驕妒

上下五千年,他是史書中唯一一個不立妃嬪,獨寵皇后的君王。
他的愛那麼熱烈,把她寵成了無法無天的妒婦。

>>>文案一
一覺睡了一千年,醒來之後一切都變了。
皇室不再是李唐,天地間靈氣稀薄,而她,變成了一個剛出生的女嬰。
還有……系統是什麼東西?綁定又是什麼意思?!


>>>文案二
朱厚照從小就知道,宮裡大事父皇做主,小事母后做主。
只不過……宮裡從來就沒有過大事。
因為母后才是決定一件事到底是大事還是小事的人。

甜寵,互寵。不是修仙文!!!女主有金手指……嗯。

內容標籤: 情有獨鍾 穿越時空
搜索關鍵字:主角:朱祐樘,張澹齡(九焰) │ 配角:成化帝,萬貴妃等歷史眾 │ 其它:一往情深,溫馨甜蜜,暖文,甜寵,1V1,HE



第1章 她醒了


  寂寂深夜之中,躺在床上的人倏然睜開了眼睛。

    銳利的光彩從眼中一閃而過,九焰下意識想要起身的時候,才發現了自己身上的不妥。

    她下意識要使用神識查探周圍的環境,然而略一催動,才發現自己的神識竟然全都膠著在一處,完全無法往外延伸。

    然而至少也讓她確定了自己現在的狀態——她竟變成了個小小嬰兒!

    饒是千年的修為,早已不為外物所動,九焰的心中仍是掀起了滔天巨浪。下一刻,封存的記憶湧出,讓她徹底明白了自己此刻的處境。

    她仍是不可避免的坐化了,臨死前動用禁術,將自己的神識與魂魄剝離,並將魂魄封入一枚清心佩中,以期瞞天過海,逆天改命。

    成功了!

    九焰眼中閃動著激動的光芒。她此刻醒來,就說明那禁術當真成功了!

    不過此刻不是感慨的時候,最要緊的還是弄清楚自己的處境。變成個小小嬰兒,體內沒有靈力,神識薄弱到可以忽略不計,意味著她完全沒有自保之力!

    九焰轉動著眼珠觀察周圍的環境。

    雖然是黑暗之中,但外頭許是點了燈燭,是以隱約還能看清一些東西,至少能知道自己此刻躺在床上,而周圍罩著厚重帳幔。空氣裡是淡淡梅花清香,說明季節在冬季,可屋內卻溫暖如春,想必攏了不少火盆。

    最重要的是,九焰敏銳的察覺到,床榻外的地上應該睡了個人。

    ——這至少是一戶富裕的人家,能用得起使女照顧她這樣一個嬰兒。

    九焰慢慢的放下心來,至少目前自己是不虞會有危險的。

    這口氣一鬆,也許是因為小孩子本就貪睡,也許是因為這具身體太過虛弱,她只覺得眼皮似有幾千斤般沉重,迷迷糊糊的就睡了過去。

    她是被吵醒的,先是一種令人煩躁的嗡嗡聲,吵得她無法再繼續沉睡下去,只能勉強打起精神,努力讓自己醒過來。

    漸漸清醒之後,便能聽出,耳邊的聲音原是低低的哭泣聲,伴隨著女子悲傷的抱怨,「姐兒還是沒醒,這可怎麼是好?都是我的不是……誤了我兒……」

    另一個溫醇如水的男聲斷斷續續的響起,想是在安慰那女子,「與你無關……是我……孩子會好的……放寬心……」

    厚厚的帳幔已經被挑起,掛在兩旁的玉鉤上,九焰睜開眼,便正對上了帳頂繡著的百子千孫圖。

    再轉轉眼珠,這屋子裡的擺設雖不說是雕樑畫棟,至少雅致古樸,看得出來是有些積累的人家。

    床前坐著個著淺色衣裳的女子,正低著頭哭泣,看不見臉,只能看到頭上簪著的步搖,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而她身側站著個青袍男子,正拍著她的肩低聲安慰。

    此刻那女子正輕輕搖頭,越發哽咽道,「若非……我孕中動了胎氣,姐兒哪裡會……先天不足,虛弱不堪?若單是我受苦也就罷了,還害得我的孩兒……」

    九焰悚然一驚,先天不足?

    她連忙閉上眼睛,再次艱難的動用神識,審視自身,這才發現,這具身體果真糟糕得很!

    單看外表,已經顯得十分瘦弱無力,五臟六腑更是虛弱不堪,就連呼吸用力些都受不住。方才粗粗掃過,她還以為小孩子的身子便是如此,現下看來卻別有內情?

    眼前這二人想必便是這身子的父母,那女子說是哭訴,實則暗含抱怨,想必那害她動了胎氣的人,身份必定不同,需要用這種手段,令那男子心中生愧,為自己的孩兒討回公道。不過那男子只是諾諾安慰,恐怕沒什麼用處。

    九焰心頭皺眉。只覺得此事十分棘手。

    原本照她的打算,自己醒來時應該是在清心佩之中的。那玉珮是祭煉過的法器,最適合靈魂存身。她甚至還準備了一門靈魂修煉的法門,到時候自己在玉珮中修煉,使靈魂穩固圓融,然後再設法奪舍個普通人,便能成事。

    誰知人算不如天算,再醒來竟迷迷糊糊已經附身在這嬰兒身上了,靈魂受了生氣,無法修煉那法門。

    不過逆天改命,本就是賭個運氣罷了,她能活下來,已是不易,本不該多求。

    偏偏現下這具身體如此虛弱,若是再不設法,恐怕還要再死一次。最好的法子,便是外人先以靈力替她溫養五臟六腑,穩固基礎。不然若是有一枚培元丹,固本培元,也是好的。

    可她現在這情形,卻什麼都沒有。就算想要自己修煉靈力,還要擔心著身子受不住靈氣沖刷。

    想她修真界叱吒風雲的九焰女仙,竟也有這樣無計可施的一天!

    想著想著,九焰只覺得神思模糊,竟然又漸漸閉上眼睛,睡了過去。

    醒來時又是深夜,床前照例有人守夜。九焰躺在床上,開始盤算該如何恢復身體。這具身體真是太虛弱了,又是小孩子,她白天竟不知不覺就睡過去了!再這麼下去,只會越來越糟糕。

    其實如果能找到那清心佩的話,她倒也有些想法。

    這想法要從頭說起。

    話說修真界的實力劃分,從最低微的練氣,築基,到金丹,元嬰,而後合體,大乘,最後渡劫,飛昇。

    練氣者,吸納靈力,沖刷*,打磨基礎。然後開闢丹田紫府,是為築基,到這一步才算真的踏上仙路,溝通內外,納靈力於體內,源源不絕。而當靈力積攢到一定程度時,便可壓縮成丹。之後將神識,靈魂融入金丹,點化成嬰。元嬰成長,變化如意,與人體無異,是為合體。元嬰出竅,暢遊天地,此乃大乘。最後渡過劫雷,脫去凡體,元嬰成就仙靈之體,便可飛昇成仙。

    不過九焰還活著的那時候,修真界日益衰落,元嬰期就已經是最高等級了,她坐化時,正是元嬰期。

    修士逆天而行,將自己的神識,魂魄與靈力融為一體之後,便已經不在天地運行的規律之中,完全脫離生老病三者,唯有壽元耗盡,坐化而亡。

    不過因為靈魂早已被融合,修士是無法投胎轉世的,一旦死亡,就是魂飛魄散。

    九焰所找到的那門禁術,便是將自己的魂魄從元嬰中單獨剝離出來,封存別處,以此瞞天過海。

    不過,神魂相融不易,剝離更難。就算她小心再小心,剝離神魂時,也免不了會造成些許損傷。不過幸而還有神識和靈力填補,倒也無礙。

    簡單說來,當初九焰剝離出來的靈魂本身就是殘缺的,但是殘缺的部分,被她的神識,靈力補全了,之後只要她能在清心佩裡醒來,修煉那鬼修的法門,便可真正補全靈魂,萬無一失。至於多出來的靈力和神識,也可以供她魂體使用。

    可是現在,她的靈魂進入了這個女嬰的身體,但神識和靈力卻都消失了,於是她的靈魂就真的殘缺了。

    身體虛弱,靈魂殘缺,可想而知她現在的情形多麼糟糕。

    若是能找到那清心佩的話,她倒是可以動用其中的靈力,慢慢溫養身體,等她可以修煉功法了,神識和靈魂自然就會跟著壯大,靈魂自然就能夠補全。

    這已經是如今唯一的辦法,也是最為可靠的辦法了。否則她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如今的身體慢慢虛弱,最後再死一次。到那時沒有清心佩藏身,她殘缺的靈魂也無法奪舍,便只能慢慢消散。

    連逆天改命都成功了,卻要這樣窩囊的死去,九焰豈會甘心?

    於是她立刻沉心靜氣,開始感應清心佩。按理說是靈魂存身之處,不應該感應全無,可事實就是,九焰神識耗盡,也沒有發現任何端倪,反而因為過度透支神識,頭痛欲裂,最終昏死過去。

    就這麼折騰了好幾天,清心佩沒找到不說,她自己的身體反而發起熱來,將家裡人都嚇得不輕。

    這幾日九焰也多少聽到了一點兒家中*。她這具身體的父親姓張,而她這個身體出生已經百日了。可是因為身體孱弱,到現在都沒抱出去見過客,更別說什麼洗三禮滿月禮了。

    而她母親之所以孕中會動胎氣,據說是因為她祖母和二嬸的緣故。又因她生下來身子不鍵,她娘三天一哭五天一鬧,如今跟上房和二房的關係都十分僵硬,弄得她爹也跟著愁眉苦臉。

    九焰這才明白,為何母親要用那種方式控訴,而父親卻全不表態,卻原來對方是他母親和弟妹,不好開口指責。

    知道歸知道,九焰可沒有心思去管他們的事,現下她憂心的只有一件事:清心佩到底在哪裡。

    等這一場突如其來的發熱終於慢慢的退去,時間已經又過去了接近一個月了。熬過了這場大病,九焰的身子顯得越加瘦骨嶙峋,她娘看著她哭的時候自然也越來越多,讓九焰煩不勝煩。

    這日夜裡,九焰睡得正香,卻忽然被驚醒。

    她睜開眼睛時,幾乎懷疑自己是不是又死了一次,附身到了另外一個人身上了。
第2章 系統
    眼前的場景極為陌生。

    這幾日早已看慣了的錦繡帷幔不見蹤影,室內燈影重重,一片吵嚷之聲,簡直比那市場上還要熱鬧幾分。

    她這是在哪裡?九焰忍不住皺了皺眉,下意識的動用神識探測周圍的環境。——雖然已經變成嬰兒小半年,但她始終沒能適應這裡,總以為自己還是原來的九焰仙子。

    然而讓九焰吃驚的是,這一次動用神識,竟然成功的探查到了周圍的環境!

    九焰甚至來不及注意自己是在什麼地方了,她將沉入神識之中,細細體悟,才發現,自己的靈魂和神識竟然都變得圓融如意,靈動活潑了!

    再細細查看,卻原來是她的神識和靈力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塊,正正好將那殘缺的靈魂補全了!

    九焰心中立刻生出一個猜想。果然再用心感受,就發現自己現在並非是在身體裡,而是在玉珮之中。

    清心佩!她遍尋不著的東西,竟然會在這個時候,以這樣一種方式,突兀的出現,並且將她的靈魂吸入!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九焰想了想,先是試圖感應自己的身體。畢竟已經進入那身體小半年了,總會有些聯繫,應該是能夠感應到的。雖說九焰對這身體百般不滿意,但畢竟有了這個新身體,她才算是個人,不然光是待在玉珮裡,她也很是不習慣。

    然而令她吃驚的是,這感應竟然石沉大海,完全沒有察覺到任何一點點聯繫!

    這是怎麼回事?怎麼可能完全沒有感應呢?這樣的情況,只有兩種可能,要麼自己跟身體的聯繫已經被斬斷,要麼……就是自己距離身體太遠了。

    如果是聯繫被斬斷的話,自己無論如何也該有所察覺的。那麼就是第二種了?

    如果是距離太遠的話,倒也說得過去,連自己之前感應不到清心佩的原因,也找到了。但是如果真的這麼遠,自己的靈魂是怎麼突然出現在這裡的呢?

    九焰思量了半天,也沒想通這個問題,只能暫且放在一邊。既然到了這裡,又感應不到自己的身體,恐怕暫時就只能留在此處了。

    這樣想著,她重新放開神識,感應玉珮外面的情況。——現在她靈魂寄居玉珮,雖然也能看到一部分,但畢竟視野有限,不如神識方便使用。況且身為修真者,也更加適應這種查看環境的方式。

    神識才一探出,就是一陣嘈雜之聲,九焰按捺住心頭的躁動,排除了大部分雜音,慢慢分析,終於弄清了自己現在的處境。

    原來外面之所以這麼吵,是因為有人在生孩子!而且大約是生產不順,所以外頭的人才這樣忙亂。

    九焰用神識查看了一番,發現自己就掛在那那躺在床上生產的女子頸間。而那女子渾身*的,宛如剛剛從水裡撈出來一般,而且已經昏死過去,但眉頭仍舊緊蹙著,像是十分難受。

    而之前吵得九焰頭疼的人,則是她床前站著的三個女子。其中一個大約四五十歲,這會兒正在掐那產婦的人中,似乎想將她喚醒,口中念道,「菩薩保佑,主子快醒來吧,不然小主子怕是堅持不住了!」

    另外兩個看上去不過十五六歲,其中一個穿藍衣的正擰了帕子給產婦擦汗,時不時就要出去換過一盆熱水。大約是因為心慌,她進出時總是弄出很大的動靜。

    另一個穿暗紫色的衣裳的丫頭正一臉急切的看向那中年婦人,「媽媽,讓我去請個太醫來吧!不然主子怕是堅持不下去了!」

    「噤聲!」那中年婦人板著臉道,「你若是真的叫了人來,恐怕主子和小主子都保不住!」

    三個人似乎都有些心慌意亂,不時提出意見,然後又被自己推翻,眼看產婦的臉色越來越白,三人都急得團團轉,不知該如何是好。

    九焰雖然不知道到底是什麼情況,也不免跟著她們著急起來。她細細查看床上的女子,發現她只是累暈過去了,倒是沒什麼大礙。不過想來她是沒有力氣再生孩子的了。

    九焰的神識微微一頓,就順著那女子的肚子鑽了進去,裡頭的孩子已經憋得小臉發青,若是再不生下來,恐怕就會這麼死掉。

    然而神識才剛剛觸碰到那孩子的身體,就陡然感覺到一股極為強大的吸力!九焰大吃一驚,連忙想要抵抗,然而她的靈魂之力是如此之弱,根本無法對抗這股吸力,頃刻間便被吸納了進去。

    九焰只覺得眼前一黑,耳邊忽然聽見【叮——】的一聲響,然後是一個冰冷怪異的聲音,【檢測到啟動能量,是否啟動系統?】

    什麼東西?

    九焰只覺得頭痛欲裂,連維持清醒都只能勉強做到,模模糊糊中聽到這個聲音,不知怎麼,下意識的回答了【是】。

    然後一股清涼的感覺變在她的四肢百骸之中流竄而過,九焰舒服得幾乎就這麼睡過去。

    然而她畢竟曾經是修真界中頂尖的存在,所以靈魂中仍舊保持了一分清明,尤其是察覺到自己竟不知不覺之間放開了心防後,更是心下駭然,很快就清醒過來。

    然而她睜開眼睛,卻發現周圍是一片白茫茫的霧,完全看不清楚自己到底身處何方。

    幻境?九焰心中猜測著,小心的觀察四周,想要看出幾分端倪。

    就在這時候,那個怪異的聲音再次響起。

    【系統啟動成功。】

    然後九焰眼前的景色飛快變化,白色的霧氣慢慢消退,露出了被遮擋在裡面的景象。

    這是一個空蕩蕩的大廳,除了地面和四面牆壁,就只有大廳中央的空中懸浮著一團不知道什麼東西,發出柔和的白光。而九焰正站在大廳正中央,那團白光的下面。

    「這是怎麼回事?」九焰忍不住出聲問道,「方纔是誰在說話?」

    話音才出口,頂上的白色糰子裡陡然射出一道光芒,將九焰整個人籠罩在其中。

    過了好一會兒,白色的光芒才漸漸褪去,重新將九焰顯露出來。

    九焰睜開眼,眸中是一片震驚和不可置信。

    方纔她被白光包裹住之後,就有一股不知道什麼東西湧入了她的腦海之中。當然之後九焰知道了,那是一段不屬於自己的記憶,裡面包含著大量的信息。

    根據這段信息的描述,她居然變成了一個所謂的系統!

    說來也是湊巧,這個系統本來是要綁定在這未出世的孩子身上的,只不過因為那孩子尚未有意識,無法啟動系統,所以沒有開啟。

    而九焰剛才將自己的神識探入,被系統檢測到,判斷這是一種能夠啟動系統的能量,於是便將她的靈魂拉入。

    而因為初始系統是由她的的神識開啟的,所以她也就變成了系統的一部分!更糟糕的是,她身為系統,要負擔起引導系統綁定者的責任,幫助他完成系統任務!

    這豈不是說,她以後就要跟那個還沒出生的孩子綁定在一起了?

    沒等九焰思慮停當,系統就已經發佈了第一個任務:綁定者的出生。

    九焰眼中光芒一閃,不過凝眸看了看任務描述之後,那光芒又淡了下去。

    任務描述中說的很清楚,假如綁定者不能順利出生,完成綁定,那麼系統就會啟動自毀程序。現在九焰也是系統的一部分,假如系統自毀,她當然也無法保全。

    九焰遺憾的歎了一口氣,她本來還想弄死這個孩子,讓自己恢復自由呢,沒想到這個系統什麼都考慮到了。

    但是,她現在這個樣子,要怎麼幫助那個孩子順利出生?

    【系統檢測到引導者身上帶著一種能量,使用這種能量可以幫助綁定者順利出生。是否使用?】

    她身上的能量?九焰有些遲疑,猶豫片刻,卻仍是選擇了是。

    然後她就感覺自己靈魂中方才被靈力補全的那一部分,重新缺失了。

    原來所謂能量,指的竟然是自己的靈力!

    九焰心頭大怒,那些靈力,她可是打算要用來溫養自己的身體的!

    然而她到底還是按捺住了,因為她至今都沒有發現這個系統到底是個什麼存在。能夠識別出自己的神識和靈力,能夠輕易將自己吸納進來,似乎還有許多神奇的功能,在不確定自己能與它抗衡之前,九焰選擇了蟄伏。

    很快,就在靈力被抽走之後,九焰感覺到,這股靈力進入了那產婦的體內,讓她陡然生出一股力氣,將那個「綁定者」生了下來。
第3章 紀氏
    「生了生了!」守在床前的中年婦人歡喜不已,連忙將孩子抱過去,倒過來在屁股上拍了拍,將那股滯在腹中的氣拍了出來,那孩子便輕輕的嗚咽了幾聲。

    喜得中年婦人連連念佛,「阿彌陀佛,總算生了!主子,是個小皇子,主子的福氣來了!」說著就抹起眼淚來。

    那兩個丫頭和小太監聽到她的話,也不免露出幾分悲喜交加的表情,似哭似笑。

    而那產婦聽到這句話之後,也露出了一抹滿足而虛弱的笑容。

    只有九焰小心的觀察著那個孩子,他的哭聲細細的,顯然是沒什麼力氣。而且哭了兩聲之後,便累得睡著了。

    這就是自己的綁定者?也太弱了。九焰心裡想。不過再想想自己這一世的身體,恐怕跟他也差不了多少。

    更可恨的是自己用來溫養身體的靈力,全都用到了他身上!雖然大部分都在那產婦體內,留在孩子身上的並不多,但也已經足夠慢慢將他的身體調理好了!

    弄了半天,自己居然完全是在為他人作嫁衣裳,讓九焰心中怎麼不怒?

    那個系統最好是如信息中記載的有些用處,否則的話,這件事她可不會就這麼算了!

    就在這時候,門忽然被打開,一個人小心的鑽了進來。九焰查看了一下此人,不由十分吃驚。這人竟是個太監!

    她莫不是到了宮裡?

    九焰心中念頭急轉,宮裡能懷孕的女子,只有一種身份,那便是皇帝的嬪妃。床上這個產婦也是嬪妃之一?

    但又著實不像。因為九焰匆忙之間,也打量過自己如今身處的這間屋子,看得出來曾經倒是裝飾得輝煌富麗過,床上的精細雕花,點了燭火的純銀繪龍鳳燭台,還有桌上擺著的細長梅瓶……看上去都價值不菲,可惜經了不知多少歲月的侵蝕,早已失了原本的色彩,看起來破敗不堪。

    宮裡還有這樣的地方麼?倘若真有,怕也是冷宮。那麼這個女子的遭遇,恐怕就實在是不怎麼樣了。難怪他們請不來太醫,生孩子都只有身邊伺候的人在,連穩婆都沒有一個。

    那小太監進門時臉色還陰沉沉的,待見到孩子已經出生,不由大驚,「怎麼這樣快?」

    那中年婦人轉頭瞧了一眼床上的產婦,低聲道,「虧得主子堅持住,不知從哪兒來的力氣,總算將小主子生出來了。」

    見那小太監緊盯著自己,她便一笑,「是個小皇子。」

    「啊!」小太監驚呼一聲,然後連忙朝產婦拜倒,「恭喜主子了。有了小主子在,主子總算能熬到頭了!」

    床上躺著的產婦聞言,臉上不免露出幾分黯然。中年婦人見狀,忙道,「好了,提這些做什麼?你怎麼去了那樣久,是一個人回來的?」說著眉頭就是一皺。

    小太監連忙道,「姑姑容稟,小的為了躲巡夜的侍衛,繞了好大一個圈子,便耽擱了些時間。」頓了頓,又道,「那邊說,這件事不成,小的苦求許久,只是無法,這才回來報訊。」

    中年婦人微微一歎,不著痕跡的看了床上的女子一眼,擺手道,「罷了,總算不曾耽擱什麼。你下去吧。」

    「姑姑,把孩子抱過來給我看看。」床上的女子這才輕聲道。

    中年婦人將包裹好的孩子送到女子身側,九焰只覺得意識一沉,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竟然回到了清心佩之中!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九焰心中疑惑不已。

    之前她雖然埋怨那「系統」將自己的神識和靈力都用光了,實則心中也清楚,自己既然與系統成為一個整體,想必只能留在那所謂的「系統空間」之中。既然如此,那身子自然也不必溫養了。

    可現在她才發現,原來自己還是能夠從系統中離開的!

    那麼,自己有沒有可能還能回到自己的身體裡呢?雖然那具身體問題重重,甚至可能根本沒有修仙靈根,但是經歷過回到玉珮,又變成所謂系統之後,九焰發現,還能繼續做一個人,對自己來說,已是極好了。

    只是她方才有神識在是,尚且感應不到自己的身體,現在又能有什麼辦法呢?

    誰知才這麼想著,她就聽到腦海中再次響起那個聲音。

    【檢測到引導者寄居的身體,是否進行對接?】

    對接……九焰連忙在自己靈魂中龐大的信息流中將這部分內容找了出來。

    系統方才灌輸給她的信息非常全面,信息量巨大到幾乎對她的靈魂形成衝擊。好在九焰靈魂強大,從前修真時,也常用這樣的法子傳遞信息,所以勉強還能承受。只是雖然接受了這些信息,卻並未轉化成自己的,所以事到臨頭,還要去翻找。

    卻原來,這不是系統第一次遇到這樣的情況,針對這樣的情形,系統也有緊急預案。那就是將引導者的身體和系統媒介物進行對接,然後引導者就能夠自由的來往於系統和自己的身體之中了。

    九焰再細細一看,才發現自己方才對清心佩的理解也有誤。

    她本以為自己會再次出現在玉珮之中,是因為玉珮能吸納魂魄,又曾是自己寄身之地,才會如此。然而根據這些信息所說,那玉珮卻極有可能就是所謂系統媒介。也就是說,系統也是承載於玉珮之上的!

    原來從始至終,她都沒有離開玉珮,只是她被拉進了更深一層的系統空間罷了。

    雖然不知道自己留下的清心佩為什麼會莫名其妙的多了個系統,但這些情況,日後還可慢慢研究,九焰按捺住心緒,選擇了對接。

    下一刻,她就感覺到了自己的身體存在於某個地方,並且與自己產生了一種非常玄妙的聯繫,只要自己一個念頭,便能夠回去。

    這種感覺讓九焰的瞳孔下意識微微一縮。

    系統的能耐,完全出於她的預料。就算是上輩子的自己,也絕對做不到這一點。這「系統」究竟是什麼東西?

    不過,當下並不是思考這些問題的時候,這念頭只在九焰的腦海中一閃而過,她並沒有急著回到自己的身體——既然知道能夠回去,她也就不著急了。反而是這邊的情形,要先弄清楚。

    日後那個剛剛出生的孩子,就是系統的綁定者了。九焰雖然還不十分明白系統究竟想要做什麼,但並不妨礙她清楚的意識到一點。

    ——系統的綁定者必須活著,如果他死了,系統會被銷毀,身為引導者的自己,說不定也會跟著被毀滅。

    她用盡手段才得到的第二次生命,絕不允許因為這種原因而失去!

    就在這時候,九焰感覺到那個剛剛生產的女子,解下了玉珮。她回過神來,便見那女子正將玉珮掛在孩子身上。

    那個中年婦人見狀,臉色微微一變,「主子,這是……」

    女子抬頭看了她一眼,見中年婦人噤聲,才低下頭,神色溫柔的拍了拍襁褓中的孩子,低聲道道,「這玉珮是我們紀氏祖先傳下來的,聽說佩戴它能夠清心寧神,安定魂魄,對小孩子最是有益的。」

    中年婦人聞言,略略遲疑片刻,才慢慢開口問道,「主子,既然小主子已經出生了,是否要讓人向皇上透露消息?」

    「糊塗!」那女子臉上的溫柔瞬間一斂,露出幾分凌厲之色,「我兒才剛剛出生,根本無自保之力,若是皇上知道,說不得要將他從我身邊抱走,到時誰能護佑她安全?」

    這一番話似乎耗費了她許多力氣,女子說完之後,便咳嗽了好幾聲,臉色愈發蒼白,唬得中年婦人連忙安慰她。

    片刻之後,女子才緩過來,深吸了一口氣,道,「你們聽著,這件事,誰都不能說出去!今晚什麼都沒發生,更沒有什麼小皇子!」

    「是!」屋內其他三人都肅容回答,似乎對她的要求並不奇怪。

    倒是九焰心裡生出幾分疑惑。這女子竟真的是宮妃,從她的行事上看,並不是那種任人欺凌的性子,怎麼會落到這樣的地步?而且明明生了孩子,可借此復寵,卻要將消息掩蓋。

    看來這宮裡的事,遠不是那麼簡單的。
第4章 輕侮
    眼看著時間已經不早,紀氏臉上的疲憊也幾乎遮掩不住,那中年婦人便讓人將床鋪重新收拾過,然後伺候著紀氏安置了,自己則將孩子抱到了外室照顧。

    很快這處地方的燈火熄滅,陷入黑暗寧靜之中。

    九焰猶豫了一下,沒有選擇立刻回到自己的身體裡。

    她知道自己的身體因為虛弱,所以絕大部分時間都在沉睡,外人是看不出來她的靈魂在或不在的。反正只是個嬰兒,誰也不會要求她什麼。

    何況還有那具身體的父母照看,至少不用擔心會出什麼事。反而是這邊的情形,比較令九焰擔憂。

    九焰生活的年代,從春秋戰國時代一直延續到唐朝武後臨朝時期,雖然修者講求出世,不過同時不乏入紅塵歷練的時候,所以對於人世間的事情,九焰多少也聽過見過一點。

    尤其是在她元嬰後期,眼看合體無望,不願意就此坐化,所以遊歷天下,尋求秘法,不知聽了多少唐宮中的軼聞密事。說起來,她因為聽說唐宮中藏有某種秘寶,還曾經潛入一次,親眼見識了宮廷中的勾心鬥角。

    眼前紀氏的情況十分糟糕,而且從她的言行之中,很明顯能夠看出,她在宮中,有一個十分強大的敵人。且那人就算將她踩到這個地步,也沒有放鬆警惕,所以紀氏才要如此事事小心。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九焰覺得,自己最好還是留在這裡,希望能幫得上忙。

    似乎是因為系統對靈魂做了某些調整,雖然仍舊殘缺一塊,卻沒有了從前易疲倦的感覺,所以魂體狀態的九焰,也並不需要休息。趁著大家都在睡覺的時候,她便沉下心來,研究系統。

    身為修者,對於未知的東西,九焰並不會盲目的排斥,而是抱著「觸類旁通」「它山之石,可以攻玉」這樣的想法,所以得到系統之後,她才能夠這樣快速的接受現狀。

    系統運行的規則,似乎完全超乎自己的想像。明明能夠做到普通人做不到的事,卻偏偏沒有任何能量波動,甚至九焰本身察覺不到任何異常。

    就像是……天道。

    這個認知讓九焰的心情非常沉重。天道者,天地運行的規則,就連仙人也無法抵抗,這個系統是怎麼擁有這樣的力量的?

    不過九焰現在要研究的不是這些,她指想了想,就把這些念頭拋開,沉下心開始研究系統傳輸到自己腦海中的那些信息,學習瞭解,並運用掌控系統。至於原理,以後總有機會慢慢研究。

    系統的一切事務,都要在系統大廳之中進行。而之所以需要「引導者」的存在,是因為某些時候,綁定者無法自主,或是不方便進入系統大廳。

    比如現在的這位綁定者,他還是個嬰兒,根本不可能知道怎麼進出系統,運用系統,所以他的任務,需要引導者幫助完成。

    每當完成一個任務,綁定者就能夠獲得相應的獎勵。當然,引導者也會獲得相應的報酬,這也算是一種互惠互利,保證引導者會盡心的完成自己的本職工作。

    剛才系統頒布的第一個任務【綁定者出生】已經完成了,獎勵也已經發送到了系統大廳之中,需要由九焰這個引導者轉交給綁定者。

    同時九焰獲得的獎勵,也出現在了她的身邊,其豐厚程度,讓九焰立刻忘記了自己對系統的所有不滿。

    【獎勵積分十,溫元丹一枚。】

    溫元丹,顧名思義,就是溫養身體元氣的丹藥,也正是九焰和那個剛剛出生的綁定者最需要的東西。有了這個,就能夠在最短的時間裡,將身體溫養到正常水準,避免早夭。

    九焰想了想,打開了綁定者的那一份獎勵,果然也是溫元丹,只不過積分有五十分。

    所謂積分,是用來在系統商城中兌換物品的虛擬貨幣。九焰對這個東西非常感興趣,根據腦海中信息顯示,兌換的規則是將足夠的能量轉換成為兌換所需的物品。至於積分,只不過是能量的載體罷了。

    也就是說,花費五十積分,可以獲得五十份能量,兌換出來的東西,則由五十份能量轉化而成,至於系統,只不過是轉換器罷了。

    就算是修者,充其量也只能施展幻術,將一樣東西,偽裝成另一樣。但本質上,它卻還是原來的東西。然而這個系統,卻可以在實物與虛擬能量之間進行轉換,怎麼不讓九焰驚奇?

    就在九焰越是研究越是感興趣的時候,系統冰冷的聲音突兀的在耳邊響起,將她嚇了一跳,等回過神來之後,那話中的內容,更是讓她皺眉。

    【觸發任務:搜捕。】

    搜捕?莫名其妙的怎麼會搜捕,搜捕誰?又跟她有什麼關係?系統為什麼會發佈這個任務?

    一連串的疑問出現在九焰腦海之中,不過,不等她理清楚思路,就感應到屋外忽然來了很多人。

    系統的這個功能,九焰研究的過程中也發現了,她可以利用系統,達到神識外放差不多的效果。只不過範圍比較窄,方圓不到半里。

    這個範圍對修者來說當然沒什麼用。——假如你要等到半里之內才能發現自己的敵人,那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

    但是對於這些普通人來說,卻以足用。

    就像現在,天色才微微發亮,大部分人都還沒有起身,這麼多人到這裡來,必定來者不善。若非提前發現他們,肯定會令屋裡的人措手不及。

    而系統剛才的用詞:搜捕,也讓九焰非常在意。

    之前她就已經推斷,紀氏雖然是嬪妃,卻十分不得寵,極有可能居住在冷宮之中。既然是冷宮,自然少有人來,頹敗冷清。紀氏身邊還有四個人伺候,就已經讓九焰十分驚奇了。

    然而現在來的人,可不止十個!昨夜系統綁定者剛剛出生,今早這些人就趕到冷宮來,目的為何,不言自明。

    九焰微微思量,便直接利用引導者的權限,將熟睡中的綁定者拉進了系統空間之中。

    不管這些人想幹什麼,找不到孩子,那就什麼問題都沒有了。就算有其他破綻,也無妨。

    然後,九焰離開系統空間,回到了玉珮之中。

    雖說在系統空間裡,通過系統感應,她也能知道外面發生的事。但這種感應非常模糊,比如現在,她就只知道有人來了,卻不知道來者是誰,是男是女,什麼打扮……

    而在玉珮之中,她卻能夠看到外面的情形。

    說是冷宮,但紀氏所住的這處院子其實並不小,除了她自己住的正房之外,還有東西廂房。

    昨夜九焰見過的兩個丫頭,就住在東廂房裡,而被稱作姑姑的中年婦人,則住在紀氏屋子的外間守夜。另外那個小太監,倒是沒見,似乎並不住在這裡。

    來的人是幾個臉色冷肅的侍衛。他們沒有敲門,而是直接破門而入。

    巨大的聲響將院子裡的人全部驚醒,住在東廂的兩個丫頭匆忙的從屋裡出來,只勉強穿好衣裳,頭髮仍舊散亂著,驚慌的看向來人,「你們做什麼?」

    「昨夜宮裡進了賊,我們是奉命前來搜查的!」為首的侍衛冷冷的說了一句,一揮手便要讓身後的人進來搜查。

    九焰心中生出幾分疑惑,方才來的明明不止這幾個人,其他人呢?

    「等等!」那個穿藍色衣裳的宮女見狀,雖然滿臉害怕,卻還是開口阻止了他們,「就算要搜查,也該打個招呼!我們是下人也就罷了,若是驚擾了主子,你們該當何罪?」

    「主子?」為首的首領一臉蔑視的看著說話的藍衣宮女,「住在冷宮裡,便只是罪人,何來主子?搜!」

    「你們……」藍衣宮女還要說話,就聽到一個輕緩的聲音從正房傳出,「如意,他們也只是奉命辦事,讓他們搜吧。」

    是紀氏的聲音,藍衣宮女跟紫衣宮女對視一眼,兩人便側身讓過了幾個侍衛。

    外頭動靜這麼大,屋裡當然早就聽到了。只是那位被紀氏稱作姚姑姑的女子一睜開眼睛,發現身邊的孩子消失不見,不由大驚失色,連外面的人都顧不得,飛快的進屋講事情稟報了紀氏。

    紀氏聽到她的話,先是臉色一白,然後便執意起身,然後開口讓那些人進來搜查。

    雖然不知道她的孩子究竟是怎麼回事,但是紀氏知道,這些來搜查的人,定是昭德宮的人。既然他們在這裡,那孩子就絕不可能是他們帶走的。

    而只要不在昭德宮手裡,就仍有一線生機。

    而她現在所能做的,就是擺出平常之態,趁此機會,將昭德宮的懷疑全部打消!縱使要忍耐侍衛們的不敬和輕侮,也在所不惜!
第5章 祖母
    搜查當然沒有結果。為首的侍衛臉色陰沉沉的,視線一直在紀氏和三個宮人臉上來回掃視,企圖看出幾分端倪。

    然而如意和吉祥兩人一直低眉順目,看不見表情。姚姑姑板著臉,面色嚴肅,正是宮中積年老姑姑標準的表情姿態。

    至於紀氏,她臉色蒼白,顯然身體不好,但只是靜靜站在那裡,一言不發,似乎對他們的所作所為完全不在意。

    那為首的侍衛看了一會兒,終究還是冷哼一聲,帶著人揚長而去。

    他們才剛剛出門,紀氏便身子一軟,倒了下來。她生產時本來就是難產,大失元氣,這會兒強自起身,能堅持到現在,已經是極限了。

    幸而姚姑姑一直站在她身後,見狀連忙上前扶住,並止住了兩個年輕宮女的驚呼,將紀氏扶進了屋裡。

    然而一進屋,就連姚姑姑本人,也難掩駭然,發出了短促尖利的一聲呼叫。幸好侍衛們應當已經走遠,不然的話說不定就因此惹出禍事來了。

    但見方才消失不見的小皇子,正安安靜靜的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我的孩子……」紀氏身體已經到了極限,只是還牽念孩子,所以沒有昏倒,這會兒看到孩子竟然在屋子裡,驚喜交加之下,就就這麼暈過去了。

    姚姑姑招呼人將她扶上床,自己才把小皇子抱起來檢查了一番,見沒有什麼異常,連襁褓都沒動過,這才長舒了一口氣,「幸好無事……」

    「這是怎麼回事?」跟著進來的如意瞪大了眼睛,「方纔哪些人不是搜過了嗎?」這麼一個孩子放在這裡,如此顯眼,沒道理他們看不見呀!

    姚姑姑心頭一跳,轉頭瞪了如意一眼,「渾說什麼?咱們小皇子福澤深厚,自然有老天庇佑!那些人倒行逆施,早晚倒大霉!」

    然而心裡,畢竟是將這件事記在心上了,思量著回頭要同主子好好說說,這種事畢竟玄妙,傳出去真是禍福難料。

    也許主子將小主子留在冷宮養,才是正確的。想想若是這孩子在皇上面前憑空消失不見,姚姑姑便覺得不寒而慄。

    ……

    眼看姚姑姑等人各自忙碌起來,九焰正在猶豫是繼續留下,還是回到自己的身體,就陡然生出一股不祥的預感,然後眼前一黑,似乎被什麼東西拉扯著。

    她能感覺到,自己回到了自己的身體裡。

    然而九焰並沒有鬆一口氣,因為她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呼吸!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現在系統不在身邊,雖然是引導者,但九焰卻無法使用系統,所以既無法得知自己如今的情況,也不能改善這種處境,急得滿心焦慮。

    難不成她就要這麼被悶死了不成?

    好在下一刻,眼前一亮,壓住她口鼻的東西就被拿開了。

    家中侍婢青好慌亂的臉出現在九焰眼前。見九焰還睜著眼睛,青好鬆了一口氣,用手拍著胸脯,「嚇死我了,若是姑娘有個三長兩短,那我真是罪該萬死了!」

    見自己脫離危險,九焰也鬆了一口氣。這具身體再有千般不好,但畢竟有了身體,她就是個活生生的人了,跟住在玉珮裡的魂魄和什麼系統引導者,都不可同日而語。

    在經歷過昨夜到今日的事情之後,「活著」這兩個字,在九焰腦海中愈發鮮明起來。

    青好小心的將九焰從搖籃裡抱起來檢查了一下,見她沒事,才把人重新放回去,轉而拿起方才壓在九焰身上的小被子,皺眉道,「我明明記得這東西是放在床上的,怎麼會跑到搖籃裡呢?」

    聽到她的疑問,九焰心頭一跳,生出一個荒謬的猜測——有人想要置自己與死地!

    顯然九焰如今的母親金氏,跟她的想法是一致的。在她從正房那邊回來之後,青好便湊到她身邊,低聲將方纔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然後滿心惴惴的瞪著金氏責罰。

    張家不過小康,所以張巒他們房裡,就只得青好一個使女,裡裡外外的事情都要她操心。不過自從九焰出生之後,因她身子不好,所以金氏讓青好盡心照看孩子,正跟張巒商量著,是否再請一個人來幫忙。

    如今姑娘出了事,雖然不是自己的錯,但畢竟是因為自己的疏忽,沒能照看好姑娘,青好很怕會因此被趕出張家去。

    她是十二歲的時候到張家來的,當初簽的是十年的契,每年的月例加起來,也有上萬錢,等十年期滿,出去正好帶著豐厚的嫁妝嫁人,日子自然就好過了。

    所以青好非常珍惜這份工作,也很勤奮。如今出了這樣的事,若是真的被趕出去,拿不到月銀也就罷了,說不定日後再也沒人請她做工了。

    好在金氏並沒有這種意思,甚至還安慰了她幾句。不過請人的事情刻不容緩,金氏當天下午就領回來了一個三十來歲的婦人張氏,低眉順目,一看就十分老實的模樣。

    酉時張巒回到家,看到張氏,不由吃了一驚,問金氏,「家裡怎麼忽然多了個人?」

    「之前就跟你商量過,如今青好要照顧孩子,其他事情難免疏忽,所以再請一個人。」金氏十分平淡的道。

    張巒有些躊躇,「這……若是讓母親知道了,怕是……」

    說曹操,曹操到。張巒這裡才支支吾吾的提起他母親韓氏,那邊韓氏就由她身邊的婢女瓔珞扶著,走到二房這邊來了。

    韓氏是一個四五十歲的中年婦人,板著臉滿面嚴肅,一雙眼睛凌厲有光,顯得十分威嚴。

    「母親請坐。」張巒和金氏連忙起身,恭敬的請她坐下。

    韓氏冷淡的應了一聲,坐在了金氏讓出來的位置上,朝張巒微微點頭,「你也坐著,站在那裡像什麼樣子?」

    張巒看了一眼妻子,眼中露出幾分歉意。金氏輕輕搖頭,走到韓氏身後,跟瓔珞並排而立。

    瓔珞見狀,唇角勾起了一個淡淡的笑意,眼角自以為隱秘的往張巒淡淡方向掃了好幾次。看得金氏一陣氣悶。

    韓氏一進門就看到了立在一旁的張氏,然而坐下之後,她卻也只當做沒看到,十分冷淡的問道,「我聽說你們又請了一個人幫傭?」

    「是。」張巒連忙起身道,「回母親,實在是因為姐兒的身子不好,青好要顧著她,其他地方難免疏忽,所以就又請了一個。咱們家的家境,也不至於……」

    然而不等他將話說完,就被韓氏冷冷打斷,「青好照顧不過來,你媳婦是做什麼的?我們張家詩禮傳家,娶進門的兒媳婦可不能好吃懶做,只想當讓人服侍的少奶奶!」

    她頓了頓,又道,「照顧丈夫本就是她的本分!我又不要她管家,青好照顧孩子,她照顧你,還有什麼不妥當的?你一年的俸祿才多少,都用來請人了,家裡吃什麼用什麼?」

    韓氏說話的時候鏗鏘有力,每一個字都非常用力,讓人聽了之後不敢反駁。何況張巒一貫孝順,這會兒也只能唯唯而應。

    金氏忽然淡淡的開口,「母親不知,今日兒媳去母親房裡請安時,也不知是什麼人缺德,竟趁著青好不在的時候,將被子捂在了姐兒身上,若不是青好發現及時,怕是這會兒都沒氣了。我請個人,也就是為了跟青好換把手罷了。母親一貫疼愛孩子,想必不會反對。」

    韓氏聽到她話中帶刺,甚至隱約有所暗示,心中不由湧出一股怒氣,她轉頭瞪了金氏一眼,「誰允許你說話了?你身為兒媳,就是這麼跟婆婆說話的?你自己照看孩子不周,莫非還成了我的不是,我不該讓你去請安?」

    「母親誤會了。」金氏的語氣仍是淡淡的,「兒媳不過解釋一下請人的緣故罷了。」她說著諷刺一笑,「我們張家詩禮傳家,哪會有人做出這種斷子絕孫的缺德事!」

    「你!」韓氏被她說得心頭一跳,「老大,你看看你媳婦,牙尖嘴利,對著婆婆也半分不讓,這就是金家的家教?」

    「母親息怒。」張巒看了妻子一眼,見她眼睛都紅了,嚇了一跳,連忙低聲賠不是,「金氏這是擔心孩子呢,母親何必跟她計較?我們家也不是請不起一個下人,如今孩子還小,暫時用著罷了。等她大了,再作計較。」

    「我現在是管不得你們了!」韓氏怒氣沖沖的推了張巒一把,到底是有了台階,就順著下了,「反正是花著你的俸祿,既然你要請,我也不管了!」

    然後就一摔袖子走了,甚至沒要瓔珞去扶。
第6章 焰兒
    韓氏離開之後,屋裡的氣氛便陷入冰點。

    金氏轉開臉,不說話,也完全不理會張巒。而張巒也知道方才是讓妻子受了委屈,所以只在一旁小心的賠不是。

    只是張氏還站在那裡,太過親暱的言語和動作都不能說不能做,見金氏半晌都沒能回轉,張巒也有些不知所措起來。

    張氏見狀,更加忐忑,她有些無措的開口,「少爺,夫人……」

    方纔韓氏用她的事情來做筏子,雖然張氏知道不是自己的錯,但她很是害怕眼前的主人會因為這件事,就將自己趕走。

    能夠找到這樣一份體面的、工錢豐厚的活計,對她來說,太不容易了。她十分珍惜這個機會,只是她性格木訥,也不知道該說什麼討好賠罪的話,便只吶吶的叫了一聲。

    金氏這才意識到還有外人在,慢慢緩和了臉色,淡淡的看了張氏一眼,揚聲叫青好進來,把人帶下去安置。

    原本按照她的性子,發生了這種事,無論如何也該說幾句周全的話,讓張氏安心留在家裡。只是一想到方才韓氏的態度,她心裡就堵得慌,也沒有這份興致了。

    她將女兒交給青好抱回屋,接下來要跟張巒說的話,不適合給他們聽見。

    一直到回到自己的屋子裡,青好將被子掖好,又將床帳全都放下來之後,九焰才倏然睜開眼,眸中的凌厲一閃而過。

    雖說修者通常不和普通人計較,但若是被人冒犯了,隨手還擊卻也不是什麼難事。韓氏身為祖母,卻不慈不親,之前還害得九焰如此病弱,今天的事,怕是也跟她脫不了關係。

    可她非但沒有愧疚,還處處找二房的茬,態度簡直無法無天!若是不教訓教訓她,九焰覺得真是辱沒了自己傳遍修真界的名聲。

    可惜她現在靈力全失,根本無法對韓氏做什麼,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她離開。不過,九焰決定,回頭就去看看系統裡有沒有什麼能用的東西,不出了這口氣,她就不是九焰了!

    修者講究順心而為,九焰上輩子過得尤其恣意,這還是成名之後第一次遇到這樣的事,就算如今靈力全失,變成了個普通人,卻也不是那麼好欺負的。

    如果不是因為如今還是嬰兒形態,九焰有把握,就算不依靠系統,也能讓韓氏受到教訓。

    不過,眼下最重要的還是自己的身體,她之前就在系統那邊設置過了,這個時候,只要聯通系統,就可以將溫元丹傳送過來。不然的話,根本無法避開身邊人的耳目。

    拿到丹藥,九焰也不耽擱,立刻服下,然後閉目凝神,讓藥力滲透到自己的五臟六腑,溫養身體。

    溫元丹藥力純粹,九焰花了一夜的時間,才將大部分藥力滲入身體,之後就要等這些藥力慢慢溫養一段時間,將身體調理恢復。而且用溫元丹最大的好處,就是不用受什麼苦。

    幾日之後便是九焰的祖父張老爺的壽辰,這是四十整壽,所以張老爺決定大辦,宴請自己的朋友和同僚。

    所以那天之後,韓氏也沒有再來找麻煩,而是帶著二兒媳小韓氏,將全副精力都放在了壽宴上頭。

    其實原本負責這件事的人,應該是金氏。

    自來娶了兒媳婦,就沒有婆婆把持管家之事的道理,都是交給兒媳婦,自己頤養天年。但韓氏不滿大兒媳,遲遲不肯將管家之權交出來。之後小韓氏過門,就更不必說了。

    金氏心裡明白,韓氏屬意的人選是小韓氏,因為自己佔了這個長字,不好越過自己讓弟妹管家,這才僵持住了。

    不過她本來也不怎麼想爭這管家之權,所以就當做不知道。張家才多大,不到十口人,有什麼好管的?還不如多花費些時間在丈夫和女兒身上。

    不知道張巒用了什麼手段,總之已經將金氏哄轉過來。而自從那天之後,張氏心頭後怕,也將大部分精力放在了女兒身上。

    那蹊蹺的被子,她總覺得跟婆婆和弟妹有關係,只是沒有證據,便只能忍了。不過丈夫已經應許了她,等如今這個任期滿了之後,無論如何要求一個外地的官職,然後帶著她跟女兒去就任。

    到時候離開公婆自己住,家裡自然也是她做主,再不用受這些氣。所以金氏現在的心情頗有些波瀾不驚,暫時忍耐一下,也就不覺得這麼難受了。

    說來也是碰巧。正好九焰這時候服用了溫元丹,於是金氏在親手照顧了她幾日之後,忽然發現女兒的身子竟是好了許多,臉色比之前紅潤多了。

    她本擬請個大夫來看看,不過這幾日家裡都忙得很,若是給婆婆知道了,怕又是一場風波,索性等壽宴過去再說。

    不過,金氏心裡已經堅信女兒當身子是比之前好多了。她思來想去,認為最近也沒有別的異樣,唯一不同,不過是自己親手照顧罷了。於是堅定的認為,九焰的身子之所以會變好,定是因為親生母女之間的特殊感應,更是將其他事情都跑在一邊,全心全意的照看女兒。

    本來金氏並不想讓女兒參加壽宴,但是現在她身體好了許多,她覺得抱出去見見客,也十分必要。

    畢竟是姑娘家,都快半歲了卻還從沒見過外客,再這樣下去,恐怕外頭就要有人傳她身有頑疾,先天不足之類的話了。姑娘家若是有了這個名聲,將來還能找到什麼好人家?

    小韓氏的女兒跟九焰差不多是前後腳出生的——這也是小韓氏當初為什麼要對金氏下手的緣故。因她請了大夫看過,確定肚子裡懷的是個女兒,唯恐金氏生出個兒子,讓上房偏向他們,所以才不擇手段。

    然而九焰雖然搶到了一個長字,生在小韓氏的女兒之前,偏偏身子一直不好,至今都顯得十分瘦弱。小韓氏的女兒卻是白白胖胖,十分健康。

    所以壽宴當日,兩個孩子被抱到賓客面前時,縱使是張巒和金氏自己,心裡都不由得一陣發酸。

    至於某些客人的眼神,那就更加沒有遮掩,只沒有直接將「這孩子怕是活不長」這句話說出口罷了。

    因此金氏的心情不免有些鬱鬱,尤其是見小韓氏抱著孩子湊到公爹面前,笑吟吟的請他老人家賜名時,更是忍不住皺眉。

    九焰出生之後,本該由父親取名,只是她身體不好,金氏也不知從哪裡聽說,若是不給孩子取名,閻王爺的生死簿上就沒有她的名字,這樣就不必擔心她會活不下來了。所以到現在九焰也沒個名字,都是姑娘姑娘的叫。

    但是小韓氏的女兒健健康康的,竟也一直沒取名字,卻原來是等在這裡呢。

    今天是大日子,張老爺的心情的確不錯,看了一眼襁褓中的孫女,捋著鬍鬚笑道,「好好好!我們張家到她們這一輩,是年字輩。女孩子用年字,未免太過堅硬,不如就用齡字。」

    「父親說得是。」張岳連忙笑著道,「就請父親賜下另一個字。」

    賓客們也紛紛捧場,說得張老爺喜不自勝,捋鬍須的動作越發自然,他低頭思量片刻,道,「女兒家以恬靜安然為宜,澹泊二字皆為上佳。」他說著拊掌一笑,「正好老夫得了兩個孫女兒,老大家的就叫澹齡,老二家的叫泊齡!」

    「好!淡泊寧靜,張兄好心思!」賓客之中立刻有人出聲讚歎。其他人自然跟著附和。畢竟今日是到張家來做客,張老爺自己高興就行了。至於其他的事,客人們可不知道。

    小韓氏聞言,十分不快的瞪了丈夫一眼,無奈只能恨恨的咬唇作罷。畢竟大夥兒都說好,他們做晚輩的若是反對,就不好看了。今兒可是公爹的壽辰——真要鬧起來,連婆婆也不會支持自己。

    倒是金氏和張巒有些意外,沒想到父親還真能做到一視同仁,況且還按照長幼順序,將澹齡排在了前頭,恐怕小韓氏這會兒心頭都快氣悶死了!

    這麼想著,金氏心頭也不由生出幾分暢快,含笑起身道,「兒媳替孩子謝過父親賜名,盼她長大了能延我張氏門風。」

    這個名字金氏是真的喜歡,然而等宴席結束,回到自己的屋子裡之後,張巒卻皺著眉道,「我原以為父親不會在意——不過到底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我是長子,若是父親不管不問,也不像話。只是這名字,卻有些不妥。」

    「什麼不妥?」金氏連忙追問。

    張巒這才解釋,原來之前他請了欽天監的一位同僚為自家女兒批命,卻是說這孩子五行缺火,最好是取個帶火的名字,方才好養活。

    可是偏偏張老爺取的「澹泊」兩個字,卻都帶著水,水火難容,對女兒來說,卻未必是好事。

    金氏皺了皺眉,略略沉吟,便道,「罷了,父親取的名字,總不好改了。不如再給她取個小名,平日裡咱們自己叫就是了。」她頓了頓,拍板道,「就叫焰兒。」
第7章 金手指
    在確定服用溫元丹並不會有任何痛苦之後,九焰便趁著夜裡眾人都熟睡之際,再次進入系統,並且將綁定者也弄了進來,然後直接將溫元丹塞進了他的嘴裡。

    若說這個系統還有什麼好處,那就是引導者擁有很大一部分的權限,比如九焰可以將自己的形象設定成上輩子的模樣,並且在系統空間內,是實體存在的,也就是說,她可以實實在在的接觸到周圍的東西。

    ——雖然系統空間裡面,除了綁定者之外,其他都只是用能量模擬出來的。

    但是九焰知道這個功能之後,便毫不猶豫的選擇了兌換,就算修改這個形象,花掉了她僅有的三十個積分,也在所不惜。

    將溫元丹給綁定者服下之後,九焰便注意到,之前第二個任務【搜捕】的獎勵也已經發下來了。

    這一次沒有實物,只有積分。綁定者一百分,而她二十分。——這二十分實際上剛才已經被她花掉了。

    經過兩個任務之後,九焰也有了一個發現,原來引導者得到的積分獎勵,只有綁定者的五分之一。至於實物,卻還沒有發現規律。

    雖然獎勵的積分只有五分之一,但九焰卻完全不失望。因為她發現,原來引導者是可以升級的!每次完成任務,系統給她的除了積分之外,還有經驗。

    之所以之前沒發現,是因為這個功能還沒有被觸發。而之前完成兩個任務,獲得的經驗一共有十點,正好升到一級,於是這個引導者升級的功能就被觸發了。

    現在九焰已經可以在系統空間獨屬於自己的面板上,看到自己的人物信息。

    姓名:張澹齡(九焰)

    性別:女

    年齡:5個月

    職業:系統引導者

    等級:1級

    經驗:0/50

    數據:力量0,體質4,智力8,敏捷0

    評價:不堪一擊

    看到那兩個明晃晃的0,九焰瞇了瞇眼睛。這顯然不是系統空間中靈魂的數據,那麼,就應該是自己的身體的數據了。更令九焰覺得高興的是,每一次升級,她會得到五點叫做「屬性點」的東西,可以分配到各個數據上面去,提高自己的能力。

    對於上輩子擁有強大戰力的九焰來說,再沒有比這個更加吸引她的東西了!

    雖然不能再修仙,但是只要一直完成系統任務,努力升級,加強各項數據,那麼她還是有機會變得強大的。

    這個認知讓九焰自從穿越一來就十分壓抑的心情,終於明朗起來。她想,她找到了在這個時代,努力生活下去的目標。

    又研究了一會兒系統,見綁定者的情況仍舊十分穩定,而眼看就要天明,九焰連忙把人送回床上。

    她才剛剛把人放好,姚姑姑就睜開了眼睛。

    姚姑姑起身之後,先是看了看孩子,見一切如常,然後便出去叫吉祥如意兩個丫頭起身,而後才重新回屋,抱著孩子去看紀氏。

    因為生產的時候元氣大失,後來又勉強起床應付搜查的人,紀氏的身體虧得很厲害,暫時只能臥床靜養。

    不過她這會兒卻已經醒了,正半靠在床頭,眼巴巴的看著走進來的姚姑姑。

    姚姑姑見狀,眉心蹙了蹙,「主子怎麼起得這樣早?」

    「睡不著,就起來了。」紀氏輕聲道,「把孩子抱過來我看看。」

    姚姑姑便依言走過去,將孩子放在她手邊,囑咐道,「主子的身子太虛弱了,這會兒還不能抱孩子,免得將來落下胳膊疼的毛病。」

    紀氏微微一笑,「我這身子也就這樣罷了,再多添一個病症也無妨。」雖是這麼說,卻也果然沒有動手,只是低著頭,細細的看著自己的孩子。

    姚姑姑連忙道,「主子萬不可這麼說!老人說,這女人的毛病,都是能在月子裡養好的。主子放寬心養著,出了月子之後,必定身體康健,何必妄自菲薄?」

    紀氏輕輕搖了搖頭,顯然並不相信這種說法,卻也沒有反駁。

    就算月子裡真的能養好各種毛病吧,可她如今身處冷宮之中,哪來的機會好好養著呢?

    雖然姚姑姑不欲讓她為這些事煩心,但紀氏心裡很清楚,每日送到她們這裡的份例,剋扣得厲害,若非他們還有兩分門路,怕是早就餓死了。

    普通的食材尚且如此,想要弄到那些能養身子的貴重之物,又談何容易?姚姑姑他們跟著自己在這冷宮之中,已是受了許多委屈,若是再因此去求人,那她於心何忍?

    紀氏想了想,也不再提起這件事,轉而道,「我兒出生,今日本也算是洗三了。可惜我這個當娘的不中用,害他也跟著受委屈。不過我想著,還是先給他取個名字,姑姑覺得如何?」

    「很是應該。」姚姑姑道,「我們小主子可是正經的天家皇子,身份尊貴,雖說如今的處境如此,卻也斷不可委屈了他。」

    紀氏淡淡一哂,道,「什麼身份尊貴之類的話,日後不再提。」

    她很清楚,以自己罪人的身份,縱使這孩子貴為皇子,但除非皇上只有他一個兒子,否則什麼尊貴,都輪不到他。

    去年四月,柏賢妃誕下一位皇子。這是如今宮中唯一的皇子,皇上十分歡喜,洗三,滿月和抓周都曾大肆操辦,其意不言自明。

    也正是因為這個孩子太過受皇上看重,所以昭德宮那位將大部分精力放在了那邊,自己才能抓住空子,將這孩子平安生下。否則以那位的縝密心思,哪能容得下自己在她眼皮底下弄鬼?

    從這個方面來說,紀氏是要感謝柏賢妃的。她日夜祈禱,希望柏賢妃的兒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活著,什麼榮華富貴都讓給他也無妨,只要能讓自己的孩子有機會長大。

    想到這裡,她輕聲道,「我只盼著老天保佑,這孩子能平平安安長大,也就罷了。如此,不如就喚作阿佑。」

    雖然說是要取名字,這孩子畢竟是皇子,將來如果有那麼一天得正名分,皇上自然會賜下大名。所以紀氏也只是給他取個小名。

    姚姑姑聽出了紀氏話中的意思,心中也不免跟著歎息,遂道,「是個好名字。」

    紀氏咬了咬唇,道,「你們往後也都喚他阿佑便可。」

    姚姑姑張了張嘴,正要反駁,然而紀氏的話在自己腦海中轉了一圈之後,她悚然一驚,竟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主子,這……」她道,「不至如此吧?」

    她已經明白了紀氏的意思。知道阿佑身份的人,只有他們四個,只要他們不說漏了嘴,等孩子稍微長大些,縱使外頭的人看見了,一時半會兒也不會往這個方向猜,只會以為他是個叫阿佑的宮人。

    這種做法初初想來十分荒謬,但姚姑姑不得不承認,的確是有用的。

    因為他們不可能將阿佑藏一輩子。如今阿佑還小,還能藏在屋裡,不讓人發現。等他漸漸長大,總會走出這個院子,到時候難免會被人看見。所以紀氏的做法,才是正確的。

    紀氏輕輕搖了搖頭,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九焰倒是沒有在意他們話中的各種意思,聽到這孩子有了名字,她也覺得不錯。以前都只能綁定者綁定者的叫,但是等這孩子長大了,能跟自己對話的時候,這麼叫就太奇怪了。

    阿佑,這個名字倒的確不錯。

    九焰覺得這件事也挺有趣的,昨晚自己才有了小名,現在阿佑也有了,十分巧合。

    這種感覺很奇妙。有了名字,好像終於真的成為了一個「人」,因為名字是給別人稱呼的,也就意味著他們要真正的跟其他人打交道了。——即使他們還只是兩個小嬰兒。

    等紀氏吃過早膳之後,大家才發現了一個大難題。——紀氏的身體不好,完全無法提供母乳,而阿佑現在的情況,又根本不可能請乳娘,也就是說,他沒飯吃了。

    九焰心中生出了一個非常不妙的預感。果然,系統就在這個時候觸發了任務。

    【觸發任務:綁定者的食物。】

    任務描述中,要求引導者幫助綁定者,尋找他能吃的東西。

    其實如果單是餵飽阿佑的話,九焰覺得並不是什麼難題。大不了她回到自己的身體裡,利用系統把自己的那份母乳弄過來給阿佑吃。

    ——沒錯,我們曾經站在修真界頂峰的九焰仙子,目前唯一的食物就是母乳。雖然她非常不願意承認這一點,每次都是閉著眼用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心情吃完奶,然後假裝自己睡著了不去看她現在的母親。

    所以如果能把這些奶都給阿佑吃,她是非常樂意的。

    可惜……就算她真的能弄到,但要怎麼讓紀氏等人知道並相信阿佑真的已經吃過東西了呢?
第8章 張敏
    所以九焰只能考慮幫助紀氏她們找到可以給小孩子吃的東西。

    可是這裡是冷宮,她能找到什麼東西呢?

    就在九焰發愁的時候,忽然察覺到門外又來了人。

    因為之前發生過的事,使得九焰對紀氏現在的處境非常擔憂,下意識的就覺得來的不是什麼好人。

    九焰覺得自己必須要給紀氏提個醒,因為她不可能當著他們的面把孩子弄進系統空間。而如果門外的人就這麼猝不及防的衝進來的話,很有可能什麼都看到了。

    然而她現在比阿佑還不如,至少對方是個嬰兒,可以動一下身體,可她只是個魂體,紀氏等人根本就看不見她!

    九焰想了想,忽然記起系統中有介紹過,智力到達一定程度之後,就能夠開啟精神力了。

    對九焰來說,這精神力似乎跟神識差不多,只不過運用起來就要比神識差多了,算是弱化版的精神力吧。

    但是目前來說,假如能夠擁有精神力的話,她也算是擁有了一點點能力。所以九焰決定試試。

    她打開系統上面自己的人物列表,看了一眼之後,就將升到一級獎勵的五個屬性點全部加到了智力上面。

    ——根據九焰的推測,正常人的這些數據,滿值都是10,也就是說,只要超過這個數字,應該就可以產生精神力了。不過到底能有多少用處,她還不知道。

    加點結束,智力從8變成了13,九焰立刻覺得自己腦海中似乎有什麼東西炸開來,就算是靈魂狀態,也忍不住眩暈了一下。這情形,跟她當初識海初開時,倒是有幾分相似。

    這樣一來,反而讓九焰的信心增加了些。假如精神力真的跟神識差不多,那麼她應該很容易掌握吧?

    然後九焰就沉下心,進入自己的精神世界。這裡一片空空蕩蕩,只有中央部分漂浮著點點精神力。

    九焰使用控制神識的方法去操控這些精神力,沒想到竟然真的有效!她連忙控制精神力蔓延而出,一直朝門的方向延伸。

    只是到底精神力太過稀少,到一半的時候九焰就差不多堅持不住了,不過她不是半途而廢的性子,索性咬緊牙關,用力一推,讓自己的精神力在門框上撞了一下。然後九焰便因為過度使用精神力,而頭疼得昏死過去。

    「咚」的一聲。

    這聲音其實非常小,但不知道為什麼,在屋子裡卻顯得格外的清晰。

    紀氏和姚姑姑嚇了一跳,姚姑姑甚至下意識的站了起來,然後兩人才對視了一眼。姚姑姑快步走到門邊,沒有立刻打開,而是朝外面看了看。

    這裡說是院子,但其實荒廢已久,早就已經沒有了院門,所以姚姑姑已經看到了站在院門口的人。

    她鬆了一口氣,轉頭看向紀氏,正要說話時,卻又下意識的皺了皺眉,轉頭看了一眼襁褓中的阿佑,朝紀氏道,「主子,奴婢出去看看。」

    「是誰?」紀氏有些急切的問道。

    姚姑姑張了張嘴,然而不等她說話,紀氏已經半坐起來,追問道,「是他,是不是?」也許是因為語氣太急,聲音都彷彿帶上了幾分尖銳的質問之意。

    姚姑姑低下頭道,「是。」

    紀氏這時候卻慢慢的恢復了平靜,她慢慢的躺了回去,然後才對姚姑姑道,「寸心,你去請他進來。」

    「主子!」姚姑姑臉色嚴肅的看著紀氏,聲音裡滿滿的都是不贊同。

    「去吧。」紀氏淡淡道,「總要見的。」

    姚姑姑沉默片刻,才開門出去。這時候吉祥和如意也早就聽到動靜出來了,只是對方沒有進院子,也沒開口,所以她們還有些躊躇,拿不準要怎麼做。見姚姑姑出來,都鬆了一口氣。

    姚姑姑板著一張臉,中規中矩的上前朝來人行了個禮,問道,「張門監貴人臨賤地,可是有何指教?」

    張敏見到姚姑姑的瞬間,臉上本來露出一絲驚喜,然而聽到姚姑姑的話,這一絲尚未成型的驚喜便消失殆盡,他淡淡道,「貴妃娘娘聽聞冷宮附近時常有嬰兒啼哭之聲傳出,擾人清淨,因此命我來看看。」

    姚姑姑想著屋裡的小主子,臉上的慌亂和怒氣一閃而過,只是想到紀氏方纔的吩咐,才強壓下來,道,「既然如此,那就請張門監進屋搜查吧。」

    張敏眼中閃過一抹激動,先是整理了一下衣裳,然後才邁步進屋。

    姚姑姑沒有跟過去,只是站在門口,神色複雜的看著他的背影。倒是吉祥如意兩個,不知情況,湊過來詢問張敏的身份,讓心煩意亂的姚姑姑隨口打發了。

    九焰好容易緩過來,就聽到腳步聲已經到了門口,而襁褓中的阿佑撇了撇嘴,眼看下一刻就要哭出聲來了。她心下一慌,連忙趁著紀氏看向門口的時機,將阿佑再次拉入了系統空間之中。

    因為沒聽到剛才紀氏的話,九焰也不知道外面的人跟紀氏認識,所以為了安全著想,她還是這麼做了。

    ——或者說,就算她知道那人跟紀氏認識,說不定也會這樣做。因為宮裡的事情,九焰已經看得太多了。就算是最要好的朋友,也能在下一刻背叛對方,拔刀相向,誰知道紀氏認識的人靠不靠得住?

    不過,這孩子本來就要哭,這會兒看到眼前的地方倏然一變,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就哇哇大哭起來。

    九焰本來就頭疼,被他這麼一吵,就更加受不了了。她索性躲到了玉珮裡。反正系統裡面的聲音,外頭是看不到的。

    結果一出來就聽到來人說,「孩子呢?能讓我看一眼嗎?」

    「……」聽他的口氣,似乎非常肯定紀氏生了個孩子!九焰嚇了一跳,連忙朝紀氏看去。

    但聽紀氏淡淡道,「什麼孩子?你的話我不懂。」

    張敏沉默片刻,才道,「你竟連我也不信了?你的性子,我最是瞭解,如果不是下不來床,絕不會這個樣子見我的。可見你生產之事,的確是真的。」

    再者說,萬貴妃雖然對宮裡的女子防備得緊,卻也從不會僅憑捕風捉影,便一直盯著不放。她幾次三番出手,定然是因為掌握了證據,所以才會一直懷疑。

    見紀氏不說話,張敏又道,「其實貴妃娘娘給我的懿旨,是讓我來將那孩子溺死。」他說著苦笑一聲,「但你知道我不會這麼做。」

    紀氏抬頭看了他一眼,張敏見狀,激動的道,「你若是信我,就將孩子交給我,我保證會找個十分安全的地方,把人藏起來,絕不讓貴妃娘娘找到!」

    紀氏垂下眼,淡淡道,「這裡真的沒什麼孩子,我之所以臥床不起,實在是因為前幾日受了風寒,身子虛弱,姚姑姑讓我躺著靜養罷了。」

    如果是在走投無路的時候,也許紀氏真的會相信張敏的話。

    雖然她對姚姑姑說要將孩子的存在瞞下,但其實沒指望過能成功。

    她這裡地方太小了,而且萬貴妃一直對她生疑,時不時就會派人來試探一番,一次碰不到,十次呢?百次呢?何況阿佑還是個孩子,若是哭起來,誰都沒有辦法。

    可是現在不同了。紀氏靜靜的看向那片原本躺著自己的孩子,如今卻空蕩蕩的地方。

    其實她並不非常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甚至心底隱隱惶恐,但也許因為不是第一次了,她心裡想著「等人走了孩子就會出現」,心裡竟慢慢平靜下來了。

    她並不知道這種事能否成為依仗,但每次出現這樣的情況阿佑都會消失,這是第二次了,應該不是巧合。如果真是上天垂顧,替阿佑躲過災劫,她自然不必讓張敏牽扯進來。

    這個人跟她一同入宮,卻彷彿已經完全忘記了過往,卑躬屈膝的去奉承寵冠六宮的萬貴妃,如今已經成了貴妃面前說得上話的人,甚至這種隱秘之事也會派他來做,可見倚仗。

    她又憑什麼相信這個人不會出賣自己,把自己的兒子送上去邀功呢?

    張敏毫不掩飾臉上的失望,他看了紀氏一會兒,才道,「罷了,我知道你不信我。連我自己也不信我自己了。你就當是……」他頓了頓,才彷彿十分艱難的說,「就當是我的一個投資,呂不韋不是說過嗎,『此奇貨可居』,那畢竟是皇上的孩子……」

    「你走吧。」不等他說完,紀氏就打斷道,「不管你信不信,真的沒有什麼孩子。」

    然而張敏顯然是深信不疑,離開之後很快又再次回轉,甚至帶來了一些適合哺養孩子的米漿,米粉之類的東西。

    紀氏對此視而不見,因為——到現在阿佑都沒有回來。
第9章 光團
    聽了一點紀氏跟張敏的對話之後,九焰感覺頭疼好了一點,回到系統空間中,阿佑卻還在哭,不過從聲嘶力竭的嚎啕變成抽抽搭搭的哽咽了。

    九焰決定還是要先給阿佑弄一點吃的來。

    之前說把自己的母乳弄過來當然是開玩笑的。她的身體跟系統載體清心佩之間的距離太遠了,系統也做不到把外界那麼遠的東西攝入系統空間。

    ——之前的溫元丹之所以可以傳送出去,是因為那是系統能量轉換出來的物品。

    沒等九焰找到解決辦法,張敏又回來了。好在他送來那些蜂蜜和米漿之類的東西後,就提示任務完成了。而且這回給的獎勵是一種叫做奶粉的東西,據說是用動物的奶製成,只要用溫水沖開,就可以給孩子喝了。

    九焰給阿佑喝過了奶粉之後,他大概是哭得太久累了,現在吃飽喝足之後,立刻睡了過去。

    九焰大大的鬆了一口氣。在今天之前,她從不知小孩子是這樣煩人的一種存在,可惜這個孩子目前還無法擺脫。

    因為精神力耗盡,九焰做完這些之後,就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再醒來的時候,就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身體裡。大概系統默認這種狀態在身體裡比較容易恢復吧。

    雖然頭還有些隱隱作痛,但是已經好多了。想到自己現在有了精神力,好歹算是有了一點能力,九焰的心情也十分不錯。不過精神力跟神識不同,完全不能靠自己的修煉來增長,只能靠加點來提高。

    這麼想著,九焰忽然對做任務有了非常大的興趣。就算這些事情麻煩些,但只要能夠得到力量,她從不怕麻煩。

    這麼想著,九焰忽然意識到,自己剛才忘記了一件非常重要的是——阿佑還在系統空間裡沒有送回去!

    想到這件事,她連忙進入系統空間,果然見阿佑還好好的躺在地上睡著。九焰檢查了一下,確定他只是睡著,才鬆了一口氣。

    她連忙觀察了一下外面的情況,見紀氏正滿臉焦急的躺在床上,屋裡只有她一個人,連忙把孩子從系統空間裡移出來,放在了床上。

    ——以前九焰下意識的想要避開紀氏做這件事,但是現在看來,經過兩次之後,紀氏不可能把它當成巧合,既然如此,遮掩也沒有用,不如就光明正大的來做。

    輕微的動靜卻被紀氏清晰的捕捉到,她猛然回頭,看到孩子突然出現在自己身側,不由睜大了眼睛,片刻之後,才撲過去抱住了他,然後眼淚嘩的一下就流出來了。

    這甚至算不上哭,因為紀氏沒有發出聲音,只是安靜的流淚。眼睛睜得大大的,一直緊盯著阿佑,似乎生怕一不小心,他又消失了。

    過了好一會兒,也許是情緒終於發洩得差不多了,紀氏慢慢的收住了眼淚,抱緊孩子,警惕的打量了一下周圍,試探著開口,「不知道是哪位高人在此?」

    九焰忍不住瞇了瞇眼睛。紀氏的態度出乎她的預料,遇到這種事,一般人都會驚懼,然而紀氏竟然這麼快就接受了,並且還試圖跟她交流。這份心性,九焰非常欣賞。

    可惜,要讓紀氏失望了,因為自己目前根本無法跟她交流。

    見沒有回答,紀氏的眼中也閃過一抹惶惑,卻強壓著繼續道,「如果高人不願意出聲就算了。妾身只是想感謝一下您,畢竟您兩番救了這孩子的性命,說不得便是您跟孩子的緣分。」

    她的姿態擺得很低,說話卻很巧妙。如果不是跟孩子有緣,那麼一個高人為什麼會徘徊此處不去,兩次救下自己孩兒的性命?

    當然,她沒想到還有一種情形,那就是高人自己根本無法離開這裡……

    九焰眼中光芒一閃而過,忽然生出一個不錯的想法。如果有個世外高人的身份,似乎也不錯。起碼以後自己做什麼事情,可以得到紀氏的默許,就會容易許多。

    比如系統空間裡的那罐奶粉,就可以送出來交給紀氏,畢竟照顧孩子這種事,自己還是太勉強了。而且以後將阿佑帶進系統空間,紀氏也不會大驚小怪。

    這麼想著,她回到系統空間裡,讓那罐奶粉出現在了阿佑身邊。上面還放上了一張紙,上面寫著一句話:玉珮不可離身。

    紀氏看到字條,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說的是什麼,她連忙將兒子頸間的玉珮扒出來看了看,然後又小心的塞回去,然後捂著臉喜極而泣,「紀氏祖宗保佑,原來這玉珮竟然真是寶貝!這是上天垂憐我們母子!」

    她現在已經不覺得那神秘人是世外高人了,說不定是紀氏的某位祖先英靈呢?這感情可不一樣,她也放心許多。至少,紀氏祖先不會無故害了自家子孫。

    九焰沒有糾正她這種說法,也沒有再給她傳遞什麼消息。畢竟她的身份應該是紆尊降貴,做得多了,反而會露出破綻。

    再說她本來的目的就是阿佑,並不打算跟紀氏他們有過多的交集。見這裡無事,便又回到系統空間,潛心研究。

    之前系統傳過來的信息,大部分她都已經看過了。這得益於從前她也時常用神識這樣傳遞信息,早就已經有了經驗,所以並不困難。

    然後九焰就將自己的實現投向了系統空間。

    對九焰來說,認識一個東西之所以困難,是因為眼睛所見的皆是表象,若是能夠接觸到內部真實,便不存在什麼困難了。而她現在,分明就在這系統內部,許多事卻還是雲裡霧裡,若不能弄清楚,只怕寢食難安。

    她畢竟曾凌駕於修真界那麼多人之上,怎會甘心被束縛?就算這系統玄妙非常,遠超她之前見識過的一切東西,也不能任由它操控自己!

    之前也說過,系統空間中就是一片空蕩蕩的,除了中間懸浮著的那個巨大光團之外。所以九焰很快就將視線投向了那個光團。

    她還記得自己腦海中的信息流是怎麼來的。

    當時猝不及防之下,讓系統將那麼龐大的信息流灌輸道自己的腦海之中,使得九焰在之後一直對著光團十分提防,偏偏又沒有弄清楚情況,所以只能先放在一旁。

    但是現在,她已經大致知道了這個系統是個什麼東西了。

    不論其設計構造和運轉法門如何奇妙,簡單的說,這就是一個能量轉換器。

    系統的一切都依托於所謂能量。

    當初能啟動,是因為自己的神識變成了能量。發佈任務,是為了獲得能量。積分是能量。商城裡的物品,也都是由能量轉換而成……

    雖然還不知道系統如何通過任務獲取能量,而能量又如何轉換成為實物等等核心機密,但是至少她已經知道了,能量就是系統的根基。

    在這個基礎上,九焰甚至可以大膽的猜測,就連繫統本身,也是由巨大的能量構成。

    一旦知道了這些,就算尚且有不明白之處,這東西也沒什麼可怕的了。

    九焰一生中見過不知多少優秀的法寶,有時候,不是煉器師的人,根本不需要知道一件法寶到底如何運作,只需要控制住核心禁制,便能夠掌控這件法寶,讓它為己所用。

    而九焰的經驗告訴她,眼前這個光團,就是系統的核心禁制所在!

    身為一個野心勃勃,與天爭命的修真者,眼看掌控系統的大好機會就在眼前,她如何會放過?

    九焰和系統其它選定的綁定者不同之處,大概就是其它的綁定者會相信並依賴系統,而她只相信自己。她可以忍耐自己平凡普通,但不能接受自己被別的事物操控。她的確想要強大,她也會去做任務,但那必須是因為她願意,而不是「不得不」!

    這一次,九焰沒有選擇站在光團下,而是直接飛身撲入了光團之中!
第10章 「認主」
    靈魂也是能量的一種。

    所以在九焰投身光團之中後,立刻感覺到周圍洶湧的能量波動,似乎隨時都能夠將自己湮滅。

    相對系統龐大的能量來說,她實在是太過渺小了,所以很快就只能隨波逐流,任由系統拉扯著她,去往不同的地方,試圖將她同化。

    歲香完全沒有抵抗這種同化,她甚至放開了自己對靈魂的控制,任由系統對自己為所欲為,只是保持著靈台的一點清明,讓自己的意識不至於陷入渾渾噩噩之中,乃至消散。

    這本來應該是很困難的事情。但是九焰不同。她不是普通人,就算她的靈魂從元嬰中剝離出來之後,已經失去了所有的力量,但那畢竟是元嬰修士的靈魂,比普通人要強大太多。

    何況修真一道逆天而行,處處都是危機。為了爭一份機緣,更是要跟所有人搶奪。這樣的險境,九焰也不是沒有碰到過。她能夠熬過來一次,就能熬過來第二次。

    也不知過了多久,九焰感覺自己的靈魂不再飄蕩,而是停留在了一個非常安定,非常溫暖的地方。

    無數的信息湧入腦海之中,被靈魂整理歸納並儲存下來,漸漸的一切歸於平靜。

    九焰睜開了眼睛。

    那一瞬間她眼中的光彩幾乎能夠灼傷人。

    她成功了!

    將自己化成了系統的一部分,亦或是,將系統變成了自己的。

    她能夠感覺到種種加諸於自身的束縛和限制,但這一切沒有讓九焰不高興,反而暢快的露出了笑容。

    就像是得到了一件威力強大的法寶,並且成功認主,雖然對自己也有諸多限制,但畢竟是自己的東西了,隨著能力的增長,就能夠更加熟練的掌控這件法寶,最終完全為自己所用。

    不過……現在的情況的確是一點都不樂觀。

    因為「認主」之後,她就是系統,所以系統的運行,都需要她來支撐,而運行系統所消耗的,是精神力。

    她現在那一點點的精神力,充其量也就是能把阿佑從外面弄進來,再弄出去,就能消耗乾淨了,想要利用系統來幫助自己,還離得太遠。

    甚至受限於自己的精神力,系統很多原本能夠用的功能都被限制住了。

    升級,升級!

    九焰輕輕的出了一口氣。她現在迫切的需要升級,需要屬性點,需要增加精神力,至少要足夠自己運用系統自保才可以。

    幸好發佈任務本身是設定在系統之中的「程序」,所以雖然她控制了系統,但實際上對著一部分卻根本沒有影響,同樣的商城也是如此。真正的變化,其實是從「系統支配她」變成了「她支配系統」,主動權掌握在她的手裡,其他都還是原來的樣子。

    但不管怎麼說,九焰還是覺得高興。

    她意識一動,重新出現在了系統空間之中,跟中央的巨大光團分離開來。但是她能夠感覺到,那光團就是自己……或者說自己是光團的一部分,因為同源,所以可以調動其中的能量,為己所用。

    潮水一般的疲倦朝九焰席捲而來。

    在光團中保持一線清明,畢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就算是靈魂,也會感覺到疲倦難以支撐。

    九焰心神一動,回到了自己的身體裡,然後立刻陷入沉睡。

    嬰兒的日子不知白天黑夜,反而方便了九焰。也不知道酣睡了多久,再醒來的時候,她感覺自己渾身上下無一處不酸痛。九焰知道,這是因為靈魂的疲倦作用在了身體上,才會導致這種結果,休息幾天就會好了。

    九焰動了動手,又動了動腳,甚至還將自己翻了個身,只覺得哪個姿勢都不舒坦。

    就在這時候,她耳中聽到了一聲輕笑。

    九焰:「……」沒有神識就是不方便,連有人靠近都發現不了,要是在修真界,早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不過聽到這聲音,她就辨認出來了,是母親金氏。所以九焰繼續維持趴著的動作,就當做沒聽到她的聲音。反正小孩子本來也不應該懂這些。

    青好驚喜的聲音接著響起,「少夫人,姐兒這是回翻身了呢!」

    「是啊。」金氏的聲音裡帶著笑意,「這孩子可真有趣。」說著走過來,將九焰翻轉過來正對著自己,然後鼓勵的看著她,「好焰兒,再給娘翻一個。」

    九焰:「……」這真的是當娘的?

    不過,也許小孩子就是要這麼教導的?九焰少年時期也在俗世生活過,也挺長輩們嘮叨過什麼「三翻六坐八爬」,算來自己現在五個多月,應該學著坐起來了才對,金氏這才想著讓自己翻身嗎?

    然而九焰畢竟還是低估了金氏的惡趣味。那天下午金氏一直用翻身這件事來逗她,雖然九焰絲毫不為所動,自顧自的閉著眼睛假裝睡覺,但還是覺得不勝其擾。令她沒想到的是,等張巒下了衙回來之後,金氏興沖沖的對他說的第一句話就是,「焰兒會翻身了!」

    張巒正由張氏伺候著,將朝服脫下來,聞言不甚在意的道,「二弟家的泊齡早就已經會翻身了。我們焰兒身子弱,所以才拖到這時候。」

    他說著走過來看了看女兒,又道,「不過我看焰兒身子好多了,想必慢慢的養著,就跟其他孩子無異了。」

    「這是老天保佑。」金氏雙手合十朝天拜了拜,然後嘻嘻笑道,「焰兒,翻個身給你爹爹瞧瞧。」

    九焰閉著眼睛,假裝沒聽到。張巒見妻子要伸手把孩子鬧醒,忙道,「罷了,許是累了睡著了,明兒再看也是一樣。」

    金氏看了看時辰,道,「也好,時候不早了,我去上房幫著擺飯,你先去書房坐一會兒再過來吧。」

    張家還沒分家,吃飯都是跟著張老爺和張夫人在上房吃。金氏是兒媳,早些過去伺候是應該的,張巒倒不必。

    張巒卻道,「我跟你一起去,正好跟父親母親說說話。那件事,我打算今日就說。」

    金氏的動作一頓,轉頭看了他一眼,笑問,「夫君可想好了?」

    張巒板著臉,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自然。」

    兩口子換了衣裳,便去了上房。九焰現在還小,不能吃飯,所以是不會帶去的,但是她對張巒口中的「那件事」非常感興趣。顯然是他提前跟金氏商量過的什麼事情,但是自己竟一點兒不知道。

    她想了想,將自己少得可憐的精神力導入系統之中——自從她成為系統的一部分之後,系統就與她的靈魂融合,她在哪裡,系統就在哪裡,不再需要玉珮作為寄體了。

    系統彷彿變成了一個精神力增幅器,原本這一絲精神力,就連這間屋子也無法覆蓋,但經過系統增幅之後,便幾乎可以將整個張宅籠罩在其中了。這是九焰對系統能量多一點妙用,非常粗淺。

    她將精神力籠罩在上房之內,便見張老爺和韓氏坐在上首,而張巒和張岳陪坐在下面,正笑著說話,金氏和小韓氏則在廚房裡幫忙,讓人把做好的飯菜裝盤送到飯廳去,然後又親手擺桌,弄好了之後,才去請其他人入座。

    吃飯的時候,金氏和小韓氏身為媳婦,是沒資格上桌的,應該站在婆婆韓氏身後伺候她,替她布菜。不過現在除非是婆婆要擺佈兒媳,不然沒有哪戶人家的婆婆會真的讓兒媳就這麼伺候著,多是做個樣子,然後便讓她們坐下了。

    韓氏也許還有心擺佈金氏,但是小韓氏是她的心頭肉,她卻捨不得讓小韓氏跟著金氏受苦的,所以吃了兩筷子菜,便道,「不必伺候了,都坐下吃吧。」

    寂然飯畢,其他人換了地方,繼續說話,金氏和小韓氏則要領著嚇人收拾桌面,又要看著他們將廚下打理好。

    不過這些事情涉及到管家的事,小韓氏一向搶在前頭,金氏不過做個樣子罷了。

    然後一家子坐在一起,張巒輕咳一聲,道,「父親,母親,兒子有件事要說。」

    「什麼事?」張老爺道,「一家人有話直說就是。」

    「是關於兒子的前程。」張巒恭敬的道,「父親也知道,兒子今年任期將滿,上司已經暗示了,今年的考評都是上等,然而留在京中,怕是難以再進一步。因此兒子打算謀一個外地的缺,增加資歷。不知父親覺得如何?」

    張老爺點頭道,「你想得不錯,可打算好了要謀何處的缺?若是上縣,恐怕不易得。」

    張巒如今的資歷太淺,就算外任,也只能是一縣縣丞或是主簿。他的考評是上等,張家的人脈又不廣,像江南沿海一帶,京畿一帶的好地方,是很難謀到缺的。

    張巒道,「不拘上縣下縣,也不拘是哪一府,兒子想著,能出去歷練一番,也不算冤枉。」

    張老爺道,「也罷,現在做好打算,也未必就能求到合適的缺。你有這個想法很好。回頭我也會找人打聽一番。」

    韓氏直等到張老爺說完了話,才皺眉道,「外頭的日子哪是那麼容易過的?你如今的職務不大不小,留在京中,或許還可被上司看重,真要是出去了,誰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有回來的缺?」

    她是不大想讓大兒子出去自立門戶的,總覺得大兒子這一走,就再不受自己的掌控了。

    張岳道,「母親說得是,哥哥還是再考慮一下吧,畢竟我們也捨不得你離京,外頭的日子那麼辛苦,哥哥如何受得住?若是真的分到了下縣,政績考評怕是不佳,想再回京就難了。」

    張老爺聞言,也有些動搖。
第11章 父母
    「罷了,反正還有半年時間,且看著吧。萬一到時候有什麼變化呢?」最後,張老爺拍板道。

    張巒也不在意,反正今天說這件事的目的,也不過是為了提前打個招呼,免得將來自己定下了缺,被家人知道,反而成了自己的不是。

    見接下來說的都是不要緊的話,九焰將精神力收回,心頭倒是有了計較。

    原來父母親是要打算離開京城。這樣雖然不算分家,但也等於是出去單獨過自己的小日子了,難怪母親平日裡面對祖母和二嬸的時候,態度如此平和,就算偶爾受了委屈也不與他們計較。

    也不知父親到時候能謀到哪一處的缺,距離京城有多遠。幸好自己之前已經融合了系統,否則若是太遠了,說不得還有些不方便之處。不過就算是這樣,自己也得再升幾級,否則的話,精神力怕是不夠支撐系統如此遠距離的傳輸能量。

    過了一會兒,張巒和金氏從上房回來了。金氏一進屋就先來看了女兒,問過青好她一切如常,才把其他人都打發下去,自己抱了九焰,坐上軟榻,對張巒道,「瞧見了吧,你娘是恨不能時時刻刻把咱們攥在手心裡。」

    「罷了,她畢竟是我母親。」張巒湊過來,握住金氏的手,安撫道,「你再委屈幾個月,等離了京,自然什麼都好了。」

    金氏甩開他的手,皺眉道,「你做什麼?女兒還在呢!」

    張巒動作一頓,伸手將九焰接過去,然後揚聲道,「青好,進來把姐兒抱下去,時候不早,她也該睡了。」

    九焰囧了一下,她沒覺得剛才發生了什麼不適合小孩子在場的事情啊?本來還想聽聽父母要怎麼商量呢。

    不過好在她還有精神力和系統可以偷聽。

    所以在青好把她放到床上之後,九焰很快假裝睡過去,然後使用系統增幅精神力,延伸到隔壁的房間裡。

    然後九焰總算知道為什麼他們要把自己支開了。因為這會兒張巒已經坐到方才金氏坐著的位置上,而金氏整個人伏在他懷裡,張巒輕輕拍著她的肩,柔聲安撫,「好娘子,別生氣了,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若是氣壞了你的身子,我豈不心疼?」

    「你心疼?」金氏伸手在張巒的胳膊上擰了一下,「我們可憐的焰兒都快被害死了,你這個當爹的卻一句話也不肯說,還說心疼,我看你是巴不得我和焰兒被你娘弄死了,好再娶新婦呢!」

    說著推了張巒一把,從他懷裡起身,自己坐到一邊去了。

    張巒連忙跟過去,緊貼著金氏坐了,低聲勸道,「那也是我的女兒,難道我就不想討個公道?可這等事鬧開了,也不過是大家都沒有臉面,最後不了了之罷了。你私底下要做什麼,我何曾說過一個不字?」

    說完伸手攬住金氏的肩,將人重新拉近自己懷裡,「好了,跟我鬧什麼呢?你一貫機智多謀,肯定已經有定計了,就快說出來吧。好娘子,夫君已經知錯了,再原諒我這一回?」

    九焰看得一呆。還真是人不可貌相,在此之前,九焰一直覺得,自家爹是那種古板到近乎迂腐的讀書人,人前人後都端正守禮,恪守規矩,著實無趣,還曾替金氏委屈過。

    卻不曾想,原來私底下,他竟也會這般做小伏低。

    而自家母親,在外人面前溫柔恭順,在自己屋裡卻能讓丈夫百般俯就,撒潑撒得行雲流水全無痕跡,讓人歎服。

    難怪兩人一商量事情,便有志一同的將下人都打發了,連自己一個小嬰兒也不留下,卻原來是因為這個。假如他們夫妻私底下一直都是這麼相處的話,九焰有些明白為何金氏能忍住韓氏各種找麻煩了。

    反正張巒跟她一條心,不管受了多少委屈,能從丈夫這裡找回來,也就是了。

    再說,張巒性情溫和,平日裡也不多話,卻不是那種腦筋死板不知變通,且愚孝的男人。九焰能看得出,對家中形勢,他是心中有數的,並且還堅定的站在自己的妻子這一邊。

    這就十分難得了。金氏嫁了這樣一個男人,的確是不錯了。

    另外讓九焰驚訝的就是,自己險些被憋死的事情已經過去好幾日了,原以為父母親就這麼忍了,卻沒想到,他們一直將這件事記在心裡。

    這種感覺非常的奇妙。九焰上一世寡親緣,修真之後更是一心向道,幾乎沒結實過什麼交心的有人,這尚且是頭一次,有人將她的事情這般放在心上。

    雖說她自己將來有機會了,也定會為自己報仇,但由張巒和金氏來做,卻又不同。

    這就是有父親母親保護著的滋味麼?九焰想,還挺不錯的。

    假如張巒和金氏能一直如此,她倒是覺得有這樣一雙父母,對自己來說並不是什麼壞事。他們護著她,她也會對他們好。

    這般想著,對金氏的打算就更加好奇了。

    金氏道,「那件事遂沒有證據,但必定是小韓氏做的,否則你娘當日不會親自登門,想要用張氏進門之事,將那件事掩蓋過去。她卻不知,越是這麼做,我就越是疑心!」

    「我也猜想是弟妹所為。」張巒歎道,「她可真是糊塗。我們焰兒也不過是個姐兒,沒了對她有什麼好處?」

    「誰知道她是怎麼想的。我們焰兒到底是嫡長,身份不同,她生出些心思來,也不是不可能。」金氏道,「她既然動了我女兒,我也要讓她嘗嘗這滋味!」

    說這話時,她臉上帶上了幾分狠色。

    「你小心些,別做得過了。」張巒道,「畢竟是個孩子,就是為了咱們焰兒積德,也不能真的害了她的性命。」

    金氏轉頭看了他一眼,總算是心氣平了,笑道,「你放心吧。這點分寸我是有的。我可不是小韓氏那個瘋婦,我馬上就能離開這裡了,何必惹得自己一身騷?不過,這件事若是做得好了,對你也有些好處。」

    「對我有什麼好處?」張巒驚奇道。
第12章 趣味
    金氏輕輕一笑,「你不懂女人的心思。方纔你也看到了,你娘是斷斷不想讓你離京的,恨不能你一直被她拿捏著才好。不過如果有其他事情要她操心,就顧不上我們了。再說,二弟方才也站在母親那頭,可你覺得他心裡當真這麼想?」

    只怕張岳巴不得這個哥哥離京之後,再也回不來吧?

    張岳在京城,許多事畢竟不好越過了他這個做兄長的,所以韓氏還有所收斂。可張巒若是不在,那這張宅裡做主的,就是他張岳和小韓氏了。婆婆偏著他們,公爹必定也不會說什麼。

    「若是泊齡出了事,二弟就會想讓我離開了?」張巒不解。

    「哎呀,你這個木頭!」金氏用指頭戳了戳他的額頭,「焰兒出事了,我們會疑心二房,他們的女兒出了事,難道不會疑心咱們?就算為了女兒,他們也不會願意咱們留下的。」

    張巒恍然,「若真如此,倒是省了不少事。我夫人當真聰慧無雙。」他讚了金氏一句,才問道,「那要怎麼做?」

    金氏看著他抿唇一笑,臉上露出幾分得意,「什麼都不用做,你且等著看就是了。」

    「娘子就不先透露幾分消息給為夫?」張巒笑著打趣她。

    金氏白了他一眼,「提前說了就沒意思了。再說,萬一到時候你心軟,壞了我的事怎麼辦?」

    「為夫只會對夫人心軟。」張巒將金氏緊緊摟在懷裡,在她耳邊低笑著說了一句。

    金氏啐了他一口,「真是沒樣子!合該讓外頭的人瞧瞧你這副樣子呢。」說著推開他,起身走到妝台前坐下,「你今兒可別鬧我,沒那個心思。對了,你可想好了要謀什麼地方的缺?」

    張巒道,「我若是真的說了,你可別生氣。」

    金氏從梳妝鏡裡瞪了他一眼,「我是那種不講理的潑婦?」

    「不是,你是講理的潑婦。」張巒忍笑道。見金氏就要動手,又連連求饒,「我錯了,夫人心懷寬廣,世間難有,又一向體恤為夫,怎會生氣?」

    停了一下,才道,「自正統年間,建州女真南遷之後,遼東都司便屢受侵擾。皇上登基之後,對此也是十分不滿。成化三年,大將軍趙輔率軍五萬,進剿建州女真。去年,朝廷除了修復永樂年間廣寧至開原的邊牆之外,更是打算修建從開原至寬甸一線的邊牆,為的就是防著建州女真,可見朝廷看重。」

    說完這些之後,張巒臉色嚴肅的看著金氏,輕聲卻堅定的道,「夫人,我想去遼東!」

    「你瘋了?」金氏聽他之前說的那些話,就不斷皺眉,甚至下意識的直起身,從他懷裡坐了起來。待得聽到最後一句,更是直接站了起來,厲聲斥道,「那是什麼地方,你……」

    她似乎是說不下去,紅了眼眶,看著張巒,復又放緩了語氣,道,「我知道你想上進,可大明朝那麼多地方,為什麼偏偏要選這麼危險的一處?」

    「宣娘……」張巒也站起身,走到她身邊,認真的問道,「你覺得除了遼東,還有什麼地方合適?」

    金氏一怔,丈夫問的是合適,而不是什麼地方好。她當然知道這是什麼意思,真正好的地方,是輪不到他們去挑的。而那些沒人肯去的地方,且不說環境如何,就像之前張岳說的,很難做出政績,去時容易回來難,這一點,卻也不得不打算。

    遼東卻不同。雖然環境也許艱苦,甚至還可能有危險,但因為朝廷關注,卻是極容易出政績的地方,直達天聽,讓皇上記住自己的名字,都不是沒可能的。

    只有這樣,對張巒來說,才是進可攻退可守,將來任滿之後,不論是再謀一任外缺,還是回京,都會容易很多。

    想到這裡,金氏凌厲的氣勢也慢慢的軟化了下來,她看著丈夫道,「也罷,不過是遼東,別人去得,咱們就去不得?」

    「娘子真是為夫的賢內助,我就知道,別人許想不明白,你卻是不同的。」張巒重新將金氏拉進懷裡,低聲討好她,「這事我想等缺定下來了再說,否則爹娘那裡,怕是有些為難。」

    「那倒未必。」金氏道,「你去的又不是什麼好地方,他們說不定就答應了。你且看我的吧。」

    「好。」張巒笑嘻嘻的抱著妻子往床榻上走,「今夜為夫要好生謝謝夫人……」

    鴛帳卻鉤,燭影搖紅。

    九焰先是愣了一下,意識到將要發生什麼事之後,連忙收回了自己的精神力,還在心裡感歎了一下,爹娘的感情真好。

    不過,遼東?

    聽這個名字,似乎並非是李唐王朝治下。

    九焰忍不住拍了拍自己的額頭。她已經來了這麼久了,忙忙碌碌,竟從沒想過要去弄清楚一下如今到底是什麼年代。朝代更替她也不是沒見過,說不定如今已經換了一個姓坐江山。

    雖說這些跟她其實沒有太大關係,但是仔細想想,自己還跟宮裡的某位皇子是綁定在一起的,將來少不得要參與其中,若是什麼都不知道,豈不是遇到事情都一頭霧水?

    沒想到她才這麼想著,第二日金氏就特意帶著她去了張巒的小書房裡,翻出了一張非常簡略的地圖,指著其中一個地方對她道,「焰兒,將來咱們一家就要在這裡生活了。沒有其他人,你高不高興?」

    九焰並不覺得有什麼高不高興的,但她看得出來,金氏很高興。就算是遼東真的有危險,她大概也覺得比留在這裡好吧?

    她仔細的看了看那份地圖,然後恍然大悟。原來所謂遼東都司,便是李唐時期的安東都護府!那裡都是少數民族聚居,與高句麗接壤,的確是亂象叢生。聽得父親所言,似乎如今還屢有戰事。

    知道這一點之後,九焰心中非但不怕,還生出了不小的興趣。這家裡你來我往勾心鬥角的事她可不願意理會,倒是打仗,似乎還有點兒趣味。
第13章 二嬸
    金氏的手指在簡略的地圖上輕輕摩挲著,雙眼灼灼發亮。九焰覺得,自家娘親應該是打定主意,一定要去遼東了。

    雖說還有半年,但九焰覺得,為了避免出什麼岔子,自己還是應該先努力升級。

    她正準備到阿佑那邊去看看,就聽到外頭一陣匆忙的腳步聲。

    金氏抱著女兒走到窗邊,透過窗欞看去,隔了花木蔥蘢的院子,遠遠地看到二房那邊的使女雲歡正領著一個中年男子往屋裡走,那男人還背著一個大大的藥箱,顯然是個大夫。

    」焰兒,你看著,娘替你報仇了。「金氏低頭看著女兒,輕聲道。

    九焰忽然明白了,昨夜母親對父親說的話,原來是這個意思!二嬸想悶死自己,她就讓二嬸也嘗嘗失去女兒的滋味!

    九焰忽然覺得很有趣。人性是很難看清楚的東西。她從前憑著單薄的印象,以為張巒就是個文弱愚孝,死板木訥的書生,母親就是個溫順持家,但又有些小心計的女人。

    然而從昨夜到現在,將她對這兩個人的印象完全推翻,至於新的印象,九焰忽然覺得自己並不急著去建立,也許,自己還能從他們身上看到更多的東西呢?

    雖然只是覺得有趣,但是九焰倒是由此對兩人產生了不少親近之心。

    雖然是這具身體的生身父母,但如果是兩個拎不清的,九焰也不耐煩替他們操心,但現在不同了,這一對父母實在是合她的口味,九焰覺得,與他們成為一家人,感覺也十分不錯。

    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金氏便抱著九焰重新坐了回去,只當是不知情。

    過了好一會兒,青好才匆忙的跑來拍門,壓低聲音道,「少夫人,出事了!」

    「進來吧。」金氏從自己的頭上拔下一支步搖,在九焰眼前晃悠著逗她,一邊慢悠悠的道,「什麼了不得的大事,這樣著急?」

    「二姑娘忽然病了,」青好道,「已經請了大夫,但是瞧著怕不怎麼好。夫人已經過去了,少夫人也過去瞧瞧吧?」

    「也好。」金氏笑著重新將步搖插了回去,起身把九焰交給青好,「你帶著姑娘回去,看好了她。」然後才朝著西廂房走去。

    張家宅子是一個小四合院,進門就是院子,院中種植了不少花木,巧妙的將一個小院子隔成了三方天地。其中正對著院門的是上房,張老爺和韓氏住在裡頭。東廂是長房張巒和金氏住,西廂是二房張岳和小韓氏住著。房屋之間有迴廊連接,花木之間也有石子鋪成的小路可供行走。

    金氏穿過門前的小路,很快走到了西廂房前。

    遠遠地便能聽到小韓氏哭哭啼啼的聲音,像是十分傷心的模樣。然而仔細聽來,卻是別有深意,「我可憐的女兒,也不知是造了什麼孽,投生到了我的肚子裡。娘被人欺負也就罷了,怎麼還報應到了你身上?我的泊齡身子最是健康,如何突然就病得這麼重了?嗚嗚嗚……我可憐的女兒,你若是有個什麼三長兩短,娘也不活了……」

    金氏勾了勾唇,然後才抬步進了屋,顯示對站在旁邊的韓氏行了禮,然後才對小韓氏道,「弟妹快別哭了,小孩子有個災啊病啊的,也是尋常。大夫是怎麼說的?」

    小韓氏抬起頭,惡狠狠的瞪了她一眼,「不要你貓哭耗子假慈悲!我家泊齡身子好得很,不像你們澹齡動不動就請大夫喝藥!若不是有人作怪,怎麼可能會生病?」

    金氏低下頭,眼中閃過一抹嘲諷。這就是她從不將小韓氏放在眼裡的原因,她總是不分場合的鬧,縱然有韓氏撐腰,也是個扶不起來的。

    她只當沒聽到小韓氏的話,轉向韓氏道,「母親快安慰安慰弟妹吧,這麼一直哭可不成。兒媳去看看大夫那裡怎麼說。」

    韓氏淡淡的點頭,等金氏離開之後,才戳了一下小韓氏的額頭,恨鐵不成鋼的道,「你鬧什麼?多大的理也讓你鬧成了沒理了!還不趕緊收了眼淚,把孩子哄好才是正經!」

    「娘!」小韓氏皺著眉道,「分明是她看不得我們泊齡身子比澹齡好,才故意要害泊齡,憑什麼不讓我說?」

    「證據呢?」韓氏冷冷道,「你說是她害的,能拿出證據嗎?她可小心得很,從沒碰過泊齡半分,就算真是她害的,也是你自己門戶不嚴!能去怪誰?」

    小韓氏不甘心的咬了咬唇,慢慢地低下頭去。

    韓氏雖說偏著她,其實她的日子未必就比金氏的好過了。畢竟婆婆就是這樣的性子,非要將全家人都拿捏在手心裡才肯罷休的。平日裡更是說一不二,如今她既然這麼說了,小韓氏自然不敢再鬧。

    九焰本來還以為能看到什麼激烈的場面,結果看到這裡,才發現這位二嬸根本不是自家娘親的對手,便十分無趣的收起了自己的精神力,然後閉上眼睛,進入了系統。

    從系統空間出來,九焰便身處清心佩之中了。

    她聽了一會兒紀氏跟姚姑姑的對話,才知道最近張敏又來了好幾次,每次都送了不少嬰兒能用得上的東西,紀氏雖然嘴硬說這裡沒什麼孩子,可到底還是心疼孩子,便把東西都收下了。

    她倒也慢慢信了張敏的話,覺得她不曾出賣自己。只是昭德宮那位素性多疑,卻未必真的那麼相信張敏。所以這會兒,紀氏正跟姚姑姑商量,怎麼徹底拒絕了張敏,讓他別再來了,免得引來什麼危險。

    「主子,奴婢有個想法,不知該不該說。」姚姑姑道。

    紀氏似乎毫不意外,低著頭逗弄孩子,口中道,「想什麼就說吧,我如今也只能跟你商量商量了。」

    姚姑姑便從袖子裡摸出了一個荷包,遞給紀氏,低聲道,,「前幾日,有人給了奴婢這個。奴婢猶豫了幾日,還是請主子定奪吧。」
第14章 廢後
    那荷包已經半舊,上面繡著龍鳳呈祥圖案,紀氏接過來一看,手心便顫了顫。待得從那荷包之中摸出一隻幼兒的平安鎖,眉頭更是緊緊地皺了起來。

    「主子……」姚姑姑心內忐忑不已。雖然她只是傳個話而已,但是畢竟是背著主子行事,若是主子因此發怒,她的下場可想而知。

    然而紀氏卻只是歎了一口氣,然後將平安鎖繫在了阿佑的襁褓上,「這平安鎖瞧著倒是不錯,阿佑戴上之後,想必就能平平安安了吧?」

    「小主子吉人天相,自然會平平安安。」姚姑姑連忙道。

    紀氏將那只荷包捏在手心裡,怔怔的出了一會兒神,然後才把東西遞還給姚姑姑,「這東西留在這裡不合適,你替我還回去吧。替我……多謝她。」

    龍鳳呈祥,九焰盯著那只荷包想,這是只有帝后才能用的圖案,送這個荷包給姚姑姑的人是誰?

    九焰有點兒不滿。因為自己來到這裡分明已經不短的時間,卻受限於嬰兒的身體和靈魂的狀態,至今都未弄清楚周圍的情況。

    張家那邊還好,畢竟地方小,精神力籠罩之後,發生了什麼都瞭然於心。

    可宮裡就不同了,偌大一個皇宮,她現在的精神力無法覆蓋,所以如今除了知道紀氏是個被廢的嬪妃,生了一個皇子,而某個十分得寵的嬪妃一直在對付她,甚至想要弄死阿佑之外,其他的就截然不知了。

    不過,等九焰見到來人之後,就忽然明白她的身份了。

    她穿著正紅的宮裝,雖然都已經半舊,某些地方洗得發白,甚至有些紕開了,卻無損於她的龍章鳳姿。

    這是個處境跟紀氏十分相似的女子,然而她從前的身份,要比紀氏高貴太多。——這宮裡,只有皇后才能穿正紅色。

    當然,九焰之所以能確定自己的猜想,是因為系統發佈了新的任務。

    【觸發任務:廢後吳氏的幫助。】

    果然是廢後。不過她之前特意派人送荷包過來,現在又親自登門,應該是為了阿佑吧?看來這位被廢的皇后,可不甘心就這麼一直沉寂下去。

    紀氏要起身見禮,道,「罪妾見過娘娘。」

    吳氏淡淡一笑,伸手把人扶住,「叫什麼娘娘?我如今不過一個廢人,跟你有何差別?」他說著頓了頓,看了一眼姚姑姑懷中的孩子,又道,「若是不嫌棄,就叫我一聲吳姐姐吧。」

    「是,見過吳姐姐。」紀氏順從的道。

    吳氏又道,「我那安樂堂也冷清得很,距離這裡倒是不遠,紀妹妹若是得空了,過去坐坐,咱們說說話,也是好的。」

    她從前倒沒怎麼將這紀氏放在眼裡,即便同在冷宮,也從未往來過。

    誰能想到,偏是這紀氏最有福氣,竟讓她誕下了一位皇子?這件事紀氏能瞞得過別人,卻是瞞不過同住冷宮的她的。

    知道這件事之後,她便動了心思。

    憑著紀氏一人之力,恐怕難以撫養這個孩子長大。如果自己伸手幫忙,就不同了。將來如果這孩子有了出息,自然也不能忘記她的恩情,到時候許多事情便有了轉圜的餘地了。

    若非如此,她就算被廢,也自矜身份,如何會同一個好運氣的宮女姐妹相稱?

    紀氏聽到她的話,神色不動,仍舊態度恭敬的道,「能聆聽姐姐教誨,妹妹自然不勝欣喜。只是……這宮裡的規矩多,妹妹不過一個罪妾,怕是不便頻繁往來。」

    吳氏有些羞惱。紀氏收了她的東西,分明也是想要借自己的勢,如今卻表現得不疾不徐,看在吳氏眼中,便是她仗著孩子開始拿喬了。她看了紀氏一眼,歎道,「咱們這位陛下也真真是長情,連妹妹這樣的風姿,亦無法令陛下動搖半分。否則有了這個孩子,妹妹還擔心什麼前程呢?」

    紀氏聽到她用萬貴妃警告自己,卻也不以為意。實際上雖然她很擔心萬貴妃對孩子動手,但若說兩人之中誰更恨萬貴妃,自然是非這位吳廢後莫屬了。

    要知道,吳皇后當初之所以會被廢,就是因為當初她看不慣當時還是宮女的萬貴妃太過驕縱,因此杖責了她。結果先是被杖責,隨後被廢,皇帝甚至說她「舉動輕佻,禮度率略,德不稱位」。

    在吳皇后眼中,這一切,都是因為萬貴妃在皇帝面前搬弄是非!

    所以紀氏只淡淡道,「姐姐說笑了,萬貴妃娘娘的風姿,罪妾是萬分不及的。」絕口不提孩子的事。

    見紀氏不接自己的話,吳皇后惱怒道,「本宮與妹妹一見如故,所以有些話也不能不說。」她用帕子掩唇咳了一聲,繼續道,「這宮裡啊,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想要保守一個秘密,可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妹妹若是有什麼難處,只管說出來,姐姐這裡也可以搭把手。」

    說著不等紀氏回答,兩步走到姚姑姑身邊,伸手逗了一下還在睡著的阿佑,「這孩子是個有福氣的,不過,再大的福氣,也得有命來受,妹妹說是不是?」

    見她把話說到這個地步,紀氏連忙低頭道,「按理說,姐姐願意伸手幫忙,妹妹感激不盡。只是這孩子也是妹妹掙了命生下來的,實在是捨不得。只想把他留在身邊。求姐姐體諒。」

    吳氏皺了皺眉,但片刻就鬆開了,淡淡道,「我當是多大的事呢。你們母子天性,我還能不讓你見孩子不成?」頓了頓,確定紀氏聽出了自己語氣中的不悅,又道,「也罷,既然是這樣,那你就繼續養著,有什麼消息,我派人告訴你就是了。」

    吳氏原本的意思是想直接將孩子抱到她身邊去養,如今被紀氏一說,就真的成了白幫忙了,所以心裡也不怎麼高興,說完之後,就匆忙的離開了。

    她走之後,姚姑姑才長出了一口氣,道,「方纔奴婢真是嚇住了,生怕吳皇后她不管不顧要將孩子抱走。」

    紀氏沒有接她的話,伸手把阿佑抱過去,淡淡道,「罷了,你先下去,讓我安靜一會兒。」

    姚姑姑之前犯了錯,差點兒引來吳皇后將小主子奪走,知道主子大約是對自己不滿,因此不敢多話,便退下了。

    紀氏將孩子放在枕畔,逗弄了一會兒,突然直起身,鄭重的開口道,「不知前輩在不在?妾身無能,無法保住還自己平安,只能請吳皇后幫忙。若是將來需要將孩子送去吳皇后那處,還請前輩幫忙,多多看顧孩子。莫讓他受了委屈。大恩大德,妾身來世結草啣環以報。」

    說完之後,她就緊張的捏著阿佑的小手,警惕著周圍的環境,生怕漏掉了什麼暗示。

    片刻之後,一張紙片輕輕落在了阿佑身邊,紀氏拾起來一看,上面仍然是原來的那句話:玉珮不可離身。
第15章 風暴
    接下來的日子,九焰大部分精力都花費在了阿佑身上,其間萬貴妃似乎對阿佑的存在仍有疑慮,時不時就會派人來搜查一番。

    好在有九焰和吳皇后出手,搜查自然也沒什麼結果。慢慢地萬貴妃大約也覺得沒有問題,漸漸的放鬆了對這邊的警惕。

    其間張敏也來過好幾次,每一次來都會帶著些給小孩子吃的玩的用的東西。不過他一次都沒有看到過孩子,而紀氏對他始終不假辭色。

    轉眼半年時間過去,進入成化七年。

    二月二十九日,九焰滿週歲。身為張家的嫡長女,她的抓周宴雖然沒有大宴賓客,但也請了不少親朋故舊前來觀禮。

    這一日,九焰被金氏打扮得十分喜慶,抱在懷裡帶出去見客。

    這半年中九焰的身體已經完全吸收了溫元丹的藥效,並且等級也升到了三級,現在她的數據已經好看多了。

    姓名:張澹齡(九焰)

    性別:女

    年齡:1歲

    職業:系統引導者

    等級:3級

    經驗:369/500

    數據:力量1,體質6,智力23,敏捷0

    評價:蹣跚學步的腦力勞動者

    其中體質是吸收完了藥力之後增加的。普通成年人的體質大概在6到8之間,九焰現在就有6,就算不加點,等她成年,應該也有8點或者9點。

    體質變好,九焰自然也長胖了許多,且面色紅潤,白白嫩嫩,玉雪可愛,與剛出生時是天壤之別。金氏著意要讓她在賓客面前出一次風頭,洗去她小時候體弱多病的名聲,所以見到每一位賓客,都十分熱情的上前招呼。

    九焰被她抱在懷中,賓客們瞧見了,自然難免誇獎幾句,惹得金氏一整天就沒合攏過嘴,笑容滿面。

    到了抓周的時候,九焰也十分爭氣,抓了書本和一幅繡樣,算是把詩書傳家和針線女工都抓在手裡了,是再好不過的意頭。

    金氏終於揚眉吐氣了一回,眉宇間的郁色完全消退,回到東廂時情緒也沒有完全平復下來。張巒見她如此高興,便道,「我打算今晚便告訴爹娘那件事。眼看我的缺也該出來了,若是讓別人說與父親知道,還不如我自己開口。」

    金氏這才收了笑,想了想,道,「也好。那我也開始收拾東西了。」她掃了一眼屋裡的佈置,「我的意思,這一去路程遙遠,索性少帶些東西,到了那邊再置辦,也是一樣的。」

    張巒道,「地方官員跟京裡不同,是要住在官衙之中的,許多東西想來官衙裡都有,小件的去那邊置辦也使得。就是要多花費些銀子了。」

    張巒本身的俸銀並不多,成親之前悉數上交給韓氏,幾乎沒留下什麼,成婚之後,也要上交一半做日常用度,剩下的他出去應酬幾次,便也剩不下什麼了。張巒說花費的銀子,其實是金氏的嫁妝。

    嫁妝是女子私產,需要妻子拿來貼補家用,本身就是對男性尊嚴的一種挑釁。不過張巒與金氏伉儷情深,且並沒有大男子主義的思想,遇到侷促之時,並不會恥於向妻子求助。

    而對金氏來說,丈夫能與自己一條心,比什麼都要緊,所以也並不在意這些,道,「當初家裡給了我一千兩壓箱底的錢,這回咱們都帶去。你的任期有三年,到了那邊,或許可以想法子添些進項。」

    「委屈娘子了。」張巒柔聲道,同時伸手將金氏攬進懷裡,「這些事我都已經打算過了,絕不會教你跟著我受苦。」

    金氏很快意識到女兒也在場,從丈夫懷中起身,道,「咱們這就去給爹娘請安吧。」

    這次金氏抱著孩子去,九焰得以現場圍觀了整個過程。

    張巒將自己的打算說出來之後,張老爺和韓氏都十分不滿,張老爺更是訓斥道,「胡鬧,遼東是什麼地方,你難道不知道?別人都避之不及,你偏湊上去。真是糊塗!」

    「爹,遼東雖然危險,可是朝廷也更重視,更容易做出政績。再說,兒子是文官,又不是去上戰場,哪裡會有危險?」張巒道。

    張岳也不知道出於什麼心理,竟開口幫襯道,「是啊爹,那遼東說到底還是咱們大明的國土,女女真人也是臣服我大明的。就算時有劫掠,但絕不至於打破州府,哥哥哪裡會有危險?」

    張老爺沉默了。兩個兒子說得都很有道理,他雖然有些放心不下,卻也沒有攔著兒子,不許他建功立業的道理。再說,眼看事情已經定下,就是反對,也無濟於事。

    然而張老爺能想得通,不代表韓氏也能想通。

    只不過見張老爺反對,她才按捺住沒有開口。此刻察言觀色,明白張老爺是被說服了,不由狠狠瞪了小兒子一眼,然後厲聲對金氏道,「定是你這惡婦攛掇著我兒去那麼危險的地方!我知道你的心思,嫌棄我做婆婆的壓制住了你,所以想出去逍遙快活!我絕不會叫你得逞,害了我兒的性命!」

    「胡說什麼?!」張老爺聽她說得不像,忍不住斥道,「巒兒還未成行,你當娘的就開始詛咒自己的兒子了嗎?」

    韓氏當然不會就這麼被嚇住,她立刻扯開手帕,嗚嗚的哭了起來,「老爺,難道我就不心疼兒子嗎?那遼東是什麼地方,連我老婆子都聽說過的險山惡水!若非是這毒婦攛掇,我兒怎麼會選這樣的地方?可憐我的孫女兒才剛過週歲,這麼一路山水顛簸的,誰知道會成什麼樣子?」

    張老爺聞言頓了頓,看了一眼金氏懷中的九焰,對張巒道,「你娘顧慮得也對,別的都不說,孩子畢竟還小。不如你自己去上任,你媳婦兒留在家裡照顧孩子。」

    九焰躺在母親懷中,看到金氏的眼底閃過一抹嘲諷。

    韓氏這是知道攔不住兒子,所以想把她和孩子扣下?到時候沒有張巒撐腰,說不得要受她多少磋磨。不過,她想錯她兒子了。

    張巒看了韓氏一眼,對張老爺道,「母親的顧慮雖然有理,但是兒子這裡怕是有些不便。父親也知道,地方官員不同於京官,夫人之間也需要有所交往,若是兒子孤身上任,到時候恐難以跟其他同僚親近。再說焰兒已經滿了週歲,眼看身子越來越好,兒子去上任又不急著趕路,想必無礙。」

    「就是。」張岳又道,「況且如果嫂子不跟著去,就沒人照顧大哥了。」

    他屢次開口相幫,惹得韓氏瞪了自己的小兒子好幾眼,可惜張岳打定主意,只當做沒看見,她也沒什麼辦法。

    「也罷,」最後,張老爺道,「你自己心裡有數就是了。」
第16章 叵測
    成化七年發生了兩件大事。

    不過這兩件事情,其實可以合成一件來說。

    成化六年冬天,京畿,河南,山東受災,荊襄流民作亂,河套地區的韃靼也蠢蠢欲動。今年秋天,山東,浙江又遭洪澇,浙江漲潮時甚至連民居都全部被淹沒,災情嚴重。

    九焰當然知道,這一切都是因為天地之間靈氣缺乏,末法時代,自然災難頻仍。也不知道天道到底在搞什麼鬼。

    然而其他人可不知道這個,對普通人來說,災難頻發,那就是老天爺在發怒。所以自然要設法消除老天爺的怒氣。這時候,身為聖天子的皇帝,自然就要站出來承擔責任了。

    尤其是朝堂上甚至有人藉機將事情牽扯到萬貴妃身上,言皇上寵信奸佞,內帷不修,致使萬氏橫行宮中,甚至交結外官,意圖插手朝政,才讓老天震怒。若要平息怒氣,自然是要處置了妖妃和奸佞。

    流言愈演愈烈,萬貴妃震怒不已,大肆搜捕宮中,要找出妄自非議主子的人。由此引發一系列禍事,令宮中人人自危,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對九焰來說,這件事最大的影響,就是阿佑不得不東躲西藏,甚至一度住在安樂堂裡很長時間。

    好在皇帝不可能任由流言繼續擴散。當然他也捨不得處置自己心愛的貴妃,所以只能在另一個方面妥協。成化七年十一月十六日,詔立皇子祐極為皇太子,大赦天下。

    也許立太子的確是帶來了一些好運氣,不過五日之後,就有戰報傳來,荊、襄亂民被平定。朝廷在鄖縣設立鄖陽衛,並開立湖廣都司,總理荊襄民務,安撫被亂賊裹挾的一百多萬流民,讓他們重新安居樂業。

    如此一來,朝臣們自然紛紛稱讚皇帝聖明,太子得上天眷顧。這讓宮中的萬貴妃妒恨不已。

    她是曾經生過一個孩子的,也正是憑借這個孩子,她一步登天,從侍奉皇帝的宮女,晉封為萬人之上的貴妃。皇帝甚至允諾她,會冊封她的兒子為太子。

    然而那孩子畢竟福薄,連名字都沒取就去了。但萬貴妃沒有放棄,因為她非常有把握,只要她能生下兒子,她的兒子被立為太子,那麼她成為皇后,也只是早晚的事。

    這些年來她控制著後宮,不斷迫害被皇帝寵幸過的女人,並非只是因為妒忌。而是因為她明白,不可以讓別的女人在自己之前生下孩子!

    偏偏柏賢妃生了。不僅生了,還養活了。不僅養活了,現在還被封為太子了!

    她怎麼可能容忍?

    這件事情對冷宮的影響,是紀氏直接把阿佑打包送去了安樂堂,甚至還特意拜託了一下九焰,讓她照顧好阿佑,看樣子,顯然短時間內是不打算將孩子接回來了。

    讓九焰奇怪的是,紀氏並沒有跟吳皇后提起過自己的存在。——她甚至沒有告訴過姚姑姑,每次要跟九焰說話的時候,都會先將人都打發下去。

    當然,宮裡的聰明人那麼多,姚姑姑身為貼身伺候一大一小兩個主子的人,肯定會有所察覺。但紀氏不說,她也不敢問,所以知道得並不清楚。

    不過,這一次來到安樂堂之後,九焰忽然明白了紀氏的用意。

    因為吳皇后這次並沒有像之前一樣,直接讓人將阿佑送到安樂堂裡面藏起來,而是親自來照顧阿佑。

    雖然一樣是冷宮,但安樂堂比之紀氏那裡條件要好得多,吳皇后身邊甚至依舊有不少伺候的人。

    但是在阿佑被送來之後,她便屏退了眾人,只留下自己的心腹宮女彩屏。然後才走到床邊去看阿佑。

    阿佑現在已經四個多月,因為有溫元丹修復體質的緣故,所以並沒有因為冷宮缺乏營養而消瘦,反而生得白白胖胖,十分討喜。吳皇后握著他的小胳膊逗弄了一會兒,才道,「這孩子倒是有福氣。」

    「可不是?被娘娘您瞧中了,就是他最大的福氣了。」彩屏笑著道,語氣裡並沒有多少對皇子的尊重之意。

    吳皇后竟也不在意,只微微笑了笑。片刻後又道,「不知道這次昭德宮會怎麼做。」

    「她哪裡能忍?」彩屏快言快語道,「那人連娘娘您都敢忤逆頂撞,如何容得下柏賢妃?」

    吳皇后聽到自己最屈辱的過去,不由眸色一厲,不過片刻後就緩和過來了。這麼多年都忍了,不在乎這一時半會兒。她想了想,道,「也是,想來那賤人就要忍不住動手了。」

    她的手溫柔的拍撫著沉沉欲睡的阿佑,聲音也輕輕的,「這些年因那賤人看得緊,宮裡竟只生下這麼兩個孩子。——我倒要看看,眼見自己的兒子一個一個被那賤人弄死,皇上還會不會護著她?」

    她的話彷彿一個炸雷響在九焰耳邊,電光火石間,她明白了吳皇后的想法。她這樣費盡心思的照顧阿佑,竟然不是為了保全他,只是為了在必要的時候把他推出去送死!

    九焰雖然上輩子是修者,但對人間帝王的權利也略有幾分心得。為了一個皇位,父子成仇,夫妻反目者比比皆是。

    說是被迫立朱祐極太子,恐怕皇帝心裡也是願意的,不然誰能強迫他呢?任是皇帝再如何寵愛那位貴妃娘娘,總會想要一個繼承人的。

    從前沒有也就罷了,現在已經有了,若是又被萬貴妃害死了呢?皇上還能容忍她嗎?

    反正皇帝春秋鼎盛,等扳倒了萬貴妃,要多少兒子生不出來?阿佑……也沒有他們想的那麼重要!

    九焰眸中一片冰寒。與此同時,冰冷的系統提示音響起。

    【觸發主線任務:生存危機(一)。】

    【太子新立,貴妃善妒,帝王偏心,廢後居心叵測,綁定者需要在這次事件中存活。】
第17章 任務
    九焰下意識的瞇了瞇眼睛。

    雖然只有短短兩行字,但是其中所包含的內容,卻是一點兒也不少。

    首先,觸發主線任務,跟之前的任務相比,對了主線兩個字。顧名思義,這個任務應該是系統主要的任務,也就是說,很重要,也可以說生死攸關。尤其是這個任務還叫做【生存危機】。

    再有,這是生存危機(一),也就是說還有二三四五六……甚至更多。

    九焰之前一直有些拿不準,這個所謂系統出現的目的,到底是什麼。但是從這個主線任務來看,也許系統存在的目的,就是為了讓阿佑更好的生存下去。

    在此基礎上,可以發揮的地方就太多了。

    九焰從來不是個被動等待的人,既然知道了這一點,她也就知道了自己行事的範圍和底線,然後主動出擊!

    另外,之前系統給出的任務,雖然也有任務描述,但卻沒有特別提醒,這一次卻特意告訴她,任務內容是要求綁定者存活。也就是說,阿佑會有性命之危。

    九焰並沒有忘記系統的限制:綁定者死亡,系統也會自動銷毀,那麼她這個跟系統融合了的靈魂,顯然也不會再存在了。

    不過,出現這個任務,也並不完全是壞處。

    因為九焰忽然發現,自己能夠看到阿佑的數據了。相比於她簡單的幾行,阿佑的數據要更加細緻複雜。

    姓名:阿佑

    性別:男

    年齡:4個月

    職業:皇子

    等級:0級

    經驗:0/10

    生命值:95/100(生命值歸零,則綁定者死亡)

    健康值:80/100(低於50則出現生病狀態,低於20重傷昏迷)

    武力值:0/100

    聰慧值:1/100

    美貌值:40/100

    威望值:1/100

    天賦值:90/100

    評價:隨時可以捏死的無名小卒

    而在看到這個數值之後,系統又頒布了【主線任務二:綁定者的成長】,要求將阿佑每一項的數值都增加到滿值。

    看著系統欄裡一連串個位數的數值,九焰額頭的青筋不由跳了跳。要全部滿值,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完成?

    由於已經跟系統綁定,所以九焰知道,這些數據會隨著阿佑的成長和學習各種知識而增加。同時,升級也同樣可以獲得屬性點,並且可以自由分配。

    不過不管是學習還是升級,都必須由阿佑自己來完成。像現在這些由引導者幫助完成的任務,實際上阿佑只能獲得任務完成的積分和獎品,並不能獲得經驗值升級。

    所以說這個任務也就是觸發了,放在那裡,要完成也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或者說,這輩子不知能不能等得到。

    不過那個明晃晃的90點天賦,讓九焰忍不住對那個正朝著吳皇后笑得像個傻子的阿佑刮目相看。這孩子莫非還是個天才?真是一點兒都看不出來。

    還有,其他數據也就罷了,身為男子,為何還有美貌值這一項?

    不過九焰很快將這些念頭拋在了腦後,現在最要緊的,還是那個生存危機。

    九焰猶豫了一下,並沒有立刻將事情告知紀氏。這大半年的觀察,讓九焰知道,紀氏在這宮裡,應該是有一點勢力的。否則從懷孕生產,到阿佑這麼大,將近兩年時間,她也不可能躲過萬貴妃的多次搜捕。

    但是這大約也是她的極限了,不然也不會不得已將阿佑托付給吳皇后。既然幫不上什麼忙,索性就別讓她跟著操心了,而且她也還要看一看事情的發展。

    事情未必就會如吳皇后想的那般發展。柏賢妃能夠在萬貴妃的眼皮底下生下一個孩子,並且養到兩歲半,想必也不是那麼簡單的人。再說,還有皇帝呢。

    然而九焰注定要失望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爺都在幫著萬貴妃。成化七年十二月初七日,彗星見。十五日,彗星入紫微垣。

    紫薇垣乃天帝居所,主人間帝王。客星入紫宮,人主憂,大臣逆或死。主世亂,兵變。

    對朝廷和皇帝來說,這是比天災*更加可怕的東西。人主憂,這三個字背後所代表的含義,能夠讓一位坐擁天下的帝王不擇手段。

    而萬貴妃顯然抓住了這個機會。不知何時,流言變成了太子殿下與皇帝命相不合,八字相沖,所以才會有客星犯主。皇帝在秘密召見欽天監監正之後,便不著痕跡的疏遠了賢妃和太子。

    沒有了皇帝庇護,柏賢妃和兩歲多的太子立刻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甚至不必萬貴妃動手,自然會有人將這對曾經風光無限的母子踩入泥潭。

    然而萬貴妃卻並沒有滿足於此。

    成化八年正月二十六日,才當上太子兩個月的朱祐極夭亡。

    聽到這個消息,九焰吸了一口氣,下意識的看向坐在暖炕上的吳皇后。

    吳氏像是沒有聽到彩屏的話,自顧自的把碗著自己的護指,過了好一會兒,彩屏有些疑惑的抬起頭,便聽到自家主子似笑非笑的道,「誰叫你命不好呢?能助我成事,也不枉我照顧你這麼久了。」

    這話當然不是對彩屏說的,而是對躺在暖炕上呼呼大睡的小皇子。

    說完那句話之後,吳皇后轉向彩屏,淡淡的吩咐道,「去把張敏叫來。」

    九焰心中一驚,張敏竟然是吳皇后的人?

    她想起自己對張敏寥寥幾數面的印象,對方穿著打扮,言行氣度,都很符合一個寵妃身邊得意人的身份,這樣的人,會對紀氏手下留情,甚至處處回護,已經很令人吃驚了。現在又知道他非但跟紀氏有關係,跟吳皇后也有關,怎麼不讓人驚訝?

    九焰猶豫了一下,決定再觀察一下。

    她其實可以直接將阿佑收進系統空間,一了百了,吳皇后有再多的陰謀詭計,也算計不到阿佑身上來。

    然而那畢竟不是久長之計。且不說這樣一來,以後阿佑就再也不能被吳皇后庇護,要再找人幫忙難上加難。就說阿佑根本不可能在系統空間常住,萬一吳皇后惱羞成怒,總能找到機會讓萬貴妃和皇上看到小皇子。到時候她的目的一樣能夠達成。
第18章 安分些
    最好的辦法,莫過於讓吳皇后知道此計不成,然後自己安分下來。

    九焰思量片刻之後,心中便有了計較。

    她的精神力現在還很低,基本上只能覆蓋一片地域,用以探查消息,而無法進行攻擊。不過九焰現在要做的,也不是攻擊,而是——暗示。

    用修真者的話來說,是*術。簡單來講,就是通過精神壓制,在對方的意識中烙下一個印子,從而在需要的時候,引導對方做出對自己有利的事情。

    如果是在修真界,這種功法凶險重重,必須要有等級壓制才能保證成功。畢竟每一個修者都會將自己的神識保護起來,想要突破防護並非易事。

    然而現在卻不同。眼前皆是凡人,他們所懂得的功法,都是粗淺的練體之術,對神識或者說精神力卻一無所知,以致門戶大開,有心者皆可侵入。何況她的精神力比一般人高出那麼多?

    收到吳皇后的要求,張敏便連忙趕到了安樂堂。

    他在萬貴妃面前進言,令萬貴妃將搜索冷宮的差事交給了他,所以時常會過來一趟,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雖然他來的目的,都是給小皇子殿下送東西。

    到了安樂堂門口,張敏停了下來。因為拿不準吳皇后找自己有什麼事,所以他心中難免忐忑。

    九焰就是趁著這個時機,侵入他的腦海之中,烙下了印記「保護皇子」。

    這個印記非常粗淺,內容也含糊不清,但已經是九焰能夠做到的極限。

    真正動手之後,她才發現,天道之下,果然最重平衡。雖然這些凡人無法保護自己的精神力,然而天道卻給他們加持了一道屏障,想要侵入他們的腦海中,需要承受反噬。

    能夠成功的烙下烙印,還多虧了張敏本身對紀氏和阿佑就有保護之心。當然,這也是九焰選擇他的原因。順著被暗示者的心意推動,才是最佳的方式,否則萬一引起對方的懷疑,*術便不攻自破。

    烙下這個印記之後,九焰只覺得頭疼欲裂,疲憊不堪。不過她沒有立刻休息,畢竟還不知道吳皇后跟張敏見面的結果,無法放心。萬一張敏不受烙印影響呢?萬一張敏拒絕不了吳皇后呢?

    張敏進了屋,躬身給吳皇后請安,「不知娘娘宣奴才過來,所為何事?」

    吳皇后擺弄著手中的把件兒,淡淡道,「當年我送你去萬氏那賤人身邊,你答應過,替我做一件事,可還記得?」

    包括皇帝和萬貴妃本人在內,宮裡所有人都知道吳皇后被廢到底是怎麼回事,出於種種緣故,她雖然居住在冷宮,然而一應用度卻都不差。雖然及不上做皇后的時候,卻也與普通宮嬪持平。

    這使得吳皇后有機會在宮中安插收買人手,慢慢培植自己的勢力。

    她送到萬貴妃身邊的人不少,但能留下來,爬到舉足輕重的位置上的,卻只有張敏一個。如果不是認定今次一定能推翻萬貴妃,吳皇后不會想著動用張敏。

    張敏聞言,將腰彎得更深,「娘娘的恩典,奴才一直銘記在心。不知娘娘有何吩咐?」

    「彩屏!」吳皇后揚聲呼喚自己的大宮女。彩屏在裡屋應聲,然後抱著阿佑走了出來。

    張敏的視線立刻落在了孩子身上。這尚且是他頭一遭兒看到這個孩子,心中自然難掩激動。好在入宮時日不短,早已學會不動聲色,飛快收回視線,恭敬的道,「娘娘這是何意?」

    「皇上失了太子,不知心裡多麼難過呢。若是這會兒得知自己還有個兒子活著,想必會高興的,你說呢?」吳皇后道。

    張敏心下大駭。九焰趁著他失神的片刻功夫,引動印記。然後便見他神色一動,道,「娘娘吩咐,奴才本該照辦,只是為娘娘計,有一句話,卻不得不說。」

    他頓了頓,見吳皇后朝自己看來,才繼續道,「小皇子如今尚且年幼,連話都不會說,縱使到了陛下面前,討喜也有限。陛下與他相處日少,就算真的有什麼不測,怕也不會太過上心。相反,若是娘娘親自教導,小皇子將來聰慧伶俐陛下自然一見便喜歡,昭德宮想動手亦不易。到那時,娘娘坐山觀虎鬥,不管哪一方贏了,對娘娘都有好處。」

    說完之後,他跪下磕了個頭,「娘娘深謀遠慮,奴才多言,還望娘娘三思。」

    吳皇后聽了他的話,倒是心中一動。

    的確,如今這孩子送出去,不過白白給萬氏減少一個敵人罷了。倘若將這孩子養大,到時候再送到陛下面前。萬氏心高氣傲,若是知曉有個孩子在自己眼皮底下長到那麼大,怕是氣也要氣死了!

    到時候,陛下年紀大了,對子嗣想必也更加重視。若是萬氏動了手,要讓陛下與她離心,就容易得多。若是這孩子是個有福氣的,活下來了,畢竟是自己親手養大,難不成還會親近別人?

    吳皇后的臉色陰晴不定,片刻後終於露出一抹決然。

    反正皇上對自己從來都是不喜,再者就算萬氏倒台了,也還有王氏那賤婦在,即便有別的皇子出世,也只會尊王氏為母后。自己辛苦一場,卻不能平白便宜了別人!

    「你說得有理。」她朝張敏抬了抬手,「起來吧,你的忠心我已經知道了。就依你說的,等這孩子長大了再看吧。」

    如果是個聰明孝順的,把他捧上去也無妨,如果……到時候自己自有手段!

    在做出這個決定之後,吳皇后對阿佑就更加上心了,甚至時常尋找各種理由,將阿佑留在安樂堂,不讓他回到紀氏身邊。

    紀氏一開始滿心著急,後來知道了吳皇后的用意,沉默了一段時間之後,便也接受了。

    一晃眼五年時間過去。這五年間冷宮裡十分平靜,吳皇后對阿佑的教導更是從他三歲就開始了,到如今,他已經能夠流利的背誦三百千,開始學習釋義了。

    九焰在思考之後,決定正式出現在阿佑面前。
第19章 初見
    促使九焰做出這個決定的,是吳皇后。

    因為聽了張敏的話,吳皇后決定親自教導阿佑,所以這五年來,阿佑待在安樂堂的時間,要比紀氏那裡多得多。雖然他現在也記事了,知道紀氏才是自己的生母,但是畢竟跟吳皇后也很親。

    至於九焰,因為考慮到阿佑太小的話,無法保密,所以在他能說話之後,就沒有再出現在他面前過,也沒有將他拉進系統空間。只是平時有空,就過來觀察一下,看看有什麼問題。

    不過隨著時間的推移,阿佑長大了,她自己也長大了,不可能再像嬰兒時期,什麼時候想睡就能睡,想進入系統就進入系統。自從過了三歲之後,金氏也開始給她啟蒙,幾乎整日都將她帶在身邊,所以九焰能進系統的時間,只有晚上。

    然而就是這麼一個小的疏忽,竟然造成了非常不妙的結果。

    成化十二年七月初一,阿佑被吳皇后送回了紀氏身邊,因為七月初三就是阿佑的生辰,紀氏畢竟是他生母,生辰在這裡過,也是應有之義。

    在此之前,紀氏已經兩個月沒有見過自己的兒子了。本來吳皇后將阿佑留在安樂堂,雖然不許阿佑亂走,卻也沒有禁止別人去看他。只是紀氏很明白,自己的身份敏感,如果經常去安樂堂的話,說不定會引起萬貴妃的注意,所以只能隔段時間派如意去給阿佑送東西,她自己卻是長時間難得見孩子一面。

    所以這一次看到孩子,她十分激動,拉著阿佑絮絮叨叨的說了許多話。

    因為太過高興,甚至許諾他,生辰的時候想要什麼都可以,一定設法給他找來。

    結果阿佑說出了一句讓紀氏和剛剛出現在系統中的九焰都大吃一驚的話,「阿佑想跟父皇一起過生辰。」

    「你這孩子,胡說八道什麼?」紀氏嚇壞了。因為怕小孩子不懂事出去亂說,她從沒告訴過阿佑他是皇子,平時給他準備的衣裳,也都非常樸素。阿佑突然說出這種花來,怎麼不令她心驚膽戰?

    阿佑皺眉,「我是父皇唯一的兒子,為什麼父皇不來看我,連生辰也不跟我一起過?」

    這時候紀氏已經回過神來了,讓姚姑姑將其他人都打發下去,自己拉著阿佑的手,細細的給他解釋這些問題。紀氏是個很溫柔的人,即便面對的是孩子,也不會簡單粗暴的說什麼是對的什麼不對,什麼可以做什麼不可以,而是會仔細的跟阿佑解釋其中的原因。

    待得阿佑知道,原來是因為母妃犯了錯,被父皇打入冷宮,而父皇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存在之後,臉上忍不住流露出幾分失落之色。紀氏見兒子這樣,自然也跟著心如刀絞。

    而此時,系統空間內的九焰,卻忍不住露出了一抹冷笑。

    吳皇后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看來就算接受了張敏的意見,但是能夠忍耐到現在,五年時間,已經是她的極限了。

    她故意向阿佑透露他的身份,又在他面前提起皇帝,無非是為了讓孩子回來跟紀氏鬧。紀氏是不可能讓阿佑去見皇帝的,如此一來,她便有了機會挑撥母子關係。阿佑本來就跟她更親近,出了這種事,恐怕更是只能依靠她了。之後再將阿佑推到皇帝面前,一切功勞,反而成了她的。

    九焰本來覺得,論起給孩子啟蒙,吳皇后必定能做得比自己好得多,況且這些也都是系統任務,自己不必出力,任務就能完成,也算是雙贏。不過現在看來,事情可沒有這麼簡單。

    於是她當機立斷,決定正式出現在阿佑面前,趁著人還沒長歪,把他掰過來。

    當晚,阿佑在睡著之後,便被九焰拉進了系統空間之中。

    看著躺在地上的小孩,九焰心中也忍不住有些感慨。雖然也算是自己長大的孩子,但是真正親近的時候卻很少,都是在襁褓之中的時候。不知不覺間,他竟然也長到那麼大了。

    皇帝長成什麼樣子,九焰沒見過。但是紀氏的確是個美人,否則也不可能有機會懷上阿佑了。阿佑繼承了她白皙的皮膚,瓜子臉,大眼睛,唇紅齒白,因為年紀小,還帶著幾分嬰兒肥,看起來煞是喜人。

    九焰如果去過現代的話,就會知道,有一個字專門用來形容這種可愛喜人的存在——萌。

    九焰心中忽然生出了幾分憐惜。因為她很清楚,阿佑能夠悠閒自在的時光,已經差不多過去了。接下來他要面對的是疾風驟雨,刀光劍影。這麼小的一個孩子,也不知道能堅持多久。

    不過,有自己在,一切都不同了。

    這種感覺倒是挺新鮮的。上輩子九焰一心追求大道,直到元嬰期也沒有收過土地,她又親緣淡薄,素來獨來獨往,這種照顧一個人長大的感覺,還真是第一次體驗。

    所以對於自己跟阿佑的初次見面,她心裡並不如表面上這般平靜。

    看了一會兒,她才隱去身形,將阿佑弄醒。

    發現自己出現在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阿佑吃了一驚。不過等他左右四顧之後,又覺得這個地方十分眼熟。——當然眼熟了,九焰之前沒少給他暗示,讓他以為自己做夢來過這個地方。

    很快阿佑就想起來了,這是夢裡出現過的地方。但是這一次,他很清楚的知道自己不是做夢!

    畢竟是個孩子,臉上立刻露出幾分驚慌駭然,但吳皇后的教導也並非全然沒用,就算心裡害怕,阿佑還是立刻爬起來,小心戒備著,觀察周圍的環境,甚至試探著問道,「有人嗎,這裡是什麼地方?」

    九焰心頭一動,便開口道,「歡迎綁定者來到系統空間。」

    「誰?誰在說話?」明明聽到了聲音,卻看不到人,甚至不能判斷聲音是從什麼方向傳來的,阿佑的手都有些發抖了,「你出來!」

    九焰想了想,道,「你往中間的空中看。」

    那是光團所在的地方,實際上也正是系統的中樞。九焰現在是系統的一部分,說光團就是她,也沒有錯。

    阿佑很快看到了光團。可能是出於小孩子的好奇心,追問道,「你就是這個會發光的雲?你會說話?」

    「我是系統。」九焰說,「是你的系統。」

    「系統?那是什麼?」阿佑問。

    九焰就隨口解釋了一下,主要是她自己也還沒有弄明白。總之阿佑只要知道,系統是好東西,能夠幫助他,就行了。

    「你說你是我的系統?也就是說,你是來幫我的?」也許小孩子的接受能力的確很強,知道眼前這個「系統」是來幫自己的,他絲毫不懷疑,並且立刻就高興起來。

    他問,「系統,我後天就過生辰了,但是我想跟父皇一起過,你能幫我嗎?」

    這孩子對他的父皇還真是執著。也不知道吳皇后到底是怎麼跟他說的。

    九焰本來打算拒絕,但是轉念一想,又覺得既然吳皇后那邊有了想法,恐怕很快就會有所行動。與其等她做好準備,不如把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裡。

    所以她頓了頓,道,「我可以幫你,但是需要你自己去做。」

    「我要怎麼做?」阿佑有些不解。

    九焰勾了勾唇,「我當然會教你。」
第20章 化形丹
    【觸發任務:生辰。得到皇帝的生辰祝福。】

    九焰說完那句話,系統音便響了起來。顯然這句話阿佑也聽到了,因為他開口問,「這個說話的又是誰?」

    「這也是系統。」九焰說。

    「怎麼會有兩個系統?」阿佑睜大了眼睛。

    九焰道,「它跟我不同,它是專門給你發佈任務的,並不能跟你交流。而我,是負責跟你交流,幫助你的。」這麼解釋,似乎毫無違和感。

    她現在的精神力還不夠強,跟系統比起來更是九牛一毛,系統中大部分的東西她還無法接觸,尤其是任務系統和兌換商城,似乎是系統最核心的部分。不過,九焰很有信心,假以時日,自己一定能夠弄明白。

    阿佑很快相信的她的話,又問道,「這個任務有什麼用呢?」

    終於問到重點了。九焰勾了勾唇,給他解釋了一下任務,完成任務的獎勵,積分,屬性和其他的東西。

    阿佑已經吃驚得說不出話了。他現在認識很多字,所以可以自己看系統面板。聽說系統可以用積分兌換東西,便迫不及待的進入了商城,在看到上面眼花繚亂的東西之後,更是兩眼發亮,連連驚歎,「商城裡竟然有那麼多東西,好厲害!」

    等他感歎完畢之後,才問九焰,「只要有那個積分,就能兌換這些東西嗎?」

    「是的。」九焰肯定的回答。

    「那我們快去做任務吧!」阿佑很興奮,「我有好多東西想兌換。」

    「做任務的事不急。」九焰安慰他,「而且你的生辰要到後天,現在我們什麼都做不了。不過,你可以看看你的面板,你現在應該有不少積分,可以兌換一些東西。」

    阿佑看了看,然後更加高興,「真的!我居然有……一千零六十八分。那麼多!」

    這些都是這六年來任務累積的獎勵,九焰也沒有過多解釋,肯定道,「對,都是你的。你可以用來兌換東西。不過有一點我要提醒你:你不能對任何人提起系統的事。所以你可以兌換東西,但要先想好,拿出去之後,別人問你是哪裡來的,你要怎麼解釋。」

    冷宮就那麼大,就算是說撿到的,也沒人會相信。

    阿佑的熱情被打擊了,他現在還小,吳皇后對他身邊的控制很嚴,根本沒有可以藏東西的地方。

    不過他也只是失落了一會兒,便繼續興致勃勃的翻看兌換列表。就算不能兌換,看看也不錯。而且現在選好了,將來也可以兌換。

    翻著翻著,他的動作忽然停了下來。

    九焰想著要怎麼跟阿佑提吳皇后的事情,耳邊忽然傳來系統提示音,不由一怔。

    【綁定者對你使用了化形丹,請選擇化形後的形象。】

    心神一動,九焰便知道了化形丹的用處。系統是能量虛擬的,並沒有實體,引導者自然也一樣。就像九焰是靈魂體。而使用了化形丹之後,她就可以擁有實體了。

    最重要的是,這種實體只是讓靈魂凝實,並不影響她回到自己的身體裡。

    而化形丹,需要整整一千積分。阿佑竟然毫不猶豫的兌換了,給她使用,讓九焰非常意外。要知道,阿佑可是今天才知道他的存在。而且看他之前的模樣,分明還有別的東西要兌換的。

    九焰抿了抿唇,選擇了維持原樣,然後她的身形便從模糊逐漸清晰,一點一點在阿佑面前顯現出來。

    這是九焰仙子生前的模樣,廣袖長裾,仙姿飄渺,凜然不可犯。

    阿佑一時看呆了,片刻後才訥訥的問道,「你是神仙嗎?」

    「不是。」九焰彎了彎唇,週身的氣質也柔和起來,霎時間猶如冰封解凍,春回大地。

    她再次重複,「我是你的系統。」

    阿佑立刻就高興起來。他走到九焰面前,好奇的看著她,然後伸出手碰了碰她的手,發現可以碰到之後,更是歡喜,握緊九焰的手,笑瞇瞇的道,「嗯,是我的了。」

    然後他歪了歪頭,道,「你有名字嗎?」

    九焰一怔,然後道,「我叫……九焰。」

    是的,她是九焰,曾經叱吒修真界,令萬千修者聞名色變的存在。仙道高渺,而她曾經站在最接近的地方。

    雖然心裡很清楚往者不可追,但是九焰心中卻不是沒有不甘的。而現在這樣,也很好。在身體裡的時候,她是張澹齡。而在這裡,她還是九焰。

    「九焰。」阿佑笑著道,「這名字真特別,那我叫你焰兒吧,好不好?」

    雖然是問好不好,但卻並不是徵求她意見的意思。吳皇后五年的培養的確沒有白費,雖然是在冷宮里長成的,但阿佑身上自然天成的貴氣,卻並未稍稍有損。雖然現在年紀還小,卻已經初露威嚴。

    對此,九焰表示,很滿意。

    如果讓紀氏或者她,無論哪一個來教導阿佑,都不可能,也沒有辦法將他教成這個樣子。

    雖然紀氏不止一次說過只盼著阿佑平安長大,一世安樂。但是九焰卻很清楚,那不過是奢望而已。既然如此,阿佑現在這樣,倒是正好。免得真的離開冷宮,就被這吃人不吐骨頭的皇宮吞了。

    不過,還不夠。

    「你喜歡就好。」九焰隨口應了一聲,道,「先關上兌換商城,看看你的屬性,這才是最重要的。」

    這五年來雖然又完成了不少小任務,九焰自己已經升到了五級,但阿佑卻還停留在零級,除了隨著年齡增長的武力值和聰慧值之外,其他的數據都沒有變。

    九焰給他解釋了一下這些數值所代表的含義,升級可以獲得屬性點,以及那個全屬性加滿的任務。

    然後她道,「那麼,我的綁定者,接下來我們就要一起努力,完成任務。你準備好了嗎?」
第21章 提點
    九焰跟阿佑一起出現在紀氏面前的時候,紀氏嚇了一大跳。

    雖然早就知道阿佑身邊有一位高人,跟那塊家傳玉珮關係匪淺,但是九焰此前一直沒有出現過,紀氏理所應當的覺得她可能受到某種限制。但是現在,九焰居然就這麼出現了,而且還帶著阿佑!

    等九焰簡單解釋過之後,紀氏才略微不安的向她行禮,「這幾年多勞前輩照看阿佑,妾身心中感激不盡。」

    九焰擺了擺手,盡顯高人風範,「無妨,我與阿佑有緣,才會出現在他身邊。」說著看了一眼清心佩,倒真是心情複雜。

    她給自己準備的靈魂容器,竟然機緣巧合,到了紀氏手中,她又在這時候覺醒,的確是緣分。就算沒有系統,她本來也該留下,了結這一段因果。不過有了系統,倒是更方便了。不然,她一個小官之女想要跟深宮罪妃和皇子扯上關係,可不容易。

    紀氏點頭稱是,並沒有問九焰為什麼突然能出現了,而是問道,「不知前輩突然現身,可是有什麼吩咐?」

    九焰也不習慣繞彎子,便直接道,「當初我給你傳過消息,吳皇后本想將阿佑送到皇上身邊,讓萬貴妃對他下手,以此激怒皇上。不過被我攔下來了……」

    「前輩!」紀氏惶急的打斷她的話,目光不停朝阿佑那邊掃去,「這……是不是先讓阿佑出去再說?」

    九焰皺了皺眉,不贊同的道,「婦人之仁!你明知他是皇帝唯一的兒子,遲早都要面對這些。若是你事事替他安排周詳,他什麼都不懂,將來如何同萬氏對抗?」

    說著轉向阿佑,「阿佑,這是你的事,我認為你應該知道。你覺得呢?」

    阿佑雖然還有些懵懂,但剛才九焰的話,他是聽到了的。

    不知道為什麼,對這個突然出現的「系統」,他忍不住就會去相信信任。所以聽到她說起吳娘娘的不是,下意識的想要反駁,卻不知為何,又覺得她說的才是真相。

    對自己那麼溫柔可親的吳娘娘,竟然想要害自己嗎?他下意識的就想知道更多。

    所以聽到九焰的話,連忙點頭,「我要知道。」

    紀氏愣了一愣,而後面色複雜的看著自己的兒子。

    其實甘心嗎?不,不甘心,但是她入宮這麼多年,早已經明白了這宮中的生存之道,萬貴妃是絕不會讓其他人有機會出頭的,唯有低調再低調,方能保全自身。她自己是這樣做的,也是這樣要求阿佑的。

    然而從昨日阿佑開口說生辰的時候想見他父皇,紀氏心中就隱隱有了預感:這個孩子,怕是不會按照自己安排的路去走。

    她又看了一眼九焰。她不知此人是誰,亦不敢探究。但這些年來,阿佑有她護持,的確是平安許多。紀氏心中對九焰是有幾分信任的,聽了九焰的話,便也生出幾分動搖。

    片刻後,她低了低眉,朝九焰行禮道,「是妾身糊塗了,只想著保得阿佑平安,卻忘了,樹欲靜而風不止。」她說著深吸了一口氣,直視九焰,「請前輩繼續說下去。」

    九焰心中閃過一抹讚賞。能在萬貴妃把持宮中的情況下生下兒子,並撫養長大,誰能說紀氏是個簡單的人呢?

    她將當初張敏跟吳皇后的對話說了出來,道,「雖然這番話阻攔了她一時,然而畢竟不是久長之計。眼看阿佑越來越大,她怕是也按捺不住了。」

    紀氏沒想到吳皇后對自家兒子竟然抱著這樣的心思,她的眉頭緊緊蹙著,露出幾分凌厲來,「竟是如此!難怪他對阿佑盡心盡力,原來是打了這種算盤!」

    阿佑已經驚呆了。

    焰兒和母親沒必要騙他,也就是說,吳娘娘竟然真的居心叵測,想要害自己?

    聽到九焰分析說,他之所以想要見皇帝,恐怕也是吳皇后的手筆。阿佑不免想到,的確是吳娘娘告訴自己,自己的身份其實是尊貴的皇子,與任何人都不同。她還時常在自己面前提起父皇,說他天縱英才,是千古明君,又說了好多父皇的事跡,讓阿佑聽得孺慕不已,心嚮往之。

    因為生長環境特殊,所以在此之前,阿佑竟從沒有意識到自己沒有父皇,跟著母親和吳娘娘住有什麼問題。所以得知自己還有父皇之後,他自然而然的就會生出想見父皇的念頭,然後還趁著自己生辰,向母親要求。

    到底是個孩子,阿佑想到這裡,不禁渾身發冷,眼中閃過一抹厭惡,抓著九焰的手問道,「我要怎麼辦?」

    「不必擔心。」九焰道,「我會幫你見到你父皇的。」

    「不,我不要見父皇了。」阿佑臉上露出一抹驚色,連連搖頭,「我不要見父皇了!」

    紀氏見狀,心中焦急,就想走過來,九焰卻伸手按住了阿佑的肩膀,甚至蹲下身與他對視,「阿佑,你怕嗎?」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眼神太堅定,阿佑看著看著,慢慢平靜下來了,他下意識的搖頭,挺著小胸脯道,「阿佑不怕!」

    「吳皇后有句話沒有說錯,你是天潢貴胄,不可能一輩子住在這冷宮之中。如今你也是入學的年紀了,正好趁此機會出現在朝臣面前,將名分定下。」九焰道。

    紀氏凝眉,「可是昭德宮那裡……」

    九焰搖頭,輕聲道,「萬貴妃再專橫,也不可能一手遮天。她不想讓皇帝留下子嗣,可更多的人正盼著皇帝有子嗣。」

    別說朝堂上,就算是後宮,萬貴妃也不可能完全掌控住。

    紀氏被她這麼一提醒,眼睛倏然一亮,「妾身明白了。」她朝九焰斂衽福身,「多謝前輩提點之恩。」

    她的眼神堅定而明亮。知道了前路在哪裡,不管再坎坷,她都會努力的推著自己的兒子走下去。

    九焰微微一笑。希望吳皇后將來知道了實情,不要氣壞了才是。
第22章 父子
    成化十一年七月初三日。

    乾清宮。

    張敏正跪在皇帝朱見深腳下,深深低著頭,不敢稍動。伏夏的天氣本就炎熱,何況張敏還要直面帝王威嚴,此刻身上的內裳,已是被汗水完全打濕,緊緊貼在身上,令人難受而不安。

    張敏並不知曉自己今日會有何結局,雖然聽起來是好事,但細細算起來,畢竟是欺瞞君王的過錯,若是皇上要追究,自己自然首當其衝。

    不過那一句「萬歲有子」已經說出口,就再也沒有退縮的餘地了。

    張敏伏著身子,心中漫無邊際的想,縱使今日就身死,起碼……對得住她了。

    見張敏戰戰兢兢的模樣,朱見深才問道,「你可知自己方才說的是什麼?若有半字不實,那便是欺君之罪!」

    「回萬歲的話,奴才怎敢欺騙皇上?所言句句屬實。成化五年,陛下曾幸尚儀局掌籍紀氏,那紀氏後來有了身孕,只是恐貴妃不悅,因此未敢上報。之後被貶入冷宮,誕下皇子,養育至今,已有六歲矣!」

    朱見深自己也知道,貴妃把持後宮,暗地裡不知用了多少手段。然則因當年封後及他們的孩子夭折二事,朱見深對貴妃頗有幾分愧疚之意,才這般縱容她,雖然心知肚明,卻只因不忍苛責,便假作不知。

    所以聽了張敏的話,心下已是信了。

    知道自己有了孩子,他心中自然是歡喜的,不過也有重重顧慮,而這顧慮,大多來自昭德宮。

    他沉吟片刻,才對張敏道,「你現在去將人接到這裡來見朕。記得行動小心些。」在此事成定局之前,萬萬不可被貴妃知曉了。免得她鬧起來。

    張敏會意,連忙告退出來。

    離開乾清宮之後,他才鬆了一口氣,心有餘悸的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巍峨高大的宮殿,便往冷宮方向去了。

    而這一邊,紀氏和阿佑已經等候多時,隨著時間流逝,紀氏心中越發忐忑。今日之事,事關緊要,萬一皇帝生氣了,並不在意這個孩子;萬一被萬貴妃提前查知此事;萬一張敏背叛自己……

    種種心思在她腦海中糾結不已,令她滿心慌亂不安。

    反倒是阿佑看起來要鎮定得多,眼中滿是對離開此處,去見父皇的嚮往。

    他還根本不明白,離開這裡,出現在眾人面前,究竟意味著什麼。

    張敏回來之後,便對著二人道喜,「恭喜娘娘,恭喜殿下,陛下讓奴才來接殿下前去團聚。想必過一會兒,讓娘娘移宮的旨意也要下來了。還請娘娘再此稍後,讓殿下與奴才同去。」

    紀氏拉著阿佑站起來,眼中滿是擔憂,卻終究還是放開了他的手,鄭重的對張敏襝衽行禮,「妾身便將阿佑托付給張門監了,請萬萬照料好他。」

    張敏深深看了她一眼,才側身避過了她的禮,道,「請娘娘放心,殿下聰慧無雙,陛下必定喜歡的。」

    他又轉身看了一眼阿佑,見他身上穿著的是一套灰撲撲不起眼的太監服飾,心中暗自點頭。若是打扮得太過張揚,路上遇著人,反倒不好解釋了。

    見沒有他事,他便道,「那奴才這便帶著殿下去了。」

    等他們離開之後,紀氏才蛾眉緊蹙,轉向九焰所在的方向道,「九焰,你說事情能順利嗎?」

    因九焰的要求,她不再稱呼前輩,不過言語間對九焰仍是十分尊敬信任。

    九焰顯出身形,安慰道,「娘娘放心,我看張敏可堪信任,何況如今對他來說,唯有我們成事了,他方能得以保全。陛下既然讓張敏來接人,想必也是有安排的,必定不會有什麼變故。」

    所謂變故,自然說的是萬貴妃。

    九焰始終相信,萬貴妃的行事,皇帝必定瞭然於心。從前他不想管,所以萬貴妃能肆無忌憚。但一旦他出手,不想讓萬貴妃知道什麼,自然也絕不會走漏一點風聲。何況不過是隱瞞一時三刻罷了。

    「你說得對。」紀氏大約也只需要有人給一個肯定的答案,令她安心,因此連連點頭。

    安撫了紀氏,九焰又道,「那娘娘還請在此等待,我跟著阿佑去看看那邊的情形。」

    「好好好,」紀氏道,「你快去。」

    九焰進入系統,再出現在玉珮中時,阿佑已經到了乾清宮。進門之前,他按照九焰的交代,將頭上的帽子摘了下來,露出整張臉。據張敏說,阿佑生得很像皇帝,想來看到這張臉,皇帝也不會不相信了。

    果然,見到張敏帶著個孩子進殿,而那孩子眉目輪廓皆與自己十分肖似,一雙漆黑的大眼睛好奇的看向自己時,饒是朱見深城府頗深,也不由生出幾分激動。

    九焰通過系統提示了一聲,阿佑便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口中道,「兒子拜見父皇。」

    「好孩子。」朱見深快步上前將人拉起來。他握著阿佑的手,細細的打量了一番,見他被養得很好,雖然有些懵懂,但十分乖巧,頗有靈氣,不由更是喜歡。面上也帶出幾分親近,「你受苦了。」

    「阿佑不苦。」阿佑笑著搖頭,「今日是兒子生辰,母親之前說會讓阿佑見父皇,如今便真的見到了,阿佑心裡很歡喜。」

    「原來今日是你生辰?」朱見深聽到他的童言稚語,忍不住露出幾分笑容,「那阿佑想要什麼生辰賀禮?」

    「阿佑的賀禮就是見父皇,現在已經見到了。」阿佑道。

    朱見深只覺得這個兒子著實懂事,想父子天性,果然不假,縱使是第一次見面,他也還是與自己親近,便連心中都熨帖了幾分。

    未見到孩子時,他還有幾分遲疑,然而真的見了人,他便覺得,這才應該是他朱見深的兒子!

    他朱見深也有兒子,這般喜事,自然要曉諭群臣,昭告天下!

    「懷恩!」他鬆開阿佑的手,直起身,揚聲叫道。

    「奴才在。」司禮監掌印太監懷恩之前本守在殿門外,聽到朱見深呼喚,連忙推門而入,躬身聽旨。

    「去宣……」話到嘴邊,朱見深又忍不住頓了一下。此事事關重大,他不想讓貴妃知曉,再者,他看了看身側乖巧安靜的孩子,也要找個人教導他。所以這個人選就比較重要了。

    「宣謹身殿大學士商輅見駕!」
第23章 名分
    商輅來得很快。

    由不得他不驚異,實在是皇帝已經許久未曾私下召見大臣議事了。

    這件事說起來還是個笑話。

    成化七年十一月,彗星入紫薇垣,犯人主,遂有大臣進言,說「君臣否隔,宜時召大臣議政」,朱見深當時才剛剛登基沒幾年,自然是雄心勃勃,對這樣的建議也虛心接納。

    當時的內閣首輔是彭時,他和商輅、萬安三人覲見皇帝。然而才說了兩句話,萬安便叩頭呼「萬歲」。按規矩,皇帝召見朝臣時,朝臣在說完了自己的建議之後,便口稱「萬歲」,向皇帝告辭。所以萬安這麼做,彭時和商輅便只能跟著他退出來,要議的事情自然也就議不成了。

    後來有人以此事譏諷萬安,給他取了個「萬歲閣老」的外號。

    朱見深本就不是一心撲在政務上的治世明君,在受到這樣的打擊之後,便也歇了心思,自此再也沒有私下召見過大臣。

    所以商輅聽說皇帝召見自己,心頭怎麼能不吃驚?

    況且如今內閣的情形十分微妙,今年春天,首輔彭時病逝,皇帝至今沒有決定由誰來接這個位置。內閣之中,以他和萬安的資歷最老,地位最高,如果要選首輔,當是從兩人中擇一。

    只是萬安此人志大才疏,偏偏巴結著萬貴妃,竟一路扶搖直上,眼看就要踩到自己頭上,商輅怎麼能甘心?

    不管皇帝召見他的目的是什麼,對他來說,這都是一個十分重要的機會。

    待知道阿佑的存在後,商輅心中且驚且喜。他知道,這一次自己的確是抓住了一個了不得的機會了。

    皇帝召他而不召萬安,原因很明顯,皇子殿下年紀尚幼,如果事情被萬貴妃知曉,誰也不知道她會做出什麼事情來。而皇帝此刻讓自己過來,分明就是將自己劃到了小皇子這邊,如此,朝堂上貴妃一系和皇子一系,自然就能夠形成微妙的平衡。

    不過看皇帝的意思,是十分看重這唯一的兒子的,想必自己此前憂心之事,都可以放心了。

    不過就算沒有這些好處,商輅也是願意站在小皇子這邊,用心輔佐他的。畢竟是大明正朔,有這位殿下在,朝堂上那些恥於諂事貴妃的大臣便有了主心骨。假以時日,壓制住萬安也並非不可能。

    想到這裡,商輅幾乎按捺不住心頭的激動。他朝皇帝行禮道,「臣恭賀陛下,得此麒麟兒!此事宜宣召群臣共賀,並曉諭天下。」

    朱見深滿意的點頭,「商卿所言甚是。如此此事朕便交予你了。」

    「臣領旨。」

    當晚阿佑留在了乾清宮中。皇帝細細的問過他這幾年在冷宮的生活,然後才命人領他下去歇息。

    等進了屋,屏退左右,阿佑便迫不及待的小聲叫道,「焰兒,你在嗎?」

    九焰顯出身形。阿佑便立刻走到她身邊,雙眼晶亮的盯著她,「焰兒你沒騙我,真的見到父皇了!」

    九焰目光複雜的看著他,低聲問,「阿佑見到父皇那麼高興?你喜歡父皇嗎?」

    阿佑皺著眉想了一會兒,老實的回答,「我也不知道。只是吳娘娘一直說父皇很了不起。阿佑將來也要像父皇那樣!」

    對於阿佑如此孺慕皇帝,九焰一時說不好是好事還是壞事。等他逐漸長大,總會知道,許多事情並非表面看上去那樣簡單。然而九焰卻也不忍此刻便向他揭開。

    不過有一件事情卻是不能拖了。九焰拉著阿佑坐下來,問他,「你知道吳娘娘為什麼要教你這些東西,又讓你來見你父皇嗎?」

    「為什麼?」雖然之前九焰就簡單說過吳皇后的意思,但是阿佑畢竟年紀小,聽得十分懵懂。他心中對於溫柔和善的吳娘娘竟存了想害自己的心,一直都不太能接受。

    九焰道,「你父皇是皇帝,除了皇后之外,還有許多嬪妃。你父皇最寵愛的是萬貴妃。吳娘娘以前是你父皇的皇后,卻因萬貴妃之故被廢,只能住在安樂堂。現今的皇后是王娘娘。」

    她盯著阿佑的眼睛,「而你,是你父皇唯一的兒子。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你父皇現在擁有的一切,將來都是你的。但是有一個人不許。」

    「是萬貴妃?」阿佑道,「為什麼?」

    「因為她想將這一切留給她自己的兒子。雖然她現在還沒生出來。」九焰道。

    「但是……」阿佑擰著眉,像是十分排斥,欲言又止。

    「但是你父皇很喜歡你。」九焰笑了一下,「所以吳娘娘把你送到了你父皇身邊。萬貴妃一定忍不住對你下手,要麼她成功了,你父皇生氣,處罰她。要麼她失敗了,那些站在你這邊的人就不會放過她。你明白了嗎?」

    她說得很細,阿佑大半都聽懂了。他沒想到,自己隨口要一個生辰禮物,其中卻含著那麼多的彎彎繞繞。大人的世界,都是那麼可怕嗎?

    不。至少母親和焰兒不是。阿佑轉過頭,認真的盯著九焰,問,「會有人幫我嗎?」

    「當然。」九焰微笑道,「我會幫你,今天那位商大人會幫你,還有很多別的人。」頓了頓,她又道,「阿佑,別怕。」

    阿佑緊緊抓著她的手,「好,我不怕!」

    商輅的動作非常快,第二日朝會上便公佈了此事。朝堂上一片嘩然,不過除了萬貴妃一系之外,大家都鬆了一口氣。

    皇帝並不是一個長壽的職業,而朱見深已過而立,不管是他自己,還是朝堂,都十分迫切的需要一個繼承人,這樣人心才能定下來。

    朝會上商輅請求皇上為小皇子賜名,並且言小皇子已經六歲,該出閣讀書了。

    這是要正式定下名分。

    如果阿佑還是後宮裡沒什麼人知道的小皇子,就算萬貴妃真的把他弄死了,也有辦法糊弄過去。但皇子出閣讀書,便不會住在後廷,萬貴妃的手伸不了那麼長不說,阿佑身邊那麼多人盯著,也不是那麼容易下手,真要出了什麼事,那可是會有朝臣死諫,請皇帝徹查的!

    而皇帝的態度也非常爽快,當即定下皇二子名祐樘,並加封商輅為太子太傅,為太子擇良師的事情也交給了他。

    眾人一看,商輅和皇帝顯然早有默契,自然也不會有異議。
第24章 萬貴妃
    昭德宮。

    萬貴妃對皇宮的掌控的確十分嚴密,早朝還未結束,她便已經收到消息了。

    「好好好!一群賤人!竟聯合起來欺瞞本宮,真是長本事了!」這個消息簡直要把萬貴妃氣瘋了。

    她一掌拍在桌上,連平日裡自己最寶貝的指甲崩掉了半隻都未曾注意,眸中是濃濃的怒火,狠狠的瞪著前來稟告的太監。

    十餘年的時間,她把持後宮,除了她自己和柏賢妃那賤人之外,宮裡再沒有一個孩子出生。她以為自己已然完全掌控了後宮,卻沒想到,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竟然有一個皇子活到了六歲,而她卻一絲風聲都沒有聽到!

    不,也不是沒有聽到。萬貴妃凌厲的鳳眼瞇了起來,滿腔怒火慢慢的壓下去,她恢復平靜,才慢條斯理的道,「來人,將張敏帶過來!」

    她記起來了。最初時,她是聽到過紀氏有孕的消息的。她當時便派人送去了去子湯,據說那賤人是喝下去了的。後來她不放心,還多次派張敏去西宮搜查,一直未曾有異,這才慢慢的放下了。

    到現在她還有什麼不明白的?據說向皇帝陳情,告訴皇帝他還有個兒子活著的人,就是張敏!

    真是好得很,被自己養的狗咬了一口,這滋味當真是刻骨銘心!

    萬貴妃心中越恨,面上的表情就越是平靜。她四歲入宮,至今已有四十餘年,看慣了這宮裡的沉浮起落,自然更加明白,什麼時候自己可以恣意妄為,什麼時候又必須忍耐。

    皇帝的態度已經很清楚了。若是她只顧著發脾氣,恐怕會與皇帝生出間隙。但是要她嚥下這口氣,卻絕對不能!

    張敏很快被帶到,他幫著紀氏的時候,就已經想過自己會有什麼樣的下場了,所以此刻就算是在萬貴妃面前,態度也還算從容。

    萬貴妃冷笑一聲,「沒想到本宮竟是看走眼了,你還是條會咬人的狗!本宮可有什麼對不住你的地方?」

    「沒有。」張敏跪伏在地,「奴才不敢求娘娘饒恕,只是奴才也有自己的不得已。娘娘對奴才恩重如山,奴才只有來世再報了。」

    「呵……本宮可不敢再讓你報什麼恩!」萬貴妃咬牙道,「那紀氏給你灌了什麼*湯,竟讓你連自己的主子是誰都不記得了?」

    「奴才但憑娘娘處置,但是娘娘想從奴才這裡問出什麼,卻是萬萬不能的。」張敏道。

    萬貴妃聞言,怒極反笑,「好,好得很!今日若是不立立威,恐怕日後人人都能爬到本宮的頭上來了!來人,把他拖下去,杖五十!」

    眼看張敏被拖下去後,萬貴妃忍了又忍,終究還是沒能忍住,伸手抓起桌上的杯子,摔在了地上。

    「娘娘息怒。」她的大宮女錦繡連忙示意小宮女們上前將碎片收拾了,自己上前,輕聲安慰道,「那紀氏再如何,不過是個不得寵的罷了,娘娘若是不喜歡,只管讓人去教導一番便是,何苦氣壞了自己的身子?」

    「放肆!」萬貴妃皺著眉,厲聲斥道,「本宮難道還要你來提醒不成?」

    錦繡知道萬貴妃這是在遷怒自己,便忍了氣,認錯道,「奴婢愚鈍,請娘娘息怒。」

    「罷了,本宮心裡不痛快,你也別往心裡去。」萬貴妃平時御下一貫鬆緊有度,賞罰分明,今日若不是被氣昏了頭,也不會對錦繡撒氣,回過神之後,臉色也好看多了。

    說完之後,她又是一歎,「這件事是不是那紀氏做的,還兩說呢。張敏那老狗,以為嘴皮子動動,本宮就會相信了?回頭你讓人去查一查,看看他跟哪些人聯繫過。」

    「是。」錦繡應道。

    萬貴妃伸手揉了揉額角,臉上的疲憊之色一閃而逝,她很快又打起精神來,「好了,什麼紀氏如今都不是最要緊的,現下頂頂要命的,是乾清宮裡住著的那一個!」

    說到這裡,她的動作一頓,當機立斷的起身道,「跟著本宮去乾清宮瞧瞧,咱們陛下好容易得的小皇子,到底是個什麼樣子。」

    這一瞬間,她收斂了所有的不甘和憤怒,臉上帶著雍容的笑意,又變成了那個儀態萬方,寵冠六宮的萬貴妃。

    才下了朝,皇帝朱見深正在跟阿佑說話,考校他的功課。而越是考校,他心中就越是歡喜。阿佑90的天賦可不光是好看,他不管學什麼東西都快,若非如此,吳皇后也不會心生忌憚,在他那麼小的時候就把他推出來了。

    所以萬貴妃到的時候,朱見深正撫摸著阿佑的發頂,笑得十分欣慰。

    聽到宮人通稟,他臉上的笑意僵了一下,心下便有幾分發虛。不過轉頭看到正仰著臉,一臉孺慕的看著自己的兒子,他的心裡卻又堅定了幾分。

    這些年他縱容萬貴妃,對她的種種行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然而心中卻並不是沒有遺憾的。若沒有兒子也就罷了,既然如今有了,又已經長到六歲,處處都合自己的心意,他便一定會保全這個孩子。

    「請貴妃進來。」朱見深摸了摸下巴上的鬍鬚,輕咳一聲道。

    自從使用了化形丹之後,九焰便可以離開玉珮,自由行動,並且可以選擇隱藏身形。所以她這會兒正站在旁邊觀察皇帝,聽到萬貴妃來的消息,心頭也不由一動。

    說起來,這人是他們眼下最大的敵人,可她此前卻只是聞名,未曾見面,如今倒是要好好看看,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她抬頭往宮殿門口看去,便見一位華服女子款款而入。萬貴妃打扮得十分華貴,一身藍色金絲織錦宮裝,髮髻高挽,簪著紅寶石點翠步搖,一點翠鈿壓在眉心,身材纖儂合度,舉止高貴大方,臉上笑意溫溫,全然不像傳說中專橫跋扈的模樣。

    「臣妾見過陛下。」萬貴妃進了殿,竟全然沒有關注坐在一旁的阿佑,而是向皇帝盈盈行禮。而皇帝已經起身快步走過去,將她扶起來了。

    九焰有些明白這女人為何能這般得寵了。看來這的確不是個好對付的敵人。難怪連吳皇后都不是對手,被她踩下去之後,便再也沒能翻身。

    「愛妃來了,」皇帝滿面笑容的攜著萬貴妃的手,含笑道,「有一件喜事,愛妃應當也聽說了。」他說著朝阿佑招手,「樘兒,過來見過你萬母妃。」

    「樘兒見過萬母妃。」阿佑乖巧的上前請安。

    萬貴妃眼中的冷然一閃而過,面上仍然帶著笑,自嘲道,「是呢,聽說皇上有了兒子,可把別人都忘到腦後去了。」

    「怎麼會?」朱見深連忙賠不是,「朕便是忘了他人,也不會忘了愛妃的。」

    話音才落,憶起兒子還在旁邊看著,便又挺直了背,笑著拍了拍萬貴妃的手,「朕年紀大了,也該有個孩子了。」

    這句話像是隨口說出,然而萬貴妃心內卻是暗暗警醒。

    皇帝這話的意思,分明是警告她不要對這個孩子下手。她心中雖然暗恨,可也知道,皇帝既然開了口,那自己就真的什麼都不能做了。

    不過……萬貴妃又不著痕跡的掃了一眼低眉順目站在一旁的孩子。才六歲罷了,若是失了庇護,縱使自己不出手,他在這宮裡便能安穩的活著嗎?未必!

    想到這裡,萬貴妃便忍下了心頭百般不甘心,道,「皇上說得是。近來臣妾時常覺得精神不濟,想來是身子不如從前了。皇上有個孩子陪著,臣妾也能放心些。」

    她年紀比朱見深大了足足十九歲,如今朱見深剛過而立,正是春秋鼎盛,年富力強之時,可她卻已經快成昨日黃花了。這非但是萬貴妃自己的心病,也是朱見深的心病。她自然知道說什麼能勾起這個男人的憐惜。

    果然,朱見深見狀,立刻勸道,「貴妃不必胡思亂想,朕必定讓你長命百歲。」

    他寵幸道士、沉迷煉丹,其中未嘗沒有這方面的原因。

    萬貴妃的目的卻並不在此,因此只是笑了笑,又道,「既然朝臣們都知道這孩子的存在,又已經定下名分,他的母親,卻也不能不管。皇上可是已經有了打算?」

    朱見深便道,「依貴妃說,當如何?」

    他料想貴妃不會喜歡這宮中再多一位妃子,想著自己留下兒子,到底傷了她的心,便著意要討好她,索性讓她出主意安置紀氏。反正他自己看重的是兒子,紀氏那裡,只要交代得過去,也就是了。

    萬貴妃柔柔一笑,「皇上這話說的,您可只有這麼一個孩子,她又是皇子的生母,哪裡是我能置喙的?此事還是讓皇后娘娘操心吧。」這句話也算是表了態,她不會插手紀氏的事。

    朱見深滿意的笑道,「也好。」
第25章 太后
    「臣妾聽說,今日朝堂上有大臣提議,讓樘兒出閣讀書了?」萬貴妃又道,「說來也是,這孩子在那地方長到六歲,若是不抓緊時間,倒是可惜了。」

    「愛妃這可就說錯了。」朱見深聽到她提起此事,更是得意,「樘兒雖然跟著他母妃長大,這功課倒是沒有落下。據說紀氏所住的地方,倒是距離吳氏的安樂堂很近,這孩子也是得了吳氏的眼緣,所以平日裡都是她在教導。朕方才考校過樘兒的功課,很是不錯。」

    吳氏!

    萬貴妃狠狠的咬了咬牙,就算已經過去十幾年,但是這個名字,她怕是一輩子都忘不掉!

    吳氏曾經帶給她最恥辱的經歷,明明是皇帝屋裡的人,卻被吳氏當成普通宮人,隨意杖責,受盡屈辱;但同時,吳氏又是她功績簿上最光輝燦爛的一筆。當時無名無分的她,終究還是將吳氏從高高在上的皇后寶座上拉了下來,一雪前恥!

    所以對這個人,萬貴妃的感覺非常複雜。這些年就算吳氏一直安安穩穩,她也會隔段時間就到安樂堂去羞辱對方一番,好叫吳氏知曉,被自己踩下去的人,一輩子都不能翻身!

    可她萬萬沒想到,吳氏竟瞞著自己做了這麼多事!

    這六年來,她不是沒去過安樂堂,卻完全被吳氏給蒙蔽,絲毫未曾發現不妥。

    原來吳氏並不是真的死了心,只不過學會了迂迴手段罷了!

    見到萬貴妃的表情,九焰心中暗暗好笑。這是她之前跟紀氏商量好了的,故意讓阿佑顯露出聰慧,甚至讓皇帝知道他之前已經開蒙,就是為了引萬貴妃注意到吳氏。

    只要萬貴妃認定了這件事是吳氏在後面搗鬼,阿佑和紀氏自然能稍微安全些。當然,這只是一時之計,所以他們還有第二步。

    好在憤怒過後,見皇帝的表情如舊,並未因此對吳氏另眼相看,萬貴妃很快就冷靜了下來。若非吳氏的身份特殊,她是不會將這個對手放在眼裡的。

    別說是廢後,就是現在住在坤寧宮的那位,不也一樣老老實實的,不敢觸她的霉頭麼?

    不過……萬貴妃的視線掃過低著頭坐在皇帝身側的阿佑,唇角微微勾起,自以為領會到了吳氏的心思。

    畢竟,這宮裡只有這麼一個孩子,吳氏想藉著這孩子翻盤甚至復寵,也並非不可能。就算不能復寵,將來總也是個依靠。

    不過,這世上哪有那麼容易的事?

    「皇上還沒聽臣妾說完呢!」萬貴妃朝朱見深嗔道,「樘兒若是已經開蒙了,自然是極好的。但就因為這樣,反而不能繼續耽擱。只不過,這皇子出閣之後,慣例是不能住在後宮的,樘兒年紀這樣小,臣妾真是不忍心……」

    說著臉上露出幾分憂色,彷彿真的為阿佑擔心,生怕他搬出後廷之後住不慣,卻又帶著幾分別樣的情緒。

    朱見深見狀,很容易就想到她是觸景生情,又想起自己早夭的孩子了。他轉頭看了看阿佑,心中忽然冒出來一個念頭,「貴妃不必擔心,你若是喜歡樘兒,日後……」

    「這個不牢貴妃操心。」殿外忽然有人開口,下一瞬一位衣著樸素,面容嚴肅的中年女子便抬步走了進來。

    她一進屋,視線第一眼就落在了萬貴妃身上,眼底的嫌惡一閃而逝,而後便朝起身迎接自己的朱見深擺手道,「不必行那些虛禮,哀家聽說多了個孫兒,所以過來看看。」

    聽到她的話,九焰確定了來人的身份,正是皇帝朱見深的生母周太后,這才鬆了一口氣。

    這就是她與紀氏商量的第二步。

    不過因為九焰的身份不適合顯露於人前,又要一直跟著阿佑,免得他有什麼萬一,所以請周太后幫忙這件事,雖然是兩人商定的辦法,但實際上執行的人只有紀氏一人,而結果到底如何,九焰也全不知情。

    所以現在見到周太后出現,顯然是打算站在他們這一邊,護著阿佑,九焰懸著的心才落了下來。

    這宮中如果說有誰能夠完全壓制萬貴妃,那就非周太后莫屬了。尤其是皇帝朱見深事母至孝,對周太后的話也一向放在心上,所以有她出面,阿佑自然安全無虞。

    不過讓九焰完全放心的,還是周太后看向萬貴妃時那種毫不掩飾的厭惡。

    其實細細想來,萬貴妃比朱見深大了十九歲,也就是說,她其實跟周太后差不多大。想想自己的兒子娶了一個跟自己一般大的女人,並且還愛得死去活來,非她不可,周太后心裡怎麼可能不膈應噁心?

    不過這個兒子已經是皇帝了,她就算是太后,尊榮也是繫於兒子一人的。因此在對待朱見深的事情上,只秉承著規勸但不干涉的念頭,見朱見深的確放不下萬貴妃,也只能妥協。也正因她的妥協,使得皇帝對她這個太后更加言聽計從。

    這是一比爛賬,但對九焰來說,剛好是自己能夠利用的。

    「母后若是想見樘兒,讓人來傳旨就是了,何必自己走過來?」朱見深笑著說了一句,然後才朝阿佑招手,「樘兒,過來見過你皇祖母。」

    周太后聞言,臉立刻拉了下來,冷笑道,「難得皇帝還掛心本宮的身子!只是哀家若是不過來,怕是沒人記得這種事情該通知哀家一聲!」說著也不顧朱見深尷尬的表情,哀哀歎道,「皇帝你宮裡的人不多,子嗣就更不必說,已經成了哀家的一塊心病了。每每想到百年之後下去見了英宗皇帝,哀家便覺得沒臉,不知如何跟他交代!如今可好,總算有個孩子,日後哀家也不管你了。」

    說著將阿佑拉到懷裡,好生親熱。阿佑已經得了九焰暗授機宜,加上九焰本身就在旁邊站著,別人看不見,他卻是知道的,是以也不害怕,對周太后恭敬親熱,很快就讓周太后喜歡起來了。

    「皇帝,」最後周太后拉著阿佑的手,對朱見深道,「哀家聽說這孩子要搬出後廷,開始讀書。既然如此,不如就讓他搬到仁壽宮去,陪著哀家住幾天。免得他小孩子家一個人害怕。」
第26章 汪直
    周太后所住的仁壽宮,雖然位置是在內廷,但卻並不在東西六宮的範圍內。而是在東六宮的東邊,單獨闢出來的一塊地方,帶著獨立的花園樓閣,儼然宮中之宮。

    最妙的是仁壽宮跟皇子出閣之後所居住的慈慶宮,只隔著一條橫街的距離,一個在南,一個在北。

    所以周太后才會說說阿佑不方便住在內廷,可以搬到仁壽宮去住。

    朱見深知道周太后既然開了這個口,就是對這個孩子十分看重。他也知自己御極十餘年,卻至今膝下猶虛,已成周太后的心病,所以他立刻就忘記了萬貴妃方才流露出的想要撫養這個孩子的意思,立刻就答應了。

    周太后這才滿意道,「那哀家就先把人帶回去了。」

    周太后甚至沒讓人去收拾阿佑的東西,直接將人帶回了仁壽宮,安排在了自己的偏殿裡還給他配上了一個掌事太監覃吉,一個小黃門何鼎,兩個大宮女連翹和迎春,而後和藹的道,「日後你就在這裡住下,有什麼缺的,只管告訴皇祖母。」

    「是。孫兒謝過皇祖母。」

    這邊和樂融融,萬貴妃那裡卻是氣氛壓抑。

    之前讓錦繡去查的事情,已經有結果了。據說張敏每次去冷宮,都必要到吳皇后的安樂堂去一次。從前只以為他是去搜查,現在想來,分明是跟吳氏同流合污,反過來坑害自己這個主子呢!

    至此萬貴妃已經完全相信,這一次的事情是吳氏主導的了。

    因為周太后突然出現,以至於她所有的謀劃都成了空,這口氣萬貴妃自然不會這麼嚥下去。

    眼下對付紀氏跟阿佑太過顯眼,也難免讓皇帝心生不滿,所以她能按捺住。但是吳氏她就不會有什麼顧忌了。

    所以她自然是又去安樂堂嘲諷了一頓,著重點出吳氏今次偷雞不得蝕把米,辛辛苦苦把人養大,又送到皇帝面前,可得益的卻是紀氏,跟她半分關係都沒有。眼看吳氏臉色鐵青,她才心滿意足的離開。

    不過好心情也並未能維持多久。很快商輅就挑選好了給皇子授課的老師,包括他自己在內,一共三位博學鴻儒,這是真正將這個才六歲的小皇子,當做未來的帝王培養呢!

    最讓萬貴妃心悸的是,商輅已經不止一次向皇帝上書,請求立儲。而皇帝雖然每次都將奏折留中不發,實際上卻並非不心動的。

    萬貴妃之所以這樣猜測,實是因為此前已經有過一次教訓了。

    當初柏賢妃生下朱祐極時,她雖然心中恨得咬牙切齒,但因皇帝和柏賢妃護得緊,所以也一直沒有機會。原以為皇帝多少會體諒自己的心情,等養大了這個孩子,再作計較。誰知……

    當時尚是首輔的彭時也如商輅這般,頻頻上書言儲君事,後來竟當真將皇帝說動,立了那孩子為太子!若非她殫精竭慮,如今是什麼情形還未可知呢!

    所以雖然皇帝如今尚未鬆口立儲,但是萬貴妃心中已經暗自警惕了。

    經過這一次的事情,她也終於想明白了,原以為自己只要掌控了宮中,便能高枕無憂,現下看來,卻是萬萬不夠!

    御馬監太監梁芳,一向諂事萬貴妃,時常向萬貴妃進獻珠寶首飾。萬貴妃見他這般孝敬,自然也時常在宮內與他方便。時日久了,梁芳嘗了甜頭,便愈加恭敬。

    這日他又著人來送東西,萬貴妃這幾日焦頭爛額,本沒什麼心思,聽說是廣東市舶司那邊來的時興樣式,還有些西洋人的玩意,倒是來了幾分興致,懶散道,「那就叫進來瞧瞧。」

    等人進來之後,她第一時間注意到的竟然不是那人手中捧著的盒子,反而是那捧著盒子的人。

    那人穿著一身灰撲撲的內侍服飾,身上半點裝飾也無,卻不卑不亢,氣度從容,他微微低著頭,從萬貴妃的角度看,只能看到他的大半張臉,肌膚如玉,氣運宛然。

    萬貴妃心中暗暗一動,道,「抬起頭來。」

    那小黃門抬起頭來,面貌還有幾分稚嫩青澀,卻已初顯芳華。一個男子竟生成這個模樣,饒是萬貴妃定力足夠,也不由輕輕的吸了一口氣。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哪怕是只看看,如此賞心悅目之人,也不會有人不喜。

    「你叫什麼名字?」萬貴妃問。

    「奴才汪直。」

    「汪直。倒是個好名字。」萬貴妃淡淡一笑,「梁芳倒是個懂事的。他讓你送了什麼來?拿過來本宮看看吧。」

    今次送來的東西自然都是好物,許多稀奇古怪的東西,中原地區是見不到的,據說都是西洋人用船運來的。不過,這麼些好東西,卻都不如這個汪直讓萬貴妃在意。

    她將東西手下,對汪直道,「你去問問你們梁太監,願不願意讓你到本宮這裡來伺候。」

    自從張敏被杖責趕走之後,萬貴妃時常覺得身邊的人不堪大用,因此一直在尋訪能為自己所用之人。眼前這個汪直,萬貴妃認為可用。

    第二日朱見深便在萬貴妃這裡見到了汪直。他容色出眾,更難得氣度從容,倒是想不讓人注意也難。萬貴妃見皇帝起了興致,才含笑道,「臣妾倒是疼他,不過想著他在臣妾這裡,也就是個總管太監,並沒有什麼出路。皇上若是喜歡,就讓他去皇上身邊伺候,也算是臣妾一番心意了。」

    大明朝對宦官雖然也有約束,但大部分皇帝實際上更加信任自己身邊伺候的人,很多重要職位上,都有太監的影子。其中司禮監身為皇帝心腹,更是能直接牽制內閣。大明朝各類奏折,都是先由內閣票擬,而後由司禮監呈送皇帝,之後皇帝口述,司禮監太監「披紅」。

    御筆朱批,原本是皇帝才有資格做的事,卻漸漸淪於內侍之手。

    另外大明朝最富特色的機構東廠,也是由皇帝心腹,司禮監掌印太監兼管,直屬皇帝,權利頗大。大明朝全國各省還有鎮守太監,掌軍事,類似宋朝監軍。

    另外,其他得寵的中官,也各有各的門路,有時就算是朝臣,也不得不與他們結交,甚至巴結他們。

    所以汪直只要得到皇帝看重,自然就能扶搖直上。而萬貴妃絲毫不擔心皇帝會對他不喜。因為汪直實在是個很能令人心生好感的人。

    論到拿捏皇帝的心思,這宮中即便是周太后,也不如萬貴妃。聽到她這般說,朱見深心中十分滿意。於是兩天時間,汪直完成了從御馬監一個普通小太監到御前紅人的三級跳。

    當然,最初的時候,並沒有什麼人注意到這一點。

    成化十一年十一月,在觀察了阿佑幾個月之後,大部分朝臣均認可了這位在冷宮長大的殿下。於是在朝臣的請求下,皇帝朱見深終於下定決心,立朱祐樘為太子。

    然而未等阿佑和九焰為這件事高興,就傳來了一個噩耗。

    已經被封為淑妃,移居永壽宮的紀氏,病故。

    這個消息直如晴天霹靂,劈在了正在為取得的一點成就沾沾自喜的阿佑身上,讓他整個人都懵住了。

    但九焰其實並不意外。

    實際上就是紀氏本人,應該早就已經料到了這一點。阿佑的身份越貴重,她的存在就會越顯得礙眼,這宮裡不知多少人想讓她們母子死,阿佑現在就連萬貴妃也不敢輕動,但是紀氏不一樣。

    皇帝對她是沒有多少情誼的,給她的禮遇,亦全部來源於她生了一個好兒子。就算她現在沒了,對皇帝來說,也沒有什麼太大的影響。

    「殿下……」將消息稟告給阿佑的小黃門何鼎見阿佑一臉茫然,難以置信的模樣,忍不住叫了一聲。

    聽到他的聲音,阿佑很快回過神來。就算現在心神不屬,他也本能的知道自己不能慌亂,所以厲聲道,「出去!」

    何鼎猶豫了一下,還是順從的退下了。

    屋裡只剩下了阿佑一個人,他惶然四顧,一疊聲的叫,「焰兒,焰兒……焰兒!你出來!」

    在不知所措的時候,他下意識的選擇相信自己最親近的人。而這個人,非九焰莫屬。

    九焰才剛剛顯露身形,阿佑便朝著她撲了過來。他的腳步有些踉蹌,脫去了平時懂事的偽裝之後,他也不過是個才六歲的孩子,卻要面對這樣殘忍的顯示。

    他抓住九焰的手,「是假的,是騙人的,是不是?」

    九焰動了動唇,想找一句話來安慰他。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系統提示音不合時宜的響起。

    【觸發任務:兇手。找出殺害紀氏的真兇。】

    阿佑緊抓住九焰的手驀然鬆開。
第27章 跪哭
    直到回到自己的身體裡,九焰心中仍然殘留著幾分心悸。

    她無法忘記阿佑當時看向自己的眼神,惶然無措,心魂欲碎。她知道他為什麼要那樣看著自己,然而面對死亡,哪怕是她,也會覺得無力。

    她將阿佑帶進了系統空間裡,不惜耗費精神力,模擬出大量易碎物品,給阿佑發洩心頭的憤怒。而後便在一旁看著阿佑又哭又叫,歇斯底里,將整個系統空間都砸了一遍,最後實在是累著了,才掛著眼淚,眉心緊蹙的睡了過去。

    那種壓抑的氣氛,讓九焰都跟著難受起來。最後看阿佑睡著了,她便逃回了自己的身體裡。

    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九焰從小到大,一切的事情都按部就班,從來沒有體會過什麼失敗和痛苦,就這麼一路順風順水的走到元嬰期,最後因為壽元將近要坐化,使用了禁術,竟然還成功了。

    她一直知道上天是眷顧自己的。但從前,其實她並不是很清楚其中的意義。

    直到她來到這裡,認識了阿佑。

    武力爆表的九焰仙子其實是不會照顧人的,只是一來有系統的限制,二來她行事一向追求完美,既然是交到了自己手上,就一定要完成,還一定要辦好。

    就這麼磕磕絆絆的,時間恍惚也過了五年。與其說是她照顧阿佑,不如說是她從阿佑身上學會了很多,慢慢的變成了一個普通的人,而不是高高在上的仙。

    然而之前不管多艱難,畢竟沒有性命危險,一切也都算是順利。九焰差一點就忘記了,這是在吃人不吐骨頭的深宮之中,而阿佑的處境遠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這樣好。

    小小的孩子在自己面前露出那種彷彿被世界遺棄,歇斯底里的模樣時,她覺得自己心裡彷彿也墜上的千鈞巨石。虎落平陽,無論從前的她有多能幹,此刻都不能給與阿佑一絲一毫的幫助和安慰。這種無力的感覺,是九焰第一次體會到。

    雖然紀氏去世的事情自己早有預料,但是看到阿佑的反應之後,九焰還是忍不住將這過錯攬到了自己身上。阿佑是孩子,可她不是。明知道可能發生這樣的事,卻並未提前設法周全,就是她的過錯。

    即使回到了自己的身體裡,那種心悸的感覺卻依舊殘存在靈魂裡,讓九焰無法安寧。

    九焰躺在自己的床上,輾轉難眠。最後還是忍不住通過系統回到了仁壽宮。見阿佑還好好睡著,九焰才慢慢的將精神力延伸出去,一直到紀氏所住的永壽宮。

    仁壽宮在東六宮之東,而永壽宮則屬西六宮的範圍,就算是九焰又升了一級,現在這樣做還是有些吃力。但九焰已經打定了主意,所以絲毫不理會隱隱作痛的頭部,繼續咬著牙延伸精神力。

    永壽宮裡靜悄悄的,紀氏還未裝殮,屍身擺在床上。而讓九焰吃驚的是,她的魂魄竟還未消散,而是一直徘徊在屍身附近!

    這一驚非同小可,九焰再也維持不住,那些延伸出去的精神力便一一潰散,她腦海中的景象也消失無蹤。

    然而九焰卻顧不得這些,她拉出自己的系統面板,在兌換商城裡不停的翻找。

    因為她的權限比阿佑要高很多,所以許多現在阿佑還不能夠兌換的東西,九焰也能看到。——當然,也只是能看到,想要兌換,也是需要積分的。

    她很快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

    關上系統面板時,九焰的手指都有些發抖。

    這是一種非常奇妙的體驗,凡人的身體很脆弱,又有這些令人煩惱的七情六慾,但是九焰漸漸的發現,煩惱未必就一定是不好的,那種真真切切的體驗,有時候是做仙人永遠體會不到的。

    「阿佑,阿佑!」她按捺不住心頭的激動,甚至有幾分迫不及待的將阿佑搖醒過來。

    阿佑睜開眼的時候,眸中還帶著幾分未散的茫然。不過他很快就情形過來,臉上的表情也重新沉下去,顯然是想起紀氏的事情來了。

    九焰卻顧不得安慰他,抓著他的手道,「阿佑,你看看這個!」

    說著直接打開了阿佑的兌換商城,將自己剛才找到的東西調出來給他看。

    「九轉還魂丹?」阿佑低聲念了一遍,而後像是明白過來一般,猛然抬頭看向九焰,連聲音都有些變了,「你是說……?」

    九焰點頭,「你娘的魂魄還未散,只要有九轉還魂丹,就能夠讓她活過來了!」

    阿佑愣愣的看了她一會兒,然後眼淚刷的一下又下來了。這一次,他將自己埋在九焰的懷裡,盡情的痛哭,宣洩,直到嗓子都啞了,才慢慢平靜下來。

    「九轉還魂丹需要五萬積分,我沒有這麼多。」冷靜下來之後,阿佑也很快注意到的重點。

    「我知道。」九焰說著,找出另一樣東西,「但是你現在可以兌換這個,靈芝玉露丸。這個東西可以駐顏養身,保持生機不散。這樣便可保存下你娘的屍身,等到能夠兌換九轉還魂丹的那一天了。」

    阿佑立刻意識到九焰並不是一時興起,而是仔細的想過之後才告訴他的,立刻問道,「那我娘的靈魂呢?」

    九焰眼中露出一抹歎息,「也是緣分。」她說著拉出了阿佑掛在頸間的清心佩,「這塊玉珮有保存,溫養靈魂的功用,我將你娘的靈魂收在裡面就可以了。」

    清心佩在紀氏手中,也許從一開始,這就是他們的緣分。

    「不過。」九焰道,「有一點要提前說清楚,她與我不同,靈魂離體之後只能沉睡,時間太長的話,也許會忘記生前的事,記憶變成一片空白。」

    「只要能活著就好。」阿佑的臉上卻露出幾分堅毅。似乎一夜之間,這個小小少年突然就長大了。他毫不猶豫的兌換了靈芝玉露丸,捏在手心裡,「我們這就去給我娘服下這東西。」

    走出仁壽宮,阿佑的臉色便收斂起來,變成面無表情的模樣。他跟在覃吉的身後,去了永壽宮。

    哪怕是白天,這裡也還是安安靜靜的,畢竟紀氏在宮裡,並沒有什麼知心好友,又不得寵,自然沒人會過來觸霉頭。

    不過倒是方便了阿佑,他把人支出去,然後給紀氏服下了靈芝玉露丸,然後便若無其事的出去,在靈前跪下,開始哭靈。

    朱見深來時,阿佑的嗓子都幾乎哭啞了。

    他倒也不算做戲。畢竟就算現在知道紀氏並不會死,但是昨夜聽到消息時那種彷彿天塌下來的感覺卻還有些許殘留。何況紀氏想要活過來,還不知道要到哪年哪月,對一個六歲的孩子來說,與永別也並沒有不同。

    「樘兒,你別太過悲傷,你母妃若是見你如此,也難以放心。」朱見深將阿佑抱起來,輕聲安慰道。這時候,他身上倒是有了幾分做父親的影子。

    阿佑抹著眼淚,半晌才掙脫了朱見深的懷抱,在地上跪下,「父皇,我母妃根本沒病,怎麼可能會病故?求父皇為母妃做主!」

    對上阿佑那一雙澄澈卻又堅持的眸子,朱見深心中竟罕見的虛了一下。

    他其實也並不相信紀氏是病死的,甚至他已經有了懷疑的對象。但也正是因為如此,他並不希望徹查這件事,免得查到最後,無法收場。

    只是面對阿佑這樣的眼神和表情,他卻也說不出來不要查了這種話。

    「正是。」萬貴妃的聲音卻忽然從門口的方向傳來。下一瞬她便邁步走了進來,身上雖然仍舊衣飾華貴,卻好歹有些避忌,並沒有穿艷麗的顏色,頭上甚至還帶了素白的絹花,氣勢一下子柔和了許多。

    她走到朱見深身邊,道,「臣妾也好奇得很,到底是什麼急症,連太醫都來不及請,這麼匆忙的就去了?還請皇上徹查,給淑妃妹妹,還有樘兒一個交代。」

    朱建生眉頭一動。萬貴妃敢說這種話,這件事大概當真與她無關。

    這麼想著,他也是心頭一鬆,便看著阿佑,慈愛的道,「樘兒放心,此事父皇必定會查個水落石出,絕不會讓你母親不明不白的去。」

    阿佑年紀雖小,但人卻通透,已經將朱見深的心思看明白了幾分。他低下頭,掩去眸中的冷意和嘲諷,哽咽道,「多謝父皇。」而後又轉頭看向靈堂後面擺著的棺槨,「兒子還有個不情之請,在事情查清之前,希望能將母親的梓宮暫時停在宮中,等查清真相後,再下葬不遲。」

    朱見深這次沒有猶豫,立刻應了,「這是應該的。不過你也不可傷心太過,須知朕,太后,還有其他人都十分擔心你。你若是憂思過度,傷了身子,豈不讓我們心疼?」

    「樘兒知道了。多謝父皇掛懷,樘兒會照顧好自己的。」阿佑繼續低著頭道。

    等朱見深離開之後,阿佑怔怔的看著門外好一會兒,忽然道,「焰兒,原來我的父皇是這樣的……」
第28章 兇手
    九焰一驚。她從阿佑這句話裡,聽出了無盡的悔意,而後自己的心也跟著一顫。

    她知道,阿佑是想起了當初的事情。若非他朝著要在生辰時見到父皇,也許根本不會有後來那麼多事,紀氏不會死,他仍舊可以跟母妃一起住在冷宮裡,雖然清苦,但是他不在意。

    可惜……這世上的事,從沒有假如。

    九焰走上前去,輕輕將阿佑抱進了懷裡。有時她也會迷茫,覺得讓這麼小的孩子面對這一切,是否太過殘忍。然而這是他自己選擇的路,就必須堅持走下去。

    何況,就算阿佑不走,別人也由不得他。

    「阿佑。」九焰低下頭,看著懷中輕輕飲泣的孩子,聲音雖然輕卻堅定,「你要記住今天,記住你曾經失去過什麼。你不能後退,更不能輸。知道了嗎?」

    只有掃除一切障礙,登上那個位置,才能回報他所今日所付出的一切。

    「我記住了。」阿佑推開她,重新挺直了背跪好,一字一頓的道,「我不會輸。」

    九焰只覺得心頭一片酸澀,故作不在意的轉開了話題,「看今日萬貴妃的模樣,這件事似乎真的與她無關。」

    「我不相信!」阿佑忽然轉過頭來,緊盯著九焰,「你說過,她恨我入骨!所以我不信此事跟她毫無關係。就算不是她做的,也一定跟她有關!」

    他紅著眼睛,緊盯著九焰,看起來就像是因為憤怒和仇恨沖昏了頭,所以才堅持認定萬貴妃是殺人兇手。

    但九焰心中卻微微一動。

    她覺得眼前的阿佑竟然有些陌生。不像自己一直看著長大的那個阿佑,更不像個六歲的孩子。她忍不住問道,「為什麼?」

    問時她想,只要阿佑給出一個理由,她就決定相信。

    因為此刻,阿佑的表情神態,無不表明了他孤注一擲的決心。他已經開始成長,而自己需要做的,是給與他信任和幫助,不是去質疑他的決定。

    阿佑咬著牙道,「我現在也很恨她,恨到必須要親手打敗她,拿走她在意的一切,然後再解決她。她如果也一樣恨我,就不會讓其他人來動手。」

    九焰忍不住皺了皺眉,阿佑現在的狀態,非常不對勁。也許是這件事給他的刺激實在是太大了,以至於他的內心發生了翻天覆地的巨變。目前九焰還不知道該怎麼應對這種變化,所以只能順其自然。

    「你說得也有道理,但她既然敢對皇上那樣說,讓皇上去徹查,就說明她已經做好了安排。要麼這件事是她借了別人的手來做的,要麼她已經安排好了替罪的人。」言下之意,就算真的徹查,也許也查不到萬貴妃身上。

    九焰並沒有掩飾自己的想法,而是一點一點的給阿佑解釋。他既然決定要長大,就該早早熟悉這些,學會這些。

    阿佑想了想,低頭道,「無妨,那個被查到的人,也未必無辜。」

    「好。」九焰道,「你也休息一下,記住,還有許多事情等著你去做,所以你必須要好好的活著。」

    「我記住了。」阿佑看了她一眼,鄭重的道。

    ……

    大概是真的相信萬貴妃並未在此事之中插手,所以皇帝那邊的動作非常快,很快就查到了紀氏去世當日的情形。

    據說是一個小宮女給她端了一碗補湯,她喝下之後,便疼痛難忍,不到半個時辰,便去世了。

    而那個小宮女,曾是安樂堂裡廢後吳氏身邊伺候的宮女,也不知用了什麼手段,吳氏被廢後,她倒是沒有受到牽連,繼續留在宮中聽用,只不過都是些清閒的職位。

    今次紀氏晉封淑妃,入住永壽宮,她便被選到永壽宮當值。

    而在紀氏暴斃前一日,這個小宮女私底下見過吳氏身邊的大宮女彩屏,而後她家中便多了一大筆銀子。

    大約是為了表明這件事的確不是萬貴妃所為,所以皇帝朱見深非但將自己查到的事情都告訴了阿佑,甚至將那位名為蝶兒的宮女也交給了他。

    「真相父皇已經查出來了,人也交給你,你想如何處置都可以。你也別忘了答應過父皇的事,不可因你母妃之事悲傷過度,需早日振作,可記得了?」朱見深摸著他的頭道。

    阿佑乖巧的點頭,「樘兒記住了,有勞父皇掛心。」

    送走了朱見深,阿佑轉向那個跪在地上的宮女蝶兒,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才一聲不吭的轉身進屋了。

    「阿佑,你打算怎麼處置她?」只有在屋裡,沒有其他人的時候,九焰才能出現,所以阿佑早已習慣了屏退左右。如今他身邊的人都知道這個規矩,見他進屋,沒有召喚的話,是沒人會跟進來的。

    阿佑臉色沉沉的往門外看了一眼,冷笑,「我還沒想好,讓她等著吧。」

    九焰一時分不清他到底是真的沒想好,還是只是為了折磨蝶兒,才說自己沒想好。

    阿佑說完這句話之後,便重新陷入了沉默。自從紀氏死後,他大部分時間都是這樣,似乎很排斥與別人交流,大部分時間都一個人靜靜的待著,讓九焰又是擔心又是無奈。

    過了一會兒,阿佑才問,「對了,焰兒你能將我之外的人收入系統空間嗎?」

    「可以。」

    「好。那晚上你就將那蝶兒收進去吧。」阿佑淡淡道,「你不必出現在她面前,也不必給她任何東西,就讓她待在裡頭便是。」

    九焰稍稍遲疑,仍是道,「好。」

    不知道為什麼,這個阿佑讓她覺得……有些危險。

    說來可笑,修真界的殘酷,恐怕就算是後宮估計也比不了。不過那裡更加直白,而宮中更多暗裡的算計罷了。九焰一直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動輒殺人奪寶,一切實力為尊,混亂至極的修真界,這世上應該沒有其他能讓自己覺得危險的事了。

    畢竟跟生死比起來,一切都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然而今日她卻從一個孩子身上感覺到了危險。雖然這危險並不是針對她,卻也讓她十分不舒服。

    就算是在修真界,五六歲的孩子,也還是什麼都不懂呢,最多只是在父母師長護法之下,嘗試著煉氣入體,其他什麼都不必擔心。

    很快,九焰就明白這種危險到底是怎麼回事了。

    阿佑讓九焰將蝶兒收入系統空間,卻沒急著對付她,而是讓她在裡面待了一天一夜,極盡惶恐,然後才出現在她面前。

    這種孤身一人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叫天不應,叫地不靈,什麼都不能做的感覺大約比最殘酷的刑罰還要厲害,在阿佑出現的瞬間,那個叫蝶兒的宮女立刻跪到了他的腳邊,將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說了出來。

    這件事的確是跟萬貴妃有關聯的。

    在知道阿佑是吳氏處心積慮養大的孩子之後,萬貴妃就去安樂堂發了一次瘋,將吳氏好生羞辱了一番,並且指出了吳氏心中最擔憂的結果——阿佑沒給她帶來任何好處,藉著她的力離開冷宮之後,便將她拋諸腦後了。

    在這種刺激之下,吳氏便決定要給紀氏一個教訓。

    她找到了宮女蝶兒,讓她給紀氏下藥。然而據蝶兒說,吳氏給她的藥,其實根本就不致命。是萬貴妃給了她另一種藥,混在一起之後,才要了紀氏的命。

    交代完了這些事之後,蝶兒又哭哭啼啼的求阿佑饒命。

    阿佑冷笑著走到她身邊,解下自己腰間皇帝賞賜的匕首,淡淡道,「既然你這般識時務,那我就讓你痛快些。」然後拔刀捅進了蝶兒的心口,一擊致命。

    他的動作沒有絲毫的猶豫,乾淨利落,紅刀子進白刀子出。而到此時,他臉上的表情,都仍然是平靜的。

    在阿佑轉過頭來看自己的那一剎那,九焰陡然生出一種毛骨悚然之感。這個孩子遠沒有他表面上展現出來的這樣純良!

    也是,如果真的是個性純良的孩子,如何能在這深宮之中存活下來?如果他真的什麼都不懂,那麼最近接二連三發生的事,恐怕早就把他逼瘋了。

    說不上來好還是不好,但想通了這一點之後,九焰覺得,也許還是眼前這個孩子,更加適合成為自己的綁定者。至少他能護得住自己,不至於枉送性命,還牽連自己。

    「焰兒……」收好匕首,阿佑緩緩起身,朝她走過來,一雙眼睛緊盯著她,「你怕我嗎?」
第29章 依靠
    九焰深吸了一口氣,抬手將阿佑抱進了懷裡,然後乾脆利落的將他往自己的膝頭一放,啪啪啪的在他的小屁股上面打了好幾巴掌。

    也許是因為這個動作太過突如其來,而九焰的身形和力量又都非阿佑能夠企及,所以直到九焰打完了,阿佑都還沒有完全反應過來,臉上仍舊留存著愣怔的表情。

    看起來才像是個孩子。九焰心頭舒了一口氣。

    就算再怎麼妖孽,成長也是需要時間的。阿佑剛才那種陰狠毒辣,其實不過是他強裝出來的而已。

    只要有一點點變故,他反應不過來,就會露陷了。

    小孩子就應該這樣嘛,九焰滿意了。把人放下來,看著他的眼睛,微笑著問,「你剛才說什麼?」

    阿佑此刻已經回過神來,只覺得屈辱不堪,卻偏又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急得連眼睛都紅了。聽到九焰的話,他先是瑟縮了一下,彷彿害怕再遭遇方纔的事,但很快又倔強的挺直了脊背,彷彿不願意被人看輕了去似的,瞪著九焰,將自己的問題重複了一遍,「焰兒,你怕我嗎?」

    九焰心裡一軟。這麼個倔強的性子,在宮中其實是不合時宜的,但九焰卻喜歡。這是修仙最好的苗子,懂得審時度勢,卻也有不願意彎下腰去的時候。謂之韌性,風骨。

    她只怕自己有哪裡做的不夠好,將這樣好的苗子給毀掉了,於是心中愈發生出幾分戰戰兢兢,恍惚間感覺到了壓在自己肩上的擔子。

    紀氏不在了,這宮中誰是敵人誰是朋友都難以預料,唯一能夠照顧阿佑,教導他,幫助他的人,只剩下了自己。

    這種事九焰沒有做過,此刻卻被激發出了無限的勇氣。如果連阿佑都能堅持,她也沒道理會退縮。

    心裡有了這個念頭,再看阿佑看向自己時小心翼翼的樣子,九焰便多了幾分心疼。她重新把人攬進懷裡,這次沒有作怪,就這麼抱著阿佑,在他背上輕輕拍撫。

    大概阿佑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一開始被她抱住的時候,身體完全僵硬了,生怕她在動手打他似的。後來才在她溫柔的動作中慢慢的放下戒備,整個人鬆懈下來。

    到這時候,九焰才回答了阿佑的那個問題。

    「我怎麼會怕你?阿佑,你別忘記了,你可是我教導出來的。」她笑著說,「我知道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又怎麼會怕?」

    她沒有看到,隨著她的這句話,埋首在她懷中,原本滿心忐忑的阿佑,眼睛越來越亮,熠熠生輝。

    他依戀的倚靠在九焰身上,伸出柔軟的小手,怯怯的抓住了她的衣擺,「別怕我。焰兒,我只有你了。父皇心裡更看重萬貴妃,吳娘娘不過是為了利用我,而母妃也早早拋下我而去……焰兒,我只有你了。」

    說到最後,聲音一至哽咽,而後轉為低低的啜泣,最後才撲在九焰懷中,不管不顧的大哭起來。

    九焰並沒有半分不耐,就這麼抱著阿佑,讓他在自己的懷裡哭泣,甚至還騰出手來,用精神力梳理了一下阿佑的情緒,讓他徹底的發洩出來,不至於因此鬱結於心。那麼小的孩子,萬一有個三長兩短,豈不是稱了某些人的心?

    等到阿佑哭夠了,九焰才放開她,雙手捧起他的臉,與他對視,「我也只有你,阿佑。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阿佑緊張的看著她,「不走?」

    「不走。」九焰的回答輕而堅定。

    下一瞬,早已哭的累了的阿佑完全放鬆下來,就這麼睡了過去。

    九焰想了想,並沒有急著把人送回仁壽宮裡。

    雖然阿佑也許感覺不到,但是在系統空間裡睡覺,跟在外面還是不同的。在這裡他可以卸去任何顧慮,埋頭睡個昏天黑地,可是在仁壽宮裡,卻有規矩。

    九焰自己不喜歡那地方,也不大想讓阿佑去,所以索性幻化出床鋪來,將阿佑放上去,然後才回到自己的身體裡。

    這段時間宮裡的事情接二連三,她也將絕大部分的精力放在這邊,甚至為此還裝過病——有精神力干擾在,瞞過父母親請來的大夫還是不成問題的。

    現在既然阿佑的問題初步解決了,自然就不必再繼續裝病了。

    說真的,做阿佑的系統雖然是九焰自己喜歡的事,但實際上卻既不自由,也沒什麼趣味,翻來覆去都是宮裡的那點兒*伎倆,所以九焰很慶幸自己還有個屬於自己的身體,讓她能做一個人。

    何況自從成化七年離開北京城,到達遼東寬甸鎮之後,除了一開始時稍有些艱難之外,家中的日子眼看過得越來越好,父母親感情和睦,又給她添了一個弟弟,父親的差事完成得也算是中規中矩,上一任考評是中上,既未陞遷,也未貶謫,竟然就在這個地方紮下根來了。

    如今五六年時間過去,張家也算是在這裡小有經營,跟其他官員更是多有來往,不說互相提攜,起碼的方便卻是有了。

    日子過得有滋有味,金氏自然不願意回京去受婆婆轄制。這幾年她自己管著小家庭,甚至在這裡置辦了一個小小的莊子,對從前的日子便越發不能忍受,因此近來正攛掇著丈夫,再留一任。

    因為跟遼東的官員多少也算是有了關係,尤其是頂頭上司那裡也是掛過名的,所以張巒若是想要留任,倒也不是什麼難事。畢竟遼東苦寒,有關係的官員都不願意來這裡,一大半的任命都是當地長官報上去,內閣批復之後繼續留用。想離開難,想留下,卻是再容易不過。

    只是張巒卻跟她有不同的想法。

    他倒不是為了自己。他如今加油有嬌妻愛女幼子,自覺人生至此,已經能夠滿足,並沒有更多奢求。若非心裡還有個念頭,按照妻子的設想,就一直留在遼東,也未嘗不可。

    然而他和金氏可以留在這裡,兩個孩子要怎麼辦?

    焰兒已經六歲,雖然他和妻子已經幫著做些啟蒙,但自從來到這裡之後,懶散多年,許多東西都生疏了。所以張巒想著回京之後,請個先生正經教導,將來在京城議親,才不會吃虧。否則難道要將女兒留在遼東麼?

    至於幼子張鶴齡,張巒就更加看中了。自己此生大約晉陞無望,也就是一介芝麻官兒,可兒子還小,若是好生教導,將來未必不能光耀門楣。而遼東的先生,比京城的要差了太多。

    出於這些考慮,張巒心中是比較想回京的。否則再留一任,兒子倒也罷了,畢竟還小,可是女兒那時都已經九歲,如何來得及?

    夫妻二人各有心思,誰也說服不了誰,最後竟至於冷戰起來,互相不理會對方。

    所以等九焰難得的抽出精神來關注一下自己的家人時,才愕然的發現,自家爹娘竟然在鬧彆扭!

    這可真是新鮮事!九焰拉著青好,從她那裡打聽爹娘進來的行蹤,又同自己精神力窺看到的結合,很快就弄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了。

    然後九焰也跟著發起愁來。

    要她說,自然是遼東好。這裡民風開放,金氏來了之後,時常帶著她出去拜訪其他官眷,有了自己的人脈網,看起來氣色越發好,眉目舒朗,整個人透著生氣。

    而九焰自己,也不必再被拘在家中,可以看看外頭的世界了。

    對於曾經自由自在慣了的九焰來說,這是最令她興奮的一點。而且今年二月,她生辰時,張巒曾答應她,明年她七歲時,便送她一匹小馬,到時候她可以帶著僕人出城去騎一會兒。

    不用說,這些好處,回到京城後肯定都沒了。非但如此,還要被祖母數落——實際上,這五年來,每一年從京城來的信件中,祖母都會將母親給數落一通。若是真的見著了人,怕是三天三夜都說不完。

    然而父親的顧慮卻也有道理。九焰自己也就罷了,但父母親對弟弟頗為期望,而弟弟也十分聰慧,如今才不到三歲,就已經學會了幾十首唐詩,三百千也能混著念幾句,張巒每每見了,都喜得直捋鬍子。

    若是在這裡耽擱了,實在可惜。

    九焰想了一會兒,便將此事暫時拋開,如今最要緊的,還是讓爹娘和好才是。至於其他的,反正還有一年時間,慢慢商議也不遲。

    然而不等九焰行動,就意外的發現了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
第30章 繞指柔
    張巒對自己的兩個孩子都十分疼愛,不過這種疼愛也是不同的。

    相較之下,他更看重兒子,但也對張鶴齡更為嚴厲,卻嬌寵女兒,對九焰總是笑臉相迎。

    大約因為九焰既是他的長女,本身又乖巧懂事,陪伴著他與妻子度過最艱難歲月的緣故,張巒對自己的女兒,又多了幾分縱容。每日散衙回來之後,若是九焰不在金氏那裡,他必定會親自過來探視。

    自從九焰病後,更是每日回家之後都先過來瞧瞧她。父母親人對自己盡心,九焰自然也想著他們好,所以才願意在他們身上花費心力。

    然而這日張巒回來時,九焰卻在他身上聞到了香粉的味道。

    這香味不濃,淡淡的十分宜人,但是九焰卻立刻變了臉色。她記得之前跟著母親去駐軍在此的劉千戶家中做客,便曾經問到過這種味道,是在劉千戶的夫人身邊那個妾身上。

    金氏從不對女兒說外頭的閒言碎語,但九焰自然有自己的渠道,所以她知道,那個妾,是劉千戶買回來的,從前是書寓中的女校書。據說劉千戶十分寵愛,劉夫人不好駁了丈夫的意思,便日日將人帶在身邊磋磨。

    她指聞到過這麼一次,若非是記性好,恐怕早就忘記了。

    可是……九焰皺了皺眉,不著痕跡的用眼角打量著張巒。父親平素老成持重,與母親恩愛和諧,更從未聽聞進出過煙花之所,這一代的官夫人們,誰不歆羨她這位張夫人御夫有術?

    可是那種香,的確是窯子裡常用的,不輕不重,行動處便帶來一縷香風,曖昧惑人。否則那小妾也不會在明知主母對自己不滿的時候,還用這樣的香。

    「父親今日回來得早,可是出去應酬了?」九焰想了想,還是旁敲側擊的問道。

    其實張巒回來的時間與平日裡是一樣的,不過她故意這麼說,假如張巒心中有鬼,自然不會在意這一點,反而順著她的話說。

    果然,張巒咳嗽了一聲,道,「正是。今日劉千戶請父親和幾位同僚出去應酬,結束之後便直接回來了。」說著便轉開了問起九焰的日常起居,「焰兒的氣色看著好多了,平日裡可以出去院子裡走走,透透氣,這樣也好得快些。」

    九焰心頭一沉,張巒這種模稜兩可的態度,讓她心中越發感覺不妙,一時間竟不知道是該相信父親人品端方,還是要將這件事告知母親,免得她被蒙在鼓裡了。

    不過,最後九焰還是選擇暫且相信自己的父親。

    都已經那麼多年了,若是他有那樣的心思,早該出現端倪了,既然這麼些年都過來了,想必如今也不會行差踏錯。

    ——如果九焰去過現代,知道有一個詞語叫做「七年之癢」的話,或許就不會這樣放心了。

    她想了想,咬著唇道,「女兒記住了。」

    頓了頓,又故作不經意的道,「原來父親是宴飲去了,難怪身上一股子酒味,母親最是不喜這些,父親還是沐浴了在去見母親吧。」

    張巒臉色微變,抬手嗅了嗅身上的味道之後,想必也終於發現了自己的疏漏,於是更是坐立不安,沒一會兒便起身道,「你身子還未大好,且好生養著,父親明日再來看你。」

    然後便急匆匆的離去了。

    九焰靠在床頭,眉頭微蹙,想了好一會兒,還是沒想出來要怎麼處置這件事。

    若是她再大些,自己出去調查也使得。但現在不過是個五六歲的女童,雖然她可以自保,不會在街上迷失,更不會給拐子可乘之機,但問題是也沒有人會相信她真的是去做正事的。更遑論是去煙花柳巷?

    偏偏她的精神力隨著等級升高,增長越來越艱難,至今也不過能覆蓋小半個皇宮罷了,要籠罩住這麼大個縣城,卻是萬萬不能的。

    好在今日之後,張巒受了驚,應該會暫時收斂,自己還有些時間。

    然而九焰無論如何沒有想到,這件事情沒有被她說出去,金氏卻終究還是發現了蛛絲馬跡。

    她什麼都考慮到了,就是沒有考慮到,金氏身為一個賢惠的妻子,對自己的丈夫的一切都瞭如指掌,並且事必躬親。

    收拾張巒衣裳上面佩戴的香囊玉珮時,她聞到了那股味道。

    比起九焰,她對這些東西要更加熟悉許多,所以只是一點淡淡的香氣,就立刻知道自己的丈夫去過什麼地方,見過什麼人了。

    那一刻金氏只覺得天旋地轉,幾乎站立不穩。

    她是寬甸一帶所有夫人們最羨慕的人,無他,但因張巒足夠長情,與她結縭近十年,卻仍舊恩愛如初,屋裡更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人,只一心顧著她和兒女們。

    金氏心中曾經有多驕傲,這一刻就有多冰冷。

    然而她畢竟不是那等怯弱女子,遇上事情便會六神無主。相反,金氏已經過世的父親曾稱讚她「每臨大事有靜氣」,當初張老爺也正是看中了這一點,方才為自己的長子求娶,讓她成為張家的宗婦。

    所以雖然滿心冰冷,甚至渾身發抖,但金氏還是很快逼迫自己冷靜下來。

    丈夫的工作免不了與人應酬,其實出去應酬的地方總不過那麼幾個,卻不過同僚的盛情,只能跟著一起去的情形也不是不可能。只要張巒自己行的端正,自然就不會有什麼問題。

    問題就是這行的端正!

    那些伎子們身上用的這種香最是素淡,若非是曾經長時間十分親近過,根本不可能染上。

    金氏雖然很想相信自己的丈夫,卻仍舊免不了惶恐。她將那香囊收在袖中,魂不守舍的回到了裡屋,將所有人都打發下去,而後自己悄悄的哭了一場。

    九焰通過精神力看到她的行事,心中免不了一歎。哪怕父親這次當真無辜,讓母親這般傷心,也是萬萬不該。至少他該主動說明自己的行蹤,免得母親發現之後,疑神疑鬼。

    然而等金氏來看九焰時,臉上卻已經看不出一絲驚疑惶恐,反而恢復了平時的那種凝定。

    這讓九焰十分好奇,雖然知道男子三妻四妾都是等閒,這裡的官員們,就算家中只有一個妻子,屋裡的丫頭卻是一定有的,更有甚者,在外頭養著些伎子粉頭,只除了正經名分,竟是一樣不少的。

    但九焰心想,母親應該不是能夠忍耐這些的人。

    她是金氏手把手帶大的,多少也能揣摩幾分金氏的心思。她可以為了張巒忍耐韓氏的磋磨,因為那是張巒的生母,她正經的婆婆。何況哪家婆媳之間不是如此呢?

    可如果父親當真做了對不起母親的事,事情應當不會這樣平靜的過去才是。

    這一刻九焰心中生出無限的好奇,母親到底會怎麼處置這件事呢?是裝作不知道,揣著明白當糊塗,還是直接與父親挑明,大吵大鬧?或許此刻的平靜,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所以夜裡張巒回來時,九焰特意用精神力籠罩住正房,就是為了一窺究竟。——一般而言,因為父母相處時總有些非禮勿視之處,所以九焰如非必要,是不會隨意將精神力鋪展出去的。不過今日卻是個例外。

    金氏的臉色還算平靜,讓張巒坐下,給他上了茶之後,便直接從袖子裡摸出那個荷包,放在張巒面前,也不說話,只靜靜的看著他。

    張巒心下一慌,金氏有多聰明他很清楚,既然將東西拿出來,自然是把事情猜的*不離十了。

    不過他雖然心慌,卻並不心虛。倘若金氏高聲詰問,他反而可以理直氣壯的反駁。偏金氏什麼都不說,就這麼靜靜的看著他,就讓他覺得自己彷彿當真做了什麼十惡不赦之事,並下意識的解釋起來。

    「娘子你聽我解釋。」他忙將手中的茶盞放下,拉著金氏的手道。

    單看他的表情,九焰就已經猜到,這件事怕是個誤會。張巒最大的錯誤也就是沒有及時告知金氏罷了。

    果然,據張巒解釋,昨日是劉千戶請他喝酒,卻是在他當初贖買那個女校書的私寓。原來這家共有兩個「女兒」,年長的就是劉千戶家中那個妾,另一個今年才十五,生得花容月貌,又熟讀詩書,精擅琴藝,因此立志要挑個清貴的讀書人與自己梳籠。而劉千戶將張巒帶去的目的,自是不言而喻。

    而張巒之所以並未拒絕,卻是因為劉千戶近日來一直都在拉攏於他,他察覺到此中有異,已然回報上官,上官則讓他虛與委蛇,試探出劉千戶的目的。

    眼看他連官場中的密事都要說出來了,金氏這才抬手打斷他,「當真如此?」

    張巒連忙表白,「自是如此,我娶你時便承諾過絕不會納妾,至今未敢忘。不曾告訴你,是我的不是,好娘子便饒了為夫這一遭兒吧……」

    後面便是張巒黏黏糊糊的向金氏求饒了,九焰收起精神力,只覺得自己實在多心。父親這麼多年只有母親一個,光靠承諾就夠了麼?不,就像外頭傳言的那樣,母親馭夫有道,哪怕百煉鋼也會被她變成了繞指柔,何況一個小小的張巒?
第31章 風流
    最終張巒親口保證,一定會拒絕劉千戶,日後也不會去這些地方應酬,這才將金氏哄轉回來。

    張巒是文官,那劉千戶卻是武職,實際上兩者之間的干係並不大。只是遼東不同其他地方,是大明邊疆門戶,戰爭時有發生,武官在這裡的權利要比文官大得多,必要時候甚至可以插手政務。

    所以張巒雖然是文官,平時也不得不與那劉千戶往來應酬,以期推行政務的時候,他們能給個方便。不過就算不去應酬他,影響應該也不大。畢竟張巒並不是寬甸的主官。

    「反正這些年我也看開了,以我的資質,就算再怎麼用心,也就是做個小官。還不如將精神放在家中,教導兒女,說不定將來他們光宗耀祖,我這個做父親的也跟著面上有光。」張巒道。

    說出這番話,對他來說,也是經過了深思熟慮的。年輕的時候,張巒心中未嘗沒有些遠大的想往和抱負,只是這些年在官場中的經歷,讓他漸漸看明白了自己的處境,能走到哪一步,也算是心裡有數。

    尤其是這六年在遼東,雖然自己的官職不顯,心裡的勁頭也不如在京城的時候足,然而一家人的日子,卻是過得和美無比。相較而言,張巒覺得,這種安穩更加難得。

    之前去應酬劉千戶,是官場的規矩,但就算他不去,別人也說不出什麼來。

    金氏與丈夫心意相通,知道他的想法後,倒是很支持他。只是又老生常談的提起了之前的心事,「既然官人這般想,何不在遼東再留三年?若是有些功勞,將來回京,也可謀個清貴些的職位,你自己歡喜,家裡也不會說什麼。」

    張巒自己有這種心,可張家人卻未必喜歡。若是如今回去,說不定還要受些轄制,不如再過三年,多多籌謀,才算穩當。

    見張巒面色凝重,顯然正在考慮這件事,金氏心下一喜,知道他這是終於被說動心思了,便再接再厲道,「再說,官人你只記著孩子們的教育問題,卻沒想過,孩子們一天大似一天,咱們也該給他們積攢些家業了。」

    「鶴兒也就罷了,他是男子,將來頂門立戶,需要他自己去奔前程。可焰兒是女孩家,將來出閣時,有沒有臉面,全看我們做爹娘的給她備了多少嫁妝。這些年我東拼西湊,也不過攢了幾千兩,能夠做什麼?」她說著冷笑道,「若是回了京,這幾千兩怕是還不夠填那個無底洞!」

    提起這件事金氏便心頭發堵,張巒不在京城,然韓氏每每有信來,一半的內容是數落她這個兒媳,另一半就是想方設法從大兒子這裡劃拉銀子。

    雖說贍養父母,本屬應當,只是這種做法也未免令人心寒。

    聽到她的話,張巒的臉色也有些不好,只是皺眉道,「畢竟是母親,不可不敬。」頓了頓又道,「既如此,就照你說的,設法再留三年。只是這樣一來,怕是劉千戶那裡,一時半會兒不能斷了。」

    若是他無所求,自然也不怕別人給自己使絆子,但現在既然有心留下來,卻不能得罪了這些人,少不得還要花些心思周旋。

    金氏微微皺眉,但旋即展開,笑道,「我自然是信你的。」一軟一硬,才是夫妻相處之道,張巒既然已經退讓,她自然不會咄咄逼人,令丈夫為難。

    然而事情卻並沒有張巒所想的那麼順利。他本以為自己只要向劉千戶表明自己的心思,不願意與那位千嬌百媚的書寓往來,然後再請幾次酒賠罪,也就是了。卻不曾想,那劉千戶聽了他的話,竟登時就翻了臉,開始數落起他來。

    「我那小姨子自見了你之後,茶飯不思,一顆心都落在了你身上,如今正日夜翹首以盼,等著你得空了過去坐坐。我素來聽說張大人你敬重嫡妻,可既然招惹了我這妹子,可沒有再隨手拋開的道理!」

    「劉千戶這話我有些不懂,」張巒已經意識到對方是想訛上自己了,只是卻想不明白到底是何因由。因此只能試探道,「我雖然見過那位女郎一面,卻是恭謹守禮,莫不是劉千戶誤會了什麼?」

    「恭謹守禮?我那妹子白璧之身,陪了你一次便破了瓜,難不成張大人還想不認賬不成?」劉千戶瞪起眼睛,彷彿張巒只要說是,他就立刻要衝上來揍人。

    張巒心中暗暗叫苦,原是為了證實自己的清白,好不叫其他人疑心,因此他與劉千戶說話,卻並不曾避了人。卻不曾想,劉千戶空口白牙,竟然不管不顧就要賴上自己了。

    可是這種事,往往只能越描越黑,尤其涉及到名聲,更是讓人百口莫辯。

    大明律規定,官員不許狎妓。雖然平日裡遵守這規矩的人並不多,甚至煙花柳巷反而成了官場中人應酬的場所,可一旦有人檢舉,自己的仕途也就走到頭了。

    更讓人頭疼的是,那些同僚們聽了這番話之後,紛紛開始打趣他風流多情,艷色無邊……大概平日裡總是被自家夫人拿著張巒來作對比,聽到他後院起火,便免不了幸災樂禍。

    於是張巒便越發的說不清楚,到最後劉千戶竟然突發奇想,一拍桌子便決定派人將那位芳名李惜惜的書寓送到他家裡去。

    事情鬧到這個地步,張巒反而冷靜下來了。劉千戶的態度,分明是一定要將這個女人塞給自己,其中必然有其深意。只是他一時半會兒想不明白,是以拿不準該如何應對。

    猶豫間,劉千戶那頭已經做了定論,這件事竟然就這麼稀里糊塗的定下來了。張巒略略思量,覺得暫且按兵不動,看看對方的路數,也是個不錯的法子。

    只是想到家裡的賢妻,張巒忍不住頭疼了。
第32章 惜惜
    得虧跟在張巒身邊的長隨劉用是個機靈的,見自家老爺被人擠兌著,眼看就要將那位李惜惜收下,當機立斷提前跑回家中報信,金氏才沒有被打個措手不及。

    就算是這樣,金氏也覺得一口氣堵在心口,提不起來嚥不下去,讓她整個人都顯得暴躁無比。

    丈夫表態的時候,她是極相信他的。況且她也算是身在半個官場,許多事情心裡有數,聽劉用將當時的情形一說,立刻便知道這是有人要拿丈夫做筏子,心頭不免又氣又恨,偏還不能發作。

    自從來了遼東之後,日子再清苦,金氏也沒有受過這種氣,一時只覺心頭發悶,好半晌才緩了過來。

    過了沒多久,那李惜惜便真個被送到了張家,一路上雖說不上敲鑼打鼓,然而抬箱子的抬箱子,搬物件的版物件,動靜也著實不小,一路上不知給多少人圍觀了去。

    這架勢,分明是要將這件事情給坐實了。

    然而到了這個時候,金氏反而冷靜下來了。

    倘若丈夫真的在外頭有了人,根本不可能會弄出這種陣仗,如今分明是有人要拿捏他。雖然不知為何,但事情已經發生了,抱怨也無益處,只能設法解決了。

    劉用來回報消息時,九焰正跟金氏在一處,聽到這件事之後,金氏慌亂之間也忘了讓人把女兒帶下去,等她冷靜下來,才發現屋裡已沒有別人,只有女兒靜靜坐在一旁,看著自己。

    「焰兒,你怎麼還在這裡?」金氏有些心慌意亂,好在自己方纔還算可知,否則豈不是嚇壞了女兒?

    她本想眼不見為淨,讓人把女兒帶下去,免得與那李惜惜照面。但轉念一想,焰兒是張家正經的嫡長小姐,憑什麼反而要避開一個來歷不明的女人?

    再者……金氏想到女兒的年紀畢竟不小了,之前丈夫還擔憂她留在這裡,許多東西沒人教導。索性自己就把她帶上,讓她從小學起,將來長大了,碰上這些事,也不會手足無措。

    雖然金氏更不願意教導自己的女兒這些東西,然而這世上一生一世的,能有幾人?

    何況有些手段,可以不用,卻不能不會。

    這般想著,金氏便打消了把女兒送走的念頭,轉身執起她的手,道,「焰兒,你年紀不小了,從今日起,家裡的事情,娘都會帶著你做。等你學會了,就幫著娘管家,好不好?」

    聽到她這番話,九焰心中竟然忍不住一陣激動。

    她自信自己的能力不輸於任何人,然而畢竟年紀小,就算真的像做什麼,也沒人會當真。況且父母親也不會讓她去做,所以九焰也只能鬱悶的盼著快些長大,好更自由。

    而現在,金氏終究是對她說出了這句話,日後跟在母親身邊,拓寬眼界的同時,母親對自己的約束也會少一些。

    ——遼東不同於京城,十歲上下的男孩女孩都是可以隨意在外頭走動的,就算去城外跑馬,只要有人跟著,大人們也不會說什麼。這裡畢竟是便將,秣馬厲兵,戰爭隨時都可能到來,所以平日裡讓孩子們鍛煉一番,幾乎是所有人默認的規則。

    況且九焰方纔已經將事情原原本本聽了一遍,她跟父親的看法一樣,這件事必是有人故意設計。她心中不放心母親,生怕她被嫉恨蒙蔽了眼睛,做出什麼錯事,能跟著去再好不過。

    也許是因為手裡牽著女兒,金氏的心裡前所未有的平靜。

    她從前並未經歷過這種事,但是她並不害怕,甚至心中隱隱有些激動。因為,她是要去捍衛她的家庭。有兒女在身側,她決不允許自己輸。

    李惜惜生得很美,且想必得人授過機宜,雖然被劉千戶強塞過來,她本人的態度確實恭敬有禮,不卑不亢。既不趾高氣昂,也不諂媚討好,給金氏請安之後,便靜靜的立於一旁。

    金氏雖說心裡發堵,卻也不能當著外人的面發作,因此面上淡淡的,只是目光掃向李惜惜搬來的那些東西時,帶著一抹不易察覺的暗沉。

    這叫什麼事呢,金氏苦笑,他們一家子積攢了五六年的私房,怕是還不如這麼一個青樓賣笑的伎子。看她這般講究,吃穿用度無一不精,哪裡是來過日子的?分明是來耀武揚威的。

    「李姑娘……」安頓好了東西,金氏這才坐下來,緩緩開口。

    不過才說了三個字,便被李惜惜含笑打斷了,「姐姐直接喚妹妹的名字便是,日後都是一家人了,何必如此生疏?」

    ——看來她表現出來的那點兒恭敬,也不過如此。這便按捺不住了。

    金氏微微一笑,「李姑娘說笑了,我們張家是正經人家,凡是都講究個規矩。你的事情,老爺沒同我提起過,我卻是不敢應承你這一聲姐姐。等老爺回來,將事情分說清楚,再親熱不遲。你說呢?」

    主母想要拿捏小妾,真是再容易不過的事了。只不過看著這麼個人,終究刺眼,心頭不舒服罷了。

    李惜惜的臉白了白,順服的低下頭去,「夫人說得是。」

    是她得意忘形了,以為只要自己進了張家的門,便能將男主人把持住,便似自己那個嫁給劉千戶的姐姐一般。卻不曾想,這張夫人果然是個厲害的,難怪轄制得張大人在外頭都規規矩矩。

    九焰人矮,所以視野比較特殊。雖然李惜惜低著頭,然而從九焰這個角度,卻剛好將她臉上閃過的厭惡,鄙夷,興奮,隱忍……等等情緒全都收入眼底。

    這樣一個人人追捧的大美人,偏對自家父親另眼相待。不是九焰妄自菲薄,她覺得張巒可沒有這樣的魅力。這女人果然還有別的目的。

    九焰想了想,將自己的精神力分出細細一縷,不著痕跡的探入了李惜惜的體內。
第33章 捉弄
    也許是發現金氏並沒有自己以為的那麼好應付,接下來李惜惜顯得安分了許多。金氏將她安置在客房,帶來的幾箱子東西也沒有拆開,暫時守在旁邊的耳房內,她也沒有說什麼。

    金氏也只是將九焰帶在身邊,她不發問就不解釋,反正看得多了,總會明白的。

    這邊李惜惜被送了過來,那頭張巒卻被劉千戶絆住,急得火急火燎,偏偏又不好甩臉色,只能竭力忍耐。

    不過他心不在焉的樣子,其他人也能看得出來。當中便有人打趣道,「劉千戶,你既然送了個大美人兒去張大人家中,何不送佛送到西?今夜可是小登科,瞧咱們張大人早等不及了。咱們也別再耽擱他才是!」

    出言的人是張巒平日裡關係較好的一位姓黃的典史,雖然官職不顯,但世代居住在遼東,算得上是地頭蛇,平日裡周旋於各方勢力之中,如魚得水。

    張巒感激的看了他一眼。雖然他的話說得有些露骨,卻也是為了幫助自己脫身,他自然識得好賴。

    「這個嘛……」劉千戶眼睛斜睨著張巒,拖長了調子,等將所有人的好奇心吊起來之後,才慢騰騰的道,「也不是不能商量。只是張大人就這般撇下咱們,似也不妥。」

    說話時,眼睛卻一直瞟著桌上的酒杯。

    黃典史最善於察言觀色,見此情態,哪還有不明白的?遂笑吟吟的道,「那不如讓張主簿罰酒三杯,以示誠意。」

    「如此倒也可行。」劉千戶道,「不過可不能用這小杯子。」說著便打發人下去,換了碗過來。

    其實劉千戶這麼做,倒也不是真的要為難張巒,只是想要將他灌醉罷了。畢竟喝醉酒的男人,做出什麼事情,都是可以理解的。

    李惜惜那裡他也早已交代過了,等過了今晚,被張巒收用過,看他還有什麼理由推辭?

    劉千戶的態度很堅定,張巒也只能一咬牙應承了,果然連喝了三碗,酒氣上湧,面色爆紅,眼看行動不穩。

    劉千戶這才滿意的點點頭,著人送張巒回家。

    這會兒金氏正在安頓九焰睡覺。畢竟是小孩子,瞌睡來得早,也不好讓她熬著。九焰本不想睡,轉念想想,自己有精神力,在屋裡和在外頭是一樣的,何必跟金氏頂嘴,反惹她不快,便默認了。

    青好卻匆忙從外頭走進來,湊近金氏耳邊,說了一句話。

    若是旁人,這樣的悄悄話自然是聽不清的,但九焰非但耳聰目明就,精神力更是遠勝常人,就算沒有放出來籠罩四周,五感也十分敏銳。

    所以她聽到了青好的話,「夫人,那位李姑娘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提著燈到前頭去了,攔都攔不住。」

    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自然不言而喻。

    金氏沉默片刻,冷笑著評價了一句,「癡心妄想。」然後便繼續手頭的事情,竟是不打算出去瞧瞧。

    九焰見狀,連忙脫了衣裳,乖乖躺好,對金氏道,「娘,我睡了,你回去吧。」

    等金氏走了,她連忙展開精神力,追上了那位李姑娘。便見她換了一身淺粉色薄紗衣裙,頭髮高高挽起,用兩隻簪子別住,顯得素雅簡練。她本來就生得美,燈火映照下,愈發嬌艷動人。

    難怪母親會說她是癡心妄想,做出這個姿態,就是傻子也知道她要去做什麼了。

    很快,李惜惜走到了門口站定,不過片刻之後,張巒便回來了。

    九焰心頭一動。若說這是巧合,她是半分都不信的。想來是有人給這位李姑娘通風報信了。之所以連這種小事都需如此,大約是李惜惜察覺到金氏對她的態度,認為自己的行動會受到金氏的阻撓。

    畢竟她現在妾身未明,對著金氏還是要忍讓幾分的,若是提前來了,被金氏知曉,也過來的話,這些準備就都白費了。而現在這樣,她剛剛走到門口,張巒就回來,縱使金氏得到消息,也已經遲了。

    給她通風報信的人,勢必是今日跟著她過來的兩人之一了。

    這兩個人一個是*歲的小丫頭,容貌平平,卻透著一股機靈勁兒,隨侍在李惜惜身畔,跑腿傳話,貼身伺候。另一個是一位五十多歲的老婦人,管著李惜惜屋裡的事,並不跟著出門。

    九焰心頭一動,有了一個想法。不過現在也不急,她重新將注意力轉向門口。李惜惜已經朝著張巒迎了上去,送張巒回來的人本就是劉千戶安排的,自然知道該怎麼做,把人交給李惜惜,便告辭了。

    「大人,奴家扶您去歇息吧。」李惜惜柔聲細語。

    可惜張巒似乎喝的太醉,沉沉的壓在她肩上,對她的話根本沒有任何反應。李惜惜猶豫了一下,便扶著人往回走。反正他喝醉了,事情到底如何,還不是由著自己說?

    然而才走了沒兩步,張巒就眉頭一皺,吐了出來。他現在全靠李惜惜支持著站立,大半個身子都靠在她身上,這一吐自然也全都吐在了李惜惜身上,嚇得她尖叫不已。

    李惜惜雖說是煙花巷長大的女孩子,卻也是精挑細選,而後用心培養的,平日裡接觸的,不是詩酒茶花,就是琴棋書畫,且又才剛剛開始接客,何曾見過這樣的陣仗?所以她尖叫著,便將張巒往旁邊一推,然後滿臉嫌惡的看著自己一身穢物,恨不能立時回屋去沐浴更衣。

    張巒卻沒有被她推倒在地上,搖晃了一會兒,站穩之後,似乎酒醒了一些,有些疑惑的揉著額頭問,「你是誰?在這裡做什麼?」

    「奴是來迎接大人的。」李惜惜的臉色很難看,卻還堅持著說出了這句話。

    張巒皺了皺眉,不耐道,「不必了,我自己回去就好。」然後又指著李惜惜道,「你怎麼弄成這個樣子?莫非是故意給我看的?」

    故意給他看是對的,然而變成這幅模樣,卻全都拜他所賜。聽到張巒的話,李惜惜心中的委屈再難抑制,也不管張巒,飛奔著跑走了,一邊跑還一邊低低的啜泣著。

    九焰有些無語。看父親的樣子,就知道根本沒醉,不過是故意捉弄那李惜惜罷了。不過他這麼做,的確是大快人心。
第34章 三個
    見父親立場堅定,九焰放下心來,也不再關注那邊,心神一動,就跟上了李惜惜。

    既然她身邊有人能跟外頭聯繫,今日之事不諧,想來她也會設法傳出消息,好讓幕後之人替她謀劃。跟著她,說不定便能發現什麼。

    不過,令九焰失望的是,也許是受到的打擊實在是太大了,李惜惜回到屋裡之後,便只顧著哭。小丫頭靈兒本來跟著進屋,不知是想要勸說安慰,還是要與她商議,卻被李惜惜罵出去了。

    後來李惜惜哭的累了,也就這麼睡下。從始至終都不曾提過傳遞消息之事。九焰雖然失望,卻也不著急,這人在家裡,還有什麼可擔憂的?

    這般想著,她便進入系統,回到了阿佑身邊。

    時間已經不早了,但是阿佑還沒有睡,正在寫大字。九焰想了想,索性把人拉近系統空間裡。

    外頭畢竟是點著燈,廢眼睛,而系統空間裡則明亮如百日,更適合做這些。

    不過見到九焰之後,阿佑卻不再寫字了。他看著九焰,問,「你方才去了哪裡?我叫你都沒有回應。」

    這是阿佑第一次發現這個問題。從前九焰似乎總是在他身邊,所以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今日因為發生了一點事情,他迫切的希望跟九焰交流,這才發現,自己竟聯絡不上九焰。

    這讓阿佑心中發沉。因為他始終記得九焰對自己承諾過的:她是屬於自己的系統,永遠不會離開自己。

    也正是因為這種壓抑恐慌的心情,他才會用練字來平復心境。因為商師傅是這麼教導他的。

    不過究竟還是個孩子,此刻見到九焰,便再也忍不住問出口。

    九焰先是一驚。其實平日裡,她用過晚飯之後,基本都會回到自己的房間,然後到阿佑這邊來。不過今日因了李惜惜之事,便也沒顧得上。卻沒想,一個疏漏,竟讓阿佑發現了。

    但她沒打算讓阿佑知道自己還有另一個身份,因此只含糊道,「我雖然是系統,卻也需要吸收能量提高自己,這時候便接收不到你的呼喚。若是下次出現這種情況,你可用積分付費與我通話。」

    阿佑看著她找出來的通話按鈕,沉默了許久,也不知是信還是不信。但最後,他還是點頭道,「我知道了。」

    「對了,你找我有什麼事嗎?」見他這個態度,九焰竟說不出的不自在,連忙轉開話題。

    阿佑抬頭看了她一眼,抿了抿唇,似乎有些賭氣不想說,但最後還是道,「不是我的事,是商師傅。」

    商輅?

    他如今是阿佑的老師,若是真有什麼事,讓阿佑知道了,倒也不奇怪。但阿佑不過是個孩子,商輅為何會跟他說起這些?

    「是什麼事?」九焰問。

    阿佑道,「我聽到商師傅跟其他人說的,內閣裡大概又要多兩個人了,都是萬安引薦的。」

    雖然才回到皇宮的中心沒多久,但阿佑聰明穎悟,又有商輅這樣的大臣教導,所以已經勉強分清楚了現在朝堂上的格局。

    至少他知道一點,萬安是萬貴妃的人。

    現在的閣臣之中,原本商輅與萬安分庭抗禮,萬安因與萬貴妃走得很近,又聯了宗,所以更得意些。不過商輅是老臣,又是一身才能,得皇帝看重,所以萬安也無法打壓他。

    但自從阿佑出現之後,商輅便隱隱有了壓萬安一頭的感覺,萬安自然不會甘心,而他身後的萬貴妃,怕是也難以安心。

    所以現在,萬安引薦兩位大臣入閣,目的是為了什麼,就不言而喻了。

    九焰本不耐這些彎彎繞繞,只是事涉阿佑,還是忍不住皺了皺眉,「萬貴妃這是想做什麼?」

    從前她雖然也結交幾個朝臣,但多是為了維持自己的寵愛和地位,同時也不至於消息閉塞。所以萬貴妃其實是看重中官內侍勝過朝臣的。畢竟內侍在宮中行走,比朝臣更能為她所用。

    然而如今她毫不避諱,竟讓內閣三位大臣皆與自己扯上關係,分明所圖非小。

    等知道從萬貴妃身邊出來的汪直得了皇帝信任,年紀輕輕便任了御馬監掌印太監一職時,九焰更是神色凝重,只覺得風雨欲來。

    萬貴妃的動作實在是毫無收斂,想必是被阿佑的事情氣壞了。但最不妙的卻是,皇帝既然任用汪直,分明是因為阿佑的事情,覺得愧對了萬貴妃,想要補償她了。

    補償的辦法就是縱容萬貴妃發展她自己的勢力。對皇帝來說,這大概只是一件小事,畢竟不管萬貴妃最後又多大的能耐,一切卻仍舊在他的許可之內。

    生殺予奪,這是君王的權利。

    然而這種縱容給了萬貴妃多少便利,便給了他們多少壓力。

    難怪連商輅都開始發愁了。若是讓萬貴妃勢成,恐怕前朝後宮,都要由她把持了。到時候阿佑的處境將會非常危險!

    【觸發主線任務:生存危機(二)。綁定者正面臨著巨大的生命威脅,需保證綁定者的生命安全。】

    【觸發任務:貴妃的野心。】

    系統音突兀的響起,將空間內嚴肅沉默的氣氛打破,也讓兩人吃了一驚。

    阿佑之前已經做過不少任務,也算是熟門熟路,此刻聽到系統發佈的任務,心中反而沒有那麼擔心了。

    對系統和九焰,他似乎天然有一種說不清的信任,而且但凡是系統發佈的任務,就一定有完成的辦法。這麼一來,自然不必像是之前那樣擔憂了。

    九焰吃驚的卻是這次居然出現了兩個任務。雖說其中一個是主線任務,而且兩個任務中間還有關聯,但同時也說明了這件事情的嚴重性。至少系統很重視。

    ——發佈任務的程序不知道為什麼十分特殊,始終無法被九焰掌控。但這也恰恰說明了系統的強大,它做出來的判斷,自然更接近事實。

    但九焰沒想到,但九焰沒想到,實際上與此相關的任務並不是兩個,而是三個。
第35章 線索
    第一個任務不必說,跟九焰猜想的一樣,屬於系列任務。

    大概只要萬貴妃還在,沒有放棄對付阿佑,這個系列任務就不算完。不過,隨著自身實力增長,九焰其實並不很害怕這個任務,反而心有期待。

    畢竟,主線任務的獎勵是其他任務的幾倍,十分豐厚。

    而且,九焰還有一點不足為外人道的心思——假如阿佑當真像他說的那樣,想要往上走,登臨那個位置,統御天下,那麼太過安穩的長大,反而不合適。

    他需要磨礪,而萬貴妃是相當合適的磨刀石。

    也許這也是系統發佈這個主線任務的本意吧?

    至於第二個任務,應該說是主線任務的補充和拓展,甚至九焰可以從中看出,系統似乎在鼓勵阿佑主動出擊。

    ——只要揭破甚至成功遏制住貴妃的野心,那麼生存危機,自然便不復存在。

    從這一點上來說,系統倒像是完全為阿佑在考慮的。

    可無緣無故,為何要處處替他謀劃著想?這個系統跟綁定者的關係,還真是耐人尋味。

    「焰兒,我們應該怎麼做?」阿佑問九焰。

    九焰看了他一眼,含笑道,「你該做什麼就做什麼便是,我想系統既然有這樣的任務,就說明萬貴妃那裡,怕是也等不得了。一動不如一靜,我們不妨先看看萬貴妃的打算。」

    最重要的是,只有萬貴妃先動了手,他們反擊的時候,在皇帝那裡才能說得過去。不然以皇帝對貴妃毫無緣由的縱容寵愛,說不定動了萬貴妃,阿佑自己也會岌岌可危。

    商定對策,見時候不早,九焰便催促阿佑去睡覺。

    大約是因為之前找不到九焰讓阿佑十分緊張,所以他蠻橫的要求九焰陪著他,等他睡著了之後再離開。

    所以九焰回到自己家裡時,時候已經不早了。她閉著眼假寐片刻,便聽得外頭有了細細的響動,應該是青好他們已經起來了。

    九焰忍不住歎了一口氣,這一次也就罷了,下次不可再這般縱容阿佑。如果一直隨著他這麼折騰,自己遲早會累死,就是有多少精神力也不夠的。

    考慮到李惜惜那裡還沒個結果,而早上這人多又雜亂的時候,也很容易傳遞消息,九焰也不再躺著,揚聲叫了青好進來,幫著自己穿衣洗漱,一面用精神力關注著李惜惜所住的屋子。

    等九焰梳洗完畢,前往張巒和金氏所住的正房請安時,便見李惜惜的屋門悄然打開,小丫頭靈兒快步走出來,左右四顧,見沒有人注意到她,這才朝著後門口走去。

    倒是挺會挑選時候的,九焰想。這時候眾人都剛剛起身,必定是防備最為鬆散的時候,加上主人家正在用造反,所以大部分人都集中在正房,她走的又是後門,這個時間,送菜的和來收垃圾的人都聚在後門,那邊又忙又亂,很容易混出去。

    「怎麼心不在焉的?」見九焰吃得有一口每一口,氣色看著也不大好,金氏便關切的問道。

    張巒一夜宿醉,醒來之後正自頭疼,聽到妻子的話,也跟著看了看九焰的臉色,皺眉道,「是不是身子又不好了?若是不舒服,要說出來才是,免得耽擱了。」

    這個女兒從小身體就不好,雖然這幾年來已經很少生病,但是固有的印象已經形成了。所以張巒有此一說。

    坐在九焰身側的張鶴齡也睜著大眼睛看著姐姐,一臉緊張的問,「姐姐你不舒服?」

    「沒有。」九焰回過神來,連忙笑道,「只是昨夜做了噩夢,睡得不好罷了。待會兒回去補眠便是。」正好找到不出門的借口。畢竟今日除了要關注李惜惜那邊的動靜之外,她還要進宮去看看。

    任務發佈從來不是無的放矢,恐怕萬貴妃這次會白天對阿佑出手了。不過去看著,她不放心。

    「那就好。」金氏點點頭,不再多言。

    九焰查看母親的神色,見她雖然淡淡的,但是對李惜惜的事情絕口不提,似乎也並未十分責怪父親,便知道這件事算是揭過去了。

    該設法早些將那李惜惜送走,不然這麼個人留在家中,雖然不至於就真的如何,卻到底讓人心中膈應。

    用過早飯,張巒去了衙門,金氏也要開始打理家務。九焰便帶著弟弟回了自己的無房間,打算陪他玩一會兒,不讓他打擾母親。

    她的精神力一直跟著靈兒出了張家的門,然後朝著街道另一頭走。九焰原本還擔心,萬一靈兒走得太遠,自己恐怕跟不上。不過好在這縣城中官員們的住所都是在同一條街上,相距不遠,所以很快靈兒就拐進一條小巷子,然後在第三扇門前停了下來,輕輕敲動。

    因為精神力是籠罩的方式,所以九焰看得清楚,她敲的是一扇後門,這一家臨街的大門上,寫的果然是「劉府」兩個字。

    應該就是那位劉千戶家了。

    靈兒當然見不到劉千戶本人,與她接頭的,是一個女子。看這女子衣著打扮,雲鬢高鬟,肌膚賽雪,衣飾艷麗,又住在劉府後院,恐怕就是李惜惜的那位姐姐李霜兒了。

    靈兒將昨夜發生的事情告知李霜兒,她聽過之後,便皺著眉道,「真是沒用!」捏著手指想了想,才道,「罷了,若是這麼容易的事,老爺也不必費這許多心思。你回去告訴她,暫且安分些,等老爺吩咐。」

    「是。」靈兒答應著,便就這麼退出來了。

    九焰猶豫了一下,她的精神力快要支持不住,卻也不甘心就這麼離開。李霜兒聽到消息,應當會去找劉千戶商議,說不定就能帶出什麼。錯過這一次,下次卻未必這麼容易了。畢竟他們既然用的是下作的方法,想必做的事情,也不是能時時掛在嘴邊說道的。

    果然,李霜兒自己在屋裡轉了幾個圈兒,終究還是一提裙擺,快步朝著正房去了。連她的婢女勸她在這裡等著,自己去請老爺,都沒有答應。

    劉千戶正與劉夫人用飯,見她臉色沉重的過來,念頭一轉便也知道是為了何事,所以見禮過後,便主動起身,帶著李霜兒離開了。徒留劉夫人坐在原處,幾乎咬碎一口銀牙。

    知道李惜惜的事之後,劉千戶倒是全不著急,輕笑道,「男人哪有不偷腥的?況且你妹妹生得花容月貌,若是在外頭,自然需要顧及,如今在自己家中,我倒要看那張巒能忍得住幾時!」

    又想了想,仍是交代道,「你派人個去說一聲,讓她本分些,別鬧起來,對張夫人也要敬重。免得鬧起來,家宅不寧,那張巒再有多少慕艾之意,恐怕也都消了。若是壞了韋大人的事,就是你我都賠上,怕也不夠!」
第36章 韋朗
    眼看精神力即將枯竭,九焰連忙將之收回,緩了好一會兒,臉色才好看些。也顧不得失望沒能聽到更多,便開始整理自己得到的消息。

    雖然李霜兒與劉千戶的對話也是含糊其辭,但終究還是露出了一個名字。

    韋大人。

    這個姓並不常見,而且稱大人,顯然是一位官員。能讓劉千戶這樣謹慎對待,說明他的地位應該比較高。

    九焰打定主意,等父親回家,就向他打聽,遼東甚至朝廷裡,有什麼姓韋的官員,想必能發現一些線索。

    只要知道是誰在針對父親,弄清楚他們的目的到底為何,這樣才能知道要怎麼應對。

    不過怎麼想都不會是好事,到時候或許還得發愁怎麼讓父親從這件事之中脫身。畢竟這些人既然下了這麼大的功夫,必然所圖甚大,肯定不會輕易放棄。

    當晚張巒回家之後,九焰果然纏著他,讓他說衙門裡的各種趣事。

    張巒本來就疼愛這個女兒,又想著她將來總是要放到官宦之家,往來應酬,多學學這些也沒什麼不好。又見妻子也是十分有興致的模樣,便十分仔細的一一道來。

    張巒雖然只是個小官,卻也在官場打滾了十來年,各種官場規矩,上司和同僚的小癖好,什麼樣的事務該怎麼處置……信手拈來,妙趣橫生,聽得九焰和金氏連連感歎。

    原來當個官,內裡竟也有那麼多彎彎繞繞!

    最後,張巒漸漸的便說到了遼東的局勢,上面各位大人的習慣等等,因笑道,「咱們遼東,除了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還有都指揮使司的三位最高長官之外,還有一個人,卻也不能忽略,那就是鎮守太監韋朗韋大人。」

    「布政使司掌一省政務,按察使司掌刑名按劾,都指揮使司掌兵權。遼東毗鄰女真等夷族,乃軍事重地,軍權最重。不過都指揮使司也並非一家獨大,因為我大明素有派遣中官鎮守各省的慣例。他們雖無實權,卻有督查監管之能,與三司互相牽制。」

    聽到張巒的話,九焰忍不住瞇了瞇眼睛。

    雖然這鎮守太監沒有實權,但聽起來,其他的官員似乎都對他們頗為忌憚。

    而且,也許是因為自己現在也算是能夠出入皇宮的人了,對太監的存在總是格外的在意。萬貴妃似乎就很喜歡任用太監,這個韋大人跟她有沒有什麼關係?

    才這麼想著,腦海裡的系統音就忽然響了起來。

    【觸發隱藏任務:貴妃的爪牙。】

    「奸臣當道,吏治不清。查清萬貴妃爪牙、遼東鎮守太監韋朗的罪狀,揭露其惡行。」

    九焰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她只不過是胡亂猜測,系統竟然就給出了肯定的答案。既然這韋朗跟萬貴妃有關係,那她自然不會讓他繼續逍遙。

    須知這世上一切的勢,都是需要有基礎的。萬貴妃能縱橫皇宮內外,無人能擋,是因為她得到了皇帝的寵愛。因為這種寵愛,不管是宮內的宦官,還是朝堂上的大臣,都不乏趨炎附勢,諂媚事之的人。

    而反過來,這些人又構成了一張巨大的網,以萬貴妃為中心,積累財富和權力。在這些官員自己獲益的同時,也讓萬貴妃更加如日中天,炙手可熱。

    所以要對付萬貴妃,就只能從這兩個方面下手。

    ——要麼讓她徹底失去寵愛,要麼斬斷她的臂膀。

    但萬貴妃得寵十餘年,與皇帝之間羈絆甚深,皇帝未必不知道她的荒唐,卻肯縱容,想讓她失寵,談何容易。

    不過九焰堅信,這種寵愛,也不是沒有底線的。一旦萬貴妃的行為越過了這條底線,皇帝就算對她仍舊心存情意和不忍,卻不會再縱容她胡作非為。

    所以她們現在只能設法斬斷萬貴妃的臂膀,並且將萬貴妃的所作所為在皇帝面前攤開來,讓皇帝慢慢的生出芥蒂。

    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但九焰並不著急。

    身為修者,幾十年不過彈指之間,她有足夠的耐心等待那一天的到來。

    當然,更重要的是,阿佑現在才六歲。

    給萬貴妃十年的時間如何?十年之後,阿佑十六歲,羽翼漸豐,而萬貴妃卻垂垂老矣,大勢已去,到時候要對付她,將不費吹灰之力。

    「爹爹見過這位韋太監嗎?」九焰睜大了眼睛,彷彿對這種人很有興趣似的,好奇的問道。

    劉千戶應該就是韋朗的人,卻處心積慮的把一個絕色美人送到張巒身邊來,總不會是沒有緣故的。可父親不過一縣主簿,官微職小,到底什麼地方得了那韋朗的看重?

    張巒忍不住笑著搖頭,「你爹我官職太小,還沒有那個榮幸見到這些長官。」

    「哦……」九焰故作失望的應了一聲,又問,「那這個韋太監有什麼趣事嗎?」她現在是小孩子,就算要打聽消息,也只能用這種方法。

    張巒聞言,臉上卻閃過一抹厭惡,「此人貪贓枉法,最是熱愛金錢權勢,我輩之人恥於與之為伍!」

    看來這韋朗的確不是好人。

    見張巒這裡問不出更多東西,九焰也只能放棄。心想也許還是要繼續關注李惜惜和劉千戶那邊,看看有沒有什麼發現。

    這般想著,思緒又轉回到宮中。今日阿佑身邊一切如常,看樣子萬貴妃還沒有動作。不過,再過幾日便是萬貴妃的壽辰,也不知道她是怎麼攛掇皇帝的,竟答應替她大辦一場。

    九焰聽到這個消息,便猜測萬貴妃怕是要在宴會上動手。畢竟人多眼雜,就算出了什麼事,也是說不清的。她也更加容易撇清關係。

    顯然周太后也是這樣想的,今日得了消息之後,特意將阿佑叫過去,旁敲側擊的交代了許多話,皆是讓他警惕貴妃,宴席當日來源不明的東西不許入口之意。
第37章 柏賢妃
    萬貴妃的生辰雖然說是要大辦,但其實並不十分隆重。

    倒也是,萬貴妃再怎麼得寵,這宮裡卻到底還要講究尊卑上下的。不說坤寧宮還住著一位名正言順的王皇后,萬貴妃不好越過了她去,命婦們也不會罔顧皇后的意願來奉承萬貴妃——除非本來就是她那一邊的人。

    別看王皇后平日裡不聲不響的,可她畢竟是皇后,也許奈何不了皇帝寵愛的貴妃,可收拾別人卻不在話下的。

    再說了,仁壽宮還住著一位正兒八經的聖母皇太后呢!皇帝又是個最孝順的,若是貴妃壽辰大操大辦,惹得太后不悅,反而不美。

    要知道,皇上登基以來,太后的壽辰可是一次都沒有大辦過。固然是因為太后自己比較低調,不喜歡張揚,可是宮裡其他人卻不能越過她去。

    所以所謂大辦,也只限於在宮內擺宴,命婦們除了與萬貴妃走得近的,皆不必入內朝賀。

    因為已經到了年下,宮中為著過年,本就十分忙亂,因此皇后回了皇帝之後,卻是將壽宴操辦的事情,全都交給了萬貴妃自己,算是兩不得罪。

    有了皇上旨意,萬貴妃素來張揚,宴席上一應物品陳設,菜式食材,俱都是頂尖的,惹來不少非議。

    阿佑上課時,幾位師傅私底下也曾感歎,皇上對朝事不上心,沉迷丹藥之術,偏偏在這種事情上卻乾綱獨斷,眼看朝堂漸成一盤散沙,各自為政,卻是有心無力。

    商輅自己滿心為國家為朝廷,給阿佑挑選的師傅也都是多年老友,政見相同,阿佑受了他們的影響,也漸漸覺得萬貴妃便是禍亂之始。

    九焰雖不喜歡萬貴妃,卻也覺得此事不該全都歸咎於萬貴妃。說到底,這天下是朱家的,若沒有皇帝縱容,萬貴妃焉能走到今天?

    別人認識不到這一點不要緊,但阿佑不行。他是太子,將來的皇帝,若是連他都抱著這種心態,將來做錯了事,只管歸咎於別人,那大明朝怕是也氣數將盡了。

    阿佑聽了她的話,倒是沉默了下來,開始認真的思考。

    不過不管鬧得多熱鬧,其實跟仁壽宮的關係不大。太后喜歡清靜,等閒也不會有宮妃到這裡來惹她老人家不高興。

    但顯然,萬貴妃並非普通的宮妃。

    是以當她親自登門,言說自己生辰時要開宴,請太后和皇太子賞光去坐坐時,似乎也不是那麼出人意料。至少周太后的表情是如此。

    「哀家年紀大了,怕是不方便跟著你們年輕人鬧騰。」周太后臉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只是眼睛卻並不看著萬貴妃,眼皮垂下,顯然對她並沒有幾分耐心,「太子年紀又小,那宴席上人來人往吵鬧得很,恐怕也不方便去。」

    實際上周太后也的確是非常不喜萬貴妃。

    這個女人是已故孫太后為朱見深挑選的。自古婆婆和兒媳之間的關係本就微妙,雖然自己的兒子能被孫太后看重喜歡,周太后是很高興的,但如果婆婆處處把持著兒子身邊的事情,就比較討厭了。

    偏偏當時發生了土木堡之變,先帝當時的處境實在是十分艱難,朱見深若非有孫太后關照,恐怕都長不大,周太后再多的不滿和委屈,而已只能忍了。

    好在孫太后去世了,她自己卻成了太后。

    可不等周太后把胸口憋著的氣吐出來,自己的兒子就跟這個萬貞兒驕在了一起!這個女人的存在,非但讓她因為兒子為了一個年紀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女人要死要活而噁心,更是日日提醒著她,就算孫太后死了,對朱見深的影響也仍在。

    萬貴妃卻好似全然沒有察覺到孫太后的態度,仍舊笑吟吟的道,「其實不算什麼大壽,臣妾本也不願意大辦的,只是想著今年宮裡好幾件喜事,皇上想熱鬧熱鬧,也未可知。再說,宮中這麼多姐妹,平日裡也難得見皇上一面呢!太后說是不是?」

    周太后聞言,心中驚疑不定。萬貴妃露出來的話風,顯然是不打算繼續攏著皇帝,椒房專寵了。

    身為母親,周太后自然是希望自己的兒子廣納嬪妃,開枝散葉,多子多孫才算有福。可是朱見深性格倔強,認準了的事情,就是周太后也不好太過擰著他,所以萬貞兒才風光了那麼多年。

    現在,這是突然開竅了?

    不過周太后沉浮宮廷幾十年,很快也回過味來。

    她不著痕跡的掃了一眼阿佑,心想萬貴妃應該是見皇上立了太子,這孩子又不小了,眼看成了氣候,著急了吧?

    只有一個孩子,自然精貴得很,但若是皇帝多生幾個兒子出來呢?到時候阿佑的地位未必還有如今這麼穩當。

    想通了萬貴妃的目的,周太后重新淡定下來。阿佑聰慧伶俐,更難得十分孝順懂事,她是十分喜歡的。況且患難之中,是她幫了一把手,這情分卻是難得。

    所以扶持別的皇子,不如扶持阿佑。他沒有母家,本該勢弱,可這卻也是他的優勢,至少不必擔心外戚。何況萬貞兒就算允許別的宮妃生下孩子,恐怕也必定會讓這些人在她的掌控之下吧?

    這般想著,她方才激動的心情慢慢平復下來,微微頷首道,「難得你有心,到時候哀家自然會過去。」

    不管怎麼樣,皇帝多有幾個孩子都是好事。至少外頭不會傳言說是朱家的天下走到頭了,或是遭了天譴之類的昏話。大明朝,還要千秋萬世呢!

    因為周太后替他答應了,所以這壽辰,阿佑自然也不得不去。

    因為萬貴妃住的昭德宮容納不下那麼多人,所以擺宴的地方是在御花園中的絳雪軒。絳雪軒的院子裡種了梅花,這時節正含苞初綻,也算景致難得。

    九焰因為擔心宴席上會有什麼對阿佑不利的事情發生,所以也跟在阿佑身邊。不過等他們到了地方才發現,為了這麼一個壽宴,這絳雪軒已經被折騰得幾乎認不出來了。

    整個絳雪軒都被顏色絢爛的圍嶂圍住,裡面各個角落密密的擺放了熏籠,宴席就設在院子裡,卻絲毫不覺嚴寒。而且大約是太過暖和,那原本只是含苞的梅花,卻已經完全綻放,暗香怡人。

    也就只有萬貴妃敢這麼鋪張奢靡了。周太后輕輕哼了一聲,然後才領著人入內。

    她身份尊貴,幾乎是一進門就被發現了,嬪妃們連忙迎上來,眾星拱月一般的簇擁著周太后往裡走。

    這麼一來,阿佑難免就被落下了。他也不在意,就跟在一旁慢慢的走,卻冷不丁有人站到了他身側,低聲叫道,「太子殿下?」

    聲音裡帶了幾分遲疑與顫抖,阿佑一愣,抬頭看去,便見一個一身綠色宮裝,雲鬢高鬟,容貌雅潔的女子站在自己身側,眉目含愁的看著自己。

    似乎是知道阿佑不認識她,她輕聲道,「我是柏賢妃。」
第38章 提醒
    柏賢妃。

    阿佑當然是聽說過她的。

    那位在自己之前成為太子,卻幼年夭折的哥哥的生母。

    當年英宗皇帝在時,為自己的太子朱見深挑選了三位淑女,吳氏,王氏和柏氏。

    後來這三個女人的命,可以說都不怎麼好。

    朱見深登基之後,吳氏被兩宮太后選為皇后,然而只因杖責了萬貴妃一次,便被她使計,攛掇著皇帝廢後。

    吳氏估計是歷史上最憋屈的皇后了。其他人就算是爭,也是跟其他嬪妃爭,跟官家貴女爭,說不上雖敗猶榮,但畢竟輸得其所。可她卻是被一個小小宮女踩在了腳下,再未能翻身。

    王氏現在還住在坤寧宮裡,可空有皇后名號,卻既沒有帝王寵愛,也沒有嬪妃敬重,如果不是低調安分,恐怕萬貴妃早對她動手了。

    剩下的便是眼前的柏賢妃。

    在阿佑出生之前,她是宮中除了萬貴妃之外,唯一一個誕下皇嗣的女人。

    那孩子還一度被封為太子。單從這一點來說,榮寵她一定也曾經有過,如果不是偏偏遇到了萬貞兒,也許她的命運會走得更順暢些,前途也更光明些。

    對這麼一個人,阿佑的感覺很複雜。不過如果細細整理,又說不出來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不過,總是別人的事情,與自己沒什麼相干,所以想想就放下了。畢竟在這之前,他跟柏賢妃甚至沒有見過面。

    阿佑六歲之前住在冷宮之中,自然沒機會與她見面。離開冷宮後,便直接搬進了周太后的仁壽宮,那裡雖然也是宮中,卻已經靠近外圍,太后又喜靜,嬪妃們等閒是不會過去的。

    「柏娘娘,」阿佑停下來,朝她行了一個禮,然後才面帶好奇的問道,「你叫我有事?」

    柏賢妃眸光盈盈的看著眼前這個孩子,恍惚間似乎能夠看到自己的極兒。假如他能夠活到現在,應當與朱祐樘相差不遠吧?

    對這個取代了自己兒子太子之位的孩子,柏賢妃心中並沒有什麼想法。畢竟距離朱祐極夭折,已經過去四五年了。

    這四五年來,她日日夜夜錐心泣血,只恨不能動手殺掉萬貞兒,為自己的孩兒復仇。可現在不同了。

    這個孩子的出現,等於是直接打了萬貴妃的臉。她把持後宮這麼多年,大概以為害死了自己的孩兒,便可高枕無憂的,誰能想到,那紀淑妃竟能如此忍辱負重,偷偷把孩兒養到這般大,才讓他出現在皇帝面前!

    知道此事,柏賢妃只恨自己當初太過年輕,不夠隱忍,以為有了孩兒,便萬事大吉,卻不曾想,更殘酷的爭鬥,才剛剛開始。

    所以,他不忍見這孩子步上自己孩兒的後塵。就當是——給萬貴妃添一點堵吧。她會看著,看這孩子能走到哪一步。

    想到這裡,柏賢妃緩緩回神,便見眼前的孩子好奇的看向自己,眸光清澈如水。小孩子真好啊……

    按捺住心中伸手去揉一揉他的頭髮的念頭,柏賢妃溫溫一笑,低聲道,「今日天寒,那些個湯湯水水的,還是少喝些好。」

    說罷一低頭,便從阿佑面前走過去了。

    阿佑下意識的向九焰這個方向看來,見九焰輕輕點頭,讓他聽柏賢妃的話,這才鬆了一口氣。

    九焰卻是看著柏賢妃離開的方向,若有所思。

    雖然她沒說,可九焰多少也能猜到一點她的心思。說到底,萬貴妃在這宮裡的敵人,著實不少。只是像柏賢妃這樣肯出頭的少,大部分都不過是暗暗盼望著她倒霉,就像盼望著一個不可能實現的心願。

    假如有一天,她的阿佑有了那個能力,將萬貞兒徹底扳倒,也許這些人,都能夠成為助力。

    好在周太后畢竟久歷人事,所以很快就將注意力轉回了阿佑身上,將他叫到了自己身邊。

    太后這般看重他,其他嬪妃心中自然又有一番計較,待他的態度便也不同起來。不過阿佑只是乖巧的跟在太后身邊,對其他人的奉承都淡淡的。看得太后直點頭。

    不過開宴之後,阿佑便不能留在太后身邊了。畢竟太后是要和皇帝坐在一處的,便是萬貴妃也沒那份榮耀。

    也許是因為第一次獨自一人面對這樣的場面,阿佑顯得十分緊張,時不時的就要朝九焰站著的方向看上一眼,才能安心。

    如此倒是讓坐在他旁邊的邵妃生出誤會,以為阿佑是在看她,還笑嘻嘻的問道,「太子殿下可是害怕了?若是害怕,還是先回去吧,免得待會兒在皇上面前鬧出來,豈不是大家臉上無光,還擾了大好的宴席?」

    阿佑臉色微變,好在九焰快一步上前,將手放在了他的肩上,他才慢慢平靜下來,轉過頭不再理會邵妃。

    九焰盯著邵妃看了一會兒,心中嗤笑。

    萬貴妃同周太后說了那一番話,話裡話外透露出想讓皇帝雨露均沾的意思之後,九焰便分了幾分神注意著。

    果然這消息不知怎麼就傳了出去,許多嬪妃心思都活絡起來,紛紛往昭德宮跑。其中最慇勤的,便是這個邵妃。

    其實這也無可厚非,身在宮中,皇帝是靠不住的,能倚仗的就是兒子。偏之前萬貴妃不許別人生,他們也沒辦法。現在她既然鬆了口,當然要抓緊這個機會才是。

    可若是為了奉承萬貴妃,就要將阿佑踩下去,那就不大好了。

    因為得到了柏賢妃的提醒,所以宴席上,阿佑便沒有喝任何湯水。雖然不知道這些東西有什麼問題,但小心駛得萬年船,總沒有錯的。

    不過,這件事若就這麼過去了,豈不是便宜了萬貴妃?九焰略一思量,便趁著人多眼雜的時候,將阿佑手邊的湯碗用精神力跟邵妃的對調了一下。最近她又升了一級,現在已經可以勉強做到這樣了。

    直到看著邵妃將一碗湯喝下去,九焰才勾了勾唇。

    果然,就在宴席最熱鬧,眾嬪妃將準備的壽禮拿出來送給萬貴妃的時候,邵妃忽然一聲尖叫,打破了和樂融融的氣氛。
第39章 不安
    「發生了什麼事?」方纔還言笑晏晏的皇帝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因為有人圍在身邊,所以他們看不見外頭發生了什麼事。但無論如何,在這種大喜的日子弄出這種動靜,著實不祥,也令他十分不喜。畢竟他崇尚道教,心裡總十分相信這些東西。

    「皇上,」萬貴妃亦是眉峰微蹙,但很快就舒展開來,含笑道,「想來是哪個不懂規矩的,只把人打發出去便是了。」她好容易才說動皇帝同意為自己做壽,可不希望就這麼毀了。

    不過,如果是特定的人的話……倒也沒那麼糟糕。

    所以她只能先表現出自己的大度和不在意,待會兒皇上發現是誰在搗亂,才會更生氣。

    朱見深拍了拍萬貴妃的手,以示安慰,然後便叫身邊的內侍過去查看。

    這邊邵妃已經滾倒在了地上,還恰恰是朝著阿佑這邊倒過來。

    到底是個孩子,阿佑被這突然而來的變故嚇住了,若非九焰及時推了他一下,恐怕會正好被邵妃碰到,到時可就說不清了。

    被她這麼一推,阿佑也終於反應過來了。他看著倒在地上,一臉痛苦的邵妃,握著拳頭站了一會兒,才顫聲對周圍的宮人道,「還愣著做什麼?還不快把邵娘娘扶起來!」

    經他這一呵斥,周圍嚇傻了的宮人也連忙擁上去,打算將邵妃扶起來。然而邵妃卻並不配合,但凡有人靠近自己,便尖叫連連,惹得所有人都不敢動手。

    皇帝派來的內侍看在眼裡,連忙回去稟報。畢竟邵妃也是嬪妃,還是親近萬貴妃的人,並不是那能隨意請出去的。

    萬貴妃聽到出事的人竟是邵妃,不由吃了一驚。好在她城府頗深,掩飾得當,除了坐在上首的周太后將她的細微表情收入眼底之外,竟是沒有其他人察覺。

    萬貴妃回握住皇帝的手,柔聲道,「既然是邵妃妹妹出了事,皇上,咱們過去看看吧。」

    「也好。」皇帝應了聲,然後轉頭對周太后說了一聲,這才站起身來。

    邵妃想必是真的出了什麼問題,這會兒已經冷汗涔涔,眉頭死死皺著,燭光下的臉色慘白。

    皇帝看到這個樣子,不由嚇了一跳,無意識的鬆開了握著萬貴妃的手。

    「邵妹妹這是怎麼了?」萬貴妃神色一黯,然後才開口道,「你們這些殺才,還不趕緊將邵妃娘娘扶起來,再著人去請了太醫過來?」

    她說著視線一轉,落到了阿佑身上,微微瞇了瞇眼睛,笑吟吟的道,「太子殿下怎麼也在這裡?」

    她不說這句話,阿佑人小,也不佔地方,並沒有什麼人注意到他,可是萬貴妃這一開口,所有人的視線便都聚集在了他身上。

    尤其是皇帝的視線,帶著冰冷的審視,讓阿佑極不舒服,情不自禁的繃緊了身子。

    不過他的脾氣很倔,這時候卻也不會示弱,因此只能捏緊了袖中的拳頭,緩緩道,「貴妃娘娘說笑了,兒臣就坐在邵娘娘身邊,見她出了事,因此便在這裡看護,已經著人去請太醫了。只是邵娘娘似乎有些不妥,也不願意讓人靠近,所以才僵持住了。」

    頓了頓,又朝皇帝施禮道,「父皇來了,兒臣才鬆了一口氣。父皇看看,兒臣處置得如何,是否有所疏漏?」

    這番話是九焰替他準備,讓他說出來的。這麼小小年紀,口齒清晰邏輯嚴密的將一番話說出來,倒顯得氣度不凡。周圍不知多少人心下暗讚,不愧是太子殿下,少年老成。

    朱見深看著自己如今唯一的兒子,眼中也閃過一抹滿意。這才是他的兒子!雖然母后一直說什麼多子多福,但貴精不貴多,有這個像極了自己的兒子,他還有什麼可求的?

    因此甚至上前幾步,伸手拍了拍阿佑的肩,以示親近,「你已經做得極好了。接下倆的便交給父皇,你在旁邊看著便是。」

    「是。」阿佑低頭應道。

    這時候,被眾人遺忘在地上的邵妃,終於忍不住伸出手,抓住了恰好站在不遠處的皇帝的衣擺,斷斷續續的道,「皇上,救、救我……」

    「哎呀,邵妃娘娘流血了!」站在邵妃側面的一個宮女忽然失聲叫道。

    眾人凝神看去,果然變見邵妃身下漸漸蔓延開一灘血跡,看那源頭,竟是……

    朱見深心頭不由咯登一聲,語氣也凌厲起來,「來人,將邵妃抬到裡面的暖閣去,再讓人去催一催太醫!」

    皇帝親口發話,所有人的行動都利落了許多。也許是因為他在,邵妃也不再尖叫,不再拒絕宮人們靠近,所以很快就被人抬進了裡面的暖閣。

    絳雪軒院子裡種了梅花,桃花和海棠,四季風景各異,是平日裡賞景的好地方,所以也有準備給主子歇息的暖閣。

    在等太醫來的過程中,萬貴妃臉色陰晴不定,一直不著痕跡的打量著阿佑。

    這個孩子老成得嚇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心虛的緣故,每當他看著自己時,萬貴妃總覺得背後發涼。但回過神來,又覺得只是自己的錯覺,再是如何,他現在也不過是個六歲的小孩子罷了。

    只是心中卻不知為何有些不安。尤其是在看著地上那一灘殷紅血跡時。

    其實萬貴妃並沒有打算在宴席上就對阿佑如何,畢竟一應宴席所用,都是她自己籌備的,若是出了事,少不得也要跟著擔罪責。畢竟是太子,若是讓太后和朝臣拿到了證據,一同對皇上施壓,恐怕皇上也無法保全自己。

    所以她只是在知道年底太后宮中新進上一批貢橘之後,特意著人精心準備了一道兔頭湯。這兩樣東西分開都沒有問題,但是同食便會造成腹瀉。小孩子底子弱,誰知道會出什麼事?到時候自然有太醫去診治,就跟她沒有任何關係了。

    所以阿佑沒有出事,萬貴妃並不意外,可邵妃是怎麼回事?她怎麼會——
第40章 嫌隙
    太醫很快就到了,直接被皇帝打發進了暖閣給邵妃診治,自己則等在外面,神思有些不屬。

    見他如此,萬貴妃的臉色越發難看。

    皇帝雖然對自己存了一份情意,可到底還有其他許多看重的東西……這些年來把持著後宮,不讓皇上親近任何人,看似風光無限,誰又能知道她心中的酸楚呢?

    若是可以,她也願意不爭不搶,就有人將一切捧到自己面前來。可是不行,皇帝是什麼性子,她再明白不過,今日是她佔了先,牢牢的將他籠住,又用了不知多少心機手段,才得到這個結果。換成另一個人,未必就不能做到。

    然而走到今天這一步,得到的和失去的,已經數不清了。

    她已經沒有選擇,只能繼續在這條路上走下去,因為一回頭便是萬劫不復!

    這般想著,神思逐漸清明起來,萬貴妃也很快調整好了心態,面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擔憂,站在皇帝身側,眸中含淚道,「皇上,你說邵妃妹妹她……」

    皇帝大約真的在出神,聽到她的話,猛然看了過來,見她這般模樣,神色才逐漸緩和,輕聲安撫道,「放心。邵妃是個有福氣的,一定無事。」

    萬貴妃輕輕咬了咬唇,終究是將心底最後一絲僥倖都拋棄掉了。

    這些時日她為了籠絡這些宮妃,自然不止做了表面功夫,因這個邵妃最是嘴甜會說話,伶牙俐齒,她覺得可堪做個幫手,所以便動了心思。

    一次皇帝去昭德宮用膳時,見著了她特意留下的邵妃。大家都明白這是什麼心思,所以飯畢,皇帝便去了邵妃的宮裡。不過後來他也沒有什麼格外的表現,依舊淡淡的,所以她才沒有放在心上。

    誰知這邵妃倒是個有手段的,不過一夜,竟然哄得皇帝點頭留了種,更可恨的是她竟然真的懷上了!

    萬貴妃在心中忌恨邵妃的同時,對皇帝也不由生出幾分怨言。自己把他推出去,只是萬不得已,可現下看來,皇上怕是樂在其中呢!

    萬貴妃是過來人,從方才種種跡象,早就判斷出邵妃怕是有孕,縱然皇上對她沒有幾分關心,但肯定還是看重她肚子裡的孩子的。說什麼邵妃有福氣,還不就是衝著肚子裡的種?

    這一刻萬貴妃心中怨毒叢生,也顧不得去理會邵妃到底為什麼會出事,只希望她的事出得徹底一點,那孩子流掉了才好!

    她雖然想拉攏邵妃,可若這個女人生出旁的心思,不將自己放在心上,那還不如不要!

    想到此處,萬貴妃眼中的狠意一閃而逝。她可以容許宮裡有其他孩子出現,但只有她給的,沒有別人主動算計的!

    不過,心氣平下來之後,萬貴妃又開始思考這件事的影響。至少現在看來,皇上雖看重太子,可對別的孩子卻也關切得很。若真有人生出兒子,不愁沒有機會。

    太醫很快就診斷出了結果,邵妃的確是懷孕了,然而孩子卻又流掉了。聽到這話,萬貴妃幾乎沒忍住嘴角的笑意。賤人,這般苦心算計,到底還不是沒留住?!

    而且,這一次沒留住,想再有下次,絕不可能!

    皇帝的臉色卻十分凝重,「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邵妃好好的,為何會突然出事?」

    因為周圍很多人看著,即使並不刻意注意邵妃那邊,但也能看到一點情況,所以方才問阿佑的時候,皇帝就已經知道了,原本好好的,但邵妃忽然尖叫起來,然後自己滾到了地上。

    此刻見到太醫,自然是要問出個所以然了。

    「回皇上的話,邵妃娘娘乃是服用了不當之物,以致腹痛難忍,才會摔倒在地。腹中胎兒也是受此影響,方才小產。」太醫道,「但具體到底是什麼東西,卻還需檢查一番。」

    皇帝抬起手,讓內侍帶著太醫去檢查邵妃位置上的東西。——幸而方才阿佑已經在九焰的提醒之下,將這些東西都保存下來,否則人多眼雜,還真未必能找得到。

    然而檢查的結果出乎所有人的預料。導致邵妃滑胎的,其實是一道杏仁豆腐。杏仁本來就能導致滑胎,孕婦是禁用的。可憐邵妃其實根本不知道她自己有孕在身,因著喜歡,這道菜便格外多用了些,所以才會當場發作。

    至於那道兔頭湯,太醫檢查之後,很快便略過了它,顯然根本沒問題。

    這是怎麼回事?九焰與阿佑對視一眼,眸中都帶著幾分驚疑不定。

    當時邵妃是喝下那碗被九焰換過的湯之後,才出事的。九焰本以為必定是湯裡有問題,既然邵妃與萬貴妃是一路人,那麼讓他們狗咬狗也不錯。可是現下看來,那湯竟沒有問題?

    到底是萬貴妃的安排出了錯,還是說這是個連環計,根本不是為了對付阿佑,而是為了對付邵妃?又或者,是柏賢妃那裡出了什麼問題?

    一時間種種可能在九焰腦海中浮現,弄得她頭皮發麻。她武力強大,從來都是用力量碾壓,根本不擅長這些陰謀詭計,簡單的事情還可以力破之,現在這種情況,卻是束手束腳,不知如何是好。

    反而是阿佑目光沉沉的看著萬貴妃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麼,倒比她更加沉穩些。

    既然知道邵妃滑胎只是意外,那也沒什麼可說的了。

    雖說宴席是萬貴妃準備的,但是既然連邵妃本人都不知自己有孕,萬貴妃當然也不可能知道,所以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沒有注意這些禁忌,也沒什麼不對。

    皇帝雖然不悅,但孩子既然已經沒了,多想無益,歎了一口氣之後,便也放下了。

    只是經過這麼一攪合,這宴會自然是不能繼續下去了。

    皇帝讓眾人散了,之後又要將太后送回仁壽宮,又趕著去安撫生辰宴會被搞砸了的萬貴妃,一時倒是也傷感不起來了。

    臨走的時候,九焰存了個心眼,帶走了邵妃桌上的那碗湯,方在系統空間裡,打算回頭找人看看。

    她始終不相信,萬貴妃會放過這個對阿佑下手的機會。這湯裡,說不定還有什麼別的玄妙。
第41章 真相
    和九焰一樣認為這件事是萬貴妃從中作梗,以圖除掉邵妃肚子裡的孩子的,其實大有人在。

    宮裡的事,說白了也就是那麼回事,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只不過萬貴妃這股風一刮起來,就再也沒有停止過罷了。

    以前不是沒有嬪妃想奪她的寵愛,甚至不乏有人其實成功或是接近成功過,然而到如今,萬貴妃風光依舊,那些人大多已經成了一具屍骸,墳頭上的荒草都不知道多深了。

    所以沒有任何人敢小覷萬貴妃。

    也許她就是通過某種途徑,得知了連邵妃自己都沒有發現的有孕之事,然後加以利用呢?

    這其中也包括邵妃本人。

    因為她不肯相信這只是一個意外。——倘若這是一個意外,那麼錯就全在他身上,是她自己粗心大意,連自己有了身孕都不知道,才會出了這等事。

    邵妃不願意承認是自己錯了,所以這必定是萬貴妃的陰謀。如此她失去孩子的一腔遺憾和怨恨,才有著落之處。

    為了要一個孩子,邵妃能夠將自己的臉面踩在地上,去奉承萬貴妃,然而她心中對這個女人,卻是又妒又恨,心氣從未平過。

    一個出身卑賤,年紀還那麼大的女人,卻能獨佔皇帝的寵愛,高居貴妃之位,將她們這些精挑細選送進宮的小官之女全部踩在腳下,讓人如何心服?

    她心中對萬貴妃本來就有怨言,之前不過是為大局隱忍,可好容易懷上的孩子又沒了,如何能繼續忍耐?

    魚死網破她也許不敢,但是趁著這個機會,在皇帝和其他嬪妃面前,給萬貴妃上眼藥,是完全沒問題的。

    是以從這件事過去之後,宮中的氣氛便一直有些冷凝。

    直到進了臘月,開始準備過年諸事,氣氛才慢慢的活絡過來。不過,這個年仍是過得沒什麼滋味,也並未大操大辦。

    九焰總覺得,這其中似乎蘊藏著什麼風暴,而現在,則是這風暴之前,短暫而令人不安的寧靜。

    宮中暫時十分安寧,而家中那邊,李惜惜竟也一直沒有動靜,九焰非但沒有覺得安心,反而前所未有的焦躁起來。

    直到成化十二年春二月,宮中安嬪姚氏與一位潘婕妤同時有孕,才彷彿打破了自去年冬天以來鎖在所有人身上的桎梏,宮中又重新開始活躍起來。

    而在遼東,過了一整個冬天之後,糧草不繼的女真人也開始不斷的襲擾邊境。

    大約之前邵妃的事情,的確曾讓皇帝對萬貴妃生出過幾分不滿,不過隨著安嬪和潘婕妤有孕,也算是間接的洗刷掉了她陷害邵妃的嫌疑。

    ——安嬪和潘婕妤可也是萬貴妃推給皇帝的,況且她們有孕之後,萬貴妃非但沒有動手,反而多有照顧。既然能容得下她們,沒道理容不下邵妃。

    由是,皇帝心中又不免對萬貴妃生出幾分愧悔之意。朱見深為人敏感多疑,之前太多人在他面前說起過對萬貴妃的懷疑,他心中便也忍不住琢磨了一番,雖然說不上責怪萬貴妃,但無疑疏遠了許多。

    然而貴妃非但不計前嫌,仍舊對自己一如既往,反而還將安嬪等人送到他眼前,讓他雨露均沾,在她們懷上龍嗣之後,更是悉心照顧。這般心意,怎能不讓他動容?

    朱見深的個性,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既然心中對貴妃有愧,自然會竭力補償她。

    於是當初從萬貴妃昭德宮出去的御馬監掌印太監汪直,不知怎麼得了皇帝的青眼,竟一路扶搖直上,成了皇帝身邊的大紅人,一時間炙手可熱,風頭幾乎蓋過御前第一人、司禮監總管大太監懷恩。

    與此同時,一向與萬貴妃親近的御馬監總管太監梁芳又向皇帝引薦了一位名叫李孜省的方士,並極力鼓吹他的能耐。皇帝本就沉迷煉丹一道,與李孜省相談盛歡,更是罔顧政事,一心只在宮中煉丹。

    皇帝不理朝政,無形之間便疏遠了朝臣,自然也疏遠了阿佑這個本來也見不到皇帝幾面的皇太子,只有萬貴妃和她的親信們能夠接近皇帝。

    這種做法極大的保障了萬貴妃本人的地位和寵愛,然而朝臣們卻看出了其中極大的弊端。本以為皇上雨露均沾之後,萬貴妃的寵愛會有所分薄,然而如今看來,卻完全不是這個樣子。

    無論宮中還是朝堂,都迫切的需要一個契機,打破萬貴妃這種六宮獨寵的地位。

    而就在這個時候,九焰終於在長久的關注之後,從李惜惜那裡發現了蛛絲馬跡,一路追查,然後發現了一個令人震驚的真相。

    韋朗竟然跟女真人有來往!

    發現這一點實屬意外。大概是因為最近李惜惜表現得比較安靜,所以連金氏也對她放下了戒心,只是讓人看著,不許她隨便出來走動。

    也許因為這樣,讓李惜惜本人也放鬆了戒備,感覺張家沒有什麼危險,卻不知九焰一直在用精神力盯著她。

    所以她跟自己的婢女靈兒交流的時候,說的竟然是一種九焰完全聽不懂的語言,便讓九焰心中立刻生出警惕之心,覺得問題也許就是出在這裡。

    因為想知道她們到底說了什麼,所以九焰憑借強悍的精神力,硬是將整個對話都記了下來,之後又拿去向張巒請教。

    然而張巒一聽到她開口,便面色大變,追問她從何處學會了女真的語言。原來張巒來到遼東之後,因為要經常接觸這方面的事物,所以這些年來,倒是囫圇的學了幾句女真人的語言,雖然懂得不多,但口音一聽就知道了!

    父女二人互通有無,這才發現問題的嚴重性。他們家的屋子裡竟然住著兩個女真人!

    這可是在大明隨時都有可能跟女真人開戰的時候!這件事一旦被人知道,傳揚出去,最低也是張巒丟官,說不定他們一家人都要被戴上勾結敵國的罪名,那可是抄家滅族的大罪!

    既然這件事情張巒已經知道了,再要調查,就容易得多。畢竟他是成年人,手中的人脈和能量也比九焰大得多。

    很快李惜惜就被查了一遍,但結果只知道她是小時候被賣到這裡的書寓之中,從小被精心栽培,其他的卻什麼都查不到。

    不過這本身就說明了問題。既然是精心栽培,那麼肯定價值很大,為什麼她偏看上了張巒這個不起眼的文官?她自己看上也就罷了,那買了她,又花費大力氣□□供養的媽媽也會答應?

    要知道「鴇兒愛鈔,姐兒愛俏」,從來都是風月場中的真理。能掙這份黑心錢的,恐怕不會有那好心,讓自己的搖錢樹隨便就跟了人,斷了自己的財路。

    那麼,他們圖謀的到底是什麼?
第42章 順籐
    一件事情千頭萬緒,也許會不知道從什麼地方開始著手。但一旦找到了一個關鍵之處,便能夠順籐摸瓜,找到真相。

    也許是因為這件事是九焰發現的,而她一貫又表現得十分聰明懂事,所以張巒在不能告知同僚,也不好同妻子商議的情況下,竟是跟她商量起了這件事。

    ——不過,大約他說的時候,也沒想過九焰能出什麼主意,最多聽自己抱怨幾句,讓自己能把這件事說出來,不至於憋在心裡難受。

    金氏並不知這父女兩個湊在一起是做什麼,不過張巒一貫寵愛這個女兒,她也願意讓他們更加親近,所以並不曾過問。若是知道丈夫帶著女兒做這些荒唐事,怕是要氣死了。

    所以張巒的調查陷入瓶頸,九焰也是知道的。她本想開口說自己能夠幫忙,但想想一個小孩子的話,沒多少說服力。張巒也肯定不會答應她這個。於是九焰想了想,索性纏著張巒,說自己想出去玩。

    因為剛出生時身體不好,所以張巒和金氏總是很擔心她,也不怎麼願意她出門。尤其現在又還小。不過之前九焰已經纏得父親答應,明年生辰時送她一匹小馬駒,算算也沒幾天了,現在提出要出門,想必不會有問題。

    張巒心想這段時日自己忙著公事,的確少了時間陪伴妻女,索性趁此機會,帶著全家人出門。——當然,所謂全家人,並不包括住在後院的李惜惜。

    主人全家出行並非小事,所以提前一天,家裡所有人都知道了這件事,自然也包括李惜惜主僕。

    這也是九焰特意為李惜惜安排好的機會。

    假如金氏在家裡,絕對會死死看住李惜惜,不讓她有任何空子可鑽。但是主母出門,家中自然會防備空虛些。倒不是說下人們就偷懶耍滑,只是沒有人管事,便只能各自為政,難免留下些漏洞。

    這樣難得的機會,九焰想,李惜惜一定會珍惜的。平時她只能讓靈兒來回傳遞消息,可是這次卻能親自出門。

    而她,十有*會去劉千戶的府上。自己只要提前與父母到那邊去等著,到時候便能伺機偷聽到他們所密謀的事情了。畢竟難得見一面,劉千戶肯定有許多是要對李惜惜面授機宜,無法含糊其辭。

    這個辦法的效果顯然十分顯著,因為劉千戶這一次的確交給了李惜惜一個任務——偷走張巒手中掌管的縣城糧倉鑰匙。

    主簿掌一縣之事務,糧倉這些雜事也是歸他所管,所以城中官倉的鑰匙,正是由張巒保管。

    原來這些人處心積慮,甚至不惜送一個美貌女子進張家的門,竟然是為了這個!

    雖然還不知道具體偷了鑰匙之後,要做什麼,但既然跟女真人有關係,而近來正是女真人來犯邊境的時候,必定跟此事脫不了干係!

    說不得這些人打算開了官倉,讓女真人將裡頭的糧食都搶了去呢?

    雖說這個猜測十分荒謬,畢竟劉千戶等人身為大名武官,守衛疆土,無論如何不應該做出這等事,然而九焰歷事多年,自然知道這世上並非非黑即白,也並不是所有官員,都忠君體國的。

    都已經跟女真人勾結在一起了,顯見得也不是什麼好東西,會做出此等賣國之事,也並非不可能!

    然而假如這件事當真做成,到時候承擔責任的,就只能是張巒了。誰叫鑰匙是放在他的身上,然後丟失的?上頭問責起來,自然都是他的過錯。

    李惜惜畢竟是偷偷出來的,並不能久留,所以在得到了新的指示之後,便匆忙離開了。

    九焰見狀,咬了咬牙,也打算撤回精神力,琢磨一下如何將這個消息透露給自家爹爹了。總不好每次都說是自己偷聽來了。李惜惜又不是個傻的,這些消息可不會隨便提起,哪有那麼容易偷聽到?

    不過就在她撤回精神力的前一刻,卻發現劉千戶從李氏的房裡出來之後,並沒有回書房,反而繞進了後院。

    青天白日,其實大多數男子就算是在家,也不會滯留在後院,多是在前頭的書房裡。就算不處理事務,看看書,吟詩作畫,對弈聽琴,提筆揮毫,都是不錯的選擇。若是白日留在後院之中,便會落下個沉溺女色之類的評價,對官聲十分有影響。

    武官雖說不甚在意官聲,但若是總在女人堆裡打混,傳揚出去未免教人看不起,就連手下的兵士,也不會服氣。之前劉千戶來見李惜惜,已是破例,這會兒他還要去哪兒?

    九焰猶豫片刻,鬼使神差的跟了上去。

    劉府後院是一個不大的園子,裡頭重巒疊嶂,十分複雜,劉千戶在園子裡七拐八繞,一路甚至並未驚動任何值守之人,便來到了一座精舍之外,抬手叩門。

    神神秘秘的,必定是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九焰慶幸自己跟了上來,說不定這次真的能抓到劉千戶的錯處。她可沒忘記,自己還有個任務,是要揭發這些人的罪行,斷掉萬貴妃的臂膀呢!

    而那精舍之中住著的人,果然也沒有令九焰失望。此人衣著樸素,行事低調,縱使只有劉千戶與他兩人在,也一直垂著頭,看不清面容。且聲音沙啞,顯然經過變化。這般偽裝,自然是不欲讓人知曉他的身份。

    然而九焰的眼光何等敏銳,雖然看不到臉,但從此人的言行舉止之中,她幾乎是立刻就發現了,此人乃是個太監!

    韋朗!

    九焰幾乎是在第一時間就想到了這個名字。

    雖然她並沒有見過那韋朗,也沒能看到這精舍之中的太監的容貌,可是太監這個身份比較特殊,民間是不會有的,而遼東這裡,朝廷只派駐了一人,那便是遼東鎮守太監韋朗!

    之前所有的問題都連上了。

    劉千戶在見過李惜惜之後,立刻來見他,正說明了此事與他有關,甚至他親自趕到這裡,說不定還一手主導了此事。這樣一來,自己之前的那些疑惑,就全都解開了。

    韋朗與女真人勾結,密謀某件事,而這件事需要用到寬甸的糧倉,於是將李惜惜送到張家,意圖偷走糧倉鑰匙!

    至於真相到底如何,聽一聽二人的對話,自然就明白了。

    「如何了?」韋朗裹在黧黑色的長袍之內,身形也全然看不出來,開門將劉千戶放進去之後,還謹慎的觀察了一下四周,才快速的合上門,而後低聲問道。

    劉千戶似是對他十分恭敬,並不敢在他面前造次,恭敬的道,「回大人的話,已經安排妥當了,想來不日便能拿到鑰匙。」

    「嗯。那東西呢?」韋朗漫聲問。

    劉千戶擦了一把汗,「對方一定要拿到鑰匙,才肯將東西交予屬下。」說著見韋朗似是不悅,連忙道,「要不屬下再去催一催?這些蠻夷也真是,竟連大人都信不過,著實可恨……」

    「罷了。」韋朗皺著眉擺了擺手,「這也是謹慎之舉,老成持重。既然如此,就動作快些吧!去年錯過了貴妃娘娘千秋,讓本官丟了好大一個臉面。這一次絕對不能出現任何疏漏!」

    「是是是。」劉千戶連忙躬身答應,「大人放心,屬下會一直盯著的,這也不是第一次合作,不會有問題。」

    「嗯。卻也需注意些,布政使司和按察使司的人可擎等著找咱家的麻煩,若是露出一絲半點端倪,就是貴妃娘娘也保不住你!」韋朗道。

    劉千戶又答應了,然後奉承道,「這麼多年都沒問題,這次也是十拿九穩的。也只有大人您,智慧超群,才能想到這麼好的法子,否則咱們這些人在遼東的日子,怕是就難熬了!」

    韋朗顯然十分受用,臉上露出幾分輕蔑,「打打殺殺有什麼用?若是靠著自己硬拚,你們陳大人如今還不知在哪當個小官,難以晉陞呢!如今卻掌管一府兵事,大權在握。有錢能使鬼推磨,古人誠不欺我!就算是女真人,不也要老老實實聽命於我?」

    「大人英明。」劉千戶道,「若非大人提攜,屬下也沒有今日,大人的恩情,屬下片刻不敢忘記。想必陳大人也是一般。」

    「那就快些將東西送來,免得我離開府城太久,被人察覺,可就不妙了。」韋朗道。

    劉千戶又答應了兩句,眼看韋朗面露疲色,沒有其他事情交代,連忙告辭出來。

    九焰又跟了他一會兒,見果然沒有其他事情,這才收回了精神力。她的精神力雖然又升了一級,但是堅持這麼長時間,也十分疲憊,此刻臉色發白,已是快要堅持不住了。

    幸好他們是在附近的酒樓裡歇息用飯,九焰推說不餓,只要了一碟子點心,低著頭慢慢吃,所以暫時沒人發現她的異樣。

    不過這是瞞不住的,所以九焰主動開口道,「爹、娘,女兒覺得好累,咱們回家吧。」

    張巒和金氏正在閒話,聞言吃了一驚,仔細一看九焰的臉色,果然十分不好,不由緊張起來,「焰兒可是有什麼地方不適?怎麼忽然覺得累了?」

    「娘,鶴兒也累了呢。」弟弟張鶴齡在一旁眨了眨眼睛,道。

    金氏聽得好笑,見大女兒的確不好,便也不打算繼續逛,打道回府了。

    直到回到家,九焰都還是懨懨的。不過總算是知道了韋朗那邊的事情,她也是鬆了一口氣,如今所慮的,便是要如何讓父親知道此事,又如何將這個消息透露出去,又能不牽連父親。

    聽那個韋朗的意思,按察使司和布政使司都盯著他,若是知道他的事,想必很願意插手,倒是可以利用一番。然而父親官微職小,要怎麼才能將消息透露給他們呢?

    另外,韋朗所說的那東西到底是什麼?要送給萬貴妃,甚至能做生辰賀禮,增添臉面的,顯然並非凡品。可是遼東這裡有什麼珍貴之物嗎?

    想到這裡,九焰忽然心頭一動。

    別的她不知道,但遼東出產上好的人參,若是年份足夠高,對修真者也是有用的,所以她聽說過。如果是這東西的話,倒的確是送給皇妃做賀禮也不失臉面的好東西!

    莫非韋朗跟女真人的交易就是這個?他幫著女真人弄到糧倉的鑰匙,女真人則給他送來上好的人參。

    還真是無本的買賣,這邊做事的是都指揮使司的人,他只要聯繫兩方,上嘴皮和下嘴皮一碰,便能成事,白白拿到珍貴的人參了。難怪韋朗願意親自涉險,到這邊陲小鎮來!

    而他們既然要動手偷鑰匙,想必距離行動時間不遠了。九焰微微瞇了瞇眼睛,那韋朗急著回去,怕被人發現。那自己何不設法將他留在寬甸呢?等女真人打來,伺機揭露他的行蹤,到時候,無故出現在邊陲重鎮卻說不出理由來,想必按察使司會非常感興趣!

    到時候順籐摸瓜,說不定連萬貴妃也會被牽扯進來呢!
第43章 養寇
    九焰最終沒有選擇直說,而是給自家爹爹送了一封匿名信。

    她的年紀畢竟太小了,就算是真的說了,張巒也未必會信。事實上收到信的張巒,的確心中狐疑。但畢竟事關重大,所以懷著試一試的心態,準備了應對措施。

    他和九焰不同,雖然官職不大,但是卻也有自己的人脈,最重要的是寬甸這裡有按察使司的人,要搭上線其實十分簡單。

    之後的事情就不是九焰能夠關心的了,反正不久之後,某天張巒板著臉,帶著幾個衙役回家,將後院裡的李惜惜和她的兩個僕人給帶走了。

    之後張巒回家時,滿身酒氣,十分興奮的說,這一次揪出來了鎮守太監韋朗勾結契丹人,走私貴重物品,擅離職守等等罪名,按察使司已經將人押解回京了,想必會被重罰。

    然後張巒十分神秘的將金氏和九焰帶進內室,才小心翼翼的從自己貼身的口袋裡摸出一個香囊,解開來給兩人看。

    卻原來裡面竟是一粒圓潤晶瑩,流光溢彩的珍珠!

    「這是哪裡來的?」金氏嚇了一跳,幾乎是下意識的伸手掩住了那流光溢彩的珠子,皺著眉看向張巒。

    他們張家雖是官宦之家,也薄有資財,能夠呼奴使婢,但真正說起來,卻沒有多少家底。像這樣的好東西,更是難得一見。張巒忽然拿回來,怎不讓金氏心驚?

    「無妨,」張巒眼中閃著光,一臉殷切的看著妻子,但聽到這句話之後,卻故意露出一副不在意的樣子,隨意擺手道,「這東西是正當來路,娘子你就好生收著吧!我記得你的簪子都有些舊了,不如融了一兩件,重新做一副珠釵,帶著出門也體面。」

    金氏聽了前面一半,便將手放開,捧起那珠子細細打量,顯然心裡極是喜歡,但聽到最後一句,不免沉了臉色,道,「渾說什麼?這麼貴重的東西,戴出去若是丟了可怎麼好?」

    她說著轉頭看了九焰一眼,眼睛一亮,含笑道,「焰兒丫頭的嫁妝裡正缺這麼一件鎮得住場面的,不如留著,將來給她添妝。也好不叫人小覷了我的女兒去!」

    「我看夫人才是白操心,」張巒牽著她的手拍了拍,道,「這是給你的,你就自己留著戴,焰兒才多大,將來說不定還有更好的呢。」

    九焰也跟著道,「是啊,娘這麼好看,帶了這個珠子一定更添光彩。」反正對她來說,比這更好看更珍貴幾百倍的東西也有過,並不怎麼看重這些。

    金氏這才將珠子收回袋子裡,鄭重的收好,才問張巒,「這東西到底是怎麼來的?」

    張巒看了妻子女兒一眼,有些得意的捋了捋鬍須,「那李惜惜是個女真人,我偶然間發現此事,心生懷疑,便查了查,誰知卻碰巧發現了這些女真人與我大明中的某些人暗中勾結,便向上面揭發此事。今日那些官差便是按察使司來審理此事的,你道那人為何與女真人勾結?」

    金氏妙目一轉,見丈夫臉上皆是得色,不由微笑道,「我猜,必定是與這主子有關,可對?」

    「娘子英明,什麼事都瞞不過你法眼。」張巒道,「這人正是要從女真人手中換取這價值千金的珠子,用來奉承他的恩主!如今既然事敗,這些東西自然就收繳上來了。上頭的大人們體恤我檢舉有功,這才賞了一粒。」

    其實就是有好處大家分,不然這些珠子也是要上交朝廷的,到時候就沒他們什麼事了。

    實際上張巒分到的這一粒珠子實在是算不得什麼,因為他們收繳的可是滿滿的一盒子,大約有幾十顆,不過那都是上面的人的份了,分出這一粒給他,還是看在他也算是有些功勞的份上。

    這種事已是官場中的慣例,你若是不拿,別人還以為你要去告發呢,所以張巒便心安理得的收下了。

    這件事總算解決,那李惜惜也終於被帶走了,妻子總算不必再給自己臉色看,有了這珠子討好,自然便能和好如初了。

    不久之後,九焰便在宮裡聽說了這件事。

    事情是阿佑告訴她的。商輅的確是將阿佑當成儲君來培養,雖然他年紀小,但是已經開始與他說一些政事相關的東西了。

    不過,商輅關注的重點,當然也同九焰不一樣。

    九焰之所以如此在意這件事,除了任務之外,也是因為那韋朗是萬貴妃的人,除去他,等於是斷了萬貴妃一隻臂膀。

    但商輅看到的,卻是這件事之中隱藏著的禍患。

    這一次出事的,可不單單是韋朗。因為給韋朗提供方便,甚至一定程度上是共犯,所以遼東都指揮使陳鉞亦受到牽連被撤職查辦。

    讓商輅警惕的是韋朗和陳鉞在遼東的行徑。根據調查的結果,這些人暗中與女真人勾結在一起,收取女真人給與的大量珍貴物品,而後在女真人前來劫掠的時候,製造「意外」,給與方便。而後再由他們「追擊」女真人,斬首立功。

    自然,那被斬首之人,肯定是跟他們合作之人的在女真族中的對頭了。而這一邊,他們也可以將不聽話的刺頭送出去,讓合作的女真人也拿到人頭和功勞,真是「合則兩利」!

    這是拿老百姓的性命不當人命!養寇自重,說到底是與朝廷離心,而商輅身為一國首輔,怎麼可能容忍這種情況存在?

    然而知情人都知道,這件事深究下去,說不定就能攀扯上萬貴妃。皇帝心中有了回護貴妃的意思,所以只命他們快快定案,卻並不欲深入調查。商輅為此事在朝堂上據理力爭,與皇帝鬧得非常不愉快。

    等他冷靜下來之後,一方面感歎這件事怕是就這麼落幕了,心中對於皇帝對貴妃的維護十分無奈,又想到遼東的形勢,在唉聲歎氣之餘,看到阿佑這個尚且還是一張白紙,可以由著他打磨描繪的學生,商輅便心頭一動。

    如今的皇帝他自然是難以說服,所能做的也不過是盡己之力維持朝堂運轉,想扭轉皇帝的想法,卻是難上加難。既然如此,為何不從現在開始,就培養太子,教導出一個自己理想中的明君?

    也是出於這種心思,他才會將遼東的事情簡略的跟阿佑提了提,重點指出這種做法的隱患在何處,以及皇帝現在的態度會造成什麼影響。

    不過,可惜了他一片苦心,阿佑別的都沒聽進去,只知道這件事又是萬貴妃從中作梗。

    所以他回來之後就一直悶悶不樂。

    皇帝畢竟是他的生父,阿佑對他不可能完全沒有期待的。可是一次又一次,皇帝用實際行動讓他知道,萬貴妃才是他心頭所珍愛之人,至於其他的,他根本未曾放在心上。

    誠如他們所想的那樣,這件事根本沒有對萬貴妃造成什麼影響,充其量是她昭德宮中又碎了一批瓷器,而內府還要上趕著送一批新的去給她換上。

    然而事實上,萬貴妃並沒有他們想得那麼輕鬆。

    是,她的聖眷仍在,皇帝沒有處罰她,更沒有疏遠她,仍舊一如從前。然而萬貴妃心中卻並未因此就安穩下來。

    她現在擁有的勢力,全都是一點一點積攢起來的。她如今也漸漸看清了,自己能擁有如今的地位,除了帝王寵愛之外,更重要的是因為自己在前朝後宮所擁有的勢力!這些人支持著她,她就能愈發受寵。而她受寵,這些人也從中得利。

    從阿佑出現之後,他便開始意識到,帝王寵愛並不如自己以為的那麼穩固。所以如今萬貴妃的心思,更多的放在了經營這些勢力上。

    結果竟然無緣無故就折掉了遼東的勢力,她豈會因此罷休?

    萬貴妃坐在自己的寢宮之中,一張俏臉上陰晴不定,面色數變,最後慢慢轉為堅定。

    「來人!去請汪太監過來!」
第44章 權勢
    成化十二年是個多事之秋。

    正月初,南京有地震。二月初一,又碰上了日食。

    對朝廷和天子來說,天災永遠是比*更加可怕的事情。因為皇帝受命於天,是「天之子」,天災出現,便自然被認為是老天對皇帝的不滿,很容易動搖朝廷的威信。

    遇上這種事,皇帝也只能自認倒霉,自己避居偏殿,減少內府供用物品,並下詔敕群臣修省。

    可惜似乎沒有什麼效果,成化十二年七月,京中屢屢出現有人夜裡被迷,無故死亡的案件,以致百姓人心惶惶,流言四起,言「妖狐夜出」。

    這件事的影響十分惡劣,然而就算皇帝再三責令有司查明此事,卻終究還是什麼都查不出來。

    連朝廷都找不到原因,而案件仍舊頻頻發生,以至於民心不穩,京中物價飛漲,甚至有百姓開始收拾金銀細軟,打算逃離此處。

    於是最終皇帝還是下了罪己詔,甚至連朝也不上了,就在宮中焚香沐浴,祭拜天地,以安撫民心。

    好不容易流言消停了一些,十月,剛剛入冬,京師再一次地震。

    同時,在京中曾經名聲大震,並十分得皇帝寵信的道士李子龍,勾結中官,暗中窺伺禁中,傳言他欲刺殺皇帝,雖然沒有明證,然而皇帝顯然對此感到十分不安。

    這種種事情,使得皇帝對朝廷的辦事效率大為不滿,對自己的臣子也失去了基本的信任。於是成化十三年春,皇帝於南郊大祀天地的同時,設立了西廠。

    西廠直接隸屬於皇帝,由太監汪直為提督,為皇帝刺探宮外的消息,是皇帝的「耳目」。這個由朱見深一手建立起來的機構,顯然比東廠和錦衣衛更加得他的信任。

    大明朝的皇帝似乎都有多疑的特性,所以不斷設立直屬自己的監察機構,錦衣衛,東廠,還有現在的西廠,都是這麼來的。

    身為皇帝,需要一個這樣的機構為自己的耳目,探聽外面的事情,免得自己被朝臣蒙蔽欺騙。然而身為大臣,是很討厭皇帝動不動就設立這種私人機構的。

    阿佑受到自己的老師商輅的影響,對汪直也是萬分厭惡。事實上他從前就不喜歡這個從萬貴妃宮中出來的汪太監。偏偏汪直得皇帝寵信,時常進出乾清宮,他去給皇帝請安的時候,難免會碰到這麼一兩回。

    以前他心中不喜,自然也不會給汪直什麼好臉色,而汪直也十分有自知之明,對他的態度十分恭敬。

    但是現在不同了。

    東廠存在由來已久,對於大明朝的內監們來說,能夠成為司禮監掌印太監,兼東廠提督,大概是他們這種人能夠走到的最高峰。汪直也不例外。

    而現在,他做了西廠提督,能夠與東廠提督,「御前第一人」的大太監懷恩平起平坐,甚至聖眷還猶有過之。然而懷恩已經那麼大年紀了,他卻還是青春年少,這般對比,怎麼不讓汪直心中得意?

    自忖身份不同,他對待阿佑這個太子殿下的態度,當然也就不同了。不再是從前的恭敬,而是一種近乎平等的姿態,甚至因為他更加親近萬貴妃那一邊,所以對阿佑是有些惡意的。

    這種惡意非常隱晦,汪直本人也掩飾得非常好。但阿佑年紀雖然小,對這種事情卻非常敏感。

    於是這一日從乾清宮回來,他面上雖然沒露出什麼不悅,不過眸光沉沉,身邊伺候了一年多的幾個人對他的脾性也大抵有了一點瞭解,見他直接進了內室,沒有一人敢跟上來。

    「焰兒,你出來!」進了內室,他立刻開口喚道。

    乾清宮發生的事,九焰也是看到了的,然而此刻她出現在阿佑面前,卻沒有一句安慰的話,只是問他,「這滋味如何?」

    阿佑抿著唇,目光灼灼的看著她,帶著幾分譴責,似乎在指責她這個時候竟然也不肯說一句好聽的。

    九焰見狀,反倒微微一笑,「我不會安慰你,阿佑。你是天家皇子,身份尊貴。但你如今應該明白了,這份尊貴實則並不是因為你的身份,是要你自己去掙的。」

    「他汪直今日可以對你如此不客氣,不過是因為你雖是皇太子,但年紀小又未經事,而他呢?年紀輕輕身居高位,縱然對你不敬,你也奈何不得他。」

    「終有一日——」阿佑咬牙切齒的開口。不過說了半句,又止住了。許多事說比做容易,可他一定會將之記在心中,早晚有一天奉還,卻不必說給誰聽。

    見狀,九焰在一旁微微頷首,口中卻道,「未必現在就不行。你是皇太子,汪直不看重你,可自然有人看重你。你要懂得運用自己身邊的勢才行。」

    「勢?」阿佑微微一愣,繼而若有所悟。

    他現在最大的勢,一是這仁壽宮的主人周太后,二是朝堂上的首輔商輅。

    西廠成立,汪直得勢,也不是每個人心裡都高興的。至少朝臣們不會覺得開心。就算是跟萬貴妃走得十分近的萬安,恐怕如今都在心裡暗罵汪直呢。

    廠衛的存在,本身就有監察百官的意思,加上他們甚至有權力「不經奏請,便宜行事」,也就是說他們可以肆意的逮捕疑犯,進行審問和定罪,權勢大到就算是一國重臣,也會心有餘悸。

    錦衣衛的昭獄在官場中聲名赫赫,而現在的西廠,已經顯露出了這樣的勢頭,於是也就站在了所有朝臣的對立面。

    而汪直年紀輕輕,驟居高位,與皇帝的信任和萬貴妃的支持,是脫不開關係的。他迫切的需要一個大案要案,來奠定和鞏固自己的地位。就算是為了自己,也不會手下留情。

    而他很快等到了這個機會。

    成化十三年四月,福建建寧衛指揮同知楊華被人舉報,與其父楊泰暴橫鄉里、殘害人命。這件案子很快就轉到了西廠手上,汪直將楊華和楊泰關進西廠監獄,嚴刑拷問,並牽連多位大臣。
第45章 崢嶸
    權寵赫奕,都人側目。

    西廠的氣焰太過囂張,自然引來了諸多重臣的不滿。

    文人一向將體面看得比什麼都重,十年寒窗苦讀,成為士大夫階層,便是為了能得這一份體面,連皇帝都不能輕易折辱。北宋時的一位宰相文彥博曾經有一句話,說出了所有讀書人的心聲。

    ——為與士大夫共治天下,非與民共治天下。

    有明一朝,文官集團的權力更是幾度隱隱凌駕於皇權之上,真正做到與皇帝共治天下。

    越尊貴就越自惜羽毛,為官一任,所求的不過是生時□赫,死後哀榮。

    而西廠這樣的存在,便是對他們的權勢和體面的挑釁,甚至直接威脅到了他們的地位,任何一個文官都不可能容忍。

    要知道,在被楊華案牽連的官員之中,還有像浙江布政使劉福、左通政方賢這樣的封疆大吏,國之重臣。假如再繼續縱容西廠,是否有朝一日,就連內閣的宰相,西廠也能肆意抓捕刑訊?

    乾清宮。

    在匯報過太子最近的學習情況之後,商輅並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請求留下來單獨奏對。

    阿佑早就知道商輅的打算,所以便十分爽快的告辭了。只是出來的時候,正好碰上跟在內侍身後往乾清宮走的萬安。阿佑忍不住回頭看了好幾次,問九焰,「焰兒,他怎麼來了?會不會對商師傅那裡有什麼影響?」

    「不會。」九焰輕聲道,「萬歲閣老都來面聖了,想必不是來請安的。說不定還能幫上商師傅的忙。」

    政治上從來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不同的利益。只要有共同利益,就算是政見不同,也能夠暫時的站在同一立場上。

    西廠的影響太過惡劣,恐怕萬安也無法忍受了。況且,雖然這麼說不太合適,但——就算是皇帝,施恩不均都會讓朝上的官員之間不合,何況是萬貴妃?

    當初他萬安是萬貴妃最信任的人,憑著這股春風,一路出閣拜相,好不風光。然而花無百日紅,現在汪直在皇帝面前紅極一時,在萬貴妃心中重要性自然也會上升,如此便會威脅到他的地位。

    就算是為了這個,萬安也不能坐看汪直繼續青雲直上。

    所以,在被請進乾清宮,聽到商輅正言辭懇切的對皇帝陳述西廠之弊,「伺察太繁、法令太急、刑網太密」,請罷西廠時,萬安也只是眉頭稍動。

    事實上,他就是打聽到商輅今日會上書建言,這才匆忙趕來的。畢竟對付汪直這件事,不能由自己挑頭,所以商輅是最好的選擇,而自己只要在皇帝詢問的時候,含糊的表示同意就行了。到時候功勞自然有自己一份,在萬貴妃那裡,卻不會說不過去。

    果然,皇帝聽完了商輅的話,面色不變,轉向他問道,「萬卿以為如何?」

    萬安並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道,「陛下可知,西廠設立不足半年,而如今聲名□赫,都人盡知。乃不知有陛下,唯知有汪太監矣!」

    這話說得格外誅心。就算汪直是皇帝自己一手提拔起來的,聽到他的名聲猶在自己之上,心中也免不了存下些疙瘩。

    就連低眉斂目站在一旁的商輅,聞言面上亦忍不住露出幾分嘲諷之色。不過因為垂著頭,所以並不曾被其他人查知。

    皇帝目光沉沉的看著眼前的兩位重臣,心思游移不定,片刻之後方道,「此事朕已知之,兩位卿家平日裡憂心國事,還是多多保重自身才是。」

    這便是委婉的要求他們不要再繼續抓著此事不放了,商輅與萬安對視了一眼,雙方的眼中都帶著幾分憂色。皇帝對汪直的信任,看來比他們想的還要深!

    阿佑回到仁壽宮時,恰好碰到一位命婦從裡面出來。他不由納罕起來,因太后喜靜,所以平日裡極少會有人過來請安,大家都知道,來了太后也未必會見,未免面子上過不去,索性就都不來了。

    因此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等送那命婦出去的宮人回來,便問道,「姐姐,不知方才出去的是哪家的夫人,這是進宮給祖母請安?」

    「回殿下的話,是萬大學士家的夫人,說是入宮給各位貴人們請安,這會兒該是去了貴妃娘娘的昭德宮。」那宮人伶牙俐齒的答道。

    竟然是萬安的夫人!進宮來給貴妃請安,竟然先來了太后宮中,看來萬安的態度,的確很值得商榷。說不定這次,他還當真能成為一大助力。

    「焰兒,你方才說萬安能幫上忙,我還未盡信,現在看來,的確如此了。」阿佑低聲感歎道。

    其實這並不是什麼難以理解的事情,只是對阿佑來說,一個人竟然能夠變得這麼快,他總是無法適應罷了。

    在他從前的認知中,總覺得萬安是萬貴妃的人,便是自己的敵人。然而此刻,他小小的心中開始懵懂的意識到,這世上並沒有什麼東西是永恆不變的,就連敵人也是。

    他更知道了,原來自己的敵人並沒有那麼強大而團結,其實萬貴妃看著□赫無比,風頭無倆,實際上身邊處處都是漏洞。

    晚安也好,汪直也好,現在還站在萬貴妃身邊,不過是因為萬貴妃能給他們想要的利益,而這利益將他們與萬貴妃綁在了一起。

    假如有其他的,更加誘人的利益擺在眼前,萬貴妃手中龐大的勢力網,很快就會分崩離析。

    他將這番話說給九焰聽,九焰不由微微吃驚,「這些是你自己想到的?」

    「正是。」阿佑有些不解的看著九焰,不明白她為什麼這般驚訝。

    而九焰心想,也許阿佑天生就是應該坐在那個位置上的。他才多大,就已經開始初初展露崢嶸,只要給他時間,必定能成長到令所有人驚歎的地步。

    而那一天,她萬分期待。
第46章 口舌
    九焰忽然對萬安的夫人跟萬貴妃的見面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萬安能爬到這個位置,雖說是攀附萬貴妃,但他自己性善鑽營,懂得逢迎皇帝的心意,也是十分重要的。如果只是一味諂事阿附,反而走不到今天。

    所以在這件事情上,他才能夠這樣快速的做出決斷,站到商輅他們這一邊,對汪直下手。

    但如果因為這個,影響了他同萬貴妃之間的聯繫,也得不償失。想必萬安不會犯這樣的錯誤,所以此刻,他讓自己的夫人進宮請安,想必也有安撫萬貴妃,說服她不要插手此事的意思吧?

    他會選擇怎麼說呢?

    「阿佑。」九焰叫住了正要往自己的房間走的阿佑,「我們跟上那位萬夫人,看看她的目的是什麼。」

    九焰的能力阿佑大概知道一點,所以立刻明白她是想要去偷聽。雖然這件事顯得並不怎麼光彩,但是在現在的情形下,卻是對他們大為有利的做法。

    何況還是九焰的要求,所以阿佑幾乎沒有猶豫,立刻轉身往仁壽宮外走。

    其實他雖然是皇子的身份,但平日裡多半都只在乾清宮和仁壽宮之間往來,幾乎不怎麼到嬪妃居住的東西六宮去。

    所以這是他頭一回來東六宮。雖然並沒有什麼可畏懼的,卻仍是處處小心在意,免得橫生枝節。

    結果怕什麼來什麼。才走進東六宮不久,遠遠地便見到柏賢妃從她的宮裡出來。

    因著上一次萬貴妃壽宴上她的提醒之舉,九焰和阿佑心中都對柏賢妃存了幾分感激之情。雖然後來那湯也沒有查出什麼問題,但她所說的話,九焰卻也一直記在心上,容後查證。

    因此此刻既然看見了,自然免不了要上去行禮請安。誰知才走到跟前開口招呼,便見旁邊住著的邵妃,也領著幾個人走了出來。

    自從上次小產之後,邵妃深居簡出了好些時候,開春了才漸漸出來走動。九焰聽說,她倒是與柏賢妃走得挺近。果然,瞧見他們,邵妃立刻裊裊婷婷的走了過來。

    見到阿佑,也沒了原本趾高氣昂的模樣,甚至還欠身施禮,「原來是太子殿下。聽聞御花園中的花開得正好,本宮這幾日身上暢快些了,正要去御花園賞玩,不知太子殿下和賢妃姐姐可肯賞光?」

    阿佑聞言,不著痕跡的看向九焰所在的方向,見九焰點頭,才應道,「也好,我本來也是要去御花園,若是能與兩位母妃同行,自然更加熱鬧。」

    柏賢妃亦含笑道,「美景自當共賞。」

    也不知道是有心還是無意,總之邵妃挑選的地方,正是距離萬貴妃昭德宮最近的一處。九焰精神力鋪展開來,便能窺見昭德宮中發生的一切。

    昭德宮中的氣氛並不怎麼好。連其他人都知道的事,萬貴妃在宮中耳目靈通,不可能會不知情。這會兒見著萬安的夫人,自然沒什麼好臉色。雖然並未在明面上為難她,卻擺出了不願理會的姿態。

    這位萬夫人倒是能夠沉得住氣,萬貴妃不理會她,她便一直在一旁賠笑說好話,臉上的表情絲毫未變。許是覺得這樣無趣,萬貴妃便也不繞圈子,直接問道,「聽聞夫人今日入宮,還去了仁壽宮請安?倒是難得呢。」

    「娘娘誤會了。」見她肯開口提這件事,雖然語氣怫然不悅,但也算是個突破口,萬夫人忙道,「臣婦入宮,自然是一心想往昭德宮來。只是皇太后尚在,今上又孝順非常,若是不去請安,恐娘娘亦見責於太后。是以才先往仁壽宮。」

    「這麼說,還是為了我好?」萬貴妃撫著鬢髮,微微一笑,看不出喜怒。

    萬夫人不由面露忐忑,「正是。老爺常說,都是一家人,娘娘好了,咱們才得好。所以就算不能給娘娘幫忙,也不能拖累了娘娘。臣婦謹記著呢!」

    萬安跟萬貴妃其實並沒有什麼關係,只是都姓萬,所以萬安自己厚著臉皮說是同族,萬貴妃也正需要這麼一個人在朝中作為支持,自然一拍即合。

    之後也是機緣巧合,發現萬安的一位妾室,與萬貴妃親弟萬通的妻子乃是親生姐妹,由是兩家人便有了親戚關係,往來益發密切。

    這位萬夫人也算是個人才,原本既然那妾室有了萬貴妃和她母家做靠山,她這個正室都要靠邊站,偏她耐著性子,再多的磋磨都忍住了,竟然漸漸將這些人都籠住,所以這些應酬諸事,入宮請安,都是她來應酬。

    而這一次的事情,也讓她看明白了,老爺對萬貴妃這邊,卻也不是全心全意的。如此,只要自己能做好老爺交代的事,便不愁王氏那賤人能壓到自己頭上來。

    所以她說的這句話,別說是萬安,就是她自己,也不過嘴上說說。不過萬貴妃聽了之後,倒是高興了些,道,「那你們老爺去乾清宮的事,卻又要怎麼解釋?」

    「這也都是為了娘娘!」萬夫人道。她說著便解釋了一通萬安的理由,無非是萬貴妃如今風頭太過,恐怕會引來皇上和太后的不滿,所以他才故意為之。

    畢竟萬貴妃身邊原本就有他,現在又出了個汪直,這就太過惹眼了。況且汪直又不是懂得隱忍的性子,怕是會給貴妃招禍。未免貴妃手中的勢力被連根拔起,萬安才需要作出這樣的表態,讓人知道他跟汪直並不是一路人。

    當然,這一切的根本,都是在為了萬貴妃做打算。

    至於是真是假,便只有汪直本人知道了。

    九焰在一旁聽著萬夫人的話,心中也是驚歎連連,自己從前還是小覷了那萬安。做個奸臣,未必就比忠臣容易。甚至這些心思手段,一般人是根本考慮不到的。

    難怪滿朝上下那麼多大臣,想要攀附萬貴妃的不知凡幾,卻只有他一個人成功了,並且又藉著萬貴妃的勢,青雲直上,位極人臣。這份眼光、魄力,還有舌燦蓮花的本事,可不是誰都能學得來的。

    見萬貴妃臉上漸漸露出沉思的模樣,顯然已經被萬夫人說動,九焰便收回了自己的精神力。

    看來,汪直的確是風光不了多久了。

    說來可笑,最後扳倒他的,不是朝中為此憂心不已的大臣們,偏偏是跟他站在同一陣營之中的萬安。
第47章 風雨
    九焰回過神來的時候,柏賢妃和邵妃的話題已經轉到了眼前的牡丹花上,正議論著哪個品種的牡丹花更勝一籌。

    這種話題阿佑當然是插不上話的,所以獨自站在一旁欣賞景色,實則是一直在關注著九焰。見她睜開眼睛,便以眼神詢問。

    九焰輕輕點頭,阿佑便也跟著鬆了一口氣。

    這時柏賢妃像是忽然注意到他的沉默,含笑看了過來,「瞧我,只顧著跟邵妃妹妹說得高興,倒把咱們太子殿下忘在一旁,真是該打。」

    話是這麼說,但是將阿佑晾在一邊,其實是她故意為之,便是為了看看這孩子性情如何。見他沉得住氣,雖然被人忽視,卻也沒有露出不耐或是焦躁的情緒,不管是真的沉靜還是裝作如此,至少他城府是有了。

    對這麼小的孩子來說,已然尤為難得。假如他能一直如此,倒是不枉費自己在他身上花費的那麼些心思了。

    阿佑微笑道,「不妨事,柏娘娘和邵娘娘說的我都不懂,插不上話,在一旁自己看看風景也不錯。」

    「正是呢。本宮聽說太子殿下現在日日都要上課,雖然正事要緊,但偶爾放鬆片刻也無妨。殿下年紀畢竟還小,還是該多顧著身子才是。」邵妃的聲音細細的,顯然已經從失去孩子的陰影之中走了出來,不過看向阿佑的目光,時不時帶著幾分沉鬱,想必心頭還是留了幾分遺憾。

    說來,柏賢妃和邵妃能那麼快走到一起,應該就是因為都被萬貴妃害得失去了孩子這一共同點。而阿佑也是個孩子,更容易激起二人的憐惜,得到她們的認同。

    阿佑聞言靦腆一笑,「多謝邵娘娘記掛,樘兒省得了。」

    「說起這個,太子殿下的確是要多在意些。」柏賢妃笑得意味深長,「我倒是認識一位太醫,對各種食材相生相剋方面很有研究,太子殿下若是不嫌棄,倒是可以讓他時常去請安。」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九焰覺得柏賢妃在「相生相剋」四個字上面咬字格外重些,就像是在暗示什麼。不過一時卻又想不明白。

    既然她要幫忙,自然沒有拒絕的道理,阿佑謝過她之後,又說了幾句話,便藉故告辭了。

    回到仁壽宮,阿佑才問,「焰兒,你說,她是真的想幫我們嗎?」

    九焰微笑,「她是不是想幫我們我說不好,但她一定是想對付萬貴妃的。至少如今,我們和她的目的相同,合作也無妨。」

    失去了孩子之後,柏賢妃並未因此一直沉寂下去,分明已經失了君王寵愛,卻仍舊強撐著與嬪妃們往來,目的是為什麼顯而易見。

    阿佑點頭表示明白。九焰又將昭德宮裡發生的事複述了一遍,而後道,「前朝的大臣們都在施壓,萬貴妃又表明立場不會扶持汪直,想必這回他是真的要倒霉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鬆了一口氣。自從汪直上位以來,也許是受到商輅的影響,總感覺似乎有些喘不過氣,風雨欲來。好在他勢頭太盛,樹敵太多,現在這也算是眾矢之的,想必再也無法翻身的。

    見宮裡沒什麼事,九焰便進了系統空間,打算回家。就在意識微動的剎那,眼角掃過熟悉的系統空間,九焰腦中忽然靈光一閃,明白了柏賢妃今日到底在暗示什麼!

    相生相剋!

    她想說的是萬貴妃在依靠這個來害人!猶記得上次萬貴妃壽宴上,柏賢妃提醒阿佑不要喝湯。當時邵妃出了事,宴席中斷,阿佑的湯自然是沒有喝的,後來被九焰收了起來。

    只是她找人看過,那湯卻是一點問題都沒有。她心中疑惑,不過事情已經過去了,加上當時對柏賢妃也有疑心,便只將這疑惑放在心中,並沒有繼續追究。

    而今日柏賢妃的話從腦海中掠過,她終於明白那湯到底是怎麼回事了!

    中醫講究相輔相成,相生相剋,有些食材和藥材,單獨用的時候對身體是大補,並沒有任何害處。可是幾樣東西混在一起,可就未必了。

    那兔頭湯自然是沒有問題的,但若是阿佑同時還食用了其他相剋的東西,那就會出事。而且食材相剋這等小事,平日裡很少有人會注意到,就算真的發生了,大抵也只覺得是意外,並不會認為有人專程利用這個來害人。

    心裡有了頭緒,九焰回到自己的身體裡之後,立刻去找了人來求證,果然發現兔肉與桔子不能同食,否則會導致腹瀉不止。

    當時宴席上沒有桔子,可是仁壽宮中卻有不少貢橘,因太后喜歡,皇上特意送來的。阿佑並不喜歡吃橘子,但每日去給太后請安,陪她說話的時候,太后會拿出來給他吃,而他也無法拒絕。

    雖然不知道柏賢妃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甚至哪一樣菜有問題都一清二楚,但是,現在看來,她的確是好意提醒,而萬貴妃也著實不無辜。

    解開了心中的一個疑惑,九焰對柏賢妃倒是多了幾分興趣。她這般關注食物相剋這件事,甚至還為此結識專門的太醫,顯然下了許多功夫。是因為覺得萬貴妃會用這個來害人?

    或者……九焰想起柏賢妃所出的那位早夭的皇太子,說不定他的死亡,也跟這東西有點關聯。若是如此,也就不難理解柏賢妃對此的執著了。

    成化十三年五月,大批朝臣上書請命,要求皇帝罷除西廠。在這樣的輿論壓力之下,即便是皇帝,也無法一意孤行。

    於是,才成立了不到半年的西廠被廢除,而曾經風光一時的西廠提督汪直,也回到了自己原本任職的御馬監。

    不過除此之外,汪直並無任何損傷。顯然,皇帝雖然迫於壓力廢除西廠,但是汪直本人,卻並未完全失寵於帝王。
第48章 翻船
    昭德宮。

    萬貴妃靠坐在軟榻上,一派懶散。

    她的大宮女錦繡在一旁為她剝蓮子,剝好一粒就用銀針剔出蓮心,放在萬貴妃面前的碟子上供她取用,另外兩個小宮女跪在榻前,拿著美人錘替她輕輕的捶著腿。

    萬貴妃有一口沒一口的吃著蓮子,神情愜意悠閒,眼眸微瞇,一派享受,

    彷彿察覺不到跪在地上的人。

    三個宮女眼觀鼻鼻觀心的忙著手中的活計,且一絲兒聲音都沒有發出來,更不曾有人張望。

    跪在地上的汪直,彷彿被人遺忘了一般。

    但他的神色卻仍舊十分坦然,彷彿也並未察覺到自己此刻的處境。

    汪直是個聰明人。這一次陰溝裡翻了船,他並沒有一蹶不振,更來不及怨天尤人,便立刻開始思考自己失敗的原因,並且迅速的得出結論。

    他疏忽了萬貴妃。

    從昭德宮離開之後,雖然明面上他仍是對萬貴妃十分尊敬,但是幾乎沒有踏入過昭德宮的大門。

    汪直是個有野心的人,也一直堅信自己總有一日能出人頭地,不會一輩子都被踩在腳下。他的機遇實在是太好,好到讓他忘了,自己現在站得其實並不穩當。

    看,只需朝臣們一個表態,只需萬貴妃對自己不再在意,只需皇上的一句話,自己就又回到了從前,彷彿這幾個月的風光都只是一場鏡花水月。

    但汪直偏不信這個命!

    權力的滋味,站在高處的感覺,只有親自品嚐到了,才會明白。他又怎麼可能甘心就這麼被人拉下來?

    既然知道自己哪裡錯了,那就設法找補回來。這就是汪直想出來的辦法。

    皇上那裡對自己雖然有幾分看重,但是汪直很清楚,那並不值得皇上為了自己而得罪其他大臣,反正除了自己之外,能夠替皇上辦事,逗皇上開心的人還有許多。

    就算自己能回去,估計也只是佞幸之流,只能陪著皇上吃喝玩樂,沉迷於所謂仙丹妙藥。

    可他要的不是這些。好男兒必聞達天下,就算他只是個內侍,但古往今來,能做到那一步的人並不少,汪直覺得自己不弱於任何人。

    要想重新回到權力中心,他需要有人支持。而萬貴妃,是最好的選擇。因為他走的就是一條得罪所有朝臣的路,不可能指望他們支持自己。可萬貴妃不同,她也需要這麼一個人,能替她制衡朝臣,關鍵時刻甚至將朝臣們壓下去!

    何況汪直思來想去,總覺得這一次的事情,貴妃沒有插手,有些像是對自己的敲打和警告,知趣的就應該趕緊去認錯賠罪。既然如此,這就是自己的機會。

    所以即便是跪在地上被人輕賤忽視,滿心難堪,汪直還是忍了下來。

    小不忍則亂大謀,這個道理,他從來都知道。

    過了許久,大概覺得晾得差不多了,萬貴妃才擺擺手,讓錦繡將桌上的東西收拾下去,那兩個捶腿的小丫頭,也利索的低著頭退開。

    萬貴妃這才坐直了身子,一收之前懶懶散散的模樣,似笑非笑的看著地上的汪直,「昭德宮廟小,汪太監今日怎麼忽然想起到本宮這裡來了?」

    這是譏諷他之前發達之後,便立刻與昭德宮疏遠了。汪直深吸一口氣,將自己的姿態擺到了最低,「奴才之前犯了大錯,特意來給娘娘請罪。」

    萬貴妃聞言輕笑了一聲,渾身舒暢。

    說實話,之前雖然被萬安的夫人說動,但是萬貴妃自己也很清楚,如果只是一味的依賴萬安,對自己來說,並不是最好的選擇。所以她指決定給汪直一個教訓,而不是徹底的將他踩下去。

    若是可以,一邊是萬安,一邊是汪直,又讓他二人相互制衡,才是最妙的選擇。

    不過到底如何,卻還要看汪直能不能看清楚自己的位置了。

    果然,跟聰明人說話就是痛快,汪直現在在自己面前擺出這種姿態,顯然自己的目的也達到了。

    所以聽到汪直這般低聲下氣,她掀了掀唇角,說出來的話反而客氣了許多,「汪太監這話說的,倒是讓本宮有些糊塗了。不過是人都會犯錯,汪太監若是認為自己做錯了,何妨改了?」

    「請娘娘教我。」汪直道。

    萬貴妃彷彿這會兒才發現汪直還跪著似的,含笑道,「怎麼還跪在地上?起來說話吧。錦繡,讓人搬個凳子來,汪太監好歹也是掌印太監,怎好讓他給本宮跪著?」

    又朝汪直似嗔似怨的道,「你呀,就是太實誠了。」

    萬貴妃能得皇帝寵愛這麼多年,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她本人的長相明艷大方,相較於那些溫溫婉婉的大家閨秀,要格外潑辣些,顧盼之間神采飛揚,令人矚目。加上保養得宜,年紀漸長之後,非但沒有顯出老態,反而更添幾分風韻,在一眾宮妃之中,顯得格外不同。

    然而此刻被她這麼嬌嗔一聲,汪直卻只覺得脊背生寒,連忙低下頭去,「奴才謝過貴妃娘娘。」

    宮裡人發現,不知不覺之間,原本已經失了寵的汪直,也不知用了什麼法子,竟然又重新搭上了萬貴妃的線。

    這下子大家都等著看萬安的笑話。畢竟他將汪直從西廠提督的位置上拉下來,如今汪直重新得勢,這件事不可能輕輕揭過。

    然而在萬夫人進過一次宮之後,眾人驚訝的發現,萬安和汪直還當真和平相處起來。

    不過小半個月的功夫,在萬貴妃的支持之下,汪直重新回到了皇帝身邊,並且仍舊被皇帝所看重,似乎與以往並沒有不同。

    之前還彈冠相慶的一干大臣都傻了眼,他們聯合滿朝的臣子,聯名向皇帝請願,將事情弄得嚴重無比,最終迫使皇帝撤除了西廠。可不過半月時間,汪直又重新恢復了原本的聖眷,甚至猶有過之。

    這不等於之前那些都白忙活了嗎?

    然而這就是內侍和大臣的不不同之處。朝臣如果遭遇這樣的集體排斥,就算繼續勉強留在官場,也會步步艱難,因為沒有下面的官員配合,他的政治理念很難得到實施。而沒有政績,皇帝也不會一直看重他。

    而某些臣子,皇帝固然不喜他的個性,但因他能做事,或是朝堂上還需要這麼一個人,皇帝就必須容忍他的存在。

    可是內臣只要能得到皇帝的信任和看重,出外行走代表的就是皇帝的臉面,所以興衰榮辱,皆繫於皇上一人,皇上喜歡他,就算千夫所指,他也能繼續風光,皇上不喜歡他了,那也只要一句話,便能將之打入地獄。

    所以文人們能夠容忍內臣暫時風光一陣,因為這種風光是懸空的,有太多的辦法能讓他摔下來。相對而言,他們更忌憚掌控兵權的武將。

    汪直本人也知道自己現在的情況,是萬貴妃和皇帝聯手將他推到這風口浪尖,但皇帝不會在意他,而萬貴妃,倘若他不能夠證明自己的用處,自己站穩腳跟,那麼萬貴妃也不介意換一個人選。

    沒有人會幫他。

    所以他只能孤注一擲。

    成化十三年六月,經過汪直的努力,與皇帝的關係終於「和好如初」,因為查知皇帝對內閣的忌憚,汪直抓住機會,重新開始出入宮廷,為皇帝朱見深搜集外面的消息。

    兵部尚書項忠於宮外偶遇汪直,對他不假辭色,十分不客氣。汪直抓住了這個機會,在皇帝面前搬弄是非,說項忠如此作為,是不將皇帝放在心上云云。

    之後他又利用自己手中的職權,查出了項忠某些不能擺上檯面的私事,而後又羅織許多罪名,將這份東西擺在了朱見深的面前。

    有些事是官場潛規則,皇帝本身未必就不知情。但知道是一回事,當真有人將這些事情擺在自己面前來說,又是另一回事。皇帝對項忠厭惡至極,這些事本身也觸犯了律法,既然已經被揭露出來,那麼就必須嚴懲。

    於是,東廠、錦衣衛、大理寺和刑部在皇帝的要求下,雷厲風行,不過三天時間便將這件事辦成鐵案,而項忠最後被貶為庶民。

    而僅僅六天之後,西廠重開。

    阿佑這幾天去上學基本上都是自己看書,因為商輅暫時已經顧不上他了。

    當初反對汪直的大臣之中,商輅和項忠是最為熱心,商輅更是領頭之人。汪直重回權力中心的第一件事便是報復項忠,順便造勢,讓西廠重開,如今萬事俱備,恐怕也要對他商輅動手了。

    這並不單單是為了替他自己出氣,更重要的是一種宣示——讓所有人都知道,他汪直回來了,並且有恩報恩,有仇報仇。誰得罪了他,他絕不會放過!

    有了這一層意思在,不管汪直自己心裡到底怎麼想,拿他商輅開刀立威,是一定的了。

    商輅近來一直在聯絡故交,然而形勢誰都看得清楚。設立西廠,汪直掌權的後果,他們都已經一一攤開,在皇帝面前分說過了。既然皇帝重新重用汪直,就說明他根本不在意這些。

    大概在皇帝眼裡,汪直固然過於酷厲,但惟其如此,才能成為自己手中最銳利的一把刀。因為他他的一切都來自於皇帝,只能忠誠於帝王,否則便會萬劫不復。這樣的人,皇帝用起來當然更加放心。

    再這樣的情況下,誰也不願意冒著開罪汪直的風險幫助商輅。最要命的是,萬安一系的官員,還抓住了這個機會,落井下石,使得商輅瞻前顧後,顧此失彼,一時間整個人都顯得十分憔悴。

    到這個地步,其實九焰心裡清楚,這一輪的爭鬥,是商輅輸了。

    現在的問題是,要如何和平的過渡此事,就算一時失利,只要保有力量,就總有能壓過汪直的時候。畢竟商輅在朝中經營幾十年,勢力亦不可小覷。而汪直,他的根基還是太淺了。

    但是商輅的選擇出乎所有人的預料。

    沒等汪直對他動手,他就稱病不朝,閉門謝客。同時還給皇帝上了一封折子,厲斥汪直種種行為。

    「自直用事,士大夫不安其職,商賈不安於途,庶民不安於業,若不亟去,天下安危未可知也。」

    奏章通篇措辭嚴厲,隱隱表露出「有汪直在朝,他商輅無法安心用事」之意,意圖以此給皇帝施壓,迫使皇帝不能繼續任用汪直。

    商輅少年才高,是大明朝第二個「三元及第」的進士,才華橫溢,又能用心政事,一路走到今日,宦海沉浮多年,歷經三朝,是朝堂上屈指可數的元老重臣。

    朱見深登基之前,他就已經是內閣學士,因于謙案,見疑於英宗皇帝,因此被貶斥,未得重用。然而英宗皇帝對他的評價卻很高。

    成化三年,朱見深詔商輅入內閣,此後也曾有過一段君臣相得,戮力同心的時光。只是後來皇帝漸漸沉迷於虛無縹緲的仙藥長生,懈怠政事,而萬安等人也被重用,君臣之間才無可避免的疏遠了。

    但無論如何,以商輅的身份,說出這種話來,就算是皇帝,也要有所顧慮。

    但朱見深豈會是受人威脅的性子?

    商輅不是要請辭嗎?好,答應你了!

    這份旨意一出,滿朝皆驚!商輅原本是以退為進的法子,但是現在也不得不捏著鼻子認下此事,尷尬的致仕。而經此一事,朝臣們都心驚於皇帝對汪直的回護,一時間沒有敢直觸汪直的霉頭,竟讓他在朝中肆意橫行。

    商輅最後一次出現,是來向阿佑辭行。他致仕之後,自然也不能再擔任太子太傅一職,教導太子一事,也只能放下。

    經此一事之後,商輅心灰意冷,他年紀本來就不小了,平日裡意氣風發之時還不覺得,如今看去,卻是垂垂老矣。

    他對阿佑十分不放心,關照了他許多話,而後才告辭離開。

    近來因為商輅的事,阿佑本就暗自擔心,如今結果如此出人意表,更是讓阿佑悶悶不樂。

    明明之前已經將汪直拉下來,廢除了西廠,但因為萬貴妃從中作梗,使汪直重新得到皇帝的信重,反而害得商輅幾乎晚節不保,如此不尷不尬的致仕。

    這一招釜底抽薪之計,徹底的將阿佑打懵了。

    雖然商輅成為他的老師,也不過一年多的時間,但他交給了阿佑非常多的東西,阿佑對他也一直十分敬重。在他的心中,商師傅就像是一座堅實的高山,比父皇更加令自己敬慕仰望,也更加值得信賴和依靠。

    可是現在,山崩了。
第49章 不要走
    阿佑回到自己的房間裡,照舊將所有人都打發下去,然後才坐下來發呆。

    看到他這個樣子,九焰的心裡也十分不好過。

    到底是她大意了,以為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所以不慌不忙,總覺得萬貴妃可以拿來做阿佑的墊腳石,卻沒想到,這塊石頭太大,卻是將所有人都絆了一跤。

    「阿佑。」她在阿佑身邊站定,低頭看著他。

    阿佑仰起臉,面色還帶著幾分蒼白,眼神茫然渙散,完全失了精神的模樣。看到她,忍不住問道,「焰兒,怎麼會這樣呢?明明……明明之前一切都好好的。」

    「是我的錯。」九焰低聲道,「我沒料到萬貴妃竟然有這麼大的能耐,更沒想到那汪直居然能再次起來。」

    其實不光是她,所有人都沒有想到這一點,所以事情來得太過突然,才根本反應不過來。等回神的時候,一切已塵埃落定,再想做什麼,都已經晚了。

    阿佑聽了她的話,眼中倒是有了一分神采,忙不迭的搖頭,只是具體想表達什麼意思,他也說不出來。

    九焰低著頭想了一會兒,復又看向他,「這次的事情,就當是個教訓吧。其實商師傅就這麼致仕,未嘗不是好事。」

    商輅在朝中經營多年,人脈廣泛,假如他真的留下來跟汪直針鋒相對,恐怕會損失慘重,而且到時候,朝堂恐怕也會被這黨爭和傾軋弄得烏煙瘴氣。反而是退了這一步,雖然暫時讓汪直佔了上風,卻也讓他不至於會喪心病狂,為了立威而大肆對付朝廷官員。

    只是皇帝寵愛貴妃,又對汪直深信不疑,長此以往,必定會出現問題。

    不過這些都是他們將來要面對的,現在多想也是無益。最重要的是,不能夠讓阿佑再這樣下去了。

    深宮之中,雖說什麼性子的人都有,但那也不過是表現出來的罷了,至於各人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誰也不知道。這宮中處處危機四伏,隨意將自己的想法表露出來,恐怕會給自己找來危險和禍事。

    阿佑現在還小,只要露出一點點漏洞,別人要對付他可就太容易了。何況他們至今都沒有弄清楚,誰是敵,誰是友。

    九焰一邊看著阿佑,一邊在心裡想,其實這一次栽了跟頭,未嘗不是壞事。因為這件事非但讓阿佑接受了教訓,知道了後宮前朝爭鬥的殘酷,也讓九焰收起了自己之前看戲一般的心思。

    她從前到底還是自視過高,總覺得就算是帝王家又如何?不過是凡人罷了,就算有再多的危險和齷齪,自己也能料理了。所以總以一種遊戲般的心態度日,也從未想過要主動去解決眼前的困難。

    實際上,如果沒有系統的話,九焰也許更願意阿佑繼續住在冷宮之中,簡單安寧。

    可是現在,她開始正視自己身處的環境,這幾年來,跟阿佑之間也培養出來了感情,更別說自己被系統綁定了他,生死與共,也沒有別的選擇。

    這麼想著,她慢慢開口道,「阿佑,我知道你心裡很難過,但是商師傅能夠隨時離開,可你不行。你是皇太子,將來要繼承皇位,外面多少雙眼睛在看著你。只要你有一點點的失當,後果會比商師傅離開還要嚴重,甚至失去性命,知道嗎?」

    阿佑眨了眨眼睛,看向她。

    見他有了反應,九焰繼續道,「阿佑,身為太子,最重要的是做到喜怒不形於色,不讓人從你的表情推測出你的心意。如今你為商師傅上心,便如此沒精打采,若是被人發現了,說你對皇上的旨意不滿,就很糟糕了。」

    她說著微微一笑,伸手拍了拍阿佑的臉頰,柔聲道,「商師傅年紀雖然大了,但仍舊精神矍鑠,想必再活個十來年不成問題。你若是當真不捨得他,等你將來御宇,再召他還朝就是了。」

    阿佑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嗎?商師傅不會怪我嗎?」

    「當然不會。」九焰說,「官場沉浮本來就是很正常的事。當初先帝時,商師傅也曾經被貶為庶民,後來你父皇登基,不也把他召回來了嗎?」

    阿佑聞言,總算振作起精神,很快將九焰的話聽了進去,然後咬著唇道,「焰兒,你說得對,我不能讓人看出我對商師傅的不捨,否則對他對我都不是好事。」

    說不定還有人會說商輅暗中離間皇帝和太子之間的關係,要是皇帝聽信了這話,那阿佑的處境就會非常糟糕了。至於商輅,恐怕皇帝也不會放過他。

    見阿佑終於打起精神,九焰鬆了一口氣。她自己現在腦子裡的念頭也紛雜得很,一時半會兒理不清楚,急需安靜的思考一下,若一面還要擔心阿佑,到底顧此失彼,難以靜下心來。

    安頓好了阿佑之後,九焰回到了系統空間。她沒有急著回到自己的身體裡,而是留在了系統空間裡。她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盤算一下接下來的路該怎麼走。而系統空間是最合適的。

    這一次的事情,讓九焰發現了一個非常致命的錯誤,那就是早早將阿佑推了出來。

    雖說當時是順應吳廢後的計策,將計就計,但是現在想來,到底落了下乘。阿佑年紀小,根本無法自保,偏偏被推上了太子之位,雖然是確定了名分,但是之後無論什麼事情,都很容易牽扯到他,說起來還是涉險了。

    從前九焰總覺得自己能夠護得住阿佑,因此對這些渾不在意,如今卻要重新打算了。

    並且九焰重新審視了一下這個系統的存在。

    在今日之前,她一直只將這系統當成自己提升精神力的途徑,以及從家中到宮中的媒介,每一次來去都十分匆忙,從來不曾好好的想過它存在的用意。

    但是仔細想想,系統綁定的人,其實是阿佑。他才是系統的主人,也是真正需要使用系統的人。

    很顯然,就算是沒有自己,阿佑也應該能夠開啟這個系統,成為它的主人。(事實上如果沒有九焰的神識和靈力充當能量,系統是無法啟動的。不過九焰並不知道。)

    試想假如沒有自己在他身邊,阿佑一個小孩子,就算得到了系統,也不會太過張揚,多半蟄伏下來,利用系統努力學習,強大自身,等到有了足夠的能力,才會正式出現在所有人面前。

    而那時候,他將不再懼怕任何敵人。

    這是對阿佑來說最好的選擇。所以接下來,不妨繼續按照這個思路走。讓阿佑暫時蟄伏起來,努力提高自身。

    至於萬貴妃,九焰心中也有了一點想法,不過還需要看看具體情況再說。

    在心裡安排好了這些,九焰總算是鬆了一口氣。正要回到自己的身體裡,心神一動,又出現在了阿佑的房中。

    果然,阿佑並沒有睡著。

    見到她出現,阿佑眼睛一亮,小聲問,「焰兒,你怎麼出來了?」

    九焰沉默片刻,才道,「我來看看你。」

    阿佑看見自己時,雀躍又小心翼翼的樣子,讓九焰心中一片酸澀,暫時不想跟他說什麼未來的規劃之類。

    阿佑聽到他的話,立刻從床上爬起來,期待的看著她,「你留下來陪我嗎?」頓了頓,又道,「你不要走,好不好?」
第50章 發狠
    阿佑雖然不過是個八歲的孩子,但自從紀淑妃去世之後,便極少露出這般示弱的姿態了。

    見他這樣子,九焰心中一酸,不由暗自責怪自己粗心大意。

    碰上這樣的事情,就算自己已經是個成年人,經歷了不知多少事情,也難免會有些心緒煩亂,何況他一個小小的孩子?

    但自己尤能夠沉下心來,打算往後的事,阿佑卻不一樣。許多事情於他還十分懵懂,遇上這種事,也不會知道要怎麼辦,恐怕早就滿心茫然惶恐了。

    只不過他也在宮裡生活了一段時間,雖然不至於能做到喜怒不形於色,但強裝鎮定還是可以的。尤其是在自己同他說過那番宮中危機重重,不能讓人猜測自己心意的話之後。

    而自己竟因為他之前的表現,就以為這件事情這麼過去了,實在是太不應該。

    這麼想著,她走過去,坐在床頭,握住了阿佑的手,「好,我不走。」

    「嗯。」阿佑應了一聲,但仍舊睜著大眼睛,一順不順的看著九焰,彷彿下一秒她就會消失了似的。

    九焰心中有一種說不出來的不安。其實如果阿佑能夠哭鬧一番,將心中淤積的情緒發洩出來,她或許還能放心些,但阿佑如今只安安靜靜的模樣,反而讓她有些拿不準了。

    她已知道,阿佑對這一次的事,並未能夠看開,可他偏偏絲毫沒有表現出來,到底是怎麼想的,反倒費人思量。

    兩人就這麼靜靜的坐著,不知過了多久,阿佑終於受不住,眼皮發沉的睡了過去。然而即使是在睡夢之中,他也顯得並不安穩,沒有一直皺著,時不時便會露出難受的表情。

    而且,由始至終,他都緊緊抓著九焰的手,像是抓住了最後的依靠,緊緊地,不願放手。

    九焰抬起另一隻手,拉過被子給他蓋上,動作十分輕柔。然後她就靠在床頭,繼續盤算自己之前的那些念頭。

    既然要讓阿佑蟄伏,努力學習,單是想想是不成的,如今商輅離開,萬貴妃勢大,說不定會插手阿佑的師傅,他想學到東西,怕是不易。只能自己想辦法了。

    這般想著,九焰拉開了系統面板。這東西既然是阿佑的,那麼就應該有解決的辦法。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兩個人的個人信息。九焰許久不曾查看過系統面板,所以倒是仔細的看了一眼。

    先是她自己,她如今已經升到了10級,精神力在超過50之後,九焰覺得已經勉強夠用,便迫不及待的將其他幾個屬性都加到了8點。單就力量來說,能與一個成年男子單打獨鬥而不落下風,再加上敏捷,便能穩勝。

    遼東畢竟不是什麼安穩的地方,萬一亂起來,爹娘雖然會護著她,卻也要有自保之力,才能方便行動。

    阿佑的個人信息則更為複雜,細緻。

    姓名:朱祐樘

    性別:男

    年齡:8歲

    職業:皇子

    等級:7級

    經驗:5/20000

    生命值:95/100(生命值歸零,則綁定者死亡)

    健康值:70/100(低於50則出現生病狀態,低於20重傷昏迷)

    武力值:20/100

    聰慧值:50/100

    美貌值:70/100

    威望值:25/100

    天賦值:90/100

    評價: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相較於之前而言,各項數值都有上升,但現在最擔心的,反而是武力值。九焰的視線落在數字20上面。滿值是一百,那麼成年人的武力值大概在60到80之間,相比而言,阿佑太弱了。

    如果真有人想對他不利,並且不顧後果,動用武力,那麼阿佑幾乎是無法逃脫的。

    從前九焰並不認為有人會這麼做,但現在卻不同了。一來是萬貴妃與阿佑之間的關係越發緊張,既然之前想用食物相剋這樣隱晦的方式而未成功,那麼就可能會採取更加激烈的手段。

    二來,汪直如今又重新掌握了西廠,宮內外不知多少人是他的探子,真要動手,把握也比從前大了許多。

    所以接下來,武力訓練是重中之重。

    九焰又翻了翻兌換商城,發現裡面果然有各種課程和訓練兌換,這樣一來,阿佑便能夠獨立的學習,也不必借助外人的力量了。

    果然,她之前的猜測是正確的,系統本就是為了阿佑服務,不能因為自己不經常用到,便忽略它的存在。早知如此,阿佑本可藏得更深些。

    不過,如今也不算遲。她畢竟是個孩子,誰看了都會輕視幾分,即便是萬貴妃,也不會太過在意。

    當初為了降低皇帝對阿佑的看重,也是覺得既然已經有了一個孩子,再多些也沒什麼不同,萬貴妃漸漸放鬆了對後宮的轄制,於是這一兩年來,宮中也添了兩三個孩子。

    雖說這些有孕的嬪妃,都是萬貴妃刻意篩選過,站在她那一邊的。不過此一時彼一時,有了孩子作為依靠,萬貴妃就不是那麼重要了。尤其是生了兒子的那兩位,漸漸的還生出了些別的心思。

    萬貴妃要籠絡皇帝,要防備其他嬪妃鑽空子,還不能讓這ie心大了的人反過來咬自己一口,另外還有外頭的各種事情纏身,能夠分給阿佑的注意力著實有限。

    而且,九焰低頭看著阿佑,心中無波無瀾的想,往後,她會更忙。因為自己會讓她忙得沒有時間歇一口氣,更沒有時間想起阿佑來。

    而等阿佑再次出現在眾人面前時,將沒有任何人再能阻攔他。

    九焰不會直接對付萬貴妃,因為阿佑與她有血海深仇,動手的事情,自然要留給他來做。但在這之前,給萬貴妃找些事情做,卻也不錯。

    就算是發了狠,九焰的心緒也仍舊十分平靜,甚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這是來自於實力的自信,希望萬貴妃能堅持得長久些,別讓她失望才好……

    這一夜,九焰就這麼守著阿佑,將之後的事情打算得差不多了。等天亮送了阿佑去上學之後,只覺得疲憊不堪,便回到了自己的身體裡。

    所以她並不知道,阿佑給自己惹了多大的麻煩。
第51章 教導
    因為家人並不知道她夜裡沒有休息,所以九焰一直強撐著給父母請安,用過了早飯,甚至還陪著弟弟寫了幾個大字,然後才回屋睡覺。

    等她一覺睡醒時,已是日暮西山。而後又同家人一起吃過晚飯,說了一會兒話,才得了空,進入系統空間。

    因為宮中環境的特殊性,九焰每次出去之前,都會先在空間裡觀察一下外面的情況,以免有什麼措手不及之事。事實證明,這個習慣的確是非常重要,因為這一次,阿佑所處的環境,的確是有些出乎意料。

    他竟是跪在了乾清宮門口的廣場上。

    此時業已日暮,乾清宮亦是前朝後寢的格局,皇帝早已回到後殿起居。眼前的宮殿一片寂靜,周圍除了輪值的守衛之外,一個人都沒有,只阿佑一個人,孤零零的跪在偌大的廣場之上,越發襯得他形影單吊。

    暮色四合,殘陽如血,在這樣的環境之中,九焰陡然從阿佑身上察覺到了幾分愴然,使得她一時竟不敢出聲也不敢現身,生怕自己打擾了他。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阿佑會跪在這裡,而且身上帶著這樣的情緒?

    九焰思量片刻,最終還是慢慢顯現身形,同樣跪在了阿佑面前,與他正面相對。

    身前有人,阿佑不可能察覺不到。只是也許跪在這裡的時間太長了些,他的反應好似也變慢了,動作遲滯的抬起頭來,看到九焰,眸中閃過一抹委屈,然後又迅速的低下頭去。

    「這是怎麼了?」九焰握住他的手,放柔了聲音,慢慢的問道。

    阿佑低著頭,沒有回答。

    九焰想了想,又問,「你跪在這裡多久了?」

    不過這話才問出來,她就已經猜到了。若是皇帝不在,阿佑何必跪在這裡?而皇帝申時之後便回了後殿,如今已是酉時四刻,阿佑至少在這裡跪了兩個時辰。

    想到這裡,九焰的臉色便不大好。又想皇帝竟沒有派個人來看看,究竟是氣壞了,還是對阿佑這個兒子根本沒有幾分在意?

    「跪了這許久,晚飯定也沒吃。」九焰伸手便要去拉阿佑,「這會兒人都走了,你跪在這裡也沒人看得見。跟我回去。」

    「不。」阿佑這回倒是開了口,卻是毫不猶豫的拒絕。

    九焰眉心輕輕一擰,聲音也冷了下來,「無論是為了什麼事,你跪在這裡有什麼用處?若真有用,你跪到這會兒,早該有結果了!既然沒用,就是跪一整夜又如何?」

    阿佑抬頭瞪了她一眼,抿著唇不說話。

    九焰歎了一口氣,道,「你昨夜不是答應過我嗎?不去和別人硬碰硬,不讓人知道你的心思。你如今這般跪在這裡,不知情的人,還以為你在脅迫皇帝,自然不會有用。我說的話你都忘了嗎?」

    阿佑一愣,眼神裡總算有了幾分神采,略略猶豫之後,他咬著牙道,「商師傅的孫子今日在街上衝撞了汪直,如今已經被關進西廠大獄中了。」

    九焰大吃一驚,「怎會如此?」轉念想想,也就明白了。商輅雖然主動請辭,算是保全了顏面,可是汪直在他這裡受的那些氣可還沒有發出來。找不到理由對付商輅,自然會牽扯到其他人。

    萬沒想到,汪直竟是這般睚眥必報之人!

    也難怪阿佑會跪在這裡。孫子出了事,商輅還不知該怎麼著急呢。可他如今已經致仕,就算想到御前來求情,也不是那麼方便容易的。

    不知是商輅求到了阿佑這裡,還是阿佑自己知道了消息主動過來,但無論如何,這件事,九焰無法說阿佑做得不對。

    商輅離開朝堂時,阿佑什麼都不能做,他心中已經十分難過,無法釋懷。若是這一次也冷眼旁觀,別說阿佑自己無法接受,九焰也不願意他變成個只懂得審時度勢,全然沒有半分血性和底線的人。

    他將來要做皇帝,若是性情左了,那便是要影響到天下蒼生的大事!

    「這件事你沒有錯。」九焰先給了阿佑一個肯定。見他雙眼發亮的看向自己,又是心下一歎。

    其實遇上這種事情,阿佑能夠做到這個程度,已經是非常不易了。就算是宮裡長大的孩子,也未必能有這份聰慧果決。然而因為他的處境一直不好,不管用了多少心思,似乎一直都用處不大,所以竟是對自己全無自信。

    平日裡怕是也極少有人這樣誇讚,肯定他,所以聽到自己的話,才會這樣激動。

    這麼想著,心裡的憐惜愈勝,連教訓阿佑都顧不得了,先道,「你想幫商師傅的心沒有錯,他到底做過你的老師,教會你許多東西,還曾為了你的事情竭力奔走,如今他出了事,我們自然不能袖手旁觀。」

    「你能想到跪在乾清宮門口,替商師傅請願,也算難得。畢竟天下人都看著,商師傅的身份不同其他人,有你出頭,皇上便是想裝作不知道,不去管也不成。」

    見阿佑聽到她的話,眼中的光彩越來越亮,九焰才道,「可是你這麼做還是沒用,知道為什麼嗎?」

    阿佑的眼神立刻暗淡下來,明白九焰雖然是誇讚他,但必定還是有做得不對之處。不過他也並未氣餒,很快就抬起頭來,緊盯著九焰,像是在催促她。

    九焰摸了摸他的頭,道,「你沒有成功,是因為你想錯了你父皇。你知道你父皇經歷過什麼事,又是怎樣的性情嗎?」

    成化皇帝朱見深,是先帝長子,雖然是貴妃所出,但因為錢皇后終身未曾生育,所以他未滿兩歲,即立為太子,風光無限。然而也就是在這一年,瓦剌南侵,英宗御駕親征,卻被瓦剌人俘虜。

    這場大明歷史上諱莫如深的恥辱,給朱見深帶來的難以預料的深遠影響。

    英宗被俘之後,為免國無長君,朱見深的叔叔代宗即皇帝位。而他這個先皇所出的太子,地位便十分尷尬。之後英宗皇帝被放回,代宗將他囚禁在南宮,對朱見深這個太子也越發忌憚,終於順勢廢掉了他。

    直到景泰八年代宗病重,群臣迎英宗復位,他才重新得享太子榮耀。然而這個時候,朱見深已經十歲了。

    幼年時南宮的生活,除了讓萬貞兒這名一直陪伴他的侍女在朱見深心中佔有十分重要的地位之外,更給朱見深留下了不可磨滅的陰影,所以他多疑、敏感、自卑到自負,也就最受不得人威脅。

    阿佑這一跪,雖然名正言順,但落在朱見深眼裡,卻成了兒子為了一個外臣脅迫君父,他心中不高興,阿佑的法子自然無法奏效。

    九焰低聲向阿佑解釋了這其中的緣由,而後才道,「計策再好,也要奏效才行。而如何針對不同的人,使用不同的計策,也是你以後要學習的東西。」

    這一次阿佑沒有再抗拒,他低聲道,「焰兒,我錯了。我是不是差點兒好心辦了壞事?」萬一皇帝因此遷怒商輅,那商輅的孫子就更沒有活路了。

    九焰拍了拍他的肩膀,扶著他站起身,「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別著急,阿佑。」

    阿佑卻認真的看著她,「我也想幫得上忙。」

    看到他這個樣子,九焰心中忽然湧出說不出的欣慰與自豪。這個孩子幾乎是她一手帶大,情分便格外不同。而阿佑能長成如此優秀而有擔當,九焰心中自然是十分歡喜的。

    「欲速則不達,記得嗎?」她看著阿佑說。

    阿佑點點頭,任由九焰扶著自己,不再說話了。九焰之前猜錯了,他其實是巳時知道了消息之後,就跪在這裡,已經整整一日了。別說晚飯,就是午飯而已未曾用,這會兒早就快堅持不住了。

    若是九焰不來,他說不得真就這麼暈倒在乾清宮門口了。那樣恐怕朱見深就不得不處理這件事,但同時對這個兒子,必定心生厭惡。

    被九焰溫暖的手扶著,整個人半靠在她的懷裡,阿佑忽然覺得安心無比。於是那些強壓下去的疲憊和飢渴迅速的漫上來,他只來得及朝九焰笑笑,然後就昏死過去了。

    修真講究修行自身,九焰自然也會探脈,見阿佑暈倒,摸過脈知道是因為又累又餓,堅持不住之後,才鬆了一口氣。不過下一刻,臉色就沉了下來。

    九焰極是護短,只要是被她承認的人,便都在她的庇護範圍之內,何況阿佑還是她親自帶大的。這一次阿佑吃了這麼大的苦頭,若汪直和萬貴妃仍舊絲毫無事,她怎能嚥得下這口氣?

    她必定要讓他們付出應有的代價!

    所以將阿佑送回仁壽宮之後,九焰便直接離開,去處理此事了。——因為升到了十級,又有了獨立的身體,所以她可以稍稍離阿佑遠一點,至少在宮內活動是沒問題的。又因為別人都瞧不見她,更是方便。

    等阿佑醒來時,一切已經塵埃落定了。
第52章 教訓
    也許是因為累極了,所以阿佑這一覺睡得很沉。

    醒來時天光已然大亮,阿佑心頭一跳,連忙從床上爬起來。只是爬到一半,腿上一疼,伺又重新倒了下去。他掀開褲子一看,自己也嚇了一大跳。

    那兩個膝蓋早已腫成了饅頭一般,隨便動一動便疼得人直吸氣,想要下地走路,卻是萬萬不能了。

    竟然這般嚴重。阿佑也顧不得自己衣衫不整,揚聲叫道,「覃大伴?何鼎?」

    連翹聽見聲音,步履匆忙的從外面繞進來,見他已經坐起身,連忙將手頭的東西一放,快步走了過來,「殿下醒了?覃公公被太后召見,還未回呢。何鼎出去打探消息了。奴婢伺候殿下洗漱吧。」

    阿佑點點頭,連翹這才返身去打水。

    等她回來時,阿佑仍舊坐在床上,不過已經穿好了衣裳,只是頭髮還披散著,越發襯得人肌膚晶瑩,玉雪可愛。縱然年歲尚小,業已初露風華。

    連翹少年入宮,又是在太后宮裡伺候,多少有些臉面。在這紫禁城中,什麼樣的美人不曾見過?

    就說皇上的這些嬪妃,皇后娘娘高貴端莊,萬貴妃明艷照人,柏賢妃溫柔嫻雅,邵妃嫵媚可人,其他有嬌俏的,有溫順的,有英姿颯爽的,有小意溫存的……

    只是再怎樣的美人,見得多了,心思也就淡了。

    然而即使如此,如今見著自家殿下小小年紀出落得如此,連翹心中也是暗暗驚歎。

    不過阿佑平日裡話不多,馭下遂不甚嚴,卻自有一股威嚴氣度,讓人不敢輕犯。大多時候貼身伺候的活計也是覃公公和小黃門何鼎在做,連翹在他面前伺候的時候不多,所以對這位小主子還存著敬畏,並不敢多看,低頭伺候他洗漱。

    束髮的時候,阿佑才淡淡問道,「什麼時辰了?」

    「回殿下,辰時三刻了。」連翹道。

    阿佑眉峰輕蹙,「覃大伴今日怎的不曾喚我起床?」他現在沒有老師教導,但仍是每日往乾清宮上學,風雨無阻。

    昨日發生了那樣的事,雖說九焰後來寬慰了他,可阿佑仍舊不願在皇帝面前示弱,雖然雙腿疼痛難忍,卻還想堅持去上學。只是這會兒卻是遲了。

    連翹忙道,「昨兒夜裡殿下發了燒,太后娘娘請了太醫來看,說是殿下身子弱,須得靜養。太后娘娘已經派人去乾清宮通報了,說是讓殿下養好身子再去上學不遲。」頓了頓,又道,「待會兒各宮娘娘許會來看望殿下呢。」

    「這是為何?」阿佑問,頓了頓,又補充,「你方才說何鼎出去打聽消息,是怎麼一回事?」

    「殿下明察秋毫。」連翹道,「今兒宮裡出了一件新鮮事,所以各宮都正熱鬧著呢!」她說著抿唇一笑,稍稍湊近了阿佑一些,壓低聲音道,「聽說萬貴妃娘娘的眉毛沒了!」

    「沒了?怎麼沒了?」阿佑豁然抬頭,緊盯著連翹,眸中的冷意連這積年的大宮女都不由心頭發寒。

    她連忙道,「就是莫名其妙的消失了。聽說萬貴妃鬧著不肯見人,不過昨夜皇上宿在昭德宮,伺候的人太多,消息到底傳出來了。如今各宮都派了人去打探消息呢。」

    她身為仁壽宮的大宮女,很清楚太后對萬貴妃的態度,是以並不掩飾自己對昭德宮的幸災樂禍。

    阿佑聽到這裡,已然確定這件事是九焰所為了。

    不過這麼一想,心頭不由覺得好笑。焰兒當真是太胡鬧了,好端端的,把萬貴妃的眉毛弄沒了,這可真是——

    要說沒什麼用處,也不盡然。畢竟萬貴妃極為注重臉面和自己的美貌,發生了這種事,怕不得消停好長一段時間了。最好她為了避忌,連父皇也不見才好。時日長了,寵愛總會減少。

    可若說有用處,這種做法,也委實太過無賴了些。也虧得焰兒能隱匿身形,不虞被巡夜的護軍撞見,更沒有驚動昭德宮四周護衛皇帝的人。真真是膽大。

    但想到她全是為了自己才會如此,阿佑心中一時又覺得十分歡喜。

    昨日跪在乾清宮門口時,那種滿腔憤懣無處抒發的感覺早已消失殆盡,現在他只餘下了滿腔的欣悅。

    萬貴妃倒霉,怎麼看都是一件好事。

    而九焰對自己的維護,更讓阿佑十分開心。焰兒是他最親的人,知道他受了委屈,便立時報復回來,真正是暢快無比。

    想及此,他連忙將連翹打發了,而後迫不及待的通過系統,呼喚九焰。

    九焰為了阿佑的事情忙到大半夜,直到太后和太醫來過確定並沒有大礙之後,方才離開。這會兒也才起身沒多久,正在金氏的房裡,所以雖然聽到了阿佑的呼喚,卻是無法脫身,只能回應了兩句,讓他稍等。

    等她回到宮裡,阿佑見到她,立刻眼睛發亮的打算撲過來。不過又牽動了膝蓋的傷勢,疼得絲絲出聲。

    在九焰面前,他不用遮掩,也不必假裝,可以表現出最真實的自己。所以阿佑根本完全沒有掩飾自己的不適,甚至故意裝得更嚴重,以期博取九焰的同情。

    然而九焰看到他這個樣子,非但沒有心疼,反而立刻冷下臉來,「醒了?」

    阿佑心中不由有些惴惴,不知自己又是哪裡做錯了,惹來她的不悅。小心翼翼的看了她一眼,才點了點頭。不過他很快又興奮起來,睜大了眼睛,滿面期待的看向九焰,問道,「焰兒,萬貴妃的事情,你知道吧?」

    九焰抿了抿唇,道,「你說呢?」

    「我就知道是你!」阿佑臉上立刻笑開了,「她如今只怕慪死了,真是大快人心。」

    「我看你的情形也沒比她好多少。」九焰冷冷道。

    阿佑立刻便蔫了。九焰也不去哄他,自顧自的打開兌換商城,從裡面兌換了消腫去淤的藥酒,然後坐到了床邊,挽起阿佑的褲腿,替他上藥。

    見他雖然一臉不高興,但仍舊惦記著自己的傷勢,阿佑心中當然是高興的。不過等九焰一上手,這些情緒就全都飛走了。

    因為九焰當真是絲毫未曾留手,十分用力的揉著他的膝蓋痛處,阿佑一時不查,差點兒叫出聲來,幸好及時反應過來,用手堵住了嘴。

    只是那疼痛仍舊讓他扭曲了一張臉,咬著牙死死忍耐。

    心中卻更加明確一件事,自己是當真得罪了九焰了。雖說淤青要揉散了才好得快,但也沒有她這樣,一上來就下死力氣的,分明就是故意折騰自己。

    只是就算如此,阿佑心中也生不起氣來。

    總覺得九焰之所以會如此,也是因為被自己氣得狠了。雖然他並不知自己到底錯在何處,但並不影響他認錯態度良好。

    過了好一會兒,九焰才結束了手中的「酷刑」,放開了阿佑,施施然將藥瓶收起來,然後才轉頭看向他,「知道自己錯在哪兒了嗎?」

    阿佑忍不住一縮頭,但仍舊老老實實的搖頭,「不知。」而後雙手捏住了九焰衣擺一角,可憐巴巴的道,「焰兒,我做錯了什麼事,你告訴我,我改,好不好?」

    九焰忍不住長歎一聲,「你若做事之前,也知道這般思慮該有多好?」

    說著又瞪了他一眼,「怎麼,覺得我給你揉淤血的時候很疼?怎麼跪在乾清宮門口的時候,沒想到有今日呢?」

    阿佑總算明白自己到底哪裡惹惱了九焰。

    定是因為自己為商師傅求情,非但沒有任何效果,反而使得自己也受了傷,得不償失,甚至可以說是白受了這場折磨。

    對此阿佑並沒有辯解之詞。便如九焰所說,若是自己當時能冷靜些,至少可以找別人商議,而不是衝動的去乾清宮門口跪求,將事情辦砸。

    「我錯了。」他蔫搭搭的垂下頭。

    見他這樣,九焰反而狠不下心了,「我生氣不是為別的,只因你全然不愛惜自己。阿佑,你知道嗎,對我來說誰都沒有你重要,我知道你心裡想什麼,但你有那麼多辦法可選,為何偏選了會傷著你自己的這種?」

    「這世上會擔心你的人,都是你親近之人。你弄傷了自己,便是親者痛,仇者快!以後萬萬記住,不可意氣用事,一切以保全自身為前提,只要你好好的,其他的事情慢慢謀劃也就是了,若是你沒了,那就什麼都沒了。」

    「我記住了。」這一次,阿佑十分認真的點頭,表示自己是真的記下了。

    焰兒已經為此生了一次的氣,若是再犯,怕是真要惹她發怒了。雖然九焰還不曾發怒過,這會兒最多不過是著惱,但阿佑十分知趣,並不打算親身檢測焰兒發怒的情形。

    為了轉移九焰的注意力,他連忙問道,「萬貴妃那裡,短時間內不必擔心,可是汪直還在,商師傅的事,到底未曾解決。」

    想到這個,方纔那種痛快暢意的感覺,也消失無蹤了。

    雖然知道九焰能夠動了萬貴妃,已經十分難得,但是阿佑心中畢竟還是有些遺憾。汪直這是下定決心要報復商輅,他昨日已經耽擱了一日功夫,這會兒,還不知道大獄裡關著的人,成什麼樣子了。

    九焰這才輕輕一哼,「等你想起來,怕是黃花菜都涼了。」

    阿佑一聽這話,便知道有門,連忙央求道,「好焰兒,你做了什麼,告訴我吧!」
第53章 新寵
    任何人都是有弱點的。

    汪直的弱點在他睚眥必報,這一點雖然令得商輅的孫子身陷囹圄,卻也正是九焰能夠突破的地方。

    但凡性格偏激者,因心靈上有極大的漏洞,是以精神方面總是更容易為人所勾動影響。只不過尋常不會有人能抓到機會,去影響汪直罷了。

    但這對九焰來說,卻是十分簡單的事。她只需在汪直睡夢之中,給與足夠的暗示,將他內心中原本就有的那些*和執念擴大即可。

    而汪直最想要的是什麼?

    他幼年入宮,不過十來年的時間便爬到如今這個位置,可見其野心,並不滿足於留在宮中,做一個會被婦人轄制住的中官。

    這一點使得汪直雖然能夠短暫的與萬貴妃合作,但也注定了兩人的關係遲早有一日會破裂。而九焰的暗示,則是加速了這種破裂。

    畢竟,睚眥必報的汪直,心中最恨的,恐怕不是將他從雲端扯下來的商輅,而是能隨手送他上青雲,亦能一句話讓他重新跌落,完全掌控住他命運的萬貴妃。

    尤其是,萬貴妃對他的折辱,實際上並不比任何人少。官場沉浮還能說是應有之義,就連商輅那樣的人,不也一樣不可能風光一輩子?可萬貴妃讓他跪在地上,對他視若無睹,這是一種根本不將他當人的輕賤!

    偏偏他還只能忍耐。越是忍,汪直心裡就越恨。

    原本汪直就算是恨,也別無他法。只要皇帝一日還寵愛萬貴妃,那他就只能屈從萬貴妃一日,除非自己有了足夠脫離萬貴妃掌控的勢力。

    然而如今卻不同了。萬貴妃因眉毛突然消失一事萬分惶恐,更因怕破壞了自己在皇帝心中的形象,所以避不見人。這就是汪直的機會。

    深宮之中的爾虞我詐,汪直恐怕玩得比萬貴妃還要利落些。在被九焰激起了心中對萬貴妃無窮恨意之後,他斷沒有可能放過這個能夠對付萬貴妃的機會!

    要對付萬貴妃,最好的辦法當然是趁著她不能見人的這段時間,結交宮中其他嬪妃,徹底的取而代之。

    不過,汪直可不會做這種留人把柄的事。被別人一手掌控住,這種滋味兒,只要一次就足夠了。

    於是,還沒等阿佑從九焰那裡問出來她到底做了什麼,出去打探消息的何鼎總算回來了。然而他滿臉欲言又止的跑進屋之後,開口說的竟不知之前大家關心昭德宮,「殿下,皇上方才傳旨,新封了一位楊美人。」

    阿佑微微一愣,似乎不太明白他這天外一筆是什麼意思。待得轉頭時看到九焰臉上的笑意,這才恍然明白過來。

    楊美人?宮人承恩,通常是從最低一等的選侍開始,慢慢的往上晉封。這女子一來就得封美人,想必不是個簡單的。當然,與萬貴妃一步登天被封為貴妃自然是不能比的。

    不過皇帝御宇十多年,已過而立,閱美無數,不知多少女子在一兩次承恩之後便被拋諸腦後,相較而言,這位楊美人已經是寵愛萬分了。

    趁著萬貴妃不方便的時候,送人到皇帝身邊去,的確是汪直能想出來的辦法。能被他挑中,這位楊美人想必不凡,說不定還真有些勝算。最妙的是,如今時移世易,是汪直控制這位楊美人,而不是楊美人控制他。

    而對他們來說,就更是好事了。不管是汪直壓倒了萬貴妃,還是萬貴妃及時醒悟,遏制住這股歪風,都會導致兩人之間的內訌,再也無法精誠合作。

    他們只要隔岸觀火,看他們內鬥就是了。

    想到這裡,阿佑雙眼晶亮的看了九焰一眼,擺手讓其他人下去,然後迫不及待的問道,「那楊美人也是焰兒你安排的?」

    「當然不是。」九焰說。

    且不說她日日跟在阿佑身邊,根本沒有時間去安排這些。縱有,以她的心性,也是不屑於去用的。雖然在宮裡生活了一段時間,但九焰仍舊對陰謀詭計十分看不上。在她看來,只要有足夠的實力,一切陰謀詭計都沒有用。

    既然有堂堂皇皇之路,為什麼還要玩這些見不得人,上不得檯面的手段?

    藉著這個機會,她正好對阿佑道,「這些都是小道,你不可不知,卻要記住,不到萬不得已,不可動用。帝王者人道至尊,堂皇浩然,若是陷於這些小道,得不償失。」

    阿佑聽到九焰的訓誡,忍不住慚愧的低下頭。他聽說這件事,第一反應就是與九焰有關,還以為楊美人是九焰安排的呢。否則怎能這樣恰到好處的出現?

    九焰見狀,才道,「但你也沒有說錯,此事是與我有些關係。我不過是將汪直心中最想做的事情給勾出來罷了。之後什麼楊美人,都是他自己折騰的,與我沒有半分相干。」

    阿佑聞言暗自點頭,這才是真正的不留痕跡。就是汪直自己,怕也不知道他是落入了焰兒的彀中吧?

    不過,萬貴妃縱橫禁宮這麼多年,卻也不是吃素的。

    她的眉毛雖是被九焰給弄掉了,但是對女子來說,倒是並無大礙。畢竟原本化妝的時候,也有描眉的程序,那些愛美的女子嫌棄自己的眉毛生得不夠精緻秀氣,全都剃了去,再用手段紋上喜歡的眉形,也是古已有之。

    她之前之所以不願出來見人,不過是因為沒有眉毛的樣子被皇上見著了,覺得沒臉,也怕皇帝因此面對自己時不自在,會生出什麼別的想法,所以才故意以退為進。

    哪能料到,她這才剛有了這樣的心思,那邊汪直就急吼吼的把人送上了皇帝的床?

    這時候萬貴妃也顧不得彆扭了,第二日便盛裝打扮,前往王皇后的坤寧宮請安。——按例,新封的嬪妃要給皇后和諸多高位嬪妃敬茶請安之後,才算是名正言順,可以賜居宮殿,刻綠頭牌侍寢。

    這十多年來,萬貴妃可還是頭一回來給皇后請安,加上其他來看熱鬧的嬪妃,平日裡冷冷清清不引人注意的坤寧宮,倒是前所未有的熱鬧了起來。

    阿佑和九焰並不在現場,只能是時候聽何鼎打聽來的消息,據說萬貴妃當著皇后的面,將那位嬌滴滴的楊美人給訓斥了一頓,狠狠出了一口惡氣。

    令人意外的是楊美人,非但沒有因此委屈啼哭,也並未被萬貴妃打擊到,甚至還表情溫順的謝萬貴妃教導,然後又向其他嬪妃請安。

    單只這一點,就令所有人刮目相看。

    當晚,皇帝宿在昭德宮,半夜裡卻被楊美人身邊伺候的人給叫走了。這麼多年來,敢從萬貴妃這裡搶人,這並不是第一次,但是從前敢這麼做的那些女人,下場可都不怎麼好。近些年來,便再無人敢這般放肆了。

    萬貴妃氣了個仰倒,對楊美人也不再輕視,雙方你來我往,爭鬥不休。其中各有輸贏,萬貴妃竟是沒有佔到一點兒便宜。

    這下子,所有人都開始意識到,這宮裡的天,怕是要變了。

    對阿佑他們來說,事情十分順利。因汪直的注意力被轉移到了宮中,幫著楊美人與萬貴妃鬥智鬥勇,順便從中給自己撈好處,當然也就將西廠大獄裡關著的人給忘到了腦後。

    之後商輅再請托司禮監總管太監懷恩,動用了些許手段,得到皇帝首肯,終於將商輅的孫子開釋。

    不過由始至終,這件事上,汪直並未受到任何指責,商輅雖然滿心憤懣,但也知道如今無力對抗汪直,只能忍了。

    這一次的事,大半都是九焰在操作,但她完全沒有隱瞞阿佑,讓他在側旁觀。經此一事,阿佑也學到了許多東西。對於九焰之前所說的,對不同的人,用不同方式,但又不可沉迷小道,須得堂堂皇皇,有了更多的體會。

    成化十三年的後宮雞飛狗跳,自從楊美人承恩之後,也不知道使了什麼手段,竟使得皇帝迷戀不已。雖然對萬貴妃仍舊格外寵愛,但比之從前的專寵,卻是大大不如。

    宮裡沒有傻子,看到了這樣的形勢,那些原本就心有打算的人,便都行動起來了。一邊拉攏楊美人,一邊為自己爭奪更多的寵愛,一時之間熱鬧無比。

    不過,這些都跟阿佑沒有任何關係。

    甚至因為大家的注意力都被轉移到了後宮爭鬥上,他這個皇太子,反而沒什麼人在意了。於是阿佑正好按照九焰的安排,靜下心來讀書。而經過這一次的事情之後,他更加穩重沉靜,平日裡也低調行事。倒是令許多關注他的朝臣大為讚歎。

    時光倏忽而過,一轉眼就到了成化十四年。
第54章 異動
    三月,若是在江南,這會兒怕是已經草長鶯飛,雜花生樹。哪怕京城,應該也是一片楊柳依依,明媚勝春。

    然而在遼東,春三月裡,空氣仍舊含著透骨的涼意,城外殘雪未消,滿目蕭瑟,唯有山間點點剛剛冒出頭來的新綠草色,昭示著春天的姍姍來遲。

    城裡的大人們身上仍舊裹著厚厚的衣裳,出門時脖子都縮在衣領裡,躲避著刮人的風刀。然而已經被拘在屋裡一整個冬天的孩子們,卻是早就忍不住,換了稍微輕薄些的衣衫,三五成群的相約著出去玩耍了。

    寬甸位於明朝,朝鮮及建州女真交界之處,為軍事重地,隸屬於東寧衛。九焰自從得到父親允許,可以出門之後,每隔幾日總會騎著心愛的馬兒出城轉幾圈。

    寬甸雖然是邊境,但因為周圍築起了無數的寨堡,安全倒是無虞,所以張巒能夠放心讓自己的女兒出城去玩。

    畢竟遼東風氣開放,即便是女孩兒,也不會養在深閨,出城走馬當然也是常有的事。

    九焰大半的心思都放在了紫禁城裡,餘下的那幾分既要關心自己的家人,還要跟著母親學習讀書識字、管家理事、女紅針黹,整日不得閒,自然也沒有什麼機會去結識好友。所以這次出城去玩,出了帶著兩個護衛之外,就只有弟弟張鶴齡跟著。

    鶴齡今年也有六歲了,當初九焰就是在他這個年紀開始學著騎馬,跟著父親出城遊玩的。

    因著之前把韋朗拉下馬的那件事,張巒如今也算是徹底的在遼東站穩腳跟,甚至在按察使司那邊也留了名的,因此漸漸進入到了官員們的圈子之中,這一兩年來,越發忙碌,根本沒有時間帶著孩子們出門。

    所以這教弟弟騎馬,領著他出門的事,便著落在了九焰這個長姐身上。

    ——經過之前的事,張巒向來是並不將自己的大女兒當做普通女兒家來看待的,也並不覺得讓她教導弟弟有什麼不妥。

    至於金氏那邊,九歲的年紀已經不小了,金氏有意識的帶著女兒學些管家理事,這一次答應讓她帶著弟弟獨自到城外的莊子裡小住幾日,也算是對她的一次考驗。

    因為鶴齡還未學會騎馬,所以這一次出城,他們是坐馬車去的。

    城外的這個莊子,完全是到了遼東之後,張巒和金氏小兩口憑著自己的能耐置辦下來的。

    莊子位於半山腰上,清幽寧靜,是消夏和賞景的好去處。周圍幾十里內的地盤都是張家的,田里出產莊稼和瓜果蔬菜,山裡出產各種野味和果子,再養些雞鴨魚,張家一年到頭的嚼用就差不多齊全了。

    金氏是婦人,並不方便經常過來管理山莊產業,因此只每年冬夏過來小住幾日,順便盤賬。也算是順便度假了。然後就是每個季度,讓莊頭將賬冊送到城裡去給她過目。只要大面上過得去,細節就不必追究了。

    九焰聰明,學這些東西,向來都是一點就透。不過她的心思並不在這上面,學會了之後,也懶得去運用。金氏便是知道這一點,才會故意命她帶著弟弟到莊子裡住幾天的。

    畢竟是個孩子,莊子裡的人不免就會懈怠些,至少比不上金氏親至來得重視。這樣,一來可以讓九焰發現莊子裡的問題,及時處理,二來也是想讓九焰知道,學會這些東西有多重要。不然有再大的家業,也是守不住的。

    母親的心思,九焰當然知道。不過她心中也並不十分在意。還是那句話,有了足夠的實力,那什麼樣的陰謀詭計就都沒有用武之地了。光靠著防,是得不到別人的忠誠的。

    所以到了莊子裡之後,她也不提盤賬的事,直接帶著弟弟出去跑馬了。相較而言,她更喜歡父親交給的這個任務。

    六歲的小孩子正是調皮搗蛋,一刻都坐不住的時候。張鶴齡也不例外。不過他對九焰這個姐姐,卻是十分信服的。主要是因為姐姐什麼都比他強,而且好像什麼都會,自然能夠引得鶴齡崇拜。

    教弟弟騎了小半天馬,顧慮小孩子的身體尚未長成,吃過午飯之後,九焰便帶著弟弟出了莊子,打算去看看自家的田地。

    地裡出產什麼,收成如何,這些東西總要自己看過了才能知道,不至於會被下面的人糊弄。九焰雖然對持家不感興趣,但是該學的東西都會,母親交代的事情更要做好。不然日後怕就不能這般輕易出門了。

    因為她年紀雖小,卻是女眷,所以莊頭特意讓自己的娘子來陪伴,聽說九焰想出去走走,莊頭娘子立刻熱情的問,「姑娘是想上山呢,還是想去地裡走走?」

    「在附近走走就是了。」九焰道,「這會兒山裡光禿禿的,也沒什麼可看。」

    一行人出了莊子,遠遠的便能瞧見田間地頭有人在忙碌。張鶴齡沒見過這些,興致勃勃的便想湊上去。

    莊頭娘子本想阻攔,但見九焰在一旁笑瞇瞇的模樣,似乎並不打算阻止,也就將到嘴邊的話嚥下去,轉而道,「那些田大半都是咱們家的,佃給山下村中的村民耕種收租。咱們自己種的,只有山莊門前的這些。」

    九焰點點頭,抬眼微微一掃,便指著一個樹木掩映,青煙裊裊的方向問道,「那邊就是村子所在嗎?能否過去看看?」

    莊戶娘子臉上便露出幾分遲疑來,「這……姑娘,最好還是不要去。那邊住著的,可都是女直人。」

    九焰微微一愣,女直亦稱女真,正是如今在邊境線上虎視眈眈,與大名對峙的夷族。怎麼大明境內,竟也住著女直人?

    這念頭只在心中微微一轉,九焰便放棄了道村子裡走走的想法。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雖然不知這些女真人為何會住在大明境內,但九焰天生就對他們有幾分不信和防備,自然不會帶著弟弟去涉險。

    不過這件事,到底還是給她留下了些許印象。過得兩日,張巒休沐,帶著金氏過來接他們回城時,九焰便忍不住問起此事。

    張巒身為本地父母官,對此事倒是知之甚詳,「從洪武年間開始,就不斷有女直人慕我大明安樂,陸續前來歸附。洪武十九年,朝廷成立東寧衛,真正的目的,正是為了安置、教化這些內附的女直人。」

    「女真人來歸,朝廷通常都會統一安置,使其安居樂業,甚至還有嘉獎和特別的照顧。這些女真人世代繁衍,與邊牆外的女真人不可同日而語。焰兒若是對女真人習俗感興趣,咱們倒是可以去看看。只要不張揚身份便可。」

    聽到父親這麼說,九焰的確有些心動。

    因為知道女真人也算明廷心腹大患,因此在十一年韋朗案過去之後,九焰便開始有意識的學習女真人的語言,免得到了關鍵時刻需要用到,自己卻偏偏不懂,平白耽擱了大好機會。

    兵書云:「知己知彼,百戰不殆。」越是瞭解女真人,雙方交戰時,才能做出正確的應對之策。

    然而九焰也沒有想到,這一去,竟然讓他們發現了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

    實際上這些女真人在大明境內生活了許多年,許多習慣都已經漸漸漢化,就連服飾裝扮也向著漢人靠攏,不是提前知道的話,根本不會知道他們竟然都是女真人。

    然而在這些漢化得幾乎沒有任何特色的女真人之中,卻被他們發現了幾個留著金錢鼠尾,裝扮和言行舉止大異其他人的女真人。由此引起了九焰和張巒的好奇,詢問之後,才發現這幾人乃是近日逃難過來的。

    據說去年冬天大雪,女真境內損失慘重,日子已經過不下去了。

    聽到這個消息,九焰下意識的就轉頭去看張巒,果然見他的臉色沉了下來,皺著眉不知在思量什麼。

    一直到回去的路上,張巒的眉頭也沒有展開。九焰忍不住低聲問道,「爹爹,是不是又要開戰了?」

    女真人一貫如此,內部過不下去了,便只能到大明境內來劫掠。如今既然嚴重到了有人逃難過來,想必也差不多要來犯邊了。

    雖說每年春天幾乎都有這麼一場,但是這一次,不知為何,九焰總有一種預感,這一仗將不再是小打小鬧。如此,他們也要做些準備了。張巒身為寬甸的父母官之一,發愁是自然的。

    張巒輕輕歎了一口氣,「此事先別讓你娘知曉。」每次打仗的時候,張巒都需在衙門坐鎮,那段時間,金氏往往坐立不安,徹夜難眠。若是知曉了此事,恐怕從今日起就要不得安寧了。

    「女兒省得。」九焰道,「我也會照看好弟弟的。」

    「好焰兒。」張巒輕輕摩挲了一下她的發頂,有女如此,於願足矣。

    卻不知九焰心中也有別的盤算。
第55章 疑慮
    因為在村子裡發現的事情,張巒急著回城準備,而九焰也覺得留在城外並不安全,所以當天一家人就趕回了城裡。

    張巒匆忙的去了衙門,金氏帶著人將行李歸置到原來的地方,而九焰則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間。

    這會兒阿佑才剛剛散學,將將回到仁壽宮,著人送了瓜果點心來,打算繼續溫書。不過九焰一出現,他就將這安排忘在了腦後,拉著她說話。

    「今兒後宮裡又鬧了不少笑話。」阿佑雙眼發亮的看著九焰,等著她追問。

    他其實並不是這等說人閒話的性子,但是這後宮之中的事情,卻又不同。尤其是汪直和萬貴妃互相作對,在阿佑看來,不管是誰佔據了上風,都是大快人心。

    九焰知道他的心事,因此便如他所願的問道,「哦?發生了何事?」

    「據說是楊嬪有孕了。」阿佑道,「萬貴妃心裡不痛快,故意發作,讓楊嬪跪了一刻鐘,皇上知道後,便讓人傳了口諭,令萬貴妃閉門思過。」

    九焰眸光微閃。其實這情形,她倒是並不奇怪。楊嬪萬千寵愛,身子又沒有毛病,有孕是遲早的事。

    只是萬貴妃竟這般沉不住氣,倒是讓她有些意外。畢竟她也應該料到會有這麼一天的。不過轉念想想,知道是一回事,真正碰上了,又是另一回事了。

    這段時間以來,隨著爭鬥漸起,萬貴妃也早已失卻了往常的鎮定淡然。

    這深宮之中,最緊要的便是帝王寵愛。為了這個,不管使出什麼手段,都是應該的。然而萬貴妃畢竟被皇上慣壞了,還以為如今是從前,她縱橫宮中,不管下多少毒手,皇上都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可惜楊嬪的道行也不低,還有個汪直在皇上面前敲邊鼓,如今又懷上了子嗣,萬貴妃大概也是著急了,出手才會這般無所顧忌,錯漏百出,平白的在皇上那裡留下個心狠的名聲,楊嬪卻是毫髮無傷。

    楊嬪本來就得寵,從美人爬到嬪位,只用了不到一年的時間。若是平安產子,一個妃位是少不了的。到時候萬貴妃想動她,可就更難了。

    九焰對這些爭鬥並不感興趣,只要知道兩方都討不了好,就行了。是以只是微微點頭,又對阿佑道,「這些事你不必費心,自然有人去管。說起來,你也快九歲了,我想著,是否也該到了讓你出閣講學的時候?」

    所謂皇子出閣講學,便是皇帝召集重臣,讓皇子們在這些重臣面前,闡述自己對四書五經的理解。說白了,就是一種皇帝炫耀自家孩子的手段:你看我兒子多聰明,小小年紀就能知道這些,講得那麼深入!

    最重要的是,要培養皇子們面臨大場面時鎮定不懼的風姿和氣度。

    對皇子來說,這也算是第一次在朝臣們面前亮相。——阿佑雖然被封為太子,但是皇帝對他不算重視,除了教導他讀書的師傅們之外,其他大臣對這位儲君可是半點都不瞭解。而出閣講學,就是他們第一次見到阿佑的時候。

    第一印象很重要,第一次亮相,自然也要早早準備,達到最好的效果。因為在這之後,阿佑便能夠跟在皇帝身邊聽政了。怎樣處理政事,各部的官員如何,怎麼平衡他們之間的關係,怎麼達到最好的效果……

    這些都是阿佑需要學習的東西。但這些東西,都需要實際經驗,而光憑那幾個儒生教導,是沒用的。

    聽到九焰的話,阿佑面上露出幾分緊張之色,但很快隱去,換成了微笑,「焰兒放心,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好。」九焰點頭,「不過在這之前,須得將萬貴妃和汪直都料理了,讓他們都顧不上你才好。」

    如今阿佑蟄伏,萬貴妃的注意力被楊嬪吸引住,自然不會在意阿佑。但如果阿佑將來出了風頭,難保她不會又發瘋,調轉矛頭來對付他。

    再說楊嬪,她自己肚子裡還懷著一個,又有汪直在一旁幫襯,前途風光無限,未嘗就沒有些別的心思。阿佑這個太子才九歲,出個什麼事實在是太正常了。

    阿佑聞言皺了皺眉,「萬貴妃倒也罷了,內廷亂成這樣子,她自顧無暇,想必對我也沒有多大威脅。畢竟朝廷上的事,她能伸手的地方還是太少。可汪直就不同了。」

    西廠是連朝廷大員們都忌憚不已的存在,假如汪直真的有心,自己恐怕無法與他對抗。

    然而九焰對此事卻是成竹在胸,「楊嬪肚子裡有了孩子,就算沒有汪直在,應該也能與萬貴妃勢均力敵。只要設法將汪直調出去就是了。」

    「調出去?」阿佑有些不解。

    九焰面色嚴肅的點頭,「對,讓他離開京城。」

    「汪直會答應嗎?」阿佑吃了一驚,但不知為何,心中又隱隱興奮起來。西廠畢竟才成立了一年,根基不深,汪直在京城,自然令人忌憚。但只要他離開,就不足為懼了。

    但是這一點朝臣們知道,阿佑和九焰知道,汪直自己心裡不可能不清楚。想要讓他離開京城,哪是那麼容易的事?

    「放心,此事我已經有了一點想法。」九焰輕輕頷首。見阿佑仍舊皺著眉,她想了想,問道,「內監畢竟不同於朝官,想要真正掌控權力,青史留名,唯有一個法子最容易。」

    阿佑低著頭想了一會兒,抿唇問道,「你是說監軍?」

    九焰點頭,「正是。史書上不乏有在戰場上表現卓異,因而青史留名的太監。自宋以後,為防止武將篡權,重要的戰事,往往都由文官坐鎮,中官監軍。我大明亦是如此,如今各省都還有鎮守太監坐鎮。」

    「但這種事可不是咱們說了算的。總不會那麼湊巧,咱們才想到這個法子,就正好爆發戰事吧?」阿佑狐疑道。

    九焰微微一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事情就是這麼湊巧——實際上也不算是湊巧,她是先知道了會有戰事,才想出這個法子來的。

    所以不久之後,遼東傳來女真叩邊的消息,九焰毫不意外,而阿佑則是暗自吃驚。

    因為九焰就是自己的系統的緣故,在此之前,阿佑從來沒有想過她的來歷。畢竟系統本身就是個十分奇妙的存在,焰兒也不應該是此世間人。

    但是這一次的事情,卻是讓他有了別的看法。

    這麼些年了,九焰會些什麼,他大略都是知道的。實際上,在阿佑看來,九焰性情直接,崇尚以力破之,並不喜歡陰謀詭計,對大明的許多事務也都頗為陌生。

    所以她不可能擁有測算之類的能力,更不可能提前預測到會有戰事發生。

    但是當時她面對自己,卻是胸有成竹,分明篤定了一定會爆發戰爭。她又是怎麼知道的呢?

    這份疑慮,阿佑並沒有讓九焰知曉,而是深埋在心裡,只是花費了不少的時間去觀察九焰,不過最後也沒有什麼發現,才慢慢地放下了。

    不過,他心中仍然有一些自己的猜測。

    按理說,身為系統,應該是不分白天黑夜,都會留在他身邊的。可是九焰卻不是,她總會莫名消失一段時間。被自己發現之後,九焰所給的解釋,是說她也需要閉關修行,那期間並不會出現。

    但是阿佑雖然不懂,卻也知道,沒有哪一種閉關是這麼隨意的吧?每天都會有幾個時辰消失不見,而且每一天的時辰長短也截然不同。看起來更像是有什麼事情脫不開身,而不是所謂閉關修行。

    阿佑為此還特意嘗試過,就算九焰不在,系統卻還是能用的,兌換商城也能打開。

    也就是說,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九焰與系統,其實並不是一個東西。

    那麼,有沒有可能,九焰消失的那段時間,就是去了另一個自己並不知曉的地方呢?而這也正是她能知道會打仗的緣故。

    因為不能對九焰發問,所以阿佑全憑自己的猜測。能夠猜到這一步,已經是極限了,而且也只能停留在猜測,完全無法驗證。

    即便如此,若是讓九焰知曉,怕是要大吃一驚了。可惜從上一世到現在,她都還沒有習慣去揣測人心,更不會知道,自己身邊這個才九歲的小傢伙,已經有了那麼多莫測的心思。

    而此刻,阿佑一隻手托著腮,目光看似停留在面前的書卷上,實則眼尾一直不著痕跡的掃過九焰所在的地方。

    這一次開戰的地方是遼東,這跟九焰是否有什麼聯繫呢?
第56章 鼓動
    因為皇帝寵幸重用,有了出宮行走之權,所以汪直也在宮外置辦了一所宅子。

    宅子就在西廠附近不遠,地處清幽,格局精緻,看著倒像是哪個王公貴族家的別館,任誰也猜不到,如今炙手可熱、威名赫赫的西廠提督汪直,棲身的竟是這麼一個小地方。

    汪直平日裡極少到這裡來,也幾乎不會在這裡見客。而能登這宅子的門的人,都是汪直心腹之人,也正是這些人,構成了西廠的核心。

    但是今日,這些有資格登汪提督家大門的人,不約而同的聚在了這裡。

    雖然還是早春,外面依稀還有寒風蕭瑟,但書房內卻是暖意融融,即便只穿著單衫,也會覺得十分適宜。

    這就苦了那些登門拜訪的大人們的,因外頭天寒,出門時他們大都穿得不少。到了這裡,雖然可以除去外頭的大衣裳,但是正式的服裝卻是不能動的。在這暖融融的屋子裡多呆一會兒,便覺得脊背見汗。

    當然,到底是因為屋子裡太過暖和而出汗,還是因為端坐上首的人所給的壓力而出汗,那就不得而知了。

    「怎麼,你們都沒話說?」見眾人都低著頭,汪直嘴邊露出一抹譏誚之色,漫聲問道。

    自從上一次被踩下來之後,他的性情變得越發的捉摸不定,喜怒難測。雖然面對皇帝和萬貴妃時,仍舊謹小慎微,甚至對外時還比之從前低調了不少,然而能夠站在這屋子裡的人,都知道那些不過是偽裝。

    如今的汪提督,可比從前要可怕多了。

    他變得更加尖銳,也更加的不顧規則。但凡有什麼事情想要去做,便一定要如意,哪怕不擇手段。

    只不過西廠身份特殊,要的就是這種威勢來鎮壓群臣,所以當然也沒有人會自討苦吃的去勸說他。再說,這也不是勸一勸便能成的。

    「大人,依卑職看,此事還需從長計議。」見無人開口,其中站得離汪直最近的那人臉上不由露出一抹苦色,硬著頭皮開了口。

    他叫韋瑛,是從錦衣衛調派至西廠的。不過汪直自己身邊沒有什麼心腹,也不吝於培養他們,便將他提拔了起來,如今也算是西廠的一號人物了。

    但就算如此,每次面對汪直時,哪怕對方的年紀比自己還要小上許多,他仍然會覺得對方的氣勢常常壓得自己喘不過氣來,每次見面之後,必定汗流浹背。於是也就越發謹小慎微。

    「從長計議?」汪直的聲音有些尖銳,但因年輕,又雜了三分清越,聽在耳邊,總覺得帶著幾分說不明的嘲諷和譏誚。

    他視線微微一掃,掠過書房中的其他幾人,「你們也是這麼想的?」

    這時,站在角落裡的一個人忽然動了動身子。在這滿室的安靜之中,他的動作雖然微小,卻立刻就招來了所有人的視線。

    汪直微微挑眉,看著他,「徐泰,你有話說?」

    這個人是新近才被汪直提拔上來的,因這他說話做事,無一不合汪直的心意,人又機敏能幹,所以才能這麼快的打入核心。不過在其他人面前,論資排輩,終究還算是後進,所以只能站在角落裡聽其他人發表意見。

    此刻他的行為,更像是暗示其他人他有話說,而不是真的想動一動身子。

    被汪直點名,徐泰似乎微微一愣,但很快反應過來,踏前一步,朗聲道,「大人,卑職以為,此次機會難得,若是錯過,想要再有這樣的機會,卻是不易。」

    他們現在正在討論的,正是皇上欲派人往遼東監軍,汪直應不應該爭取一事。

    按照汪直自己的意思,當然是想去的。

    西廠雖然聽起來權焰滔天,但汪直自己也看得格外清楚,那不過是空中樓閣,別人一個動作,或許就能讓他從天上掉下來。

    可是如果手裡有了實打實的軍功,那就不同了。朝廷是文官的天下,「知兵事」這三個字,就算是對文官來說,也是十分重要的,尤其是大明如今遼東有女真,北方有韃靼,並沒有表面上看到的那麼安穩。

    倘若他有了這份資歷,就能夠慢慢的紮下根去,而不必擔心哪一天成為皇帝的棄子。

    但這書房裡,大部分人都不同意他離開。

    西廠根基本來就淺,全仗著汪直在御前得到的寵幸,才能維持如今的風光。假如他在這個時候離開了京城,且不說能不能成事,就算成了,到時候回來,說不定皇上身邊已經沒有他的位置,而西廠也就這麼沒落下去了。

    但是這個話,卻不好就這麼直接說出來。

    簡單來說吧,西廠需要汪直,但汪直並沒有那麼需要西廠。如果這次監軍,大破女真,他便是功臣,有沒有西廠差距不大。但如果他離開了,西廠說不定就此一蹶不振。

    到時候就算汪直回來,得了天大的功勞,實際上跟西廠的關係也不大。

    所以縱使不願意汪直離開,這些人卻也都不願意開口。——誰敢攔著汪提督的大好前程?

    沒想到這個叫徐泰的,站出來就順著汪提督的口風說下去了。這些人一邊在心裡罵他奸詐小人只知諂媚,一邊心悔自己沒有抓住第一個開口的機會,現在再說,那就是拾人牙慧了。

    然而徐泰話鋒一轉,道,「卑職等身為大人的僚屬,自然支持大人的決定。想必大人將來建功,也不會忘記卑職等。只是提督大人想要出京,恐非易事。」

    「此話怎講?」汪直聞言,倒是有了幾分興致,問道。

    徐泰道,「自西廠成立,朝中忌憚者不知凡幾,還曾連橫合縱,妄圖對付大人。商輅致仕之後,西廠遂聲威大震,但也越發遭朝臣忌憚了。一旦大人出京,豈非如蛟龍入海,再難轄制?卑職想,閣老們怕是不會答應。」

    汪直眸光閃動,心中卻是微微點頭。

    的確,那麼多內監,派誰去監軍不可以?這是個好差事,想必爭著去的人不少。就算皇上那裡自己說得上話,閣臣們若是當真堅定的阻攔,皇上也不會為自己跟他們擰著來的。

    他不由看了徐泰一眼,「那依你說,當如何?」
第57章 履冰
    「屬下以為,大人應當以退為進,迂迴從事。」徐泰顯然早就想過這個問題,胸有成竹道。

    其他人這才反應過來,原來在他們還想著該怎麼阻止汪直離開的時候,這徐泰竟然已經在想要如何幫著汪直離開了!

    難怪能在這麼短的時間之內,得到汪提督的信任,此子不可小覷呀!

    倒是汪直對他的話生出了幾分興致,挑眉道,「倒是有幾分意思。那依你說,該如何迂迴從事?」

    徐泰揚起頭,擲地有聲道,「讓別人都去不得,自然只能大人去!」

    汪直聞言哈哈大笑,「東嶽此言深得我心!就這麼辦!」

    也許是因為這主意實在得了汪直的心,所以在其他人離開之後,汪直還特意將徐泰留下,說了一會兒話,才放他走。

    徐泰從汪直的私宅出來,便直接拐上了人來人往的街道,繞了好幾個圈子,確定並沒有人跟蹤之後,才摸出鑰匙,開門進入了一所不起眼的民居。

    這是一所極其尋常的小院,跟京城裡大多數平民百姓所居住的地方並沒有什麼兩樣。進門是一個窄小的院子,靠著門的兩個角落各種了一株枝繁葉茂的大樹,左邊的樹下打了一口井,沿著牆根晾著一排衣裳。除此之外,別無他物。

    然而徐泰進門之後,面上的表情立刻嚴肅起來,甚至還整理了一下衣物,這才進屋。且一進屋便盈盈下拜,口中道,「學生見過恩師。」

    商輅站起身,伸手親自將人扶起來,含笑道,「無須多禮,過來坐下說話。」

    「是。」徐泰仍是恭敬的應了,而後才走到下首入座。

    商輅亦重新落座,而後問道,「事成了?」

    聽到他的問題,徐泰臉上總算露出幾分輕鬆之色,沉聲道,「學生總算不負所托。」

    「好!」商輅拊掌大笑,而後歎道,「你一貫機敏,難怪能成此事。不過那汪直畢竟心思詭譎,你留在他身邊,也要自己小心才是。」

    派遣自己的得意門生潛伏到汪直身邊,如果是一年前,有人跟他說他會這麼做,商輅絕不會相信。非但不信,恐怕還要當成是別人在折辱於自己。

    可歎皇上被汪直蒙蔽,竟然連老臣的顏面都不顧了。商輅並非迂腐之人,很快就明白,正大光明的辦法,已經不能對付汪直了。是以才會將徐泰派到汪直身邊。不過對他來說,這樣的事究竟流於小道,所以心裡反而擔憂多過喜悅。

    徐泰應了,而後問道,「恩師,接下來學生該怎麼做?」

    商輅道,「接下來什麼都不必做,且看汪直自己應對罷了。」

    徐泰有些疑惑,「恩師,學生不明白。既然我們要讓汪直離開京城,為何不幫他一把?」這樣也更有把握,否則萬一汪直那邊有什麼紕漏,豈不枉費了這許多心思?

    同樣的問題,阿佑也在問九焰。

    此事正是他和九焰一手主導。只是因為並無可用之人,才設法聯繫上了商輅,讓他從旁推波助瀾。

    這些安排正是九焰告訴他,而後由他轉達商輅的,所以阿佑十分清楚,也生出了相同的疑惑。

    九焰看著他笑道,「汪直素性多疑、驕矜傲慢,可是我們不能否認,他是個聰明人!我們稍稍推波助瀾,他或許察覺不到,但若是做得多了,就可能留下破綻。若是汪直察覺到我們的目的,你覺得他會怎麼做?」

    如果知道有人想讓他離開京師,汪直就絕不會再走。

    阿佑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有些事情點到即止,效果反而比費盡力氣要更好。

    ……

    成化十四年三月,建州女真來犯。消息傳到朝中時已是四月,軍情緊急,不容有失,朝廷當即調兵遣將,陳師於遼東邊境,與女真對峙。

    然而這監軍的人選,卻一時難以定下。

    汪直如徐泰所言,動用關係,將資歷足夠前往遼東的人都動了手腳,再加上他自己在皇帝面前素得重用,原本萬無一失。

    誰曾想,先是大學士萬安出言阻攔,羅列種種理由,慷慨陳詞,使皇帝左右為難,之後司禮監掌印太監懷恩亦反對他前往遼東,事情變陷入僵局。

    這時徐泰又給汪直出了個主意,讓他上書請求皇帝開設武舉,如進士例,設鄉試,會試,殿試,為朝廷簡拔人才,以應付各處憂患。

    這個建議得到了朱見深的大力讚賞,畢竟朝廷看似承平已久,但自土木堡之變以來,實則處處危機暗伏,就算是皇帝,亦未能高枕無憂。

    於是,成化十四年六月,皇帝終於下旨,令汪直前往遼東,處置邊務,並賜下旨意,汪直在遼東可便宜行事。

    對於這件事,最高興的人應該就是萬貴妃了。楊嬪這一年來雖然慢慢站穩腳跟,到底不比她在這宮中經營了幾十年。

    何況楊嬪年輕新寵,總是有些猖狂有餘,穩重不足,許多事情不免留下把柄。之前有汪直幫襯,倒是無虞,可是現在汪直遠在遼東,難以插手,萬貴妃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於是皇帝再到昭德宮時,萬貴妃曲意奉承,總算求得皇上允許,賞賜了她兩盆極為難得的冠世墨玉。而後以此為由,在御花園擺賞花宴,邀請各宮嬪妃前往,共賞名花。

    柏賢妃在自己的宮裡收到這個消息,不由面色微變。

    之前太子殿下那裡讓人送來消息,說是讓她隨機應變、把握機會。她原本還有些不解,待得收到這個帖子,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只是讓柏賢妃疑惑的是,太子殿下的消息,竟還在萬貴妃的帖子之前。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是太子在萬貴妃身邊安插了人,還是這件事原本就是他推動的?

    可是她想來想去,卻也弄不明白,事情到底是什麼時候發生的。

    柏賢妃原本覺得太子不過是個孩子,因此雖然合作,卻也並不怎麼放在心上,現下看來,卻是自己托大了。
第58章 賞花宴
    因是賞花宴,其中還隱含著幾分炫耀之意,所以萬貴妃雖然送了帖子到仁壽宮,其實卻並沒想過太后會去。果然,周太后收了帖子,只命人過去傳話,自己今日精神不濟,就不去湊熱鬧了。半個字未提阿佑,顯然是不打算讓他去。

    到了賞花宴這一日,柏賢妃早早起身,梳洗裝扮結束之後,便靠在榻上出起神來。

    因為提前得了消息,所以她已經猜到賞花宴上會出事。然而她心中卻還是有些舉棋不定,沒有確定自己應該怎麼做。

    最重要的是,她不知道太子到底可不可信。

    可要她放棄這個大好的機會,又未免覺得可惜。思量半晌,柏賢妃決定,到時候隨機應變,若是情形於自己這邊有利,便添一份助力,若是情形不妙,便按兵不動。

    這廂才剛剛打定主意,那邊邵妃便過來邀她同行了。

    兩人一路行至御花園,便見四處張燈結綵,花團錦簇,好不熱鬧。萬貴妃喜華服好奢靡,這一次的賞花宴,雖然只是小聚,卻也絲毫沒有吝惜錢財,大肆操辦。

    邵妃見狀,不由酸道,「果然,這宮裡的常青樹,便是比別個不同。就連辦個賞花宴,也比別人體面些呢!」

    「皇上寵愛她,自然不會在意這些。」柏賢妃道。

    她與邵妃不同。邵妃恨極萬貴妃,其實心內還想著扳倒萬貴妃之後,復得帝寵。可她卻早已經看清了那個冷心冷情的男人,如今所願,不過是為自己的孩兒報仇,至於其他,都是外物,並不如何在意。

    她二人位分高,已經到場的嬪妃紛紛上前請安,邵妃嘴唇翕動,卻也沒有再說出別的話來,悻悻的與別人說笑去了。

    宮裡最是講究規矩尊卑上下,就算是一個賞花宴,誰先來誰後到,也是有講究的。一般來講,位分越高,來得也就越遲。至於萬貴妃這個主人,更是要等到最後才登場,艷壓群芳。

    不過,總有因為一時寵愛,看不清自己的位置,便得意起來的。

    楊嬪在所有人都到達之後才姍姍來遲,來給他們請安時還一臉羞澀的解釋,「臣妾本是一早起身的,奈何肚子裡的這個不肯消停,折騰到了這時候。還請諸位姐姐莫怪。」

    柏賢妃對此只是一哂,看到楊嬪,就彷彿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

    當時她何嘗沒有萬千寵愛?以至於她一度以為,自己能超過萬貴妃在皇上心中的位置。呵……可是結果,只是現實給了她一個耳光,將她的一切都毀去了。

    楊嬪又能風光多久呢?

    眾人聽了楊嬪的話,心思各異之時,萬貴妃終於登場。這段時日她過得並不好,畢竟上了年紀,又耗費心神疏於保養,到底顯出了同年輕嬪妃不同的氣色來。

    視線在座位上一掃,見楊嬪溫溫柔柔的坐在那裡,臉上帶著幾分羞澀的笑意,便能襯得人比花嬌,格外引人矚目,萬貴妃心頭自然不痛快。

    再想到楊嬪肚子裡還懷著一個,她心中就如同油煎火燒。這些年來,為了懷上孩子,她不知費了多少心思,吃了多少苦藥汁子,可偏沒有半分用處。由是她根本見不得別的嬪妃承寵有孕,這才把持宮廷多年。

    雖然如今宮中情形已經大異從前,但是楊嬪卻仍舊是萬貴妃的眼中釘肉中刺!

    她緊緊盯了楊嬪一眼,這才命人將皇上賞賜的牡丹花送上來,請眾人觀賞。畢竟掛了個賞花宴的名頭,這也是應有之義。

    宮裡都是聰明人,差不多都能猜到萬貴妃開宴的目的。無非是為了炫耀自己的恩寵,同時給某些人一點教訓罷了。所以也都樂得看戲,自然不會有人出頭,省得惹惱了萬貴妃。

    唯有楊嬪在賞玩過後,一臉讚歎,意猶未盡的道,「果然不愧『冠世墨玉』之名!不過,臣妾瞧著,怎麼恍惚帶著幾分紫色?不過倒是與貴妃相得益彰。」

    楊嬪這話,分明是戳萬貴妃的心窩子。自來正紅的顏色唯有嫡妻可用,萬貴妃再怎麼得寵,卻也只能喜歡這鮮亮的紫色。

    惡紫奪朱,古已有之。因其色不正,故常常用來諷刺那些想取嫡而代之的人。

    萬貴妃一生耿耿於懷的兩件事,一是未能生下自己的孩子,二是未曾得封皇后。

    如今楊嬪這話一出,等於是同時戳中了萬貴妃的兩個痛處,令她一時目眥欲裂,眼眶發紅的盯著楊嬪,幾欲成狂。

    不過到底還有幾分理智,知道不能就這麼發作,所以萬貴妃深吸了一口氣,似笑非笑的看著楊嬪道,「楊嬪恐是看差了。這墨玉是皇上賞賜,莫非楊嬪想說是皇上的眼光不好?」

    「臣妾怎敢?」楊嬪聞言,訕訕的道,「想來是太陽太大了,頭腦有些發昏,未曾看得仔細,還請貴妃娘娘見諒。」

    「無妨。」萬貴妃垂著眼,盯著自己腕間通透欲滴的鐲子,淡淡道,「既然楊嬪沒看清楚,那就走近些,仔細的看看吧。」

    「是。」楊嬪只得起身,走到花架旁邊細細打量。——皇上賞賜的是盆景,因此萬貴妃特意著人打造了造型精巧的花架,將花盆擺在上面,便於賞玩。

    然而就在楊嬪靠近時,只聽得「嘩啦」一聲,那花架忽然垮塌,上面放著的花盆失去支撐,「砰」的一聲砸在地上,碎成了好幾塊。方纔還艷壓群芳的牡丹花埋在泥土裡,幾乎完全損毀。

    楊嬪嚇得尖叫起來,就要退後。可急切間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竟然絆了一下,直接摔了下去,正巧砸在了碎裂的花盆上。

    「啊!」楊嬪顧不得別的,只覺得腹部一痛,連忙用雙手護住自己的小腹,尖聲道,「我的孩子,來人,叫太醫!」

    這變故發生得實在太過突然,所有人都未能反應過來,眼睜睜的看著楊嬪摔了下去。直到她尖叫出聲,萬貴妃才豁然起身,緊盯著地上碎裂的花盆,眼睛噴火。

    這是御賜的東西,天大的榮耀和臉面,可偏偏就這麼砸了!
第59章 皇后
    若是平時,萬貴妃是斷斷不會放過楊嬪的。

    可是現在,楊嬪自己也出了事,相較而言,當然是她肚子裡的皇嗣更加重要。也就是說,自己的這盆花,就這樣白白的毀了!

    這倒是其次,問題是楊嬪這蠢貨,竟然在自己的賞花宴上出事!非但搞砸了賞花宴,這件事情她也徹底洗脫不清了。

    萬貴妃雖然恨楊嬪恨得牙癢,也已經下定決心要給她哥教訓,卻沒有想過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動手,可如今卻是百口莫辯!

    好個楊嬪!若非她十分看重肚子裡的孩子,臉上的驚愕和痛苦也不像是裝出來的,萬貴妃都要懷疑此事是她自導自演了。

    ——楊嬪肚子裡的孩子未必有事,而她的牡丹花卻是已經毀了!

    柏賢妃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臉上的神色變幻莫測,最終握緊了手中的絹帕,同時也下定了決心。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她等了那麼多年,如今向萬貴妃復仇的機會擺在眼前,若是不能抓住,恐怕餘生都會懊悔。

    更重要的是,楊嬪方纔的話,給了她一個很好的提示。柏賢妃甚至不必自己站出去出頭,這樣一來,縱使不成,也牽連不到自己身上。

    她想了想,抬手叫了身邊伺候的宮女過來,附耳說了幾句話。那宮女連連點頭,躬身退下之後,她才重新端正神態,面帶感慨的朝身旁的邵妃道,「這楊嬪也是個沒腦子的,怎的偏要這時候招惹萬貴妃?等肚子裡的那個生下來,多少好處沒有?」

    頓了頓,又道,「不過萬貴妃的手段可真是越來越肆無忌憚,當著那麼多人的面便敢如此,還不是仗著皇上寵愛她?楊嬪怕是也白受罪了。」

    說完之後,見邵妃臉色微變,雙手緊握成拳,這才淡淡一笑,住了口。

    邵妃當年那個孩子,說起來跟楊嬪的情形也差不多,雖然是在萬貴妃的宴席上出事,卻是因為自己不小心。不過在邵妃心中,卻是將所有過錯都推到了萬貴妃身上去,並一直耿耿於懷。

    如今出了楊嬪這麼一檔子事,同她當時看起來實在是太像了,由不得邵妃不心生芥蒂。

    一來邵妃恨極了萬貴妃,二來楊嬪肚子裡的孩子也讓她又羨又妒。若是能挑撥楊嬪與萬貴妃兩人,讓她們自己鬥起來,萬貴妃不會放過楊嬪肚子裡的孩子,楊嬪也不會白白被萬貴妃所害,到時候兩敗俱傷,好處自然就是別人的。

    心中既生出了這個念頭,邵妃便再坐不住,站起身朝楊嬪走了過去。

    這會兒楊嬪已經被宮人扶起來了,只是她的肚子疼痛難忍,眼看已經見紅,實在是不宜挪動,邵妃連忙道,「還不快去抬了軟凳過來?楊嬪的情形著實凶險,小心些,萬一傷著了皇嗣,你們都腦袋都不夠掉的!」

    一面有對楊嬪道,「妹妹著實是太不小心了,既然知道自己肚子裡的那個金貴,就更改注意著才是。怎的偏就碰倒了那花架?」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那花架是自己倒下來的。邵妃睜著眼睛說瞎話,目的非常明確,那就是挑撥離間!

    萬貴妃和楊嬪本來就勢同水火。她一邊提醒萬貴妃,楊嬪情形凶險,若是肚子裡的孩子沒保住也不是什麼怪事。另一方面又提醒楊嬪,那花架可是自己倒下來的。萬貴妃慣來重享受、愛奢靡,她昭德宮樣樣都是出挑的,花架自然也不例外。怎麼這麼容易垮了?

    說完之後,她也不管兩人的反應,又揚聲道,「太醫呢?怎麼還沒到?這些庸才真是該死,每每用到他們的時候,總是拖拖拉拉,姍姍來遲!」

    萬貴妃看了邵妃一眼,眼睛凌厲的瞇起,「錦繡,著人去催一下太醫!」

    至於到底是催太醫快些過來,還是攔著他們晚些抵達,恐怕只有萬貴妃和錦繡心裡清楚。

    軟凳終於找到,眾人七手八腳的將楊嬪送入旁邊空置的宮殿之中。出了這種事,她們倒不方便離開了,只能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低聲議論此事。

    片刻之後,太醫終於到了。不過,同太醫一起來的,還有一個眾人完全沒有想到的人。

    王皇后。

    這位坤寧宮的女主人一向十分低調,除了年節大宴之外,平素裡幾乎見不到她的身影,也不要嬪妃們去給她請安,自顧自的關起門來過小日子。

    周太后對她的評價是溫柔和順,朝臣們對她的印象也很好。就連皇帝朱見深,也覺得這位皇后是個難得的明白人。

    ——至少比起她的前任,安樂堂中住著的那位吳皇后來說,她要識趣得多。

    知道自己爭不過萬貴妃,她索性就不爭了,謹言慎行,低調沉穩,挑不出任何錯處。雖然毫無建樹,卻在坤寧宮一住便是十四年。

    宮裡的你爭我奪爾虞我詐,王皇后從不插手。所以今日,在萬貴妃的賞花宴出事之後,她出現在這裡,才格外的令人吃驚。

    當然,有一個人例外。

    柏賢妃一直覺得,王皇后並沒有表面上看到的那麼簡單。

    這些年來,萬貴妃把持後宮,手段酷厲,幾乎毫不掩飾。而且她對後位的覬覦,怕是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這王皇后卻能跟她耗了十幾年,讓萬貴妃拿她毫無辦法,又怎麼會真的「溫柔和順」?

    只不過,她跟其他人一樣,不敢直攖萬貴妃的鋒芒,所以才用這種辦法暫時躲避罷了。一旦得到了機會,柏賢妃相信,王皇后也不會吝嗇於站出來,打萬貴妃一個措手不及!

    所以方才出事之後,她便讓小宮女去坤寧宮通風報信。這會兒看到王皇后,自然不會驚訝。

    雖然眾人心思各異,但她畢竟還是皇后。因此紛紛上前施禮,唯有萬貴妃的臉色十分不好,「皇后娘娘怎麼過來了?真是難得。可惜臣妾這裡亂糟糟的,怕是招待不周呢。」

    王皇后笑得十分溫婉:「本宮在路上遇上了太醫,方知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情,自然要過來看看。畢竟皇嗣事關重大,皇上和太后都極看重的。貴妃妹妹說是也不是?」
第60章 雷霆
    萬貴妃不客氣的道,「這些事情,自然有皇上和太后來管,皇后娘娘若無事,還是回坤寧宮去吧。免得擾了你的清靜!」

    聽到這番話,王皇后面色絲毫不變。成化初年的時候,她的日子更難過,萬貴妃什麼樣的難聽話沒有說過?她都一一忍過來了,如今這些自然不放在眼裡。

    她用帕子沾了沾唇角,淡淡道,「本宮待會兒要去仁壽宮請安,到時候自然會將這裡的事情都稟報給太后的。不過,總要問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才好,免得太后問起來,本宮卻說不清楚。」

    她的確是不管事,可這宮裡總有管事的人。

    萬貞兒得罪的人太多了,就算她不出手,也有的是人想把她拉下來。所以王皇后絲毫不著急。

    聽到她提起太后,萬貴妃的臉色一暗,卻也知道此時不宜硬抗,遂冷冷道,「皇后娘娘既然有興趣,隨便找個人問問,也就知道了。」

    「這件事怕是定要問貴妃妹妹才可以呢。」王皇后淡淡道,「本宮方才在路上碰見周圍太醫,他卻是被人纏住,不得脫身。本宮心裡好奇得很,到底是什麼人,這般膽大包天,竟敢在宮中糾纏太醫!若是貽誤了楊嬪醫治的時機,那可是大罪。不知貴妃妹妹能否為本宮解惑?」

    萬貴妃冷冷道,「皇后娘娘這話好沒道理!本宮一直在這裡不曾離開,莫非皇后娘娘還想說此事與本宮有關不成?」

    「本宮疑惑的正是這一點呢,」王皇后道,「那糾纏太醫之人,恍惚正事貴妃宮裡的。本宮記性不好,也不知是否記差了。不如貴妃妹妹把人叫來,本宮再認認?」

    至此,萬貴妃終於發現,皇后今日竟是有備而來!

    萬貴妃讓錦繡派人去通知太醫,同時又要將太醫阻攔在路上。這樣的事,自然是交給心腹去辦,才能放心。皇后如今既這般篤定,怕是那個去請太醫的丫頭,已經被她控制起來了。

    可是萬貴妃心中還是十分疑惑,好端端的,皇后為何就忽然對自己發難了呢?

    要知道,這十多年來,王氏一直非常安分。安分到她常常忘記了,坤寧宮中還住著這後宮的女主人。也正是因為此,雖然心中對於自己無法封後十分遺憾,但畢竟享受著與皇后相似的尊榮,萬貴妃才沒有對王氏趕盡殺絕。

    誰能想到,這麼一個平日裡悶不吭聲的人,一出手就是這樣的雷霆手段?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這會兒太醫已經為楊嬪診治完畢,出來回稟,楊嬪肚子裡的孩子,終究未能保住。

    若是方纔,萬貴妃或許會高興。可如今自己的七寸被王皇后捏在手心,由不得她不擔憂。——她以前不是沒有做過這種事,但沒人能拿得出證據,皇帝也願意相信她。可如果這件事捅到太后那裡,說不定真會給自己惹來麻煩!

    皇后沉默片刻,歎了一口氣道,「畢竟姐妹一場,都進去看看楊嬪,然後就散了吧。」

    然而她們才走入內殿,楊嬪一看到王皇后,立刻淒聲道,「皇后娘娘,您要為臣妾做主啊!」

    顯然,方才邵妃的話,已經被她聽進了心裡。此刻她早已認定,此事是萬貴妃做的手腳,自然是恨極了。可是自己身體不便,皇上也不知什麼時候來,方才皇后說要去給太后請安的話,她也聽見了。自然要抓住機會開口喊冤。

    風光的時候,她沒想過要尊重王氏這位皇后。可如今這個局面,她卻開口求王氏做主,想來也的確可笑。

    王氏臉色仍舊淡淡的,「楊嬪放心,你將今日發生之事細細告訴本宮,自有皇上和太后為你做主。你自己還是漿養身體要緊,不要悲傷太過。」

    「謝皇后娘娘。」楊嬪嗚咽著應道。

    又說了幾句閒話,見楊嬪一直哭個不停,王皇后也十分不耐,便領著嬪妃離開了。而後她遣散其他人,看向萬貴妃,「貴妃跟本宮一同到仁壽宮走一趟吧。」

    萬貴妃咬了咬牙。方才楊嬪那小賤人開口時她就想斥責幾句,明明是自己不小心碰倒了花架,哭哭啼啼,倒像是自己動了手腳一般!可惜楊嬪也並未指名道姓,她自然也不好發作。否則還要被人看做心虛。

    她轉念想想,此事自己並不理虧,若是太后做主,到時候查出來與自己無干,就算楊嬪也說不出什麼來。

    只是,還得提防著王氏使什麼手段!

    萬貴妃想了想,朝錦繡使了個眼色,然後才道,「此事本是意外,本宮自然不怕去太后和皇上面前分說清楚。」

    ……

    萬貴妃以為王皇后的做法已經算得上是雷霆手段,然而太后和皇帝的反應更加令她心寒。

    聽說楊嬪小產之後,太后竟不問青紅皂白,十分不悅的對她道,「你明知她懷著身孕,平白無故去招惹她做什麼?若不辦那勞什子的賞花宴,自然什麼事都沒了!」而後便十分冷淡的讓她在昭德宮好生修身養性,說到底就是禁足!

    萬貴妃咬著牙應下,本打算等皇上來看她時,哭訴幾句,讓皇上知曉她在太后面前的委曲求全。

    然而那一夜,她一直等到快要天明,皇帝卻根本沒有去昭德宮。

    第二日她才聽說,原來皇帝去給太后請安,被太后勸說,去看了楊嬪。也不知那小賤人如何搬弄是非,再加上皇后那裡還有個鐵證,竟讓皇上真個信了,是她動了手腳,讓楊嬪小產!

    聽到錦繡打聽來的消息,萬貴妃整個人都懵了。

    她抓著錦繡的手,不可置信的問,「那花架明明是內官監督造,送來後也自有人經手,一查便知。難道皇上就沒有派人查問過嗎?」

    錦繡的臉色十分難看,低聲道,「娘娘,內官監有人出首,說是娘娘指使他在花架上動了手腳,看上去嚴絲合縫,可只要輕輕一碰,便會散架。」

    萬貴妃想起皇后當時篤定的臉色,終於明白了。「原來如此!」她慘笑道,「王氏蟄伏十餘年,竟連本宮都瞞過去了!」

    能在內官監安排人,關鍵時刻反咬一口,恐怕這件事,王氏早已謀劃多時。只是一直缺這麼一個機會發作罷了。而自己,親手將機會送到了她面前。

    王氏!
第61章 密折
    然而此刻,坤寧宮中的王皇后,心中的驚異絲毫不比萬貴妃少。

    她也完全沒有料到,竟然這麼簡單就將萬貴妃給擊敗了。

    想了十多年,等了十多年,她一直蟄伏著,不敢輕動。因為她太清楚萬貴妃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不得不小心翼翼,生怕有絲毫差錯,便步上了吳氏的後塵。

    可是現在,不過一個楊嬪小產,竟然就這般輕易的讓皇上厭棄了萬貴妃?

    王皇后說不出自己心裡是什麼滋味。一面想著不料楊嬪在皇上心中竟然有這樣高的地位,難怪能風光這麼久,連萬貴妃都奈何不得她。可自己這個髮妻卻一直如此淒涼。

    一面卻又有些不可置信,總覺得以萬貴妃的手段,沒道理這樣輕易就被打垮。

    不過這些,都及不上她對某個人的猜疑和忌憚。

    王皇后性格謹慎,自然不可能柏賢妃一派人去通報消息,就會趕過來。

    要知道在過去十多年裡,萬貴妃鬧出的事情不知凡幾,王皇后難道就一點消息都得不到?

    其中甚至包括悼恭太子,也就是柏賢妃的親子夭折這麼大的事情,王皇后都一直按捺著沒有任何動作。

    而事實證明,她的小心謹慎,也的確無錯。因為皇帝並未因此疏遠萬貴妃一分,甚至寵愛日盛!

    當年柏賢妃尚且不能為自己的兒子報仇,如今卻突然派人來自己這裡傳遞消息,著實令王皇后想不透。

    但最終促使她前往御花園的,卻是之前收到的一張字條。

    那字條就放在她的枕邊,問遍了貼身伺候的人,也沒人能回答出來,到底是什麼時候,又是什麼人放在那裡的。

    字條上寫著,今日的賞花宴,是她想要的機會,若不想錯過,最好前去看看。

    雖然對內容頗為疑慮,但是對方竟能神不知鬼不覺的將東西放入坤寧宮,卻也讓王皇后不得不信。

    不管是自己身邊有別人的探子,還是那人手段高超難測,既然特意送來這張字條,當不是無的放矢。

    王皇后本就存了幾分將信將疑,只是因此便要讓她出面,卻也有些冒險。不過,她卻是一直派人盯著御花園,一旦出事,立刻回稟。

    所以,在柏賢妃的人到達之前,王皇后其實已經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了。見得連柏賢妃也摻和了進來,心內更是詫異。不過對那字條上所說的,反而更信了幾分。

    於是她便帶著人堵住了萬貴妃派去請太醫的宮女,然後順利的帶著太醫,趕往御花園。

    最後楊嬪當真小產,而萬貴妃也因此被太后禁足。皇上竟也沒有對此表示不滿,更未曾替萬貴妃說一句話,由不得皇后不心驚。

    雖然調查的結果,那花架是萬貴妃吩咐人動了手腳,楊嬪也因為萬貴妃的故意拖延才最終落胎,看似全是萬貴妃的罪過,但王皇后深知萬貴妃的手段,她若是要行事,絕不會留下這樣的把柄!

    真正說起來,這件事倒像是一個針對萬貴妃的陰謀!

    然而是什麼人,能不被察覺的在背後操縱這一切,連自己,太后和皇帝都沒有發現任何端倪?

    越是想,王皇后就越是心驚。她自認為在宮中經營多年,就算皇上和萬貴妃的動向,也不可能完全瞞過自己。如今卻處處被動,被人掣肘,實在是難受至極。

    不過,事情其實沒有王皇后想的那麼複雜。

    除了那花架是九焰趁人不備時,隱身靠近弄壞的之外,其他的都要歸功於有個好隊友柏賢妃,挑動得楊嬪和萬貴妃互相敵視,才讓事情發展的如此順利。

    但九焰並不認為,萬貴妃會就此沉寂下去。

    她可是從一介宮女,一直爬到連皇后都壓不住的貴妃之位,論心機論手段,都不可能這麼簡單就被擊敗,必然還會反撲。

    不過,九焰並不打算給她機會。

    俗諺雲,「打蛇不死,反受其害。」對九焰來說,萬貴妃也是一樣的。若是讓她緩過氣來,恐怕現在出手的人,沒有一個能有好下場。

    雖然她和阿佑只是隱在幕後,萬貴妃未必能夠發現。但是難保她不會遷怒之下,也對阿佑下手。

    而這一點,她自然也是早就安排好了的。

    ……

    王皇后坐在梳妝台前發了好一會兒呆,直到貼身宮女過來提醒她,已經到了晚膳時分,問在哪裡擺飯,她才驀然回神。

    她深吸了一口氣,吩咐道,「給本宮更衣!」

    「是。」宮女應了一聲,遲疑片刻,又問道,「娘娘要出去?」

    這都是晚膳時分了,皇后娘娘忽然要更衣,這宮女自然疑惑。何況,知道皇后要去的是什麼地方,也好挑選衣物,免得出了差錯。

    王皇后瞥了她一眼,猶豫片刻,又改口道,「算了,不必更衣,叫人擺飯吧。就擺在外頭。」

    「是。」

    這一頓飯,王皇后吃得心思不寧。吃完飯之後,她便命人將自己的皇后之寶取來,研墨鋪紙,提起筆開始寫奏折。

    每年正旦,中秋之類的大日子,皇后都會向皇帝上道賀的折子,以稱喜慶。平日裡有重要大事發生時,也可以上奏折。

    但王皇后從未動用過自己的這一份權利。

    握著筆,她的神色逐漸堅定起來。哪怕是為了自己這十四年來的委曲求全,這件事也不可不做。

    她深吸一口氣,而後運筆如飛,很快就寫完了奏折,命人送去乾清宮。

    奏折裡記錄的,都是萬貴妃這些年來做下的所有不法之事。除了王皇后自己所知道的之外,還有一部分,寫在了那張神秘的字條上,一字一句皆觸目驚心。

    除了在宮闈之中橫行無忌之外,萬貴妃還不斷的在朝著朝臣們滲透,不知不覺之中,她已經在朝中編織了一個巨大的人際網絡,一旦發作起來,恐怕連皇帝都難以抗衡!
第62章 親近
    王皇后很清楚,在這個敏感時期,自己若是出頭去做這件事,勢必會引來皇帝的猜忌。至少皇帝會認為這一次的事情是自己設計的,目的就是要對付萬貴妃。

    但事到如今,她已經沒有退路了。何況,她相信,只要皇帝看到了這份折子上的內容,就算心中對萬氏有再多的情誼,再多的不忍,恐怕也不會手下容情了。

    對君王來說,江山才是最重要的。哪怕皇上平日裡沉迷仙家道法,靈丹妙藥,對朝事並不上心,但一旦知道有人想要危及自己的地位,便會立刻使出雷霆手段,斬草除根。

    所以哪怕是自己也會被懷疑,但王皇后絕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在一字一句寫下萬貴妃罪行的過程中,王皇后覺得自己恍惚已經可以看到萬貴妃的結局。在冷宮中靜靜老死,已經是最好的一種。

    擱筆時,王皇后才發現自己方才竟下意識的繃緊了身體,後背上已是冷汗涔涔。

    而且因為太過集中精神,以至於眼睛乾澀無比。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殿裡已經點上了燈,而外面的天已經擦黑了。

    她揉了揉酸痛的手腕,轉頭問道,「什麼時辰了?」

    「回娘娘的話,酉時三刻了。」宮女輕聲答應。

    王皇后點點頭,將寫好的折子收起來,然後吩咐宮女們將桌面收拾了,這才完全放鬆下來。

    第二日一大早,王皇后便起身,更衣打扮之後,帶著人前往仁壽宮。

    她如今要見皇上並不容易,更遑論讓皇上相信自己所說的話,所以打算從太后這裡入手。當然,更重要的是,太后也不喜歡萬貴妃,而她開口的份量,可比自己重多了。

    走到仁壽宮門口時,正好碰到了出門上學的阿佑。

    「兒臣給母后請安。」遠遠見到人,阿佑就收住了腳步,垂手立於道旁,讓王皇后先經過。當然也沒有忘了請安。

    「原來是太子殿下。」看到阿佑,王皇后緊繃的表情略略放鬆了些。

    這宮裡的日子太寂寞了,尤其是她這樣的身份處境。天知道王皇后究竟多想有個屬於自己的孩子,無論如何,總算是有了依靠和寄托,不至於惶惶終日。

    然而,有萬貞兒在一天,這個念想就只能是念想。

    終於,十四年過去,連王皇后自己,都對此不再抱有任何希望。

    就算現在讓皇上厭棄了萬貴妃,又如何呢?她和萬貞兒不同,與皇上之間根本沒有情分,這麼多年夫妻也只是相敬如賓,連侍寢的日子都少得可憐。

    年輕時她尚且留不住多情的帝王,更遑論是現在?宮裡那麼多年輕漂亮的嬪妃,皇上如何也不會看到自己。

    所以對阿佑這個太子,王皇后雖然瞭解不多,但觀感卻是不錯的。——畢竟還是個孩子呢。

    如今見到了,意外的發現這孩子溫良懂事,對自己也是恭敬有禮,心中自然就更加喜歡了。

    她永遠都無法忘記,當初柏賢妃生下悼恭太子,她本打算找個機會親近一番,也算是為長遠做打算。然而當時柏賢妃看著她的眼神,警惕,戒備。

    由此之後,王皇后便知道,不是自己親生的,終究親近不起來。所以哪怕如今宮裡那麼多孩子,她卻從沒想過要扶持哪一個。

    可現在見到阿佑之後,這份心思又重新鬆動起來。

    有生母的孩子,當然是養不熟的,可太子卻不同。

    他是太子,將來的前程是已經定好了的,只要不是萬貞兒生出來的兒子,別的人很難從他手裡奪走那個位置。而且名分上,自己是他嫡母,又沒有生母在,想要親近,便容易許多。

    何況太子如今已經大了,想必懂得審時度勢。自己又不是要他忘了生母,不過是走得近些,想必不成問題的。

    因生了這個念頭,她竟破天荒的停下腳步,與阿佑說了幾句話,問他平日裡起居,以及如今學什麼課程等等。阿佑也低著頭,有問必答,一時間氣氛倒是顯得十分和諧。

    等進了仁壽宮,見到太后之後,她老人家問的第一句話竟是,「見著阿佑了?」

    原本太后是稱呼阿佑為橖兒的。不過這麼多年下來,她早習慣了阿佑的自稱,慢慢的也就改過來了。

    王皇后愣了一會兒,才回過神來,意識到阿佑乃是太子殿下的乳名。她心中驚訝,臉上勉強還能保持不動聲色,點頭道,「見著了。是個懂事知禮的孩子,肖似皇上呢。」

    這最後一句,當然是討好太后的。事實上,在王皇后看來,太子可比皇上性格溫和多了,看著就十分好相處。

    不過皇上是太后親子,太子又是太后一手養大的,這其中的親近自不必說,她這麼一說,太后果然就高興起來,笑瞇瞇的道,「你這張嘴,哀家倒是不知,竟這麼會說話,真是難得。」

    頓了頓,又淡淡道,「日後多往哀家這裡來,陪哀家說說話吧。」

    王皇后聞言,心頭一喜,就連臉上也克制不住的露出了一份笑意。

    太后喜靜,皇上從不讓人過來打擾,連平日裡嬪妃們請安也一概免了。而太后對後宮的事情,也是幾乎不怎麼插手,對哪個嬪妃也不親近,像是無慾無求的樣子。

    如今卻忽然讓她時常過來走動,這已經是非常明顯的表態了,讓王皇后焉能不喜?

    但如此一來,她今日來的目的,反而不好開口了。萬一太后因此認為她故意攀附,就是為了對付萬貴妃,那就糟糕了。

    可不等她遲疑,太后已經問道,「哀家老了,記性也不如從前了。倒忘了問皇后今日過來,是為了何事?」

    聽見問話,王皇后心中卻是陡然下定決心,掏出了那本折子,「兒媳想說的話有許多,只是嘴笨,所以都寫在這折子裡了。還請母后過目。」

    太后狐疑的接過折子,一看之下,不由大吃一驚,拍案厲喝,「放肆!」

    「兒媳有罪。」王皇后嚇得一個哆嗦,立刻起身跪在了地上,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第63章 不悔
    周太后垂眸瞥了她一眼,這才淡淡的擺手道,「起來吧,不是說你。」

    不過,剛才的動作畢竟帶了幾分故意,雖不是衝著王皇后去的,卻也帶著幾分震懾之意。

    這個兒子,周太后瞧著是個好的。萬貴妃把持宮中那麼多年,都未能從她手中奪走後位,的確難得。不過,若是心太大了,可就不怎麼好了。

    所以方纔她故意如此,也是要讓王皇后看清楚自己的處境,別生出什麼不該有的心思。

    響鼓不用重錘,想必這番敲打之後,王皇后往後行事,自然知道該怎麼去做。

    如此,周太后自然也不作那惡形惡狀,將手中的折子放在一旁,哼了一聲道,「有些人就是愛自作聰明,皇后不必擔心,不過一個玩意,還能翻了天去不成?」

    「是。」王皇后低頭應了,又抿唇笑道,「有母后看著,兒媳自然是再放心沒有的。」

    周太后又與王皇后說了一會兒話,由始至終沒有對那份折子發表看法。但王皇后的心,卻在這樣的對話之中,慢慢的安定下來。

    見太后臉上露出疲憊之色,她連忙識趣的起身告辭。

    出了仁壽宮,王皇后才終於鬆了一口氣。她轉過頭,怔怔的看著高大的宮門出神,好半晌才回過神來。

    這就是太后的尊榮。

    她現在是皇后,以後住在這仁壽宮裡的人,也會是她!

    ……

    周太后當時雖然不動聲色,但看她那一瞬間的失態,雖然有故意震懾王皇后的意思,但未嘗不是因為太過驚訝,顯然,對萬貴妃所做的事情,她是十分在意的。

    當日早朝之後,周太后便命人請皇帝到仁壽宮,母子二人密議半日。之後太后便發了一道懿旨,言萬貴妃謀害皇嗣,罪大惡極,降為貴人,囚於昭德宮,無詔不得出。

    這道懿旨一出,滿宮嘩然。

    萬貴妃盛寵多年,在許多人眼中,已經成了不會倒的常青樹。誰能想到,她會一朝被廢,幽禁深宮?

    其實相對於她的罪名來說,萬貴妃的這個處置已經是十分留情了。不然,謀害皇嗣,就是死罪也不為過的。何況萬貴妃還有其他說不清楚的罪名?

    但畢竟皇帝對她還存著幾分不忍和憐惜,想著囚禁之後,她無法溝通內外,自然就不會再有威脅了。所以最後才定下了這個處置結果。

    而對太后來說,一直放不下萬貴妃的兒子,如今肯對這份旨意點頭,已經算是意外之喜,當然不會強求,更不會為了一個已經被廢,翻不起什麼風浪的女人,和自己的兒子生出隔閡了。

    而與此同時,皇帝那邊也是絲毫不曾耽擱,雷厲風行的除掉了萬貴妃手下的爪牙,甚至藉故將好幾位與萬貴妃有些牽連的大臣革職。就連萬安,身為閣臣,也被皇帝無故訓斥了好幾次。

    所有人都看得分明,皇上這是一點餘地都沒有留,萬貴妃恐怕當真再無翻身之日了。

    昭德宮。

    作為第一個聽到這個消息的人,萬貴妃至今仍然未能回過神來。

    她不明白,僅僅只是一件小事,一日一夜,怎麼突然就天翻地覆,局面完全變了呢?

    「娘娘……」見傳旨的人走了半天,她仍然愣愣的坐在原處,錦繡不由擔心的喚了一聲。

    萬貴妃動作遲緩的轉過頭,看向錦繡所在的方向,臉上滿是茫然,「錦繡,你說,這是怎麼回事呢?」

    原本按照萬貴妃的性子,不論遇上什麼事,都不該讓她如此驚慌失措。然而這次卻不同。雖是太后的旨意,可是皇上分明也點了頭的!

    朱見深……從他還是個兩歲的孩子時,她就到了他身邊,一手將他帶大,可以說是比周太后更加親近的人。

    尤其是在南宮的時候,情形那樣糟糕,周太后根本顧不上這個孩子,一直都是她在照顧朱見深,陪伴他度過最艱難的歲月。

    因為這些情分在,朱見深對她格外優容。

    後來他長大了,他們之間的感情也在不知不覺之間發生了變化。

    他們相愛了。即使這是一份世所難容的愛情,但朱見深無懼,她萬貞兒亦不悔。

    他頂著朝臣和太后的壓力,晉封她為貴妃,甚至為了她廢掉了第一任皇后。那時他們滿心滿眼,都只是對方。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這一切就慢慢變了呢?

    萬貴妃頹然的坐在那裡,迷茫的想著。

    也許是第一次她發現他召幸了其他的宮人,也許是她第一次咬著牙除去了有孕的嬪妃,也許……是他們的孩子終究還是夭折掉的那一天……

    深宮重樓,她雖然已經獲得了一個女人所能擁有的極致,可萬貞兒更清楚,有多少人正站在周圍,虎視眈眈的盯著她,想要奪走她手中的一切!

    於是她只能去拼,只能去搶!

    年輕時未嘗沒有期望過,那個男人會護在自己身邊。如果柔弱便可以生存,誰願意驕橫跋扈,招人怨恨?

    她只是……沒有那種命。

    可其實。她仍舊是不悔的。因為她知道,他是愛她的,只愛她。

    別的女人能得到寵幸,地位,孩子,唯獨愛是留給她的。她這樣相信著。

    然而今天,那個她一直相信著的男人,卻終究令她失望了。

    怎麼會這樣呢?

    萬貞兒只覺得眼前一黑,口中吐出一口腥甜,整個人變失去了知覺。

    ……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王皇后便時常到仁壽宮來拜訪太后。也不知是不是當真喜歡她的陪伴,太后對此倒是十分歡迎。

    宮裡都是人精,慣會見風使舵,雖然王皇后沉寂了十幾年,但是一朝風光起來,也沒有人敢小看於她,不管是按兵不動打算觀望一段時日的,還是趁她根基未穩想要來依附的,個個都是態度恭敬。

    王皇后只覺得,再沒有比這更令人揚眉吐氣的事情了。不枉她苦熬了這十幾年光陰。

    尤其是每當她來到仁壽宮的時候,這裡的宮人總是很熱情,而這熱情,只給她一人。這樣的殊榮很容易令人迷失,但王皇后卻一直謹慎自持,帶著從容笑意,緩緩的從宮人面前走過。

    她只會在一個人面前停下腳步,微笑寒暄,「太子殿下?」
第64章 滋味
    王皇后對太子的親近,仁壽宮裡的人幾乎都能看出來。

    事實上,對這件事,他們的主子周太后持「樂見其成」的態度,所以宮人們見了,也只是善意一笑,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妥當。

    反正太子殿下如今住在仁壽宮裡,這些宮人們自然便將他當做自己人。而他生母早逝,在宮中除了太后之外,並無別的依憑,到底顯得單薄了些。若是能與皇后交好,倒不失為一樁美事。

    唯有一個人對此十分不習慣。

    那就是九焰。

    雖然說最初的時候,留在阿佑身邊,多少有一點為系統所限制的緣故。

    但是畢竟相處了那麼多年,而且這孩子也算是自己一手帶大,有了感情,自然一切都不同了。

    紀氏還活著的時候,九焰當然不會同她計較阿佑更親近誰的問題。畢竟她是阿佑的生母,對這個兒子,亦是盡心盡力,甚至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九焰心中是十分欽佩的。

    但自從紀氏沒了之後,阿佑身邊最親近的人,毫無疑問是她。就算是周太后,雖然一直對阿佑很好,照顧得也十分妥帖,但阿佑面對她時,卻總是恭敬有餘而親近不足。

    九焰知道這是為什麼。

    因為紀氏的事情,使得阿佑開始不信任。他不信任自己周圍的人,甚至不信任那些對他好的人。因為紀氏會出事,說到底還是因為吳氏從中作梗。然而使得吳氏有機會從中作梗的人,卻是他!

    如果不是因為以為吳氏是為自己好,所以那麼單純的相信她,甚至受她挑唆,想要親近所謂的父皇,也許一切都會不一樣。

    對阿佑來說,這是永遠都無法忘掉的痛處。於是他痛定思痛,就變得不怎麼肯相信別人了。

    唯有九焰是特別的存在。

    這些事情九焰自己心知肚明,但之前,她從沒覺得有什麼特別的。因為對她來說,阿佑也是最親近的人。也許這世上能知道她本來面目的人,也只這一人而已。

    可自從王皇后經常到仁壽宮來,而且每每都能「巧遇」阿佑,不是語氣和善表情慈愛的詢問阿佑的起居生活,就是特意給他帶一些小東西。有時候是點心,有時候是筆墨硯台之類日用之物,甚至還有一個她親手繡的荷包。

    這般溫柔親近,真真是煞費苦心。

    可氣的是她明明已經做得十分露骨,阿佑卻好似懵然無知,對著王皇后的時候,時不時還會露出幾分笑意來,她送的禮物,也俱都手下,而且收下之後既未當做擺設更沒有賞人,而是直接拿來用。

    阿佑何曾對旁人如此親近過?偏這些東西,是自己不能給他的。且不說她只能依靠系統而存在,實際上這些東西,她也從未做過,根本不會。就算有心也做不到。

    九焰心中自然就不舒坦了。總覺得自己一手養大的孩子,似乎就這麼被人給騙走了似的。

    雖然她心裡也很清楚,阿佑鬼靈精怪,王皇后未必能從他那裡佔什麼便宜。甚至她也很明白太后和阿佑為何對王皇后這般態度,可到底心裡還是不悅極了。

    更重要的是,這件事讓九焰開始正視一個問題。

    阿佑漸漸長大,不可能再像小時候那般親近自己了。甚至因為身份的緣故,他會接觸到越來越多的人,不可能再繼續依賴自己,必須要獨立起來。

    這是無可避免的結局。此前也並非沒有預兆,但卻是九焰第一次清楚明白的看到了這一點。

    她雖然滿心酸澀,但理智還在,自然也知道自己這樣的想法其實有些可笑和無謂,更不可能讓阿佑知道自己這種心思。

    所以九焰斷然減少了進入系統到阿佑身邊去的時間。

    在她所經歷過的那些漫長的歲月之中,無論什麼事情,既然暫時想不清楚,就且放一放,時間會給出答案。

    不過,很快家中的事情也吸引了九焰全部的注意力,再顧不上宮裡的阿佑了。

    遼東的戰事已經漸漸明朗起來了。

    也許汪直的確是有幾分戰爭上的天賦,到了遼東之後,很快通過一系列的行動,徹底的將遼東掌控在了手裡。

    他得皇帝寵信,離京前朱見深甚至有過「便宜行事」的口諭,所以自然無所顧忌。

    之後他率軍迎敵,竟一路打到了女真人的老巢建州!

    如今大明的軍隊還在建州城下對峙,但所有人都相信,拿下這座城,只是遲早的事。

    這樣的大喜事,自然值得普天同慶。

    不過,讓九焰驚訝的卻是另一件事。

    這日一早,她去金氏的屋裡請安,便見金氏正指揮著下人們開箱子收拾東西,擺滿了整個房間。

    九焰不由問道,「娘,怎麼一大早就起來收拾東西?」如今又不是換季的時候,有必要這樣大張旗鼓的嗎?

    金氏臉上容光煥發,看到她來了,含笑招呼她到自己身邊坐下,看下人們翻出來的東西,口中道,「昨兒你父親回來說,戰事結束之後,咱們可能就要回京了!娘想著,早些收拾清楚,用不到的東西著人先送回京去,順便也通知一下家中長輩們。到時候咱們輕裝出行,也能便宜些。」

    「要回京?」九焰大吃一驚,之前可是一點消息都沒有聽到過。

    見她這樣子,金氏不由笑道,「那是當然,咱們家在京中,早晚是要回去的。其實三年前就該回去了,只是你父親公務纏身,加上別的原因,就又留下了。趁著戰事結束,你父親身上有些功勞,回京也可謀個更好的職位。」

    說著微微一歎,「一轉眼,娘的焰兒都已經九歲了,娘還記得你剛生下來的時候,那麼小小的一點,身子不足,連哭聲都很少。當時真怕養不活呢,如今卻出落得這樣好了。」

    雖是歎息,然而她的語氣中,卻帶著不易察覺的自豪。

    她的女兒自然是最好的。所以為了女兒的前程,便是要回去繼續受婆婆的氣,她也能忍了。
第65章 驕傲
    雖然九焰對京城的印象不怎麼樣,但看到金氏這麼高興的樣子,心中倒也並不排斥,遂靠在她身邊問道,「娘,京裡是什麼樣子的?」

    金氏撫摸著她的頭髮,臉上露出一抹微笑,「京城啊……很大。那裡是天子腳下,富庶安寧,也有很多貴人。」

    她愛惜的看著女兒,唇邊帶著一抹含而不露的笑意。那些未盡之言,並不適合說給女兒聽。

    比如九焰的教育問題,親事,交際,結識朋友……這些都是迫在眉睫的事情,卻並不方便直接告知九焰。不過,她都會為女兒安排妥當。

    張鶴齡不知什麼時候也進了屋,依在兩人身邊,此刻聽了金氏的話,忍不住仰著臉問道,「娘,京城是不是有很多好吃的?」

    五六歲的小孩子只惦記著吃,金氏與九焰對視一眼,俱都有些忍俊不禁。

    九焰笑著對他道,「京城有沒有好吃的我不知道,不過去了京城,就不能出城騎小馬了。」到底是男孩,張鶴齡對騎馬這項活動,可比九焰熱衷得多。

    其實她說的是自己,凡人講究男女大防,她這個年紀已經不好隨意出門,更不必說去騎馬了。

    不過張鶴齡並不知道,一聽見她這麼說,臉上的表情便猶豫起來。金氏見女兒捉弄兒子,亦開口道,「京城的確有很多美食。」還舉了例子,什麼酥糖、春餅、卷子、玫瑰赤豆糕、桂花鹽水鴨、雲片糕,狀元糖……

    見張鶴齡的眼睛漸漸發亮,愈發好笑的問,「鶴兒是喜歡吃好吃的,還是喜歡騎小馬?」

    張鶴齡頓時苦惱起來,皺著眉毛左右為難,看得金氏與九焰忍笑不已。

    不過經此一遭,金氏也想起了這一點,對九焰交代道,「京中規矩多,又要與你祖父祖母住在一處,自然不比遼東自在。娘知道你不喜拘束,不過也得早日習慣了才好。」

    她最發愁的就是這個,九焰在這裡,時常自己出門,連官人都說隨她去。可回京之後,卻不能再這般自在了。九焰又是個有主意的,萬一到時候壞了規矩,令祖父祖母不悅不說,怕是要壞了名聲。

    她還指望著給女兒結一門好親,萬萬不可損了名聲。

    九焰含笑道,「娘放心,女兒省得。」

    其實她習性更加愛靜,隨便什麼地方都能呆得住。畢竟修真無日月,無論入定還是煉丹煉器,時常都要一坐幾個月甚至幾年,九焰的耐性更不會差了。

    她平常愛往城外跑,不過是喜歡親近自然,就是不能出去也無礙。

    何況現在阿佑大了,不像小時候那麼好糊弄,時常試探她為什麼不在,九焰不得不花費更多的時間在他身邊,也無暇出門了。

    ……

    下午張巒回來時,身後竟跟了個七八歲的小男孩。皮膚黝黑,一雙眼睛尤其亮堂,站在張巒身後,雖然有幾分侷促,卻並不怯場,努力的挺直了脊背,越發顯得身上的舊衣短小不合身。

    「這孩子是哪兒來的?」金氏見丈夫忽然領了個孩子回來,不由吃了一驚。九焰和張鶴齡亦是滿臉好奇。

    張巒笑道,「這孩子是我今日出城公務時遇上的……」

    「什麼,官人你出城了?」不等他說完,金氏已經吃驚的叫道。

    要知道現在還在打仗,雖說汪直已經追著女真人越過了邊境線,進入女真人的腹地,然而畢竟尚未經過清掃,還有小股被打散的女真人沒有來得及退走,只能在附近山林間遊蕩,伺機出來劫掠一點食物。

    這樣一來,城外就不安全了。張巒之前才囑咐過九焰姐弟,不許他們出城,金氏心裡可記得牢牢地。這會兒聽到張巒出城,自然大吃一驚。

    張巒安撫的拍了拍她的手,當著孩子們的面,並沒有多說什麼,反而伸手將身後的男孩牽了出來,「這孩子也是個可憐的,家裡人都沒了,跟著鄰居逃難來的。我遇見時,正自賣自身,籌錢給鄰居看病呢。」

    金氏聞言,點頭道,「是個忠義的孩子。」

    她已經隱約明白丈夫將這孩子帶回來的意思,怕是想把孩子養在身邊了。

    果然,張巒道,「正是。我見他被人刁難,心中不忍,又想著,鶴兒年紀漸長,也需要個玩伴,索性就帶了他回來。娘子安排一下吧。」

    金氏心中其實並不十分願意。畢竟好好的一家人,突然加進一個人來,任是誰都會覺得不習慣。何況他們已經決定要回京了,這會兒多帶一個人,根本沒有必要。

    若是要給張鶴齡找玩伴,回京之後,什麼樣好的找不到?

    她這裡還躊躇著,不知怎麼與丈夫開口,那邊九焰已經拉著弟弟走到了那男孩的身邊,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回姑娘的話,小的名叫李純。」男孩侷促的看了他一眼,飛快的低下頭,聲音細如蚊蚋的道。

    「李純。」九焰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而後出手快如閃電,抓住了李純的左手,將他的袖子一往上擼,露出整個小臂。

    等李純反應過來,想要抵抗的時候,她這個動作已經完成了。

    「這是什麼?」九焰盯著李純小臂上扣著的金臂釧問。

    這只臂釧顯然並非凡品,顯得金光燦爛,上面鑲嵌著大大小小的珠玉,越發襯得光輝熠熠。不說上面的珠寶價值幾何,單那臂釧本身,恐怕就有好幾兩金子。

    這種東西,顯然並非普通人家能用得起的。

    當然,九焰能發現這東西,是因為臂釧正中鑲嵌著的那顆最大的玉石上面,她感應到了一種既熟悉又陌生的東西——靈氣。

    天地之間本來靈氣充沛,是以孕育各種天才地寶,且只要有相應功法,凡人亦可求仙道。

    然而九焰在大明朝醒來之後,就發現千年之後的世界,靈氣匱乏得厲害,勉強足夠維持人間平衡,然而想要孕育天才地寶,卻幾乎不可能了。更別說修仙。

    而且因為自己的玉珮得以保存至今,九焰對這方面也十分在意。然而她逛遍了皇宮大內,也未曾找到任何特別的東西。

    然而現在,在這遼東邊陲,一個七八歲的普通男孩,身上卻帶著這樣的寶物,不得不令她驚疑。

    別人雖然感覺不到玉石之中的靈氣,但這金臂釧本身就十分值錢,所以張巒和金氏見到情形逆轉,都忍不住微微皺眉。

    身上帶著這樣的寶物,這李純自然是不需要自賣自身的。會遇上張巒,到底是巧合還是刻意?

    李純總算回過神來,一張小臉憋得通紅,用力想將自己的胳膊從九焰手裡拽出來。然而九焰如今的力量,等閒成年男子也能撂倒,何況是抓住一個小孩子?

    見收不回手臂,李純連忙用另一隻手護住自己的臂釧,警惕的瞪著九焰,「這是我娘留給我的,我不會給你!」

    九焰的目的本也只是為了看到到底是什麼東西含有靈氣。這東西雖然罕見,但她現在使用精神力,一切依靠系統,其實用不上這東西,更不會出手謀奪。

    所以聽到李純的話,轉頭看向了張巒和金氏。

    這些事情,應該是由大人們來處置的,她一個孩子,如何能做主?

    方纔九焰的動作太快,李純本人沒有反應過來,他們站在旁邊,其實也吃了一驚。

    金氏擔憂的是自家女兒這般不看重男女大防,隨意伸手觸碰男子,萬一回到京城之後還是如此,該當如何是好。而張巒卻注意到了女兒那一瞬間的出手速度。

    那絕不會是一個普通小女孩能夠擁有的速度,便是自己,其實也沒怎麼看清。

    他頗有深意的看了女兒一眼,然後才咳了一聲,引來所有人的注意力,然後對李純道,「放心,本官並不想要你的東西。不過,你身懷這般重寶,卻還要去自賣自身,又是何緣故?」

    李純瞪著眼睛,一臉警惕,「這是我娘留給我的東西,如何能賣?」

    ……這個解釋倒也說得過去,張巒皺了皺眉,只覺得此事有些棘手。

    原本只是一時好心,誰知道現在反而變成了燙手山芋。姑且認為這孩子並未說謊,那麼能拿出這種東西的人家,絕不會普通。雖不知為何會流落至此,可再讓他留下來給張鶴齡當玩伴,顯然不合適了。

    可若是就此將這孩子送出去,卻也不妥。

    若是沒有遇見,也就罷了,這孩子如何,也不關他們張家的事。如今既然進了門,在把人送走,若是出了什麼事,於心何安?

    九焰見張巒猶豫,便將張鶴齡悄悄拉到一邊,低聲問道,「鶴兒,你喜歡這個小哥哥嗎?」

    張鶴齡往李純的方向看了一眼,猶豫著問道,「他要留在咱們家嗎?」

    他也聽懂了父母親的對話,對這個信賴的小子帶著幾分敵意,生怕他搶走了屬於自己的東西。

    畢竟往日父親回家之後,都會與自己說話。可今日直到現在,父親連一眼都沒有看過自己,卻一直在與那李純說話,小孩子的內心不免多想些。

    他表現出來的敵意九焰也注意到了。她忍不住微微皺眉。

    因為家中只有兩個孩子,而九焰又從小就懂事,所以一家人都對張鶴齡頗為溺愛,雖然因為教導有方,這孩子也只是頑皮些,並不算驕橫。然而這種「獨」的心思,卻已經漸漸顯露出來,對他卻非好事。

    九焰原本還在猶豫,此刻卻下定決心,於是含笑道,「是呀,你不是嫌姐姐不能陪你玩那些髒兮兮的遊戲嗎?以後就有人與你作伴了。你說好不好?」

    張鶴齡聞言眼前一亮,「好!」

    「那你就去對父親說吧。」九焰握了握他的手,把人往前推了推。

    張鶴齡就撲到張巒身邊,脆生生的叫了一聲「爹」,然後好奇的看向李純,「讓這個小哥哥留下來陪鶴兒玩吧!」

    氣氛本來正僵持著,他這句話一出,倒是讓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張巒意外的看了一眼兒子,問道,「鶴兒喜歡這個小哥哥?」

    張鶴齡堅持道,「陪我玩。」

    張巒抿了抿唇,視線下意識的看向九焰。小兒子平日裡可不是這種性子,必定是有人攛掇的,而九焰是不二人選。

    九焰見父親看過來,便開口道,「父親,這也是難得的緣分。不如您認這李純做義子,好生栽培一番。將來也算一段佳話。」

    不管這將來李純能否找到自己的家人,他們張家卻已經是盡力了,自然問心無愧。

    張巒想了想,覺得這也不失為一個辦法。倘若這李純包藏禍心,別有圖謀,將他留下來,也可以將計就計,讓他露出破綻。若的確只是意外,那也算是全了自己的一番心思。

    遂點頭道,「不錯。為父也是這麼想的,只是不知道李小公子肯不肯認我這個乾爹?」

    既然要認干親,他自然也不再擺出官老爺的威嚴,而是和顏悅色的問道。

    李純眼中雖然還帶著幾分警惕之色,但看得出來,他的身體已經放軟了許多,「小的本來就是自賣自身,承蒙老爺不棄,願意收留,已經是莫大的恩情,如何敢僭越身份?」

    這番話倒是說得十分流利,可見他的家教極好。張巒倒是有些相信,他家中的確曾經富有過。至少母親是如此,才能將他教得這樣好。

    雨水推讓一番之後,李純終究還是認下了這門干親,並且主動提出,可以改姓張。張巒做主,留下了他的純字,便換做張純。

    九焰當然不會無緣無故攛掇張巒收義子。

    她其實還是在打那臂釧的主意,畢竟富含靈氣,佩戴在身上,會令人神清氣爽,提振精神。另外亦能緩緩滋養身體,比用什麼東西保養都要有效。

    九焰這幾日便發現金氏有些不同,今日用精神力試探了一番,果然她腹中已經開始孕育一個新的胎兒。這時候最是需要這種滋養。若是能戴上那臂釧,對她大有好處。

    不過這種事講究你情我願,所以她只能先施恩於張純,然後再曉之以理,讓他同意借用臂釧一段時間。

    對張純來說,這東西更多的是一種紀念意義,想來應該可以說動。畢竟不是要搶奪,只是借用。

    不過這些都要等金氏的孕事確診之後才能提,九焰倒也不著急,面對張純試探性的視線,也只是微笑以對。

    ……

    成化十四年秋天,汪直用計攻破建州城,這場轟轟烈烈的戰爭,終於告一段落。

    汪直並沒有選擇回京,而是決定留在遼東。

    畢竟相對於留在皇帝身邊,做一個沒有實權的寵宦,汪直更喜歡這種執掌一方軍權,自由肆意的感覺。

    ——這本來也正是他努力向上爬的目標:掌無上權勢,能隨心所欲。

    當然,這其中有多少是因為身邊的人進讒言,就只有當事人自己心裡知道了。

    從父親那裡聽到這個消息之後,九焰總算是徹底放下心來。

    如今萬貴妃被禁足在昭德宮中,據說因為受的刺激太大,還病了一場,越發消沉下去。而汪直也留在了遼東,之前得寵的楊嬪因為失了孩子,也有些提不起心氣來,宮中局勢由此一變。

    如今宮裡最風光的,當屬皇后。

    大約是得了太后青眼,連皇上也對皇后刮目相看,倒是頗有幾日歇在皇后宮中,且掌管六宮的實際權力,終於回到了皇后手中。

    之前雖然名義上皇后執掌公權,但實際上,內府的人並不聽她的調度,反而因為皇帝授意,對昭德宮比坤寧宮更加著緊,萬貴妃是這後宮實際上的女主人,皇后不過是佔著個名聲罷了。

    此外柏賢妃一系和楊嬪一系的宮妃勢均力敵,但都無法對皇后構成威脅,短時間內,後宮竟然步入了另一個平衡期,想來應該能安寧一段時間。

    後宮既然無事,九焰自然將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金氏那裡。畢竟金氏如今是雙身子的人,可她自己卻還不知道,每日裡忙著打點行李,將不能帶走的東西或是折價賣了,或是做人情送出去,完全不得閒。

    為了讓金氏保重身子,九焰只能自己接過這些事情來做。金氏也有意考校女兒,便笑吟吟的坐在旁邊指導。

    好在張鶴齡那個皮猴兒,自從有了張純這個玩伴之後,也不來姐姐和母親這裡歪纏了,這才覺得身邊清淨些。

    而在臨近出發之前,金氏總算感覺不適,請了大夫來,診出已經有了兩月有餘的身孕。

    這一下全家人都驚喜不已,九焰也總算是得了機會,抓著張純和張鶴齡兩人幫忙做些雜事,將金氏伺候得妥妥帖帖。

    金氏養了一雙兒女,小小年紀便知道孝敬母親,心中又是熨帖又是自豪,心酸了半日,被張巒勸著,也就消受了孩子們的好意。

    張巒對女兒的做法十分讚賞,而且他不比金氏,溺愛兒子無度,所以很快就明白了九焰將張純留下來陪伴張鶴齡的心思。眼見兒子的確漸漸懂事起來,不由心懷大慰。

    他心中對自己的女兒,是極為滿意的。看他給張鶴齡取的名字就知道了。張澹齡這個名字,原是張老太爺給兩個女孩兒取的名字。張岳家的小子,據說名喚張倫,義兄家中的那個叫張恪,唯有張鶴齡是跟著姐姐排輩的。張巒對女兒的寵愛,由此可見一斑。

    而這個女兒也的確是聰慧獨立,除了剛出生時身體太差之外,便再沒有讓父母操心過。小小年紀,已經會為他們分憂,尤為難得。

    也不知將來便宜了哪個臭小子去!

    大抵世上的岳父和女婿,都是天生的敵人。哪怕九焰才不過九歲,離著成親的時候還早,連親事對象都還沒影,但張巒一想到女兒將來會嫁出去,心頭便十分不悅。

    於是,當他將視線轉向自己的義子張純時,不免帶上了幾分別的意味。

    ——他們張家詩禮傳家,當然不興什麼女婿入贅,但張倫是自己養大的,將來若是他有出息,親上做親,女兒自然就不算嫁去別人家了。

    幸而九焰還不知道,父母親已經為她的親事操碎了心,還不知爭吵過多少次。

    實際上,九焰本人根本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至今為止,她雖然慢慢的融入了如今的生活,然而思想上畢竟沒有那麼容易轉變過來,還停留在自己是「九焰女仙」的時候,肆無忌憚,隨心所欲,追求力量的極致。

    至於親事?那是什麼東西!

    ……

    因為金氏有孕,所以他們回京的日子,不免又要往後推遲一段時間。好在只要趕在年前回去即可,時間上倒是還充裕。

    況且如此一來,正好給了張巒從容交代公事的時間。如今正是戰後重建的關鍵時期,許多事情是他親自經手的,若是不交接清楚,畢竟很難放心。而且有了富裕的時間,很多功勞,也有機會去爭上一爭了。

    這些九焰都只聽過便罷,她現在正將張純攔在院子的角落裡,打算跟他「商借」一下那個金臂釧。

    雖然她其實只想借上面的那塊玉,但要把臂釧拆開,恐怕比讓張純出借東西更難十倍,九焰十分自覺的放棄了。

    「妹妹可是有事?」見九焰攔住自己,卻久久不開口,張純忍不住問道。

    九焰回過神來,直接問道,「你是女真人吧?」

    張純嚇了一跳,那一瞬間,他的眼神狠戾起來,如孤狼一般死死盯著九焰,彷彿下一刻就能暴起傷人。

    之所以還能克制,沒有第一時間動手,是因為之前那一次,他已經知道了,眼前這個小女孩並沒有那麼簡單,自己有可能打不過。他唯一的機會,就是找準時機,一擊即中。否則只能任人宰割。

    「不回答,就是默認了。」九焰說,「放心,我沒打算說出去,不然就不來找你了。」

    「你想要什麼?」張純果然不是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簡單,他的腦子十分聰明靈活,一瞬間就想到了九焰的來意,「金臂釧我不會給你!」

    九焰卻並不急著提臂釧的事,而是道,「你母親應該是漢人,為何會流落至女真人的地方,又生下你?你大概不知道,即便是在大明,那種臂釧,也只有那些真正的權貴之家才能用得起。」

    張純的眼睛驀然一亮,「你是說,我母親可能還有家人?」

    記憶中這個臂釧母親十分珍惜,一直都藏得十分妥帖,臨終前才依依不捨的交到了他的手上。想必她一定十分思念親人,若是能夠找到她的家人——

    想到這裡,張純的呼吸都有些急促了,他狠狠擰著眉,「你跟我說這些,想要什麼?我沒什麼能給你!」

    「憑你自己,想要找到家人,談何容易?」九焰道,「那臂釧是女子之物,你總不能遇到一個人就拿出來問別人是否見過吧?」

    何況他也幾乎沒什麼見到高門女眷的機會。

    其實金氏能見到那些人的機會也十分有限,好在每年元旦朝賀時,所有的誥命夫人都要入宮給皇后娘娘請安,金氏也有份在其中。

    這幾乎是唯一的機會,雖然仍舊希望渺茫,但總比張純自己去找要快些。

    聽到九焰的解釋,張純眼神一動,「你是讓我將這臂釧交予義母?」他雙眼緊盯著九焰,「應該不會只是好心要幫我,這臂釧莫非還有別的用處?」

    見他終於問起這一點,九焰微微一笑,點頭道,「不錯,你的臂釧上面鑲了不少珠玉,其中最大的那一塊非常稀有,常年佩戴可以滋養身子。母親如今有孕,還要旅途勞頓回京,怕是難以支持,若是有臂釧在,會好過許多。」

    張純抿了抿唇,「明日我就去請托母親。」

    他明白九焰的意思,這件事須得他來開口,否則便成了張家人謀奪他一個孤兒的東西,傳出去恐怕什麼名聲都沒了。

    ……

    這幾個月,九焰一直在忙著打點行李,照顧金氏,等到真正上路之後,金氏不耐顛簸,神色懨懨,幾乎所有的事情都需要她幫忙打點,更是忙得腳不沾地。

    於是,她最初的目的,躲避阿佑,的確是達到了。

    一開始阿佑並未如何在意這一點。畢竟九焰偶爾也會消失較長的一段時間。而相對的,之後她會花費更多時間來陪著自己,以作補償。

    然而直到第三日九焰仍未露面,阿佑心中這才開始急了。

    他通過系統給九焰發送了不少消息,九焰總算匆忙出現了一次,但見他這裡無事,便很快又離開了。阿佑連自己的擔憂都沒來得及告訴她。

    之後這種狀態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阿佑漸漸有些不安起來。

    九焰對他來說,是十分特別的存在。因為只有自己能看到她,而系統也是完全屬於自己的,九焰也答應過,永遠不會離開。所以阿佑心中對九焰有著絕對的信任和依賴。

    所以如今九焰忽然不出現,雖然實際上所有的事情自己都已經能夠獨立處理,然而沒有人與自己商議,沒有人替自己把關,阿佑心中卻還是覺得空落落的。

    而也就是因為這樣,阿佑猛然發現,哪怕九焰曾經答應過自己,哪怕系統已經綁定在了自己身上,然而他與九焰之間的關係,卻始終都是九焰掌控著主動。

    什麼時候出現,什麼時候走,都是九焰自己決定,他根本無法插手。

    而九焰不在自己身邊時,去了哪裡,在做什麼?他也一無所知。

    除了系統之外,他更不知道其他任何可以聯繫到九焰的方式。所以如果九焰不出現,除了通過系統給她發信,就只能枯等。

    可是在很多事情上,阿佑都可以等,可以忍,唯獨事關九焰,他連一刻都忍不了!

    這個時候,阿佑總忍不住想起自己之前對九焰的懷疑。——她似乎對遼東格外的熟悉,莫非她跟那裡有什麼關係?

    可惜九焰最近很少出現,也沒有給他任何試探的機會。

    在猶豫了一段時間之後,阿佑決定,不能再這麼傻等下去,他要主動出擊。

    現在不能掌控九焰的行蹤,也許是因為自己太弱了。只要自己變得強大起來,任何事情都可以自主,遲早有一天,他要讓九焰留在身邊,再也不能離開。

    不能依靠九焰的承諾,必須要自己努力做到這一點。阿佑心中的念頭無比清晰。

    ……

    「太子殿下可是有事要同本宮說?」這日,王皇后在給太后請安之後,便被阿佑請到花園裡來。見太子正襟危坐,想必是有要是,王皇后心中立刻轉起了心思。

    阿佑倒了一杯茶遞給她,然後才微微一笑,啟唇道,「母后明察秋毫,什麼事都瞞不過您的法眼。」

    「還請太子直言,有能幫得上忙的地方,本宮自然不會推辭。」王皇后道,「這宮裡,我不幫你,還能幫誰呢?」

    「母后的恩典,兒臣謹記於心。」阿佑說著歎息道,「可惜阿佑空有這份心思,可眼看年紀越來越大,卻還是什麼都不能做,心中甚是憂急,唯恐辜負了太后和母后對兒臣的期望。」

    王皇后聞言,眼神一閃。阿佑雖然沒有明說,但她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的年紀大了,也到了該以太子的身份,出現在朝堂上的時候了。

    他比自己的弟弟們大了六歲,這六年時間,就是他的優勢,必須牢牢抓住。從現在開始,慢慢的積累在朝臣心中的地位,一點一點的滲透,的確是個不錯的辦法。否則等下面那些長大了,情勢就由不得他了。

    想通了這一點,王皇后自然也知道該怎麼做了,她將杯中的茶水飲盡,緩緩道,「正是,本宮前幾日還與太后說起,也該提醒皇上,什麼時候讓太子講學,然後也該上朝聽政了。太子年紀雖小,卻十分聰慧,慢慢學著,將來才不至於慌了手腳。」

    「多謝母后疼我。」阿佑笑著,又給王皇后斟了一杯茶。

    兩個人都言笑晏晏,然而其中到底有幾分真心,幾分做戲,只有當事人自己最清楚。不過這是合則兩利的好事,有什麼道理往外推呢?

    過了幾日,皇帝過來給太后請安時,皇后也在,正好當著太后的面,提起來這件事。

    朱見深如今地後宮頗有些冷淡,對於兒子們也沒有偏愛。這個在自己最需要的時候出現的兒子,他還是有幾分印象的,且這些年來,阿佑安守本分,又孝順太后,沒有一點壞名聲,的確是儲君的不二人選。

    於是聖旨很快頒下,成化十四年十月初三日,太子於文華殿講學。

    在紫禁城的一系列建築中,武英殿和文華殿分列外朝三大殿兩側,通常只有遇到大事是才會啟用。

    而天順八年,英宗皇帝病重時,當時還是皇太子的朱見深在文華殿攝政,直至英宗駕崩。由是文華殿在本朝君臣心中,自然地位格外不同。

    如今皇帝命太子於文華殿講學,乃嘉許之意,同時也是向朝臣正式的表示自己的態度,這就是他選定的太子。

    十月初三,文武百官於文華殿候駕。皇太子朱祐樘著大禮服,由鴻臚寺官員引導入殿,執事官引百官參拜。等皇帝御駕至,再次參拜,然後皇帝和太子入座。

    而後內侍進書案,展書,太子誦讀畢,一一宣講。

    前一日,阿佑故作不經意的給九焰發送了好幾條消息,告知這件事。九焰雖然忙碌,但也不想錯過這樣重大的時刻。

    不過,近來她總覺得,每每自己出現時,阿佑總會親近糾纏,未免麻煩,便隱去身形,立於一旁觀看。

    在莊嚴肅穆的大殿之中、文武百官面前,阿佑猶顯稚嫩的聲音沒有半分怯意,顯得自信、昭然。

    這是他第一次正式的出現在文武百官面前,而他做得非常好,沒有任何瑕疵。

    九焰相信,阿佑已經找到了自己要走的那條路,並且堅定的往前走。終有一天,他會登上那個位置,成為萬民敬仰的皇帝,不遜色與任何一位帝王。

    他是她的驕傲!
第66章 薨逝
    六月的天,孩兒臉。

    早上起身時還是朗朗晴空,過了午天上卻積起了厚厚的雲層,黑壓壓的幾乎要壓到地上來。

    過不多久,一道閃電劃破天空,滾滾驚雷隨後而來,造足了氣勢之後,石子一般的雨點才嘩啦啦的落下來,不過片刻功夫,地上便漫上了指頭深的水。

    風大雨急,雖然宮殿間都有迴廊相連,然而錦繡進屋時,身上的衣裙都濕了半幅。

    她顧不得換衣裳,匆忙的走過去將大開著的窗戶關上,裙擺在地上拖出長長的水漬。

    「咳咳……」萬貴妃輕輕咳嗽了兩聲,道,「錦繡,你先去換了衣裳吧,小心染了風寒。我這裡不打緊。」

    錦繡回頭看著伏身在軟榻上女子,她消瘦了許多,身子顯得越發纖弱單薄,原本明媚鮮妍的臉,更是憔悴不少,沒有了脂粉裝點,便漸漸顯出了歲月在其上雕琢的痕跡。

    錦繡只覺得滿心酸澀,幾乎落下淚來。

    這哪裡還是當初那個寵冠六宮,位比皇后的萬貴妃?

    冷宮冷宮,這宮中,皇帝不願意踏足的地方,便是冷宮。昭德宮當年何等風光,連皇后的坤寧宮也要後退一射之地。然而如今,這裡只有無盡的淒清、寂寞,如何能不催人老?

    「奴婢這就去了,天氣不好,主子該多多休息才是,別再費心勞神。」她低聲應道。

    萬貴妃輕輕「嗯」了一聲,復又咳嗽起來,半晌聲息漸平,屋裡便這麼岑寂了下去。

    然而入夜時,萬貴妃卻發起燒來。

    錦繡急得滿頭大汗,打了水來給她冷敷,卻不見一點效用。

    「這樣不行,娘娘您堅持一會兒,奴婢去請太醫過來瞧瞧。」

    雨下了整整半天,到現在還未停止,外頭早已淹得汪洋一般,行走十分不便。這也是錦繡沒有立刻就去請太醫的緣故。昭德宮不復盛寵,這樣的天氣,便是去了,太醫也未必肯來的。

    「不!」萬貴妃的神思仍舊有一線清明,也不知哪來的力氣,她忽然伸出手,緊緊抓住錦繡的手,一字一頓,聲如蚊蚋卻十分清晰的道,「去、請、皇、上。」

    「娘娘,還是先請太醫吧,您的身子要緊。等天氣好些,咱們將宮殿打理一番,再去請皇上過來。」錦繡勸道。

    萬貴妃只盯著她,堅持道,「皇上!」

    錦繡猛然伸出手摀住嘴巴,才沒讓自己嗚咽出聲。

    這半年來,娘娘的身子每況愈下,去請太醫,又都是推三阻四。到底是誰從中作梗,錦繡心知肚明,然而娘娘現在無寵,又能有什麼法子?

    近來娘娘的精神越來越差,時常恍惚,還會呼喚陛下。錦繡心裡其實知道——娘娘的日子怕是不多了。

    如今這一病,原就虧得厲害的身子,怕是再也堅持不住。也許、也許這就是娘娘最後的心願了。

    她不能拒絕。

    「好,奴婢去乾清宮請皇上。」錦繡安撫的拍了拍萬貴妃的手,直到她慢慢放鬆下來,鬆開了緊緊鉗著自己手腕的手指,才躬身理了理被子,道,「奴婢這就去,娘娘好生躺著,養養精神。」

    安置好了萬貴妃,錦繡才提了一盞防水的琉璃風燈,撐著傘朝乾清宮走去。

    然而時辰已經不早,等錦繡趕到乾清宮時,正好瞧見那宮裡的燈火熄滅。錦繡心頭一跳,連忙緊趕幾步,伸手輕輕拍了拍門,「有人嗎?」

    「誰啊?」裡頭倒是有人應聲,不過顯得十分不耐。

    錦繡忙道,「奴婢是昭德宮的,求見皇上……」

    「嗤……」不等她說完,裡頭的人就打斷道,「皇上已經安置了,有什麼事,等明天再來吧!」

    接著,不論她怎麼哀求,裡面的人都沒有回應了。

    錦繡其實心裡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昭德宮與冷宮一般無二,皇上不看重,下頭的人自然也就跟著輕慢了。沒人通報,皇上甚至都不會知曉自己來過。

    她歎了一口氣,只得轉身往回走。

    ……

    「皇上,皇上……」萬貴妃的眼睛有些發花。她盯著那盞搖曳的燈火,覺得自己的一生也正如這燈火,搖曳不定,難以自主。

    錦繡推門而入,萬貴妃強振精神,轉頭朝她的方向看去。待發現她身後無人時,眼中的光亮一點點熄滅。

    一陣風透過錦繡身後未來得及關嚴的門撲進來,帶來了滿室冰寒。那如豆般的火焰輕輕一晃,滅了。

    屋子裡陷入黑暗,等錦繡點亮燈,再去看時,萬貴妃已經閉上了眼睛,臉色煞白,呼吸全無。

    「娘娘!」錦繡失聲驚叫,撲過去抱住了萬貴妃,伸出手在她鼻端一探,而後觸電般的收回。

    沒有呼吸了……半晌,錦繡終於回神,連忙爬起來,跌跌撞撞往乾清宮跑。

    「皇上!我要見皇上!讓我進去!」

    朱見深今夜不知為何,總是心緒浮躁,難以入睡。聽到吵鬧聲,忙命人出來查看,「大半夜的,如何吵吵鬧鬧?成何體統!」

    「皇上!」門一開,錦繡立刻撲過去,跪在地上,死死的抓住門扉,「主子薨了!」

    說到最後一個字,已是泣不成聲。

    「什麼?」朱見深聞言,渾身一震,快步走到門口,見到來人果然是錦繡,下意識後退一步,茫然的盯著她問道,「你說……」

    「主子臨走前一直念叨皇上的名字,求皇上去看主子最後一眼!」

    看到錦繡滿臉血淚,朱見深忽然清醒過來,身體一晃,就倒了下去。

    成化二十年六月,萬貴妃薨。

    ……

    朱祐樘是被鐘聲驚醒的。

    他坐起身,並沒有第一時間下床,而是靜靜的聽著鐘聲,臉上的神色恍惚莫辯。

    過了一會兒,門被輕輕推開,覃吉躬身走進來,見他已經坐起身,不由嚇了一跳,連忙請安,而後稟報道,「殿下,萬氏薨了。」

    朱祐樘放在身側的手緊了緊,脊背漸漸挺直,低低的「嗯」了一聲,又問,「孤知道了。聽這鐘聲,是皇后儀?」

    覃吉低頭道,「是。皇上命喪儀一如後制。這會兒禮部和鴻臚寺正安排喪祭儀,並曉諭百官。一會兒怕是就有人過來了,還請殿下先更衣。」

    皇后喪,皇上,皇太后,皇太子以下皆須致祭。皇太子以下,還要奉祝冊行獻禮。想必很快就有官員過來請人了。

    覃吉見朱祐樘下床,連忙命等在外面的小黃門入內侍奉更衣,服素服、系絰帶,玄冠束髮。

    鴻臚寺的官員很快就到了,朱祐樘跟在他身後,前往清寧宮。

    百官皆聚於清寧宮外,聽著內侍宣讀聖旨,追封萬氏為孝靖皇后,皇帝服喪十二日,百官服喪二十七日,陪葬皇陵。

    當真備極哀榮。

    朱祐樘嘴角不由露出一抹顯而易見的譏誚之色。倘若父皇心中當真如此愛重萬氏,又何至於會將人禁足於昭德宮,數年不得一見?如今人已歿,喪儀再隆重又如何?

    那死了的人,永遠也看不到了。

    一日繁複的禮節結束之後,朱祐樘回到慈慶宮——成化十五年之後,他就已經搬出了仁壽宮,入住皇太子所居的慈慶宮。從那時起,他這個皇太子才算是真正有名有實,有自己的宮殿,有東宮官署詹事府及屬臣數人,關起門來,儼然一個小朝廷。

    照舊將跟在身後的人都打發了,一進門,朱祐樘的臉上便露出了幾分喜色。

    轉過門口的屏風,便進九焰已經坐在窗邊的榻上,正笑微微的看著他。

    朱祐樘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忽然歎息道,「焰兒,萬貴妃死了。」

    這個女人曾是他少年時期籠罩在頭上最大的陰影。雖然隨著年紀的增長,能力的增強,他已經不再畏懼她,甚至已經打敗了她,然而在他心中,畢竟還是對這個女人存了幾分忌憚之意。

    而現在,她死了,彷彿籠罩於皇宮頂上的陰雲被撥開,陽光照耀,他心間的陰霾也逐一消散。然而不知為何,卻又留下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惆悵。

    世上花無百日好,萬氏曾經何等風光,如今也不過落得一抔黃土。而他如今正年輕氣盛,看似前程無限,卻焉知不會重蹈萬氏的覆轍,有朝一日從雲端跌倒?

    九焰透過窗戶,遙望著清寧宮的方向,道,「皇上對她的確還有些情誼的,如今萬貴妃就這麼死了,恐怕皇上要開始翻舊賬了。」

    她所料不錯,在萬氏的喪禮上,朱見深怒斥邵妃與楊嬪,以其「竟無哀榮,事後不敬」,將二人降位。

    其後不久,朱見深下旨,召遼東鎮守太監汪直還朝。

    堂堂帝王的憤怒,將毫無保留的傾瀉在這些人身上。
第67章 五年
    大概是葬禮上耗費了太多心思和精力,葬禮結束之後,皇帝朱見深便病倒了。

    原本要恢復的早朝自然也就擱置,而絕大部分的朝政,則都堆到了朱祐樘這個太子身上。

    好在朱祐樘這幾年來慢慢接觸朝政,雖然還未能獨當一面,但有諸多重臣輔佐,皇帝畢竟也還在看著,倒也算是處置得當。

    只不過這樣一來,朱祐樘就比之前忙得多。這會兒,他正坐在文華殿內批折子,九焰就坐在窗下看著外面的風景發呆。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跟朱祐樘的相處,就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兩人之間的交流,都是由朱祐樘掌控。需要的時候,他會叫九焰的名字,與她說話。而不需要的時候,他就一直埋首自己的事情,九焰也不會去打擾他。

    真是一點都不可愛。尤其是相比於當初那個軟軟小小,十分依賴自己的阿佑來說。

    尤其現在他手中漸漸有了自己的勢力,許多事情不必完全仰賴九焰,甚至不要她幫忙,就能夠自己完成得很好。這樣一來,九焰留在她身邊,總有種可有可無的感覺。

    就像現在,阿佑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她卻百無聊賴。

    只是不知道為什麼,明明已經這樣子了,但她卻仍然還是習慣每天都到宮裡來待一段時間,哪怕是不說話,哪怕是很無聊。

    哪怕她自己其實挺忙的。

    成化十五年,他們回京之後,金氏因為有孕,不方便出門見客,所以並未能實現原本的計劃——回來之後就帶著她融入京城官家女眷的圈子。

    反而是她那位換做泊齡的堂妹,因為有大韓氏和小韓氏帶著,時常出去參加各種聚會,聽說在她們的小圈子裡,頗有名聲。

    所以過了夏天,生完孩子坐夠月子之後,金氏連小兒子都沒怎麼照管,迫不及待的領著女兒出門交際去了。

    十歲的年紀已經算是較大了,這之前九焰又從來沒有出現在社交場合,以至於最初的融入,其實是非常困難的。

    尤其是,九焰發現自家那位小堂妹,還在背後給自己使了不少絆子。

    其實無外乎就是說幾句壞話,但是小女孩的友情就是這麼奇怪,聽了那些話之後,就彷彿她身上帶著什麼髒東西似的,誰都不願意沾上。

    好在九焰也根本不在乎這些,若非金氏那裡無法推脫,她才不願意出門來,讓人當猴子一般的看戲。

    事情的轉折出現在她意外救下一個落水的女孩子之後。那女孩似乎身份在這個圈子裡很高,有她帶著,慢慢地也就有人跟九焰說話了。

    何況她生得好看,集合了張巒和金氏所有的有點,五官秀麗,明靜如水。偏偏因為九焰本人的出身,身上總帶著一股說不清的氣質,乍看不打眼,細細品味,卻覺得有些看不透,十分沉靜。

    這樣一來,也有好幾位夫人覺得她不錯,交代家裡的孩子多多往來。九焰便也算是融入了這個小圈子,站穩了腳跟。

    於是在金氏的要求下,她如同其他所有的官家女子一般,被母親要求著參加各種各樣的宴會,結識各種各樣的朋友。

    這樣一來,到宮裡來和朱祐樘相處的時間,自然就大大減少了。

    好在朱祐樘當時也剛剛開始初步接觸政事,他雖然聰明伶俐,但人力有時窮,要學這麼多東西,畢竟有些吃力。不過朱祐樘是個很有毅力的人,九焰也覺得他似乎對朝政很感興趣,用上了全副心思。

    現在想想,似乎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兩個人之間的交流漸漸變少,以至於如今即便想說話,似乎也失去了共同語言。

    朱祐樘不會和九焰談論政事,九焰也不可能對她說女眷們聚會的時候發生了什麼。

    所以哪怕今年她及笄之後,漸漸減少了出門的頻率,有了更多的時間到宮裡來,而朱祐樘也已經能夠從容的處理政事,兩人的關係卻還是沒什麼緩和。

    看了一會兒風景,九焰覺得有些無聊,忍不住轉頭去看認真批折子的朱祐樘。

    再過幾日,就是他十五歲的生日了。

    六年過去,當年唇紅齒白、玉雪可愛的小孩子,長成了溫柔翩翩的少年郎。

    其實張家人本身的容貌也算上等,九焰和她的兩個弟弟,甚至義弟張純,都生得一個賽一個的好看,出門時也時常被人誇讚。

    然而在九焰看來,他們所有人加起來,都及不上朱祐樘生得好。

    紀氏原就是個美人,否則也不能得到朱見深的注意甚至臨幸。畢竟當時她的身份只是女官,並非嬪御。

    而朱祐樘完全繼承了她的美貌。

    是的,朱祐樘的長相可以用美貌這個詞來形容。說得委婉些,便是形貌昳麗,狀若好女。九焰前世今生,遍閱人間美色,而修道之人篤重養生,就沒有一個生得不好看的。然而這些人之中,莫說男子,便是女子,也未有能在容貌上勝過朱祐樘的。

    系統列表裡顯示,他的美貌值似乎已達到了95,幾近滿值。而他現在畢竟還小,再過幾年完全長開,怕是人間至色。

    不過平日裡,朱祐樘臉上總帶著幾分莊重之色,加上渾身凌厲的氣質,還有皇太子所擁有的威嚴,使人不敢輕犯,幾乎不會有人盯著他的臉看,縱然知道他生得好,卻也沒人注意究竟好到什麼地步。

    想到數據,九焰百無聊賴之中,忍不住將系統面板拉了出來。

    六年過去,她和朱祐樘的數據都發生了極大的改變,尤其是朱祐樘。

    姓名:朱祐樘

    性別:男

    年齡:15歲

    職業:皇太子

    等級:15級

    經驗:9705/300000

    生命值:90/100(生命值歸零,則綁定者死亡)

    健康值:55/100(低於50則出現生病狀態,低於20重傷昏迷)

    武力值:40/100

    聰慧值:80/100

    美貌值:95/100

    威望值:60/100

    天賦值:100/100

    評價:風華初綻,小心色狼

    除了武力值之外,朱祐樘的數據大幅上升。不過那個美貌值,雖然朱祐樘一個技能點都沒加,卻是漲得最快的。至於天賦值,則是在九焰的建議下,加到了滿值。

    雖然不知道天賦值具體體現在什麼地方,但是來自修真界的九焰,最是清楚一個人的天賦好與壞,能夠有多大的差別。

    而且,阿佑也的確是越長越聰明,學什麼東西都一點就透,讓他的老師們紛紛驚歎,當然也給皇帝朱見深漲足了面子。現在,他對這個兒子倒是比過去看重了許多。

    不過那個評價還是讓九焰一臉黑線,不知說什麼好。每次看到系統給出來的評價,她都要懷疑係統內部是不是出了什麼差錯,風格完全變了。

    二期誒朱祐樘是男子,還是尊貴的皇太子殿下,哪裡來的色狼敢輕薄於他?

    這些念頭一晃而過,畢竟不是什麼要緊的東西。九焰很快將注意力放在了那個已經瀕臨生病狀態的健康值。看來這段時間處理國事,對朱祐樘來說,到底還是累著了。面上雖然不顯,可他心中,想必也有極大的壓力吧?

    心裡琢磨著該怎麼勸說朱祐樘,她又去看了看自己的數據。

    姓名:張澹齡(九焰)

    性別:女

    年齡:15歲

    職業:系統引導者

    等級:20級

    經驗:382669/500000

    數據:力量11,體質10,智力95,敏捷11

    評價:碾壓渣渣

    這幾年她多少摸到了一點系統的規律,甚至隨著等級提高,智力點接近一百之後,似乎漸漸能夠對任務系統進行一些非常淺顯的影響。

    不過雖然淺顯,但對九焰來說,好處卻也是十分顯而易見的。

    ——她升級比朱祐樘還快,就是好處之一。

    將自己其他屬性加到稍微超越常人的程度之後,九焰便將其餘的都加在了智力點上——這些屬性所代表的實力會顯得很明顯,九焰可不希望哪天父母發現自家女兒力大無窮,又或是跑得比風還快。

    反正如今凡界並沒有什麼大的危險,只要能自保也就足夠的。至於真的遇到了危險,到時候她還有精神力可用。

    所以她的智力現在還差五點,就能夠滿百了。只要再升一級。

    九焰對此非常期待。她總覺得智力超過一百點之後,會發生什麼對自己具有重大影響的事情。

    這大概是她修真者的身份最後在她身上的殘留——比別人都強烈得多的預感。畢竟大部分修者都擅長推演,通曉未來,擅避災劫。

    於是她心念一動,回到了系統空間,打算去給系統施加一點影響,發佈一個任務。

    她沒有看到,在自己的身形消失的瞬間,朱祐樘迅速的抬頭往她原本坐著的地方看了一眼,目光凌厲幽深,銳氣逼人。

    「觸發任務:勞逸結合。綁定者的身體已經超負荷,健康值已經降低至警戒線,請綁定者適當休息,否則將會很容易生病。」

    忽然收到這樣的系統提示,朱祐樘才收起方纔那種懾人的眼神,重新將視線轉回面前的奏折上。

    只是無論如何,不能像剛才那樣集中精神了。

    其實九焰最近一直在研究系統,朱祐樘是知道的。畢竟那是他的系統,而所有發佈的任務,也都是與他息息相關的。大到保護他的生命安全,小到他少穿了一件衣裳,事無鉅細,都有可能成為任務。

    這是從前沒有的事,所以朱祐樘猜測,是九焰正在研究系統,並且已經取得了一定的進展。

    然而他一直在等,九焰卻始終沒有對他提起過這件事。慢慢的,他心中的期待消失了,也就沒有想過要去問她。

    但不會一直這樣。

    朱祐樘眼中露出一抹堅定。他這麼努力,每一件事情都盡力做到最好,對那個位置勢在必得。

    這一切並不是因為他有多麼熱衷權勢,一開始只是因為她的期待,後來……是因為他明白了,只有坐上那個位置,他才能夠隨心所欲,按照自己的心意來活著,做他想做的,得到他想得到的。

    他絕不會像父皇,身為人皇,卻連心愛的女子都護不住,可憐又可笑。他朱祐樘,只會將自己心儀的女子捧在手心,讓全天下都知道她是他所愛,不會讓任何人任何事傷到她一分一毫!

    ……

    原本也無法集中精神,又收到了系統提示,朱祐樘想了想,放下了手中的筆,揉了揉眉心,起身朝殿外走去。

    覃吉守在殿外,見他出來,忙上前問道,「殿下,可是累了?」

    「孤隨便走走。」朱祐樘點點頭道。

    覃吉聞言,連忙招手,讓何鼎過來跟著伺候,他自己則要守在這裡。畢竟如今太子在此攝國事,奏章都放在殿內,須得留下人看著。

    出了文華殿右門,過一座橋,便是徽音門。

    這是慈慶宮的大門。朱祐樘走到這裡,心中忽然一動,對何鼎道,「你回去告訴覃大伴,我有些累了,要回慈慶宮休息一會兒。著司禮監的人將折子都送到這邊來。」

    「這……」何鼎有些踟躕道,「殿下,這會不會不妥?」

    皇上雖然讓人將折子送到乾清宮去批復,可那是皇上啊!殿下若是也如此,未免顯得不夠莊重。難保沒有朝臣看不慣,就上折子彈劾。

    朱祐樘眉一軒,看著他問,「有何不妥?」

    何鼎連忙低下頭去,「是,奴才這就去通知覃大伴。殿下小心腳下。」

    自家這位主子爺,雖然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也不怎麼生氣,對伺候他的人也並不嚴厲,卻總有股子不怒自威的氣勢,叫人不敢直面。除了覃大伴之外,身邊的人沒有一個不敬畏他的。

    不過主子有威勢是好事,否則反而給人看輕了去。

    朱祐樘回到內室,照舊不讓人跟進來,頗有幾分迫不及待的呼喚九焰,「焰兒,你出來!」

    他已經好久不曾流露出這樣的情態,九焰就算正在忙著研究系統,也不由分了一點神。想了想,還是現身出來,問道,「怎麼了?」

    「我讓人送了奏折過來,可系統卻要求我休息,這可怎麼辦呢?」他看著九焰問。

    「等你睡醒了再批不遲。」九焰道,「總不成離了你,那些大臣都不會做事了?」

    其實奏折送上來之前,本來就要經過內閣「票擬」——也就是內閣先看過了折子,將自己的意見寫成便簽夾在奏折裡。皇帝若是想偷懶,直接看過便簽,按照上面的意見進行批復便可。

    甚至皇帝根本不必自己動手,只要讓司禮監秉筆太監按照票擬批復,然後再讓掌印太監蓋上玉璽,一份奏章便批復完畢了。

    但朱祐樘顯然不願意這樣。

    父皇半生沉迷仙藥,不顧朝政,最後如何?連心愛的女人,也要考自己與朝臣結交,來確保在後宮的地位。偏偏又犯了他的以至於淒涼的死在冷宮。到最後,朱見深什麼都沒剩下。

    在朱祐樘看來,所謂權力,都是體現在這些奏折裡的。若是連奏折也不批復,如何能知道下面官員的心思,如何能知道百姓們的生活狀態,又如何能成為明君,徹底的掌控住這份江山?

    所以他故作為難的道,「可是有些折子今日便要發還的,若是批復遲了,內閣說不定會覺得我沒有擔當,連批折子都做不好。」

    雖然知道他是在故意示弱,但九焰仍是忍不住問道,「那你待如何?」

    「不如焰兒你來替我批復這些折子。」朱祐樘終於說出了自己的目的,「反正當初我習字時,是焰兒你教的,我們的字跡相去不遠,那些朝臣對我又還不熟悉,想來沒人能發現。」

    最重要的是,九焰大概是因為加了太多智力的緣故,以至於記憶力變得極好,堪比她從前運用神識,只要掃過一遍,便能夠完全記下來。

    如此,便不必擔心會因為只看票擬而錯過什麼重要的奏章。

    當然更要緊的是,朱祐樘也已經意識到了自己與九焰沒有共同話題這個問題。既然沒有共同話題,那他就製造共同話題好了。哪怕是談論國事呢?

    總比相顧無言要好得多。

    九焰無奈的搖頭,「你就會偷懶。」

    「那焰兒你幫不幫我?」朱祐樘看著她笑。

    也許只有在她面前的時候,他還會露出這種略顯稚氣,撒嬌賣乖的模樣。

    所以九焰被他一纏,立刻就心軟了。

    「下不為例。縱然國事為重,但你的身體卻更為要緊,休息好了,往後才能繼續操心,否則若是你也病倒了,這些事情誰來做?」九焰道。

    朱祐樘立刻正色,「知道了,不會讓焰兒你擔心的。」

    九焰這才滿意了。

    她雖然沒怎麼學習過處理政事,但是朱祐樘的啟蒙有大半是她教的,後來朱祐樘去上學,她有時也會跟著。至於系統裡的各種課程,更是她監督著朱祐樘完成的,所以大概也知道個皮毛。

    反正若是拿不定注意,便放在一旁,等朱祐樘醒來再看就是了。

    九焰的動作很快,將朱祐樘塞到床上之後,她就走到桌後坐下,開始快速的翻閱奏折,那速度幾乎是一目十行,若是讓外面的人瞧見,恐怕還以為她是在玩呢。

    但九焰的確是都看進去了,甚至還能給出批復。

    不過,看了十幾本之後,她的臉色漸漸凝重起來。放下手中的筆,將所有的走著都大致翻了一遍,而後臉色便徹底沉了下來。

    也許是因為敷衍了朱見深這麼多年,內閣已經形成習慣了,如今送來給朱祐樘批的這些奏折,還真有點兒哄著他玩的意思。實際上這些奏折裡,鮮少有緊急又重要的軍國大事。

    如果單單是這樣也就罷了,畢竟朱祐樘只是個太子,軍國重事,鱷魚恤閣臣們會自己商議完了,再去探視皇帝的時候稟報一番,也就是了。

    但這些奏折,不是雞毛蒜皮的小事,便是什麼祭祀的禮儀、哪一處宮殿的翻新、外地官員的請安折子——要麼就是一些需要準備至少三五個月的事情,到時候朱見深想必已經好了,朱祐樘做的這些批復,也就自然不會做數了。

    九焰不知道朱祐樘發現這一點沒有,如果發現了,又是如何做到不動聲色的。反正他看了之後,只覺得滿腔怒氣想要發洩!

    這是把人當成傻子來哄了?

    如果朱祐樘就是批這種折子,累到連自己的身體也不顧,那就太可笑了。

    不過九焰很快冷靜下來。連自己都能看得出來的東西,朱祐樘沒道理不知道。他還能按捺住不動,想必有自己的打算。既然如此,自己也該等他醒了,問過再說。

    不過,經此一事,九焰也算是徹底的明白了朱祐樘在朝堂上的不易。他畢竟年紀還小,想必更多時候,都是被那些朝臣們如此敷衍吧?虧得他什麼都不說,自己一個人咬牙扛著。而自己之前還責怪他不再那麼親近自己,實在是不應該。

    不得不說,朱祐樘的示弱非常成功,既讓九焰看到了他的不容易,又引起了她的憐惜,初步的修復了兩人之間漸漸疏遠的關係。接下來再就這件事情討論幾次,想必那些隔閡自然就消失了。

    果然,有了共同的敵人,便有了數不盡的話題,關係也就越發親近。

    這是朱祐樘想了好久,才定下來的辦法。他對此信心十足,所以這會兒徹底放鬆的躺在床上,睡得正香。
第68章 新生
    也許是因為終於找到了可以打破自己與九焰之間堅冰的辦法,朱祐樘這一覺是前所未有的好睡。

    一覺醒來時已是漫天霞光,九焰正坐在窗前,手裡拿著一本書,低著頭看得專注。

    朱祐樘沒動,就這麼靜靜的躺在床上看著她,只覺得雖然沒有任何語言,彼此之間卻安寧和諧,以及許久未曾有過的默契。

    再這樣的靜謐之中,長久以來淤積在內心深處的焦灼,似乎也被一一撫平。朱祐樘陡然感覺到一種類似長時間勞累,身體無以為繼之時,終於可以休息了般的愜意。

    他躺在床上,越發不想動彈,渾身都懶洋洋的,每一處都舒展放鬆。

    系統提示音就在這個時候響了起來。卻原來是檢測到他全然的放鬆,健康值也終於升了上去,所以系統發出任務完成的提示。

    雖然被打擾了有一種微妙的不悅,但朱祐樘還是迅速的回過神來。——這些年來他早已經習慣了警惕,就算在九焰面前,恍惚亦只有短短片刻。

    所以才更加顯得彌足珍貴。

    似乎是聽到了這邊的動靜,九焰回過頭來,朝他微微一笑,「你醒了?」

    朱祐樘有些不好意思的坐起身。

    雖說從小就是這麼與九焰相處過來的,但隨著他的年紀漸漸增長,慢慢的也有了少年人的羞澀,知道了男女大防之後,在九焰面前,便再不能如從前那般隨心所欲了。

    看似是一種疏遠,但未嘗不是轉化成另一種關係的契機。

    朱祐樘忍不住抬眼去打量九焰。

    也許……她真的只是存在於系統之中的一份能量。從自己第一次看到她至今,已經過去了十來年的時光,他從一個懵懂孩童長成翩翩少年,然而她卻還是原來的樣子,一分一毫都沒有變。

    朱祐樘有時真說不清,這到底是好還是不好。

    好的地方在於,她們之間的差距正在逐漸縮小,因為九焰一直停留在原地,自己才有追上她的可能。不好的是,會不會有那麼一天,自己已經走得遠遠的了,可九焰卻還是停留在這裡?

    上天對她如此偏愛,又如此殘忍。

    ——也或者不是對她,而是對他。讓他清楚明白的看到這樣的不同,連一絲僥倖都無法存留。

    可到底還是不甘心的。

    有一天當他登上那個位置,成為所謂的天子,廣有四海,統御萬邦,是否能夠找到解決這件事的辦法?

    「我已經感覺好多了。」他下了床,披上外裳。轉頭便瞧見了桌上厚厚一摞的奏折,忍不住對九焰道,「辛苦你了。」

    九焰輕輕搖頭,「不辛苦,這不算什麼。只是我不信你沒看出來,這些奏折根本無關緊要。阿佑……」

    她想問,你現在在朝中的處境,竟還是如此艱難嗎?

    到底他年紀小,就算是太子,恐怕大臣們面對他,心中都要忍不住先存下一份懷疑和輕視。這種情況,就算有再多時間,所能得到的結果也有限。

    朱祐樘朝她一笑,「你放心,我心裡有數。真正的那些奏折,自然會有人抄了送來給我過目的。」

    表面上裝傻可以,但至少要對真正發生著的事情心裡有數。不然遇到真正的大事,什麼都說不出來,就越發叫人看輕。

    何況……被人輕視,有時候利用得當,對自己來說,也是極大的優勢。

    九焰聞言,這才舒了一口氣,含笑道,「原來如此。」

    然後她又將幾本自己佈置如何批復的折子收攏在一起,「這幾本你先看看,再決定要怎麼寫。」

    朱祐樘走過去,接過奏折翻看,一邊看一邊跟九焰解釋其中的因由。他並沒有叫人進來伺候,長長的頭髮披散下來,越發襯得他容顏精緻,眉目秀麗。

    九焰坐在書桌後,而朱祐樘就站在她身邊。她需要微微仰頭,才能看得到他的臉。這個角度有些彆扭,也讓九焰第一次切切實實的感覺到朱祐樘身上所謂的「氣勢」。

    以前總是他有了疑惑,來問自己。而現在,一切都倒過來了。偏偏朱祐樘表現得十分自然,一副尋常的樣子,倒讓九焰不好大驚小怪了。

    也是,朝政朱祐樘本來就更加擅長,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解說完了幾本折子,朱祐樘也沒有走開,也不親自動手,就彎著腰,撐在桌面上指點九焰怎麼批復。長長的頭髮散了一桌子。

    九焰終於忍不住道,「我替你束髮吧。」

    「好。」朱祐樘笑逐顏開。他生得好,笑起來的時候簡直像春花初綻,陽光燦爛。讓人不能不喜歡。

    九焰只覺得心裡怪怪的。她揮開這些情緒,起身拉著朱祐樘到了鏡前,讓他坐下,然後自己拿起梳子替他束髮。

    九焰也曾經是位煉丹師,打出繁複的丹訣都毫無難度,何況只是束髮這種小事,片刻之後便收拾齊整了。

    朱祐樘照了照鏡子,含笑看著她,「別人都比不上焰兒手巧。」

    「小道而已。」九焰道。

    朱祐樘臉上的笑意便慢慢的收了起來,他看著鏡中的自己,過了好久,忽然說,「焰兒,我記得我積分有五萬了。」

    「嗯?」九焰愣了愣,不過良好的記憶裡,讓她立刻想起來朱祐樘說的到底是什麼時候。

    就在這時,朱祐樘抬手從頸間將一直戴著的清心佩摘了下來,握在手心裡,靜靜的看著。

    見他這個樣子,九焰心中不由大為憐惜。

    當初紀淑妃死後,她發現她的魂魄未散,便將她他魂魄收入了清心佩之中,有讓阿佑兌換了靈芝玉露丸,保存紀淑妃的身體。只等有朝一日,攢夠五萬幾分,便可兌換九轉還魂丹,令她死而復生。

    在當時,這是令悲痛欲絕的朱祐樘迅速振作起來的最大原因。雖然不知何年何月方能成功,但畢竟還有一分希望在。

    如今十年時間過去,就連九焰也幾乎很少想起這件事了,然而朱祐樘畢竟從來沒有忘記過。他將清心佩貼身收藏,也許早就在等這一天了。

    就在剛剛,任務完成,他的積分終於突破五萬,他就立刻提起這件事,可見心中的急切。

    「那就兌換九轉還魂丹吧。」九焰摸了摸他的頭,說。

    朱祐樘沉默的點頭,進入系統兌換商城,找出九轉還魂丹,在按下確定的那一瞬間,九焰確信,自己看到他的手輕輕顫了一下。

    也許不管他長到多大,都還仍然是當初那個滿身無助的阿佑吧?只是他漸漸的學會了隱藏自己,讓別人看不到真正的他。

    盛著丹藥的瓶子出現在你阿佑手中,他抬起頭來,看向九焰,「下一步該怎麼做?」

    「得出宮。」九焰說,「紀妃娘娘不能留在皇宮裡,我們要給她找個安身之處才行。」

    朱祐樘點頭,表示明白,「身份我已讓人準備好了。」

    說著抬手拉開了鏡台前的抽屜,從最下面找出了一張薄薄的紙。凡界的物品保存不易,這紙張已經微微泛黃,顯然是許久之前就準備好的了。

    想必朱祐樘是一到可以辦這件事的時候,就立刻迫不及待的讓人去做了。這樣一來可以讓他自己安心些,再者將來若是被人發現了,也不會引人懷疑。

    考慮得如此周全,本應該欣慰的,但九焰卻忽然覺得心尖像是被掐了一下,疼得厲害。說不清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受,有點難受有點惆悵有點痛,還有一種連她也品不出來的滋味。

    身為已經開始攝國事的太子,朱祐樘現在當然可以出宮,只要在宮門下鑰之前回來,幾乎不會有人在意他去了哪裡。畢竟太子殿下也是需要交際的。

    此前托他的福,九焰倒是出去過幾次,看了看京城的風光人文。——平素和金氏一起出門時,不是乘馬車就是坐轎,根本沒有機會看到外頭是什麼模樣。

    不過這一次,朱祐樘直接出了城,馬車行了將近一個時辰,才到了京城下屬的一個縣。他為紀淑妃準備的身份,正是落戶在這裡,距離京城不遠,可以時常關注,卻又不會輕易惹來貴人們的關注,可謂是考慮周詳。

    九焰就在馬車裡將紀淑妃保存完好的身體挪了出來,讓她平躺下,而後由朱祐樘給她餵下了九轉還魂丹。之後九焰從朱祐樘手裡接過清心佩,放在紀淑妃的眉心,而後用自己的精神力將魂魄引導出來,再用安魂固魄的口訣將她鎖進身體裡。

    接下來,就要等她的魂魄與身體融合,然後清醒過來了。

    這過程並無出錯,然而結果也一如九焰曾預料過的,紀氏雖然醒來,但什麼都不記得了,,腦海中只有一片空白。

    阿佑雖說早已有了心理準備,然而當真確定了這一點,卻仍舊不免露出幾分失望和惘然。

    不過也只是片刻,他就收起了那些情緒,上前耐心的同什麼都不記得的紀氏說話,直到對方眼中對他的戒備和好奇都一一消去,開始朝他溫柔的笑,他才彷彿觸電一般的,鬆開了她的手。

    紀氏還不能夠說話,因為睡得久了,身子雖然保存完好,但畢竟太久沒有用,連走路都有些跌跌撞撞,更不必說其他。

    好在朱祐樘也考慮到了這一點,置下的宅子裡,還備了兩個看著就老實嘴嚴的下人。又花費了好大工夫,將人安置好了,兩人才出門。

    但朱祐樘也未急著走,反而站在門口,發了好一會兒呆。

    九焰忍不住勸道,「若是放不下,往後多來看幾次,也就是了。」

    朱祐樘沉默片刻,卻搖頭道,「不成的。朝堂上哪一個是傻子?我若是來的次數多了,早晚被人發現。」

    就算這是他的生母,也不是想見就能見的。

    何況……朱祐樘看了一眼青巖碧瓦的房屋,他記性一向好,還記得紀氏說過,最大的念想就是有朝一日能出宮。

    朱祐樘自己的念想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成真,也不知究竟還有沒有可能成真。能替她圓了這念想,也是好事。

    這既是她的新生,又何必再來打擾?
第69章 親事
    因了這一份心思,雖然紀氏醒來是好事,但朱祐樘的心情卻並不怎麼好。回去的路上,氣氛便也一直都十分壓抑低落。

    見他這樣,九焰心中亦忍不住有些憐惜。

    朱祐樘其實跟上一世的自己差不了多少,都是親緣淡薄,自幼孤苦。然而上一世的自己,尚且還有師父的關照,並且因為從小就開始修道,一心皆繫於此,感受倒不是很明顯。

    可朱祐樘不同。他失去母親之後,父親對他雖不是不聞不問,但也的確很少關注。而後宮危機重重,小小年紀就被迫成長起來,其中的辛酸,不足為外人道。

    他仍然能長成如今這樣謙和,自信的樣子,已屬不易。為了紀氏的事縈於心懷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她想了想,對朱祐樘道,「難得出來一趟,不如在城內走走。」

    朱祐樘看了她一眼,忽然眼睛一亮,彎了彎眼角,點頭應了,「好。」

    九焰被他那一眼看得莫名的覺得有些不妙,但又想不出來究竟會有什麼問題,也就沒有在意。

    誰知朱祐樘下車的時候,竟然沒讓人跟著。

    原本他們今日出宮辦的事情就不是能讓別人知道的,所以只帶了兩個朱祐樘的心腹侍衛,連覃吉和何鼎都沒有帶——他們畢竟是內侍,突然出現在外面,難免會引人注意。

    一行三人(別人看不見九焰)是經過喬裝改扮的,其中一個侍衛充當車伕,另一個則騎馬走在後面護衛。

    然而下車時,朱祐樘卻命兩人留在原處,守著馬車,不許跟來。

    九焰嚇了一跳,畢竟朱祐樘的武力值還很低,若是真的遇上什麼事,還是有這些人更方便些。於是連忙道,「不如還是讓他們跟著,免得遇上危險。」

    朱祐樘毫不在意的笑道,「這不是還有焰兒你嗎?」

    九焰轉念一想,覺得自己能夠護他安全,便也不再堅持。

    然而朱祐樘卻沒有往熱鬧的街上走,反而挑了個避人的角落鑽進去,然後對九焰道,「好了,你出來吧。放心,不會有人瞧見的。」

    九焰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朱祐樘的意思是要她以現在的面目,跟她一起上街。平日裡除了在只有朱祐樘和她兩個人的室內,其他時候,九焰是不會顯露身形,讓人看到的。

    所以至今為止,也只有朱祐樘見過她。

    所以聽到朱祐樘的提議九焰心中十分心動。畢竟這張臉才是她原本的模樣,可惜卻一直不能示人,她心中未必沒有遺憾的。

    而且朱祐樘做了一點偽裝,不會有人認出他來,自然也不用擔心會讓人發現她的存在。——反正街上的人都是來去匆匆,對面不識,也不會給阿佑帶來麻煩。

    所以她只猶豫了一瞬,便站到了朱祐樘的身邊。而且還利用系統,給自己換了一身其貌不揚的衣裙,臉上也遮掩了一下,也算是泯然眾人。

    然後她朝朱祐樘粲然一笑,「走吧!」

    已經好多年沒有以自己的身份,這樣自在的走在街上了,所以九焰心中也不免有幾分激動。一路上都顯得有些興奮,不管看到什麼,都想上前研究一番。

    見她難得露出這樣的表情,朱祐樘嘴角才勾起一個淺淡的笑影,看向她的眼神,則越發幽深難測。

    只是九焰對週遭的一切太過投入,所以竟完全沒有察覺他神色的變化。

    逛了一整個下午,直到時間差不多了要回宮時,九焰還有些意猶未盡。她以前怎麼沒想到這麼好的辦法呢?也不是沒有跟著朱祐樘出來過,但自己不能現身於人前,未免顯得無趣,一兩次之後她就不怎麼想來了。

    卻原來親身參與進去之後,原本看著無聊的事情,卻變得如此有趣。

    於是朱祐樘只能再三同她保證,「下次再帶你出來,反正咱們有的是時間,你急什麼?」

    「你說得對!」九焰這才勉強將心思收回來。注意到天色,這才暗叫糟糕。

    因為今日要陪朱祐樘出來,所以她之前就裝作不舒服,順理成章的留在房間裡休息。不過一整天沒有吃東西也沒有動靜,也不知道驚動金氏了沒有,須得回去看看。

    於是她對朱祐樘說了一聲,然後就一臉急切慌忙的進入了系統空間,卻沒有發現,朱祐樘看到她的表情之後,一臉的若有所思。

    這幾年來,朱祐樘也曾試探過幾次,到現在已經基本上能夠肯定,除了系統之外,九焰還可以去另外一個地方。且那地方便在大明境內。

    此前他猜測是遼東,然而後來不著痕跡的試探了幾次,九焰的反應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她對遼東雖然相當瞭解,但是朱祐樘卻覺得,她應該並不在遼東——至少現在不在。

    朱祐樘很好奇,九焰去那個地方時,是以什麼樣的身份出現的呢?

    是像跟在自己身邊一樣,以系統的身份,還是別的什麼?而她在那邊的時間,又是怎麼度過的呢?都認識怎樣的人?甚至,有沒有可能,她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這些問題在朱祐樘的心裡轉了不知道多久了,只是遲遲沒有找到契機,讓九焰對自己坦白。

    又或者,在他心裡,如果自己能夠憑借蛛絲馬跡,找到九焰的另一個身份,也是相當不錯的想法。那樣的話,大概就再也不必擔心九焰會突然離開自己的吧?

    ……

    九焰一回到自己的身體裡,就聽到金蘭的聲音,「姑娘,姑娘?這是怎麼了?怎麼睡得這麼死,莫不是病了?要不要去告訴夫人?」

    多年過去,青好早已契約期滿、嫁為人婦,金蘭是金氏後來回到京城之後,重新聘請的使女。因九焰年紀漸長,便安排到了她身邊。

    聽到金蘭的話,九焰連忙張開眼睛,「別告訴母親。」

    金蘭見她睜眼,鬆了一口氣,「姑娘可算醒了!」又問,「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睡了一整天,無論如何都叫不醒,可把婢子嚇壞了。」

    「只是太累了。」九焰說著坐起身,「把衣服拿過來吧,睡了一覺,已經好多了,我去給爹娘請安。」

    張巒回京之後,便入了戶部。雖然官職仍舊不高,但畢竟是有實權的差事,也算是不錯了。若非有遼東的功勞,且還輪不到他呢。

    之後張巒借口家中人多,住不下,在外面置了一所小宅子,距離張家並不遠,但好歹也算是單獨關起門來過日子了。

    其實按理說,這種做法還是有些欠妥當。畢竟張巒是長子,而且又在做官,父母俱在,不應分家另過。不過因為原本張家的房子住不下這麼多人也是實情,況且有張岱那邊攛掇著,韓氏和張老爺都默許了,也就沒人說什麼了。

    九焰去了正房,張巒和金氏正跟孩子們說話,見她過來,都關切的看著她,金氏問道,「可好些了?」

    「老毛病了,沒什麼大礙。」九焰道。

    因為時常要兼顧朱祐樘那邊的緣故,九焰索性就給自己弄出了個頭疼的「老毛病」,每次不舒服,就躺在屋裡休息,實則是到朱祐樘那邊去。家裡人倒是都習慣了。

    不過之前她都是兩邊兼顧,幾乎沒有這種一睡就是一整天的情況出現,好在沒有驚動金氏,不然恐怕真要請大夫了。到時候又是一番折騰。

    然而金氏這一次卻沒有像九焰想的那樣輕輕帶過,皺了皺眉,道,「不如還是請個好大夫來調理一番,否則……這麼拖著,也不是個事。」

    「不必了,娘,」九焰連忙道,「從前也不是沒看過大夫,都說身子沒有問題。況且頭疼只是小毛病,休息一下就好的,何必費事?」

    張鶴齡也跟著勸道,「娘,我看著毛病大夫怕是也瞧不好,不如問問相熟的人家,有什麼秘方的,拿回來試試看。畢竟姐姐大了,若是總請大夫,於名聲不好。」

    他現在也是個十二歲的小少年了,自忖是長子,將來要扶持姐姐,照看弟弟,因此比小時候可穩重多了。又有個事事都優秀的張純做對比,更不甘落後,事事爭先,年紀雖然不大,學問上卻有了許多長進,已經考過了童子試了。

    所以這會兒說起話來有理有據,金氏聽了之後,也忍不住贊同道,「你說得對,是我太著急了。」

    如果九焰如今傳出多病之類的名聲,哪裡還能找到好人家?再說頭疼的確不是什麼大問題,很不必興師動眾。

    金氏想了想,道,「我恍惚記得,你們姨母之前好像提過這方面的事,明兒我請她來家,好生打聽一番。」

    又說了一會兒話,金氏親自將女兒送回房,也沒有立刻就走,將金蘭叫來,問了好些事,磨蹭了好長時間,才對九焰道,「這事原本不該問你的意思,不過你素來是個有主意的,你父親疼你,說是要讓你自己知曉——焰兒,對你的婚事,你可有什麼想法或是要求,盡可告訴娘,娘才好替你張羅。」

    九焰吃了一驚,心中有些排斥,遂問,「娘怎麼忽然說起這個了?」

    金氏點了點她的額頭,「怎麼是忽然?你今年已經及笄了,雖說咱們這樣的人家,很不必著急議親,多留幾年也是使得的,但畢竟要早作打算,免得好人家都被挑走了。你也別不好意思,有什麼只管告訴娘便是。」

    她沒告訴女兒,其實已經有好幾位相熟的夫人向她暗示過,看中了焰兒了。不過她還要細細考察一番,再說也要丈夫首肯,女兒喜歡才好。
第70章 有心
    此刻,在另一個地方,也有人正在說起另一個人的親事。

    這幾年王皇后已經是仁壽宮的熟客,說話也不比從前拘謹,略略寒暄之後,便直接道出了自己的來意,「眼看太子就滿十五歲了,不知他的婚事,母后這裡是什麼打算?」

    見太后聞言,面上若有所思,卻並不開口,皇后心中皺了皺眉,忽然有些拿不準了。

    然而話已出口,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她也顧不得去思量太后的心思了,繼續道,「兒媳是想,太子的年紀也不小了,這事兒還是早些打算的好。先選出幾個瞧著好的,再慢慢的挑,也免得事到臨頭的時候忙亂。不過還是要看母后的意思。」

    最後一句算是描補,太后縱然不悅,想來也不會因此責怪她。

    果然太后點了點頭道,「皇后說得也有道理,你是太子的嫡母,難得對他如此盡心。既然這件事你起了頭,那就交給你去辦吧,先好生的挑一挑,選出幾個容貌性情規矩都好的來。」

    「是,兒媳一定盡心。」聽到太后首肯了自己的提議,王皇后臉上不由露出幾分喜色,不過很快就斂了去,恭聲應了。

    太后「嗯」了一聲,垂著眼道,「這事倒是不急,慢慢選也就是了。你是皇后,到底還是皇上的事情最重。」

    王皇后心頭「咯登」了一下,連忙道,「兒媳知道了。只是皇上病後喜清淨,不愛見人,臣妾也不敢隨意打擾呢。」

    太后聞言,皺了皺眉,「也罷了,你自己心裡有數便是。」

    王皇后應了,又說了幾句話,見太后興致不高,連忙告辭出來。

    直到回到自己的坤寧宮,她才驟然放鬆下來,慢慢平復了心跳。

    太后最後那幾句話,其實是在敲打自己。王皇后很清楚這一點,因為自皇上病重之後,各宮嬪妃都去探視過,不少嬪妃更是趁機在皇帝面前表現。唯有她這個最應該關心皇帝的中宮皇后,卻只去過那麼一兩次。

    王皇后不願意踏足乾清宮。

    只要一想到皇帝是為了什麼而病,她就只覺得滿心諷刺!

    她被萬貞兒壓了一輩子,本以為之前一叫你哥徹底的將萬氏壓下去,恢復了自己中宮的榮耀。誰能想到,臨到頭來,萬貴妃死了,卻被追封為皇后!

    皇上甚至還下旨,說要讓萬氏陪葬皇陵!種種旨意,將她這個還活著的中宮置於何地?

    哪怕是她心中早已不再期待皇帝能對自己青眼有加,也忍不住心頭的怨憤。那女人就算死了,也讓皇帝這麼惦念著,放不下。她們這些活著的人所爭的,又有什麼意義?

    所以她已經完全看透了朱見深,知道他根本靠不住,自然也就懶得去乾清宮敷衍他了。反正,他大概也不願意見著自己。畢竟當初萬氏失勢,也有自己出了一份力的,只是中間隔著太后,皇帝不好發作罷了。

    所以王皇后索性將注意力全都放到了太子身上。

    皇帝病重,連視事都不能,只能令太子攝政。這也讓王皇后看到了希望。再說,誰知道皇帝的病能不能好?提前為自己做些打算,也是理所應當的。

    當初先帝病重時,還特意為現在的皇帝挑選了三位淑女入宮。如今皇帝病了,也不知能不能好,何時才好,王皇后覺得,為了有備無患,還是應該趁早為太子遴選佳人,補充宮掖。

    太后想必已經看出了自己的想法,所以才會敲打自己。畢竟太子雖然是她一手養大,可皇帝卻是她的親子,太后心中孰輕孰重,還不一定。

    好在只是為太子選妃,並不算什麼大事,太后縱然不悅,也只是敲打自己幾句。

    想清楚了這一點,王皇后心中也就不那麼惶恐了。太子才是她將來的依靠,她為自己打算,並沒有錯!

    王皇后深吸了一口氣,才揮退了宮人,開始細細思索,要為太子挑選怎樣的良媛。

    其實這倒是沒什麼好想的。有明一代,為了避免外戚擅權的情況出現,帝王后妃大多出身不高。就算是皇后,也只會在低品官員家中的適齡女子。

    既然不需要考慮那些錯綜複雜的朝堂關係,所要挑選的,自然就只有應選女子的人品才貌,禮儀規矩等等。

    王皇后看重太子,自然想為他好生挑選一番,務必要選出每一個方面都最好的女子,才堪為皇后人選。

    當然,最重要的是,這女子既然是她王氏挑出來的,往後自然應該與她一條心,至少要敬重她這個嫡母才可。

    後宮遴選淑女,其實正常的步驟,是曉諭禮部,讓他們進行一輪初選,挑出符合規定的女子,然後才會送進宮來應選。

    但王氏既然有心,自然不會走這樣的步驟。至少她心裡要對最後進宮的女子有數,否則到時候挑選出來的人不合自己的心意怎麼辦?

    於是王皇后在思量之後,便決定召家人入宮,讓他們先提前打探一番京中各家女子的人才品行。

    ……

    金氏提到的婚事,九焰並沒有放在心上,只用了「女兒如今還小,並不著急」這樣的套路化借口推辭掉,然後就將之拋在腦後了。

    簡直是說笑,什麼成親,她根本沒有想過。

    上一世,她一心求道,再無旁騖,當然更不可能接觸什麼男女私情。加上自身足夠強大,也沒有男修敢於對她表露這樣的想法。

    修真界中,不乏有人結為道侶,相互扶持。但更多的,則是一心尋求大道,至死獨身之人。九焰從沒有想過什麼婚姻之事。

    這一世雖然已經無緣仙道,寄身於一個普通的人類,慢慢的也適應了人界的生活,但九焰骨子裡還是從前那個桀驁不羈的女修,雖然自家爹娘十分恩愛,感情甚篤,她心裡對所謂情愛並沒有什麼排斥,但是要她像普通女子一般出嫁,相夫教子,也是不可能的。

    九焰對此並不著急,反正母親總會來徵求自己的意見,到時候一律說不喜歡就是了。若是逼得緊了,也不是沒有別的辦法,這裡的女子,有的會出家修行,有的丈夫或是未婚夫死了,自願守寡,都可以終身不嫁。

    不過兩三年之內,九焰都不必擔心這個問題。

    然而當金氏離開之後,九焰爬上床,靈魂進入系統,重新出現在慈慶宮中,看到剛剛沐浴過,披散著頭髮,正在等下看書,俊美如畫中人的朱祐樘時,她忽然想到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

    她只比朱祐樘大了半歲,如今母親已經開始操心她的婚事了,那朱祐樘呢?

    他是太子,婚事不管前朝和後宮都看著的,勢必不可能拖延很久。就算他自己不在意,皇后和皇太后也會替他操持的。

    這麼說來,阿佑很快就要成親了?

    想到這一點,九焰心中不免有些愣怔悵然。

    她的身份特殊,如今還能肆無忌憚的出現在朱祐樘身邊,因為沒有其他人看見,而朱祐樘在室內的時候,總會屏退伺候的人。

    但如果他成了親,他的妻子就會留在他身邊陪伴他,到時候他總不能為了自己,把妻子也驅逐出去的。

    也就是說,一旦朱祐樘成親,他們現在的相處模式就勢必要改變了。至少,她只能通過系統跟朱祐樘交流,不可能再這麼肆無忌憚的出現在他身邊。

    說起來這人還是她看著長大的,但真的到了這一天,竟然也不怎麼覺得高興。

    固然朱祐樘長大了,她身為系統引導者的責任也盡得差不多了,他有了自保之力,更不必她為他以後的路擔心。一切都正朝著最好的方向走,就算沒有了她,想必也沒什麼大礙。

    原本應該是覺得解脫的。然而十幾年的時間畢竟不短,一個習慣養成了之後,想要戒掉也並非易事。九焰驀然發現,雖然現在的日子有些無所事事,但她內心深處,卻並不希望改變。

    作為張澹齡的時候,她是個普通的女孩,有家人疼愛,生活幸福。而作為九焰的時候,她是朱祐樘的系統引導者,被人依賴。

    雖然最初的時候覺得麻煩,然而如今回想,如果沒有系統,沒有這個陪伴在朱祐樘身邊的身份,真的讓她跟其他的女孩一樣長大,過普通至極的一生,九焰可能根本無法忍受。

    正是因為將絕大多數的精力都放在了朱祐樘這邊,所以她沒有機會去折騰別的,於是才能作為張澹齡,相安無事的長大。

    現如今她已經習慣了這一點,可是卻突然發現,改變也許很快就要來了。

    九焰忽然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了。

    朱祐樘不可能不成親,他是太子,將來要當皇帝,必須要有人掌管後宮,也必須要有繼承人,否則可能連皇位都坐不穩。

    也許到時候,她唯一的選擇,就是漸漸與他疏遠,然後用張澹齡的身份,離開京城去繼續自己自由自在的生活。

    然而這麼想著,心裡竟也沒有幾分期待。
第71章 偷聽
    見九焰一出現,就盯著自己發愣,朱祐樘有些奇怪的問,「焰兒,你看著我做什麼?」

    九焰這才回過神來,移開了視線,「沒什麼,只是忽然發現,阿佑你也長大了。」

    朱祐樘聞言,眼中掠過一抹極為複雜的情緒,似歡喜似憂慮。歡喜的是,焰兒也終於發現自己長大了,憂慮的是,她的口氣,分明仍舊將自己當成個小孩子。

    不過他面上卻沒有顯露分好,含笑道,「總要長大的。」說著看向九焰,「長大了才能保護自己所保護的,焰兒你說是不是?」

    九焰一怔,總覺得他這句話似乎還有深意。不過她也沒有多想,朱祐樘的成長環境,生出這樣的想法並不令人意外。何況這想法也沒有錯。

    她心中甚至還生出幾分欣慰之感來。

    總算朱祐樘並沒有長歪了,雖然經歷種種,卻仍舊是個品行端正,性格堅毅的人,不因仇恨而偏執,不為挫折而退卻。

    朱祐樘並沒有就此結束這個話題,而是繼續看著她,若有所思的道,「倒是焰兒你,十幾年如一日,看上去還是原來的樣子。」

    九焰卻一點都不奇怪,她修真時,這幅容顏可是保持了千百年的,如今不過十來年沒變,對她來說,算不上什麼。

    何況,她在這個樣子的時候,基本上不會照鏡子,有時甚至會忘記自己的模樣。而那個每天都照鏡子的身體,卻也幾乎每天都在發生著細微的變化,如同朱祐樘一樣,從襁褓中的嬰兒,長成了如花少女。

    「我是魂體,自然不會變。」她十分冷靜的道。

    見她的態度一如往常,神色絲毫未變,朱祐樘心中略有失望。

    這是一次試探,不過,顯然他失敗了。

    好在朱祐樘早已料到這個結果,立刻放棄了這個話題,轉而拿起旁邊放著的一本奏折,朝九焰道,「焰兒,你來看看這個。」

    雖然這個時間和地點都不適合談論政事,但是朱祐樘近來總結出的經驗,在說這些事的時候,九焰會比較投入,氣氛也更加融洽。在能夠更進一步之前,這顯然是保持兩人共同語言,培養感情的最好辦法。

    九焰接過折子,就著旁邊的燈光,一目十行,很快就看到了最後,然後才抬起頭來,「汪直進京了?」

    「是。」朱祐樘點頭,「按例身上有差事的官員,入京之後都要住在驛站,等候陛見。不過如今父皇病了,想來無力接見他。」

    這一句話就定下了處理此事的基調。一個字——冷。

    朱祐樘自己並不希望朝汪直髮難,但他也不會讓汪直有機會鑽自己這裡的空子。這件事,還是留給父皇去操心吧。想必聽說了這個消息,父皇就算重病之中,也仍然會分出一絲精力的。

    提到這個,朱祐樘心裡總覺得十分諷刺,面上也流露出幾分漫不經心,「汪直已經不是幾年前那個處處受父皇倚重的西廠提督了。」

    因為遠離京畿,自然不可避免的與皇上疏遠,這幾年朱見深身邊又有了新的心腹內侍,給與汪直的信任,自然漸漸不如從前了。

    再加上當初他曾反咬萬貴妃一口,令得萬貴妃迅速失勢,皇帝自然會生出清算的心思。當然,更重要的是,汪直留在遼東,獨掌大權,皇帝心裡不可能沒有一點兒忌憚。

    前幾年的時候,因為汪直不在京中,西廠等同虛設,皇帝已經在朝臣的再次干預之下,廢除了西廠。

    如今只要除掉汪直,當初曾經遮蔽在所有人頭頂上的陰雲,就徹底的消散了。

    所以汪直的結局,是皇帝、朝堂和朱祐樘都希望看到的,也根本不可能有任何變化。朱祐樘當然也不會再將他放在心上。

    他在意的是,除去汪直之後,幼年時代令他忌憚萬分,與他有刻骨仇恨的萬貴妃的勢力,就會徹底煙消雲散。

    而他卻還是太子,是國之儲貳,帝位傳人。

    所以他根本不必對汪直做什麼,只要等著看他的下場就是了。

    ……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發現自己跟朱祐樘相處的時間竟然不多了,九焰心中忽然湧出了不捨之情,於是這幾日都有些懨懨的。不過她仍然還是每天都會在宮裡晃悠一段時間。有時幫著朱祐樘批折子,有時他與大臣議事,就自己在附近走走。

    眼看就要到朱祐樘的生辰了,九焰琢磨著要送個什麼東西給他。——自從五年前皇后以小禮物作為手段,企圖親近朱祐樘之後,九焰便格外注意到了這一點,也開始打理這些世俗人情,偶爾會給朱祐樘送個禮物了。

    雖然她什麼都不曾說過,不過之前從不在意這些的人,突然改變了想法,朱祐樘又冰雪聰明,幾次試探之後,終於弄清楚了她的想法。

    當時他的表情可謂是精彩之極,既為九焰也會有這樣難得幼稚的一面而覺得好笑,又不免覺得這也說明了九焰對自己的重視,於是心頭暗喜。

    之後他旁敲側擊的解釋了一番,說清楚自己心中一直有數,所謂親近皇后,也不過是彼此各取所需,總算是解決了這一段公案。

    然而九焰的這個習慣,卻終究是保留下來了。

    她想得入神,也沒有注意自己走到了什麼地方。——反正其他人看不見自己,心中沒有顧忌,自然不會在意這些。直到她忽然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

    原本不願意被打擾,九焰是打算邁步離開的。不過她耳目靈敏,一不小心就聽見了其中的一兩個名字,那腳步就再也挪不動了。

    回神之後,她才發現自己竟走回了仁壽宮。

    這裡是朱祐樘住得最久的地方,對九焰來說,自然也是她在宮中停留時間最久之處。雖然當時並不覺得那樣的日子珍貴,現下想來,卻又別是一番心情。

    這裡是仁壽宮藏書的地方,不過平日裡太后除了經書之外,幾乎不看別的,所以近乎荒廢,只有兩個小宮女在這裡管著灑掃除塵之事。

    說話的正是那兩個小宮女。許是閒著無聊,兩人正坐在台階下,一邊做繡活一邊低聲說話,是以方才九焰才沒有注意到她們。

    其中穿綠衣的宮女道,「我聽在太后跟前伺候的舒雲姐姐說,昨兒皇后娘娘來時,可是提到了太子殿下的婚事了。」

    另一個著絳紫衣裙的宮女聞言不由吃驚道,「真的嗎?」不過很快又道,「也是,殿下都十五歲,也不算早了。」

    「可不是嘛!」綠衣宮女道,「不過舒雲姐姐說,皇后娘娘大概忙糊塗了,光是惦記著挑選淑女做太子妃,到如今還沒給太子殿下安排司寢呢!」

    絳紫衣裳的宮女顯然很明白綠衣宮女的心思,連忙道,「司寢的人選,想來太后也會插手吧?舒雲姐姐不論人品才貌都是頂頂好的,說不定就會被太后選上呢!」

    「哎呀,都是沒影的事兒,咱們可不好瞎猜……」綠衣宮女明顯十分贊同,卻仍舊擺出一份正經面孔來。

    兩人又說了幾句,無非是絳紫衣裳的宮女調侃綠衣宮女與那舒雲感情那麼好,有人提攜,想必不會一直在這裡吃灰,又讓她發達了別忘了自己云云。

    初初聽到這段對話時,九焰心中第一時間浮起來的情緒,竟是心虛。

    就像自己此前心中潛藏著的念頭,突然被人攤開來,擺在了陽光下。

    她之前雖然想過朱祐樘可能很快會娶親,卻也沒有想到竟是這樣快,尤其可恨的是,操持此事的人,果然又是那個總在多事的王皇后!

    然而理智又知道,或早或晚,朱祐樘還是會娶妻的,王皇后今日不提,別人也總會提的,並沒有什麼分別。

    她憤怒的是這些宮女的心思,言語之間,竟然將朱祐樘當成了可以攀附的對象,並且肆無忌憚的議論覬覦!

    沒錯,她生氣的就是這個。朱祐樘可以娶妻,但是這些什麼都沒有的小宮女,居然也敢肖想他?

    不過,九焰相信,朱祐樘是不會理會這些人的。他縱使要娶,也一定是這世上最好的女子,足可堪為他的良配,母儀天下,與他夫婦和美。

    不過就算這樣想,心頭的不悅還是並未曾稍減半分。九焰冷冷看了那兩個宮女一眼,這才轉身走開了。

    正在說話的兩個宮女只覺得渾身一寒,不由都被嚇住了。分明是盛夏的天氣,怎麼可能會覺得發冷?可她們卻實實在在的感覺到了那種冰冷入骨的寒意,於是一時驚疑不定。

    而這時候,九焰已經走回慈慶宮了。

    慈慶宮就在仁壽宮的前面,出了寧壽門,再過皇極門,便能看到慈慶宮的後門了。

    因為有心事,所以九焰的腳步顯得十分匆忙,也並未怎麼注意周圍的環境。

    卻不曾想,才進了門,就只覺腦後一陣陰風襲來,顯然是有人想要趁機偷襲自己。九焰甚至來不及疑惑怎麼會有人能看清自己,下意識的反手一把抓住了朝自己襲來的手,微微一擰,將整隻手臂錯開,然後借力一甩,便將人摔在了自己面前。

    然後她驚愕的瞪著地上躺著的人,頭一次失態的驚呼出聲,「阿佑?!」

    怎麼會是朱祐樘?他突然跑來偷襲自己,是什麼意思?
第72章 再試
    九焰方才下意識的反抗,動作當真是絲毫沒有留力,朱祐樘被這麼過肩摔摔到地上,情況可想而知。

    如果不是明知道摔了自己的人是九焰,而且若是出聲可能會引來其他人,他絕對忍不住慘叫出聲了。這會兒只能咬著牙忍耐,片刻時間額上就已經見了微微的汗意。

    九焰在驚愕過後,也連忙走過去,伸手將他浮起來,「抱歉,傷到哪裡了?」

    「沒事。」朱祐樘苦笑,「是我不該毫無預兆的接近你。」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方才在想什麼。

    和大臣商議完政事,又去乾清宮看了皇帝之後,他才發現九焰不知去了哪兒。反正也無事,朱祐樘索性便自己來找了。

    他一開始猜九焰回了慈慶宮,然而過來也沒有尋著人,便一路走到後門,打算去仁壽宮瞧瞧,可巧就在路上看到九焰腳步散漫的往回走,看起來心神不屬,也不知在想什麼。

    於是他就下意識的放慢了腳步,偷偷的靠了過來。誰知九焰毫無所覺,直接越過他走了過去。於是朱祐樘心下一急,就朝九焰伸出了手。

    下一刻,自己就被扔在地上了。

    朱祐樘一直都知道九焰很厲害,但是究竟有多厲害,他尚且還是第一次體會到。他目光驚異的盯著九焰,像是在想她從哪裡來的這麼大力氣?

    尤其是這會兒,說是扶他起來,但九焰力氣之大,幾乎是直接將他提起來了。

    哪怕是一直覺得九焰很厲害很了不起,內心裡對她頗有幾分推崇的朱祐樘,也覺得有些難以接受了。畢竟自己是個男子,九焰看上去也文文弱弱的,誰能想到她輕而易舉就能把自己摔在地上,又能毫不費力的提起來?

    而身在其中他的感受……就更不必提了。

    更別說朱祐樘心裡,還藏著一個隱秘的心願——希望有一天自己能足夠強大,可以保護九焰。現在看來,這一天顯然遙遙無期啊。

    朱祐樘所受到的打擊,簡直是無法想像的。

    「是我沒有注意到你。」雖然九焰猜不透朱祐樘心裡的這些想法,但也能看出來他神色黯然,遂開口安慰道。

    這話幾乎起不到什麼安慰的作用,但朱祐樘也並未頹喪很久,很快就振作起精神來。就算這會兒打不過九焰,但他絕不會輕易放棄,只要自己努力,總有能追的上她的時候。

    「好了,我們先回去吧,免得待會兒有人找過來。」朱祐樘撣了撣衣裳上的塵土,笑著對九焰道。

    九焰自然不會反對,見朱祐樘已經無事,便鬆開了他的手,自己走在了前面。

    朱祐樘這才在九焰注意不到的角度,偷偷伸手揉了揉屁股。嘶——剛才那一摔,別的地方猶可,這裡卻是最先接觸地面的。剛才大概是疼得麻木了,也沒什麼感覺,這會兒緩過來了一點,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那種綿綿密密,彷彿有無數針扎般的疼痛。

    偏偏在九焰面前,他還要裝作若無其事,真是萬分辛苦。

    於是回到慈慶宮裡,朱祐樘沒有第一時間去處理那厚厚的一摞折子,而是自己往軟榻上一靠,這才鬆了一口氣。

    榻上鋪了厚厚的好幾層褥子,最上面是雪緞裝了鴨絨製成的小墊子,既鬆軟又不會覺得熱,這夏日裡用正好。這會兒卻正好合了朱祐樘的心意,想著回頭定要打賞一下做出這墊子的人。

    這頭何鼎見朱祐樘回來,立刻呈上了冰碗。

    這冰碗是在寬口淺底的瓷碗之中鋪上一層薄薄的碎冰,而後再將各色時令水果切成丁,一層一層的鋪在上面,有西瓜,蘋果,金桔,鳳柑,桃,李,最上層點綴著碧綠的水晶葡萄和鮮紅的大櫻桃,襯在色白胎薄的上好瓷器之中,顏色鮮艷,又帶著絲絲涼意,令人暑氣頓消,胃口大開。

    朱祐樘卻沒有立刻動手,看了一眼冰碗,便擺手令何鼎退下了。

    而後他朝正在看折子的九焰問道,「焰兒,你能吃東西嗎?」

    九焰微微一愣,頷首道,「可以。」

    她這具身體是能量聚合而成的,並不需要吃東西來維持生存,九焰此前也從沒想過要用這具身體去吃東西。畢竟張澹齡的身體是每日按時吃東西的,九焰當然更不可能會感覺餓。

    再說修者吸收天地靈氣,雖然還是可以吃東西,但隨著修為加深,便漸漸可以做到辟榖。九焰也已經習慣了不吃東西了。

    朱祐樘從前一直沒有想到過這一點,見九焰不吃,也就沒有問過。畢竟九焰是系統,不需要吃東西也不奇怪。

    不過近來,他漸漸察覺到九焰很有可能會有另一個身份,甚至可能是某個活生生的人,心態自然就發生了變化,開始在這種日常小處不著痕跡的試探於她。

    「那過來嘗嘗這些水果吧。」聽到九焰說可以吃,他眼睛一亮,含笑道,「都是光祿寺新進上來的貢品,外頭難得一見呢。」

    九焰想了想,擱下手裡的折子,走到朱祐樘對面坐下,捻了一塊蘋果放入口中,點頭道,「果然不錯。」

    朱祐樘眼中精光一閃,迅速掩去。

    九焰會評價不錯,至少說明她以前吃過。如果她真的一直只是系統的話,是不可能有機會吃過這些東西的。

    可以肯定,九焰的確是有一個「人」的身份,並且地位可能不低,應該是官眷。

    因為像蘋果這樣的東西,送到京城來之後,數量就非常少了,通常也只有達官貴人之家能吃得起。京城尚且如此,何況遼東?

    朱祐樘的心臟猛烈跳動起來。

    明朝后妃的挑選,通常都是在低品級官員的女兒之中挑選,這樣既能夠保證這些女子的品貌才德堪為后妃,同時又能夠最大限度的遏制外戚擅權的情況出現。

    如果九焰的另一個身份是官員的女兒,那麼是不是……她也有可能入宮?

    想到這一點,朱祐樘幾乎按捺不住心頭的迫切之意,她用盡全部的力氣,才遏制住了心頭那股直接向九焰發問的衝動。

    焰兒既然沒有告訴自己這件事,就是不願意讓自己知道,如今還不是開口的時機,他在心裡安慰自己。

    好容易平靜下來,便聽得九焰問道,「阿佑,我方纔你在路上聽到宮人說,王皇后已經開始為你物色太子妃的人選了。你知道嗎?」

    朱祐樘嚇了一跳,幾乎要以為自己的心事被九焰窺破了。待得發現並非如此,心中閃過一抹不知道是放鬆還是失落的情緒,搖頭道,「她沒告訴我。」

    頓了頓,又道,「想來是打算心中有數了,打算曉諭禮部時,才會讓我知情吧。」

    王皇后的心思,朱祐樘也能夠猜到幾分。無非是希望皇后的人選,能夠親近她,往後也肯孝順她這個皇太后,這樣她在宮中的地位,才能夠完全保證。

    不過,朱祐樘看著九焰略不在意的表情,顯然,就算焰兒當真有可能入宮,大約也不會與王皇后親近了。

    如此一來,想讓王皇后那邊正好選中九焰的另一個身份,幾乎是不可能的事,這件事,還是得自己去調查才行。

    幸好朱祐樘現在暫攝國事,想要查什麼東西,都很容易。何況汪直才剛剛從遼東回京,他想查看歷年在遼東任職官員的資料,就更是順理成章了。

    不過,這些資料之中,大部分都只有官員本身的資料,對他們的家人卻幾乎不會提到,最多在錦衣衛送上來的資料中會提及一兩句。

    然而要在這瀚如山海的資料之中,正好找到自己想要的那一份,談何容易?

    朱祐樘甚至不敢讓別人來幫忙找。本就不是那麼容易的事,萬一那些人不能領會他的心思,恰好錯過了線索,豈不是壞了自己的事?

    而且查找這些資料,更不能讓九焰知道。她冰雪聰明,一旦知道,恐怕很快就能猜到自己是在找她。萬一因此生了氣,也得不償失。

    如是,雖然已經找到了大致的方向,但是朱祐樘想要真的找到九焰,卻是困難重重。

    然而王皇后不會知道他的心思,正摩拳擦掌,打算為他挑選出一個最好的太子妃,好讓他和太子妃都承自己的情。

    朱見深雖然並不寵愛這個皇后,但畢竟身份擺在那裡,所以王皇后的家人,也都俱有冊封。從前十幾年,顧忌著萬貴妃的家人,只能低調做人,進來王皇后漸漸得勢,他們也重新活躍起來,也算京中新貴。

    王皇后同自己的母親說了此事,王夫人便立刻保證,回頭就想個名頭,將有可能入選的官家女子都請來看一看,再叫人去問問風評,好生挑幾個,再把資料送進宮來。
第73章 請帖
    自從張純來到張家之後,張鶴齡就上進了許多,養成了個處處爭先的性子。雖然這樣並沒有什麼不好,但九焰也擔憂他這個性子,將來出去難免會吃虧。

    修真界眾人都是極為護短的,遇到門下弟子有這種情況,非但不會苦口婆心勸說他低調自律,反而會教導更厲害的功法,甚至賜下秘寶法器等等,務求讓自家弟子在與人爭鬥的時候佔據上風。

    九焰也是這麼處理的。她不怕張鶴齡惹麻煩,怕的就是張鶴齡惹了麻煩還自己擺不平。於是便想著教導他一些拳腳功夫。

    九焰雖然是道休,卻看過不少練體功法,去除那些如今已經不合用的,最後挑了一本拳法,讓張鶴齡學習。

    比起讀書習字,張鶴齡顯然更喜歡這個,尤其是在張純年滿十三歲,前往書院求學,幾乎半年才能回一次家之後,學業上沒有了可以作比較的人,他更是將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這上面。

    如今二弟張延齡也已經五歲,堪堪可以開始學習了,九焰便又交給張鶴齡一個新任務,那就是教導弟弟。

    是以今日姐弟三人都聚在後面的小花園裡,九焰要檢驗他們這段時間的學習成果。

    張延齡單獨耍了一套拳法,便算過關,張鶴齡卻是被要求與九焰對打。

    張鶴齡一開始還有些不太相信,雖然功夫是九焰教的,但是自己練了好幾年,也算是小有所成。何況九焰平日裡多是安靜的待在屋子裡,看著也文文弱弱的,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比自己厲害。

    要是打贏了姐姐,自己就是最厲害的了,他滿心激動的想,到時候就是自己照顧姐姐和弟弟啦!

    然而一上手,他還沒沾到九焰的衣擺,九焰就已經動作迅速的繞到他身後,一腳把人踢到了地上。

    「哇,姐姐好厲害!」張延齡年紀小,也根本不懂得掩飾,見九焰動作乾脆利落,一招制勝,幾乎跳起來,一雙眼睛亮晶晶的,滿是崇拜的看向九焰。

    身為哥哥,在弟弟面前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張鶴齡不由漲紅了臉,只覺得弟弟的歡呼像是在嘲笑自己。

    他連忙爬起來,看向九焰,咬牙道,「剛才不算,你趁我不備,突然偷襲,若是正面對戰,我一定不會輸的!」

    是的,張鶴齡就是這麼自信,根本不相信剛才那是九焰的真實實力,肯定是運氣好而已。

    九焰雖然覺得弟弟這樣的性子沒什麼不好,卻也知道,今時不同往日,他們張家並沒有厲害到什麼事情皆能夠擺平,若是張鶴齡不知收斂,恐怕最後發愁的還是父親和母親。所以還得讓他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知道人不可貌相。

    於是含笑看著張鶴齡道,「那就再來一次好了。這次我正面迎戰,不偷襲了。」

    她這麼爽快,倒是讓張鶴齡心頭存疑。不過他對自己十分自信,也下意識的忽略那些隱約的問題,立刻提著拳頭衝了過來。

    正面相對,九焰抬手捏住了他的拳頭,身子一錯,再次將人扔了出去。

    仍舊是一招制敵。

    這下子張鶴齡再沒有見識,也知道自己根本打不過九焰了。他悻悻的爬起來,猶有些不服氣,「姐姐平日裡明明從來不練功,為什麼卻能這麼厲害?莫不是有什麼訣竅我不知道的?」

    九焰在他額頭敲了一記,「哪來的什麼訣竅?我練功的時候,你沒見著呢。」見張鶴齡一直耷拉著腦袋,忍不住問道,「是不是在弟弟面前輸給我,覺得丟人了?」

    張鶴齡別過臉不說話,不過臉上的表情已經是默認了。

    九焰這才正色道,「我聽父親說,打算送你去書院。那裡離家遠,到時候沒人能照拂你。我知道你厲害,可你也該知道,人外有人,總有比你厲害的人。何況京中多權貴,書院中也不乏權貴子弟,你能打贏一個人,還能打贏他們的護衛隊嗎?」

    「我明白了。」張鶴齡平日裡腦瓜子就轉得很快,又因為自己是長子,上有需要自己撐腰的姐姐,下有需要自己照顧的弟弟,性格也算得上沉穩,努力爭先,也不過是想變得更加優秀罷了。

    所以聽了九焰的話之後,他立刻意識到自己的錯誤,懊喪的垂下頭。

    武力應該只是一種手段,而他卻被其中的力量迷惑,變得盲目自大,這是絕對不可取的。假如因此鬧出什麼不能收場的事情,就會連累家人。

    九焰還想說什麼,忽然神色一動,抬頭看去,便見金蘭正腳步匆匆的往這邊走過來。遂也轉身迎了上去。

    站在她身邊的張鶴齡將這個舉動看得一清二楚,發現姐姐竟然在這麼遠的地方就能發現金蘭,而自己卻毫無所覺之後,總算是服氣了。

    反正從小姐姐就比他厲害,打不過她好像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張鶴齡撓著頭想。

    「姑娘,夫人請你過去。」見九焰發現了自己,金蘭連忙快走幾步,有些氣喘吁吁的道。

    「知道了。」九焰應下,轉頭看向張鶴齡。

    張鶴齡連忙道,「姐姐先去吧,我帶著弟弟再練一會兒。」雖然已經能接受現實,但張鶴齡顯然並不打算就此屈服。

    九焰點點頭,有鬥志是好事,若是一被打擊,就立刻頹廢下來,可不配當她的弟弟。

    帶著金蘭回到正房,金氏正在看一張帖子,蛾眉輕蹙,似乎有什麼為難之處。

    「娘。」九焰走到她身邊,行了禮,然後坐下問道,「發生了什麼事?」視線轉向桌上的帖子,「這是誰發來的?」

    「康平侯家的帖子,說是他家新修的園子已經好了,請咱們家的女眷過去賞玩。」金氏說著頓了頓,又道,「娘問過送帖子的人,說是京中的官眷都發了帖子。」

    「這樣隆重?」九焰也有些詫異,「康平侯……是皇后的娘家?」雖然這兩年王家漸漸有起來的勢頭,但畢竟根基不穩,突然這麼大一場宴席,動作也太大了,王皇后想做什麼?

    心念電轉間,她忽然想到了朱祐樘的婚事,也是王皇后首先提出的。假如那兩個宮女沒有說錯,那麼王氏也該開始物色人選了。讓娘家辦一次宴會,把人都請過去看看,似乎也說得通。

    想到這一點,九焰不由覺得有些好笑。竟然連她也請了。

    不過別人又不知道她跟朱祐樘的關係,父親如今的官職,倒也勉強能入這些貴人們的眼,倒是巧了。

    金氏聽到她的話,點頭道,「正是。只是康平侯府一向低調做人,這次這般大張旗鼓,也不知所為何事?」

    雖說跟他們這樣的小人物一般不會有什麼牽扯,但是摸不清楚底細,總是讓人心頭不安。

    九焰想了想,覺得說出來也無妨,便道,「太子殿下今年已經十五歲了,他的生母早逝,太后娘娘這些年也不怎麼管事了,想來他的婚事,都要皇后娘娘來操心吧?」

    金氏聞言,恍然大悟,「你說得對!」如果是為了太子的婚事,那就說得通了,這種方式,才能將京中待嫁的女子同時聚在一起,到時候誰更出眾,自然一目瞭然。

    而且這樣做對康平侯府提高聲望有極大的好處,而即便皇上和太后知道了,也不會有異議。

    想到這裡,金氏忽然心下一動,不由得仔細打量了自家女兒幾眼。

    焰兒生得極好,幾乎是挑了她和丈夫最好的地方來長,兼之從小就懂事大方,氣度沉穩,便顯得愈發出色。從前帶她出門時,交好的夫人們也都是交口稱讚的。

    皇家採選並不要求家世背景多高,只要家風清正,品貌出眾即可。張家世代書香,這一點自不必說,自家女兒又如此優秀,難保不會被貴人們法眼看中。

    身為母親,自然是處處為女兒打算好。金氏此前已經有意為九焰相看幾戶人家,然而今天她才忽然意識到,她的女兒,其實也有機會走上另一條更加金光璀璨的道路。

    進宮侍奉太子,也就是未來的皇上,這是多麼大的榮耀?哪怕做不成皇后,那也是宮裡的娘娘!

    金氏心中忽然激動起來,不過很快,她心裡又生出了幾分矛盾。

    宮裡雖然好,但如果不能做正妻,到底是妾,女兒這個性子,也不知受不受得了那些委屈。這樣一想,原本的激動都消退了許多。

    她左思右想,還是決定等丈夫回來商量過後再說,反正張家也不指望焰兒光耀門楣,一切還是要看她的心意才可。

    於是夜裡張巒回來之後,金氏便迫不及待的將那帖子拿來給他看,又道,「不是焰兒提起,我都忘了,如今東宮也有十五了,康平侯府如此行事,怕是有提前相看的意思在。官人,你說,咱們的女兒也有機會爭上一爭嗎?」

    她問出這個問題,非但張巒愣住,正不經意間用精神力籠罩了整個張家的九焰也跟著一怔。

    母親的意思是,讓她嫁給太子?

    太子不就是朱祐樘嗎?那是她一手帶大的孩子,雖說知道他要成親之後,心中也頗有幾分不捨,但要讓她嫁給阿佑,也太荒謬了吧?

    然而兩位長輩並不知她的心思,張巒還認真的分析道,「我看有六七成是這個緣故,不過能不能選上,都要看貴人的眼緣,做不得數的。你與其想這些,不如多打算一下純兒的事。」

    「純兒有什麼事?」金氏一愣。不是正在說女兒的婚事嗎?怎麼忽然牽扯到了義子?

    張巒搖了搖頭,「當初純兒不是將他的金臂釧交予你保存嗎?你也答應了要替他尋找親人,這眼看五六年過去,純兒都這麼大了,卻是一點消息也沒有。我看這次你可以帶上那臂釧,去試一試。」

    「再者,」張巒皺著眉,語氣也頗有幾分遲疑,「我看純兒那孩子是能成大器的,自己也肯上進,便是沒有家人幫扶,恐怕前程亦是不可限量。我原想著,將焰兒許給他……」

    父親居然還想過撮合自己和義弟!九焰吃驚不已,今天晚上聽到的消息一個比一個令人吃驚,她都快回不過神來了!
第74章 找到
    好在金氏比她還要詫異,「純兒?那怎麼行,我看焰兒一向待他只有姐弟的情分,與鶴兒他們是一般的。你可不要渾說!」

    「可我看純兒倒是有心的。」張巒笑道,「自從過了十二歲之後,他便一直謹守禮儀,對九焰瞧著不如從前親近,其實卻也是一種表態。畢竟男女有別,何況他又不是親弟弟,畢竟需要避嫌。」

    「而且我這麼說,也是仔細思量過的,」張巒看了妻子一眼,「你想,純兒沒有家人負累,一切都賴我們張家扶持,將來自然會對焰兒用心。何況他深知焰兒的性子,你也不必擔心焰兒過門後會吃虧了。」

    金氏想起了自己嫁給張巒義兄張麟的妹妹小金氏,不由有些出神。然而心內卻是對張巒的話暗自點頭。

    張麟畢竟只是養子,成年後便搬出了張家,平日裡只有逢年過節,或是有什麼事情才會走動,就如親戚一般相處,既沒有長輩拘束,也沒有家小負累,不知多麼自在。不像她,熬了幾年,才尋著機會跟丈夫外任,總算回來之後有了自己的院子,可以自己做主。

    雖說張巒已經盡心盡力,並不曾苛待過她,但是讓女兒去受未來婆婆的氣,她到底是不喜的。如此想來,張純倒的確是上上之選。

    不過也有不如意的地方。沒有家人負累,也就沒有家人支持,何況張純比焰兒還小些呢。所以她只是道,「再看吧,至少也要等他考出秀才功名再說。」

    ……

    康平侯府設宴的消息,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內,成為了京城最熱的話題,走到哪裡都有人在議論。關於康平侯府的目的,自然也有不少猜測,甚至許多人都猜對了,是為了相看京中的待嫁女子,為太子挑選良媛淑女。

    因此,各家女眷雖然沒人說什麼,但都已經打定主意,要在宴會上一鳴驚人,多得康平侯夫人的注意,從而為自己鋪路。

    於是這兩日京中的布莊和首飾匠人的生意出奇火爆,就連金氏也著人做了兩套新衣,又打了幾樣首飾。

    ——雖然未必要送女兒入宮,但在這樣的場合,若是不好生裝扮,讓女兒被別人壓下去了,難免會給人一種自家女兒不夠好的感覺,影響女兒的名聲。

    千等萬盼,終於到了宴會當日。

    九焰一大早就被金蘭叫起來,梳洗過後,便被按在了妝台前。金氏也不知是幾時起身的,早已打扮妥當,這會兒親自過來給女兒梳妝。

    「我女兒生得就是好,今日便不能艷壓群芳,卻也不能被人小覷了去。」上完妝,金氏端詳著女兒的臉,口中感歎道。

    然後打開了桌上的首飾盒子,挑了半日,卻都未曾找到合適的。

    九焰見狀,笑著拿出了另一個盒子,遞給金氏,「娘,不如戴這個。」

    金氏打開一看,竟是一套點翠藍寶石頭面。簪,釵,步搖,花鈿,耳璫,耳墜,華勝,插梳,應有盡有,精美異常。

    「這是哪裡來的?」她不由皺眉,疑惑的看向自家女兒。

    她之前雖然也命人打了新首飾,不過張家的境況如此,自然不可能耗費巨資,打出來的東西,自然也流於普通。然而這套頭面,卻是巧奪天工,雖然顏色並不是時下流行的鮮亮,卻精巧秀美,別出機杼。

    女兒怎麼會有這樣貴重的首飾?

    這自然是朱祐樘送給九焰的。

    自從將九焰當成一個人來看待之後,他便一直如此,會讓她品嚐美味的食物,送她製作精美的衣裳首飾,有時還一起去後苑賞花。

    把這套首飾弄到這邊來,九焰還花費了不少積分。雖然她不想出風頭,卻也不會妄自菲薄。何況金氏如此費心,她也希望能做到最好。

    「是女兒自己準備的。」九焰笑吟吟的,就像不曾發現金氏的疑惑,「娘也知道,女兒有些自己的私房,本想打了送給娘戴的,如今看來,卻是女兒自己要用了。」

    女兒有私房,這金氏是知道的。張巒寵愛女兒,九焰之前回京後,說過要開個什麼鋪子,他便一力支持。金氏拗不過父女倆,也就只能罷了。

    既然是女兒打來送給自己的,此前瞞著自己,倒也說得過去。

    金氏按下心頭的疑惑,挑了步搖,華勝,花鈿和耳璫出來,「一整套都戴上,未免太過隆重了,就戴這幾樣吧,既素淨又好看。」

    待得打扮已畢,時辰已經不早了,母女二人用了些點心墊肚子,便啟程出發了。

    康平侯府的新園子,自然不會在城內,而是在靠近城郊的地方,圈了好大一塊地方,耗費不知多少錢物,才終於建成。

    九焰她們到得不早不晚,正好自己相識的幾個小姐妹也都來了,金氏和夫人們在一起說話,九焰便去裡頭,和女孩子們一處。

    果然不出所料,這些女孩子個個都穿紅著綠,盛裝打扮,爭奇鬥艷,明媚鮮妍,倒將康平侯府那一園子的奇花異植給比下去了。

    九焰穿的是一身淺藍的裙子,戴的又是藍寶石的頭面,在這五顏六色之中,顯得十分不起眼,不過細細看去,卻是十分素雅高潔。

    「我就說你不會打扮得同其他人一樣。」與九焰關係最好的孫麗珠挽著她的手道,「可惜我娘不肯聽,說什麼都要我穿這鵝黃的顏色扮嫩。」

    她父親是張巒的上司,九焰平日裡跟金氏出門應酬時,十次倒有八次能碰見她,所以便熟悉了。這位孫姑娘性情大方,九焰也很喜歡她,便道,「你這樣也好看。」

    「你聽說了嗎?」孫麗珠見沒人看向她們這裡,便挽著九焰的手又往旁邊走了一點,低聲神秘的問道。

    九焰心知她問的是那個傳言,卻仍舊裝傻道,「什麼?」

    「哎呀,你平日裡什麼事都漫不經心的,怎麼連這樣的大事也不知道?」孫麗珠湊過來,在她耳畔道,「聽說今日的宴會,是為了要給東宮選人呢!」

    到底是女孩子,說出這話之後,她自己倒是先紅了臉。

    太子殿下據聞英明神武,少年有才,朝臣們都時時誇讚的,在閨閣少女心中,自然是一等一的良人。從前沒想過也就罷了,現在知道了這個消息,如何能無動於衷?

    九焰卻毫不變色,「皇家採選,向來是禮部負責,挑選家世清白,品貌出眾的淑女送入宮中。之後還要經過初選,復選,挑出數十人,這才由皇后和太后來挑選幾人留下。哪裡會這般兒戲,一次宴會便能選出來了?」

    「你丫!」孫麗珠被九焰這麼一說,也忍不住跟著笑了,「你說得雖然有道理,可康平侯府是皇后娘娘娘家,焉知皇后娘娘沒有先考察一番的意思?畢竟入了宮,自然人人都謹言慎行,不比如今。」

    九焰看著孫麗珠,「你如今就不謹言慎行了?」

    既然知道康平侯夫人是皇后娘娘的母親,她的意思很可能就是皇后的意思,今日來的各家閨秀,自然都存了在她面前露臉的心思。如此,自然也會謹言慎行,務必將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示出來。

    退一步說,假如沒有太子選妃這事,康平侯夫人設宴,赴宴的閨秀們難不成就敢不謹言慎行了不成?

    孫麗珠不由點頭,「你說得有理。只要跟平日裡一般也就是了。」

    說完又忍不住笑道,「你總是這般,看著好像事事不在意,其實卻能一針見血。我娘總說我愚鈍,若是有你一半的聰慧,我就滿足了。」

    九焰輕輕搖頭,「說了這麼多,不過是因我沒想過入宮罷了。那地方看著榮耀,其實多不容易。你想想皇后娘娘,多麼尊貴,不也……入宮十多年,才總算舒心了些。想想也沒意思,你當真想去那地方?」

    孫麗珠聞言一呆,而後黯然道,「是啊,榮華富貴哪有那麼好享。可惜我由不得自己。」

    孫夫人最是要強,有這樣的機會,是必定要讓女兒去爭一爭的。

    ……

    文華殿。

    面前堆滿了折子,然而朱祐樘卻沒有埋頭政事,反而有些心不在焉。

    他看了看外頭的天色,這個時辰,想來康平侯府的宴會,也該開始了罷?九焰如今都未出現,是否是因為今日須得去赴宴,所以耽擱了?

    若真是如此,那麼她如今就應該在京城。前幾年在遼東,如今回京了。如果限制在這個條件之內,要查的人可就一下子少了大半。

    想到這裡,朱祐樘只覺得滿心迫切,一刻都耽擱不下去,揚聲叫道,「何鼎!」

    「殿下。」何鼎應聲出現在殿門口。

    朱祐樘沉默了片刻,才用平淡的聲音吩咐道,「孤的書房裡上次吏部和錦衣衛送來的資料,你去整理一番,挑出曾經在遼東任職,如今在京中的官員資料,送到這裡來。」

    「是。」

    何鼎退下之後,朱祐樘仍舊控制不住自己激動的心情,索性擱下筆,起身在殿裡來回走動。

    最後,他停在了寬敞明亮的窗邊,看著外頭驕陽似火、夏花燦爛的景色,忍不住勾了勾唇角,低聲道,「找到你了。」

第75章 宴會
何鼎能跟在太子殿下身邊那麼長時間,且頗得重用,能力自然是有的。不過短短一個時辰,他便將朱祐樘所要的資料給挑了出來,送到文華殿。

「一共有七個?」朱祐樘看著何鼎拿過來的資料,微微挑眉。

遼東的官員不少,然而大部分任滿之後,又會去往別的地方任職,留在京中的,便只有這麼七個,均是地位不顯,官職低微。

「是。」何鼎察言觀色,小心的問道,「殿下,可還需要奴才再篩選一番?」莫非殿下嫌棄七個太多了?

這也不是沒可能,說不定殿下是要挑選自己的心腹,又或是需要人去做什麼事,如此七個人的確是太多了。

但他是按照殿下的要求來挑的,自然不論有多少都要拿過來。不然誤了殿下的事,他可擔當不起。

「不必。」朱祐樘抿了抿唇,「放下吧。」

何鼎依言放下資料,見他沒有吩咐,這才躬身退出去了。

朱祐樘拿起資料翻看。不過便如之前所說,這上面大抵都是官員本人的資料,關於家人卻記載不多,光是看資料,是什麼都看不出來的。

雖然朱祐樘相信,九焰的家人就在這七個人之中,但是要推斷出是哪一個,卻並非這麼容易的事。

他心下微動,「既然看資料看不出,不如去看看本人?」他相信,就算九焰變換成了另一個模樣,自己也能夠一眼認出她來。

最妙的是,今日正是個極為難得的機會,能夠讓他將這七個官員的家眷都看一遍。

想到這裡,朱祐樘才微微按捺住心思,沉下心繼續看下去。果然,很快他又排除了其中的兩個,因為他們家中並無女兒。如此,就只剩下五個了。

「何鼎!」朱祐樘揚聲叫道。

「殿下有什麼吩咐?」

「給孤更衣,出宮。」朱祐樘站起身,吩咐道。

何鼎愣了一下,這麼多折子,可都還沒批完呢?司禮監那邊還在源源不斷的送來。若是讓皇上和閣老們知道殿下這會兒偷溜出宮,怕是不妙。

然而看著自家殿下雖然板著臉,卻難掩面上的神采飛揚之色,何鼎識趣的什麼也沒說,乾脆利落的回慈慶宮,取了不起眼的衣裳過來,伺候朱祐樘換上。

「殿下,咱們這是去哪兒?」出門時,他終究忍不住問了一句。

朱祐樘唇角彎了彎,「不是說康平侯府今日擺宴?咱們也去看看熱鬧!」

「這……」何鼎看了興致勃勃的自家殿下一眼,將到了嘴邊的那句「這不合適吧」嚥了回去。唉,這種事只要主子高興就是了。

再說,這兩日不光是京城裡議論紛紛,就是宮裡,也都傳遍了康平侯府的消息。何鼎也聽說了,這宴會就是為了事先瞭解一番京城中的官家女子,說不得將來的太子妃和其他主子,都要從這裡頭挑出來。

太子殿下想著偷偷去瞧,似乎也沒什麼不能理解的。

……

大概是因為客人太多了,所以康平侯府只簡單的將所有來賓按照身份劃分,分別在幾個地方接待。

自然,如此一來,康平侯府只有兩位女主子,自然也不可能面面俱到,那些身份高的賓客親自作陪,地位低的,也只能讓家中有臉面的僕婦幫忙招呼了。

分到照看金氏所在的這個花廳的,是康平侯夫人的陪房邱氏。這也是因為大家都知道,未來的太子妃只會從低品官員的女兒之中挑選,所以這花廳裡坐著的,如今雖然地位不高,但誰也說不准哪一個就有了福氣,將來能和皇家做親家?

如此一來,自然不好太過怠慢。康平侯夫人自己抽不開身,讓邱氏過來照看,也是為了好生看看這些夫人的言行舉止。

畢竟太子妃事關重大,非但要自己足夠出眾,家中父母的品格也是要挑的。

好在眾人也都知道今日是個什麼情況,再者邱氏的身份也不低,因此並沒有什麼人不滿。

金氏一進屋,便被妹妹小金氏拉了過去,主動向她介紹邱氏,「姐姐可來了,這位是康平侯夫人身邊的邱媽媽,最得看重的。」

邱氏得意一笑,正要開口說兩句套話,視線忽然掃到了金氏的右手腕,而後面色微變。雖然她轉得快,但仍舊被金氏和小金氏看在眼裡,姐妹二人不由對視了一眼。

不過邱氏這會兒已經收斂了異色,含笑道,「本該我家夫人親自作陪,奈何今日的客人著實太多了,別說夫人,便是少夫人和小姐,也都不得閒。沒奈何,只能讓奴婢出來迎客,怠慢了諸位。」

「媽媽說哪裡話?咱們能來參加夫人的宴會,才是面上有光呢。」小金氏亦笑道,「今日人多,夫人還讓媽媽過來,咱們已經知足了。」

「正是。我們這樣的粗人,若是夫人親自出來作陪,怕是反而誠惶誠恐,坐立不安呢。」金氏也跟著道。

邱媽媽顯然極為滿意她們的識趣,不過卻顯得有些神思不屬,寒暄了兩句,便匆匆離開了。

小金氏忍不住皺了皺眉,低聲道,「這是怎麼了?姐姐從前見過她?」

金氏搖頭,「許只是忽然想到了什麼事。咱們過去坐吧,一會兒又有人來了。」

然而過了沒一會兒,邱氏又一次匆匆走來,直接走到金氏身邊,低聲道,「夫人,我家主子請您進去說話。」

「可是有什麼事?」金氏有些遲疑的問道。

邱氏看了她一眼,垂眼道,「夫人進去便知道了。」頓了頓,又道,「不是壞事。」

金氏心中卻仍舊忐忑難言。

誰都知道今日的宴會是為了什麼,金氏雖然心中也不是沒有想過,假如自家女兒能入宮會是如何,不過後來她也想通了,尤其是被張巒勸過之後,更覺得入宮遠不如找個如意郎君,琴瑟和諧的好。

所以如今康平侯夫人對自己表現出特別,未免會讓她覺得心中不安,生怕自家女兒就這樣被貴人們看中了。

好在心裡還知道,太子妃這種事,沒有皇上、太后和皇后拍板,是不可能定下來的。所以勉強收拾了心緒,跟在邱氏身後,朝園子內部走去。

康平侯夫人正在一個水榭之中等她,四面都是水,既顯得視野開闊,也杜絕了被人偷聽的可能,伺候的下人們更是遠遠地站著,既是避讓,也是警戒。

這般做派,顯然要說的並不是小事。

邱氏領著金氏走到水榭入口處,便輕輕一讓,「夫人,請進吧。」

「妾身見過夫人。」金氏走到康平侯夫人跟前,道了萬福禮。

然而康平侯夫人根本沒有在意這些,只緊緊盯著她的手腕看,甚至下意識的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上的臂釧,「這個臂釧你是從哪裡得到的?」

她的聲音有些發顫,同時又帶著一抹不可忽視的嚴厲。而那種失態也很快被收斂起來,康平侯夫人抬起頭,緊盯著金氏。

竟是為了自己胳膊上的金臂釧!金氏反而鬆了一口氣,不是與女兒有關便好,反正自己今日戴著臂釧,原也是為了要碰碰運氣。

實際上這些年來,沒到有這種宴會事,她都會戴上這個金臂釧,只不過一直沒人來要,漸漸的反而連自己都不怎麼想起這件事了。只是出門時還是會習慣性的戴上,其實並不真的指望有人來找。

誰知竟然真的碰上了!

「這臂釧,妾身是受人所托,戴在身上的,想要尋找它原本的主人。」金氏道。

康平侯夫人更加激動,「是……是誰托付的你?」

看樣子這臂釧當真與康平侯夫人有關。這可真是世事弄人,這麼多年都沒找著,反而是今日無心插柳,「是一個孩子。今年十四歲,這是他母親的遺物。」

「遺物?」康平侯夫人猛然提高了聲音,似乎無法控制情緒,「怎麼會是遺物?!」

金氏連忙將張純的事情說了出來,「那孩子如今正在書院裡唸書,倒不在家裡。這些年來妾身一直戴著臂釧,便是想替他尋回家人。夫人可知這臂釧原來的主人是誰?」

她說著試探性的將臂釧摘下,遞給康平侯夫人。

康平侯夫人緊緊捏著那臂釧,神色黯然的道,「怎麼會這樣呢?……這臂釧,是我送予幼女的嫁妝,後來她隨夫家遷走,便再也未曾見過。怎麼、怎麼會是這樣?」

金氏也嚇了一跳,張純竟然是康平侯夫人的外孫?

大概是心緒難寧,康平侯夫人忍不住說起了當初的事。

原來張純的母親出嫁時,皇后才剛剛入宮未久。那時萬貴妃氣焰正盛,才剛剛攛掇著皇帝廢了吳氏,所以王氏即便做了皇后,卻也只能低調行事。

為了不給皇后惹麻煩,王家也只能老老實實的。

所以張純的母親小王氏所嫁的夫家並不顯貴,反而是嫁給了一個窮秀才。後來那秀才家中老娘去世,帶著妻子回想奔喪,卻不曾想,這一去竟然就失了聯繫,多年來音訊全無。

萬貴妃失寵之後,康平侯府也曾著人去尋過,然而那村子卻早已遭了災,人都逃難去了,誰還記得別人家是什麼情形?於是也就此斷了線索。

康平侯夫人不知為此哭了多少次。所以今日見到臂釧,自然激動不已。

「多謝夫人替我們養大那孩子,既然是我女兒流落在外的孩子,自然該認回來,還望夫人見諒。」康平侯夫人傾訴完畢,也慢慢收住了情緒,看著金氏道,「當然,你養了那孩子這麼些年,我們也不會白白讓你家出力。」

「夫人這話嚴重了,都是為了孩子好,妾身也有自己的孩子,遇上了焉能讓他出去受苦?回頭我緩緩將這事說了,再問問那孩子的意思,帶他來漸漸親人。以後的事情,便看孩子自己的意思。」金氏連忙道。

她雖然覺得張純不會不認親人,但也不想讓人覺得自己養了張純,便是為了今日求回報。

「也好。」康平侯夫人連連點頭,「有張勞夫人了。」

一個穿戴不凡的婢女忽然急匆匆的走過來,看了金氏一眼,才湊到康平侯夫人耳邊說了幾句話,又朝著水榭的另一頭指了指。

金氏順著那個方向看去,便見有兩個人正站在那裡。看模樣,是十四五歲的少年。她不由心下納罕,因今日請了女眷過來,康平侯夫人自然不會隨意讓男子來驚擾了客人。

再看那婢女的神色,莫非那兩人是什麼貴人?

不等她想清楚,那兩人已經往這邊走來。而路上那麼多人,竟也沒有一個去攔。

康平侯夫人似乎也十分驚訝,甚至直接站了起來。金氏見狀,連忙也跟著起身。便見那兩人已經走入水榭之中。金氏倉促的掃了一眼,只覺走在前面那一位年輕公子風姿飄逸,容貌出眾,一身貴氣,顯然是位王孫公子。她不敢多看,連忙低下頭去。

「我們公子只是閒來無事出來走走,聽聞夫人家中開宴,想來湊趣。不過到了地方才發現,請的都是女眷,反倒不便了。」走在後面的人開口道。

金氏心想,此人好生無禮,主人尚未開口招呼,他就自顧自的說了起來。想必他家主子身份十分不凡,才連奴才也如此矜貴。

「公子能登門,我們闔府都是蓬蓽生輝。賓客們都在外頭,公子若是不嫌棄,就先在這園子裡遊玩一番。」康平侯夫人連忙道。

那位年輕公子點點頭,在一旁坐了,問道,「這位夫人是?」

「這位是戶部贓罰庫大使張大人的家眷,也是今日的賓客。妾身與張夫人有舊,因此邀她來說話。」康平侯夫人道。

「原來如此。」那年輕公子忽然問道,「不知張夫人家中還有何人,今天也來做客麼?」

金氏低著頭,小心答道,「回公子的話,民婦家中有一女二子,女兒今日隨民婦前來赴宴。」

好在對方沒有再問,金氏也知趣的告辭。

等她走遠了,康平侯夫人才重新起身見禮,「臣婦見過太子殿下。」

「康平侯夫人不必多禮。」朱祐樘語氣柔和的道,「孤不過是看折子看得頭腦發昏,所以就出來走動一番。到了附近,想到夫人在此設宴,便冒昧來訪。倒是唐突了。」

「哪裡。」康平侯夫人連忙謙讓,心道太子不可能不知道今日的宴會是為了什麼,偏自己跑來,說不得存了什麼心思。

念頭一轉,不由想道,不若想個法子,讓太子有機會仔細看看這些閨秀們,若是他自己看中了,想來會更承娘娘的情。

又想著方才離開的金氏,她家中女兒據聞也是個好的,又才替自己找回了外孫,若是殿下能看中她的女兒,倒也不錯。

因笑道,「今日的宴會上還準備了些有趣的節目,殿下難得出來,不如留下欣賞一番。」

朱祐樘低聲道,「怕是多有不便。」

康平侯夫人道,「無妨,待會兒閨秀們會在對面的長橋上展示節目,到時殿下就留在此處,用紗簾隔開即可。」

「也好。那就勞煩夫人費心了。」

第76章 就是她
雖然等待的時候是分開的,但開宴時,九焰卻又再次跟金氏坐到了一起。孫麗珠的母親孫夫人和小金氏也與她們在一處。

    小金氏沒有女兒,一向疼愛九焰,拉著她說了好一會兒話。

    「你姨母可真心疼你。」等她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孫麗珠口氣微酸的道。

    九焰微笑,「姨母沒有女兒,將我當成親生女兒一般看待的。」孫麗珠也有一位姨母,可惜是庶出。出嫁之後,跟孫夫人這個嫡女來往自然不多,更不必說親如一家了。

    孫麗珠撇了撇嘴,轉頭去注意其他的閨秀們去了。倘若真的有心,這些人可都是競爭對手。看到一個方向時,不由微微一愣,拉了九焰一把,「那不是你堂妹嗎?怎麼坐得那麼遠?」

    九焰順著她所指的方向看去,便見張泊齡正坐在二嬸小韓氏身邊,巧笑倩兮的跟身旁的人說著什麼。

    「她父親在吏部任事,平日裡交往的人自然也和咱們不同。坐在那裡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九焰道。

    二嬸和母親不和,這種不和甚至沒怎麼掩飾過,她和張泊齡雖然是姐妹,但也說不上什麼親近。遇上了還是會打個招呼,但更多就沒有了。

    今日這樣的場面,看張泊齡裝扮得格外出挑,便知二嬸和她的心思了。九焰在她心裡,恐怕不是姐妹,而是對手。

    孫麗珠顯然也看出來了,繼續酸溜溜道,「她打扮成那個樣子,怕是迫不及待了呢!」

    「有這份心也沒錯。」九焰淡淡道。人往高處走,這也是人之常情,只要沒有礙著別人,不用齷齪的手段,並沒有什麼錯處。

    不過口中這麼說,想到張泊齡可能會嫁給朱祐樘,九焰心中便是一陣不舒坦。是誰都好,可若是張泊齡,恐怕母親的日子更難過。

    再者九焰也並不覺得,小韓氏養大的女兒會適合朱祐樘。爭強好勝,愛慕虛榮,偏偏自己又沒有幾分城府,倒是挺適合王皇后拿捏的,宮裡隨便一個人,都能對她下手。到時候恐怕非但不能成為朱祐樘的賢內助,反而會連累了他。

    不過,九焰還是相信,朱祐樘的眼光不至於那麼差,會看上張泊齡。

    康平侯府請了那麼多人,自然不是真的讓她們欣賞園子的風景,更不是為了請她們來吃一頓飯,這一點所有人都有準備。那有心思的,更是提前就做好了打算。

    所以聽到康平侯夫人拿出皇后娘娘賞賜的一柄如意作為綵頭,讓待嫁的閨閣千金們到長橋中間表演,到時候選出最佳者,便可獲得綵頭作為獎賞。

    皇后娘娘賞賜的如意,其貴重自不必說,更難得的是這寓意。如意如意,豈不是說,倘若能拿到綵頭,便可心想事成,萬事如意?

    放在今日這個情境之中,幾乎所有人都會產生這個想法:恐怕那奪得綵頭的人,同時也奪下了太子妃之位。

    「焰兒,我記得你會舞劍?你若是登場,怕是所有人都要黯然失色。」孫麗珠看向九焰,語氣中帶著幾分試探。

    九焰微微蹙眉,她原以為自己之前說過那番話之後,孫麗珠已經打消了入宮的念頭。可現在看來,恐怕她仍舊還有心。

    不過也是,對任何女子來說,嫁入天家都是極大的榮耀,何況還可能成為太子妃。

    退一步說,就算今日只是康平侯夫人挑選,將來未必能入宮,但能在這宴會上大出風頭,到時候自然名揚北京城,想要什麼樣的好親事沒有呢?

    不過九焰仍是覺得無趣,她輕輕搖頭,「算了,我也不過是三腳貓功夫。何況我們大明重文輕武,一個女孩子舞刀弄劍,知道的說是為了強身健體,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桀驁不馴,不知婦德呢。」

    孫麗珠訕訕一笑,「你說得也是。」然而語氣中到底還是帶上了幾分輕鬆。

    九焰沒問她想表演什麼,孫麗珠從小就學琴,聽說教授她的還是一位坊間有名的大家。大明朝到了這個時候,已經沒有官伎,亦不設教坊司,這一行當完全是私人產業,所謂賣藝不賣身的歌伎幾乎不存在了。

    當然,也並非沒有潔身自好,堅持只賣藝的存在。然而她們的名聲受了拖累,卻終究有些不好聽。

    孫夫人下定決心請這種人來教導女兒,若說沒幾分心思,誰也不信。

    ……

    何鼎一直在觀察自家殿下的神色。

    唉,雖然殿下不說,但放著一大堆的折子不批,跑到這宴會上來,所為何事,已經非常清楚明瞭了。

    何鼎當然不敢調侃自家殿下,但不妨礙他在心裡打趣幾聲。

    殿下到底年輕,雖然平日裡處理政事時,連閣老們也不敢小覷於他,但卻仍然存了幾分少年人的心思,知道慕少艾呢。

    這也是好事,最好將來的太子妃是殿下自己選中的,琴瑟和鳴,想來殿下也能鬆快幾分,自己的日子也好過些。

    這般想著,他自然更著意觀察主子的神色,看他到底對哪家閨秀另眼相待。

    然而遺憾的是,直到長橋上的表演結束了,殿下的面色始終都是淡淡的,甚至還一度蹙著眉,一臉凝重,嚇得何鼎還以為出了什麼問題。

    其實在他這個下人看來,方才上去表演的閨秀們,個個都是極為出彩的。奈何殿下看不中,那也是她們沒福氣了。

    等表演結束了,在等待挑選出優勝者時,康平侯夫人命自己身邊的大丫鬟過來水榭,問朱祐樘對表演可滿意,是否有什麼要說的。

    這話裡的意思,自然是他看中了誰,就讓誰勝出了。

    朱祐樘沉默片刻,問道,「所有的閨秀都登台表演了?」

    「並未。」婢女恭聲答道,「有一部分閨秀大約是覺得自己學藝不精,是以並未登台表演。夫人開場時也說過全憑自願,所以……」

    莫非殿下一個都沒看中?這可就難辦了。

    朱祐樘想了想,道,「既然今日是賀夫人家中的園子落成,不如讓來賓各自在園子中賞景,而後以眼前景色賦詩一首?如此,傳出去也是一樁美談。我想,即便不能上台,但閨秀們都是學過詩書的,賦詩一首總不會太難。」

    「還是殿下想得周到。」何鼎適時的插口,笑瞇瞇的對那婢女道,「還不快去通知你家夫人?到時候詩稿交上來,請殿下評閱一番,這機會可是十分難得的。」

    康平侯夫人雖然不知道太子為什麼會這麼要求,不過也只猜測他大約是更喜歡飽讀詩書的才女,對他的要求,自然無有不允的。

    於是眾人便見一位婢女走到康平侯夫人身邊,耳語幾句之後,康平侯夫人先是微微蹙眉,繼而展顏笑道,「今日的表演當真令人流連忘返,我一下子都不知怎麼選了。不過張家的泊齡小姐所跳的飛天舞最為出彩,令人耳目一新。各位以為如何?」

    在場大部分人準備的都是琴藝,畢竟這個最好展示,還有兩個畫畫的,也算不俗。跳舞的只有張泊齡和另一個,但對方顯然沒有她準備充足,連跳舞的衣裳都帶來了。

    是以對康平侯夫人這個決議,沒人認為不妥。

    康平侯夫人於是招了招手,還未換下舞衣的張泊齡一臉激動的走上前去,站在她面前,落落大方的行禮,「民女給夫人見禮。」

    「不錯,舞跳得好,性子也大方。」康平侯夫人連連點頭,又親手拿過那柄如意,放在了她手中,「這是給你的。張二夫人教的好女兒!」

    「多謝夫人。」張泊齡和小韓氏同時出聲,小韓氏又道,「都是孩子爭氣,說是學了來,可以跳給民婦和她祖母解悶。能得夫人一聲贊,也是她的造化了。」

    自家女兒在宴會上脫穎而出,康平侯夫人都如此讚不絕口,自然是極有希望,讓小韓氏如何能不開心?

    然而康平侯夫人卻很快轉開了話題,「今日請大家來,乃是因這園子落成。我素來聽聞,咱們京中的閨秀,才學都是一等一的好。不如這樣,給你們兩柱香的時間,你們可以隨意走動,欣賞園中景色,兩柱香後,要作出一首詩來。如何?」

    「夫人真真是會難為人!」一個頭上戴著木槿花,身著一襲大紅色繡牡丹長裙的少婦聞言立刻開口叫道,「幸虧我嫁人早,今日才不必受夫人刁難。就坐在這裡說話,看她們小姑娘自己鬧去吧。」

    「也不曾指望過你!」康平侯夫人笑吟吟的看著她,「回頭我讓你婆婆收拾你。」

    這少婦也是皇親國戚,平日裡與康平侯夫人走得近,說話也十分親暱,被打趣了也不怕,挽著就坐在旁邊的婆婆的胳膊笑道,「娘最疼我,可不會聽你挑唆!」

    康平侯夫人又說了兩句,這才讓人點了香。

    從那婢女出現,九焰就發現不對了。她被孫麗珠拉著去找能入詩的景色時,還不忘關注周圍的不同,於是很快注意到了水榭的異樣。精神力探過去,果然便發現朱祐樘正在裡頭。

    他怎麼到這裡來了?

    而與此同時,不知道是不是察覺到了她的精神力的存在,坐在水榭的朱祐樘猛然抬頭朝她這裡看來。

    就是她!

    見朱祐樘往自己這裡看過來,九焰竟心下一慌。

    她從未想過有一日朱祐樘會知道自己的這一個身份。倒也不是什麼不能說,只是覺得這個身份,與皇家根本不可能有任何聯繫。而只要系統還在,她和朱祐樘的聯繫就不會斷,不需要這個身份來做什麼。

    然而當他陡然出現在自己面前時,說不好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但九焰就是覺得十分緊張,似乎有什麼危險正在逼近似的。

    她逃走的動作落在朱祐樘眼裡,反而激起了幾分笑意。

    因為這個動作更加讓他確定了,那一定就是焰兒!否則她不會感覺到自己在這裡,更不會在知道之後立刻逃走。

    相較於系統中的那個永遠板著臉,將自己當成個孩子帶來看待的九焰,朱祐樘顯然更喜歡這個自己甚至沒有看清長相,然而卻顯得無比鮮活的女子。

    他甚至沒有遲疑,就站起身追了上去。這園子那麼大,只要小心些,便不會被人發現。朱祐樘發現自己根本不可能繼續留在原地等待,他迫不及待的想要看到她,想要知道她看到自己的那一瞬間的表情。

    孫麗珠對此渾然不覺,還要拉著九焰繼續走。然而九焰掙脫了她的手,「麗珠,咱們兩個難道要寫同樣的景色不成?不如就在這裡分開,各自挑選景色入詩。」

    孫麗珠遲疑了片刻,也承認九焰說得有道理,寫同樣的景色,總是更容易分出高下來。雖然都是競爭關係,但既然關係親近,自然不希望一開始就要拿出來作對比。

    最好是兩人都打敗其他人,成為最優秀的幾人之一,到時候勝負便只能憑自己的才華了,這樣才公平。

    把人勸走了,九焰鬆了一口氣,腳步不停,找了一處隱秘的所在,藏身進去。

    可朱祐樘也不知道是不是長了一雙能夠透視的眼睛,彷彿能看到自己在哪裡似的,直直的朝這裡走了過來。

    他將出口堵住,朝九焰笑得十分燦爛,「焰兒,找到你了。」

第77章 張澹齡
他直接地叫出了她的名字,甚至沒給九焰否認的機會。

    她沉默了片刻,心想也沒有什麼不能承認的,便也跟著笑了,先發制人的問道,「阿佑,你不在宮裡批折子,跑到這裡來做什麼?」

    「我猜你在這裡,所以來見見你。」朱祐樘控訴的看著她,一臉受傷,「你明明還有別的身份,為何從不讓我知道?」

    其實無怪九焰將他當成孩子,實在是因為他在九焰面前時,露出來的總是這樣無害的模樣,偶爾還會撒嬌賣癡。

    就像此刻,九焰原本因為換了個身份面對他,所以滿身不自在。然而看到朱祐樘此刻的表情,她好像又突然找回了平日裡與朱祐樘相處時的感覺和默契。

    於是她毫無愧疚之心,理直氣壯的道,「這個身份與皇宮並沒有什麼干係,說不說有什麼分別?再說,我縱然沒說,你不也找到了?」

    見到朱祐樘,她就已經反應過來了。也許是因為彼此之間的確是全然信任的,所以雖然沒想過要告訴朱祐樘自己的這個身份,但她卻也從沒有認真遮掩過。

    以朱祐樘的聰慧,能夠猜到、甚至最終找到自己,其實都並不是什麼值得驚訝的事。

    在九焰心底,甚至還有幾分並不明晰的感動。

    雖然自己從沒有遮掩過,卻也幾乎沒露出過什麼線索,朱祐樘能夠憑著那些蛛絲馬跡,便準確的找到自己,不可謂不用心。

    在這凡塵之中,朱祐樘是九焰最為用心之人,即便是連父母親人也及不上的。而這些用心終究未曾白費,他回報的,是同等的信任和看重。

    沉睡千年醒來,發現世界早已完全變了模樣,自己甚至連修真都不能時,九焰心中也是迷茫過的。若非朱祐樘的存在,她不可能那樣快的振作起來。

    哪怕當時,她只是迫於系統的強制任務,還有想要變強的心情。

    但終究是他讓自己在這世上,有了一份牽絆。然後隨著時間的推移,兩人的相處而逐漸加深。到最近,想到他可能即將娶妻生子,竟也會心生不捨。

    於是她略略停頓之後,還是輕聲道,「不過,你能找到我,我很高興,阿佑。」

    朱祐樘這才鬆了一口氣,笑了。

    一時無話,兩人就這麼面對面的站著,不知道該開口說什麼話題,索性就不說。沉默之中,卻全無尷尬,反而流動著一種寂靜的歡喜之意。

    過了片刻,朱祐樘才開口,「兩柱香的時間快到了,你的詩還作不作了?」

    九焰這才想起此事,她微微凝眉,「那作詩的主意,是你出的吧?明知我不擅長這個,偏要為難人。」

    「我方纔還不確定哪一個是你,只是想看看你的字。」朱祐樘低聲解釋道,「不如我來替你作一首。」

    九焰拒絕得十分乾脆,「不必。反正我也不想出風頭,即便不作也沒什麼。」

    「那可不行。」朱祐樘說,「必須得作。不然康平侯夫人面上可過不去。到時候說不定會為難你娘的。」

    他其實是信口胡說。但他的確是不希望康平侯夫人對九焰的印象不好,畢竟在他的計劃之中,有些事還得靠康平侯夫人來幫忙。

    「那我自己來就是,你先回去吧。」九焰自然的理了理裙擺,小心的不讓上面沾上塵土,「免得有人發現你不見了,惹來麻煩。」

    朱祐樘想了想,點頭應了。卻又道,「那宴會結束之後,你能等我一會兒嗎?」

    他想多跟這個焰兒說說話。——雖說兩個人都是同一個,但在朱祐樘的感覺裡,卻有著微妙的不同。

    九焰皺眉,「怕是不行。我和母親一起來的,回去時也不能耽擱。」

    朱祐樘臉色一暗,抬眼看向她,他的目光幽深而專注,彷彿像是要將她的樣子記在腦海裡。

    過了一會兒,他才輕聲道,「那你自己保重。」然後轉身離開了。

    雖然仍然有好多話想要同她說,但現在卻並不是合適的時候。只能日後再設法見面的。——只要九焰同意,朱祐樘相信,她一定有辦法出來見自己。

    何況有系統在,他什麼時候都能同她說話,自然不急在這一時。

    ……

    九焰回去時,所有人都已經回來,一部分人已經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臉色或自信或忐忑,那應該是已經作完詩的。還有一部分正提筆謄寫,或唸唸有詞或皺眉苦思,這時候還沒作好詩的,顯然至少在急才這方面,比不得已經寫完了的。

    見她回來,不少人都朝這個方向看過來。九焰微微側頭,便見母親一臉關切的看著自己,而她身邊孫麗珠也正看著九焰,眼神閃爍。更遠處,張泊齡坐在二嬸小韓氏身側,看過來的眼神帶著幾分挑釁。

    九焰垂下眼,找了個空位,提筆隨意寫了一首詩交差了事。

    很快詩作都被送了上去。因為數量不少,所以康平侯夫人宣佈先開宴,等宴席結束了,再宣佈結果。

    閨秀們雖然牽腸掛肚,卻也不敢出聲催促,只能心不在焉的開始享用宴席。

    康平侯夫人不方便離席,只能動作隱秘的讓人將詩作都送去給朱祐樘品評。

    朱祐樘動作隨意的翻了翻,很快找到了九焰的那一首。她的字跡,朱祐樘已經爛熟於心,只看一眼便能辨認出。

    「張澹齡。」他低聲念了一遍,彷彿將這個名字含在口中。原來她的名字是這個。

    他抬頭看向垂手侍立在一旁的婢女,問道,「這個張澹齡,同方纔那位跳飛天舞的張泊齡姑娘,是什麼關係?」

    那婢女不愧是康平侯夫人身邊得用,甚至會派來接觸朱祐樘的,她略略一想,便答道,「回殿下,這兩位姑娘是堂姐妹。」

    頓了頓,又道,「方纔殿下來時,見到的那位張夫人,便是張澹齡姑娘的母親。張泊齡姑娘是她二叔家的堂妹。」

    原來那是焰兒的母親。朱祐樘再去想時,便只覺得金氏進退有度,無有不妥,果然不愧是焰兒的母親。

    遂點頭道,「那位張夫人不錯,舉止有度,進退大方。想必教出來的女兒也不錯,看字跡稜角分明、筆觸瀟灑,想必頗有心胸。」

    那婢女幾乎是豎著耳朵在聽他說話。殿下從來到現在,可是從未開口品評過其他女子。便是方纔那位張泊齡姑娘跳飛天舞,艷驚四座時,也不見他神色有所動。如今卻盛讚那位張夫人和她的女兒,意思不問可知。

    朱祐樘又隨口品評了其他幾首詩,最後取出其中之一,「這一首可為魁首。既然這比試是孤提出來的,這綵頭也由孤來提供好了。何鼎,把那一方澄泥硯拿出來,交予夫人做綵頭吧。」

    那婢女連忙接了東西,送去給康平侯夫人。

    既然太子殿下有吩咐,康平侯夫人自然不會有異議,來不及問過程,直接拿起他挑出來的那首詩道,「魁首已是評出來了,是戶部員外郎孫翰大人家的千金孫麗珠。我也沒什麼好東西,你既然文采好,就送你一方澄泥硯做綵頭好了。」

    孫麗珠聽到自己的名字,幾乎反應不過來。九焰拉了她一把,這才如夢初醒,臉上露出顯而易見的喜色,起身上前,「民女謝夫人賞賜。」

    餘興已盡,目的也達到了,眾人又說了一會兒話,稱讚了一番康平侯夫人家的園子,這場宴席才終於散了。

    等康平侯夫人想著派人去水榭中請人時,卻發現太子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

    不能親自同朱祐樘說話,她只能將那婢女叫來,「殿下特意添了賦詩這一項比試,看了詩作時,可曾說什麼?」

    「回夫人的話,殿下讚了張大使的夫人,說她進退有度,又誇讚她女兒的字寫得好。最後才定下魁首之作。」

    「哦?就是殿下見過的那位張夫人?看來她倒是個有福氣的。」康平侯夫人若有所思。

    金氏替她帶回了失散多年的女兒的消息,還替她撫養了年幼的外孫,康平侯夫人本就有意要報答她一番。若是太子看中了她的女兒,倒不費事。

    那婢女見狀,有些不解的道,「既然殿下看中了那位張姑娘,為何又點了別人做魁首?」

    俗話說,「文無第二,武無第一。」詩作評選這種事,但憑評選之人的喜好罷了,太子若是喜歡,何不將那張姑娘的詩評為第一,替她長臉?

    康平侯夫人臉上露出幾分笑意,「你不懂,咱們這位殿下,可不簡單。再說,貴人們的心思,豈是我等所能隨意揣測的?」

    既然他都表示出滿意,那就兩個都送進宮便是了。

    那可是太子殿下,後宮佳麗三千,就算今兒來的全都看上了又如何?

第78章 炫耀
來的時候,小韓氏並未與金氏一路,宴席上也不見得多看這個妯娌幾眼,走的時候,卻偏偏等在門口,熱情的邀請金氏與自己一起走,也回去看看爹娘。

    又轉向站在金氏身旁的九焰,「焰兒也許久不曾見過祖父祖母了吧?都是一家子人,可別因為不住在一處就生分了才是。眼看姑娘們都長大了,在家裡也待不了幾年了,自然該多和老長輩相處,享享天倫之樂,嫂子說是也不是?」

    金氏一看她那個樣子,就知道是迫不及待想要炫耀了。畢竟她女兒可是在那麼多人面前出了風頭,還得到了康平侯夫人的讚許和皇后娘娘上次的如意,不管哪一樣,都昭示著她女兒的前程不可限量。

    張泊齡站在她身邊,雖然微微低著頭,臉上掛著一抹羞澀的笑意,可是眼中的得意是擋不住的。

    這母女二人慣來就將大房一家當成假想敵,如今參加這麼重要的宴會,九焰一文不名,張泊齡卻名聲大噪,又怎會不得意?

    好在金氏早已想通,也並不希望自己的女兒去那個地方,因此心態倒是還好,含笑應道,「也好,是該去給爹娘請安。」

    反正這麼大的消息,老夫人知道了,肯定也會請他們過去,到時候還要多聽幾句閒話,諸如「雖然不是親女兒,可也是侄女,她有了好前程,難道還會忘了姐妹們不成?也不知道過來親近親近」之類。

    回到張家,果然老夫人已經聽說了這個消息,親自迎了出來,拉著張泊齡的手,笑得一臉親熱。

    這個孫女大大的給她漲了臉面,自然更為看重。至於九焰,韓氏不過掃了一眼罷了。

    「見過祖母。」在金氏眼神示意下,九焰仍舊行了禮。

    韓氏垂著眼,冷淡的點了點頭,「回來了,今兒是個好日子,就留在這裡用過飯再走吧。回頭我讓人去請老大過來。說起來,一家子也許久不曾聚一聚了,今兒借了我們泊齡的光,正好熱鬧熱鬧。」

    這一天張泊齡都是無可爭議的核心,眾星拱月一般的榮耀,激動得臉色微紅,眼睛閃閃發亮,面上的笑意更是沒有散過。

    然而用過了晚飯,一家人回去的時候,張巒卻忍不住歎息道,「我看娘高興得糊塗了。」

    「是啊,」金氏低聲道,「這等事當然是好事,可一日沒有定下來,就一日不能當真。否則將來若是不能進宮,泊齡的名聲就全毀了。皇家不要的女子,誰家敢娶?」

    說到這裡,她心有餘悸的看了女兒一眼,「幸好咱們也不想爭什麼,只盼著孩子們都平平安安的。」

    而後她才忽然想起,今日一直都有人在,還有件事沒說,便道,「對了,純兒娘那個臂釧的主人,已經找到了。說來也是湊巧,拿東西竟是康平侯夫人送給幼女的嫁妝。所以她身邊伺候的媽媽,一眼就認出來了。」

    九焰之前跟金氏並不在一處,還不知道這件事,聞言也有些驚訝,「竟然是他家?這麼說來,純兒還是皇親國戚了。」

    自從知道父親有意把她和張純湊在一起之後,想到張純,九焰就渾身不自在。不過,如果張純真是康平侯夫人的外孫,皇后娘娘的親侄子,剎那身份可就大不相同了。想必父母親不會再考慮他。

    畢竟皇親國戚,也不是那麼好當的。榮耀時固然榮耀,之前十多年,誰會多看康平侯府一眼?而如今,萬貴妃的家人又是什麼處境?恩寵榮耀,全都繫於皇帝的喜怒,也不是什麼好事。

    果然,張巒雖然臉上露出了一分笑意,卻也絕口不提自己之前透露出來的意思,只點頭道,「這也是純兒的福氣,他有這樣榮耀的外家,將來的路就好走多了。總算撫養他一場,我也能安心。」

    九焰鬆了一口氣,笑道,「純兒不是忘恩負義的人,就算認回了親人,將來也必定還會孝敬爹娘的。雖然他家門第高,但咱們也不依附誰,就當是多一門親戚來走動便是。」

    「焰兒說得對。」張巒笑著點頭,又問她,「今日宴會,可看出什麼來了?」

    九焰不由心下一虛,差點兒以為自己見到朱祐樘的事情已經被父親知道了。但轉念想想,連康平侯夫人都不知道,父親更不可能。接著才轉過來,明白張巒問的是什麼。

    她輕輕搖頭,「那麼多人都想入宮,少女兒一個,想來也無妨。」

    張巒聞言,不由哈哈大笑,「不愧是我女兒!放心,爹和娘一定給你挑個最好的如意郎君!」

    ……

    果然不出九焰所料,沒幾日功夫,那天宴席上發生的事情,就已經傳遍了整個京城。張泊齡和孫麗珠二人,更是由此名聲大噪。

    其實認真說起來,並不是說京城裡才藝不如她們的女子就沒有了。畢竟當日康平侯夫人邀請的,是幾乎整個京城的官家女眷,雖然有些人自恃身份推辭了,但赴宴的達官貴人之家也不是沒有。

    那樣的人家,教養出來的女兒,自然樣樣出挑。一方面是不屑於與低品官員的女兒相爭,另一方面,也是多少知道宴會的目的是什麼,自然不會在這時候出風頭。

    還有一部分是如九焰這樣,對進宮根本無心,所以也不想爭什麼綵頭,低調做人的。

    所以雖然張泊齡和孫麗珠名聲大噪,可也並不全都是說好話的。畢竟這也有譁眾取寵之嫌。宮裡選人,從來都更看重品行,在一部分人眼裡,大出風頭的兩人,顯然缺少一份穩重。

    然而不巧的是,小韓氏和孫麗珠的母親孫夫人,兩個都是最為抓尖要強,又最好面子的,自家女兒掙下了天大的臉面,這段時間自然容光煥發,不僅頻頻出席各類宴會,更是將自己的女兒誇了又誇。

    有看得清楚,冷眼旁觀的人,當然也有又妒又羨,曲意奉承的人。於是這件事非但沒有消停下來,反而愈演愈烈。這二人的名聲也就越來越大,頗有些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的意思。

    就在這時候,宮裡傳出來了消息,要禮部整理官員戶籍,挑選家世清白,人品無雙的適齡女子,入宮待選。

    這旨意是周太后下的。

    這件事他也跟皇帝朱見深商議過。

    眼看著朱見深已經病了一個多月,卻仍舊起不來床,沉痾日重,周太后心裡自然就擔心起來。尤其是在見過朱見深之後,見他面色灰敗,病情比自己想的還要嚴重,不由大吃一驚。

    「我兒,你怎麼竟病成了這個樣子了?」周太后掩面泣道,「是否太醫院的人不盡心?必定是他們的醫術不精,才會如此!哀家這就命人貼出皇榜,徵集天下名醫入宮。」

    「母后不必如此。」朱見深本人倒是很平靜,「自萬侍長去後,朕每覺心緒憊懶、身體不支,恐不久矣。與太醫們無關。」

    周太后聽得咬牙,又是萬貴妃!人都死了,竟還不放過自己的兒子,聽聽這話裡的意思,竟是要隨著萬貞兒一起去了嗎?

    「兒啊,你何出此言?若是你有個三長兩短,讓母后何以自處?」周太后想到這裡,越發傷心,連儀態都不顧了,直接抓著朱見深的手大哭起來。

    朱見深被她吵得頭痛,又咳嗽了幾聲,勉強寬慰道,「母后……兒臣命該如此,母后不必掛懷,還是……以寬心為要,保重鳳體。」

    話說到這裡,母子二人相顧無言。

    周太后是個非常頑強的老太太,雖然心疼兒子,可一看朱見深暗淡的眼睛,心頭便覺不妙。在難過之後,不免便要打算起將來。

    朱祐樘是她親眼看著長大的,一向也與她親近,又是名正言順的太子,自然沒有比他更合適的人選了。

    俗話說成家立業,在這時人們的理念之中,未曾成家的人,都還只是孩子,難當大任。而成親之後,才算是真正的大人了。

    所以周太后便不免操心起朱祐樘的婚事來。

    尤其是皇帝現在的樣子,也不知還能拖多久,這萬一要是……到時候朱祐樘還要守孝,後宮豈不是還要空虛三年?

    當初先帝病中,仍不忘為兒子朱見深挑選良人,雖然只定下來三位淑女,便撒手而去,卻也算是有了舊例。是以周太后哭過之後,便強撐精神,跟朱見深商量起此事來。

    朱見深對這個兒子沒有多少感情,這會兒也提不起心思來應付這些事,便只讓太后看著辦,又讓皇后從旁協助。

    這份旨意一出,京城幾乎是立刻就沸騰起來。畢竟誰都知道,這選的是太子妃,也是將來的皇后!

    不過採選的工作非常繁瑣,準備工作起碼要做幾個月,禮部的官員要按照戶籍,將適齡的女子名單整理出來,然後又要明察暗訪,看看是否品行有虧,或是容貌有污等等,然後這名單才會呈送宮中。

    而之後,宮中按例還要進行兩到三輪初選,由內侍和宮女嬤嬤等主持,如是幾次,最終能夠被送到皇后和太后面前的人,也不過就是那麼幾十人。

    這幾十人,要在宮中住滿一個月,再次考察品行能力等等,然後挑選出寥寥數人,可以留在宮中——朱見深那時只留下了三人。

第79章 勸說
九焰出現在慈慶宮中時,朱祐樘正在書房裡作畫。

因為作為系統媒介的玉珮朱見深是一直帶在身上的,所以她也就理所當然的出現在書房之中。

朱祐樘難得的沒有立刻跟她打招呼,甚至完全沒有抬頭,認真的盯著筆下的紙,緩緩運筆。

九焰好奇的探頭看了看,而後愣住。

朱祐樘筆下的人是她。

不是現在這個原本的樣子,而是作為張澹齡時的容貌和打扮,一身淺藍色的裙裝,眉目修長,面帶笑意。額發全部梳起,眉心鎮著一枚點翠花鈿,腦後斜插著一隻垂瓔珞步搖,光彩瑩然。

背景就是當日宴會的園子,卻不是兩人私下見面的時候,而是她站在台上謄寫自己的詩作時。然而周圍原本應當人來人往,在這紙上卻全然不見,只有滿園的花朵開得正艷。

九焰心上像是忽然被什麼東西輕輕的撞了撞,不痛,只是令人心旌動搖。

原來在他眼裡,自己是這個樣子。

片刻後,朱祐樘畫下最後一筆衣裳上的花紋,整個人陡然從緊繃的狀態鬆懈下來,將手中的筆擱在筆架上,臉上露出點點笑意,端詳了一番自己的畫作,這才抬起頭來。

看到九焰,他不由怔了一怔,而後才笑道,「焰兒,你來了。」

「你……」九焰心口梗著一個問題,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遲疑著,直到朱祐樘轉過臉看向她,才抿了抿唇,低聲問道,「你更喜歡那張臉?」

她自己其實並不注重容色,此前更是從未想過這個問題。只不過今日看到朱祐樘的畫作,突然意識到,這是朱祐樘第一次畫她。

畫的是她另一個身份。

雖然一樣都是她,但在九焰心中,卻仍舊有著微妙的不同。

畢竟現在這張臉,才是她原本的模樣,陪伴她度過一千多年的歲月。與之相比,張澹齡反而更像是一副皮相。

就九焰自己覺得,有著修真底子的本尊,容貌氣度都應該更勝作為張澹齡的那一張臉才對。然而朱祐樘卻似乎更在意那一個她。

聽到她的問題,朱祐樘愣了一下,視線轉向桌上的畫作,也忽然明白了九焰為什麼會問這樣的問題。

他想了想,道,「並不是更喜歡,只是……感覺不同。」

「不同?」九焰有些好奇。

「現在的你……不怎麼像一個人,反而更像高高在上的仙子。而另一個你,才更像是生活在凡塵俗世之中。」朱祐樘說。

九焰下意識的後退了一步。

朱祐樘並不知道她的真實來歷,然而這句話,卻是一語道破了真相。修真界高高在上萬人敬仰的九焰仙子,可不就少了幾分人氣麼?

朱祐樘的感覺真是敏銳得可怕。

「原來如此。」她看向畫中的另一個自己,臉上的表情若有所思。

也許,一直保持著這個模樣的自己,根本從未忘記過從前的時光,更遑論放下。而只有身在張澹齡的軀殼中時,她才覺得自己是屬於這個世界的。

「不說這個,」朱祐樘看了九焰一眼,「你應該聽見外頭的傳聞了吧?」

「是我堂妹和麗珠的那些?自然是聽到了。」九焰一歎,「照我看,她們這也太著急了,民間有句俗話說,『上趕著不是買賣』,我覺得極有道理。縱使她們當真千好萬好,這樣行事,到底太過孟浪了。莫說你,就是皇后和太后,怕是也相不中。」

這麼急吼吼的,把皇家當成了什麼呢?她們晉身的階梯,揚名的手段?這樣的人,若是真的進了宮,怕是要鬧得宮禁不寧。

朱祐樘臉上露出幾分譏色,「皇后現在怕是嘔死了。原本想著用這法子先挑幾個合心意的,如今反而鬧得騎虎難下。」

的確,現在張泊齡和孫麗珠名聲在外,將來採選時,到底要不要將她們選進宮?若是不選,之前那樣造勢,恐怕會讓人質疑皇家的信譽。

畢竟康平侯夫人的宴會是為了什麼,誰都知道。而張泊齡和孫麗珠既然拔了頭籌,那便是閨秀中的佼佼者,若是不能中選,恐怕令人懷疑這採選也有什麼內、幕。

可如果選了進來,別說可能會讓朱祐樘不滿意,就是王皇后自己,也覺得膈應。

「不是說要選好幾次?先選進來,最後把這個燙手山芋扔給你便是了。」九焰隨口道。

反正到最後,留誰不留誰,總會過問朱祐樘自己的意思。若是他不喜歡,那皇后自然就有話說了。

朱祐樘眸光一轉,看向九焰,「那你說,我該怎麼選呢?」

九焰毫不猶豫的道,「你怎麼選我不知道,但選誰也不能選張泊齡!」

「這是為何?」朱祐樘面露好奇。其實他差不多都能猜到,無非是內宅的那些事罷了,在哪裡都是一樣的。

果然九焰道,「若是張泊齡當真做了皇后,且不說她的品行是否足夠母儀天下,恐怕我二嬸一朝得意,我娘的日子就更難過了。」

如今就這樣張狂,到時候還不知會如何呢。

「再說,有這樣的外戚,阿佑你恐怕也會十分為難。」

「好。那就不選她。」朱祐樘不甚在意的應道,「還有誰?焰兒不喜歡的,咱們就不選。」

九焰道,「罷了,沒有了。」

朱祐樘看著她,「其實有個更好的法子。」見九焰看向自己,才繼續道,「若是焰兒你願意進宮,那別人我就都不必選了。」

「我?」九焰十分吃驚,眉頭都微微蹙了起來,「不太好吧?」

「為何不好?」朱祐樘聽到她這麼說,心裡陡然一空,面上卻不露聲色,「咱們這樣熟悉,你若是進宮,必定是站在我這邊的,我也不必還要苦苦防備了。」

九焰還是一臉難以理解,「我比你大許多,說來你還是我帶大的呢,這樣不成的。」

朱祐樘沒有順著她的話題,而是道,「你今年也有十五了,張家難道就不曾提過給你議親?」

九焰心道,非但提過,還提過讓我入宮呢。

想到此不由一怔,在外人眼中,她和朱祐樘是差不多大的。被選進宮,似乎也沒什麼奇怪。

朱祐樘也道,「想來是有的。如此,你縱然現在能推拒,再過兩三年,也不得不接受家中的安排出嫁。你的身份特殊,如何能嫁給那些凡夫俗子?若是進宮,這些問題自然迎刃而解。」

他走過來握住九焰的手,「再說,我最親近的就是你,最知道你的人也只有我。咱們繼續在一塊,難道不好麼?」

九焰發現,自己竟被他說得動心起來。

原本之前意識到朱祐樘可能要娶親時,九焰就想過將來如何。不過想來想去,也覺得自己和他的疏遠無可避免。畢竟人家小夫妻自然更加親近。這讓她十分悵然若失。

況且自己的婚事,九焰雖然有把握拖到十七八歲,卻也不過兩三年罷了。兩三年後,難道就當真按照爹娘的安排,嫁一個根本不認識的人為妻,如娘親那樣,相夫教子,囿於一個小小的庭院之中,為柴米油鹽而算計操心?

相反,若是進了宮,她和朱祐樘大可還是如現在一般相處,既輕鬆又自在,更不必費心掩飾自己原本的性情。

怎麼想怎麼覺得是個不錯的提議。

只是九焰心中還有別的擔憂,「還是不妥,你總是要當皇帝的,到時候後宮三千,我難不成還要如那些嬪妃一般去爭寵不成?」她可不願意朱祐樘親近了別人之後,再來親近自己。

堂堂九焰女仙,竟然要淪為與人爭奪寵愛的角色,那才真是天大的笑話。她真怕到時候自己忍不住,把皇宮給掀翻過來,難以收場。

朱祐樘顯然從她難看的臉色上猜到了他的心思,既好氣又好笑的搖頭,「你想什麼呢?我不會給你掀翻皇宮的機會的。我方纔已經說過了,你若是願意進宮,別人我一個都不會選。」

「當真?你可是皇帝!」自來皇帝都是左擁右抱,三宮六院,哪有從一而終?

朱祐樘眼中掠過一抹陰霾,「我是皇帝,但我絕不會像父皇那樣。焰兒,你信麼,我父皇對萬氏,竟是真的有情。之前還跟太后說,貴妃已經去了,他怕是也命不久矣。」

「當初連自己心愛的女子都護不住,任由別人踐踏詆毀,甚至親自將她圈禁,如今有作出這副深情的模樣,當真可憐可笑。」

「而我,絕不會像他那樣。」

九焰眨了眨眼,總覺得這話聽起來似乎有什麼地方怪怪的。

不過,朱祐樘說他不會像朱見深一般,九焰是相信的。恐怕在他心中,年幼時母親被人害死,卻根本無法懲處兇手,是一生之憾。若非朱見深有了心愛之人還處處留情,如何會導致那樣的局面?

可阿佑,你終究也會有你心愛的人啊。


第80章 鬆動

然而無論九焰本人的心意如何,太后的聖旨、禮部的採選並不會因此停下腳步。

成化二十年八月初二,皇太后降旨,禮部開始篩選適齡未嫁的女子。

這個挑選實際上並不僅限於京城的適齡女子,而是在整個大明範圍內進行採選。只不過京城的官家女子,更容易被選上罷了。

而九焰更是提前得到了消息,她是一定會被選送入宮的。

這消息是康平侯夫人帶來的。

在這之前,張巒已經寫信給張純,令他歸家,然後向他說清楚了臂釧之事,並且安排他與康平侯府眾人見了一面。

因著這份關係,康平侯夫人對張家顯然親近許多,並且言語之間透露出來的意思,是打算全力幫助九焰,成功入選。

這麼一來,張家反而有些騎虎難下。原本他們是不打算讓女兒入選的。不過這種事自己心知肚明就行了,是不可宣諸於口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天下都是皇家的,能夠入選,便是天大的榮耀,根本沒有說不的資格,否則便是藐視皇室。

好在,就算是康平侯夫人,也無法決定挑選的結果。到時候只要九焰稍有差錯,便可淘汰回家。這誰都管不了。

金氏將這些情況對九焰一一分說,又歎道,「眼看我女兒也到了出嫁的年紀了,你放心,不入宮,娘也會好生替你挑選青年才俊。原本娘和你爹的打算,是想讓你和純兒……不過世事難料,他如今的身份,反倒不合適了。皇親國戚之家,怕是比宮裡還凶險些。」

「娘,一定要嫁人麼?」九焰忍不住問道。

金氏啼笑皆非,「這是自然。娘知道你捨不得家裡,爹和娘也不捨得你。可是女子都是要出嫁的,放心,爹和娘絕不委屈了你。」

九焰忍不住微微皺眉。

她必須承認,如果非要嫁人的話,朱祐樘反而是她最好的選擇。至少,入宮之後不必她去侍奉公婆,相夫教子。若是嫁予別人,即便為了爹娘臉面,她也必須做樣子。委實無趣。

原本從前想過出家做姑子或是直接遠走高飛,事到臨頭才發現,哪裡有那麼容易?

因著朱祐樘之前說的那些話,九焰這段時日都沒有出現在宮裡,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不過今日她忽然想通了,的確,朱祐樘總會有碰到自己心愛之人的一日,不過如今反正還沒有,自己暫時佔據那個位置也無妨。假如將來那人出現了,自己再退位讓賢就是了。

最妙的是,有朱祐樘在,到時候她大可從宮裡脫身出來,天下之大,何處去不得?紀淑妃如今還如同凡人一般生活在京畿附近呢!

想通了這一點,九焰不由大大的鬆了一口氣。

既然已經做出決定,便應該通知朱祐樘一聲。九焰原本想親自進宮去說,然而不知為何,心下忽然不自在起來,猶豫片刻,還是利用系統給朱祐樘發了個消息便罷了。

「你能想通就好了,餘下的事都不必擔心,我自會安排好。」朱祐樘回答。

九焰有些不解。既然已經做了決定,還有什麼事情需要安排?

待得康平侯夫人那邊送來的老宮人開始教導她採選的規矩時,她才知道,原來就算想入宮,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據說採選光是初選就有三輪。第一輪讓入選淑女們站成一排,然後淘汰身材太高、太矮、太胖、太瘦之人,只留下高矮適宜、纖儂合度者。

第二輪檢驗耳、目、口、鼻、發、膚、腰、領、肩、背共十項,只要其中一項不合格,即被淘汰。

第三輪則是讓淑女們開口說話,選出聲音悅耳動聽、音量不高不低,語速不急不緩者。

光是這三輪,便能夠淘汰掉大半參選的淑女。九焰忽然有些明白為何要在全國範圍內採選了,否則根本不夠這麼挑的。

而這些都不過時最淺顯的,之後復選還會檢查身體私密部位,有缺陷者便會淘汰。

九焰倒是不擔心自己有缺陷,可她卻是決不能容許那些太監宮娥們在自己身上動手動腳的!當真如此,她寧願第一輪便落選。

不過,幾日之後,便聽聞太子向皇太后進言,說是如今聖躬違和,他身為人子,不忍為了自己的事情,大肆鋪張。因此希望能夠減少入選淑女名額,節省人力物力。

皇太子孝感動天,太后自然無有不允。於是再次降旨,言每年入選之淑女通常多達幾千人,最終能夠進入復選最後一關,入住宮中的,卻僅有五十名。因此曉諭各地官府,十三省只需各自選送兩位淑女入京即可,其餘二十四人,由兩京分別選送。

大明朝南北兩京為政治中心,絕大多數官員也都任職於此,如此,既節省了人力物力,也保證了最終選送的淑女之中,還是官家女子更多。

這五十人入京之後,便會入住宮中,之前的那些步驟,自然就省略了。

雖說官府選送時,仍舊會進行一定程度的挑選,卻並不會那麼細緻。尤其是九焰這樣,得康平侯夫人、皇后和太子三重關注的,更是不會有人為難她。

九焰聽到這份旨意,才總算放下了心,也覺得朱祐樘希望她入宮,並非只是一句空話,而是當真已經做好了所有準備。

能被人如此放在心上,九焰自然也是歡喜的,越發覺得自己之前的決定沒有錯。

還不知道九焰早已改變主意的金氏憂心忡忡,「沒有了初選復選,焰兒你就算有心想要落選,怕是也沒有那麼容易了。」

在宮中住一個月,早晚都有人盯著,反而不能有一點錯處,否則便是言行有失,於名聲不利。最好的是平平安安過一個月,最後未曾被選中,發還回家。那就全靠運氣了。

「娘。」九焰這才想起自己還未跟金氏說過自己的打算,連忙安慰道,「算了,女兒已經想清楚了,若是真的選上,入宮也沒什麼不好。至少能光耀門楣,讓爹娘臉上有光。」

「胡話!光宗耀祖,這些事自有你兩個弟弟去做,豈能讓你一個女子承擔?」金氏道。

「我也只是這麼一說,選不上就罷了,能選上,也不是什麼壞事。聽說太子殿下丰神如玉,又聰慧絕倫,不看身份背景,也是一等一的良配。」

「那倒是。」否則金氏當初也不會動心了。不過好容易被說得熄了這個念頭,卻又忽然被告知女兒可能選上,一時之間,她的心情複雜之極。

相較之下,九焰就寬心多了。

雖說後面還有終選,但是既然朱祐樘說一切交給她,九焰便完全不擔心。這幾年來,朱祐樘對宮中上下的掌控,遠非從前可比。

再說,皇后畢竟不是他的生母,選太子妃的事,定然是要經過他同意的。

九焰沒有再進宮,反倒是朱祐樘經常用系統發消息給她交流,感覺十分新鮮。用文字交流,和面對面的說話完全不同。有許多話可以反覆斟酌再出口,也有些話面對面不好說,用文字反而更易表達。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九焰總覺得,雖然這段時日都未曾見面,她與朱祐樘之間,反而顯得更加親近了。

或者說,她對朱祐樘的瞭解更多了。從字裡行間,從他自己所敘述的那些事情之中,她似乎漸漸勾勒出了一個完全不同與自己腦中印象的朱祐樘。

他已經不再是個孩子,而是一國皇太子,如今還暫攝政事,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極有威嚴,令人敬服。他有才華,有遠志,最重要的是有相應的能力,躊躇滿志的一步步往前走。

印象中那個弱小的、會拉著自己的衣袖說「焰兒別走」的朱祐樘,漸漸被打碎重建,變成一個更加貼近現實,也更加生動鮮活的朱祐樘。

不像是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倒像是剛剛才結識的新朋友。

成化二十年八月還發生了另一件事。

皇帝朱見深病榻之上,終於打起精神,處理掉了一直等在驛館之中的汪直。最終汪直被貶往南京,一代幸臣就此沉寂。

這個結果九焰有些意外,朱祐樘一直對汪直十分不滿,為何反而只是將他貶斥?

她向朱祐樘問過這個問題,他的回答是,「其罰當罪,這才是律法所在。汪直所犯只過錯,理應如此處罰。對他來說,這已經能夠抵消他的過錯,我又何必繼續追究?」

雖然如此,但九焰心中還是十分疑惑。難道對朱祐樘來說,自己的敵人,曾經害過自己的人,當真可以如此輕輕放過?

當然是不可能的。有些人可以如此,只要其罰當罪,他也不會落井下石。可是有些人,必須為自己的所作所為贖罪!

第81章 安心

「殿下,咱們要去哪裡?」何鼎跟在朱祐樘身後,低聲問道。

辰時剛過,平日裡這時候,朱祐樘基本上都是在文華殿裡批折子,有時甚至還要接見幾位大臣。大概過了申時,才能稍微清閒些。朝臣們幾乎不會進宮求見,朱祐樘也可以將折子拿回慈慶宮去批閱。

但是今日,一下早朝,朱祐樘就迫不及待的讓他換了衣裳,溜出宮了。

想到萬一閣臣們有事要找殿下商議,只能發現一個空空的文華殿,何鼎便覺得心裡不踏實,忍不住又更小聲的補充了一句,「萬一被人發現殿下不在文華殿……」

此時他們已經出了宮門,朱祐樘側頭看了何鼎一眼道,「罷了,你回去吧。」

「什麼?」何鼎大驚失色,「奴才當然要跟著殿下伺候。」

「不必。」朱祐樘擺擺手,登上了馬車,命令車駕前行。何鼎再三躊躇,也沒敢跟上去。

看著馬車遠去,何鼎不由頓足不已。早知道就不多嘴了,這下子被扔在這裡,殿下去了哪裡都不知道,回去被覃大伴知道了,自己也沒什麼好果子吃。

然而實際上,朱祐樘一開始就沒打算帶何鼎一起去。他太大嘴巴了,萬一不小心將自己今日的行蹤洩露出去,恐怕會惹來麻煩。

馬車一路出了宣武門,停在了崇福寺門前。朱祐樘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才彎腰下車,然後吩咐駕車的人,「你在這裡候著。」

能為太子殿下駕車,並且做這樣私密的事情時還帶著他的,當然不可能是尋常人。車伕壓了壓帽簷,朝朱祐樘微微躬身,「是。」

朱祐樘心裡其實有一點忐忑。他今天當然不是閒來無事想要出來遊玩,只不過之前聽九焰說,她父親今日休沐,一家人要到崇福寺來燒香。他輾轉猶豫了半晚上,今日這才迫不及待的趕過來,便是為了見九焰一面。

——這麼說似乎也有些不妥當。

與其說是來見九焰,不如說,是專門來見岳父岳母的。

張夫人金氏他已經見過了,然而當時並不知道她是焰兒的母親,大概彼此留下的印象都非常淺薄。至於張巒,朱祐樘知道他在戶部做事,不過官職低微,連上朝的資格都沒有,自然也不曾見過。

但今日,他不是以皇太子的身份前來,而是以一個打算娶別人家的女兒的準女婿身份出現。

因為九焰之前曾無意間提起過,家人似乎對她進宮一事,仍有疑慮。

朱祐樘雖然沒有同九焰說過,但心中未嘗沒有「讓他們見見自己,想必便能放心了」的心思。畢竟他自認還是很優秀的,完全不會辱沒了九焰。這會兒巴巴的趕來,一大半倒是為了這個。

崇福寺不算大,很快朱祐樘便在淨業堂前發現了九焰一家。不過到了此時,他心中竟忍不住生出幾分緊張,想要走出去打招呼的腳步都遲疑起來。

張延齡第一個發現了朱祐樘,他睜大了眼睛,拉著九焰的衣擺,「姐姐,那個哥哥長得真好看!」

他的聲音很大,非但九焰,周圍的人全都聽見了,並且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過來。朱祐樘猝不及防,連躲開也不能,只能尷尬的站在原地。

好在他畢竟經歷過許多大場面,見事已至此,反而放開了。面上露出和善的表情,泰然自若的承受周圍的視線。反正這裡也沒人認識他,有什麼可擔心的?

九焰看到朱祐樘,不由大吃一驚。

他不是應該在宮裡嗎?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她看了他一眼,有些遲疑,不知該不該告訴爹娘此事。然而看朱祐樘白龍魚服,十分低調,周圍也沒有人,不像是有別的目的。且自己昨日才說過今日要來此處上香,他的目的是什麼,自然不言而明。

在九焰皺著眉猶豫的時候,朱祐樘已經走了過來,十分自然的問道,「這位可是戶部贓罰庫大使張巒張大人?」

「正是本官,不知這位公子是……」張巒有些遲疑的看著他。他沒見過此人,然而看他的容貌氣度,顯然並非凡俗。並且一口道破自己的官職,顯然是衝著自己來的。

朱祐樘轉頭看了看周圍的人,「還請張大人借一步說話。」

張巒想了想,點頭道,「也好。」然後轉向妻兒,交代他們在這裡等著,才領著朱祐樘往僻靜處走。後面有個靜室,供香客休息。

等朱祐樘表明身份,張巒頓時惶恐不已,連忙起身行了大禮,頗有些惴惴道,「不知殿下是否有什麼事要吩咐微臣?」

「張大人客氣了。」朱祐樘瞇了瞇眼睛,道,「你養了個好女兒。」

張巒聞言,不由暗暗心驚,將這句話在心裡轉了好幾遍,一個字一個字的掰碎了琢磨,怎麼想都覺得……太子殿下這是看中了自家閨女?

可他什麼時候見過焰兒了?

大概他的疑惑表現得太明顯了,朱祐樘抿了抿唇,淡淡道,「康平侯夫人設宴時,孤也在那園子裡,因此見過令愛一面。」

張巒這才鬆了一口氣。然而不過片刻,又重新惶恐起來,這……太子親自開口,說看上了自家女兒,豈不是說,焰兒進宮之事,已經是板上釘釘?

不過這事也著實古怪。從古至今,從未聽說過有皇家看上了大臣的女兒,自己私底下跑過來說的。只要皇帝賜了婚,難不成他們做臣子的還能拒絕?

不過這麼著,倒是顯出了太子殿下對焰兒的重視,也不知這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

「能得殿下青眼,是焰兒的福氣。」最後,張巒還是公式化的道。

總的來說,如果真的躲不過,他覺得太子也的確是個良配,自家女兒嫁給他,也算是個好歸宿。

只是進了皇家,他們張家就什麼都幫不了她了,往後的路,就只能她自己去走。哪怕受了什麼委屈,也沒人能幫她出頭。如此一想,不免心下悵然。

朱祐樘微服前來,見過張巒,自覺讓九焰的家人安心的目的已經達到,也不好多留。雖然還想同焰兒說幾句話,然而人來人往,畢竟不合適,便只能忍了。

倒是回來的時候,張延齡十分不怕生的跑過來,好奇的看著他,再次稱讚,「哥哥長得好看!」

朱祐樘哭笑不得,想到他是焰兒的弟弟,臉上的神色也十分柔和,「那哥哥和你姐姐比,誰更好看?」

這下張延齡可被問住了。那頭正準備走過來把張延齡叫回去的九焰也忍不住一窘,便見張延齡在朱祐樘和她之間來回看了好幾遍,最終大概還是卻不過良心,老實道,「哥哥更好看。」

朱祐樘笑著看向九焰。

九焰快步走過來,低聲道,「你怎麼到這裡來了?」

「我來看看你。」朱祐樘含笑道。

九焰皺眉,「別胡鬧,快回去吧。今日的折子可批完了?」

「這就走。」朱祐樘說著,認真的看向九焰,再次強調,「焰兒,別擔心,一切有我。」

回家之後,張巒跟妻子說起此事。金氏訝異道,「原來那就是太子殿下?我之前在康平侯夫人的宴會上,倒是見過一次。原來他就是太子。觀其儀容風度,果然非同凡響。咱們女兒能嫁給他,倒也算是有福氣了。」

「有福氣歸有福氣,」張巒歎息,「然而太子殿下如此優秀,就怕焰兒降服不住。」

金氏嚇了一跳,「什麼降服不降服的?那可是太子殿下!」在金氏想來,嫁入天家,當然是要緊守規矩,伺候好太子,不能有一點差錯。

張巒對她的這種想法嗤之以鼻,「你可千萬別同焰兒說這些。你那是臣子侍奉君王的規矩,可涉及到這夫妻之間的事,即便是皇家又如何?他是焰兒的丈夫,能降服得住,往後才有好日子過!」

他說著意味深長的看向金氏,「為夫不就是被夫人降服了,才有這麼多年的安穩日子麼?我看殿下對焰兒倒是當真有幾分心思,只是究竟如何,卻不好說呀!」

金氏也跟著發起愁來,「不說別的,單是容貌,太子就勝過焰兒許多呢。他能看上焰兒什麼?更別提降服不降服了。」

如此一來,夫婦二人非但沒能放下心來,反而更加擔憂了。

若是朱祐樘知道自己這麼一露面,非但沒能達成目的,反而讓岳父岳母越發憂心忡忡,不知心中會如何作想?

不過,他大概是沒有機會得知此事了。

而無論個人心思如何,在九月之前,禮部終於是將五十人的名單呈送宮中,而入選的淑女女們,也陸續抵京。

成化二十年九月初一,入選淑女統一進宮,入住壽昌宮,開始為期一月的宮廷生活。

第82章 許蕙娘

九月初一當日,禮部安排了專門的馬車前來接人。因為要在宮裡住一個月之久,所以允許帶行李,不過都要接受隨行內監的檢視,確定沒有任何違規的東西才可。

馬車行至玄武門外,便停了下來,入選淑女們須得在此排隊接受再一次的檢查,確認過身份無誤之後,方可入宮。

九焰站在隊伍後面,越過高大聳立的玄武門往更遠處看,隱約能夠看到一部分的廊簷屋角,黃色的琉璃瓦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她雖然在宮裡待的時間並不少,但大多時候,朱祐樘去哪裡,她就去哪裡。對別的地方根本不瞭解,更幾乎沒有機會從這個角度看到皇宮的模樣。

排在她後面的女子似乎相識,一直在低聲議論,大多是感歎皇宮的雄偉高大的。

其實九焰並不這樣覺得。在她還是修仙者的時候,什麼樣的明珠寶殿、瓊樓玉宇不曾見過?相較於那些各式珍奇材料打造而成,美輪美奐、寶光氤氳的神仙宮殿,即便是皇宮,也沒什麼可驚歎的。

實際上,九焰時常覺得,宮裡的建築過於高大,過於擁擠,會讓人覺得壓抑。如果不是因為有朱祐樘在,她想自己此生都不會喜歡上這個地方,更遑論留下。

入選的淑女一共也只有五十位,所以並未分批次,檢查的動作也很快,不一時五十人都聚在了門口,由兩位年長的宮娥引領著往裡走。

她們的身份當然是不能走玄武門的,只能走旁邊的角門。九焰知道,壽昌宮位於西六宮的最後面,從這裡走過去,要穿過後苑,距離並不近。

她原以為她們要自己走過去,因為從前的規矩俱是如此。卻沒想到,進了角門之後,便有青布小轎等在那裡,一人一抬,直接將她們送到了壽昌宮門口。

雖然沒有人解釋,但九焰還是覺得,大概這也是朱祐樘弄出來的花樣,想來是擔心她累著。其實她10點的體質和敏捷,根本不存在這方面的問題。不過九焰還是覺得心下微暖。

朱祐樘說都交給他,並不只是口頭說說。

雖然還有淑女小聲議論,遺憾未曾看到後苑的景致,不過大部分人都鬆了一口氣。她們也是官家女子,從小嬌養長大,真要走過來,還要拿著自己的行李,根本不現實。

進了壽昌宮,所有人聚在一處,便見一個打扮明顯是大太監的人過來道,「從今日起,各位淑女們便住在壽昌宮中。咱家姓劉,負責管理壽昌宮諸事,若有什麼事,各位也可以來找咱家。」

而後便是分派住所。壽昌宮不算小,但要住下五十人,也顯得相當擁擠,她們甚至需要幾個人住一間屋子。

九焰碰巧同張泊齡分到了一間屋子,另外一個人名叫許蕙娘,是南京選送過來的淑女,生得花容月貌,又自帶著一股江南水鄉的溫柔之意,明眸善睞,氣質沉靜,令人心生好感,卻不敢隨意親近。

見到她,張泊齡就忍不住皺了皺眉。

在這一批女孩子裡,許蕙娘大約是容貌最出眾的一個了,女孩子原本就看重這些,何況如今事關自己前途。剛才在宮門口,眾人便都對自己的對手心裡有數了。也不知多少人將許蕙娘當成了大敵,但張泊齡顯然是其中之一。

九焰的心態還算輕鬆,阿佑應許了自己的事,沒有辦不成的道理。因為不擔心這些,她反倒有了一種置身事外看熱鬧的感覺。

許蕙娘對張泊齡的疏遠和冷淡似乎毫無所覺,安頓下來之後,便笑著同她們說話,和聲細語,一舉一動都顯得溫柔雅致。

這下子就連九焰也忍不住覺得有些不對勁了。

這個許蕙娘……說句不好聽的,就跟個假人似的,無一處不妥當,偏是太過妥帖了,反而讓人覺得不舒服。

她忍不住同朱祐樘提起此事,並且笑著打趣他,「是個絕色美人呢,氣質也好,恐怕所圖不小。」

朱祐樘道,「我知道她,是南京那邊特意培養了送過來的,打量著誰是傻子呢?你不必理會她就是。」

過了片刻,不等九焰回話,又發來一句,「只小心別讓她們牽扯了你。」

「放心。」九焰十分痛快的答應。

她並不覺得這些嬌滴滴的臉說話都輕聲細語的女孩子,能算計自己什麼。畢竟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什麼陰謀詭計都是虛的。

然而九焰到底低估了這些女孩子。——確切的說,她是低估了自己的戰鬥力,才進宮沒兩天,就出事了。

壽昌宮在西六宮的最後面,往東出了端則門,便是王皇后所住的坤寧宮。而再折向北,出了瓊苑右門,便是後苑。

雖然壽昌宮有專門的太監和宮女管著,但皇后和太后對這一次的選秀畢竟都十分看重,所以也親自過來看過幾次。

也不知道王皇后到底是怎麼想的,竟然就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表現出了對自己的關注。這樣一來,自然九焰也成了別人的眼中釘。

若非皇后還同時對許蕙娘青眼有加,讓許蕙娘分擔了絕大部分火力,她們怕是恨不得生吞活剝了九焰。

大約是覺得九焰與自己處在同樣的境地,又加上住在同一間屋子,許蕙娘便認定了九焰,主動來親近她。至於張泊齡,就沒有正眼看過她們兩個,每日都是同自己相熟的女孩子在一處,休息的時候才會回來。

九焰不大喜歡許蕙娘,尤其是知道她是別人培養出來,刻意用來討好朱祐樘的人之後。然而對方好言好語,她也不能甩臉色。否則恐怕就要被暗地裡考察品行的人暗暗記上一筆,多生事端了。

這日許蕙娘邀請九焰出去走走。九焰一開始沒有在意,後來發現他們去的是御河邊,便暗暗警惕起來。

而後許蕙娘也不知道是真的出了意外還是故意的,總之一腳踩滑,差點兒落到水裡去。她急切間伸手抓住了九焰,妄圖穩住自己。然而這樣一來,她自己是站穩了,九焰卻被她拉得直朝水裡栽去。

「啊……」許蕙娘都已經張開嘴,準備尖叫了。然而九焰那麼高的敏捷可不是放著好看的,關鍵時候,反手抓住許蕙娘,手下用力一帶,自己借力重新站穩。而許蕙娘,便無可避免的栽進了水裡。

「噗哧……」旁邊忽然響起一聲清脆的笑聲。

九焰轉頭一看,才發現角落裡竟站著個小女孩子。年紀大概十歲上下,粉妝玉琢,衣飾不凡。這會兒正睜大眼睛看著九焰,見她看過去,便問,「喂,你不去救她嗎?」

「大公主,你怎麼在這裡?」九焰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問。

小女孩眨了眨眼,「你認識我?」

九焰自然是認識的。雖然見過的次數不多,但朱見深的第一個女兒她當然知道。說起來,自朱祐樘之後,宮中嬪妃陸續有孕,但生下來的都是兒子。直到成化十一年才生下第一位公主,因此朱見深倒是頗有幾分看重。她母親王順妃,正是因為生下她,得以晉封妃位。

「公主氣度不凡,看年齡和打扮也不會是宮女,民女自然能猜到。」九焰道。

大公主看了她一眼,「你挺有趣的。」

說著又朝水裡看了一眼,「再不救人,她就要溺死了。」

九焰眼睛一轉,忽然計上心頭,揚聲叫道,「救命啊!有人落水了!」

她突然張嘴,將大公主嚇了一跳。不過也十分有效,幾乎是立刻,就有人跑過來,看到九焰站在旁邊,一臉焦急,不由愣住。

就算早就猜到是有人在算計自己,但看到這個情形,九焰心中還是忍不住有些厭惡。她原以為這許蕙娘是個有腦子的,怎麼……行事手段如此不堪?

不過,雖然不是什麼厲害手段,卻勝在有用。

青天白日,這時候天氣又熱,身上自然也只穿了單衣,落水打濕了,便是儀容不整。就算下去救人的是內侍,到底也不太合適。這樣一來,自然絕了入宮的路,至少太子妃是不可能了。

如果她沒能躲開,就算事後說自己是被人算計的,又會有誰相信?畢竟到時候她的名聲壞了,都以為她是故意攀扯呢。假如許蕙娘還有其他人幫手的話,更是完全可以將自己摘出去。

可惜,她先是料錯了九焰的能耐,又沒注意到大公主就在一旁,這手段看起來便是漏洞百出、十分拙劣了。

不過,大公主出現在那裡,當真只是偶然嗎?

如今誰都知道壽昌宮裡住著的是入選的淑女們,若是不想惹事,皇子皇女們自然會繞著走。偏偏湊上來的,誰能知道她到底想什麼?

第83章 解決

跑過來的內侍眼中的驚訝只有一瞬,然後就迅速的跳下水去救人了。別管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現在最重要的,還是要把許蕙娘撈上來,不然她要是有什麼事,那可就出大問題了!

可憐許蕙娘當時本以為自己的計謀奏效,正張大了嘴巴準備叫喊,卻猝不及防的掉進了水裡。

她雖然出生江南水鄉,也學過鳧水,但畢竟深閨弱質,也只能說會,多麼精通自然不可能。許蕙娘自己也並不喜歡學這種一點氣質都沒有,也不適合展示自己的東西。

——總不可能青天白日跳到河裡說,「太子殿下,我給你表演一下游水。」

就是現在學會的這一點,究其緣故,還是因為要送她入宮,怕遇上意外(實際上就是中了別人的算計),會鳧水,自然便能夠保命。必要時候,甚至還可以自導自演一齣好戲。

如果是在有準備的情況下落水,她自然不會有問題。至少能堅持道太監下去救人。可惜她沒來得及閉上嘴,於是一落下水,就嗆了一大口水。心慌意亂之下,哪裡還想得起鳧水的要點?越急越亂,最後竟然差點兒暈過去了。

好容易被太監撈上來,她已經是灌了滿肚子的水,再顧不得自己的儀容姿態,趴在地上嗆咳不已。

「蕙娘,你沒事吧?」這會兒工夫,九焰已經把這裡發生的事情通報給朱祐樘了。因為,她隱隱察覺到,自己好像惹禍了。

雖然說是許蕙娘害人不成反而落水,且還有大公主這個目擊證人,但目前來看,畢竟是她落水成了受害人,縱然她不可能留在宮中,但是當時與她在一起,嫌疑最大的自己,怕是也要被人攻訐。

畢竟一下子把兩個人一起趕走,這樣大好的機會,誰會放棄?

朱祐樘急匆匆的趕往後苑。

實際上,他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場算計。當他的好二弟來邀請他去後苑遊玩的時候,他心裡就有了一點猜測。

不過朱祐樘並不打算給人當槍使,所以根本不為所動。

他也根本不知道,對方竟然連九焰也牽扯在內了。

事實上,原本的安排是,九焰落水,許蕙娘大叫引人來救,正好讓朱祐樘看到九焰渾身濕透被內侍抱上來的場面。這樣他心中肯定便會厭棄了九焰。而許蕙娘也會跟著跳進水裡,她本是無心之失,又積極救人,目睹了這一切的太子,肯定會對她心生好感。

至於其後許蕙娘怎麼抓住這個機會,製造事實、讓朱祐樘把她留在宮裡等等,就是另外的安排了,暫且不表。

然而九焰的意外舉動,使得他們這一系列的打算,在最初的一環就直接被破壞掉了。

所以朱祐樘雖然心裡有些著急,但等到了地方,看到九焰好端端站在一邊,而許蕙娘趴伏在地上,狼狽非常的模樣,心裡也不由覺得好笑。

接著便是頭疼,這麼看的話,任是誰都會覺得許蕙娘才是那個被陷害了的吧?

「太子哥哥你來啦。」看到朱祐樘出現,大公主立刻走到他身邊,笑吟吟的道。

「槿兒怎麼也在這裡?」朱祐樘不著痕跡的看了九焰一眼,才問道。

九焰收到他的眼神,便利用系統,將方纔的事情細細說了一遍,又道,「我看大公主怕是也有些心思。」

朱祐樘沉吟片刻,道,「無妨。她一個女兒家,最多也不過是顧慮自己的婚事,還有王順妃將來的日子罷了。」

這些都是朱祐樘能給的,她不會放著朱祐樘不討好,反而去和別人一起算計他。這麼看來,她出現在這裡的目的,朱祐樘倒也猜到了幾分。

怕也是得了消息,特意過來等著做人證,賣自己一個好。

這般想著,臉上倒是和悅了許多,甚至還問了一下王順妃好。

這時候許蕙娘也總算是緩過勁來,顧不得自己滿身狼狽,微微仰起臉,露出花容月貌,蛾眉輕蹙,淚盈於睫的模樣,倒是頗惹人憐,口中婉轉道,「民女見過太子殿下。」

但朱祐樘根本沒往她那裡看一眼,更沒過問她是否有事,肅容問道,「這是怎麼回事?怎麼會有人落水?」

許蕙娘聽到他問起,滿心以為這是個可以抓住的機會,期期艾艾的看了九焰一眼,又垂下頭,露出一段白皙的頸子,「殿下,這不關張妹妹的事……都是我拉著她出來散心,許是她一時失手,也是有的。」

這含含糊糊的說辭,分明是要給九焰定罪了。

朱祐樘卻充耳不聞,冷聲道,「你只需將發生了什麼事,細細說來就是!張姑娘和大公主都在這裡,你說得對不對,想必她們能夠佐證!」

許蕙娘心下一顫,這才意識到不妥,連忙道,「是民女不小心踩滑了,不慎跌入河中。」

「話不能這麼說,」大公主笑盈盈的開口,「本宮倒是瞧得清楚,原本許姑娘一腳踩滑,是要跌入河中。不過你不是抓住張姑娘,穩住身子了麼?不過被你這麼一拉,張姑娘倒險些掉下去。幸而又抓住你,穩住了身子,所以到底還是你掉下去了。你們這樣倒也有趣,你抓我我抓你的……」

三言兩語說清楚當時情形,她又轉向朱祐樘,「太子哥哥,依槿兒看,都怪這河邊沒別的遮擋,也沒棵樹能扶,這兩個人可不就你扯我我扯你,險些都跌進河裡去了?」

「你說得有理,回頭便讓內府的人過來休整。」朱祐樘淡淡道,「既然是不小心跌入河中的,那就散了吧,著人將許姑娘抬回去,請個太醫來瞧瞧。」

許蕙娘臉色猛然一白,下意識的抬頭朝朱祐樘看去。下一秒意識到自己這樣的視線不合適,又連忙低下頭去。

只是放在身側的手,卻緊緊握成了拳。

原本就算落水,也不是什麼大事,只要他不追究,這事自然能夠掩過去。可朱祐樘偏吩咐宮人把她抬回去,這麼一路大張旗鼓,怕是滿宮裡都要傳遍,她還有何顏面能留在宮中?皇后和太后又怎會選這樣一個人為太子妃?

看到自己最大的「勁敵」竟然就這麼被解決了,九焰還有些反應不過來。她從前只信奉自己的實力,如今看來,軟刀子殺人於無形,似乎更加厲害。

其實這種感慨,她以前就有了。畢竟後宮裡的爭鬥,和修士鬥法不同。

只不過當初萬貴妃全然不是這種溫溫柔柔的手段,而是光明正大、雷厲風行,所以九焰體會不深。在她看來,萬貴妃倚仗的,其實也還是實力。

若非皇帝寵愛,地位尊崇,哪能容她如此放肆?

今日之事,朱祐樘的處理手段,卻讓她若有所悟。有時候,就算有了強大的實力,也不放扮豬吃老虎,用用軟刀子。

這似乎更加貼近宮中的生存之道。

九焰很清楚萬貴妃在宮裡有多不得人心,思來想去,覺得自己還是不該走萬貴妃的老路,稍微做些變化,朱祐樘也不必為自己擔心為難。

就在眾人以為此事已經了結時,一個笑意溫溫的聲音忽然傳來,「這是怎麼了?怎麼這麼多人圍在這裡。」

眾人循聲看去,便見一位十二三歲的少年公子正站在不遠處看著他們。他一身錦衣袖帶,腰間繫著一塊溫潤美玉,臉上露出幾分笑意和好奇,讓人觀之可親。

「二哥。」大公主朱祐槿看到他,率先笑著開口,「是有一位住在壽昌宮的淑女不慎落水,這會兒正要著人送回去呢。」

她特意強調了「壽昌宮」和「淑女」兩個詞,二皇子朱祐杬果然臉色微僵,看了朱祐樘一眼,終是道,「原來如此,那我就不便打擾了。」

壽昌宮裡入住的人,將來都有可能成為太子妃或是太子嬪御,他身為太子的弟弟,年紀又不小了,自當避嫌。更不必說,那姑娘如今還落了水,怕是儀容不整。

原本是知道事情搞砸了,想過來看看,是否能夠補救,卻被朱祐槿一句話將了軍,不得不轉身離開,朱祐杬的臉色自然不會好看。

而朱祐樘看向朱祐槿的眼神則更加柔和了。這個妹妹看來是個聰明的,若能一直如此,將來他自然不會薄待了她們母女。

解決了此事,朱祐樘領著朱祐槿離開,而許蕙娘有專門的人送回壽昌宮,原地便只剩下九焰一個人了。

她轉身看向湖邊的假山,淡淡道,「出來吧。」

一片寂靜。但九焰絲毫沒有懷疑自己的判斷,精神力鋪展出去,她從來不是靠眼睛或是感覺來看的,自然絕不會錯。

過了片刻,假山後轉出來了一位身著紅色衣裙的女子。

第84章 大亂

張泊齡就站在假山邊,冷冷看著九焰道,「不過是運氣好罷了。」

「二妹妹,我若出了事,對你有什麼好?」九焰一直不明白,就算長輩之間有種種不睦,但至少面子上從來不曾撕破臉皮,張泊齡對自己的態度為何一直十分疏遠、甚至厭惡。

如果不是早知道許蕙娘有問題,而且張泊齡的手段也有限,單是她這個態度,九焰都要懷疑這件事其中是不是也有她的手筆了。

事實上,假如她真的出了事,身為嫡親的堂妹,張泊齡的名聲肯定也會受到影響,有百害而無一利。這也是家族中的女子就算不交好也不會結仇的緣故,因為未必一榮俱榮,卻必定一損俱損。

張泊齡輕慢的看了她一眼,「別以為你這麼說,我就會幫你!也不知你使了什麼手段能走到這一步,不過,也就到此為止了!別做那些不切實際的夢,安分些,別惹事!」

雖然嘴裡不願意承認她們是一家人,但事實上張泊齡在面對九焰時,的確是比在旁人面前少了許多顧忌,至少這種話,她應該不會直白的說出來。

九焰道,「我從沒想過惹事,一向都是事來惹我。」

張泊齡卻毫不猶豫的拆穿她,「你若是安生的留在壽昌宮裡,不同她出來,她還能強迫你不成?!」

她看著九焰的眼神,簡直讓九焰覺得自己就是某些抱著不切實際的念頭,妄想飛上枝頭,而看不清現實的蠢貨。

好吧,她承認,其實她就是想看看許蕙娘要做什麼。不過結果大失所望。

但九焰知道張泊齡不喜歡自己,也不願意跟她解釋,更不可能讓她知道自己有所依仗,遂道,「不勞煩二妹妹操心,我做什麼心裡有數。」

「但願你當真心裡有數!」張泊齡冷哼一聲,一拉裙擺,轉身飛快的走了。

九焰站在原地想了一會兒,還是有些不明白,她出現在這裡到底是為了什麼。總覺得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等她回到壽昌宮時,眾人看向她的視線,都有了極大的變化。九焰估摸著,應該是許蕙娘的事情已經傳開了,不管是覺得許蕙娘偷雞不得蝕把米的也好,認為她坑了許蕙娘一把的也好,統統都知道了一個現實:這位張姑娘不好惹。

那些原本有心對她做點兒什麼的人,也大都按捺住了自己的心思。現在形勢不明,還是先看看再說。至少,等別人走在前面,打探一下虛實也好。

——許蕙娘這件事發作得太突然,結束得又太快,眾人都還不知道九焰到底有什麼底牌沒有拿出來,這時候貿然動作,顯然十分不明智。

於是九焰發現,雖然自己不管去哪裡都會有一堆人看著,而且視線裡包含的東西截然不同,但是,壽昌宮一時間竟安靜下來了。

許蕙娘並沒有立刻出宮,仍舊住在壽昌宮裡,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已經沒有任何希望了。就連許蕙娘本人,似乎也完全沉寂了下來,整日待在屋子裡,安安靜靜的,有時候甚至讓人難以察覺到她的存在。

奇怪的是,在這樣的情況下,許蕙娘的人緣反而變得好起來了。不少淑女都紛紛登門來拜訪,陪她說話,一反從前對她滿心戒備疏遠的樣子。

雖然九焰明白這是為什麼——許蕙娘已經失去競爭力,若是能夠拉攏她,反而等於多了個強有力的幫手——但是心中卻仍舊不免覺得諷刺。實在是這些人的轉變太快了些,她都能看出來,許蕙娘難道是傻的,就會心甘情願給人利用?

這麼看來,從始至終都頂著一張高傲的臉,對九焰和許蕙娘皆不假辭色的張泊齡,看著反而順眼了許多。

不過,既然來跟許蕙娘說話的人都有自己的心思,自然不可能和平共處,雖然不至於打起來,但是你來我往之間,總是夾槍帶棒,指桑罵槐,熱鬧紛呈。

九焰不喜歡這些,索性也不留在屋裡了,每日早早出去,夜裡快歇下的時候才回來,一下子便覺得清淨了好多。

當然,也有人不屑於走許蕙娘的路子。——貿貿然出手,被九焰輕鬆解決掉的對手,似乎沒有她們想像的那麼厲害,自然也就不需要怎麼重視。

比如孫麗珠。

相較之下,她反倒對九焰更感興趣。不是說別人對九焰不感興趣,只是現在都按捺著不動,等別人去探路罷了。

可孫麗珠佔著跟九焰相識好幾年的情分,頗有優勢。正好見到九焰不願意留在自己屋裡,便主動找上來,邀請九焰與她一起行動。

然後不著痕跡的試探,「你們屋裡那個,現在怎麼樣了?每日裡那麼多人去看她的笑話,怕是夠難受的。」

九焰愣了一下,轉念一想,可不是,這些女孩以為主動親近,便能讓許蕙娘幫助自己,然而在許蕙娘心中,怕是她們都是找上門來看她笑話的吧?成日裡對著這麼些人,難為她竟然能忍住,一點臉色都不露出來。

她轉念想到朱祐樘說過,許蕙娘是別人專門培養出來的那種女孩,能夠做到這一點,也就不奇怪了。——宮裡不可能一帆風順,總會有處境艱難的時候,越是如此,越是不能露出半分來。

這麼一想,竟覺得暗暗驚心。

經過了之前陷害自己不成反而坑了自己的事情,許蕙娘表現得很安靜。但是現在,九焰忽然懷疑,許蕙娘,或者說她背後的那些人,當真甘心就這麼失敗了嗎?

再者,就算失敗了,難道他們就這麼放棄了?沒有備用的方案,沒有後續的安排?

絕不可能!

見九焰皺著眉,臉色變幻莫測,孫麗珠連忙問,「焰兒,你在想什麼呢?」

「沒什麼,」九焰搖頭,道,「只是覺得這宮裡也沒什麼好,才進宮幾天呢,就形勢幾變了。」

聽到她這麼說,孫麗珠神色一動,故作不經意的問道,「對了,焰兒你之前不是說不願意進宮麼?怎的……」還是來了?

九焰瞥了她一眼,總覺得孫麗珠話中有話,只淡淡道,「這是禮部定的,既然名單上有我,便只能進來了。哪由得我們自己做主?」

「這倒也是。」孫麗珠有些心不在焉的,「不過皇后娘娘對你可真是另眼相看。五十個人一起進宮,也只召見了你和許蕙娘兩個。偏現在許蕙娘這樣……還和你有說不清的關係,也難怪其他人都盯著你呢。」

九焰聞言看向她,眼神銳利,「你說別人都盯著我?」

「啊……」像是才察覺到自己不小心說出了什麼,孫麗珠臉上一慌,卻又帶著幾分試探道,「這……其實也難怪,不說別人,就連我和你這麼要好,也不知道你怎麼得皇后青眼的。再說許蕙娘出事的時候,只有焰兒你在她身邊,究竟發生了什麼?」

九焰微微垂睫。

她只是不耐應付這些事情,並不是真的蠢。看來這就是孫麗珠的目的了,東拉西扯,又花費了那麼多的時間陪伴自己,就是為了問出當日發生的事,或者說是自己的底牌。

九焰心頭有些失望,但更多的,卻是鬆了一口氣。

孫麗珠畢竟算是她的朋友,她一早就知道對方也要入宮參選,卻一直沒有拿定主意,該用什麼態度去面對她。

——既然答應了朱祐樘,她是一定會進宮的。可孫麗珠,不論是她自己的心思也好,迫於家人的壓力也好,總之對於這件事,恐怕絕不會無動於衷。

九焰不想和她做敵人,但假如孫麗珠先對自己生了別的心思,她也就不必再顧慮什麼舊日情誼了。

「發生了什麼,宮裡不是都傳遍了嗎?」九焰淡淡道,「別人不知道,麗珠你還不知麼?我力氣生來就比別人大幾分,當時被許蕙娘伸手抓住,心下一亂,下意識的就反手拉了她一把,我也不知結果會如此。」

「當真只是巧合?」孫麗珠臉上寫滿不信。

其實九焰自己也不信。看許蕙娘入宮時那副模樣,簡直可以說是對太子妃之位志在必得,一時間風頭無兩,引得多少人暗暗妒忌,就因為一個意外而出局?

九焰也看著她,「我何必說謊騙你?的確只是意外。」說著搖了搖頭,「若非當時大公主在場,後來太子殿下又無意間路過,事情未必那麼容易了結,萬一人家說是我把人推下去的,那當真是百口莫辯。」

「不過,大公主忽然出現在那裡,也太過湊巧了。」孫麗珠立刻道。

九焰知道,說到底他們還是想知道自己是否事先就跟大公主,乃至太子有了聯繫。畢竟大部分人仍舊不能相信這只是個意外。

她掩去眼中的神色,道,「這我怎麼知道?大公主金枝玉葉,當時一句話都不曾跟我說,我便是想問,也沒機會呢。太子殿下就更不必說,連正眼也沒看一下。」

孫麗珠眼底迅速的浮起一層喜色,又飛快的壓下去,「哎呀,可惜了那麼好的機會……」

是可惜當時在場的人不是自己吧?

九焰不知道為什麼,心裡陡然生出了一股非常強烈的不愉快。

她覺得朱祐樘就像是一塊香氣滿滿的肉,單是聞著味道,就讓人垂涎不已。這塊肉分明是自己最先發現的,也已經決定要吃到嘴裡了,可是卻無意間發現,周圍竟全是覬覦著自己的肉的人!

這讓她無論如何也高興不起來,又有一種被冒犯了的感覺。若非修身養性這十多年,遇上這樣的人,她早不客氣的打過去了!

只恨有那些亂七八糟的規矩束縛著,她不能直接站出來說,「太子已經是我的人了,誰都別想肖想。不服來戰!」

這一瞬間九焰覺得,其實讓這些女孩子彼此掐起來也挺不錯的,至少她們就不會惦記著去誘惑皇太子之類的。

最好掐得四十九敗俱傷才好呢!到時候結果出來了,一定把她們眼珠子都給驚出來!

這麼想著,心中的郁氣稍微發洩了一部分。九焰笑著轉向孫麗珠,「後來我倒是打聽到了,大公主平日裡就喜歡到後苑來散步,可惜一直沒有遇上過。聽說她的母妃王順妃很得皇帝寵愛呢。」

孫麗珠眼睛一亮,卻沒有多問,而是不著痕跡的把話題轉開了。

之後的幾天,她都沒有再來找九焰,想必是去後苑等大公主了吧?不過九焰那句話是瞎說的,也不知道孫麗珠有沒有那個運氣等到人。

不過,歪打誤撞,倒是叫她躲過了一場大亂。

事情的起因是孫麗珠她們的屋子遭了竊。房間裡被翻得亂七八糟,淑女們帶來的包裹自然也不例外。發現這件事的,是一個姓秦的小姑娘。

據她說,當時她去另外一位同鄉那裡挑花樣子,回來時便見房門虛掩。她還以為屋裡有人,歡天喜地的一推門,便瞧見了大風過境一般的屋子。

當時秦姑娘就尖叫出聲,將周圍的人都引了過來,最後負責壽康宮的那位劉總管,還有一位趙姑姑也都被驚動,很快趕了過來。

這時候,小秦姑娘才在眾人的注視下,進入屋內,開始查檢自己的物品,然後發現,她的首飾全部都不見了,包括她特意帶進宮打算終選時戴的一支碧玉簪。

這下子小秦姑娘當真是花容失色。因為那簪子是她娘給她的,說是祖上傳下來的,價值不菲,原本是要給她壓箱底的嫁妝,若不是為了進宮,絕不會拿出來。

之後另一個同屋的姑娘也回來了,自然也丟了東西。孫麗珠遲遲不歸,還引起了不少人的懷疑,不過後來趙姑姑派去的人在後苑裡找到她,很快洗脫了嫌疑。

——按照秦姑娘的話,她去看花樣子並沒有很久,至少那段時間,不夠孫麗珠走回來將屋子翻成這個樣子,還不被人發現。當然,最重要的是,宮裡的們都有人看守,若是她回來過,瞞不過人。

守門的人被帶上來,也再三強調,自己絕對沒有放陌生人進來過。畢竟壽昌宮住的這些人之中,很可能其中一個就會成為紫禁城未來的女主子,他們怎敢怠慢?

於是結論出來了:賊就在壽昌宮裡。

這下子,所有人看自己身邊之人的視線都不對勁了。

畢竟知人知面不知心,誰知道跟自己言笑晏晏說著話的人,是不是就是暗地裡做了這些事情的?

只有那來之前三三兩兩聚在一處的,能夠互相作證,不可能做這件事,才能放下心來。卻也不敢跟除了那三兩人之外的其他人親近。

看到這個情形,劉總管和趙姑姑的臉色沉了下來。

若是這件事情不能查清楚,恐怕壽昌宮人人自危,很快就會亂起來。到時候鬧出什麼事來,這一場選秀搞砸了,他們二人在宮裡的路怕是也走到頭了。

最後,劉總管沉著臉下令,「搜!」

那麼多東西,送出去絕對無法躲過守門人的眼睛,更不可能憑空消失,肯定還在這宮裡。一寸一寸的搜過去,哪怕是把壽昌宮整個兒掀翻過來,總能夠找到。

第85章 烏龍

聽到劉總管的話,眾人立刻就炸開了鍋。有人道,「這不合適吧?我們有人證,與這件事毫無關係,難不成也要搜?」

其他人聽見這話在理,也紛紛附和。

說到底,她們對劉總管和趙姑姑有些敬畏,那並不是看他們的身份,而是因為他們背後的主子。

能夠被選入這五十人之中,被送進宮來的,那都是百里挑一,被寄予厚望的。她們自己心裡,未嘗沒有高遠的寄望,覺得自己最後能夠脫穎而出,成為這後宮的女主人。

因為她們現在還不是,所以需要隱忍,但也並不是可以隨意冒犯的,否則皇家威嚴何在?

更有人想得長遠,覺得此事有可能是上頭的人用來考驗她們的,若是就這麼妥協,給兩個奴才壓制住,未免失了主子的風範。

於是這麼鼓噪起來,倒是讓劉總管與趙姑姑進退不得。

就在兩人為難之時,孫麗珠站出來道,「劉總管,我們那麼多人,一個個搜,不知要花費多少精力。不如先篩選一遍,把這段時間不可能動手的人剔除,再搜查餘下的人便是了。」

「就是啊,搜那些有嫌疑的。」因為這段時間身邊有人,所以胸有成竹的人立刻出聲附和。

劉總管和趙姑姑對視一眼,點頭道,「也好,就這麼辦。」

最後一查,在這段時間裡找不到人證明自己去了哪裡,不能完全洗脫嫌疑的,共有十人。這回劉總管絲毫沒有客氣,立刻讓人按著名字挨個搜查。

九焰也在這十人之中。一開始她只是冷眼看著這些人折騰,心中頗為好笑。這可是宮裡,真當是自己的地盤了不成?一切都在上頭那幾個人的監視之下。

不管做這件事的人是誰,偏要掀起這樣的風浪來,當真是損人不利己。

此刻見到劉總管帶著人一個一個的搜過去,眼看很快就要到自己的房間了,九焰神色暗了暗,精神力鋪展開來,將自己的行李和床鋪細細搜檢了一番,果然在床鋪下面找出了一個小小紙包。

這裡面到底裝著什麼,根本不必問。想來這樣大肆搜查,最終的目的,也是為了這個吧?

九焰心念一動,迅速的查看了一下其他人的行李。

她可不相信,就只有自己一人被針對。既然事情鬧得這樣大,自然要物盡其用。

別人的行李裡頭有什麼,九焰不知道,但不該有什麼,她卻是一清二楚。這麼一看,饒是早有準備,她也不由嚇了一跳。

被人做了手腳的,竟然多達十數人!其中有四個在如今正要被搜查的十人之中,另外那些人卻並無牽扯,也不知那背後安排的人,打算什麼時候發難。

又或者,根本不是一個人安排的。在發現其中幾人的行李之中,混入的甚至不止一樣東西之後,九焰便肯定了自己的猜測。

這小小一個壽昌宮,短短幾日便弄出了那麼多東西,也真是難得。

至於那被盜的首飾,九焰反而沒有發現蹤跡,也不知這件事,會如何了結。

事到如今,自己該怎麼做?

是順著這些人的心意,裝作中計?還是處理掉東西,假作不知?亦或者,做出反擊?

不過,她還不知道要害自己的人是誰呢。

聽那日張泊齡對自己說的話,她應該不會做這件事。

同一房間的許蕙娘當然是嫌疑最大的,畢竟她是因為自己才落到這個地步,並且她背後的人,也的確能做出這樣的大手筆。

但細細想想,這段時間,因為許蕙娘而出入房間的人實在是太多了,自己偏又不在,能夠趁機做手腳的人,實在是太多了。

這麼一猶豫,九焰所住的房間門已經被打開了。

縱然精神力妙用無窮,卻也不可能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將紙包收起來。九焰轉念一想,索性安下心來,看看那裡面到底是什麼東西。

「呀!這裡有個紙包。」負責搜查的宮女似乎太過詫異了,竟不自覺的驚呼出聲。然後才像是發現了自己的失誤,抬手摀住嘴,歉意的眨了眨眼,低眉順眼的將紙包呈給了劉總管。

劉總管將那紙包收在手心裡,並沒有立刻拆開,對周圍好奇探究的眼神視而不見,淡淡的吩咐道,「繼續搜。」

孫麗珠看了九焰一眼,替她解釋了一句,「想來是誰淘氣,放在那裡鬧著玩的呢。」

不過這話,說了還不如不說呢。畢竟來過這間屋子的人並不少,這下子簡直是火上澆油,立刻有人道,「這話是怎麼說的?莫非不管誰搜出來的東西,都是別人鬧著玩的不成?誰知道那裡頭到底裝著什麼,自己不承認,也別扯上別人啊!」

說實話,九焰看到的那些東西,一部分是別人栽贓的,另一部分,還真就是某些人不肯死心,自己偷偷帶進來的。

還有太過隱蔽、她沒能發現的,這小小的壽昌宮裡,誰知道藏了多少東西?方纔那些堅持不讓搜的,一部分是當真問心無愧,一部分卻是因為心中有鬼了。

萬一劉總管和趙姑姑聽信了孫麗珠的話,但凡是來過這屋裡的人,都搜上一遍怎麼辦?

「好了!」劉總管板起臉的時候,還是頗能唬人的,「是非對錯,自然有上面的主子們做定論,你們都少說幾句。若不然,就是心虛了?」

說著視線從眾人身上掃過,所過之處,所有人都低下頭去,不敢再說。

劉總管這才看了孫麗珠一眼,然後視線轉回屋子裡,盯著搜查的宮人。

之前搜的幾個,碰巧都是沒問題的,所以到了九焰這裡,是第一處有問題的。所有人都很想知道,那紙包裡到底放著什麼。把這東西放在九焰床下的人,怕是更想讓這件事直接當著眾人的面揭露開來。

不過劉總管最後一句話,敲打效果還是不錯的,暫時沒人敢再開口。

有人滿臉失望,也有人鬆了一口氣。

不當著眾人揭露出來,那就是還有轉圜的餘地,即便自家那裡搜出了什麼,也可以再想辦法。

讓九焰驚奇的是,最後搜出東西來的,包括她自己在內,只有三個人。

她之前分明看到,還有一個姓孫的姑娘的包袱有問題的。也不知道是搜查的人沒能發現,還是有別的緣故。

九焰忍不住轉頭去看了一眼那位孫姑娘,她低著頭,看不清表情,身體卻陡然從緊繃的狀態放鬆下來。

看來,她是知道自己包袱裡有什麼東西的。

搜查完畢之後,劉總管和趙姑姑便帶著三樣東西,還有九焰三人一起,往坤寧宮去。

選秀之事雖說是太后主持,但她老人家當然不可能親自來過問這些小事,日常都是皇后在處理,如今出了事,自然要去找皇后處置。

皇后看到九焰,也嚇了一跳。

雖然朱祐樘沒有表態過,但是多少也有些暗示,對九焰是滿意的。對於自己能夠尋到這麼一個令太子滿意,家中有同自己娘家有千絲萬縷關係的女子,王皇后很是得意,也已經決定要將她留下。

所以現在九焰竟然出了事,她自然是十分吃驚的。

「都搜出來什麼?呈上來給本宮看看。」她看了九焰一眼,見她神色淡淡,似乎毫不在意,心下詫異,也覺得此事怕是還有其他隱情。因此也按捺下心思,吩咐道。

東西都是劉總管自己收著的,這會兒用托盤盛了,由皇后身邊的女官接過去呈上。

王皇后問清楚分別是從誰的房間裡搜出來的,然後率先拿起了九焰那裡搜出來的紙包拆開。

然後一屋子的人都靜了下來。

那紙包裡包著的,竟是兩塊精細的點心。

王皇后猶豫了一下,看向九焰,「這是……八珍糕?」

這是一種調養脾胃的點心,用料中輔以多種藥材,卻完全沒有藥材的味道,是宮廷之中常見的糕點。

九焰自己其實也愣住了,不過她即使愣住了,臉上也還是沒什麼表情,至少周圍的人都沒能發現。所以聽到王皇后的問話,她垂下眼睫,回道,「是,民女脾胃較弱,因此要常吃八珍糕養著。不過入宮之後多有不便,正好昨日的點心理有這個,民女一時心癢,便藏了兩塊。請皇后娘娘降罪。」

就算宮廷規矩再嚴,也斷沒有因為兩塊點心就降罪於她的。何況九焰還不是普通宮女,而是臣子之女,入宮待選之身。

「罷了,不過是兩塊糕點,你若是喜歡,本宮吩咐人,每日往你那裡送一碟子便是。反正甜食房都會準備,並不費事。」王皇后擺擺手道。

弄出這麼個烏龍,一時間,連殿裡的氣氛都有些怪異起來。

第86章 別喝

「是奴才不查。」片刻之後,劉總管主動開口認錯,打破了沉寂。

王皇后不在意的道,「罷了,你也是盡忠職守。」說著不欲多提此事,視線便轉向了托盤中的另外兩樣。

許是出了之前的烏龍,王皇后對於親自打開這兩樣東西,似乎少了興致,擺擺手,就由女官代勞了。

然而令人失望的是,這次是真的找到了違禁的東西。

一本……類似春、宮、圖的書,還有一隻帶著別樣香味的荷包。據坤寧宮熟悉藥理的宮女說,這種香味可以催、情,不過因為味道很淡,所以效果也不怎麼明顯,最多是讓人更容易衝動。

但不管怎麼說,就算效果再淺,這種東西帶進宮來,也已經違了禁。那個房間裡搜出這種東西的女孩,不管是自己帶來的,還是被人栽贓陷害,怕是都留不下了。

非但留不下,甚至也不可能像許蕙娘之前那樣,繼續留在宮裡了。勢必會被立刻遣送回家,說不定連她的家人,也受到連累。

至於那個春、宮、圖,即便再蠢的人,應該也不會帶這種東西進宮,明顯是被人陷害的。在查明真、相之前,那個女孩估計還要留在宮裡。

見是這兩樣東西,王皇后臉一沉,問道,「這東西是從你們的東西裡搜出來的,有何話說?」

「皇后娘娘,民女冤枉啊!」荷包的主人碰巧姓何,她原是跪在地上的,這會兒膝行上前,口中求饒道,「這荷包是民女的娘做了給民女帶著的,怎麼可能熏有香味?定是有人想要害民女,求娘娘為民女做主!」

「既然是你、娘做的荷包,香氣當然也可能是她熏上去的。」王皇后沒有開口,說話的是她身邊的女官。

這樣的小事,還不必她親自發落。

何姑娘白了臉,「不會的,奴婢……奴婢的娘根本不願奴婢入宮,又如何會弄這些東西?求娘娘明鑒,是有人要害奴婢呀!」

她的話一出口,殿裡的人俱都是面色一變。

不想進宮。

如果真要說的話,這五十人之中,雖然汲汲營營,用盡手段的人不少,可不願意入宮的人怕也不在少數。

但沒人會把這句話宣之於口。君為臣綱,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能夠選入皇家,是她們的榮耀,容不得說不。

就算她真的是清白的,說出這種話,怕是也前程盡毀了。非但她自己將來幾乎不可能說親,連帶父母兄弟,都熬遭殃。

何姑娘不會不明白這個下場,但她依舊說出來了,為了洗刷自己的清白。

也許,她是真的不知情,甚至也不太明白宮中的生存法則。這樣一個姑娘,真是……可惜了。

九焰對她格外關注幾分,因為她覺得這女孩處事全無手段,卻勇氣可嘉,也算是難得。至少她自己,懂得了規則之後,敢說「不」的時候,便漸漸少了。

雖然能夠束縛住她的規矩,仍舊很少。

這讓九焰反思起來。人活一世,對她來說,最要緊的就是自在,無時無刻不從心所欲,便是修行。假如什麼時候背離了這個初衷,那她就不再是她了。

哪怕是至高皇權,哪怕是朱祐樘,也不該影響到她!

「既然你口口聲聲,有人要害你。如此,本宮便派人去查。」王皇后這回主動開了口,「好了,把人帶下去,好生看著。」

當然不是送回壽昌宮,雖然不算囚禁,也相當於軟禁了,事情沒查清楚,她是不會被放出來的。

雖然目睹了何姑娘的事,另一個女孩卻顯得十分沉穩,絲毫沒有慌亂,「回皇后娘娘,這不是民女的東西。民女也不知為了這東西會到自己的包裹裡來,請皇后娘娘明察。」

「本宮也認為,沒人會蠢得把這種東西帶進宮來。」王皇后臉上閃過一抹厭惡之色,抬手讓宮人把東西拿開。

她雖然貴為皇后,但皇上給的寵幸卻不多,看到這春、宮、圖,總覺得自己臉上火辣辣的,一萬分的不自在。

「謝皇后娘娘體恤。」那女孩應道。

這寵辱不驚的樣子,倒是顯得十分出挑。

九焰忽然想到,其實……做這件事情的,未必就是那些沒被查出來的。也有可能某些人故意被查出顯然不可能帶進宮的東西,而後借此在皇后面前出頭呢?

比如,眼前這個。

不過,她算錯了。哪怕她表現得再好,皇后也不會喜歡她。因為這件事本身,就代表著麻煩。假如沒有朱祐樘的暗示,皇后可能還會有幾分心思,如今,她根本不在意其他人。

到時候按照規矩選便是了。

不過,事情還是要查的。王皇后讓人把這女孩送回去,將九焰留了下來。

「此事本來與你無關,是搜查的人疏忽大意,你不必往心裡去。」她主動開口安慰九焰。

「多謝皇后娘娘寬解,民女不會在意。畢竟也沒有什麼損失。」九焰道。

王皇后的眼神更加慈愛,「是個好孩子。」

又問了幾句話,然後才讓九焰回去。還特意派了人一路相送。其實她原本還想讓九焰做步輦,但九焰拒絕了。

樹大招風,她現在身份未明,就已經被人盯著了,要是太過張揚,那真是生怕別人不對自己動手了。

回去的路上,九焰通過系統問朱祐樘,「那點心是你讓人放的?」

「是。」朱祐樘道,「裡面原本是見血封喉的毒藥。」

「是誰這麼恨我?」

「我已經把人處理掉了,你不必擔心。」朱祐樘避而不答。

九焰想了想,也沒有再問。

發生了這件事之後,壽昌宮裡的風氣陡然大變。王皇后似乎不希望再有這樣的事,派遣了自己身邊的女官過來,不著痕跡將整個壽昌宮重新排查了一遍,九焰之前看到的那些東西,全部都被拿走了。

至於調查的結果,她並不知道,只是陸續有幾個女孩被遣送回家。

因為宮人看得嚴格,後來淑女們幾乎不怎麼走動,便也一直相安無事,眼看一個月就要過去了。

九焰原以為事情到此為止,卻沒想到,這日自己端起杯子,正要喝茶,便聽得系統發出提示。

【檢測到有毒物質,能夠大幅降低引導者生命,請謹慎使用。】

這幾乎是系統在頒發任務之外,第一次說無關的話。——當然,也是因為除了任務系統和兌換系統之外,九焰已經差不多掌握了整個系統。

但她從來不知道,系統竟還有這種妙用。

看著自己手裡的水杯,九焰眸光一冷。

莫非她看著很好欺負,所以一次兩次三次,都衝著自己來?

這時候,張泊齡從門外走進來,見到九焰端著茶杯,不由面色大變,幾步衝過來,打掉了她手上的杯子,「不能喝!」

「我沒喝。」九焰看了一眼自己沾濕的前襟,真不知道張泊齡是有心還是無意,「我只是忘了帶銅鏡入宮,所以用茶水照照,看看有無不妥罷了。」

「……」

張泊齡咬牙,從自己的床上抓過銅鏡,扔給九焰。自己坐到床上,一言不發。

九焰照了照鏡子,問道,「你怎麼知道茶水不能喝?裡面有什麼?」

天地良心,她只是這樣問,根本沒有懷疑張泊齡的意思。然而張泊齡卻猛然站起身,臉色難看的道,「我不過是好心提醒,你愛信不信!」

說著狠狠瞪了許蕙娘一眼,轉過頭去,重新坐下。

許蕙娘?

九焰也轉頭看了她一眼。她彷彿沒有察覺到姐妹倆的爭吵,仍舊低著頭,一針一線繡著手上的帕子,極為專注的樣子。

不過她越是這樣,九焰反而覺得她嫌疑巨大。許蕙娘已成棄子,卻一直沒被送出宮,也沒有其他的動作,到底在等什麼?

按理說,用她一個棄子來換掉自己,是很划算的事情。對方不可能考慮不到。為什麼,一直沒有動靜呢?

九焰不耐煩想這些,直接去問朱祐樘。她已經漸漸察覺到,朱祐樘在壽昌宮裡的勢力,怕是不比皇后小。

「我方才打算喝的茶裡有毒,被張泊齡打翻了。」

系統消息會有提示音,朱祐樘回復很快,「此事我會處理。」

九焰皺了皺眉。

朱祐樘最近好像一直這樣,發生的事情,並不對自己解釋,也不要自己知道,單給一句「我會處理」就完了。

說起來,以前要如何應對這些事,可還是自己手把手教導他的。如今他長大了,倒是青出於藍。

雖然覺得他的這種態度怪怪的,但九焰並不想自我折磨,也不喜歡這種事情,既然朱祐樘能保證安全,她也就不去過問。

第87章 事定

朱祐樘說他會處置,但許蕙娘卻一直沒動。九焰倒是對自己的推測有些不自信了。

    直到這天,她被皇后召見,回來之後發現,許蕙娘竟然不在屋裡。

    這可真是奇聞一件。

    她轉頭去看張泊齡,「許蕙娘人呢?」

    「我怎麼知道?」張泊齡皺眉,「她長了腳自己要走,我還能攔著不成?」

    好吧,這話有理。不過九焰總覺得,自己跟張泊齡,好像總是這樣,連一句話都不能好好說。她明明覺得自己跟對方沒有仇怨啊。

    難道這就是人家說的,八字不合嗎?

    不過九焰也沒有在意。隨著接觸的時間長了,她也漸漸發現,張泊齡對自己沒有惡意,雖然一句好話都不肯說的樣子,但其實卻什麼都沒做過。

    至於許蕙娘,管她去哪裡,反正與自己無關。她不是有後台麼?說不定出去傳遞消息去了。

    九焰完全沒想到,事情的結果竟是如此的……令人震驚。

    雖然消息沒怎麼傳出來,眾人議論時也都影影綽綽的,但她還是敏銳的發現,許蕙娘似乎犯了一個非常大的錯誤,已經被關起來了。

    至於到底是什麼錯誤,那就五花八門,說什麼的都有。

    打聽不到的消息,問朱祐樘就對了。而他也果然給出了答案,「王皇后撞見她和朱祐杬私相授受。」

    私相授受?

    九焰明明記得,朱祐樘之前說過,許蕙娘背後的人,就是朱祐杬。

    朱祐杬是朱見深的第二個兒子。

    在邵妃背叛了萬貴妃之後,萬貴妃飛快的提拔上來了一位張德妃,頂替了邵妃的位置。當時萬貴妃心裡憋著一口氣,為了不讓朱祐樘成為皇帝唯一的兒子,花費了不知多少心思。

    而張德妃也果然得寵,成功生下了朱祐杬,後來還生下了另一個兒子。只是隨著萬貴妃倒台,張德妃也跟著沉寂了一段時間。但萬貴妃死後,皇帝念起舊情,她便又恢復了往日榮寵。

    如今在御榻前侍疾的,大部分時候都是張德妃。睡覺她站在萬貴妃那邊,能陪著皇帝回憶萬貴妃的音容笑貌,有共同語言呢?

    這麼著,朱祐杬自然也就跟著水漲船高,地位飆升。

    也許是這種突然升高的地位給了母子倆錯覺,以為他們也有了某些機會,於是背後的小動作便越來越多了。

    有張德妃在裡頭籌謀,竟然也真的找到了一部分肯擁護朱祐杬的人,形成了一股不大不小的勢力。

    不過,九焰聽朱祐樘的口氣,顯然是並沒有將這母子倆放在心上的。

    但是不管怎麼說,算來算去,朱祐杬今年也就是十歲吧?比大公主似乎大了幾個月。

    這麼個小孩子,能跟許蕙娘「私相授受」?

    雖然是站在朱祐樘這一邊的,但九焰也想說一句,「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不過,就算不是私相授受,但是身為皇子,跟選入宮的淑女私底下接觸,本來就不合適。還被王皇后親自抓住,自然更討不了好。

    張德妃娘娘,也不是沒有仗著萬貴妃的勢,不將皇后看在眼裡的時候。

    如今她更是藉著懷念萬貴妃,成功讓皇上心軟,把她留在御榻前。長此以往,怕是朝臣們的心也要動搖了。

    抓住這個機會,王皇后當然不會輕易放過。

    不過後面的事情,九焰沒問。而選秀,也終於結束了。

    九焰向朱祐樘總結,在宮裡過的這一個月,簡直糟糕透了。

    朱祐樘連忙表示,「下次進宮,就不會是這樣了。我會給你全世界最大的榮耀,讓你與我並肩。」

    九焰原以為他說的是要娶她為妻,所以也並沒有在意。卻不曾想,朱祐樘的膽子,比自己所想的大了許多。

    一月期滿,按照個人表現,會留下十幾人,由太后和皇后進行一次復選,最後挑出最出色的幾人,然後從中挑選太子妃。但一般而言,其他人也會被留下。

    然而這一次,朱祐樘堅持拒絕,「父皇病中仍不忘兒子的終身大事,兒臣十分感念,因此也不敢沉湎。有太子妃一人足矣,其他的,日後再說。」

    想著他畢竟年紀小,又是一片孝心,太后和皇后最終仍是應了她。

    於是本次採選,最終確定能夠入宮的,只有九焰一人,她便是日後的太子妃。

    這個消息公佈之後,滿朝上下都十分驚奇。不過浙西選秀,不管從儀制還是其他地方說,都顯得十分不正式,最後只定下一個人,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反正將來總有再選的機會,所以也沒什麼人提出反對意見。尤其是在朱祐樘那番話傳出來之後,更有御史上書,稱讚他「純孝」。

    迎娶太子妃並非小事,也有特定的禮儀規制,由欽天監擇吉日,禮部和鴻臚寺承辦婚禮。其中規矩十分繁雜,短時間內根本不可能進行完畢。

    所以九焰也跟其他的淑女一樣,被送回家了。

    ……

    「總算回來了。」九焰回到家,金氏就一直念佛。

    雖然大明朝的皇宮經常像個篩子,皇上吃早膳的時候說了什麼話,早膳結束時,閣臣們都知道得差不多了。但是對小老百姓來說,宮裡發生的事情,仍然是他們無法知道的。除非事情太嚴重了,滿京城都是流言。

    所以九焰之前的遭遇,金氏全然不知情。不過普天之下的母親,心思大概都差不多,兒女一旦離開了自己,就必定是在受苦了。

    見女兒回來,她抓住女兒的手,便淚水連連,無論如何都止不住。九焰寬慰了半天,這才好些,不過還是眼眶紅紅的,抓著她不肯放手。

    張鶴齡如今已經去了書院,不過因為姐姐回家,所以請了假回來。見狀不由道,「娘,姐姐也很累了,還是讓她先去休息吧。」再哭下去,話都沒法好好說了。他還想問問宮裡的情形呢。

    這時候聖旨還沒下來,所以他們還不知道選秀的結果。

    金氏被他提醒,連聲道,「對對對,焰兒先去歇著,娘讓人燉湯給你補補身子。」

    九焰哭笑不得的回了自己的房間。

    張鶴齡送她過去,路上問道,「姐姐在宮裡可還好?」

    九焰點頭。

    他又問,「那最後的結果如何?」

    「等聖旨罷。」九焰道。

    等張巒回來,他將這話說給張巒聽,一家人又聚在一起商議了半天,為了決定該準備多少嫁妝。

    雖說太子妃的嫁妝,內府和禮部那邊會按照規矩準備,但是身為娘家人,總要盡盡心意。

    從前金氏一直只打算讓九焰嫁入普通人家,準備的很多東西都不合用,還要重新置辦。好在時間上應該來得及,現在只等著聖旨到了,看看吉日定在什麼時候。

    中官是第二日上門宣旨的。帶著一臉笑意,迎頭看見張巒,便是一疊聲的道喜。——為了準備接旨,張巒特地告假在家的。

    如今已經是十月初,婚期被定在了明年四月。算來還有半年時間。

    「四月好。」金氏道,「天氣不冷不熱,最是宜人。如此,也不必擔心妝太厚了會花。更不必擔憂禮服太重太厚,熱得受不住。」當然,也不會覺得冷。

    她絮絮叨叨的說了許多話,忽然一歎,問道,「老爺,我們的焰兒當真要送進宮去嗎?」

    「唉!」張巒也歎了一口氣,他比金氏更捨不得。這個女兒,他一向是捧在手心來疼的。然而進了宮,往後過得如何,全靠她自己,他縱然有心,也完全幫不上忙了。

    「好在是太子妃,且聽說,今次只留了一人,是太子殿下的意思。可見,對咱們焰兒的確是有心的。」最後,他只得安慰道。

    在父母忙碌的時候,九焰卻是有些無所事事。

    婚事根本不用她自己操心。——原本還要自己繡嫁衣,各種帕子鞋面等等,應該會很忙碌。為此從小金氏就讓她練習針線,九焰縱然不甚用心,也學得差不離。

    不曾想,一朝要進宮,禮服都是禮部準備的,根本用不著她操心。於是就閒下來了。

    九焰在宮裡拘束了一個月,簡直像是過了一輩子,回到家,就忍不住想出門。趁著張巒和金氏不注意,就溜了出去。

    她去看了紀氏。

    紀氏仍舊不記得以前的事。不過她本來就是個溫柔慧雅的女子,即便失去了記憶,性情卻還是如此。所以在這裡的生活,也算是怡然自得。有人照顧,沒有任何憂愁。

    朱祐樘曾說,她最想過的就是這樣的日子。九焰不知道是不是,不過,她看著紀氏的身影,心想,命運真是奇妙,紀氏終於離開了皇宮,而自己,卻要自己走進去。

    然而世事難料,就在張家都在為九焰入宮而做準備的時候,宮中卻傳來噩耗。

    皇帝朱見深駕崩。

第88章 完成

 成化二十年十二月初三日,皇帝朱見深駕崩。

    他之前病了那麼久,甚至纏綿病榻無法視事,其實宮內外很多人都已經有了心理準備。

    然而他駕崩的消息傳出,卻仍舊令人覺得突兀。

    朝堂上下一片哀戚。同時還要開始準備大行皇帝葬禮,以及新帝登基諸多事宜。這樣一來,禮部必然十分忙碌,之前為太子大婚所做的準備,自然也就都要擱下了。

    且不說朱祐樘登基之後,要為先皇守孝,短期之內不會迎娶。即便要迎娶,那也不是太子妃,而是皇后了。現在的準備都要作廢,一切從頭開始。

    對九焰來說,很難說這件事到底是幸還是不幸。

    婚事之前碰上這種事,視為不幸。如果在尋常人家,這種情形,她就必須再等三年,男方除服之後,才能嫁過去。

    但是且不說皇帝服喪一向以日易月,只需要二十七天即可除服,單說太子妃的迎娶規格,和皇后的迎娶規制,便大大不同。

    雖然一樣都是朱祐樘的正室原配,但入宮時是太子妃,和入宮時是皇后,是完全不同的。其中表現最明顯的一點,皇后入宮可以走皇宮正門承天門,而其他任何人,都必須走偏門。

    何況太子妃雖然榮耀,但上面壓著的人卻不少。而皇后則不同。

    雖然目前看來,上面還有王太后和周太皇太后,但有趣的是,王太后並不是朱祐樘的生母,這個皇后底氣不足,而周太皇太后畢竟年紀大了,精神大不如前。所以九焰一旦作為皇后入宮,不會被這兩人打壓,反而會跟她們相互制衡,形成一個十分微妙的平衡。

    然而現在說這些都還為時太早,至少舉國上下,所關注著的,都是帝王的喪禮。

    連九焰自己也還沒有想到那麼久遠。她現在擔心的是另一件事。

    在朱見深駕崩的消息傳來之前,朱祐樘曾經含糊其辭的提醒過她,最近可能會發生什麼事情。不過當時他說得太含糊,九焰也沒有在意。然而現在想來,他該不會一早就知道皇帝要駕崩了吧?

    每天都有太醫給皇帝檢查身體,結果可以預見,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讓九焰心驚的是,這件事跟朱祐樘到底有沒有關係?

    這對父子之間的關係,並不如外人所看到的那麼密切。事實上,在漫長的少年時代,朱祐樘對這個父皇,心裡是帶著一份恨意的。

    這其實也可以理解。畢竟朱祐樘和紀氏所遭遇的一切,歸根結底,都是來自於朱見深。

    因為他寵愛萬貴妃,縱容她在宮中肆意橫行,偏偏又處處留情,隨意寵幸別的女人,才會造成後來的一切。

    萬貴妃是罪魁禍首,朱見深就是幕後主使!

    俗話說,冤有頭債有主。朱祐樘恨萬貴妃更恨朱見深。因為萬貴妃跟朱祐樘沒有任何關係,她為了維護自己的地位,做什麼都正常。

    而朱見深卻是他的父皇。他原本應該成為朱祐樘和紀氏的依靠,卻任由他們陷入那樣的境地,根本,不配做一個父親!

    所以這麼多年來,朱祐樘表面恭順,卻將自己的恨意深藏,慢慢滋養成了危險的情緒。

    而從他之前的隻言片語中來看,對於現在的情況,朱祐樘顯然早有預料。那麼,他到底是從太醫那裡知道了朱見深的病情,推斷出他的死期,還是……朱見深的死,原本就與他有關?

    只要一想到這一點,九焰就覺得心中一陣發寒。她雖然不是什麼好人,卻也不希望朱祐樘這樣心狠手辣,甚至背上弒父的罪名。

    但是她又不能直接去問朱祐樘。且不說他會不會承認,如果他沒有做過這件事,那麼九焰的懷疑,對朱祐樘來說就是一個極大的打擊。

    所以九焰也只能擔心而已,旁敲側擊了幾次之後,感覺朱祐樘在心態上並沒有什麼變化,她也就放棄了。

    她選擇相信朱祐樘。

    或者說,她已經不想知道結果了。——無論朱祐樘是什麼樣子的,對結果既無任何改變,自己也不可能因此就遠離他。

    二十七日葬儀結束後,朱祐樘正式登基為帝。

    大典當日,九焰沒有驚動朱祐樘,選擇隱匿身形,現在宮殿的角落裡,看著朱祐樘一步一步走上那個位置,黃袍加身,御宇天下,成為這萬里河山的主人。

    她心中亦是心潮澎湃,如同幾年前,她親眼看著朱祐樘走出深宮,正式亮相於眾臣面前。

    他所走的每一步路,自己都一一見證。而現在,終於到了收穫果實的時候。

    立於大殿上方的朱祐樘容顏尚且帶著幾分青澀,但是氣勢卻已經足夠迫人。他表情平靜的看著跪拜在自己腳下的臣子,展現出屬於帝王的威嚴。

    【主線任務:綁定者登基為帝已完成。】

    【主線任務完成,系統將在一刻鐘之後回歸本來世界。】

    【請綁定者和引導者做好準備,一刻鐘後,與系統的聯繫將會斷開。】

    突然出現的一連串系統提示,讓兩人都不由愣住,下意識的調出系統面板查看。

    果然,系統面板最上面,出現了一個十分醒目的大紅色倒計時提示。另外任務系統已經變成了灰色,不可查看。

    朱祐樘只是晃了一下神,很快就關上了系統面板。畢竟他現在還在百官面前,是不可有一點點失誤的。

    不過,一刻鐘的時間太緊,他心中急切,恨不得儀式立刻結束,自己好回去查看一番。好在這時也已接近尾聲,待會兒就是祭拜太廟,到時候會有一段宣讀祭文的時間,他只需要閉著眼睛跪著即可。

    至於九焰,饒是心志堅定,聽到這個消息也忍不住愣住。

    這個世界並不能夠修仙,所以她目前所有的力量,都是來自於系統。從前根本沒想過,系統會有消失的一天,所以自然沒有應對之策。雖說就算沒有系統,她也還是個性情昭然的九焰,但是變故突來,到底還是有些措手不及。

    她匆匆回到了自己的身體裡。誰也不知道系統到底還會出什麼蛾子,萬一被關在系統空間裡,回不來就糟糕了。

    然後她才細細的開始研究系統,注意到自己又升了一級,獲得了五點屬性點。她猶豫片刻,便全都加到了智力。於是智力屬性就達到了一百點。

    就在這一瞬間,九焰只覺得腦海裡一陣恍惚,然後就暈了過去。期間系統似乎在自己耳邊提示過什麼,但是卻模模糊糊根本聽不清楚。

    彷彿只是片刻時間,九焰恢復了意識,再去召喚系統面板時,卻已經毫無動靜。

    她驚訝的睜大了眼睛,怎麼回事?不是說一刻鐘時間嗎?為什麼忽然就消失了?再檢查自己的精神力,卻還能夠繼續使用!

    精神力是基於系統而存在的,按理說,系統消失了,精神力應該也會不見才對。這也是之前她所擔心的,萬一自己驟然失去力量,恐怕會有比較大的影響。

    但是現在精神力卻保留下來了。

    她又試了試自己的力量,已經恢復到了大概普通女子的水準,能勉強提起幾十斤東西,再多就不行了。顯然,系統的加持已經消失了。

    敏捷也是一樣。

    所以,是精神力發生了什麼異變,所以才會如此》難道是因為智力屬性點達到了一百滿值?

    心下存疑,但系統已經離開,卻是無法再進行驗證了,九焰也只能將問題藏在心裡。

    反正精神力還在,對她來說,幾乎可以說是沒有任何損失。就是不能夠跟朱祐樘聯繫了,也不知他現在如何,那邊有沒有發生什麼異變?

    這麼一想,不免就擔心起來。

    不過片刻後,九焰又慢慢放鬆下來。朱祐樘如今已經是皇帝了,萬眾矚目,假如有什麼事情發生的話,恐怕朝堂上下立刻就會知道,是絕對瞞不住的。自己只要出去打聽一番即可。

    其他的,等以後進了宮,見面的時候,自然就能知道了。

    如今她倒是有些慶幸自己答應了進宮。否則的話,系統消失,那就意味著,她和朱祐樘,可能此生都沒有再見的機會。

    然而九焰這邊放下了心,朱祐樘那裡卻是一顆心高高提起。

    他終於進入太廟,找到機會,打算跟九焰聯繫的時候,系統就突然發出了警報,【由於引導者開啟最高權限,且一項屬性達到滿值,系統將開啟數據傳輸模式——傳輸模式啟動中——數據傳輸匯中——傳輸完畢,連接即將斷開,祝引導者生活愉快。】

    再然後,他再想聯繫九焰,發消息的時候就會收到系統提示,【連接已斷開,無法找到信息接收人。】

    九焰出事了!朱祐樘差點兒扔下進行中的登基大典,直接衝到張家去找人。


第89章 翻牆
朱祐樘當然不可能當時就衝到張家去找人。否則不管九焰到底有沒有出事,都一定會出事了。畢竟這麼做,太不符合常理。

    好容易熬到了典禮結束,他甚至沒來得及去自己以後的寢宮乾清宮看看,就急匆匆的回到慈慶宮,換了衣裳,打算出宮。

    「覃大伴,你去內府那邊拿一份鑰匙,我們可能很晚才回來。」他一邊換衣服,一邊吩咐道。

    覃吉已經被他的做啊嚇壞了,「陛下現在要出去?這……萬萬不可!」

    「沒什麼萬萬不可。」朱祐樘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幾分不可更改的堅定,他看向覃吉,「你去吧。」

    莫名的,覃吉感覺自己從朱祐樘的那一眼中,感受到了所謂的帝王威嚴。他動了動唇,最後還是沒有再勸。

    他的小主子今日已經登基,那就是大明的皇帝了。整個大明都是他的,正是躊躇滿志的時候,一旦忤逆他,說不好會發生什麼事。

    就算要勸諫,也不宜在這時候。等朱祐樘回來,不再那麼火急火燎的,到時候再說,他想必也能聽得進去。

    朱祐樘登基,覃吉的身份自然也跟著水漲船高,所以拿鑰匙很順利。

    朱祐樘帶著人出了宮,才想起來,如今天色已經那麼晚了,他根本找不到合適的理由上門拜訪,也不可能通過系統將九焰叫出來跟他見面。

    所以雖然出了宮,但他仍舊無法見到九焰。

    但要他就這麼放棄返回,當然也不可能。朱祐樘想了想,直接將覃吉留在皇宮附近等待,自己一人前往。畢竟他要做的事情,覃大伴是絕對不會允許的。

    幸好之前曾經調查過張家,否則朱祐樘現在恐怕連門往哪裡開都不知道,更遑論上門拜訪。在這種火急火燎的時候,多耽擱一刻,他心裡的擔憂就更多一分。

    到了地方,朱祐樘讓駕車的人等在巷口,自己往裡面走。

    看到張家大門之後,他並沒有停下來敲門,而是繼續往裡走,轉了一個大圈子,繞到了後門的牆外。

    然後,今日剛剛登基的皇帝陛下,挽起自己的袍子,雙手往牆上一搭,便手腳利落的翻身上了牆。

    沒錯,他根本沒打算正式登門拜訪,所以只能番強進來了!

    這時候天色已經近黃昏,光線暗淡,而且外面沒有什麼行人,反而方便了他的行動。十分順利的上了牆。

    蹲在牆上觀察了一下張家後院,這裡的格局很簡單,朱祐樘幾乎很快就確定了九焰閨房所在的地方,然後才跳下牆頭,往那邊摸過去。

    走過去的時候他心裡還想著,虧得之前有系統在,他自從發現自己的力量太弱,連九焰的一根指頭都比不上之後,便發了狠,升級所獲得的屬性點,全部都加到了力量上面,到現在,已經有八十多點了。

    雖然沒有達到滿值,但是朱祐樘自己私底下偷偷測試過,單純比力量的話,他都快比得上暗地裡保護自己的侍衛了。

    系統離開之後,他的那些屬性似乎都保留了下來。

    幸虧是有了這份力量,不然就算這個院牆,他也未必能翻得過來。

    想到屬性保留,又不免引起他對九焰的擔心。九焰似乎是觸發了什麼東西,聽起來雖然不想壞事,但聯繫自那之後就斷掉了,也不知道究竟有沒有危險。

    來到屋外,考慮到屋子裡也許不只有九焰一個人,朱祐樘想了想,自己往樹影裡躲了躲,然後撿起一粒小石子,扔到了窗欞上。

    他的運氣不錯,現在屋裡其實只有九焰一個人。金蘭雖然是伺候九焰的人,但九焰平時不太喜歡人在跟前,所以這時候,她還在前面幫金氏的忙。

    「啪」的一聲,在靜夜裡聽來非常響亮。

    九焰愣了一下,連忙起身過去查看。

    幾乎是在打開窗的一瞬間,她就發現了朱祐樘。——她從來不是用眼睛來「看」,而是用精神力,這已經成為了本能,輕輕一掃,不管朱祐樘躲在哪裡,都逃不過她的感應。

    「阿佑?」她的聲音雖然不大,但在一片寂靜之中,卻顯得格外的清晰。

    朱祐樘微微一愣,沒想到九焰已經發現了自己。但與此同時,心裡又有一種說不出的高興。在他看來,九焰能夠第一時間發現自己,自然是屬於兩個人的「默契」。

    雖然系統已經消失了,但這「默契」卻還在,他心裡就有些滿足。至少,這說明了自己對九焰來說,也是非常重要並且獨特的。

    既然已經被發現,他也不再隱藏,從暗處走出來,站到窗邊,先藉著燈光,將九焰細細的打量了一遍,見她精神還好,臉色紅潤,不像是發生過什麼的樣子,這才放鬆下來。

    「你怎麼來了?」雖然立刻就發現了朱祐樘,但真的用眼睛看到他,九焰還是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今日可是登基大典,你……」

    「系統消失了。」朱祐樘打斷了她的話,緊盯著她。

    九焰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是什麼意思。她忽然覺得有些侷促,這是在朱祐樘面前時,從來沒有出現過的情緒。

    也不知道是不是當了皇帝之後,真的有了所謂的帝王威嚴,九焰總覺得,今天朱祐樘給自己的壓力非常大。

    她低下頭說,「你連我都找到了,就算系統消失了又何妨?」

    朱祐樘聞言,緩緩笑了。「你說得對。」他慢慢的說道,「我已經找到你了。」

    此刻心底湧上的是慶幸。若非自己當機立斷,把九焰給找了出來,到這時候系統消失,他想要找到人,恐怕要花費更多的力氣,而且還得看運氣如何。

    只要一想到這一點,朱祐樘便感覺頭皮發麻,萬分慶幸。他不敢想像,假如真的走到了那樣的境地,自己還能不能理智的堅持住,慢慢找人。

    他覺得自己可能會把整個大明朝全都掀翻過來,不找到人,誓不罷休。

    「所以,你是擔心我,才過來的?」九焰看著朱祐樘,低聲問。

    她的手指扣在窗台上,心底因為這突然而來的事情,頗為震動。雖然看起來只是一件小事,但這世上,可不是誰都敢去翻別人家的牆的。

    尤其是朱祐樘身份特殊,今日原本對他來說是個好日子,應該留在宮中慶賀,卻匆忙的趕過來看自己,讓她如何不感動?

    「聯繫不上你,我有些擔心。」朱祐樘說,「系統說你開啟了最高權限,開始數據傳輸,到底是怎麼回事?」

    「就是系統為我保留了滿值的一項屬性。」九焰道。

    她看過朱祐樘的屬性,但朱祐樘看不到她,雖然大概能猜到她在精神力方面的能力,但也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朱祐樘聞言,皺了皺眉。系統雖然消失了,但他的屬性卻都是保留的,原以為九焰也一樣,卻沒想到,竟然只有滿值的一項。

    不過,現在這個情況,實在是不適合探討這些,他簡單的確定了九焰並沒有什麼問題之後,便不得不離開了。

    畢竟是男未婚女未嫁,就算他確定張家人即便發現了自己也未必敢說破此事,但畢竟會給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所以雖然心裡很不捨,但是朱祐樘還是說,「我該走了。」

    「小心點。」九焰囑咐他。

    在今天之前,她完全無法想像,朱祐樘番強是什麼樣子的。但是真的看到了,似乎也並不違和。

    尤其,他還是為了自己。

    朱祐樘看了九焰一眼,卻沒有立刻走。他想了想,握住了九焰放在窗台上的手,鄭重的承諾道,「焰兒,等著我。」

    然後又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才鬆開手,轉身大步離開。

    九焰看著他離開的方向。雖然已經過了一段時間,但朱祐樘留下的力度,卻似乎還殘留在自己的手上。

    他的力氣不小,被緊握住的時候,九焰竟有一瞬間,產生了一種類似安心的感覺。

    她懷疑自己是不是因為驟然失去力量而產生了不平衡,否則為什麼會生出這種莫名的感覺來?

    精神力鋪展開,還能看到朱祐樘不熟練的番強動作,那樣子其實是有些不雅和狼狽的,但是九焰卻覺得,這一刻的朱祐樘,如此真實,如此……讓她移不開眼。

    「姑娘,怎麼開著窗?當心著涼了。」金蘭從外面進屋,一眼便看到九焰站在窗前,不知道在看什麼。

    已經到了正月,這時節外頭涼得很,屋裡雖然攏了火盆,但也不知道她開著窗多久,一點熱乎氣兒都沒有了。

    「只是覺得悶得很,開窗透透氣。」聽到她的聲音,九焰嚇了一跳,與此同時心裡不由得生出了幾分心虛。

    她方才入了神,竟沒有注意到金蘭是什麼時候回來的,實在不該。

第90章 攛掇
因為還在國孝期間的緣故,這一年的春節過得十分簡單,就連朝廷也取消了元旦大朝會。

    皇帝朱見深避居偏殿,不受朝賀,民間當然也要效仿。尤其是官員家中,更是取消了所有的慶祝活動,連飯桌上的菜餚,都精簡了不少。

    金氏說起這件事來,總帶著幾分說不出的憂慮,「原先焰兒嫁過去,是做太子妃,如今那位登基了,也不知還會不會……」

    「焰兒是先帝和太后、皇太后共同定下的。」張巒止住了她後面的話頭,嚴肅的道。

    雖然他自己心裡其實也忐忑不已,但是這種事,只能藏在心裡,決不能說出來。唯一能安慰自己的,只有當初那位對女兒的態度,想必不會有什麼變故。

    不過多事之秋,也不知多少人正盯著他們張家,等著抓錯處,所以張巒幾番叮囑家裡人,要小心謹慎,不要莽撞。

    誰知道饒是這麼小心著,終究還是出了事。

    出了正月之後,眼看著新帝開始如常上朝,加上他之前在先帝病重時,也曾經暫代國事,如今也沒有急著發出新的政令,慢慢的,朝廷上也平穩了下來,還是一樣的做事。

    如此,那種壓在眾人心上的凝重,也就慢慢地消散了。

    等出了三個月的孝期之後,京裡掛著的白幡都收了起來,眾人換回顏色鮮亮的衣裳,開始出來走動,先帝大行所帶來的影響,似乎都消弭無蹤。

    然而在暗處,卻有更多的事情在發生。

    這天九焰正在跟著金氏理事,就見得張鶴齡的書僮慌慌張張的跑了回來,大聲嚷道,「不好了,夫人,大哥打死人了!」

    「你胡說什麼?!」不等金氏發話,九焰就先站了起來,狠狠盯著那書僮,「發生了什麼事,如實道來!若是再危言聳聽,我們張家也不是沒有家法!」

    那書僮被她的目光一看,便只覺得渾身一冷,寒毛倒立,連忙戰戰兢兢的跪下去,「姑娘饒命,小的胡說!」一邊說一邊自己掌嘴。

    所有人都知道,等到了四月裡,家裡的姑娘就要進宮去做娘娘了,如今她的身份非比尋常,比誰都更尊貴。他自然也不敢忤逆。

    「行了!這些過後再說,你方才嚷嚷著什麼?大哥打了誰?」九焰止住他的動作,厲聲道。

    書僮連忙放下手,「是……大哥在學堂裡,同另一位學子起了衝突,兩人一言不合,打將起來,大哥失手把人打傷了,如今還躺著,人事不知。小的趕著來給老爺夫人報信……」

    九焰心知這書僮為了推卸責任,想必是怎麼誇張怎麼說,這話裡恐怕只有一半能信。但是,張鶴齡打傷了人,是肯定的。想到這裡,她忍不住皺了皺眉,問道,「那被打傷的是什麼人?」

    她能想到那麼多,金氏卻是全信了這書僮的胡說八道,臉都嚇白了,抓著九焰的手,六神無主,「焰兒,這,怎麼會這樣呢?你哥哥要是真的打死了人……咱們怎麼辦?」

    這些年來,女兒獨立有主見,又得丈夫看重寵愛,許多事情上都說得上話,反而比她這個當娘的更能幹些。若說家裡的事情,金氏還能教導一下九焰,牽扯到這樣的大事,她反而要像女兒要主意。

    九焰拍了拍金氏的手,低聲安慰道,「娘放心,情況未必這樣糟糕。當下最要緊的,還是弄清楚對方的身份,另外,及時把人送醫,只要人沒事,怎樣都行。」

    「對對對!」金氏也醒過神來,盯著書僮問,「你老實說來,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對外不行,但是對著家裡的書僮,卻是一點障礙都沒有,立刻恢復了官家夫人的威嚴。

    書僮連忙道,「回夫人,姑娘的話,那位被打傷的,是劉翰林家的公子。他平素就同大哥有些不對付,這回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麼,起了口角……」

    他說著抬頭看了九焰一眼,「但是小的恍惚聽見,他們像是提起過姑娘的事情。大概那位劉公子說了什麼不好聽的,大哥一時氣急,便動了手。那劉翰林家的公子弱不禁風,哪受得住大哥的拳頭,便被打昏過去了。」

    聽起來倒不是很嚴重。九焰心想,張鶴齡並不是沒有分寸的人,即便是盛怒之下,出手也應該有些把握,不可能打死人。那個劉公子可能是真的身體虛弱,才會暈過去。

    她又問,「可請了大夫?」

    「這小的就不知道了。」書僮為難道,「一出事,小的就立刻回來報信了。」

    九焰聞言,眸光一動,盯住書僮,「你說,一出事你就回來報信了?不是大哥讓你回來的?」

    「不……不是。」書僮的身子微不可查的抖了一下,「小的聽說打死了人,心裡一慌,就自己跑回來了。」說完大概也知道自己犯了錯,又開始磕頭。

    九焰擺擺手,對金氏道,「娘,這個書僮目無主人,行事也毫無章法,留在大哥身邊,恐怕會招禍。還請娘處置了。」

    在她看來,這個書僮,分明是被人攛掇了。那麼,張鶴齡打傷人這件事,也有待商榷。

    不過不管事情的真相怎麼樣,那個劉翰林的公子,絕對不能出事!

    若是系統還在就好了,請朱祐樘派個太醫過去,保管誰也做不了手腳,但是現在卻有些難辦。

    如果真的是有人給張鶴齡設套,不會考慮不到這一點。如果請來的大夫被人買通,對那位劉公子做點兒什麼,那就糟糕了。

    「娘,先派個人去通知爹一聲吧。出了這種事,家裡總要有人主持大局。外頭也要打點起來,這件事不能鬧大。」她對金氏道。

    這件事是衝著什麼來的,她心裡多少有點數。

    那書僮也說了,那劉公子言語間還提到過她,想必,還是衝著那所謂的皇后之位吧?

    當初只是太子妃,就令那麼多女子趨之若鶩,如今升級成了皇后,就更不消說了。

    大概在所有人看來,她都只是運氣好,才能被選中。若是她出了什麼事,或是張家出了什麼事,她名聲不再一片清白,自然失去了進宮的資格。到時候,別人便可以取而代之。

    不過,用這種手段,當真欺他們張家無人!

    在九焰的安慰下,金氏已經初步緩過來了,安排了人去請張巒回來,又叫人去書院打探消息,看看如今是什麼情形。另外還派人去請大夫。雖說未必用得上,但做了總是張家的心意和態度。

    而且有了事情做,金氏的精神看起來好了很多,也不再驚慌失措了。甚至還有餘力叫人把那個書僮帶下去,暫時關起來,等騰出手來再去料理。

    九焰見狀,也放下心來。又跟金氏說了幾句話,便折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換了一身出門的男裝,九焰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直接從後門番強出去,直奔書院而去。

    事情在書院發生,那個劉公子又暈倒了,一時半會兒,不可能會離開,應該還留在書院裡。也許,現在過去,還能發現些有趣的真相。

    張鶴齡所就讀的這一所書院,在書院林立的京城附近,其實算不得有名。裡面入讀的,大半都是和他身份差不多的官家子弟,另外還有些學問格外優秀的平民。

    當然,偶爾也有劉翰林家的公子這種,明明可以去更好的學校,但是因為課業不夠好,去不了,只能退而求其次送到這裡來的。

    大家身份都差不多,相交起來,自然也更舒服。張鶴齡在學院裡,是有一班好友的。自從九焰被選為太子妃之後,雖然還沒有正式入宮,但張鶴齡在書院裡的身份,已經儼然與從前不同。

    用眾星拱月來形容,亦不過分。

    到底只是十幾歲的小孩子,雖然一直被張巒灌輸張家的榮耀要由兒子來掙,不必靠女兒這樣的思想,也一直覺得自己應該保護姐姐,給姐姐撐腰。但是當真成為書院的焦點,走到哪裡都被人尊敬討好,張鶴齡也不免有些飄飄然。

    這是少年不成熟,免不了的情緒,而事實上,他也沒打算仗著姐姐的勢做什麼壞事。然而就算是這樣,卻也仍舊被人看不慣了。

    就算是皇帝,也不是全天下人人都順服的,甚至過個一兩年,又會從什麼地方冒出一撥反賊來。所以張鶴齡在書院一呼百應,但總有人不吃這一套。

    劉公子就是其中之一。

    於是今天,聽到別人恭維九焰的時候,他就說了幾句不客氣的話。這下子可是捅了馬蜂窩,張鶴齡被人攛掇著,去跟他理論,可惜劉公子這人還有幾兩骨頭,以為張鶴齡在威脅他,說話越發不客氣。

    於是一言不合,最後被激得動了手。

    劉公子的確是被打暈過去了,不過要說傷得多重,當然也不可能。更多的是因為身子弱,張鶴齡驟然動手,又驚又怒又怕,一起湧上心頭,一時轉不過來,就暈過去了。

    在書院附近,展開精神力,弄清楚了這些前因後果,九焰便更加肯定,這件事是有人從中作祟了。

    好端端的,張鶴齡佔據上風,為什麼會動手?不光是劉公子話說得不好聽,恐怕還有自己身邊的人攛掇的。

    群情激奮的時候,人往往會失去理智,做出事後後悔不及的事情來。張鶴齡如今便是這樣。

    事情發生之後,大概其他人也有些嚇到了,所以此刻,他身邊並沒有人。安靜下來,理智回神,他當然也知道自己做錯了事。想吩咐書僮去請大夫,卻招不到人,只能自己安置了劉公子,又出錢讓人去請大夫過來,然後才坐下來發呆。

    總算不是無藥可救,九焰見狀,心裡稍微滿意了些。若是張鶴齡闖了禍不知道應對,那這一次就真該讓他受點教訓了。

    有趣的是,在九焰鋪開精神力的時候,正好聽到張鶴齡身邊跟著的兩個好友在勸他暫時離開。

    「他是被你氣暈的,萬一醒過來看到你,一口氣上不來又暈了怎麼辦?我看你還是先離開,這裡我們替你看著就是了。到時候等人醒了,替你解釋幾句,應該就沒事了。」其中一個叫徐聞的說道。

    另一個趙子元也附和道,「正是,有我們兩個人守在這裡,張兄還有什麼可擔心的?」

    「不,我留在這裡。」張鶴齡卻沒有聽他們的,而是堅持道,「人是因為我暈過去的,總要等他醒過來。」

    徐聞和趙子元聞言對視了一眼,同時皺起了眉。

    那徐聞又道,「唉,算了,我們也是好心想幫你,既然你要留下,萬一到時候出什麼問題,可別怪我們沒提醒你。」

    「能出什麼問題?」張鶴齡不解。

    趙子元吃驚道,「怎麼張兄你竟不知麼?這位劉少爺這麼弱不經風,你道是為什麼?聽說啊,他有心疾!」

    「心疾?怎會!」張鶴齡也大吃一驚。

    有句話說:不為良相,便為良醫。讀書人多少斗湖知道些醫家手段,就算沒什麼用處,也可以用來顯擺。

    所以張鶴齡知道,有心疾的人,但凡情緒激動些,就容易暈倒甚至發生心梗,一個不小心,就會一命嗚呼。所以這樣的人,眾人跟他們說話,總要小心些。

    如果劉公子真的有心疾,他家裡人怎麼會放心他出來求學?而且,外頭怎麼一點消息都沒有?

    「怎麼不會!」徐聞冷笑,「張兄你不知道,也是情有可原。畢竟這種事情,他劉家瞞著還來不及,絕不會往外說的。畢竟有這種疾病,將來是不能做官的。」

    如果將來在金鑾殿上,跟皇帝爭執起來,忽然暈過去,那就是御前失儀。說難聽點,更像是在威脅皇帝,這樣的行為,當然是不能被容忍的。

    所以劉家人如果想保住他的前途,要將這件事情瞞住,也不是不可能。

    至於徐聞他們會知道,當然是各種機緣巧合。

    但就是太巧了,張鶴齡也許察覺不到,但是九焰旁觀者清,已經發現這兩個人有問題了。

    以心疾做借口,到時候,不管劉公子出了什麼事情,都是有可能的。雖然說當時很多人都看到他只是被氣暈了,實際上沒怎麼挨揍,但是心疾嘛,萬一就這麼醒不過來了,都有可能。到時候,怎麼說,還不都是看劉家的態度?

    這樣一來,事情就會變得很棘手。

    等於是對方推出了一個病秧子,拼著暴露心疾這件事,把張鶴齡拉下去,九焰也會受到影響。而事實上,這種損失幾乎不算是損失。

    至於到底是真的心疾還是假的,那還不是大夫說是什麼就是什麼?

    可惜,這些人大概不知道,九焰是可以請得動太醫的,想要推翻大夫的診斷也很容易。

    不過,這一次九焰並不打算借助朱祐樘的力量。

    這是一個機會,讓所有人正視他們張家,正視她張澹齡的機會。她要進宮,卻絕不會成為朱祐樘的附庸!

    有些事,現在不做,以後就晚了。正好,系統離開之後,她時常都會覺得無聊,這些人現在撞上來,來得正是時候。

第91章 轉折
習慣是一種非常可怕的東西。系統已經消失了一段時間了,但是九焰有時候還是會下意識的想要動用系統,去朱祐樘身邊。在毫無反應之後,才慢慢意識到,原來系統已經離開了。

    哪怕以九焰這樣的心性,這種時候,也難免會覺得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就要發洩。有人送上門來,連找人的麻煩都省了。

    雖然張家很想把這件事情壓下去,但是顯然,京城裡並沒有什麼秘密,何況這件事背後還有人推波助瀾,所以不出半天時間,事情就已經傳遍了整個京城。

    起先是劉翰林跟張巒在書院正好碰見了。劉翰林是來接自己的兒子回家的,而張巒當然也想把事情處理了。

    於是兩個家長見面之後,張巒便主動上前同劉翰林說話。

    到底是自己的兒子打傷了人,且不論原因是什麼,張巒就要矮人一頭,所以姿態也放得很低,只希望這件事情大事化小,不要鬧出去,讓別人看了笑話。

    張巒心裡還是有一點把握的。官場上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尤其是最近,因為女兒的緣故,張巒在同僚中的地位水漲船高,很多人都願意同他多來往,於是他也就跟著知道了不少事情。

    這位劉翰林是個很要面子的人。自己的兒子學問不好,對他這個清貴的翰林學士來說,可算是大大的打臉,所以平日裡,都極少會提到這個兒子,便是不希望被人注意到。

    如今出了這種事,傳出去,張家固然沒什麼好名聲,劉翰林的臉上也不會好看。所以張巒覺得,這件事情想要達成共識,應該算是比較簡單的。

    卻不曾想,這裡劉翰林的態度,一下子就強硬起來了。也不說別的,就治說孩子沒醒,他沒有心思想這些,讓張巒容後再議。

    張巒心下便漫上一層隱憂。

    九焰能夠想到的那些東西,他自然也想得到。如今盯著張家的人太多,這也是他打算大事化小的原因,否則的話,憑著九焰現在的身份,真不必怕了誰。

    可是看劉翰林這個態度,此事分明不能善了。原本愛面子的人,忽然不顧這些了,其中的緣故,不必深想,便能知道是怎麼回事。

    若是對方抓著不放,怕是女兒終究會受了影響。

    等到進去見到兒子,聽說那位劉公子居然還有心疾,張巒的眉頭就皺得更深了。

    「爹,是我做錯了。」張鶴齡見狀,心中十分內疚。他當時應該多忍忍,不該被人一激,就不管不顧的動起手來。現在事情變成這樣,他們便是渾身是嘴,怕也說不清了。

    張巒搖了搖頭,歎氣道,「罷了,你雖然有錯,但這件事是有人故意算計,你到底年輕,也不是那麼容易躲過的。」

    「爹,你是說有人故意算計我?」張鶴齡吃驚道。

    張巒看著他,「爹從前跟你說過的話,都成了耳旁風不成?你姐姐如今身份特殊,偏又還沒有入宮,咱們家正是最要緊的時候,不知道多少人起了心思呢!爹說過多少次,你別在書院給你姐姐惹事。唉!」

    張鶴齡低下頭,「我回去就同姐姐認錯,這次的事情,是我自己做的,絕不會連累姐姐!」

    「蠢貨!」張巒訓斥道,「你以為事情當真那麼簡單?只要你姓張,是她的弟弟,這件事就跟她脫不了關係!出了這件事,你知道外頭的人會怎麼說我們張家嗎?」

    「教子無方,無法無天!」他指著張鶴齡,恨鐵不成鋼的道,「這樣名聲的人家,怎麼可能出一位皇后?」

    「皇后?」張鶴齡驚呆了。

    但是他很快反應過來。是啊,姐姐如今入了宮,就是嫁給皇上,沒有意外的話,就是皇后了。

    母儀天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那個位置有多少人盯著,多少人想坐上去自不必說。

    而他還拖了姐姐的後腿。果然是愚不可及!

    「爹,孩兒真的知道錯了。以後也絕不會再犯,這件事情,爹還是趕緊想辦法才是。」張鶴齡也有些著急了。

    之前他只覺得自己犯了錯,一力承擔便是,雖然心慌,但還有另一種身為男子漢,剛剛長成時的意氣風發,好像什麼事情對他來說都不算困難,咬咬牙就能撐過去。

    但一旦連累到家人,他心中的那種篤定,便煙消雲散了。

    悔不該不停爹娘的話,犯下大錯,現在只希望沒有影響到姐姐的前程,否則的話,十個他也不夠賠的。

    張巒拍了拍兒子的肩。

    雖然這次是張鶴齡做錯了,但他知道自家兒子,雖然有武力,但從不濫用,而且性格也算得上是沉穩,應該不會無緣無故對人出手。

    再聯繫到劉翰林的態度,被人算計的可能更大。

    他想了想,問道,「你當時到底是為什麼要動手?」

    「他說姐姐的不是,我當然忍不住。」張鶴齡道,「這些小人,當真陰險,故意設套來讓我鑽!」他握著拳,一臉不忿,「有什麼事,只管衝著我來就是了,為何要耍陰招?」

    「衝著你來做什麼?你是哪個牌面上的人物,值得人家這樣花費心思?」賬款瞪了他一眼,「往後用點心,你姐姐就算入了宮,日子也不容易,你若是再給她招禍,爹饒不了你!」

    「知道了。」張鶴齡咬著牙應道。

    張巒這才道,「罷了,我再去看看劉公子,問問劉翰林的意思,這件事還是以和解為要。不過我想,對方既然有了動作,怕是不那麼容易,接下來要怎麼辦,卻還要從長計議。」

    說到這裡,忍不住又歎了一口氣,對兒子道,「你先回家去,別讓人找到你,免得節外生枝。你姐姐也在家,多陪她說話,讓她別胡思亂想,爹會想辦法的。」

    「是。」張鶴齡眼睛一亮。姐姐一貫能幹,比自己這個兒子還得爹的心,說不定這件事情,她也能有辦法解決呢?

    與其在這裡發愁,不如去看看姐姐那裡是否有需要幫忙的地方。

    張鶴齡回來時,九焰當然早就已經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聽到他說的話,心中倒是欣慰不少,「出了這麼一件事,倒是讓你更加穩重了,也不算全是壞事。」

    「姐姐,難道你就不擔心嗎?」張鶴齡見她氣定神閒的模樣,忍不住問道。

    九焰道,「有什麼可擔心的?你想,這樁婚事,是先帝,太后和皇太后親自定下的,金口玉言,可不是那麼容易更改的。否則,豈不是打了皇家的臉面?便是為了這個,我也不會那麼容易出事。」

    這件事瞞不過宮裡,朱祐樘到時候也會有所動作,九焰的確不擔心。

    當然,這只是說給別人聽的理由。實際上,對於這件事,她已經安排妥當了。

    精神力滿值之後,妙用更多,正好藉著這一次的事情,試驗一番好了。

    ……

    這件事情最後也沒能壓下來。甚至第二日早朝時,便有御史上了折子,參張巒教子無方,縱子行兇,目無法紀等等罪名。

    那奏章洋洋灑灑,幾乎將劉公子說成被打成殘廢,而張鶴齡則是窮凶極惡。

    朱祐樘都被氣笑了,「此事朕也有所聽聞,只是不曾像卿家所說的這般……聳人聽聞。朕知道,御史有風聞奏事之權,不過,卿家也不該聽風就是雨啊。」

    一句話將那御史說得臉上一片青白交加,幾乎難以在金鑾殿上立足,訕訕的退回了班中。

    朱祐樘這才道,「原本不過是兩個學子口角兩句的小事,不過,朕聽聞,似乎劉卿家的兒子,患有心疾?」

    劉翰林連忙出列道,「回皇上的話,臣那個不成器的兒子,的確是自幼體弱,也有大夫說過,他心肺方面似乎有些問題。只是這種病無法根治,只能好生將養,臣亦無法。從前只盼著孩子與別人一般讀書做學問,因此隱瞞,是臣有罪。」

    他自己把這個罪名擔起來了,朱祐樘反而不好責怪他了。畢竟作為一個父親,一片拳拳愛子之心,並沒有錯。人家也只不過是隱瞞了一點病情,之前那麼多年,也好端端的過來了,偏偏在張鶴齡手下出了事,這能怪誰?

    只能怪張鶴齡自己運氣不好。而這件事,他怕是甩不脫了。

    就算皇家維護張家的名聲,堅持讓九焰入宮,張鶴齡的前程也毀了。——這件事不管拿到哪裡,上官給他的,都只能是一個魯莽不堪用的評語。

    「罷了,聽說劉公子如今還未醒,覃吉,你讓太醫院的御醫去看看,被傷著根本才是。」朱祐樘道。

    御醫和太醫不同,雖然也是在太醫院供職,但卻是專門給皇帝看病的。其他能夠享受到這個待遇的,只有皇太后,太后和皇后三人罷了,其他的嬪妃主子們,都只能請太醫看病。

    朱祐樘把御醫派出去,這就是要替張家息事寧人了。

    劉翰林立刻跪下謝恩,但仍舊道,「皇上,我兒不過是離家求學幾日,就被人打傷昏迷著送回來,內子在家中日夜悲傷啼哭,懇請皇上為老臣做主!」

    這句話說出來,朱祐樘忍不住深深看了他一眼。

    饒是跪在地上,並沒有直接接觸到皇上的目光,劉翰林也覺得如芒刺在背,幾乎汗濕衣衫。但是他如今騎虎難下,與其這麼放棄,不如放手一搏。否則的話,既得罪了張家,皇上那裡怕是也討不了好。

    朱祐樘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道,「先讓御醫去看看,無論如何,也要等令郎醒了,再作打算。」

    見劉翰林還要再說,朱祐樘微微皺眉,「好了,不過一件小事,莫非還要在朝堂上說個不停?」

    一位御史抓住了他話中的漏洞,立刻站了出來,「陛下此言,臣不敢苟同。」

    「這件事雖然是小事,但對大明的影響,卻意義深遠。原本先帝看中張氏門楣,欲為皇上聘娶張氏長女。但是如今看來,張家家風不正,根本沒有資格送女入宮。皇后娘娘母儀天下,乃女子典範,必得德行如一之人才可擔任,還請皇上三思。」

    朱祐樘冷笑,「張家家風正不正,有沒有資格送女入宮,難道不是禮部考察過的?」

    這拖人下水的功夫登峰造極,禮部的官員立刻急了。這張家如果真的被安上了這些罪名的話,他們就是辦事不利,皇上要是不高興,直接擼了官帽,也不是不可能。

    原本還能看戲,但是如今朱祐樘這話一出口,他們就必須站隊了。

    這位陛下,看來比想像中的了更厲害啊。不少臣子心裡都同時想到。

    之前朱祐樘雖然曾經攝政,現在更是登基為帝,但他畢竟年輕,再說子承父業,三年不改其道,是孝道,所以目前他什麼都不能做,一切都是蕭規曹隨。

    這位皇帝陛下心性,能力如何,很多臣子都並不清楚。

    但是這件事,卻是讓他們看出了幾分端倪。

    皇上未必在意一個張家,或是誰來做皇后,但是,皇室的威嚴和臉面,卻不容冒犯。如果連先帝的遺詔都能這般輕易推翻,那他這個皇帝還怎麼當下去?

    於是立刻就有機靈的人知道要怎麼做了。

    見事不可為,劉翰林那邊自然也只能暫時偃旗息鼓。反正事情擺在那裡,只要劉公子一天不痊癒,就總有能出手的機會。不必現在跟皇帝擰著來。

    可惜,御醫的動作很快,並且檢查的結果也很快傳遍了京中。

    劉公子根本沒有什麼心疾。非但沒有心疾,御醫不過是給他紮了幾針,令他恢復意識,結果他醒來之後,精力十足,竟然按捺不住,在自家院子裡跑了十來圈,這才消停下來。

    這樣精神百倍,怎麼可能是「需要靜養」的心疾?

    而且之後御醫詢問劉公子,他也說自己根本沒有什麼心疾。這樣一來,劉翰林的話,等於是被他的兒子親自推翻了。

    之前那番聳人聽聞的話,針對張家的誅心之言,當然也就統統都要打折扣了。

    不過是兩個同窗吵嘴,劉公子一時急火攻心,暈倒過去,居然被歪曲成了這個樣子,眾人看劉翰林的目光都有些不好了。

    此人如此行事不端,萬一以後跟他有了什麼齟齬,誰知道他是不是會暗地裡給自己使絆子?一個不查,很有可能就會被他給弄倒了。

    朱祐樘也適時的表示了自己的憤怒,又降了劉翰林的官,讓他滾回家去思過,什麼時候想好了什麼時候再回來。

    同時大加賞賜御醫,這態度分明得所有人都能感覺到。

    對於不知情的人來說,這件事就是張家遭人誣陷。但是在知情人和當事人看來,頗有些神轉折的意思。

    就連張家人也不知道事情怎麼會變得這麼快。之前劉公子的確是不太好,而且既然對方出了手,就必定安排妥當,不可能出這麼大的紕漏。

    ——至少劉公子的確是身子不好,絕不會繞著院子跑十多圈都不累的。

    不過,最後所有人都覺得,這應該是皇帝動了什麼手腳。

    至於真正動了手腳的人,見事情解決了,自然深藏功與名,假裝自己也什麼都不知道。

第92章 大婚
隔一日,朱祐樘便曉諭禮部,讓他們開始準備四月的帝后大婚。

    皇家無私事,帝后大婚,也是國之重典,要做的準備工作,非常之多。

    尤其是之前經歷了先帝大行,新帝登基等等一系列的典禮儀式,禮部根本沒有個喘氣的機會,這會兒又要開始忙帝后大婚,不免有些焦頭爛額。

    於是便有大臣上書,奏請皇帝將婚期推遲。引經據典,洋洋灑灑幾千字,從皇室在民間的形象,說到帝后大婚的繁複禮儀,條理分明的闡述了此舉的必要性。

    對此,朱祐樘只在朝堂上說了一句話,「成家立業,不成家,何以立業?」

    在古人的認知當中,只有成婚之後,才算是「長大成人」,不再是嘴上沒毛的小孩子,可以立一番事業了。

    縱觀以往各朝,新帝登基之後,如果還沒有娶妻,通常都會盡快冊立皇后,如此後宮有人掌管,而且皇帝也可以正式對朝政表達自己的意見。

    至於那些年幼登基,由長輩輔政的小皇帝,更是要在大婚之後,方可親政。

    原本如果沒有出這些事情的話,朝臣也會奏請皇帝,盡快立後,如此方才名正言順。

    所以,現在這個情形,無非是有人欺他年幼,在背後使手段,想把自己的人送進宮,好方便掌控這個皇帝罷了。

    朱祐樘看得清楚,卻也沒怎麼放在心上。

    身為皇帝,他首先學到的就是,並不是所有的臣子都忠心耿耿,對大明沒有二心,一心輔佐自己。——事實上,絕大部分朝臣都沒有所謂的忠心。

    維持朝堂平穩的,是利益。

    皇帝的利益,大臣的利益,百姓的利益,如何平衡三者,讓政令上行下達,國家長治久安,便是皇帝要做的事情。

    知道了這一點,他就更不會天真的認為,這些大臣是為了自己好,也絕對不能直接的把這一點揭露出來。

    他要做的,就是用另外的利益來吸引住這些人的視線,然後他們就會在這件事情上鬆口。

    畢竟送進宮一個皇后,未必就真的有用。如今住在慈寧宮的那位皇太后,就是最明顯的例子。沒有皇帝寵愛,就算有皇后之位,也什麼都不是。

    朱祐樘的第一個動作,是裁撤傳奉官。

    所謂傳奉官,是先帝朱見深創造出來的一個東西。朱見深沉迷煉丹之道,時常會召道士入宮為自己講道煉丹。而這些人,得寵的往往會被賜予官職。

    正常而言,賜官的流程是吏部審查之後上報皇帝,皇帝將中旨發往內閣,在得到閣臣們的同意之後,由翰林學士草擬聖旨,蓋上內閣的章印,最後送回皇帝這裡,加蓋玉璽,然後才會發下聖旨。

    至於低品官員,更是不必經過皇帝,直接由吏部進行任免。

    但是傳奉官卻是不經由之前的程序,直接由皇帝發出中旨,任命官員。

    對於朝廷來說,這樣的旨意,實際上是沒有法律效應的。

    只不過皇帝身份特殊,金口玉言,他說要冊封某人為官,且又並非實職,只不過是個閒職,品階也不高,只是方便了這些人在御前走動而已。

    所以內閣在抗議無效之後,考慮到這種事情對他們來說也沒什麼實際上的損失,便默認了。

    ——在內閣和皇帝之間,往往是你進我退,你退我進,保持著一個微妙的平衡。朱見深對於內閣的權柄並沒有什麼異議,而內閣便也縱容了他的某些行為。

    但是傳奉官並不是真的沒有任何損失。最直接的影響就是,這個先例一開,皇帝在發現朝臣不可用的時候,往往會選擇用這樣的方式,給自己的心腹加官進爵,長此以往,跟朝臣分庭抗禮,陷入黨同伐異之中,徒增無所謂的損耗。

    最重要的是,朱見深晚年越發荒廢政事,很多奏章披紅都是由司禮監進行的,而玉璽也由司禮監掌管。

    也就是說,只要司禮監的人膽子夠大,自己寫一份「聖旨」,蓋上玉璽,那就可以隨便給人封官了。

    這份權利一旦並非皇帝一人獨享,那造成的影響,就會非常惡劣。到時候內外交溝,皇室便再無威信可言。

    而且這種風氣一旦瀰漫開來,那些寒窗苦讀的學子也會心生不忿,從而放棄苦讀,尋求晉身的捷徑。這種人多了,朝堂自然就糜爛了。

    實際上,朱見深晚年,已經出現了這樣的現象了。只不過他很快就纏綿病榻,由皇太子監國。朱祐樘對此大家遏制,才沒有讓事情不可收拾。

    從那時起就不斷有大臣上書,希望能夠廢除傳奉官。

    對於傳奉官,朱祐樘也十分厭惡,這個時候,便毫不猶豫的將這件事丟出去做靶子了。

    雖說這是朱見深留下來的東西,但畢竟不是政令,更像是皇帝的一種愛好,先帝喜歡,今上不喜歡,裁撤掉他們,沒有什麼不可以。

    將朝臣們的注意力引向傳奉官,之後自然沒有人再對帝后大婚一事說什麼。

    於是禮部便開始進行各種準備工作。在正式的成婚之前,還有三書六禮的程序要走。好在之前有英宗皇帝繼位後納後的先例在,各種禮儀都有定制,只要按照流程來走就行了,省了禮部不少事。

    然而也有讓禮部非常發愁的事情。因為皇帝陛下表示,成婚當日,他將往親迎。

    自漢以來,天子納後,皆遣使持節奉迎,並無親迎禮。

    但是現在皇帝要親迎,並且說,「民間夫婦,皆為親迎。皇太子納妃,亦可往親迎,而朕獨遣使,不亦輕慢乎?」

    在這種「小事」上,大臣們通常都不會同皇帝據理力爭。因為你不管什麼事情都爭的話,真的到了關鍵時刻,你再據理力爭,就顯不出這件事情的獨特了。

    又不是所有大臣都敢於死諫的。通常來說,一般的小事他們都會按皇帝的心意來,這樣,到了真正的軍國重事上面,他們表示不同意的時候,皇帝才會重視。

    並且現在退了一次,下一次自然就輪到皇帝退了。這種潛規則只可意會,不可言傳,大家心裡都明白。

    於是禮部又匆忙定下了皇帝親迎禮。

    總之這一個月大大小小的事情,幾乎將禮部官員忙得連休息的時間都沒有,總算沒有出什麼簍子。

    新帝初登基時,正逢元旦,遂改元弘治。

    弘治元年四月初五日,帝后大婚之期。

    這一天朱祐樘起得很早。或者說他昨晚根本沒有睡。

    他心裡有一種難以言表的興奮,讓他在床上輾轉大半個晚上,根本不願意閉上眼睛。

    他要把焰兒娶回來了。從今往後,她會留在自己身邊,再也不能離開。

    對朱祐樘來說,這是一件意義重大的事情,不管自己用多少心、多麼禮遇,都是應該的。因為他對九焰,與其說是愛情,不如說是那麼多年相依為命所形成的執念,那是他心中唯一仍舊柔軟的部分,他不願意,也不能夠失去。

    他就這麼興奮的躺在床上,直到宮人過來請他起身更衣。

    換上簇新的冕服,禮部也將各色禮物和最重要的雁準備妥當,內官監準備好帝后鹵簿鑾輿,陳於奉天門外。

    朱祐樘登上天子鑾輿,朝臣隨往張家。張家門外早有準備好讓天子駐蹕之處,等待吉時。

    至於九焰這邊,則要複雜得多。事先宮裡就派來了不少宮女和女官。她身邊的一應事務,便都由這些人接手。

    朱祐樘還有睡覺的時間,她則是從前一晚便開始準備。沐浴、開臉、上妝、更衣,過程冗長而繁複。

    吉時一到,朱祐樘被人引導著進入正廳,而九焰也要穿上禮部送來的九龍四鳳冠禕衣,到正廳接受冊封。

    原本沒有皇帝親迎,這些事情都是使官來做,將皇后冊寶交給司禮監官員即可。但是現在,這些都是朱祐樘親自來做。

    他神色肅穆,每一個動作都認真而謹慎,看向跪在地上聽旨受封的九焰的目光,更是十分專注。

    朱祐樘忽然記起,很小的時候,那時他還住在冷宮之中,為了他的安全,紀氏只能講他交給安樂堂中的廢後吳氏撫養。

    吳氏為他開蒙時,曾經教過他一首詩。

    青青園中葵,朝露待日晞。

    陽春布德澤,萬物生光輝。

    那時朱祐樘還小,並不能夠體會這首詩中所描繪的種種意境,他牢牢記住這句詩,是因為那一年,當寒冬過去,春回大地時,他親眼看到了,平日裡枯寂冷清的冷宮之中,處處芳草,生機勃勃。

    陽春布德澤,萬物生光輝。

    到今天,他好像又一次感覺到了那樣的情景。眼前的一切都像是帶上了光,讓人目眩神迷,心情愉悅。

    受冊寶之後,九焰便要接受父母的訓導,然後拜別父母,出門登輿,跟朱祐樘一起返回皇宮,接受百官的朝拜。

    這才是獨屬於皇后的尊榮,鑾輿從承天門入宮,百官著朝服列班迎皇后入宮,與帝王比肩。

    之後便是類似民間洞房的流程,謁奉先殿,祭拜祖先,之後回到宮中,飲合巹酒,禮成。


第93章 剖白
對朱祐樘來說,這一天是激動又令人興奮的一天,從頭到尾,他都處在一種十分亢奮的情緒之中,彷彿看什麼都順眼了不少。

    但對九焰來說,具體的體驗,就只有一個字,累。

    雖然身為皇后,她甚至不怎麼需要自己走動,做什麼也都有女官在旁邊幫忙,但光是這一身的大禮服,就已經足夠累人了。

    尤其是,她現在已經失去了超過常人的力量,身體素質恢復到了正常水平。這麼累了一天,終於結束了所有的儀式之後,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好生休息一番。

    反正朱祐樘又不是外人,從前相處時,她也沒有顧忌過所謂禮節存在,於是等屋子裡的人一退開,她就立刻拆掉了頭上身上那些累贅的配飾,形象全無的歪在了床頭。

    朱祐樘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原本是打算跟九焰說些交心的話的。這種話平日裡說起來也覺得十分矯情,他也一度覺得,只要做就好了,何必說這些空話。

    但是今天卻不同,這是一個意義重大的日子,焰兒來到了他的身邊,並且不會再離開。往後的日子,他們會相互扶持著走下去,而他如今的身份也不同,自認為能夠庇護住九焰,有資格做出承諾來了。

    再這樣的時刻,總會讓人迫不及待的想說點兒什麼。

    只是沒等他開口,九焰的一番動作坐下來,他心裡的那點兒矯情的激動,也就消失得差不多了。

    焰兒還是那個焰兒,朱祐樘鬆了一口氣,同時心底還有些失落和喪氣。

    本以為隨著這場婚禮,兩人之間的關係會有一個極大的改變。畢竟他聽人說起,新嫁娘總是羞澀的,拘束的,也曾幻想過自己和九焰之間的相處,他處於主動的地位,會努力把九焰照顧好。

    但是現在看來,一切都沒變。

    「看著我做什麼?」見朱祐樘盯著自己,臉色變換,九焰也沒有在意,直接問道。

    她是真的不太明白,婚姻對於一個女子來說意味著什麼。尤其是她嫁的人是朱祐樘。如果是別的人的話,說不定一開始形勢不明,她還會偽裝一番,但在朱祐樘面前,卻不必如此。

    「沒事,只是你今日格外好看。」朱祐樘鼓起勇氣說。

    雖然焰兒還是原來的焰兒,但他自問自己的身份已經改變了,從需要九焰幫助的系統綁定者,變成了九焰的丈夫。

    如果他不做任何改變的話,那麼他們的關係還會繼續停留在原地。那是朱祐樘不願意看到的。所以,既然焰兒還不懂,那就由他來主動好了。

    聽到這句話,九焰微微睜大了眼睛,眼裡有著顯而易見的詫異。

    她並不明白朱祐樘為什麼誇讚自己,但她能明白他話中的善意,想了想,禮尚往來的回了一句,「你今天也很好看。」

    這倒不是假話。

    在系統的加持下,朱祐樘的美貌值已經達到接近滿值的程度。雖然現在系統離開了,但他的屬性卻全部都保留了下來,包括容貌的氣質。

    九焰見過的人也不少,但朱祐樘卻是她見過的人之中,生得最好,也最為引人矚目的一個。

    ——當然,也不排除是因為朱祐樘對她來說身份特殊,才能得到她的格外關注。

    這跟「孩子還是自己家的好」「情人眼裡出西施」也有異曲同工之妙。在九焰看來,比起毫無關係的陌生人,當然是她的阿佑更好看些。

    朱祐樘立刻滿意了。

    他想了想,走到九焰身邊坐下,道,「現下屋裡沒人,也就罷了,焰兒,你要記得,你如今是皇后,一舉一動,都會有人盯著,不可放鬆。像現在這般歪著,就十分失禮。你身邊的女官們會提醒你,若是傳出去,朝臣也會上折子彈劾的。」

    九焰皺了皺眉,坐起身來,「這樣麻煩?」

    朱祐樘歎了一口氣,就算是皇帝,有時候也會有這樣那樣的不得已。他低聲道,「皇家是天下人的表率,在這些小事上,反而要格外在意。」

    再說那些宮人們,雖然說起來都是皇家的僕人,但是同時他們也有著監督和說教的職責,若是他們開了口,便是朱祐樘,也不能隨意忽視。

    他們的確是因為皇室而存在,專門伺候皇室的人,但是,也同時從皇室這棵大樹上面汲取養分,伸展出更多的枝葉,慢慢壯大自身。到如今,就算是帝王,也不能說完全控制住了。

    「好吧。」在俗世生活了十幾年,九焰也明白有時候需要妥協。

    不過她並沒有將這些事放在心上,精神力再次突破之後,她除了偷聽之外,已經可以對周圍的人進行一些影響了。

    不像當初剛剛獲得精神力時,就算對一個人進行簡單的暗示,還要順著他的心思去做,都會弄得精疲力竭,現在,她給人的影響無時無刻不存在著。

    在家裡時,因為怕對父母有不好的影響,九焰還收斂了許多,但也讓家中下僕更加盡心了。現在聽到朱祐樘的話,她完全不打算遮掩了,到時候,她身邊的人慢慢潛移默化,就會覺得她不管做什麼都是對的。

    到時候,自然沒有這些煩人的規勸了。

    不過這種影響,九焰並沒有施加到朱祐樘身上。不知道是不是系統曾經存在過的緣故,她根本不能對朱祐樘造成任何影響。

    朱祐樘又跟九焰簡單介紹了一些宮裡的規矩,著重說明明日去給太后請安的事宜。之後見九焰面露疲色,便柔聲道,「今天累壞了吧?」

    九焰點頭,看了看外頭的天色,問道,「現在可以休息了嗎?」

    朱祐樘心裡猛然一跳。雖然明知道九焰所說的休息就真的只是單純的休息,並沒有別的意思,但今天這個日子實在是太特殊了,九焰這樣說,簡直像是……對他的邀請。

    他努力平復了一下心情,才含笑問道,「焰兒,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

    「今日不是我們大婚麼?」九焰奇怪的看著他,難道還有別的?

    朱祐樘的耳根悄悄的紅了,但還是道,「是啊,所以今晚,民間稱作『洞房花燭夜』,今天晚上要做什麼,焰兒你知道嗎?」

    九焰正要搖頭,猛然記起之前母親的確是曾經紅著臉交給自己一本小冊子,囑咐她好生學習,而那上面的內容……

    想到這裡,饒是幾千年的老臉皮,九焰也覺得有些尷尬和不好意思。

    倒不是說她不懂這些,對於修者來說,那種事情,也可能成為修行中的一環,甚至修真界還有專門的雙修功法。而修者之間成婚,也被稱作「合籍雙修」。

    所謂合籍,便是將兩人的名字寫在同一個冊子上,類似凡人界的戶籍,名字寫在一本冊子上,證明他們往後便是一家人了,至於雙修,就不用解釋了。

    九焰雖然沒有這方面的經驗,但眾所周知,修真者的世界比較特殊,比如她們看書,並不需要自己用眼睛去看,只要將特製的玉簡貼在眉心,調動神識,那些內容便會牢牢印在識海之中,想忘也忘不了。

    而玉簡有一個最大的弊端,就是你不用神識,完全不知道裡面是什麼內容,而只要你一調動神識,那麼玉簡裡的內容就全部都看見了。

    所以九焰也曾不小心看到過那麼一兩枚來路不正的玉簡,都是從她手下敗將那裡搜羅來的。那裡頭記錄的東西,可比金氏給她那個小冊子勁爆多了。

    小冊子上雖然圖文並茂,但圖像比較抽像,而文字也十分含蓄。但是修真界總有些奇特的地方,玉簡有時候可以記錄完整的影像,看到的東西也都是立體的,跟親臨現場也差不多了。

    咳咳,所以說,雖然吃過豬肉,但是九焰也算是「見多識廣」。她此刻會感覺不好意思,並非是出於矜持和羞澀,而是類似於一種……被晚輩發現了自己的黑歷史的尷尬。

    就像金氏不好意思跟她說這些,她也不好意思跟朱祐樘說。

    但是很顯然,見她臉上微紅,朱祐樘立刻誤會了,以為她是在羞澀,立刻抓住她的手道,「焰兒,你放心,我……我會對你好,不會弄疼你的。」

    「說什麼胡話!」九焰啐了朱祐樘一口,便想要避開。

    可惜,也不知道宮人是不是太貼心了,在離開之後,便從外頭將門給反鎖了。

    這也有個名目,叫同心如意,洞房夜用同心鎖將新房的門鎖起來,祈求新人和美如意的意思。

    九焰當時精神力裡親眼看著那些人鎖的,現在就算想逃出去,也根本不可能了。

    而朱祐樘心裡默念著「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死死抓著九焰的手不放,臉上的表情十分認真,「焰兒,我知道你很厲害,但是我已經在慢慢成長了。我希望跟你在一起,保護你,照顧你,讓你不用那麼辛苦,不管發生什麼事,都可以依靠我。」

    「我的肩膀已經足夠承擔你了,焰兒。你願意相信我嗎?」


第94章 紅燭
「忽然說這些做什麼?」對於朱祐樘這樣的態度,九焰可以說是非常不習慣,很想岔開話題。

    但朱祐樘根本不容她混過去,抓著她的肩膀,跟她對視,「焰兒,回答我。你相信我嗎?」

    他好像忽然就變得強勢起來,而且因為力量上比九焰更強一些,被他桎梏住之後,九焰一時竟難以掙脫,只能隨著他的動作,看向他的眼睛。

    當然,如果九焰真的有心想要掙扎開,精神力也不是沒有其他的一些妙用。但是現在面前這個人是朱祐樘,他也完全沒有傷害自己的意思,還不到動用精神力的時候,因為那樣做,朱祐樘難免會受些傷。

    九焰只能被動的看著他的眼睛。朱祐樘的眼神很認真,他的眸色很黑,與人對視的時候,顯得格外的專注。他也在看著九焰,帶著幾分期待和緊張。

    九焰就覺得心頭軟了一下,好像不忍心他為難似的。

    再說,朱祐樘所做過的承諾,她的確是都相信的。只是她覺得,自己也能照顧好自己,根本無需他老保護。

    但是也不知道為什麼,話到了嘴邊,看到朱祐樘的表情,她又覺得有些說不出口了。

    朱祐樘也說了,她也許很厲害,但他希望她能夠依靠他。這份心意很認真,很用心,她不忍心拒絕。

    所以遲疑片刻,九焰還是點頭道,「我自然是相信你的。」

    朱祐樘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九焰幾乎都懷疑自己要被灼傷了。但是看到朱祐樘因為自己一句話就忽然高興起來,整個人神采飛揚,這種感覺非常的……好。

    讓她覺得,自己是這樣的被人在意著,妥帖而小心。

    朱祐樘握著九焰的手,目光灼熱,也帶著明顯的緊張,耳根微紅道,「時候不早了,我們休息吧。」

    「啊……」九焰知道,這個休息顯然不是自己以為的休息,應該就是……那事了。

    但她根本沒有準備好,也不知道要怎麼跟朱祐樘做這種事。——理論是一回事,實踐又是另一回事。對於從沒想過這種事情的九焰來說,一時半會兒還轉換不過思想,把這種事情跟自己聯繫在一起。

    朱祐樘趁勝追擊,「焰兒你什麼都不用做,只要閉著眼睛就好了。我保證,不會讓你有任何不適。」

    九焰這時候還不知道,男人在床上做出來你的保證,根本一個字都不能信。

    聽了朱祐樘的話,她略略遲疑之後,還是輕輕點頭。

    她已經嫁給朱祐樘了,雖然暫時還不是很能夠適應身份的轉變,但是九焰心裡知道,這種事也是早晚的。何況……她必須承認,對自己從未瞭解過的這個領域,她心裡是很好奇的。

    修者講究順應天性,喜歡就是喜歡,要就是要,她也沒什麼遮掩的意思,既然感興趣,那就試試看好了。

    見到她點頭,朱祐樘滿心歡喜,一時都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好了。

    他雖然也有不少理論知識,但是也完全沒有實踐過。現在心愛的人就在面前,他心中千頭萬緒,一時間竟然還有幾分退縮。

    並不是膽怯,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對待她才好。

    好在九焰這時候已經聽話的閉上了眼睛,一副任君採擷的模樣,朱祐樘狠狠的壓下了各種亂七八糟的心思,伸手去解她衣服上的盤扣。

    這一天他期待已久,豈會沒有任何準備?實話說,連解扣子這個事情,他都私底下聯繫過,就是為了在這種時候,不至於會節外生枝。

    朱祐樘深吸一口氣,把兩人的衣服都脫了下來,順手還放下了帳幔,讓周圍的光線黯淡下來。

    他看著眼前的人,從身到心都在微微發顫,終於忍不住,緊緊將人抱進懷裡,然後試探著去觸碰她的唇。

    雙唇相觸,明明沒有什麼特別,那一瞬間,朱祐樘卻感覺自己有些眩暈,像是喘不過氣來一樣。

    他愣了一下,才發現自己方才竟下意識的屏住了呼吸。

    九焰這時候忽然睜開了眼睛。

    實在是朱祐樘的動作太輕太慢,讓她覺得有些不耐。睜開眼看到他正在輕輕的喘氣,她想了想,湊上去在他的唇上貼了一下。

    柔軟,微涼,跟剛才一樣的觸感。

    九焰心裡有些異樣,但又說不清楚那是什麼,正要退開,頭卻已經被朱祐樘扣住,然後用力吻了下來。

    這一次不再是試探性的接觸,而是真真切切的吻,熱烈而激情,叩開她的牙關,唇舌交融。

    九焰緊緊抓著朱祐樘的肩膀,毫不客氣的反擊回去,兩人你來我往,你攻我守,最後都弄得氣喘吁吁之後,才放開了彼此。

    「焰兒,你好甜。」朱祐樘額頭抵著九焰,說。

    九焰微微瞇著眼睛,眸中水光閃動,微微有些動情了。

    她必須承認,這種感覺的確很好,跟……突破一個大境界一樣的好,但是,似乎又有某些微妙的不同。

    說不出來是哪裡不同,但她忽然有些明白,那些專門沉迷此道,甚至以此為主修功法的修者們的想法了。這樣既能令人身心愉悅,又可以提升功力的好事,當然會令人趨之若鶩。

    不等她仔細回味,朱祐樘的吻又落了下來,這一次不再是唇舌相接,而是順著她的肌膚,一路往下,肆意品嚐。

    唇舌所至之處,都會泛起一股又麻又癢的感覺,九焰有些想躲,但做出來的動作卻是更加湊上前,尤其是在朱祐樘噙住她胸前某處,輕輕吮吸的時候,她甚至忍不住輕輕喘息起來。

    「阿佑,有些奇怪。」她皺著眉,想要找到能夠描述這種感覺的語言。

    朱祐樘緊緊把人揉在懷裡,唇舌忙碌的同時,手也沒有歇著,在她的身上各處點火,見九焰沉迷在自己製造的快樂之中,心裡邊不由漫上了一股巨大的滿足。

    但是又不夠。

    他還想要更多,更好,更甜美的。他要讓這個人徹底成為他的,心裡眼裡,都只看得到自己。

    雖然感覺自己也已經快要忍耐不住了,但朱祐樘還是咬牙忍著。他不能著急,要給九焰最好了,讓她體會到最美妙的感覺。

    在他的努力之下,九焰的身體很快就泛起一片艷麗的紅色,整個人微微發顫,喘息聲也越來越急促,她的手指無意識的抓著朱祐樘的胳膊,鬆了又緊,像是不知道想要做什麼。

    朱祐樘見狀,感覺應該差不多了,手一路往下,終於來到了禁區。

    但是他剛剛碰到那處,九焰就立刻驚醒過來,她抓住朱祐樘的手,喘著氣說,「等等。」

    「怎麼了?」她的手沒怎麼用力,朱祐樘的動作沒有停下來,只是微微抬頭,看向她。

    「有……雙修的功法。按照那個來。」九焰艱難的說。

    修真界的功法對他們兩個凡人來說,當然沒什麼用處,但好在雙修的功法,都帶有些存精守氣,固本培元,以此強健身體的功效,也算聊勝於無。

    九焰可不希望朱祐樘跟他父親一樣,太過放縱無節制,好好的身子,最後都弄壞了,只能靠服食所謂的「仙丹」來重振雄風。卻不知道「是藥三分毒」,那些所謂的仙丹,都是催命的毒藥!

    朱祐樘有些傻眼,「什麼雙修功法?」

    九焰歎了一口氣,其實她也有些不滿足,正在緊要處,偏要停下來探討什麼功法,著實煩人。但這種事事關重大,這點意志力她還是有的,只能打起精神,同朱祐樘解釋雙修的功法。

    原本是要用各種姿勢,配合行功路線,但是現在他們體內沒有靈力,自然就只能靠姿勢了。

    所以,在聽過九焰細細的講述之後,朱祐樘不由目瞪口呆。

    他的新婚妻子,未免也太過……開放了些。這才洞房夜呢,就已經想到了那麼多沒羞沒臊的姿勢了。

    剛剛她明明還很害羞的,為什麼一秒鐘畫風就無障礙切換了?

    「這……一定要這麼做嗎?」朱祐樘為難的看著九焰。

    九焰點頭,「功法要求如此。」

    她覺得很正常,大千世界無奇不有,比這要求更奇怪的功法多得是,相較之下,只擺幾個姿勢,已經很簡單了。

    朱祐樘有些臉紅,但還是咬著牙道,「那……我們試試看。」

    一旦做出決定,他就瞬間拋開之前的那些羞澀,開始認真的進入角色了。至於九焰,只要把這當成是練功,態度自然也很端正。

    於是夫妻二人,用研究的態度,開始了他們的洞房花燭夜。

    朱祐樘看著九焰,心裡不免泛起一絲隱憂。總覺得,自己的新婚妻子,似乎還有很多自己所不知道的東西。

    他有一種預感,往後的日子,一定會很熱鬧。


第95章 奏折
這一整夜朱祐樘都睡得極不安穩。一開始是他懷著滿腔愛意憐惜,將九焰抱在懷裡睡著。結果沒多會兒,九焰自己從他懷裡鑽出來,且捲走了所有被子。

雖然是春天,但夜裡也還有些涼,朱祐樘就被冷醒了。

見到九焰緊緊裹著被子,他不免有些頭疼。想像中的相擁而眠根本沒有,更令他失落不已。

但朱祐樘想,九焰也許只是不習慣罷了,只要自己堅持住,時間長了她總會習慣的。於是又湊過去,連人跟被子一齊抱進懷裡。

雖然有些冷,但心裡是火熱的,便也可以忽略了。

結果到了半夜裡,也許是被子裹得太緊,九焰有些熱,便直接將被子連帶朱祐樘一起踢開了。

到這個地步,朱祐樘當然再次醒了過來,然後再次持之以恆的湊了過去。

後半夜裡他又醒了幾次。

倒不是九焰又做了什麼,實際上睡深了之後,九焰便安分下來,一動不動任由他抱著。但朱祐樘也不知道是不是之前被驚醒了太多次,總覺得好像會出什麼事情,於是自己一次一次的驚醒過來。

再者,愛人在懷,他其實也是有些睡不著了。

有一陣醒過來之後,還一直傻乎乎的盯著九焰的臉看了半晌,直到眼皮撐不住合在了一起。

等第二日九焰醒來時,便見他眼下有些發青,忍不住問道,「你這是怎麼了?」

「無事。」朱祐樘故作平常的別過臉,「該起身了,一會兒還要去太后和太皇太后宮裡請安。」

這一點,皇家跟民間也沒什麼不同,新媳婦早上起來,是要去拜見婆婆的,敬過茶,才算是正經的皇家媳婦。

想到這裡,朱祐樘不免又多交代幾句,「太后現在心裡大抵是將你當自己人的,到時候她說什麼,你只聽著便是了。」

「知道了。」九焰隨口應道。

她進宮來,可不是為了給誰當棋子的,想要讓她聽話,也要看對方有沒有那個本事。

朱祐樘這才放了心,湊過來要給她穿衣。

才一坐起身,九焰就感覺身上處處都不爽利,她忍不住恨恨的瞪了朱祐樘一眼。朱祐樘連忙道,「可是身上不舒服?都怨我,等見了人回來,就好生歇著。」

頓了頓,又低聲道,「這兩日我都不碰你了,讓你好生養著。」

三日後,還有宮中各處的內官內使女官等來拜見皇后,又有內外命婦入宮慶賀,九焰身為皇后,一舉一動都有人看著,自然不可有絲毫差池,若是身體不豫,朱祐樘怕她難以支持。

要知道,他身為一個初識肉味的年輕人,又是心愛的女子在側,能夠說出這句話,花費了多大的毅力?

兩人換了衣裳,才命外頭的人進來伺候。

領著人進來的那位女官,便是之前陪著九焰從張家入宮的那位,姓劉,名瑞香。她便是皇后宮中地位最高的人了,掌管著下頭的人。所以才得以陪伴皇后入宮。

朱祐樘見狀,微微點頭。

這雖然是在乾清宮中,但是既然皇后在,伺候的自然該用皇后的人。覃吉果然是個穩重的,安排得當。

靜默的更衣梳洗之後,宮人將早膳呈了上來。

飯畢,又要將身上的常服換成禮服,然後兩人才出門,先往皇太后所住的慈寧宮,然後再跟著太后一起去仁壽宮。

慈寧宮在西六宮外側,仁壽宮則在東六宮外側,而且距離乾清宮的距離都不遠,所以出了門,兩人都上了步輦。

到慈寧宮時,時間剛剛好,太后才用過了早膳,正好見他們。

行禮請安之後,自有宮人端來茶案,由女官瑞香捧著,九焰跟在她身後,走到太后面前跪下,然後親手捧茶進給太后。

「好。」王太后抿了一口茶,才放回女官托著的茶案之中,她身邊的女官捧過來一個福袋,她接過來放進九焰手中,「進了宮,就好生照顧皇帝,操持宮務,為皇家開枝散葉。」

「謝母后教導。」九焰低頭應道。

王太后滿意的點點頭,又說了幾句話,才讓她起身,「時候不早了,你們跟我一起去仁壽宮給太皇太后請安吧。」

到了仁壽宮,不免又將之前的禮儀再重複一遍。相較於王太后自認為將九焰選進宮來,她便是自己的人的親近態度,太皇太后則顯得冷淡平靜很多,打量了九焰一番,照樣賜了東西,便讓她們退下了。

從仁壽宮出來,朱祐樘生怕九焰覺得委屈,忙湊過來,低聲道,「皇祖母一貫如此,你別往心裡去。」

九焰搖搖頭,她根本不在意這些。她才剛剛入宮,這也算不得什麼刁難,除了要跪下來磕頭讓她不自在之外,其他都還可。

因為新婚,朱祐樘也有了三日婚嫁,可不必上朝。所以兩人又回到了乾清宮。

朱祐樘讓九焰回去睡,但九焰只是身體不舒服,精神卻不錯,因此拒絕了,問他,「你可是要去前頭看折子?」

「是。」雖然不用早朝,但是政事放在那裡,可不會自己被處理掉,如果不想三日之後沒奏折淹沒,這兩日肯定是要抽空批一批的。

所以朱祐樘雖然捨不得九焰,想留下來陪她,卻也不得不先去批折子。

「我和你一起去。」九焰說。

朱祐樘只猶豫了一瞬間,便答應了。他之前沒提,只是怕九焰覺得無聊,若是她想去,自無不可。

兩人攜著手來到前殿,覃吉見狀,眼中露出一抹詫異。不過,帝后感情和睦,他當然也不會說什麼,揮了揮手,讓司禮監的人將折子送進去。

大明朝司禮監被戲稱為「內相」,自然權利極大。每日從全國各地送到宮中的折子眾多,就算皇帝一天二十四小時不睡覺,也不可能一一批復。

所以通常都是由內閣先將奏章過濾一遍,那些不需要經過皇帝的小事,就直接由內閣處理了,其他必須要皇帝過目的,內閣那邊也會寫出「條陳」,概括一下奏折中的內容,並且寫出處理辦法給皇帝作為參考,實在沒空看的時候,就按照條陳上面的來批復。

但就算是這樣,奏折也仍舊很多,皇帝也需要別人來輔助。於是便有了司禮監,內閣送過來的奏折,在這裡還會再整理一次,按照輕重緩急排列。

這裡就給了太監們玩弄權術的機會,何時遞上何人的奏本,誰排在前,誰排在後,都是由他們決定的。也就是說,皇帝每天會處理哪些事務,是由司禮監的太監們決定的。

另外,那麼多奏章,皇帝不可能一一批復。在看了折子之後,通常是皇帝口述,由秉筆太監執筆寫下,然後掌印太監蓋上大印。

若是皇帝懈怠政事,自己不願意處理奏折,這份批復的大權,便會全部落入太監的手中。所以大明朝往往有太監亂政,便是由來於此。

這會兒,九焰翻看了幾本折子,便忍不住皺眉。

「怎麼了?」朱祐樘問道。

九焰丟下手中的折子,又翻了幾個,問道,「怎麼都是各種彈劾折子,莫非整個大明朝,就沒有別的事情了不成?」

朱祐樘從最下面抽出幾本折子遞給她,道,「並非如此,只是這些奏折被放在了上面罷了。你說的都在下面。」

九焰翻開手中的折子一看,不由眉目一厲,「難不成官員相互彈劾,還比百姓們的生活更要緊不成?」

卻原來她手裡拿著的,恰好是一本某處大旱,請朝廷賑災的折子。

朱祐樘不由一愣。他平日裡批復奏折,一貫都是按照這個順序,也從未覺得有什麼問題。畢竟當初他還是太子的時候,奏折也是按照這個順序送過來的。

何況,所謂皇權,說白了就是平衡,平衡朝堂,平衡官員手中的權力,平衡皇帝自己和朝臣的權力……所以官員才是管理國家的重中之重,國之綱常。

看了這些彈劾的奏折,便能知道,某某和某某不和,某某為了某某彈劾了別人說不定關係很好……總之,可以幫助皇帝捋清楚官員們的關係,才不至於會被蒙蔽,自然也是很重要的。

但是他也無法反駁九焰的話,跟官員之間相互彈劾比起來,當然是民生百姓更加重要。畢竟,他們才是大明的根基。

九焰又翻了幾本奏折,這回是各地官員請安的折子,她便遞給朱祐樘,「這總不能還比百姓更重要了吧?這折子是司禮監的人整理的?這是把你這個皇帝當成傻子糊弄呢!」

朱祐樘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這種手段,其實並不出奇,只要細細注意,很快就能夠發現。只是他剛剛登基,還沒有看破其中的緣故罷了。但是一旦被人點透,他自然也能很快明白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無非是「利益」二字罷了。

朝堂上講的是利益,這宮中又何嘗不是?司禮監這麼做,當然是因為符合他們的利益。

「朕回頭就去問問。」他冷著臉說。

大概是因為太生氣了,在九焰面前,連「朕」都說出來了。

九焰搖了搖頭,「你剛剛登基,這些人怕也是在試探呢,你若是這麼直接把人罰了,恐怕接下來就難以安寧了。」

「那怎麼辦?」

「事緩則圓,你忘了嗎?」

朱祐樘不忿,「那就讓他們繼續這麼糊弄下去?」

九焰微微一笑,點了點自己的額角,「你忘了我是做什麼的?」

她說著,伸手拿起基本奏折,飛快的翻過,然後分門別類的整理。她看得很快,片刻間就將桌上的一摞奏折,重新分類過了。

「現在好了。」她笑著看向朱祐樘,「這樣一來,我也有事情可做。」


第96章 問罪
朱祐樘原本是打算快點兒將緊要的奏折處理完了,好去陪九焰。結果沉下心思之後,時間便過得飛快,等他回過神來時,天色已經不早了。

他轉頭一看,九焰正坐在旁邊,撐著臉百無聊賴的看著自己。

「是我的不是,竟忘了你還在這裡。」他連忙將手中的筆擱下,道,「是不是無聊了?」

新婚第一日,便帶著妻子一起處理奏折,大概他也是古往今來第一人了吧?

明明想著要對她好些,卻總是疏忽,實在不該。

九焰卻並不覺得無聊,「還好。看你愁眉苦臉的,也挺有趣。」

朱祐樘聞言失笑,「別胡說。」但是很快臉色又嚴肅起來,「我大明近些年來,一直災難頻發動盪不已,真不知是怎麼回事。是不是我們做錯了什麼,上天示警?」

「老天爺哪有空來管這些事?」九焰隨口道。

這可不是假話。她來到這個世界,就發現這裡的天地法理不顯,靈氣稀薄,與自己沉睡之前的天地大不相同。這種世界,是根本不可能出現所謂「天罰」的。

其實在九焰看來,這種種異象,其實都是因為靈氣稀薄。山川河澤有靈,缺少靈氣之後,自然也就天災頻發、四時不順,百姓生活艱難。

但是她雖然知道原因,卻也沒有什麼好辦法能夠應對。

之前還想著能否利用系統,看看能不能做出些改變。卻沒想到系統說走就走,她便也沒有別的辦法可想了。

「你我知道老天爺不會管這些,可普通百姓,日子過不下去了,便不免會想,是否我大明不得上天眷顧,才會如此。長此以往,怕是會起禍端。」朱祐樘歎道。

這種念頭,他其實很早就有了。還是太子的時候,看到父皇每日裡醉生夢死,彷彿根本看不到這些東西,朱祐樘心裡都跟著著急。

但那時,不管他心裡怎麼想,有些話卻是不方便說的。

等他真正登基之後,方才明白,有些事未必就是之前的皇帝沒有看到,只不過朝政千頭萬緒,有太多太多的事情排在前面,等著自己去處理,這些東西自然就一時顧不上了。

而多年勵精圖治,天下卻仍舊不太平,就算是心中的志向再怎麼遠大,也不得不接受這樣的現實。慢慢的,也就開始懈怠政事,將自己有限的精力,投入到無限的享樂中去。

——既然做不得明君,那就只顧著自己享受好了。

但是朱祐樘不一樣,他不願意繼續走前人的路。尤其是他父皇曾經走過的路。他內心深處有些看不起自己的父皇,所以就要求自己,絕不會變成他那個樣子。

何況他現在才剛剛登基,正是滿腹壯志的時候,雖然明知道困難重重,卻也堅信自己能夠克服。

想到這裡,他又道,「罷了,老天爺如何,我們是管不到的,也只能從自身做起,盡量多做些實事,百姓也少受些磋磨。」

九焰目光一掃,笑道,「那就從整理奏折開始吧。」

要為百姓做實事,光是看那些朝臣傾軋互相彈劾的折子,可沒有什麼用處。

事實上,在九焰看來,什麼黨爭,什麼平衡,不外乎是因為實力不夠強大。想當年她去過武後宮中,那女人以雷霆手段,鎮壓朝臣,朝中誰敢有二話?

連她都能做到,沒道理阿佑還做不到。相反,花費精力小心翼翼的平衡朝堂,原本就是個笑話!

「那就要勞煩焰兒你了。」朱祐樘也跟著笑道,「幸好有你在我身邊,這些話,我也只敢同你說說罷了。」

自此之後,司禮監送過來的奏章,九焰總會先整理一遍,將那些關係國計民生的挑選出來,優先給朱祐樘批復,至於那些彈劾的折子,她都先自己看過,必要的才會給朱祐樘看,不然都放在一邊。至於請安折子,就只當做是沒看見了。

第一個發現皇后娘娘在幫著整理奏折的,是覃吉。

作為朱祐樘的心腹,覃吉自然也在司禮監中任職,因為懷恩還在,仍任掌印太監,所以他職位只是秉筆太監,平日裡也跟著朱祐樘。

現在朱祐樘還沒開始上朝,奏折是每日送到乾清宮的,因此只有覃吉一人發現了此事。

他心中十分不安,自古後宮不得干政,皇后竟然在幫著皇上整理奏折,若是被外頭的朝官們知道了,怕是會出大亂子。

後宮不得干政這個規矩,說到底還是因為害怕外戚擅權。明太祖朱元璋為了遏制這一點,算是費盡心思。他下令,大明朝后妃皆要從小戶之家選入,父兄雖可恩蔭,卻不能夠掌權。

這樣一來,便最大限度的限制了外戚掌權的可能。

但就算是這樣,這仍舊是皇室心中最大的忌諱,如今皇后初入宮,根基不穩,便開始插手朝政,即便皇上允許,朝官們得知了,也會上書彈劾,甚至要求皇帝廢後,到時候恐怕皇上迫於壓力,恐怕難以抉擇。

因此覃吉在知道這件事之後,便一直心下惶惶,甚至趁著九焰不在的時機,勸說朱祐樘,「老奴知道陛下與皇后情投意合,可是朝事關乎天下,皇上貿然讓皇后插手,恐引起朝堂動盪。」

朱祐樘根本沒有想過這一點,因為九焰是不可能做出對他不利的事情來的。

不過覃吉的話也給他提了個醒,在朝臣們看來,這件事恐怕萬分緊要,自己還需想個辦法,堵住了他們的嘴才好。

「此事朕心中自有主張。」他看了覃吉一眼,「別讓皇后聽見一點消息。」

「是。」

九焰對此一無所知。她雖然見多識廣,也很聰明,但是畢竟並不懂得朝堂上的各種潛規則。修真界奉行的是實力為尊,誰厲害就聽誰的。九焰以自己的武力,始終立於頂端,當然更沒體會過這些算計。

雖然這些年來在宮中見識不少,但畢竟沒有直接面對過,這種細節,當然更加想不到。

而事情也沒有出乎覃吉的預料,因為絲毫沒有遮掩,所以很快,大臣們就都知道了這件事。紛紛上書反對。

而朱祐樘見狀,非但沒有收斂,反而直接對司禮監的人說,「日後一應奏章,先送往皇后處揀選。」

這相當於是明晃晃的打臉,朝臣們自然不願意。這件事表面上看來,跟他們沒有關係,但實際上,哪個朝臣跟宮內的太監之間沒點兒聯繫呢?

平時溝通消息,關鍵時候讓人順便搭把手幫忙,都是方便至極的事情。

這種事只可意會不可言傳,早已成為朝堂上和後宮裡的潛規則,無論是朝臣還是司禮監的人,都有受益。

而如今九焰突然插手進來,從此後,送到皇帝面前的奏折不能再做手腳,等於是阻斷了太監們的財路,也讓大臣們的方便之門關閉,自然會遭受各方反對。

其中尤以內閣學士萬安和御馬監大太監梁芳為首。

這兩人當初因為萬貴妃走到了一起,後來雖然萬貴妃失勢,最終病逝,但是他們的聯盟卻仍舊存在著,因為利益還在。

如今朱祐樘觸到了兩人的利益根本,於是萬安聯絡朝臣,上書彈劾,而梁芳則在宮中買通人手,對司禮監施壓,同時也在太皇太后和太后面前不經意的攛掇了一番,讓她們出面勸說皇帝,必要時甚至可以將皇后斥責處罰一番。

而收到的效果也的確不錯,短短幾日工夫,朱祐樘收到的彈劾折子,就足夠堆滿整張御案。同時不少官員紛紛稱病在家,不願上朝。

司禮監掌印太監懷恩迫於壓力,也多次勸說朱祐樘,甚至停止了整理奏折的差事,一副皇帝不妥協就不罷休的陣勢。

但朱祐樘對此無動無衷。

不想上朝?可以,直接致仕好了。反正都是不做實事的人,正好換了能臣干將上來。

不願整理奏折?正好,他直接派了自己的人,將內閣送出來的奏折直接搬到乾清宮,讓九焰來整理。

這下子那些稱病在家的大臣們紛紛慌了神,又忙不迭的跑回來,不過彈劾的奏折卻一直沒有少。

朱祐樘當然也不可能一直逃避這個話題,於是這日早朝,在朝臣們奏事之前,他特意讓覃吉將這段時間收到的彈劾折子全都搬了出來,然後指著那一堆奏折問,「諸位卿家可知這是什麼東西?」

朝臣面面相覷,朱祐樘又道,「這些都是這幾日來,諸位卿家為皇后之事所上的奏折,朕命人整理出來,不看不知道,竟有這麼多了。」

他說著神色一變,「你們都是國之重臣,領著國家發給的俸祿,每日裡不做實事也就罷了,竟然將精力都放到這樣荒謬的事情上,在朕看來,你們非但浪費了朕的俸祿,還浪費了那麼多紙張,該當何罪?!」


第97章 發飆
朱祐樘這句話說得大義凜然,大部分朝臣都被他嚇住,不敢說話。其實朝堂也是個很複雜的地方,這些彈劾的人裡面,大部分未必真的對這件事有意見,但是同僚找上來,要你一同上折子,別人都寫,你不寫的話往後還怎麼一同共事?

反正法不責眾,就算皇帝不高興,也不可能那麼多人全都一起責罰。萬一要是談何成功,讓皇帝退步,甚至廢後,那到時候朝臣的權利和皇權又會形成新的平衡,他們也算是功臣了。上面的人喝肉時,也能有點湯喝。

做官,說到底也就是這麼回事。

所以之前萬一一開始聯絡,就形成了浩大的聲勢。但實際上,這些人真的跟他一條心嗎?卻也未必。

就像現在,朱祐樘當了真,要在朝堂上發威,大部分人立刻就縮起來了,只求皇帝不要因此牽連到自己。

至於皇后整理折子,本來也只是小事。對於低品官員來說,根本沒有任何關係。——他們基本上也沒有機會跟後宮裡的那些內官們碰面,更不用說打好關係,拉攏人脈了。

見這些人縮下去,朱祐樘心裡也算是對這個情況早有預料,微微鬆了一口氣,視線掃過每一個人,「眾卿還有什麼話可說?」

「陛下!」萬安連忙出列,「天家無小事,皇后娘娘母儀天下,乃萬民表率,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事關重大。如此罔顧祖宗禮法,恐怕會引起民間惶恐!」

「哦?」朱祐樘冷笑,「依萬卿所言,民間會惶恐什麼?」

「這……牝雞司晨,女主幹政……視為不祥啊陛下!」

「放肆!」朱祐樘在御案上用力一拍,他現在的力量,倒是不虞會傷到自己的手,而那響亮的聲音,顯然也將所有的朝官都鎮住了。

他這才冷冷道,「皇后是先帝在時,親自為朕遴選,德嘉淑犯,豈容你隨口污蔑?莫非你覺得先帝識人不明?」

這個罪名就太過了。

古人最講究身後事,所謂事死如事生。但事實上,對於死去的人,大家都會比較寬容,而且無盡美化,反正就是沒有任何不好之處,全都是功勞。就算朱祐樘這個做兒子的,也不能說一點點不是,何況朝堂上這些臣子?

萬安突然被戴上這樣一頂帽子,自然不敢認,連忙跪下請罪,「臣惶恐!臣並無此意,臣萬死,請陛下降罪。」

被朱祐樘這麼一嚇,他渾身的冷汗都出來了。

萬安這才意識到,這位新帝雖然年紀小,但卻不是個好糊弄的。想要在這件事情之中謀取好處,恐怕千難萬難。

他心中已經生出退意,但是一時卻也不好轉變態度,只能等著朱祐樘發落。

朱祐樘這才哼了一聲,「朕倒是不知,祖宗禮法,什麼時候規定過,皇后不能提朕整理整理折子了?」

他說著站起身,揚聲道,「當年英宗皇帝少年登基,太皇太后張氏主持朝政近十年,海晏河清,天下太平,難道就不是功勞?!而今皇后不過為朕整理奏章,並不干預朝政,諸卿便如此急切,朕心中不解得很。」

「朕嘗聽聞,許多朝中重臣,皆與內官交好,莫不是,你們生怕皇后擋了你們的路?」

這最後一句話,朱祐樘的聲音其實不大,卻說得不可謂不重,讓所有官員都忍不住心下一寒。如果皇帝這麼認定,當真查起來,恐怕在場的,沒有幾個乾淨的。一時間所有人都戰戰兢兢,生怕一個不好,觸怒了皇帝,認真追究起來。

好在朱祐樘這幾年經營,在朝中也並非沒有自己的心腹。只不過他們大都是當初的東宮屬官,朱祐樘才剛剛登基,還沒來得及重用,是以位卑職小,之前也輪不到他們說話罷了。

這時候見朱祐樘已經將人都鎮住了,便有人站出來道,「誠孝皇后輔佐英宗皇帝,主明臣賢,治國有道,延續仁宣之治,可謂功高勞苦,人人稱讚。臣等亦心服口服。皇后若能效誠孝皇后故事,當為我朝大幸。」

幾句話之間,就將原本幾乎被定罪的事情,說成了大明幸事,然而其餘人等聽了之後,卻只紛紛附和,無人敢再有不滿。

但是事情當然不可能就這麼了結了。

古往今來,有不知道多少文臣,以「死諫」為自己的人生要義,目的便是要名垂青史。更有不知多少御史,將扳倒大人物,作為自己的晉身之階。

可笑的是,之前還真有不少成功了的人,讓他們心中存著這樣的想往,別的大臣不敢直諫,但他們身為御史,風聞奏事,本就是他們的權利,自然不會退縮。

只不過因為最大的一波反對聲已經被鎮壓下去,短時間內,朝臣也不可能組織起第二次,來挑戰天子的權威。

——雖然大明朝相權與皇權幾乎分治,但是這天下還是朱家的天下,若是惹惱了皇帝,東廠和錦衣衛的昭獄,可不是那麼好受的。

至於御史的奏折,朱祐樘留中不發,只當是沒看到。

現在看來,除非有人金鑾殿上以死相諫,否則這件事情,到最後也就這麼不明不白的過去了。

但是人人都惜命,目前看來,還沒有敢於死諫的直臣。

朱祐樘見到這樣的情形,只冷笑幾聲作罷。他終於有些明白九焰所說的意思了,有時候,與其花費絕大功夫來搞所謂的平衡,不如以絕對力量鎮壓,讓這些人心中生出敬畏懼怕,便不會再將心思放在這上面。

然後淘汰掉一批不做事的官員,讓中下層干實事的官員有了晉身之階,慢慢的,朝廷的風氣自然會轉向務實,黨爭自然也就不再那麼明顯了。

……

仁壽宮。

九焰已經跪了有一盞茶的功夫了,但太皇太后只顧著跟王太后說話,彷彿根本沒看到她這麼個人似的。

「這人啊,最要緊的,就是看清楚自己的位置,做該做的事!」太皇太后說話的語氣有些重,一聽就是意有所指。

至於這話是說給誰聽的,在場的人心知肚明。

王太后看了九焰一眼,朝太皇太后笑道,「母后說得是,咱們女人家,一輩子不久圖嫁個如意郎君,相夫教子,平安終老?」

「你說得是,哀家活到這個歲數,也算是看明白了,凡是呢,安安生生的,自然沒有過不去的坎兒。你說是不是?」太皇太后盯著王太后問。

這話王太后來回答,太合適了。

當年她與吳氏,柏氏同時入宮,吳氏運氣好,被指為皇后,原以為就此風光,卻不曾想,萬貞兒橫空出世,無人能擋,竟生生廢去一個皇后。

後來她自己當了皇后,處境卻也沒好多少,面對萬貞兒,也要避其鋒芒,甚至被當著面指桑罵槐的時候也不少,她都一一忍了。

在當時,她的處境甚至還比不上多少有些聖寵,還曾誕下一位皇子的柏賢妃。

可那又如何?如今她是尊貴的皇太后,吳氏卻仍住在安樂堂,至於柏賢妃,不過一個太妃之位打發了。

這人的命啊,最是說不清楚的。

王氏自己心裡雖然也這麼想,但最忌諱別人提起自己的過往,每一次聽見,都彷彿重新經歷了一遍那些屈辱。

可是現在開口的是太皇太后,她也不得不回答,「正是。這一點,兒媳可是體會頗深。」

太皇太后這才滿意,目光一掃,彷彿才瞥見跪在下面的九焰,淡淡道,「起來吧,雖然是春天了,地上卻還涼得很。若是累了病了,皇帝少不得又要來鬧哀家。」

朱祐樘對九焰的回護,是所有人都看得見的。太皇太后對此有些不滿。

大抵所有曾經在後宮走過一遭的女人,對九焰這樣的幸運,都不會覺得高興吧?即便是長輩,有時候想想,對比一番,也難免心氣不平。

也只能勸說自己,皇帝還年輕,不過一時新鮮,長久不了。萬貞兒當年如何盛寵?最後剩下兒子繼承皇位的人,也不是她。

「皇后年紀還小,還不懂呢,我們女人啊,有時候軟些,後退一步,並不就是壞事。你是皇后,最要緊的是讓人知道你的賢明大度,若是一味要強,反而令人生厭。」王太后柔聲勸說道。

雖然含糊其辭,但說到底,不過是勸自己主動退一步,放棄整理奏折的權力,別讓朱祐樘跟朝臣對著幹,免得名聲不好聽。

她哪裡知道,九焰根本不在乎所謂名聲。

在這世上,只要朱祐樘知道自己的好就足夠了,別人怎麼看,與她何干?何況,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這分明是給自己下馬威,這麼勸說人,九焰也是頭一回遇見呢!

若是她就這麼退縮了,可不是宮裡人人都以為自己好欺負,到時候,恐怕更不得安寧。

「皇祖母和母后教訓得是。」她低聲應了,卻絕口不提自己要如何應對,還要說話氣人,「皇祖母和母后年輕時經歷了風雨,如今正是享福的時候。該到了兒媳經歷風雨的時候了。」

意思就是,你們老了,別瞎摻和年輕人的事了,老老實實的養老吧。


第98章 斥責
就算心裡再不願意,太皇太后和王太后也必須承認,她們兩人的尊榮,都繫在朱祐樘一人身上。

    如果朱祐樘的情形,跟當初英宗皇帝一樣的話,太皇太后還可以仗著身份尊貴,對朝政插話,甚至要將朱祐樘架空也並非不能。

    但偏偏不是。

    朱祐樘非但不年幼,朱見深病重的時候甚至曾經暫攝國事,得到了不少朝臣的讚譽。他的手段哪怕還稚嫩,卻也已經可以說是一位合格的君王了。

    登基之後,他又立刻娶了皇后,打理內宮,可以說,沒有兩位老人家可以操心的地方了。

    她們這會兒也就是仗著資格,倚老賣老,才能教訓一下九焰。有朱祐樘護著,其實並不能將她如何。

    這一點,她們知道,九焰也很清楚,當然不會被一兩個下馬威就當真嚇住。

    甚至還有餘裕,從容不迫的反唇相譏,讓太皇太后和王太后一時都變了臉色。

    到了太皇太后這個地位,這天下已經沒人能給她臉色看,也沒人敢忤逆她的命令。即便是皇帝,也要多多思量。

    皇家推崇以孝治天下,自己就要首先成為表率。她身為長輩,就算沒有什麼實質的權力,但只要她不做什麼過分的事情,皇帝對她也會很尊敬。甚至某些特殊的情況下,她還可以令自己的權力凌駕於皇帝之上。

    太皇太后雖然沒有奪權的念頭,但顯然,從她對九焰的態度也能夠看得出來,她仍然將自己放在比朱祐樘更高的位置上,認為只要自己一句話,皇帝也必須照做。

    這其中有一個很大的原因,是因為朱祐樘當初之所以能夠在萬貴妃的手底下活下來,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她的存在。而後來朱祐樘立為太子,出閣讀書,都有她在後面推動。

    而九焰之前那句毫不客氣的話,自然是讓太皇太后氣了個倒仰。

    至於王太后,她心裡對於朱祐樘會聽自己的話,倒是沒有什麼想法,只求能夠和平共處,朱祐樘給她應有的尊重罷了。她用以掌控朱祐樘的方式,是親自選了一個皇后入宮。

    所以這會兒聽到九焰這麼說,分明是未曾將自己放在眼裡,由不得她不生氣。

    好在相較於太皇太后而言,她還算沉得住氣。這並不是說她城府比太皇太后更深,只不過所處的位置不同。——她能夠接受九焰不聽自己的話,甚至為此做出了一定的準備。但太皇太后沒有。

    所以這時候,王太后低下頭來,而太皇太后厲聲喝道,「放肆!誰教你這樣同長輩說話?!」

    「孫媳只是心疼兩位長輩罷了。」九焰道,「祖母可萬萬不要誤會孫媳的心思啊。」

    太皇太后大口的呼吸著,顯然是氣得不輕,需要用這種情況,來稍微平抑自己的怒火。

    半晌,她才看著九焰,冷冷道,「伶牙俐齒!你可知如今有多少朝臣日日在彈劾你?甚至有老臣求到哀家這裡來!你如此桀驁不馴,如何母儀天下,為萬民表率?讓皇帝為你和大臣擰著來,最後能有什麼好下場?古往今來那麼多前車之鑒,是要做蕭皇后長孫氏,還是要做妲己褒姒,你自己想想吧!」

    「孫媳自然是想做賢後,輔佐君王。聽聞蕭皇后為晉王妃時,亦曾密勿經綸,更曾作《述志賦》,可見古往今來,夫妻一體的心思,並無不同。孫媳想幫著皇上,想來是無錯的。」九焰從容道。

    說罷又看了太皇太后一眼,似是無意般隨口道,「倒是那些老臣,著實可惡,竟拿著這樣小事來打擾皇祖母。祖母年紀大了,就合該安享天倫,哪能讓祖母再操心這些事?孫媳回頭告訴皇上,讓皇上罰她們。」

    你一個太皇太后,沒事就別跟那些大臣們來往了,太不像話了。

    「好、好!」太皇太后咬著牙站起身,想拂袖離去,又覺得自己輸了,想繼續說下去,又怕這個皇后百無禁忌,什麼混賬話都說得出來,到時候自己還要名聲不要?

    所以躊躇片刻,只能轉身朝王皇后罵道,「看看你選進宮來的皇后!咱們大明朝,若是毀在了這個女人手上,將來你我如何面對列祖列宗的問責?」

    王皇后也跟著站起來,卻只是低眉順目,不置一詞。

    「祖母糊塗了吧,」九焰道,「有列祖列宗保佑,我大明朝自然千秋萬世。」

    太皇太后這回是真的氣得狠了,一口氣幾乎喘不上來,被身邊人扶著下去了。

    王太后這才歎了一口氣,看向九焰,「皇后,你這是在做什麼?太皇太后德高望重,宮中有她老人家在,方能太平。你一入宮便如此沒有輕重,怕是要給皇上惹麻煩呀!」

    「母后言重了,能有什麼麻煩?」九焰似笑非笑的看向王太后。

    王太后眸光微閃,已經知道這不是自己能控制住的人物。雖然九焰對太皇太后這般不客氣,讓她頗為解氣,但是王太后也知道,她對自己更加不會客氣。

    頓了頓她才道,「朝臣們如今彈劾你的折子就夠多了,若是知道今日之事,恐怕你這皇后之位,也難以坐穩。」

    「這個就不勞母后操心了。」九焰道,「那些大臣有本事,就當著本宮的面來說!」

    ……

    太皇太后病了。

    而且是在皇后去仁壽宮請安之後,就傳出來了這個消息。

    好端端一個人,不可能突然就病了,那自然只能是被別人氣病的。

    當時在場的,只有太皇太后,太后和皇后三人。聽說太后從仁壽宮出來時,臉色也很不好,反而是皇后,出來時滿面春風。

    如此,到底是誰氣病了太皇太后,自是不言而喻。

    朝臣們聽到了這個消息,就像是吃了什麼大補藥,立刻激動起來了。尤其是御史們,摩拳擦掌,就打算將這個皇后從後位上拉下來了。

    御史的晉身之階比較特殊,往往總是踩著大案要案,只要拉下來幾個身份重要的人物,立刻就能替自己增加一大筆資歷,最容易往上升。

    不過大案要案也不是那麼容易碰上的。所以現在能撿到一個扳倒皇后的機會,對他們來說,可是非常難得的。若是成功了,不知道有多少好處。

    雖然這樣很可能得罪皇上,但是御史要的就是不怕死,要的就是敢於直諫,最好還被皇帝罵過,或者是被貶斥過,有這樣的名聲在外,對他們來說,反而有極大的好處。

    別人得罪了皇帝會擔心,但他們得罪了皇帝,就完全不用擔心。

    你想想民間正傳著一個消息,說xxx不畏皇權,做了什麼什麼事,乃是一位直臣。就在這時候皇帝擼了他的官帽,百姓們會說什麼?

    就算是皇帝,也要在乎百姓的議論聲。

    而且這一次,大臣們決定不再給皇帝猶豫的機會,他們要在大朝會的時候,將這個問題提出來,讓皇帝正面回答!

    不敬尊長,不懂孝悌,這樣的人,怎麼配做皇后?!

    但是有人想搏個清名富貴,但朝堂上大部分人還是比較清醒的。介於上一次的聯名上書被朱祐樘臭罵一頓,不少人都打算暫時觀望一番。

    畢竟皇后忤逆太皇太后這件事,不是事關國本的大事,可大可小,端看皇帝的態度。要是他說這是皇家家務事,讓大臣們別管,或者只是隨便斥責皇后幾句,難道朝臣們還能逼著他廢後?

    朱祐樘當然也從下面得到了消息,對此他只是冷笑,「這些人莫非真當朕是死人不成?」他正愁沒有機會清理掉一批人,給自己的人手騰位置呢!

    所以在朝會上,聽到這些人發難,朱祐樘的心情可算得上輕鬆。等下面的大臣慷慨陳詞完畢之後,他坐直了身子,輕咳一聲,正要說話,便聽到殿外傳來一陣掌聲。

    所有人都沒料到這個變故,饒是朝會時應當儀容整肅,不左顧右盼,也忍不住轉身往後看去。就連專門負責早朝會期間檢查大臣儀容的左都御史本人,都是如此。

    所有人都睜大了眼睛,看著盛裝華服,從殿外款款走來女子。

    九焰停在殿門處,微笑道,「這位大人說得真是精妙,本宮佩服不已!」

    「皇后,你怎麼來了?」雖然心裡也很詫異,但朱祐樘的態度卻仍舊十分溫和。九焰既然來了,想必自有打算,他自然要給她表現的機會。

    九焰這才邁步入殿,先走到丹陛之下,對朱祐樘行了禮,才道,「臣妾聽說,今日朝會上有人要參臣妾一本,因此特來旁聽。」

    「那皇后應該都聽見了,你可有什麼要說的?」朱祐樘溫聲問道。

    「自然。」九焰轉身面向朝臣,尤其是那個方才彈劾自己的人,「這裡站著的,都是袞袞諸公,本宮這裡有個問題十分不解,還請諸公為我解惑。」

    「我大明立國至今,已有百年,其間災難頻仍,然先賢勵精圖治,方有如今的安穩太平。但諸公莫非就真以為高枕無憂了不成?《孟子》有言: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只有百姓安居樂業,方能稱得上盛世太平。」

    「然而遠的不說,便說最近兩三年,成華十九年,湖廣、河南被災、廣西瑤族作亂,迤北小王子指達延汗入陽和,犯大同諸堡,殺掠人畜數萬。去年,先是京師地震,其後南畿、陝西、山西、河南大旱饑,人相食,更有賊寇入居河套。而前幾日,泰山地震、陝西受災的奏章,才剛剛送到京師!」

    她說著目光一掃,逼視群臣,「而今朝廷內憂外患,滿朝諸公不思如何解百姓急難,安穩民心,治理國家,反而日日抓著後宮小事,上躥下跳,逼迫皇帝,甚至為此沾沾自喜,羞也不羞!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爾等便是如此忠君、如此體國?本宮都替你們臉紅!」

    一番話說下來,一氣呵成,到最後逼問聲中隱有雷霆之意,彷彿上天的警示,良心的拷問,令所有人暗暗驚心,一時竟不敢與九焰對視,紛紛躲開了她的視線,低頭自省。

    這當然不是眾人的錯覺,實際上,是因為九焰在說話的過程中,將精神力加諸於其中,對眾人形成了強烈的心理暗示,才會有這樣的結果。

    但這麼做,對她本人的消耗也十分巨大,這會兒如果有人細心觀察,就能知道,她臉色發白,額上見汗,顯然快要支撐不住了。



第99章 萬安
一片寂靜之中,朱祐樘從御座上起身,看向丹陛之下的眾臣,「諸位卿家的好意,朕都已經知曉,只不過後宮諸事,本是朕的家事,諸公還是如皇后所說,多將心思放在朝政上才是。」

    「天家無小事,後宮諸事,也會影響朝堂,影響天下百姓。何況皇后目無法紀,闖入金鑾殿,妄議朝政,陛下不可不查。」萬安當即站出來道。

    他可以說是跟皇后撕破臉皮了,所以也沒什麼可顧忌的。要是不能把這個皇后廢掉,他自己的仕宦生涯也就走到盡頭了。所以他絲毫沒有猶豫。

    九焰眉一揚,「莫非萬閣老認為,本宮哪一句話說得不對?」

    「這不是對不對的問題,這些事情,本不該皇后娘娘來操心,這金鑾殿,更不是您來的地方!」萬安擲地有聲道。

    「本宮為何來不得?」九焰看向他,「本宮是皇上冊封的皇后,也有資格在這金鑾殿上,接受諸位臣工的朝賀。既然受了這份禮,本宮自然也不能眼看著諸位卿家陷入歧途,為了些許小事,在這裡爭得面紅耳赤,反而置黎民百姓於不顧。」

    「就算是說破天去,本宮也是佔著禮的,一心為了皇上和我大明著想,就算是列祖列宗,也不會認為本宮所言,有什麼錯處!」

    「皇后所言甚是,萬閣老年紀大了,朕看還是先回去休養一段時日吧。」此時,朱祐樘忽然道。

    萬安驚愕的睜大了眼睛。

    他知道皇帝對自己有所不滿,但他沒想到,皇帝竟然會這麼直接的說出來,甚至連一點借口都不找!

    這樣一來,在外人看來,他竟是因為自己頂撞了皇后幾句,便讓自己回家養老。從此之後,還有誰敢對這位皇后不敬,還有誰敢再針對她?

    「陛下……」他張了張嘴,但朱祐樘根本沒給他說話的機會,直接揮手讓人把他扶了下去。

    一朝元老,內閣首相,竟然就這麼輕易的被皇帝請回家了。

    這件事對在場眾臣的震動太大,以至於一時間,竟然沒有人開口,氣氛凝滯起來。

    「陛下,臣妾只是聽聞今日有人要在金鑾殿上彈劾臣妾,所以才過來。如今既然無事,那臣妾就先告退了。」九焰主動開口。

    等她離開之後,那種凝滯的氣氛,才慢慢的消散。但眾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暫時也能用眼神交流。但是目光中透露出來的意思,都是一樣的——這個皇后,惹不得。

    皇上如此明顯的偏幫,若是當真因為皇后的事情,惹惱了皇上,得不償失。畢竟她是不是皇后,甚至是不是整理過奏折,對大部分人來說,影響並不大。

    甚至對一部分致力於做實事的官員來說,反而是好事。因為皇帝不看那些彈劾的奏折了,多出來的時間,自然更可能看到自己的折子,自然立功的機會也就更大。

    朱祐樘將所有人的表情看在眼裡,朝旁邊示意了一下,懷恩便揚聲道,「諸位大人可還有事情要啟奏陛下?」

    眾人被他提醒,才紛紛醒悟過來,如今可是早朝時分,自己原本也是有事情要上奏的,結果被打亂了節奏,差點兒就忘記了。

    對於皇帝在這件事情之後,竟然還有心情處理政事這件事,雖然也有人詫異,但是這個新皇帝顯露出來的勵精圖治,對政事絕不敷衍他們之前就知道了,所以也只在心中慶幸,終於遇上了個明君。

    這件事情就這麼過去了。

    朱祐樘下朝回到乾清宮時,九焰沒有再看折子,而是坐在窗前,所有所思。

    「這是怎麼了?」他走到九焰身邊坐下,握住她的手。

    然後他注意到了九焰手中的牌子,「岳母大人要入宮請安?」

    九焰轉頭看了他一眼,點頭道,「是啊。早不來晚不來,偏這個時候過來,也不知是誰那麼大臉面,竟然請了她做說客。」

    新婚之後,這還是金氏第一次入宮,偏偏又是選在了這個敏感的時候,由不得九焰不多想。

    朱祐樘沉吟片刻,道,「自從聯名上奏之事一出,岳父大人便告病在家,顯然是不打算摻和這件事。如今岳母大人入宮,未必就是因為這個。」

    他看了九焰一眼,道,「你若是怕到時候氣氛不好,不如降旨,讓岳母大人將兩位弟弟都帶來,到時候一家人敘起天倫之樂,想來也無暇顧及別的。」

    「這法子不錯。」九焰轉頭對身邊的女官劉瑞香點點頭,示意她去傳旨。

    朱祐樘也藉機給覃吉使眼色,讓他將殿裡的人都打發下去。然後才伸出手攬住九焰的肩,低聲道,「別多想,這麼久沒跟家人見過面,你應該很想他們吧?今日難得見了,好好敘話便是。其他的都交給我。」

    九焰微微頷首,轉頭看著他一笑,「我今日突然闖入,沒給你惹麻煩吧?」

    雖然是請罪的話語,但是她臉上的表情卻全然不是這麼回事。朱祐樘知道,九焰根本也不認為她去金鑾殿有什麼問題,這麼問,也不過是隨口問問罷了,並不是真的就要認錯。

    這表情讓朱祐樘心情突然好起來,「自然不會。你是我的皇后,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百無禁忌,根本不必理會那些人。」

    九焰定定的看了他一會兒,才展顏一笑,「那就好。」

    旋即起身道,「既然得皇上這般愛重,臣妾可要更加用心整理奏折回報才是。」

    朱祐樘伸手抓住她,「有個更好的回報方法,皇后不妨一試。」

    聽出來他話中隱含的意思,九焰忍不住啐了他一口,然後撥開他的手,快步走了。

    雖然被她逃開,但朱祐樘並不失落。九焰的表情言行,都說明她對自己並無排斥,這已經足夠他高興了。

    畢竟自從洞房花燭夜之後,兩人便不曾在親近過。雖然晚上住在一間房子裡,睡在一張床上,但彼此都規規矩矩的。

    一開始是因為朱祐樘心疼九焰,生怕她有什麼不適,所以不敢造次。後來出了這檔子事,自然兩人都沒有興致。而今事情終於解決了,朱祐樘的心思當然也就活動起來。

    也許趁著九焰娘家人要進宮,她心情好,自己可以多做點兒什麼。

    ……

    萬安是被內侍一路送回家的。皇帝這個意思,竟是連遮掩都不想遮掩了,甚至還留下話來,「老大人留在內閣的東西,過一會兒自然有人送回。皇上說了,還請老大人將養身子,將來還要再為朝廷出力呢。」

    這話在這樣的情況下說出來,與嘲弄無疑,萬安氣得直喘粗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內侍們也沒有多想,把人安置好之後,便離開了。

    到這時萬安才緩過來,直接抬手將旁邊的方桌掀翻了。

    「欺人太甚!」

    他咬著牙,眼中透出刻骨仇恨。

    萬安的出身並不高,他少年時也曾努力讀書上進,企圖改變自己的命運。然而他人雖然聰明有靈氣,卻好像並不表現在讀書上面。明明才能不差,卻並未如他自己所想的那樣,少年得志,一舉考中,從此平步青雲。

    蹉跎至三十歲,他才終於考中進士。

    其實相對而言,這個年紀並不是很大。但對萬安來說,還是有些晚了。

    如果就這麼按部就班的做官,什麼時候才能爬到高處?萬安顯然並不願意如此,於是他將自己的精神都用到了鑽營奉承上,企圖尋找到一條捷徑。

    機會還真給他等到了。

    當時先帝獨寵萬貴妃,而萬安聽人說,萬貴妃一直很遺憾自己出身很低,也沒有背景強大的兄弟子侄可依靠,在後宮中舉步維艱。於是萬安主動湊上去,與萬貴妃認下了八桿子打不到的親戚關係,而後由此平步青雲。

    這十多年來,萬安風光無限,得以非常。成化初年,還有幾位老臣在,尚且能夠稍微抑制他,後來這幾人相繼病故或告老辭官,萬安成為首相,更是一手遮天。

    他一開始就知道新皇跟先帝不同,但是萬安怎麼可能甘心將自己手中的權力讓出來?

    一開始他企圖掌控住這個小皇帝,甚至還特意動用人脈,送了好幾個女子入宮,結果居然一個都不曾入選。所以對於現在這個皇后,萬安是很不滿意的。他一心想將這個皇后廢去,未嘗沒有再將自己的人送進宮的心思。

    可惜皇帝也不知道吃了什麼*藥,竟然對皇后維護至此,連自己這樣的老臣,都能輕易下了臉面!

    但萬安其人,雖然沒有大才,小聰明卻是不少。要他就這麼沉寂,卻是萬萬不能的。今日之辱,他勢必要找機會報復回去!




第100章 家人
對於萬安來說,離開了朝堂,並不代表他就什麼辦法都沒有了。

    身在官場,最重要的,便是人脈。

    這個道理萬安非常清楚,所以在他風光的那些年裡,沒忘記提攜後進,拉攏官員,形成了一個龐大的人脈體系。

    而今他雖然被皇帝拂了面子,在朝堂上丟了人,但那些人脈,一時半會兒卻是不會消失的。尤其是他還有兒子和孫子,亦在朝中為官。

    只要他萬家還有一個人在,這些人脈就都還在,就還能夠為他所用!

    萬安現在是真有些瘋魔了。像他這樣的人,能力不夠,就總是格外看重臉面,而皇帝今日的作為,就等於是狠狠的給了他一個耳光,萬安如何能嚥下這口氣?

    普通老百姓會對皇帝有一種敬畏心理,認為那是所謂的「天子」。但是爬到萬安這個這個位置,就會漸漸明白,皇帝也只是一個人,也有好惡,也有得不到的東西做不到的事,甚至很多時候,他們還能被蒙蔽,被欺瞞,甚至被大臣逼迫讓步。

    他對皇權有畏懼,但並不會高看,只要操作得當,這世上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

    懷著這種心思,萬安在大發脾氣之後,將自己關在屋裡整整一夜,然後第二天才沉著臉出門。

    萬家人都發現他有些變了,但鑒於他在家中的威嚴,也沒人敢去問他到底怎麼回事。就連他的兒子和孫子,也是如此。

    畢竟之前,他老人家可是當著他們的面,被皇帝變相的趕回家,顏面大失。這時候再湊上去,難免會成為出氣筒。

    但是令人驚奇的是,萬安這一次,竟然完全沒有發脾氣,只是一雙眼睛越發陰鷙,令人看了就渾身發寒。

    ……

    按照九焰之前給的旨意,金氏帶著張鶴齡和張延齡進宮。

    金氏進過一次宮,那還是萬貴妃薨時,朱見深執意追封她為皇后,命婦都要入宮哭靈。但也只能夠在有限的地方走動,一舉一動都被人盯著,生怕出了錯。

    大概那一次給她的印象太過深刻了,雖然如今自家女兒是皇后,底氣應該更足,但金氏卻仍舊小心謹慎。

    這麼一來,倒是讓引路的宮人高看一眼。

    這世上多的是一朝得志,便抖起威風來,自以為多了不起的人。對於那種人,即便是皇親國戚,但私底下,就是她們這些宮人也是有些瞧不起的。

    相較而言,張家人的表現算是不錯了。雖然仍舊脫不掉小門小戶侷促畏縮的格局,但是能安守本分,也算難得。

    張鶴齡年紀大些,又是男孩子,此番帶著母親和弟弟入宮,自覺應該承擔起責任,一路上都在暗自觀察周圍的環境,還不忘約束弟弟,不要左顧右盼。

    他在學堂中也算是見了不少人,那個宮人的神色變化,自然沒有逃過他的眼睛,心中只覺得嫌惡,不過一個下人,憑什麼來看不起他們?

    在皇宮伺候,便能夠高人一等了?

    雖然這段時日,九焰為著方便,一直都是住在乾清宮中,但是那裡畢竟是皇帝寢宮,在那處接見外戚,就有些不合適了。

    所以見面的地方,還是定在了坤寧宮。

    雖然這是她自己的宮殿,但九焰一進宮便是在乾清宮,後來也沒有回來過,這還是頭一回仔細的看了這座宮殿。

    從前這裡是王皇后的居所,但是實際上,這裡卻沒有留下多少她的痕跡。

    皇后寢宮,所有的擺設用具,都是有定制的,那些東西由內府掌管,雖然擺在這裡,但並不是屬於皇后的東西,其他可供私人發揮的地方,也就沒有多少。走的時候收拾一下,這裡便又恢復原樣了。

    冷冰冰的,沒有人氣。

    也不知道是因為久沒有住人才會如此,還是因為這宮殿本來就是這種風格。但九焰並不喜歡。

    相較而言,她還是更習慣乾清宮。畢竟朱祐樘也住在那裡,對她來說,那更像是——家。

    進了坤寧宮,那個引路的宮人便不能繼續入內了,九焰身份貴重,不適合出來迎接,所以是女官劉瑞香親自迎出來的,算是給足了臉面,那個引路的宮人僅剩的幾分輕慢,也收了起來。

    張鶴齡瞥了他一眼,心中冷哼一聲,卻也終於放下心來。他聽人說,這些宮裡的奴才都生著一雙勢利眼,慣會迎高踩低,先前分明是看不上自己一家人,如今到了坤寧宮,卻都收了起來,可見姐姐在宮中應該過得不錯。

    他想到前幾日父親告病在家,說是不給姐姐添麻煩,原以為她在宮中會很艱難,如今看來,卻並非如此。

    至於九焰昨日闖入金鑾殿說的那一番話,雖然消息並不嚴密,但是卻也沒什麼人會特意往外說。畢竟一屋子男人被一個女人指著鼻子罵,哪怕她身份貴重,他們也會不自在,當然不會說出去。

    九焰雖然沒出來迎接,卻就等在門口,金氏一看到她,就要行禮請安,被九焰死死拉住,又有劉女官扶著,總算沒有跪下去。連張鶴齡他們的禮,也一併免了。

    「自家兄弟,弄那些虛禮做什麼?」九焰不在意的道。

    金氏卻有些不安,「雖然是自家兄弟,但娘娘如今身份不同,禮不可廢,這宮裡人多眼雜,若是被人傳將出去,到底對娘娘不好。」

    「娘放心吧,這屋裡只有我和瑞香兩個,別人誰會知道。」九焰道。

    不等金氏再反駁,她又道,「以後娘進宮的日子還多,若是此次都如此,還有什麼趣味?就是要守禮,皇上來的時候再守不遲。」

    金氏聽她這麼一說,知道她心裡有數,至少不會在皇帝面前做出無禮的樣子,才放下心來。

    她哪裡知道,九焰跟朱祐樘在一起,從來不知道所謂禮節是怎麼回事……

    這會兒張鶴齡已經打量完了周圍的環境,皺著眉道,「姐姐,這宮裡好則好矣,不像個住人的地方。」

    九焰不由一愣。卻是沒想到他頭一次來,就看出這裡不像有人住。

    瑞香笑道,「國舅爺的眼神真好,這宮裡可不就是沒人住的?皇后娘娘平日裡是在乾清宮,與陛下一同起居。只是那裡不便待客,才將這邊收拾出來的。」

    張鶴齡詫異的挑了挑眉,他猜到自家姐姐的日子應該不難過,卻也沒想到,竟然好過到了這個程度。

    在乾清宮中起居!

    大明朝的規矩,后妃是不能夠宿在乾清宮的。皇帝但有需要,便傳旨召至乾清宮,之後也不能留宿,而是讓宮人們掌燈執火把,簇擁著送回自己宮中。

    當然有那得寵的,也能夠讓皇帝到自己的宮中留宿,但似九焰這般,住在乾清宮中的,卻是前所未有!

    金氏也嚇了一跳,「焰兒,這怕是於禮不合吧?」

    「娘不必擔心。」九焰道,「這是皇上決定的,宮中也沒人說什麼。」

    因為相較於整理奏折這件事,留宿乾清宮,都只能算是小事了,這個當口,自然也沒有人會不長眼的來提這件事。

    等過了這段時間,便是想提,也不合適了。

    金氏將信將疑,卻也沒有再說。

    九焰叫了兩個弟弟上前,各自問過功課,關心了他們日常起居飲食,然後才問家裡可好。金氏答一切都好,只是最近他們回老宅那邊去時,二嬸總是有些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這也難怪,當初張泊齡可是出了大風頭的,人人都以為她是必定能入宮了,卻沒想到,最後被選中的,居然是九焰。小韓氏一向要強,事事都想搶在妯娌前面,卻被這麼劫了胡,氣得心臟發疼,哪能有好臉色?

    倒是張泊齡本人的態度很平淡,似乎根本不在意這件事似的。

    現在家中最大的事,就是替她挑選如意郎君,只是不知為何,選來選去,她都不甚滿意。

    九焰聞言,若有所思。

    她沒有忘記,選秀的時候,最後張泊齡言行之間,頗有維護自己的意思,甚至許蕙娘當時給自己下了毒,如果不是被張泊齡打翻,也許她就真的中招了。

    當時忙亂之中,她雖然也有過疑惑,但並沒有找到機會詢問,後來被指為太子妃,接著就是先帝駕崩,新帝登基,然後自己嫁入皇家,這件事也就這麼被拖了下來。

    如果不是今日金氏提起,她都快要忘了。

    「回頭讓她進宮一趟,我問問她想挑個什麼樣的好了,到時候讓皇上指婚。」九焰說。

    金氏沒想到她這麼大方,但細細想想,這樣似乎也不錯。一筆寫不出兩個張字,焰兒往後就要這些兄弟姐妹來扶持,如今給點好處,也是應該的。

    正說著話,外頭就有人來通傳,「陛下過來了。」




第101章 爭寵
「呀!」金氏立刻慌亂的站起身,看樣子是想找個地方躲起來,「陛下過來了,這可怎麼好?」

    「娘坐著就是。」九焰抬手按住她,「讓你女婿來拜見你。」

    嫁給皇帝,是沒有民間所謂「三日回門」的。九焰進宮之後,基本上沒有機會再出去,當然更不可能回家。家人倒是可以進宮,但見了朱祐樘這女婿,卻是要主動行禮的,什麼拜見岳父岳母,就更是不可能了。

    所以金氏聽到九焰這麼說,更是連連擺手,「胡說什麼?仔細讓人聽了去,對你名聲不好。」

    九焰見她實在緊張,這才不再玩笑,只是道,「母親不必迴避,皇上這時候過來,就是想要一家人說說話。你若是迴避了,他倒不自在了。」

    金氏見她一派從容的模樣,忍不住皺眉道,「娘娘不出去迎接陛下麼?」

    後宮規矩,皇帝駕臨時,后妃皆要至階下相迎,此乃禮數。

    九焰道,「陛下說,糟糠之妻不下堂,因此不讓我出去迎,在門口等著也就是了。」實際上她連門口也沒去過。

    反正平日裡她又不住在坤寧宮,就在乾清宮裡,禮數太多了,反而不像過日子了。

    不過,在金氏逼視之下,九焰還是起身,領著他們迎到了門口。

    朱祐樘大步走過來,見她站在門口,便握著她的手道,「怎麼出來了?」

    「出來迎接皇上。」九焰揶揄的笑道,「陛下今日不忙麼?」

    這時候金氏和張家兄弟二人也紛紛行禮,朱祐樘只得鬆開了九焰的手,扶住金氏,「夫人不必客氣。咱們就是一家人,跟平日裡一般便可。」

    又看向九焰的兩個弟弟,問了些學問武藝之事,又對張鶴齡道,「弟弟年紀不小,也該入仕了,若是有什麼喜歡的、想做的,只管告訴朕便是。」

    「萬萬不可。」金氏忙道,「功名富貴,自然他自己去掙,陛下若是覺得好,多用他便是,萬不可因他壞了朝廷的規矩法度。」

    「無事。」朱祐樘道,「皇后進宮之後,朕還未給張家加封過。到時候鶴齡也是個小侯爺了,自然想做什麼都可以。」

    金氏忍不住看了女兒一眼,又起身謝恩。皇帝對張家這般榮寵,自然是因為女兒的緣故。看來女兒在宮中,的確過得不錯。金氏也漸漸放下了心。

    一邊說著,走回了內室,重新落座,九焰便問道,「陛下這是才下了早朝?我讓人送些點心果子過來。」

    「也好。」朱祐樘笑道,「夫人和兩位弟弟怕是沒用早膳便入宮了吧?先用些點心,待會兒在宮裡用過了午膳再回。」

    朱祐樘之所以如此猜測,是因為大部分人入宮面聖時,唯恐發生不雅之事——比如奏對之時忽然想要如廁——所以通常不會吃飯喝水,餓了渴了也俱都忍著。張家人頭一回入宮,想必也是如此。

    九焰忙讓瑞香出去吩咐了,又道,「往後一切如常就是了,沒有為了入宮見我,餓壞了身子的道理。」

    朱祐樘也跟著附和,態度十分溫和,金氏和張家兄弟也慢慢放鬆下來。

    朱祐樘彷彿對家人間的閒話生出了無限的興趣,中途九焰幾次三番催促他去處理政事,不必在這裡陪著。畢竟整理了那麼久的折子,她很清楚政務到底有多忙。

    朱祐樘委屈的看著她,趁著金氏三人不注意的時候,湊到她耳邊低聲道,「沒有焰兒你整理奏章,朕也沒心思批折子。」

    九焰瞪了他一眼,又忍不住笑起來。金氏轉頭,恰好看到這個笑,忍不住問道,「焰兒,怎麼了?」

    「無事。」九焰連忙斂容。

    就像父母親雖然感情甚篤,恩愛非常,但在子女面前卻從來都掩飾得很好一樣,九焰也知道,自己不宜在人前與朱祐樘表現太過親近。

    不過,對於朱祐樘找借口也要賴在自己這裡,陪伴自己的家人這一點,九焰心裡是很感動的。他並非沒有事情做,但卻仍舊對她的事盡心盡力,唯恐有一點不周到,著實難得。

    說了一會兒話,九焰見張鶴齡和張延齡兩個坐立不安的模樣,便命小太監帶著他們去後苑走走。

    朱祐樘並無其他嬪妃,先帝的嬪妃們則都住在了仁壽宮和慈寧宮,倒也不虞會撞上什麼人。

    很快到了午膳時間,朱祐樘留金氏和張家兄弟在宮裡用膳。

    按照規定,賜宴的話,金氏等人只能在旁殿領賜。但朱祐樘根本沒有提,直接讓人擺在了正殿,並不分席。

    金氏誠惶誠恐,好容易才同意坐下來。張鶴齡也抿緊唇坐著,彷彿有些不安。

    倒是張延齡,大概是年紀小,還不懂得這些事意味著什麼,所以十分活潑,臉上滿是好奇。畢竟這一切對他來說,都是第一次,都是新奇的。

    皇室使用的是金器,包括碗筷,用飯的時候張延齡一直在研究這些。朱祐樘見狀,眸光微閃。用過午膳之後,便命人重新備了一整套,賜給他們帶回去。

    九焰皺了皺眉,然後才展顏笑道,「對,娘帶回去用吧。您進宮來看過女兒了,父親卻沒有。這也算是女兒的心意,帶回去給父親看看也好。」

    送走了金氏之後,朱祐樘這才膩到九焰身邊,握著她的手道,「可高興了?」

    九焰撇開他的手,冷淡的道,「你為什麼最後想到賞賜一套金器?」

    「這是難得的榮耀。」朱祐樘道,「難道不該這麼做?」

    九焰抿著唇。她只是覺得,朱祐樘這麼做,彷彿他們有多高高在上似的。畢竟賞賜自己的父母,這種說法,對九焰來說,很難以理解。

    但她也知道,在這裡,皇權至高無上,身為臣子,能夠得到帝王的賞賜,哪怕只是一碗菜,那都是無上榮耀。朱祐樘這麼做,可算得上是榮寵。

    但那畢竟是她的父母,她並不願意她們如此屈從人下。事實上從前雖然她知道這些,但卻沒有具體的概念。如今自己進了宮,才察覺出來這裡面的差別。

    「並非不應該。」九焰皺著眉,很難形容自己的想法,她想了想,換個說法,「你不該想著賞賜你的岳父岳母,即便他們是你的臣民。」

    朱祐樘愣怔片刻,才明白過來她的意思,他低著頭想了一會兒,才道,「焰兒,我很抱歉。我以為你會歡喜。」

    從小到大,他看了太多這樣的事情,多少人討好他的父皇,現在又討好他,就是為了要這樣的恩寵,但九焰竟是不喜歡的。

    不過,也正因為這樣,她才會是自己的焰兒,與任何人都不同。

    「往後不會如此了。」他再次湊過去,握住她的肩膀,「別生氣了,焰兒。」

    「我沒有生氣。」九焰想了想,道,「往後我娘再進宮時,你別過來了。她見了你,便滿身不自在。讓我們娘倆好生說話。」

    朱祐樘將下巴搭在她的肩上,不甚高興的道,「焰兒,你已經嫁給我了,往後心裡該多想想我,而不是你家裡人。這半日你都在同別人說話,根本不理會我。」

    新婚燕爾,這幾日九焰又都在幫著整理奏折,兩人從早到晚都在一處,即便沒有什麼親暱的地方,但朱祐樘還是覺得高興。

    偏今日九焰見了家人,對自己也冷淡許多,他這才故意留在這裡,就是為了「爭寵」。



第102章 奴才
見他一臉委屈的模樣,九焰也氣不起來了。

    「胡說什麼呢?那是我的家人,且難得一見,難不成還不許我們說說話麼?」她瞪著朱祐樘問。

    「自然不是。」朱祐樘喪氣道,「我方才何曾說過半句不許?可焰兒你轉眼便對我生氣,實在是讓人難受得緊。」

    話裡是生氣的意思,卻緊抓著九焰的手不放。

    九焰的心便軟下來了。雖然她時常只將朱祐樘看做個小孩子,可也是因此,總忍不住更加縱容他些。朱祐樘自己呢?平日裡總想著要展現一番男子漢氣概,遇到事情了,又知道這樣撒嬌賣癡,最容易得到九焰的心軟和原諒。等他回過神,怕是又要怨自己自毀形象,越發不能讓九焰覺得可靠了。

    「我的確不曾生氣。」九焰道,「只是以後再有關於我家人的事,須得跟我商量了才行。」

    「好好好!」朱祐樘立刻眉開眼笑,攬著她的腰道,「這裡正好有一件事,要同皇后娘娘請教。」

    「說吧。」

    朱祐樘道,「便是給岳父大人晉封的事。」

    「按照以往的規矩來就是了,」九焰不解,「這有什麼可問的?」

    朱祐樘更加失落,他原以為家人被加封,九焰會高興的,卻沒想到,她的反應如此冷淡。

    也難怪,人間富貴,到極致也不過是如今這樣了,九焰一概都看得很淡,自然也不會想著要為自己家人爭取什麼樣的榮耀。反正有她在,總不會讓張家被人欺負了去便是。

    想到這裡,九焰忽然記起張泊齡的事,便道,「恩寵太過,反而招人眼,不如就循著舊例,讓爹娘的日子安生些。倒是我那個堂妹,當初也入宮參選的,你可還記得?」

    「自然記得。」朱祐樘眸光微閃,應道。

    何止是記得,事實上,九焰並不知道,張泊齡,也可以算是朱祐樘的人了。

    在進宮之後,朱祐樘曾經讓下面的人去接近過她,然後暗示她,留在宮裡是別想了,要想有個好出路,最好老老實實的。另外她之所以會幫著九焰,也是因為得到了指示。

    否則,朱祐樘怎麼可能放心九焰跟兩個敵人住在一起?

    那個許蕙娘不必說,被人調教過,或許還被掌控得很緊密,就算想拉到自己這邊來,也不可能了。但張泊齡不同,她憑著運氣闖進來,但是想要留在宮裡,可沒有那麼容易。

    這一點她自己想必也很清楚,而且也是個聰明人,得到了這個暗示之後,便很快做出了決定,沒有讓朱祐樘失望。

    只不過,選秀結束之後,也沒什麼需要用到她的地方了,所以朱祐樘倒也沒怎麼想起這個人來。這會兒聽到九焰提起,不由問道,「她怎麼了?」

    「聽娘說,家中正在為她議親,不過左右沒有挑到好的,我想著,不知道有沒有這個榮幸,請皇上給她賜婚,挑個朝中的青年才俊。」

    「沒問題。」朱祐樘一口答應。

    他知道九焰的能力,之前聽九焰提起張泊齡,還提著一顆心,生怕九焰發現了自己私底下做的事,發現只是自己的擔憂之後,自然大大的鬆了一口氣。

    他可還記得,當初九焰知道他要娶妻時,曾經說過的話,「娶誰都好,但不能是張泊齡!」

    這話與其說是爭風吃醋,不如說是因為立場不同,為了避免麻煩,才會提出來。可見九焰對張泊齡,並沒有什麼好感。

    ……

    朱祐樘答應了這件事,很快便送來了幾位才俊的名單,金氏再次入宮時,便讓她帶了回去,讓張泊齡自己從其中挑選一位,到時候皇上會替她賜婚。

    張家自己選的人,再怎麼出色,也及不上這幾個能夠被朱祐樘看在眼裡的。何況九焰還知道,這些人都是朱祐樘潛邸時的舊人,當初的東宮屬官,如今朱祐樘登基,要不了幾年,他們便可平步青雲,出閣拜相也並非不可能。

    好在張家人也知道這個機會十分難得,很快就選定了一位,並且由張泊齡自己入宮來回復,順便向九焰道謝。

    坐在坤寧宮中,看著主位的九焰,張泊齡心情複雜。

    她曾經一度當真以為這個位置會是自己的。但是進宮之後,這個想法很快就被打破了。她不知道對方是什麼人,為什麼要提點自己,但她知道,必定是因為自己有用。

    有什麼用呢?無非是她是張澹齡的妹妹,又同她住在一處罷了。後來的那些指示,已經非常清晰明顯的揭示了這一點。

    不管提點自己的人是太后,皇后還是皇帝本人,既然上面無心,張泊齡也知道自己是選不中的,索性就聽話些,也許將來,對自己也未嘗沒有好處。

    而現在,就是這些好處兌現的時刻。

    但是這件外人眼中的大喜事,張泊齡卻沒有什麼感覺。

    尤其是在見到九焰之後。她將來嫁得再好,丈夫再上進,再平步青雲又如何?終究是弱了她張澹齡一籌。甚至這婚事,也是她幫忙才得來的。

    張泊齡從小被母親和祖母教導著,要痛張澹齡一爭長短。但實際上,在真正見到張澹齡之前,她對這個堂姐,是很瞧不起的。

    遼東苦寒,什麼都沒有,在那樣的地方長大,那個所謂的堂姐,如何能及得上自己一二分?別被養成個村姑,到時候回到京城,貽笑大方。

    可是她沒想到,張澹齡會是這樣的。

    離開皇宮時她輕輕歎了一口氣,這些都是命,便是不甘心又如何呢?

    聖旨賜婚,自然又是張家的榮寵。與此同時,給張巒和金氏加封的旨意也下來了,張巒封壽寧侯,金氏為一品侯夫人。

    滿堂榮耀,無過如此。

    雖然九焰本人不在意這些,但世人眼中,看的卻多是這些膚淺的東西。

    宮中的日子一成不變,自從上一次彈劾九焰不成之後,朝臣們不知是不是察覺到了這個皇帝的厲害之處,辦差更加盡心,也沒有人再去折騰那些蛾子了。

    眼看日子越來越好,卻在這時候,又要有人跳出來,打擾人的好心情了。

    弘治元年七月初三,這日是皇帝朱祐樘萬壽,但因尚在孝期,因此朱祐樘此前已經傳下聖旨,言不宜大肆慶賀,一應宴席、朝賀及百官賀禮,俱都免了。

    至於宮中,因為沒有別的嬪妃,到時候帝后二人自己慶祝一番,也就是了。

    但就算朱祐樘已經表態,下面想要奉承的人,卻還是不少。

    這日,內官監的太監郭鏞求見皇帝。

    內官監是掌管皇帝所用器物採辦的機構,也算是皇帝的親信近侍,朱祐樘只以為對方是要藉著壽辰慶賀的機會,獻上些今年的新東西,因此也沒有在意,便宣了進來。

    孰料郭鏞在獻過壽禮之後,竟未告退,反而道,「陛下,奴才有一言,今日不得不說。縱使陛下不悅,但奴才等供職宮中,得陛下看重,正該以身勸諫,不敢耽誤。」

    「有話直說就是。」朱祐樘道,「何至於此?」

    郭鏞道,「陛下,奴才懇請陛下,選閱女子於宮中,待服闋之後,便可為皇家廣延子嗣。此為宗廟之重,陛下不可不查。」

    朱祐樘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緊盯著郭鏞,「誰給你的膽子,妄議此事?!」

    「請陛下贖罪,然奴才一片為陛下之心拳拳,即便陛下加罪奴才,奴才也要說!」郭鏞立刻跪下叩首道。

    「反了你了!」朱祐樘一拍桌子,「你可是要威脅朕?」

    「奴才不敢!」郭鏞口中這般說,卻仍舊直直跪在地上,「請陛下納諫!」

    「好好好!朕倒不知,什麼時候朕身邊伺候的人,都這般憂國憂民了!你既然知道朕尚在孝期,便不該提這種事!明知有錯,還要說出來,朕也無法寬恕你,來人!」

    「陛下。」九焰忽然從屏風後繞了出來,掃了地上跪著的郭鏞一眼,低聲道,「何必為這些奴才置氣?」

    因為今日是朱祐樘的生辰,雖然並不打算大肆慶賀,但家宴還是要有的。方纔她就是親自去了廚房督促,誰知道就這麼一個空子,便被別人抓住了。

    這件事,認真想想,可真是意味深長呢。

    朱祐樘見是她,臉色也緩了下來,對郭鏞道,「看在皇后的份上,饒你這一遭兒,還不快滾?」

    等郭鏞退下之後,他才皺著眉道,「焰兒,我這件事怕不是那麼簡單的。一個內官監的太監,如何會想起提這種事?背後必定有人在推動。」

    「皇上既然知道,又何必發脾氣?」郭鏞不過是個傳話的人罷了。跟他生氣有什麼用。

    朱祐樘不言,但心裡卻並不贊同九焰的說法。

    郭鏞不是主使,便更加可惡!皇家的奴才,第一緊要的,便是忠心!如果連心都不向著皇家,反而被外人利用,這樣的奴才,不如不要。

    剛才他順著九焰的話鬆了口,但心中早已打定主意,不管這件事是誰在後面推動,這個郭鏞,都不能用了。至於要怎麼處置他,還沒想好。

    不過看九焰的意思,卻是要饒過,如此,反倒不好直接處置了。

    也罷,便是這奴才的造化,打發他去南京也就罷了。眼不見心不煩,想必到了那裡,他能想明白些事理。



第103章 流言
因為郭鏞這件事,朱祐樘這個生辰到底過得不痛快。

    他當著九焰的面,命人去查了郭鏞最近見過的人。這種事,後面通常都有人在推動,雖然九焰表現得並不在意,但朱祐樘自己,卻不能不在意。

    他沒對九焰許諾過只會有她一個人,但心裡卻是這麼打算的。

    任何人如果想要從這一點上下手,他便絕不容情!

    調查的結果,卻也並不讓朱祐樘意外,郭鏞最近出宮十分頻繁,時常到一家酒樓去吃飯,而那家酒樓,據錦衣衛那邊的卷宗顯示,正是萬家的產業。

    萬安被自己強制送回家養老,收回官職權位,當然不會甘心,私底下有些動作,朱祐樘反而不覺得意外。如果他什麼都不做的話,倒不像是萬安了。

    只不過,千萬種法子放在他面前,卻偏偏選了這一種。

    大概在他的思想裡,沒有皇帝會不愛三宮六院,絕色美人吧?這樣一來,既能夠給焰兒一個回擊,也可趁機將他自己的人送到宮裡來,到時候,自然能找到其他機會。

    可惜了,這番謀算,根本不可能成功。因為他朱祐樘,絕不是萬安印象中的那些帝王。三宮六院聽起來無比享受,但是朱祐樘親眼見過那其中的殘酷,心中並沒有什麼興趣。

    何況他已經有了焰兒,她一個人,便勝過三宮六院了。

    既然查到了端倪,朱祐樘當然不會姑息,索性直接將萬安在宮中的這一條消息渠道連根拔起。

    他從前就覺得,這皇宮,竟像是四處漏風的。早膳時他說過的話,不等下早朝,就能夠傳得滿京城裡都知道了。

    住在這樣一個地方,被這麼多雙眼睛盯著,即便是帝王,又有什麼興致可言?

    朱祐樘不知道自家那些列祖列宗們是怎麼忍耐的,他本人卻並不喜歡這些。

    原本他就打算,等時機成熟時,將宮裡的人適當的裁撤掉一部分。畢竟一萬多人,只為了伺候幾個主子,著實有些浪費了。

    尤其是如今,他又不打算再納別的嬪妃,那些宮殿便都空了下來,卻還要著人守著,平白浪費米糧。到時候一把鎖鎖了,每一季令人去檢查修繕一番,也就是了。

    還有些平日裡根本不怎麼用到的不監局,不如撤去。多出來的這些人,統統打發了,宮裡每年的花銷,便能夠減少一半。

    國庫如今還緊張得很,節省下來的錢,不知道能做多少事情。

    不過這個打算,他沒有跟任何人說起過。平日裡如果就這麼突兀的提出,恐怕也會遭致反對。不過,如果是在災荒年間,或是哪裡又出現了叛亂,國庫吃緊的時候,只要能夠省出錢來,想必朝臣們沒有不答應的。

    裁撤容易,想要再設立,就難了。

    對朱祐樘來說,皇室威嚴,從來不是體現在這上頭的。而且人少了,自然就沒有那麼雜亂,很多事情便會清晰起來,到那時候,要是還有人想渾水摸魚,往外傳遞消息,或是朝臣們想要將手伸進內宮,便可嘗嘗他朱祐樘的手段!

    所以這會兒,拔除萬安的眼線,也算是提前減少一些人了。

    因為這個動作不小,也需要掌管後宮的九焰配合,所以朱祐樘對九焰透露了些自己的想法。九焰聽了之後,倒是十分贊成,「不管做什麼身邊都有人盯著,著實令人不自在,裁撤掉一部分也好。」

    她想了想,又道,「其實以我的看法,朝廷上也不知有多少官員,是光吃俸祿不辦事的。若是將這些人也裁掉,恐怕國庫裡的錢,便不會不夠用了。」

    朱祐樘被她的大膽想法驚到,沉默半晌,才苦笑道,「你說的這個,未必沒人能想到,但是要施行下去,千難萬難啊!」

    就像民間的土地兼併,屢禁不止,真的是因為禁止這件事情很難嗎?

    不,只是因為它觸動的是統治階級的利益,所以根本不可能有人真正去執行,當然也就一直無法真正的有成效。久而久之,社會觀念都會認為這才是應該的,那些普通民眾,努力往上爬,寒門學子寒窗苦讀,為的就是進入統治階級,改變自己的命運。

    這樣一來,統治階級只會滾雪球一般越來越大,越來越緊密,而剩下的平頭百姓,則被壓搾得越來越厲害,唯有依附豪門,方能夠生存。

    到最後,受損的既不是統治階級,也不是普通人,而是朝廷。

    因為律法規定,士族之家擁有的土地,是根本不需要納稅的。兼併的土地越多,朝廷能夠收到的稅收就越少,如此惡性循環,最終自然世家獨大,而朝廷式微。

    一旦出現什麼天災*,朝廷無力應對,說不定便會走向滅亡,而大世家則搖身一變,或是成為新的朝廷,或是繼續為新朝效力,繼續自己現在的生活。

    所以魏晉時,才有「鐵打的世家,流水的朝廷」這類說法。

    那些冗余的官職也是一樣,朝廷裡關係錯綜複雜,牽一髮而動全身。也許一個微小的職位,便跟內閣裡的大臣有關聯。他們有要恩蔭的家小,有朋友的請托,甚至還有給為自己辦事的官員的賞賜……

    這些東西從哪裡來?自然不是他們自己拿出來,而是要朝廷來買賬。在這樣的情況下,不管誰想要動,都會遭到文官集團的強烈反彈。

    之前未嘗沒人有這個念頭,但是卻根本連提出來都不可能,更不必說施行了。

    朱祐樘要裁掉宮裡的用度,畢竟只關涉到他自己,如果他態度堅決,又願意將省下來的錢納入國庫,朝臣們並不會堅定反對。但是觸動了他們的利益,就完全不同了。

    聽到朱祐樘的話,九焰冷哼,「這天下是朱家的天下,不是朝臣的天下,什麼時候,竟輪到這些人來提皇帝做主了?」

    朱祐樘尷尬的摸了摸鼻子,「焰兒,皇帝要治理天下,總不可能事必躬親——就算我願意事必躬親,也是萬萬做不完這麼多事,管不了這麼多人的。所以總要有官員來做這些事,有官員,就會形成利益共同體,根本無法杜絕。」

    「卻也不能就此放任不管。」九焰道,「阿佑你才是皇帝,也該讓這些當官的知道,朝廷做主的人是誰。你若是強硬起來,他們也只有聽話的份。」

    不是東風壓倒西風,便是西風壓倒東風,古往今來,莫不如是。

    「慢慢來吧。」朱祐樘輕歎一聲。

    如果想要做這些,他現在的聲望,根本不夠,萬一所有的朝臣真的鼓噪起來,同宗室聯合,說不定連他這個皇帝都能夠廢掉。

    所以現在,他的這些野心,不能夠顯露出一絲一毫。

    但總有一日,他能夠做到九焰所說的那樣。不光是因為她的期待,更因為,每一個皇帝,心中都有過那樣的一片宏偉藍圖!

    「說遠了。」九焰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含笑道,「皇上要處置幾個宮人,自然不算什麼。且看我的手段。」

    於是一貫不管事的皇后娘娘,突然展露出了雷霆手段,處理掉了好幾個做事不利的宮人,也算是給了皇宮裡的眾人一個震懾。

    帝后夫婦聯手坑人的時候,萬安那邊也收到消息了。

    倒不是他還有別的消息渠道,關鍵是九焰的動作絲毫沒有遮掩,只要稍微打聽,便能夠知道了。別人也許只以為是皇后在立威,但是知情的便知道,這是要對萬家動手了。

    也不知道他們到底做了什麼。

    雖然在宮裡有眼線的人不少,但從來都是非常謹慎的,一般來說也不會露出端倪,就是避免像這樣被清洗掉,白白浪費錢財和精力。

    郭鏞能夠爬到內官監,萬安不知道花費了多少。也只有到了關鍵時候,才會讓他們出手。他原以為這件事應該很容易——因為自來慣例如此。卻沒想到,朱祐樘竟油鹽不進!

    不過,萬安審視自己的做法,也發現了不妥之處。

    這個時候動郭鏞,實在是有些冒進了,皇帝起疑心,也是正常的。而起了疑心,自然會去查,查出來也是遲早的事。

    萬安不知道這次清理人是隨手為之,還是給自己的警告,但這麼一來,幾乎算是跟皇家撕破臉皮了。

    他心裡有幾分躊躇,甚至有些退縮。但是轉念又想到,動手的人是皇后,而不是皇帝,未必這就是皇帝自己的心意。畢竟……哪個男人不愛美人呢?

    說不定只是那郭鏞太蠢,說的話被皇后聽到了,皇后善妒,自然不會讓皇帝納諫,甚至還要殺雞儆猴,發洩怒氣。

    這麼想著,萬安定下心來,傳信讓自己的人繼續。

    於是第二日,便有禮部官員上折子,請皇帝預選淑女。

    這是他們的分內之事,跟郭鏞那樣的內官,皇帝可以隨意處置不同,就算他心裡不高興,也不能對禮部的官員如何。

    不過這折子上了之後,便石沉大海,被皇帝留中不發。

    這曖昧的態度,引得萬安又起希冀。

    於是在他的安排下,也不知道從哪一日開始,京城中忽然流傳起了一則流言,說是當今天子的皇后十分善妒,時常折磨宮中美麗的宮女,毀掉她們的容顏,生怕她們勾引皇帝。




第104章 儲位
大概是因為有萬貴妃的榜樣在前,所以這個流言,很快就被老百姓接納並相信了。

    宮闈秘聞,原本就容易引起民間的好奇。何況內容本身也很能博人眼球。

    所以很快,流言就傳開了,並且愈演愈烈。一開始也許還有人顧忌著,不敢深入討論。畢竟事關皇室萬一被官府發現了,那是要殺頭的。

    但是隨著議論這個話題的人越來越多,人的心理本來就是從眾,加上大多數人考慮到法不責眾,膽子自然越來越大,無所顧忌了。

    這個消息出現的第一天,掌管東廠的懷恩便告知了朱祐樘。雖然如今東廠的權力已經大大縮小,但是論到得皇帝信任,卻是要更勝錦衣衛一籌,所以這種事情,自然很快就收到了消息。

    哪怕不是自己職責所在,但對這個消息,懷恩卻十分重視。畢竟皇帝對皇后的態度,這幾天大家都有目共睹,這等敗壞皇后名聲的傳言,當然不能聽之任之。

    他來稟報的時候,九焰也在。

    雖然因為朱祐樘身邊自有親信,平時並不比他隨侍,但乾清宮發生的事情,懷恩卻還是知道的。皇上擺明了什麼事都不願意瞞著皇后,他便也沒有迴避的意思。

    聽了他的稟報之後,朱祐樘皺著眉想了一會兒,才冷笑道,「倒沒想到,他還有些能耐,出了這麼一個招。朕卻不好再當做看不見了!」

    朝臣的折子可以留中不發,但流言卻不能夠不管。

    相較於朱祐樘的生氣,九焰的面色可謂平靜,「阿佑你何必生氣?這流言雖然不好聽,但倒也不是一點用都沒有。」

    朱祐樘看了她一眼,微微挑眉。當年萬貴妃橫行宮中時,民間也有類似傳言,以至於皇宮內外,無人敢直攖其鋒。

    如果單純只是為了聲勢的話,這個流言,對九焰來說,反而是個好東西。至少,大部分有這樣那樣心思的人家,可以暫時死心了。

    他微微搖頭,「焰兒你無需這些東西來助聲勢。」

    萬貴妃當時結交萬安等外臣,無非是為了在朝中形成利益團體,支持她在後宮中的地位。但九焰不同,她需要的,朱祐樘都會給。

    「並非造勢。」九焰道,「不過是省得麻煩罷了。」

    九焰仙子的價值觀還是修真界的那一套,厲害的人就是要橫掃一切,聲名在外,讓人都不敢來惹。要是有人不相信這個流言,還非要湊上來的話,她不介意真的施展一番自己的手段來震懾。

    朱祐樘垂下眼想了想,不由笑道,「依你說,倒也不算錯。不過我還是不能任由流言繼續擴散,到底於你的清譽有礙。」

    事實上,九焰根本不需要擔憂這些。因為他不會讓那些人有機會煩擾到她。

    在他這裡,那各種心思,都必須現出形來!

    阻止一個流言最好的辦法是什麼?那就是製造出另一個流言。

    既然萬安連如今這份清閒都不願意享,朱祐樘當然是成全他了。

    對皇帝來說,想要查出萬家的非法之事,易如反掌。只是從前礙於種種理由,不能輕舉妄動。但是現在,萬安的動作,不光是朱祐樘看得見,朝堂上下都知道,也許還有不少人正在觀望。

    這時候,朱祐樘需要做的,就是以雷霆手段處理這件事,給與萬安懲罰之外,最重要的,還是震懾群臣,讓他們知道,這個皇帝到底是個什麼樣的性子!

    所以不過兩日,萬家所做的那些事情,便都傳開了。對於百姓來說,宮裡的皇后善妒,固然是茶餘飯後極佳的話題,但是與自身息息相關的東西,卻更容易受到他們的關注。

    萬安所做的不法之事,多少都是壓搾普通民眾,這消息一傳出來,自然引起眾怒,猶如過街老鼠,人人喊打。

    到這時,朱祐樘才下旨,曉諭錦衣衛,東廠和大理寺連和,徹查此事。

    有了之前的一番敲打,所有人都知道皇帝想要的是個什麼結局。於是不到半月的功夫,這件案子便迅速的完結。

    萬安自然沒有什麼好下場,種種罪名加身,足夠他死上一百次。而這一次的事情,非但清除了之前有關皇后的流言,更是讓朱祐樘在民間百姓心目中建立起強大的威望。

    ——能夠那麼乾脆的處理掉一個大貪官,是個好皇帝啊!

    百姓們的心思就是這麼淳樸。

    從頭到尾旁觀這件事情的一部分朝臣簡直坐立難安。皇帝這是什麼意思?要清掃朝堂了嗎?未免太過急切了些吧?這才登基幾個月的功夫,便要處置了先朝老臣,也不怕先帝寒心。

    不過話說回來,先帝極少打理朝政,怕是對這些跟著自己辛辛苦苦處理政事的老臣,也沒有多少看重。就算知道了這件事,也未必會替他們不平。

    反正經此一事,所有人都看清了皇帝的手段,一部分人也終於安生下來。

    至少皇帝還沒動手,且先再看看行事。

    朱祐樘沒有趁著這個機會一網打盡,而是見好就收,繼續如常處理政事。不過,他找了個借口,將原本禮部的官員罰的罰,降的降,又將自己東宮時的詹事劉健調入禮部,為禮部侍郎兼翰林學士,同時入內閣參贊機要事務。

    於是所有人都明白了。

    哦,說白了還是為了皇后那件事。你看,最後處理掉的萬安和禮部,都是因為參與了這件事。現在禮部大換血,也就代表著這件事情告一段落了。

    其他大臣放下心來,而朱祐樘在內閣也有了一個自己的心腹,至於選秀的事情,更是沒有人再提出,皆大歡喜。

    但是朱祐樘知道,這只是暫時的。

    後宮只有皇后一個人,一年兩年也許沒人說什麼,但三年五年,十年八年呢?

    到時候肯定還是會有大臣上折子,讓自己為皇嗣計,也要多多挑選淑女入宮。這還要看焰兒那邊的情形如何,假如她能誕下皇子,自然壓力大減。但如果不能,則朝臣很可能聯起手來,施加壓力。

    但朱祐樘並不打算妥協。

    就算無子又如何呢?縱觀歷史,也不是沒有無子的君王,並沒有哪一個朝代的滅亡,是因為皇帝生不出兒子。反而生的兒子太多了,倒是會造成紛爭,最後掀起內亂。

    朱祐樘只是那麼隨口一說,卻沒想到,幾乎一語成讖。

    從弘治元年到弘治四年,九焰一直未能有孕。一開始的時候,因為兩個人都還年輕,即便是朱祐樘自己,也不希望九焰太早有身孕,所以並未在意過。

    朝臣們也因為朱祐樘之前的雷霆手段,有所顧忌,打算再觀望一番。所以最開始的兩年,都過得還算是平靜。

    但到了弘治三年,九焰遲遲未能有孕,別說是宮裡的太皇太后和皇太后有所不滿,便是朝臣們,也都開始蠢蠢欲動起來。

    皇帝總是要有繼承人的。即便是憲宗皇帝如此寵愛萬貴妃,不是一樣生下了今上,還有他的那一溜兄弟姐妹?

    這並不單單是皇帝的私事,更是國事。因為天子無嗣,儲位空虛,就會導致宗室和朝堂人心不穩。

    畢竟大家都會想,萬一皇帝真的沒兒子怎麼辦?那肯定是,要麼傳位給自己的兄弟,要麼過繼一個侄兒來繼承。

    傳給誰,或是過繼誰?與皇帝關係親近些的宗室,免不了會蠢蠢欲動,而大臣們為了自己的前程和富貴榮華,也會挑選看好的人下注,然後全力幫助對方登頂。

    再這樣的情況下,朝堂內部肯定會紛爭不斷,所有人都無心政事,對於大明來說,是禍非福。

    就算現在言語殷殷,勸說朱祐樘納妃延嗣的這些人,也不敢說當朱祐樘確定沒有子嗣的時候,自己會不會生出其他心思來。

    於是事情愈演愈烈,幾乎朝堂上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了這一處。

    不過事實上,皇帝今年才十八歲,還十分年輕,所以朝臣們倒是沒有別的心思,他們之所以如此堅持,只是想看看,重壓之下,皇帝是繼續堅持自己的意思,還是略作妥協?

    由此來決定他們對皇帝的態度,是像先輩們那樣,不停的試探,在時機成熟的時候擴大手中的權力,還是謹守如今的成例,老實當差辦事。

    因為上書的大臣非止一個兩個,所以朱祐樘如今當然也不能夠繼續裝作看不見,於是特意挑了一個大朝會的日子,讓眾臣商議此事。

    禮科右給事韓鼎道,「啟奏陛下,古者天子一娶十二女,而本朝亦有二妃之制,以此廣衍皇嗣,為儲位計,乃國之根本,陛下不可不查。」

    朱祐樘含笑道,「卿言之有理,然而朕春秋正盛,自以為此事也不必立即進行。諸卿以為然否?」

    這一句話道盡了他的態度:虛心認錯,死不悔改。



第105章 有妊
    朝臣們之所以會在這個時候舊事重提,還有另一個很重要的原因。

    父母喪,服孝二十七個月,到弘治三年三月,朱祐樘也就除服了。大臣們很清楚,既然朱祐樘的態度是並不想納新人,之前孝期就是最好的借口。

    畢竟身為臣子,如果孝期內一味逼迫皇帝納妃,感覺就好像逼著皇帝不孝一般。

    俗語說,百善孝為先,這個借口如果抬出來,誰也不能夠反駁。

    所以他們在知道了朱祐樘的意思之後,便沒有再提過這件事。反正提不提,結果也都是一樣的。

    不過如今,這個現成的理由,卻是過期了。

    所以朱祐樘索性搬出了另一個——他還年輕。還不到二十歲,可以說是年輕得過分了,就算皇帝的壽命都不長,但至少還有二三十年好活,這個事情,的確是還不急。

    「陛下,此言不妥。」吏部一位名叫丁巘的官員站出來道,「正因陛下春秋鼎盛,於此之時,孕育皇嗣,方為我朝之福。」

    他雖然沒有說出具體的理由,但是大家都知道,隨著人的年紀越來越大,精力不濟,則誕育出來的子嗣,也往往身體不強,難以存活。

    更何況,如果真的等到年紀大了才誕育皇子,到時候萬一有個什麼意外,而皇子還未長成,遂成主少國疑之勢,也往往為人君所不取。

    這也正是為什麼皇帝過了三十歲之後,往往大臣便會極言上諫,催促皇帝廣納嬪妃誕育皇嗣,而皇帝自己也會開始著急的緣故。

    雖然全天下都對皇帝口稱萬歲,但是所有人都知道,皇帝是不可能活到一萬歲的。

    皇家的壽命相較於普通人來說,則更短。很多皇帝都是三四十歲,便英年早逝。譬如先帝憲宗,享年便只得四十一歲。

    假設朱祐樘跟他一樣,那麼他三十歲才有兒子,等他四十一歲的時候,孩子才剛剛十一歲,哪有能力承擔起整個國家呢?

    所以說為了江山社稷穩定傳承,皇帝們都將生孩子這件事看得非常重,而且也非常積極。

    相較之下,朱祐樘遲遲不願意納妃,這一點反而令人疑惑。

    不過大明朝的皇帝都十分任性,也並不只是朱祐樘一人。

    大明太祖朱元璋規定,后妃皆只能從小戶之家選入,一代一代小家碧玉的女子在這紫禁城中經營,漸漸造成了大明朝的皇室並不像貴族之家,反而頗類平民。

    雖然沒有豪門大族那麼多的紛爭,但是與此同時,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皇帝們都會變得更加任性自我,隨心所欲。

    聽到丁巘的話,朱祐樘終於神色微動,「丁卿所言極是,朕也時常引以為戒,近來更是不敢懈怠。只是皇后受孕,也需要時間。諸卿還需耐心等待。」

    我不是不想要孩子我,我每天晚上都很努力,可是皇后懷不上,有什麼辦法呢?你們就再等等吧!

    這麼硬生生歪曲朝臣的意思,朱祐樘臉上還一副笑意,弄得丁巘一時間竟不知說什麼好了。

    這時候翰林院侍講學士謝遷看出火候差不多了,便主動站出來道,「儲嗣之事,自然是國之大本。但正因如此,方需要謹慎從事。畢竟中宮嫡出,方為名正言順。」

    這話的意思就是,只要皇后能生得出來,那麼就算年紀小,中宮嫡出,也一定能夠繼位。那麼廣選嬪妃的意義就不存在了。反正皇帝還年輕,不如再等等。

    朱祐樘還是太子的時候,謝遷就是東宮左庶子,後來升任諭德,算是朱祐樘的老師,對他的心思和性格,也最為瞭解。

    此言一出,朱祐樘果然立刻和緩了臉色,「謝卿所言極是,此事容後再議。」

    聽到謝遷開口,其他人縱然還有話要說,但也都暫時偃旗息鼓了。

    畢竟,如今同三年前相比,又有不同。這三年間,劉珝和劉吉相繼告老,如今內閣中的徐漙、劉健、李東陽三人,都是朱祐樘的親信。

    皇帝在朝中的權柄早已大大增加,這三人不開口,其他人便是有什麼想法,也得先按捺住。

    好在皇帝雖然最終也沒答應這個提議,但也並沒有否定,只是一味的推遲罷了。但總有推無可推的時候。

    下了朝,朱祐樘也不由鬆了一口氣。

    過了今日,想必這些人又能夠消停一段時間。

    走到乾清宮前,朱祐樘已經調整好了臉色,然後才邁步入內。焰兒的感覺十分敏銳,一點點問題,都會被她察覺到。他並不希望九焰為這等小事煩心,所以都盡量瞞著。

    可惜的是,奏折是瞞不住的。不過,過了今日,應該不會有人再上折子了。

    然而才一進門,朱祐樘臉上的表情就變了。因為他居然在這裡看到了太醫院的人。這些幫助太醫提藥箱拿東西的小太監,自然是不能進入內室的,只能在外等待。

    「這是怎麼了?可是皇后病了?」朱祐樘連忙加快腳步,並且朝一旁等候的宮人詢問。

    「回皇上的話,今日一早,皇上去上朝之後,娘娘便覺得有些頭暈,因此劉姑姑請了太醫前來診治。」那宮女連忙回答道。

    朱祐樘點點頭,疾步走入內室,便見一個老太醫正在給九焰診脈,臉上的表情頗為凝重。

    他原本急切的腳步不由停了下來,生怕驚擾了裡頭的人。畢竟診脈時,是需要絕對安靜的環境的。

    片刻之後,那老太醫放開手,捋著鬍鬚笑道,「恭喜娘娘,賀喜娘娘,此乃喜脈!」

    「喜脈?!」不等九焰反應過來,朱祐樘已經大步走過去,站在她身側,問那太醫,「可確實?」

    「回皇上,臣診斷了兩次,當不會有錯。」那太醫道。

    朱祐樘原本僵硬著一張臉,聽了這話,才慢慢的緩過來。他伸手揉了揉臉,喜上眉梢,忍不住哈哈大笑,「竟是喜脈!來人,賞!今日大喜,滿宮上下人人有賞!」

    朱祐樘平日裡算是極為節儉的皇帝,高興到人人有賞,可見他心裡當真是喜歡到不知怎麼辦了。

    九焰本來因為聽到這個消息,滿心怪異,這會兒見他這樣子,反倒覺得好笑,一顆心也慢慢落了下來,示意劉姑姑將那太醫請出去,才打趣道,「阿佑你這可是為難我了,這幾年一直在節省宮中用度,好容易有些成效,你一高興,又都賞出去了。」

    朱祐樘原本高興得幾乎團團轉,聽到九焰的話,才稍稍回過神來,不過臉上的喜色仍舊是遮也遮不住。

    這三年來,雖然他從來沒有表現出來過,甚至對外的時候,關於子嗣這個問題,幾乎不會提及,在大臣提起的時候,也是一副「我不著急」的姿態,但實際上,他心裡並不是真的不急的。

    但是九焰懷不上,他又能如何?只能等著。

    而今在自己毫無預兆的時候,突然來了這麼個好消息,怎麼不讓他高興?

    哈哈,若是今日朝堂上發難的那群人知道了這個消息,估計想要吐血。好容易等到出了孝期,他們可是一點兒時間都不曾耽擱,立刻就開始提這件事了。卻沒想到,轉瞬之間,便被九焰打了臉。

    「焰兒,你可真是我的福星。」朱祐樘在九焰身邊坐下,目光灼灼的看著她,看樣子是想伸手抱抱她,不過顧忌著這個突然出現的孩子,便不免有些束手束腳,踟躕不前。

    九焰見他這個樣子,便覺得好笑。這孩子也不是一天就有的,之前不知道消息,倒沒見他有什麼顧慮,這會兒反而不敢伸手了。

    「我看這孩子才是阿佑你的福星。」九焰道,「不然你也不會聽到消息,就那麼高興了。」

    雖然朱祐樘在她面前,一向不怎麼掩飾自己,但是這般喜形於色的時候,卻也極為少見。除了新婚那會兒之外,這是第二次,可見多麼難得。

    朱祐樘喜得都不知說什麼好了,聽了她的話,也只是一臉笑意的看著她。

    其實朱祐樘之所以那麼高興,還有一層不能說出口的意思:雖然成婚三年,但他時常覺得,他跟九焰之間的關係,一直在原地停步不前,並沒有什麼變化,甚至跟婚前相比,也是如此。

    但朱祐樘不能夠滿足於僅是如此。否則的話,他也不會花費那麼大的心思讓九焰嫁給自己,現在有找盡借口就是不願意納妃了。

    可是九焰心裡是怎麼想的,他卻不知道。

    而今有了孩子,也許正是一個突破口。

    其實朱祐樘這個想法,也可以說是非常正確的。因為對九焰來說,在今日之前,她雖然與朱祐樘朝夕相處,但依舊是以一種「旁觀者」的角度在生活的,並沒有真的投入心力。

    認真說起來,這十多年來,她一直都是這麼生活的。看似很努力,其實根本沒用上幾分心思。就是對朱祐樘,也不過是多看顧些,能夠被他影響情緒罷了。

    所以驟然知道自己懷孕了,那種整個人忽然被從空中拉到了地上的感覺,讓九焰幾乎反應不過來。

    太不真實了。

    她怎麼就有孕了呢?

    身為一個修道者,九焰可從沒想過會有這麼一天。




第106章 黃鸝
    這三年來,朱祐樘逐漸加強對皇宮的控制,在手握東廠和錦衣衛的情況下,也算是有些成效。

    不過這一次,他完全沒有封鎖,任由這個消息散步出去。

    於是不到天黑,滿京城的人都知道,皇后娘娘有孕了!

    對於那些真心支持朱祐樘,完全站在他這一邊,希望他能有子嗣的官員來說,這簡直就是意外之喜。原本今日聽了朱祐樘的話,還以為短時間內沒什麼希望了,卻沒想到,皇后就在這關頭懷上了!

    再想想今天在朝上發作的那些人,真是牙都要笑掉了。

    說實話,敢在這種時候開口說這件事的,就沒有一個是真心為了朱祐樘,還是試探和挑刺居多,現在等於是打了他們幾個耳光啊。

    於是不知道多少大臣,連夜寫了恭賀的奏折呈上去。

    天降大喜,他們恭賀一番,也是應該的嘛!

    宮裡宮外一片和樂融融,唯有九焰感覺自己跟這氣氛簡直格格不入。

    肚子裡多了一個孩子,原本她其實是沒有多大感覺的。畢竟現在才幾個月,那孩子都還未成型呢。

    但是朱祐樘的想法卻與她完全不同。知道九焰有孕之後,便立刻交代乾清宮上下,一定要處處小心謹慎,免得她磕了碰了傷了,否則一律嚴懲!

    皇帝金口玉言,自然沒人敢懈怠。於是一瞬之間,九焰感覺自己在別人眼裡像是成了個瓷娃娃,碰一下就要碎,說話聲音大些都會壞的那一種。

    任誰也不會覺得這種待遇很好受,何況九焰又是個喜歡自在的性子,下床走兩步都有人跟在後頭,比之監獄裡的犯人還不如,她怎麼高興得起來?

    如是幾次之後,九焰心裡也不知道是跟誰生氣,總之覺得渾身都不順,哪裡都不舒坦,甚至還發了一次脾氣,好在她自己很快反應過來,覺得這樣子實在是有些難看,便止住了。

    把人打發下去,她忍不住歎了一口氣。

    瑞香連忙上前道,「娘娘消消氣,奴才們也都是為了您好。您萬不可因此往心裡去,如此便是奴才們的不是了。」

    「我並不是對你們生氣。」九焰皺著眉道,「只是覺得自己心浮氣躁,難以寧靜。」

    雖然如今是個凡人,但以她千年的歷練,心境早該控制自如了,怎麼會出現這樣的事情?

    瑞香聞言,卻是鬆了一口氣,「娘娘不是生氣便好。聽太醫說,這孕期是會有些心浮氣躁,娘娘還是要早日習慣。往後若是覺得心裡不痛快了,只管說出來便是,可別悶壞了自個兒。」

    最重要的是別悶壞了肚子裡的小皇子。現在滿宮上下,整個京城,誰不盯著娘娘這裡?

    「孕期便會如此?」九焰眉頭皺得越發深了。

    凡人真是麻煩。

    可是這種事情,即便沒有做好準備,但九焰也知道,是由不得自己的。與其擰著來,不如早日習慣。

    她想了想,問瑞香,「皇上呢?」

    得跟阿佑說一說,別讓人看犯人似的看著自己,免得心裡更煩。

    瑞香低頭道,「回娘娘的話,皇上在前頭批折子。」

    「我過去看看。」九焰起身下地,見一群人又要跟上來,斥道,「你們都在這裡等著,瑞香跟著便是了。」

    結果朱祐樘並沒有在批折子,而是在著人收拾前面的偏殿,擺放床鋪和各種東西,佈置成一間臥室。

    裡頭放的那些東西,九焰一看就知道是誰在住了,她問朱祐樘,「阿佑你要搬到這裡來?」

    朱祐樘原沒有看到她,此時見了,不由嚇一跳,「焰兒你站開些,免得奴才們搬弄東西時不小心,碰傷了你。」

    將九焰拉到自己身邊,然後才回答道,「我問了太醫,說是孕期不能同床,免得擾了你。又說孕婦總是嗜睡,我想著還在後頭起居的話,怕吵著你,因此索性搬到前面來,也能多顧著政事。」

    九焰皺眉,「那麼大一張床,如何就能擾了我?」

    乾清宮的寢室很寬大,那張床更是在上頭打滾都沒有問題,兩個人睡下之後,不是有心,絕對碰不到彼此,這能擾了誰?

    聽到九焰這麼說,朱祐樘明知不該,心裡還是不由一喜。起碼,九焰這個態度,說明了她也捨不得自己。

    他的語調越發溫柔,「這些我也不懂,都是聽著太醫的吩咐來的。太醫們總不會說錯。焰兒且忍耐些時日吧。」

    「太醫們慣會誇大其詞,一點小病都要說成不治之症,治好了是他們的功勞,治不好便也無錯。如何能信?」九焰道,「那一群人跟著我,也是聽了太醫的勸?一群庸醫!」

    「焰兒這麼說,那我就仍住在後面。」朱祐樘想了想,妥協了。不過也沒讓人撤了這裡的佈置,就當是個平日裡休息的地方吧。若是批折子晚了,九焰已經睡了,也能在這裡將就一下。

    九焰這才滿意了,然後又道,「前前後後那麼多人,我不自在得很。還是讓他們該做什麼就做什麼吧。」

    朱祐樘應著,心裡卻想,焰兒身邊的人是決不能斷了的。畢竟孩子事關重大,任何意外都經受不起。大不了減少一些人罷了。

    兩人正說著話,忽然仁壽宮來人,說是太皇太后請皇上過去。

    自從上次幾乎撕破臉皮之後,太皇太后便不讓九焰去請安了,明白的表示出對她的不喜。但是對朱祐樘的態度,倒是始終如一。九焰也不耐煩敷衍她,正好樂得清靜。

    不過,也不知道是為了示威,還是別的什麼意思,朱祐樘同九焰在一起的時候,太皇太后經常找各種理由,把人叫走。

    「我先過去看看。」朱祐樘朝九焰道。

    九焰微微點頭,「去吧,等你回來吃飯。」

    不過這飯朱祐樘到底還是沒能回來吃,因為太皇太后一定要他留飯,推脫不過,便只能應了。又派了身邊的人回來報信。

    吃過了飯,太皇太后才提起今日的目的,「皇后有喜,這是好事!一旦她誕下龍子,那就是我們大明未來的君主。皇后也十分辛苦,你平日裡莫要再去廝磨她,讓她安心養胎!我聽說你把前殿佈置出了一件臥房?這樣就對了。」

    朱祐樘原本也覺得這樣不錯,但是現在聽到太皇太后這麼一說,反而覺得自己所為有欠考慮了。

    太皇太后對焰兒不滿,這是肯定的。在這個時候讓自己搬出來,必定不是真的為焰兒著想。

    他腦子裡一轉,便將事情猜得七七八八,心裡便忍不住有些膩味。

    有時候他真是恨不能直接說出來——他並不是某一個人的工具,能夠引導甚至掌控,為誰所用的!

    他是人,也有自己的思想,而且並不蠢,誰有什麼打算,他心裡清楚著呢!

    至於那想要送人到他身邊來的,就更是可笑了。他一直都擺明了自己的態度,只想要九焰一個,莫非當真以為,哪個女人若是爬上了他的床,就能夠影響到他了麼?

    也不知道在深宮之中活了幾十年的人,怎麼還會這般天真。

    不過,他也不想跟老太太起爭執,畢竟當初,若不是有她護持,說不定朱祐樘就真的被萬貴妃給弄死了。這份情他承了,現在也會給老太太足夠的體面和榮華,但更多的,就別妄想了。

    「孫兒知道,多謝祖母掛記此事。」朱祐樘低頭掩去眸中的神色,道。

    太皇太后抿了一口茶,又道,「我知道你跟皇后親近,這是好事。不過如今皇后有孕,伺候不了你,你這身邊,卻也不能沒有人。黃鸝!」

    「奴婢在。」一個十三四歲,梳著雙丫髻的少女從屏風後轉出來,走到太皇太后身邊,半垂著眼,脆生生的應道。

    太皇太后滿意的看了她一眼,對朱祐樘道,「祖母年紀大了,平日裡也顧不上你那裡。倒是有個機靈的丫頭,貼心懂事,祖母就給了你,讓她照看著,祖母也就放心了。」

    說著拍了拍黃鸝的手,「還不去見過皇上?」

    黃鸝便上前幾步,屈膝行禮,同時還不住的用眼睛偷瞄朱祐樘,那欲說還休的眼神,勾人心動。

    朱祐樘卻是臉色未變,側身避過了她的禮,淡淡道,「既然是祖母心愛的丫頭,孫子怎麼能奪走?就讓她伺候著祖母,祖母高興了,孫兒當然也就高興。」

    為了避免太皇太后繼續說,他甚至轉頭看了那個叫黃鸝的女孩一眼,道,「黃鸝,你說是嗎?你是願意伺候朕,還是願意伺候太皇太后?」

    黃鸝心下一陣為難,下意識的想抬頭去看太皇太后,但心裡又知道不可,猶豫片刻,終究還是道,「奴婢願意伺候太皇太后。」

    若是這個時候說願意伺候皇帝,那就太沒良心了,之前太皇太后還誇她貼心懂事呢,轉眼就要忘記舊主投奔新主?這種人朱祐樘可不會要!

    說出這句話,黃鸝已經是淚盈於睫,只是死死忍耐。

    今日之事不成,太皇太后也不會留著她了。

    聽到她的回答,朱祐樘嘲諷的勾了勾唇,轉瞬即收,然後對太皇太后道,「這丫頭也是個有良心的,就讓她留在祖母這裡,孫兒平日過來時,讓她伺候便是。」

    畢竟不好太下太皇太后的臉面,否則,這一條人命,怕是就沒了。

    黃鸝聞言,猛然抬頭看向朱祐樘,片刻察覺不妥,復又低下頭去。

    朱祐樘已經站起來道,「祖母無事的話,孫兒就先回去了。」




第107章 心動
    回到乾清宮之前,朱祐樘在後苑裡站了半個時辰,將那些情緒一一收斂了,免得讓九焰發現,又替自己操心。

    九焰也的確沒想到,太皇太后居然這麼迫不及待,根本沒想到這方面去。否則她只要動用一下精神力,就能夠看到現場直播了。

    可是朱祐樘沒想到,太皇太后卻不是那麼容易就妥協的,他不肯收那個叫黃鸝的丫頭,第二日,她老人家就打著關心皇后的旗號,直接把人送到乾清宮來了。

    雖然九焰跟太皇太后的關係並不怎麼樣,但是長者賜不敢辭,這是基本的禮儀,如果她做得太過,雖然不怕什麼,但別人的聒噪卻也很麻煩。

    加上並不知道這個黃鸝是怎麼回事,所以只是連人都沒有見,直接留下了。

    等朱祐樘得到消息的時候,黃鸝都已經安頓下來了。

    這個時候再把人送回去,無疑是打太皇太后的臉,對九焰的名聲更是十分不好,所以朱祐樘忍著沒有發作,只是對九焰道,「這女子沒安什麼好心,平日裡不要讓她近你的身,也別碰緊要東西。」

    「怎麼這樣防備?」九焰微微凝眉。

    就算太皇太后再不喜歡她,重孫子總是想要的,不至於對她下手。——退一萬步說,就算她要下手好了,也絕不會選這麼笨的法子。

    朱祐樘的面色很不好,但到這個時候,不想說也得說了,他黑著臉道,「昨日我去仁壽宮時,太皇太后曾說讓她來伺候我,被我拒絕了。我本以為她會消停,卻沒想到,居然把人送到你這裡來了。」

    這個「伺候」是哪一種伺候,朱祐樘不說,九焰也猜得到。

    她冷笑道,「還真是個做祖母的樣子。」孫媳婦才剛剛懷上,就迫不及待的要送人過來了。雖然早知道這老太太不安分,卻沒想到她竟然這樣等不得。

    「既然如此,那這事你自己處理吧。」她擺了擺手,意興闌珊的道。

    原本也不缺這麼一個丫頭,何況別人還是為了算計自己,她可沒有那麼好的興致陪老太太玩,自己還煩不夠呢。

    朱祐樘想了想,道,「罷了,既然是送來給你差遣的,就讓她去坤寧宮當差好了。」

    反正坤寧宮才是皇后的宮殿,也的確需要人看守,這麼安排,即便太皇太后不高興,也說不出什麼來。

    饒是九焰心緒不高,聽到他這麼安排,也險些笑出聲。

    那個黃鸝鳥若是知道了這個安排,不知道會不會哭出來。

    「就依皇上所說。」她含笑點頭道。

    朱祐樘也沒有放過這個時機,走到九焰身邊坐下,握住她的手,看著她的眼睛道,「焰兒,你只管放心,我是絕不會要別人的。這後宮之中,只會有你一個。」

    頓了頓,覺得九焰應該領會了他的意思,又道,「我若是有什麼做得不好的,焰兒你別惱,只管告訴了我,我改了便是。千萬別為此悶在心裡,氣壞了自己的身子。」

    「為什麼?」九焰道,「我也知道,自古帝王之尊,都是三宮六院,即使是當初同甘共苦,曾經與自己的皇后共同立誓『無異生子女』的隋煬帝,晚年時也頗寵幸過幾位妃妾。若是阿佑你也……」

    「焰兒!」朱祐樘羞惱的打斷她的話,「我方纔所說,你竟一句也不曾聽進去麼?不會有別人!就算你生不出兒子來,我也不會納別人的。焰兒你不信我麼?」

    「並非不信,只是不懂。」九焰道。

    不懂情不懂愛,不懂他為什麼願意為自己如此。

    「不懂不要緊。」朱祐樘情不自禁的伸出手,把人圈進自己的懷裡,「不懂我可以慢慢教你。只是往後,這種話不要說了。」

    「古往今來那麼多皇帝,如秦皇終生未曾立皇后,只有夫人若干;如漢武共有三位皇后,各個都曾寵愛萬分;如唐宗禮敬皇后,卻也廣納後宮;如趙宋帝王夫妻相處,卻一如民間……就算我只有你,又有什麼奇怪?」

    「焰兒你要是不懂,我就告訴你,我之所以如此,是因為我心儀你,只願意與你做一對平凡夫婦,縱有波折坎坷,卻可扶持一生。而不是後宮無數,最後卻如我父皇一般,連自己心愛的女子都護不住,要等人死了才知追悔。」

    「心愛的人……?」九焰微微一怔。

    她當然是不懂情愛的,但並不代表她沒有看見過。事實上不單是凡間,就算是修真界,也有人為了情之一字,欲生欲死。

    從前九焰聽到這種話,大約只會淡淡的嘲諷一番,大好年華不去修仙,卻耗費在這種事情上,著實可笑。

    然而此刻,聽到眼前的人一字一句說出來時,心中竟生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受,有些難過,卻又有些甜蜜。

    這是九焰千年過往不曾體會過的東西,在她心上掀起微微漣漪。

    於是那一顆曾經只向著仙家大道的心,動了。

    雖然不懂,但九焰知道,自己並不討厭的,甚至還因為朱祐樘,生出了幾分好奇,以及探究的*。

    愛一個人,到底是怎樣的感覺呢?

    見她皺著眉思索,朱祐樘不免覺得好笑。情之一事,從不是想便能夠想得透徹的。九焰是真的不懂,就算看過再多,但自己不曾動情,便永遠不能理解。

    可是他不著急,只要焰兒不排斥,他會慢慢的教她,讓她懂得何為情愛,讓她……心甘情願的留在他身邊,愛上他。

    她只是需要一點時間而已。

    「焰兒。」朱祐樘撫著她的鬢,「別急,慢慢來,我會教你。」

    「好。」

    ……

    對於朱祐樘來說,九焰有孕的消息傳出去之後,朝堂上下一下子寧定了許多。

    不能不承認,對大部分人來說,這個消息還真是個定心丸。

    接下來就要等到皇后分娩。如果是個男孩,自然不會再有什麼波折,若是女孩的話,說不得還會出什麼蛾子。

    不過,因為得到了九焰的首肯,這幾日朱祐樘的心情都極好,即使朝堂上的事情,也不能影響他。甚至因為自己高興,批起奏折來也沒有之前那麼一板一眼,許多可以鬆手的地方,就抬手過了。

    九焰也一樣會幫朱祐樘整理折子。

    原本朱祐樘是不同意的,奈何九焰找了許多理由,他最後也不得不妥協。當然,最要緊的是,太醫說孕婦也不可整天不動,適量的勞動,反而對身體和胎兒都是好事。

    不過,如今整理奏折就不是她一個人了,朱祐樘讓覃吉來幫她打下手,畢竟奏折都是一大摞一大摞的,朱祐樘不放心她自己動手。

    好在九焰精神力很強,就算是有孕,也並不會覺得精力不濟,應對其這份差事來,更是游刃有餘,朱祐樘眼巴巴的看了兩日,這才放心了。

    雖然忙碌起來的時候,兩人並沒有多少交流的時間,難得開口,說的還是奏折上的內容,但是不管是朱祐樘還是九焰,都感覺兩個人的關係,無端親近了許多。

    明明之前也是這般做的,但感覺卻已經大不相同。

    大約是因為朱祐樘表白了自己的心意,而九焰也正試著學習,兩個人都抱著親近對方的心思,自然更加親近。

    朱祐樘相信,照這樣下去,總有一日,九焰能夠開竅,明白自己對她的心思。

    這日因為有好幾封外地來的緊急奏折,所以朱祐樘一直忙碌到深夜,因為是第一次忙到這個時候,怕打擾了九焰,所以他索性就決定宿在旁邊的偏殿。

    那處自從收拾好之後,他還一次都沒有住過,倒是九焰平日裡整理折子累了,歪在上頭小歇一會兒。

    誰知道吩咐了何鼎之後,進來服侍的,居然是個面生的宮女。

    就算是燭火之下,也能分辨得出,這女子生得容貌極佳。然而朱祐樘卻立刻冷下臉喝問,「你是誰?緣何會在這裡?」

    「奴婢春梅,何公公吩咐奴婢過來伺候皇上。」

    那女子非但沒有跪下請罪,說著竟還想湊上前來。

    朱祐樘心頭怒極,見她毫不知羞,忍不住抬腿踹了一腳,冷聲道,「跪下!誰允許你過來的?」又抬高聲音喊,「何鼎!」

    喊了兩聲,何鼎才從門外摸進來,跪下道,「奴才在。」

    朱祐樘站在床前,身上只著中衣,卻氣勢不減,「好你個何鼎,如今是連朕也算計起來了?你這份聰明,未免用錯地方了!」

    何鼎聞言,面色大變,連連磕頭求饒。

    朱祐樘卻再不看他一眼,淡淡道,「你是跟著朕長大的人,原以為你最知道朕的心意,卻不曾想,你的心太大,連朕也壓不住了!既然你已選了別的主子,就自去她那裡當差罷!」

    說著一擺袖子,讓人把兩個人都摀住嘴拖出去了。




第108章 相愛
    然而朱祐樘獨自在房間裡想來想去,還是覺得這件事不太妥當。再加上發生了這種事,她也不想待在這個房間,索性重新穿好衣裳,往後殿走。

    誰知半路上竟然遇上了九焰。劉瑞香扶著她的胳膊,一邊走一邊地聲勸道,「娘娘,皇上想必還沒批完折子,待會兒就回來了。咱們還是回去吧。這大半夜的,娘娘不為自己考慮,也想想腹中胎兒……」

    說到一半,便見朱祐樘被人簇擁著,左右都點了宮燈,朝她們走過來,剩下的話自然就嚥回去了。

    瑞香朝朱祐樘福身行了個禮,然後將九焰小心交給他,自己則後退幾步,走在兩人後面。

    朱祐樘看得微微點頭。九焰身邊這個人是他精挑細選,調、教出來的,的確是性情穩重,處事周全。

    單看九焰大半夜的要出來,跟著的隊伍卻一個人也沒少,便可見一斑。

    「怎麼這時候過來了?」朱祐樘低聲問九焰。

    九焰道,「我方才做了個夢,似乎與你有關,只是醒來記不清了,總覺得心底不安,所以索性過來找你。」

    按理說這種情形是不應該發生的。

    九焰的精神力很高,就算是做夢,也都會記得一清二楚,醒來後不記得的情況,的確是很特殊。也難怪她不放心,非要過來。

    不過這話聽在朱祐樘耳朵裡,不免有些古怪。因為他之前才經歷過那樣的事情,假如當時他沒有拒絕的話,那麼九焰現在過去,就會親眼看到——

    一想到這裡,朱祐樘就忍不住皺眉。

    他懷疑這件事情是有人在後面操縱。當然這是肯定的,否則憑那春香一個小丫頭,哪來的這個膽子?再說何鼎,也是同自己一起長大的,若不是背後有人指使,無論如何不該背叛他。

    可是,那人竟還能夠控制住九焰,這一點讓朱祐樘感覺不可思議。但假如是真的,那麼這件事情,就太嚴重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心內的焦躁按捺下去。現在正是九焰最要緊的時候,他必須要沉住氣,不讓任何可能存在的危機出現。

    「我那裡也遇到了一點事,回頭跟你說。」他低聲道。

    九焰看了看周圍的人,輕輕點頭。

    兩人回到後殿,朱祐樘才將那邊發生的事情說了。其實他本來也不打算讓九焰知道,只是這種事情,瞞是瞞不住的,萬一自己不說,將來九焰從別處得知,反而平白對自己生出隔閡。

    「原來是這樣。」九焰道,「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麼了?」朱祐樘疑惑。

    九焰起身,從旁邊拿過一本書給他,「我睡前看了一會兒這本書。」

    這是一本講歷史故事的書,卻不是史書,更類似於小說家言,裡頭說的,都是些沒有證據的猜測和傳聞,不過倒是挺有趣的,有一部分跟史書一起看,真是意味深長。

    其中當然也少不得君王的故事,君王身邊,少不得又有幾個奇女子。而這些奇女子,真可惜,幾乎沒有一個是君王們的皇后。

    正所謂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雖然九焰主觀上並沒有想這些東西,但是看了這本書之後,卻會潛意識之中形成一種念頭,繼而出現在她夢中,令她不安。

    這個時候,她高於常人的精神力,反而幫了敵人的忙了。

    因為普通人即便做了一個這樣的夢,也不會多想。反而是她,察覺到異常之後,不會將之當成尋常,反而會去查探。

    對方兩邊都做了安排,最後查探的結果,自然會令她滿意。

    這樣說來,給自己找出這本書的人,也頗為有趣呢。

    朱祐樘將那本書拿在手裡,道,「這件事我讓人去查。」頓了頓,又說,「今日之事,不會再有第二次。」

    人心不足,他雖然早就知道,卻總以為自己是能夠容忍的。只是對方步步緊逼,他卻不能一退再退。

    在這個皇宮之中,能夠做到這一點的,除了朱祐樘之外,就只有仁壽宮的那一位,就是王太后也要稍遜一籌。

    九焰顯然也想明白了這一點,沉默片刻後道,「別太過,免得傳出去,你的名聲不好聽。」

    對於人來說,名聲就是個束縛力非常強大的東西。

    朱祐樘雖然是皇帝,但如果太過自我,恐怕也會引起朝臣的反彈。畢竟周太皇太后對他是有恩的,而且認真算起來,也沒有做什麼過分的事情。

    ——給孫子安排房裡人,充其量只能說明她替朱祐樘操心,即便這並不是朱祐樘需要的,但有孝道在前,他便是不滿也只能忍著。

    朱祐樘眼中厲芒一閃,「我心裡有數。」

    有些事情,其實根本不必要做得太過明顯。太皇太后已經是全天下最尊貴的女人,為什麼還會做這種事情?總不可能是閒得發慌,一定是有理由的。

    有理由就有破綻,只要抓住她的弱點,解決這件事情,其實非常簡單。

    朱祐樘很快收斂起神色,對九焰道,「不過,有件事情我倒是好奇得很。焰兒你即便擔憂我,用精神力一探便知,為何還要親自跑到前頭去?」

    九焰聞言不由一愣。

    是啊,對她這樣的人來說,神識妙用無窮,不應該會忘記使用的。精神力與神識有異曲同工之妙,她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便得到了精神力,按理說早已形成習慣。

    為什麼當時想都沒想,就要自己趕到前頭去呢?

    如果不是朱祐樘提起,自己甚至不會想到這個問題。九焰神色間滿是震驚。

    並不是因為答案,相反,答案是那樣清晰的出現在她心裡,甚至令她無法忽視。

    只是因為太急切,太擔心,那一瞬間想著的就是要趕到朱祐樘身邊去,非要親眼看到他,親手觸碰到他,才能夠覺得安心。

    於是連自己還有精神力這種事情都忘記了。

    她吃驚的是,什麼時候,朱祐樘對自己的影響力居然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了?

    這一段時間,她的確感覺同朱祐樘更加親近了許多,但是卻並沒有多想,畢竟日日相處,親近些原本也不奇怪,何況她也答應了朱祐樘,要學著去感受,學著去愛人。

    但——這樣就是學會了嗎?

    在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某個時候,那所謂的愛情,已經在她心中,種下了一個小小的種子,生根發芽,破土而出。而直到這個時候,她才恍然大悟。

    不,也許,在她對朱祐樘點頭的時候,甚至在更早,她答應朱祐樘進宮,做他的妻子的時候,那種子就已經種下了,只是等待著時機到來,汲取到足夠的養分,然後才能夠破土而出。

    九焰若有所悟。

    其實到現在她仍舊不是太懂得愛是什麼,但她已經明白了,為一個人方寸大失的感受。也許,那正是因為不能也不願意失去。

    「焰兒?」見自己一句話,就令九焰陷入沉默之中,朱祐樘不由有些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