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定為妃

皇后賢良淑德人人稱頌
貴妃國色天香寵冠六宮
新進宮的美人們個個嬌艷如花拚命想往上爬
作為位列四妃第三且已育有皇子的德妃
爭寵神馬的簡直是浮雲
她只需要混吃等死就行了
當然,誰要是打擾了她混吃等死的好日子
她也不是那麼好欺負的

內容標籤: 穿越時空 宮廷侯爵
搜索關鍵字:主角:俞馥儀,司馬睿 │ 配角:皇帝的大小老婆 │ 其它:穿越,宮鬥,相愛相殺

【編輯評價】
邪魅娟狂的皇帝看多了,中二傲嬌的皇帝還是頭一次見,穿越而來的女主表示大開眼界,不過身為正一品的德妃,膝下還育有一個皇子,只要混吃等皇帝死就行了,爭寵什麼的簡直是浮雲。孰料皇帝卻盯上了她,饒是她如何冷臉刻薄相待,他都死黏在身邊不肯走,莫非被虐也能上癮?本文文筆老練,代入感強,男女主對話詼諧幽默,爽而無虐,令人讀來心情大好。



  ☆、第 1 章

  長春宮前殿東次間內,午膳已擺上桌,俞馥儀在陪嫁丫鬟,長春宮掌事姑姑聽風的服侍下淨了手,正要入座用膳,突然門外廊下傳來太監尖細的通報聲:「皇上駕到!」
  俞馥儀迎到明間來,對著景平帝司馬睿蹲身:「恭請聖安。」
  「聖躬安。」司馬睿隨意的抬了下手,邊往東次間走邊嘟嘟囔囔道:「這麼大熱的天兒,非打發朕來陪你用膳,就不怕朕中了暑氣?莫非真跟戲文裡說的那樣,狸貓換太子,其實你才是太后她老人家親生的?」
  「皇上慎言。」也不知道造了什麼孽,上輩子英年早逝,死後沒能去地府投胎,反而穿越到這個架空的大周成了後宮裡位列四妃第三的德妃,深受太后喜愛,還育有一個皇子,本以為抓了一手好牌,擎等著享福就是了,後來才發現天上根本沒有掉餡餅的好事,再沒有什麼比皇帝是個中二病更令人糟心的了。
  說起來俞馥儀也是受了池魚之災,只因已故老爹俞敏遠是太傅,為了將這個原本只是個吃喝玩樂無所無通的紈褲,只因一母同胞的太子兄長染天花薨逝後才趕鴨子上架的太子教導成材,那真是殫精竭慮嘔心瀝血,生生打斷了二十根戒尺抽壞了八根皮鞭……
  作為一個小肚雞腸特愛記仇的中二病患者,司馬睿能不記仇?記得深著呢,可是登基了能收拾他麼?當然不能。不但不能,還得加官進爵,因為大周向來以孝治天下,一日為師終生為父,若是自己真收拾了他,不但對他感恩戴德的太后不依,只怕天下士林都不依,到時可不是一張罪己詔就能解決的事兒了,沒準還會動搖國家根基。
  司馬睿咬牙切齒的親筆題寫了聖旨,還沒打發人去頒呢,那頭就有人來報太傅中風歿了,想到往後再也不會有人在耳邊左一句「皇上慎言!」,右一句「皇上三思!」,差點沒把他樂的也中了風。
  孰料天有不測風雲,好日子才過了三年,太后就趁著選秀把太傅的閨女給弄進了宮。
  一個剛及笄的小姑娘罷了,司馬睿原也沒當回事,回頭一進長春宮,才發現這小姑娘長的倒是清秀可人,但神情寡淡肅然,黑漆漆的眸子瞥過來,無形中帶著威壓,便是蹲身行禮,也帶著那麼點威武不能屈的范兒,且一張口就是說教的語氣,活脫脫一個太傅的翻版……
  別說只是長的清秀可人,便是貌若天仙,這樣的「女太傅」,司馬睿也喜歡不起來,只是耐不住太后的絮叨,每個月往長春宮走上一趟應個景,只是她的肚皮倒是個爭氣的,只這每個月一趟的應景,竟讓她懷上龍胎生了個皇子下來。
  如此一來,太后嘮叨的更勤快了,每個月不來上三五趟,她老人家是絕不肯罷休的,哪怕是這樣熱的三伏天呢,也不給他偷懶的機會。
  司馬睿往飯桌前一坐,聽風連忙帶著宮女們上來伺候他淨手,他擺了擺手,朝俞馥儀說道:「愛妃你來。」
  「皇上,這不合規矩。」俞馥儀知道他被太后攆到長春宮來心裡不自在,想折騰自己出氣,只怕一會不是嫌棄水熱就是嫌棄水冷,不冷不熱了又會手滑打翻水盆讓自己變落湯雞,不過她是怎麼也不可能讓自己被折騰到的,否則有一就有二,自己以後可就沒好日子過了,於是本就沒什麼表情的臉上神情更加嚴肅,一板一眼的說道:「宮裡養著這麼多宮女太監,原就是替主子分憂的,什麼事情都讓主子親力親為,那養他們何用?索性全打發出去得了。皇上體恤奴才,本是皇上仁慈,只是也別太縱著他們了,祖宗規矩如此,否則豈不褻瀆了天家威嚴?若陷皇上於那般境地,臣妾真是萬死難辭其咎了。」
  不過是伺候自己淨手罷了,別說其他嬪妃都熱衷獻慇勤,就是嫡妻王皇后,也總是這般親力親為,偏到了她這裡,就被歪曲成體恤奴才,連祖宗規矩天家威嚴都搬出來了,果然不愧是太傅的「好」女兒,逮著機會就來說教,成心給自己添堵。
  司馬睿深吸幾口氣,壓抑著欲掀桌的怒火,冷冷的對著聽風一挑眉:「呆呆笨笨的,要你們有什麼用,還不趕緊過來伺候?」
  聽風嘴角抽了抽,連忙帶人上前來,服侍司馬睿洗手、淨面跟漱口,過程中提心吊膽的,唯恐皇上藉故把她們幾個拖出去打上幾大板洩憤,好在直到結束他都沒吭一聲。
  俞馥儀見司馬睿認慫,見好就收的坐下來,看了眼桌上八葷八素的菜餚,為防止他找茬,未雨綢繆的說道:「不知道皇上要來,也沒準備皇上愛吃的菜……」
  「愛妃這是責怪朕沒提前遣人來說一聲呢?」司馬睿一瞪眼,隨即想到了什麼,慢條斯理的說道:「這可怨不得朕,朕原本是去慈寧宮陪太后用膳來著,偏太后擔憂愛妃身子,生怕又像上次一樣中了暑氣昏睡不醒,非打發朕來瞧瞧,朕只得過來了。」
  倒是長進了,知道拿太后當擋箭牌了,若是換了旁的嬪妃,這會早就惶恐的站起來請罪了,俞馥儀聞言只抿了抿嘴唇,淡淡道:「臣妾只是擔憂飯菜不合皇上口味罷了,哪有膽子敢責怪皇上。」
  至於中了暑氣昏迷不醒這事,卻絕口不提,因為若不是前主中暑掛掉,她也不會穿越過來,而她既然穿越過來了,就必定不會讓自己再次中暑掛掉。
  「那可真是多謝愛妃掛心了。」司馬睿哼了一聲,環顧了下四周,問道:「琰兒怎麼不見?」
  三皇子司馬琰已滿五歲,按照祖宗規矩搬到了南三所的擷芳殿單住,往日裡中午跟晚上都會過來陪俞馥儀用膳,只不過近日天熱,俞馥儀生怕熱壞了小傢伙,便不許他中午過來。
  不過這話卻不好直說,否則皇帝陛下只怕又要念叨自個不是太后親生的了,便隨便捏了個借口:「琰兒認床,在臣妾這裡總睡不踏實,臣妾怕他午後上書房時精力不濟,便讓他在自個屋子裡用膳,只傍晚過來定省便罷了。」
  三皇子倒是長的俊美不凡,跟自己有七-八分像,但性子卻是隨了俞家人,小小年紀便不苟言笑,儼然是個小老頭,一點小孩子的天真可愛都沒有,很不得司馬睿歡心,這會也不過隨口一問,聽了俞馥儀的回答也沒多說什麼,抬手拿起了筷子。
  聽風見狀連忙上前替他布菜,另一個名喚小滿的宮女接替了聽風原來的位置,替俞馥儀布起菜來。
  食不言寢不語,用膳過程中兩人都沒有說話。
  飯畢,司馬睿連茶都沒喝一口拔腿就走人,彷彿身後有野獸在追趕著一樣。
  *
  俞馥儀面無表情將人恭送走,轉過頭便舒了一口長氣,邊往梢間走邊說道:「這天兒可真夠熱的,快幫我把大衣裳脫了,別回頭再中了暑氣。」
  皇上好容易才來一趟,結果沒待半個時辰,就被自家娘娘膈應走了,聽風原還想勸幾句來著,見俞馥儀頭臉脖子上都冒出了細密的汗珠,頓時覺得皇上走了也好,若是在這待上一下午,自家娘娘就得穿一下午的大衣裳,可不就得熱壞了?
  腦袋裡想通了關竅,手上動作就更麻溜了,沒一會就幫著俞馥儀把圓領袍、細褶瀾裙給脫了下來,只餘薄紗的中衣中褲。
  屋角擺了冰盆,還熏著沁人心脾的梅香,又有聽風在旁打扇子,歪在落地罩炕床上的俞馥儀也不怎麼覺得熱了,正想醞釀點睡意歇個晌,院子裡突然一陣喧嘩。
  聽風皺了皺眉,正想吩咐小滿出去瞧一下,與小滿一般常在俞馥儀身邊服侍的宮女谷雨笑不可抑的走進來,朝著俞馥儀蹲了個身,便竹筒倒豆子一樣辟里啪啦的說起來:「綏壽殿那個曹美人也想學麗妃舞劍得寵呢,方才皇上前腳進了咱們正殿的大門,她後腳就抱著長劍跑到院子守株待兔的揮舞起來……這樣熱的三伏天,在大太陽底下跑動小半個時辰,有幾個嬌滴滴的主子能受得住?可不就被曬暈了,倒下時還被長劍劃傷了腿,血流了老大一灘,一幫子奴才又是抬人又是請太醫的,沒顧得上打掃呢就被從正殿出來的皇上一腳踩了上去,皇上那個臉黑的喲……偏曹美人身邊的柳葉還不知死活的跑過來,哭哭啼啼的把曹美人的所作所為抖落出來,以為皇上會被曹美人感動呢,結果皇上龍腿一抬給了她一個窩心腳,罵了句『晦氣』,扭頭就走了……這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可把奴婢我給笑死了。」
  聽風拿帕子掩唇笑了一笑,便收斂了神色,訓斥道:「誰是豬誰是兔呢?學了幾個成語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也就是這兒沒旁人,若是有旁人,你腦袋早掉了。」
  「這不是沒旁人麼,有旁人我還不說了呢。」谷雨吐了吐舌頭,然後乖乖的認錯道:「姑姑說的我記住了,下次說話前一定先過過腦袋,嗯,三思而後行。」
  俞馥儀倒是沒覺得谷雨說話不妥當,不過她也知道作為一個穿越女,雖然有原主的記憶,但思維終究跟本地土著有區別,所以也就沒插手聽風教導底下宮女的事情,待她們那邊停下來了,這才吩咐聽風:「收拾點人參燕窩,給曹美人送去。」
  谷雨撇嘴道:「又蠢又笨的,還惹惱了皇上,以後也不會有什麼大芽子發,娘娘何必理她?」
  「我上面的位份都已被佔滿了,她便是再有大芽子發,還能越過我去?」俞馥儀翻個身,閉上眼睛,淡淡道:「只是我是長春宮的主位,她又住在東配殿,現下鬧出了事兒來,我若是不理會,別說皇后會責怪我處事不周,只怕太后也會覺得我冷酷無情。我雖不稀罕皇上的恩寵,但卻不能失了太后的關愛。」
  聽風點頭道:「娘娘放心,奴婢這就去。」
  

  ☆、第 2 章

  夏日天長,酉時過半,日頭仍舊高掛不落,西天灑滿雲霞,將屋瓦也染上了顏色,天地間一片金光燦爛,倒比正午的陽光更讓人無法直視。
  俞馥儀叫人搬了貴妃榻到廊下,明間的門窗統統打開,邊享受著穿堂風,邊等便宜兒子過來用膳。
  司馬琰寅時便要到上書房早讀,趕不及給太后、皇后請安,因此每日酉時下學後要先去兩宮走一趟,然後才到長春宮來。
  「娘娘,您要的西瓜汁做出來了。」聽風端著托盤走過來,托盤上放著個晶瑩剔透的琉璃盞,裡邊乘著半碗紅通通的液體。
  俞馥儀接過來,小巧的銀勺舀了半勺,送到嘴裡嘗了嘗,覺得比前世喝的要強多了,果然農藥化肥催生出來的商品跟純天然無污染的農作物是沒法兒比的。
  「不錯。」她點了點頭,又喝了幾口,將琉璃盞遞還給聽風,吩咐道:「西瓜都料理了,給三皇子留一碗,再給常美人送一碗,下剩的你們幾個分了罷。」
  「還是拿給李元寶他們喝吧,咱們這些近身伺候的可沾不得寒涼之物。」二品以上妃嬪身邊伺候的宮女太監每人每日都有一個西瓜的份例,太監倒無妨,宮女們唯恐出虛恭在主子面前失儀,拿到份例後,要麼送給相熟的太監,要麼摔碎了聽個響聲,從沒人敢吃。
  雖然俞馥儀不覺得喝個一碗半碗的西瓜汁就會跑肚拉稀放臭屁,不過宮裡規矩嚴,宮女們又沒人權,稍有不慎就會掉腦袋,她也就沒有勉強,只嗯了一聲。
  聽風將俞馥儀的意思吩咐下去,又叫人搬來香爐,燃上艾草香驅蚊,接了小滿手上的扇子,親自替俞馥儀搖著,嘴裡道:「怎地三皇子還不來,難不成被太后留下陪她老人家用膳了?」
  俞馥儀抬頭看了下天色,見太陽已落下山,暮色如同濃霧一般漸漸瀰漫開來,正是將夜不夜的時候,心下也有些奇怪,正想開口打發人去瞧瞧,就見十六個提著燈籠的太監湧進來,後面跟著十六個同樣提著燈籠的宮女,宮女後面是掛著明黃色紗帳的十六人抬步輦,步輦後面亦有十六個掌燈太監跟十六個掌燈宮女。
  *
  能用得起這等儀仗的,用腳趾頭一想都能知道是誰,俞馥儀連忙從貴妃榻上起身,帶著迅速列隊到她身後的宮女太監迎上去,蹲身納福:「臣妾恭迎聖駕。」
  紗帳被跟在步輦旁邊的大內總管趙有福挑開,司馬睿先走下來,又轉過頭將司馬琰給拎了出來。
  且不說他中午來過一次,三五天內必不會再出現,就算這會沒抗住壓力,再次被太后打發來,也得按照流程,先翻牌子然後由敬事房的人來通知自個,這般大喇喇跑來,著實不合規矩……俞馥儀心裡正納悶呢,待看到鼻青臉腫的便宜兒子時,這才恍然大悟。
  恍然大悟之後便是勃然大怒,她走到司馬琰面前,冷聲問道:「你的臉是怎麼回事兒?」
  司馬琰雖然性子沉靜,但到底只是個五歲的孩子,像所有小孩子一樣,受了委屈必定要向家長告狀的:「被二皇兄打的。」
  司馬睿不以為意的插嘴道:「小孩子之間玩鬧,磕磕碰碰總是難免的。」
  俞馥儀沒理會他,蹲下來,扳著司馬琰的臉,仔仔細細的檢查了一遍,見沒什麼大礙,也已經塗了藥膏,這才放開他站起來,在他腦門上戳了一指頭,沒好氣的訓斥道:「司馬玨才在娘胎裡待了七個月就落草了,雖然論歲數比你大一歲,但個頭不如你高,身板也不如你結實,你一個打他兩個都綽綽有餘,結果你卻被他打的鼻青臉腫,叫我說你什麼好?以後別叫我母妃了,就說自己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吧,免得連累我被人笑話。」
  「你這是說的什麼話?」司馬睿本以為俞馥儀會板著臉教訓司馬琰不該與人打架,結果越聽越不對勁,「難不成你想要琰兒跟玨兒兄弟闋牆?」
  「皇上嚴重了。」俞馥儀扯了扯嘴角,浮出抹淺淡笑意:「小孩子之間玩鬧,磕磕碰碰總是難免的,這次琰兒被揍個鼻青臉腫,下次玨兒被揍個鼻青臉腫,你來我往的,本不是什麼大事兒,朋友之間還有個不打不相識呢,更何況是親兄弟?」
  說完轉過頭,靜靜的看向司馬琰,司馬琰琢磨了一會,鄭重道:「母妃放心,兒臣一定好生跟著董師傅學習弓馬騎射,下次二皇兄再敢欺負兒臣,兒臣一定把他揍趴下。」
  「乖兒子。」俞馥儀一臉讚許的摸了摸他的腦袋,又問他:「打哪兒過來的,可有去跟皇后還有太后請安?」
  「打乾清宮過來呢,父皇招了太醫來給兒臣看傷,看完就這個工夫了。」司馬琰小大人一般無奈的歎了口氣,又補充道:「父皇已遣人去跟母后還有皇祖母宮裡說了,免了兒臣今兒的請安。」
  俞馥儀點頭表示瞭然,拉著他的小手往殿門走去,嘴裡說道:「母妃叫人做了西瓜汁,你喝下嘗嘗看喜不喜歡,喜歡的話明兒再叫她們做。」
  走出幾步,發現把司馬睿給忘了,於是轉頭說了句:「皇上也來嘗嘗吧。」
  司馬睿先是被俞馥儀的歪理噎的一梗一梗的,後又被忽略的徹底,氣的整個人都不好了,有心走人,又覺得就這麼走人,面子上抹不開,猶豫了片刻,抬腳大踏步跟了上去,嘴裡哼道:「朕就去嘗嘗,若是不好喝,看朕怎麼收拾……」呃,恐怕還沒收拾她,太后就先收拾自己,於是話到一半連忙剎住,改口道:「看朕怎麼罰你。」
  *
  三人在東次間的圓桌前坐下,小滿端了兩隻乘了西瓜汁的琉璃盞過來,裡邊還加了幾塊切碎的冰塊,入口冰涼甜爽,司馬睿一股腦喝完,覺得不過癮,又要了一碗,司馬琰也想要,被俞馥儀給阻止了:「不許喝了,不然小肚子就沒地兒乘飯菜了。」
  正抱著琉璃盞喝的不亦樂乎的司馬睿頓時一僵,吞不下吐不出,一臉便秘的表情。
  俞馥儀斜了他一眼,輕飄飄的說道:「皇上肚子大,多喝幾碗也不礙事。」
  「肚子大?」司馬睿嘀咕了一句,伸手摸了下自己的肚子,完全沒覺得自己肚子大,不過為了避免出現肚子變大這種悲催的事兒,他默默的決定每日在練功房多待半個時辰。
  俞馥儀沒理會司馬睿的自言自語,吩咐人傳膳。
  飯菜擺上桌,吃了沒一會,太后身邊的崔嬤嬤來了,聽風連忙放下布菜的筷子出去將人迎了進來。
  崔嬤嬤給司馬睿跟俞馥儀行了禮,打量了一下司馬琰,舒了口氣:「太后聽聞三皇子傷著了,擔心的不得了,立時便要過來,虧得秦二姑娘在旁勸著,說黑燈瞎火的若是磕著碰著了,反倒讓皇上跟皇后擔心、德妃娘娘跟三皇子愧疚,太后聽了這才暫時止住了,打發老奴來替她瞧瞧,說三皇子沒事最好,若有事她必要親來。」
  司馬琰立刻站了起來,朝著慈寧宮的方向作了一個長揖,然後轉頭對崔嬤嬤說道:「煩請轉告皇祖母,琰兒無事,讓皇祖母擔憂了,是琰兒不孝,今兒天色已晚,就不打擾皇祖母休息了,明兒一下學便去向皇祖母請罪。」
  「什麼請罪不請罪的,三皇子沒傷著,太后就放心了,又怎捨得怪您?」崔嬤嬤的慈愛的笑笑,又對俞馥儀恭維道:「怪道太后天天掛在嘴邊,才多大個孩子,就這般知禮孝順,真真是個可人疼的。」
  五歲孩子沒人教,自己說出這樣的話來,的確值得誇耀,俞馥儀心下自豪,面上謙虛道:「粗粗笨笨的,不討人嫌就不錯了,當不得嬤嬤這般誇。」
  正說著話呢,皇后也派了心腹宮女姚黃過來,轉達了皇后的關切之意,並奉上一包血燕跟兩顆人參。
  送走崔嬤嬤跟姚黃後,俞馥儀跟司馬琰重新坐下來繼續用膳,將將吃完,問梅便來接人了。
  聽風跟問梅是俞馥儀從娘家帶來的陪嫁丫鬟,司馬琰搬去擷芳殿後,俞馥儀擔心內務府送去的宮女服侍的不盡心,便安排問梅過去當了掌事宮女。這會兒想必是見將到下鑰的時辰了司馬琰還沒回去,又不見人來傳話說留宿長春宮,才親自過來了。
  「這幾天別讓他臉上沾水,藥膏一日三次記得塗。」雖然挨了揍,上書房還是要去的,怕司馬琰明兒早上起不來,俞馥儀也沒有多留,叮囑了問梅幾句,便將人給打發走了。
  於是只剩下司馬睿了,見他歪在炕褥上,頭枕著迎枕,旁邊聽風在打扇,一臉愜意的樣子,完全沒有走人的意思,便叫小滿上茶,直接端茶送客:「宮門要下鑰了,皇上再不走,可就走不了了。」
  司馬睿好整以暇的覷著俞馥儀:「愛妃若是開口求朕,朕倒是可以考慮留下來。」
  皇子都生了,往後半輩子的依靠有了著落,又有太后這個後宮最大BOSS當金手指,侍寢除了在其他妃嬪那裡拉仇恨以外,對自己半點益處都沒,俞馥儀蹲了個身,十分賢良大度的說道:「雨露均沾方能替皇家開枝散葉,臣妾這個月已經侍寢三回了,不敢再留皇上,您還是翻其他姐妹的牌子吧。」
  「朕記得來過好多次,怎地才侍寢三回?若是被太后知道,又要念叨個不停了。罷了,今兒既然過來了,就歇這裡吧,省的改天還要再過來。」司馬睿皺著眉頭,一臉不情願的嘟囔了幾句,隨即抬高聲音:「趙有福,打發人去敬事房說一聲,今兒翻德妃的牌子。」
  俞馥儀無語,有太后當靠山固然是好,可就是她老人家老把司馬睿往這兒攆,還真是挺讓人發愁的。
  

  ☆、第 3 章

  俞馥儀沐浴完畢,從淨房出來時,司馬睿已經已經躺在炕床上了,如墨的濕發披散在肩頭,明黃的寢衣半敞著,露出胸前大片雪白的肌膚,下頭沒穿寢褲,只著了條長至膝蓋的褻褲,腳丫子蹬在落地罩的精雕雲紋上,兩腿顛兒顛兒的抖個不停。
  難怪前主見到他就說教,這幅不成體統的德性,連自己都瞧不上。
  瞧不上歸瞧不上,人家到底是皇帝,手裡掌著生殺予奪大權,她最多腹誹幾句外加小打小鬧的折騰下,真的明目張膽撕破臉的話,那就是嫌命長自己作死了。
  俞馥儀輕歎了口氣,在他的身畔躺下來,閉上眼睛,心裡暗自慶幸還好前主性子古板嚴肅,初次侍寢遇到司馬睿玩閨房情趣就毫不留情的說教了一個多時辰,之後司馬睿每次都直奔主題,再也不敢動手動腳,而她也只須挺屍裝木頭人便可。
  事實證明她過分樂觀了,雖然生育過一個孩子,但宮裡這方面的秘藥不少,早就調理的緊致如初,沒有任何前戲,乾澀的地盤乍然闖進來個龐然大物,疼的她眼角直抽抽,恨不得一腳將人踹到地下去,只希望他能盡快繳械投降。
  司馬睿也不好受,但也只能強忍著不適耕耘,他可不想再被說教上一兩個時辰,而且俞馥儀臉上那神似先太傅的表情讓他莫名的心裡發虛,若是戰線太長,只怕中途會偃旗息鼓,只得一鼓作氣直搗黃龍,半點拖延不得。
  於是一個希望早點結束,一個希望對方早點結束,在兩人的殷切期盼下,果然很快結束了。
  前後不過一盞茶的工夫,俞馥儀表示十分滿意,要是丫像前世看的言情小說裡的男主角那樣動不動就一兩個時辰,她真的會忍不住弒君的。
  見司馬睿從自己身上翻下來後便躺在一旁沒了聲音,她好脾氣的問道:「皇上可要沐浴?」
  「沐什麼浴,朕一滴汗都沒出。」司馬睿張嘴大吼。
  俞馥儀被嚇的一哆嗦。
  真是好心當成驢肝肺,自己吃飽了撐得才搭理他!她翻了個白眼,坐起身來,掀開簾帳一角,摸過塊絲帕,將下-身擦拭乾淨,然後重新躺回床上,翻過身屁股對著他,很快沉入了夢鄉。
  *
  司馬睿登基後效仿先帝,五日一休沐,十日一大朝,其他時候在養心殿理政,第二日正是大朝的日子,俞馥儀醒來時他早就沒了蹤影。
  今日輪到谷雨當值,一大早就嘰嘰喳喳個不停:「皇上可真是心疼娘娘,竟沒讓娘娘起來服侍,闔宮上下也找不出第二個主子能有這待遇了。」
  昨個兒夜裡他草草了事明顯沒盡興,但又不能下自己的面子再跑去寵幸其他妃嬪,肚子裡憋著氣,恨不得一輩子都不見自己,又怎會叫自己起來服侍?不過這種私密事情,便是聽風這種娘家陪嫁來的丫鬟她也是不會說的,聞言只笑了笑。
  知道自己娘娘不愛張揚,谷雨說笑了幾句就打住了,麻利的替俞馥儀梳了個墮馬髻,配了幾件精緻小巧的玉飾,又選了件天青繡折枝白蘭的圓領袍跟條白色素面細褶裙捧到她面前,詢問道:「娘娘,今兒穿這身可好?」
  谷雨雖然嘴碎,梳頭打扮的功夫卻是一頂一的,俞馥儀瓜子臉杏眼櫻桃嘴,典型的小家碧玉長相,顏色鮮艷了襯不起,雍容華貴了襯不起,往素淨淺淡裡打扮,反倒顯得清新脫俗。
  俞馥儀點了點頭:「就這身吧。」
  穿戴妥當又用了早膳,見時辰差不多了,便準備出發前往坤寧宮給皇后請安。剛走出大門來,就見住在西配殿的常美人帶著貼身宮女秋紋等在廊下,見俞馥儀走出來,忙上前福了福身,笑道:「給德妃娘娘請安了,娘娘今兒這身打扮可真好看。」
  「常妹妹不必多禮。」俞馥儀抬了抬手,禮尚往來的也想誇讚下她的衣裳,結果發現她穿了件石青繡寶相團花的圓領袍,下面是深藍馬面裙,竟比五十二歲的太后打扮的還要老氣,讓俞馥儀一口氣梗在喉頭,輕咳了一聲才壓下去。
  不過論年紀,常美人倒真的是司馬睿嬪妃裡年紀最大的。她原是一家米鋪老闆的閨女,父親早逝,弟弟尚且年幼無力支應門戶,只得拋頭露面打理生意,因生的有幾分姿色,惹的一堆潑皮流氓覬覦,最後被司馬睿這個當時京城第一紈褲給得了手。彼時司馬睿尚未成婚,府裡只有個太后派來教人事兒的老宮女,她進府後倒也得寵了些時日,之後隨著司馬睿被封太子又登基為帝,她的地位也水漲船高,只是司馬睿身邊的女人也越來越多,個個比她年輕比她漂亮比她有背景,沒幾年就徹底失了寵,所幸她有些小聰明,想法子傍上了俞馥儀,這才沒被宮人欺負到死,勉強活得下去。
  俞馥儀上了肩輿後,常美人快步走上來,跟在她的身側,一臉感激的說道:「難為娘娘想著嬪妾,叫人給嬪妾送西瓜汁,嬪妾本想立時便來道謝的,只是才剛出門就瞧見了皇上的御駕,便沒敢過去打擾。」
  「什麼稀罕物,也值得你特特來道謝?」俞馥儀斜了她一眼,十分豪爽的說道:「西瓜盡有呢,你幾時想喝了,打發秋紋來跟聽風要便是了。」
  常美人忙道:「可偏了娘娘的好東西了,回頭我給娘娘做雙鞋吧,娘娘可別嫌棄嬪妾手藝差。」
  「是我偏了你的好東西呢,你的繡技可是連太后都誇過的。」俞馥儀正得意的笑著呢,突然聽到一聲「德妃妹妹」,循聲看過去,見安淑妃坐著肩輿從翊坤宮出來,正往這邊夾道來,待兩邊宮女太監互相向對方主子行過禮、常美人給安淑妃蹲了個身後,俞馥儀這才微彎了下腰:「淑妃姐姐。」
  安淑妃一臉赧然的說道:「玨兒這混小子不懂事,竟傷了琰兒,我說了他一通,本想帶著他去給妹妹賠禮道歉,誰知剛出翊坤宮大門就瞧見皇上儀仗往長春宮那邊去了……」
  面上表情雖豐富,語氣卻並不誠懇,俞馥儀倒是猜得到她的想法,本來嘛,七個月就早產的小豆丁,卻將比自己白胖高壯的兄弟打倒,皇上不但沒訓斥,還為了替他收拾殘局,特意翻了德妃的牌子,明眼人一看便明白皇上心裡偏向哪個。
  如今司馬睿膝下只有三個皇子,大皇子是司馬睿酒後睡了個掃地的粗使宮女後生下來的,是自覺英明神武天神下凡的司馬睿最不願意承認的黑歷史之一,沒把他人道毀滅就不錯了,皇帝寶座想都不要想,於是安淑妃就把俞馥儀當成了唯一的競爭對手,眼看著司馬玨年紀越大越得司馬睿看重,生生把司馬琰比下去了,安淑妃心裡能不得意?
  俞馥儀覺得自己躺槍的挺無辜的,作為一個疼兒子的好母親,她真沒有讓司馬琰當皇帝的打算,可是身在皇宮,生下兒子本身就是原罪了,太后又時不時的將自己架在火上烤,即便舉出白旗宣稱自己中立,只怕也是沒人相信的。
  她抿了抿唇角,笑著將司馬睿的說辭拋了出來:「小孩子之間玩鬧,磕磕碰碰總是難免的,說什麼賠禮道歉的,可真是折煞我了。」
  「妹妹真是宰相肚裡能撐船。」兩邊儀駕並行,安淑妃趁勢拉住俞馥儀的手,意有所指的哼了一句:「若是換了旁人,只怕要鬧個不可開交了。」
  先前二皇子不小心撞倒了大公主,害的她胳膊肘撞破了皮,鄭貴妃直接命人將他逮到跟前,辟啪兩個耳光抽上去,還發狠的罵道:「再敢招惹大公主,仔細你的皮。」,把安淑妃氣了個仰倒,跑到司馬睿面前哭訴,結果被他敷衍幾句打發回來,又跑去找太后告狀,太后也只派崔嬤嬤去永壽宮申飭了幾句便作罷。
  鄭貴妃是先帝胞妹福寧大長公主與長寧侯次子的幼女,與司馬睿青梅竹馬一起長大,時常女扮男裝陪著他走雞鬥狗橫街霸市,雖礙著太后的面子不好拒絕其指定的太子妃,只納了她當側妃,但甫一登基便封她為貴妃,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可謂寵冠六宮。
  自古姑嫂是天敵,太后與福寧大長公主之間頗有些齟齬,自然不樂意見到她的女兒將自己兒子籠在手心裡,只是礙著名聲,且又不想傷了跟司馬睿之間的母子之情,便扶植了安淑妃來跟鄭貴妃打擂台,結果安淑妃敗下陣來,懷胎七月便早產,險些一屍兩命,二皇子雖活了下來,但先天不足,能不能養大還未可知,而安淑妃卻再也不能生育了。
  所以俞馥儀一出孝,太后就迫不及待的將人弄進宮來,說什麼感念先太傅教導皇上成材的恩德,其實是想借先太傅的名頭讓她將鄭貴妃壓下去罷了。
  可惜太后打錯了算盤,不管前主還是現在的俞馥儀,都沒打算去當這個馬前卒。
  她只當沒聽懂安淑妃冷嘲熱諷的話,抬頭看了下天色,歎氣道:「天才剛亮,日頭都沒出來呢,就這般熱了,可真夠難熬的。」
  滑不溜手的俞馥儀讓安淑妃恨的牙根直癢,面色變了幾變,最終若無其事的揚唇輕聲一笑:「是啊,妹妹先前中過一次暑氣,可得小心保重身體呢。」
  

  ☆、第 4 章

  司馬睿十六歲登基,在位已有十年,這期間只進行過一次選秀,且只是在京城範圍內五品以上官員、勳貴之間進行的小選,加上潛邸時就有的以及意外得來的,連皇后計算在內,整個後宮嬪妃統共也才二十二名。
  而這二十二名之中,只有五品以上嬪妃才有資格來給皇后請安,五品以下的嬪妃只有在侍寢的第二日才有機會來聆聽皇后教誨。
  千萬別以為請安與否無關緊要,且不說初一十五司馬睿必然要歇在坤寧宮,除卻大朝外,其他時候也時常來陪皇后用早膳,過來請安的嬪妃就能在他跟前露臉,若是衣著打扮或者語氣神態不經意間入了他的眼,沒準晚上就能翻自己的牌子。
  這樣的機會五品以下的嬪妃是沒有的,故而受寵的只會更加受寵,透明的只會更加透明。當然,以上只是理想狀態下,宮裡最不缺的就是意外,譬如掃地時被酒醉的司馬睿一奸成孕從而生下大皇子的福嬪,更譬如被微服出宮給鄭貴妃的母親、福寧大長公主賀壽的司馬睿瞧上帶回宮的麗妃。
  皇帝親去給自己母親賀壽本是件極有體面的事情,可當場帶回個自己叔父下屬的姑娘算怎麼回事?而且司馬睿給出的理由是這姑娘行動做派極像年輕時候的自個……鄭貴妃真不知該哭還是該笑,對麗妃自然無甚好感,哪怕她是自己叔父下屬的姑娘,與自己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俞馥儀跟安淑妃進到坤寧宮的時候,鄭貴妃跟麗妃正在你來我往唇槍舌劍,奈何一個貴為貴妃又與皇上有青梅竹馬之情,一個聖寵正隆又懷上龍胎,誰也奈何不得誰,有了目標轉移,自然順著台階下的飛快。
  待低位份嬪妃俞馥儀跟安淑妃行禮、俞馥儀跟安淑妃給皇后行禮完畢後,麗妃就迫不及待的冷嘲熱諷起來:「德妃姐姐是先太傅的女兒,規矩禮儀自然沒話說,只是姐姐也別光顧著自個,好歹也管管長春宮的人,不然什麼阿貓阿狗的都敢跳出來東施效顰,宮裡豈不是亂的連鄉下的莊子都不如了?」
  這是說曹美人效仿她舞劍吸引皇帝注意力呢,其實俞馥儀也覺得曹美人是自己作死,一個吏部郎中的姑娘,從小嬌生慣養,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學的也是琴棋書畫女紅針黹這些以文靜為要的技能,竟然去學武將家的姑娘舞劍,還把自個腿給砍傷了……西市撿馬糞的傻大姐都比她有智商!
  作為一宮主位,的確有約束同宮低位份嬪妃的職責,攤上曹美人這樣的,實在是有夠丟臉的,不過凡事看兩面,沒智商的總比老謀深算的強多了,正殿配殿距離這樣近,如芒在背的感覺可不好受。
  俞馥儀正想回嘴,上面坐在鋪了明黃坐褥地屏寶座上的王皇后突然開口道:「如何能怪德妃呢,她中了暑氣,病了足有十來天,如今臉色還蒼白的很,眼見自個都顧不過來自個了,哪裡還顧得了曹美人?」
  停頓了一下,又一臉愧疚的說道:「本宮統轄六宮,真要說失責的話,也是本宮失責,只怪本怪疏於管教,才鬧出這樣的亂子來,回頭本宮會親自向皇上請罪,至於曹美人……」說著轉頭看了身後一眼,「姚黃,送本女戒過去,讓她抄上五十遍,沒抄完之前不准踏出綏壽殿大門一步。」
  既解了俞馥儀的圍,又平息了麗妃的怒氣,且這樣輕描淡寫的懲罰,必定會讓曹美人感恩戴德……如此恩威並施又面面俱到,果然不愧是太后這般老奸巨猾,哦不,火眼金睛的人挑選出來的一國之母人選。
  只可惜子嗣上艱難了些,至今未有一男半女。
  不等麗妃再開口,同樣勳貴出身的張婕妤突然笑嘻嘻的對安淑妃道:「聽說昨兒皇上去上書房考察皇子功課,獨二皇子一個全答了出來,皇上龍顏大悅,特賞了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寶,嬪妾在這給娘娘道喜了。」
  安淑妃心下得意,面上忙謙虛的擺擺手:「偏巧皇上考察的都是玨兒會的,這才僥倖全答了出來,下次就未必還有這運氣了。」
  鄭貴妃撫摩著指甲上鏤空嵌紅寶石的金護指,似笑非笑的插嘴道:「答不答的出有什麼關係,倒是我瞧著二皇子武藝上的天賦更出眾一些,小小年紀便拳打大公主腳踢三皇子,闔宮上下的小孩子沒一個是他的對手,真真是個不可多得的好苗子,竟還是多用些心思在這上面的好。」
  縱觀大周歷代帝王,哪個不是文武全才?武藝再如何精進,也只是個莽夫罷了,必定無緣問鼎大寶。不過是司馬玨不小心撞倒了大公主,她狠抽了兩耳瓜子還不算完,竟想絕了他的青雲之路,心思也忒歹毒了些。
  安淑妃恨的牙根癢,臉上卻顯現慚愧,沖鄭貴妃跟俞馥儀蹲了蹲身,羞赧的說道:「雖說是小孩子之間的玩鬧,但到底是玨兒傷到了大公主跟三皇子,我在這裡替他向貴妃姐姐跟德妃妹妹賠禮道歉了,還望貴妃姐姐跟德妃妹妹大人有大量,不要跟小孩子一般見識。」
  「這話說的,若是我們不原諒他,豈不是顯得我們連小孩子都不如了?」鄭貴妃嗤了一聲,抬頭看向俞馥儀,問道:「德妃妹妹怎麼說?」
  俞馥儀正眼觀鼻鼻觀心,專心看她們現場演繹宮斗大戲呢,鄭貴妃就把球踢到了自個身上,她靜默了片刻,這才緩緩開口:「雖然琰兒被揍了個鼻青臉腫,但皇上已招太醫替他診治過,太后跟皇后娘娘也派人來探望過並送了不少補品,淑妃姐姐又兩次跟我賠禮道歉,若是我再耿耿於懷的話,倒顯得自己氣量狹窄了。」
  「你倒是個大度的。」鄭貴妃從鼻翼裡哼了一聲,隨即往椅背上一靠,隨意揮了下手,一臉無奈的歎道:「罷了罷了,只當瞧在德妃妹妹的面子上吧。」
  「多謝貴妃姐姐、德妃妹妹體恤。」安淑妃陪笑著再次給鄭貴妃和俞馥儀蹲了個身,這才轉過身,坐回自己的座位上。
  「這就對了,姐妹間你敬我讓,方是長久之道。」過足了戲癮的王皇后適時的出來和了下稀泥,又唯恐天下不亂的補充了一句:「待選秀結束,各地的新妹妹們入宮後,大家也要如此才好。」
  太后將娘家侄女秦二姑娘接到宮里長住後,眾人就私底下猜測今年興許會選秀,不過也只是私下猜測罷了,直到這會從皇后口裡說出來,這猜測才算塵埃落定。
  之前京城範圍內的小選共有十六名秀女中選,這次擴至整個大周,最少恐怕也有四十八名,原本與二十二名嬪妃爭寵就已不易,更何況增至七十多名?殿內諸人臉色都有些微妙,只不過有的表現明顯些,有的不動聲色罷了。
  王皇后對此結果表示十分滿意,她是個想得開的,自個能生下皇子最好,中宮所出,名正言順的皇位繼承人,若不能,也不是什麼大事兒,無論哪位皇子繼位,都要尊自己這個嫡母為母后皇太后,該有的尊榮一點都不會少,因此她只要坐山觀虎鬥就行了,等她們鬥完了自己再出來和一和稀泥,展現下自己的賢良淑德,也就算完了。
  性子最急的麗妃按捺不住了,忽的一下站起來,撫著肚子說道:「嬪妾身子弱,才這麼一會便坐不住了,得回宮去躺一躺,請恕嬪妾先告退了。」
  「本宮一見了姐妹們,話茬子就打不住,倒忽略了你這個雙身子的。別撐著了,趕緊回去吧。」王皇后一拍腦門,一臉懊惱的神色,又忙不迭的叮囑麗妃的貼身宮女琥珀:「好生伺候著你家主子,萬不可粗心大意。」
  「是。」琥珀蹲了個身,走到麗妃身旁,攙著她的胳膊往外走去。
  王皇后瞅了眼多寶閣上的時辰鐘,對眾人道:「你們也回吧,不然一會日頭上來了,倒折騰個一身汗。」
  「嬪妃告退。」眾人起身行了禮,依次往外走去,俞馥儀搭著谷雨的手也跟在其中,只是沒走幾步,又聽王皇后在身後喊她:「德妃妹妹留步。」
  她詫異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的轉過身,一臉恭敬的問道:「娘娘還有什麼吩咐?」
  「前些日子你中了暑氣,病的昏昏沉沉的,不但嚇壞了宮裡人,也把你母親俞夫人嚇個夠嗆,雖然我已派人將你大安的信兒告知她了,但可憐天下父母心,總要親眼見到了,一顆提著的心才能放回肚子裡呢。」王皇后一臉感慨的歎了口氣,隨即溫和的笑道:「如果你不反對的話,我下旨召她進宮來,讓你們母女好生敘敘話。」
  自稱從「本宮」變成了「我」,一副親親熱熱好姐妹的樣子,說出的話來又溫暖的直戳人心窩,若是自己不「感動」的話,豈不是成了個沒心沒肺的木頭人了?而沒心沒肺的木頭人,勢必要被王皇后劃歸到拒絕往來戶了。
  俞馥儀熱淚盈眶而出,「撲通」一下跪到地上,行了個大禮,邊拿帕子擦拭眼角邊抽噎道:「娘娘,娘娘對嬪妾這樣好,嬪妾真是,真是……」
  「妹妹快起來。」王皇后連忙走下來,將俞馥儀從地磚上拉起,拍著她的手背打趣道:「都已經是五歲孩子的娘了,還這般孩子氣,也不怕三皇子知道了笑話你?」
  俞馥儀破涕為笑,羞澀道:「我也只在娘娘面前如此,還望娘娘替我保密,千萬不要同別人說。」
  

  ☆、第 5 章

  從坤寧宮出來時,俞馥儀眼裡依然晶瑩閃爍,果然能在後宮裡生存下來的女人,個個都是影后級別的,原本她還怕自己哭不出來打算狠掐幾下大腿,結果心裡念頭才一動,淚水就奪眶而出了,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娘娘,您出來啦?」蹲在廊下陰涼處的長春宮掌事太監李元寶連忙站起身小跑過來,一番點頭哈腰,又轉頭呵斥抬肩輿的四個太監:「沒眼色的,還不趕緊抬過來?」
  俞馥儀上了肩輿,不等她開口吩咐,李元寶拉長聲調吆喝道:「起駕……慈寧宮……」
  谷雨聞言笑罵道:「好你個李元寶,娘娘還不曾說什麼呢,你倒是搶著跑在前頭,到底你是主子還是娘娘是主子?」
  李元寶笑嘻嘻道:「咱們當奴才的不就是替主子分憂的麼,跑在前頭那是本當本分的,若是事事都要主子說個清楚道個明白,像個棒槌似的,戳一下動一動,主子還不得累死?」
  俞馥儀嘖了一聲:「你倒是有幾分聰明,竟知道本宮要去慈寧宮。」
  李元寶小碎步跑著,緊跟在肩輿旁邊,一雙綠豆大小的眼睛裡冒著得意的光芒:「昨個兒太后派了身邊最得用的崔嬤嬤來探望三皇子還送了血燕跟西洋來的玫瑰露,依著娘娘的脾性,今個兒定然要過去謝恩的。」
  停了一瞬,又笑著奉承道:「說到底,還是因為娘娘最是恭謹守禮,不然就是借奴才十個心眼子,奴才也兩眼一抹黑呢。」
  「回頭去跟聽風領一碗西瓜汁吧,就說是我賞的。」妄測聖意是大罪,但作為一個妃嬪,俞馥儀還是挺喜歡這種聰明機靈的下屬的,原本每天的日子就過的夠「精彩紛呈」的了,若是再像他說的那樣,事事都要自己說個清楚道個明白,那真是要累個夠嗆。
  *
  或許是前半生勾心鬥角的事情經歷的太多,如今的太后喜靜,極厭煩人聲嘈雜,只初一、十五才讓皇后領著眾位嬪妃皇子皇女們過來請安,其他時候,除了皇帝皇后以及皇子皇女們,也只幾個在她老人家跟前有幾分體面的嬪妃能求得覲見的機會。
  表面上極受太后喜愛的俞馥儀,暢通無阻的進了慈寧宮後殿,在崔嬤嬤親自引領下,來到了西次間。
  西次間裡,鋪了芙蓉簟的炕床東側坐了個保養得宜的中年婦人,炕桌對面的西側則坐了一個豆蔻年華的少女,炕桌上擺著個小烘爐,上面放了個雙耳小鍋,鍋裡開水沸騰,少女正一手端著盛茶末的雲龍紋葵口盤緩緩往鍋裡倒,另只手持了只竹夾在鍋中心攪打。
  這個中年婦人自然就是太后,而旁邊那個豆蔻年華的少年就是她的娘家內侄女秦二姑娘。
  「給太后請安。」俞馥儀蹲身行了個萬福禮。
  秦二姑娘循聲抬頭,嘴唇輕啟,露出個春光明媚的笑容來,語氣歡快的說道:「德妃娘娘好,給德妃娘娘請安了,我這兒正烹茶呢,不好停下來,還請娘娘恕我無法起身行禮了。」
  俞馥儀毫不在意的擺了擺手:「不過是些虛禮,秦二姑娘不必放在心上,只管忙你的便是了。」
  秦二姑娘笑嘻嘻道:「多謝娘娘寬宏大量,一會茶湯好了,頭杯就先獻給您。」
  「方纔還說頭杯要獻給哀家的,這會德妃一來,哀家就被拋之腦後了,真是白疼了你一場。」太后在秦二姑娘腦門上戳了一指頭,這才轉向俞馥儀:「你坐罷。」
  待俞馥儀在宮女端來的圓凳上坐下後,太后便關切的問詢道:「琰兒傷勢如何了?」
  「只是瞧著鼻青臉腫的有些嚇人,實則並無大礙,塗了太醫開的藥膏,這會已然好多了,想必三五日便能痊癒,太后不必為此擔憂。」俞馥儀說的瀟灑,半點也沒提及罪魁禍首司馬玨以及他的母妃安淑妃,說完又站起身來,再次蹲了個身,一臉感激的說道:「太后賜下的西洋花露琰兒喜歡的緊,聽問梅說昨兒個睡覺前喝了一盅,今個兒一爬起來就吵嚷著還要喝,嬪妾在這替他謝過太后了。」
  太后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分外的慈祥:「哀家這些孫兒裡,最疼的就是琰兒了,有好東西旁人可以不給,他那份卻是萬萬不可少的。」
  將自己架在火上烤也就罷了,竟然又將司馬琰放在火上烤,還好司馬睿那邊比較偏心司馬玨,兩人也算旗鼓相當,不至於讓司馬琰過於招人眼,加上新近得寵的麗妃懷了身孕,若是生下個皇子來,也能分擔走一部分的注意力,自己的處境總算不至於太差。
  俞馥儀只當聽不懂這些言外之意,一臉無辜的笑道:「有這樣疼愛孫兒的皇祖母,是琰兒的福氣呢。」
  早就知道她是指望不上的,不然自己也不會在選秀前戲將侄女接進宮裡來,聽了這番話,太后臉上神色不變,眼睛看向烹茶的秦二姑娘,極為自然的轉開了話題:「你是這方面的行家,指點指點這丫頭罷,省的她再荼毒哀家的嘴巴。」
  「好啊姑母,您昨兒還誇我烹的極好,這會又說人家荼毒您的嘴巴,人家,人家不依啦……」秦二姑娘撩開竹夾,將葵口盤往桌上一放,哼的一聲將頭扭向炕床對面的碗菱花隔扇窗。
  烹茶原盛行於幾百年前,大周現今飲茶的方式已與二十一世紀並無太大區別,烹茶在平民百姓之間已然絕跡,然而卻是文人墨客附庸風雅必不可少的技藝之一,俞馥儀父親俞敏遠烹的一手好茶,作為深受其疼愛的嫡長女,前主深得其真傳。
  作為一個穿越女,俞馥儀對這種加了鹽、蔥、姜、棗、陳皮、薄荷以及茱萸,又甜又鹹又辣又澀,一口下去便能體會人生百味的飲茶方式實在敬謝不敏,強忍著胃部的不適,用湯勺盛了半勺,倒進一旁的麻姑獻壽粉彩茶盅裡,端起來輕抿了一口,違心的誇讚道:「太后同你玩笑呢,這樣好的手藝,我是不能比的,我父親在世的話倘或能夠一戰。」
  秦二姑娘猛的扭過頭來,驚喜道:「當真?」
  「人家這是同你謙虛呢,你竟還真的信了,難不成是個屬棒槌的?」太后笑罵了一句,心裡卻對秦二姑娘十分滿意,還沒進宮呢就懂得韜光養晦,把自己裝扮成個天真無邪的小女孩,可見心裡是個有成算的,難怪秦家這一輩嫡女都有五六個,反倒挑了她一個庶女出來。
  俞馥儀一臉認真的說道:「太后面前,嬪妾可不敢扯謊,秦二姑娘烹茶的技藝當真舉世無雙。」
  「你呀,就逞著她吧。」 太后故作無奈的搖頭輕歎,接下來的話卻別有深意:「哀家可管不了她了,以後你呀可得多逞著她點。」
  俞馥儀再次裝傻,笑嘻嘻道:「何須太后管呢,就秦二姑娘這樣的品貌性情,誰見了不愛得跟什麼似的?」
  太后似笑非笑的斜了俞馥儀一眼,也不點破,接了秦二姑娘遞來的茶湯,半瞇著眼細細品味起來。
  俞馥儀也得了一碗,找不出推辭的理由,只得硬著頭皮喝,為了防止自己吐出來,便將注意力放到了秦二姑娘身上。
  秦二姑娘生的跟太后有五六分像,鵝蛋臉,眼睛不大不小,鼻樑不高不低,嘴巴不厚不薄,拆開來看中規中矩,組合到一起依舊中規中矩,勝在肌膚雪白,性子又跳脫活潑,整個人散發著一種青春年少獨有的旺盛生命力,倒也勉強算是能拿的出手。
  不能怪俞馥儀挑剔,因為宮裡最不缺的就是美人,便是「人老珠黃」徹底失寵的常美人,也比她要強的多,不過容貌只是一個加分項,能在宮裡生存下去並獲得寵愛,更多時候的靠的卻不是容貌,譬如曹美人,就是罕見的絕色佳人,卻沒有姿色平平的麗妃得寵。
  吃完一碗,為避免秦二姑娘再給自己舀一碗,她忙不迭的向太后告退。
  *
  上了肩輿,出了慈寧宮,拐上永壽宮旁邊的夾道後,李元寶湊上來,朝著旁邊啟祥宮的方向擠眉弄眼的低聲道:「麗妃動了胎氣,皇上一下朝便急匆匆的趕過去了。」
  谷雨撇撇嘴,往旁邊地上啐了一口,沒好氣的嘟囔道:「動胎氣,動胎氣,隔三差五就要動一回胎氣,咱家娘娘懷三皇子的時候,可沒像她這麼矯情。」
  宮裡鮮肉多,懷孕的嬪妃饒是不能侍寢也要想方設法的將皇帝留在自己身邊,不然十月懷胎結束,熱乎勁早沒了,生了皇子的還好,看在皇子份上,每個月還能沾到幾滴雨露,使些手段出來,沒準能重獲恩寵,若是生個公主,那可就艱難了,儲秀宮後殿東配殿的宋才人就是個例子。
  李元寶咂嘴,一臉的幸災樂禍:「九月選秀,十一月冊封新人,宮裡即將變天了,她能不上火?不過到底過急了些,皇上可不是個好性兒的,又是橫街霸市混過的,什麼樣的手段沒見過?仔細超出了他的容忍極限,一鏟子給鏟到冷宮裡去。」
  俞馥儀沉下臉來,敲敲肩輿的木質扶手,訓斥道:「越說越沒譜了,是不是腦袋不想要了?是的話直說便是,不用勞動皇上大駕,本宮就能成全你。」
  「哎呀喂,瞧奴才這張嘴。」李元寶拍蚊子一樣,在自己臉頰上抽了一巴掌,舔著臉皮笑道:「摘了奴才的腦袋,還有誰能像奴才這般盡心盡力的服侍娘娘您呢?」
  「說的倒也是。」俞馥儀抬起手上的團扇,在他腦門上敲了一下,哼道:「先給你記著,回頭再敢滿嘴胡唚,就打你個腦袋開花。」
  

  ☆、第 6 章

  王皇后果然說到做到,沒過幾日,就下旨召了俞夫人進宮來,同行的還有俞馥儀十七歲的妹妹俞韞儀。
  不愧是一家子,這對母女的長相跟俞馥儀同屬一個風格,都是瓜子臉杏眼櫻桃嘴,典型的小白花長相,只不過俞馥儀是偽白花真刻板,而這對她們則是真正的表裡如一。
  甫一見面,三人便抱著哭成一團,足足哭了有一盞茶的工夫仍未停歇,哭的俞馥儀戲都要演不下去了,只得朝谷雨招了招手,在她的幫助下強硬的將俞夫人攙扶至炕床上,又拉著俞韞儀的手將她從地磚上拽起來,按坐到旁邊的圓凳上。
  俞馥儀斜了谷雨一眼,吩咐道:「去,端兩盞西瓜汁來。」
  谷雨忙去端來兩隻盛了西瓜汁的琉璃盞,放了一盞到炕桌上,又端給俞韞儀一碗,笑嘻嘻道:「娘娘新近琢磨出的冰飲,連皇上都讚不絕口的,得知夫人跟二姑娘今個進宮,娘娘一早就吩咐小廚房預備下了,夫人跟二姑娘且嘗嘗吧。」
  俞韞儀翹著蘭花指,儀態萬千的用湯匙舀了一勺西瓜汁含進嘴裡,喉嚨微動吞嚥了下去,然後脆生生的說道:「大姐在家時就與姊妹們不同,不愛琴棋書畫簪環衣裙胭脂水粉,偏愛琢磨這些個吃食,本以為入宮後從此便改了,不想竟越發進益了。」
  俞夫人見狀也嘗了一口,讚許的點了點頭:「甜絲絲,冰涼涼的,比酸梅汁更能解暑,難怪皇上會讚不絕口。」
  俞馥儀笑了笑,閒話起家常來:「家裡一切可好?大哥可有寄信回來?」
  問完她就後悔了,因為俞夫人迅速將琉璃盞放下,再次捏著帕子抽搭起來:「再別提那個狠心的,光顧著自個在外頭逍遙快活呢,哪裡會管我們孤兒寡母的死活?」
  俞馥儀的長兄俞紹儀簡直是架空歷史版的徐霞客,已然二十二歲,卻不想著考取功名光宗耀祖,不想著娶房媳婦傳宗接代,一年到頭都在外頭四處遊走,撰寫的遊記被無數文人墨客追捧,在士林中的名聲比曾是今上太傅的父親還要高,只是同其他世家子弟比起來,到底有些劍走偏鋒,很難被長輩們理解。
  俞馥儀前世是半個驢友,曾徒步過青藏線、川藏線,還登過幾個難度較小的雪山,如今穿越成宮妃,只能被困在紫禁城這片狹小的四方空間裡,對同道中人的俞紹儀只有羨慕嫉妒恨的份兒,實在說不出什麼批判的話語,只得將話題轉移到俞韞儀身上:「妹妹的前程可有眉目了?」
  俞韞儀原是與住在儲秀宮前殿正殿、內閣次輔林棟的嫡幼女林昭儀的兄長林朝陽定了親,不想成親前兩個月林朝陽突然得絞腸痧一病嗚呼了,才剛及笄的俞韞儀便成了望門寡。
  俞夫人重重的歎了口氣,抽搭的更凶了:「若你父親還在世,今上太傅的女兒,別說只是望門寡,便是真的成了寡婦,也是不愁嫁的,如今他撒手去了,你大哥又是個不成器的,誰還瞧得上咱家呢?使人來說項的,左不過一些勳貴庶子、五六品小官的嫡子罷了,都被我給拒了。你妹妹何等樣的人兒,滿京城的閨秀裡就屬她最拔尖了,總不能就這樣被糟蹋了,不然我死後也沒臉去見你父親。」
  先前能與內閣次輔的兒子定親,那是因著俞敏遠頭這個太傅的關係,如今俞敏遠不在了,俞家一落千丈,便是俞韞儀不曾定過親,也很難尋得到林家這種條件的夫家,更何況她如今還頂著個望門寡的不吉利名頭?勳貴庶子、五六品小官的嫡子,如何都不會娶不上媳婦的,人家願意拋出橄欖枝,不過是看在自己這個育有皇子的德妃面子上罷了。
  不等俞馥儀安慰,俞夫人自行擦乾了眼淚,破涕為笑,一臉欣慰的說道:「好在要選秀了,憑你妹妹的人品樣貌,中選不在難事,到時你們姐妹倆在一處,互相有個照應,我也就放心了。」
  姐妹共侍一夫?這也太重口吧?俞馥儀只覺一道閃電朝自己劈來,瞬間將自己劈的外焦裡嫩,好半晌才回過神來,訥訥道:「宮裡這種吃人的地方,我一個在這裡受罪也就罷了,何苦又把妹妹送進來?」
  俞韞儀轉著腦袋,目光在東次間鋪陳了古董擺設的多寶閣、落地的西洋玻璃穿衣鏡、自鳴的玳瑁時辰鍾、白玉香薰爐以及前朝書畫大家吳尊宇的《採蓮圖》上一一劃過,扁了扁嘴巴,一臉不贊同的嗔道:「瞧大姐說的,如此榮華富貴,也算受罪的話,那天下間可還有不受罪的地方?」
  俞家也算是鐘鳴鼎食的人家了,不想她竟然眼皮子這麼淺,難怪前主才剛滿月便被俞敏遠抱到了俞老夫人所居的鶴年堂,俞夫人這種遇事只會嚶嚶嚶的小白花真心是教養不好女孩兒的。
  俞馥儀強忍著不耐煩,淳淳勸導道:「宮裡哪是那樣好容易混的,只拿上次小選來說吧,中選的秀女有十六個,幾年過去,有資格每日到皇后跟前請安的也只有五個而已,其他的要麼在爭寵中落馬,要麼籍籍無名的偏安一隅……」
  話不等說完,便被俞韞儀截斷了,她拔高了聲音,尖利的說道:「都是從一個娘肚子爬出來的,姐姐能位列四妃還生下皇子,憑什麼我就不行?你未免也太小看人了。」
  眼見二女兒動了怒氣,俞夫人連忙站出來幫忙勸俞馥儀:「有你這個德妃姐姐在上頭看顧著,宮裡誰敢尋她的晦氣?你再幫著在皇上跟前多提攜提攜她,過幾年也生個皇子下來,奪得儲君之位的機會豈不是更多了一個?」
  如果真的對那個位子感興趣的話,俞馥儀又怎麼可能給司馬琰搞出個親姨母所出的競爭對手來?除非自己腦殘了。不過就算她對那個位子不感興趣,也不想把俞韞儀弄進宮來。這樣的蠢貨被太后幾句話就會哄的暈頭轉向,不知死活的跑去跟鄭貴妃對掐,掐死了鄭貴妃,司馬睿鐵定立馬弄死她,連帶著自己都要被鏟到冷宮裡去;若被鄭貴妃掐死,自己顏面掃地,往後每天都會生活在眾妃嬪的譏笑擠兌中,連帶著司馬琰也要人格扭曲。
  怒極反笑,她看向俞夫人,一字一句的問道:「倘若哪個姨母瞧上了父親,欲與母親共侍一夫,外祖母力勸母親同意,還讓母親幫姨母在父親跟前邀寵,好讓姨母生個兒子下來與哥哥爭奪族長之位,敢問母親該作何反應?」
  俞夫人被問的一怔,隨即尷尬笑道:「平民百姓之家,自然不合規矩,但宮裡這種事兒並不少見,別的不說,就當今太后與蕙太妃,便是一對親姐妹。」
  當年太后入宮八年未有生養,又不招先帝喜歡,皇后之位岌岌可危,秦家這才又送了庶出的蕙太妃進來,只是沒等蕙太妃有孕,太后自個就先懷上了,然後蕙太妃就被打發到離乾清宮最遠的景陽宮自生自滅了,等到先帝殯天後,又被發配去守皇陵,至今也不知是生是死了。
  話題轉到太后與蕙太妃身上,俞馥儀腦子突然清醒起來,然後想起一個事兒來。
  大周朝秀女參選的條件,除了五官端正身體康健外,還必須是勳貴或者五品以上官員三代以內的直系女性後代,俞馥儀上次能參加小選,還是沾了外祖父的光,如今外祖父早已致仕,俞韞儀名字根本不會出現在名單上。
  不過她還是決定問一問俞夫人,省的鬧出蛾子來:「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妹妹並不夠條件參選呢。」
  俞夫人剛要張嘴,卻被俞韞儀搶了先,她高仰著頭,一臉理所應當的說道:「大姐替外祖父向太后求個五品以上的虛銜便是了,大姐那樣受太后看重,她老人家也樂得你多一個幫手。」
  且不說牡雞司晨這種事情太后不會幹,就算太后會幹,她憑什麼要求太后幫忙?接受了這個幫忙,就等於將自己的身家性命以及司馬琰的前途全賠上了,別說自己是個穿越女,跟這個便宜妹妹沒什麼感情,就算不是穿越女,嫡親的妹妹提出這樣的要求,她也斷然不會同意的。
  俞馥儀沉下臉來,斬釘截鐵的拒絕道:「後宮不得干預前朝政事,這樣的話我聽過也就罷了,是怎麼也不敢跟太后說的。」
  「連這點小忙都不肯幫,這可是真是我的『好姐姐』呢。」俞韞儀一下站起來,邊嚶嚶哭泣邊去拉扯俞夫人的胳膊:「母親,咱們走,也別在這裡礙人眼了,就讓我嫁給勳貴庶子、五六品小官嫡子那樣的蠢貨吧。」
  雖然五六品官員在京城裡不起眼,但都是實打實的兩榜進士出身,嫡子有出息的話,再考個進士不成問題,而勳貴庶子裡也不乏有出息的,仔細挑一挑,不難尋到合意的,結果這對母女眼睛長在頭頂上,高不成低不就的,拖了兩年多還沒個結果,最後竟打起自己女婿跟姐夫的主意,真真是不知道叫俞馥儀說啥好。
  「本宮身子才剛大好,太醫叮囑萬不可久坐勞累,就不多留母親跟妹妹了,得空我再求皇后宣你們進來罷。」懶得再同她們周旋,俞馥儀直接吩咐谷雨送客:「谷雨,替本宮送夫人跟二姑娘出去。」
  「夫人、二姑娘,這邊請。」谷雨抬了抬手,引著不甘不願的俞夫人跟滿臉憤恨的俞韞儀出去了,沒一會返回來,鼓著腮幫子吐槽道:「不是奴婢多嘴,夫人跟二姑娘也太不著調了些,竟半點不替娘娘著想,若娘娘真的聽了她們的話遵從了她們的吩咐,那娘娘以後還有什麼顏面在這宮裡待下去?」
  「你膽子倒是越來越大了,連本宮的母親跟妹妹都敢拿出來說。」俞馥儀瞪了她一眼,哼道:「是不是跟李元寶一樣,腦袋也不想要了?」
  「娘娘不愛聽,奴婢不說了就是了,何苦要惦記奴婢的腦袋呢?」 谷雨吐了吐舌頭,將俞夫人跟俞韞儀用過的琉璃盞收到托盤裡,端著托盤一溜煙的跑了。
  

  ☆、第 7 章

  雖然將俞夫人跟俞韞儀打發回去了,俞馥儀還是有些放心不下,琢磨著萬一她們托其他誥命夫人給太后遞了信兒,那自己可就無力回天了,得在鬧出蛾子來之前想出個一勞永逸的法子徹底將事情給解決了才行。
  午後轉陰,刮起了涼爽的西北風,俞馥儀用過午膳後歪在廊下搖椅上靜思了小半個時辰,然後叫人將李元寶喚了來。
  李元寶今個不當值,被小太監找來時正在宮外御街旁的商舖裡閒逛,聞言連忙騎馬回宮,趕出了一頭的汗,才跨過長春宮的門檻就哎喲哎喲的叫起來:「好容易趁著天兒涼快想出去給您尋摸件像樣的壽禮,結果才剛到御街,一家店都沒逛完呢,小福子就找了來,這不,只得空手而歸了。」邊說邊無奈的攤了攤手。
  「難為你想著了。」原來這身體的生辰快到了……俞馥儀誇讚了他一句,隨即話鋒一轉,笑瞇瞇道:「也不必尋摸什麼壽禮了,我這兒正好有件事兒要你去辦,辦好了,我心裡歡喜,豈不比銀子買來的死物強?」
  李元寶一邊拿袖子去擦頭上的一邊笑嘻嘻道:「娘娘存心替奴才省錢,奴才豈有不應的道理?您只管吩咐就是了,奴才指定給您辦好。」
  「谷雨,去取十兩銀子過來。」俞馥儀朝後勾了勾手,待谷雨將銀子拿來後,她沖李元寶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把銀子收起來,然後才慢條斯理的吩咐道:「聽說趙有福的三徒弟宋小喜跟你是同鄉,你拿著這些銀子,買些好酒好肉,去跟他聚一聚,席間假裝喝醉,大著舌頭跟他說我母親想讓我妹妹選秀,逼勒著我想法子給外祖父弄個五品以上的虛銜,我正犯難著呢,然後又說照你自己估摸著,我最後還是得求到太后跟前去,太后又素來疼愛我,定然會出手幫忙。」
  說完,又沒好氣的叮囑道:「你平時不是最會做戲麼,這會兒給我用點心,若是搞砸了,等我妹妹進宮了,我就打發你伺候她去。」
  「還當是什麼大事兒呢,原來是喝酒吹水,這再容易不過了,娘娘您就擎等著瞧好吧。」李元寶將兩隻銀錠子往袖子裡一踹,打了個千兒,然後昂首挺胸滿臉自信的往乾清宮找宋小喜去了。
  谷雨瞥了李元寶的背影一眼,疑惑道:「娘娘,您這是?」
  俞馥儀笑道:「借刀殺人。」
  見谷雨一臉不解的樣子,她解釋道:「同是先太傅的女兒,妹妹性子雖然與我天差地別,但皇上卻是不知的,宮裡有我這個『女太傅』就已讓他疲於應付了,若再來一個,豈不是要他的命?叫李元寶透個信兒過去,他知道了,必是要給攪了的。」
  谷雨「哦」了一聲,了然大悟,卻又擔憂的說道:「萬一宋小喜嘴緊,不把李元寶的『醉話』上稟呢?」
  「你以為人家是你呢?能混到乾清宮當差,還被趙有福收為徒弟的,哪個不是人精兒?況且咱們那位皇上又向來不是個喜怒不形於色的人,哪些妃嬪合他的意,哪些妃嬪不招他待見,早就被這些近身伺候的摸個一清二楚了,只怕不等李元寶回來,宋小喜就尋個借口溜出去找自個師傅了。」俞馥儀斜了谷雨一眼,打趣道:「像你這般頭腦簡單四肢亦不發達的,也就在我宮裡混混日子罷了,若是去了乾清宮,只怕沒幾天就被人啃的骨頭都不剩了。」
  谷雨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嘿嘿笑道:「誰讓奴婢運氣好,偏分到娘娘身邊來了呢,便是給個金山銀山,奴婢也是絕對不挪窩的。」
  *
  宋小喜果然沒讓俞馥儀失望,日頭還掛在山腰,尚未到晚膳的時辰,司馬睿就到長春宮來了,明明一副急不可耐的樣子,偏還故作矯情,優雅緩慢的用完了一盞西瓜汁後,這才一拍額頭,裝腔作勢的對趙有福道:「哎呀,原沒想過來的,半道上想起愛妃這兒的西瓜汁好喝,臨時打了個拐,也沒顧得上翻牌子,你快叫人去敬事房說一聲。」
  俞馥儀也不揭穿他,只板著臉問道:「皇上可要再來一碗?」
  「可。」司馬睿點了點頭。
  不過畢竟不是單純過來喝冰飲的,新一碗上來,他喝了幾口就放下了,狀似閒談的問俞馥儀道:「聽說今個兒師母帶著小師妹進宮來了,可是有什麼事兒不成?」
  俞馥儀連忙搖頭:「不過是聽說臣妾身子大安了,進來瞧瞧罷了,能有什麼事兒?」
  她這番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模樣,讓司馬睿愈加肯定李元寶醉話的真實性,他抬了抬眼,似笑非笑的看著俞馥儀:「往常師母多次進宮,俱都不曾帶上小師妹過,今個兒如此,想必是有緣故的。」
  接著他又無所謂的擺了擺手:「愛妃不願說也就罷了,只是太傅早逝,只留下師母跟你們兩個師妹,朕於情於理都該好生看顧,若有為難之事,你可不許瞞著朕。」
  俞馥儀與他對視片刻,而後低垂下頭,輕歎道:「皇上體察入微,臣妾不敢隱瞞,卻有件為難之事……皇上也是知道的,臣妾妹妹先前曾與林昭儀的兄長訂過親,只是林昭儀兄長去了,臣妾妹妹成了望門寡,頂著這麼個晦氣的名頭,著實不好再尋婚事,至今仍小姑獨處。臣妾母親今個帶她來,一是來瞧瞧臣妾,二是想將她的終身托付給臣妾,讓臣妾給她說門親事,只是臣妾終日待在長春宮,又不像太后、皇后那般時常與各誥命們一處說話,哪有什麼好親事說與她?真真是叫臣妾犯了難。」
  司馬睿聽見她說不敢隱瞞心下頓時大喜,只等她開口為自己外祖父求官便跳將起來,怒斥她牡雞司晨女子干政,然後讓趙有福到皇后那傳旨命她好生管教德妃,赫赫揚揚的鬧騰的六宮皆知,如此一來,太后就不好插手俞韞儀的事兒了,自己後宮裡也就不用再多一個「女太傅」,計劃簡直堪稱完美,孰料越聽越讓他失望,俞馥儀竟然膽大包天的扯起謊來,半口也不提選秀跟求官的事兒。
  他登時大怒,拍桌而起,拿手指著俞馥儀,一馬車的「好話」就要飆出來,恰在這時腦中靈光一現,頓時覺得她這謊話扯的好,可不正是瞌睡時有人遞枕頭,正中自己下懷?他咧了咧嘴,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前所未有的和顏悅色道:「愛妃你也太見外了,小師妹的事兒可不就是朕的事兒?你沒有好親事,朕有好親事呀。」
  見他果然跳到自己挖好的坑裡,俞馥儀輕抿了抿嘴角,將笑意壓下去,故作驚訝的挑眉:「皇上有好親事說與我妹妹?」
  「別看太后、皇后時常召見各誥命夫人,其實根本不頂用,那些誥命夫人個個都是賣瓜的王婆,哪怕自家兒子是個矮挫的大倭瓜,也得給她們誇出花來,哪及得上朕在前朝見的那些有才華肯實幹的年輕官員?」司馬睿說話也沒幾個忌諱,貶低那些誥命夫人的同時連帶還給太后、皇后扣個識人不明的帽子,趙有福在旁聽的額頭直冒汗,偏他還無知無覺,一臉討好的沖俞馥儀嘿嘿直笑:「小師妹想要個什麼樣兒的,愛妃只管告訴朕,就是大海撈針,朕也要給她撈到。」
  瞧這番話說的,俞馥儀簡直要翻白眼了,古代女人婚嫁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能自個大喇喇的說想要個什麼什麼樣兒的夫婿,還不得被拉去沉塘?還有他說的那些有才華肯實幹的年輕官員多半是寒門出身,心比天高的俞韞儀能看上才怪,還是別禍害人家了。
  她斟酌了詞句,說道:「她小孩子家家的,能知道什麼,只是臣妾父親原就在士林中有口皆碑,如今兄長又雛鳳清於老鳳聲,須知水滿則溢,月滿則虧,又有俗話說站的越高摔的越重,以臣妾來看,竟還是莫與文官聯姻為好。」
  司馬睿一凜,暗道自己有些大意了,三皇子有名滿士林的外祖父跟舅舅本就佔盡先機,好在外祖父已逝,舅舅又整日神龍見首不見尾,實質上助益不大,但若再加上個自己精心挑選出來的有才華肯實幹的清流小姨父,那就另當別論了。
  他打了個哈哈:「還是愛妃想的周到,你只管放心吧,朕回頭就將勳貴子弟召進宮來細細挑選,務必給小師妹挑個文武全才的好人兒。」說著又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驚呼道:「瞧朕,竟把這事兒給忘了……前兒宗人府剛遞了需要賜婚的宗室子弟名單兒上來,朕正發愁上哪找這麼多貴女來匹配,眼前可不就有一個麼?真真是妙極!」
  宗室子弟……門第夠高,又有皇帝賜婚,就算俞韞儀想蹦躂,也蹦躂不起來,有宗人府在那虎視眈眈呢,當真是秒極。不過依著司馬睿牽著不走打著倒退的彆扭性子,自己還是不要太高興的為好,免得他又犯倔,臨時再更改主意,於是一臉躊躇的說道:「宗室子弟,臣妾妹妹只怕高攀不起。」
  司馬睿生怕做媒不成回頭太后把人塞給自己,忙嗤道:「太傅的閨女,多少人想娶都娶不到呢,怎麼就高攀不起了?」
  俞馥儀抿了抿唇,「不情不願「的點了點頭:「既然皇上覺得妥當,那就依皇上的意思吧。」
  *
  解決了心腹大患,司馬睿心情哪叫一個美呀,到了就寢的時辰還興奮不已,抱住俞馥儀的腦袋在她櫻唇上狠親了一口,見她沒有長篇大論的斥責自己,竟得寸進尺的將手滑向她身前,捏住了一隻飽滿的桃子。
  俞馥儀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司馬睿嚇的連忙撤手,手掌伸開又合上,合上又伸開,回味了下方纔的良好手感,覺得十分不過癮,又作死的伸了過去,爭分奪秒的快速柔搓了幾下。
  她再伸出手去拍了一下,力道十分輕,根本沒能撼動分毫,司馬睿只當不知,手下作惡不斷。
  沒任何前戲的侍寢,跟弓強女干無異,她又不是受虐狂,焉能喜歡?只是前主性子本就刻板教條,若突然化身狂蜂浪蝶,只怕會讓司馬睿以為自己撞鬼了,就算不把自己綁柱子上燒死,也少不得要跳大神跟喝符水,折騰掉半條命去,只能循序漸進的讓他自個做出改變。
  司馬睿見俞馥儀沒再拍自己,也沒有出言阻止,只當她為了妹妹的好姻緣不敢惹惱自己,竊喜的不行,另外只手也抓住一隻桃子。
  當真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司馬睿這會的感覺堪比十三歲時甩開隨從的太監侍衛一個人跑到麗春院偷看女票客給清倌人開包,真是既興奮又刺激,腦袋發脹整個人都暈呼呼的,光用雙手已經不能滿足他了,正俯身將嘴湊上去呢,東次間裡突然傳來趙有福的聲音:「啟稟皇上,麗妃娘娘動了胎氣。」
  司馬睿一腦門子邪火,聞言沒好氣道:「動了胎氣就去請太醫,朕又不是太醫,過去了最多安撫她幾句,能頂什麼用?」
  這麗妃倒是越作越過分了,先前還只是派人去乾清宮請人或者半路攔截聖駕,如今竟敢到自己宮裡請人了,也太不把自己放眼裡了吧?
  她攏了攏寢衣,淡淡道:「臣妾也倒罷了,橫豎是個沒臉面的,若是皇上歇在皇后娘娘那邊時她也這麼大喇喇的派人去請,皇后放您去吧,自己的臉就被打腫了,若不放您去,又要落個罔顧皇嗣安危的罪名,可真真是為難死個人兒。」
  麗妃再囂張,也是不敢去觸皇后霉頭的,這點司馬睿心知肚明,不過他卻是躺著沒動,一來不能因為喜歡麗妃直爽潑辣的性子就將她縱的無法無天,二來俞馥儀這邊得安撫好,不然沒等他賜婚聖旨下來,她先跑去太后那邊給自己拆了台怎麼辦?
  不過方纔的熱乎勁這會是徹底跑光了,他將俞馥儀往懷裡一攬,悶悶道:「不早了,安置罷。」
  

  ☆、第 8 章

  單純的蓋著棉被睡了一夜,因第二日是休沐,司馬睿名正言順的賴床,還不許俞馥儀早起,以致於等她趕到坤寧宮時,除了「動了胎氣」的麗妃,其他妃嬪早已到齊多時了。
  俞馥儀福身給王皇后行禮,一臉歉意的說道:「嬪妾來遲了,還望皇后娘娘恕罪。」
  司馬睿休沐日愛賴床的事兒王皇后豈有不知的,自然不會怪罪俞馥儀,忙抬了抬手,示意她起身,嘴裡笑道:「妹妹侍候聖駕辛苦了,遲一些過來並不妨事。」
  「謝皇后娘娘體恤。」俞馥儀謝了恩,轉身往自己的座位走去,結果差點被滿室的珠光寶翠閃瞎狗眼,只見妃嬪們一個比一個打扮的用心,或是奢華貴氣,或是素淡清雅,臉上表情或朝氣蓬勃,或內斂深沉,儼如一副古代仕女圖。
  相比起來,俞馥儀穿的就有些小家子氣了,因她嫌熱,又生怕自己再次中暑,沒耐煩穿圓領袍跟馬面裙這種較正式的宮裝,只在薄紗中衣外邊套了件藕色的半臂,下面是米白的細褶長裙,腰間也沒扎腰帶,只繫了條打著如意結的宮絛,加上她原本就文靜秀氣的長相,粗使宮女出身的福嬪都比她更有娘娘范兒。
  不過別人眼光如何並不重要,前世她明明是個心思敏感細膩的小女人,卻長了副高達175CM的偉岸身軀,每每撒嬌使性子,都被同事朋友集體吐槽噁心,搞的她只能生生讓自己變成上得了廳堂下得了廚房,殺得了木馬翻得過圍牆,開得起好車住得起洋房,鬥得過小三打得過流氓的女漢子,好不容易這世攤上個小白花的長相,卻又是個教導主任的性子,讓她扮不了柔弱,也只能在穿衣打扮上過過癮,因此便是天塌下來她也絕不會改變風格的。
  只是身處後宮之中,自己不在意,並不代表別人不會尋你的麻煩,這不她才剛坐下,茶都沒來得及喝一口,張婕妤便開始架橋撥火:「德妃姐姐這身打扮別出一格,往咱們姐妹堆裡一站,當真是鶴立雞群,竟叫妹妹我有些自慚形穢了。」
  話音剛落,十來個妃嬪的二十來雙眼睛齊刷刷的集中過來,刺眼程度簡直堪比前世幾千瓦的燈泡,所幸她是個能掌得住的,聞言笑道:「若妹妹也如我一般中了暑氣臥病在床九死一生,只怕這會打扮的比我都要別出一格呢。」
  眾人定睛一看,果然俞馥儀這身衣裳比她們的要輕薄透氣許多,頓時恍然大悟,紛紛移開了目光。
  張婕妤被堵得無話可說,臉色漲的通紅,弱弱的看向她的盟友安淑妃,然安淑妃只低垂著目光作入定狀,給不了她任何指示,正著急的不行呢,鄭貴妃突然開口將找茬大業接了過去:「麗妃著實有些不像話,素日裡鬧騰幾下也就罷了,只當她年紀小,誰也不愛跟她計較,可昨個兒明知道皇上翻了德妃妹妹你的牌子,竟還敢跑去長春宮搶人,這不明擺著沒把妹妹你放在眼裡麼,你也不管教管教她?」
  俞馥儀抿了抿唇,淡淡道:「貴妃姐姐可真會說笑,管教六宮妃嬪乃皇后娘娘的職責,若麗妃所為有違宮規,自有皇后娘娘來處置,我哪來的膽子,敢搶在皇后娘娘前頭?」
  被拉入戰圈的王皇后只得站出來,繼續她的和稀泥大業:「麗妃的確過分了些,只是瞧在她懷了龍胎的份兒上,且忍讓著些吧。」說著抬眼看向俞馥儀,似笑非笑的說道:「更何況,她不也沒能把皇上從長春宮搶走麼?」
  一個月四次歇在長春宮,連最受寵的麗妃都沒能把人勾走,皇上到底是真討厭還是假討厭德妃呢?聽了皇后一席話,眾人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好一個王皇后,一邊對自己施恩讓自己感恩戴德,一邊又和稀泥和到自己身上讓自己成為眾矢之的,真是根嚼不爛打不壞唯恐天下不亂的攪屎棍!她恨的牙根疼,正要出言替自己辯駁,小滿卻不知幾時悄無聲息的站到了自己身後,用只有自己能聽清的聲音小聲道:「皇上早膳也沒傳,一起身就往啟祥宮去了。」
  「好丫頭,來的可真及時。」俞馥儀誇讚的拍了拍小滿的手背,隨即抬起頭來,一臉無辜的說道:「麗妃是皇上心尖尖兒上的人兒,我哪裡敢跟她鬥法?只不過昨個兒她派人過來時皇上已經安置了,底下人不敢擾了皇上清夢,沒有給通稟。今個兒一早,皇上得了信兒,這不,眠也不補了,早膳也沒顧得上用,就急急的往啟祥宮去了。」
  好容易盼到休沐日,還以為皇上會到坤寧宮來陪皇后用早膳,沒想到竟跑到啟祥宮去了,如此一來,自己一番精心打扮豈不是做給瞎子看了?一時之間,眾妃嬪齊齊變了臉色。
  俞馥儀懶散的往椅背上一靠,對這些個女人實在有些無語,以往不知與前主打了多少嘴皮子官司,從沒有哪一個能在她手裡討得半分好處,但她們卻從不知知難而退是何物,反而越挫越勇前仆後繼,簡直是一群抖M。
  不過也難怪,深宮寂寞,爭寵頗為不易,有皇子皇女可教養的統共也沒幾人,就靠打點嘴皮子官司打發時間了,哪怕被人罵個狗血淋頭呢,也比默默無聞老死在某個角落裡強不是?
  唉,老話說的果然沒錯,前世不修,才會今生入宮為妃。
  *
  眾人情緒都有些低落,連熱衷的找茬遊戲都沒人做了,俱都沉默的悶頭喝茶,只除了林昭儀,這丫正捧著繡花繃子,淡定的穿針引線,半點不受外界的影響。
  本以為王皇后會趁機打發大家回去,結果並沒有,反而說起選秀的事兒來:「八月初二是太后壽辰,雖不是整壽,太后也說了不必大辦,可該準備的也得準備起來不是?過完太后壽辰馬上便是中秋節,賞賜、宴席一樣都不能少。過完中秋節轉眼進入九月,又到了選秀的日子。這一樁樁一件件,一股腦的堆到面前,真真叫本宮抓了蝦,到時恐怕要勞動貴妃妹妹、淑妃妹妹跟德妃妹妹幫本宮的忙才行。」
  鄭貴妃、安淑妃跟俞馥儀齊齊站起來,異口同聲道:「但憑皇后娘娘吩咐。」
  「這可倒好,有三位妹妹幫忙,本宮可就輕省多了。」王皇后拍胸舒氣,臉上浮現欣慰的笑容,見三人還站著,忙壓了壓手:「妹妹們不必這般客氣,快入座罷。」
  沒把皇上盼來也就罷了,過不了多久就又要多一堆如花似玉小妖精似的「妹妹」,眾人臉色更加不好了,渾身寫滿羨慕嫉妒恨外加不甘,怨氣大的隔著幾個座位都能讓俞馥儀感受得到。
  好在趙有福的一聲高亢尖利的通報聲打破了這黑如鍋底的陰雲,登時給殿內帶來一抹耀眼的陽光:「皇上駕到!」
  *
  稀里嘩啦七嘴八舌的磕頭聲請安聲響起,那叫一個抑揚頓挫,那叫一個婉轉千回,聽的俞馥儀雞皮疙瘩掉了一地,偏司馬睿還一副頗為受用的樣子,笑呵呵的抬手示意眾人平身,然後攜著王皇后的手坐到上面的地屏寶座上去。
  王皇后禮部尚書之女出身,做不來曹美人那種東施效顰的蠢事兒,走的是賢良大度的路線,這會兒司馬睿剛一落座,她便一臉關切的問道:「麗妃可還好?臣妾原想一早便去瞧瞧來著,只是妹妹們都過來了,臣妾也不好丟下她們,想著一會這裡散了之後再過去……」
  司馬睿擺了擺手,替麗妃遮掩道:「梓潼事多繁忙,就不必過去了,橫豎她只是做了個噩夢,受了些許驚嚇,已讓太醫開了定驚的方子,想來安歇幾日便無礙了。」
  王皇后雙手合十,念了聲佛:「如此,臣妾便放心了。」
  司馬睿笑笑,抬眼在殿內環顧一周,問道:「朕瞧你們這兒挺熱鬧的,在談論什麼呢?」
  一屋子慾求不滿的怨婦,怨氣都快衝破屋頂了,哪裡來的熱鬧?俞馥儀無語的垂下眼。
  王皇后笑道:「太后壽辰、中秋節、選秀三樣大事兒接踵而至,臣妾怕自個忙不過來,求了貴妃、淑妃跟德妃三位妹妹幫忙,三位妹妹二話不說就應了下來,臣妾正謝她們呢。」
  司馬睿瞥了俞馥儀一眼,哼道:「貴妃跟淑妃都是正常人兒,選秀的事情,讓她們幫忙並無不妥,但德妃就免了罷,宮裡有她一個『女太傅』就足夠了,若是再多幾個進來,那還了得?朕還想多活幾年呢。」
  本來就是出力不討好的事兒,當誰稀罕幫忙似的?俞馥儀只把前面幾句聽進了耳朵裡,自動忽略了後面那些尖酸刻薄的話,待司馬睿話音剛停忙不迭的站起來沖鄭貴妃跟安淑妃福了福身:「妹妹我才疏學淺,幫不上皇后娘娘的忙,只得辛苦貴妃姐姐跟淑妃姐姐了。」
  「妹妹太客氣了,為皇后娘娘效力,原是嬪妾的榮幸。」鄭貴妃跟安淑妃連忙起身還禮,三人執手相看,一副姐妹情深的樣子。
  司馬睿撩撥完了俞馥儀立時就後悔了,因為他才記起自個尚未下旨給俞韞儀賜婚呢,惹惱了她翻臉不認人就壞事了,連忙將後面更加難聽的話語嚥下去,呵呵笑著對皇后道:「德妃身子才剛大好,還是讓她好生歇著吧,別讓她為這等瑣事勞心費神。」
  眾人正幸災樂禍德妃不受皇上待見呢,司馬睿後面補充上的這句,頓時來了個反轉,前面那些激烈的言辭,反倒像是蹩腳的借口了,幾千瓦的燈泡再次照射到俞馥儀身上。
  「寵妃」不好當啊!俞馥儀無奈的歎口氣,暗自盼著司馬睿趕快滾蛋,剛巧司馬睿急著召見宗室子弟替俞韞儀挑夫婿,丟下句「朕有政務要處理,就不陪梓潼用膳了。」,就迅速起駕走人了。
  王皇后被掃了面子,也沒心情看戲了,沒說幾句就端茶送客。
  

  ☆、第 9 章

  大周立國已逾百年,宗室子弟數目不少,光適齡未婚的就足有三十來個,但這其中領了差事的僅有八人,從這八人中挑人,對司馬睿來說,是件極其簡單的事兒,晌午都沒到便有了結果。
  「人已經挑好了,叫司馬輿,今年一十七歲,與小師妹一般大,在內務府會計司任郎中,總管內務府賬務以及皇莊租賦,哦,對了,宮裡的宮女太監也是由他們司管轄的。生的頗為英武,文采亦是不凡,真真是個打著燈籠都難尋的良人,若非小師妹是太傅的閨女,朕還不捨得配給她呢。」司馬睿眉飛色舞,口沫橫飛,賣力的推銷著自己挑出的人選,餘光瞅見俞馥儀一臉淡定絲毫不為所動的模樣,又異想天開的說道:「朕把他召來長春宮,讓你見一見,如何?」
  「皇上說什麼呢,臣妾一個後宮妃嬪,如何能見外男?」俞馥儀瞪了他一眼,見他心虛的低下了頭,這才慢吞吞的說道:「既然皇上覺得他好,那便是他吧,臣妾信得過皇上。」
  「咦?此話當真?」司馬睿驚訝的抬頭,隨即生怕她反悔一般,忙不迭的朝外走去:「朕這就叫人寫聖旨,寫好了便打發禮部的人去你們府上頒旨。」
  俞馥儀「嗤」了一聲,無語道:「皇上糊塗了不成,今個兒休沐,翰林院跟禮部的大門都關著呢,您找誰寫聖旨,又找誰去頒旨?還是等明兒再說罷。」
  本想說他自個親自執筆題寫聖旨,只是即便聖旨寫好了,禮部衙門也沒人當值,倒是可以打發人出宮去人家府上傳召,可是如此一來,未免有些興師動眾了,御史台那幫子酸腐們少不得又要大做文章,還是如俞馥儀所說,等明兒再說罷。
  司馬睿洩了氣,未用早膳的後遺症便顯現出來,渾身飢渴難耐,往東次間炕床的迎枕上一歪,有氣無力的說道:「可有點心?趕緊叫人上幾盤來,朕餓的眼暈。」
  俞馥儀瞅了眼時辰鐘,拒絕了他的要求:「「眼瞅著要用午膳了,吃了點心,哪裡還有肚子盛旁的?且忍忍罷。」
  司馬睿哼哼唧唧的罵道:「個沒良心的,朕為了你妹妹的事兒忙前忙後折騰了整整大半天,這會子跟你要幾塊點心吃你都不給,也不怕老天爺打雷劈死你。」
  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俞馥儀氣的翻了個白眼,沖小滿說道:「去,把咱們這兒所有的點心瓜果都擺上來,讓皇上一次吃個夠。」
  小滿應了聲,往小廚房去了,沒一會帶著幾個宮女進來,將五六樣點心並三四樣瓜果擺到了炕桌上。
  「這麼多,你當朕是豬呢?」司馬睿牽著不走打著倒退的彆扭性子又犯了,沒好氣的揮揮手,吩咐小滿道:「朕不吃了,撤走撤走,趕緊撤走。」
  小滿無奈,只得領著人將東西收走。
  也就他是皇帝,要換作普通男人,俞馥儀不跳起來揍他個滿臉開花才怪。她實在懶得搭理他,往躺椅上一歪,閉上眼睛養神,結果才安靜沒一會,司馬睿又哼哼唧唧道:「朕腿疼,你過來給朕捶捶腿。」
  俞馥儀沒動,只當睡著了沒聽到,結果那丫扯開嗓子大吼起來:「俞馥儀,過來給朕捶腿,不然朕把你妹妹許給東市裡殺豬的王瘸子。」
  雖然心裡篤定他不敢這麼胡來,不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順風順水的打發了俞韞儀才是正經,她可不想半途看見任何蛾子飛出來。
  「捶,看老娘不把你腿捶斷!」俞馥儀暗罵一句,起身走到炕床邊坐下,接過小滿遞來的美人捶,握在手上,對著他的大腿便捶打起來。
  「輕點輕點,你想讓朕變成瘸子麼?」司馬睿沒好氣的咒罵。
  變成瘸子才好呢!俞馥儀腹誹了一句,到底還是放輕了力道,結果他又不滿意了:「再重一點,沒吃飯麼?」
  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等賜婚的聖旨一下,看自己不學唐僧唸經把你念個頭暈腦脹連滾帶爬落荒而逃才怪!俞馥儀咬著嘴唇,強忍著心中的怒火,仔細的調整了幾次力道,直到他完全滿意為止。
  本想著再熬個一盞茶的工夫,午膳就送來了,吃完就打發他滾蛋,結果被捶著捶著腿就米青蟲上腦,先是伸手在自己臉蛋上摸了一把,接著往胸前滑去。
  「皇上!」俞馥儀嚴厲的斥責了一句,奈何司馬睿就俞韞儀說親的事兒拿住了俞馥儀的命脈,這會兒壓根就不怕她說教,抬手揮退侍立在旁的宮女太監,然後一伸手將她撈到了炕床上,翻個身壓住。
  俞馥儀羞怒道:「白日宣淫,有違祖宗禮法,皇上莫非想被罰去太廟跪祖宗不成?」
  「你不說,朕不說,又有誰會知道呢?」司馬睿埋到她頸間,聳動著鼻翼深嗅了幾口氣,然後湊到她耳邊,哈氣道:「難不成愛妃會跑到太后跟前告朕的狀?那你可得想仔細了,朕白日宣淫固然不對,但作為朕白日宣淫對象的你,可就要被扣上一個禍國妖姬的罪名了。」
  俞馥儀攤平四肢,不再反抗,眼睛瞪著屋頂,淡淡道:「皇上若想置臣妾於死地,那只管來吧。」
  「朕怎麼捨得置愛妃於死地呢?」俞馥儀入宮六年,期間兩人數次交鋒,都以自己失敗告終,難得有看到她低頭的時候,司馬睿渾身都透著舒爽,故意逗她道:「朕只會讓愛妃生不如死。」說著大手從她的中衣領口鑽進去,籠罩在一隻桃子上。
  宮裡沒有不透風的牆,平時無事還有人跑來挑刺呢,若真讓他得逞了,等於將把柄送給眾位妃嬪,她們定會齊心協力將自己搞死搞殘。
  「就皇上那蹩腳的房中術,想讓臣妾生不如死只怕有點難。」俞馥儀屈腿,在他身上一蹬,爬起來跳到三仗遠外的地上,斜眼瞅他,一臉挑釁的冷笑道:「不信邪的話,晚上只管翻臣妾的牌子。」
  「朕房中術蹩腳?哈?朕房中術蹩腳?」果然打擊男人X能力乃挑釁男人的不二法寶,司馬睿氣的七竅生煙,根本顧不上計較她踹自己龍腰的無禮行徑,滿腦子都是自己被鄙視了這個事實,口不擇言的罵道:「你竟敢嫌棄朕房中術蹩腳,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麼德性,一張臉整日里拉的跟驢一樣長,躺在炕床上時跟條死魚似的,動也不動一下,朕睡你還不如睡塊木頭,便是技術再純屬,對著你也使不出來。」
  「說到底,還是皇上技術不到家,不然,縱使對著塊木頭,也能花樣百出。」既然開了頭,俞馥儀也不想再收斂了,趕緊把他氣走才是正經,白日宣淫可不是小事兒,本朝泰祥帝寵愛的路貴妃就栽在這上面,雖然究其根本原因是因為礙了孝慈高太后的眼,但若是自個能謹慎一點,別被人捉到這個錯處,想要讓她的命還是相當有難度的。
  對著塊木頭花樣百出,那還是人麼?司馬睿暗罵一句,為著面子著想,到底不肯服輸,手指頭指著她惡狠狠道:「你給朕等著,看朕晚上怎麼叫你生不如死。」
  俞馥儀鄙夷的哼了一聲:「只怕是皇上技術太爛,臣妾疼的生不如死吧。」
  「只盼著到時你的身子也像你的嘴巴一樣硬,別向朕求饒才好。」司馬睿兩眼在她身上掃視著,嘎嘎獰笑道:「不過就算你求饒,朕也絕對不會饒過你的。」
  俞馥儀氣死人不償命的繼續嘲諷道:「從來只有累死的牛,沒有耕壞的地,皇上還是去跟太醫討些壯陽的藥丸,再叫御膳房燉上盅虎鞭湯,省的弓弦拉開了卻射不出箭來。」
  司馬睿氣肺都要炸了,再也忍耐不住,猛的翻身坐起來,邊抬腳往外走邊放狠話道:「等著罷,看朕晚上怎麼收拾你。」
  

  ☆、第 10 章

  既見過豬跑,也吃過豬肉,對於晚上約戰司馬睿的事兒,俞馥儀倒沒什麼可擔憂的,用了午膳,又美美的睡了個午覺,醒來後還繡了會花兒,見時辰差不多了,才去泡了個花瓣澡,換了身新裁的衣裳,還化了個淡妝。
  
  結果等到天都擦黑了,也沒能把人給等來。
  
  「父皇怎麼還不來?」跟她一塊挨餓等人的司馬琰兩手托腮,兩隻眼睛眼巴巴的瞅著桌上的菜餚。
  
  先前誇下海口,等閒沒有大事,司馬睿是絕對不會放自己鴿子的,不然他顏面何存?俞馥儀抬頭看向小滿,吩咐道:「去跟李元寶說,讓他到前頭打聽下皇上這會子做什麼去了。」
  
  「是。」小滿福了下-身,連忙出去了,不一會又走了進來,笑道:「這個李元寶倒是會抖機靈,沒等娘娘吩咐呢,自個就跑到前頭去了。想必這會子也該回來了。」
  
  話音剛落,李元寶的聲音就從明間裡傳進來,話音急促而又焦急,還隱約夾雜了哭腔:「娘娘喂,娘娘喂,可不了得了……」
  
  一路跌跌撞撞的撲進來,跪地打了個千兒,嚎道:「娘娘喂,出大事了……」
  
  俞馥儀笑罵道:「怎麼說話呢,你家娘娘我好著呢,再嚎喪,先叫人拖出去打上二十大板,看你還敢不敢不好好回事兒。」
  
  「誒?」李元寶像被攥住了脖子一樣,戛然而止,嗝了一下,連忙板起臉來,一本正經的說道:「回娘娘的話,麗妃娘娘小產了。」
  
  俞馥儀吃了一驚,正想問個仔細,想到司馬琰還在,便只點了點頭:「知道了,一邊候著罷。」
  
  俞馥儀揉了揉司馬琰的腦袋,笑道:「餓了吧?你父皇有事不過來了,咱們娘倆自個吃吧。」
  
  司馬琰卻沒有去伸手去拿筷子,反而歪頭看著俞馥儀,皺著眉頭問道:「四皇弟沒了?是母妃使得手段麼?」
  
  原本避而不談此事,就是不想他小小年紀便接觸這些宮闈秘史,免得移了性情,奈何宮裡長大的孩子,原本就比普通人敏感睿智,並不是她想避便能避得開的。
  
  她嗔道:「別人不來害咱們母子兩個,我就阿彌陀佛了,又怎麼可能使手段去害旁人?你母妃我雖不是柔弱善良的白蓮花,可也不是那等心狠手辣之輩。」
  
  「是兒子誤解母妃了,兒子這就母妃賠罪。」司馬琰從圓凳上跳下來,彎腰作了個長揖,然後坐回圓凳上,拿起筷子小大人兒一樣給俞馥儀布菜,嘴裡道:「那是誰的手筆呢?母妃給兒子說說吧,兒子也好心裡有個數,暗自提防著些,免得哪天給人害了,做了鬼,也不知道是死在誰的手裡。」
  
  「呸呸呸,童言無忌……」俞馥儀伸手在司馬琰腦門上抽了一巴掌,沒好氣的罵道:「熊孩子,亂說什麼呢,當你母妃是吃乾飯的呢,哪裡那麼容易就讓人把你給害了?」
  
  說這話的時候,俞馥儀也不是不心虛的,事實上古代女人的智慧,可遠比前世看的那些穿越小說裡的女配們強太多了,自己這個武力值爆表宮鬥力未夠班的現代人,若不是有前主的記憶打底,這會早就被整死幾百次了。
  
  司馬琰顯然不是那麼容易被忽悠過去的,他卻不逼問俞馥儀,轉而看向侍立在旁邊的李元寶跟小滿,瞇了瞇眼:「你們怎麼看?」
  
  小滿向來是個不愛多話的,被谷雨稱作「沒嘴的葫蘆」,聞言只道:「奴婢連事情的前因後果都不清楚呢,不敢妄下定言。」
  
  司馬琰哼道:「前因後果不知道又有什麼打緊,橫豎擔責任的都是些替死鬼。」
  
  小滿見躲不過,俞馥儀也沒出言阻止,便只得將猜測的說了出來:「奴婢覺得應該是鄭貴妃下的手,原本她就恨麗妃奪了她的寵,平日裡沒少給她排頭吃,這會子麗妃有了身子,盛寵更隆,若再讓她生個皇子下來,哪裡還有鄭貴妃站的地兒?再說了,這種傷天害理的事兒,鄭貴妃也不是頭一次干了,先前那次,虧得二皇子命大,這才活了下來,只可惜四皇子就沒這個福氣了。」
  
  李元寶頗不贊同的「嗤」了一聲:「你這話就不對了,鄭貴妃再恨麗妃,那也是一條枝蔓上出來的,麗妃的父親可不光是她叔父的下屬,還剛續娶了她的小姑母,平日裡拌幾句嘴也就罷了,還能真的撕破臉皮?鄭貴妃真正的死敵是安淑妃,二皇子早產、安淑妃絕育可都是拜她所賜,別看安淑妃一口一個貴妃姐姐叫著,心裡必定恨她至極,鄭貴妃自己又沒個兒子,麗妃的兒子得勢她能安享晚年,安淑妃的兒子得勢,她只有死路一條,她是豬油蒙了心,才會去對麗妃的兒子下手呢。」
  
  小滿怔了下,隨即瞭然道:「照這麼說,這事兒怕是安淑妃做的了,她本身就跟鄭貴妃有不共戴天之仇,四皇子生下來又是皇位的有力競爭對手,她是怎樣也不會坐視不理的。」
  
  李元寶搖頭道:「倒也未必,沒準是福嬪所為呢,既能除掉一個皇位的有力競爭對手,又能挑起鄭貴妃麗妃一系跟安淑妃的矛盾,她坐收漁翁之利,簡直是一石二鳥的好計策。」
  
  司馬琰靜默,似是陷入不知該信誰的矛盾之中,糾結半晌後才抬頭求助的問俞馥儀道:「母妃如何看?」
  
  「我又不是衙門的青天大老爺,哪裡懂斷案的事兒?」俞馥儀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青菜放到司馬琰碗裡,柔聲道:「你還小呢,這些事兒自有你父皇母后來料理,沒幾天便會水落石出的,你只管好生吃飯用心讀書便是了。」
  
  倒不是故意瞞著司馬琰,這事兒到底是誰的手筆,俞馥儀還真的猜不出,鄭貴妃、安淑妃、福嬪都有可能,甚至皇后、太后也有可能,亦或者其他沒有子嗣的妃嬪,總之除了自己,誰都有可能。至於水落石出,估計是不太可能了,對方既然敢出手,就一定找好了替死鬼,不會輕易讓人查出來的。
  
  *
  
  跟司馬琰一塊用完了膳,又陪著他在院子裡溜躂了幾圈,免得他積食,這才打發他回去歇息,正想吩咐人提早關門下鑰,突然司馬睿打發小太監來傳信兒,命她即刻前往啟祥宮。
  
  「娘娘,這……」小滿被唬了一跳,臉色頓時慘白,替她梳頭時手都是抖的,惹的俞馥儀好笑的看她:「平時不做虧心事,半夜敲門心不驚,不過是去趟啟祥宮罷了,瞧把你嚇的,倒像我真的是罪魁禍首似得。」
  
  「娘娘,這都什麼時候了,您還有閒心拿奴婢尋開心。」小滿急的直跺腳,眼淚都要出來了:「就算您沒做虧心事,也架不住別人栽贓陷害啊,快些想想應對的法子吧。」
  
  哪個不長眼的敢栽贓陷害自己?俞馥儀壓根沒把小滿的話放在心上,坐著肩輿慢悠悠的進了啟祥宮,沒等給皇帝皇后行禮呢,張婕妤不知從哪個角落一下跳出來,指著她便大喝道:「德妃姐姐,你可知罪?」
  
  俞馥儀沒搭理她,一板一眼的朝皇帝皇后蹲了蹲身,這才微側了下頭:「掌嘴!」
  
  小滿一使眼色,旁邊兩個宮女立刻衝上去,一左一右架住張婕妤,然後她快步走上去,「啪啪」兩個耳光甩上去,然後轉頭看向俞馥儀。
  
  俞馥儀道:「問她!」
  
  小滿冷聲道:「衝撞德妃娘娘,婕妤小主你可知罪?」
  
  張婕妤甫一進宮就投靠了安淑妃,眾妃嬪都對她有所避忌,何曾被這樣對待過,當場就被打懵了,回過神來後,猛的掙脫宮女的轄制,撲到皇后腳下,哭訴道:「嬪妾就算說錯了話,自有皇后娘娘教導,德妃竟然直接叫人打嬪妾耳光,嬪妾一個小小的正三品的婕妤,被打也算不得什麼,只是皇后娘娘跟前如何容得她這般放肆?竟是半點沒將娘娘放在眼裡。」
  
  對於這番顛倒黑白的話,俞馥儀嗤之以鼻,連辯解都沒,只對小滿道:「往後莫要這般心慈手軟,須知你心慈手軟,別個未必領情,反而縱得其愈發得寸進尺。」
  
  王皇后暗呼晦氣,難得安置的早,睡的正香呢被硬生生叫到這裡,先被司馬睿一通好罵,指責自己沒照看好麗妃肚子裡的龍胎,又命自己審案,結果審出來的幕後主使竟然是德妃……這兩人,一個得皇帝的寵,一個合太后的意,不論偏袒了誰,自個都落不得好,真真是為難死個人兒。
  
  見司馬睿冷著臉不說話,王皇后只得命人將張婕妤從地上扶起來,方對俞馥儀道:「婕妤妹妹的確莽撞了些,德妃妹妹說她幾句便是了,何苦動手呢,如此豈不傷了姐妹間的和氣?」
  
  略停頓了些,又咳了一聲,轉折道:「也難怪婕妤妹妹這般說,方才審問了犯事兒的宮女巧心,她說受了妹妹你的指使,才對麗妃肚子裡的龍胎痛下毒手。」
  
  「哦,竟被小滿這烏鴉嘴說中了,果真有人栽贓陷害我。」俞馥儀淡淡一笑,隨即頗為感興趣的問王皇后:「嬪妾只聽說麗妃小產了,具體前因後果卻是不清楚的,還望娘娘給嬪妾分說分說,就算當了別個的替死鬼,也能當個明白鬼不是?」
  
  這話說的,倒像是自己栽贓陷害她似得。王皇后被噎了一下,卻是忍了氣,好脾氣的仔細解釋道:「昨兒個午後陰天,又刮起了涼爽的小風,麗妃覺得待在啟祥宮憋悶,便想去御花園的湖心亭裡坐一坐。方走到湖邊,就見五六個打理御花園花木的粗使宮女們扛著花鋤四處亂竄,嘴裡喊著有蛇,麗妃唬了一跳,連忙掉頭就走,誰知沒走幾步,竟被一個粗使宮女撞進了湖裡,撈上來後,便小產了……」
  
  俞馥儀點點頭,恍然大悟道:「多謝皇后娘娘解惑,嬪妾明白了。」
  
  司馬睿哼道:「你可認罪?」
  
  「當然——」俞馥儀歪頭看他,挑釁的瞇了瞇眼:「不認!」
  
  挑釁完,她又斬釘截鐵的說道:「把那個叫什麼巧心的粗使宮女帶上來吧,嬪妾有一句話要問她,若她能答上來,嬪妾二話不說,直接認罪。」
  
  司馬睿抬了抬手:「把人帶上來。」
  
  巧心已被上過刑,渾身是血披頭散髮的,俞馥儀連她的臉都看不到,根本沒辦法分辨是否是熟人,不過這也沒什麼打緊的。她溫言問道:「你可認得我是誰?」
  
  巧心回答的倒是迅速:「奴婢認得,您是德妃娘娘。」
  
  俞馥儀繼續問道:「是本宮指使你謀害麗妃腹中龍嗣的?」
  
  「是。」巧心點了點頭。
  
  「好。」俞馥儀頷首,隨即正要直奔出題,張婕妤突然插嘴道:「德妃姐姐不是說只問一句話麼,這都幾句了?」
  
  俞馥儀沒理會她,只問巧心道:「那你告訴本宮,本宮是何時何地給你下的命令,那會本宮穿的什麼衣裳?」
  
  「今兒午後,在長春宮正殿東次間,衣裳,衣裳……」她一個粗使宮女,只遠遠見過德妃一次,連近前磕頭請安的機會都沒有,哪裡知道她慣常穿的衣裳有哪些?可恨那邊的人也沒事先料到這點,竟被真的問住了……巧心磨磨唧唧眼珠子亂轉了半晌,才一橫心,回道:「正是娘娘現下穿的這身。」
  
  不等俞馥儀有所反應,小滿到是先笑了:「這你可就蒙錯了,娘娘身上這身衣裳,可是傍晚我才從尚衣局取回來的新式樣,尚衣局十幾二十個人都能作證呢。」
  
  小滿的話音剛落鄭貴妃就撐著腦袋怪笑起來:「想作死也得看看對象是誰,德妃豈是那麼容易好惹的?可別黃鼠狼沒打到,倒先惹一身騷。」
  
  「就是,德妃妹妹品行高潔,又豈會幹這等傷天害理的缺德事?」王皇后附和的笑了笑,然後板起臉來,沖巧心怒道:「都怪這小蹄子胡亂攀咬,來人,帶她下去,大刑伺候,務必將幕後主使拷問出來。」
  
  不等侍衛上來,巧心一下爬起來,猛的撞向廊柱,頓時鮮血迸射,身子抽搐幾下便沒了聲息。
  
  這等作死的事兒,既然肯做,定是家裡人被拿捏住了,就算這會不自盡,她也是不會招供的,這些俞馥儀早就預料到了,這會也無甚可驚奇的,拿手帕掩唇打了個呵欠,也懶得耗在這裡看後續了,於是搭著小滿的手站起來,沖司馬睿跟王皇后蹲了蹲身:「既然沒嬪妾的事兒了,那嬪妾就先告退了。」

  ☆、第 11 章

  一夜無夢,起身更衣洗漱,正用著早膳呢,李元寶這個包打聽就興沖沖的跑進來,一臉幸災樂禍的說道:「昨個兒夜裡,娘娘才剛走,太后就到了,她老人家先是當著眾妃嬪奴才的面兒,嚴厲的斥責了皇后,罰她去英華殿齋戒祈福半個月,又讓人杖斃了打理御花園花木的那幾個粗使宮女,隨後賜了些補品藥材給麗妃,一番處置如行雲流水,既公平又公正,真真是叫人不敬服都不成。」
  「皇后被罰去英華殿齋戒祈福了?」司馬睿膝下子嗣不豐,至今只有三位皇子跟兩位公主,太后對這方面向來頗為上心,麗妃小產這事兒,查不到罪魁禍首,只能拿皇后來撒氣,誰讓皇后統轄六宮來著?俞馥儀輕歎一口氣,感慨道:「動輒就躺槍,皇后不好當啊。」
  李元寶雖有些想不明白槍如何能躺,但俞馥儀言語中的意思他倒是聽明白了,立時笑著恭維道:「皇后沒生養,自然底氣不足,若換作是娘娘,就不一樣了,只瞧在三皇子的份上,太后也定不會這般當著妃嬪奴才的面給娘娘您沒臉,更何況娘娘伶牙俐齒的,太后一句話沒說出來呢,您就有十句話在嘴邊等著了,又怎會像皇后那般逆來順受?」
  「你這是誇我呢還是損我呢?」俞馥儀瞪了李元寶一眼,卻沒接他的話頭,作為一個獨立自強的現代女性,她真不覺得生出兒子母憑子貴有什麼可值得炫耀的,若司馬琰是個公主,只怕她這會過的還要更舒心些呢。至於當皇后,那就更沒那個想頭了,一國之母母儀天下,聽來威風八面赫赫揚揚,但宮裡的女人,從太后到諸位妃嬪,哪個是好應付的?她還是繼續做她的德妃吧,等將來司馬睿一死,就叫司馬琰接自己出去榮養,閒來無事赴個宴賞個花到莊子上玩玩農家樂的,可比一輩子困在宮牆內強多了。
  李元寶賊笑道:「當然是誇娘娘您呢。」
  俞馥儀笑罵道:「少在這貧嘴了,到前頭去哨探著些,皇上一打發人去頒旨賜婚就速來報我。」
  「得勒。」李元寶咧嘴一笑,彎腰打了個千兒,學著唱戲的丑角半蹲著身小碎步挪出了東次間,惹的谷雨捧腹哈哈大笑,聽風也禁不住拿帕子掩了下唇,罵了句:「這個李元寶,一天到晚唱作俱佳,合該去當戲子才是。」
  俞馥儀笑了笑,擱了筷子,谷雨忙叫了一聲,立時進來一串宮女,有捧水盆的,有捧巾帕的,有端痰盂的,有端茶水的,聽風親上前來伺候她淨了手漱了口,嘴裡道:「既然皇后娘娘到英華殿齋戒祈福去了,那就不必過去請安了,現在天色還早,娘娘再去睡個回籠覺?」
  「難得這幾日涼快,把拿繡花繃子拿來,我再扎上幾針,先前大病一場,本就耗費掉不少時日,仔細趕不及太后壽辰。」太后壽宴這樣的好時機,正是後宮妃嬪們大顯身手的時候,前主向來行事低調,選擇的壽禮也是手繡小炕屏這樣中庸不顯眼且不易出錯的,先前已繡了一大半,俞馥儀穿過來後,就接著原圖繼續往下繡,只是腦子裡雖有記憶,但到底有些陌生,能不出錯就已難能可貴了,速度根本上不去,只能多擠些時間出來。
  谷雨把針線籮筐搬了來,出餿主意道:「實在不行,讓常美人幫著繡吧。」
  聽風聞言,斥責道:「瞎說,常美人那繡技豈是娘娘能比的,找她幫了忙,回頭被人認出來,少不得一頓嘲弄,還給娘娘扣頂不敬太后的帽子,你這是嫌娘娘死的不夠快呢?」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俞馥儀能言善辯,身邊伺候的,除了小滿寡言少語外,其他的個個嘴皮子利索,不光擠兌別人不眨眼,調侃起主子那也是隨口拈來,真是讓俞馥儀又好氣又不笑。
  不過她也沒想管束,並不是因為懶,而是生活本就已經夠無奈了,若連身邊人私下裡玩笑幾句都不成,個個木頭人一樣循規蹈矩,那還有什麼趣味?悶都悶死了。
  俞馥儀捧著繡花繃子端詳了一會,研究明白了走線方向,叫聽風跟谷雨幫著分了線,才剛繡了沒幾針,就有宮女進來稟報,說太后有請。
  她只得叫人收了針線笸籮,坐著肩輿趕去慈寧宮。
  *
  俞馥儀到了慈寧宮後,並未如往常那般被引進西次間,反而被帶到了後面的大佛堂。
  大佛堂裡擺了數尊等身塑金佛像,獠牙猙獰的,看來頗有些駭人,她只掃了一眼,便連忙低下頭來,站在門檻外遠遠的沖跪坐在佛堂中央蒲團上閉眼誦經的太后蹲身行禮道:「嬪妾請太后安。」
  太后淡淡道:「免禮,進來罷。」
  俞馥儀站著沒動,赧然道:「嬪妾饕餮俗人,嗜好葷腥,不敢入內污了佛堂清淨之地。」
  太后自打開始禮佛便不再觸碰葷腥,平日裡來佛堂做早課也不許宮女太監跟著,俞馥儀知道這點,自然不肯輕越雷池一步,哪怕是太后開口要求呢,也是不能從命的,不然鐵定會成為一個掐點,將來自己不倒霉便罷,一倒霉的話,這掐點就成為一塊極好的石頭,落到井裡必然水花四濺。
  「也罷。」太后輕抿了下唇,一字一句的說道:「昨晚的事兒,委屈你了。」
  俞馥儀笑道:「什麼委屈不委屈的,太后言重了,不過是一個犯事的粗使宮女為求脫罪胡亂攀扯上嬪妾,皇上跟皇后叫嬪妾過去隨口問了幾句,得知與嬪妾無關,也就撩開手了,不是什麼大事兒。」
  「若宮裡的妃嬪們都如你這般大度寬容就好了。」太后露出個欣慰的笑容,隨即板起臉來,不悅的哼道:「雖然你寬容大度,不把這事兒放在心上,但到底不能白折了你的臉面,哀家已經替你罰了皇后,打發她去英華殿齋戒祈福半個月。」
  俞馥儀一口老血險些吐出來,明明是麗妃小產查不到罪魁禍首太后只好拿皇后撒氣,怎麼就成了為自己出氣?自己這個德妃的臉面不能白折,難道王皇后的臉面就能白折的?這要傳到王皇后耳朵裡,她不把自己恨死才怪。
  而且召自己過去的明明是司馬睿,王皇后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就算有誰折了自己的臉面,那也是司馬睿折的,關王皇后什麼事兒?果真天下婆婆一般黑,在她們心裡,兒子不會有錯,錯的都是兒媳婦。
  「這事兒都怨那心黑的小蹄子胡亂攀扯,皇后娘娘身在其位不得不細細盤查,並無任何錯處,若為嬪妾懲罰皇后,累得皇后娘娘折了臉面,嬪妾真是萬次難辭其咎了。」俞馥儀一下跪到地上,俯身哀求道:「還望太后收回成命,不然,不然嬪妾情願跪在這裡與皇后娘娘一同受罰。」
  太后低垂著眼,緩慢的轉動著手裡的佛珠,不鹹不淡的說道:「堂堂德妃,位列四妃第三,便是有錯處,私底下問一問也就罷了,沒憑沒據的,只一句粗使宮女的胡話,竟當著闔宮上下十幾位妃嬪的面升堂審問,置你的顏面於何地?置先太傅的顏面於何地?莫要替她求情,這已經是哀家瞧在她素日謹慎守禮的份兒上了,不然豈是齋戒祈福半月便能了事的?」
  俞馥儀苦著臉,擔憂的問道:「如此一來,又置皇后的顏面於何地?」
  太后一副不為所動的樣子,冷哼道:「顏面都是自己爭取的,不是別人給的,便是失了顏面,也是她自己處事不周惹出的禍事,齋戒祈福半個月,也好讓她引以為戒。」
  王皇后曾是太后親自挑選的太子妃人選,對她的人品氣度自然是極為滿意的,只是她入宮十多年來也沒能生下個一兒半女的,太后早就心生不滿,只是礙著她嫡妻的位置,素日裡也盡量顧及她的體面,昨個兒麗妃小產,正好觸到了太后的逆鱗,被懲罰也在意料之中,只是太后硬將懲罰的緣由栽在自己身上是何意?想讓王皇后跟自己鬧翻?有這必要麼,王皇后原本就與自己不甚親熱,何苦多此一舉?
  俞馥儀凝眉琢磨了片刻,覺得事情多半出在自個身上呢。先是司馬睿沒用太后三催四請便歇在自己宮裡好幾次,自己母親俞夫人跟俞韞儀入宮後沒多久,他便大張旗鼓的召宗室子弟進來挑選,麗妃小產自己被牽扯在內也安然脫身,看在太后眼裡,定是以為司馬睿對自己上了心。按照原來的劇本,太后合該高興才是,因為她將前主召進宮的目的就是奪鄭貴妃的寵,可無論前主還是現在的自己,都是個油鹽不進的,根本不受太后左右,鬥個兩敗俱傷她樂見其成,代替鄭貴妃寵冠六宮,卻不是她想看到的。橫豎秦二姑娘馬上進宮了,自己這個沒用的棋子也該黯然退場了。
  不過只怕這事兒太后要失望,王皇后何等聰明之人,自己又沒兒子,誰家兒子上位她都能當太后,焉能真正跟自己決裂?
  想通了這些後,俞馥儀便不再卑躬屈膝,搭著聽風的手站了起來,巴掌大的小臉笑成了一朵太陽花,邊笑邊抽噎道:「太后如此為嬪妾著想,嬪妾實在感激不盡。」
  太后皮笑肉不笑的說道:「你是哀家看著長大的,哀家不疼你,疼誰呢?」
  *
  從慈寧宮出來後,聽風重重的歎了一口氣:「這個秦二姑娘還真是個不容小覷的人物,她剛進宮那會,太后還對娘娘您禮遇有加呢,這才沒多久,就被她攢唆的改了主意,竟是直接將您當了棄子。」
  俞馥儀哼道:「原就沒當過棋子,何來的棄子之說?」
  想了想,又無所謂的笑道:「安淑妃倒是棄子呢,可她還不是蹦躂的歡,也沒見更倒霉到哪裡去,這會子不定害的麗妃小產的就是她呢。」
  聽風想想了,附和的點了點頭:「可見如果真的有本事,有沒有太后當靠山並不打緊。」
  

  ☆、第 12 章

  據李元寶回稟,自己離開慈寧宮沒多久太后就派崔嬤嬤去了英華殿,俞馥儀聽了只洒然一笑,什麼也沒說。
  皇后齋戒祈福,作為皇帝也不好再翻妃嬪的牌子,因此後面的半個月裡,司馬睿只白天去啟祥宮裡瞧下麗妃,便獨自歇在乾清宮,將與俞馥儀約戰的事兒徹底拋到了腦後,不過好在沒忘了給俞韞儀跟司馬輿賜婚。
  王皇后齋戒祈福結束後,俞馥儀打起了精神,準備跟司馬睿在炕床上來個你死我活,結果他依舊沒能來,因為麗妃小產後患上了下紅不止的症候,司馬睿陪在身邊時便安靜的躺著,他一離開便鬧騰不止,摔盆砸碗的,原本身子就虛弱,鬧騰不了多久便會暈厥過去,奴才們自然趕著去請司馬睿,可司馬睿身為一國之君,哪怕不是個兢兢業業的好帝王,也是頗為忙碌的,幾次三番下來,司馬睿身心疲憊,整個人像塊爆炭,誰惹到誰倒霉,嚇的原本想藉機爭寵的妃嬪門退避三舍,不敢朝前湊。
  鄭貴妃仗著從小青梅竹馬長大的情分湊了上去,原本司馬睿正是因為麗妃像年輕時候的她才瞧上眼的,只因鄭貴妃被封貴妃後自恃身居高位放不下-身段來舞刀弄槍爬牆上樹,這才讓麗妃鑽了空子,這會子鄭貴妃肯放下-身段,又比旁人更摸得清司馬睿的脈,頓時復寵如初。
  「帝王的恩寵,如水中花鏡中月,指不定什麼時候風一吹,便散了。」常美人給俞馥儀的鞋做好了,對著俞馥儀感慨了一句。
  感慨完又不失時機的奉承了一句:「帝王的恩寵靠不住,但在宮裡要想活下去,就少不了帝王的恩寵,除非像娘娘這樣早早的生下皇子,憑她誰再得寵,還能越過娘娘去不成?」
  「我只是運氣略好些罷了。」俞馥儀將她做的鞋拿在手裡端詳了一番,見繡的是蝶戀花的圖案,繡技巧奪天工,上面的鮮花嬌艷欲滴,蝴蝶展翅欲飛,驚艷的她嘖嘖讚歎道:「妹妹這手繡活簡直絕了,我的跟妹妹的一比,就像上不得檯面的燒火丫頭一樣,生生被比到泥裡去了。」
  常美人羞澀的笑了笑:「嬪妾閒著無事便光琢磨這個了,娘娘貴人事多,自然不能比的。再說了,娘娘如今的身份地位,哪裡用得上這個,仔細熬壞了眼睛。」
  「也有用上的時候呢,譬如給太后的壽禮,總要親手繡了,才顯出誠意來不是?」俞馥儀叫小滿將繡花繃子拿來,遞給常美人,常美人拿過來仔細打量了幾眼,誇讚道:「嬪妾原還以為娘娘的繡技如何拿不出手呢,如今這麼一看,才知道這是娘娘在謙虛呢,這等繡活,雖不能與嬪妾這個宮廷繡娘之女相比,可也算得上上等呢。」
  「你就可勁的恭維我吧,回頭被太后嫌棄,可我怎麼收拾你。」俞馥儀拿指頭在常美人腦袋上戳了一指頭,正想讓她指點下自己呢,突然外邊傳來趙有福的聲音:「皇上駕到!」
  常美人唬了一跳,連忙站起來,往後門溜去:「嬪妾先告退了。」
  俞馥儀也沒攔她,起身整理了下衣裳,正想往明間去迎接聖駕,就見司馬睿大步流星的走進來,鞋子一甩,往炕床上一歪,大言不慚的說道:「熱死朕了,快給朕上西瓜汁,要兩盞,不,三盞,算了,來四盞吧。」
  上四盞來,他一口氣喝下去,回頭拉肚子,又是自己的不是了。俞馥儀對小滿吩咐道:「上一盞西瓜汁來。」
  「愛妃好大的膽子,竟敢駁朕的話。」司馬睿扯了個竹涼枕來壓在胳膊下,歪著腦袋斜眼睨著她,別有深意的說道:「朕已打發人去敬事房說了,今個翻你的牌子。」
  俞馥儀從小滿端來的托盤上端過琉璃盞,放到司馬睿旁邊的炕桌上,哼笑道:「皇上進了西瓜汁就趕緊走吧,沒得一會不是貴妃姐姐遣人來尋就是麗妃妹妹遣人來尋。」
  「麗妃那邊,無須理會,至於鄭貴妃,她那麼識趣的人兒,又豈會如麗妃那般無理取鬧到你的宮裡來搶人?」司馬睿擺了擺手,不耐煩用湯匙,直接端起琉璃盞來一飲而盡,回味的舔了舔嘴唇:「鄭貴妃那兒也學著做了西瓜汁出來,不過味兒總沒你這邊的地道。」
  俞馥儀淡淡道:「要不回頭臣妾打發人把方子給貴妃姐姐送去?」
  「別個宮裡做了什麼好東西出來,都寶貝一樣捂著,生怕被人學了去,你倒是大方。」司馬睿嘖了一聲,隨即意識到什麼,瞇眼不悅道:「你該不會是不樂意見到朕,所以才願意把方子送給鄭貴妃吧?」
  那是自然了,俞韞儀都有主了,他已經沒了利用價值,自己才不稀罕伺候他呢。不過話不能直說,她低垂下眼,倒打一耙道:「皇上如今最寵貴妃姐姐,待在永壽宮的時候最多,嬪妾怕皇上不能及時喝到好喝的西瓜汁,這才想把方子送給貴妃姐姐,倒惹的皇上胡亂猜忌,真是好心沒好報,早知如此,嬪妾就不多此一言了。」
  司馬爬起來跳下床,將俞馥儀摟進懷裡,粗聲粗氣的哄道:「朕只是隨口一說,沒有便沒有,何必放在心上?」
  俞馥儀甩開他,拿帕子捂臉,佯裝成受了委屈的娘們兮兮的小白花,哭哭啼啼的說道:「嗚嗚嗚,人家就是委屈嘛,你走,我不要看到你,你快走……」
  司馬睿根本不上當,一下跑過來,扯掉她的帕子,嘻嘻哈哈的調笑道:「你該不是跟你妹妹俞韞儀換人了吧?說起這個來朕還沒找你算賬呢,本以為你妹妹也跟你一樣是個『女太傅』,誰知她進宮來謝恩時朕才發現根本不是這麼回事兒,原來她竟是個水一樣的人兒,走路風擺楊柳一般,還動輒就兩眼堆滿淚花兒,跟你著實不一樣。」
  「皇上可是後悔了?」反正聖旨已經下了,他就算發現真相又如何,還能搶兄弟的媳婦兒不成?不過轉念一想,還真不好說,到底他只是個被趕鴨子上架又沒節操的中二少年,可不是什麼高深莫測的千古帝王,做出什麼匪夷所思的事兒來也不稀奇,於是率先斷他的後路道:「若是後悔了也沒什麼,收回聖命,另賜一個高門貴女給司馬輿便是了。」
  「朕金口玉言一言九鼎,豈能說收回就收回?」司馬睿瞪了她一眼,隨即「呸」了一聲,罵道:「不對,誰說瞧上了她來著,朕喜歡的是明媚活潑有朝氣的女子,最厭惡這種哼哼唧唧的小姑娘了,瞧著她們朕就渾身發毛。」
  那真是太好了!俞馥儀原本就不想做什麼板著臉的「女太傅」,以後轉型當小白花,也是個不錯的選擇呢。
  

  ☆、第 13 章

  想法是美好的,但現實是殘酷的,俞馥儀的小白花之旅,才持續了沒一炷香的工夫就宣告失敗,一來她實在沒這個天賦,做作的自己雞皮疙瘩都冒出來了,二來司馬睿根本不買賬,她在那哭的梨花帶雨呢,他卻前仰後合的哈哈大笑個不停,直笑的跌到地上去,他也不起來,就地打起滾來。
  俞馥儀嘴角抽了抽,懶得再耍猴戲給他取樂,便收斂了神色,一板一眼的教訓道:「一國之君,臣子的表率,當時刻注重儀表才是,竟學三歲小孩子,滿地打起滾來,簡直不成體統。」
  說完又斜了小滿一眼,罵道:「還愣著做什麼,趕緊把皇上攙起來。」
  司馬睿就著小滿的手站了起來,頗為遺憾的「嘖」了一聲:「這便恢復如常了?朕還想著多樂呵一會子,再叫人去請薩滿來給你跳大神呢。」
  「臣妾只是瞧著皇上近日被麗妃折騰的夠嗆,便想了這麼個法子來逗您樂上一樂,您倒是真的被逗樂了,卻沒感激臣妾,反倒認為臣妾中了邪,所幸臣妾入戲不深及時懸崖勒馬,否則真的任由皇上將薩滿請來,臣妾哪還有臉見人?可不就是自己挖坑把自己埋了?哼,這樣的事兒,臣妾以後再也不做了。」俞馥儀辟里啪啦一通歪理丟出來,將裝柔弱小白花無果的事兒遮掩過去,便懶得再搭理他,廣袖一甩,坐到炕床上,隨手扯過旁邊高几上的針線菠蘿,拿著繡花繃子做起針線活來。
  「怕什麼,別說沒將薩滿請來,就算真的請來,於你來說,打發走他還不是小菜一碟的事兒?先前麗妃小產,有人證巧心在,物證青蛇也被捉了來,換作旁的妃嬪只好認罪伏法了,可你呢?只輕飄飄的問了一句話,不但化險為夷,還使得盤問你的皇后被太后罰去齋戒祈福半個月,這樣的腦袋跟口舌,若托生成個男子,朕定當封你作大理寺卿。」司馬睿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說起那晚的事兒來眉飛色舞,許是覺得與她同是俞敏遠教導出來的,竟頗有些與有榮焉,話到最後又遺憾的歎了口氣:「可惜了,可惜了,竟生成個女兒身。」
  太后還真是就怕王皇后不跟自己槓上呢,不但派崔嬤嬤到她跟前上眼藥,還散佈的闔宮上下都知道,連司馬睿這裡都沒能落下,只是自打王皇后齋戒祈福結束至今,一個多月的時間,他根本沒來過長春宮,反而日日歇在永壽宮,鄭貴妃一時間風頭無兩,也不知道太后可有為自己當時的這個決定後悔過?
  見俞馥儀只悶頭繡花不吭聲,司馬睿跟到炕床邊來,坐到她的對面,頭湊到繡花繃子上瞅了一眼,大喇喇道:「花扎的不錯,回頭給朕繡個荷包。」
  聽了這話,俞馥儀手一抖,險些戳到指頭,她看了眼手上一棵青松兩隻仙鶴的松鶴延年圖,想不明白他是從哪裡看出有花的,於是狐疑的問道:「花在哪裡?」
  司馬睿方才不過隨意一撇,根本沒瞧清楚上面繡了什麼子丑寅卯,被俞馥儀這麼一問,忙再次湊過去仔細端詳了一番,隨即打哈哈道:「朕是說你松針扎的不錯,回頭也給朕繡個帶青松的荷包。」
  鬼才要給他做荷包呢!俞馥儀連忙給拒了:「臣妾資質愚笨,不過是太后壽辰,為表孝心,趕鴨子上架罷了,宮裡比臣妾手藝好的姐妹多著呢,皇上招呼一聲,自有好的送了來,何苦要苦難臣妾呢。」
  司馬睿本是覺得她做戲逗自己開心這番心思難得,便屈尊降貴的要她個荷包佩戴在身上,也算是投桃報李給她臉面了,誰知人家竟不領情,推脫著不肯給自己做荷包,被駁了面子的司馬睿臉上掛不住,頓時沉下臉來,拍著桌子罵道:「給臉不要臉,你可真不知好歹。」
  可算發怒了,下一步也該抬腳走人了,於是她繼續添柴加火:「臣妾是什麼樣兒的性子,皇上也不是頭一天知道了,您抬腳就走不理會嬪妾不就完了,跟嬪妾較真,這不是自個找不自在麼?大熱天的,何必呢。」
  誰知司馬睿聽完卻不生氣了,哈、哈的笑了兩下,拍著大腿說道:「朕算是想明白了,難怪你又是做戲又是假哭的,滿口不離讓朕走,感情你是害怕了,想打退堂鼓?」
  又洋洋得意的補充了句:「沒門,朕早就說過,就算你求饒,朕也絕對不會饒過你的。」
  試了一堆的法子都弄不走他,那她只能無奈的撕破臉了:「臣妾身子不適,不能侍寢,若皇上非要勉強臣妾,臣妾也只有誓死抵抗了,否則若是過了病氣給皇上,豈不是臣妾的罪過?」說著頓了頓,露出個胸有成竹的淺笑來:「回頭太后知道了內中原由,不但不會責怪臣妾以下犯上,反倒會誇獎臣妾謹慎仔細,一心為皇上龍體著想。」
  司馬睿被氣了個仰倒,臉上烏雲滿瀰漫,大手將炕桌拍的蹦跳起來:「好你個德妃,朕操心費力的幫你妹妹挑選佳婿,又給你做面子特意遣了禮部侍郎去頒旨,結果你是怎麼對朕的?要你做個荷包你推三阻四,召你侍寢你給朕裝病,過河拆橋的把戲玩的倒是順溜,打量朕是個軟蛋,由著你怎麼作弄就怎麼作弄是不?」
  俞馥儀輕哼了一聲,一針見血的回嘴道:「這話說的,明明是皇上生怕宮裡又多一個『女太傅』,吵得自己耳根不得清淨,這才上趕著給臣妾妹妹做媒的,倒弄的像是臣妾求著皇上一樣。臣妾妹妹水做的人兒,嫁到規矩嚴整的趙王府,也不知司馬輿能不能護住她,到底不如進宮來伺候皇上,有臣妾這個高位份的姐姐照看著,她的日子豈會過的不好?哪像現在,不上不下的,讓人日夜揪心。」
  被戳到了痛處,司馬睿如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一下子跳起來,抬腳就要踹人,結果腳是抬起來了,眼睛瞄到俞馥儀那張淡定從容彷彿天下塌來都不會變色的臉,頓時與記憶中太傅的臉重合起來,嚇的連忙收腿,惹來她「嗤」了一聲,他氣急敗壞的怒吼道:「今個兒,憑你說什麼,憑你搬出誰來,朕都定要你侍寢。」
  「娘娘,三皇子來給您請安了。」李元寶的聲音突然在明間裡響起。
  *
  湘妃簾被掀開,一身月白錦袍頭束銀色髮冠的司馬琰走進來,在小滿取來的錦墊上跪好,俯身磕頭道:「兒臣給父皇、母妃請安。」
  「快起來,到母妃這兒來。」俞馥儀抬手將司馬琰招過來,拿絲帕拭了拭他額頭上的汗珠,吩咐小滿道:「去給三皇子端碗西瓜汁來。」
  架還沒掐完呢,結果司馬琰一來就搶走了俞馥儀的注意力,司馬睿十分不滿的瞪了兒子一眼,對著小滿的背影喊道:「也給朕端一碗來。」
  司馬琰乖巧的偎依在俞馥儀身邊,瞧見她放在針線笸籮裡的繡花繃子,於是將腰間的荷包舉起來,仰著小臉看向俞馥儀,略帶得益的說道:「母妃給我繡的荷包,徐士林直誇好看,還想跟我要來著,後來得知是母妃給我繡的,便只得作罷了。」
  給兒子繡荷包,卻不給老子繡?司馬睿氣的鼻子都歪了,頤指氣使的對司馬琰道:「拿來給朕瞧瞧。」
  司馬琰從腰帶上摘下來,抬起小手遞了過去,司馬睿接過來,打量了下,發現上面繡的是雪壓青松,還配了兩行詩詞「大雪壓青松,青松挺且直。」,正是他先前想要的,也就沒還回去,直接給系到了自己腰帶上。
  「母妃……」被搶了荷包的司馬琰皺著小臉,不敢向司馬睿索要,只可憐兮兮的看著俞馥儀。
  跟五歲的小孩子搶荷包,這中二病皇帝真是無時無刻不在刷新他的下限!俞馥儀也不好當著司馬琰的面上手去搶,只得揉了揉他的小腦袋,哄道:「那個舊了,且只有兩行詩,不要也罷,回頭母妃給你做個新的,把全詩的後面兩行也繡上,別人一看就曉得你的才是完美無瑕的,原先那個只是殘次品罷了。」
  「咳,咳,咳……」正得意的喝著西瓜汁的司馬睿聞言一下嗆住,驚天動地的咳嗽起來,外廂候著的趙有福一下衝進來,邊幫司馬睿拍背邊無奈道:「哎喲我的皇上喂,您也忒不知道小心了,喝個西瓜汁都能嗆到,竟連三皇子個小孩子都比不過了不成?」
  可不就是比不過麼?司馬睿再次被戳到痛處,這次的對象可不像俞馥儀一樣下不去手,於是抬腳就把趙有福給踹了個大馬趴,咬牙切齒的罵道:「狗奴才,連朕都敢編排,誰給你的膽子?」
  「皇上息怒,是奴才的不是,您也別踹奴才了,仔細龍腳痛,奴才自個抽自個便是。」趙有福磕惶恐的伏地磕了個頭,然後直起身子來,大耳瓜子便往自個臉上抽去。
  到底是大內總管呢,這麼著可不好看,見司馬睿沒有制止的意思,俞馥儀便抬了抬手:「得了,皇上的脾氣來得快去得快,抽幾下讓他消消氣也就罷了,若真抽壞了自個,回頭誰伺候皇上呢?」
  趙有福順勢止住了,沖俞馥儀磕了個頭,說道:「虧得娘娘提醒,不然奴才還真準備把自個抽趴下呢,若真趴下了,回頭皇上要使喚奴才,奴才卻爬不起來,可不就耽誤了皇上的事兒?那罪過可就大了。」
  一起長大的伴當,年少時沒少替自己背黑鍋挨打受罵,司馬睿踹完就後悔了,俞馥儀給了台階下,他傻了才不下呢,嘴裡冷了一聲:「這兒有德妃的人伺候著呢,有你什麼事兒?趕緊給朕滾!」
  「那奴才就滾了。」趙有福立馬從地上爬起來,乾脆利落的跑了。
  

  ☆、第 14 章

  好話壞話說盡,司馬睿硬是賴到了宮門下鑰的時辰都不肯走,候著俞馥儀一躺到炕床上,他便跟了過來,直接將她壓到了底下。
  俞馥儀氣的不行,但又不能真的如先前所說的那般誓死抵抗,也只能隨他去了。
  司馬睿癩皮狗計劃得逞,心裡得意的不行,獰笑著便動手扯俞馥儀的寢衣,邊扯邊抬頭去看她,毫無意外的再次被她那張面癱臉膈應了,怒道:「你就不能閉上眼麼?」
  俞馥儀瞪了他一眼,沒好氣道:「皇上不想看到臣妾,叫人進來把燈熄了便是了。」
  「黑燈瞎火的,朕如何發揮得出嫻熟的技術來?」司馬睿駁斥了一句,掀開簾子探出腦袋去,四下裡一打量,瞅見了擱在床畔錦杌最上面的一條絲帕,連忙抄在手裡,將頭縮回來後,把絲帕展開往俞馥儀臉上一蓋,惡聲惡氣道:「蓋著,不許拿下來。」
  「嫻熟的技術?吹牛皮的嫻熟技術吧!」俞馥儀從鼻翼裡發出一聲不屑的鄙視。
  「是不是嫻熟,一會你就曉得了。」
  司馬睿哼了一下,便不再與她打嘴仗,專注的上下其手來,志得意滿的只等俞馥儀渾身酥軟,嬌喘著向自己求饒,結果十八般武藝使了個遍,她卻依舊穩躺釣魚台,身子沒任何反應不說,就連氣息也不曾紊亂過一下。
  他挫敗的罵道:「真是塊不解風情的木頭,朕真是豬油蒙了心了,竟想著跟塊木頭一較高下。」
  俞馥儀將帕子從臉上扯下來,莞爾一笑:「皇上這是認輸了?」
  說著從他身下爬出來,跪坐在炕床上給他行了個不倫不類的禮,朗聲道:「臣妾恭送皇上。」
  「朕幾時說要走了?」司馬睿臉色一黑,伸手將俞馥儀撈回來壓住,一使力便與她合二為一,嘴裡冷冷道:「贏了如何,輸了又如何,朕想讓你侍寢,你便得侍寢,躲不開,也逃不掉。」
  平心而論,司馬睿的技術並不差,只是這具身體在這方面十分遲鈍,隱有些X冷淡的徵兆,加之俞馥儀心裡也不樂意伺候他,兩方面相加,故而才有現在的效果,不過到底內裡某處還是起了些許水花的,這會被他強行破門而入,倒也不會像往日那般疼痛非常,她也就懶得搬出一堆典籍來說教了,橫豎不過盞茶的工夫罷了,忍忍也就過去了。
  司馬睿原還憋著氣,打著弄疼她的主意,使出了吃奶的力氣,結果人沒折騰到,倒把自己累的夠嗆,冷靜下來後便有些洩了氣,不鹹不淡的動作著,琢磨著趕緊完事歇息算了,誰知這一走神,也不知怎地竟使兩人位置掉了個個兒,等他回過神來時,俞馥儀正以一種頗為不雅的姿勢趴在炕床上,自己則半跪在她身後,兩手掐著她的纖腰……
  司馬睿險些給嚇暈過去,自來召俞馥儀侍寢都是男上女下的傳統姿勢,何曾如此奔放過?他連忙就要抽身,退到半路又覺有些可惜,於是又溜了進去,偷偷摸摸的動作了幾下,恰好俞馥儀腦袋埋在竹涼枕上以致呼吸間有些不舒服,無意識的清了下嗓子,結果這一嗓子猶如晴天霹靂,一道閃電順著他的脊椎一路直下,匯聚到下半身,生生將他劈的釋放了出來。
  竟然被嚇「尿」,司馬睿簡直要哭了,從俞馥儀身上翻下來,扯過她臉上的帕子蓋住自己的臉,懨懨道:「不許跟朕說話,朕要安置了。」
  一炷香的工夫都沒到,若換作自個是男人,只怕也羞的沒臉見人了。俞馥儀以手掩唇輕笑了下,然後起身去了淨房,自個沐浴完畢,又端了一盆水進來,絞了帕子替司馬睿擦身子,也不知他是真睡還是假睡,總之過程中一動沒動,挺的一手好屍。
  *
  毫無意外的,第二日俞馥儀醒來時司馬睿已然離開,谷雨邊幫俞馥儀梳頭邊納悶道:「今個不是大朝的日子,皇上竟起的比大朝的時候還早。」
  俞馥儀笑了笑,一臉無辜的說道:「想必是有重要的奏折要批,抑或是有重要的臣子要召見,總歸都是前頭的事兒,不是咱們可以過問的。」
  「娘娘說的是呢。」谷雨附和了一句,端來鏡子,照給俞馥儀看,俞馥儀抬頭掃了一眼,隨口道:「不錯。」
  谷雨得意一笑,隨即想到什麼,忙道:「李元寶一早就在外邊候著了,說娘娘起來了便告訴他一聲,他有極好笑的事兒要說給娘娘聽呢。」
  「極好笑的事兒?」俞馥儀挑了挑眉,點頭道:「叫他進來把。」
  「給娘娘請安,娘娘今個兒穿的可真好看,這要往御花園裡一站,那些蝴蝶蜜蜂的,只怕都落到娘娘頭上來了呢。」李元寶利落的打了個千兒,滿臉堆笑的獻媚了一番,這才幸災樂禍的稟報道:「麗妃作來作去,到底把皇上給作的離了心,今個一早她身邊的琥珀在長春宮門口攔住聖駕哭著說她吐了血,結果皇上不但沒去啟祥宮看她,反倒叫人拉了琥珀下去打了二十個板子……」
  谷雨還對上次麗妃派琥珀到長春宮搶人的事兒耿耿於懷,這會子聽說琥珀挨打也沒什麼同情心,只冷笑道:「算她識趣,沒敢進長春宮的門,不然皇上不責罰她,我也先抽她幾個耳刮子。」
  麗妃本生的並不出眾,只是爽朗大氣能文能武的性子招司馬睿喜歡,這才一路扶搖直上,成了從一品還帶特別封號的妃子,結果妊娠後便開始作天作地,小產後更加變本加厲,直把司馬睿的耐心折騰盡,轉投了鄭貴妃的懷抱,她自己也落下了個下紅不止的毛病,若能收心養性好好調養,過幾年身子養好了,興許還能東山再起,誰知她根本不知吸取教訓,竟不管不顧的鬧騰個不停,這是唯恐自己不能徹底失寵呢。
  李元寶聞言「嗤」了一聲,打趣谷雨道:「你呀就是個刀子嘴豆腐心,也不知是誰昨個還在那長吁短歎的說琥珀可憐,去御膳房要碗燕窩都被人推三阻四,這會子又要抽人家耳刮子,真真是六月的天孩兒臉——說變就變。」
  谷雨沖李元寶吐了吐舌頭,揮拳道:「她可憐歸可憐,但要是招惹到咱家娘娘頭上,我照抽不誤。」
  李元寶呵呵笑道:「知道谷雨你最衷心,不過你這表忠心的大戲若是再唱下去,只怕要誤了請安的時辰了。」
  谷雨斜了眼時辰鐘,驚呼一聲,連忙上前攙起俞馥儀,架著她往外走。
  *
  到坤寧宮時,眾人都已來齊,只差俞馥儀跟常美人了。
  常美人是個老透明,向來識趣不與人爭長短,雖投靠了俞馥儀,但也不曾分到皇上半分的寵愛,妃嬪們也懶得找她的麻煩,任由她入座。
  而到了俞馥儀這個昨個兒才承過寵的,待遇就不同了,張婕妤再次不負眾望的跳出來,拿絲帕捂著嘴,咯咯笑道:「聽說麗妃又派人到德妃姐姐宮裡搶人了?」
  俞馥儀搭著谷雨的手,緩步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來,這才偏了下頭,問谷雨道:「今個兒可有啟祥宮的人到咱們宮裡來過?」
  谷雨垂頭,恭敬道:「回娘娘,不曾有人來過。」
  俞馥儀點點頭,隨即轉頭看向張婕妤,淡淡道:「不曾有人來過呢,想是妹妹聽岔了。」
  張婕妤眼神閃爍了下,打哈哈道:「怪我沒說清楚,麗妃派去的人的確沒進長春宮,不過卻是堵在長春宮門口。」
  「長春宮外的事兒,我向來不怎麼理會的,妹妹問我可就問不著了,不如問問皇后娘娘?」俞馥儀說著,目光移到了王皇后身上,王皇后開口道:「琥珀那小蹄子也忒不懂規矩了,麗妃吐了血,她不來報本宮延醫問藥,卻跑到皇上跟前哭,這一大早的,豈不晦氣?皇上叫人打她二十板子,也算是便宜她了,換作旁人,早拖出去砍了。」
  張婕妤聞言大呼小叫起來:「麗妃不是下紅不止麼,怎地又吐起血來?老話說得好,少年吐血,年歲不保,這麗妃只怕是不成了吧?」
  鄭貴妃冷哼了一聲:「成不成總要太醫說了算,幾時輪到你來發話了?難不成你比太醫更懂?」
  王皇后歎氣道:「本宮已打發人去太醫院請太醫瞧過了,說是急火攻心,並無大礙,只小心調養著便是。」
  鄭貴妃抿了抿唇,頗為惋惜的說道:「姐妹們若得閒了,也去啟祥宮瞧瞧她,陪她說說話,免得她一個人待著胡思亂想的,平白糟蹋壞了身子。」
  急火攻心以致吐血,最怕的就是接連動怒,鄭貴妃卻打發妃嬪們去探望她,這些人嘴巴裡能說出什麼好話?況且麗妃素日裡又是個囂張跋扈的,從沒將誰看在眼裡過,這會子牆倒眾人推,不被氣個吐血三升才怪。
  俞馥儀本以為鄭貴妃與麗妃對掐僅是表面上作秀,暗地裡互幫互助呢,畢竟她們背後的兩個家族可是盤根錯節同氣連枝的,誰知鄭貴妃這會子趁她病要她病,竟是真恨麗妃呢。
  不過她的想法俞馥儀也能猜到,畢竟靠天靠地靠人,都不如靠己,更何況麗妃是踩著鄭貴妃的臉面上位的,她在宮裡存在一天,鄭貴妃就多一個被人嘲笑的話柄一天,眼看麗妃不可能再次得寵,指望她生下兒子也沒戲了,索性讓她去死得了。
  常美人有句話說的倒是對呢,帝王的恩寵如鏡中花水中月,指不定什麼時候,風一吹,便散了。散了之後呢,往日的那些榮寵,便化作了催命的利器,刀刀直戳心口。
  俞馥儀腦袋被塞的滿滿的,也沒聽清後面她們在說些什麼,見眾人起身行禮告退,這才回過神來,跟著站了起來,不想才轉過身,就聽王皇后喚道:「德妃妹妹。」
  

  ☆、第 15 章

  俞馥儀轉過來,福了下-身:「娘娘。」
  「來,咱們到裡邊去。」王皇上走上前,攜起俞馥儀的手,拉著她進了西次間,與她一左一右坐到鋪了芙蓉簟的羅漢床上,待解暑的酸梅湯端上來後,便將屋子裡侍候的人都打發了出去,包括心腹宮女姚黃。
  俞馥儀見狀,便也朝站在自己身後的谷雨抬了抬手:「你也下去吧。」
  人都打發出去了,王皇后卻沒有開門見山,反倒端起自個跟前的酸梅湯來,抿了一口,笑著朝俞馥儀抬了抬下巴:「嘗嘗我這兒的酸梅湯?」
  俞馥儀抿了一口,嚥下去後,又抿了一口,點頭誇讚道:「好喝。」
  王皇后冷笑道:「你倒是膽大,竟真的喝下去了,旁人都對我百般提防呢,每每來給坤寧宮請安,都端著茶碗作出一副淺飲慢啜的樣子,實則根本沒幾個敢喝進嘴裡的,便是喝進去了,也會立刻吐到帕子裡,唯恐我在茶水裡下藥,真真是又好氣又好笑。」
  下毒自然不可能,否則就算人沒死在坤寧宮,王皇后也脫不了干係,最可能下的便是絕育藥。旁的妃嬪怕這個,俞馥儀卻是不怕的,不但不怕,還正需要呢,要知道後宮之內妊娠生產可是件極危險的事兒,一個不小心中了別人的算計就會一屍兩命,更何況古代醫術本就不發達,一旦難產就等於半隻腳邁進了鬼門關,是生是死只能聽天由命,她已有司馬琰這個便宜兒子,又豈會傻得再去掙命?被絕育了才好呢。當然心裡是這般想的,面上卻杏眼一斜,不忿道:「旁人如何嬪妾管不了,好歹嬪妾入宮也有六年多了,六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娘娘是個什麼樣兒的脾性,莫非嬪妾還瞧不明白?下藥?哼,可真是夠異想天開的,娘娘佛一樣的人兒,能做那等缺德事兒?」
  「這宮裡,也只有妹妹這一個聰明人,方明白我的心呢。」王皇后感激的一笑,又哼了一聲:「妹妹是真聰明,而有些人卻是自作聰明,竟想拿我當槍使,難道我就是個傻得,任憑她們擺佈不成?」
  這說的是太后挑撥離間的事兒呢,拐彎抹角了這麼久,總算說到正題了。俞馥儀手執湯匙緩緩攪動著酸梅湯,淡淡道:「人年紀大了難免想的多些,想的多了精力卻又不夠用,也就容易出錯,有些話,咱們做小輩的聽著也就是了,私底下卻不必照做,否則鬧出了亂子來,豈不是陷長輩於不義?那可是大不孝呢,便是為了長輩的聲譽,也絕不能這麼做!」
  「這可真是與我想到一處去了,莫非妹妹竟是我肚子裡的蛔蟲不成?」王皇后狡黠的一挑眉,露出個心照不宣的笑容來,隨即又變幻了表情,赧然道:「原本從英華殿齋戒祈福出來覺察到謠言滿天飛時就想與妹妹分說明白來著,只是我半個月沒在,那位長輩也不曾把宮務接管過去,擠壓了一堆的事兒,哪一樣都耽誤不得,故而才拖到了今個兒,還望妹妹體諒則個。」
  俞馥儀忙道:「娘娘這樣說,可是折煞嬪妾了,合該嬪妾來找娘娘的,只是嬪妾先前苦勸那位長輩失敗,沒能讓她撤銷對娘娘的懲罰,嬪妾心中愧疚難安,實在沒臉來見娘娘,所以……」
  王皇后瞪了她一眼,嗔道:「那位長輩糊塗,你也糊塗了不成?我被罰乃是因為麗妃小產的事兒,與妹妹並不相干,妹妹有何可愧疚的?」
  俞馥儀抿嘴笑了笑,沒再跟她車□轆這個話題。
  王皇后見狀便轉開了,一臉和善的說道:「你妹妹的好日子定在了八月二十八,嫁了人不比做姑娘時自在,趙王叔府裡規矩又嚴整,只怕相見就沒那麼容易了,等過了太后的壽宴,我再招你母親跟妹妹進宮來一次,也好讓你們團聚團聚。」
  俞馥儀站起身來沖王皇后福了一福,感激道:「娘娘總是這般為嬪妾著想,嬪妾銘感五內。」
  銘感五內之後接著的不都是以效犬馬之勞麼?王皇后垂眼輕歎,對這一閃而過的念頭,卻是想也不敢想的,像俞馥儀這樣的聰明人,別說自己育有一個皇子,便是同自己一般沒有任何生養,她也是不會輕易與任何人結盟的。
  「娘娘,太后跟前的白芷姑姑來了。」姚黃的聲音突然從外間傳來,王皇后回神,吩咐道:「讓她進來罷。」
  俞馥儀本想起身迴避,身子才剛直起來,王皇后就衝她擺了擺手:「你的肩輿還在宮門口呢,伺候的貼身宮女也都站在廊下,想必白芷一早就瞧見了,這會子再躲,倒有些此地無銀三百兩了,就待著吧。」
  俞馥儀倒是把這個給忘了,既然王皇后這麼吩咐了,她就又坐回了羅漢床上,抬手端起了尚未用完的酸梅湯來。
  白芷年紀比聽風還要大些,約有三十出頭的樣子,隨著姚黃進來後,視線低低的在屋子裡掃了一回,然後朝王皇后蹲了個身:「奴婢請皇后娘娘安。」
  不等王皇后叫起,就自行站了起來,轉向俞馥儀的方向,再次蹲身:「奴婢請德妃娘娘安。」
  這次卻不起身了,只保持著半蹲的姿勢,這可真是無時無刻不給自己拉仇恨呢,偏王皇后不吭聲,俞馥儀只得抬了抬手:「免禮。」
  白芷直起身,半垂著頭,不卑不吭的對王皇后說道:「皇后娘娘,太后請您到慈寧宮走一趟,與您商議下壽宴的事兒。」
  王皇后詫異的抬眼,疑惑的問道:「壽宴的事兒,先前本宮問過太后,太后說原不是整壽,不願大辦,只讓本宮置辦上幾桌酒席,請幾班小戲,自家人熱鬧一天便算完了,這會子又叫本宮過去商議,可是她老人家有了旁的主意不成?」
  白芷回道:「正是呢,太后說壽辰年年過,左不過吃酒聽戲,著實沒有趣味,秦二姑娘卻說吃酒聽戲也是有諸多花樣的,譬如吃酒,下酒菜可以令各位妃嬪以及四位長公主各自準備一樣拿手菜,既讓太后吃到了新鮮菜色又表了各自的孝心,若是太后有興致,還可以給她們評出個一二三等來,賞賜些物什讓大家沾沾太后的喜氣;譬如聽戲,各位妃嬪以及四位長公主不會唱戲沒關係,可以準備各自擅長的才藝,或是撫琴或是唱歌或是作畫或是吟詩,不一而足,權當作助興,太后也可以給她們評出個一二三等來……如此,豈不比往年熱鬧許多?太后聽著著實不錯,便想同娘娘商議下,看可否照著秦二姑娘的建議來操辦今年的壽宴。」
  「本宮聽著覺得著實不錯,想來是可行的。」王皇后笑了笑,站起身來,說道:「你且先回去,本宮換身衣裳便過去。」
  「是,奴婢告退。」白芷躬身退了出去。
  王皇后同俞馥儀對了對眼,隨即一巴掌拍在炕桌上,冷冷道:「哼,她上下嘴皮子一合,我先前幾個月的準備全白費了,倒真是個膽大包天的,還沒進宮呢就拆起我的台來,當有太后撐腰,我就拿她沒法子了?真是瞎了她的狗眼!」
  王皇后也知道年年壽宴吃酒聽戲頗讓人乏味,故而提前小半年就開始籌備,菜餚務必要新奇,小戲務必要有趣,眼看操持的差不多了,結果要推倒重來,饒是穩重如她,也按捺不住火冒三丈。
  對於這個代替自己的「棋子」,衝著她讓自己喝的那杯回想起來就作嘔的茶湯,俞馥儀也對她無甚好感,也就樂的煽風點火:「秦二姑娘茶湯烹的不錯,廚藝才藝想必都是絕佳的,出這個主意,折騰娘娘倒在其次,她自己脫穎而出,既取悅了太后,又能吸引皇上的注意力,回頭一選秀,便能得個高位份,如此才不辜負太后提前接她入宮的這番心思呢。」
  王皇后冷哼一聲,不屑道:「不過白折騰一場罷了,皇上才不會喜歡她這種類型的女子呢。」
  「那倒未必。」俞馥儀抿了口酸梅湯,唯恐天下不亂的說道:「嬪妾聽說,這秦二姑娘早上學舞劍,傍晚練蹴鞠,風雨無歇,瞧著這個勁頭,竟是要將自己練成第二個麗妃呢。」
  王皇后不曾聽人稟報過這個消息,聞言吃了一驚,不過很快回過神來,別有深意的看向俞馥儀:「妹妹的消息可真是靈通,我可是完全被蒙在谷裡呢。」
  宮裡只有三個皇子,大皇子出身不行,二皇子雖然招司馬睿喜歡,但是身子骨不硬朗,看著不像個長壽的,最有希望繼承大統的當屬三皇子司馬琰,宮裡聰明人多,認得清形勢的更多,所以有不少到俞馥儀這裡表忠心的,包括來自太后宮裡的粗使宮女甘草,這個消息就是甘草傳遞來的。
  俞馥儀忙解釋道:「雖然說了娘娘未必信,不過嬪妾還是要說一句,您宮裡沒有嬪妾的人。」
  「有沒有又有什麼打緊,我這裡事無不可對人言,妹妹想知道的事兒,倘或探子探不到,只管來問我便是。」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太后想拿自己當槍手,又任由一個婢女所出的庶女來打自己的臉,自己若依舊隔岸觀火作壁上觀,恐怕要不了多久就得讓出後位了,要想穩坐釣魚台,就得把水攪得更渾一些,水渾了才好摸魚。
  「這可是娘娘自己說的,回頭嬪妾若有想知道的事兒,便來問娘娘,娘娘可不許不告訴嬪妾。」俞馥儀也沒再試圖辯解自己真沒安插探子的事兒,只順水推手的應承下來,然後起身微福了下-身,告辭道:「娘娘還要去慈寧宮,嬪妾就不多打擾了。」
  

  ☆、第 16 章

  秦二姑娘提議的事兒,俞馥儀根本就沒在心上,回到長春宮後,跟李元寶、谷雨說了一聲,這兩人頓時如臨大敵,嘰嘰喳喳的討論了一番,又把不當值的聽風跟小滿叫了來,四個人湊到一起,興致勃勃的擬菜單跟選才藝。
  俞馥儀好笑道:「你們先別著忙,我也只是提前聽了一耳朵,具體怎麼個章程,太后跟皇后還在商議呢,等商議出結果來再說。」
  李元寶頗不贊同的撇了撇嘴:「能商議出什麼結果呢,左不過讓各人將擅長的菜名跟擅長的才藝報上去,才藝倒沒什麼,哪怕選了同一種呢,內裡也不盡相同,廚藝卻不一樣,為了不讓太后覺得膩味,重複的菜色定然是要打回來重選的,早些擬定了,奴才也好跟各宮互通有無,若與皇后娘娘、鄭貴妃以及安淑妃的撞了,咱們就修改,若下面位份的妃嬪們與咱們撞了,她們也好修改,如此才能順順當當的將這事兒給應付過去,娘娘您說是不是?」
  大家閨秀,琴棋書畫廚藝女紅都是必備的功課,雖然水準各不相同,但還真沒有哪個不通曉的,俞馥儀並不懼這個,無所謂的說道:「待她們選完了,我隨意選一個便是了,又沒打算藉此出風頭,何苦花那些心思?」
  李元寶聞言「嗷」的一聲,帶著哭腔哭訴道:「我的娘娘喂,您早早的擬定了,奴才只要哨聽下您上面那三位的單子便完事了,您非要拖到最後一個,到那會兒奴才不光要哨聽闔宮上下幾十位妃嬪的單子,還得哨聽宮外那四位長公主的單子,這是想要了奴才的命哎,我看您還是現在就拿根白綾勒死奴才,一了百了吧。」
  「我說你怎地如此著急,感情是為了偷懶,」俞馥儀笑罵了李元寶一句,到底還是如他的願,斟酌了一番,說道:「她們都想著出風頭,想必準備的都是極耗工夫的葷菜,我便做個上湯白菜吧。才藝的話,回頭聽風去翻翻我的舊書稿,尋一篇適合賀壽的詩詞出來,回頭壽宴上我當場默寫一遍便是了。」
  谷雨咂舌道:「娘娘您這太敷衍了,仔細太后不高興。」
  「瞎說,才不是敷衍,這叫低調。」俞馥儀板著臉,故作高深莫測,谷雨這個神經大條的立刻被糊弄過去,剩下三個都不是省油的燈,集體靜默無語了半晌,聽風這才提筆寫了張單子,遞給李元寶,無奈道:「罷了,就照娘娘說的辦吧。」
  李元寶拎著單子,一臉便秘表情的退了出去,
  俞馥儀叫谷雨取來針線笸籮,松鶴延年圖已到收尾,再多花個把時辰便能完工,俞馥儀本想一鼓作氣繡完,孰料才剛繡了沒一盞茶的工夫就困的直點頭,正想歪著瞇個盹兒,就有宮女來稟報,說林昭儀求見。
  林昭儀?俞馥儀皺了皺眉頭,叫人把她請了進來。
  林昭儀進來後,朝俞馥儀福身道:「給德妃請安。」
  「妹妹客氣了。」俞馥儀連忙起身,親自將她拉起來,送到旁邊的座位上,吩咐谷雨道:「上茶。」
  「不必麻煩,我坐一下就走。」林昭儀接過貼身宮女落英手裡的包袱,放到中間的炕桌上,說道:「聽說皇上給俞韞儀另賜了婚事,我趕著繡了對枕頭出來,她若不嫌晦氣的話就送給她新婚賀禮,若嫌晦氣的話,你就留著自個用吧。」
  俞馥儀素知林昭儀冷清孤傲,與她那個老狐狸一樣的內閣次輔爹截然不同,卻沒想到她說話如此梗人,難怪她與自己分別位列後宮最不受司馬睿歡迎的妃嬪冠亞軍,能晉封九嬪之首的昭儀之位,還是司馬睿瞧在她爹林棟的份兒上,林棟雖是內閣次輔,但內閣曾首輔常年抱病,林棟已成事實上的內閣第一人,也正是拜他所賜,司馬睿這個皇帝才能當的如此逍遙,他能不對人家的閨女封以高位?
  「瞧妹妹說的,妹妹一片心意,我妹妹瞧見了必定高興的跟什麼似的,又怎會嫌晦氣呢?」就俞韞儀那個小白花的脾氣,沒準還真會嫌晦氣。俞馥儀心虛的看了林昭儀一眼,隨即笑著誇讚道:「咱們大周雖不像前朝那樣講究女子從一而終,但望門寡改嫁到底有些膈應,換作旁人,即便不撕破臉,也定會斷絕來往了,也就妹妹這樣的心善,不但不計較,還巴巴的送了賀禮來,實在讓姐姐我感動。」
  林昭儀不屑的「嗤」了一聲:「說這話你不覺得牙酸?俞韞儀是個什麼性子,你我心知肚明,得虧得我大哥死的早,不然真把她娶進門,指望她管家理事,還不得被人笑掉大牙?我送她新婚賀禮,不過是瞧在她替我大哥守了三年孝的份上罷了,送完也就斷絕往來了,你不用假裝感動,更不用真感動,我不會領情,更不會與你這個注定要攪合到奪嫡中的人相交。」
  俞馥儀這輩子還是頭一次遇到有人敢這麼與自己說話的,頓覺十分有趣,不由得呵呵笑道:「妹妹真是快言快語,這麼一通話說下來,頓時讓我恍如頃刻間打通了任督二脈,騰雲駕霧扶搖直上,無一處不爽快,只可惜妹妹不樂意與我相交,否則又何懼這炎炎酷暑?」
  林昭儀沒接話,起身福了一福:「東西已送到,告退!」
  俞馥儀也沒挽留,人走得看不到影了,谷雨才端著茶走進來,茫然四顧道:「林昭儀呢?」
  「走了。」俞馥儀伸手從谷雨手裡的托盤上端過蓋碗來,掀蓋抿了一口,頓時燙的吐舌頭,罵道:「要死了,大熱天沖滾燙的茶水,生怕你家娘娘熱不死是吧?」
  「那是給林昭儀的,這杯才是您的。」谷雨從俞馥儀手裡搶過蓋碗,另端了一碗放到炕桌上,翻著白眼回嘴道:「叫您猴急,燙著了吧?該。」
  「很好,頂撞主子,來人,先把她拖出去打二十個板子,再發配到浣衣局去洗衣裳。」俞馥儀掐腰,色厲內荏的嚇唬她,明間裡卻突然傳來一陣朗笑:「愛妃要打誰的板子?朕來給你打,正好今個有些手癢。」
  昨晚約戰失敗,顏面掃地,俞馥儀本以為未來很長一段時間不會再見到他了,誰知他這會子剛下早朝便跑來了,難不成他是個抖M?不然怎會被慢待成這樣了,還一個勁的往上湊?俞馥儀無語的從炕床上下來,朝他蹲了個身「臣妾給皇上請安。」
  司馬睿隨意的抬了抬手,然後逕自往炕床上一躺,拿過她的繡花繃子瞄了幾眼,胡亂往旁邊一丟,撇嘴道:「整日繡來繡去的,也不怕眼珠子疼?」
  「這可是給太后準備的壽禮,便是眼珠子疼,也要繡完的。」俞馥儀將繡花繃子撈在手裡,沒再坐回炕床上,而是遠遠的坐在了下首的一張太師椅上,邊穿針引線邊頭也不抬的說道:「太后壽辰在即,臣妾本就繡的慢,今個兒恐怕一繡上一整天,騰不出空來招呼皇上,要不您去其他姐妹宮裡轉一轉?」
  「才不呢,那些女人膚淺又庸俗,不是炫耀她們的新衣裳新首飾,就是顯擺她們琢磨出的新吃食,炫耀顯擺完就與朕下圍棋,下到天剛擦黑,就迫不及待的拉著朕安置,脫了衣裳後比窯子裡的姐兒都淫-蕩,朕每次召她們侍寢,都覺得自己像進窯子嫖-娼的莊稼漢,真是倒盡了胃口。」司馬睿滿臉鄙夷的吐槽了一大通,又歎氣道:「也只鄭貴妃能與朕玩到一處了,只可惜她來了葵水,不耐煩動彈,昨個兒朕想叫她陪著去御花園黏蟬她都不肯。」
  難怪昨個兒會到長春宮來,原來是鄭貴妃來大姨媽了。至於黏蟬這種幼稚的事兒,俞馥儀連吐槽都懶得吐槽,他連蝴蝶、蜻蜓都常撲呢,黏蟬又算得上什麼?
  司馬睿見俞馥儀只顧著繡花不搭理自己,竟也不生氣,扯過她的帕子蓋住眼,伸了個懶腰,吩咐道:「朕睡個回籠覺,記得喊朕起來用午膳。」
  沒了他的打擾,俞馥儀心無旁騖的繡花,結果繡的太投入,一不小心提前完工了,還好巧不巧的被起來出恭的司馬睿發現了,午後她便沒了不搭理他的借口,只得陪著去御花園遊湖。
  *
  七月下旬,荷花開的正盛,碧綠的荷葉連成片,粉色的荷花挺立其上,合著四周精雕細琢的亭台樓閣假山奇石,也算是別有意趣了,可惜對於有著前主記憶的俞馥儀來說,等於六年都在看同樣的風景,便是再美也難讓人提得起興致。
  御花園的湖不算大,畫舫不好掉頭拐彎,乘坐的工具是一種跟小舢板大小約莫相等的小舟,船頭船尾船身上都雕著長龍,點睛的是紅寶石,遠遠瞧著頗像玄幻小說裡走火入魔的龍神,也不知是哪個工匠想出來的餿主意。
  除了搖櫓的兩個老太監,便只坐得下司馬睿跟俞馥儀兩個,身邊伺候的人一個都沒能跟上來,偏他還不許侍衛的船跟的太緊,令他們遠遠的墜在後面。就她前世浸淫-網絡小說多年的經驗來看,御花園乃事故頻發地,所以俞馥儀每每來這裡都儀仗全開,前呼後擁一堆人跟著,以免中招,這會子只司馬睿跟她兩個光桿司令,著實沒什麼安全感,好在她泳技不錯,真要有個萬一,她直接跳湖逃跑便是。
  想想又覺得不妥當,她自個跳湖逃跑了,回頭司馬睿被刺客砍死,太后直接將自己治罪,扶司馬琰上位她垂簾聽政,可不就是給別人做嫁衣裳了?只得伸手捅了捅他,詢問道:「皇上可會游水?」
  「游水?」司馬睿臉色頓時變得很難看,「朕小時候見先皇游水極有意思,便甩脫身邊人自個下了水,結果被淹了個半死,虧得一個打理花木的粗使宮女瞧見,大聲呼救引了人來,朕這才撿回了一條命,自此之後,太后便不許朕再下湖,以致於朕都這把年紀了還不會游水。」
  說完之後又一臉狐疑的看著俞馥儀:「你問這個做什麼,難不成你會?」
  大家閨秀怎可能會游水?俞馥儀一口否決道:「皇上這是說的什麼話,臣妾嬌滴滴的女兒家,怎可能會游水這麼粗魯的活計,否則我父親豈不是要氣的從棺材裡爬出來?」
  司馬睿一臉失望的扁了扁嘴:「還想讓你教朕呢,原來你也不會,害朕白高興一場。」
  太后命令他不許下湖游水,自己若是跳出來教他游水,那豈不是明晃晃的打太后的臉?幸好自己否認了,不然豈不是被他坑死?俞馥儀氣呼呼的扭過頭,搖著團扇扇風,只轉溜著眼珠子看風景,再不肯搭理他。
  荷花栽種的極有規律,中間留了小舟專用的通道,一路在高闊的荷葉間穿行,小風將淡淡荷香送至鼻翼,四周安然寂靜無一絲雜音,舒服的讓沒有午憩過的俞馥儀不禁睡意上湧,手掌撐在船頭龍雕上,頭靠上去,闔眼便欲小睡,孰料才剛迷迷糊糊睡過去,就聽到一聲大喝:「什麼人?皇上在此遊船,快些閃開!」
  俞馥儀手一滑,額頭撞到了龍雕上,發出「砰」的一聲響,她捂著腦袋直起身子來,心想別是怕什麼來什麼,這會子真鬧刺客了吧?慌忙轉頭問道:「什麼事兒?為何大喊?」
  一個搖櫓的老太監躬身回道:「稟娘娘,前面來了條船,奴才先時沒瞧清楚,以為是清理荷塘的粗使宮女,便想喝使她避讓,這會子瞧著竟不像粗使宮女,倒像,像是麗妃娘娘……」
  「麗妃?」司馬睿眉頭皺起來,不悅道:「她又是下紅,又是吐血的,不好好待床上休養,跑到這裡來做什麼?」
  俞馥儀也驚訝的不行,抬頭瞅了一眼,然後下巴差點掉地上,麗妃竟然在舟上舞劍,這可真是不作死不會死,這麼一折騰,沒等眾妃嬪在鄭貴妃唆使下去氣她呢,她自己就把命給送掉。
  麗妃除了派人到自己宮裡搶過一次人,外加平時打打嘴仗,也沒對自己做過旁的什麼過分的事兒,就這樣冷眼看著她在自己面前香消玉殞,俞馥儀覺得自己有些不忍,便對司馬睿道:「皇上快叫麗妃妹妹停下來吧,她身子還未康復,小舟又不平穩,哪經得起她這樣作弄,若是不小心翻了船,可如何是好?」
  司馬睿本不耐煩見她,但到底在一起玩過一陣子,還是依俞馥儀的意思,大吼道:「別跳了,你身子這樣弱,舞的一點美感都沒有,簡直像麵條在抖動,趕緊回去養著,等身子養好了再跳給朕看不遲。」
  「養好?」麗妃停了手裡的動作,扯了扯嘴角,蒼白的臉上露出個苦澀的笑容來:「我自個的身子自個知道,左右不過挨日子罷了,既如此,倒不如現在乾脆利落的去了,也能少受些罪。」
  見她說著說著將目光轉到了自個身上,俞馥儀也開口勸了她一句:「妹妹素日何等爽利的一個人,這般小病痛,妹妹原不該放在眼裡才是,如何能這般輕易被壓倒?且放寬心,好生靜養著,切莫再自己作死了,否則神仙也難救。」
  「但見新人笑,哪聞舊人哭,姐姐今日聖寵正隆,孰知將來不會落得我這般田地?別以為有個兒子就與我不同了,只有千日做賊的,沒有千日防賊的,在這個宮裡,若真想豁出性命去害一個人,如何防備都是不頂用的。」麗妃將目光從俞馥儀身上移開,轉而直愣愣的看著司馬睿,冷笑道:「早知今日,福寧長公主壽辰那日我就是打斷自己的腿,也絕不會踏出房門一步,那樣的話,我便會被父親做主嫁到哪個武將之家當個嫡長媳,未時三刻的現下,我或是在婆婆跟前立規矩,或是在議事廳裡聽丫鬟婆子回事兒,或是逗弄著才剛滿月的稚子……我悔啊,我好後悔啊……」
  大喝兩聲之後,麗妃縱身一躍,跳進了湖裡。
  司馬睿「蹭」的一下站起來,沖兩個老太監大叫道:「救人,快下水救人!」
  兩個老太監既是專管搖櫓的,自然精通水性,立時便跳了下去,朝麗妃落水的方向游去,後頭幾條船聽得動靜,迅速的追趕了上來,見狀也紛紛下餃子一樣跳了水。
  到底人多力量大,沒多久便將麗妃給救了上來,抱著她的那個侍衛臉色可不怎麼好,待將人送上上岸後,這才划水來到這邊的小舟旁,胳膊搭到船舷上,沖司馬睿抱了抱拳:「稟皇上,麗妃娘娘歿了。」
  

  ☆、第 17 章

  后妃自盡,本就是件晦氣的事兒,加之挑選的時機不好,再過幾日就是太后的壽辰,宮裡張燈結綵佈置一新正是熱鬧喜慶的時候,這麼一來豈不是給太后添堵?太后能不勃然大怒?
  別提上謚號了,就連在啟祥宮小斂都不許,命人連夜在京郊小李莊搭了個簡易的殯宮,第二日天不亮便用一輛馬車將屍首運了過去,匆忙的連讓俞馥儀過去給她點柱香燒刀紙祭拜一下的機會都沒有。
  雖早知後宮乃不見硝煙的戰場,妃嬪們隨時隨地都會丟掉性命,但畢竟俞馥儀穿越過來之後頭一次經歷這種事兒,且人是死在自己跟前,不免讓她有些兔死狐悲之感,一大早便鬱鬱的,偏常美人還在耳邊為太后歌功頌德:「到底是吃齋念佛的,麗妃做出了這麼喪氣的事兒,卻沒蠲了她的位份跟封號,依舊讓她入葬皇陵,也沒降罪她娘家,想來也是看在她曾懷過一個皇子的份兒上吧,若換了旁人,只怕就沒這個福氣了。」
  俞馥儀本想給她堵回去,卻又覺得她說的在理,大周歷史上自盡的后妃不少,她們自個倒是走的乾脆,卻累得家中父母被扣個教女無方的帽子,遭貶斥流放,便是僥倖逃過懲罰,屍首也被丟回娘家致其家族顏面掃地,相比較而言,麗妃的結局算是其中最好的了。
  後宮中的女人,就是這般無奈,連自盡這樣尋常人絕望之後所能走的絕路都不能隨心所欲。
  「這樣的福氣,竟還是不要有的好。」 俞馥儀歎了口氣,見肩輿已行至坤寧宮門口,便止住了話題,沒再多說什麼。
  *
  眾妃嬪到的比往日要早,皆身著素服,臉上神情悲慼,其實不過做戲罷了,沒了一個寵妃,能沾到皇上雨露的機會便多了許多,她們高興尚且不及呢,又如何會為囂張跋扈素日裡沒少擠兌自己的死人傷心?
  待俞馥儀跟常美人行禮入座後,王皇后拿帕子拭了拭眼角,頗為痛心的哽咽道:「麗妃妹妹的事兒你們都聽說了吧?唉,年年輕輕的,往後的日子還長著呢,不過些許小病小痛罷了,宮裡藥材盡有,慢慢調養著總能好起來的,不想她竟然鑽了牛角尖……」
  「可不是?嬪妾原還想今個去瞧瞧她呢,不想人竟沒了。」張婕妤也舉著帕子,演技拙劣的抹了抹眼睛,又扭頭看向俞馥儀,咋咋呼呼的說道:「聽說她投水時德妃姐姐正跟皇上遊湖賞荷花呢,可不得把姐姐嚇一跳?好在姐姐是個膽大的,竟沒事人兒一樣,換做是妹妹我,只怕這會子還躺在床上喝安神湯呢。」
  這可真是瞌睡有人送枕頭了,俞馥儀本就心思鬱結,聞言立刻便要張嘴噴她個沒臉,孰料鄭貴妃竟趕在前頭開了口:「所以她是俞德妃,你是張婕妤。寵辱不驚的本事,可不是什麼阿貓阿狗的都能學會的。」
  張婕妤氣了個仰倒,想回嘴又不敢,不回嘴又下不來台,直把自己憋紅了臉。
  「貴妃姐姐過獎了,妹妹哪裡當得起。」俞馥儀朝鄭貴妃傾身頷首,見鄭貴妃幫自己說話,她也樂得投桃報李,順手將西瓜汁方子送出去,也免得司馬睿衝著西瓜汁跑來長春宮,於是抿唇一笑,說道:「聽說姐姐也愛喝西瓜汁,我先前得了張方子,叫下面人照著做了出來,竟是意外的美味,不知姐姐是否有興趣?若有的話,回頭我叫人把方子給你送過去。」
  鄭貴妃的確是聽說司馬睿愛喝俞馥儀宮裡的西瓜汁才叫人學著做的,只是看他一臉嫌棄的表情就知道做的不怎麼成功,東施效顰原該遭到西施唾棄的,誰知對方不但不唾棄,還主動將方子送上來,這著實讓她有些摸不著頭腦,自然也就不敢貿然接受這番好意,便笑著拒絕道:「多謝妹妹割愛,只是眼看要入秋了,西瓜汁不宜再喝,若明年我還有這興致,再去向妹妹討要。」
  王皇后板起臉來,一臉不樂意的說道:「哎喲,瞧瞧,貴妃妹妹愛喝西瓜汁,難道本宮就不愛?德妃妹妹只想著貴妃妹妹,卻不管本宮,顯見是沒把本宮放在眼裡呢。」
  俞馥儀忙道:「瞧娘娘說的,嬪妾原不知娘娘也愛這個,不敢隨便亂送,免得娘娘喝壞了肚子,這會子知道了,自然少不了娘娘那份兒。」
  王皇后哼了一聲,並不買賬:「你不知本宮愛這個,卻知道貴妃妹妹愛這個,可不就是沒把本宮放在眼裡?」
  「娘娘還真是冤枉嬪妾了。」這不是明晃晃的指出自己在鄭貴妃宮裡安插了人手麼?先前還與自己推心置腹,言明不肯被太后當槍使呢,這會子見鄭貴妃對自己表達了善意,又心生警惕,忙不迭的跳出來橫加阻攔,她這個皇后當的可真夠兩三面刀的。「原是皇上來嬪妾宮裡時隨口提了一句,不然嬪妾如何知道貴妃姐姐宮裡的事兒?」
  「原來如此。」王皇后「恍然大悟」,隨即笑道:「本宮不過與你玩笑罷了,其實並不好這口,你可別當真。」
  「娘娘您可真壞。」俞馥儀斜眼,嗔一了句,然後扭過頭:「嬪妾不理您啦。」
  王皇后掩唇「咯咯」笑了幾聲,方才收斂了神色,一臉嚴肅的將先前秦二姑娘提議的事兒宣佈了一下,話音剛落,眾妃嬪便再也繃不住臉上的悲慼,頓時化作驚喜,只大皇子的母妃福嬪焦急的不行,訥訥道:「嬪妾先前在御膳房當過幾年燒火丫頭,倒也做的出幾樣小菜,只是才藝卻不成了,嬪妾連字都認不全呢,哪裡懂什麼琴棋書畫詩詞歌賦?」
  張婕妤一臉幸災樂禍的表情,嘻嘻哈哈的說道:「哎喲,這說的也是呢,福嬪姐姐鄉下佃農出身,入宮後先在御膳房燒了幾年火,又到乾清宮掃了幾年地,讓她表演才藝,這也太強人所難了,總不能讓她當眾表演燒火跟掃地吧?」
  王皇后擺了擺手,安撫福嬪道:「妹妹稍安勿躁,主意是秦二姑娘出的,她如何會想不到這點兒?一早就同太后建議凡事以自願為主,若力有不逮的也不必苛求,太后也是應了的,所以妹妹大可不必擔心才藝的事兒,只安心準備自己拿手的菜餚便可以了。」
  福嬪長舒了口氣:「如此嬪妾就放心了。」
  先前二公主染上風寒大病一場,生母宋才人忙著照料她,顧不上來給皇后請安,今個還是俞馥儀穿過過來後頭一次見著她的面,也領教了一番她架橋撥火的本事:「這秦二姑娘樣樣想的周到,事事做的妥帖,真不愧是太后嫡親的侄女兒,可把咱們這些笨嘴拙舌手腳不麻利的孬貨給比下去了呢。」
  頓了頓,又看向俞馥儀,歎氣道:「咱們倒也罷了,原就在太后跟前沒什麼體面,我只替德妃姐姐著急。」
  想激自己出面阻止秦二姑娘進宮,她才沒那麼傻呢。俞馥儀哼了一聲,冷淡道:「不勞你費心,你還是先管好自個吧。」
  像是印證俞馥儀的話一樣,她才剛說完,殿門口就有一個宮女衝進來,胡亂的朝上首的王皇后行了個禮,然後奔到宋才人跟前,哭道:「小主,二公主又厥過去了,您快回去瞧瞧吧。」
  宋才人臉上血色頓時退去,忙看向王皇后,王皇后迅速擺手道:「你且回去吧,本宮馬上打發人去太醫院請太醫。」
  「多謝娘娘,嬪妾先告退了。」宋才人領著人小跑著出了明間,王皇后轉頭吩咐了姚黃一句,姚黃點了下頭,跟在宋才人身後出去了。
  「阿彌陀佛。」福嬪捻了下手裡的佛珠,憂心忡忡的對王皇后道:「嬪妾在老家時常聽人說死時著紅衣的人心有怨氣的話容易化作厲鬼,麗妃去的時候可不就是著的紅衣?小孩子本就陽氣弱,偏二公主還病著,萬一被麗妃帶了去當童女可就不好了,娘娘還是打發人去慈安寺添些香油錢吧,命他們好生給麗妃好做場法事,以免再生事端。」
  王皇后頷首道:「福嬪妹妹說的是呢,本宮也是這樣想的,只是太后壽辰在即,到底有些不吉利,還是等過了太后的壽辰,再來辦這事兒吧。」
  福嬪原是擔憂大皇子被麗妃帶走當童男,所以才主動提了這事兒,見王皇后同意了,自個目的也就達到了,忙恭維道:「還是娘娘想的周到,嬪妾妄言了。」
  福嬪說到紅衣跟厲鬼的時候,俞馥儀一直在不動聲色的環顧殿內,可惜沒一個人露出害怕的表情來,果然還是她太天真了,都是影后級別的演技,怎可能讓她單憑面部表情就能判斷出誰是兇手?
  

  ☆、第 18 章

  長春宮裡,問梅坐在明間的一隻錦杌上,手裡捏著一團絲線,正打絡子呢,見俞馥儀一行人進來,忙起身行了個禮,朝西次間書房方向努了努嘴:「好容易休沐,原該好好歇息才是,可三皇子一早就爬起來背書練字,奴婢勸了他幾句,他倒還氣上奴婢了,不許奴婢在跟前伺候。」
  「伺候小孩子可比伺候我費勁多了,真是難為你了。」俞馥儀笑著拍了拍問梅的肩膀,到東梢間換了身衣裳,然後搖著團扇踱去了西次間,見司馬琰握著毛筆寫大字,上好的宣紙被塗的鬼畫符一般,不由打趣道:「我兒若是出家當道士的話,定能得成正果。」
  司馬琰起身給俞馥儀行了個禮,小臉皺作一團,琢磨了半晌方才明白她的意思,頓時黑如鍋底,抓起毛筆發狠道:「兒子才剛開蒙,自然寫的不好,待練上個三年五載,定然不會再如此。」
  「你才五歲,連筆都握不穩呢,把字學會就行了,至於練好,三五年後再練也不遲,現在好生玩耍才是正經。」俞馥儀上前奪下他手裡的毛筆,拉著他的小手,興致勃勃的說道:「走,母妃帶你玩蹴鞠去。」
  司馬琰一邊將自己的手往回抽一邊不贊同的斥責道:「母妃莫胡鬧了,上次非扯著兒子去御花園賞花,結果被日頭曬的中了暑氣,險些把命丟了,這會子雖不如先前炎熱了,到底還沒入秋呢,再被曬暈了可如何是好?您呀,竟還是消停的待在宮裡喝喝西瓜汁做做針線活罷。」
  「好大的膽子,竟教訓起你母妃來了。」俞馥儀在他嫩滑如剝殼的雞蛋一般的小臉上掐了一把,嘴裡道:「就是身子不好,才要多活動活動呢。」
  「那母妃自個去活動好了,兒子還要練字呢。」趁著俞馥儀一個不留神,他迅速將手掙脫了出來,吃力的爬到書桌前的太師椅上,伸手就要去撈毛筆,俞馥儀眼疾手快的搶了過來,氣的他無語道:「莫非兒子是母妃從哪個難產而亡的妃嬪那裡抱養來的不成?不然怎地見不得兒子好,幾次三番的阻止兒子上進。」
  俞馥儀柳眉倒豎,瞪眼罵道:「熊孩子,說什麼呢?就因為是你親娘,才不希望你受苦,只想你過輕鬆安逸的生活。若你不是親生的,我天天拿鞭子抽著你上進,想偷懶歇息下都不成。」
  「那母妃還是把兒子當抱養的吧,也不求您拿鞭子抽著兒子上進了,只求您別阻止兒子便好。」司馬琰哼唧了一聲,另從筆筒裡取了一根稍細些的毛筆出來,邊從硯台裡蘸墨汁邊咬牙道:「已經丟臉一次了,總不能下次父皇考校功課時我還答不出來。」
  「答不出來又有什麼關係,你父皇自個十二三歲的時候都還調皮搗蛋呢,十四五歲當了太子後還天天被你外祖父打板子抽鞭子,便是後來登基當了皇帝,也三五不時的鬧點蛾子出來,跟他一比,你強的可不是一點點,他必不會打罵懲罰你的。」俞馥儀鄙夷的吐槽了司馬睿一番,隨即豪邁的拍了拍胸脯:「放心,就算他真敢打罵懲罰你,還有你母妃在呢,自會替你做主。」
  司馬琰搖頭,一臉認真的說道:「兒子並不是怕父皇打罵懲罰,只是不想再輸給二皇兄,不然不光兒子沒臉,母妃在安淑妃面前也難抬得起頭來。」
  「放心,你母妃臉皮厚的很,便是你怎樣不如司馬玨,我在安淑妃面前也照樣抬得起頭來。」眼見手裡毛筆上墨汁欲滴不滴,未免弄髒地毯累得底下人折騰,她連忙將其擱回硯台上,抬頭給了司馬琰腦門上一個爆栗,沒好氣道:「司馬玨是早產兒,本該好生調養著,偏安淑妃太要強,整日將他拘在屋子裡讀書識字,小小年紀便滿腹心事,沒輕鬆的過過一天好日子,如此下去,眼見不是個能長壽的……這才是真真的後娘養的呢,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回頭把你送給她養得了,也省的你抱怨我阻止你上進。」
  「母妃不要兒子啦?您捨得?」司馬琰放下毛筆,從太師椅上跳下來,撲到俞馥儀懷裡抱住她的腿蹭了蹭,勉為其難的讓步道:「兒子陪您去玩半個時辰的蹴鞠吧,就半個時辰,不能再多了,玩完了兒子再回來用功,到時您可不許再囉嗦。」
  先把你拐出去再說,至於玩多久,出去了可就由不得你了。俞馥儀瞇了瞇眼,一臉慈祥的頷首道:「好。」
  *
  長春宮後殿的正殿以及東西配殿暫時沒有妃嬪入住,俞馥儀叫人將正殿大門鎖上,東西配殿門口各罩一條漁網當球門,司馬琰跟擷芳殿掌事太監宋銅錢以及伴當王福兒一隊,俞馥儀帶著李元寶谷雨一隊,熱火朝天的玩起來。
  陪主子小主子玩樂,一個宮女三個太監都不怎麼敢拚搶,只作作樣子罷了,司馬琰雖拼搶的賣力,到底不敵俞馥儀身高體重還有前世的經驗,沒多久便球門失守接連被進了球,急的他額頭直冒汗。
  俞馥儀卻找到了點久違的叱吒風雲的感覺,越踢越賣力,接連進了五六個,把司馬琰氣的眼眶都紅了,脫力的往地上一坐,抽搭道:「母妃欺負人,也不知道讓著人家點,以後別指望我再陪你玩。」
  俞馥儀將球放到腳上顛了幾下,哈哈大笑道:「起來,再來,你不是吵嚷著要上進麼,這麼輕易放棄可成不了大器。」
  ……
  司馬睿站在穿堂的門檻上,使勁眨了眨眼,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向來刻板教條笑不露齒行不漏腳的俞馥儀竟然頭包青帕身穿短打,裸-露在外的繡花鞋上下翻飛跳躍著,將蹴鞠球顛來顛去,而那個小老頭般不苟言笑的三兒子司馬琰竟然坐在地上蹬腿抹眼淚作撒潑小兒狀……
  天吶,他不過睡了個懶覺而已,這究竟是怎麼了?
  司馬睿心裡震驚的不行,面上卻裝的沒事人兒一樣,背負著手走進了院子裡來,笑呵呵問道:「愛妃,琰兒,在玩什麼呢,竟如此熱鬧。」
  司馬琰擋住眼睛的手一僵,忙從地上爬起來,作揖道:「給父皇請安。回父皇的話,母妃身子弱,須多活動著些才好,剛好兒臣今個休沐,天兒也涼下來了,便過來陪母妃玩會兒蹴鞠。只可惜兒臣技術不到家,竟連母妃一個弱女子都踢不過。」
  「輸便輸了,有什麼可哭的?你還小呢,朕跟你這麼大的時候,還在御花園裡玩泥巴呢,哪懂什麼蹴鞠的玩意兒?」司馬睿安撫的揉了揉司馬琰的腦袋,抬手去解自己外袍的衣扣,笑嘻嘻道:「來,跟在父皇身後,父皇幫你贏回來。」
  司馬琰聽話的站到司馬睿身後,還探頭朝俞馥儀擠眼吐舌頭做了個鬼臉。
  俞馥儀雖然高興兒子終於有點五歲小孩子的樣子了,但對於司馬睿這個不速之客卻無甚好感,腳一揚,將球拋飛然後抬手接住,低眉順眼的說道:「臣妾哪敢跟皇上玩,萬一把皇上弄傷了,臣妾可就萬死難辭其咎了。」
  「放心,就你那小身板,只有朕弄傷你的份兒,你是怎麼都不可能弄傷朕的。」司馬睿無所謂的擺擺手,將脫掉的外袍往趙有福身上一丟,指著宋銅錢,說道:「人比她們那邊多了,你且下去,朕帶他們兩個小娃娃踢。」
  「奴才遵旨。」宋銅錢跪地磕了個頭,爬起來跑到了邊上。
  司馬睿擼了擼袖子,恥高氣揚的朝俞馥儀抬了抬下巴:「來吧。」
  俞馥儀抿了抿唇,抬手將球一甩,飛起一腳就將其踢出,球旋轉著直奔司馬睿面門,若換做前世她那副常年待在散打俱樂部當教練的女漢子身材,這一腳能將他連人帶球打飛出去十幾米遠,現在的這嬌滴滴的大家閨秀身子就有些力不從心了,沒等飛到跟前呢就停了下來,她只得快速跑過去,躲過司馬睿的數次干擾,補上一腳,將其踢到了漁網裡。
  司馬睿自小便是京城一霸,走雞鬥狗掐架樣樣在行,上層社會流行的蹴鞠自然也沒少玩,本身又懂拳腳功夫,認真踢起來也是不容小覷的,饒是俞馥儀如何嚴防死守,也沒能阻止他進球。
  若體力相當的話,不說踢贏,但是踢個平局她還是極有信心的,可惜她這副身子實在不給力,才玩了小半個時辰就撐不住了,只得認輸。
  「嘖嘖,愛妃真是真人不露相,這蹴鞠的技術,可不比福永長公主差呢,朕今個可算是大開眼界了。」司馬睿往廊下的貴妃椅上一躺,接過趙有福遞來的帕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沖俞馥儀嚷嚷道:「渴死朕了,快叫人上西瓜汁來。」
  「真是不巧,嬪妾昨個兒撞見了麗妃自盡的晦氣事兒,受了不小的驚嚇,底下人忙著為嬪妾壓驚,沒顧得上做西瓜汁呢。」俞馥儀故作無奈的攤了攤手,隨即提議道:「貴妃姐姐宮裡不也有做西瓜汁麼,皇上想喝,移駕到永壽宮去便是了。」
  「說的也是呢,鄭貴妃宮裡的西瓜汁雖不及你這邊的美味,但好歹能管夠。」司馬睿站起來,扯過趙有福手上的外袍,往身上一披,斜眼看俞馥儀:「朕可真的走了,你要想留朕的話就趕緊開口,省得朕走了你又後悔。」
  「臣妾恭送皇上。」拜託您趕緊走吧,身上黏糊的難受,趕緊走了她也好去沐浴。
  「哼。」司馬睿哼了一聲,抬腳便走,剛走幾步卻又猛的停下來:「你這女人也忒不體貼了,朕渾身臭汗不曾清洗呢,如何出的了門?趕緊叫人備水,朕要沐浴。」
  頓了頓,又扯了下嘴角,露出個壞笑來:「你親自伺候朕沐浴。」
  

  ☆、第 19 章

  俞馥儀站著沒動,吩咐谷雨道:「去,叫人備水。」
  又將頭轉向趙有福,挑眉道:「趙總管愣著做什麼,還不趕緊服侍皇上到淨室去?」
  有過上次挨窩心腳的經驗,趙有福沒敢往司馬睿身邊湊,只一臉為難的對俞馥儀說道:「皇上叫的是娘娘,沒叫奴才……」
  「渾說。」俞馥儀厲喝一聲,端著架子,頗有威嚴的訓斥道:「白日宣淫那是昏君才會幹的混賬事兒,皇上這般英明神武的聖君又豈會如此糊塗?」
  司馬睿失笑道:「朕只是叫你伺候沐浴罷了,幾時說召你侍寢了?」
  又瞇眼歪嘴角痞痞的打趣道:「這可真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淫者……見淫。」
  「光天化日,孤男寡女,共處淨室小半個時辰,若說什麼事兒也沒發生,有幾人會信?」俞馥儀哼了一聲,往貴妃椅上一靠,懶洋洋的說道:「您要麼這會子由趙有福服侍著去洗,要麼帶著一身臭汗熬到天黑後由臣妾服侍著您去洗,不過就算天黑後由臣妾服侍著您去洗,您也不好招臣妾侍寢吧?麗妃昨個兒才沒了,怎麼說您也寵過她一場,不說為她守孝,但好歹也該齋戒幾日。」
  「朕哪裡虧待過她?甫一進宮便封嬪,沒多久又封妃,素日裡朕也是多半都歇在她宮裡,明知她所謂的『動胎氣』都是假的,也都順著她的意,小產的事兒,是別人蓄意謀害,但也怪她自個不謹慎,倒怪到朕的頭上來,怨朕不替她出頭,幕後主使沒查出來,朕如何幫她出頭?無憑無據的,難不成僅憑她的猜測就要廢掉鄭貴妃或者安淑妃?朕又不是那種隨便幾句枕頭風便會暈頭轉向的昏君!朕不順著她的意,她就可勁的折騰,把身子折騰壞了,也把朕的耐心折騰沒了,又罵朕薄情寡義,竟跑到朕跟前來投湖自盡,這豈不是陷朕於不義?這會子民間還不定怎麼編排朕呢。」司馬睿義憤填膺的絮叨了一大堆,又無奈歎氣道:「本以為多個性子爽利的玩伴兒,卻沒想到惹出這麼一大通的麻煩事兒來,早知會有今日,當日在福寧長公主府瞧見她時朕就該繞路走。」
  鄭貴妃是打小能跟他玩在一處,而麗妃又是個性子爽利的玩伴兒……不怪俞馥儀說他中二病,她還真沒見過哪個皇帝寵幸妃嬪是因為能對方能陪自己玩的,也幸好後宮妃嬪都是衝著他這個皇帝的身份來的,沒人願意跟他玩愛情,不然對上這麼個根本不知愛情為何物的人兒,注定要碎一地的玻璃心。
  俞馥儀也跟著歎了口氣,好言好語道:「只當為臣妾著想吧,皇上硬是要招臣妾侍寢,諸位姐妹們不敢說皇上,只會將矛頭對準臣妾,怨臣妾勾-引皇上,若換作旁的時候,臣妾是不懼的,自有一籮筐的話等著她們,但人死為大,這會子臣妾便是再如何能說會道也不佔情理。」
  「你們這些女人就是事兒多,簡直比御史台那幫酸腐事兒還多……罷了,朕讓趙有福服侍便是了。」司馬睿擺擺手,晃蕩著外袍往淨室走去,趙有福朝俞馥儀悄悄伸了下大拇指,然後顛兒顛兒的追了上去。
  *
  司馬睿沐浴完,俞馥儀也去沐浴了,換好衣裳出來後,她吩咐谷雨給兩人各端了一碗西瓜汁來。
  「不是說沒做麼,怎地這會子又有了?」司馬睿咦了一聲。
  先前是不耐煩應付他,這才推說沒有做,後來發現他也不是那麼不通情理,也知替她著想免得讓她成為眾矢之的,俞馥儀投桃報李也是應當的,嘴裡卻道:「皇上想喝,臣妾豈能不給?便是沒有,現叫人做就是了,橫豎也不費事。」
  司馬睿被噎了個仰倒,鼓著眼睛,氣呼呼的瞪著她,不知該受寵若驚的大喊大叫還是氣憤的拍案而起,最終只得化悲憤為食慾,端起琉璃盞來一口悶掉。
  「再給皇上來一碗。」俞馥儀吩咐了一句,待谷雨端來後,親自上前端起琉璃盞,放到司馬睿面前炕桌上,對他道:「入秋後再喝西瓜汁容易鬧肚子,這是今年最後一次做了,您再用一碗吧,回頭再想喝,就得明年了。」
  說完,腦子裡不禁浮現出麗妃投河自盡那一幕,觸景生情的感慨道:「身處後宮,如履薄冰,今天不知明天事兒,也不知能不能活到明年這個時候呢。」
  司馬睿「嗤」了一聲:「這話別人說得,你卻是說不得的,有太后護著呢,誰敢跟你過不去?除非活膩歪了。」
  「有您模樣出挑性子聰慧處事周全的正經表妹在呢,太后跟前哪還有臣妾站的地兒?這往後啊,臣妾可得夾緊尾巴做人了,不然被人欺負了,都沒處哭去。」俞馥儀用湯匙小口小口的抿著西瓜汁,深情淡定從容,活像事事成竹在胸的老狐狸,壓根看不出一點要夾緊尾巴做人的落魄無奈來,說出的話也是那麼的尖刻:「這對皇上來說倒是件好事呢,不但白得一個如花似玉的美人兒,太后也不會再逼迫您到長春宮來應付臣妾這樣不解風情的木頭人,真真是再舒心不過了。」
  太后老早就不再逼迫他到長春宮了,只是他嫌其他妃嬪那裡吵鬧,樂意來這兒躲清靜,雖然俞馥儀嘴巴得理不饒人,時常將自己堵得啞口無言,但一段時間不被她刺上一刺,就渾身不得勁,倒比原先被太后催著時來的更勤快了些。
  這些話他自然是不肯直言的,不然她必罵自己犯賤,因此只不屑道:「如花似玉的美人兒?朕讀書少,但你也不能蒙朕,秦慕言那長相,掃地宮女出身的福嬪都比她強多了,朕瞎了眼睛才會瞧上她呢。」
  眼睛在俞馥儀臉上掃視了一番,又笑嘻嘻道:「朕還是更喜歡愛妃這樣的美人兒,靜如嬌花照水,形如若柳扶風……」想到方才蹴鞠時她揚腿將球直奔自己面門踢來的那股野蠻凶狠勁,司馬睿覺得自己實在誇不下去了。
  不過野蠻凶狠也有野蠻凶狠的好處,若是她在炕床上時也能如此的話,那他真是死也能瞑目了。
  司馬睿胸中邪火上竄,他吸溜了一口西瓜汁,一下將俞馥儀拽過來,按坐到自個腿上,然後對著她的櫻-唇貼上去,挑開她的齒門,將西瓜汁渡了過去,粗大的舌頭趁機在稚-嫩的口腔裡掃蕩了好幾個回合,這才撤退出來。
  俞馥儀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好懸沒抬腳將他踹飛,面上卻淡定的拿帕子拭了拭唇角,說道:「謝皇上賞賜。」
  「再來一口?」司馬睿好笑的看著她,抬手就去要端琉璃盞,俞馥儀連忙從他身上站起來,坐回自個位置上,回絕道:「不勞煩皇上了,臣妾這裡有呢,皇上您還是自個用吧。」
  司馬睿沒再逗-弄她,自個端著琉璃盞用起來。
  俞馥儀四下裡打量了一番,疑惑的問道:「琰兒哪裡去了?」
  谷雨回道:「問梅帶他回擷芳殿沐浴更衣了,他的功課還在娘娘書房擺著呢,想來過會子就該來了。」
  司馬睿哼道:「問他做什麼,不來才好呢,省得礙手礙腳的。」
  被俞馥儀瞪了一眼,他忙改口道:「來就來罷,回頭歇完中覺,朕帶他去御花園黏蟬。」
  拜託,司馬琰一心想著上進呢,黏蟬這麼幼稚的事兒,他肯去才怪呢。未免父子為此刀劍相向血濺三尺,俞馥儀只得打圓場道:「御花園裡剛出過晦氣事兒,大人陽氣重倒沒什麼,小孩子眼睛清明最受不住這些,皇后說待過了太后壽辰便叫慈安寺給做場法事,在此之前不許皇子皇女們靠近,免得沾染上不該沾染的。」
  司馬睿本就是隨便糊弄的一句,聞言忙道:「既如此,那便罷了,總不好駁了皇后的面子。」
  說話間司馬琰腳步歡快的走進來,給司馬睿行禮後,靠到俞馥儀身邊來,難抑笑意的說道:「方纔兒子回擷芳殿沐浴更衣的路上撞見了安淑妃跟二皇兄,二皇兄問我為何滿頭大汗,我便將跟母妃帶我玩蹴鞠的事兒說了,他羨慕的不行,也央求安淑妃帶他玩,結果安淑妃抬手就給了他一巴掌,罵他不學無術……」
  司馬睿一巴掌拍在炕桌上,氣憤道:「這個安淑妃也太倒三不著兩了,玨兒身子本就弱,朕平時連句重話都不敢說,她竟敢動輒打罵,誰給她的膽子?」
  司馬琰見司馬睿動了怒,豈有不見桿就爬的,打蛇棍立刻就跟上了:「豈止打罵,若二皇兄功課沒做好,還會被罰禁食跟關小黑屋呢。」
  「豈有此理……」司馬睿大怒,「蹭」的一下站起來,大踏步的往前走去,走到門口,又猛然頓住,轉頭對俞馥儀道:「朕去教訓教訓這賤人,你們先別忙著用午膳,等朕回來一起。」
  透過糊了霞影紗的窗欞,見他的身影徹底看不見了,俞馥儀這才收回視線,點著司馬琰的腦袋,罵道:「司馬玨最受你父皇疼愛,你竟敢背後告黑狀,也不怕你父皇惱了你?」
  司馬琰眨巴著一雙鳳眼,一臉天真無邪的說道:「兒子自然知道二皇兄最受父皇疼愛,所以兒子處處為二皇兄著想,不忍二皇兄受苦,父皇只有感謝兒子的,又怎會惱了兒子?」
  打著為他著想的名頭,搬倒人家的母妃,失了母妃庇護的皇子,再怎麼折騰,也不足為懼了。果然是龍子龍孫,這才幾歲呢,就懂得勾心鬥角了互相挖坑了。
  只是到底魯莽了些,他前腳撞見安淑妃打罵二皇子,後腳司馬睿就殺上門去興師問罪,安淑妃用腳趾頭一想都知道這狀是他告的,回頭能不報復回來?妥妥的撕破臉的節奏。
  不過俞馥儀並沒有直說,聰明的孩子叛逆期來的比別個也要早,若她直接指出他的錯誤,他未必能聽得進去,就算聽得進去也未必能吸取到教訓,還是要讓他撞破一次頭,才曉得宮裡的艱險,才能真正的長點心眼。
  當然,她會時刻在旁盯緊,不讓他傷筋動骨。
  

  ☆、第 20 章

  司馬睿回來的很快,不光他自個來了,還帶了二皇子過來。
  司馬玨比司馬琰還大一歲,卻因先天不足的緣故,個頭還沒司馬琰高,臉色泛著不正常的蒼白,身上瘦骨伶仃的,十足的像極了民間連飯都吃不上的貧苦人家出來的孩子,這會子臉上帶著個五指紅印,左手手掌也腫的老高,看的俞馥儀嘴角直抽抽,忙叫谷雨取了藥膏來,親自替他抹上。
  「多謝俞母妃。」司馬玨拱手作揖,細聲細氣的道謝。
  「不必客氣。」俞馥儀拉著他的手,將他安置到司馬琰身旁的圓凳上,見司馬睿自顧的坐了,便吩咐谷雨道:「擺膳。」
  午膳擺上來,眾人開始開動,唯司馬玨頗為拘謹,也不去夾宮女布的菜,只撥弄著碗裡的白米飯,好半天才吃一口,反觀司馬琰,跟餓了八輩子一樣,筷子揮的虎虎生風,雖良好的保持著該有的規矩儀態,但腮幫子鼓得滴溜溜的,吃的那叫一個香甜。
  會哭的孩子有奶吃,司馬玨這個樣子,焉能不招人心疼?司馬睿抬了抬手,揮退布菜的宮女,親自替他布菜,哄道:「多吃點肝尖,能明目……來來,嘗嘗這個鵝掌,糟的很入味……喝口野山菌湯嘗嘗,溫養腸胃的……」
  司馬琰大概頭一次見識到司馬睿跟司馬玨之間相處的模式,驚得嘴巴都忘了咀嚼,傻愣愣的看著,眼睛裡寫滿艷羨,半晌才回過神來,轉頭看向俞馥儀,一臉委屈的扁了扁嘴。
  「乖,母妃疼你。」俞馥儀夾了一筷子糖藕放到司馬琰跟前的盤子裡,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司馬睿見狀這才意識到過於冷落司馬琰了,抬手夾了一筷子爆炒肝尖給他,笑瞇瞇道;「來,琰兒,你也吃點肝尖。」
  司馬琰對這施捨般的布菜顯然不領情,夾了糖藕到碗裡,悶頭吃起來,碰都沒碰爆炒肝尖一下。
  司馬睿尷尬的笑了笑,心虛的看了俞馥儀一眼,俞馥儀淡淡道:「皇上趕緊用膳吧,回頭菜涼了便不好吃了。」
  「誒?好。」司馬睿應了聲,端起飯碗來。
  用完午膳後,俞馥儀將司馬琰跟司馬玨安置到西梢間午憩,東次間的炕床被司馬睿霸佔了,俞馥儀為了避嫌,便歇在了炕床對面的羅漢床上。
  沒了司馬玨在跟前,司馬睿側過身,與俞馥儀說起對安淑妃的處置來:「朕罵了她一頓,扣了她半年的月錢,還罰她抄寫《女戒》一百遍,想來經此一事,往後她必不敢再對玨兒苛刻了。」
  「棍棒底下出孝子,安淑妃本沒有錯,只可惜二皇子身子太弱,根本折騰不起。」俞馥儀敷衍了一句,打了個呵欠,說道:「睡罷。」
  *
  俞馥儀只小睡了半個時辰便醒了,見司馬睿還睡的香甜,便輕手輕腳的出了東次間,洗漱更衣後,捧著繡花繃子坐到了廊下貴妃榻上,吹著穿堂風替司馬琰繡起荷包來。
  院子裡突然稀里嘩啦來了一堆人,谷雨在身後低聲道:「安淑妃來了。」
  俞馥儀見安淑妃從肩輿上下來後,這才站起身,行了個半禮:「姐姐來了?可是來接二皇子的?他這會還跟琰兒一起睡著呢。」
  安淑妃笑道:「又是招待他用午膳,又是打發他午憩的,可真是麻煩妹妹了。」
  「不過些許小事兒,哪裡就麻煩到我了?」見谷雨搬了圓凳來,俞馥儀抬手招呼安淑妃坐下,破不好意思的說道:「說起來也怪琰兒多嘴,先前他同皇上玩蹴鞠弄了個滿身大汗,這邊淨室皇上要用,我就打發他回擷芳殿沐浴更衣,結果他好半天才回轉,惹的皇上龍顏不悅,質問他做什麼去了,他說半路撞見了姐姐跟二皇子,還把姐姐打二皇子一巴掌的事兒給說了出來,惹的皇上大怒……這不曉事兒的熊孩子,一點心眼子都沒,竟不知哪些該說哪些不該說,害得姐姐受了懲罰,妹妹我實在是愧疚難安。」
  「妹妹這是說的哪裡話,三皇子不過五歲的小人兒,皇上問他話,他豈敢不說?換作是玨兒,在皇上跟前,也定是有問必答的。」安淑妃一挑眉,一副不贊同的神色,又搖頭歎氣道:「這事兒我本就做的不妥當,受罰也是應該的,怪不得旁人,妹妹不必放在心裡,更不必為此愧疚。」
  不過面子話罷了,難不成自己隨便解釋幾句,人家就會當做什麼事兒都沒發生過?不要太天真!心裡雖然這樣想,但她面上還是長舒了一口氣,拍胸道:「姐姐這樣說,妹妹我就放心了,不然我可真是憂心的覺都睡不好了。」
  也不知司馬玨睡夢中聽到了安淑妃的說話聲,睡眼朦朧的自明間出來,上前給安淑妃行了個禮,怯怯道:「勞動母妃來接,是兒子的不是,兒子已經睡醒了,這便回去溫書。」
  「你父皇不許母妃緊拘著你讀書呢,今個休沐,就歇息一日吧,母妃帶你去給太后請安,去她老人家的慈寧花園逛逛。」安淑妃拉過司馬玨的小手,輕拍了拍,又對俞馥儀道:「妹妹要一起麼?帶上三皇子,讓他們兄弟倆好生玩玩。」
  俞馥儀為難道:「姐姐相邀本不應辭,只是皇上在這兒歇中覺呢,跟前不能沒人伺候,我卻是去不得了。」
  「啊?」安淑妃故作驚訝的一怔,隨即赧然道:「真是對不住了妹妹,我並不知皇上在這兒,若早知道,必不過來的。」
  「不礙事,姐姐不必跟我見外,姐姐這樣得體的人兒,難不成會做出到我宮裡來搶人這樣不成體統的事兒不成?」俞馥儀斜眼瞅著安淑妃,安淑妃抿了抿唇,似笑非笑似玩笑非玩笑的說道:「若我真的做出到你宮裡來搶人的事兒呢?」
  俞馥儀失笑道:「咱們姐妹誰跟誰?姐姐來我宮裡搶了人,回頭我再去姐姐宮裡搶回來便是了,橫豎來日方長呢,誰也不能霸住皇上一輩子不是?」
  「闔宮上下,也只妹妹這樣豁達了,能與妹妹一同侍奉皇上,還真是姐姐我的榮幸呢。」安淑妃掩唇輕笑幾聲,告辭道:「皇上跟前不能沒人,我也要帶玨兒去慈寧宮,就不同妹妹多說了,先告辭。」
  「姐姐慢走。」俞馥儀再次行了個半禮,目送儀仗浩浩蕩蕩的從長春宮大門往外挪動,突然肩膀上一沉,一隻大掌罩住她的肩膀往後一拖,將她扯進懷裡,低沉磁性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你要去安淑妃宮裡搶朕?朕怎麼覺得聽起來略虛假呢。」
  「不過是句玩笑話罷了,臣妾位列德妃,又怎會做出如此失德的事兒來?」俞馥儀掙扎了幾下,妄圖從他的懷抱中掙脫出來,結果他臂力太大,根本奈何不得,只得板起臉來,冷冷道:「皇上,光天化日摟摟抱抱成何體統,請趕緊放開臣妾!」
  偷聽到她要去別個宮裡搶自己,心裡不免有些竊喜,這會子被無情戳穿,司馬睿心裡哇涼哇涼的,愣是不肯放開俞馥儀,無賴的哼哼道:「朕就不放開,你咬朕啊?」
  「這是您逼臣妾的,可別怪臣妾不給您留情面。」俞馥儀屈膝,就要踹他的龍根,嚇的他趕緊一個後撤,跳出去老遠,鐵青著臉咬牙切齒的說道:「俞馥儀,你好大的狗膽,竟竟敢踹朕的,朕的……」
  「踹父皇的什麼?」司馬琰也被吵醒了,打著呵欠走出來,一臉迷茫不解的問司馬睿,司馬睿羞怒交加更甚,罵道:「有你小孩子家家的什麼事兒?要你插嘴!」
  俞馥儀幸災樂禍的編瞎話道:「你父皇肝疼,要母妃給他踹踹,誰知母妃替他踹了,他又嫌母妃太用力,踹疼了他,真真是個難伺候的。」
  司馬琰聞言,自告奮勇的說道:「父皇,兒臣給您踹吧,兒臣力氣小,定不會踹疼您。」
  司馬睿臉黑如鍋底一般,沒好氣的大吼道:「滾!」
  「別理他,叫他疼著去。」俞馥儀上前攬過司馬琰,邊往書房走邊說道:「不是央求母妃考校你的功課麼,這會子剛好閒著。」
  司馬琰高興的拍手道:「太好了。」
  母子二人其樂融融的進了西次間,留司馬睿孤零零的一個站在廊下,趙有福見他怪可憐的,便走上來提議道:「要不,去鄭貴妃那?」
  「不去。」司馬睿一口給回絕掉,隨即覺得自己還真是犯賤,人家都這般不待見自己了,他還不抬腳走人,心思複雜的躊躇了一會,然後踱著方步往西次間走去,嘴裡道:「德妃一個女人家懂什麼考校功課,沒得教壞了三皇子,得朕親自出馬才行。」
  哎喲我的皇上喂,您這是圖個啥呀?趙有福扶額,無奈的歎了口氣,眼見夜裡也是要歇在這的,便抬手招了個小太監過來,吩咐道:「去敬事房說一聲,今個翻德妃娘娘的牌子。」
  

  ☆、第 21 章

  司馬睿強耐著性子考校了司馬琰半下午的功課,蹭了頓晚膳,總算熬到了安置的時辰。
  俞馥儀剛沐浴完畢,頭髮尚未乾透呢,就被他拉扯到炕床上,三下五除二的脫了個乾淨,這般猴急惹的她張嘴便要訓斥,結果他唇湊過來堵住她的嘴,舌頭撬開齒門鑽進去,與她的小舌兒纏繞到一起。
  她不習慣與人如此,感覺整個人的靈魂都要被吸走了,讓她猶如置身荒野四顧無人,說不盡的孤單淒涼,慌得她連忙抬手去推他的胸膛,又踢騰著腳去踹他的腿,企圖阻止他,奈何他親的投入,根本不理會她這些花拳繡腿。
  足有一盞茶的工夫才分開,因呼吸不暢,俞馥儀被折騰的頭暈腦脹,司馬睿本人也有些失神,好半晌才回過神來,兩手往下滑去,直抵關鍵部位,結果卻摸得一手的濕漉,驚的他猛的一怔,隨即腦中靈光一閃,恍惚明白了些什麼,立時再次欺身而上,堵住了她的唇。
  俞馥儀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直搗黃龍與自己合為一體的,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偃旗息鼓的,她的嘴巴一直被堵著親個不停,整個人都被親的暈暈乎乎的,彷彿失憶一般,過程全然不記得了。
  司馬睿卻是一臉饜足的表情,將她緊-摟在懷裡,一會摸摸她毛茸茸的腦袋,一會低頭親親她紅腫的嘴唇,一會伸手到薄紗被裡,掐一下她的屁股,幾次三番的將睡著的她折騰醒,氣的她不耐煩的罵道:「都什麼時候了,還折騰,您不睏,臣妾還困呢。」
  「好好好,不折騰了,咱們睡覺。」司馬睿好脾氣的揉揉她腦袋,到底是安靜下來。
  *
  第二日一大早,俞馥儀正梳妝打扮呢,趙有福的徒弟宋小喜便抱著個鎏金螺鈿的紅酸枝木盒子進來,行了個跪地叩拜的大禮後,滿臉喜氣的說道:「今個娘娘芳辰,奴才祝娘娘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永遠貌美如花。」
  這話說的有些四不像,但句句說到了點子上,後宮裡的女人,哪個不希望永遠貌美如花?俞馥儀抬了抬手,朗聲道:「賞。」
  小滿遞了個荷包給宋小喜,宋小喜接過來,再次對著俞馥儀打了個千兒,這才將手裡的紅酸枝木盒子打開,托到俞馥儀跟前,說道:「這是皇上給娘娘準備的壽禮。」
  見俞馥儀只瞥了一眼便轉開了目光,宋小喜以為她不滿意,忙解釋道:「羊脂白玉雖不稀罕,難得的是成套的頭面,且是大理國的手藝,去年大理國段世子親自貢上來的,皇上稀罕的不行,一直擱置在私庫裡沒發送人,今個娘娘芳辰,這才捨得拿出來。」
  不得不承認司馬睿挺會討人歡心的,若送的是什麼金銀點翠寶石的,俞馥儀也未必看在眼裡,畢竟她的長相襯不起奢華的首飾,上面又有內造的標記,拿去當鋪也無人敢收,不過放著招灰罷了,而玉-器則不同了,正好能派的上用場。」
  「難為皇上費心了。」俞馥儀點點頭,斜了小滿一眼,吩咐道:「今個兒就戴這套吧。」
  小滿手腳麻利的更換完畢,見首飾都上頭後,盒底還放著對白玉絞絲紋手鐲,便都將其帶到了俞馥儀的左腕上,中間夾了個籐圈,以防兩鐲相碰。
  頭上收拾妥當,小滿取來繡花鞋,宋小喜見狀,忙告辭道:「娘娘這裡忙著,就不多打擾了,奴才告退。」
  「去吧。」俞馥儀應了聲,才探出只腳來,便見常美人走進來,嘴裡吆喝道:「哎喲喲,快別穿那個,嬪妾這裡另作了一雙,從頭到腳都是新的,才有好兆頭呢。」
  說著秋紋手裡接過包袱,打開取出一雙喜鵲登枝的繡花鞋來,蹲下-身,親自替俞馥儀穿上,仔細打量了一番,這才笑道:「娘娘腳生的細長,倒把臣妾做的鞋子襯的更好看了幾分。」
  「你們一個兩個的都可勁誇我,這還沒等吃壽酒呢,我就先醉了。」俞馥儀無奈的笑笑,隨即發自肺腑的說道:「又偏了你的好東西,真是多謝了。」
  「嬪妾拿不出什麼好的壽禮來,也只能給娘娘做雙鞋了。」常美人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目光掃到了俞馥儀頭上的羊脂玉頭面,誇讚道:「娘娘這套頭面嬪妾不曾見過,想是皇上或者太后送的壽禮吧?可真好看,配上娘娘這身衣裳,愈發顯得膚白臉嫩儀態若仙。」
  「皇上才剛打發宋小喜送來的,說是什麼大理國的貢品,我也不懂這些個東西,只是瞧著花樣兒與咱們這邊不同,倒也算新奇,便叫小滿給我帶上了。」俞馥儀隨口解釋了一句,站起身來,挽著常美人的胳膊,說道:「走吧,該去請安了。」
  *
  一身桃紅錦袍頭帶羊脂白玉頭面的俞馥儀甫一邁進坤寧宮的大門,就吸引了眾人的目光,張婕妤酸溜溜的同身旁的福嬪低估道:「不就是過個生辰麼,又不是整壽,打扮的這麼花枝招展的!」
  福嬪皺了皺眉,只當沒聽到張婕妤的話,乾脆利落的站起來福身行禮。
  待大家重新歸座後,王皇后笑道:「德妃妹妹往日裡穿的甚是素淨,今個突然換了身鮮亮的衣裳,讓本宮吃了一驚,仔細一琢磨,這才記起今個竟是妹妹的生辰……瞧本宮這個記性!好在如今正籌備太后壽宴,一應食材盡有,置辦幾桌像樣的酒席也不是難事。」說著拔高了聲音,朗聲道:「今兒個呀本宮做東,姐妹們都到長春宮吃壽酒去,你們說可好?」
  俞馥儀忙推辭道:「原不是什麼整壽,吃碗長壽麵便罷了,哪能讓娘娘破費?」
  「不值什麼,只當借個機會將姐妹們湊在一處樂呵樂呵,你就莫要推辭了。」王皇后無所謂的擺擺手,隨即吩咐姚黃道:「去跟御膳房的曹總管說一聲,務必讓他辦的盡心,若不盡心,折了德妃妹妹的面子,我唯他是問。」
  

  ☆、第 22 章

  來吃壽酒自然沒有空手的道理,眾妃嬪來的時候都帶了壽禮,太后也打發崔嬤嬤送了柄玉如意來。
  
  俞馥儀去慈寧宮謝恩,並邀請太后來赴宴,太后哪肯替她做這個臉,自然是借口禮佛回絕掉了,卻又叫她領著秦二姑娘去湊一回熱鬧。
  
  秦二姑娘叫丫鬟遞了個紅包袱給小滿,一臉羞赧的說道:「原不知娘娘今個生辰,也沒個準備,太后說幫我出,這麼著的話倒顯得我心不誠了,便連夜趕了兩色針線出來,手藝比不得常美人,還望娘娘別嫌棄。」
  
  「瞧二姑娘說的,你來能吃酒,就是給我莫大的面子了,什麼禮不禮的,說句托大的話,我還缺這些個不成?」俞馥儀嗔了秦二姑娘一眼,從小滿手裡接過包袱來,打開後瞧了下,見是一塊繡喜鵲登枝的紗帕,一隻天青雲錦做底上銹白荷的香包,帕子普普通通,香包卻別出心裁,她誇張的「呀」了一聲,讚歎道:「好別緻的香包,裡邊竟然裝的是干花,不像香片那樣濃郁,聞起來可比香片舒暢多了。」
  
  秦二姑娘笑道:「到底是娘娘呢,只瞥一眼,連敞開香包都不曾,就分辨得出裡邊裝的是干花,想來也是其中的行家吧?也虧得世間只得娘娘一個,若多幾個像娘娘這般十八般武藝皆通的,我們這些個笨人索性不要活啦。」
  
  「笨人能煮的一手好茶,做的一手好女紅?不管別人信不信,反正我是不信的。」俞馥儀再次嗔了秦二姑娘一眼,拉著她的手一起上了肩輿。
  
  *
  
  長春宮裡,酒席已經擺上,只等俞馥儀這個壽星翁了,她甫一踏進明間的大門,就被鄭貴妃橫眉豎眼好一通搶白:「好啊,丟下我們這起子人在這,干瞅著好酒好菜嚥唾沫,自個卻跑的沒影,有你這麼做壽星翁的麼?趕緊自罰三大杯,不然我們可是不肯善罷甘休的。」
  
  「三大杯?姐姐也忒壞了些,莫不是想一口氣將妹妹灌翻,好看妹妹我撒酒瘋?」俞馥儀斜了鄭貴妃一眼,狡黠的笑道:「還好我去慈寧宮謝恩時帶了個幫手來……」說著將秦二姑娘從身後拉出來,搖晃著她的手的撒嬌道:「二姑娘,你可得幫幫我。」
  
  不速之客的到來,讓眾人的臉色都略有些微妙,王皇后一本正經的說道:「你若找別人替你罰酒倒也罷了,橫豎大家都是姐妹,守望相助也是應當的,但秦二姑娘是客人,讓客人替你罰酒,也太不成體統了些,便是秦二姑娘不在意,我也不能讓你這麼做。」
  
  秦二姑娘站在原地,臉上掛著天真可愛的笑容,一副聽不懂王皇后又是客人又是自己人的排斥之語的模樣。
  
  王皇后抿了抿唇,臉上浮起笑意,沖鄭貴妃嚷嚷道:「快,拿住她!」
  
  鄭貴妃朝坐在過道旁邊那桌的宋才人以及宋才人對面那桌上因位份太低平常沒機會到王皇后跟前請安,今個借了俞馥儀壽辰的光才能出現在人前的韓常在一挑眉,宋才人跟韓常在連忙站起來,衝到俞馥儀跟前,一左一右架住她,鄭貴妃親自端了一大杯酒走上來,獰笑著朝俞馥儀嘴裡灌去。
  
  「咳,咳……」俞馥儀給嗆住,咳嗽了幾聲,眼淚朦朧的笑罵道:「好啊你們,合著伙的欺負我,我可是個睚眥必報的性子,回頭你們壽辰的時候,看我怎麼報復回來。」
  
  「哎喲喲,我真是好怕怕呢。」鄭貴妃打了個哈哈,接過宮女端來的另一杯酒,往俞馥儀嘴巴裡一送:「喝吧你!」
  
  罰酒用的大杯比尋常吃酒用的小盅大了二十倍不止,三大杯灌完,俞馥儀禁不住有些頭暈眼花,秦二姑娘忙上來攙著,嘴裡關切道:「娘娘小心。」
  
  俞馥儀擺擺手,表示自己無事,推著她的胳膊道:「二姑娘不必管我,且入席吧。」
  
  安淑妃插嘴道:「妹妹還不曾給人家安排座位呢,倒叫人家坐哪裡是好?」
  
  「哎呀,我真是醉了,竟連這個都忘了,多謝姐姐提醒了。」俞馥儀拍了下腦袋,四下裡打量了下,指了下常美人身邊空著的位子,對秦二姑娘道:「曹美人腿傷未癒,怕是不能來了,二姑娘且去那邊坐吧。」
  
  主桌肯定去不得,那裡位份最低的都是從二品的福嬪,雖然秦二姑娘出自太后娘家,但本身是庶出,父親身上又只有個虛銜,便是司馬睿再如何照顧太后的面子,也不可能封她從二品以上的位份,更何況他原就嫌棄她貌不出眾,美人肯定不會給,撐死也就是個從五品的才人,安排她坐曹美人的位子,倒也不算埋沒她。
  
  「多謝娘娘了,我正好想向常美人請教刺繡的事兒呢,如此倒便宜了。」秦二姑娘福了下-身,作歡欣雀躍狀,蹦蹦跳跳朝常美人跑了過去。
  
  解決了秦二姑娘的事情,俞馥儀便有些腿腳酸軟,準備坐下來緩一緩,往前走了幾步才發現安淑妃旁邊緊挨著林昭儀,壓根就沒留自己的位子,她疑惑不解的皺起了眉頭,剛要開口詢問,就見王皇后朝自己招手:「到我身邊來坐。」
  
  俞馥儀忙搖頭道:「這如何使得?」
  
  王皇后無所謂的說道:「天大地大壽星翁最大,縱是壓貴妃妹妹跟淑妃妹妹一頭,她們還能跟你計較不成?」
  
  安淑妃附和道:「娘娘說的是呢,我們豈是那等小氣的人兒?」
  
  鄭貴妃仰頭飲進杯中的酒,嗤了一聲:「只管坐便是了,扭捏個什麼勁兒。」
  
  俞馥儀只得在皇后身邊坐下,小滿送上一盞濃茶,她正想端起來吃幾口,就聽安淑妃略帶驚訝的說道:「先前離的遠瞧的不仔細,這會子近前一看,妹妹這套頭面竟是番邦的手藝,聽說去年大理國段世子貢上來一套羊脂白玉頭面,想必就是這套吧?」
  
  這話問的卻是王皇后,王皇后笑道:「皇上就愛這些番邦的物事,一應貢品不入後頭的庫房,都被皇上收進了他的私庫,是不是去年大理國段世子貢上來的那套,我卻是不知的,這得問德妃妹妹了。」
  
  俞馥儀只得回道:「還是姐姐見多識廣,一眼就瞧出是番邦的手藝,我卻是不懂這些的,只瞧著花樣討喜,便上了頭,後頭聽來送東西的宋公公說起,這才知道是大理國貢上來的。」
  
  羊脂白玉首飾,於宮裡的妃嬪來說,原不算什麼稀罕物事,誰都能拿得出幾件來,難得的是大理國段世子親自貢上來的貢品,又是從皇上私庫裡特意調撥出來的,這份體面便不是一般人能有的了,眾人難免有些羨慕嫉妒恨。
  
  張婕妤煽風點火的咂嘴道:「這份體面,也只娘娘有了,咱們這些個上不得檯面的可就沒這個福氣嘍。」
  
  俞馥儀瞪眼,不贊同的反駁道:「妹妹這話就不對了,闔宮上下無論哪個姐妹生辰,皇上可都有送壽禮的,壽禮雖有所不同,可誰又真的缺了這些個東西?不過求的是這份體面罷了。」
  
  司馬睿自然沒這個閒心,幫闔宮上下十幾二十位妃嬪挑壽禮,每每趙有福提醒哪位妃嬪壽辰將至,他便打發宋小喜去私庫裡隨便挑樣送去,既能將這事應付過去,又能清理掉私庫裡他瞧不上眼的物事,省的私庫爆滿,乃是一舉兩得的事兒。
  
  張婕妤本想說自己得的東西比不上俞馥儀這套羊脂白玉頭面,但真若說出來的話,倒像是承認自己真的缺了這些個東西,顯得自己窮酸眼皮子淺,只得憤恨的閉上嘴。
  
  鄭貴妃抬手指著俞馥儀,哼笑道:「妹妹這張嘴啊,真真刀子一樣,幸好我嘴巴不利索,沒想著與妹妹鬥嘴,否則豈不是砍瓜切菜一樣,三兩下就被剁成碎末?」
  
  「我不過實話實說罷了,哪裡當得起姐姐這樣誇?」俞馥儀端起酒壺,搖搖晃晃的起身,走到鄭貴妃身旁,親自替她斟了一杯酒,笑道:「既誇了我,也得吃了我這杯酒才是,不然我可是要將姐姐剁成碎末的。」
  
  鄭貴妃不從命,反而架橋撥火的笑道:「你醉了,我可沒醉呢,分明是皇后娘娘做東,怎地就成了你的酒?快些去跟皇后娘娘賠罪吧,不然娘娘可是要把你剁成碎末的。」
  
  「哎呀呀,嬪妃知罪,娘娘您可千萬別剁嬪妾。」俞馥儀故作驚恐的撲到王皇后身上,揉搓了她幾下,然後抬起酒壺替她也斟了一杯酒,端起來遞到她跟前,笑嘻嘻道:「嬪妾向娘娘賠罪了,娘娘您可要原諒嬪妾呀。」
  
  王皇后將酒杯接過來,拿袖子一遮,頭一仰,然後放下袖子來,朝俞馥儀揚了揚杯底。
  
  「皇后娘娘喝完了,這下可輪到姐姐你了,看你怎麼逃!」俞馥儀又奔回鄭貴妃身旁,欲親自動手灌她,鄭貴妃身手敏捷的搶先一步,乾脆利落的吃了一盅,挑釁道:「誰說要逃來著?不過一盅酒罷了,難道我會怕不成?」
  
  「你等著,待會再來收拾你。」俞馥儀沒灌成人,放了句狠話,便去端了自己酒杯,站在過道上,揚聲道:「姐妹們聚到這兒來,替我做壽,給我體面,我心裡感動的跟什麼似的,偏我笨嘴拙舌的,又被灌了個七葷八素,話都不知該怎麼說了,便只敬大家一杯酒,聊表謝意,還望大家吃好喝好不必拘束。我先乾為敬!」說著,抬起手來,一飲而盡。
  
  坐回位子上後,安淑妃笑瞇瞇道:「瞧瞧,一杯酒便應付過去了,偏還讓人說不出不是來,這能叫笨嘴拙舌?真正笨嘴拙舌的是我呢,每次做壽都被逼得挨個敬酒,一圈繞下來,那才是真的七葷八素呢,得足足歇上三四天才緩得過來。」
  
  別個是看自己被鄭貴妃灌了三大杯下去,走路都發飄了才沒多說什麼,免得喝出個好歹來,被太后跟皇上責罵,偏安淑妃還在這暗諷自己眼裡沒人兒,不肯挨個敬酒,她端起濃茶抿了一口,垂眼道:「既然姐姐羨慕,那明年姐姐壽辰時,也讓貴妃姐姐開席前就先灌上你三大杯,後面就不會有人逼你挨個敬酒了。」
  
  鄭貴妃不樂意了,瞪眼道:「說得我逮誰都會硬灌酒一樣,你自個若不來遲,我豈會灌你?」
  
  俞馥儀張了張嘴,剛想說話,就見先前在坤寧宮請安時衝進來稟報二公主厥過去了的那個宮女再次衝進來,「撲通」一下跪到宋才人跟前,哭得上氣不接下去的說道:「小主,二公主,二公主她,她去了……」
  
  「什麼?」宋才人身子晃了晃,一下暈了過去。
  
  俞馥儀唬了一跳,一下站起來,朝旁邊嚇傻了的谷雨大聲道:「谷雨,快,掐她人中。」
  
  谷雨回過神來,飛速跑過去,在宋才人鼻子下面使勁掐了幾把,宋才人悠悠醒轉,頓時嚎哭起來:「我的兒啊……」
  
  王皇后起身,走到中間過道上,對宋才人呵斥道:「你先別著忙哭,這宮女說的不清不楚的,究竟如何還不知道,興許還有救呢,趕緊跟本宮過去瞧瞧。」說著轉頭吩咐姚黃:「去太醫院請孫院判。」
  
  「哎?是是,皇后娘娘說的是,咱們趕緊去看看。」宋才人抹了把眼淚,一下從地上爬起來,抓著王皇后的袖子就拖著她往前走。
  
  王皇后皺了皺眉,卻什麼也沒說。
  
  見她們攜手往外走去,俞馥儀忙跟上去,說道:「嬪妾也一起過去吧。」
  
  王皇后抬手,在她胳膊上安撫性的拍了拍:「姐妹們都在這裡呢,你這個正主怎好走開?稍安勿躁,我先去瞧瞧再說。」
  
  *
  
  出了這樣的事兒,大家面上神情都有些凝重,偏李元寶還屁顛屁顛的跑過來,笑嘻嘻的說道:「教坊的樂姬到了,可要請她們進來獻舞?」
  
  俞馥儀擺手道:「二公主生死未卜呢,誰還有心思欣賞歌舞?把賞錢發了,便打發她們回去吧。」
  
  「真是晦氣。」李元寶小聲嘀咕了一句,低眉順眼的退了出去。

  ☆、第 23 章

  王皇后走了之後便沒再回來,姚黃受她的吩咐來匯報下儲秀宮那邊的情況。
  說起來簡直讓人有些哭笑不得,二公主竟是生生被宋才人害死的,原因是昨個兒一早二公主厥過去,宋才人急暈了頭,不等太醫趕來,便給灌了一海碗參湯下去,二公主本就病了許久,身子虛弱的厲害,哪裡承受得住如此大補?可恨後頭太醫來了,她也瞞著沒說,讓太醫以為見好了,這會子發作出來,竟是七竅流血不止,任是神仙也無力回天了。
  「這可真是……」蠢成這樣,俞馥儀簡直無語。
  「太后發了好一通脾氣,把宋才人貶到冷宮去了。」姚黃歎了口氣,又說道:「太后說最近宮裡皇子公主接連夭折,想必是哪裡犯了忌諱,讓皇后娘娘明兒就請慈安寺的戒嗔大師進來,做上三天法事,好生除下晦氣。在此其間,各位主子們安也不必請了,皇子公主們學也不必上了,都老實待自個宮裡,不許四處亂跑,免得再生出事端來。」
  急匆匆說完,姚黃便返回儲秀宮給王皇后幫忙去了。
  俞馥儀忙叫人上飯,眾妃嬪心思各異,沒一個有胃口的,象徵性的用了幾口,便紛紛起身告辭,她也沒挽留,由著她們去了。
  方纔還熱鬧非常,這會子人群退去,只餘殘羹冷炙,竟是說不出的淒涼,俞馥儀歎了口氣,決定眼不見心不煩,甩著帕子,搖搖晃晃的進了東次間。
  小滿端了碗醒酒湯過來,放到俞馥儀跟前的炕桌上,說道:「娘娘喝了醒酒湯,便去歇一歇吧,可不好再亂動了,仔細酒勁上來頭暈。」
  俞馥儀端起醒酒湯來,幾口喝了個乾淨,將手遞給小滿,說道:「扶我去躺著吧。」
  小滿才剛要去攙她,就見谷雨進來稟報道:「娘娘,宋小喜求見。」
  俞馥儀又坐回了羅漢床上,說道:「叫他進來。」
  谷雨出了下,隨後帶著宋小喜走了進來了,宋小喜身後跟著四個太監,當中抬著個碩-大的樟木箱子,俞馥儀見了,詫異道:「皇上不是一早就打發你送了壽禮來麼,怎地這會子又抬了個箱子來?」
  宋小喜蹲地打了個千兒:「回娘娘的話,奴才這回是替娘娘您的兄長俞大爺來送壽禮的。」
  「本宮的兄長?」俞馥儀驚訝的挑了挑眉,隨即不解道:「他要送壽禮的話,直接送到後宮來便是了,怎地送到前頭去了?」
  宋小喜解釋道:「俞大爺現今還在海外呢,這壽禮他先是托了海商潘家運回大周,潘家又托神武鏢局送到都中來交給程御史,程御史雖是先太傅的門生,到底是個不相干的外男,如何能往後宮送東西?只好呈到御前了。」
  「海外送來的壽禮?」俞紹儀這個職業驢友國內遊玩遍了,竟然跑到國外去了,可真是夠瀟灑的!她恨恨的咬了下後牙槽,面上笑著打趣道:「皇上最愛這些個番邦的玩意兒,東西到了他的手裡,竟然還能再吐出來,莫非今個日頭打西邊出來了?」
  德妃娘娘這張嘴喲,當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連皇上都敢編排!宋小喜嘴角抽了抽,臉上忙堆笑,恭維道:「瞧娘娘說的,您可是皇上心尖尖上的人兒,對別人捨不得,對您還能捨不得?」
  「本宮也算皇上心尖尖上的人兒的話,那皇上心尖尖上的人兒也忒多了,怕得長顆七巧玲瓏心,才能裝的過來吧? 」俞馥儀哼笑一聲,轉頭吩咐小滿:「賞。」
  小滿遞了個荷包給宋小喜,又另取了一弔錢來,叫那四個抬箱子的太監分了。
  見宋小喜打千兒謝恩並欲告退,俞馥儀隨口問了一句:「皇上這會子做什麼呢?」
  宋小喜忙回道:「與程御史說了好一會子話,程御史走後奴才師父將二公主的事兒稟了上去,皇上龍顏大怒,抄了龍泉劍在手上,說要打殺了宋才人替二公主報仇,我師父跪著苦勸了好半晌,好歹把龍泉劍給奪了下來,人卻是沒攔住,到底奔冷宮去了。」
  「真是難為你師父了。」宋才人雖蠢,但也並非有意要害死二公主,那可是她親出的閨女,若司馬睿一劍砍死她,御史台那邊又要參他一個德行有虧了,到底面上無光,少不得要發上幾天脾氣,就他最近來長春宮的頻率,多半自己要遭殃,好在趙有福及時將龍泉劍奪了下來,沒有武器傍身,他揍上幾拳踹上幾腳便罷了,鬧不出亂子來。
  俞馥儀歎了口氣,隨即揮了揮手:「你去罷。」
  谷雨候宋小喜幾個離了正殿後,便湊上來,一臉期待的說道:「到底是娘娘的兄長呢,人在海外也不忘娘娘生辰,漂洋過海的送了壽禮來。娘娘,您快點打開瞧瞧,看送了什麼稀罕玩意兒來,奴婢也好跟著開開眼界。」
  酒勁上湧,俞馥儀掩唇打了個呵欠,興趣缺缺的說道:「你想看自個打開看便是了,本宮這會子睏倦得很,得去打個盹兒。」
  「奴婢算哪個牌位上的人兒,敢拆娘娘兄長給您送來的壽禮?」谷雨嗔了一句,上前來搭上俞馥儀的胳膊,攙著她往東梢間走去,一臉善解人意的說道:「奴婢又不急,娘娘且去睡吧,睡醒了再來拆不遲,只是那會子若奴婢沒在跟前伺候,您千萬記得叫人喊奴婢一聲,好歹別讓奴婢錯過了這個開眼界的大好時機。」
  俞馥儀笑著應道:「放心吧,忘不了你。」
  *
  話說的滿滿,但到底俞馥儀沒能親手拆到,因為等她睡醒自東梢間出來時,就見箱蓋大開,旁邊的圓桌上堆的琳琅滿目的,她隨意掃了一眼,辨認出了懷表、瑪瑙數珠兒、玻璃靶鏡、彩色寶石項鏈以及繡著玫瑰花的洋緞等物事,而罪魁禍首司馬睿翹腳坐在圓凳上,手裡捏著封書信,正看的津津有味。
  聽到動靜,他抬起頭來,見是俞馥儀,當即哈哈大笑:「這個俞紹儀,悄悄藏在海商潘家的船裡跑去海外倒也罷了,竟還娶了個什麼法蘭西的洋妞當媳婦,整個大周怕也找不出第二個了吧?哈哈哈,這新鮮段子,足夠茶館裡的說書先生說上三年了。」
  法蘭西的洋妞?俞馥儀腦子裡思索了下歐洲中世紀的歷史,正經史料沒記起來,屎尿當街往外潑、終生不洗澡以及不穿內-褲等等惡劣的衛生環境卻迅速浮現眼前,當即讓她兩眼一黑險些栽倒在地。
  轉念一想,她又有些釋然,自己穿的乃是半架空的地方,地表山川河流城市名字與古代相同,文化有小部分重合,但朝代更迭卻全然不同,想必海外那邊也是如此,歐洲雖還是地圖上的那個歐洲,但歷史卻沒有任何相似之處,想必不講衛生這種黑歷史也被蝴蝶掉了,不然俞紹儀也忒重口味了些。
  俞馥儀從司馬睿手裡取過信件,看完一頁,不禁笑道:「喲,嫂子竟然是公爵的閨女。」
  司馬睿不以為然道:「公爵的閨女又如何?若他肯考個功名謀個一官半職的,憑你們俞家的家世以及先太傅的餘威,在大周他也能娶個國公的嫡女。」
  她本想說歐洲那邊的公爵可跟大周的國公不一樣,人家有封地有軍隊,相當於藩國,話到嘴邊卻又打住了,作為一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世家貴女,她如何能知道海外的事兒?真要說出來的話,自己穿越女的身份可就要露餡了。
  索性只當沒聽見,翻到下一頁,見俞紹儀說本想成婚後就帶嫂子伊麗莎回大周,結果臨行前卻發現她懷上了身孕,故而只能待產子之後才能動身了。不過說這話的時候才剛一月,如今已是七月底,只怕已經臨盆在即,行程緊一些的話,想必來年開春就能回來了。
  俞馥儀頗為雀躍的說道:「兄長肖似先父,是個英俊的人兒,又是個走南闖北見多識廣的,能被他看上的姑娘,必然不會丑到哪裡去,他們兩個生下的混血孩兒,肯定比琰兒生的好看,回頭他們回來了,嬪妾定要招進宮來好好瞧瞧。」
  「母不嫌子丑,有你這麼說的麼?」司馬睿不悅的瞪眼,隨即一臉鄙視的在她臉上掃來掃去:「琰兒丑能怪誰,朕可比俞紹儀英俊多了,還不是你這個當母妃的拖了後腿?」
  咳,她長的的確只能算清秀,跟基因優秀的皇族基因相比,還真是個拖後腿的。俞馥儀輕咳了一聲,狡辯道:「大丈夫頂天立地,豈能將一具皮囊之美醜放在眼裡?」
  司馬睿一拍巴掌,笑嘻嘻的看她:「說的好,朕便是這樣的大丈夫,不然如何能看上愛妃這樣中人之姿的女子?」
  這可是挖坑給自己埋了。俞馥儀給氣了個仰倒,懶得再同他鬥嘴,便叫了谷雨來,一塊整理起被他東一件西一件弄的亂七-八糟的物事來。

  ☆、第 24 章

  二公主雖不如鄭貴妃所出的大公主得寵,但到底是司馬睿的親閨女,她夭折了司馬睿心裡也是不好受的,故而只在俞馥儀這邊略坐了坐,便返回乾清宮了,並未招她侍寢,之後三天,也不曾再過來過。
  俞馥儀得了空,把承諾給司馬琰的荷包繡了出來,裡邊裝了俞紹儀送來的金懷表,給他掛到了腰帶上,法事結束恢復上書房後,他在大皇子跟二皇子面前「含蓄」的顯擺了一番,把大皇子跟二皇子羨慕的眼睛都紅了,齊齊跑到司馬睿跟前討要,司馬睿無奈何,只得叫宋小喜去自個私庫裡翻了兩隻出來,雖然材質跟雕工無法跟司馬琰那只相比,但好歹將倆兒子打發了,心裡不免給害自己損失財物的司馬琰又記上一賬,暗搓搓的盤算著哪天趁俞馥儀不在好生揍上他一頓解氣。
  七月底下了一場雨,這場整整持續了十二個時辰的大雨徹底將夏日帶走了,雨過天晴後初秋就來到了人間,陽光開始變得溫和,早晚也有了寒意,眾人只得脫掉夏衣,將加了一層裡子的裌衣裹上身。
  入秋之後沒幾日便來到了太后的壽辰,壽宴定在中午,但天不亮整個紫禁城就忙碌起來,報了複雜菜色的妃嬪使人到王皇后跟前告了假,早早的跑去了御膳房,包括向來透明的常美人以及傷口未癒靠枴杖支撐行走的曹美人,以致於俞馥儀到坤寧宮請安時,除了上座的王皇后,就只她跟鄭貴妃、林昭儀三人到場。
  王皇后笑道:「使人來告個假便是了,何苦多跑這一趟。」
  俞馥儀行了禮,揚唇笑道:「嬪妾只報了個上湯白菜,盞茶工夫便能得,早去御膳房也是無用,倒不如來陪娘娘說說話。」
  說完轉過身,沖鄭貴妃行了個半禮,皺眉道:「貴妃姐姐不是報了佛跳牆麼,合該一早便去準備,怎地這會子還坐在這裡喝茶?仔細趕不上時辰。」
  鄭貴妃端著茶碗,做了個抿茶的動作,喝沒喝到嘴裡不好說,不過慵懶的架勢端得十足,半晌才冷笑道:「橫豎我做的再精緻,也不過是陪太子讀書,撈不著一句好聽的,索性交給底下人忙活去,回頭我去收個尾便是了。」
  說的也是,太后向來視鄭貴妃為眼中釘,便是表現的再好,也難得太后正眼看一下,如此倒也輕省許多。只是,當著表面上被太后看重的自己這麼說真的好麼,就不怕她到太后跟前告狀?還是說其實鄭貴妃早已看透太后那點把戲?轉念一想,其實這也不難理解,任誰瞧見太后將自己內侄女秦二姑娘接來,只要不是個傻得,也能明白自己這是被放棄了。
  不過鄭貴妃敢這麼說,自己卻是不好附和的,只得轉頭去貼林昭儀的冷臉:「昭儀妹妹又是怎麼個說法?」
  林昭儀哼道:「做菜我是不會的,吃菜倒是在行。」
  這位更厲害,竟然直接報了個不會!俞馥儀被噎了個仰倒,尷尬的打了個哈哈,剛想抬頭去關心下王皇后,隨即想到王皇后貴為一國之母,若跑到御膳房跟一幫子低階妃嬪搶爐灶未免太掉價了,定然叫御膳房的人將食材送到坤寧宮的小廚房了,便悻悻的閉了嘴,沒再言語,只端了茶水在手上,用蓋碗的碗蓋去撥弄上面的浮葉。
  一時間殿內鴉雀無聲,只餘碗蓋與蓋碗相碰所發出的的輕微聲響,王皇后見狀,便道:「這會子我也該去準備了,就不留妹妹們了。」
  她們三人見狀,連忙起身告退。
  *
  俞馥儀睡了個回籠覺,醒來做了套瑜伽活動了下腿腳,換了身舊年做的衣裳當工作服,去了御膳房,麻溜的將上湯白菜做好,裝到食盒裡叫小滿提著,然後返回長春宮,重新沐浴盥洗過,換了身藕色繡白玉蘭的織錦圓領袍並鵝黃馬面裙,帶了司馬睿送的羊脂白玉頭面以及俞紹儀送的彩色寶石項鏈,坐上肩輿往宴席所在地——慈寧花園趕去。
  她才剛到,就聽太后跟前的崔嬤嬤揚聲道:「時辰已到,開始獻菜。」
  獻菜的順序先前已經通知過,本著先後宮妃嬪,後出嫁的長公主,接著才是秦二姑娘等外戚女眷,故而崔嬤嬤話音剛落,王皇后就率先走上前,從姚黃手裡接過食盒來,取出其中的一隻燉盅,放到太后跟前的桌子上,然後掀開燉盅的蓋子,取過湯勺跟碗筷,盛了半碗呈給太后,嘴裡道:「臣妾做的是酸筍雞皮湯,最是開胃健脾,太后進一些再用其他的菜餚,省的積食。」
  太后用湯匙舀了半匙,送到嘴邊略抿了抿,點頭道:「不錯。」說著看向司馬睿,道:「皇帝也嘗嘗。」
  王皇后連忙替司馬睿盛了一碗,司馬睿也不用湯匙,直接端著碗就牛飲了一大口,砸吧著嘴誇讚道:「酸酸爽爽的,果然開胃。」說完又端起碗來,「咕咚咕咚」的喝了幾口,將碗放下時,碗底只餘筍子跟雞皮了,半點湯汁也不見。
  俞馥儀嘴角抽了抽,您如今是一國之君掌生殺予奪大權的皇帝,不再是京城一霸的混混王爺,能別表現的這麼屌絲麼?
  之後是鄭貴妃的佛跳牆,果然不出其所料,太后連筷子都沒動,只撇了一眼,便擺擺手:「看起來就沒有胃口,撤下去吧。」
  「慢著。」宮女剛要上前,就被司馬睿一揮手阻止了,他長臂一撈,就將那壇佛跳牆撈到自個跟前,筷子夾起一塊豬肚送進嘴裡,快速咀嚼了下,瞇眼讚歎道:「好吃,比聚福樓做的還要美味。」
  如此明晃晃的被拆台,太后能高興的起來?當即沉下臉來,將筷子「啪」的往桌上一拍,瞪著司馬睿說道:「今個是哀家生辰還是皇帝生辰?是哀家做主評判還是皇帝做主評判?」
  見太后動了怒,司馬睿忙賠笑道:「是母后生辰,自然也是母后做主評判。」
  太后哼了一聲,隨即側臉對崔嬤嬤道:「下一個。」
  安淑妃準備的是一籠水晶蝦仁小籠包,包子皮兒薄而透明,裡邊粉色的蝦仁若隱若現,上面的褶兒被捏成了漂亮的花型,太后進了一隻,然後給了個中規中矩的評價:「還算過得去。」
  司馬睿還記著她打罵二皇子的仇,雖然對水晶蝦仁小籠子有些眼饞,但硬是忍住了沒下嘴,惹的安淑妃身子晃了晃,面色黯然的退了下去。
  其實照俞馥儀說,安淑妃真沒必要黯然,因為她的上湯白菜一呈上去,司馬睿就飛了她一記白眼,然後哈哈大笑道:「哎喲喲,瞧瞧這是嘛玩意,水煮白菜?這玩意兒能吃?怕是窮人家的狗都瞧不上吧。」
  太后準備先嘗一口再駁俞馥儀的面子,結果才剛拿起筷子朝盤子裡伸去,就被司馬睿迎頭這麼一棒子,頓時臉色鐵青,「啪」的一聲摔了筷子,厲聲對白芷道:「端去給皇帝,他打小就愛吃這個菜,哀家如何能搶他的心頭好?」
  白芷忍笑,將上湯白菜端到了司馬睿跟前。
  俞馥儀原本恨得直想沖這個搗亂的狗東西抽上幾個大耳瓜子,這會子見他被太后收拾,頓時氣消了大半,婷婷裊裊的上前,抑揚頓挫的說道:「這可是臣妾嘔心瀝血方才做出來的,雖沒能令太后滿意,但卻是皇上打小就愛吃的,也算沒錯的離譜,皇上你可要好生品嚐下,切莫辜負太后與臣妾的這一番心意。」
  自個前腳剛說了連窮人家的狗都瞧不上,太后後腳就說他打小就愛吃這個菜,如此豈不等於是說自己連窮人家的狗都比不上?司馬睿臉色那叫一個難看,但又不能炸毛走人,攪合了太后的壽宴,只得拿起筷子,一臉便秘的吞了一筷子上湯白菜下去,心裡悔恨的不行,暗罵自己不該拆俞馥儀的台,不然也不會被整的如此淒慘。
  *
  俞馥儀坐到了分給自己的位子上,因獻菜結束方能開宴,因此面前的餐桌上只有些許瓜果糕點,她掂了個壽桃在手上,邊啃邊圍觀,不過這主意原本就是秦二姑娘想出來給自己增光添彩的,太后自然配合,因此即便眾妃嬪中著實有表現不俗的,也都被太后輕描淡寫的略過了。
  等到妃嬪中的最後一名趙常在出場的時候,俞馥儀已經啃完了兩隻壽桃,正百無聊賴的轉動著眼珠子,欣賞著慈寧花園的美景呢,被聽風捅了捅胳膊,這才將注意力轉回場中。
  難怪聽風會捅自個,原來這趙常在竟別出心裁的在中間支了口大鍋,兩個宮女在底下添柴燒火,而她自個左手托著塊綠色的麵團,右手持一把菜刀,站在離大鍋三丈遠的地方,揮動菜刀削起麵團來。
  咦,這是現場表演刀削面?菜刀揮的既快又準,一時間刀光劍影從眼前閃光,竟不比前世她在店裡見過的大廚技術差。至於綠色的麵團,想來是用了菠菜之類的綠色蔬菜搾出的汁水來和的面,她曾吃過很多次,自己也動手做過,倒沒什麼可稀奇的。
  不過趙常在露的這一手,卻把眾人,包括太后跟司馬睿在內,都驚住了。
  司馬睿回神後,張嘴問道:「你是哪個?怎地學會這個的?」
  「回皇上的話,嬪妾趙常在,家父蘭州府知府趙甘泉。」趙常在手中動作不停,嘴裡有條不紊的解釋道:「家父自打中進士後,便一直輾轉西北各地為官,臣妾與母親兄長隨同在任上,一待就是十幾年,不僅領略了那邊大漠黃沙的別緻風光,也學會了這種西北獨有的吃食刀削面。」
  「趙甘泉?是先皇時候的進士,朕倒是有些印象。」司馬睿點點頭,然後笑著對太后道:「兒臣沒機會領略大漠黃沙的別緻風光,托母后的福,倒能吃上一回那邊獨有的吃食。」
  嫩綠的刀削面裝碗呈上來,看著便令人舒心,太后夾了一筷子,頷首道:「果真別緻,難為你費心了。」
  司馬睿幾筷子幹掉麵條,又喝光了碗裡的湯汁,直呼好吃,大手一揮道:「趙甘泉在西北一待十幾年,著實辛苦,你此次賀壽又有功,便擢升為從五品的才人吧。」
  新出爐的趙才人將麵團全部削完後,這才將菜刀遞給身後的宮女,跪地磕頭道:「臣妾謝主隆恩。」
  有了趙才人這個珠玉在前,後頭四位長公主以及秦二姑娘都被比的黯淡無光了,四位長公主倒也罷了,不過是應個景湊個數,秦二姑娘卻不一樣了,忙前忙後多番籌劃,竟是給他人做嫁衣裳,白便宜了這個籍籍無名的趙常在,真真是氣煞人也。
  不過好在還有才藝表演,她就不信自己還能比不過這個西北苦蠻之地出來的土包子!
  可惜壽宴才剛撤下,戲台上的幕布剛拉了一半,就見宋小喜急匆匆的跑來,」撲通」一下跪到司馬睿跟前,說道:「稟皇上,八百里急報,兩廣連降七日大雨,兩州八縣十六鎮受災,數萬百姓被水圍困,林次輔、周閣老、於閣老以及程御史在養心殿立等著與皇上商議賑災事宜呢,皇上您趕緊過去吧。」
  司馬睿「忽」的一下站起來,拔腿就走。
  出了這樣的大事兒,太后如何還有心思欣賞才藝表演?怏怏的擺了下手:「都散了罷。」

  ☆、第 25 章

  先帝開創了大周的太平盛世,作為繼任者的司馬睿運道又極好,自打登基一切康泰順遂,年年五穀豐登,就連隔三差五便要咆哮一次的黃河都不曾氾濫過,國庫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豐盈,區區二百萬兩銀子的賑災款根本算不得什麼,偏皇后為了展現自己的賢良淑德,主動表示縮減坤寧宮一半的用度。
  兒媳婦如此「深明大義」,當婆婆的怎好心安理得的享福?太后也表示縮減慈寧宮一半的用度。
  後宮兩大巨頭都如此了,其他妃嬪焉能不跟隨?
  跟隨雖跟隨,但不少妃嬪私底下還是有意見的,譬如腿傷正值恢復期的曹美人,依著古人吃哪補哪的原則,原本每日都要喝一碗大骨湯,如今縮減了一半的用度,又要齋戒沐浴為災民祈福,御膳房頓頓只有蘿蔔白菜等素菜供應,吃的她頗有些心浮氣躁,拄著枴杖跑到俞馥儀跟前來訴苦,並對王皇后進行了好一番的冷嘲熱諷:「也只下不了蛋的老母雞,才會玩這些不入流的小手段來駁賢良淑德的虛名,但凡能生個一兒半女的出來,便是日日大魚大肉,又有誰敢說一句不賢?」
  腿上吃了虧還不知道吸取教訓,說話竟如此口沒遮攔,俞馥儀訓斥了她一頓,把她攆回綏壽殿去了,不想她竟是個烏鴉嘴,這話撂下沒幾日,王皇后便在中秋宴上暈了過去,召來太醫一診治,竟是懷了身孕。
  元後嫡子,在「有嫡立嫡,無嫡立賢」的大周,妥妥的太子,未來的皇位繼承人,地位根本不是二皇子、三皇子這種母妃出身尊貴的皇子所能比得了的,更別提生母出身低賤的大皇子了,一時間後宮風雲突變。
  因王皇后已然二十九歲,這個年紀在現代多數女人還正享受著單身的自由快樂生活呢,在古代卻已是高齡產婦了,伺候的宮女太監嬤嬤個個心驚膽戰的,恨不得將坤寧宮每個角落都鋪上豆腐,生怕她有個好歹,連帶的王皇后也小心翼翼起來,忙不迭的將手上的活計一推四五六,直接交由鄭貴妃、安淑妃以及俞馥儀三人共同打理,自個兩耳不聞窗外事,只安心的養胎。
  司馬睿的後宮與先帝的比起來,雖算不得多,但繁冗複雜的事兒卻不少,她們三個又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難免忙亂了好一陣,這才漸次上了手,俞馥儀見沒幾日便是俞韞儀與司馬輿成親的日子了,忙召了她跟俞夫人進宮來,提前為她添妝。
  *
  司馬輿雖是趙王府嫡次孫,又在內務府供職,是個難得的青年才俊,但跟九五至尊的司馬睿一比,到底還是差了些,俞韞儀本對這門親事不滿意,沒少在家發脾氣哭鬧,礙著皇帝金口玉言,俞夫人也無可奈何,但後頭司馬輿來下聘時她隔著屏風偷看了幾眼,見司馬輿生的面如冠玉風流倜儻,頓時被這皮相所迷惑,喜滋滋的繡起嫁衣來。
  這會子見了俞馥儀,她張嘴便道:「真是多謝大姐了,竟給我挑了這樣好的一個夫婿。」
  自古媒人難當,成婚之後,若過得好,便是小夫妻自個努力的結果,若過不好,那便全是媒人的錯,誰讓媒人介紹了這樣不堪的對象給自個?故而這個媒人的名頭,俞馥儀是不敢當的,忙否認道:「原是先前妹妹與母親進宮時被皇上無意中瞧見了,便到長春宮來問詢,偏聽風這蹄子多嘴,將妹妹年滿十七尚未婚配的事兒給說了出來,皇上惦記著父親的好,不肯讓他在地下憂心難安,便將這事攬到了身上,親自出手挑了個模樣人品都出眾的宗室子弟出來,並御筆題寫聖旨賜婚……這樣大的功勞,我可不敢擔,妹妹要謝便謝皇上吧。」
  「聖旨下來第二日便入宮謝恩過啦。」俞韞儀轉了個方向,突地向聽風福了個身,笑嘻嘻道:「多謝聽風姐姐想著我,我這裡給你道謝了。」
  背了「黑鍋」的聽風忙不迭的去攙扶,嘴裡道:「二姑娘莫折煞奴婢了,奴婢哪裡當得起。」
  俞韞儀就著聽風的手站起身,坐到了緊挨炕床的一張太師椅上,眼珠子骨碌碌的在俞馥儀身上打量了一圈,最後定格在她脖頸間那根由十二色寶石雕琢鑲嵌而成的項鏈上,訝然道:「大姐不是最厭惡這些花花綠綠的玩意兒麼,怎地這會子竟戴了這樣一條項鏈?」
  俞夫人聞言,順著俞韞儀的目光看過去,頓時一拍手,喜道:「這項鏈好,瞧著就喜氣,又是娘娘戴過的,若賞給二丫頭當嫁妝,光這份體面就能叫趙王府對她另眼相看。」
  先太傅的閨女,德妃的妹妹,又是皇上下旨賜的婚,只要她自個別犯渾,趙王府都會對她另眼相看的,跟嫁妝又有何關係?眼皮子能別這麼淺麼?俞馥儀心裡腹誹,面上卻笑道:「大哥送了幾條來,我自個帶了一條,餘下的也沒發送人,都替妹妹留著呢。」說完沖聽風一挑眉:「去,把給二姑娘的東西取來。」
  「你大哥送的?」俞夫人捕捉到了關鍵字眼,登時拔高了聲音:「這花樣做工瞧著像是海外的樣式,比海商潘家鋪子裡賣的都要精緻,他哪裡能弄得來這些個,莫非他跑到海外去了不成?」
  俞馥儀點頭,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說道:「正是呢,大哥不光跑到海外去了,還娶了個洋妞當媳婦,寫信回來時我這個洋大嫂已經懷了身孕,也不知這會子落草沒有。」
  「這個不孝子,真是氣煞……」話未說完,俞夫人身子一軟,竟是氣暈了過去,唬了俞馥儀一跳,忙不迭的喊谷雨:「谷雨,快……」
  谷雨有過處理宋才人的經驗,不慌不忙的上前,對著俞夫人的人中就狠掐起來,沒一會俞夫人就醒轉了過來,有氣無力的罵道:「這個不孝子……」
  俞馥儀幫著谷雨跟俞韞儀將俞夫人攙扶到炕床上,讓她歪在靠背上,自個坐到炕床另一側的半舊青色素錦條褥上,漫不經心的勸道:「先前大哥一年到頭在外頭東遊西逛,根本指望不上他娶婦生子,眼瞅著咱們俞家嫡枝就要絕後,這會子他主動擔起了開枝散葉的責任,媳婦雖是個洋妞,但卻是公爵的閨女,也算得上名門貴女了,總好過什麼都沒有吧?母親您說是不是?」
  俞夫人嚶嚶嚶的哭了半晌,這才抽抽搭搭的附和道:「沒魚,蝦也好啊,只希望他有了妻小便能安生下來,別再成日裡遊山逛水不著家了。」
  俞韞儀對自個兄長娶洋妞的事兒倒沒怎麼上心,只關心俞馥儀分了多少洋貨給自個,見聽風吃力的抱著一個半大箱子走過來,她連忙蹦跳起來,上前將箱子搶過來,兩眼冒光的去掀盒蓋。
  俞夫人見狀,頭也不暈了,眼也不花了,腿也不軟了,麻利的從炕床上走下來,湊到俞韞儀身邊去看,見裡邊裝著幾匹花樣新奇的洋緞、幾條彩色寶石項鏈、幾串瑪瑙數珠兒、幾枚珊瑚扳指,幾把羽毛扇以及幾盒香料,樂得滿臉開花,喜滋滋道:「有這些個東西,我兒嫁妝可算齊備了,為娘我也能在親朋好友跟前揚眉吐氣了。」
  這話說的,連谷雨都忍不住要翻白眼了,沒等俞馥儀親自開口攆人,她便善解人意的說道:「娘娘,該去永壽宮,與貴妃、淑妃兩位娘娘商議選秀的事兒了,遲了可不好。」
  俞夫人只是腦袋笨,但不是癡傻,要擱往前,聽到這種送客的話音,便會識趣的帶俞韞儀告退了,這會子不但沒告退,反倒還湊上來,擠眉弄眼的說道:「聽說如今皇后娘娘身懷有孕並不理事,選秀的事兒由你跟另兩位娘娘全權負責?」
  不等俞馥儀開口,她又自顧的說道:「你舅公家的令禾表妹這次也參選,既然娘娘管著這事兒,好歹給她行個方便,將她選進來,再給她安排個好位份,將來也能給你添點助力不是?」
  俞馥儀在腦袋裡搜尋了一番前主的記憶,皺眉道:「舅公?他家歷來都是純臣做派,每每選秀,家中女子都會報病,怎地今年倒想起選秀來了?」
  俞夫人尷尬的笑道:「不是你沈舅公,是你王舅公……」
  給她幾分臉面,她竟然得寸進尺起來,俞馥儀一巴掌拍在炕桌上,厲聲道:「母親糊塗了不成,我外祖母沈家嫡長女出身,她弟弟才是我正經的舅公,這會子哪裡跑出個外三路的王舅公來?」
  俞夫人不悅道:「娘娘身居高位,可也不能眼裡沒個人兒,王氏雖是繼室,但名義也是我的繼母你的繼外祖母,她的兄弟自然也就是你的舅公,哪裡就外三路了?」
  俞馥儀簡直被氣笑了,正是拜王氏這個繼母所賜,俞夫人好好的名門嫡女,竟被養成眼皮子淺沒主見動不動就嚶嚶嚶的小白花德性,說親時門當戶對的人家紛紛退避三舍,唯恐被沾惹上,上門來求娶的都是些不成器的破落戶,外祖父生怕她砸在手裡壞了家族的名聲,仗著舅舅的身份硬將她塞給了外甥俞敏遠,有俞太夫人這個頗有些威嚴的小姑子在,王氏不敢興風作浪到俞家來,這會子沒了顧忌,果然妖風四起了。
  聽風插嘴道:「太太別怪奴婢多嘴,委實是娘娘做不得主,說是三妃共掌鳳印,但貴妃娘娘跟淑妃娘娘是潛邸時就到皇上身邊伺候的老人,親出的大公主跟二皇子又最受皇上喜愛,咱們娘娘雖也育有一個皇子,但無論資歷還是恩寵,都跟另兩位沒得比,現今打理後宮日常事務,都是那兩位娘娘打頭,咱們娘娘不過附和幾句,選秀的事兒上也不外乎如此。王姑娘若真是個出眾的,憑自個本事也能中選,若娘娘突兀的跳出來幫忙,戳了那兩位的眼,那兩位橫加阻攔,反倒壞了王姑娘的事兒呢。」
  俞夫人細細一思量,覺得聽風說的有道理,便點頭道:「這倒也是,那便不要你幫忙了,但若是你表妹果真中選,入宮後你可要多關照她一些。」
  聽風見俞馥儀臉色不好看,生怕她說出不好聽的來,捅了馬蜂窩,忙笑道:「瞧太太說的,都是一家子骨肉,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呢,娘娘豈會不關照表姑娘?」
  俞夫人這才滿意了,帶著更加滿意的俞韞儀告退。
  聽風送人回來,見俞馥儀臉色仍未緩和,便勸道:「娘娘何必跟她們計較,橫豎她們也只小打小鬧,或是佔點小便宜,或是嘴巴上說幾句難聽的,捅不出大簍子來,只睜一隻閉一隻眼便是了。」
  「她們捅不出大簍子,那些外三路的瓜蔓子親戚就不好說了,惹出了禍事來,罪名還不得算在我跟三皇子頭上?」俞馥儀歎了口氣,隨即堅決道:「沒個鎮山太歲果真不行,大哥這次回來就別想再走了,非得勸他考個功名謀個官職才行。」
  聽風附和的點了點頭:「娘娘說的是呢,別看大爺成日裡嬉皮笑臉的,但誰不知道他是個心狠手辣的主兒?只要他在家,便是不考功名不謀官職,也沒人敢動彈一下的。」
  俞馥儀聽了,失笑道:「你這是誇他呢還是罵他呢?」

  ☆、第 26 章

  按照大周規矩,參選秀女進京自神武門入紫禁城後,須經過三道甄選,第一道是由專門負責選秀的內監挑選,被記名的秀女接著去坤寧宮參拜皇后,由皇后主持第二道甄選,入了皇后眼的秀女這才能來到皇帝跟前,由皇帝親自擇選留用。
  現今王皇后臥床養胎,司馬睿忙兩廣水災的事兒騰不開身,後兩道甄選的擔子便全壓在了鄭貴妃、安淑妃跟俞馥儀身上。俞馥儀無可無不可,只要把外三路的便宜表妹王令禾撂牌子她就萬事大吉了,而鄭貴妃跟安淑妃是如何都不能任由新人奪了自個的寵的,於是一水的面帶桃花目如秋水若柳扶風動輒就兩眼含淚的小白花被挑選了出來。
  等到司馬睿忙完,把新人叫來過目,好分派下位份,結果冷眼這麼一瞧,險些背過氣去,除了看在太后的面子上給了秦二姑娘個才人的位份外,其他的統統掃到了最低等的采女裡去,然後鼓著腮幫子來到了長春宮,逮著俞馥儀就是一通好罵:「你也忒陰險了些,明知道朕最討厭那些娘們兮兮的小姑娘,偏選了這樣的進來,存心噁心朕不是?」
  俞馥儀正歪在引枕上小憩呢,見司馬睿來了本想起身接駕,聞言直接又躺了回去,哼道:「選秀是臣妾跟鄭貴妃、安淑妃三個共同負責的,事情沒辦好,您不去罵她們,偏要來罵臣妾,莫非瞅著臣妾是個軟柿子,比她們更好捏?」
  司馬睿湊上來,伸手在她身前白兔上來了個猴子摘桃,而又迅速縮回手,笑嘻嘻道:「是挺軟的。」
  這番輕-佻的行徑,讓俞馥儀有些無語,連忙雙手環胸,免得他再來招惹自己,嘴裡沒好氣道:「那些娘們兮兮的小姑娘更軟呢,您趕緊去捏吧。」
  「喲,這是醋了?」司馬睿八爪魚一樣扒到她身上來,哼哼唧唧的說道:「你們幾個的心思朕還不知道麼,怕新人入宮奪了你們的寵,所以朕討厭什麼樣兒的,你們就選什麼樣兒的進來,是不是?也只朕這樣好脾氣的才不當回事兒,若換作旁的皇帝,早把你們全貶到冷宮去了。」
  俞馥儀抬手去推他的胸膛,嗤道:「您要貶就去貶您那心肝表妹跟寶貝二皇子的母妃去,主意是她們拿的,人也是她們選的,與臣妾何干?」
  司馬睿摟在她身上的手收緊幾分,斜眼瞅她:「喲,這是給鄭貴妃跟安淑妃上眼藥呢?仔細朕露個口風給她們,好叫她們練手對付你。」
  「您去露便是了,臣妾難道會怕不成?」她們之間的仇大了去了,已經鬧到不死不休的地步了,便是安淑妃想聯手,鄭貴妃也不會同意的,不然弄死了自己跟三皇子,叫二皇子出了頭,哪還能有她的活路?若真要聯手的話,鄭貴妃也只會與自己聯手。
  司馬睿正想回嘴,明間裡的趙有福突地開口道:「啟稟皇上,二皇子受傷了。」
  「玨兒怎麼了?」司馬睿驚了一跳,忙鬆開俞馥儀,從炕床上跳下來去了明間。
  趙有福卻沒回話,只道:「您去瞧瞧便知道了。」
  「朕去瞧瞧,若無事再來看你。」司馬睿揚聲跟東次間的俞馥儀打了個招呼,便急匆匆的上了御輦。
  就安淑妃那心眼子,豈能不藉機將他留下?俞馥儀壓根就沒等他,起身換了件衣裳,想趁著秋高氣爽到御花園溜躂溜躂,結果才剛出門,就見李元寶滿頭大汗的跑過來,急的都快哭了:「娘娘,快,快去乾清宮,皇上說三皇子不敬兄長心術不正,要抽他鞭子呢。」
  十萬火急的時候,俞馥儀也顧得上多問,更嫌肩輿太慢,邁開兩-腿便往乾清宮跑,嚇的李元寶聽風小滿等人連忙跟上,奈何她們原就是養尊處優,比不得俞馥儀天天又是瑜伽又是打拳的,很快就被甩的老遠。
  *
  俞馥儀趕到乾清宮的時候,司馬琰被綁在正院的條凳上,屁股上已經被抽了三鞭子,衣袍碎裂開,露出裡邊小屁股上浮腫發紅的鞭痕來,氣的她一頭怒火湧上心頭,一個箭步衝過去,猛的奪下司馬睿的鞭子,一揚手,直接給扔到了院牆外頭去,嘴裡叫道:「住手!」
  鞭子都給扔了,司馬睿赤著手,不停也得停了。
  先前挨打,司馬琰硬是撐著沒掉一滴眼淚,這會子看見了自個母妃,有了心疼自個的人兒,立時哭道:「母妃救我,您再晚來一會子,只怕就不見到兒子了。」
  日日與這個便宜兒子相處,俞馥儀對他也生出來幾絲親情,這會子見他哭的眼淚嘩啦的,禁不住也濕了眼眶,她想拿帕子拭淚,卻發現帕子早不知被丟到哪裡去了,只得在袖子上抹了一把,哽咽著對司馬琰說道:「傻孩子,母妃生的醜,又不懂得爭寵,娘家又沒人給撐腰,貓兒狗兒都能騎到母妃頭上來,母妃哪有本事救得了你?不過你放心,你若被打死了,母妃也不獨活,咱娘倆一塊到底下找你外祖父去,有他在,好歹在底下沒人敢欺負咱們娘倆。」
  不過被氣的狠了,教訓司馬琰幾鞭而已,他根本就沒使力氣,可比他從前挨先太傅鞭打時輕多了,結果她又是以死相逼,又是把先太傅搬出來的,搞的好像天都塌了一樣,哪裡就如此嚴重了?司馬睿黑著臉,背負了手,裝腔作勢的說道:「棍棒底下出孝子,朕打他幾鞭怎麼了,誰讓心術不正,竟敢毆打自個兄長。」
  「二皇子打琰兒就是小孩子間玩鬧,琰兒打二皇子就是心術不正,皇上這心未免也太偏了些。」俞馥儀嘲諷了一句,隨即往司馬琰身上一撲,一臉決絕的說道:「琰兒心術不正,都是臣妾教的,當時皇上也曾聽見的,所以皇上要打死琰兒,就先打死臣妾吧,一切都是臣妾的錯。」
  司馬睿瞪眼道:「朕幾時說要打死他了?他也是朕的兒子,朕怎麼可能捨得打死他。」
  俞馥儀不屑的嗤了一聲,扭頭不吭聲,但人依然趴在司馬琰身上,任憑稍後趕來的聽風跟小滿如何去「拉扯」,她都不肯挪開身。
  司馬睿無奈,只得擺擺手:「罷了,朕不打了便是。」
  俞馥儀連忙爬起來,避開司馬琰的屁股,將他抱起來,禮都沒行一個,就直接揚長而去,司馬睿面子上下不來,罵道:「真是寵不得,愈發無法無天了。」
  趙有福哪敢接話,低眉順眼的裝死,司馬睿扭頭瞅了他一眼,隨即吩咐道:「把上個月福建市舶司貢上來的那瓶西洋來的紫玉丸送去,那玩意兒驅血化瘀效果極好,拿燒酒化開抹上,就琰兒那傷勢,過個三五日便能痊癒。」
  「是。」趙有福應了聲,去私庫尋了裝紫雨丸的瓷瓶來,趕去長春宮,將司馬睿的說辭複述了一遍。
  俞馥儀伸手接過瓷瓶,幾步走至窗前,推開窗戶,直接將瓷瓶丟了出去,轉頭沖趙有福罵道:「滾出去!以後你們乾清宮的人不許再踏進長春宮一步,否則本宮就拿大棒子把你們打出去!還不快滾?滾!」
  德妃娘娘向來淡定沉穩,天塌下來她也能當被蓋,趙有福何時見過這副怒目金剛的樣子?頓時被嚇了個半死,忙不迭的跑走了。
  俞馥儀瞅他出了長春宮的大門,轉頭對小滿道:「去,趕緊去把那瓶子撿回來。」
  小滿疑惑不解道:「娘娘方才不是丟掉了麼,怎地這會子又要撿回來?」
  「在趙有福跟前作作樣子而已,那紫玉丸可比太醫給的藥膏強多了,我哪捨得真丟?」俞馥儀狡黠一笑,抬手指了個方向,提示小滿道:「去東邊起第二缸睡蓮裡摸一下,若沒差錯的話,應該就在那裡邊。」
  「難怪沒聽見瓷瓶摔碎的聲音,原來娘娘給丟到了睡蓮缸裡。」小滿恍然大悟,笑著出去了,沒多久便將裝紫玉丸的瓷瓶帶了進來。
  聽風端了碗燒酒來,俞馥儀取了只小盅,倒上些許燒酒,將藥丸化開,端著到了炕床前,欲親自替司馬琰抹上,他卻兩手緊抓著被子不鬆手,面色微紅的說道:「不必勞動母妃,叫問梅姑姑替我抹便是了。」
  「喲,這是不好意思了?你才多大呢,就講究這些個,當母妃沒看過你小時候的模樣麼?」俞馥儀邊打趣邊去掀他的被子,他小臉更紅了,使出吃奶的力氣來,揪著被子就是不鬆手。
  *
  這邊母子正鬧騰成一團,那邊趙有福擦著冷汗的回去向司馬睿覆命,司馬睿聽完之後,當即勃然大怒:「你說什麼?乾清宮的人不許踏進長春宮一步,否則便要大棒子打出來?朕也是長春宮的人,那豈不是說她連朕都要打?真是反了她了。」
  趙有福這會子還心有餘悸呢,生怕司馬睿火氣上來跑去長春宮跟德妃火拚,到時遭殃的還不是自己這個夾在中間的奴才?忙不迭的勸道:「德妃娘娘這會子正在氣頭上,說出的話都是氣話,哪裡能當真?等她消了氣,自然就不會如此了,皇上且忍讓幾日吧。」
  「朕還氣著呢,卻要忍讓她,莫非她是朕的祖宗不成?」司馬睿嘴裡不讓步,內裡卻莫名有些心虛,到底將火氣壓下去了,沒敢去長春宮找不自在。

  ☆、第 27 章

  兒大不由娘,俞馥儀到底沒拗過司馬琰,叫問梅替他抹了紫玉丸化成的藥膏,換過衣裳後,這才重新進來,坐下來細問他這事兒的來龍去脈。
  起因是司馬玨想看司馬琰的懷表,司馬琰摘了荷包遞給他,他故意沒接住讓荷包落到了地上,接著給他做伴讀的表兄安成武一揮手打翻書桌上的茶碗,整碗茶倒到了荷包上,司馬琰心疼的不行,說了安成武幾句,安成武嘴裡不乾不淨的,竟辱及俞馥儀,氣的司馬琰動了手,奈何安成武比他高壯許多,又有司馬玨在旁幫忙,他壓根討不到便宜,入廁歸來的徐士林見狀連忙加入戰團,四人打成一片,直到教他們功課的國子監沈祭酒來了,這才連忙分開。
  原本這也算不得什麼,哪個男孩子小時候沒少與人打架?誠如俞馥儀所說,這回吃了虧,下回揍回來便是了,橫豎都是小孩子間的玩鬧,可這二皇子也著實陰險了些,竟然直挺挺的往地上一趟,裝死不起來,沈祭酒見他鼻青臉腫的,生怕他傷到了要緊的地方,忙不迭的叫人將他抬到了乾清宮,然後報與司馬睿知道。
  接著,便是司馬琰挨打了。
  俞馥儀點了點他的額頭,問道:「可知自己錯在哪裡?」
  司馬琰板著小臉,一本正經的說道:「兒子仔細想過了,錯在了兩個地方:一是不該照著二皇兄的頭臉下手,明明兒子傷的比他重多了,但因為他們打的是兒子大腿跟屁股這種肉多且不好見人的地方,反倒顯得是兒子佔了便宜;二是應該在二皇兄惡人先告狀之前,先跑到父皇跟前告他一狀,省得被他倒打一耙。」
  「第一點說的很對,老話說的好『打人不打臉』,打別人的臉不光讓別人顏面掃地,自個也留下了把柄,想狡辯都不成,可不就被處罰了?」俞馥儀對他前半句話予以了肯定,隨即搖頭,頗為不贊同的說道:「第二點卻是錯的,你原就比司馬玨生的結實,個頭也比他高,你跑到你父皇跟前說他欺負你,你父皇能信?」
  司馬琰回嘴道:「二皇兄欺負不了兒子,可還有他的伴讀安成武在呢,安成武可比兒子高壯多了。」
  俞馥儀嗤了一聲:「你若不先動手,他一個臣工的兒子,若敢以下犯上對皇子動手,那便是死罪,量他有十個膽子也不敢做這樣的事兒。」
  司馬琰擰著眉頭思索了片刻,覺得俞馥儀說的極有道理,先前那次就是自己氣不過才踹了他一腳,結果被他撲過來抱住雙腿動彈不得,這才被二皇兄扇了幾個耳光,若自己不踹他,他敢撲過來,扣他個以下犯上的罪名絕對沒問題,畢竟那麼多奴才在旁看著呢。
  想通之後又有些洩氣,扁嘴道:「難不成就因為他比兒子生的柔弱,就要兒子忍氣吞聲,任憑他們侮辱母妃,都不能動手教訓他們不成?那也太憋屈了。」
  俞馥儀摸摸他的頭,提議道:「你還是小孩子呢,小孩子正是多學多看長本事的時候,正經的大事兒哪能讓你出頭,自有你母妃我呢,我是個什麼性子你還不知道麼,能讓我的寶貝兒子受氣?往後叫你的伴當王福兒拿個本子拿根炭條揣身上,但凡司馬玨跟安成武說了不妥當的話,都叫他記下來,回頭送到母妃這裡來,母妃拿著它打上翊坤宮去,非擠兌的他們母子脫層皮不可,不比你跟豆芽菜一樣的徐士林衝上去跟人拼拳頭來的更體面些?」
  司馬琰對她的提議卻有些不樂意:「母妃嘴皮子利索兒子是知道的,可是兒子都這麼大了,受了委屈還要母妃幫忙出頭,如此跟沒斷奶的奶娃娃有何區別?少不得要被二皇兄取笑。」
  「他笑了什麼,只管叫王福兒記下來,回頭叫他拉清單。」俞馥儀哼了一聲,隨即安撫道:「你現今還小,沒有自保的能力,母妃幫你出頭是應該的,回頭等你長大了,若還想叫母妃幫你出頭,你說得出口,母妃還不樂意做呢。」
  「好吧,兒子聽母妃的便是。」司馬琰將腦袋靠到她的腿上,感慨了一句:「真想快點長大。」
  小孩子都盼著早點長大,但真的長大了,屬於成人的煩惱便找上門來,又讓人無比懷念童年時光,人啊,就是這麼矛盾而又複雜的動物。
  正思緒萬千呢,突然小滿進來稟報道:「「娘娘,趙才人求見。」
  俞馥儀出了東梢間,到東次間的炕床上坐下,這才對小滿道:「請她進來。」
  太后壽宴上,她從從六品的常在升為從五品的才人,眾妃嬪送了賀禮,俞馥儀也叫聽風打點了一份送過去,送去之後沒多久她便親來謝恩,倒與俞馥儀相談甚歡,之後便時常過來走動。
  *
  趙才人進來給俞馥儀行了禮,從宮女格桑手裡接了幾個禮盒過來,放到俞馥儀跟前的炕桌上,說道:「嬪妾聽說三皇子挨了打,心裡擔憂的不行,不過來瞧瞧,著實不放心。不知三皇子這會子怎樣了,可上了藥沒有?」
  「太醫來瞧過了,說是並未傷到筋骨,也留了藥膏,我已叫人替他抹上了。」俞馥儀起身,引著她進了東梢間。
  司馬琰瞧見趙才人進來,拱了拱身子:「見過趙母妃。」
  「快別多禮了,仔細碰著傷處。」趙才人唬的慌忙阻止,司馬琰順勢趴回炕床上,嘴裡道:「些許小傷並不礙事,倒勞煩趙母妃特意跑來,琰兒心裡很是過意不去。」
  「趙母妃喜歡你,這才過來的,換了旁人,趙母妃還不肯呢。你好生養著吧,回頭趙母妃再來瞧你。」趙才人笑睨了司馬琰一眼,隨即將頭轉向俞馥儀,歎氣道:「瞧瞧,才多大的孩子,說話竟這樣周全,愛的嬪妾跟什麼似的,皇上竟也下得去手。」
  兩人出了東梢間,重新再東次間炕床上分主次坐下,小滿送了茶上來,俞馥儀端起蓋碗,掀開碗蓋輕抿了一口,斜眼瞅著趙才人,別有深意的說道:「如今我這裡日子愈發難過了,你倒不如去坤寧宮奉承皇后娘娘,人家肚子裡那個才是正經的嫡子呢,再不濟,還有翊坤宮安淑妃呢,二皇子可是皇上的心頭肉,在我這裡豈不是白耽擱工夫?」
  「嬪妾只是覺得娘娘快人快語,卻又不像張婕妤那樣沒有城府,與娘娘說話,頗為舒心,這才常來常往,奉承不奉承的,倒是沒想過。不怕您笑話,嬪妾入宮後沒多久便被打發到冷宮旁邊的小院子裡,足足待了六年多這才重見天日,經歷了太多捧高踩低拍馬逢迎的齷齪事兒,早就看透了,也沒想再往上走,得個不高不低的才人位份正好,既能庇佑下母族,又能清靜的過自個的小日子,又夫復何求?」趙才人剖析了一番自己的內心,又忽的掩唇輕笑,打趣俞馥儀道:「娘娘一口一個日子愈發難過,恕嬪妾眼拙,只見娘娘橫行無忌神擋殺神佛擋殺佛,完全沒看出您哪裡日子難過了。」
  趙才人的話俞馥儀不過一聽,壓根就沒往心裡去,不過她是踩著秦二姑娘的臉面上位的,闔宮上下,又只她們兩位才人,秦二姑娘能讓她過清靜日子才怪,往後不知道有多少官司要打呢。想必她跑到自個跟前來奉承也是這個原因,打的是想讓自己為她撐腰的主意,不過俞馥儀又不是傻子,能為了她與秦才人背後的太后對上?
  她歎氣道:「各人有各人的難處,本宮若如你所說的真那樣厲害,琰兒這會子又怎會趴在炕床上動彈不得?」
  「忍一時風平浪靜,日子還長著呢,誰又能敢說娘娘不是笑到最後的那個?」趙才人奉承了一句,隨即轉開了話題,說起了才入宮的新人來:「這屆秀女裡倒有個不可貌相的能人呢,只怕是貴妃娘娘跟淑妃娘娘是看走了眼。」
  俞馥儀驚訝的掀了掀眼皮子:「哦?」
  趙才人忙解釋道:「嬪妾閒來無事,養了一隻貓兒,是只尚不足月的小奶貓,今個一早也不知怎地竟爬到屋頂上下不來,嬪妾又是嚇唬又是誘哄的,奈何它就是不肯下來,正想打發人去將作監借長梯,誰知恰逢一個姓馮的采女路過,她就那麼兩腳一蹬地『蹭蹭蹭』便攢上了房頂,一把將小奶貓撈在手裡,又『忽的』的一下從屋頂躍下來,把嬪妾跟一干子太監宮女都嚇住了,好半晌才回過神來。」
  鄭貴妃跟安淑妃怕的就是這個,因此才故意挑了一群小白花進來,沒想到怕什麼來什麼,竟然有人演技這麼好,生生從她們眼皮子底下逃脫,現今又如此高調的出場,傳到司馬睿耳朵裡,也是早晚的事情罷了。
  宮裡要不了多久,又會熱鬧了,俞馥儀幸災樂禍的嘖道:「飛簷走壁?話本子寫到的江湖俠女倒是精通這個,沒想到馮采女竟也有如此本事,偏皇上就愛這口,想必來日飛黃騰達不是難事。」
  趙才人卻抓到另外的重點,一臉不可思議的說道:「嬪妾本以為依著娘娘的性子,在閨中時只看那些之乎者也的古籍孤本呢,卻沒想到娘娘連話本子都看過。」
  前主的確沒看過話本子,自己前世可是個武俠迷,金庸古龍梁羽生的小說沒一本落下過,不光知道飛簷走壁,其他的武功招式也能信口拈來呢。她不自然的咳了一聲,辯解道:「誰沒個年輕的時候?往事已矣,莫要再提。」
  

  ☆、第 28 章

  如同俞馥儀猜測的那般,馮采女的光榮事跡下晌便傳到了司馬睿的耳朵裡,當即便翻了她的牌子,侍寢第二日便曉瑜六宮,擢升她為美人。
  俞馥儀到坤寧宮時,新出爐的馮美人正跪在地上向王皇后行三跪九叩的大禮,俞馥儀抬眼打量了她幾眼,見她生的與自個風格相似,都是瓜子臉杏眼櫻桃嘴的典型小白花長相,身材也頗為纖瘦,彷彿風一吹便能將人刮走一般,怎麼看怎麼嬌弱,也難怪鄭貴妃跟安淑妃會看走眼,便是自個出馬,怕也只能認栽。
  待她行完大禮,又向自己請安之後,俞馥儀這才上前對著王皇后福了一福:「嬪妾請皇后娘娘安。」
  「德妃妹妹來了?」王皇后抬了抬手,示意她起身,待她站直身子後,這才一臉關切的詢問道:「聽說昨個皇上對琰兒動了鞭子,我本想打發姚黃去瞧瞧,偏我那會子肚子突地疼起來,慌得她又是請太醫又是熬藥的,也沒顧得上這個,不知道這會子琰兒傷勢可好些了?」
  王皇后對安淑妃跟俞馥儀向來是一碗水端平,誰都不偏向,也誰都不得罪,這會子當眾說出這樣的話來,想來之前也已向早到的安淑妃詢問過二皇子的『傷勢』了。她抿了抿唇,故作瀟灑的笑道:「琰兒才剛五歲,又不是那種十惡不赦之徒,且動手的是他的親爹,能嚴重到哪裡去?左右不過皮外傷,養幾日便無礙了。」
  王皇后也笑道:「說的是呢,皇上脾氣向來來的快去的快,打上幾鞭子消了氣,旁人不說什麼,他自個就先心疼了,可不就打發趙有福送了藥丸去?」只不過趙有福才剛將藥丸送去,就被俞馥儀扔出窗外砸了個稀巴爛。
  俞馥儀笑了笑,沒再多說,轉頭往前走了幾步,方向卻不是自個的位子,而是來到了安淑妃面前,朝著她福了個身,一臉歉疚的說道:「琰兒年紀小,玩鬧沒個輕重,竟然傷到了二皇子,我這裡替他向姐姐賠罪了」
  安淑妃忙從太師椅上起身,拽著她的手,一下將她拉起來,嘴裡道:「妹妹快別如此了,小孩子打打打鬧鬧的,受點傷流點血總是難免的,先前玨兒不也傷了三皇子?偏皇上心疼得跟什麼似的,竟拿鞭子抽三皇子……我聽人說了這事兒,愧疚的一夜沒睡著,單等著今個請安時便向妹妹賠罪,不想妹妹竟快我一步,這可真是讓我無地自容了。」
  這便是後宮的女人,哪怕背地裡咬牙切齒,恨不得將對方撕吞入腹,面上卻相親相愛,彷彿真是一家子的骨肉一樣,虛偽做作之極,可俞馥儀只能入鄉隨俗,因為就她目前的身份地位來說,並不具有直來直去敢愛敢恨的權利。
  兩人你來我讓好一番作秀,這才各自歸座,惹得鄭貴妃嗤之以鼻,不過她眼下倒顧不上這個,因為好容易沒了個得寵的麗妃,又有個馮美人橫空出世,對於不受寵的妃嬪來說倒無關緊要,橫豎她們一年到頭也侍寢不了幾次,但對於最為得寵的自個來說,卻是極有威脅性的,旁的不說,自個侍寢的日子必定會減少許多,若自己育有皇子倒也罷了,橫豎一輩子的依靠有了,侍寢不侍寢的有什麼打緊?偏自己膝下只有一個大公主,還指望著多承些雨露好梅開二度呢,被人從中阻梗,她能坐視不理?
  不過挑釁找茬嘴巴上佔幾句便宜這樣幼稚的事兒她是不屑做的,這些本該由遠房表妹宋才人來做的,奈何她肚皮不爭氣生了個病秧子公主倒也罷了,人也蠢笨如豬,竟生生將自己作到冷宮裡去,簡直不知讓她該說什麼才好。而另外個依附自己的韓常在,自個幾次替她製造機會,都沒能引起司馬睿注意,簡直是團糊不上牆的爛泥,早知如此,合該應下母親的提議,讓庶妹參加選秀,進宮來替自己固寵,若能生個皇子下來,就更好了。
  很快鄭貴妃就不犯愁了,因為安淑妃的馬前卒張婕妤跳了出來,對馮美人陰陽怪氣的說道:「聽宮人說,妹妹輕功極好,飛簷走壁如履平地,跟話本子裡的俠女似得,姐姐我倒是有些疑惑了,青州馮氏乃是書香門第名門望族,族中女子錦衣玉食的,又怎會捨得讓你們冬練三九夏練三伏?」
  馮美人不疾不徐的回道:「族中女子向以貞靜為要,並不習武,我通曉武藝,也是機緣巧合之下罷了。」
  張婕妤追問道:「我很好奇究竟是怎樣的機緣巧合才讓妹妹習得一身如此精湛的武藝的,不知妹妹可否說來聽聽?」
  「倒也沒什麼可避忌的。」馮美人微微一笑,一臉坦然的說道:「幼時跟隨母親回金陵探望外祖母,半路突遇大雨道路塌陷,我被甩下懸崖,掛在一棵松樹的樹枝上,恰好師父經過,將我救下,見我年幼說不清楚姓甚名誰家住何地父母營生,替我尋訪了一段時日無果後,便將我帶回師門,收了我做關門弟子。」
  頓了頓,又繼續道:「若干年後,我奉師命外出歷練,被出門上香的母親瞧見,因我現今的長相與幼時差別不大,當即便被母親認了出來……」
  後面的事情自然不需要再說了。不過她父母倒是捨得,失散多年的女兒好容易才認回來,還沒親香上幾日呢,就送進這見不得的地方來,偏還是在江湖中長大的,江湖雖險惡,但好歹刀光劍影瞧得見,宮廷裡的爭鬥不見任何硝煙卻要更加殘酷,一著不慎就會粉身碎骨,也不知她能不能玩轉。
  轉念一想,俞馥儀又覺得自己有些杞人憂天了,她能瞞過鄭貴妃跟安淑妃的法眼,又挑選了恰當的時機展露自己的身手,看起來也不是個沒成算的,只希望她能撐得比麗妃更久一些,這樣宮裡才更熱鬧一些,而宮裡越熱鬧,自個越能清靜。
  張婕妤嘖了一聲:「喲,這可真是無巧不成書呢。」
  福嬪閉眼,虔誠的唸了一聲佛,隨即笑瞇瞇對馮美人道:「這樣的機緣巧合,可不是人人都有的,妹妹以後定然有大造化呢。」
  她有大造化,那哪還有自己的立足之地?鄭貴妃哼了一聲,瞪向福嬪,沒好氣道:「妹妹不是信佛麼,什麼時候改信道,當起鐵口直斷來?不如你也給本宮斷一斷,可本宮可有什麼造化沒有。」
  福嬪哪敢得罪鄭貴妃,忙陪笑道:「姐姐說笑了,嬪妾哪懂這個,不過是句隨口而出的玩笑話,當不得真。」
  鄭貴妃「嗤」了一聲,正想再挖苦幾句,敲山震虎,看往後哪個不長眼的還敢站在馮美人那邊,結果剛要張口,大門外突然傳來趙有福的聲音:「皇上駕到!」
  

  ☆、第 29 章

  行禮完畢各自歸座後,王皇后笑著對司馬睿道:「皇上今個下朝倒是早。」
  「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朕不耐煩聽他們掰扯,都交給內閣去料理了。「司馬睿目光下移,停在了王皇后的小腹上,關切道:「聽說梓潼昨個兒動了胎氣,朕宣替你瞧病過的王老太醫問過了,說並不礙事,但朕心裡到底不踏實,總要親自來瞧過才好放心。」
  王皇后手心貼上小腹,緩緩撫動了幾下,面帶愧疚的說道:「吃了一劑王老太醫開的藥,又歇息了一晚,這會子已經無事了,不然臣妾也不敢坐在這兒呢。叫皇上擔憂了,臣妾有罪。」
  「什麼罪不罪的,你跟肚子裡的孩子無事,朕就放心了。」司馬睿大手貼上她的手背,輕拍了拍,隨即轉過頭來,在殿內環顧了一圈,最後停在新歡馮美人身上,用膩死人不償命的語氣說道:「你也來了?頭一次到坤寧宮來請安,可有嘴皮子利索的娘娘欺負你?若有的話,只管說出來,朕替你做主。」
  一宮主位才有資格被稱呼「娘娘」,最低的也是從二品的嬪,因此闔宮上下,也只有王皇后、鄭貴妃、安淑妃、俞韞儀、林昭儀以及福嬪五人,而這五人之中,能稱得上嘴皮子利索的,當俞馥儀莫屬,明顯司馬睿這話是在針對她。
  眾人目光齊刷刷的投到俞馥儀身上,俞馥儀只當作沒聽懂,翹著碧綠瑩透的翡翠甲套,眼觀鼻,鼻觀心,專心致志的拿碗蓋撥弄著茶水中的浮葉。
  被問到的馮美人在這詭異安靜的氣氛中站起身,婷婷裊裊的出列,語笑晏晏的說道:「幾位娘娘都是和氣人兒,比臣妾在宮外見到的那些誥命夫人都平易近人,對底下人重話都沒有一句,又怎會欺負臣妾這個才進宮的新人呢?」
  「對底下人沒有重話,是因為那是她們的心腹,得籠絡好了才能為自己賣命,對你可就不好說了。」司馬睿哼了一聲,話說的直白露骨,邊說還邊拿眼睛去覷俞馥儀。
  這番小動作如何瞞得過與他共坐一張地屏寶座的王皇后,她頓時明白皇上這是還在為俞馥儀闖進乾清宮阻攔他鞭打三皇子以及砸碎他派人送去的紫玉丸之事生氣呢,但這生氣又與往常不同,往常若對哪個生氣,最多只會視而不見,絕不會如現在這般借旁人作筏子來尋對方的晦氣,偏這晦氣尋的並不高明,在老神在在的俞馥儀跟前根本不足一提,注定要碰壁。
  司馬睿真是恨極了俞馥儀那副淡定從容的樣子,不甘心就此認輸,眼珠子飛快的轉動了數下,想出個法子來,忙轉頭對皇后說道:「馮美人如今升了位份,再住在原來的地方便有些不妥當了。」
  王皇后點頭道:「皇上說的是,臣妾自打接到皇上擢升馮妹妹的口諭便在琢磨這個事兒,倒是想了幾個去處,只是不知合不合皇上的意。」
  司馬睿極少對後宮的事兒指手畫腳,以往聽王皇后這般說,必定大手一揮由著她自個拿主意,這會子聞言卻也大手一揮,只不過卻是替她拿了主意:「長春宮後殿正殿怡情書屋還空著,叫她住到那裡去吧。」
  宮裡原本只有二十二名妃嬪,麗妃沒了,宋才人被貶去冷宮,剩下二十名,這次選秀又選出來二十八名,加起來總共四十八名妃嬪,相較於東西六宮諾大的建築群來說,簡直如零星的海島散佈在蒼茫的大海上,想怎麼排列便怎麼排列,完全沒必要下餃子一般堆在一起,故而現今每宮都只住了一兩個妃嬪,長春宮之所以比別處多了一個,蓋因常美人傍上俞馥儀自個求到王皇后跟前,王皇后念在她資歷最老人又老實的份上,便准了她的請求。可是這會子竟然又將馮美人安排過去,一宮住四位妃嬪,也著實太擁擠了些。
  不過王皇后心知肚明皇上這是故意給俞馥儀添堵,便沒有拆他的台,附和道:「皇上挑的地兒自然是好的,臣妾一會就吩咐人去灑掃佈置,等收拾好了再叫馮妹妹搬過去。」
  「不是把宮務交給鄭貴妃她們三個打理了麼,叫她們去忙活便是了,你且好生安胎,仔細再動了胎氣。」司馬睿低斥了王皇后一句,隨即頤指氣使的對俞馥儀道:「你是長春宮的主住,又在幫著皇后打理宮務,這事兒就交給你來辦,若辦不好,朕定重罰。」
  俞馥儀起身蹲身請罪道:「臣妾資質愚笨,恐難當此大任,還請皇上另請高明。」
  司馬睿一瞪眼,厲聲道:「怎麼,你想抗旨?」
  「臣妾不敢。」俞馥儀垂首,聲調平和不見任何起伏的說道:「三皇子臥病在床動彈不得,嬪妾要照料他,根本無暇顧及其他。」
  司馬睿腦中靈光一閃,隨即合掌一拍,為自己點了個贊,然後笑瞇瞇道:「無妨,你且去忙你的便是了,朕幫你照料琰兒,橫豎朕近日清閒得很。」
  司馬琰之所以落到現在的地步,還不是拜他這個偏心的父皇所賜?他竟還有臉說自己要照料司馬琰,也不看看他自個那副比三歲小孩子還要幼稚的德性,真要跑到長春宮去,恐怕還要司馬琰反過來照顧他,如此還能安心的養傷?
  她拒絕道:「不敢勞動皇上大駕,臣妾自個照料便是。至於幫馮妹妹遷宮的事兒,交給貴妃姐姐抑或者淑妃姐姐都使得,她們二人都是極精明能幹之人,定能幫馮妹妹打理妥當。」
  「兩位愛妃自然是精明能幹的,朕之所以交給你辦,不過是尋個借口支開你,好同琰兒修復下父子之間的裂痕。」說著說著語句便嚴厲起來,「你再三橫加阻攔,莫非想看我們父子反目成仇不成?」
  這樣的罪名俞馥儀是萬萬擔當不起的,忙道:「臣妾不敢。」
  「那就好。」司馬睿奸計得逞,腦袋仰的跟德勝的公雞一樣,也不耐煩留下陪王皇后用早膳了,起身道:「朕去瞧瞧琰兒的傷勢,就不陪梓潼用膳了,回頭朕得空再來瞧你。」
  「臣妾恭送皇上。」王皇后欲起身行禮,被司馬睿一把按住了。
  他背負著手,雄赳赳氣昂昂的往前走去,走出幾步見俞馥儀沒跟上來,便停下腳步,扭頭罵道:「在後面磨磨蹭蹭的做什麼呢,想餓死朕不成?」
  「餓死才好呢。」俞馥儀腹誹一句,面無表情的跟上去。

  ☆、第 30 章

  既然是打著照料司馬琰的借口過來的,到了長春宮後,司馬睿先進東梢間瞧了下司馬琰。
  之前司馬睿帶自個蹴鞠時好容易才培養出一點的好感度被這一場偏心的鞭打徹底給一擼到底,司馬琰對著司馬睿又板起了小老頭一般的木頭臉,面對他「關切」的問話,趴在床-上一板一眼噎死人不償命的說道:「兒子皮糙肉厚,再多打幾鞭子也是扛得住的,父皇不必憂心。」
  瞧這話說的,竟然還記仇了,看來還是打的太輕了,合該多教訓他幾鞭子,看他還敢不敢這麼倔!不過司馬睿也只敢在心裡腹誹一下,若是敢說出來,就俞馥儀那護犢子的德性,準會拿大棒子將自己打出去,到時自己這個一國之君的顏面該放哪裡去?於是他上前揉了揉司馬琰的腦袋,笑道:「瞧瞧你這孩子,說的這是什麼話,父皇不過做做樣子,好給你二皇兄個台階下,畢竟他被你揍個鼻青臉腫也是有目共睹的,若是朕真想揍你,一鞭子就能去掉你半條小命,你哪還有機會如現下這般對著朕說氣話?」
  司馬琰尚未有所反應,俞馥儀聞言先氣炸了肺:「二皇子被揍個鼻青臉腫,為了給他台階下,就要抽琰兒鞭子,那先前琰兒被揍個鼻青臉腫的時候,您怎麼不抽二皇子給琰兒台階下?合著二皇子是人,琰兒就不是人不成?難不成就因為二皇子生的柔弱,琰兒生的強壯,因此琰兒就活該被欺負也不能還手?」
  司馬睿笑斥道:「胡說什麼呢,琰兒若不是人,那作為琰兒老子的朕,豈不是也不是人了?」
  這般插科打諢故意將話題帶歪的法子,俞馥儀又豈會買賬,她坐到炕床邊沿上,將司馬琰腦袋摟進懷裡,唉聲歎氣道:「都怪母妃沒本事,徒有個四妃的位份,卻沒什麼體面,但凡有一點體面,你這個正經的皇子也不至於當著一眾奴才的面被鞭打,若早知會如此,母妃當初就不該掙命把你生下來,你隨便投胎到哪個王朝當皇子,便是母妃低賤如福嬪那般,也不至於遭到如此對待,可惜世上沒有後悔藥,既落到了如此地步,也只能咬牙挨日子了,實在挨不下去了,還有一死呢,母妃總會陪著你便是了,也算贖了擅自將你帶來人世的罪孽。」
  司馬睿這番給說的面色一陣青一陣紅,腮幫子鼓了幾鼓,艱難的嚥了一口吐沫,這才把心一橫,嚷嚷道:「你也不必在此冷嘲熱諷,鞭打琰兒這事兒上朕確實有失分寸,讓你跟琰兒受委屈了。」
  若不鬧騰個徹底,只怕還有下次,因此俞馥儀不依不饒的哼了一聲:「什麼委屈不委屈的,皇上一國之君,掌生殺予奪大權,便是要了臣妾跟琰兒的命,臣妾跟琰兒也只有從命的份兒,斷不敢提委屈二字。」
  「你還沒完了是吧?」司馬睿這輩子還沒向誰賠禮道歉過,好容易才將話憋出口,結果人家還不滿意,頓時有點惱羞成怒,但又不好真怒,不然這事兒還真的就沒完了,於是又讓步道:「罷了罷了,以後你也別翻來覆去的說自己沒什麼體面了,朕這就叫人擬旨,將你的位份再提一提,以後皇后是老大,你就是老二,這樣總可以了吧?」
  她現在位居德妃之位,上頭的淑妃跟貴妃之位都已有人,位份再往上提一提的話,也只有皇后之下四妃之上的皇貴妃了,但皇貴妃並非常設之位,太宗朝時元後薨逝,元後所出的大皇子被封為太子,若再立繼後,繼後所出的兒子亦是嫡子,恐會動搖太子根基,便在皇后之下四妃之上增添了一個皇貴妃之位,以便掌管鳳印統轄六宮,之後也有幾任皇帝效仿此法,但大前提都是皇后已薨逝。
  如今王皇后健在,便要封自己當皇貴妃,別說朝臣會拚死反對,就算朝臣拗不過司馬睿這個中二病,但自己跟司馬琰也算是被架到了火上烤,烤熟還是烤焦不過是時間問題。其實就算王皇后薨逝,俞馥儀也不樂意當這個皇貴妃,掌管鳳印統轄六宮的事兒豈是那麼好容易干的?左一個表妹,又一個表妹,還有前仆後繼的寵妃,外加一個攪屎棍太后,周旋其中,每天不知死多少腦細胞,除非能將司馬琰扶上寶座,不然隨便哪個皇子上位,先帝寵妃能有好下場?但真的要將司馬琰扶上寶座?別看他現在不甘人後爭強好勝,但畢竟才剛五歲,自己又並非他真正的母親,若擅自替他決定了前路,萬一來他長大成人心態改變了又當如何?所以一切還是順其自然為好。
  俞馥儀嗤了一聲,對司馬琰冷笑道:「按照大周慣例,無後方可立皇貴妃,如今你母后尚在,你父皇便要立母妃為皇貴妃,如此一來母妃可就成了前朝後宮一致想剷除的禍國妖妃了,你說他這得有多恨母妃,不但想要母妃的命,還想讓母妃聲名掃地。」
  司馬琰小手在俞馥儀後背上拍了拍,安撫道:「母妃不必惶恐,咱們趕在父皇下旨之前自盡便是了,如此好歹能將顏面保住。」
  俞馥儀將他的小爪握在手裡,歎氣道:「母妃有什麼惶恐的,好歹也活了二十一年,該經歷的也都經歷了,倒是你,才剛五歲,連外頭的繁華世界都沒見識過呢,就得跟著母妃走,母妃實在對不住你。」
  司馬琰咧了咧嘴,露出個灑脫的笑容來:「這有什麼,既然生在皇家,就得做好隨時丟掉性命的準備,相比連落草都沒有落草的四皇弟,兒子好歹還活了五年呢,不算是最慘的,兒子知足了。」
  司馬睿聽他們越說越不像,「嗯哼」的咳嗽一聲,打斷他們的對話,撇嘴道:「什麼慣例不慣例的,不過太宗皇帝隨便想出的法子罷了,偏被後頭的皇帝們奉為金科玉律,朕才不信這個邪,偏要有皇后也立皇貴妃,不但要立,還要讓人修改大周後宮制度,將這條加進去,讓後頭的皇帝將其奉為金科玉律。」
  說著便喚了趙有福進來,要叫他傳令翰林院當值的人擬旨,誰知他開了個頭,就被俞馥儀冷冷的打斷:「皇上只管去做便是了,橫豎嬪妾攔不住,也不敢攔,不過聖旨下到長春宮的時候,就是臣妾跟琰兒上路的時候。」
  說著鬆開司馬琰,從炕床-上下來,沖司馬睿福了一福:「好歹夫妻一場,恐到時來不及,這會子就先向皇上道別了,願皇上寧泰壽康,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也不是,那也不是,司馬睿簡直快要瘋了,揮手趕蒼蠅一樣將趙有福打發了出去:「罷了罷了,這事兒就作罷吧,只當朕什麼都沒說。」
  司馬琰一臉「天真無邪」的歡呼道:「母妃,咱們是不是不用死了?」
  不等俞馥儀回答,司馬睿就吊起眉梢來,瞪眼罵道:「少一口一個死的,多不吉利!」
  「趙有福,進來。」位份不能升,便只能改其他的補償,司馬睿罵完了司馬琰,又將趙有福叫了進來,吩咐道:「叫宋小喜帶人開朕的私庫,將其中的玉-器都挑出來,送到德妃這兒來。」
  趙有福本想提醒皇上別這麼大手筆,一股腦送出去,回頭再惹毛了德妃娘娘,可該如何是好?但是有火眼金睛的德妃娘娘在旁邊,他連使眼色這般小動作都不敢做,只能低眉順眼的應下來,出去叫人給三徒弟宋小喜傳信。
  俞馥儀覺得戲演的差不多了,物資賠償也是唯一能讓雙方都下台的最好法子,便緩和了臉色,說道:「皇上私庫裡都是好東西,倒是偏了臣妾了。」
  「白放在那裡可惜了,賞給愛妃,能為愛妃增光添色,也算是它們的造化。」見她總算有點好臉色了,司馬睿瞧瞧舒了一口氣,暗自發誓再也不敢動司馬琰一指甲了。
  風平浪靜了,矗立在旁邊當壁花的聽風這才上前道:「娘娘,可要傳膳?」
  「傳。光顧著說話了,都沒顧得上用膳,難怪朕肚子空空蕩蕩的。」司馬睿站起身,上前拉起俞馥儀的手,便往她素日裡宴息的東次間走,餘光瞅見司馬琰趴在炕床-上,烏溜溜的黑眼珠瞪著自己的後背,木然的表情上竟讓他瞧出一點被拋棄的孤單來,他怔了一怔,隨即對俞馥儀道:「琰兒孤零零一個人用膳也忒可憐了些,不如早膳擺在這裡吧,咱們一家三口吃個團圓飯。」
  打一棍子再給個甜棗這事兒,俞馥儀自然不上當,不過司馬琰到底是小孩子,聽了司馬睿這話,雖依舊板著臉,但眼神不免亮了亮,等到早膳擺上來,司馬睿又是幫他盛粥又是幫忙夾菜又是幫忙擦嘴的,比問梅服侍的還要周到,讓他頗有些受寵若驚,嘴角不由自主的浮起了一抹微笑。
  父親在男孩子成長中所扮演的作用是不可或缺的,雖然司馬睿又偏心又不靠譜,但見司馬琰這般高興,俞馥儀難得沒有開口,且讓他好生享受下這難得的家庭溫暖罷。
  至於往後會不會失望會不會傷心,她沒必要杞人憂天,順其自然便是了。不過有了這一次大張旗鼓的折騰,想必他就是再偏心再憤怒,也絕對不敢再碰司馬琰一指頭了。

  ☆、第 31 章

  俞馥儀要去永壽宮,與鄭貴妃、安淑妃一起打理宮務,且因司馬琰在長春宮養傷,佔了東梢間的炕床,俞馥儀一早便通知敬事房撤掉了自己的綠頭牌,司馬睿便是想翻她牌子都不成,用完早膳後,也不耐煩陪司馬琰玩父慈子孝的把戲,便直接抬腳走人了。
  她忙活了一上午,晌午回到長春宮,陪司馬琰一塊用了午膳,正想到東次間的羅漢床-上小憩會兒,包打聽李元寶就顛兒顛兒的跑進來,幸災樂禍的笑道:「太后召馮美人去了慈寧宮,也不知馮美人說了什麼,竟惹怒了太后,被罰跪兩個時辰,這會子還在慈寧宮門口跪著呢。」
  聽風聞言,歎氣道:「皇上只封了秦二姑娘個才人的位份,沒招她侍寢,反而招了馮采女侍寢,還封了她個比秦二姑娘位份高的美人位份,這般明晃晃的打臉,太后面子上能過得去?不論馮美人說什麼,太后總是要罰她的,好敲山震虎,讓皇上能多顧著自己娘家人一些。」
  「如今天冷起來了,這幾日陰雲密佈的,北風吹的又緊,只怕要落雪,在冰冷的地磚上罰跪,換作旁的妃嬪,別說兩個時辰,一個時辰鐵定就得昏死過去,不過對於武藝高超的馮美人來說,有內力傍身,想來不過是小菜一碟,還能勾起皇上的憐愛之心,太后只怕要搬起石頭砸自己腳。」俞馥儀隨意評判了幾句,便揮手打發李元寶出去,歪到了羅漢床-上。
  不想睡醒之後,就被李元寶告知,自個先前的猜測竟然靈驗了。
  不聲不吭咬牙強撐下來的馮美人果然惹的司馬睿既愧疚又憐愛,立刻叫人擬旨,將她從正五品的美人升到了正四品的充華。
  谷雨對此有些憤憤不平,畢竟上午還在這裡做小伏低,又是賠禮道歉,又是想冒天下之大不韙許以皇貴妃之位,又是打開私庫大手筆賞賜玉-器,一副待自個娘娘全心全意的樣子,這會子又抬舉馮充華,為她不惜與太后對著幹,未免也太三心二意了些。
  俞馥儀根本就不在乎司馬睿的「全心全意」,而且她對馮充華也沒什麼可羨慕嫉妒恨的,要知道太后才是位於後宮食物鏈最頂層的那個,自古被太后厭惡的寵妃就沒幾個有好下場的,譬如董鄂妃之流,若皇帝給力能護得住還好一些,可司馬睿只在鄭貴妃這個青梅竹馬身上展現過這種品質,旁的寵妃都不過是個玩伴兒,壓根就沒放到心裡去,不然麗妃也不至於慘淡收場,馮充華將來如何還真不容樂觀。
  不過太后未必真的厭惡馮充華,畢竟她跟鄭貴妃情況不同,只是偏趕上了,被作了筏子罷了。
  聽風見門簾夾板被輕敲了一聲,出去了瞧了下,隨即進來說道:「娘娘,趙才人求見。」
  俞馥儀點頭道:「請她進來。」
  誰知趙才人才剛坐下,連話都沒顧得上說一句呢,就聽到外頭太監尖銳的聲音通報道:「秦才人駕到!」
  到正一品的四妃宮裡來,不按照規矩讓底下人通稟,竟如此高調的出場,也太囂張了些。俞馥儀皺了皺眉頭,隨即朝聽風一挑眉。
  聽風出去,將秦才人引了進來,她進來後掃了趙才人一眼,對俞馥儀笑道:「喲,原來姐姐這裡有客呢,我竟是來得不巧了。」
  這話說的,比不經通報闖進來更加囂張,要知道位份相近的妃嬪才有資格互相姐妹相稱,雖然平日裡高位妃嬪為了顯示自己平易近人,對低位份的妃嬪妹妹長妹妹短的,但低位份的妃嬪可沒哪個膽敢稱呼高位份的妃嬪姐姐的,秦才人這可是闔宮上下獨一份了。
  人家背後有太后撐腰,固然有囂張的資本,趙才人哪敢跟她對上,忙起身道:「我這正要告辭呢妹妹就來了,真是再巧都沒有的了。」
  秦才人原不是個衝動的人,但面對將自己一切謀算都功虧一簣的趙才人,她如何都淡定不起來,聞言眉毛一挑,不悅的說道:「我才來姐姐就要走,莫非我竟是洪水猛獸不成,讓姐姐這般避之不及?」
  趙才人忙賠笑道:「瞧妹妹說的,我不過是怕妹妹有話與德妃娘娘說,我在這裡打擾了,這才忙不迭的告辭,倒讓妹妹誤會了,如此我不走了便是。」
  秦才人聲音猛然拔高了許多,厲聲道:「我可是奉了太后的旨意來探望三皇子的,也有太后的口諭傳給德妃姐姐,你賴在這裡不走,莫非想偷聽不成?」
  走也不行,留也不行,這可是存心找茬了。趙才人抿了抿唇,猶豫了片刻,決定還是走為上策,於是起身沖俞馥儀福了福身:「嬪妾告退。」
  沒等秦才人做出反應,便搭著格桑的手,一溜煙的跑了。
  秦才人惡狠狠的瞪了趙才人的背影一眼,隨即轉過頭來,笑瞇瞇的對俞馥儀道:「三皇子可好些了?太后本想親自過來,奈何被馮充華氣著了,心口疼的厲害,只好打發我替她來瞧瞧。」
  「勞太后費心了,琰兒已好了許多,太醫說再過幾日便能下地了。」俞馥儀簡單說了下司馬琰的情況,又一臉關切的問道:「太后心口疼?宣太醫瞧過沒有?要不要緊?」
  太后一裝病,就得去侍疾,這本是司馬睿跟王皇后的事兒,但王皇后勞累不得,苦差事只好落到自己以及鄭貴妃、安淑妃三人身上,雖然其根本目的是想讓司馬睿妥協,可池魚也免不了被殃及。
  秦才人笑瞇瞇道:「老毛病了,太醫已開了方子,不過並不怎麼見效,已報與皇上知道了,太后說姐姐要幫著貴妃姐姐、淑妃姐姐打理宮務,又要照料受傷的三皇子,還要幫馮充華遷宮,已經夠勞累的了,就不必跑去她老人家宮裡了,橫豎還有旁人呢。」
  俞馥儀本就不想去,一來不想攙和太后跟司馬睿之間的鬥法,二來不樂意幹出力不討好的事情,秦才人這話正遂了她的心願,忙感激的說道:「多謝太后體恤了,我正憂心分-身乏術呢,這下總算能舒口氣了。」
  秦才人笑了笑,端起聽風奉上的茶抿了一口,誇讚了下茶的味道,這才慢悠悠的說道:「說到馮充華遷宮的事兒,太后說先前兩廣水患,國庫先撥了兩百萬兩銀子下去,後頭不夠,又追加了一百萬兩,後宮妃嬪為此也主動縮減了一半的開銷,如今災難雖然過去了,但國庫空虛,咱們這些女眷們又不事生產,賺不來銀錢,也只能在日常用度上儉省些,故而讓姐姐替馮充華佈置宮殿時也別太鋪張浪費了,省的外人看著不像。」
  太后要刁難馮充華,不讓鋪張浪費,但是如果真的將怡情書屋佈置的雪洞一般,回頭司馬睿瞧見了,又該罵自己惡毒了,可若是讓司馬睿滿意,太后那頭又惱了,萬一也讓她罰跪兩個時辰,不感染風寒掛掉也會得上關節炎。
  這也正是她先前所說的即便沒有皇后也不肯當皇貴妃的原因,後宮裡的事兒,牽一髮而動全身,討好了這個便會得罪那個,討好了那個呢又會得罪這個,當真是多做多錯,還不如什麼都不做,這樣才不會出錯,只盼著王皇后趕緊孕滿三個月將宮務接回去吧,她真是受夠了。
  在得罪太后還是得罪司馬睿之間,俞馥儀再次選擇了得罪司馬睿,點頭應道:「太后如此為大周著想,我這個做小輩的,自然是要緊跟太后步伐的。」
  秦才人本以為俞馥儀會借口聖命不可違而百般推脫,不想她竟如此乾脆的應下來,略一吃驚後,笑道:「姐姐如此深明大義,太后知道了定會高興。」
  俞馥儀正想謙虛幾句,突然一個陌生太監的聲音在明間裡響起:「小主,皇上翻了您的牌子,您趕緊回宮沐浴更衣,準備接駕。」
  「什麼?」秦才人一下站起來,隨即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沖俞馥儀笑道:「頭一次侍寢,難免有些緊張,叫姐姐見笑了。」
  俞馥儀善解人意的說道:「都是這樣的,妹妹這還算好的了,我初次承寵那會子,比妹妹還要緊張呢。」
  「那妹妹就先告辭了,回頭得空再來與姐姐說話。」秦才人點了點頭,連禮也沒行一個,就急匆匆的走了。
  瞅見一行人沒了蹤影,聽風對俞馥儀感慨了一句:「皇上到底還是妥協了。」
  這事兒太后不是頭一次干了,以前逼司馬睿來長春宮時便是用的這套,但也不是每次都能奏效,至少在鄭貴妃身上就收效甚微,因為每每太后一「犯病」,鄭貴妃就與司馬睿一塊去侍疾,在她跟前各種秀恩愛,閃瞎太后的狗眼,膈應的太后心口不疼也疼了。
  不過這法子也不是旁人能效仿的,一來鄭貴妃與司馬睿乃是青梅竹馬一塊長大的,司馬睿肯護著她,二來她是福寧長公主的女兒,太后正經的外甥女,侍疾也是理所應當的,太后想趕都趕不走。若換作旁的嬪妃,譬如俞馥儀,太后一句「輪不到你來侍疾」便能打發了。
  不過司馬睿的脾氣俞馥儀還是知道的,他能妥協一次,能妥協兩次,但不會一直都妥協,除非秦才人像自個一樣,沒侍寢幾次便能懷上身孕,不然處境也尷尬。
  若她真能懷上身孕,又生個皇子下來,而皇后生的也是皇子,一個有後宮首席大BOSS太后支持,一個是正宮嫡子名正言順,二人爭奪起儲君之位來,必定是一場精彩紛呈的大戲,畫面太美俞馥儀簡直有些迫不及待了。

  ☆、第 32 章

  俞馥儀叫人將怡情書屋清掃了下,掛上樸素的簾櫳帳幔,又簡單擺設了幾樣古董玩器,便通知馮充華搬了過來。
  馮充華倒沒說什麼,搬來之後還來道過謝,滿口的喜歡,但司馬睿瞧見後,當時就拉下了臉,怒氣沖沖的跑到前殿來找俞馥儀算賬:「瞧瞧你給馮充華佈置的屋子,像什麼樣子,連她先前住的地兒都不如,只怕也就比冷宮強一些!別跟朕說什麼能力不足,你的本事朕是知道的,但凡上點心,也不至於如此磕磣,只怕你是故意如此的吧?」
  俞馥儀一早就想好說辭了,不慌不忙的辯解道:「臣妾的確是故意如此的,不過並非有意慢待馮充華,而是臣妾的審美向來異於常人,若一力按照臣妾的心意來料理,馮充華未必中意,不若空著,皇上自去問她喜歡什麼,您從私庫裡取了賞她,如此屋子也體面了,又討了她的歡心,豈不比臣妾好心辦壞事要強得多?」
  太后吩咐不可鋪張浪費,俞馥儀是完全按照她的要求來執行的,後頭司馬睿再如何折騰,那就是他的事兒了,並不與自己想幹,如何都不能怪罪到自己頭上來。
  這話聽來句句在理,司馬睿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反駁,只得點頭附和道:「說的也是,玉-器倒也罷了,就你當成寶貝的那些個翡翠首飾,送給旁的妃嬪,人家都懶得多看一眼。」
  俞馥儀前世就極愛翡翠,奈何價格被炒的太高,水頭稍好一些的都是天價,根本不是她這種小老百姓能買得起的,只能眼巴巴的在電腦上看著圖片過過乾癮,誰知穿來古代卻發現翡翠根本不值錢,世人更偏好寶石珍珠點翠,正好便宜了她,況且這身體長了副小家碧玉的面孔,剛好與翡翠相稱,不像她原先那具女漢子的身體,唯有拇指粗的大金鏈子才壓得住。
  「蘿蔔青菜,各有所愛,臣妾就好這一口,旁人不喜歡才正好呢,免得爭搶。」俞馥儀撇了撇嘴角,正想吩咐小滿上茶,她也好端茶送客,結果這時司馬琰一臉興奮的跑進來,嘴裡道:「母妃不是說要帶兒子堆雪人麼,怎地還縮在屋子裡,莫非怕冷不成?」
  人進到東次間來,瞧見了司馬睿,忙行禮道:「不知父皇在此,兒臣魯莽了,請父皇恕罪。」
  司馬睿無所謂的擺了擺手,隨即轉頭看向俞馥儀,用比司馬琰更興奮的語氣說道:「你們要去堆雪人?朕也要去,自打登基為帝,朕就再沒玩過雪了,真懷念幼時在福寧長公主府與鄭貴妃一塊兒堆雪人的日子。」
  司馬琰小臉雪白,兩頰因為疾行而泛著紅暈,黑葡萄一樣的眼珠亮晶晶的,嘴裡嚷嚷著堆雪人時,不知多可愛,讓她完全沒有抵抗力,再看司馬睿,一把年紀了還學小孩子賣萌,真是怎麼看怎麼礙眼,恨得俞馥儀直想給他屁股上來一腳,把他踹出長春宮。
  她哼了一聲,沒好氣道:「皇上懷念幼時與鄭貴妃一塊堆雪人的日子,去永壽宮尋鄭貴妃便是了,橫豎她那裡又不是沒有雪。」
  「朕若是去永壽宮堆雪人,大公主見了必要一起的,但自打二公主沒了後,鄭貴妃頗為緊張大公主,怕大公主感染風寒定是不同意的,而大公主又豈是那麼好容易打發的?少不得要鬧騰起來,朕這個做父皇的又怎能只顧自己玩樂不管女兒的死活?最後只得掃興而歸了。」司馬睿坐著沒動,抱怨了鄭貴妃一通,意興闌珊的歎了口氣:「既如此,又何苦跑去找不自在?」
  堆雪人的時間只有今個這半天,明兒一早負責灑掃的宮女太監便會將積雪清理的一乾二淨,見攆不走司馬睿,俞馥儀也沒就沒再耽擱,由聽風服侍著穿上雪青羽緞的斗篷,帶上雪冒,手上套了手捂子,全副武裝的來到了院子裡。
  司馬睿見她打扮成這樣,打趣道:「你自個就穿的跟個雪人一樣,還如何能堆得雪人?」
  「堆雪人那是皇上沒來之前想出的玩意兒,這會子皇上來了,臣妾又有其他主意了。」俞馥儀唇畔露出個陰險的笑容來,吩咐小滿道:「去小廚房,取塊面板來。」
  小滿心生疑惑,當著司馬睿的面也沒敢多嘴,麻溜的將東西取了過來。
  大周面板外觀大同小異,都是修成四四方方的形狀,卻又在一側隔空加了條橫樑,以作懸掛之用,好減少佔用的空間,俞馥儀看中的也偏是這條橫樑,不然將圓凳翻轉過來也使得。
  俞馥儀又吩咐小滿取了麻繩跟坐墊來,她將麻繩對折後綁到橫樑上,坐墊放到面板上,令司馬琰坐上去,然後將兩股繩子塞到司馬睿手裡,說道:「皇上拉著琰兒跑一跑吧,也好叫他嘗嘗雪橇的滋味。」
  司馬睿震驚了,一臉不可思議的說道:「朕雖沒親眼見過雪橇,但在《大周農事圖譜》中也曾瞧見過雪橇的繪圖,哪是一塊面板能比的?」
  「這會子現叫將作監去做雪橇也來不及了,皇上且湊合著用用吧。」俞馥儀故作無奈的歎了口氣,隨即語氣一轉,玩起激將法來:「皇上遲遲不肯動,莫非是覺得自個拉不動琰兒這個五歲的小孩子?既如此,那便罷了,臣妾叫李元寶來拉他便是了。」
  「笑話,朕豈會拉不動?」司馬睿每天都堅持鍛煉,自認力大無窮,哪裡受得了俞馥儀的激將法,當即兩股繩子合在一起,往右肩上一抗,拉著司馬琰便在雪地上飛快的跑動起來,等繞著院子跑了三圈後,他才回過神來,懊惱的捶了自己腦袋一下,他自然是拉得動的,但是他為什麼要拉呢?
  *
  曹美人坐在東配殿綏壽殿的臨窗大炕上,聽著院子裡三皇子歡快的笑聲,恨恨的在炕桌上猛拍了一下。
  柳葉見狀,出主意道:「小主怎地不出去?」
  「出去做什麼?」曹美人拔高了聲調,隨即落下來,怏怏道:「人家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我何苦出去礙眼。」
  「瞧小主說的,就那俞德妃,生的不出眾,比起小主來差遠了,娘家也沒個能立起來的男丁可依靠,哪像小主父兄皆身居要職,不過是肚皮爭氣,生了三皇子下來,母憑子貴,這才爬上了現今的位子,娘娘若也能生個皇子,豈會比她差?」柳葉為駁自家主子高興,將俞馥儀險些貶低到泥裡去,見自家主子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忙趁勢勸道:「可這要生皇子,光有小主一個可不成,得勾得皇上翻您的牌子才行,今個兒就是個好機會,您若不抓住,下回還不知什麼時候呢。」
  曹美人沉思了片刻,把心一橫,決定豁出去了,邊穿鞋下炕邊對柳葉道:「拿劍來。」
  *
  這邊廂司馬睿雖懊悔不該中了俞馥儀的激將法,但開弓沒有回頭箭,只能硬著頭皮拉著司馬琰轉圈,而坐在後頭的司馬琰打小就沒怎麼玩樂過,這會子又由自己崇拜尊敬的父皇親自出馬當苦力,高興的又笑又叫的,稚嫩的聲音在長春宮的屋瓦殿宇間久久迴盪。
  司馬琰自然沒什麼重量,但積雪深厚,一腳下去就沒過小腿,前頭幾圈走的頗為吃力,後頭被面板來回壓上幾次,這才堅-挺起來,司馬睿也就輕鬆許多,將繩子從肩上卸下來,牽在手裡,漫不經心的垂首踱步著。
  突然司馬琰開口道:「父皇,曹母妃在舞劍。」
  司馬睿聞言抬起頭來,朝綏壽殿方向看去,隨即「嗤」了一聲,一臉嫌棄的吐槽道:「還學人舞劍呢,劍都拿反了,難怪上次會砍傷自個的腿,沒把腦袋砍下來都算她命大了。」
  又打量了片刻,突然哈哈大笑起來:「瞧瞧,胳膊都抬不起來,腰也彎不下去,左一扭右一扭的,跟只肥蟲子似的,真是笑死朕了,哈哈哈,她這是在耍猴麼?」
  司馬琰不好說曹美人的不是,畢竟那是他名義上的庶母,只好奇的問道:「耍猴?猴也能耍?萬一被撓了可如何是好?」
  「可憐見的,長這麼大了竟然連耍猴的都沒見過,竟問出這樣沒見識的話來。」他這個兒子也忒老實了些,整日裡只知讀書寫字,自己還穿著開襠褲玩泥巴的時候,就偷溜出宮過了,雖然不過盞茶的工夫就被捉了回來,但也開了眼界,見識到了外頭的風景。司馬睿大手一揮,頗為豪邁的說道:「回頭朕得閒了,帶你出宮去朱雀大街上走一趟,你就能見到耍猴的了,那猴子不但不撓人,還會很多的把戲,耍完把戲後還懂得與人討錢,再伶俐不過的。」
  司馬琰頓時瞪圓了眼:「真的?太好了,父皇可要說話算話,若敢騙兒臣,兒臣可要到母妃跟前告狀的。」
  「不許跟你母妃說。」俞馥儀那種死板講規矩的性子,若被她知道了,定然要橫加阻攔,自己又說不過她,到時鐵定出不了宮,如此豈不是在這個五歲的毛孩子跟前失了信?生怕他說漏嘴,忙又叮囑道:「千萬別讓你母妃知道,不然不但咱們去不成,還要被她痛罵一頓。」
  「兒臣不告訴母妃便是。」司馬琰點頭,隨即又嘟著嘴提條件:「不許帶二皇兄,不然兒臣一定告訴母妃。」
  司馬睿聞言既好氣又好笑,罵道:「小兔崽子,還得寸進尺了你。」

  ☆、第 33 章

  俞馥儀見司馬琰玩的高興,便脫了斗篷、雪帽以及手捂子,準備親自動手幫他堆個雪人,司馬睿瞧見了,立刻將繩子一扔,跑過來搶她的鐵揪,她只得叫人再取了一張來,兩人通力合作,堆了個圓滾滾的雪人出來,鼻子上插了根胡蘿蔔,憨態可掬的模樣惹得司馬琰圍著它直打轉,愛的跟什麼似得。
  返回東次間後,地龍跟熏籠發出的熱氣鋪面而來,讓司馬睿跟司馬琰齊齊打了個噴嚏,俞馥儀生怕冷熱交替引起風寒,忙叫小滿端了姜絲紅棗茶上來。
  司馬琰嫌辣,不怎麼愛喝,司馬睿卻喝的香甜,咂巴著嘴說道:「愛妃這裡的姜茶倒是好喝,湯色也比旁人那裡的更艷麗。」
  「把紅棗先下鍋炒上一遍再煮水,湯色自然就艷麗了。」俞馥儀也不藏私,直接將「秘方」給說了出來,又噎死人卻不自知的豪爽道:「皇上愛喝,回頭您走的時候叫趙總管去耳房裡直接整壺拎走便是了,橫豎臣妾宮裡沒人愛喝,只幾個灑掃的粗使宮女太監的偶爾會去倒上一碗驅寒,白放著倒是可惜了。」
  別人都不愛,偏自個跟幾個灑掃的粗使宮女太監愛,那豈不是說自己的品格低的跟粗使宮女太監一樣了?噎的司馬睿脖子梗了一下這才將嘴裡的姜茶嚥下去,嘴巴才空閒出來,就忙不迭的瞪眼罵道:「驅寒的玩意兒,用一碗也就罷了,喝那麼多做什麼,難道想讓朕上火不成?」
  俞馥儀也沒反駁他,順勢點頭道:「那還是別讓趙總管去拎了,皇上原就火氣大,可不好再火上澆油了。」
  這是暗諷自己脾氣不好動不動就暴怒了,司馬睿當即就要發火,可轉念一想,若真的怒了,豈不是恰好就掉到她挖好的坑裡?於是忙壓了下火氣,沒好氣道:「你一天不膈應朕,晚上就睡不著是不是?」
  俞馥儀輕抿著姜茶,垂眼說道:「瞧皇上說的,臣妾有幾個膽子,敢膈應皇上您?」
  司馬睿哼哼冷笑幾聲,懶得同她胡攪蠻纏,只專注的喝著碗裡的姜茶,才剛喝完,還沒來得及吩咐小滿再給自己端一碗來呢,就聽俞馥儀在那開口攆人了:「皇上雪橇也拉了,雪人也堆了,姜茶也喝完了,還留在臣妾這裡做什麼,莫非您忘了自個是來看馮充華的了?」
  他怔了一下,隨即有些心虛的撓撓頭,自個早就將馮充華拋之腦後了,若不是俞馥儀說,壓根就想不起還有這麼個人兒來,難怪先太傅常罵他是沒籠頭的馬,一瘋跑起來就找不到北,得成天拴在馬廄裡拿鞭子抽著才肯聽話,這會子想來還真是有些道理。
  提了鞭子,過去那些挨打受罰的記憶頓時湧上心頭,司馬睿禁不住有些惱羞成怒,繼而遷怒到了俞馥儀身上,牽著不走打著倒退的倔脾氣又犯了,往炕床的靠背上一躺,哼道:「今兒就歇在你這裡了,甭想把朕往別的地兒攆,攆了朕也不走。」
  司馬琰在旁,小聲的提議道:「不如母妃拿大棒子把父皇打出去?」
  「好你個小兔崽子,竟敢拆父皇的台,仔細朕不帶你出……咳咳咳!」險些說漏嘴,幸好司馬琰在那頭拚命沖自個擺手,司馬睿警醒過來,連忙將「宮」字吞了下去,因為動作過大,氣息沒喘勻,引來一陣咳嗽。
  不知道他們在打什麼啞謎,俞馥儀警覺的問道:「出什麼?」
  司馬琰連忙收手站好,睜眼說瞎話道:「父皇說回頭叫將作監做架雪橇出來,待三九天御花園結了厚冰,就拉著兒子到冰上滑一滑。」
  俞馥儀聽了,覺得並不算太胡鬧,便沒有反對,只叮囑司馬睿道:「冰厚不厚,冷眼是瞧不出來的,皇上您下場之前,千萬記得叫侍衛們先到冰上跑上幾圈,確保無事方可。」
  小兔崽子,竟然趁機又給自己撈了點便宜,這心眼子可真夠多的,果然是自己的種!司馬睿瞪了司馬琰一眼,隨即對著俞馥儀點頭道:「愛妃放心便是了,便是朕不說,他們也會這麼做的,不然朕出點什麼事兒,他們有十個腦袋都不夠摘的。」
  *
  又說了一會子話,司馬琰便踩著木屐回擷芳殿溫書去了。
  司馬琰的荷包被安成武弄髒了,已然用不得,俞馥儀得再給他另作一個,本想趁著這會子有空再繡上幾針,結果被冷在一旁的司馬睿非要讓她同自個對弈,惹的俞馥儀冷笑道:「您先前不是抱怨旁的妃嬪無趣,總拉著您下棋麼,怎地這會子又主動提起這事兒了?」
  司馬睿哼唧道:「那能一樣麼?你嘴皮子利索,無論輸了還是贏了,都有一堆的大道理,說的朕啞口無言又通體舒暢,同旁人對弈朕會犯困,同你對弈朕只恨眼珠子不能瞪的更大,愛都愛不及呢。」
  你一個沒心沒肺的東西,知道什麼叫愛,竟也好意思說出口。俞馥儀撇了撇嘴,到底還是叫聽風取了出自司馬睿私庫的白玉棋盤跟棋子來。
  俞馥儀本身不會圍棋,前主的水平也只能算一般,對上司馬睿這個半調子,也算旗鼓相當了,一個多時辰過去,才下完兩盤,兩人各自輸贏一盤,正準備開始第三盤,鄭貴妃派人來說外頭有兩人遞了牌子,一個是俞馥儀的妹妹俞韞儀,要見的自然是俞馥儀,還有個是俞韞儀的大嫂馮氏,求見的卻是馮充華。
  俞馥儀打發了鄭貴妃那邊的人,轉頭問司馬睿道:「趙王府的大奶奶馮氏求見馮充華,皇上可知道她們之間是什麼關係?」
  司馬睿擰眉思索了片刻,隨即恍然大悟道:「你問的是她啊,這個朕是知道的,她也是出自青州馮氏嫡枝,與同出自青州馮氏嫡枝的馮充華是一個曾祖父的堂姐妹。」
  同一個曾祖父的堂姐妹,聽起來略有些複雜,俞馥儀默默的代入了下《紅樓夢》裡的人物族譜,賈元春與賈惜春恰好如此,頓時對此有了一個直觀的瞭解:「竟是如此,臣妾懂了。」
  他卻在那笑嘻嘻的說道:「你妹妹與馮氏是妯娌,馮氏又是馮充華的堂姐,如此你跟馮充華也算攀上了親戚,往後你可得多關照著她一些,別像麗妃一樣,不明不白的就給人害了。」
  「臣妾何德何能,能關照旁人,自個不被人不明不白的害了,就已經燒了高香了。」若不是自己機智,問倒了那個陷害自己的粗使宮女,估計這會子已經在冷宮裡與宋才人作伴了,不過那樣刁鑽的問題打的正是對方的措手不及跟出乎意料,往後必然是不可能再奏效的,再遇到陷害時就得想旁的招了。俞馥儀收斂了神色,一本正經的說道:「馮氏跟臣妾妹妹是妯娌,但臣妾跟馮充華卻是沒什麼關係的,皇上莫要亂給臣妾攀親戚,包括宮外的那些瓜蔓子親戚,臣妾一個都不想沾惹。」
  司馬睿不可理解的嘖了一聲:「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後宮妃嬪如何,很多時候與其背後的家族脫不開干係,譬如林昭儀,沒有林氏家族,沒有她那個內閣次輔的爹,就憑她那那個性子,一輩子就只配當個采女,連個常在都掙不上。」
  「家族自然是要依靠的,但也只是我俞氏嫡枝罷了,不包括那些自個貼上來的瓜蔓子親戚,那些個人都是些吸血的螞蝗,半點忙都幫不上,只知道佔便宜撈好處,回頭臣妾跟琰兒還要替他們收拾爛攤子跟背罵名,與其如此,倒不如趁早攆的遠遠的,省的給自己添堵。」俞馥儀說這些話並非為了發洩心中怨氣,為的是表明自己的態度,未雨綢繆,免得司馬睿哪天腦袋一抽風,為了給自己臉面去提拔那些瓜蔓子親戚,那些人聞風而動,到時再想撇清關係就難了。
  「再沒見過你這樣冷心冷肺的人兒,真真是讓朕開了眼界了。」司馬睿見她這般嚴肅,打趣了一句,便隨意的揮了揮手:「你既這般想,朕不幫你攀親戚便是了,不過回頭朕給旁的妃嬪做臉,提拔了她們家的人兒,你可別罵朕偏心。」
  俞馥儀哼了一聲,自信滿滿的說道:「我俞家嫡枝只兄長一個男丁,他的人品才學都不在先父之下,若他想出仕,自個便能金榜題名,何須皇上給臣妾做臉?」
  司馬睿翻了白眼,潑冷水道:「你那好兄長還在海外老婆孩子熱炕頭呢,指望他?黃花菜都涼了。」
  俞馥儀「嗤」道:「那又如何,便是臣妾兄長不出仕,臣妾日子就過不得了?若淪落到這等地步,不消別人來陷害,臣妾自個三尺白綾掛到房樑上去便是了。」
  「看看,又來了,你能不成日裡把『死』字掛在嘴邊麼?再怎樣說,你都是太傅的閨女,朕還能讓別人害了你去?」司馬睿指頭在她額頭上點了點,用既無奈又寵溺的語氣說道:「先前麗妃小產那會,朕沒幫你出頭,不過是想聽聽你的說辭,果然你沒讓朕失望,三言兩語就化解了危機……太傅常說朕雖調皮機靈但聰明勁不如你,朕先時還不服氣,後來發覺在你跟前完全無用武之地,真是不服也得服了。」
  司馬睿能靠不靠得住,看看麗妃就知道了,別說沒護住她,時至今日也沒將害她小產的罪魁禍首揪出來,當然他只是將麗妃當成玩伴兒,並未將她放到心裡去,若真心承諾了想護住誰,也是能護得住的,但俞馥儀能相信這個所謂的「真心」麼?
  自然是不能的,所以她只能靠自個。

  ☆、第 34 章

  大冬天的,被司馬睿抱在懷裡,自個的後背緊貼著他的胸膛,如同背了個小火爐一般,熱意一波波的傳過來,俞馥儀感覺還是比較愜意的,前提是他能老實的待著,別淨想歪-念,但這顯然是不可能的。
  司馬睿將俞馥儀攬進懷裡後,腦袋便湊上去,尋到她的唇,貼上去,廝-磨了半晌,舌頭伸出來,抵開她的齒關,帶著一股濃郁的男性氣息,氣勢洶洶的攻城略地。
  這般行徑讓俞馥儀羞窘的不行,且上次四顧無人茫然無措的寂寥感再次襲上心頭,驚的她連忙去推司馬睿的腦袋,奈何司馬睿上次嘗到了甜頭,這次正準備大展身手呢,如果容得她退縮,立時大掌扣住她的後腦勺,與她嚴絲合縫的貼在一起,任憑她如何蹦躂,都憾動不了分毫。
  司馬睿分寸掌握的極好,每每在她到了承受極限,呼吸急促時便退開,等她氣息喘勻了之後嘴巴又湊上去,幾次三番下來,俞馥儀便有些撐不住了,腦袋暈乎的厲害,眼神也迷濛了。
  火候已到,他便不再顧忌,因生怕她冷卻下去,嘴巴再次貼到了她的唇上。
  俞馥儀試圖反抗了幾次,結果都反抗不得,也只能由他去了,只是漸漸的竟在其中體會到了些許的意趣,這意趣如星星之火,一點點蔓延開來,終於成燎原之勢,席捲了天地間一切可燃之物。
  司馬睿哪曾料到過這個,登時抵抗不住火勢,結束了戰鬥。
  他茫然的抬頭,訥訥道:「你……」
  話未說完,瞧見了俞馥儀那副滿面通紅雙眼朦朧的動人模樣,怔了一怔,隨即高興的嘴巴咧到了腮邊,將褻褲扯過來胡亂擦了把身上,又替她擦了一把,然後拉開帳幔,「嗖」的一下丟出帳幔外,然後縮回來,往被窩裡一鑽,摟住俞馥儀,嘖嘖感歎道:「可憐的愛妃,兒子都五歲大了,這才享受到了一回……」
  說著又名為擔憂實則洋洋得意的抬高了聲音:「朕警告你,可別因為嘗到了消魂滋味,就來纏著朕,朕可是個勤於政務又懂得愛惜身-子的好皇帝,豈能成日待在後宮廝-混?」
  俞馥儀沉浸在余-韻中,半晌才回過神來,恰好聽到他後面這句話,立時回嘴道:「爭寵這種事兒,誰愛做誰做,橫豎臣妾是不會做的,皇上只管放心便是。」
  司馬睿想聽的是好話,想看到的是她做小伏低拍馬逢迎,誰知她竟丟出這樣的話來,堵的他險些抽過去,他氣憤的低下頭去,在她削肩上恨恨的啃了一口,罵道:「用完就丟,有你這樣無情的麼?」
  再咬個手絹,含個淚花,那就是妥妥的閨中怨婦做派了,堂堂一國之君如此惺惺作態真的合適麼?俞馥儀翻了個白眼,無語道:「不是您警告臣妾莫要糾-纏麼,臣妾只是聽從您的命令罷了,難不成這也有錯?」
  「你不是最有主見最愛與朕對著幹麼,怎地這會子偏就聽從朕的命令了?分明是你不待見朕,所以順水推舟,眼不見心不煩,是不是?」司馬睿捶了下床,呼哧呼哧的喘了會粗氣,不等俞馥儀開口,又頗為自信的哼道:「待多嘗幾次這種消魂滋味,你就不會如此說了。」
  又不是靠下半身思考的動物,這事兒雖能得趣,但不過是錦上添花的玩意兒罷了,又不是大米飯白饅頭,沒有還能會死?不過她並未反駁,倘若他要來,自個就敞開大門歡迎,橫豎也能享受到,若不來那也沒什麼,安靜過自個的日子便是了,指望她如曹美人般上躥下跳楊相百出,那是萬萬不可能的,她原就不是那樣的人兒。
  *
  一夜過去。
  第二日一早,司馬睿才剛去上朝,天還漆黑一片,谷雨就進來稟報道:「啟稟娘娘,馮充華來了,問娘娘醒了沒,若醒了的話,她進來給娘娘請安。」
  俞馥儀睡眼朦朧的從枕頭底下摸出俞紹儀送來的一對懷表中的另外一隻,掀開蓋子瞅了眼,指針指向凌晨三點半,比她往常起身的時間足足早了一個小時,頓時起床氣發作,罵道:「這麼早就跑過來,她這是抽什麼風!」
  罵馮充華又轉頭罵谷雨:「來便來了,讓她到明間候著便是了,急吼吼的衝進來稟報做什麼?你頭一天調來長春宮麼,竟不知你家我主子幾時會醒?還是說你不耐煩伺候我了,想另投馮充華當主子?若是這樣的話,不必如此拐彎抹角,直說便是了,我豈會硬攔著不放人?」
  谷雨被罵了個狗血淋頭,低垂著頭,訥訥道:「馮充華是皇上新寵,奴婢怕慢待了她,惹得皇上對娘娘不滿意,故而……」
  「渾說,什麼新寵舊寵的,天大地大睡覺最大,皇上上朝我都不起身伺候呢,更別說她一個小小的充華了,難道為了叫她能請上安,我就得早起半個時辰不成?想都別想!」不等谷雨辯解完,俞馥儀就打斷她,隨即趕蒼蠅一樣揮揮手:「打發她回去,叫她半個時辰後再來。若不走,也甭往明間請了,直接叫她在廊下候著吧,橫豎她神功護體凍不壞。」
  谷雨哪敢再說什麼,應了聲便立刻退了出去。
  俞馥儀暴躁的抓抓腦袋,跌回枕頭上,將被子往上一扯,再次睡過去,小睡了半個時辰後,生物鐘準時將她叫醒。
  盥洗更衣結束,正坐在梳妝台前理妝呢,馮充華走了進來,衝她行過禮後,一臉歉然的說道:「今個兒大朝,嬪妾原以為娘娘早起服侍皇上,故而一大早便跑過來跟您請安,不想來的不巧,娘娘竟還沒起,也不知有沒有打擾娘娘好眠,若有失禮之處,還望娘娘恕罪。」
  俞馥儀像忘了早先發過一場脾氣似得,一臉和藹的說道:「早起服侍皇上上朝後,本想起身來著,誰知半途走了困,怕去坤寧宮給皇后娘娘請安時精神不濟駕前失儀,因此又躺回去睡了個回籠覺,誰知竟被妹妹撞上了,妹妹可得替我保密,不然被旁人知道了,定要取笑我懶散了。」
  馮充華笑道:「娘娘若是懶散的話,天下間就沒勤快人兒了。」
  *
  過一時俞馥儀裝扮完畢,常美人跟曹美人也過來了,一番請安見禮後,便起身往坤寧宮去。
  一天一夜的鵝毛大雪,琉璃世界一片瑩白,宮人通力清理出了前朝的幾條主要幹道來,以免影響大朝,後宮這裡卻一時顧不上,俞馥儀不敢坐肩輿,免得哪個太監腳下一滑將自己摔個粉身碎骨,決定跟她們幾個低位份妃嬪一樣,靠雙腳走著去,惹的曹美人嘲諷道:「娘娘可真不會享福,竟然有肩輿不坐,偏要跟咱們這些沒肩輿的一樣,兩腳走著去,弄的鞋濕襪濕的,回頭可有難受的時候。」
  「我穿了高底木屐呢,回頭到了坤寧宮,脫了木屐,跺一跺腳,上頭的雪便散了,倒不至於鞋濕襪濕的。」大周的木屐都是平底的,防雪防雨能力一般,俞馥儀叫人改成了鬆糕鞋,跟自己跟司馬琰各做了一雙,經司馬琰昨個兒試驗,比平底的好穿許多,故而今個她才上了腳。
  「哎呀……」正說著話呢,突然哎呀一聲驚呼傳來,隨即「匡當」幾聲,然後一陣人群的嘈雜。
  俞馥儀她們幾個對視幾眼,然後快走幾步,朝西邊的永壽宮門口看去,竟是因侍寢一次被提了位份成貴人的秦二姑娘乘坐的肩輿摔了,跟著的宮女太監們正手忙腳亂的去攙扶跌的四腳朝天的她。
  曹美人轉頭看向馮充華,打趣道:「從四品的秦貴人都有肩輿,我們正四品的充華姐姐卻還沒有呢。」
  馮充華笑了笑,沒吱聲,曹美人也沒在意,只捂嘴笑道:「這肩輿,有也未必是好事,可不就摔了麼?佛祖保佑,可千萬別跟我一樣,腿壞掉了才好。」
  說話間,已離秦貴人摔的地方不遠,眾人想避讓都不成,只得吩咐自個帶著的宮人上去幫忙。
  曹美人的烏鴉嘴再次靈驗,秦貴人的右腿瘸的厲害,稍一觸地就鑽心的疼痛,馮充華走上前,伸手在她腿上揉捏了幾個來回,皺眉道:「怕是骨折了,萬不可再使力氣,否則後果嚴重。」
  肩輿自然不敢再坐了,俞馥儀指揮一個強壯的宮女將她背起,說道:「你且先回宮去,我們去坤寧宮替你說一聲,請皇后娘娘打發人去太醫院請個太醫來給你瞧瞧。」
  好容易才能侍上寢,又提了位份,正該乘勝追擊盡快懷上身孕才是,誰知竟出了這等岔子,傷筋動骨一百天,一百天之後,年都過完了,誰知那會子又是個什麼境況?秦貴人既懊惱又傷心,簡直快哭出來了,哽咽著對俞馥儀道:「有勞姐姐了。」
  「妹妹不必客氣,且安心養傷吧。」俞馥儀點點頭,打發宮女將她背回去,見人走出了老遠,這才領著眾人繼續往坤寧宮走去。
  曹美人在後頭幸災樂禍的對馮充華道:「秦貴人倒下了,這新進宮的秀女裡就只充華姐姐一人獨大了。」
  馮充華謙虛的說道:「我姿色平庸,又是在江湖中長大的,琴棋書畫不通曉,針黹女紅更是見不得人,與其他姐妹們根本不能比,能得皇上垂憐一二已是萬幸了,不敢奢望更多。」
  這話別說曹美人不信,俞馥儀也是不信的。馮充華在江湖中長大,性子該瀟灑不受拘束才對,便是被親生父母認回,也不能任憑他們擺佈,畢竟於江湖人士來說,宮廷乃是最不願涉及的地方,若她不從,大可以抬腳走人,可現在不但從了,還謹小慎微循規蹈矩,只怕是另有所圖。這也是她沒有反對司馬睿將她安排到長春宮的原因,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整個長春宮又到處佈滿自己的眼線,稍微有個風吹草動,都能傳到自個耳朵裡,可比放在別處鞭長莫及強得多。
  當然,前提是會危害到自個跟司馬琰,至於旁人,她才懶得管呢。

  ☆、第 35 章

  到坤寧宮後,把事情跟王皇后一說,王皇后當即打發人去太醫院請太醫。
  「太后送貴人妹妹肩輿本是為著她出行方便著想,誰想竟會鬧出這事兒來,若她老人家知道了,定會心疼的跟什麼似的。」王皇后感慨了一句,又叮囑眾人道:「這雪下起來便沒個完了,宮裡人手有限,只能先緊著前朝、慈寧宮以及乾清宮先來,然後才能輪到其他地兒,這幾日你們都仔細著些,有肩輿的也別坐了,可千萬別再有人受傷了。」
  福嬪拍著胸口,心有餘悸的說道:「別說坐肩輿了,嬪妾走路過來的,從景陽宮到這兒,一路上都趔趄了好幾次,有一次險些後仰到地上,所幸及時被艾草拽住了胳膊。」
  王皇后聞言,擺手道:「罷了,就免了這幾日的請安吧,你們都好生在屋子裡待著,能不出門就不出門罷。」
  張婕妤奉承道:「到底是皇后娘娘呢,這般體恤咱們姐妹。」
  王皇后笑了笑,沒接張婕妤的話,反而將目光投向鄭貴妃、安淑妃跟俞馥儀這幾個高位份妃嬪的方向,說道:「這些日子勞煩三位妹妹代我打理宮務,真是辛苦你們了,如今我孕期已滿三個月,身子骨比先前好了許多,不好再腆著臉皮窩在坤寧宮享福,所以從今兒起還是我自個來料理吧。」
  安淑妃笑道:「咱們幾個都不是伶俐人兒,比不得娘娘眼明心快有成算,自打接手之後不知道鬧了多少笑話,日日都膽顫心驚的,這會子娘娘自個接回去,咱們可算鬆了一口氣,再也不必憂心的睡不好覺了。」
  王皇后睨了她一眼,嗔道:「你說自個不伶俐也就罷了,偏要帶上貴妃妹妹跟德妃妹妹,仔細她們打你們的嘴。」
  被點了名,俞馥儀只得開口道:「嬪妾可是皇上金口玉言的木頭人兒,若木頭人也能伶俐起來,天上只怕要下紅雨了。」
  鄭貴妃攤了攤手,似笑非笑的說道:「罷了罷了,既然你們都爭著當笨人,那這個伶俐的名頭就讓我擔了吧,從此我就是天下第一等的伶俐人兒,你們這些個笨的可得識趣的讓著我點,不然我伶俐起來,叫你們哭都找不到墳疙瘩。」
  俞馥儀瞇了瞇眼,笑道:「這天下第一等伶俐人兒的名頭,豈是白擔的?姐姐既擔了它,那往後我們這些個笨的遇到為難的事兒,譬如趙妹妹的貓兒跑丟了之類的,可都是要找姐姐出主意的,姐姐可不許推脫。」
  「好啊,我說你這麼個百伶百俐的人兒怎地不肯擔這個名頭,為此將皇上都搬了出來,竟是挖好了坑在這裡等著我呢,偏我這個笨的不防備,還洋洋得意自個是天下第一等伶俐人兒呢,真真是個坑死人不償命的黑心促狹鬼!」
  「瞧瞧,嬪妾只說自個是個木頭人,多的一句也沒有,是她自個哭著喊著要爭當天下第一等伶俐人兒,這會子倒怪起嬪妾來,這個罪名嬪妾不認,娘娘您可要為嬪妾主持公道。」俞馥儀轉過頭去,一臉委屈的看著王皇后。
  王皇后一臉無奈的苦笑道:「快別叫我主持公道了,你們這些個人兒的嘴啊個個都跟炮仗似的,辟里啪啦一通響,我是被震的頭也暈了,眼也花了,腦袋也不轉彎了,你們快些離了我跟前吧,我也好用個早膳,再回去歇個回籠覺。」
  眾人聽了這話,自然忙不迭的閃人。
  鄭貴妃、安淑妃以及俞馥儀三個留下來,將該呈上的印章賬冊都呈上了,該交待的事項都交待了,該撇清的也撇清了,徹底卸下了身上的擔子後,這才起身告退。
  王皇后叫人端了三個托盤上來,每個托盤上放了兩匹蜀錦兩匹洋縐紗,對她們說道:「本宮知道你們並不缺這點兒東西,不過這是本宮的一點心意,你們且收下罷,莫要跟我客氣。」
  她們幾個不缺這點兒東西,王皇后自然也是不缺的,不過是走個過場罷了,三人也沒有推辭,齊齊道:「讓娘娘破費了。」
  *
  從正殿出來後,侯在廊下的宮女忙拿了木屐來給俞馥儀穿,鄭貴妃瞧見了,好奇道:「妹妹的木屐倒是新奇,只是底未免高了些,若一個沒踩穩摔了,即便不像秦貴人那樣摔斷腿,腳脖子只怕也要腫上個十天半月的。」
  作為一個前世穿不了高跟鞋只能拿鬆糕鞋來過過癮的女漢子來說,這麼點高度簡直是小菜一碟,何況這古代的木屐腳底是釘了鐵釘的,比鬆糕鞋平滑的底部要牢靠許多,摔了別人也摔不到她。
  俞馥儀毫不在意的笑道:「多謝姐姐關心了,我會仔細著些的。」
  鄭貴妃不過隨口一說,既然人家不聽勸非要作死,那就去死唄,與她何干?抬腳往木屐裡一套,隨即搭著宮女的手,揚手挺胸的闊步走了。
  俞馥儀瞅著她的背影笑了笑,隨即低頭抬腳,套上木屐後,自回了長春宮。
  回到長春宮後沒多久,趙才人便過來了,一臉雀躍的說道:「這樣大雪紛揚的天兒,窩在屋子裡到底氣悶,合該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才爽快。」
  俞馥儀笑道:「這有何難,如今你位份也提了,月錢也漲了,想喝酒吃肉,打發人送點兒錢到御膳房,叫他們整治桌酒席送來便是了,他們還敢刁難你不成?」
  「御膳房做的有什麼趣味,自個烤自個吃才好呢,也好消此永晝不是?」趙才人眨了眨眼,湊上來,神秘兮兮的說道:「嬪妾這裡有我父親從西北打發人送來的香料,用它烤肉,香的能叫人口水流下來。」
  西北來的香料,俞馥儀所能想到的只有孜然了,若果真是這個的話,她還真是難以抵抗得住誘惑,要知道烤串啤酒可是她的最愛,一口氣一百串下去都不帶眨眼的。俞馥儀嚥了下口水,在炕桌上一拍,豪爽道:「烤!谷雨,打發人去御膳房要半隻羊來兩罈好酒來。」
  趙才人忙阻攔道:「怎好叫娘娘破費,還是嬪妾打發人去買吧。」說著從袖子裡掏了個荷包出來,遞給她的隨身宮女格桑。
  俞馥儀被她堂堂主子竟自個保管銀錢的行為驚了一瞬,隨即笑道:「現下開始準備起來,等能吃上也差不多近午了,自然不需要再準備午膳,省下來的銀錢足夠抵這些個酒肉了,哪裡需要另外拿錢出來置辦?」
  趙才人見狀,便沒再說什麼。
  谷雨親自去了趟御膳房,除了俞馥儀吩咐的半隻羊兩罈酒外,御膳房的人還送了一塊鹿肉跟一塊牛肉,喜的趙才人拍手直樂,親自跑去小廚房,指揮著小廚房當差的宮女切片、醃製以及串串。
  *
  一切準備妥當後,俞馥儀叫人搬來烤架,也不用底下人幫忙,準備自個跟趙才人親自動手烤。
  誰知剛把炭火升起來,司馬睿就跑來了,一見這架勢,「喲呵」了一聲,笑嘻嘻道:「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朕真是個有口服的。」
  「參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趙才人連忙起身行禮,俞馥儀也站起來蹲了蹲身:「請皇上安。」
  「不必多禮。」司馬睿抬了抬手,隨即在谷雨搬來的太師椅上一癱,催促道:「早朝上一堆破事,散了朝還不得清閒,又跟幾位重臣在養心殿議了一個多時辰的事兒,餓的朕前胸貼後背的,這會子能吃下一頭羊去。」
  本來跟趙才人好生玩樂吃喝一回的,這會子來個大爺,還能輕鬆起來?俞馥儀斜了他一眼,慢聲慢氣的說道:「那可就麻煩了,嬪妾這裡只有半隻羊,恐怕不夠皇上吃的。」
  「有什麼麻煩的,叫御膳房的人再送一隻羊來就是了。」司馬睿壓根就沒聽出俞馥儀話語裡不歡迎的意味,張嘴就將趙有福喊了進來,吩咐道:「打發人到御膳房要隻羊來。」
  這人到底是真傻啊還是裝傻?俞馥儀翻了個白眼,懶得搭理他,拿了十來只串串出來,架到了烤架上,兩面都刷過芝麻油後,抄了把蒲扇在手上,輕輕的扇起風來。
  「喂,該翻面了,仔細糊了。」司馬睿哪是個能安靜坐著等開飯的主兒,嫌棄的離開太師椅,要了個跟俞馥儀屁股底下一樣的圓凳,拖著圓凳坐到她身旁,指手畫腳起來。
  俞馥儀自顧的扇風,司馬睿急了,長臂一伸便要自個動手,還沒等碰到鐵簽子呢,手背上就挨了她一蒲扇:「老實待著等吃,別亂動,免得燙了龍爪子,連累臣妾跟趙才人受罰。」
  「朕又不是三歲小孩子,哪那麼容易被燙到?」司馬睿嘟囔了一聲,到底沒敢再伸手,只坐在旁邊眼巴巴的瞅著,跟前世俞馥儀養的那只等待投食的哈士奇一樣,既蠢還有點萌。
  竟然會覺得他萌?俞馥儀唾棄的在心裡呸了自己一聲,將烤好的幾串抹上趙才人帶來的孜然後,抬手丟到了他跟前的盤子裡,他立刻一個餓虎撲食,抓起來鐵簽就啃,一邊啃一邊「嘶嘶」的叫著,等到把盤子吃個底朝天後,才意猶未盡的說道:「怪哉,怎地愛妃這裡什麼東西都比別處好吃呢?好吃的朕險些把舌頭咬下來。」
  俞馥儀拿扇子指了指趙才人,說道:「之所以比別處好吃,是因為上頭抹了趙才人父親從西北給她送來的香料。」
  「哦?」司馬睿挑了挑眉,問道:「這香料叫什麼?」
  趙才人忙回道:「回皇上的話,叫孜然,是打西域傳來的,許多人吃不慣,臣妾在家時倒是極愛這個,剛好近日有個相熟的世叔回京述職,父親便托他給臣妾捎了些過來。」
  司馬睿點頭道:「朕也極愛這個,回頭朕給你父親傳個旨,讓他進貢些上來。」
  趙家根基不深,原就沒有什麼幫扶,西北又精窮,撈不到油水來打點門路,故而父親這才一待十幾年挪不了窩,先前太后壽宴上自己出了風頭,已令父親過了皇上的耳朵,現今又借孜然的事兒讓他意外得了個進獻貢品的差事,若能辦得好,也算是不小的功勞,且是在皇上跟前掛了號的,下次考評候缺時,吏部的人豈能再將他往西北派?趙才人激動的兩眼含淚,蒲扇往地上一扔,便跪地磕起頭來:「臣妾替父親謝過皇上了,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多大點事兒,也值得你如此興師動眾。」司馬睿只想著繼續吃上孜然,更複雜的事兒根本沒多想,因此頗有些不理解趙才人為何如此激動,不過她激動與否與他何干呢?故而也沒有多問,見盤子裡又被投了幾串進來,忙伸手去拿,餘光瞅見旁邊俞馥儀端起酒杯來,抿了一口,一臉愜意的瞇了瞇眼,他心中一動,立時將腦袋湊上去:「朕也要喝。」
  俞馥儀朝谷雨一挑眉:「給皇上拿只酒盅來。」
  「不要。」司馬睿一抬手,阻止了谷雨,耍賴道:「朕跟你用一隻。」
  俞馥儀白了他一眼,抓起酒壺來,將自個酒杯斟滿,然後塞到他嘴邊,司馬睿張嘴含住,一飲而盡,學她的樣子,瞇了瞇眼,感歎道:「真甜!」
  素日裡只見過皇上威風凜凜脾氣暴躁的樣子,卻沒想到還有這樣孩子氣的一面。趙才人心中詫異的不行,面上卻眼觀鼻鼻觀心,只安靜的烤安靜的吃安靜的喝,權當自己是個擺設用的花瓶,存在感降的越低越好。

  ☆、第 36 章

  過得幾日,雪化天晴後,俞馥儀稟過王皇后,將俞韞儀跟她的大嫂馮氏召進了宮。
  馮氏雖與馮充華是一個曾祖父的堂姐妹,但面相上與馮充華沒有任何相似之處,生的極為端莊大氣,性子也是個爽朗豁達的,進門行過禮後,啟唇笑道:「在閨中時就聽過娘娘的大名,只恨青州離京城甚遠,無緣得見,今個兒托了二弟妹的福,總算能得見娘娘尊容,果真聞名不如見面。」
  俞馥儀看了座,又命人上茶,嘴裡笑道:「人都說趙王府的大奶奶能說會道八面玲瓏,是個脂粉堆的英雄,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馮氏拿帕子擋了擋臉,頗為羞愧的說道:「娘娘謬讚了,妾身愧不敢當。」
  俞馥儀掃了一眼正轉悠著眼珠四處亂瞄的俞韞儀一眼,暗自歎了口氣,真是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有大嫂馮氏這樣的珠玉在前,俞韞儀直接被比到泥裡去了。
  既已來拜見過,俞馥儀不耐煩與馮氏閒談,便打發她到後頭馮充華那裡去了。
  屋內已無旁人,俞馥儀正想詢問下俞韞儀在婆家過的如何,誰知還沒等她張嘴,俞韞儀就突然「哇」的一下哭出來:「大姐,你可要給我做主啊……」
  俞馥儀被嚇的一哆嗦,動靜大的連侍立一旁的聽風都瞧見了,連忙上來替她順了順胸-口,嘴裡說道:「二姑娘,有什麼事兒,您慢慢說便是了,真要是旁人的不是,娘娘還能不替您做主?宮裡不許高聲喧嘩,您這樣大呼小叫的,給旁人聽到了可不好。」
  「瞧瞧,連個奴婢都敢跳出來指責我了,我果然是個沒人疼沒愛的……」俞韞儀嘴裡雖然不服輸,但哭聲卻小下來,漸漸變成低泣。
  聽風是俞馥儀的陪嫁丫鬟,俞馥儀升了德妃的位份後,她作為長春宮的掌事宮女,也跟著水漲船高,別說是宮裡的宮女太監,就是外頭的誥命夫人見了她也都客客氣氣的稱呼一句「聽風姑姑」,何曾被這樣當面戳臉過?頓時臉色有些難看。
  俞馥儀抬手按在聽風胳膊上,安撫的拍了一拍,這才皺眉看向俞韞儀,沉聲道:「到底出了什麼事兒?」
  俞韞儀抽噎道:「司馬輿太過分了,這才新婚二個多月,他就跑去睡通房……」
  俞馥儀扶額,古代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尋常,窮的揭不開鍋的農戶家裡哪年多收了三五斗都要買個妾回來呢,更何況是生來就吃皇糧的宗室子弟,想讓他們潔身自好只守著正妻一人過日子,其難度無異於修士飛昇成仙,當然凡事無絕對,大周朝也頗有幾個赫赫有名的情種,但前提是女方給力,可不是俞韞儀這種遇事只會嚶嚶嚶的小白花。
  她歎了口氣:「妾室通房的,不過是供爺們取樂的玩意兒,你跟她們爭風吃醋,難道不覺得跌份兒?」
  俞韞儀拔高了聲音,蠻橫道:「我是德妃的妹妹,又有皇上聖旨賜婚,他合該就只守著我一人才對。」
  俞馥儀冷聲道:「善妒乃七出之條,妹妹慎言,免得傳揚出去,壞了我俞家女兒的名聲。」
  「善妒那又如何,皇上賜下的婚事,他還能休了我不成?」俞韞儀哼了一聲,隨即從張牙舞爪的母老虎變回小白花,嚶嚶嚶的哭道:「我處境這樣艱難,你不幫我做主也就罷了,倒還反過來罵我,有你這樣做大姐的麼?若早知如此,還不如當初設法參加選秀,到宮裡來當個妃嬪呢。」
  俞馥儀無語道:「妹夫只是有三兩個通房而已,正經妾室都沒有一房呢,你就哭成這樣,若真的選秀入宮,闔宮上下幾十個妃嬪,不得寵的一年都未必侍寢一次,到時你豈不是要把整個紫禁城給哭塌了?」
  俞韞儀抹了把眼淚,自信滿滿的說道:「大姐沒本事椒房獨寵,就以為旁人都沒這個本事不成?」
  俞馥儀被氣笑了,嘲弄道:「你有本事,自把妹夫籠在自己房裡不讓他有機會去睡通房便是了,何苦遞牌子進宮到我跟前來哭訴?」
  「我……」俞韞儀被堵的啞口無言,「蹭」的一下站起來,作勢要走:「你不幫忙就算了,何苦來挖苦我?別以為我好不好與你不相干,我被打了臉,你這個德妃娘娘臉上能好看?」
  「睡個把通房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兒,算不得打臉,真正打臉的是在你這個正妻沒生出嫡子之前就讓小妾通房生出庶子來,若真如此,不必你進宮來哭訴,我也會替你做主。」
  頓了頓,俞馥儀又補充道:「不過你放心,司馬輿是個聰明人,是不會做出這種糊塗事兒的。」
  先帝十幾個兄弟,每個兄弟又生了十幾個兒子,每個兒子又生了十幾個孫子,光是這些血緣親近的宗室子弟就有幾百個,若真是個糊塗的,能在這麼多競爭對手中混出名堂來?能被司馬睿挑中?
  俞韞儀呼哧呼哧的喘著粗氣,冷嘲熱諷的吼道:「雞毛蒜皮的小事兒?感情針沒紮在你身上,你不知道疼,若你新婚才剛二個多月,丈夫就跑去睡通房,看你還能不能這般心平氣和。」
  「新婚是什麼?」俞馥儀「嗤」了一聲,淡淡道:「我這種做皇妾的,如何能同妹妹相比,當初進宮時,不過一頂小轎兩個陪嫁丫鬟罷了,除了身上穿戴的,多餘的嫁妝一件都沒有,入宮十來天之後皇上才不情不願的來了一趟,前後待了沒半個時辰,就匆匆離去了,之後一個多月都沒再瞧見過人影……便是如今高居德妃之位,一個月也不過能侍寢三五回,就這都已足夠讓其他妃嬪羨慕嫉妒恨的了。」
  果然比慘是最能安慰受傷之人的不二法寶,俞韞儀聽俞馥儀這麼一說,頓時十分慶幸嫁給了司馬輿,而不是選秀入宮,一個月二十多天獨守空房,她是如何都接受不了的。
  拿帕子擦乾臉上的淚水,她嘟嘴道:「罷了,橫豎只是在我葵水來時睡睡通房罷了,又沒有搞出庶子來,我也懶得同他計較。」
  「如此才是為人正妻的氣度呢。」俞馥儀舒了口氣,腦殘也有腦殘的好處,至少比較容易哄騙,隨便忽悠幾句,便能勸住了,總比那些半聰明不聰明剛愎自用聽不進人話的二半吊子強。
  為了盡快打發俞韞儀離開,俞馥儀叫聽風取了先前皇后賞賜的兩匹蜀錦兩匹洋縐紗來,對她道:「前些日子皇后娘娘賞下來的,只是今年我已裁了不少冬衣,沒必要再做新的,留到明年的話花樣又不時興了,就與了妹妹罷,雖不是妹妹喜愛的亮麗顏色,拿去送人也好。」
  「喲,是蜀錦跟洋縐紗!」俞韞儀摸了摸布料,欣喜道:「這樣貴重的料子,有錢也未必能買到,何況又是皇后娘娘賞的,再體面沒有了,我哪裡捨得送人,必是要自己裁來穿的。」
  「妹妹自己做主便是了。」俞馥儀點了點頭,正要端茶送客,突地聽到外頭傳來趙有福的聲音:「皇上駕到!」
  *
  俞馥儀領著俞韞儀迎到明間來,蹲身道:「請皇上安。」
  「愛妃免禮。」司馬睿親自上前將俞馥儀攙扶起來,餘光瞅見俞韞儀,驚訝道:「喲呵,小師妹幾時來的?」
  俞韞儀回道:「回皇上的話,妾身來了有一會了,正要告退呢。」
  司馬睿抬頭抽了眼牆角的落地西洋自鳴鐘,笑道:「就快到午膳的時辰了,哪有讓客人空著肚子走人的道理,且在這兒用了午膳再出宮罷。」
  俞馥儀聞言,不等俞韞儀開口,便蹲下-身來,朗聲道:「臣妾恭送皇上。」
  司馬睿瞪大雙眼,莫名其妙的問道:「朕幾時說要走了?」
  俞馥儀板著臉,十分嚴肅的說道:「韞儀雖是臣妾的妹妹,但也是皇上的弟妹,豈有大伯子跟弟媳婦同在一個飯桌上用膳的道理?若傳揚出去,韞儀沒了活路不說,皇家的顏面又該放到哪裡?」
  俞韞儀本還以為皇上賜宴是件極榮幸的事兒,聽得俞馥儀這麼一說,頓時嚇白了臉,忙不迭的告退道:「皇上恕罪,妾身家中還有事兒,恐不能留下來用午膳了,請皇上准許臣妾告退。」
  「是朕考慮不周了。」司馬睿尷尬的打了個哈哈,隨即揮手道:「你且回罷。」
  「妾身告退!」俞韞儀得了赦令,也顧不上等馮氏了,忙不迭的走了。
  司馬睿抬眼看向俞馥儀,哼唧道:「哼,竟然在小姨子面前教訓朕,也不知道給朕留點臉面。」
  俞馥儀白了他一眼,哼道:「您自個若是莊重些,別見了弟媳婦就挪不開眼,哭著喊著要與人家一塊用膳,臣妾自然不會多嘴。」
  「胡說,小師妹丑成那樣,朕看她一眼晚上都要做噩夢,怎可能挪不開眼?再說了,朕不過隨口一說,也是為了給你做臉,幾時哭著喊著要與人家一塊用膳了?」司馬睿反駁了一通,隨即眼珠子轉了轉,然後挨到俞馥儀身邊來,嘿嘿笑道:「喂,你該不是吃自己親妹妹的醋了吧?」
  俞馥儀沒理會他,對聽風道:「擺膳。」
  司馬睿不罷休,追問道:「你還沒回答朕的問題呢。」
  「想在臣妾這兒用膳麼?」俞馥儀被問的不耐煩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想的話就閉嘴。」
  司馬睿縮了縮脖子,乾脆利索的閉上了嘴。

  ☆、第 37 章

  秦貴人摔斷腿兒的事兒,讓眾妃嬪們足足樂呵了大半個月,然後就被她有孕的消息給炸了個七暈八素。
  「啟祥宮那位有孕的事兒,妹妹可聽說了?」去坤寧宮請安的路上遇見安淑妃,她將跟著的人打發的遠遠的,然後走上來挽住俞馥儀的胳膊,與她咬耳朵。
  俞馥儀點頭道:「聽說了。」
  安淑妃扁嘴道:「原就是太后的內侄女,若再生個皇子下來,別說咱們這些個上不得檯面的,只怕是連皇后娘娘,也要退一射之地了。」
  「才剛懷上,子丑寅卯還不知道呢,擔憂這些個有的沒的,未免太早了些。」俞馥儀笑了笑,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樣。
  「說的也是。」安淑妃附和了一句,眼睛朝坤寧宮的方向瞥了一眼,又朝永壽宮的方向一抬,別有深意的說道:「橫豎有人比咱們更著急。」
  *
  後宮女人個個都是影后,王皇后跟鄭貴妃著急不著急,面上是瞧不出分毫的,倒是斷了腿又大著肚子的秦貴人,不在啟祥宮安心養傷跟養胎,卻叫人用春凳將她抬了過來,裝腔作勢的說道:「嬪妾身上有傷,無法向娘娘行禮,還請娘娘寬恕則個。」
  自個都是這麼個德性了,竟然還跑來請安,若出了什麼事兒,罪名豈不是要扣在自個頭上?王皇后皺了皺眉,抿了幾次唇才將怒意壓下去,這才開口道:「妹妹腿傷未癒,又是雙身子,本宮已免了妹妹的請安,妹妹怎地又折騰著過來了?若是磕著碰著了哪裡,可叫本宮如何向太后交待?」
  這話說的高明,一來表明秦貴人有太后撐腰連皇后都要忌憚,二來點出秦貴人不被司馬睿待見的事實,否則皇后無法交待的便是他了,一冷一熱一褒一貶的,讓秦貴人臉上跟開了顏料鋪一般,變幻了數下,隨即變成一臉燦爛的模樣,笑嘻嘻道:「嬪妾從小就愛上牆爬屋的,胡打海摔慣了,不過是斷條腿懷個胎,算不得什麼,豈能因此便偷懶不來給娘娘請安?」
  王皇后險些給氣笑了,僵著一張臉,嗔道:「妹妹不心疼自個,太后還要心疼呢。」
  秦貴人擰眉沉思了片刻,這才一臉為難的說道:「娘娘說的是呢,總不好叫她老人家一把年紀了還為嬪妾憂心,嬪妾聽娘娘的便是了,這些日子且好生待在啟祥宮養傷跟養胎,等身子好些了,再來給娘娘請安。」
  張婕妤唉聲歎氣的感慨道:「還想著貴人妹妹倒霉,宮裡有肩輿的娘娘這麼多,偏就你摔斷了腿,卻沒想因禍得福,竟然懷上了龍胎,早知如此,嬪妾怎麼著也要跟淑妃娘娘借了肩輿來坐一坐摔一摔,沒準也能因此傳出喜信兒呢。」
  鄭貴妃「嗤」一聲,嘲諷道:「要想傳出喜信兒,也得皇上翻牌子才行,若是本宮沒記錯的話,婕妤妹妹已經大半年不曾侍寢過了吧,便是借了淑妃妹妹的肩輿來坐一坐摔一摔,只怕也不中用。」
  張婕妤被擠兌的臉色烏青,有心想嘲諷回去,又怕惹惱了鄭貴妃自個吃虧,正憋屈呢,安淑妃替她打圓場道:「個人有個人的造化,有的來的早些,有的來的晚些,何必為此著急?」
  不想這話聽在鄭貴妃耳朵裡,倒像是在嘲諷她為生皇子的事兒著急,恨的咬了咬後牙槽,面上卻笑著附和道:「淑妃妹妹說的是呢,這日子長著呢,往後如何誰也預料不到,來的早的未必就好,來得晚的也未必就不好,單看個人的造化吧。」
  這話雖在說來的早的二皇子未必好,卻也把同樣來的早的大皇子跟三皇子扯進來了,福嬪是誰都招惹不起,只捻著手裡的佛珠,假裝什麼都沒聽到,安淑妃瞥了她一眼,便將目光轉向俞馥儀,誰知這人竟也效仿福嬪,只專注的摸索著小指上的翡翠護甲。
  「德妃妹妹的護甲倒是別緻,只怕也是番邦來的貢品吧?」安淑妃不肯任由俞馥儀置身事外,即便不能拉上她一塊對付鄭貴妃,也要將她推到風頭浪尖上。
  俞馥儀笑道:「隔著這樣遠,只隨便一撇便知是番邦來的貢品,淑妃姐姐這眼神可真是夠犀利的。」
  對於這番冷嘲熱諷的話,安淑妃只裝作沒聽懂,繼續煽風點火的說道:「闔宮上下誰不知道皇上寵愛妹妹,知道妹妹喜歡翡翠玉-器,便叫人開了私庫將裡邊的翡翠玉-器一股腦的送到了長春宮,如今妹妹身上戴的,可不都是番邦來的貢品?」
  「皇上的確叫人送了些翡翠玉-器到我宮裡,不過這件卻不是。」俞馥儀將無名指豎起來,往前伸了伸,以便安淑妃看的清楚明白些,嘴裡不鹹不淡的解說道:「這枚翡翠護甲,是先父送我的十二歲生辰賀禮,原是比對著我的無名指打造的,奈何如今我身子長開了,手指頭變粗了,無名指便戴不進去了,只能戴到小指上。」
  安淑妃碰了個釘子,強笑道:「原來是先太傅送與妹妹的生辰賀禮,倒是我眼瘸了。」
  俞馥儀也不跟她計較,大度的笑了笑:「翡翠雖不是什麼值錢貨,但裡頭水深著呢,我這個玩家都有看走眼的時候兒,更何況姐姐這個外行人。」
  鄭貴妃在旁看戲看的過癮,見安淑妃吃了癟,樂的「噗嗤」一聲笑出來,安淑妃的臉色立時更加難看了幾分。
  王皇后拿帕子掩了掩唇,說道:「如德妃妹妹這般超凡脫俗的人兒才會偏愛翡翠玉-器,我可是個大俗人,自小就愛金燦燦沉甸甸的金銀,若再搭配上鮮艷欲滴的紅寶,做成時興的花樣,十頭汗血寶馬來拉,也難將我拉走,必是要買下來拿到手,方才罷休。」
  福嬪恭維道:「娘娘國色芳華,也只有金銀紅寶,方才配得上娘娘芳華萬千的容姿。」
  內造的首飾,花樣精巧,便是份量再重,也不顯村氣,只是經王皇后的口這樣一描述,便有些俗不可耐,惹得林昭儀這等清高孤傲的人兒鄙夷的撇了撇嘴。
  不想這點小動作卻被眼珠子轉來轉去的秦貴人給瞧見了,她上下打量了林昭儀一番,笑嘻嘻的說道:「昭儀姐姐頭上也儘是些玉-器,看來與德妃姐姐一樣,也是個超凡脫俗的人兒。」
  林昭儀瞪了她一眼,冷冷的說道:「別把我跟德妃娘娘扯到一塊,我可不愛那些上不得檯面的翡翠。」
  秦貴人大概沒料到會有人給她這個背後有太后撐腰的人沒臉,愣了一瞬,這才回過神來,有心要回嘴,隨即想到林次輔一手遮天,連皇上都讓他三分,自己即便回嘴只怕也討不到便宜,沒準還會更沒臉,只得忍下來,臉上浮上懊惱的神色,委委屈屈的說道:「是嬪妾說錯話了,還請昭儀姐姐海涵。」
  林昭儀知道她背後有太后撐腰,也沒打算真要撕破臉,只點到為止的哼了一聲,便沒再言語。
  一時間氣氛有些冷凝,無人再開口說話,王皇后見狀,便叫大家散了。
  *
  俞馥儀回到長春宮,用了早膳,正在東次間內邊散佈消食邊拿食指揉著腦袋,琢磨著要不要叫人做副麻將出來好打發這無聊透頂的窩冬日子,司馬睿下朝後跑過來了。
  他跟在俞馥儀身後打了好幾個轉,躊躇了好半晌,這才訕訕的說道:「朕為了向太后交差,強忍著不適寵幸了她一回,誰知只這一回她便懷上了……」
  俞馥儀好笑道:「皇上同臣妾說這個做什麼,不知道的還以為臣妾不高興秦貴人有孕呢。」
  她向來自詡賢良大度,便是心裡不高興,面上口裡也不會露出分毫,生怕被人扣個善妒的名聲,於是他打了個哈哈,說道:「那哪能呢,愛妃向來賢良大度,有旁的妃嬪替朕綿延子嗣,欣慰尚且不及呢,又如何會不高興?」
  俞馥儀停住腳步,轉過身來,別有深意的瞅了他一眼,隨即莞爾一笑。
  司馬睿看呆了,半晌才回過神來,見俞馥儀已經坐到炕床-上去了,連忙追過去,大腦袋湊到她眼前,腆著臉皮撒嬌道:「愛妃,再給朕笑一個!」
  俞馥儀白了他一眼,叫谷雨取來紙筆,用心的勾勒起麻將的草圖來。
  司馬睿又將大腦袋靠到俞馥儀肩膀上,朝炕桌的宣紙掃了幾眼,頓覺一頭霧水,便用下巴點了點她的肩膀,問道:「愛妃畫的什麼?」
  俞馥儀本想直說,卻又覺得沒有實物解釋起來麻煩,便敷衍道:「待將作監把臣妾畫的東西做出來後,再同皇上細說。」
  司馬睿在她肩上哼唧道:「不許騙朕。」
  作畫時太投入並未察覺,待畫完之後才發覺半個肩膀都要麻了,抬手欲捶打一番,結果一下碰到了司馬睿的額頭,這才發現導致自個肩膀麻掉的罪魁禍首竟然是這傢伙,恨得她一縮肩膀,將他的腦袋甩掉,然後一臉憤怒的瞪著他。
  司馬睿枕的舒服,這才發覺自己犯了錯誤,連忙狗腿的湊上來,大手覆到她的肩膀上,拿捏著力道替她搓-揉起來。
  俞馥儀本想趕開他,但他按-摩的水準倒是高,沒一會肩膀不但不麻了,還舒服的她直想哼哼,便由著他去了,誰知這廝按著按著就越了界,一手伸到她身前,一手滑到她屁-股上,頻率相同的和起麵團來,氣得她兩手在炕床-上一撐,便躥到了窗戶邊。
  司馬睿還保持著一上一下的和麵團架勢,手空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忙將手收回來,嘴裡嘟囔了一句:「古板!」
  

  ☆、第 38 章

  麻將做出來後,俞馥儀便沒那麼無趣了,日子一轉眼就來到了臘八節。
  臘八節是要喝臘八粥的,她指揮著廚娘在小廚房裡熬了一鍋八寶粥,然後打發人去叫司馬琰,結果打發去的人沒找到司馬琰,擷芳殿的掌事宮女問梅也跟著來了,一臉焦急的說道:「今個兒學裡放假,三皇子用完早膳後沒多久,便說要來娘娘這裡溫書,奴婢替他收拾了書包,叫宋銅錢、王福兒伴著一同過來了,怎地這會子娘娘卻打發人到擷芳殿尋人,難不成三皇子壓根不曾到過長春宮?」
  聽風一聽,頓時急了:「可不正是麼?若是來過,再到別的地兒去,必是要跟娘娘報備的,娘娘又何須打發人到擷芳殿尋人?」
  問梅嚇的額頭上冷汗都冒出來了,帶著哭腔對俞馥儀道:「別是打擷芳殿到長春宮的路上遇上了什麼危險吧?娘娘,您趕緊打發人去找找吧!」
  光天化日被綁-架的可能性極小,要知道大周自立國至今,皇宮大內還不曾有任何刺客闖進來過呢,而若是宮裡想有人謀算他性命,不可能直接拿刀拿槍的衝上來,必是要引他去譬如湖邊等危險的地兒,但司馬琰被自己教的比從前油滑有心眼多了,想用騙其他小孩子的法子騙到他,也是不容易的,更何況他身邊還有一幫子靠得住的奴才跟著。所以,最有可能的還是他自個跑沒了影,故而俞馥儀也沒怎麼著急,叫了李元寶來,吩咐道:「你到慈寧宮瞧瞧三皇子可在那裡,仔細著些,別驚動了太后。若在便罷了,無須進去打擾,若不在的話,再去乾清宮瞧瞧。」
  雖俞馥儀一副四平八穩的樣子,問梅這個擔著照顧司馬琰職責的卻是焦急的不行,見李元寶抬腳欲走,她忙不迭的囑咐道:「不管有沒有,快去快回。」
  「我省得。」李元寶應了一聲,便去了,過了一時,氣喘吁吁的犯了回來,稟報道:「不在慈寧宮,也不在乾清宮,奴才想著興許是去了坤寧宮也未可知,便也過去問了問,卻也不在那裡。」
  問梅急的原地團團亂轉:「這,這,這可如何是好?」又向俞馥儀提議道:「娘娘,報與皇上知道吧,讓皇上派侍衛去查找。」
  俞馥儀問李元寶道:「可知道皇上在哪兒?」
  李元寶回道:「奴才去乾清宮問是找宋小喜打聽的三皇子的事兒,順道也問了皇上一句,據宋小喜說皇上難得沒有賴床,一早便起身到後宮來了,他原還以為是到咱們長春宮來了,誰知竟不是,這會子在哪裡,他卻是說不准了。」
  俞馥儀皺了皺眉,腦中閃現出初雪那日的場景來,頓時了然大悟,難怪先前兩人神神秘秘的,竟是在密謀出宮的事兒,這會子前朝後宮都沒有被驚動,只怕是已經偷溜成功,正在外頭逍遙快活呢。
  「不必驚慌,三皇子跟皇上在一塊呢。」俞馥儀雖也擔憂他們在外頭招搖過市被認出來會有危險,但若是將此事稟明太后與皇后,讓她們派侍衛大出去尋人,公開暴露了司馬睿跟司馬琰的身份,會惹來不必要的麻煩不說,回頭回到宮裡來,司馬睿這個皇帝自然不會有錯,錯的只可能是司馬琰,會被扣個任性無理胡作非為的帽子,傳揚的滿京城人人皆知,便是以後他如何努力,恐怕都洗不掉這個壞名聲了,所以她只能幫忙瞞住。
  眾人雖不知俞馥儀是從何處得知三皇子跟皇上在一塊的,但見她一副篤定的模樣,也便放下心來。
  *
  俞馥儀用了兩碗八寶粥,小睡了半個時辰,又與李元寶、聽風跟谷雨一塊打了二十幾圈麻將,外邊日頭即將消失在山腰的時候,司馬睿父子兩個這才回宮。
  俞馥儀端起一隻麻姑獻壽粉彩小茶盅,狠了狠心,擲到了地上,隨著「啪啦」一聲碎響,她拍案而起,怒道:「你們還知道回來?」
  司馬琰左手拿著根糖人,右手拿著根糖葫蘆,小臉上興高采烈的,正想跟俞馥儀得瑟今個一整天在外頭的見聞,見俞馥儀如此反應,頓時嚇的收斂了神色,抬頭瞅了司馬睿一眼,然後極不仗義的迅速躲到了他身後。
  司馬睿將手伸到背後,捉到司馬琰的胳膊就要將他往外拖,司馬琰眼疾手快的將糖人往嘴裡一咬,騰出一隻手來抱住他的後腰,死活不撒手,兩人拉鋸了半晌,又不好鬧出太大的動靜來,最終司馬睿敗下陣來,恨恨的鬆開他胳膊,提著手裡的食盒走上前,將其放到俞馥儀旁邊的炕桌上,一臉獻-媚的說道:「聚福樓的醬肘子,每日只出十盤,所幸朕跟琰兒去的早,到底搶到了一盤,也沒捨得吃,給愛妃留著呢,一會叫小廚房的人給熱一熱,正好晚膳時吃。」
  俞馥儀看也不看,冷冷道:「嬪妾氣都氣飽了,哪裡還吃得下什麼醬肘子,皇上還是拿去給別人吧。」
  「那可不行,朕特意給愛妃搶的,旁人哪配吃這個?」司馬睿斬釘截鐵的拒絕,隨即湊上來,討好的替她揉-捏肩膀。
  俞馥儀一巴掌拍開他的手,聲色俱厲的說道:「皇上天子,想出宮便出宮,橫豎我父親歿了,除了太后,也沒誰敢說一句不是,但琰兒才剛五歲,又天生蠢笨,沒什麼心眼,外頭人心險惡,萬一出點什麼事兒,叫臣妾可怎麼活?皇上不如直接賜死臣妾好了,臣妾閉了眼,您就是天天帶他出宮,臣妾也聽不見,看不見,更不用為此提心吊膽了。」
  「朕知道錯了,不該招呼都不打一聲便帶琰兒出宮遊玩,惹得愛妃擔憂,朕保證這第一回也是最後一回,往後再也不敢了。你消消氣,千萬可別氣壞了身子,啊?」司馬睿知道瞞不過去,故而特意買了聚福樓的醬肘子回來哄她,誰知她竟氣成這樣,唬的他連忙賠禮道歉,又將手伸到她胸-前幫她順氣。
  司馬琰還意猶未盡呢,若是從此不能再出宮,那豈不是人生之一大憾事?聞言急急的替司馬睿解釋道:「母妃過慮了,外頭雖車水馬龍人潮如織,但都井然有序,父皇扮作御前侍衛,別個見了都讓著,根本沒有不長眼的敢打兒子的主意。」
  俞馥儀瞪了司馬琰一眼,嗤道:「平民百姓自然無妨,但京城乃天下腳下,多少達官貴人聚集在此,若有不軌之人認出你們的身份,你們豈能不危險?你父皇還好,有武功傍身,撐到援兵到來不是難事,但你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豆丁,別個動動指頭就能弄死你。便是認不出來,京中還有不少專門拍漂亮富家小孩子花子的,這些人可比刺客難防多了,又隨身帶著迷藥,綁走你可不是什麼難事兒,到時把你扔到狹窄的地窖裡,在那裡吃在那裡拉,別說沐浴了,就連衣裳都沒的換,身上長滿跳蚤,頭上爬滿虱子……」
  司馬琰被嚇的縮了縮脖子,一副要吐不吐的樣子,忙不迭的說道:「兒子知錯了,往後就是父皇拿刀架在兒子脖子上,兒子也不會再跟他出宮了。」
  俞馥儀暗自高興,但又怕他留下心理陰影,忙補充道:「宮外的確繁華,比宮裡有趣多了,倒也並非不能去,只是要等你長大成人,且把工夫練好了才行。」
  司馬琰點頭道:「兒子聽母妃的,定會用心練功。」
  俞馥儀讚許的點點頭,問道:「在外頭用膳了沒有?」
  司馬琰回道:「已經用過了。」
  俞馥儀擺擺手,說道:「在外頭跑了一天,累了吧?早些回去歇著吧,明兒還要早起上書房呢。」
  打發了司馬琰,俞馥儀對聽風道:「我餓了,擺膳吧。」
  「等等。」司馬睿聞言,叫住聽風,指了指炕桌上的食盒,說道:「這個拿去叫人熱一熱。」
  晚膳擺上來,俞馥儀入了座,見司馬睿也跟了過來,皺眉道:「皇上不是在外頭用過膳了麼?」
  「朕不吃。」司馬睿在她身旁坐下,一手托腮,笑嘻嘻道:「朕看你吃。」
  醬肘子熱過裝盤後呈了上來,司馬睿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放到俞馥儀跟前的碟子裡,一臉期待的說道:「愛妃嘗嘗。」
  俞馥儀斜了他一眼,用筷子夾起來嘗了一口,頓時瞇了瞇眼,不愧是聚福樓的招牌菜,味道實在是好極了,她點了點頭:「不錯。」
  「朕下次再去給你搶。」話音剛落,見俞馥儀一記冷眼瞪過來,忙道:「朕自個去,不帶琰兒。」
  誰知她聞言並未移開眼神,依舊憤怒的瞪著自己,意識到她這是在擔憂自個的安危,臉上頓時樂開了花,湊過去在她臉上「吧唧」啃了一口,笑道:「朕自個不去,打發侍衛去搶,這總成了吧?」
  司馬琰長大成人前,他這個父皇不能出事兒,否則自己才不管他作不作死呢。俞馥儀哼了一聲,低下頭來,繼續享用美味的醬肘子。
  

  ☆、第 39 章

  當晚司馬睿又翻了俞馥儀的牌子,為了令她消氣,床笫間花樣百出,極盡討好之能事,足足折騰到三更天方才罷休。
  俞馥儀睡眠不足,去坤寧宮給王皇后請安時,一路都在打呵欠。
  好容易盼著散了,本想回去睡個回籠覺,結果才剛到長春宮門口,慈寧宮太后身邊伺候的白芷就從後頭追上來,說太后召見,她只得叫抬肩輿的人掉頭。
  *
  太后在暖閣的炕床-上盤腿坐著,旁邊的炕桌上放著本冊子,俞馥儀好歹也是替王皇后打理過兩個來月宮務的,一眼就辨認出了那是記錄後宮妃嬪侍寢詳情的承恩冊,心中立時明瞭了太后召自個前來的緣由。
  她上前幾步,蹲了個身,嘴裡恭敬道:「嬪妾請太后安。」
  太后卻彷彿沒聽見也沒看見一般,將炕桌上的冊子拿起來,隨意的翻了幾頁,嘴裡不鹹不淡的說道:「上個月統共三十日,初一十五兩日歇在中宮皇后處,三日獨自歇在乾清宮,鄭貴妃侍寢三日,馮充華侍寢三日,剩下二十日都是翻的你的牌子,而這個月才剛過了八日,就有七日是翻的你的牌子,椒房獨寵也不過如此吧?」
  司馬睿的確是個如他嘴裡說的那般是個懂得愛惜自個身子的,上個月雖然翻了她二十次牌子,但真正侍寢的日子不過六七日,其他時候都是純蓋棉被睡覺,而這個月翻的七次牌子,除了昨晚那次,其他時候可都是在熬夜苦戰麻將,不過這話難以說出口,便是說出口,太后也未必信,故而她沒吭聲,只低眉順眼的蹲著。
  她裝傻充愣的太后不是頭一次領教了,看也沒看她,抬手將承恩冊「啪」的一下摔到炕桌上,「憤怒」的說道:「皇帝年紀輕性子單純,不知愛惜自個身子也就罷了,你向來是個沉穩有成算的,怎地也不勸著他些,竟讓他如此胡來,若是傷著了龍體,可如何是好?枉哀家對你另眼相看,你可真讓哀家失望!」
  司馬睿二十六,自己二十一,到底誰才是年紀輕啊?俞馥儀撇了撇嘴,見不得司馬睿寵愛自己就得了,非要找個掛心他身子康健的借口,若他一個月二十天歇在秦貴人處,她只會樂見其成,再無旁的廢話。
  俞馥儀腹誹了一番,這才一本正經而又十分無奈的說道:「皇上膝下不豐,只有三位皇子一位公主,近日雖有皇后娘娘跟秦妹妹接連傳出喜信兒,但與大周歷代皇帝子嗣相比,竟還是十分微薄,故而嬪妾也時常勸皇上雨露均沾,如此方能替皇家開枝散葉,但皇上的性子太后您也是知道的,他不樂意的事兒旁人如何都拗不過,略多說幾句,他便會著惱……嬪妾為人妾侍的,話也不敢說的太過,否則便越俎代庖了,這事兒只怕還是要太后跟皇后娘娘出面才成。」
  太后如何不知道問題的關鍵在司馬睿身上,但誠如俞馥儀所說,他那倔驢一樣的性子,除非自個裝病,旁的時候想拗過他那基本是不可能的,但裝病的法子只偶爾用一次也就罷了,若日日如此,只怕適得其反,因此她才召俞馥儀過來,讓她出面勸說,照她那個古板且噎死人不償命的性子,若全力以赴,必能氣的司馬睿七竅生煙,不肯再翻她的牌子,沒準便會想起秦慕言的好來,誰她句句直擊要害,且有理有據,一時間竟讓太后不知該如何將談話繼續下去了。
  好半晌,她才蠻不講理的說道:「你可是先太傅的閨女,又是他親自開蒙教養的,也算是皇帝的師妹,旁的妃嬪說不得的,你都說得,單看你盡心不盡心了。」
  俞馥儀哪受過這個罪,半蹲著這麼一會子,腿便開始發麻,雖不至於摔倒在地,但總歸是不好受的,於是她直接兩隻膝蓋往地毯上一跪,伏地道:「並非嬪妾不盡心,而是嬪妾無能無力,請太后恕罪。」
  「哀家不過吩咐你這麼點子小事兒,你竟如此推脫,顯然是沒將哀家放在眼裡,看來不懲罰你是不行了……」太后「勃然大怒」,一巴掌拍在炕桌上,當即就要宣佈對俞馥儀的懲罰,突地司馬睿的聲音插-進來:「不知德妃做錯了什麼,竟惹得母后如此生氣,母后說出來給兒子聽聽,兒子替您罰她。」
  太后渾身一僵,說道:「皇帝這個時候不是在上早朝麼,怎地到哀家這裡來了?」
  「今個兒無甚要事,便叫他們早些散了。」司馬睿往炕桌旁的另一隻錦褥上一座,龍腳抬起來朝俞馥儀所在的方向踢騰了一下,問道:「你說你,朕才離了你一個時辰,你就幹出惹母后生氣的事兒來,叫朕說你什麼好。」
  一個時辰,要盥洗更衣,還要去坤寧宮向王皇后請安,剩下能有多少工夫?這麼點工夫想做出惹自個生氣的事兒來也難,如此豈不是在說自己無理取鬧沒事找事兒?太后臉色頓時沉下來,沒好氣的說道:「還以為皇帝是來給哀家請安的,誰知竟是趕來救場的。」
  司馬睿嘻嘻哈哈道:「這母后可就冤枉兒子了,德妃向來自恃有個太傅的爹又有個士林中極有聲譽的兄長且書讀得多嘴皮子又利索,說到天邊去也吃不了虧,哪用得著朕救場。」
  這是拿先太傅跟俞紹儀來壓自己了,太后臉色又黑了幾分,怒氣沖沖的說道:「連哀家都敢頂撞的人兒,自然是吃不了虧的。」
  帽子越扣越大,俞馥儀真是想沉默都不行了,只得唯唯諾諾的說道:「嬪妾無能,著實勸不動皇上,讓他別翻嬪妾的牌子,但太后對嬪妾恩重如山,您的命令嬪妾也不能不遵從,所以從明兒起嬪妾便叫人封了長春宮正殿的大門,不管皇上翻不翻嬪妾的牌子,嬪妾都避而不見,如此方能不負太后的恩德。」
  他才剛漸入佳境呢,俞馥儀就要封宮避而不見了,這還了得?司馬睿急的「蹭」的一下站起來,拔高聲音對太后說道:「先時朕不待見德妃,母后又是裝病又是搬出先太傅來,逼著朕隔三差五的往她宮裡去,如今朕順著母后的意思寵她了,母后卻又來棒打鴛鴦,逼著她不許見朕……母后是不是太閒了,所以把朕當提線木偶,肆意的玩弄於鼓掌之間,想讓朕往西朕就得往西,想讓朕往東朕就得往東,朕若是不從,母后捨不得砍掉朕的腿腳,便去砍朕身邊的花花草草,好讓朕不聽母后的意思,就沒有任何風景可看是不是?」
  這話說既打臉又錐心,太后一口氣沒上來,險些抽過去,手指著司馬睿,連聲吐了三個「好」字,便再說不出其他的話來。
  司馬睿一見她捂胸口就知道這是要裝病,不耐煩看她做戲,俯身將俞馥儀從地上扯起來,大聲道:「咱們走!」
  說完,拉著俞馥儀揚長而去。
  *
  太后險些被氣暈過去,朝崔嬤嬤說道:「看,這就是哀家養的好兒子!」
  崔嬤嬤忙上前替太后順氣,說道:「皇上的脾氣您又不是不知道,只能順著擼,不能嗆著來,這會子他對德妃娘娘正上心呢,您卻跳出來橫加阻攔,豈不是在他心上剜肉?他若不炸毛的話,也就不是他了。」
  太后怒道:「哀家只是叫德妃勸皇帝雨露均沾,她在皇帝跟前上眼藥說哀家不許皇帝翻她的牌子,若非如此,皇帝也不會動怒,真真是個陰險狡詐的。」
  您若不是要處罰德妃娘娘,德妃娘娘又何至於此?崔嬤嬤心裡亮堂得很,也是極看好德妃娘娘的,於是婉轉的勸道:「秦貴人現今身懷有孕不能侍寢,便是皇上翻她的牌子,也……娘娘您何必在這個時候為難德妃娘娘呢,說句犯忌諱的話,誰能保證秦貴人能一舉得男?便是能一舉得男,還有中宮嫡子呢,那才是真正的對手,德妃娘娘都是次要的了。」
  見太后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顯是將自己的話聽進心裡去了,便又道:「便是德妃娘娘得寵些又如何,她向來對太后恭敬有禮,三皇子也與您極親近,您把她們母子籠絡好了,將來也能當個秦貴人的助力,萬不得已的時候還能推出去擋刀呢,總比現在就撕破臉,將她推到中宮那邊去強多了,您說是不是?」
  太后沉吟了半晌,這才歎氣道:「你說的對,是哀家魯莽了,都怪慕言那丫頭成日來哀家跟前哭訴皇上冷落她,哭的哀家心煩意亂的,這才失了分寸。」
  太后原先生怕皇帝年幼外戚太強大會影響大周社稷,挑選太子妃時便避開了自個娘家,選中了王皇后,誰知王皇后入宮既不得司馬睿喜歡,又沒有任何生育,倒叫死對頭小姑子的閨女得了寵,還生了個大公主下來,太后扶植了安淑妃出來跟她打擂台,誰知安淑妃不頂用敗下陣來,只得將先太傅的閨女俞馥儀弄進宮來,誰知俞馥儀卻不受她調派,無奈之下這才從自個娘家找幫手,誰知秦慕言前腳進宮,王皇后後腳有孕,這倒也罷了,橫豎只要不是鄭貴妃再次有孕便好,孰料秦慕言竟然也懷孕了……一個是中宮嫡子,一個是內侄女的兒子,太后如今也是奇虎難下,難免有些心浮氣躁。
  崔嬤嬤笑道:「這有什麼,橫豎太后只是說了德妃娘娘幾句,也不曾真的處罰她,回頭您賞賜些物事與她壓驚,老奴再替您轉圜轉圜,德妃娘娘是個識趣的,自然會投桃報李,勸得皇上來給您賠不是,皆大歡喜,這事兒也就揭過去了。」
  「就照你說的辦吧。」太后點了點頭,隨即在崔嬤嬤胳膊上拍了拍,感慨道:「如今哀家年紀大了,精力不濟,難免有思慮不周的地方,虧得有你在身邊提醒著哀家,否則哀家不知道要鬧多少笑話呢。」
  崔嬤嬤恭維道:「瞧娘娘說的,除卻眼尾幾道細微的皺紋,您的容顏跟三十多年前方進宮時別無二致,連白頭髮都沒有一根,跟您一比,老奴簡直羞愧的不敢見人了。」
  太后掃了崔嬤嬤一眼,見她半頭銀絲,果然比自己看起來要年老許多,頓時嘴角浮起抹得意的微笑,嘴裡謙虛道:「也就比尋常老太太稍強一些罷了,哪有你說的那樣好。」

  ☆、第 40 章

  俞馥儀被司馬睿一路拉著出了慈寧宮,一塊坐上他的御輦,直奔長春宮而去。
  
  路上司馬睿握著她的手,邀功道:「朕聽說母后為難你,立時便趕過來救場了,如何,朕對你可好?」
  
  太后不過嘴上教訓幾句,最多再罰抄寫幾本經書罷了,她好歹是先太傅的閨女,她還能對自己喊打喊殺不成?結果他可倒好,大喇喇衝進來,又是頂撞太后,又是拉了自己就走,原本太后對自己有五分不滿,經他這麼一折騰,直接漲停板,上升到十分了,他倒還有臉在這裡得意洋洋。
  
  她哼了一聲,皮笑肉不笑的說道:「那真是謝謝您了!」
  
  司馬睿瞪眼:「你這是什麼態度?」
  
  真相總是那麼殘忍,俞馥儀扭過頭去,懶得搭理他,免得一不小心就將真相說出來,惹的他上躥下跳的鬧騰,橫豎既然與太后撕破了臉,那就擔下這個寵妃的名頭好了,不然兩手都夠不到天,那可就划不來了。
  
  司馬睿本想將她腦袋掰過來,刨根問底弄個明白,顧及她在太后跟前受了委屈,心裡正憋火對自個態度不好也在情理之中,便忍下了衝動。
  
  *
  
  沈祭酒的老母感染了風寒,他今個告假在家侍疾,故而司馬琰一早就從上書房回來了,在俞馥儀書房誦讀了半晌書,瞧見了司馬睿的御輦,連忙迎出來,一臉興奮的對他嚷嚷道:「父皇,雪橇造好了,御花園湖裡結的冰也足有三尺厚,您拉著兒臣去滑一滑吧。」
  
  司馬睿從御輦上跳下來,瞪了他一眼,沒好氣的說道:「玩的時候知道找朕,擔責任的時候就溜的比老鼠還快,朕傻了才會再帶你這種沒義氣的小崽子玩呢。」
  
  司馬琰扁了扁嘴,委屈的說道:「您先前答應過兒臣的,怎麼能說話不算話呢。」
  
  俞馥儀搭著小滿的手從御輦上走下來,來到司馬琰身邊,揉揉他的腦袋,安撫道:「不就是雪橇麼,母妃拉著你去滑便是了。」
  
  司馬睿嗤了一聲,好笑道:「就你這乾瘦的小身板,是你拉雪橇滑呢還是雪橇拉你滑呢?」
  
  見俞馥儀不受嘲諷,又是叫人去抬雪橇,又是叫人備繩索,又是叫人取坐褥,又是叫人往手爐腳爐裡添炭火,整個長春宮正殿熱火朝天的忙活起來,顯然不是在開玩笑,驚的他怔了一怔,這才將手往後一背,勉為其難的說道:「罷了罷了,朕就拉你們娘倆去滑一滑。」
  
  「啊?母妃也跟兒臣一起上雪橇?父皇能拉得動麼?」司馬琰驚呼一聲,然後極不信任的上下打量起司馬睿來。
  
  「小兔崽子,敢小瞧朕!」司馬睿挺了挺胸,又晃動了下自己的胳膊,自信滿滿的說道:「別說你母妃一個,就是十個,朕也拉得動。」
  
  十個自個?真是吹牛不打草稿,也不怕將牛皮吹破了。俞馥儀白了他一眼,卻是忍住了沒說出「好聽」的來,免得他撂挑子不幹,自己還得親身上陣。
  
  *
  
  一行人浩浩蕩蕩的來到湖邊,司馬睿先使人下去試過冰層的厚度跟承重,確認沒有任何問題後,這才讓俞馥儀跟司馬琰坐到雪橇上去,他兩條胳膊分別套到繩結裡,腳上套了防滑的木屐,然後微弓了下-身子,開始往前走去。
  
  冰面太平滑,他使得力氣又太大,雪橇一下撞到他身上,險些將他撞趴在地,樂的司馬琰哈哈直笑:「哎呀,雪橇要拉著父皇滑了。」
  
  司馬睿臉上一紅,惱羞成怒的罵道:「閉嘴!」
  
  罵完後他調整了下力道,再啟程時便順利多了,沒再撞到自個身上,穩穩地保持著恰當的距離。
  
  誰知才繞湖走了一圈,天上就飄起雪花來,司馬睿抬頭看天,做出吃力的模樣,緩慢的一步又一步的「艱難」往前走著,嘴裡說道:「我是個賣炭翁,大雪天拉著沉重的碳車行走在京城的大街小巷,天都擦黑了卻仍然捨不得收攤,家中娘子見到了飯點兒我還不曾回來,便帶著幼子出來尋找,轉了八條街後,終於找到了我。路面濕滑我生怕他們磕了碰了,便叫他們坐到了碳車上,拉著他們跟柴炭一步一步艱難的往前走,雖筋疲力盡,但想著回家後一家三口圍坐在火爐邊吃著娘子燒的菜粥跟窩頭的幸福時刻,疲憊的身軀再次充滿了力氣……」
  
  吃貨司馬琰從這個淒慘的故事中抓到了重點,仰著頭看向俞馥儀,流著口水問道:「母妃,菜粥跟窩頭是什麼,好吃麼?」
  
  「不好吃。」作為一個生於80年代初期的人來說,菜粥跟窩頭這玩意兒俞馥儀小時候常吃,菜粥缺油少鹽無滋無味,窩頭咯嗓子,記憶真是不可謂不深刻,以致於長大成人過上好日子後,每每聽到周圍同事朋友換口味改吃粗糧,她都會感覺胃部不適,這會子隨便敷衍了司馬琰一句,便轉開話題,去膈應司馬睿了:「您都窮的只能吃菜粥跟窩頭了,娶到皇后娘娘這個正室當媳婦就已經燒了高香了,哪裡有銀錢納臣妾這等貨色的小妾?您還是去拉皇后娘娘吧,臣妾跟琰兒自有能養活的起我們娘倆兒的人來照管,就不勞您這個賣炭翁杞人憂天了。」
  
  美好的幻想頓時長著翅膀飛走了,司馬睿回到現實中來,恨恨的罵道:「你可真會膈應人。」
  
  雖然人在他身後,做表情也瞧不見,但俞馥儀還是攤了攤手,無奈道:「臣妾只是實話實說罷了。」
  
  司馬睿恨的牙根疼,洩憤般把雪橇拉的飛起,司馬琰興奮的大呼小叫,在俞馥儀耳邊悄聲道:「父皇好厲害,比昨個兒出宮時乘坐的馬車跑的還要快。」
  
  俞馥儀點了點他的額頭:「好大的膽子,敢把你父皇跟馬比,仔細被他聽見了,再次抽你鞭子。」
  
  司馬琰吐了吐舌頭,抱住俞馥儀的胳膊,撒嬌道:「您是我的親母妃,可不能出賣兒子。」
  
  「把你父皇跟馬比是不對的,馬拉的是馬車,你父皇拉的可是雪橇。」俞馥儀沒正面應承他,但說出來的話卻叫他驚訝的瞪大了雙眼:「我聽說在東北不少地方,時常大雪封山,出行極為不便,當地人便造了雪橇出來,將家裡的大狗套上去,用來載人或者拉貨,既快又安全,可比馬匹驢子的強多了。」
  
  「母妃更大膽,竟然將父皇跟……」司馬琰頓了下,到底沒敢將「狗」字說出來,「相比,就不怕兒子向父皇告狀麼?」
  
  俞馥儀無所謂的挑了挑眉:「你告去吧,看回頭你挨打的時候,誰還去救你!」
  
  司馬睿拉著雪橇迅速的滑了一圈半,火氣漸漸平息下來,見他們腦袋都湊到一塊去了,便扭頭問道:「你倆嘀嘀咕咕的做什麼呢,別是在說朕的壞話吧?」
  
  「那哪能呢?」司馬琰連忙否認,睜眼說笑話的恭維道:「母妃誇父皇呢,說父皇身強力壯,拉起雪橇來既快又安全,再沒有比父皇更威武的了。」
  
  司馬睿得意的哈哈大笑:「那是,算你母妃有點眼光。」
  
  俞馥儀瞪向司馬琰,莫名有些心虛,那個被前主教育得循規蹈矩小大人一般的孩子,在不知不覺中被自己帶歪了,說起謊話那叫一個信手拈來,臉都不帶紅一下的,這才多大啊,就這麼個德性了,將來那還得了?
  
  看來自己得好好琢磨下如何教育孩子這個刻不容緩的問題了。


  ☆、第 41 章

  在湖上玩鬧了半上午,這才打道回府。
  用過午膳後,俞馥儀走了困,也顧不得司馬睿跟司馬琰了,直接進了東梢間,往炕床-上一躺,便睡了過去。
  這一覺便睡了個昏天黑地,醒來時不知今夕何夕,她打著呵欠坐起來,隨口問道:「皇上跟三皇子呢?到了用晚膳的時辰沒?」
  今兒輪到聽風值夜,聞言她忙從羅漢床-上爬起來,披了件襖子在身上,舉著宮燈來到炕床邊,將宮燈往床頭小几上一放,伸手挽起帳幔,笑道:「還晚膳呢,已經四更天了,三皇子一早就回擷芳殿歇著了,皇上進來瞧了幾回,直等到宮門要下鑰了,都沒等到您醒來,便怏怏的回乾清宮去了,也沒翻其他人的牌子。」
  俞馥儀驚了一瞬,隨即好笑道:「我這一覺倒是香甜,竟然直接睡到了四更天。」
  前兒晚上司馬睿折騰俞馥儀大半晚上的事兒,聽風如何不曉得,不過這話作為奴婢,是沒膽子說出口的,故而轉移了話題,關切的說道:「娘娘可餓了?想用些什麼,您吩咐一聲,奴婢這就去叫小廚房給您準備。」
  俞馥儀擺手道:「三更半夜的,就別興師動眾了,拿些點心來我墊一墊便好,橫豎沒幾個時辰天就亮了,早膳多吃些也便補回來了。」
  「娘娘總是這般體恤底下人,也不知咱們幾世修來的福氣,能在娘娘身邊伺候。」聽風恭維了一句,便轉身出去了,不多時端了個托盤進來,上面放著四盤點心以及一碗清茶。
  俞馥儀隨意了用了一些,便叫聽風撤了下去,因先前美-美的睡了一覺,這會子也沒有睏意,便想到西次間書房尋本書打發時間,可又怕燈燭亮度不夠,萬一變成近視,古代可沒眼鏡配,因此基本也就相當於半瞎了,為著後半輩子著想,她還是又躺回了炕床-上。
  聽風聽她呼吸均勻,半晌沒有聲響,以為她入睡了,便吹熄其他燭火,只留一盞宮燈照明,自去羅漢床-上歇下了。
  俞馥儀發呆了半晌,數了好幾千隻綿羊,也沒能醞釀出一點睡意來,便翻身坐起,掀開帳幔,尋到繡花棉鞋穿上,然後躡手躡腳的出了東梢間,來到了東次間,也沒有掌燈,抹黑將北邊的窗戶推開一條縫,搬了只圓凳過來,在窗邊坐下,聽著雪花撲簌落地的聲響,望著白茫的夜色發起呆來。
  *
  突地,一道黑影從俞馥儀無限放空的視野中躥過,她眨了眨眼,回過神來,隨即洒然一笑,不過是只野貓罷了,紫禁城最不缺的就是野貓跟烏鴉了,不值得大驚小怪。
  話雖如此,她的目光還是不由自主的追逐著那只野貓而去,然後驚的險些跳起來。
  哪有野貓會如此高大的,瞧那身形,身高足有八尺,儼然是個壯年男子,只不過穿了一身純黑的夜行衣,在屋瓦間穿行的速度極快,這才被她誤認成了野貓。
  前些時日她還感歎大周自立國就不曾有刺客闖進紫禁城來過,不想自個竟也跟曹美人一樣有烏鴉嘴的潛質,這會子可不就有刺客闖進來了?
  不過她並沒有著急喊人,也沒有火急火燎的尋找防身的武器,因為那刺客直奔後殿而去,顯然目標不是自己,而是住在後殿正殿怡情書屋的馮充華。
  馮充華功夫不低,輕功又卓絕,刺客是不是她的對手都難說呢。想到接下來將會觀賞到一出百年難得一見的高手對招,俞馥儀立時激動的不行,若不是不敢妄動以免打草驚蛇,她一定將整扇窗戶都推開,好看個清楚明白。
  黑衣刺客從東配殿屋頂跳躍到怡情書屋的屋頂後,突然以手掩唇,嘶叫了一聲:「喵嗚……」
  這聲貓叫過後足有一炷香的時間過去,怡情書屋最東側的耳房的窗戶突然被推開,露出個紫色的身影,然後紫色的身影縱身一躍,便跳到了屋頂上,在離黑衣刺客一步之遙的地方站定。
  要開打了!俞馥儀雙手托腮,眸光亮晶晶的瞪著屋頂。
  兩人就這麼安靜的佇立了半晌,突然紫色身影往前一衝,一下撲到了黑衣刺客的懷裡,黑衣刺客抬手環住她,兩人緊緊的擁-抱在了一起。
  這是什麼情況?俞馥儀驚呆了,感情這不是刺殺跟尋仇,而是舊情人相會?
  事實證明俞馥儀真相了,因為黑衣刺客鬆開了一身紫色錦袍的馮充華,單手托起她的下巴,腦袋一低,便將自己的唇印了上去。
  兩人親著親著便一發不可收拾,黑衣刺客手從她錦袍的下擺伸進去,扯掉她束腰的汗巾子,就這麼在雪中,在屋頂,幕天席地的開搞了。
  視力完好也並非都是好處,比如此刻,俞馥儀險些被馮充華那兩條比周圍的白雪還要白-皙的大-腿閃瞎狗眼,目瞪口呆之餘不禁感慨,有內力傍身的江湖人士果然強悍,這麼冷的天兒也敢脫的光溜溜的,若換作普通人,哪怕是自己這個每天做瑜伽練散打的半吊子,早凍個半死了。
  感慨之後便開始犯愁,這事兒自己不撞上也就罷了,撞上了之後卻有些難辦。若裝作不知道,任由他們隔三差五這麼胡-搞,回頭馮充華懷上身孕,亂了皇室血脈不說,馮充華若想讓自個生的皇子上位,那必定是要除掉她跟司馬琰的,有黑衣刺客這等伸手的外援在,根本不費吹灰之力,明顯不能這麼做;可若是直接稟報給司馬睿,縱使司馬睿是皇帝,也不可能無緣無故就賜死一個正四品的妃嬪,而不給其家族青州馮氏一個交代,少不得要自個出面與馮充華對質,回頭馮充華伏了法,黑衣刺客能饒過自個?
  這真是橫也是死來豎也是死,真真愁煞人也。
  俞馥儀暴躁的抓著腦袋,一頭青絲抓成個雞窩,也沒能想出個既能抓到奸又不將自個牽扯進去的法子來,見屋頂上的野鴛鴦已然收工各自離去,便也沒有多待,關窗回到東梢間,將自個往炕床一丟,準備睡個回籠覺,至於解決辦法,待睡醒之後再慢慢糾結吧。
  *
  從盥洗更衣用早膳到去坤寧宮給王皇后請安,這一大早的時間俞馥儀一直一心二用,可惜都沒能思考出結果來。
  司馬睿下朝後,連朝服都沒來得及換,便來了長春宮,一見俞馥儀的面,便取笑道:「歇個晌竟然直接歇到了宮門下鑰,你真是越來越像豬了,回頭過年時拉到御膳房宰殺了,闔宮上下都能過個好年。」
  這話倒是說對了,若不想個穩妥的法子出來,只怕不等過年,她就要被黑衣刺客宰殺了。俞馥儀白了他一眼,正想回嘴,谷雨進來稟報道:「娘娘,崔嬤嬤求見。」
  「崔嬤嬤?」俞馥儀皺了皺眉,點頭道:「請她進來吧。」
  崔嬤嬤才剛走進東次間來,沒等行禮呢,司馬睿就陰陽怪氣的哼道:「昨個兒母后當面責罵了德妃還不算完,這會子又派你申飭她來了?」
  「老奴請皇上安、請德妃娘娘安。」崔嬤嬤蹲身,給司馬睿跟俞馥儀各自行了禮,這才說道:「太后向來對德妃娘娘疼愛有加,重話都不曾說過一句的,又怎捨得申飭娘娘?昨個兒原是場誤會,她本是擔憂皇上縱-欲過度傷及龍體,又不好當面對皇上說,便叫了德妃娘娘過去,想請德妃娘娘幫著勸說一番,畢竟德妃娘娘是先太傅的姑娘,她的話皇上興許能聽進去,不想德妃娘娘誤會了太后,以為太后不樂意皇上翻自個的牌子……皇上帶德妃娘娘離開後,太后一直在歎氣,說若是自個將話說的清楚明白些,也就不至於此了,鬱鬱的連午膳動未動一口。」
  太后到底是上一代宮斗的人生贏家,這拿得起放得下的本事著實令人欽佩,昨個兒才撕破臉,今個兒就派身邊最得力的嬤嬤帶著禮物過來打圓場了。不過在宮廷裡,能少一個敵人就少一個敵人,更何況這敵人還是當今皇帝的母后,俞馥儀自然不可能賭氣不下台階,便笑道:「不怨太后語焉不詳,只怪嬪妾前日夜裡沒有歇好,被太后召見時正頭疼欲裂心情煩躁,說話難免衝動了些,虧得太后大度,不曾跟我計較,不然我這會子就得到慈寧宮門口跪著請罪了。」
  崔嬤嬤笑道:「失眠的滋味,老奴可是領教過的,著實不好受。」
  「可不是?」俞馥儀眼神複雜的瞪了司馬睿一眼,說道:「以後要好生注意著些了,可不敢再失眠了。」
  「正好呢,太后命老奴送了些安神益智的補品過來,娘娘回頭若再失眠,便叫人煲一些來吃,倒比太醫開的藥方強些。」崔嬤嬤說著,從身後小宮女手裡接了幾個錦盒過來,放到旁邊的高几上。
  俞馥儀瞥了一眼,一臉感激的說道:「還是太后想的周到,真是多謝她老人家了。」

  ☆、第 42 章

  俞馥儀叫谷雨拿了個大荷包給崔嬤嬤,又給了崔嬤嬤帶來的兩個小宮女各一串錢,崔嬤嬤完成了太后交待的事兒,也得了賞賜,便適時的告退了。
  俞馥儀跟司馬睿一塊用完了早膳,見他一身朝服就要往東次間的炕床-上歪,便道:「皇上好歹回乾清宮把朝服給換了,這麼威嚴冷肅的,臣妾連話都不敢說了。」
  「你也有連話都不敢說的時候?朕可不信。」冒雪趕過來,司馬睿哪肯這麼就走,身子歪在靠背上不動,嘴裡氣哼哼的說道:「朕才來,你就要攆朕走,朕就如此不招你待見?」
  俞馥儀往旁邊的錦褥上一坐,端了谷雨上的茶抿了一口,這才慢條斯理的說道:「過了年,皇上便二十有七了,至今膝下只有三位皇子一位公主,算上皇后娘娘跟秦貴人肚子裡的,統共也不過六位子嗣,到底稀疏了些,為皇家開枝散葉著想,您竟還是多去其他姐妹宮裡轉轉為好,莫要成日待在臣妾宮裡。」
  司馬睿聞言不可置信的瞪大了雙眼,嘖嘖道:「你不是寧願受罰也不肯應下太后的要求麼,怎地這會子卻又跑來勸朕?還說朕牽著不走打著倒退,朕看你才真是牽著不走打著倒退呢。」
  「若是應下太后的要求,就等於變相承認了臣妾勸得動皇上這個事實,換句話也可以說皇上受臣妾擺佈,如今只是後宮承寵的小問題倒也罷了,回頭牽扯上前朝的事兒,那可就是牡雞司晨了,如此嚴重的罪名,別說臣妾活不成,就連臣妾背後的俞家只怕也要被滿門抄斬,臣妾自然是寧死都不能應的。」俞馥儀話說的嚴重,神情卻是淡定從容,彷彿在說旁人的事兒一般,停下來再抿了口茶後,抿唇一笑:「這會子臣妾勸皇上雨露均沾,卻是純粹為皇上子嗣著想,不與任何人任何事兒相干。」
  不等司馬睿說話,又抬了抬眼皮,朝永壽宮的方向橫了一眼,說道:「旁人也就罷了,鄭貴妃可是皇上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表妹,如今她膝下只有大公主一個,您合該多去她宮裡轉轉,也讓她生個皇子下來,將來皇上百年後,她也能跟著兒子出宮榮養,不需要留在宮裡看皇后這個母后皇太后的臉色過活。」
  司馬睿聽到前半句的時候還有些不以為意,他每個月都必翻鄭貴妃三五次牌子,是她自個肚皮不爭氣,與他何干?待聽完後頭的話後,他氣的一下翻坐起來,瞪著俞馥儀,咬牙切齒的罵道:「朕還沒死呢,你就打起跟著琰兒出宮榮養的主意來了,可見你是多麼不待見朕了!」
  罵完又踢騰了下腿,揮舞了下胳膊,臉帶得意的哼哼道:「想出宮榮養?門都沒有,朕每日都到練功房練功夫,又有一群醫術高超的御醫每日來給朕請平安脈,肯定比你這個成日待在長春宮除了去給皇后請安便再不肯挪窩的嬌弱女子活的長,你還是死了這條心,乖乖待在朕身邊罷。」
  俞馥儀打擊他道:「臣妾雖然身子不如皇上強健,但臣妾每日除了吃便是睡,沒什麼煩心事,皇上就不同了,白日裡要操心費力的處理政務,夜裡還得操心費力的寵幸妃嬪,便是再如何保養,只怕也……」
  司馬睿將手中蓋碗往炕桌上重重一放,怒道:「你好大的膽子,竟敢詛咒朕……」
  俞馥儀也不害怕,笑了一笑:「臣妾只是就事論事罷了,皇上不愛聽,臣妾不說了便是。」
  司馬睿也懶得跟她計較,橫豎他是天子有真龍護身,定會比她活得長,根本不怕任何詛咒。他眼珠子轉了轉,將話題轉回先前鄭貴妃身上,挑眉看向她,別有深意的說道:「鄭貴妃生個皇子下來,不過是給琰兒增加個對手罷了,於你來說只有壞處沒有好處,你傻了不成,竟幫她的忙。」
  「琰兒是個蠢笨的,臣妾又不招皇上待見,故而我們母子只想安靜度日,從不敢妄想那個位置。」俞馥儀收斂了神色,一本正經的回了一句,隨即又冷笑一聲,不屑道:「再說了,那個位置有什麼好,勞心費力罷了,朕可捨不得琰兒受苦。」
  司馬睿好笑道:「哪就那樣嚴重了,你看朕不每日都輕鬆愜意的很?」
  俞馥儀白了他一眼,真是連反駁都懶得反駁了,偏他還在旁邊追問個不停:「你怎地不說話了,難不成朕說的不對?」
  她斜了他一眼,哼笑道:「臣妾怕將實話說出來,惹的皇上惱羞成怒,所以還是閉緊嘴巴為好。」
  司馬睿是個打破沙鍋問到底的性子,話說到一半聽不到後頭的答案,定會急的抓耳撓腮,聞言胡亂一揮手,大度的說道:「你只管說便是了,朕恕你無罪。」
  既然你非要聽,那就別怪自己嘴毒了。俞馥儀清了清嗓子,緩緩開口道:「皇上這個皇帝之所以當的輕鬆愜意,那是因為先帝開創了大周的盛世,駕崩之前先梳理了一遍要職上的高官,又為皇上留下了一個靠譜的內閣,而皇上的繼任者就沒這般幸運了,既要收拾皇上留下的爛攤子,又要想方設法將盛世延續下去,否則便會在歷史上留下個『無能昏君』的惡名,少不得要勤勤懇懇兢兢業業嘔心瀝血,不敢有絲毫懈怠……臣妾只有琰兒這麼一個寶貝疙瘩,能捨得他受這樣的苦?」
  「什麼叫收拾朕留下的爛攤子,朕幾時留下爛攤子了?」司馬睿拍案而起,呼哧呼哧的喘著粗氣。
  「看吧,臣妾原不想說,您非逼臣妾說,臣妾真說了,您又惱羞成怒。」俞馥儀撇了撇嘴,無奈歎氣道:「唉,為人妃嬪就是這樣難,若有下輩子,便是當個吃糠咽菜的農婦,也絕對不再入皇宮這個是非之地了。」
  司馬睿發完脾氣之後才想起自己已允諾恕她無罪了,頓時十分尷尬,默默的將手收回來,坐回錦褥上,耳中傳進來俞馥儀唉聲歎氣的聲音,他扭頭上上下下的打量著她,沒好氣的說道:「當個吃糠咽菜的農婦,能穿得起天青雲錦戴得起玉-器?知足吧你,別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俞馥儀不過感慨一句罷了,古代農民可不是那麼好當的,沉重的苛捐雜稅不說,賴以生存的土地隨時都可能被達官貴人奪走,而自己這樣的容貌,放宮裡算不得什麼,但在民間也算是絕-色了,指不定什麼時候就被人搶去做妾,然後礙了主母的眼,被直接打死或者賣到妓-院生不如死,連眼下的境地都不如。
  藉機把話說清楚便是了,免得他做賊一樣防著司馬琰,唯恐他謀奪自個的皇位,她也沒想真的惹他生氣,於是見好就收,洒然一笑道:「掰扯這些個有的沒的做什麼,回頭皇后娘娘肚子裡的嫡子生下來,還有琰兒他們這些個庶子什麼事兒?」
  「連太醫都不敢發話呢,你就知道她肚子裡懷的一定是皇子?」這話剛一出口司馬睿就想抽自己嘴巴,雖然他對王皇后只有敬重沒有寵愛,但作為一個英明神武的皇帝,如何能說出自己不期待中宮嫡子這樣的話來?要知道他自個可就是名正言順的中宮嫡子出身。他心虛的偷覷了俞馥儀一眼,見她低頭專注的抿著茶水,彷彿壓根就沒聽見一般,這才輕舒了一口氣,也不怪自個糊塗,對著一個如此知情識趣的女子,他焉能把持得住?
  正想尋幾句旁的話來說,好將方纔的事情揭過去,誰知趙有福進來稟報道:「皇上,馮充華身邊的青萍求見。」
  司馬睿抬腿作勢欲踢:「糊塗東西,諾大長春宮正殿,多少宮女太監沒有,用得著你來獻慇勤?」
  趙有福汗顏,德妃娘娘底下的宮女太監個個陰險狡詐,見到青萍過來,俱都推脫說皇上沒有召見他們不敢造次,青萍便求到自個跟前來,他有心想拒絕,又顧忌馮充華正得寵,回頭吹吹枕頭風,自個只怕要吃皇上排頭,便硬著頭皮進來稟報,誰知竟要吃窩心腳,早知如此,他就不該進來。
  俞馥儀阻攔道:「您踢他做什麼,他一個做奴才的,能得罪的起馮充華?」
  司馬睿聞言,把腳收了回來,沒好氣的說道:「叫她進來,朕倒要聽聽她有何要事,竟敢跑到德妃宮裡來搶人。」
  「是。」趙有福擦著冷汗退了出去,將青萍引了進來。
  青萍進來給司馬睿跟俞馥儀行禮後,說道:「我們小主新創了套劍法,叫亂雪飛花,正適合在今個這種大雪紛揚的天兒裡演練,故而遣了奴婢過來請皇上過去,觀摩品評一番,幫我們小主點出不足之處,也好叫我們小主加以改進。」
  指手畫腳這種活兒,可是司馬睿的最愛,他當即就要起身,想到如今在尚在俞馥儀宮裡,便欲跟她交待一番再離開,誰知她一下扭過臉去,嘴裡重重的「哼」了一聲。
  司馬睿壓根沒料到她會如此反應,怔愣了一瞬,意識到她這是吃醋了,頓時笑意浮上眼梢,欠起的半個身子又坐回錦褥上,拖長了聲調對青萍說道:「朕跟德妃還有事兒要商議呢,演練新劍法的事兒,改日再說。」
  青萍也不敢多說,忙退了出去。
  司馬睿隔著炕桌將俞馥儀的小手握住,笑嘻嘻道:「方纔還勸朕去旁的妃嬪宮裡轉轉,如今朕真的要去旁的妃嬪宮裡轉轉了,你又不樂意了,如此口是心非,也虧得朕聰明,能看透你那套小把戲,不然朕真信兒了你的話抬腳就走,你豈不是要哭死?」
  馮充華昨個兒夜裡才跟黑衣刺客打了野-戰,為免真的懷上身孕被太醫院的千金聖手診出端倪來,這幾日必是要想方設法讓司馬睿翻她的牌子,好來個以假亂真,可是俞馥儀現下還沒有想出不動聲色抓-奸的穩妥法子,因此萬不能讓她的如意算盤得逞,否則一旦她真的生下個皇子來,自個跟司馬琰就會有性命之憂,怎麼著也得給她攪合了才行。
  不過司馬睿未免也太配合了些,她才剛扭了個頭哼了個聲,想好的說辭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呢,他就乖乖投降了,順利的都讓她有些懷疑自個幾時化身母老虎了,竟有讓人聞聲變色的本事。

  ☆、第 43 章

  司馬睿打發走青萍後,便叫谷雨擺麻將,大言不慚的嚷嚷道:「就以先前朕賞賜給你的番邦玉-器當賭資,朕要將其全部贏回來,然後你哪天做小伏低哄得朕歡喜了,朕便賜還給你一件,三五年都不愁沒樂子了。」
  您若早有這個成算,一不口氣將私庫裡的全部玉-器一股腦的送到長春宮來,何愁沒有樂子?再說了,就您那蹩腳的牌技,別說全部贏回來了,若不是德妃娘娘手下留情,您一整個私庫都得搭進去。趙有福腹誹了一番,默默扭頭,簡直不忍直視。
  見俞馥儀不吭聲,他催促的推了她的胳膊一下:「還不快叫人把裝玉-器的箱子抬出來?」
  俞馥儀往旁邊挪了挪身-子,不耐煩的說道:「抬出來做什麼,您又贏不走。」
  「你敢小瞧朕?」司馬睿瞪眼,擼了擼袖子,往擺好麻將的八仙桌前一坐,發狠道:「朕今個要大開殺戒,好讓你知道馬王爺有幾隻眼。」
  俞馥儀坐著沒動,一臉興味的說道:「皇上準備拿什麼當賭資?若沒有臣妾感興趣的賭資的話,那臣妾便要身體不適,恕不能奉陪了。」
  「少在這拿喬做張的,你不奉陪,自有旁人奉陪,橫豎朕已經學會麻將的打法,教會她們也不是什麼難事。」司馬睿嘴上雖如此說,腦袋裡卻在盤算自個私庫裡有什麼拿得出手的東西,半晌後突地眼睛一亮,說道:「象牙如何?海商潘家年下才貢了一箱子上來,皆是上等貨色。」
  俞馥儀手上這副麻將,是用木頭做的,雖是極名貴的紫檀,用起來卻不怎麼順手,若用象牙來做的話,那就不同了,於是忙點頭道:「好。」
  *
  連趙有福這等慣會逢迎拍馬的都不忍直視司馬睿的牌技,可想而知爛到何等程度了,才剛打了四圈,他就輸出去七根象牙了。雖然這點子東西於他來說不過滄海一粟,但他還是如所有輸錢的賭徒一般,急的額頭上直冒冷汗,一會罵下家聽風故意放牌給俞馥儀碰,一會罵上家谷雨不放牌給自個吃,惹的俞馥儀頻頻翻白眼,同時對太后也有些無語,就算上頭有個精明能幹的太子長子,也不能棄幼子於不顧吧,但凡稍微用點心,他也不至於長成這麼個上不得檯面的德性。
  洗牌碼牌結束,正準備開始第五圈呢,突地外頭傳來一陣歡呼:「好!」
  司馬睿暴躁的一拍桌子,將壘好的長城拍散掉了半面城牆,罵道:「喧嘩什麼,吵死個人了,統統拉出去打死!」
  任誰都聽得出這是氣話了,趙有福也沒應聲,只是快步走到北窗前,將半扇窗戶推開,探頭朝外瞅了一眼,然後縮回腦袋來,稟報道:「回皇上的話,馮充華在院子裡練劍呢。」
  馮充華這是一計不成又生一計呢,俞馥儀皮笑肉不笑的說道:「皇上想去看的話只管去便是了,橫豎臣妾已經贏了七根象牙,算不得吃虧。」
  事實證明她的激將法還是頗有效果的,司馬睿聞言哼道:「朕已經說過不去了,豈能出爾反爾?」
  俞馥儀抿唇一笑,自信滿滿的說道:「不去也好,臣妾胃口大的很,七根象牙是如何都滿足不了的,必要將整箱吞下才行。」
  「你別得意,馬上就到朕翻本的時候了。」司馬睿將拍散的城牆壘好,將骰子往俞馥儀跟前一扔,急切道:「愣著做什麼,趕緊抓牌。」
  俞馥儀往四面城牆中的空隙一丟,擲了個六點出來,她伸出手去,在司馬睿對面的城牆中數出六排,往旁邊推了推,正要抓後頭的兩排,突地外頭響起李元寶的聲音:「稟皇上、德妃娘娘,馮充華求見。」
  還真是低估了馮充華的毅力,派宮女來拐彎抹角的搶人倒也罷了,這會子竟然自個親自上陣了,也太不把自己這個德妃放在眼裡了吧?俞馥儀面色沉了沉,冷聲道:「請她進來。」
  馮充華烏髮利落的束在頭頂,穿著一身單薄的火紅衣裙,手裡握著把寶劍,寶劍上懸掛著五蝠如意結的絡子,隨著她大步流星的動作,晃來晃去,說不出的灑脫飄逸,真真是一副江湖俠女的做派。
  「臣妾見過皇上、德妃娘娘。」她行禮起身後,笑著調侃道:「怪道青萍請不來皇上,原來您是在這兒跟德妃娘娘下棋呢。」
  江湖出身的女子武功的確非尋常武將之女能比,但琴棋書畫上未免薄弱了些,竟連圍棋跟麻將都分不清楚。司馬睿翻了個白眼,也不耐煩同她解釋這兩者的區別,只揮了揮手,說道:「朕這兒興致正好呢,就不去看你演練劍法了,你且先回去,改日朕得空了再到你那裡去。」
  馮充華卻沒走,猶不放棄的說道:「這樣的大雪天兒,憋在屋子裡下棋有什麼趣味,正該到外頭好好玩耍才是,皇上不樂意看臣妾演練劍法,不如臣妾帶皇上到紫禁城上空飛上幾圈?」
  司馬睿聽的十分心動,但也知道若真的跟馮充華走了,俞馥儀必定生氣,回頭再來長春宮,迎接自個的恐怕就是大棒子了,只得忍痛割愛,堅定的拒絕道:「朕一旦坐下來,便懶得動彈了,這次就罷了,你下次再帶朕飛吧,橫豎又不是只下這一場雪了。」
  見實在勸不動,馮充華只得放棄了這個法子,轉而叫青萍替自己搬了個繡墩過來,往司馬睿旁邊一坐,羞赧的對俞馥儀說道:「嬪妾不懂圍棋,早就聽聞德妃娘娘棋藝高超,一直想向娘娘請教,卻又怕娘娘貴人事忙,幾次都張不了口,今兒沾皇上的光,嬪妾就在這裡觀摩一回,若能學得個一招半式的,也是嬪妾的造化了。」
  俞馥儀看著她,一臉慈愛的笑容,說出來的話卻是刀子一般割人:「妹妹若想學圍棋,只管來找我便是了,我定傾囊相授,這會子下的卻不是圍棋,而是我閒來無事叫人做出來解悶的玩意兒,取了個名字叫『麻將』。」
  見馮充華臉上露出尷尬的神色,又自發自動的打圓場道:「也怨不得妹妹不認識,只因才剛做出來沒多久,又不是什麼上得了檯面的東西,故而除了我宮裡這些個宮女太監的,就只皇上一人見過。」
  馮充華臉色變了幾瞬,強笑道:「娘娘大才,倒是嬪妾有眼無珠了。」
  又不是什麼值得保密的玩意兒,俞馥儀也不在意馮充華在這裡圍觀,但後頭司馬睿接連輸了三盤,便對這個不識趣的傢伙十分不滿了,在俞馥儀跟前丟臉算不得什麼,橫豎自個在她面前原就沒什麼臉,但在馮充華跟前丟臉,他的面子如何掛得住?
  他將手裡的離胡差了十萬八千里的牌恨恨的往外一推,沖馮充華發脾氣道:「看看,你沒來之前朕一個勁的贏牌,你來了之後朕就開始走霉運,連輸三把,你還是趕緊走吧,不然朕只怕褲子都要輸掉了。」
  這睜眼說瞎話的本事快趕上司馬琰了,真不愧是父子!俞馥儀斜了司馬睿一眼,唇角微微的勾起。
  「臣妾有罪,皇上息怒!」馮充華趕緊站起來蹲身請罪,如此情況下著實不好再停留,免得惹惱了司馬睿自個徹底失寵,忙道:「臣妾告退。」
  候她離了正殿,司馬睿這才長舒了一口氣:「總算走了。」
  俞馥儀好笑的看著他:「馮充華走了,皇上可就沒有輸牌的借口了,仔細真將褲子輸掉。」
  「輸掉就輸掉,橫豎今兒朕也沒打算回乾清宮,沒了褲子才好辦事呢。」邊說還邊色瞇-瞇的在俞馥儀身上亂瞄。
  左右坐著牌搭子聽風跟谷雨,旁邊還侍立著趙有福跟李元寶,他就這般口沒遮攔起來,俞馥儀真是又羞又怒,抄起一把麻將塊便朝他臉上丟去,司馬睿眼疾手快的全接住,嘴裡道:「君子動口不動手,你別胡來!」
  「臣妾不是君子,是『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裡邊的女子,打的就是您這樣的登徒子!」俞馥儀哼哼了一聲,又抓了一把麻將塊朝他丟去。
  司馬睿見這次麻將塊有點多,便選擇了走為上策,跳將起來,往明間逃去,俞馥儀條件反射的往外追去,沒等追上呢,突地司馬琰從對面的西次間出來,見狀高興道:「父皇跟母妃在玩老鷹捉小雞的遊戲?兒臣背書背累了,正要歇一歇呢,也帶兒臣一個吧。」
  老鷹抓小雞,自個在前頭跑,俞馥儀在後頭追,如此豈不是是說俞馥儀是老鷹他是小雞?司馬睿惱羞成怒,張嘴就罵道:「渾說什麼,你父皇堂堂一國之君,你母妃亦是正一品的德妃,我們豈會玩老鷹捉小雞那等幼稚的遊戲?背書背累了就叫人帶你到外頭玩雪去,別成日裡纏著你母妃不放,跟個沒斷奶的小娃娃似的。」
  「父皇都斷奶二十幾年了,不也成日裡纏著母妃不放麼?」司馬琰丟下這句,然後扭頭飛快的朝外跑去,邊跑邊大喊道:「母妃,兒臣到外頭玩會雪去,過一刻再回來背書。」
  「小兔崽子,反了你了,敢調侃你父皇,有種你別跑,看朕打不死你!」司馬睿往前追了幾步,然後急急的停了起來,且不說自個不敢再對司馬琰動手,就是敢動手,堂堂一國之君追在五歲的小孩子後頭滿院子亂竄,也著實不成體統了些,不知多少人要在背後笑掉了大牙,這樣的傻事兒他才不幹呢。
  俞馥儀想笑又不能笑,臉都憋青了,被司馬睿瞧見了,倒反過來安慰她:「童言無忌,朕不跟他計較,你別生氣,仔細氣壞了身-子。」
  這話說的俞馥儀再也忍不住,捧腹大笑起來,氣的司馬睿拿手指著她,「你你你」了半天,也沒說出句應景的話來。

  ☆、第 44 章

  一箱子象牙到手後,俞馥儀拿了幾根出來,叫人送去將作監,讓他們趕做副新麻將出來,預備正月裡用。
  馮充華折騰了幾日,都沒能將一心想著翻本卻又越輸越多的司馬睿勾走,後頭許是補喝了避子湯吧,也沒再來過來死纏爛打。
  黑衣刺客再次進宮前這段時日,俞馥儀能暫時鬆口氣了,但是這口氣能松多久卻是不好說的,畢竟她不可能化身夜貓子成夜的監視著後殿屋頂,也不好吩咐底下人幫忙,畢竟他們沒見過這等大陣仗,對方又是兩個武功高強的江湖人士,稍有不慎便會打草驚蛇。
  臘月十六,谷雨去尚衣局取回了新年的衣裳跟首飾,正在東次間裡挨件向俞馥儀展示呢,李元寶跑進來稟報道:「娘娘,皇上翻了曹美人的牌子。」
  谷雨吃了一驚,一臉不可置信的說道:「自打鬧出了東施效顰砍傷自個腿的蠢事後,皇上就極不待見曹美人,在咱們娘娘跟前沒少嘲笑她,怎地這會子又翻了她的牌子?」
  俞馥儀把玩著手上一根金絞絲嵌紅寶的單尾鳳釵,雲淡風輕的說道:「帝王的心思誰能猜得透,許是清粥小菜吃的太多,便懷念大魚大肉的滋味了,畢竟曹美人的長相可是宮裡數一數二的,除了國色天香的鄭貴妃,旁人皆是比不上的。」
  「徒有其表的草包罷了,哪及得上娘娘德才兼備內外兼修?」谷雨不屑的撇了撇嘴,頗有些憤憤不平。
  只要不是馮充華,隨便司馬睿寵幸哪個,俞馥儀是不在意的,見谷雨如此,她將手裡的鳳釵遞過去,說道:「既誇了我,我若不賞你,豈不顯得小氣?」
  俞馥儀不愛金銀寶石,手裡又散漫,每每得了尚衣局的份例,轉頭就會賞給下頭的宮女,如谷雨這般近身伺候的當然沒少得,這會子也沒有推辭,麻利的接過來,然後蹲了個身,笑嘻嘻道:「奴婢謝娘娘賞。」
  俞馥儀正想再挑兩隻出來,賞給聽風跟小滿,突地院子裡傳來一陣喧嘩聲。
  谷雨將鳳釵隨手往髮髻上一插,快步出了東次間,進了明間,走到明間門口佇立了片刻,然後返回東次間,捂嘴笑道:「這曹美人也忒上不得檯面了,皇上派了御輦來接她去乾清宮伴駕,她沐浴更衣,帶上幾個近身伺候的下人過去也便是了,可她張狂的不行,生怕別人不知道她的威風,竟把綏壽殿的人都帶上了,連灑掃的粗使宮女跟太監都沒落下一個,真真是笑死個人了。」
  雖然曹美人的行為的確有些可笑,不過俞馥儀還是替她說了句話:「她也怪不容易的,先前腿受傷,想每天加碗大骨湯御膳房都不應,只得拿了銀錢去買,這會子難得承寵一次,自然是要將架勢擺足,旁人見了也能有些忌憚,如此即便後頭皇上不再翻她的牌子,她也能過上一兩個月好日子。」
  谷雨聞言,點了點頭,歎氣道:「宮裡的人,最會捧高踩低了,她一個美人都如此處境,那些個才入宮連寢都不曾侍過一次的采女們就更不必說了,只怕連我們這些個宮女都不如。」
  高位妃嬪身邊得用的宮女,吃穿用度肯定比低位份的妃嬪要強的多,後宮就是這麼個殘酷的地方,要想過上好日子,就必須絞盡腦汁的往上爬,不然就只有被人作踐的份兒,也是她運氣好,穿過來就成了正一品的德妃,不然照她那個不擅爭寵的性子,這會子指不定如何艱難呢。
  *
  司馬睿大魚大肉吃上了癮,連著七日都派御輦來接曹美人,期間不曾到長春宮來過一次,俞馥儀驟然從一個月侍寢二十次的寵妃變得失寵,眾妃嬪幸災樂禍之餘難免對她冷嘲熱諷,跑在前頭的依然是胸大無腦的張婕妤:「先是德妃娘娘,接著是馮充華,如今又有個曹美人,一個接一個的得寵,這長春宮的風水啊可真不一般,可惜嬪妾沒能分到長春宮去,不然也能沾點福氣。」
  俞馥儀端起茶水來抿了一口,漫不經心的說道:「這有何難,長春宮後殿的東西配殿都空著,你若想遷過來,跟皇后娘娘說一聲便是了,皇后娘娘向來寬宏大度,由著姐妹們自己挑合意的住處,想來也不會不允你。」
  曹美人也就罷了,根本不足為慮,但俞馥儀跟馮充華都不是省油的燈,有她們在,皇上能注意到自個才怪。再說了,長春宮雖大,但已然住了四個妃嬪,加上自個就是五個,未免也太擁擠了些,哪及得上自個一人獨佔永和宮逍遙自在?於是張婕妤連忙擺手道:「嬪妾粗魯愚笨的,就不去長春宮礙娘娘的眼了,待在永和宮正合適。」
  安淑妃插嘴道:「說什麼礙眼不礙眼的,誰不知道德妃妹妹性子看著清冷,卻是個難得的熱心人,最是肯提攜身邊的姐妹,婕妤妹妹若能住到長春宮去,自有你的好處,這會子卻打起退堂鼓來,如此豈不辜負了德妃妹妹的一片心?」
  把馮充華跟曹美人得寵的緣由安在俞馥儀身上,說俞馥儀提攜她們來幫自己固寵,這樣的勢頭,闔宮上下只怕是無人能敵的,豈能不讓人忌憚?安淑妃真是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一鳴驚人,這挑撥離間的本事可比張婕妤強多了。
  俞馥儀抿唇一笑,不慌不忙的說道:「真是多謝姐姐誇獎了,只不過這樣的誇獎我是當不起的,都是在皇上身邊伺候的老人兒了,想必皇上是什麼性子姐姐也是知道的,我就算有心想提攜身邊的姐妹,那也要皇上買賬不是?姐姐若不信的話,回頭自個在皇上跟前試上一試,便知妹妹所言不虛了。」
  「瞧妹妹說的,我這等上不得檯面的,哪能跟妹妹比?」安淑妃彎了彎眼角,一臉「艷羨」的說道:「旁的也就罷了,單說皇上親自上陣替妹妹拉雪橇這事兒,咱們姐妹們裡邊誰曾有過這等榮寵?」
  「姐姐嚴重了,我哪有這等臉面,原是皇上想拉三皇子到湖上滑一滑,奈何三皇子人小身-子輕,雪橇直往皇上身上撞,皇上有心叫人搬塊石頭來壓車,又怕一個不慎砸傷三皇子,便叫我上去充當壓車石……」俞馥儀隨口編了個瞎話,說著說著卻又有些意興闌珊,橫豎侍寢的日子在那裡擺著,縱使自個解釋的再完美,別個也只在意她得寵不得寵,既然如此,又何必多費口舌?於是她便將未盡的話語吞了下去,沖安淑妃露出個意味深長的笑容,然後便低頭專注的吃起茶來。
  安淑妃被那個笑容閃的晃了下神,回神之後卻不敢再開口了,要知道俞馥儀可從來沒在嘴皮子官司上吃過虧,這會子她沉默下來,可不是選擇退讓,而是顯然已經醞釀好了說辭,只等別人掉到她挖好的坑裡,她便跳出來撒土掩埋,吃過幾次虧的安淑妃對此深有體會。
  接連兩人碰壁,哪還有人站出來造次?殿內頓時冷肅下來,俞馥儀放下手裡的蓋碗,單等著王皇后一聲令下便要抬腳走人,誰知曹美人突然說道:「嬪妾這幾日在乾清宮伴駕,跟皇上學會了打麻將,只可惜手裡也沒副麻將,想找人練手都不成,聽說娘娘從皇上那裡贏了一箱子象牙,不知娘娘能否割愛幾根,也好讓將作監替臣妾做副象牙麻將出來。」
  才得寵了幾日,就敢來要自己的強了!俞馥儀斜了她一眼,好笑道:「幾根象牙,旁人興許覺得珍貴,但於皇上來說根本算不得什麼,妹妹日日在乾清宮伴駕,想要這玩意兒,跟皇上說一句便是了,皇上樂得借此討妹妹歡心呢,哪用得著朝我開口?」
  曹美人拉下了臉,委委屈屈的說道:「娘娘不樂意給便罷了,何苦推到皇上頭上。」
  「並非我不樂意給,實在是給不了。」俞馥儀攤了攤手,一臉無奈的說道:「我那個法蘭西的洋大嫂最愛象牙首飾,我得到的那一箱子象牙,除了拿出來做麻將的那幾根外,下剩的已叫人全部送去寶祥齋了,這會子只怕早就被切割的支離破碎了吧。」
  曹美人氣的臉都青了,恨恨道:「這可真是巧!」
  坐在上頭看戲的王皇后突然開口道:「你兄長娶了個法蘭西的洋妞當媳婦兒?什麼時候的事兒,我卻是不曾聽人說起過,不然怎地也要打發人送一份賀禮過去。」
  俞馥儀回道:「娘娘這份兒賀禮省不掉的,嬪妾兄長現下還在海外呢,最快也要明年開春才能回來。」
  「原來如此。」王皇后恍然大悟,又笑道:「定下成親的日子後,可別忘了告訴我一聲,我好提前備妥賀禮,免得匆匆忙忙的,送的物事讓你的洋大嫂瞧不上。」
  鄭貴妃對此也頗感興趣,一臉興味的說道:「我這個沒見識的只聽人說起過洋人,卻不曾見到過,妹妹怎麼著也得讓咱們開開眼界才行。」
  自個不能出宮,若要與大嫂相見,必是要將她召進宮來的,而進了宮首先要去拜見王皇后,其他妃嬪得了信兒,能不跑過去圍觀?橫豎免不了,俞馥儀也樂得為好人情,笑道:「回頭大嫂進宮來,你們誰若是想見,只管來我宮裡便是了。只一條,這看可不是白看的,必要帶上賀禮才行,我可是不會替你們準備的。」

  ☆、第 45 章

  按照大周習俗,臘月二十三是除塵、祭灶跟吃糖瓜的日子,宮裡亦不例外。
  祭灶有司馬睿親自出馬,糖瓜御膳房會準備,於妃嬪來說,只須將自個宮裡清掃乾淨便是了,故而一大早的,長春宮忙熱火朝天的忙活起來,俞馥儀這個主子卻成了個礙事的存在,底下人生怕衝撞了她,行動間難免有些束手束腳,她也不樂意傻待在屋子裡沾一身灰塵,便帶著谷雨小滿避去了御花園,留下聽風跟李元寶做監工。
  不想其他妃嬪亦是如此想法,於是冬日百花凋謝只餘幾株紅梅綻放的御花園,被打扮的花紅柳綠奼紫嫣紅的眾人一點綴,和著周圍尚未融化殆盡的白雪,竟比盛夏花木芬芳之後還要絢爛多姿。
  趙才人遠遠瞧見了俞馥儀,帶著格桑快步迎上來,笑道:「原想叫娘娘一塊出來來著,只是今個天兒出奇的冷,日頭也不好,萬一害的娘娘感染了風寒,便是嬪妾的罪過了,便只得罷了,沒想到這會子娘娘自個竟過來了。」
  「我身-子骨比從前好了不少,偶爾出來轉轉,倒也不妨事。」在這個沒有全球溫室效應的古代,三九天絕非徒有虛名,俞馥儀穿的厚實懷裡又抱著暖爐,倒不覺得什麼,但跟著的宮女可就沒這麼好命了,這會子個個凍得小臉發白,她又改了口風,提議道:「不過也不好在外頭多待,咱們去萬春亭裡坐吧,那兒掛了簾子,既暖和又不妨礙賞景,可比在園子裡吹風受凍強。」
  「還是娘娘想的周到。」趙才人側開身-子,讓俞馥儀先行,然後跟在了她的後頭。
  *
  到萬春亭的時候,裡邊已經坐了三個妃嬪,俞馥儀抬眼掃視了一圈,發現一個都不認識,可見位份在從五品以下,但面孔俱都稚嫩的很,約莫在及笄之齡,心裡頓時有了數,想必是幾個月前才選秀進宮卻因長相小白花不討司馬睿喜歡被他一股腦全打發到不屬東西六宮的重華宮去的那些個采女。
  三個采女都不曾見過俞馥儀跟趙才人,但她們位份最低,見人便行禮準沒錯,於是忙都站起身,福身道:「嬪妾有禮了。」
  「不必多禮。」俞馥儀抬了抬手,令她們起身,轉頭對趙才人道:「早知道幾位妹妹在這兒,咱們就不過來打擾了。」
  三人裡穿杏紅繡折枝海棠圓領袍鵝黃馬面裙的那個說道:「嬪妾們在這兒坐了一個多時辰了,正要回去呢。」
  其他兩位連忙附和,然後三人齊聲告退,俞馥儀跟趙才人也沒留,由著她們去了。
  誰知才剛走出幾步,就與亭外走來的另一撥人撞到一起。
  「哎喲!」一聲驚呼,接著是曹美人氣急敗壞的叫罵聲:「哪來的不長眼的東西,竟敢衝撞本美人!」
  走在前頭的正是方才開口說話的那個穿杏紅繡折枝海棠圓領袍鵝黃馬面裙的采女,見狀她連忙朝曹美人福了福身,誠惶誠恐的說道:「嬪妾有眼無珠,衝撞了美人小主,還望小主恕罪。」
  「踩髒了本宮新做的繡花鞋,一句恕罪就能了事?」曹美人哼了一聲,惡狠狠的對身旁的柳葉吩咐道:「給我打!」
  柳葉上前,辟里啪啦的就扇了那個采女兩個巴掌,眼睛朝曹美人看去,見曹美人沒有喊停的意思,便又甩了兩個上去。
  四個耳刮子打下來,那個采女的臉頰頓時腫的老高,見曹美人如此囂張跋扈,心知這事兒必不會輕易善了,便連忙跪到地上,磕頭請罪。
  平日到王皇后跟前請安時,身旁的妃嬪沒幾個比自己位份低的,她只能夾緊尾巴做人,話都不敢輕易說一句,難得遇到個比自己位份低的,正該是殺雞儆猴揚名立威的時候,曹美人哪肯放過這個機會,眉毛一挑,沖柳葉吼道:「停下來做什麼,接著打!」
  趙才人心生不忍,有心想幫著求情,奈何自己位份不高,生怕因此得罪正得寵的曹美人,只得低垂下眼,眼不見心不煩。
  俞馥儀原也不想多管閒事,奈何曹美人邊逞威風邊不時的看向自個,挑釁意味十足,若不給她點顏色瞧瞧,只怕她會蹬鼻子上臉,於是她側了下頭,朝谷雨使了個眼色。
  谷雨會意,走前幾步,伶牙俐齒的對曹美人說道:「她是采女,小主是美人,她衝撞了小主,小主發作她也是應該的,可這會子我家娘娘還在跟前,您就喊打喊殺的,若是害的我家娘娘受驚,有個三長兩短的,別說向來疼愛我家娘娘的太后不會饒過小主,只怕小主也沒法子向皇上跟皇后交待,還請小主三思。」
  曹美人「嗤」了一聲,睨著俞馥儀,說道:「你家娘娘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會懼這點子小事兒?」
  俞馥儀攏了攏懷裡的暖爐,但笑不語。
  曹美人掂量了下自己的斤兩,覺得自個無法承受谷雨所說的後果,於是也不敢真的跟俞馥儀對上,嘴裡哼了一聲,意有所指的對跪在自個跟前的那個采女說道:「有人護著你,本美人暫時奈何不得你,不過你給本美人小心著些,哪天靠山沒了,本美人一併跟你算總賬。」
  放完狠話之後便要抬腳走人,這時宋小喜跑了過來,一臉喜色的對曹美人說道:「恭喜美人小主,皇上又翻了您的牌子,御輦已在長春宮門口等著了,您趕緊回去吧。」
  說完之後這才注意到亭子裡的一干人等,嚇了一跳,連忙上前來打千兒行禮:「奴才見過德妃娘娘、才人小主、顏采女、李采女、王采女。」
  不愧是大內總管趙有福最喜歡的徒弟,這見風使舵的本事可真不一般,俞馥儀似笑非笑的瞥了他一眼,抬了抬手:「起。」
  曹美人才熄下去的氣焰頓時高漲,她撫了一下自個的髮髻,得意洋洋的對宋小喜道:「我原說今個是小年,皇上事多繁忙,且不必翻我的牌子了,這會子卻又打發你來接,竟是一時半刻都離不了我呢。」
  換作旁的時候,宋小喜少不得要恭維一番,將曹美人恭維的心花怒放,這會子俞馥儀在旁邊,他哪敢多嘴一句,只嘿嘿嘿的傻笑了幾聲。
  被閃在旁邊的曹美人臉上笑容掛不住,恨恨的跺了下腳,罵宋小喜道:「還不走?仔細誤了時辰,看皇上不治你的罪!」
  宋小喜朝俞馥儀跟趙才人這邊打了個千兒,便忙跟了上去,見他們一行人走遠了,趙才人歎了口氣,吐槽道:「真不知道皇上喜歡她什麼!」
  *
  顏、李、王三個采女告退後,俞馥儀跟趙才人又在萬壽亭裡坐了大半個時辰才離開,回來長春宮後底下人已經清掃收拾妥當了,還換了新作的門簾、窗簾跟床幔,裡外皆煥然一新,倒是讓俞馥儀感受到了一絲新年將近的氣息。
  司馬睿帶著三個皇子祭灶後,長春宮分到了一碟糖瓜,俞馥儀應景的吃了一個,下剩的便讓底下人分了,也好讓他們沾一沾灶王爺與真龍天子的福氣。
  每逢佳節倍思親,宮門下匙後,俞馥儀早早的打發忙活大半天的宮人們去歇著了,自個卻躺在炕床-上,邊懷念前世的親人邊抹眼淚,哭的筋疲力盡才昏昏沉沉的睡去,誰知才剛睡著沒一會,外頭卻陡然燈火通明呼喝厲叫,驚的她一下翻坐起來。
  與此同時,李元寶的聲音突然從隔壁東次間裡傳出來:「小滿,快些將娘娘叫醒,出大事了!」
  「進來說話。」俞馥儀身上本就穿著厚實的棉寢衣,見人不成問題,便直接將李元寶喊了進來。
  事出緊急,李元寶進來後,不等俞馥儀詢問,便直接稟報道:「也不知出了什麼事兒,綏壽殿裡突然衝出一群錦衣衛,直奔後殿怡情書屋而去……」
  馮充華偷-漢子的事兒暴露了?俞馥儀眼皮一跳,腦子裡琢磨了下李元寶所說的話,錦衣衛從綏壽殿衝出來,顯然曹美人是知情的,只怕是她與自個一樣無意中撞見了這事兒,然後捅給了司馬睿,司馬睿為了抓-奸,這才夜夜將她接去乾清宮,好騰出地方來讓錦衣衛埋伏在裡頭蹲點,這也就能解釋她為何將綏壽殿全部宮人一個不拉全都帶上了。
  只是不知設伏的錦衣衛是不是馮充華跟黑衣刺客的對手?若敵不過,將人放跑倒也罷了,若是跑不掉,少不得要拿自個當人質,那可就杯具了。她如臨大敵,忙吩咐李元寶道:「快,立刻叫人把正殿前後門封死,窗戶也全部上鎖,每人找樣趁手的物事都武器,若有人闖進來,直接動手去揍,不必手下留情。」
  「是。」李元寶不敢耽誤,應了一聲,連忙出去安排了。
  俞馥儀在地上踱了幾步,覺得還是不放心,就馮充華跟黑衣刺客的功夫,門窗以及幾個宮女太監能頂什麼用,分分鐘都能殺到自個跟前來,還是得萬全的準備才行,於是忙對聽風道:「快去把大哥送來的那柄匕首找出來!」
  雖然上頭鑲滿了各色寶石,活像個移動寶石庫,但也是目前她唯一能防身的武器了,好處是不論馮充華還是黑衣刺客都不會料到自個會點拳腳功夫,回頭她趁其不備來個突然襲擊,沒準能一擊斃命,若不能,落入生不如死的境地時,好歹能乾脆利落的自盡不是?

  ☆、第 46 章

  俞馥儀袖子裡揣著匕首,耳朵貼在北窗上,聽著外頭的刀光劍影風聲鶴唳,心知情形不樂觀,已做好了殊死搏鬥的準備,誰知這時又有一幫錦衣衛趕來支援,馮充華跟黑衣刺客寡不敵眾,被生擒。
  外頭徹底沒了動靜後,俞馥儀雙-腿再也支撐不住,一下癱到了地上,聽風想過來攙扶,奈何自個身-子也軟的麵條一樣,使了幾次力都沒能挪動半步。
  緩過來後,俞馥儀抹了把額頭上的冷汗,扶牆站起來,挪到了炕床-上,無力的揮了揮手:「白日裡忙活大半天,這會子又折騰大半宿,真是累壞你們了,都下去歇著吧,我想靜一靜,這裡不用你們伺候了。」
  聽風跟李元寶見狀也不敢多說什麼,應了一聲便退了出去。
  俞馥儀也沒心思補眠,呆坐到天亮後,出去打聽情況的李元寶返了回來,進來稟報道:「奴才找宋小喜問了,說是馮充華勾結江湖人士妄圖行刺皇上,所幸被曹美人識破奸-計,提前報與了皇上,皇上派錦衣衛設伏一舉將其擒獲,這會子已經關到詔獄裡去了。」
  「知道了。」這番說辭在俞馥儀意料之中,畢竟作為一國之君,被妃嬪戴了綠帽子可不是什麼光彩的事兒,且司馬睿原就是個好面子的,怎可能任由其傳播開來,勢必是要捂死的。
  李元寶躊躇了片刻,又道:「才剛皇上下旨,晉曹美人為正三品婕妤。」
  「立了那樣的大功,自然是要提位份的。」曹美人原就不討司馬睿喜歡,這會子又掌握著自個被戴綠帽子這麼個把柄,司馬睿能讓她活著才怪,這會子給她提位份,不過是為了顯示自個是個賞罰分明的有道明君,堵悠悠眾口罷了。
  司馬睿再中二再幼稚,那也是天子,龍顏之怒不是隨便什麼人都可以承受的,這也是俞馥儀當初發現馮充華的奸-情後不敢輕舉妄動的原因,偏曹美人跳出來作死……不過這於她來說倒是好事,既解決了馮充華,自個又不用牽扯進去,真真是再圓滿不過了。
  *
  曹婕妤升了位份,自然要慶賀,王皇后拿了銀錢出來,叫御膳房置辦了幾桌酒席,眾妃嬪聚在綏壽殿吃喝玩樂了半宿,誰知前腳才散去,後腳曹婕妤就得絞腸痧沒了,眾人驚的不行,連忙返回綏壽殿。
  王皇后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哽咽道:「方纔還好好的,再沒想到會如此。」
  福嬪念了聲佛,捻著手上的佛珠,歎氣道:「只怪曹妹妹福薄,絞腸痧這玩意兒,事前沒預兆,發作起來又迅疾,便是當即召了太醫來,也救治不得,皇上的長兄先太子殿下也是得的這個症候,那還是時刻有御醫在身邊侍候的呢,不也照樣無力回天?」
  眾人正唏噓著呢,司馬睿紅著眼睛從內室走出來,一臉慍怒的說道:「曹婕妤喝了熱酒,正該吃幾杯濃茶到熱炕上躺一躺,發散出來便無事了,結果這幫子奴才卻讓她開著窗戶吹冷風,如此一來,外冷內熱肝氣鬱結於胸,可不就得了絞腸痧?來人,把他們拉下去,統統杖斃!」
  御林軍統領姚安一抬手,門口侍立的侍衛衝進來,將綏壽殿的宮人一個不拉的全部拉了出去。
  先弄死曹婕妤,再把可能知情的宮人全部杖斃,如此除了當晚執行任務的錦衣衛,便再無人知曉內情了。而錦衣衛本就是司馬睿的人,紀律又嚴明,做的陰司事兒好多著呢,何曾吐露過半個字?
  俞馥儀瞥了眼被侍衛拖著卻連掙扎都不敢掙扎一下的柳葉,直觀的領教了一番什麼叫掌生殺予奪大權,不禁對從前的膽大妄為感到有些後怕,要想長長久久的活命,往後萬不能再如此口無遮攔了。
  司馬睿似是才注意到王皇后,走前幾步,握住她的手,嗔道:「梓潼怎地過來了?你肚子裡懷著身孕,可不好在這兒多待,仔細衝撞了。」
  王皇后再次拿帕子按了按眼角,一臉惋惜的說道:「出了這樣大的事兒,臣妾豈能不過來?」
  「知道你們姐妹情深,但為了肚子裡的了龍胎著想,也不能如此胡鬧!」司馬睿嗔了一句,轉悠著腦袋在殿內環顧了一圈,眼神在俞馥儀身上停了一瞬,又迅速移開,朝站在俞馥儀旁邊的安淑妃一抬下巴:「喪禮的事兒,就由你來操辦罷。」
  且不說有不少油水可撈,便是沒有油水,也能叫太后跟皇上知道自己的能耐不是?安淑妃忙福身應道:「臣妾遵旨。」
  *
  今年臘月小,沒有三十,臘月二十四到臘月二十九,只剩下六日,安淑妃忙的腳不沾地,總算趕在除夕前辦完了喪事。
  除夕夜裡有家宴,所有妃嬪無論位份高底都有資格出席,正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的時候,俞馥儀不想湊這個熱鬧,偏谷雨不答應,非要把她打扮的艷壓群芳才行,一大早的就在那翻箱倒櫃,又是配衣裳裙子,又是挑揀首飾的,忙的不亦樂乎。
  俞馥儀好笑道:「還艷壓群芳呢,也不看你家娘娘長了副什麼熊樣。」
  「來來來,讓朕好生看看愛妃的熊樣。」司馬睿的聲音突然從外頭傳進來,俞馥儀翻了個白眼,迎了出去,蹲了個身,說道:「皇上來了也不叫人通報聲,若是怠慢了您,豈不是臣妾的罪過?」
  「若是通報了,又怎能聽到愛妃的趣語?」司馬睿上前將俞馥儀攙起來,攜著她的手往東次間走去。
  俞馥儀皺了皺眉,疑惑的問道:「皇上怎地這會子來了?」
  「好多天沒來瞧愛妃,心裡惦念的不行,這會子閒著,便過來跟愛妃說說話。」司馬睿將俞馥儀送到錦褥上,自個坐到對設的另外一條上,朝旁邊抬了抬手:「都下去吧。」
  谷雨放下首飾盒子,帶著眾人退了出去。
  司馬睿抬眼看向她,挑眉問道:「馮充華勾結江湖人士妄圖行刺朕的事兒,愛妃可想知道?若想的話,朕便說給你聽。」
  知情的曹婕妤才剛被弄死沒幾天,她一點都都不想知道好麼!俞馥儀忙搖頭,一臉惶恐的說道:「此事想必牽扯到前朝政事,臣妾一介後宮妃嬪,還是不知道為好,否則豈不是有牡雞司晨之嫌?」
  司馬睿笑了笑,無所謂的說道:「這有什麼,平常朕可沒少在你跟前說前朝政事,也沒見你幾時惶恐過,怎地這會子卻嚇成這樣?」
  抬手摸了摸下巴,他湊到俞馥儀面前,一臉意味深長的說道:「你該不是知道其中的內情吧?」
  俞馥儀心肝撲騰猛跳,她佯裝鎮定,板著臉說道:「皇上在說什麼,臣妾不懂。」
  「不懂沒關係,朕把事情原委與你說一遍,你聽完自然就懂了。」司馬睿清了清嗓子,就要長篇大論。
  俞馥儀「撲騰」一下跪到地上,朗聲道:「臣妾不想聽。」
  司馬睿惱了,冷聲道:「朕偏要說。」
  俞馥儀氣的不行,脫口而出道:「然後臣妾也得絞腸痧?」
  說完之後便想給自己一嘴巴,才剛決定以後要夾緊尾巴做人不可口無遮攔,這會子又舊病復發了。
  司馬睿瞳孔微張,然後眼神直勾勾的盯著俞馥儀,哼哼道:「你果然知道。」
  俞馥儀狡辯道:「臣妾不知道。」
  頓了頓,又補充道:「也不想知道。」
  司馬睿一巴掌拍在炕桌上,怒氣沖沖的吼道:「你早知道,卻不報與朕,冷眼看著朕被戴綠帽子,看著朕去寵幸被姦夫睡過的骯髒女人……枉朕對你一片真心,不惜頂撞太后都要護著你,你卻如此回報朕,朕真是瞎了狗眼!」
  既然糊弄不過去,俞馥儀也懶得狡辯了,從地上站起身,坐回錦褥上,哼道:「若是報與您,這會子代替曹婕妤躺在棺材裡的就是臣妾了。」
  司馬睿瞪她,咬牙切齒的罵道:「她是誰,你是誰,她能跟你相比?」
  「是不能相比啊。」俞馥儀點點頭,「正一品德妃的喪禮可比正三品婕妤的喪禮奢華繁複多了。」
  司馬睿險些被吐血,索性不跟她掰扯這個,直接將憋悶在心裡無人可訴說的話抖落了出來:「姦夫叫季鳳生,是馮充華在長清門的師兄,亦是二十多年前因貪污賑災銀被先帝下旨滿門抄斬的濟州知州季淵的幼子。」
  見俞馥儀紅唇微張,一副驚訝的模樣,他揚了揚唇角,繼續道:「馮充華一早就鍾情於他,被親生父母認回後,本不欲受他們擺佈,但季鳳生找到京城來,向她坦白了身世,跪求她入宮,好幫自個父親洗脫冤屈,馮充華被說動,假裝成手無縛雞之力的軟弱小白花中選,也如願得到了朕的寵愛,之後發現朕不是那等會被妃嬪左右的昏君,便托人傳信給季鳳生,季鳳生心生一計,欲讓她生下自個的兒子冒充皇子,將來假皇子登基為帝后,再和盤托出,假皇子定會替祖父平反,故而多次潛入後宮與她在怡情書屋屋頂行不軌之事,卻被起夜時因站立不穩跌在北窗上不慎戳破窗紙的曹婕妤發現……」
  被鍾情的師兄跪求著嫁與另外的男子好替他伸冤,馮充華也著實夠可悲的,不過這也怨不得別人,誰讓她自個甘心情願呢?她歎了口氣,問道:「那季淵可當真冤枉?」
  「人證物證俱在,有此下場也是罪有應得,也只他的兒子相信他是冤枉的。」司馬睿不屑的哼了一聲,隨即歎氣道:「只可憐了青州馮氏跟長清門,既然扣了個行刺的罪名,想不牽連旁人都不成,朕已派錦衣衛指揮使跟副指揮連夜去拿人了。」
  如此一來,死的人就多了,不過這也是沒法子的事情,牽扯到當朝皇帝,豈能善了?細說起來,倒也不無辜,誰讓長清門收留了個圖謀不小的罪臣之子呢,至於青州馮氏,若不是貪慕虛榮將才失而復得沒多久的姑娘送去選秀,也不會落得如此下場。
  俞馥儀感慨的歎了口氣,便再也顧不上這個,她關心的卻是另外的事兒,遂問道:「臣妾不想聽,您非要說,這會子臣妾聽到了,您該不會要弄死臣妾吧?」
  「放心便是了,朕哪捨得弄死你?」司馬睿湊上來,伸手在她臉蛋上捏了一把,賊眉鼠眼的說道:「朕只會弄的你生不如死。」

  ☆、第 47 章

  調-戲完了俞馥儀後,司馬睿收斂了神色,一本正經的說道:「侍衛不便進後宮,指不定什麼時候又會鬧出蛾子來,這回是你命大,才沒被牽扯到,下回可就未必如此好運了,故而朕從錦衣衛裡給你挑了四個女人,往後不管去哪兒,都帶上她們,晚上安置時,也讓她們輪流值夜。」
  俞馥儀驚訝了一瞬,隨即問道:「是單臣妾有呢,還是其他姐妹們也有?」
  司馬睿不屑的撇了撇嘴:「其他人能有這麼大臉?」
  俞馥儀皺眉,無語道:「其他姐妹們都沒有,單臣妾一人有,您這是把臣妾架到火上烤呢?只怕不等刺客再次闖進紫禁城,臣妾就先被烤熟了。」
  司馬睿瞪圓了眼,一伸手將俞馥儀的臉蛋捏在手裡,一邊使勁擰她一邊罵道:「朕是那等沒成算的?一早就跟司馬輿打過招呼,讓他將她們的名字記到檔子裡,如此一來,她們就只是被內務府分派到你宮裡的普通宮女,任誰也說不出半句不是來。」
  先前雖有驚無險,但俞馥儀到底給驚著了,見他安排的妥當,哪肯拒絕這番好意,忙站起來蹲了個身,真心實意的說道:「多謝皇上想著臣妾,臣妾感激不盡。」
  司馬睿傲嬌的抬了抬下巴:「哼,你知道就好。」
  *
  因是除夕,司馬睿要忙的事兒多,也不能在俞馥儀這裡多待,稍坐了片刻,便起身離去了。
  過了盞茶的工夫,趙有福親自帶著那四個宮女打扮的女錦衣衛過來了。
  錦衣衛升職快待遇好,世家大族想方設法的將家中子弟往裡頭塞,而女子,受時代限制,別說世家大族,但凡能吃上飯的人家,也絕對不會將女兒往這裡頭送,故而僅有的十來個女子,都是自育嬰堂抱來的無父無母的孤兒,只執行特殊任務時才會用得上她們,其他時候都在做灑掃漿洗的活計,此番被派來給俞德妃當護衛,她們自然無有不樂意的。
  「給德妃娘娘請安。」學習了三天宮規,禮儀雖不十分標準,但也勉強過得去。
  「起來吧。」俞馥儀點點頭,隨口問道:「你們叫什麼名字?」
  趙有福笑著插嘴道:「帶大她們的趙婆子斗大的字不識一籮筐,能給她們起什麼像樣的名字,說出來只怕污了娘娘的耳朵。如今她們跟了您,您就是她們的主子,還是您給她們重新起一個吧,也好讓她們沾沾您的福氣不是?」
  主子給下人起名似是約定俗成的規矩,俞馥儀也沒推辭,指了指左邊第一個跟第二個,說道:「你叫夏至,你叫冬至。」
  見俞馥儀只起了兩個便停下來,半晌不言語,趙有福腆著臉皮問道:「這兩個呢?」
  「這兩個我準備送給三皇子使喚,待三皇子從慈寧宮回來後,由他來起。」俞馥儀端起蓋碗來,輕抿了一口茶,似是才想起什麼似的,轉頭問那人道:「你們可願意去伺候三皇子?」
  三皇子是目前最有可能登臨大寶的皇子,她們如何會不願意?兩人齊聲道:「但憑娘娘吩咐。」
  「這……」皇上還等自個回稟呢,德妃娘娘突然來這招,這可叫他回去如何交待?趙有福硬著頭皮,小心翼翼的說道:「皇上打發她們來是給娘娘使喚的,娘娘卻分了一半給三皇子,皇上若是知道了,恐怕會龍顏不悅。」
  皇帝駕崩後,有皇子的妃嬪跟著皇子出宮榮養,有公主的妃嬪遷到壽康宮,傍著太后過活,既沒皇子又沒公主的妃嬪,要麼去給先帝守皇陵,要麼到天水庵出家,這兩條路哪條都不好走,所以司馬琰這個她後半輩子的依靠跟她的命一樣重要,是絕對不可以出事的。
  俞馥儀哼了一聲,強硬道:「既然皇上把人給了我,那我就做的了主,你回去如實稟報便是,若皇上龍顏不悅,就請他將人收回去,我不用了還不成?」
  趙有福訕訕的退下了,半晌也沒有再返回來,想是司馬睿默許了她的做法。
  司馬琰回來後,俞馥儀跟他說了,他這個年紀正是崇尚武力膜拜強者的時候,當即高興的不行,纏著她們指點自個功夫,還應景的給她們起了「飛花、逐月」的名字,惹得俞馥儀掩唇直笑。
  正鬧哄哄的呢,小滿進來稟報道:「娘娘,顏采女求見。」
  「顏采女?」俞馥儀茫然的問了一句,隨即想起小年在萬壽亭遇到的那個穿杏紅繡折枝海棠圓領袍鵝黃馬面裙的采女似乎姓顏,便點頭道:「請她進來吧。」
  「嬪妾請娘娘安。」顏采女進來後沖俞馥儀福了福身,又對著司馬琰一禮:「三皇子。」
  「他小孩子家家的,快別折煞他了。」俞馥儀抬手阻了一阻,隨即轉頭對司馬琰道:「別在這兒打擾我們說話,帶著飛花、逐月回你自個那兒吧,四點鐘再過來跟我一塊去赴宴。」
  「兒子告退。」司馬琰朝俞馥儀跟顏采女作了一揖,領著人退了出去。
  俞馥儀朝炕床邊上一張太師椅抬了抬下巴,說道:「坐罷。」
  「謝娘娘賜座。」顏采女在太師椅上斜斜的坐下來,一臉感激的說道:「那日虧得娘娘相幫,嬪妾這才免了更多的皮肉之苦,嬪妾心裡感激的緊,一直想來向娘娘道謝,只是嬪妾出身低微,入宮後又沒什麼體面,手上實在拿不出件像樣的謝禮,也只一手針線活能勉強見人,趕了四五日工,好歹繡了條裙子出來,這才厚著到娘娘跟前來。」
  說著接著身後宮女手裡的包袱,將其打開,取出條光華閃爍的裙子來。
  饒是俞馥儀見過不少大世面,也差點被這條裙子閃瞎狗眼,她往前挪了挪身-子,細瞧了下,見這條裙子是用淺粉跟淺綠兩色布料做成的間裙,這倒不足為奇,雖是二十多年前流行的樣式,現今也還有人在穿,最出奇的是上面的折枝牡丹繡花,淺粉的花朵開在淺綠的底色上,淺綠的枝葉又蔓延在淺粉的底色上,對比鮮明卻又頗為不俗,深得現代服飾撞色的精髓,令她一下就喜歡上了。
  「這宮裡有個繡技高超的常美人已經了不得了,不想又來了個不輸常美人的妹妹,這可叫我們這些粗粗笨笨的怎麼活?」俞馥儀做了個苦瓜的表情,隨即朝東梢間喊道:「谷雨,別在那折騰櫃櫥了,你來瞧瞧這條裙子搭配什麼衣裳合適,回頭家宴時我要穿呢。」
  顏采女是誠心誠意來道謝,但也知道俞德妃地位尊崇又深受太后、皇上寵愛,便是接受了自個做的裙子,要麼打賞給宮女,要麼丟到角落裡生灰,必定不會穿出來,不過走個過場罷了,不想她不但樂意穿,還是在今個這麼重要的除夕家宴上穿,如此自個也能跟著露個臉,雖未必入得了皇上、太后以及其他貴人的眼,但宮人們投鼠忌器,自個日子也能好過些不是?
  她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朝俞馥儀深深的一福:「娘娘如此抬舉嬪妾,嬪妾,嬪妾銘感五內,往後娘娘有用得著嬪妾的地方,只管開口便是,嬪妾定效犬馬之勞。」
  俞馥儀倒沒想那麼多,只是覺得這裙子比自個櫃櫥裡的好看,若是不穿的話未免有些暴殄天物,不想她卻誤以為自個要提攜她,不過俞馥儀也沒有開口解釋,橫豎這裙子自個一上身,實實在在的好處她就能得到,便是誤會了又如何?
  「呀,好漂亮的裙子。」谷雨從東梢間一出來,就瞧見了這裙子,忙不迭的搶上來,捧在手上端詳了好一會,才囁嚅道:「衣裳應穿的素淡些,如此才不會掩蓋了這裙子的光華,月白色正合適,可是今個是除夕,穿月白色未免太不吉利了些……那便鵝黃吧。」
  囁嚅完放下裙子便衝進了東梢間,不一會捧了五六件鵝黃錦袍出來,在俞馥儀旁邊的炕床-上一溜排開,說道:「娘娘,您覺得哪件與裙子最搭配?」
  「我哪懂這個。」俞馥儀嗔了谷雨一眼,對顏采女道:「你覺得呢?」
  被問到的顏采女一臉受寵若驚的站起來,往炕床的方向走了幾步,瞧著炕床-上的衣裳,斟酌了片刻,指著其中一件說道:「嬪妾覺得這件好些。」
  「這可是巧了,奴婢也覺得這件正好呢。」谷雨喜滋滋的笑了一聲,將衣裳攏到懷裡,往東梢間去了。
  見她這般實誠,俞馥儀投桃報李,想到李元寶四處打聽來的其他妃嬪裝扮的情況,提點她道:「晚上赴宴時,莫穿紫色、桃紅、煙霞紅的衣裳。」
  這是提醒自個別跟其他高位妃嬪撞衫,免得礙了別人的眼,顏采女心下感激,卻又開始忐忑起來,唯恐犯錯,一臉小心的問詢道:「嬪妾準備了粉色圓領袍米色馬面裙,不知是否會衝撞到各位娘娘?」
  倒是個聰慧的,知道幾位高位妃嬪都有了一定的年紀,又身居高位,愛端架子,必不會穿粉色這種年輕小姑娘才會鍾意的顏色。俞馥儀點點頭,含笑道:「妹妹放心,她們都不愛這些個粉-嫩的顏色。」
  「嬪妾省得了,多謝娘娘提點。」如此已是交淺言深了,顏采女不敢再待下去,忙起身告退道:「娘娘事多繁雜,嬪妾就不多打擾了。」
  俞馥儀點了點頭:「嗯,你去吧。」
  待她離開後,谷雨走過來,稟報道:「奴婢挨寸布料摸索了一遍,未發現異常,又拿去給聽風姑姑瞧了瞧,她說未聞到香料跟藥材的味道,想來是沒在上頭做手腳。」
  俞馥儀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樣,笑道:「她一個采女,還想傍著我往上爬呢,要動手腳也不是現在。」
  谷雨扁了扁嘴,哼道:「明知道要傍著您往上爬,您還順水推舟的幫她,真不知道您是怎麼想的。」
  「你也說是順水推舟了,又不用特意做什麼,還能結個善緣,我又何樂而不為呢?」俞馥儀站起身,掩唇打了個呵欠,說道:「晚上要熬年,一整夜不得睡,這會子我先去躺一躺,回頭西洋鐘敲三下的時候,喊我起來盥洗梳妝。」
  想了想,又吩咐道:「使人去跟三皇子說一聲,讓他也躺一躺,不然回頭別個還精神著他先犯了困,少不得要挨皇上的罵。」

  ☆、第 48 章

  除夕家宴設在皇帝正寢宮乾清宮明間的大殿內,俞馥儀被司馬琰拖了後腿,到的不算早,剛好與秦貴人前後腳。
  宴席採用的是分食法,上頭正中間坐著司馬睿,左手邊是太后,右手邊是王皇后。下邊的話,緊挨著王皇后的是鄭貴妃,鄭貴妃旁邊是安淑妃,依照位次對設的規矩,俞馥儀應該去鄭貴妃對面,也就是緊挨著太后的位子,她本也是奔著那邊去的,誰知才剛到大殿中央,就見太后朝她身後的秦貴人招了招手,一臉慈愛的說道:「來,坐到哀家旁邊來。」
  這話剛一出口,殿內眾人不去看秦貴人,卻齊刷刷的將目光投到俞馥儀身上,想看她對此如何反應,不過讓她們失望的是俞馥儀壓根就沒有反應,規矩的朝上頭的司馬睿、太后以及王皇后福了一福,然後直起身來,待司馬琰同樣行禮完畢後,牽扯他的小手,一步不亂的走到了安淑妃對面的位子上。
  秦貴人一手撐腰,挺著尚未顯懷的肚子,婷婷裊裊的走上來,欲福身行禮,王皇后忙道:「妹妹身-子不便,就免了這些虛禮罷。」
  太后滿意的斜了王皇后一眼,笑著對秦貴人說道:「且聽皇后的吧,到底肚子裡的龍胎要緊。」
  「嬪妾遵命。」秦貴人應了一聲,坐到了本屬於俞馥儀的位子上。
  眾妃嬪尚未到齊,故而熱菜並未上來,各人面前的食桌上只擺了幾碟糕點並幾盅羹湯,俞馥儀叫聽風揭了煲盅蓋子瞧了下,選了樣野山菌老鴨湯,端到司馬琰跟前,說道:「喝上幾口除除寒氣,省的一會用熱菜時一涼一熱小肚子難受。」
  「多謝母妃。」司馬琰拿起跟前的湯匙,斯斯文文的喝起來。
  「尚衣局也忒偏心了,竟給姐姐做了這樣好看的裙子。」秦貴人嬌嗔的話語突然傳進耳中,雖語調輕鬆似無心玩笑,但卻成功幫俞馥儀拉到了仇恨。
  俞馥儀拽下領口的絲帕,替司馬琰拭了拭唇邊的油漬,這才轉頭沖秦貴人抿唇一笑,說道:「都是一樣的姐妹,尚衣局豈會單給我做不給妹妹做?我這條裙子,並非出自尚衣局,而是顏采女送與我的。」
  眼睜睜看著俞馥儀被搶了位子,司馬睿氣憤的不行,卻又顧忌著太后的臉面不好橫加干涉,這會子有了由頭,他若還當縮頭烏龜,回頭再去長春宮能撈到好臉色?於是他輕咳一聲,一臉興味的問道:「顏采女是哪個?」
  敬陪末座的顏采女聞言呆了一瞬,然後連忙出列,戰戰兢兢的回道:「嬪妾顏筱之,請皇上安,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手倒是挺巧的。」司馬睿目光在她臉上打了個轉,又道:「長的也還湊合。」
  顏采女忙道:「謝皇上誇獎,嬪妾愧不敢當。」
  「晉為寶林罷。」給做條裙子,就能沾光從正七品的采女一躍成為正六品的寶林,如此俞馥儀被下的臉面也就能找補回來了,也好叫其他妃嬪知道什麼叫「順她者昌,逆她者亡。」的道理,看往後誰還敢在她跟前鬧妖蛾子。
  說完又扭頭對王皇后道:「還要勞煩梓潼給她安排個住處。」
  秦貴人被打臉,最高興的當屬王皇后了,聞言她笑嘻嘻的說道:「景陽宮前殿東配殿如何?福嬪妹妹是個老實人兒,顏妹妹性子亦沉靜,她們倆住一塊,倒是相得。」
  不等顏寶林磕頭謝恩,鄭貴妃就哼了一聲,佯怒道:「瞧娘娘說的,福嬪妹妹是個老實人兒,難道咱們姐妹們就是些奸詐人兒不成?」
  「雖不奸詐,亦不遠矣。」王皇后掩唇輕笑一聲,指著鄭貴妃的嘴巴,說道:「瞧瞧這伶牙俐齒的,若說你比福嬪妹妹老實,也要別個相信才行呀。」
  鄭貴妃站起身來,走到俞馥儀跟前,半蹲下-身-子,攀上俞馥儀的肩膀,問道:「妹妹,你信我,還是不信?」
  上來一盤油悶蝦,俞馥儀摘了護甲,正親自動手替司馬琰剝蝦呢,見狀抬起手來,朝鄭貴妃晃了晃自個的油手,哼笑道:「姐姐與皇后娘娘打擂台,何苦將火引到我身上來,仔細我惱了。」
  「你惱了我是不怕的,不過呀……」鄭貴妃扭頭看向上座的司馬睿,在俞馥儀耳邊輕聲調侃道:「有人可怕著呢。」
  「姐姐再胡說八道,我可真惱了。」俞馥儀作惱羞成怒狀,油爪子往鄭貴妃臉上摸去,嚇的鄭貴妃連忙避過,快步跑回了自個座位上。
  鬧劇平息後,顏寶林這才得了機會,連忙跪地磕頭。
  「退下罷。」司馬睿揮了揮手,打發走她,然後眼神往俞馥儀那邊看去,見司馬琰如餓了幾天的饑民一般,邊鼓著腮幫子吃著她給剝的蝦仁邊揮舞著湯匙喝野山菌老鴨湯,小臉紅撲撲的閃爍著健康的光澤,反觀安淑妃旁邊的司馬玨,安淑妃給他喂野山菌老鴨湯,他嫌棄的吐出來,給他剝蝦仁,他看也不看,一副面黃肌瘦營養不-良的模樣,看的司馬睿心肝直抽抽,指了指面前才剛呈上來的蒜蓉青菜,吩咐道:「去,把這個給二皇子送去。」
  「謝皇上賞賜。」安淑妃忙拉著司馬玨起身謝恩,歸座後迅速夾了幾筷子到他盤子裡,威逼利誘的說道:「多吃點,別辜負了你父皇的一片慈愛之心。」
  本不愛吃青菜的司馬玨見父皇跟母妃都目光炯炯的注視著自個,只得硬著頭皮夾了一棵起來,送到嘴巴裡,連嚼都沒嚼,直接往下吞,孰料喉嚨太小,青菜又是一整棵,沒能一口嚥下去,反倒卡在了半途中,惹的他想咳又咳不出,連連做作嘔起來。
  司馬睿又心疼又恨鐵不成鋼,臉都氣青了,見他在安淑妃的拍打下緩了過來,便直接扭過頭,再不肯理會他。
  司馬玨湊到俞馥儀跟前,小聲的吐槽道:「每次見二皇兄用膳兒子都後牙槽疼,也忒艱難了些,該不會二皇兄是飽死鬼投胎的吧?」
  司馬睿還說他是餓死鬼投胎的呢,不過他們父子關係本就不咋地,這種挑撥離間的話她還是別說出口為好,於是只用胳膊肘戳了戳他的腦門,笑罵道:「不許胡說,仔細給你父皇聽見了,再抽你鞭子。」
  *
  宴席進行到一半,太后攜著被司馬睿下了面子的秦貴人提前退場,同時教坊的舞姬也上了場。
  司馬睿的特殊愛好,宮廷民間人盡皆知,不光世家大族為了族中女子有朝一日飛上枝頭變鳳凰,俱都請了武師來家傳授拳腳功夫,就連教坊也為了迎合他的口味,排練了數支劍舞,卻不知因馮充華紅杏出牆的事兒,他對此早已深惡痛絕,這會子舞姬手執長劍,才剛揮舞了沒幾下,就被他怒喝而止:「大過年的,舞刀弄槍多不吉利?朕宣你們進宮來是讓你們表演歌舞的,不是叫你們來賣弄拳腳功夫的,若不會唱歌跳舞,趁早打發到鎮北軍營中當軍-妓去,省的浪費教坊的糧食。」
  教坊裡樂姬舞姬都是犯官女眷,因大周不許官員狎妓,故而她們名聲雖不好,但俱都賣藝不賣身,如何能與日夜伺候將士的軍-妓相比?故而她們險些嚇暈過去,回神之後忙不迭的將武器扔去一旁,賣力的表演起歌舞來。
  司馬琰扁了扁嘴,不樂意的哼唧道:「父皇真是的,他不愛看舞劍,兒子還想看呢,不比咿咿呀呀身-子沒骨頭似的歌舞強得多?」
  你這會子毛都還沒長全,當然覺得歌舞沒趣,等過個十年八年的,恐怕就不會這麼想了。俞馥儀抿了抿唇,笑著安撫道;「你想看舞劍,回頭叫飛花、逐月舞給你看便是了,別為這個跟你父皇較勁,他火氣大著呢,撞到他槍口上可沒好果子吃。」
  話音剛落,就聽對面二皇子司馬玨弱弱的對司馬睿說道:「父皇,兒臣想看舞劍。」
  「看什麼看!」被觸到逆鱗,便是平素最疼愛的皇子也顧不得了,司馬睿一瞪眼,氣呼呼的罵道:「朕說看歌舞就看歌舞,你不愛看,就滾回長生齋自個守歲去。」
  司馬睿從來都對司馬玨關愛有加,何曾如此凶神惡煞過?司馬玨被罵的一愣,隨即小鼻子一皺,邊抹眼淚邊復讀機一樣念叨個不停:「父皇罵我,父皇罵我,父皇罵我……」
  「罵他又怎樣,父皇還拿鞭子打過我呢,我都沒哭。」司馬琰吐槽了一句,方纔的一點子困意頓時消失不見,雙目閃亮幸災樂禍的看著司馬玨。
  司馬睿被念的頭暈腦脹,不耐煩的罵道:「罵你又如何,再哭再叨叨,就給朕滾回長生齋去!」
  皇上的疼愛是安淑妃唯一的籌碼,哪敢讓司馬玨再惹禍,忙不迭的在他後背上捶了一拳,眼神警告似的瞪著他,他嚇的一哆嗦,連忙噤聲。
  見他安靜下來了,司馬睿這才作罷,端起酒杯來揚了揚,朗聲道:「都愣著做什麼,來,吃酒!」
  眾妃嬪哪敢不從,連忙端起酒杯來一飲而盡。
  俞馥儀葵水來了,不敢多吃,拿袖子遮著沾了沾唇,便欲趁人不備往旁邊的痰盂裡倒,孰料給眼尖的司馬睿瞧見了,他頓時危險的瞇起了眼睛,生怕他當眾找茬讓自個下不來台,她忙不迭的一歪頭,衝他莞爾一笑。
  司馬睿只覺眼前白光一閃,瞬間春回大地,鼻翼間是百花盛開香氣撲鼻,耳朵裡百鳥鳴叫清脆悅耳,沒有煩惱,沒有憂苦,幸福快樂的他直想讓時間永恆停留在這刻。

  ☆、第 49 章

  守歲直守到五更天,方才散席,司馬琰帶著自個的兩個護衛回擷芳殿補眠去了,俞馥儀睏倦的不行,卻休息不得,因為今個是大年初一,上午宗室女眷要入宮來給太后、王皇后請安,下午則輪到各誥命夫人進宮,作為高位分的妃嬪,須得出場當陪客。
  她回長春宮盥洗過,換了身衣裳,隨便用了點早膳後,便匆忙的趕去慈寧宮。
  自打太后禮佛後,便不怎麼見客,往年這時候都只王皇后出面,在交泰殿升座接受眾人朝拜,如今內侄女進了宮,還懷上了龍胎,太后這個脫離紅塵世俗的檻外人又重新沾上了煙火氣,站出來為秦貴人肚子裡還未降生的「皇子」鋪路來了。
  俞馥儀到的時候,王皇后跟鄭貴妃已過來有一會子工夫了,片刻之後安淑妃跟林昭儀也前後腳的走了進來。按理福嬪也該列席的,只是她出身低微,大皇子又不得太后喜歡,王皇后便沒叫她過來。
  因徹夜未眠的緣故,眾人眼神都略顯疲憊,好在回宮重新補妝過,臉上倒看不出任何端倪來。
  略坐了片刻後,便有宗室女眷陸續的進來磕頭,不過宗室皇親眾多,不得臉的磕頭完畢領了賞賜便告退了,能被賜座留下說話的少之又少,譬如趙老王妃以及她領著的兩個兒媳婦三個孫媳婦,另有鄭貴妃的母親福寧長公主,不用太后發話,她便自發自動的尋了張空置的太師椅坐下來,還硬拉著異母皇妹福永長公主不放,福永長公主雖不想攙和其中,卻也不好當著眾人的面與她拉扯,也只得留了下來。
  後頭又有齊王府的一家子女眷以及向來與福寧長公主不合的福安長公主跟她的女兒康婭郡主被留了下來,一時間殿內眼刀亂飛,戰爭雖未爆發,但火藥味已經十足。
  半盞茶過去後,福安長公主瞅著被太后拉著坐在身旁的秦貴人的肚子,笑-瞇-瞇的開口道:「二姑娘才剛進宮幾個月,就從才人升到了貴人,還懷上了龍胎,真真是個有福氣的。」
  秦貴人撫著自個的肚子,羞赧道:「長公主過獎了,我這等上不得檯面的人兒,原是沒有這樣造化的,不過是常伴在太后身邊,她老人家又吃齋念佛的,有諸天神佛保佑,我也跟著沾了些福氣罷了。」
  「喲,還有這麼一說?」福寧長公主驚呼一聲,隨即眼神撇了康雅郡主的肚子一眼,冷嘲熱諷的對福安長公主說道:「貓兒成婚五六載至今未有好消息傳出來,孫家雖忌憚著她是郡主不好說什麼,長此以往下去到底不是回事兒,皇妹這個當母親的,為了貓兒著想,也該吃齋念佛起來才是,如此貓兒三五不時的回到娘家,也能沾點子福氣不是?」
  頓了頓,又掩唇笑道:「若嫌臨時抱佛腳不趕趟,索性將她送到太后身邊來,待上個三五月的,沒準就能跟二姑娘一樣,有好消息傳出來了。」
  聽這話音,貓兒應是康雅郡主的乳名,不少富貴人家怕子女養不大,都會起個賤命來壓一壓,可見福安長公主是極疼愛這個女兒的。不過這福寧長公主可比自個女兒鄭貴妃嘴皮子利索多了,瞧這一通話說的,既嘲諷了康雅郡主是個不下蛋的母雞,又指責她三五不時的回娘家,當然也沒放過老對頭太后,若福安長公主果真將康雅郡主送進來三五個月,回頭還是沒有懷上身孕,讓太后的老臉往哪擱?就算果真懷上了身孕,也未必是件好事兒,康雅郡主入宮後必是要住在慈寧宮的,而司馬睿又每日都會來晨昏定省,已婚表妹與皇帝表哥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肚子裡的孩子能說得清?
  太后氣的臉都青了,深吸了幾口氣才將火氣壓下去,哼笑道:「貓兒如今已嫁作他人婦,不比待字閨中時自在,豈能撇下一家子老小不顧,自個跑到宮裡來待上三五個月?倒是蟲娘如今尚小,倒是可以送進來。」
  蟲娘是鄭貴妃的妹妹,福寧長公主的老來女,比鄭貴妃這個嫡長女都要得她疼愛,明年二月份及笄,鄭貴妃正在滿京城的青年才俊裡替她挑女婿呢,如何會捨得將她送進來?聞言她笑道:「我們蟲娘是個俗人,寧可居無竹,也不能食無肉,若將她送進來,豈不是玷污了太后您的清淨地兒?還是罷了。」
  太后搬回來一城,唇角揚了揚,對福安長公主說道:「回頭哀家宣王御醫來給貓兒瞧瞧,他雖是在皇帝身邊服侍的,但這方面的醫術卻不比婦科千金聖手的王太醫差,讓他來斷一斷,看是個什麼說法。」
  她們貴為公主,有個頭疼腦熱的,使人拿帖子到太醫院請太醫便是了,太醫院自然不敢怠慢,專門替司馬睿瞧病的御醫則不同,沒有他跟太后發話,是絕對請不得他們出山的。福安長公主聞言,一臉喜色的說道:「勞您費心了。」
  說著又讓康雅郡主上來道謝,太后隨意的抬了抬手:「自家人,很不必如此。」
  見不得她們蛇鼠一窩其樂融融的模樣,福寧長公主眼睛看向端著茶水眼觀鼻鼻觀心作壁上觀的王皇后,然後視線下移,盯著她的肚子笑嘻嘻道:「皇后娘娘肚子尖的很,想來是個皇子無疑了。」
  王皇后往下蓋碗,謙虛的笑道:「太醫們俱都奸詐的很,生怕診斷出錯,個個推脫,至今都不敢下結論,我也懶得同他們計較,且聽天由命罷,便是生個公主,我也是歡喜的。」
  福寧長公主點頭,笑道:「先開花後結果也是有的,娘娘福澤深厚,好日子在後頭呢。」
  王皇后笑了笑,感激的說道:「承您吉言了。」
  *
  這頭說的熱鬧,那頭趙王府的大奶奶馮氏皺著一張苦瓜臉,懇求的看著趙老王妃,趙老王妃平素最愛這個長袖善舞的孫媳婦,見不得她這番可憐兮兮的模樣,只得厚著老臉對太后說道:「年前聽說宮裡鬧刺客,還牽扯到了我這大孫媳婦的堂妹馮充華……太后您也知道的,她那個堂妹馮充華丟了十幾年,才剛認回來沒多久,這些年她在外頭際遇如何,又結識了哪些三教九流的,家裡人一概不知道,如今鬧出來這事兒來,她是罪有應得恕無可恕,但馮氏一族本屬無辜,還望莫要將他們牽連進去才好。」
  同樣是年前選秀入宮的新人,饒是自己有太后撐腰,卻生生的被馮充華壓了下去,眼睜睜看著她榮寵無限出盡風頭,這會子她倒了霉,豈能不落井下石連根拔起任由她東山再起?秦貴人抿了口茶,慢吞吞的說道:「才剛認回來沒多久,在外頭際遇如何不知道,結識了哪些三教九流亦不知道……這樣不知底細的人兒就送進宮來,若說馮氏一族是冤枉的,連我這個不相干的外人都不信。」
  馮氏見趙老王妃被說的啞口無言,只得自個站出來辯解道:「這事兒都怪妾身,只因妾身聽聞皇上偏愛通曉武藝的女子,便寫信告知了娘家人,偏那樣巧,堂叔堂嬸在這個節骨眼上尋回了失散多年的堂妹,且堂妹輕功卓絕武藝高強,族長與長老們數次出面勸說,堂叔堂嬸縱使捨不得,也不好出言拒絕,便忍痛將堂妹送進京來選秀……若說族人貪慕虛榮,妾身不敢辯駁,畢竟事實如此,但若說族人與堂妹串通一氣行刺皇上,那是絕無可能的,還請太后明察!」
  馮充華與人通-奸的事兒,司馬睿並未讓其傳到太后耳朵裡,故而太后並不知其中內情,但「行刺皇帝」這麼一條罪名,就足夠讓她膽戰心驚了,畢竟她已經死過一個大兒子,若連最後的依靠小兒子也出事兒的話,幼帝登基,不僅她以後得看別人臉色過活,就連大周江山社稷都要不穩,故而她聽完馮氏的話,立時大怒,一巴掌拍在身旁高几上,冷聲道:「無辜不無辜,自有皇上決斷,你一個出嫁女,相夫教子管家理事才是正經,少攙和這些不該攙和的,否則趙王府容得下你,哀家也容不下。」
  娘家已然保不住,若再觸怒了太后,只怕自個也要搭進去。馮氏嚇白了臉,忙跪地磕頭請罪:「太后息怒,妾身知罪了,定聽從太后吩咐,不敢再妄言其他。」
  太后如何不知道她在趙老王妃跟前得臉,不然趙老王妃也不會出面替她說話,給自己這個弟妹面子,太后也就沒多追究,抬了抬手,說道:「起來吧。」
  福安長公主突然看向俞馥儀,笑道:「娘娘的妹妹嫁進趙王府,與馮大奶奶做了妯娌,娘娘與馮充華也算攀上了親,娘娘怎地也不幫馮充華說句話,未免太涼薄了些。」
  不就是當初她瞧上了自個兄長俞紹儀,想讓俞紹儀娶康雅郡主,為此還設計慈安寺上香時讓二人「偶遇」一場,可惜俞紹儀跟司馬睿一個德行,不喜歡娘們兮兮的嬌弱女子,連正眼都沒給康雅郡主一個,便溜之大吉。對於一個長公主來說,如此已經夠掉價了,斷不可能再使人上門提親,但福安長公主卻偏要自個送上門來打臉,托了人來說合,不但沒說合成,托的那人還是個大嘴巴,傳揚的滿京城人盡皆知,福安長公主不去找那人算賬,卻將罪名怪到俞家人身上,逮著時機便要找茬,簡直讓人無語。
  俞馥儀算是理解為何王皇后要給她們這些高位妃嬪露面的機會了,分明是讓她們來吸引火力的,這不,她安靜坐著啥也沒幹,連茶都沒端起來喝一口呢,火就突然燒到自個身上來了。她抿了抿唇,淺笑道:「長公主真會說笑,真要計較起來,您是皇上的姑母,馮充華也算您的小侄媳婦,可比妾身這個拐了幾道彎的瓜蔓子親戚近多了,不也沒見您替她說句話?」
  福安長公主被噎了一下,隨即哼了一聲:「不是這麼論的,您與她有親,又同是皇上的妃嬪,且同住在一個宮裡,她出了事兒,您總不好袖手旁觀吧?」
  太后恨極了馮充華,福安長公主明顯是站在太后一邊的,這麼說就不怕惹惱太后?俞馥儀用眼角餘光朝太后那邊打量了下,見太后一副見怪不怪的模樣,想來往日裡福安長公主沒少在她跟前找自個母親俞夫人的麻煩,可惜自個沒機會瞧見,就俞夫人那說不過就嚶嚶哭泣的德性,福安長公主能賺到便宜才怪呢,想想就覺得可樂。
  俞馥儀板起了臉,一本正經的說道:「女子在家從父,出嫁從夫,馮充華行刺皇上,皇上要處置她,妾身這個為人妾侍的,只有聽從的份兒,是斷斷不敢違逆的。」
  一句話將福安長公主給堵死了,她是如何都不好再接話了,否則豈不是公然反抗《女訓》、《女戒》等女四書裡的規矩禮儀?如此品行不端,便是皇室公主,也難逃非議。
  見福安長公主吃癟,鄭貴妃樂的不行,湊到俞馥儀耳邊小聲的打趣道:「還出嫁從夫呢,這話旁人興許會信,我可是不信的。」
  俞馥儀裝傻充愣,訝然道:「姐姐說什麼,我怎地聽不懂?」
  鄭貴妃用塗了鳳仙花汁的手指在她腦門上戳了一指頭,笑罵道:「少在我跟前弄鬼,皇上那個肚子裡裝不了二兩醬油醋的,早就露出端倪來了,旁人看不出也就罷了,我跟他可是打穿開襠褲的時候就混在一處的,他那點子小心思,能瞞得過我?」
  在曹美人「得寵」之前,司馬睿一個月翻了她二十次牌子,有鄭貴妃這種想法倒也不奇怪,故而她也沒當回事兒,只笑道:「皇上小孩子脾性,一時好,一時孬的,若真把這個當回事兒的話,以後有的是官司要打呢。」
  鄭貴妃斜眼覷她,哼哼道:「他是什麼脾性,闔宮上下誰有我清楚?從前那些不過是小孩子玩鬧,誰與他玩的好,他便寵著誰,這回可不一樣,竟讓我瞧出點少年懷春的意思來,顯是動了真心。」
  俞馥儀「噗嗤」一聲笑出聲來,見眾人目光看來,忙收斂神色,對鄭貴妃小聲說道:「我也不耐煩同姐姐辯駁,且過一陣子再看,到時只怕不用妹妹我說什麼,姐姐自個就想打自個的嘴。」
  「那咱就走著瞧。」鄭貴妃胸有成竹,頗為囂張的說道:「到時我親去長春宮,打你的嘴。」
  並非俞馥儀矯情,她承認司馬睿對她有一些真心,不過他的真心實在太多,前有鄭貴妃這個青梅竹馬一塊長大的表妹,後有扶搖直上一舉封妃的麗妃,接著是江湖俠女馮充華,若不是馮充華自個鬧出亂子來,只怕得寵的日子有著呢,誰知道她俞馥儀能笑多久?
  不過這些話旁人說也就罷了,鄭貴妃與自個向來井水不犯河水,口口聲聲說司馬睿對自個動了真心,這於她來說有何好處?莫非是借此向自己拋出橄欖枝,正式吹響搞死搞殘安淑妃的號角?可時機有些不對吧,她這會子正該是努力絆住司馬睿好生個皇子下來的時候,沒有皇子傍身,搞死安淑妃又能如何,也不過是給自個做嫁衣裳罷了,她會有如此好心?

  ☆、第 50 章

  好容易熬到散場,俞馥儀已經困成狗一樣,回到長春宮便立刻吩咐擺膳,準備用了午膳後抓緊時間小睡一個時辰,午後各誥命夫人進宮來拜年,她還得繼續去慈寧宮當陪客。
  小滿見狀也不敢耽擱,忙叫人去取食盒,自個則上前,幫俞馥儀摘了手上的翡翠鐲子,服侍著她淨手。
  誰知才剛拿起筷子,外頭就響起趙有福的聲音:「皇上駕到!」
  她實在沒力氣挪動腳步了,也沒出去迎接,待司馬睿打門簾後走進來,這才站起來蹲了下-身:「臣妾見過皇上。」
  司馬睿俯身,將她攙起來,送到食桌旁的圓凳上,自個在她旁邊坐下,掃了眼桌上的菜餚,皺眉道:「怎地這麼多素菜?大年初一就吃的如此寒酸,後頭一年豈不都寒酸?」
  古代沒有塑料大棚,白菜、蘿蔔以外,冬日裡新鮮的素菜可比肉類珍貴多了,若不是位份高司馬睿又愛往這邊跑,御膳房也捨不得如此大手筆,他卻反倒覺得寒酸,這可真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了。
  俞馥儀不想讓御膳房平白被冤枉,就解釋了一句:「昨個兒熬了一整宿,身-子睏倦的厲害,不宜用大魚大肉這些不好克化的,否則只怕會引起腸胃不適,便叫他們做了些素淡的菜餚過來。」
  「愛妃懂的就是多,虧得朕到你這兒來了,否則這會子正大魚大肉的吃著呢。」司馬睿拿起筷子,替俞馥儀夾了筷子油淋青菜,然後端起飯碗,甩開膀子大吃起來。
  俞馥儀嘴角抽了抽,本懶得理會他,想到先前鄭貴妃反常的舉止,便試探性的說道:「今個兒鄭貴妃說了些意味深長的話,臣妾聽的雲裡霧裡的,這會子還沒琢磨明白呢。」
  司馬睿本想開口,奈何嘴裡塞的滿滿,連忙快速咀嚼了幾下,吞嚥下去後,這才說道:「年前她懷了身孕,偏巧在這當中又來過葵水,故而壓根就沒往那方面想,鎮日裡上躥下跳的沒個停歇,直到下紅不止這才察覺出來,可惜為時已晚,饒是朕派了王御醫替她診治,也沒能將胎兒保住。」
  略微一停頓,又歎氣道:「不光如此,只怕往後子嗣上都艱難了。」
  俞馥儀吃了一驚,疑惑道:「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兒,怎地臣妾一點風聲都不曾聽到?」
  「這事兒她辦的糊塗,說出來不過是徒增別人笑料罷了,叫她的臉上如何掛得住?」說完他斜睨著俞馥儀,與有榮焉的說道:「她自個不能生了,膝下只有一個公主,將來朕百年後,她得搬去壽康宮傍著未來的太后生活,得提前與未來的太后打好關係,朕本以為她會去奉承皇后,不想她卻挑中了愛妃,倒是有些眼光。」
  若有選擇,只怕鄭貴妃也不樂意挑自己,要知道蠢貨可比聰明人要來的更容易操控,可惜縱觀後宮諸位妃嬪,安淑妃與她是死敵,太后與她母妃是死敵,秦貴人作為太后的內侄女,自然是站在太后那邊,福嬪倒是個蠢貨,可惜她生出的大皇子同樣是個蠢貨,扶他上位一個不小心就會國破家亡社稷不保……至於王皇后,若肚子裡懷的是個皇子,太醫們一早就張揚出來了,這會子集體噤聲,想也知道必是個公主。權衡來權衡去,只能向自個拋出橄欖枝了。
  沒有哪個皇帝會樂意兒子惦記自己的皇位,這樣的話司馬睿自個說得,俞馥儀卻是說不得,於是哼笑道:「只怕要讓鄭貴妃失望了,臣妾跟琰兒只想平靜安穩的過日子,可沒有那樣的青雲志。」
  司馬睿似是想起了什麼,沒好氣的哼道:「朕知道,你心心唸唸的想著跟著琰兒出宮榮養呢。」
  「皇上不是篤定自個比臣妾壽數長麼,既如此,臣妾這個打算也只是妄想罷了,您又何必動怒?」俞馥儀夾了一筷子葷菜,放到司馬睿的碗裡,說道:「您吃菜。」
  「別以為給朕個甜棗,朕就忘了你先前那一棍子的疼了。」司馬睿嘴巴不饒人,臉上表情卻柔和下來,眼珠子在她臉上咕嚕嚕的亂轉,好懸沒把筷子送到鼻孔裡去。
  *
  用過午膳後,俞馥儀再也支撐不住,躺到東梢間的炕床-上挺屍去了,同樣徹夜未眠的司馬睿見她這副模樣,好容易才克服的困意再次襲上來,便爬到炕床-上去,將俞馥儀摟進懷裡,頭並頭的睡到一處。
  才睡大半個時辰,被聽風喚醒時俞馥儀兩眼乾澀腦袋昏沉,打了數個呵欠這才艱難的坐起來,不想卻驚動了司馬睿,他長臂一撈將她扯了回去,腦袋往自個肩膀上一按,嘟囔道:「別鬧,困。」
  到底是誰在鬧?俞馥儀翻了個白眼,去推他的胳膊,卻怎麼也推不動,只得說道:「皇上請放手,臣妾得去慈寧宮了。」
  司馬睿沒睡飽,起床氣十足,閉著眼睛罵道:「去什麼慈寧宮?不去!」
  她也不想去,可慈寧宮是想不去就能不去的?這不是架在火上烤了,分明是要拿利劍將自個捅死在當場!俞馥儀氣的不行,抓過他的胳膊來,擼起中衣的袖子,朝他白嫩的胳膊上狠狠的啃去。
  「嗷……」司馬睿被咬疼,捂著胳膊叫了一聲,睜開眼睛瞪著她,罵道:「咬朕做什麼,你屬狗的麼?」
  見他撒了手,俞馥儀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趿拉著鞋子便跑去了東次間,恨的司馬睿直想追上去揍她一頓,奈何還困著,兩相一權衡,覺得揍人並不急在此時,橫豎人在那裡跑不掉,便將腦袋埋進被窩裡,再次睡了過去。
  *
  俞馥儀肩輿也沒坐,一路小跑的趕到了慈寧宮,孰料還是遲了,太后娘家秦家人跟林昭儀的娘家人都已經到了,見她走進來,秦貴人的母親太后嫡親的弟媳婦秦五夫人放肆的上下打量了一番,掩唇笑道:「多年前俞太夫人帶著娘娘在外頭走動時,娘娘還是個不及椅背高的小姑娘,如今多年不見,娘娘竟也有了春秋,咱們這些老婆子就更不中用了……歲月真是把殺豬刀呀,想讓人不服老都不行。」
  這話表面上在感歎她自個老了,實際上句句直指俞馥儀年老色衰比不得秦貴人年輕貌美,可惜她忘了這裡還有個比司馬睿都要年長三歲的王皇后,要說年老色衰也是王皇后先年老色衰,如何都輪不到俞馥儀的。
  果然王皇后聞言抿了抿,說道:「五夫人無須如此妄自菲薄,您保養的好,頭上青絲都沒幾根呢,任誰見了,不說您年輕?」
  秦五夫人原還奇怪王皇后怎地開口替俞馥儀說話,仔細一琢磨,這才驚覺自個說錯了話,忙描補道:「要說年輕,誰也比不得皇后娘娘,同樣都懷著身孕,您跟貴人小主站到一處,貴人小主看上去竟生生比您年長了一輪!依老身看呀,今年咱們也不要旁的賞賜了,只求您將保養的秘方說與咱們聽,咱們也便心滿意足了,你們說是不是?」
  被牽扯進來的眾人自然齊聲附和。
  王皇后笑道:「哪有什麼秘方,用的胭脂水粉與內務府送給各誥命的份例是一樣的,不過心性豁達些,些許小事兒不放在心上,也便是了,橫豎我自個是瞧不出不同來的,若果真如秦五夫人所說那般有所不同,想必也是拜『相由心生』所賜。」
  林昭儀母親林夫人嘖了一聲,誇讚道:「真不愧是太后親自挑中的人兒,這樣的心性,就該是一國之母,若落入尋常百姓家,豈不明珠暗投?」
  王皇后垂眼,羞赧道:「林夫人過獎了,我如何擔當得起。」
  強撐身-子接見誥命夫人,可不是為著看王皇后長袖善舞的,太后輕咳了一聲,冷聲道:「外頭可有人候著,宣她們進來罷。」
  因先前眾人在說話,崔嬤嬤便沒再進來通報,這會子聽到太后吩咐,忙引了在耳房等待宣召的一群誥命夫人起來,其中就有俞馥儀的母親俞夫人。
  王皇后叫人呈上賞賜後便打發其他人離開,留了俞夫人坐下來說話,而俞夫人果然是個坑閨女不償命的主兒,才剛坐下來就興高采烈的對俞馥儀說道:「你大哥成親的屋子我年前便已叫人收拾好了,傢俱也在打著了,你寫信問問他,幾時能回來,我也好心裡有個數,免得到時慌亂。」
  秦五夫人聞言眼睛一亮,感興趣的問道:「俞大爺一把年紀,總算要成親了?不知說的是哪家的姑娘,我最近孤陋寡聞了些,倒不曾聽人說起過這等大事兒。」
  俞夫人把頭揚得老高,得意的說道:「等閒姑娘我家紹儀是瞧不上的,他說親的對象可了不得呢,是大洋彼岸法蘭西公爵的姑娘,正經的名門貴女,嫁妝亦十分豐厚,俱都是些見都不曾見過的稀罕玩意兒……」
  俞馥儀扶額,先前從自個這裡聽說俞紹儀要娶洋妞的事兒後,哭的跟什麼似的,這會子竟是無比樂意,還驕傲的在人前宣揚,俞夫人這態度真是變的比六月天還要迅疾,甚至還編造出了嫁妝豐厚這樣的謊話來,若回頭洋大嫂身無長物,看她到時如何收場!
  太后突然開口道:「紹儀這個孩子,哀家是看著長大的,雖胡鬧了些,但文采極好,又通曉人情世故,若能修心養性,假以時日定能成就一番事業,哀家原本替他物色了一個好姑娘,只等他下回回京時便替他們賜婚,誰知他竟然跑到法蘭西去了,還要娶當地公爵的姑娘……倒是可惜了,哀家瞧上的那個姑娘真真是個打著燈籠也沒處找的。」
  太后看上的人必不會差,又有她的懿旨賜婚,再體面也沒有了,若換作其他蠢貨,聽了這話定然要改主意,好在俞夫人雖覺得頗為惋惜,但她做不得俞紹儀的主,不敢隨便應承什麼,只得歎氣道:「太后看上的人兒自然是好的,只是妾身那不成器的兒子自小便是個有主意的,不但不與妾身說一聲便在法蘭西成了親,洋媳婦還懷上了身孕,只怕這會子已然生下來了,木已成舟,便是妾身再生氣也無可奈何了,少不得要替他操辦一場,親朋好友跟前也好有個交待。」
  秦五夫人不屑的撇了撇嘴,冷嘲熱諷的說道:「不告父母就娶親,俞大爺可真是夠離經叛道的。」
  俞馥儀哪聽得別人詆毀自個兄長,拉下臉來,一字一句的說道:「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
  秦五夫人被噎了個仰倒,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反駁才好。
  鄭貴妃湊到俞馥儀跟前來,衝她擠了擠眼,小聲道:「前後將福安長公主跟秦五夫人都堵得無話可說,原來這句話竟如此好用,回頭我定要將其手抄一遍,貼到炕床頂上,日夜誦讀數遍,如此過上三五個月,想必我也能見神殺神見佛殺佛了。」
  俞馥儀嘴角抽了抽,苦笑道:「姐姐莫取笑我了。」

  ☆、第 51 章

  年輕就是好,一日一夜未睡,歇息一個晚上後,初二一早起來便神清氣爽了。
  俞馥儀在明間裡接受了隸屬於她的十四個宮女十二個太監的跪拜大禮,吩咐谷雨將提前預備好的大紅包發了下去,然後訓話道:「本宮這裡沒那麼多規矩,只要你們用心伺候,不背叛本宮,本宮自不會虧待你們。」
  谷雨分發完了紅包,捧著自個那份,笑嘻嘻的說道:「咱們不知修了幾輩子的福氣,才能在娘娘這樣和善的主子身邊伺候,如何敢不盡心辦差?難不成想被打發到浣衣局做粗活不成?」
  除了夏至、冬至兩個面無表情的跪著外,其他人無有不附和的。
  俞馥儀笑了笑,倒不擔心他們會背叛自個,從前倒也罷了,如今自個妹夫司馬輿是內務府會計司的郎中,管的就是內廷宮人調派的活計,除非他們豁出性命去,否則即便自個奈何不得他們,被退會內務府後也不會有好下場。
  將人打發走,正欲往坤寧宮請安呢,就見司馬睿牽著司馬琰的手走進來,兩張模樣相似的臉上都掛著委屈的表情,大的那張「哼」了一聲,將自己摔進一張太師椅裡,小的那個直接控訴道:「母妃給他們發紅包卻不給兒子發,難不成兒子是您打御花園裡撿來的不成?」
  「噗嗤!」俞馥儀被他的童言無忌給逗笑了,走上前來,指頭在他腦門上點了一下,好笑道:「若御花園裡能撿到你這麼白胖聰慧的皇子,闔宮上下幾十位妃嬪誰還稀罕你父皇翻牌子,都跑到御花園徹夜蹲守去了。」
  說是這樣說,到底還是吩咐谷雨給司馬琰拿了個大紅包來。
  司馬睿正等著俞馥儀拿紅包來哄自個呢,聞言頓時坐直了身-子,怒道:「你這是什麼意思,難不成闔宮上下的妃嬪們是因為朕能帶給她們皇子這才盼著朕翻她們牌子的?」
  俞馥儀攤了攤手,挑眉道:「不然呢?」
  司馬睿如同被猜了尾巴的貓兒一般,炸毛道:「渾說,朕儀表不凡英明神武,她們豈會不愛慕朕?」
  「您要這麼認為也可以。」他這副稚氣未退的模樣,實在無法讓人跟當朝皇帝聯繫到一塊,頓時讓一再告誡自個不可貪圖一時口舌之利免得招來殺身之禍的俞馥儀的顧忌十分去了八分,她嘴不留情的又補上了一句:「橫豎歷朝歷代的皇帝,都是這麼自欺欺人過來的。」
  司馬睿被氣的呼哧呼哧直喘粗氣,他一邊撫著胸口順氣一邊快速的轉動著眼珠子組織反擊的語言,結果反擊的語言沒組織出來,卻想通了一件事兒,頓時一巴掌拍在太師椅的扶手上,咬牙切齒的說道:「難怪朕每次來長春宮你都不冷不熱的,感情是自個生下了皇子,就覺得朕沒了用處,不耐煩應付朕了,是不是?」
  皇帝陛下,您真相了呢。俞馥儀過足了口舌之癮,也不敢撩-撥的太狠了,免得他下不了台,忙安慰道:「瞧您說的,皇上哪次來臣妾不是笑臉相迎,何曾不耐煩過?」
  「笑臉相迎?」司馬睿不屑的「嗤」了一聲,隨即長歎道:「你若能真心實意的對朕笑臉相迎,朕也就能瞑目了。」
  「皇上萬金之軀,定然是長命百歲的,可不興說這些不吉利話。」俞馥儀收斂了神色,嚴厲的斥責了他,然後抬眼瞄了下牆角的西洋自鳴鐘,起身道:「臣妾要去坤寧宮給皇后娘娘請安了,皇上您是跟臣妾一塊兒去,還是回乾清宮?」
  司馬睿一臉鄙夷的神色,不耐煩的揮了下手:「大過年的,好容易不必上朝理政批奏折,朕才不耐煩去看那群女人惺惺作態呢。你自個去吧,朕帶著琰兒到後殿玩會兒蹴鞠,待你回來了,咱們再一塊打麻將。」
  瘟神送不走,俞馥儀只得自個走了。
  *
  行至永壽宮旁邊,正巧鄭貴妃的肩輿自宮門口轉出來,俞馥儀只得停下腳步。
  肩輿來到俞馥儀跟前,鄭貴妃見俞馥儀步行而來,且身邊只帶了兩個身量高挑的宮女,詫異道:「今個兒沒下雪,妹妹怎地不坐肩輿?」
  俞馥儀福身給她行了個半禮,笑道:「底下忙活了整整一年,也怪不容易的,且叫他們好生歇息幾日吧。」
  「難怪人都說妹妹面冷內熱,是個難得的和善人兒,今個我算是服了。」鄭貴妃說著叫人放下肩輿,從肩輿上走下來,然後對抬肩輿的四個太監以及身後跟著的一堆宮女說道:「托德妃娘娘的福,你們也好生歇上幾日吧,初八以後再過來伺候。」
  眾人一臉感恩的跪地磕頭道:「奴才/奴婢謝娘娘體恤。」
  鄭貴妃笑斥道:「謝本宮做什麼,合該謝過德妃娘娘才是。」
  眾人忙轉了個方向,朝俞馥儀磕頭,齊聲道:「多謝德妃娘娘美言。」
  俞馥儀連忙抬手,示意他們起身,見他們低垂著頭看不見自個的手勢,只得出聲道:「地上涼,快起來吧。」
  到底不習慣與別個宮裡的宮人打交道,因為他們動輒就要行跪禮,長春宮的宮人頂多福個身打個千兒,如谷雨這種心直口快的偶爾還會調侃自個幾句,在旁人看來略沒規矩了些,不過俞馥儀倒覺得很好。
  「走吧,仔細誤了時辰。」鄭貴妃上前,挽住俞馥儀的胳膊。
  兩人一路說笑著進了坤寧宮正殿明間,眾人見狀怔了一下,安淑妃笑道:「眼錯不見的,貴妃姐姐竟與德妃妹妹這樣好了,莫不是瞞著咱們弄了什麼鬼?還是快些交待了吧,仔細被咱們揪出來,到時可就不是一兩句話就能敷衍過去的。」
  鄭貴妃給王皇后行了禮,入座之後,這才皮笑肉不笑的說道:「瞧妹妹說的,好像我從前與德妃妹妹是仇敵一般!都是一家子姐妹,自然要相親相愛的,弄鬼什麼的齷齪事兒,你栽到我頭上也就罷了,橫豎我打小就是個調皮的,沒少跟皇上一塊弄鬼,可德妃妹妹這種循規蹈矩的好人兒,何曾做過出格的事兒?你這樣說她,可就沒理了。」
  安淑妃看向俞馥儀,陪笑道:「我說笑著玩呢,妹妹可別往心裡去。」
  俞馥儀抿了抿唇,無所謂的笑道:「姐姐多慮了。」
  「一大早的,你們就這麼熱鬧。」王皇后看了林昭儀一眼,笑道:「我這兒呀還有件更熱鬧的事兒呢。」
  自打王皇后懷上身孕後,福嬪狗腿的功力就跟著見長,這會子當即笑道:「皇后娘娘說熱鬧的事兒,必定是十分熱鬧的。」
  沒等王皇后替眾人解惑,張婕妤就快言快語的說道:「如果嬪妾沒記錯的話,今個是林昭儀的生辰吧?」
  被搶白的王皇后臉色未變,笑著點頭道:「婕妤妹妹好記性,今個兒正是昭儀妹妹的生辰,我已命御膳房準備了酒席,回頭咱們一塊到儲秀宮替她慶賀。」
  宮裡妃嬪統共就那麼幾十個,這其中還有一小半是被丟在重華宮不聞不問的采女,況且也不是每個人都有膽子有能力與她人玩宮鬥,故而平日裡多半都閒的發霉,只能靠繡花下棋打發時間,難得有點子熱鬧可湊,除了幾個心懷鬼胎的,其他人臉上都或多或少的露出了笑容來。
  *
  說是一塊到儲秀宮替林昭儀慶賀,但現下才辰時,離午膳足有兩個時辰,便是旁人待得住,懷著身孕的王皇后也是撐不下去的,故而還是打發眾人散了,午時再到坤寧宮來匯合。
  俞馥儀回到長春宮時,司馬睿跟司馬琰在後殿的院子裡踢的正歡呢,見她來了,司馬睿衝她招了招手,大喊道:「琰兒輸的快哭了,愛妃趕緊換身衣裳過來幫幫他吧!」
  司馬琰大眼瞅著她,使出賣萌大法,眨巴著眼睛委屈道:「母妃……」
  俞馥儀從荷包裡掏出懷表來看了一眼,說道:「好吧,不過母妃一會要去給林昭儀賀壽,只能陪你玩大半個時辰。」
  司馬琰拍手,大言不慚的說道:「大半個時辰,足夠將父皇踢個落花流水了。」
  司馬睿走上來,在司馬琰後腦勺上輕拍了一巴掌,罵道:「兔崽子,你別太囂張,一會看朕怎麼把你們娘倆踢個落花流水。」
  欺負婦孺稚童,他還有臉了?俞馥儀簡直無語,直接轉過身,往東梢間換衣裳去了,邊走邊對自她回宮便跟上來伺候的谷雨吩咐道:「我這裡無須你伺候,你去打點份妥當的壽禮,一會我去儲秀宮吃酒時帶上。」
  谷雨笑嘻嘻道:「奴婢又不是頭一天在娘娘身邊伺候了,哪能記不住宮裡各高位妃嬪的生辰?年前就給您備下了。」
  俞馥儀聞言,沒誇她,反倒罵道:「你既知道,為何不提醒我些,若不是今個兒皇后說起來,我壓根就沒想到這裡去。」
  谷雨被罵的一縮脖子,忙解釋道:「奴婢倒是想提醒娘娘來著,可聽風姑姑說做下人的既不能不聰明又不能太聰明,譬如這事兒吧,奴婢不能一開始就提醒您,得給您時間自個想,若到了傍晚時分,您還沒想起來,那奴婢再提醒,如此既沒誤了事兒,又不顯得奴婢多事兒,豈不兩全其美?」
  俞馥儀好笑道:「喲,我一直以為你到老都是個不會打彎的直腸子呢,不想竟然長進了。」
  谷雨直起腦袋來,得意洋洋的笑道:「那是,豈能光長年紀不長腦袋?」
  俞馥儀本想再打趣她幾句,陡然身後傳來一聲厲喝:「做什麼呢,磨磨蹭蹭的,還不趕緊去換衣裳?」

  ☆、第 52 章

  蹴鞠活動量不小,棉襖棉褲自然不行,只得將裌衣夾褲穿上身,才剛從地龍火盆圍繞的屋子裡出來,就凍的打了一個噴嚏,若是感染風寒就糟糕了,嚇的俞馥儀連忙跑動起來,圍著後殿的院子繞了三圈,身上暖和過來了,這才往司馬琰所在的半場中一杵,問司馬睿道:「皇上準備選誰當隊友?臣妾宮裡的人兒可不行,省的您踢輸了將錯處歸在他們身上。」
  「笑話,朕會輸?」司馬睿不屑的「嗤」了一聲,一眼瞪退躍躍欲試的趙有福,自信滿滿的說道:「對付你們娘倆,朕一人足矣。」
  「話不可以說的太滿,不然一會被打臉下不來台臣妾可是不會幫忙搬長梯的。」俞馥儀抿了抿唇,突然發力,將球往司馬睿那半場帶去。
  司馬睿沒想到她招呼不打一聲就開踢了,連忙衝上來阻攔,俞馥儀身-子一扭,避開他的腳,朝司馬琰一揚下巴,示意他到司馬睿身後去,司馬琰會意,立刻跑到位,俞馥儀右腳一抬,將球踢到了司馬琰腳下。
  司馬睿連忙回身去防司馬琰,俞馥儀沒了障礙,一溜煙跑到被當做球門的漁網前,朝司馬琰大喊道:「兒子,球傳給我!」
  司馬琰正左支右絀,眼看球就要被司馬睿搶走,焦急的不行呢,聞言連忙抬腳,使足了力氣將球踢了出去。
  雖然方位把握的不好,球的落點離俞馥儀有一定距離,但她還是迅速跑過去將球搶到,帶到中間,然後一腳將其踢進了漁網裡。
  「哦哦哦,進了,踢進了!」司馬琰樂的一蹦三尺高,兩隻小手「吧唧吧唧」的猛拍著巴掌。
  司馬睿微張著嘴,兩-腿半分開,兩手扎煞著,活像被雷劈了一樣,半晌才回神,放狠話道:「大呼小叫的做什麼,不過才剛進一個罷了,回頭朕就進個十個八個的,你們拍馬也趕不上。」
  放完狠話,沒好氣的接過趙有福取來的蹴鞠球,往腳下一丟,便凶狠的帶著往俞馥儀這邊的球門奔去,司馬琰連忙去追趕,奈何司馬睿氣場全開,速度快得他根本追不上。
  眼看就要到了漁網前,司馬琰急的不行,緊要關頭靈機一動,突然腿一軟便往地上跪去,嘴裡痛苦的大叫道:「哎喲,我的腿好疼,啊啊啊,我的腿斷了……」
  司馬睿聞言一驚,也顧不上射門了,連忙返回來去查看司馬琰的腿。
  司馬琰那蹩腳的演技騙騙司馬睿還行,想騙俞馥儀那是沒門的,她伸出指頭,隔空點了歪頭衝自己做鬼臉的司馬琰一指頭,然後輕聲輕腳的從司馬睿背後掠過去,搶了蹴鞠球便跑,一路暢通無阻的將其踢進了他的球門裡。
  司馬琰一下站起來,揮舞著胳膊興奮喊道:「哦哦哦,又進了,母妃好厲害,哈哈哈……」
  「你們……」司馬睿臉都氣青了,「你們竟然耍詐!」
  俞馥儀走過來,大手在司馬琰的小手上拍了一下,厚顏無恥的說道:「球場如戰場,兵不厭詐,耍詐能贏也是本事,不然皇上您也耍一次?」
  司馬睿臉皮雖厚,但眾目睽睽之下,假裝受傷倒在地上哎喲哎喲喊疼這事兒,他是如何都做不出來的,聞言恨恨道:「朕才沒那麼無恥。」
  說著站起來,不死心道:「再來,朕這會子有了提防,就不信下一局你們還能耍得了詐!」
  俞馥儀挑眉道:「三局兩勝,何須再戰?」
  司馬睿瞪眼:「朕幾時說三局兩勝了?再來!」
  「來不了了,今個兒是林昭儀生辰,皇后娘娘叫御膳房準備了酒席,臣妾得去儲秀宮吃酒。」俞馥儀搖了搖頭,又提醒道:「林昭儀的父親是內閣次輔,現今又總領內閣事務,便是看在她父親面子上,皇上只怕也要到儲秀宮走一趟吧?」
  「今個兒一早皇后與朕說過這事兒了,朕已派宋小喜給她送了賀禮過去。」司馬睿怏怏的將蹴鞠球往地上一扔,皺眉道:「朕原不想親去來著,不過既然愛妃這麼說了,那朕便與愛妃一道兒過去吧。」
  *
  有司馬睿同行,俞馥儀自然不用如其他妃嬪般先去坤寧宮與王皇后匯合,而是坐上了御輦,直接去了林昭儀所在的儲秀宮。
  「給皇上請安。」林昭儀得了信兒,帶著宮人迎了出來,先朝司馬睿蹲了個身,然後沖俞馥儀福了一福:「德妃姐姐。」
  司馬睿抬了抬手:「不必多禮。」
  一行人進了前殿正殿的明間,分主次入座後,儲秀宮掌事宮女落英端著個托盤走進來,將三杯茶分別呈到司馬睿、俞馥儀以及林昭儀跟前,說道:「去年年初得的楓露茶,統共才六兩,我們娘娘當寶貝一樣,只八月十五吃了一回,今兒才是第二回,皇上跟德妃娘娘來得早,正趕上了,若遲一些,怕就被其他娘娘小主搶先了。」
  林昭儀撇了撇嘴,哼道:「來得晚又如何,我這茶又不是沒主的,便是倒在外頭泥地上,也比給那些俗人糟蹋了強。」
  俞馥儀本端起了蓋碗,想嘗一嘗這傳說中的楓露茶是什麼滋味,聽了林昭儀的話,便又將蓋碗放回了高几上,正想張嘴說話呢,司馬睿卻突然將蓋碗的杯蓋往高幾上一放,單手端著蓋碗,咕咚咕咚的灌了幾口,砸吧了下嘴,說道:「茶原就是解渴的,喝來並無太大不同,之所以分了高低貴賤,不過是那些唯利是圖的商賈的哄炒罷了,若以茶葉的貴賤來判斷喝茶之人俗與不俗,未免太淺薄了些。」
  這話粗粗聽來俗不可耐,但仔細一琢磨,卻又十分有道理,惹的俞馥儀不禁對司馬睿側目,不想正瞧見他沖自個擠眉弄眼吐舌頭,她默默的扭回頭來,篤定方才自個幻聽了。
  不想林昭儀卻不買賬,聞言眼角眉梢毫不遮掩的掛上了鄙夷之色,冷冰冰的說道:「茶葉這種吸收天地靈氣雲霧雨滴的靈植,用銀錢來衡量其價值,未免太玷污它了……臣妾手裡的楓露茶,並非市面上買來的,而是臣妾兄長親上武夷山採摘回來又托制茶高人製成的,從頭到尾都未沾上一絲銅臭味,否則臣妾也不會如此寶貝。」
  俞馥儀撇了撇嘴,在不諧世事方面,林昭儀跟司馬睿倒是如出一轍。楓露茶由白茶製成,白茶自山石間長出,數量十分罕少,只武夷山上有五株,早在太宗皇帝時便被列入貢品,時刻有當地官府的官兵把守著,林昭儀的兄長若不是內閣次輔的兒子,能採摘的到?早以偷摘貢品的罪名就地正法了。
  林昭儀雖然性子不討喜,但林次輔兢兢業業是少有的能臣,最關鍵的是對大周皇室衷心,故而司馬睿再討厭她,也懶得同她計較,只側過身-子,一下搶過俞馥儀的蓋碗,掀開蓋子,三兩口喝了個底朝天,然後抬起頭來,厚顏無恥的朝俞馥儀笑道:「如此寶貝的好東西,愛妃這等俗人,還是別糟蹋了,且讓朕替你喝了罷。」
  「牛嚼牡丹。」林昭儀小聲嘟囔了一句,雖然她不想跟因膝下有皇子注定要攪合到奪嫡大戰裡邊去的俞馥儀過多牽扯,但不得不承認,這宮裡配喝楓露茶的,除了自個,也只俞馥儀一個了,所以她才叫落英將早上將才剛衝出色兒的茶水端上來,誰知俞馥儀一口都沒嘗到,竟都進到了司馬睿這個不速之客的肚子裡,真真是讓她無語凝噎。
  一壺楓露茶只能沖四杯,已然上來三杯,剩下一杯林昭儀原打算晚間慢慢細品,這會子只能忍痛割愛了,正想吩咐落英給俞馥儀斟上,忽的外頭此起彼伏的通報聲傳來,她忙將未出口的話吞下去,起身迎到了門口。
  *
  王皇后帶著眾妃嬪來到了儲秀宮,三十幾個妃嬪外加各自身邊伺候的宮人,浩浩蕩蕩的擠了一院子,奼紫嫣紅,看來令人眼花繚亂。
  林昭儀與眾人見過禮後,向來古板的臉上擠出了一抹微笑,說道:「不是什麼整歲數,倒勞煩姐妹們跑來給我慶祝,我銘感五內。」
  「不是給妹妹慶祝,人還不能湊得這樣整齊呢,說來倒是沾了妹妹的光呢。」王皇后親熱的拉著林昭儀的手,餘光瞧見了司馬睿的儀仗跟御輦,忙問道:「皇上也來了?」
  「到了有一會子了。」林昭儀點了點頭,又唯恐天下不亂的替俞馥儀上眼藥道:「與德妃姐姐一塊兒來的。」
  林昭儀雖跟安淑妃不在一條線上,但給俞馥儀上眼藥這事兒,張婕妤是樂見其成的,林昭儀話音才剛落下,她便忙不迭的接過接力棒,陰陽怪氣的說道:「哎喲,我原還想說也只昭儀娘娘才有這樣的臉面,能讓皇上親自來給您賀壽,不想皇上竟是陪著德妃娘娘過來的。」
  王皇后跟秦貴人有孕在身,馮充華被關進錦衣衛詔獄生死不知,曹美人得了絞腸痧一命嗚呼,如今俞馥儀一人獨大,隱有獨寵的趨勢,闔宮上下最有危機感的當屬安淑妃了,但卻不敢輕易對俞馥儀跟三皇子下手,一來除了麗妃小產被栽贓之外俞馥儀從未與人正面衝突過,根本無從知曉她實力如何,二來皇上如此寵她,若鬧出什麼亂子來,他必不會善罷甘休,錦衣衛一出馬,焉能不露餡?故而她只能令張婕妤多方挑唆鄭貴妃,讓鄭貴妃去當這個出頭鳥,誰知鄭貴妃卻一反常態,竟好似半點都不在乎自個失寵一般,一時間讓她有些摸不著頭腦,只得讓張婕妤轉頭去挑唆林昭儀。
  林昭儀對俞馥儀倒沒什麼成見,也不稀罕司馬睿這樣的村俗皇帝的寵愛,之所以給她上眼藥,一來是想添把火,令她們早日戰出個結果來,儲君之位塵埃落定,林次輔這樣的純臣也才不至於無所適從;二來深宮寂-寞,她看熱鬧不嫌事大,多斗死幾個才好呢。
  故而聽了張婕妤的話,她臉色不變,只淡淡道:「如此說來,我還得多謝德妃姐姐呢,若不是她,皇上也不會屈尊降貴來給我賀壽。」
  王皇后見沒有熱鬧可看,便笑道:「好了,有什麼話,且回頭再敘吧,先跟我進去見駕。」

  ☆、第 53 章

  三十幾個妃嬪,按照每人身邊帶著兩個宮女來算,那就是一百來號人,饒是儲秀宮正殿明間極為寬敞,也因此顯得十分擁擠,加之又正值隆冬,室內地龍燒的正旺,熏籠也擺了好幾個,洋溢的熱氣中夾雜著胭脂水粉的濃郁香氣,嗆的司馬睿奪了俞馥儀別在衣襟上的絲帕過來,將其疊成四方豆腐塊,然後捂在了自個的鼻子上。
  王皇后也覺得氣味太渾濁,卻又不好如司馬睿那般肆無忌憚,未免累及腹中胎兒,酒席送過來後,她主動敬了林昭儀一杯酒,又說了幾句場面話後,同司馬睿報備一聲,便急匆匆的乘上鳳輦回坤寧宮去了。
  她這裡前腳剛走,後腳另一個孕婦秦貴人卻跑了過來。
  林昭儀不情願的站起身,迎出去,伸手阻了她的行禮,說道:「貴人妹妹不好生待在宮裡養胎,怎地跑到我這兒來了,這天寒地凍的,萬一碰著磕著,可如何是好?」
  秦貴人挺著肚子,笑道:「今個兒是姐姐生辰,姐妹們都來給姐姐慶賀,偏我一個不來,豈不顯得我眼裡沒人兒?」
  林昭儀淡淡道:「妹妹肚子裡懷著龍胎,如今正是要緊的時候,皇后娘娘都免了你的請安,我還能為了這麼個不是整歲數的壽辰,而生妹妹的氣不成?」
  「我胡打海摔慣了,懷了身孕也覺察不出與從前有何不同來,先前是打肩輿上掉下來摔折了腿,這才不得不躺在炕床-上養胎,這會子腿傷痊癒,我樂得四處走動呢。」秦貴人無所謂的笑了笑,然後抬腳跨過了門檻,自門簾後進入了明間。
  「喲,皇上也在這兒呢。」秦貴人吃驚的捂嘴,然後提著裙子便要往下蹲,司馬睿從鼻翼「嗤」了一聲,隔著絲帕悶悶的出聲道:「免禮!」
  司馬睿皺眉道:「你怎地來了?」
  秦貴人笑道:「再過幾日便逾四個月了,出來走動走動倒也無妨。」
  既她這般說,司馬睿也懶得理會,隨意的揮了揮手:「既來了,便入座罷。」
  秦貴人抬眼看了下主桌,主位上坐的自然是司馬睿,一側坐著俞馥儀,另一側的位子空著,想來是提前離場的王皇后的坐的,空位子往下分別是鄭貴妃、安淑妃,林昭儀,俞馥儀的旁邊是福嬪,福嬪與林昭儀中間亦空了一個位子,她想也沒想,便坐了過去。
  主桌上坐著的俱都是一宮主位,除夕夜宴倒也罷了,有太后的特許,旁人也不好說什麼,這會子太后又不在,她竟如此當仁不讓的坐了下去,驚的眾人都呆住了。
  而秦貴人卻彷彿沒瞧見一般,叫人替自個斟上酒,然後對身旁的林昭儀笑瞇-瞇的舉杯:「祝昭儀姐姐花紅百日,芳齡永繼!」
  林昭儀對不識趣的人兒向來無甚好臉色,只是這會子當著司馬睿跟眾妃嬪的面,鬧的太僵未免有些掃興,便端起酒杯來,送到唇邊沾了一沾,然後便放下了,嘴裡道:「承妹妹吉言。」
  秦貴人也沒不依不饒她不曾飲盡杯中酒的事兒,令人再將酒杯斟滿,一手端著酒杯,另一手撐在食桌上,從位子上站了起來,朝俞馥儀走去。
  俞馥儀正舉著筷子費力的伸向遠處的一盤糖丸子,餘光瞅見秦貴人的行徑,忙縮回手來,正想叫人斟滿酒杯,好應付她的勸酒,卻又突然覺得秦貴人臉上的笑容略奇怪,像不懷好意,又像破釜沉舟,還夾雜著幾絲心痛,向來靈驗的第六感提醒她,事情有些不對頭。
  電光火石間,她計上心來,握著筷子的胳膊一揚,立時與正端著酒杯往嘴裡送的司馬睿的胳膊撞到一起,酒杯從司馬睿手中滑落,跌到俞馥儀身上,灑了她一身,她「呀」的一下跳起來,邊拍打身上邊嗔道:「皇上也忒不小心了些,臣妾年前才剛做的衣裳呢,這下要不成了。」
  嗔完丟下一句「臣妾回長春宮換身衣裳!」,便急匆匆的往外走。
  然而秦貴人既然拿定主意要尋她的晦氣,又豈會輕易就善罷甘休?見狀瞄準俞馥儀行進的方向,一腳從迤地的馬面裙下探出來,陡然往俞馥儀腳下一伸。
  俞馥儀唬了一跳,想收腳已然來不及,但若果真收不回,秦貴人再趁勢往地上一摔,任誰也認為是自個故意絆她,太后雷霆之怒壓下來,自個就得到冷宮去跟宋才人作伴了。
  不過這種黑手對別人興許靈驗,但對前世曾是散打教練的自個來說卻有些不夠看,她沒有選擇收腳,而是身-子一扭,縱身朝著與秦貴人在一條橫線的另一頭猛的撲了過去。
  「撲通」一聲,俞馥儀摔在過道上,過道旁邊那桌上剛好坐了常美人與趙才人,見狀她倆連忙搶上來,將俞馥儀給攙扶起來,然後手忙腳亂的替她拍打著身上的灰塵。
  「啊……」突然趙才人尖叫起來,拎起俞馥儀青色馬面裙下的白色襯裙,慌慌張張的說道:「不好了,娘娘下-身流血了,只怕是小產了!」
  怎麼會這樣?穩穩站在主桌旁,欲陷害別人令自己小產卻害的別人小產的秦貴人驚呆了。
  小產?難道俞馥儀她又懷上身孕了?司馬睿也跟秦貴人一樣,驚呆了。
  他旁邊的鄭貴妃反應倒快,手中酒杯一丟,便衝了過來,一邊按著俞馥儀的脊背,硬將她壓的弓成個蝦米,嘴裡大呼小叫道:「哎呀,只怕真是小產了呢,看德妃妹妹疼的都站不直了,臉色也白的嚇人,嘴唇一點血色都沒……」
  自個臘月二十九來葵水的事兒,趙才人是知道的,她藉機反將秦貴人一軍,好報秦貴人平日百般為難她的仇,俞馥儀可以理解,但此中內情鄭貴妃卻是不知道的,不想她竟也配合趙才人做戲,看來鄭貴妃是打定主意要與自己共同進退了。
  不過這事兒到底站不住腳,嚇一嚇秦貴人便罷了,真要鬧大了,恐怕會偷雞不成蝕把米,於是俞馥儀捂著肚子,苦笑著解釋道:「並非小產,乃是我來了葵水,方才走的急,不慎滑了一跤,這才……」
  鄭貴妃卻不肯鳴金收兵,嘴裡一驚一乍的,甚至不惜將自己的痛苦經歷都搬了出來:「是葵水還是小產,不叫太醫來瞧瞧,只怕是不好說的,要知道有些人便是懷了身孕,頭一兩個月還會來葵水,若粗心大意,小產的時候有著呢。」
  驚呆之中的司馬睿被鄭貴妃的這幾句話給潑醒了,「忽」的一下站起來,抬手將桌子掀翻,在稀里嘩啦的碗碟破碎聲中,大喝道:「都愣著做什麼,還不趕緊去請太醫?」
  罵完見一堆宮人稀里嘩啦往外跑,又大喝道:「別請太醫了,都是些廢物,去把王御醫叫來!」
  *
  俞馥儀換上夏至從長春宮取來的乾淨衣裙,被扶到了林昭儀宴息的東次間。
  一盞茶過後,御醫被請了過來,只不過今個王御醫不當值,來的是另一位馮御醫,司馬睿見了,當即罵道:「你又不擅長千金一科,跑來做什麼?」
  馮御醫行了禮,恭敬道:「臣雖不擅長千金一科,但滑脈還是能把得出來的。」
  心知耽誤不得,司馬睿一抬手,催促道:「還愣著走什麼,趕緊的!」
  馮御醫的醫童打開背著的藥箱,取了一隻小方枕出來,遞給馮御醫,馮御醫將其墊到俞馥儀手腕下,司馬睿狗腿的將先前搶了俞馥儀的帕子蓋到她的手腕上。
  馮御醫將手搭上去,靜待了半晌,這才收回手,摸著鬍子說道:「娘娘脈息平和,心肺跳動有力,比臣把過脈的大多數人都康健。」
  司馬睿罵道:「讓你把的是滑脈,誰要聽你說這些廢話。」
  「有勞馮御醫了。」俞馥儀沖馮御醫笑著點了點頭,這才轉頭對瞪著眼睛氣鼓鼓的司馬睿道:「都說臣妾並非小產了,您偏不聽,又是掀桌又是請御醫的,攪了昭儀妹妹的壽宴,叫我如何跟昭儀妹妹交待!」
  俞馥儀是在自個宮裡跌倒的,若真有事兒,林昭儀也難逃干係,故而忙道:「娘娘無事便好,橫豎天還早著呢,再叫御膳房送一桌酒席來便是了。」
  「可把我嚇了老大一跳,好在虛驚一場。」鄭貴妃一臉後怕的拍著胸口,又話音一轉,抬手在俞馥儀腦門上點了一點,教訓道:「你自個跌個四腳朝天倒也罷了,虧得貴人妹妹離的遠,不然若是連她一塊帶倒了,傷了她腹中的龍胎,看你如何跟太后交待!」
  俞馥儀撇了撇嘴,似笑非笑,別有深意的對鄭貴妃說道:「貴妃姐姐放心,有了這次的經驗,我往後定會小心謹慎,不靠近貴人妹妹半步,如此一來,縱是我不小心再摔了跌了的,也必不會連累到貴人妹妹。」
  說完又將頭轉向秦貴人,一臉認真的說道:「人要倒霉了,喝涼水也塞牙,我最近也不知哪裡犯沖了,壞事兒一件件的找上門來,真真是讓人沒法子,妹妹以後也長點心,可千萬離我遠一些,不然妹妹若有個好歹,知道的呢說我運勢差偏趕上了,不知道的還以為妹妹故意陷害我呢。」
  跟進來看情況的秦貴人聞言,臉色白了白,乾笑道:「怎麼會呢……」
  俞馥儀抿唇一笑:「不會就好。」
  *
  正值午時,御膳房本就在準備膳食,一應材料的都是現成的,很快便補送了一桌過來,儲秀宮的宮人也已將外頭收拾好,故而打發走馮御醫後,眾人便再次回到了宴席上。
  司馬睿單手托腮,斜睨著俞馥儀,小聲的哼哼道:「朕還以為你又懷上身孕了呢,誰知白高興一場。」
  俞馥儀如願以償的吃上了糖丸子,慢條斯理的咀嚼了半晌,吞嚥下去後,端起茶水來抿了一口,這才哼道:「您該慶幸臣妾沒懷上,不然直挺挺的往地上一撲,這會子鐵定小產。」
  司馬睿瞪眼,沒好氣道:「誰讓你往地上撲了!」
  俞馥儀「嗤」了一聲:「不撲的話,這會子小產的就是你那好表妹秦貴人了。」
  司馬睿心知此事絕非俞馥儀不慎跌倒那麼簡單,聞言吃了一驚,湊到她耳邊 ,罵道:「為了陷害你,竟連腹中的龍胎都不顧了,她瘋了不成?」
  「正常情況是不會的,即便懷的是個公主,也算是有了生養,將來不必守皇陵或者出家不說,您要探望公主就得往啟祥宮去,她藉機將您留下,再懷上身孕,生個皇子下來,一子一女湊成個好字,豈不圓滿?除非她肚子裡的龍胎不成了……」俞馥儀本是隨口閒扯,誰知越扯越覺得自個接近了真相,「這也不奇怪,她從肩輿上摔下來,腿都摔折了一條,腹中的龍胎又豈能安然無恙?只怕是個死胎吧!若無緣無故小產,恐無法向皇上交待,這才找上臣妾這個冤大頭,若事情順利的話,臣妾恐怕要被打入冷宮,那地兒臣妾手伸不到,進去沒幾日只怕就暴斃而亡了。作為小產的補償,太后會將琰兒交給秦貴人撫養,後頭秦貴人生不出皇子,便扶琰兒上位,若自個生的出,那讓琰兒來地下找臣妾也不過是抬抬手的事兒。便是臣妾沒被打入冷宮,如此惡毒的一個女子,皇上只怕也不會再寵愛了,秦貴人利用皇上的愧疚之心,趁機再懷上身孕,也算一條不錯的出路。」
  「真真是打的好算盤。」司馬睿氣的咬牙切齒,眼看面上就要繃不住,她連忙將手伸下去,在他大-腿上掐了一把,冷聲道:「您克制著點兒,別壞事兒!」
  司馬睿深吸了幾口氣,這才板住了臉,然後問俞馥儀道:「你打算怎麼辦?」
  糖丸子做的真不錯,像極了前世農村喜宴上的一道菜,可惜彼時大家都精窮,吃喜宴時氣場全開,她連夾第二筷子的機會都沒就空盤了,見主桌上眾人心思各異無人對糖丸子有興趣,她便一筷子夾了兩隻到面前小碟裡,將這兩隻吃完後,這才藉著拭嘴的機會,沖司馬睿冷哼道:「只要別再打我的主意,我也懶得管,單看誰替我當這個冤大頭吧。」
  司馬睿有樣學樣的在俞馥儀大-腿上掐了一把,罵道:「你這也太冷血無情了,萬一傷到朕其他皇子皇女怎麼辦?」
  「不然怎麼辦?」俞馥儀沒好氣的瞪他,朝慈寧宮方向一抬眼,提點他道:「臣妾勸您也悠著點,免得打了老鼠傷到玉瓶兒。」

  ☆、第 54 章

  「今個兒林昭儀生辰,您不翻她的牌子,未免太說不過去吧?」
  壽宴散席後,俞馥儀要回長春宮,司馬睿硬要跟著,她好心的提點了一句,誰知他嬉皮笑臉的說道:「愛妃跌了一跤,受了驚嚇,朕得好生『安慰』愛妃呢,焉能翻別人的牌子?」
  半下午的就想那些上不得檯面的齷齪事兒,俞馥儀簡直無語,一路沒給他好臉色的回了長春宮,卸了簪環首飾後,便躺到炕床-上,歇起午覺來。
  司馬睿自然跟了上來,俞馥儀沒搭理他,閉著眼睛將方纔發生的事兒理了一遍。
  在司馬睿頂撞太后之後,她還能打發崔嬤嬤來送禮品便可以瞧出來,太后原沒想跟自個撕破臉,這也難怪,當時王皇后跟秦貴人才剛懷上身孕,子丑寅卯都不知道呢,一動不如一靜。後頭諸多徵兆表明王皇后懷的是個公主,已然不足為慮,可秦貴人肚子裡的胎兒卻出了問題,偏這個時候司馬睿突然對自個寵愛起來,秦貴人落胎之後,恐再難承寵,故而太后這才破釜沉舟,想了這麼個既能將自己拉下來又能將秦貴人扶上去的陰招來。
  可惜被自己化解了,之後太后會怎麼做呢?
  想著想著,她迷迷糊糊的睡了過去。
  再醒來的時候,已是一個時辰後了。
  聽風正坐在床畔,手裡端著個繡花繃子繡花呢,聽到動靜,忙將繃子放下,走上前來,將帳幔攏起,掛到帳鉤上,取來屏風上搭著的外袍,披到了俞馥儀身上。
  俞馥儀扭頭掃了眼炕床,見司馬睿已然不在了,便問道:「皇上幾時走的?」
  聽風笑道:「娘娘倒是好眠,才剛躺下就睡了過去,皇上卻在那翻來覆去的烙煎餅,烙了小半個時辰後,猛的坐起來,什麼話也沒說,就走人了。」
  「可是娘娘醒了?」李元寶的聲音突然從外頭傳進來。
  待聽風幫她繫好衣扣,俞馥儀來到東次間炕床-上坐下,然後出聲道:「進來罷。」
  「請娘娘安。」李元寶進來打了個千兒,笑嘻嘻道:「娘娘您大仇得報了呢。」
  「渾說,我這麼個溫柔善良從不與人結怨的白蓮花一般的人兒,哪來的仇人?」俞馥儀沒好氣的瞪向李元寶,隨即自個先撐不住了,「噗嗤」一聲笑出來。
  李元寶見俞馥儀心情好,便也玩笑道:「方纔風太大奴才沒聽清楚,娘娘您能再說一遍麼?」
  瞧瞧,信口拈來的話就是前世網絡流行用語,若他能穿越的話,必定是一代段子手。俞馥儀白了他一眼,正色道:「少胡咧咧了,趕緊說正事!」
  李元寶聞言臉上笑的更燦爛了,幸災樂禍的說道:「方纔皇上離了長春宮後,便叫人宣了今個休假在家的王御醫進宮來,領著他去了啟祥宮,說秦貴人在儲秀宮林昭儀處受了驚嚇,為免腹中龍胎有恙,令王御醫替她把個平安脈,誰知被王御醫把出她腹中的龍胎竟是個死胎,皇上信不過他,又急召了千金一科的聖手王太醫跟孫院判進來,他們兩位把過脈後,也下了跟王御醫一樣的結論……皇上龍顏大怒,命人拿了照管秦貴人腹中龍胎的曹太醫進來,質問他為何明知死胎卻瞞而不報,那曹太醫百般狡辯死活不肯承認,皇上將他丟到錦衣衛的詔獄裡去了,責令錦衣衛副指揮務必要撬開他的嘴。」
  司馬睿為免太后跟秦貴人謀算其他冤大頭,以致於連累到他膝下僅有的三子一女,到底沒忍住插手了。不過這事兒恐怕也就到曹太醫這個背黑鍋的為止了,再查下去便要抖出太后這個幕後黑手來了,再怎樣那都是他的親娘,還能為打老鼠傷到玉瓶兒不成?
  「知道了。」俞馥儀點點頭,隨即叮囑道:「秦貴人好不好,與咱們有什麼相干?你也別太幸災樂禍了,仔細面上帶出來,被人揪住錯,到時可別指望我救你。」
  自家主子向來刀子嘴豆腐心,對於這樣威脅的話語,李元寶壓根不怕,聞言拍著胸-脯自信道:「娘娘放心便是了,連宋小喜那般油滑的人兒都說奴才老奸巨猾,旁人能是奴才的對手?」  
  俞馥儀被他逗樂了,正拿帕子掩唇輕笑呢,小滿進來稟報道:「娘娘,顏寶林來了。」
  *
  「見過德妃娘娘。」顏寶林進來後,蹲身行了個大禮,接過身後宮女手裡的幾個禮盒,放到俞馥儀跟前的炕桌上,滿臉笑容的說道:「本想昨兒就該來向娘娘道謝的,只是昨個兒娘娘一整日不得空,今個兒半上午又有林昭儀生辰的事兒,竟拖到了這會子,還望娘娘別怪嬪妾怠慢。」
  俞馥儀謙虛的說道:「妹妹生的標緻,又心靈手巧,能晉陞位份也在情理之中,我不過是穿著妹妹贈與的裙子到除夕夜宴上走了一遭罷了,多一句話也不曾說過的,倒叫妹妹大老遠的跑來道謝,可真是折煞我了。」
  「宮裡生的標緻心靈手巧的妃嬪多著呢,若不是沾了娘娘的光,嬪妾很可能一輩子都被關在重華宮那方寸之地,永無出頭之日呢。」顏寶林推了推炕桌上的幾個禮盒,羞赧的說道:「嬪妾手裡也無甚好東西,這些還是其他娘娘小主送來的賀禮,嬪妾借花獻佛,還望娘娘別嫌棄。」
  俞馥儀也懶得為這麼點子東西,跟她推讓來推讓去的,便抬了抬手,叫小滿收下了,嘴裡道:「讓妹妹破費了。」
  見她將東西收下,顏寶林嘴角露出個笑容來,隨即一臉關切的詢問道:「嬪妾見娘娘先前在儲秀宮那一跤跌的甚重,不知可有傷到那裡?」
  俞馥儀笑道:「地上鋪著地毯呢,雖動靜大了些,但並未傷到哪裡,妹妹無須擔心。」
  「阿彌陀佛。」顏寶林閉眼念了聲佛,心有餘悸的說道:「還好娘娘只是來了葵水,並非懷了身孕,否則縱是鋪了地毯,只怕也扛不住。」
  俞馥儀正要張口,突然外邊響起太監的通報聲:「皇上駕到!」
  她本以為顏寶林會如常美人那般,識趣的從後門溜走,誰知她竟然站了起來,跟在了自個身後,一路迎到明間來。
  後宮妃嬪,不在意皇帝寵愛跟有無子嗣的畢竟是少數,自個遇到常美人跟趙才人兩個,已然是萬分之一的概率了,難不成還能指望人人都能如此?
  俞馥儀撇了撇嘴,若放到從前,她才不在意旁人得寵與否呢,心情好時沒準還會推上一把,事實上她也的確推了顏寶林一把,但如今卻不同了,太后連弄死自個霸佔司馬琰的事兒都做出來了,她若不霸住司馬睿這根唯一的救命稻草,下場如何用腳趾頭都能想的出。
  「請皇上安。」俞馥儀蹲了蹲身,笑瞇-瞇的說道:「醒來便不見了皇上,正想使人去打探下皇上現在何處呢,不想皇上竟自個回來了。」
  司馬睿一腦門子官司呢,也沒注意到她不同往日的溫柔態度,邊往東次間走邊哼道:「朕就是個勞碌命,一堆屁-股等著朕擦呢,哪像你那麼福氣,每日除了吃就是睡。」
  拜託,說這話也不怕遭雷劈,不管前世還是今生,他絕對都算是最好命的皇帝了,要是換個朝代,就他這樣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大小政務都丟給內閣料理的,早八百年就亡國了,他竟然還敢抱怨!
  俞馥儀扭頭看向小滿,笑罵道:「沒看皇上累了麼,趕緊上碗紅棗姜茶來,讓他驅驅寒,再補補血氣。」
  「愛妃如此關心朕,真讓朕受寵若驚。」司馬睿抬手將俞馥儀攬進懷裡,嘴唇就要往她的上面湊,餘光瞅見了顏寶林,吃了一驚,連忙鬆開俞馥儀,罵道:「不聲不吭的杵在這裡,想嚇死朕不成?」
  顏寶林低垂下頭,委委屈屈的說道:「臣妾方才給皇上見禮了,只是皇上滿心都在德妃娘娘身上,不曾瞧見臣妾。」
  司馬睿唔了一聲,問道:「皇后不是把你安排到景陽宮了麼,這麼大老遠的,你跑來長春宮做什麼?」
  顏寶林脆生生的回道:「臣妾全靠德妃娘娘幫忙,這才得以從采女晉陞成了寶林,故而打點了幾份謝禮,親來長春宮向娘娘道謝。」
  明明是司馬睿晉陞的她,卻將功勞推到自個身上,虧得司馬睿這個皇帝當的無甚威嚴,不然光憑這點,就能給俞馥儀定個結黨營私的罪名,想不失寵也難。
  連寢都沒侍上呢,就想把媒人拋過牆,這吃相未免也太急躁了些,莫非真當自個是個傻得不成?俞馥儀抿了抿唇,將先前說給她聽的話,在司馬睿跟前又重複了一遍:「不過穿了妹妹做的裙子到除夕夜宴上走了一圈罷了,談不上幫忙,妹妹不必如此客氣。」
  司馬睿最近成日裡窩在長春宮,對著俞馥儀察言觀色的本事見長,聽了這番話,再斜一眼她臉上的表情,便知她這是惱了,於是揮揮手,不耐煩的說道:「禮也送了,謝也道了,你還待在這裡做什麼?」
  顏寶林咬了咬唇,哀怨的看了司馬睿一眼,見他不為所動,只得蹲身道:「臣妾告退。」
  待她離了正殿後,司馬睿這才重新將俞馥儀攬進懷裡,在她唇上嘬了一口,哼道:「妖妖嬈嬈的,一臉狐媚子相,看著就令人作嘔,以後不許再搭理她。」
  俞馥儀失笑道:「這話,似乎該由臣妾來說吧?」

  ☆、第 55 章

  司馬睿在趙有福的服侍下脫了大衣賞,歪到炕床的靠背上,端起小滿呈上來的紅棗姜茶,邊喝邊將自個在俞馥儀午睡期間幹的事兒辟里啪啦的給說了出來。
  俞馥儀雖然早就從李元寶那裡聽說了,面上卻裝作大吃一驚,擰眉思索了片刻,然後一臉躊躇的說道:「懷上死胎到底有些不吉利,皇上如此大張旗鼓,鬧的滿後宮人盡皆知,只怕太后會怪您行事莽撞不顧忌您那好表妹秦貴人的臉面。」
  司馬睿笑了笑,有恃無恐的說道:「朕性子急躁,幹出這樣莽撞的事兒也不奇怪,太后能說什麼?說了也沒用,朕洗耳恭聽,回頭屢教不改,不過白浪費她的口舌罷了。」
  還以為在他心裡自個向來英明神武呢,不想他竟自我瞭解的如此透徹,俞馥儀撇了撇嘴,打趣道:「原來皇上您不傻啊?」
  「難道朕在你心裡竟是個傻的不成?」司馬睿將蓋碗往炕桌上一放,迅速起身躥到俞馥儀跟前,將她往炕床-上一推,然後撲上去,兩根指頭在她身上毫無章法的一頓亂撓,癢的她「咯咯咯」的直笑,嘴裡告饒道:「哎喲……臣妾錯了……哈哈……哎喲……您就饒了臣妾吧……咯咯……」
  司馬睿鬆開手,得意哼道:「看你以後還敢渾說不!」
  「臣妾再也不敢了。」生怕他再撲上來,俞馥儀不敢跟他對著幹,嘴裡無有不應的,見他坐回那邊的錦褥上,這才拽下衣襟上的絲帕,拭著眼角笑出的淚痕。
  趙有福突然進來稟報道:「皇上,太后打發人來請您往慈寧宮走一趟。」
  「朕去了。」司馬睿在俞馥儀臉蛋上捏了一把,也不用趙有福,自個把大衣賞穿了,然後大踏步的走了出去。
  他走之後過了大半個時辰,趙有福跑來傳信道:「皇上說已叫王御醫給秦貴人開了藥,今兒夜裡也不知折騰到幾時才能將胎落下來,為免太后遷怒到娘娘,今兒就不翻娘娘的牌子了,讓娘娘早些歇息,不必等他。」
  「有勞趙總管了。」俞馥儀看了小滿一眼,小滿忙遞了個荷包給趙有福。
  趙有福接了荷包,謝了恩,回去覆命了。
  聽風笑道:「皇上是真把娘娘擱在心裡頭了呢,您來著葵水無法侍寢,他都樂意翻您的牌子,如今翻不成,卻也是一心為著娘娘著想,還特意打發人來說,免得您掛心……」
  「誰掛心他了?」俞馥儀隨手端起炕桌上的蓋碗來抿了一口,結果喝到了一嘴的紅棗姜茶,意識到這是司馬睿喝剩的那碗,只覺嚥下去膈應吐出來又矯情,鼓著腮幫子半晌,才一橫心將其吞了下去,惱羞成怒的罵道:「他不來才好呢,誰稀罕!」
  *
  一夜好眠,第二日醒來,才剛穿妥衣裳,李元寶就忙不迭的跑進來稟報道:「秦貴人折騰了一整夜,天快亮時才將胎落下來。」
  古代落胎藥野蠻霸道,死在這上頭的數不勝數,秦貴人能安然無恙,已算是大造化了。
  一個大喘氣之後,李元寶又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說道:「不想卻血崩了,王御醫又施針又是灌藥的,折騰一個多時辰……」
  谷雨是個急性子,見狀掐腰罵道:「都火燒眉毛了你還敢賣關子,仔細娘娘惱了,把你打發去倒夜香!」
  「別介呀!」李元寶連忙拱手討饒,將未盡的話一股腦甩了出來:「總算將人給救回來了。不過,人雖然救回來了,但是元氣大傷,想恢復到從前基本是不可能了,能不能離了炕床都不好說呢。」
  「那豈不是成個廢人了?」谷雨咧了咧嘴,幸災樂禍的罵道:「哼,竟想陷害咱家娘娘,有此下場也是咎由自取!」
  「有什麼可高興的?」俞馥儀白了谷雨一眼,歎氣道:「若秦貴人沒傷了身-子還好,太后頂多裝病要挾皇上翻她的牌子,如今她傷成這樣,顯見是不能生了,太后只能一條道走到黑,奪一個皇子來給她養了。」
  不過俞馥儀倒不怎麼擔心,因為先前她們已經在自個身上碰了釘子,司馬睿又向著自個,太后哪會再衝上來自取其辱?安淑妃那邊,應該情況也差不多,二皇子雖最受司馬睿疼愛,但他身-子骨不行,若弄死安淑妃把二皇子搶來,回頭將二皇子養死了,司馬睿雷霆之怒壓下來,秦貴人也只好去冷宮跟宋才人作伴了。
  這麼算下來,最有可能倒霉的是福嬪,大皇子雖愚笨,但到底才八歲,若能將其搶到手,再請個好老師細心調-教,未必不能成才。就算不能成才,有秦家在背後支撐著,也能將皇位坐穩,再效仿司馬睿,下放權利到內閣便是了。
  當然這也是無奈之中的選擇,最合適的人選當屬司馬琰,外祖父乃先太傅,舅舅乃士林名流,母妃又是世家貴女的典範,只要將其搶到手,便是後頭有再多的皇子出生,將其扶上皇位都不費吹灰之力,可惜成也蕭何敗也蕭何,有俞馥儀這麼個母妃杵在這兒,想打他的主意也難。
  谷雨聽了俞馥儀的話,緊張兮兮的說道:「太后不會再次對娘娘下手吧?這可如何是好?」
  「放心吧,不會的。」俞馥儀安撫了谷雨一句,起身道:「走吧,該去坤寧宮請安了。」
  *
  眾妃嬪都閒的發霉,難得出了這樣的大事兒,個個來的比往日都早,饒是俞馥儀早出發了一刻鐘,到最後竟成了最晚來的那個。
  她對著上座的王皇后福身道:「嬪妾來遲了,還望皇后娘娘恕罪。」
  王皇后笑道:「妹妹不曾來遲,是其他姐妹比往日來得早些。」
  「真的?那嬪妾就放心了。」俞馥儀作勢舒了口氣,搭著谷雨的手,緩步走到了自個的位子上。
  才剛坐下,鄭貴妃就一臉關切的詢問道:「妹妹昨個兒摔的不輕,可有傷到哪裡?」
  俞馥儀笑道:「並未傷到哪裡,多謝姐姐關心。」
  王皇后聞言歎氣道:「昨個兒大年初二,暖陽高照,又是林昭儀的生辰,姐妹們聚在一處,本是再開心也沒有的,誰知先是德妃妹妹無緣無故的摔了,所幸不曾傷著,接著御醫又診出貴人妹妹肚子裡懷了個死胎……我想著怕是哪裡犯了沖,故而今個兒一早便去英華殿上了一炷香並誦了一卷經,只希望後頭姐妹們都順順利利的,別再鬧出亂子來了。」
  俞馥儀起身,於位子旁遠遠的沖王皇后福了個身,感激道:「多謝皇后娘娘想著嬪妾,嬪妾托娘娘的福,後頭定然順順利利。」
  王皇后抬了抬手,笑道:「妹妹客氣了,快入座吧。」
  張婕妤扁了扁嘴,歎氣道:「德妃娘娘倒是順順利利的,只可憐了貴人妹妹。」
  俞馥儀斜了她一眼,哼道:「只是我運氣好不曾再次懷上身孕罷了,否則昨個兒那麼一跌,這會子指不定怎樣呢。」
  王皇后歎氣道:「貴人妹妹年紀輕輕的,就攤上這事兒,只怕心裡不好受,我懷著身孕不好過去,免得她觸景生情,就拜託諸位姐妹了,好歹勸著她些,別讓她像麗妃妹妹一樣,鑽了牛角尖兒。」
  鄭貴妃「嗤」了一聲,信誓旦旦的說道:「娘娘且放心便是了,有太后她老人家在呢,沒路也能給開出一條路來,貴人妹妹又怎可能鑽牛角尖兒?」
  說著掃了福嬪一眼,福嬪明白了她的意思,頓時嚇的臉色慘白,身-子止不住的戰-栗起來。
  坐在上頭的王皇后對下頭的一舉一動都看的清楚,自然沒忽略鄭貴妃的眼神,心中猛的一驚,而後在安淑妃、俞馥儀以及福嬪身上來回轉了轉眼珠子,若有所思的皺起了眉頭。
  林昭儀卻突然跳出來,大煞風景的說道:「一個不是整歲數的壽辰,惹出了這麼多雜七雜八的事兒來,早知道如此,嬪妾便不過了。」
  給她慶祝生辰是王皇后的主意,如此豈不是怪王皇后多事兒?王皇后聞言,臉上表情僵了一瞬,隨即笑道:「只是趕巧湊到一處了,與妹妹並無干係。」
  林昭儀從不知見好就收為何物,噎死人不償命的說道:「這樣趕巧的事兒一次也就夠了,明年今日,懇請皇后娘娘務必不要再給嬪妾慶賀了,嬪妾著實承受不起。」
  但凡能來坤寧宮請安的從五品以上的妃嬪,每年生辰王皇后都會叫御膳房準備酒席,將眾人湊到一處樂呵大半天,倘若旁人生辰如此熱鬧,卻偏閃著林昭儀一個,傳揚到外頭去,豈不要說自個不賢?林次輔得知自個女兒被如此怠慢,能不尋國丈家的晦氣?
  王皇后臉上便有些掛不住,深吸了幾口氣,這才將怒氣平息下去,扯了扯嘴角,露出個幾乎淡到無的笑容來,說道:「妹妹說笑了,宮裡規矩如此,便是我有心想應妹妹的請求,也是無可奈何,還望妹妹體諒。」
  林昭儀也不好強求,否則豈不是背上個罔顧宮規的罪名?
  這裡「戰事」才停歇,那邊福嬪突然暈了過去。
  她旁邊的張婕妤忙去扶她,脫口而出道:「哎喲,這是怎麼說的,別是又懷上身孕了吧?」
  王皇后守著個承恩冊,對眾妃嬪侍寢的情況瞭如指掌,聞言冷喝道:「不許亂說,福嬪都七年沒侍寢了,哪可能再懷上身孕!」
  張婕妤尷尬的笑了笑,打哈哈道:「嬪妾一時情急,口不擇言了。」
  王皇后也懶得同她計較,沒好氣的瞪了她一眼,忙吩咐宮人將福嬪抬到西次間,又打發人去請太醫。
  太醫很快趕了過來,替福嬪把過脈後,搖頭晃腦的說道:「娘娘受驚過度,痰迷心竅,這才暈厥了過去,待微臣給她扎上一針,再開副方子,吃上幾劑,便無礙了。」
  受驚過度?來坤寧宮請安受驚過度?莫非自個是母老虎不成?王皇后險些給氣暈過去,扶住了姚黃的手這才勉強站穩,而後忙撫上隆起的小腹,見腹中胎兒並無異樣這才暗自舒了口氣,心想這幫子妃嬪沒一個省事的,看來得裝病躲幾天清閒了,否則準被她們氣早產。

  ☆、第 56 章

  繼福嬪受驚過度暈厥過去之後,王皇后也動了胎氣須臥床靜養,俞馥儀因禍得福,不用再早起去坤寧宮請安,於是拳也不打了,瑜伽也不練了,徹底過上了吃飽喝足睡到自然醒的豬一樣的日子,沒幾天,腰身就長出了不少肥肉,臉蛋也圓潤了一圈。
  司馬睿見俞馥儀慵懶嗜睡還發胖,誤以為她又懷上了身孕,忙不迭的召了王御醫來診脈,孰料再次空歡喜一場,氣的他好幾天沒給她好臉色。
  俞馥儀自覺心虛,也不敢再墮-落了,重新回歸到多餐少食、勤加鍛煉的正軌上。
  *
  王皇后清閒躲了沒幾日,就來到了上元節,這樣的日子不管皇宮還是民間都要大肆慶祝的,且不說後宮裡不能沒有人主持大局,上元節夜裡帝后還得上城樓與民同樂呢,她若是不靜養結束,就只能俞馥儀這個寵妃代替她出面了,這樣的局面顯然不是她所樂意見到的。
  不過王皇后明顯杞人憂天了,這種出風頭拉仇恨的事兒,俞馥儀傻了才會幹呢,若果真落在自個身上的話,她也會果斷的裝病躲開去。
  這會子沒自個什麼事兒了,俞馥儀頓時心情大好,正好內務府將過節的份例送了來,其中有不少造型精緻的宮燈,她帶著谷雨、小滿,親自上手懸掛起來。
  正興致勃勃呢,李元寶跌跌撞撞的跑進院子裡來,邊擦冷汗邊上氣不接下氣的說道:「娘娘,出大事兒了……」
  司馬琰正在西次間書房裡寫燈謎呢,只要他沒事,那萬事在俞馥儀眼裡就不算什麼事兒,除非司馬睿突然駕崩了……不過這種可能性基本為零,不在她考慮之列。
  她白了李元寶一眼,穩穩的將一盞宮燈掛到了廊下預先釘好的鐵鉤上,這才淡淡道:「天塌了有高個兒的頂著呢,你先把氣兒喘勻了再說。」
  李元寶咳嗽了一聲,深吸幾口氣,待胸口喘的不那麼厲害了,這才說道:「方纔奴才打御膳房回來,迎頭撞見了福嬪身邊的艾葉姑姑,見她眼淚嘩啦的領著孫院判疾步朝景陽宮趕去,奴才心知有異,便跟了過去,到那兒跟顏寶林身邊的小路子一打聽,這才得知,福嬪娘娘竟是不成了……」
  俞馥儀才剛接了一盞荷葉燈在手上,聞言手一抖,所幸反應及時忙掌住了,不然裡頭蠟燭一傾倒,眨眼間就會燒個一乾二淨。
  倒是猜到了太后會打去母留子的主意,只是時機未免有些不對,秦貴人這會子連小月子都沒出呢,便是除掉了福嬪,將大皇子交給秦貴人撫養這樣的決定也很難站得住腳,萬一司馬睿倔脾氣上來了,太后的計劃就得落空,她並非蠢人,必不會如此做。
  只怕是福嬪被鄭貴妃一暗示,又見太后對小產的秦貴人依舊關愛有加未曾放棄,杯弓蛇影的,嚇出了心病來,自個把自個給作死了。
  不等俞馥儀開口,谷雨先哼道:「她成不成的,與咱們娘娘有何關係?大過節的,跑來說這個,也不嫌晦氣!」
  俞馥儀替李元寶說話道:「這也是他的機靈之處,若沒他在外頭打探消息,我可就成了沒耳朵的聾子,任事不知,回頭別個打上門來了,我還不明就裡呢。」
  「這傢伙可誇不得,一誇尾巴就撅上天了,拽都拽不住。」谷雨朝李元寶吐了吐舌頭,然後從袖子裡掏出個荷包來,丟到李元寶身上,傲嬌的扭頭:「你差事辦得好,替娘娘打賞你的。」
  李元寶朝她拱手,嬉皮笑道的說道:「多謝谷雨姐姐了。」
  才剛說完,一個小太監跑進來,沖俞馥儀打了個千兒後,跑到李元寶身邊,跟他耳語了幾句,然後再次衝著俞馥儀打了個千兒後,一溜煙的自來處跑走了。
  見俞馥儀疑惑的看過來,他忙稟報道:「皇后娘娘的鳳輦往景陽宮去了。」
  「哦?」俞馥儀眉頭皺了起來,死人嚥氣前後不乾淨,王皇后肚子裡懷著身孕,本該躲的遠遠的才是,竟然上趕著往跟前湊,圖個什麼?
  福嬪能有什麼讓王皇后圖的呢?只有一個大皇子罷了,難道王皇后也打上了大皇子的主意?這下可熱鬧了。
  正想讓李元寶想法子打探下戰況如何呢,王皇后身邊的姚黃突然來了,朝俞馥儀行過禮後,說道:「福嬪娘娘眼看是不成了,皇后娘娘說大家姐妹一場,好歹也去送她一送,故而已先行前往景陽宮了,也請娘娘盡快趕過去。」
  「知道了。」俞馥儀應了一聲,說道:「我換身衣裳便過去。」
  姚黃又去其他妃嬪那裡傳信了,俞馥儀不明白王皇后打的什麼主意,便不欲去當出頭鳥,磨磨蹭蹭的換了身月白素服,又磨磨蹭蹭的叫人準備肩輿,直拖了小半個時辰,拖到拖不下去了,這才往景陽宮而去。
  *
  拖了這麼久,自然沒能見上福嬪一面,卻趕上了太后與王皇后的婆媳對決。
  王皇后手裡捏著張紙,慢條斯理的說道:「秦妹妹先是懷了死胎,落胎後又虧了身-子,往後恐怕子嗣有礙,臣妾也覺得她甚是可憐,只是可憐歸可憐,她想將大皇子養在膝下只怕是不成的,一來她自個還病歪歪的躺在炕床-上呢,幾時能康復都不好說,根本無法顧及大皇子,二來福嬪臨終時拉著臣妾的手,叮囑臣妾務必要好生照看大皇子,為怕旁人誤會臣妾,硬是強撐著一口氣將其寫在紙上還摁下了手印。太后若是不信,福嬪絕筆在此,您只管使人查驗便是了。」
  太后沒接王皇后遞來的紙張,而是一臉無所謂的說道:「大皇子自有乳母宮女太監伺候,無須秦貴人親力親為,不過擔一個養母的虛名罷了,並不妨礙她將養身-子。」
  王皇后笑了一下,頗不贊同的說道:「太后平日裡見福嬪母子的時候不多,故而可能對大皇子的性情不甚瞭解。這孩子生性頑劣,福嬪妹妹為了他可謂操碎了心,若將他交與秦妹妹撫養,若秦妹妹管教吧,自個還病著,難免有心無力,若不管教吧,別說成才了,只怕要給皇室抹黑。為了我大周皇室的顏面,臣妾是斷不能將其交到秦妹妹手裡的,還請太后體諒。」
  太后本就不待見福嬪母子,王皇后初一十五帶眾妃嬪跟皇子皇女來給她請安時,福嬪跟大皇子都是被排除在外的,故而現下王皇后這話一出口,她便被堵了個仰倒,擰眉沉思了片刻,才想好了反駁之詞:「既然大皇子如此頑劣,恐怕放在皇后膝下也不妥,你自個還挺著個大肚子呢,便是後頭生產了,還有宮務要料理,只怕也照管不過來一大一小兩個娃娃。」
  王皇后才要張嘴,卻被太后搶先道:「哀家上了年紀,幾位長公主各有家業不便進宮相陪,哀家身邊只有皇上一個,可皇上有諸多國事要忙,閒暇之時還要忙著寵幸妃嬪繁衍子嗣,能在哀家身邊的時候也不多,哀家獨自一人,難免有些孤單,早就想養個孩子在身邊,也好廖解寂-寞之苦,只是皇上膝下不豐,僅有的三子一女都各有母妃照管,哀家也不好奪別個的心頭肉,故而只得擱下了這個念頭。如今福嬪歿了,倒讓哀家已經熄滅的念頭重新燃了起來,索性就讓大皇子遷到慈寧宮去,養在哀家身邊罷。」
  太后這是見現下沒法子幫秦貴人搶到大皇子,只好退而求其次,先將大皇子放在自己身邊,令秦貴人與大皇子先親香起來,後頭有妥當的時機了,再將大皇子放到她的名下,倒比現在就跟王皇后撕破臉爭個頭破血流要明智的多。
  王皇后哪肯讓太后如願,聞言「撲通」一下跪下來,臉上既擔憂又決絕的說道:「這恐怕不行,太后已經是有了春秋的,大皇子又頑劣不堪,若是累著氣著了您老人家,那便是皇上與臣妾的罪過了,臣妾是斷然不能答應的。」
  「不答應也行。」太后冷笑一聲,隨即老神在在的說道:「男孩子頑劣些不奇怪,女孩兒就溫婉嫻靜多了,皇后不同意哀家養大皇子的話,那便等你肚子裡的公主生下來,哀家養她好了。」
  王皇后肚子裡懷的是個公主的事兒,大家心知肚明,卻沒誰說出來過,不想太后竟然直接將其捅破了,對於尚抱著那麼一絲希望是太醫誤診的王皇后聞言身-子晃了晃,忿恨之餘又迅速的在腦子裡算了一筆賬,賬目出來後,她便覺得自個輸了,因為待明年生產之後,她便邁入三十歲大關了,這個年紀想再懷上身孕不容易,肚子裡的公主有可能是唯一與她血脈相連的子嗣了。要想得到大皇子,就得將其交給太后撫養,回頭讓太后教的與自個離了心可如何是好?未免太得不償失了些,畢竟不管是大皇子、二皇子還是三皇子登基為帝,她作為嫡母都會是母后皇太后,完全沒必要再搭一個公主進去。
  王皇后咬了咬後牙槽,皮笑肉不笑的說道:「男孩子雖頑劣些,但太后是誰呀,您可是曾教導出先太子那樣睿智英明的人兒的人,便是皇上,在您跟前也規規矩矩的,還能管教不了年僅八歲的大皇子?能跟著您,那才是他的造化呢,將來必定能成才,可比跟著臣妾這個蠢笨的強多了。」
  雖認輸,但搬了早夭的先太子出來,太后難免再心傷一次,如此王皇后也算搬回了一城。
  先太子是太后最得意的兒子,自然中了王皇后的計,她拿帕子抹了抹眼角,略顯渾濁的目光定定的看了王皇后半晌,這才抿唇一笑:「皇后給哀家帶了這樣的高帽,哀家若不將大皇子教導成才的話,只怕要被皇后取笑了,看來哀家想不努力都不成了。」
  王皇后垂首,惶恐道:「太后說笑了,便是借臣妾天大的膽子,臣妾也絕不敢取笑太后。」
  太后哼笑了一聲,搭著白芷的手站了起來,吩咐道:「為母盡孝是做兒子應盡的本分,待辦完了福嬪的喪事,再將大皇子送到哀家宮裡來罷。」
  「是。」王皇后應了一聲,微曲了下腿:「臣妾恭送太后。」
  看戲看的入迷的俞馥儀忙蹲身,跟著其他妃嬪的節奏,齊聲道:「恭送太后。」

  ☆、第 57 章

  福嬪位居從二品,又育有皇長子,如今她歿了,皇宮裡的上元節便過不得了,不但夜宴被取消了,原先掛好的彩色宮燈外頭也被趕著糊上了一圈白紙,遠遠看去白慘慘的一片,再合著周圍古色古香的屋瓦樓宇以及狹長的走廊暗淡的月色,簡直就一個恐-怖片現場,饒是俞馥儀膽子不小,也被嚇的不行,好幾日都只龜縮在屋子裡不肯出門,直到再次挑大樑的安淑妃將福嬪的身後事兒辦妥了,該運走的運走了,該撤換的也都撤換了,她這才緩過來。
  司馬睿對此嗤之以鼻,幸災樂禍的嘲笑她:「還以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誰知竟被白燈籠嚇成這樣……若是朕叫人將長春宮的宮燈全換成白色的,你豈不得嚇的抱住朕不撒手?哈哈,想想就覺得可樂。」
  「您好歹也是一國之君,能別這麼幼稚麼?」就跟前世看恐-怖片一樣,俞馥儀害怕的只是鬼出來之前的聲效場景等前序鋪墊,真當鬼出來的時候,她反倒不怕了,不但不怕,還能優哉游哉的同小夥伴們吐槽其蹩腳的化妝技術,如今也是一樣,她怕的只是那種陰森晦暗的氣氛,至於福嬪,別說她生前與自個素無恩怨,便是真的有恩怨,就她那自打生下大皇子晉封嬪位後便成日養尊處優的嬌弱身-子,就算變成了鬼,也不可能是自個的對手。
  「哼,無趣!」果然就不該指望她像其他妃嬪那樣惶恐無助的撲到自個懷裡求保護!司馬睿氣憤的從鼻翼裡噴出一口氣,想到之前接獲的奏報,臉色迅速由陰轉晴,湊到俞馥儀身邊,將下巴擱在她肩膀上,笑嘻嘻道:「親朕一口,朕告訴你一個大喜事兒。」
  俞馥儀「嗤」了一聲:「您有什麼大喜事兒?該不會是您說服太后讓她將大皇子交給皇后撫養吧?這算什麼大喜事兒,橫豎臣妾跟琰兒是沒有太多想頭的,大皇子如何與我們有何關係?」
  「說這些掃興的話做什麼?」司馬睿的臉色一下冷了下來,靜默半晌後,突然一巴掌將炕桌拍翻,恨恨道:「說什麼日子孤寂想養個孩子在身邊解悶,當朕是三歲小孩子呢?秦慕言沒虧身-子前,她可是從來都不對□兒假以辭色,連多看一眼都覺得玷污了她一樣,後頭秦慕言懷了死胎,她竟打上了你的主意,所幸你自個機靈躲避了開去,現下秦慕言虧了身-子沒了生養,不敢再打你的主意,玨兒又身-子骨不強壯,矮子裡拔高子,這才選上了□兒,不惜威脅皇后也要將其搶到手。」
  頓了頓,他又一腳將翻倒在地的炕桌踢出三丈遠去,冷聲道:「養在身邊又如何,別說朕不會同意將他放到秦慕言名下,便是放到秦慕言名下,也不過封個閒王罷了,想有其他的想頭,也得先問過朕答不答應。」
  您吐槽太后瞧不上大皇子的時候,也先回憶下自個是什麼態度呀,在不待見大皇子這個事兒上,你們母子倆可是保持了高度的一致呢。俞馥儀腹誹了一句,猶豫了片刻,她皺眉道:「說句大不敬的話,真要有其他想頭皇上又不答應的話,那要您還有何用?直接除了便是了。」
  「放肆!」司馬睿一下站了起來,拿手指頭指著俞馥儀,色厲內荏的罵道:「那是朕嫡親的母后,她怎可能會對朕下手!」
  便是再如何離經叛道,到底也是皇室子弟,深知皇族之間的親情靠不住,為了那個寶座,弒父殺兄什麼的屢見不鮮,幹掉兒子扶孫子上位自個攝政監國這樣的事兒也不算稀奇,本朝孝慈高太后就曾經幹過。
  像是為了說服自個一般,他又急急的補充道:「皇兄去的早,朕是太后唯一的兒子,她如何都不可能下得去手的。」
  太后下不下的去手,俞馥儀是猜不到的,她不過提醒一句,免得司馬睿毫無防備著了她的道兒,果真下不去手的話才好呢。她站起身來,屈身跪到地上,惶恐的請罪道:「臣妾胡言亂語,罪該萬死,還請皇上恕罪。」
  「大冬天的,跪到地上做什麼,膝蓋受了涼,以後有你好受的!」司馬睿側了下-身-子,將她從地上扯起來,推坐到旁邊的錦褥上,便沒再搭理她了,垂首瞅著炕床前繡了祥雲的地毯,發起呆來。
  俞馥儀也沒出聲打擾他,往後頭的靠背上一歪,便假寐起來。
  閉眼半晌,才剛醞釀出一點睡意,司馬睿湊過來,兩手握住她的肩膀,就使勁搖晃起來:「起來,給朕起來!」
  她睜眼,抬手掩唇打了個呵欠,懶洋洋道:「怎地了?」
  司馬睿擠過來,跟她一同歪在靠背上,將頭埋到她的頸窩裡,悶悶的說道:「先前父皇駕鶴西去,朕年幼無知,唯一的幫手俞太傅又染病下世,父皇那十幾個兄弟豈能沒有想頭?朝堂上處處為難倒也罷了,回到後頭也不安生的,不是下毒就是暗殺的,朕數次徘徊在生死邊緣……不過也得感謝他們,若不是他們,朕也不會將御膳房、御醫、乾清宮全部的納於自個掌控之下,防備的鐵桶一般,外人根本插不進手。太后若想真的對朕下手,也只有在朕去慈寧宮晨昏定省時動手腳,朕既有了提防,她自然不能得逞。」
  說完又抬手將她環住,嘴唇在她脖頸上親了一口,深情的說道:「你,朕是知道的,向來事不關己高高掛起,輕易不肯說旁人的壞話,現在甘冒大不韙提醒朕提防太后,也是因為憂心朕的安危,朕感謝你還來不及呢,又豈會怪你?」
  說這話的時候她已經想過後果了,誠如司馬睿先前所說的,畢竟太后是他嫡親的母后,這麼當面橫刀立馬的說他母后的壞話,他很可能會勃然大怒,雖不太可能將自個打入冷宮,但失寵是必然的。可她又不能不說,若太后真的瘋狂到那地步,他又毫無防備,必然要中招,一旦他有事兒,她跟司馬琰也不可能落到好。
  所幸他並不像平時在自個跟前表現的那樣幼稚,還是能分得清輕重的,也所幸他對自個的寵愛並未摻雜多少水分,換作旁人的話,恐怕就不好說了。
  不過他想的未免也太簡單了些,俞馥儀又提醒道:「不止慈寧宮呢,除了您的正寢宮——乾清宮外,您初一十五歇在坤寧宮,翻鄭貴妃的牌子會歇在永壽宮,翻臣妾的牌子會歇在長春宮,這幾處都是慣常的。此外您哪天來了興致,興許還會翻其他姐妹的牌子。能動手腳的地兒多著呢,您可得好生注意著才是。」
  「皇后掌管鳳印打理宮務多年,豈會連自個宮裡都管不好?永壽宮跟長春宮朕也不擔心,鄭貴妃跟你都不是沒成算的,若有空子可鑽的話,你們倆墳頭早就長草了。至於其他妃嬪那兒……」司馬睿抬手在她腦門上點了一指頭,一臉寵溺的無奈道:「瞧瞧,說著正事兒呢就吃上醋了,你也不用如此夾槍帶棒的威脅朕,便是她們那兒沒危險,朕也沒興趣翻她們的牌子。」
  對著這麼個自戀狂,俞馥儀實在不知該如何接話,便抬了抬頭,在他額頭上親了一口,轉移話題道:「皇上先前說臣妾親您一口的話,您就告訴臣妾一件大喜事兒,現下臣妾親了,您可不能食言。」
  「少敷衍朕,朕還沒傻。」司馬睿指了指自個的嘴唇,強硬道:「親這兒!」
  親就親,這有什麼,橫豎又不是沒吃過豬肉。俞馥儀翻了個白眼,將自個的嘴唇往他的上頭快速的貼了一下,然後退開來,哼道:「這下可以說了吧?」
  司馬睿沒回她,而是胳膊動了動,一隻手托住她後腦勺,一隻手托住她脖頸,身-子往前一送,讓自個的嘴唇與她的貼合在一處,然後鼓動著腮幫子,凶狠霸道的攻城略地起來。
  直親的俞馥儀臉色發紅呼吸急促了,這才將她放開。
  俞馥儀深吸了幾口氣,將氣息平復下去後,這才捶打了他的胸口幾下,催促道:「便宜佔盡了,這下總可以說了吧?」
  催促完又威脅道:「再哄人的話,我可要惱了。」
  「不哄不哄,可千萬別惱。」私庫裡能哄人的玉-器老早就全送來長春宮了,再惱了的話司馬睿真不知該如何才能哄好,忙不迭的投降,說道:「今個兒一早宋御史托朕給你帶個信兒,說你兄長俞紹儀昨個兒回來了。」
  俞馥儀眼睛一亮:「回來了?」
  司馬睿點了點頭,又突然話鋒一轉:「不過你那洋大嫂跟洋侄女現下正病著,近日恐無法遞牌子了。」
  「病了?」俞馥儀聽到俞紹儀回來了正欲高興呢,誰知洋大嫂跟洋侄女竟然病了,她忙道:「還請皇上打發個太醫去給她們瞧瞧,洋大嫂倒罷了,正當壯年吃幾服藥就能無事,只小侄女才剛五六個月……」
  「這還用你說?朕聽宋御史說完就打發馮御醫過去了。」司馬睿白了她一眼,見一臉焦急的模樣,又好脾氣的安撫道:「你也別太著急了,宋御醫的醫術十分高明,死人都能從鬼門關拉回來,有他出馬必定藥到病除。」
  有這麼安慰人的麼,又是死人又是鬼門關的,也不怕犯忌諱!俞馥儀簡直無語。
  好在沒一會子,趙有福的大徒弟王大喜便帶了好消息過來:「啟稟皇上、德妃娘娘,馮御醫從俞府回來了,說俞大奶奶跟俞大姑娘只是水土不服,並無大礙,吃幾服他開的藥便能痊癒,請皇上、德妃娘娘儘管放心。」
  俞馥儀大喜,豪爽的一抬手:「賞!」
  谷雨忙拿了個大荷包出來,遞給王大喜。
  「謝德妃娘娘賞。」王大喜笑嘻嘻的接了荷包,然後蹲身打了個千兒,「奴才告退!」
  司馬睿斜眼看向俞馥儀,挖苦道:「朕都說了沒事兒,偏你急的跟什麼似的。」
  這身體的前主本就跟俞紹儀十分親厚,加之自個這半個驢友對他這種職業老驢甚是崇拜,且還指望他能鎮住那堆亂七-八糟的瓜蔓子親戚,省的他們在後頭造孽,最後讓她跟司馬琰背黑鍋呢,豈能對他的事兒不上心?
  她抬了抬下巴,高傲的哼道:「臣妾這叫關心則亂。」

  ☆、第 58 章

  過了約莫十來日,洋大嫂跟小侄女總算病癒了,俞紹儀向宮裡替了牌子,俞馥儀經王皇后首肯之後,選了二月初二龍抬頭這日將他們召了進來。
  俞馥儀從坤寧宮請安回來,用完早膳後,正欲到東梢間去睡個回籠覺,忽的谷雨興高采烈的進來稟報道:「娘娘,俞大爺、俞大奶奶以及俞大姑娘求見。」
  「來的這樣早?」俞馥儀吃了一驚,忙道:「快請!」
  谷雨出去傳旨了,不一會門簾掀開,她返了回來,後頭跟著抬箱子的太監,十來口碩大的樟木箱子一溜在東次間的地毯上排開後,正主這才緩緩現身。
  走在前頭的俞紹儀,對俞馥儀來說並不陌生,腦海中年少時的記憶裡一大半都是他的身影,生了一副芝蘭玉樹和煦如風的好樣貌,但性子卻極其跳脫,在家風嚴謹的俞家算是個異類,這會子才剛進來,就轉悠著眼珠子四處打量開來。
  在他後頭的是久聞大名的洋大嫂伊莉莎,她個頭高挑,肌-膚賽雪,寶藍色的大眼睛如同上好的藍寶石一般,忽閃的讓人移不開眼睛,一頭金黃色長髮攏在左肩,鬢邊別了只彩色寶石發卡,穿著俞馥儀前世在電視劇中看過的那種中世紀的細腰大裙擺的衣裙,不過面料卻比電視劇裡的要好的多,用的是綢緞,裙邊裝飾著幾行蕾絲,還點綴著數朵粉花綠葉的絲帶繡繡成的玫瑰花,每朵玫瑰花的花心都鑲嵌著一顆極其珍貴的金黃色珍珠。
  這倒也罷了,她左手上還撐著把不知用什麼鳥的羽毛製成的白色羽毛傘,另一隻手上攬了個襁褓,裡頭露出小侄女的臉來。
  俞馥儀瞅了小侄女幾眼,險些失笑,實在讓她不得不感歎遺傳基因的強大,這小侄女一頭金黃的碎發,皮膚雪-白,眼睛也與她母親一樣,都是寶藍色的,除此之外卻與俞馥儀如同一個模子刻出來一般,都是瓜子臉柳葉眉櫻桃小嘴,典型的小白花長相。
  俞紹儀替伊莉莎收了羽毛傘,拉著她來到俞馥儀跟前,就要行禮,俞馥儀忙抬了抬手:「免禮!」
  不等俞馥儀吩咐,谷雨便叫人搬了兩張太師椅來,笑嘻嘻的說道:「俞大爺、俞大奶奶,坐下說話吧。」
  「謝,謝。」伊莉莎用蹩腳的漢語道了謝,在太師椅上坐下,見這裡地龍燒的正旺,屋角四周還擺了好幾個熏籠,便將女兒的小襁褓給剝掉了。
  「喲,好精緻的小衣裳!」襁褓剝掉後,露出小侄女穿著的與伊莉莎同樣風格的衣裙,可愛的讓俞馥儀心都軟了,連忙從炕床-上下來,來到伊莉莎跟前,張開手道:「來,給我抱抱。」
  伊莉莎將女兒遞了過去,眼睛在俞馥儀臉上跟自個女兒臉上來回打量了好幾下,笑道:「像,很像。」
  「外甥像舅,侄女肖姑,她跟我像倒不奇怪。」俞馥儀笑了笑,坐回炕床-上,用沒戴護甲的指頭在小侄女臉上輕戳了一戳,問俞紹儀道:「可起了名字沒有?」
  俞紹儀「嘩」的一下展開折扇,笑呵呵道:「只起了個『辛西婭』的洋名,正經大名的話,還要靠娘娘來起呢。」
  俞馥儀一邊逗弄辛西婭一邊白了俞紹儀一眼,哼道:「俗話說得好,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更何況你這種既讀了萬卷書又行了萬里路的,我是如何都比不過的,竟還是別叫我丟人現眼了。」
  伊莉莎一臉茫然的看向俞紹儀:「聽,不懂。」
  俞紹儀換了種語言,嘰裡呱啦的一通翻譯,俞馥儀豎起耳朵用力傾聽,卻發現完全聽不懂,想來說的不是英語……咳,作為一個連四級都沒過的體育生,就算說的是英語,她也夠嗆能聽懂。
  一母同胞的兄妹,差異也忒大了些,俞馥儀只能算中庸,俞韞儀就更別提了,俞紹儀卻有過目不忘的本事,且在語言方面有天賦,這些年他遊歷四方,每到一處,只須待上一兩個月,就能將當地的語言學個七七-八八,這要擱現代,妥妥的神通,還是五歲上少年班,十八歲博士畢業的那種,真真是貨比貨得扔,人比人得死。
  辛西婭被俞馥儀逗的「咯咯」直笑,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俞馥儀拿起自個的絲帕,動作熟練的替她擦了下口水,又在她小鼻子上點了一點,惹的辛西婭笑的更歡了。
  俞紹儀調侃她道:「娘娘既如此喜歡女孩兒,就自個生一個唄。」
  「你說的倒是輕鬆。」女兒是母親的小棉襖,能有個女兒在身邊,成日裡將她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深宮的日子也能好過許多,只是古代醫療條件落後,分娩如同鬼門關前走一遭,能不能回來全看運氣,若有個好歹,司馬琰又該怎麼辦?未免太得不償失了些。即便沒有危險,誰又能肯定一定是個女孩兒?萬一再生下個男孩兒,且這男孩兒又是個有野心的,如此豈不要兄弟闋牆?那才真是自作孽不可活了。
  「這有何難?」俞紹儀斜了她一眼,哼道:「別以為我才回來,不知道宮裡的事兒,宋司銘可跟我說了,如今宮裡除了皇后跟鄭貴妃能分到一點寵愛之外,皇上其他時候可都待在你的宮裡,雖不是專寵,但亦不遠矣,除非你不想,否則要再懷上龍胎,豈不是分分鐘的事兒?」
  不等俞馥儀回嘴,伊莉莎突然開口拆他的台了:「不生,好。大周女,矮小,易,難產。」
  「莫亂說。」俞紹儀捅了伊莉莎一胳膊,誰知伊莉莎一下給他捅了回去,力氣大的直接將他給捅到了地上,一臉憤憤不平的說道:「我說的,真話。為,妹妹好。」
  這個洋大嫂真是耿直又豪爽呀,竟然連相公都敢打,這要擱大周女人身上,是絕對絕對不可能的。俞馥儀以手掩唇,笑的眼淚都出來了。
  俞紹儀是個臉皮厚的,不羞不惱的從地上爬起來,坐回太師椅上,沖伊莉莎呲了呲牙:「敢打我,休掉你喲~」
  伊莉莎也朝他呲牙:「休掉你。」
  這下殿內伺候的聽風、谷雨、小滿以及李元寶等人都憋不住了,個個笑出聲來。
  「嘖嘖。」俞紹儀搖著折扇,一臉恨鐵不成鋼的說道:「真是有什麼樣的主子,就有什麼樣的奴才。」
  「真是多謝大哥誇獎了。」俞馥儀假裝聽不懂他的諷刺話,道了謝,轉頭對伊莉莎說道:「我一見大嫂就覺得投緣,喜歡的跟什麼似的,大嫂以後若得閒,常帶辛西婭進宮來走走,也跟我說說你們法蘭西那邊的趣事兒,省的我這個沒見識的坐井觀天,對外頭的世界一片茫然。」
  伊莉莎忙不迭的應道:「喜歡,妹妹,常來,玩。」
  俞馥儀高興的彎了彎唇角,餘光瞅見了地上那十來個箱子一眼,於是皺眉道:「怎地帶了這麼多東西進來?你們自個留著吧,才剛成親,又有了辛西婭,要打點的地兒多著呢,我這裡什麼都不缺的。」
  俞紹儀起身,隨手開了一隻箱子,將箱蓋打開,指著裡頭的東西說道:「都是些大周沒有的小玩意兒,運到這兒來便金貴了,其實在那邊根本值不了幾個錢兒,你自個留著把玩也罷,送人賞人也罷,好歹是你大嫂的一片心意,直接收下便是了,洋人不行推讓這一套,仔細她誤會你瞧不上。」
  既他這般說,俞馥儀只得沖伊莉莎道謝:「多謝大嫂想著我。」
  道完謝又道:「我也替大嫂跟小侄女準備了些東西,這會子就先不拿出來了,省的你們帶著東西招搖過市,招別人的眼,回頭我打發人直接給送家裡去。」
  「妹妹給的定然是好的。」俞紹儀捅了伊莉莎一胳膊,說道:「還不跟妹妹道謝?」
  伊莉莎正在琢磨俞馥儀的話呢,聞言忙起身提著裙子蹲了下-身,笑嘻嘻道:「謝,謝。」
  *
  俞馥儀又抱著辛西婭逗弄了半晌,見時辰不早了,便將辛西婭交給俞紹儀,站起身來,對伊莉莎說道:「按照宮裡的規矩,各妃嬪的娘家人進宮,得到皇后娘娘跟前請安,大哥是外男去不得,辛西婭又小,外頭天又冷,就不讓她過去了,只我帶你走一躺吧。」
  伊莉莎沖俞馥儀點了點頭:「皇后,請安,去。」
  俞紹儀本以為伊莉莎聽不懂,正欲開口替她翻譯呢,見狀笑道:「自打來了大周,你的漢語真是突飛猛進。」
  伊莉莎得意的一挑眉:「要,努力,不然,聽不懂,急。」
  算下來,伊莉莎認識俞紹儀統共也不到兩年,漢語能有這個水平已經很難能可貴了,有俞紹儀這個好老師是一回事兒,關鍵還是她自個有天賦。
  因聽見要去坤寧宮給王皇后請安,聽風等人便忙碌起來,有出去叫人準備肩輿的,有拿鶴氅的,有拿手爐的,有拿腳爐的,一時間好不熱鬧。
  俞馥儀由著她們將自個包裹成個粽子,收拾停當後,正要挽住伊莉莎的胳膊,讓她與自個一塊乘坐肩輿,卻見她只將羽毛傘拿在手上,披風、手爐一概皆無,惹的她轉頭訓俞紹儀道:「這樣冷的天兒,大嫂卻連條披風都沒,咱家幾時竟這樣窮了?」
  俞紹儀沒好氣的瞪了伊莉莎一眼,無奈解釋道:「母親叫人做了幾箱子衣裳與她,裡頭披風十幾條呢,只她不怕冷,嫌穿了披風臃腫,硬是不肯穿。」
  解釋完又恨恨道:「你別管她,由她凍著好了,回頭感染上風寒,看她還有何話說。」
  伊莉莎衝他吐了吐舌頭,自信滿滿的說道:「法蘭西,穿的少,也不,風寒。」
  西方人的體質的確比東方人強多了,俞馥儀曾聽前世一個做外貿的閨蜜說過,她歐美那邊的合作夥伴生完孩子只歇了三五天產假,便返回公司上班了,這要擱東方女人身上,只怕連床都還下不來呢。
  俞馥儀本想叫谷雨取條自個的披風來給她,見狀只好作罷,上前挽住她的胳膊,與她來到了院子裡。
  肩輿已經備好了,俞馥儀拉著她一塊坐了上去。
  伊莉莎一臉好奇的東瞅西看,待肩輿啟程後,驚呼了一聲,一臉興奮的對俞馥儀說道:「第一次,坐,好玩。以前,馬車。」
  俞馥儀覺得不光她來了大周漢語會突飛猛進,如果再多跟她待上些時日,自個的聽力跟理解力也能突飛猛進。

  ☆、第 59 章

  宮裡沒有不透風的牆,俞德妃兄長俞大爺帶著洋媳婦洋閨女今個兒進宮的事兒,早幾日就傳遍了,眾人都密切關注著,故而等俞馥儀跟伊莉莎到達坤寧宮的時候,明間裡已經座無虛席了,另有顏寶林趙常在以及一些俞馥儀叫不出名字的采女等等的低位份妃嬪,列站在高位份妃嬪的座椅後,簡直比看大戲還要熱鬧。
  伊莉莎好歹是公爵的姑娘,也是頗見識過一些大場面的,倒沒有怯場,跟在俞馥儀身後,緩步來到王皇后跟前,提著裙子蹲了下-身,學俞馥儀道:「請皇后娘娘安。」
  「喲,漢話講的竟這樣好!」王皇后驚訝的一挑眉,隨即抬了抬手,笑道:「快起來。」
  見場中只空了俞馥儀一個的位子,又忙道:「賜座。」
  圓凳搬了來,擺在了俞馥儀旁邊,伊莉莎跟著俞馥儀走過去,在圓凳上坐下後,朝王皇后說道:「謝,謝。」
  眾人好奇的打量著伊莉莎,被她的白皮膚、黃頭髮以及藍眼睛驚的嘴巴張大,一時間不知該說些什麼,又隱約有些害怕,倒是鄭貴妃不懼這個,直接誇讚起她的裙子來:「這裙子倒是別緻,玫瑰花像綴在上頭的不說,單這顏色的珍珠,一顆就能值個百八十兩的,且還有價無貨,這一身足有百來顆吧?嘖嘖,這是將座銀山穿在身上呢。」
  伊莉莎一臉不甚在意的說道:「父親,莊園,養的,只我,喜歡,都給我,很多。」
  這話超出了眾人的常識,故而除了俞馥儀,竟沒人聽懂,她只得出面解釋道:「大嫂是說,這金黃色的珍珠是她父親的莊園裡自個養的,旁的兄弟姐妹都不愛這個,只她一個喜歡,故而她父親便都給了她。」
  「有很多」這句,被俞馥儀給砍掉了,適當炫富是應當的,但過度炫富,可就不好了,會招別人的眼。
  林昭儀皺著眉頭,將眾人的疑惑給問了出來:「珍珠還能自個養?」
  伊莉莎點頭道:「養蚌,挖珠。」
  林昭儀追問道:「養蚌我懂,但如何讓蚌產珍珠?」
  伊莉莎搖頭道:「我,不知,農奴,養。」
  俞馥儀笑著打圓場道:「就像咱們只知御田胭脂米好吃,但胭脂米是如何種出來的,咱們卻是不知道的。我大嫂是公爵家的姑娘,能知道珍珠是養出來的就不錯了,至於是怎麼養出來的,她怎可能知道?」
  鄭貴妃贊同的附和道:「正是呢,別說咱們大周了,就是在法蘭西,只怕也是沒幾個人知道的,不然有海商潘家在,這金黃色的珍珠早就爛大街了,又怎會如此珍貴?」
  王皇后岔開話題,問俞馥儀道:「不是說你那洋侄女也進宮來了麼,怎地沒帶過給姐妹們瞧瞧?」
  俞馥儀回道:「她今個兒起的早,這會子走了困,睡的正香呢,便沒帶她過來。」
  「原來如此。」王皇后點了點頭,笑道:「下回再見也是一樣的。」
  俞馥儀不樂意自個大嫂在這裡當猴子任人圍觀,走完了過場,便準備走人,於是轉動著腦袋在屋子裡環顧了一圈,笑道:「先前我可說了,要來瞧我大嫂的,必要帶上見面禮才行,不想卻來了這麼多姐妹,如此我大嫂豈不是賺大了?」
  鄭貴妃伸手,在俞馥儀腦門上點了點,笑罵道:「就知道惦記著見面禮,誰還會賴著不給不成?」
  說著抬了抬手,叫自個的貼身宮女沉魚將禮物呈到了伊莉莎跟前。
  其他妃嬪見狀,也忙叫人將預先備好的禮物送過來。
  自打上次俞馥儀教唆司馬琰弄根炭條弄個小本專門記錄司馬玨的言行後,司馬琰弄沒弄俞馥儀不知道,但長春宮的宮人卻都弄了,這會子谷雨直接從袖子裡掏出來,將用針線釘裝好的小本子翻過一頁,竹筒塞子拔掉,取出裡頭的炭條來,認真的將收到的禮品上檔。
  安淑妃瞧見了,眼神複雜的看了俞馥儀一眼。
  安淑妃一直將俞馥儀跟三皇子當成競爭對手,誰知秦貴人懷上死胎、福嬪病故、太后將大皇子養在身邊這一系列的變故如驚雷般一個接一個的砸下來,不禁令她有些迷茫,搞不清是該先除去被太后選中的大皇子呢,還是先除去母妃專寵的三皇子。不過無論先除哪個,都不是件容易事兒,在有絕對把握之前,只能靜觀其變,不可打草驚蛇。
  俞馥儀被安淑妃這一眼看的有些發毛,不過也懶得理會她,橫豎她這個皇位狂熱分子對自個這個強力競爭對手一直都有強烈的敵意,恨不得除之而後快,自個能做的也只有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罷了,主動害人是做不到的,過不了自個那一關。
  她站起身來,朝王皇后福了一福,說道:「過來這麼一會子了,也不知我那小侄女醒沒醒,我們得回去了,待大嫂下次進宮時,嬪妾再帶她跟小侄女來給皇后娘娘請安。」
  「好,你們去吧。」王皇后頷首,隨即側了下頭,對姚黃道:「把我給俞大奶奶的見面禮拿來吧。」
  姚黃應了一聲,進了西次間,不一會,捧了個黃花梨雕花開富貴的匣子過來,呈到了伊莉莎跟前。
  伊莉莎本不懂推辭,故而也沒有推辭,乾脆利落的接了過來,抬頭對王皇后說道:「謝,謝。」
  *
  回到長春宮時,司馬睿竟在那兒了,正半歪在炕床的靠背上,拿著只不知從哪得來的布老虎,興致勃勃的逗弄著被他摟在懷裡的辛西婭。
  怕伊莉莎不認識,俞馥儀跟她解說道:「這是皇帝。」
  伊莉莎點點頭,然後拎著裙子蹲了個身,無師自通的說道:「請皇帝安。」
  哪有這樣說話的!司馬睿險些噴笑,鼓了幾鼓腮幫子這才將笑意壓下去,抬起眼皮飛快的打量了伊莉莎一眼,然後拿著布老虎的手一抬,說道:「免禮。」
  「請皇上安。」俞馥儀也蹲了個身,心知俞司馬睿不是個會照顧小孩的,生怕他傷著辛西婭,便朝他伸手,笑瞇-瞇道:「辛西婭,來給姑姑抱抱。」
  司馬睿將辛西婭往後摟了摟,鳳眼瞪著俞馥儀,沒好氣的說道:「朕還沒抱夠呢,一邊等著去。」
  俞紹儀舊話重提,見縫插針的打趣俞馥儀道:「皇上這般喜歡女孩兒,你趕緊生一個才是,皇上定愛的跟什麼似的。」
  司馬睿本是見辛西婭模樣跟俞馥儀相仿這才喜歡的,聞言附和道:「正是呢,你若生個公主出來,朕定視為掌上明珠。」
  俞馥儀翻了個白眼,沒接這話,而是問司馬睿道:「皇上這個時辰該在養心殿批閱奏折的,怎地跑到臣妾這兒來了?」
  司馬睿在辛西婭腦門上吧唧了一口,邀功的說道:「愛妃的兄嫂今個兒進宮,朕總得給你做臉,故而一大早就跑去養心殿,趕著將奏折批閱完畢,還接見了數個前來議事的大臣,不然這會子正忙著呢,又豈能有空坐在這裡哄孩子?」
  誰稀罕您給做臉啊,他這麼橫刀立馬的杵在這裡,叫旁人如何能自在?偏還是個不識趣,暗示也聽不懂,俞馥儀只得開門見山的說道:「大哥是外男,這回是陪著法蘭西來的大嫂跟小侄女,又經皇上跟皇后首肯之後,才能進後宮來,這樣的機會以後怕是不多了,下次見面還不知何年何月呢,臣妾有許多體己話要跟他說,您先去鄭貴妃宮裡轉一轉吧,回頭等兄嫂走了,您再來都使得。」
  司馬睿不樂意了,氣呼呼的說道:「朕什麼都不瞞著你,你倒好,竟有事兒想瞞著朕?想都別想,朕才不走呢。」
  牽著不走打著倒退的倔驢性子又犯了……俞馥儀無法,只能當他不存在,問俞紹儀道:「大哥往後可有什麼打算?」
  俞紹儀顯然早就想過這個問題,她話音剛落,便回道:「今年參加鄉試,明年參加會試,然後入朝為官。」
  聽風端了碗煮沸的牛奶進來,司馬睿正拿著湯匙喂辛西婭呢,聞言「嗤」道:「說這話也不怕閃了舌頭?你這些年都在外頭東遊西逛了,讀過的書只怕早忘個一乾二淨,不好生努力幾年,卻想著今年就去參加鄉試,回頭名落孫山,把太傅的臉面都丟盡了,看他老人家不托夢罵你個狗血淋頭。」
  俞紹儀笑了笑,一臉成竹在胸的說道:「這就不勞皇上費心了,臣向來不打無把握之仗,既然敢說這句話,自然就能榜上有名,您只管在金鑾殿等著臣便是了。」
  「連個功名都沒掙上呢,竟敢對著朕自稱臣了,可真是夠猖狂的。」司馬睿哼了一句,不懷好意的笑道:「若落榜,朕就效仿玉皇大帝,封你個弼馬溫的官名,打發你到西北給朕養馬去。」
  俞紹儀不為所懼,斜睨著司馬睿,笑嘻嘻道:「那樣好的差事,臣擔當不起,您還是封給其他大舅兄吧。」
  這一家子裡頭,除了俞夫人跟俞韞儀,其他的嘴皮子都是一樣的利落,司馬睿說不過他,便拿他閨女開刀,抬手將一湯匙牛奶送到辛西婭嘴裡,笑嘻嘻道:「你們這洋閨女甚是可愛,朕還沒稀罕夠呢,便留她在宮裡住一段日子罷。」
  這如何能行?伊莉莎急的拿胳膊去捅俞紹儀,俞紹儀也不好直接反駁司馬睿的金口玉言,只得抬眼看向俞馥儀,俞馥儀只得上前勸道:「辛西婭還小呢,這會子離不了母親,待她長大一些,便是皇上不說,臣妾也要隔三差五的留她在宮裡陪臣妾的。」
  「有乳母呢,只要餓不著渴不著,跟誰不是跟?」雖是為了刺激俞紹儀,但他的確稀罕辛西婭這個小一號的俞馥儀,見俞馥儀不高興的皺起了眉頭,他又話風一轉,討價還價道:「除非,你答應也給朕生這麼一個可愛的小閨女,不然朕才不放她回去呢。」
  當著她兄嫂的面,能別這麼幼稚麼,好歹也是一國之君呢,俞馥儀都替他害羞。她翻了個白眼,敷衍的應道:「臣妾答應您就是了。」
  司馬睿如今察言觀色的本事已不比八歲起便在俞馥儀身邊伺候的聽風、問梅差了,見狀將辛西婭往自個胸膛前又摟緊了幾分,哼唧到:「你少敷衍朕。」
  俞馥儀無語,只得調整了下神色,一臉認真的說道:「臣妾答應了,您只管放心便是。」
  司馬睿左右端詳了她半晌,這才將辛西婭慢吞吞的遞過來,猶不放心的威脅道:「若敢騙朕,便是她回去了,朕也能派侍衛去將她捉回來。」
  伊莉莎上前接過辛西婭,一臉惶恐的將她摟在懷裡,俞紹儀卻壓根沒當回事兒,拿扇子遮著嘴巴笑的肩膀一抽一抽的,餘光瞅見了伊莉莎的神色,忙伸手在她後背上安撫的拍了拍,笑道:「有妹妹在這兒呢,天塌了都有她頂著,你怕個什麼勁兒?」
  「有你這麼當大哥的麼?」俞馥儀白了他一眼,見伊莉莎因不瞭解司馬睿的性情以為他真要搶自個閨女而被嚇到了,且司馬睿在這兒,也不好留兄嫂用午膳,便道:「你們且回去吧,回頭得空了,天也暖和了,我再召大嫂跟辛西婭進來玩。」
  「臣等告退。」俞紹儀將辛西婭接過來,拉著伊莉莎便欲往外行去。
  「大哥。」俞馥儀突地想起一事兒來,跟上去幾步,叮囑道:「提防著咱們那個繼外祖母點兒,別讓她挑撥母親鬧出什麼蛾子來。」
  俞紹儀瞇了瞇眼,笑的滿面春風,說出來的話卻冷如冰霜:「以前我不在倒也罷了,如今我回來了,誰要鬧出蛾子,我就讓她變成死蛾子。」
  *
  俞紹儀一行人才剛出宮沒多久,司馬琰就下學了,一溜煙的跑到長春宮來,東瞅瞅,西看看,一臉興奮的問道:「聽說來了個白皮金髮碧眼的洋妹妹,人呢?」
  司馬睿「嗤」道:「吃-屎都趕不上熱乎的,人早走了八百年了,你才來找,早幹啥去了?」
  「早在上書房呢,難不成父皇想讓兒臣逃學?」司馬琰一聽沒機會見到洋妹妹了,頓時又氣憤又委屈,皺著小包子臉,不怕死的朝司馬睿吼道:「定是父皇您跑過來,這才將人給嚇跑的,您賠兒臣洋妹妹!」
  司馬睿倒沒生氣,好笑道:「想要洋妹妹,找你母妃去,與朕何干?」
  司馬琰聞言撲到俞馥儀身上,撒潑道:「兒子要洋妹妹,兒子要洋妹妹,您給兒子生個洋妹妹……」
  俞馥儀失笑,點著他的腦門罵道:「想要母妃生個洋妹妹,得先將你父皇換掉才行,不然只能生個黃皮黑髮黑眼的土妹妹。」
  「要什麼要,真是翻了天了,洋妹妹也敢要,你怎地不要天上的月亮?朕今個非要好好教訓你,好讓你知道什麼該要什麼不該要。」司馬睿脫了一隻龍靴下來,抄在手上,從炕床-上蹦下來,惡狠狠的朝著司馬琰走來,司馬琰「嗷」的叫了一聲,沖司馬睿做了個鬼臉,邊往外跑邊對俞馥儀大喊道:「母妃,兒子回擷芳殿用午膳了。」
  因一隻腳沒穿鞋,司馬睿追到明間,便沒法再追下去了,他衝著司馬琰的背影哼了一句,笑罵道:「小兔崽子,跑的倒快,還知道往外頭跑,真是比狐狸還狡猾!」

  ☆、第 60 章

  二月十五是王皇后帶眾妃嬪皇子皇女到慈寧宮向太后請安的日子,因今個不是休沐,三位皇子都去了上書房,故而孫輩的只來了大公主一個,但因大公主母妃是鄭貴妃,故而太后連眼色都沒施捨給她一個,更別提噓寒問暖了,全然當做不存在一般。
  秦貴人也來了,雖修養了一個半月,但到底元氣大傷,這會子臉色還蒼白的很,不過精神卻很好。
  能不好麼?太后為了她生生將大皇子從皇后手裡搶了來,雖暫時還未記到自個名下,但在她看來,不過是早晚的事兒罷了,司馬睿這個當兒子的還能拗得過自個母后?
  她抿了口太后特意叫人準備的紅棗茶,抬頭看向俞馥儀,一臉無奈的歎氣道:「聽說前些日子姐姐的兄長帶著洋媳婦洋閨女進宮來了,偏我那會子還下不來床,沒趕上這樣看西洋景的好機會,真真是遺憾死個人兒了。」
  不等俞馥儀說話,又將頭轉向上座的太后,問道:「太后可有見著?回頭您得閒了,可要給嬪妾說一說,也讓嬪妾長點見識。」
  太后聞言,鼻翼裡「哼」了一聲,撇嘴冷笑道:「哀家算哪個牌位上的人兒,能讓別個想著?」
  瞧這冷嘲熱諷的,分明是在責怪俞馥儀不帶兄嫂小侄女來給她請安,只是這也太胡攪蠻纏了些,也不知道是誰當初榮升太后遷居慈寧宮後便借口吃齋念佛將宮務一股腦的推給王皇后,各誥命夫人進宮請安她也一概不見,這會子竟秋後算賬來了。
  俞馥儀也不請罪,也不惶恐,只將唇一抿,露出個淺淡的笑意來:「兄嫂小侄女是二月二那日進的宮,嬪妾原想帶他們來給太后請安來著,只是那會子太后正在英華殿為我大周祈福呢,嬪妾是如何都不敢擾了太后的,故而只得作罷了。」
  頓了頓,她又十分爽快的說道:「這也不打緊,橫豎俞府就在東華大街上,離皇宮不過兩刻鐘的車程,太后若想見嬪妾兄嫂小侄女,只管下旨召他們進來便是了,他們還會不從不成?」
  倒是把在英華殿祈福的事兒給忘了……太后沒好氣的瞪了秦貴人一眼,明知道自個沒見著還要將球踢到這邊來,若非她是自個嫡親的侄女,都要懷疑她是故意來坑自個的了。
  至於特意下旨將人召進宮裡來,那就更不成了,真要如此做的話,豈不顯得自己眼皮子淺沒見識?
  太后哼道:「不必了,橫豎他們後頭又不是不進宮來了,到時再見也不遲。」
  正是春寒料峭的時節,俞馥儀也不樂意辛西婭再被折騰進宮裡來一次,見太后否了自個的提議,心下十分高興,正想出言附和一句呢,突然殿外傳來「嗷」的一聲大叫,接著大皇子抹著眼淚衝進來:「皇祖母,皇祖母,二皇弟欺負孫兒,嗚嗚嗚……」
  邊哭邊衝到太后身邊,摟住她的小腿,將臉埋了上去。
  眾妃嬪目光「刷」的一下集中到安淑妃臉上。
  安淑妃從位子上站起身,尷尬的笑道:「想來是小孩子間的玩鬧……」
  「你又不在場,怎知是玩鬧還是欺負?」太后瞪了安淑妃一眼,見殿門口司馬琰抬頭探腦的,一副想進來又不想進來的猶豫不決的模樣,便喊道:「你進來!」
  司馬琰緩步走進來,行禮道:「孫兒見過皇祖母。」
  太后點了點頭,隨即指了指趴在自個腿上乾嚎的大皇子,嚴厲道:「你說,這是怎麼回事兒?」
  司馬琰搖頭道:「孫兒不知。」
  「你不知?」太后陡然拔高了聲音,隨即夾槍帶棒的說道:「都是血脈相連的親兄弟,你二皇兄欺負大皇兄,你不幫著勸和也就罷了,哀家問你話,你還存心隱瞞,你母妃就是這樣教你的?」
  「書上說『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孫兒不知,自然要回答不知,難不成為了讓皇祖母滿意,就故意編個瞎話來哄騙皇祖母?這樣的事兒孫兒是斷然不能做的。」見牽扯到了俞馥儀,司馬琰忙拋了原本的小心思,一本正經的回道:「大皇兄與二皇兄打架那會子,孫兒正與伴讀徐士林一塊向沈祭酒請教功課呢,實不知他們是為何鬧起來的,皇祖母若不信,招徐士林或者沈祭酒來問問便是了。」
  「既然不知道,那你跑來作甚?」見他這樣說,太后也無法子了,沒好氣的揮了揮手:「一邊玩兒去。」
  「是。」司馬琰應了聲,然後飛快的跑來俞馥儀旁邊站著。
  俞馥儀往旁邊挪了挪,讓出半邊椅子來,朝他招了招手,他湊過來坐下,抬手挽住俞馥儀的胳膊,小臉貼上去蹭了蹭,然後便歪在她的肩膀上不動了。
  鄭貴妃斜了眼站在自個旁邊不停的左腳換右腳一臉不耐煩的大公主,歎了口氣,真是人比人氣死,貨比貨得扔,怎地自個就生不出三皇子那樣乖巧聰慧的兒子呢?
  *
  沒從司馬琰嘴裡問出話來,太后一巴掌拍在地屏寶座的扶手上,怒道:「來人,去把二皇子叫來!」
  想了想,未免司馬睿說自個偏心,又吩咐道:「去請皇帝過來!」
  司馬睿來得倒快,路上已問過來傳信的太監了,不過他一副任事不知的模樣,在太后旁邊坐下,笑嘻嘻道:「什麼了不得的事兒,竟把太后氣成這樣!」
  說完在殿內眾妃嬪臉上掃視了一圈,哼道:「是不是你們誰惹太后生氣了?趕緊的出來認錯,朕還能輕饒,否則回頭被朕問出來,可仔細你們的皮!」
  不等太后說話,大皇子抬起干打雷不下雨的大餅臉,告狀道:「啟稟父皇,不關眾位母妃的事兒,是二皇弟欺負兒臣。」
  司馬睿目光在大皇子肥碩的身體上來來回回的打量了好幾遍,「嗤」了一聲,正欲開口訓斥他,太后搶在他前頭說道:「哀家已讓人去叫二皇子了,孰是孰非,待會一問便知。」
  王皇后說大皇子性情頑劣,那是為了打消太后欲為秦貴人搶他的念頭,實際上大皇子不但不頑劣,還被福嬪教的有些唯唯諾諾,素日裡沒少被二皇子欺負,但福嬪出身不行又一直不被皇帝、太后待見,根本沒辦法替他出頭,故而他只得一味的隱忍,如今福嬪病故,他被太后養在膝下,素日裡那些慢待他的宮人態度驟變,恨不得將他捧到天上去,他那副自卑的心肝慢慢的正常起來,哪還肯任由二皇子欺負自個?這不,就鬧開了。
  這也是太后不分青紅皂白便替他撐腰的原因,因為她知道錯處必在二皇子那裡。
  不過太后未免太低估二皇子的戰鬥力了,七歲的男孩子,放現代社會也能人憎狗厭呢,更何況是皇室子弟且又有安淑妃這樣心機深處的母妃在後頭出謀劃策的?
  「給父皇請安、給皇祖母請安、給諸位母妃……」鼻青臉腫的二皇子捂著胸口走進殿裡來,請安的話還未說完,就「噗」的吐出一口血來,身-子搖晃幾下,然後「撲通」一下暈倒在地。
  「玨兒……」安淑妃驚呼一聲,猛的站起來,往前疾走兩步,然後身-子搖晃幾下,「撲通」一下暈倒在地。
  司馬琰捅捅俞馥儀胳膊,小聲道:「皇祖母的臉色好嚇人,跟要下雨似的。」
  俞馥儀聞言抬頭看去,果見太后面沉如水,嘴唇緊緊抿成了一條線,顯出唇畔深刻的紋路來。
  「愣著做什麼,趕緊去請太醫!」司馬睿衝到司馬玨身邊,一下將他抱起來,見安淑妃帶著的兩個宮女正吃力的攙她,卻因力氣不夠幾次讓她重新跌回地上,他嘴角抽了抽,罵趙有福道:「傻了你?趕緊叫人把安淑妃抬到西次間去。」
  因在慈寧宮,四周有太后的宮人,趙有福不好跑出來擔事兒,只龜縮在皇上身後,不想卻被他瞧出了端倪,只得揮著浮塵,指揮乾清宮的宮人們上前幫忙。
  *
  太醫很快被請了過來,安淑妃自然無事,受驚過度暈倒而已,而且還未必是真暈倒,多半是裝的,至於二皇子,吐血乃是因為牙齒磕破了嘴唇所致,但臉上的青紫痕跡卻作不得假,且他本就先天不足身-子虛弱,故而太醫一通危言聳聽的話說下來,剛「清醒」的安淑妃再次「暈厥」過去,司馬睿更是恨得要尋鞭子教訓大皇子。
  太后瞪了司馬睿一眼,哼道:「身-子虛弱就該修身養性,不該尋釁滋事,都是一樣的皇子,難不成別個就活該被他欺負?不想被他欺負還手,他就做出這副要死不活的樣子來,惹得皇帝動鞭子,先前是三皇子身-子骨強壯,這才沒被抽死,大皇子卻不行了,雖看著壯碩,實則都是肥肉,最經不得打,若有個好歹,哀家也不說什麼,只看皇帝怎麼跟死去的福嬪交待罷。」
  福嬪是司馬睿的污點,他才不在意交不交待的問題呢,只是太后提到了司馬琰,就不得不讓司馬睿忌諱了,不然這次因大皇子欺負二皇子的事兒鞭打了大皇子,回頭司馬琰欺負了二皇子,他是打還是不打?不打吧,明顯偏心,太后跟前沒法交代;打吧,他已經在俞馥儀跟前承諾絕對不會再碰司馬琰一指頭,若違背承諾,她必然要跟自個翻臉。
  他靜默了片刻,然後猛的抬起頭來,一臉凶狠的在大皇子、二皇子、司馬琰三人臉上分別瞪了一眼,擲地有聲的說道:「皇室子弟,本該同心協力共創我大周盛世繁榮才對,你們卻幾次三番的在上書房大打出手,若傳揚到外頭去,我皇室的臉面何存?你們三個都給朕聽好了,往後再打架,不管誰是有理的,誰是沒理的,朕統統抽上二十個鞭子,抽死抽殘不論,看你們還敢不敢打架!」
  說的大義凜然,其實他才是那個讓大周皇室顏面盡失的罪魁禍首吧,別以為過去十幾年,大家就忘了他堂堂皇子成日遊蕩在京城街頭走雞鬥狗打架鬥毆的「光榮」歷史,跟他比起來,就算最不成器的大皇子,也要強多了。俞馥儀拿帕子掩了掩嘴,險些笑出聲來。
  三位皇子聽了,卻渾身一凜,忙齊聲道:「兒臣再也不敢了!」
  司馬睿背負雙手,頗有威嚴的再次在他們三個臉上各瞪了一眼,這才轉過頭來,對眾妃嬪道:「好了,無事了,都散了罷。」

  ☆、第 61 章

  回長春宮的路上,司馬琰與俞馥儀一塊坐在肩輿上,她點了點他的小鼻子,提點道:「這次是你運氣好,正巧去向沈祭酒請教功課了,才沒趟到這渾水,不然他們一個有太后罩著,一個有皇上罩著,就你是個沒人疼沒人愛的,可不就成了挨宰的那個?咱們惹不起,總躲得起吧,往後你自個多長點兒心,能遠著他們便遠著他們,別往上湊,省的便宜沒賺到,卻惹一身騷。」
  司馬琰抬起頭來,也點了點俞馥儀的鼻子,搖頭歎氣道:「哎,母妃你也忒天真了,這世上哪有那麼多巧合?人為的而已。」
  「小兔崽子,竟敢打趣起你母妃來。」俞馥儀在他腦門上戳了一指頭,然後問道:「你故意躲開的?」
  司馬琰得意洋洋道:「兒子剛一瞧見二皇兄去撩-撥大皇兄,就心知不妙,趕緊拉著徐士林去找沈祭酒了,這不,才剛離開沒一炷香,他們就打成一團了……」
  說完又賊笑道:「見大皇兄乾嚎著往慈寧宮去了,兒子想著定有好戲可看,連忙跟在後頭,然後故意在門口探頭探腦讓太后瞧見,於是就順利混了進去。」
  過了年,才六歲而已,六歲的孩子就聰慧成這樣,這是要成精啊?俞馥儀扶了扶額頭,真不知該自豪還是該無奈。
  *
  長春宮裡,聽風正帶著小滿在折騰俞紹儀送來的那十來只箱子,見俞馥儀回來,便呈了個簿子上來,說道:「娘娘,大爺送來的東西已經上完檔子了,您跟三皇子瞧瞧,看中意哪些,就勾出來,奴婢單獨收著,下剩的重新歸置上檔子,好給先前送了大奶奶見面禮的娘娘小主們回禮。」
  俞馥儀隨手遞給司馬琰,說道:「你先挑吧。」
  司馬琰卻沒接,給她推了回來,說道:「長幼有序尊卑有別,母妃還沒挑呢,兒子哪能越過您先挑?」
  俞馥儀又推了過去,無所謂的說道:「你舅舅是知道我的,曉得我什麼都不缺,送來的都是些輕巧的小玩意兒,最適合你們這般小孩子玩耍的,你聽我的話,只管去挑便是了,誰還能說什麼不成?」
  司馬琰固執的給她推了回來,一臉認真的說道:「兒子這麼大了,成日裡忙著讀書識字弓馬騎射的,哪有空玩這些個玩意兒?倒是母妃,除了每日請安,旁的時候都只悶在宮裡下棋打馬吊,正需要這些小玩意兒解悶呢。」
  都說兒子粗心大意的,女兒才是母親的小棉襖,可俞馥儀覺得司馬琰就是她的小棉襖,有了這樣貼心的好兒子,她還要女兒做什麼?俞馥儀拿帕子拭了拭濕潤的眼角,起身道:「你一片孝心,母妃豈能不成全?不過母妃自小便不曾玩過這些個玩意兒,還得你幫著母妃挑選才行。」
  挑出來的,就放在長春宮,橫豎休沐便會待在這兒,也能玩的到,跟送去他宮裡無甚區別。
  「好,兒子幫您挑。」司馬琰興致勃勃的跟上來,在十來個箱蓋翻開的樟木箱子裡穿來穿去,挑出了自行船、劍柄上鑲嵌了五色寶石的小木劍、小金弓、飛鏢以及狼牙哨等等一堆男孩子喜歡的玩意兒,俞馥儀哭笑不得,也沒反駁她,自個翻著簿子,勾了香料、花露、藥材等入口的東西以及布偶出來,然後合上簿子,將其遞給聽風,吩咐道:「吃的用的一概不送,只收拾些賞玩的物事,太后是一等的,鄭貴妃、安淑妃以及林昭儀是一等的,林昭儀以下從五品以上是一等的,從五品以下是一等的……盡快打發人送去吧,拖了這麼些日子,別個還以為咱們不回禮了呢。」
  聽風羞赧道:「都怪奴婢身-子不爭氣,大爺大奶奶大姑娘入宮第二日便病了……」
  「我不過隨口一說,並不是怪你,你解釋個什麼勁兒?」俞馥儀笑著白了她一眼,又道:「回完禮後,下剩的你們便分了罷,雖是些小玩意兒,到底是打法蘭西漂洋過海過來的,也能讓你們在其他宮人跟前長長臉。」
  殿內眾人齊齊蹲身,笑嘻嘻道:「謝娘娘賞賜!」
  「哼,別個都有,就連長春宮裡最低等的粗使宮女粗使太監都有,偏朕沒有,難不成朕在你心裡連他們都不如?」司馬睿一下從東梢間跳出來,嚇了俞馥儀一跳,她扭頭斥責聽風道:「怎地皇上在這兒也不同我說一聲,怠慢了皇上,你有幾個腦袋夠摘的?」
  聽風自然明白俞馥儀這是在指桑罵槐,忙配合的跪到地上,惶恐道:「娘娘恕罪,奴婢也不知皇上在此,不然一早就告訴娘娘了,便是借奴婢十個腦袋,奴婢也不敢隱瞞。」
  「罵她做什麼,朕從長春宮外頭翻牆,又叫暗衛開了東梢間的窗戶,悄悄爬進來的,她如何能知道?」司馬睿擠到俞馥儀身邊,氣哼哼的呼了她一臉熱氣:「別以為你打雞罵狗的,朕就不計較你分東西將朕忘在腦後這事兒了。」
  「好好的大門您不走,偏要爬牆,若被人瞧見了,您是皇上,人家不敢說您有失體統,只會將罪名扣到臣妾身上,說臣妾逼的您爬牆,回頭臣妾被人治死,那也都是您害的。」俞馥儀推了他一把,站起身來,走到炕桌對面的錦褥上坐下,冷冰冰的說道:「臣妾不跟你計較就罷了,您還有臉跟臣妾要東西,哼……」
  見司馬琰小腦袋從門簾的縫隙裡擠進來看熱鬧,司馬睿朝他招了招手,一臉和藹的笑道:「來,進來瞧瞧你母妃是如何倒打一耙的,你要能學得一分半分的,以後你二皇兄還敢欺負你?」
  「您這話就不對了,二皇子身體那麼虛弱的一個小人兒,如何能欺負得了別個?自然都是別個欺負他!」俞馥儀陰陽怪氣的堵了他一句,又罵司馬琰道:「趕緊替本宮挑東西去,別待在這兒了,不然回頭你挨你二皇兄的打倒也罷了,還要被人說是跟著母妃學的。」
  話音剛落,司馬琰的小腦袋「嗖」的一下消失在門簾後。
  「你,你,你……」司馬睿拿手指著俞馥儀,半天沒說出來話來。
  俞馥儀也沒搭理他,轉頭問聽風道:「給皇上的東西呢?」
  聽風笑著回道:「今個兒一早奴婢便打發李元寶帶人送過去了,只怕皇上下朝後還不曾回過乾清宮,是以並不不知道。」
  司馬睿不為鬧了烏龍的事兒覺得羞赧,也不為追在俞馥儀屁-股後頭索要禮物羞赧,聞言反倒高興起來,再次擠到俞馥儀身邊來,拿胳膊撞了她一下,得瑟道:「原來愛妃還是想著朕的,不枉朕疼你一場。」
  說完又急切的問道:「先前朕拿來逗你那洋侄女的布老虎放進去沒有?沒有的話,趕緊找出來,交給趙有福,可千萬別發送給了旁人,那是朕留著逗寶貝閨女的,發送出去了也得給朕要回來。」
  自然是沒有發送的,伊莉莎準備了整整一箱子布偶,有動物的,也有人形的,未免被人扣個巫蠱的罪名,俞馥儀方纔已在簿子上打了勾,準備尋個機會焚掉,不想倒讓司馬睿惦記上了。不過既然入了他的眼,動物的倒是可以留住了,只須焚掉人形的便是。
  於是她回道:「沒放在裡頭,不過也沒發送人,還在臣妾這裡呢。」
  正想叫聽風拿給趙有福呢,司馬睿又擺手道:「沒發送人便好,也別麻煩了,橫豎也是留給你閨女的,且放在你這裡便是了。」
  怎地一個個的都想讓她生閨女,且不說能不能懷上,就算懷上了,回頭生個兒子下來,兩相一對比,還不得給嫌棄到泥裡去?
  俞馥儀沒接這話,將話題繞回先前那裡,追問道:「您大門不走,儀仗也不帶,偷偷摸摸潛進臣妾宮裡來,究竟是為何?」
  想到先前的烏龍,司馬睿被問的有些不好意思了,咳了一聲,色厲內荏的說道:「朕只是想來聽聽你有沒有說朕的壞話罷了,幸好沒有,否則的話,朕定不饒你。」
  咳,其實是想來聽聽她有沒有說自個的好話,不過這話是如何都不能說出來的,不然豈不是要被她嘲笑死?
  您還可以更幼稚一點,真的!俞馥儀翻了白眼,無語道:「您不是有錦衣衛有暗衛麼,想要知道臣妾有沒有說您的壞話,只須叫他們監視臣妾便是了,何須自個親自上陣?」
  「渾說!」司馬睿瞪了她一眼,沒好氣的罵道:「叫他們監視你,你吃喝拉撒都在他們眼皮子底下,你不覺得吃虧,朕還覺得吃虧呢。」
  俞馥儀不過說說罷了,也是想試探下自打鬧出了馮充華紅杏出牆的事兒後他是否有暗中派人「保護」自個,聽他這麼一說,知道沒有,她也就放下心來了,不然隨時隨地都得保持高度警惕,還不得累死?
  她抿唇輕笑道:「臣妾也覺得沒必要,不還有夏至、冬至在麼,您若有想知道的事兒,問她們便是了,橫豎她們日日都在臣妾身邊伺候。」
  雖然日日都在你身邊伺候,但是近身的活計她們是沾不上的,體己的話兒你也是不會與她們說的,她們能回稟什麼?不過吃喝拉撒罷了,誰要知道這些!司馬睿腹誹了一通,嘴裡卻道:「那是自然,不然朕何必派她們過來?」

  ☆、第 62 章

  午膳後,司馬琰去上書房了,俞馥儀歇了個晌,醒來時見司馬睿還在,便冷嘲熱諷的說道:「您那寶貝二皇子受了傷,安淑妃又連暈兩次,您不去守著他們,耗在臣妾這兒做什麼?」
  司馬睿手上捧著陶然齋新出的話本子,看的正投入呢,聞言抬頭瞪了俞馥儀一眼,哼道:「朕護著玨兒,只是因為他身-子虛弱,並非不辨是非對錯,且冷著他們罷,否則這會子若過去,豈不是逞的他們更無法無天了?」
  這話說的倒讓俞馥儀有些刮目相看,本以為他腦袋缺根筋呢,不想只是性子大大咧咧,實則什麼都清楚什麼都看得透,倒是她,從前未免有些低估他了,所幸不曾做過挑戰他智商的事兒。
  「娘娘,您醒了?」突然門簾掀開,谷雨端著個托盤走進來,笑嘻嘻道:「正好,御膳房送了兩碗魚片粥來,您趁熱用些吧。」
  「正覺得腹內空空呢,這魚片粥送來的倒及時。」俞馥儀坐起身來,殿內侍立的宮女忙上來替她披衣穿鞋,又端來水盆手巾香胰子都盥洗之物。
  俞馥儀收拾妥當之後,這才來到飯桌前坐下,嗅了一口魚片粥的香氣,覺得十分滿意,拿起湯匙來,舀了一勺送進嘴裡,咀嚼一番後嚥下去,正要舀第二勺呢,突然腹內翻騰,喉頭上一股噁心感湧上來,她扭頭「哇」的一下吐了。
  「這是怎地了?可是魚片粥有毒?」司馬睿話本子一丟,便衝上來,邊扳著她的下巴查看她嘴裡的情形,邊沖外頭大吼道:「趙有福,立時叫人去請宋御醫來!」
  二月葵水未至,俞馥儀身邊伺候的聽風、谷雨以及小滿等人都是知道的,只是俞馥儀葵水向來不准,四五十天一次週期的時候也是有的,故而誰也沒有聲張,免得謊報軍情成為闔宮上下的笑柄,只在坐立起臥上伺候的比往常更小心謹慎了些,這會子見她犯起了噁心,幾人心裡自然有了章程,一時間個個喜笑顏開。
  俞馥儀被她們笑的有些摸不著頭腦,擰眉思索了半晌,突然心中一驚,該不會是懷上身孕了吧?不能吧,先前還來過葵水呢……不對,那還是過年時候的事兒了,這個月似乎還不曾來過。
  雖然她也想要個辛西婭那樣可愛的小閨女,但分娩有危險,還有半數可能會生兒子,怎麼算都是驚嚇多過驚喜,偏旁邊司馬睿還在那緊張兮兮的以為她中毒了,正抄了雙筷子在手上欲捅自個喉嚨催吐,她只得把筷子奪下來,哭笑不得的說道:「並非中毒,可能是有孕了……」
  「真的?」司馬睿大吼一聲,震的俞馥儀渾身一哆嗦,他連忙安撫的拍了拍她的後背,然後興奮的在地上一蹦三尺高,連蹦十來個,邊蹦邊哈哈大笑道:「朕的小閨女來了,太好了,朕的寶貝小閨女來了……」
  這番幼稚行徑,把急匆匆趕來跑出一身大汗的宋御醫驚了一個趔趄,一下踩上了後頭趙有福的腳背,疼的趙有福「嗷」的一下叫出來。
  司馬睿厲聲罵道:「鬼叫什麼,驚了德妃跟她腹中的公主,你們幾個腦袋擔得起?」
  俞馥儀翻了個白眼,跟您的獅子吼比起來,趙有福那一聲簡直像是蚊子叫,若說真的驚到自個的話,那罪魁禍首也是您,關趙有福何事?
  趙有福跟宋御醫被他吼的一哆嗦,連忙跪地請罪:「臣/奴才有罪,請皇上恕罪。」
  「少廢話,趕緊過來給德妃診脈!」司馬睿沒好氣的抬了抬手,然後十分熟稔的拽下俞馥儀衣襟上的絲帕,對折兩次後,蓋到了俞馥儀的手腕上。
  跟著宋御醫的醫童正要開藥箱取方枕,未免被司馬睿責怪過於磨蹭,宋御醫朝他使了個眼色,制止了他的行徑,然後走上前去,直接將手指搭到了絲帕上。
  半晌後,他突然露出個燦爛的笑容來,拱手道:「恭喜皇上賀喜皇上,娘娘有孕已有月餘。」
  「月餘?」消息被證實,司馬睿高興了好一會,智商這才回到腦子裡,然後便罵了起來:「正月的時候,朕見她貪吃嗜睡犯懶就猜到約莫是有孕了,結果你們一個個的都給否了,這會子又來跟朕說有孕已有月餘……連朕都不如,真是一幫子庸醫!」
  宋御醫也不是頭一次被罵了,早就習以為常了,笑著恭維道:「先前日子淺,不說微臣,便是千金一科的聖手王御醫出馬,不也沒診出來麼?也只皇上英明神武慧眼如炬,方能瞧的出來。」
  「醫術不咋地,馬屁拍的倒是精。」司馬睿被恭維的通體舒暢,笑罵了宋御醫一句,又追問道:「可是個公主?」
  宋御醫嘴角抽了抽,垂首回道:「現下診不出來,得四五個月後方能知曉。」
  司馬睿有些洩氣,沒好氣的揮了揮手:「開個安胎的方子,然後便滾蛋吧。」
  塵埃落定,俞馥儀也只得認命了,回過神來聽見了司馬睿的話,忙阻攔道:「是藥三分毒,既然脈象正常,又何必服用安胎藥?」
  宋御醫點頭道:「娘娘說的是,娘娘的身-子比微臣診脈過的大多數人都康健,服不服用安胎藥無甚差別。」
  竟敢駁自個面子!司馬睿瞪了他一眼,沒好氣的說道:「那留你還有何用?趕緊滾蛋!」
  「臣告退。」宋御醫行了個禮,摸著鬍子,笑呵呵的走了出去。
  俞馥儀無語道:「您就不能對御醫態度好一點?仔細惹惱了他們,他們暗中下藥毒死您!」
  「朕對他們還不好?」司馬睿陡然拔高了聲音,然後廣袖一揮,高傲的說道:「朕都沒有如先帝一般,一口一個『治不好朕抄你們九族!』,就夠對得起他們了,還想讓朕怎地?」
  「說這些不相干的做什麼?」司馬睿懊惱的一拍腦袋,親自將俞馥儀扶到炕床-上,讓她腦袋歪在靠背上,又拿了個靠墊塞到她腰後,一臉關切的問道:「除了噁心外可還有哪裡不舒服?」
  「只聞著葷腥噁心罷了,別的倒還好。」宋御醫說的倒不假,她的身體比其他弱不禁風的妃嬪強多了,不然又是打拳又是做瑜伽的,早跟鄭貴妃一樣小產了,哪還能到這會兒?
  司馬睿一聽便急了,扎煞著手在地毯上來回轉圈圈裡,嘴裡喃喃道:「聞著葷腥就噁心,那只能食素,如此一來,我那小閨女可不得面黃肌瘦?這如何是好?這如何是好?」
  俞馥儀失笑道:「噁心也吃唄,大不了吃完了再吐出來,好歹過了一遍腸胃,總能留下點東西的,不比光食素強得多?」
  司馬睿爬到炕床-上來,湊到俞馥儀身旁,在她臉蛋上「吧唧」親了一口,然後將她摟進懷裡,揉著她的腦袋,喟歎道:「真是辛苦你了。」
  *
  俞馥儀再次懷孕的消息,如同長了翅膀一般,迅速的傳播開來。
  眾人反應不一,有些人覺得沒所謂,橫豎她已經有一個三皇子了,再生一個皇子又如何?有些人覺得看到了希望的曙光,譬如王皇后、鄭貴妃以及林昭儀,分娩如同鬼門關前走一遭,倘若俞馥儀一屍兩命,憑一國之母的尊崇、皇上對自個的感情、父親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將三皇子搶到手,還有什麼可愁的?有些人則後悔莫及,譬如太后、秦貴人,倘若俞馥儀能早點懷上身孕或者福嬪晚一點病死,將三皇子搶過來,不比手裡的大皇子強得多?
  這些人的想法俞馥儀不知道,不過也能猜個七七-八八,光打司馬琰主意的就有幾路人馬,更別提一個月二十多天的侍寢頻率了,想置她於死地的好多著呢,只是往日裡有她鎮著,旁人尋不到機會,現下自個懷孕力不從心了,警惕性難免會降低,且還有一個生死關的分娩在前頭,能鑽空子的機會就多了許多,焉能不令人心動?
  不過後宮妃嬪個個演技一流,俞馥儀第二日去坤寧宮請安時,可是半點都沒從別個臉上瞧出端倪來,反而都掛著善意的笑容,一副替她高興的模樣。
  王皇后嗔道:「再過幾個月我就要分娩了,還想著讓你與貴妃妹妹、淑妃妹妹一塊兒,再替我打理幾個月的宮務,不想你倒會躲懶,竟自個也懷上了身孕。」
  俞馥儀羞澀的笑道:「先前替娘娘打理宮務那會兒,嬪妾不過是個湊數的,大頭都是貴妃姐姐跟淑妃姐姐挑的,有她們兩個儘夠了,多嬪妾一個不多,少嬪妾一個不少,還能替娘娘省下一份兒謝禮呢,豈不兩相便宜?」
  「偷懶就偷懶罷,還一副為我著想的模樣,你這張嘴啊,真真是叫人沒法子。」王皇后扶了扶額,隨即笑道:「說起禮物來,倒還沒向你道謝呢,托你的福,得了那麼多法蘭西來的玩意兒,愛的我跟什麼似的。」
  得了禮物的眾人忙出言附和。
  俞馥儀笑道:「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也就新奇些,姐妹們若喜歡,也算它們的造化了。」
  正其樂融融呢,張婕妤突然看向俞馥儀手邊的蓋碗,陰陽怪氣的說道:「喲,往日裡德妃娘娘來請安,總是抱著蓋碗不撒手,有時一碗都不夠喝,還要勞動姚黃姑姑給斟第二碗,今兒碰也沒碰一下,該不是防著皇后娘娘,生怕她在您茶裡下毒吧?」
  「茶能醒腦提神,孕婦卻是不宜飲用的,故而我才碰也沒碰一下,否則若出個什麼事兒,罪名豈不得落到皇后娘娘頭上?」俞馥儀抬頭看向張婕妤,也不給留什麼情面了,尖酸刻薄的「嗤」道:「婕妤妹妹不曾懷過身孕,故而不知道也是有的,只是下次說話可別這麼不經大腦了,我是個好說話的,倒不會放在心上,換了旁人,還以為你存心挑撥呢,就未必不跟你計較了。」
  一年都侍寢不了兩三次,如何能懷上身孕?被戳到痛處的張婕妤臉色鐵青,嘴唇張了好幾張,都沒能說出反駁俞馥儀的話來,險些把自個憋暈過去。
  太醫說是不宜多用,可也沒說不宜飲用,王皇后自個還三五不時的喝茶呢,哪就如此嚴重了?但俞馥儀說的也有道理,各人體質不同,自個雖盼著她一屍兩命好藉機將三皇子養在膝下,但也只是想白撿便宜罷了,若因此將自個搭進去,那就太不划算了。
  故而她笑著附和道:「正是呢,德妃妹妹如今日子尚淺,正該加倍小心才是。」
  說完,又一臉嚴肅的說道:「也是今個兒我才聽說妹妹懷上身孕,若早知道,必不准你來請安的。你可給我記住,明兒不許來了,好生養滿三個月再說。」
  俞馥儀站起身來,福身道:「謝皇后娘娘體恤,嬪妾遵旨。」

  ☆、第 63 章

  回到長春宮後,常美人也跟著過來了,先向俞馥儀道了賀,又笑道:「待嬪妾做完三皇子那雙鞋,就開始做小皇子的衣裳鞋襪。」
  「快別說這話了。」聽風正端了茶水進來,聞言忙提醒道:「皇上心心唸唸的想要個小公主呢,若給他聽見了,可不得了。」
  常美人嚇了一跳,抬手在自個嘴巴上抽了一巴掌,訕笑道:「瞧我嬪妾這張嘴,想拍馬屁都拍不對,竟拍到馬腿上了。」
  俞馥儀笑道:「你也別太累著了,有尚衣局呢,叫她們張羅便是了。」
  「十天半個月的才做上一件,能累到哪裡去?」常美人無所謂的挑了挑眉,又惶恐道:「嬪妾詩詞歌賦琴棋書畫一竅不通,腦子又笨,娘娘教了五六次麻將都學不會,也就能做做針線活了,娘娘可千萬別不許,不然嬪妾可怎麼打發這漫長的日子呢?」
  唉,她一個平民百姓家的姑娘,硬生生被年少輕狂的司馬睿搶到了宮裡來,為了日子好過些,只能緊緊的巴住自己,偏嘴巴又笨,不懂得逢迎拍馬,只得拚命的替俞馥儀跟司馬琰做衣裳鞋襪……想想也怪可憐的。不過宮裡的女子,無論得寵與否,都各有各的無奈,誰又能比誰好到哪裡去?
  俞馥儀嗔道:「我並非不許,只是怕你用功太過,熬壞了眼睛。」
  常美人鬆了口氣,笑道:「娘娘放心便是了,嬪妾每日統共才做兩個時辰,熬不壞。」
  「母妃。」突然間司馬琰的小腦袋從門簾後鑽進來,常美人見狀忙起身告辭:「嬪妾告退。」
  「見過常母妃。」司馬琰朝常美人行禮,常美人忙側身避開,然後迅速的出去了。
  俞馥儀看向司馬琰,笑問道:「怎地這個時辰來了,逃學了不成?」
  「才沒有呢。」司馬琰湊到俞馥儀身邊來,卻不敢像往前那樣猴到她身上,在離她一尺遠的地方坐下來,解釋道:「倒春寒,沈祭酒感染了風寒,今個告了假,我們三個自個溫了會兒書,便散了。」
  俞馥儀聞言,對跟進來的問梅叮囑道:「春捂秋凍,多給三皇子穿一些,寧可熱著也別凍著,時疫可不是鬧著玩的。」
  問梅點了點頭,笑道:「娘娘放心,奴婢省得。」
  司馬琰突然傲嬌的一扭頭,哼唧道:「您肚子裡都有小-弟-弟了,還管兒臣做什麼,讓兒臣凍死得了。」
  才剛提點完常美人的聽風忙又開口道:「快別說這個了,皇上心心唸唸的想要個小公主呢,若給他聽見了,仔細抽您鞭子。」
  「真的是個小妹妹?」司馬琰眼睛頓時一亮,隨即又黯淡了下來,沒好氣的說道:「父皇是皇帝又不是玉皇大帝,還能金口玉言不成?回頭生個小-弟-弟下來,看他有何話說!」
  「少烏鴉嘴!」俞馥儀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訓斥道:「就算真生個小-弟-弟下來又如何?俗話說的好『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多一個弟弟便是多一份助力,對你只有好處沒有壞處,你嫌棄個什麼勁兒?」
  司馬琰不以為然道:「那說的是普通人家,於皇室子弟來說,多一個兄弟,就多一個競爭對手,同胞兄弟死磕的多著呢,真要這樣,您說兒子該拿他怎麼辦才能不傷您的心?」
  俞馥儀本就擔憂會生個兒子下來會危及司馬琰的地位,可是已然懷上了,總不能打掉吧?偏他還在這裡危言聳聽,氣的俞馥儀一巴掌拍在炕桌上,怒道:「滾到書房練字去,我現在不想與你說話。」
  司馬琰驚了一抖,一下子跪到地上,請罪道:「母妃息怒,兒子不過隨口一說,也是怕您以後有了弟弟不疼兒子了,並非真的想與弟弟爭皇位,他若想要,兒子讓與他便是了,不是什麼大事兒,哪值得您動怒?若是氣壞了身-子,可如何是好?」
  俞馥儀被他孩子氣的話給逗笑了,罵道:「你以為皇位是大白菜呢,想讓給誰便讓給誰,當別個是死的麼?」
  司馬琰點頭道:「說的是呢,母妃若為了這等虛無縹緲的事兒動怒,豈不可笑?」
  說完沖俞馥儀吐了個舌頭,一溜煙的跑去西次間書房了。
  俞馥儀給氣了個仰倒,正想追過去罵他幾句呢,突然小滿進來稟報道:「娘娘,顏寶林來了。」
  *
  打扮的如同花蝴蝶一般的顏寶林進來後對著俞馥儀福了個身:「嬪妾請娘娘安。」
  不等俞馥儀開口,又百伶百俐的說道:「今兒嬪妾前來,一是向娘娘謝恩,托娘娘的福,嬪妾不但見識到了西洋景,還得了不少大周罕有的西洋玩意兒,嬪妾實在感激不盡;二來向娘娘道喜,聽聞娘娘再次懷上身孕,嬪妾喜的跟什麼似得,忙叫人從庫裡拿了最好的藥材補品出來,雖比不上娘娘這裡的珍貴,但好歹也是嬪妾的一番心意,還望娘娘笑納。」
  說著抬了抬手,她身後的宮女海藍連忙上前幾步,就手裡拎著的幾個禮盒遞給侍立在俞馥儀旁邊的小滿。
  「多謝你想著。」俞馥儀示意小滿收下,轉頭對顏寶林道抬了抬下巴:「坐罷。」
  顏寶林在炕床不遠處的一張太師椅上坐下來,笑著閒話起家常來:「不同的人懷孕有不同的反應,像嬪妾的母親,足足三個月水米不進只能靠參湯吊命,而嬪妾的大嫂則跟從前並無二致,每日該吃吃該睡睡,還隔三差五的串門子,半點子不舒服都沒有……嬪妾瞧著娘娘氣色倒還好,不像是反應厲害的。」
  前主懷司馬琰的時候,可不就跟顏寶林大嫂一樣?再幸福也沒有了。輪到俞馥儀這個穿過來的,就不行了,起初只聞不得葷腥味,吃葷腥東西才會吐,現在倒好,吃什麼吐什麼。今兒一早什麼都沒敢吃,免得在坤寧宮出醜,只喝了半碗白開水,結果才剛走到永壽宮旁邊,就給吐了出來。
  氣色好那是因為以前身-子養的好,這才孕吐沒幾日,還不至於就小臉蠟黃了,後頭可就不好說了。不過這種事兒肯定是要瞞著的,不然給外頭知道了,可沒自個好果子吃。故而她笑著撫了撫肚子,自豪道:「這孩子跟琰兒一樣,曉得心疼母妃,倒是沒怎麼折騰我。」
  「到底是娘娘有福氣。」顏寶林誇讚了一番,隨即正了下臉色,皺起眉頭來,擔憂的說道:「娘娘二次有孕,原是件大喜事兒,只是皇上的寵愛捉摸不定,您這一懷胎就是十個月,十個月之後的情形,可就不好說了。旁的不說,單看宋才人吧,生二公主之前不也十分得寵?有孕之後十個月沒能侍寢,皇上直接將她拋之腦後了,但凡還有一絲寵愛在,二公主的事兒也並非她有意為之,也不至於被打到冷宮裡去。娘娘,聽嬪妾一句話,您可千萬要引以為戒呀。」
  俞馥儀一聽這話音,就知道她打的什麼主意,自然不會同意,於是她勾了勾唇,不以為意的說道:「妹妹一心為我著想,我感激不盡,只是我位居正一品德妃,膝下已有一個三皇子,如今肚子裡又懷著一個,皇上的寵愛於我來說,不過是錦上添花,有當然是好,沒有也無甚關係,誰還敢慢待作踐我不成?倒不必為這些個有的沒的憂心,順其自然便是了。」
  「嬪妾知道娘娘是個風光霽月的人兒,不屑與人爭寵,可娘娘也得為三皇子想一想。」顏寶林知道俞馥儀拿司馬琰當眼珠子一樣,故而覺得從司馬琰身上入手準沒錯,「都一樣是皇子,三皇子比另兩個還強些,到最後反倒被不如他的壓在頭上,一輩子屈居人下憋屈的過日子,三皇子能氣順?便是他能氣順,娘娘您也忍得下心?」
  「要想保住皇上對娘娘的寵愛,就得想法子將皇上留在長春宮才行,只是這兒除了娘娘以外,只住著一個常美人,她姿色雖不俗,但到底年紀大了,又多年無寵,只怕皇上是瞧不上的。」不等俞馥儀開口,她又兀自說了幾句,隨即站起身來,「撲通」一下跪到俞馥儀跟前,面帶羞澀卻又十分堅定的說道:「嬪妾願當娘娘的馬前卒,搬到長春宮來,替您侍奉皇上,如此娘娘分娩之後,才能復寵如初,不必落得宋才人那般只聞新人笑不見舊人哭的境地。」
  自薦完畢後,又急急的表忠心道:「當日若非娘娘出手相助,嬪妾早就遭了曹婕妤的毒手,嬪妾一身一命都是娘娘的,必定謹遵娘娘旨意,為娘娘孝犬馬之勞,絕不會忘恩負義背叛娘娘,請娘娘儘管放心。」
  見自個裝聾作啞,她竟然開門見山了,臉皮可真是夠厚的。至於她說的話,俞馥儀是當笑話來聽的,一句都不會相信,又不是頭一天領教後宮諸人的精湛演技了,還會上當不成?
  真要如她所願,回頭得寵了,第一個要幹掉的就是自個。初進宮廷位份低微,迫不得已尋個靠山,然後踩著靠山的頭上位,這種戲碼,前世宮斗小說裡俞馥儀看過許多,今生前主的記憶中也見識過不少,又豈能傻到去當別人的墊腳石?
  當然,以上不過是假設罷了,就算俞馥儀肯如顏寶林所願,司馬睿又不是個任人擺佈的木頭人,顏寶林這種長相性格,乃他生平最討厭的,就算爬到他的床-上,他也能一個窩心腳給踹出去,根本用不著她說什麼做什麼。
  「你也說我是個風光霽月的人兒了,既擔了這樣的美名,又豈能做出有損顏面的事兒來?這樣的話,再別在我跟前提了,不然我可要惱了。」俞馥儀佯怒的沖顏寶林瞪了瞪眼,隨即轉頭罵小滿道:「愣著做什麼,趕緊把顏寶林攙起來,春寒料峭的,跪在地上像什麼樣子,被別人瞧見了,還以為我仗著肚子裡懷了孩子便猖狂起來,私下刑訊妃嬪呢。」
  小滿連忙去拉顏寶林,顏寶林也沒掙扎,順勢站了起來,彷彿根本沒聽見俞馥儀這番話一般,笑道:「嬪妾方纔所說,句句肺腑之言,還望娘娘三思。」
  說完之後,屈膝福了個身:「娘娘懷著身孕,不宜久坐,嬪妾就不多打擾了,先告退了。」

  ☆、第 64 章

  俞馥儀肯定不會三思,不過顏寶林既然起了個這個念頭,也不會輕易罷手。
  吃什麼吐什麼的孕期反應,雖激烈,但持續了一個來月後,便漸漸好轉,俞馥儀身-子也有了些許力氣,恰逢這時春暖花開,司馬睿得空便帶她去御花園裡轉上一轉。
  誰知才轉了兩回,第三回時,打扮的花蝴蝶一般的顏寶林便來「偶遇」了。
  蹲身行過禮後,她笑道:「今兒不冷不熱的,御花園的花兒朵兒的也都開了,臣妾便想著過來轉轉,不想皇上跟德妃娘娘也在這兒,倒是巧了。」
  司馬睿擰著眉頭琢磨了片刻,方才了然大悟,指著顏寶林,說道:「朕想起來了,你是給德妃做裙子的那個顏寶林。」
  「皇上好記性,正是臣妾呢。」顏寶林笑瞇-瞇的點頭,又慇勤的說道:「皇上跟德妃娘娘累了吧?到那邊萬春亭裡歇歇腳吧,臣妾準備了自釀的桂花酒跟自做的小點心,皇上跟德妃娘娘不嫌棄的話,且將就著用一些。」
  準備的倒是周全,顯然是預謀已久。俞馥儀笑著不說話,只拿眼睛去看司馬睿,司馬睿也不知想些什麼,竟點頭道:「好。」
  *
  進了萬春亭後,俞馥儀身邊跟著的宮女便忙活起來,先是放下擋風的帳幔,接著擦洗桌凳,隨後鋪上桌布軟墊,甚至連腳下都有腳墊,收拾停當之後又有兩個小太監各提了一隻半人高的食盒過來,將其中的點心小食粥品茶水擺出來,足有三四十種,碗挨碗,碟壓碟的擁堆在一塊兒。
  從未有過這番待遇的顏寶林怔愣了片刻,方才回過神來,眸子立時染上了艷羨的神色,嘴裡卻羞赧的說道:「原來娘娘也準備了吃食呢,倒是嬪妾唐突了。」
  隨即話鋒一轉,一臉慶幸的說道:「好在娘娘不曾準備酒水,倒是給嬪妾留了一條活路。」
  說完朝她的宮女海藍使了個眼色,海藍忙走上前來,將手裡抱著的酒罈子擱在石桌上。
  顏寶林轉向司馬睿,驕傲的顯擺道:「去歲九月選秀,得貴妃娘娘、淑妃娘娘以及德妃娘娘三位娘娘青眼,被留用,入住重華宮後,臣妾見那兒桂花將落卻無人採摘,覺得太過可惜,便帶著海藍統將其摘了下來,製成了桂花酒。」
  顯擺完又抬起頭來,咕嚕著眼珠子看了司馬睿一眼,假惺惺的謙虛道:「今兒這是頭一回開壇,也不知能否入得了皇上的口。」
  說完,便動手開始拆酒罈子的封口。
  俞馥儀撇了下嘴角,露出個清淡不帶任何溫度的笑意來,然後側頭沖谷雨一挑眉。
  谷雨會意,上前來,笑嘻嘻道:「寶林小主您這可是班門弄斧了,宮門這麼些娘娘小主的,要論釀酒的工夫誰能跟我家娘娘比?這桂花酒呀,我家娘娘年年都釀,用的是長春宮桂花樹上的桂花。長春宮的桂花樹小主可知道?那兩棵桂花樹已經有上百年的歷史了,樹身兩人合抱都圈不過來,可不是重華宮那兩三年前才移植過去的小桂花樹能比的。再一個,我家娘娘釀酒用的水,卻不是普通的井水或者泉水,而是用的桂花樹上的雪水。」
  賣關子似的頓了一頓,見顏寶林搭在酒罈子上的手僵住了,谷雨心下一陣偷笑,這才繼續道:「我家娘娘還說了,桂花香氣雖濃郁,但釀酒卻不易入味,故而須得將酒罈子埋在背陰的桂花樹下,令其發酵上三五年,方能得到醇香甘甜的桂花酒。」
  包袱抖完後,又得意的笑道:「上個月奴婢生辰時,娘娘賞的那壇桂花酒,還是當初懷三殿下時釀的呢。」
  司馬琰如今六歲,懷他時釀的,細算一下,距今竟有七年了。
  一個普通宮女,連掌事宮女都不是,都能喝上七年的桂花酒,而自個卻拿去歲才釀的來招待皇上,可不就是班門弄斧?顏寶林臉色掛不住,努力了好半晌,深吸了好幾口氣,這才硬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來:「嬪妾才初學釀酒,不足之處頗多,叫娘娘見笑了。」
  不等俞馥儀開口,司馬睿搖晃了下俞馥儀的胳膊,不高興的嘟嘴道:「谷雨生辰都有桂花酒喝,偏朕生辰沒有,難不成朕連谷雨都不如?」
  俞馥儀被他這等行徑給逗樂了,好笑道:「谷雨生辰,只長春宮的宮人幫她慶賀,左右不過兩三桌,且沒幾個能吃酒的,一罈子桂花酒足矣。而皇上的萬壽節,前朝後宮加起來,足足幾百桌,便是連同臣妾方入宮那年釀的一塊挖出來,只怕也是不夠的,臣妾哪敢開這個口子?」
  「誰叫你連他們一塊算上了?」司馬睿瞪眼,小聲嘟囔道:「你單獨給朕賀壽,一罈子足矣。」
  俞馥儀不樂意在這個問題上糾結,橫豎桂花酒好多著呢,給他一壇又如何?於是笑著應道:「今年的萬壽節,定讓您喝上桂花酒。」
  「哼,算你識趣。」懷著身孕的俞馥儀比平常好說話多了,發現這個秘密的司馬睿已經在得知她懷上身孕後的這一個多月裡給自個討到了不少好處,為了怕自個遺忘,還叫趙有福學長春宮的宮人那般,弄了本子跟炭條,單獨給自個記錄下來。
  這會子又討到一個好處,他側頭看向趙有福,見他正握著炭條奮筆疾書呢,便滿意的扭過了頭來,半路上掃到了顏寶林,見她臉色青白的杵在這裡,身-子如寒風中的小白花一般,只差瑟瑟發抖了,心頭立時湧上來一股厭惡感,於是沒好氣的說道:「你要東施效顰,也得好生打聽下,選個容易點的效,德妃沒進宮前,那可是世家貴女的典範,琴棋書畫詩詞歌賦烹茶釀酒廚藝樣樣精通,就女紅差一些,這還是因著繡花傷眼,她自個不樂意學,不過也差不到哪裡去……」
  說著將腰間那個繡了半篇詩詞的雪壓青松荷包拿起來晃了一晃,得意洋洋的說道:「諾,這個荷包就是她繡的。」
  得意完,想到除夕夜宴上俞馥儀穿的那條光華流轉的間裙,又對顏寶林道:「以後別折騰這些有的沒的了,你女紅手藝不錯,閒著沒事就給德妃做衣裳鞋襪好了,自有你的好處。行了,別杵在這裡了,退下罷。」
  閒著沒事就給德妃做衣裳鞋襪,如此自個豈不是跟人老珠黃只能傍著俞馥儀生活的常美人一樣了?顏寶林不甘的咬了咬嘴唇,拳頭握緊又鬆開,好半晌,才笑著蹲了個身:「臣妾告退。」
  *
  候顏寶林離了萬壽亭後,谷雨上前,笑道:「娘娘,您看想用些什麼,奴婢給您夾,可不能別餓著小公主。」
  這馬屁拍的正好,司馬睿喜笑顏開,對俞馥儀道:「谷雨說的正是,可不能餓著朕的寶貝閨女,你趕緊吃點兒。」
  俞馥儀在石桌上掃了一眼,見一盤小點心做的挺別緻的,正想開口呢,突然耳中傳來一聲「啊!」的驚呼。
  「怎麼了這是?」俞馥儀連忙抬頭朝外看去,見才剛離去的顏寶林竟跌進了湖裡,正上上下下的起伏著,嘴裡斷斷續續的喊道:「救,救命……啊,救命啊……救……」
  「小主,小主……」她身邊只跟著海藍跟另外個宮女,兩人顯然都不會游水,只焦急的趴在岸邊的石板路上,哭的不能自抑。
  谷雨吐槽道:「做人奴婢的,主子落水,會游水的就該立時下水,不會游水的就該去找人幫忙,光哭頂什麼用?」
  這些道理,進宮時負責教她們的教引嬤嬤一早就教過,她們會不懂?顯然是裝不懂,好配合顏寶林這場苦肉計罷了。
  俞馥儀抬眼看向司馬睿,笑道:「您不去英雄救美?」
  司馬睿「嗤」道:「救什麼救,朕又不會游水,想變成淹死的英雄不成?」
  「噗!」俞馥儀失笑,先前他有句話說的倒是很對,東施效顰前好歹先打聽下情況,連司馬睿會不會游水都不知道,就敢玩苦肉計,是嫌自個死的不夠快?再者,就算司馬睿會游水,依他的性子跟喜好,只怕也是不會跳下去救人的,顏寶林這得有多自信,才想出這樣的昏招來?
  不對,興許她打的是另外的主意。
  果然,趙有福點了幾個會游水的太監將她救了上來後,她衣衫單薄,中衣襯裙都不曾穿,這會子被水浸濕後,大-胸細-腰翹-臀的玲瓏身段顯露出來,再加上那張嬌滴滴的小白花臉,完美的詮釋了什麼叫天使臉蛋魔鬼身材。
  她一步三晃的來到司馬睿跟前,眸子含情脈脈的瞅了他一眼,然後緩緩蹲下-身來,哽咽道:「臣妾多謝皇上救命之恩,若非皇上及時叫人下水相救,臣妾今個兒就要魂飛魄散了,臣妾……」
  可惜媚眼拋給了瞎子,司馬睿本就不喜歡她,這會子她又一副青-樓女支女的做派,只差將自個剝光了,驚的侍衛們連連後退,恨不得將頭縮到褲襠裡去。
  司馬睿被氣笑了,看來是不能讓她留在外頭了,這般如饑似渴,又熱衷東施效顰,回頭學馮充華給自個戴綠帽子怎麼辦?於是他站起身來,背負了手,居高臨下的說道:「顏寶林殿前失儀,打入冷宮。」
  「皇上饒命,皇上饒命,臣妾錯了,請皇上恕罪……」顏寶林嚇呆了,回過神來後一邊求饒一邊撲向司馬睿,想抱他的腿,司馬睿身後的那些侍衛可不是吃乾飯的,沒等挨著司馬睿的衣角呢,她就被「辟里啪啦」一陣亂腳給踢了出去,撞在旁邊的亭柱上,然後「砰」的一聲落到地上,隨即一口血吐了出來。
  「真是晦氣,抬走,趕緊抬走!」趙有福轉頭吩咐了一聲,兩個壯碩的太監連忙跑上來,一人抬腿一人抬腳,迅速的將顏寶林抬走了。
  *
  俞馥儀咳了一聲,打趣司馬睿道:「嬌滴滴的一個美人,就這麼被打入冷宮了,您也捨得?」
  被馮充華戴綠帽子的事兒重新被勾出來,雖後來抄斬了她全家以及她的師門,但到底讓他這個一國之君丟了大臉,他至今意難平,這會子正滿腔怒火呢,聞言沒好氣的罵道:「什麼美人不美人的,朕又不是好-色之徒,縱是個天仙,敢惹惱了朕,朕也照殺不誤。」
  發怒時都不忘誇獎自個,真是夠自戀的。
  俞馥儀正想開口擠兌他呢,他又衝自個挑了挑眉,問道:「你怎地不替她求情?」
  她抿了抿,哼笑道:「她先前到臣妾跟前表衷心,說要替臣妾服侍您,臣妾當時就拒了她,若她就此罷手或者去踩別人的頭上位的話,看在她曾給臣妾做過一條裙子的份兒上,臣妾興許還會替她說幾句好話,偏她覺得臣妾性子軟綿好欺負,一而再再而三的跑來挑釁,既然這麼上趕著作死,那就由她去好了。」
  橫豎她不曾害人,不過是見死不救罷了,也沒什麼可愧疚的。
  「代替你服侍朕?憑她也配!」司馬睿「呸」一聲,隨即湊到她耳邊,苦笑道:「這些日子可憋壞朕了,待小閨女出來後,你可得好生補償朕。」
  俞馥儀瞪了他一眼,哼道:「自找的,誰讓您想要小閨女來著。」
  司馬睿深吸了一口氣,豪邁道:「罷了,為了朕的寶貝小閨女,朕忍!」

  ☆、第 65 章

  因王皇后免了俞馥儀的請安,故而顏寶林被打入冷宮這事兒,眾妃嬪是個什麼反應,俞馥儀不知道,不過倒是趙才人來說了一件事兒,讓她枯燥的養胎日子立時增色不少。
  趙才人笑瞇-瞇的問道:「娘娘可還記得鄭貴妃的妹妹瑞敏郡主?就是小名叫蟲娘的內個,大年初一那日跟著她母親福寧大長公主進宮來過的。」
  俞馥儀點頭道:「記得,初一那日在慈寧宮見過,生的不如鄭貴妃出色,不過因是福寧大長公主老來女的緣故,極得福寧大長公主的疼愛。」
  「就是因為太疼愛了,寵的無法無天了,要天上的月亮也得給摘下來,這不,就鬧出了亂子來。」趙才人撇了撇嘴,見俞馥儀眼睛睜大了幾分,一副頗有興趣的模樣,也不賣關子了,直接道:「打去年去開始,福寧大長公主就時常辦賞花宴,將京裡達官貴人家的公子哥請去相看,好替瑞敏郡主挑選夫婿,這其中就有保寧候趙振。保寧候趙振想來娘娘是知道的,盛德之亂時為了抵抗匈奴的入侵,趙家滿門男子死的只剩一個襁褓中的趙振,他六個月稚齡便得封保寧候,古今上下五百年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來。這趙振去赴賞花宴,沒瞧上瑞敏郡主,反倒瞧上瑞敏郡主的庶姐。因這庶姐生母原是福寧大長公主身邊的宮女,福寧大長公主有了春秋在房-事上力不從心了,這才打發她去服侍駙馬,故而福寧大長公主對這庶姐倒還好,見趙振來求娶,便也應了,去歲六月交換了庚帖,定了今年二月初八下聘,三月二十八迎娶。本應是樁佳話,偏巧趙振二月初八去福寧大長公主府下聘時,被瑞敏郡主給瞧見了,她呀,當時就三魂去了兩魂,哭著喊著要嫁給他,福寧大長公主被她鬧的不行,又想著拿自個嫡出的郡主換一個生母因大周駙馬不許納妾至今還是個通房的庶女,保寧候府算是佔了大便宜,故而招呼也沒打一聲,就直接李代桃僵了。」
  俞馥儀笑問道:「趙振不想佔這大便宜?」
  「娘娘還真是聰慧,一猜就中。」趙才人恭維了俞馥儀一句,繼續道:「拜完了天地高堂,送入洞房,趙振拿秤桿跳開蓋頭一看,呵,不是自個瞧上的人兒,當即就不幹了,直接叫人將瑞敏郡主塞到花轎裡送回了福寧大長公主府,隨後帶著一堆家將打上門來,要福寧大長公主府將新娘子交出來,否則便要遞狀子到順天府,告福寧大長公主騙婚。福寧大長公主自然不同意呀,自個閨女天地也拜了,高堂也拜了,論理就是趙家人了,這麼被退回來,以後還能嫁到好人家?於是,趙振就將福寧大長公主告到了順天府。」
  倘若趙振是衝著福寧大長公主的地位去的,那麼李代桃僵倒無所謂,誠如福寧大長公主所想的,公主所出的郡主換通房所出的庶女,保寧候府算是佔了大便宜,可趙振原不是衝著福寧大長公主的地位去的,而是自個瞧上了那個庶女,福寧大長公主如此行徑,必定令他火冒三丈。這事兒福寧大長公主本就不佔理,且是下聘後才起的這個心思,當初交換庚帖時給的卻是庶女的生辰八字,若嫡女是個普通姑娘倒也罷了,隨便改改還能糊弄過去,但瑞敏公主可是有封號並且上了皇室玉牒的,根本經不起推敲。
  趙才人又道:「案子本也簡單,只要趙振將庚帖呈上去,順天府從宗人府借來玉牒一對,孰是孰非便明瞭了。但打官司的雙方身份複雜,一個是皇帝的姑母鄭貴妃的母親福寧大長公主,一個是功臣之後,盛德帝臨終時曾留下遺言,只要趙振不造反,就算將天捅個窟窿,後頭的皇帝也不許對他興師問罪,順天府尹如何敢斷?只怕還是要呈到御前,讓皇上來拿主意。」
  俞馥儀皺眉道:「一邊是宗親,一邊是功臣,只怕皇上也為難。」
  「誰說不是呢。」趙才人歎了口氣,隨即幸災樂禍的掩唇一笑:「出了這樣的事兒,鄭貴妃哪還有臉見人?已經臊的好日子沒來請安了。」
  同樣母親跟妹妹是豬隊友,鄭貴妃比自個還要倒霉些,俞夫人跟俞韞儀雖然坑爹,但兩人都是小白花,最多哭一哭,沒膽子也沒本事捅出大簍子來,福寧大長公主跟瑞敏郡主就不一樣了,既有膽子又有本事,可不就捅出了大簍子來?
  *
  趙才人猜的倒是准,順天府尹拖延了幾日後,果將其呈到了御前。
  司馬睿給氣了個仰倒,才下早朝就跑到俞馥儀這兒來,摔了兩個茶盅砸了三隻碟子,氣呼呼的罵道:「該死的順天府尹,隨他怎麼斷,朕定不會過問,偏他是個陰險奸詐的,不肯擔這個責任,將球踢到朕這兒來!朕若是偏了福寧大長公主,那就是慢待功臣之後,令朝臣齒冷;若是偏了趙振,那就是打皇室的臉,讓皇室顏面無存。怎麼做都要落下不是,真真是氣煞朕也,朕自打登基以來還沒遇到過如此為難的事兒呢。」
  兩個粉彩麻姑獻壽茶盅,三隻青玉蓮花碟,都是俞馥儀平素喜愛的,疼的她心肝兒直抽抽,卻不好在他氣頭上說什麼,只提點道:「不如問問內閣的意思?」
  司馬睿往炕床-上一躺,擺手道:「問都不用問,他們自然是站在趙振那頭的。」
  俞馥儀不想出主意,免得以後自己被埋怨,聞言又道:「福寧大長公主是宗親,不如問問宗人府的意思?」
  「問了。」司馬睿「嗤」了一聲,哼道:「他們叫朕下旨跟瑞敏、趙振賜婚。」
  真是一個比一個奸猾,俞馥儀簡直無語。
  」皇上,太后有請。」突地張有福的聲音在外頭響起。
  「這會子叫朕過去,必定也是說這事兒的。」司馬睿無奈的歎了口氣,從炕床-上坐起來,橫著爬到俞馥儀身邊,將頭湊過來,耳朵貼到她的肚子,雖然半點聲音也沒聽到,但還是貼在上頭好一會,這才從炕床-上下來,說道:「乖閨聽話,父皇去去就回。」
  俞馥儀好笑道:「這才什麼時候呢,哪能聽懂您的話?」
  司馬睿沒好氣的瞪了她一眼,然後十分驕傲的說道:「朕的閨女天上地下第一聰明,自然聽得懂。」
  

  ☆、第 66 章

  這事兒原本福寧大長公主府不佔理兒,且又有個跟福寧大長公主不對付的太后在後頭施壓,司馬睿最終還是站在了功臣之後趙振這頭。
  不過為著皇室臉面著想,也不好拿福寧大長公主怎樣,只責令她盡快將那庶女送往保寧侯府,對外則宣稱新娘子突然病倒,卻又不好誤了良辰吉日,便求了妹妹代自個拜堂,因事出匆忙來不及通知新郎官,這才鬧出了烏龍,如今兩家說清楚了,自然恩怨全消了。
  這話雖有些四不像,但也並非說不通,代人拜堂的事兒倒也並非罕見,有些新娘子嫁的是兄長,跟自個拜堂的卻是弟弟或者是大公雞,只不過這種事兒都是發生在男子身上,瑞敏郡主這也算是古今上下五百年頭一例了。
  不過宗室貴女向來彪悍,前朝那些公主郡主縣主的,養面首的都有,瑞敏郡主不過是幫自個庶姐拜堂罷了,也是因著姐妹情深的緣故,不知內情的外人聽了這個說法,不但沒有貶低她,反倒讚不絕口,有不少高門世族愛慕她的人品,輾轉透露出求娶之意來。
  本來這事兒到這裡也算圓滿解決了,瑞敏郡主也沒再鬧騰了,誰知福寧大長公主覺得自個被打了臉,心氣兒難平,竟連司馬睿的旨意也不顧了,口口聲聲說那庶女一病沒了。
  趙振險些沒氣瘋,本想再次遞狀子到順天府,告福寧大長公主謀害庶女,但他是真心喜歡那個庶女,怕自個這一鬧騰,原本沒病死的她,也會被病死,只得先遞了折子給司馬睿,求司馬睿派錦衣衛暗中調查那庶女的生死,待查清真相之後再作其他打算。
  司馬睿對這個坑死人不償命的姑母簡直不知該什麼說好,給錦衣衛下了密令後,跑到慈寧宮去,挖苦太后道:「就這麼個沒腦子的孬貨,也值得您跟她鬥上幾十年?」
  太后近日因福寧大長公主母女辦了蠢事兒心情甚好,聞言也不氣惱,笑道:「她是小姑子,又受你皇祖父疼愛,有沒有腦子並不打緊,我這個當嫂子的,哪怕是太子妃呢,也只有讓著她的份兒。後頭你皇祖父駕崩,你父皇登基,哀家成了皇后,她又嫁了出去,無人替她撐腰了,她就夾起尾巴來做人了,倒是讓哀家得意了幾年。」
  說到這裡瞪了司馬睿一眼,沒好氣的罵道:「再後頭,你也不知哪根筋不對了,就愛往她的府上跑,成日裡跟她閨女混在一處,被她帶的走雞鬥狗打架鬥毆,哀家說你也不聽,堂堂皇子生生成了個地痞混混,她不知在後頭怎麼笑哀家呢。偏你不知醒悟,當了太子後就納她閨女當側妃,登基為帝后又封為貴妃,寵的跟什麼似得,真真是要氣死哀家……」
  司馬睿心虛的撓了撓頭,強辯道:「她對朕挺好的,什麼事兒都可著朕的意來,不像母后,一見朕就橫挑鼻子豎挑眼的,恨不得將朕塞回肚子裡去。」
  那會子太后的滿腔心血都在先太子身上呢,又要催著他上進,又要防著別人對他下毒手,難免就忽略了小兒子,見勢頭不對時也下狠心管教過幾次,但都成效不大,於是也就懶得理會,由著他去了。太后比他還心虛呢,嘴上卻罵道:「棍棒底下出孝子,若沒有先太傅的嚴加管教,皇帝能有現在這個樣兒?」
  提起先太傅,司馬睿不免就想到了俞馥儀,昨個兒是初一,他歇在了王皇后宮裡,今個兒早朝後又直接來了慈寧宮,也不知她現在好不好,肚子裡的小閨女有沒有鬧騰?這麼一琢磨,司馬睿便待不下去了,笑嘻嘻道:「是是是,兒臣自然知道母后是為兒臣好,這才嚴厲一些個。」
  笑完忙不迭的告辭道:「朕去瞧瞧德妃,就不陪母后用早膳了。」
  *
  司馬睿大踏步的走出慈寧宮的大門後,秦貴人從西梢間走出來,望著他的背影,感歎道:「皇上對德妃越來越上心了,便是懷著身孕,一個月裡也有二十多天歇在她宮裡,連盛寵不衰的鄭貴妃,都退了一射之地。」
  太后白了她一眼,恨鐵不成鋼的說道:「橫豎你又不能生了,理會這些做什麼,只好生管教大皇子便是了,他出息了,自有你的錦繡前程。」
  秦貴人歎了口氣,略帶嫌棄的說道:「姑母說的我並非不懂,只是大皇子實在是塊朽木,短短四句詩,人家三皇子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滾瓜爛熟了,可他呢?前頭背了後頭忘,顛三倒四前言不搭後語的,上書房裡先生教,下學後我也教,足足教了半個月,他都沒能背下來!」
  嫌棄完又幽幽道:「若能將他換成三皇子的話就好了……」
  「怎麼,你想打三皇子的主意?」太后吃了一驚,猛的抬頭看向秦貴人,半晌後突然不屑的「嗤」了一聲,冷冷的警告道:「別說現今皇上護著她,又是從錦衣衛調人,又是跟太醫院要醫女,防備的滴水不漏,就是從前皇上不待見她時,她不照樣懷胎生子,沒誰能對她下得了手?不是哀家瞧不起你,就你這點子心眼,竟還是別班門弄斧了,仔細黃鼠狼沒打到,倒惹一身騷,不但自個栽進去,還連累秦家跟著你沒臉。」
  被當面貶低,哪怕對方是自個的姑母呢,秦貴人也覺得有些臉熱,不甘的咬了咬唇,上前挽住太后的胳膊,撒嬌道:「不還有姑母麼,有您這麼個運籌帷幄的軍師在,我定能無往不利。」
  這麼些年,司馬睿是個什麼性子,太后也算摸透了,從鄭貴妃身上就能看出來,除非他自個膩了,否則她縱使再裝病再捧更多的棋子出來打擂台,都無用,俞馥儀自然也是一樣的,太后傻了才會再去觸他的眉頭。故而太后抬手揮掉秦貴人的胳膊,堅定的拒絕道:「你自個作死,別拉上哀家。」
  難得尋到機會將話說開,秦貴人不肯就這麼放棄,猶不死心的勸說道:「我知道姑母是怕壞了與皇上的母子關係,這才不肯攙和,只是姑母您要明白,三皇子本就聰慧機靈,又有個椒房獨寵的母妃,那個位置於他來說不過是探囊取物,可比大皇子容易多了。他上位之後,俞家才是他嫡親的母舅家,他要興也是興俞家,還有咱們秦家什麼事兒?要不了三五年,只怕就日暮西山,變成京城裡那些三流世家中的一員了。」
  「若子孫沒本事,變成三流世家才好呢,省得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太后冷笑了一聲,隨即話鋒一轉,淺笑道:「俞敏遠本是個淡泊名利的,平生只愛閒雲弄月,若非先皇三顧茅廬,威逼利誘,他也不會接過教導皇上這個難題,德妃是他親自教養出來的閨女,性情肖他,向來不屑與人爭是非長短,想來對那個位子也是沒什麼興趣的。」
  秦貴人不贊同的扁了扁嘴:「她沒興趣又如何,若皇上硬要給呢,她還能抗旨不成?」
  「若哀家連這點成算都沒有,又何必替你將大皇子搶過來?索性讓皇后搶了去罷了,任她們鬥個你死我活,哀家還能看場好戲呢。」太后沒好氣的瞪了她一眼,暗罵自個這個終日打雁的竟被雁啄了眼,當初真是看走了眼,本以為她一介庶女能脫穎而出被秦家送進來,定是個心機深沉的,只面上裝的天真無邪,不想竟真的天真無邪,未免她壞事兒,只好耐著性子解釋道:「你只管好生教導大皇子便是了,後頭的事兒不必憂心,他是皇長子,又養在哀家膝下,立他為太子,任誰也說不出不是來。便是不成器些又如何,那些臣子巴不得皇帝不成器呢,如此才有他們的用武之地不是?且看現今便明白了,皇帝成日裡優哉游哉的,正經做過什麼事兒?大小事務不都是內閣在料理?他能成,大皇子自然也能成。」
  見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太后乾脆將計劃全說了出來:「你好生教導他一年,明年這個時候,哀家會叫人上折子請立他為太子。」
  「真的?」秦貴人驚呼一聲,隨即重又抱住太后的胳膊,笑嘻嘻道:「姑母放心,我定會盡心盡力,不辜負姑母的一片心意。」
  「你知道就好。」太后抿唇笑了一下,然後捻著手上的佛珠,趕人道:「哀家要去誦經了,你且回去罷。」
  」是。」秦貴人行了個禮,腳步輕快的走人了。
  候她的肩輿離了慈寧宮後,崔嬤嬤這才走上來,邊替太后捶肩邊擔憂的說道:「您別怪奴婢多嘴,奴婢想說句不該說的話。」
  太后不以為意的笑道:「你說便是了,哀家還能治你的罪不成?」
  「那奴婢就說了。」崔嬤嬤沉吟了片刻,這才斟酌著說道:「皇上雖不如先皇勤勉,但大面上是沒錯的,不然哪有現今的太平盛世?俗話說三歲看到老,皇上打小就調皮,但那股子聰明勁兒,大皇子是萬萬不能及的,又有秦貴人這麼個腦袋不清楚的母妃,太后您在時還好,若您不在了呢?有這麼對母子在,說句危言聳聽的話,這大周的江山社稷都未必能保得住!真要如此的話,您到了內邊,怎麼跟先皇交代?怎麼跟司馬家的列祖列宗交代?」
  說完之後,一下從太后肩上撤回手,跪到地上請罪道:「奴婢一想到這事兒,就不由得揪心,這才大膽說了出來,若有冒犯的地方,還請太后恕罪。」
  太后靜默了半晌,這才抬手道:「你起來,哀家說了不會治你的罪,難不成還會反悔?」
  待崔嬤嬤站起來後,她又歎氣道:「哀家也只是想著在不影響大周江山社稷的前提下替秦家謀些好處罷了,毀掉大周江山社稷的這樣的惡名,是如何都不敢擔的。且看著吧,若大皇子能立得起來,那便還是扶他上位,若實在不成器……也只能便宜三皇子了。」
  崔嬤嬤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來,忙又抿了下唇角,遮蓋了起來,嘴裡提醒道:「不還有二皇子麼?安淑妃也是太后的人兒,倒比油鹽不進的德妃強些。」
  話音剛落,太后就「呸」了一聲:「拉倒吧,就二皇子那身-子骨……」
  到底是自個的孫兒,她也不好說出什麼惡毒的話來,面上卻是一副一言難盡的模樣,崔嬤嬤又豈會不懂?見狀她用頗為無奈的口氣說道:「那也只能便宜三皇子了……好在德妃性子雖刻板些,但也不是不通情理的那種人兒,又極好面子,輕易不肯做落人口舌的事兒,將來三皇子登基了,秦家雖不能再進一步,但想必也不會差到哪裡去。」  
  太后抬起眼皮子來,睨了崔嬤嬤一眼,似笑非笑的說道:「瞧這句句誇讚德妃的勁兒,若非你在我身邊伺候了這麼些年,我還以為你被她收買了呢。」
  崔嬤嬤眼皮子一跳,面不改色的嗔道:「您是後宮最尊貴的主子,奴婢跟著您多少好處沒有,又豈是旁人能收買得了的?」
  「這個,哀家自然是知道的。」太后笑了笑,說道:「扶哀家去靜室罷,最近亂七-八糟的事兒太多,只怕得好生誦上幾卷經,方能靜的下心來。」

  ☆、第 67 章

  錦衣衛動作倒是快,不過三五天的功夫,情況便查了個一清二楚。
  福寧大長公主為了挽回自個的臉面,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讓庶女嫁去保寧侯府的,且對外宣稱她一病沒了,那她就不可能再出現在人前了,留著始終是個禍害,便欲讓她「病死」,可她的生母自打入宮就在福寧長公主身邊伺候的,哪會不知道福寧大長公主的性情?故而乾脆利落的把自個吊死了,留了封血書下來,說哪怕是送去尼姑庵出家為尼呢,也請福寧大長公主留她一命。
  那庶女到底是鄭家的骨血,福寧大長公主即便想讓其「病死」,也得暗中行事,如今被捅破,也不好再動手腳,便如了她生母的願,將她送往通州慈心庵出家為尼了。
  趙振得了錦衣衛的信兒後,當即快馬加鞭趕去慈心庵將人接到了自個府上,未免夜長夢多,第二日便拜堂成親了。
  等福寧大長公主知道的時候,早已生米煮成熟飯了,她給氣了個仰倒,帶著侍衛殺到保寧侯府要人,結果全被保寧侯府的家將給撂倒了,趙振春風得意的走出來,掂著手裡的白玉折扇,嘴不留情的說道:「您的庶女明明一病沒了,全京城上下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倒跑來我的府上要人,莫不是得了失心瘋?來人,拿本候的帖子去太醫院,請個太醫來給大長公主瞧瞧,不然在咱們門口有個好歹,駙馬爺來找我要人,那可就說不清了。」  
  福寧大長公主長這麼大還沒被人如此冷嘲熱諷過呢,當即臉色鐵青,咬牙道:「你不承認也無用,將她叫出來給眾人一瞧,是與不是當即便明白了。」
  趙振「嗤」了一聲,鄙夷的撇了撇嘴:「原來福寧大長公主府的姑娘是隨便就可以拉到大街上給人瞧的,幸好我沒娶成您府上的姑娘,否則頭上不得綠的長草了?」
  「你少胡說八道!」打又打不過,說又說不過,福寧大長公主只得去搬救兵了,嘴裡放狠話道:「你等著,本宮這就進宮,請皇后娘娘給主持公道。」
  趙振「嘩」的一下展開折扇,有恃無恐的說道:「大長公主的庶女病故是人盡皆知的,我娶的新夫人卻是農家出身,有媒有聘有正經的婚書,八竿子打不著的兩個人兒,別說請皇后娘娘主持公道,就是請皇上支持公道,我也是不怕的。」
  *
  俞馥儀孕期滿了三個月,也不好再躲懶,便恢復了每日請安的規矩,誰知才剛頭一日,就趕上了福寧大長公主進宮哭訴的大戲。
  王皇后暗罵晦氣,太后跟她不對付,皇上偏著保寧侯,這會子她找上自個,豈不是讓她變成夾心肉餅?皇上跟太后,無論哪個,她都不敢對著來的,故而只能和稀泥了,為著避嫌以免稀泥沒和好將自己牽扯進去,她打發走了其他妃嬪,獨留下鄭貴妃、安淑妃、俞馥儀以及林昭儀四個,這才叫人將福寧大長公主給請了進來。
  聽完她倒打一耙的陳詞,王皇后皺眉道:「不是說二表妹一病沒了麼,怎地又變成保寧侯夫人了?」
  這問題直中要害,福寧大長公主尷尬的笑道:「得了時疫,病的厲害,且還過人,便將她挪到了通州慈心庵,本以為必死無疑了,不想竟挺了過來。」
  解釋完後又恨恨道:「也不知趙振怎麼知道了這事兒,跑去慈心庵將人搶了出來,連夜拜堂成了親,今個兒我去要人,他還不承認,說什麼自個夫人是農家出身……還請皇后娘娘下旨將保寧侯夫人召進宮來,是不是我那庶女,一瞧便能明白。」
  不等王皇后開口,鄭貴妃沒好氣的說道:「是有如何?二妹可是跟保寧侯有正經婚約的,保寧侯接她去拜堂成親,何錯之有?不是的話,二妹病故,保寧侯另娶他人,也在情理之中,誰還能說他的不是?」
  福寧大長公主從鼻翼裡哼了一聲,不屑道:「便是有正經婚約,她也是福寧長公主府的姑娘,不是什麼沒名沒姓的小戶女,要成親也得按規矩來,就這麼不明不白的搶進府裡,成什麼體統?」
  俞馥儀聽的險些笑出來,拿絲帕掩了嘴這才沒破功,相比之下,作為趙振兩姨表妹的林昭儀就直白多了,她「切」了一聲,哼道:「三書六禮的,我表哥哪樣沒按規矩來了?倒是長公主府好規矩,庶女病了不能全禮,合該通知保寧侯府一聲,保寧侯府又並非不通情理,自然會推遲婚期,竟一味瞞著,到了成親當日,又搞出嫡妹代庶姐拜堂的事故來……這也罷了,保寧侯府行伍出身,並不會在這些小事兒上計較,只要過後將人送過來便行了,誰知道又鬧蛾子出來,明明庶女痊癒了,偏對外宣稱一病沒了……這哪是結親,分明是結仇吧?我表哥心胸寬廣不追究,另結了親事兒,長公主又打上門來,說我那新表嫂是您的庶女……天底下竟有這等沒道理的事兒,竟有這等不講道理的人兒,我算是開了眼界了!」
  福寧大長公主蠻不講理道:「她本來就是我的庶女,還請皇后娘娘將她召進宮來,我要與她滴血認親。」
  安淑妃「噗」的一聲笑出來:「一個是嫡母,一個是庶女,滴血認親?這是滴的哪門子血認的哪門子親?」
  福寧大長公忙改口道:「叫駙馬來滴血認親。」
  鄭貴妃臉色鐵青,冷冷道:「丟臉丟的還不夠麼?竟還是消停些罷!」
  「你這是說的什麼話?」福寧大長公主瞪了鄭貴妃一眼,罵道:「你自個過得好,就不管蟲娘的死活了,有你這樣當姐姐的麼?你既不管她的死活,那就別在這裡多嘴多舌,我定是要討一個公道的,不然蟲娘名聲壞了,哪還能嫁到好人家?」
  「蟲娘名聲壞了,能怪誰,還不是您害的?」鄭貴妃猛的站了起來,丟下句「您愛怎樣就怎樣吧!」,然後揚長而去了。
  俞馥儀輕歎了口氣,鄭貴妃說的一點也沒錯,原本司馬睿出面打圓場後事情便遮掩過去了,瑞敏郡主還因禍得福的得了個好名聲,再挑個比趙振出色的女婿想來也不是什麼難事兒,結果福寧大長公主還不算完了,這麼一鬧騰,任誰也能瞧得出其中的端倪了,但凡家世過得去的,誰還敢娶瑞敏郡主,就不怕被人背地裡罵剩王八?
  這真是不做死,就不會死。
  「瞧瞧,瞧瞧,這就是我養的好閨女!」福寧大長公主指著鄭貴妃的背影一頓咬牙切齒,然後轉過頭來,拿帕子擋了眼,假哭道:「皇后娘娘,趙振這是打皇室的臉呢,您可要給我跟蟲娘做主呀,不然我跟蟲娘都沒臉見人了。」
  王皇后無奈道:「我倒是想給您做主,卻是有心無力。您也知道的,趙振是功臣之後,又有盛德帝留下的遺訓,別說是我,就是皇上,也拿他沒法子的。」
  福寧大長公主一下將帕子扯了下來,瞪眼道:「又不是讓您對他怎樣,只是讓您下旨召他夫人進宮來,讓她與駙馬滴血認親,難道這也不成?」
  林昭儀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不耐煩的說道:「大長公主年輕的時候也是個擲地有聲的人物,怎地上了年紀竟這樣糊塗了?滴血認親證明我新表嫂就是您家二姑娘又怎樣?正如同先前鄭貴妃所說,鄭二姑娘跟我表哥有婚約,瑞敏郡主又替她拜了堂,她就是名正言順的保寧侯夫人,便是皇后娘娘,也說不得什麼。」
  說著又不懷好意的斜了福寧大長公主一眼,挑眉道:「說句冒犯的話,您這樣火急火燎的想要認回鄭二姑娘,該不會打著再次讓她「一病沒了」的主意,好讓瑞敏郡主嫁進保寧侯府做續絃吧?」
  不等福寧大長公主發怒,她又冷笑道:「您是不瞭解我表哥,才會有這樣的想法,您若瞭解了我表哥,是絕對不敢這麼想,因為依照表哥的性子,您若真的讓瑞敏郡主嫁進他做續絃,只怕前頭花轎才出門,後頭報喪的就上門了。倘若不信邪的話,您只管試試好了。」
  鬧到這個份兒上,已然撕破臉了,福寧大長公主再傻,也是不會做此打算的,故而當即罵道:「你少在這裡渾說,我家蟲娘是何等尊貴的人兒,憑他趙振也配?」
  林昭儀撇了撇嘴角,雖沒回嘴,但嘲諷的意味十足。
  被福寧大長公主這麼有的沒的囉嗦了一大通,又有林昭儀在旁冷嘲熱諷,王皇后也算明白了,現在的保寧侯夫人就是鄭二姑娘,只不過趙振咬死了福寧大長公主對外宣稱鄭二姑娘一病沒了的事實,拒不承認新夫人就是鄭二姑娘,為此還給她安排個農家的身份並備妥了庚帖婚書,準備的如此周全,除非與福寧駙馬滴血認親,否則還真的沒法揭破。不過滴血認親這事兒,只怕是難,便是皇上出面,趙振若不從,難不成還能治他的罪?鬧騰的厲害了,回頭他再跟幼時被同窗合夥欺負一般,將自家戰死沙場的叔伯大爺的牌位搬到金鑾殿上來,皇上也得跟著沒臉,誰惹得起?
  心裡這樣想的,但王皇后向來是賢良淑德的做派,沒打算得罪福寧大長公主,便打太極道:「大長公主放心,我不知道便罷了,既知道了,必是要管的,只不過這事兒牽扯甚廣,情勢又複雜,到底該如何處置,得問過皇上的意思之後,才能拿定主意。」
  「好吧,那我先回去了,皇后您可一定要還我一個公道。」福寧大長公主心知王皇后這是在拖延,但司馬睿跟太后那裡又靠不上,也只能指望著她了,大不了過幾日她再進來催一催。

  ☆、第 68 章

  俞馥儀才剛回到長春宮,谷雨就進來稟報道:「娘娘,鄭貴妃的儀駕往咱們這邊來了。」
  「她來做什麼?」俞馥儀眉頭皺了起來。
  谷雨撇嘴道:「為了福寧大長公主的事兒唄,知道皇上下朝後必是要來看娘娘的,故而先來這裡候著了。」
  「就你機靈!」俞馥儀笑斥了谷雨一句,聽外頭想起了太監的通報聲,便吩咐谷雨道:「你去迎一迎。」
  「是。」谷雨掀簾出去了,沒一會引著鄭貴妃走進來。
  「貴妃姐姐來了。」俞馥儀站起身來,才剛要行禮,鄭貴妃忙搶上來扶住她的胳膊,阻攔道:「你現在身-子重,快別講這些個虛禮了。」
  俞馥儀也沒堅持,順勢站直了身-子,指了指旁邊的羅漢床,讓道:「姐姐請坐。」
  鄭貴妃將她扶到炕桌另一側的錦褥上,自個這才在另一側坐下,笑道:「妹妹別怪我來的唐突,我呀,是被你這兒的好酒給吸引過來的。」
  見俞馥儀一臉疑惑,她又主動解釋道:「我可是聽說了,你這院子的兩棵桂花樹下埋著數百壇桂花酒呢,我可是打上它們的主意了。」
  谷雨在顏寶林跟前得瑟的話,鄭貴妃竟也知道了,這宮裡要想保留點秘密還真是挺難的。俞馥儀面上作恍然大悟狀,嗔道:「我當什麼呢,原來姐姐說的竟是桂花酒!不是什麼好東西,姐姐若想要,只管打發人來挖便是了,何須你親自跑這一趟?」
  「不單是為了桂花酒,也想與妹妹說說話。」鄭貴妃胳膊往炕桌上一撐,感慨道:「想想也挺無奈的,闔宮上下,除了妹妹,我竟再也尋不出第二個能說話的人兒了。」
  「萬兩黃金容易得,知己一個也難求,能被姐姐這樣看重,我實在是受寵若驚。」俞馥儀嘴上這樣說,心裡卻頗有些不以為然的,後宮裡頭哪可能有真正的知己,現在跟你姐妹情深,轉頭就能捅你一刀,像《甄嬛傳》裡沈眉莊跟甄嬛那般的,不過是小說虛構而已,現實中是絕對不可能出現的,哪怕是親姐妹呢,涉及到切身利益的時候,照樣不死不休。
  「椒房獨寵都不見你受寵若驚呢,哪會因為我隨口而出的話就受寵若驚?這話你忽悠別個倒罷了,別指望忽悠到我,我心裡可是門清的。」鄭貴妃似笑非笑的斜了俞馥儀一眼,隨即挑眉道:「我人都在這兒了,妹妹還不使人去桂花樹下挖酒,莫不是捨不得了?」
  「那哪能呢。」俞馥儀笑了笑,轉頭吩咐谷雨道:「叫李元寶帶人去西北角挖兩罈子出來,那兒埋的是我入宮那年釀的,最是醇香甘甜,正適合貴妃娘娘這般爽利的人兒喝。」
  *
  桂花酒挖出來後,司馬睿還沒下朝,想來鄭貴妃未達到目的,是不肯輕易離開的,俞馥儀只得打發人去御膳房要了桌席面來,以紅棗茶代酒,陪鄭貴妃吃喝起來。
  本以為鄭貴妃只象徵性的吃幾杯便罷了,不想她倒實誠,一杯接一杯的往下灌,才剛小半個時辰,一壇桂花酒就見了底,說話也大舌頭起來:「妹妹還真是個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的人兒,這桂花酒釀的實在好,若非你貴為皇妃身陷皇宮,定能成為一代釀酒大家,名滿天下。」
  想想自個能謀生的技能的確還挺多的,不過在禮教嚴苛的古代,世家大族出身的女子若淪落到需要拋頭露面謀生活的境地,那就等於跟「杯具」兩字劃上了等號,她寧可還當皇妃呢,至少不用哪天出街時被惡霸瞧上綁回家去當小妾,然後被惡毒主母打死或者賣到女支院裡去。
  俞馥儀咬了咬後牙槽,謙虛道:「姐姐謬讚了。」
  鄭貴妃笑了笑,端起杯子來一飲而盡,醉眼朦朧的問俞馥儀道:「今兒的事兒,你怎麼看?」
  怕俞馥儀不明白,便又解釋道:「就是我母親福寧大長公主與保寧侯趙振槓上的事兒。」
  俞馥儀哪肯趟這個渾水,訕笑道:「連皇后娘娘都下不了定論,我這個一孕傻三年的,又能有什麼高論?」
  」什麼高論低論的,這事兒孰是孰非一眼便能瞧明白。」俞馥儀慣會明哲保身的性子,鄭貴妃自然是知道的,也沒指望她怎樣,只自顧的說道:「她被盛德帝寵的嬌縱刁蠻,偏又沒什麼腦子,竟想出李代桃僵的蠢主意來,這倒也罷了,皇上親自出面打圓場,替她鋪好了台階,她順勢下來也就無事了,誰知她膽大包天的連皇上的面子都不給,生生鬧騰到現今無法收場的地步……自個名聲壞了倒也罷了,橫豎她本就無甚好名聲,只可憐我那妹妹蟲娘,平素雖嬌慣了些,但本性並不壞,卻落得個無人問津的地步……」
  無人問津倒不至於,到底是福寧大長公主與長寧侯的嫡女,生的容貌不俗,又嫁妝豐厚,雖名聲不好,但還是有不少人樂意當接盤俠的,只不過想嫁進家世相當的人家是不可能了,人家可挑選的餘地多著呢,哪怕比瑞敏郡主身份差些,至少名聲清白不是?
  不過福寧長公主再怎麼有不是,也是鄭貴妃你的親娘,這麼當著別個的面貶低她,真的好麼?看來是真醉了。
  俞馥儀雖樂見鄭貴妃站到這個這條船上,但也只是樂見罷了,並沒真的打算與她同舟共濟,故而這等剖心窩子的話,她實在沒興趣聽,便勸道:「姐姐醉了,且去炕床-上歇一歇吧,我這就叫人給姐姐煮醒酒湯來。」
  「誰醉了?我才沒醉呢。倒酒,趕緊倒酒!」鄭貴妃將手裡的酒杯「砰」的一下放在桌上,谷雨看了俞馥儀一眼,抱起酒罈子來替她滿上,她端起來一飲而盡,拽下衣襟上的絲帕邊拭嘴一邊呵呵笑道:「人人都以為我是喜歡皇上才入宮為妃的,其實我才不喜歡他呢,試想從小到大都混在一處,連對方拉在褲子裡尿在褲子裡的丟臉事兒都見過,又怎會喜歡上?只是母親跟太后不對付,拿我當棋子,好將皇上拉攏到她這邊來,我反抗不得,這才進到這見不得人的地方來,手上一次又又一次的沾上鮮血。就這樣她還不滿意,嫌我生不出皇子,非要讓年僅十二歲的二妹參加選秀,我不同意,硬是給攪和了,這可倒好,捅了馬蜂窩了,六七年了,不曾進宮探望過一次,今兒還是這麼多年來她頭一次搭理我,可話裡話外全都是責怪的意思……怪我有什麼用,她們做這樣的蠢事兒前可曾問過我的意思?若問過我的話,我必是要阻止的。」
  稀里嘩啦的發-洩般控訴了一通,又自嘲的笑道:「我真是慶幸自個生的是個公主,若生個皇子下來,不管與皇位有沒有緣,有這樣的外祖母在,多少可笑的事兒都能做的出來,他還不得成日裡跟在後頭擦屁-股?不用旁人說什麼,他自個都會後悔托生在我的肚子裡。」
  這樣的話俞馥儀沒辦法接口,正準備顧左右而言它呢,突見司馬睿定定的站在門邊,臉上鐵青一片,正目光不善的瞪著鄭貴妃,顯是將先前她所說的與他有關的話聽在了耳朵裡。
  有個拖後腿的豬隊友母親在,一番酒後真言又被司馬睿聽了去,俞馥儀真是想給她點蠟了。
  不過鄭貴妃是在自個這兒喝了自個釀的酒才惹禍的,為免她恨上自個,俞馥儀連忙朝司馬睿使眼色,示意他別將事情當場戳破,使的眼角都要抽筋了,總算被司馬睿接收到了。
  他掀起門簾悄悄的退了出去,過了片刻後,外頭想起趙有福尖銳的通報聲:「皇上駕到!」
  鄭貴妃搖搖晃晃的站起來,竟還想著到俞馥儀這邊來攙扶她,俞馥儀怕她站立不穩將自個壓到底下當肉墊,忙示意谷雨架住她,自個迅速的站了起來。
  *
  「請皇上安。」
  兩人行過禮後,司馬睿挨個將她們攙扶起來,演技良好的笑著打趣道:「朕在前頭累死累活的,你們倒清閒,竟在這兒吃上酒了……給朕留沒留?若沒有的話,看朕怎麼罰你們!」
  鄭貴妃扶著腦袋,笑嘻嘻道:「德妃妹妹叫人挖了兩壇出來,她懷著身孕吃不得,臣妾放開了肚皮吃,也才吃了一壇,皇上酒量還趕不上臣妾半個呢,剩下一壇足夠您吃兩回了。」
  「那就好。」司馬睿滿意的點了點頭,在羅漢床-上坐下,對鄭貴妃道:「朕瞧你雖沒醉但也有七-八分了,也別著急回去,且去德妃炕床-上歇一歇,省的路上受了風,回頭腦袋疼。」
  鄭貴妃是來找司馬睿說福寧大長公主的事兒的,本以為她聽了他這番話,要麼推說自個沒醉直接開門見山,要麼順勢留下睡醒再說,熟料她也不知怎麼想的,竟拒絕了:「德妃妹妹是個乾淨人兒,臣妾要睡了她的炕床,別說被褥帳幔了,只怕拔步床她都能拆掉當柴火燒了,竟還是別折騰她了。」
  俞馥儀笑罵道:「我還不曾說什麼呢,姐姐就編排了這麼一大堆。」
  鄭貴妃沒回嘴,只朝司馬睿蹲身道:「臣妾告退。」
  「嗯,你去吧,回去好生歇著。」司馬睿點了點頭,又吩咐鄭貴妃的貼身宮女沉魚道:「好生照料你家娘娘。」
  「奴婢遵旨。」沉魚應了聲,攙扶著鄭貴妃出了東次間,上了候在外頭的肩輿。

  ☆、第 69 章

  鄭貴妃離開後,司馬睿往炕床-上一歪,靜默了半晌後,怏怏的說道:「愛妃你說的對,宮裡的妃嬪瞧上的不過是朕這個皇帝罷了,與朕這個人無甚干係。」
  曉得他被鄭貴妃的一番酒後真言打擊到了,俞馥儀也沒落井下石,安慰他道:「橫豎您是皇帝,瞧上您這個皇帝跟瞧上您這個人,又有何分別?左右都是您罷了。」
  「那如何一樣?」司馬睿沒好氣的瞪了她一眼,隨即惡狠狠罵谷雨道:「愣著做什麼?倒酒!」
  谷雨朝俞馥儀看過來,俞馥儀笑罵道:「真是個沒眼力的,沒瞧見皇上要借酒消愁麼,還不趕緊倒酒?」
  「渾說,誰要借酒消愁了?」司馬睿再次沒好氣的瞪了俞馥儀一眼,見谷雨已擺了一隻酒杯在自個跟前,並將其了注滿了桂花酒,於是他舉杯一飲而盡。
  然後「呸」的一聲吐出來,一臉嫌棄的說道:「太軟綿了,跟個娘們兮兮的女子似得,一點都不過癮。」
  先前當著顏寶林的面,他哭著喊著要喝桂花酒,這會子果真喝到了,又挑三揀四起來,俞馥儀無語道:「要過癮您喝燒刀子去,何苦糟蹋臣妾的桂花酒?」
  說完吩咐谷雨道:「既然開壇了,下剩的也別收起來了,你們幾個分了罷。」
  「是。」谷雨應了一聲,正欲福身謝恩呢,司馬睿又不幹了,哼哼唧唧的說道:「雖不過癮,但也聊勝於無,朕且湊合著吃吃罷。」
  俞馥儀無奈,只得叫谷雨替他斟酒。
  司馬睿喝了幾杯後,問俞馥儀道:「聽說福寧大長公主今個兒進宮了?」
  「是進來了,臣妾也見到了。」俞馥儀點了點頭,詳細解說道:「福寧大長公主的庶女其實並未病故,而是被送到了通州的慈心庵,保寧侯不知從哪裡聽說了,硬是跑去將人搶了出來,給她安了個農家女的身份,以新夫人的名義成了親,這事兒傳到了福寧大長公主的耳朵裡,她便帶人跑到保寧侯府要人,保寧侯不承認,於是她今兒一早進宮來找皇后娘娘做主了。」
  聞言之後,司馬睿竟然笑了,用頗為欣賞的語氣說道:「趙振這小子倒是癡情,朕料到了他會搶人,卻沒想到他這麼決絕,竟然直接給二表妹安了個新身份,讓她與福寧大長公主府以及長寧侯府劃清了界線,如此一來,福寧大長公主想拿捏她都不成了。」
  一口一個福寧大長公主,連姑母都不叫了,卻又稱呼保寧侯夫人為二表妹,親疏遠近可見而知了。
  「光他決絕沒用,誠如福寧大長公主所說,只要讓保寧侯夫人與福寧駙馬滴血認親,一切便明瞭了……不過若保寧侯不肯配合,想滴血認親也難……」俞馥儀斜了司馬睿一眼,摸著下巴說道:「說到底,這事兒最終是個什麼結果,還是要看皇上的意思。」
  話雖這樣說,但司馬睿怎麼決定,俞馥儀多少也是能猜到的,皇室臉面可以不要,但功臣的臉面是如何都不能不顧的,否則寒了朝臣的心,大周社稷也難穩定,加之又有與福寧大長公主不對付的太后推波助瀾,司馬睿只有力撐趙振到底一條路可走,哪怕趙振給他挖坑呢,他也只能咬牙認了。
  「看朕的意思,朕能有什麼意思?為今之計,也只能叫人放出消息說福寧大長公主思女心切,這才將與其已故庶女模樣相仿的保寧侯夫人錯認,再叫福寧駙馬去保寧侯府致歉,如此掩耳盜鈴的遮蓋一下,好歹將這事兒糊弄過去。至於蟲娘,該知道的人都已知道,以後她只能自求多福了。」司馬睿悶了一口酒,又沒好氣的吐槽福寧大長公主:「也不打量下自個有幾斤幾兩,就敢跟趙振槓上……趙振是誰?那可是八歲就能抱著叔伯大爺的牌位跑到金鑾殿上訴苦的人兒,再狡猾沒有的,跟他槓上,豈能有便宜賺?」
  思女心切?若是自個親出的嫡女倒也罷了,偏是個宮女所生的庶女,便是不瞭解內情的人聽了,多半也是不信的,可不就是糊弄?俞馥儀笑道:「狡猾也有狡猾的好處,若換成個不狡猾的,哪怕再喜歡誰呢,對上地位尊貴的福寧大長公主,也只有偃旗息鼓的份兒。」
  司馬睿湊過頭來,在俞馥儀臉蛋上親了一口,一臉鄭重的說道:「愛妃放心,朕可比趙振狡猾多了,任憑是誰,也拆不散咱們。」
  俞馥儀抬手,拽下衣襟上別著的絲帕,擦拭起臉上的酒漬,嘴角撇了撇,露出個似是而非的笑容來。
  司馬睿陡然拔高聲音道:「怎麼,你不信?」
  俞馥儀挺想搬出太后跟自個同時掉到河裡他會先救誰的坑爹問題來堵他的嘴,奈何他不會游泳,問出來只會會惹來一頓好罵,只得違心的敷衍道:「臣妾信您。」
  司馬睿得意的揚了下唇角,抿了一口酒後,又問道:「鄭貴妃怎地跑你這兒喝酒來了?」
  俞馥儀回道:「臣妾本以為她是為著福寧大長公主的事兒到這兒等皇上來著,後頭見她又是灌酒又是說心裡話的,又有些不像了。」
  司馬睿哼道:「後宮裡的女人,個個都是長舌婦,偏鄭貴妃又是個愛面子的,出了這樣給人平添談資的丟臉事兒,她心裡能痛快?不借酒消愁才怪!」
  哼完又急急的補充道:「愛妃除外,你的嘴巴緊的跟什麼似得,不然鄭貴妃也不會跑到你這兒來喝酒,還喝個酩酊大醉。」
  俞馥儀的確不愛議論他人是非長短,故而坦然的接受了司馬睿的這番恭維,並投桃報李的親自替司馬睿斟了一杯酒。
  待他飲盡之後,又笑道:「難得鄭貴妃看得起我,引我為知己,毫無顧忌的對著我吐露心裡話,若我不投桃報李,豈不辜負她這番情意?所以呀,臣妾勸您趕緊喝,喝完了這半罈子,就擺駕永壽宮,在她那歇一宿,如此既安慰了她,又替她撐了腰,其他妃嬪擠兌起她來,也能有些忌憚。」
  「她看得起你,你就要將朕往她身邊送,如此朕豈不成了你們人情往來的禮品?朕惱了。」說完,司馬睿一下扭過頭去。
  俞馥儀笑道:「惱了您還不拂袖而去?」
  司馬睿鼓了鼓腮幫子,哼道:「朕惱了你,但沒惱朕的寶貝小閨女,別以為朕是為了你才留下的,若你肚子裡沒揣著朕的寶貝小閨女,朕一早就走人了。」
  「哎喲,臣妾頭一次體會到『母憑子貴』這個詞兒的涵義,還真是受寵若驚呢。」俞馥儀用手帕掩住嘴,誇張的假笑起來,嘲諷的意味十足。
  司馬睿被她笑的有些掛不住,正要發火,突然外廂傳來趙有福的聲音:「啟稟皇上,鄭貴妃身邊的沉魚姑姑求見。」
  「她怎麼來了?」司馬睿皺了皺眉,說道:「讓她進來。」
  沉魚進來給司馬睿跟俞馥儀行過禮後,用一種既高興又擔憂的語氣說道:「我家娘娘從長春宮回去後,喝了醒酒湯便睡下了,誰知才睡了一炷香的工夫就醒了,醒來後連連乾嘔,可什麼也沒吐出來,臉色卻白的嚇人,奴婢忙打發人去報與皇后娘娘,皇后娘娘當即便使人去請太醫,太醫來後一診脈,竟診出個喜脈來……只是我家娘娘年前才小產皇上您是知道的,加之今個兒又喝了這麼多酒,太醫說胎相十分不穩,稍有不慎便會保不住,令我家娘娘臥床休養,分娩之前一步也不可走動。」
  年前小產後,太醫就斷言傷了根本往後子嗣艱難,不想才剛過去幾個月,她竟然再次有孕,站在古人的角度,必然都覺得她有福氣,可是站在俞馥儀這個穿越者的角度來看,半年之內懷孕兩次,對身體的傷害那不是一般的嚴重,古代貴族女子身-子本就嬌弱,便是能平安生下孩子來,只怕身-子也垮的厲害,於壽數有礙。
  司馬睿還不曾有反應呢,俞馥儀驚呼一聲,一臉懊惱的說道:「貴妃姐姐是在我這兒喝的酒,若有個好歹,豈不是我的罪過?」
  沉魚忙道:「瞧娘娘說的,酒是我家娘娘自個提出來要喝的,與娘娘何干?」
  「朕知道了。」司馬睿笑著點點頭,又問道:「皇后可知道了?」
  沉魚回道:「落雁已經去說了。太后那邊,奴婢離了這兒後便過去。」
  「賞!」司馬睿叫趙有福賞了沉魚個大荷包後,便擺手道:「你去吧。」
  *
  沉魚離開後,俞馥儀起身微福了下-身,笑道:「臣妾恭喜皇上再得一子。」
  「別烏鴉嘴。」司馬睿惡狠狠的瞪了她一眼,然後起身沒好氣的將她拉起來,罵道:「叫你別拘泥這些虛禮叫你別拘泥這些虛禮,說多少次你都不聽,若是傷了朕的寶貝小閨女可如何是好?」
  俞馥儀順勢坐下來,笑道:「臣妾身-子骨壯實著呢,哪裡需要這樣小心?倒是鄭貴妃,可得好生調養著。」
  司馬睿閉眼歎了口氣,無奈道:「她有孕本是件喜事兒,好歹終生有靠了,偏趕在這個時候,時機真是太不對了。」
  這倒也是,司馬睿本就冷著福寧大長公主,太后自不用說,而皇后只會打太極做不了主,碰一鼻子灰的福寧大長公主自然就偃旗息鼓了,如今她的長女鄭貴妃有了身孕,福寧大長公主有了依仗,氣焰必定再次囂張起來,還不知會鬧騰到什麼地步呢。
  俞馥儀正附和的點頭呢,突然聽得司馬睿在耳邊道:「她若生下皇子,琰兒的地位可就不保了,你竟還替她說話,莫非你是個傻得不成?」
  「大皇子有太后撐腰,二皇子有皇上寵著,琰兒本就沒什麼地位,再多一個皇子又如何?」俞馥儀笑了笑,斜了司馬睿一眼,開門見山的說道:「臣妾向來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鄭貴妃與臣妾素無恩怨,您可別指望臣妾會對她出手。不過您也別著急,有比您更急的呢,您擎等著瞧好就是了。」
  司馬睿與鄭貴妃自小一處長大,便是沒有愛情,也有親情,但凡可以,他都希望她能生個皇子,如此便終生有靠了,可誰讓她有福寧大長公主這麼個母親呢?從前倒還好,雖囂張跋扈了些,但尚不算出格,如今年紀越大越不知天高地厚了,真讓鄭貴妃生個皇子下來,如鄭貴妃所說那般幫外祖母擦屁-股倒還好,怕就怕她心大到等不及自己壽終正寢,逼著鄭貴妃跟她生下的皇子做出一些大逆不道的事情來,那才真是防不勝防……故而她腹中的胎兒,若是個公主,自然能瓜熟蒂落,若是個皇子的話,是注定要半途夭折的,單等幾個月後御醫把脈的結果了。不過到底有些不忍心,故而不想動用自個的人,若有人代勞自然最好了,他也免了不少愧疚。
  當然這些都是司馬睿自個的陰暗小心思,是無法宣之於人的,卻被俞馥儀這麼大喇喇的叫嚷出來,他的顏面何存?當即就要惱羞成怒,隨即想到從前被戴綠帽子這麼丟臉的事兒她都知道了,被她知道自個陰狠毒辣的一面又如何?頓時所有羞惱都退散了。
  話雖如此,沒有台階,還是有些下不了台,於是他哼的一聲站起來,丟下句「今個兒翻鄭貴妃的牌子!」,便大踏步的走了出去。

  ☆、第 70 章

  鄭貴妃有孕,眾妃嬪少不得要送賀禮恭賀,為免將來被潑髒水到身上,俞馥儀這次沒有隨大流的打發人去送藥材補品,而是於第二日從坤寧宮請安回來時,拐去了永壽宮。
  鄭貴妃的貼身宮女沉魚迎到院子裡來,向俞馥儀行禮後,笑道:「到底還是德妃娘娘與我家娘娘親厚呢,別個都是打發人送點東西便完了,娘娘卻親自過來了。」
  俞馥儀笑道:「我憂心貴妃姐姐的身子,不親來瞧下,總是放心不下的。」
  沉魚上來攙住俞馥儀,引著她往鄭貴妃宴息的西次間走。
  才剛進門,不等俞馥儀行禮,鄭貴妃就笑道:「方纔我還跟沉魚念叨呢,說闔宮上下包括太后都打發人送了東西過來,單落下了妹妹一個,怎麼瞧都不是妹妹這麼個妥當人能辦的事兒,必定是有緣故的,這會子瞧見妹妹,我卻是明白了,你這是禮不到人到呢!」
  俞馥儀虛虛的點了下膝蓋,在沉魚的攙扶下順勢站起來,坐到羅漢床旁邊的一張太師椅裡,頗不好意思的說道:「若不是昨個兒我叫人挖桂花酒給姐姐喝,姐姐也不至於這會子躺在床上不得動彈,我今個兒是來負荊請罪的,還望姐姐原諒則個。」
  鄭貴妃歪著腦袋朝俞馥儀背後左看一下,右看一下,打趣道:「說是負荊請罪,那荊呢?」
  俞馥儀扭頭朝外說道:「谷雨,磨蹭什麼呢,還不把荊拿進來?」
  谷雨擎著幾根含苞欲放的桃花枝走進來,嘟嘴道:「好歹是送禮,用手拿著多跌份呀,奴婢正拜託沉魚姐姐尋個花瓶來呢,娘娘就緊著催緊著催……」
  「這你就錯怪你家娘娘了,是本宮緊著催呢。」鄭貴妃笑笑,視線落在谷雨手裡的桃花枝上,驚呼道:「好鮮亮的桃花!」
  驚呼完又好奇的問道:「這時節竟還有桃花?」
  俞馥儀故意賣關子道:「一般的地兒自然沒了,但不一般的地兒還是有的。」
  「不一般的地兒……」鄭貴妃摸著下巴,沉吟了一片,隨即眼睛一亮:「定是慈安寺裡折來的!」
  「慈安寺?」沉魚驚呼一聲,嘖嘖道:「慈安寺的和尚最小氣了,從不許人攀折桃花枝,憑是你多高的身份,只一句『佛祖怪罪』便撅回去了,不想德妃娘娘竟有本事求來。」
  俞馥儀笑道:「既要給姐姐請罪,自是要誠心,可姐姐這樣的尊貴人兒,等閒不缺什麼,送些尋常的補品藥材來,姐姐連看都未必看一眼的,說不得只好嘔心瀝血了。」
  旁人求不來,不代表自家兄長俞紹儀求不來,那裡幾個大和尚都是他的鐵桿粉絲,只要送一本他親筆簽名的遊記,別說幾根桃花枝,就是幾顆桃樹,他們也會雙手奉上的。
  「快別一口一個賠罪了,昨個兒是我哭著喊著要酒喝的,與你並無干係,你巴巴的把罪攬到身上,我聽了倒沒什麼,若被有心人聽到了,還不知要生出多少是非呢。」鄭貴妃沒好氣的瞪了俞馥儀一眼,哼道:「這桃花枝,若是賀禮,我便歡喜的收下,若是旁的,你便拿回去罷。」
  雖說不知者不罪,自己沒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如何都猜不到被太醫斷定絕育的鄭貴妃會梅開二度,可到底在自個宮裡喝掉了自個釀的一整壇桂花酒,若平安無事還好,萬一有個好歹,受牽連是一回事,自個良心上也過不去。可恨的是倘若她懷上的是個皇子,又注定是要夭折的……沒奈何,只能寄希望於神佛保佑她平安產女了,托俞紹儀去慈安寺求桃花枝也是這麼個意思。
  「自然是賀禮。」俞馥儀雖內疚,但也不想給自己惹麻煩,聞言也沒再多說。
  鄭貴妃滿意了,見沉魚捧了只梅瓶進來,便讓她將桃花枝插到梅瓶裡,放到羅漢床旁邊的高几上,扭頭賞玩了半晌,這才與俞馥儀磕牙道:「翊坤宮那位可了不得了,跟餓了幾輩子的跳蚤一樣,上躥下跳的,只差把紫禁城給翻過來了。」
  六月初一是司馬睿的生辰,王皇后跟俞馥儀懷著身孕,林昭儀是個不食人間煙火的,高位妃嬪裡只鄭貴妃跟安淑妃能挪開身,所以操辦萬壽節的差事本來是她們兩個人的,誰知昨個兒鄭貴妃被診出來有孕,於是變成了安淑妃擔綱。
  俞馥儀抿嘴笑道:「這樣的好事兒,慈寧宮那位怎肯讓安淑妃吃獨食?好叫姐姐知道,今個兒一早崔嬤嬤就到坤寧宮來傳太后懿旨了,說安淑妃雖精明能幹但到底年紀輕沒經過事兒,為免萬壽節出岔子,特命秦才人襄助她。」
  鄭貴妃「哈」的一聲笑出來:「這話說的,秦才人比安淑妃要小十歲呢,到底是誰年紀輕沒經過事兒?」
  「喂。」鄭貴妃跟安淑妃可是死敵,這會子竟然幫死敵說起好話來,俞馥儀頗有些無語。
  鄭貴妃意識到自己替死敵說了好話,頓時臉色有些扭曲,「呸」一聲,罵道:「狗咬狗一嘴毛,叫她們斗去。」
  不等俞馥儀再張口,鄭貴妃身邊另一個貼身宮女落雁進來稟報道:「娘娘,福寧大長公主跟瑞敏郡主來了。」
  福寧大長公主消息倒是靈通,昨個兒鄭貴妃才被診出有孕,她今個兒就跑過來了,全然忘了昨個兒當著王皇后以及幾位高位妃嬪給鄭貴妃沒臉的事兒。
  俞馥儀搭著谷雨的手站起來,告辭道:「姐姐有客,我就不多打擾了,得空我再過來跟姐姐說話。」
  「本宮哪裡得罪德妃了,竟讓德妃這般不待見?」福寧大長公主人未出現,聲音已經透過窗欞傳進來。
  俞馥儀迎到明間,微彎了下腿:「大長公主這話說的,竟叫我摸不著頭腦了。」
  福寧大長公主冷哼道:「若非如此,怎地本宮一來,你就急著走?」
  對於福寧大長公主傲慢的態度,俞馥儀視而不見,好脾氣的笑道:「大長公主跟瑞敏郡主來探望貴妃姐姐,想必有許多貼心話要與貴妃姐姐說,我一個外人杵在這裡,豈不擾了你們?我原是一片好心,大長公主若覺得我做的不對,那我留下來便是了,正好替貴妃姐姐待客。」
  說完便越俎代庖的抬手招呼道:「貴妃姐姐在西次間的羅漢床上呢,請這邊走。」
  福寧大長公主不過是想擠兌俞馥儀幾句,哪是真心想讓她留下?見狀險些沒把鼻子氣歪,忙不迭的趕人道:「你懷著身孕,本宮可不敢叫你待客,若有個好歹,豈不是成了本宮的罪過?」
  俞馥儀笑道:「大長公主一片慈愛之心,我又豈能讓大公主憂心?如此,那我就先回去了。」
  *
  儀仗出了永壽宮,行出一段距離後,谷雨開口道:「鄭貴妃聽到福寧大長公主跟瑞敏郡主來了,頓時臉就黑了,可見十分不待見自個母親跟妹妹。」
  俞馥儀哼道:「就她們幹的那些事兒,想讓鄭貴妃待見,也難。」
  鄭貴妃胎像不穩,可千萬別被福寧大長公主氣出個好歹來。轉念一想,若真被氣出個好歹來,倒也不是件壞事,自己能脫了干係,司馬睿那邊也能長舒一口氣了。
  這想法未免惡毒了些,為給腹中胎兒積德,還是不要這般沒下限的好,俞馥儀忙不迭的閉眼念了聲佛:「阿彌陀佛。」
  「好端端的念佛做什麼,別告訴朕你要帶著朕的寶貝小閨女出家!」司馬睿的聲音陡然傳來,俞馥儀睜眼,就見著個身上穿著紫色錦袍,頭上帶著紫金冠,手上拿著把紫玉笛的世家貴公子斜倚在長春宮的朱紅色大門上。
  「這是抽的什麼風?」俞馥儀腹誹一句,待肩輿落地後,緩步走下來,潦草的行了個禮,覷著他,皮笑肉不笑的說道:「臣妾還以為皇上要過個三五日方能消氣呢。」
  「你是哪個牌位上的人兒,也值得朕生氣?」司馬睿走過來,抬手覆在俞馥儀的小腹上摸了摸,見她還站在原地,張嘴便罵道:「愣著做什麼,趕緊進來吃早膳!也不看看這都什麼時辰了,只顧念著那些姐姐妹妹的虛情假意,怎麼就不顧念顧念肚子裡的寶貝小閨女呢?」
  俞馥儀抬頭看了下東邊的太陽,估摸了下時辰,換算成現代時間,頂多7點鐘,比往常用早膳的時辰都要早……
  她沒直接反駁,反而皺著眉頭說道:「這會子,皇上不應該在養心殿理政麼,怎地到臣妾宮裡來了?」
  有這麼個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皇帝,大周不但沒有亡國,還一副萬國來朝的太平盛景,還真是蠻神奇的。
  「朕到養心殿理政的時候,你還在撅著屁股呼呼大睡呢。」其實是被醉酒的鄭貴妃鬧騰的半夜沒睡好,昏頭昏腦的記錯了日子,以為今個大朝,卯正就爬了起來,跑到金鑾殿一瞧,一個大臣的影子都沒瞧見,只得轉頭去了養心殿……這麼丟臉的事兒,他才不要說呢。
  這話真是夠村俗的,幸虧換了個芯子,懶得跟他這個中二病計較,若還是原主的話,少不得要說教上一個時辰。她轉開話題,說道:「福寧大長公主跟瑞敏郡主進宮來瞧鄭貴妃了。」
  「提她們做什麼,沒得倒胃口。」司馬睿親自接過谷雨端來的燕窩粥,放到俞馥儀跟前,拿湯匙攪了攪,說道:「快吃吧,別餓著朕的寶貝小閨女。」
  

  ☆、第 71 章

  俞馥儀在餐桌前坐下,用湯匙舀了一勺燕窩粥送進嘴裡,細嚼慢咽之後,抬眼瞥了下司馬睿:「皇上今兒穿的這般隆重,可是要見什麼人?」
  「這是自然。」司馬睿在俞馥儀旁邊坐下,拿起筷子夾了只水晶包放到俞馥儀面前的碟子裡,笑道:「一會你那洋大嫂跟洋侄女要來。」
  俞馥儀吃了一驚:「我並沒有下旨傳召呀,怎地突然就進來了呢,莫非是府上出了什麼事兒?」
  司馬睿見她臉色都變了,忙道:「你別急,並沒有出什麼事兒,是朕想見你那洋侄女了,所以今個兒一早打發宋小喜去傳了旨。」
  說著又摸了摸她略微隆起的小腹,笑瞇瞇的意-淫道:「多叫你那洋侄女進來幾趟,你瞧的多了,沒準也能給朕生個跟她一樣可愛的小閨女。」
  如果多看幾眼別人家漂亮的娃,自家也能生出同樣漂亮的娃來的話,那世界上就沒有醜人了。不過俞馥儀也的確想大嫂跟小侄女了,之前天氣冷,小侄女辛西婭又小,她也沒敢召她們進來,如今天暖和了,辛西婭也已滿九個月,出來走動倒不妨事,故俞馥儀也沒怪司馬睿多事,反而感激的道了謝:「多謝皇上費心想著。」
  司馬睿心下得意,嘴裡卻傲嬌的哼了一聲:「想聽你說句好聽的話可不容易,今兒莫非日頭打西邊出來的?」
  俞馥儀白了他一眼,冷笑道:「皇上穿的這樣騷包,日頭都被驚的西升東落了,臣妾說幾句好聽的話也沒什麼可稀奇的。」
  騷包?司馬睿低頭打量了一下自個身上的紫色錦袍,完全沒發現自己哪裡騷包了,當即就要反駁,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他立刻將筷子往桌上一丟,一下將俞馥儀攬到懷裡,逮著她的嘴唇「啾啾啾」的親了三口,哈哈大笑道:「哎呀,愛妃你也太矯情了,想誇朕俊逸直說便是了,偏要拐彎抹角,虧得朕英明神武,識破了你的托詞,不然可就是媚眼拋給了瞎子看,白費愛妃這片苦心了。」
  騷包=俊逸?臉皮可真是夠厚的!俞馥儀心下一陣腹誹,不過瞧在他想她之所想的份兒上,也沒掃興的潑他髒水,只默默的用早膳。
  *
  皇帝親下聖旨傳召,俞府接旨後不敢耽擱,很快便遞了牌子,不過出乎俞馥儀意料的是,大嫂伊莉莎並沒有來,而是大哥俞紹儀帶著辛西婭來了。
  「臣給皇上、德妃娘娘請安。」俞紹儀進來後,抱著辛西婭就要跪地請安,司馬睿隨意的揮了揮手:「免了。」
  司馬睿說完便站起來,迅速上前將辛西婭搶到了懷裡。
  也虧得辛西婭乖巧聽話,不懼陌生人,若換作旁的小孩,只怕要哭個天翻地覆了。
  俞馥儀沒好氣的瞪了他一眼,吩咐宮女上茶,又叫聽風開箱子拿幾個動物布偶出來,這才問俞紹儀道:「嫂子怎地沒一塊兒進來?」
  俞紹儀回答道:「她又上身了,只是日子尚淺,不好隨意走動。」
  俞馥儀喜道:「又有了?那真是要恭喜大哥了。」
  司馬睿將穿著一身洋裝的辛西婭放到羅漢床上,用布老虎逗她往自個跟前爬,插嘴道:「不是說要參加秋闈麼,書溫的怎樣了?」
  被問到的俞紹儀笑了笑,回答的那叫一個囂張:「不還有五個月麼,等入秋再開始溫書也不遲。」
  「你就可著勁說大話吧,回頭名落孫山,看你怎麼收場。」司馬睿哼了一聲,見辛西婭將布老虎抱在手裡,嘴巴湊到老虎耳朵上,賣力的咬起來,忙招呼俞馥儀道:「你看她可是餓了?」
  這麼大的小孩子,手裡有什麼就咬什麼,沒的咬就咬自個手指頭,跟餓不餓的關係倒不大,不過沒等她說話,就聽俞紹儀說道:「她今個兒起的早,又只喝了半碗牛乳,這會子想必是餓了。」
  九個月大的小孩子要吃輔食了,光喝牛乳顯然是不行的。
  俞馥儀對聽風道:「叫小廚房蒸碗雞蛋羹來。」
  小廚房動作倒快,很快將東西送了來,但俞馥儀一看便皺起眉頭來,這雞蛋羹用料倒是實誠,不但沒添加一滴水,連蛋白都濾出來了,只將蛋黃蒸出一小碗,蛋白質含量那叫一個高,跟前世她愛吃的那種光滑水嫩的雞蛋羹完全不是一回事兒,這樣的雞蛋羹,餵給小孩子,多了便不消化,少了猶覺得餓,真不是什麼好選擇。
  她又吩咐聽風道:「叫春花來,我教她做雞蛋羹。」
  春花擅廚藝,掌管長春宮的小廚房,聽聽風說俞馥儀要教自個做雞蛋羹,便知先前做的沒能入她的眼,於是一進到東次間,便跪地請罪:「奴婢愚笨……」
  「起來吧,並非你做的不好,只是你做的雞蛋羹大人吃著還好,小孩子卻不容易克化,本宮教你另一種做法,你且聽清楚了。」俞馥儀抬了抬手,示意春花起身,然後詳細的解說了一遍前世雞蛋羹的做法。
  不過就是雞蛋打散加白開水攪拌除掉浮沫上蒸籠蒸熟出鍋後加些醬油醋香油蔥花罷了,完全沒有任何技術含量,就是不通曉任何廚藝的人聽了,也能做的出來,更何況是春花這樣的廚子?她當即便要告退往小廚房去,司馬睿突然出聲道:「給朕也蒸一碗來。」
  總不好主人吃著客人看著,又補充道:「給俞愛卿也來一碗。」
  之前辛西婭進宮來,司馬琰沒能見到,這會子聽到她又進宮來,他肯定會找機會溜回來,於是俞馥儀也開口道:「給三皇子也蒸一碗。」
  「哼,光想著兒子不顧閨女,真是當的『好』母親!」司馬睿白了俞馥儀一眼,對春花道:「給你們娘娘也來一碗。」
  不就是一碗破雞蛋羹麼,什麼好東西!俞馥儀簡直無語,反唇相譏道:「要不要給您最疼愛的二皇子也送一碗去?」
  見他眼睛一亮,一副迫不及待要點頭的模樣,她又搖頭道:「可惜呀,便是我捨得送,安淑妃也不敢叫二皇子用的,幾個雞蛋雖值不了什麼錢,但也是母雞辛苦生下來的,還是不要暴殄天物的好。」
  俞馥儀從不無的放矢,每句話都說在點子上,司馬睿被堵的啞口無言,不敢沖俞馥儀發火,於是拿春花撒氣:「還愣著做什麼,趕緊滾下去做雞蛋羹去,餓著了俞大姑娘,朕誅你九族!」
  「是。」春花怕俞馥儀,但是不怕司馬睿,但凡在長春宮當差的,哪個不瞭解司馬睿的脾氣?天天喊著揭別人的皮誅別人的九族,又幾時真這麼幹過?她蹲身行了個禮,倒退著出去了。
  俞紹儀在旁看的好笑,又不敢真笑出來,免得皇上惱羞成怒,忍笑忍的腮幫子頭疼了。
  恰在這時,司馬琰跑了回來,邊跑邊嚷嚷 「洋妹妹沒走吧?洋妹妹沒走吧?」,一下撞到了司馬睿的槍口上,被司馬睿一頓好罵:「大呼小叫的,成何體統?堂堂皇子,竟學市井孩童,玩起逃課的把戲來,你倒是出息!」
  司馬琰一邊聽訓一邊拿眼睛打量坐在羅漢床上啃布老虎的辛西婭,待司馬睿停下來後,他一臉氣憤的說道:「是誰造謠兒臣逃課的,父皇告訴兒臣,兒臣親去找他理論!」
  難道不是逃課?司馬睿心虛了下,色厲內荏的罵道:「難道不是?」
  「當然不是!」司馬琰斬釘截鐵,「沈祭酒告病,兒臣沒課可上,又如何逃課?」
  「……」生怕他追問造謠之人,司馬睿忙不迭的轉移話題道:「你不是嚷嚷著要看洋妹妹麼,洋妹妹在這裡呢,過來跟她玩吧。」
  司馬琰本就蠢蠢欲動了,聞言立刻忘了方纔的事兒,屁顛屁顛的落到羅漢床上,拿起旁邊另一個綿羊的布偶,朝辛西婭搖晃起來,辛西婭被吸引了注意力,將老虎布偶一丟,向司馬琰爬來。
  一大一小兩個孩子玩的不亦樂乎,直到雞蛋羹被端上來,方才停歇。
  *
  司馬琰跟俞紹儀都吃的挺矜持的,完美的展現了皇家跟世家的良好餐桌禮儀,辛西婭倒罷了,還是個奶娃娃,難免有些狼吞虎嚥,但在旁邊那個猶如餓了數天的乞丐又像脫韁的野狗一樣飢不擇食的司馬睿的襯托下,狼吞虎嚥什麼的就算不得什麼了。
  一碗雞蛋羹很快見了底,司馬睿意猶未盡的舔了舔嘴唇,眸光閃閃的瞅著俞馥儀跟前的碗:「愛妃琢磨出來的吃食,就是好吃。」
  俞馥儀不想當著自家兄長的面跟司馬睿為了一碗雞蛋羹打嘴官司,那實在太丟人了,便將碗往他面前一推,說道:「才剛用了早膳,臣妾這會子還不餓,煩請皇上替臣妾用了這碗吧。」
  司馬睿抿了抿嘴唇,艱難的搖頭道:「你不餓,咱閨女可餓了,還是你用吧。」
  說完又將她沒握湯匙的左手抓在手裡,一臉真誠的說道:「孩他娘,你放心,我明兒就到周地主家幹活,得了工錢,就買幾隻母雞回來,這樣以後你每天都有雞蛋吃了。」
  俞馥儀眨巴眨巴眼,一臉感動的回握他的手:「孩他爹,周地主綽號周扒皮,去他家幹活,不死也得脫層皮,我寧可不吃沒雞蛋吃,也不能讓你去受這個苦啊……」
  司馬琰驚的湯匙「啪」的一下掉到碗裡,隨即反應過來自個父皇又抽風了,於是賊笑一聲,將湯匙往碗裡一放,撲過來抱住司馬睿的大腿,假哭道:「爹,你把我賣了換幾隻母雞回來下蛋給娘和她肚子裡的妹妹吃吧,爹啊,反正我也不會討你老人家歡心,還是把我賣了吧,也就不用整天惹你生氣了,爹啊,賣了我吧……」
  饒是俞紹儀走南闖北還到西洋溜躂了一圈,也如何都想不到宮裡皇帝寵妃皇子會吃著吃著就演起了苦情戲,好半晌才回過神來,然後唯恐天下不亂的插了一腳:「都別哭了,還是把你們侄女辛西婭賣了吧,橫豎是個賠錢貨,正好換幾隻母雞回來,給妹妹補身子。」
  「……」果然就不該配合司馬睿抽風,司馬琰跟俞紹儀也來摻和,簡直一發不可收拾了,她忙
  收斂了神色,一本正經的說道:「都坐下用雞蛋羹吧,一會涼了就不好吃了。」
  

  ☆、第 72 章

  俞馥儀摸摸辛西婭的小肚子,見已經飽飽的了,便對司馬睿道:「先前大嫂跟辛西婭進來時,太后正禮佛,沒能去拜見她老人家,今兒再不去的話恐怕太后會怪罪了,只是大嫂沒來,秦才人又慣常在太后身邊服侍,大哥一個外男也不好貿然求見,就由臣妾帶辛西婭過去吧。」
  司馬琰不樂意去慈寧宮跟太后虛與委蛇,立刻趁機閃人:「兒臣還有功課要做,就先回擷芳殿了。」
  秦才人之前拿這事兒作伐子在太后跟前給俞馥儀上眼藥的事兒,自然瞞不過司馬睿的耳目,聞言他點了下頭:「嗯,你且去吧。」
  俞馥儀身-子不便,不能親自抱辛西婭,便將她交給聽風,一行人正欲動身,突見鄭貴妃身邊的落雁抹著眼淚跑進來,胡亂朝俞馥儀行了個禮,然後徑直衝到司馬睿跟前,跪倒在地,帶著哭腔說道:「皇上,我家娘娘小產了……」
  鄭貴妃小產了?俞馥儀吃了一驚,連忙停住腳步。
  「什麼?」司馬睿聞言一下站起來,冷聲道:「快說,究竟是怎麼回事兒?」
  「奴婢不知。」落雁連忙搖頭,見司馬睿呼哧呼哧的喘著粗氣,一副山雨欲來的模樣,嚇的縮了下-身-子,忙不迭的解釋道:「娘娘與福寧大長公主、瑞敏郡主說話時,沒讓人在旁邊伺候,後頭福寧大長公主跟瑞敏郡主離開,奴婢聽到娘娘的呻-吟聲,連忙跑進內室,就見娘娘裙子上一片血紅……」
  司馬睿追問道:「請太醫沒有?」
  落雁忙回道:「請了當值的孫太醫,小產的結論就是他號脈後下的。」
  孫太醫是太醫院院判,醫術自然不消說,既然他說小產,那必定是回天乏力了。
  司馬睿這會子的心情頗複雜,有些心疼,有些憤怒,更多的則是釋然,因為福寧大長公主這個「簍子」捅的實在好,既解決了鄭貴妃可能生下皇子這個憂患,又給了他名正言順收拾她的把柄,如此一來,與保寧侯趙振的官司也就不了了之了,簡直是一舉三得的好事,只可憐了鄭貴妃……不過於她來說,沒了身孕,沒準反倒是好事。
  心緒平定後,司馬睿沖俞紹儀點了下頭,又看了俞馥儀一眼,隨即抬腳往外走去,嘴裡道:「趙有福,擺駕永壽宮。」
  待司馬睿的龍輦離了長春宮後,聽風問道:「娘娘,咱們還去慈寧宮麼?」
  「去什麼,好容易有機會將福寧大長公主踩在腳底下,太后豈能坐得住?這會子早往永壽宮去了,去了也不過白跑一趟。」俞馥儀回轉身,往羅漢床-上一坐,邊拿布老虎逗弄被聽風放在自個旁邊的辛西婭,邊對俞紹儀說道:「皇上不在這兒,咱們還自在些呢,大哥且在這用了午膳再出去吧。」
  俞紹儀搖頭道:「我倒是想嘗嘗御膳的味道,只是那邊鄭貴妃小產愁雲慘淡,你這邊卻與娘家人吃喝玩樂,戳別人心窩子倒也罷了,被有心人拿住話柄,少不得又是一場嘴官司,何苦來哉?」
  「以鄭貴妃的心性,自然是不會計較這些小事的,至於嘴官司,我還真不怕,只管叫她們放馬過來便是了。」俞馥儀無所謂的笑笑,吩咐小滿道:「去御膳房說一聲,叫他們做一桌好菜來。」
  沒一會小滿回來稟報道:「竟是白跑一趟,方才皇上已打發人去傳過話了。」
  俞馥儀「喲呵」了一聲,膽大包天的打趣道:「還算有點良心。」
  俞紹儀更加藝高人膽大:「一大早將大舅子跟侄女召進來,結果自個卻跑到其他妃子宮裡去了,若不描補描補,只怕是再別想進妹妹的繡帳了。」
  不等俞馥儀斥責,就立刻舉手告饒:「千萬別搬規矩跟亡父出來壓我,我只說這一句,只這一句,再不提其他,好妹妹,且饒了我吧,不然我只好抱著你侄女回家反省去了。」
  俞馥儀被氣笑了,以手撫著額頭,對聽風道:「瞧瞧,瞧瞧你家大爺這德性!」
  聽風笑道:「大爺跟娘娘感情好,方纔如此,若換了二姑娘,大爺是萬不敢如此的,否則還不得水漫金山?」
  俞紹儀笑罵道:「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聽風從前多乖順的一個丫頭呀,如今也這般伶牙俐齒了。」
  *
  說笑半晌,御膳房將午膳送了過來,俞馥儀讓人把司馬琰叫過來,母子兩個陪著俞紹儀用了,又讓聽風收拾了一些藥材補品,這才讓俞紹儀跟辛西婭回去。
  雖過了劇烈孕期反應的階段,但精神氣總是不足,送走兄長跟小侄女後,俞馥儀打發司馬琰去書房歇晌,自個在羅漢床歪著瞇了大半個時辰,這才騰出空來問永壽宮那邊的情況。
  李元寶回稟道:「鄭貴妃元氣大傷,雖無性命之憂,但以後只怕湯藥不能離身了。」
  簡直是造孽!俞馥儀歎了口氣,又問道:「福寧大長公主那邊,皇上是怎麼處置的?」
  李元寶又道:「依著太后的意思,謀害皇嗣,當將福寧大長公主從玉牒上除名,然後交給宗人府處置,但皇上到底手下留情,只將福寧大長公主貶為福寧縣主,也便完了。」
  俞馥儀倒是理解司馬睿的做法,福寧縣主到底是鄭貴妃的母親,打死老鼠容易,但是玉瓶只怕也保不住了,為著鄭貴妃著想,也只能這般不鹹不淡的稍作懲處。
  歎了口氣,她吩咐聽風道:「收拾些藥材補品,你親自送過去。」
  現在沒了鄭貴妃會因懷上皇子而注定「小產」的顧忌,送禮就方便多了,不必再像之前那般這也不敢送那也不敢送,只好拜託俞紹儀去慈安寺求桃花枝。
  「母親可得閒?」司馬琰腦袋探進來,笑嘻嘻的問道。
  「得閒呢。」俞馥儀招招手,將他招到自個身邊來,拉著他的手,關切的問道:「睡的可好?」
  當了六年的獨生子女,母妃突然懷上二胎,若生個皇弟下來,那便要與自個搶皇位,若生個皇妹,那也沒什麼可慶幸的,因為父皇明顯是個重女輕男的,到時只怕自個連站的地兒都沒了……俞馥儀明白他的心思,只能加倍對他好,好讓他有足夠的安全感。
  「母妃書房裡的床又大又軟,兒子睡的好著呢。」司馬琰歪到俞馥儀胳膊上,在上面蹭了蹭,撒嬌道:「想吃農家自種的新鮮蔬菜了……」
  俞馥儀笑道:「大魚大肉吃膩了?這有何難的,叫御膳房做一桌素菜送來便是了。」
  「這哪能一樣?」司馬琰嘟嘴,嫌棄的說道:「宮裡的蔬菜,都是專門的菜戶種植的,比農家自家種來吃的差遠了。」
  俞馥儀聽的有些無語,若放在現代,菜農用化肥農藥種出的蔬菜,的確比不上農家肥種出來的綠色有機蔬菜,但這是沒有化肥農藥的古代,菜戶大片種出來的蔬菜跟農家自家種來吃的蔬菜,都是綠色有機蔬菜,能有什麼區別?心理上的區別罷了。
  她笑問道:「你這是聽誰說的?」
  「安成武說的。」司馬琰怕累著俞馥儀,沒敢在她身上猴多久,就鬆開她的胳膊,到羅漢床-上坐下了,詳細解說道:「安成武前兒跟著他父親英國公世子進山打獵,半道上餓了,又不耐煩吃乾糧,就隨便尋了戶農家打尖,那戶人家精窮,也沒錢打酒買肉,只從地裡拔了些新鮮蔬菜來炒了,誰知竟好吃的放不下筷子,他原本三個饅頭就飽的,那次愣是吃了六個……」
  司馬琰是皇子,不能進山打獵,更不可能到農家打尖,安成武不過是在他跟前故意炫耀罷了,誰知司馬琰這個吃貨,別的沒上心,只記住了農家蔬菜好吃這一點……
  俞馥儀對司馬琰一向採取的都是迂迴婉轉的教育方式,見狀也沒點破,只道:「你是母妃的兒子,就是你想要天上的星星,母妃也得踩著梯子去給你摘呀,更何況是一點農家自種的新鮮蔬菜?母妃陪嫁莊子裡佃戶多著呢,家家戶戶都有菜園子,回頭我就叫李元寶去安排,保管過幾日就叫你吃上。」
  至於味道是不是像安成武說的那麼好,那就需要你自個體會了,體會完了才能明白過來,是安成武在忽悠自個呢。
  司馬琰高興的不行,從羅漢床-上跳下來,在地上蹦跳了幾下,跑過來抱著俞馥儀的胳膊搖晃道:「謝謝母妃,母妃對兒子真是太好了!」
  俞馥儀在他腦頭上揉搓了一把,別有深意的說道:「放心吧,母妃會一直對你這麼好的。」
  司馬琰身-子一僵,隨即腦袋在他肩膀上緩緩的蹭了幾下,半晌後說道:「我信母妃。」

  ☆、第 73 章

  「娘娘,大事不好了……」俞馥儀正跟趙才人、常美人湊一塊,給肚子裡的小娃娃繡大紅肚兜呢,李元寶一臉慘白的跑進來,鞋子都掉了一隻,一副天塌下來的樣子,唬的常美人一下站起來,忙不迭的告辭:「娘娘這裡有事兒,嬪妾就先告辭了。」
  趙才人幾次被秦才人找茬,都藉著俞馥儀的虎威全身而退,早就把自個當成俞馥儀的心腹,若俞馥儀有個什麼,自個也沒有好下場,故而也不怕惹是非,穩穩的坐著,手拿繡花針翻飛不停。
  俞馥儀斜了趙才人一眼,見她不走,也沒在意,只呵斥李元寶道:「你先喘口氣,慢慢說,橫豎天塌下來,有本宮給你頂著呢,慌什麼?」
  李元寶衝到炕桌邊,拾起茶壺來,替自個倒了碗茶,仰頭灌下去,定了定神後,才開口。
  原來前幾日司馬琰說想吃農家自種的新鮮蔬菜,這倒也不難,俞馥儀陪嫁莊子的佃戶家就有,只是宮規森嚴,外頭的東西要想拿到宮裡來,須過好幾道手續,俞馥儀將這事兒交給了李元寶,偏李元寶是個八面玲瓏的,又出身農家,自小沒少吃糠咽菜,心知自家娘娘莊子裡送來的蔬菜,與御膳房採買的蔬菜並無二致,三皇子品不出安成武嘴裡那誇張的美味,沒準還會以為娘娘拿御膳房採買的蔬菜蒙騙自個呢,若因此傷了母子情分可就不妙了,故而他特意使人打聽到了英國公世子當初打尖的那個上柳樹村,策馬趕了過去,打算從那戶農家買些蔬菜,如此方能讓三皇子醒過神來,誰知進村後剛一打聽,村人就一臉驚慌,細問之下才知道,那家的小兒竟得了天花……他原還不信,親自跑去那家一瞧,果見那小兒滿臉紅疹高燒不醒……
  李元寶哭道:「那個殺千刀的安成武死不足惜,可他是二皇子的伴讀,這幾日都與三皇子在上書房裡讀書,若他染上天花,我們三皇子豈不危險?」
  俞馥儀腦子「轟」的一聲,天花,這在古代可是絕症啊,一人染病,數人遭殃,完全不亞於伏屍百萬的瘟疫……
  「等等,該死的,你竟然跑去他家瞧,是嫌自個死的不夠快還是我們長春宮的人死的不夠快?」震驚過後,俞馥儀猛的一拍桌子,把李元寶罵了個狗血淋頭,又忙不迭的說道:「快,到冷宮找個沒人的屋子,把自個鎖起來,過上二十天,若沒染病,再自個出來!」
  見李元寶還站著不動,她立刻高聲罵道:「還愣著做什麼,快去!」
  「奴才又不是傻子,若沒點依仗,敢跑去天花病患家裡送死?娘娘且放心,奴才三歲就得過天花,黃泉路上走了十幾個來回,愣是撿回了一條命,這輩子最不怕的就是天花了。」李元寶笑嘻嘻的解釋完畢,又抖機靈道:「奴婢穿去的衣裳鞋襪,已經焚掉了,沐浴更衣後才過來娘娘這裡的,但請娘娘放心。」
  「你這個狗東西,不早說,害我白捉急了一回,回頭再與你算賬!」俞馥儀鬆了一口氣,沒好氣的瞪他一眼,然後忙不迭的吩咐道:「立刻去請皇上過來。」
  等待司馬睿過來的空隙,俞馥儀吩咐聽風道:「快,把長春宮所有人都叫來,問問有哪些曾出過天花。」
  片刻後,聽風回轉,回道:「一個李元寶,一個谷雨,還有個叫秋杏的粗使宮女。」
  聽風話音剛落,谷雨就打著呵欠走進來,一臉茫然的問道:「娘娘,怎地突然問起出天花的事兒了?」
  昨個兒谷雨值夜,這會子正在後頭補眠呢,難怪會打呵欠,不過火燒眉毛的關頭,俞馥儀也顧不得體貼下人這回事了,吩咐她道:「你立刻去擷芳殿,問清那裡出過天花的有哪幾個,帶他們過來。」
  谷雨聽出事態緊急,也沒多問,忙不迭的撒腿往外跑。
  俞馥儀深深的看了聽風一眼,吩咐道:「你帶咱們這邊沒出過天花的人去擷芳殿吧,進去後,便叫問梅鎖上大門,沒我的命令,誰也不許出來,包括問梅跟你。且放心,李元寶跟谷雨都出過天花,我會每天打發他們過去問情況的,你跟問梅也要留心,若有人出現寒戰、高熱、乏力、頭痛、四肢、腰背部酸以及紅疹等天花徵兆,立刻告訴李元寶或者谷雨。」
  「是。」聽風應了聲,含淚道:「娘娘您也要保重自個……」
  自個娘家陪嫁來的丫鬟,無需多餘的言語,自然明白自個這番安排的用意,俞馥儀只擺了擺手:「去吧。」
  *
  一炷香後,司馬睿急匆匆的趕過來,進門就哼唧道:「正忙著批奏折呢,就讓人去請,真是半刻都離不得朕。」
  俞馥儀哪有心思同他打情罵俏,忙不迭的把事情跟他一說,司馬睿臉色當即就變了,抬腳就往外走,走出幾步,又停下來,轉頭對俞馥儀道:「叫琰兒在擷芳殿住,朕會安排靠得住的出過天花的宮女太監過去伺候。」
  「不必。」俞馥儀乾脆利落的拒絕,「叫他到長春宮來,橫豎他除了上書房就是待在臣妾這裡,要有事,臣妾也逃不開,索性一起隔離。至於伺候的人,皇上不必費心了,臣妾已經安排妥當。」
  司馬睿張了張嘴,最終也沒忍心硬將她們母子分離,一扭頭走了。
  沒一會司馬琰一溜煙的跑回來了,進門後直奔俞馥儀所在的東次間,嘴裡道:「父皇讓兒臣立刻到長春宮來,可是母妃身-子不適?請了太醫沒有?」
  俞馥儀沒回他的話,反而問道:「跟著你的人呢?」
  司馬琰回答道:「半道上遇到聽風姑姑,她說母妃有事兒吩咐,把他們帶去擷芳殿了。」
  俞馥儀舒了口氣,對一直裝壁畫的趙才人道:「我這兒一會子就要關宮門了,你是在這兒一塊隔離,還是自個回儲秀宮?」
  趙才人忙道:「且讓嬪妾沾沾娘娘的光吧,若回儲秀宮,這人荒馬亂的,三餐只怕都不濟,這倒也罷了,熬一熬就能過去,怕就怕有人趁機下黑手,除了嬪妾這個眼中釘呢。」
  大皇子現今養在慈寧宮,秦才人每天都爭分奪秒的跟他培養母子感情,可能染上天花的幾率不比自個低,性命攸關的時候,哪裡顧得上跟趙才人那點子齟齬?不過小心駛得萬年船,提防著些也是應該的,畢竟在皇宮裡,什麼事兒都是可能發生的。
  「是沾光還是沾霉,現在還不好說呢。」俞馥儀苦笑了下,安排道:「西配殿空著,只是久無人住,這會子也騰不出人手打掃,你且到常美人的東配殿擠一擠吧。」
  「嬪妾膽小,格桑被聽風姑姑帶去了擷芳殿,嬪妾正發愁晚上獨自睡一間屋子害怕呢,住到常姐姐的東配殿,就合適不過了。」趙才人笑了笑,起身道:「娘娘且忙吧,嬪妾去尋常姐姐了。」
  俞馥儀點了點頭,餘光瞅見谷雨的身影,遂問道:「帶了幾個人過來?」
  谷雨一張臉皺成了苦瓜,唉聲歎氣道:「一個都沒有!這可如何是好,偌大長春宮,只剩三個宮人,偏李元寶還是個只會動嘴皮子的,真真愁煞人也。」
  換作平時,李元寶早就與她針尖對麥芒的掐起來了,這會子他也沒這個心情,聞言只瞪了她一眼,便垂下了頭,只抓緊了手裡的佛塵。
  「娘娘,宋公公求見。」粗使宮女秋杏粗噶的聲音突然傳進來。
  李元寶出去將宋小喜迎了進來,宋小喜跪地打了個千兒,說道:「皇上派奴才給娘娘送了些米面糧油雞鴨魚肉瓜果蔬菜來,讓娘娘宮裡自個開火。」
  「有勞公公了。」宋小喜帶的人手不少,俞馥儀叫李元寶領著他們將東西搬到小廚房去,叫谷雨拿了個荷包給宋小喜後,又問道:「皇上這會子做什麼呢?」
  便是沒有荷包,宋小喜在俞馥儀跟前也向來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忙回道:「皇上先派人去封鎖上柳樹村,又叫禁衛軍圍了三位皇子伴讀的府邸,這會子正著手宮裡的事兒呢,奴才師父也忙的腳不沾地的,畢竟這幾日與三位皇子以及三位皇子伴讀碰過面的妃嬪宮人太多了,連御膳房都沒能脫開干係……」
  「知道了,你且去吧。」宋小喜是司馬睿身邊得用的,時常替他到各宮送東西,也是個極容易染上天花的對象,故而俞馥儀也不敢與他多說,隨便問了幾句便打發了他。
  谷雨簡直要哭了:「這可倒好,方才奴婢還抱怨人手不夠使呢,這會子連吃食都要自個做了……」
  *
  司馬琰從方才起就一直安靜的坐在俞馥儀身畔,觀察了這半晌,也差不多明白發生什麼事兒了,不由得害怕的抓緊了俞馥儀的胳膊:「母妃,兒子不會死吧……」
  「少胡說八道,我俞馥儀的兒子,定能長生百歲。」俞馥儀在他腦門上戳了一指頭,然後打趣他道:「這會子可不敢要農家自種的新鮮蔬菜吃了吧?」
  司馬琰驚的睜大了眼:「母妃是說,這天花是安成武吃農家自種的蔬菜吃出來的?」
  「那倒不是。」俞馥儀原想迂迴教育的,這會子出了這樣的亂子,自然是迂迴不成了,只得直白的說道:「只是剛巧安成武去打尖的那戶農家的小兒出天花……」
  司馬琰訥訥道:「竟是這樣……」
  俞馥儀趁機教育道:「君子不立危牆之下,不知底細的人家,豈能亂入?不知底細人家的飯食,又豈能亂用?安成武這般不顧身份肆意妄為,不但將自家置於危險之中,還帶累的整個皇宮跟大半個京城的人家惶恐不安,便是他能安然無恙,這皇子伴讀也不可能再當了,子不教父之過,他父親英國公世子也要擔干係。」
  司馬琰沉思了片刻,點頭道:「怪道母妃只讓兒子吃您陪嫁莊子佃農家的蔬菜呢……兒子受教了,以後定會三思而後行。」
  這孩子本就心思重,俞馥儀也不敢給他太大壓力,只點到為止,隨即摸摸他的腦袋,笑著安撫道:「三思而後行是好事,不過你還小呢,有想不到的地兒也不奇怪。」
  司馬琰將腦袋靠在她的肩膀上,半晌後,弱弱的問道:「母妃,咱們都會沒事兒吧?」
  俞馥儀笑道:「自然。」

  ☆、第 74 章

  俞馥儀本想吩咐關宮門,想到司馬睿興許還會過來,便只得作罷了,好在如今宮裡人人自危,也沒誰敢在外頭亂跑,更別提算得上危險的長春宮了,倒也不怕會有人胡亂闖進來。
  掌燈時分,司馬睿果然過來了,與他一同過來的還有孫院判。
  孫院判給俞馥儀跟司馬琰把了下脈,對司馬睿稟報道:「回皇上,德妃娘娘跟三皇子暫時無礙。」
  司馬睿幾不可見的舒了口氣,點頭道:「知道了,差不多到宮門下匙的時辰了,你且出去吧,明兒也不必進來了。」
  孫院判離開後,司馬睿抬眼掃視了下李元寶跟谷雨,命令道:「都下去吧。」
  「是。」李元寶跟谷雨迅速退了出去。
  司馬睿看向俞馥儀,從從未有過的正經語氣說道:「朕本想與你們娘兒們待一塊的,只是若朕不幸染天花喪命,惦記上頭那把椅子的少不得要借此生事,說朕是因你們才喪命的,如此反倒害了你們,故而朕決定這些日子就歇到乾清宮去。」
  俞馥儀原就是這樣想的,本還怕他不樂意,事先琢磨好了說辭,不想他竟也有思慮如此周全的時候,且出發點都是為著自個母子三人著想,讓她頗有些感動,脫口就道:「皇上身邊可有靠得住的出過天花的宮人伺候?若沒有,臣妾打發李元寶伺候您去。」
  司馬睿搖了搖頭:「趙有福鬼精鬼精的,收的徒弟個個都曾出過天花,朕身邊不缺人使喚,反倒是你這邊人手不多,朕還想打發宋小喜過來呢。」
  「那倒不必了,臣妾這裡人手雖少,但也儘夠使了,再說還有趙才人跟常美人呢,兩位妹妹都是能幹人兒,甭管是女紅還是廚藝,都是宮裡拔尖的,總不至於冷著餓著臣妾母子三個,皇上只管放心便是了。」宋小喜比李元寶還八面玲瓏,司馬睿作為一國之君,雖然待在乾清宮隔離,但也不可能萬事不理,要費心的事兒好多著呢,多一個能跑腿擔得起事兒的人在身邊總是好的,是以俞馥儀乾脆利落的拒絕了他的好意。
  司馬睿原是聽宋小喜稟報說長春宮只有三個宮人,又要自個開火,擔心俞馥儀身邊沒人使喚,這會子聽說廚藝極好的趙才人也在這邊,等於多了個得用的廚娘,如此一來,人手便好騰挪了,頓時放下心來,也沒再堅持,只道:「有事你只管吩咐她們兩個做,量她們也不敢不從。」
  兩個依附自個的低位妃嬪,自然盼著自個好的,又怎會傻到在後頭拖後腿?畢竟在後宮裡,想要再找個像自個這般可靠的靠山,可是沒那麼容易的。俞馥儀笑應道:「臣妾省的。」
  司馬睿沉默了半晌,突然從袖子裡掏出個卷軸來,遞到俞馥儀手裡,說道:「這是朕立琰兒為太子、愛妃垂簾聽政的聖旨,你且收著,倘若朕有個好歹,你就當眾拿出來,內閣幾位大臣都是成了精的人兒,自然無有不認的。」
  「這……」俞馥儀完全沒想到司馬睿會有這麼一出,震驚的整個人都怔住了,訥訥道:「哪就到這個地步了……」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若朕沒做任何準備便去了,太后、秦才人必定聯合秦家扶玠兒上位,到時你跟琰兒只怕性命難保……便是僥倖活命,往後也只能縮著脖子過日子,你肚子裡的寶貝小閨女也難尋到人品家世樣貌出眾的駙馬……這叫朕如何放得下心?」司馬睿歎了口氣,抬手在俞馥儀手背上拍了拍,安撫道:「且收著吧,若用不上,回頭一把火燒了也便完了,能礙著什麼事兒?」
  後頭還有一大攤子事兒等自個拿主意呢,司馬睿也沒法多呆,交代完,便抬腳欲走,才剛走出幾步,俞馥儀就起身追了上去,從後頭一下抱住了他的腰。
  患難見真情,這樣一個生死攸關之時全心全意為自己著想的男人,便是鐵石心腸,也難不動心。
  司馬睿兩手握緊她的手,笑嘻嘻道:「怎地,捨不得朕了?叫你素日對朕橫挑鼻子豎挑眼的,現在後悔了吧?哼哼!」
  俞馥儀沒有說話,只抱在他腰間的手又收緊了幾分。
  司馬睿掰開她的手,轉過身來,將她摟進懷裡,唇在她額頭上深深的親了一口,高昂著頭說道:「你們且保重自個,不必憂心朕,朕乃九五之尊,有真龍附體,區區天花而已,還奈何不了朕。」
  「好了。」這簡直是在給自己立FLAG了,俞馥儀心頭一跳,忙出言打斷他,催促道:「皇上有事兒便去忙吧,臣妾會照顧好琰兒跟自個的。」
  「那朕走了。」司馬睿有心再膩歪幾句,奈何時間緊迫,便只再在她額頭上親了一口,然後抬手拍了拍司馬琰的肩膀,然後大踏步的往外走去。
  俞馥儀走到窗前,目送他的身影離去,長歎了一口氣,把聖旨收到梢間拔步床的暗格裡,這才出聲將李元寶喚進來,吩咐道:「關宮門吧,之後除了乾清宮的人,誰來也不許開門。」
  「是。」李元寶應聲退了出去。
  *
  「為什麼?」李元寶才剛出去,司馬琰就猛的開口,語氣裡帶著濃濃的疑惑。
  「什麼為什麼?」俞馥儀捶著發酸的後腰,走到羅漢床-上坐下,朝司馬琰招了招手,司馬琰過來後,偎依到她胳膊上,仰頭看著她,問道:「父皇明明更疼愛二皇兄,怎地突然要立兒子為太子了?」
  就是因為疼愛司馬玨,這才不立他為太子呢,否則就他那個身-子骨,恐怕當不了幾天皇帝就駕崩了,畢竟當皇帝可不是件輕鬆的差事,不是每個皇帝都有司馬睿這樣的好運氣,有個靠譜的內閣能依靠。
  不過這些話是不好直接對司馬琰講的,否則很容易將他好不容易對司馬睿生出的一點孺慕之情給打散,便笑嘻嘻道:「因為你比你二皇兄聰明呀。」
  「母妃騙人,明明二皇兄書讀的比我好。」司馬琰撅嘴,顯然沒那麼容易糊弄。
  俞馥儀臉不紅心不跳的繼續瞎扯:「當太子講究的是治國之道,又不是去考狀元,書讀得好有什麼用?」
  司馬琰翻了個白眼,指指自己的臉,哈的乾笑一聲:「兒子才剛開蒙沒多久,四書五經還沒讀到呢,哪裡看起來像懂治國之道的樣子?」
  「你父皇火眼金睛,看出有你當有道明君的潛力了。」俞馥儀覺得自己忽悠不下去了。
  自個都不是有道明君呢,還能看出別個有當有道明君的潛力?司馬琰撇了撇嘴,只是子不言父之過,他也就沒直接反駁,反而打趣俞馥儀道:「兒子有沒有當有道明君的潛力不好說,但母妃卻有當王婆的潛力,誇起自家夫君來眼都不帶眨的。」
  不等俞馥儀開口,直接往書房跑去:「時辰不早了,兒子去書房安置了,母妃也早些歇息。」
  俞馥儀失笑,罵了句:「小兔崽子!」
  罵完便歎起氣來,日子過的好好的,誰曾想到會突然鬧天花?倘若司馬睿跟司馬琰任何一個出事,她都不知道之後的日子該怎樣過了,只願大家都能平安無事吧。
  她這個無神論者,也想效仿太后,求神拜佛了。

  ☆、第 75 章

  因著司馬睿打發宋小喜送來了足夠的物資,又有廚藝精湛的趙才人在,俞馥儀母子在長春宮隔離的日子與從前並無太大不同,只除了見不到司馬睿的面。
  外頭形式卻十分不容樂觀,英國公府每日都有染天花的人被抬出來,安成武這個罪魁禍首首當其衝,與英國公府交好的幾家勳貴自然不能逃脫,甚至平民百姓裡都有人中招,而宮內從二皇子開始,也逐漸出現病患,司馬琰所住的擷芳殿也沒能例外,且染病的都是素日近身服侍他的,嚇的俞馥儀讓谷雨尋了尊觀音菩薩來,每日早晚兩注香,祈求司馬琰不要出事。
  好在臨時抱佛腳還是有用的,司馬琰近日身子頗為康健,沒有任何天花的徵兆出現,讓俞馥儀懸著的一顆心,總算能稍稍放下來。
  二皇子司馬玨,與其他染上天花的宮人一道,被挪到京郊行宮醫治,母妃安淑妃沒有出過天花,想跟去照顧都不行,李元寶向俞馥儀稟報說行宮裡有出過天花的自己人,若她想趁機對二皇子下手的話,他可以安排,被俞馥儀一口否決了。
  雖深陷宮中,然而俞馥儀到底是個現代人,實在做不出謀害小孩子的缺德事來,更何況已有司馬睿立司馬琰為太子的詔書在手,司馬玨再得寵又如何,根本構不成任何威脅,沒必要多此一舉。
  然而人無傷虎意,虎有害人心,俞馥儀如何也想不到安淑妃會喪心病狂到如此地步。
  那是隔離的第十八天,離二十天隔離期只差兩天的時候,太醫院曾出過天花的宋太醫來請平安脈,因他每日都來,俞馥儀也問些宮廷內外的情況,與他也算熟絡了,今個兒見跟在他身後的藥童有些眼生,便笑問道:「真哥兒今兒歇息?」
  慣常跟著宋太醫的藥童叫宋真,是宋太醫的遠房侄子。
  宋太醫面色赧然,回道:「太醫院出過天花的太醫加藥童,統共也只有三五個,日日當值都忙活不過來呢,哪輪的到他歇息?他吃壞了肚子,一早上更了五次衣了,不敢帶到娘娘跟二殿下眼前來。」
  說完他回頭吩咐藥童將藥枕取出來,邊在秋杏端來的水盆裡淨手邊小聲嘟囔道:「真是奇了怪了,與我吃的一樣的飯菜,怎地我好好的沒事,他倒吃壞了肚子。」
  俞馥儀聞言皺了下眉頭,見藥童已將藥枕放在炕桌上,司馬琰正欲將手放上去,她伸手一撈,將他的手扯了回來,嘴裡道:「慢著!」
  藥童一哆嗦,渾身開始發抖,俞馥儀看著更覺可疑了,忙不迭的吩咐谷雨道:「把這藥枕拿後頭去拆了,看看裡邊有什麼乾坤!」
  宋太醫驚疑不定的詢問道:「娘娘,這藥枕有問題?」
  「這可不好說。」俞馥儀後怕的不行,心臟砰砰砰的直跳,又擔心是自個多疑,怕等會下不來台,忙又自己鋪台階道:「興許是本宮多心了。」
  片刻會谷雨返回來,尚不及開口,那藥童便「噗通」一聲跪下來。
  俞馥儀看也不看他,只問谷雨道:「如何?」
  谷雨臉色有些難看,話也不說的如以往利索了:「裡,裡邊邊夾了塊帕子,上頭有黃黃白白的印子,這當口夾這種東西,依,依奴婢猜測,只怕是患天花的人……使過的。」
  這答案在俞馥儀意料之中,也沒有動怒,只忙不迭的讓谷雨把放過藥枕的炕桌搬出去燒了,然後看向跪在地上的藥童,說道:「你是這會交待呢,還是等本宮打發人把帕子送到你家人手裡再交待?」
  說完伸手扶了下額頭,「哦」了一聲:「是了,對方既然能使喚動你來幹這掉腦袋的事兒,必然是已經將你家人的生死掌握在手裡了。」
  「哎,這女人呢有了身孕,最忌諱的就是動腦子,審問犯人這種事兒還是算了吧。」她撫了撫肚子,吩咐李元寶道:「把人給宋小喜送去,讓皇上打發人替本宮審吧。」
  李元寶應了聲,扭著藥童的胳膊將他拖拽了出去。
  俞馥儀撇了眼旁邊臉色發白的宋太醫,不確定他有沒有牽連其中,只「哼」了一聲,沒好氣道:「這平安脈一點都不平安,不請也罷。」

  ☆、第 76 章

  藥童被李元寶送去乾清宮的第二日,宋小喜就將審訊結果隔著大門稟報給了俞馥儀。
  據藥童說,主意是安淑妃出的,提供帶有天花病毒的絲帕以及綁-架藥童家人的事兒是英國公世子干的,當然這只是藥童的單方面供詞,司馬睿已命錦衣衛去查證了。
  最要命的是,宋太醫在來長春宮之前,已去慈寧宮給大皇子請過平安脈了……
  谷雨訥訥道:「淑妃娘娘好狠的心呢,這是要將所有皇子一網打盡啊!」
  俞馥儀的關注點卻不是這個,因著太醫院出過天花的太醫統共只有三個,其中一個還被派去了京郊行宮,僅有的能在宮內行走的兩個太醫,俱都身兼數職,故而宋太醫去到慈寧宮,不可能只給大皇子把脈,而略過太后與秦才人……秦才人如何俞馥儀並不關心,但是太后若出事可就麻煩了,於是她忙不迭的問道:「太后碰沒碰那藥枕?」
  宋小喜忙回道:「娘娘放心,太后用的是另外的藥枕。」
  這倒也是,安淑妃再怎樣,也不至於直接對太后下手,然而就算不直接對太后下手,若後頭大皇子染上天花,太后也有很大幾率被傳染……安淑妃向來行事謹慎,若想謀害誰的性命,必會仔細籌謀周詳計劃,這次手段如此簡單粗暴,其實也是被逼急了,畢竟安家捅了這麼大的簍子出來,隔離一結束,少不得要被司馬睿收拾,若不除掉大皇子跟三皇子,司馬睿就不會怕傷了司馬玨這玉瓶而對安家這老鼠網開一面。
  雖簡單粗暴,卻也有用,這不,大皇子就中了算計。而司馬琰這邊,若不是自個那會子剛好多心了一下,只怕也逃脫不了……想到這裡,俞馥儀後怕不已,腿腳也跟著有些酸軟,好在是坐在太師椅裡,不然只怕站都站不穩了。
  雖只有一位皇子可能出事,但卻有謀害兩位皇子一位寵妃及其腹中公主,甚至還要加上太后以及秦才人的嫌疑,若錦衣衛查證藥童供詞屬實,安淑妃跟英國公府只有死路一條,俞馥儀懶得跟死人計較,便沒有多言,只作賢惠兒媳婦狀,長吐一口氣,對大門外的宋小喜道:「太后無事,本宮也就放心了。」。
  略一停頓,又道:「聽說二皇子退燒了,想來無事了?真是佛祖保佑!」自然是無事了,不然沒有二皇子這個依仗,安淑妃又如何敢出殺招?
  「是呢,不但退燒了,身上的疹子也開始結痂了,想來過些時日便能痊癒。」宋小喜回答完畢,關切道:「娘娘懷著身孕,不宜過多勞神,還請多保重自個,萬事有皇上在呢。」
  這話一聽便是司馬睿嘴裡說出來的,她揚了揚嘴角,無聲輕笑了一下,然後用四平八穩的語調說道:「本宮曉得了,知道你忙,就不留你了,你且去吧。」
  至於打賞荷包什麼的,這個時候就算了。
  *
  回到寢殿後,不光司馬琰湊了上來,趙才人跟常美人也從東配殿過來了。
  聽完谷雨竹筒倒豆子般的一番轉述,常美人歎氣道:「這可就是娘娘常說的『不作死就不會死』了,原本安家惹出了天花的事兒,罪雖重,卻也並非有意為之,頂多丟個爵位罷了,她這樣一折騰,可倒好,命都沒了。」
  「怎可能不折騰?」趙才人「嘖」了一聲,撇嘴道:「她成日裡催著二皇子上進,還不是為著上頭那把椅子?偏她又不得寵,能依仗的,除了皇上對二皇子的疼愛,也就只有母家英國公府了,倘英國公府倒了,她還能有指望?已經到了這份兒上,破釜沉舟一把,運氣好把大皇子跟三皇子都除掉,只剩下二皇子這一根獨苗,便是皇上想怎樣,太后跟內閣也不會坐視不理,最後只能高高抬起輕輕放下。」
  「倒是打的好算盤。」趙才人鄙夷的瞪了翊坤宮所在的位置一眼,然後轉向俞馥儀,腆著臉皮恭維道:「幸而咱們娘娘慧眼如炬,當場就識破了她的陰謀。」
  常美人也忙附和。
  司馬琰在旁聽了半晌,又跟谷雨打聽了一番,總算明白前因後果,一張小臉崩的緊緊的,待趙才人與常美人停下來,這才問俞馥儀道:「大皇兄現今如何了?」
  「有事無事,這會子尚且瞧不出來。」俞馥儀安撫的拍了拍他的脊背,又補充道:「不過為了太后跟秦才人的安危,肯定要將他挪出慈寧宮單獨隔離的,至於挪去哪裡,母妃便猜不到了,畢竟宮裡閒置的宮殿好多著呢。」
  皮膚直接接觸天花患者的膿水,傳染幾率有多高,大皇子會不會中招,俞馥儀不好下結論,她前世出生前天花病毒就已被人類宣佈徹底消滅了,對其所有的瞭解都來自百度百科,且不說百度百科準確與否,就算準確無誤,理論與現實的差距也很大呢。
  司馬琰偎入俞馥儀懷裡,劫後餘生的感慨道:「幸好有母妃,不然這會兒子也跟大皇兄一樣淒慘了。」
  趙才人跟常美人接過話茬,又是將俞馥儀一頓猛誇。
  完後趙才人收斂了神色,皺著眉頭說道:「皇上平素最疼二皇子,若二皇子替安淑妃求情,只怕皇上會心軟。」
  俞馥儀斬釘截鐵道:「不會。」
  司馬睿這個人心腸是軟,但也有自己的底線,若觸及他的底線,那絕對是秋風掃落葉般無情。
  *
  事實證明,俞馥儀對司馬睿的瞭解是十分透徹的,第二天上午安淑妃就因謀害太后跟大皇子之事敗露而「畏罪自盡」了,下午又傳來英國公府丹書鐵券被毀滿門被囚的消息,於天花橫行人人自危的關頭又出這樣的大事兒,一時間宮內以及京中人心惶惶,唯恐沒染上天花又被牽連到此案中。
  偏在這關頭,司馬睿又幹了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兒,晉陞常美人為賢妃,賜住鍾粹宮,並將二皇子記到了她的名下。
  常美人跪地謝了恩,從門縫裡戰戰兢兢的接過聖旨,儀態也顧不上了,一溜煙的跑到俞馥儀跟前。
  趙才人從羅漢床-上起身,朝新出爐的常賢妃福了一福,笑嘻嘻道:「給賢妃娘娘請安,恭喜賢妃娘娘高昇!」
  「妹妹快別折煞我了。」常賢妃忙不迭的將趙才人扶起來,然後轉頭一臉惶恐不安的對俞馥儀道:「娘娘,這可如何是好?」
  安淑妃已死,二皇子須另擇后妃撫養,鄭貴妃跟林昭儀這種出身顯貴的首先排除掉,張婕妤又是安淑妃一系的,沒受牽連還是托了天花被隔離的福,自是不會考慮,原本妃嬪人數就少,能選擇的也就沒剩下幾個了,而出身商戶性情又溫順的常美人想不中選也難。
  最重要的一點,她是自己的人,二皇子記在她名下,也算是司馬睿對自個跟司馬琰險些出事的安撫與補償了。
  道理是這樣,但卻不能直白的說出來,於是俞馥儀笑道:「憑妹妹的資歷跟性情,位份早就該升一升了,此番雖升的略快一些,可也要擔起教養二皇子的職責呢,任誰也說不得什麼,妹妹只管坦然接受便是。」
  到底是司馬睿最疼愛的皇子,哪怕為了江山社稷著想,不得不給他找個出身低微的養母,也立時將養母的身份抬成四妃之一,以免他受到苛待,就是不知道司馬玨會不會領他這份兒情了。
  常賢妃並沒有因為俞馥儀的話而受到安慰,苦著一張臉歎氣道:「我沒有養過孩子,不知該如何教養二皇子才好,實在是心裡惶恐的緊。」
  俞馥儀呵呵笑道:「皇子學業上有老師教導,生活上有宮人伺候,別說是你這個養母,就算是我這個生母,最多也只能噓寒問暖一番,旁的還能做什麼?又需要做什麼?再說還有皇上這個父皇在呢,養不教父之過,與我們何干?」
  再多一句的話俞馥儀沒有說,橫豎將來登基的是司馬琰,有自己這個太后在,她只管在宮裡養老便是了,又不用像其他妃嬪一樣,指望著有個兒子將來可以接自己出宮榮養,不必在太后跟前做小伏低的討生活,故而她只要跟司馬玨維持表面的和諧就行了,無須盡心盡力。
  不過她也不是笨人,只是事情來的太突然還沒有回過神來,這才有些搞不清狀況,回頭冷靜下來了,自然能想明白,否則她一個毫無根基的美人,也不可能這麼多年下來還能毫髮無傷了。
  俞馥儀才在心裡思量完,就見常賢妃在自個腦袋上拍了一下,訕笑道:「瞧我,真是沒見過世面,竟高興昏頭了,虧得娘娘提點,不然我這會還一腦袋漿糊呢。」
  說完又一臉不捨的說道:「跟著娘娘住了這麼些年,乍然要搬出去,這心裡空空落落的,著實有些難受。」
  趙才人突然一把巴掌,興奮的說道:「哎呀,如此一來,東配殿豈不是空置出來了?長春宮這般風水寶地,多少人擠破頭想過來呢,若來了什麼礙眼的人,豈不是擾了德妃娘娘的安靜?不如嬪妾去求求皇后娘娘 ,讓嬪妾搬來?」
  常賢妃瞪了趙才人一眼,無語道:「妹妹倒是打的好算盤!」
  「那是自然。」趙才人得意一笑,挑眉道:「怎地,我替賢妃娘娘留在德妃娘娘身邊伺候德妃娘娘,賢妃娘娘不高興?」
  常賢妃咬了咬後槽牙:「高興,高興的緊呢。」

  ☆、第 77 章

  二十天隔離期到,宮裡除去染病被移到京郊行宮的以及獨自待在冷宮的大皇子,其餘人等算是脫離了危險,然而京中天花正肆虐,宮裡吃喝拉撒的都免不了與外頭打交道,哪怕結束了隔離,眾人依舊門戶緊閉輕易不出來走動,就連司馬睿,因免不了與外臣接觸,也沒敢在長春宮露面過。
  如此情形,一直持續到進了六月初天花徹底絕跡。
  諸事恢復如常後,皇帝司馬睿在前頭忙著秋後算賬,後頭的王皇后卻犯起了難,自個即將臨盆,安淑妃「自盡」,俞馥儀挺著個大肚子,常賢妃商戶出身指望不上,林昭儀又是個萬事不理的性子,張婕妤只會打嘴官司,後宮這一攤子事兒,竟不知交給誰來打理,真真愁煞人。
  晨起請安結束後,王皇后單獨留了俞馥儀下來,非逼著她給自個想轍。
  俞馥儀撫著五個來月已然顯懷的肚子,狐狸一般笑瞇瞇道:「這有何難,交給秦才人,她定能替您將宮務打理的井井有條。」
  「她自然能打理的極好,只是這鳳印一旦交到她手上,想要再收回來,可就難了。」王皇后撇了俞馥儀一眼,哼道:「你別瞎忽悠了,趁早給我拿個主意出來,不然休想我放你走。」
  俞馥儀笑道:「早就想著與娘娘抵足同眠了,只是一直沒有機會,不想今個兒竟然實現夙願,不枉臣妾出門前給觀音娘娘上了一注香。」
  王皇后板起臉來,故作生氣的說道:「再顧左右而言他,本宮可要惱了。」
  「臣妾不敢。」俞馥儀微彎了下腰,然後扶著額頭思索了半晌,這才將早已打好的腹稿拋出來:「原是與我交好的人,本該避嫌才是,只是娘娘求賢若渴,臣妾又想不出其他合適的人選來,只好舉賢不避親了。」
  「妹妹說的可是趙才人?」王皇后一點就通,不用俞馥儀開口,便將人猜了出來,略一思索後,皺眉道:「倒是有幾分才幹,只是位份低了些,怕是難以服眾。」
  俞馥儀聞言,只笑笑不說話。人選她已經給出來了,怎麼操作那就是對方的事情了。
  王皇后尋思了片刻,作恍然大悟狀,笑道:「趙才人位份低,倒也不打緊,這不還有常賢妃麼?叫她兩人共掌鳳印,一個有位份,一個有才幹,雙劍合璧,定能將宮務打理的井井有條。」
  真是個老狐狸,見風使舵的倒快,見二皇子成不了氣候,立馬就站到自個這邊,不像以前當攪屎棍左右逢源了。俞馥儀扯了扯嘴角,笑道:「到底是娘娘,臣妾就想不了這麼周全。」
  *
  回到長春宮沒多久,司馬睿就跑來了。
  將近兩個月未見,少了個與自己拌嘴的人兒,起初頗有些不習慣,到後頭這不習慣便成了想念,如今總算見到了,她便忍住了沒有挑刺,十分深情的將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說道:「皇上瘦了。」
  司馬睿想將她摟進懷裡,奈何她肚子礙事,只好摟著她的肩膀一塊坐到羅漢床上,嘴裡道:「想愛妃想的。」
  俞馥儀伸出右手食指,在他胸膛上戳了一指頭,笑嘻嘻道:「喲,幾日不見,當刮目相看呢,皇上竟也會說情-話了。」
  「這算什麼情-話。」司馬睿鄙夷的撇了撇嘴,然後湊到她耳邊,小聲道:「朕會說的多著呢,晚上慢慢說給愛妃聽。」
  「不正經!」俞馥儀含羞帶怒的瞪了他一眼,然後起身去了東梢間,從暗格裡將聖旨取出來,返回次間,將其遞給司馬睿,說道:「如今雨過天晴,這聖旨再放在臣妾這裡便不妥了,還請皇上收回。」
  司馬睿沒接,將其推回到她跟前,說道:「天有不測風雲,誰知什麼時候又會出亂子,你且收著罷。」
  有這份聖旨在,自個母子三人的安全跟利益都能得到保障,這可比任何的寵幸跟疼愛都要更靠得住,俞馥儀原就沒想還回去,不過是主動提出來,做做樣子,好得到司馬睿這句話罷了,好在他也果然沒讓自己失望,於是她立馬順水推舟,將其放回了暗格裡。
  司馬睿歪在迎枕上,見她從梢間出來,皮笑肉不笑的說道:「明明不想還,卻要裝模作樣,如此惺惺作態,也就是朕大度,不與你計較,若換作旁的皇帝,有妃嬪這般與自個耍心眼,早一鏟子鏟到冷宮去了。」
  俞馥儀不以為意,坐到他旁邊,側目看著他,笑道:「皇上只看到臣妾還聖旨時的不情願,就看不到臣妾接聖旨時的感動?」
  司馬睿擰眉回憶了片刻,嘴角得意的揚起來,仰頭哼道:「若非如此,朕一早就把聖旨收回來了。」
  俞馥儀笑了笑,覺得身子有些疲累,正想換身家常的衣裳歪著,趙才人身邊的格桑突然來稟報道:「皇后娘娘要生了,我家才人打發奴婢來跟娘娘說一聲。」
  「知道了。」俞馥儀點點頭,問道:「可報與太后知曉了?」
  格桑回道:「才人已打發人去說了。」
  「那便好,你且去忙吧。」俞馥儀抬了抬手,打發了格桑,轉頭問司馬睿道:「皇后娘娘分娩,臣妾不好不露面,這便過去坤寧宮了,皇上可要同去?」
  「皇后是頭胎,且年紀又大,一時半會的只怕生不下來,且用完早膳再過去不遲。」司馬睿瞅了眼俞馥儀的肚子,又瞅了眼俞馥儀,一臉埋怨她餓著自個寶貝閨女的神情。
  俞馥儀只得吩咐道:「谷雨,擺膳!」
  匆忙用完早膳便往坤寧宮趕,前後不過兩刻鐘的工夫,熟料才剛到坤寧宮門口,姚黃就迎出來,喜氣洋洋的稟報道:「參見皇上、德妃娘娘,皇后娘娘才剛生了,是個公主,母女平安!」
  司馬睿驚訝道:「這麼快?」
  這話說的!俞馥儀斜了他一眼,笑著對姚黃道:「還是皇后娘娘修的好,小公主也曉得疼母后,捨不得讓母后受罪,這才如此順利,回頭本宮得向娘娘討件舊衣來穿,也好沾沾娘娘的福氣!」
  「德妃娘娘福氣大著呢,定然也會順順利利的。」姚黃笑著恭維了一句,然後引著他們走了進去。
  眾妃嬪們來的都比俞馥儀早,這會都聚在一塊看奶娘抱著的小公主,見司馬睿跟俞馥儀進來,行禮之後忙讓出位置來,俞馥儀上前瞧了瞧,新出生的嬰兒紅通通皺巴巴的,也看不出什麼子丑寅卯來,只好硬著頭皮一通亂誇。
  司馬睿從奶娘手裡接過孩子來,抱著打量了好一會,然後才還給奶娘,說道:「長的像皇后,將來定是個端莊賢良的好姑娘。」
  眾人忙不迭的附和,又是一通亂誇,這才散去。
  *
  回去的路上,司馬睿見谷雨兩手空空,眉毛立時皺了起來,沖俞馥儀說道:「你說說你還能幹點什麼,說了要借皇后的舊衣沾福氣,轉眼就忘了個乾淨,……」
  又罵谷雨:「主子忘性大也就罷了,你也不記得,你說要你有什麼用?」
  俞馥儀撫了撫額頭,無語道:「皇后正睡著呢,總不能將人吵醒吧?離臣妾生產還四五個月呢,有多少衣裳要不得,非要趕在這時候?」
  司馬睿氣哼哼的說道:「你就頂嘴吧,回頭你沒給朕生出寶貝小閨女,反倒生出個臭小子來的話,看朕怎麼收拾你!」
  整天整天的在耳邊念叨寶貝小閨女,俞馥儀壓力本就有些大,偏他這會又舊事重提,她新仇舊恨一起湧上心頭,火氣想壓也壓不住,立時炸毛道:「寶貝小閨女寶貝小閨女,一天到晚的寶貝小閨女,簡直瘋魔了,回頭真要生個皇子出來,你把他掐死好了!」
  「有你這麼說話的麼?」司馬睿火冒三丈,拎著炕桌就扔了出去,嚇的外頭眾人齊刷刷的跪了下去。
  俞馥儀不怕死的哼道:「踢炕桌算什麼本事,有種您把臣妾踢出去呀。」
  司馬睿梗著脖子瞪著她,半晌後敗下陣來,小聲嘟囔道:「你有種,朕沒種,滿意了吧?」
  嘟囔完陡然大吼一聲:「停下來做什麼?起駕,長春宮。」  

  ☆、第 78 章

  王皇后腹中懷的是個公主這事兒,俞馥儀能從太醫的態度上瞧出來,其他人亦能,只不過世事無絕對,不到瓜熟蒂落,誰也不敢斷言,故而都按兵不動,如今結果已出,便有人坐不住了。
  俞馥儀本以為最先跳出來的會是太后母家秦家,怎麼也沒想到會是王皇后的父親禮部王尚書先站了出來。
  三公主滿月宴剛過,王尚書便遞了奏折上來,說太后年事漸高,本該頤養天年,司馬睿卻遲遲不給大皇子指定養母,逼得太后不得不親自教養,此舉實屬不孝,還請皇上盡快為大皇子擇定養母,以免太后勞心費神云云。
  被扣了頂不孝的帽子,司馬睿氣的火冒三丈,然而對方是國丈,所言也並非無的放矢,他奈何不了這個泰山老丈人,只好下朝後跑來俞馥儀這裡砸東西洩憤。
  見他踹翻了一張太師椅一隻錦杌子,又要去拎羅漢床-上的炕桌,炕桌上擺放著她最喜歡的一套粉彩茶盅,便出聲道:「橫豎臣妾這兒的東西都是皇上賞的,您就算全砸了,臣妾也不心疼,可若是驚著了臣妾腹中的小公主……」
  司馬睿立馬縮手,快步來到俞馥儀跟前,撫-摸著她的肚子,賠笑道:「乖囡,沒嚇到吧?都怪父皇不好,父皇衝動了,下次一定不敢了。」
  如此一來,他的火氣也下去了,接過聽風端來的茶水,抿了一口,問俞馥儀道:「你說國丈來這麼一出,莫非想讓大皇子養在皇后跟前?畢竟挑選皇子養母的話,闔宮上下,沒誰比皇后更有資格了。」
  就王皇后近日的態度來看,倒不像是要跟自個對上的樣子,不然也不會越過秦才人,而將宮務交給趙才人打理了。
  不過究竟如何,她也不敢妄下定論,於是起身道:「在這裡猜測來猜測去也無用,是與不是,試探一下便知道了。」
  轉頭吩咐聽風道:「去把賢妃給三公主做的小衣裳拿來。」
  *
  打著給三公主送小衣裳的名頭,俞馥儀坐著肩輿來到了坤寧宮。
  正值七月酷暑,俞馥儀本就怕熱,折騰出了一頭的汗,王皇后見了,立刻責備道:「這樣大的日頭,你也敢往外頭走動,就不怕再次中暑?」
  說完,忙不迭的吩咐人取巾帕,並倒解暑的酸梅湯來。
  俞馥儀擦了汗,滿飲了一碗酸梅湯,這才進裡間瞧了下搖籃裡的三公主,見她正睡的香,便輕手輕腳的退了出來,笑著對王皇后說道:「三公主可真是個省心的孩子,皇后娘娘您好福氣!」
  王皇后已年逾三十,古代成婚早,很多人三十歲便已當了祖母,她多年未育,原不報希望的,不想竟老蚌懷珠,自是把三公主當眼珠子一樣疼,聽了俞馥儀的話,笑意便壓不住,眉眼彎成了一條線:「再沒有見過這樣的孩子,不但生她的時候沒受罪,素日裡除了吃喝拉撒,旁的時候再不肯多哭一聲的,著實乖的很。」
  「那是娘娘您修的好。」俞馥儀附和,又笑道:「我那天還跟姚黃姑姑說,得討您幾件舊衣裳穿,好沾沾您的福氣,將來分娩時也能順利些呢。」
  王皇后十分爽快的應道:「這有什麼,回頭我就打發人收拾一包袱出來給你送去。」
  俞馥儀道了謝,又東拉西扯了一堆閒話,這才轉回正題上來:「聽說國丈爺上了折子,催皇上給大皇子擇養母呢。」
  王皇后雲淡風輕的說道:「父親是禮部尚書,按說不該搶宗人府的活兒,可他還到底是國丈,皇上有不妥當的地方,旁人不敢說,可不就得他這個老丈人站出來進諫?」
  「可不是?」俞馥儀一臉贊同的點了點頭,掰著手指頭數點來點去,然後扶著額頭做頭疼狀:「其實這事也不能全怪皇上,宮裡姐妹到底少了些,別說是皇上了,就是臣妾數算了半天,也沒尋出個合適當這養母的人選來……實在不行,娘娘您自個上吧。」
  王皇后連忙擺手:「快別這樣說了,只一個三公主就讓我這坤寧宮忙個底朝天了,再多個皇子出來,那還得了?我是萬萬不能成的。」
  俞馥儀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便沒有再在這個問題上糾-纏,「哎喲」了一聲,朗笑道:「養母人選問題,交給皇上去頭疼便是了,咱們兩個婦道人家,這是操的哪門子心?」
  王皇后也跟著笑:「不過是自家姐妹說的幾句閒話罷了,有什麼打緊?說到閒話,我倒想起一事兒來。」
  俞馥儀側了側腦袋,一副感興趣的模樣:「願聞其詳。」
  王皇后斜了她一眼,別有深意的說道:「前些日子召見我母親時,聽她說父親準備上兩個奏折給皇上,可惜母親並不識字,不曉得奏折上的內容。」
  既然王皇后沒有當大皇子養母的打算,那王尚書之前上的折子,目的就是為了斬斷秦家的念想了,畢竟秦家除了太后,宮裡就只有秦才人一個棋子,而這個棋子位份又低,且還是個庶出的,實難擔得起大皇子母妃的名頭,雖說可以如常賢妃那般抬高位份,可那是因為常賢妃教養的是母妃跟外家全部死絕的二皇子,朝臣唯恐被牽連,躲都來不及呢,自然沒有人提出異議,但娘家權勢滔天的秦才人就不一樣了,不說旁人,就是王家都不會坐視不理。
  這份折子算是王皇后以及王家向自己投誠的見面禮,已經很讓俞馥儀驚喜了,不想還有一個折子……
  其實細想一下也不難理解王氏一族的做法,以王皇后這把年紀,想要生個皇子出來的可能性極小,若扶植大皇子的話,一來大皇子資質堪憂,二來司馬睿正值壯年,自己又椒房獨寵,他若要立自己這個寵妃的兒子當儲君,憑王家的本事,也左右不了他的決定,到時不但大業不成,還得罪了未來的皇帝跟太后,簡直是偷雞不成還蝕把米,倒不如直接擁立司馬琰,還能撈個功臣來當。
  至於第二個折子的內容,想也知道,必定是逼司馬睿立太子。
  國丈上的折子,與俞家無任何關係,成,自己一方得意,敗,被責罰的也是王氏一族,俞馥儀完全沒有阻止的理由,便只點頭表示瞭然,然後笑道:「辛苦國丈了。」

  ☆、第 79 章

  國丈牽頭,後面立刻有人跟上,雪花般的折子飛到司馬睿跟前,朝堂之上也為大皇子擇養母的事兒吵個不可開交,司馬睿等這個機會等很久了,自然順水推舟,然而當初太后與秦才人可是費了好大的勁兒才從皇后手裡將人搶過來的,又豈會輕易罷手?太后再次使出裝病大法,司馬睿一波-波的派太醫過去診治,本人卻不露面……不但不露面,還雷厲風行的確定了人選。
  這個人選,就是趙才人。
  因司馬睿翻看了兩天的花名冊,都沒能尋出合適的人選來,於是拜俞馥儀所賜,趙才人再次被抓壯丁,撿到了大皇子這個從天而降的餡餅,順利晉陞為惠嬪,並住到了大皇子生母福嬪從前所住的景陽宮前殿正殿。
  太后假病變成了真病,秦家倒是想把事兒給攪合了,奈何趙才人從家世到品性到學識,都沒什麼可挑剔的,且明顯勝出秦才人一大截,讓他們無計可施,只得偃旗息鼓。
  興許是見大勢已去,不願往深裡得罪未來的皇帝跟太后,後頭王尚書呈上請立司馬琰為太子的折子時,秦家並沒有跳出來反對。
  司馬睿倒是沒料到有這麼一出,並不是改主意不想立司馬琰了,只是覺得立儲的詔書已經在俞馥儀手裡了,沒必要這麼早擺到檯面上來,平白給司馬琰豎靶子,然而國丈提出來了,他便認真思索了一番,而後覺得現下冊立也不錯,橫豎該死的不該死的都死了,再沒誰能威脅到德妃母子的地位,早日正位東宮,也免得朝臣們整日裡琢磨站隊的問題。
  禮部選定的吉日在十月十八,俞馥儀正看著問梅等人替司馬琰整理衣冠呢,突覺小腹墜墜的,且伴有陣陣疼痛……回憶了下前主記憶中初次分娩時的情形,她覺得自己這是臨盆了,忙不迭的對聽風道:「快叫人去準備,怕是要生了。」
  醫女產婆以及一應物什早就備下了,聽風辟里啪啦一連串吩咐下去,長春宮宮人迅速忙活起來,很快便妥妥當當,俞馥儀也被換了件乾淨的衣裳,扶進了產房裡。
  這雖然是這個身體的二胎,但於俞馥儀本人來說,是頭一次生孩子,而且還是在古代醫療技術落後難產率極高的地方生孩子,方才未免有些慌神,倒把司馬琰給忘了,忙叫聽風把他跟李元寶喚到產房隔壁的小廳裡,隔著窗欞說道:「琰兒,母妃沒事,今兒是你的大日子,你且安心的去,若是快的話,待你冊封大典結束,回來就能見到小-弟-弟或者小妹妹了。」
  「兒子知道了。」司馬琰小臉煞白,十分忐忑不安,走出幾步又返回來,扒住窗欞上的木格柵,甕聲甕氣的說道:「母妃你一定不要有事,兒子可不想認他人作母。」
  陣痛越來越厲害,俞馥儀疼的直抽氣,心裡也是十分忐忑,奈何當人母親的,連脆弱都變成奢侈,只得強打起精神,笑罵道:「放心吧,好容易把養你這麼大,又即將當上太子,享福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我哪能拱手讓給別人?」
  「母妃可不許騙人,騙人會變小狗的。」司馬琰精神了不少,朝俞馥儀所在的方向行了個禮,說道:「那兒子去了,母妃保重。」
  「嗯,去吧。」俞馥儀點了下頭,又吩咐李元寶道:「你今兒跟在三皇子身邊伺候,見到皇上後,替本宮轉告一聲,說本宮無事,讓他不必急著來過來,好生把三皇子的事兒辦完了再說。」
  「是。」李元寶應了聲,引著司馬琰出了隔間。
  聽風命小滿在跟前伺候著,自個出去了半晌,才又返回來,向俞馥儀稟報道:「娘娘,前後大門都已上鎖,並安排人守著了,產房前後門分別由夏至、冬至守著,除非有人帶著大隊人馬闖宮,否則誰也別想趁這會子渾水摸魚。」
  安全方面俞馥儀倒是不擔心,沒誰那麼想不開會衝到自個面前來送死,她所擔心的只是能不能順利分娩……
  *
  事實證明,二胎產程短什麼的純屬謬論,俞馥儀疼了整整一天一夜還沒能生下來。
  王皇后的舊衣裳白穿了,根本不頂用。
  司馬琰被趕回去歇息了,司馬睿趕不走,硬生生陪著熬了一夜,第二日有大朝,宋小喜將朝服送來長春宮,小聲催促他更衣,結果被他一腳踹到了雪地裡,罵道:「上什麼朝,沒看見德妃難產麼?」
  德妃難產跟您上朝有什麼關係呀,您既不是醫女也不是產婆,留在這裡能幫上什麼忙?宋小喜腹誹一句,嘴裡卻道:「奴才去傳旨,說皇上龍體抱恙,今兒罷朝?」
  「明明是德妃難產,怎地變成朕龍體抱恙了?」司馬睿惡狠狠的瞪了他一眼,隨即想到俞馥儀向來愛惜名聲,若直說的話,難免被御史扣上妖妃的帽子,忙改了口風:「就說朕龍體抱恙!」
  「是。」宋小喜唯恐多待一會又被遷怒,應聲之後,撒腿就跑,簡直比兔子還快。
  產房隔音效果不好,司馬睿又連吼帶叫的,俞馥儀想聽不到都難,不過她這會也顧不上理會這些了,折騰了一天一夜,雖然喝了參湯,嘴裡還含著參片,她的力氣也已經消耗大半,羊水也破了有一段時間了,若再過幾個時辰還生不出來的話,不說肚子裡的孩子保不住,就是自己也得丟掉性命。
  早知如此,就直接弄點絕育藥吃了,橫豎已經有了司馬琰,錦上添花什麼的,不要也沒罷,至少能保住性命不是?
  若自己出事,司馬琰已然是太子,王皇后肯定會想方設法把他記在自己名下,皇后嫡子身份,會讓他的太子之位更加穩固,而王皇后為了自個以及王家的利益著想,也不會讓別人傷害到他絲毫,所以並不太需要擔心,倒是司馬睿這個傲嬌中二病,自己為了替他生寶貝小閨女而亡,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兒來,還真是讓人放心不下呢。
  「哎呀,頭出來了,娘娘加把勁,使勁啊……」腦袋裡正胡思亂想呢,突然聽到產婆大呼小叫的聲音,回過神來,連忙把全身僅剩的力氣使出來,幾鼓作氣後,總算聽到了「哇」的一聲啼哭。
  「男孩還是女孩?」俞馥儀眼前直髮黑,脫力的想立刻睡死過去,但還是用堅強的意志嘶啞的聲音問出了這句話。
  產婆住進長春宮有些時日了,早就聽說過皇上跟德妃都盼著這胎是個公主,聞言滿臉笑成了一朵菊-花,喜氣洋洋的說道:「恭喜娘娘,是個白淨漂亮的小公主。」
  俞馥儀舒了口氣,然後放心的閉上了眼睛。
  (正文完,一會送上番外)

  ☆、小公主番外

  時光飛逝,一晃三年。
  俞馥儀坐在廊下,邊吹著涼爽的秋風,邊做針線活。
  前主針線活手藝平平,她又是個不愛這個的,一件做給小閨女司馬玥的小褂子三個月了還沒完成,昨個兒不知怎地被司馬睿瞅見了,把她好一頓挖苦,她惱羞成怒,今兒遊湖也沒有去,獨自窩在長春宮裡趕工。
  和煦的秋陽曬的人昏昏欲睡,才剛繡了一朵花瓣,上下眼皮便打起架來,便將繡花繃子放到一旁,準備先瞇一會再繼續。
  「哎喲,湖也不去游,說是要奮發向上三天完工,結果躲在這裡睡大覺……閨女,你可真命苦啊,只怕這輩子都沒機會穿上這慈母衣了!」
  俞馥儀被司馬睿陰陽怪氣的聲音給吵醒了,沒理會他,轉頭看向司馬玥,笑瞇-瞇問道:「玥兒回來了,遊湖好玩麼?採到蓮蓬沒有?」
  「幼稚。」司馬玥倒背了手,邁著小腿,往旁邊的太師椅裡一跳,嘴裡道:「倒茶。」
  俞馥儀歎了口氣,然後沒好氣的瞪了司馬睿一眼,叫他整天念叨著要生個跟自個一模一樣的小公主,這可倒好,真生出個一模一樣的來,無論容貌還是性格,都跟前主一模一樣,半點稚童的軟萌可愛都沒有,一天到晚崩著張小臉,話能用兩個字表達的就絕對不用三個字,省心倒是省心,可也讓她滿腔的母愛無處揮灑呀。
  原還想著如何扳正她的性子,偏司馬睿這個女兒奴攔著不讓,俞馥儀也捨不得她受委屈,橫豎她父皇是皇帝,兄長是太子,本國以及附屬國境內,橫著走都沒問題,索性隨她去了。
  「小孩子不能喝茶,會變笨的。」俞馥儀看向谷雨,吩咐道:「給公主端碗菊-花羹來。」
  司馬玥看了眼司馬睿,說道:「父皇從小就喝。」
  俞馥儀哼道:「所以他才這麼笨。」
  司馬玥小包子臉皺了起來,擰眉思索了片刻,似是覺得俞馥儀所說的有理,隨即眉眼舒展開來。
  司馬睿伸手,輕捏了下司馬玥的小包子臉,笑嘻嘻道:「父皇笨?父皇哪裡笨了?你有見過比父皇還英明神武的皇帝?」
  「見過。」司馬玥臉蛋在他的手心蹭了蹭,「戲文裡。」
  司馬睿一把將她撈進懷裡抱住,大手將她的包包頭揉成一團亂麻,指桑罵槐的說道:「臭丫頭,有這麼英明神武的父皇在跟前,不好好跟父皇學,偏將你母妃那牙尖嘴利不饒人的本事學來了,要是以後沒人肯尚,砸在手裡,看父皇不抽死那罪魁禍首!」
  司馬玥看了看俞馥儀,又看了看司馬睿,吐舌頭道:「光說不練。」
  俞馥儀指著司馬睿,教育司馬玥道:「記住了,以後挑駙馬,可不能跟母妃一樣眼瞎,找一個這樣的,一天到晚嘴裡沒一句牢靠話,定要挑個一言九鼎的。」
  司馬睿撫胸,深呼了幾口氣,作無奈狀:「哎,你們這一大一小兩個天魔星,早晚將朕氣死!」
  「父皇怎麼了這是?」司馬琰下學回來,見司馬睿捂著胸口頗為難受的樣子,忙不迭的衝上來:「父皇可是哪裡不舒服?來人,速去請御醫!」
  「不必!」跟著司馬琰的人才剛要往外跑,就被俞馥儀出言攔下來,她對司馬琰道:「你父皇唱戲呢。」
  「啊?」父皇幾時有了串戲的愛好?司馬琰有些疑惑不解的眨了眨眼睛。
  「抱!」司馬玥朝司馬琰伸手,待司馬琰將她從司馬睿懷裡接過來後,她趴在司馬琰耳邊,卻用周圍人都能聽到的聲音給自己兄長解說道:「醉打金枝。」
  醉打金枝的主角是公主與駙馬,套到父皇與母妃身上也算說得通,不過父皇敢打母妃?只怕借他十個膽子,他都不敢,只過下嘴癮罷了。司馬琰怕小皇妹被兩個不靠譜的父母帶壞了,忙不迭的教育道:「皇妹,記住了,以後莫要逞口舌之勇!」
  「噗……」俞馥儀口裡的茶噴了出來,這可真是她教出來的好孩子呢,跟自個太有靈犀了。
  至於司馬玥,咳,關她什麼事兒,都是司馬睿給慣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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