學嗎?」見她兩頰緋紅,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又說,「好啦,如果放學晚了跟我們打個電話說一聲就行了,不必跑成這個樣子。去喝口水,洗個手過來吃飯吧。」
王滿應付了一聲,先回到房間,也不開燈,把書包往角落處一扔,臉朝下埋到床上,半天才使呼吸平穩下來。
「肯定是想多了。」王滿長長的舒了一口氣,安慰自己,「氣氛使然,不怪他,沒事的。」

  ☆、Chapter 30

一整個週末周和都沒出現。
王柏那個學校今年嚴查,比之往年將軍訓時間足足延長了一個月,使他曬成了一顆響噹噹亮晶晶的黑煤球。他從軍訓基地回來的頭一件事就是揣著從銀行卡裡取出來的「贊助費」,樂顛顛地跑去買了台筆電。因為校園網的速度已經慢得連蝸牛都自愧弗如,王柏還專程跑到附近移動營業廳辦理了10m的寬帶,迫不及待打開電腦跟王滿視頻。
王家三顆腦袋擠在王滿電腦前談天侃地,看著王柏全身上下只剩下牙齒和眼睛殘有白色,王媽媽心疼得不得了,咕咕叨叨講著從健康養生書籍上面看到的內容,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讓他早日白回來:「你黑成這個樣子,以後只能去非洲找媳婦了,真愁人!」
王爸爸倒是不贊成,半是心疼半是讚賞地說:「大丈夫頂天立地,無需在意外表,我看小柏這個樣子很好,很有男人味,總算有一點像我了!可這也太瘦了,你們那個軍訓基地難道每天只給你們發野菜吃嗎?老子可是交了那麼多軍訓費的!夠買十幾頭豬了!」
攝像頭那邊王柏從始至終都把眼睛笑成一道縫隙,王滿嚴重懷疑就算想要塞根針進去也未必能辦到。
「王大柏,你找到女朋友了嗎?」王滿舉手提問。
「小孩子家家,怎麼操心這種事情。」王媽媽用拂去灰塵的力氣拍了一下王滿的腦袋,嗔怪道,「你別往這方面打主意,好好學你的習,你這才初中呢,等以後上了大學了,像你哥哥這樣才算自由。」
一本正經教育完畢,王媽媽把視線從王滿身上挪開,兩眼熠熠生輝地盯著屏幕,猛地把頭往前湊,悄聲問道:「那你到底有沒有女朋友嘛?」
王柏:「……」
他沒戴耳機,寢室裡一直自動保持靜音模式的幾隻室友終於按捺不住,把憋了半晌的眼淚笑聲齊齊噴了出來,透過那根細細的網線愉快地湧出王滿的電腦。
王媽媽知道自己不小心把「家醜」傳了出去,有點難為情,一手養大的風箏飛出她的世界,到了另一個她從未涉足過的領域,讓人既憧憬又陌生,唯恐不小心把手中那根失去用場的線亂動了下,影響風箏飛行的方向,讓他路過的雲朵笑話他。
她往後輕輕挪動了兩步,好像離攝像頭遠一點,就能把自己「犯錯」的痕跡抹得淡一些。
王滿笑著笑著,臉有些發僵,這種事情上輩子也發生過,只是當時的自己不能領會其中的深意,既覺得她過分看重於哥哥心裡發酸,又覺得這樣的情緒實在是雞零狗碎到不足掛齒,現在她看到王媽媽勉強維持的笑臉時,終於理解了她的想法。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因慈母綿長的思念線牽絆出哪怕是善意的哄笑,也是對於這位母親極大的不尊重。
「哥,你寢室裡養了狗還是貓啊,怎麼一直叫個不停呀?」王滿隨口扯了句瞎話。
王柏正準備關攝像頭去收拾那幾個臭小子,聽了這話,凍住的臉上又吹過春風,笑哈哈的說:「什麼呀?是我室友。」
王滿長長的「哦」了一聲:「怎麼不讓他們出來呀?難道他們長得沒你帥,都羞愧得不敢露面?」
鬧哄哄的笑聲短促地拉高了兩個調,然後戛然而止,靜悄悄地宛如一切從未發生過。王柏悄悄對王滿豎了個大拇指,起身離開了兩分鐘,把攝像頭往上調整了下,屏幕裡裝下了三隻同樣黑□□的大小伙子,他們個個保持著軍訓時的優良習慣,敬了個禮說:「叔叔好,阿姨好!」
——如果沒有眉宇間隱約炸起的疼痛難忍的感覺的話,那就更完美了。
王媽媽很容易被安撫,順利地恢復了大家長的身份,嘮嘮叨叨說著些瑣碎的注意事項,說著說著,幾隻黑炭小子都被順了毛,乖乖地站在電腦那頭,像是等著被投喂的幾隻巨型犬,就差甩著尾巴往主人身上蹭了。
「都是些好孩子啊……」王媽媽意猶未盡地說道,「等過兩天我去買點好吃的給你們快遞過去,都在長身體,還需要好好補補呢……」
一席話雙雙得到了極大的精神滿足,幾隻黑炭小子們想起了家人,往學校機房去找電腦視頻的視頻、打電話的打電話了。王媽媽則認真地拉了王爸爸出門,給王柏一寢室採購零食去也。王爸爸點評道:「視個頻就多了三個兒子要養了……嘶!老婆輕點,我錯了〒▽〒」
王柏這些年專注於學業和運動兩件大事,上了大學才頭一回摸電腦,一時新鮮感上頭,有點放不下手,可他對於遊戲啊什麼的完全提不起來興趣,只顧著拉王滿聊天,見王滿都快無聊得打瞌睡了,氣哼哼地吩咐道:「去把我師父一家人叫過來!你不搭理我!他們肯定得理我!」
王滿的瞌睡蟲瞬間就被趕跑了,她打了個激靈,前天晚上的那一幕清晰地在腦海裡浮現出來,心癢癢麻麻的,像是被打了一劑麻醉針,怎麼掐也掐不清醒。她瞪了王柏一眼,「啪」地一下關了視頻,蹭著床邊的枕頭,覺得自己無端端地飄了起來。
「我一定是病了。」王滿反覆在心裡說道,直到把自己徹底催眠,抱著枕頭沉沉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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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就要上學了。王滿悄悄起了個大早,她平時六點半起床,今天五點半就爬了起來,準備趁周和還沒出發的時候就出門,以免兩人相見的時候過於尷尬。
可她沒想到,儘管她快手快腳收拾完畢,出門才堪堪五點五十,門口竟然已經立著了一個身影,手上拿著瓶溫熱的牛奶,正愣愣地對著她家的門發呆呢。
王滿還沒來得及產生什麼想法,周和已經主動把牛奶遞了過來,一如往常一般主動伸手接過了她的書包,轉頭往樓梯下走去。
天色太早,朦朦朧朧縈繞著一絲霧氣,太陽還沒完全睡醒,懶懶地打著呵欠,空氣中隱約浮現一些白光。路燈還沒熄滅,光線已然微弱許多,勉強還支撐著屬於它的時光,任由時間一秒又一秒重複沖刷著它的身軀,讓它越來越淡,越來越淡。
王滿暈頭暈腦,走過一個路燈,「啪」地一聲,路燈滅了,四處潛伏的黑暗餘孽一擁而上,使得霧氣突兀,堵在她的視線可見範圍內,讓走在前方的少年身影變得朦朧起來。
她轉開視線,努力探索著前方的路,避免不小心踩到花壇摔倒等慘劇發生。
沒挪出多遠,手掌已經落入一個溫熱的掌心。大概是這雙手把牛奶捂了太久,隱約竟傳出一絲若有若無的奶香味來。
王滿安了心,卻紅了臉,甕聲甕氣問道:「你幹嘛啊?」
周和說:「牽著你,避免危險。」
王滿說:「幹嘛擔心我?」
這句話彷彿被丟進薄霧中,隨著霧氣一道成為一道縹緲虛無的水痕,濕濕地黏附在少年的心上。
「我……」周和喉嚨間剎那轉過千言萬語,最後只輕輕地說道,「我說過,我會一直保護你,不讓你被欺負,天氣也不行。」
王滿根本看不清少年的表情,但幾乎可以準確地在腦中描繪出他說這話時的樣子,想像他的眉眼彎起的弧度,還有嘴唇抿出堅定地樣子。她低下頭,卻不是看路,一顆心瞬間安定下來。全世界都是霧氣,她也被這霧氣蒙蔽,但只有一雙手是溫熱的,這就足夠讓她知道她是安全的。
沒走出幾步,周和又停下腳步:「你還沒喝牛奶?」
王滿清醒幾分:「嗯?……啊,沒呢。」
周和便把她往跟前拉近許多,幾乎又是一個環繞的姿勢,牽住她的另一隻手,停頓了幾秒才拿過她的牛奶瓶,把瓶蓋去掉,安上吸管,再次放入她的手中,這回就沒這麼輕易地鬆開手了。
霧氣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覆蓋住他的膽怯和恐慌,讓他輕而易舉就卸下面具,露出最天然的樣貌來。他想,他終於知道「沉淪」二字為何物了。
恍惚間,王滿突然抬起手,攀著他的胳膊踮腳望他。他本能地低眼,和她四目相對。
「周和小朋友,你是想如同你說的一樣,寸步不離、時時刻刻地保護我?」
「……我不是小朋友。」周和針對前半句評價道,對於後半句,他說,「嗯。」
王滿覺得耳朵酥軟了一下,像是被丟進烘焙箱,簡直快要傳出點心甜香的味道來了。她一鼓作氣問道:「你知道那代表什麼意思嗎?這話可不能隨便亂說哦。」

  ☆、Chapter 31

王滿神思飄忽了一上午,她嘗試著把千絲萬縷的頭緒像是團毛線一樣團起來打包放回腦子裡面,但是這團毛線過於複雜、斷口太多、大小不一,實在太難收拾。她想要同往常一般給自己念叨個千八百遍的洗腦內容,讓自己成功轉移注意力,然而這個獨屬於她的「一招鮮」卻自砸招牌,徹底失去了效用。王滿揉了揉腦袋,憤怒地拍了拍面前的課本,講台上一道嚴厲的視線掃了下來,她殘存的幾分警覺感及時發揮作用,讓她的狂躁平復於起碼的表面正常。
可她到底還是無法把心徹底靜下來,下課鈴一響,她的同桌從偽裝的書本底下朦朦朧朧抬起一頭雜草,剛剛開機的耳朵零星地捕捉到一星半點老師威嚴的嗓門,有點迷茫地推了推她的胳膊,勉力撐著眼皮問道:「老師剛才說了什麼啊?」
王滿被她拉回了現實世界,反應慢了幾拍,只來得及把自己斷斷續續捕捉到的下課鈴聲複述一遍:「好像是、下課了?」
她的同桌跺了一腳酸麻的腿,沒完全清醒呢,下課的喜悅已經首先搶佔了全部情緒,她嗖的一下站起來,認真地挺了挺背,抑揚頓挫地拉長聲音喊道:「老——師——休——息——」
然後還不忘極其標準的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匡啷」一聲倒回課桌上面,這回乾脆把校服往臉上一蓋,手臂推了王滿一把:「困死姐姐我了,等會上課的時候叫我!」順便譴責她,「怎麼你不站起來說老師休息啊?真沒禮貌,要像姐姐我學習。」
「啊?……哦!」王滿這回是真的清醒了,環顧一周,隱隱有些肅殺之氣擁簇而上,一陣堪比兩極之地更加恐怖的冷氣詭異地爬上了她的後背。王滿意識到了不對,先傻了眼,悄悄地扯了扯同桌,奈何覆水難收、為時已晚,在年級裡有著響亮的「更年期大媽」之稱呼的化學老師額頭中間頂著一個怒火燃燒的大寫王抄起課本就跑下講台,衝著同桌的後背狠狠地來了兩下,又挑起怒眉對著王滿冷笑一聲:「你們兩個,給我到辦公室來!」
在辦公室被扒了三層皮的兩個人灰溜溜地滾回了教室,兩人運氣不錯,這節課是體育課,上了初三之後,所有的體育課都改成了自由活動課,學生們像是在豬籠裡面餓了個把月的豬崽子們,柵欄門一開就一哄而散去吸收生命的空氣了,教室裡的人寥寥無幾,加起來不超過十個,可他們一抬頭見到兩人灰頭喪氣的模樣,想起剛才那麼美的畫面,再次回鍋重造了一遍笑聲。
「你說說,你上課走什麼神呢?」同桌已經沒了睡意,從抽屜裡拿出一管指甲油,她一苦惱就有這種習慣,給十根爪子上面塗滿各色各樣的指甲油,然後再一一洗去,好像這樣就把剛才發生的不愉快也一道沖走了。
王滿有氣無力趴在課桌上面:「那你睡什麼覺呢?」
同桌無語凝噎,她自己身不正,沒臉教育影子歪了的王滿,只好轉移話題道:「要不要來點指甲油?」
王滿盯著她的指甲油看了一會兒:「有用嗎?」
「那是必須的,屢試不爽!」同桌嘿嘿嘿地笑著,一面塗一面介紹說,「你看,假裝這是化學老師的臉。」她把食指指甲蓋塗滿,然後拿起去甲水沖了一遍,指甲蓋上面的痕跡消除得乾乾淨淨,只剩下空氣中殘留的一點化學藥劑的味道,把窗戶打開吹一吹風,也就散去了,「你看,她沒臉了吧?」
王滿:「……」
同桌:「好吧,你當我沒說。」
「給我來點兒。」王滿把指甲蓋貢獻出來,「隨便你怎麼弄。」
同桌聞言,欣喜若狂,她早就看王滿指甲蓋圓潤光滑,是「可造之材」,想要「染|指」很久了,奈何王滿每回笑瞇瞇聽了她的建議,就是按著不採納,整個人油鹽不進,讓她十分苦惱,現在逮住了機會,她馬上選出一瓶帶了花和彩粉的指甲油往她指甲蓋上面招呼,一邊塗一邊說:「這是化學老師的……」
「你別講話,我自己心裡默念。」王滿打斷她的話說。
「好吧好吧,你開心就好,反正我已經滿足到了嘿嘿嘿。」
王滿盯著在她手指甲上面漸漸潑出的圖案,在心裡悄悄地下定義道:「第一個,是周和的臉……」
「第二個,是周和的聲音……」
「第三個,是今天早上的天氣……」
「第四個,是他說的那些話……」
白茫茫的霧氣中,他們誰也看不清,只能看到彼此的眼睛,牽到對方的手,溫暖的熱氣在兩人手心度開,伴隨著一陣輕微的電流,刺刺地麻到他們的皮膚上、神經上、心臟裡。
「我、我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少年的聲音單薄卻鏗鏘有力,「我爸爸說要麼就不要喜歡一個女生,如果喜歡了,她也喜歡我,那就要一輩子喜歡她,對她負責任。我會一直寸步不離、時時刻刻守著你,保護你的。——我會跟你結婚!然後……」
「停停停停停!」王滿慌亂甩開他的手,踮腳的力氣一消失,整個人往後跌了幾步,再次將對方跌出了視線可見範圍內,「你才多大,你就說這樣的話?我、我還沒說過喜歡你啊?你怎麼就自己做了這個決定?我、我們先冷靜一下,你別離我太近,別過來,我腦子有點亂。」
兩人在霧氣裡各懷心思沉寂了幾分鐘,這幾分鐘太短,並不能發生什麼事情,但也足夠長,起碼足夠讓霧氣散去幾分,再一次讓兩人面對面。
「我給你寫情書……好嗎?」周和看到王滿一臉茫然失措的表情,低下頭,為自己的魯莽懺悔,「對不起……」好像霧氣把他難得凝聚起來的勇氣也帶跑了,他重新變成了那個訥言寡語的少年。
那兩雙眼睛沾了水汽,濕漉漉的,使得他似乎化身為一條可憐巴巴的巨型犬,失落委屈地杵在那裡。
——王滿最受不了這個!
她情不自禁自我反思:「我是不是反應過度了?就算他是說瞎話,也不能拒絕得這麼乾脆。畢竟、畢竟他是周和啊……」
「對不起。」周和再次誠懇地道了歉,邁起步子往前垂著頭走。
王滿遲疑地跟在後面。
天色漸漸大亮,霧氣終於徹底消失在陽光的照射中。四處的景色如往常一般,每個人的臉色都很正常,一張張從身邊穿梭而過,好像不過十幾分鐘的時間,他們從一個被屏蔽了的世界重新被拉回了現實。這裡什麼都沒變,只在他們心裡多增添了一些東西,沉甸甸的,軟綿綿的,想要觸碰的,又怯於開啟的。
他們去吃早飯,去上學,在樓梯口告別,一切沒有任何不同。
「……一點用都沒有。」王滿把指甲蓋洗得乾乾淨淨,像是往常一般圓潤光滑,可今天早上的事情不僅沒有被沖刷掉,反而在她心底裡刻下更深的痕跡。
平時她最喜歡放學,可今天放學後她磨磨蹭蹭,簡直想要跟課桌舉行一個親密的結婚典禮,把自己徹底許配給它,這樣就能夠避免一些奇怪的尷尬了。然而這並沒有什麼用,她還是等到了周和,對方習慣性地把她的書包往上提,王滿手臂張開了一半又併攏,往一旁躲了躲,輕聲說:「算了,以後不要幫我拿了。」
時至今日,她才恍然發現兩人在不知不覺間有多親密。
一番表白的話語把他們之間最後一層簾布拉下來,也點清了他們的心理屏障。一切舉措,非「青梅竹馬」四個字可以詮釋。
王滿自我反省了一整天,無措地發現,說她對於周和半點心動都沒有這種事情,是假的。可要真說到喜歡,她卻不敢明晰地下定義,儘管滿打滿算她兩輩子活起來有些歲數了,可生活環境注定了她的心理成長狀態,她沒開過竅,不懂喜歡為何物,可她隱約覺得自己應該屬於和年齡更大一些的人在一起,似乎那樣才公平,才正常。
同樣是初戀,人的本質卻不同,她頭一次被「重生」這個詞語扯起的大皮嚇得往後退了兩步,不敢那麼熊那麼任性的做事,頗有些苦惱地本能地逃避些什麼。
周和收起空落落的雙手,沒說什麼,往前走了一段,突然掏出一封信遞給王滿。他像是一個新上任的特工,機警忐忑地盯著前桌女生折紙的動作,悄悄在課桌底下冷汗涔涔地練習了一整天,總算能折出一個尚且拿得出的作品來。他忐忑萬分地將這朵桃心遞出去,見王滿收了更加緊張,背部不由自主挺得直直的,尾隨著她走了長長的一段路,直到腰酸背痛、胸口窒悶才恍然發現自己一直忘了呼吸,倉促地呼吸兩口,聽到王滿似乎有說話跡象,又立刻豎起耳朵,像只膽小的貓兒,悄悄地、試探性地把爪子往她身邊湊了湊,緊張地道:「……嗯?」
王滿看完信,又是好笑又是羞澀,總算把心底裡積攢著的尷尬給拋到了一邊:「誰教你寫的?」
周和眼神緊張地飄來飄去:「我、我自己……我請教同學寫的……」
他早上到班上後,一直在思索這個問題,看到劉新,想起那天在籃球場他說過的話來,用幾本作業抄襲權換來一番所謂的「泡妞*」,還得了一本情話大全,裡頭全部都是肉麻兮兮的句子。劉新笑呵呵地賣弄資歷:「就這裡面的話,隨便挑幾句,組成一封情書,哪怕是萬年冰山也能拿下來!」
周和將信將疑,一本情話大全翻得臉紅心跳,照著抄了幾份,終於還是放棄了。
他想,「是我喜歡她,不能拿別人說過的話糊弄她,這樣對她不尊重。」
可他想要「尊重」,又覺得自己追求她本身就是一件不值得「尊重」的事情,他去圖書館的法律書籍專區找到了一本佈滿灰塵的婚姻法,看到結婚年限,想到自己的年齡,惆悵極了。他多想來一雙「揠苗助長」的大手,將他的實際年齡跟稻苗似的猛地拉一拉扯一扯,趕緊到了年限,這樣才能光明正大理直氣壯追求她。可是,在這漫長的年間,他又實在不願意因為早上魯莽的告白破壞兩人的關係,所以他苦苦思索了一天,只在那張紙上寫了一句話——
「我今天喜歡你。不用在一起。」
「今天喜歡我,明天不喜歡我了?所以不用在一起?」王滿問。
周和窘迫地漲紅臉:「我不是這個意思。」
王滿卻已經領會了他的意思,按照他折紙的痕跡重新折好,放進書包裡,悄悄地往前走了一段,忍不住又笑了一聲。
周和對這個笑聲百思不得其解,懊惱地耷拉著腦袋,手上被塞回一個物件,原來是王滿的書包。
「拜託阿和哥哥幫我背一背,我好累哦。」王滿朝他眨了眨眼睛,笑了一聲,見他認真地看過來,忍不住又有點臉紅地轉過頭去。
周和在這一剎那間像是明白了什麼,認真地把書包背起來,看了她一眼,發現她也在含笑偷看自己,抿起唇溫柔地笑了一笑。
這天之後,兩人生活照舊,只是多了一封信,和早上那瓶溫熱的牛奶一樣,風雨無阻送過來。
進入十一月,空氣中肅殺之氣儼然密切許多。
流感轟轟烈烈從北而下,途徑h省,一時哀殍遍野,學校裡東倒西歪,時刻有學生從前線被擊退擊倒,「戰鬥」形勢頗為嚴謹。
中考是有體育這一科目的,為了提高學生們的身體素質,初三年級組決定讓學生們每天提早半個小時到學校,鍛煉中考所需的體育項目,順便也提高身體素質。理想是豐滿的,現實骨感的冷風卻把冒了頭的學生們都拍了回去。頭兩天還有應徵者,一周後只殘留不到十個人,狀況十分慘淡黯然。
王滿原本也響應了兩天,實在受不了大早上的冷風,不僅沒繼續參與,還把自己的起床時間順勢往後延遲了半個小時,這樣一來,本來每天可以寬鬆地提早到學校變成了緊張地踩著時間點到學校。由於這種懈怠心理,她發現自己隱約也有了些頭暈腦熱的跡象。
周和給她量了體溫,37度,基本屬於正常,隱約有些低燒,再查看她喉嚨是否發炎情況,王滿就誓死不從了。以前還能保持常態隨便給對方看自己各方面邋遢形象,現在再這樣就會不好意思,心底裡埋藏了一隻有感應的小鹿,每逢此情此景就會活躍地跑出來蹦躂。
周和先詫異了兩秒,很快反應過來,比王滿反應還大,紅著臉緊張地收拾了醫藥箱躲走了。沒一會兒,又回來,蹲在她身邊問:「就看一下下?」
「不要啦。」王滿捂著臉甕聲甕氣地說道。
「那你生病嚴重了怎麼辦?」
「……反正不要給你看。」王滿沉默了一會,把身體默默挪到一邊摸了個枕頭過來蒙住頭。
周和哭笑不得,語言動作裡都帶了些不察覺的寵溺:「我就看一眼。」頓了一下,先自己把臉給羞紅了,才慢慢吐出一句,「看完也喜歡你……」
兩隻螞蟻同時細碎地咬著他們的神經,麻麻癢癢的,王滿死死埋頭在沙發上,感覺自己變成了一隻超級大火爐。雙方對峙了十分鐘,王滿終於憋不住氣妥協了:「好吧,那你快一點。」
周和重新拿了醫藥箱回來,取出棉簽和手電筒,對著她張開的嘴看了一眼。也不知是不是剛才情緒作祟,他始終無法集中精力,盯著她的嘴唇和舌頭呆了一下,默不作聲地開始收拾東西。
王滿疑惑道:「我到底發炎了嗎?」
周和支吾兩聲含糊不清。
王滿用腳丫子勾了勾他的胳膊:「到底有沒有發炎嘛?」
「不知道……」周和清了清嗓子,「我帶你去外面診所瞧吧……」
王滿明白過來,登時忍不住樂,開玩笑道:「周大夫,你都不對病人負責任呀。」
周和拿來圍巾把這個臉紅彤彤、頭髮亂糟糟的病人裹住,把梳子遞給她,又認真地找了一個口罩過來。見她漫不經心梳著一頭黑髮,心尖上一股春水潺潺流過。腦子裡回想著「周大夫」、「病人」和「負責任」三個詞語,又有點清醒地迷亂著。
去附近診所診斷完畢,她果然發炎了。周和一邊排隊提藥一邊想,還真是她的個性,發炎這麼嚴重還能講那麼多話,就會欺負他。
消炎藥苦,王滿喝完臉都皺成了毛線團,可憐巴巴說:「真討厭生病,最討厭吃藥,嗚嗚。」
周和笑眼看她,等她病好了,開始每天拖著她去跑步。
王滿實在離不開溫暖的被窩,常常睡過頭,王爸王媽看不過眼,特地交待周和每天進屋把這個懶蟲給提出來。王滿把房間鑰匙藏起來,把門反鎖,可王爸王媽一點也沒被攔住,反而裡應外合把她的鑰匙給悄悄偷出去刻了一把,交給周和,語重心長道:「阿和,你最自律,好好管管她,女孩子家不興這麼懶的。」
周和為王滿辯護兩句,說她定是晚上溫習功課太晚,其實她是個很好的女孩子云云……
王爸王媽用寬和的目光聽他說完,末了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還以為王滿是用這副說辭對他陳述自己睡懶覺原因,也沒想到這孩子竟然堅信不疑,有點同情地對他說:「真是個老實孩子。」

  ☆、Chapter 32

操場上面跑步的都是初三的住校學生,要麼就是住得離學校比較近的。遠一點兒的想趕這趟有心無力,最初兩三個月的迷茫期一過,反射弧再長的學生也知道攢著力氣奮發向上了。每天恨不得把時間一秒鐘掰成六十瓣來花,哪裡捨得投入到早起跑步這項慢收益事件來?
王滿住得離學校不算遠,基本屬於「近距離」範疇,步行也就四十分鐘不到的時間,順路有四趟公交車可以趕上,路上再怎麼堵,頂天了也就二十分鐘可以到校。她那個小區裡同學校同年級的就沒見過這姑娘這麼早往學校跑的,眼下她連續三天都往操場上跑,大家都很新鮮地過來打招呼:「你沒被魂穿吧?」
王滿:「……呵呵。」
她裹著圍巾吸了吸鼻子,看了眼身旁正兒八經的周和一眼,實在忍不住氣悶,給了他一肘子。
從後面跑上來的任你強來了句:「又欺負你家小竹馬呢?」
好幾年過去了,任你強已經不是原先那個有點小痞氣的「大哥大」了,進了中學的孩子們明辨是非能力更強,不再傻傻的崇尚武力,通貨膨脹速度如此之快,他爸買彩票中的那點錢也不足以拿來「引以為傲」了。他有了最起碼的價值觀人生觀,開始覺得自己牛逼哄哄的名字有點恥辱,哭著鬧著去改成了「任強」,去了中間的一個你字,他才覺得脊樑骨可以挺直兩分。
王滿張嘴就挑他的死穴:「任你強大哥,你可別欺負我們這些小朋友啦。」
任強氣得噴了兩鼻孔的白煙,加快速度離開了這個活生生的「恥辱見證者」。
周和笑了一聲說:「他不喜歡他以前的名字。」
「我知道啊。「王滿挑釁地橫了他一眼,哼了一聲,表明自己對於他叫自己起床鍛煉的事情十分不滿,往前加快速度跑。
周和摸了摸鼻子,加速跟了上去,低聲說:「別生氣,一會給你買燒麥吃,還有你喜歡的那家湯包,多加辣椒多加醋。」
「你不怕我嗓子發炎更嚴重了?」王滿氣焰縮減了兩分,繼續挑刺道。
她一向是個不服管教的人,不喜歡被過分的干涉自由,現在能容忍他這麼久已經是件不可思議的事情。
周和說:「偶爾吃一次。」
意思是,還是不給天天吃。
王滿聲音重了兩分,跺了下腳把速度又提快了些。
周和跟上去,扯了扯她的袖子。
被躲開。
又扯。
又被躲開。
再扯。
王滿終於停下腳步,氣呼呼地看著他:「不要妄圖用美色來誘惑我!我意志力一點也不堅定!」
周和眉梢眼角俱是笑意,輕輕舒展,像是一個慢鏡頭,給景色增添了兩分暖意。
王滿氣餒,見左右暫且沒人,撓了一下他的掌心代表同意,嘟囔道:「都說了我意志力不堅定了……」
然而這頓美味湯包還是沒能吃成,王滿氣喘吁吁被周和帶著跑完十圈,剛從廁所裡換完衣服出來,就看到教學樓門口站著的王爸王媽。兩人一臉焦急之色,走來走去,似乎腳下的地板燙腳,讓他們很難安穩地站上一時半刻。
一陣風迎面吹來,冷嗖嗖的,王滿突然覺出一陣不祥之感。
周和也換好衣服走出來,他沒看到王爸王媽,含笑走向王滿:「走吧,還有二十分鐘上課,時間緊。」
「……阿和。」王滿下意識扯住他的袖口,緊張道,「我爸媽來了。」
周和一怔:「怎麼了?」
「我……」王滿心底裡慌亂加深,額頭上一滴冷汗緩緩地躺下來,黏稠地粘在臉上。
「我去。」周和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但第一反應就是按了按她的肩膀,俯身與她正視,「別怕,沒事的。」
王滿茫然地點了點頭,遲疑地跟在周和身後慢慢往前走,她努力地搜尋了一下記憶,實在想不起來這個年級時發生過什麼樣不幸的事情,然而無頭無緒的恐慌卻像是一隻有力的大手,緊緊地攥緊她的心臟,讓她連呼吸都變得短促起來。
周和先走下台階,跟王爸王媽講話,三人簡短的交流幾句,一起往她看了一眼。
王滿心中一慌,腳下一錯,不知哪裡來了股力量把她往前推了一把,讓她惶然地從樓梯上面摔了下來。周和緊張趕過來接住她的面孔晃過,王爸王媽焦急的神色晃過,王滿的視線最終落到了操場正中央那面鮮紅的國旗上面,她死死盯著國旗看了一分鐘,沒頭沒腦問了句:「是我爺爺出事了嗎?」
周和詫異地看了她一眼,動了動嘴唇,似乎沒想好措辭。
他一向不會撒謊,如果是假的,一定會立刻否認。
王滿的心沉沉墜下,台階不高,她摔下來也就額角被石子兒蹭破了一層皮,傷勢並不嚴重。可一陣尖銳的疼痛感卻從心臟四面八方地傳遞開來,大搖大擺地佔領了她的大半情緒。
王爺爺昨天晚上如往常一般喝了兩口小酒,哼著王奶奶在世時喜愛的小曲兒,到菜園子裡把所有的菜都摘了給左鄰右舍送過去。大約人到了那個關頭總會有些奇妙的感應,他做完了這些,把剩下的菜做了,又做了道拿手的烤雀兒,一口一口全吃了,非要到鎮上電影院裡面去看場電影。
——那裡正在做「懷舊七十年」主題活動,把過去七十年的電影通宵一遍又一遍播放出來。
那一天正好放的是王奶奶生前最後看的一場電影。
「她想要我陪她去看,我沒去。」王爺爺離家之前,對鄰居反覆念叨著這一句話。
王奶奶生前想要他陪著去,他沒去。
——現在,他來了。
王爺爺是急性中風,很快就喪失了語言能力和意識能力,被一個熟人撞見送到醫院,現在就差一口氣了。
王滿蹲在他病床前頭,雙眼發癡。
他這輩子生了不少孩子,現在拖家帶口一個不落全都過來了,將一個小小的病房佔滿了,而且還不止,門外走廊裡有些小小的生命正不知門內發生的事情,無憂無慮地把這白色天堂當做快活的伊甸園跑來跑去。
門內一片寂靜,只有窗戶處一人沒站——要留出位置給房間通風。
等了一個多小時,老人家一直沒醒,臉色倒是紅潤,像是在做一場美夢一般。屋裡的人靜悄悄地又挪到了外面,他們沒關門,方便觀察裡面的動靜,也沒趕王滿走,都知道這丫頭是老人家難得寵愛的女孩子,有默契的給她留了些空間。
「醫生說,腦部大面積陰影,沒救了。」王滿大伯深深吸了口煙說道。
王滿二伯臉色僵硬,他欲要發言,又按下不說,來回幾次,將目光遞給王爸爸:「老三,你說呢?」
王滿四伯和也一起看向王爸爸:「三哥,你怎麼說?」
王爸爸彷彿又回到了當年年少時的場景,媽媽去了,爸爸萎靡不振,這個家前景堪憂,比他大的被寵壞了,比他小的還不懂事,家裡的重擔全部落到了他一個人的肩膀上面,每回但凡有什麼事情發生,所有人都眼巴巴望著他,盼望著他能拿個主意。現下最小的弟弟也在社會中摸爬打滾了這麼多年,早已沾滿了一身的煙火氣息,孩子都躥到他們肩膀高了,可發生了這樣大的事情,他們還是本能地將目光投遞到了他的身上,等著他一聲號令,然後認真地遵守執行。
他歎了口氣:「看爸自己的想法吧。」
彷彿有所感應,王滿此時微微一顫,眾人不約而同把目光投遞進來——床上的人睜開了眼睛。
醫生診斷他已經喪失了言語功能,喉嚨被堵死了,腦部大片陰影,應該是沒有意識了。
可王爺爺竟然看起來精神抖擻,他對眾人微微一笑,有點含糊,但很努力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話。孩子們都圍在了他的身邊,此時沒有一點聲音,連路過的風都有意識地放輕了腳步。
王滿怔怔地聽著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吐露遺言,身體慢慢地發顫,直到老人說完所有的話,像是耗盡了一生的力氣一樣,疲憊地合上雙眼,等了幾秒,又很艱難地睜開眼睛,吐字越來越含糊不清,帶著不可逆轉之勢。他對於每一個孩子表達了歉意,為他這一生所做過的不合理的事情顛三倒四講著話,毫無邏輯性,卻一個接連一個戳中眾人的淚點,一時所有人的淚如雨下。
「孩子,你剛出生時……受委屈了。」王爺爺枯瘦的手指捏了捏王滿的手,那硬度硌得人發疼,「爺爺……不能看著你上大學了。」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是對於此生發出的一聲感慨般的歎息。
然後,永遠的閉上了眼睛。
「爸!」
「爺爺!」
哭號聲響徹病房。
王滿怔怔地拿出手,望了望手心,王爺爺剛才捏她的手時,不小心把手裡的東西也落到了她手裡,那是兩張電影票,竟然還十分平展,像是被鄭重地一遍又一遍撫摸過一般。她走出病房,被一個小堂妹撞了個趔趄,但她像是沒有感覺一般,又愣又傻地往前走。
剛才,王爺爺說的每一句話,竟然都和上輩子一模一樣,除了最後握著她的手落下這張電影票,幾乎就是將歷史軌跡徹底重合了。
上輩子,她可以茫然地跟著身邊的人落幾滴不知悲傷的淚水,可現在她竟然哭不出來了。一陣蕭瑟的秋風刮過她的心田,那裡的果實被塗上了新的色彩。
人這一生,來了又往,去了又歸。
究竟圖個什麼呢。
周和處理好了請假的事情,匆忙地趕到醫院來,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王滿像是受到了巨大的傷害,在醫院的長椅上面蜷縮成嬰兒在母體子宮內蜷縮的形狀,有些瑟瑟發抖。
他放慢了步子,甚至掏出了紙巾,想要擁她入懷,想要擦去她的眼淚。
可王滿抬臉,她雙目空洞,臉上卻是乾乾淨淨。
「我想看這個電影。」她拿出手上一團皺紙說道。
周和不明就裡,但還是點了點頭。
電影院是沒有了的,他們回了家,在王滿的電腦面前看。房間裡窗簾緊緊地合上,屋子裡沒有開燈,光線很暗,比之電影院絲毫不遜色。兩個人並排坐在椅子上面,靜靜地看著大屏幕上面播放出的一幀又一幀的畫面。
周和幾次三番悄悄地回頭看她,卻發現她神色恬靜,像是真的在很平靜的看一場電影似的。
直到電影落幕,王滿才找回了神思,撲在他懷裡放聲大哭。
她好像是失去了一個親人,但又好像不止失去了一個親人。上輩子缺失的悲傷這輩子加倍彌補回來,她抱著周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絮絮叨叨說著些「別人都不是這樣的,別人都變了的」類似的話語。周和聽不懂,可一顆心卻敏銳地跟著疼痛,他努力挺直身體,想讓她得到的依靠更有力量,想要她擁抱的姿勢更加舒適。
一直到王滿哭著打著小嗝漸漸地入睡,他一直保持著這一個姿勢。
王爺爺的葬禮正在有秩有序進行中,所有王家人都在忙亂,只有王滿獨自一個人在家囤了好幾天,怎麼不肯去葬禮上挪動。周和既不敢打擾她,又害怕她會這樣消沉下去,在她家門口轉來轉去,直到王滿主動地走出來,拉著他一塊去了王爺爺的墓地。
這天是他的頭七,親朋好友們漸漸散了。
墓園裡增添了人口,但卻更加蕭條了。
王滿拿著路邊買來的打火機,將兩張電影票燒給了他,然後緩慢地跪下磕了三個頭。頓了頓,又磕了三個頭。
周和不懂,也不問,跟著一塊做事,將買來的鮮花放在墓碑前面,燒了紙錢,然後靜靜地看著墓碑上面的那張黑白照片。
「走吧。」王滿艱難地爬起來,把胳膊往他面前晃了晃,「你看,我這幾天都瘦了。」
周和看了眼,可不是?不僅瘦了,氣色也很差。他忍住心疼,不出聲責備,只悄悄地按了按她的肩膀,以示意安慰。
王滿卻露出幾日來第一個笑容:「帶我去吃好吃的吧。」

  ☆、Chapter 33

墓園附近就有一家重慶小面,麵店主人是一對正宗的重慶夫妻,操著一口重慶腔調很甜蜜地交談著。麵店很小,但是乾淨整潔,其中兩張桌子上面都坐了人,正一邊吃著這裡最辣的面,一邊吸著鼻子淌著眼淚。
周和點了兩碗麵,端回第二碗時,發現第一碗裡面已經放滿了油潑辣子,鮮紅一片令人觸目驚心。王滿一筷子麵條吃進去,嘴唇周圍瞬間被辣油塗滿紅彤彤一大片,一滴紅油順著她的下巴就要掉下來,周和忙用紙給她擦了,轉身要了瓶熱牛奶過來。
王滿吃辣的鹹的食物不愛就著白開水,定要些帶甜味兒的飲品,不然吃著就各種不適應,回頭還會鬧肚子,約莫是這幾項東西八字不合,在她肚子裡面各自施法,回回能折騰下她幾層皮。
周和始終記著這一點,拿牛奶過來就一聲不吭推到她跟前,王滿就著他的手咕咚喝了一大口,衝他彎著眼睛笑了笑,周和這才放下心來。
一頓面就了三瓶熱牛奶,王滿吃完已經撐得走不動路,慢騰騰挪著步子往前移,路邊大朵大朵的枯瘦梧桐樹葉嗖嗖地往下砸。她不想把它們踩碎,就盡量繞著葉子走,或者抬著腳把葉子踢到半空,活像是軍訓走正步一樣。
吃飽喝足,又走了會兒路,她兩片臉頰紅潤極了,一雙大眼睛裡淌著奕奕神采,精氣神恢復了七成。
感受到身邊人的緊張,王滿張口扯閒話:「阿和呀——」
周和豎起耳朵:「嗯?」
王滿頓了頓腳步,轉過身背著走,看那一座座白色石碑越來越縹緲,被一層霧氣吞噬進去,身影愈發模糊不清:「我這幾天做夢,老夢不到他。」
周和明白她在指代誰,不發表意見,只走在王滿背後,認真地盯著她的腳下。
「其實,這樣也好。」王滿說,「別人都說,如果人夢見死去的親人,說明親人放不下她。我夢不到他,說明他沒有記掛著我,對我是放心的。你說——他現在,和我奶奶團聚了嗎?」
不等周和發言,王滿自顧自點頭,「應該是團聚了吧?」
周和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
王滿轉過身來:「哎——別趁機佔我便宜!」
周和一怔,一小簇火在臉頰上不斷地跳躍,握過她的手本身就緊張得發虛,現下更是一股股電流竄來竄去,就快要把他那塊的神經給燒糊燒短路了。
「逗你呢!」王滿嘻嘻笑了出來,主動攬住他的胳膊。這個動作她先前從沒做過,可她卻做得自然流暢,像是習以為常一般。
周和僵直了半邊背,感到女生軟軟的手臂和身體,漸漸地放鬆神經,手掌上面的電路情況不治而愈,彷彿上了潤滑油一般,也流暢地往下一伸,將女生軟軟小小的手捏在了手心:「我會一直在你旁邊的。別難過。」
他的手掌心有顆小太陽,很順暢地把光熱傳遞給她。
王滿舒服地瞇了瞇眼,心尖上殘留的那些荒廢的蒼涼果然被掃蕩得一乾二淨。她這一個星期想了很多,可又似乎什麼都沒想,整個人處於一團混沌的狀態。在她的認知裡,「重生」已然是一件超科學的事情,她重生之前的狀態不過是在睡覺,醒來卻是一隻剛剛破肚而出的新生兒。她的一切都變了,可又都沒有變,直到王爺爺死前說的那一番話,才將她徹底擊懵。
「我是在夢中嗎?」王滿心想,「到底是莊周夢蝶,還是蝶夢莊周?」
會不會,有一天,她一覺睡過去,醒來發現自己並沒有重生?今生所發生的一切不過只是一場夢境?
會不會,有一天,前世的記憶越來越遠,她發現那一切都是自己的臆想,現在的才是真實的?
會不會,她重生的那一天,就已經死去了?而這輩子,在那一天,她還會同樣的死去嗎?她的死,又會產生什麼樣的蝴蝶效應?
她一忽兒覺得自己是夢境,一忽兒覺得自己是鬼魂,一忽兒又開始質疑起自己對於往事的記憶,一具小小的身軀裡恨不能裝滿一百零八個小人兒,你方唱罷我登場,足足鬧了好幾個通宵,鬧得她心驚肉跳頭暈腦脹。
直到晃著神來到王爺爺的墓碑前,一股腦兒磕了六個頭,她方覺出些滋味來。然後點了碗重慶小面,火辣辣吃進肚裡,一溜兒燒得心眼兒胃裡大鬧一場,她才徹底醒了神,覺得自己好笑極了。
管它是什麼樣子呢,起碼現在的她是真真實實可以觸碰的。管未來會變成什麼樣子呢,沒有一個又一個「現在」的疊加,哪裡鋪墊得出一個「將來」?至於上一世?過去了的,就任由它煙灰雲滅吧。
她應該心存感激,起碼她獲得了一個嶄新的視角,看看她一直身處其中,卻又不能深解其意的世界。
活著,珍惜,才是最重要的。
一小簇冷風打著旋兒唱過,王滿臉頰溫度低了點,手掌卻暖乎乎的,是周和一直包著裹著。他一隻胳膊虛虛地攔在她的背後,不敢碰她,但又像是能輻射能量一般,呲溜溜地傳到她背上。
王滿抬頭衝他一笑,突然很想撒個嬌:「求抱抱!」
周和一驚,身體還沒做出反應,神經已經率先將一桶紅色潑到了他臉上,把他說話頻率砍得七零八碎:「你、你、你……我、我、我……什麼……」
王滿趁著勇氣還滾燙著,一腦袋扎進他懷抱裡。周和瘦,但這會兒緊張,肌肉不自主地有力賁張出力量來,結結實實接納了她的懷抱,手足無措地原地站了會兒,才試探性地、珍重地把手環住她的背,輕輕地拍了拍,腦袋裡一閃而過的竟然全部都是在情話大全裡看過的令人臉紅心跳的肉麻句子,嘴巴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壓制著,等了半晌,他放棄了說話,低頭看著王滿的後腦勺,只知道呆呆地笑了笑。
冬天很快就來臨了。
大雪一場接連一場的往下掉。
這幾年溫室效應越發明顯,幾場雪過去,勉為其難地在地上鋪了層冰,還來不及造成什麼影響,門口不知哪家孩子堆的一個小可憐的雪人轉眼就化掉了。
一幫孩子們湊錢買了個燒水壺,逢課間就倒水插電燒,然後把白開水全部餵了劣質的速溶咖啡,或者是一盒盒泡麵,各種口味把教室弄得烏煙瘴氣。
王滿跟風了兩三天,實在忍無可忍地棄掉了咖啡和泡麵,想不通自己以前怎麼會覺得這些東西很美味?哪裡美味了?簡直劣質到不可忍!
圍繞著她的五朵金花都收起了閒暇瞎胡鬧,沒那個精神氣明裡暗裡較勁那些無聊的東西了。冬天冰冷的大手把那些不安分的小火苗全部捏滅。五朵金花變成了五朵蔫花,舉著課本一邊看一邊喝咖啡,中午也不肯挪步回家用飯,幾朵花湊在一塊兒天天點外賣,到處借外套以便於躲避學校保衛處鐵面無私的保安,將口糧瞞天過海地送過來。
王滿見她們五個人學得這麼賣勁,被這氣氛所感染,也選了作業比較多的一天留校,她跟周和順嘴一提,周和沒反對,反而諒解地點點頭:「我給你送飯。」
王滿鄰座的「指甲油」花費盡心機遣送外賣卻被成功抓捕時,看到周和竟然大搖大擺提著保溫盒走進校門,一時長吁短歎,指著他的背影義憤填膺地對保安說:「太不公平了!」
保安一臉「看破紅塵」地冷笑:「你拿保溫盒,看我沒收你的東西不?」
一招致命,「指甲油」花憤怒地甩袖而歸,盯著王滿的飯盒看了許久,怨念沖天三丈!突然,她轉了轉眼睛,湊上前問道:「滿兒呀——」
王滿打了個寒顫,把飯盒往她那邊一推:「咱倆一起吃還不行麼?」
「不!你休想賄賂我!」她義正言辭道,「先老實交待你的情況!」
王滿莫名其妙:「什麼鬼?」
「還記得宜室宜家嗎?」她說。
王滿糊塗了幾分鐘,緩慢地回過神來:「哦……」
「嘖嘖嘖,看看這菜色!」「指甲油」花一臉沉痛地搖頭說道,「慘痛的現實擺在眼前!紅燒獅子頭……清炒小白菜……糖醋排骨……竟然連搾菜這種配菜也有三種!這還不算宜室宜家,那怎樣才算是?」
她痛心疾首指責王滿的「奢侈*」,冷不丁看到過來收碗的周和,上下掃了幾遍,吃驚道:「我還是頭一回發現……你這小竹馬竟然長得這麼妖孽啊?」
周和被她大膽言語驚到,莫名地看她一眼,低頭看了看王滿的飯碗,點了點桌子:「怎麼還剩這麼多?快吃吧。」然後拿了瓶超市買來的熱騰騰的牛奶放在她手邊,「口渴了喝。還要什麼嗎?」
王滿搖搖頭:「不用了。」然而她已經有點吃不下去了,胡亂吃了幾口推給周和,「飽了。」
「真飽了?」周和問。
王滿連連點頭。他這才把保溫盒收走:「晚上呢?想吃什麼?」
王滿感受著旁邊那隻虎視眈眈的眼神,如芒在背,含糊道:「到時候再說。」
周和點頭:「那你好好學習。」
王滿被這話暖了暖心,衝他甜甜一笑,兩人相視一眼,周和才含笑離開。
看他走遠了,「指甲油」花一邊惡狠狠地塗著指甲油,一邊哼哼唧唧道:「還想瞞過我的法眼?」
王滿抬手給了她額頭一巴掌:「別瞎說!我倆還小呢!先管好你自己的肚子吧!」
「哼……」她注意力分散了點,大約也是覺得無聊,想著這不過就是個巧合罷了,沒必要繼續掰扯下去,塗完指甲又洗乾淨,把怨氣發散完了,伸了個懶腰捂著肚子說,「也有道理,你倆還小呢,而且你倆要是真有□□,估計也發展不下去。哎,當我沒說,我去找食物去也。」
「等會兒。」王滿把她扯回來,「你什麼意思啊?」
「你不是下學期就轉學了嗎?你倆真有□□,一個學期不見,還能不散?你看學期頭追我們追得熱乎著的男生,這會兒打死他們也不會承認那事,就是鬧眼子罷了。」

  ☆、Chapter 34

王滿要轉的學校早就聯繫好了,只等著她下學期直接去報道就成。期末考試也順利得不像話,在家「種蘑菇」蹲了不到一周,她就接到班主任的通知回學校拿成績單,順便把轉學手續各種章全部蓋上。
她在班上人緣不錯,基本屬於跟每個人都很「熟悉」的狀態,從班級第一到班級倒數第一,誰在路上碰著她都能隨口聊上那麼幾句,都覺得這姑娘面善人和。可真要說到交心,掰著手指頭腳趾頭也找不出一個來。
這倒不是說她本身有什麼問題,只是王滿要轉學這件事人人都知道,包括她自己也始終有心理準備,這把寒光呈亮的大刀懸掛在半空中,本能地將人與人之間更深層次的交流劃下了一道不可跨越的暗溝,他們在暗溝對面交談,誰也踏不過這一步。
王滿本以為初中時光只是人生中極為短暫的一小簇旅程,可真到了要離別的這一刻,她心底裡貿然升起一些懊悔。何必那麼清醒地把結局當做擋箭牌?結局之後,還有生活,她和這些人兜兜轉轉,未必不能在社會大河流中重新相遇,幹嘛不走心地來一段深厚的友情呢?高科技這麼發達,除非發自本人意願,誰還能真的永遠消失在人海呀?
大雪紛紛,在腳後漸漸隱去痕跡。
王滿對著鬧哄哄的教學樓微微歎口氣,轉身扯著周和的胳膊當枴杖,避開那些結冰的滑路。
「以後還能來看他們。」周和安慰她。
王滿:「不用啦。」她想起同桌說的話來,「沒準下個學期他們就把我忘了呢。」
離別的話題太沉重,周和一時也找不到言語來反駁,只好表明自己的立場:「我不忘。」
「我知道。」王滿俏皮地朝他眨了眨眼睛,她心裡有數,不會被任何模稜兩可的猜測弄得惶然失措,要是這點信心都沒有,她也不會把兩人的「將來」納入思考範圍之內,「記得經常跟我聯繫呀,不然我可不能保證會不會忘掉你呢。」
周和點點頭,似乎還想說點什麼,但終於還是選擇了閉嘴,只默默地在胳膊上面更加用力,以便更好地支撐王滿走路。
整個寒假被王滿劃分成了兩個部分,一個玩一個學,學習只留了一周,玩則包含了過年拜年能全部事宜在內。除了除夕那天,她走哪兒都沒忘記帶上無線網卡和筆記本,廢寢忘食地打遊戲。親戚家們關係都很和諧,對她很包容,來搗亂的無非是些小孩子們,這個王滿最擅長哄騙,簡簡單單幾句話就能把他們忽悠叛變,不僅不鬧她還能給她端茶送水的服務。
一直到預留的學習時間的前一天,王滿才完成自己的計劃,把遊戲裡全部裝備一股腦兒買了個精光,小賺了一筆錢,給她爸她媽包括王柏都買了點東西。最後只剩下了二十塊錢,她去dq買了一小杯冰激凌,跟周和一人一半吃完了:「將就一下,等我賺大錢了再給你買禮物。」
周和有點挫敗,他每每看到一些不錯的女孩子用品,總想著以後賺了錢給她買更好的,可萬沒想到王滿竟然先於自己撈到了金。他這半碗冰激凌吃得心緒複雜,又是一股說不出來的甜味,摻著一陣嚼不動的苦澀感,讓他吃得胃疼了半晌。
「不用給我……」周和說,「給你了,我就很高興了。」
王滿咬著勺子看他一眼,大概揣測出他的心理活動,不由得露出一個狐狸般的笑容,用手肘戳了戳他:「哎——傷自尊了?」
周和:「……」他默默地吞下一口冰。
如果不是因為王滿很想吃,又覺得吃多了膩得慌,這半碗再甜他也不會碰。
「我也沒辦法嘛!」王滿搖頭晃腦,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我實在是太有才了~」
周和被嗆到一口,雖然他很認同這句話,可還是被王滿這樣鬼靈精怪的表情動作逗得忍俊不禁,他輕輕揉了揉王滿的腦袋:「我知道。」
王滿嘟了下嘴:「個子高了不起哦?」她已經完全不長個子了,可周和又往上竄了些,現在已經一米八三了,抬抬手就能很輕易地摸到她的頭髮。
周和看不遠處有個水坑,已經結了冰,過往的行人不少在上面栽跟頭,他腦子一動,突然蹲下來:「我背你。」
王滿朝那邊覷了一眼,無奈道:「我們可以繞開走的嘛,我這半年長胖了好多,肯定壓死你了。」
周和竟然有理有據:「根據物理課上學的,體重越重,重心會往下移,這樣我們就不容易摔跤了。」
王滿冒出來的第一個想法竟然是:「你自學力度這麼厲害哦?這可是初三的知識點,哎喲不錯哦少年。」她話音一落,周和接不上來,她便覺出不對了,撓撓頭,「我又跑題了,哎,寫作文也老跑題……」
周和忍不住又笑了一聲。
王滿就乖乖地接過他手中提著的大包小包,蹭的一下爬到了他的背上,想起這段時間每天過得像豬一樣的生活,對於自己的體重問題各種擔驚受怕:「我重不重呀?你背不動了告訴我呀……可別死撐著,到時候咱倆一起摔成個大馬猴!」想到大馬猴的滑稽模樣,王滿又止不住嗤嗤地笑了兩聲,把腦袋埋在他脖頸附近,呼出熱熱的暖氣縈繞著周和的脖子轉了兩圈,像是電鑽在那裡呲呲作響一般,周和覺得自己的脖子已經順利地和身體脫節,大概一時半會接不上來了。
「不重。」周和評價道。
他一步一步走得穩穩當當,王滿漸漸放下心來,看天空中又有雪往下飄,她抽不出傘,想著雪不大,也就放棄了,騰出一隻手攔在周和的額頭上面,有點傻乎乎的說:「這樣淋不到了哎。」
難得見她犯傻,周和十分配合:「嗯。」
兩人喁喁前行了一陣子,附近有對吵架的戀人見到他們旁若無人走過去,那個女孩子登時受了刺激般說:「你看看人家!人家一個中學生就知道這麼寵著女朋友!你再看看你!」
那男朋友也氣得不輕:「我每天工作已經夠累了,還要聽你無理取鬧,實在煩人。你就說一句,你到底過不過了吧?羨慕人家的男朋友?你怎麼不說人家女朋友呢?看起來小小的,沒準才是個小學生,可人家長得多漂亮,還會浪漫地給男朋友遮雪!你跟我出來逛街,就記掛著你那些衣服包包,你怎麼不給我遮個雪試試呢?」
「你要是背我我就給你遮雪!」
「饒了我吧?累不累啊?別折騰人行不?」
……
「累不累啊?」王滿湊到周和臉邊問道。
她嘴唇離得近,周和心跳登時加速不少,不自然地轉了轉臉:「不累。」
「你說咱倆還沒在一起呢,等在一起了,說不定就跟別人一樣吵架了。」王滿不自主地暢想了一下未來,想到跟周和這悶嘴葫蘆吵架的場景,她心裡禁不住樂呵起來,「別人都說話少的人寡情狠心,你到時候嫌我煩了,就要拋棄我了。我到時候不年輕了,也不漂亮了,說不定還會吃成一個大胖子,你不要我就沒人要了,好可憐啊嗚嗚。」
聽她又在發散思維瞎琢磨了,周和無奈笑笑,但那個場景在他腦海裡完全是以不一樣的演變方式來發展的。他耳朵動了動,巧妙地抓住了重點:「我們在一起?」
「不是你說以後要追我嗎?」
「我追你……我們會在一起嗎?」周和忐忑問道。
王滿:「你不追我怎麼知道我們會不會在一起啊?」
「我,我會追你!」周和忙說,又有些希冀地問道,「那……我們會在一起嗎?」
王滿長長的「嗯——」了一聲,似乎十分認真地琢磨了一下:「不知道哎,如果你每天帶我去吃肉,對我好,喜歡我,我們應該會很順利的在一起吧?畢竟,我也想不到,我以後會跟除了你以外的誰交往……哎,你有點討厭哎,不行哦,我不能這麼快把自己預訂出去,到時候你的競爭會很激烈很激烈的!因為我會很漂亮很漂亮噠!做好心理準備哦!」
周和越聽臉上笑容越大,他認真地說:「嗯,我都記住了。」
不會給別人機會的。他想。
雪花越來越小,細細碎碎,像是一片又一片的絨毛,溫柔地拂過少年少女的臉頰,將這個畫面永久的定格下來。
昏天暗地瀏覽完x市的初中課本,王滿還沒睡醒就被送到了去往x市的火車上面,過來送她的人意外的多,以前班上同學都來了,包括小區裡面一塊生活了幾年的小夥伴了也都過來了。此去一別,不知多少年才能見面,尚且不懂得愁滋味的孩子們看著火車噴出長長一截烏雲,心間縈繞著一絲別樣的悵然。
王滿慌裡慌亂地跟眾人告別完,坐到車窗邊,跟他們揮了揮手,突然發現人群中找不到周和的身影了,她有點失落地吸了吸鼻子,轉過頭,沒想到就看到周和跨過擁擠的人群走了過來。

  ☆、Chapter 35

「你怎麼來啦?」王滿有點傻眼。
周和默了默:「其實……我……」想了半天不知道怎麼表達才好,乾脆直接塞了一張車票在她手上,「我們家也要回去,買了四張軟臥鋪的票,你跟我們一起吧……」
王滿眨了眨眼睛,看了眼窗外,景色飛快地倒退中,已經開離了車站,一個人影也沒有,過往的全部都是偏僻的高樓。她低頭看了下自己手中的車票,這是王柏用學生證給她買的,說是半價,很便宜,臥鋪賣完了,讓她將就一下。所以……王滿揉揉眼角因為傷感冒出的淚花:「又是我爸的主意?這個大逗比!」
「嗯。」周和點頭,他也是早上才知道王爸爸故意不告訴王滿這則消息,想讓她自己一個人坐一次長途火車鍛煉一下自己的獨立能力。不過王滿剛上車,王爸爸就後悔了,各種先前沒考慮過的隱患如同雨後春筍爭先恐後地破土而出,鬧得他心慌慌的,趕緊給周爸爸打了個電話,拜託他照顧下王滿。
周爸爸掛了電話,就準備去找列車員補票,正好他的上鋪空著,可以買一張,沒想到周和卻從兜裡悄悄摸出一張軟臥票來——他的上鋪早就被周和買了。
周爸爸聯想到周和最近的舉動,品出一絲不同尋常的滋味來,但他按住不說,拍拍周和的肩膀:「去把那孩子接過來吧。」
於是他就來了。
王滿揉了揉青筋跳起的額頭,先拿出新買的手機給王爸爸發了一個鄙視的表情,然後把座椅底下的行李箱拖出來,一面跟著周和艱難地穿過擁擠的人群,一面詢問:「你怎麼也轉學了?」
周和:「我的戶口就在x市,遲早都是要轉學的,還不如……」
還不如跟她繼續相處一年?
王滿在難聞的火車車廂內嗅到了一絲清甜的香味,她看到一個男孩正變出一枝梅花討女孩子歡心,心情不由自主跟著活躍兩分:「哎——要不要看這麼緊吶,賣身契還沒簽呢!」
饒是熟知王滿的個性,周和還是忍不住有點臉紅,裝作不經意的樣子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心點,人多。」
「給給給。」王滿徑直把手遞出去,「你不就是想牽手麼,給你。」
「不是……真是擔心人多。」周和無力地辯解兩句,頓了頓,還是把她的小手牢牢地圈在了掌心。
「口是心非!」王滿俏皮地點評一句,小手乖乖地揣在他掌心裡。周和身體十分健康,手掌長期都是溫暖的,不像她,雖然生病次數不多,但還是特別怕冷,每到冬天手腳都極容易變得冰冷。她這坨小冰塊在周和這個天生的小火爐中溫溫潤潤地化成了一灘水,心頭有點酥□□癢的。
一直走到軟臥車廂門口,周和才放了手,先側過身讓王滿鑽進去,再拖著行李隨後跟上。
周爸爸和周媽媽已經安頓好了,哪怕只是一次短暫的旅途,兩人依然把車廂佈置得十分溫馨,四張床鋪都鋪上了自家帶的床單,行李收拾得整整齊齊,還擺了一個小碟子的零食放在床頭,都是些簡單可口的食物。
兩人正頭挨著頭翻閱一本書,周爸爸聲音低沉,念著其中一些詞句,竟然十分有感覺。
「現場版新聞聯播呀。」王滿感慨了一句,「周叔叔,你要是念童話書,豈不是有種動物世界的即視感?」
哪知周爸爸竟然果真拿出了一本童話書,揚眉問道:「你想聽?」
王滿呵呵訕笑兩聲:「不敢勞駕您。」
她對於周爸爸雖然不怕了,到底還是殘留一些懼意,回回正面交鋒心頭總有些毛毛的感覺。
王滿話音一落,周爸爸突然感受到兩股責備的視線,一股來源於放好了行李的周和,他特意把零食都擺到了王滿跟前示意安慰;另一股則來源於身邊的妻子,周媽媽溫柔地嗔怪了他一眼,小聲囑咐:「別嚇著孩子。」
周爸爸:「……」他知道錯了還不行麼〒▽〒一天的錯誤竟然要拿餘生的每一天去彌補麼〒▽〒
王滿嘿嘿嘿悄悄躲起來笑了一下,軟臥的床鋪比硬臥大多了,她和周和兩個人都瘦,擠在一塊還能有富餘地帶。兩人頭挨頭一起拿平板看電影,顧念著家長在現場,王滿挑的是《你看起來很好吃》這部經典日漫。沒看多久,周媽媽也被吸引了過來,三人變趴為坐,靠在一塊兒認真地盯著屏幕,笑聲不停。
周爸爸:「……」
他出去接了杯水,泡了杯花茶,茶包裡面還有周媽媽專程配備的一些中草藥,長期飲用對於他先前出任務受的內傷有治癒作用。
一星草藥的味道在空氣中打了個璇兒,越散越開,像是一滴洗潔精,迅速地把空氣中油膩污濁的味道排斥乾淨。他低頭啜了一口,原本縈繞在喉嚨口的一些話語也隨之嚥了下去,暖暖地在胸腔中散開。
罷了,人啊,哪能事事都強按著自個兒的意願行事呢?他上車時扛著三箱行李都開始有點喘氣了,年輕入伍那會兒,怎麼會有這樣的事情?孩子們的事情自有如水歲月成全教導,他還是靜靜地喝著茶旁看罷了。
畢竟,他就要老了。
看了幾部電影,隨便去餐車吃了點飯,主要吃的還是周媽媽提前準備的便當。他們趁機把之後的事情商量了下,談及工作安排,周媽媽說:「辭掉啦,我不適合這個行業,不必要太逞強。」
她身上那些女強人的味道如潮退般消失,真正溫柔的女人味更為濃烈。但這和初始那會也有些差異,她現在是一壇口感溫潤的清酒,嘗起來清雅恬淡,但醇度極高,後勁十足,挫折和愛情讓她變得更美了。
「那也挺好的。」王滿點頭。不過——收入哪兒來?
「我還是去當我的小學老師。」周媽媽笑著說,「我給先前的校領導打了電話,進行了簡單的電話面試,通過了,下周開學就可以上任。」
王滿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那幫孩子們也太幸福了!」
周媽媽對她溫柔的笑:「聽你說話也很幸福。滿滿,讀高中就在我家裡住吧?」
周和有點傻眼,愣愣地看著周媽媽,被這消息如雷般猛地擊打了一下,登時半邊身體的魂魄都飛散了。
王滿也怔忪了下,她原本跟爹媽商量的是住校,或者是住她家買的那套房子裡面,包個車每天接送,也很安全,就是一個人總歸會有點孤單。不過王爸王媽表示現在傢俱店規模已定,江湖地位基本屹立不倒,他們也不追求多麼的富貴,現在的財富足夠養老,也足夠養孩子,接下來的就是大概保持一下,所以兩人會有大把的時間輪流過來照顧她。
「呃……」王滿琢磨著拒絕的措辭,她才不會承認自己其實很猶豫呢!和心動男生光明正大住同一個屋簷下什麼的……咳,畫面想想就熱血沸騰了。
「沒關係,要不先住半年試試看,如果覺得方便的話,高中就住在我們家裡,如果覺得不方便的話,也沒有關係。我們兩家這麼多年的鄰居了,我是真喜歡你,把你當親女兒看的,就是想多照顧照顧你。」周媽媽溫柔地把王滿的帽子扯正,然後推了推周爸爸,「你先去給滿滿爸媽打電話徵求一下意見,看看他們怎麼說。」
周爸爸看她一眼,聽話的拿著手機去找信號強一點的地方了。
王滿一邊啃著周媽媽做好的點心,一邊覺得哪裡怪怪的,周媽媽剛才是不是給她挖了個大陷阱讓她跳啊?她悄悄地抬頭,周和依然一副魂不守舍的「癡傻」模樣,周媽媽溫柔地對她笑了一下,又伸出手擦掉了她嘴邊的點心屑。
王滿捂著心臟,快要對她心動了,這種溫柔攻勢實在是高明極了!
不過——
她明知這是個連肉塊都沒放的直鉤,還是心甘情願咬了上去。
誰說姜太公釣魚,「願者」並不是樂在其中的呢?
周爸爸出去了一兩個小時才回來,手機已經沒電了,溫度燙得嚇人:「滿滿爸媽說看孩子自己的想法,如果她願意,他們也不會拒絕。」
等到了周家新家,王滿才知道周媽媽為什麼語氣裡那麼篤定她會喜歡他家,因為他家房子就是在學校裡面的教師房啊!超便利可以睡懶覺噠!
「這是前兩年新建好的教師樓,我有一個客戶是這個學校裡面的老教師,他已經有房子了,不打算搬家,但學校給了他一個指標,他也不想浪費,就賣給了我。」周媽媽解釋說,「其實學區房都是外面的人炒房價炒出的天價,針對自己學校裡面的老師價位還是非常便宜和划算的,能拿到不少折扣,我想著以後總歸是要回來的,乾脆買了算了。」
她說著笑了笑,「買了又想著裝修,人還沒回來,先什麼都給齊備全活了。其實家裡存款就那麼多,本想著是給阿和做老婆本的,既然買了房,以後只能靠他自己掙了。」
這房子格局很漂亮,裝修走的是簡約優雅風,很符合周媽媽的氣質。四室一廳,兩間主臥,一間次臥,還有一間約莫只能做倉庫,面積很小,但總體來說算得上寬敞明亮。
很難讓人不喜歡。
王滿抽了抽嘴角,聽到周媽媽話語裡又拋出來的陷阱,無語兩秒噗嗤笑了一聲,見周和貌似狀況外的樣子,故意說:「阿和人長得帥,成績好,父母又開明,還在這麼好的學校裡面有套房子……按照我們班女生的要求呀,他肯定會特別受歡迎,雲姨你不要怕,他以後肯定能給您娶回來一個超級好的兒媳婦!」一邊說,一邊擺正臉色,等講完話就完全是一副正兒八經的嚴肅臉,好像真的在客觀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似的。
周和終於有了反應,他神經一緊,立刻從「王滿到底住不住我家,住了我家會怎麼樣」的糾結問題中光速跳到了「什麼?怎麼會講到別人來做我老婆?」的泥坑中,不禁有點著急:「我不要什麼媳婦!」他先看了周媽媽一眼,又找不到理由來佐證,只好焦急地看著王滿,就差跳出來指著她說只想娶這一個人了。
看他急得如履熱鍋,周爸爸尷尬地挪開視線,心想:「真是個傻小子,怎麼半點父母的聰明勁都沒繼承到?」周媽媽也忍不住笑了,她拍拍周和的胳膊:「好啦,媽媽也只是隨便說說而已。」她又看了眼似乎十分無辜的王滿,按下心底的狐疑,啼笑皆非道:「哪裡就扯到那麼遠了?你這孩子!」雖然語氣責備,但看得出她還是很喜歡他們。周媽媽覺得自己似乎有點過猶不及,及時地收了勢,給他們安排房間——
「滿滿是女孩子,要住得好一點。」她把主臥之一給了王滿,最大的那間當然是她和周爸爸住,至於周和則被趕到次臥去,「阿和是男孩子,不用太嬌慣。」
倒是沒有人提意見,王滿剛清了清嗓子,就被剩下三個人一起看了一眼,不由得摸摸鼻子,乖乖地接受了這個「不平等」條約。
好像明明是對她的福利,怎麼鬧得她像是逆來順受的一樣呢……

  ☆、Chapter 36

住進周和家是什麼感受?大概就是溫暖,舒適。
王滿每天揉著惺忪睡眼開房門時,發現家裡燈已經點亮,周爸爸或者周媽媽圍著圍裙在廚房忙活,給他倆準備各式各樣的精美點心。王滿主動求早起運動之後,早飯改到了運動後,周爸爸牽頭,兩孩子跟著他跑,隊形像是一個蠕動著的毛毛蟲,或者形容成一個移動著的wifi信號格更為貼切。
晚上放學歸來,家裡烤箱裡面出爐了一些熱氣騰騰的麵包或者蛋撻類的食物,給他倆當做寫作業閒暇時進貢五臟廟的豐富祭品。如果出了太陽,那天晚上的被褥一定是暖烘烘軟乎乎的。
一個學期的時間,要適應當地的出題風格,還要盡可能在中考中取得好成績,已經容不得任何懈怠在此間罅隙中求生。王滿老老實實早起晚睡,除了頭一個月的周考模擬考成績起伏有點跌宕,往後就越來越趨於平穩上升,差不多可以躋身優等生的範疇。所謂差不多,僅僅指的是月考成績單上面的成績,別的學生們會去參加各種變態磨人的「奧賽」小妖精爭取保送資格,她咬著筆頭琢磨半晌,只報了一個英語的,最後拿到一等獎的過程還有些驚險。
她一向自詡天資聰慧,無非是仰仗的確不錯的智商,以及在心底裡堅固地築起的「上輩子」底盤。這回可好,來到一個沿海城市,一個大浪鋪天蓋地沖刷過來,把她那根深蒂固的自信心像是沙灘上面精緻的城堡一般,拍了個乾乾淨淨死無全屍。
王滿找著自己的「根」了,發現這個「根」既沒有自己想像中的粗壯結實,也沒有自己想像中的「顏值逆天」,就是個高於水平線那麼一丟丟的半成品罷了。她的狂躁之氣也就瞬間吹散,海市蜃樓一過,沙漠的真面目呈現出來,王滿想要尋求到「水源」,就務必要腳踏實地凡事躬行。
好在她心理素質強大,沒被這落差嚇得哭爹找娘,可以一邊靜靜地看著光榮榜裡同學們名單後面各種獎項的後綴和自己的鮮明對比,一邊舉著手機對另一端的王爸王媽吹牛侃天,洋洋灑灑的溢美之詞將自己的生活美化了不止一個層次。
王爸王媽不是很放心,但孩子說到這個份上,他們感慨她的成長,又是欣慰又是失落。夫妻倆尋了個空暇一道兒回來瞅瞅,見周和家窗明几淨,物美人和,待自家孩子也是真心誠意,那小傢伙非但沒有水土不服,而且被養得豐潤了一圈。夫妻倆總算把心裡頭的大石塊落了地,放心地把王滿囑托給了周家,不要錢似的天天快遞一些進口牛奶類的高營養食品往周和家送,讓周家門口曾經連著整整一個月都堆滿了快遞,鄰居那個老太太還真誠地過來詢問快遞價格,感情把他們家當成快遞公司的小倉庫了。
一學期順利溜走,王滿參加完中考,往床上一趴,長長長的叫了一聲,想到接下來還要過三年痛苦的高中生活,她覺得自己的心理陰影面積一定非常可觀——普天下,有誰願意重播高中三年的?
不過,眼下她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從很久之前她就冒出過這樣的想法,只是礙於各種主觀和客觀的因素未能得償所願,現在距離高中開學還有將近三個月的時間,已經藏匿起來的想法再一次浮出水面,漸漸形成了個影子。
——她想賺錢。
這回就不是打遊戲那麼簡單了,她想玩一票大的。
至於大到什麼地步麼……她不太清楚。只要一想到能讓鈔票流水般從手中呈現滾動模式播放,王滿有點緊張的興奮感,腦子裡面莫名其妙聯想到一句畫風截然不同的廣告語——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
激動完了,王滿捂著小心臟蹬蹬蹬跑到隔壁房間去找周和商量。沒想到周和竟然拒絕了她:「對不起,我暑假有補課要上。」
「……好吧。」王滿失落地回到房間,呈大字狀往床上一躺,她的淘金計劃還沒正式啟動,已經夭折了一員大將,感覺好像被砍掉一隻胳膊一般。
周和怕她難過,敲門進來解釋:「下個月有一個很重要的考試。」
「沒關係啦。」王滿體諒地拍拍他的肩膀,發現好像無法自欺欺人——她真的挺難過的,倒不是因為周和不幫她,而是因為周和有史以來第一次拒絕了她。她動了動鼻子,自己玩著自己的手指,覺得周和的存在簡直變成了一個照妖鏡,她的「原形」有點壓抑不住了。王滿扭了個身背對著他,揮揮手,及時地將矛盾遏制在搖籃中:「你快去忙吧。」
周和有點著急,見她滾得遠了,本能地拉著她的手腕往回拽了一點,急匆匆地解釋道:「就是一個比賽,幾個學校聯合起來舉辦的,從中選拔一些人去科大少年班上學。我上個學期參加數學、物理、化學奧賽,都拿了一等獎,所以老師推薦我過去,不去不行……」
他拉得急了,王滿又沒警惕心,「刺溜」一下就滾到了他的懷裡。大夏天的,兩人穿得都很簡單,王滿裡面只穿了件吊帶裙,外面套著一個長袖的牛仔外套。被他一扯,外套一隻袖子扯了個空,右邊肩膀上面的吊帶滑了下來,露出少女潔白細膩的半邊胳膊。
動作發生得太快,王滿滾得腦袋一暈,抬頭時被冷氣十足的空調噴了一臉,只抓住他話裡的一句來感慨:「你是不是人啊?物理化全部拿了一等獎?」
——她沒得到回應,納悶地扭頭,周和已經跑到房間角落去面壁了。
冷氣一吹,王滿回了神,察覺到不對勁,紅著臉把衣服扯正,一腦袋鑽到枕頭底下去了。
兩人先前那點小情緒:緊張、失落、害怕、委屈……
在這一刻被冷氣凍了個十足十。窗外蟬鳴聲似乎洞穿一切,不知疲倦依然叫嚷個不停。房間裡只剩下空調轟隆隆吞雲吐霧的機器聲,掩蓋住了一切砰砰巨響的心跳聲。
但是,好像又不吵。
「怎麼都躲在房間裡不出來?我買了西瓜。」周媽媽推開門,先被冷氣驚得一哆嗦,看了眼空調,「哎呀,你們兩個熊孩子,這才六月份,怎麼把空調調得這麼低呀?十六度……你們是想生病了吧?」她把遙控器找出來,一下一下往上調整,機器「滴滴滴」的聲音像是一隻小爪子,將兩人的心臟一下又一下似有若無地提著攥著。
「滿滿生病了嗎?」周媽媽見她在被子裡面拱成了一坨小糰子,忙過來摸了摸她的額頭,溫度倒是正常,就是臉紅得很不對勁。她不由笑了聲,把王滿往外扯,溫柔地教訓她,「你這孩子呀,又想要涼快,又害怕冷,看把這小臉悶得紅成什麼樣子了。行了,出來吧,雲姨給你買了大芒果,冰鎮好了的,今天准你吃兩個。」
「謝謝雲姨。」王滿甕聲甕氣說道。
周媽媽有些訝異:「謝什麼?不是應該的嘛。」
這邊一個磨磨蹭蹭開始套拖鞋,恨不得拉成一個長鏡頭慢動作,幾次三番套拖鞋失敗,紅臉低頭也不著急。那邊一個還面朝牆壁,像根釘子似的動也不動。周媽媽終於品出一絲奇異的滋味來,摸了摸王滿的臉,扯著周和到隔壁房間。
一掰正他的臉,紅火模樣絲毫不遜色王滿,周媽媽好笑又好氣,直奔主題問道:「你是不是喜歡滿滿呀?」
周和找了半天也找不到合適的視線著落點,最後盯著牆上一張有王滿的合照,看著她的麻花辮輕輕地「嗯」了一聲。
「臭小子。」周媽媽突然順手拿起一本書往他胳膊上砸了一下。
她是個溫婉的女人,從未對周和動過手,哪怕是他以前和那些嘲笑他的孩子們蠻橫地打架,周媽媽也只是溫柔地領著他回家,把傷口擦乾淨,上好藥,給他報名了一個散打班,溫聲說:「阿和,嘴長在別人臉上,我們沒有辦法控制,對嗎?媽媽知道你傷心,可是拳頭不是這樣用的。媽媽帶你報了這個班,也不是為了讓你去打架,去惹是生非,而是希望給你一個盾牌保護自己。別人的善意,我們要感恩接過,別人的惡意,我們無法排斥,但起碼要保證不被影響,不被同化成自己討厭的那種人,你說呢?」
現在她乍然動了手,周和一下子懵了,他從剛才尷尬的情愫中走出來,怔怔地看著周媽媽。
「怎麼了?還不服氣呀?」周媽媽又打了他一下,「臭小子,你喜歡別人小姑娘,是這樣個喜歡法?」
周和本也覺得自己不對,乖乖地閉了嘴,垂首聽她教訓。

  ☆、Chapter 37

周媽媽以為周和年紀太小不知輕重,因為喜歡女孩子就做些不恰當的舉動,義正言辭教訓了他一頓,順便普及了一下要循循善誘追女生、尊重女生等的方法,畫風越到後面樓越歪,但是周和一臉崇拜認真記筆記的樣子極大地迷惑了周媽媽,等到她口渴反應過來時,忍不住撲哧笑了出來:「你這個孩子,算了,媽媽不應該錯怪你。」
周和記筆記的動作一頓,想起剛才那一幕,臉頰又飛速地燒紅了。
「行了,出去吧。」周媽媽見周和這個模樣,心底有些無奈和奇異的歡欣,就他這種性子,哪裡做得來那麼非分的事情?她這事處理得不當,幸好沒傷著孩子。
她讓周和曲著膝蓋蹲低了點,撫平他肩膀上升起的波瀾,微微一笑,那麼小的一個小糰子啊,終於長成了一個開了情竅的大男孩了。他要學會有擔當、有責任,要張開翅膀從一個家庭,飛到另一個家庭,從被庇護的小孩子,轉換角色到庇護自己的一家人。
兩人到客廳,王滿已經食不知味吃完了三個大芒果,這芒果都是從冰箱裡新出爐的,凍得很厲害,一口一口如同嚼冰,好不容易把她心底裡呼風喚雨的那團鬼火給壓制下去,剛抬頭跟周和兩人碰撞了下眼神,那團鬼火立刻張牙舞爪功力倍增,再一次把她心底江湖攪得腥風血雨不得安寧。
兩人心裡頭都是「天雷勾動地火」,看起來卻一個賽一個害羞,靜靜地坐在餐桌首尾,低著頭誰也不敢再看誰一眼,彷彿只瞥一下就會引爆一個了不得的炸彈似的。
周媽媽有點想笑,拿了錢包:「我出去買菜。」便把門一關,留給兩人空間來消化剛才那件「尷尬事」,其實她早就買好菜放進廚房了,出門逛了一圈什麼也沒看中,倒是莫名生了些少女心,彷彿又回到少女時期,和心愛的人牽個手都會失眠幾晚輾轉反側。熾烈的陽光在這一刻變得十分溫柔,她彎起嘴角輕輕一笑,轉到商場給周爸爸挑了件禮物,然後難得的約他看場電影。
周爸爸一怔,哭笑不得:「咱倆都這個歲數了,還去電影院湊什麼熱鬧?你喜歡什麼,我買碟片回去,咱倆一起看,行嗎?」
周媽媽難得嬌嗔他一眼,撇撇嘴。
周爸爸登時「化作繞指柔」,大掌攬過她的肩膀,低聲應答:「你想幹什麼都行。」
兩人買了張情侶座的票,在身後一眾小情侶各色各樣的眼神中進入電影院,燈光齊暗,他們相視一笑,緊緊依偎在一起。
王滿在房裡窩了半晌,發現過了飯點周媽媽還沒回來,她死撐了一會兒,實在餓得不行,出去到廚房逛了一圈,發現菜色竟然很豐盛。她給周媽媽打電話,沒人接。給周爸爸打電話,乾脆直接處於關機狀態。她有點傻眼了,又翻撿了一下菜色,發現都是一些處理起來比較麻煩的,她都做不好,只好悶悶地往房間走,想著乾脆換件衣服下樓買外賣好了。
走到房間口,周和也從房裡出來了。
兩人緊張地互相看了一眼,又緊張地把視線挪開,發現實在無處安放,又互相看了一眼,再次緊張地挪開,氛圍簡直堪比「戰|爭」。原地互相對峙了五分鐘,王滿首先破功,忍不住笑了一聲,往前走了一步,撓了周和一下,嗔他:「傻子。」
周和十分配合地傻傻一笑。
王滿又羞又想笑,戳他一下:「呆子。」
大概這個稱呼實在讓人容易聯想到某個滑稽的龐然大物,兩人腦洞意外撞到一塊兒,終於不約而同化了冰,尷尬的氣氛蕩然無存,互相笑笑,終於從異次元被拉回到了現實世界,恢復了正常相處模式。
「好餓。」王滿摸摸肚子說,「附近有好吃的外賣嗎?點外賣吧,我看雲姨和周叔叔肯定在一塊出去玩了,一時半會回不來,總不能餓死呀。」
周和見她一副小可憐的樣子,立刻把袖子擼起來:「我來做!」
王滿眨眼:「你確定?」
周和嚴肅地點了點頭,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王滿立刻捧場:「快去!相信你!」
周和被打了一劑強心針,暈乎乎的進了廚房,他記憶力好,平時沒少幫父母打下手,把他們做飯的過程看了千八百遍了,所以看到這些食材時「胸有成竹」,覺得自己必然能做出一頓還不錯的飯菜來。可惜,做飯和解題是兩件截然不同的事情,後者的實踐操作難度顯然要低於他的想像,那塊肉瞧著粉嫩嫩可愛極了,一刀切下去立刻變得狡猾滑潤,刀鋒一偏,在他手上劃開了一道血口子。
「沒事吧?!!!」王滿本來搬了個板凳在一旁瞧熱鬧,見到這幅場景,竟然覺得那刀子像是同步在她心裡也來了那麼一下子,把滿廚房的調味劑一塊打翻丟了進去,這會兒滋味難受極了。她一緊張,本能地遵循腦子裡衝動的想法,低頭給他吮吸手指,吸了兩次見出血勢頭不那麼厲害了,拿了櫥櫃裡備著的創口貼小心地給他貼上去,呼呼吹了兩下,抬頭問,「疼嗎?」
周和早就感覺不到什麼疼不疼的了,他渾身感觀在王滿用唇碰到他手指的那一刻就一起按下了「關」鍵,現在他腦子裡一片白茫茫的太陽光,照得他眼花繚亂,一小簇一小簇的煙花在身體裡埋藏的處處神經一塊綻放,像是短路時刻碰撞出來的火星,砰地一聲把他給燒了個「外酥裡焦」。
「怎麼啦?疼傻了?看你那副逞能的樣子,還以為你多厲害呢,其實……哼哼,以為所有事情都跟數理化拿一等獎一樣簡單嗎?」王滿數落他,「還是點外賣吧,可別瞎折騰了,怪讓人緊張的……」
她的唇色粉嫩,剛才幫他吸過血,下唇處還沾了一滴,但她沒察覺到,嘴唇一張一合數落他,顯得嬌嫩欲滴。周和恍恍惚惚恢復了些神智,終於目光裡凝聚了些神采,鬼使神差的,就抬起大拇指,輕輕擦了一下王滿的下唇。
王滿話說了一半,被他摁停了,血管內部立刻火燒火燎起來,惱羞成怒道:「幹嘛呀!」
可惜一句氣勢洶洶的話語被她的聲音說得嬌軟撩人。
周和腦子裡面還是一片亂哄哄的,本能地低了頭,和她目光正視,緊張到控制不住吞吐的氣息,心底裡隱隱有個聲音爆炸般響了起來:「親她!親下去!」
王滿鼻頭癢癢的,全是少年緊張吐出的熱氣,一片一片潮濕的、心動的、細膩的……
她眨了眨眼睛,喉嚨像是被誰把了關,一時半個字都說不出來了。她明顯感受到氣氛變得燥熱,屋外的太陽光是否過於熱情,竟然把屋內的兩個人全然籠罩在了其中?
然而——
她認命般的,緊張又羞怒的,隱約似乎有些甜蜜可恥的,悄悄地閉上了眼睛。
意料之中的那個吻卻沒落下來,周和在緊要關頭及時剎車,一把把她攬在了懷中,嗓音意外的乾燥:「王滿……」
「嗯?」王滿除了心跳聲聽不到別的東西了。
「王滿……」周和又輕輕地把她名字喊了一遍。
奇怪,不過就是喊個全名而已,又不是什麼羞人的暱稱,可卻被他喊得帶了些難以抵制的蠱惑意味。王滿動了動耳朵,乖乖地在他懷裡一動不動:「怎麼了?」
周和卻沒再說些什麼,只是更認真地、珍重地把她抱緊了些,過了許久從說:「等我,等我以後說話有了份量,承擔得起喜歡你的責任了,我、我會——我會很喜歡,很喜歡你的。」
王滿小小聲:「嗯……」
周和面紅耳赤把她放開了。
見他就那樣轉身走了,王滿呆呆地眨了下眼睛,捂著跳得快得像是要蹦出胸膛的心臟愣了愣,突然扯過他的袖子,踮著腳親了一下他的脖子:「等你哦!」然後像是一個得逞了的獵人,又緊張又害羞地溜跑了。
為什麼不親別的地方?
不是不想……是……她夠不著啊〒▽〒
但是這一點一定不要被看出來,王滿揣著一顆狂跳的心臟,跑進房間也面壁了十幾分鐘,一點也沒有從剛才的氛圍裡走出來。儘管這事情做得不太矜持,可她不後悔……
奇怪,不過就是喊個全名而已,又不是什麼羞人的暱稱,可卻被他喊得帶了些難以抵制的蠱惑意味。王滿動了動耳朵,乖乖地在他懷裡一動不動:「怎麼了?」
周和卻沒再說些什麼,只是更認真地、珍重地把她抱緊了些,過了許久從說:「等我,等我以後說話有了份量,承擔得起喜歡你的責任了,我、我會——我會很喜歡,很喜歡你的。」
王滿小小聲:「嗯……」
周和面紅耳赤把她放開了。
見他就那樣轉身走了,王滿呆呆地眨了下眼睛,捂著跳得快得像是要蹦出胸膛的心臟愣了愣,突然扯過他的袖子,踮著腳親了一下他的脖子:「等你哦!」然後像是一個得逞了的獵人,又緊張又害羞地溜跑了。
為什麼不親別的地方?
不是不想……是……她夠不著啊〒▽〒

  ☆、Chapter 38

周和要比賽這事給了王滿一個啟發點,現在幹什麼來錢最快?——教育呀!
針對什麼的教育來的最有效?——考試呀!
王滿在網上搜索了一下類似的資訊,尤其是著眼於教育方面,心底有了個大概的成算,然後報名參加了一些網絡名師的宣講課程,大概明白了他們走的路線,於是決定自己創辦一個網絡課堂,這樣連教室都不用操心了,直接在yy或者企鵝上面創辦一個大群,把報名了的學生全部添加進來就成了。
她連講什麼內容都想好了,術業有專攻,她想要主講英語口語。這大概是她身上最大的優勢,她每天早晨都是被地道的英語錄音叫醒的,在那個專門打造的語言環境中,已經養成了最好的語言習慣。如果把她全副武裝打包起來丟到紐約,單聽聲音,沒有人會懷疑她不是本地人。
接下來,最重要的是宣傳問題。
王滿給自己列了個表格,詳細把網絡上面搜索到的相關宣傳語分門別類的標記下來,寫滿了整整十張a3紙,吸取前人的經驗教訓,再結合自己的優劣勢,決定先簡單地試水一下。
她把宣傳平台定在了各大英語學習論壇。
網絡信息轟炸時代,想要在網絡上面大浪淘沙實非易事,再怎麼一般的商品擺在了這樣一個平台,就算抱著「嘗嘗試試」的心態,點擊率也不會低到哪裡去。
她給自己偽裝了一個身份——a大在校學生,口語一流,想要在網絡上尋找一些志同道合的小夥伴,只收取極少的分享費用,重要的是交個朋友,一起相親相愛的在追求完美口語的道路上愉快的走下去。
學生證照片用的是一個堂姐同學的同學的同學的,p掉了頭像和證件號碼,只留下了一些簡單的院系信息。頂貼的人來自天南地北——全是她曾經在遊戲上面認識的一些關係很不錯的朋友,留言方式各異,有找茬的——她犀利回答;有追捧的,她謙虛回應。所以無論是查ip還是查別的信息,竟然都找不出直接的疑問點。
她的宣傳語很簡單,隨意地透露出自己「很牛逼」的意思,但是又像是在陳述一件平常事一樣,說明了下宣講會的時間點,每個人都可以試聽兩節課再選擇是否購買課程。為了防止暴露身份信息,她請一個遊戲上認識的高手教了自己簡單的幾個計算機代碼,把ip信息隱藏起來,電腦也設置成了防侵入模式。然後她在淘寶上面用周媽媽的身份證註冊了一個賣家,發出購買課程鏈接,把自己武裝得十分神秘。
然後,就是備課網絡課程的事情了。
公共課程選擇在yy上面創建頻道開講。王滿著實花了不少心思去準備。其實研究一下近幾年大賣的口語類型的講課思路就很瞭然,吸引學生們購買的關鍵點在於其趣味性以及實用性,其中趣味性一定是居於首位的。如果一個教師講的全部都是乾貨,缺乏「畫龍點睛」的那個「睛」,其課堂就像是一塊乾癟癟的壓縮餅乾,很能抵禦餓意,但卻枯燥乏味,讓人難以下嚥。
叫好又叫座的課堂一定是一塊漂亮的水果蛋糕,鮮亮好看,味道甜美,營養豐富,還很實用——不論是用來裝逼送人,還是自給自足,都能圓滿。王滿在講課方面缺乏經驗,這沒關係,她忽悠人的本領一如既往地高,誰說文采斐然道理一堆的就一定是好的演說家?戳不中受眾g點一切白搭。
真正好的演說者——是能引起共鳴的人。
開講那天,直播頻道裡面來了兩百多個人,王滿開了麥隨口聊了幾句,立刻把最大的劣勢、也是最大的優勢公之於眾。
——這個講師,聲音太嫩了,簡直能掐出水了,脆生生的,實在醒人耳目。
底下立刻有了起哄的質疑。
王滿很淡定自然地切換英文模式,聲音還是甜美生脆,但質疑聲明顯就小了下去,與此同時,頻道裡面的人數也開始增長了。
她捏著一把汗,努力保持全程自然,隨機抽取一些提問回答,詼諧幽默,還接地氣——網上段子信手拈來,巧妙運用,如同一隻運籌帷幄的手,牢牢地將人心攥在了手中。
等到兩個小時的宣講會結束,頻道裡面已經有了五百個人,將近一百個明確表態還會光顧下一次的課堂。王滿聲線平穩地和大家告別,然後往床上一趴,打了好幾滾跑到衛生間去洗了個澡。她怎麼會不緊張呢?身上已經全然濕透了,連嗓子也啞了好幾分,又乾又澀。
好在,首場基本成功,沒掉鏈子,她按捺了兩小時的小心臟終於成功激活,跑到隔壁調戲了一下周和,再次歡歡喜喜回屋準備下一次的公宣課。
三天後,第二堂公宣課又次圓滿成功,這回聽課人數突破了七百個人,論壇上面除了她自己的那些水軍,還有一些聽過課的人發表的一些感想。語言誠懇,有理有據。王滿全都認認真真地複製粘貼到word文檔裡面,拿到樓下打印店打出來,放到了書桌上最顯眼的文件夾中。
再過兩天,第三堂課也順利結束,此刻她的聽課人數已經將近一千人,然後她在下課的時候提了出來,下一堂課將會在企鵝群裡面進行,只有在淘寶上面購買課程了的客戶才可以進群參與課堂,感謝大家這幾天的陪伴云云。她賣了萌,講清楚了注意事項,把淘寶鏈接發了上來。
不過才一個晚上的時間,論壇上面的褒獎之語迅速地被批判的聲音給埋沒。網絡信息時代的確是讓生活變得快捷方便,但是與「講乾貨的教師」和「引起共鳴的教師」相比,最受歡迎的還是「免費的教師」,好像一旦涉及到收費,總有些人會覺得不可理喻,會上躥下跳以仇人之勢極盡尖酸刻薄之話語來潑髒水。他們哭訴自己窮,好像這樣會很在理,會拔高自己的檔次,會讓收費之人的嘴臉變得「面目可憎」。
可是,當今社會,誰又是真的容易之人呢?為了一堂課而認真準備付出的心血,還有鋪墊了這堂課的她的實力,都非一日之功可以煉成。到底誰才是在理的?
王滿默默地看著淘寶賣家後台,聽她講課的人那麼多,說得到有用信息的人那麼多,真正願意購買的卻只有不到五十個人。而她賣一周的課程,也不過每個人只收取八十元錢的費用而已。
一個星期,每天四個小時,加起來二十八個小時,相當於一個小時只收不到三塊錢的費用。而她為了這一個小時所做出的努力,早就遠遠地超出了這個價值。
她繼續瀏覽網頁,有個自稱買了課堂被拉進群的人說:「已經有四十八個人買了課程了,這個講師賺得太多了,強烈要求她多出一些免費課程,或者在群裡多加一些課時,我們的錢很珍貴的!」
王滿面無表情點進去她的id,看到她發的上一條貼吧回復是:「樓主也太摳門了吧?買衣服竟然去這幾家均價三百的,真是掉檔次,我平時都是最起碼一千起的,去趟星巴克都能花幾百塊,強烈建議樓主改善生活品質!千萬不能捨不得花錢!」
所以,與星巴克相比,知識是「低賤」之物嗎?
和你的生活相比,我的付出就是「卑賤」之物嗎?
王滿放下鼠標,吐出一口濁氣。她突然覺得很冷,窗外白光灼灼,分明是烈日暖陽,她推開窗戶,半點感受不到暖風,即使關了空調,也只感受到身上汗水涔涔而下,卻絲毫覺察不到半分溫度。
她踱來踱去在小房間裡面走了半個多小時,這間「小盒子」太悶了,讓她覺得窒息。她想:「不要被別人干擾,既然有人信任你,那還是要努力備課,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然後,她再次刷新了一下貼吧,竟然看到有人在甩賣她的課程,內容是——剛才買了這個萌妹子的課程,個人覺得八十塊錢還是有點小貴的,有沒有人願意跟樓主分擔費用呢?我會全程錄音下來分享給你們,大概一個人五塊錢吧。這個萌妹子最近幾堂課相信很多人都去聽過,真的講的超級不錯的,聽聲音應該也是一個美女,口音又那麼地道,真心覺得秒殺了好幾個所謂的名師,所以這個價格很公道,歡迎大家來分享噢!
然後,底下,竟然真的有人附議,竟然還翻面了。
王滿數了數目前為止聲稱已經跟樓主打了錢的人,竟然超出了一百個。
一個人五塊錢,樓主不過是花了八十塊錢,最後上了一堂價值斐然的課程,還賺取了五百塊的外快,真是一手好算計!
王滿關了電腦,埋頭認真地備課,備著備著,一股心酸油然而生,一滴眼淚落在紙上,模糊了一個又一個字跡。
太難受了。
太不能理解了。
如果她不好,告訴她,她可以改。
如果哪裡有問題,告訴她,一切可以交流。
她拿真心出來,最後竟然只得到這樣的結果?不止是心寒,臉頰更是像是被重重的扇了巴掌一樣疼痛難忍。她突然想起上輩子喜歡過的一個網絡作者,文章寫了一半便棄文了,說是無法忍受盜文網站的同步更新,難以承受看了盜文還過來對她指手畫腳的人們,她無法通過熱愛的文字支撐生活,只能選擇痛苦地斬斷,或許不是這樣熱愛,也不會受到那樣莫大的傷害。
當時文下評論區全是對於作者的指責,甚至有人上升到了人身攻擊,用難以想像的惡毒句子來詛咒一個曾經給過他們莫大快樂的人。後來那篇文解了vip,訂閱數公之於眾,低到一種可怕的程度,與此同時盜文網站的點擊率,竟然是訂閱數的幾千倍。
王滿當時看了就過了,現在想起來,竟然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哪怕看盜文的分一半給看正版的,是不是就可以支撐起那個可愛姑娘的夢想?是不是就能讓她順利地寫下去?那些言之鑿鑿被坑了還詛咒她的人,如果買了正版,給了鼓勵,是不是就會讓結局煥然一新?
她太難過了。

  ☆、Chapter 39

周和進門時看到的就是王滿趴在桌子上聳著肩膀嗚咽的樣子,像是一隻找不到家的可憐小動物,可憐巴巴的窩成一團。
他是來送雜誌的,王滿訂閱的少女漫最新一期送到家了,他簽收了幫她拿進來,卻沒想到會撞見這樣的一幕。
周和心裡一慌,他緊走了兩步,腳步變得遲疑了一些。王滿雖然有時愛撒嬌賣萌,個性卻有其要強的一部分,尤其是兩人……他怕她不喜歡自己看到她這副模樣,一時進退維艱,當真是心慌意亂、手足無措。
王滿聽到動靜了,只趴得深了點,沒開口趕人。
周和便試探性地一步一步往前走,終於走到她身邊,心裡已經恨不得把她揉進懷裡百般慰藉,手指尖卻遲遲地落在半空中不知該不該落下。等了等,他終於心疼地把手掌放在她後背上面,輕柔的、緩慢地撫摸幾下:「……我在這裡。」
王滿就轉過身摟著他的腰,把腦袋埋在他胸口處,沒多會兒那裡就濕透了一片。
周和輕輕把她抱著,一顆心快要絞碎了,想要問她發生了什麼,但終究只重複道:「我在。」
王滿悶悶地回復:「我知道。」
哭了半天,她也哭累了,兩隻眼睛腫成了大桃子,臉頰兩邊悶得粉嫩嫩的,抬頭擦乾淨眼淚鼻涕,對著鏡子皺著眉摸了摸紅得一塌糊塗的鼻頭。她皮膚嫩,被衛生紙□□得起了一層皮。王滿嘟嘴不滿道:「都變醜了。」
周和深深地看著她:「不醜。」
「哼……」王滿輕聲哼哼,剛才內心飽脹的「委屈」「難過」「傷自尊」一併灰飛煙滅,遲疑的羞意爬上心頭,她暫時忘記煩心事,一雙水潤的紅眼睛瞪了周和一下,「我什麼樣子你都喜歡。」
周和配合的點頭:「嗯。」
王滿抿了抿嘴,努力將自己的「遺忘期」延長,視線轉到他手上:「我的漫畫到了?」
周和遞給她。
王滿就拿起漫畫認真地看了起來。
她必須要做點什麼事情,不管是什麼事情都好,要把她現在的全部心神都插上佔領旗,明晃晃的宣誓領地,避免剛剛打了敗仗的負面情緒捲土而來。
周和完全理解她的想法,可不太願意走開,他有點後怕,但因為不知「敵人」是誰,所以更加惶恐,他指了指電腦:「我剛才在跟老師視頻,用下你的電腦繼續?」
王滿巴不得他趕緊佔著用,她的「委屈期」還沒完全過,「火爆期」已經隱約升起,如果少女漫這股子「東風」壓不倒火爆期的「西風」,她恐怕馬上就會登上論壇,把那些可恥的嘴臉一個個痛斥一遍,寧肯真的一毛錢都不賺,在淘寶上把貨款全數退回,白白付出三節公開課的心血,也不能讓那些卑劣無恥的人從她這裡以下作手段牟取半分不義之財。她可以「魚死網破」——就當是把心血都餵了狗了,交了進入社會的第一筆學費。
她身上滕然升起一股怒火,考慮到周和在這裡,她也是豁地站起來後,很快控制好脾氣,又一屁股坐到軟和的床上,翻到漫畫書裡連載的最喜歡的那一篇認真地看了起來。
周和揉了揉她的頭髮,對她笑了一笑。
王滿被他安撫下來,蹭了蹭他的掌心,主動解釋道:「行啦,我沒事,就是剛才看了一部很悲傷的電影,太難過了才……」
周和目光澄澈,似乎了然一切,王滿扯著瞎話覺得沒意思了,但也不想把真話全盤托出,她受一百分的委屈,愛她的人也會隨之受一百分的委屈,甚至更多,所以——她自己受著就好了。
王滿對他扮了個鬼臉:「好啦,騙不過你,不跟你玩了,學你的習吧。」
她說瞎話可以治,打太極就沒轍了。周和也不是一定要揭開她的傷疤,沒再繼續追問,開機後自動蹦出王滿企鵝的登錄,周和沒有窺探她*的想法,直接按了最小化,然後登錄自己的企鵝,聯繫老師,在等回復的過程中,突然看到右下角提示框中有「退款」的字樣,心裡一動,點了自動忽略。沒想到忽略了一條,還有第二條,第三條……
周和大概猜測出發生什麼事情了,他內心像是被熱油澆過一遍似的——憤怒極了。他很清楚王滿對於辦網課這事的用心程度,如果說一開始是抱著賺錢的目的,到最後完全就是用真心和喜愛來面對了。如果真的是想要賺錢,不可能用心到這樣的地步。可是,他喜愛的女孩子拿赤誠出來,換來的卻不是意料之中的收穫……
周和替她難過。
他一個接連一個關掉了小窗口冒出來的群消息,最後乾脆把她的企鵝退掉了,貌合神離地跟老師視頻上完一節課,回過頭,王滿已經趴在床上睡著了。她是真的受了委屈,人前不敢表現出來,等到睡著了,那些磅礡的委屈大軍再一次吹響號角攻略了她的領地,她嘟著嘴皺著眉,彷彿要哭出來似的。
平時,不是這樣的,她是一個連睡覺也會快樂的人,就算沉睡過去,眉梢嘴角的溫暖笑意一點都不會少。
周和心疼地看著她,把蜷縮成一團的她抱到床中央去,掖上一層薄薄的空調被,把她額前濕掉了的劉海扒開,極其克制才沒有擁她入懷。看了半晌,周和慢慢退出房間,關好門。
王滿醒來時,天都快黑了,晚霞鋪了一層金色在窗沿上。她睡得神思恍惚,有點懵裡懵懂,在床上坐了一會,發了會呆,才想起睡前發生的事情,對著電腦哼哼了兩聲,鬥志重新燃起,騰地爬起來登陸上去,只見群裡竟然有十個人要退款,理由五花八門。王滿還能不清楚他們的小心思?無非是在網上看到有兜售盜版的,想要省錢才過來糟蹋她的心血。
她一一受理了,直接把論壇上面那個宣稱只需要五塊錢就能分享的帖子鏈接發到了群裡——那個帖子底下已經有將近兩百個人回復了,樓主跟層主聊得不亦樂乎,每層樓裡面恨不能把她誇得天花亂墜,甚至到了最後還把價位降到了三塊錢一位,一層一層全部都是山呼「樓主萬歲」的。
一個投機倒把的卑劣小人得到了萬眾叩拜,她這個付出心血的貢獻人倒是落了個「貪便宜的鐵公雞」之稱號,實在諷刺至極。
王滿:「我看到網上有賣盜版的——我不知道是群裡哪位『好心人』拿去分享的,謝謝你的宣傳,不用我給您派發工資吧?我這裡廟小,實在容不得您這樣的大神。看了您的帖子,我才發現我是這樣一位濫收費用的小人,實在是惶恐不已,希望大家都能從我這兒退了,我就給這一位大神講課吧,您們都去買他的課,多便宜呀!祝這位大神早日發大財,來日鴻運當道,可別忘了小的當年的同流合污,就這樣。」
群裡沉寂了十分鐘,一片沸騰。
王滿已經做好了被噴的心理準備,她實在不是一個一退再退的君子,捏不住自己的脾氣,也不願意做為人做嫁衣的腌臢事。她現在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非要明明確確把話抬到場面上來說不可。
可引起的回復似乎有點出人意料,有個群友回復了一條將近五百字的評論,字字珠璣,竟然全部都是鼓勵。還有人明確地跳出來指責這條帖子博主的居心叵測,告訴她只管用心備課,只要她講得好,八百塊、八千塊也照樣買單。當然也有人表示受不了她這樣講話,要退錢,不過,這樣的人很少,只有三個人提出來,其中一個講的話語貌似很和善——
小姑娘,你太年輕了,太沉不住氣了,就算你有才華,落到社會這樣的大環境中,學不會忍氣吞聲和夾尾巴做人,也難以成就大器。我退錢只是想要給你一個提醒,畢竟一個星期的課對我來說算不上什麼,可對你卻是走向社會的第一步,祝你早日想清楚吧。
王滿看了,實在不知說什麼好,只回復了兩個字:「謝謝。」
她登錄淘寶,辦理退款程序,意外發現竟然有一個賬號購買了十次她的課程,忙聯繫那個人說:「我只講一個星期,不講那麼久,你拍多了,馬上把錢退給你,請注意查收。」
那客戶也在線,回復說:「不要退錢!」
「不要退錢!」
「我是在網上聽了你的公開課的,雖然我不需要學習英語口語,但是我覺得你講得真的非常好,非常有才華,我很欣賞你,這點錢對於我來說不算什麼,但我希望可以借此來鼓勵你更加用心,更加努力。相信假以時日,你一定可以獲得巨大成就。請收下這一筆錢,就當做是我對於一個『明珠』的發掘之禮,盼好!」
王滿傻眼了。
這一天,她經歷了有史以來最黑暗的事情,把自己貶到塵埃最底端處,甚至質疑自己的能力,懷疑自己「一無是處」。她覺得被世界背叛了,傷害了,覺得很痛苦、難過、委屈……然而,這一天,她又經歷了最溫暖的事情,在網絡上素未謀面的陌生人,竟然可以為了一個小女孩的「赤誠之心」,發出這樣用心的評論,給出這樣誠懇的鼓勵。
彼時有多麼傷心,現在就有多麼的暖心。
王滿沉默良久,才回復說:「謝謝,真的謝謝你,快要感動哭了,我會繼續努力往前飛,希望可以做到不辜負。」
那邊很快回復說:「擦乾眼淚,加油。」
王滿摸了摸眼眶,還真的溢出淚花,她含笑擦去,血液裡鬥志立刻被點燃,再也不管網絡上的紛飛流言,認認真真開始備課。
與此同時隔壁房間——
周爸爸溜躂了一圈進來說:「行了,『你的小滿滿』現在狀態很好,看起來很高興。」
周和無奈地看他一眼:「爸——」
周爸爸:「哼,別忘了還我八百塊錢。」
周和:「知道了……會還給你的。」
周爸爸說完,也不著急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面,突發奇想問道:「兒子,如果有一天,你的小滿滿和你爸爸同時掉進水裡,你先救誰?」
「……」周和險些被嗆到,決定無視這個問題,「爸,我要學習了。」
周爸爸近來從周媽媽那裡得知他兒子真的開了感情竅,有點感慨。他和周媽媽不一樣,他錯失了兒子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段時光,他那些年鮮少與小孩子打交道,為了做任務,恨不能把一顆心眼掰成幾百瓣來用,早就失去了「人情味」,實在處理不好和孩子間的人際關係,所以他一直在認真地學習,聽他愛人的話,去看兒童書目,看那些讓人頭疼的少兒節目。可惜他還沒「百煉成鋼」,還沒來得及施展所學精華,就發現孩子已經過了需要父母帶領的「幼兒期」,直接走向了「春心萌動期」。他的孩子竟然已經有了喜歡的人,快要開始承擔另一份責任了,這讓他百感交集。
遺憾難以追悔,他感激王滿促使了周和長大,但竟然隱約有點嫉妒她。
——那個女孩子,幾乎貫穿了周和的整個生命,成為了他靈魂中最深的烙印。
實在讓人艷羨嫉妒。
「說說嘛!咱們兩個大老爺們,有啥不能說的。」周爸爸堅持問道。
周和看了他一眼,這一眼很短促,大概意味是在提醒他不要「自取其辱」,果然一眼之後,他有點無奈地說:「救她。」
周爸爸一臉受傷。
周和補充道:「你會游泳。」
周爸爸不服氣道:「她也會啊,比我游得還好。」
王滿自打接觸了游泳後,十分喜歡這個項目,每年夏天都要去游泳館泡很久,熟練掌握了自由泳、蝶泳、仰泳,連她的教練都誇她有天資,強烈建議她去考個國家二級運動員證,被怕麻煩的她一推再推。所以,跟周爸爸相比,王滿的確是在游泳上面佔優勢的,何況她還年輕靈活。
周和難得見到周爸爸現在這樣,忍不住笑了一下:「她會去救你。」
聯想到那個場景以及王滿的性格,周爸爸已經自己腦補出了那個畫面,他點點頭——如果真的有這種事,王滿真的會來救他。這一點,完全不需要懷疑。
「滿滿啊,真的是個不錯的姑娘。」周爸爸慢慢說,站起來去拍了拍周和的肩膀,「好小子,很有眼光,可要好好把握。」
「嗯。」周和格外認真地點了點頭。
~
講完一個星期的課,王滿意外收穫到了一份邀請,有一個全程參與了她的口語課的大學生投來了橄欖枝,邀請她參加一個配音小組。
理由是她的口語非常地道,聲音太好聽了,希望她可以在小組需要英文配音的時候幫幫忙,到時候會按照點擊率和工作量給她發相應的酬勞。
王滿在網上搜索了一下相關信息,一切屬實,她再看了一眼報酬,豐厚得讓人難以拒絕。
「我看你是a大的學生,太巧了,我也是a大的,如果有機會的話,我希望能跟你見一面,咱們當面交流配音小組的資訊,這是我的證件號碼……,還有我的手機號……,一定要聯繫我呀!」
王滿眨了眨眼,猶豫要不要告訴他真實身份……
「我們配音小組這幾年規模越來越大,有公益性質的配音任務,也有盈利性質的。還有哦,我們小組裡面的大神很多噠!如果妹紙加入進來,以後暑期社會實踐的章子都不用操心,大神們會幫忙噠!平時有什麼作業不會的,我們也可以進行交流~總之各路大神都有,妹紙妹紙快點加入吧!」
見她猶豫沒有回復,那邊又發消息說:「口說無憑╰(*°▽°*)╯妹紙先加入我們的群看看吧!這是群號……,如果實在不想進來,大家交個朋友也是可以的嘛嘿嘿嘿。」
王滿進群看了一眼,頓時給跪了,群裡有幾個眼熟的id,正是她平時很喜歡的幾個大大。為什麼一個配音小組會有這麼大神的漫畫高手嗷!
王滿顫顫巍巍發了個消息:「諸位……是真容否?」
很快在線的給了回復,語氣和雜誌上面的專欄一毛一樣,王滿默默地獻上了自己的膝蓋,早就忘了自己是進群幹嘛的,圍著大大們開心得轉圈圈。
拉她進群的名字叫「喬冶」,忍無可忍開口提醒她:「妹紙,所以你要不要加入我們呀?」
能和喜愛的大大們在一個群,王滿已經高興得找不著北了:「加加加!」
很快喬冶同學從「面若春風」變成了「面若冰霜」,他很有心計地「騙」來妹紙後,露出了真實面孔,冷笑著給王滿拉了個小的會話框,順便拉進了幾個群管理,一起給王滿出考題:「光有口號是不行的,雖然妹紙你已經經過了我的考察,但還是要通過例行考試才能正式進入喲,呵呵呵~」
考試題目不是一般的變態,王滿跟題目兩廂不認識,雲裡霧裡回答了一通,終於得到回復說:「勉強通過了。」
王滿正襟危坐:「……」
然後得到自己的基本職務——打醬油的小龍套,還是有英文的時候有需求。
她在群裡看了大神們的基本表現後,已然心服口服。她地位太低,整體收入肯定不如單干的強,連喬冶也發私信說,如果她再辦什麼課堂記得告訴他,他一定會去捧場的。可是王滿那點心思早就煙消雲散,認識了各行各業的大神,她才發現自己前些天在乎得「死去活來」的事業簡直不值一提,她現在是一隻剛剛被拉到井口的青蛙,見到外面寬廣得不可思議的天地,哪裡還敢得瑟地說自己從前眼裡的東西是「世界」?她慶幸自己還年輕,還有學習的機會,更感謝那個拉她上井口的人。
王滿跑周和房間念叨了一下感慨,才一個月的時間,她好像經歷了好幾年,談及人生感慨一套又一套。她說得口乾舌燥,見周和始終微笑著看她,忍不住湊上前去:「你說別人為什麼願意這樣幫我呢?」
她始終不知道最初最巨大的溫暖來源於眼前這人,周和也始終不打算告訴她這件事,十分認真地思考之後,有板有眼說:「大概是因為你是個好姑娘。」一個尚有缺陷,但卻善良向上,像顆小太陽一樣溫暖的好姑娘。
他說得認真,一雙眼裡全是她的倒影。王滿眨了眨眼,心跳緩慢而持續地加速,臉頰一點一點變紅:「你真是……」她膽大妄為地拍了下他的額頭,「不要用顏值誘惑人犯罪好嗎!」

  ☆、Chapter 40

周和話很少,交朋友也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外人都覺得他屬於高智商的高冷人才,尤其是轉到了新學校後,更是有意無意形成了這樣的一種錯覺。只有王滿知道他跟小時候區別不大,依然是含羞草屬性,敏感內斂,面對她尤其容易臉紅,這樣反而更有種難以言說的誘惑力。
他房間朝陽,正午的陽光極容易潑灑進來,給他睫毛鍍上一層柔暖的金邊。王滿拍了下他的額頭,不由自主就伸出爪子撥動了下他睫毛,嘟囔道:「咱倆換一下就好了。」
她眼睛極大,烏黑發亮,神采奕奕,睫毛前端稍稍帶點弧度,不太翹,這讓她覺得遺憾。
可周和生著一雙狹長的內雙眼,偏偏睫毛濃密捲曲,兩廂風格走向不同,但意外地不違和,反而時時刻刻透露出隱秘的性|感。
王滿摸出了手感,湊上前有一下沒一下撥弄著,艷羨不已:「真的好想有一雙。」
周和從善如流:「給你夾一下?」
王滿隨身必帶睫毛夾,有事沒事夾一夾,但這對她並沒有什麼用,往往不出半個小時又打回原形了。
王滿猶豫一下,還是交出了睫毛夾,坐到地毯上面,腦袋靠著周和的腿,叮囑道:「用點力氣,讓它努力多存活一會。」
周和學的一身功夫也沒旁的用處,全投注在給她綁辮子夾睫毛這樣的事情了,他一邊認真夾著,一邊晃了個神,暗忖自己以後要是真沒活路了,開個美容美發店沒準還能立下足。
想到未來,他開口道:「我……可能要提前去科大少年班了。」
王滿先湧起一陣莫名的自豪:「你很行嘛少年!」接著後知後覺意識到哪裡不對勁,「科大少年班?你要去北京?」
周和輕輕「嗯」了一聲。
王滿就沒說話了。陽光暖暖地傾瀉過來,但是並不會感到炙熱,周和房間的空調溫度始終是最適宜的二十六度。她往後靠了靠,整個身體的重量全部落到周和腿上,周和忙勻出力氣支撐著她,輕聲呵斥:「別亂動,會疼。」
王滿偏要晃晃腦袋,見他用一種溫柔的責備神色看著自己,嘿嘿笑了兩聲:「去就去唄,什麼時候呀?」
周和說:「還要參加幾場考試……但基本是不會有什麼變化了,應該是中考完了去吧。」
王滿掐指一算,登時不著急了:「還有一年啊,早著呢。」
周和手勁突然放大了些,他感覺到自己情緒不對,放鬆了手腕,把睫毛夾擱到書桌上面,倒也沒有放開腿上的力氣,只沉默不出聲。
王滿等了幾秒,轉過身趴在他膝蓋上面說:「怎麼啦?生氣了?」
周和微微把臉往旁邊別了幾度。
王滿難得見他生氣的樣子,眨眨眼:「喂,生氣還這麼溫柔?拿側臉對著我?覺得自己三百六十度無死角了不起哦?」
周和無端升起一股懊惱,像是一團蘊含著巨大力量的空氣團猛烈地撞擊心臟,可他偏偏又拿那團空氣無可奈何,只好往旁邊又別開了點距離。
王滿呆呆地盯著他看了幾秒,心又軟又暖,扯了扯他的袖子:「我沒有『捨得』你。」再釋義一遍,「其實我也很捨不得你。」
周和從頭到尾被順了一遍毛,終於身心舒暢,折磨了他好幾天的問題這會兒隨著浮雲飄走了,他立刻把頭轉正,盯著王滿:「真的?」
「比真金還真!」王滿認真地看著他點頭。
周和忍不住把嘴角往上揚起,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髮:「那我不去了。」
「唉。」王滿忍不住歎了一口氣。
周和納悶地看著她。
王滿幽幽地說:「其實,你不去也很好啦,我真的捨不得你走,不過啊……聽說進了大學後,男生和學妹談戀愛沒人說什麼,可女生和學弟談戀愛就要被指責了,一想到進了大學咱倆真的在一起了,好多人說我老牛吃嫩草什麼的,我就覺得伐開心!」
周和聞言愣了愣,忙說:「不要管他們!」
王滿說:「我也不想管,但是我總不能閉著耳朵走路呀……」她耷拉著腦袋,好像真的沉浸在那樣的氛圍中,用手指尖劃拉著周和的膝蓋,幽幽地又歎了一口氣,「我也不知道,到時候會不會因為壓力大就喜歡學長了……之前在網上看到一段話,說咱們這個年齡不是真愛,一分開就經受不了考驗,很容易移情別戀,知道真正喜歡的滋味……」
周和上網就三大件:
企鵝——聯繫老師
論壇——只關注散打類的新聞
貼吧——只關注了王滿的賬號,她發什麼就看什麼
他哪裡見過這種「狗屁不通」的心靈雞湯,登時有點著急:「我不會的!」
王滿托腮:「我其實也覺得你不會……但是不敢相信呀……」
周和著急證明自己的真心,結果發現竟然沒有任何有力度的證據,除非他真的和她離別一段時間——可是他一天都不願意離開她!這樣就形成了一個死循環!周和內心os出兩個小人,天人交戰了不知多少回合,終於慢慢放鬆了背部,有點無奈,又很難過的說:「那我還是去吧……」他緊張地看了眼王滿,「你……」少年的心有點惶恐,他安撫了自己後,又無法不擔憂對方,他怕他的心始終守恆,但是她卻——
可是,話出口了一個字,周和又頹然地收回來了。
如果王滿真的「變心」了?——這句話的前提在於她現在的心是在他身上的。可是周和不敢確定,她從沒說過喜歡自己,也沒承諾過任何事情,迄今為止唯一一個似乎能證明她喜歡自己的,就是那個落在脖子上蜻蜓點水一樣的吻。可是,萬一真的如同她所說的,這個不是「真愛」呢……
周和很苦惱,他既想要一個承諾,又不想干涉王滿的感情歸屬,只好自己悶悶地難過。
王滿還不知道自己給自己挖了個大坑,她當然喜歡他,正是因為喜歡他,才覺得應該尊重他,尊重他的人生軌跡。如果他注定是個展翅高飛的天才,她只憑著一個「心愛女孩」的身份,更不應該阻斷他的道路。她從「重生」這件事得到的最大感悟,就是切莫揮霍當下時光。岳飛說得好:「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她也許觸動了時空中的某個點,意外擁有了重來一次的機會,可正是因為這個機會的降臨,讓她從別樣的視角發現自己上輩子的缺失。
不是每個人都可以重頭再來。她喜歡的男生,怎能因為自己,錯失這樣的一個好機會呢?
兩個各懷心思度過這短暫又漫長的一年時光。
直到周和要去北京的前一個晚上,他怎麼也睡不踏實,爬到陽台上面吹了一聲不輕不重的口哨,因為內心不安,這聲口哨吹得顫顫巍巍、戰戰兢兢,在空中抖成了一道波浪線,幾乎聽不出他原本的音色。
王滿已經迷迷糊糊睡著了,被這有點詭異的口哨聲驚醒,豎著耳朵傾聽了一下動靜,外面寂靜非常,再也沒有半分聲響,王滿卻像是被一雙大手推了一下,莫名地爬到窗口,推開窗戶,白涼的月光普照人間,她探出個腦袋,見陽台上站著一個失意少年。
她打了聲哈欠:「明天早上六點半的飛機,還不去睡覺嗎?」
周和還真沒想到自己召喚出了王滿,他趴過來,隔著兩米遠的距離,悄聲說:「睡不著。」
王滿趴在窗戶上,勉強支撐著眼皮子不往下落:「怎麼了?」
周和見她困得直點頭,害怕她掉下樓去,忙吩咐:「你走遠一點。」
王滿糊里糊塗跟著照做。
周和用一個驚險的動作「飛簷走壁」從陽台爬進了她的窗戶,喘了口氣,有點緊張地說:「剛才那樣勾著頭很危險。」
王滿一腦袋的睡意都被他翻身進窗帶來的那一陣風給吹了個乾乾淨淨,她呆呆地看著周和:「好像……你更危險吧……」這可不是一樓二樓,這是八樓啊……一掉下去連個殘疾的機會都沒有,直接玩完。她瞪了周和一眼,努力壓低聲音,指著門說,「你就不能從門進來嗎?」
……忘了。
周和也傻了眼,剛才腦子一衝動就爬了過來。現在他轉頭看了眼窗外的風景,後怕也慢了一拍悠悠地爬到了心上。他一隻手撐著書桌,忍不住笑了一聲,他真傻,真的傻。
微風徐徐不斷地從窗戶外面吹進來,窗簾呼呼生響。
王滿盯著他,怒意無可奈何消散去,忍不住也笑了出來,兩人對視一眼,她從周和眼神中捕捉到一絲情緒,緊緊攥住了她的心口。王滿終於體會到他這番行事是怎麼回事了,啼笑皆非道:「捨不得我?還是——怕我變心?」
周和被猜中心思,不自在地看向窗外,生硬地轉移話題:「今天月亮——真白啊。」
「裝傻?」王滿哼哼,本來有些不好意思,被他這舉動一鬧,反而變得膽大妄為了不少,亦步亦趨逼近他,「沒有捨不得我?沒有怕我變心?只是純欣賞月色?」
寂靜的夜裡,心跳聲撲通撲通劇烈地響應起來。
周和再也無法裝作置身事外,挪回視線,看著她輕聲說:「我就是,想多看你幾眼。」
「不要說得好像再也見不了了一樣行麼?」王滿搓了搓胳膊,做出惡寒模樣,踮腳撲到他身上,「給你一個機會,證明我是你預定好了的女朋友。」
這句話信息含量極大,周和腦子登時變得又懵又亂,然後他一低頭,看到王滿退回原地,慢慢將眼睛閉了起來。
周和喉嚨一緊,手心慢慢被汗濕透。
少女嬌艷如滴的嘴唇微微張開,簡直是一種無聲又致命的劇毒誘惑。
夜色已深,萬籟俱寂,彷彿真的是一個送上門的好機會。
周和覺得心跳到了嗓子眼處,腦子一片聒噪的空白,他艱難地嚥了一口口水,眼裡只剩下那雙嘴唇——在邀請他,依然在邀請他……他痛苦地吸了一口空氣,像是吸進了滿腔的石子兒,硌得他如浸蜜糖,如飲□□。
呼吸聲越來越重,他終於下定了決心,漸漸朝她俯身而去。

  ☆、Chapter 41

周和剛走那段時間,王滿還沒開學,兩人每天視頻聊天不亦樂乎,讓她幾乎察覺不到他是真的要徹底「抽身」出她的生活整整兩年。等她開了學,每天早晨不再有人等她起床,每天放學不再有人等她回家,她善於發現生活閃光點的眼睛捕捉到的趣事無人暢快分享,一些無根無據的小憂傷沒人傾述,她才後知後覺感受到一陣濃烈的不捨。
如果說先前對於這段感情尚且存疑,現在遲來而澎湃的、翻天蓋地的相思相念終於沖刷了她的神思,讓她發覺自己竟然早已「情根深種」。
有時在樓下的早點攤上習慣性掏錢買兩個茶葉蛋,開吃時發現旁邊沒人,她只能膩味地藉著豆漿艱難吞下。
有時習慣性地拒絕小夥伴一起同行,站到兩人經常約定好的路燈下面,等到教學樓幾乎人去樓空,她才漸漸被冷風吹醒神思,一個人孑然一身背著沉重的書包慢慢挪回家去。
文理分科的時候,王滿為了上科大,選擇了理科,然而這對於她來說是嶄新的一頁。上輩子她選擇的是文科,雖然地理這門課始終只記得一句「上北下南,左西右東」來蒙東經西經、北緯南緯——這都經常蒙錯。但是她其它科目成績不錯,所以即使高考時趕上大改革,題目難得不忍直視,她也依然考了個過得去的分數,重本名校全不沾邊,上個普通的一類大學卻綽綽有餘。
她很有自知之明,很多事情不是重活一輩子就有根治的機會的,比如說她性格中某些可愛的缺陷,再比如說她的路癡。堅守文科或許能讓她成績稍微好那麼一丟丟,可距離科大還是一個遙遠的夢想,所以她幾乎沒有猶豫,直接填報了理科,其中雖然沒有一門是拔尖的,但勝在平穩均衡,加起來就是一個相當漂亮的門面了。
可這門面若是想要生意絡繹不絕蒸蒸日上,她要為其付出的努力,也自然是節節拔高,彷彿修仙歷劫一般,每隔一段時間就要「脫胎換骨」一番,飽受「蝕骨戳心」之痛。
「想要談個戀愛真是見了鬼了……」王滿扶了扶肩膀上的書包,痛楚地想道,「書包怎麼可以重成這個樣子!我要減負!我要為了中國青少年的健康造反起義!」
想歸想,也不過是化作口鼻裡隨之而噴出的一聲悶哼,王滿還是得背著各科「法|西|斯」一般殘暴無情的任務艱難回家,再沒人能貼心地給她按摩放鬆,她頂著一對酸痛難忍的肩膀握著鋼筆仇視習題,彷彿自己拿了把機|關|槍,突突突地進行圍剿大掃蕩,偶爾掃蕩累了,眼皮子止不住地耷拉著,她也會在半夢半醒之間思念故人,恍恍惚惚盯著窗戶,一旦有風颯颯吹進,她就忍不住毛骨悚然,總覺得好像下一刻就會鑽進來一個人。
——然而,不過是空想罷了。
這樣過了一段時間,王滿覺得自己快要得神經衰弱了,她給王爸王媽打了個電話,隱晦地說了下自己的不安,沒想到電話那頭兩個人像是忍無可忍一般:「你終於記起爹媽了啊!還以為你住進別人家就不想回來了!」
王爸王媽早就想回x市,陪親親閨女度過這段人生中獨特艱難的時光,又怕長時間沒有陪伴左右,掌握不好她的生活節奏,反而擾亂了她的生活秩序。兩人已經在家糾結了很長時間了。現在兩個孩子都帶出來了,轉眼間大兒子大學都過了泰半,眼下自己在外兼職賺生活費,還很爭氣地年年拿獎學金,他倆想給錢都給不出去。小女兒又養在老朋友家裡,周爸周媽怎麼也不肯收他們的錢,一旦他們買些貴重東西過來,周爸周媽馬上就能見縫插針找到一個沒準已經被世人遺忘的節日,然後反饋給他們更有價值的禮品,久而久之,他們也不再送東西過來了。
兩人老夫老妻在家,彼此面對面像是左手對右手,他們的愛情早就被生活侵蝕,瀰漫著一股油鹽醬醋茶的煙火氣息,也沒那個情|趣來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時間長了,他們算了下生活開支,驚恐地發現每個月除了贍養老母親,竟然想花錢都花不出去。
人就是奇怪,開銷大的時候,存款擺在那裡死都不願意動,總是擔驚受怕以免那時那刻發生點意外就需要用到了,總是摳摳搜搜過著手頭的生活。可一旦沒了開銷,每一筆進賬反而成了燙手山芋,他們開始苦惱花不了錢該怎麼辦,彷彿自己已經失去了人生價值,連正在進展期的事業都沒興致操心了,就巴望著孩子一聲令下,要多少他們給多少,好歹讓他們找找存在感。
王滿不過是打了個電話,隨口念叨了兩句不安,天一亮推開門就發現提著兩個行李箱站在門口的王爸王媽,一時怔在了那裡。
別說王滿,周爸周媽也是嚇了一大跳,兩人對待王滿可以稱得上盡心盡力,跟對待周和相比,只有更好,萬沒有哪兒差的,他倆懵了一下才問原因。
王爸王媽用會見「國|家|領|導」一般的熱情跟他倆握手,不給他倆半點開口的機會,滔滔不絕表達了對於他們的謝意歉意,一針見血地指出了最大的關鍵點:「阿和在那麼遠上學,你們都沒有跟過去,反而要留在這裡照顧滿滿,我們於心不安吶。」
雖然感覺哪裡不對,可這話一說出來,他們也只好同意,本還想再緩和一下:「那你們住在哪裡呢?」
「看,我倆在網上訂好了房子。」王媽媽興沖沖地拿出平板劃拉著說,「也在這個小區,過會兒就去辦過戶手續!我視頻看了他們那房子,裝修挺好的,房主趕著移民出國,我們就接手過來了,到時候就把簡單的家居用品一換就行,兩三天就搞好了!」
「滿滿媽媽,你真厲害啊。」周爸周媽看著她熟練使用app的樣子,有點羨慕地說。他們人進中年,雖然大多事情都還能熟練掌握,可唯獨電子科技這塊一竅不通,怎麼也玩不轉智能手機,雖然身邊人大多都更新換代用上了新手機,他倆還是繼續用著原先的諾基亞。
「那有什麼!」王媽媽「義薄雲天」地說,「現在咱們又是一個小區的了,以後我常來串門子,教你們唄!」
說到這裡,周爸周媽也反應過來,雖然王滿搬去跟親爸媽一塊住了,但距離又不遠,還在一個小區,他們還能常常見到,這會兒才茅塞頓開,心甘情願送她走了。到底是照顧了一兩年了,天天抬頭不見低頭見,操心操慣了的,他倆真把她當親女兒看待,想到她要走,兩人還是有點捨不得,認真地盯著平板上那房子考察,看著看著,他倆都覺得有點眼熟——
「這個,好像是隔壁王老師家啊。」周媽媽說道,「我去過王老師家幾次,沒錯,他小孩到新加坡去工作了,好像是說要把爸媽也接過去……」她越說越肯定,「沒錯!真是我家隔壁那戶!胡姐,咱們兩家又要當鄰居啦!」
王媽媽詫異地指著地址說:「你們家是a棟,他們家地址寫的是b棟啊。」
周媽媽止不住地笑:「沒錯,我們這小區就是這樣的,對門還要區分個a棟b棟。不信你瞧瞧,我們門牌號是不是一樣的?」
王媽媽拿著兩家地址對比看了半天,捅了捅王爸爸的胳膊:「大梁,你說這事,怎麼這麼巧呢,我們兩家也太有緣了一點吧?」
王爸爸也覺得神奇,當初他們家搬回h省,雖然一方面是想離周家近一點,方便照顧周家母子,但另一方面,真的是他家對門那戶人家的性價比最高,距離他想要開的工作室地點最近。兩個條件一綜合,他們做鄰居的前緣就這麼著續上了。現在這回完全是無心插柳,沒成想柳還是成了蔭。王爸爸點點頭,開玩笑道:「說不准咱們兩家這輩子都能碰一塊呢!」
四個人一起笑了起來,他們都沒想到,這話還真的完全靈驗了。
當然,這都是後話了。
王滿埋頭在題海廝殺了一學期,拿著一張排名不錯的成績單回家過年。周和一放假就迫不及待從合肥往回飛,不過他還沒到機場就被老師叫了回去,推薦他參加一個知識性的全國聯賽,非常重要。這個老師對待周和有知遇之恩,周和推辭不得,只好應了下來,萬分歉疚地跟王滿保證,一定會盡早回來。
但是這個比賽週期性很長,他輾轉在全國各地,數次路過x市,卻都來不及回家看一眼,等到除夕當晚請了假匆匆歸來時,已至半夜,王滿早就熬不住回家睡去了。
她不在他家住了,半夜想翻個窗戶進去都不行,周和有點惆悵地淺寐了一夜,由於奔波疲憊,一不小心在凌晨四五點時睡得深了,醒來時都已經是正午時分。他趕緊收拾了跑旁邊敲門,半晌沒人回應,被溜躂了一圈回來的周爸爸領回了家:「王家回老家過年去了。」

  ☆、Chapter 42

王滿在老家待了一個星期就回來了,回家路上看到一家賣文化衫的,圖案做得很漂亮,她腦子裡一晃而過周和穿上它的樣子,順手買了,覺得這份禮物太單薄,又花了兩倍價錢買了個禮品盒。結果她回到家,連鞋都沒換,放下包包跑到隔壁:「雲姨?阿和回來了嗎?」
周媽媽在熬雞湯,新鮮的老母雞燉出綿長的香味,裡面約莫添了干香菇和桂皮,將這份香味孕育得更加豐滿,直勾勾地飄晃到王滿鼻尖。王滿深吸了一口氣,原本站在門口,情不自禁就換了拖鞋,她原先在周家穿的拖鞋已經拿回王家了,她穿著周和大了好幾個號碼的棉拖鞋踢踢踏踏溜進廚房:「阿和不在家嗎?」
周媽媽笑著摸摸她的頭:「氣色很好,看來回家過得挺愉快的。」然後舀了一碗湯遞給她,湯裡還有燉得開膛破肚的紅棗,吸收了飽滿的雞湯精華,正懶懶地躺在雞腿旁邊,悠悠地散著誘惑力,「不巧,阿和前腳剛走,他坐的是班車,再有半個小時就開動了,只怕你倆見不著面了。」
「哦,好吧。」王滿低頭舀了一口湯餵進嘴裡,呼呼地吹著氣,「好燙!」含糊不清地說,「那我晚點跟他視頻吧,不礙事。」
周媽媽笑笑,給她拿了一個大箱子過來:「阿和說要給你的,不許我們拆。」
王滿眨眨眼,慌忙大口呼著氣囫圇把湯給喝了,五臟六腑一路過去被燙得瑟瑟發抖,她也不吃雞腿了,抱著箱子又踢踢踏踏往回跑:「改天再來拜訪您呀雲姨!」
「跑慢點!」周媽媽喊了一句,「今天菜多,回去記得跟你爸媽說,晚飯在我家吃,不必去買菜了。大過年的,外頭也沒幾家新鮮菜賣。」
王滿諾諾應了,在玄關換鞋時看到禮盒,也囑咐了句:「雲姨,我給阿和也買了禮物,您記得給他收房間裡面去。」
周媽媽「哎」了一聲,王滿轉頭就急匆匆走了。
周爸爸從房間裡走出來:「怎麼也不給我打聲招呼就跑了,這孩子。」
周媽媽笑著橫他一眼:「你自己不出來,關孩子什麼事?」她去拿了禮品盒,往周和房間送,「瞧著還挺好看的。」
「鄰里鄰居的,有什麼禮物好神神秘秘的互相送?」周爸爸拿著報紙悠悠地晃到廚房,見這漂亮湯色,忍不住心弛神蕩,給自己也添了一小碗,搖搖頭一笑,「真是兩個孩子。」
王滿懶得往房間跑,一星期沒住人,她嫌棄屋子裡有灰塵,就往已經收拾好了的客廳沙發一坐,埋頭認真地拆禮物。沒拆開之前她腦海裡面晃過千萬種影像,拆開之後全變成了眼前具體的。她挑出一兩件拿在手上把玩,覺得很有意思,忍不住彎起唇角笑了起來。
「什麼呀——」王柏勾著脖子瞧了一眼,不感興趣地挪開視線,「都是些小零碎,你想要哥哥給你買。」他說著來了興致,扯了扯王滿的胳膊,搖頭晃腦說,「告訴你,今年你哥拿了國家獎學金,八千塊錢,還有單科優秀獎學金,再加上你哥倒騰的一點小生意,這會兒□□裡頭錢充實著呢,你想要什麼?只管拿去刷卡!」
這裡頭的東西大概都是周和接頭巷尾看到的,零零碎碎一大堆,但都符合王滿的心意——她就喜歡收集這些小玩意兒,覺得很好玩。所以拆開之後,她收穫的全部都是驚喜,覺得熨帖極了,也似乎能感受到他傳遞過來的絲絲情意。
被王柏一打斷,王滿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腳丫子往前一踢,直接踢到他的小腿最脆弱處:「誰要你的?我也是賺錢的人了好不啦!了不起哦?」
王柏疼得大聲「嗷嗷」叫了起來,捂著小腿揉搓半天,拿起沙發另一邊的枕頭往王滿身上招呼:「我可是你哥!簡直大逆不道!看我怎麼收拾你!」
兩個熊孩子就地切磋比武,大戰了幾百個回合,以掃碎了一個茶几上的花瓶結束。聽到動靜的王爸王媽急匆匆趕出來,兩人好容易把房間徹頭徹尾打掃了一遍,這會兒客廳裡又到處飄蕩著枕頭裡的羽毛,地上還多了一堆玻璃渣子。兩人登時頭疼得不行:「兩個小祖宗!大過年的!能安生點麼!」
王柏抱著球裝傻。
王滿眨巴眨巴眼睛,一臉無辜的樣子說:「可是……碎碎平安呀。」
——然後兩人就被趕去打掃衛生。
王媽媽冷笑:「呵呵,記得把鞋子穿好,屋子裡面一點灰塵都不許有,否則……等著瞧著吧。」
一家子長途趕回來,體力活做了一半就都累得不行,王滿拖著轆轆飢腸可憐巴巴申請:「報告,雲姨和周叔叔等著我們去共進晚餐呢,我們家是講禮貌的好人家,不能讓別人久等。」
王媽媽這才算完,拿了些給周家的年貨說:「走吧。」
舊的一年過去,新的一年再來。
年味兒濃稠時刻,幾乎讓時間靜止停滯。等到年味兒一消散,命運的□□再次被撥動,時間驟然翻天覆地般飛快地往前飛過一幀又一幀。王滿還沒等到周和閒下來跟她視頻,已經一股腦兒又全身心投入到學習大業中去。高二可謂是最關鍵的一年,在高一高三之間起著脊樑骨般承上啟下的作用,若是這根脊樑骨生得正直向上,高三可以順延著繼續攀爬前進,可若是稍微歪了一點,日後想要再給它掰回去,就不是一件那麼容易的事情了。
王滿頭懸樑錐刺股地給升學大業添磚加瓦,雖然無數個間隙中她瞅見有些人玩樂得開心,也很想要去湊湊熱鬧,然而臨腳一門時總還是選擇了懸崖勒馬。沒辦法,誰讓她承諾了要考上科大呢?自己吹的牛皮,跪著也要把它吹完〒▽〒
不過優秀是一種好習慣,她適應了這個節奏,再想要脫離開來也並非易事。想來也要感謝父母,賜予了她還算聰明的大腦,理科知識學到酣處,總會令人沉迷其中,感慨其間奧妙無窮,也漸漸讓她平分秋色的成績整體往上又提了一兩個檔次。
「你的成績算是不錯的,怎麼非科大不上呢?」班主任想要鼓舞人心,常常提醒學生們勿忘初心,每個月都會讓大家模擬一次交志願申請表。隨著一次次考試的大浪淘沙,有些學生心智不堅,在志願上面有所保留。有些學生奮發向上,志願也隨之拔高。還有些學生不斷地發現「真愛」,不斷地修改目標院校。真正從未動搖過的,實在太少,像王滿這樣的,更是少之又少。她報科大便也罷了,報的專業還是科大的地球物理,志向遠大堅定到令人心生敬佩。
王滿總不能說為了方便談戀愛吧?她反正總得上科大,周和是必定要衝著「地球物理」而去的,她乾脆就跟著一道兒唄。何況,這個專業聽起來那麼有意思。
「因為我要鼓舞自己奮發圖強!」王滿隨口瞎扯道,「要上就要上最好的!我要相信我是最棒的!」
班主任哭笑不得,和藹地說:「那要加油哦!你現在的成績還有點危險,有什麼問題一定要踴躍地向各科老師請教,老師相信你!」
王滿在老師面前打完包票,回頭還得安撫爹媽。她每天學得刻苦,電腦都起了一層灰了,電視更是瞄都不瞄一眼,往往都是快十二點了才去睡覺。儘管她在同級學生裡也不算睡得晚的,熬到轉鐘的大有人在,可王爸王媽心疼得不行。自家孩子自己瞭解,他們的滿滿多懶的一個人啊,怎麼就能打雞血打成這個樣子?
為了彌補她腦細胞的缺失,王媽媽每天給她做五頓飯,早上一頓,課間一大包零食算一頓,中午一頓,晚上一頓,在她睡前還能端來一碗熱氣騰騰的麵條。她做飯的手藝越發高超,每一頓都色香味俱全不說,還極其富有營養。王滿確實餓得快,神不知鬼不覺就吃完了,等到夏天到了,她才驚恐地發現自己長胖了十幾斤!體重快要破百了!
「我拒絕……」王滿咬牙推開面前這碗雞絲面,狠心不去看它盛情邀請的東道主模樣,一腦袋鑽進了被窩,「我要睡了!不吃!」
王媽媽推她:「吃嘛吃嘛,就吃一小口,絕不會長胖的,雞肉富含蛋白質,可是熱量不高,就吃一口完全沒關係。」
王滿不懂這些,認真掐指一算,大概吃一口也沒關係,悄悄地伸出腦袋:「就一口?不逼我?」
王媽媽點頭:「哎呀,你這孩子,逼你幹什麼呀,做飯我還累呢,只吃一口我就端走。」
王滿吃了一小口,這一小筷子雞絲也太不經吃,一下子就在腸胃裡滑得無影無蹤,這倒罷了,反而將她打包好的饞意開了一道小口子。王滿盯著麵碗,艱難地踟躕了一會:「再喝一口湯?」
王媽媽似乎勉為其難地說:「好吧好吧,只准你喝一口。」
這「一口」「一口」的結局便是,最後這碗麵一口都不剩了。
王滿目瞪口呆看著麵碗,欲哭無淚,跑到廁所刷完牙,難過的想:「胖成了這個熊樣子,都沒臉見阿和了好嗎?」他走的時候她還是個嬌小瘦弱的俏丫頭,回來時見著一個壯碩的胖丫頭腫麼辦?
她輾轉幾天,又得到消息,說周和今年暑假約莫也要推遲回來了,他又去參加了一個什麼全球性的知識競賽。
王滿有點不太好的預感:「不會今年又見不著了吧?」
沒想到一語成讖,直到她高考前,兩人總是各種機緣巧合地錯開,竟然真的一面都沒有見到。

  ☆、Chapter 43

高考前一個多月還是暴風驟雨,有颱風過境,連帶著整個城市上空雲起雲湧,極不安穩。也不知道是不是被王媽媽拉到廟裡拜了菩薩的緣故,王滿持續了兩個月的頭暈腦脹轟然退散,城市上空連朵雲彩都不再有,高考那兩天簡直是晴空萬里,暖風習習,但溫度卻又不高,讓人覺得分外舒適。
王滿腕上掛著兩串檀木串串進了考場,監考老師額外多看了兩眼,王滿疑惑問道:「不能帶嗎?」
監考老師又看幾眼,搖頭笑笑:「可以。這是你父母的心意吧?加油。」
王滿點頭,為她的善意微笑,埋頭沉浸在題海中,一晃就過了兩天。當她走出考場時,只覺得滿頭滿腦的知識全然還給了用腦汁心血哺育他們的老師們,裡頭一片空空,連剛才做過什麼題目都想不出來了。
「滿滿,考得好嗎?」她的班主任等在外面,見到一個學生關切地詢問一個。
王滿呆呆地眨巴眼睛,也不知道如何作答。
直到後面洶湧而出的同學們圍擁而上,有些尚且存點記憶的同學開始對答案:「哎哎,憋死我啦,我把答案都背了下來,一出考場就默寫了,但是又不敢對,怕影響下一場的發揮。現在終於能對了,誰還記得啊?理綜選擇開始啦,aadcb……」
「啊啊啊本來已經忘了,被你一說又想起來了,第三題我選的是a啊……」
人山人海,鬧哄哄吵個不停歇。
王滿被推了一下,「快點說說你的,我們第三題已經有三個不同的答案了。」
她認真想了想:「我選的是b。」
「我勒個去又多了第四種答案!題目!誰還記得題目?」同學嗷嗷叫著跑開。
班主任顯然已經看過試卷,心裡也有一個答案,聞言詫異地看了王滿一下:「第三題你選的是b?怎麼會犯這樣低級的錯……」
「不是啦,是d。」王滿俏皮地眨眨眼睛。
班主任失笑:「你這孩子!怎麼,志願還是科大的地球物理?」
王滿腦子裡面的記憶終於捲土重來,寫過的題目一道道在眼前晃過,她這才後知後覺發現自己似乎考得不錯,但對於志願一事卻沒那麼執著了:「再議再議,還要看具體情況!」她跟老師揮手告別,擠在人海裡給周和打電話,突然發現手機已經停機,有點無奈地找到一家營業廳進去充話費,排隊期間先拿公用電話給周和撥號,那邊幾乎是秒接:「喂?滿滿?」
王滿找回了些志滿意得:「哼……」
兩人太久沒聯繫了,再聯繫時也沒什麼生疏,彷彿依然是天天見的狀態,只是在字裡行間,王滿依稀覺得周和的嗓音添加了些磁性,低低的,莫名的撩人:「暑假還是不回來?還比賽?哼……」
周和笑:「今年不比賽了。」今年你已經高考完了,放那麼久的假,不需要補課,不會再錯過,所以,我要回來。
「那什麼時候回來?」想到見面,王滿心情雀躍幾分。
周和頓了頓,那邊隱約有紙張翻動的聲音,應該是他看了下進程表:「下個星期一。」
王滿掐指算算,也就五天時間,頓時眉開眼笑:「那你可要說話算話,這回再不見我,以後都不要見我了。」
周和諾諾答應:「一定,保證。」
掛了電話,王滿哼著歌歡快地去充話費,排隊在她後面的大叔搖搖頭:「現在的孩子喲,打個電話都要這麼甜蜜。」
周和那邊的室友們已經鬧成了一團,他們都是少年班的成員,小小年紀就離家千萬里,大多數時間都放在學習上面,鮮少出現早戀事宜。周和最小,但也最乖,平日安分守己,放假也基本是跟著導師到處打比賽。倒不是少年班的人都要去參加,誰讓周和跟的導師器重他呢?早早地就定了他升大學後的行程,像爹像媽地給他塞滿計劃。
他們誰也沒見過周和用這樣子的語氣神態跟誰說過話呀……
「小少爺,老實交代,是不是早戀了,說!」寢室老大一本正經地拷問。
寢室老二放下手中事宜,把作業本捲成話筒模樣往前遞:「採訪採訪!明日頭條!」
剛打完開水回來的老三懵懂的問:「腫麼了?」
老大老二異口同聲,指著周和憤怒地控訴道:「wuli小少爺已經脫離了我們單身狗的圈子了!」
老三:「……讓你們少跟著宿管大媽看韓劇你們老不聽……」然後放下開水瓶嗖地一下跑到周和身邊,眨著求知的大眼睛問道,「那你的妹紙到底是哪兒拐來的?也給我們一條活路嘛!」
周和:「……」
他繼續低頭寫作業,一分鐘後,無奈地看了看依然炯炯有神盯著他的三隻,歎息道:「名分未定。」
「沒用!太沒用了!」三隻恨鐵不成鋼,繼續追問,「咱們班的還是……?難不成是學姐?你小子!」
周和想起王滿先前忽悠他的那一套,忍不住笑笑:「不是,是我的——青梅。」
「原來是小青梅啊!」三隻理所當然把對像當成了一個小小的妹子,再次一起用鄙視的眼光看著他,「別人都說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呢,你也太畜生了!畜生就算了,你有本事進行到底呀,這麼多年了還『名分未定』,這個妹子太可悲了!」幾個人都沒談過戀愛,一切限制於理論,說起來一套又一套,紛紛扼腕歎息,好像想要代替他實踐操作似的,出了幾筐的餿主意。
周和也就聽聽,笑而不語。
老大吐槽完了說:「你們別看我們家小少年平時老不說話,其實他心機可重了!他要跟著嚴教授去比賽,分明是下週三才能進行完,可他直接翹掉了頒獎典禮,跟小青梅說週一回去。要知道嚴教授平日裡待這小子可不薄,他這簡直就是見色忘義,無恥至極!」說著說著,又轉變語氣說,「不過,無恥得恰到其份,我很欣賞你!」
「後天好像要模考,明老師出題。」周和淡淡地飄來一句。
登時幾個人被劈得外焦裡嫩,捧著一顆碎掉的心趕緊地投入複習中去。周和也終於恢復了清淨的看書環境,他低頭寫了兩道題,想到見面,又忍不住彎起嘴角笑了笑。提前兩天算什麼?心底裡的思念快要將他溺斃,多想下一秒就能見到她。
第二天一大早就出了□□,王爸爸領著訂好的報紙回家,很緊張地「隨手」放到了茶几上面。等了等,又覺得這個姿勢不夠引人注目,又把它調整了一下位置。過了一會,又覺得這個姿態過於撩人,他又往上面蓋了一層桌布,整得不倫不類的。
還沒等他搗鼓出合適的姿勢,王滿已經晨跑回來了,她手裡也是一份報紙,已經翻到了對答案的那一面。
王爸爸頓時覺得自己有點浪費感情,委屈地說:「為什麼要多花錢買一份報紙!五毛錢也不是那麼容易賺的好嗎!」
王滿莫名其妙看他一眼:「這是剛才跑步的時候周叔叔給我的。」
王爸爸發現自己有點無理取鬧,不好意思了一秒後,決定將無理取鬧進行到底,他把兩份報紙交換了一下:「自己家有報紙幹嘛看別人的哦?」他隱約產生了些危機意識,囑咐王滿,「你可是我們王家的人,不要老往周家跑!你媽媽那麼不容易生了你們兩個,怎麼能變成別人家的孩子!」
王滿莫名被戳了一下心思,詭異地看了王爸爸一眼,默默地接過報紙和筆開始對答案,心底悄悄嘀咕道:「爸爸你造自己有神棍潛質嗎……」
雖然她並沒有跟有的同學一樣考一門就記一門的答案,但拿到試卷之後,做過的每一道題依然深刻地回憶起來。王滿對答案對得飛快,王爸爸在旁邊看得心驚肉跳:「哎喲,小柏以前對答案可不像你,他是慢慢地來的啊——」
王滿哼哼:「那是因為我考得比他好!」
對完答案,王滿估了一下分,抱著學校發的一門全國各大高校歷年分數線、錄取比的厚書翻到熟悉的那一頁,嘀咕道:「按照這幾年的分數線,應該沒問題,我還參加了自主招生,有十五分的加分,不出意外肯定考得上了……呼!我真是太棒了!」她盤算完,開心地撲到王爸爸身上,把他按倒在沙發上,兩人瘋鬧了一陣,「爸,您就等著請廣大親朋好友喝喜酒收紅包吧!」
王爸爸樂得找不著北:「好好好!紅包全部給你!我還給你另外包個大的!」
兩人已經商量到買多少響的鞭炮普天同慶了,王媽媽買了菜回來,見爺倆神神叨叨的樣子,禁不住頭疼:「大祖宗,小祖宗,成績還沒出來,煩請你們低調點行嗎?世事難料——呸呸呸!總之任何事情不要高興得太早,等結果出來了再慶祝能怎麼著你們啊?」
爺倆立刻正襟危坐,等王媽媽背過身去,一起面對面做了個鬼臉。
王滿春風得意,終於想起停歇許久的事業,把電腦上的灰塵去乾淨,登上了配音小組的群。她當初學業繁忙,幾次三番推了配音的任務,把小組長弄得十分不愉快,想要把她踢出去。王滿情急之下,只好對大家說明了自己的真面目,向眾人表達了誠摯的歉意,順便死不要臉地跪求留下來!
聽說她是個高中生,喬冶險些吐血,群裡招的基本都是社會人士,再不濟也是大學生這類半社會型人士,招個小毛孩進來幹什麼?但王滿態度誠懇,很願意和大家群語音群視頻,但凡有空閒都會保質保量完成一些小任務,時間長了,福至心靈,大家也願意接受她,甚至祝福她能取得好成績。這三年來,他們交流得不算頻繁,卻也結下了深厚的友誼。
見王滿冒泡,群裡的人紛紛出了頭詢問她考試怎麼樣,聽說估分的成績之後,大家都覺得很開心,一些在讀或者畢業了的大學生很熱心的推薦相關學校給她,聽說她想要報科大之後,紛紛感到惋惜,覺得像這樣膚白貌美的小才女就應該讀個文科相關的專業才對。
什麼地球物理?
——聽起來就不像是軟妹子讀的專業。
調侃得正熱鬧著,喬冶突然說:「對了,妹紙,你來得正好,高考完了沒什麼事吧?我們小組明天要面基,大家都會過來,你要不要也參加一下,就當是放鬆心情了?」
王滿:「咦咦,什麼面基?」
喬冶指路群裡共享的文件,熱烈地推薦:「我們要去華山玩三到五天,群裡大多數人都會來,大概有五十多個人,你最愛的三貓貓大大和小果子大大也會來哦!」
王滿聽了十分動心,可以說她的漫畫啟蒙就是三貓貓和小果子,這兩人的畫風把她拐進了漫畫的二次元,一直到現在都沒能逃出來。雖然她學了兩年國畫打了點基礎後,又去學了素描,把畫技提高了不少,但她模仿的畫作基本都是這兩位大大的。王滿忙搖著尾巴問兩位大大,得到確定答案之後,期期艾艾跑去問王爸王媽,爭取他們的同意。
王爸王媽互看了一眼,笑了一聲:「怎麼這麼巧?你的柏哥哥這幾天也去了西安,他在那裡找了家公司實習,不過還沒開始,這幾天正好閒著。你高考完了也累了,我給他打個電話,讓他照顧你,不然我們也不放心。」
王滿信以為真,開心地跑回房間回復喬冶:「去去去!」
喬冶登記了她的身份證號,給她多訂了房間,並且買了一份保險,通知了她具體集合時間。
王滿特地強調只玩三天就回,群裡人還是很開心,他們自己私下經常互相約,但這麼整齊的見面機會很稀缺,尤其是他們都沒見過王滿,好奇心更讓他們興致濃郁。
等到王滿到時,發現一眾人全部都提前到了在等自己,忙上前去打招呼。
「哇,在群視頻裡看你就覺得挺萌的,沒想到生活裡這麼漂亮!」王滿的偶像三貓貓親切地招呼道,「我能有這麼顏值逆天的粉絲,我上輩子一定是拯救了太陽系吧!」
大家全都哄堂大笑。
「你好,我就是喬冶,被你烏龍了的校友。」一個一米七八左右的大男孩站出來說道,他好奇地看了一眼王柏,「這是你男朋友?」
王柏是個開竅慢的,最近在熱戀期,壓根沒有在西安實習。他被王爸王媽強制派送過來為妹妹保駕護航,雖然願意是願意,但心底還是有點不太痛快,渾身上下無時不刻散發出一股「我很煩,不要理我,理我者砍」的王霸之氣,聞言橫了喬冶一眼:「我是她哥哥。」
「是這樣啊。」喬冶也沒不高興,心裡莫名有點歡喜,領著他們一起歸隊,「今晚我們住在這個酒店,晚上的活動是在附近酒吧開個派對。因為這裡有個未成年小朋友,所以我們去清吧,有意見嗎?」
都要保留著好嗓子用來配音的,哪會不願意?大家嘻嘻哈哈應了,領著自己的房間號碼牌陸續散了。
喬冶走慢兩步,拿著數碼相機說:「願意照個合照嗎?為了曾經的烏龍。」
說來王滿還要感謝喬冶這個伯樂,聞言欣然應允:「當然好啊。」
「介意我發微博嗎?」喬冶看了眼照片,非常滿意,「我們小組有官方微博,這次的活動官博也有講,答應粉絲要發送一些福利的。」
王滿對於這方面倒沒意見,欣然同意,一邊還拿出手機登微博:「來來來,互粉一下。」
王滿所在的配音小組這幾年在網上發展勢頭很猛,越來越多好的畫手、cv都願意加入其中。優秀的人都是互相吸引的。也正是因為如此,整個組織的進步才會如此明顯。大概王滿自己也沒想到,這張合照一發,竟然給她漲了將近兩千個粉絲。
當然,這除了組織本身名氣帶來的外,還是因為她顏值當真賞心悅目。
周和在聽講的時候,同桌的女孩子一直不斷地跟後桌女孩子傳紙條,間歇著傳出些「好帥!」「好漂亮!」的字句出來。周和沒往心裡去,在他心裡帥的人很多,漂亮的女生就一個,所以對於別人也沒必要關注,純粹是浪費視線。
不過在下課的時候,同桌忙著跟後桌討論問題,手機無意識戳到了他的胳膊。周和抬起胳膊禮貌地給她讓點空間,不經意地掃了眼屏幕,登時有點愣住了:「這是——」
「哦,周小少爺也對二次元感興趣咩?」同桌的女孩子笑起來很可愛,開心地分享著,「這個男生是我最喜歡的配音大觸哦,他模仿秀超厲害的!」
「女生呢?」周和關注點很堅定。
「女生啊,好像也是這個小組的,應該是新人吧,之前沒見過她的照片,不過真的很漂亮有沒有?哎哎,這麼一說,突然發現她跟我家喬叔叔很般配哦!要是身高差再大一點就更萌了!」
周和盯著她微博下方的地址標籤看了眼——華山,然後挪開視線,給王滿發信息:「出去玩了嗎?」
王滿秒回:「這你都能猜到!厲害哦!我跟配音小組一塊出來噠!同行超多大神!回去了跟你詳聊。」
周和:「注意安全,一路小心。」
發完,他把手機扔在一邊,心裡莫名升起一股煩躁。對於兩年前那晚上的事情,他雖偶爾惦念,但從未後悔過,直到這一刻,他才覺得不踏實,彷彿那個未完成的舉措,會給他們兩個人的關係帶來什麼重大的變故一般。他從未懷疑王滿,因為她能說出那樣的話,就能明白心意了。可理解、體諒、信任……不代表不會害怕。
時間沒有將他的感情沖淡,反而讓其一點一點滲透進靈魂,從此對於她的思念如影隨形,直到今日才恍然發現這顆相思蠱已經深入骨髓,輕輕碰一下都會覺得痛得不行,癢得不行,對她——想得快要瘋了。
周和行屍走肉一般上完上午最後一節課,飛快地跑去跟嚴教授請假,接下來的比賽他不想參加了,其實他的任務已經完成了大半,這回是小組賽,嚴教授希望他可以留下來做演講組員的替補,那個女孩子偶爾會緊張到說不出話。可跟這些相比,王滿的事情明顯壓倒性地佔了上風。
嚴教授知道自己的愛徒已經奉獻許多,雖然遺憾,但依然放了行,還幫他申請了張請假條。
周和感激不盡,拿著請假條飛快地跑出校門。外面車流人海,他蒙著頭跑了一千多米才想起來坐車去機場,到了機場發現身上只帶了銀|行|卡和身份證。好在這些夠用了,他沒打算再回過頭去拿,就這麼兩手空空搭上了最近一期的航班,刻不容緩想要出現在她面前。
一路上心情如油鍋煎熬,百般滋味輪番滾動,他一個都來不及細品,腦海裡全部都是一句話:「想她,想見她。」
王滿這個小組已經爬了一半的山頭,沒有掉轉回來休息,只在中途客棧又開滿了房間。
周和到時天色已晚,纜車全都停用了,他憑著一口氣,空著大腦爬到了王滿所在的客棧。
正是凌晨四點,周和終於站到了王滿休息的客棧樓下。山裡潮氣很重,天邊隱隱約約滾過一道稀薄的白光,這道光線極暗極暗,卻轟隆隆地拉響了光明的帷幕。
很有遊客都想要早起看日出,為了賺一份早餐錢,店家這個點差不多就起床了。他剛推開門,見門口影影綽綽立著一道影子,嚇得險些失聲驚叫。等到定睛一看,不過是個人高馬大的年輕小伙子,這才鬆了一口氣,見他渾身沾滿潮濕霧氣,一雙鞋子泥濘得不行,褲腿處也沾滿了污漬,但也怪了,整個人瞧著並沒有多麼落魄,只讓人覺得清冷。
「真是見了鬼了——清冷?什麼奇葩的比喻?我腦子進水了嗎?」店主腦子裡轉了一圈疑問,開口道,「請問——你是過來住店的?」
周和點頭又搖頭,好半天從吐出一句話:「喝水,借電話。」
他已經渴的不行,要說話時才發現喉嚨已經被風塵塞住,很難吐出一星半點的字眼。
店主狐疑地看了他好幾眼,見他確實兩手空空,想到自己這裡房間住滿了客人,嚎一嗓子大夥兒都能起床幫忙,也就不擔心了,請他進來,見他往嘴裡連灌了三大碗溫水,又傻傻地遞出固定電話。
周和搖頭:「手機有嗎?」
店主再次天人交戰一會,又次妥協了,無他,面前人的氣質太乾淨純粹,像是個未入紅塵的學生。
周和發了短信,刪掉,把手機還給店主,垂頭坐到角落處等。
每幾分鐘,王滿就揉著惺忪睡眼隨便披了件外套就走下來了,她一眼就看到周和,人像是被雷劈了一般,呆呆地站在那裡:「阿和?」
她素來有睡覺關機或靜音的習慣,這回是白天爬山太累,晚上睡得太急,一不小心忘記了。手機就放在床頭,短信鈴聲一響,她迷迷糊糊接到,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我在樓下,我是阿和。」
王滿看過就扔到一邊,兩秒後醒悟到什麼,喃喃自語:「不可能吧?」她給周和打電話,發現是關機狀態,打到他寢室,室友說他請假了,她這才披著外套迷迷糊糊走出來,直到見到他本人還有些不敢相信。
周和抬眼,兩人四目相對,在這靜悄悄的黎明裡,在帶了零星晨光的夜色中,兩人心頭都被輕輕地撥動了下,晃了一晃。
周和大踏步走向她,一把摟她入懷,輕輕歎了口氣,終於感到空白了這麼大半天的腦子被填充回來,此刻他無限滿足,無比歡欣。

  ☆、Chapter 44

山林間四五點的空氣像是染了墨汁,絲絲繞繞、纏纏綿綿。而這墨汁中又澆了一層深綠,夾雜著樹木釋放出的第一口氧氣充沛地、源源不斷地大勢迎面鋪蓋而來。泥土上、空氣裡、林木間……濕氣如影隨形,不一會兒就將兩人蒙了一層稀薄的水痕。
王滿被周和拉著往上爬,紅著臉看了眼他的側顏,難得乖巧地跟在後面,彷彿長了根貼順柔軟的小尾巴。走了一段,她突然說:「你覺得我們像不像是在私奔呀?」
半黑不白的天色,寂靜悠遠的林間,還有砰砰亂撞的心跳聲。
周和含笑看了她一眼。
王滿被他溫柔的責意彈了彈額頭,笑嘻嘻摟住他的胳膊:「好啦好啦,不是私奔,是正大光明奔——咳,是正大光明看日出。」
周和心臟裡塞著飽滿的幸福感,他輕輕「嗯」了一聲,又堅定地點了點頭。
王滿瞧著兩人鞋上沾滿了泥濘,又口無遮攔道:「其實你不覺得,如果我們再一人扛一個鋤頭,就像是一對早起去種田的農家夫婦嗎?」她說完,感覺哪裡不太對的樣子,但又覺得這幅隨口扯出來的畫面格外美好,一時竟找不出語言來顛覆它。
周和怔了怔,嗅著空氣中的濕意,低聲誦道:「歸來物外情,負杖閱巖耕。源水看花入,幽林採藥行。野人相問姓,山鳥自呼名。去去獨吾樂,無能愧此生。」
他的普通話早已爐火純青,比之周爸爸絲毫不遜色。當他口齒清楚、一字一句念出這首詩時,像是信手拿筆畫了一幅淡墨畫,每一筆都看似閒筆,卻能輕而易舉勾動人心。
王滿身處配音小組,聽過好聽的聲音太多,台詞功力強的cv說得再好,也不如此刻的這一首五言律詩。她突然福至心靈,懂得了「耳朵會懷孕」這一說的真實性。
「野人阿和。」王滿戳戳周和,又指著自己,「野人滿滿。」
周和笑應:「嗯。」
兩人一路上到山頂,找了塊偏僻之處。王滿把隨身攜帶的外套放在石頭上,兩人肩並肩坐著,絮絮叨叨說些生活中的小事情。他講他的,她講她的,兩人的生活幾乎沒有相同的軌跡,卻能因為一些雞零狗碎的小事笑得前仰後合,彷彿山間一點寒意都不再存,只有彼此眼神相撞的電光火花,還有縈繞著他們的暖意柔光。
也不知過了多久,白光漸漸凝聚成勢,一絲金光悄悄地探出腦袋。
「日出了!」王滿扯扯周和,有點激動地指著遠方雲層,「開始了!」
金光瞬息之間調高幾個亮度,藏匿在雲層之後的光芒越攢越多,一個跳躍,散佈出燦燦光輝。
「哇——」王滿聲音忽然小了下去,像是囈語一般,「好震撼。」
她靜靜地撐著下巴看著,也不覺得刺眼,那金光慷慨地分享了些進入她的雙眼,眸光流轉,簡直迷人。
周和看了兩眼日出,就把視線固定在了王滿身上。她一隻手還無意識扯著他的衣袖,另一隻撐著下巴,有點呆呆地看著那波瀾壯闊場景,面上俱是滿足的笑意,每個五官,都被感染,燦爛到讓人心軟得一塌糊塗。
日出的那一剎那最是震撼,過了那一刻,接下來的走勢便徐徐緩了下來。王滿看得心滿意足,放下托腮的手,轉頭,露出一個極大的笑容:「阿和,你看到了嗎——唔。」
少年的氣息,溫柔而強勢地渡了過來。
有點潮、有點暖的唇嚴絲密縫貼合上來,輕輕輾轉,漸漸移動,直到一個濕軟的東西捲入她的口腔中,笨拙地、毫無技巧性地、但又讓人無法抗拒的逐漸侵佔那片小小的天地。帶著他山崩地裂的矜持、以及翻天覆地的佔有慾,滾滾而來。
猶如「火山迸發」、猶如「山洪傾瀉」、猶如百萬焰火齊齊綻放。
王滿呆呆怔怔睜眼看他,神經內部血液逆流,一瞬間連呼吸心跳都停止了。
周和一瞬不瞬看著她,忽然伸出手,輕輕地遮住了她的眼睛。
——他也害羞了。卻,將好不容易升起的勇氣進行了下去。
王滿的睫毛輕輕地上下刷了刷他的手心,抖動幾下,慢慢閉合起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兩人喘著氣分開,互相看了一眼,臉色爆紅地錯開視線。王滿曾經不矜持地邀請他吻自己,但臨到關頭兩人都害羞地別過臉,之後誰也不好意思提起這件事情,然後,在兩年後的今天,把那一個未完成的「機會」圓滿完成。
王滿撫著胸口,又扶起臉頰,到處都是滾燙的。
她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這是一個烙印,代表著——她是他的。
她低頭,腦子轉了轉,很快想清楚他跑來的原委,忍不住又笑出一聲,流轉眸光嗔他一眼:「你開微博關注我了?看到我和別人的合照?」
周和清清嗓子,感覺手掌仍有些微微的顫動,他努力鎮定道:「不是……我看到別人的手機。」
「哼……」王滿喘勻氣,把手機塞給他,「你註冊一個賬號,然後關注我。」
周和不明就裡,他現在腦子裡一團漿糊,本能地按照她的吩咐去做,開通,關注她,然後把手機遞給她。
王滿低頭玩了一下手機,突然湊過來親了他的臉一下,「卡嚓」一聲,然後低頭把照片傳到微博上去,配以文字:「本美少女和美少女男朋友,宜室宜家,忌單身狗。」
然後把手機給周和:「來來來,看一下。」
話說得豪放,其實眼神已經滴溜溜轉到一旁去了,她也害羞。
周和低頭,點開微博,認真地看著圖片。
少男少女,正是人生中最美好的年紀,根本不需要進行任何多餘的修飾。她右邊臉頰下方生出的一顆小痘痘,還有他徹夜不睡的輕微眼袋,全都不是累贅,給這畫面增添了不止一點點的美好。
周和看著看著,彎唇笑笑,胸腔裡俱是滿滿的暖意,然後他在她微博底下評論——「我愛你,今天的你,明天的你,現在的你,未來的你,永不停歇,永遠熱愛。」
起得太早,王滿回去後直接趴床上又睡了個回籠覺,一覺睡到十點才起來。她睡意沒消,找出毛巾和換洗衣服放在盆子裡,出門準備去女生浴室洗澡。
剛出門,就被王柏拉到一邊。
王柏拿著平板,上面正是她早上發的微博:「怎麼回事?」
王滿欣賞了一下,翻到底下被頂到第一位的周和的評論,認真地點頭說:「我拍照的技術真不錯,看來我是一個全面發展型的人才,真是快要愛死我自己了。」
「……」王柏哭笑不得,「姑奶奶,您還有精力關注這個?您是不是忘記我家app小達人也關注了你?家裡已經爆炸了好嗎!給你打了無數個電話你都沒有接,興師問罪了我一個上午了!」
「app小達人是誰啊?」王滿愣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一拍額頭,「我忘了!」
「那你打算怎麼辦呀?」王柏恨鐵不成鋼地說道。
王滿眨眨眼睛,忽然笑笑:「發都發了,反正遲早都是要知道的,隨便唄。」然後哼著歌歡快地跑去浴室洗香噴噴的澡去了。
王柏:「您心真是夠寬的……」
他這麼大了,談戀愛也不敢明目張膽告訴爹媽,總覺得這是一件有點羞於出口的問題。被王滿這麼一鬧,王柏鬱悶完了,突然想道,「對啊,反正都是遲早要知道的,幹嗎要偷偷摸摸的,跟地下黨接頭似的?」
若不是他沒報備這一茬,王爸王媽也不會理所當然把他支使過來給妹妹保駕護航了。
手機鈴聲又響起來,電話那頭是王媽媽氣急敗壞的聲音:「你妹妹到底醒沒醒!你是怎麼看護她的!她還不起床你去給我把她叫起來!我要問她話!」
「媽。」王柏說,「你要教訓她那你就給她打電話呀,她已經起來了,在洗澡。一個人啦!!!好好好,我給她守在門口!不過我也就守這麼一會,等會我就回學校了,我還有女朋友要照顧呢,這裡阿和在,妹妹不會有事的,阿和可是從小就學散打的,一個頂十,我都打不過!啊?你說什麼?信號不好……就這樣啊,掛啦。」
他掛了電話,像是完成了一項開天闢地的壯舉,默默地敬佩了王滿一下,等她出來後幫她點了餐,又請教了幾招「如何和女朋友保持親密的戀愛關係」,就喜滋滋地跑到周和房裡,把他拖起來扔給王滿,收拾收拾東西就滾回學校了。
周和這段時間一直在忙競賽的事情,加上昨晚一夜沒睡,又長途奔波,兼之心情起伏太大,被丟過來時完全沒睡醒,跟理智打了一會仗,又很困地爬到床上去了。
王滿吃著早餐,南瓜粥清甜的香味漂浮在空氣中,剛剛洗過的長頭髮滴答滴答往下滴水,撒開一些洗髮水的清香。
周和躺了兩分鐘,朝她招手,拿起床頭櫃上的毛巾幫她擦頭髮。
王滿採取就近原則,搬了個小板凳當桌子,依然一口一口很饞地吃粥,偶爾回頭看一眼,周和總是擦著擦著就睡著了,然後又迷迷糊糊醒來繼續給她擦。王滿吃完後,揪了揪他的長睫毛:「睡吧,我跑不了的。」
周和勉強撐著一絲清醒的神智看她。
王滿舉手保證:「我馬上就去吹頭髮。」
他這才了了一樁心事似的,沉沉地閉上眼睛。
王滿悄悄地收拾好東西,拿著碗筷準備去還給店家,卻聽到周和低低地喊了一聲:「王滿……」
「嗯?」王滿扭頭,見他又不安分地撐起眼皮,溫柔地看了眼她,輕聲說:「我愛你。」
「我知道。」王滿甜甜地看他一眼,合上門出去,還給碗筷給店長,又借了個吹風機在樓下吹頭髮,差不多快吹乾了,外面進來一群人,原來是配音小組的人都回來了。
他們見到王滿,禁不住全都笑起來,有點起哄地說道:「小妹妹,一大早的就虐狗,知不知道保護動物啊?」
王滿笑嘻嘻地說:「哎呀沒辦法,愛情來得太快就像龍捲風。」
一陣哄笑。
喬冶走在後頭,忍不住問了句:「你還這麼小,家裡允許你戀愛嗎?是高中同學?以後上了大學……」
問到這裡,他覺得自己話太多,卻隱約有些煩惱,但還是適可而止地停下來了。
王滿搖頭晃腦,也不知有沒有領會他更深的含義,只調皮笑著說:「家裡面一直把他當『童養媳』來養,還是很支持的。大學嘛,在不在一個學校都沒問題,反正我們一直住在一起。何況——喬冶哥哥,你不要詛咒我嘛,他是科大少年班的,自然能一直在科大,除非我落榜,否則——」
喬冶聞言笑笑:「祝你好運。」
王滿笑道:「多謝多謝!」
然後,掐斷苗頭,轉身離去。
回到房間,周和睡得正香,王滿托腮看了會兒,覺得他身上有迷之漩渦,讓人怎麼也看不夠。可她還有正事要辦,拿了手機悄悄溜出來,一開機,果然幾十個未接電話蹦了出來。
王滿回過去,王媽媽幾乎暴跳如雷:「滿滿!你才多大!剛高中畢業就談戀愛!還親人家男生的臉!你要不要女孩子的矜持了?簡直不像話!」
王滿揉揉耳朵:「媽媽。」
王媽媽氣得不行,又數落了一通。王滿一一聽了,又撒嬌道:「媽媽。」
王媽媽怒火終於燒完:「幹嘛?現在知道討好我了?」
王滿:「媽媽,我愛你。」

45、Chapter 45 ...
  周和忙完手頭的事情,抬頭一看,一朵燦爛的鳳凰花從窗前吹落,劃過一道好看的弧度。他輕輕笑笑,關了電腦,和同事告別。
  
  「周老闆,還是一下班就回家?」要好的同事從公務中拔出腦袋,調侃道,「全研究所只有你『氣管炎』最嚴重,秋天到了,小心發病啊。」
  
  周和的外號叫周老闆,並不是頭銜上的尊稱。
  
  他初入研究所那日,三月杏花開落,粉粉嫩嫩,一簇簇,一團團,像是積攢著的少女心,開成一道曖昧引人的背景圖。高大清瘦青年推門而進,長眉入鬢,眼裡帶情,穿著一身淺棕色風衣,愈發顯得高挑精壯,一開口便是周正清晰的普通話,字字句句,自帶光環,催得一片少女心隨之開放。
  
  研究所裡女生不多,難得都清秀可人,閒談時忍不住放輕聲音,眸光流轉,想要多瞧瞧那個新來的「美男子」。
  
  為了表達對於新人的盛情歡迎,他們組組長準備了一個小型派對。研究所的日子清淡,他們難得選了個鬧哄哄的酒吧,預備放縱一次。到了派對開始時,其他組的人全都跑了過來,女生們競相怒放,只為吸引花朵綻放。
  
  組長拍拍周和的肩膀,笑著調侃:「小周啊,還是你魅力大,姑娘們都圍著你轉,我們是沾了你的光了。我們所裡姑娘雖然不至於傾國傾城,卻也清新可人,家世清白,冰雪聰明,配你是足夠的。」
  
  周和搖頭:「我結婚了。」
  
  組長失笑:「你開什麼玩笑?你才剛滿二十二歲!」
  他想到什麼,「莫不是你覺得所裡姑娘們年齡比你大?嫌棄這一點?這就是你不對了,女大三,抱金磚,大點的女人寵著你!」
  
  周和聞言笑了,伸出手指,果然佩戴了一枚簡約優雅的戒指:「我真的結婚了。二十二歲生日那天領的證。」
  
  酒吧裡燈紅酒綠,組長只看到一團銀光耀耀,以為他隨手拿了個易拉罐鐵環偽裝,擺擺手不信:「你這就沒意思了啊,真的,別覺得你年輕就可以揮霍,還是多相看相看。」他說完,讓出周和身邊的位置,進入舞池。
  
  卻沒想到,周和從始至終,不給任何女生面子,全程板著臉,只有男同事靠近時,才會輕緩神色,交談兩句。
  
  舞會過後,眾人見他生活規律,卻對所有女性生物一敬再敬,保持在一米開外的距離,不禁再生猜測,莫非是——他不喜歡女人?
  
  可,他對男同事們,也沒有態度熱情到哪裡去,是個踏實做實事的好同事。
  
  日子久了,他手上的戒指也沒摘下來過,始終佩戴在那裡,像寶貝一樣,偶爾視線投入其上,目光便溫柔得能夠溢出水來。
  
  眾人興起新的猜測,或許,他曾經有過一段刻骨銘心的感情,從此對感情絕望,封閉自我。
  
  這個猜測一出,得到眾人肯定。他們一邊給他取外號叫「周老闆」——老闆著臉,一邊心裡同情他。女同事們更是憐惜得不行,踟躕著是否要用於奉獻去融化這塊冰山(?)
  
  周和解釋多次,眾人的態度變得更加憐憫小心,他只好再不談此事,有點潰敗地告訴了王滿。
  
  沒幾天,他生病了,俊俏男子臉頰始終氤氳著兩團紅雲,說不清的迷人性感。中午時,他沒有去食堂吃飯,同事相邀受阻,好奇問了一句,周和淺笑道:「我愛人要來送飯。」
  
  一語驚四座,眾人放緩了去食堂的動作,磨磨蹭蹭收拾文件,想要瞧瞧他愛人是真是假,是男是女。
  
  很快,一個漂亮的大美女走了進來,發上別了只暖紅色大蝴蝶結,穿著舒服單薄的鵝黃色毛線衣,下擺掀起輕微的流蘇,踩著一雙黑色鑲鑽小皮靴,拎著一個超大的飯盒進來。她環顧一圈,周和已經迫不及待迎了上去。她略嬌小,他個子挺拔,站在一塊身高差萌人一臉。周和彎腰低頭,她微微踮腳,兩人臉挨著臉親密地說了兩句話,他幾乎是全程摟著她護送到自己的位置上。
  
  什麼「板著臉」,什麼「高冷不近人」,什麼「冰山小王子」……全都在一剎那間分崩離析。此刻的他渾身上下散發著寵溺的氣息,就差把她變成個小人捧在手心裡了。
  
  王滿跟眾人打招呼,手指上同款的戒指順利入了眾人的眼。
  
  原來——周和真的一到法定年齡結了婚。
  原來——「般配」兩字是這樣寫的。
  原來——真的有一種愛,是把你捧在手心。
  原來——單身狗就是這樣被虐死的〒▽〒
  
  還有什麼不相信的?事實快要化成一團小火苗,把眾人眼睛燒瞎了。等到他們失魂落魄去到食堂時,飯菜也被搶得差不多,只剩了些冰冷的殘羹飯菜。他們只好放棄,回到工作室苦哈哈地點外賣,那一對小夫妻正旁若無人地互喂午餐,也不知道飯盒裡裝了些什麼食物,甜香的氣息幾乎把人溺斃,等到外賣送來,他們都覺得食不知味,難以下嚥。
  
  而周和「氣管炎」的外號也是從這日傳開。一個男人,才二十二歲,已婚,從不參與應酬,從不與女性生物相處,從不被巨額加班費誘惑,風雨無阻踩著下班點回家,只為了在他愛人下班前把晚餐做好。
  
  如果這都不算妻管嚴,那還有什麼算?
  
  「你不覺得一個大老爺們老圍著老婆轉很沒出息麼?」有個同事忍不住開口問道。
  
  周和停步,看他一眼,認真問道:「你結婚了?」
  
  該同事「嗨」了一聲,「我啊,二十八歲那年被我媽我爸逼著去相親,結婚了,都三四年了。剛結婚那幾天我倒是挺新鮮的,一下班就回去了,跟你現在一樣。時間長了,覺得老沒意思了,還是現在這樣瀟灑自在啊。」
  
  周和認真請教:「那你現在每天下班幹什麼呢?」
  
  男同事來了興致,一一數道:「先加班兩個小時,咱們研究所加班費豐厚!然後叫上幾個哥們,去酒吧,或者去麻將場打牌,然後吃個宵夜了回家。別說,我老婆人雖然無聊,但對我挺好的,每晚我回去的時候家裡燈都亮著,還會給我燉點湯啊水的,熱水器熱水也燒好了……」
  
  周和:「你每天都這樣?」
  
  男同事若有所思:「是啊……」
  
  「我覺得你的生活,很無聊。」周和搖頭,認真說道,「我喜歡我現在的生活。」
  
  男同事不說話了,另一個同事發問:「那你一定很喜歡你老婆吧?不過也是,你老婆那麼漂亮,換我們娶了,我們也會喜歡啊。」
  
  周和認真地看著他:「你們不珍惜。不會嫁給你們。」然後說,「我不是很喜歡她,我是一直,一直熱愛她。」
  
  回到家,比往日遲了些,周和加快做菜速度,還是慢了。
  
  王滿進屋時,飯還沒蒸好,菜也只炒了一個。她洗了手過來打下手,拿刀切肉時,被周和緊張地拉開:「出去等著。」
  
  「哎呀,我餓了嘛。」王滿就是不出去,百無聊賴在廚房裡打轉,蹭蹭趴到了他的背上,「不能吃也不能看啊?」
  
  「等好了叫你。」周和說,關了火,把她拉開一點,「油濺到你身上怎麼辦?你剛買的衣服。」
  
  王滿:「再買唄,我有錢!」
  
  她大學時到底沒考進周和的專業,剩下的也不知道選什麼,全憑興趣選了個天文學系。天文學的課程不算很多,但都很有意思。王滿多了大把的空閒時間,於是每天都往周和班裡跑。但是周和在研究室的時候,外人進不去,她不知道幹什麼,在配音小組裡也接不到太多活,就重新辦了網課。
  
  她還是主講口語,輔講聽力,用王爺爺留給她那座房子補貼的錢,聘請了一位很有才華的海歸老師入組。兩人成立一個工作小組,專攻各項英語考試,大學生四六級,專四專八,口譯筆譯,托福雅思……直到王滿研究生畢業,這個工作小組已經名聲大噪,組內老師加助理加管理有四五十人,累計買過課程的學生超過了五十萬。
  
  王滿也算是一個微博粉絲一百多萬的小名人了,收入更不用提。她現在也不需要講太多課程,每年開的課程總學時加起來不到一個月,收入已經是同齡人全年收入總和的一兩倍了。她平日裡閒著無聊,就跑到一個大學裡面申請當輔導員,每天開開會和同事們插諢打科,調戲一下漂亮的學生妹子,收入不高,但是假期多福利好,過得無比輕鬆舒適。
  
  所以,她是真的不缺錢。
  
  周和責備地看她一眼:「我不擔心錢。」
  
  他也不缺錢,以前在大學的時候幫老師做項目,前前後後積攢了不少資金人脈。他認真負責,任何事情都盡力而為,他的教授很喜歡他,介紹他投資公司,他一小筆錢投進去連個水花都激不起來,可在沉寂兩年後,意外地產生分紅。他做了分析和市場評估,繼續拿分紅加入投資,偶爾也分散給其它小項目,一年復一年,直到現在,每年單分紅都有一筆不菲資金,更何況他的本職工作的薪水已經相當可觀。
  
  他擔心的,是她。
  
  王滿讀懂他的深意,假裝聽不懂的樣子,跳到他的背上:「那你擔心什麼嘛!」
  
  周和哭笑不得背著她出去,把她放在沙發上面,沉聲坦白:「我擔心你。」
  
  「那你為什麼擔心我呢?」王滿抱著他的脖子俏皮地眨眨眼睛。
  
  周和決定用行動說話,摟著她的腰,低頭,俯身。
  
  不知多久,兩人紅著臉氣喘吁吁分開,王滿瞪他一眼,眸光似水,半點凶意也沒有,嬌聲嬌氣說:「臭流氓!不知道君子動口不動手嘛!」
  
  一句話說得周和臉上紅霞再起,他無奈又甜蜜,湊到她唇邊又輕點了一下,終於把她想聽的話說了出來:「我愛你。」
  
  這句話,每天都會說出來,可每一次,兩人都像是第一次說一樣害羞心動。王滿摟著他的脖子,像考拉一樣掛在他身上,軟綿綿地埋頭在他懷裡,親了一下他的鎖骨:「我餓了。」
  
  「我去做飯。」周和戀戀不捨放開她,「乖乖地等在這裡,嗯?」
  
  王滿連連點頭。
  
  蜜汁烤雞翅,白灼蝦,琵琶豆腐,熗炒生菜,花生酥。
  
  一道道的香味兒瀰漫出來。
  
  周和認真地低頭做菜,他早就不是當年切肉都能劃破手的毛頭小子,成為一個各大菜系都能做出幾道像模像樣的小能手。但每一次,他惦記著那一次她的驚慌失措,都會認真地注意安全,一下一下,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我愛的人,成了我的愛人。
  這是我一生最幸運的事情。
  
  為什麼不珍惜、不把她放在心尖上珍之重之地寵愛呢?
  
  「喂。」客廳裡突然響起麥克風的聲音,王滿接通了音響,連著餵了幾聲:「周先生,你聽得見嗎?阿和野人先生,呼叫呼叫,聽到請回答。」
  
  周和忍不住笑,揚聲道:「聽到了。」
  
  「下面由天才美少女滿滿野人姑娘,為周先生唱一首歌。」王滿舉著話筒,淺吟低唱:
  
  「People tell me there will come a time(人們告訴我終究有一天)」
  「When your heart and time will grow cold(你我的心會變得冰冷)」
  「no more staring at the evening sky(再不會抬頭凝望傍晚的天空)」
  「low replaces high when you are old(當你老了,視角越來越低)」
  「as long as you are around I will follow you(但只要你在我身邊,我就會跟隨你)」
  「you won』t ever be alone(你再不會孤單)」
  「now I will be wherever you go(你在哪裡,我都跟隨)」
  「they say the future is our enemy(他們說未來是我們的敵人)」
  「time eventually will set the sun(時間終究會讓太陽落山)」
  「but I believe in you and you believe in me(但你我都堅信)」
  「how can we ever go wrong(我們的愛怎麼會出錯?)」
  「……」
  
  寧靜悠揚的音樂一字一句度過來,周和靜靜地側耳傾聽,心湖一片平靜。他如少不更事那年一樣,熱愛著她,矢志不渝。而在此後的年年月月,分分秒秒,他們還會一直,彼此信賴,彼此熱愛。
  
作者有話要說:  歌詞來自Jon McLaughlin《I』ll follow you》,很好聽。中文翻譯來源於網絡,我根據自己的理解做了一點小修改。
歌詞佔了一點地方,所以在作者有話裡贈送一則小番外。
都完結了,你們還不粗線撒花真的大丈夫嗎→_→
明天最後一則番外,不虐,純屬腦洞。
下一篇文要很久之後才會開,還沒想好開什麼,有可能是兩個存稿中的一個,也有可能是新的腦洞。到時候會全文存稿,保質保量更新,願意看的可以收藏我的作者專欄,電腦手機用戶點一下我的作者名字就可以進我的專欄了,再點一下「收藏」即可【沒記錯的話……】
謝謝大家的陪伴o(*≧▽≦)
以下是贈送的小番外:
鑒於兩人做了很多羞羞的事情,王滿在二十五歲這一年終於懷孕了,她那幾天總覺得自己哪裡不太對,也沒什麼特別的反應,可總是覺得有點怪怪的,於是跑到醫院做了一個全身檢查。
拿到結果時,她眨了眨眼睛,有點懵。
——家裡人疼愛她,周和更是寵愛她,讓她一直錯以為自己還是個沒長大的孩子,還常常跟長輩討巧賣乖,對周和更是隨時隨地撒嬌,結果,她竟然,懷孕了?
要……當媽媽了?
這種感覺,實在奇妙。
她糊里糊塗回家,把檢查單順手放在茶几上,吃完晚飯,掛在周和身上撒了一會嬌,才哼哼唧唧把單子給他看。
周和親了一下她的耳朵,掃了一眼,又掃回來,愣愣地傻在了那裡:「懷、懷孕了?」
「聽說懷孕會變醜,生了孩子會變老。」王滿憂心忡忡地說,然後腦袋埋在他胸口蹭來蹭去,焦躁地問,「怎麼辦啊?」
周和連忙歉意道:「對不起。」
王滿被他鬧了個大紅臉:「什、什麼對不起啦!這、那、這個不是很正常的嘛!」
周和也紅了臉:「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兩人面面相覷,新做父母的尷尬定格幾分鐘。
王滿妥協,繼續蹭他的胸口,啃了啃他的鎖骨,茫然地說:「要生孩子了啊……」
「是啊……要生孩子了啊……」周和跟著暈了,小心翼翼把手掌覆蓋上來,緊張地問道,「疼嗎?」
「疼!」王滿眼淚汪汪地說。
周和更緊張了,手足無措:「那,那怎麼辦?」
王滿噗嗤笑了出來:「疼也沒辦法,誰讓我們需要傳宗接代呢?」
周和輕輕撫摸著她的腹部,下定決心:「只生一個,然後,我去結紮。」
已經懷了兩個多月了,必須要保下這個小壞蛋,否則對王滿身體傷害很大。周和把腦袋貼下來,嘀咕了幾句話,讓他乖乖地,不許鬧媽媽。
王滿覺得癢:「你說了什麼?」
「說,他不乖,就不要他。」
王滿笑趴,恐懼感消了,反而升起幸福感。此生,再無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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