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宮慈安傳2

  
  ☆、第110章 修鞋匠
  
  奕□正心碎的看著地上的「載清」二字,忽然,屋裡傳來尖銳的哭喊聲。
  「皇后娘娘!」
  奕□突覺胸中如被鈍石擊中,口中湧出一股甜腥,一口鮮血從口中噴出,立時雪白的地上綻開了幾多殷紅的花朵,灑在了地上的「載清」二字上。
  「皇上!皇上!」曹德壽慌了神,上前扶住奕□,一張臉嚇的煞白。
  「朕沒事。」奕□接過曹德壽遞過來的帕子,拭了一下嘴角的殘血,「去看皇后!」
  說罷,奕□依舊朝門內走去,曹德壽在門外喊了一聲「皇上駕到」,屋裡頭亂作一團的人們慌的朝門外的方向跪地迎接,黑牡丹雖不捨得,也只得依舊躲到那面屏風後去。
  奕□一進門,便被這裡刺鼻的藥味熏的皺了皺眉頭,大概是由於良慎在小月裡,宮人們生怕透了風,掛了許多帷幔在每個風口,這些帷幔擋風亦擋光,整個鐘粹宮裡看著一片死氣沉沉。
  良慎閉著眼睛安詳的躺著,面無血色,他不敢相信,曾經活靈活現的慎兒,為何成了這般樣子?他將自己恨到了骨子裡,你為何執拗著不來看她?
  「皇上,皇上……」茯苓跪著爬到他腳下,哭著說:「皇后娘娘,薨了!」
  整個屋子的人都嚶嚶的哭著,黑牡丹更是幾乎忍不住要跳出來手刃這個心腸冷酷的皇帝。
  「茯苓,你服侍朕多年,你們姐妹喜愛玩笑,但這次,有些過了!」奕□無力的笑了笑。
  「皇上,皇后娘娘脈息全無,已經仙去了!」茯苓雖不忍,可還是說了出來。
  「傳太醫來!」奕□說著,走到良慎的床前坐下。
  「慎兒,她們多傻!你看你明明好好地,你的臉還是溫熱的,她們卻說你死了……」他絮叨著,伸手撫了撫良慎的臉頰,的確是溫熱的,看起來只是一個虛弱睡著的病人。
  只是當拇指拂過她鼻尖的時候,才明顯感覺到,她已經沒有了呼吸!
  「皇上節哀吧!」曹德壽看皇上失神的樣子,加上剛剛吐血一事,他生怕皇上刺激過度而迷了心智。
  「節什麼哀?都給朕退下,朕的皇后不會就這麼死了!」奕□凌厲的看著人們四散而去。
  太醫匆匆趕來診斷,再次證實了皇后已逝,他說皇后已耗盡全身氣血,回天乏術,奉勸皇上早些準備後事,一國皇后不可匆匆發喪,毫無體面。
  奕□依然不相信,他不管什麼脈搏什麼氣血,只要良慎的身子一刻是暖的,他便相信她沒有離開他!
  奕□小心的將良慎抱在懷裡暖著,生怕她的身子變涼,一言不發呆呆的坐著,讓別人也無法勸,皇后薨逝的消息誰也不敢散佈出去,皇后的喪儀也只得擱置不辦。
  而此時良慎的魂魄,卻藉著這次死亡之際,回到了現代。良慎回來了,可她只是一個靈魂,不能說話也不能對事件起推動和阻礙作用,她只得任由畫面繼續發展。
  她回到家,想再看看父母,可沒想到映入眼簾的,確是她的遺像,難道說,在這個世界,她已經死了?
  她看到父親和母親鬱鬱寡歡的樣子,心裡的痛苦難以用語言來表達,她多想告訴他們自己沒有死,只是穿越到了另一個時空,正在籌謀著穿越回來呢。
  無奈,她只是一縷靈魂,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看著。
  她又去了亦鑫的家,沒想到亦鑫也死了,家裡也掛起他的遺像,看來,誤食了成分不對的安眠藥,他們已經雙雙中毒而死!
  大概是他們兩個靈魂不甘心就這樣,機緣巧合之下才穿越到了清朝,那麼真正的恭親王和良慎格格呢?難道是說也雙雙殉情了嗎?
  良慎暗歎不好,家人都當他們死了,恐怕已經火化了她們的肉身,如果這樣的話,她是一個失去了身體的魂靈,恐怕她再也不可能回到這個世界了!
  良慎漫無目的的在街上飄著,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能去哪裡,直到她遇到一個修鞋匠。
  那修鞋匠一眼便看出她,「姑娘是在尋找你的肉身?」
  「你能看見我?」良慎吃驚的幾乎教出來。
  「我的眼睛可通六界,你只是一個小小的鬼魂,想要看出你,那還不是小菜一碟!」修鞋匠得意洋洋的說。
  「你是個修鞋匠,怎麼還有這種本事?」良慎詫異得很。
  「切,你一個臭丫頭,還有當皇后的命呢!命的事兒,誰也說不准!」修鞋匠說完,繼續低頭錯著鞋跟。
  良慎忽然對這個看起來與普通民工無異的修鞋匠充滿了興趣,他竟然知道她的遭遇!
  「大叔,你知道這麼多!不如指點一二!」良慎湊了上去。
  「指點也沒用,凡事都是有定數的!你呀,遵從天命比啥都強!」修鞋匠依舊低著頭。
  「那就算不指點,您能不能幫我看看,我為什麼會穿越啊?」良慎一臉無辜的看著他,祈求得到一點點的蛛絲馬跡。
  「你這可不叫穿越,穿越是電視劇裡演的玩意兒!」修鞋匠放下手上的活兒,一本正經的看著良慎。
  「那我為什麼會去清朝?」良慎更加糊塗。
  「你去的不是清朝,是你的宿命所歸!」
  「你一個修鞋的,怎麼會這些故弄玄虛的東西啊!你別賣關子了,快點說罷!」良慎心急如焚,不由有些起急。
  「你別一口一個修鞋的,對人要尊重的好伐!」修鞋的不高興了。
  「好好,我錯了!我求你了,你快點說罷!」良慎無奈,只得認錯,以期他能繼續說下去,「你死了,這事兒你承認吧!」修鞋的抬了抬下巴,良慎雖然不想承認,無奈也只得點了點頭。
  「按理說,死了的人該研究下輩子投胎的事兒,可是你和跟你一起的小伙子不知為啥,跑到上上輩子去了!」
  「啊?」良慎更加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你們不是穿越,而是突然回到自己的往生之中!你就是鈕祜祿·良慎,他也是恭親王奕?,你的明白?」
  良慎點點頭,忽然又一腦子漿糊,又搖搖頭。
  「我天,你這智商還皇后呢!意思就是說,在很久之前的鈕祜祿·良慎,死了投胎了,又死了又投胎了,循環了幾輩子吧,然後就成了你!現在呢,你又回去了!」
  「那我為什麼要回去?」良慎似乎懂了一點。
  「這就得問你自己了!但是一般就仨情況,第一,這輩子死的太冤,不肯接受現實,該往下輩子的方向走,偏偏往相反的方向走,一下子撞到那兒去了;第二,幾輩子之前你有生生世世放不下的遺憾或放不下的人,好不容易逮著一個英年早逝的機會,趕緊回去看看;第三,或許是時空出現了錯亂的bug,一下把你倆給悠回去了!」
  修鞋匠堂堂堂說了這麼一大堆,最後還比劃一個拋物線甩出去的動作。
  「您還知道bug呢?」良慎滿頭黑線的看著他,「那我這屬於哪種情況啊?」
  「我不是說了麼?這個得問你自己!我哪兒知道啊!」修鞋匠繼續忙活起他手裡的活兒。
  「我也不知道啊……」良慎糾結的看著他,「那我再問一句,我還能回來麼?我不想一輩子待在大清朝!」
  「合著我剛才說的全白說了!你這一輩子已然結束了,若是你大清朝的那一輩子也結束了,你也就不用待在那了!」
  「啊?我除了死了就不能回來了?」良慎的心跌到地上,摔了個稀碎。
  「你死了也回不來了,按理說你死了應該去你的下輩子投胎。可是如果時空再出現bug,或其他的原因,你又回到這一輩子,那也說不准!」
  這個顛三倒四的修鞋匠徹底把良慎弄暈了,她總覺得沒搞清楚,還想問兩句,可又實在組織不出語言去問什麼,就這麼走了,又實在不甘心!
  「順便提醒你一句,你這次回來是因為出現短暫性假死,這並不是真的死亡,你那輩子還沒結束呢!據我所知,那個昏君正在哭你哭的吐血呢!」
  「他不是昏君!」良慎拉下了小臉,露出不悅的神色。
  「好好好,不是昏君!」修鞋匠敷衍的地點點頭。
  「如果我不回去我會怎樣?」良慎想到奕□,心中又痛又怨。
  「你不回去?那麻煩大了!歷史非讓你改了不可!」修鞋匠煞有介事的說道,「你若想回去,我有辦法,只是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在京城天橋底下,我說的是你們那時候的京城啊,找一個姓孟的算卦的,那可是我的祖先,你給他安排個好差事,讓我們後輩們也跟著沾沾光!」修鞋匠狡黠一笑。
  「啊?不是歷史不可改變麼?」
  「那是正經歷史,富裕了一個算卦的,對國事和社會發展又沒影響……」
  「好,我知道了,你說我怎樣可以回去?」良慎一聽他的話題就很囉嗦。
  「我這可視為你答應我了!想要回去也容易,你只要找一個最安靜的地方,好好睡一下,等你睡醒了,方向一定到了!」
  「這麼簡單?」良慎不敢相信。
  
  ☆、第111章 魂兮歸來
  
  良慎不知道,她偶遇的這個修鞋匠可不是一個凡人,他大有來頭,不過等她知道這些的時候,已經是很久以後的事情了!
  良慎不知道那修鞋匠說的是真是假,真的只是睡一覺就可以回到清朝了?她想回去,又不想回去,不知到底該怎麼選擇。
  她回了家,默默的站在角落裡看著媽媽忙忙碌碌的樣子,她大概已經有些接受女兒已經死去的事實,看著很孤獨,也蒼老了很多,可生活還是照常進行著。
  「媽媽」良慎試探著小聲喊了一句,毫無意外,媽媽並沒有聽見,依舊忙著自己的事情,良慎辛酸的落下了眼淚。
  修鞋匠的話再次迴盪在耳邊,她是不可能回來的,因為她已經死去了,為今之計,除了回到清朝就是做一個遊魂,看起來,她真的別無選擇!
  良慎哭著去了自己生前的房間,屋子裡的擺設還和之前一模一樣,媽媽每天還是會進來打掃,書桌上還堆放著一些之前改來改去的劇本。
  周良慎,你這一生這麼短,可有意義的那幾年都在編故事,你可曾想過自己的故事竟然比你編的那些都離奇?
  良慎無奈的躺在床上,抽泣著閉上了眼睛,心中默念:媽媽再見!這次走是真的走了,我不會再牽掛你!
  鍾粹宮依舊是老樣子,皇上抱著皇后一言不發,宮人們噤若寒蟬,站酸了腳也不敢輕易說動,黑牡丹看著皇帝傷心欲絕的樣子,他自己又何嘗不受著誅心的煎熬?皇后一死,這個皇宮就真的成了活棺材,連一絲生氣都沒有了!
  恭親王奕?依舊跪在雪地裡,已經跪了一天一夜,腿早已不是他的腿,心也不是他的心,皇上去了鍾粹宮再沒回來,他不知道鍾粹宮到底發生了什麼,也沒有一絲消息傳出來,他甚至不知道良慎是生是死。若蒼天還能憐憫他,給他一次機會,他一定會帶良慎走!不管這裡到底有什麼樣的榮華富貴,他都要帶她回家!可是,天知道,會不會太晚了?
  這一刻,似乎所有的一切都靜止了……悲慼的奕□,絕望的黑牡丹,悔恨的奕?,都隨著良慎已經暫停的脈搏靜止下來,唯有太醫搗藥的聲音窸窸窣窣的響起。
  御藥房有一顆回魂丹,這丹藥的來歷無人說得清,太醫院也沒有明確的記載,它就一直放在那裡,因成分功效皆不清楚,一直也無人敢用!有人說是康熙爺西征准格爾的時候帶回來的,也有說是乾隆爺來自回疆的妃子和卓氏帶回來的……
  太醫見皇上這個樣子,若他執意說皇后已死,皇上不但不信恐怕還會重罰他,便想到這個司馬當成活馬醫的法子,將這太醫院世代無人敢試的殺手鑭拿了出來。
  那藥丸裝在一個繪有西域圖騰的白瓷瓶裡,已一張薄紙包裹,那紙上寫了小字:以子時風露化之。
  好容易挨到子時,太醫教人收集來露水,便忙著將那藥丸搗化,製成一小盞藥水,呈了上去。
  「微臣將回魂丹獻上,或有奇效,皇上,要不要試一試?」
  奕□微微開口,面無表情的說了聲:「試!」
  奕□接過藥碗,一勺一勺的餵了進去,太醫心中暗暗納罕,明明脈息全無,可一夜了身子還是溫熱的,這會子餵藥竟也知道吞嚥,他行醫大半生也沒見過這樣古怪的事!
  剛過寅時,良慎的身子動了動,她已經聞到了奕□身上龍涎香的味道,只是眼皮太過沉重,怎麼都睜不開。
  奕□感覺到良慎細微的變化,吃了一驚,將臉頰貼到她的口鼻之間,良慎又有了微弱的鼻息,奕□彷彿感到天賜神恩一般,使勁搖晃著她羸弱的身子,「慎兒!慎兒!」
  黑牡丹蹲在屏風後,寂靜的大半夜他只聽得見自己的心跳聲,突然皇上喊了起來,驚得他站起身扶著屏風偷偷看了過去。
  宮人們不知發生了什麼變故,都湊了上來,太醫一看情形不對,抓起皇后的手腕,險些沒嚇丟了魂兒,皇后死了一夜,竟然又有了脈搏。
  「別晃……頭暈……」良慎實在覺得晃得難受,呻吟著說了一聲。
  「呀!皇后娘娘活過來了!」宮人們都驚的面面相覷,黑牡丹激動的一顆心幾乎從心口裡跳了出來,她沒死!她又活了!
  「朕就說,皇后不會死的!朕的皇后不會死的!」奕□擁著良慎喜極而泣。
  良慎緩緩的睜開眼睛,第一個看到就是奕□,好像很久沒有見他了,他看起來全無以前的玉樹臨風,下顎上長出了青色的胡茬,腦後的頭髮也顯的有些凌亂。
  「皇上,你終於肯來了?」良慎幽怨的看著奕□的眼睛,前日的委屈全都湧上心頭。
  「是朕不好!朕早該來!」奕□緊緊的抓著良慎的手,聲音顫抖。
  黑牡丹聞言,長歎了一口氣,頓覺渾身一點力氣都沒有,軟綿綿的癱在地上。
  「皇上,雲嬪不是我害的!皇上為何不信我?」良慎含著淚。
  「你總說朕不信你,你又何曾信了朕?」奕□痛心的說道:「朕從來不曾疑心你,可朕有朕的苦衷,你該信朕,朕何曾真的害過你?」
  這一句話,恰恰刺進了良慎的心,內心深處,她對奕□懷著一份信賴,只是不知為何,心中還是怨她,怨她說出那些懷疑她的話,更恨他不僅不幫她洗雪沉冤,還把她晾在鍾粹宮一直不來看。
  「我若是有地方可去,一定不回來!」良慎十分委屈的低頭垂淚。
  「你若不回來,朕該去哪裡?」奕□將她緊緊的擁在懷裡,仰頭歎道,「朕有錯,朕不該不來,不該不告訴你朕的計劃!慎兒,你能原諒朕嗎?」
  「皇上,咱們的孩子沒有了……」聽到奕□說的軟話,良慎心中的芥蒂慢慢消融,她甚至有些慶幸來到這裡,也慶幸自己在死了之後還有這樣的去處。
  只是,想到那個孩子她心中後悔萬千,她該盡力保住那個孩子的,她以為孩子會成為她回到現代的牽絆,她以為不要這個孩子就可以懲罰奕□,沒想到,最後懲罰的還是她自己……
  她本就回不到現代了,在這個世界裡,恐怕她會真的成為歷史上的慈安太后,再也不會有孩子了……
  提及那個孩子,奕□心中更加難受,他的嫡長子,他最為看重的孩子,注定不會來到這個世界上了。
  「咱們還會有孩子的!」奕□安慰著良慎,也安慰著他自己。
  「不會有了……原本就是沒有的……」良慎喃喃著。
  「別怕!朕所有的孩子,都是慎兒的孩子!」奕□低頭吻了吻良慎的額頭。
  「皇后娘娘醒過來了,奴才們高興的不知該怎麼辦好了!」曹德壽笑著抹著眼角的淚,「太醫快來看看皇后還有和不妥之處,恐怕是要休養一陣子的!」
  太醫上前仔細的看了皇后,皇后這段日子不吃不喝,流產時失了氣血,大雪天又受了寒,太醫已看出良慎的身子虧了許多,日後能不能調養過來尚且未可知,看樣子,除非再有奇跡,皇后再有孕怕是難上加難了!
  太醫不敢直說,只是開了許多溫補的藥,囑咐皇后定要好生休養一段,特別要注意保暖,萬萬不可受寒!
  皇后活過來,鍾粹宮的眾人也都跟著活過來,都各自當值去了,主子沒死,他們在宮裡就還有庇佑,一個個都歡天喜地的。
  「咱家可告訴你們,皇后今夜的事兒可千萬別說出去,若說出去了,大家都沒好處!若是透出了半點風聲,不用皇上出面,咱家先打斷他的腿!」曹德壽嚴厲的交代了一番,便又進來接皇上回養心殿。
  「朕想留在這裡陪陪皇后!」奕□不想離開。
  良慎雖然也不捨得奕□走,可突然想到宮裡還藏著一個黑牡丹,唯恐時間長了露出馬腳,只得先勸皇上離開。
  「皇上回養心殿歇息吧,你在這裡,我總想著和你說話,倒費神!」
  「這……朕擔心你再想不開……」奕□不忍離開。
  「我都死過一回了,還有什麼想不開的?能好好活著就算是福氣了……」良慎歎了一口氣,「若皇上不賜我白綾子,我就謝天謝地了!」
  「朕哪裡會真的遷罪於你?不過是故意讓小安子傳出這樣的話,為的是看看誰會得意忘形,被朕抓住把柄,好洗清你的冤案!」奕□辯白著。
  「那皇上抓住誰的把柄了麼?」良慎問道。
  「朕現在不可說,你放心,朕不會白白讓你受委屈的!」
  曹德壽見二人又說了起來,唯恐耽誤了皇后靜養,便上來勸皇上離開。
  「萬歲爺,咱回去吧!皇后娘娘需要靜養,再說,養心門」曹德壽略提了提音,不敢說白了,唯恐皇后知道了恭親王的事兒,橫生枝節。
  「走吧!」奕□想到奕?,起身便要走,良慎淡淡一笑,目送著皇上和曹德壽離開。
  
  ☆、第112章 忍辱負重
  
  御駕返回養心門之時,天邊已浮出了魚肚白,奕?執拗的身影還跪在那裡,死死的盯著御駕歸來的方向。走到奕?跟前的時候,奕□命抬轎的奴才停了下來。
  奕?受了一夜折磨,已經紅了眼,他用劍鋒直指著奕□,恨不得現在就刺死他,只是無奈雙腿已麻木,根本站不起來。
  「你敢殺了她!我要殺了你!」奕?紅著眼睛嘶吼著。
  奕□並不申辯,只是居高臨下的看著他,他不喜歡他此刻為了良慎不顧性命的樣子,他當他是誰?他不過只是她的小叔子而已!
  「六爺,皇后娘娘好好的,你可別迷了心竅做出蠢事來!」曹德壽趕忙跑到跟前勸了一句。
  「她沒死?你是說,她沒死?」奕?抓住曹德壽的胳膊。
  「她是大清國的皇后,好端端的,怎麼會死呢?」曹德壽擠擠眼睛,示意他不要再說下去。
  奕?喜不自勝,趕忙丟下手裡的劍,朝著皇上的方向跪好。
  「皇兄,臣弟有話要說!」
  「來人!將恭親王抬進來,傳太醫給他看看腿上可有凍瘡。」奕□面無表情的說道。無論怎樣,他是他的弟弟,看他受罪自己心裡也不好受。
  幾個奴才七手八腳的將奕?抬進了養心殿,安放在暖閣的炕上,太醫過來查看了他的雙腿,早已凍的黑紫。
  「王爺若再跪上半個時辰,這雙腿恐怕就沒了!」太醫嘖嘖的搖頭歎息。
  太醫小心的為他敷了藥,囑咐了幾句,又退了下去。
  奕□看著他的兩條腿,忽然想起小時候有一次他受了皇阿瑪責罰,老六便跪在這養心殿門口替他求情,入夜的時候,兩條腿都跪腫了,後來,還是阿哥所的老太監將他扛了回去……
  「老六,你何苦這樣?」奕□冷冷的看著奕?。
  「四哥,皇后是無辜的!」奕?不願再等,一開口便直入主題。
  「你叫了朕很久的皇兄,一聲四哥倒讓朕想起了過去!」奕□凌厲的目光漸漸柔軟下來,「你有什麼話說?」
  「四哥,皇后」奕?剛要說話,又被奕□打斷。
  「老六,你為了皇后之事做出這樣的舉動,不怕宮裡宮外的流言蜚語麼?皇后是朕的妻子,她的事自然有朕操心,以後,六弟還是多放些心思在福晉身上!」
  「四哥,皇后已是皇后,臣弟絕不敢再做非分之想!雖然如此,但咱們三人舊日的情分還是在的,臣弟做不到看著皇后蒙冤還能無動於衷!」
  奕□聽了這些話,心裡稍稍平靜了一點,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有話快些說罷!朕過會子該去上朝了!」
  「四哥,聽聞皇后蒙冤,臣弟生怕四哥誤判了皇后,悔恨終生,不知如何是好,還是拙荊九琪提醒了我,在宮外暗中調查了幾位素來與皇后不睦的妃嬪母家,不想果然有所收穫!」
  「六福晉倒是賢惠!你收穫了什麼?」奕□心中讚歎了奕?的所為,他已暗暗徹查了宮裡,若再加上奕?在宮外探查的結果,恐怕就更加確定是誰做的了。
  「四哥,臣弟斗膽,是麗貴人!」奕?見四下無人,便壓低聲音說道,「麗貴人之父瑞祥在八大胡同包了一個妓子,那妓子深居簡出,臣弟著人去查,竟是來歷不明的黑戶,再細細查下去,她竟是一個異族苗人!」
  「這倒是與雲嬪所中蠱毒應了起來,你還查到了什麼?」
  「那妓子與瑞祥酒後得意,將在宮中行蠱一事說了出來,還說了許多要效仿當年的年羹堯與年妃,與麗貴人宮裡宮外照應起來等一眾混賬話!臣弟妄斷,他們在宮中行蠱恐怕不是第一次!」
  「年羹堯與年妃?」奕□面色如霜,「他怎麼不想想年羹堯的下場如何?真是混賬至極!你可抓了他們切實的證據?」
  「臣弟不敢擅自打草驚蛇,只等四哥一聲令下,將此事相關的一干人等一一審過,不怕沒人鬆口!」奕?雙目放光。
  「你在宮外等朕的旨意即可,朕自有安排!」奕□並沒有一時衝動,朝中正在促成湘軍團練以抵抗長毛粵賊一事,瑞祥與其中的主力曾國藩是多年好友,若此時牽扯出瑞祥,恐怕於穩定曾國藩不利。
  奕?不知皇上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他雖然看起來很氣憤,可卻什麼都沒做,這太不合常理!他本身也知道瑞祥在國事中有多重要,也正因為如此,他盼著皇上殺了瑞祥,內心深處,他也不願意皇上是個太平盛世的千古明君。
  奕□安排人將奕?送回府,並下令恭親王傷好之前不必來上朝,有折子照舊可往上遞。關於如何處置麗貴人和瑞祥,他還沒有想好。麗貴人在宮裡的把柄他也早已抓了個正著,可若是此刻殺了瑞祥,誰去勸服曾國藩呢?若是不揭發瑞祥和麗貴人的事,雲嬪枉死不說,皇后又如何洗脫清白?
  良慎養了幾日,能起來走動了,黑牡丹見她已恢復,便早早的離開了!臨走只留了一句,若想找苗人作證,儘管托人去南府戲班找他。
  良慎一直等著皇上為她洗脫罪名的聖旨,畢竟雖然回來了,雖然知道奕□還是如以前一樣在乎她,可誰也不願意背著殺人的罪名,這樣不見天日的活著。
  終於,良慎再等不了了,這天傍晚奕□照舊來看她的時候,她忍不住說了出來。
  「皇上,雲嬪一事奴才不能這樣不黑不白下去了!皇上,奴才心中明鏡似的,害雲嬪的人是」
  「是麗貴人!」奕□憐愛的看著良慎,這些委屈都是替他受的,他是一國之君,此時此刻,卻連自己心愛的人都保護不了。
  良慎吃驚的合不上嘴,原來皇上早就知道是麗貴人!
  「朕早就知道是她!只是朕不知該如何處置!」
  奕□將瑞祥與曾國藩的關係,曾國藩於國事上的重要性一一給良慎分析了一遍,將他自己的艱難抉擇通通告訴了她。
  良慎知道曾國藩對於抵抗太平天國的功績,深深的理解了奕□的難處。
  「皇上該早些告訴我!」良慎握著奕□的手說道。
  「朕不知該如何跟你說,朕想不到好辦法!慎兒,朕恨自己訓練不出八旗鐵軍,如今只得依靠湘軍,讓你也跟著受了這些冤屈!」
  「皇上別這樣說!如今的八旗子弟數百年來養尊處優,早沒了當初的志氣,這也怨不得皇上!皇上若早些告訴我,我何至於自己慪氣?」良慎貼著奕□坐下,她心疼他的憂慮,卻也毫無辦法。
  「慎兒,你總是願意體諒朕!」奕□反手握住良慎的手,他早想告訴她,只是實在沒臉說。
  「皇上,那咱們怎麼辦呢?」良慎雖理解,可也不知該如何是好,她不願意背這個黑鍋,麗貴人又不能動。
  曹德壽匆匆從外面趕來,向皇上皇后請了安。
  「啟稟皇上皇后,內務府總管太監闞德明畏罪自裁,這是認罪書!」
  良慎一聽闞德明死了,一陣心驚,好好的,怎麼說死就死了?可在看皇上,似乎並不驚訝,只是淡然的伸出手接過來那張所謂的認罪書。
  良慎奪過來認罪書一看,上面說著闞德明怨恨玉嬪,剋扣其月例猶不解恨,趁著贈鞋一事,便在鞋上做了手腳,害死了玉嬪!
  「皇上,這是否太過牽強?」良慎不解的看著奕□,忽然又猛地明白過來,「皇上是讓闞德明背了這個黑鍋?」
  「別怨朕,別怪朕枉顧人命!」奕□無奈的看著良慎的眼睛。
  「皇后娘娘,闞德明臨走時很坦然,他說自己幼年家貧,這才挨了一刀進宮伺候人,看著國家不太平,深恨自己不能以身報國,如今有了這個效忠皇上皇后,為國事分憂的機會,自然視死如歸!」
  曹德壽說著不禁兩眼泛紅,物傷其類,他們都是太監,看著闞德明死,他也不好受。
  「闞德明骨子裡留著英雄好漢的熱血,他的後事,要妥當操辦!」奕□說道。
  「庶,奴才吩咐人明著扔到亂葬崗去,實則交付給他家人,回鄉厚葬!」
  「好好一個人,就這麼死了?」良慎想到闞德明五大三粗的樣子,他能說出那樣的話不稀奇,可讓他做了替死鬼,實實在在是於心不忍。
  「皇后,這實在是最好的法子了!」曹德壽哭喪著臉說道。
  「最好的法子?闞德明那樣好一個人,就這麼死了?他死了,我就不用死了,對於我們是個好法子,可對於他呢?他該死嗎?」良慎崩潰的大哭起來。
  「皇后!」奕□大喝了一聲,將良慎後面的哭喊都嚇了回去,只是抽泣哽咽著看著他。
  奕□將她拉到懷裡,輕輕哄著,「不是因為你!如果朕能懲罰麗貴人和瑞祥,就不會這樣,他是為了朕!」
  「主子別難過!在闞公公心裡,他是為了大清!」曹德壽從旁勸說。
  「皇上,希望皇上記住今日的事,闞德明不可枉死!雲嬪不可枉死!他日大功告成,可別放過了有罪之人!」良慎咬著牙狠狠的說。
  奕□緊緊的攥著雙拳,他日大功告成,他定會親手宰了瑞祥,已雪今日之恥辱!
  
  ☆、第113章 烈女惜弱
  
  雲嬪被害一事終於有了結局,一切都被扣在了內務府闞德明的頭上,而闞德明和做鞋的嬤嬤都已死無對證,別人不管疑惑不疑惑,都無從查探些什麼。
  鍾粹宮解了禁,皇后還是皇后,沒人知道皇后曾猝死了一次,但人人都知道這期間皇后失去了一個孩子,而此時皇后身子虛弱,每日清晨給皇后請安的規矩只好擱置下去,人人談及鍾粹宮,依舊一臉唏噓。
  玉嬪空歡喜一場,再次陷入低谷,也不願與人交流,只是悶在永壽宮裡,麗貴人心中有鬼,雖然痛心此次沒能扳倒皇后,可也不敢多做動作,只能由著事態發展下去。
  鍾粹宮解了禁,第一個過來的人就是淑婉,淑婉一見到瘦了一大圈的良慎,便忍不住抹起了眼淚。
  「你是來看我呢?還是來招我難過呢?」良慎笑著打趣她。
  「姐姐這次真的嚇著我了!我以為這次一定躲不過去,再見不到姐姐了,還好終於化險為夷!」淑婉慶幸的說道。
  「我聽常青說了你替我們傳話之事,你總是在我危難之時捨身相救,叫我怎麼謝你?」良慎感激的看著淑婉。
  「阿彌陀佛!還謝什麼呢?我在這宮裡只有姐姐一個親人,若沒了姐姐,以我的性子還不被她們生吞活剝了?我守護姐姐也是為著自己!」
  良慎聽了一笑,說道:「我最喜歡你的坦誠!外頭那些人是不是盼著我死呢?」
  淑婉撇撇嘴,說道:「別人我不知道,可永壽宮那位可沒少幸災樂禍,話說的那樣難聽,我就不學了!這會子又成了洩了氣的皮球,窩在宮裡不出來了!」
  「翊坤宮那位呢?」
  「翊坤宮那位?她倒是老實了些日子,只是看那趾高氣昂的樣子,便知道看姐姐蒙難,心中爽快!」
  良慎心中暗罵,明明是她做的惡事,有人替她頂包,她心裡焉能不痛快?
  「儲秀宮那位呢?」
  「你說蘭貴人?蘭貴人倒是極好的,從不落井下石說些什麼,不參與這些口舌是非!還給我出主意如何做可能幫到姐姐,依我看,她倒是真心敬重姐姐的!哪怕後來傳出姐姐要被賜死這樣的事情,她也還是一樣!」
  良慎心中寬慰了一些,葉赫那拉氏難得是個懂得分寸之人!
  「外人如何不重要,只要姐姐還好好的,比什麼都強!」淑婉真心說著。
  「好好的?哪裡好好的,你哪裡知道我都經歷了什麼?」良慎自嘲的笑笑。
  淑婉以為她還在為失去孩子難過,少不得出言寬慰。
  「姐姐不要灰心,孩子沒了雖痛心,可日子還要過下去,況且只要皇上和姐姐夫妻情深,不怕以後沒有孩子!」
  良慎笑笑,孩子沒了她難過,可她最無所適從的還是她再也回不去的現實,她要學會接受這裡的一切,因為她以後的餘生都要在這裡度過。
  「你放心,我能看得開!你也要快些有個孩子才是,孩子也是一個依靠,我會長勸著皇上去你那裡的!你自己也上點心!」良慎說道,她早有不祥的預感,自己有孩子恐怕不太可能了,若是淑婉有了孩子她一樣可以信得過,哪怕是女兒,也聊勝於無!
  淑婉面露尷尬之色,支支吾吾說道:「孩子的事兒,還是要看緣分的,急也急不得……」
  「雖不是能著急的事兒,可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咱們總得謀慮著些!」良慎說道:「前日裡我曾跟皇上說要晉一晉你的位分,出了這檔子事兒又擱下了!趕明兒見了皇上我再提一提。」
  「依我說,還是不晉為好,位分越高越引人注目,不如這樣偏居一隅,安安分分的好!」
  「你同我走得近,怎樣都是引人注目的!」良慎勸慰,「位分高了許多事情好辦的多,自己也省得艱苦,有何不好?放眼宮中,唯有你是我信得過的人,麗貴人虎視眈眈,蘭貴人敵友不明,你若只是個常在,容易被她們壓在下頭,於你我都不利!」
  「姐姐說的有理,那全憑姐姐安排!」淑婉想了想,確實是這麼個理兒,便依了良慎的安排。
  良慎將此事與奕□商議,奕□自是沒有不願意的,加上淑婉又在皇后圈禁期間傳信救駕,忠貞可嘉,便擇了吉日,將婉常在晉封為婉貴人。
  轉眼,雲嬪已走了七七四十九日,不知不覺間也到了年關,宮裡宮外都忙著過年,誰也無暇顧及雲嬪的七七了。這一日,皇上皇后正坐在一起商議年下給皇室宗親的賞賜,對著單子算了一遍又一遍,若要體面東西便不夠,可大年下的,太刻薄了於皇威有損,尤其是恭親王今年大婚,賞賜更要豐厚些才是道理。
  忽然曹德壽進來奏報,說鹹福宮來人傳話,已故雲妃的侍女惜弱意圖觸柱自殺,被宮人救下來了!太妃言之不吉利,年關見血,問皇后要不要將這丫頭打出去!
  「胡鬧!大年下的,她失了主子,沒有依靠,怎可打出去?」良慎毫不避諱的說出對太妃處決的不滿,因為雲妃一事,她始終覺得對不起惜弱,也正因為如此,不敢去鹹福宮弔唁。
  奕□靜靜的聽著,看良慎這樣駁了太妃的面子,心中倒有些爽快!太妃有時矯情,他做兒子的不好說話,若是攤上一個不安分的兒媳,恐怕夠她喝一壺的!
  「皇后言之有理!侍女要殉主,想必是一忠貞烈女,該嘉獎才是!」皇上說道。
  「皇上,我有一提議,醞釀已久,借今日之機,請皇上聖裁!」
  「你說便是了!」奕□笑吟吟的看著她,不知她葫蘆裡又賣的什麼藥。
  「雲妃姐姐一生命苦,困於深宮卻從未得寵,受害暴斃卻不能將兇手繩之於法,皇上只說,雲妃苦不苦?」
  奕□沉吟片刻,回想著雲舒生前逆來順受的樣子,和她死不瞑目的悲慘,默默點了點頭。
  「雲妃沒有孩子,身後只有一個惜弱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若雲妃在天有靈,看到惜弱如此孤苦無依,想必難受!」
  良慎說道,其實她早就想妥當的安排惜弱,惜弱並非是宮裡的奴才,她本是雲妃納入智親王府時娘家帶來的人,此時雲妃死了,在這深宮之中,恐怕她除了追隨也沒有別的路好走。
  「那你有什麼打算?」奕□認為她說的有理。
  「或將她安置出宮,或將她在宮裡另謀個出路!我想著,如她在宮外沒有去處,不如調到鍾粹宮來當值!我也好照應她些!」良慎終於說出心中所想。
  「你是一片好心,可朕怕她不能領受,反而要傷了你的心神!」奕□擔憂的說,「朕聽聞惜弱一直未雲妃之事忿忿不平,恐怕還將這些事情算在你的頭上呢!你將她調到這裡,恐怕事事要依著她,朕怕養出一個奴大欺主的人來!」
  「為著死去的雲妃,咱們也得妥當的安排惜弱,她心中有些怨氣也是人之常情,日子長了,也就淡了!」良慎執意堅持。
  「那便依你說的辦吧,只是他日受了奴才的氣可別來找朕哭鼻子!」奕□一笑,聽憑她去主張。
  「多謝皇上!」良慎甜甜一笑。
  「年下裡事情多,你若忙不過來,可叫婉貴人幫你,再者各處的賞賜和皇室的年夜宴,仿照之前的舊例也能說得過去,你有不清楚的,盡可以去問曹德壽!只是別累著自己!」
  「皇上放心,我心裡有數!」良慎倒是胸有成竹,信心滿滿的樣子,惹的奕□一陣欣慰。
  「朕的慎兒眼見是長大了!後宮的事朕一概不操心了,聽憑你做主吧!朕樂得做個偷閒的帝王,也有工夫打個盹兒!」奕□說著,順勢往炕上一歪,拿了一個靠枕墊在頸下,瞇上眼睛就要睡。
  「皇上自個好生睡吧!我去鹹福宮看看惜弱!」良慎起身便要走。
  奕□自然不樂意,騰的一下坐起來,看著良慎在妝鏡前拾掇著自己。
  「別人見皇上來了,都忙不迭的過來伴駕!你可倒好,還吵著要出去!鹹福宮什麼時候去不得?偏偏這會子去!快些上來陪朕打個盹兒!」
  良慎往頭上簪了一支鳳釵,鏡子裡恰恰映著奕□氣急敗壞的樣子,不覺好笑。
  「惜弱尋死覓活的,若不趕緊過去看看,恐怕她心裡又要生出不滿!還是早去為妙!皇上自己清清靜靜的歇歇,橫豎年下這幾天朝中也無大事,我陪著皇上的日子有的事呢!」
  奕□心中不禁抱怨,早知道她如此盡心盡力,不如不讓她當這個皇后,這下子可好,他好容易閒下來,她又忙的前腳打後腳,怎麼想過兩天清靜日子就這麼難。
  「朕勸你別戴那麼多首飾,她看見又要難受,畢竟還在雲妃的喪期!」奕□無奈的說道。
  良慎深覺有理,又把那對鳳釵撤了下來,想了想,唇上的胭脂也用帕子擦了去,看著鏡子裡素淨消瘦的自己,滿意的點點頭,傳了鳳輦往鹹福宮去了!
  
  ☆、第114章 一僕二主
  
  鹹福宮,惜弱頭上纏著白布,隱隱洇出紅色的血跡,面無表情的跪在雲妃的靈牌前,一聲不吭。小宮女甜杏小心的站在她身後,糾結著不知該如何是好。
  「皇后娘娘駕到!」門外傳來通報聲,嚇了甜杏一跳,趕緊回過身低頭朝著門外跪好,當皇后明黃緞面的鞋子映入眼簾的時候,小聲說了一句。
  「皇后娘娘吉祥!」
  「起來吧!」良慎高貴的一抬手,示意她退下去,甜杏樂得如此,趕緊答應著爬起來小跑著出去了。
  「惜弱姐姐……」良慎看著跪在地上的惜弱,面色蠟黃,額上的白布顯的尤為刺眼。
  「奴才萬死,不敢當皇后娘娘如此稱呼!」惜弱依舊面無表情,兩眼盯著良慎腳下兩塊青石磚對起來的縫隙,冷漠的說道。
  「本宮還記得初入宮時,雲妃姐姐與你待我的好,雲妃姐姐已仙去,你要節哀才是!」良慎不理會她的冷淡,繼續說道。
  「仙去?」惜弱冷笑一聲,「奴才愚笨,不知那樣猙獰的死法也算得上仙去?」
  良慎看她的樣子,便知她心中怨氣未消。
  「本宮知道姐姐死的冤枉,可逝者已矣,你這樣折磨自己又有何用?你放心,皇上會給雲妃一個交代,本宮也不會放任姐姐枉死!」
  「主子們給的交代不就是闞德明麼?一個奴才的賤命便可抵償了一宮主位娘娘的性命,娘娘九泉之下看見這樣的交代,不知能瞑目不能!」
  惜弱一身縞素,挺著纖薄的脊樑,直直的跪在地上,不卑不亢的說道。
  「本宮有許多話不能跟你說,你且行且看,水落之時便是石出之日!眼下,你要保重自己,何必要做出自殘這樣的傻事?」良慎心中有苦,卻不能說出來,只得用這些冠冕堂皇的話去勸說惜弱,可惜弱要的恰恰不是這些。
  「皇后自己尚且擇不清楚,自然有些話不知怎麼說!」惜弱蔑視的冷笑。
  「大膽!你怎可對皇后娘娘這般說話?」一旁的常青卻看不下去了,不禁出言頂了回去,「皇后娘娘憐恤你失主無靠,特來給你謀個出路,你卻不識好人心!」
  惜弱突然仰頭一笑,令常青一陣脊背發麻。
  「常青,我連死都不怕,還怕什麼主子不主子,娘娘不娘娘的?我永生不會忘記,我是為了什麼才會失主無靠的!」
  常青剛想說話,被良慎按了下去,良慎見她怕是一時走不出雲妃的事,只得改了話口。
  「惜弱,你先起來說話!」
  惜弱緩緩站起來,依舊低著頭,不說話,也不看她。
  「你老家是哪裡的?」良慎故作輕鬆的問道。
  「奴才老家是熱河的。」惜弱淡淡的說。
  「熱河?那倒是不遠,家裡還有什麼人?」
  「奴才幼年被賣到雲妃母家府中,後雲妃之父前往姑蘇走馬上任,將我也帶了去,自此再也沒回過熱河,家裡,也沒什麼人了……」
  「你父母還在世麼?」良慎又問。
  惜弱不知她到底問這些做什麼,但皇后問話,奴才怎可不答?
  「我父親早死,母親改嫁,我不願與繼父生活,這才讓母親賣我去做丫頭!」
  良慎心中酸澀,沒想到,她背後的身世竟是這樣波折淒慘。
  「若是出宮,你可有去處?」
  惜弱抬眼看了看,心中慨歎,大約皇后是想將她趕出宮去罷。
  「只有去投奔繼父!」惜弱無奈一笑。
  「你繼父為人如何?可有活命的營生?」
  「繼父乃熱河行宮領催徐誠意,總不至於餓死!」
  「徐誠意?」良慎心內一驚,「你繼父竟是徐誠意?本宮在熱河之時,便是他協助本宮擊敗粵賊刺客,乃是忠義之士!皇上也頗為看重!」
  惜弱倒不知道這段緣故,只是略揚了揚眉,可很快便感覺這些和自己並沒有關係,依舊面色如水般平靜。
  「皇后若想將奴才趕出宮,大可以直說,不必做出這樣賢德的安排,徐誠意的功績榮寵,都與我無關!」惜弱硬生生的說道。
  「你這嘴巴是怎麼回事?就不會好好說話?」常青惱怒的喝了一聲。
  「你誤解了本宮!你若不想出宮,本宮不會讓你走!若你認為繼父是可投奔之人,便可出宮投奔他,若你不願委曲求全,本宮調你到鍾粹宮服侍,任何人不可輕視於你!」良慎說出心中所想。
  這倒有些出乎惜弱的意料,皇后竟然要將她調到鍾粹宮服侍,她是真的想要向雲妃贖罪,還是將她留在身邊更加好控制呢?
  不論如何,她不想出宮!她與繼父徐誠意本就沒有感情,她也不願去找受不住寂寞改嫁的母親,更重要的是,她要留下來看害了雲妃的人一步一步走向毀滅!他日九泉之下相見,她也好與主子回稟!
  良慎誠心誠意的看著她,等她做出選擇。
  「奴才要留在宮裡!」
  片刻之後,惜弱靜靜的說出了自己的選擇。
  良慎釋然一笑,說道:「既如此,這裡收拾收拾,這兩天就搬過去吧!本宮會叫常青給你拾掇一處妥當的地方住下!」
  良慎說完,環視了一下殿內,鹹福宮內本就冷清,又設了雲妃的靈牌,看著更是淒淒慘慘慼慼。雲妃短暫的一生,如驚鴻一般,只化作了令牌上的一行字。雲妃武佳氏雲舒之靈。
  常青適時的遞上一炷香,良慎接過來默默的點上,走到蒲團後剛想跪下,又被常青攔下了。
  「娘娘是妻,雲妃是妾,沒有妻跪妾的道理!」
  良慎心中蕭瑟,看著她枉死,連跪下替她祈禱的都做不到。她攆著香舉過頭頂,心中默念:雲妃姐姐,你死的冤枉,我都明白!他日看你枉死,我什麼都不能做,今日看你蒙屈,我亦什麼都不能做,明日我撤了你的靈堂,你泉下有知,不要恨我!他日,我定為你報仇雪恨!
  一炷香穩穩的插進了靈牌前的香爐裡,香火跳動了幾下,彷彿雲妃靈下有知,明白了良慎的話一樣!
  良慎長長的吁了一口氣,轉身扶了常青的手準備離開。
  「年關將至,宮中設有靈堂恐不吉利,雲妃七七已過,早已入土為安,靈牌奉入太廟即可,鹹福宮內撤了,新年的裝飾該掛的盡數掛上吧!」
  良慎走前環望了一下,無奈的說道,明日起,這裡將斷了雲妃存在過的痕跡,以後,還會有別的嬪妃住進來,鐵打的紫禁城,流水的嬪妃呵……
  惜弱看著皇后離去的背影,跪在地上恭送皇后,耳邊充斥著皇后臨走前的那幾句話,心痛異常,兩行清淚順著兩腮滑落。
  「姐姐怎麼又哭了?」甜杏見皇后走了,跑了回來,她已在外面聽到了惜弱被調往鍾粹宮的事情。
  「姐姐去了鍾粹宮那樣好的地方,還哭什麼呢?」
  「你懂什麼?」惜弱看著遠處由著眼淚落下,「夕日我娘一女侍二夫,已教我噁心至極,今日何曾想到,我又一僕侍二主,真是報應!」
  甜杏嚇的不敢再說一句話,只得無助的看著她哭下去。
  恭王府,奕?的腿尚未完全養好,每日還要敷藥,每每敷藥都是九琪親自動手,每每敷藥九琪都心疼的淚眼迷濛。
  「爺,妾身就沒見過你這麼傻的人!」九琪忍不住叨叨著,「哪有人天寒地凍的在雪地裡當真跪一天一夜的?爺就不會起來偷偷懶?」
  奕?咬著牙忍著疼,說道:「你懂什麼?那是養心門,我求的是皇上法外開恩,若偷懶誰看不到?饒是這個樣子,這才引的皇上心軟,讓我進去呢!」
  「那爺就不想想倘若凍壞了腿,可對得起在家等著的妾身?」九琪瞪著圓圓的眼睛說道。
  「當時只想著救人要緊,哪裡還顧得上腿?」奕?臉上紅了紅,故作淡定的說道。
  「爺這話可就沒道理了,早知道這樣當時就拚死攔著不讓你去!」九琪越發不愛聽,鼓著腮幫子沒好氣的說。
  「快些擦藥吧!惹出你這麼多話來,你就這麼怕當寡婦?」奕?看九琪一本正經的樣子,覺得也有幾分可愛,再說這段日子多虧九琪照顧,人與人之間,日久焉能不生情?
  「誰不怕當寡婦?半生的長夜孤寂,對女人來說簡直比阿鼻地獄還要可怕!」
  「這才幾日,你便長夜孤寂了?」奕?挑逗的看了看九琪,九琪看出他不善意的目光,雙頰緋紅。
  「臉都紅了!本王怎忍心放著你長夜孤寂?」奕?朗朗一笑,忽然將九琪攔腰壓在炕上,可無奈自己剛剛翻身,膝蓋便傳來鑽心的疼痛,只好又呲牙咧嘴的躺了回去。
  九琪雖心疼,可還是沒好氣的打趣了他。
  「王爺雖不忍心,怕是有心無力啊!」說罷,便麻利的起身收拾藥匣子。
  「王爺為人家幾乎捨命,人家倒也沒對王爺有什麼表示,還要拖著病體讓妾身來照顧!爺,這樣賠本的買賣咱可別有下次了!」
  九琪說罷,端著藥匣子便頭也不回的走了,也不容奕?再反駁一句,奕?看著她大步流星出去的樣子,哭笑不得,罵也罵不出,只得由她去了!
  
  ☆、第115章 除夕守歲
  
  除夕之夜,皇帝率眾嬪妃及太妃在乾清宮家宴,雲妃的喪事已經淡忘在人們的記憶中,家宴上一派其樂融融之像。
  奕□坐在正中主位上,左右下手分別是皇后和皇貴太妃,然後是玉嬪、麗貴人、蘭貴人、婉貴人和一眾常在答應們。
  「皇帝去歲登基,身邊嬪妃數寥寥,今年秀女大選,後宮才充實了些,又封了皇后,這才像個樣子了!哀家看了甚是欣慰,你們要好好服侍皇帝,多為皇帝綿延子嗣,和睦相處,千萬莫給皇帝添亂!」太妃舉杯說道。
  眾嬪妃都點頭稱是,太妃飲下杯中之酒,皇后也笑著飲下,眾人也都乾了杯中的酒。
  「皇上,再過幾個時辰便是新年了,皇上可有什麼話要囑咐奴才們?」良慎問道。
  「朕沒有多餘的話,惟望你們能如額娘所言,各守本分,盡心輔佐皇后,誰若鬧出事來,可休怪朕不心疼了!」奕□這話雖是要求,可語氣輕鬆,聽著如同一句玩笑一樣。
  家宴之上,人人謹慎少言,唯恐說錯了什麼惹出事端,這一年過的不平靜,後宮諸嬪妃簡直是重新洗了牌,加之近日禍事連連,人人自危。
  玉嬪端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玩味的看著滿桌的珍饈,今日她一反常態,裝扮又回了之前的雍容華美之態,最為引人注目的是頭上的鈿子,竟是一整件石榴石雕琢而成,盈著燭火散發著紅光,襯得玉嬪膚色白皙,仿若仙人。
  除夕家宴,人人需著吉服,可人人都再打扮上收著幾分,不可逾越了自己的位分,搶了上頭的風頭,今日的玉嬪搶了良慎的風頭,依舊洋洋自得,毫不在意。
  「太妃與皇上言之有理,這宮裡多了這些姐妹,過個年也比去年的時候熱鬧多了!」玉嬪悠悠的說道:「只是有一事遺憾,若是有個小皇子小公主便四角齊全了!」
  眾嬪妃聽了這句話,都變了臉色,誰不知道年前皇后娘娘才剛小產失去了孩子,她竟然在這樣的場合拿孩子的話頭刺皇后的心,這簡直是老虎嘴裡拔牙!
  果然,皇上與皇后都登時拉下臉,一言不發,太妃惱怒自己的外甥女怎麼這般愚笨,一個勁兒的使眼色,卻還是收不住她的口。
  「眾姐妹們怎麼都低了頭?你們不必愧疚,連獨承乾坤雨露的人都尚且無子,咱們這些做冷板凳的人」
  「夠了!」奕□扔了自己手裡的杯盞,落在地上,脆生生的碎了,有膽小的嬪妃身子跟著一陣,嚇得連頭也不敢抬!
  「玉嬪,你是怨恨朕偏寵,還是侮辱朕無能?」奕□黑了臉,暴怒的說道。
  玉嬪長長的睫毛跳了一下,淺淺一笑,不再作聲。她只是不甘心就讓自己這樣失落在人群之中,不甘心皇上再也看不到她,哪怕以這樣的方式,也要引起他的注意!哪怕是訓斥,也比不理不睬要好的多!
  「皇帝不要生氣,玉兒向來這樣沒心沒肺的樣子!」太妃出言緩和了氣氛,「哀家要回去到佛前誦經守歲,為大清祈福!玉兒,你跟哀家一起去,讓佛祖靜靜你那燥脾氣!」
  「除夕夜,老祖宗的規矩,嬪妃要與皇帝一起守歲!」玉嬪不願走,埋怨的看著太妃,更加惹的太妃險些氣死,不禁在心中暗暗發誓,這個蠢貨外甥女就是死在宮裡她也懶得再管!
  「都去吧!朕今夜只和皇后守歲!」奕□冷冷說道。
  這下眾嬪妃都無法,只得依依不捨的離了席,對於她們來說,哪怕輪不上侍寢,就這麼遠遠的看著那個男人高高坐在上面,一顰一笑,眉目清明,依然足夠了!可玉嬪這一鬧,讓她們連這樣的機會都失去了,不禁都暗地裡怨恨玉嬪!
  眾人散去,只留下奕□與良慎坐在冷冷清清的大殿內,良慎心情低落,奕□想她必然是因為剛才玉嬪的話觸動了痛處,便說道。
  「別和她一般見識,她向來如此!」
  良慎一笑,笑的有些苦澀,不是因為玉嬪,是因為這是她在清朝第一次過年,難過自己再不能見之前的家人,悔恨自己沒有保住那個可憐的孩子,又慶幸還好有奕□一直護著她寵著她。
  「曹公公,叫人把席撤了吧!擺上些瓜果點心,我與皇上安靜的坐坐!」良慎看著這些空桌子,覺得有些冷清,便吩咐人撤掉。
  「夜半這裡寒涼,咱們移到暖閣裡去吧!就咱們兩個,叫他們擺上兩個小桌子,暖暖活活的偎在炕上去,多愜意?」奕□挽了挽良慎的手,笑著說道。
  「好!」良慎仰頭看著他,這個人便是自己以後的全部依靠了。
  奕□與良慎移到暖閣的炕上,宮人擺好了一些寓意吉祥的點心,放好了手爐腳爐,便紛紛撤了下去。
  「曹德壽,常青,你們奴才們想必也有年局,你們且下去熱鬧熱鬧,不必陪著我們!」良慎說道。
  「嗨!那都是小崽子們的玩意兒,老奴都多大歲數了,懶怠跟他們混鬧!常青下去歇歇吧,老奴就在門口支應著,萬一主子們有事兒呢?」曹德壽執意不肯走,便留了下來。
  「曹公公既把我歸到小崽子裡去,那我可去了,您老人家一人伺候兩位主子可別嫌累得慌!」
  常青嬉笑著說道,她第一年進宮,日日束手束腳,也盼著有個疏散疏散的日子,何況將皇后交給皇上再放心不過,便也想著出去和太監宮女們樂一樂。
  「別不愛聽,多早晚有人叫你姑姑了,你才不是小崽子呢!」曹德壽慈愛的看著常青出去,他也跟著退到門外去。
  常青回頭俏皮的撇了撇嘴,樂顛顛的跑了。
  良慎依偎著奕□靜靜的坐著,一會兒,後背便熱乎起來,她暖暖和和的坐著,一言不發,嘴角噙著笑,眼神迷離。
  「怎麼不說話?守歲的時候睡著了可不好!」奕□的下巴廝磨著良慎的頭頂,她早已嫌重,卸掉了繁重的頭飾。只有烏黑的長髮散發著皂角與玫瑰花混合的香氣。
  「歲月靜好,現世安穩,一切盡在不言中。」良慎悠悠的說道。
  「朕能有今日,不負此生!」奕□將良慎摟的更緊了些,「新年要到了,你可有什麼心願?」
  「在宮裡眼看著一年了,見識了宮裡的波雲詭譎和人心叵測,還好有皇上一路相護,才有今日。願皇上龍體康健,願父母平安長壽,願」
  說到這裡,良慎不再說下去,因為不忍說出口。
  「是載清嗎?」奕□的心攪在一起。
  良慎從不知道他知道載清,驚的轉過頭看著他,「皇上知道載清?」
  「那日漫天大雪,朕看到了你在雪地上為他寫的名字,可知朕的心有多痛?」奕□拉著良慎的小手扣在自己的左胸口。
  「是我無能,害他還沒來到這個世界,就要離開!」良慎想起那個孩子,仍然能感覺到小腹傳來的痛感和那日漫天大雪的冰冷。
  「你我都不必自責,載清在天有知,還會回到我們身邊的!」奕□輕輕的安慰著她,他早已悄悄的問了太醫,她的身子實在是傷的太厲害,恐怕難以再生育。可這又有什麼關係呢?不管以後哪個妃子生了孩子,她都是嫡母,都要歸她教養,正好免了她的生產之苦!
  只是,想想再沒有一個孩子身上能流著他們兩個人的骨血,也是一種憾事!
  奕□與良慎十指相扣,堅定的說:「我兒載清,皇阿瑪與皇額娘對你甚為思念,若在天有知,萬勿忘了再有緣投胎還來我皇家,他日再來,皇額娘定以一生心血護你成人,皇阿瑪定將這萬里河山交付於你!」
  良慎靜靜的聽著,雖心裡明白不會再有這麼一個屬於他們兩個的孩子,可還是願意存著這樣一個美好的念想。孩子的問題兩人都心如明鏡,卻沒人捅破這層窗戶紙,聊以慰藉著對方,也聊以慰藉著自己。
  「我與皇上想的一樣!」良慎釋然一笑,這一切都會過去的,以後的日子她還要保存自己,好好生活。
  「慎兒,你說這一切會不會是一個夢?他日夢醒了,你就不再我身邊了?」奕□望著燭火暈出的光圈。
  「皇上何出此言?」良慎懶懶的倚著他,搭著話。
  「朕總覺得你想走,可你明明無處可走,朕還是很怕!」
  良慎心中一動,原來他早已看出自己想走,卻什麼都沒問,不知他該有多疑惑。
  「我不會走!」良慎篤定的告訴他,自己不會再動走的心思了,因為她是真的無處可去。
  「那就好……」奕□欣然一笑。
  奕□十六歲那年偷偷溜出宮去閒逛,曾在天橋一帶見到一個神神叨叨的算卦的,非要拉著他算一卦,他因年少好玩樂,便當真讓他算了一卦。
  那卦文他至今還記得:十年生死兩茫茫,龍困淺灘費思量。
  算卦的只是搖頭歎息,並未解籤,抓他回來,只說了一句,國事不可說,家事猶可說一二。情分雖有生生世世,無奈緣分不過寥寥十年。
  他不知道這代表著什麼,他很怕這是說的他與良慎,至今都很怕,越來越怕……
  
  ☆、第116章 群芳賀壽
  
  咸豐三年七月,恰逢皇后生辰,可國事憂心,究竟也沒有大行操辦。
  這一年,太平天國已在南京建立了政權,與清政府分庭抗禮,並試圖北伐,一度圍困天津。面對已在臥榻鼾睡的猛虎,奕□再難淡然面對,每日在乾清宮與眾大臣商議對策,無奈兵力不行,一切皆是空談,雖有心而無力。
  奕?通過幾次事件獲取了皇上的信任,被任命為軍機大臣領班,與皇帝一同憂心國事,可奕?依然不忘自己的*,良慎曾傳信給他,說出自己回到現代,看到他二人都已死去的事情。
  自此後,奕?更加變本加厲,既然回不去,便要成為控制者,只有成為控制者才能決定自己的命運,關鍵的是,才能奪回良慎!
  雖然,良慎已多番勸阻,九琪也旁敲側擊,可一個男人的征服欲一旦被激發便再難消弭,良慎也是無法,於是更加日夜不安,唯恐奕?與奕□相殺起來,她愛奕□,可若有朝一日為了保護奕□傷了奕?,恐怕最難過的也是她自己。
  皇后生辰,只是在鍾粹宮擺了宴,後宮諸位嬪妃坐在一起吃了一頓家宴。奕□也從朝中抽出身,陪良慎一起過了個生辰。
  太妃推說有病未曾前來,平姑姑送來了相當體面的壽禮。
  「皇后娘娘,這是太妃的禮單,請娘娘務必笑納!太妃還說,願娘娘芳齡永繼,與皇上琴瑟和鳴!」平姑姑獻上禮單,笑著說道。
  「有勞姑姑走一趟!替我謝過太妃,今日席上的豌豆黃甚好,太妃愛吃豌豆黃,本宮教人包些回去給太妃嘗嘗,也算太妃與我們同樂了!」良慎說著,便叫常青拿食盒來,果真將一整盤豌豆黃給太妃帶走了,又裝了幾個清淡開胃的小蔡。
  平姑姑謝了恩,提著食盒回了慈寧宮。
  眾人都送了自己的壽禮,雖與皇后親疏不同,但皇后是人人要巴結的,故而嬪妃們幾乎獻上了自己拿得起的最好的東西。
  玉嬪不肯屈就,想著反正自己與皇后已然鬧的不可開交,這會子拉下臉來迎合她也好不到哪去,便隨意撿了幾匹自己不喜歡的料子送了過來,雖然花色不是最時鮮,可都是上好的蜀錦,也不失體面,由此可見玉嬪家室之富足。
  麗貴人送了一柄上好的玉如意,蘭貴人送了一隻價值連城的鈞窯瓷瓶,婉貴人則送了一隻精美的西洋玻璃鏡,比宮裡的銅鏡照著清晰。
  奕□見良慎又長了一歲,甚為欣慰,席間忍不住多喝了兩杯。
  「皇上的壽禮咱們還沒見呢?難不成皇上要白吃這頓壽宴?」淑婉素喜在奕□與良慎中間調笑,既然也不例外。
  「喲,婉貴人猴急個什麼?橫豎又不是給你的!」玉嬪看見婉貴人與皇后親近的樣子就有氣,忍不住便牢騷出來。
  「玉嬪姐姐見多識廣,自然不在乎,我們是沒見過世面的,自然等著看是什麼好東西呢!」麗貴人虛偽的笑了笑,插了一句。
  玉嬪自從上次煞星一事便長了記性,看待麗貴人不與之前一樣了,這會子見她說話,便投去了一個白眼。
  「皇上與皇后夫妻情深,也說不定留著什麼體己,不肯讓我們知道!」蘭貴人說完,便怡然自得的秦了一口茶。
  「蘭貴人這一年多一直像個悶葫蘆,今日倒也巧嘴起來!」玉嬪更加不屑的白了杏貞一眼。
  「玉嬪向來牙尖嘴利,不過今兒這一回卻讓蘭兒說著了,朕還當真準備了體己!」奕□藉著酒興,大家歡喜,便也湊著說笑起來。
  「果真如蘭姐姐所說,那也得給我們看看,我們得不著,若連見都不讓見一眼,那皇上也真真是太偏心眼了!」淑婉自良慎穩固了皇后之位,便不似先前一樣謹小慎微了,更多的恢復了些活潑可愛的本性。
  「婉兒最愛耍小心眼!罷罷罷,就讓你們也看看!」說著,奕□從懷裡掏處一個荷包,又在那荷包裡掏了掏,將那東西攥在手心裡,故意賣了個關子,在她們眼前晃了晃,嬪妃們都笑著等著看,玉嬪則氣的咬著牙別過頭去,麗貴人也含著笑盯著皇上的拳頭,可眼底卻閃爍著不甘。
  「看看!」奕□忽然猛地張開手,一個看起來有些舊的銅鎖吊了下來。
  「這是什麼?」淑婉趕緊接過來一看,「哎呀,可了不得呢!皇上乃當朝天子,還有這樣的心思,真真教人嫉妒而死!」
  淑婉一驚一乍的表現反倒更加激起了眾人的好奇心,連玉嬪都疑惑的將目光投在那把看著不起眼的銅鎖上。
  「什麼好東西?」蘭貴人也忍不住問道。
  誰知大家剛想傳著看,又被奕□一把收了回去,抓起良慎的手,放到她的手心裡。
  「這東西朕在泰山存了六年了,日日受風霜雨露的洗禮,想必有靈性,若被你們人人摸一把,失了靈性,那朕不是白忙一場了?」
  「六年?阿彌陀佛,銅鎖鎖情,原來皇上這麼早就心屬皇后!」淑婉滿是祝福的看著坐在一起的帝后,他們當真是一對天造地設的璧人,難得是又都有情!這樣的感情,她這一輩子恐怕都遇不到了!
  良慎不解的看了看那銅鎖,只見那銅鎖上並無繁複的花紋,正面刻著一行小字,細細一看,愛新覺羅·奕□,再翻過來看反面,則是鈕祜祿·良慎!
  原來這是一把姻緣鎖!難得的是,天家皇子,竟然對愛情有這樣美好的期望,更難得的是,他竟從六年前就動了這樣的心思!算起來,那時,他是懵懂少年,而她,不過是個垂髫小女!
  玉嬪見狀,如被萬箭穿心一般難受,豁的站起身,冷冰冰的說道。
  「皇上,奴才頭疼,先回宮了!」
  說完,也不等皇上皇后發話,兀自走了。眾人皆面面相覷,人人知道玉嬪善妒,竟不知道當著面也全然不給誰臉。
  玉嬪回去的路上看似疾步匆匆,實則心中則是深一腳淺一腳,她在他身邊一年多就能享盡了所有自己可望而不可求的恩寵,之前一直以為是她狐媚子,如今看來是皇上多年前就開始癡迷於她!
  這比狐媚子更可怕,皇上是真心愛她的,就如同自己愛皇上一樣,愛的無可救藥!只要她活著一天,自己就不可能再得到皇上了!恐怕就算她死了,自己還是敵不過她墳前的一文冥錢!
  這真是太可笑了!太可笑了!
  奕□自己吃了幾杯,坐到宴席將撤便走了,奕?今日進宮,要與他商議英法兩國對待長毛體賊的態度,這於鎮壓粵賊,至關重要!曾國藩的湘軍正在加緊操練,但也絕非一日之功,此刻,還是需要有外援力量頂上才好!
  臨走前,良慎也沒有虛留,只說國事要緊,便讓他去了!
  眾嬪妃見皇上走了,也都懨懨的,良慎看沒什麼意思,便吩咐撤了席。常青、金鈴子、茯苓、連翹都招呼著收拾起來,鍾粹宮的宮女們著實忙了一陣子。
  「我們都要累死了,可還有人躺在房裡養尊處優,真當自己是二主子呢?」金鈴子邊擦著桌子邊忿忿的說。
  常青知道她說的是惜弱,惜弱自從調到鍾粹宮大半年,從沒幹過半點活計,不論當值不當值,只是在自己的房裡躺著或坐著,連到主子跟前請安都不來,起初眾人都讓著她,且皇后有吩咐,不可委屈了惜弱,可日子長了,一樣當值領俸祿,她什麼都不幹,自然人人看不過眼。
  「快別說了!」常青打斷了金鈴子的話,「主子都沒說什麼,咱們就別生事了,鍾粹宮的人手又不是不夠!」
  「不怪鈴子妹妹生氣,她確實做得也忒過了些!當真誰也使喚不動起來,日子久了,這還了得?」連翹也是個看不慣不平之事的,也跟著嘟囔了幾句。
  「祖父在世時沒教過你閒談莫論人非?」茯苓做姐姐的,過來給連翹使了個眼色,示意她不要再說下去。
  此時的惜弱,正在臥房裡準備一個秘密行動,雖然隱隱約約聽到了這些話,也不過是冷哼一聲置之不理,這樣的話又不是第一次聽到,何必往心裡去?
  晚上,奕□無暇過來,良慎本想早些安置了,誰知剛剛要睡,淑婉拉著杏貞來了,非要鬧著再喝一頓壽酒!良慎無法,只得教小廚房置辦了一些點心小菜,在暖閣裡擺了一張桌子,燙了一壺酒。
  「就咱們三個人,怪冷清的!」良慎看了看,桌子雖不算大,可就三個人也著實淒涼了些。
  「三個人還嫌少?若不是我央求著蘭姐姐也過來,連三個人也湊不上呢!這樣的事情,寧可人少,若有個說話不中聽的人,倒攪了興致!」淑婉給桌上的杯子斟滿了酒。
  「叫丫頭們也上來一起吧!三個人也不成個席啊!」良慎一笑,常青拉了墨硯,金鈴子拉了凌月都坐了上來。
  起初墨硯和凌月不肯,常青勸了半天,這才圍城了一桌。
  
  ☆、第117章 姑蘇美人
  
  鍾粹宮裡不分主子奴才,伴著酒興,都漸漸放開了,喝酒行令鬧成一團,漸漸喝到夜深了,良慎一頭醉倒,婉貴人和蘭貴人也都醉醺醺的各自回了宮。
  而惜弱趁著夜色悄悄的潛出鍾粹宮,雖是夜晚,可暑熱並未散去,惜弱卻在外面圍了一個寬大的披風,幸而無人看見,若有人看見,一定覺得疑惑。
  惜弱快步走到養心殿,門口的侍衛見身上有皇后宮裡的腰牌,惜弱在宮裡又是個熟面孔,並未多加阻攔。
  皇上寢殿今日是安德海當值,曹德壽因白天也吃了兩杯,犯了胃疾,便沒過來。
  「這位姐姐大熱天的穿成這樣,找皇上有何事?」安德海攔住了匆匆往裡進的惜弱。
  「小安公公,我是鍾粹宮的惜弱。」惜弱拉下了蓋在頭上的斗篷帽子。
  安德海一看惜弱的頭上,竟然沒梳宮女的兩把頭,上面盤著的幾個花樣似乎是漢家女子才會梳的髮型,又提了提燈籠,看清楚了惜弱臉上精緻的妝容,馬上猜到了幾分。
  「原來是惜弱姐姐。皇上晌午吃了酒,午後又召見大臣,這會子正歪在那裡打盹呢!」說到這裡,又曖昧的一笑:「姐姐若要進去傳話,恐怕不便呢!」
  惜弱是聰明人,一看安德海臉上的表情,便知道他想的是什麼事情,今日正好趕上曹德壽不在,若是遇上曹德壽恐怕要難對付的多!
  惜弱掏出一把金葉子,還是上元節時皇后賞下來的,趁著夜色遮遮掩掩的遞給了安德海。
  「小安公公當值辛苦,我只進去說一句話就出來!」
  安德海喜滋滋的將金葉子揣在懷裡,又小心翼翼的拍了拍。
  「姐姐若有正經事一塊兒辦了便是,我只當不知道。」
  惜弱臉上一紅,尷尬的低頭閃了進去。
  如今天長了,皇上白日事多,夜裡便容易睏倦,加上白天吃了酒,正和衣歪在臥榻之上打盹養神。
  惜弱一見皇上,心便提到了嗓子眼裡,猶豫了片刻,終於還是咬咬牙,既然來了就得做下去,不能讓主子白死!
  她麻利的脫下罩在外頭的披風,理了理身上的衣衫,以一片輕紗遮面,只露出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悄悄的背身坐到皇上的榻邊。
  奕□迷迷糊糊似乎聞到一陣美妙的香氣,令人四肢舒展,心思綿軟,十分愜意,不禁心滿意足的笑了笑,翻了翻身想繼續睡去。
  不想,一翻身便覺得有些不對勁,遂睜開眼看了看,不看不要緊,一看倒著實嚇了一跳。
  只見一個粉衫女子背對著坐在那裡,穿的是江南漢家女子的衣裙,領口的滾邊稍稍向外,露出了她白皙優美的脖頸,身上的布料也並非宮中常用的綢緞,而是飄逸如仙的軟煙羅,腰間束著綢帶,更顯腰肢細軟盈盈可握;頭上鬆鬆挽著墮馬髻,並無其他裝飾,美人靜靜背向而坐,不言不語,竟如仙女下凡一般!
  「你是雲舒?」
  奕□看了片刻,忽然認出這件衣服是雲舒的!雲舒剛入王府之時,他曾說過,見慣了滿蒙女子豪情爽利,不知江南姑蘇女子是何等情懷?次日,雲舒便找來這樣一件衣服,頭上也梳了相同的髮髻,美目盼兮,巧笑倩兮。
  她說:「王爺看妾身,這便是江南女子,王爺可喜愛?」
  那一日,他第一次寵幸了她,至今,他還記得武佳雲舒的眸子裡如水的波光,彷彿能將男人的所有稜角都融化進去一般。
  「皇上……」惜弱緊緊攥著裙子,聲音有些顫抖,鼓起勇氣轉身看著奕□。
  她第一次近距離的看著皇上,以前無論是在王府還是在鹹福宮,她都是低頭聽他說話,第一次她看到了他風華絕代的臉龐,忽然心裡像小鹿亂撞一樣連呼吸都有些困難。
  「你是雲舒?」奕□猛地抓起她的手腕。
  惜弱與雲舒的眉眼本就有些相似,再加上燭火昏黃,又穿著一樣的衣服,奕□又有些微醺,最要命的是有股香氣總是讓他感覺眼前的景像有些朦朧。
  「雲舒,你來了,為何又蒙面相見?」奕□伸手想扯下她臉上的白紗,惜弱嚇的一閃,恰恰逃了過去。
  「皇上,可還記得夕日的小曲子?」惜弱模仿著雲舒的聲音說道。
  奕□忽然有些悲傷,眨了眨早已濡濕的睫毛,說道:「唱來給朕聽!」
  惜弱站起身,從寬大的衣袖裡掏出一把精緻的竹骨折扇,扇面上壓著桃花瓣,一打開,瀰漫了滿室的香氣,原來奕□一直覺得有股香氣,便是這把扇子。
  「夢向夫差苑裡游,宮娥擁入君王起,前身合是採蓮人,門前一片橫塘水……」
  惜弱學著雲舒的樣子唱著江南流行的《圓圓曲》,嗓音雖與雲舒並不十分相像,可這樣久不能聞的熟悉曲調,依然讓奕□醉了心神。
  惜弱邊唱著邊循著屋子一盞一盞的滅了燈,直到最後一盞也被她吹熄,殿內霎時一片漆黑,只有月華透過窗欞淌了進來。
  奕□聽著熟悉的曲調,想著曾經的雲舒,忽然心神不定起來,看著面前的美人一點一點的消失在黑暗裡,最後只剩下月色中的一個身影。
  「皇上……」惜弱輕輕的走到奕□對面,摘下了面紗,可此時的奕□卻無法看清她的臉,只能看見一枚櫻桃紅唇在月色中盈著光輝……
  次日一早,奕□只覺得頭疼欲裂,明明知道該睜眼起床上早朝,可就是渾身酸軟睜不開眼。
  「萬歲爺,奴才進去服侍您起身了!」
  門外,曹德壽的聲音響了起來。
  「進來!」奕□閉著眼睛掙扎了一下,剛剛想舒展舒展手腳,突然手上碰到了一個什麼東西,嚇了一跳。
  「唉呀媽呀!」還沒等他吃驚的叫出來,曹德壽大驚小怪的聲音在殿裡響了起來。
  奕□不知何事,睜開眼一看,也嚇了自己一跳。自己的床上竟然有一個女人,這個女人看似委屈的擁著被子坐在那裡,大半張臉都被凌亂的頭髮擋住,一時也辨不清是誰。
  「你是誰?」奕□記得自己昨夜沒有召幸嬪妃,與大臣商議完國事本想去鍾粹宮,可聽說鍾粹宮裡一幫女孩子正鬧的開心,又想著自己去了她們又要拘束起來,不如不去,便回宮打盹了,怎麼床上會有個女人?
  那女人戰戰兢兢的抬起頭,卻是滿面淚痕,雙眼早已哭的紅腫。
  「惜弱?」曹德壽先認了出來,「你這蹄子怎麼到了皇上的龍榻上?」曹德壽怒不可遏,上前便要拉扯惜弱。
  惜弱被他一扯,胸前的被子滑落,露出了貼身穿著的肚兜,曹德壽一看趕忙丟開手,嚇得捂著雙眼,嘴裡不停的喃喃著,「非禮勿視!非禮勿視!」
  「穿上衣服!」奕□的聲音涼薄的可怕,惜弱嚇的趕緊披上了自己的衣服,慌亂的繫著上面的帶子。
  「皇上,這……」曹德壽不知個中緣由,急的不知如何是好。
  皇上嫌棄的看了一眼惜弱,用眼神示意曹德壽過來更衣,曹德壽看這架勢,好像並不是皇上看上了惜弱,要寵幸的。
  「昨夜是誰當值?怎麼把宮女放進朕的寢殿?」奕□嚴厲的問道。
  「回皇上,昨夜是小安子當值!」曹德壽趕忙命人去將小安子拎起來。
  安德海夜裡當值,早上便要去補覺,不想剛剛睡著又被從被窩裡拎了出來,一路拎到了皇上寢殿。
  「小王八蛋!快說,惜弱是怎麼進皇上寢殿的?」曹德壽虎著臉指著安德海罵道。
  「這……」安德海撓了撓頭,「惜弱姐姐是鍾粹宮的人,她說皇后有句話要傳給皇上,奴才也不敢攔著呀!」
  「那你怎麼不叫她出來?傳句話要傳一夜不成?」
  「奴才後來肚子疼,就去茅房解手,回來以後等了等,見沒人出來,以為惜弱姐姐說完話回去了!誰知道……」這是安德海早就想到的說法,雖然有點自欺欺人,可總算說得過去。
  「你個作死的!」曹德壽恨的上前踹了他一腳,「什麼時候去解手不好?偏要那時候去!」
  「公公,這人有三急不是?」小安子哭喪著臉說道。
  「滾出去!自己去慎刑司領二十板子!」奕□懶得再聽安德海解釋,邊擦臉邊說道。
  「庶!」安德海趕緊跑了出去,心裡不由慶幸,二十板子三天就又爬起來了,昨夜裡那些金葉子可是實實在在的!
  「皇后讓你給朕傳一句什麼話?」奕□目光凌厲的看著惜弱,惜弱羞愧的低頭站著。
  「皇后讓奴才請皇上一起去鍾粹宮行樂……」惜弱用蚊子一樣細弱的聲音說道,這也是她老早就想到的說法,而且,她確定,皇后不會拆穿她。
  「你怎麼穿成這個樣子來了?咱家看分明是來迷惑皇上!」曹德壽自來有些看不慣惜弱,自從她死了主子,皇上皇后又多加照拂,她便輕狂起來,宮裡人都背地裡稱她為二主子!沒想到,她還真有爬成主子的心腸!
  
  ☆、第118章 東窗事發
  
  惜弱噗通跪在地上,可憐兮兮的哭訴著。
  「皇上饒命!奴才不是有意的!這身衣裳是死去的雲主子的,這是雲主子留給奴才的唯一念想!每每思念主子,奴才便穿上這件衣服,只為回憶主子的一顰一笑!」
  奕□聽她說的聲淚俱下,心裡也有些酸楚,畢竟,雲妃一生膽小怯懦,從不曾違逆誰,死的也著實冤枉!
  「昨日,奴才看皇后與常青,婉貴人與墨硯,蘭貴人與凌月,她們主僕們一桌吃飯,一處玩笑,忍不住想起了雲妃,這才又穿上了這身衣裳!誰想到,皇后那裡突然有吩咐讓我去請皇上,皇后正在興頭上,奴才哪有功夫換衣裳?顧不得天熱,罩了一件披風便出來了……」
  「既如此,那傳完話就該離開,你怎麼不走?」曹德壽又問。
  「可奴才來了,皇上正睡著,奴才不知該不該叫皇上,誰知皇上又醒了,直拉著奴才叫雲主子的名諱,奴才嚇得沒了魂,後來……後來……」
  下面的話惜弱難以啟齒,不過人人都可猜到,後來皇上情難自禁,寵幸了她!若說皇上興致好寵幸了一二宮女,倒也不是的大事!曹德壽詢問的看著皇上,想看皇上到底是什麼意思。
  奕□對她說的話恍惚有那麼一絲印象,可朦朦朧朧的想不真切,再想回憶昨夜的事情,只覺得頭疼,什麼也想不起來。
  曹德壽想了想,走過去掀開龍榻上的錦被,果不其然,明黃的褥面上染了一抹鮮紅,可見皇上確實寵幸了惜弱!
  惜弱看見褥面的血跡,哭的更厲害了,彷彿她才是一個膽戰心驚的受害者!
  「別哭了,回去吧!等朕問過皇后再議!」
  奕□迷茫的看了看塌上的凌亂,又嫌棄的看了看惜弱,實在無法,便叫她回去了。
  奕□照舊去上朝,路上曹德壽在耳邊叨咕了兩句。
  「這事兒若讓皇后知道,以皇后的脾氣,恐怕又是一陣風波!不如瞞著皇后,將惜弱打發了算完!」
  「不可!」奕□斷然拒絕,「這樣的事,不能瞞著皇后!況且,宮裡出了這樣的事,瞞是不瞞不住的!若依你所言,那朕成了什麼人了?」
  「反正奴才還是覺得惜弱在迷惑皇上!」曹德壽說道。
  「不管怎樣,事情已經這樣了,只有先問問皇后再說!」
  惜弱大清早衣衫凌亂哭哭啼啼的從養心殿出來,這事兒一早上便傳遍了後宮。大家都各有揣測,可不管怎麼想,皇上與惜弱發生了點什麼這事兒肯定是背不過去的。
  良慎昨夜吃醉了,今早起的有些晚,可剛一睜眼,這則重磅消息便砸了過來。
  「格格,奴才可看見惜弱了,衣衫不整,哭的梨花帶雨的,身上的衣裳看著也不像正經人穿的!別人可說了,她是從養心殿出來的!」
  金鈴子邊為良慎梳頭邊忿忿不平的說道。
  「就你像個快嘴八哥似的,不能等主子用完早膳再說?」常青端來洗臉水,口裡罵著金鈴子。
  「你說什麼?惜弱從養心殿出來?」良慎吃了一驚。
  「那可不?聽說足足待了一夜!」
  良慎心中咯登一下,待了一夜,那保不齊就發生了什麼,奕□,你怎麼可以這樣?
  「人呢?」良慎急問。
  「在房裡呢!主子梳洗好了再傳她來問話!」常青按下了良慎的焦躁,上前為良慎梳妝,主子要面對這樣的事情,心裡一定不好受,面上卻一定不能狼狽。
  好容易梳洗妥當,良慎迫不及待的將惜弱召進殿內,惜弱已換回宮女服侍,只是一雙紅腫的眼睛卻瞞不了昨夜的風波。
  「你去了養心殿?」良慎冷的臉問道。
  「是。」惜弱生硬的答話。
  「皇上寵幸了你?」良慎又問,
  「是。」惜弱再答。
  「本宮竟不知道,你有這樣高的心,原來你要做皇上的女人,要做主子?」
  「皇后娘娘以為您可憐了奴才,奴才就得感恩戴德的視您若再生父母嗎?」惜弱冷笑一聲,「皇后既然願意照拂奴才,何不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
  「呸!真是不知廉恥!一定是你故意勾引皇上,竟然使出這樣下三濫的手段!哪裡對得起皇后娘娘待你之心?」金鈴子指著鼻子罵道。
  「奴才是對不起皇后娘娘,可皇后娘娘就對得起雲妃嗎?」這是惜弱的殺手鑭,每每提到雲妃,皇后便不再與她計較,因為在皇后的心中,她愧對雲妃,也正因如此,才藉著補償她來補償死去的雲妃。
  「是你引誘皇上,還是皇上主動寵幸你?」良慎不理會她們的爭吵,繼續問道。
  「這還重要嗎?」惜弱一笑。
  良慎心中苦笑,是啊,這還重要嗎?他已經寵幸了惜弱,他雖口口聲聲說著一生一世一雙人,可他畢竟是皇帝!他還有那麼多嬪妃等著寵幸,普天下所有的女子都是屬於他的,只是寵幸了一個宮女而已,有什麼大驚小怪的!
  「皇后有兩個選擇,要麼讓奴才死,要麼讓奴才有恩寵傍身,明白話便明白說,奴才不願伺候別的主子,也不願日日被人在背後戳著脊樑骨議論!」
  「你為何這麼執著?」常青上前勸道:「這紫禁城裡的主子只有皇上和皇后,你本來就是皇后娘娘的奴才……」
  「可我不是這紫禁城裡的!我只認雲妃這一個主子!」惜弱義正言辭說道。
  「你是個忠僕,本宮佩服!」良慎僵硬的笑了笑,正待要發落,外頭傳來通報聲,原來是奕□下了早朝便徑直來了這裡。
  奕□看見跪在地上的惜弱,便知道這事兒已經鬧到了良慎這裡,良慎臉色很不好,奕□心裡也七上八下起來。
  「皇上吉祥!」良慎站起身草草行了個禮,眼睛卻是看向別處的,很明顯,她生氣了。
  「既然皇后已經知道了,那皇后看如何處置?」奕□討好的看著良慎,說道。
  「我也不知道怎麼處置,還要看皇上的意思!」良慎沒好氣的說道。
  「那朕先問問,昨夜她可是奉你之命去請朕的?」奕□說道,良慎眉頭一皺,馬上便想到,一定是惜弱這樣說的,此時如自己否定這件事,無疑,惜弱非死不可!可她不想看著惜弱死,大概皇上也不想看著惜弱死,因為他們夫妻二人愧對雲妃!
  「是我讓她去的!可我沒想到皇上昨夜有這麼好的興致!」良慎咬咬牙,違心的說道。
  奕□無言以對,看來惜弱並沒有說謊,難道真的是自己昨夜失控了?可的確,對於昨夜的事情什麼都想不起來了,聽惜弱說的,彷彿確實有那麼回事。
  「慎兒……」奕□自覺愧對良慎,便蹭到跟前,在她耳邊低聲說:「是朕不對!你若不高興,朕便打發了她……」
  良慎橫了奕□一眼,「皇上原來是個提褲子就走的人!」
  良慎這話說的既低俗又刻薄,卻噎的奕□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也覺得委屈的很,自己什麼都想不起來了,卻擔了個這樣的名聲。
  「皇上既然寵幸了惜弱,就該給她個位分,省得她在這深宮裡難以自處!」良慎朗聲說道。
  惜弱抬頭看著皇后,她沒想到,皇上竟會主動說出要給自己位分這樣的話。曹德壽和其他奴才都暗暗佩服皇后賢德,不僅不妒忌,還能這樣公正處理。
  奕□也詫異的看著良慎,她竟然如此淡定的提出要晉惜弱的位分,他以為她一定會鬧上一場,她怎麼變了?什麼時候由一個愛鬧彆扭的人變成了一個寬容厚德的皇后了?
  「皇上怎麼不說話?依我看,惜弱是雲妃近身的大宮女,又一直深得我的喜愛,今日有幸服侍皇上,皇上看該封個什麼位分?」
  「這……」奕□不知該說什麼好,他若依著說給惜弱位分,恐怕良慎還要生氣。
  「不如讓她做個常在吧!省得從答應慢慢熬了!也算是我對雲妃姐姐的一個交代!」良慎不等奕□說話,便提議。
  這更是驚了在場的人們,皇后不僅不怪罪,還越過官女子和答應,要直接給她一個常在的位分。對於一個宮女出身的人來說,一下子就封為常在已經算是榮寵了!
  「常在位分太高了,朕認為不妥!想想婉貴人初入宮時尚且為常在,她一個宮女,太僭越了!」奕□持反對意見。
  「皇上,皇后娘娘!」惜弱跪著磕了個頭,說道:「請容奴才一言!昨夜之事是奴才不好,可奴才也不曾想事情會這樣!皇后賢德,只是奴才實在生受不起!雲妃主子喪期尚且不滿一年,奴才要為她守孝,恐怕要辜負主子的美意了!」
  「這樣忠心的奴才讓本宮深為感動!」不管惜弱做出什麼出格的事情,但她對已故雲妃的死忠,在良慎的眼裡是至為寶貴的精神。
  「你已成了皇上的人,或沒有位分,你面上不好看,皇上面上也不好看,外人恐怕還以為是因本宮嫉妒,總之,位分是一定要賜下的!」良慎堅持。
  
  ☆、第119章 寧為玉碎
  
  惜弱堅持不肯受封,執意要為雲妃守孝,淚水漣漣的跪在地上,彷彿昨夜的事情她真的是個無辜的人一樣,這樣的情景倒讓奕□有了幾分含糊,因為昨夜的事情他確實記不清楚了。
  「既如此,便如你所願,先封為官女子,雲妃喪期滿一年再行冊封!」奕□無奈的說道。
  官女子並不算什麼位分,只是能為皇上侍寢的宮女而已,本質上還是宮女,宮女該做的工作還是要做的。
  「謝皇上隆恩!」惜弱磕頭拜謝。
  良慎看似平和的笑著,實則內心苦澀至極,他曾說過一生只愛她一個,在她之前的事情暫且不論,可不過一年多,他又有了新的女人,自然心裡不自在!
  「本宮第一眼看見惜弱便覺得順眼,沒想到竟然有這樣做姐妹的緣分,不過小半年雲妃一年的孝期也便過了,到時封了位分,便萬事大吉了!」良慎偽著心說道。
  惜弱低頭不敢言語,可氣壞了一旁的常青四人,沒想到這個惜弱不聲不響的,爬到皇上的床上去了!以後若見了面,還要給她幾分面子,哪日封了位分,還要尊稱一聲主子,想想實在是氣不過!
  奕□神情複雜的看著良慎,她口上說的話符合她母儀天下的身份,毫無半分嫉妒之色,可她眼底的傷痛卻只有他能看得出來!忽然想起曾經她為了他寵幸了麗貴人而拈酸吃醋的樣子,那時她尚有許多小孩子氣,可如今不過一年多,她便能做一個有模有樣的皇后了!
  「你們都下去吧!朕和皇后說幾句話!」奕□說道。
  眾人都答應著退了出去,只留下奕□與良慎相對站著。
  「朕」奕□剛要解釋,便被良慎打斷。
  「皇上不必解釋!我都知道,皇上不是故意的!」良慎調整了情緒,仰頭一笑。
  「你明明在乎……」奕□低頭看著她,彷彿不認識眼前的人一樣。
  「我是在乎,可是在乎又能怎麼樣呢?」良慎笑著說:「她已經是官女子了,以後還會是答應,是常在,甚至有天是嬪是妃,這已經是眼前的事實了!我是皇后,我能怎麼辦?」
  「慎兒,朕對她不是有心的,朕也不會封她高位……」她越是這樣,奕□越是愧疚,只得無力的辯白著。
  「有心也好,無意也罷!答應也好,皇貴妃也罷,在我心裡都是一樣的!何況,以後還會其他的人,再來到皇上身邊,我個個都去煩惱,那我後半輩子可就沒清靜日子過了……」
  「慎兒……」奕□疼愛的撫著她的臉頰。
  「我是皇后,後宮安定是我的職責!」良慎抬頭看著他,她該承受這些,就如同他為了這個沉重的國家承受了許多一樣。
  「朕如果不是皇帝就好了……」奕□將她攬在懷裡,想起她幼時篤定的說不嫁給皇帝一樣,可世事流轉,她還是嫁給了皇帝,還成了整個後宮最不能生事嫉妒,隨意撒野使小性子的人,因為他封了她皇后!
  他給了她嫡妻的尊榮,卻也讓她承受了嫡妻的痛苦,他心疼她這樣有苦不能言,卻毫無辦法。
  「你是不是皇帝有什麼所謂?只要你是你就好!」
  自從良慎確定自己不能再回到現代,她那顆不安分的心便死了,她開始用一種現實的眼光看待這個世界的一切,不能改變,只好適應。當了大半年的皇后,她感覺自己越來越像一個皇后了……
  自古有句話,皇后得的是名分,妃子得的是情分,難得她既有了名分又有了情分,只要在他心中自己是無可替代的,那麼他身邊的鶯鶯燕燕她為何不能接受?畢竟,他是皇帝……
  奕□感動的一塌糊塗,沒想到,他不僅完全得到了她,還能讓她為了自己去改變,去遷就,這出乎了他最初的期望,他再次感到受寵若驚。
  一連數天,奕□都在鍾粹宮過夜,只是這幾個晚上,卻沒有一次能夠如以前一樣和良慎歡好。
  「皇上,請原諒我,我做不到!」良慎垂頭喪氣的坐在床上,她並不是故意賭氣,而是每每他一靠近,她便想到他和惜弱在一起的時候,緊跟著又想到很多他與玉嬪、與淑婉、與麗貴人在一起的時候,越想越覺得心裡膈應,實在無法平靜的交出自己……
  奕□看到她也在努力,只是實在控制不住自己的內心,也不知說什麼好。
  「你為了惜弱之事,嫌棄朕了?」奕□很困惑,之前他也有寵幸別人的時候,她也沒有這樣排斥過,甚至淑婉還是她親手送到他身邊的。怎麼這次,她的反應會這麼大?
  良慎也想不通為何自己會這樣,雖然她努力的說服自己,事實上,對人對事上她也確實按自己的要求去做了,可身體的本能卻不能欺騙自己的內心。
  「奴才不敢!皇上再給奴才一些時間。」
  「朕說過了,你不必自稱奴才,你是朕唯一最愛的妻子,與她們不一樣!」奕□鄭重的說道。
  「是。」良慎溫柔一笑,兩人相擁著睡去。
  永壽宮,玉嬪砸碎了所有皇上御賜的飾品擺件,嚇的宮女們都不敢上前,只有慕雙無奈的在跟前勸著。
  「主子,消消氣吧!無論如何,毀了御賜的東西,是對皇上大不敬啊!」
  「大不敬又怎樣?」玉嬪猛的拔下頭上的紅玉簪,擲在地上斷裂成了好幾塊。
  「皇上還能砍了我的頭麼?皇上哪裡還顧得上我,皇上的心早被鍾粹宮勾走了!」
  「主子,收收聲吧!教人聽見,咱們又得倒霉!」慕雙邊收拾邊說。
  「聽見又怎樣?下作事兒都做出來了,害怕人說麼?她自己身子不濟了,恐怕不能再生養,就忙不迭的往皇上床上塞女人!一個婉貴人還不夠,又來一個上不得檯面的宮女,如意算盤打的可真好呢!」
  「娘娘,這事兒不一定就是皇后做的,聽說惜弱在鍾粹宮和皇后身邊近身服侍的人都不對付,這一次恐怕也是自己想去勾引皇上,為自己謀條出路!」
  「呸!憑她一個外邊來的丫頭有這樣的氣魄?本宮可不信!難道你沒聽到嗎?事兒一鬧出來皇后便忙著給她賜位分,聽說直接就照著常在去了!她們的心倒是夠高的!」玉嬪橫著眼睛罵道。
  「那倒是,皇后非但沒生氣,也沒有半點不高興的樣子,直接就笑著臉承認了!皇上歲數不大,不該有這樣的心胸啊?只是那惜弱不知為何又拒絕,現下只封了個官女子!」慕雙從旁說道。
  「惜弱與她死了的主子一個德行,膽小如鼠!她要真敢堂而皇之的成了皇上的枕邊新寵,本宮第一個不會善罷甘休!」
  「娘娘,可是皇上已經一年沒進過永壽宮了,讓惜弱去跟皇后爭爭寵,咱們也可解解氣啊!」
  「提起皇后那個賤人本宮就生氣!我本以為皇上對她也不過是一時新鮮,我既鬥不過她,只消等著也能讓時間磨沒了她的恩寵。可誰知皇上對她不但不厭棄,還越來越情濃!本宮不能再等下去了!」玉嬪緊握著雙手,長長的指甲陷進肉裡,磨出一道白色的印子。
  「娘娘想怎樣?」慕雙有種不祥的預感,自家主子又要不消停了,恐怕連帶著她的日子也不得安穩。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本宮得不到皇上,誰也別想有好日子過!」玉嬪又摔了一柄皇上御賜的如意,狠狠的說道。
  「娘娘,不敢再砸了!砸了御賜的東西是大不敬啊!」慕雙一看又要砸起來,慌得忙上去攔著。
  「連永壽宮都沒人來了!這些陳芝麻爛谷子的東西誰還會想的起來!人都沒了,還要東西做什麼!」
  玉嬪絲毫不怕,那些她曾經愛不釋手並引起為傲的東西大半被砸了個稀爛,這次她鬧出的動靜著實太大了些,連隔牆有耳這樣的事情都疏忽了!
  去年皇后受難一事令奕□和良慎都長了教訓,後宮的嬪妃各懷心事,不得不防,麗貴人暫且不能動,可上次良慎撿回一條命也是萬幸,後宮再也經不起這樣的事了。
  年初的時候,內務府新選進一批宮女,那時奕□和良慎便遴選了幾個可靠的宮女,安插到各個宮裡做皇上與皇后的眼線,穩妥起見,這些女子的家人都有些許把柄我在帝后手中,又有雙倍俸祿可拿,又有皇上的威嚴在裡頭,這些女子皆盡心盡力!
  永壽宮的眼線是負責灑掃的宮女十三,十三在家裡排行十三,父母便為她取名十三,十三性子沉靜,行事穩妥,少言寡語,因此被安放在最愛疑神疑鬼,卻沒什麼精準判斷的玉嬪宮裡。
  按理說,若是十分機密的事情,一個灑掃的宮女是無從得知的,偏偏這次玉嬪實在動靜太大,十三在外面聽見裡面有東西脆裂的聲音,便借口來收拾提著掃帚進了內殿。
  慕雙見她進來,立馬將她喝了出去,令叫了同樣是玉嬪心腹的慕愛過來收拾,十三機靈,一眼便看見地下的一片狼藉有之前玉嬪說是皇上賜的東西,略微一琢磨,便有了猜想。十三尋了一個不當值的時候,匆匆往鍾粹宮而去。
  
  ☆、第120章 如意風波
  
  鍾粹宮,良慎聽了十三的回稟,不禁暗暗一笑,命常青拿出來二十兩銀子。
  「這銀子是為了謝你忠心的!」良慎對十三說道,「只是你身在宮中,耳目眾多,收了這些銀子於你無益,本宮會將這銀子悄悄贈與你的家人!入秋了,你爹娘與弟妹也可做幾身新衣裳穿!」
  十三聽了這話,恭敬的跪地磕頭,「多謝皇后娘娘隆恩!」
  十三話不多,正是這一點深的良慎的喜愛,她討厭自詡機靈而話多的人,例如皇上身邊的安德海!十三臉上長了些許小小的雀斑,看起來其貌不揚,但正是這樣的其貌不揚才最適合做一個細作。
  「你回去吧!時候長了她們要疑心!日後再有回稟不必來鍾粹宮,以免被人盯上,直接到宮女房裡找茯苓連翹即可。」
  茯苓連翹一直未搬進鍾粹宮,還住在宮女們集中的居所,一來是自從她二人撥給良慎以後,良慎那便就從沒消停過,一直也沒得空搬,後來得空了,又想著不搬了,鍾粹宮外頭有信得過的人也是好事!
  「是!」十三答應著退了出去。
  「主子準備怎麼辦?」常青在一側剝了一隻金桔,遞到良慎的手裡。
  「這個玉嬪性子暴烈,頭腦不足,曾對我起過不止一次殺機,我不會縱容她,眼下是個好機會!」良慎掰了一瓣橘子含到口裡,酸的直皺眉頭。
  「主子預備怎樣?留她一命不留?」常青見狀,忙將手裡的橘子扔到一旁,倒了一盞溫茶過來讓良慎漱口。
  良慎擺擺手,將那橘子嚥了下去,繼續說道:「她雖可惡,可也是因為太過在乎皇上,因愛生恨,因愛生癡,說到底也是個可憐的女人!玉妃已經死於非命,若再有后妃斃命,旁人會說皇上的後宮烏煙瘴氣,我會留著她的性命的,只消懲戒她的囂張氣焰便是,省的她日日無法無天!」
  「可斬草不除根,終有後患呀!」常青的擔憂也是有道理的。
  「後宮人人都是雜草,人人都有自己長高的想法和路子,也總會有人自己肆意生長而遮了別人的陽光,可若是顆顆斬草除根,那後宮這個大園子裡可就草木不生了!我既身為皇后,只消減掉她們妨礙別人的枝葉即可,再長再減便是,橫豎剪刀在我手裡,還怕她們不成?」
  「奴才心裡還是不踏實,惡人心腸是防不勝防的,您雖是皇后,可麗貴人不還是敢算計您?」
  「你放心吧!我已不是之前的我了!」良慎微微一笑。
  之前因為幻想能回去,才不肯安心於這裡,若是破釜沉舟了,以她的智商,鬥鬥幾個封建社會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女人,也不算什麼太難的問題!
  「那您要怎麼利用玉嬪這檔子事兒?」
  「緩些天吧,現在鬧出來恐怕她疑心,要是廢了十三這枚棋子就麻煩了!」良慎悠然說道,看似早已胸有成竹。
  約莫十來日後,正趕上是中秋節,皇上攜皇后與一眾嬪妃到寶華殿拜佛祈佑,奕□與良慎並肩跪在前面,嬪妃們按品級不同整齊的跪在後面。
  眾人都虔誠的雙手合十,求佛祖保佑,良慎不相信這些,不過是做做樣子而已,直直的跪著已讓她覺得腿發麻,耳邊更有吵人的木魚聲噠噠想著,若非一會兒便有好戲可看,良慎只想快點結束這毫無意義的工作。
  良慎偷偷的瞄了奕□一眼,只見他微閉著雙眼,面容沉靜如水,薄唇輕抿,雙手合十,安靜的如同一尊塑像一般,後面的嬪妃們也一改往日的嘰嘰喳喳,安靜肅穆,整個佛堂安靜的連呼吸的聲音都聽得見。
  祈福完畢後,奕□帶著眾人朝大佛神像虔誠的磕了三個頭,這才站起身,此刻的奕□再次想起大清的內憂外患與自己的無力,心情沉重的如一潭死水,晶亮的眼眸一直看著面前的佛像。
  「佛祖,朕該帶著大清何去何從?」
  奕□在心裡無助的問著佛祖,可佛祖無言,大殿內依然冷寂,他這個做皇帝的也只能將無助藏在內心,不敢有一絲一毫的外露。
  「皇上」寶華殿的主持見皇上禮佛完畢,上前見禮。
  「主持好。」奕□雙手合十回禮,「平日宮裡的佛事有勞主持了,大清百年基業裡也有各代聖僧的功勞!」
  「皇上言重了!」主持面若銀盆,頗有佛相,「家國大事,還是皇上指點江山之功!貧僧之輩不過祈求佛祖庇佑百姓康寧,皇室繁盛而已!」
  「主持過謙了!」良慎也笑著上前說道:「若說起皇室繁盛,本宮有一事憂心,不知主持可有法可解?」
  「皇后娘娘請講,貧僧必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主持說道。
  「皇上春秋正盛,可宮裡卻一直沒有孩子,身為一宮主母,本宮實在是日夜不安!」良慎作出憂思過慮的樣子:「不瞞主持,去年冬日裡本宮失去過一個孩子,一直心懷愧疚,若宮裡能再添個子嗣,本宮才能平了心中的愧疚!」
  主持聞言,仰頭一笑,「娘娘的心情貧僧理解,只是孩子的事情要看緣分。」
  「本宮知道,可雖是天命的事,人為也總要盡心盡力才好!」良慎鍥而不捨的追問。
  「既然如此,貧僧有個法子,究竟管不管用還要看天意!後宮嬪妃受冊封時,皇上都會賞個如意,或有金玉的,或有琺琅的,或有碧璽的,雖材質不同,可意頭都一樣,便是枕邊如意的意思。各位娘娘只需將皇上賜給的如意暫時拿到寶華殿,貧僧師徒日夜誦經祈求庇佑,讓這些如意受佛光普照七日,各位娘娘再領回去放在枕邊,或許有用!」
  主持雙手合十,又唸了一聲「阿彌陀佛」。
  「多謝主持!那就勞煩各位姐妹,請宮人將如意拿來,也可全了咱們為皇室延綿子嗣的心!」良慎轉身向眾位嬪妃說道。
  奕□有些狐疑的看著良慎,之前她從來對這樣的事情都是嗤之以鼻的,怎麼今日這樣奇怪,追著主持要了這麼個法子?想必一定又有什麼目的,他不說話,只噙著笑看著她,看她能鬧出什麼天地來!
  平日裡沒什麼主見又老實巴交的嬪妃都歡歡喜喜的謝了皇后又謝了主持,教人回去拿了,能為皇上誕予龍嗣誰不想?麗貴人心中冷笑,恐怕這位皇后又要耍什麼鬼心機了,雖如此,可面上還是聽話的讓綵衣回去取。而蘭貴人杏貞心裡最不是滋味,因為她還從未侍寢過,連近皇上的身子都不可能,還談什麼皇嗣呢?
  良慎看到杏貞的尷尬,走上前輕輕拍拍她的小臂。
  「你也去吧,本宮會勸著皇上去你那的!」
  「是。」杏貞低眉順眼的答應著,朝凌月使了個眼色,凌月便也回儲秀宮取如意。
  而玉嬪則皺著眉頭戒備的看著皇后,一言不發,旁邊的慕雙早已嚇的出了一身冷汗,玉嬪那柄皇上欽賜的如意,恰恰在那次發脾氣的時候摔了……
  雖然事後玉嬪也後悔萬千,可東西壞了就是壞了,覆水難收,只得想著畢竟是枕邊的東西,平時應該也沒人注意,他日得個便宜功夫再去找個工匠仿著之前的樣子做一個也就是了。
  誰想到,還沒來得及動手,皇后便弄出這樣一個事情!玉嬪有種直覺,皇后就是無中生有,故意針對她,可是卻想不明白,難道皇后知道她的如意已經毀了?
  「玉嬪怎麼不去?」良慎冷冷的看著玉嬪,嚴肅的說。
  「皇上,這分明是皇后沒事找事,奴才不信這個法子會管用!」玉嬪轉而向皇上求助,軟玉溫存的湊到皇上身邊,嬌滴滴的說道。
  「玉兒。」奕□看到玉嬪臉上的不安定,便知道這齣戲許是針對玉嬪而來,「皇后畢竟是皇后,她求主持想出這樣的法子也是一片苦心,不管有用沒用,也得全了皇后的面子。」
  玉嬪一聽皇上果然也是靠不住的,可眼下自己確實拿不出那柄如意來,心裡也犯了急。
  「娘娘,奴才去取如意!」慕雙急中生智,朝玉嬪眨眨眼睛,究竟玉嬪宮裡的如意不止一柄,誰能想的起來哪把是冊封的時候皇上賜的呢?先拿一把來應付應付也比乾等著強。
  玉嬪不解的看著慕雙,雖不知她到底要想什麼辦法去變一柄如意,可看她那樣篤定,不如讓她去試試,剛想開口答應,又被良慎一句話給噎了回去。
  「本宮可聽說玉嬪冊封為玉妃時,皇上欽賜的是一柄白玉嵌彩石鴛鴦如意,那可是庫裡絕無僅有的好東西,現下本宮枕邊那把也比不上呢!玉嬪這次可一定要拿來給姐妹們開開眼!」
  慕雙一聽皇后這樣說,又嚇的雙腿哆嗦,看來皇后早有準備,哪有那麼容易矇混過關?
  玉嬪看慕雙的樣子,更加生氣,她幾時受過這樣大庭廣眾之下被人欺負的氣,一時血往上湧,便嚷了出來。
  「那如意不再本宮的寢殿!今天是拿不回來了!」
  
  ☆、第121章 降為貴人
  
  玉嬪話一出口,眾人都紛紛投去疑惑的目光,平時常常受玉嬪氣的人甚至已經預料到今日玉嬪恐怕要倒霉,都冷眼看著,心裡忍不住解恨的笑起來。
  「玉嬪這話沒道理,永壽宮的東西怎會不在永壽宮?那去了哪裡?」良慎曖昧一笑,「總不至於,為著什麼事兒兌出去了吧!」
  「皇后不要血口噴人污蔑本宮,我葉赫伊爾根覺羅家道顯赫,何至於兌宮裡的東西?」玉嬪氣的小臉通紅,長長的護甲指著皇后,氣焰囂張,毫不示弱。
  「那就好,宮裡的東西兌出去罪倒是輕些,若是皇上御賜的東西也敢動,那便是大罪過了!」良慎冷冷的牽了牽嘴角,似笑非笑。
  「皇后,玉嬪,佛祖面前莫要爭執,玉嬪說清楚如意哪裡去了便是。」奕□見二人要爭吵起來,便站出來居中調和。
  玉嬪看看皇上,又看看皇后,又冷笑著看看一群看熱鬧不閒事大的嬪妃,憤恨的一笑。
  「本宮從小到大不屑說假話,今日皇上要問,我必誠心回答!」
  旁邊的慕雙絕望的閉上了眼睛,傻主子看來要說實話了,這樣的彌天大罪她們主僕該如何承當。
  果然,玉嬪直直的跪在奕□面前,雖是認錯,顏色上卻毫無卑微之色。
  「皇上,奴才有罪!皇上欽賜的玉如意,被奴才失手打碎了!」
  奕□眉心一跳,古來皇上欽賜的東西嬪妃都需妥善保管,若有損壞便是對皇帝不敬,這玉如意堪稱宮裡最好的一把,甚至他以後再想找一柄更好的賜給良慎都難找到,竟然就被她這麼砸碎了!奕□的面色漸漸冷峻下去,似乎凝了秋日的風霜一般。
  「失手打碎了,那可真是可惜了了!」良慎慨歎一聲,「既如此,佛祖面前也不適宜追究你的罪責,想必你入宮這幾年,皇上也不止賜了你一柄,這最好的一柄雖沒了,便另拿一個過來充數也好。」
  「這個沒有,便將那個紅玉嵌金邊的拿來!」奕□冷著聲說道,那把也極其貴重,放在玉嬪那裡,他著實有些不放心。
  玉嬪一聽,心裡更加冰涼,那幾個體面的如意她是日日放在枕邊的,一來自己看著舒暢,二來也是對皇上的念想,那日脾氣暴躁,將寢殿裡見的著的東西幾乎都摔了個遍,這兩柄如意自然也難逃厄運。想當初這兩柄,一個是她封嬪所賜,一個是她封妃所賜,宮中上過嬪妃之位的人如鳳毛麟角,皇上記得清楚也是有的。
  若皇上不說這句話,另拿一柄普通的能對付,普通的如意她都看不上眼,皆收在箱子裡,也算逃過了那次浩劫。這皇上偏偏點出了那一柄,簡直是一步一步催她的命呢!
  良慎心中竊喜,本來若皇上不說,她也要將這炳如意牽扯出來,既然皇上說了,也省得她費盡心思了!
  「皇上,那一柄也摔碎了!」玉嬪咬咬牙,承認下來。
  奕□一聽,立時盛怒,「別告訴朕這一柄也是你不小心失手打碎的!」
  玉嬪跪地不言,倔強的低著頭,她早已料定,今天定逃不出皇后那個賤人的奸計!
  「說話!」奕□怒吼一聲,嚇的嬪妃們都齊齊跪了下去,唯有良慎站在那裡玩味的看著發怒的奕□和無法自救的玉嬪。
  「既然看不上朕賜的東西,想必也不願意再服侍朕左右了!」奕□怒目而視,玉嬪自進宮便多番鬧事,眼高於頂,瞧不上任何人,現如今,連皇上也瞧不上了。
  「皇上,奴才何曾不願服侍皇上了?」玉嬪一聽這話,兩行熱淚便落了下來,「是皇上不願意讓奴才服侍了!奴才的永壽宮已經連一絲皇上的氣息都捕捉不到了,要這些冷冰冰的玉如意有什麼用?」
  「為此,便砸了朕的東西?」
  「皇上,奴才不是故意的!」玉嬪哭著跪爬到奕□的腳下,「求皇上不要這樣說話,要打要罰任憑皇上處置,求皇上不要誤會我對您的真心!」
  「玉嬪刻意損壞欽賜物品,實則是怨懟於朕,確實該罰!」奕□咬著牙說道。
  「皇上,玉嬪自來性子暴烈,想必砸了東西也是一時氣盛,並非是藐視皇威,玉嬪雖有錯,可對皇上的真心確實天地可鑒,為著這一片真心,皇上略施薄懲即可!」良慎看皇上要發落玉嬪,便上前勸導。
  玉嬪詫異的看著皇后,皇后設了這個圈套,卻又在即將收網的時候替她求情,她到底是為了什麼?在落玉心中,愛便是愛,恨便是恨,她看不懂皇后的行為。
  「看在皇后的面子上,朕便再饒你一次!玉嬪著將為貴人,即刻遷出永壽宮正殿,擇偏殿而居!」奕□毫無憐憫的瞥了玉嬪一眼,她的容貌雖美,可眼底眉間總有些太妃的影子,這是他不喜歡她的原因之一。
  玉嬪聽到這樣的宣判,痛苦難當,一時急火攻心,竟暈了過去。她向來習慣了高高在上,現在卻淪為了貴人,連正殿都不能居住,再也不能驕傲的自稱本宮了!
  「來人,送玉貴人回去吧!」良慎歎了口氣,吩咐人將玉貴人抬回了永壽宮。
  「主持。」良慎雙手合十轉身對主持說道:「讓主持笑話了,都是本宮沒有統理好六宮之錯!」
  主持微微一笑,「無礙!娘娘放心,主子們的如意暫且放在這裡,貧僧師徒定會日日誦經,期盼皇上早有龍裔!」
  主持適時的將話題轉移,大殿內的氣氛才漸漸回暖過來,說道子嗣,許多嬪妃臉上也都有了笑模樣。
  「那便有勞主持了!」良慎笑著點頭,「皇上,咱們走吧!」
  奕□點點頭,轉身負手而去,嬪妃們也都跟在身後,今夜有夜宴,各自回宮去裝扮嬌艷,只等著晚上在皇上面前能讓皇上多看兩眼。
  玉貴人醒來的時候,只看見慕雙和慕愛哭哭啼啼的在收拾東西,抬眼一看,這不是她之前那個富麗堂皇的寢殿,這屋子不僅低矮,連個像樣的擺設都沒有。
  「這是哪兒?」玉貴人揉著腦仁問道。
  「主子,這是左偏殿。」慕雙抹著眼淚說道,從此後,她再也不能稱呼主子為娘娘了,因為只有嬪位以上的,才可尊稱為娘娘。
  「手腳倒是快!」玉貴人冷笑一聲,旋即想了想,又問:「姨母知道我被降位的事了麼?」
  慕雙搖搖頭,回道:「不清楚,咱們的人還沒過去稟報。可小半天過去了,估摸著也得知道了吧!」
  「牆倒眾人推!這樣的新鮮事,恐怕連宮裡的老鼠洞都該知道了,她會不知道?姨母也太涼薄了,連打發人問問不都曾!」
  「先前主子遇上倒霉的事兒,太妃也沒怎麼幫過的。」說起太妃,慕雙也生氣,畢竟是實實在在的姨甥關係,當年也是她將主子送到這深宮之中,主子高高在妃位時,她便是個好姨母,有好東西好玩意兒都想著往永壽宮送,主子只是一時倒霉,還沒怎麼著呢,她連個影子也看不見了!
  「算了!騎驢看唱本,走著瞧,我不信我一輩子都這樣倒霉!」玉貴人坐起身,環顧著這個寒酸的偏殿,心裡更加不滿。
  「這哪裡是人住的地方?」玉貴人生氣的抱怨著。
  事實上,永壽宮的偏殿比其他宮的還要好些,麗貴人、蘭貴人和婉貴人及其他位分低微的人也是住在偏殿的,人家都住的好好地,只因落玉從小養尊處優慣了的,這才嫌棄偏殿寒酸。
  「主子,晚上的中秋家宴咱們還去麼?」慕雙擔憂的看著主子的氣色。
  「不去!沒得讓那起子賤人看笑話,要我去跟他他拉氏平起平坐,簡直比殺了我還難受!」
  「是。」慕雙答應著,手裡忙著擺著桌上的茶盤。
  「我總覺得不對勁,皇后明明是沒事找事,她一定是早知道我的如意摔了,才設下這個圈套來害我!你要盡心去查查!」玉貴人想到皇后就恨的咬牙,自從這個賤人進了宮,她簡直沒有一天好日子過。
  「可是那天的事,只有咱們知道,並沒傳出去啊!東西都是我和慕愛收的!」慕雙絞盡腦汁也想不出哪裡出了紕漏。
  「混賬!若沒人知道,她怎麼就單撿著那柄如意說事?難道她是神仙不成?」玉貴人抓起床上的枕頭,朝慕雙砸去。
  「主子莫氣,容奴才想想!」慕雙嚇的跪在地上,從小跟著落玉長大,她和慕愛挨的打早已不計其數。
  慕雙好好回想了那天的事兒,忽然想起那天確有一個不起眼的小宮女第一時間提著掃帚闖了進來,看到了滿地的狼藉。
  「娘娘,當時好像確有一個小宮女誤打誤撞進來了,好像是灑掃的十三!」慕雙如實回稟。
  十三?玉嬪想了半天也想不起這個十三到底是什麼模樣,這些小宮女平時入不得她的眼,也不再她跟前伺候,自然感覺千人一面,認不清楚。
  「那丫頭什麼來歷?」玉貴人戒備的問道。
  「年初內務府新選上來的,長相一般,也不靈巧,因此只做些粗活。」
  「把這個十三給我叫來!」玉貴人打定主意要見見這個十三。
  
  ☆、第122章 十三受審
  
  慕雙將十三帶到偏殿,十三規規矩矩的跪下請安。
  「抬起頭來!」落玉居高臨下的打量了十三,她穿著青色的宮女服,十分樸素,看著身量不高,乖乖的低頭跪在那裡。
  十三聞言,抬起頭,眼睛卻不敢直視玉貴人,只是低垂著眼簾看地上的青石磚。
  落玉嫌棄的看了一眼十三,她的相貌也太過平凡了一些,薄薄的單眼皮,鼻樑兩側有些散落的小雀斑,看著便是個無趣的人。
  「你叫十三?姓什麼?哪裡人?」
  「奴才姓佟,佟十三,河間人。」十三很是規矩的答話。
  「河間倒是不遠,你來永壽宮多久了?本宮」落玉剛說到這裡,猛然想起自己已是貴人,不能再自稱本宮,不禁恨得直咬牙,「我之前怎麼沒見過你?」
  「奴才年初內務府大選宮女進宮,進宮便分配到永壽宮,奴才醜陋愚笨,恐污了娘娘的眼,沒資格近前服侍主子,只做些粗活。」十三說道。
  「說話倒是清楚明白!我看你是個妥當人,有個差事要你做,若做的好,一定賞你!」玉嬪狡黠一笑,心生一計。
  「請主子吩咐。」十三依舊低垂著眼簾,說道。
  「我有一個紅玉嵌金邊的玉如意,先前一直擱在枕邊,這次移宮不知被慕雙這個蠢貨收在哪裡,竟找不到了,我想著換一個人心細,興許能找到,所以她便找來了你!」
  十三心裡一動,她那天清楚的看見那如意被摔碎了,這會子玉貴人要她去找,想必是懷疑她,故意試她呢!十三能得皇后看重,自然也不是尋常單純的少女,聽了這話,便不動聲色的說道。
  「奴才未曾見過主子的如意,怕找不對。或請慕雙姐姐細細描述那個如意的樣子,奴才好照著樣子找。」
  「不必,我宮中只那一柄紅玉的如意,認不錯的!」落玉眼神犀利的盯著十三,希望從她臉上找到破綻。
  「如此便好辦!」十三輕鬆一笑,「主子放心,奴才一定給主子找到!」
  十三說罷,便起身往正殿而去,信心滿滿的樣子迷惑了落玉的判斷,看起來她不像知道那柄如意已經沒有了,若真是她告密,剛剛提到如意,她毫無半分緊張神色。剛剛出去時高興的樣子,就像要等著回來領賞一樣,一個十三四歲的小丫頭,應該裝不這麼好吧……
  過了一個時辰,十三哭喪著臉回來說自己沒找到,還求主子責罰,那失望的樣子再真實不過,落玉只得讓她先回去了。
  「主子,看著不像是她!」慕雙看著十三失落離去的背影說道。
  「我看著也不像!難道是你?」落玉若有所思的看著遠處,忽然又把目光凌厲的投在慕雙身上。
  慕雙嚇的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連連磕頭說道:「主子不要冤枉奴才!奴才是主子娘家帶來的,自幼跟隨主子,主子倒霉了奴才有什麼好處?奴才可不想變成沒主子的惜弱!」
  「起來吧!諒你也沒這個膽子!再說,惜弱混的倒也不錯,現在該叫徐官女子了,日後你見著她還要行個禮呢!」落玉談起惜弱,一臉鄙夷。
  「奴才雖是奴才,可也是大戶人家出身的奴才,那樣不知廉恥主動送上床的伎倆奴才可不會使!」慕雙起來,也將惜弱鄙視了一番,這一席話,抬高了落玉的出身,又貶低了雲舒的出身,聽的落玉身心舒暢。
  中秋家宴上,良慎身穿吉服,今夜她一反常態沒帶常青或金鈴子過來服侍用宴,而是帶了惜弱在身旁。
  奕□瞧見惜弱,便想起那晚的事情,心裡不太痛快,可又不好說什麼,只是略微點點頭,便不再看她,甚至為了避開她,連皇后的方向也都再也不瞟一眼。
  玉貴人不來,嬪妃裡領頭的便只剩麗貴人、蘭貴人和婉貴人,麗貴人喜愛嚼是非,好看不起別人,一看見惜弱,嘴裡便叨叨起來。
  「呀,這不是新晉的徐官女子嗎?沒想到徐官女子倒是謙遜,服侍了皇上以後還肯規規矩矩做伺候人的活計呢!」麗貴人陰陽怪氣的說道。
  奕□沒好氣的瞥了她一眼,麗貴人也看出些眉眼高低,何況蘭貴人穩重,婉貴人良善,都不與她湊在一起擠兌別人,她一個人也沒什麼意思,便低下頭不說了。
  「官女子本就是宮女,何況她服侍的還是當今皇后,論理說你們在做的人們都該是伺候皇后的人,她一個官女子還有什麼怨言可講嗎?」奕□說道。
  奕□這一番話,更加讓惜弱無地自容,低著頭紅了臉,恨不得找個地縫鑽下去,她費盡心機不知廉恥爬上皇上的床,將身子給了皇上,可皇上卻並不將她放在心上,只是將她當做一個普通的宮女。
  「徐官女子本該是冊了位分的,只是她執意要為故去的雲妃守孝一年,這才暫且封為官女子,姐妹們不要因此薄待她。本宮想今夜家宴,若她能晉了位分理應出席,無奈官女子算不得主子,只得將她以宮女的身份帶她過來。本宮圖全家安安生生的過一個中秋,若有誰找不痛快,本宮可就不給面子了!」
  良慎威嚴的掃視著眾位嬪妃,尤其是格外在麗貴人身上多盯了一會兒。麗貴人也有所察覺,不敢再出任何微詞。
  「今日玉貴人之事便是個例子,你們可都守住了本分,別哪天不過腦子做了什麼蠢事,害不害得了別人可不一定,但遲早害了自己是一定的!」
  奕□聽到這樣的話,心內不覺想笑,皇后的脾氣漸長,氣度也漸長,果真是越來越像個皇后了!慎兒,你有這樣好做一國之母的資質,嫁給朕這個皇帝才能不枉費了自己的一番好才華!
  眾人聽了這話,想想白天玉嬪三五句話便被皇后弄成了玉貴人,自然都不敢再造次,只有麗貴人心中雖不服氣,嘴裡卻也沒說什麼。
  家宴結束,因逢初一十五皇上都要到皇后宮裡過夜,奕□便隨良慎去了鍾粹宮。
  一進鍾粹宮常青和金鈴子便迎出來,從小到大,她們還從沒把主子交給別人伺候過,真真是坐立不安,心裡如十五個吊桶一般,七上八下。
  見到皇上,兩人又忙不迭的磕頭請安。
  「都起來吧!你們這裡有什麼好茶快沏上來!」奕□每每回到鍾粹宮,都像回家一樣,卸掉一身包袱,格外輕鬆。
  「有什麼好茶還不都是皇上賜下來的?這會子皇上倒來我這裡解饞了?」良慎也覺得累的很,敲打著胳膊白了奕□一眼。
  「皇上皇后,奴才先告退了!」惜弱見這裡沒自己什麼事兒,冷然說道。
  「你回去也是沒事,正好皇上在這裡,該多陪一會兒。」良慎對惜弱,永遠不像對奴才一樣,因為從她身上總能看到死去的雲妃的影子,雲妃的慘死至今都讓她覺得心中難以平靜。
  「咳。」奕□無奈的清了清嗓子,「想必你也累了,早些回去休息吧,朕這裡不必伺候!」
  惜弱咬咬嘴唇,不甘的退了下去,回房的路上,趁著夜色,她忍不住落下眼淚,卻壓抑著自己不能哭出生來,心裡默默的念著死去的雲妃,小姐,你說得對,無論我們做什麼,皇上都不會分給我們半點寵愛!他全部的寵愛都是留給皇后的,都是留給鈕祜祿氏的!可是,哪怕是一點可憐也吝嗇給我們嗎?
  惜弱原本對於皇上沒有任何感情,她設計自己被皇上寵幸也是經過了強烈的心理鬥爭,她本想只是靠自己地位的提升來為死去的主子報仇,可沒想到,她忽略了自己畢竟是個傳統的女子,自從她將清白身子給了皇上之後,她好像對那個風度翩翩的男子多了更多的要求。
  她渴望靠近他,哪怕他能看她一眼也是好的,她不求皇上的恩寵,只要皇上不要徹頭徹尾的將她丟在腦後就好。可是,自己反而弄巧成拙了,皇上似乎從心底裡瞧不上她,今夜她特意精心打扮了一番,可卻成了飯桌上的笑柄……
  金鈴子皺著眉看著惜弱遠去的背影,忽然長出一口氣,做出輕鬆的樣子攤攤手。
  「可算走了!日日拉著個臉,不知是給誰臉色看呢,做個官女子有什麼了不起?天天像個幽靈似的。」
  「金鈴子!皇上在這呢,不可胡說!」良慎訓斥了一聲,金鈴子吐吐舌頭閉了嘴。
  「你那麼愛生氣?不如朕也賜你個官女子當當,也在她跟前耍耍神氣!」奕□很喜歡鍾粹宮的人,這裡的奴才都是真性情的人,尤其是金鈴子,閒來無事,他也愛逗弄逗弄她。
  金鈴子一聽這話,鬧了個大紅臉,可嘴上還是逞強的。
  「皇上若不怕娘娘生氣,奴才可不在乎!」
  「你這個猴兒!還不給皇上倒茶去?在這一味說什麼瘋話?」良慎佯怒的瞪了一眼金鈴子。
  「瞧瞧,單是說說便有人不樂意了!」金鈴子俏皮的擠擠眼,跳著走了,常青回身笑著朝皇上皇后福身行禮,也跟著退下去了。
  「你們可記得倒茶來!」奕□在後面喊了一聲。
  
  ☆、第123章 初情
  
  奕□笑吟吟的坐下,看著良慎說:「你們這鍾粹宮是要登天了,不光主子厲害,就連小宮女也這樣伶牙俐齒的!」
  良慎撇撇嘴,說道:「皇上嫌說話重了,心疼您的嬪妃了?」
  「朕哪有工夫心疼她們?心疼你還來不及呢!」奕□輕輕一拉,正好將良慎拉到自己懷裡,良慎便就勢坐在他腿上。
  「果真心疼我,便不會四處留情,馬不停蹄的給這後宮壯大隊伍!」良慎酸溜溜的說道。
  「朕雖有錯,可也至於你記仇到現在?再說,徐氏也都是你照顧,晉封也是你的主意。」奕□扮作無辜的樣子。
  「皇上這話可沒良心……」良慎一生氣,便回過身要跟他理論,誰知剛剛轉過頭,便被他咬住了嘴唇,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奕□淺淺一笑,鬆開她的嘴唇,目光灼灼的看著她。
  「如此良辰美景,提別人多掃興?」
  兩人就這麼脈脈深情的凝視著對方,恍然世間的一切事一切人都化作無物,良慎心中不禁慨歎,也許我就是為了找到你,才會穿越了這幾百年的時光,特意來找你……
  「哎呀!」門口傳來金鈴子的聲音,金鈴子倒了茶莽莽撞撞的就往裡走,一進來卻發現皇后坐在皇上的腿上,兩人頭抵著頭互相看著對方,彷彿看入神了一般。
  這一聲驚了二人的思緒,良慎一慌,趕忙從奕□身上跳下來,又故作正經的樣子站在一旁。
  金鈴子見了這一幕,下意識便要去捂眼睛,可手上又端著茶盤,騰不出來,無法,只得站在那裡緊緊的閉上了眼睛。
  「奴才該死!奴才該死!」
  「大過節的,別死啊活的,天天跟掏火的一樣,多早晚能穩重一點?」良慎面上臊得慌,嘴上便一味責備著金鈴子。
  「怎麼了?」常青在後面慌裡慌張的跑過來,以為出了什麼事情。
  「沒什麼。」金鈴子訕訕一笑,睜開眼睛依舊端著茶盤走進來,「才剛眼前一花,彷彿看見一對鴛鴦,嚇了一跳。」
  一句話說的常青莫名其妙,不明就裡,「說什麼呢!沒頭沒腦的!」
  金鈴子端了兩隻四方琉璃盞杯,奕□只見杯內茶水呈金黃色,杯底有些纏綿輕薄的絮,每一杯茶水之上都擺了一芽新鮮茶葉,綠色與黃色交相輝映,看著很是清爽。
  「這是什麼茶?」奕□沒見過這樣奇怪的東西,不禁疑問。
  「回皇上,這是娘娘研究的茶,名曰初情。」常青遞給皇上一杯,又遞給皇后一杯。
  「初情?」奕□從沒聽過這樣的茶名,不禁好奇,便送到嘴邊品了一口,茶水不似尋常茶水有些苦澀,此茶嘗起來酸甜可口,很是開胃。
  「此茶初嘗酸中有甜,回味甘香清爽,底下又有剪不斷理還亂的沉絮,如同年少時的初情一般。」良慎笑著解釋,自己也喝了一口,口感甚為滿意。
  「嗯,這名字很美,茶也很好,皇后有心了!只是,這茶是用什麼做的?」
  「皇上,這茶是用柚子與蜂蜜熬製而成,所以會酸甜可口,清香撲鼻!」良慎為自己在古代搞出蜂蜜柚子茶而驕傲非常,一臉得意。
  「沒想到,皇后如此蕙質蘭心!」奕□不由誇讚。
  「常青,替我更衣,先將這壓頭的鈿子除了去!」良慎指指頭上的髮飾,在這裡什麼都好,衣著華麗,穿金戴玉,就是這頭上的頭飾太重了,壓得人頭疼。
  「是。」常青走過來輕輕摘下頭飾,又將她的緊緊盤著的盤發散下來。
  良慎舒適的晃晃脖子,很是愜意,奕□不禁笑著說道。
  「自來女子唯嫌自己頭上不夠貴重,倒鮮有你這樣的。老祖宗留下的規矩便是勤儉持家,早年間許多皇太后、太后頭上也是只帶通草,不帶金銀的,一樣好看。你若不喜歡,不戴這些勞什子便是!」
  「皇上說的輕巧,您打眼看看宮裡,連體面宮女頭上都有幾樣素銀首飾,有時主子高興,也賞她們幾件珍珠的,金玉的,一個個歡天喜地的都戴在頭上!我畢竟是皇后,若出去連個宮女的體面都夠不上,情何以堪?」
  奕□想想也是這麼個道理,不禁憂心:「宮女本是勞作之人,衣著當樸素,若都競相比起美來於勞作無益,不是什麼好事。再者說,大清內憂外患,南邊的百姓苦不堪言,連生計都難以維持,宮裡的人卻安居一隅,只照自己享樂,全無憂民之心,這可不好!」
  「宮女也是上行下效,皇上且看看宮裡幾位主子,一個個也是爭妍鬥艷,唯恐落下誰。尤其是玉貴人與麗貴人,她們自恃貌美,更是一刻不肯停歇,但凡逢到節口,造辦處總有她們的活計。單說玉貴人妝奩裡的飾品,夠幾個鎮子的人一年的開銷了!」
  「確實如此。」奕□點點頭,「朕看婉貴人和蘭貴人就很好,婉貴人清雅,蘭貴人樸素,皆無奢侈攀比之態。」
  「婉貴人出身詩書禮儀之家,自然不在乎這個。蘭貴人……」
  良慎想起那天去儲秀宮,看見杏貞一反常態穿了華麗衣裳,頭上也是貴重頭飾,又想起歷史上慈禧太后的奢侈靡費,不禁擔憂,或許此刻蘭貴人做出來的都是表面的假象。可反過來又想想,都是年輕女孩,若是連美的心都沒有,也太過嚴苛了,興許那天只是偶爾想打扮好看點,若是裝的話,這都一年多了,裝的也太好了!
  「蘭貴人怎麼了?」奕□見她說道蘭貴人便停住嘴。
  「沒事,她也很好,皇上應當下詔表彰。」良慎不自然的笑笑。
  「朕看你怪怪的,自從入宮以來一提蘭貴人神色便緊張,只是一個小小貴人,出身不算高,容貌也不算上乘,看著也是個恭謹之人,你老是憂心她做什麼?」
  良慎無奈的歎氣,心裡說著,那是因為我知道她是慈禧太后,而你不知道。
  「是因為她聰明?」奕□又問,「聰明也無妨,你是皇后,朕一生不廢棄你!她便永遠是你的奴才而已,不必如此杞人憂天!」
  良慎心裡更加不踏實,不禁幽怨的看著奕□。
  「若是日後她有了皇嗣呢?若是她的孩子成為繼承大統的人選呢?她作為孩子的生母,不會還是個貴人吧!」
  「若是有了皇嗣自然另當別論,若皇嗣是繼承大統的人選,他的生母更是要給足面子的,可無論怎樣,你都是嫡母,她的地位也越不過你去!」
  良慎眨巴著眼睛,依然憂心忡忡。
  「好了,不提她了!朕忽然有個想法,朕明日要發一道聖旨,明令禁止宮裡奢靡的攀比,朕要先拿你做個筏子,你別惱,一來為了國庫省些銀兩,二來,也救救你這不堪重負的頭!」奕□說道。
  「憑皇上做主。我也可發動宮中女眷將用不著的首飾捐到庫裡,也可挽救些南邊受苦的人家。」良慎點點頭。
  「這樣不妥。」奕□聞言擺擺手,說道:「宮中女眷的東西流出去,有失體面,已有的東西讓她們留著吧,別做新的就行了。若是要嬪妃的首飾來救國,朕這個皇帝可就成了笑柄了!」
  良慎一笑,說道:「是我考慮不周全!」
  是夜,奕□在鍾粹宮過夜,二人纏綿自不必說,次日晨起,奕□上朝之前便將皇后訓導一番。
  「皇后,宮廷之內,樸素為先。朕看皇后及嬪、貴人、常在等,服飾未免過於華麗,殊不合滿洲規矩,是用定制遵行以垂永久。
  簪釵等項,悉用舊樣,不可競尚新奇,亦不准全用點翠。梳頭時,不准戴流蘇、蝴蝶及頭繩、紅穗。戴帽時,不准戴流蘇、蝴蝶,亦不准綴大塊帽花,帽花上不可有流蘇活鑲等件,鈿上花亦同。
  耳挖上,不准穿各樣花、長壽字等項。耳墜只准用鉤,不准用花、流蘇等項。小耳鉗,不准點翠,亦不准雕花。尋常帽飄帶,皇后用黃色,皇貴妃同。貴妃至嬪俱用杏黃色。貴人以下無論何色,俱二根同色,緣五分寬片金邊,不准緣花絛。
  不准戴大耳鉗、玉耳環。皮至紗敞衣、襯衣、袍、窄袖襯衣、緊身襯袖,俱不准緣邊。皮至紗敞衣、襯衣,袖不准寬,俱倒捲。
  再各宮女子、媽媽裡無論尋常年節,衣服上不准緣邊。以上各條,於皇后殿內及嬪等住屋,各懸掛一道。經朕此次酌定後,有不遵備以違旨論。特諭!」
  「奴才謹遵諭旨!」良慎跪地聽完訓導之後,仰起臉燦爛一笑,這些細碎的事項,實則都是昨夜裡她自己想出來的。
  奕□點點頭,轉身隨曹德壽去上朝了,早有識字的宮人將這幾條寫成好幾份,紛紛送到各宮之中,眾人看到之後都唏噓不止,這實在是太過反常了!
  最先坐不住的便是玉貴人和麗貴人,一個在寢宮吵吵嚷嚷起來,另一個也是氣不打一處來。
  「自古愛美是女子的天性,怎麼皇上這樣不近情面?」
  「不知皇后又做了什麼離譜的事情,怎麼皇上在皇后宮中一夜,竟生出這麼多事來?」
  
  ☆、第124章 九琪有孕
  
  儲秀宮,蘭貴人若有所思的看著自己封塵已久的妝奩,眼帶笑意。
  「主子,皇上今兒個夠奇怪的,怎麼管起這樣的事情來?」凌月不解的問道。
  「哪裡是皇上要管?也許是皇后要管!」杏貞笑著說。
  「皇后?」凌月吃驚的很,「頭一個得了訓導的人不就是皇后?再說,但凡女子,哪有自己削了自己的衣裳首飾的?奴才不懂……」
  「你若將咱們皇后和尋常皇后想提並論,那可就愚笨了!這個皇后我也有些看不透她!」
  「那也沒什麼,反正這些東西咱們也不帶,大約麗貴人和玉貴人這兩個日日招搖的人要惱了……」凌月想到這裡,不禁一笑。
  「她們惱不惱是她們的事。我可得想別的法子吸引皇上的注意了。」杏貞以手支額,陷入沉思。
  「近日倒都是好事,玉嬪搖身一變,成了玉貴人,皇后待咱們也算和善,以後這後宮便更好待了!」凌月歡喜的拍著手。
  「你可不許得意忘形,出去給我惹事!」杏貞忽然正色道:「玉貴人的出身擺在那,即使降為貴人,也比咱們尊貴,麗貴人更不用說,她父親瑞祥也參與了湘軍團練一事,正是皇上重用的人,不然,她們敢這麼囂張?」
  「是,奴才心裡有數,不過也是過過嘴癮!」凌月嬌憨的一低頭,「只是,主子也該早些得皇上寵幸才是,若日後生下個小皇子,咱們得地位就高了!」
  「這個我自然懂得,我悄悄問過太醫院,皇后那身子恐怕也難再生育,恐怕皇上要想得個嫡子是沒可能了……」
  「既然如此,那咱們更該快些,給皇上添個長子,也是功勞一件啊!要是等她們一個一個都生出來,孩子多了就不稀罕了!」
  「這孩子稀罕不稀罕跟多少有什麼關係?」杏貞哭笑不得的看著凌月,「現在皇上滿腦子只有皇后,你看看宮裡這些女人,是有勉強被皇上召幸個一兩次的,可皇上還不是把他們丟在腦後?若母親不得皇上寵愛,孩子也不會有好前程。你只想想康熙爺的時候大阿哥胤禔雖是長子,可康熙爺與赫捨裡皇后夫妻情深,還不是更喜愛二阿哥胤礽?」
  凌月聽著有道理,也跟著點點頭。
  「更別提良妃生的八阿哥胤祀了,可見生母的榮寵對孩子的前程何其重要?若沒有恩寵,空有一個孩子,也是白白耽誤了孩子……」
  「奴才懂了!可皇上對皇后毫無二心,這可怎麼辦?」
  「那不過是因為少年夫妻,二人皆是情濃之時,假以時日,我不信皇上不膩煩,他畢竟是個男人!」
  關於宮中局勢,杏貞有自己的判斷,不論如何就一窩蜂的往皇上懷裡鑽,這在她看來是愚蠢至極的!
  無論如何,各種宮人無論是願意還是不願意,也漸漸依著皇上的旨意,著裝越來越樸素,咸豐這一事,傳到前朝和百姓耳中,也成了一時佳話。
  進了十月,忽然一天,恭親王夫婦進宮,本是先去慈寧宮給太妃請安,偏巧奕□和良慎請了早安後先聊兩句,便拖住了腳,良慎恍然已經有幾個月沒見著奕?了,他一直在忙著自己的大事,究竟也還沒鬧出什麼動靜,良慎也無從得知。
  今日一見,到感覺奕?比之前發福了一些,兩頰也有肉了,九琪嘴角也帶著笑,看著於普通的新婚夫妻無異,良慎心中不免一喜,看來他們相處的倒還融洽。
  可奕?看向良慎的眼神卻有些飄忽不定,彷彿在躲著她似的。
  「不年不節的,怎麼想起今兒來看哀家來了?」太妃每每看到奕?,都是眼帶笑意,滿滿都是舐犢情深的模樣。
  「額娘,妾身和王爺過來是要告訴額娘一見喜事兒!」九琪熱熱的看了一眼奕?,不等他說話,自己先說了出來。
  「哦?什麼喜事兒?快叫哀家也跟著歡喜歡喜!」太妃一聽是喜事兒,更加高興。
  「妾身,有喜了!」九琪有些羞怯,又迫不及待的想要分享。
  奕□和良慎雙雙愣在那裡,這事兒彷彿是一個炸雷一樣,他們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感覺彷彿有些不真實似的。
  「哎呀!」太妃喜不自禁,上前拉住九琪的手,上下左右看不夠似的,「我的老六也是要做阿瑪的人了!阿彌陀佛,哀家有孫兒了!先帝,你看見了嗎?咱們有孫兒了?」
  奕□隨著太妃的狂喜反而冷下臉來,她有什麼資格與先帝說咱們有孫兒這樣的話?她不過是先帝的妾妃,說得著這種話嗎?
  良慎看出奕□的不喜,便出言從中緩和。
  「恭喜六爺,有了小世子要常常帶進宮,讓本宮也親香親香。」
  良慎心中的怨氣其實不比奕□少,先不說其他的,單說奕?去年裡就提醒她不要有奕□的孩子,自己說的那樣篤定,現在又讓九琪有了他的孩子!有時候,失去一個男人是一回事,失去一個男人他還和別人過得挺好又是另一回事,總之,良慎的心裡很是不舒服!
  「皇帝啊,你做哥哥的倒被弟弟捷足先登,你也該正經生一個小阿哥出來!他們兄弟二人便可以一同長大,就像你們哥倆小時候那樣!」太妃朝著皇上說道。
  「額娘,朕前朝有事,先去了!」奕□不願再聽他們關於孩子的話題,總會想起自己沒了的那個孩子,心裡刺得慌。
  「皇后,要與朕同去嗎?」
  良慎也不想看九琪在這炫耀大肚子,可想想人家大老遠進宮來報喜,皇兄扭頭走了尚可理解,若連她這個皇嫂也走了,也顯得忒不懂事了!
  「皇上去吧,我與六福晉妯娌間不常見面,想多坐一會兒。」
  奕□不是不知道她心裡顧慮的什麼,只得點點頭,用一種「別往心裡去」的眼神看著良慎,轉身又走了。
  「皇嫂,額娘,男女還不知道呢,您別小世子小世子的!」九琪嬌羞的說道:「妾身倒期盼是個女兒,女兒像阿瑪,若容貌品性如王爺一般,那王府裡又有王爺又有小格格,該多熱鬧?」
  「你那腦子裡除了老六也還有點別的沒?」太妃不悅,「格格中什麼用?固倫公主地位尚且一般,何況一個和碩格格了!老六還是有個兒子,方能繼承家業!」
  太妃故意將「家業」二字咬的很重,敏感的良慎心中一動,總覺得她說的家業便是整個大清國。
  「是。」九琪撅起嘴,太妃的重男輕女讓她很是不滿。
  「好生將養著吧,頭三個月的孩子沒扎根,千萬不可有差池!」太妃又祝福道。
  「額娘說的對,別跟本宮似的,悔之晚矣。」良慎看他們歡歡喜喜的猜著孩子是男是女,心裡更加悲傷,她那個可憐的孩子,不知道是男是女,她只是猜測是個男孩而已。
  奕?見良慎想起了傷心事,便扯著九琪,不讓她們再說這個話茬。
  「額娘近日身子可好?」奕?問太妃。
  「還不是老樣子,老了就是老了,動不動就渾身疼,不過你要做阿瑪了,哀家一聽這好消息,連疼也顧不得了!」太妃高興的說。
  「六福晉有孕了不宜飲茶,本宮研製了一種蜂蜜柚子茶,清火潤肺又不傷胎兒,六福晉若要試試,我便讓常青去取來一些!」良慎說道。
  「這茶聽起來奇奇怪怪的,不過皇嫂的東西想必都是好的,奴才也要試試!」九琪開心的說道,對良慎全無半分戒備。
  奕?卻迷了心神,蜂蜜柚子茶,曾經是良慎在現代最喜愛的飲料,她竟然把它帶到了這裡,奕?一時恍惚,忽然想起許多之前的事情……
  「常青,取些來給福晉帶上。」良慎一笑,招呼常青去鍾粹宮取。
  「沒想到,皇嫂還是喜歡蜂蜜柚子茶。」奕?看著良慎,脫口而出。
  良慎一愣,也想起自己以前的喜好,想想以前,竟有恍如隔世的味道。
  「嗯,曾經最喜愛的東西,哪有那麼容易就忘記呢?」
  奕?和良慎你來我往的這兩句話,卻讓旁邊的九琪吃了醋,小臉立刻拉了下來,繃著嘴唇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兒,哪怕曾是最喜歡的,該忘也得忘了!」九琪冷言冷語說道。
  「九琪!」奕?瞪了她一眼。
  「那有什麼不能說的?王爺還記得皇嫂的喜好呢!」九琪絲毫不肯讓步。
  良慎心中覺得有些好笑,對於奕?,良慎早已從心裡放下,只是如同一個多年的好友,無論如何,她願意他在這個世界上過得好!
  「記得之前的喜好算不得什麼,不過也只是記得而已!日後,陪伴著王爺生活的就是福晉的喜好了!」良慎一笑。
  九琪聽了這樣的話,心裡稍微舒服了一點,依舊繃著臉。
  「皇嫂是明白人,只是不知有的人心裡明白不明白……」
  奕?無奈的說道:「偏你老是說這些沒用的話,額娘,你也不管管她!」
  太妃左看一句右看一句,也不出言勸和,聽著奕?談及她,這才緩緩的說了一句。
  「哀家懶得聽你們這些,只是想著那新鮮茶送過來哀家可要攔下一道嘗嘗鮮!」
  
  ☆、第125章 暗夜魅影
  
  太妃如同一個頑皮的老人和稀泥般的緩和了有些劍拔弩張的局面,常青拿來蜂蜜柚子茶,太妃又要嘗,便給在坐的人人沏了一盞,九琪本來聽到奕?說的話,不打算要這東西了,可誰知道入口品嚐一番,便愛不釋手起來,這樣酸甜的味道只覺得口齒爽利,胃口大開。
  「確實是好東西,難為你念念不忘!」九琪邊喝著邊白了奕?一眼。
  奕?尷尬無比,略坐了一陣子,便拉著九琪要走,太妃說乏了,委託良慎將他二人送出宮門口。
  九琪故意纏住奕?的手臂做出親密非常的樣子,良慎無奈的笑笑,跟在他們後面。
  「皇嫂不必遠送,車尚在神武門外,臣弟與九琪走走便是。」走到慈寧宮外,奕?回身朝良慎一抱拳,說道。
  良慎點點頭,「時辰還早,福晉有身子,不必走急,累著就不好了。」
  「多謝皇嫂惦念。」九琪也屈了屈身,兩耳側的流蘇隨風一搖,飄到奕?的肩上。
  「恭親王。」良慎忽然想起什麼,叫住了奕?,「恭親王嬌妻幼子,榮華富貴,要珍惜眼前的大好韶光。」
  奕?知道她是什麼意思,一言不發的拱拱手依舊轉身而去。
  望著奕?和九琪的背影,良慎感慨頗多,但願他聽懂了她的話,別做出傻事,毀了眼前的幸福。
  是夜,良慎反覆琢磨著九琪懷孕的事,雖然嘴上沒說什麼,心裡總歸不太平靜,時而想起之前與奕?的種種,時而想起失去的那個孩子,夜裡難以入眠。雖輾轉反側難以入睡,可又怕驚擾了上夜的宮女憑添麻煩,便合著眼倒在床上只當是睡著了。
  誰知,過了半夜,恍恍惚惚將要睡著之際,誰知忽然聞到一陣異象,良慎下意識便覺得不對,大半夜的,宮中的香爐早就熄了,哪來這麼詭異一股子香氣?
  且這香氣濃郁至極,聞著竟有些嗆鼻,該不會是毒氣吧?良慎不知這到底是何物,便下意識的擁起被角掩住口鼻,又將枕邊常備著的藿香丸塞了一丸在嘴裡。
  不過片刻,她剛想叫常青,便聽見帳子外面咕咚一聲,感覺像是常青栽倒在地上的聲音!良慎忽然心生恐懼,只是緊緊擁著被子不敢再發出一點聲音。
  難道有人要殺我?光是這樣一想,便驚出了一身冷汗,良慎看看這床帳裡,並沒有利器,只有頭上一隻別頭髮的銀簪子,趕緊拔下來緊緊攥在手裡。
  果然,一會兒便聽到有人推門進來的聲音,那人的腳步極輕,像小貓一樣躡手躡腳的靠近,良慎此刻萬分緊張,聽覺也變的異常靈敏,她甚至能感覺到那人每靠近一步的腳步聲,隨著那催命般的腳步聲,她的心也提到嗓子眼。
  忽然,床帳被人掀開,良慎在黑暗中將眼睛睜開一條縫,只見那人一身黑衣,臉上蒙著黑布,可是,身量纖小,彷彿是個女人。她本以為那黑衣人是要動手殺了她,可誰知道那人手上並沒有利器,而是越過她的身體朝床帳裡頭摸索,良慎又想大約是來偷東西的,且看你到底要偷些什麼。
  黑衣人摸索了一陣子,最終從床帳上解下了皇上所賜的那把姻緣鎖,趕緊揣在懷裡,輕輕的舒了口氣,彷彿大功告成,良慎想不通了,她偷這把鎖做什麼呢?又不值錢……
  若是偷別的,她倒也不在乎,可這把鎖是皇上送的,又是皇上在泰山存了六年的東西,若丟了可再沒有了,想到這裡良慎也管不了那麼多,猛的抓住那人的手,喊了一聲,「誰?」
  那人吃了一驚,推開良慎的手就要跑,良慎急中生智,拿出簪子朝著她的手便劃了一下。
  「啊!」那人吃痛,低聲喊了出來,果然是個女人!
  黑衣人捂著手急急跑了出去,等良慎從床上跳下來,那人已消失在夜色中,那把姻緣鎖還是被她偷走了。
  「李德善!」良慎站在院子裡喊了一聲,今夜李德善不上夜,此刻正在耳房自己的寢室休息,被冷不丁這麼一喊,一咕嚕翻身爬了起來,做慣了奴才的人,睡覺都及其凌敏,稍微有些動靜便能聽見。
  李德善披衣跑了出來,只見皇后正穿著寢衣滿臉怒氣的站在院子中央。
  「主子怎麼大半夜跑出來了?仔細著涼!」曹德壽趕緊跑過去,焦急的說道。
  「李公公,本宮的寢殿進去人了!等本宮追出來的時候,人影就不見了!」
  「啊?」李德善一吃嚇,困意全無,「常青他們呢?」
  「別提了!大概是被下了迷香,都睡死過去了!去找茯苓連翹過來!」良慎忽然覺得冷了,打了個冷戰。
  「娘娘先進屋,奴才著人去找茯苓她們!」李德善趕緊將良慎讓到內殿,自己一溜煙的去找茯苓連翹。
  良慎看著屋子裡東倒西歪的宮女,靜下來想了想今夜的事情,宮中守衛森嚴,各宮門外都有侍衛,那女子看起來沒什麼工夫,想必不能越過侍衛和高高的宮牆翻進來,且她剛才一跟出來,那人就沒影了,宮門緊閉,所以她一定是鍾粹宮的人!若不是鍾粹宮的人,不會那麼篤定姻緣鎖的位置,良慎狠狠的咬著牙,沒想到,鍾粹宮竟然也有了內奸!
  茯苓和連翹隨著李德善匆忙跑了回來,看見端坐在那裡的良慎和倒在地上的宮女,果然是出了事!茯苓和連翹早就備好了丸藥,給暈倒的宮人一人餵了一顆。
  「娘娘可看見是什麼人了?」茯苓跑過來為良慎披上一層廠衣。
  「必是鍾粹宮的人!」良慎篤定的說道。
  「娘娘可受傷了?」茯苓又問。
  「沒有。」良慎搖搖頭,定定的看著遠處,「皇上賜的姻緣鎖丟了……」
  「啊?」連翹急了,「那可怎麼辦?皇上來了若看不見,定要怪罪的,當初玉貴人就是弄壞了御賜的東西,才被降位的!」
  「烏鴉嘴!皇后與玉貴人能相提並論嗎?」茯苓瞪了連翹一眼。
  「不用怕,本宮一定能找回來!」良慎篤定的說。
  常青服了藥,漸漸醒轉過來,只是覺得頭疼,一睜眼便看到主子披衣坐在那裡,茯苓、連翹、李德善都在這裡,嚇了一跳。
  「這是怎麼了?」常青按著太陽穴倒抽一口冷氣。
  「姐姐,你們被人嚇了*香!」連翹扶起常青。
  「什麼?」常青嚇的幾乎丟了魂,「主子沒事吧?」
  「我沒事,我掩住了口鼻,沒吸進去。」良慎說道。
  「都是奴才不好!讓主子受了驚嚇!」常青爬過來便在良慎腳下磕頭,悔恨的無地自容。
  「這不是你的錯,你起來吧!若身子還有不適,讓茯苓幫你看看。」良慎沒有絲毫怪罪,讓常青更加羞愧。
  「主子說能找回來,咱們怎麼找呢?」常青仰頭看著皇后。
  「今夜,鍾粹宮的人一律不准出去!常青,將鍾粹宮所有的太監宮女名錄給本宮準備一份!等天亮,讓所有的宮女都太監都來見本宮!」良慎正色說道,她倒要看看,是誰吃了雄心豹子膽,敢登堂入室算計她!
  次日天明,鍾粹宮的一眾宮女太監都齊齊跪在正殿,有人知道昨夜發生了什麼,可有的人卻還是一頭霧水。
  良慎雖一夜未眠,精神卻很好,長眉入鬢,目露精光,頭上雖珠翠不多,烏黑的髮絲盈著寒光,唇上點著正紅的胭脂,一身正紅色廠衣上繡著五綵鳳尾,皆是孔雀金線繞成,兩耳畔垂著麟麟金黃色流蘇,指甲上套著鎏金護甲,長長的指尖令人不寒而慄。
  「都把手伸出來!」良慎凌厲的聲音在大殿響起。
  宮人紛紛伸出雙手,常青挨著看了一遍,走到小宮女伽兒面前,只有伽兒的手上有一道傷痕,常青抬眼看了皇后一眼,皇上點點頭,常青便將伽兒拎了出來。
  「你叫什麼?在鍾粹宮當值都做什麼?」良慎問小宮女伽兒。
  伽兒早已嚇得渾身如篩糠一樣,匆忙跪下磕頭:「奴才伽兒,負責院子裡的花草。」
  「原來如此。你的手是怎麼傷的?」
  「奴才今早在房裡磨剪花枝的剪子,不慎傷了手……」伽兒用蚊子大小的聲音說道。
  良慎給茯苓使了個顏色,讓她去眼看一下傷口,茯苓走過去一看,無論是深淺、大小還是傷口新舊程度都和伽兒所說的吻合。
  良慎心中冷冷一笑,她倒是聰明,還知道自己弄出一個更大的傷口掩蓋一下。
  「你可進過本宮的寢殿?」良慎一動不動的盯著她的眼睛,果然,伽兒的眼神閃躲了一下。
  「奴才身份低賤,不敢進皇后娘娘寢宮!」
  「雖然如此,本宮可要對不住你了!本宮今早丟了件東西,得到宮女房裡查一查,你們多擔待吧!」良慎微微抿了抿嘴角。
  常青、金鈴子、茯苓都去了伽兒所住的西邊耳房第三間,那裡除了伽兒外還住了另一名宮女,伽兒慌張的看著她們進去的身影,而她的慌張都被良慎看在眼裡,良慎堅信,只要發生過的事情就會有蛛絲馬跡!
  
  ☆、第126章 浮出水面
  
  伽兒房內,簡陋的案桌上放著一隻磨刀石、一把花枝剪,還有些血跡,常青拿起來看了看,便給金鈴子使了個顏色,金鈴子小心收起這些東西,送到大殿裡,呈給皇后。
  良慎看了這些東西,不由冷笑一聲,她倒是懂得做戲要做全套!
  常青帶著茯苓繼續搜查伽兒的房間,房裡很簡陋,只有一個大通炕,兩張矮櫃子,放著兩個宮女的衣裳細軟,不過片刻便搜查晚了,卻沒發現任何可疑東西!
  常青確定沒什麼發現,趕緊回去大殿覆命。
  「啟稟皇后,伽兒的房裡沒發現可疑物品!」
  良慎不急不躁,只是悠然的喝著茶,略微抬了抬眼簾,威嚴的看著伽兒。
  「皇后娘娘,奴才真的沒偷娘娘的東西!」伽兒嚇哭了,伏在地上不斷喊冤。
  「莫急!若是沒偷,本宮也絕不冤枉你!昨夜那個賊被本宮劃傷了手,今早上你的手便傷了,所以本宮疑你也是情理之中。」良慎淡然說道。
  「娘娘明察,奴才的手真的是被剪刀所傷!雖然鍾粹宮只我一人傷了手,可說不准那偷東西的賊早就跑了,不是鍾粹宮的人啊!」伽兒哭著說道。
  「你說的也有道理!」良慎微微一笑,「不過,本宮以為她們並沒搜查清楚。茯苓,那人手上可能有迷香,若眼睛看不見東西,那便用嗅覺感知,本宮相信,一定有蛛絲馬跡!」
  茯苓恍然大悟,說道:「奴才愚笨!此事讓連翹去,連翹天賦異稟,嗅覺靈敏,能分辨常人不能分辨的味道,如果連翹去查,一定能有所發現!」
  良慎早知道連翹對於各類藥材各類香料都能用嗅覺分辨,平日哪怕別人聞不見的細微味道,她也總是能聞到,她的本意也是讓連翹去查。
  連翹領了命,和常青一同回到伽兒的房間,此時的伽兒的臉色,早就嚇的有些慘白。
  連翹一進房間便被一股血腥味沖了鼻子,伽兒剛剛受傷不久,新鮮的血味一時沒有散去。連翹閉上眼睛,細細的感受迷香的味道,迷香在點燃之前味道本就及其淡,常人根本無法發覺,想必伽兒一定將其藏在極其隱秘的地方,更加不易發覺,又有血腥味在中間攪合,足足過了一刻,連翹終於確定那股極淡的味道的方位。
  「在那邊!」連翹朝炕上一指。
  常青看了看炕上,只有兩幅宮女的鋪蓋,並無其他物件,便皺了皺眉,走過去細細的查看,無奈,抖開了兩幅被褥,什麼都沒有發現。
  「什麼都沒有啊?會不會是她昨夜身上沾染了迷香的味道,睡了半夜,沾染到被褥上了?」常青問連翹。
  「那也說不准!再仔細看看……」連翹也不敢保證,只得也上前去翻看那被褥。
  常青無法,只得從頭到腳看了那被褥一遍,忽然發覺這被子有些乖乖的,彷彿棉絮不太平整,起初以為是蓋久了沒在意,後來朝那不平整的地方摸了摸,觸感也與尋常的被子不一樣!
  「連翹,幫我把這被子拆了!」常青感覺不對,果斷上前撕開被角的針線,連翹也趕緊上前去幫著往外扯線,不過片刻,被子的下緣已經徹底被拆開!
  常青伸手朝那塊不平整之處彈去,竟然是塊布一樣的東西,使勁往外一扯,拉出被面一看,竟然是一件疊的整整齊齊的夜行衣!
  「好手段!竟然藏在這裡!」常青心中痛快,抖開那夜行衣,一根小巧的竹節管掉了出來,連翹拾起來放到鼻下一問,確定便是昨夜的迷香!
  常青和連翹拿著夜行衣和迷香到大殿覆命,將那東西往伽兒面前一扔,伽兒嚇的臉色煞白。
  「這丫頭心思倒是巧,竟然縫在了被子裡!」常青狠狠的瞪了伽兒一眼,對皇后說道。
  良慎看著地上的東西,心裡不禁感歎,果然是她!這鍾粹宮果然也有別人的內奸!我竟不知道臥榻之側,一直有一隻猛虎作伴,幸而只是偷東西,若是要我的命,恐怕我也避之不及!
  「伽兒,你還有什麼好說?」大殿裡想起皇后冰冷的問罪之聲,良慎微瞇著眼睛,纖長的羽睫下湧動著她的仇恨。
  「皇后……皇后……奴才……」伽兒嚇的語無倫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其他的太監宮女都靜靜的看著伽兒的背影,今天,恐怕是她生命中的最後一天了!
  「說!」良慎抓起手邊的茶杯,堂啷一聲砸在地上,幾隻碎片濺到了伽兒身上,嚇得她緊緊閉著眼睛。
  伽兒再次睜開眼睛時,滿目通紅,她想自己今日必死無疑,若怎麼都是死,不如痛痛快快死去,以免連累家人!想到這裡,她猛然撿起一塊碎片,便要朝自己頸部割去!
  「攔下她!」常青眼疾手快,上前一把拽下她的手,幸而只是有些劃破皮,還沒割下去!
  「蠢貨!本宮勸你明明白白招了最好!今日你膽敢尋短見,便是畏罪自殺,本宮即刻傳懿旨誅你九族!」良慎的聲音前所未有的凶狠,一改往日隨性溫和的樣子,令鍾粹宮的宮人都心驚膽顫!
  「娘娘,奴才沒有九族,奴才只有爹娘,皇后娘娘待奴才恩重,從未打罵過奴才一句,今日奴才被人指使,做出這樣的事情,實在沒臉活著!若是奴才招了,奴才的爹娘定逃不過她的手掌心!」伽兒絕望的哭訴著。
  「糊塗東西!你那腔子裡難道裝的都是黑血黑心腸?」金鈴子怒不可遏,上前給了伽兒一個耳光,打的她自己手生疼。
  「你有幸在皇后宮裡服侍,便比別的奴才都高一頭,皇后是你在宮裡的靠山,你竟然吃裡扒外算計起皇后來?」
  「皇后娘娘,求您賜死奴才!」伽兒捂著腫脹的臉頰伏在地上。
  「賜死?你想的倒是簡單!本宮不會賜死你,本宮會告訴利用你的人你已經全盤都招了,你最好活著,看著你的父母死在惡人手下!」良慎絲毫不心軟,依舊是鐵面惡語,今日她不震住這些奴才,他日個個都有可能被人威逼利誘出賣她!
  「娘娘不要!求娘娘給我父母一條活路……」伽兒幾乎哭斷了肝腸。
  「果然是個蠢貨!你父母的咽喉現正被惡人掐在手裡,你還幫著惡人活命呢!本宮相幫也幫不了你!」
  伽兒左右不知如何是好,只是緊緊的攥著衣角,衣角都已攥出了褶皺。
  常青見狀,便走上前去,蹲下身對伽兒說道:「你平時倒還機靈,怎麼這會子這麼傻?不管脅迫你的人是誰,只要不是皇上,他的地位就越不過皇后去,你若招了,替皇后剷除那人,也算是將功贖罪,皇后娘娘想護你父母兩個人還不是現成的?可你若執迷不悟,我不信那惡人會有善心幫你贍養父母!」
  伽兒被皇后的威嚴嚇得沒了主見,常青又過來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慢慢便轉了過來,只因想想平日裡,那個人多是一副冷面心腸,而皇后娘娘,卻是個對人和藹的良善之人……
  「娘娘,都是玉貴人指使奴才來偷姻緣鎖,是她逼迫奴才,奴才若不幹,就殺了奴才的爹娘!」伽兒終於說了出來。
  良慎氣的銀牙暗咬,果然又是她,樹欲靜而風不止,她怎麼總是屢次三番找事情?
  「她為何要偷姻緣鎖?除了偷姻緣鎖,她還讓你做什麼了?」良慎問道。
  「奴才不知,她只讓奴才偷鎖,衣裳和迷香,都是她給的!」伽兒看著皇后,一臉敬畏。
  「偷了鎖然後呢?怎樣交給她?」良慎追問。
  「不必交給她……她說,我自行毀了便是……以免橫生枝節……」
  「什麼?你把鎖毀了?」良慎一驚,立刻站了起來,耳畔的流蘇不安分的晃動。
  「沒有沒有!」伽兒嚇的連連擺手,「奴才知道那是皇上賜的東西,不敢損壞,奴才收起來了,想日後若東窗事發,還有回頭之路!」
  良慎虛驚一場,這時,倒覺得眼前的伽兒也不是那麼太蠢。
  「鎖在何處?」
  「被奴才絮在枕芯的蕎面皮裡了……」伽兒嚇的小聲說道。
  良慎給常青使了個顏色,常青便去伽兒房內,果真從針頭裡掏出了那把姻緣鎖,常青小心的收在身上,回到大殿,默默的朝皇后點點頭,良慎一顆懸起的心終於落了地,幸好它沒事!
  「傳皇后懿旨,通知伽兒老家的縣令,務必派人保護好伽兒的父母,沒有本宮的旨意任何人不可傷其分毫,若他二人性命出了差錯,本宮只找縣令說話!」
  伽兒聞言,感激的連連磕頭,「多謝娘娘!娘娘菩薩心腸,娘娘的恩德,奴才永生不忘!」
  「不必謝本宮!這是本宮剛剛答應你的事情,一定會做到!本宮也並非觀音菩薩,普度眾生,無論如何,伽兒,你犯了彌天大錯,你的性命本宮就不姑息了!」良慎並沒因伽兒的感激有絲毫心軟。
  伽兒渾身發軟,愣了片刻,終於接受了現實:「是奴才蠢鈍,奴才不求娘娘饒命,娘娘能護著奴才父母已經是恩德了……」
  良慎冷眼看著殿內跪著的奴才們,忽然心生一計,這次,她定要好好懲治玉貴人!
  
  ☆、第127章 銅鎖假毀
  
  良慎一改往日的仁慈寬厚,這次卻不肯饒恕伽兒的性命,雖然她老老實實招了出來,可犯了錯的人還是要付出代價,良慎環視著跪在地上的一眾奴才,說道。
  「你們可都看見了伽兒的下場,他日若再有人膽敢背叛本宮,一定比她還慘!若有人抓了把柄有意逼迫你們,只需告訴本宮,自有本宮替你們做主,若是誰再做出糊塗事,可怪不得本宮心狠!」
  「奴才絕不敢背叛皇后娘娘!」奴才們嚇得紛紛磕起頭來。
  「罷了!忠心也不是掛在嘴上的!」良慎擺擺手,示意他們都退下去,只留下了伽兒和近身伺候的人。
  「常青,去請皇上!」良慎看了一眼常青,常青應了一聲便去了養心殿。
  「伽兒,待會兒皇上過來,你知道該怎麼說嗎?」良慎冷冷的看著伽兒。
  「奴才一定如實揭發玉貴人,只求皇后娘娘千萬保全奴才父母!」伽兒重重的磕了一個響頭,再起來時,前額紅腫了一片。
  「本宮要的不是如實,你要跟皇上說,奉玉貴人之命,姻緣鎖已毀!」良慎直直的看著伽兒,伽兒起初一愣,不解皇后到底是何意,片刻之後又想明白了,不由感歎皇后娘娘的手段!
  奕□聽聞昨夜鍾粹宮進了人,又偷了皇后的姻緣鎖,當即怒不可遏,傳了肩輿隨著常青來了鍾粹宮。
  良慎一看奕□來了,趕忙起身迎了上去,不過轉身的片刻,眼圈泛紅,帶了許多委屈在臉上。
  「皇上來了……」
  奕□唯恐良慎昨夜害怕,趕緊上前握住她的手,急切的問道:「昨夜可嚇著了?到底出了什麼事?」
  「皇上……」良慎用帕子拭了眼角,「昨夜奴才宮裡被人嚇了迷香,連常青她們都迷倒了,這樣下作的手段都想得出來,這次,無論如何,我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奕□一聽迷香,更加生氣,這樣不入流的東西竟然流傳到宮裡來了,真是豈有此理!
  「你可傷著了?嚇著沒有?」奕□拉起良慎上下打量一番,看她確實沒什麼大事,只是眼底有些血絲,想必一夜未眠,臉上的妝容倒是精緻華美,可見,她是要好好調查此事的!
  「我倒沒什麼,只是……」說道這裡,良慎有片刻的遲疑,不過最終,她還是下了決心,「只是皇上御賜的姻緣鎖沒了……」
  「什麼?」奕□拍案而怒,那姻緣鎖本是他年少時就籌謀的心血,才送出去不過幾個月,這就丟了?
  「是哪個不要命的敢到皇后宮裡入室偷竊?」皇上龍威震怒,整個鐘粹宮瀰漫著可怕的氣氛。
  「皇上,是鍾粹宮的小宮女伽兒!」良慎指了指跪在地上的伽兒,伽兒手上本就有傷,剛才頸部也劃了道口子,額頭又腫了起來,無力的跪在那裡,像極了一個亡命的人!
  奕□看著這個狼狽不堪的小宮女,眼眸中射出的寒光幾乎嚇破了伽兒的肝膽。
  「說罷,是誰給你的膽子?」
  伽兒壯著膽子將玉貴人如何逼迫她,又如何教她怎麼做,還給了她迷香和夜行衣的事情和盤托出,奕□一聽是玉貴人,早已氣白了臉。
  「那麼,姻緣鎖呢?」奕□咬牙切齒的問道。
  伽兒心虛的看了良慎一眼,良慎只是冷冷的盯著她,目光中的威嚴令她低下了頭。
  「奴才該死!玉貴人說讓奴才自行毀了那鎖,奴才迫於貴人淫威,便把那鎖毀了……」
  「你把朕的鎖毀了?」奕□的聲音嚴厲的可怕,「來人!將這個狗奴才給朕拖出去,亂棍打死!」
  立時,兩個侍衛闖進來一左一右架起伽兒便拖了出去,伽兒一句饒命也沒有喊,只是一直扭著頭看著皇后,良慎知道她的牽掛是什麼,閉了閉眼,算作是答應,看著伽兒被拖出去赴死的背影,良慎不由心軟起來。
  無論嘴上再怎麼厲害,她還是個心軟的人……良慎像常青使了個眼色,常青日日跟隨她,只一個眼神便有了默契,常青知道皇后不想真的讓伽兒死,剛才不過是殺雞儆猴而已!
  常青略點點頭,良慎便知道,她會妥善處置,便不再擔心!
  「皇上,打死一個奴才有什麼用?真正奸惡之人不除,奴才們不過是爪牙罷了,有一個就會有兩個!」良慎說道。
  奕□想起玉貴人,恨的直咬牙,怎麼之前沒有發現,她的品性如此之壞?
  「來人!將玉貴人給朕帶過來!」
  永壽宮裡,玉貴人正在靜靜的等待著伽兒傳來的好消息,夜半用迷香,神不知鬼不覺,伽兒本是鍾粹宮的奴才,找起東西來想必輕車熟路,又不鬧出大事情來,只是偷把鎖而已,想必一定能成事!
  不料,等來等去卻等來了皇上的傳召,玉貴人一聽是去鍾粹宮的見駕,便有一種不好的潛意思,難道伽兒連這麼點小事都辦不好?被皇后發覺了?
  玉貴人不得不去,只得邊走邊在半道上籌謀到底是怎麼回事,等走到鍾粹宮的時候,也沒鬧明白到底是為了何事。
  直到看到正殿之上高高坐著的皇上與皇后,又看到地上扔著的夜行衣和迷香,這正是她交給伽兒的!看來,伽兒已經被發覺是一定的,玉貴人心中不禁暗罵,這個蠢東西,真是什麼事都辦不成!
  「皇上吉祥,皇后吉祥!」玉嬪從身上扯下帕子,拈在手上屈身拂鬢行禮。
  「玉貴人,別告訴朕地上這些東西都與你無關!」奕□不與她多說,直入主題。
  「皇上,奴才不懂!」玉貴人直直的站在堂下,倔強的看著奕□,而他身邊的皇后,她連一眼都沒多看。
  「玉貴人,本宮勸你不要再狡辯!伽兒已經如實都招了!」皇后說道。
  玉貴人白了一眼皇后,輕蔑一笑,「既然伽兒都招了,那皇后還找我來做什麼?是想再聽一遍呢?還是故意要看我出醜?」
  「玉貴人!」奕□氣憤的打斷玉貴人的話,「你休要牙尖嘴利不知悔改!朕最後問你,這件事是否真的是你所做?」
  玉貴人一笑,說道:「皇上要問,我必然不說假話,沒錯,是我做的!」
  「你好大的膽子!為何要與姻緣鎖過不去?」奕□大怒。
  「為何?」玉貴人冷冷一笑,「就為了它是她的!」玉貴人伸出手,尖銳的指甲指著良慎。
  「皇上,自從她進了宮,這偌大的皇宮就再也乘不下別人了!她來了,皇上就只圍著她轉,何曾看見過我們的悲愁喜樂?皇上,我也是皇上的女人,從三年前就是了!您都忘了嗎?」玉貴人聲嘶力竭的說出自己憋了一年多的話。
  「皇上將她從一個小小的秀女,封嬪封妃封貴妃,一路抬到皇后;而我呢?我從堂堂的玉妃一路降為玉貴人,皇上可曾想過我的感受?」玉貴人說著眼中迸發出不可收拾的淚水,「是,我是做過錯事,活該被降位!可是她呢?她就那麼清白嗎?她就沒犯過錯嗎?」
  「她從未害過人!也從未動過害人的心思!」奕□替良慎分辨,良慎心中略有些愧疚,沒害過人麼?她現在不就是在將玉貴人往絕路上逼麼?
  「呵呵呵……」玉貴人一陣冷笑,「我不殺伯牙,伯牙因我而死,這不算害人?皇上,你看看這宮裡,因她而倒霉的人還少嗎?我就是一個鮮活的例子啊!」
  「你自己走上這條路,何苦怪別人?」
  「皇上不必這樣冠冕堂皇,她並沒有哪裡比我強,只是皇上愛她,卻不愛我而已!」玉貴人越說越心痛,兩隻手緊緊捂著胸口,聲嘶力竭的喊著。
  「玉貴人,你說太多了!你在宮中用迷香,勒令宮人潛入皇后宮中行竊,毀滅朕的姻緣鎖,你可知罪?」奕□不想再聽她說下去。
  「我知罪!」玉貴人癲狂的笑著,笑的令人毛骨悚然,「皇上這次又要怎麼懲罰我?我毀了如意被皇上懲罰,我也要讓她受同樣的痛苦!我偏要讓皇上欽賜的姻緣鎖毀在她手中!只是那小宮女太不爭氣,不過姻緣鎖到底是毀了,真是痛快之極!痛快之極!」
  「玉貴人!」奕□的臉色更加難看,玉貴人卻絲毫沒有任何膽怯,她已經受夠了,橫豎皇上眼裡也沒有她,今日撕破了臉,倒是更加爽快!
  「皇上,奴才知罪,請皇上責罰!」玉貴人無懼無畏的跪在地上,「我寧願轟轟烈烈的死,也不願如行屍走肉一般的活著,自從皇上有了她,我早就死了!」
  「死?你還不倒死的資格?朕平生最恨後宮見血腥殺戮,朕不殺你!」奕□失望的看著玉貴人,她實在執念太深,真的是沒救了!
  「貴人葉赫伊爾根覺羅氏,心思叵測,擾亂後宮,對皇后不敬,實愧對貴人之位!朕惟念爾昔日服侍之功,不忍苛責,更不忍傷爾性命,著令褫奪封號,降為答應,以觀後效!」奕□說出這段聖旨,將玉貴人降為了普通的答應。
  「答應?哈哈哈……」落玉痛心的大笑,誰能想到,堂堂玉妃,一朝淪為了答應?鈕祜祿·良慎,只要我活著一天,就一天讓你沒有好日子過!
  
  ☆、第125章 驚夢
  
  皇上與皇后看著堂下絕望的葉答應,她從小盛氣凌人,高高在上,轉瞬間成了宮裡嬪妃中最底層的答應,自古來官宦人家出身的女子,尤其是武將之家,從未有過答應的位分,最低入宮時或犯了錯也能封個常在,答應都是出身低微的包衣奴才晉封時才會獲得的位分。
  日後的葉答應,再也不能穿金戴銀,左右有奴才傍身,想必那些先前受她欺凌不少的嬪妃人人都會站在她頭上看她些笑話,這樣的日子,以葉答應的脾性,能熬過來嗎?
  「皇上,你降我為答應,不過是為了給她看笑話罷了!」葉答應跪坐在地上,以手指著高高在上的皇后,不過一年半的時間,當初慎刑司中高高在上的玉妃,轉瞬之間淪為了階下的奴才!
  「葉答應,你這樣想于思過無益!不如回宮潛心思過,皇上長情,日後還會寵幸於你!」良慎皺眉看著有些瘋魔的葉答應,她並不覺得她可憐,因為在她的思想裡,沒有任何一種借口可以成為動了壞心思害人的理由!
  良慎不認為自己是高尚的白蓮花,上次玉如意的事件一反常態是她主動出手,設局略微懲治了葉答應,她早已打定主意,在這後宮之中,任何人如想算計她,都得好好掂量掂量自己的伎倆是高是低!
  「皇上,你這樣待我,不怕我母家傷心嗎?」葉答應昏了頭,竟想出用自己的母家來壓皇上。
  果不其然,奕□聽了這話,更加生氣。
  「自從你母家將你生下那天起,你的生死就在朕手中,仗著母家勢強便在宮中橫行霸道,實乃愚蠢之極,朕乃皇帝,豈會淪落到需看一二臣子的臉色?朕今日懲處了你,他日再敢有人上行下效,朕一樣嚴懲!來人!將葉答應拖回永壽宮!」
  葉答應被帶回了永壽宮,其身邊的宮女被盡數調走,只留下了慕雙和慕愛兩個,葉答應回宮,什麼也沒說,只是和衣躺在了床上,呆呆的看著房頂。
  「主子,咱們還是算計不過皇后!」慕雙抹著眼淚陪著坐在床上沿。
  「我想錯了,我以為她只因為皇上愛慕才能登上高位,我看低了她的九曲迴腸!」葉答應渾身無力的躺著,「我寧願她算計我而贏了我,也勝過因皇上摯愛她而贏了我!」
  「主子別灰心,只要咱們還活著,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我不灰心,我為什麼要灰心?我得好好活著,看著鈕祜祿氏倒霉的一天!」葉答應語氣堅定,說完便向裡一翻身,睡過去了。
  奕□怕良慎因此害怕,留下來陪著用了午膳,好好安慰了一番,良慎連連說著沒事,這才放心,回了養心殿。
  午後,良慎因昨夜沒睡成,歪在床上補了回覺,誰知這一覺睡的也不安穩,迷迷瞪瞪彷彿在夢境之中,可卻分辨不清到底是個什麼地方。
  良慎在夢裡遊蕩,只見四周霧氣昭昭,似乎有光卻看不見光源,似乎有嘈雜的人聲卻看不見人形,正躊躇著要不要喊一聲看看有沒有人應,忽然一個人影一閃,那人漸漸從模糊到清晰,良慎揉揉眼睛,這人看著十分眼熟,原來正是那個修鞋匠!
  「我說皇后,您可真是貴人多忘事啊!」修鞋匠不高興的看著良慎。
  「大叔,是你?」良慎詫異的看著他。
  「看來你還記著我呢,怎麼我交代的事情就忘到後腦勺之後了?丫頭,你要是不講信用,可別怪我不客氣!」修鞋匠惱怒的說道。
  良慎忽然想起來,之前曾經答應他要提拔他的先人,一回來經歷了這樣那樣的事情,竟然給忘了!
  「我想起來了!大叔,都是我不好,你放心,我明日就派人去天橋找你的先人,我肯定會說到做到的!」良慎趕忙給修鞋匠道歉並允諾自己一定會信守諾言。
  修鞋匠沒好氣的白了她一眼,「算什麼說到做到?要不是我來找你,你早忘到九霄雲外了!」
  「之前確實是我忘了,這大半年都在用心鞏固我的皇后之位,你的事,我一定會做的!只是,你到底是誰?怎麼還能跨時空托夢呢?」
  「我是誰?」修鞋匠得意洋洋的搖搖頭,「天機不可洩露,等你幫我做完事,我自然會告訴你!」
  說完,修鞋匠便轉身走了,良慎想追卻追不上,一著急便也醒了。
  良慎揉揉眼睛,看外面天色都暗了,看看身邊伺候著的只有金鈴子,便問道:「什麼時辰了?」
  金鈴子見主子已醒來,便上前遞了茶水給主子漱口。
  「娘娘,酉時了。才剛養心殿來人說皇上晚上要過來,奴才們正發愁娘娘一直睡不醒可怎麼辦呢……」
  「我睡了多久?」良慎困頓的問道。
  「足有兩個時辰了!娘娘今晚上想必是睡不著了。」金鈴子俏皮的說道。
  良慎起身,對著鏡子看了看,臉上是今早上的妝,睡了半晌都殘了,她又不喜歡這樣濃艷的妝容,只不過為了做出高貴威嚴的樣子才畫成這樣的。
  「鈴子,叫她們打水進來,我要把妝洗了。」
  「是。」金鈴子出去招呼一個宮女打水過來,給皇后淨了面,良慎又恢復了恬淡如水的樣子。
  「常青她們呢?」良慎重新拿了眉黛淡淡的在眉梢掃了掃,又勻了薄薄一層天宮巧胭脂在口上。
  金鈴子不悅的怒了努嘴,指著外頭偏殿的方向。
  「又是那位二主子,今天晚膳偏要吃個桂花元宵,偏生今日御膳房沒備下新鮮的糯米面,做不成,這位二主子便拿她房裡的小丫頭小順出氣,常青姐姐自然看不過眼,過去勸了!」
  「這時節也不是吃元宵的時候啊,是不是她有什麼隱情?」良慎覺得奇怪,惜弱雖然失了主子以後有些驕矜,可總歸不是不講理的人。
  「能有什麼隱情?還不是她自己寵自己,依我看,她也忒把自己當盤菜了!官女子能比宮女高了多少?她就這樣折磨起小順來,再怎麼說,小順也是皇后娘娘指過去的。她現在那個位分,明明不配使喚宮女,主子心疼她,只說讓小順過去幫襯她,如今,她倒真拿起主子的款來了!」
  良慎哭笑不得的看著金鈴子說了這許多話,對她又愛又恨。
  「你這小嘴皮子,還真沒完沒了起來了,若被旁人聽了去,定要說我平日太過驕縱你,養了你這樣潑皮的性子!」良慎指著金鈴子的鼻子,笑著說道。
  「哼,不說就不說,她的事情我可懶得管!」金鈴子堵著氣一扭頭。
  良慎看金鈴子這個樣子,見微知著,想必後宮中從主子到奴才,人人都看惜弱不順眼,她這樣做個官女子,又是那樣見不得人的手段上來的,自然人人瞧不起。這樣上不上下不下的,說主子不是主子,說奴才不是奴才,絕非長久之計。
  算算日子,雲妃的芳祭也沒多少日子了,等過了喪期,還是要早先封了她正經位分才是妥當。
  「主子,咱梳個什麼頭?」金鈴子拿了玉梳站在良慎身後,頗為欣賞的看著鏡中皇后的容顏,她真的是個淡妝濃抹總相宜的人兒,難怪皇上喜愛!
  「梳個如意頭吧!待會兒皇上過來,把那兩隻海棠花簪戴上,皇上看了一定高興!」
  「好。」金鈴子高興的點點頭。
  金鈴子手腳麻利,很快便為良慎梳好了端莊的如意頭。左右各簪了兩隻海棠花,粉嫩嫩的,煞是好看。
  「格格,咱還簪流蘇麼?看著有些單薄。」
  「不必了,這樣就很好,將那件蜜合色衣裳給我拿來換上。」良慎左右看著,甚為滿意,早上讓皇上見著了她威勢凌厲的樣子,唯恐留下不好的印象,她可不願讓皇上覺得她變成了一個工於心計的深宮婦人!
  「那件素不素?」金鈴子雖然猶豫,卻也聽話的取了來。
  「家常的樣子,很好,顏色又與這對簪子搭配!」良慎穿上後,又端詳了端詳,很是妥當,「有日子沒聽戲了,朝裡壞消息多過好消息,後宮也不熱鬧了,明日你去南府戲班,讓他們備一齣好戲,到暢音閣熱鬧熱鬧,黑牡丹務必叫上!」
  金鈴子喜歡熱鬧,自然忙不迭的答應了。
  過了約莫一刻,奕□便迎著夜色來了,曹德壽在前頭指揮著打燈籠的小太監,「照著腳下,照著腳下!」
  因而,還沒等通傳聲響起,曹德壽的嗓門先就被良慎主僕聽了個真真切切,金鈴子撲哧一笑。
  「曹公公上輩子定是個媒婆,日日碎嘴,總有操不完的心!」
  良慎瞪了一眼她,嗔怒說道:「我看你才是個碎嘴,連曹公公都編排起來了!還不扶我去接駕?」
  金鈴子嘻嘻一笑,上前扶住良慎的手,牽著她走到殿門口,規規矩矩跪下請安。
  奕□迎面看見良慎一身家常溫和的打扮,看著隨分從時,清淡可人,頓覺心裡清爽不少,她在皇后之位上已經有了皇后的威嚴,這本是好事,起碼,在他面前,她還是那個乖巧從容的小娘子。
  「皇后請起!」奕□伸手,良慎抿嘴笑著將手搭在皇上的手上,就勢站了起來,今日的皇上也穿著常服,一身鴉青色箭衣,上面隱隱有些龍紋,二人站在一起,恰似一對尋常人家的小夫妻。
  
  ☆、第126章 海棠解語
  
  良慎挽著奕□緩緩走到暖炕上,二人對向坐著,都不提白天惱人的事情,相視一笑。
  「你第一次戴這對海棠簪,如我當初想的一樣好看!」奕□看著她頭上綻放的兩簇海棠,淺粉色的花瓣晶瑩剔透,有的已完全盛開,有的半開半合,形態各異,嬌俏可愛,花心裡淺黃的花蕊根根分明,纖細如絲,可見造這對簪子的人是如何的巧奪天工。
  「以前老捨不得戴,今日拿出來戴上一看,果然很好,還要多謝皇上的好眼光!」良慎嬌憨一笑。
  「海棠解語,正適合你這樣懂事可人的好妻子!只是朕近日朝事繁重,實在抽不出時間陪你,今日朕收到了奏報,湘軍團練已成氣候,不日便可對付長毛叛賊!」
  「恭喜皇上!」良慎由衷一笑,可心裡卻不像臉上這樣輕鬆,因為她知道,太平天國的勢力還沒到盡頭,即使是依靠湘軍,也是壓不住的。
  「才剛我和金鈴子說近日後宮不熱鬧了,要叫南府戲班進來響動響動呢!」
  「你愛聽戲,可叫他們常來伺候著,朕國事繁重,你自己帶著她們找點樂子也好。」奕□說道。
  「是,我想著要叫上宮裡的嬪妃們一起聽戲,可算計了一番,宮裡嬪妃最高的位分便是貴人了,嬪位、妃位上一個人都沒有了,何況是貴妃和皇貴妃呢?這湊在一起,實在不好看,顯的皇上後宮沒人似的!」
  奕□想了想,說道:「確實如你所說,葉赫伊爾根覺羅氏是她咎由自取,本來還有她這一個高位,現今連她也沒了。不過後宮中也有好的,比如婉貴人和蘭貴人,都很好,他日有了好時機可將她們晉上來。」
  良慎認同的笑了笑,婉貴人確實是信得過的人,至於蘭貴人,她這些日子倒一直不顯山不露水的,但是對於她,良慎還是心存芥蒂。
  「今年先這樣吧,橫豎不過一兩個月也就過年了。朝中戰事吃緊,朕也無暇顧及。」奕□揉搓著手中的蜜蠟串說道。
  良慎點頭稱是,兩個人安靜的坐了一會,忽然又想到一件事情。
  「皇上,今年因戰事吃緊,連熱河都沒去,整日憋在宮裡,要悶出病來了!」良慎故意嬌滴滴的軟語說道,身子往前靠了靠,伏在兩人中間小炕桌上。
  奕□看著她可憐兮兮的樣子,想笑又憋著自己不笑出來,他自然猜到她在打什麼主意,無非是想出去走走了,這才撒嬌耍賴的求他呢。
  「你才住了不到兩年就嫌悶得慌了?朕還住了二十多年了呢,這宮裡這麼大,四處走走也就不悶了!」奕□故意這樣說,拿她一把。
  「這宮裡再大不還是宮裡嘛!都是一樣的紅牆黃屋頂,從東六宮到西六宮,都是差不多的樣子!」良慎哭喪著臉說道。
  「難不成還讓朕像乾隆爺對回疆妃子一樣,給你建個不一樣的?」
  「那倒不必那麼麻煩!這宮牆外面不是什麼都有麼?我又不是天天要看,皇上帶我去看看就行!」良慎諂媚的笑著,臉上的表情與頭上安靜素雅的海棠花很不相稱。
  「朕沒聽說過,哪個皇后吵著要出宮去玩的,你可是母儀天下的皇后!」奕□故意端著一副教條的樣子,偏不鬆口。
  「母儀天下沒問題,可又不母儀皇上,皇上帶我出去逛逛,別告訴別人不就完了。皇上總不希望我在你面前也端著一副母儀天下的樣子吧!那得多無趣啊!」
  「人不安分就罷了,歪理還這樣多!」奕□再也繃不住,憐愛的看著她一笑,「聽說京城裡有粵賊的後生日日蠱惑民心,宣揚他們那個平等天國。朕決意明日去微服私訪,身邊缺個可靠的隨從……」
  不等奕□說完,良慎便笑開了一朵花,趕緊接下話茬。
  「皇上看我怎麼樣?我保證聽從皇上之命,事後也絕不跟任何人透露半點消息!」
  奕□略帶嫌棄的目光上下打量著良慎,說道:「嘖嘖,單薄了些,又沒有身手,勉強端茶倒水也還湊合。」
  「好呀好呀!我會端茶倒水!」良慎興奮的拍著手,奕□看她的樣子越發想笑,好似又見到了之前那個頑皮倔強的小姑娘。
  「你就那麼想出去?」
  「嗯!」良慎用力的點頭。
  「唉!」奕□歎了一聲,「你這細皮嫩肉的也不像個小廝,算了,端茶倒水的辛苦活就不用你了,找身體面的男裝,扮作我的兄弟吧!」
  「哎!」良慎更加高興,痛快的答應,又以手抱拳,粗聲粗氣的說道:「如此,那便多謝大哥提攜了!」
  奕□忽然繃著嘴瞇起眼睛,不懷好意的看著陷入快樂無法自拔的良慎。
  「咳咳,大哥不需要提鞋,大哥只需寬衣就好!」
  良慎聽懂了他話裡的戲謔,收起笑容氣鼓鼓的看著他,奕□可全然不管這些,直接跳下暖炕走過去將她攔腰抱起來。
  「皇」良慎剛要叫出來。
  「兄弟,勸你小點聲,曹德壽那個婆婆媽媽的人可就站在門外呢!」奕□咬著她的耳朵悄聲說道,將良慎後面的話盡數噎了回去。
  次日一早,奕□趕在良慎醒來之前就去上朝,良慎一睜開眼看到天已大亮,唯恐自己慢了趕不上皇上出宮的步伐,趕緊叫金鈴子找來兩身男裝,這次出去她準備帶著金鈴子,金鈴子年紀小,最近大約心情鬱悶抱怨頗多,帶她出去散散心,何況宮裡的情形,還得需要常青這樣穩妥的人盯著些。
  奕□匆匆下了朝,便教人去鍾粹宮通知良慎,東西和馬車是早就備下的,都在順貞門外等著,良慎吩咐金鈴子裝好衣服,又拿了一些散碎銀子,便匆匆往後走去了順貞門。過會子大約各宮嬪妃都會來皇后宮裡請安,常青便站在門口迎著,說辭已經想好,只說皇后娘娘今日身子不適,閉門謝客,昨日出了皇后宮裡遭竊一事,皇后心裡不痛快病倒了也是有的。
  且說良慎高高興興登上馬車,奕□已換好一身玉色長袍,外罩一石青色馬甲,頭上戴著玉色小帽,看著儒雅可親。
  「皇上,你早就到了?」良慎歡喜的坐下來,從包袱裡拿出自己備好的男裝,一件竹青色長袍配鴨卵青色馬甲,既清爽又有些俏皮,今日為了方便易裝,良慎只梳了小兩把頭,未戴扁方,金鈴子很快拆開了她的頭髮,細細疏通了,在腦後編成了一條粗長的大辮子。
  奕□從袖口抽出一把折扇,輕輕搖著,看著良慎搖身一變成了一個眉目英俊的小生,倒也別有一番味道。
  「哎喲,咱們皇后娘娘換了男裝倒是英氣的很,這樣托生一個男兒,恐怕京城裡的官家小姐們連選秀也顧不上,都來爭這個英俊小生了!」曹德壽嘖嘖讚歎著。
  曹德壽今日一改往常,上身換了一件褐色馬褂,底下露出黑色緞面的長袍,如同富貴人家體面的管家一般,金鈴子則簡單的多,一身灰色短打,扮作小廝模樣。
  「公公說這些話,也不怕得罪了皇上?」良慎掩口輕笑。
  「主子,咱可得改改稱呼了,皇上是黃四爺,您呢是他的表弟鈕小爺,奴才是曹管家,金鈴子隨便叫個什麼,想也無人管她!」曹德壽將四人的身份都交代了一遍,除了皇上還淡然的搖著扇子外,其他兩個人皆表示出來強烈的不滿。
  「我不要姓鈕,多難聽!」良慎先是撅起嘴。
  「是啊,我怎麼也算個人吧,什麼叫隨便叫個什麼啊?那我叫個阿貓阿狗,你們主子們帶出去有面子啊?」金鈴子一邊往髮梢上纏著髮帶一邊埋怨。
  「咳!」奕□忽然一本正經的坐直了身子,「二位如果不滿的話,現在下車還來得及,別耽誤了我的正事!」
  良慎和金鈴子嚇的趕緊閉了嘴,想想還是算了,不過是個名稱而已,不必那麼在意。
  「那兩位主子,咱們先去哪?」曹德壽問道。
  「天橋!」良慎搶著說道。
  曹德壽依舊將詢問的目光投向皇上,奕□雖皺了皺眉,可還是點點頭,算作默許。馬車行進的極快,良慎不停的掀簾子看外面的景物,怎麼都看不夠似的,那樣生動的市井生活看著有滋有味,比在宮裡一板一眼的生活可有趣的多。
  「主子,天橋到了!」馬車「吁」的一聲停下了,曹德壽往外看了看,說道。
  奕□先一步跳下馬車,良慎見狀也跳了下來,只見一座漢白玉單孔高拱橋立在那裡,兩側有河道蓄著水,週遭確實有些小攤位小販子,可也不像傳說中的天橋那麼熱鬧。
  「這就是天橋?」良慎驚訝的看著四下。
  「正是,前面那座橋就是天子祭天必走的橋,因此稱為天橋!」曹德壽覺得很是詫異,皇后娘娘在京城住的時間也並不短,怎麼連天橋也不知道呢?
  「這裡並不算熱鬧嘛!」良慎緩步走著,心裡卻盤算著哪個修鞋匠的事情。
  
  ☆、第127章 泰來茶館
  
  良慎樂顛顛的跑到前面,奕□無法,只得快步追尋其後,只見良慎打量著一個又一個的小攤販,彷彿在尋找什麼,不禁走上前去,拉住她問道。
  「你在找什麼?」
  良慎起初不肯說,可繞了半天,實在沒看到算卦的影子,無法,只得說了出來。
  「我想找個算卦的。」
  奕□心中納罕,她怎麼好不容易出宮一次,竟要找一個算卦的?
  「你要算卦麼?」
  良慎知道他已經疑心,只得打著哈哈嘿嘿一笑,說道:「嗯,有件事情不甘心,想算算到底成不成。」
  奕□想,難道她說的是孩子的事兒?心中一陣酸楚,便沒有再問下去。
  「我曾多年前在這裡遇見過一個算卦的,只是不知道過了這麼多年,還在不在,隨我去看看吧。」
  良慎點點頭,乖乖的跟在他後頭走,只見他左轉右轉,終於在一個木橋的橋頭處停了下來,往前指了指。
  「你看!就是他!」
  良慎循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前面果真有個小攤子支著算卦的旗子,一個頭髮有些花白的人站在攤子前,怡然自得的看著他們,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那人的樣子與修鞋匠竟然一模一樣!
  「你!」良慎驚的指著他說不出話來。
  「時隔多年,原來還是老先生!」奕□走上前去禮貌的一抱拳,可心裡卻對良慎的表現很是懷疑,她怎麼好像見過他似的。
  「慚愧慚愧。」算卦的笑著搖搖頭,「老孟沒有別的本事,只有做這樣的營生。」
  他姓孟?良慎心中一動,難道他就是修鞋匠讓自己提拔的人?這人一看就已年過半百了,除了算卦也沒別的本事,難道要讓他去欽天監麼?
  「老先生可還記得在下?」奕□又問。
  「記得記得!市井街邊混跡的人,這輩子能見一次真神哪還能忘?」老孟笑呵呵的說。
  「皇上來這裡算過卦?」良慎很是詫異,原來皇上也相信算卦麼?平日裡欽天監的話他可是向來都當做耳旁風。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奕□搖扇一笑,「老先生那後半句卦簽在下也終於明白了其中要義,只是前半句……」
  奕□不忍說下去,那卦簽上寫著「十年生死兩茫茫,龍困淺灘費思量」,現如今成為了一國之君,卻遭遇國家積貧積弱,難以施展抱負,他總算明白了龍困淺灘的痛苦。可老孟曾經為前半句解籤,「生生世世的情分,寥寥十年的緣分」,他卻不能接受!
  「這位爺的卦我已算過,該說的也都點到為止了,其他的就看天意!只是這位小爺」老孟不理會奕□的惆悵,又指了指站在他身旁的良慎。
  「我」良慎剛要說話,又被老孟打斷。
  「小爺不必說,我已知道小爺要算什麼。小爺若想心想事成,須得先履行一個諾言。」
  良慎聽懂了他話裡有話,也不再糾結下去。
  「老先生的話在下聽懂了!那麼,後會有期!」良慎朝著老孟一抱拳,轉身便走,奕□雖還想問兩句,可看到良慎走了,也跟了過去。
  「賢弟,你這雲裡霧裡的,到底要算什麼?」
  良慎站住腳,揚起頭看著他,抽了抽鼻子,「保密!」
  「故弄玄虛!」奕□白了他一眼,不再理她,大步朝馬車的方向走去。
  「等等我!」這裡的人魚龍混雜,她可不想被丟在這裡,趕緊小跑著跟了上去,無奈腿不及他長,腳程不及他快,足足小跑了一路才能趕上,累的連噓帶喘,後面的金鈴子更是苦不堪言。
  「快些上車,別耽誤了我的正事!」奕□雖不耐煩的催促,可心裡卻憋著笑,他哪裡會真的將她丟在腦後,不過是氣她故弄玄虛,故意耍弄她玩!
  一行四人又登上馬車,車伕趕起車繼續往前走,曹德壽挑簾子說了一聲,「正陽門!」
  正陽門即是現在的前門,前門大柵欄一帶是當時北京城最熱鬧繁華的地方,那裡人多雜亂,若有粵賊派出的人,最有可能混在那裡。
  馬車行到正陽門下,良慎看到那裡有許多賣布料賣衣服賣香粉的店舖,自然眼饞,吵著要下去買。
  「不可!」奕□繃著臉攔住了她,「這裡人多眼雜,許多官員和八旗貴胄常常到這裡閒逛,保不齊有能認出我的,一來不安全,二來也免得引人注目,就在馬車裡看著就好!」
  良慎不高興的撅著嘴,可他說的話有理,又不能不聽。
  奕□看她失落的樣子,又於心不忍,指了指外面的商舖,說道:「那裡的東西哪有宮裡造辦處的好?再說有好的宮裡的買辦會替你買,何苦拉著一張苦瓜臉呢?」
  「他們買的和自己買的怎麼能一樣呢?」良慎明智自己拗不過皇上,還是忍不住發著牢騷。
  「不如這樣,你想買什麼讓金鈴子去買,你的身份,萬萬不適宜下車!」奕□面色鄭重,不容置疑。
  良慎無奈的點點頭,看來也只好這樣。
  馬車晃晃悠悠的走著,奕□和良慎一左一右各佔了一個窗子,奕□將簾子掀開一條縫,冷眼觀察著熙熙攘攘的人群,良慎則將簾子幾乎挑起來一半,歡樂的看著街上的景色。
  忽然,街上的人都交頭接耳的朝一個方向湧過去,似乎發生了什麼大事一樣,奕□覺得不尋常,便給曹德壽使眼色,曹德壽立刻跳下車去跟著人群邊走邊聽,略走了幾十步也就聽清了來龍去脈,趕緊回到馬車回稟。
  「四爺,那幫人說是前面有個泰來茶館,這幾日天天有幾個打南邊過來的人說一個什麼外國的事兒,老百姓們覺得有趣,都愛過去聽聽!」
  奕□面色一頓,收起手中的扇子,說道:「泰來茶館。咱們還真來著了!去看看!」
  「哎!」曹德壽催促馬車跟著人群的走向去了泰來茶館。
  泰來茶館並不是什麼大門臉,從外頭看著並不引人注目,但卻是左右門店中人最多的,一群一群的人往裡湧,兩個看門的人直往外推,嘴裡嚷嚷著,「人滿了!人滿了!明兒個再來吧!」
  曹德壽下車直接拉了一個門口的小雜役,悄悄往他手裡塞了一錠銀子,只說了一句,「教你們老闆過來!」
  小雜役握著銀子愣在那裡,半天才反應過來,一溜煙的往裡跑,不過片刻,一個打扮貴氣些的中年男子出來,小雜役在他耳邊不知叨咕了兩句什麼,那人馬上堆了一臉的笑迎了上來。
  「不知這位貴人什麼來頭?」
  曹德壽不屑的瞟了他一眼,清清嗓子說道:「車裡是我們家兩位爺,身份出處您也甭問,您開門做生意圖的是銀子,銀子我們肯定是少不了的!」
  「那是那是。」那人點頭哈腰的陪著笑。
  「我們家兩位爺難得出來,也想聽聽你這茶館裡的新鮮故事,怎麼著?給安排個清靜的地方吧?」曹德壽邊說著邊從懷裡掏出一張銀票亮在他面前。
  「有有有!爺您放心,保證給您安排個又清靜又雅致的地兒!幾位爺跟我來吧!」茶館老闆喜不自勝的接過銀票,寶貝一樣的收在懷裡,便要帶路而去。
  曹德壽見已談妥,便走到馬車外恭恭敬敬的說了聲:「兩位爺,都安排妥當了!」
  奕□聞言,便挑開門簾跳下車,良慎見狀也跟了下去,這兩個人一露面,倒叫茶館老闆吃了一驚,這兩個人一個器宇軒昂,看著便不是尋常百姓,另一個白淨俊朗,竟比女人還俊俏!兩個人都像神仙下凡一樣,風流倜儻,玉樹臨風。
  「走吧!」曹德壽不耐煩的催促道。
  茶館老闆這才回過神來,點頭答應著,直接從大門外往東一繞,便是一個小側門,老闆親自從懷裡掏出鑰匙打開門,回頭笑嘻嘻的朝著四人說道。
  「這小門非得是無上貴賓才走得,鑰匙只在在下一人手裡,進去了直通後院,只需上個樓梯便是二樓雅間,最是掩人耳目!」茶館老闆邊走邊嘮叨著。
  奕□一路都警覺地看著四周,確定沒有危險,才跟著茶館老闆照著他說的路線走上二樓。
  「爺,您看看這個房間怎麼樣?」茶館老闆將他們一行四人帶到了二樓一個雅間,奕□進去一看,一個窗戶直接就能俯瞰一樓茶館大堂,底下坐著什麼人,有什麼動作,若有大聲的說了句什麼,也是聽的一清二楚。
  「茶水點心都在這屋裡呢!您從裡頭插上門閂,誰也進不來!」茶館老闆繼續說道。
  奕□點點頭,表示滿意,曹德壽便上前與茶館老闆說話。
  「我們爺看上這間了,你先下去吧,有事再叫你!」
  「得勒!您看見旁邊那個櫃子沒?只要是天底下有名的茶葉我這裡都有,幾位爺想喝什麼自己挑!」茶館老闆指著西面牆靠牆的一面櫃子,自豪的說道:「底下那層是各色茶點、新鮮瓜果、蜜餞應有盡有!」
  良慎依著他說的一扇扇打開櫃子的門嗎,還真是如他說的一樣齊全,感情這是大清朝的茶館自助啊!
  
  ☆、第128章 偶遇青山
  
  茶館老闆見客人沒什麼不滿意,便要退出去,臨走前又說了一句:「幾位爺如果懶得自己泡茶,小店有茶倌兒,都是漂亮姑娘……」
  「去你的吧!」曹德壽見奕□變了臉色,趕緊一伸手將茶館老闆推了出去,拴上門。
  「四哥,你喝什麼茶?」良慎打開茶櫃,裡頭各色茶葉各式茶具一應俱全。
  「碧螺春。」奕□淡淡的說道,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來,靜靜的看著底下。
  良慎和金鈴子拿出裝了碧螺春的茶桶,又挑選了一套青色花樣的茶具,清新淡雅,便到茶案上煮茶,不過片刻,滿室茶香撲鼻,令人心曠神怡。
  良慎又到點心櫃裡挑了四樣茶點,分別是栗子糕、茯苓餅、桂香瓜子和玫瑰卷,都是氣味芬芳又爽口的小食,味道又不會過分濃郁,不會遮了茶香。
  一切準備妥當,良慎也坐到奕□身邊,邊品茶邊看著樓下。
  「來了!來了!」忽然,底下人群躁動起來,有人喊了兩句,奕□和良慎趕緊集中精神看著。
  不一會兒,一個戴面具的人徑直走到大堂中央的桌子上,說來也奇怪,樓下的人熙熙攘攘,桌子都坐滿了,外圍還站了一圈人,單單就中間那張桌子空著,一個人都沒有。
  「那人頭上的面具為何這麼眼熟?」良慎看著樓下,敲著腦袋說道。
  「那是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曹操。」奕□淺淺飲了一口茶,說道。
  良慎恍然大悟,還真是,果然是曹操的臉譜,這是什麼兆頭?是說他們要控制天子嗎?
  「諸位,諸位!」面具人坐下大口飲了一碗茶,又站了起來,一條腿踏在條凳上,吆喝起來,「我丞相又來了!」
  良慎覺得無比可笑,那人竟然自稱為丞相,儘管清朝根本沒有丞相這個官職,可那人的野心確是司馬昭之心,只是不知這人到底是什麼來路,竟然這樣大的口氣。
  「丞相,今日又有什麼新鮮故事說給我們?」不知哪個角落響了一聲,立時周圍的人們都紛紛響應起來。
  「是啊,有什麼新故事啊?」
  面具人得意的哈哈一笑,搖頭晃腦說道:「新鮮事自然是說不盡的,只要大家想聽,每天都有!我太平天國與大清國截然不同,樁樁件件都是新鮮事!」
  「那把這樁樁件件撿個一兩件說與我們聽聽?」
  「近日,我們太平天國頒布了《天朝田畝》制度,凡天下田,天下人同耕,這在大清國,根本是想不都敢想的事情啊!不論男女,天國的土地平均分配,人人有田種,人人有飯吃!大清國的當家的,能做到這樣麼?大清國的好地可都攥在達官貴族和八旗子弟手中,普通百姓種不上好田,沒有收成,又有各項苛捐雜稅,教人如何活命?」
  有貧寒人家的子弟紛紛點點頭,表現出對太平天國的嚮往,而坐著喝茶的也有些貴族兒女,自然不以為然。
  「你們人人有田種,就沒有捐稅?若沒有捐稅,你們的天王靠什麼養活?難不成也下地種田?」不知是誰說了一句,引來滿堂哄笑。
  「在我太平天國,設有聖庫,家家留足口糧,剩餘皆交聖庫,聖庫根據子民們的需要再進行分配,有我們天國的朝廷在,保證餓不死人!」
  有的人一聽餓不死人,又高興起來,而又的人眼光略長久些,依舊不屑一顧。
  「原來還要交規聖庫,既然人人餓不死,我看累死累活也是白幹,不如不幹,只等著到聖庫吃現成的好!」
  奕□安靜的聽著,這人的反駁讓他甚為滿意,明顯這人是有思想的,不會受人蠱惑,人云亦云。
  「在我天朝可沒有這樣的人!大家都是一家人,無論男女都是兄弟姐妹,偷奸耍滑是大清國的子民才會做的事!」丞相拍著胸脯說道。
  「這話說的可不好聽。再者說了,我比別人聰明,會做生意,我明明可以掙更多的錢,為何要和懶漢吃一樣的飯呢?」又有人站出來反駁。
  奕□又品了一口茶,嘴角噙著笑,居高臨下的看著底下你一句我一句掐起來的人們,他很欣慰,天下還是有聰明人的,並非都像洪秀全一干蠢貨。
  丞相剛要反駁,人群中擠進一個白淨的少年,附在丞相的耳邊說了些什麼。
  「四哥,你看那人!」良慎看那少年格外眼熟,一定在哪裡見過。
  奕□也細細的看了看,「是他?」
  曹德壽和金鈴子看兩位主子不知看見了什麼,都奇奇怪怪的樣子,也湊上前來看一看。
  「宋青山?」金鈴子先是楞在那裡,那人不正是當初熱河時候意圖行刺皇上的宋青山麼?
  金鈴子呆在那裡,一言不發的看著宋青山,快一年半沒見了,他比之前又英武了幾分。自從他走了以後,金鈴子的腦海裡總是閃現他轉身而去的樣子,她還記得他曾看著她說道:「你叫金鈴子,我記住了!」
  「宋青山果然不是一般人。」奕□玩味的笑笑。
  「他能重新獲得他們的信任,確實不簡單。」良慎也深為贊同。
  「似乎現在混的更加風生水起了呢。」曹德壽也嘖嘖讚歎。
  「宋青山?」金鈴子還是呆呆的看著那個方向,她的視線再也無法從他身上移開。
  良慎看著金鈴子失魂落魄的樣子,不由低聲歎了口氣。
  金鈴子忽然心裡一動,懇求的看著良慎的眼睛,眼神淒楚可憐,還有一分孤寂,良慎從未看到過一向單純的金鈴子有過這樣的複雜的眼神,也許,金鈴子長大了!
  良慎心中一軟,詢問的看了看奕□。
  「去吧。」奕□淡淡的說,「別暴露我們在這裡,別忘了你的身份,早些了斷為好。」
  金鈴子感激的點點頭,可聽到後面的話,心裡又如同墜入冰川一樣,她和宋青山,畢竟是兩個世界的人……
  金鈴子拉開門閂,匆匆走了出去,為了不引人懷疑,又從側門饒了出去,再從正門進去,一路小跑,她生怕自己走慢了他就走了,又擔心自己現在一身男裝,他還能認出她來嗎?
  當金鈴子踏進茶館大堂的時候,幸運的是,宋青山還在,他正默默的站在丞相身後,看著他與那些人唇槍舌劍。
  「哎」金鈴子悄悄的走到他身邊,叫了一聲,見他沒聽見,又輕輕扯了扯他的袖子。
  宋青山本來全神貫注的看著丞相,冷不防被誰扯了一下,扭頭看去,卻是那張似曾相識的小臉。
  「是你?」宋青山認出金鈴子的時刻,眼裡的歡欣是藏也藏不住的,不由分說,他便拉起金鈴子的手跑出了茶館。
  這二人的一舉一動都在樓上兩位主子的眼裡,起初看見宋青山拉走了金鈴子,良慎還有些緊張,很快便被奕□按下。
  「她沒事,坐著吧。」
  金鈴子被宋青山扯著跑出去的一剎那,心裡是雀躍的,她寧願就這樣跟著宋青山一直跑下去,不管什麼天國不天國,也不管什麼主子不主子。
  宋青山將她拉到一個背人的小巷子裡,將她抵在牆壁上,熱乎乎的看著他。
  「你怎麼在這裡?」他問。
  「主子嫌買辦採買的眉黛不好,讓我出來逛逛,看有沒有好的。」金鈴子不假思索的回答。
  「你主子沒來?」宋青山懷疑的看著她。
  「沒有。」金鈴子將頭搖的向撥浪鼓一樣,「主子千金之軀,哪能來這種地方呢?」
  宋青山相信了她的話,又問:「你知道我在這?」
  金鈴子又搖了搖頭,「不知道,只是聽人說這裡有熱鬧看,就過來了。」
  「剛剛有沒有聽到我老師的話?我們太平天國好不好?」宋青山激動的問。
  金鈴子不高興了,小臉拉的老長,不耐煩的說:「除了盤查和你的天國,你就沒別的話說了?」
  「有!」宋青山一笑,一口整齊的白牙露了出來,「我想你了!」
  金鈴子的臉騰地紅了,「別胡說八道,我和你又沒什麼關係,只不過三言兩語的朋友罷了……」
  「話不投機半句多,可話要是投機哪怕是三言兩語也足夠記一輩子的!」宋青山臉上始終掛著明朗的微笑。
  「那你還記得我的名字嗎?」金鈴子試探的問。
  「你叫金鈴子,我記著呢!」宋青山大聲說道。
  金鈴子見她果真記得,高興起來。
  「你看這個!」宋青山從懷裡摸了半天,摸出一個金質的小鈴鐺,「這個是我為了你叫人做的,每當它響了,我就想起你!送給你了!」
  金鈴子接過那個小鈴鐺,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鈴鐺而已,沒有特殊的花色,份量也不足,可她卻愛不釋手,他為了記住她,做了一個金鈴子,日日待在身上,這份情誼實在令人感動。
  「這是我繡的。」金鈴子也拿出去年自己繡的那個手帕,帕子上是一片連綿的青山,這帕子險些被常青扔了,還是皇后攔下了,又還給她的。
  「是青山!」宋青山拿在手裡左右反覆看著,「我是個粗人,哪裡配用這麼好的東西?」雖然嘴上這麼說,可手上還是三下五除二疊好揣在懷裡。
  
  ☆、第129章 福海貝勒
  
  宋青山看著活潑可人的金鈴子,心裡一動,說道:「你還要回去給他們做奴才麼?不如跟我走吧,我們太平天國裡有吃有穿,婦女也不受欺負,還有女的能當官呢!」
  金鈴子低著頭擺弄著那個小鈴鐺,說道:「我不去,我又不認字,當什麼官呢?我還是守著皇后娘娘的好!」
  「你怎麼這麼傻?你還這麼年輕,就把自己葬送在那個紫禁城了?」宋青山急了。
  「皇后娘娘說過,你們那個天國不會長久的,我不去。」金鈴子還是拒絕,因為良慎告訴過她太平天國的結局,雖然她聽不懂那些文縐縐的話,但她相信自己主子的判斷。
  「她一個女流之輩能懂什麼?不過也就是管管那些唧唧歪歪的女人罷了!」
  金鈴子白了他一眼,說道:「皇后娘娘懂的多著呢,她說過的話就沒有不准的!再說,在熱河的時候,你不也敗在娘娘的手裡了?這會子逞什麼能?」
  一句話揭了宋青山的痛處,他不說話了,當初若不是為護著金鈴子,他也不會輕易告訴他們真正的死士是巴魯,沒想到金鈴子不僅不理解,還以此輕視他,金鈴子雖然可愛,可奴性太深,恐怕是勸不動了。
  「你若再進了紫禁城,咱們什麼時候還能再見?」宋青山低頭看著她。
  金鈴子想起皇上那句話,還是早些了斷為好,可要和宋青山了斷,她實在說不出口。
  「見面也見了,說話也說了,我得回去了,娘娘還等著我呢……」金鈴子咬著下唇,低頭轉身要走。
  「你站住!」宋青山將她一把扯了回來,「你的那些主子們,比我還重要?」
  金鈴子不說話了,依舊咬著下唇低頭站著,彷彿做著什麼艱難的抉擇一樣。
  「主子是主子,你是你,我不會忘了你,也不能背棄主子!」金鈴子說著,忽然腦海中浮現出她在鍾粹宮偷偷看到的一幕,皇上像小雞啄米一樣親了一下皇后,當時她想不通這有什麼好玩的,可現在,她也有了想親一下別人的衝動。
  「你這是什麼意思?咱們」宋青山正要分辨,金鈴子柔軟的小嘴已經貼在了他的臉上,宋青山有生以來從未感受過被女人親的滋味,今天忽然嘗到了,腦海中竟然一片空白。
  金鈴子轉頭一溜煙跑了,宋青山這才回過神來,朝著她背影消失的方向喊了一聲:「我一定會娶你的!」
  金鈴子饒了一圈才回到泰來茶館的雅間內,此時,茶水已經是第三泡了。
  「說完了?」良慎收起手裡的栗子糕,不無憂心的看著金鈴子。
  「說完了……」金鈴子輕手輕腳的站到良慎身後,不再提宋青山勸她的事情,也不再提她勸宋青山的事情。
  奕□一直冷冷的看著樓下,那位丞相還在大放闕詞,而話語之刻薄,對普通民眾之煽動,早已讓他忍無可忍。
  忽然外面一陣嘈雜,茶館老闆的聲音響了起來,彷彿還夾雜著另一個人匆匆往這裡來的腳步聲。
  「貝勒爺!貝勒爺!您慢走幾步!」茶館老闆的聲音。
  「你他大爺的還讓爺慢走?爺的寶地都讓你兌給別人了!」另一個陌生人的聲音。
  良慎緊張的看了奕□一眼,奕□搖搖頭,示意她不用管,依舊看著樓下,曹德壽小跑到門口,貼著門聽著門外的動靜。
  「貝勒爺,小的不知道今兒個貝勒爺來,況且貝勒爺您從來沒初五來過呀!」
  「大清國哪條法令規定了本貝勒初五不能來這裡?」那人的聲音極其囂張狂妄。
  良慎想著那人自稱貝勒爺,也許皇上認識,以詢問的目光看了皇上一眼,奕□輕蔑一笑,搖了搖頭,大清國的貝勒爺多了去了,大多是些游手好閒的角色,他哪裡都能認得清呢?
  「貝勒爺,裡頭真是厲害角色,小的當真得罪不起!」茶館老闆為難的說道。
  「那你又有幾個腦袋得罪本貝勒?」那人又說道。
  「曹德壽,開門!」奕□被那人吵得實在無法安心,便打定主意要看看到底是哪位貝勒爺,橫豎這一行是清淨不了了。
  曹德壽答應了一聲,拉開門閂推開門,一個囂張狂妄的青年正要伸腿踹門,便就勢闖了進來。
  那人起初大概並沒認出奕□,只是一直擰著眉頭盯著曹德壽看。
  「嘿,這人怎麼看著這麼眼熟啊?」那人撓撓後腦勺,忽然想起來,「曹公公!曹公公!」
  曹德壽上下打量了一番,沒認出這人是誰,索性也不去管他,依舊繞到他身後去把門關好。
  「曹公公好雅興啊!您在這兒怪會享受的!」那人又湊到曹德壽身邊,嬉皮笑臉的說道。
  曹德壽懶得理他,可總不能不問問他是誰。
  「您是哪家的貝勒呀!恕咱家認不出來。」
  「嘖,曹公公,您怎麼連我也不認識?」那人搖開扇子正要做一個牛氣非凡的自我介紹,忽然又一眼看到了坐在窗邊的奕□。
  那人揉揉眼,往前蹭了兩步,似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一臉驚愕的表情,又掐了掐自己的大腿,終於確定這不是在做夢,猛地膝蓋一軟,跪在了地上。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奴才有眼無珠,擾了皇上的清靜,罪該萬死!」
  後頭茶館老闆終於見識了這位真神竟然是當今皇上,嚇得也跪了下去,一句話說不出來。
  「知道擾了他人的清靜,就小點聲!」奕□飲了一口茶。
  「庶!」那貝勒嚇得趕緊摀住嘴。
  「你是誰?朕也不認得你。」
  「回皇上,奴才是瑞祥的兒子,宮裡麗貴人的弟弟,他他拉福海。」
  良慎心中不悅,原來這人就是麗貴人的弟弟,難怪這樣放蕩無禮,這一家人都這樣無法無天,還沒怎麼樣的,就在京城橫著走了麼?
  「原來是你!」奕□僵硬的笑了笑,「你阿瑪日日為湘軍一事勞苦,身子如何?」
  「奴才阿瑪生猛的跟頭牛似的,皇上大可放心!」福海是個不學無術的紈褲子弟,論心機也沒學到他姐姐半分,是個典型的傻大憨粗。
  「皇上,奴才姐姐在宮裡可好?」福海又問。
  「你姐姐很好。」奕□溫和的說道。
  福海抬頭又看到了站在奕□旁邊的良慎,他雖不認得這人是誰,卻經常混跡街頭巷尾,一眼便看出她是男扮女裝。
  「皇上,這位是?」
  「放肆,看見皇后娘娘不行禮也就罷了,怎麼還盯著看呢?」金鈴子毫不客氣的說道,她同她主子一樣,對與麗貴人有關的人,都是看不上的。
  「哎呀!」福海一聽趕緊磕頭,「奴才恭請皇后娘娘金安!」
  「起來吧。」良慎面上淡淡的,依舊擺弄那些茶具。
  「人人都說奴才姐姐貌美天下無雙,可依奴才所看,家姐卻不及皇后娘娘十之一二。」福海看見良慎的美貌和淡然,先酥了半邊。
  「你不要腦袋了?怎敢議論皇后娘娘的相貌?」曹德壽趕緊呵斥。
  「奴才該死!奴才該死!」福海嚇得又磕起頭來。
  「福海。」奕□叫了他一聲,福海趕忙答應著。
  「你常到這個茶館來?」
  「奴才是這裡的常客……」福海不好意思的說道。
  「這茶館門臉不大,看著倒不像是個藏龍臥虎的地界。」奕□又說。
  「皇上有所不知,滿京城別的茶館都不如這泰來茶館熱鬧,唯有這泰來茶館的老闆敢把一些別的茶館不敢放的人放進來,再者,這的茶倌兒最漂亮!」福海的話讓跪在後頭的茶館老闆嚇了一跳,這不是把他往死路上推麼?底下那人到底是幹嘛的他心知肚明,只是想著自己門臉小,不引人注目,一時貪財,才讓他進來胡說八道的,這下可好,直接撞皇上眼皮子底下了……
  果然,奕□的目光移到茶館老闆的身上,凌厲如箭,茶館老闆嚇的冷汗直流,一句話也不敢說。
  「福海,回去告訴你阿瑪,把這茶館抄了,把那個人務必給朕抓起來!」
  福海茫然的四下看看,茶館老闆早就嚇的險些厥過去。
  「皇上,留小的一條狗命吧!小的以後再也不敢見錢眼開了!」茶館老闆磕頭如搗蒜一般,現如今,他已顧不上他的茶館,只要能留下性命就好!
  「庶!皇上放心,這事兒奴才一定辦好!」福海答應著,心裡卻心疼這裡的好茶葉和美貌的小茶倌兒,只是皇命難為,只好先打發一個小廝回去通知父親帶兵過來。
  奕□點點頭,晾他也不敢怎樣,起身便拉著良慎要走。
  「皇上要回宮?」福海又湊上來,「奴才派人護送皇上回去!」
  「不必了。」奕□擺擺手,「朕今日的行程望你不要告訴別人,包括你阿瑪瑞祥,若有半點洩露,你和那開茶館的就可以去黃泉路上喝茶了!」
  福海和茶館老闆均嚇的一低頭,不再置喙一句。
  奕□一行四人翩然離去,依舊走到側門外登上馬車,人不知鬼不覺,樓下喧鬧的人群誰也不曾想到九五之尊的皇上剛剛就站在他們頭頂,判決了這個茶館的命運。
  
  ☆、第130章 托付黑牡丹
  
  良慎回了鍾粹宮,宮中一切太平,無人知道皇后娘娘和皇上去了宮外,福海貝勒倒是個憨實的人,並沒有把那日的見聞告訴自己的阿瑪和姐姐。
  三日後,良慎在暢音閣擺了戲台,皇后邀請了宮中各位嬪妃及前朝幾位太妃太嬪一同賞戲,當日午後,蘭貴人和婉貴人都應邀前來,與良慎說說笑笑,好不熱鬧。
  麗貴人雖不願前往,但也礙於皇后的面子,帶著綵衣來了暢音閣,見了皇后,面上亦是恭恭敬敬,可見皇后待她甚為冷淡,便也收了笑容,冷冷的坐在一旁。
  葉答應稱病不來,皇貴太妃倒是破天荒的來了,這一年多,皇貴太妃深居簡出,不喜參加宮中聚會,這次倒是應邀前來,皇貴太妃一來,太妃太嬪也跟著來了幾位,總算場面也未至於太冷清。
  「額娘,六福晉的胎兒已過了頭三個月,六福晉身子安康?恭王府可給了信?」良慎與太妃比肩坐著,少不得要問問恭王府的情況。
  「王府裡來了信,說是福晉近日不再孕吐,進的香了很多,飲食上喜食酸的,說不準是個小世子!」太妃一提起九琪的胎兒,喜不自禁,連眼睛都笑彎了。
  「若是個小世子最好,恭王府男丁興盛,也是皇室的福氣!」良慎也面帶笑容。
  「皇室的福氣,還是該皇帝綿延才是,你們幾個都年紀輕輕的,怎麼一晃小半年又過去了,還是沒信呢?若說皇后傷了身子,還需得調養調養,婉貴人也常常侍寢,怎麼也沒有好消息?」太妃說道。
  婉貴人平時不喜歡太妃倚老賣老,畢竟不是太后,何況這個話頭也不討喜,便只是低頭一笑,說道。
  「許是時候未到吧!」
  「今日皇后娘娘點了好戲,大家同樂,唯獨葉答應不來,聽說葉答應天寒不適,不知究竟怎麼樣了。」麗貴人籠著手爐,不鹹不淡的說道。
  提到葉答應,太妃臉上無光,面露尷尬之色。
  「她本是一個任性之人,這段日子看見哀家也冷淡了許多,哀家也不好多關懷了。」
  良慎心中冷笑,明明是太妃看見葉答應沒有了利用價值,這會兒卻怪葉答應不搭理她,這樣的姨母倒是天下少找的勢力小人!
  「葉答應性子耿直,這才一時惹惱了本宮和皇上,略施小逞而已,依本宮所看葉答應生性純良,倒也並非沒有可取之處,若能靜心思過,日後還是有出息的!反倒是那些笑裡藏刀的人,本宮和皇上最是不喜歡!」良慎話裡有話,直指剛才隨意批判葉答應的太妃和麗貴人。
  「娘娘,戲要開鑼了!」蘭貴人微微一笑,說道。
  良慎略微一點頭,讚許的看著蘭貴人,眾人皆不再言語,都安心看著戲台。今日的壓軸好戲自然還是黑牡丹唱的,太妃喜愛黑牡丹,一見黑牡丹上台便頻頻點頭微笑。良慎饒有興致的看著黑牡丹,往嘴裡塞了一個蜜餞,又看著後宮這些孤單寂寞的女人們看著黑牡丹時的滿目春色,不禁覺得好笑。
  黑牡丹風姿卓絕,一顰一笑恍若仙人,為人又放蕩不羈,實乃綻放在後宮女人心中的一朵奇葩。
  大戲唱罷,黑牡丹行禮謝恩。太妃喜愛的說道:「皇后,這黑牡丹的戲自前朝時哀家就最喜歡,現今國家戰事吃緊,後宮也不好再隨意開鑼唱戲,哀家沒聽夠,待會兒要叫黑牡丹去哀家宮裡再唱一段。」
  「額娘跟本宮想到一處去了,本宮也沒聽夠,想叫他去鍾粹宮呢。」良慎一笑,「不過既是額娘喜愛,自然還是要先讓他去額娘那裡。」
  「皇后的孝心讓哀家感動,哀家叫他唱一段而已,一定叫他去鍾粹宮。」太妃頓覺很有面子,說道。
  眾嬪妃雖然也喜愛黑牡丹風姿,可無奈都礙於自己身份低微,不敢出言,戲散了之後,黑牡丹先是隨著太妃的轎攆去了慈寧宮,因暢音閣寒冷,眾嬪妃也都紛紛散了,回了自己的寢宮。
  良慎坐在轎攆之上,細細的琢磨著事情,這事兒非得黑牡丹去通個關係,若直接秉明皇上,唯恐皇上多疑,少不得還得靠著恭親王在朝中的勢力成事,可市井街邊的事情,若恭親王直接出馬又要驚動一方,不如黑牡丹,來去自由又是各第一等的可靠之人。
  只是太妃非要插一槓子,如今也是無法,只好等著黑牡丹從慈寧宮回來再做計較。
  事實上,黑牡丹在慈寧宮待的時間並不長,只是心急之人便覺得時間過得慢,良慎足足在鍾粹宮等的幾乎耐不住性子,黑牡丹才姍姍而來。
  「皇后吉祥。」黑牡丹依舊是隨意拱拱手算作施禮。
  經歷了去年冬日的事情,鍾粹宮的下人們自然看待黑牡丹與之前不一樣了,皇后蒙難的時候,唯有黑牡丹在身旁勸解寬慰,若沒有黑牡丹,不知皇后能否熬過去年那一難。
  「先生喝什麼茶?」常青熱情的上前問道。
  「常青姐姐今日怎麼對在下如此體貼?換做往日可天天罵在下浪蕩登徒子,恨不得打出去呢!」黑牡丹一笑,故意說道。
  常青紅了臉,說道:「當日是奴才不對,只是日久才能見人心善惡,先生就別記仇了罷!」
  黑牡丹爽朗一笑,「如此,常青姐姐去沏一壺好茶來,是什麼茶不要緊,要將悔意沏進去,叫做謝罪茶。」
  良慎不忍見黑牡丹再打趣常青,出言調停,「你少說兩句吧,常青,帶她們都下去,我有正經事說。」
  常青難道有了這樣一個機會,帶著宮女們灰溜溜的出去了。
  「皇后,又是何事需要在下幫忙?」黑牡丹絲毫不顧尊卑之序,上前坐在良慎旁邊的座位上,那個位置,平時除了奕□,無人敢坐。
  良慎知道他不在乎這些,偏偏她也不在乎,便隨他去了。
  「有一事,非你不能辦。」良慎說道。
  「但願可不是什麼棘手的倒霉事兒。」黑牡丹說道。
  「瞧你膽小怕事的樣子,還是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黑牡丹麼?」良慎撇撇嘴。
  「我若不是黑牡丹,還敢坐在這裡跟當朝皇后調笑?」
  「說正經的,天橋那裡有個算卦的,姓孟,是個花白鬍子的老頭,我受人之托,要賞他一碗官飯吃,你可否幫我探聽一下他的來路,看看有什麼法子可行?」
  黑牡丹皺眉,微微有些詫異。
  「你竟然也管這樣的凡塵俗事?只是,怎麼是個天橋算卦的?怎麼也想不明白這裡頭的來龍去脈。」
  「我也不想管這樣的事,只是之前畢竟曾答應別人,不能言而無信。」
  良慎苦笑一聲,她厭惡這樣的事情,何況那個算卦的老頭子她也實在想不到能安排到哪裡,只是,當日情急之下當應了那個修鞋匠,若不履行諾言,自己心裡說不過去暫且不提,恐怕那老頭子又要到夢裡問她,攪得她不得安生。
  黑牡丹見她面露為難之色,似是實在無法,又不便明說,不忍她為難。
  「你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
  「若真要給他安排個一官半職,恐怕以你之力還差些,你只需幫我探聽清楚他的情況,其他的,我自會去求恭親王。」良慎說道。
  黑牡丹知道她與恭親王的往事,自然也不忍她因為這樣的事與恭親王再生瓜葛,不光自己難受,若被皇上知道了,恐怕也得不到什麼好處。
  「你可別小瞧了我,我的手足可不光是困在戲台上。」黑牡丹信心滿滿的說道。
  良慎一聽,倒覺得這並不奇怪,她早就知道他不是一個普通的戲子,他的武功和人脈手段都是及其厲害的,他的真實身份如果說出來,恐怕連皇上都要嚇一跳。
  「好,我自來信你!」良慎一笑。
  這時常青倒茶進來,兩人又相對飲了一杯茶,天色將晚,黑牡丹也不便久留。
  「要聽戲不要?」黑牡丹妍媚一笑,眼波流轉,看著良慎。
  良慎搖搖頭,「今日戲台上已經聽足了,想必剛剛在太妃那裡你又唱了,仔細傷了嗓子。」
  提到在慈寧宮的事,黑牡丹神色一滯,竟有些尷尬,只是,這樣細微的表情,良慎並未注意。
  「那我便告辭了!」黑牡丹站起身,依舊拱手施禮,良慎點點頭,黑牡丹便轉身告辭了。
  天氣寒冷,宮中人穿衣皆以深色為主,唯有黑牡丹依舊一襲白衣,外袍是月白的浮光錦所制,在晚霞映襯中,盈著耀眼的光澤……
  此事一托付給黑牡丹,良慎便覺得心裡輕鬆的多,黑牡丹是可靠體貼的人,他是一定會掌握分寸,又能將事情辦好的,只是若委派官職一事,黑牡丹即使再神通廣大,難道朝廷裡也有他能用的人?關於黑牡丹的真實身份,良慎依舊是一頭霧水。
  可是,五日後,她收到了黑牡丹從宮外傳來的消息,這消息卻令她大吃一驚,原來修鞋匠找她幫忙的事情並非想像的那麼簡單,她竟然在無意之中幫了歷史中的一個惡人!
  
  ☆、第131章 永壽宮之亂
  
  五日後,良慎收到了黑牡丹傳來的消息,紙片上的文字很短,卻足以讓良慎大跌眼鏡。
  天橋掛攤並無孟姓老頭,只有一青年名為榮祿,乃已故甘肅涼州鎮總兵長壽之子,本為戶部銀庫員外郎,因得罪肅順險些喪命,不求飛黃騰達,但求一出路。我已捐輸軍餉的名義為其安排直隸候補道的頭銜,望其能偏居閒職以避禍。
  良慎反覆看著那一行字,榮祿,竟然是歷史上的晚清重臣榮祿!榮祿與慈禧難以言說的關係至今也沒人說得清楚。良慎很是納悶,明明是那個姓孟的老頭,怎麼換做黑牡丹一去便成了青年榮祿?莫不是黑牡丹認錯了人?
  若是認錯人,也並非是難事,他日再找到那孟姓老頭,另外替他謀個生計也好,只是這榮祿的後路,竟然是她一手鋪成,這事實她倒是很難接受。
  此後的一段時間,良慎一直在等著修鞋匠再次托夢給她,她好借此問問榮祿到底是怎麼回事,可沒想到,說來也怪,那修鞋匠竟然再也沒出現過!這樣看去,倒真的好像幫助榮祿便是他的要求一樣了。
  轉眼又到了年關,雲妃的忌辰已經過了,惜弱的事又擺到眼前。無奈奕□卻不再提這件事,良慎雖多番提點,可奕□只是拖著不辦,直到有一日鬧出事來,終於再也拖不下去了。
  這一日,良慎午睡剛起,外面便鬧了起來,常青匆匆跑了進來,附在良慎耳邊說道。
  「主子,不好了,永壽宮鬧出事來了!」
  「永壽宮?」良慎皺眉。
  「葉答應打了徐官女子!」
  「她們倆怎麼湊到一起去了?」良慎問道。
  「聽說是因為午膳的時候,御膳房不知哪個糊塗東西送錯了菜,將徐官女子的一盤豆腐錯送到永壽宮葉答應那了!」
  「她們位分相差不多,菜品也有些相似,御膳房一時送混了也是有的。送錯了倘或哪一邊發覺了再送回來也就罷了,或者沒發覺,徐官女子午膳少吃一道,也不算什麼大事。」良慎沉吟著。
  「若人人都像娘娘這樣想,宮裡哪裡還會有事?」常青說道:「偏生這兩個主兒都不是善茬,徐官女子發覺了,差人去永壽宮取,誰知葉答應卻說不知為何多了一道,她懶得吃,教人倒了!」
  良慎一聽,倒吸一口冷氣。
  「葉答應那嘴有多損,娘娘自來也是知道的,不知她跟徐官女子說了什麼,徐官女子臉上掛不住,便去永壽宮吵了起來!」
  良慎臉色發灰,惜弱以前便有些厭惡葉答應曾經老是欺負死去的雲妃,只是那時雲妃懦弱怕事,遮遮掩掩幸而沒鬧出大事來,現今葉答應淪落為答應,惜弱又得皇后的勢力,自然更加不願忍耐,豁出去撕破臉皮也是有的。
  「去永壽宮看看!」良慎起身,批了一件杏黃毛領披風,拿了手爐便匆匆趕去永壽宮。
  一踏進永壽宮的門,便能聽見裡面吵吵嚷嚷的聲音,再往裡一看,主子奴才鬧作一團,實在不像話。
  「皇后娘娘駕到!」常青見這些人依舊鬧著,便大聲通報了一聲。
  裡頭鬧事的人,為首的有葉答應,徐官女子,慕雙,慕愛和伺候徐官女子的小丫頭小順。永壽宮其餘的太監宮女都站在一旁看著,有的人還竊竊私語,不知編排著什麼。
  一眾人看見皇后駕到,紛紛跪地迎接,唯有葉答應和徐官女子氣鼓鼓的看著彼此,並不下跪,葉答應與皇后自來有嫌隙,徐官女子也與皇后有仇,兩人又互相看不上,誰也不願讓對方看見自己在皇后面前做小伏低的樣子。
  常青剛要說話,被良慎按下來,良慎一言不發,目若冰霜的看著眼前人。
  終於,在皇后冷漠威嚴的注視下,徐官女子先是繃不住,她緊咬著嘴唇,狠狠的瞪了葉答應一眼,實在無法,作勢要跪下去,葉答應見她先要下跪,自然也不願做一個炮灰,便也拎了裙角,跪了下去。
  「奴才叩見皇后娘娘!」徐官女子說道。
  「答應葉赫伊爾根覺羅氏見過皇后。」葉答應說道,她始終不願再皇后面前自稱奴才,因為無論她淪落到何種境地,在自己心中,她依然是一個高高在上的人,只因她由一個高高在上的出身。
  良慎依舊不說話,傲然站立著不理會她們,葉答應與徐官女子面面相覷,不知皇后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足足等了半天,葉答應和徐官女子幾乎都要跪不住了,皇后終於開口說話。
  「都起來吧,本宮不過讓你們都靜靜心!」
  葉答應與徐官女子雖然都心裡不滿,可誰也不敢說出來,剛才皇后的盛威已經鎮住了她們。
  「永壽宮旁邊就是養心殿,你們在這裡吵吵鬧鬧,心中沒有本宮就算了,難道連皇上也沒有?」良慎怒道。
  徐官女子先是梨花帶雨起來,伸著手指責跪在一邊的葉答應。
  「是她欺人太甚!御膳房送錯了菜,我派小順來取回,誰知她一把摔在地上,還說了許多折辱人的話!」
  這話說出來良慎再相信不過,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葉答應的性子太暴烈,又常常瞧不起人,說出什麼話來她連想都不用想。
  「葉答應,為何要將菜倒掉?一羹一飯都來之不易,你出身大戶人家,連這個道理也不懂?」良慎問道。
  「皇后,我的確出身大戶人家,因此那樣的飯菜,我竟不知是給人吃的,如此簡薄,我看著生氣,便倒掉了!早知道是給徐官女子準備的話,我便不倒了!」葉答應絲毫沒有悔改之意,依然話中帶刺,字裡行間透著對徐官女子的鄙視。
  良慎冷笑一聲,並不理她,繼續問道:「那為何徐官女子派人來了,你不但不認錯,反倒奚落她們?」
  「徐官女子?」葉答應輕蔑的哼了哼,「不過是個奴才而已,竟敢跑到永壽宮來要東西,說到哪也沒有奴才去跟主子理論的道理吧!」
  「徐官女子雖尚未冊封,可也是皇上的人了,你怎可這樣輕賤於她?」良慎越發生氣了,徐官女子大概出來的匆忙,也沒批件厚衣裳,在寒風中氣的瑟瑟發抖。
  「她是什麼身份?不過是個賤皮賤肉的奴才罷了!以為用那樣下作的手段爬上龍床,便能飛上枝頭變鳳凰了?這樣的女人皇上怎會看得上?就是封了位分,宮女出身也不過是個答應!」葉答應說道。
  「你也不過是個答應而已!」徐官女子氣的指著她嚷起來,「你還以為是當年那個橫行霸道的玉妃呢?早前你可沒少欺負皇后和死去的雲主子,你早晚要遭報應的!」
  良慎聽了徐官女子的話,又想起剛剛進宮時,當時的玉妃是如何凌辱她的,心中更加氣不打一處來。
  「答應與答應能一樣嗎?就算同為答應,我也比你這個奴才爬出來的答應尊貴的多!」葉答應趾高氣揚的說著。
  「葉答應!即便是奴才也是人,何況是同樣服侍皇上的姐妹,你如此出言侮辱,不怕皇上聽見怪罪於你?」良慎冷語說道。
  「皇上?」葉答應一聲冷笑,「皇上豈會理會一個小小的官女子?皇后這樣維護徐官女子,我看是心中有鬼吧!你自己毀了身子不能生育,便忙不迭的往皇上床上塞女人?從婉貴人到眼前這個賤婢,皇后可真是賢德,不知以後還會給皇上送上什麼樣的貨色!」
  「你」良慎怒火中燒,剛要出言指責,卻被忽然走進來的奕□打斷。
  「葉答應!」奕□龍顏震怒,嚇的在場的人們紛紛跪下去,唯有良慎只是略微屈身行禮。
  「皇上」葉答應久不見皇上,忽然發覺他比之前消瘦了一些,心中自是有些心疼。
  「永壽宮自午後便吵吵嚷嚷,是要造反麼?」奕□怒言。
  「皇上,不過是葉答應和徐官女子起了一點小爭執,並無大事,皇上不必掛心!」良慎上前,替奕□撣去肩頭的浮塵,他龍袍上的金線有些起毛,良慎以指腹按了按,尋思著待會兒要拿去補一補了。
  葉答應最見不得皇上與皇后夫妻情深的樣子,不由又燃起妒火,仇恨的看著良慎,恨不得馬上拿到殺了她!
  「朕已然聽到她出言侮辱皇后,還不算大事?」奕□摘下良慎撫在自己肩上的手,握在手裡。
  良慎一笑,裝作心中並不在意,實在不願他為這些後宮瑣事煩憂。
  「皇上,徐官女子的身份名不正言不順,這才被葉答應羞辱,如今雲妃忌辰已過,也該給她晉位分了!」良慎軟語溫言,她已打定主意,要狠狠的打葉答應一記耳光。
  奕□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自然知道她心裡想著什麼,雖然不認同她的看法,但她卻願意無理由的支持她。
  「就依你所言,只是皇后以為該給徐官女子晉個什麼位分妥當?」
  「徐官女子父親是熱河行宮領催徐誠意,徐誠意當時救駕有功,徐官女子多年來在宮中勤勤懇懇,秉性純良,本宮認為應當晉為常在。」良慎莞爾一笑,看著跪在地上的葉答應。
  
  ☆、第132章 玫常在
  
  葉答應聽了皇后的提議,認為不公,立刻出言阻攔。
  「區區一個小小領催的女兒,不過宮女出身就可封為常在?憑我的出身,現在也不過是個答應,她憑什麼要一躍成為常在?」
  奕□橫眉微皺,面露不悅之色:「葉答應,你到如今也不知自己為何會成為答應!」
  葉答應淒淒一笑,說道:「我自然知道,不過是因為我父兄官位雖高,卻對抗擊粵賊毫無貢獻,皇上才毫無顧忌的如此對待我!不然,麗貴人那個賤人也一樣多事,她為何能屹立不倒?不過是因為我任性乖張,不願意像這個賤人一樣曲意逢迎,婉轉承寵……」
  「夠了!」奕□大怒,葉答應的話直直的戳到他心裡的痛處。
  「皇上不要與葉答應一般見識,葉答應近日鬱鬱不得志,恐怕是憋出病來了!關於晉徐官女子為常在一事,皇上可應允?」良慎見皇上生氣,少不得上前勸解。
  「聽憑你做主罷!」奕□無意再留在這裡,冬日天寒,外頭站久了又怕凍著良慎,便草草答應。
  「皇上,徐官女子出身低微,宮中多有人不滿,常常欺凌她,她娘家無權無勢,皇上總要多給些恩寵,才能平衡,也省得後宮中人生事!」良慎又說道。
  奕□露出不耐煩的神色,他對徐惜弱並無好感,不過是看在良慎的面子上才願意晉封她,良慎卻沒完沒了的替她爭寵,他的耐心也是有限。
  「皇后又想如何?」奕□問道。
  「請皇上給徐常在賜個封號!封號我已擬好,當日徐常在忠心護主,甚至有殉主之心,如此剛烈的女子,品性如玉,至堅至貴,不如賜封號為玫,有美玉的意思!」良慎不等皇上拒絕,便說出自己的提議。
  葉答應心中更加憤恨,之前她的封號為「玉」,現今徐氏的封號為「玫」,雖不同字,意思卻相差無幾,這分明是皇后藉著徐氏的事情再打她的臉。
  奕□咬著牙,下顎的稜角更加硬朗,微風乍起,明黃色的袍角隨風掀起,是人都看得出來,奕□並不願意接受皇后的提議。
  「皇后,你真以為這樣妥當麼?」奕□一字一字鈍鈍的問道。
  良慎知道自己的提議卻有些過了,只是她已決意如此,不禁要狠狠的打擊目中毫無皇后威嚴的葉答應,也算是給徐氏一個交代,讓她以後不要再生事。
  「奴才以為妥當!」良慎亦是一字一字鈍鈍的說道。
  奕□知道她心意已決,每當她自稱為奴才的時候,都是賭了一口氣的,也罷,奕□不想因為這樣的小事,與她生了嫌隙。
  「皇后決定吧!」
  奕□扔下這句話,轉身揚長而去,良慎看著他大步離開的背影,她知道他的不滿。
  「都聽見了吧!日後徐官女子就是玫常在了!」
  「謝皇后成全!」惜弱跪地叩頭,心中卻沒有半分感激。
  「玫常在擇個好日子遷出鍾粹宮吧,依舊住回鹹福宮,也是對雲妃的一個念想。」
  「是。」惜弱答應著。
  「先回去吧,本宮有一句話對葉答應說。」良慎長長的吸了一口氣,打發走了玫常在。
  葉答應憤恨的看著良慎,她對她的羞辱恰到好處,既合乎情理之中,又如一把餵了毒的劍直直的插進她胸口,讓她痛苦難當,卻又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皇后還有什麼好說?」葉答應漠然的問。
  良慎看著眼前的葉赫伊爾根覺羅·落玉,她一身秋香色蝴蝶花紋廠衣,是宮中最普通的款式,用的料子也是最普通的貢緞,頭上梳著小兩把頭,只是簪了一對蝶戀花珠花,兩側是淡藍色短流蘇,只是一個最普通的答應模樣,只是那俊美的容顏和犀利的眼神依舊,時刻提醒著人們她不甘於做一個普通的答應。
  良慎想起她入宮選秀時的落玉,那是她是高高在上的六宮之首玉妃,頭上鑲金點翠,步搖輕擺,身上也是最好的料子最時鮮的款式,衣裳上的繡樣不是牡丹便是鳳鳥,用色也大膽張揚,那時的玉妃與現今的葉答應簡直恍若天上地下。
  「我不記得史書上的你,不知你會有什麼樣的下場,但看樣子,你的下場,是控制在我手裡的!」
  良慎走上前兩步,盯著葉答應一雙杏眼。
  「你說什麼瘋話?」葉答應迷惑的看著她,齒如編貝,朱唇每每啟開總是這樣傷人的話語,也許這便是葉答應不得人心之處。
  「沒什麼,好心勸你一句,你若不明白你為何會輸,你會繼續輸下去的,而且會輸的很慘!」
  良慎說完,轉身離去,空留下葉答應站在空曠的永壽宮中,回味那句意味深長的話。她知道自己鬥不過皇后,可鬥不過又怎樣,難道就要屈服在她的威嚴之下麼?她寧死都不要這樣。
  「鈕祜祿氏,我活著一天,就不會讓你消停一天!我已淪落成這樣,還在乎什麼?」葉答應朝著良慎離去的方向大聲喊著。
  良慎回了鍾粹宮,脫下披風,擱下手爐,呆呆坐在暖炕上,一言不發。
  「主子怎麼了?還為葉答應生氣?她是個糊塗人,犯不上與她一般見識。」常青小聲的湊到一邊勸著。
  「就是!只是主子為何要為徐氏爭取那麼大的恩典?玫常在,她配麼?她心裡眼裡可有半點對主子的敬重?」金鈴子想想惜弱得到的好處,心裡便忿忿不平。
  常青不停的朝金鈴子使眼色,示意她不要說下去,金鈴子看了出來,撅著嘴牛頭去了。
  「皇上生氣了……」良慎喃喃著。
  常青心中立刻明白,她為何而神不守舍。
  「皇上一定以為我是個工於心計、得寸進尺的人,他一定很失望……」
  「皇上知道您是皇后……」常青側身坐在一旁,遞過去一隻精美的手爐。
  「可是我心裡明白,沒有哪個男人喜歡這樣的女人,也沒有哪個帝王喜歡皇后……」良慎呆呆的望著手爐上的景泰藍雕花。
  「後宮的皇后與皇上的慎兒,本不衝突啊。」常青溫馨一笑。
  良慎忽然茅塞頓開,又笑了起來,是啊,她還是可以做好皇上的慎兒的,她還是可以做好那個需要他幫助和疼愛的小女人的。
  「常青,可否幫我送一封信到養心殿?」良慎興致勃勃的拉起常青的手,常青自然是歡喜的點頭答應。
  良慎走到書案前,提筆寫了一行小字,「請四哥到鍾粹宮小酌」,寫完便折成一隻鶴的形狀,交給了常青。
  常青拿了信,匆匆走到養心殿,見曹公公正在門口搓著手徘徊,似乎心中不爽快,便走上前去,指了指門裡,問道。
  「曹公公,怎麼了?」
  曹德壽嘖嘖嘴,無奈的說道:「萬歲爺生氣了,咱們也不敢輕舉妄動,正想什麼法子呢,可巧你就來了!依咱家看,怕是白天皇后讓爺不痛快了。」
  「可不?白天皇后沒跟皇上商量就做了主,皇上向來不喜受人控制,可不就為這事兒生氣呢!我們那位主子心裡也不自在呢!」常青小聲說著。
  「唉!這倆主兒都跟小孩子似的,真真教人操碎了心,這可怎麼好?」曹德壽凍得跺著腳,不時把手放到嘴邊哈著氣。
  「公公別急,那一位已經先低頭了,這不,奴才是過來送信的!」常青笑著說。
  「哎呦,你可真是雪中送炭的好孩子!你等著啊!」
  曹德壽的臉笑開了一朵花,趕忙清了清嗓子,朝著門裡通傳道。
  「萬歲爺,鍾粹宮常青求見!」
  「讓她進來!」奕□的聲音從殿內響起。
  常青朝著曹德壽點點頭,推門掀簾子走了進去,看見皇上歪在暖炕上胡亂翻著一本書,便走過去跪在地上。
  「皇上吉祥!啟稟皇上,奴才是來替皇后送信的!」
  說罷,常青從袖口拿出那只紙鶴,跪著走到皇上跟前,規規矩矩的低頭雙手呈上。
  奕□坐直了身子,看見了她手心裡那只俏皮的小紙鶴,這倒是像慎兒的作為!不知她要說些什麼!
  奕□堵著一口氣,從常青手上接過小紙鶴,輕輕耐著性子一點一點展開,直到皺巴巴的紙上寫著一行小字,「請四哥到鍾粹宮小酌」,落款處竟然還畫了一個圓圓的小臉。
  「畫的真醜……」奕□忍不住笑了一下,想到常青還在,又收起笑容板著臉。
  「你回去吧,朕稍後會過去。」奕□朝常青擺擺手,常青一看便知道皇上的意思,歡喜的扶著膝蓋站起來,答應著出去了。
  奕□又看了看那張紙條上的字跡,忍不住小心的展平,走到書案前,壓在硯台之下。
  「這個女人……」奕□小聲嘮叨著,終於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
  「曹德壽!」
  曹德壽一聽有門兒,趕緊搓著手閃了進來。
  「皇上有什麼吩咐?」
  「叫御膳房備一桌鍋子,送到鍾粹宮去!還有,今天送錯菜的糊塗東西打二十板子,送到雜役房去!」
  「庶!」
  奕□想到那個倒霉的太監就有氣,若不是他,哪來的這場亂子,恐怕自己也不會生這麼一場氣!
  
  ☆、第133章 祭灶
  
  良慎在鍾粹宮安安靜靜的等著奕□,她知道,他是一定會來的。果不其然,他不進人來了,還帶了一桌涮鍋子來,良慎自然喜笑顏開。
  「皇后派頭越發大了,連朕都要越過去了!」奕□板著臉酸溜溜的說道。
  良慎不理會他的故作冷淡,依舊笑著上前挽住他的手臂,軟軟的說。
  「我只在小事上過過當家的癮,大事自然還得聽皇上做主!」
  「晉封嬪妃難道還算小事?那在你的心裡,這偌大的後宮,什麼事算大事?」奕□從她懷裡抽出手臂,反過來兩手扣著她的肩膀,問道。
  「挨著皇上的都是大事,不過是常在而已,有她不多,沒她不少,皇上當真為了她生我的氣?」良慎撅起小嘴,不滿的仰視著奕□。
  奕□實在不忍看她這樣,伸出手指敲了一下她飽滿的額頭。
  「這次暫不與你一般見識,下次若在這樣,朕可真生氣了!」
  良慎撲哧一笑,這一頁算是翻過去了,她忙不迭的拉著奕□走到餐桌前,拿起筷子大快朵頤起來,這麼好吃的東西,她可是早就饞了!
  轉眼到了臘月二十三,皇后帶著一眾嬪妃以及皇室宗親的福晉們燃香祭灶,祈求灶王爺來年保佑大清國五穀豐登,國泰民安。
  恭親王福晉九琪的肚子已經看起來很大了,寬大的衣衫已遮擋不住她笨重的身子,甚至連下跪上香都看著很困難。
  良慎看著不忍心,畢竟關愛老幼病殘孕,是她在現代就已經接受的教育。
  「六福晉,若身子不方便,不必行這樣繁複的禮節了,磕個頭也就完了,想來灶王爺也能領會你的心!」
  「多謝皇嫂!」九琪樂得如此,她本就討厭這樣的繁文縟節,加上有了身孕,更加懶怠動彈了。
  「不過才不到五個月,六福晉的身子就這麼顯了!看這身形,像是個女孩兒呢!」麗貴人行完大禮,從綵衣手上接過手爐,上下打量著就九琪的身子。
  良慎瞪了麗貴人一眼,畢竟在那個時候,說別人懷的是個女孩,可不是什麼好話。九琪自然也聽出來了,王爺在家早就跟她說過,麗貴人可不是什麼善茬兒,她九琪也不是好惹的,麗貴人的阿瑪是瑞祥又如何?她阿瑪還是兵部尚書呢?
  「麗貴人這麼好的眼力呵,難道你生過?」
  「我是沒生過!」麗貴人驕傲的揚了揚頭,「不過,我要是生,就一定是個小皇子,不像有的人,懷著個丫頭片子有什麼好嬌貴的?」
  九琪氣的瞪圓了眼睛,要不是自己懷著身孕,早就撲過去揍她一頓了!
  良慎依稀記得恭親王確實是先有女兒,後有兒子的,便上前安慰九琪。
  「不管是兒是女都是恭親王嫡親的骨肉,都是皇上與本宮的侄兒,相信不僅是王爺愛不釋手,連皇上也會垂憐膝下的!」
  九琪感激的看了良慎一眼,經過這段時間,奕?雖然有時會神不守舍,可大多數時間還是好好的和她過日子,並沒生出什麼貓膩,她對皇后的敵意也沒有那麼明顯了!
  「我倒不在乎是兒是女,反正我和王爺又不會只有這一個孩子,王府裡的女人就我一個,我沒必要母憑子貴!」九琪說著這話,眼神卻挑釁的看著麗貴人。
  麗貴人自然不悅,剛要說話,便被皇后壓了下來。
  「灶王爺前這麼多是非言語,你們也不怕不吉利?」良慎掃視了一下眼前這些不安分的女人們,繼續說道:「今日的祭灶大典就到這裡,你們各自回宮去吧!六福晉,你難得進宮,到本宮那裡去坐坐吧,也跟本宮說說宮外的事情!」
  「是!」皇后挽留,九琪更有面子,喜氣洋洋的答應了。
  皇后帶著九琪回了鍾粹宮,囑咐常青在她背後多墊了一個靠墊,以免她坐著不舒服。
  「多謝皇嫂垂愛!以前九琪小心眼兒,還曾誤會皇嫂,對皇嫂多有不敬,沒想到,皇嫂竟是個第一等的好人!」
  九琪撫著隆起的腹部舒服的靠在座椅上,滿面春風的說道,她是個性情中人,無論時好時壞都是要說出來的。
  「瞧你說的,都是一家人!六爺近日忙著什麼?」良慎微微一笑,取過剝好的核桃仁,給九琪遞了過去。
  九琪也不虛假客氣,接過來便拿了一顆送進嘴裡,甚是香甜。
  「王爺忙的都快不知道王府的門兒朝哪邊開了!」九琪嚼著核桃說道。
  良慎心中咯登一下,他在忙著什麼?該不會是忙著暗箱操作什麼事情,對皇上不利吧?
  「你有身子,正需要人陪伴的時候,他怎麼這樣不懂事?」良慎繼續旁敲側擊的與九琪聊著奕?。
  「他日日忙著會洋人,要麼就是與那幾個積極對抗粵賊的大臣會面,哪還有功夫管我們呢?」
  良慎更加有種不祥的預感,又怕問多了引起九琪的疑心,便一笑岔開了話題,又問了許多孕期的事情,坐了一會子,九琪也便告辭了。
  良慎反覆想著奕?的事,近日以來,奕?深得皇上的寵信,似乎兄弟二人之前的嫌隙也都淡了,只是奕?心中到底怎樣,卻是不得而知。
  奕?心高志大,恐怕取皇上而代之的想法還是有的,連日他與洋人和皇上倚重的大臣們一起,恐怕生不出好事來。
  良慎憂心忡忡,無奈自己身處後宮,手再長也伸不到前朝去,前思後想,終於想到一個並不算好的計策。
  這一日,良慎去養心殿求見皇上,提議要將熱河行宮的徐誠意調到京城來任職。
  「你為何這麼想?」奕□放下奏折,問道。
  「我不懂朝中之事,也知道皇上維護四方安寧,何其艱辛。粵賊步步緊逼,洋人又心懷叵測,請問皇上,朝中能抵抗粵賊的得力干將有誰?」
  奕□撫著朝珠沉思了片刻,說道:「恭親王通曉洋務,與其岳父桂良合璧,倒是一對好智囊。還有麗貴人的父親瑞祥帶領其好友曾國藩訓練湘軍,也是頭功一件。另有左宗棠等忠臣,都是朕的左膀右臂!」
  「皇上,這些臣子之中,可有皇上完全掌握得住,完全信得過的?」良慎又問。
  奕□陷入沉默,心中盤算了這些人,有人倚老賣老,有人仗勢欺主,十成忠心的人確實為數寥寥。
  「皇上該培養一個聽從指揮的人,一來可分得他們的勢力,各方均衡,二來又完全忠心於皇上,以備不測。」
  奕□鄭重的點點頭,說道:「朕也早有此想法,只是沒有合適的人。」
  「皇上,熱河行宮徐誠意為人老成,有勇有謀,當日救駕有功,我以為可以擔當重任!」
  「徐誠意……」奕□反覆回想徐誠意在行宮的表現,確實是一個沉穩可用之人。
  「玫常在是徐誠意的繼女,不如將他們父女雙雙抬起來,他們定能感皇上恩德,忠於皇上!」
  「你真以為玫常在能知道感恩?」奕□不無擔憂的看著良慎。
  對於玫常在,良慎也並沒有太大的信心,只是她畢竟是奴才裡頭拔出來的,能有今日全靠皇后提拔,唯一的誤解便是雲妃之事,假以時日真相大白,玫常在的本質還是信得過的。
  「就算她有任何違逆之心,有皇上在,一個小小宮嬪還能鬧出什麼事情去?何況,若將玫常在的位分提起來,在後宮,她能與麗貴人抗衡,在前朝,她父親能與瑞祥抗衡,豈不是兩全其美?」
  奕□想想也是,現今宮裡麗貴人雖然位分不高,可仗著她父親的勢力也是無人敢惹,甚至鬧出人命來,連他這個皇帝都要避諱三分,這樣下去不是長久之計!
  「那便依你所說。」奕□同意了良慎的提議。
  趕在年前,徐誠意便被調到京城任職,職位不算高,卻也是抗衡粵賊事務中的要職。因為曾有救駕之功,皇上還格外恩寵,為其抬旗到滿軍正白旗,賜姓徐佳。玫常在因父親的緣故,再加上又是宮中新晉的妃嬪,以皇上寵愛為由,加封為玫貴人。
  小小宮女一躍成為貴人,才用了不到一年的時間,宮中人談及無一不唏噓。麗貴人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一個奴婢出身的人竟然與她平級瓜分寵幸,更可惡的是她父親又與自己的父親勢力抗衡,簡直視她為眼中釘肉中刺。
  玫貴人自然也知道麗貴人不是省油的燈,平日裡常常欺負她,如今自己得勢了,自然也要時時到她跟前去顯擺一番,故意刺她的眼。
  皇后知道她二人自來不睦,也樂得看她們鬥來鬥去的樣子,只要不是鬧得忒不想了,她也懶得管。
  玫貴人雖在外趾高氣昂,自己的苦楚只有自己知道,雖然封為貴人,可皇上自始至終都沒再召幸過她,也從未正眼看她一眼,她的榮寵不過也都是皇上鞏固政治的工具而已。
  湊巧的是,皇上因為雲妃一事厭惡了麗貴人,也不再召幸麗貴人,麗貴人和玫貴人半斤八兩湊在一起,越發愛生事。不過,橫豎日子也是照常過著,有了葉答應的先例,皇后的威嚴也立下了,也沒人敢鬧出出格的事情。
  
  ☆、第134章 思周
  
  咸豐四年初夏,恭親王嫡福晉瓜爾佳氏誕下一女,恭王府上下喜氣歡騰,小格格甫一滿月,皇后便與太妃同輦而行,親到恭親王府道喜。
  鳳輦還剛到恭王府門口,皇后掀開垂簾,便看見奕?和九琪已經帶領一眾家丁出門跪迎。
  「奕?攜家人恭迎皇后,恭迎太妃!」奕?深鞠一禮,九琪也隨著叩頭。
  良慎挑簾下車,常青早已上前伸手,穩穩的將皇后攙扶下來。
  「恭親王免禮平身!」良慎微笑著抬手,身後太妃也已下來,可太妃的臉上卻看不出來有多高興,大概是嫌棄九琪生了個女兒。
  「請皇嫂和額娘移駕寒舍,福晉已備好了茶,恭迎皇嫂與額娘!」奕?朝門內一伸手,良慎略點點頭,奕?打頭,一群人便都跟著進去了。
  良慎邊走邊四下裡看著恭親王府,雖然不比皇后,可庭院也是層層進進,雕樑畫棟,奢華無比,院落裡更是鮮花造景,曲水流觴,趁著這初夏的節氣,美不勝收。
  「六弟太過謙遜,你這可不是寒舍!這院子住起來一定身心舒暢,難怪你都樂不思蜀了呢!」
  良慎故意這樣說,偏要含沙射影的點一點奕?,正因為他貪圖榮華富貴,才執意要留在這裡的。
  「皇嫂這話臣弟不敢當!」
  奕?紅了臉,從臉頰一直紅到耳根,露出了一剎那的窘態,良慎看在眼裡,微微一笑,也不在說什麼。
  「皇后,這裡本是老六的家,你怎麼說是樂不思蜀呢?」太妃詫異的問道。
  「額娘,是我用錯了詞語,見笑了!」良慎不動聲色,依舊隨著奕?向前走,只有他們兩個人對剛才的含義心知肚明,九琪也一頭霧水的看了看奕?,終究也沒鬧明白。
  一行人走進一間恢弘的大殿門前,良慎仰頭一望,上面一副鎏金大匾,上書著「銀安殿」三個大字。良慎內心感歎,恭王府果真是除了皇后以外最體面的府邸了,不愧曾居住了和珅這樣的人物。
  奕?將皇后和太妃讓進殿內,安頓在主位上坐下,便對身邊的九琪說道。
  「讓乳母把孩子抱來。」
  九琪應了一聲,便叫身邊的侍女去找乳母,不過片刻,乳母抱著一個紅錦被的襁褓走了進來。
  「恭王府和碩大格格叩見皇后娘娘,叩見皇貴太妃!」乳母抱著襁褓跪地,代替襁褓中的嬰兒請安。
  良慎一看見孩子,歡喜的站起身走上前從乳母手中接過孩子,紅彤彤的錦被裡裹著一隻粉嫩嫩的嬰兒,撇著小嘴似乎要表達什麼不滿,原本哼唧了兩聲,到了良慎懷裡,便一聲不哼了。那孩子有一對圓圓的大安靜,和九琪一樣,她忽閃著長長的睫毛看著良慎,忽然,不知想起什麼,笑了。
  良慎更加高興,忙抱著孩子逗弄了一會兒,又抱給太妃看。
  太妃並未接過孩子親近一番,只是朝著襁褓裡看了一眼,有些勉強的一笑,說了一句:「嗯,不錯,長的很像她額娘!」
  九琪為太妃不冷不熱的態度甚覺不滿,可也沒說什麼,只是也一樣不冷不熱的擠出了一個笑容。
  「這孩子的名字可起了?」良慎抱著孩子問道。
  「起了,王爺起的,乳名叫做思周。」九琪熱情的回應道。
  「是取思慮周全,謙德慎行之意。」奕?補充解釋道。
  良慎心中閃念,思周,她的名字不是就曾叫做周良慎嗎?難道這思周中的「周」,指的是她嗎?良慎詢問的看了奕?一眼,奕?迎上她詢問的目光,只是無奈的笑了笑。
  原來,他還未死心!良慎想到。
  「畢竟是女孩子家,王爺何必給她戴上這麼多沉重的束縛?女孩子家還是該養尊處優一些的,等他日王爺與福晉再添了小世子,再賦予他重任也來得及。」良慎說道。
  「奴才也這麼覺得,這名字聽著太沉悶,只是畢竟是阿瑪起的,便叫起來吧!」九琪也說道。
  良慎心中被思周的名字牽絆的竟有些傷感,她送出了自己給孩子準備的見面禮,一個羊脂玉的項圈,九琪歡天喜地的收了,又說了許多謝恩的話。
  回宮之後,皇后稍稍歇息了一下便直接去了養心殿,湘軍已成勢頭,於抵抗太平軍上也立下了不可磨滅的功勞,尤其是曾國藩,更是智勇雙全,居功甚偉。
  奕□見良慎回來,便將手頭的事情放了放,過來陪著她坐著。
  「老六的家的孩子如何?」奕□問。
  「粉團團的,十分可愛。」良慎想到那孩子見她便笑,甚覺有緣,不禁又笑了起來。
  「嗯,老六有了孩子,可是個喜事,朕實在抽不開身,不然也是要賀一賀的!」
  良慎看著奕□,覺得有些心酸,他看起來是很喜歡孩子的。
  「皇上既然喜歡孩子,也該要一個皇嗣了!」良慎說道。
  「朝事繁瑣,朕也無心子嗣之事。」奕□唯恐提起孩子的事良慎又要傷心,平日裡是絕口不提的,這次也是因為恭親王的孩子才扯出孩子的話頭。
  「皇上,龍嗣與軍國大事一樣重要!」良慎卻不想再逃避這個事實,她抓起奕□的手,鄭重其事的說道。
  「朕知道,只是……」奕□無奈的歎了口氣。
  「我的身子怕是不行了,皇上常來鍾粹宮,可還是毫無消息,太醫也不敢說有沒有希望,皇上該雨露均沾,畢竟皇嗣要緊!」良慎說道。
  奕□聽她說著話,心中甚是酸楚,他也悔恨的很,如果當日她懷有身孕的時候,不冤屈她,或是稍稍對她好一點,也許那個孩子就不會走,良慎也不會心灰意冷,那樣糟蹋自己。
  奕□靜靜的看著良慎的眼睛,她想讓他有一個孩子,是真誠的渴望,並非口頭說說而已。
  「朕常常召幸婉兒,只是不知為何,她也一直未孕。」
  「那皇上就該多召幸其他嬪妃,總有人能為皇上開枝散葉。」
  良慎也實在是無法,她自己沒有孩子,退而求其次最好的便是淑婉的孩子,可不知為何,淑婉也遲遲不孕,總不能看著皇上一直無子,還有一層,她想看看除了杏貞以外,還能否有人先於她生下皇子,如果是這樣,不管這孩子的母親是誰,以她作為孩子的嫡母身份都可完全掌控局面,可如果是杏貞的孩子那就難說了,那個女人太聰明!
  「朕知道。」奕□按下不再說,「天又要熱起來了,千萬避著暑氣,別傷了身子。」
  良慎會心一笑,心中暖暖的,「皇上也要注意,國事如山堆積,一時半刻是忙不過來的,若累壞了身子,不僅我要心疼,後宮這些女人們可都要心疼了!」
  奕□撲哧一笑,捏了捏良慎的臉頰,她已經十八歲了,可有時候還是這樣孩子氣。
  「朕才不管她們,只要你心疼,朕就心滿意足了!」
  良慎撇撇嘴,來到這裡兩年多,她早已完全適應了這裡的一切,幸運的是,眼前這個帝王,經歷兩個春夏秋冬,他的心果真絲毫未變,對她的愛也一絲未減。
  「慎兒,朕有一事要和你商量,近日朕從未召幸麗貴人,曾國藩又屢建奇功,惹得瑞祥尾巴翹上了天,朕若一直冷落麗貴人,瑞祥……」
  奕□不再說下去,良慎早已心知肚明。
  「皇上要召幸自己的妃子,還跟我商量什麼?」良慎翻了翻眼皮,「我若攔著,又該有人說我是毒後了!」
  奕□但笑不語,搖開折扇徐徐扇著涼風。
  「慎兒,朕是皇帝,有些事情也是身不由己。」
  「皇上少得了便宜賣乖了!」良慎白了奕□一眼。
  兩人又在養心殿說笑了一陣,良慎心裡也不再像之前那麼排斥皇上召幸別的嬪妃,當夜,皇上召幸了翊坤宮麗貴人,麗貴人就為承寵,自然高興的不知如何是好,梳洗裝扮,妍媚極致。
  次日一早,麗貴人便在後宮中耀武揚威起來,惹得人人惱火,卻人人不敢出言。皇后自來知道麗貴人自恃貌美,她母家在朝中又得勢,本來就有些目中無人,一朝又重得盛寵,更加囂張跋扈,平日裡也懶得理她。
  良慎本以為寵幸麗貴人只是皇上應付瑞祥不得已而為之,誰知,事情偏偏趕巧,麗貴人竟然因為這次的寵幸而有了身孕。
  其他嬪妃雖然都嫉恨麗貴人的囂張,可誰也無法否認她是個有福之人,能夠先人一步懷有皇嗣,這是皇上頭一個孩子,為了讓孩子平安落地,皇上自然也會多多照拂她。
  奕□一面為自己要有孩子而歡喜,一面又為了這孩子的生母是麗貴人而憂心,麗貴人和其父瑞祥都不是省油的燈,若被麗貴人這一胎是個皇子,那日後他們會否借這個孩子之名生出反義,誰也說不準。
  瑞祥得知自己的女兒有了身孕,更加上躥下跳不得安生,屢屢側面勸諫皇上,大意不過是嫌麗貴人位分太低,也該給日後的小皇子一個體面的出身。
  皇上無法,只得準備晉一晉麗貴人的位分,可放眼宮中,除了皇后以外再沒有一宮主位,若麗貴人封了嬪位,恐怕她更要生事,因此,對於麗貴人晉封一事,一直謹慎猶豫。
  
  ☆、第135章 三嬪冊封
  
  這一日,奕□難得空閒,一大早來了鍾粹宮,正趕上眾嬪妃清早來向皇后請安,許多嬪妃已經許久沒見皇上了,都十分歡喜的向皇上請安。
  「都起來吧,朕今日得閒,來看看你們!近來天氣炎熱,你們都好生將養,千萬不要被暑氣所傷。」
  雖是清晨,可依然能感覺到天氣悶熱,皇上腦門上已經熱出了一層汗。
  良慎忙吩咐宮女去將湃在冰裡的西瓜切好呈上來,又教人用涼水絞了帕子,親自為皇上擦拭著額上和頸上的汗水。
  「皇上皇后真是鶼鰈情深,這大暑天的,皇上從前朝過來看我們,真是辛苦了!」婉貴人搖著團扇說道。
  「切。」坐下下手的葉答應嗤了一聲,「婉貴人倒是會往自己臉上貼金,你以為皇上是來看你的?不過是來看皇后,湊巧稍上你而已。」
  葉答應自被降為答應後彷彿受了刺激,越是人多的時候越要出口傷人,見誰咬誰,好像這後宮誰也對不起她一樣。人們知道她的脾性,自然也知道皇后看不上她,都不與她一般見識。
  「不管怎樣,貴人說話也輪不到你一個答應插嘴吧?」玫貴人冷冷一笑,惜弱依仗自己貴人的身份,最喜愛欺負的就是葉答應,她可不管出身不出身,人得勢的時候沒幾年,還是要趁著這幾年將新仇舊恨都算計清楚的。
  「朕大老遠過來可不是聽你們在這嚼舌頭的!」奕□露出不悅的神色,良慎看在眼裡,剛要出言勸說,誰知麗貴人卻護著小腹站了起來,走到皇上身邊,她的肚子還沒大起來呢,一舉一動卻都驕矜起來,無時無刻不拿著架子。
  「皇上說的對,你們這樣吵來吵去,連我腹中的孩兒都聽的煩了!」麗貴人委屈的說道。
  「麗貴人多慮了,你的胎兒尚不足兩個月,本宮估摸著還聽不見呢!」良慎揶揄的看了麗貴人一眼,直言說道,她做皇后的再不說些什麼,麗貴人直接就快爬到天上去了。
  「朕知道你有孕辛苦,快些坐回去吧,仔細累著。」奕□大熱的天也嫌膩煩,不停的搖著扇子,朝麗貴人打了個手勢,讓她趕緊回答自己的座位上去。
  鍾粹宮殿內人多,比別處更加熱起來,一個風輪根本不頂用,奕□的腦門上還是不停的溢出汗來。
  「皇上有事就快說吧,不是奴才攆皇上走,這裡人多悶熱,皇上本就體熱,在這裡也是受罪,若想見哪個嬪妃,直接宣進養心殿就好。」良慎看奕□不停搖扇子的樣子心中疼得慌,便催促著他快走。
  「皇上畏熱,不如試試奴才這把扇子。」久不出言的蘭貴人起身說道。
  奕□新奇的看了她一眼,依舊是淡然如水的表情,樸素可人的衣著,衣裳上還是蘭花的樣式。
  「呈上來。」奕□一笑,「朕看看你的扇子有什麼不一樣。」
  杏貞答應了一聲便走到皇上身邊,輕輕的搖了搖手中的團扇,那是一隻六角宮扇,扇面上繡著一株英氣的劍蘭,看著清新淡雅。
  扇子輕搖,果然一陣沁人心脾的涼風襲來,比普通的扇子扇出的風要清涼許多。
  「果然不一樣,你在扇子上用了什麼心思?」奕□接過扇子左右翻覆的看著,十分好奇。
  「回皇上,奴才只是在扇面上熏了薄荷香,繡蘭花的絲線也煨了薄荷汁液,因此扇出的風涼爽一些。」杏貞低眉順目的說道。
  奕□又深深的看了一眼她,心裡十分滿意,說道:「難為你這樣奇巧的心思!」
  良慎看在眼裡,心中也有了計算,這個杏貞沉默了兩年多,她終於要走進皇上的視線裡了麼?皇上看她的眼神,似乎和之前不一樣了,她是皇后,只好也做一個順水人情。
  「蘭貴人,你就在皇上身邊為皇上打扇吧!」良慎說道。
  杏貞感激的看了皇后一眼,點頭答應了,便站在離皇上半步的地方,輕輕的為皇上打著扇子,扇了一會兒,奕□果然感覺到一種醉心的清涼,出汗也少了。
  「其實朕今日過來,本是有事要與皇后商議,正好趕上你們都在,不如說出來,你們也聽一聽!」奕□坐直了身子,朝著下面花團錦簇的女人們說道,那些女人裡,他熟的沒幾個,甚至有的人他竟然毫無信仰,自己想想,辜負了這麼多少女的青春,也是罪孽一樁。
  「是。」女人們都點點頭,洗耳恭聽。
  「這一二年,宮中能稱為一宮主位的嬪妃一直寥寥無幾,近些日子更是一個也沒有了,皇后一人統理六宮,無有得力之人幫襯,也是辛苦,再者各宮主位空懸。於後宮穩定無益,叫外人看著也不好,因此,朕決意要晉一晉有些人的位分!」
  麗貴人聞言更加精神抖擻,若說晉位分,她肯定是頭一個要晉的,身懷龍嗣是其一,她父親瑞祥的功績也是擺在那裡的,皇上不能老是冷著她,也該給她一個公正的待遇了。
  「朕頭一個要晉的就是麗貴人,麗貴人有了身孕,朕正是要多加照拂的時候,因此,朕有意要封麗貴人為麗嬪,皇后以為如何?」奕□看著良慎。
  良慎毫不意外,端莊的笑了笑,說道:「皇上的提議很是妥當,本宮也這樣想。」
  麗貴人喜笑顏開的起身行禮,「奴才多謝皇上,多謝皇后!」
  奕□滿意的點點頭,說道:「先起來吧!朕還有話沒說完的,等朕說完了,你們一同謝恩才好。」
  麗貴人聽了這話,心下犯起了嘀咕,皇上這是什麼意思,難道除了她,皇上還要晉封其他人麼?
  奕□繼續說道:「朕先想到晉封麗貴人為麗嬪,後又想到了婉貴人和蘭貴人」
  淑婉和杏貞一聽提及了她們,都訝異的抬起頭,尤其是杏貞,連手上搖著的扇子都停了下來。
  「婉貴人性格謙和,德行兼備,常伴隨朕和皇后身邊排憂解難,心無二意,朕決意要封婉貴人為婉嬪。」奕□說完,又看了看良慎,良慎依舊笑著點點頭。
  「蘭貴人自入宮後便一直是貴人,蘭貴人恬淡好靜,謙恭有禮,從未違逆朕與皇后,堪稱嬪妃典範,在熱河行宮,又曾為皇貴太妃侍疾,替朕盡孝,功不可沒,因此」
  眾人心中早已酸甜百味,若說婉貴人封嬪,那也不是什麼新鮮事,畢竟婉貴人天天跟在皇后屁股後面,遲早都是要得益的!只是蘭貴人平時不顯山不漏水的,也未見皇上多召幸,怎麼她也輪上了這樣的好事。
  「皇上。」不等奕□說完,良慎便站起身,攔下了他後面的話,旁人只道是她要攔著皇上晉封蘭貴人,心中竟然有些爽快,就連杏貞剛剛充滿希冀的眼神也隨著皇后的打斷而晦暗起來。
  杏貞知道,皇后是個真正聰明的女人,聰明人和聰明人之間天生是排斥的,這大概就是所謂的一山難容二虎,皇后自從進宮就一直在防範著她,她心裡一清二楚!因此,她一直隨分從時,收斂鋒芒,沒想到,兩年過去了,她還是如此忌憚她!
  「皇上。」良慎莞爾一笑,說道:「蘭貴人確實如皇上所說,厚德穩重,堪當嬪位。只是,皇上當初給蘭貴人定的封號乃是花草之意,太小家子氣了!若是個貴人的封號還勉強說的過去,若是嬪位,甚至哪日晉了妃位,可就不好聽了!」
  奕□點頭稱是,又問皇后可有什麼好的封號可選。
  良慎說道:「不如將蘭貴人的封號改為「懿」,讚頌蘭兒德行美好,如何?」
  「好!」奕□自然沒有不願意的,他對這些嬪妃們的封號並不在意,她們的身份與榮寵都是他鞏固江山的工具而已。
  「那蘭貴人從此便是懿嬪了!」良慎笑著看了看杏貞。
  杏貞的眼神由晦暗變成了驚喜和感激,她沒想到過,皇后竟然這樣抬舉她,不僅支持她晉封嬪位,還給她改了體面的封號。「懿」這個封號可是比「婉」和「麗」都要好的!
  「奴才叩謝皇上,叩謝皇后娘娘!」杏貞感激的跪地叩頭。
  麗貴人心裡頓時涼了半截,本以為晉陞為嬪位,雖然位分不高,可在這後宮中依然僅僅屈居皇后之下而已,也算是個佼佼者,如今皇上又要封了婉貴人和蘭貴人,豈不是又顯不出她來了?
  這本是皇上和皇后商定的一計,既然晉封麗貴人是勢在必行,那麼不如一同大封六宮,將幾位貴人一同封了,又將幾個沒名的嬪妃也晉了一級。
  「玫貴人才剛晉封不久,這次暫且不晉封了。本月十八乃是吉日,麗嬪、婉嬪、懿嬪的冊封禮一同舉行!」奕□說道。
  嬪妃們都答應了一聲「是」,略坐了一會兒就都散了。
  十日後,麗嬪他他拉氏、婉嬪索綽羅氏及懿嬪葉赫那拉氏封嬪冊封禮同日舉行,三人同時接了冊封詔書,聆聽了皇后的教誨,自此後,三人分別遷居翊坤宮、景仁宮及儲秀宮的正殿,成為了一宮主位!
  
  ☆、第136章 幽蘭清香
  
  杏貞封為懿嬪,也算是苦熬了兩個年頭,終於看到了一絲曙光,凌月歡喜的打點了儲秀宮所有的太監宮女,人人都高高興興的幫著新主子移居到儲秀宮正殿。
  杏貞站在院子裡看著正殿的匾額上「茂修內治」四個字,心中順遂暢意之餘,又籌謀著以後。
  「主子,咱們總算熬出來了!」凌月拍著手走到杏貞身邊,高興的說道。
  「這算什麼?不過才是個開始!我本意也是時候該嶄露頭角了,沒想到皇上皇后先晉封了我,倒讓我省了好些事!」杏貞瞇起眼睛迎著太陽看著金碧輝煌的正殿,微微一笑,邁開步子走了進去。
  凌月也跟著進了正殿,左右看看,更加歡喜,說道:「主子,這正殿就是比偏殿強上許多,以後咱們可算是有好日子過了!」
  杏貞偏頭看了看凌月,說道:「你可真有出息!」
  杏貞走到書桌旁,書桌上擺著一個小巧的軟籐編的箱子,她輕輕拉開箱子的上蓋,從裡面拿出一張信箋,這紙張都是她閒來親手做的,仿照薛濤的薛濤箋製成,紙上瞄著淡淡的蘭花紋樣,最美妙的是,紙面浸了花枝,散發著淡淡的蘭花氣息。
  「懿嬪娘娘要寫什麼?」凌月湊上前去調皮的說道。
  杏貞白了她一眼,提筆寫到:蘭之猗猗,揚揚其香。眾香拱之,幽幽其芳。不採而佩,於蘭何傷?以日以年,我行四方。文王夢熊,渭水泱泱。采而佩之,奕奕清芳。雪霜茂茂,蕾蕾於冬,君子之守,子孫之昌。
  凌月湊在跟前看著一個又一個娟秀的小字從她比下流瀉出來,她不認識字,只看到四個一組四個一組的,排列的倒煞是整齊。
  「主子寫的是什麼?」凌月撓著頭問道。
  「你少操心吧!」杏貞一笑,將手中的花箋仔仔細細的折起來,收進一個信封裡,遞給凌月,「送到養心殿去,請小安子幫忙遞給皇上!別忘了給小安子些好處!」
  凌月雖不知道具體寫的什麼,大概也能猜到幾分,笑著收起來。
  「主子,您可算知道為自己爭爭恩寵了!」
  「時候到了!葉答應落魄潦倒,婉嬪雖然得寵,卻一直無所出,麗嬪先懷上了龍種,皇后想必正是撓頭的時候,她自來與麗嬪不睦,身邊正是需要人的時候,只有這時候出頭,才不會惹皇后厭煩。」杏貞認真的說道。
  「主子不是說皇后一直忌憚咱們嗎?皇后身邊還有玫貴人啊!」凌月不解。
  「玫貴人出身擺在那呢,再說她又何嘗是個省油的燈?恐怕平日裡沒少給皇后找麻煩!皇后雖忌憚我,可我若一直對她畢恭畢敬,想必她的疑心也早晚會消了!反正我無意於皇后之位,葉赫那拉氏自古為皇族忌憚,我也不願做那出頭之鳥,我只盼著能在後宮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也就罷了!」杏貞說道。
  凌月聽了半天,似懂非懂的說道:「雖不明白,也知道主子的決定想必是對的,我去養心殿了!」
  杏貞點點頭,看著她蹦蹦跳跳的去了,心中很是欣慰,今年她已經整整二十歲了,放在平常人家早已成了老姑娘,而在這深宮之中,她的春天才剛剛到來!
  安德海收到了凌月的托付,樂呵呵的答應一定遞給皇上,當然,也同樣樂呵呵的笑納了賞銀,先前懿嬪曾經救過他,他自然知道感恩,懿嬪的事兒格外上心。
  安德海想了想,將那信箋小心的插在皇上案頭的一大摞奏折裡,想想皇上看奏折正看得頭疼的時候,冷不丁出來這麼個香氣宜人的信箋,一定會賞心悅目的!
  果然,奕□後晌伏在案邊批閱奏章,國事依然堪憂,他甚至有些後悔要當這樣一個皇帝了!如果當初是老六做了皇帝,不知道局面會如何。轉念又一想,若是老六做了皇帝,估計他就得不到慎兒了。奕□無奈的搖搖頭,用筆桿敲敲腦門,提醒自己別再胡思亂想。
  奕□伸手去拿下一個奏折,不想一個白色的信封隨著奏折帶了出來,飄到了眼前的書案上。奕□很是疑惑,自己的書案上怎麼會有這麼個東西?邊想著邊下意識的拆開信封,一股蘭花的幽香撲面而來,輕輕展開這頁別緻的信箋,一頁秀麗的小字躍然眼前,是《幽蘭操》。
  奕□看著信箋上若隱若現的蘭花紋樣,聞著清幽裊裊的蘭花香氣,輕聲吟誦著紙上的《幽蘭操》,忽然覺得這樣寂靜的午後很有意境。
  「曹德壽,這是哪來的?」奕□問伺候在一邊的曹德壽。
  曹德壽抬起頭近前看了看,搖了搖頭,說道:「奴才不知,也許是哪個小崽子送進來的,又沒長眼,混在這奏折裡了!」
  奕□不再說話,只是盯著眼前的信箋發呆,曹德壽不知是什麼意思,只好又問道。
  「奴才去外頭問問?」
  「不必了,這一定是儲秀宮懿嬪送來的。不採而佩,於蘭何傷,朕好像自她入宮一直沒有召幸過她……」奕□回想著。
  曹德壽也回頭想了想,點了點頭,說道:「皇上沒記錯,懿嬪應該確實沒被召幸過,都兩年多了,可難為她怎麼熬的!」
  「後宮中是不是有許多朕從未召幸的嬪妃?」奕□問道。
  「也不算多,總是有那麼幾個的!咳,歷來後宮不都是這樣麼?」曹德壽也為這些如花的女孩子惋惜,只是後宮女子眾多,而皇上只有一人,當今皇上偏又是個癡情種,一心只有皇后,自然六宮更加受到冷落。
  「朕誤了她們!」奕□忽然有些愧疚,低頭歎道。
  「皇上別這麼想。只是這懿嬪,既然已經晉為了嬪位,出身雖不算高,可也是說得過去的,皇上晾著些常在答應倒是沒事,若是連嬪位都晾著,可說不過去呢!」曹德壽從旁進言。
  「既然如此,今夜宣懿嬪來侍寢吧!」奕□淡淡一笑,將那蘭花信箋輕輕放到旁邊,繼續翻閱起奏折來。
  當夜,懿嬪杏貞第一次被抬進了養心殿,奕□低頭看著躺在紅色錦被中淺笑吟吟的杏貞,心中竟然生出一絲愧疚,杏貞容貌並不出眾,可燭光朦朧,今夜的她竟然格外美麗。
  「皇上,奴才姓葉赫那拉,因此奴才從來不奢望寵冠後宮,能晉為嬪位已是皇上恩德,奴才不知如何報答皇上,只有卑賤之軀,如皇上不棄願伴皇上左右。」
  杏貞躺在床上看著皇上,這樣仰視著,顯得他分外高大,後宮多少女人將他視為自己終生的依靠,而杏貞卻沒有這樣愚蠢的想法,他一人之軀豈可承擔這麼多女子的終身?一入深宮,終身便要把握在自己手裡。
  奕□聽了杏貞的話,心中感慨頗多,她向來態度謙卑恭謹,龍榻之上,有人嬌羞不語,有人故作媚骨,唯有她,寥寥幾句話,卻說得都是感謝皇上的恩德。
  「蘭兒放心,朕不會因你的姓氏而有失偏頗,你只需做好自己,該給你的朕會給你。」奕□說道。
  很快,杏貞便被奕□發現了她的另一個好處,這女子雖面容不十分出色,可週身肌膚雪白,幼滑如嬰孩,真真是膚如凝脂,吹彈可破。
  奕□雖心有癡情,可畢竟是個血氣方剛的男人,恐怕天下無人能抵得過這樣魅一樣的女子身軀。待到外頭伺候的太監將杏貞抬走時,奕□肚子躺在床上有一瞬的愧疚,剛才他竟然忘我的迷戀懿嬪的身體,與別人,他向來是為了雨露均沾而例行公事,第一次有這樣的感覺,他愧疚自己對不起良慎……
  懿嬪被抬到養心殿一旁的偏殿內安寢,她一夜未眠,一直在笑,她終於完成了重要的一步,而且完成的相當成功,她能感覺到剛才皇上對她身體的迷戀,皇上不會忘了她的。
  次日一早,妃嬪侍寢後要向皇后請安,懿嬪到了鍾粹宮,皇后才剛起身,略等了片刻,才見到皇后。
  良慎昨夜一夜無眠,並非完全是為奕□寵幸他人而嫉妒,更多的是葉赫那拉氏封嬪又侍寢,恐怕她得寵的時候要來了!良慎有些擔憂,甚至說是恐懼,她知道,這對於皇上的後宮格局絕對是一個里程碑式的改變,那個寵冠後宮的懿貴妃已經不遠了!
  「奴才懿嬪葉赫那拉氏叩見皇后娘娘!皇后萬福金安!」杏貞見皇后過來,先是雙腿跪地,拂鬢三次。
  良慎端端正正的坐著受了她的大禮,等她行完禮才緩緩說道。
  「起來吧!懿嬪昨夜侍寢,今兒個起這麼早,也是辛苦。」
  杏貞低頭答話:「無論如何,不可耽誤給皇后請安。」
  「若人人像你一樣懂得嫡庶尊卑可好了,日後服侍了皇上,又做了一宮主位,更要為下面嬪妃做個好樣子,可別學麗嬪一樣嬌貴的沒了分寸!」良慎說道,現如今麗嬪仗著有孕,連來向皇后請安都免了。
  「謹遵皇后教誨。麗嬪腹中有皇嗣,自然恃寵而驕,皇后不必生氣。」杏貞從旁開解良慎道。
  
  ☆、第137章 婉嬪的秘密
  
  提及麗嬪,皇后與懿嬪都是一臉不悅,懿嬪見皇后臉上似有擔憂之態,進言道:「麗嬪現在便這樣跋扈,不知腹中孩兒落地又當怎樣。」
  良慎心中一動,抬眼看了看懿嬪,懿嬪面色沉靜,看似只是一句平常之語,細長的眼眸裡好似又存著殺機。
  「若是皇子,便是皇上的長子,前途不可限量。」良慎摘下護甲把玩著,故意這樣說道。
  懿嬪下意識的眉心一蹙,瞬間又恢復了淡然,如果麗嬪誕下皇長子,以她和她母家囂張跋扈的品性,前朝後宮一定會成了她一家獨霸,到時皇后雖然高高在上,可身後無嗣,恐怕也難與她相與。
  「宮裡孩子們的前途怕是都在皇后手中呢!」懿嬪旁敲側擊的提醒皇后,是否要有些作為讓麗嬪的孩子不要順利落地。
  良慎焉能聽不出來?只是裝作聽不懂,平靜的說道:「本宮與孩子無緣,後宮的孩子對於本宮來說是一樣的。」
  「這些孩子的生母能為皇后所用,還是專與皇后為敵,這怎麼一樣呢?皇后宅心仁厚,可也要防著有些人有鳩佔鵲巢之意。」懿嬪說的更明白了些。
  「麗嬪先有孕,這便是天意,孩子已經來了,便要珍惜,生母再糊塗,孩子也是無辜的。」
  「恐怕不是人人這樣想。」懿嬪漸漸挑破窗戶紙。
  「皇上已經失去了一個孩子,本宮不會讓皇上再受喪子之痛!誰要傷了皇上的孩子,本宮第一個不會善罷甘休!」良慎雖是笑著說出這句話,可語氣中的篤定卻不容置疑。
  懿嬪只好也笑著點點頭,皇后不會出手傷害麗嬪的孩子,那就由著麗嬪的孩子順利出世嗎?到時麗嬪一定會晉封為麗妃,她還是要屈居麗嬪之下飽受欺凌?
  二人正說著話,後宮諸嬪妃都來向皇后請安,這個話題也只好岔開。
  各位嬪妃陸續而來,魚貫而入,打頭的便是麗嬪,麗嬪的小腹已經微微隆起,她小心的以手護著,一臉張揚之態。
  「喲,懿嬪來的可夠早的!」麗嬪先是揚著臉上下打量了一下懿嬪,沒想到她侍寢後還是這樣窮酸氣十足的打扮。
  「奴才見過皇后娘娘!」麗嬪向皇后請安,並未行大禮,只是微微屈膝,便算是行禮了。
  後頭婉嬪帶著玫貴人和其他嬪妃規規矩矩的跪地請安,單顯著麗嬪有種鶴立雞群之態。
  良慎也懶得理她,便擺擺手讓大家都坐下,眾人不過是聊了一些宮中的家常,沒說兩句外頭常青就來稟報,說是恭王府福晉帶著思周格格來了!
  良慎高興的連連說著快請,歡喜的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其他嬪妃自入宮也沒見過孩子,一樣覺得很新鮮。
  不一會兒,九琪大步流星的從外頭走進來,後頭跟著乳母懷裡抱著思周。
  「奴才瓜爾佳氏給皇后請安!」九琪喜氣洋洋的行禮。
  「快起來!快讓我看看思周!」良慎迫不及待的上前接過思周,數日不見,又白淨可愛了許多,如初次見面一樣,原本忙著吃手的思周看見良慎,便放下嘴邊胖乎乎的小手,咧開嘴笑了起來。
  「思周與娘娘真是有緣!」九琪看著她們其樂融融的樣子,甚至都有些嫉妒,平日裡思周除了對著她這個親娘笑,對旁的人還沒笑過呢!
  「思周這樣可愛,真叫本宮愛不釋手!」良慎慈愛的看著懷裡的嬰孩說道。
  「才剛從額娘那來,額娘看見思周不冷不熱的,十分無趣,我們便來看皇嫂了!」九琪心中有怨,全然不顧妃嬪們盡數在場,照舊表達著對太妃的不滿。
  「太妃一直盼著得個小世子,結果卻生了個小格格,也不怪太妃心中不自在。」麗嬪撫著肚子鄙視的看了一眼襁褓中的嬰兒。
  九琪本就是個不肯服輸的性子,旁人置喙她的事尚且不肯容忍,何況是置喙她的女兒了!
  「麗嬪怎見的你肚子裡就一定是個小阿哥呢?」九琪回頭怒氣沖沖的瞪著麗嬪,「依我看,不如早些給腹中的孩兒多積些口德!」
  「六福晉說話好不客氣!」麗嬪牽了牽嘴角,說道:「本宮的福氣自然是你所不能比的!再者說,本宮畢竟是皇上的嬪妃,你一個親王福晉,有什麼資格這麼跟本宮說話?」
  九琪一聽更加來氣,不由得雙手叉腰,嚷道:「我管你什麼嬪妃不嬪妃?我可是愛新覺羅家的嫡妻,而你,不過是個妾室!」
  良慎無奈的笑了笑,天下也就九琪敢說這句話,實在是因為她的丈夫恭親王與她的阿瑪桂良擺在那裡,人人也都得敬她三分薄面的,偏偏麗嬪要跟她找不痛快!
  麗嬪一聽動了氣,豁的站起身正要反駁。
  「皇嫂,你這裡太吵了,我怕吵著思周,改日再進宮拜訪皇嫂!」九琪不等麗嬪說話先說道,見良慎點了點頭,轉身帶著乳母便走了,獨留下麗嬪怒視著她的背影氣的直咬牙。
  「麗嬪你也不必動怒,動怒對胎兒無益,恭王福晉向來是這個脾氣,以後記著少招惹她!」良慎象徵性的勸了麗嬪兩句,麗嬪無法,也只得將胸中的怒氣嚥了下去。
  「好了,本宮也乏了,你們都退下吧!婉嬪留下,本宮有話同你說。」
  良慎打發走了嬪妃們,不顧片刻,嬪妃們紛紛退下,只留下婉嬪用帕子捂著嘴憋著笑。
  「你笑什麼?」良慎哭笑不得的看著淑婉,自己也忍不住要笑出來。
  「阿彌陀佛,總算有個人能制住麗嬪了!早知道她有這樣的肝膽,倒不如也讓皇上選進宮好了!那這宮裡可就熱鬧了!」淑婉邊說邊笑。
  「少胡說八道!」良慎嗔怒的瞪了淑婉一眼,「瓜爾佳氏是先帝賜婚給六爺的,根本不能參加選秀,我看你這純屬是看熱鬧不閒事大!」
  「我也看不慣麗嬪平時行事囂張,前兒個還藉機教訓了玫貴人一通,最會欺軟怕硬!」
  「唉,她欺軟倒是真的,要是真怕硬也就好了!」良慎無奈的歎了口氣,「你在皇上身邊也伺候了這麼長時間了,怎麼肚子還是沒動靜?」
  淑婉紅了臉,收起了笑容,低頭不語。
  「皇上除了我以外,召幸你最多,怎麼反倒麗嬪先有了,你卻遲遲沒有消息呢?」良慎遺憾的看著淑婉,若有孕的是淑婉,她就不必像現在這樣撓頭了。
  「大概,麗嬪比我有福氣吧!」淑婉低頭說道。
  「唉,雖說這有孕也不是次數多少能決定的,可若是你有孕,你我是知心人,比她們要好得多!」良慎說道。
  淑婉依舊低頭不語,反覆的揪著帕子的一角。
  「你可要上點心了,若你我都沒有孩子,將來誰是個依靠?」良慎有種直覺,淑婉根本不想要孩子,可她每次這樣想,都會第一時間否定自己,淑婉有什麼理由這麼想呢?
  回到景仁宮,墨硯就愁眉苦臉的看著婉嬪,只有她知道婉嬪的秘密。
  「主子,皇后娘娘不發現了吧!」墨硯恐懼的在屋子裡來回踱著步子。
  「不會。」淑婉飲了一口茶,想了想,搖了搖頭。
  「主子,不如咱們別吃那藥了!毀身子不說,您圖什麼啊?您已經晉了嬪位,若再給皇上生個一兒半女,在這後宮中就站穩腳跟了。」墨硯蹲下身伏在淑婉膝下,誠懇的勸解。
  淑婉搖搖頭,站起身不理會墨硯,走到床前,取下了掛在床帳裡的一隻紫玉笛,細細的撫摸著。
  「主子,你別想那個人了,那個人自始至終從沒看過您一眼!抓住皇上給的恩寵才是正經的啊!」墨硯又說道。
  「你以為皇上就看過我嗎?皇上不過也是為了皇后,才勉強寵幸我,我不過是皇上和皇后的一個附屬而已。」淑婉不無感傷的說道。
  「可您不是說過只要一點點恩寵就好嗎?您不是只願在宮中但求一隅,平穩度日嗎?」
  「那是在我遇見他之前……」淑婉憂傷的看向窗外。
  「可是,您已經是皇上的嬪妃了!」墨硯不忍看著主子在錯愛中掙扎,這根本就是鋌而走險,若被皇上皇后發現,必死無疑,而且,這是毫無意義的鋌而走險。
  「我這一生被當做棋子任人擺佈也就罷了,我不願我的孩子也陷在這深宮之中,連自己的人生都無法左右,天家富貴又何嘗不是萬重枷鎖。」淑婉將笛子細心的收在了枕下。
  她本以為,這一生都是這樣,安居在後宮一個角落,有皇后這樣一個靠山,總算也可安穩度日。她本以為,自己的一輩子都會是這樣,不會有意外,不會有任何人再闖入自己的世界。她本以為,她可以說服自己依賴皇上偶爾施捨的一點溫情便可知足常樂。
  可是,她錯了,自從那個人一個出現,一切都變了,連自己都變了!
  他白衣勝雪,縹緲如仙,橫眉絕塵,遍身曲高和寡的孤涼。曾經他傲視一笑,眼中沒有皇上,也沒有一切俗事權貴,那樣的笑容瞬時奪了她的芳心,她再不能忘記那樣的笑容,雖然那笑容並不是對著她的。
  從此,她開始幻想,幻想他的一顰一笑,期盼著能多見他一次,雖然即使想見,他也不會和她說話,但只是看一眼,便足夠了!
  「也許不是我變了,而是你喚醒了我……」淑婉對心中那個人說。
  
  ☆、第138章 麗嬪早產
  
  咸豐五年,注定是不平靜的一年,這一年發生了很多事,改變了許多人的命運……
  麗嬪的身孕已過了八個月,這一日,她本是要去養心殿,誰知卻在經過永壽宮之時,忽然想到了葉答應,不知當時想到了什麼,鬼使神差的便叫奴才將轎攆停到永壽宮門口去。
  永壽宮早已今非昔比,由宮中最熱鬧最奢華的宮殿淪落為最冷落最蕭條的所在。麗嬪放眼看著永壽宮的淒涼,不由想起當年自己屈居玉嬪之下的日子,那時的自己為了尋一個靠山讓自己快些出頭,可沒少受她的氣!
  麗嬪想到當初許多事情,不禁自嘲自己當年真是愚蠢,竟然想到假借玉嬪的勢力對付當時的貞貴妃,也就是當今的皇后,沒想到皇后屹立不倒,玉嬪卻先自作自受成了葉答應。日後,她再也不需要依附於誰,她有腹中的孩兒,一樣可以憑自己與皇后抗衡。
  葉答應正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擺弄著棋子,遠遠看見麗嬪走了進來,雖有身孕,卻還是打扮的花枝招展,口上的胭脂紅艷照人,彷彿要吃了誰。
  「葉答應真有閒情逸致啊。」麗嬪一笑,護著肚子緩緩走了進來。
  葉答應冷笑一聲,默默的站了起來,兩人隔著五步之遙,互相對看著,眼中刀光劍雨,將之前的過節盡數全想了起來。
  「葉答應,見了麗嬪為何不下跪?」綵衣見葉答應只管直愣愣的站著,便上前說道。
  「我犯了腿疾,不能下跪。」葉答應淡淡的說。
  綵衣剛要發火,麗嬪擺了擺手。
  「罷了,不跪便不跪吧!葉答應出身尊貴,一時虎落平陽,自然心中不肯屈就!」麗嬪說道。
  「麗嬪知道就好,可別做了欺虎之犬!」葉答應笑著說道。
  麗嬪自來在這些文縐縐的用詞上不得當,這次又將自己繞了進去,不免氣惱。
  「葉答應已經淪落到這個地步了,還這樣牙尖嘴利的,小心性命不保!」
  「皇上若要殺我,早就殺了!我確實做錯了事,可是你呢?他他拉氏,你的手上也不一定乾淨!」
  麗嬪氣的咬著牙,早前她曾做葉答應的謀士,為她出了許多壞主意,借用她對皇后的嫉妒算計皇后,更何況她還親手設計殺死了雲嬪,並栽贓的皇后頭上!
  「怎麼不說話了?」葉答應抓起一隻棋子摩挲著,「雲嬪的死你也脫不了干係吧!他他拉氏,你手上可是有人命官司的!再說,皇上早晚會知道,誰是受指使的車,而誰是後頭出壞主意的帥!」
  葉答應伸出手,手中握著的棋子上正寫著一個紅色「帥」字,那猩紅的大字刺了麗嬪的眼睛,她有些害怕,這個葉答應知道的太多了!
  麗嬪瞪著眼前的葉答應,她雖不曾上妝,可依然難掩絕色之容,忽然,她打定一個主意。
  她咬了咬牙,張口罵道。
  「葉答應,皇上真該殺了你!你這個賤人!」
  說罷,麗嬪竟然大步上前掐住葉答應的脖子,葉答應自然是要還手的,誰想到她剛剛出手一推,麗嬪竟然誇張的倒在了地上,片刻之後,捂著肚子痛苦的叫喊起來。
  「我的肚子!快去叫皇上!」
  綵衣嚇了一跳,趕忙去通知外面的小太監去養心殿報信,麗嬪還在地上翻滾著喊痛,葉答應詫然一愣,很快也識破了她的陰謀,麗嬪故意用孩子來栽贓於她,可葉答應卻毫不畏懼,只是如同看一個瘋子一樣看著麗嬪。
  「他他拉氏,你是瘋了吧,竟然用孩子來做籌碼!你腹中的孩子竟然有你這樣的母親,真是不幸!」葉答應鄙視的看著麗嬪,麗嬪並不管她這些話,還是自顧自在地上翻滾著。
  永壽宮與養心殿很近,皇上不過片刻便到了,後頭曹德壽跟著跑得跌跌撞撞,皇上一進來,便看到麗嬪還躺在地上哭喊,葉答應如同看笑話一樣看著她。
  「還不快將麗嬪抬到屋裡去!都愣著幹什麼?」奕□高聲說道,「傳太醫了沒?」
  「回皇上,已經派人去太醫院了!」綵衣揉著眼睛說道,後頭上來兩個小太監將麗嬪抬到永壽宮正殿,奕□也匆匆跟著進去,葉答應一動不動,只是用怪異的眼神看著奕□,奕□橫了她一眼。
  「跟進來伺候!你的賬朕稍後再跟你算!」
  葉答應淒然一笑,他果然選擇誤會她,他總是選擇不相信她,哪怕相信巧言令色的他他拉氏!葉答應也跟著人群轉身走進正殿,這個正殿還是每日有宮人打掃,除了撤了許多奢華的擺設,一切還是老樣子,而葉答應,已經很久沒有踏足進來了!
  「皇上,救救咱們的孩子!皇上,葉答應推了奴才,她想害死咱們的孩子!皇上一定要為奴才做主!」
  麗嬪在床榻之上疼的翻來覆去,臉色慘白,死死的抓住奕□的手,聲聲血淚的控訴著葉答應。
  「你放心,朕會為你做主!朕」奕□緊急之下,也拉著麗嬪的手出言安慰,麗嬪的生死他本不在乎,可她腹中的孩子卻是十分珍貴的。
  奕□的話還沒說完,就看見麗嬪的裙下滲出了殷紅的鮮血,麗嬪似乎也有感覺,忙伸手摸了一下身下,一片潮濕,再看手掌之上,沾滿了鮮血!麗嬪嚇得沒了魂,又抓住奕□的胳膊,奕□明黃色袖管上印上了紅色的血跡,十分刺目!
  「皇上,孩子不會出事吧?」麗嬪本想著做做樣子便罷了,可誰知道真的落紅了,只是這時候,後悔也晚了!
  葉答應冷冷的看著麗嬪慌亂的樣子,陰鬱的說道:「你後悔了吧!」
  麗嬪忽然睜著血紅的眼睛死死的瞪著葉答應,她將對孩兒性命的擔憂都轉化為對葉答應的怨恨。
  「皇上,都是她!」
  奕□用眼睛的餘光瞥了一眼葉答應,葉答應看出皇上眼中的凌厲,冷笑著退了回去,不再說話。
  太醫匆匆趕了過來,在門口遇到了同樣匆忙趕來的良慎,良慎得了消息連整裝都顧不上,風風火火的趕來,太醫見了良慎要跪下行禮,被良慎攔了回去,只說是救人要緊。
  太醫免了禮跟在良慎身後趕忙進了內殿,只看見麗嬪臉色已經疼的雪白,身下也不斷有鮮血湧出,暗叫不好。
  「請各位主子到外間等候,微臣即刻為麗嬪診治!」太醫朝奕□拱拱手,奕□點點頭,看了一眼良慎,良慎輕歎一聲,滿面愁容的跟著皇上走到外間。
  「出了什麼事?」良慎看奕□臉色凝重,趕緊問麗嬪的宮女綵衣,又看了看倨傲的站在一側的葉答應,心中也猜了個大概。
  「回皇后娘娘的話,我們主子本是區養心殿看皇上,經過永壽宮偶然想起之前曾與葉答應交好,便想過來看看,誰知與葉答應沒說上幾句,葉答應竟上前撕扯,主子一個站不穩,便摔倒了,怕是摔著肚子了!」綵衣抹著眼淚跪地回稟。
  良慎一聽果然與自己猜想的一般無二,此事果然與葉答應脫不了干係!
  「葉答應,她說的可是真的?」良慎轉身嚴厲的看著葉答應。
  葉答應玩味的一笑,說道:「她確實摔了,可我若說不是我的錯,你們會信嗎?」
  奕□聞言大怒,說道:「大膽賤婢!死到臨頭還嘴硬,朕的孩兒若有個三長兩短,朕一定將你五馬分屍!」
  葉答應心中如被利劍刺穿,他終是說出要她死的狠話!
  她淒然一笑,說道:「皇上果然不信我!」
  這時,太醫忽然跑出來稟報:「麗嬪娘娘恐要早產!快接宮中服侍生產的嬤嬤來!」
  一時外面亂作一團,奕□忙命人去準備預備生產之事,急的額頭出了一層汗,良慎看著不忍,抽出帕子輕輕為他擦去。
  「完了完了,聽人說七活八不活!娘娘剛過了八個月……」綵衣嚇得慌了手腳,脫口而出。
  「閉嘴!」良慎上前啪的給了她一個耳光,長長的護甲劃過,綵衣的臉上多了幾道血紅,「皇上不必擔憂,八個月的孩子落地,若好生照料,一定能平安無事!」
  奕□雖表面上點點頭,可心中還是萬般緊張,手中緊緊的捏著一串珠子,力氣之大,手面上都暴起了青筋。
  「若孩子有個好歹,朕不會放過你!」奕□轉頭狠戾的對著葉答應說道,葉答應只是淡漠的看著他,並不回話,一臉要殺要剮悉聽尊便的平靜。
  良慎看這局勢便知道此事一定是麗嬪設的局,以麗嬪的蛇蠍心腸,她才不會好心來探望葉答應呢!葉答應雖不穩,常常言行無狀,可害人性命的事情她倒不一定做得出來,在者,以葉答應的暴烈性子,她做過的事情若東窗事發她不會不承認的。
  「皇上,此事還需細察,現在任何事都不如孩子重要!」良慎上前勸解奕□。
  葉答應已淪落到這個地步,若以折損皇嗣之罪過,要害死她已不是難事,也正是因為葉答應已經落魄如此,對麗嬪的地位構不成威脅,她為何還要抓著不放?除非,葉答應知道些什麼……
  
  ☆、第139章 榮安公主
  
  宮中的穩婆進去殿內伺候麗嬪生產,裡裡外外忙做一團,奕□與良慎在外面不時聽著裡間麗嬪淒厲的喊聲,也跟著揪著心!宮中已經失去了一個孩子,皇上膝下涼薄,這個孩子若再出事,恐怕皇上的心就灰了!
  「皇上,娘娘出血太多,恐要難產!」一個穩婆滿手鮮血的跑了出來,「若有不幸,請皇上旨意,是保娘娘還是保皇子?」
  奕□雙眉深鎖,一言不發,生死關頭,良慎也不好說什麼。
  「嬪妃的存在就是為了替皇上開枝散葉,誕育皇嗣的,自然是皇嗣重要!這樣的糊塗問題有什麼好問的?」
  葉答應於眾人之後冷冷說道,此時此刻,沒有人比她更盼望讓麗嬪去死!麗嬪的每一聲慘叫在她聽來,都如同美妙的樂聲,令她身心舒暢!
  穩婆聽了這話,可畢竟是葉答應所說,算不得數,又看著皇上,無奈皇上只是板著臉一句話不說,自然,穩婆也知道皇上心裡是怎麼想的了!
  足足又等了一個時辰,麗嬪的叫聲忽然戛然而止,一聲嬰兒的啼哭打破了寂靜。
  「皇上,生了!哭聲嘹亮,想必平安!」良慎歡喜的抓住奕□的手臂,奕□也如釋重負一般舒了口氣。
  果然,不一會兒裡頭的嬤嬤便抱著明黃的襁褓出來,一臉喜氣。
  「恭喜皇上皇后,是位小公主!」
  聽到麗嬪生了女孩,良慎心中一顫,幸而她生了女兒,以後麗嬪便是個不足為患的人了!轉念又一想,看來事件正在按照歷史的軌跡一點一點的發展,怕是皇上的長子還是懿嬪所生,慈禧還會是慈禧,逃是逃不掉的!
  「女兒?女兒好!」奕□歡欣的接過嬤嬤懷裡的襁褓,喜不自禁的對著粉嫩的小嬰兒說道:「你便是皇阿瑪的女兒?」
  「皇上,小公主是早產,身子嬌弱,要格外悉心照料!」嬤嬤見皇上高興,也跟著高興的合不攏嘴,先前還擔憂皇上聽到是女兒會不高興,現在看來完全是杞人憂天。
  「是!朕的女兒一定要悉心照料!找最好的乳母和嬤嬤伺候小公主!」奕□緊緊抱著孩子不肯撒手,似乎手重了,那粉嫩的小東西鼻子一擰,哭了起來,奕□慌了神,不知如何是好。
  「皇上,先把公主交給奴才吧!」嬤嬤伸手接過孩子,「這裡血腥氣重,皇上還是先行回宮吧!」
  「麗嬪如何了?」良慎看了看孩子,那孩子雖小,可眉眼依然能看出如奕□一模一樣,不禁心生憐愛。
  「回皇后,麗嬪娘娘失血過多,昏睡過去了,究竟也沒有大事,日後多多進步,好生調理便沒事了!今日雖是早產,可是母女平安,都是受皇上福澤庇佑!」嬤嬤說道。
  「今日麗嬪在永壽宮產女實屬無奈,等麗嬪醒過來還是小心挪回翊坤宮為好!幸而兩宮距離不遠,千萬記得不可受風著涼!」良慎看了看永壽宮蕭條的環境說道。
  「是。」嬤嬤應道。
  「皇上,葉答應如何處置?」良慎看了看淡漠的站在一旁的葉答應,麗嬪生了女兒,她似乎很高興,可麗嬪活過來了,她又似乎不高興。
  奕□憤恨的看了葉答應一眼,說道:「朕的女兒剛剛出世,朕懶得與她計較,先圈禁在永壽宮,容後再議!」
  奕□說完轉身而去,因喜得千金,步步生風,良慎跟在後面看他高興的樣子,不禁也高興起來。
  「慎兒,朕有女兒了!朕做阿瑪了!」
  到了養心殿,奕□終於逃離了奴才們的眼線,不必再拘著一個皇帝該有的穩重,一把抱起良慎,舉著滿屋裡轉起圈來。
  「快放我下來!」良慎捶了半天,奕□才肯放下她。
  「慎兒,朕從不知道剛出生的孩子那樣小!」奕□驚奇的如同發現了什麼新大陸,瞪著眼睛用手比劃著那孩子的大小,「老六的思周剛出生時也是這麼小嗎?」
  良慎哭笑不得的看著他在眼前擺活,他現在的樣子完全沒有一個帝王的尊崇,而只是一個初為人父的年輕人,滿腦子被歡喜衝擊的毫無一絲邏輯和理智。
  「小孩子那還不都是一個樣的?小公主是早產,自然更小一些。」良慎說道。
  「朕要給朕的公主擬一個什麼封號呢?」奕□拍著手轉著圈,要給小公主想一個最好的封號。
  「皇上太急了些,該先起個乳名叫起來,再擬封號!」良慎無奈的說道。
  「你來取乳名,朕來擬封號!如何?」奕□依舊興致勃勃。
  「皇上這樣喜歡孩子,若是我們的」良慎看他激動的樣子,忽然覺得很傷感。
  奕□看她落寞的眼神便知道她想到自己那個孩子,立刻伸出手抵在了她的唇間,不讓她再說下去。
  「是朕得意忘形,惹你難過了!」
  「沒有。」良慎低頭看著衣擺上的花紋。
  「朕說過,朕的孩子都是你的孩子,你是公主的嫡母,幫朕照顧她長大。」
  「皇上置麗嬪於何地?」良慎問道。
  「麗嬪腹中沒有二兩墨水,只知道陰謀算計,怎可讓她教導女兒?」奕□一提到麗嬪,立刻冷下臉。
  「皇上也看出葉答應今日受了冤枉?」
  「落玉的性子朕瞭解,她能有那樣的反應便是沒有做過!只是她也不是省油的燈……」
  「可今日畢竟麗嬪在永壽宮出的事,無論怎樣,葉答應總也脫不了干係,怕是皇上要小懲大誡做做樣子的。只是,皇上千萬別傷了葉答應的性命!」良慎說道。
  「她先前可沒少折磨你,你不是恨她入骨嗎?怎麼現在倒護著她了?」
  「她雖做過糊塗事,可也是因為太過在乎皇上而致,說到底,也是個可憐人!況且皇上處死嬪妃不是小事,皇上還是慎重為好。」良慎說道。
  「容朕想想吧!你這做母親的也該為孩子取個名字。」奕□又將話題拉回孩子身上。
  良慎想了想,說道:「她生母曾做了錯事,乳名便叫恕兒吧,願她能寬心恕人,不學她母親心胸狹窄,與人不善!」
  「嗯,也好。」奕□滿意的點點頭。
  三日後,宮中傳了兩道聖旨,一道是麗嬪誕育大公主有功,晉封為麗妃,大公主冊封為和碩榮安公主,因公主早產嬌弱,聖上格外垂簾,不忍送到阿哥所,留在皇后宮中教養。
  第二道則是葉答應於麗妃早產有責任,著降為官女子,發配御茶房當差。
  麗妃得了聖旨心中極其不悅,雖晉封為妃,可自己拚死生出的女兒卻要交給皇后撫養,不僅如此,葉答應竟然沒有被處死,而只是降位發配而已,這樣一來,葉答應的威脅還是存在的。
  麗妃又求了皇上兩次,讓皇上務必要處死葉官女子,可奕□只是置之不理,反倒更加認為麗妃心狠手辣,之後索性也不再來看她。
  麗妃生氣,加上思念孩子,每每午後便哭上一場。
  「主子,您再哭要哭壞眼睛的!」綵衣在一旁勸解。
  「叫本宮如何不生氣?本宮辛苦懷胎生下的女兒,還沒見過幾面呢,就送到鍾粹宮裡頭去了,竟然便宜了皇后!」
  「主子寬寬心,送到鍾粹宮總比送到阿哥所好吧!以後娘娘出了月子,常去鍾粹宮走動走動,不一樣能見到公主?」
  麗妃一想倒也是,橫豎老祖宗的規矩,孩子是不能在自己生母跟前養著的,哪怕是女兒,除非皇上恩准特例,也要放在阿哥所寄養。
  「可皇后會好好照顧公主嗎?」麗妃轉念又擔憂起來。
  「奴才悄悄去打聽了,公主在鍾粹宮好著呢,皇上也常去看望!看起來,公主很得寵,等日後公主大了,一定能稱為娘娘的靠山!」
  「要一個公主做靠山有什麼用?」麗妃氣憤的說道:「正經還是靠皇子立足的!本宮這次沒有一舉得男,實在是遺憾,以後還是要爭取添個皇子要緊!」
  「只要娘娘養好身子,日後不愁沒有好福氣!」綵衣說道。
  麗妃雖心裡這樣想,可還是解不開心頭這口氣,氣的一掌拍在床上,嚇了綵衣一跳。
  良慎知道葉官女子脾氣剛烈,唯恐她受不了這樣的屈辱,尋了短見,便叫常青叫葉官女子來了趟鍾粹宮。
  「皇后找我何事?」葉官女子依然是寡淡的表情,木然的跪下請安後,起身問道。
  「你降為了官女子,又要到御茶房做事,心裡是怎麼想的?」良慎開門見山問道。
  忽然,葉官女子如同看怪物一樣看著皇后,冷聲一笑,說道:「皇后這話問的好沒道理,我有什麼好想的,皇上被賤人迷惑,即使要將我送到辛者庫,我又有什麼辦法?」
  「當年你是玉妃,高高坐在堂上,而本宮只是一介小小秀女,彼時本宮受你侮辱清白,若當時本宮一時情急,以死明志,恐怕也就沒現在你我反轉之局勢!」良慎苦心說道,她想告訴葉官女子,只要人活著,一切都有機會爭取。
  「皇后再向我炫耀您多麼成功,而我多麼失敗麼?」葉官女子說道。
  「本宮向來不做這樣毫無意義的事情。只是,麗妃機關算盡想讓你死,本宮便不想讓你死,你可否知道些什麼?」良慎點破了窗戶紙,說明了話。
  
  ☆、第140章 圓明園
  
  葉官女子似是知道了皇后到底想說什麼,心中更加鄙視。
  「我的確知道,可我並不會告訴你!」
  良慎一笑,撫了撫衣擺的滾邊,說道:「你不告訴本宮不要緊,可別帶著這些秘密進了棺材,如果那樣,最得意的人恐怕還是麗妃。」
  「我若死了還怎麼看你們倒霉的一天?放心,我會好好活著的,坐山觀虎鬥,何嘗不是一種愜意?」
  良慎看她沒有尋短見的意思,終於放下心,笑著看著她,葉官女子已換上了上等宮女的青色服飾,頭上沒有頭飾,腳上也脫下了花盆底,只穿著普通的軟底布鞋。
  「本宮知道你對皇上之心,可你始終不知道怎樣愛一個人……」良慎不禁唏噓,若不是她愛的太強烈,太想要佔有,也不會由當初高貴的玉妃淪落至此。
  「你暫時不適合面對皇上,就在御茶房晾曬茶葉吧,等哪日心裡靜了,若再有緣,皇上還會看見你的!」
  葉官女子絲毫不為良慎的話感到任何感動,依然冷面冷心的站在那裡,微微牽著一側嘴角,雖低垂著眼簾,卻能看出眼裡的不屑。
  「皇后若沒別的話,奴才」葉官女子說到奴才的時候,喉頭一梗,可還是咬著牙說了下去,「告退了!」
  葉官女子轉身而去,良慎愣愣的看著她遠去的背影,也許,經此波折,她會徹底變一個人也說不定。
  麗妃的冊封禮尚未舉行,宮中就傳出另一個好消息,懿嬪杏貞有了身孕,侍寢一年,懿嬪終於不聲不響的成了後宮中最受關注的對象。
  麗妃產下公主,塵埃落定,那麼後宮中人人盯著便是懿嬪的肚子了,若懿嬪這一胎是個男孩,那便是皇上的長子,前途無限。
  得知有孕之後,懿嬪便百般小心呵護腹中胎兒,整日閉門不出,除了每日晨起向皇后請安以外,再不見任何人。
  良慎算著日子,懿嬪這一胎一定就是未來的同治帝載淳,雖然心中有數,可也生怕出了什麼岔子,每日晨起請安後都要留下懿嬪多問兩句。
  這一日,良慎照舊留下了懿嬪,說了兩句話。
  「近日胃口如何?看你又瘦了些。」
  「回皇后,近日天氣暑熱,奴才又害喜,吃的尚且不如吐的多。」談及這些,懿嬪也是滿腹苦惱。
  「這可不好,太醫怎麼說?」良慎聽了心思沉重。
  「太醫也說無法,只給開了些解膩開胃的藥膳,說熬過這兩個月就好了。」懿嬪說著,忽然以手捂嘴,看似又要吐,良慎忙叫常青遞上痰盂,可吐了一陣子,終是什麼也沒吐出來。
  「本宮看恭王福晉和麗妃有孕的時候,雖也害喜,卻不像你這樣嚴重。」良慎愁苦的看著她。
  懿嬪剛剛緩過勁來,從金鈴子手裡接過茶水漱了口,又撫著胸口好一陣子。
  「奴才失態了。」懿嬪說道。
  「無妨。依本宮看,你與她們孕期症狀不同,她們生的皆是女兒,你這一胎,一定是一個小皇子!」良慎說道。
  懿嬪苦惱的擺擺手,說道:「皇子也好,公主也罷,奴才真是日夜忍受,只求快些熬過這十月懷胎之苦。」
  「近來宮裡時氣不好,太妃又病了!你就好生在儲秀宮呆著,安心養胎就是!」良慎囑咐道。
  「是。娘娘,奴才不知是因為有孕還是什麼,常常覺得週身燥熱,今年咱們還去熱河避暑麼?」懿嬪問道。
  「今年怕是去不了了,你有著身孕,不易挪動,太妃又病著,皇上必不肯走遠,榮安公主又極小,更加怕旅途勞頓。不過前日本宮聽皇上說要去圓明園一陣子,到時你跟著過去,興許好過許多。」
  懿嬪感覺又看到了希望,歡喜的點點頭。
  慈寧宮太妃連日來病著,皇上也常常過去請安,恭親王也卸下了一些朝中之事,常去探望侍候。
  這一日,太妃將下人都遣走,只留下奕?說了許多體己話。
  「老六,哀家怕是時候到了!」太妃面如槁灰,唯一一雙眼睛囧囧有神。
  「額娘不要灰心,不過是小病而已!」奕?雖對太妃沒什麼感情,可母子的身份擺在那裡,面上還是要做到的,不僅出言寬慰,還親暱的為她掖了掖被子。
  「老六,你不是不知道額娘的心病!」太妃伸手握住奕?的手腕。
  「額娘放心,兒子已有了計劃。」奕?信心滿滿。
  「你現在位高權重,還是引人注目,恐怕他還是防範著你的,額娘怕是看不到那一天了,可額娘總是不放心。」
  「額娘放心就是,兒子自有分寸。」奕?已被她再三囑咐的有些煩躁了。
  「額娘身後,為你留了可用之人,今日額娘將他交付於你,你有人和事不便自己出面,都可找他!」太妃自得的一笑。
  這倒是出乎奕?的意料,他本以為太妃只是一個坐在深宮裡異想天開的老太太,沒想到,她暗地裡還有人手。
  太妃輕咳了一聲,寢殿裡頭便閃出一個人影,那人一身太監裝扮,可身形挺拔,面相英俊,看著卻不是個太監。
  奕?總覺得此人似曾相識,可他臉上遮著一塊白布,無法辨認五官,卻也認不出是誰。
  「主人!」那人上前朝著太妃拱拱手,此人骨骼強健,一看便是有功夫之人。
  「哀家怕是時日無多了,哀家身後,王爺便是你的新主子,你只需效忠於他,要比對哀家還忠心才好!」太妃看像那人的眼神冰冷異常,甚至有些嫌棄。
  那人看了看旁邊的恭親王,眉頭深鎖,似有不能言說之痛苦,卻還是依舊拱拱手,說道:「謹遵主人指示!」
  「把面紗拉下來吧,都不是外人!」太妃不耐煩的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遲疑了片刻,還是伸手拉下了面紗,見了他的真容,卻叫奕?更加吃驚,甚至叫了出來。
  「是你?」
  那人無奈的報以一絲苦笑,什麼都沒說。
  「老六,此人向來忠心耿耿,你可不要小瞧了他,他的能耐可不是你平日裡見的那麼些,尤其三教九流之事,交給他辦即可!」太妃又掃了一眼那人,眼露寒光,「他若有不忠之事,殺無赦!」
  那人偉岸的身軀震顫了一下,他絕望的看著病榻之上的太妃,太妃對他的決絕令他無異於受著凌遲之刑。
  「主人自幼撫養我長大,我的命自然是主人的!請主人不要懷疑我的忠心!」他開口說道,聲音無力,似乎在哀求。
  「你下去吧,哀家與王爺還有話要說!」太妃絲毫不理會他的苦楚,依舊冷冰冰的說道。
  那人無法,只得答應著又退到暗處。奕?看著他離去,心中震撼不已,若不是親眼所見,借他十個腦子他也想不出,那竟是太妃的人!
  「動手之前千萬要保護好自己,若無十成的把握萬不可衝動行事,一步邁出去便回不了頭!」太妃猶自叮囑著奕?。
  「兒子用的是借力打力之計,不必自己動手。額娘放心養病,不必想這些事情了!兒子服侍完額娘喝藥,就要回去了。」奕?實在不願再聽太妃婆婆媽媽。
  「也好,下次把思周給哀家帶過來,哀家想看看她了!」
  「額娘不是不喜歡思周麼?」
  「混賬話,自己的孫兒豈能不喜歡?哀家不過為著你的大業,想著若是個男孩,更好些。」
  奕?果真等伺候完太妃服藥,便出宮回了王府。
  沒過多久,奕□便帶著良慎以及幾個宮中體面的嬪妃去了圓明園綺春園住下,太妃因在病中,沒有挪動,說不得皇上皇后辛苦一些,常回紫禁城探望。
  每每見到皇上,太妃總要旁敲側擊的提及冊封太后一事,令奕□甚為頭疼,漸漸的,也懶得去了。
  自從住進園子裡,懿嬪的害喜之症倒是好了很多,只因園子裡景色宜人,空氣涼爽,連太醫都說懿嬪的胎象越發穩固了。
  住進園子裡後,榮安公主依舊和良慎住在一起,為了榮安,奕□更要一天往良慎的住處多跑好幾趟。
  奕□進門常常高聲喊著:「朕來看看榮安又長大了沒有?」
  良慎哭笑不得的說道:「皇上,那孩子就算是個見風就長的樹苗,也總得有時辰吧!您這隔兩個時辰來一趟,也忒勤謹了些!」
  「朕就是忍不住,一得空就想來看看她!」奕□眼睛直往搖籃裡瞟,看了看榮安安穩的睡著,眼睛又瞟到良慎的身上,「也一得空就想來看看你!」
  「皇上少花言巧語一些吧。」良慎疲憊的歪在榻上扇著風輪,「昨夜榮安哭了一夜,我也鬧著沒睡好,這會子好不容易她睡了,我可要歇歇了!」
  奕□看她確有疲態,也於心不忍,上前將那風輪移到一邊去。
  「睡覺若著了風,又該嚷身上疼了!」奕□嘟囔著,「榮安不是有嬤嬤和奶娘照看麼?你何必這樣累肯自己?」
  「嬤嬤和奶娘不過是當差,倘若不真疼她,豈不可憐?孩子的事,還是要事必躬親的!」良慎打了個哈欠,說道:「你以為當娘那麼好當的?哪一個不是夙興夜寐,操碎了一顆心……」
  
  ☆、第141章 太后大喪
  
  奕□看良慎說著說著竟然睡了過去,便安靜的坐在臥榻邊上,腦海中反覆回想著良慎剛才的話。
  做娘的對孩子都是百般不放心,唯有自己日夜看著才能安心,一個母親照料大一個孩子,該是付出了多少心血……想他幼年生母就離世,一直是太妃教養,這十幾年的養育之恩果真是無法報答的。
  太妃雖心中偏向奕?多一些,可也不過是人之常情,之前是他太敏感太脆弱,才惹得母子生了嫌隙,無論後來太妃是否對他動過狠心,當年將他從無知幼兒養到這麼大,又看著他登基為皇,這些年的母子情誼總是不該變的。
  奕□開始動了心,是否真的該全了太妃畢生所願,將她封為太后?也許,她不過是想和先帝葬在同一個陵寢而已,自己何必顧慮那麼多?
  奕□越想越覺得對不起太妃,次日便去太妃的寢宮探望,正走到門口,恰好迎見奕?匆匆走了出來。
  「給皇兄請安!」奕?躬身抱拳。
  奕□擺擺手示意免禮,問道:「額娘怎麼樣了?」
  奕?愁眉苦臉的搖搖頭,說道:「怕是不行了!額娘不過等著皇兄封她為太后,才摒著一口氣,若皇兄肯讓額娘如願,額娘就死而瞑目了!」
  奕□聽聞這事,心中更加悲涼,只說了一聲「哦!」,便不再理會奕?,大步走了進去。
  進了寢殿,看見太妃躺在床上,比前兩日看著更加衰弱,竟露出了末路之態,太妃只是閉著眼睛,呼吸微弱,面色如灰,奕□看了,心裡更加難受,不禁紅了眼圈。
  「額娘!」奕□走上前去輕輕的喊了一聲。
  太妃似是聽到了,掙扎著抬了抬眼皮,有氣無力的說了一聲,「皇上……」
  「額娘前兩日還不這樣,怎麼這一病越發嚴重,真好不起來了麼?」奕□鼻子一酸,哽咽出來,又恐太妃看見難過,忙背過身去擦去眼淚。
  「皇上……」
  太妃看奕□落淚,想著究竟是自己一手養大的孩子,因不是親生,當初照料他比照料老六更費心血,怎麼她們母子就走到今天這一步田地,她甚至後悔自己安排好的身後之事,只是,再後悔也無法改變,無人能攔得住奕?!
  「額娘,再叫我一聲老四吧!」奕□抓起太妃枯黃的手貼在臉上,再難控制淚水湧出。
  「老四……」太妃彷彿又看到剛剛失去母親時那個無助的孩子,臉上努力的做出了一個慈愛的笑容,而這樣的慈愛,是她很久都沒有給過他的了……
  「朕知道額娘要的是什麼,額娘等著朕!一定要等著朕!」
  奕□忽然起身擦了擦臉上的淚水,大步朝外而去。奕□本要讓軍機處傳旨,冊封康慈太妃為康慈皇太后,誰知曹德壽去了一趟,又滿頭大汗的跑了回來。
  「萬歲爺,軍機處的諭旨早就下來了!這會子禮部都開始籌備冊封禮了!」曹德壽急忙奏報。
  奕□一聽便龍顏震怒,喊道:「是誰不經朕的允准假傳的聖旨?」
  「萬歲爺,您別生氣!」曹德壽心知不好,眨眨眼睛,說道:「是恭親王傳的皇上口諭!」
  「果然是他!也只有他這個軍機領班有本事幹得出來這種事!」奕□氣的格格直咬牙。
  「爺,那這諭旨是撤回來還是怎麼著?」曹德壽試探著問。
  奕□雖本意也是要封太妃為太后的,可被奕?已這種形式先斬後奏,心中自然不暢快,可想想太妃畢竟身在彌留之際,聖旨既然傳了便照著辦吧。
  「聖旨不必撤了。」奕□說道:「把恭親王給朕叫過來!」
  曹德壽答應著剛要出去傳旨,誰知奕?自己來找皇上坦誠認錯,恰巧走到門外。
  「不用叫了!臣弟已經來了!」奕?說著,大步邁了進來,毫無愧色的單腿跪地,「臣弟假傳聖旨,請皇兄責罰!」
  「老六!」奕□看他明明做錯了事,還如此不卑不亢,不禁更加生氣,拿起桌上的鎮紙重重一拍。
  「你可真有本事!做出假傳聖旨這樣大逆不道的事還敢堂而皇之的來見朕!如今你膽敢假傳聖旨,他日你是否也敢謀朝篡位?」
  「皇兄,假傳聖旨是臣弟的錯,可臣弟也是為了額娘,皇兄難道願意看著養育了我們的額娘死不瞑目?額娘不過想做個太后而已,臣弟不以為額娘哪裡不配做太后!」奕?據理力爭。
  「你做出這等混賬之事,還在這裡振振有詞,朕是否平日太過慣縱於你?」奕□怒氣沖沖的指著跪在堂下的奕?。
  「為了額娘,臣弟豁出去了!冒死也要讓額娘心滿意足的上路!」
  「好!好!你是額娘的好兒子,朕是忘恩負義的是不是?」
  「皇兄,臣弟斗膽問一句,你登基五年,不是不知道額娘心心唸唸要做太后,你為何遲遲不冊封?臣弟若再等下去,額娘恐怕就進棺材了!」奕?聲聲控訴,實為故意激怒奕□。
  奕□氣的說不出話,只是冷著臉孔瞪著奕?,曹德壽見狀,趕緊上前說和。
  「王爺,其實皇上本來也是要下旨的,跟您前後腳!您看這事兒鬧的!」
  奕?一聽,實在出乎意料,他倒沒想到皇上有這樣的心胸,究竟是自己太過心急了,可若不心急在這一時,恐怕就成不了明日之事了。
  「原來皇兄早有打算,是臣弟愚不可及,誤會了皇兄,還做出這樣的蠢事,求皇兄責罰!」事已至此,奕?也只好這樣說。
  「你」奕□剛要說話,門口便跑進來一個小太監,高聲喊著皇上。
  「皇上!皇上!太妃,不,是皇太后,薨了!」
  「額娘!」奕□聞言,再也顧不上奕?,三步並作兩步往太后寢宮跑去,奕?見狀,也佯裝哭著額娘跟在皇上身後。
  奕□一路小跑,跌跌撞撞,幾次險些摔倒,幸而曹德壽及時扶穩,一時在他腦海中,滿滿都是小時候康慈太后對他倍加疼愛的樣子……
  太后靈前,一身素服的奕□忽然滿心悔恨,她不過是關鍵時刻更加疼愛自己親生的兒子而已,這難道不是人之常情?為何,為何之前自己遲遲不肯原諒?
  奕□哀慟至極,不食不寢,整日跪在太后靈前反省,相比奕□,奕?則淡定的多,雖然他也一度被眼前悲涼的氣氛所感懷,也淚濕眼眶,可他對康慈太后畢竟是沒有什麼感情基礎的。
  人所不能見之處,還有一個人為太后的死去而難過異常,他冷冷的看著靈前這些人,看著皇上也看著恭親王,不禁歎道。
  「主人,您的選擇真的對嗎?」
  終於,奕□不眠不休,身子本就有些先天不足,加上內心悲痛,實在支撐不住,虧的良慎日夜照顧服侍,這樣一來,良慎又顧不上榮安,只得將榮安托付給常青照料。
  太后出殯前一夜,良慎唯恐奕□堅持不住,特意熬了安神湯,想讓他睡個好覺。
  奕□端著那碗安神湯,手腕竟有些顫抖,甫一張口,連聲音都是顫抖的。
  「朕,小時候常常夢魘,額娘每晚都會親自喂朕喝安神湯……」
  良慎看他難過的樣子,不禁心酸,也跟著抹起眼淚,生前母子二人都不珍惜,死後再悔恨又有什麼用呢?
  「那時,朕剛剛失去皇額娘,朕不知再去哪裡討母親的溫暖,後來,額娘曾給了朕這樣的溫暖,可是,朕又沒了額娘,朕該怎麼辦?」
  奕□的臉上極盡委屈,如同一個無助的孩子一般不知如何是好,良慎實在不忍,放下手中的藥碗,將奕□摟在懷裡。
  「皇上,你以後還有我!」她說。
  說完這句話,自己又陷入悲涼,她能陪皇上走到人生的盡頭,可是誰又能陪她走到生命的盡頭?人常說,夫妻兩個人,虧欠對方的人要走的晚些,獨自品嚐歲月的孤涼,我果然虧欠皇上的!
  太后出殯,舉國同哀,除了禮部安排操持外,良慎作為一宮主母,自然也少不得辛苦打點。
  懿嬪一身素服,白色的廠衣上隱隱有些松花暗紋,頭上也只是簪了一朵白花,未帶首飾,也未上妝。
  「皇后娘娘,可有需要幫襯之處?」
  良慎一看是她,疲累的搖搖頭:「你有身子,還是少沾染喪事為好,這裡有我!行過大禮就回去吧,若想做些什麼就給皇上備些可口的糕點,別叫皇上餓著。」
  懿嬪無法,也只得點點頭。
  婉嬪見皇后勞累,自然也要上前幫忙,沒想到,也被皇后婉言謝絕。
  「我一人尚且頂得住,若叫你們幫忙,勢必要叫麗妃插手,畢竟她位分在你們之上,我不放心她!」良慎說道。
  「那我便幫姐姐暗暗瞅著些,哪裡不妥悄悄的告訴姐姐,沒人知道也就罷了!」婉嬪說道。
  「那也好。」良慎疲憊的臉上擠出一絲笑容,「你若真要幫我,早日生個龍種才是好的!」
  婉嬪聽了這話,低頭不語,良慎也不好再說什麼。
  良慎也是第一次處理這樣的國喪,幸而旁邊又曹德壽常常提點,大面上的事情又是禮部操持,自己不過操心些細枝末節的東西,饒是這樣,還累了個半死!
  
  ☆、第142章 罷黜奕?
  
  國喪期間,皇上獨居,又免了每日請早安,宮中許多下等嬪妃每日除了靈前行禮弔唁之外,再無其他事情可做,竟空閒起來。
  皇太后出殯之後,皇上思念母親,皇后忙著照料皇上,後宮中竟鬆動了許多。
  一日,內務府太監孫來福在長長的宮道上匆匆而行,整個紫禁城眼睛所見之處,一片素白,人人皆不敢大聲調笑喧嘩,肅穆安靜。
  湊巧,玫貴人也要出去,碰見了孫來福,在鹹福宮做奴才時她便與孫來福熟識,孫來福比不得各宮的大太監,時常悶在內務府做事出不來,這一晃,倆人也許久未見了!
  近日也是因為太后大喪,人手忙不過來,這才調出來傳遞些東西,這一眼看見玫貴人,孫來福便呆住了!
  玫貴人一身重孝,通身雪白,衣裳上是銀色的梅花暗紋,全身上下沒有一件首飾,只有手腕上的白玉鐲子因是常年帶著的,一時脫不下來,頭上點綴著三朵零星的梔子花。一張俏臉上雖無妝,卻顯的更加白淨透亮,櫻桃小口盈著自然的粉嫩,宮中其他主子他是不敢抬頭看的,唯有這玫貴人之前打過交道,還敢壯著膽子看一眼,沒想到,一看便再也移不開眼。
  「孫公公,你要往哪裡去?」玫貴人問道。
  孫來福只是不說話,玫貴人只覺得納悶,只好又問道。
  「你看什麼呢?我同你說話呢!」
  孫來福一愣,回過神來,竟然忘了國孝期間,咧嘴竟笑了起來。
  「惜弱姐姐」剛一叫出口,便察覺自己叫錯了,只好抽了自己一個大嘴巴,「哎呦,您瞧我這滿嘴胡唚!玫貴人吉祥!」
  「你剛才看什麼呢?我哪裡不妥當嗎?」
  玫貴人剛剛被他看的疑了心,恐怕自己的身上哪裡不妥,自己也慌得上下打量了一番。
  「果然是女要俏,一身孝!貴人並無不妥,好看著呢!」孫來福嬉笑說道。
  「少胡說八道!」玫貴人一聽孫來福誇讚自己美貌,不由也洋洋得意起來,口中雖嗔怒的罵了一句,臉上卻難掩歡愉之色。
  玫貴人不想再與孫來福說話,二人皆轉身要走,誰知一轉身,卻嚇丟了魂,雙雙跪在地上。
  只因奕□和良慎正站在他們十步開外的地方,不聲不響的看著他們,皇上臉上滿是怒色,可見剛才說的話,全被皇上聽到了!良慎憂心忡忡的看著玫貴人,今日她算是倒了霉了!
  自從太后仙逝後,奕□為表孝心,出來進去不再乘坐肩輿,以勞身來懲罰自己,以表對太后的愧悔之情。今日剛出養心殿便遇見了這樣的事情,自然是怒火中燒。
  「太后大喪期間,玫貴人身為後宮嬪妃,不僅不哀慟沉思,卻大庭廣眾之下與太監調笑,目中無朕,心中無太后,實在可惡!今日起降為玫常在,以觀後效!太監孫來福,杖斃!」
  奕□說完再不想看這兩個人,也不想聽他們哭喊饒命的醜態,轉身便走。
  「皇上,國孝期間,皇上手下留情!」良慎追在後面替玫貴人與孫來福求情。
  「皇后不必再說!今日無論如何,朕也要重罰這樣目無主上的東西!」
  良慎知道皇上心意已決,也無法再說什麼,只好由他而去,此事也確實是玫貴人一時不穩,玫貴人受她照拂太多,一路走的雖不算平坦,卻也沒遇見什麼大波折,這才養成了這樣自以為是的性子,也是該教訓教訓!
  七月二十這一日,太后的喪儀已處置完畢,太后也安穩的葬入陵寢,奕□的憂思情緒也漸漸好轉,終於騰出空閒和精力去計較恭親王假傳聖旨一事。
  奕□罷去了奕?軍機大臣、宗令、都統等重要職位,奕?再次成為一個備受冷落的閒散王爺。
  「朕的處置,你可有不服?」奕□盛怒猶在,質問奕?。
  奕?反而十分平靜,一笑置之。
  「臣弟心服口服!」
  奕?卸下一身重任,心中並不失落,反而卻輕鬆暢快,甩著手裡的念珠串子,大步流星的走到軍機處,取回他寄放在軍機處的幾件衣裳和幾方好硯台。
  「爺,咱都拿回去麼?」吳城抱著一抱東西,沮喪的說道。
  「都拿回去,一件不留!」奕?卻不以為意。
  「王爺這就不來了?」軍機處幾個年老些的大臣看著恭親王和隨從來拿東西,心中也猜到了一二。
  「不來了,你們可多保重身子,好好的為皇兄效忠!」奕?笑著說,「各位大人,小王尚且喜笑顏開,你們怎麼倒愁眉苦臉的?」
  幾位大人都搖頭不語,唏噓慨歎的看著恭親王收拾了東西轉身走了。
  「王爺與皇上是至親兄弟,朝中內外受困,恭親王又有才華,又是一家人,皇上怎忍捨棄?」一位大人歎道。
  「自來皇帝與眾親王哪朝哪代不生嫌隙?」
  「可這次王爺是為了向皇太后盡孝,雖然所行無狀,可論起親情之道,也無可厚非!」
  「皇上疑心重,可不一定這麼想……」
  奕?快步登馬回府,恭王府早已得了消息,王爺得寵沒幾年,看來又要沉寂下去了,恐怕日後的恭王府就沒有現在的熱鬧繁華了。
  「王爺回來了!」九琪早已抱著思周在門口迎接,她想讓王爺在最落寞的時候第一時刻便感受到家人的溫暖。
  「妾身恭迎王爺回府!」
  奕?看見她們更加喜笑顏開,伸手接過思周抱在懷裡,思周已滿一週歲,正是牙牙學語的時候,一見到阿瑪,便歡喜的將小臉貼在阿瑪的臉上,兩隻小手緊緊的摟著奕?的脖子。
  「福晉辛苦!今日叫廚子多做幾道好菜,王府裡要熱鬧熱鬧!」奕?說著,抬腿邁進大門。
  九琪本以為王爺會鬱鬱不得志,沒想到卻是這樣精神勃發的樣子,心內不禁納罕,嘴裡卻歡笑著答應了,隨奕?一同進去。
  皇宮裡,良慎陪伴著奕□,這幾日奕□人前人後都是淡淡的,批閱奏折也不似先前勤謹,似乎有些灰心。
  「老六近日如何?」奕□問起曹德壽。
  「回皇上,六爺似乎過得很好,王府裡常常飲酒作樂,他還對人說,嬌妻愛女,賽過神仙!」曹德壽哈著腰回話。
  「他就是故意氣朕!」奕□聞言更加生氣,若奕?有任何悔意,他心中還平靜一些,可這老六偏偏淨做些不著邊際的事情。
  「萬歲爺,六爺向來是個放蕩不羈的人,不是故意要氣您!」曹德壽寬解道。
  「他近日跟誰走得近?」
  「王爺最近跟朝中大臣都疏遠了,倒是跟洋人常常走動!」
  「正應了他鬼子六的名號了!」奕□沒好氣的說,「太后薨逝,朕前段時間無心國事,粵賊趁人之危,又攻了上來,這幾日鬧得朕不可開交!」
  「智者勞心!皇上肩挑江山社稷,最是辛苦!」曹德壽說道。
  「朕算什麼智者?自打先帝把江山交付給朕,就無一日安寧!夜深人靜時,朕常常思考,朕到底是不是一塊做皇帝的料子?」
  曹德壽看著皇上長大,自然也知道皇上不為人知的難處,除了皇上的親人,他便是最疼愛皇上的人了,此刻看皇上灰心,心中也是不忍。
  「皇上怎麼不是智者?要不先皇當年怎麼冊封您為智親王呢!」
  奕□聞言忍不住一笑,回頭看著曹德壽滿臉的皺紋,不禁心中感慨。
  「曹諳達,你始終向著朕!」
  曹德壽心中一激動,曹諳達是皇上小時候對自己的稱呼,自從登基以後便沒再叫過了,也不能再叫了!
  「皇上可不能再叫諳達了,您是當今聖上,奴才不敢承受啊。」曹德壽趕忙跪在地上。
  「而今朕身邊的老人就只剩下你了,也就只有你在朕耳邊說些絮絮叨叨的話了!」奕□仰頭長歎。
  「只要皇上不嫌棄,老奴到死都願陪著皇上。」曹德壽被這話一說,眼中也浸滿了濁淚。
  「起來吧!陪朕去皇后那裡走走!」奕□站起身,對曹德壽笑道。
  「庶!」曹德壽抹了一把眼淚,跑出去安排轎攆。
  良慎跟著忙了好幾天,身上乏得很,晚上榮安又老是哭鬧,更讓她支撐不住,不管白天黑夜,有功夫就歪在床上睡一覺。
  奕□進來的時候,恰逢良慎又在小睡,奕□不忍打擾,攔住了剛要通報的太監,只是躡手躡腳的走到良慎床前,挨著她坐了下去。
  太后薨逝,皇帝尚且需戴孝百日,皇后則更不必說,良慎的寢宮中將明日裡花花綠綠的擺設都收了,顯得整個屋子空蕩蕩的。
  良慎依然是素服,就連小榮安都換上了青白色的肚兜,為著榮安弱小,宮中連香爐都撤了,看著一點都不像一個皇后住的地方。
  奕□靜靜的看著良慎的睡顏,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她已經瘦了一圈,臉上只施了一層淡淡的脂粉,卻掩蓋不住疲憊之態。
  「跟著朕,你受苦了!」奕□心疼的低聲說道。
  不想,這樣細微的聲音卻吵醒了良慎,她惺忪著睜開眼,倏地一下從床上坐起來。
  「是榮安醒了麼?」
  
  ☆、第143章 玫常在之禍
  
  良慎夢中驚醒,睜開眼卻是奕□坐在身邊。
  「皇上多早晚來的?怎麼沒讓她們叫醒我?」良慎攏了攏壓亂了的頭髮,說道。
  「朕看你難得偷閒睡一會兒,不忍打擾。」奕□也伸手幫我抿了抿鬢邊的碎發。
  「這幾日確實乏得很,人也變得貪睡了。」良慎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朕撤了老六的官職,你可聽說了?」奕□問道。
  「能聽不見麼?這幾日傳的沸沸揚揚的都是您和王爺的事兒。」良慎伸了伸懶腰,躋鞋站了起來,拉了拉裙角。
  「這幾日朕心裡有些嘀咕,不知這樣是對是不對。」奕□見她起來,反倒自己歪在榻上,看著她走來走去更衣整裝。
  良慎聽見這樣的話,手上一頓,轉身看著他,說道。
  「恭親王當日假傳聖旨,確實犯了欺君之罪,委實該罰。只不過近日朝中不太平,人人想著恭親王有勇有謀,又是皇上的家人,皇上卻棄之不用,那些糊塗人便怨皇上為了一己私怨耽誤了國事。」
  「那你怎麼想?」奕□又問。
  「皇上不必管那些人的風言風語,朝中之事自有定數,哪裡是多一個恭親王就能改變局面的?我倒認為皇上處置的得當,當日恭親王畢竟曾被先帝議儲,凡事就應當更為謹慎,前段日子恭親王權傾朝野,他竟做出來這樣大逆不道之事,難保不是風頭太盛恃寵生嬌,皇上冷一冷他沒什麼不好!」良慎平心而論。
  「你真的這樣想?」奕□聞言感懷心中,果然良慎是最懂他的人。
  「嗯。」良慎點點頭,說道:「我雖身居後宮,也聽說今日長毛體賊又佔了上風,皇上不必憂心,他們不過是草莽之輩,不過憑著一腔熱血和不平行事,並不懂治國之道,遲早是要沒落的。反倒是恭親王,朝中越來越多人支持他,恭親王心中再忠貞,也敵不過這些人的蠱惑。皇上不如早些斷了恭親王的念想,對你們兄弟二人都是好事!」
  「慎兒,你越來越有女諸葛的風範了!只是朕心中有時也懷疑,若是今日做皇帝的是老六,也許大清國會比現在更興盛……」奕□長年被國事折磨,心中已經越發不自信起來。
  良慎也意識到這一點,立刻認為這是十分重要的事情,人若連自己都不相信,那還能依靠什麼?
  良慎走到奕□身邊坐下,輕輕的挽住他的手,近日皇上心裡不自在,常常得空去練習騎射,手掌也比之前粗糙了許多。
  「皇上為何要這樣想?世界上本沒有如果,皇上已經做了皇上,再想這些假設都是無意義的。我也知道朝事繁重,皇上身心疲累,可皇上萬萬不可灰心,若連您都灰心了,天下萬民該如何是好?」
  奕□仔仔細細的聽著良慎的話,已經很久沒人鼓勵過他了。
  「皇上不必仰慕歷朝歷代的千古明君,每個皇帝歷經的狀況都不同,歷史乃是大勢所趨,若將那些千古明君放到咱們這一朝,也未必就還能名垂千古。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朝朝也都有難辦的事,只要皇上盡心而為,無愧於天地,無愧於人心即可。朝中雖有恭親王的支持者,可我相信普天之下皇上的支持者更多些,若不是這樣,恐怕皇上早就不在這個皇位上了!況且,皇上難道不相信先帝的選擇?」
  良慎一席話,奕□心裡舒暢了許多,有困難需得迎刃而上,若連當今皇上都有了逃避之心,天下萬民還要依賴誰?
  「朕知道了!」奕□用力的握了握良慎的手,輕鬆一笑,「許久不見懿嬪了,她身子怎麼樣?胎兒可好?」
  「好著呢!我不讓她多出來,連早晚請安都能免則免,皇上膝下稀薄,什麼都不如皇嗣重要。」
  「朕的後宮多虧有你!」奕□感激的笑了笑。
  「我這一生多虧有皇上,不然,該有多無趣?」良慎也回報以一個暖心的微笑,「我悄悄的看著,懿嬪這一胎與恭王福晉和麗妃都不同,說不好是個小皇子呢!」
  奕□一聽說是皇子,心裡更加高興,剛要說話,門外便吵吵嚷嚷起來。
  「你看看你這個樣子,你臉上這張嘴是喘氣的?難道連句話也不敢說了?走,我偏讓你去見見皇后,看你能說回一個公道不能?」隔著門,依稀聽得出這是金鈴子的聲音,似乎還有人抽泣的聲音。
  「我的小姑奶奶!你給我小點聲,皇上在這呢!」又傳來常青的聲音。
  奕□和良慎面面相覷,不知發生了什麼事,良慎朝門外喊了一聲:「常青,外頭吵什麼呢?」
  「回主子話,是金鈴子和玫常在的侍女小順!」
  良慎一聽便知道沒什麼好事,剛要攔下,奕□卻先聽了出來,喊了一聲:「讓她們進來!」
  常青挑簾子進來,後頭跟著金鈴子和一個普通宮女打扮的女孩子,正是小順,金鈴子難掩一臉怒氣,小順確實戰戰兢兢唯唯諾諾的樣子。
  「奴才叩見皇上,叩見皇后娘娘!」三人齊齊跪在地上磕頭請安。
  良慎遠遠看著小順臉上似乎有些紅腫,可因她低著頭,看不真切。
  「小順,抬起頭來。」良慎柔聲說。
  小順壯著膽子慌張的抬起頭,果然,左右兩邊的臉頰都紅腫的老高,眼睛也是腫腫的,似乎剛剛哭過。
  「怎麼回事?」奕□只看了一眼,便拉下了臉,宮中竟有人私自體罰宮女。
  小順被這一問,不知是嚇的還是委屈的,失聲又哭了出來。
  「皇上面前別哭哭啼啼的,好好回皇上的話。若有委屈,皇上會為你做主的!」良慎說道。
  小順張口想說,又不敢說,只管繼續哭著。
  金鈴子是個急脾氣,見小順只哭不說,便自己開口說道。
  「回皇上,回娘娘,玫常在因被皇上責罰心中不順,便拿宮女撒氣,小順臉上的傷不過是九牛一毛,皇上請看!」
  金鈴子抓起小順的手臂,擼起她的袖子,只見那細白的手臂上斑斑點點,有的已經結痂,有的還在滲著血,令人觸目驚心。
  「這是?」看到小順身上的傷,良慎也嚇了一跳。
  「這些傷都是用簪子扎的,新傷舊傷這麼多,玫常在動用死刑怕也不是第一次了!」金鈴子氣鼓鼓的說道。
  「小順,玫常在到底是為何罰你?」奕□問道。
  「今兒個坪常在去了鹹福宮,是我給坪常在倒的茶,坪常在走了,主子就說我伺候的不好,沒見過世面,丟人現眼……」小順哭泣著說道。
  「坪常在時常喜歡說些人情長短,怕是說了些擠兌玫常在的話,不然玫常在也不會動怒!」良慎說道。
  「後宮嬪妃之間的確免不了口舌之爭,可就因為這個便體罰宮女,這便是失德!玫常在本就是奴才出身,卻不懂體恤奴才,雲舒為人最為和善,怎麼身邊竟出了這樣的東西?」奕□本就有些看不上玫常在,更看不上誰恃寵生嬌,見了這樣的事情自然怒火中燒。
  「皇上別把奴才出身掛在嘴邊了,後宮中若人人聽了去,人人看不起她,也正因為這個,她才變得敏感易怒!」良慎說道。
  「皇上說的本就是事實!做出事來還怕人說呀!」金鈴子不顧常青一直在拉扯她,自顧自說道。
  「金鈴子!」良慎瞪了她一眼,「這裡頭又有你什麼事?」
  「主子且看小順身上的傷,便知不是一日兩日了!今兒個小順來問奴才借金瘡藥奴才才看見,大家都是奴才,物傷其類,奴才看不過眼!」
  「這裡有皇上做主!你少咋呼!」良慎怒道。
  金鈴子見良慎真的生了氣,便低頭不再言語。
  「朕要去趟鹹福宮,看看朕的玫常在到底是如何過日子的!」奕□咬著牙說道,自從雲妃故去之後,他沒再去過鹹福宮。
  「任何人不得過去提前通傳!皇后陪朕一起去!」
  良慎無奈,只得應了下來,惜弱近來確實有些行事不穩重,今日又被金鈴子這丫頭一鬧,直接鬧到皇上這裡,可見再想勸是勸不住了,只盼著這會子惜弱沒做什麼離譜的事情才好,不然想必是躲不過這一劫的!
  奕□起駕往鹹福宮而去,良慎陪在身邊,金鈴子心中痛快,也跟去要看看玫常在到底如何應對。
  奕□和良慎剛走到鹹福宮外,便被門外的太監看見,曹德壽上前攔下,不讓他們往裡通傳。奕□掃了一眼鹹福宮,倒是還同玉妃在世時一樣蕭條。
  一行人又往裡走了走,已到了西偏殿的門口,忽然裡頭傳來低聲啜泣的聲音,接著便是玫常在的辱罵聲。
  「都打量我好欺負是麼?連你個狗奴才都來欺負我?這麼燙的茶水是給人喝的麼?你要燙死我不成?」
  「常在饒了奴才吧,奴才知道錯了!」一個可憐兮兮的求饒聲響起。
  「常在常在,你生怕人人忘了我被將為常在,還要時刻掛在嘴邊表白著?」玫常在更加生氣。
  接著便是花盆底走在地上咚咚的聲音,隨後便傳來那宮女的慘叫聲。
  奕□氣的臉色鐵青,上前一腳踹開了偏殿的門……
  
  ☆、第144章 懿嬪臨產
  
  奕□踹開門,只看見玫常在正在抓著一個宮女的手臂,手中拿著金簪子狠狠紮了下去,疼的那宮女大聲哭叫。
  懿嬪臨產「住手!」奕□怒不可遏,上前一腳踢開玫常在。
  玫常在被掀出去老遠,等她反應過來時卻看見皇上正背著手站在那裡怒氣沖沖的看著她,玫常在嚇了一跳,趕緊爬過來請安。
  「皇,奴才叩見皇上!」
  那宮女抬起頭一看是皇上,也嚇丟了魂兒,慌忙低頭伏在地上,這宮女正是原來鹹福宮的小宮女甜杏。
  「奴才!你還知道自己是奴才?朕以為你早忘了自己是奴才了呢!」奕□恨恨咬牙說道。
  「奴才不知皇上駕臨……」玫常在想辯解什麼,又不知如何辯解,說了一半只好停下。
  良慎走上前來打量了一下甜杏,只見她除了手臂上有剛剛的扎傷以外,身上還有一些茶漬,許多茶葉末子掛在衣裳前襟,看著狼狽不堪,想是玫常在將那滾燙的茶水全潑到她身上了!
  「金鈴子,帶她下去檢查檢查,看是否燙著了。」良慎說道。
  「是!」金鈴子挺著胸脯走上前拉起甜杏,走過跪在地上的玫常在的時候故意白了她一眼,她自來看不上惜弱,這次看她倒霉,自然心中舒暢。
  沒過片刻,金鈴子又回來稟報,再回來時眼圈有些微紅。
  「啟稟皇上,甜杏身上燙的出了一圈水泡,慘不忍睹。」金鈴子說道。
  奕□聞言更加生氣,說道:「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玫常在淒然一笑,她知道皇上這次來本就是來抓她的錯處的,眼前證據確鑿,再反駁也是無用之功。
  「奴才無話可說。」
  「既然你無話可說,那便怨不得朕無情了!玫常在苛待宮人,濫用私刑,你既然瞧不上這些奴才,也不配有人伺候,從今日起,撤了你身邊所有的太監宮女!」奕□說道。
  良慎一聽,立刻上前說道:「皇上,後宮嬪妃豈可沒人伺候?這不合禮制!」
  「皇后不必多說!朕看她似乎忘了做奴才時的日子了,說不得要替她回想回想,玫常在褫奪封號,降為官女子,以儆傚尤!」
  良慎一聽便涼了心,本想勸勸皇上,沒想到卻越勸越亂,皇上在氣頭上,只好不再說話,由著他發落吧。
  「在皇上心中奴才一直只是奴才罷了……」玫常在叩頭謝恩領了罰。
  奕□與良慎出了鹹福宮,良慎心情沉重,不過幾日功夫,玫貴人就成為了官女子,她走的路與葉官女子像極了,可說到底,也都是因為她們自己。
  「皇上,徐佳氏的懲罰是否過重了?畢竟也要顧慮誠意的面子!」良慎說道。
  「朕能留她做個官女子,而沒有貶為普通宮女,就算給她留著面子呢!難道要朕再慣出來一個麗妃不成?」奕□沒好氣的說道。
  良慎不再說話,皇上的話是有道理的。
  玫常在又成了官女子,兩年之內從官女子升到貴人又降為官女子,令人覺得如同一場大夢。降位後的徐佳官女子在宮中備受冷落,畢竟她得寵時就常常為人不齒,何況是失寵後了……
  相較於國事的繁重波折,後宮中卻一反常態的陷入了一段難得的平靜時光。
  麗妃雖不服氣皇后的管制,可無奈自己的女兒在皇后手上,為了能多看榮安幾眼,她也做出一副與皇后要好的樣子,這樣才好隔三差五的到鍾粹宮去看看。每每麗貴人造訪,良慎也毫不吝嗇,大方的抱出榮安讓她們母女享受片刻的團聚,麗妃看到榮安在皇后的照料下健康可愛,對皇后的敵意也漸漸淡了些。
  懿嬪身懷有孕,肚子漸漸大起來,先前的害喜之症也全然沒了,胃口越發的好,幾乎每日都要讓御膳房加一餐。皇后要求懿嬪在儲秀宮靜養,自己得空也親自去儲秀宮看望,生怕懿嬪這一胎有什麼閃失。
  婉嬪卻成了一個難得的閒人,太后已經薨逝,便少了到慈寧宮的應酬,皇上守孝期間,不召幸任何嬪妃,也不必應酬皇上,就連皇后都忙著照看榮安,也不怎麼找她了。婉嬪已經很久不得見心中那個人了,每日鬱鬱思念,竟成了心病,食不知味,也不安寢,漸漸的竟然瘦了下去……
  葉官女子果真在御茶房當起差來,良慎為了保全她的面子,特意安排她不必到主子們跟前伺候,只在御茶房照料那些茶葉,不知是因為接連被貶灰了心,還是日日受茶香洗滌,葉官女子漸漸少了尖銳之氣,變的沉默寡言起來。
  平靜的日子一直持續到次年春天,一轉眼懿嬪即將臨產,明明過了生產的日子,可懿嬪的肚子卻一直沒有動靜,就連最好的太醫都看不出個所以然來,良慎的心越來越慌,生怕這孩子有個什麼閃失。
  可懿嬪卻不慌不忙,還是日日好吃好喝,還常常和人打趣肚子裡懷的是個哪吒,人人聽了也是置之一笑。雖然面上沒人說什麼,可人人心裡都犯了嘀咕,甚至有人說當日懿嬪並非有孕,這孩子是日後才懷上的,因此超了日子也是自然。
  一夜,皇上到鍾粹宮過夜,春夜靜謐,奕□和良慎很快便相擁著睡了過去。
  等到夜半時分,良慎忽然發夢,只見一個白嫩的小嬰兒正對著她笑,這孩子她有孕的時候曾夢到過,也正因為如此,她才斷定自己肚子裡的是個男孩。
  良慎大喜,想跑過去抱起那孩子,誰知就是挪不動腳步,那孩子還在那裡開心的笑著,舞動著胖乎乎的小手。
  「孩子!」良慎一急,便從夢中驚醒過來,醒來時已是一身冷汗。
  奕□睡眼惺忪的坐起來看著良慎,他國事纏身難得睡個好覺,誰知今日剛剛睡沉又被良慎吵醒。
  「皇上,我看見孩子了!咱們的孩子又回來了!」良慎失控的抓著奕□的胳膊,滿是汗水的手心浸濕了奕□寢衣的袖口。
  奕□直愣愣的看著她,確定她是做了夢,便清了清嗓子將她摟在懷裡。
  「好了!沒事了!你剛剛做夢了,再睡吧!」奕□輕輕的拍著良慎的後背,安撫著她。
  「不,皇上,我真的看見他了,就是那孩子!」良慎從他緊箍著的臂彎裡掙脫出來,一本正經的反覆強調。
  奕□也奇怪,雖然當年小產後她也曾痛不欲生,可之後她也沒說過再夢到過孩子,現在是怎麼了?難道是每日盯著懿嬪的大肚子,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好好好,你看見他了!說不定,他快回來找我們了呢?」奕□柔聲寬慰著良慎。
  良慎將信將疑的坐在床上發愣,此時身上的汗漸漸退了下去,竟感到一絲冷意,不禁抱著胳膊搓了兩下。
  忽然,院子裡聒噪起來,似乎有人過來稟報,被曹德壽攔了下來。
  「萬歲爺這會子睡著呢,天大的事也不能這麼往裡闖啊!」曹德壽怒罵道。
  片刻,外頭響起敲門聲。
  「萬歲爺,娘娘,儲秀宮來人了!」曹德壽在外面小聲喊道。
  「皇上,是儲秀宮!」良慎一聽是儲秀宮,生怕是孩子出了什麼事。
  奕□點點頭,朝門外喊道:「朕醒著呢,儲秀宮有何事要夜半求見?」
  「回萬歲爺,儲秀宮懿嬪娘娘要生了!皇上要過去麼?」曹德壽又說。
  「去!」奕□一聽懿嬪終於要生了,精神一震,因宮裡本來就孩子少,他是一定要過去看看的。
  良慎聞言更加激動,立刻從床上下來,換上夜的奴才過來伺候更衣,穿戴好了便和奕□一同去了儲秀宮。
  儲秀宮生產與當時麗妃產女時大有不同,儲秀宮的奴才們似乎早就做好了準備,一切看起來都是有備而行,放眼望去,毫無任何慌亂之態。
  太醫和產婆都已經伺候著了,懿嬪的貼身大宮女凌月操持照應,看起來甚為妥當。
  「皇上皇后請到這裡先歇著,娘娘曾說過,生產怕不是一時而就的,恐時間長了累著二位主子!」凌月將奕□和良慎引到正殿平日裡懿嬪會客的地方,這裡茶水點心都已擺放妥當。
  「主子不必擔心!產婆已經看過了,說娘娘一切平安,並無異象,只是孩子個子有些大,恐怕生的慢些,奴才會時時過來稟報情況的!」凌月說道。
  「嗯,將朕的話告訴懿嬪,朕希望她和孩子都平安,朕等著封她做懿妃呢!」奕□原本有些慌亂的心因為儲秀宮有條有理的安排也平靜下裡,凌月的穩妥讓她甚為滿意。
  「是,奴才一定將皇上的恩德告訴娘娘!」凌月聞言喜笑顏開。
  「凌月,怎麼聽不見你主子的叫聲?」良慎覺得有些奇怪,平日裡看見人家生孩子都是亂喊亂叫的,叫的人心驚膽顫,怎麼到了懿嬪的身上卻聽不見什麼喊叫聲呢?
  「娘娘聽產婆說若能忍住便忍著,大喊大叫只會耗費體力,於生產無益。」凌月說到此,也是心疼自己的主子,眼圈有些發紅。
  「難為她忍得住……」良慎輕聲歎道。
  「難為她自己生孩子,還將一切安排的這樣妥當。」奕□也忍不住感歎。
  
  ☆、第145章 皇長子
  
  奕□與良慎坐在殿內等候懿嬪生產的消息,奕□倒還好,良慎可坐不住,時不時的要站起來往門外望一望,看著外間的奴才們進進出出,可卻無一人大聲喧嘩,依稀只能聽見產婆在殿內教懿嬪怎樣用力的聲音。
  「你別再走來走去了,朕看生這個孩子不僅要累壞懿嬪,恐怕還要累壞你!」奕□終於忍無可忍,說道。
  良慎尷尬的一笑,又回到座位上,剛剛本來在床上就覺得有些冷,春寒露重,又迎著寒夜走了這一趟,越發覺得渾身有些冷,一時沒忍住,竟打了個噴嚏。
  「凍著了?」奕□著急起來,良慎更加不好意思起來,嬌憨的笑著搖搖頭。
  「還不承認?剛剛出了汗又吹了風,凍著了也是有的!」奕□立刻讓曹德壽吩咐人去鍾粹宮拿件披風過來,唯恐凍著皇后。
  「叫太醫煎些風寒藥過來罷。」奕□說道。
  「皇上快些算了吧,這裡一個懿嬪生孩子還不夠忙的?再添上一個我,儲秀宮可就真熱鬧了。即便是真受了些寒也不是什麼大事,等懿嬪的孩子踏踏實實生出來,風寒何時吃藥不成?」良慎趕緊攔住了奕□。
  「那便讓養心殿的奴才熬一碗薑湯送過來,幸而不遠,也不麻煩,先喝了暖暖身子,如何?」
  良慎點點頭默認了奕□的辦法,奕□即刻派人去養心殿傳話。
  奕□與良慎足足等了一個時辰,裡頭還是毫無動靜,奕□著急起來,趁著凌月來稟報便問道。
  「怎麼還沒生?懿嬪身子如何?」
  凌月磨了這一個時辰也有些慌亂,神色不似先前淡定,可也沒做出什麼失當的舉動,只是疲憊的說道。
  「產婆說快了,娘娘說她還撐得住!」
  「吩咐太醫,將太醫院最好的參片給她含上,一定要吊起力氣才好。」良慎趕忙說道。
  凌月答應著匆匆回去伺候,足足又等了一個時辰,天邊已經開始泛白,良慎只覺得越發的冷,眼前也有些模糊起來,只是在奕□面前不敢表現出來,只得強忍著。
  忽然,裡頭傳來一聲慘叫,緊跟著便是嬰兒的啼哭聲,懿嬪整個生產過程只叫了這一聲,伺候的宮人和太醫無一不佩服的五體投地,就連良慎都感歎,畢竟曾是站在巔峰的女人,果然與眾不同。
  「恭喜皇上!懿嬪娘娘誕下小皇子!」一時道喜的聲音隨著湧進來的奴才聲聲傳來。
  奕□乍聞是個皇子,自己的江山後繼有人,心中狂喜,大喊一聲,「賞!」
  在儲秀宮伺候懿嬪生產的一眾人等,都得到了皇上的賞賜,這規格明顯比麗妃生產時高出許多,翊坤宮與儲秀宮本前後相鄰,翊坤宮自然也第一時間得了消息,麗妃聽聞懿嬪竟然生了個皇子,這樣的好綵頭竟被她討了去,不禁氣憤!
  良慎知道此時此刻嬤嬤懷中抱著的便是以後的同治皇帝,心中感慨萬千,不顧皇上的狂喜,握了握顫抖著的雙手,讓它們平靜下來,從嬤嬤手中接過襁褓中的孩子。
  這孩子不看則罷,一看便叫良慎再也移不開眼,他不似剛出生的孩子一樣弱小,卻像已有幾個月的孩子一樣白淨大方,最重要的是,這孩子竟與她今夜夢中的孩子一模一樣,也與她曾有孕時夢到的孩子一模一樣。
  「孩子,你真的回來了?」良慎抱著孩子淚水奪眶而出,她終於相信,人世真的有往生輪迴,她堅信這孩子就是她當日失去的孩子!
  「我的孩子!」良慎抱著襁褓失態的哭泣,很快便引起了殿內人們的注意。
  「皇后,皇后?」奕□也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良慎本不是不穩重的人,此番有這樣的反應,一定是受了什麼刺激。
  「皇上!」良慎抬頭淚眼迷眸的看著奕□,「你說的對,他真的回來了!我今夜夢裡見的便是他!」
  儘管良慎說的信誓旦旦,可奕□本身並相信這些神乎其神的事情,雖然內心疑惑,以為良慎只是太過思念那個孩子所致,可口中卻未提出半分質疑,只是輕柔的說道。
  「朕知道了。你看孩子餓了,讓奶娘報下去餵奶吧!」
  良慎疑惑的看著襁褓中的孩子,他不停的砸吧著小嘴巴,似乎真餓了,雖然依依不捨,也只好將他交給奶娘。她從沒想過,那個孩子真的還會回來,而且會成為懿嬪的孩子!
  奕□與良慎不顧太醫的勸阻,還是到內殿去看了懿嬪,懿嬪面色慘白,無力的躺在床上,頭上已經包了頭巾,可臉上卻帶著勝利的微笑,從此後,她葉赫那拉·杏貞才算真在這後宮中站穩腳跟了!
  「蘭兒!」奕□上前喚了一聲。
  懿嬪見皇上皇后駕到,受寵若驚,剛要掙扎著起身,便被奕□按了下去。
  「好生歇著吧!你為朕生了皇長子,朕會好好嘉獎於你!」奕□說道。
  「多謝皇上,能為皇上綿延子嗣,也是蘭兒的福氣!」懿嬪虛弱的說道,「只是,蘭兒還有一事相求!」
  「你說!」奕□豪爽的回答。
  「請皇上如同垂簾大公主一樣垂簾大阿哥,別將他送到阿哥所去!還請皇后多辛苦些,親自撫養大阿哥!」懿嬪說道。
  這樣的請求令奕□和良慎都感覺十分詫異,她剛剛生了孩子,便自請將孩子交給皇后照料,而不是像一般人一樣哭哭啼啼的求皇上多讓孩子留在自己身邊幾天。
  懿嬪是聰明而理智的,皇子不可能跟隨生母長大,若是送到阿哥所怎比得上交給皇后更妥當?皇后沒有孩子,若以後小皇子與皇后生出母子深情,這孩子日後的出息便更大些,她這個做生母的自然也更得益!
  懿嬪見帝后都不說話,又說道:「若阿哥所有其他兄弟姐妹作伴奴才也不會說這話,只是若阿哥所只有他一人,又不常見父母雙親,豈不孤單冷清?」
  奕□喉結抖了抖,說道:「朕答應你,朕福薄,膝下子嗣甚少,自然要更加愛惜!」
  「多謝皇上!」懿嬪感激的點點頭,算作叩頭,又請求的看著皇后,「又要辛苦皇后了!」
  良慎心中算計著些事情,只是報以一笑敷衍了懿嬪,她想著懿嬪這樣主動的將小皇子交給她,她雖喜歡那孩子,但還是稍稍起些防範好些,畢竟太主動的也許是陷阱也未可知。
  「作為皇子的嫡母,照料皇子成長自然是本宮分內之事!只是本宮今夜著了涼,恐要得風寒之症,怕不能更好得照顧皇子,因此,皇子還是暫且先留在儲秀宮較好,等本宮身子好了,再來接皇子!」
  良慎藉著自己偶感風寒暫且推了這事,只是捨不得那孩子,可保險起見,也要有一個過渡期較好。即便懿嬪沒什麼計謀在裡頭,平白能讓孩子多在自己身邊一段時間,她自然不僅樂意,還要感謝皇后的恩德!
  果然,懿嬪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喜悅。
  「若皇上肯恩准,奴才自然願意暫且照看小皇子!」懿嬪說道。
  奕□見她二人打太極一般不知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只是他不忍將小皇子送到阿哥所是真的,良慎確實感染了風寒也是真的,奕□只好說道。
  「那就依皇后所言,小皇子先留在儲秀宮,等皇后身子好了再接過去!你們二人都是極為穩妥可靠又懂事之人,任是誰教導小皇子朕都放心的很!」
  「如此甚好!皇上,咱們走吧,讓懿嬪好好將養著。」良慎說道。
  奕□點點頭,與良慎雙雙離去,懿嬪終於舒了一口氣。
  「主子生產耗盡體力,這碗參湯是西洋參熬製的,最是滋陰,您喝了再睡吧!」凌月進來伺候。
  懿嬪支撐著要坐起來,凌月趕緊上前扶住,等到懿嬪坐起來後,在她身後小心的放了一個靠墊,又以手壓了壓確認很舒適,這才讓主子靠上去。
  懿嬪接過參湯慢慢的喝著,似乎在籌謀什麼事情。
  「小阿哥呢?」懿嬪問。
  「乳母抱去餵奶了!娘娘怕是還沒仔細看小阿哥呢吧!小阿哥一臉有福之相,奴才從沒見過生的那樣好的孩子!」凌月高興的說。
  「你見過幾個孩子?就說出這種話!」懿嬪白了她一眼,繼續喝著參湯。
  「主子,剛剛皇后娘娘不知怎麼了,抱著小阿哥竟哭了起來,那眼神看著就像是她的親骨肉似的!」凌月說道。
  懿嬪一愣,放下湯匙,思來想去,卻也想不出來到底皇后因何會這樣,關鍵是剛剛她主動提出將小阿哥由皇后照料,皇后也沒有立即接受,這才是奇怪之處!
  「主子真是好福氣!這次誕下皇長子,看以後宮裡那些碎嘴子還能編排什麼不能?」凌月得意洋洋的說道。
  「能生兒子還不算好福氣,給兒子謀個好前程才是認真的!」懿嬪暗暗下定決心,「今夜你辛苦了,你做的很好,皇上想必已看出我與她人不同之處!」
  懿嬪說完這話,便叫凌月撤下了背後的靠枕,躺在床上,睡了過去……
  
  ☆、第146章 載淳滿月
  
  奕□喜得皇子,舉國歡慶。
  奕□親自為大阿哥取名為載淳,取質樸敦厚之意,由於皇后風寒,載淳依舊在儲秀宮教養,這讓翊坤宮麗妃更加不快。
  「憑什麼本宮的榮安就要在皇后宮裡教養,她卻能留著大阿哥在身邊?」麗妃氣的柳眉倒豎,在宮裡罵道。
  「娘娘消消氣!大阿哥在生母身邊也是一時的,等皇后身子好了,自然也是要送到皇后宮裡的!」綵衣從旁勸道。
  「皇后既然身子不爽,怎麼不把榮安送回來?日後若將榮安和大阿哥安置在一處,人人自然圍著阿哥轉,本宮的榮安若是受了委屈怎麼好?」麗妃生氣之餘,自然更多還是擔心自己的女兒。
  「皇上雖疼愛阿哥,可也一樣疼愛女兒啊!奴才看著皇上可一直將大公主視為掌上明珠呢!」
  「那又如何?不在本宮身邊,本宮就是不放心!偏生叫那個賤人一舉得男,什麼好事什麼福氣都讓她沾走了,連老天爺都向著她!」
  麗妃自從選秀時就是鄙視葉赫那拉氏的,在她心中葉赫那拉氏和自己簡直不能相提並論,可誰知這葉赫那拉氏相貌一般,出身一般,卻步步穩紮穩打,一路與她齊頭並肩,從未落下一步。
  此番產子,恐怕又要晉封為妃,又有皇子撐腰,以後這後宮豈不是成了她葉赫那拉氏的天下了?
  「娘娘,咱們也還有機會,日後也為皇上誕下皇子便是了!大清朝並無立嫡立長的規矩,她先生了也不見得一定就有出息!」綵衣說道。
  麗妃摘下手上一隻瑪瑙扳指輕輕的摩挲著,手上的力氣越來越重,心裡的決斷也越來越明晰。
  「本宮可等不了那麼久!」麗妃陰狠的說道:「孩子生出來是一回事,能不能養大成人可是另一回事!」
  ……
  轉眼大阿哥載淳迎來滿月之喜,良慎雖在病中,可也為載淳操持了一場十分體面的滿月宴,皇室宗親皆來朝賀。
  滿月宴同時又是懿妃的冊封禮,懿嬪因誕育皇長子自然是要晉封為妃的,奕□不僅晉封其為懿妃,還大行封賞了儲秀宮上下的一概主僕。當今皇上行事向來低調簡樸,這樣的榮寵卻是不常有的!
  向來默默無聞,幽居儲秀宮的葉赫那拉氏真正成了後宮中的風雲人物,後宮中人人只道懿妃是因為運氣好而爬上頂峰,可無人知道她的隱忍與鋒芒都是一步步安排好的,在局勢不清時懂得收斂與忍耐,在機會來臨時又恰恰好好的製造了承寵的機會。
  載淳的順利出生本是令懿妃意外的事情,她也沒想過老天爺會如此眷顧她,只是一次承寵便有了身孕,且第一胎便是一個男孩兒,這倒是讓她省了許多心血和算計。
  載淳滿月宴當日的懿妃一改往日素淨的裝扮,既是她們母子的好日子,她也是時候該張揚張揚了!
  一身嫣紅色妃位吉服上繡著騰飛的鳳鳥,頭上簪著五尾鳳釵,耳鐺是三等東珠所制,眉如遠山,口點嫣紅色的胭脂,誰也不曾見過葉赫那拉氏如此高貴美艷的樣子!
  大宴自然少不了戲班助興,南府戲班再次進來搭台唱戲,各宮嬪妃與宗室家眷齊聚一堂,婉嬪也在其中。
  今日是大喜,安排的戲也都是喜慶熱鬧的戲,台上大汗淋漓,台下的貴眷們人人叫好,其樂融融。
  良慎一直等著黑牡丹登場,誰知等到戲已散場之時,也沒有見到黑牡丹的影子,心中很是納悶,平日裡這樣大日子的戲都有黑牡丹撐場的,怎麼今兒個卻獨獨不見他?
  「皇后娘娘,今兒個戲沒黑牡丹嗎?」婉嬪本不與良慎在一張桌子上,特特的從後頭走過來貼在良慎的耳邊問道。
  「本宮也納悶呢。」良慎嘀咕了一句,伸手喚了戲班子在台下打雜的一個小廝過來。
  「你們戲班子裡的角兒黑牡丹呢?今兒怎麼沒見他來?」良慎問道。
  小廝年雖不大,第一次被這麼高貴的主子問話,緊張的一個頭磕在地上。
  「回娘娘話,黑爺有快一年沒登台了,說嗓子毀了,不唱了!」
  良慎一聽便覺得此事非同小可,立刻坐直了身子,問道。
  「不唱了?本宮怎麼不知道這樣的事兒?嗓子怎麼毀了?」
  「自從太后仙逝以後,這還是宮裡頭一遭要戲班子,平日裡黑爺是不同我們一起練功的,這快一年也沒見他開過嗓,前兩日得了宮裡的消息,說今日要唱小皇子的滿月宴,黑爺就說自己唱不了了!」
  良慎想想,可不是麼,自從太后仙逝以後便舉國守喪,宮裡自然也聞不得鼓樂聲響,戲班子便閒下來了,可就因為這個黑牡丹就說嗓子壞了不唱了,她總覺的其中有端倪。
  「那這會子黑牡丹做什麼呢?他既不唱了,南府戲班還呆的下去嗎?」婉嬪不無憂慮的說道。
  「黑爺神通廣大,就算南府戲班想留也未必留得住啊!黑爺的行蹤,小的們是無從知道的。」那小廝誠懇說道。
  「你下去吧!」良慎若有所思的點點頭,擺擺手讓那小廝忙自己的事去。
  黑牡丹的本事她是見過的,她倒並不因此而擔憂黑牡丹,只是老感覺這裡一定有什麼曲折,黑牡丹不可能無緣無故罷唱的。
  良慎抬起頭,剛剛一時失神,竟沒看到淑婉還站在自己身邊發呆,主子們都是好好坐在座位上的,唯有她站在自己身邊,看起來十分突兀,而她本人恰好也在出神,不曾發覺。
  「婉嬪?」良慎輕輕的喚了一聲。
  淑婉愣了一下回過神來,這才發現自己處境之尷尬,臉上立刻做出不自然的笑容。
  「我本是想回宮去更衣的,過來知會娘娘一聲,這就走了!」
  淑婉慌亂的收起眼神,匆匆轉身而去,良慎詫異的看著淑婉快步離去的背影,與其說是走,不如說是逃。
  「今兒個婉嬪怎麼怪怪的?」常青站在一側說道。
  「你也這麼覺得?」良慎抬眼看了一眼常青,「本宮也這麼覺得!」
  「婉嬪向來不問世事,怎麼今兒個倒關心起黑牡丹的事來?」常青嘟囔著。
  良慎的疑慮和常青不謀而合,婉嬪似乎與黑牡丹沒有什麼交情,以前對戲也未見她有興趣,怎麼今日會一再問起黑牡丹的事?
  「或者只是覺得黑牡丹沒來,有些奇怪吧!」良慎姑且這樣想,也算是給自己一個答案。
  「可是婉嬪怎麼看起來有些失魂落魄的?」常青說道。
  「這個日後再慢慢看吧,若有問題一定會再有蛛絲馬跡的。今日你我的疑慮,千萬不可跟別人提起!」良慎叮囑常青。
  「奴才有數。」常青說道。
  大宴之後,宗親家眷紛紛歸府,宮裡也都一一打點了回禮。
  懿妃款款走到皇后面前,嫣然一笑,今日的懿妃確實很美,之前人人以為她容貌平常,可誰知打扮起來卻別有一番高貴之態。
  「皇后娘娘!」懿妃雙手交疊在小腹,墩身行禮。
  良慎心中很是滿意,今日她雖驚艷四座,可也沒忘了恭敬皇后的本分,有分寸是極好的事情。
  「懿妃請起!可是有話要說?」良慎給常青使了個顏色,常青上前攙扶起懿妃,皇后近身侍婢攙扶而起,良慎也給了懿妃應有的尊重。
  「奴才聽太醫院說,皇后風寒已好多了,從昨日起已經不吃藥了,所以奴才還是想將大阿哥送到皇后身邊去。」懿妃扶著常青的手站起,誠懇的說道。
  良慎聞言一笑,說道:「你的消息倒靈通,本宮的意思也是抽個時間將大阿哥接過來,只是想著你們母子情深,唯恐你不捨得,一直不忍開口!」
  「奴才雖不捨得,可也知道老祖宗的規矩,祖上傳下來的規矩豈可毀在我手裡,何況宮中的姐妹們人人看在眼裡也不像,日後其他姐妹有了孩子,倒叫皇上難辦了!」
  「懿妃,你總是這樣克己復禮,難為你了!」良慎一笑,自從在選秀時認識她,就從未見她做什麼逾越規矩的事,也從不曾見她使小性子,她當真與宮中這些養尊處優的女人不一樣!
  「皇后過譽了,實則是因為違背規矩而行,奴才日夜惶恐,且看皇后將大公主撫育的這樣好,大阿哥若得皇后鳳澤庇佑,一定比跟著奴才要好!」
  懿妃言辭懇切,良慎雖心中尚有疑惑,可卻不知如何拒絕。何況在場還有許多未散去的嬪妃和宮人,麗妃和幾個貴人都在場。
  「既然如此,皇上也是允准了的,明日本宮便派人去儲秀宮接大阿哥!」良慎同意了懿妃的請求。
  「有勞皇后娘娘!」懿妃屈膝含胸再行一禮。
  「只是本宮在此可要說清楚,大公主與大阿哥本該送到阿哥所教養,只因皇上膝下涼薄格外疼惜,這才托付給本宮。日後你們要多多為皇上綿延子嗣,以後若宮裡再有了孩子,可要都送到阿哥所了!這樣才合規矩!」良慎說道。
  「是。」眾嬪妃齊聲應道。
  
  ☆、第147章 茶韻
  
  麗妃站在不遠處不滿的看著懿妃與皇后,她們的對話她全都聽到了耳中,良慎用眼睛的餘光看到了麗妃的不滿,麗妃的風頭還沒出夠一年,便被懿妃搶了個精光,良慎與她本有人命官司梗在心中,她不如意良慎自然爽快。
  「麗妃看起來並不為大阿哥的出生感到喜悅啊?」良慎緩緩走到麗妃面前,今日她穿的鞋子是玉質的花盆底,走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每一聲都像在為麗妃此刻的落寞而鼓掌。
  麗妃見皇后朝她走來,說不得也要福一福身以盡禮數,可臉上卻冷若冰霜,連一絲微笑都沒有。
  「豈敢!」麗妃生硬的說道。
  「麗妃不必過慮,皇上對公主和皇子一樣喜愛,本宮也不會為了維護皇子而薄待公主!她們姐弟二人一處長大,想必感情一定會極好!」良慎說道。
  「皇上自然不會委屈公主!只是,皇后娘娘,您一人要教養兩個孩子,顧得過來麼?」麗妃斜著眼睛刻薄的說道。
  「當年康慈太后不也是一人撫養了皇上和六爺嗎?也未見太后有任何不妥之處!」良慎說道。
  「橫豎這是皇后自己的事,奴才只關心公主過得好不好,若公主過的不好,奴才雖人微言輕,也是不肯屈就的!」麗妃甩下這幾句話,便行禮告退了。
  「麗妃也太過杞人憂天了些,她竟如此不相信本宮!」皇后歎了一口氣,看著懿妃說道。
  「皇后娘娘放心,奴才絕無此想法!」懿妃立刻低頭做出乖巧的樣子。
  「本宮知道你懂事,若思念載淳,可隨時到鍾粹宮坐坐,本宮定會告訴載淳,他有一個極為深明大義又聰慧過人的母親!」
  懿妃一笑,說道:「載淳的母親唯有皇后一人!」
  良慎愕然,她竟能做到連兒子都可以拱手讓人,即便只是說說而已,可能說出這種話,作為孩子的生母心中總是痛楚的!葉赫那拉氏,你的心想必是極高的,站在高處,連親生兒子看上去都是極為渺小的!
  次日一早,載淳便被抱到了鍾粹宮,懿妃與麗妃不同,她並不會頻繁的來看望載淳,若有人問起,她邊說皇子與公主不同,皇子的生母更要多避諱才是。
  近日奕□常常熬夜,有些上火,口角乾燥,時常暴躁的發起脾氣來,養心殿的奴才們算是倒了大霉,常常還不知到底為什麼呢,便披頭蓋臉被罵一頓。
  良慎要撫養兩個孩子,尤其是載淳,偏偏與她夢中的孩子一模一樣,她便認定載淳是特意來投胎來找她的,疼愛載淳比疼愛榮安更甚,這才真是捧在手上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這樣一來,良慎很少去養心殿關心皇上的飲食起居,也顧不上開解他的煩躁了!
  奕□雖常拿奴才發洩,可往往事後後悔,也是苦不堪言。只是,不知為何,漸漸的,竟有了一些好轉,嘴角也不起皮了,也不是那樣煩躁了,漸漸恢復了往日的平和。
  「曹德壽,朕的脾氣是不是變好了?」奕□發覺自己的變化,甚為驚奇,畢竟沒有吃藥調理,自己便好了!
  曹德壽前幾日飽受折磨,小太監小宮女們被嚇得不敢上前,少不得還是他在中間支應著,聽了皇上這話,幾乎激動的老淚縱橫。
  「皇上已經兩日沒發脾氣了,奴才都覺著受寵若驚了,都不敢信是真的,常常站著站著就掐自己大腿一下,以為自己做夢呢!」
  奕□白了曹德壽一眼,沒好氣的說:「有那麼誇張麼?瞧你說的朕跟閻羅煞星似的!」
  「您以為呢?暴君與閻羅煞星有啥區別?」曹德壽可憐兮兮的看著奕□。
  「還敢說朕是暴君?」奕□拿起手裡的折扇朝曹德壽砸了去,曹德壽嬉皮笑臉的接住。
  奕□雖想不通是為何,但所幸是個好事情,便決意不去計較了,端起桌上的茶盞便印了一口茶。
  茶到口中,忽然品出一股別樣的味道,奕□掀開茶杯蓋,依舊是日常喝的碧螺春,沒見有什麼不同,可再喝一口,含在嘴裡品了品,又確實與平日裡喝的碧螺春不大一樣。
  「曹德壽,這茶似乎與平常不一樣!」奕□立刻戒備起來,若是有人在茶水裡動了手腳,那可就麻煩了。
  「啊?」曹德壽也慌了神,端起茶盞端詳了半天裡頭的茶水,看成色沒什麼大問題,只是比平日裡的顏色略微重些。
  曹德壽喚來小太監拿來銀勺,插到茶水裡試了片刻,也沒見有任何不妥。
  「萬歲爺,沒事兒啊!您喝的茶都是御茶房打點的,出不了錯啊!」
  奕□狐疑的看了看那銀勺子,還是覺得有問題,便說道。
  「這殘茶朕賞你了!你嘗嘗,味道似乎不對!」
  曹德壽點頭答應著,飲了一小口,反覆咂摸咂摸,確實與碧螺春不太一樣,因常年伺候皇上,宮裡的貢茶曹德壽也是常常喝到的,若有不妥,他自然也能品出一二。
  「還真有點不對勁!」曹德壽說道。
  「傳令御茶房,教給朕備茶的奴才過來見朕!」奕□說道,他倒要看看,這茶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曹德壽答應著傳令下去,可令人沒想到的是,卻是葉官女子從外頭搖搖走了過來。
  「原來是葉官女子?」曹德壽在門口打了招呼。
  這要是擱葉官女子以往的脾氣,是斷然不會搭理曹德壽的,可今日,她卻認真的看了曹德壽一眼,莞爾一笑,溫和的說道。
  「有勞曹公公了!」
  曹德壽詫異的上下打量了葉官女子,只見她一身素青的宮女服,頭上簪了一朵小巧的西府海棠,眼神沒有了當年的凌厲逼人,看著倒溫婉了許多。
  「哎,哎,您跟老奴來吧!」曹德壽受寵若驚的連連點頭。
  葉官女子已經記不清自己到底有多久沒見過皇上了,皇上伏在案上批閱著奏折,與以往一樣,只是看著瘦了些。
  「奴才叩見皇上!」葉官女子跪地請安。
  奕□只聽這聲音十分熟悉,抬眼一看,竟然是她!
  「是你?」奕□愕然。
  「正是奴才。」葉官女子五味雜陳的笑了笑。
  奕□看她全無以往的戾氣,也去了以往穿金戴銀繁複的妝飾,就這樣安安靜靜、清清爽爽的跪在地上,忽然願意與她多說兩句話。
  「御茶房的差事可辛苦?」
  葉官女子也未曾想過皇上還會關心她,不禁抬起頭看著皇上的臉,往日時光中的一幕幕明明已被壓在心底最深處,可這一刻,不知為何卻全都冒了出來,皇上的臉越來越模糊,片刻之後,她才反應過來,是自己的淚眼模糊了皇上的臉。
  「回皇上,奴才在御茶房很好,日日茶香繚繞,清心靜氣。」葉官女子察覺到自己的僭越,趕忙低下頭悄悄抹去眼淚。
  奕□看她這樣子,自然也想起了許多之前的時光,從前她雖然驕奢跋扈,常常蠻不講理,可對他的關心卻從來都是至純至真的。
  「朕的茶是你備的?」
  「是,這半年以來,皇上的茶一直是奴才備的。」
  「那怎麼從來不見你來養心殿送茶?」
  「奴才沒臉來見皇上。」
  奕□啞然,經歷了此番變故,也許她真的改頭換面了!
  「朕突覺今日的碧螺春味道不似從前,你可否給朕一個解釋?」
  葉官女子這才知道為何皇上會想到召見她,舒心一笑。
  「皇上可否覺得進來平心靜氣了許多?」
  「正是。」奕□說道。
  「這便是這茶的功勞了!奴才知道皇上只愛喝碧螺春,若換了別的茶恐怕不喝。因此,便將菊花和金銀花熬成水,已這樣的水為皇上沏茶,驅邪降火,解毒除煩。」
  「你怎麼知道朕近日上火煩躁?」奕□又問。
  「給皇上備茶的人,豈可不知道皇上的身子如何?那便是失職了!」葉官女子一笑。
  「你從何時開始這麼做的?怎麼之前朕沒覺得有什麼不一樣?」
  「這法子奴才已經用了七日了,大約是之前皇上心煩氣躁,才沒感覺到這細微的差別吧。」
  奕□忽然很感動,她雖然被她貶到那樣見不得人的地方,卻還是如此細水長流的在暗處關心著他。時移世易,葉官女子曾犯過的錯已經在奕□腦海裡漸漸的淡了,而她此時的好卻清晰的印在她腦海裡。
  「落玉,你可有怨朕?」奕□走下來,輕輕的將跪在地上的葉官女子扶了起來。
  「奴才不敢。」葉官女子聽到他再次叫了她的閨名,眼淚再次不爭氣的流了出來。
  「你雖有錯,可有些時候,也是朕委屈了你!」
  「不,奴才寧願承認是因奴才犯錯皇上才懲罰奴才,而不是因為皇上厭惡奴才……」葉官女子不再說下去。
  「你可願再回到朕身邊?」奕□又問。
  「奴才不敢。」往日驕奢跋扈的她今日卻當真是畏縮不前。
  「怎麼只會說奴才不敢了?」奕□有些心疼。
  「奴才是怕,若是皇上再厭棄奴才,奴才就當真沒有活路了!」她說。
  
  ☆、第148章 奉茶女
  
  奕□看著落玉楚楚可憐的樣子,不禁生出想要憐惜的衝動,他伸出手輕輕的摘下她頭上的西府海棠,放到鼻下嗅了嗅,清香宜人,海棠花中唯有西府海棠是有淡淡香味的,因此西府海棠被稱為海棠花中的上品。
  「落玉,日後常到養心殿為朕奉茶吧。」他說。
  「皇上以後還要拋棄奴才嗎?」她說,眼中閃著星星點點的淚光。
  「只要你不犯錯,朕便不會棄你!」
  「奴才記住皇上的話了!」落玉點點頭,一滴淚從眸中掉下來,順著臉頰淌了下去。
  「先回去吧。明日再給朕送茶來!」奕□輕柔的聲音如同初夏的風,溫暖曖昧。
  落玉轉身離去,明明是再熟悉不過的宮道,她竟走的毫無方向,腳上也不穩,再回御茶房的路上,少說有三次走錯了路口。
  落玉依然覺得今日的遭遇恍若夢中,她曾以那樣高貴的身份站在皇上身邊,可皇上卻絲毫看不見她!而如今她接連被貶,瑟縮在御茶房裡做一個低微如塵的小宮女,她以為此生再也不可能接近他了,恐怕他以後的人生都不會想起這世上還曾有一個叫做落玉的女子曾那樣癡心的愛過他!
  她早已接受了這悲傷的一切,抓在手裡的沙子,越是想握緊,便流失的越快,也許皇上的心本就是不屬於她的,再死命強求又有何用?她已經退而求其次,他既然不愛她,卻阻擋不了她去愛他,她只要在暗處默默的關心著他就好!
  雖然自己的權利範圍不過也只有一盞茶而已,可哪怕一盞茶她也要融進去自己對他全部的關心,每日再清洗他用過的茶盞之時,那殘茶中遺留的龍涎香味便是她度過漫漫長夜唯一的依賴!
  她早已放下,他又要拿起,誰知這樣的重逢到底是福是禍,她的心再也經不起任何糟蹋了……
  鍾粹宮,良慎正在院子裡看榮安搖搖晃晃的學走路,常青和金鈴子也都在伺候在一旁,乳母抱著載淳也歡喜的看著小心翼翼邁步子的榮安。
  「榮安,來,到皇額娘這裡來!」良慎朝著榮安拍拍手,榮安天真的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齊的小乳牙,努力的往良慎的方向移動。
  「公主果真要走起來了!再過兩個月,就會叫阿媽額娘了!」乳母高興的說。
  良慎欣慰的看著小榮安,不過一年的時光,她已從一個襁褓中的初生嬰兒長成一個會自己走路的孩子,這一年,良慎可沒少受累,自然,看到榮安的成長,她便是最舒心的一個!
  「可不是?明年就看我們載淳的了!」良慎站起身舒了口氣,走過去又逗弄了一會載淳,逗得載淳咯咯咯直笑。
  門外的太監過來稟報,說麗妃和懿妃一起來了,良慎納悶這倆人平時誰也看不上誰,今日怎麼趕到一塊兒去了?
  「請進來。」良慎淡淡的回了一句。
  麗妃和懿妃雙雙下了肩輿,齊齊從宮門走了進來,見著良慎又一同行禮問安。
  「皇后娘娘萬福金安!」
  良慎看了她們一陣子,忍不住撲哧一笑。
  「什麼風一下吹來你們兩個?花紅柳綠的,往本宮這院子裡一站,比這院子裡的花草還熱鬧呢!」
  麗妃和懿妃不明就裡的看著對方,旁的人倒是一眼便看出端倪,麗妃今日穿著緋色的衣裳,偏偏懿妃穿著一件碧色的衣裳,二人一紅一綠站在一起,果真是夠熱鬧的。
  懿妃明白過來,先是一笑,說道:「倒真是夠巧的,可見是緣分!」
  麗妃卻並不買賬,丟開手不搭理這一茬,而是徑直走到榮安跟前將她抱了起來。
  「我的好榮安,額娘來了!」
  看著榮安與麗妃親暱的樣子,良慎心中有一絲酸澀,孩子,畢竟還是與親娘最親,雖然是她日夜照料,可每每見到麗妃,那雙稚嫩的眼睛裡閃爍的光芒是她從來也看不見的!
  那麼,載淳呢?
  「你也去與載淳親香親香!」良慎看懿妃站著沒動,便主動讓她過去抱抱孩子。
  「乳母抱著很好!我看見他好好的,就心滿意足了!皇后娘娘,咱們坐過去,我要討杯茶吃!」懿妃婉拒了良慎的好意,這讓良慎更加詫異,可也正因為這樣,她心裡反倒好受一些!
  若人人來了都抱起孩子親親熱熱,那她這個皇后不是太尷尬了嗎?
  良慎笑著叫常青去端茶,引著懿妃到院子裡的石凳上坐下。
  「假惺惺的!」麗妃冷眼瞟了一下懿妃的背影,輕聲嘟囔了一句。
  良慎與懿妃閒聊了一會兒,不過也就是一些宮裡日常的事情,過了一陣子,麗妃與公主親近夠了,又唯恐皇后與懿妃說些對她不利的事情,便放下公主也湊了過來。
  「皇后娘娘與妹妹說什麼體己話呢?」麗妃坐下便問。
  「本宮依稀記得麗妃的芳齡比懿妃還要小一歲,你們這是怎麼論的姐妹?」良慎不喜歡麗妃妄自尊大的樣子,便出言敲打敲打。
  麗妃聽了這話便堵了一肚子氣,宮裡的姐姐妹妹幾時是按年齡論的?向來勢弱依附勢強,自然勢強的則尊為姐姐了!若論年紀,皇后可比她們二人都小,可那懿妃還不是腆著臉叫了這幾年的姐姐?
  可此時此刻,能這樣想卻不能這樣說,畢竟她和懿妃同在妃位,說不出誰高誰低。
  「只因當年同為貴人的時候,懿妃曾叫過我一聲姐姐,我便記下了!」
  按著懿妃以往溫順的性子,想來也不會爭執分辨,麗妃便這樣搪塞了一句,誰知今日之懿妃卻改了往日的脾性。
  「當年我愚鈍,不知麗妃的年紀,只好尊稱一聲姐姐,如今知道了年紀,可不能再這樣叫了!麗妃以容顏出眾傲立後宮,若被我叫老了可不好!」
  懿妃看似是一句玩笑話,可話中卻隱隱露出,她再不會尊稱麗妃為姐姐,她再不是那個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良慎聞言心裡倒很痛快,握著茶盞看著她們你來我往爭風吃醋。
  麗妃狠狠的瞪了懿妃一眼,懿妃卻並不在意,依舊面色自如。
  「皇后娘娘日日辛苦照料公主與皇子,只怕已有一段日子沒見著皇上了吧!」懿妃忽然轉換了話題,想必是要說什麼。
  良慎點點頭,她也確實有日子沒去見皇上了,皇上偶爾來了,她也沒什麼時間和他說話,最後也都訕訕的走了!
  「你去見過皇上?」麗妃戒備的看著懿妃,雖然看不上她,可卻渴望聽到她後面要說的話。
  「我也是昨個兒個閒來無事,便去養心殿看看皇上,我運氣好,正趕上皇上得閒便問了我幾句載淳的事兒!」
  「你還真是夠閒來無事的?」麗妃嫉妒,沒好氣的翻了翻眼睛。
  「娘娘猜猜看,我在養心殿看見了誰?」懿妃忽然故作神秘的眨眨眼睛。
  「誰?」良慎知道她早晚會說,也懶得猜,便直接問道。
  「葉官女子!」懿妃一笑,一臉諱莫如深。
  「是她?」良慎一愣,還真是出乎意料,葉官女子不是好好在御茶房麼?什麼時候又到御前伺候去了?
  「皇上又寵幸她了?」麗妃遠比良慎更加緊張,葉官女子與她的過節不是一點半點,葉官女子知道她曾做過的害人勾當,也是拜她所賜,她才會被貶到御茶房去做奴才!
  「那倒看不出來,只是在皇上身邊伺候茶水之事。」懿妃飲了一口茶,繼續說道:「不過那麼一個可人兒日日陪在身邊,召幸恐怕也是遲早的事!」
  本以為她這一年多不聲不響的悶在御茶房,已經不能再構成威脅了,誰知她怎麼又冒出來了?
  這人絕對不能留著了!麗妃暗暗下定決心。
  「本宮見過一次葉官女子,看樣子受了這一年的苦,她那烈火性子也磨沒了,人看著溫順了許多!」良慎回憶著葉官女子絕美的容顏,若她沒有了之前的固執和暴烈,到真的是個可人兒!
  皇上真的要再度寵幸她?不知為何,良慎忽然有一種自己的愛人找回了初戀情人的錯覺,心裡酸酸的。
  「是。我看著也很是乖巧溫順,說話細聲細語,連眼神都柔和了!」懿妃說著這話,眼睛卻一直瞟著麗妃的情緒。
  「皇后娘娘怎麼看?」麗妃將問題拋給皇后,畢竟,葉官女子得勢時也曾陷害過皇后。
  良慎並不是糊塗人,自然不接她這一招。
  「若她真能改過自新,不再想著歪門邪道,不再惹怒皇上,皇上要寵她也並非壞事。」良慎做出一副與己無關的清高樣子。
  麗妃咬咬牙,說:「那也說不準是為了迷惑皇上做出來的樣子呢!」
  「皇上自己要寵她,咱們有什麼法子?」懿妃說道。
  麗妃心中可不這麼想,既然皇后不準備與葉官女子為敵,那就算只靠自己,她也不能讓葉官女子重新得寵!
  麗妃心事重重的告辭而去,懿妃又坐了一會兒,沒再說什麼,也就走了。
  良慎玩味的看著兩個人先後離去的身影,緩緩的飲淨杯中的茶水,暗暗的笑了笑。
  
  ☆、第149章 畫上公子
  
  常青送走了麗妃和懿妃,憂心忡忡的回到良慎身邊。
  「主子,說來也怪,她們兩個向來不對付,今日怎麼湊到一塊兒了?」常青疑惑不解。
  「儲秀宮挨著翊坤宮,自然翊坤宮有什麼動靜,懿妃是最清楚的!」良慎說道。
  「主子是說,懿妃是故意要和麗妃趕在一塊兒的?」常青倒沒想到這一層,十分吃驚。
  良慎淺笑著點點頭,說道:「你向來是個聰明人,難道連這也看不明白?」
  常青恍然大悟道:「懿妃是故意要將今日的事說與麗妃聽!」
  「你總算想明白了!」良慎一笑。
  「懿妃是個再聰明不過的人,她知道葉官女子若副寵於穩固宮中局勢不力,可她向來是不露鋒芒的,那麼對付葉官女子的事兒還是借麗妃之手更為穩妥,畢竟麗妃與葉官女子有過節!」
  「這個懿妃,還真是一副七竅玲瓏心腸!」常青嘖嘖感歎。
  金鈴子可懶得管她們鬥來鬥去的事情,她只關心葉官女子若成了皇上的新寵,皇后可怎麼辦,畢竟,自打皇后進宮以後,皇上還從未主動喜歡過誰呢,這是頭一遭!
  「皇上若真心喜歡葉官女子了,咱們怎麼辦呢?」金鈴子憂愁的說。
  「什麼怎麼辦?皇上要幹什麼豈是你我能攔得住的?他要做什麼,隨他去吧!」良慎一提皇上,立刻拉下臉,自然,皇上的行為也讓他不高興了!
  良慎說完,轉身便回了寢殿,這次,她是真的生氣了!若是以前奕□寵幸別人,大約是為了綿延子嗣雨露均沾,或是為了平衡朝中勢力,還頭一遭是為了自己高興,又將之前貶了的葉官女子喚回身邊的呢!
  良慎整整在床上躺了一天,不吃飯,不說話,也不去看望榮安和載淳。宮人們只道她是生皇上的悶氣,可事實並不完全如此,她更多的是在想自己到底該如何面對這樣的事情。
  是像母儀天下的皇后一樣寬容以待,還是像普通的女人一樣捍衛本應專一的感情?假如她一直都生活在大清朝,也許這算不得問題,她會安心做一個本分的皇后。可偏偏她的愛情觀和婚姻觀形成的時候,是生活在現代的,若屈服於這可笑的封建制度,她又覺得不甘心!
  奕□曾對她許諾此生只愛她一人,可他真的做得到嗎?他畢竟是皇帝,輕而易舉就可獲得弱水三千,他還能堅持只取一瓢飲麼?
  更有一層,她的態度直接回改變後宮格局,身在皇后之位,她的一喜一怒都牽動後宮風雲變幻,她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可以恣意任性的小女人了!若她容不下葉官女子,自己身背毒後的罵名暫且不說,這正中了懿妃和麗妃的下懷,她們就可不費吹灰之力的消除葉官女子這個威脅!
  可若她容得下葉官女子,局勢便明朗多了,現在後宮中麗妃和懿妃是兩大勢力,若這兩個勢力哪天勾結到一處,對於皇后來說,便是威脅!因此,若能形成三足鼎立的態勢,局勢則穩定的多!
  思前想後,似乎只有容下葉官女子才最是妥當,可心中的不甘卻一陣一陣湧出來,苦澀酸楚。良慎煩躁起來,起身隨意裝扮了一番,便只帶著常青去了景仁宮!若是婉嬪爭氣,那這葉官女子是有是無便絲毫不重要了!只可惜,近日婉嬪看著總是心不在焉的,不知每天都忙著什麼……
  鍾粹宮挨著景仁宮,沒走兩步也就到了,太監一看皇后來了,趕緊進去稟報。因素來與淑婉親密,良慎也沒等著裡頭傳出話來再往裡走,逕自就走了進去。
  剛剛走到廊下,就見淑婉慌裡慌張的迎了出來,請安跪迎。
  「奴,奴才恭迎娘娘!」
  良慎看她那樣子,便覺奇怪,問道:「你慌什麼?」
  「沒有。」淑婉面露尷尬之色,「皇后突然駕到,我這裡都沒有準備,因此有些慌張。」
  「你我同別人又不一樣,還用準備什麼?」良慎一笑,邁步就要往裡走,又看見淑婉袖口上有一處污點,像是墨水粘上去的痕跡。
  「是寫字呢?還是畫畫呢?」良慎笑著問,攜著她的手就往裡走。
  「啊?」淑婉嚇了一跳,神色更加慌張。
  「喏!」良慎指了指淑婉袖子上的污點,一笑。
  淑婉將良慎讓了進來,有些不好意思的將粘了墨水的袖子背了過去,便叫墨硯去倒茶。
  「閒來無事,隨意畫畫的!」淑婉遮遮掩掩的說道。
  「就你這一句閒來無事便能氣死我!我那裡忙的四腳朝天,你卻在這偷閒躲懶!」良慎嗔怒的看著她。
  「姐姐能者多勞,我怎麼比得上姐姐呢?」淑婉笑的極其不自然,還一直站在良慎對面,不肯就坐,好像在擋著身後的書案似的。
  良慎自然也有所察覺,她老早就覺得淑婉有古怪,只是一直拉不下臉深問,可最近她對宮中的恩寵越發不上心了,教良慎心中恨鐵不成鋼,今日說什麼也要弄清楚她到底瞞著什麼……
  「你可是丹青大家!我要去看看畫什麼好東西呢?」良慎忽然起身,越過淑婉便要靠近書案。
  「姐姐!」淑婉果然心中有鬼,立刻伸開兩手攔住良慎,「不過是隨意胡畫的,入不得姐姐的眼,等我他日畫了好的,親自裝裱了送到姐姐宮裡!」
  良慎見她越攔著越斷定有什麼不能見人的秘密。
  「我偏要看看!」良慎使勁往前一闖,淑婉自然也攔不住她。
  良慎立刻湊到書案前,只見案上亂七八糟,許多空白的宣紙散亂的鋪在上面,良慎將那些宣紙一張一張的捲起來拿到一邊,淑婉早已嚇壞了,膽戰心驚的準備迎接噩夢的到來!
  待到那些宣紙都收拾好以後,一副畫浮出水面,當那幅畫出現良慎眼前時,她的大腦竟然出現了片刻的空白,恰如一陣晴天霹靂一般擊中她的心!
  「是他?」良慎驚愕的拿起其中的一幅,努力分辨著,希望自己只是眼花繚亂看錯了,可事實最是無情,那顧盼神飛的眉眼不是他還是誰?
  淑婉知道事情已經瞞不住,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低下頭等待即將而來的暴風驟雨。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良慎顫抖著拿起那幅畫,轉身質問淑婉。
  那幅畫上赫然一位衣袂翩躚的男子,那樣遺世獨立的姿態,不是別人,正是黑牡丹!
  淑婉早已瑟縮著跪在那裡,淚如雨下,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良慎放下這一幅,又從書案上翻出好幾幅,無一例外,全都是黑牡丹,有他在戲台上的不同扮相,也有一襲白衣的卓絕風姿,一顰一笑,唱念做打,每一幅都是一種別樣的風情!
  「難道說……」良慎疑惑的看著淑婉,難道淑婉一直悄悄的鍾情於黑牡丹,因此她才毫不在乎皇上的寵幸?
  兩人正僵持著,正好墨硯從外面端茶進來,看見屋裡這一幕,嚇了一跳,正要開口說話,又被良慎瞪了回去。
  「出去!把門關上!」良慎嚴厲的說道。
  墨硯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好灰溜溜的退了出去,照著皇后的要求,小心的關好門。
  「你可知後宮嬪妃與外頭的男子有私情,是要誅九族的?」良慎氣的將那些畫都扔到淑婉面前。
  「姐姐……」淑婉無助的叫了一聲。
  「你這樣不僅會害死自己,還會害死他和你母家的所有人啊!」
  「姐姐,淑婉知錯了!」淑婉跪著爬到良慎跟前,哭訴道:「可是,這只是淑婉的單相思罷了,他,毫不知情!求姐姐不要責罰他!」
  良慎心痛如絞,說:「事到如今,你卻只知道護著他!你自己的性命和前途還要不要了?」
  「姐姐,是淑婉一時糊塗,真的與黑牡丹無關!」
  良慎無奈的抬頭看著屋頂,這屋子已經困住了後宮女子的身子,這宮牆卻困不住這些女子的心!
  「從何時開始?」良慎無奈的問。
  「從當年姐姐禁足鍾粹宮時,御花園傳來的那段笛聲……」
  良慎驚訝不已,竟然從那時便開始,算到現在已經整整四年了,而她竟然毫不知情……
  「可我記得,你和他並沒有說過什麼話啊?」良慎不解。
  「是沒說過話……」淑婉頹然的跪坐在地上,「他的話都是同姐姐說的,可即便是在旁邊聽著,也是好的……」
  「你怎麼這樣傻?他哪一點比皇上強?」
  「姐姐,若說他不如皇上,姐姐難道不拿他當知己麼?恐怕他對姐姐的感情也並非一般的主子與奴才吧!」淑婉也是破罐破摔,被人撞破了心事,也顧不得許多,將良慎的秘密也抖落出來。
  良慎聽她這樣說,心裡更加生氣。
  「我的確視他為知己,可我從未想過跟他有任何越距之事!」
  「我也沒有呀!我這身子是皇上的,難道連心也要交給皇上嗎?皇上又何曾對我付出過什麼真心?我於皇上而言,不過是御花園萬紫千紅中的一朵而已,多我不多,少我不少!可我卻要將皇上視為我唯一的天,這對我公平嗎?」
  淑婉的話驚醒了良慎,曾經,她與淑婉有一樣的見識,為什麼經歷了這幾年,自己反倒成為了封建男女關係的衛道士了?
  
  ☆、第150章 畫上公子(二)
  
  面對著淑婉的眼淚與執著,良慎反倒不知道說什麼才好,本想大罵她一頓,讓她知難而退,誰知看著她可憐的樣子,那些責備的話竟然一句也說不出口。
  「你究竟是如何打算的?」半晌,良慎才發此一問。
  「我又能作何打算?一切不過是我一廂情願而已……」淑婉依舊心灰意冷的坐在地上,「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我又能怎樣?」
  良慎看著她,更加心軟,靜了靜心神,這才說道。
  「無論如何,這些畫是不能留的!倘若被旁的人看見了,你就沒有活路了!」
  良慎胡亂捲起那些畫,一把塞到香爐中。
  淑婉看著她全部的依賴都被燃成了灰燼,更加絕望,她只覺得週身發冷,甚至連臉龐上掛著的淚滴都是冰涼的。
  「你心裡要想著他,我也是管不住的,可是表面上你千萬不要被人看出端倪,像大阿哥滿月宴那天的行為以後要切忌!」良慎苦心勸導著淑婉,宮裡的女人一旦心中裝了別的男人,無異於在刀劍上跳舞,稍有不慎隨時都會要了性命!
  淑婉含著淚點點頭,感激的說道:「多謝姐姐不殺之恩!」
  「在這宮裡,我只信任你,怎忍心將你置於危險之中?」良慎憐憫的看著淑婉,小心的將她攙扶起來。
  「婉兒,他本無意於你,你為何要這麼傻?即便你不愛皇上,也該與皇上要一個屬於自己的孩子,不論是男是女,都是你後半生的依靠啊。」良慎扳著淑婉的肩膀說道。
  「我何嘗不知道他無意於我,只是,身為皇帝嬪妃,除了這些我再也不能為自己的感情做些什麼了,一輩子求之不得,本就不是幸事,有沒有依靠還重要嗎?」淑婉神色落寞,如果時光可以倒流,她寧願那個悶熱的午後,她沒有去鍾粹宮,沒有聽見那段攝人心魄的笛聲……
  這樣她便可以還做那個簡單快樂的小常在,只期盼著皇上能給她一丁點的寵愛就好,她甚至不懂得去索取一個男人全部的愛,只是奢望有那麼一星半點的就足夠了……
  「你真的做決定了?」良慎遺憾的看著她秀麗的雙眼。
  淑婉點點頭,堅定的說道:「是,我不願勉強自己生一個孩子!之後又將它作為自己邀寵和傍身的工具,這對誰都不公平!」
  「哪怕是為了我呢?」良慎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問道,「你知道,麗妃和懿妃的孩子,我都不信任!」
  淑婉滿含歉意的看著良慎,依舊搖了搖頭,說:「我對不起姐姐,有負姐姐這麼多年的提攜和眷顧,我願為姐姐肝腦塗地,只是」
  「罷了!」良慎知道她要說什麼,伸出手打斷了她,「我知道了!無論你做出什麼選擇我都會尊重你,我們交好本就不圖對方的什麼。你多次救我性命,我能做的,也只有在這深宮中保你無虞了!」
  「多謝姐姐!」
  「幸而現在皇上朝事繁重,又有懿妃和麗妃在風頭上,大家都顧不上你,不然以皇上的智慧,很容易便可看出你的破綻!日後,你要謹言慎行,知道嗎?」良慎諄諄囑咐著。
  「淑婉讓姐姐費心了!」淑婉慚愧的低下頭。
  「唉!」良慎只覺千言萬語梗在喉頭,卻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些什麼,只得長歎一聲。
  「我走了,你要好自為之吧!」
  良慎說完轉身推開門走了出去,仰頭看了看景仁宮上方的天,今日的天氣不知是什麼了,昏昏沉沉,讓人感覺悶得慌。
  「恭送皇后!」身後響起淑婉的送別聲,更覺有些蕭瑟愴然。
  這邊良慎去景仁宮無意間窺見了淑婉的心事,那邊金鈴子實在擔心主子真的生了皇上的氣,趁著主子出去,悄悄的跑去養心殿找曹公公打探消息。
  午後奕□正在小睡,曹德壽也在廊下倚著欄杆打盹,金鈴子湊到她耳邊叫了好幾聲,他竟然全然不覺。
  「曹公公!」金鈴子急了,使勁捏住曹德壽的鼻子讓他不能呼吸,曹德壽只覺得憋得難受,這才一急睜開眼,卻是金鈴子著急上火的小模樣。
  「你這個作死的小東西!這樣沒大沒小!」曹德壽又氣又喜,伸手不輕不重的打了金鈴子的腦袋一下。
  「公公睡得也太沉了,怎麼叫都叫不醒!」金鈴子噘著嘴揉著頭頂說道。
  曹德壽立刻板起臉,四下裡看了看,見周圍沒人看見,便義正言辭的說:「誰說咱家睡覺了?咱家不過瞇著眼睛休息一會兒,耳朵可警醒著呢,剛剛不過是逗你玩呢!」
  金鈴子見他不願承認自己偷閒打盹,忍不住一笑,說道:「好好好,是我錯了,剛剛是我看錯了,還誤以為公公在睡覺!」
  「這還差不多!」曹德壽晃了晃腦袋,醒醒神說道:「你來做什麼?可是皇后娘娘有什麼事要交代?」
  「今兒個是我自己來的,不是聽差。我特地來看看公公。」金鈴子嬉皮笑臉套著近乎。
  「甭跟我扯沒用的,有事快說吧,回頭皇上醒了我可沒工夫聽了!」曹德壽知道金鈴子必是有話要說。
  「都這時辰了,皇上今兒睡的倒很安穩呢!」金鈴子不知如何開口說葉官女子的事,只得先找一個話口。
  「那是自然。自從葉官女子給皇上獻了中岳仙茶,皇上的睡眠便好起來了,不僅晌午這一覺能睡沉些,夜裡睡的也很是踏實呢!」曹德壽高興的說道。
  「葉官女子真到御前伺候了?」金鈴子瞪大了眼睛。
  曹德壽見自己說走了嘴,葉官女子到御前伺候的事,他不敢跟鍾粹宮的人說,唯恐皇后聽了不悅。
  「公公打眼看著,皇上對葉官女子還有心思嗎?」金鈴子急切的看著曹德壽。
  「這怎麼說好呢?」曹德壽很是為難,剛才說漏嘴也就罷了,若再私自多加評判,就更不好了。
  「照實說唄!不瞞公公,皇后娘娘已經知道葉官女子的事了,我看著這幾日性情不穩,怕是多心了!」
  「娘娘已經知道了?」曹德壽詫異的問,不知是哪個長舌婦亂嚼舌頭。
  「公公在宮裡大半輩子了,豈會不知道再厚的宮牆也擋不住各宮之間的小道消息?」金鈴子說道。
  「要說皇上對葉官女子還有心吧,倒也不怎麼看得出來。可畢竟葉官女子早年間就服侍皇上,要說一絲舊情都沒有,那也不可能。」曹德壽平心而論。
  「可當初葉官女子驕橫無禮,做了多少錯事啊!從妃位一路被貶到官女子,這也得賴她自己性子太烈!」
  曹德壽聽了嘖嘖搖頭,說道:「現在的葉官女子和當初的玉妃簡直是判若兩人,現在她很是乖巧懂事,從不張揚矯情,因此,皇上格外看重!」
  「聽公公話裡的意思,葉官女子復寵還是有希望的?」金鈴子一顆小心肝都揪在了嗓子眼上。
  曹德壽一臉不可說的表情,緘口不語。
  金鈴子見曹德壽三緘其口,知道他大概也不方便說什麼,只好悻悻的轉身離去。
  待到奕□醒來,曹德壽到跟前伺候時有意提了提這一件事。
  「萬歲爺,聽說皇后娘娘知道葉官女子到御前伺候的事兒了!」
  奕□楞了一下,又想了想,這也不是能瞞住的事情,事實上也沒有瞞著皇后的必要。
  「皇后怎麼說?」奕□問。
  「倒沒聽說皇后說了什麼,只是奴才聽說皇后好像有點不高興似的。」曹德壽看近前無人,小聲說道。
  奕□聽了這話,面上沒做什麼表現,可卻暗暗記在了心裡,無論如何,他不希望良慎因為這樣的小事不高興。
  奕□本想著當晚能去鍾粹宮看看良慎到底如何了,誰知兩廣總督葉名琛送來急報,說英美兩國在廣東邊境蠢蠢欲動,恐生壞心云云。奕□只好又留在養心殿與諸位大臣連夜商議應付英法兩國的計策。
  次日一早,奕□剛下朝,昨夜一夜未眠,只覺得眼睛乾澀的很,也懶得再去鍾粹宮,依舊回養心殿歇息。
  落玉歸來送茶,她早聽聞皇上昨夜操勞一夜,又像上次一樣,用菊花水沖泡茶葉,以求為皇上清火明目。
  「擱下吧!」奕□揉著太陽穴,以手支額靠坐在暖炕上,看起來很是疲憊。
  「是。」落玉雖看著心疼,卻一句話不多說,她這樣不言不語的恬靜深的奕□之心。
  「怎麼還站在這?」奕□聽不見落玉出去的腳步聲,便睜開眼一看,只見她正垂首站在一旁,看著如清水芙蓉般安靜。
  「奴才想等著皇上飲了茶,將茶具收走。」落玉說道,而事實上,她本不介意為了收茶具多跑一趟,只是想多留在他身邊看看他而已。
  奕□剛要說什麼,門外傳來奏報,說是皇后娘娘來了,奕□心中有些懊惱,他還沒得及去解釋,她偏偏就來了,而且落玉現下又在屋子裡,恐怕她看了又要生氣。
  果然,良慎一踏進殿內,便看見跪在地上的葉官女子,果然很久不見,她看和溫順乖巧的很。
  
  ☆、第151章 人閒生是非
  
  良慎走進養心殿,與奕□見了禮,自然第一眼便看到看到跪在地上請安的落玉,說起來這倒是她第一次規規矩矩恭恭敬敬的給良慎行禮。
  「你來了,朕本想去鍾粹宮看你,誰知廣東又出了事,一直沒得空!」奕□自書案後走出,親自迎上來。
  良慎並沒理會奕□走過來的熱情,而是轉而看著跪在地上的落玉。
  「起來吧。」良慎說道,「本宮聽說你調到御前伺候了,看來傳聞倒是不假。」
  落玉抬眼看了皇后,心中五味雜陳,若沒有眼前這個金碧輝煌的女人,恐怕此刻站在六宮巔峰的人便是她了!只是,她已不是之前的落玉,敗了就是敗了,空守著可笑的尊嚴不過讓自己更加可笑而已,倒不如豁然開朗,也給自己多一條生路!
  「是,奴才只是在皇上跟前奉茶而已!」落玉的聲音平和如水,毫無一絲怨懟。
  「自古品茶可靜心,看來御茶房的茶香倒是讓你的心平靜了不少。你可還恨本宮?」良慎問道。
  「奴才的路是奴才自己走出來的,豈敢怨恨皇后?」落玉不卑不亢,似乎看破了宮裡的榮辱興衰。
  奕□以為良慎要為難落玉,便打斷了她二人的對話,借口要支走落玉。
  「葉官女子,你先退下吧,朕和皇后有話要說!」
  落玉亦知道自己今時今日的地位,答應著轉身便要走。
  「慢著。」良慎卻出言留住了落玉,「皇上,既然葉官女子在這,我正好要提一件與葉官女子有關的事情。」
  「你有何事?」奕□以為良慎要再貶落玉,面露不悅。
  「本宮聽聞曹公公說了,葉官女子在茶道上做了許多功夫,於皇上平日養生有功,有過當罰,有功是否也當賞?」
  奕□和落玉聽這話口似乎要賞賜,可畢竟皇后曾與葉官女子有怨,皇后並沒有提拔葉官女子的理由。
  「皇后要說什麼?」奕□問。
  「葉官女子本是康慈太后的外甥女,其母家也曾是有功之臣,葉官女子入宮比本宮還早,雖因性子張揚犯了錯,可被貶以後一直潛心思過,皇上一向寬厚仁德,自然會給她改過自新的機會。所以,我提議,升一陞官女子的位分!」
  落玉驚詫不已,不明皇后為何要幫自己重新回到皇上身邊。
  「落玉雖現在性子沉靜了許多,可朕以為還需再考驗,不急於這一時。」奕□說道。
  「皇上也說她有進益,既然有進益便要獎賞,日後進益大了便再獎賞。」良慎堅持說道。
  奕□看她已打定主意,便也懶得再阻攔,若說對現在的落玉半分好感都沒有,那也不是真話,乖巧溫順的可人誰不喜歡,何況又是曾經的枕邊人。
  「後宮是皇后做主,皇后要怎樣便怎樣吧!」奕□攤手一笑,依舊回到書案上坐著。
  「那我可當真做主了。葉官女子晉封為常在,賜封號為容,願你能徹底改了之前驕奢的脾性,受益惟謙,有容乃大!你以為如何?」良慎微笑的看著落玉,落玉本以為皇后會斥責她,甚至將她從皇上身邊趕走,沒想到皇后竟然抬了她的位分,還重新冊了封號,皇后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她猜不透,只是皇后從來不是簡單的女人,她做這樣的安排必有道理。
  「奴才謝皇后娘娘抬愛!」落玉叩頭謝了恩,不管怎樣,能再回答皇上身邊,對她來說都是天大的好事,她再也不需要隔著人群遙遙的看著他,卻不敢上前說句話了!
  「既然皇后這樣決定,朕自然也贊成,落玉先回去吧,明日朕會下旨昭告六宮,你依舊回永壽宮居住便可!」奕□說道。
  「是。」落玉起身乖乖離去,雖明日就可離開御茶房,可她還是小心的將茶具收了起來,當好奉茶女史的最後一班差事。
  落玉走出養心殿,舒心一笑,容常在,常在之位雖低微,可至少是個位分,也免了她之前在御茶房服役的戴罪之身,她又可以做皇上的嬪妃了!
  只是,這樣的歡愉只維持了片刻,落玉又陷入了悲傷,成為皇上的嬪妃又如何,眾所周知,皇上不怎麼召幸嬪妃,恐怕皇上的妃子們見到皇后的幾率比御前伺候的奴才還要少,且又會陷入無休無止的後宮爭鬥之中,細想想倒還真的不如安安靜靜的做個奉茶宮女,還可常常服飾在一邊,靜靜的看著他!
  「朕以為落玉到朕跟前伺候,你會不高興!」奕□饒有興味的看著良慎,不知她到底是怎麼想的。
  「我本來就不高興!」良慎偏過頭去,不理會他,逕自走到裡頭,坐到窗下的暖炕上,倚著炕桌朝窗外看去。
  奕□輕聲一笑,站起身舒展舒展筋骨,也一路尾隨她,坐到她對面,看著她並不高興的臉。
  「看起來還真的是不高興呢!不高興便不用理她,打發了也就完了,何苦巴巴的冊封了呢?」
  良慎轉過頭,狀似惱怒的看著他,半晌不言不語。
  「我替皇上做成了心中所想,皇上倒會得了便宜還賣乖!」
  「哎,朕可沒想著要冊封她啊?朕不過當她是個普通的宮女罷了!」奕□連連擺手,想要撇清自己。
  「皇上最好摸著良心說這句話!」良慎略微含著下巴,深邃的看著奕□,那眼神好像透過奕□的眼睛看到他心裡去,在她炯炯的注視下,奕□終於繃不住笑了起來。
  「畢竟曾服侍過朕,確實與其他宮女略有不同……」
  良慎白了他一眼,繼續看向窗外。
  「皇上該去看看榮安和載淳了,榮安天天喊皇阿瑪,皇上也該去聽聽!」
  「朕何嘗不想天倫之樂,只是國事不穩,心力交瘁。」奕□長歎一聲,歪在暖炕上,「你一人照顧兩個孩子,也著實辛苦你了!」
  「我日夜忙著照顧孩子,他們的生母也別閒著才好!人閒著容易閒出事兒來!」良慎陰陽怪氣的說道。
  「所以你給她們找了個事情做,便是容常在?」奕□一笑。
  「知我者,皇上也!」良慎讚許的看了一眼奕□,「這也只是其一,容常在心中是真的有皇上,她若真能改了以往的性子,也算皇上身邊多一個可信之人!」
  奕□意味深長的看著良慎,回想四年前她曾是那個莽撞懵懂的小秀女,一心只想著逃跑,受了委屈便要發洩出來,時而還要拈酸吃醋的撒潑一陣,可現在,她以成為一個沉穩有節的皇后,腹中儘是隱忍和權謀,她能將別人的命運玩弄於自己股掌之中,而面上卻不露一絲痕跡。
  「皇上想什麼呢?」良慎見他看著自己發呆,忍不住打斷。
  「沒什麼,只是想起以前不安分的你,這幾年,你真是成長不少!」奕□笑的有些無奈。
  「那皇上以為當年的我和現在我,哪個更可愛?」良慎故意發問。
  不用問,連她自己都知道自然是當年的自己更可愛幾分,男人不都喜歡簡單的女子麼?就如同在宮斗中落敗的容常在,卻能露出楚楚可憐的一面給皇上憐惜。而她向來是贏家,早已沒了當年的率真可愛,是從什麼時候沒有的呢?大概就是從知道自己徹底回不去的時候吧!
  「只要你是你,在朕心中都是可愛的!」奕□說道。
  「可是,如果我不是我呢?」良慎忽然心中一動,她本就不是當初他深愛的慎兒,過了這幾年,甚至連她自己都快忘了自己的真實身份了!
  奕□的眼神有些閃躲不安,立刻說道:「又說胡話了,你怎會不是你呢?」
  良慎一笑,也不再與他掰扯下去,有些事問那麼清楚又有什麼用呢?還是難得糊塗好一些。
  「你剛才說什麼來著?人閒著容易閒出事兒來?」奕□忽然聞到。
  「是啊。人閒生是非!」良慎也順勢歪在暖炕上,悠然說道。
  「朕是不是讓老六太閒了……」奕□小聲嘟囔了一句。
  良慎一聽說道奕?,立刻坐直身子,渾身每一根神經都緊張起來,唯恐奕?生出什麼事來害人害己。
  「一提他,你就急的這樣?」奕□揶揄的看著良慎。
  良慎被戳了痛處,沒好氣的冷哼一聲,又歪了下去,一聲不問。
  「有人說,廣東洋人鬧事,是老六挑唆的!」奕□說道。
  「他一個親王,能跑到洋人那鬧什麼事?」良慎不解。
  「洋人近日對朝廷多有不滿,又說通商口岸不夠多,又說沿海百姓排斥外族,又說粵賊叛亂有損洋人在中國的利益,如此種種,竟然化成了對朕的埋怨,甚至揚言要擁護恭親王稱帝!」
  「洋人憑什麼管咱們的國事?誰做皇帝與他們何干?」良慎氣結。
  「你不懂。」奕□苦笑說道:「不同的皇帝對洋人自然有不同的政見,洋人自然要擁護對他們最有利的人做皇帝,雖說咱們的朝政他們不該插手,可中國的事他們插手的還少嗎?」
  「那是哪裡傳出是恭親王挑唆這樣的消息?」良慎皺眉問道。
  奕□一笑,諱莫如深,良慎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可細想想,這也並非完全不可能……
  
  ☆、第152章 夜半造訪(一)
  
  葉赫伊爾根覺羅氏因御前侍奉盡心盡力,又改了往日暴烈的脾氣,重得奕□看重,良慎為了平衡宮中局勢,平衡麗妃和懿妃的勢力,也為了彰顯自己寬仁待下的皇后風範,自請將葉官女子封為容常在。
  容常在的復寵令麗妃多有不滿,懿妃杏貞深知麗妃有把柄在容常在手中,樂得看她們互相撕咬,靜觀其變。麗妃幾次到皇后宮中進言容常在的不是,甚至多次提起容常在先前得寵時曾經對皇后的迫害,以求喚起皇后的仇恨,誰知,良慎卻毫不以為然,一月後,又將容常在晉為容貴人。
  麗妃自然與容貴人槓上了,處處不給她好臉色,可容貴人卻一改往日之態,處處忍讓謙卑,她深知,自己能有今日是為的什麼,而自己當日失寵又是為的什麼,久而久之,奕□對容貴人格外刮目相看,自然更願意垂憐一二,而麗妃,雖然身處高位,卻枕畔淒涼,從不得寵。
  自從那日聽了奕□說恭親王似乎與洋人勾結,良慎心中便再難平靜,她迫切的想要設法見到奕?,想知道他到底在做什麼。
  良慎讓金鈴子往宮外捎信,誰知卻絲毫得不到回應,這讓良慎更加心急如焚。
  「實在不行,我便去一趟恭親王府,只說是去看看思周!」良慎實在想不到別的辦法,便想到了這樣一個計策。
  「恕奴才多嘴,這法子不好!」常青知道良慎的難處,但還是出言勸阻,「您是中宮皇后,若沒有什麼大事自己去親王府,容易遭人非議。人家會說,想看思周格格,讓恭親王福晉進宮就好了,何必以皇后之尊踏足王府?何況皇后入宮前畢竟與王爺……」
  「我知道了!」良慎不願再聽下去,「那麼,我們偷偷去王府,人不知鬼不覺怎樣?」
  「主子,這就更不行了!宮裡有千百雙眼睛看著暫且不說,王府裡還有福晉呢!福晉那性子您是知道的,若被她發現蛛絲馬跡,鬧了出來,這可怎麼好?」
  「那可如何是好?」良慎急的如熱鍋上的螞蟻。
  昨日她便聽說,前幾日廣東水師在「亞羅號」上逮捕幾名海盜和有嫌疑的水手,英國領事巴夏禮偏要說「亞羅號」是英國船,捏造中國兵曾侮辱懸掛在船上的英國國旗,要求送還被捕者,賠禮道歉。兩廣總督葉名琛拒不道歉,兩方正在僵持。
  她深知,亞羅號事件是第二次鴉片戰爭的導火索,戰火已經不遠了,雖然戰爭不可避免,可她不希望這戰火的挑起中有奕?的「功勞」……
  「奴才想,王爺耳聰目明,一定知道此刻主子想要做什麼,王爺不回應也不露面,是故意不想見主子!何況主子身份尊貴,是風口浪尖的人,稍有行動便會被注意到,若是有個得力之人能做主子暗中的眼線就好了!」常青憂心忡忡的說道。
  「如果還能找到黑牡丹就好了!」良慎想到了黑牡丹,「可是他罷唱了,便不能再以聽戲為由見他,難道以後就再也見不著他了麼?」
  良慎陷入了悲傷,倒不是因為此刻沒有得力之人,而是想到黑牡丹曾為她付出那麼多,日後卻不知該如何相見,若是他不來,恐怕她再也找不到他了……
  「主子別心急,以前先生總在主子需要的時候自己現身,說不準這會子先生正在暗處看著主子呢,見主子為難,先生便會再次現身的!」
  常青怕良慎太過擔憂急出病來,便笑嘻嘻的安慰道。
  良慎無奈的點點頭,為今之計,也只有這樣想,讓自己寬寬心了……
  是夜,良慎依舊輾轉反側難以入眠,奕?啊奕?,難道你真的做了賣國求榮的事?雖知道歷史不可改變,雖知道整個中國整個朝廷的噩夢已經不遠了,可還是不願面對,只因這一切已不再是史書的一段話,這歷史漩渦之中,已有了太多自己在乎的人……
  忽然,外間的窗欞有一絲微弱的響動,夜半醒著的人本就警醒,剛想叫上夜的宮女去看看,話還沒出口,自己的床帳已被掀開,夜色中,一個熟悉的人影出現的眼前。
  「是你?」良慎喜不自禁的坐了起來。
  那人點燃了一隻火折子,微弱的火光霎時照亮了兩人的臉,他光潔飽滿的額頭盈著火光,依舊是那樣清逸絕塵的笑容,一身黑色的夜行衣,整個人站在光暈之中,如仙人降世,正是黑牡丹!
  「是我!」他說,他說話的聲音有些低沉,全然不似台上的高亢嘹亮,如他在台下的為人一樣,低調隱秘。
  看清了對方的容貌後,他一口吹熄了火折子,以免被其他人注意到。
  「又遇到難處了?」他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聽起來格外溫暖。
  「是,我沒想到你真的會來!」她毫不避諱自己的無助。
  「哪一次我不來了?連這都想不到,便是你不對了!」黑牡丹輕聲笑了笑,一點不客氣的坐在她床邊。
  「話說回來了,你怎麼次次都知道我遇到難處?難道我宮裡有你的眼線?」良慎疑惑的問道。
  「你管這麼多做什麼?」黑牡丹起身,從衣架子上拿下她的一件外衣,披在她身上,「夜深了,別著涼!」
  良慎只好放下這一段不提,可另一個疑問又衝到腦海中,讓她不得不得脫口問出來。
  「你為何要罷唱?難道嗓子真的壞了?」
  夜色中,她依然能看見他明亮的眼睛,本來奕奕有神的眼睛有了一絲閃躲的神情。
  「因為她死了,我不想再唱給其他的人聽……」他說。
  「她是誰?」良慎很是疑惑。
  「她……」黑牡丹歎了一口氣,「是真心喜歡聽我唱戲的人!我本不喜歡在台上搔首弄姿,只因她,除了唱戲,我再也沒別的本事讓她高興了……」
  良慎似懂非懂,但大概也能猜到那個人對她很重要。
  「她是你最愛的人吧……」她小聲問道。
  「算是吧……」黑牡丹憂傷的低著頭。
  「那我以後再也聽不見你唱戲了,真的太遺憾了!」良慎惋惜的說道。
  「若是你想聽,他日有機會,我單獨唱給你聽!」黑牡丹迅速的調整了情緒,依舊恢復了笑容。
  「別再說這這些了,我可不是大羅神仙,進來一次可不容易,你不同我說說你的難處?我好幫你啊。」黑牡丹說。
  「我只想知道恭親王在忙著什麼?此番亞羅號事件是否與他有關?他可有做大逆不道之事?」良慎連發三問,心中的焦急與困惑可想而知。
  一聽是這事,黑牡丹便沉下臉,他本以為她要做的還是平衡後宮各嬪妃的事,亦或是自己的一些女兒私事,不想,卻是這樣的國家大事!
  「廣州的事已經這樣了,戰事怕是不能避免,這裡頭有沒有恭親王的事還重要嗎?」黑牡丹問。
  「當然重要!我不想他一步踏錯,成為千古罪人!」
  「你還在乎他?」
  良慎並不理會黑牡丹的問題,依舊問道:「他是否有不臣之心?」
  「王爺的心思我一個閒散之人如何知道?若你想知道,我倒是能打聽出來!只是,將來這江山是誰的,我看著,後位都是你的!」黑牡丹說的如同行雲流水一般輕鬆。
  「他果然有不臣之心?」良慎一聽,以為他話裡有話,心裡更加焦急。
  「我只是隨便說說。」
  「這江山只能是皇上的!我也只能是皇上的!若他真做了這樣的事,便是斷了我的生路!」
  黑牡丹看著她眼中的堅決,沉吟了片刻。
  「若是恭親王比皇上更適合做皇帝呢?」
  「先帝已經把帝位傳給當今皇上,皇上登基數年,一直兢兢業業,雖無大功,亦無大過,內憂外患皆是大勢所趨,大清朝已經數百年,哪有一個王朝能長盛不衰的?恭親王的確才華橫溢,可誰又知道他若做了皇帝,國情又會比現在好多少呢?反而,若朝政出了親王奪位之事,必定又是一番混亂,到時難說不被外國列強趁虛而入!」
  良慎說的頭頭是道,她沒說出口的是,若奕?真的一失足改變了歷史,誰知道會發生什麼可怕的事情,恐怕到時就真的是千古遺恨了!
  黑牡丹聽她說的有道理,可這樣的說法與自己得到的命令卻是相悖的,幫助她和執行主人的命令,看起來他只能選擇其中一樣。
  「我也有個難處,不知你可否有解?」黑牡丹問。
  良慎詫異的看著他,在她心中,他一直是一個最有本事的人,他到底還有什麼難處?
  「你可有最在乎的人?可有至死都要效忠的人?」
  「自然有!」良慎肯定的回答,因為那個人便是皇上。
  「若他讓你做的事是錯事,該如何是好?」
  良慎皺起眉頭,她從未想過這個問題,因為皇上,從沒要求她做過什麼事,一切都聽憑她自己主張,若是錯了,他也不言不語幫她平息錯誤。
  「若事情本就是錯的,又於他無益,我大概是不會做的!」
  良慎想了想,說道。
  
  ☆、第153章 夜半造訪(二)
  
  黑牡丹聽了良慎的答案,陷入了深思,事實上,他一直都不知道自己的堅持到底是對是錯,也一直不知道她臨終前的堅持到底是對是錯。
  「為何想起問這個問題?」良慎不解。
  「沒什麼。」黑牡丹遮掩的笑了笑,可自己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好容易遇見一個可以說兩句的人,又不捨得就這樣放棄。
  「依你看,康慈太后是更愛皇上?還是更愛王爺?」黑牡丹問道。
  這問題讓良慎吃了一驚,他怎會問起太后之事?雖如此,她還是依著自己本心,回答了他。
  「自然是更愛王爺!」
  「皇上也是她親自撫養成人,難道皇上就不愛了麼?養大的孩子雖不是親生,難道就不是自己的孩子麼?」黑牡丹眼裡閃爍著一絲不甘。
  良慎看不懂了,這本是皇上與王爺的事,他黑牡丹為何會有如此不甘心的神色?
  「皇上自然也是愛的。好比我現在撫養著榮安和載淳,他們雖不是我親生,可天天在我身邊長大,我豈會不愛他們?只是若我有了自己的親生孩子,畢竟是自己懷胎十月的骨血,難保不會更疼愛他些。」良慎笑笑,說道:「這話,當著別人的面我是萬萬不能說的,哪怕是皇上。太后當年撫養皇上,越不是親生的便越要格外上心,生怕落人口實,恐怕對皇上比對王爺還要勞心!」
  「如你有了自己的孩子,會否傷害大公主與大皇子,來成全自己的孩兒?」黑牡丹追問。
  「必然不會。」良慎毫不猶豫的回答,「人之常情,雖難保不厚此薄彼,可終究,都是口口聲聲叫著自己額娘的孩子!」
  「哦!」黑牡丹忽然冷冷一笑,心中的寒涼透徹骨髓,一切,只是因為他從未叫過她一句額娘罷了!
  良慎心中萬分疑惑,電光火石間,忽然想到太后生前,黑牡丹十分得太后的寵愛,常常出入慈寧宮,太后死後,黑牡丹再也沒有以戲子的身份進宮過,甚至對外聲稱自己罷唱!
  多年前的那一夜,她在慈寧宮外遇見了一襲黑衣的他,這皇宮中的利益糾葛,他必然是牽扯其中的;當初在熱河,他的那只跛足雁,是她錯誤的判斷刺客最重要的誘因,現在想想,他的行為與他當時詭異的態度,一切真相彷彿都顯現出來,他在與太后和恭親王裡應外合!
  「你是太后的人?」良慎沉著臉問道。
  黑牡丹眼眸閃爍,神情由驚詫慢慢轉為泰然,說道:「你冰雪聰明,我又豈能瞞得住你?」
  「恐怕,你也沒想瞞著我吧!」良慎依舊冷冷的看著他,自從在熱河,她便知道他與自己是對立的陣營,只是沒想到,他竟然是太后的棋子!
  「的確,我太寂寞了,我怕再這樣下去,有一天我死了,也沒人知道我是誰……」黑牡丹苦笑一聲。
  「那你到底是誰?」良慎問道,他到底是誰,出入後宮如履平地,三教九流都有結交,這世間,恐怕都沒有他辦不成的事情。
  「我也不知道我是誰,自打我有了記憶,便生活在南府戲班,我除了學唱戲,還要學習武功,甚至一些奇門異術,班主告訴我,我是太妃安置在戲班的,只因太妃不便將我養在宮裡,無奈之下,這才安置在戲班!」
  「那班主有沒有告訴你,康慈太后與你到底是什麼關係?」良慎問道。
  黑牡丹搖搖頭,說道:「沒有。太后曾說我是宮女與侍衛偷情所生,我的生身父母已經因愧疚而自裁,她不願看幼小的我飄零孤苦,便給我尋了一個出路。」
  良慎聽了黑牡丹悲慘的身世,心中唏噓不已,原來黑牡丹幼年竟是這樣的境遇……
  「從小,我便將她視為唯一的親人,我努力學習她為我安排的一切,只為有朝一日能靠近她的身邊,直到我十歲的時候,才能隨著戲班子當時的角去她宮裡,那時,她還是靜貴妃呢……」
  「所以,事實上,是她養育了你?」良慎問道。
  「是,我雖不能時時見到她,可能見到的時候,她都對我百般關懷,那時,我甚至幻想她若是我的母親該有多好,我曾多麼羨慕當時的四阿哥和六阿哥,他們不必避諱任何人便可投進她的懷裡,我卻不能!即便是這樣,我也很滿足了,她一直在暗地裡關照我,除了學藝辛苦,我幾乎沒受什麼委屈……」
  「沒想到,你與她是這樣的淵源!」良慎歎息著說道:「她這樣照料非親非故的你,可見,也是一個慈心之人!」
  「不!」黑牡丹搖搖頭,「後來我才知道,我只是她的工具而已,十六歲那年,她告訴我我的任務,幫助六阿哥奕?稱帝!那時我才知道,她一直養育我,讓我學了那麼多本事,不過是為了幫助她的兒子而已!甚至有幾次任務,我隨時會面臨死亡,她也毫不顧惜!」
  良慎看著黑牡丹眼裡的絕望和苦楚,心裡如同被針刺了一樣痛苦。
  「我的心漸漸寒了,可她畢竟給了我生的希望,如同我的再生父母,即便為了這份恩情,我也要幫她。後來,我不再叫她娘娘,而改口叫了主人……」
  黑牡丹的眼睛在夜色中晶光閃閃,良慎知道,那是他的眼淚。
  「你們籌謀了這麼久,還是失敗了……」良慎歎道。
  「是啊,籌謀了這麼久,幾乎為六爺鋪平了所有的路子,可是誰繼承大統,最終也不過是先帝的一句話而已,雖然六爺的呼聲最高,可先帝還是選擇了四爺,我們又能怎麼辦?」黑牡丹無奈的攤攤手,說道:「我依稀記得,新皇登基之後我第一次見她,她什麼都沒說,只是狠狠的打了我一耳光,那耳光明著是打得我,事實上打得是她自己!」
  「既然新帝已經登基,你們何苦還要逆天而行?」良慎問。
  「我也曾這樣勸她,國家根基不穩,怎可自亂陣腳?六爺雖做不成皇帝,可也絕不委屈,先帝封的恭親王,連當今皇上也不可隨意薄待他!何況,皇上與王爺本就兄弟情深,皇上一度猜忌王爺,也是人之常情,日後,王爺若安心輔佐皇上,兄弟二人必能摒除嫌隙!可是,她說,你一個奴才,有什麼資格置喙主子們的事?」黑牡丹冷笑一聲。
  「所以,你們還是要讓這大清國江山易主?」
  「六爺本不是安分之人,六爺不安分,太后心疼愛子,又豈會安分?我秉承太后遺言,自然不敢違背。只是,當日太后大喪,靈前哀哀痛哭之人只有皇上,我便懷疑,太后生前是否看錯了人……」
  良慎心中明白,皇上雖然怨念太后的一些做法,可畢竟母子情深,自然悲痛,而奕?雖是太后親生,可靈魂卻是穿越過來的金亦鑫,他對太后本就沒有感情,自然不會覺得哀傷……
  「可否聽我說一句?」良慎聽完了黑牡丹的故事,慶幸他尚在懷疑之中,並非愚忠之人。
  「如今,天下也就只有你能與我說一句了……」黑牡丹一笑。
  「皇上和王爺都是太后一手帶大的孩子,她不會願意任何一個受傷害的。正是因為此前六爺一直受皇上排擠,太后心疼六爺,才做出這樣的打算。可是試想,如果受委屈的人是皇上,太后見了就會高興嗎?」良慎說道。
  黑牡丹靜靜的聽著,她說的話總是有一番道理的。
  「既然大局已定,若皇上是皇上,王爺是王爺,只不過王爺受些委屈而已,皇上仁厚,王爺至少能保住平安富貴。可若王爺做了皇上,那麼現在的皇上連保命都是問題。太后若還活著,見了這樣的局面,相信也未必能安度晚年。身為母親,一定願意看到兄弟鬩牆嗎?據我所知,太后臨終前對皇上依依不捨,她並非不愛皇上啊!」
  黑牡丹當日就潛伏在慈寧宮,自然也聽到了太后與皇上訣別時的對話,他又豈會不知太妃臨終也許有了悔意?
  「她愛皇上,愛王爺,卻絲毫不愛我……」這才是黑牡丹一直的痛苦,她視為母親的人,卻一直視他為工具!
  「你不必傷心……」良慎不知該如何安慰他,彷彿說的再多也是枉然,誰能彌補他一直以來的苦楚呢?
  「你也是這樣……」黑牡丹抬頭看著她,說道。
  良慎一時不明白,片刻之後才理解了他的意思,她如同太后一樣,愛皇上,也愛王爺,唯獨不愛他……
  「我並不視你為工具!我真心將你當成朋友!」良慎辯白著。
  「主子跟誰說話?」今夜外頭上夜的是常青,常青依稀聽著裡頭有人說話,還有男人的聲音,便在外頭輕輕喊了一聲。
  良慎立刻定了定心神,說道:「常青,進來伺候!」
  片刻,常青小步踱了進來,果不其然,正是黑牡丹!
  「果然是先生來了!」常青欣喜的說道:「主子與先生說話,怎麼不點燈?」說著便要去點燈。
  「不必了!我已知道娘娘的意思,定會為娘娘打探消息!」黑牡丹說著起身便要走。
  「我說的話,你要上心!」良慎趕緊說道。
  黑牡丹點點頭,迅速一閃身,便消失在黑暗中……
  
  ☆、第154章 載淳受害
  
  幾日後,黑牡丹從宮外傳回消息,說廣州的事情與恭親王無關,請皇后不必掛懷,良慎才稍稍放下心。可轉而一想黑牡丹本就是奕?陣營的,又擔憂他的消息是否真實,加之奕?久不露面,更加讓她心神不定。
  咸豐六年冬,英*艦炮轟廣州城,英軍打入廣州燒殺搶掠無所不為,戰火一直綿延到咸豐七年,英國不僅向法國政府提出聯合出兵,組成英法聯軍侵略中國,還聯合了美國進行外交支持,俄國外交代表更是假以調停人的面目出現在北京,表面是為了調停中國與聯軍的戰事,實際不過是為了趁機漁利而已。
  清政府常年受太平軍和捻軍困擾,兵力空虛,根本無力抵抗強勢而來的洋槍洋炮,奕□應付內憂外患已心力交瘁,長年居住在養心殿,日夜召見忠臣良將,無奈外敵來勢洶洶,大清卻沒有精兵抵抗,連丟城池無數……
  良慎心疼奕□為君的艱辛,日日到養心殿端茶送飯,生怕奕□因國事憂心急出病來,可往往空等著茶冷了、飯涼了,奕□還是伏在案邊,無心服用。
  「皇上,吃些點心再看吧,人不是鐵打的,總得吃飯啊!」良慎端著御膳房新送來的點心苦口婆心的勸說著,因皇上早已不按時辰用膳,御膳房只得時時備著熱湯熱飯,以備皇上得空了隨時可用。
  「放下吧!」奕□只是抬了抬筆桿,連看都沒有功夫看良慎一眼。
  良慎無奈的看著奕□,幾個月的時間,他已經瘦了一圈,唇色也變得蒼白,令人見之不忍。
  一陣細碎的腳步聲響起,容貴人端著茶從外頭進來,憂心忡忡的看了一眼皇上,又深深的看了皇后一眼,將手中的茶盤遞給皇后。
  良慎歎息著接過茶盤遞了過去。
  「皇上不肯用膳,好歹喝口茶潤潤吧!」
  奕□依舊沒抬頭,只是伸出手去接過了茶盞,眼睛依舊盯著桌上的奏折,他本是最愛品茶的人,這會子卻只是一揚脖灌了下去,恐怕連什麼味道都沒嘗出來。
  容貴人日日陪著皇上,不眠不休的在養心殿烹煮參茶,只要皇上醒著,她便從來不睡,只為皇上桌上的茶永遠是熱的。
  「萬歲爺,桂良大人來了!」曹德壽走進來通報。
  「快傳!」奕□抬頭說道,又對站在一側的皇后和容貴人擺擺手,示意她們暫且避出去。
  皇后和容貴人雙雙行禮退了出去,出門前,良慎輕輕的拍了拍容貴人越發瘦弱的肩膀,曾經傾城絕色的紅顏,現在熬得也不成樣子了。
  「有勞你了!」良慎沉重的說了一句。
  「只求娘娘常來勸勸皇上,再這樣下去,皇上的身子就毀了!」容貴人紅了眼圈,驕傲如她,若是之前斷然不肯這樣低下的哀求皇后,只是現在不同了,一切都沒有皇上重要,皇上看重皇后,也許他會格外珍視皇后的話,也許會因為皇后的掛懷而稍微珍重自己!
  「唉!」良慎歎息著搖搖頭,轉身回了鍾粹宮,留下無助的容貴人依然守候在養心殿裡煮茶。
  鍾粹宮裡格外熱鬧,榮安已經兩歲多了,已能說一些簡單的話語,載淳也已滿了一週歲,每日咿咿呀呀個不停。
  良慎近日常常到養心殿伺候,有些顧不上她們,每每看到良慎回宮,榮安便一口一個「皇額娘」的跑過來抱住良慎的膝蓋撒嬌。
  「榮安乖!」良慎摸了摸榮安的頭,吃力的將她抱了起來,也唯有看到這兩個孩子的時候,才覺得這宮中尚有一絲生機。
  「常青,孩子們都還好吧?」良慎放下榮安,問了問這幾日一直在宮中主事的常青。
  「都好!只是常常鬧著要見皇阿瑪,奴才們實在沒法子!」常青說著將良慎扶進寢殿,良慎無力的躺在床上揉著腦仁。
  「他們的皇阿瑪我看是非要累死自己不可,連我都勸不動,這可怎麼好?」
  「南邊的戰事,連我們奴才們聽了都驚心動魄,何況是皇上了?恐怕唯有戰事平息了,皇上才能安心。」常青拿了一張毯子蓋在了良慎的腿上。
  良慎無奈的閉上了眼睛,戰事平息,恐怕再也沒有那一天了……
  翊坤宮麗妃看著載淳一天天長大,心中不平,自打載淳出生那天起,她就打定主意要這個孩子夭折在襁褓之中。
  無奈,皇后將他視若珍寶,讓她找不到任何機會下手,等著等著便等到了現在。
  近日皇后的心思都在皇上的身上,顧不上大阿哥載淳,正是好時機!
  麗妃原本已經部署好,讓最信任的貼身宮女綵衣去辦,誰知綵衣膽怯,唯恐弒殺皇子要株連九族,便悄悄的將這消息傳回了麗妃的娘家,瑞祥府中。
  只因瑞祥曾格外叮囑女兒,進來時局不穩,太平軍已開始內訌,恐怕用不了多長時間便會大勢已去,不必抵抗太平軍,皇上也就不必像從前那樣依賴他的勢力,自己囂張跋扈的日子怕是也該到盡頭了!
  瑞祥聽聞女兒的計劃,嚇的變了臉色,立刻請旨進宮探望女兒,皇上讓著瑞祥的三分薄面,竟恩准了!
  麗妃在翊坤宮歡歡喜喜的迎接了父親,誰知當頭便遭了父親一陣呵斥。
  「為父聽聞你要對大阿哥下手?」瑞祥嚴厲的問道。
  麗妃這才知道原來是為著這事,惱怒綵衣將此事告訴了父親,怒目瞪著綵衣,嚇的綵衣低頭不語。
  「你不必拿奴才撒氣!大妞兒,為父在家裡對你百般寵愛,沒想到卻慣得你成了這樣無法無天的人!你若敢動大阿哥一根毫毛,休怪為父不認你這個女兒!」瑞祥氣的吹鬍子瞪眼,一點面子不給女兒留。
  「阿瑪!葉赫那拉氏那賤人母憑子貴,我看不慣!她有什麼?憑什麼越過我的威風去?」麗妃氣憤的說道。
  「她什麼都沒有,她就是有大阿哥!為父問你,你肚子裡可有二阿哥與她抗衡?」
  「沒有。」麗妃恨恨的說道,皇上根本不搭理她,她去哪找二阿哥去?
  「既然沒有,你若害了大阿哥便是斷了自己的生路,你知道不知道?」
  麗妃很是詫異,不明白父親的話,但看父親如此生氣,也不敢追問,只是垂頭聽著。
  「外頭支持恭親王奪權的呼聲越來越大,恭親王若真稱帝,你想想你的下場!」瑞祥拍著桌子說道。
  麗妃只顧著自己嫉妒心強,倒沒想過這一層,若是恭親王稱帝,後宮就成了恭王府那些女人的了,她恐怕連找一條活路都難!
  「大阿哥是皇上唯一的子嗣,於江山穩固至關重要,你卻為了自己的私慾要斷了皇室的香火,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蠢貨?為父警告你,除非你為皇上再次誕下皇子,否則,萬萬不可動大阿哥!」
  「是。」麗妃雖心有不甘,可父親說的有理,也只得依從。國事動盪,若皇上遭遇不測,好歹還有大阿哥,至少她還有太妃之榮,如沒了大阿哥,皇位則非恭親王莫屬!
  麗妃慶幸自己懸崖勒馬,若已經動手,恐怕後悔也晚了!
  幾日後,鍾粹宮鬧出事來,大阿哥載淳上吐下瀉,高燒不退,太醫也束手無策,皇上心急如焚,命皇后好生照料大阿哥,不必再到養心殿支應。
  良慎查了幾天,依然無有頭緒,大阿哥身子越來越虛弱,卻查不出到底是什麼病症,大阿哥平日裡用的東西也都查了一遍,也沒被人動什麼手腳。
  「到底是誰算計我的載淳?」良慎看載淳被病痛折磨都已脫了相,心疼不已,自己卻毫無辦法,抓起手邊的茶杯便砸了下去。
  「娘娘息怒……」常青輕聲勸解著,「茯苓和連翹都在大阿哥房裡伺候,相信一定能查出些蛛絲馬跡……」
  「我的載淳哪裡還等得了那麼久?」良慎憤怒的說道。
  「主子,懿妃娘娘來了。」金鈴子從外頭進來報了一聲,還未等良慎說話,懿妃就急匆匆的從外頭進來。
  「皇后娘娘,請恕奴才魯莽,只因奴才太過擔憂大阿哥!」懿妃紅著眼圈跪在地上請罪。
  「你起來吧!是本宮無用,護不住載淳!」良慎心中正是煩躁的時候,也懶得多說話,便叫她起來說話。
  「娘娘,大阿哥到底是病,還是?」懿妃焦急的問。
  良慎沉重的搖搖頭,說道:「現在還不知道,但本宮以為,怕不是病!」
  「二位娘娘,大阿哥又吐了!」茯苓匆匆來報,良慎聞言匆忙起身,帶著懿妃去了大阿哥房裡。
  只見載淳面色如紙,無力的躺在小床上,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前幾日還活潑歡實的孩子,竟然被折磨成這樣,良慎心疼的淚水連連!
  「茯苓,大阿哥都吃了什麼?」懿妃問道。
  茯苓自然知道懿妃的意思,想了想說道:「以前大阿哥已經能吃些軟飯了,這幾日虛弱,只給吃了乳母的奶和米糊。娘娘放心,凡大阿哥的飲食我們都用銀針試過的,無毒!」
  「為今之計,咱們只能從飲食上下手,雖試著無毒,可也難保有事,先斷一樣看看,皇后娘娘以為如何?」懿妃說道。
  良慎忽然心中一動,想起了些事情,片刻不說話……
  
  ☆、第155章 寒水石
  
  懿妃見皇后不說話,以為是默認,便叫茯苓停了大阿哥平日裡服用的迷糊。
  「不!」良慎攔住了要下去傳話的茯苓,說道:「先停了乳母的奶!」
  「娘娘,大阿哥虛弱的很,若停了奶,恐怕支撐不住啊!」茯苓說道。
  「姐姐為何覺得奶有問題?」懿妃不解。
  「不知為何,只是直覺!」良慎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只是冥冥中覺得是乳母的奶出了問題,可乳母的飲食起居也是檢查過的,並沒查出什麼。
  一邊是當朝皇后,一邊是皇子生母,茯苓倒落了個兩難,不知該聽誰的,現在大阿哥已經不好了,不知還有沒有時間給她們試錯,若這一把賭輸了,很可能輸掉的是大阿哥的命!
  懿妃咬了咬牙,說道:「就依皇后娘娘所說,先斷了奶!」
  「是!」茯苓答應著,傳令下去,大阿哥從此刻起只喂米糊,停了乳母的奶。
  「你竟如此信我?」良慎頗為意外的看著懿妃。
  「大阿哥是姐姐撫養,想必冥冥中與姐姐心意相通,所以,我信姐姐的判斷!」懿妃說道。
  「大阿哥也是你十月懷胎所生,本宮若判斷有誤,不知該如何謝罪了!」
  良慎長歎一聲,只祈禱上蒼這次她們的判斷是對的,留下載淳給她,千萬不可改變了歷史……
  懿妃告辭以後,良慎悄悄將茯苓叫到身邊,茯苓知道此事非比尋常,特意掩了門窗。
  「娘娘是否要說乳母一事?」茯苓準備好,走過來伏在良慎膝下,小聲說道。
  「你果然冰雪聰明!」良慎頗為讚賞的看著茯苓,畢竟是伺候過皇上的人,悟性自然更加通透。
  「奴才跟隨娘娘多年,娘娘是穩健之人,從不妄下決斷,何況事關皇子安危,娘娘豈會輕率?」茯苓說道。
  「我的確有些懷疑,可也是說不准的事情。只因剛才懿妃在場,懿妃心重,我怕引了個苗頭讓她起了疑心,若冤枉了誰倒不好了!」
  「娘娘思慮周全,奴才佩服!只是乳母的日常飲食都是銀針試過,太醫查過的,並無異常!」茯苓也是困惑不解。
  「茯苓,你出身杏林世家,是否有什麼東西乳母吃了無毒無害,可化作乳汁卻能傷害孩兒?」良慎問道。
  茯苓皺著眉想了想,雖然知道這樣的事情也不是沒有可能,可最終也沒想出來什麼,只好搖搖頭。
  「奴才回去查查祖父留下的古籍,興許有收穫。」
  「嗯。大阿哥食用的迷糊是宮裡小廚房做的,常青和金鈴子輪流看著,就差親手做了,我思來想去還是乳母這一層更容易被人趁機下手。雖然暫時查不出來,但我相信,只要我們用心,總有蛛絲馬跡,乳母是個大人,難保她在別處吃了些什麼東西,你要派人悄悄的盯著!」良慎囑咐道。
  「娘娘放心。」茯苓答應道。
  兩日之後,大阿哥症狀果然有所減輕,良慎欣喜之餘更加斷定是乳母出了問題,良慎叫太醫封鎖了大阿哥已有好轉的消息,暗中悄悄的觀察乳母行蹤,終於,皇天不負有心人,乳母身上終於露出了破綻。
  茯苓細心觀察,乳母所用的膳食都是鍾粹宮小廚房做的,皆無不妥,可乳母房間裡有一隻琉璃缸,因乳母不能飲茶,平日裡便飲用這琉璃缸中的水來解渴。
  按理來說,琉璃缸中的水也是太醫驗過的,並無毒物,可茯苓卻在這缸裡有了其他的發現。
  「娘娘,奴才在琉璃缸的缸底發現了這個!」茯苓呈給良慎一隻小巧的胭脂蓋子,蓋子中間是一層薄薄的白色粉末。
  「這是什麼?」良慎接過胭脂蓋子仔細看去,無色無味,看不出是什麼。
  「此物無色無味,乍一看以為是陳水的水垢,誰也不會注意,實際上,是寒水石的粉末!」
  「寒水石?」良慎不解。
  「寒水石是大寒之物,乳母服了雖無大礙,可寒性直接作用到奶水,大阿哥體弱幼小,自然難以抵擋,上吐下瀉起來!因寒水石的藥性通過奶水緩慢作用,一點一點傷了大阿哥的脾胃,太醫一時查不出所以然來也是有的!」
  「是誰這樣狠毒?」良慎一聽,怒火中燒,一掌狠狠的拍在桌子上。
  「恕奴才愚笨,一直未查到放寒水石的人!」茯苓愧疚的說。
  「慢慢等著,狐狸早晚會露出尾巴!讓太醫漸漸給載淳開些溫補的藥,這樣小就傷了身子,真是可憐。」良慎囑咐了茯苓,便照舊叫茯苓盯著乳母的房間,只等著那惡人露出馬腳。
  誰知,那人就像得了消息似的,再也不出現,等到乳母的琉璃缸裡換了一缸水之後,缸底的寒水石也就再也看不見了!
  良慎氣惱不已,以為是哪裡露出了消息,可又實在百無頭緒,不知從何查起。
  懿妃知道大阿哥的病情控制住了,甚是欣喜,自然也知道皇后當時的法子管用了,可見還是乳母的奶水出了問題,作為皇子的生母,心疼兒子自不必說,自然也是要問明白的。
  若是平常愚蠢好糊弄的人,良慎還可隨意找個借口,可面前是聰明過人的葉赫那拉·杏貞,有些事情瞞是瞞不住的……
  「確實有人在乳母的飲水中動了手腳,只是線索斷了,到底是誰,一直查不出來。」良慎少不得將事實告訴懿妃。
  「奴才聽說麗妃曾籌謀要謀害大阿哥!」懿妃冷著臉說道。
  「你從哪裡聽說的?」良慎詫異。
  「前幾日,翊坤宮有一個小太監與我身邊的凌月相熟,他說看見瑞祥進宮,他在廊下伺候,偶然聽見了一兩句,還沒聽真切,便被綵衣轟了下去。」懿妃說道。
  「竟有這樣的事?」良慎也曾懷疑過麗妃,畢竟麗妃是最有動機謀害大阿哥的,只是沒有證據,一切都不可妄自揣測。
  「麗妃一直看不慣我們母子,自從載淳出生從未見她給過一分好臉色,如今宮裡得臉的妃子也不過我和她而已,她怎能忍受我憑藉著載淳高她一分?她又怎可承受日後她有了兒子,會被載淳擋了好前程?」懿妃越說越氣,容長的臉上滿是憤恨之色。
  良慎從未見過懿妃這樣震怒的樣子,她眼中的凌厲之色令人望而生畏,若此刻給她一把刀,她一定會將麗妃殺之而後快。
  「你先不要發怒,畢竟咱們沒有證據,再說,她現在還沒兒子,又何必急著要害載淳呢?」良慎勸道。
  「當年她不過是小小貴人,都敢算計當朝皇后,未雨而籌謀,這不正是他他拉氏最擅長的事情嗎?」懿妃自進宮以來第一次不再隱忍,高聲說出自己的心中的話。
  「皇后娘娘,載淳本不是大阿哥,您都忘了嗎?」懿妃一字一句的說,每一個字都似敲打在良慎的心上,的確,她不能忘記那年的漫天大雪,不能忘記那個走了就再沒回到她身體裡的孩子……
  這一切都是拜麗妃所賜,她害她失去了載清,現在又要害她失去載淳嗎?的確,沒有任何一個人會比良慎更加怨恨麗妃,可是……
  「娘娘莫在說時機未到這種話了!難道皇上和娘娘還要再慣出來一個年羹堯嗎?」懿妃見皇后猶豫,繼續說道:「至少也該敲打敲打她囂張的氣焰吧!」
  良慎頓了頓,說道:「擺駕翊坤宮!」
  皇后和懿妃雙雙到了翊坤宮,麗妃得了大阿哥病情好轉的消息,也稍稍安心一些,正在榻上歪著養神,自從父親給她講明了其中的利害關係,她便格外擔心大阿哥的安危,湊巧不知是誰,做了她收手未做的事。
  今日皇后和懿妃不速而來,她立刻感覺不會是什麼好事,只恨自己此刻未及上妝,讓兩個賤人看見了自己狼狽的樣子。
  「不知皇后娘娘和懿妃前來所為何事?」麗妃因小睡剛起,身上只是一件家常的裌襖,頭上也未簪花,沒了那些妝飾,向來光彩照人的麗妃看起來竟也黯淡了許多。
  「麗妃好狠毒的心腸,竟然妄圖謀害大阿哥,你可知損傷皇嗣是什麼罪?」良慎厲聲質問。
  麗妃一時沒聽懂,她雖起了殺意,可畢竟什麼也沒做,怎麼這兩個人就這樣上門問罪來了?
  「皇后說我謀害大阿哥,可有證據?」麗妃毫不畏懼的昂首問道。
  「麗妃妹妹!」懿妃不等皇后說話,先站了出來,說道:「你可認識你身邊的小太監小墩子?他可是親口跟凌月說,你有謀害大阿哥之心!」
  麗妃一聽是小墩子,便知太監靠不住說走嘴也是有的,怪只怪自己當初太不小心。
  「呵呵,懿妃,你叫誰妹妹呢?就算本宮有謀害大阿哥之心,可是本宮做什麼了嗎?沒有啊!」麗妃冷笑著攤開手,說道:「小墩子信口胡說的話,你也信?」
  懿妃平靜的看著麗妃,眨眨眼睛,微微一笑,輕輕說了三個字,「給我搜!」
  「放肆!本宮的寢宮豈是你想搜就能搜的?」麗妃沒想到懿妃能有今天的魄力,真是讓她刮目相看!
  
  ☆、第156章 搜查翊坤宮
  
  懿妃與麗妃爭執不下,良慎看懿妃篤定的深情,便猜測她是否已經有了安排,轉念一想,也好,也是時候該拾掇拾掇麗妃了,不為別的,哪怕只為了這些年自己受的委屈,也要與麗妃算算這些舊賬!
  良慎不說話,只是朝常青使了個眼色,常青立刻心領神會,說道。
  「皇后娘娘有旨!麗妃涉嫌謀害皇子,即刻搜查翊坤宮,任何角落不得放過!」
  常青話一出,皇后和懿妃隨行的人便上前開始搜查,麗妃雖氣不過,無奈是皇后的懿旨,她也不敢當面造次,只是心中明白自己什麼都沒做過,想她們也搜不出什麼。
  「你們既然要搜便搜,不過,如果什麼都沒搜出來,皇后娘娘可要記得給我一個公道!」麗妃氣沖沖的看著那些人在她寢殿內翻箱倒櫃,狠狠的說道。
  「那是自然。」良慎淡淡的回應了一句。
  不過片刻,凌月便搜到麗妃的梳妝台,她輕輕打開麗妃的香粉盒,隱秘的笑了笑,忽然,拿著香粉盒轉身說道。
  「皇后娘娘,看這個是什麼?」
  霎時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腳,看著凌月手裡的粉盒,良慎什麼都沒說,只是給身後的茯苓使了個眼色,茯苓趕忙上前接過粉盒,先是嗅了嗅味道,又以手指勻開一些看了看。
  「回娘娘,這正是寒水石的粉末!」
  「什麼寒水石?」麗妃不解,猛地上前搶過那只香粉盒,這盒子與她素日用的一模一樣,只是看著有些怪怪的。
  「這不是我的香粉盒!」麗妃篤定地說,何況,她根本不知道寒水石的事。
  「在你的梳妝台上找到的,你說不是就不是了?」懿妃不客氣的從她手上搶過粉盒,「你倒是會藏,誰會想到麗妃的香粉盒裡裝的是寒水石呢?」
  麗妃莫名其妙的看了看懿妃,又盯著皇后。
  良慎舒了口氣,說道:「麗妃,你指使人將寒水石的粉末摻入大阿哥乳母的飲水中,妄圖加害大阿哥,如今,太監小墩子便是人證,這香粉盒便是物證,你可知罪?」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你們這是栽贓嫁禍!」麗妃終於明白了來龍去脈,她憤怒的瞪紅了眼睛,一把抓住站在一旁的凌月。
  「說!是不是你將這粉盒放到我妝台上的?說!」
  凌月絲毫不畏懼,用力一推便將麗妃推到了一邊。
  「麗妃娘娘請自重,您說是奴才將粉盒放上去的,可有人看見?」
  「哈哈哈!」麗妃忽然狂笑起來,「滿屋子都是你們的人,你問本宮可有人看見?哈哈哈!」
  「皇后鳳駕之前,還請麗妃娘娘自重!」常青鄙夷的看了麗妃一眼,上前護住皇后,以防她狗急跳牆,做出什麼出格的事情來。
  「來人!將麗妃抓起來杖責五十,罰俸一年,永世圈禁在翊坤宮,非死不得出!」良慎悠悠然說出這句話,如同說著今天午膳吃什麼一樣輕鬆,卻輕而易舉的判了麗妃後半生的命運。
  「皇后!你憑什麼審判本宮?本宮我見皇上!」
  麗妃一聽急了眼,掙開了上前要動手的太監,兩步衝到皇后跟前,聲嘶力竭的喊著要見皇上。
  「麗妃,你之所以有今天這個下場,就是因為,你不知道什麼是皇后!」
  良慎淡然的眨了眨眼睛,兩個精壯些的太監上前左右將麗妃按在了地上。
  「本宮要見皇上!皇上尚且要給我父親三分薄面,你憑什麼三兩句就打發了我?況且,我是冤枉的!我沒做過謀害皇子的事情!」
  良慎冷笑一聲,說道:「麗妃,你犯得可是謀害皇子之罪,本宮只是將你圈禁而已,沒要你的命,也沒貶低你的位分,這一切都是看在榮安的面子上!莫說三分薄面,這樣的處置,給你七分面子也有了!瑞祥再位高權重,相信也是知道好歹的!」
  麗妃無力的癱在地上,今日她們是有備而來,皇上日日在養心殿處理國事,恐怕也無心顧暇她了!
  「多謝皇后娘娘為載淳做主!皇后娘娘英明!」懿妃端端正正的向皇后行禮,眼睛的餘光卻一直撇著麗妃,今日,她終於敗了!
  「你先退下吧,本宮有話要與麗妃說。」
  懿妃答應著規規矩矩的退了下去,殿內只剩下良慎和早已崩潰的麗妃,以及幾個奴才。
  「皇后,你明知道我是冤枉的!你為何要害我?」麗妃憤恨的幾乎要沁出血來。
  「不是本宮要害你,是你樹敵太多。」良慎居高臨下的看著跪坐在地上的麗妃,平靜的說。
  「是懿妃那個賤人要害我?」麗妃又惱恨的看著門外,看著懿妃翩然離去的方向。
  「現在問這麼多,於你無益,還是好自珍重吧,我勸你為了榮安,別尋短見!」
  「榮安……」麗妃忽然想到可愛的女兒,痛哭起來,「我還能再看見榮安嗎?」
  「那要看榮安想不想看見你。」
  「皇后,你為何要這樣對我?我並沒害你……」
  「是嗎?」良慎忽然笑了一聲,走上前蹲下身,默默的看著她美麗的容顏,這樣美麗的一張臉,為何這身子裡卻裝著那樣黑的一顆心?
  「是誰冤枉我貪污了六宮的消暑分例,苛待六宮?是誰妄圖在重陽夜宴上算計我,買通欽天監要說我是煞星?是誰多次對我用及其惡毒的巫蠱之術?又是誰誣陷我殺害了雲妃,害我被皇上圈禁,險些喪命?」良慎將存在心裡幾年的恨都一條一條說了出來,的確,她為了皇上,為了六宮安寧憋了太久……
  「我那個孩子是因誰而死的,我還沒忘,但願你也沒忘……」
  麗妃沒想到這一樁樁一件件她竟然都心知肚明,她一直以為她是蒙在鼓裡的!
  「別告訴我這些都是葉赫伊爾根覺羅氏做的!她若有這樣的腦子,豈會弄的自己接連被貶,遍嘗苦楚?你不過是利用她,陷害了我,也算計了她!」
  「這些你都知道?那你為何不報復我?」麗妃問道。
  「不是不報,時候未到而已!瞧瞧,現在不是很好嗎?」良慎笑著拍拍手,站起身轉身要走。
  「好!我承認那些事都是我做的!我就是看不慣皇上獨寵你?我哪裡比不上你?憑什麼什麼風頭都讓你佔了?我們這屆秀女明明我的條件處處勝過你,憑什麼母儀天下的要是你?」
  良慎聽了她的話,原來這就是她一直看不慣自己的理由嗎?她心中歎息道:真是可笑!難道我想獨寵六宮嗎?難道我想母儀天下嗎?這一切又都是我想要的嗎?
  良慎不理她,繼續抬腳要往外走。
  「皇后!謀害皇子真的不是我做的,這次真的不是我!」身後傳來麗妃聲嘶力竭的喊聲。
  良慎微微側頭,長眉微蹙,耳鐺上的頭等東珠反射著落日氤氳的餘暉。
  「還重要嗎?」她說。
  說完,良慎快步走出翊坤宮,她不願再看見麗妃猙獰的臉,也不願再看見翊坤宮或悔恨或哀怨的哭聲。
  抬肩輿的奴才已經走得夠快了,她還是嫌慢,不停催促著,以最快的速度回了鍾粹宮。
  榮安又同往日一樣,小跑著迎了出來,口中不斷喊著「皇額娘」。
  良慎一把將榮安攬在懷裡,眼淚竟止不住的傾瀉而出。
  榮安,皇額娘這樣處置你的母親,你會恨我嗎?可若我不處置她,又怎麼對得起我的孩子,又怎麼配做一個母親呢……
  「主子……」常青走上前遞過一條帕子,沉痛的看著良慎,「別嚇著公主才好!」
  事實上,榮安已經被嚇著了,她從沒見過皇額娘落淚,嚇的也跟著哭了起來,良慎趕緊安慰了一番,將她交給乳母,自己則匆匆回了寢殿。
  「主子,若大阿哥的事不是麗妃做的,那會是誰呢?」常青說著遞上一杯茶。
  良慎無心飲茶,只是搖搖頭,實話說,她並不知道這次大阿哥的事到底是誰做的,難道是恭親王一黨麼?誰都知道,大阿哥是皇上膝下的獨子,讓皇上後繼無人也是爭奪黃泉最便捷的一條路。
  「主子,該不會是懿妃自己吧?」常青思慮再三,還是將心中的懷疑講了出來。
  「你怎麼會這麼想?」良慎詫異的很,側頭看著常青。
  「奴才只是覺得這次懲戒麗妃,懿妃這樣積極,倒像是她籌謀好了的似的……奴才也只是隨便瞎想的。」常青囁嚅著說道。
  「畢竟是自己親生的孩子,她有這麼狠心麼?」良慎狐疑的看著常青。
  「當年的武媚娘不也為了爭寵扼死自己的女兒麼……女人爭風吃醋起來,可是吃人不吐骨頭的。」
  常青的話讓良慎更加不安,不得不承認,她說的話也有幾分道理,這一切會是懿妃自導自演的一齣戲嗎?
  長久以來,懿妃都是恪守本分的,可她又是一個聰明絕頂而野心勃勃的人,不然怎麼會有以後的慈禧太后呢?
  看來,不管這次謀害大阿哥是不是她做的,她偽善的面具都在一點點的撕下,她越來越像歷史上那個殺伐決斷的慈禧了……
  良慎心思沉重的閉上了眼睛,打到了他他拉氏又怎麼樣呢?以後的對手,會更加強大……
  
  ☆、第157章 懿妃參政
  
  大阿哥在太醫的調理下身子漸漸好轉起來,人也活泛了許多,只是太醫囑咐經過這次劫難恐怕損了根基,以後更要格外保養身子,切莫再受損傷!
  良慎剛剛舒了口氣,太平日子沒過幾天,養心殿便傳來消息,說皇上因為連日操勞患了眼疾,眼睛不僅乾澀疼痛,出門迎風還要流淚,且視物模糊,根本無法再批閱奏折。
  良慎匆匆趕到養心殿的時候,皇上正在訓斥太醫,兩位太醫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太醫院真真是養了一群廢物!不過區區眼疾而已,怎麼幾天了也治不好,再這樣下去,這堆成山的奏折朕何時能看得完?」奕□怒指著地上的太醫,罵道。
  「啟稟皇上,非是臣等的藥無效,只是皇上的眼疾是因勞累所致,皇上一時半刻也不肯歇歇,光治不養,事倍功半啊!」其中一位太醫乍著膽子說了一句。
  「大膽!你是在怨朕嗎?」皇上抓起一摞奏折朝堂下砸了下去,「朕倒想歇歇,你問問外面的戰火能否歇歇?」
  良慎看兩位太醫被質問的可憐,趕忙上前解圍。
  「皇上吉祥!皇上何必跟太醫置氣?又要生氣又不肯歇息,這病多早晚能好?」
  奕□見是良慎來了,只是她的容顏看著有些模糊,他揉了揉眼睛,越想看清楚一點,卻越是模糊。
  「怎麼皇上連我也看不清了?」良慎沒想到他的眼疾已經嚴重到這樣的地步,又不忍說的太重,還是要寬慰兩句的,「這下好了,皇上眼皮子底下可清淨了!」
  奕□聞言忍不住一笑,良慎見他笑了,嘴角也勾出一抹笑容,朝兩個太醫擺擺手,示意他們先下去。
  兩位太醫當然樂見此事,趕忙悄悄退了下去,良慎笑著走到奕□跟前站定,說道。
  「這下皇上可看清我了?」
  「朕連看都不必看,你的樣子都在朕心裡印著呢。」奕□說笑著,偷偷伸出手在良慎的後腰上捏了一把。
  良慎一吃痛,惱怒的打下他的手,正要說什麼,容貴人端著茶盤從外面走進來,正看見他二人打情罵俏的這一幕,眼中既有酸澀又有安慰,她雖然不喜歡皇后,可畢竟,只有皇后能讓皇上笑起來。
  「有勞你這段日子照顧皇上,人都瘦了一圈,一看便知辛苦!」良慎看著容貴人慢慢從茶盤中拿起兩杯茶放到桌上。
  「能看著皇上,是我的福氣。」容貴人滿眼愛意的看了奕□一眼,說道。
  「皇后,載淳身子可好些了?」奕□邊喝茶邊打聽後宮的事。
  「已經好了,載淳小小年紀便歷次劫難,希望能為他積些後福吧。」良慎歎了口氣,說道;「此事經查是麗妃所謂,我已懲治了麗妃。」
  「朕知道了。麗妃雖留著位分,可終究也是廢人了,這樣一來,後宮就更顯得稀薄了……」奕□說道。
  良慎看了看低眉順眼站在一側的容貴人,只見她一身淺紫色廠衣,星星點點繡著一些合歡花,頭上別了兩朵小巧的珠花,雙耳垂著淺紫色的短流蘇,看著嫻靜喜人。
  「皇上,容貴人這段日子照顧龍體有功,也該晉晉位分了!」良慎說道。
  「朕也是這個意思,只是想著再晉位分便是容嬪了,近日瑣事繁多,唯恐內務府無暇籌備封嬪禮。」奕□說。
  「皇上糊塗,冊封禮若無暇大肆操辦也可從簡,豈可因為這樣的事情委屈了有功之人?」良慎說。
  這樣的決定有些出乎容貴人意料之外,晉位分雖是好事,可是不得寵幸又有何意義呢?
  「多謝皇上皇后,奴才,不覺得委屈。」容貴人退開兩步蹲下行禮。
  「落玉果真是越發懂事了!」奕□滿意的看著容貴人,說道:「的確當得起容嬪這樣的身份!」
  「奴才只有一事相求,若進了嬪位,還能在皇上身邊伺候茶水嗎?」容嬪說道。
  良慎心中震撼不已,如今的她,已經全然不在乎什麼富貴與尊榮了,她只在乎皇上。
  「論理嬪位伺候茶水確實不合規矩,只是,想必皇上喝慣了你的茶,換了別人怕不習慣,你想留便留下吧!」良慎十分開明的答應了容貴人的要求。
  容貴人趕忙跪下磕頭謝恩,只要能陪在皇上身邊,她便覺得此生足矣。
  「皇后,朕的眼疾讓朕甚為惱火,天天這麼些奏折送來,若看不完,不定要耽誤什麼軍國大事,這可如何是好?」奕□看著桌子上高高一摞奏折,雖有些模糊不清,可看著那一堆便覺得心情沉重無比。
  良慎愁得也正是這個,忽然,心中一亮,想了一個法子。
  「皇上何不找個可信的人幫皇上批閱奏折?」
  「放肆!」奕□還沒容她說完便立刻喝住,「豈有假借他人之手批閱奏折的道理?」
  良慎嚇了一跳,立刻閉嘴,不再說下去。
  「再者說了,現下正是亂世,朕去哪裡找一個可信的人呢?」奕□察覺自己剛才話說重了,又緩和了語氣說道。
  「皇上若不用這個法子,您的眼睛若徹底毀了,那日後這些國家大事可就真的沒人做主了!再說這也不過是暫時的,等皇上好了依舊是皇上批閱!」
  「朕剛才不是說了麼?去哪裡找一個信得過的人?現在內憂外患,朕都有些分不清朝中哪些大臣會變成老六的人了……若說信得過,也只有你信得過!」奕□上下打量了良慎一番,又說:「可是後宮事情大大小小亦不比前朝少,你身上的擔子也不輕!若沒你日夜警醒著,再發生謀害朕的兒女這樣後院起火的事情,又該如何是好?」
  良慎歎了口氣,看來這也確實不是個辦法。
  「皇上,皇后,奴才有個人選」容貴人站在一旁,看皇上憂心忡忡,不免心焦,一念之間,想到了一個人。
  奕□抬眼看了看她,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懿妃。」容貴人小聲說了一句。
  良慎忽然想起史書中曾說慈禧為妃的時候曾幫助咸豐批閱奏折,處理政事,難道就是從此刻開始的麼?
  她一直以為是因為咸豐帝是懶惰的昏君,才會讓一個女人提起硃筆處置朝政,卻沒從沒想過,竟是在這樣無奈又無助的境遇下,一步一步被現實逼到如此的!
  不,但凡有別的選擇,不能用懿妃!
  「皇上,皇后,懿妃是除了皇后外位分最高的嬪妃,況且懿妃聰明通透,必然會與皇上一心,不會做出違背皇上意願的事情!」容貴人繼續說道,「所以,奴才以為,除了皇后娘娘以外,懿妃是最為合適的人選!」
  「你為何偏偏推薦懿妃,宮中妃嬪有的事,僅僅是為了懿妃位分高麼?」良慎不甘心,追問道。
  「不是,是因為懿妃有兒子,所以是宮中諸位嬪妃中最不可能背叛皇上的人!懿妃的命運繫在大阿哥的身上,而大阿哥的命運則繫在皇上身上!」容貴人說道。
  「正是因為懿妃有兒子,更有牝雞司晨的風險!」良慎說。
  「牝雞司晨的事確實難保會有。可是大阿哥年齡太過幼小,尚不知人事,皇上又正當壯年,況且葉赫那拉家族並無擔任要職的外戚,等皇上眼疾好了,懿妃便也卸下了此任,所以,應該沒什麼風險。」
  奕□聽到這裡,更加對容貴人刮目相看,不禁豎起大拇指。
  「落玉向來莽莽撞撞,沒想到,這次卻成了心思靈巧之人,果然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朕看落玉的提議甚好!」
  「皇上不再想想了?」良慎不甘心事情就這樣板上釘釘了。
  「若弄一個虛有其表的蠢東西不夠惹朕生氣的呢,宮中能當此任的需得是有些學識的聰明人,除了懿妃,便只有婉嬪了!」
  良慎一聽婉嬪,更加苦惱,婉嬪滿腦子都是黑牡丹,心裡早就沒了皇上,若論起忠於皇上,恐怕還不如懿妃呢!
  「那還是懿妃吧!婉嬪向來在書畫上用心,於國事也是一知半解,倒叫皇上累心!」良慎只好這樣說。
  「曹德壽!」奕□朝外頭喊了一聲,曹德壽應聲而來,「去請懿妃過來!」
  「庶。」曹德壽立刻出去傳令,良慎心裡備受煎熬,沒有什麼比看著事情越來越壞,並且知道最終的結果,卻毫無辦法可改變更痛苦的了。
  「奴才先告退了。」容貴人知道稍後主子們要談論的是大事,自己乃是小小貴人,連一宮主位都算不上,還是不摻和為妙,便找了個機會退了出去。
  約莫半柱香的工夫,懿妃從儲秀宮應召而來,拜見了皇上和皇后,便垂手站在一側聽候指示。
  「懿妃,可看得懂奏折?」奕□隨手從桌上拿起一份奏折朝懿妃遞過去。
  「奴才不敢!」懿妃不敢接奏折,反倒嚇的雙膝跪地,不敢抬頭。
  「朕准你看!」奕□又覺得眼睛有些疼,眨了幾下覺得乾澀的很,只好閉起來舒服一些。
  懿妃狐疑的看了皇后一眼,良慎只好點點頭,懿妃這才敢伸手去接奏折,打開之前她再次用眼神看向皇后確認了一遍,這才敢打開奏折逐行看去。
  「念給朕聽!」奕□閉著眼說道。
  懿妃無法,只得依著上頭的文字逐字逐句的念了一遍,心裡依舊是疑惑不解,不知皇上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第158章 筆下山
  
  奕□靜靜聽懿妃念完奏折上的內容,從她的語氣起伏來看,她是能看懂上頭的大概意思的。
  「你可敢代朕朱批?」奕□又問。
  「奴才不敢!」懿妃更加驚慌,嚇的再次跪在地上,「不知奴才犯了什麼錯,皇上只需懲罰便是,請不要再驚嚇奴才!」
  良慎看著懿妃驚慌失措的樣子,原來她也有這樣戰戰兢兢的時候,忍不住上前將她攙扶起,緩緩說道。
  「皇上患了眼疾,需得將養雙眼,可這奏折又不可不看,只好生出這樣的法子,讓你代替皇上看奏折,再在這奏折上寫下皇上的批示!」
  「為什麼是奴才?」懿妃困惑的看著皇后,在她心中,後宮女子接觸朝政有百害而無一利,那時的杏貞,最大的野心也莫過於寵冠後宮,她從沒想過憑自己一介女子去干涉朝政中事。
  良慎剛要解釋為何要選定她,奕□卻搶先開顏,將良慎的話擋了回去,他同懿妃說的,卻是另一個版本,只因他不想將事實上的無奈告訴懿妃,以免她仗著皇上的信任而生出僭越之心,失了本分。
  「朕之所以選定你,無他,只因朕看過你模仿乾隆爺筆跡寫的一幅字,你既能仿乾隆爺筆體,想必也能仿朕的筆體,朕不希望眾臣看出朕的朱批與之前不同,以免生出是非!」
  懿妃恍然大悟,她的確擅長模仿他人筆體,可她並不想因此而惹上這樣的事情。
  「奴才愚鈍,怕辜負皇上的信任!老祖宗有規矩,後宮不得干政,奴才不敢!」
  「蘭兒,為了載淳,這事情你必須要做!」奕□起身走到懿妃面前,雖眼中的她尚有一絲混沌,依舊伸出手撫摸上她的臉頰。
  「蘭兒,現在前朝正值亂世,皇室若有一絲紕漏,傳揚開去會有什麼樣的後果,朕不敢想像,朕也承擔不起!你懂嗎?朕惟願在有生之年能將這些紛亂都平息,留給載淳一片安穩祥和的河山!」
  「奴才,懂了!」感受到皇上溫熱的手掌,懿妃有一時的失神,今日之事,怕是不能推辭了。
  「懿妃,此事千萬不可傳揚出去,最好連你貼身的婢女都不要告知,外人只需知道你在養心殿服侍皇上就好,其他的,是你和皇上關上門的事情,也是咱們天家關上門的事情,務必切記!」良慎鄭重其事的對懿妃說。
  「奴才謹遵皇后教誨!」懿妃點頭稱是,面色凝重。
  「後宮有我,我會竭盡全力護六宮平安,護阿哥與公主平安!」良慎說道。
  「蘭兒,來,仿著朕的筆體寫幾個字給朕看看!」奕□拉過懿妃的手,拿起硯台邊的硃筆遞給她。
  懿妃接過硃筆時手腕有些顫抖,她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握著皇上硃筆,可真當筆尖劃過紙面時,她的心倒平和下來,穩穩寫下四個大字:江山永固。
  「皇后,朕眼睛不好,你看看如何?」奕□說道。
  良慎走上前去看了那四個鮮紅的大字,明明紅的觸目驚心,可不知因何又有一絲欣慰。至少,現在,他們三人是一條心的!
  「恭喜皇上,與皇上所書如出一轍,必可以假亂真!」良慎說道,奕□雖秉性平和,可字體卻雄健有力,能仿出這樣筆體的女人,想必也是有著男人般胸懷的!
  「若能順利過關,不被那幫臣子置喙,朕必加封蘭兒為貴妃!」奕□微微一笑,擊掌兩次以表心中愉悅。
  自此後,懿妃便陪著皇上在養心殿批閱奏折,處置國事,容常在被封了容嬪,雖然位居一宮主位,可依然謙卑和善的在養心殿裡端茶送水,曾經失去皇上的徹骨落寞讓她警醒,只要能陪在他身邊,什麼驕傲和自尊都是可以不要的!哪怕她每日都要屈身給葉赫那拉氏那個出身和容貌皆不出眾的女人請安!
  最初懿妃只是照本宣科的給皇上朗讀奏折的內容,皇上告訴她批示的內容,她便照著寫上,久而久之,聰明的她很快就抓住一些其中的關竅,漸漸的,她不必再照著奏折上的內容讀給皇上,而是會從中精簡出事實的重點和上奏大臣的看法,直接將這些告訴皇上,而皇上也不必再一板一眼的告訴她蓋在奏折上如何批示,而只需簡單說說自己的決斷,她便能在奏折上作出準確的批示。一來二去,兩人批閱奏折的速度快了許多。
  懿妃由最初的膽怯漸漸得心應手起來,她發現自己竟然有些愛上了這紙面上的殺伐決斷,她喜愛自己一支細細的硃筆便可決定江山命運的感覺,甚至有時她很想背著皇上寫上一些自己的想法,但每次看到奕□冷峻的臉龐,都不敢下筆。
  良慎因前日裡載淳被害一事而日日憂心,頓覺宮裡只有一個皇子實在太過風險,如果按照歷史脈絡發展,載淳以後會順利登基成為同治帝,可她不能將一切都寄希望於歷史本身的樣子,因為一旦因為某些人的作用,歷史偏離了軌道,那時必將天下大亂,這樣的賭博,她輸不起!
  因此,良慎想著,若是皇上再有其他的子嗣局面是否會好一些,至少也有一個孩子能分散載淳身上的壓力,最起碼,不敢有人再做出害死唯一的大阿哥皇上便後繼無人,早晚會大權旁落這樣的妄想。
  於是,良慎與奕□商議好,從今起,不可再偏寵誰,而要輪流寵幸宮裡的諸位嬪妃,上至妃位,下至官女子,每個人的綠頭牌都掛在敬事房,輪著往養心殿送,因為保不齊誰的肚子就大起來了!
  奕□雖不樂意,可實在拗不過良慎,加上良慎的擔憂也確實有道理,只好依從。此事一出,後宮的女人們可高興的很,不再擔心因為皇上記不得或者不喜歡而寂寥一輩子了!嬪妃們日日梳妝打扮著,只盼著敬事房的太監能來傳她們去侍寢,暗地裡都感謝皇后娘娘的恩德!
  懿妃日日在養心殿陪著皇上,自然生出許多情愫來,可皇上對她卻一直是淡淡的,雖然偶有寵幸,可究竟也算不得是偏寵,每日從養心殿出來,看著其他的嬪妃被抬進去,心裡格外落寞。
  沒過多久,良慎的法子便起了作用,沉寂一時的官女子徐佳·惜弱傳出了有孕的消息。徐佳官女子本是宮女出身,曾伺候被害身亡的雲嬪,現已被追封為雲妃,因良慎格外關照,自己巧心設計一朝蒙幸,成為了主子。
  出身低微的徐佳官女子本就不得聖寵,奈何起初心思也不算端正,老是惹惱皇上,最終因在太后靈前不敬被貶為官女子,從此一蹶不振,漸漸被宮中人所遺忘,過得甚至不如體面的奴才。
  聽了這樣的消息,宮中人人背地裡唾罵徐佳氏,稱她為狐媚子投胎,早年就以奴才的身份爬上龍床,這次人人都有蒙幸的機會,偏偏她就能有孕,恐怕她風光的日子又要來了!
  良慎卻欣喜的很,雖然徐佳氏先前有些心術不正,可本質上卻是善良之人,當初也不過是因為舊主慘死而心有不滿才做了一些糊塗事,可她的那些心思也不過是些小聰明,較之懿妃和麗妃,實在是太好掌控了!
  良慎歡天喜地的去稟告皇上,可皇上聽了卻是淡淡的。
  「原來是她?」奕□踱著步子毫不在乎的說道:「朕險些將她忘了。」
  「皇上怎麼不高興呢?徐佳氏身懷龍裔,萬一又是一個小阿哥,皇上膝下多填一位皇子,該是多好的事情?」良慎不滿奕□的冷淡。
  「她的出身不好,有了皇子也怕皇子生下來受人鄙薄。」奕□說道。
  「皇上怎麼這樣說話?雍正爺的生母不也是宮女出身麼?這也礙不著雍正爺登基為皇啊!」良慎不高興了。
  「罷罷罷,你喜歡就好,多一個孩子,宮中熱鬧些,朕豈會不高興?」奕□見她沉下臉,只好又哄了兩句。
  旁邊的懿妃聽在耳裡,記在心上,康熙爺德妃的先例令她不得不驚醒,說不準徐佳氏母憑子貴一躍成為妃位,更說不准她的兒子日後會搶了載淳的江山,那樣載淳豈不是太可憐了?她暗暗下定決心,決不讓這樣的事情發生!
  「皇上,徐佳氏有孕,官女子位分低微,吃穿用度皆和宮女無異,若這樣下去,怕委屈了腹中的皇子,因此,我想著給她晉晉位分,也讓她能安心養胎,為皇上延綿子嗣!皇上以為如何?」良慎問道。
  「甚好。」奕□點點頭,說道:「既然有了皇嗣,便越過答應和常在,直接晉為貴人吧!封號還是沿用她之前的便好。」
  「是。」良慎歡喜的謝過皇上,又關懷了皇上的眼疾,得知皇上的眼疾已經好多了,相信就快痊癒,心裡更加順意。
  次日,官女子徐佳氏再次成為了玫貴人,良慎為保住她這一胎,直接將她接到鍾粹宮偏殿,以便照料,也是為著防著其他有心人,保護皇嗣。
  
  ☆、第159章 玫貴人產子
  
  當懿妃已經習慣幫皇上處理奏折之時,皇上的眼疾卻痊癒了,懿妃雖不捨得,還是放下手中的硃筆,回到了儲秀宮。皇上信守承諾,將懿妃封為懿貴妃。
  懿貴妃風光一時,人人見面都恭恭敬敬,誰也沒想到,這笑到最後的人竟然是出身和容貌皆不出眾的葉赫那拉氏,她竟成了後宮中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貴妃!
  懿貴妃卻並沒有多高興,皇上不再需要她,讓她日日覺得閒散的很,有時去鍾粹宮看看載淳,可每每碰見有孕的玫貴人都覺得甚為刺眼,只好常去御花園打發時光。
  「還是主子聰慧,那些個人早年間趾高氣揚,今時今日看到主子您還不是要點頭哈腰,就連當年的玉嬪都淪落成了現在伺候茶水的人,真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凌月得意洋洋的玩弄著御花園新開的秋菊,說道。
  「別胡說八道,她現在也是嬪位,只是喜愛留在皇上身邊伺候罷了!」懿貴妃白了她一眼。
  「雖然也是嬪位,可康慈太后沒了以後,她的氣勢可大不如前了!」凌月辯解著。
  懿貴妃看凌月一直擺弄那幾朵開的正艷的秋菊,便叫她折幾朵拿回宮裡賞玩。
  「這秋菊好比主子,開頭不顯眼,可真正的榮光在後頭!」凌月歡歡喜喜的折了幾朵。
  「以花喻人,是閨中小女才做的蠢事,花怎可比人?花落了便是落了,人落了若用心還會再起來,本宮有現在的地位也沒什麼好張揚的,宮中局勢多變,打江山容易,守江山就難了!」懿貴妃歎了口氣,說道。
  「娘娘,天色將晚,咱們回宮吧!」凌月上前扶住懿貴妃的手腕,指了指天邊已經泛起來的晚霞。
  「走吧,只是回宮以後,又不知時間該如何打發了……」懿貴妃無奈的起身,隨凌月回了儲秀宮。
  「或者,咱們去皇后那裡看看大阿哥?」凌月說道。
  「罷了,我不想看見玫貴人的大肚子……」懿貴妃煩躁的說。
  「若玫貴人的肚子裡是個阿哥,那宮裡就有兩位阿哥了……」凌月小聲說道。
  「我不會讓別人搶了本該屬於載淳的東西!」懿貴妃眼中閃過一抹狠戾。
  咸豐七年冬,英法聯軍再次炮轟廣州城,並於次日佔領廣州,奕□花費大半年心血壓制住的戰火終於再次爆發,且一發而不可收拾。清政府被太平軍和捻軍攪擾多年,耗費大量兵力和軍餉,根本無力抵抗英法聯軍的進攻,奕□本想息事寧人,以免生靈塗炭,無奈列強早已打定主意割去中國一塊肥肉,且已積蓄力量,做好準備,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咸豐八年二月初五丑時,鍾粹宮偏殿有了動靜,玫貴人徐佳氏臨產,按理說,徐佳氏還有一月才到生產的日子,只因白天聽了些關於戰事的消息,心中膽怯,導致胎氣逆轉,這才早產。
  良慎自然十分謹慎小心,立刻起來守在偏殿看護著玫貴人生產,太醫剛剛進了玫貴人寢宮,懿貴妃與太醫前後腳也來了鍾粹宮,良慎見懿貴妃也來了,心中有些疑惑,按理說,宮中嬪妃生產,其他嬪妃不必過來照看,她怎麼半夜三更的也跟著來了?
  「妹妹怎麼也來了?玫貴人生產,有本宮照應著,應該無大礙。」良慎說道。
  「本來也沒睡著,聽見外頭吵吵嚷嚷,原來是玫貴人要臨產,反正醒著也是醒著,便過來看看也好,畢竟我也是生過孩子的人,說不準有能幫得上的地方。」懿貴妃很自然的答道。
  良慎見她說話誠懇,眼神也十分淡定,裡頭玫貴人又叫的淒慘,心裡慌亂,也沒再細想這一茬。
  「著人去請皇上了沒?」懿貴妃問了一句。
  「皇上朝事繁重,這時辰想必也剛睡不久,還是等生下來再去報喜吧,叫皇上在這乾等著也不好。」良慎說道。
  「還是姐姐想的周到。」懿貴妃回了一句,便不再說話。
  因玫貴人是早產,胎兒個子不大,不到半個時辰便生下來了,只聽裡頭產婆歡歡喜喜的報出來一個襁褓。
  「恭喜皇后娘娘,又是一個小阿哥!」
  良慎終於舒心一笑,滿意的看了看襁褓中的孩子,說道:「玫貴人如何?」
  「貴人早產,失了些氣血,現下睡著了,等醒了好好補補,沒什麼大礙。」太醫拱手回稟道。
  懿貴妃眉心一跳,立刻又恢復了平靜,笑吟吟的走過去看了看剛出生的孩子。
  「皇上又得麟兒,真是喜事一樁!我定要親自去請皇上,告訴皇上這個好消息!」
  說罷,不等良慎阻攔,便高高興興的出門而去,良慎雖不解她為何這樣高興,可看起來卻是真的打心眼裡高興,也就沒去管他。
  懿貴妃匆匆趕到養心殿,果不其然,皇上剛剛睡著,容嬪正紅著一雙眼睛收拾茶盤,最近,皇上沒日沒夜的待在書房,她也跟著沒日沒夜的伺候在書房,他困了便倚在桌子上睡一會兒,她困了便倚在爐火旁打個盹兒。
  曹德壽年紀大了,經不起這麼個熬法,身子越發不好,當不得夜差了,夜裡便多是安德海伺候,這幾年安德海也大了,不似小時候那般不穩重,許多差事曹德壽也敢放心的交給他了。
  「貴妃娘娘,奴才要不要叫醒皇上?」安德海自來很聽懿貴妃的話,只因當年她為貴人時曾為自己解圍,以後又對他打賞不斷,他自然對她忠心耿耿。
  「不必了,現在沒有什麼比皇上的龍體重要,皇上又不是第一次有兒子,等天明醒了再見也是無妨的。」懿貴妃擺擺手,阻止了他去叫醒皇上。
  「只是宮裡有個規矩,皇子出生後皇上要見一面,將自己的福澤之氣傳給皇子,保皇子健碩成長。」安德海有些為難的說。
  「今時不同往日,連日來皇上的辛苦你最清楚不過,難得睡個安穩覺,還是不要打擾皇上好!本宮倒有個權宜之計,請一件皇上的貼身物事過去,權當是替皇上去看小皇子了,此物身上有皇上身上的龍氣,想來道理是一樣的!」
  「娘娘此法倒也不是不可以,可奴才也不敢擅自去拿皇上的東西啊,皇上若知道了非得打斷奴才的腿不可!」安德海苦著臉說道。
  「那倒也是。」懿貴妃也作出為難的樣子,說道:「看來還是只有叫醒皇上了!」
  「慢著!」容嬪一直在聽著他們說話,見他們果然要去叫醒皇上,她於心不忍,皇上已經兩天一夜沒有合眼了,這才剛剛睡了一會兒,怎能殘忍叫醒。
  「貴妃娘娘。」容嬪走上前行了個拂鬢禮,說道:「請娘娘不要打擾皇上休息!」
  「本宮也心疼皇上,只是」
  「娘娘不必憂心,我去拿一件皇上貼身用的東西,怎樣?」容嬪淡淡的直視著懿貴妃的眼睛。
  「皇上最忌諱別人私自碰他的東西,連本宮都不敢,你」懿貴妃吃驚的看著容嬪。
  「是,我敢!區區懲罰與皇上的龍體比起來,不算什麼……」容嬪微微一笑,鄙夷的看了一眼懿貴妃,說道:「皇上用的那把扇子如何?上頭的玉墜子皇上日日撫摸,應該有你們說的龍氣吧。」
  「有!有!」安德海立刻點頭如搗蒜。
  容嬪連看都沒看他,即刻轉身回了皇上的寢殿,拿了那柄扇子又匆匆走了出來。
  懿貴妃一笑,伸手要去接那扇子,容嬪忽然覺得懿貴妃笑的有些詭異,怎麼看怎麼像不安好心,忽然警覺起來,這女人能熬到現在,雖然與誕育皇長子有直接關係,可想必也不會是什麼善茬,別中了她的奸計才好。
  「等等!」容嬪收回即將遞出去的扇子,說道:「此扇關係我的性命,我怎可輕易交給你們?待我親手拿去鍾粹宮見過小皇子,再親手拿回來才能放心!」
  「怎麼容嬪連本宮也不放心?」懿貴妃不悅。
  「我是受過大起大落之人,若時至今日還要輕易相信他人,豈不是太蠢了?」容嬪冷笑一聲,說道。
  「好!你要不嫌辛苦,去便是!」懿貴妃拉下臉,轉身登上肩輿。
  按理說,容嬪也有資格乘坐肩輿,只是她平日哪裡也不去,只是偶爾去御茶房看看新到的茶葉,因此她的肩輿也不是時時備著的,此刻半夜三更,再去臨時準備肩輿實在費事,便只帶了幾個引路挑燈的奴才,步行去了鍾粹宮。
  鍾粹宮已由剛剛的混亂架勢漸漸轉為平靜,玫貴人安穩的睡了,產婆也退下去了,只留下一名太醫在外間伺候,小阿哥已由乳母抱到了另一個房間,安放在小床上,餵過奶也已經睡了。
  良慎本想等著皇上過來,順便與皇上說幾句話,誰知這邊剛剛落停,公主房裡伺候的奴才急匆匆過來傳話,說公主忽然嚷著腹痛,不知什麼原因,已經傳了太醫,請皇后過去看看。
  良慎一聽榮安有事,這邊小阿哥已經安穩出生,便安頓了一遍,立刻又去看榮安了。為了以防萬一,良慎留下了常青和連翹,帶著茯苓去了榮安那邊。
  
  ☆、第160章 小皇子早殤
  
  懿貴妃和容嬪回到鍾粹宮玫貴人寢宮的時候,恰好趕上良慎不再,常青和連翹守在門口。
  「皇后娘娘呢?」懿貴妃疑惑的四下看了看,見無皇后的影子,便問常青。
  「回貴妃娘娘,因榮安公主突然腹痛,皇后娘娘去看公主了,安頓好公主即刻便過來。」常青低頭說道。
  「原來如此。本宮去了養心殿,皇上剛剛睡著,本意是要請皇上過來看看小皇子,容嬪不忍喚醒皇上,便請皇上貼身之物過來,皇上御用之物,如皇上親臨,盼望能庇佑小皇子平安成長,福澤綿長。」懿貴妃說著,將身後的容嬪嚷道前面來。
  常青和連翹互相看了一眼,不知這裡頭是否有什麼不妥。
  「小皇子在哪裡?」容嬪淡淡的問,好似這一切都與她毫不相關一樣。
  「這……」常青遲疑了一句,只得說道:「小皇子吃了奶睡下了,皇后娘娘臨行前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擾小皇子。」
  「這話好糊塗,容嬪是拿著皇上的東西來的,如同皇上駕到,難道皇后娘娘連皇上也阻攔不成?」懿貴妃問道。
  常青很想說,可她畢竟是容嬪,不是皇上,可話到喉頭又噎了回去,還是不敢說出口。
  「快些讓我們進去,容嬪還等著拿扇子回去還給皇上呢,若遲了被皇上怪罪可就不好了!」懿貴妃焦急的說道。
  經她這麼一說,容嬪也著急起來,畢竟她也不願意因此被皇上怪罪,若皇上惱了她,不讓她再御前伺候,那可如何是好。
  「非是奴才不讓兩位主子進去,只是皇后娘娘確實交代了,任何人不可打擾小皇子!」常青依舊堅持著。
  「常青,你也忒小心了!不過是容嬪進去將皇上的玉扇放在小皇子身邊片刻,這也是為的小皇子好,難道都到這了,還讓容嬪回去不成?萬一小皇子因甫一出生,未得到皇上的福澤庇佑,日後有任何不妥,這責任誰能擔當?」懿貴妃說道。
  「那恕奴才無禮,容嬪娘娘進去代替皇上看望小皇子吧!」常青咬咬牙打定主意,只因皇后平日裡便教導她們要防範懿貴妃,而容嬪自從復位以後便與世無爭,應該不會有問題,況且前面有榮安公主和大阿哥,容嬪也不像是個會對皇嗣不利的人……
  懿貴妃一聽便沉下臉,十分不悅,說道:「常青,你這是在懷疑本宮?」
  「奴才不敢!」常青知道自己無狀,立刻跪地。
  「也罷,既然你堅持本宮也不便進去了,容嬪進去吧,快去快回。」懿貴妃冷靜下來,平和的說道。
  容嬪本意也是要趕緊進去的,她可不願意浪費時間聽這些閒人在這扯來扯去,近來服飾皇上已經讓她近乎體力透支,加上畢竟是私拿了皇上的物品,心裡有些焦躁,只想趕緊了了這件事。
  容嬪匆匆去了小皇子的房間,門口有宮女把守,進去以後,發現有一名乳母正在打盹,她也不理會,逕直走到小床邊。
  乳母一時驚醒,見是容嬪,匆忙跪下請安,容嬪理都沒理她,低頭向小床看去,小皇子正在裡面酣睡著,因是早產,個子很小,小臉上皺巴巴的,饒是這樣,也立刻勾起容嬪的憐愛之心。
  容嬪柔和一笑,情不自禁的伸出手想要摸摸他皺巴巴的小臉,可手剛碰到他時,忽然覺得不太對勁,這孩子好像沒有呼吸!容嬪的心立刻提到嗓子眼,可轉念又一想,或者是孩子太小,呼吸太弱才感覺不到,又存著一絲希望,小心的將食指探到他小小的鼻下,片刻之後,一個可怕的念頭在她腦海中越來越清晰!
  他真的沒有呼吸!
  「乳母,小阿哥怎麼了?」容嬪從未見過這樣的事情,十分慌亂,趕緊叫一旁的乳母過來。
  乳母過來一看,嚇的大叫著跑出去。
  「來人哪!小阿哥歿了!小阿哥歿了!」
  容嬪震驚的愣在那,手上的扇子掉在地上卻渾然不知,扇墜子上那塊上好的碧玉摔成兩半,玫貴人忽然從夢中驚醒,忽的從床上坐起來,直愣愣的盯著對面的牆壁,忽然「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孩子……我的孩子……」
  常青和連翹聽到這樣的消息,心中不禁涼透了,大事不好,怕出事怕出事,果真出了事!
  「我在這裡盯著,你速速去稟報皇后!」常青對連翹喊了一聲,連翹答應著奪門跑了出去。
  懿貴妃聞言立刻闖入小阿哥的房間,常青也寸步不離的跟在後頭,眾人看到小阿哥,果真如乳母所說,小阿哥已經沒有了呼吸,可憐一個好好的孩子,剛剛出生不久就離開人世……
  「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懿貴妃怒斥著房中的奴才,一時人人自危起來,都喊著與自己無關,當時房中只有容嬪和乳母。
  再看容嬪,還是呆呆的愣在那裡,她始終不願相信那個孩子就這樣沒有了……那是皇上的孩子,若是皇上醒來知道自己的孩子剛剛出生便夭折,不知又要如何痛心疾首……
  良慎匆匆趕來,只見這裡已哭成一團,沒哭的人也被嚇的愣在那裡,或是一臉驚慌失措。
  玫貴人也掙扎著挪了過來,頭上包著額巾,驚愕的看著滿屋子一團混亂的人們,她只能聽見一句話,小阿哥歿了!
  良慎顧不上安慰玫貴人,三步並作兩步跑到小阿哥的房間,只見乳母痛哭流涕,容嬪錯愕的站在一旁,腳下是已經摔壞的扇墜子……
  「小阿哥到底怎麼了?」良慎瘋狂的吼了一聲,湊到小阿哥窗邊一看,只見他面色發烏,嘴唇漸漸顯出青色來。
  「太醫!太醫!」良慎一看不對,趕緊回手招呼太醫,太醫蹭蹭跑過來試了試鼻息,又摸了摸頸脈,實在無法,只得跪在地上,戰戰兢兢的回稟。
  「皇后娘娘,小阿哥,歿了!」
  「孩子!我的孩子!」玫貴人一聽,顧不得身子虛弱,立刻哭喊著跑上前來,趴在孩子床邊哀哀痛哭著,其狀之淒慘令人不忍。
  「孩子,額娘做錯了什麼?你怎麼不要額娘了?」
  玫貴人淒厲的哭喊聲響徹整個鐘粹宮,今日早產她已經膽戰心驚,受盡苦楚終於誕下孩兒,太醫和產婆都說小皇子雖是早產,但身體健壯,沒有大礙,她最後一眼看他時,他還朝她揮舞著小手,怎麼不過區區兩個時辰,他又走了?
  玫貴人產後身子虛脫,又受此殤子大悲,支撐不住,片刻之後,她便哭的背過氣去,鮮紅的血液順著褲管流到地上,臉色蒼白如紙……
  「來人,送玫貴人回去,派太醫過去診治!」
  良慎無暇顧及玫貴人,眼下好容易盼來的小皇子無故早夭,她不知怎麼跟自己交代,更不知怎麼跟皇上交代,最重要的是,她不明白好端端的小皇子,怎麼轉眼之間,就死了……
  她抬眼看了看乳母,又看了看容嬪,她想問出一個真相。
  「太醫,小皇子為何會夭折?」最終,良慎選擇先問太醫。
  「回稟皇后,小皇子雖是早產,卻康健的很,並無早夭的道理。微臣從小皇子的狀況觀察,揣測小皇子應該是窒息而亡!」太醫跪在地上回話。
  「窒息?」良慎皺緊了眉頭,問道:「小皇子可有任何會導致窒息的先天徵兆?」
  「回皇后,以微臣之間,小皇子胸肺健康,氣道通暢,並沒有先天疾病。」太醫深知此事必將引起一片腥風血雨,但也只敢據實回稟。
  「不是天命,那就是人為了?」良慎狠狠一咬牙,說道:「常青,你來說!」
  常青上前將懿貴妃與容嬪過來的前前後後都細細回稟給皇后,一絲細節不敢遺漏。
  「那麼,也就是說,小皇子出事的時候,只有容嬪和乳母在場?」良慎問道。
  「是,小皇子被送進房間之前確實安然無恙,之後,我們還聽到幾聲小皇子的啼哭,再後來便沒動靜了,大概是吃了奶睡了。」常青說道,連翹也點頭稱是。
  良慎不再說話,而是將凌厲的目光投到容嬪和乳母身上。
  忽然,乳母撲通跪在地上,磕頭哭訴起來。
  「啟稟皇后娘娘,是容嬪!是容嬪害死小皇子的!」乳母說完,臉色慘白,渾身如篩糠般的顫抖。
  「姐姐,事已至此,不得不去將皇上請來了!」懿貴妃上前說道。
  「常青,你去請皇上。」良慎指了指常青,常青立刻答應著朝養心殿跑去。
  「乳母,你可知誣陷嬪妃是什麼樣的下場?你為何一口咬定是容嬪?」良慎又厲聲質問乳母。
  「回娘娘,奴才為小皇子喂完奶,小皇子還好好的,奴才該死,因為睏倦便打了個瞌睡,醒來便看見容嬪站在那裡,小皇子已經死了!」乳母邊說邊克制住身子顫抖,越克制便越是顫抖,最後,連聲音都是顫抖的……
  「你抖什麼?」良慎疑惑的問。
  
  ☆、第161章 誰是兇手
  
  奕□於睡夢中驚醒,正巧常青跑來請皇上去鍾粹宮,這時他才知道玫貴人生了一個小皇子,可不知為何,小皇子卻於出生後兩個時辰夭折了……
  奕□聽了這消息,立刻蹬上靴子朝外走去,安德海急匆匆的招呼轎攆,可奕□卻等不及,無奈,安德海也只得棄了轎攆拚命的跟在皇上後面。
  等到奕□到了鍾粹宮,看到了面色凝重的良慎,看到了愣在那裡容嬪和滿屋子壓低了聲音痛哭的奴才,容嬪腳下是摔碎了的碧玉扇墜子和一灘血,紅色與碧色映在一起,看著格外刺目。
  「皇上吉祥!」懿貴妃率先回過神來,向皇上請安,眾人也紛紛收起悲傷行禮問安。
  奕□一言不發的上前看了看小皇子,那孩子的口鼻像極了自己,只是他還未來得及看一眼自己的父親,就離開了這個世界……
  「誰來告訴朕到底是怎麼回事?」奕□的手緊緊抓著小皇子的床欄,手腕微微顫抖著,手背上已經爆出了青筋,可知是用了多大的力氣!
  「請皇上顧及龍體,節哀!」良慎心痛不已,上前撫了撫皇上更顯單薄的後背,說道。
  「朕的孩子出生,為什麼不第一時間告訴朕?」奕□憤怒的質問。
  「懿貴妃,本宮困惑的很,你去請皇上,怎麼皇上沒來,容嬪倒來了?」良慎斷定這裡必有人搞鬼,她第一個要懷疑的就是懿貴妃。
  「奴才是去請皇上,得知皇上剛剛入睡,念及皇上連日來辛苦,容嬪不忍叫醒皇上,可皇子落地必要皇上駕臨,將福澤之氣傳給皇子,規矩不敢違背,於是容嬪便自告奮勇拿一件皇上貼身所用之物,權當是皇上親臨!」懿貴妃痛苦的說道,「沒想到,卻發生了這樣的事情,早知如此,我一定會堅持叫醒皇上的!」
  「容嬪,剛剛乳母說是你悶死了小皇子,你又怎麼說?」良慎質問容嬪。
  「我沒害小皇子,況且,我一進來乳母就看見了我,分明是乳母栽贓嫁禍!」容嬪自然矢口否認。
  「那麼按你的說法,便是乳母害死的小皇子了?」良慎問道。
  「姐姐,乳母有和動機要害死當朝皇子呢?除非她不怕誅滅九族。」懿貴妃說道。
  「呵呵。」容嬪冷笑一聲,「若論動機,我又有何動機?」
  「人人知道你曾經善妒易怒,懼怕玫貴人母憑子貴,越過你的寵愛去……」懿貴妃說道。
  「懿貴妃好伶俐的口舌!若這樣便算是我的動機,那我看你的動機更大些,小皇子出生難保不會搶了大阿哥的風頭!」容嬪絲毫不示弱,說到這裡,忽然恍然大悟,憤恨的看著懿貴妃,說道:「原來是你一步步引我來到這裡,又嫁禍於我,你真是蛇蠍心腸!」
  懿貴妃立刻做出無比委屈的樣子,無辜的看著皇上與皇后。
  「實在是冤枉煞我!養心殿外,我明明想要叫醒皇上,是你不忍阻攔了我,也是你要去請皇上的御用折扇,我想自己將扇子拿回來,又是你不放心我,要親自送到鍾粹宮,現在怎麼說是我引你過來呢?」
  懿貴妃說的句句有理,安德海更是上前來為懿貴妃作證,證明懿貴妃所言屬實,而事實上,懿貴妃說的也確實都是真實的。
  容嬪回想自己這一路,雖每一次做決定都是自己,可每一次懿貴妃都或言或行的暗示和引誘她,然而,事到如今,再去說這些也沒什麼用了,因為實實在在,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自願走的!
  「懿貴妃,既然你和容嬪一起過來,怎麼只有容嬪進入小皇子的房間,而你卻在門外?」良慎大概也聽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她當然不會相信此事與懿貴妃無關,因為要相信陰險狡詐的慈禧,她寧願相信向來沒什麼腦子的容嬪。
  「姐姐,我當時也想著進去的,只是常青和連翹守在門口,不讓我進!」懿貴妃無奈的回答。
  良慎掃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常青和連翹,她們倆人都瑟縮著點點頭,確定懿貴妃所言非虛。
  「容嬪,真的是你做的?」奕□喪子心痛,只想找個發洩的出口,他暴怒的盯著容嬪。
  「時至今日,皇上還是不信我?」容嬪痛心疾首,無力的跪在地上,比起這些人對她的誣陷,皇上的不信任才更讓她絕望。
  「皇上,容嬪豈會如此愚蠢,這樣一來,不是人人都會懷疑到她頭上?」良慎慌忙為容嬪辯解,唯恐皇上盛怒之下做了錯誤的決斷。
  「她愚蠢嗎?她只要一口咬定是乳母做的就好了!容嬪,當年你與麗妃發生爭執導致大公主早產朕還未與你計較,三年了,沒想到,你還是對朕的兒女如此容不下!枉朕賜你封號為容,真是愧對朕的心!」奕□全然不顧他人說什麼,將失子之痛全算到了容嬪頭上。
  「皇上三思!此事只有乳母和容嬪在場,二人各執一詞,需得好好審一審,不可匆忙做決定,免得冤枉了無辜之人!」良慎更加焦急,走上前跪在奕□面前。
  「審什麼審?審明白了又能還朕的兒子一條性命嗎?容嬪和乳母都脫不了干係,通通給朕斬了!敢算計到朕的兒女身上,但凡牽扯其中的人都休想活命!朕倒看看,以後還有沒有人敢再算計朕?」連日疲倦,加上今日喪子,已令奕□精神崩潰,他管不了這麼多,只想為自己的兒子報仇!
  「皇上!」良慎跪走上前,抓住奕□的袍角,說道:「皇上傷心,我感同身受!只是,皇子的性命是性命,奴才的性命也是性命啊,何況容嬪是一宮主位,豈可這樣草草結案?退一步講,就算容嬪和乳母死不足惜,可誰能保證皇子遇害的背後沒有更陰險之人的操控呢?若被真正的歹人逍遙法外,皇子九泉之下如何安息?」
  奕□緊緊咬著牙關,兩道橫眉似乎凝著人世間最為冰冷的寒霜,雙手緊握成拳,似乎做著艱難的決定。
  「那麼,依皇后所言,當如何是好?」片刻,他冷冰冰的說道。
  「皇上若要解恨,可打可罰,可好歹留著她們一條命,總要將事情查清楚為妥!」良慎說道,她之所以這般堅持,只是因為直覺告訴她,懿貴妃與這事脫不了干係。
  懿貴妃此刻卻像沒事人一樣,站在人群之中抹著眼淚,不因皇上的決斷而覺得爽快,也不因皇后的勸阻覺得憂心,彷彿此事,真的與她毫無關係一樣。
  「好!」奕□咬著牙說道:「朕尊重皇后的意見,只是,不論你二人是何人作惡,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容嬪暫時褫奪封號,降為官女子,關押宗人府候審!乳母,打一頓關到慎刑司去!」
  良慎震撼不已,這樣的懲罰對於容嬪來說,無異於太過殘忍。只是,她已仁至義盡,不能再得寸進尺去求情了!
  「皇上,你還是不信我?」容嬪絕望的爬到皇上腳下,緊緊的攥著皇上的袍角,苦苦哀求。
  「你要朕如何信你?」奕□憤怒的將袍角從容嬪手中拽了出來。
  「皇上,若是她,你還會這樣嗎?」容嬪紅著眼睛指了指一旁的良慎,「若是皇后牽扯進這樣的事情,你一定會選擇相信她的吧?」
  「事到如今,你還在嫉妒?」奕□更加生氣。
  「同樣的事情,若是她,你便信,若是我,你便不信!皇上,我到底該怎麼做才能換您一分真心啊!」容嬪聲嘶力竭的哭喊,那樣的絕望令良慎的心顫抖不已。
  「多說無益!來人,將她拉走!」奕□不再願意多看一眼容嬪,不再多看一眼這個無怨無悔日日夜夜陪在他身邊服侍他的女人!
  良慎忽然幡然醒悟,原來這個在她心中最深情款款的男子,在別人面前,確是這般的薄情寡義!若在這後宮之中,除了自己還有人是真心愛皇上的話,那便只有容嬪了!
  因為太愛,容嬪的手抓的太緊,反倒一次次傷了自己,將自己從高高在上的玉妃一路被人算計利用,降為了與奴才無異的官女子!而她依然無怨無悔的愛著,因為太愛,她復寵以後沒有安享榮華富貴,依然像一個卑微的奴才一樣伺候著她,最終,還是因為太愛,不忍將他從睡夢中喚醒,最終自己落得這樣的下場!
  而,皇上對她,卻一直都是冷淡如冰,高興便叫來伺候,不高興便棄之如敝屐,一旦風吹草動,他對她連一絲絲的信任都沒有,這樣的涼薄無情,實在令人心寒!
  葉赫伊爾根覺羅·落玉,咸豐元年進宮,事君八年,苦戀八年,最終卻落得如此悲慘的結局,良慎歎息著留下了哀傷的淚水,她恐怕是這宮中最可憐的女子了!
  侍衛上前來要帶走容嬪,容嬪淒然一笑,最後深深的看了一眼奕□。
  「不勞皇上的人動手,奴才自己走便是!這一走不知何時才能再見到皇上,願皇上江山永固,萬壽無疆!」
  容嬪跪直身子,深深的叩了一頭,眼淚撲簌簌落在地上,如她一顆錯付的癡心,碎了滿地……
  
  ☆、第162章 癡心錯付
  
  容嬪叩完頭起身,從容的轉身離去,走過懿貴妃身邊時,瞇了瞇眼睛,饒有興味的看著懿貴妃的滿頭珠翠,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終於幸災樂禍的笑了笑,大步離開。
  緊跟其後,侍衛又來拖走了乳母,乳母一直在全身顫抖,似乎受了很大的驚嚇,良慎始終覺得這個乳母怪怪的,當初內務府第一次送她來鍾粹宮,準備迎接小皇子出生之時,她尚且覺得這個婦人十分沉穩,心思也不糊塗,怎麼今日倒攤上這樣的事情……
  「厚葬朕的兒子!好生安撫他的生母……」侍衛匆匆而來又匆匆而去,攪的人心晃動,一切歸於平靜後,奕□覺得有些虛脫,無力的囑咐了一句,便起駕回了養心殿。
  「安公公,好生服侍皇上!」良慎叮囑了安德海一句,安德海連連點頭。
  良慎想到天亮之後,不知前線又會報回什麼不好的消息,恐怕源源不斷的奏折帶著源源不斷的困擾又會襲來,可憐的皇上,國事不會因為他夭折了兒子而有半分的減輕,時間也不會暫停半分半刻讓他梳理自己的傷痛。天亮之後,他必須還要威風凜凜的坐在龍椅上,處置這些一輩子也處置不完的國事……
  見事情已經塵埃落定,懿貴妃也起身告辭,臨行前又說了許多為皇后分憂的話,良慎一句也沒聽進去,她早已心亂如麻,籌謀已經的第二個皇子落空了,又牽扯出不知是誰的狼子野心,忽然前朝後宮,眼看要明朗起來的局勢又陷入一片混沌,她到底該怎麼辦?
  懿貴妃回了儲秀宮,長出了一口氣,疏散了疏散疲憊的肩膀,卸了頭上的鈿子,閉著眼睛歪在床上養神。
  「娘娘,容嬪離去前為何看著您發笑?笑的那樣滲人……」凌月知道主子疲累,便也沒有下去休息,而是湊上來輕輕替主子捶腿。
  「她大概是要說她的今日便是我的明日,我也不必得意太久,除了皇后之外,任何女人皇上都是不在乎的!」懿貴妃合著眼睛悠然說道,彷彿在說別人的事情。
  「她自己倒了霉,還要詛咒別人,真是不知好歹……」凌月想到容嬪的樣子便忍不住嗤之以鼻。
  「她說的沒錯!」懿貴妃睜開眼睛,淡淡的說:「只是我沒她那麼蠢,竟然愛上皇上,我只愛不會背叛我的東西,我才不會落得她那樣的下場……」
  「話又說回來,皇后不會覺察出什麼了吧?」凌月神色凝重的問了一句。
  「她能查出什麼?我什麼都沒做,談何蛛絲馬跡?一切都是乳母和容嬪自己的選擇,何況,這很快就會變成一樁無頭死案!」懿貴妃陰測測笑了笑,打了個哈欠睡了過去。
  次日天明,玫貴人醒過來,想到自己剛剛出生便慘死的孩兒,痛心不已,一直直愣愣的坐著,不言不語,不吃不喝,似有癡傻之症。
  良慎一夜未眠,她一直在想這事情到底該從何查起才能最快的找到重點,她懷疑懿貴妃,可若真的是懿貴妃,她該怎麼做,揭發她的做的錯事嗎?如果懿貴妃倒了,也便是載淳的生母倒了,也是在這亂世中又一個可倚用的人倒了,堅持所謂的對錯真的值得嗎?
  且不說公主的生母已經倒台,若大阿哥的生母再倒在她手裡,她會不會被人揣測成居心叵測的毒後,若此事真的是懿貴妃所為,恐怕懿貴妃為的也只是維護大阿哥的地位,再怎麼說,她的立場也是擁護皇上的。只是,這一次,她將這事判斷狹隘了,她決計要再為皇上增添皇子最初也不過是為了更好的保護大阿哥!
  可話又說回來,她是皇后,無論將來哪個皇子繼承大統,她都是母后皇太后,可若皇子多了,有了比較,便更難保繼承帝位的就是大阿哥載淳,倘若最終贏家不是載淳,懿貴妃就徹徹底底的輸了!
  也許,正因為如此,懿貴妃與她的立場還是不同的吧!
  「娘娘,宗人府傳來消息,容哦,是葉官女子求見娘娘!」常青過來通報。
  良慎哦了一聲,本來,葉官女子即使不求見,她也是要去宗人府問個清楚的,良慎換了一套素淨些的衣裳,畢竟宮中剛剛出了喪事,又批了一件天青色的大毛披風,匆匆乘馬車趕去宗人府。
  二月裡天氣寒冷,足足走到手爐都不暖了,這才到了宗人府。
  宗令大人見是皇后駕到,匆忙過來接駕。
  「不知皇后娘娘駕到!微臣這裡鄙陋,望娘娘不棄,微臣備了」宗令大人鞠著禮滔滔不絕的說了起來。
  「帶本宮去見葉官女子!」良慎懶得聽他囉嗦,冷冷說道。
  宗令的話被噎了回去,只好打了個千兒,立刻帶著皇后一行人去了葉官女子的監室。
  良慎跟在她後面,看著這烏煙瘴氣的所在,頓覺這裡比慎刑司也強不到哪裡去,葉官女子畢竟是後宮嬪妃,實在是委屈了!
  「你們竟敢將嬪妃關在這樣的地方?」良慎十分不悅。
  「娘娘誤會了,微臣怎敢如此對待後宮嬪妃?這裡是關押普通犯錯的八旗子弟的地方,至於皇上的親眷,即使犯了錯,也難保不會復寵,我們宗人府也是不敢太過怠慢的!娘娘隨微臣來就是!」宗令趕緊解釋說。
  良慎不再說話,跟著宗令安靜的往前走,只見走到這陰暗潮濕之所在的盡頭,轉過一個彎,竟然別有洞天,裡頭倒是明亮了許多,放眼望去一排房間,都緊閉著門,如同客棧一般。
  「娘娘,葉官女子便在這裡了!」宗令恭敬的將良慎引導其中一間的門口,又令手下上前開了鎖。
  「你們退下吧,本宮單獨與葉官女子說幾句話!」良慎說完,獨自走進了房間。
  此房間雖簡陋,卻乾淨整潔,葉官女子落寞的坐在椅子上,手中把玩著一個粗瓷的茶杯,抬眼看了看良慎,她早已料定她會來,也並不驚訝,更加沒有起身行禮,只是說了一句。
  「你來了。坐吧!若不嫌這裡的茶具簡陋,茶水薄淡,請坐下與我飲一杯如何?」
  良慎看她身上已換下了昨夜那套淺紫色的衣裳,而換了一套霜色的旗裝,頭上也去了首飾,只留一朵白色的銀杏。
  良慎大方的坐在她對面,自己斟了一盞茶,喝了下去。
  「今日這裡沒有皇后,也沒有官女子,只有兩個女人而已。」葉官女子笑了笑。
  「你今日穿的太過素淨了,見慣了你花枝招展的樣子,很是不習慣。」良慎也笑了笑。
  「你今日穿的也很素淨,不符合你皇后的身份。」
  「國難當頭,小皇子夭折,誰還有精神塗脂抹粉呢?」
  「你這一身素服是為著國家和皇上,而我,只是為了我自己……」葉官女子笑的很是淒涼,無端讓良慎心內升騰起一股肅殺之氣。
  「你不必灰心,皇上連日苦惱,加上喪子之痛,一時誤判也是有的,他日等我查出真相,定會還你一個清白!」
  「不必了!」葉官女子擺擺手站起身,「真是可笑,六宮之中我惟將你視為不共戴天之敵人,可現在,卻只有你肯信我!」
  「你從來不是壞人,只是愛的太深……」良慎唏噓。
  忽然,葉官女子猛地回頭看著她,怔怔的看了片刻,眼淚奪眶而出。
  「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癡心錯付的苦楚,生不如死!」她說。
  良慎見她如此絕望,卻不知該如何安慰。
  「我始終抱著一絲希望,只要我努力去溫暖,他的心再冰冷也會生出一絲暖意。誰知,是我太傻……時至今日,我也不明白,我到底哪點不如你,為何皇上對你呵護有加,對我卻……」葉官女子說不下去,哽咽著。
  「現在,我說什麼都是多餘……」良慎知道,自己無論說什麼都會對她帶來傷害,不如不說。
  「無論如何,我都得恨你,因為你進宮之前,皇上至少對我以禮相待,至少那個時候皇上沒有愛上任何一個人,至少我還能有個念想……」
  「恨吧,可我不是有意要傷害你的,你相信我,我一定不會讓你白白蒙冤!」良慎苦笑著說道。
  「我如此恨你,又怎麼會接受你的施捨呢?請你過來,不過是有一句話想說而已,照顧好皇上,別辜負他……還有,若以前我的所作所為傷害了你,抱歉!」
  「我自會照顧好皇上,只是,你一定要愛惜自己,一定要給皇上留一個改錯的機會!」
  「不重要了,皇上不會在乎我的。」葉官女子笑的很淒涼,甚至,是淒慘,「告訴皇上,若有來生,他還是皇帝,而我,不會再入宮!」
  良慎還想說些什麼,葉官女子卻已轉過身,只剩下一句「你走吧」。
  無奈,良慎只好轉身離去,葉官女子似乎真的已經灰了心,真是一個可憐人!
  一瞬間,她打定主意,無論如何,她都不能讓葉官女子,白白蒙冤。
  
  ☆、第163章 玉落而碎
  
  良慎走出宗人府時,天空飄起了零星的小雪,不過片刻,遍鋪了滿地的雪白。
  常青攙扶著良慎小心的走著,良慎長歎一聲抬頭看了看天色,說了一句「二月飛雪,恐是凶兆!」
  誰知,往前走了不過百米,遠遠看著一個人影跑了過來,風雪中身影有些模糊,走近了才看出原來是金鈴子!
  「娘娘!娘娘!可算找著您了!」金鈴子口鼻裡嗆了雪,哈著腰累的喘著粗氣。
  「何事這樣驚慌?」良慎忽然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
  「娘娘,昨夜關到慎刑司的乳母今早發現已經咬舌自盡了!」金鈴子匆匆說道。
  良慎一顆心忽然提了起來,未經審問,她竟然自盡,還選了這樣殘忍的自裁手段,這乳母擺明了有問題,只是如今死無對證了,怕事情的真相更難查起了!
  「皇后娘娘!」
  正思忖間,身後忽然傳來由遠及近的喊聲,良慎回頭看去,白茫茫飛雪中跑來的正是宗令大人!
  「皇后娘娘,葉官女子碰壁而亡!」
  最後四個字一直反反覆覆在良慎腦海中盤旋,葉官女子,那個美麗而癡心的女子,一面竟成永別!
  「你為何要這麼傻?」良慎喃喃說道,「為何這麼傻?」
  宗人府監室內,葉官女子含淚倒在地上,頭上汩汩流出鮮血,素白的衣衫上染上了點點鮮紅,帶著她對皇上的怨懟永遠的離開了這個冰冷的世界,這世界有太多的九曲迴腸,而她只願與一人相愛相守,卻頻頻與人相妒相殺……
  落玉,一生如玉,出身至貴,品性至堅,卻一生沒有遇到珍惜她的主人,最終,玉落而碎,終成定局!
  落玉的血似乎蔓延開去,那片令人驚心動魄的鮮紅順著天際氤氳開,整個大清國已徹底走進一個暗無天日的時代!
  咸豐八年四月,英法聯軍炮轟大沽炮台,駐守各炮台的清軍奮起還擊,與敵鏖戰。但譚廷襄等毫無鬥志,棄守逃亡,加以炮台設施陳陋,孤立無援,大沽失陷。英法聯軍溯白河而上,侵入天津城郊,並揚言要進攻北京。
  「慎兒,朕真的打不贏了嗎?」
  養心殿內,奕□痛心的看著面前的大清版圖說道,奕□今年不過二十八歲,可連日來嘔心瀝血,又遭受兵敗失城的挫折,鬢邊已經生了幾絲華髮。
  「皇上,咱們兵力武器皆不如人,這才讓敵軍侵入天津,扼住喉嚨,若再打下去,除了生靈塗炭,恐怕也別無益處!」良慎很想解救她,可面對著這糜爛的大清江山,她也不知該如何下手,況且,她也不敢下手,她不知自己此時的一念之差,會否導致歷史更嚴重的改變,不知還會不會有自己曾生活過的中國……
  「可,朕不甘心!朕真的不甘心!」奕□忽然暴躁的抓起良慎的手,將她的手按在大清版圖上。
  「祖宗捨命打下的這大好河山,就要敗在朕的手裡嗎?朕該如何去見愛新覺羅氏的列祖列宗?」
  「皇上,這不是你的錯,割疆棄土,從先帝爺時就已經開始了……」良慎含淚說道。
  「就是朕的錯!朕沒有練好兵,沒有打好仗,朕有負萬民,有負祖宗!」奕□垂頭站在那裡,如同一個犯了大錯不知所措的孩子。
  「皇上,咱們還有機會,暫時的失敗不必害怕,只要舉國上下汲取教訓,教習洋務,再練精兵,失去的領土還能奪回來!」
  「洋務?若是從一開始就是老六當家,也許大清不會敗落至此,可現在,八年了,在說什麼都為時已晚!」奕□絕望的看著頭上「中正仁和」的匾額,說道。
  「皇上,如此積貧積弱,內外憂患的國家,憑恭親王一人之力又能好轉多少呢?」良慎無奈一笑。
  「大清沒救了?」奕□低頭看著她,他從沒想到,她的皇后竟對這個國家如此的沒有信心!
  良慎無言以對,她該說什麼,她總不能說整個封建制度已經不再適應歷史的車輪,這將他這個皇帝置於何地?她不能像康有為梁啟超一樣,大說特說引進外國種種制度,因為她明明知道,那些西洋的制度並不能完全適應現在的中國,歷史已經有人走了彎路,她又何必再走彎路呢?
  罷了,若救中國,必得改天換地,她不過一小小女子,又能掀起什麼風雨?她知道,她與皇上的日子不多了,又何必再浪費時光做那些無畏的掙扎?
  「罷了,多說無益,朕已經命桂良與花紗納前去天津議和了,算算時候,也該有消息了……」奕□無力的坐在台階上,茫然的看著門外……
  「報!啟稟皇上,桂良大人從天津傳來消息!」
  奕□猛然站起身,奪過衛兵手中的奏折,匆忙打開一看,寥寥數行,不過三兩眼便看出結果。
  奕□忽然仰天長嘯起來,「喪權辱國!喪權辱國啊!」
  說完,「哇」的噴出一口鮮血,猝然倒地!良慎一步跑過去將奕□摟在懷裡,大聲叫著皇上,卻怎麼樣也叫不醒了……
  太醫診斷皇上傷了心脈,必須要靜養,皇上本就根基不穩,再這樣勞心,唯恐難以支撐……
  良慎心中彷如針扎,皇上,載淳還太小,求你不要將這一切丟給我,求你撐下去,無論如何屈辱都要撐下去!
  奕□足足昏迷了兩天兩夜,才醒了過來,看見孤燈重影之下,良慎正倚著窗欄怔怔的盯著他,見他終於睜開眼睛,一時許多話凝在喉頭,最終什麼也說不出來,空留下兩行淚……
  「朕,身後必將是臭名昭著……」奕□回想起那奏折上的內容,胸中如烈火焚燒,又一陣甜腥湧了上來,被他強行壓了回去。
  「臭名昭著又如何?在我心中,皇上是最好的人!」良慎含淚握起奕□素白的手,放在胸口。
  「朕不是一個好皇帝,恐怕也做不得一個好丈夫了,朕怕不能與你白頭到老了……」奕□伸出手撫摸著良慎的臉頰,他不想負她,更不想負天下人,最後卻落得一個誰也對不起的下場。
  「皇上正值壯年,不過一時生病而已,會好起來的,我一定會讓皇上好起來的!」
  「會嗎?」奕□用手指肚輕輕抹去她眼下的淚水,無力的問。
  「皇上執意將我留在這裡,怎可丟下我一個人?」良慎的眼淚卻是擦也擦不完的。
  奕□想了想,這樣一個爛攤子,連他自己都處置不好,又憑什麼丟給她呢?幼帝登基,不是沒有先例,可順治爺有多爾袞,康熙爺有鰲拜,載淳又有誰,奕?嗎?這些攝政大臣哪一個又不是狼子野心?慎兒並非孝莊太后,世間又能有幾個孝莊太后?何況開疆闢土之日強之國與喪權辱國的示弱只邦,又如何相提並論?
  「朕不會丟下你們!」奕□告知自己,就算再沒臉活著也不能去死,死了的容易,活著的卻艱難。
  「慎兒也不會放棄皇上!」
  「這宮裡時氣不好,荒涼的很,朕懶得住了!」奕□想想這段日子,小皇子夭折,葉官女子自戕,實在是令人心中憋悶的很。
  「好,等皇上能挪動了,咱們去園子裡住!」良慎趕忙說道。
  「玫貴人如何了?」奕□問道。
  「如行屍走肉一般活著,不見人,也不說話,聽奴才說日夜在佛堂唸經……」良慎惋惜的說道。
  「唉,她是個可憐人,明日傳了朕的旨意,冊為玫嬪吧!」
  「是。皇上別說話了,歇歇吧!」良慎幫奕□拉了拉被子,說道。
  「朕知道你事情多,忙去吧,不必陪著朕了!」奕□擠出一絲笑容,見良慎點頭答應離去,方才閉上眼再次睡去。
  良慎憂心忡忡的回了鍾粹宮,皇上的身子以後該怎麼處理國事呢?難道還要向之前一樣依賴懿貴妃嗎?可懿貴妃只是女流之輩,總該有個外臣襄助,才是道理,可是去哪找這麼一個信得過的外臣呢?
  玫貴人被冊封為玫嬪,可絲毫沒有減輕她喪子的痛苦,她還是照舊不問世事,每日青燈古佛相伴,良慎想,這人的一輩子也許就這樣了……
  良慎差人將葉官女子的遺體接回宮,恢復了她容嬪的封號,好生下了葬,雖然這樣的諒解看起來毫無道理,可她始終堅持相信,容嬪是無辜的,不該接受那樣不公的待遇。
  若不是容嬪所為,那便是懿貴妃的計謀,良慎在一個午後去了儲秀宮,有些話,她要與懿貴妃挑明,即便改變不了任何事情,可該說的若不說,心中總是不甘!
  良慎進了儲秀宮,看見懿貴妃穿著胭脂色的衣裳,頭上更是金光閃閃,美艷不可方物。
  「宮中喪事頻出,國家危難之際,懿貴妃倒有心思梳妝打扮!」良慎揶揄的說了一句。
  「妹妹以為,越是低谷,越該穿些明艷的顏色振奮自己!」懿貴妃笑著說。
  良慎並未就此與她辯解,本不是國喪,確實沒必要人人垂頭喪氣的。
  「本宮恢復了容嬪的封號,以嬪位禮制下葬,妹妹以為如何?」
  良慎眼神犀利的盯著懿貴妃,努力從她的眼眸中看出哪怕一絲絲的閃爍,可懿貴妃的眼睛如深潭寒水,毫無波瀾……
  
  ☆、第164章 精心部署(一)
  
  懿貴妃自然知道皇后話裡有話,不動聲色的向皇后看去,她亦定定的看著她。
  「姐姐是皇后,姐姐以為該給她死後的尊榮,自然有姐姐的道理,妹妹不過是妃子,自然聽姐姐的!」
  「這並非死後尊榮的問題,本宮以為她生前有冤,雖然已經死無對證,可本宮堅持本宮的判斷,容嬪並非殺害小皇子的兇手!」良慎篤定的看著懿貴妃,只有她有這種本事,四兩撥千斤。
  懿貴妃一笑,親手斟了一盞茶,雙手遞給皇后。
  「姐姐相信容嬪,怕是懷疑妹妹我吧?」
  良慎不語,也不伸手接茶,倒叫懿貴妃有幾分尷尬,只好又將茶盞放下。
  「姐姐剛才說了,這事情已經死無對證,既不能還容嬪清白,自然也不能還我的清白了!姐姐要懷疑我,我控制不了姐姐的意願,自然也無計可施!」懿貴妃說道。
  「是不是你做的已經不重要了,本宮只想告訴你,小皇子的出生是本宮費心籌謀而得,既要保皇上江山後繼有人,又要保載淳不成為眾矢之的。現下本宮的願望落空,不管是容嬪還是你,總要有個人彌補本宮的損失,容嬪已死,那便由你來吧!」
  「好!」懿貴妃自得的笑了笑,「我與姐姐本是一條戰線,妹妹相信,無論養母還是生母,都是真心為著載淳。我雖不及姐姐與皇上情投意合,但我的孩子也是皇上的孩子,所以,我必不負皇上!不負載淳!」
  「但願你說到做到!」良慎目光如炬,卻面色如霜,「你若違背今日之言,形同此釵!」
  說罷,良慎摘下鬢邊一隻白玉釵,一折兩段,扔在地上,鏗鏘有聲,隨著殘釵落地,良慎轉身離開……
  「娘娘,皇后娘娘一向仁德,從未這樣發過狠!」凌月小心的伺候在一旁,看著地上摔得七零八落的碎片,說道。
  「她本就有發狠的本事!皇后的心思絕不在我之下,只是她顧慮太多,未必有我的決絕!」懿貴妃看著門口,皇后倔強而單薄的背影久久留在腦海之中。
  「她厲害,還不是靠著皇上的恩寵?」凌月毫不在意。
  「那我還不是一樣靠著有大阿哥的機會?」
  「他日大阿哥登基,想必她就沒這麼厲害了……」
  「大阿哥是她撫養長大,母子情深,又豈會讓她晚年受半點委屈?何況,恭親王一定會護著她的……」懿貴妃說道。
  「那娘娘就永遠鬥不過皇后麼?」凌月很是沮喪。
  「她是皇后,我只是妃子,我從未想過與她相爭,人可以想往高處走,可若高的沒了章法勢必會摔的分身碎骨。我是葉赫那拉氏,能做個榮寵一時的貴妃已經足夠了,何必貪心不足,成為眾矢之的?」
  「就為這個姓氏,娘娘連大好前程都不要了?」
  「大好前程?」懿貴妃笑了笑,「載淳的大好前程便是我的大好前程。不知為何,皇后總是對我充滿敵意。事實上,我需要她,她也需要我,我們應該是很好的姐妹才對……」
  懿貴妃從未想過與皇后發生爭鬥,皇后畢竟是皇后,既得帝心,又得民心,皇后無子,必全力保護她的兒子載淳,更奈何皇后冰雪聰明,最善權衡各方勢力,維繫事態平定。皇后,對載淳的長大成人將起到至關寶貴的作用,她與皇后本該守望相處,何必爭個你高我低?
  這是懿貴妃的智慧,自然,也是之後兩宮太后和平同治的基礎。
  咸豐八年,清政府與英法聯軍議和後,簽訂喪權辱國的《天津條約》,之後再皇后的鼓舞之下,奕□並未灰心,他將最善用兵的科爾沁親王僧格林沁調往天津,把守大沽口,再練精兵,隨時抵擋列強再次襲擊。
  奕□自上次吐血之後,身子大不如前,稍稍好轉一點,便挪到了圓明園居住。因宮中嬪妃不便一齊都挪過去,良慎只安排懿貴妃隨行服侍,因皇上身子虧空,懿貴妃又曾在養心殿伺候批閱奏折,有了她,也許皇上會少勞累一些。玫嬪因看淡世事,開始帶髮修行,園子裡靜謐恬淡,最適合修養,良慎便將玫嬪也挪了過去。
  良慎本想自己也跟皇上過去,可無奈宮中瑣事繁多,榮安公主又患了時疾,不便挪動,良慎一來要留下照顧公主,加之後宮諸事也需妥善安排,恭王府又新添了一位小世子,少不得宮裡備下滿月禮,良慎便更加走不開了!
  良慎想著,怎麼也要用這次看小世子的機會見奕?一面,皇上的日子應該不長了,到時還需要奕?襄助,至少不能再讓他有篡奪皇位之心!
  一日快入夜的時候,良慎去了景仁宮,見了婉嬪,婉嬪還是老樣子,懶怠梳妝打扮,每日懨懨的。
  「姐姐怎麼這會子來了?」見良慎入夜而來,婉嬪詫異的很,忙迎上來。
  「沒打擾你歇著吧!」良慎無力的笑笑,隨著她走進去二人坐在暖炕上。
  「沒有。墨硯,倒一杯牛乳來!」不論如何,見到良慎,淑婉還是高興的,「姐姐別喝茶了,省的晚了睡不著。」
  「怕什麼,反正是夜夜睡不著。」良慎自嘲的笑了笑。
  淑婉看良慎黃黃的一張臉兒,她的辛苦,她感同身受。
  「我知道姐姐近日辛勞。皇上挪到園子裡去了,姐姐過些日子一定也是要跟去的,這樣苦心勞力的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怕是到死也沒有頭了……」良慎忽然覺得乏得很,順勢歪在炕上。
  「姐姐說什麼?」淑婉沒聽清,追問了一句。
  「沒什麼。」良慎笑了笑,遮掩過去,「你還想著那個人呢?」
  淑婉被戳到了痛處,尷尬的低下頭,「幾年沒見了,可不知為什麼,他的音容笑貌卻在我心裡越來越清晰……」
  「若你有機會見著他,得知他心裡沒你,又當怎樣?」
  「我早知道他心裡沒我,可是那又如何?我心裡有他就足夠了!」
  「又一個癡人!宮裡有個容嬪那樣的癡人還不夠麼?」良慎苦笑。
  「姐姐有皇上兩心相悅,怎知我們這樣人的苦楚?若心裡不存著些念想,又如何熬過這宮裡的漫漫長夜呢?我與容嬪不同,我只是想著而已,並不奢望得到,只是給自己後半生的孤寂找一絲慰藉罷了……」婉嬪攏了攏鬢邊的頭髮,說道。
  良慎無言以對,後宮女子的命運果然都是這樣寂寥冰冷麼?
  「婉兒。」遲了片刻,良慎終於開口說出自己此行的目的,「可願幫我一個忙?除了你,我不知該托付誰了!」
  「姐姐是要將這後宮交給我?」婉嬪問道。
  「聰明如你,不該為一個不值得的男人虛度後半生……」良慎讚許的說。
  「可我向來不問世事,怕辜負姐姐的信任!」婉嬪赧然一笑。
  「又不讓你做皇后,現在宮裡嬪位以上的就只有懿貴妃,懿貴妃需得跟著皇上去園子裡,麗妃又是那個樣子,能頂事的就只有你了!你只需盯著宮裡別亂就好,若真出了大事情,修書給我,不過半日,我也就回來了!」
  「既然姐姐信得過,我便試試!姐姐護我這麼多年,也是我該回報姐姐的時候了!」婉嬪伸出手握在良慎的手上,拍了兩下,以示安慰。
  良慎欣然一笑,回想起當年選秀的時候,一身青白色衣裳的淑婉,笑起來眉眼彎彎,還自然的便覺投緣,因此在這後宮中,兩人關係最好。一轉眼,六年多過去了,淑婉笑起來還是眉眼彎彎的樣子,只是那笑再不是單純無邪的樣子,多了許多歲月滄桑在其中……
  「淑婉,你說,等我們老了會是什麼樣子?」良慎有感而發,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臉頰。
  「若死在皇上前頭還好,若死在皇上後頭,不過就是一群成日裡無事可做打發時日的老寡婦唄!」淑婉咯咯一笑,打趣了一句。
  良慎見她笑起來,自己也跟著笑起來,恍然發覺,很久沒這樣笑過了!
  轉眼到了恭王府小世子載澄滿月之喜,良慎一早便換了吉服,登車去了恭王府。
  九琪為王爺再填一子,一兒一女湊成一個好字,自然心意順遂,兩頰也豐滿了許多,見人笑語殷殷,因年歲大了,也不似先前那般莽撞,看著也有了幾分端莊持重的樣子了。
  「六福晉一看便是有福之人!」良慎少不得誇讚幾句。
  九琪一笑,將皇后讓進內室,又屏退了左右,與皇后比肩而坐,說道。
  「皇后雖高高在上,與妾身也是至親的妯娌,別怪妾身僭越了!」
  「哪裡!國難當頭,咱們一家人一條心是再好不過的事情!」良慎說道。
  「若說福氣,前兩年還好,自打我父親出面簽了《天津條約》,多少人戳著脊樑骨罵我們瓜爾佳氏一族?」九琪歎道。
  「身處高位,一個不留神就會攤上罵名!皇上又如何不是?只怕這罵名要背到百年之後了!朝野中多少人說皇上是昏君,若是這江山給了六爺」良慎不再說下去。
  九琪面上露出尷尬之色,說:「王爺要見皇后!」
  
  ☆、第165章 精心部署(二)
  
  九琪悄悄告訴良慎奕?要見她的消息,讓良慎吃了一驚,心中說道,本就是為了來見他,之前還怕他避而不見,沒想到,他倒主動要求要見面!也好,省得自己麻煩了。
  「那就請福晉帶路吧!」良慎微微一笑,抬了抬手。
  九琪點點頭,帶著良慎穿廊過路,走到恭王府後頭一個小別院,那小別院地處極偏僻,一看便是尋常人不得進的地方。
  九琪指了指裡頭一處三間的小屋,說道:「皇嫂去吧,王爺就在那裡,妾身要支應親貴們,就不跟著去了!」
  良慎狐疑的看看九琪,她不是沒有懷疑這會否是一個圈套,因為剛才九琪說事關重大,她將隨行的常青也留在了主院,此時此刻,只有自己一個人踏進這沒有人煙的小院,危險也是可以想見的。
  九琪卻絲毫不覺得什麼,神色凝重的朝裡頭努努嘴,示意她趕緊進去。良慎躊躇了一會兒,終於下定決心,罷了,畢竟是一國皇后,浩浩蕩蕩的來了恭王府,想必他們也不敢讓她出什麼事情。
  良慎踏進小院,九琪就從後頭掩了院門,因為這裡是王府裡極為機要的地方,平日裡任何人都是不得進入的,往日,她只見過父親和王爺進去過,連她自己都從沒到過裡面。
  良慎獨自踏著院子裡的青石子路一步步向前走,寂靜的院落裡能清楚的聽到花盆底踩在上面「咯登咯登」的聲音,每一下都彷彿敲在她心上,明明不長的一條路,可良慎走起來卻十分漫長與煎熬。
  「良慎!」奕?大概從窗外看見了她,推開房門笑著喊了一聲。
  良慎一看果真是奕?,腳下快了幾步,趕緊走到門口,奕?側了側身子讓她走了進去,隨後又掩了房門。
  「國家都亂成一鍋粥了,你倒在這裡躲清閒!」良慎沒好氣的說道。
  奕?一身煙青色箭衣,腰上配著寶劍,十分英武,面色紅潤,英姿勃發,更顯的一個清閒王爺的日子想必十分滋潤。
  「我躲清閒,不是正合他意?」奕?抖抖袍子,坐了下去,又指了指對面的椅子,示意良慎也坐。
  「許久不見你了!以往想見你的時候,你為何躲著不見?」良慎瞪著奕?,怒氣沖沖的問道。
  「我若見了,你又能說些什麼?還不是三句不離他,句句懷疑我?」奕?說。
  「那為何今天又要見?」良慎又問。
  「他已走入絕境,我不忍看著你也跟著他走入絕境,良慎,我雖然不見你,可你做著什麼我都是一清二楚,我心疼你這樣難為自己!」奕?急切的剖白著自己的真心。
  「你說絕境就是絕境了?」良慎不服氣的說。
  「是不是難道你不清楚?我知道你對他有了感情,可感情就可以不要所有的理智嗎?回到我身邊吧,我一定會許你一世安穩!」
  「安穩?」良慎冷笑一聲,說道:「我的安穩是毀在誰手裡的誰心裡清楚,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勾結洋人做的那些擾亂朝綱的事情!」
  「良慎!你怎麼能這樣誣陷我?你以為這段歷史的結局我不知道嗎?我只需要等著就好,何至於去賣國求榮?」奕?似乎氣急了,猛地站起身拍了桌子。
  良慎心中有些動搖,無論怎樣,她願意相信奕?沒做過這些事情,她願意她們的到來和離去都是清清白白的。
  「九琪剛給你生了兒子,你就對我說出這樣的話,你對得起九琪嗎?」良慎頓了頓,又說。
  「九琪是恭親王福晉,而恭親王未再納其他的側福晉,這還不夠嗎?九琪是屬於恭親王的,而你是屬於我的!她再靈動可愛,骨子裡都是這個時代的女人,可我不喜歡,你才是我真正欣賞和喜愛的女子!」奕?說。
  「好一張靈巧的嘴啊,真能狡辯!」良慎鄙夷的牽了牽嘴角。
  「無所謂,反正他就快死了,到時候,你還會是我的!我只需要等著就好……」奕?見良慎說不通,咬咬牙不再說下去。
  「你夠狠!只可惜算盤可別打得太好!」良慎狠狠的瞪了他一眼,「算了,我今日看來是白來了,後會有期吧,恭親王!」說完,良慎起身要走。
  「白來不白來,總要說出來才知道,你想讓我做什麼?」奕?叫住她,問道「我本想讓你幫他一把,不過,現在看來,是我太傻!」
  「幫他?我會有什麼好處?」奕?走到她面前,笑著說。
  「你也知道,他的時間不多了……」良慎強逼著自己說出這樣的話,心頭似乎在滴著血,「載淳還小,若得皇叔輔佐」
  不等良慎說完,奕?先仰頭大笑起來,「怎麼?想給我個攝政王坐坐?不過也好,我可聽說多爾袞之所以肯踏踏實實給順治輔政,都是因為孝莊太后大玉兒!若你也肯」
  「無恥!」良慎氣不過,揮手打了奕?一耳光,她想用力推開擋在面前的奕?出門去,無奈他卻像個雕塑一樣不能被撼動分毫,一氣之下,良慎打算繞過他出去。
  誰知,剛剛一轉身,便看到房間角落裡的條案上放著一隻笛子,良慎立刻走過去拿起那管笛子,這東西就是燒成灰她都認得,這是黑牡丹的東西!
  忽然,一個不祥的念頭浮現腦海,早知道黑牡丹是太妃的人,她以為上次自己一番話能讓他覺醒,沒想到,他還是在為奕?做事!
  笛子在這裡,那麼人一定也在這裡!良慎匆匆滿屋子找了起來,絲毫顧不上奕?一直在後頭叫她,她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她要聽黑牡丹給她一個解釋!
  「別找了!我在這裡!」黑牡丹聽到了外面的動靜,掀開簾子從裡間走了出來。
  良慎循聲望了過去,黑牡丹煢煢孑立,一身月白色衣衫,不得不說,他的存在,讓這個有些簡陋的小房子立時蓬蓽生輝。
  他知道良慎要來,特意求了王爺藏在這裡,只為悄悄的看她一眼,誰知,竟將笛子落在了外面,被她看見了!
  「你怎會在這裡?」良慎定定的看著他,問道。
  「早與你說過,我是康慈太后留下輔佐王爺的。」黑牡丹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據實說道。
  他知道,經過今日的事情,她親眼看著他與她是如何對立的,從此,她再也不會信他!雖然早知道一切不過是一場夢,可若真到了夢醒的那一天,還是辛酸無比的!
  「所以你說的幫我,實際都是再騙我?」良慎無法相信,她最為信任的朋友竟然是敵人!
  「是。」黑牡丹冷峻的吐出一個字,事已至此,他不想再做任何解釋了,讓她徹徹底底的恨吧,總比在愛與恨之間糾葛要好受的多,「我以為,你早就知道了!」
  「是,我是早該知道……」良慎緊緊的揪著胸前的衣裳,哽咽著說:「我以為,上次你問我那樣的問題,你會聽我的話,可你」
  「抱歉,她對我如同母親一樣,我不能辜負她!」黑牡丹冷冰冰的說道。
  「告訴我!」良慎抹了一把眼淚,定了定心神,「告訴我,你都做了什麼?」
  「良慎,問這些還重要嗎?他有他的使命,你何必要自戳心傷呢?」奕?上前想要在阻止良慎,有些事情,知道的越是清楚,便越是傷心。
  「你真想知道嗎?」黑牡丹問。
  「想!為什麼不想?我要將你看個清清楚楚,讓你我的友情死個明明白白!」良慎決然說道。
  「好,我早就想告訴你,我不願隱瞞和欺騙你一分一毫。」黑牡丹慘白著臉笑了笑,「那年熱河行刺的事情你是知道的,後來白月光驚馬一事也有我的份」
  「你別說了!」奕?朝黑牡丹怒吼,「本王以主人的身份命令你,你別說了!」
  「主人,我想聽從你的命令,只是,我的心總是在蠢蠢欲動。」黑牡丹的睫毛濡濕了,他說:「若心上長了毒瘤,即使再疼,也要狠心挖了它,不是嗎?」
  黑牡丹又說:「與洋人勾結的人也是我……還有毒害大阿哥的人,也是我……還有許多記不清提不起的事情,都有我的份!」
  良慎聽他說著,曾經充滿希望的心一片片碎裂,落在地上摔成了粉末,她曾經以為,無論何事,黑牡丹都能替她做到,無論何時,只要她有需要,黑牡丹都會像天神一樣出現,可現在,這些希望都化為了灰燼……
  良慎渾身顫抖著,忽然她看見了奕?腰間的佩劍,腦中一熱,豁的伸出手將劍從劍鞘中拔出,一劍向黑牡丹刺去!
  她可以原諒一切,但她不能原諒他竟然對載淳下手,他還只是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
  劍尖刺進黑牡丹的肩窩,鮮血立時湧了出來,黑牡丹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依然滿目深情的看著她,過了此刻,怕他再也不能這樣看著她了……
  良慎剛剛本是氣急了失手,見他真受了傷,既害怕又難過,可想到可憐的載淳,她依然選擇一言不發的瞪著他。
  「解恨了?」黑牡丹蒼白的臉上擠出一絲微笑,全然不怨她剛才的凶狠……
  
  ☆、第166章 四春娘娘
  
  良慎憤恨的看著黑牡丹,一字一句的說出:「即刻起,你我之間,恩斷義絕!」
  說罷,她扔下手中的劍奪門而去,黑牡丹淒然笑看著她離去的背影,看著自己還在不停流血的傷口,這傷口可以治,可心上的傷該如何治?
  奕?懊惱的追了出去,恰恰看見良慎因跑不穩摔在地上,他趕忙上去扶住,看她被淚水洗刷的臉,無比心疼。
  「你只需要改變一下選擇,這一切就不會這麼痛苦……」他將她攬在懷裡,輕聲說。
  「你真的不幫?」她抬起滿是淚痕的臉,哀怨的看著他。
  奕?低下頭,咬咬牙,說道:「對不起,我不能放棄,我們籌謀了許多年,不能說放棄就放棄!」
  「連我求你也不行?」
  「良慎……」奕?為難的看著她。
  「好,我知道了,其實你從六年前就給了答案了!告辭!」良慎失望的站起身,發覺右腿疼痛異常,怕是剛才摔壞了,可她依然推開了奕?扶過來的雙手,自己一瘸一拐的走了出去。
  良慎推開院門,卻發現五步之外,九琪正孤獨的站在那裡,原來,她一直都沒走,只是不敢進去……
  「皇嫂!王爺!」九琪先後看見皇后與王爺從院裡走出來,皇后一瘸一拐滿面淚痕,王爺緊追慢趕似乎十分揪心,看到這樣出來的兩個人,九琪心裡更加不是滋味,但她已不是小時候的九琪了,依舊強忍著心裡的怨恨朝二人見了禮。
  「你帶皇嫂回去吧。」奕?看九琪在那裡,便說:「皇嫂走不慣石子路,剛剛摔了腿,你找府裡的大夫先給看看,我與義弟還有事要商議。」說罷,奕?看了一眼良慎又轉身回了院裡。
  「是。」九琪答應著上前攙扶住良慎,良慎正用帕子擦著臉上的淚。
  「皇嫂隨妾身去看看腿上的傷吧,府裡的大夫雖不比太醫,可總要先看看傷到筋骨沒有。」九琪說。
  「不必了,本宮在王府受了傷,也不是什麼好事。」良慎冷淡的拒絕了九琪的好意。
  「那怎麼也要洗把臉重新上妝,皇嫂臉上的妝哭花了,放心,去妾身的房間便可,除了我的貼身丫頭,別人是不會知道的。」
  良慎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想必自己的臉現在一定很難看,只好跟著九琪去了。
  到了自己的房間,九琪先是親自蹲下身挽上良慎的褲腿,只見膝蓋處已經破了皮,滲出血來。
  九琪「絲」的倒抽了一口冷氣,忙叫自己的貼身丫頭拿來上好的金瘡藥,親手給良慎塗上,又用白絹布仔細纏好。
  「幸好,沒傷到骨頭,皇嫂記著,傷好之前不可碰水。」九琪說道。
  「竟要辛苦你親自替我包紮,實在是有愧。」良慎看著九琪,心裡柔軟起來,奕?一直惦記著自己,那最苦的莫過於九琪了,當初她還會叉著腰瞪著眼大聲說出自己的委屈,而現在,怕是只剩下委曲求全了……
  「我小時候喜愛舞刀弄槍,自然少不了受傷,所以對這樣的跌打外傷還是應付的了的。」九琪笑了笑。
  「你放心,我一定會讓六弟好好對待你的……」良慎真誠的說。
  「王爺對我,已經很好了。」九琪苦苦一笑,的確,在外人眼中,他對她是最好的,好過一切王爺對他們的福晉,只是,他心裡怎麼想的,她卻心知肚明,他不能忘了皇后……
  「這是妾身的胭脂水粉,皇嫂勻了臉再走吧。」九琪又拿出自己的胭脂水粉,遞給良慎。
  「謝了!」良慎笑著接過來,想了想黑牡丹的傷勢,還是於心不忍,又說:「你叫丫頭送些金瘡藥去那個小院吧。」
  「王爺受傷了?」九琪立刻緊張起來。
  「不,不是他,是」良慎連連擺手。
  「我知道了,我這就讓丫頭送過去。」九琪的心放了下來,受傷的想必是王爺那個神秘的義弟。
  良慎從恭王府回來,了了一樁心事,便搬去了圓明園。
  誰知,多日不見奕□,此番一見他好像更瘦了,臉上漸漸顯出末路之色。良慎陪皇上用了膳,伺候皇上安置了,悄悄問了問太醫皇上的情形,太醫諱莫如深。良慎嚴厲逼問,太醫才肯說出,是因皇上近日縱慾過度所致。
  良慎一氣之下去了懿貴妃的住處,懿貴妃已換了寢衣,石榴紅色的寢衣映著她的臉紅潤嬌媚,良慎一看這身寢衣,便知懿貴妃定是一個富有風情之人,想必也是深諳床笫之事的人。
  「本宮將皇上交給你,不是讓你貪床笫之歡的,你難道不知道皇上的身子麼?」良慎惱怒的訓斥道。
  懿貴妃本不知為何皇后夜半來訪,這一問便明白了皇后惱的是什麼,立刻跪在地上。
  「奴才冤枉!這段日子服侍皇上批閱奏折雖是奴才,可侍寢的可並非奴才!」
  良慎不解,厲聲問道:「跟來的妃子只有你和玫嬪,難道你要讓本宮懷疑玫嬪?」
  「皇后明鑒,跟來的是兩個,可現在皇上又納了新人……」懿貴妃小聲說道。
  「什麼新人?」良慎心中浮起不祥的預感,皇上納了新的嬪妃,竟然沒有告訴她這個皇后,皇上之前可從沒做過這樣的糊塗事。
  「娘娘別怪皇上沒有知會娘娘,只因她們還未正式冊封,只是皇后口頭上的應的,所以還算不得主子!」懿貴妃自然之道皇后心裡想的什麼,不等她問便先說了出來。
  「聽起來還不止一個人?」良慎皺眉,說道:「你起來吧,與本宮說清楚。」
  「是。」懿貴妃乖巧的站起身,將事情的原委告訴皇后。
  原來,皇上新收了圓明園四個模樣俊俏的宮女,分別是那拉氏、察哈拉氏、王氏和索綽羅氏,這四人不知怎麼都到了御前伺候去了,因四人容貌極美,又各具風情,竟迷住了皇上。四個女子不僅得蒙皇上寵幸,皇上興之所至,還提筆刺了她四人每人一個名號,曰為牡丹春、海棠春、武陵春和杏花春。
  這四春因皇上寵幸,在圓明園裡橫行霸道,連懿貴妃也不放在眼裡,尤其當眾的海棠春察哈拉氏,容貌堪稱絕色,又善舞蹈,為四春之最。
  「原來是這四個狐媚子,難怪纏的皇上這樣,只是你身為貴妃,怎麼不知勸諫著皇上些?就由著她們掏空皇上的身子?」良慎恍然大悟。
  「我哪裡不提?我勸諫了皇上幾次,誰知皇上竟以為是我妒忌,口頭上安慰我一番,又將我的寢殿賜了個天地一家春的匾額,寓意我的地位高於四春之上,就草草了之了!」懿貴妃無奈的指了指頭頂上的匾額,良慎抬頭看去,果然是天地一家春五個大字。
  「既然皇上不聽,就該派人傳信給本宮,怎麼放任他們胡鬧呢?」良慎又說。
  「我曾傳過,可被皇上給攔了下來,還責備我不該將這些瑣事告訴皇后,惹得皇后操心……」
  「唉,皇上不像這樣不知輕重的人,這次是怎麼了?」良慎知道責備懿貴妃也無用,事情已經發生了,只有去解決,可是皇上這次的行為令他大為不解。
  「姐姐莫急,其實我有些懷疑這四春的來歷,宮女一般都是包衣人家長大,哪裡有這樣能歌善舞又柔美動人的呢?有也罷了,還一齊來了四個!這就頗為蹊蹺了!」懿貴妃說道。
  「你是說,她們是有人特意安排進園子的?就是為了接近皇上而培養的女子?」良慎忽然心驚。
  懿貴妃點點頭,說:「皇上本不是貪戀女色的人,這次卻如此反常,輕易被幾個淺薄的宮女迷惑,這其中一定不簡單!」
  良慎深覺懿貴妃說的有道理,這四個女人一定是有人安插在皇上身邊的,該不會又是黑牡丹所為吧……
  是夜,良慎回到寢宮已經很晚了,正欲卸妝,外頭傳來篤篤的敲門聲,常青開門一看,卻是曹德壽。
  曹德壽比之前更加顯老了,頭上的白頭髮越來越多,背也越來越弓。
  「老奴參見皇后娘娘!」曹德壽要跪下行禮,被良慎攔住。
  「曹公公辛苦,漏夜前來,是有什麼要是麼?」
  「四春娘娘的事不知您聽說沒有?」曹德壽知道此事必瞞不住皇后,便開門見山的問道。
  「四春娘娘?」良慎揚了揚眉,「誰封她們做娘娘了?」
  「老奴該死,奴才們都悄悄的這麼叫,老奴也跟著混嚼起來。」曹德壽立刻說道。
  「無妨,曹公公想說什麼?」
  「求娘娘想個法子,這四個人不能留在皇上身邊了,皇上身子本就弱,哪裡禁得住她們這麼折騰?」曹德壽愁眉不展。
  「她們做什麼了?」
  「唉!老奴真是羞於啟齒。」曹德壽是個太監,說起這樣的事情自然覺得很不自在,可為了皇上,再難也要說下去……
  
  ☆、第167章 媚春香
  
  曹德壽對皇后秉明瞭連日來四春娘娘侍寢的事,他說:「這四個丫頭極會討皇上歡心,歌舞器樂,服侍說笑,無所不精,老奴冷眼看著,她們四個倒不像宮女,倒像……」曹德壽頓了頓,似乎難以說出口,「倒像八大胡同的賣笑的姑娘!」
  良慎忍不住一笑,「公公這話實在有些刻薄。」
  「娘娘見笑了!」曹德壽不好意思的笑笑,「只是這四個人每每一起服侍皇上,一夜不出,直至天明,實在是……皇上那身子哪經得住她們這麼糟蹋?」
  「皇上自己沒個克制,怨誰?」良慎沒好氣的說,雖然這四個女人來歷不明,可想到奕□的表現,還是讓她生氣。
  「正是這個事兒!奴才豁出這張老臉勸了皇上幾次,皇上白天答應的好好的,可一見了他們便把持不住,奴才就納悶了,皇上歲數小的時候尚且沒這麼不穩重,怎麼大了卻被幾個丫頭迷惑?」曹德壽憂心的說。
  良慎從曹德壽的話裡聽出了些端倪,立刻令她警覺起來。
  「曹公公,你好好想想,這四個人平日裡或承寵時可有什麼異樣?」良慎問。
  曹德壽紅了臉,他年歲大了,本不願意管皇上的床笫之事,可無奈眼看著皇上的身子一天天虧空下去,小安子只顧著收取四春給的好處,為她們覲見皇上大開便宜之門,全然不顧皇上的身子,他真的著了急。
  「若說異常,倒也看不出什麼,只是老奴記得她們身上有一股異香,老奴自幼便在後宮,女子喜愛的香料老奴皆能識得一二,可她們身上的香味老奴大半輩子了,從未聞過!」曹德壽謹慎的說。
  良慎聽了心中暗暗記下,明日便從這香味上查起,看到已經年老體衰的曹德壽還一心護著皇上,心生感激,遂起身道謝。
  「曹公公雖老邁,卻心繫皇上,一片忠心,我替皇上謝過曹公公了!」
  「哎呦,不敢當,不敢當!」曹德壽連連擺手,「只要皇上好好的,老奴死也瞑目了!娘娘早些安置吧,老奴叨擾了!」
  良慎吩咐常青將曹德壽送出去,寬衣卸妝躺在床上,開始盤算著該如何整治這四個女人!
  次日一早,皇后召見四春,在場的還有懿貴妃和玫嬪,明著是皇后初到圓明園,將皇上的女人們召集到一起議事,實則不過是為了給傳說中的四春過過堂。
  良慎初見這四春,雖算不得傾國傾城,但也都別有一番風味,難怪皇上難以抗拒。
  牡丹春那拉氏體量微豐,臉若銀盆,唇紅齒白,眉目端正,觀之可親,著粉紅色衣衫;海棠春察哈拉氏身形柔軟輕盈,個子較其他三人高些,恍若畫中走出的人,著海棠紅色衣衫,一看便知是個心思靈巧的機靈人;武陵春王氏身形瘦削,皮膚白皙,如上好的白瓷一般清透,只是眉間似有顰顰之態,別有一股西施捧心的味道,著丁香色衣衫;杏花春索綽羅氏容貌最不出眾,難得是長了一張討喜的團圓臉,左右臉頰各一個深深的酒窩,笑語殷殷,令人垂簾,著青色衣衫。
  這四人盈盈站在堂上,如四朵嬌花一般,良慎不禁讚歎,單單挑出哪一個並不是絕色的人物,比麗妃和死去的容嬪差得遠了,只是不知為何,這四人站在一起,便有了環肥燕瘦的韻味,令人看也看不夠。
  難怪皇上不忍放手,既然你們要在一起湊成一副四美圖,我便偏要將你們拆開,讓你們形單影隻,良慎心想。
  「本宮乍到園子裡,便聽說了你們的事,皇上對你們恩寵有加啊!」良慎高高在上,意味深長的說道。
  「回皇后娘娘的話,奴才們本在園子裡服侍,這次得蒙皇上寵愛,能夠侍奉在側,奴才們深感深感榮幸!」武陵春察哈拉氏說道。
  良慎把玩著長長的護甲,說道:「雖然本宮很是好奇,皇上是怎麼一下子看上你們四個的,可是本宮也懶得問了,既然皇上看上了,便是皇家的女人,皇上可許了你們位分?」
  「皇上說,等皇后娘娘回宮,便賜與我們常在的位分!」察哈拉氏又說。
  「姐姐,雖然沒有正式冊封,可她們四人卻是實實在在的常在了,一律份例禮制都是按常在的位分走的。」懿貴妃恰到好處的插了一句。
  「哦?原來如此!」良慎臉上露出鄙夷的笑,「皇上還真是心疼你們!不過,依本宮看,這還是委屈了你們!本宮意欲將你們四個冊為貴人,你們以為如何?」
  四春面面相覷,她們本以為皇后可能會為難她們,沒想到皇后非但不生氣,還要晉她們的位分!
  懿貴妃拈起帕子擋了擋嘴角溢出的笑容,她看得出,好戲就要開始了!
  「多謝皇后娘娘!」海棠春立刻給其他三春使了個眼色,三人齊齊行禮道謝恩。
  「不必多禮,都是自家姐妹!這兩日本宮想了件事,雖然在圓明園不比宮裡,可老祖宗留下的規矩在哪裡都不能廢了!因此本宮想把宮裡侍寢的規矩挪到園子裡來,皇上寵幸嬪妃須得翻牌子,且不得在皇上寢宮整夜留宿。妹妹們,以為如何?」良慎緩緩說道。
  「皇后娘娘言之有理,皇上龍體是國之根本,妃嬪不過是為了綿延子嗣,若傷了皇上的身子,可不好了!」懿貴妃自然隨聲附和。
  「那便這樣了!回頭告訴敬事房的人將四位新貴人的綠頭牌掛起來!」良慎莞爾一笑。
  四春面色都有些尷尬,本以為是喜事,可飛上枝頭變鳳凰,誰知皇后這一招先甜後苦,規矩一旦立起來,怕是她們再也不能一起纏著皇上了!而且,一旦將她四人拆分開,寫在綠頭牌上,日子久了,皇上還能否想得起她們都是說不定的事情。
  但皇后已經說出口,便由不得她們反駁,只好依從。眾人散去之後,唯獨玫嬪還留在那裡,玫嬪依舊不著脂粉,一身縞素,在她內心深處,還無法從失子的痛苦中走出來……
  「惜弱,你打算後半生就這樣度過了麼?」良慎看見她,便覺得愧疚,回頭想想,彷彿惜弱走過的每一步都有她的影響。
  玉妃當日慘死雖不是她所為,可也是在別人陷害她的時候做了犧牲品,惜弱接近皇上,她又全力保她,將她一步步擢升為皇上的貴人。
  終於,惜弱因錯被貶為官女子,事實上,她只是個宮女,踏踏實實做個奴才未嘗不是一世長安的好歸宿,可又是自己將她再次推到皇上面前,讓她懷有身孕,卻又沒保住這個孩子,最終,還是毀了她的一生……
  「這樣也未嘗不好,只要佛祖保佑我的孩兒在極樂世界能沒有痛苦,我便也不會覺得痛苦。」玫嬪撫摸著手中的佛珠,淡然說道。
  「我總想向你道歉,卻不知該如何說出口。」良慎仰面唏噓。
  「罷了,你我之間,誰對不起誰也難分得清楚了。」玫嬪說:「今天我留下,也並非想和你敘舊。四春之所以得寵,能讓皇上欲罷不能,是因為她們用了媚春香的緣故。」玫嬪說,彷彿在說著與自己無關的天外之事。
  「媚春香?」良慎皺眉,一聽便是春藥的名字,只是為什麼玫嬪會知道這些?
  「媚春香是一種奇特的春藥,平日裡聞不出什麼味道,一旦與龍涎香混合,便散發出濃郁的香氣,令人意亂情迷,不知天地為何物……」
  「你為何會知道這樣的東西?」良慎急切追問。
  「因為,當初我就是憑借這樣的東西,靠近皇上的。」玫嬪輕輕的自嘲了一句。
  良慎驚愕,難怪,她曾懷疑為何皇上會寵幸她,又為何看不起她,卻始終想不通其中的關竅,原來,她那日承寵竟是用了這樣的手段……
  「很可笑吧……這便是典型的自掘墳墓呵……」玫嬪笑了,笑的十分淒涼。
  「只是,既然無味,你是怎麼知道她們身上有的?」良慎又問。
  「我從海棠春的指甲縫裡看到了香料的粉末,猜的。」玫嬪站起身,說完這句話,便要離去,「這是我最後一次涉足紅塵之事了,但願能幫你一二,以解你我耿耿難消的糾葛……」
  說罷,玫嬪輕輕離開了良慎的寢宮,只留下滿腹感慨與唏噓的的良慎,她並不為自己馬上便可抓到懲治四春的關鍵而高興,更多的是對惜弱流離淒慘的半生的悲憫……
  幾日後,皇后作主,將圓明園四春都封了貴人,牡丹春那拉氏封為璷貴人,海棠春察哈拉氏封為禧貴人,武陵春王氏封為吉貴人,杏花春索綽羅氏封為慶貴人。
  四位新貴人的綠頭牌掛了起來,每次皇上只可召幸一人,起初皇上偶爾還召幸幾次,漸漸的,也就淡了。
  良慎曾問奕□為何寵幸四春,奕□竟也說不出為什麼,清醒的時候覺得她們不過是些以色侍君的淺薄女子而已,也沒什麼可牽掛的,可每每她們侍寢的時候,便能享與別人不能享的人間極樂。
  良慎便更加堅信玫嬪說的話,決意等到皇上淡忘了她們,便以此事為由打發了她們算完。
  
  ☆、第168章 大宴風波
  
  咸豐九年六月,英、法政府遠不滿足從《天津條約》攫取的種種特權,蓄意利用換約之機再次挑起戰爭。奕□預料英法聯軍勢必還要來襲,便修書僧格林沁,調兵遣將,做好一切防禦,隨時準備抵抗外敵的進攻。
  果不其然,英法聯軍再次進攻大沽炮台,清軍在僧格林沁的指揮下,英勇抵抗,發炮反擊,戰鬥異常激烈。直隸提督史榮椿、大沽協副將龍汝元身先士卒,先後陣亡。由於清軍火力充分,戰術得當,英法聯軍慘遭失敗,這也是鴉片戰爭以來,清軍唯一次的勝利。
  前線傳來捷報,奕□喜不自勝,在園子裡大擺宴席,恭親王奕?、醇郡王奕□等朝臣與親貴悉數參加。奕□與外臣把酒言歡後,一高興又將後宮幾位嬪妃請來共飲。論理來說,外臣與親貴男子不得與宮中女眷同席,只因這次是在園子裡,奕□也懶得拘禮,只想帶著大家一同樂一樂。
  良慎帶著懿貴妃,以及圓明園四春一同入席,外人只看到她儀態萬方的走到皇帝身邊,誰也沒看到她正用眼睛的餘光掃著恭親王奕?,果不其然,奕?的目光幾次逗留在圓明園四春身上,看來這四個人極有可能是奕?一黨安插在皇上身邊的。
  「本宮服侍皇上許多年,卻是第一次與諸位大人同席,雖於理不合,也是本宮的榮幸。本宮在此敬諸位一杯,多謝諸位嘔心瀝血輔佐皇上,多謝諸位與皇上共謀,為我等天下各家的女眷們謀一份平安!」良慎舉杯慷慨說道。
  「多謝皇后娘娘!皇上有您這樣賢德的皇后,是天下萬民的福氣,是大清江山的福氣!」大學士桂良率先起身舉杯一飲而盡,各位大臣與親貴也都紛紛道謝舉杯。
  奕?自然也隨大流起身仰頭乾了杯中酒,又意味深長的看了良慎一眼。
  「久聞皇兄身邊有圓明園四美人,傳為一時佳話,今日難得一聚,何不讓我們也見見?」醇郡王奕□年紀尚輕,自然口無遮攔一些,開口說道。
  奕□臉色有一瞬的凝滯,畢竟,一國帝王貪戀宮女傳出去也並不是什麼好事。
  「老七!」奕?暗地裡瞪了奕□一眼,示意他失言了,可話一出口,收是收不回了。
  奕□朝四春使了個眼色,四個人便齊齊站起來朝眾人淺淺的施了一禮,算作見了。
  「確實別有一番風韻,換做是臣弟,恐怕也難以把持……」奕□又說,話還沒說完,便被奕?給瞪了回去。
  「七弟年齡漸長,心性還是小孩子一般。」奕□如此說,想緩和一下略有些尷尬的氣氛。
  「說起這四位貴人,本宮一直有個疑惑,她四人本是宮女出身,熟悉的理應是針黹灑掃之類的事情,不知為何,卻都能歌善舞,笙簫琴笛,無所不精。本宮愚昧,難道如今包衣人家養出的女兒都要學些這個嗎?」良慎見四春的事兒被扯了出來,自然要順著這個說下去。
  「本宮也同皇后娘娘想的一樣,這四個人就像是單為了討好皇上而生的似的。」懿貴妃掩口一笑,「這話好說不好聽,皇后娘娘自是不好說,本宮向來有話直說,便說出來,還請皇上不要怪罪!」
  話雖如此,奕□的臉色已經沉了下去,本身眾人面前提四春的事已讓他有些下不來台,現在皇后和懿貴妃又揪著不放起來,自然讓他更加難看。
  可皇后和懿貴妃一來二去這兩段話,也讓人人心裡都存了一個心思,這四春雖表面是宮女,實際來歷不明,極有可能是有人安插在皇上身邊的。許多反應快的人紛紛將目光投向奕?的方向,見奕?一抬頭,又趕緊做賊心虛一般轉移了目光。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怕是有人要揣測這四個人的來歷了吧……」良慎說著瞥了一眼四春,四人皆是慌亂的眼神,牡丹春和杏花春額頭上甚至已經沁出細細的汗珠,「本宮也做過不好的揣測,不過並沒去調查,有人敢將她們送進來,自然也能剪斷她們身後的牽絆,大抵,本宮查也是無用之功。」
  「皇后娘娘明鑒,奴才姐妹真的只是園子裡的宮女,皇后說的話,奴才們一句也聽不懂!」海棠春硬著頭皮反駁。
  「皇后,此事適可而止!」奕□不想皇家的醜事扯到外臣眼前,出言阻止。
  「皇上莫以為家醜不可外揚,奴才倒覺得這不是家醜,弄不好是國丑!」懿貴妃陰陽怪氣的說,「所以,還是有必要然後諸位大人看個明白的!」
  「懿貴妃多嘴!」奕□厲聲責備了懿貴妃,懿貴妃卻不以為意,依舊笑吟吟的坐著。
  「皇上向來以國事為重,從未沉迷過女色,卻被這四個宮女迷惑,實在是匪夷所思!」良慎全然不管奕□的阻攔,自顧自說下去,「本宮孤陋寡聞,倒沒見過這樣有本事的宮女!」
  正說話間,茯苓從外頭走了進來,神色凝重的朝皇后深鞠一禮。
  「皇后娘娘,您讓奴才查四位貴人的寢宮,奴才在四位貴人的寢宮中都發現了這個!」茯苓說著將手中一個青瓷的淺缽舉過頭頂。
  常青上前接過淺缽,打開一看,裡頭是青色的粉末,以手指蘸取一些攆開,放於鼻下聞了聞,又呈給良慎。
  「這是何物?」良慎故意問道。
  「回娘娘,此物名媚春香,聞之無味,與龍涎香的香味混合後會獨獨生出一股異香,能操控男子的*!此物在前朝後宮曾出現過,為一些嬪妃爭寵使用,因此物手段卑下,又有損聖上龍體,因此被列為後宮禁物!」茯苓說道。
  「來人,取些龍涎香來!」良慎說道,她要當場私下這四個女人的臉皮,也算給操控她們的人一個下馬威。
  奕□一見此物,心下便有了分曉,難怪他每每寵幸四春,都覺得殿內瀰漫一股異香,此後便再難控制自己……再看四春的臉色已經慘白,杏花春膽子小,已開始瑟瑟發抖。
  龍涎香很快送來,茯苓在香爐中點上龍涎香,又在自己手上揉了些媚春香,不過片刻,茯苓身上便傳來一股奇異的香味,令人聞之欲醉,立刻心神飄渺起來,在場的男子皆開始面部發紅,眼中只有女人,哪怕平時連看都不會看一眼的普通宮女,此刻在眼中都如同天仙一樣美。
  茯苓見效果已見,便端起一盆水潑滅了龍涎香,又洗掉了手上的媚春香,香味漸漸轉淡,男人們都慢慢回過神來,心中無不讚歎此香的神奇!
  「此物的功效已經坐實,你們還有什麼好說?」良慎目光凌厲,如一把劍一般凌遲著四春。
  四春嚇的皆跪地求饒,連平日巧嘴凌厲的海棠春都不再狡辯,而只剩了含淚跪求。
  「爾等四人竟用宮中禁物爭寵,實在可惡至極,朕身邊斷然不能留這樣下作的女人,都給朕拖出去,杖斃!」奕□見此事證實,龍顏震怒,拍案而起,三言兩語發落了曾經名噪一時的圓明園四春。
  「皇后與貴妃所言有理,但朕不願再深究這四人的來歷,究竟是誰在背後搗鬼,朕心中有數,朕只有一句話,妄想憑借這樣下作的手段算計朕的江山,實在是愚蠢之極!朕勸他還是好自為之!」
  奕□說罷,直接將目光投向了奕?,奕?自然知道他第一個要懷疑的就是自己,便迎著他的目光似笑非笑的站起身。
  「皇兄懷疑我嗎?」他坦然問道。
  「朕從未說過懷疑你,難不成六弟心虛了?」奕□看著他說道。
  「臣弟一心輔佐皇兄,今日卻第一個被皇兄懷疑,實在傷心!若皇兄對臣弟疑心到這般地步,恐怕皇兄單單罷免我的一眾職務尚且不足安心,不如順帶削了我親王的爵位,讓宗人府撤了我的黃帶子!」
  說罷,奕?摘下頭上的官帽,重重的摔在桌上,轉身憤然離席。
  「六哥!六哥!」坐在一邊的奕□起身追了上去,邊跑著邊朝皇上拱拱手,示意請退,嘴裡嘟囔著:「好好的喜事兒,怎麼鬧成這樣?」
  奕?這一鬧,大臣們又開始同情起備受冷落的恭親王,都忍不住竊竊私語起來。
  「朕今日是為天津大捷而宴請群臣,奕?對大沽口戰役本無功績,走了就走了,諸位愛卿繼續歡飲便是!」奕□舉杯說道。
  宴席雖繼續,可經過連番的波折,氣氛已是大不如前,撐了不過半個時辰也就散了……
  事畢,良慎去向奕□請罪,奕□身子不好,近日飲酒又多了些,大喜大怒,又添了眩暈之症,勉強撐到宴席結束已數艱難,此刻,再也沒力氣責怪誰,便回寢宮歇著了。
  奕□只同良慎說了一句話,他說:「你是朕的皇后,做一切自然都是為了朕,既是為了朕,無論對錯朕都不忍苛責。朕先前不愛惜自己令你痛心,是朕的不對,還望慎兒莫要掛心!」
  良慎聽了這句話,千言萬語便也覺得都再不必說,家國亂世,沒什麼比信任和理解更珍貴的了……
  
  ☆、第169章 被迫離京
  
  勝利的喜悅還未被時光沖淡,便引來了英法兩國大規模的報復。咸豐十年初,英法聯軍大規模侵華,連續佔領舟山、大連灣、煙台,封鎖了渤海灣。奕□本以為那次勝利會被敵軍帶來震懾,卻未想到招來了列強更為瘋狂的入侵。大清連年內戰,兵力空虛,火力不足,邊疆多有棄城逃跑的將領,一時渤海灣狼煙四起,生靈塗炭。
  奕□痛心之極,眼見這場戰役,大清是打不贏的,便生出退而求穩之心,以免再荼毒這大好河山上億萬生靈。然而,英法聯軍經歷上次失敗早已惱羞成怒,並不接納清政府罷兵言和的意圖,依然一味進攻,甚至揚言要佔領京城。
  僧格林沁鎮守大沽口,卻忽視了北塘,最終,聯軍從北塘登陸,佔領了天津,並一路長驅直入,迅速佔領通州,即刻便要佔領北京城。
  御前大臣景壽、協辦大學士肅順會同多為朝中要臣見敵軍來勢洶洶,恐怕京城難保,立刻勸諫皇上暫時撤離北京,以北狩為由撤到熱河避暑山莊。
  奕□聞言大為惱火,斷然拒絕:「朕不做逃跑的皇帝,老祖宗一路從東北將都城定在這裡,朕雖無能,無力保護京城,也勢必要同京城共存亡!」
  「皇上雖是血性男兒,也要為大局考慮,逃跑固然不好看,可被洋鬼子圍困在北京,萬一他們再以此相要挾,就好看嗎?」肅順說道,「皇上,咱們不是他們的對手,若能抵得過,也不會讓他們一路從海上殺到北京,權宜之下,保住龍脈才是最重要的,大丈夫能屈亦能伸!」
  「你不必多說,朕以安排人將皇后與懿貴妃並阿哥公主護送到熱河,朕若遭逢不幸,你們即刻護大阿哥載淳登基便是!」奕□怒言。
  「奴才冒死說一句,皇上糊塗!大阿哥年紀尚幼,而皇后與懿貴妃年輕,主少母壯,本就不是安穩之計。何況這是亂世,且不說列強虎視眈眈,單說這朝中有幾人覬覦皇位,皇上難道猜不出嗎?要是京城亂作一團,大阿哥尚遠在熱河,怎知不會被別人鑽了空子?」肅順又說。
  奕□不再說話,只是緊緊握著雙拳,眼裡儘是不甘。
  「皇上,不可逞一時意氣而壞了大事啊!」肅順老淚縱橫,見皇上依然不為所動,便跪地哀求。
  「臣等求皇上為社稷著想,移駕熱河!」
  其他幾位大臣見肅順如此,也紛紛跪在地上,磕頭哀求。
  「你們這是在逼朕!你們這是在將朕陷於不忠不義的境地!你們這是在為朕博一個遺臭萬年的罵名!」奕□怒道。
  「皇上這一走,確實難保為後世子孫詬病!只是向來指責前人容易,於危難中求生則無比艱難。試問那些指指點點的人,今時今日若換做他們,他們又當如何?微臣不信,以他們之力便可拯救大清江山與垂危之中,微臣不信,他們能選擇留在京城,以匹夫之勇便可敵洋槍洋炮!」軍機大臣杜翰最善言辭,見皇上猶豫不決,便說道。
  「皇上何苦為了這些人無關痛癢的評論而將自己置於絕境?將大清江山至於絕境?皇上難道真的想看到帝王英年早逝,皇族同室操戈的景像嗎?」
  奕□承認,他們所言皆是有理的,只是,他正當三十壯年,如何能忍下這樣的屈辱?
  此刻,皇后與懿貴妃正在後室看著前廳的皇上與諸位大臣,良慎知道,歷史上遺臭萬年的皇帝棄城逃跑一事即將發生了,心如刀割,雙目垂淚,若非親眼所見,她也不過是後世子孫中辱罵咸豐帝之人中的一員,可現如今,她才深深知道,會有哪個皇帝願意丟棄自己的江山,走這樣屈辱的一步?即便是生性再懦弱的皇帝,但凡再有一點辦法,也不會選擇棄城逃跑……
  懿貴妃陰沉著臉,長眉緊鎖,細長的眼微瞇著,江山沒落,作為皇族的女人,作為皇儲的母親,她又當如何?如今被世人詬病的是皇上,數年之後恐怕就是載淳了,亦或是,連皇后和自己都會成為被人歪曲辱罵的對象……
  「姐姐,去勸勸皇上吧,你的話,皇上肯聽……」懿貴妃緩緩的說。
  「要我說什麼?」良慎哽咽道。
  「我小時候母親曾告訴我,好死不如賴活著,撤離雖難看,可也是保存實力的唯一辦法。咱們不能看著皇上走上絕路……」
  良慎深吸一口氣,拭了拭眼底的淚水,看了眼懿貴妃,懿貴妃鄭重的朝良慎點點頭,良慎挑開簾子,一步步走了出去。
  眾臣見是皇后,都有些詫異,紛紛跪地請安。
  奕□眼神複雜,看著良慎一步步向自己走來,江山破碎,連一個本該安於後宮的皇后都不得安寧,奕□的眼中有絕望更有疼惜,直到良慎走到跟前站定,強逼著自己笑了笑,似要開口說話。
  「不必勸了,朕,走便是!」奕□說出這話,極盡一生哀慟。
  良慎鬆了一口氣,皇上終於答應要走,可看著皇上的眼睛,卻知道他說出這句話該是多麼艱難。
  「這樣的話,朕說就好,你不必這樣為難自己!」奕□強笑著伸手替良慎理順了鬢邊的流蘇,他只是不願她強逼著自己說出勸他走的話,他只是不願她為難自己,他只是不願她去承擔這個千古罵名,因此,不等她開口,他便一口答應下來……
  「皇上能想通,再好不過!實乃皇室之福祉,社稷之福祉!」肅順喜極而泣,說道。
  「這樣的話朕不想再聽了!」奕□擺擺手打斷,「朕這一走,京中總要有人處理事務,尤其是與外敵交涉的事情,該派誰合適?」
  「奴才以為,恭親王奕?最為合適!」肅順說道:「恭親王是皇上的至親兄弟,高居親王之位,理該為皇上分憂,況且恭親王位高威重,有他鎮守京城他人必不敢忘加微詞!」
  「肅順大人言之有理,恭親王素來喜愛與洋人結交,與洋人議和本是個臭名昭著的差事,人人道恭親王有骨氣,這次便將這個差事與他當當看!」杜翰說道。
  「還有什麼比逃跑更臭名昭著的麼?」奕□斜了杜翰一眼,冷冷說道:「也罷,就依你們所言!軍機處擬個折子,封奕?為全權欽差大臣,處理京中事務!都散了吧!」
  「皇上,奴才有一事憂心。若恭親王全權處理京中事宜,難保不會趁人之危,皇上須得想個兩全的法子!」肅順說道。
  「這件事本宮自會處置妥當,諸位大人不必擔憂!」良慎說道。
  「既然皇后娘娘有良策,臣等便可心安了,臣等告辭!」眾大臣紛紛告退,安排皇上遷出京城事宜。
  「慎兒,你有什麼法子牽制老六?」奕□不解的問。
  「皇上別問了,交給我便是!皇上只需將養好身子,再將這大好江山奪回來!」良慎本知這些都是妄談,可還要盡力去鼓舞他,人最怕的是灰心,只要心不灰,一切都是有希望的。
  「當初選你進宮,本想著照顧你一生,許你一生安穩時光,卻不想,事情竟然變成這個樣子。慎兒,是朕對不住你!」奕□握著良慎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淪落至此,他最為愧疚的便是他曾想照顧的女人!
  「皇上別說這些,皇上不知道,在我最為無助迷茫的時候,是皇上給了我溫暖,在我數次徘徊在生死邊緣的時候,也是皇上將我救了回來。只要皇上在我身邊,無論如何顛沛流離,於我心中都是安穩的!或許皇上曾以為的舉手之勞,對我來說都如同救世靈藥,皇上,你永遠不知道你對我有多重要!」
  「慎兒,你又如何知道你對朕有多重要?朕的生命,哪怕一個帝王的尊嚴,尚不及你……」
  懿貴妃在簾子後頭悄悄看著這對落難夫妻,雖落難,可其情越發感天動地,看著她們,她有些心酸,她從未有過這樣的深愛的感覺!她又有些慶幸,也許不愛才是最大的幸運,至少不必像他們如此絕望和悲傷。
  次日,恭親王府便收到了皇上冊封奕?為全權欽差大臣的消息,這差事於別人而言是燙手的山芋,恰恰在奕?眼中卻是香餑餑,他本以為這是一個險中求勝的好機會,看皇上的樣子,恐怕命不久矣,即使苟延殘喘,也必不能親臨政事。他完全可以趁這次監國的時機,取皇上而代之!
  可奕?手中的聖旨還沒攥熱乎,心中的算盤還沒打清楚,門外又傳來皇后娘娘的懿旨,將他的一切美夢盡數打碎……
  懿旨上說,皇后與思周格格有緣,又憐惜載澄為恭親王獨子,不忍她姐弟二人留京受戰事驚嚇,特封思周格格為榮壽公主,封載澄為輔國公,暫接到皇后身邊撫養,一同前往熱河行宮。
  奕?緊緊的拿著懿旨,咬牙切齒,良慎,你果然心中只有他,如此費盡心機為他籌謀,甚至不惜想出這樣不光彩的法子,用我的女兒和兒子作為質子,原來竟沒想到,你有這樣細膩的心思!
  
  ☆、第170章 與君長訣(一)
  
  當夜,恭親王福晉瓜爾佳氏便將思周與載澄送進了圓明園,臨行前,她含淚求奕?,說道:「王爺,求您去求求皇上皇后,不要帶走妾身的孩子!不要!」
  「聖旨已下,君無戲言,求又有何用?」奕?抱起自己剛剛兩歲的兒子,不忍的撫摸著。
  「聖旨只說封王爺為欽差大臣,並未說要帶走妾身的孩子!王爺去求求皇后吧,王爺與皇后年少時曾有相交,難道連這點面子都不給嗎?」九琪哭著說。
  「你聰明一世,這時候怎麼這麼傻?」奕?無奈的看著九琪,「他們讓我做欽差大臣,自然要手中握著我至關重要的東西,這樣才好操控我啊!」奕?無力的抬頭,皓月當空,也許,故事的最後,他還是會輸給良慎。
  「她竟是如此狠毒的女人!她若不是當朝皇后,我必與她不共戴天!」
  九琪恨極了,深知事情已經無法挽回,甩下這樣一句話,憤恨的登車而去……
  當九琪見到皇后,將自己的一雙兒女交到她手上的時候,還是忍不住說了一句。
  「皇后娘娘是要以妾身的孩子作為人質麼?皇后娘娘怎可作出這樣的事情?皇朝紛爭與稚子何干?枉我曾那樣敬重皇后娘娘!」
  九琪說完轉身便要走,思周已經六七歲,自然知道母親的話是什麼意思,也知道自己以後怕再難生活在母親身邊,只是不言不語的怯怯的看著皇后。而載澄還不知人事,一味哭喊著要額娘,一出母子分別,在場的人無不落淚……
  「你等一下!」良慎擦著眼淚叫住了九琪,「來人!帶大公主與小世子下去休息!」
  常青上前將思周與載澄帶到了榮安和載淳的寢宮,小孩子到了一起,載澄立刻不哭了,與載淳一起玩鬧起來。
  「都下去,本宮與恭王福晉有話要說。」良慎將殿內服侍的人都喝了下去,只留下她和九琪兩人。
  「皇后娘娘還有什麼好說的?」九琪憤憤的說。
  「我知道,要你們母子生離是很殘忍的事情,只是,我實在沒有其他的辦法,對不起!」良慎愧疚的說。
  「皇后娘娘既然有懿旨,臣婦又豈敢不從?皇后娘娘高高在上,犯不著跟我道歉!」
  「你放心,若六爺肯幫皇上度過難關,等事態平靜,我一定會將孩子們還給你!」
  「皇后,無論你說什麼做什麼,你這樣做又是為什麼,我都不想聽!你為了江山社稷也好,萬千子民也罷,我都不在乎,我只在乎我的孩子不在我身邊!」
  九琪說完憤然離去,良慎想攔卻攔不住了,只得看著她匆匆離去的背影滿心惆悵……
  咸豐十年,咸豐帝攜皇后、懿貴妃等人前往熱河。英法聯軍侵入北京,進入圓明園燒殺搶奪,搶了所有能搶得走的東西,最後,又防火燒了圓明園,成千上百的太監和宮女被活活燒死在園子裡,中國古代園林的傑出之作圓明園最終化為了灰燼中的斷壁殘垣!
  圓明園被焚的消息傳到熱河,奕□當即吐血暈厥,眾人無不扼腕歎息,提及英法卒子,皆是滿腔憤恨卻無計可施。
  唯有良慎相較他人卻淡然許多,她早知道圓明園會被火焚,臨行前她已將許多稀世珍寶著人裝車帶到了熱河,藏在避暑山莊的地下密室裡。無奈,倉促而行不能帶走更多的寶貝,只得眼看著它們淪入敵手。
  當時,沒有人比良慎更痛心,臨走前,她完完整整的在園子裡轉了一遍,只為記住那曾經絕世的美麗。之後,她將能打發走的宮女太監都打發走了,希望能免除他們一死……
  奕□受此打擊,掙扎著跪在勤政殿整整三天三夜,卻難贖自己敗壞祖宗江山的罪過。
  奕?在京城代表清政府與英、法、俄簽訂了《中英北京條約》、《中法北京條約》、《中俄北京條約》,當一眾不平等條約送到熱河請皇上用璽的時候,奕□含淚看著那上面一行行的字跡,明明每一個字都認得,可卻看不懂它們組成一起的意思,或者,是不願明白,不想明白……
  「皇上,用璽吧。」懿貴妃捧著玉璽走來,將玉璽拿出沾了印油,遞到皇上手中。
  奕□看著手中自己用了無數次的玉璽,心中悲涼至極。
  「當年皇阿瑪將玉璽叫到朕手上,可曾想過有這麼一天……」
  奕□雙手顫抖著接過玉璽,當玉璽在合約上落下的那一刻,奕□口中湧出鮮紅的血,雙目緊閉仰了過去……
  「皇上!皇上!」
  他耳邊忽然充斥了很多人的呼喚,彷彿是良慎,又彷彿是蘭兒,只是,那些聲音越來越遠,終於,什麼也聽不見了……
  自此後,咸豐帝一病不起,朝中之事多委託肅順及各位軍機大臣處理,如有難決斷之事報到煙波致爽殿,也是皇后看過,懿貴妃用璽,奕□纏綿病榻半年之久,終於幾盡油盡燈枯……
  咸豐十一年夏,大清皇帝愛新覺羅·奕□已到了彌留之際,他深感自己時日不多,開始為身後之事籌謀。他在煙波致爽殿寢宮內召見了怡親王載垣、鄭親王端華、御前大臣景壽、協辦大學士肅順,軍機大臣穆蔭、匡源、杜翰、焦祐瀛等,立皇長子載淳為皇太子,又派這八位大臣盡心輔弼,贊襄一切政務。
  之後,奕□又連夜召見了皇后與懿貴妃,將「御賞」之印交由皇后保管,將「同道堂」之印交由懿貴妃保管,日後新皇帝所批示文件,務必有這兩個印章才能奏效。
  「慎兒,蘭兒,你們都是載淳的母親,務必同氣連枝,教導載淳,萬不可黨同伐異,作出令朕寒心的事情,切記!切記!」
  良慎知道皇上命不久矣,含淚答應。
  「蘭兒,皇后永遠是新皇的嫡母,永遠是朕的妻子,無論你將來如何風光,都不可對她有半分不敬!」奕□又對懿貴妃說。
  「蘭兒知道。」懿貴妃低眉順眼,眼圈泛紅。
  「你先下去吧,朕與皇后有話要說!」奕□雖虛弱至極,卻要強撐著與良慎道別。
  懿貴妃起身告退,卻依依不捨的看著皇上與皇后,她總覺得這是她最後一眼看皇上了,雖然他們互不相愛,卻有了共同的孩子,他要死了,她也是難過的。
  難過之餘,她尚有一絲擔憂,皇上此舉是讓她和皇后互相制衡,可言辭之間,分明露出更在乎皇后,恐怕他單獨留下皇后是要說些她並不知道的事情,與防範她有關的事情……
  「慎兒,朕要走了……」奕□伸出蒼白的手指,撫上良慎同樣蒼白的臉頰。
  「皇上,別這樣說……」良慎難以抑制的哭出聲來,她一直當他是這個世界唯一的親人,而現在,她就要失去他了……
  「慎兒。」奕□緊緊握住她的手,輕聲說道:「朕還記得你大殿選秀的時候,倔強的低著頭,似有千般不願意,朕知道你那時心儀的是老六,可知朕看到你不願嫁給朕,有多傷心?」
  「那時,皇上總愛問我,朕哪裡不如老六?」良慎哽咽的說。
  奕□無力的笑笑,笑容裡滿是寵溺。
  「朕自小被人拿來與老六相比,老六出盡風頭,朕皆不在意,唯有你也心儀他,朕的心無比失落,朕從小便立誓,一定要得到你!看看,老天爺對朕不薄,朕終究還是得到你了……」
  「若可再來一次,我一定不那樣任性,我一定會從見皇上第一眼開始,就把自己的心交給皇上。」良慎是真的後悔,他的一生這樣短暫,自己卻曾任性的揮霍了他的情愛與時光。
  奕□掙扎著坐起身,良慎在他身後墊了兩個枕頭,他才能倚靠著坐穩,奕□伸手將良慎攬在懷裡,想起之前他曾輕而易舉的抱起她,現在,他連這樣攬著他都似乎耗盡了所有的力氣。
  「慎兒,現在已經夠好的了,朕已經覺得老天眷顧,無奈朕福薄命短,無福再消受,即使這樣,朕也無怨。你嫁給朕快十年了,這十年若沒有你,朕的一生該是怎樣無趣?若不是你陪著朕,朕該如何度過這漫漫十年辛苦的歲月?」
  良慎緊緊的依偎在他尚且溫暖的懷抱中,她的手撫著他寢衣柔軟絲滑的布料,那布料滑的抓不住,如同他即將逝去的生命一般,無論她怎麼努力都是抓不住的……
  「朕命不好,幼年喪母,就連這皇位朕都沒有一天是坐的安穩的,幸而有你,朕的一生才不至於太過悲涼。朕不是一個好皇帝,慎兒,朕算一個好丈夫麼?」他輕輕的撫摸著她的背,說道。
  良慎咬著唇讓自己不要哭出來,卻被哀慟抑制著說不出話,只好用力的點點頭。
  「你總是願意包容朕!」奕□笑了笑,繼續說著:「朕知道,朕算不得一個好丈夫,朕有太多的女人,也讓你受了太多的委屈。朕這一生,太多的身不由己。慎兒,若有來生,你還肯選擇朕,朕必還你一個一生一世一雙人!」
  良慎將頭埋在他懷裡,甕聲甕氣的說:「這一生都是誤打誤撞偷來的,我哪還敢奢求來生呢?」
  
  ☆、第171章 與君長訣(二)
  
  奕□將懷裡的良慎摟的緊了緊,說道:「慎兒,朕這一去,於朕是解脫,你不必難過。只是,朕去了以後……」奕□欲言又止。
  「皇上放不下皇太子嗎?」良慎抬頭問道。
  「兒孫自有其命數,朕不擔心他。朕擔心的是你,懿貴妃並非性子安穩的人,有她在,載淳自然不會被外臣威脅欺負,只是,若朕不在了,再有難處誰能替你做主呢?怕你這後半生都要如履薄冰了……」奕□疼惜的撫著良慎的臉頰,若他這一走不是死亡,而只是一場遠行該多好,便可帶上她。
  「皇上……」良慎又哭了起來,緊緊抓著他的手腕,哭的哀傷至極。
  「別哭了,朕又不缺金豆子賞人……」奕□似乎累極了,口中強裝精神打趣著她,眼睛卻疲憊的閉了閉,似乎又不甘心,片刻又睜開了。
  良慎看在眼裡,知道他怕是堅持不了多久了,忽然想起她還未坦白自己的身份,她要說出來,不能欺騙他一輩子!她已經騙了他太久,她享用了所有他要給鈕祜祿·良慎的寵愛,至少,她總要告訴他,自己究竟是誰!
  「皇上,你不要睡!你聽我說」良慎急慌慌的說道。
  奕□嘴角浮起極細微極無力的微笑,強打著精神睜開眼寵溺的看著她。
  「我並不是你的慎兒,其實我是」
  「不必說了。」奕□知道他要說什麼,笑著搖搖頭,以手抵在她的唇上。
  「慎兒,朕知你不是她,然朕這一生有你,足矣!」
  說完這句話,奕□抵在她唇上的手無力的落了下來,那雙已經失了神的眸子即使再捨不得眼前的人,也終是閉上了……
  「皇上……皇上……」
  良慎徹底崩潰,高聲喊著皇上,可終究喚不醒一個已經死去的人,她無力的跪在地上,眼淚如泉般不停的湧出來,她想哭出來,可嗓子似乎被人施了咒術,就是哭不出,最終,化作一聲淒厲的尖叫,如閃電一般劃破了深夜的寂靜。
  眾人聽到這樣的動靜便知道不好,匆匆走進煙波致爽殿,打頭的正是懿貴妃,懿貴妃走到皇上身邊以手探了探鼻息,雙目含淚轉過身,向眾人宣佈。
  「皇上駕崩了……」
  眾人皆跪地叩頭痛哭,舉哀之後,顧命八大臣便著手為大行皇帝治喪事宜。良慎久久不願離開煙波致爽殿,她不願離開皇上,也不願離開這個曾經留有他們歡笑的宮殿,她怕這一走,就再也看不見皇上了,就永遠失去那些美好的記憶了……
  懿貴妃無法,只得留在一邊陪著她,良慎直哭的再也沒有力氣哭,暈了過去,才被懿貴妃派人送回自己的寢宮,好生安頓好。
  懿貴妃派人取來早就為載淳量身做好的龍袍,小小的載淳尚且不知這是什麼意思,便被推到龍椅之上,他看著自己這身新衣裳,歡喜的對懿貴妃說:「額娘,我要去告訴皇阿瑪,我有件跟他一樣的衣裳了!」
  懿貴妃忽然倍加傷感,緊緊的將載淳摟進懷裡,她可憐自己的孩子,他這樣小便失去了父親,還要承擔起父親留給他的殘破江山,真不知到底是幸還是不幸。
  懿貴妃緊緊的摟著載淳,暗暗的說:「載淳,無論再艱難的路,額娘都會陪你走下去,有額娘在,什麼都不要怕!」
  良慎因憂思過度,一病不起,不論是醒著還是夢裡,她總感覺皇上一直在他眼前晃,對她笑著,叫著她「慎兒」……
  良慎病倒,宮中安頓的事情就都落在杏貞的身上,杏貞本就是個穩妥有決斷的人,正因為有她在,宮中不至於亂作一團。
  杏貞到良慎寢宮送藥,這個節骨眼兒,比起外頭那些心思叵測的大臣來說,她們姐妹二人才是真正的盟友,杏貞決不能看著良慎消沉下去,得空便來安慰。
  「姐姐,皇上終於擺脫了這內憂外患的朝政,咱們該為他高興才是啊。」杏貞一勺一勺的親自將湯藥餵給良慎。
  「是,皇上親政這些年,沒有一天好過的日子……」良慎雙眼空洞的喃喃著。
  「我知道姐姐與皇上夫妻情深,只是未亡人的日子總要過下去的,姐姐略寬寬心,現在時局尚不明朗,咱們不能一味難過,當心被人鑽了空子!」杏貞苦口婆心的勸著。
  良慎依舊是呆呆的樣子,早知道皇上不會陪她終老,可真當失去的時候,還是承受不住的!
  「蘭兒,我恍惚聽見誰一頭碰死了,是誰?」良慎說。
  杏貞歎了口氣,說道:「是曹公公,曹公公說除了他誰也不能伺候好皇上,就那麼去了!」
  說罷,杏貞低頭抹著眼淚。
  良慎心中又是一擊,眼中又浮現出曹德壽弓著腰一笑的樣子,滿臉褶皺,卻滿是慈愛,他是最關心皇上的人,默默打點著皇上的一切。只因皇上喜愛她,連曹公公都向著她,將她視為自己的孩子一般……
  「看,連曹公公都知道殉主,我連曹公公都不如……」良慎無力的嘲笑自己。
  「姐姐,你可別鑽進牛角尖出不來,朝廷還需要你,載淳也需要你,難道你連載淳也不顧了嗎?」杏貞急了。
  「載淳……」良慎忽然想到還有載淳,眼淚又落了下來,「可憐的孩子……」
  這時,常青進來通傳,顧命大臣求見二位太后。
  「姐姐,你且歇著吧,我去應付他們!」杏貞起身要走,卻被良慎拉住。
  「我跟你一起去。常青,更衣梳妝!」
  常青面露喜色,答應著將良慎的喪服拿來為她穿好,又將她已散亂的頭髮抿整齊,又打了水洗了臉,總算收拾整齊。
  杏貞攙扶著良慎緩緩走了出來,幾位顧命大臣很隨意的拱了拱手,算作見禮。
  怡親王率先不耐煩的說道:「二位太后行動如此緩慢,可知外頭有多少大事等著裁決?肅順,快快將聖旨遞給太后!」
  良慎見他們這樣不尊重的態度,皺了皺眉。
  杏貞說道:「姐姐病著,自然要收拾妥當才能出來見人,怡親王論輩分還需叫我們一聲嬸子,怎麼說話這樣無禮?」
  怡親王更加不悅,「二位太后快快蓋印,我等急著去辦事呢!」
  杏貞接過聖旨,大致看了看,都是對大行皇帝喪儀的處置問題,只是其中還夾雜著許多變相要權的要求,杏貞略懂些朝政之事,知道其中的利害關係,她看完又將聖旨遞給良慎。
  良慎草草看了幾眼,也覺得其中不簡單,恐怕這幾位顧命大臣狼子野心,要玩弄她們婦道人家。
  「諸位愛卿辛苦,這聖旨哀家姐妹需商議商議,才能蓋印,諸位愛卿暫且請回吧!」良慎不輕不重的說。
  大臣們一聽立刻不滿起來,有人說:「二位太后不懂朝政中事,若一味拖延,勢必誤了大事!」
  「太后,大行皇帝的喪事等著辦呢,這聖旨上的內容臣等已經推敲商榷,並無無禮之處!」肅順也說。
  「諸位大人莫要欺負我們孤兒寡母,先皇既將印章交給我們,我們自然要看明白其中利害再做決斷,若什麼都由你們做主,那這印章乾脆給你們好了!」杏貞字字夾槍帶棒,一句不肯落人之後。
  「還看什麼看?」怡親王又咋呼起來,剛要說什麼便被御前大臣景壽攔下。
  「既然兩宮太后要看看,也是理所應當,那咱們就在這裡等著,等太后看明白了,蓋了章再走。」
  良慎倒吸一口冷氣,她從未想過,這顧命八大臣竟是這般難纏,她掃了這八個人一眼,一個一個一副狼子野心的嘴臉,一氣之下,拿著聖旨轉身回到內殿,杏貞見狀,也跟了上去。
  「姐姐,皇上屍骨未寒,他們便這樣對待咱們,這樣的人能倚靠麼?若載淳倚靠他們,勢必會成為一個傀儡皇帝!」杏貞怒氣沖沖的說道。
  「怕是皇上早想到了!」良慎冷冷一笑,「蘭兒,去取載淳的同道堂印章來吧!」
  「姐姐,咱們真要依了他們?這裡頭可存著不少壞心思!」杏貞不可思議的看著良慎。
  「咱們孤兒寡母,勢單力薄,只得先依了他們!若沒有他們,外頭的事情咱們雖懂些,可也遠遠不夠維繫政局穩定。現在咱們奈何不了他們,日後再找機會想辦法吧。」良慎說道。
  「姐姐!這夥人狼子野心,若等他們羽翼豐滿,大局已定,可就什麼都來不及了!趁著現在時局不定,要動手就要早籌謀!」杏貞咬著牙狠狠的說。
  「單憑你我之力麼?剷除了他們,朝政之事又當如何?」良慎狐疑的看著她。
  「單憑你我之力斷然不夠,姐姐難道忘了麼?京城還有恭親王,若以恭親王之力與咱們裡應外合,勢必能成事!至於朝中之事,可由恭親王輔政,你我姐妹垂簾聽政!」
  良慎上下打量著杏貞,垂簾聽政,原來她早就做好了這樣的打算,這便是她爬向權力頂峰的開始麼?
  「法子是好,只是,恭親王其人,靠不住!」良慎淡淡的說。
  
  ☆、第172章 辛酉政變(一)
  
  懿貴妃提議借助恭親王的力量,一舉剷除八大顧命大臣,良慎卻躊躇不定,八大臣固然靠不住,大行皇帝剛走,他們便對兩宮太后吆五喝六,全無一點尊重,恐怕心中也並不敬重載淳作為皇帝,日後定會生出不臣之心。
  可是恭親王就靠得住嗎?她可是聽到奕?口口聲聲說出自己的野心的,他苦心經營了這麼多年,就是等待這一刻,他又怎麼會輕言放棄?
  「恭親王的野心不輸八大臣……」良慎憂心忡忡的對杏貞說道。
  「恭親王的野心妹妹也略知一二,只是,恭親王與咱們畢竟是叔嫂一家,他也是載淳的親叔叔,怎麼也比肅順那幫人要可靠些!況且,六爺的孩子們都在姐姐手裡呢?想必他也不會輕舉妄動!可是,肅順他們,咱們可是一點把柄都沒有……」杏貞說道。
  「容我再想想……」良慎本就在病中,剛剛又受了八大臣的氣,這會子只覺得頭暈目眩。
  「也好,只是姐姐務必要早做決斷,以免悔之晚矣,我這就將回去取印章……」杏貞說著就要走,剛走到門口,忽然又停了下來,似有話要說。
  「你還有事?」良慎看她吞吞吐吐,想必是有事,便問了一句。
  「也沒什麼事,只是有句話知道不該說,可又不得不說。姐姐與六爺早年便相識,若姐姐肯好好勸勸六爺,曉以大義,想必六爺肯聽姐姐的話……」
  良慎一聽是這事,面上便露出不悅來,並沒答話,只是擺擺手,示意杏貞出去……
  大行皇帝入殮後,以新帝的名義,尊孝貞皇后為皇太后即母后皇太后,尊懿貴妃為孝欽皇太后即聖母皇太后,鈕祜祿·良慎二十五歲便開始守寡,成為了皇太后。
  京中皇族親貴聽說了皇帝崩逝的消息,都覺哀慟,以恭親王奕?與醇郡王奕□為首的皇族子弟紛紛要來熱河弔唁,八大臣卻左右推諉,試圖阻止。
  良慎一看八大臣這樣的舉動,分明有造反的架勢,無奈之下,便聽從了杏貞的建議。
  一日午後,金鈴子與杏貞身邊的一個小太監小元子發生口角,小元子說母后皇太后氣數長不了,皇帝是聖母皇太后生的,自然應該是聖母皇太后地位更高些云云。金鈴子本是個烈火性子,聽他這樣說,又心焦自家主子日日思念先帝,夜不能寐,苦不堪言,心中生氣,上去便與小元子廝打起來。
  兩宮皇太后聽到消息,立刻趕來,雖面上都訓斥自己的奴才,可旁人看那樣子,似乎有些兩宮不和的樣子。
  杏貞自知嫡庶分明,自然要先一步低頭,她先是命凌月掌了小元子的嘴,又下令打二十大板以示懲戒。
  發落完小元子,杏貞便繃著臉走到良慎跟前略微施了一禮,說道:「姐姐請見諒,妹妹教導奴才無方,惹姐姐生氣,妹妹已經懲罰了小元子,請姐姐切勿動氣!」嘴裡雖這樣說,面上卻無一絲謙卑和真誠,只是拿眼睛瞟著站在一旁的金鈴子。
  眾人都知道她是什麼意思,言下之意,便是我已懲罰了我的人,那麼你也該懲罰你的人,俗話說得好,一個巴掌拍不響不是?兩人打架的事情也辨不清誰是誰非,只好雙方都罰才是妥當。
  「不必太后動手!我金鈴子一人做事一人當,我就是看不慣小元子那樣子!」說罷,金鈴子便左右開弓的掌起自己的嘴來,「聖母皇太后,這樣你滿意了嗎?」
  「金鈴子住手!」杏貞出言攔了下來,「姐姐,金鈴子是姑娘家,又是自小跟著你的,這樣粗魯的懲罰哀家看了於心不忍!這事兒想必是小元子錯在先,妹妹這就將小元子趕出宮去,算是給姐姐一個交代!」
  「多謝你肯體貼!」良慎不鹹不淡的說了一句。
  「這事兒總歸一個巴掌拍不響,金鈴子口裡也說了對聖母皇太后不敬的話,母后皇太后也該給聖母皇太后一個交代,這才算公平呢!」凌月在一旁陰陽怪氣的說。
  良慎斜著眼睛看著凌月,她話裡有話,自然是也要讓她同樣懲罰金鈴子。
  良慎看著金鈴子,無比痛心,但卻沒有任何辦法,只得說:「事已至此,金鈴子,哀家也無法再留你了……」
  「太后!太后!」金鈴子一聽立刻哭起來,跪著爬過去緊緊抱住良慎的腿,「鈴子知道錯了,求太后不要趕我走!求求您了!」
  「哀家雖捨不得你,可如今你犯下這樣的錯事,哀家也護不住你了,你且去吧!」良慎含淚不捨的看著金鈴子,終於狠心轉身離去。
  可憐金鈴子在後面哀哀哭喊著太后,卻已經是無力回天……
  無奈,金鈴子只得收拾了隨身的東西,哭哭啼啼的被趕出了避暑山莊。人人都私底下說,兩宮太后開始鬧不和了,而且此事表面上兩宮太后是一樣的,可事實上卻是母后皇太后損失更大些。畢竟,小元子只是一個普通的小太監,可金姑姑卻是母后皇太后從娘家帶來的人,堪為左膀右臂。
  聽了這則消息,八大臣都暗暗歡喜,兩宮太后不和是對他們最有利的事情,肅順等人又覲見了母后皇太后,說了許多挑撥離間的話語,良慎只是沉著臉,大有些默認的意思。
  實際上,眾人沒有猜到的是,那件事不過是兩宮太后演的一出「苦肉計」,金鈴子被趕出避暑山莊,實則是趕回京城向恭親王奕?求助!
  因奕?與良慎有過交情,金鈴子進入恭王府也比旁人便宜的多,金鈴子見了恭親王二話不說便跪地稟明一切,尤其說了八大臣如果無君臣之禮,不把太后放在眼裡,又阻止親貴們前往熱河哭靈,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奕?自聽說大行皇帝臨走前將襄助幼帝的重任交給了那八位大臣,深恨他寧願相信外人也不肯相信自家兄弟。他自然不會眼睜睜的看著大權旁落,等到八大臣護送皇帝靈柩回京,恐怕一切已成定局,對於他來說,那才真是黃花菜都涼了……
  奕?本意也是要去熱河,奪回大權的,因此,他對金鈴子說。
  「放心,本王自然不會看見愛新覺羅氏的黃泉落入他人手中,也不會看著太后受委屈。你即是被趕出來的,也不便回去了,先住在王府裡吧。其他的,本王自有打算!」
  「多謝王爺!」金鈴子感激的跪下給奕?磕頭,自己肩上的重任終於完成,心中又開始擔心遠在熱河的主子。
  奕?多次向避暑山莊掌管政務的八大臣上疏,言辭激烈,聲稱一定要去熱河弔唁大行皇帝靈柩,八大臣也知道奕?在朝中的勢力,況且又是大行皇帝的手足兄弟,本無道理強加阻攔,無奈,只得應允。
  奕?立刻出發,趕到熱河拜謁大行皇帝梓宮,醇郡王奕□留在京中部署接應。奕?在靈前舉哀之後,趁人不注意,悄悄化裝成薩滿,潛入行宮中覲見了兩宮皇太后。
  杏貞見恭親王終於降臨,便知事情已成了一半,立刻強顏歡笑上前見禮。
  「六爺吉祥!」
  「聖母皇太后有禮!」奕?知道杏貞地位高於他,肯這樣見禮,必是有事依賴他,也草草回了一禮。
  「皇上走了,只留下我們孤兒寡母,被肅順等人多番欺凌,試看朝中,唯有六爺和七爺是可靠的自家人,如今六爺來了,一切都好了!」杏貞淚中帶笑,說道。
  「母后皇太后可安好?萬望節哀才是。」奕?沒有接杏貞的話,而只是看著默默坐在裡頭的良慎,她雙眼通紅,定是這幾日眼淚不絕的緣故。
  「蘭兒,你先出去吧,哀家有話想單獨同六爺說……」良慎緩緩的說。
  杏貞知道他們舊日有情,怕是此刻由她來說要比自己說有用的多,便也欣然出去了。
  「你還好吧!」奕?摘下帽子湊到良慎身邊,她的臉色蠟黃,想必皇上走後形單影隻,休息不好。
  「現在,你肯幫忙嗎?」良慎聲音微弱,可看向奕?的眼神卻各位凌厲。
  「我自然不會讓大權落在肅順那幫人的手裡!」奕?堅決的說。
  「落在他們手裡,倒不如落在你手裡,是不是?」良慎說道。
  「我的孩子們在你手裡,我自會顧及分寸。」奕?眼神閃躲,說道。
  「當年你不在乎我,現在倒是在乎你的孩子們了……」良慎慘然一笑。
  「良慎,你何必故意這樣說!」奕?有些惱怒的看著良慎,他如此不容易,才能避過眾人耳目得以與她相見,她卻只有怨懟之言。
  良慎笑了笑,緩緩站起來走到她面前,良慎是個愛美的人,而今她這一身素服卻竟是褶皺,可見是悲傷過度,什麼心思都沒了。
  奕?心酸的看著她朝自己走過來,行了一個大禮。
  「多謝恭親王肯襄助幼帝,肯挽救大清江山於水火!」
  奕?無奈的仰頭歎息,一手抓起她,將她提起來。
  「這大清的江山對你有那麼重要嗎?」
  
  ☆、第173章 辛酉政變(二)
  
  良慎雙目血紅,狠狠的瞪著奕?,說道:「但凡他在乎的東西,我都在乎!他用盡生命去保護的東西,我亦會用盡生命去保護!」
  奕?抿著薄薄的嘴唇,他的心越來越蒼涼,她果然在乎他至此……
  「現在說這些為時尚早,先將這一切從他們手中奪回來再說吧!」奕?不想再揪著那個令大家都會心疼的話題不放,他此行艱難,更要抓緊時間與兩宮太后做好謀略,這才是要緊的正經是。
  「你早就計劃好了不是麼?」良慎面無表情的說,「只需告訴我,我們該如何配合即可。」
  「良慎,至少我在幫你吧,你為何要這樣冷面相對?」奕?看她這個樣子,有些失了耐心。
  「你也是在幫你自己啊……」良慎如一個幽靈一樣緩緩走到桌邊坐了下來,無聲又無息。
  奕?看著她,狠狠的咬了咬牙,只說了一聲「好!」
  一個時辰後,奕?又悄悄的潛出了太后的寢殿,依舊以恭親王的身份出現在八大臣的眼前。奕?在避暑山莊待了六天,這六天他一直低調行事,做出一副完全接受八大臣輔政的樣子,漸漸的,八大臣也對他放鬆了戒備。
  另一邊的京城,奕□已經暗暗聯合一些信得過的要臣緊鑼密鼓的部署,開始執行奕?早就制定好的計劃。
  先是御史董元醇上疏奏請兩宮太后權利朝政,簡親王等一二人輔政;後又聯合兵部尚書勝保,勝保下令不許各地統兵大臣赴承德祭奠後,自己則奏請到承德哭奠,並率兵經河間、雄縣一帶兼程北上。
  董元醇的奏請自然遭到八大臣的反對,肅順等人紛紛提及這不符先帝遺詔,且大清朝開國以來素無太后垂簾聽政的先例,言辭拒絕。
  八大臣輪番反駁,言辭激烈,怡親王性子火爆,更是當堂怒斥起來,聲震殿陛。
  「我愛新覺羅氏的江山豈容一二婦人指手畫腳!」
  載淳從未見這樣聲色嚴厲之人,嚇得立刻鑽進良慎懷裡,大哭起來,口中含糊不清的叫著「皇額娘」。
  良慎緊緊摟住載淳,抬眼看著面前這八個人,全是人面獸心,彷彿這大殿上站著的是八個妖魔鬼怪。
  「愛新覺羅氏的江山就該由連君臣之禮都不懂的人來指手畫腳嗎?」良慎憤恨的說,想到皇上一去,皇室江山皆無人庇佑,連這樣的人都敢在她面前如此囂張跋扈,不禁雙眼含淚。
  「我等贊襄政務也是先帝遺詔所托,太后出此言,是否質疑先帝?」肅順奸笑著說道。
  「你!」良慎聞言氣血攻心,猛地站起身以手怒指肅順,卻什麼話都沒說出來,反而渾身戰慄,氣的暈了過去。
  杏貞見狀,立刻上前攙扶住良慎,開始數落八大臣的不是。
  「好一群忠心耿耿的朝中重臣,好一群肩負重任的國之棟樑!先帝囑托你們贊襄政務,可是叫你們如此當堂叱吒,嚇哭皇上,氣暈太后的?怕是一句贊襄政務便讓你們覺得自己是這大清江山的主子了,因此皇上也不必要了,太后也不必要了,是嗎?若先帝在天有靈,看到你們這副嘴臉,哀家不信還會將自己的幼子孀妻托付給你們,敢是你們巧言令色迷惑的先帝,這會子露出真面目了是嗎?」
  「這……」肅順等人聽了這話,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竟無言以對。
  「哀家也知道大清朝並無太后垂簾聽政的先例,可大清朝也並無目無皇上,目無太后的臣子!如今你們都敢欺負到皇上和太后頭上,那太后輔政也算不得多荒唐的事情!」杏貞堅決的說,絲毫不肯讓步。
  「聖母皇太后三思!這畢竟有違先帝遺詔!」肅順立刻出言阻止。
  「先帝遺詔是說了讓諸位輔政,可並非說不准皇太后聽政!哀家與姐姐各自保管兩枚印章,只見先帝對哀家姐妹的信任!何況」杏貞忽然停下,而是目光犀利的瞪著肅順,直瞪得肅順脊背發麻,才繼續說下去。
  「曾輔佐聖祖爺的鰲拜正是因為目無君主、妄自尊大而死!可見,對於這樣的人,遺詔和禮制都是可權宜的!各位大人方纔的行徑,若傳出去,不知朝野上下又當如何考量?」
  杏貞說出這樣的話時,她的臉色冷的可怕,細長的眉眼裡似乎隨時都會發生刀光劍影和生殺予奪,八大臣忽然才發覺她並非尋常女子,深為後悔自己竟小看了她……
  「真是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怡親王和鄭親王見太后絲毫不肯讓步,憤怒的奪門而去,其他人有的追去勸兩位王爺,有的則留下試圖再勸說皇太后。
  此時,良慎緩緩的睜開了雙眼,面色蒼白,卻異常堅定的說:「此事不必再議!若你們肯對哀家母子以禮相待,此事到還罷了,今日你們這樣對待皇帝,真叫哀家寒了心!哀家與皇帝,絕不讓步!」
  眾人見事已至此,便知多說無益,紛紛都散了。
  杏貞朝良慎一笑,說道:「姐姐,今日這齣戲,咱們唱的好!」
  「是他們搭的好!」良慎牽起嘴角冷冷一笑,又溫柔的撫摸著載淳的頭,「這裡頭,也有我們載淳的功勞!」
  「皇額娘,我是真的害怕!」載淳小聲的說。
  「載淳,以後你是皇帝,今日之事只是九牛一毛,你可不能再如此膽小了!」杏貞將載淳從良慎懷中拉出來,一本正經的說。
  「別這麼嚴厲,他還只是個孩子……」良慎不忍,又將他拉回來摟住……
  垂簾聽政一事,八大臣與兩宮太后僵持不下,誰也不肯讓步,因八大臣當堂咆哮,對皇帝和太后不敬在先,且兩宮太后手中保管簽批聖旨的印章,八大臣也不敢徹底激怒兩宮太后。七日後,八大臣暫時同意了垂簾聽政的奏請,事實上,他們不過是想暫且答應兩宮太后,他日回京再作打算。
  同時,當日以新帝的名義發出聖旨,上母后皇太后為慈安皇太后,上聖母皇太后為慈禧皇太后,並宣佈了先帝靈柩起駕回京的日子。
  先帝靈駕回京前這段日子,慈安與慈禧細細梳理了朝中局勢,並密切配合,削減了八大臣身上的權力,而將更多權力賦予了醇郡王奕□,奕□向來不引人注目,不似奕?是朝中風雲人物,因此,此次計劃以奕?的順服為幌子,實則慢慢擴充奕□的實力。
  終於到了先帝靈柩返京的日子,靈駕浩浩蕩蕩從避暑山莊出發,預計六日便可抵達京師。
  小皇帝與兩宮皇太后陪靈駕走了一日,便推說皇帝年幼,母后皇太后又一直病著,兩位太后又都是二十多歲的年輕婦道人家,不宜長時間奔波在外,要繞道先行返京。
  八大臣並未警覺,而是欣然同意了兩位太后的提議,並派肅順護送先帝靈柩返京,其他人等則護送小皇帝與太后先行返京。
  由於連綿陰雨,道路泥濘,靈駕行進的異常緩慢,小皇帝與兩位太后足足比靈駕提前四天抵達了京城。
  回宮後,兩宮太后立刻召見恭親王奕?與軍機大臣文祥,第二天一早,奕訢手捧蓋有玉璽和先帝兩枚印章的聖旨,宣佈解除了肅順等人的職務,當場逮捕了載垣、端華;又命令將景壽、穆蔭、匡源、杜翰、焦祐瀛等撤職查辦,嚴加看管。並派醇郡王奕□在京郊密雲逮捕了護送梓宮回京的肅順。
  當奕?再次踏入紫禁城長長的宮道上之時,仰頭看著這雙目所及的紅牆金瓦,他終於可以自由自在的想進入這裡便進入這裡,不必再看誰的臉色,他終於可以想看見良慎便可看見良慎,不必顧忌什麼叔嫂有別,有一刻,他甚至覺得,這紫禁城幾乎是他的了,若他在肯努力一點,一定會是他的!
  「爺,接下來打算怎麼做?」黑牡丹一襲白衣立於秋風之中,遍身孤涼。
  「你說,我該不該把這一切變成是我的?」奕?瞇著眼睛迎著陽光,說道。
  「事實上,這裡不已經是爺的了麼?」黑牡丹歎了口氣,以恭親王在這次政變中的功績,以現在朝中的局勢,恭親王一定會成為議政王,到時候這江山實際上掌握再誰手中,不言而喻。
  「我自然知道,只是這樣的掌握並不穩妥,有朝一日,皇上會長大,而且,皇上的母親卻也並非尋常婦人。」
  「你說,她?」黑牡丹眉心一跳,心中疼了一下。
  奕?搖了搖頭,良慎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慈禧,他真的要看著這江山落入慈禧手裡麼?他年他月,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鬥過她……
  「也許這話我不該說。」黑牡丹隨手抓了一片被封吹過來的秋葉,撫著枯葉上的脈絡,說道:「殘破如秋葉的江山,爺要來有何用?若這一切是爺的,他日史書工筆,遺臭萬年的可是爺了……」
  奕?沉默了片刻,雖然知道大清王朝已是日落西山的破船,他真的要做這個江山的掌舵之人麼?可是若做到這個地步便放棄,又實在捨不得。
  良久,他說:「我不想放棄!」
  「好,爺要出手,我便襄助爺,只是,又要對不起她了!」黑牡丹苦苦的一笑。
  
  ☆、第174章 黑牡丹身世
  
  是夜,月黑風高,良慎輾轉難眠,忽然外面傳來尖叫聲,「有刺客!」
  接著,便是打鬥的聲音,良慎立刻一翻身爬起來,顧不得披件衣裳,匆匆便向外跑去,當她確認聲音是從載淳的寢殿傳出來的時,更是嚇丟了魂,瘋了一樣的跑到載淳的房間。
  只見一個身形矯健的男子正與一名身著蒙古服的老嫗打得不可開交,良慎一眼便認出,那男人正是黑牡丹!而那老嫗,便是先帝的乳母博爾濟吉特氏!
  因先帝卒於避暑山莊,博爾濟吉特氏也在跟前,白髮人送黑髮人,哀傷自不必說,見載淳年幼,又像極了他父親咸豐帝,便執意要回到皇宮,親自照顧載淳。
  今夜,忽然有刺客闖入,直奔載淳而來,幸而她有一身好武功,才能護住載淳未受傷害。
  「住手!」良慎絕望的扶著門大喊一聲,她不敢相信,黑牡丹竟再次出手傷害她的孩子,她也不願面對,奕?竟然還是堅持要奪走這一切。
  她話音剛落,便聽「絲拉」一聲,原來是博爾濟吉特氏趁機一揮刀,割破了黑牡丹的衣裳,露出了裡頭的皮肉。
  良慎趁大家都在愣怔之間,猛地衝上前搶過黑牡丹手中的劍,橫在自己肩上。
  「不要!」黑牡丹情急之下,要出手阻攔,見她又將劍鋒離自己的脖頸近了一分,劍鋒已經各開了皮肉,滲出殷紅的血來。
  「我早同你說過,我將載淳視為生命,你既然能向載淳下手,想必是已不在乎我的命了!」良慎決然的說道。
  「不是!我」黑牡丹一時語塞,竟不知說什麼好,他生怕自己哪一句話刺激了她,惹她做出更過激的行為。
  「皇上死了,若不是為著載淳,我又豈會苟活?你們這分明是要斷我的生路!既然如此,不勞你們動手,我自己了結了便是!」良慎說著,做勢便要自刎。
  黑牡丹死死的盯著她,用力的搖了搖頭……
  「等等!」博爾濟吉特氏一直盯著黑牡丹腰間露出的皮肉看,忽然她失魂落魄的喊了出來,「原來是你?」
  她甚至失去了理智,忽然上前扒開黑牡丹殘破的衣衫,一眼便看到了他腰間一個六角形的紅色胎記!
  「是你!真的是你!你還活著,你竟然還活著!」
  良慎和黑牡丹都發覺此事非比尋常,尤其是黑牡丹,他顧不上良慎,立刻抓起博爾濟吉特氏,逼問道:「你在說什麼?你到底是誰?」
  博爾濟吉特氏卻不再說話,而是雙手顫抖的捧著黑牡丹的臉,仔細看著,看著看著又淚濕了雙眼。
  「她是先帝的乳母。」良慎放下手中的劍,說道。
  「你認得我嗎?」黑牡丹很是詫異,因為他從沒見過這個老婦,可為何她看向他的眼神卻是隔世重逢的樣子。
  「可憐的孩子,你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嗎?」博爾濟吉特氏含淚說道。
  「我,是黑牡丹,一個戲子而已。」黑牡丹遲疑的說。
  「你怎麼會是一個戲子?」博爾濟吉特氏苦笑著搖搖頭,「你怎麼會是一個戲子,你更不是別人的工具,孩子,你可知道你的出身是有多高貴嗎?」
  這話說的良慎和黑牡丹皆是一頭霧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得要領。
  「你到底是什麼意思?有話快些直說!」黑牡丹急切的問道。
  「不,我不能說,我若是說了,哪怕到了陰曹地府,她也不會放過我的!」博爾濟吉特氏忽然一臉恐懼的樣子。
  「快說!」黑牡丹出手極快,一把便鎖住了她的咽喉,逼迫道。
  「額吉,你若知道他的身世便告訴他吧!」良慎上前卻說道:「您忍心看著他一輩子不知道自己是誰嗎?」
  博爾濟吉特氏憐愛的看了看黑牡丹,又低下頭躊躇著,似乎確實有難言之隱,一直做著強烈的心急鬥爭。
  最終,博爾濟吉特氏在良慎的勸說下,決定告訴他們真相。
  「你可知你的父母是誰?」
  黑牡丹看著她,無助的搖搖頭。
  「你的生父是道光爺,你是先帝的親兄弟啊!」博爾濟吉特氏抹著眼淚說道。
  黑牡丹聞言,如遭雷擊,他的生父是道光爺,不是侍衛麼?他不是宮女與侍衛通姦生下的孩子麼?
  「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到底是誰?」黑牡丹近乎咆哮起來。
  「你的生母是孝靜成皇后身邊的侍女,這裡頭可是一個見不得人的陰謀,也正是因為這個陰謀,我才會躲到避暑山莊去,並立下重誓,有生之年絕不將此事說出去,才能苟活至今……」博爾濟吉特氏緩緩講述起那段故事。
  原來,道光帝年間,當時宮中極為得寵是全貴妃,也就是咸豐帝的生母,而奕?的生母時為靜妃,也頗為得寵,靜妃野心極大,命卻不好。靜妃先後生下皇次子奕綱與皇三子奕繼,不幸的是,這兩個孩子均幼年早殤。
  而全貴妃所生的皇四子奕□卻茁壯成長,眼看奕□成為實質上的皇長子,又深得皇上寵愛。同年,祥嬪又生了皇五子奕綜,雖不聰穎,皇上也常常看望。彼時,膝下無子成了靜妃最大的威脅。
  靜妃雖拚命纏著皇上承寵,卻只得了一個公主,且皇上開始漸漸冷淡她,越發寵愛全貴妃,並有意加封其為皇貴妃。
  靜妃心內焦急,自己卻遲遲不再有孕,無奈,便找了身邊一個最為可靠的侍女送到皇上的龍床之上,並多番算計讓皇上寵幸了她幾次。
  果然,那侍女果真有了身孕,靜妃便對外宣稱自己有孕,買通了御藥房的太醫,此事便誰也無從知曉。誰知,不足月餘,靜妃真的有了身孕,歡喜之餘,她更是勝券在握,兩個孩子總該有一個是男胎吧!
  那侍女被靜妃藏了起來,九個月後,產下一子,那孩子剛剛出生便白淨可愛,一看長大了便非同凡響;十天後,靜妃生產,巧的是,靜妃也產下一子,便是現在的六爺奕?。
  靜妃讓信得過的太醫仔細看了,皇六子不同於她以往的兩個孩子,並無任何先天不足之象,哭聲嘹亮,若好生撫養,一定養的大。
  靜妃看了看兩個孩子,侍女生的兒子長了十天越發好看,與小他十天的六阿哥擺在一起,若說是雙生子是一定混不過去的。無奈,靜妃放棄了侍女的孩子,將他送了出去……
  黑牡丹聽了心內的震撼自不必說,這樣一段傳奇一般的故事,就是他的身世麼?他不相信,他不敢相信……
  「那你又是怎麼知道這一切的?」黑牡丹聲音顫抖。
  「我與靜妃本是同族之人,都是博爾濟吉特氏,她出身顯貴,而我卻是個奴才。算起來,我可算是她族中的姐姐。我進宮做乳母也是她一手安排,我不必說你們也該猜出她為何將我安排在全貴妃身邊吧?」
  博爾濟吉特氏眼中渾濁的很,似是無法從那段往事中走出來一般。
  「誰知道,我進了鍾粹宮後,卻與全貴妃十分投緣。全貴妃在南方長大,並無滿清貴族的跋扈之態,對我極好,我不再受靜妃的控制,不肯做傷害全貴妃的事情……」
  「那日,她找到我,說既然我在全貴妃一事上不肯幫她,她也不勉強。只是有一件事,我務必要幫忙,否則如何對得起她苦心安排我進宮?我不想太愧對她,便答應了……」
  「原來,她說的事情,便是去給侍女生的孩子哺乳。剛巧,那時四阿哥剛剛斷奶,我便悄悄餵了十天那孩子。也正因如此,我才知道了她的安排……」
  「我清楚的記得,那孩子後腰上長了一顆六角形的胎記,這樣的胎記極為少見。」博爾濟吉特氏說著看向了黑牡丹,黑牡丹自然知道自己這塊奇怪的胎記,他無力的搖搖頭。
  「不,我不信!你以為你編一個這樣的故事,我就會信你?」黑牡丹奪過良慎手中的劍橫在博爾濟吉特氏的肩上。
  「你冷靜點!」良慎上前抓住他的手臂。
  「信不信由你吧,我說出了這個秘密,違背了我的誓言,命不久矣!」博爾濟吉特氏說,「只是,孩子,你才是真正的六阿哥……」
  「我不信!」黑牡丹丟了劍,蹲在地上顫抖著,良慎從未見過這樣慌亂無助的黑牡丹。
  「那侍女叫什麼名字,還活著嗎?」良慎問。
  「她是靜妃身邊的綠扇,不知還活著沒活著,靜妃告訴我們的是,將她打發出宮了……」博爾濟吉特氏說。
  「可是,皇上寵幸了綠扇,怎會不冊封?怎麼會就這麼忘了綠扇?」良慎又問。
  「綠扇生的極美,豈會被輕易忘記?可是皇上身邊女子無數,又政務纏身,等他記起來要冊封綠扇的時候,綠扇已被靜妃毀了容貌,一個相貌醜陋的女子是不能成為嬪妃的,皇上只得放棄了!大約,那時候的綠扇已經有了身孕吧……」
  良慎揪心的想,這個叫綠扇的女子能生出黑牡丹這樣姿容卓絕的孩子,一定是個難得的美人,只是,命運竟這樣的淒慘……
  
  ☆、第175章 歲月無情
  
  黑牡丹實難接受這樣的現實,他曾經以為是恩人是母親的人,卻是無情的害了他的母親,又剝奪了他一切的人!
  如果博爾濟吉特氏所言是真的,那麼他該是皇子,又豈會是一個被人鄙夷連奴才也不如的戲子?如果博爾濟吉特氏所言是真的,那麼他本該也是有父母疼愛的人,又豈會在戲班裡孤苦無依的長大?
  「不!不可能!」他絕望的搖搖頭,依舊渾身戰慄著。
  良慎心有不忍,他的出生就是一個陰謀,他生來竟然只是為了做一個替身,當別人不需要替身的時候,他便被無情的拋棄,淪為了一輩子的奴隸!做不成她兒子的替身,便做她兒子的奴才,康慈太后這一招實在狠毒!
  良慎走上前輕輕的撫摸著著他的背,黑牡丹立刻抓住她,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
  「你告訴我,她是騙子!她是騙子!」
  「你冷靜一下,她是先帝的乳母,一生坦蕩磊落,不是信口胡說的人……」良慎無奈的說。
  「你們是不是為了讓我和六爺反目,故意這麼說?」黑牡丹眼中噴射著怒火。
  「你瘋了?」良慎不滿的鬆開他,「我又怎會知道你今夜會來行刺?我又怎會知道你身上有胎記一事?」
  「不,一定是你們設計的,一定是!」黑牡丹不知該如何反駁,卻堅持不肯相信。
  「好!你連我都懷疑!」良慎最恨別人懷疑,尤其是她曾信任的人,「你路子那麼廣,以你的手段,想要證明她說的是真是假並不困難。即使當年的事情不能水落石出,總能查出個蛛絲馬跡。你不信,大可自己去查!」
  黑牡丹站起身,執拗的看著良慎,如同一個賭了一口氣的孩子,他就是不願相信自己這二十多年的信仰都是錯的,是愚蠢的!
  「你走吧!滾回去告訴你的主子,若他再敢動這樣的心思,他就再也休想見到我,更休想見到他的兒子和女兒!」
  良慎撿起地上的劍塞給黑牡丹,推搡著讓他離開,黑牡丹卻依舊看著博爾濟吉特氏,想從她的臉上看出些蛛絲馬跡。
  「再不走,我便將你交給禁衛軍!」良慎狠狠的說。
  黑牡丹無奈,只得迅速離開了皇宮內院,良慎攔住了追上去的大內侍衛,黑牡丹雖該死,可應該給他時間讓他查清楚自己的身世。
  自此後,黑牡丹便消失在人間,誰也不知他去了哪裡,連奕?也沒再見到他,南府戲班的幾個老人曾說,黑爺曾回來問了些許多年前的事情,之後便杳無音訊了……
  奕?失去了黑牡丹這個臂膀,加上良慎的決絕,奕?暫時放棄了奪取皇位,良慎剛剛失去了丈夫,若再讓她失去孩子,恐怕她永生永世都不會再原諒他!
  數日後,兩宮太后發佈懿旨,將英法聯軍入侵北京、圓明園被焚掠、皇都百姓受驚、咸豐皇帝出巡的政治責任全扣到載垣等八大臣頭上,處置了八大臣。
  三日後,載淳於太和殿正式即為,行登基大典,改國號為同治,封恭親王奕?為議政王並任軍機大臣領班,輔佐朝政,封醇郡王奕□為醇親王,政變中有功之臣皆加官進爵。
  半月後,擬定兩宮太后垂簾聽政制度,皇太后垂簾聽政正式施行。
  垂簾聽政之所設在大內養心殿東間,同治皇帝御座後設一黃幔,慈安皇太后與慈禧皇太后並坐其後。恭親王奕?立於左,醇親王奕□立於右。
  慈禧曾於咸豐帝病中代為批閱過奏折,略懂些朝中之事,便由她代同治帝批閱奏折,每有不懂之處,便請教議政王奕?,每做出裁決,都要謙恭的與慈安商議後決定。
  雖如此,但畢竟是兩個婦人,慈禧文化程度有限,批閱奏折常有語句不通順的地方或錯別字,慈安能看出錯處,便悄悄告訴她,她也虛心學習。然而慈安對於朝中各部門各官員都管理何事一竅不通,也並不懂得治國之道,許多事情還是要依賴議政王奕?。
  奕?的議政王身份令他很快便權傾朝野,許多大事的裁決尤其是涉外之事,必須要由恭親王出面。
  兩宮太后越來越擔心奕?會在朝野上下的追捧下再次生出不臣之心,便加緊學習,命南書房、上書房師傅編纂《治平寶鑒》,作為給兩宮太后的教科書,仿照經筵之例,又派翁同龢等定期進講,治國水平日漸提高。
  慈安對治理國事毫無興趣,卻常常沉湎於對咸豐帝的懷念中,無論走到這皇宮的哪裡,都覺得有先帝的影子在這裡徘徊,精神越來越恍惚。
  加之,通過一段時間的觀察,她覺得慈禧並非人們傳言中大奸大惡之人,她只是個女人,只是喜好政治喜好拔尖而已。她做這一切也並非為了什麼爬上權力的頂峰,只不過因為丈夫早死,兒子又做了皇帝而已……
  關鍵是,慈禧並未因此對自己有任何的不敬,她還是每日晨起去鍾粹宮請安,從不怠惰。雖慈安懶得管朝中之事,她還是會每日來與她商議,聽她的意見。
  「你我都是皇太后,不必每日來給我請安了。」慈安總是這樣說。
  「姐姐曾是皇后,我只是妃子,姐姐是妻,我是妾,理該給姐姐請安到老!」慈禧總是這樣回答。
  慈禧令慈安不滿的唯有一件事,先帝喪期未過,慈禧便穿紅著綠打扮的花枝招展,她的衣裳總是最時興的樣式,還發明了更高更華麗的大拉翅,這些都不算什麼,她用人乳淨面,珍珠粉敷面,肌膚越發光潔照人,惹得宮中女子紛紛效仿其妝容。
  慈安曾以寡居女子不宜太過奢靡為由,勸了她幾次,她竟完全不聽,令慈安漸漸對她不滿起來。
  一日,凌月伺候慈禧淨面時說了一句:「太后保養的好,竟比小時候還細嫩。倒是東太后日日素服素面,看著竟有幾分顯老的樣子了……」
  「她想不開,我也沒有法子。饒是這樣,奕?還不還是對她念念不忘?」慈禧淨了面,滿意的端詳著鏡中的自己。
  「近日宮中有些老朽的人也有了些說三道四的語言,說太后您雖年輕,卻是個寡婦,不該這樣花枝招展……」
  「讓她們說去吧!女人若連打扮自己的心思都沒了,那還活個什麼勁?」杏貞毫不在乎的說道。
  「奴才還聽說,小安子與幾個太監賭錢輸了,氣的打了那幾個小太監,還罰他們去做苦役」
  「先帝死後,他一直追隨哀家,人又機靈,立了不少功勞,哀家這才封他做總管太監,只是他最近越發乖張,鬧的有些不像樣子了……」杏貞歎著氣搖搖頭,可話語間卻並不重視此事,只是隨口一說而已。
  「說的就是呢,偏偏他打的是鍾粹宮的太監,不定那幾個太監在東太后面前怎麼學舌呢!」凌月替慈禧攏了攏頭髮,便開始用刨花水替她梳頭。
  慈禧聽到說鍾粹宮的太監,立刻皺了眉拉下臉。
  「你去告訴他,再怎麼折騰哀家都可由著他,只是鍾粹宮的人,碰不得!」慈禧嚴肅的說。
  凌月答應著,也不再言語,而是默默的服侍慈禧梳妝。
  日子還算安穩的過了一年,次年咸豐帝的忌日,宮中寶華殿頌了一天的經,為先帝祈禱。而慈安卻獨自去了暢音閣,暢音閣一景一物與十年前並無差別,戲檯子還搭在那裡。
  十年前,他就是坐在這戲台下看著她婉轉高歌,他還曾為她做了一隻美人風箏,她親手剪斷了那風箏的線,看它飄飄搖搖飛出紫禁城去。風箏飛走了,而她,在這高牆中一待就是十年,雖然這十年她都是這後宮中地位最高的女人,可是有什麼用呢?
  她很寂寞,自從他死了,她覺得流淌過身邊的時光都是冰冷冰冷的,冷到骨髓裡,短短一年的時光,她覺得比以往十年都漫長。
  剩下的歲月,除了熬著日子等待死亡的那一天,她看不到任何希望,看不到任何能帶給她溫暖的希望……
  「皇上,這世界只剩下我一個人了……」慈安的眼淚順著腮滑落,可是,她再也聽不到他那一句「朕在」了。
  慈安緩緩的踏上戲台,一轉身,恍惚間又看到那一桌子人笑盈盈的坐在那裡,津津有味的看著戲。皇上,雲嬪,玉嬪,麗貴人,婉貴人,蘭貴人……
  歲月無情,時光不再,這些人死的死,散的散,現在的後宮,再也看不見那樣花團錦簇的美景了,到處都陰沉沉灰突突的,一點生機都沒有。
  「梨花開,春帶雨,梨花落,春入泥,此生只為一人去,道他君王情也癡……」良慎含著淚輕輕唱起那一折《梨花頌》,曲中皆是悲涼。
  「此處風大,太后該珍重才是!」
  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良慎驀地轉身,果然是他,黑牡丹又回來了……
  他依舊白衣飄飄,腰間別著那只長笛,只是這一年想必歷經滄桑,眼角竟有了細細的皺紋,眼神也似先前更加淡漠。
  
  ☆、第176章 權力之爭(一)
  
  良慎欣慰一笑,說道:「你回來了?你回來太好了,我總算不至於太過孤寂……」
  「太后不問我去了哪裡?」黑牡丹抽出腰間的長笛,拿在手上靈活的耍弄著。
  良慎笑著搖搖頭,對於他,她不需要知道太多,人生難得「懂得」二字。
  「這次回來,還會走嗎?」她問。
  「不走了!」黑牡丹說:「我回了南府戲班,只要你想聽戲,隨時傳我便可。當然,陪你說說話也可。」
  黑牡丹說完便笑了,如同他最初的笑容那般出塵,他又成了那個無論天地只論我心、放浪形骸的黑牡丹了……
  「好!」良慎笑著點點頭,這樣的回答便足以證明,他依舊是那個黑牡丹,只是一個伶人,不再是恭王府的工具!
  「那個姓博爾濟吉特的老嬤嬤,還在嗎?」黑牡丹問道。
  良慎眼神一滯,憂傷的回答:「她死了!在說出那件事情後不久,就死了。」
  「真是可惜,我還沒來得及謝她,若不是她,我到現在還不知道自己是誰……」黑牡丹雖心中遺憾,可面上卻依舊是坦然的笑容。
  「你恨嗎?你的人生本不該是這個樣子。」良慎知道他已經證實了自己的身世,很是替他難過。
  「恨過,可現在不恨了!」黑牡丹依舊笑著,笑的令人心酸,「我前半生已糊里糊塗度過,後半生若再糊塗下去,豈不是太傻?我哪裡是那麼愚蠢的人?」
  良慎看著他的樣子,忍不住笑出聲,還好,他走了出來,他用了一年的時間接受了這件事情,終究,他熬過來了!
  「你這一年過的怎樣?」他問。
  「不過行屍走肉,勉強度日而已。」良慎自嘲的說。
  「我知道你必然思念先帝,你與先帝情深恩重,一年半載走不出來也是有的。只是,我勸你別只顧著傷心,該多防範著西太后才是。最近她風頭似乎要蓋過你了,她又將自己的親妹妹嫁給了醇親王奕□,攀上了這一門好親,日後勢力便更強了!你雖有六爺襄助,可她亦有了七爺輔佐,他日」
  「不說這些了,既帶了笛子,便不要辜負,吹奏一曲吧!」良慎打斷了黑牡丹的話,說道。
  黑牡丹無法,只好點點頭,拿起笛子放在嘴邊,一曲《天涯吟》緩緩流出,此曲是贈予知音的,時而溫暖時而孤涼,曲調輾轉,配著入夜的寒風,別有一番韻味。
  良慎聽著笛聲,向前走了幾步,扶著戲台的邊欄,忽然,她想起了自己跳樓的時候,曾經,在她以為快要摔死的時候,皇上一躍而起將她攬在懷中。
  後來,他說:「無論如何,朕都會選你!」
  那時,她覺得他那樣可怕,那樣不可理喻,現在想來,他的愛霸道卻卑微,張揚又懷疑,正因為他一直以為她喜歡的是奕?,所以他心虛,他怕自己得不到,唯一的辦法,便是做出強勢的樣子去生搶!
  原來,他曾經愛的那樣煎熬,甚至他從不敢奢望能得到她的心,所以,當他確定自己也被愛著時,該是何等的受寵若驚?一個帝王,在愛情中竟也卑微如塵,當得知她心中有他之後,他太過歡喜,什麼都寵著她由著她,他以為這是老天爺的恩賜,不可不珍惜!
  最終,他是知道她並非最初的慎兒的,是從什麼時候知道的呢?他從未向她表述過一絲懷疑,將所有的疑竇與否定都壓在自己心中,直到他說服自己,擁有現在的她也是一種福氣!或許,老天爺可憐他得不到慎兒的心,便又派一個慎兒來滿足他嗎?也許,他就是這樣想的,也許……
  他將這一切都帶進了墳墓,卻將那段永無可能忘卻的愛留給了她,讓她在悲傷中度日如年……
  一曲終了,黑牡丹才發覺良慎以滿面淚痕,他將笛子別進了腰間。
  「若這曲子只會讓你難過,以後,盡可不必吹了!」
  良慎笑著拭乾了臉上的眼淚,說道:「好生收著你的笛子吧,既能讓人哭,便也能讓人笑,日後定有大功績!我累了,回宮了!」
  良慎轉身離去,黑牡丹定定的站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月華灑落,他雪白的身影耀著月光,在黑夜中光亮異常。
  黑牡丹的回歸,成了良慎漫漫長夜中的一盞孤燈,他的開導與守護讓良慎漸漸走出喪夫的陰霾,他知道自己亦是皇族血脈,可事已至此,也不想再爭些什麼,只想這樣陪著她,看著她的年華在歲月中逐漸老去,也不啻為一種福報!
  同治四年,慈禧與恭親王的矛盾積壓了四年,終於爆發。經過四年的磨礪,慈禧對朝政之事的把控已經有了很大進步,對權力的接觸令慈禧逐漸愛上了權力,她漸漸習慣了慈安對朝事的冷淡,卻被恭親王的盡忠負責所困擾。
  終於,在同治四年三月,慈禧藉著有言官彈劾恭親王的時機,罷免了恭親王的一切職務。
  次日,奕?便鬧到了鍾粹宮,急赤白臉的與良慎分辨起來。
  「良慎,當年你勸我讓步,可曾想過今日的局面?」奕?說道。
  「葉赫那拉氏的確喜歡權力,我對朝事沒有興趣,她又將你踢了出來,這樣下去,想來不久之後朝中之事便成為她的一言堂了!」良慎也甚為憂心。
  「兩宮太后勢力越發不均,她又將我逐出軍機處,若他日將軍機處也換了她的人,後果不堪設想!」奕?說道。
  良慎沉吟片刻,說道:「我不會讓這樣的事情發生的!這是先帝的江山,在皇帝長大成人之前,誰也不可染指不屬於她的權力。」
  「怎麼?你終於決定出手了?」奕?臉上頗顯欣慰之色。
  「我懶得做的事情,並不代表我不會做!」良慎清冷的說道。
  「你準備如何做?」奕?問道。
  「自然是再把你推到權力的中心,有你與她互相牽制,我方能安心。」良慎斜著眼睛看了一眼奕?,多年過去,她依然不肯信任他。
  因為,他和葉赫那拉氏一樣,都是有野心的人,也都是驕傲的孤獨者!
  奕?冷冷一笑,說道:「沒想到,我這麼多年辛苦經營,還是喚不回你的心!」
  「也許得民心靠的是經營,可得我的心靠的卻是真心!你有真心麼?」良慎抬頭看著他,目光泠泠如水。
  「良慎!」奕?咬了咬牙,「好,我們不說這個,幾年的時間確實不夠長,那我便等上十幾年,幾十年,我看你這鐵石心腸幾時能被感化!」
  「你走吧!」良慎絲毫不為所動,「哦,你可將載澄接回去了……」
  「太后娘娘放心了?」奕?冷笑著說道。
  「載澄早就封了多羅貝勒,長年住在宮裡也不妥當,不過他和皇帝感情甚好,以後要常常進宮陪伴皇帝。」良慎面無表情的說道。
  「那麼,思周呢?」
  「榮壽公主很得聖母皇太后的喜愛,已經收為義女教養在膝下,恐怕此生,除了出嫁,是離不了這皇宮了……」
  「她是真心喜歡思周?還是為了牽制我?」奕?憤憤的說。
  良慎沉默了片刻,說道:「至少我從她對榮壽的一點一滴看出,她對那孩子是存著真心的。榮壽性子很是沉穩,不似榮安靈動,卻很對她的脾氣,那孩子跟著她,不會受罪的。」
  「那,臣弟告退!」奕?知道回天乏術,也只得先行告退,可臨走之前忽然又想起一事,便問了出來。
  「我有一事不明白,當年大局初定,你為何要將榮祿舉薦到朝中,你明知道他以後會如何與慈禧狼狽為奸!」
  良慎想到榮祿一事,心中也有些窩囊,榮祿狠得慈禧的喜愛,頻頻晉陞,在朝中一派春風得意。
  她又何嘗想將榮祿送到慈禧的身邊?只是,想到那個修鞋匠,她的心中總是不踏實,她總覺得那人有些秘密,他能洞悉這些時光長河中的機密之事,想必也有一些凡人沒有的本領,這人,遲早有用!
  正因為有用,才不可得罪,因此,他交代的事情,骨子裡,她不敢不辦。
  「話別說的那麼難聽,我自有道理,不用你管!」最終,良慎生硬的回答了奕?的問題。
  奕?討了個沒趣,搖搖頭,悻悻的走了……
  常青見恭親王氣沖沖的來了,又灰溜溜的走了,雖沒伺候在一旁聽到他們說什麼,可也猜了八九不離十。
  「太后,您與先帝雖情深,可現在畢竟先帝早已仙去,或許,六爺也是一個不錯的依靠……」常青雖知道這句話不該花,可太后還不到三十歲,卻已遍嘗歲月孤寂,她看著心疼。
  「你如今已經是姑姑了,該為宮女們做好的表率,這種話,哀家以後不想聽見!」良慎生氣的說。
  常青也知道她還是不肯忘了先帝,便住了口,轉換了話題。
  「太后,六爺被削了官,您似乎要幫六爺?您不擔心六爺野心太大了嗎?」
  「他雖有野心,可卻過了最好的時機,我為什麼還要擔心?」良慎毫不在意的說,「去醇親王府請七爺過來!」
  「七爺?」常青十分不解的問道。
  
  ☆、第177章 權力之爭(二)
  
  常青依照良慎的吩咐將醇親王奕□請到鍾粹宮,奕□不明就裡,與太后見禮後便問道。
  「不知太后叫臣弟來,所為何事?」
  「七弟,聖母皇太后罷免了老六的一身職務,不知你有什麼看法?」良慎開門見山的說道。
  「臣弟愚昧,本以為這是兩宮太后商議後的裁決,雖有些委屈了六哥,但臣弟不過為人臣子,不敢多有置喙!」奕□為人較奕?恬淡很多,不好爭搶,以為平安是福,性子也較為圓潤。
  「哀家前幾日犯了胃疾,對於此事起初並不知曉,但哀家以為此事處置的並不妥當。」良慎亮明瞭自己的想法。
  「兩宮太后都是主子,這……」奕□犯起了難。
  「聖母皇太后天資聰穎,又肯用功,於朝事也肯用心,不似哀家一般,身子不好,性子也怠惰,近兩年朝中之事多半是她做主,哀家看著沒什麼大紕漏,便也認可。只是,我們畢竟是婦道人家,不過幾年的時間,對於朝政的處置上自然比不上老六和你醇熟,再者,後宮干政本就容易被人質疑,因此,哀家以為罷免老六並非好事!」
  奕□垂頭聽著,並不接下話茬,良慎見他不說話,便自己說下去。
  「七弟的福晉與聖母皇太后是親姊妹,七弟與老六又是親兄弟,於家來說,本都是一家人,何必爭個你高我底?於國來說,聖母皇太后與老六都是有治世之力的人才,理應攜手同心才是!」
  「太后所言有理,只是,一山難容二虎……」奕□為難的說道。
  「七弟糊塗!國家社稷怎可與草莽之事相提並論?」良慎正色說道:「七弟可曾想過,聖母皇太后和恭親王他們都是信任七弟和倚重七弟之人,而他們之所以如此看重七弟,是因為他二人本是平分秋色之態,誰拉攏到七弟誰的籌碼便多一分!」
  「太后的意思是?」奕□似乎有些明白良慎的話了。
  「若是沒有了恭親王,聖母皇太后一人獨大,恐怕會生出大權獨攬之心,到時,七弟的地位可未必及得上現在,甚至,會成為第二個恭親王……」良慎看似悠閒的擺弄著花瓶裡的幾株春梅,說道。
  奕□恍然大悟,立刻拱手說道:「多謝太后指點,臣弟如醍醐灌頂!」
  「七弟言重了,你朝事繁重,沒想到這一層也是有的!」良慎回首一笑。
  「之前以為太后久居深宮,只有婦人見識!今日方見識到太后的天資,實乃四兩撥千斤的大智慧!」奕□甚為佩服。
  良慎笑了笑,說道:「七弟知道下面該做些什麼就好!哀家不過是為著好好守護先帝留下的江山,能做的也就只有這些了!」
  「臣弟告退!」奕□抱拳離去。
  一月後,因多位皇室宗親和朝中重臣都持反對意見,慈禧太后迫於各方壓力,恢復了恭親王奕?的職務,只是罷除了議政王的名號,恭親王奕?依舊是軍機處重臣。
  事實上,慈禧與奕?都是頗有胸懷和遠見的人,奕?精通洋務,慈禧也並非故步自封,二人在朝政上許多見解是一致的,二人配合執掌權力幾年,也頗有建樹,先後平了太平軍叛亂、捻軍叛亂,讓瘡痍遍佈的大清江山度過了一段平穩的時光,這便是歷史上有名的「同光中興」!
  而但凡有才華的人都是相妒相鬥的,羽翼漸豐的慈禧總想甩掉奕?,而奕?自己並非省油的燈,加上慈安往往從中調停,苦心維持著奕?的地位,藉以牽制慈禧。
  奕?本就有執掌江山的抱負,只是當年一念之差顧及良慎,錯失了最好的時機。而今大局穩定,慈禧漸漸擴充實力,以後怕再想扳倒這個女人,是難上加難。
  而在慈安的輔助下,奕?以恭親王的尊貴地位,和軍機大臣的重要職位,已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除了沒有坐上那把龍椅被人山呼萬歲以外,他想要的一切,似乎都得到了……
  逐漸的,奕?不再幻想著在名義上擁有這大清江山,他更加醉心於對權力和榮華的實際掌控,如同當年黑牡丹所說,他又何必要披上那身龍袍背上千古罵名呢?
  慈安太后在垂簾聽政中依舊較為淡泊,無關痛癢的事情她也懶得過問,若有大事她也不過是看看,經慈禧與奕?雙雙認可的事情,一般她也都無異議。
  更多的時間,她都是在教導同治帝載淳和榮安公主,因此,同治帝對慈安太后的感情甚至強過對其生母慈禧太后,而慈禧忙於朝中瑣事,難得與載淳共處也都是言詞嚴厲,令載淳漸漸生了反叛之心。
  同治八年,皇帝已經長成了十四歲的少年,俊逸明朗,頗有了帝王之姿,十四歲的同治帝已有了許多自己的想法,他越來越想擺脫母親和皇叔的管制,做一個真正能親政的皇帝!
  初春的一早,陰雨綿綿,同治帝依舊一大早便趕來鍾粹宮請安,良慎看著他一舉一動像極了當年的咸豐帝,既欣慰又歡喜。
  「兒子給皇額娘請安,皇額娘吉祥!」載淳恭敬的行禮,問安。
  「天氣還冷的很,又下著雨,皇帝穿的這樣單薄,跟著的人也不知道給添件衣裳!」良慎心疼的拍了拍載淳的肩,想是打傘的奴才沒打好,肩上有些濕了。
  「皇額娘總當朕是個小孩子!」載淳咧嘴一笑,兩步跳到暖炕上,頑皮的蕩著腿,伸手拿了一塊糕點塞進嘴裡。
  「看看你的樣子,有幾分像大人?」良慎慈愛的笑著打趣他,「去給你額娘請安了麼?」
  「懶得去!」載淳不高興的撇了撇嘴,「去了額娘又要問朕書讀了幾卷,文章做了幾篇,讓朕將史書中的典故講給她聽,煩也要煩死了!」
  「你額娘這樣辛苦都是為了你,你卻這樣不知好歹!」良慎嗔怒的瞪著他。
  「皇額娘,您就讓朕好生坐一會兒吧!」載淳撒嬌似的說道:「這幾日陰雨天,六叔的腿疾又犯了,不能上軍機處,額娘格外忙了起來,哪有功夫搭理朕這個兒子?」
  良慎忽然想起,自那年奕?在漫天大雪中跪了一天一夜後,他的腿雖治好了,卻落下了毛病,每到陰雨天便疼痛難忍,總歸,他得這病是為著她……
  「皇額娘?」載淳見她呆住,便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嗯?」良慎忽然回過神來,看著他。
  「朕聽說,六叔的腿疾是早年間因為皇額娘……」載淳小聲的試探著說道。
  「皇帝!」良慎制止了他說下去,她不想提當年的舊事,時至今日,許多事情已成定局,早已回不去了,再說也是枉然,「你六叔輔佐你有功,他犯了腿疾,你該下旨問候問候!」
  「朕知道了。」載淳知道母親不想提這件事,便識趣的閉上了嘴。
  從小到大,他聽到了太多關於皇額娘與六叔的傳聞,長到現在十四歲,他漸懂了男女之情,每每見到六叔,他都會問皇額娘平日裡是否歡喜,身子是否康健,都會囑咐他務必要關心皇額娘,多多孝順陪伴她。
  直覺告訴他,六叔對皇額娘非同一般,可似乎,皇額娘卻一直淡淡的……
  正當母子二人各懷心事的時候,忽然金鈴子哭著跑了進來,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求太后為金鈴子做主!」
  「怎麼了?」良慎嚇了一跳,這幾年金鈴子穩重了許多,今日不知是怎麼了。
  常青趕緊跑過來扶起金鈴子,金鈴子在雨中跑來,渾身都濕透了,常青趕緊脫下自己的坎肩披在她身上。
  「金姑姑,你怎麼了?」載淳也頗為詫異,立刻問道。
  「太后,皇上,奴才金鈴子誓死服侍太后,絕受不了這樣的委屈!」金鈴子憤怒的說道。
  「你先別急,慢慢說!常青,叫人去煮些薑湯給她,莫要著涼!」良慎說道。
  「太后,奴才剛剛碰見了西太后身邊的安德海,他竟然下流的調戲奴才,還說,還說……」金鈴子秉性剛烈,實在羞於啟齒。
  「還說什麼?」載淳沉下臉,問道。
  「還說,要納奴才為對食之妻!」金鈴子咬著牙說道。
  「什麼?」載淳一聽便惱怒起來,「這個安德海,平時無法無天也就罷了,現在連皇額娘身邊的人都敢覬覦!朕即刻去問罪於他!」
  「皇帝且慢!」良慎叫住了載淳,想了想:「金鈴子,你看他是說說而已,還是真有此意?」
  「奴才不管他是說說而已,還是真有此意,奴才寧死都不會嫁給一個太監!」金鈴子堅決的說道。
  「怎會是說說而已?這個安德海雖是閹人,卻喜好女色,仗著額娘的寵信,在宮外私藏了許多女子,以飽自己的私慾!這個狗仗人勢的東西,平日裡連朕都不放在眼裡,還有什麼事情做不出來?」載淳說道。
  「皇帝怎麼會知道這些宮外的事?」良慎問道。
  「這都是載澄告訴兒子的!載澄還說,當年罷免六叔,安德海出了不少壞主意,所以,六叔也恨極了他!」
  
  ☆、第178章 誅殺安德海(一)
  
  良慎回想起初入宮的時候,安德海只是一個口齒伶俐的孩子,如今,快二十年了,他已經成為歷史上那個肆無忌憚的大太監了!
  安德海長大後長相俊美,身形挺秀,又善於察言觀色,巧舌如簧,哄的慈禧對他極為寵幸,日日留在身邊伺候,連他在宮外娶妻慈禧不僅不責怪,還大行封賞,惹得朝野上下很是不滿,甚至生出許多不雅的言論……
  慈安之所以一直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因為同為年輕寡婦,她深知慈禧內心的孤寂,有個安德海在她常常玩笑一兩句寬寬心也並非壞事,畢竟,安德海是個太監,宮外的傳言大多言過其實。
  一個人在宮裡的日子非一般的冰冷寂寞,就連她自己,也會時常傳黑牡丹來聽段戲,或是說笑幾句,黑牡丹是她的知己,安德海又為何不可是慈禧的知己?若論起身份來,一個戲子又比一個太監高貴多少呢?
  「安德海已經囂張至此了麼?」良慎輕輕的歎了一聲。
  「太后有所不知,這個安德海仗著西太后的寵愛無所不為,視宮規於無物,離了兩位太后,他便是個霸王!」常青忿忿的說道。
  「青姑姑說得對,他平日連朕也不放在眼裡,朕說他幾句,他非但不聽,還要告到額娘那裡,額娘竟然向著他來責備朕!可見,他已不是一次兩次挑撥朕與額娘的關係了!安德海以功名利祿為釣餌,培植黨羽,廣交朝臣,現在他可算得上權傾朝野了!」載淳怒言。
  「有這等事?」良慎一聽便生了氣,太監只需服侍好宮闈內的事,若伺候好了主子若張揚些也無可厚非,可置喙朝政中事,離間帝后關係,這便是犯了大錯。
  「這也沒什麼新鮮的,安德海連六爺都不放在眼裡,除了咱們鍾粹宮,誰沒受過他的委屈?如今更好了,連咱們鍾粹宮的人他都敢下手了!」常青摟著渾身濕透的金鈴子說道。
  「看來,這安德海,留不得了……」良慎低聲說道。
  「皇額娘若真要除了安德海,朕第一個贊同,朕早就有除了這狗太監之心,只是苦於有心無力!」載淳神采飛揚的說道。
  「太后可要三思,安德海是西太后最寵信的人,太后若想除之,西太后勢必阻攔,恐怕難以成事啊……」常青憂心說道。
  「那便要看哀家能不能找到好機會了!」良慎深深的一笑,「眼下最重要的事,首先要護住金鈴子!不管安德海是否真的要求娶金鈴子,為保萬無一失,都不能給他到哀家跟前請求賜婚的機會!」
  「從未聽說過太監要請求賜婚的!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載淳鄙夷的說道。
  「去年冬天他大張旗鼓的娶了徽班的一個女子,這樣的先例一開,恐怕他又生出三妻四妾的野心,安德海還有什麼事是幹不出來的?」良慎正色說道。
  「哼,他求娶太后不允也就是了!金姑姑是太后娘家帶來的人,從小伺候太后,豈是一般宮女,怎容一個太監玷污名節?」載淳怒言。
  「金鈴子是哀家最寵信的宮女,安德海亦是她最為寵信的太監,若當真論起來,也並無不配……」良慎說道。
  「太后!」金鈴子一聽立刻鬧起來,「太后難道真的要將奴才嫁與那無恥閹人?」
  「你鬧什麼?哀家自然不會委屈了你,也不會再這個時期給他們離間兩宮皇太后的機會!」良慎篤定的說道:「哀家自有辦法!你們都先下去吧,皇帝也回去歇著吧!」
  眾人雖不解,也都紛紛散去,次日,良慎便將黑牡丹召來,黑牡丹穿著精白的長袍,外頭罩著牙色的毛領坎肩。
  良慎看他的樣子,覺得好笑。
  「什麼時候了?還穿著毛衣裳呢?」
  「連日陰雨,今年的倒春寒厲害的緊,你也需注意保暖才是!」
  黑牡丹進到內殿,又覺得熱了,便信手解了坎肩拖下來扔在一邊,說道。
  「越發膽子大了!」良慎朝著他拖下來的坎肩努了努嘴,「被下人看見傳了出去,哀家可當不起這些流言蜚語!」
  「若想生事情的人,看不見也是要嚼些舌頭的!連安德海一個太監都背了禍亂宮闈的名聲,我一個堂堂男兒,背了這個惡名總也不虧!」黑牡丹仰頭笑了起來。
  「你也知道安德海的事了?」良慎問道。
  「滿大清國,還有誰不知道安德海嗎?如今安德海可是朝中的紅人,多少人巴結他,連賣官鬻爵的事都做出來了,人人都說,他可比魏忠賢了!」黑牡丹說。
  聽了黑牡丹的話,良慎更加肯定,安德海此人若不除,朝綱必亂!
  「今日找我來為的何事?」黑牡丹問道:「是聽戲呢?還是聽聽宮外的新鮮事?」
  「找人!」良慎抬眼看著他,簡單的說了兩個字。
  「誰?」黑牡丹一笑,問道。
  良慎掀開茶杯蓋,以食指蘸取了茶水,在桌上寫了三個字。
  「是他?」黑牡丹疑惑不解,問道:「找他做什麼?」
  「你只說能不能找到?」
  「此人生死不明,需得時間查訪!」黑牡丹有些犯了難。
  「務必要快,若慢了,恐來不及!」良慎立刻說道。
  黑牡丹見良慎如此緊張,便知她必有大用,只要她需要的事情,無論再怎麼艱難他都會盡力完成。
  「若此人還活著,五日內,交給你!」黑牡丹沉吟了一下說道。
  良慎莞爾一笑,點點頭,說道:「我就知道,有你在,沒有辦不成的事!」
  黑牡丹朗朗一笑,說道:「我若真有你說的這樣神通廣大,能得到所有我想要的東西,我想要的人,那就好了!」
  良慎看他盯著自己看,便知他話裡有話,她不再回他,而是端端正正的坐著,目不斜視。
  「原是我不對,世間之事豈能盡如人意,像如今這般,已經很好了!」黑牡丹見她不說話,又笑了起來。
  「若無其他事,我走了!」說著,黑牡丹拿起脫下的坎肩,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
  「既然天冷,又為何不穿好了回去?」良慎叫住了他。
  「也是,若這樣出去,定會被人猜忌。」黑牡丹住了腳,又將坎肩穿好在身上,這才邁步離開。
  出了宮,一陣冷風襲來,黑牡丹擁緊了身子,心中自嘲似的暗歎,再暖和的衣裳也溫暖不了孤獨呵……
  五日後,皇帝在鍾粹宮斥責了宮女金鈴子,只因金鈴子仗著自己姑姑的身份怠慢皇帝,皇帝執意要下旨懲罰,鬧到了慈安太后跟前。
  「宮女金鈴子仗著自己是太后寵信的人,便目無帝王,對朕苛責怠慢,實為大不敬!念在金鈴子這些年服侍太后也算盡心,朕不忍施以重罰,金鈴子已年滿二十五歲,勒令其離宮返鄉!因其是因過遣返,故不能帶走宮裡的任何財物!太后以為如何?」載淳怒氣沖沖的說道。
  眾人皆以為太后斷斷不會依了皇帝的意思,畢竟,當今皇上並無一絲實權,金鈴子又是伺候太后二十多年的貼身宮女,若沒了金鈴子,太后如同斷了一邊臂膀,其損失可想而知。
  為此,慈禧太后特地趕過來勸解,以為做個和事老,便可平息此事。
  慈禧太后勸道:「皇帝切莫太較真,金鈴子畢竟是母后皇太后的近侍,為著太后的顏面,得饒人處且饒人吧!」
  「額娘此言差矣!若顧及皇額娘姑息金鈴子的惡行,那此後但凡有臉面些的奴才都能爬到朕的頭上來?朕的皇威何在?」載淳據理力爭。
  「皇上,容奴才勸一句。」安德海見金鈴子要受罰,便也想出言勸解一句,因為他確實早就看上了靈巧秀氣的金鈴子,只是還沒找到合適的時機向太后開口而已。
  「金姑姑是太后用慣了的人,乍然沒了太后定然多有不便,為著對太后的孝心,皇上就別與一個奴才計較了……」
  「朕與太后說話,豈容你一個奴才插嘴?」載淳怒目圓睜,瞪著安德海,安德海見自己碰了一鼻子灰,立刻沉下臉,雖十分不服氣,但鑒於兩宮皇太后在此,便也乖乖閉上了嘴。
  「都不必勸了!」良慎說道:「哀家雖不捨得金鈴子,可她不尊重皇帝便是不尊重哀家,無論皇帝做出任何判決,哀家均無異議!」
  「姐姐,她一時犯錯,教訓一頓改了也就罷了,何苦非要趕走,讓姐姐不便呢?」慈禧說道。
  「皇帝不過一時年幼無法親政,可這大清江山是皇帝的,若仗著是哀家身邊的人便不敬皇帝,便是置哀家於不義!此事聽皇帝的,皇帝說如何便如何!」良慎鄭重說道。
  這句話一語雙關,今日她與載淳合演這一齣戲,便是要告訴有些人,皇帝就是皇帝,既是為新帝立威,又給在場的某些人敲了一次警鐘!
  最終,金鈴子被送出宮,誰知,剛剛出了順貞門,便看到一輛樸素的烏篷馬車,坐在車上的正是黑牡丹!
  「先生,您怎麼在這裡?」金鈴子十分詫異。
  「出來了?」黑牡丹一笑。
  金鈴子正要答話,卻見車篷裡鑽出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是你?」
  
  ☆、第179章 誅殺安德海(二)
  
  馬車裡出來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宋青山!太平天國敗落後,宋青山僥倖逃過一劫,一直隱居在京城一個大雜院裡,以為自己的一生將不會再有任何希望,每日浪蕩度日,虛度時光……
  直到,有一日黑牡丹找上門來,他知道,原來他後半生的日子還是能美好起來的!
  「金鈴子,你長大了!」
  看到面前的金鈴子,他的眼睛濡濕,她長大了,也長高了,轉身回眸間都比小時候清冷了許多,想是被這些年深宮的歲月浸潤所成。
  只是,她的眼睛還是如以前一般黑亮,聲音還是如以前一般清脆動聽……
  「十年多了,你的國敗了,你去了哪裡?」金鈴子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雖然常常想起他,那個驚艷了自己豆蔻年華的驚鴻一瞥,可她從沒想過,今生今世還能再見到他……
  「我……」宋青山剛要說話。
  「罷了,活著就好,我以為你活不成了呢!」金鈴子笑了笑,說道。
  「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鈴子,上車隨他走吧!若逗留久了被人看見,辜負了太后的一番苦心……」黑牡丹指了指馬車。
  「太后?」金鈴子疑惑的看著他,問道。
  「這是太后為你鋪好的去路,唯有這樣,太后才會放心讓你出宮,她說,唯有宋青山是你看得上的人!每個女人都是一朵花,若有盛開的機會為何不盛開?她不忍你還未綻放過,便陪著她的衰敗而衰敗……」黑牡丹說。
  「太后……」金鈴子聞言泣不成聲,太后該是怎樣苦心想出這樣的法子,既讓她逃過了安德海的魔爪,又為她尋了後半生的依靠……
  不管宋青山以後會否負了她,至少,太后給了她這樣的機會,她可以嘗試擁有愛情,嘗試不負青春,不負生命……
  「奴才金鈴子拜別太后!」金鈴子哭著朝宮門叩了一頭,心中回想起她自小伺候她的點點滴滴,淚如泉湧。
  「走吧!」黑牡丹拉起金鈴子,說道。
  金鈴子依依不捨的看著那扇朱紅的宮門,從此,她們主僕便天涯永隔了!
  「先生,請守護我家主子!」金鈴子懇求的看著黑牡丹。
  「放心,在我心中,她永不會衰敗!」黑牡丹深情的望了望宮門。
  金鈴子登車而去,一躍上車的時候,腰間叮噹作響,宋青山向她身上看去,原來是當年他送她的金鈴子!
  大概戴了許多年,已經失了光澤,響聲也不似先前清脆。
  「你還留著它?」宋青山眼底湧出淚水,他顫抖著從懷裡摸出一塊絲帕,那帕子上還是金鈴子送的一岳青山。
  「你也還留著?」金鈴子小心的撫摸著已經有些褪色的絲線,感慨萬千。
  十數年後的重逢,恍如隔世,幸而,都是癡心不變!
  送走金鈴子,良慎便開始合計該如何剷除安德海,等了半年,終於等來一個絕佳的時機!
  因皇帝已長大,朝堂上便有大臣將皇帝大婚的事情提上議程,雖慈禧以皇帝尚且年幼,不足威震朝綱為由將皇帝大婚推拖過去,可眼見也不過是二三年內的事情了,安德海靈機一動,為飽自己的私慾,自請到江南去採辦皇帝大婚時的龍袍,慈禧雖覺得不妥,可無奈他軟磨硬泡,便鬼使神差的依了他!
  安德海一出宮,良慎便召見了奕?,問了安德海出宮後的情形。
  「哼,從未聽說太監擅出宮禁一說!慈禧聰明一世,怎麼偏偏寵信這麼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奕?早就厭惡安德海囂張生事,甚至連他的風頭都敢搶。
  「但凡是人,總有糊塗的時候!安德海又是個人精,迷惑了慈禧也沒什麼奇怪的!」良慎平淡的說。
  「你呢?你有糊塗的時候嗎?」奕?忽然*辣的看著良慎。
  良慎只是瞥了他一眼,並不接他的話茬。
  「安德海一路出宮,表現如何?」
  「大張旗鼓,鋪張靡費,百姓怨聲載道,地方官們也是敢怒不敢言!」奕?說道。
  「那便是自己作死了!」良慎冷哼一聲,「照他出行這一路,可有秉性剛正之官員?」
  奕?想了想,答道:「山東巡撫丁寶楨!此人剛直不阿,只認理,不認人,或許可用!」
  「可用不可用就看王爺你的本事了!」
  「好!包在我身上!」奕?胸有成竹的笑了笑。
  「這次,是扳倒安德海千載難逢的機會,無論如何,決不能錯過!」良慎篤定的說,既是說給她自己,也是說給奕?!
  「只是,慈禧一定會庇護的,到時怎麼辦?」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總之,在歷史上,安德海的確是折損你我之手,只要咱們不是太笨,倒是不愁不能成事!」良慎說道。
  奕?點點頭,讚許的看著良慎:「良慎,如果不是來到這裡,我不會知道,原來你是這樣聰明的一個人!曾經,我以為你只是一個會編故事的女人……」
  「人的性格是會受後天環境影響的,在這個世界,若是不聰明,恐怕連活著都難。」說到此,良慎也感慨萬千,若不是他提起,她都忘了在現代世界曾經的自己了……
  二十年,一個女人的一生該有幾個二十年,在那個世界裡,她都沒有經歷過在愛恨糾葛中真真切切的活二十年!
  「咱們真的回不去了麼?」奕?的眼神有些渙散。
  「那個世界的我們已經死了!不過那修鞋匠曾說,若是我們在這個世界也死了,也許時空又出現什麼奇異的事情,回不回去也是說不定的事情。怎麼,你不是不捨得回去麼?」
  「不知為什麼,這幾年格外懷念那時候的時光,若是有幸能再回去就好了!」奕?歎了一句。
  「你不是十分看重這裡的榮華和權力麼?」
  奕?苦笑一聲,說道:「曾經以為自己喜歡的是那些,可現在看起來,我最珍惜的,還是你……」
  「可是,已經晚了……」良慎無情的打斷了他,「若是從來求而不得,尚且值得同情,若是擁有過而不知珍惜,這樣的失去便也是活該……」
  「良慎……」奕?痛苦的叫住她,說道:「你真的那麼願意一個人嗎?這麼多年了,一個人的日子不冷嗎?」
  「恭親王要求娶皇嫂麼?恭親王想看到天下大亂?」良慎故意這樣問。
  「至少,你應該試著讓我再走到你的心裡……」
  「所以,便是偷偷摸摸的宮闈醜事麼?」
  奕?被她激的有些慍怒,說道:「就算天下大亂又怎樣?只要你說一句願意,我敢立刻帶你離開這裡!」
  「抱歉,我不願看這天下大亂,我心中有先帝,我不願看著他留下的江山出任何紕漏!」良慎的眼睛沉靜如水,面上無一絲情意,只有清冷。
  奕?又一次寒了心,步履沉重的走了出去,甚至,連告退的力氣都已沒有……
  數日後,安德海和隨從大搖大擺的進入山東,在泰安縣被當場擒住,連夜押送到濟南,交由丁寶楨處置。
  丁寶楨立刻擬了一道密折,痛陳安德海的不法行徑,其罪有五:一為大清二百餘年不准宦官與外人交接,更不准宦官擅離宮禁;二為龍袍系御用之衣,自有織造謹制,不用太監遠涉糜費,且皇太后、皇上崇尚節儉,斷不須太監出外採辦,即使實有其事,亦必有明降諭旨並部文傳知,而地方並未接到任何有關於此的諭旨,可見此太監所言不實;三為太監往返照例應有傳牌勘合,而此太監則任意遊興,漫無稽考;四為擅用龍鳳旗幟,這本是御用禁物,若真是內廷供使的太監,自然知道禮法,不會如此胡作非為;五為此太監出差攜帶女優,實在不成體制。因此,丁寶楨不得不截拿審辦,以昭慎重。
  密旨送入朝中,正巧趕上慈禧太后微恙,由慈安太后親理朝中瑣事。
  軍機處多位大臣都對安德海素日來的行徑多有不滿,只是顧及慈禧太后威嚴,不敢擅自在太歲頭上動土,此事一出,便都看向恭親王與慈安太后。
  慈安太后看了密折,想都沒想,便淡然的說道:「這樣的事情若能容忍,那我大清還有何法度體制可言?丁寶楨所陳此人的罪過,條條是死罪。著丁寶楨迅速將六品藍翎安姓太監嚴密查拿,令隨從人等指證確實,毋庸審訊即行就地正法,不准任其狡飾!」
  朝臣聽聞此言,心中無不讚歎慈安太后殺伐決斷,乃是女中豪傑!
  「聖母皇太后那邊,是否需請示?畢竟諭旨需得兩宮太后落印!」有人說道。
  「額娘在病中,實在不應打擾!」出人意料,皇帝載淳發了話:「何況處置一個六品太監,並非撼動朝綱的大事,更加不必驚動聖母皇太后!朕以為母后皇太后的判決十分妥當,六叔,你以為呢?」
  奕?拱了拱手,說道:「回皇上的話,此太監確實當誅!」
  「好!皇太后與六叔都與朕想到一處,同道堂之印原是皇阿瑪留給朕的,不過朕年幼,由額娘代為保管,現額娘病著,用印之事,朕便可做主!」
  說著,載淳伸出手,手中握著的,正是「同道堂」之印!
  
  ☆、第180章 皇帝親政
  
  賜死安德海的諭旨上蓋上了「御賞」和「同道堂」兩個印章,即刻經軍機處發往了山東,丁寶楨接到聖諭,將安德海驗明正身,立刻斬首,沒有留給他任何分辨的機會,此時,據安德海被擒不過五天時間!
  名噪一時的大太監安德海終於離開了這個世界,長久以來,太多人將他視為眼中釘肉中刺,丁寶楨此舉被廣為傳頌,丁寶楨贏了個「丁青天」的名號!
  良慎聽說安德海之事已經了結,很是滿意,經過此事,她對皇帝有所改觀,他真的長大了!
  「皇帝,未經你額娘許可,你便用了印,不怕她責備於你?」良慎問道。
  「朕為何要怕,那印章本就是皇阿瑪留給朕的!」載淳十分坦然,「皇額娘,朕已經長大了,知道是非黑白,安德海之事放在任何一個帝王身上都會誅之而後快!」
  良慎見載淳已經有了自己的主張,且為人正直磊落,不免欣慰,終於她沒有辜負先帝,將他唯一的兒子教養的妥妥貼貼。
  「皇額娘,朕有一事相求!」載淳忽然雙腿跪下,殷切的說道。
  「皇帝,你乃九五之尊,豈可輕易下跪?」良慎趕緊彎下腰去扶。
  「兒子跪母親有何不可?」載淳拿開良慎的手,「皇額娘,朕想親政!」
  良慎心中百感交集,皇帝已是一個血氣方剛的少年,可是他越長大,她便越心慌,因為,這個孩子如同他父親一樣,都活不長……
  「等過了此事,哀家便與你額娘商議你親政之事!」良慎扶起載淳,答應了他。
  那一邊,當慈禧於病中知道了安德海被殺一事,立刻怒火沖天,砸了藥碗。
  「哀家不過病了幾天,出了這樣大的事,竟然沒人跟哀家說一句!難道都不知道小安子是哀家的人麼?」
  凌月嚇的趕緊跪在地上,急急說道:「太后息怒!太后還病著,請顧及鳳體!」
  「息怒息怒,小安子都死了,哀家卻毫不知情,叫哀家如何息怒?」慈禧咆哮道,「說!小安子到底是折損誰手?」
  「是山東巡撫丁寶楨!」凌月說道:「安公公行到山東地面,便被丁寶楨的人擒了,五日後,斬首……」
  「區區一個小小的巡撫,敢如此殺伐決斷?哀家不信,此事難道沒有上報到軍機?」
  「報了,東太后與六爺都主張殺了安公公,便下了旨!」
  「果然是他們!小安子不過平日裡張揚些,怎麼就得罪了他們,一定要他的命不可?」慈禧怒道。
  「回太后,早兩年六爺被貶一事,您讓安公公參與了不少,前些日子,安公公曾說要納東太后身邊的金姑姑為對食夫妻,興許從那時起,便結了樑子!」凌月說道。
  「這個小安子!哀家說了多少遍,哪怕鬧出大天去,鍾粹宮的人都動不得!他怎麼就是不聽!」慈禧聽到這話,更加痛心疾首。
  「既是下旨斬首,為何沒人到哀家這裡來請印?」慈禧想到此,又困惑的很。
  「奴才說了,太后可別生氣,是皇上拿了太后的印鑒……」凌月小聲說。
  「皇上?」慈禧詫異的很,「皇上竟有這樣的膽量……他連知會都未曾知會我這做母親的一聲……」
  「太后,據說,皇上當時說同道堂之印本是先帝留給皇上的,皇上自然可以使用。以奴才看,說到底,皇上還是受了東太后的蠱惑,這才作出這樣的舉動!」凌月說道。
  「什麼?他真這麼說?」慈禧聞言更加傷心,「他明明是我生的,為何處處向著她?」
  「太后別傷心了!皇上年齡尚小,大些想必便知道親疏有別了。只是,安公公沒了,宮裡的總管太監之位空了,該提拔誰?」
  「唉!」慈禧長長的歎了一聲,「可惜了小安子,那樣乖覺靈巧的人兒,說沒就沒了,日後,這深宮內院的,誰能陪哀家說笑呢?」
  慈禧怔怔的,失神的坐了一會子,落了兩行淚,想到安德海的慘死,又咬咬牙,說道。
  「哀家斷不會讓小安子白死!是誰害的他,哀家一個一個的記在心裡,他日,必要討回來!」
  「若不是太后過於顧及嫡庶尊卑,那一位怎麼是您的對手?」凌月旁敲側擊說道。
  「切莫小看了她,她可不是普通的女人!」
  經過安德海一事,慈禧與慈安之間生了嫌隙,沒了安德海,慈禧將二等總管李蓮英升為總管太監,李蓮英雖也是機靈人,可卻不似安德海嘴甜心巧,慈禧每每孤寂的時候,都會陷入對小安子的懷念之中……
  同治九年,皇帝已經十五歲,慈安令奕?鼓動軍機處大臣將皇帝親政之事提上議程,奕?起初不願意,以為皇帝親政後恐不把他這個做皇叔的放在眼裡,慈安便出言勸解,皇帝年輕魯莽,身邊更需要皇叔的輔佐提點。
  奕?轉念一想,皇帝不過是十幾歲的少年,總比老謀深算的慈禧好應付的多,便照著慈安的囑咐做事。
  慈禧聽了大臣的意見,未置一詞,而是將載淳叫到她的寢宮問了幾個問題。
  「皇帝,你真的準備好親政了嗎?」
  「朕已經長大,早就準備好了!」載淳信心滿滿的說。
  「你真的能與那些老臣周旋,真的能與你六叔七叔等親貴們周旋?」
  「六叔七叔都是朕的至親,臣子們也都是為朕效力,與他們相處有何難?」載淳完全不以為意。
  慈禧無奈的笑了笑,又說:「那麼,皇帝親政後打算如何治理國家?」
  載淳昂首挺胸的說了許多自己內心的規劃,而這些青澀的想法在慈禧眼中,都是十分幼稚的,若按著皇帝的意思來,朝野上下必將亂作一團,可見,皇上親政的時候還未到。
  「皇帝,執掌江山並非下一盤棋、比一場武那樣簡單,每走一步都必須思慮周全,各方勢力都需顧及權衡,若有一絲的行差踏錯,敗了祖宗的江山,那便是不可挽回的錯誤!」慈禧語重心長的說道。
  「誰天生就會做皇帝?額娘說這些,無非就是貪戀權力,不肯撤簾歸政罷了!」
  載淳聽母親對自己的都是否定,叛逆之心驟起,怒氣沖沖的說道。
  「皇帝,誰教你說這樣的話?」慈禧聞言怒火中燒,自己的兒子平日裡處處不向著自己也就罷了,現在竟然這樣與她說話,曲解她的一番苦心。
  載淳不再答話,而是氣沖沖的奪門而去。載淳從小在慈安身邊教養長大,慈安對她嬌慣慈愛,而慈禧則對他嚴格要求,鮮有誇獎之語,因此,慈禧與載淳的母子關係十分冷淡,載淳更是處處與慈禧對著幹,這才演變成今日的局面。
  最終,慈禧太后以皇帝「典學未成」為由拒絕了皇帝親政的提議。
  因為載淳鬧脾氣,慈安勸了幾次,以往任何事只要慈安開口,慈禧都會顧及她先帝正妻的身份與臉面,沒有不聽從,而這次,慈禧卻是吃了秤砣鐵了心,就是不鬆口。
  無奈之下,皇帝親政一事便一拖再拖,一拖便又拖了三年!
  載淳因年齡已到卻不能親政,心中怨氣難平,漸漸頑劣起來,口中說著不管自己如何努力,太后都看不上,更是以此為由逃學,日日與載澄廝混在一起,甚至作出了不上早朝這樣離譜的事!
  一日,慈安太后得到密報,說皇上又化裝成小太監偷偷潛出宮了!
  慈安拍案大怒,這已不是第一次,黑牡丹曾告訴她,這兩個混小子流連的淨是眠花宿柳之地,良慎心中失望至極,她實在想不出為何一個好好的孩子,不過短短幾年就長成了一個登徒子!
  良慎立刻起駕到皇帝寢宮等著,她在皇帝寢宮做了一日,未食一口飯,未飲一口水,終於,趕在宮門下鑰之前,皇上和載澄嘻嘻哈哈從外面走了進來。
  載淳一進門,便看到皇額娘端端正正坐在那裡,臉色很不好看。
  「皇、皇額娘……」載淳嚇的囁嚅著,垂著手低下頭。
  「奴才載淳叩見太后!」載澄機靈,立刻跪地請安。
  「皇帝一早離宮,去了哪裡?」良慎冷著臉問道。
  載淳低頭不語,滿面通紅,載澄眼睛滴溜溜一轉,立刻說道:「回太后,皇上去了奴才家裡!」
  「是嗎?」良慎立刻橫了一眼載澄,「你阿瑪才剛派人傳話,問你是否在宮裡呢!」
  載澄沒想到撞到了槍口上,嚇的縮縮脖子,低下頭。
  「皇帝,告訴皇額娘,這一天,你去了哪裡?」良慎又轉頭看著載淳。
  「朕、朕去了八、八大胡同……」載淳羞愧至極,聲音小的如同蚊子一般,載澄見載淳招了,倒吸了一口涼氣。
  「你可真是你皇阿瑪的好兒子!大清朝的好皇帝!你是什麼人?豈可被那些齷齪女子近身?」慈安氣的狠狠的拍了桌子。
  「皇額娘息怒,我只是去看看熱鬧,什麼都沒做……」載淳立刻說道。
  「對對,我們什麼都沒做,什麼都沒做……」載澄見狀也趕緊剖白起來。
  
  ☆、第181章 同治大婚(一)
  
  「閉嘴!」良慎怒吼一聲,嚇的載淳於載澄俱是一凜。
  良慎兩步上前,解開載淳外衣的領扣,一枚鮮紅的胭脂唇印赫然印在載淳的脖子上,載澄見狀,心中大呼倒霉。
  「皇帝不僅眠花宿柳,竟然還學會了謊話連篇!」良慎怒斥載淳。
  「太后……」載澄又要說話,無奈一開口便被太后喝了回去。
  「你是要替他求情?哀家看還是先管好你自己為妙!來人,送澄貝勒回府,告訴六爺,哀家請他好生管教自己的兒子!」
  「太后饒命!阿瑪知道了會打死奴才的!」載澄一聽嚇白了臉,連連磕頭如搗蒜,可再怎麼磕頭也是無益了,很快他便被兩個小太監拖了出去……
  「載淳……」良慎傷心的坐回椅子上,看著載淳說道:「你為何要這樣?養不教,父之過,你父親死得早,我唯恐你長大不能成人,費勁心血,可你為何還要這樣辜負我?」
  「皇額娘,兒子知道錯了!」載淳見母親真的傷心,心中更加愧疚,「兒子只是一時鬱悶,聽了載澄的蠱惑,才做了錯事,兒子不會再犯了!」
  「想是我無能,不能管教好你……」良慎無力的說道:「也是,我連孩子都沒生過,又如何懂得管教孩子?常青,去請聖母皇太后來吧……」
  常青無奈的歎了口氣,轉身要走。
  「青姑姑別去!」載淳立刻上前攔住,說道:「皇額娘原諒兒子這一次吧,求皇額娘不要告訴我額娘,她若知道了,一定會罵死我的!」
  「孩子,先帝死得早,你又不是我親生,你可知我頂著多大的壓力將你教養長大?你若成一個昏君,我又有何臉面面對先帝,面對你的生母?你這是置我於不義!」良慎苦口婆心的說道。
  「皇額娘,兒子知道錯了……」載淳痛哭流涕的跪下,抱住良慎的雙膝,哀哀祈求著。
  「是我太慣著你縱著你,是我不對……如今只有將你交給你額娘,讓她對你嚴加管教……」
  「不要!皇額娘不要丟下兒子,兒子知道錯了,以後決不再出宮,也決不再貪戀美色!」載淳跪起身,指天發誓,「我若再惹皇額娘生氣,便叫我不得好死!」
  良慎聞言,想到同治帝勢必也英年早逝,心中如針刺一般,立刻伸手摀住載淳的嘴,霎時淚如泉湧。
  「罷了,你雖不是我親生,可骨子裡卻早已是我的兒子了!我又忍心將你怎麼樣呢?往後不可起這樣的毒誓了,你是帝王,是國本,要愛惜自己!」
  載淳哭著點點頭,又拿下良慎手中的帕子替良慎擦去臉頰上的眼淚。
  「兒子本該讓母親頤養天年,卻讓母親為我操心落淚,實在該死!」
  一聽「死」字,良慎心頭又是一陣痙攣,緊緊的將載淳摟在懷裡,她不敢想像,若有一天她失去了這個兒子,還有沒有在這個孤獨的世界活下去……
  此事一出,有一個念頭在慈安心中紮下了根,那就是,皇帝該成家了……
  尋了個機會,慈安與慈禧兩宮皇太后商議了此事,皇帝大婚後便面臨著親政,慈禧依然認為皇帝不夠成熟,不能擔當起大清江山。
  「有誰天生就會做皇帝呢?咱們剛聽政的時候不也是亂作一團?皇帝已經十七歲了,論理早該大婚親政了,如今朝野多番議論,說你我垂簾聽政已久,貪戀權力,這才拖著不肯撤簾歸政。」慈安說道。
  「姐姐,咱們姐妹命苦,年少守寡,他們只道我們貪慕權力,誰又知道我們肩上的擔子有多重,這不該女人擔得起的擔子……他們知道我多少次從夢中驚醒,我生怕這江山在我們手裡有分毫的閃失……」慈禧說道。
  「既如此,咱們早日將這江山交給皇上吧,若他行事有不妥,你我在稍加指點,朝中許多忠貞的老臣,想也出不了大岔子!」慈安說。
  慈禧想了想,若再不肯讓皇帝親政,恐怕朝中又該有人進言,確實是不能再拖了,為今之計,也只有先聽慈安的,若皇上有不妥,再稍加修正。
  「既如此,那便教人操持選妃吧!」慈禧說。
  「蘭兒,載淳要大婚了,以後這宮裡又有許多新鮮面孔,咱們就這麼老了……」慈安心有慼慼。
  「是啊,只有兒子一娶妻,才會立刻覺得自己老了!咱們這些老人們可沒剩幾個了,麗太妃去年瘋了,宮裡除了一些不要緊的人,就剩下婉太妃了……」
  「說起麗太妃,便想起榮安,可憐榮安出嫁一年便死了,我總是夢見她小時候的樣子,怎麼這樣短命?臨出嫁前,她抱著我哭了一夜……」良慎說著,便抹起眼淚。
  「她的生母做了太多錯事,不想卻報應到她的身上……」慈禧亦是唏噓不已。
  「先帝的孩子只剩下皇帝一人了……」慈安心中浮出了一片不祥的陰雲。
  「我定要用我這一生,護皇帝的周全!」慈禧堅定的說。
  為同治帝選妃如火如荼的操持起來,各家優秀的女子均爭先恐後的送進宮,選來選去,只剩下四位,正好符合一後一妃兩嬪,問題的關鍵就集中在選誰為皇后上。
  慈禧看中了員外郎鳳秀家的女兒富察氏,富察氏是正經的滿族正黃旗,剛剛十四歲,便生的一副美人胚子,富察氏雖小,可一顰一笑皆能看出來是個機靈聰慧的女子;而慈安則看重了清朝唯一的蒙古狀元崇琦家的長女,阿魯特氏,阿魯特氏長載淳兩歲,今年十九歲,雖容貌不及富察氏艷麗,難得是十分穩重,氣質既有蒙古人的豁達,又有狀元門第特有的高貴,據說,是個才華橫溢的女子。
  兩宮太后因為選後一事僵持不下,慈禧以為皇后一位還是用血脈正統的滿人為好,且富察氏鍾靈毓秀,而阿魯特氏太過普通,不配皇上的人才;慈安則以為皇后者必得有母儀天下之風範,容貌再其次,德行穩重才是第一位的。
  在載淳正式選妃的前一晚,兩宮太后召見了皇帝,交代明日選妃的事宜。
  慈安先是開口說道:「遴選出的四個女子,皇帝可有中意的人?」
  載淳滿不在意,說道:「皇額娘以為誰好些?」
  「選後是為你選妻子,該你自己做主。若是問哀家,哀家覺得阿魯特氏很不錯,端莊持重,很有皇后的樣子,又是狀元門第出來的,想必家教錯不了!阿魯特氏長你兩歲,凡是能多照料提點你些……」慈安說道。
  「姐姐看著阿魯特氏好,可阿魯特氏畢竟是蒙軍旗的,大清自康熙爺兩百年來,從未再有蒙軍旗的皇后。富察乃是滿軍旗貴族大姓,乾隆爺的原配皇后便是富察氏!哀家以為還是富察氏好,且富察氏容貌極美,頗有姐姐年輕時的風範!」慈禧這樣說,又將慈安也說了進去,慈安若貶低富察氏,便是連帶著貶低了自己。
  「妹妹說笑了,我竟從來不知道,當年先帝封我做皇后,原來只是為著我這張臉!若真是如此,當年的玉妃與麗妃容貌皆在我之上,看來先帝冊封皇后時竟是看走了眼的!」慈安冷冷的一笑,綿裡藏刀。
  「皇額娘雖美,可容貌之美只是表面,皇額娘母儀天下的品德和平衡後宮的智慧才是最該稱讚的!」載淳見兩位太后暗地裡較起勁來,恐怕不好,便出言緩和。
  但載淳歷來與慈安母子情深,卻專門與對他要求苛刻的慈禧對著幹,因此,他不假思索的說道。
  「皇額娘做過皇后,自然更能看得準誰適合做皇后,明日朕會好好看看阿魯特氏的!」
  慈安滿意的點點頭,那邊,慈禧卻氣白了臉。
  「自然,也會好好看看富察氏!」載淳見慈禧生了氣,立刻又補了一句。
  「立後乃是國家大事,皇帝要慎重考慮!」慈禧以命令的口吻說了一句,轉頭便走了。
  回了寢宮,慈禧猶嫌氣的慌,忍不住嘮叨起來。
  「不就是看我沒做過皇后麼?」
  「沒做過皇后又如何,現如今還不是和她平起平坐的太后?」凌月小聲勸著。
  「哼,那還不是因為我命好,生了個兒子?可生的這個孽障卻處處向著外人說話,真是氣死我了!」慈禧氣的直咬牙。
  「太后氣糊塗了?哪能說皇上是孽障呢?」凌月忍不住一笑,「太后不必動氣,現在皇上是這麼說,明日殿選可不一定選誰!」
  「他擺明了向著阿魯特氏!可惜我都與鳳秀說好了,誰想到當兒子的不聽母親的話,讓我的臉往哪裡擱?」
  「太后想想,富察氏長得俊,人精似的,那個阿魯特氏長相不及富察氏,年齡又大,這兩個人若擺在一起,皇上年少,您說他會選誰?」凌月說道。
  慈禧一想也是,自古少年愛美人,皇帝也不例外,保不齊明日他看見富察氏的美貌就會改變主意了呢?
  次日一早,皇帝選妃正式開始,殿中設一鋪著明黃色桌圍的御案,御案上擺著一柄代表皇后的如意,一對代表妃子的大紅綵緞的荷包,來作為皇家的定親信物,皇上看中誰,便將定親之物交給誰。
  
  ☆、第182章 同治大婚(二)
  
  皇太后與皇帝一一就坐後,宮人將入選的四位女子領進來,一字排開在皇帝面前站好。
  果然富察氏是容貌最美的,艷艷的海棠紅色衣裳,高高梳著大拉翅,團圓臉兒,雙眉似遠山,兩眼發亮,如同熠熠的珍珠,十四歲的年紀,嫩的如同一把能掐出水來的水蔥似的。
  而她旁邊的阿魯特氏卻容貌一般,五官皆不出眾,衣服也素雅,只是有些眉目帶笑,觀之可親。
  慈禧將玉如意交到載淳手中,最後一遍叮囑道:「皇帝,若瞧上了誰便把這如意交到她手裡,選後可是大事,務必要慎重!」最後一句話說的極其嚴肅,似乎是叮嚀,又似乎是命令。
  載淳點點頭,走進了一個個仔細看了一遍,最終停在了富察氏的面前,慈禧心中大喜。
  豈料,載淳問了一句,「兩位太后,朕可以問她們一句話嗎?」
  慈禧本就高興,以為富察氏必定中選,便想都沒想的答應了,慈安見載淳肯用心選後,可見並非拿大婚做敷衍,心中也是欣慰,自然也無異議。
  「好,你們都抬起頭看著朕!」載淳說道。
  眾女子紛紛抬起頭,富察氏見皇上姿容出眾,心下既羞澀又歡喜,不禁羞赧的笑了笑,而阿魯特氏卻神色淡然,抬頭上下打量了皇上,不知為何,竟微微有些皺眉。
  「你們看出了什麼?」載淳又問。
  「皇上一表人才,俊逸非凡,果然人中之龍!」富察氏歡喜的說。
  載淳笑著點點頭,其他二人見富察氏這樣說皇上很是高興,便都仿著她的意思將皇上誇讚了一遍。
  「你以為呢?」載淳又問阿魯特氏。
  阿魯特氏眨眨眼,說道:「請恕奴才冒昧,皇上的龍袍似乎緊了些,想必穿著難受,該叫宮人給換了大的!」
  阿魯特氏此言一出,殿內嘩然,此女子竟敢公然品評皇帝的著裝,以為她必然會受到懲罰。
  豈料,載淳出門前特意叫隨侍的太監換了去年的龍袍,載淳十七八歲,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龍袍一年一個尺寸,去年的雖長短差不多,可腰背間都顯瘦了,載淳故意拿龍袍來測試,就是想看看這些女子是否都一樣是流於表面的女人,沒想到,還真的讓他發現了一個與眾不同的人!
  「你心思細膩,為人穩重,不肯人云亦云,何罪之有?」載淳微笑著看著阿魯特氏,毫不猶豫的將手中的玉如意交給了她。
  慈禧臉色十分難看,慈安立刻給載淳使眼色,載淳又將那大紅綵緞的荷包遞給富察氏,意為選富察氏為妃。
  「皇帝選妃即已完成,便早日準備大婚事宜,哀家身子有些不適,先回宮了!」慈禧心中不爽快,朝慈安略行一禮,起身便走了。
  慈禧的心中空了一大半,婚姻大事,連尋常人家都知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皇帝卻絲毫不聽他的話,可見心中沒有她這個母親,長久以來,她一直對他疏於管教,看來,他早已成了慈安的兒子……
  慈禧走著走著便留下了淚,又怕人看見趕緊偷偷抹了去,她忽然覺得她擁有的一切權力都是虛無的,她失去了最重要的東西,她失去了兒子!
  可是這都是她的錯嗎?當年將載淳交給慈安教養她是無能為力的,她只不過是一個妃子而已,後來先帝一死,她要為載淳守住江山,夙興夜寐,嘔心瀝血,她學會了她之前根本就不會,尋常女子也學不會的東西,可到頭來,她卻失去了兒子……
  慈安見慈禧落寞離開,自然知道她惱的是什麼,人都散去之後,便將皇帝叫到跟前。
  「皇帝,為何要選阿魯特氏?」
  「皇后是朕的妻子,朕可以有很多女人,妻子卻只有一個,古人云,賢妻美妾,能看到朕的身份和容貌的人會有很多,可能看到朕的艱辛,與朕共擔風雨的人,恐怕只有妻子一人!朕想要一個真正懂朕,將朕視為丈夫一般關懷的女子做朕的皇后!」載淳說。
  慈安聽了,欣慰的一笑,看著已經高出她一頭的載淳,紅了眼圈。
  「載淳真的長大了……」
  「皇阿瑪在世的時候,朕雖小,卻能感受到皇阿瑪與皇額娘之間的夫妻情深,皇額娘對皇阿瑪的關懷,就如同一般人家妻子對丈夫的關懷,沒有對皇帝的敬畏和盲從,朕也想要這樣的夫妻之情!」載淳挽著慈安的手臂,似乎撒嬌又似乎在安慰她。
  良慎抬頭看著載淳,淚水模糊了雙眼,眼前這明黃的身影和笑看著她的臉龐,像極了奕□……
  「載淳,你很像你皇阿瑪!」良慎說著,眼淚滑落。
  「是嗎?」載淳高興的笑起來,伸手幫母親擦去眼淚。
  「笑起來更像……」良慎撫摸著載淳雙鬢的稜角,說道。
  「那皇額娘思念皇阿瑪的時候,朕便來看皇額娘!」載淳說。
  良慎收了收心神,說道:「好孩子!剛剛你沒有依你額娘之言選富察氏,你額娘似乎不高興了,你該去哄哄她!」
  「從小到大,但凡朕做什麼額娘都要管,似乎朕做什麼都不對,朕若連選皇后都不能自己做主,那不是太窩囊了?」載淳苦著臉說道。
  「胡說,你額娘在乎的不是你選了誰做皇后,她在乎的是你不聽她的話!哪個兒子不聽母親的話,做娘的不傷心?」良慎說道,「她是你的生母,沒有她這世上就沒有你,你可不要沒有良心!」
  載淳悶悶的答應了一聲,照著良慎說的到儲秀宮給慈禧賠了罪,慈禧看著兒子,終於疏解了些心結。
  同治十一年九月,同治皇帝大婚,迎親儀仗將皇后阿魯特氏浩浩蕩蕩的從大清門抬進了宮,在坤寧宮舉行了婚禮,皇帝皇后在坤寧宮住了兩天,便搬去了養心殿後的體順堂。
  之後,皇帝又冊封了富察氏為慧妃,另兩位入選的女子,赫捨裡氏為愉嬪,阿魯特氏為列嬪。
  自此以後,紫禁城的後宮真正更新換代了,這裡又將生出許多新的故事,但終究慈安與慈禧成了這些故事的旁觀者……
  同治十二年,兩宮皇太后正式撤簾歸政,同治帝開始親政。
  撤簾之後,慈禧與慈安便清閒起來,慈安尚好,慈禧忙慣了,乍然閒起來便覺得手足無措,常常詢問皇帝前朝政事,起初皇帝便匯報一二,可每每談及處置措施,慈禧都以為皇帝所處不妥,勒令皇帝按照自己的法子來。
  久而久之,慈禧的指手畫腳令同治帝身為惱火,母子常常就一件小事爭論不休,慈安多番勸解,慈禧便以皇帝處事不妥,需得長輩提點說事。
  終於,同治皇帝年輕氣盛,忍無可忍,大聲說道:「額娘既以撤簾歸政,就該好好在後宮頤養天年!若實在閒得慌,便看看後宮可有不妥之處,太后到前朝指點朝政之事,並無此道理!若額娘不放心,朝中有六叔七叔,難道額娘連六叔七叔也信不過?」
  慈禧一怔,沒想到向來表面還算溫順的皇帝竟然說出這麼難聽的話!
  「皇帝說的是!哀家真是閒得慌!」
  慈禧怒氣沖沖的甩手回了後宮,深恨皇帝不能理解她的良苦用心,還一味猜忌誤解她!再想想他對慈安從未如此無禮,她說什麼他都肯聽進去,心中更加不痛快……
  既然前朝之事不許她插手,慈禧便將眼光轉移到後宮之中。
  一日,慧妃富察氏請安的時候,向慈禧太后委屈哭訴皇上只與皇后住在一起,平日裡難得寵幸她,現如今,連愉嬪得的寵幸都比她多!
  慈禧太后怒言:「這還了得?皇帝就該雨露均沾,豈可偏寵一宮?傳皇后過來!」
  皇后阿魯特氏不明就裡,剛剛請安回去便被叫了回去,不知太后到底有何話要說。
  「皇后,你乃中宮之主,理應多勸諫著皇上雨露均沾,顧及後宮,怎的自己霸佔著皇上,這成何體統?」慈禧毫不顧忌皇后的臉面,訓斥道。
  皇后耳根通紅,這話說的輕薄露骨,她本是讀書人家出身,哪裡經得住這一句,立刻羞憤的紅了眼圈。
  自從嫁進宮裡,便與皇上夫妻情深,皇上准予她與他一起居住,可見其感情非同一般。
  可這一切,本不是她的錯,她勸過皇上也該去寵幸別的妃子,皇上聽了話便去寵幸愉嬪和列嬪,只是單單冷著慧妃富察氏。
  「奴才勸過皇上,皇上也時常寵幸愉嬪和列嬪……」皇后小聲回道。
  「那慧妃呢?」慈禧厲聲問道,「只因哀家曾看重慧妃,她曾與你競爭過皇后之位便如此薄待她嗎?定是你挑唆皇帝如此的!」
  「額娘明鑒,奴才真的沒有!」皇后嚇的有了哭腔,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若不是你挑唆,那便是皇帝自己不理富察氏,你的意思是說皇帝如此不把哀家這做額娘的放在眼裡,連我看重的女子他都不要嗎?」慈禧越發疾言厲色。
  皇后自知難以辯解清楚,便不敢再說話。
  「傳令下去,皇后搬離體順堂,閉門思過去,別老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晃,沒有哀家的旨意不許她進入養心殿!」
  慈禧看著阿魯特氏,皇帝所有對她的不尊敬都湧上心頭,更多的是對慈安的嫉妒,連帶著慈安看重的女人她都不待見,甚至,看見阿魯特氏,她便不高興,因此狠心將她打發了……
  
  ☆、第183章 重修圓明園
  
  阿魯特氏哭哭啼啼的從儲秀宮出來,往養心殿的方向走,正巧遇見良慎從養心殿回來,迎面便看見她似乎受了委屈,抹著眼淚。
  「皇后怎麼了?」良慎站住腳問,
  「皇額娘吉祥。」阿魯特氏哽咽著說:「額娘說奴才霸佔著皇上,讓奴才搬出體順堂,不許見皇上!」
  「什麼?」良慎心中很不贊成慈禧這樣的做法,皇后與皇上本是夫妻,怎可這樣生生拆散,這說出去不像話,可當著阿魯特氏的面,她什麼都沒說,只是安慰了她幾句。
  「沒事,想是她這幾日心中煩悶,大約也不是真的怪你,過幾日她氣順了哀家便去勸勸她,到時想必就沒事了!」
  「謝皇額娘垂憐!」阿魯特氏抹著眼淚說道。
  「別哭了,你是皇后,該儀範六宮,不可輕易落淚,無論發生什麼事,心中再苦,面上都要撐得住!」良慎語重心長的說道。
  「皇額娘教訓的是!」阿魯特氏為難的說道:「只是,剛才額娘只說讓奴才搬出體順堂,沒說讓奴才去哪兒……」
  「既如此,便跟哀家去鍾粹宮住著吧!」良慎看她可憐見的,便說道。
  「多謝皇額娘!」阿魯特氏感激涕零,「奴才願跟隨皇額娘學習如何做一個好皇后!」
  良慎詫異的很,問道:「你說哀家是個好皇后?」
  「朝野上下都說您母儀天下,垂范後宮,是個好皇后!」
  「若沒有先帝,我什麼都不是……」良慎笑了笑,喃喃著,轉身走了。
  載淳聽聞慈禧太后教訓了皇后,還令皇后搬出體順堂,又斥責他偏寵一宮,冷落了慧妃,不成禮法,氣的勃然大怒,與慈禧太后鬧了一場。
  母子倆的關係越鬧越僵,慈安從中多番勸解,二人還是互相較勁,都不肯讓步。慈禧不肯鬆口,偏不讓下旨解了阿魯特氏的禁足,而載淳更是個倔強性子,越是這樣,越不肯寵幸慧妃,索性一個人在養心殿獨居起來。
  後來,載淳不知聽了哪位大臣的建議,認為慈禧這樣對後宮過於嚴苛,實際是一位乍然撤簾歸政,心中有了失落感,多插手前朝中事自是不妥,這才在後宮裡雞蛋裡挑骨頭。於是,載淳想了個辦法,重修圓明園,讓兩宮太后都要圓明園去頤養天年,既能免了太后在宮中興風作浪,又顯得皇上孝順。
  載淳與恭親王奕?商議了修園一事,奕?認為現在國庫空虛,朝中百廢待興,不適宜大肆修建皇室的休養場所,慈禧卻很是贊同,慈禧素喜園子裡的風光,自從成為懿貴妃的時候,她便暴露了鋪張奢靡的本性,吃穿用度皆不比良慎這個正宮的水準差,既然已經撤簾歸政,她也不願在宮裡待著,還是去園子裡享樂好。
  無奈,奕?只得與良慎商議,良慎勸了載淳幾次,載淳卻堅持己見,又以自己親政以來唯一的大事為由,哀求太后支持,良慎雖覺得不妥,礙於皇上的面子,便勉強同意了。
  奕?便讓戶部撥款兩萬兩,戶部一撥款,朝野震動,都紛紛斥責皇帝此舉不妥,載淳卻吃了秤砣鐵了心,斥責了上疏直言的大臣們,修園工程照常開工!
  載淳雖親自主持修園之事,為了討好慈禧,便將驗看圖紙的大事交給了慈禧,慈禧欣慰的很,自然也解了皇后阿魯特氏的禁足。
  修園開工不久,發生廣東商人李光昭自稱「圓明園李監督」,借購修園木料詐騙白銀30萬兩的事件,引起朝臣反對,載淳依舊不理會,照常施工。終於,奕?忍無可忍,聯合大學士文祥等十人,共三位親王郡王、三位御前大臣、三位軍機大臣以及一位師傅聯名上疏,奏請停止圓明園工程。而載淳卻急於表現自己,明知錯誤,偏偏不肯悔改,還要革去十位大臣的職務。
  一日,慈安太后、慈禧太后、婉太妃及皇后阿魯特氏及同治帝幾位嬪妃同坐於暢音閣聽戲,恭親王奕?怒氣沖沖的闖入後宮,因這兩日皆是陰雨天,奕?犯了腿疾,雖杵著枴杖,卻急色匆匆。
  奕?撐著枴杖強跪在地上,悲聲說道:「奴才奏請兩宮皇太后,奴才不能再為大清江山效力了!」
  「這是怎麼話兒說的?」良慎變了臉色,立刻起身扶起奕?,招呼太監為奕?賜了座。
  「太后頤養天年,可知朝中都發生了什麼?朝中都已天翻地覆了!」奕?大聲說著。
  良慎從未見過奕?這樣生氣的樣子,一看他便知朝中發生了大事。
  「六爺,朝中到底發生了何事?是否皇上又與諸位大臣因修園子的事兒爭執起來了?」良慎忙問道。
  慈禧本就厭煩他們阻止修園,園子一開工,皇帝常常就修園一事來問她的意見,圖紙繪製、材料採購,五一不經過她首肯,她不僅找回了昔日當家做主的存在感,也感覺與皇帝的關係近了許多。
  慈禧見恭親王做出這樣痛心疾首的樣子,便開口說道。
  「依哀家所看,皇上要修園子也沒什麼不好,如今朝中外事繁多,皇上要接見許多外國大使,可自從老園子毀了以後,京中還沒有一座能當得起皇家體面的園子呢,修園子反正也是早晚的事情!」
  「聖母皇太后所言雖有道理,可國庫空虛,這幾年雖太平,可外夷依舊虎視眈眈,修園子雖是維護皇家體面,可並不是緊迫的事宜,眼下,豈可因面子之事動了國本?」奕?說道。
  「若只是爭執,畢竟也不是一日兩日了,你不會如此疾言厲色,想必是發生了什麼大事!」良慎看情形似乎不對,便問道。
  「母后皇太后,皇上削了我世襲罔替的親王爵位,改為郡王!太后,我親王的爵位可是道光爺親封的,多少年了,連先帝都未曾改變過!今日被一個晚輩革了去,我真是心寒至極!」奕?涕淚交流的說道。
  「什麼?」良慎拍案而起,她沒料到皇上竟然做出如此離譜的事情。
  「豈止是我?其餘九位一同上疏勸誡皇上的大臣也將被革職了!皇上如此為君,朝中將再無忠臣,國家將再無棟樑!」
  「皇上竟做出這樣的事情?」慈禧也深為震撼,其他人倒也罷了,恭親王的地位自前朝便無人敢撼動,兩宮太后都需禮讓其三分,皇帝年幼,竟如此不知輕重,險些壞了國家大事!
  「王爺生氣寒心,哀家感同身受,哀家在此替皇帝給王爺陪個不是!」
  良慎說著起身,朝奕?福了福身,奕?立刻幹起來攔住,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說道。
  「太后無需這樣,奴才生受不起!」
  「六爺,你是皇帝的親叔叔,萬不可與小孩子家一般見識,皇帝雖親政了,可不過還是十八歲的毛頭小子,做事沒有輕重,六爺多多海涵!」那邊慈禧也站起身賠不是。
  見兩宮皇太后都如此真誠,奕?的怒火也消減了些,說道:「奴才自知兩宮皇太后為朝廷已鞠躬盡瘁,難得撤簾歸政頤養天年,若無大事斷斷不會擾太后清修,只是,皇上在這樣鬧下去,朝中要出大亂子的!」
  良慎側頭望著慈禧,因為修園子一事她自始至終都不贊成,可慈禧卻十分支持皇帝,若無她的支持,皇帝也不會倔強成現在這樣。
  慈禧知道良慎是什麼意思,雖然心裡不痛快,可嘴上卻不得不說:「既然如此,那園子便暫時不修了!不可因為園子的事讓皇上眾叛親離!」
  「王爺先回去吧,哀家姐妹自會教導皇上,皇上年輕莽撞,以後還需得王爺多多襄助提點!」良慎說道。
  「該襄助我自然義不容辭,只是,皇上心中要還有我這個叔叔才行!」奕?沒好氣的說道。
  良慎看他拗著脾氣不肯原諒,便吩咐宮人們退了下去,只留下她和慈禧以及恭親王三人,說道:「下人們都撤下去了,王爺還想我們如何賠禮,說便是了!」
  「二位是皇太后,豈敢要求皇太后給我一個小小郡王賠禮?」奕?說道。
  「我看王爺是拿住了我們姐妹,罷了,我去備一盞謝罪茶,姐姐親自敬給王爺,這樣可好?」慈禧見機行事,打了句哈哈便也走了。
  良慎橫著眼睛看著奕?,說了一句:「你到底要怎樣?別沒完沒了的!我倒不信你真能丟下這遮天的權力,就為了耍性子!」
  「你非得把話說得這麼難聽?我要是真撒手不管了,你不怕兩手抓瞎?」奕?壞壞的笑了笑。
  「管我什麼事?載淳又不是我兒子,反正不管怎樣,我都是母后皇太后!」良慎翻著眼睛故意這樣說。
  「周良慎,你就不能在我面前示弱一次?」奕?湊上前來,直視著她。
  良慎迎著他的目光,看了他一陣子,心中依然平靜如水。
  「周良慎早就死了!恭親王你最好自重些,快四十歲的人了,別被下人看見編排出好文章!」
  「你這個女人!」奕?站直身子,恨恨的咬了咬牙,轉身要走。
  「年紀不小了,下次再犯了腿疾,哀家准許你乘肩輿覲見!」良慎冷言冷語,可這句話落入奕?耳中,心裡卻立刻暖了起來……
  
  ☆、第184章 同治帝之死(一)
  
  出了這樣大的亂子,慈安與慈禧再也坐不住了,恭親王走了以後,立刻將載淳叫到長春宮。
  載淳剛剛進門,慈安便重重的拍了桌子,喝到:「逆子!還不跪下!」
  載淳一看情形不對,他從小到大,從未見過皇額娘這樣憤怒,又看了看慈禧,慈禧面色也極其凝重,朝著他努了努嘴,示意他趕緊跪下。
  載淳什麼都沒說,走上前一掀袍子端端正正的跪在屋子正中,一臉茫然的看著兩位太后。
  「聽說你革了你六叔的親王爵位!你好大的膽子,你六叔的爵位是道光爺親封的,連你皇阿瑪都未曾質疑過,你才親政多長時間,何以敢如此?」慈安厲聲說道。
  載淳一聽,原來是為這事,心中便不服氣起來。
  「原來是為這事,皇額娘,大清律例並沒有規定,前朝封的親王,現任皇帝不得削爵的!」
  「你這個逆子,犯下大錯,還敢如此強詞奪理!哀家苦心孤詣將你養到這麼大,沒想到卻養出這麼個不懂事的東西!」慈安更加生氣。
  「皇帝,這十餘年來都是恭親王殫精竭慮輔佐你,若沒有他,何來這十年的太平盛世?到頭來你因為修園子的事與他意見相左,便這樣對他,朝野上下會說咱們母子沒有良心!」慈禧也說道。
  「額娘這話又不對了,因為是有功之臣便能目無君王,對朕呼來喝去,還聯絡朝臣一起反對朕,這不是又一個鰲拜又是什麼?」載淳梗著脖子反駁。
  「皇帝,鰲拜是有了逆反之心,自然要除,康熙爺除了鰲拜天下大快人心。可是你六叔與鰲拜一樣麼?你六叔阻止你修園子是為了國家,哀家雖不管修園子的事,可哀家也有所耳聞,朝野上下反對的聲音此起彼伏!你若因為這事懲治你六叔,你可知道這是什麼?」慈安痛心的說:「這是昏君誤判忠臣!」
  昏君二字一出口,載淳的心被重重一擊,試想,有哪一個皇帝願意被人說成是昏君?
  「皇額娘說朕是昏君?原來皇額娘一直都看不上兒子,難道您之前說相信兒子會成為好皇帝的話都是假的嗎?」
  慈禧冷眼看著慈安與載淳越談越崩,她作為皇帝的生母,反倒什麼都不說了。一則是因為她畢竟是先帝妾室,並無資格指責皇帝,當時為皇后的慈安才是皇帝名義上的母親;二則是因為載淳從小到大,她都在唱黑臉,慈安則唱紅臉,導致載淳與慈安比與她親近的多,今日,看著她們母子大吵,內心深處,她竟有了一絲爽快!
  「哀家曾以為你是個好孩子,可你令哀家太失望!」慈安紅了眼圈,載淳成了這個樣子,只圖一時爽快而毫不顧全大局,倔強叛逆又心機不足,很明顯,他不適合做一個皇帝!
  「皇額娘句句向著六叔說話,當年朕雖年紀小,但朕也知道六叔不是沒動過造反之心!而且,朕也知道六叔當初為何放棄,而現在皇額娘又為何袒護六叔!」載淳一怒之下,脫口而出,話雖然沒說破點明,但稍微知道些當年舊事的,都知道話中到底藏著什麼意思。
  「你是皇帝!哀家是你的母親!你竟然說出這種話!」良慎氣的渾身戰慄,慈禧立刻上前勸慰。
  「姐姐消消氣,不必與這逆子爭執!」慈禧說道:「皇帝,你別忘了你的今天是從何而來!」
  「罷罷罷!朕收回成命便是了!」載淳氣極,扔下這句話便頭也不回的跑了出去。
  次日,皇上發出聖諭,收回了昨日的詔書,恢復了奕?的親王之位和世襲罔替的待遇,這段風波才算過去。
  這事情之後,載淳也得了些教訓,處理政事穩重了許多,親政期間與奕?君臣配合也做出了些成績。
  正當兩宮皇太后一切都已步入正軌之時,忽然又一晴天霹靂,皇帝忽然發病,且一病不起……
  慈禧慌了手腳,宮裡的太醫都看了個遍,最終確定皇帝所得乃是天花之症,恐怕不好。
  而慈安心中卻十分明白,載淳這一病怕是再也好不了了……
  慈禧命人將皇帝寢宮隔離起來,任何人無太后口諭皆不得入內,只每日安排固定的人進去伺候,兩宮皇太后偶爾進去探視。
  皇帝病危,朝政之事又無人處置,雖有恭親王暫襄,可為防朝中勢力一人獨大,沒有牽制,便又有老臣提議請皇太后垂簾聽政。
  載淳一病,慈安便將朝事全都推給了慈禧,全新照顧載淳,她知道,朝政之事還有奕?撐著,只要她保住奕?,奕?便是她的手眼,慈禧便不敢作出什麼過分的事情。
  而,對於載淳來說,這是他生命的最後一段路程了,他從小跟隨她長大,最後這一段路,作為母親,她也要陪著他……
  載淳於病中昏昏沉沉,稍有清醒的時候,便看到皇額娘守在他身邊。
  「皇額娘,我是不是要死了……」載淳虛弱的說。
  「不會。」良慎慈愛的笑著搖搖頭,說道:「載淳,皇額娘已經失去了你皇阿瑪,孤苦無依,等著你養老送終呢!」
  載淳咧開蒼白的嘴唇,笑了笑,說:「皇額娘,我不想死,我想做個好皇帝……」
  「載淳乖,好好吃藥,好好養病,會好起來的……」良慎輕輕的撫摸著載淳的臉頰,如同小時候哄著他睡覺一樣輕輕的拍著他。
  載淳笑了笑,無力的閉上眼,又混沌的睡了過去……
  過了幾天,載淳的病還是毫無一絲好轉,一夜,慈禧紅著眼圈來看了載淳,一個人對著昏迷中的載淳哭了一會兒,又將良慎叫出去說了幾句話。
  「姐姐,載淳怕是不行了……」慈禧抹著眼淚哽咽著說道。
  「是要立新的儲君了吧……」良慎漠然的說。
  慈禧沉默了一會兒,說道:「是,大臣們以為早立儲君於國家安定有益,可我不信載淳就真的不行了!先帝英年早逝,若載淳也如此,愛新覺羅氏的子孫到底是怎麼了……」
  「大臣們說的對,有些事情還是早作打算好。」良慎歎息著說道。
  「皇帝沒有子嗣,先帝這一系已經絕嗣,唯有從宗親中選取合適的孩子過繼給皇室,軍機大臣與各位親王郡王都在暗中挑選。」慈禧說道。
  「你有何看法?」慈安雖知道以後的繼位者是誰,卻還是問道。
  「我暫時一籌莫展,此人需得是皇室近親,年齡又不可太大,若已經懂事的孩子,在外面野慣了,乍然進宮,恐怕沒有皇帝的樣子。再者,畢竟是過繼,需得從小帶大的才真正以皇室為家,以天下為已任!」慈禧說道。
  良慎笑笑,她自然知道慈禧會選誰,現在只不過是在做輿論基礎而已,既然史實如此,她也不會阻攔,最終,她沒有發表任何意見。
  載淳若真的走了,她便覺得這個世界和她沒什麼關係了,不管以後是誰做皇帝,她的心早已死去,又哪有力氣再從頭培育一個孩子呢?
  誰知,過了幾天,載淳的病情又好轉了,竟然能下床走動走動,只是不能出門,慈安很是歡喜,每日陪著載淳說笑,忽然一日,載淳說想見皇后了!
  慈安想想,畢竟是年輕小夫妻,便將阿魯特皇后召來陪伴皇上。
  慈禧聽說載淳病情好轉,心中也舒了一口氣,不管怎樣,什麼樣的繼承人都不如自己親兒子來的可靠。
  一日,慈禧見過軍機,便去探望載淳,走到宮門口,發覺守門的小太監正在日頭底下打瞌睡,因剛才與軍機大臣議事疲累的很,也懶得數落他,便逕自走了進去。
  誰知,正巧看見載淳與阿魯特氏和衣躺在床上,似乎濃情蜜意的,她一看阿魯特氏的笑模樣便覺得生氣,立刻喝道。
  「皇后!皇帝尚在病中,你看看你都做了什麼?」
  阿魯特氏一驚,立刻從床上滾下來,哆哆嗦嗦的跪在地上。
  「額娘,您怎麼來了?」載淳一看也惱的很,邊繫著前襟的紐扣邊匆匆說道。
  「哀家再不來,你這個皇帝恐怕就要毀在她手裡了!」慈禧怒道。
  載淳冷笑了一聲,說道:「額娘不是忙著前朝的事麼,生死關頭,也未見額娘過來看看兒子,兒子只當額娘眼中只有權力,沒有兒子了呢!」
  「混賬!」慈禧聽了十分生氣,他從小到大都是慈安照顧,有慈安照顧在側她最是放心,可朝中之事總要有人撐起來,若人人都來照顧病中的皇帝,那等皇帝病好以後,江山怕是早已物是人非!
  載淳竟然這樣不理解她,讓她痛苦至極,心酸至極,等她處理完朝中瑣事,他早已進入夢中,多少次她看著昏睡的他暗自垂淚,可現如今,他卻這樣質疑她這做母親的心!
  「哀家不與你說話!」慈禧將怒氣都發在阿魯特氏身上,「皇后!你可是大清皇后,豈可為了一己私慾不顧國體?皇上龍體剛剛好轉,你便這樣不尊重的勾引他做這樣的事,皇上的身子經得住你這樣糟蹋嗎?」
  
  ☆、第185章 同治帝之死(二)
  
  阿魯特氏出身詩書簪纓之家,又是剛烈有節的蒙古女子,如何能受得了慈禧這樣刻薄的語言攻擊?
  「額娘,媳婦沒有!」阿魯特氏急切的出言反駁。
  「額娘,是朕叫她來的,額娘有氣,便拿朕來撒氣,不必難為她!」載淳立刻說道,大約是氣急了,本就虛弱的身子有些掌不住,略微喘了起來。
  慈禧聞言更加發怒,伸出手指著阿魯特氏,厲聲說道:「來人!皇后不顧惜皇帝龍體,又出言忤逆太后,實在有違婦德,處於笞刑,以儆傚尤!」慈禧不理會載淳的話,他越是袒護這個她不喜歡的女子,她便越是生氣。
  「額娘,媳婦畢竟是大清門抬進來的皇后,請額娘給媳婦留些臉面!」阿魯特氏實在不堪忍受這樣屈辱,含淚說道。
  沒想到,這句話更加激怒了慈禧,慈禧一生因為不是正宮皇后而處處居於慈安之下,她雖年紀大,可還是要口口聲聲叫慈安姐姐,她雖生了兒子,卻要交給慈安撫養,如今她的兒子做了皇帝,她也做了太后,可頒布詔書號令群臣的事,慈安永遠比她名正言順!
  她雖然表面敬重慈安,永遠不肯錯了側室對正室的禮法,可內心深處,又如何沒有委屈和不甘?
  阿魯特氏這句話戳中了她的痛處,慈禧狂怒。
  「皇后又如何?皇后更應該知禮守法,天子犯法尚且與庶民同罪,皇后更是如此!拖下去!」
  兩個侍衛上前左右架住阿魯特氏,阿魯特氏立刻推開了他們。
  「放肆!本宮乃當朝皇后,豈可由你們動手動腳!」
  兩個侍衛不知如何是好,都猶豫的看著慈禧,阿魯特氏則求助的看著載淳,若今日她當眾因為此事受了體罰,那明日她便可不必活著了!
  「額娘,你果真不肯放了皇后麼?你就那麼看她不順眼?」載淳站起身,臉色發紅。
  「還愣著幹什麼?把皇后拖下去!」慈禧冷著臉站著,絲毫不為所動。
  侍衛只好又上手架住皇后,阿魯特氏雙目含淚,叫了一聲:「皇上!」
  「朕看誰敢動朕的皇后!」載淳怒吼,只覺得雙目有些眩暈,急忙扶住桌角,而慈禧盛怒之下,並未看出載淳有什麼不對勁。
  「拖下去!」慈禧說道。
  侍衛一看,得罪太后可比得罪這個病懨懨的皇帝要可怕的多,便交換了眼色,上手架住皇后,不過眨眼之功,便將皇后拖了出去!
  「你!你……」載淳看見皇后跌跌撞撞的被拖了出去,急火攻心,便覺得喘不上氣,撫著胸口憤怒的瞪著慈禧。
  可惜,他想說的話沒有說出口,終於再也支撐不不住,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載淳這次倒下,便再也沒起來……
  聖母皇太后鞭笞皇后,皇上再次病倒的消息傳到慈安耳朵裡時,她正在看著先帝的畫像發呆,聽了這樣的消息,慈安便知不好,立刻飛奔過來……
  看了躺在床上面色鐵青的載淳,她二話不說,劈頭蓋臉將慈禧斥責了一頓,自入宮到現在,她與慈禧一直和平共處,從未向現在這樣激烈的爭吵過!
  「你是瘋了嗎?」慈安抓著慈禧的袖子,瘋狂的喊道:「你一定要看著他小小年紀就去死嗎!」
  慈禧愣愣的站著,雙目失焦,她不知道事情為什麼會這樣,她本是要保護載淳的,為什麼事情會弄成這樣?
  「他身子不好,不能受刺激,你這樣對他的皇后,這不是拿刀子戳他的心嗎?」
  「載淳……」慈禧的嘴唇顫抖著,雙眼越來越模糊。
  「先帝在位時,你曾那樣聰慧睿智,為什麼換了載淳,你要連連作出那麼多傷害他的蠢事?他明明是你的親生兒子啊!」慈安怒道。
  「你也知道他是我的兒子?」慈禧心中繃緊的弦突然斷裂,一切理智與克制均一瞬崩塌,她顧不得一直顧及的嫡庶尊卑,朝著慈安吼了起來。
  「他明明是我的兒子,卻最聽你的話,跟你最親切!選妃他不聽我的,朝事他不聽我的,一切他都不聽我的,他到底是我的兒子還是你的兒子啊!」慈禧痛心疾首的說:「他與你母子情深,與皇后濃情蜜意,卻唯獨對我劍拔弩張!唯獨對我這個生母像一個外人……」
  慈禧哽咽著,心痛的似乎喘不過氣來。
  「你可知道,我十月懷胎辛苦生下他,卻要將他親手送給你,我的心有多痛!你可知道,在他承歡你膝下的日日夜夜裡,我有多孤單寂寞!我這一生,從未得到先帝的愛,載淳是我唯一堅持下去的依靠,可是,載淳卻變成了你的兒子!我真想剖開我的心給你們看看,看看它已經破碎成了什麼樣子!」
  慈禧的哭訴令慈安的心頭如同壓了一塊巨石,以前,她總是大方得體循規蹈矩,從未說出過她心裡的苦楚。
  的確,二十多年,她一直因為她是慈禧,便對她處處提防,只想著壓制她的權欲,卻從未想過體察她的痛苦。
  她是慈禧,可慈禧的兇惡嘴臉和心機叵測都是世人以訛傳訛揣測出來的,實際上,她是個普通的女人,只是聰明了點而已!她青年喪夫,中年喪子,這漫長的一生都活在這四角方方的後宮裡,她又豈會沒有自己的為難和痛苦?
  咸豐一朝,她那樣聰明睿智,萬事皆是點到為止,只因為她從來不愛皇上,皇上寵幸誰她從不在乎。女人一旦愛上,就會便的愚蠢,對丈夫如是,對兒子亦如是,她做的一切,都是因為她愛這個兒子!
  「啟稟二位太后,皇上怕是不行了,該教人準備後事了……」太醫老淚縱橫的前來回稟。
  「怎麼可能?皇帝剛才還是好好的,他剛剛還與哀家說話!」慈禧雙眼透出殺氣,一把揪住太醫的領子。
  「微臣無能,不能為聖上續命!」太醫重重的以額叩地。
  慈安知道載淳大限已至,絕望的閉上眼睛,兩行熱淚滑落,自此,她在這個世界已再無牽掛……
  年僅十九歲的同治皇帝就這樣離開了這個世界,結束了這短暫的一生,臨走之前,他沒有再醒來,也沒有再給這世界留下隻言片語,帶著他對生母的怨恨和誤解,匆匆而去……
  載淳去世之後,慈禧與朝中重臣一同商議由誰來繼位,載淳已走,慈安便不想再費心參與任何事,她沒有參與他們議定下一代君主之事,而是哀哀欲絕的守著載淳的遺體,靜靜的看著他……
  這時,在養心殿西暖閣,一場決定清王朝未來命運的爭論正在進行著……
  先是有軍機大臣提議為大行皇帝立嗣,並提出了兩個人選,「載」字輩的下一代為「浦」字輩,宗親中有兩個幼子溥侃、溥倫,皆聰明伶俐,堪為儲君人選。
  此話一出,五爺惇親王奕□立刻出言反對。
  「溥侃與溥倫雖好,可與皇兄一脈並非近支,皇兄為大行皇帝一子,現已不幸絕嗣,要過繼也需得是近支,方可保皇室血脈之純正!」
  慈禧思索了一陣,說道:「五爺說的有理,新的儲君論理該從咸豐爺的至親兄弟之後人中尋找,這樣於情於理都說得過去。只是,這樣一來,似乎浦字輩的孩子,沒有合適的了!」
  「浦字輩的既沒有合適的,那便退而求其次,從載字輩中遴選也可。」有軍機大臣說道。
  「可若選了載字輩的,便是為咸豐爺立嗣,大行皇帝膝下無嗣,豈不淒涼?」慈禧忍不住垂淚。
  「太后,這樣是沒有辦法的事情,請太后以江山社稷為重,以皇室血脈為重!」
  「那載字輩的孩子裡,誰更合適些?」慈禧又問。
  「恭親王長子載澄貝勒機敏聰慧,臣以為可以塑造!」一位向來支持恭親王的御前大臣說道。
  慈禧一皺眉,看了奕?一眼,奕?只是低頭垂手站著,看不出來其心中所想。
  「不妥!」慈禧斷然說道:「載澄那孩子雖機靈,可卻喜好玩樂,況且已經成人,恐難以束縛!」
  「太后言之有理!」一位素來不支持奕?的大臣趁機說道:「況且,為咸豐爺立嗣,所立之人需以咸豐爺為父,澄貝勒已成人,心中認定的父親乃是恭親王,恭親王又是朝中權臣,所以,微臣以為立澄貝勒為嗣,甚為不妥!」
  奕?只是微微一笑,未置一詞,他知道,慈禧是不會允許立載澄為嗣的,當然,良慎也不會允許!
  愛新覺羅·奕□留下的江山,她又豈會讓他做了太上皇?
  「既然如此,哀家有個人選!」慈禧見群臣不語,便說道:「七爺多年來一直輔佐朝政,勞苦功高,七爺家的次子載湉很是聰明活潑,年紀又小,哀家以為載湉很是合適!」
  選定載湉,是慈禧早就想好的,若選擇恭親王家的孩子,勢必長大後還是與慈安親近,而醇親王家的孩子,是她的親外甥,自然長大後會與她更為親近,她實在不願載淳的悲劇重演!
  而載湉既是先皇近支,年紀幼小,自小接近宮中,離了親生父母,自會以皇室為家,醇親王為人中庸豁達,不似恭親王鋒芒畢露,因此,選定載湉,眾人提不出什麼異議!
  唯有奕□聽聞自己最愛的兒子被立為皇嗣,一聲哀嚎,癱倒在地,大哭不止。親貴紛紛伸手相攙,但誰也拉不動。
  
  ☆、第186章 二度垂簾(一)
  
  慈安一直守在載淳的靈前,稱病沒有參與擇定新君一事,她一直無聲的坐在那裡,看著身穿喪服的宮人們來來往往,回想著載淳從小大的事,心中酸楚至極,卻哭不出來。
  「太后,回宮歇歇吧!」常青服侍在側,見太后如此哀慟,不免擔憂。當年咸豐爺過世之後的那段日子,太后也像現在這樣,不吃不喝,不言不語,呆呆的坐著……
  「不。」良慎無力的擺擺手,疲憊至極,「載淳沒走遠呢,我想再陪陪他!」
  「太后……」常青不忍再勸,只得由她而去。
  良慎坐著坐著,雙眼乾澀酸楚,腦中越來越混沌,恍恍惚惚,似乎睡了過去。
  忽然,良慎看到眼前十分明亮,白光一片,她瞇著眼睛使勁看,那白光裡似乎有個人影,明晃晃的,又實在看不清楚,只是被白光晃的眼睛生疼。
  「慎兒!朕來了!」白光之中傳來熟悉的聲音。
  這聲音良慎再熟悉不過,卻已經十餘年沒有再聽見,這是奕□的聲音!
  「皇上?」她嘗試著叫了一聲。
  終於,那白光中的人影漸漸清晰,果真是他!他還是老樣子,有些瘦削,穿著家常的衣服,他笑起來還和之前一樣,帶著溫暖與歡暢。
  「皇上,你還是老樣子,可惜我已經老了!」良慎苦笑著摸了摸自己的臉,的確,她快四十歲了,哪怕在現實世界,也已經不年輕了……
  「你我夫妻,同生同長,同歸同去,你活著便是朕活著,你老了便也是朕老了!」奕□依舊是那樣寵溺的笑著,似乎面對的還是當年那個十六歲的小姑娘!
  「皇上,這麼多年了,我一次都沒有夢到過你,你如此狠心!」良慎怨懟的看著他。
  「不是朕不來看你,是朕不想惹你傷心,朕以為,忘了朕,你會活得自在些!誰知……」
  「忘了你?」良慎無奈的笑了笑,「我也想忘,可是這麼多年了,我沒有一天不想你!」
  「朕終於知道老六哪裡比朕強了,至少他命比朕長,能護你一生無虞!」奕□自嘲的說。
  「最不該命長的是我,我不知上輩子做了什麼孽,老天要安排我到這裡,受這喪夫喪子之苦……」良慎痛苦的說。
  「不必為載淳難過,他會回到朕的身邊,這對他來說,是解脫!」奕□輕聲安慰著她,「慎兒,這些年,辛苦你了!」
  「的確辛苦,真的不能再辛苦了。」良慎有氣無力的說道:「你們父子都解脫了,那我呢?為何不解脫我?」
  「慎兒,以後朕會夜夜來看你,陪著你,朕不會再讓你孤單!朕的一生都給了大清,連朕的妻子和兒子都給了大清,夠多了!朕不會再為了大清托付你任何事,從此,你只是朕的妻子!」奕□深情說道。
  「皇上說話可要算數!」良慎笑了笑,恍然之間,彷彿回到二十年前,在鍾粹宮與他相處的時光……
  「以後,我再也不是皇帝,我只是你的四郎,如何?」奕□柔柔的聲音拂過耳邊,良慎忽然醉了心神,嘴角悄然噙上一抹幸福的微笑。
  「慎兒,我走了,明日我會再來!」奕□說完,朝她粲然一笑,轉身又消失在白光裡。
  「四郎!四郎!」良慎慌亂的喊了兩聲,忽然睜開眼,看看週遭,剛才的一切原來只是夢境而已!
  「太后做夢了?」常青聽見她夢中喊了兩聲「四郎」,便知必是夢見了咸豐爺。
  「嗯。」良慎面無表情的回答。
  「太后,皇后求見!」常青躬身說道。
  良慎想了想,淡淡的說:「傳。」
  阿魯特氏抹著眼淚從外頭走進來,一身素服,小臉蠟黃,眼睛腫的很厲害,走路似乎小心翼翼,想是那日受刑身上的傷還沒好。
  「媳婦給皇額娘請安!」阿魯特氏緩慢的跪了下去。
  「皇帝走了,你要節哀!」良慎看她十分可憐,語重心長的勸慰。
  「皇額娘,媳婦已沒有活路,特來向大行皇帝告別!」阿魯特氏雙眼泛淚,說道,「媳婦聽聞,聖母皇太后已選定七叔的次子載湉為儲君,媳婦不明,聖母皇太后為何不為大行皇帝立嗣!立載湉為君,便是咸豐爺的兒子,媳婦成了新帝的寡嫂,試問媳婦如何在這宮中自處?」
  幾句話觸動了良慎,的確,這樣的處置,是逼著阿魯特皇后自絕!若為載淳立嗣,她還可以皇太后的身份立足,可現如今,她的處境之尷尬確實令人不堪忍受!
  只是,慈禧怎會讓她做了皇太后呢?到時候撫育新帝,乃至垂簾聽政的大權都會是她的,那麼,還有她慈禧什麼戲唱呢?
  「可憐的孩子,你才是這場政治鬥爭中的犧牲品!」良慎悲憫的看著阿魯特氏,說道。
  「大行皇帝已去,媳婦死不足惜,只是不能再孝敬皇額娘了……」阿魯特氏亦是啼哭不止。
  「孩子,聽皇額娘的話,不要輕易選擇去死,比如哀家,也同你一樣年輕的時候,便失去了丈夫,後來我失去了榮安公主,現在,又失去了皇帝,可是哀家還是好好的活著呢!」
  「媳婦怎能與皇額娘相比?皇額娘高居母后皇太后之位,可媳婦馬上什麼都不是了,甚至,媳婦會成為整個皇室最礙眼的人,媳婦寧願去死,也不願這樣屈辱的活著!」阿魯特氏秉性剛烈,決意要去死。
  「若是不捨得皇帝去死,哀家尚且理解,可若是為了那些無謂之人的口舌置喙,輕易放棄自己的生命,那不是太愚蠢了嗎?或許有的人正等著你去死,你又為何讓他們正中下懷呢?」良慎說道。
  「可是……」阿魯特氏有了一瞬的猶疑,「媳婦已無立足之境!」
  良慎慈愛的笑了笑,說:「怕是從此後,哀家的日子會清靜許多了,你若不嫌悶得慌,就來鍾粹宮陪伴哀家,不必介懷新帝寡嫂的身份,在你我心中,你是哀家的女兒,然後,兩耳不聞窗外事,真心為大行皇帝祈福,不也很好麼?」
  阿魯特氏有些動搖,靜靜的思考著剛才太后的話。
  「至少,給自己一個機會,活活看,興許日子沒有你想像的那麼難熬呢?只要有哀家一日,便護你一日周全,若實在沒了出路,再死也不遲。」
  終於,阿魯特氏選擇聽從良慎的建議,活活看,她深深的叩了一頭。
  「多謝皇額娘指點迷津!只是,媳婦苟且偷生,深覺愧對大行皇帝,大行皇帝身後無子嗣,實在孤涼!」
  「你是個明白人,卻說的都是糊塗話!若是你死了,難道你會想看著載淳也陪葬嗎?」
  阿魯特氏不說話了,可心中卻豁亮了許多,她搬去了鍾粹宮偏殿居住,從此後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潛心為同治皇帝祈福,以為這樣,便可不問世事,了此殘生!
  夜半時分,紫禁城所有的正門均大敞四開,年僅四歲的載湉從醇親王府被送進了皇宮,成為了新的皇帝,大清的年號,也於年後改為了光緒元年。
  慈安依舊是母后皇太后,軍機大臣皆以為新帝的撫養還是應由母后皇太后親理,畢竟,光緒皇帝是過繼給咸豐爺為子,而慈安是咸豐爺的正宮皇后!
  沒想到,慈安卻主動招了慈禧,推卸了此事。
  她說:「先帝逝後,我很是悲傷,身子大不如前,恐無法撫育好載湉。不如這樣,載湉由你我二人共同撫育,你若得空,多管一些。我不過是掛個名頭而已,省得那些大臣們以嫡庶為由,嘮叨個不停!」
  慈禧自然樂得如此,便歡歡喜喜的答應了。
  常青想不通,問道:「太后為何不親自撫育小皇帝?若被聖母皇太后撫育,小皇帝長大後恐怕就與她親近了,到時咱們的處境可就艱難了!」
  良慎卻說:「我搶了她一個載淳,不能再搶她的載湉了!」
  「這怎麼是您搶的呢?大清組制,自古如此啊!」
  「總之,我不能再剝奪她做母親的權力了!況且,我早沒了心力再養大一個孩子,撫養榮安和載淳已耗盡了我所有的心血,最後卻落得個這樣的下場,自此後,除了嘉順皇后,這皇宮中我再也不為任何人操心!」
  良慎說完,挑開厚重的棉門簾,看外頭已經飄起了零星的雪花。
  「都開春了,怎麼還下雪呢?」她喃喃著。
  自此後,慈安與慈禧又開始了二度垂簾聽政,她們又像幾年前一樣,並排坐在黃幔之後,看著寬大的龍椅上,那個身穿龍袍的嬌小身影。
  看著看著,慈安總是覺得恍惚,感覺在那坐著的不是光緒帝載湉,而是同治帝載淳!
  此次垂簾與之前不同,慈禧的野心更大了,她對權力越來越熱愛,失去了載淳之後,她努力的想在載湉身上找到做母親的感覺,可終究不是自己親生的,總是不能平衡。
  於是,失去了親情的慈禧,開始將她所有的精力和熱情都用在追逐權力上,只是,受慈安的名分和奕?的才華牽制,她總是感覺自己的欲求無法滿足!
  
  ☆、第187章 二度垂簾(二)
  
  一月之後,忽然阿魯特氏神色凝重的來見慈安。
  她說:「皇額娘,媳婦月信遲遲未來,近日又有些噁心乾嘔,所以,媳婦懷疑……」
  阿魯特氏未再說下去,慈安的眼睛卻突然亮了起來,立刻叫來茯苓為阿魯特氏診脈。
  茯苓的手指一搭上阿魯特氏的手腕,立刻便覺了出來,「太后,皇后有身孕了!」
  「什麼?茯苓姑姑,是真的嗎?」阿魯特氏欣喜萬分,「原來,原來先帝並非絕嗣!實在是蒼天垂憐!」
  慈安瞇著眼睛看著阿魯特氏的肚子,那裡面果真是載淳的孩子,是咸豐爺的親孫兒!她覺得很是欣慰,至少,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孩子身上留著的是咸豐爺的血!
  「太后,您得想個法子,皇后是皇帝寡嫂,肚子裡又有了先帝的遺腹子,雖是好事,可也是災禍!」常青憂心忡忡的說道。
  「為何是禍?我肚子裡是先帝的子嗣,是正經的皇室血脈!」阿魯特氏撫著小腹說道。
  「皇后,新帝已登基月餘,大局初定,您這肚子裡冒出來個先帝的遺腹子,若是男孩,那將來這皇位該誰做?橫不能到時候讓現在的皇上退位吧!總之,勢必又是一番驚天動地!」常青說道。
  阿魯特氏低頭不說話了,常青看得出,她是不甘心!
  「皇后,恕奴才直言,這孩子的事若露了出來,恐怕會有許多明槍暗箭!到時,這孩子還能不能平安落地,可就說不准了!」常青又說。
  「那可如何是好?先帝身後有嗣,皇位卻讓旁人坐了……」阿魯特氏小聲說道。
  「皇位又不是什麼好東西!比起做一個傀儡皇帝,載淳怕是更希望他的孩子做個自由自在的普通人!」良慎緩緩的說道,她已下定決心,一定要保住這個孩子,而且絕不讓他在和他父親一樣,生活在權力的陰影之下!
  「皇后,若你真的愛這個孩子,別把他推到皇位上去。哀家一步步走過來,看著咸豐爺,又看著先帝,他們沒有一個過的開心的!」良慎說道。
  阿魯特氏沒有言語,可她細細想著太后的話,也不無道理,西太后根本不肯為先帝立嗣,她又怎麼會讓這個孩子順利出生,安心做一個太皇太后呢?
  「你若信哀家,哀家告訴你,幸而這個孩子在新帝登基之後才被咱們悄悄的發現,若這個孩子早出生一年,做了皇帝,日後必定不得善終!」
  良慎想著光緒皇帝的下場,陰鬱的說道。
  阿魯特氏渾身一凜,慈安太后一直是她最佩服的女人,歷經三朝,太后說的話,她由不得自己不信。
  「皇額娘,那怎麼辦呢?難道要我放棄這個孩子嗎?」阿魯特氏雙目泛紅,撫著肚子說道。
  「放棄?為什麼要放棄?他是咸豐爺的親孫,哀家一定會護他周全!」良慎說道:「為了這個孩子,你可願意假死離宮?」
  「假死離宮?」阿魯特氏聞言震驚。
  「這孩子不能出生在皇宮裡!哀家一定會為你們母子謀一個好去處,讓你們平安度過這一生,你可願意?」
  阿魯特氏連想都沒想,立刻跪在地上,說道:「多謝皇額娘再造之恩!這宮裡本就沒有我們母子的活路,若不假死,恐怕就只剩下真亡了!」
  良慎笑著點點頭,難得阿魯特氏是個聰明人,若她生要鬧著憑這個孩子爭什麼榮華富貴,恐怕她也護不住了!
  翌日,良慎將黑牡丹請來,自從載淳死後,黑牡丹更是成了鍾粹宮的常客,慈安太后好聽戲,這是合宮都知道的事情。
  黑牡丹已經有四十歲了,眼角眉梢已有了些細細的皺紋,只是,俊逸的容顏歷經時光的雕琢卻風姿更顯,四十不惑,黑牡丹的眼眸越發淡然如水,沒了年輕時的張揚不羈,不過,一襲白衣卻一如當年!
  「聽戲?」他與她的交流越來越簡單,去了繁複的禮節,甚至連一些鋪墊的話都懶得再說。
  「有事。」良慎淡淡一笑。
  「必不是什麼好事。」黑牡丹說笑著坐下。
  「多少年了,自打咸豐爺走了就再沒人敢這麼跟我說話,唯有你,果真是戲子難養!」良慎白了一眼。
  「養了半輩子了,戲班子裡的角兒早就換人了,這會子才說難養,晚了!」黑牡丹自顧自喝著茶,因常來常往,鍾粹宮甚至常備著他喜歡的茶具和愛喝的茶葉。
  「懶得與你饒舌!」良慎沒好氣的說道,又將阿魯特皇后有孕之事告訴了黑牡丹。
  黑牡丹先是一愣,復又一笑,「好事啊,論起來,這孩子該叫我叔祖!」
  「那便有勞叔祖您保住您的侄孫!」良慎笑了笑。
  「放心,你只管安排好宮裡頭的事情即可,外頭的事,交給我去辦。」黑牡丹正經起來,說道:「這孩子與我命運倒是相仿!」
  「等他長大了,別告訴他他是愛新覺羅氏的子孫,也別讓他與皇室有任何瓜葛!」良慎鄭重說道。
  「我知道。」黑牡丹會心一笑。
  「我來到這裡,幸而遇見了你,不然我該怎樣度過一個又一個的難關?」良慎看著黑牡丹感激的說道。
  「我這一生,一無所成,唯一有意義的事,便是幫了你,或許,這便是老天爺讓我留在這個世間的使命?」黑牡丹自嘲的笑笑。
  「我可怎麼謝你呢?」良慎問。
  「我想要的東西,你早就給了別人,那便欠著吧!我相信,人有前世今生,我必有討債的機會!」
  此刻,黑牡丹的笑容又如同年輕時一樣活潑,良慎看著黑牡丹,她發現自己越來越喜歡回憶了……
  十日後,兩宮皇太后諭內閣:「嘉順皇后於同治十一年作配大行皇帝,正位中宮,淑慎柔嘉,壺儀足式。侍奉兩宮皇太后,承顏順志,孝敬無違,上年十二月痛經大行皇帝龍馭上賓,毀傷過甚,遂抱沉痾,遽於本日寅刻崩逝,哀痛實深。」
  慈安太后早已安排妥當,將嘉順皇后化妝成宮女送出了宮門,而棺槨中躺著的,乃是嘉順皇后身邊的侍女,新帝登基後,嘉順皇后變成了皇宮中一個笑柄,漸漸被世人冷落,在眾人眼中,她唯有死了,才合天理法度,因此,嘉順皇后的死成了理所當然的事情,沒有人追究她的死因,甚至沒人去驗看死的究竟是不是她!
  黑牡丹將嘉順皇后送到了京郊一個農莊裡,那農莊本是黑牡丹的產業,是至為安全放心的所在。
  一年後,阿魯特氏產下一子,黑牡丹將此事稟報給慈安,請慈安賜名。
  慈安想了想,以後的大清皇帝都沒有子嗣,這孩子實際上是大清王朝最後一位阿哥了,便金口一開,為這孩子取名為「末」,願這孩子結束所有的皇權鬥爭,自他之後,奕□這一脈子孫都踏踏實實做一個普通人……
  嘉順皇后離去之後,良慎的生活忽然變的簡單了許多,無非是每日早起坐在簾子後頭聽那些大臣奏秉一些她本不在乎的事情,凡有人問她,「母后皇太后以為如何?」
  她便淡淡的說:「甚好。」
  奕?以為她喪子心灰,找機會便安慰她兩句,可她卻笑笑,問他:「你還在乎這裡的權力嗎?」
  奕?搖搖頭,說道:「說實話,我早不在乎了,我只想回到我們的世界,只是,不知還有沒有回去的機會!」
  「你連權力都不在乎了,我為何還要在乎這些無關痛癢的事情?」慈安笑著說。
  她來到大清朝,遇見了奕□,有了丈夫和兒子,她曾為了他們殫精竭慮,極盡所能的部署安排,可最終,她沒有改變什麼,只不過依舊是漫長史書中的寥寥幾筆而已。
  她一個又一個送走了她在乎的人,最終在冰冷的皇宮中,只留下她自己……
  每日午後,良慎都會在院子裡懶洋洋的靠在躺椅之上,一點一點的看著日頭慢慢落下去。
  有時,黑牡丹過來,會輕搖著扇子給她唱上一曲,他從沒再唱過唐明皇,只是挑些《牡丹亭》之類的昆腔唱給她聽,只因,他不想她想到任何跟皇帝有關的事情,不管是關於奕□的,還是關於載淳的……
  有時,黑牡丹會從腰間抽出玉笛,背對著她吹上一曲,良慎看著他依舊挺拔的身姿,總是有些恍惚,他到底是二十年前的黑牡丹呢?還是現在的黑牡丹呢?到底是夢中的還是真實的?
  有時,在這樣分不清現實與夢境的時候,她會糊里糊塗的睡過去,自從載淳離去的時候開始,她每一個夢裡都會有奕□,因此,她愛上了睡覺與做夢……
  當光緒帝一點點長大,與同治帝很是不同,不知因為懼怕還是因為親近,他很聽慈禧太后的話,於是,宮中西太后的風頭漸漸壓過東太后,西太后寵愛榮祿,東太后寵愛戲子,朝中老臣痛心疾首,皆以為大清朝要走往末路了……
  而良慎並不在乎這些事情,她唯一存在的價值,便是頂著母后皇太后的身份稍稍牽制慈禧的野心,慈禧雖越來越嫌她礙眼,可朝中有恭親王制約,她不敢隨意生事,況且,慈安已不怎麼管事,載湉的事情她也從不關心,這樣灰了心的慈安也不值得她生什麼事……
  
  ☆、第188章 塵埃落定(大結局)
  
  良慎常常想,有一個詞語叫做平淡如水,果真是有道理的,當日子平淡起來就真的和水一樣,流淌的快著呢……
  光緒七年的一個午後,良慎還和往常一樣睡著,睡夢中又看到了奕□,然而這次夢境卻一反常態,奕□笑吟吟的拉住他的手,說:「慎兒,跟我走吧!」
  良慎激動的流出眼淚,說道:「這麼久了,你為何現在才說?」
  「總要時候到了才行!」奕□的手指微涼,撫上她的臉頰。
  良慎笑著依偎進他懷裡,似乎又聞到了那熟悉的龍涎香的味道,忽然,從當年選秀之日起到現在,有關他的一切都湧現在腦海之中。
  奕□與良慎就這樣緊緊的抱在一起,任三十年時光如逝水般在身邊淌過,三十年,無論生死,他們的心都未曾分離過,三十年,逝了青春,老了紅顏,終於,他們又能在一起了!
  慈安太后於睡夢中突然發病,全身失去知覺,牙關緊閉,太醫看了皆說不好,恐怕慈安太后大限將至!
  慈禧聽了這樣的消息,心中五味雜陳,這世界早已改變了一番天地,若說還有些關於年輕與過往的瓜葛,便只有慈安了。若是連慈安也走了,她便更孤獨了,既沒了敵人,也沒了朋友……
  雖如此,可慈禧依然暗示太醫院,東太后的急症既然來勢洶洶,想必也回天乏術,太醫院得了授意,對東太后的病症也便稀里糊塗起來……
  慈安太后病了兩日,正巧趕上恭親王不再京中,倒是黑牡丹每日來鍾粹宮探望。
  黑牡丹知道她真的要走了,可他卻並不難過,她早該解脫了,他自己也早該解脫了……
  良慎依舊沉醉在夢中,忽然,奕□放開她,柔聲說道:「慎兒,你該去跟他告個別……」
  「說的是,他可是我唯一的好朋友了,他陪了我一輩子,這樣的恩情,豈可不告而別?」良慎點點頭,說道。
  慈安太后緩緩睜開眼睛,看著落寞坐在床前的黑牡丹,頑皮的笑了笑。
  「你是回來跟我告別的麼?」黑牡丹一笑。
  「等我走了,把常青送去阿魯特氏的身邊,這是我求你的最後一件事。」良慎無力的眨眨眼睛。
  「好。」黑牡丹依舊滿是包容的看著她,無論她提出怎樣的要求,他都會滿足。
  「我還能再求一件事嗎?」良慎又想到些什麼,扁著嘴問道。
  「好。」黑牡丹又說。
  「再給我唱一折《梨花頌》吧,許久不見唐明皇了……」
  「好,不過,需先回答我一個問題。」黑牡丹說:「若有來生,可否給我一個機會,讓我疼愛你一生一世?」
  良慎不說話了,片刻的安靜,讓黑牡丹看出了她的為難,他釋然的笑了笑,開腔高聲吟唱起來。
  「只為你霓裳羽衣窈窕影,只為你綵衣織就紅羅裙,只為你,只為你輕舞飛揚飄天際,我這裡款款一曲訴深情……」
  良慎看著他,眼角滑過一滴淚,喃喃了一句,「黑牡丹,謝謝你……」
  從此,慈安太后溘然長逝……
  「若有來生,你不願選我,我也仍要追著你,哪怕只是如同今生一樣護你幫你,也比尋一個尋常女子潦草一生要好得多……」黑牡丹低聲在她耳邊說道,可惜,她再也聽不見了……
  聽到慈安太后薨逝的消息,慈禧立刻趕到鍾粹宮,坦然的操持慈安的喪儀,東太后去世,朝野悲痛震驚。
  奕?在回京的路上聽到訃聞,霎時如五雷轟頂,眼前一黑頃刻間便從馬上跌了下來……
  待到他回到京城,慈安太后已經入殮,此後,他再也看不見活生生的良慎了,三十年前,他們一起來到這裡,而今天,她卻先他一步離開……
  「你真的這麼恨我,連走都要趁我不在的時候麼?」奕?撫著宮門痛哭流涕。
  當年他年少輕狂,以為可以憑借自己的才華在這裡實現一番作為,為此,還欺騙了她,委屈了她,將她的心傷的體無完膚……
  時光流逝,浮華散盡,年過不惑之後,他才知道自己當時的想法是多麼可笑,爭來爭去,到頭來不過是為別人活了一場而已!
  這些年,他一直渴求著被她原諒,奢望著能夠再次被她接納,同樣,等到她死了,他才明白自己當初的想法是多麼可笑,有些東西,失去了便再也找不回來了……
  「從來到這裡,我們就錯過了,我錯過了你,也錯過了本屬於我的最好的風景,良慎,我不知你這一走會去哪裡,還會不會回到我們原來的世界,若是能回去,一切還能不能和之前一樣,你還是我的……」
  奕?想到這裡,忽然覺得悲涼至極,「你怎麼會是我的?我還留在這裡,守著這無用的權力,你看,我又錯過了你……」
  慈安太后去世後,奕?在政治上孤立無援,良慎的去世又讓他萎靡不振,政績上無所作為,正好被慈禧抓住了把柄。光緒十年,慈禧革去了他所有的職務,連同奕?集團的所有大臣都被一眾趕出了軍機處。
  自此後,奕?度過了十年鬱鬱寡歡的日子,十年的沉淪讓他灰了心,不過是行屍走肉一般混吃等死而已。直到光緒二十年,他才再度被重用,終究也沒什麼作為了。當然,這些都是後話……
  良慎走後不久,黑牡丹安排好所有她生前牽掛著的人,終於卸下一肩重擔,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晨起,扮上了唐明皇的扮相,獨自唱了一出《長生殿》,轟然倒地,死在了戲台之上!
  「我慶幸自己有一身皇家血脈,讓我不必在你面前感到十分卑微。我慶幸自己有戲子的身份,讓我能時時見到你,而不必避諱倫理綱常,我慶幸那一日與你同台,更加慶幸之後對你的言語輕薄,我慶幸與你有關的一切……」
  當良慎的靈魂脫離*的那一刻,她本以為自己可以與奕□雙宿雙飛,可事實並非如此,飄飄渺渺之間,只覺四週一片霧氣昭昭,她喊著奕□的名字,可非但沒有奕□的半個影子,更加沒有一句回應!
  正在良慎無比困惑的時候,忽然眼前出現了那個修鞋匠,他還是一身破爛骯髒,笑起來帶著幾分鄙夷和不懷好意。
  「丫頭,來了?」他毫不客氣的說。
  「是你?」良慎只有片刻的詫異,很快便想通了,每當生死之際,她都會遇見這個人,「什麼丫頭,我都一把年紀了!」
  「喏,你自己看看!」修鞋匠遞給她一面鏡子。
  良慎接過鏡子一看,嚇了一跳,她又恢復了二十多歲的容貌!
  「神奇吧?」修鞋匠很是洋洋得意的樣子,說道:「你這些年在大清朝表現還算乖,沒做出什麼改變歷史的事兒,又幫了我的忙,看在你這麼乖的份兒上,我可以幫你回到你之前生活的時代,我靠譜吧?」
  「你到底是誰?」良慎覺得這人不僅什麼都懂,還能隨意穿越時空,更可怕的是他還能與人的靈魂交流……
  「這就不乖了!」修鞋匠立刻拉下臉,不悅的說道:「不該問的千萬不要瞎問!」
  「好吧!」良慎洩了氣,「能告訴我皇上在哪嗎?我想找皇上!」
  「你找他?他去投胎了!」修鞋匠不懷好意的眨眨眼。
  「那他去了哪個時代?你能把我也送去嗎?」良慎一激動顧不上修鞋匠骯髒,死死的抓住他的袖子!
  「不能!」修鞋匠不高興的搖搖頭,「我只能送你到你之前生活的時代!」
  「你這算幫我?」良慎不悅。
  「那又怎樣?總比你在時空隧道裡瞎撞,不定又撞到哪輩子裡去受苦要強吧!快點快點,再不決定來不及了!還有,如果你覺得這一世的記憶太痛苦,可以選擇遺忘,你忘還是不忘?」修鞋匠不耐煩的催促道。
  良慎沒了辦法,這個節骨眼兒,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她除了聽他的,別無其他辦法。
  「好吧,那你送我回去吧,可是,我不想忘了這裡的一切!」
  「早說不完了?費這麼多話!」修鞋匠不耐煩的喊了一聲,「走你!」
  良慎直覺的被他重重的推了一下,便跌入了黑暗,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四周看似是一個普通小旅館的樣子。
  她覺得現在的環境有些熟悉,可就是想不起是那年那月的事情了,她只好起床下樓,先出去看看再說。
  在樓道裡,她碰見了一個自稱是這裡老闆的女人,那女人操著一口唐山口音,說:「早上好啊!」
  「請問,這是哪兒?」良慎不好意思的撓撓頭。
  「這個人,睡懵了吧!」那女人大喇喇的一笑,「這是遵化,你不是來看清東陵的嗎?」
  忽然,良慎終於想起來了!這是她二十二歲,大學剛畢業來清東陵旅遊的時候,那個時候,她還沒有工作,甚至,還沒有認識金亦鑫!這是她離開那一刻的三年前!
  清東陵,那裡面不是有奕□的陵寢嗎?良慎紅了眼圈,立刻跑下樓,奔赴清東陵!
  清東陵門口,良慎匆匆買了一張票要進去,忽然一個人攔在了她的前面,那人說:「您好!您來的這麼早啊,還沒什麼遊客呢,我帶您坐觀光車遊覽吧!」
  良慎納悶誰這麼沒禮貌,一抬頭,卻霎時愣在了那裡,這人的容貌與身材都和奕□一模一樣,連似笑非笑的樣子都如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你……是誰?」良慎顫抖著問。
  「這兒的工作人員!」那人指了指身後的建築,一笑一臉陽光明媚,「我看你一個人,裡面大得很,用走的可一天也走不完!」
  良慎只是呆呆的站在那裡,看著他!奕□,真的是你嗎?這一次,換你來到我的世界了嗎?
  「走吧!一會兒人多了,我可不能破例帶你一個人了!」那人不由分說將良慎拉上了電瓶車……
  電瓶車沿著旅遊線路一路走著,那人一直嘮嘮叨叨給她講解每一處景點,可良慎一句也沒聽進去,只是呆呆的看著他,當走到咸豐帝定陵、慈安陵、慈禧陵幾處的時候,良慎忽然淚如雨下……
  那人看著她哭了一會兒,不知為何他的心疼了一下,剛剛只是看她長得漂亮,隨意搭訕的,可現在,他不明白為什麼看著她哭會這麼難受……
  他默默的遞給她一包紙巾,良慎抽泣著說:「我可以在這待會兒嗎?」
  那人點點頭,停下電瓶車,靜靜的陪著她坐著,待到良慎平靜下來,他才問:「你為什麼這麼難過?」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良慎含淚笑著說,「我給你講一個關於咸豐帝和慈安的故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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