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家小媳婦

正經版文案
張惜花因為家境貧寒,拖到十八歲還沒嫁出去。連村裡那個口口聲聲說愛她成癡的男人,也嫌棄她家裡窮要另娶他人為婦時,張家終於有媒婆上門提親,於是爹娘立刻把她匆匆嫁掉了。
在婚期不到一個月時,與何生訂親的姑娘嫌棄嫁給他一輩子只能是個土裡刨食的農家婦,最後解除婚約跑到城裡給人當小妾了。
兩個都曾被人嫌棄的大齡未婚男女,正好湊成堆。
人生開始不久,怎能就已害怕未來難過?日子總要堅持走下去,才能品嚐到美好。先婚後愛甜蜜溫馨文。

歡脫版文案
張惜花:你愛我你不愛我你愛我你不愛我……你到底愛不愛我!!!你倒是快說啊?說啊?說啊?
何生:……不說,是因為我悶騷。

沉穩內斂悶騷男VS賢惠小媳婦

內容標籤: 布衣生活 種田文 穿越時空
搜索關鍵字:主角:張惜花,何生 │ 配角:張家人,何家人,若干其他人 │ 其它:沒有沒有沒有

編輯評價:
因家境貧寒,張惜花拖到十八歲還沒嫁人,好不容易有媒婆上門提親時,爹娘立刻把她匆匆嫁掉啦。何生的未婚妻由於貪圖富貴,臨近婚期時突然毀約跑到縣裡給人做小妾,何生與張惜花正巧湊作堆。兩人婚後慢慢相處,漸漸愛上對方。這是一個先婚後愛、細水長流的故事。著重講述一對古代版閃婚的夫妻,由陌生到熟悉,並逐漸深愛對方的過程。文章節奏平緩,娓娓道來,十分溫馨有愛。



  ☆、第1章

  烈日當空的正午,何生彎低腰將擔著兩個木桶的水倒入稻田里,水一潑下去,很快就沒入了土地只留下一片濕潤的痕跡,他擰緊眉頭,大顆的汗珠滾滾的落下來,沾染在嘴邊能嘗到一絲絲鹹味,何生用汗巾子隨意抹了下臉,他望著層層疊疊的乾癟稻穗,漆黑的眼睛裡露出一絲愁容……
  略微休息了片刻,何生繼續挑起木桶,往遠處的河邊去。這條河叫魚水河,顧名思義,魚多,水深,很是養育了一番土地的百姓。
  可如今魚水河的河水水位下沉了有一丈深,河水褪去的地方鋪滿了細沙,細沙吸收了陽光的熱量,腳踩在上面滾燙滾燙,何生腳上只有一雙草鞋,鞋底已經磨壞,是時候再編一雙草鞋了。
  擔著木桶往河邊去的,不僅是何生一個人,大都是下西村的村民,連續兩個月未有一絲雨水,眼看著抽穗的稻田一點點乾涸,這些臉靠黃土背朝天的莊稼人,幾乎都心急如焚的夜夜不成眠……
  迎面走來一位粗壯的漢子,他光著膀子,頭上冒著大汗,此時見了何生,開口道:「何生,怎還擔著呢?不回去吃了再來?」
  「多澆幾趟地再回去罷。」何生給自己灌了幾口水,做了一天體力活,哪裡會不餓,其實他肚子早餓得狠了,餓過了頭,反倒不覺餓了。
  「唉……」那壯漢搖了搖頭,一步一步往自家地裡去。
  張惜花是個新婚的小媳婦,剛嫁了何生沒幾天,此時,她腦子裡昏昏沉沉的,好像一下子失去了很多記憶,又好像突然多了很多不屬於自己的思維。
  有那麼一瞬間,張惜花甚至連自己是誰都忘記了。腦子裡面只模糊知道一個事實,她前幾天剛成親,她的丈夫是一個叫何生的二十一歲漢子。
  混混沌沌了好一會兒,張惜花的記憶才逐漸明朗了起來,她知道自己很久之前就時常犯頭疼,奇怪的是整顆腦袋經過剛才劇烈的沸騰後,那些疼痛的症狀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她甚至有一種強烈的感覺,以後再不會頭疼了。
  「老大媳婦,你是要餓死你漢子?老大既然沒回來午飯,你愣著作甚?還不給你漢子送飯去!」蒼老但有勁的女聲,是一位年過花甲的老婦說的,她正在屋前的樹蔭下打絡子,老婦眼睛不太好使,每用手搓一下,就又要仔細辨識一遍再搓。
  「知道了,娘,我就去。」
  張惜花輕輕挪著步子走進灶房,灶台裡的火已經熄滅,但天熱的原因,還是有一種悶熱,惜花先是給自己搗了口水喝,掀開鍋蓋,裡面盛著淺淺的一鍋稀粥,說是稀粥,還是抬舉了,這粥裡真的是要在水裡找米粒,半天都見不到一顆。
  上了兩次茅房,其實她剛喝下的粥,早就消化了,張惜花忍著喝一口的慾望,拿了洗乾淨的陶罐子把鍋裡的粥全部倒進去,灶邊放著火鉗子,她用火鉗子扒拉掉草木灰,裡面埋著兩顆拳頭大小的烤紅薯。
  這烤紅薯是何曾氏留著給外出做活的男人吃的,像她這樣子幹不了粗活的媳婦子只能喝幾碗清水稀粥。
  烤紅薯有一股焦香,聞著都令人食慾大開。張惜花抱著還有餘熱的紅薯狠狠吸了一口氣後,才拿了竹籃子將紅薯連同陶罐子一起裝進去。
  灶房裡還有一點子焦糖,憑著記憶她知道是上次小姑何元元生了一場病,婆婆何曾氏買了給小姑補身子。
  這天太熱了,穿著厚重的粗布麻衣簡直像是泡在濕濕的衣襟裡,在屋子裡呆著的人就已經受不了,何況是外出幹活的男人們。
  汗出多了,鹽分流失快,很容易中暑氣,體弱者血壓低甚至會暈厥,張惜花腦子裡面突然冒出這種想法,她也不知道為什麼她就是懂這些,因婆婆年紀大了,輕易飲不得生水,故而何家的灶房邊常年會溫著裝熱水的陶罐子。
  她拿了水皮袋子掐了一點焦糖進去,然後倒了熱水,使勁搖晃了一下讓焦糖盡量融化了。待會也好給丈夫何生補充體力。
  做完這一切,張惜花戴著斗笠,挎著籃子往下坑那塊田地的方向走去,下坑這邊的田地離著河水遠,天氣一乾旱,就很容易斷水,為了莊稼豐收,只能人工擔水澆地。她丈夫何生已經連續澆了好幾天了。
  除了洞房花燭那一夜,何生狠狠的折騰了她幾回,之後每個夜晚他洗漱完一躺在床上就睡死過去,哪裡還有多餘的力氣做其他的。
  張惜花心裡鬆了一口氣,但又隱隱覺得失落。每每聽著耳邊丈夫的呼吸聲,她就忍不住往何生懷裡鑽,腦子裡面浮現著那一晚鴛鴦交頸的回影……
  伸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臉,張惜花臉紅心跳的四下瞄了一遍,發現沒有人發現她的異樣,這才鬆了一口氣。
  其實那晚她並不舒服,下面反而撕裂般的疼,一直到今天她走路都要輕輕岔開雙腿,粗糙的布衣摩擦著那兒的肌膚,使得她愈加不舒服。這些隱秘事,張惜花不知該何如啟口,也沒有人可以述說,她只得憋在心裡。
  張惜花像所有古代農婦一般,嫁了漢,成了他的人,滿心滿眼裡就只有自己的丈夫,丈夫就是她們的天。
  雖然腦子裡的記憶時斷時續,張惜花還是明白,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做那檔子事,是夫妻間顯示親密的方式,她很樂意讓丈夫對自己更親密。
  張惜花來到自家田地時,何生剛好擔了水回來,因天熱,他也脫了衣裳,露著膀子,黝黑的皮膚在陽光下反射著光澤,呼吸間那腱子肉一跳一跳,她盯著看了一會兒,很是羞澀的移開了目光。
  何生跟普通的莊稼漢沒什麼特別,常年的勞作使得身體看起來很是碩壯,身材高大健猛,一道劍眉令整個人顯得很有精神氣,他其實長得很好看呢,眉是眉,眼是眼,鼻子挺翹……而這樣的漢子是她的丈夫……
  每日去河邊洗衣服,下西村有好幾個年輕姑娘都暗地裡給自己白眼,悄悄罵著自己不過是走了狗屎運才嫁了何生。
  張惜花勸自己寬心,吃不到葡萄說酸的人,她不是不懂。如此幾次後,她果真對那些話不在意了。
  張惜花趕快掏出帕子給何生擦去臉上的汗滴,柔聲道:「你餓了吧?我帶了午食來,先吃了在擔水吧?」
  在張惜花用自己帕子伸過來時,何生眉頭輕皺,然他還是掩飾了一時的不適應,忍著讓她擦完。
  「那就先吃吧。」
  何生擔著空桶,張惜花提著籃子,兩公婆一前一後走到一顆大榕樹下,樹蔭底下堆著幾塊石板,長年累月被莊稼人休憩時坐一下,坐久了石塊表面磨得很光滑,大塊的石頭幾乎成了天然的石桌,張惜花將籃子擺上去。
  她沒有急著給何生盛粥,而是將水袋子遞給丈夫,「這是焦糖化開的水,你先喝一口暖暖胃罷。」
  酷暑的天,並不意味著胃不會著涼,像何生這樣錯過了午飯這麼長時間,更是應該喝點溫補的東西暖胃。
  何生先是一愣,倒沒有拒絕,伸手接過,咕嚕咕嚕灌了幾口……
  待他停下,張惜花微笑著接過水袋子,這才將早已經盛好的粥碗遞給他,「這些剩下的糖水,你留在身上,待會兒渴了就喝兩口。」
  媳婦今兒話特別多,何生反而不太適應,兩人成親十來日,除了晚上休息時躺在一張床算是親密無間,白日裡他和她幾乎沒有交集。也沒有說過幾句話。
  何生沉默不語的吃著食物,張惜花給他剝了紅薯皮,就著粥水,一口紅薯,一口粥,這樣何生很快就吃完了午食。
  吃飽了,肚皮也充實,何生稍微坐了會兒,就準備繼續去擔水。
  家裡這一畝田,連續澆水幾日,估計到傍晚時,就可以不用澆水了。何生站起來對張惜花道:「你回去罷。」
  家裡的家務早已經打理妥當,她只要趕著點回去燒個飯菜就行,此刻張惜花不想回去,她想跟著丈夫一塊做活。
  「就讓我跟著你一塊勞作吧,我可以拔一下田間的害草。」
  何生抬頭望向天空,然後道:「那你就在這歇一會,等太陽落下一點你再家去。」
  何生沒有耽誤,馬不停蹄的擔著木桶往河邊走,下坑這畝地澆完水還有上坑那幾畝地也要放水進田,上坑因為靠著溪流,山間的溪水沒斷流,有溪水灌溉,稻子的長勢倒還行,昨天他剛去瞧過,田里水不多也該澆灌了。
  莊稼長勢最猛的時節,時間都是緊迫的,一點不能耽誤。
  何生來來回回擔了五六趟,再回來時,發現他的媳婦張氏已經在田地裡,她捲了褲腿子,衣袖也特意往上紮緊了,露出來的胳膊肘很是白嫩,何家晚上幾乎不點燈,何生從不知道自己媳婦生的這樣膚若凝脂……
  成親那晚,他只覺得摸著手感很細膩,自己那雙粗糙的手掌一定刮得她不舒服,男人暢快起來哪裡懂得控制力度,他無意中摸到了張氏的眼淚,聽得她嚶嚶嚶的抽泣聲,反而更來勁了。
  明媒正娶來的媳婦,這些都是天經地義的事,何生也從不覺得羞愧過。

  ☆、第2章

  太陽依然炙熱,張惜花不時低頭彎腰找出田間的害草,然後馬上拔掉,手裡面已經抓了一大把稗草了,因稻穀的葉子有一些齒輪,加上稻穗的針尖,免不得刮到她露出來的皮膚。
  何生見到那一些紅色的刮痕在白皙的皮膚上,他的眉頭不自覺的皺起來,不過他還是什麼都沒有說。
  沉默的把水倒入田地裡。然後加快了腳步去擔水來。
  如此一個時辰後,何生才停下,此時陽光溫和了很多,擦了臉上脖子處的汗珠,何生對張惜花道:「你去樹下休憩吧,剩下的草我來拔,我手程快傍晚就能拔完了。」
  「嗯。」張惜花沒有逞強,事實上她被稻草刮得身上麻癢,很想找個水溝洗一下手腳,將稗草紮成小捆的,扔在田埂上,這才走出田來。
  盛午飯的陶罐和水袋子一起放在竹籃子裡,蓋了樹枝,一起放在陰涼的草棚裡,張惜花洗乾淨手腳,也給自己喝了一口焦糖水。
  水還是溫熱的,一絲絲的甜,飲下肚子後,因出汗引起的不適,立馬降低了一些,張惜花抱著水袋子,來到丈夫身邊,輕聲道:「你也喝一口罷?」
  何生瞄了一眼媳婦,她稍微作了整理,褲腿和衣袖已經放下,只一小節脖子洩了出來,隱隱能窺見到白嫩的肌膚,他未多話,接過水,喝了一大口後,又遞過去:「剩下的你拿著喝完它。」
  張惜花看著那水袋子,丈夫剛才還用嘴喝過……不由紅著臉接過來,小聲道:「我剛才已經喝過,你做的辛苦活,該您多喝,我給你留著放在籃子裡。」
  不待他接話,她飛快的跑走了。
  何生看著那纖細的身子跑遠,不知怎麼的,連日來鬱結的心神竟好似解開了不少……
  接下來,張惜花並沒有在下坑這塊田地呆多長時間,算著時辰,就提著籃子回家了。
  下西村是一個不大不小的村莊,全村有兩百來口人,大都是何姓、江姓、羅姓,另外還有幾戶外姓人。
  村子處在丘陵地帶,大山小山環繞,又有一條魚水河穿插在期間,田是層疊的梯田,地也是由小山開墾出來的。若不是遇到災年,荒年,村子裡倒能混個溫飽。
  只這幾年朝廷的稅賦一年多過一年,加上天公不作美,村子裡的日子真是愈發難過了。
  張惜花回家途中遇見一波在外玩耍的孩童,年紀約七八歲左右,見了她來,一窩蜂都喊道:「何生家的媳婦喲,洞房花燭夜喲,依依喔喔喔喲……」
  張惜花臉色驀地成了天邊的火燒雲,她是新婦,現下臉皮子薄,哪裡經得住一幫孩童言語戲耍,只恨不得乘著千里馬趕緊家去藏起來。
  大鳳朝的民俗,新婚之夜旁人都要來聽牆角,若是新夫妻房間裡沒個響聲,反倒不吉利,偷聽牆角的人愈多愈好。下西村今年成親的年輕人少,碰上一樁,可不得很多人出動?
  這些婆子媳婦男人們,興致來了還要學個響聲,用聲音模擬別人的情節,湊熱鬧的孩童也不知事,見著大人對這事津津樂道,反而以為是很不得了的事也跟著有樣學樣,於是張惜花這陣子總會被些稚童埋汰。
  逃也似的回了家,何曾氏已經支開了一個簸箕在抖曬乾的豆角,此時正是豆角多的時節,吃不完了曬乾搓了鹽巴,用罈子醃製起來也是一道爽口的小菜。
  張惜花道:「娘,讓我來吧。」
  何曾氏頭也不抬,手上不停,淡淡道:「你先去燒火做飯吧。」
  張惜花應聲去了灶房,心裡倒沒有因為婆婆的態度而覺得不愉快,何曾氏一向來如此,哪怕對著親兒子何生,面上都是淡淡的。
  何家院子裡有一口水井,不用像別家要從村口的大水井擔水喝,雖然天氣乾旱,水位下降了不少,需要用水也十分方便,張惜花先是打了幾桶水將灶房裡的水缸裝滿,刷了鍋,放了婆婆量好的米粒以及紅薯切塊,混合在一起加了水準備熬粥。
  眼看著沒有豐收,家裡愈發扣緊了糧食,張惜花自從嫁過來就沒有吃過一頓干飯。何家算是村裡較好的家境了,田地有十來畝,每年繳了稅還有糧食餘存,基本餓不著肚子。
  像村裡有一戶姓江的人家,兄弟三個,父母早早去了,只留下兩畝地,老大媳婦生了兩個孩子都給餓死了,最後媳婦受不了失去孩子的打擊,也跟著去了。這些年,三兄弟苦熬到三十來歲,才攢了點家底從人牙子處買了一個小媳婦,這小媳婦就成了三兄弟的共妻。
  如今江家三兄弟想盡法子賺得一點錢,希望能多買上幾畝地,餵飽了小媳婦,也好早日給江家生個香火。
  張惜花這些日子在河邊洗衣服,偶爾也見過這江家小媳婦端著盆子來洗衣物,看著身子骨真不大,有一雙水汪汪的眼睛,臉蛋長得小巧,她總是低著頭,羞答答的也不跟人講話。待她一走,河邊的女人們接二連三你一句我一句說著她跟江家三兄弟的事,話語裡不乏風流韻事。
  不管好的壞的,張惜花難免聽過她的不少事。她自己到是真的覺得江家媳婦該多吃點,長些身子,那麼瘦弱,看著就很不好生養。
  想到生養,張惜花摀住臉,自己這身子骨也強不到哪裡去。
  會不會就因為瘦弱,丈夫才提不起勁兒造人?
  「嫂,給我打一桶熱水出來吧。身上實在不利索,粘糊糊的,怪不舒服。」何家還未出嫁的姑娘何元元家來後,跟自己嫂子道。
  這麼熱的天氣,何元元還穿著對襟的裙袍,難怪會熱,張惜花笑著道:「小姑回來了,家裡熱水備著,你等一下,我給你提過去。」
  「快點罷。」何元元丟下話,忙趕著回房間。
  家裡的土灶都有兩個灶台,互相之間是可以連通,這邊燒火煮飯菜,那邊大鐵鍋裡面盛水,等飯菜熟了,水也熱了。
  倒是不缺熱水,何家也不習慣直接洗涼水,即使這樣熱的天,也是兌成溫水洗澡。
  除了前幾天腦子昏沉,顯得人有些遲鈍,現下腦袋清楚了,張惜花在家務上愈發得心應手。不出幾分鐘就裝好熱水,給提到洗漱房。
  她還細心的提了一桶涼水放在一邊,放了瓜瓢子在裡面,若是小姑覺得水過熱,還可自行兌涼。
  打井水洗了蔬菜,這粥也熬好了,因加了紅薯調製,粥濃稠吃起來也管飽,在多炒幾個蔬菜,一家人吃起來也美味。
  這兩天何曾氏已經把燒菜交給了張惜花做,偶爾婆婆不放心,也在一邊盯著,像現在她絡子打完了,干豆角也醃了,就有時間來指導自家媳婦。
  見張惜花搗了半勺子油準備下鍋,何曾氏忙道:「你這油還得減少一點。」
  張惜花聽婆婆吩咐,又把勺子裡的油量減了一半下去,何曾氏才點頭。「通菜不需要這麼多油,你那半勺子下去跟現下沒啥區別,往後還得省著點。」
  「是。」張惜花道,家裡燒菜葉的蔬菜,基本上都是先用大鍋燒水,等水滾開了,再下菜葉去燙開,然後撈起來放在盤子裡放鹽巴,點幾滴油調和一下。
  這法子省油省鹽巴,只是味道有些寡淡,吃起來口感沒那麼好罷了。
  這當口,公公何大栓扛著鋤頭,慢悠悠的走進家門,待放好了工具,也是來灶房要熱水,洗完澡就等著開飯了。
  「老婆子給我打好熱水來。」何大栓道,交代完,就匆匆的趕去茅房。
  所有的飯菜已經弄好,身為兒媳婦,何大栓倒是不會直接吩咐她做事,不過這類事,張惜花還是極有眼色,不待何曾氏吩咐,就取了木桶裝水。
  兌好溫度,給提到洗漱房去。
  何曾氏嘴皮子上雖沒開口,心裡對這個媳婦還是滿意的。
  何家人口十分簡單,公爹何大栓,婆婆何曾氏,嫁去鄰縣的大姑子何元慧,以及未婚嫁的十三歲小姑何元元,大兒子何生,還有一個小兒子何聰,年紀比何生小三歲多,但不幸的是在十年前一次鎮上趕集走丟了。
  可把何曾氏哭得死去活來,當年何家家境頗為不錯,何生何聰兄弟兩都還上著學堂,何聰讀書頗有天分,被夫子誇獎過有靈性。反倒是何生,讀了兩年學塾,只學得認了字,詩詞歌賦沒一樣在行。
  自從何聰弄丟後,何家幾乎花光了家裡儲蓄,也沒能找著人,何生退了學,何曾氏沒了笑臉,對任何人都冷冷淡淡的。
  天空完全漆黑時,丈夫何生才到家。何家其他人早已經用過飯,何生的飯菜張惜花單獨預留了,菜全部放在灶上溫著,粥用罐子裝著再隔著冷水攤涼它。
  何生不大愛喝熱粥,所以張惜花特意弄涼了等他回來吃。
  接過他肩膀上的木桶擔子,張惜花問道:「今兒你是吃了再洗漱嗎?」
  「先吃了再洗吧。」何生透著月光,望了眼媳婦,又道:「你先把我的衣服找出來,待會我自己打水去洗漱房。」
  張惜花在院子裡支了一張小木桌子,擺好了丈夫的碗筷,這才進屬於夫妻倆的房間去給他找衣服。

  ☆、第3

  何家也是土坯房,主格局是四房一廳,公婆、小姑,加上張惜花兩口子每人一間房,因何元慧算出嫁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家裡就沒給她留房了,而剩下那間婆婆留著給何聰,何曾氏至今除了放點雜物進去,裡面的擺設、床鋪都尚未撤下,似乎何聰總會有回來的一天。
  圍著主屋,又建了一排小房子,用作灶房、洗漱間、牲口房、雞捨、茅房。周圍全部用土坯圍成了一個小院子,這樣就能跟鄰居隔離開,不用互相打擾。
  下西村很多人家房子都會圍成小院,這倒不是特例。
  張惜花他們房間裡糊了沙窗,現下藉著月光,不用點燈,也能模糊中找到衣物。丈夫往常穿的衣裳不過那幾件,稍微整理了下,她就找出來了。
  何生吃飯很快,等張惜花放好衣服,他已經靠著椅背打瞌睡了。她看著那張好看的臉,滿滿都是睏倦,心裡突然很心疼。
  十幾畝田地,家裡只得公公、丈夫兩個人做,實在是很說不上來的辛苦。
  張惜花自己也只能做些輕省的活計,一些賣力氣的活她完全插不上手,她無聲的歎了一口氣。
  月亮彎彎的掛在天空,星星琳琅繁多,耳邊偶爾聽聞幾聲蛙叫,何生的睡顏看起來很寧靜,柔和了白日裡些許的鋒利,張惜花瞅著自己丈夫,實在不忍心打擾他安睡。
  心裡掙扎了一下,還是伸手輕輕推推他,「何郎,你醒醒罷?」
  見何生似乎未聽到,張惜花加了些力度,喊道:「何郎,你快醒醒,先洗漱了再睡吧?」
  耳邊軟軟的暱語,終把夢中的男子喚醒,何生睜開眼睛,一時有點恍惚,過得片刻才明白定是自己不小心睡著了。
  「衣服拿過來了嗎?」
  張惜花道:「早已經備好了,洗漱房的水重新換成了熱水。你今晚要洗頭髮嗎?」
  何生道:「那你回房歇著,我自己去洗,頭上黏糊糊的,我要擦乾頭髮再回房,你不用等我了。」
  丈夫的音調沒有什麼起伏,言語間對她很是體貼客氣,然而張惜花心裡一點也不歡喜,儘管丈夫對妻子非常尊敬,好像無形中有什麼隔閡阻隔了兩人心靈的相連。
  這與她想像中的親密無間的夫妻關係,完全不一樣,心裡禁不住有些落空。
  張惜花應道:「那我回房了。」
  何生沒有磨磨蹭蹭,去了洗漱間卸下衣服利爽的給自己擦澡、洗頭髮,待洗完了,拿起張惜花擺放在圓桌上的衣服,衣裳鞋都被整齊的歸納在一旁,她還貼心的放了一條乾燥的帕子,應該是給他擦頭髮用。
  這樣整潔有序,反倒令何生一時不適應,那時爹娘說要向陽西村張家的大女兒提親,何生並無多大感慨,這時對他來說,娶哪家的女兒都相差無幾。
  夏季天熱,在院子裡又坐了一會兒,待頭髮完全乾燥了,何生才輕手輕腳的走回房間。屋子裡寂靜無聲,床上隱約有個人兒,他脫下鞋子,以盡量不影響她的動作,小心上了榻間。
  沒想,張惜花突然翻了個身。
  兩隻鴛鴦枕頭並排靠在一起,張惜花睡在外側那邊,因不願吵醒對方,何生只能選擇睡在裡側,此時對方一個動作,倒是知曉把對方吵醒了,或者媳婦根本沒有睡著。
  何生問:「還沒睡呢?」
  張惜花扯過被單,掩蓋住臉色的異樣,答道:「睡不著……何郎你身子疲乏嗎?我幫你揉揉肩可好?」
  何生不及防媳婦說這個,倒有些不好意思,低聲道:「也好,捏一會你困了就睡吧。」
  張惜花立刻起身坐起來,猶豫了片刻,還是選擇屈膝半跪在丈夫身側,小時候時常見到娘親給爹爹揉肩推拿,手法上不陌生,只是第一次試著做,又是尚不熟悉的丈夫,心裡免不了有些慌張。
  何生也從未跟女子那般親近,媳婦的一雙手在背上胡亂抓了幾處,力道像貓兒撓似的,他沒覺得到舒適,反而感覺有點發麻。
  本是想讓她停止,想想還是算了,於是乾脆閉上眼睛培養睡眠。
  丈夫的肩膀寬闊,摸起來硬得咯人,由於隔著裡衣,張惜花總覺得使不到力氣上,只能勸道:「你褪了衣裳吧?」
  何生睜開眼,黑夜中瞧不清她的神色,不過還是依言脫下了裡衣,整個人重新趴在床榻間。
  張惜花細緻的觀察丈夫的反應,試了幾次推敲出什麼力度能讓他適應,這才掌握了分寸,一下一下推肩揉背。
  何生白日裡擔了這麼多水,肩膀疼痛是必然的,張惜花跟著自己娘親學過幾次,也不知對推拿是與生俱來聰慧,還是怎的,何生漸漸從開始的不適,慢慢變得放鬆起來,這樣揉了大概兩刻鐘,身體積累的疲憊去了大半。
  何生對媳婦道:「其他地方也都順便按一下。」
  「嗯,待會兒就揉。」張惜花聽話的回答,丈夫開始很是僵硬,費了她不少力氣才令他鬆懈,因受了鼓舞,她便更用心了。
  也是找到了一種方法給丈夫鬆鬆筋骨,不然每天看著他那樣累,卻無能為力,內心實在不好受,張惜花考慮每晚睡前是否都應該進行一次?
  期間避不及兩人會有其他肢體接觸,好似被蜜蜂蟄了一下,她很迅速的移開。
  何生在媳婦猝不及防時,胳膊肘一拐彎,就把自己媳婦摟緊,半響都沒有出聲。
  張惜花自己也驚嚇的不敢出聲,一動不動的安靜的待著,這個時刻,她才深切的認識到她的丈夫很重。
  他整個人埋在她的脖子處,呼吸間吐出的氣吹拂在張惜花的耳畔,她立時起一層雞皮疙瘩,於是更加不敢亂動了。
  大概感覺到她的緊張,何生輕聲問:「困了嗎?」
  張惜花感覺到他的繃緊,成親那晚她已經明白事理,再也不是啥都不懂的小姑娘。
  何生道:「那睡覺吧。」
  張惜花聽罷,突然不知道從哪裡鼓起來的勇氣,反手抱住了丈夫的腰,無聲的把頭埋在他寬厚的胸膛處。
  「何郎……何郎……」她低低的喊道。
  何生凝望她片刻,漆黑中只能看到張惜花與夜色糅合在一起的黑髮,受寧靜的氛圍影響,何生也覺得此刻心很安寧,他輕聲道:「睡吧。」
  月亮懸掛在天空,張惜花已經沉沉睡去。何生倒是起身去了一趟茅房,回到房間,他輕柔的將媳婦抱到裡側,自己在一旁躺下來,輾轉反側幾回,最後還是遵從心裡的想法伸出雙手從張惜花背後抱著她入睡。
  家裡的雞鳴準時響起,何生睜開眼睛,透過紗窗,原本漆黑的天色有一些曙光出現,他起身批好衣裳,打了井水洗臉漱口後,這才從農具中找了鋤頭出來,乘著夜色就出去做活了。
  公爹婆婆向來早起,小姑倒是能一直睡至吃朝食那刻。張惜花未出嫁前,作為家裡的大姐,一直習慣了早起給全家做飯,嫁來何家,自然也延續了這種習慣。
  許是昨晚睡得晚,張惜花居然沒有聽到公雞打鳴的聲音,婆婆何曾氏起來去菜地澆了菜,天光大亮時回到家,發現家裡灶火是涼的,屋子裡亦靜悄悄的,這媳婦從不賴床,今兒算是特例了。
  都是從媳婦身走過來的人,哪裡能不明白。何曾氏敲門叫醒張惜花,倒沒有多說其他的話,又去做其他事了。
  可是婆婆這樣什麼也不說,反而令張惜花更加窘迫。
  張惜花整個人蒙在被子裡,懊惱了一會,才鼓足勇氣穿衣,她是屬於那種天生膚色白皙的那類人,不小心掐一把都能留個印子在身上,瞄到自己身上的痕跡,臉色唰的緋紅。
  她移動腿,紅著臉出了房間,心虛似的瞄了四周,見婆婆不知道又去了哪兒,小姑還未起床,那股子隱憂才放下來。
  水井旁擺放著幾棵芥菜,張惜花快手快腳的把芥菜葉子撕下來,用刀子削掉根莖的皮,這芥菜根炒肉片是很美味,拿來煲粥也不錯。芥菜在夏季可以降火、提神醒腦、甚至還能解毒消腫。
  芥菜做酸菜、醃菜都可以儲存很長時間,腦子裡面不斷冒出這類信息,張惜花突然愣住了。

  ☆、第4章

  她是如何知道這些的?
  她很確信張家、何家、乃至整個大良鎮都沒有一種用芥菜做出來的酸菜,不過醃菜倒是有,若是芥菜種得多,豬吃不完,就會用鹽醃製成醃菜,不過鹽巴也不便宜,農家人並不是無止境的醃製鹹菜。
  張惜花晃神了一瞬間,既然想不通的問題,她並不願將時間花在這無謂的事兒上。
  過得半個時辰,公爹和丈夫該家來吃朝食了。抬頭望了下已經開始發熱的太陽,張惜花馬不停蹄的準備著今天的朝食。
  米粥是在處理芥菜時,已經架上鍋悶煮的,此刻水滾開,因加了稻米,沸騰的水撲騰著從鍋蓋上留下來,張惜花趕緊揭開蓋子,拿了木勺子攪拌了一會。今日的粥放的是小米、粳米、紅薯等五穀雜糧。
  抽掉一些柴火,讓小火慢慢燜。
  芥菜葉洗淨切成了小段小段的,等粥差不多煮好時,再下到粥鍋裡面,至於芥菜根,張惜花打算做成涼拌芥菜。
  把去皮的根莖片成片,然後再切成絲,裝在盆子裡面待用,又切了蔥花、辣椒圈、大蒜頭剁碎。
  這年頭家家戶戶都會釀造醬油,醬油倒是不用節約著用,她把輔料裝在碗裡,倒入醬油,又加了幾滴食油調製成醬汁。
  這一切做好時,粥也差不多好了,放了芥菜葉進去,就把粥鍋提到一旁悶著。
  燒開水,拿著大的竹編漏勺飛快的將芥菜絲用開水焯一遍,再用涼水過一遍,瀝干水的芥菜絲直接拌入調好的醬汁,一道色香味俱全的涼拌芥菜就做成了。
  用心給家人做食物,一直都是件愉快的事。
  小姑何元元醒來時,剛好張惜花煮好朝食,她直接問:「嫂子,能不能借你上次那支膏藥給我用?」
  張惜花問:「怎麼了?」
  何元元道:「晚上蚊子太多,你看我手臂上、臉上全是紅點、娘親也真是的,明明交代了讓她幫我熏蚊子的,她還是忘記!」
  說完,何元元捲起衣袖,把蚊子咬過的地方指給嫂子看,她已經是個大姑娘,也到了能議親的年紀,姑娘家愛美是天性,被蚊子咬成這樣,何元元不高興才是正理。
  「待會兒我就拿給你。」張惜花道。小姑是被嬌寵著長大的姑娘,養得有些小懶惰、不過性情率直,說話總是直言不諱,聽習慣了也還好。不是原則性的問題,她倒是不會介意縱容著小姑子。
  「嫂子!你真好。」何元元高興道。
  「爹娘快回來了,咱們先準備好碗筷吧。」張惜花搖了搖頭道。
  何元元想了下,那管藥膏是嫂子從娘家帶來的,她一直知道治療蚊蟲叮咬很有效,關鍵是氣味聞著不錯,想來不便宜,於是就道:「這些讓我來做吧。嫂子你忙了一上午就歇一會。」
  不容分說的搶過張惜花手中的碗筷,蹬蹬瞪跑向堂屋……
  何生今天又是最後一個家來的,公爹婆婆小姑都圍著飯桌準備開始吃了,張惜花原以為他不回來,已經給他留了飯打算送過去,只見他扛著鋤頭,手裡提著用蘆葦枝串起來的三條鯽魚。
  見了張惜花,把手裡魚遞過去。道:「打井水先養起來罷。」
  鯽魚活蹦亂跳,瞧著十分生猛。她依言接過去。
  倒是何元元興奮的問:「大哥,你在哪兒抓的魚?現在魚可不多呢。」
  何生道:「在下坑的河溝裡。水淺了鯽魚自己露出水面來,我剛好經過那兒看到了。」
  何大栓好抽旱煙,吐一口氣,道:「今年觀景要不好!下坑那個河溝好幾年沒乾涸過了,阿生吃完飯,咱爺倆要加緊擔水澆地。」
  何生點頭稱是,這時張惜花放好魚,打了一盆水來給何生洗手,聽到公爹他們的對話,心裡也跟著沉重起來。
  何曾氏問道:「豬食餵了嗎?」
  張惜花點頭道:「喂過了。」
  何曾氏道:「你也別忙活了,坐下來吃吧。」
  一家子五口人這頓飯吃的很是開胃,張氏的手藝巧,心思細膩,同樣的食材、調料,她做出來的東西味道總比別人好吃。這也是何曾氏這麼快就將家裡的一日三餐交給張氏的原因。
  冷眼瞧著張氏這些日子的行為,何曾氏對這個媳婦滿意的點頭。
  就是容貌上普通些,與香琴的如花似玉更不能比,當初就是瞧上了張家女兒性情好,跟生兒這樣的木頭樁子比較般配。
  感情是處出來的,往後張氏生了孩子,時間長了又有什麼放不下,何曾氏現在的想法就是這樣。
  吃了朝食,張惜花做完家務,又去菜園子裡剝了些青菜葉回來,全部剁碎,等午間時熬煮了餵豬。糧食尚未能收穫,存糧一點點減少,此時正是青黃不接,何家每天只能吃早晚兩餐,但是家裡養的兩隻大肥豬卻一定要喂三餐,而且得喂熱食。
  見事情都妥帖了,張惜花這才把丈夫和自己昨天換下來的髒衣服,裝在木盆裡面,抱著打算去河邊洗衣服。
  正要出門時,何元元踏出房門,手裡也抱著一堆衣服,撅著嘴撒歡道:「嫂子,你幫幫我一起洗了吧。外面太陽烈的很,人家真的不想這會子出門。」
  好容易有嫂子分攤家務,而且這嫂子說啥應啥,也不怪何元元自己這樣做了。
  果然,張惜花聽了,道:「那你放進來吧。」
  何元元高興道:「嫂子對我最好了,我哥能娶到你真是我們何家的福氣。」
  見著小姑子蹦蹦跳跳的回了房間,張惜花搖了搖頭,福氣不福氣這些她都不在意,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她已嫁了何生,這一生都跟定了他,自然要想他所想,樂他所樂,他在意的家人,她也在意,他憎恨的人,她也會一視同仁。
  想著丈夫,張惜花偷偷紅了臉,慌慌張張的抱著木盆走出門。
  魚水河在村子的東面,離著何家不遠,腳程也就是幾分鐘,這樣子趕路,不注意又刮到了下身,昨晚的孟浪依然留下了疼痛,張惜花想這樣子下去不是事,她得找點什麼敷一下才行。
  「惜花姐……」
  張惜花抬起頭,原來是村子裡江大山三兄弟買來的那位小媳婦雁娘,她聲音細若如蚊,整個人瘦小得還不如她娘家十歲妹妹張荷花的身高。尖尖的下巴襯托在那張巴掌大的小臉上,眼大而無神。
  這樣的長相,原是該討巧喜人的,只是那身形看起來太單薄了,沒什麼福相。聽說雁娘當日本該被賣進窖子裡。運氣好被江大山挑中了。
  村裡人都說,到底是歹命還是運氣好,這都不一定呢。你想啊,進了窖子好歹能吃香喝辣,而給了江家,肚子都有可能填不飽。
  這是個笑貧不笑娼的時代。
  「雁娘也去洗衣服呢,正好有個伴,那一起走吧。」張惜花不由笑著回道。
  「好。」雁娘小聲道,整個人顯得很是低眉順眼的,她其實比惜花姐早一個多月來下西村,由於生性怯弱,在這裡找不到一個能說話的人,自從上次在河邊洗衣服,不小心掉進河裡,結果那些村婦一個個都袖手旁觀,由著她灌了很多水,最後是這位何生媳婦把她拉了起來。
  雁娘很感激她,無形中也對她充滿了親近之意。
  通往河邊的路是村裡的主幹道之一,很寬敞,張惜花原本想跟雁娘並排著走,只是無論她怎麼特意落下步子等對方,雁娘就會跟著落後幾步。
  連走個路也戰戰兢兢的,唉……張惜花心裡忍不住歎氣,倒也不在緩慢步子這事了,她愛跟在後面就跟在後面吧。
  洗衣服的河邊被村裡修築了階梯,用的都是平整的大石塊。往日只需在第二階梯的石塊邊洗衣服,如今卻要下到第六塊石板那兒。可見這天,是有多乾旱了。
  現下沒有其他人,張惜花和雁娘兩人各據一方,互不干擾的洗起衣服來。就是閒聊,她跟雁娘也說不上兩句話。
  雁娘那張嘴,真是要打一棒子能才憋出一兩個字,比之自己丈夫還惜字如金,今兒到不知什麼原因卻是主動開口叫人了。
  拿著棒子使勁捶打衣服,丈夫換下來的衣服都很髒,只能用力捶,她正敲打著呢,眼前卻出現了兩瓣皂莢。
  雁娘無聲的遞過去,眼睛裡都是光亮,似乎期待她能接過去。
  張惜花笑著接了,便道:「這兩日我倒是沒空去找皂莢子,那就多謝你了。」
  這幾日,村子裡面那幾顆皂莢村上結的皂莢都被人給摘空了,那些人一次用不了那麼多,就儲存起來,這年頭,日子不好過,真是什麼東西都有人想囤積。
  搗碎了皂莢,在混合在衣服裡面,這樣污漬很快就出來了。她的衣服不多,除了小姑子偶爾讓幫忙洗,公婆的衣裳是不用她經手的。故而沒多久,她就洗乾淨了。
  「你慢慢洗,我先回去了。」張惜花端著盆子站起身。
  雁娘匆忙之間也跟著站起來,還沒等張惜花走過去,她突然摔了下去。把張惜花唬了一跳,趕緊放下木盆,蹲下來察看她有沒有傷著。

  ☆、第5章

  好在雁娘是摔在堆積的衣服上,頭沒有磕著,倒是手臂被擦了一條痕跡。她額頭冒著細汗,臉上沒有一點血色,蒼白得嚇人。
  上次掉入水裡面也是這般,估計是蹲久了,血液不流通,加上一直營養不良,有些低血糖,為了確定,張惜花執起對方的手,仔細給把脈,最後排除了中暑的可能。
  張惜花突然為自己的篤定而愣神,最近越來越奇怪了。她明明是不懂這些的,為何心裡就是認定呢?
  未出嫁前,為了家裡的生計,她是有死皮賴臉硬磨著讓村裡的趙郎中教導了些辨認草藥信息,好讓她進山裡挖了賣給藥鋪換錢。
  偶爾趙郎中心情好,也會教她一些簡單的藥理,可是像把脈之類高深的手段,張惜花是一點邊兒也沒沾上的。
  無形中,令她產生了一點恐懼,特別害怕自己身上這些變化,會給自己以及家人帶來不好的事。
  可這時,卻由不得她多想,雁娘還倒在地上,張惜花連忙把人給攙扶起來。
  雁娘悠悠睜開眼睛,剛才腦子裡面暈眩,眼前一黑,就什麼也看不見了,她特別恐慌,其實她恢復神智有一會兒了,可是全身無力,支撐不了身子。
  張惜花問:「現在感覺怎麼樣了?」
  「我……感覺冷,特別想吐……」雁娘斷斷續續,好容易才表述清楚。
  看她這狀況,估計不能自己走回去了,無奈,張惜花乾脆道:「你衣服待會兒讓你漢子過來洗,我先扶你回去躺著。」
  恰好,村裡的翠花嬸趕來河邊,張惜花忙道:「嬸子,麻煩您給看一下衣服,雁娘子身子有些不好,我扶她回去一趟。」
  翠花嬸五十來歲,樣子眉目慈善,平日待人也很和氣,這點子忙到不在話下,於是擺手道:「快去快回吧。」
  雁娘走一步歇一腳,最後面張惜花乾脆背起她,反正她這禁不住風一吹就倒的身子,也沒幾斤重。家裡的弟妹都是她一手帶著,又常常做重活,別看張惜花身板子清瘦,其實力氣還是有一把的。
  江家的房屋建在村子西南邊,背靠著村子的後山,房子是土坯建的,原來屋頂是貼的瓦片,後來江家父母去世,沒錢下葬,就揭了瓦片賣給人家換了錢。現下屋頂用茅草蓋著,因為三兄弟手腳勤快,經常縫補屋頂,這會兒還能見到屋頂的新草呢。
  開門的是江家老二江鐵山,江鐵山算是江家兄弟中唯一長得比較周正的人,個子比何生要矮半個頭,身材很是粗壯,圓臉厚唇,他從張惜花手裡接過人時,那張剛毅的臉上神情不太好,嘴裡還是謝道:「真是多謝弟媳婦了。」
  何生年紀比江鐵山小,又是同輩,這麼稱呼也沒錯。
  張惜花理解他此時的心情,媳婦暈倒幾次,怕是覺得不好,心中難免慌張,連忙說道:「雁娘身子沒啥大礙,你家中有紅糖不?燒一壺熱水泡開了餵她喝了,多休息一陣子就沒啥大礙。」
  聽說沒大礙,張鐵山繃緊的肌肉這才鬆下,忙答道:「紅糖沒的,倒是剩下一點飴糖?」
  張惜花道:「飴糖也可。這段時日你們讓她多歇息,粗重的活先停下罷,另外飲食上要注意少食多餐,千萬可別吃一餐停一餐,她這身子本來就弱,禁不住餓的。」
  江鐵山聽了,一張臉羞紅。只有連連點頭道:「我們會注意的……」
  最後張惜花不大放心,又添了幾貼調養的方子給張鐵山,讓他記著抓些草藥煎服了給雁娘喝。在多攝食些紅棗、菠菜、燕麥粥等補血高纖維類的食物。
  江鐵山把雁娘放在床上,急忙忙的去燒火,張惜花看他緊張的舉動,心底的擔憂才被打消。窮苦點怕什麼呢,有男人疼著就好。
  交代了讓江家派個人去河邊拿衣服,她這才回去。
  回到河邊,翠花嬸的衣服還沒洗完,而自己洗好的那盆衣裳卻不見了,不待張惜花問,翠花嬸就道:「剛你家漢子經過,順帶把你家木盆帶家去了。」
  「有勞嬸子了。」
  「哎……你等等……」見何生媳婦要走,翠花嬸忙把人叫住,等張惜花停下來,這才接著問:「你是叫春花還是杏花啥的?看我,倒一時忘記了。」
  這不怪人家,畢竟她嫁過來才十來天,張惜花笑著回道:「嬸子,你喊我惜花就行了。」
  「哦……原來是惜花啊……」翠花嬸先是拉長了聲音,然後才低聲問:「這江家兄弟們請了郎中家去沒?他那媳婦身子怕是不好了吧?」
  翠花嬸是個急性子,也不等人回答,就自言自語道:「大山他們那五兩銀子白花了。這病嬌嬌的看著就不好生養,這下能不能活成都未可知。唉……」
  張惜花哭笑不得,這人根本就沒怎樣呢,村子裡這流言就傳的漫天飛了。左右就這麼一百來口人,誰家芝麻點大的屁事,村裡人都要傳一傳。
  似乎那一點子樂趣就來自瞧別人的熱鬧。
  不過張惜花還是幫那可憐的姑娘正名,道:「嬸子,那雁娘身子沒啥大礙,養一養就沒事了。」
  「唉……這養一養,還不知道花多少錢呢。」這村裡哪個有多餘錢專門養身子,又不是什麼千金大小姐,無論如何,翠花嬸都覺得江家兄弟這五兩銀子花的不值得。
  每個人思想觀念不一樣,張惜花左右不了。倒不好一直跟人掐著這問題,告了聲退,就往家去。
  院子裡衣服已經攤開曬在竹竿上,丈夫也不知道突然回來幹啥,這會兒也沒見人影,房間裡倒是留了一件他脫下的衣袍。
  只這麼一件,張惜花就在水井裡打了水,幾回合就搓乾淨了,一塊晾曬著。
  中午不用煮食,她特意在灶台裡埋了幾顆紅薯,專門留著給公爹和丈夫補充能量,家裡幾個女人不用干力氣活,還禁得住餓。
  這會兒就想找些力所能及的事兒做。
  何曾氏敲了敲門,「在房裡?」
  「哎……」張惜花應聲,有些奇怪婆婆怎的突然敲門,等開了房門,見何曾氏手上拽著一雙破掉的草鞋,那尺碼,應是何生的。
  何曾氏道:「你漢子的草鞋破了,你給重新編一雙罷,我這會兒沒時間編。」
  張惜花驀地慚愧得紅了臉,枉她一直關注著丈夫,卻沒發現他鞋子壞了。這會兒婆婆提醒,心裡就很不好意思,吶吶道:「是,娘你放著吧,我會編好的,爹娘需不需要編一雙?」
  何曾氏道:「你要空閒,多做幾雙也可。」
  「是。」張惜花出嫁前就得了家裡人的鞋子尺碼,這會兒也不用特意詢問。編草鞋的稻草家裡存了有,需要去茅草房取了用就是。
  何生中午鞋子破了,不得不提前回來換一雙,他自己也會編鞋子,只沒時間,就交代了娘親幫忙做。張惜花猜測了一下大致情形是這樣,只是對於丈夫不交待自己做,還是有些失望。
  盛夏人們多穿草鞋,而公爹和丈夫現在每日擔水澆田,特別容易耗費草鞋。張惜花從小幫襯家裡幹活,編鞋子的手藝也很好。
  打理出稻草,就開始了手上工作,她的手穩,編出來的鞋子結實耐穿,這還是她第一次給家裡人編鞋子
  等到了正午時分,何生的鞋子就編好了,張惜花放下手頭的活計,去了廚房煮豬食。豬食早就剁好,這會兒只要燒火架上鍋就行了。
  她弄完這些,還想給公爹丈夫送烤紅薯,剛扒了下灶台的灰,今早埋的紅薯都沒人動,想來他現在也是餓著肚子。
  裝了涼開水,再裝好烤紅薯,張惜花提著籃子出門,公爹今兒在玉米地上勞作,走過一座小山頭就到了。
  往日一片綠浪翻滾的場景不見,反而到處是枯黃一片片,很多人家的玉米桿乾涸的枯萎了,村裡人日日擔水澆田澆地,總是澆不及太陽曬乾水的速度。
  這日子難啊!今年又不知道會餓死多少窮困的人。
  張惜花其實不大愛吃紅薯,若是有干飯吃、或者粳米稀粥、小米粥之類的喝,還有玉米面窩頭、高粱饅頭這類吃了能飽肚子的都行。想到吃,她還是有些餓了,早上她喝的那碗芥菜粥,這會兒早消耗了。
  雖餓肚子卻是不能抱怨,何家裡一日還能吃兩餐食,在下西村來說,都是很不錯了,好多人家已經開始節衣縮食每日只得一頓,還是那種參了很多水的稀粥。
  玉米桿上有些還未長成但是枯死了的玉米棒,這會兒好多人在自家地上摘,這東西雖然癟得不飽腹,不過咀嚼起來還是有一股甜味,也算一道吃食。
  何大栓正要挑了擔子去溪水邊,見了自家兒媳,便問:「你怎的來了?」
  張惜花道:「在灶裡埋了幾顆紅薯,見你和阿生都未帶來,公爹,你先歇息一會,吃完了再忙吧。」
  何大栓肚子確實餓了,也不拒絕,把木桶扔在一邊,直接蹲在玉米桿子下,張惜花適時的遞過水袋子,何大栓一連灌了幾口,就剝開紅薯吃起來。
  何大栓道:「你趕緊給阿生送去罷。我這裡不用你幫什麼忙。」

  ☆、第6章

  何大栓三下五除二幾口就解決掉食物,又喝了一口水,忙站起來挑起自己的木桶繼續擔水。他身子骨還算碩壯,只是整個人曬得像塊黑炭似的,原也是高個子的男人,只這些年被生活的擔子壓彎了腰駝背了……
  張惜花也心急,看著種了幾個多月的玉米很快要顆粒無收,怎能不急的肝火旺?所以她特別理解公爹一刻也不想耽誤的心情。
  她本不信神鬼之說,這下子雙手合攏,由衷的祈禱希望老天爺能下一場及時雨。
  何家的玉米地因為父子倆勤快,受災的面積不大,不過也有一些結了果的嫩棒子眼看快枯死,張惜花仔細的找了出來摘回去。
  何生赤腳走在田埂上,他低頭沉默的幹活,鄰田的一人突然道:「何生,你家小娘子來了。新婚燕爾果真是蜜裡調油呢!」
  他不想搭理這話,這話也不好接。因讀了幾年書,接受過孔孟之道的影響,何生跟村子裡這些地道的粗糙漢子始終不一樣。
  讓何生肆無忌憚的開口與人討論葷段子,他是怎麼也不可能接受。而這些田間勞作的男人,沒事就愛瞎掰扯這些。比如哪家的媳婦子屁股大好生養,哪家的女人波波大摸起來一定很舒爽,哪家小姑娘的柳腰細,還有那陳寡婦不正經,夜晚摸進去都不拒絕人,只帶足了粗糧餅子準能成事。
  凡舉種種,不一而足,無形中令何生覺得自己與他們有代溝。
  見何生不答話,那男人呵呵一笑,然後賊兮兮的問:「何生,咱哥倆說幾句私己話,你家那小娘子滋味怎麼樣?我看就那雙白嫩得彷彿掐出水的腳丫子,哥們都覺得飽眼福。」
  何生哪裡是能與別人探討自己媳婦的人?聽了此話,當即就很不悅。
  那人見張惜花走近,連忙住了嘴,只是用眼睛在她身上轉了一圈,最後掉轉頭溜了一遍何生,也不知道想了什麼猥瑣事,咧開嘴嘿嘿的笑。
  張惜花自然沒聽清楚那男人的話,以為何生在與別人閒聊,但男人打量的眼光還是令她感覺不舒服,所以待她走近了,只向對方點了個頭,然後才跟丈夫說:「你餓了吧?我帶了烤紅薯來,先停下填填肚子吧。」
  何生沒說話,瞄了一眼張惜花的腳下,她穿著草鞋,一雙玉足免不了露出點皮膚來,村子裡男人女人都這般打扮,並無什麼異常的,以前他不覺得,可這會兒,莫名的感覺就是不那麼順眼。
  一言不發的接住食物,何生撕掉皮就吃起來。
  氣氛有些低沉,張惜花想不明白哪兒惹丈夫不高興,面對何生,她嘴皮子總是容易打結,心裡千般語言要說,話到舌頭了就能給吞回去。
  何生把籃子遞回給張惜花,見她臉上佈滿汗珠,本來就不出彩的臉蛋,因為那雙溫和寧靜的眼睛而給了人另一種悸動。
  媳婦臉上的汗珠愈滾愈大,彙集在一起,落到了脖子處,雖然只看了這麼一眼,何生喉結驀地滾動,他為自己這奇怪的舉止而驚心。
  為了掩飾尷尬,掏出水袋子喝了口水,這才冷淡道:「你回去吧。」
  張惜花應道:「好。」
  見著張惜花的身影離得遠了,臨近田地的那男人大聲調笑道:「喲!你小子福分不淺吶,家裡娘子嬌滴滴的,那小蠻腰不盈一握,夜裡一定爽死了吧!哈哈哈……依著哥說,你這媳婦跟香琴比起來,也算不得差啊。」
  何生突然掉轉頭狠狠的瞪了對方一眼,弄得那男人一頭霧水,不過他想了下,自以為想明白了,又嘿嘿道:「香琴沒嫁前,村裡哪個未婚小子沒有過念頭,多少人妒忌著你呢,可好,最後人家攀上縣城裡官老爺了。那丫頭命好丫!」
  話不投機半句多,既無話可說,何生就匆匆的離了此人。
  夏天白日里長,太陽落山後,天還沒有黑,張惜花趕製出三雙草鞋子,公爹一雙、婆婆一雙、丈夫也一雙。至於小姑,她本來就不愛穿草鞋,覺得是一件失臉面的事。所以張惜花就沒備置小姑的。
  何生昨天抓回來的鯽魚,養在水盆裡,晚飯張惜花打算弄一碗鯽魚湯,常喝鯽魚湯對身子好,特別是這種天氣,多喝點準沒錯。
  三條魚,她只取了一條出來,另外兩條可以留到明後天,去鱗刮掉鰓,處理乾淨後,張惜花又把何曾氏從菜地摘回來幾個木瓜削掉皮,切成塊。
  單單只放點水熬出鯽魚湯,並不能體會出鯽魚的鮮美,而加了木瓜就不一樣了。那鮮美的味兒能讓人舌頭都想吞下去。
  這地帶多有木瓜這類抗乾旱的植物,家家戶戶都種了幾棵,還有一些野生的,不過野生的很早就會被摘光了,並不能等到果實長大。而一棵樹結的果實一串串的,年景好時,吃多了還覺得厭煩。
  張惜花將魚兩面都煎了一會,等魚皮焦黃時,倒了幾瓢水進去,放了生薑片,滴了幾滴米酒去腥,這樣旺火大致煲一刻鐘左右,這才下了木瓜去。
  這條鯽魚還不到一斤,原本加了這樣多水顯得很寡淡,木瓜下鍋後很快就把鍋填滿了。她蓋上鍋蓋,只燒了中火慢慢的燉煮。
  今兒的晚飯比較遲,何大栓和何生回來時,天已經黑了很久。何元元受不住肚子餓,已經喝了兩大碗鯽魚湯了。
  天黑沒辦法,何曾氏讓點了油燈照明。
  忙碌一天,一家五口人坐在堂屋吃飯。張惜花給每個人都先打了一碗湯水,何大栓光聞著這湯的味道,就感覺食慾大開,更何況他們本來就餓,一碗湯像喝水似的沒幾下就喝光了。
  張惜花見此,不得不出聲道:「爹,您慢點,這湯裡有魚刺,仔細卡著喉嚨。」
  何曾氏道:「媳婦說的對,該仔細著些。」
  何大栓被說了一通,也沒表示不悅,又主動給自己打了一碗湯,這木瓜燉得爛爛的,入口即化,特別合他的胃口。
  何元元即使已經喝了幾碗湯了,這會兒還沒停下嘴,喝一口忍不住道:「嫂子,你這法子燉湯太好喝了。虧得你怎麼想出來的。」
  「元元若是想學,嫂子什麼時候都教給你。」張惜花跟著笑了笑,見丈夫喝完了,從他手裡接過碗又打了一碗湯,並道:「你也仔細著些鯽魚刺。」
  何生點了點頭,沉悶的給自己夾菜吃。
  農戶大都貧困,吃的都是些粗糧,來來回回那幾樣做法,不過就是窩窩頭、粗麵餅子、紅薯粥飯等等,這年頭只求能飽肚子,可沒心思研究食物怎麼做好吃。
  窮苦人家,若是做的食物太好吃了,原本只需吃一個餅子,很容易就多吃掉幾個,這樣家裡還有什麼存糧?反正好吃不好吃都只是填飽肚子的事,大多農婦只煮熟就行。
  張惜花從小幫著父母做事,既要做農活做家務又要帶弟妹,弟妹小時候經常哭鬧不休,為了哄住他們,她沒少費心思。只要張惜花說出誰不哭鬧,就允諾做什麼來吃,弟妹就各個聽話了。
  嫁來何家,張惜花還未曾回娘家探望過,也不知二妹有沒有帶好弟妹們,他們餓肚子了嗎?爹娘身子怎麼樣?
  儘管只分別了十來天,她卻感覺過了好多年似的。婆家沒有提起,她也不好主動提出要回家看看。
  他們這兒出嫁的女兒,首次回門,若是丈夫陪著,是很撐門面的事。也不知道何生會不會陪伴她一塊回去。
  可眼下這境況,每日那麼忙亂,張惜花根本沒有私心提讓丈夫陪自己回娘家的事。
  一頓晚飯,大家都吃得開懷。等張惜花洗了碗筷,擦乾淨灶台,家裡其他人都洗完澡,在院子裡稍微坐坐,身子涼快了就回房睡覺了。
  張惜花收拾乾淨自己時,何生早就躺在了床上。習慣的確是個可怕的事兒,他以前每天都是倒頭便睡,這會兒媳婦沒有上床來,倒是反覆的睡不著。
  蚊帳打開著,雖然傍晚時已經用艾草熏過了房間,張惜花還是擔心有蚊子叮咬,又怕吵醒丈夫,她只能拿著扇子小心的扇風趕趕蚊子,儘管何生不喜關蚊帳睡覺,她還是把蚊帳給放下來了。
  蚊蟲叮咬容易傳播疾病。這是基本常識,特別是現在天氣悶熱,東西發霉,很多細菌滋生的時節,疾病更容易傳播。
  做完這一切,張惜花才在外側躺下。
  她做的這些動作,自以為沒有吵醒丈夫,殊不知何生根本就是閉著眼睛沒睡覺。等身旁的位置那人兒躺下來,何生心裡有些騷動。
  在張惜花措不及防時,他突然翻身壓倒在對方身上。
  被何生的舉動嚇了一跳,張惜花整個身體四肢僵硬。沒來由的心情起伏……
  接下來,何生沒有做出其他動作,他只是把自己的腦袋埋在媳婦的脖子處,狠狠的吸著氣。女人有一種自己也聞不到的體香,很淡的味道,他聞著很舒服。
  空氣靜謐,就這樣僵持了一段時間,他才從張惜花身上移下來。
  何生道:「睡吧。」

  ☆、第7章

  說不上什麼感覺,張惜花鬆口氣的同時,隱隱覺得很是失望。隨之而來的是強烈的落空感席捲全身,整個人像飄在漫無天際的大海,心中急切的需要找到一種能扶住的東西。
  出嫁前夕,娘親對她說,孝敬公婆,伺候丈夫都是本分,最緊要是早點生個小子出來。嫁入何家本就高攀了,若是肚皮爭氣,娘親也能放心。
  無論是世家大族,還是平民百姓,對子嗣都尤其重視。很多人家越是窮困生的孩子越多,在下西村哪家沒三五個兄弟?如何家這般的,卻是少見。
  說句大不道的話,若是走失的小叔子再找不回來了,何生就是真正獨子。為了何家的香火,張惜花要在生孩子上多加把勁兒才行。
  而小叔子走失十年整,何家兩老口並大姑、小姑,還有何生,大家心中都已經不抱期望,只是口頭上不願意承認罷了。
  張惜花思緒飄得有點遠,嫁來才十幾天,懷孕的事她倒不急,就是如今順利懷上了,都還不能診斷出來。她自己就懂一些藥理,對自己的身體情況比別人都清楚。
  家裡公雞打鳴時,張惜花立時醒過來,床的那一邊還是沒有人了。少不得懊惱一下,丈夫這幾日啥時候起床的,她真是一無所覺,她怎麼會睡得這樣死呢?
  在張家,偶爾一兩次娘親比她早,大多時,張惜花都是家裡最早醒來的人。她還為自己強烈的自制力沾沾自喜過呢。
  張惜花瞧了下床邊放的那雙新草鞋不見了,顯然是丈夫今天穿上腳了。想到那是她一根根草編製的,穿在丈夫腳上,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甜膩味兒在心口。
  暗暗對自己說,往後丈夫腳上的鞋子襪子,身上的褻褲衣袍,用的帕子,都要出自她的手中。
  張惜花想,自己一定是個感情豐富的人,不然為啥老因為一點小事就樂開懷,又會因一點不如意就深深失落?
  穿戴整齊,她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家裡的雞籠子打開,讓它們在院子裡自由的覓食。
  然後就進廚房,準備將水缸裡面的水灌滿,待會兒還要早早的熬豬食,煮一家的朝食,她的份內活計瑣碎是瑣碎,但都不是啥辛苦的活。
  這真的比在娘家輕鬆很多。
  打開水缸的木蓋子一看,咦?今天的水怎麼都是滿的?她記得昨天水已經用完了的啊?張惜花再仔細看了下地面,地上留下了水濺出來形成的小水灘。
  會是丈夫早上起來打的嗎?
  怎麼就讓他把力氣花在家事上了呢?這可是她應該做的活。他白日裡已經夠辛苦夠累的了,張惜花下定決心,明天一定要比丈夫早起床。
  清晨太陽未出來,空氣很清涼,張惜花去自家菜地摘了芥菜,又擔水澆了菜,因芥菜不容易生蟲,耐濕又耐旱,何家種了很多芥菜,整個菜園子一半都是,她上次想做酸菜,張惜花這時候就在心裡規劃。
  今日弄一點回去試試,若是成功了做好了,再把其他做成酸菜罷。
  點燃了火折子,順利的把灶火升起來,今日還是準備熬粥,蔬菜葉子混合著粟米、黃豆等五穀雜糧一起熬煮,總之,怎樣容易飽腹,就怎麼做。
  黃豆粒不容易煮爛,張惜花昨晚睡前就放在水中泡發,這時候已經泡成了飽滿的狀態,抓了一把紅薯絲、粟米,看著份量不大夠,她又添了一抓粳米進去。加了幾瓢冷水進大鐵鍋子裡。
  灶火燒得旺旺的,這些騰出了手,才開始整理芥菜,被蟲子吃過的,或者發黃的葉子,就留出來,等會剁碎了熬煮豬食。鮮嫩的待會兒放在粥裡。
  打了井水,將芥菜都洗乾淨,她特意留了一些芥菜放簸箕裡,等太陽把水分曬得萎縮後,就可以燒開水做酸菜了。
  「咚咚……」
  似乎有人在敲門?張惜花仔細聽了下,「咚咚……」的聲音連續不斷,給灶火添加了一根柴火,張惜花起身往大門口去。
  打開大門,見是一戴著藍色頭巾的婦人,年紀約莫比婆婆小個幾歲的樣子,那人眼角的皺紋很深,看起來很愁苦,臉色很是窘迫。
  張惜花笑著問道:「您找誰?」
  那婦人抬起頭望著張惜花,終於露出笑容來,道:「阿生媳婦,我是你黃大嬸子,你成親那日還來喝過喜酒,人多你記不得也是正理。你婆婆起來了沒有?」
  張惜花卻是沒有印象了,村裡的婦人大都作一個扮相,一時半刻,還真的不容易分辨出來。何家血統近的親戚算不得多,只村子裡面沾親帶故的,說起來都可以喊一聲叔伯嬸子。
  張惜花道:「婆婆還未起身,黃嬸子您進來坐罷?」
  黃大嬸子躊躇了會兒,還是走進了何家。
  「您先在屋裡坐一會兒,我去喊婆婆起來。」張惜花搬了一張椅子過來,請了對方坐。
  聽罷,黃大嬸子趕緊站起來,連連搖手道:「侄媳婦你不用忙活,我在這裡等嫂子醒來即可。」
  話雖如此,張惜花還是去了一趟公爹的房裡。何曾氏已經醒來了,正在往身上套衣裳,見了張惜花,就問:「外頭誰來了?」
  張惜花答道:「說是村頭的黃大嬸子。」
  何曾氏點點頭,道:「是她啊,行了,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張惜花依言出了房門,灶台上還煮著東西,她自去照料去了,只是沒多時,何曾氏進來吩咐道:「老大家的,你去地窖裡弄一筐紅薯來,再去我房裡量一斗粳米。」
  「是。」張惜花應了,何曾氏就留下來看著火。
  何家的地窖就挖在院子裡,離著牲口房很近的地方,窖口用石頭堆砌的很結實,打開了木蓋,梯子就放在地窖裡面,等空氣散開了,張惜花才順著梯子爬下去。
  地窖裡不光放有紅薯,還有其他糧食蔬菜,她撿好了紅薯,因為一次性帶上來太重了,她只能分開幾次帶上來。
  家家戶戶用的籮筐都是一般大小。婆婆說撿一籮筐,她是一點也不敢多的,不消說明白,張惜花就知道那黃大嬸子是來借糧食的。
  天公不作美,今年糧食鐵定要歉收了,每年這時候都是青黃不接時,黃大嬸子家估計是實在沒米下鍋了,才找到何家。
  張惜花把婆婆交代的都給辦妥了,食物都放在了堂屋,她不經意的瞄了一眼黃大嫂子,她似乎有些坐立難安,一個勁說,「辛苦阿生媳婦……」
  何曾氏也來到堂屋,道:「妹子就抬回去先吃著吧。」
  黃大嬸子道:「實在是多謝姐姐了,等糧食收了,我一定早早給您還回來。」
  誰家裡有糧還會舍下臉皮問人借呢?這事年年都有,再正常不過,何曾氏也不說其他話,只道:「只求著老天爺趕緊下一場及時雨……」
  對啊……不下雨,大家都沒有活路。
  黃大嬸子道:「裡正已經跟村裡各家的族老們商量,過幾日在龍王廟做一場祭祀祈雨,希望能祈來雨水。」
  兩人都歎了一口氣。
  待黃大嬸子走後,何曾氏對媳婦道:「那是村頭黃田牛的媳婦,你叫一聲黃嬸子,田牛嬸都行。她家裡生了五個小子,一個姑娘,姑娘嫁在杏花村劉家,她家裡五個小子至今沒一個娶上媳婦,最小那個才六歲。能生是福氣,也要夠飯吃才行。」
  這些話擔著人家面不好說出來,何曾氏等人走了,才對張惜花解釋。媳婦是要在村裡過一輩子的,早點瞭解了何家的關係網是不會有錯的。何曾氏又道:「她家裡幾個小子做活計沒有偷奸耍滑的,可土地只五畝多,每年產的糧食還不夠幾個小子吃的。唉……」
  張惜花只是沉默的聽著,一時都不明白婆婆想表達什麼,是感歎年景不好,亦或者暗示生孩子多不好?她不喜歡多子多福?
  張惜花有些惴惴不安,儘管生計艱難,她還是打算著早日生下個小子來。可若是婆家不喜她生怎麼辦?
  腦子裡面紛紛亂亂,完全理不出頭緒。
  索性她不是那般愛動腦子的人,想不通的就丟開在一邊。繼續安心的做自己該做的事來。
  加了鹽巴,滴兩滴油進粥裡面,朝食就可以放在一旁了。張惜花又打掃了雞欄、把豬圈的糞水騰出來,等丈夫他們回來就會把這些肥運到田地裡去。
  何元元醒來時,何大栓與何生父子倆都已經回到家,洗漱完直接就可以開飯了。
  何家不講究媳婦女人不上桌的規矩,家裡都是一起坐著吃,早上的粥熬得很黏稠,卻是不合小姑何元元的胃口,她皺眉道:「嫂子,明早別把糧食合在一起煮罷,怪難吃的。」
  張惜花尷尬的笑笑不知該如何回答,小姑被家裡寵著,還不知道如今是怎麼個狀況。好多田地少的人家,都陸陸續續斷糧了。現在不開始省著,以後沒得省時,又該如何?

  ☆、第8章

  何生吃完,又自己給搗了一碗粥,便道:「這樣煮我覺得挺好吃的。你若是嫌棄難吃,明兒你自己來做。」
  張惜花心情一下舒張了,沒想到丈夫會給自己解圍。
  何元元噘嘴,不滿道:「那是我嫂子不用心。她要用點心,哪裡會這樣難吃?」
  何元元沒想過自己的話會怎麼戳別人心窩子,她一向都是有話說話,對事不對人,家裡人都不愛跟她計較,導致了她如今性子有些左了。
  何曾氏啪了下桌子,喝道:「看你現在愈發不成樣子了,明兒起要准點起床,跟著你嫂子一起幹活。你愛吃哪樣,跟你嫂子學會了自己動手做。」
  被娘親說教後,何元元吐吐舌頭,低下頭不敢再歪歪唧唧發表自己的見解。
  何曾氏這話卻不是只說說,她見著小閨女懶散的模樣心底就開始發愁,何元元也是快到了說親的年紀,性子再這樣左著,嫁去別人家,哪家公婆會喜歡?
  見氣氛有些尷尬,張惜花瞇著眼笑道:「元元真要跟著我學嗎?今兒晚飯我就可以開始教你了喲,就教你最喜歡的那道菜吧?」
  何元元嗔道:「討厭,嫂子也跟著娘一起擠兌我。」
  張惜花呵呵笑著,繼續道:「小妮子你再敢嫌棄我做飯難吃,嫂子只能抓著你一起做啦。」
  何生抬頭不經意的撇了一眼媳婦,她眉梢眼角都是笑意,難得見她語氣那樣調皮,那張只算得清秀的臉龐竟也顯出了一分嬌俏來。
  似乎感覺到有人打量的眼光,張惜花望了過去,何生趕緊低下頭。
  一家人又恢復了氣氛,朝食臨近尾聲時,何元元突然想起一件事來,忙問:「娘,今兒黃家旺他娘來我們家借糧食了嗎?」
  黃家旺就是黃大嬸子的大兒子,今年已經滿了有十五歲。
  何曾氏點了點頭。
  沒想何元元立刻炸毛,她把筷子一摔,突然發怒道:「你幹嘛借給他家啊?他家都不一定能還給我們家。」
  張惜花錯愕,這小姑的反應未免太大了。
  「別說他們家吃不起飯,就是每天吃一碗倒一碗,我也不想嫁給他黃家旺,也不瞧瞧自個兒的糟蹋樣!」何元元辟里啪啦就把自己的不滿倒豆子似的倒出來。
  何曾氏不由皺眉,閨女這沒教養的樣子,卻是真該管管了,不等何曾氏說點什麼,何大栓面有微怒,說道:「你聽哪個說的?姑娘家沒羞沒臊整天嫁啊嫁的掛在嘴邊,你瞧不上人家,人家不一定瞧的上你。」
  何大栓幼時家境好,很是過了一段好日子,可後來百姓生計愈發艱難,特別是他自己成家立業後,生活早已經把何大栓磨成了地地道道的莊稼漢子,何元元出生時,何家家境已經大不如前,何大栓每日為了生計忙活,倒是沒空閒嬌寵女兒。
  現在何元元養成這個性子,還是何曾氏放任造成的。幼年時,何聰失蹤,全家焦心的找他,一時沒顧得上小閨女,等想管教時,何曾氏又覺得,該把何聰的那份疼愛,一起加諸在閨女身上。
  卻不想,造成了何元元這般好高騖遠的性子。
  何元元到底是怕自己父親的,只喃喃說了一句:「爹……」
  「好了,你爹說的對。」何曾氏說道,略停頓了一會兒,指著閨女的鼻子,罵道:「以後你少給我出村子外亂跑,嫁人的話也是你能說的?你聽誰說爹娘要把你嫁給黃家旺啦?那都是沒有的事。」
  何元元鬆口氣,卻疑惑道:「那為啥黃家旺他娘老往咱家跑?好多人都傳你要把我嫁給他呢,我可先說好了,我不嫁他!」
  張惜花心想,婆婆與黃大嬸子交好,平日串串門又有啥的,小姑就是想太多。
  這其實怪不得何元元多想,實在是那黃家旺一個大小伙子,有事沒事就愛跟在她屁股後頭,黃家旺長得五大三粗,加上穿得衣服補丁連著補丁,根本就不是何元元喜歡的菜,故而她十分之反感對方的靠近。
  還有嚼舌根的婦人說黃家旺那樣稀罕她,乾脆就給他做媳婦罷,這樣的言論聽了幾遍,何元元當然更加厭惡對方。
  何家的基因都非常不錯,成親那日見過了大姑子何元慧,生得非常好看,小姑面貌稍差了點,但是也嬌俏可人,自己丈夫亦很好看。
  在未婚的小姑娘中,何元元十分受村裡未婚男孩子喜歡。使得上勁兒的,都想讓家裡人給撮合撮合呢。
  其實黃大嬸子也是這麼個意思,只不過試探了幾次,發現何曾氏不樂意,也就歇了心思罷,何曾氏這卻不好明說出來。
  何曾氏還是希望女兒找一殷實的人家,最基本就是不愁吃穿。便對閨女道:「你放心,娘不會給你找這種人家的。你以後收收心,多跟你嫂子在家裡學著擔擔家務。」
  既然婆婆指名了要她帶,張惜花十分識趣道:「娘,您放心,只要小姑想學,我會幫著小姑的。」
  何曾氏道:「她從出生起,就沒拿過幾次菜勺子,老大媳婦你做飯還行,就在這方面讓她多用些心思吧。」
  張惜花點頭道:「是。」
  女人家的話題,男人們也插不進話,何大栓和何生兩人吃完丟了碗筷,在椅子上休息了片刻,又頂著烈日外出幹活了。
  何元元倒也老實,下午的時候,就跑來跟著張惜花做事。嫂子做什麼,她就瞅著能搭把手的就搭把手。
  兩人把攤開曬在幾個簸箕裡面的芥菜收回來。張惜花就問道:「小姑,咱家裡有小口徑的大罈子嗎?」
  何元元問:「什麼樣的罈子?」
  因為打算做存放時間久的酸菜,首先得選密封性強的罈子,於是就把自己想要的解釋給小姑子聽。
  何元元道:「我找娘問問。」
  何家倒是閒置了幾個罈子,這會兒都找了出來,反正只是先試試,張惜花就挑選了其中一個較小的,預計也能把這次曬好的芥菜裝滿。
  何元元主動接過了燒水的活,這會兒水燒開了,張惜花用筷子夾著一顆芥菜,然後在開水鍋子裡先把根部燙了,再燙菜葉,一顆也就用時半分多鐘,燙好後就先放在空置的大木盆裡面,再繼續,等所有的芥菜燙完,就放在木盆子裡等待晾涼……
  傍晚時分,芥菜晾涼了,就一顆一顆碼放整齊裝罈子裡面去。再把早已經調好鹽味,放涼的適量開水倒入罈子裡面,上面放一顆乾淨的大石頭把芥菜壓實了。蓋上壇蓋不讓氣體進入罈子裡,密封好了後就放在陰涼的屋子裡存著。
  做這個,而不做鹽制醃菜,本意就是為了能省鹽巴,並且酸菜跟鹹菜不同的地方是,酸菜能保持新鮮的樣子。
  而鹹菜只得用水泡開了燒來吃。
  為了讓男人們體力好,張惜花晚上繼續做木瓜鯽魚湯,都是一家人,沒必要藏私。她把這道菜的做法,完全交給了何元元。
  吃飯的時候,何元元得意的宣佈道:「這可是嫂子在旁指點,我親手做的,大家嘗嘗看,夠不夠火候?」
  何大栓先把自己碗裡的喝了一口,然後點頭道:「跟阿生媳婦做的沒差,往後可得跟著你嫂子好好學。」
  何生看了一眼自己媳婦,倒是沒有多話,悶頭吃起自己的。
  何曾氏吃著也覺得挺好,對兒媳婦與閨女的行為表示了肯定。
  晚間歇息時,張惜花趕了蚊子,再熄滅了油燈,屋子裡立時黑漆漆一片,她摸索著爬上床,丈夫睡得很熟,呼吸間還打起了小小的呼嚕。
  天熱,現在床上只鋪了一張竹蓆,何生是完全不用蓋被子睡覺,張惜花還是喜歡在肚子上搭著薄被。不然熬一晚上,肚子就該著涼了。
  眼看著一場饑荒即將來臨,又該有多少人食不果腹,會餓死多少人?似乎自從她記事起,年年都有人餓死,他們張家日子亦十分艱苦,父母整天愁,她也愁得慌,為了讓弟妹們吃飽肚子,她小小年紀就開始田間、地裡、山上倒處尋摸能入口的東西。
  娘家陽西村每年都有剛生下來的孩子活不過一年就夭折,而他們張家兄妹四個,卻全活了下來,也跟這些年她盡心盡力帶著弟妹有很大的關係。
  為了養活他們,爹娘白日裡像騾子似的忙碌,張惜花自從懂事起,就開始幫著父母分攤家務,不學著又能怎麼辦?她是長女,爹娘出外幹活時,能擔當起責任的也唯有張惜花。
  家裡田地本來就不多,如今糧食歉收那可該怎麼辦呢?最小的弟弟張祈源才六歲。一時間,張惜花輾轉反側,卻怎樣也無法入眠。
  張惜花睜著眼睛,聽著耳畔自己男人的呼吸聲,想想她如今也是有男人,有依靠的婦人了,娘曾經對她說過,不管日子多難,將來嫁了人,丈夫才是她真正的依靠。張惜花此時突然有些理解這句話了,思緒到了此時,慢慢的,她那顆躁動不安的心才漸漸平靜下來……
  不由自主的,張惜花挪著身子往何生身邊靠攏。
  何生光著膀子,下面只著了一條褻褲,天氣熱,這樣睡覺也舒服很多,張惜花貼過去,臉龐就挨著他的肩膀處,挑了個舒適的姿勢,就閉上眼睛。
  何生向來睡眠淺,娶了張氏後,有好幾天都不大習慣身邊躺著一個不熟悉的女人,所以媳婦一靠近,他隱約就要醒來,掙扎了一下後徹底清醒來。
  因挨的近,張氏身上那若有似無的體味,就縈繞在鼻息間。何生剋制了一會兒,到底抵不過正當年紀的血氣方剛。
  大掌就伸向了那毫無所覺的人兒身上,初婚男人懂的不多,他先是輕輕解開對方胸前的肚兜,然後挑開了褻褲。整個人壓上去找準對了位置,馬上衝了進去。
  張惜花好容易才睡著,這一下就把她驚醒!沒有任何前奏,身體當然疼痛,嘴裡不由喚出一道抽氣聲,「疼……」
  軟綿綿的喊疼聲,立時嚇了何生一跳,塞在對方身體裡的傢伙差一點就罷了工。何生從未有這樣的體會,等他把硬度堅持了下來後,從身體到心裡竟然生出了一種莫名的悸動,感覺十分之暢快,暢快之後卻還夾著點寂寞的不滿足,透過稀薄的月光,他先是低頭觀察了一下她的反應,見她似乎真的不適應,於是只得放緩了力道。
  過了很久,張惜花才得了歇息時間,她昏昏欲睡中,被何生抱了個滿懷,他的手勁特別大,寬闊的胸膛硬得咯人,說真的,若是給她選擇,張惜花倒是願意挨著他睡。
  眼見對方要入夢中,何生出聲道:「這陣子都忙,你想回岳家,就跟娘說一聲,只那會我陪不了你去,待空閒了再補上吧。」
  張惜花聽清楚了丈夫說的話,家裡的境況,她又不是不明白,雖然她早就有回娘家的想法,只是不好提出來,丈夫如此貼心,她心中覺得十分滿足。
  於是,張惜花輕聲回道:「那我明兒跟娘說說……」
  聽她答的痛快,何生歎一口氣,媳婦果然是想回趟娘家的,便道:「且安心睡吧。」

  ☆、第9章

  翌日,張惜花還是比自己丈夫起得晚,醒來時,公爹正在井邊洗漱,他最後抹了一把臉,看那架勢應該是準備出門。
  「爹……」為人兒媳,總是晚起床,張惜花略微不自在,想了下,就問道:「爹你今早兒想吃些什麼呢?」
  在家裡有限的食材中,問清楚家人都愛吃的,比自己慢慢琢磨出來,要方便很多。張惜花並不是那種豁不開臉面的人。
  何大栓道:「烙幾個玉米餅來吃罷。記得加些小蔥進去。」
  比起吃稀飯,乾糧之類的飽腹的食物顯然更得何家男人的心。倒是婆婆和小姑子喜歡帶些湯水的吃食。
  張惜花既然得了公爹的建議,便決定了今早烙餅。
  家裡大部分糧食都是存在地窖,地窖放不下了,就都存在公婆的房間,何曾氏也會提前把糧食稱出來幾天的份量,讓張惜花自己作主。
  這一定程度上,給了她自由性。
  這餅子裡面不僅放了小蔥段,她又把鹹豆角、鹹白菜剁碎了夾在餅子裡面,等一張張餅子烙完,光是外形瞧著就金黃可口……
  何大栓與何生兩個人一連啃了幾個餅子才停下嘴,見丈夫吃的歡心,張惜花亦覺得十分滿足。
  早飯過後,何曾氏把張惜花叫住了,出聲問道:「老大媳婦,你是想今兒就回娘家,還是明兒再回?」
  何曾氏始終不肯改口叫張惜花名字,固執的叫老大家的,或者老大媳婦,張惜花隱約摸清了她的心思。
  似乎這樣叫,確定了順序,她的小兒子何聰就還在世界上。
  張惜花也不會去糾正自己婆婆,只沒想到丈夫那麼快就已經跟婆婆透過氣,她乖順的回道:「娘,家裡若是行,我想今兒就家去。」
  張惜花的母親,近來身子不太好,咳嗽一直沒有停過。雖然有留下方子讓按時煎藥給娘親喝,沒有親自掌著,她始終不大放心。
  何曾氏道:「行。那你今天就家去吧,在娘家多留兩天也可。待會兒喊阿生家來,一會兒兩個人一起走。」
  給親家的回禮,何曾氏是早就備好的了。只等著兒子兒媳回門時再提去。
  雖然大戶人家只興三朝、也有六、七、八、九等日子丈夫帶著妻子回娘家探望父母,不過平頭百姓就不大講究這個。
  基本是什麼時候空閒了,就什麼時候辦這事。
  張惜花忙阻止道:「娘,我自個兒家去就行了。阿生還要忙家裡的莊稼呢。」
  何曾氏抬起頭,口氣清淡,道:「不急這一刻兩刻……沒有讓女人家冷冷清清回娘家的理,你只管去喊他回來。」
  張惜花心裡一暖,婆婆雖然待她一直冷淡。這一下還是有為她著想了。於是聽話的去了田里喊丈夫回家來。
  何生正在田間,捲了袖子和褲腿埋頭幹活,張惜花到時,連喊了幾聲他都沒有聽到。卻是旁邊的一個漢子,調笑著道:「何生媳婦,你再大聲點喊,就喊郎君……郎君想死你了……他一準能聽到!」
  這葷話說的,張惜花聽得臉色窘迫,恨不得上前甩那漢子一巴掌。農戶人家雖然不似官家人這麼講究,不過當面調戲別人媳婦這樣奇葩的事也很少見。
  那漢子見張惜花羞得肌膚白裡透紅,好不迷人,一時瞇起眼睛,得瑟的吹起口哨來,還越吹越起勁……
  這麼大的動靜,何生怎麼可能不知道?只他一向冷淡慣了的人,先是瞥了一眼那人,不急不緩的走到田埂上來,拿了雜草抹乾淨腳上的泥土,這才問道:「你過來做什麼?」
  不知為啥,他語氣雖然平靜,張惜花就是覺得何生生氣了!
  張惜花手足無措,實在不知道該如何緩解這局面,躊躇了好一會兒,才低聲回答道:「娘親讓你陪我一塊回趟娘家。」
  何生又問:「什麼時候?」
  張惜花掀起眼皮偷偷的瞄了一眼丈夫,見他那雕刻般的俊臉面無表情,一時就傷感起來,他一定很不樂意罷?
  掩飾了內心的不自在,她便道:「我想今兒就回去。」
  聽完,何生沉默的把家什收拾一遍,轉頭對她道:「走罷。」
  兩人一前一後的走著,何生步子快,張惜花跟得吃力,走了一刻鐘就氣喘吁吁了,因以為丈夫生著悶氣,她也不敢開口讓他走慢點。
  何生似乎察覺後,這才緩慢了步子,不多時張惜花才跟上他的步伐。
  夫妻倆走到家,何生先去水井裡打了一盆水匆匆洗了下手腳,想了會兒,張惜花還是走過去,對丈夫道:「你洗一個澡罷?先時已經燒好熱水了,我給你提到洗漱房去?」
  在水井這兒只是想洗去腳上泥土,去岳家肯定要換乾淨衣裳,何生見她誤會了,也沒多做解釋,只點頭道:「你拿了我衣裳來就行。」
  張惜花自去房裡衣櫃中,找了幾套衣服出來,天熱,路程遠,還是選一身短打的衣裳罷,於是就挑了淺顏色的短打套裝。
  何生拿了木桶,去灶台上打了熱水,兌好冷水,一起給提到洗漱房裡去。盛夏都是喜歡用淋浴,他褪下衣服,用手提著一個木桶直接往身上澆下來,一身暑氣馬上就去了一半。
  洗漱房的門是虛掩著的,張惜花敲了下門,裡面估計沒有聽到,也沒有應聲,等了片刻,她就推門進去了。
  她一進去,倒把何生嚇了一跳,他正筆直的站立,身上的風光一覽無餘……他的胳膊蒼勁有力,露出一節節的腹肌,筆直的雙腿看起來爆發力極強,還有雙腿間那個事物此刻很是生機勃勃……
  張惜花趕緊低下頭,匆忙把丈夫的衣裳放在擺衣服的檯子上面,臉龐似乎充血一樣奔了出去,到了門檻那兒,非常貼心的順手給帶上了門。
  張惜花捂著臉,很是想唾棄一遍自己。羞個什麼勁兒,他是自己的丈夫,有什麼好羞愧的,況且,何生沒等到自己送了衣裳來,就剝光了洗澡,是不是也暗示了自己可以大方的瞧啊?
  若是何生知道了小媳婦的心聲,一定會告訴對方她想多了!
  在稻田里干了半天活,被稻穗刮得渾身麻癢,出的汗水又多,早就想洗個痛快的涼水澡了,他提完水,哪裡顧忌到那樣多,只想著趕緊洗乾淨身子而已……
  雖然有過幾次親密無間的行為,但都是大晚上進行,就著月光依稀辨認個大致,何生是個極其注重隱私行為的人,長到五歲時,洗澡就不讓娘幫忙擦身子了。這會兒,亦是覺得尷尬,特別是腿間的事物摩擦時不經意的勃起來,偏偏被媳婦瞧個正著……
  見張惜花跑了出去,自己無形中也鬆了口氣。
  張惜花一口氣跑到房間裡面,呆坐了好一會兒,才拍了拍臉蛋,讓自己清醒一些,於是拿了包袱收拾要帶的私物。
  既然婆婆讓自己多住幾天,就帶兩套換洗的衣裳,要不要給丈夫也帶一套?她走到窗前看了下天色,估摸著到家也得日落西山了,丈夫會不會大晚上趕路回家?
  猶豫了良久,還是從衣櫃裡抽了一套何生的衣服裹進包袱裡面。
  等何生用帕子搓著頭髮進房間時,該收拾的東西,張惜花已經收拾妥當了,許是洗漱房那件不尷不尬的事,兩個人互相望了一眼,紛紛別過臉低下頭去。
  最後,還是何生出聲道:「你去娘那拿準備的禮,等會兒就走吧。」
  張惜花應道:「好。」
  何曾氏的確已經備妥,都是些尋常送禮的東西,一包紅糖,兩斤花生,還有一包黃豆和麵粉混合煎煮成的餅子,另外還捆綁了一隻母雞。
  張惜花見了,趕緊道:「娘,母雞就不用帶了罷?我爹娘不在意這個的。」
  何曾氏沒回答她的話,只抬頭看了兒媳婦一眼,依舊彎身把這幾樣禮物全部收攏在竹簍子裡面,至於那隻雞,還是裝在了雞籠子裡,看來婆婆不打算聽從張惜花的建議。
  過得一會兒,何生從房裡出來了,何曾氏就對兒子道:「你倆早點出門吧,見了你岳丈岳母,好生對待人家。」
  何生道:「我省的。」
  母子倆的對話,張惜花完全插不進去,既然婆婆願意給自家做臉,她真沒什麼意見的,所以就跟著沉默的收拾東西。
  何生肩膀上背著背簍,另一隻手提著雞籠子,張惜花抱著自己的包裹,跟在丈夫後面,兩人都戴著遮陽的大斗笠,一起出了門。
  娘家陽西村與婆家下西村相距大約要走上一個半時辰,只是那條路非常不好走,先是沿著魚水河走過兩個村落,到達渡口,乘了船往山裡去,走到不能再撐船的水道處,下了河往山路裡面走。
  翻過兩座小山頭,就能到達了。
  路程其實真不算遠,就是涉及到過河,怕沒有船隻,要等上一段時間。
  所幸,夫妻倆來到時,正好有船隻等在那裡,問明白了去哪個村落,不只陽西村,還有另外幾個村落想要出行,也得搭乘船隻。於是這一段路程,就有了專門的擺渡人。

  ☆、第10章

  何生夫妻兩個成年人,一人交了兩文錢,船家又等來了兩男一女,湊合了五個人,這才擺開架勢划船。
  張惜花坐船習慣了,並不為船的顛簸而感覺不適,她望了一眼身旁的丈夫,見何生微微皺著眉頭,身上背簍已經取下來,船顛簸時,人失去平衡就容易晃動的胃不舒服,於是她無聲的挨緊丈夫的身體,一隻手攀附著他的胳膊肘。
  何生身子一僵,倒是沒有反對妻子的靠近。
  這樣如膠似漆的姿勢,同船的婦女見了,笑著打趣道:「大妹子,你倆這是去哪個村喲?看這架勢是回娘家吧?成親多少日子了?」
  對方明顯是在找自己搭訕,不理會也太失禮了,張惜花只好低聲答道:「往我娘家陽西村去。」
  那婦女笑了,道:「喲,你是陽西村的姑娘啊?是哪一家的?我堂侄女嫁了你們村裡一戶叫唐得興的漢子。」
  張惜花道:「德興哥房子與我家相隔了幾戶而已,倒是相熟。我家是張姓。」
  聽聞雙方有共同認識的人,那婦女本就愛閒聊,於是更加來了興致,「哦……你是張姓的?咱還是本家呢。」
  見張惜花一直不正面應答自己剛才打趣的話題,因自覺關係的親近,使得那婦女也不避諱,直接又問道:「你是嫁在那個村了?你漢子倒是長得標緻。」
  身體互相貼著,張惜花明顯感覺到當眾被人調侃長得標緻時,何生的胳膊肘抖動了一下,一時在心裡腦補了好多丈夫此刻的心裡活動,總之,他一定是很懊惱、糾結,於是張惜花不由笑了出來。
  那同姓張的婦女旁邊那位四十上下的男人,應該是她的丈夫,見自家媳婦調戲別人的小丈夫,於是也笑著道:「別人的小媳婦長得也標誌啊!看那小臉蛋多水嫩。」
  引得那婦女不滿道:「你這死鬼,你也道是別人家的小媳婦,還不閉上你的眼睛!小心老娘晚上收拾你!」
  船夫和另外一名男子,都是成了親的人,哪裡會意不了兩人的話語,都哈哈大笑起來,船夫一邊搖動船槳,一邊還湊趣道:「老杜頭,你這衰敗的身子晚上搞得過你婆娘嘛?」
  那婦女的漢子人稱老杜頭。常年在此搭船,故而船夫是認識的。
  「肯定搞不過,搞不好半道上就投降了。」而旁邊令一位男子也跟著渾說起來。
  張姓婦女被臊了一臉子,故意吐了一口唾液,發狠道:「你們這兩個混不吝嗇的,晚上被婆娘作死了吧,看你們那樣才是半道萎縮的東西,倒是不要臉面在人家小夫妻面前渾說!你們比得過人家小郎君嗎?」
  張惜花呆住,她原本是想要答覆剛才說嫁在哪個村落的,沒想到這幾人話題拐了這樣大的一道彎,倒是令她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而且,隱隱約約間,她似乎有點明白他們在說什麼了,頓時感覺臉一陣陣發燙……
  與張惜花的懵懂不同,許是男人天性,何生立時就明白了對方在說些什麼。何生那張常年不變的冰山臉不由也微微臊得慌……
  夫妻被翻紅浪這檔子事,民間都愛調侃為夫妻打架,既然是打架,總有一方輸,一方贏,何生不自覺的代入角色,發覺自己確實總是贏的那一方。暗自瞅了一眼媳婦,她那身體的確不堪長久的負擔……
  待察覺到自己想得遠了,何生趕緊收住心神,端正了坐姿。
  總之,夫妻倆在這條小船中,都很是尷尬,恨不得趕緊到岸上,早早離開這是非地罷。
  左盼右盼,終於達到了最後的渡口,船夫把船停靠在岸邊,等兩人上了岸,這才下來把船繩子拴在一棵大樹枝條上,打算稍微等一會兒,看看有無人要搭乘船隻出去,若是沒人,再倒回去。
  這時候,太陽已經落了山,雖然夏天白日里長,不過只半個時辰,天色也會黑暗下去,去陽西村還要走一段路。
  爬上了一座小山頭,依稀可見幾個村莊,村莊上面早就升起了大大小小炊煙。怕丈夫累了,張惜花指著一處村落道:「何郎,你看,我家就在那處,不用多少腳程就能到了。咱們歇一會行麼?」
  何生沒有反對,點點頭,就把背簍取下來,把雞籠子放在地上,在周圍山中折了幾片大樹葉,遞了兩張給張惜花,也不多說。把樹葉鋪在地上,自己坐了上去。他其實不用自己媳婦多做解釋,就知道陽西村在哪裡。畢竟迎親那日來過了。
  張惜花把屬於自己的那兩片樹葉墊在地上,同樣坐下去。
  似乎夫妻之間從來就沒有什麼話題,相對無言的坐了一刻鐘,何生問道:「歇好了沒?歇好就起來吧。」
  張惜花哪裡敢說沒好,依言站起來。
  這一趟直接走進陽西村,張家在村尾,何生記憶力好,不用張惜花帶路,也可以找到方向。
  沿途碰見了村裡人,互相間都問了好。
  張惜花的小弟弟張祈源正好跟幾位同村小孩玩耍,有人說他大姐大姐夫家來了,起初還不相信,待轉過頭,果然見到了自己大姐姐。
  張祈源馬上一蹦一跳的向著自己姐姐奔跑過來,嘴裡不停的喊道:「大姐!大姐!你可回來了!」
  跑到一半,見了何生,又緊急剎住了腳步,恭恭敬敬的喊了一聲:「大姐夫……」
  何生難得的露出一個笑容來,摸了摸張祈源的腦袋,問道:「你是祈源吧?」
  張祈源答道:「是的。我叫張祈源……村裡老秀才取的名字。」
  何生道:「是個好名字。」
  張祈源眼睛一亮,不由裂開嘴露出大大的笑容來。對這不熟悉的姐夫,也無形中多了一絲親近之情。
  陽西村裡住了一個老秀才,農戶對讀書人很是敬重,好多村民家裡添了新成員,都愛跑到老秀才家讓取個寓意好的名字。
  張家當然也不例外,張惜花這個頗具詩意的名字,也是老秀才取的。
  尚未進家門,張祈源就哇哇大叫道:「娘……二姐……哥哥……你們快出來呀!大姐夫和大姐回來了!」
  說話間,張惜花就領著丈夫進了家門,張母蔡氏正在灶間煮飯,聽聞女兒女婿家來,忙扔了菜勺子走出來,眼眶裡蓄滿了淚水,卻只道:「這樣晚家來,應是累了罷?大丫頭先帶了女婿去洗一把臉,在房間歇歇。」
  想了下,蔡氏又問:「女婿可有愛吃的飯食?我想了法子做。」
  何生道:「家常就行,岳母不用特意備置。」
  女婿第一次正式上門,哪裡有隨便煮的理,家裡雖然清貧,力所能及的還是可以稱上一兩斤肉的,不過這時候,也沒有豬肉賣了。蔡氏道:「不行,我得讓他爹去村口魚簍子家捉條魚回來。祈源你去咱菜地裡喊你爹去,順便打一壺酒家來。」
  張祈源樂呵呵道:「好咧!」
  他接過蔡氏手裡的銅板,拿了酒壺就咋呼呼的跑出去叫人了。
  張惜花的妹妹張荷花,大弟弟張祈升,兩個人都出來正式見過了何生,為了讓何生不覺得尷尬,蔡氏打發了他們該幹嘛就幹嘛去。
  蔡氏問張惜花,說:「女婿可有帶了換洗的衣裳?若是沒帶,我拿了你爹的給換上。灶火裡燒了熱水,你領著他先去洗個澡吧。」
  張惜花道:「娘,我帶了來,你不用忙那樣多。我這就打水給他洗漱。」
  何生在站一旁,便出聲道:「岳母喚我阿生就行了,就讓我自便罷……」
  「咱們一家人了,我這糟婆子不懂這些禮數,阿生你可別見怪。」說完,蔡氏笑著道:「行,那大丫頭就好生招呼阿生,我去灶房收拾一下。」
  等蔡氏蹬蹬的走了,張惜花瞄了一眼丈夫,才問道:「您不習慣吧?家裡房子小,也沒專門地兒給您歇息。」
  何生回道:「無礙。」
  張惜花沒在丈夫臉上瞧出其他情緒波動,不免鬆了一口氣,道:「你坐著等一會兒,我去打了熱水來,你好生洗洗……」
  走路走出了一身汗,確實要洗洗了。
  走進灶房,蔡氏把之前燉的紅薯粥倒出來,想重新做一點干飯,張惜花見了,阻止了娘親的作為,說道:「在家裡也是吃這些,別再弄乾飯了,他不在意這些的。娘你若覺不合適,就再烙幾個玉米餅吧。」
  家裡存糧不多了,聽了閨女的話,蔡氏就沒再拒絕。而是著手揉麵團,張荷花本來在燒火,見大姐拿了木桶來,就幫著大姐打熱水。
  蔡氏想起來一件重要的事,便對小女兒道:「荷花,今晚你就去堂叔家跟大堂姐睡,房間留給你姐夫、姐姐。」
  張家的房間不多,張惜花未出嫁前,都是兩姐妹一起擠在一間房裡面,大姐嫁人後,張荷花自然就獨自睡那間房了。聽了蔡氏的話,張荷花自己也沒啥意見,便點頭道:「娘親,我曉得了。」
  蔡氏快速在木盆裡洗了手,心裡不放心,喃喃自語道:「不行,我得先去給你姐夫姐姐把床給鋪好。」
  說罷,蔡氏就丟下手頭的事,往女兒住的那一間房去了。

  ☆、第11章

  蚊帳是才剛洗過,倒是不用再換,竹蓆和被子床鋪等都開了櫃子,把前不久才洗過乾淨的換上。這一套床上用物都是張惜花未出嫁前用的,這時候拿了來用也不失禮。
  蔡氏又把小女兒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暫時收到了雜物間裡存放。這一通下來,張惜花的爹張大福與張祈源一道回來了。
  正巧,何生洗完了澡,張惜花把丈夫換下來的衣物,拿到河邊去洗,現在洗了,明兒一早就會曬乾。夫妻倆已經打算住一晚就回家,這樣也不耽誤事。
  蔡氏在堂屋見了何生,就問道:「床我給你收拾好了。若累了,便先去睡一會,飯燒好了再叫你起來吃。」
  何生連連道暫時不累,不用這樣客氣。
  張大福洗了把臉,就跟女婿坐在堂屋裡面閒聊,他是個嘴拙的人,跟女婿也沒法天南地北的胡侃,只抓著氣候、地裡莊稼這些事一再的說。
  這樣的糟糕的氣候,糧食歉收是必定的,說到後來,兩個男人都是一陣沉默,何生把自己的思量說了一遍後道:「岳父,以我看,下半年,您就改種紅薯罷。耐旱,產量高,就別種玉米麥子這些了。」
  張大福深以為然,拍手同意道:「我亦是這般打算。阿生,你爹娘怎麼想?下西村那頭比我們這邊用水更加艱難,我看你也一起種紅薯罷。」
  何生本來就是這樣想的,也點頭道:「我會跟爹娘說一遍的,現在只能每天擔水看看能搶收多少稻子回來。」
  日日不間斷的澆水,何家稻田里的稻穗長勢尚可,張家的稻子也沒有間斷的澆水,不過張家田地少,即使豐收,每年的糧食繳稅了後,也剩不下多少。這年景,難啊……
  張惜花洗完衣服,去了灶房幫母親的忙。有小女兒張荷花幫忙看火,蔡氏做起菜來,速度快了不少,她想著堂屋男人們幹了一天活,女婿又來了,肚子一定餓極了,就打算再多貼一些粗麵餅子。
  張惜花像平時那樣接過蔡氏手中的木盆,自己和起面來。蔡氏知女兒手藝好,也沒阻止,只把自己關心的問題說出來,問道:「大丫,你老實說說女婿對你如何?」
  張惜花小聲回答道:「他對我很好。」
  作為過來人,蔡氏仔細的觀察了下大女兒的神色,並沒發現說謊的跡象,心下很是鬆口氣,便道:「他們家日子好過,你踏踏實實侍奉好公婆、女婿才是正經。」
  「娘,你不用擔心我。」張惜花道,她在何家哪裡會不好過?公婆都是明理的長輩,小姑天真活泛,丈夫雖然話語不多,兩人目前十分相敬如賓,反而是家裡令她憂心不已,想到這,就開口問道:「娘,你近來可有按方子服藥?」
  蔡氏有些心虛的垂頭,小聲道:「哪裡沒有服藥,你爹每日都催促我煎藥的。」
  張惜花十分懷疑娘親話語的可信度,便對一直沉默不語的妹妹問道:「荷花,你來說……」
  張荷花早就想插話,聽得姐姐點名,馬上道:「姐,娘親常常背著我和弟弟們去山裡挖野菜野根,雖每日都有喝,但總不安時辰喝。」
  蔡氏急了,惱道:「二丫你渾說什麼,沒得惹你姐姐焦急。她現下是何家的人,不能讓她分心家裡的事。」
  「娘!」張惜花臉色一肅,嚴厲的瞪了一眼蔡氏,蔡氏被瞪得理虧,不自在的低下頭,在自小就有主意的大女兒面前,她始終顯得底氣不足。
  片刻後,見蔡氏理好了心緒,聽得了人勸了,張惜花這才語重心長道:「娘,弟妹年紀那般小,家裡不能缺了你。無論如何,你要把自己的身子養好……」
  「娘也不想的,可家裡快開不了鍋了,我能如何?」蔡氏鬱鬱道。
  山裡的野菜、葛根、乾果等都是能餬口的東西,不趁著有的時候趕緊去刨出來,很快就會被村子裡挖光,身體再不好,又有什麼辦法?
  這年頭,窮苦的莊稼戶,哪個日子又好過了?
  張惜花怎會不明白?歎氣道:「即便是這樣,可你也必須得按著時辰煎藥喝,每日裡看著時間,到點就要回家知道嗎?」
  蔡氏點點頭。
  張惜花又對妹妹道:「荷花,你在家裡做家務時,一定要按著時間煎好藥,娘親回來要喝上熱的。懂嗎?」
  自小就聽姐姐話,張荷花道:「姐……我會的,就是娘親總不按時歸家,煎好的湯藥熱了一遍又一遍。」
  張惜花也覺無奈,便道:「那藥煎得久了會失了藥性。娘你記得罷。」這次回來,她偷偷把蔡氏出嫁前晚塞給她的荷包拿了家來,這次從衣間裡掏出來,道:「婆家用不上這些,娘你拿去,多買些粗糧存放在家裡,聽阿生和我公爹的意思,這天氣還有得旱,現在捨不得買糧,過段時間,糧食價格會更高。」
  蔡氏哪裡肯接,給了女兒作陪嫁的銀錢,豈有又收回的禮?閨女嫁在別村,本就人生地不熟了,不能沒有一點防身的錢,於是她倔強道:「娘不接。」
  張惜花也不想再跟母親理論,直接把錢給了妹妹張荷花,叮囑道:「荷花,你收著,趕明兒就讓爹爹去鎮上買些便宜的陳糧家來。」陳糧便宜,這時候也沒能力挑揀。
  眼見自家的鍋子裡面米粒愈發稀少,水越放越多,好幾個夜晚生生餓醒了,張荷花明白姐姐的意思,聽話的接過了錢。
  蔡氏作勢要去搶,被張荷花靈活的躲過去。蔡氏指著大女兒的鼻子,顫抖著手好一會兒才頹然的垂下,卻什麼也沒再說了。
  張惜花心裡難受,接下來便沉默的支開鍋子烙餅。
  她烙出來的餅子,溫度掌握的恰好,沒有一個餅子會烤焦,餅的表皮全部是金黃焦脆,看著都很想吃一口,這最後一道餅弄好,幾個人就把準備的飯食端去了堂屋。
  一道粥、一碟子餅,幾道素菜,還有蛋花湯,並一道紅燒鯇魚,鯇魚其實就是草魚,當地人稱為鯇魚,是村子裡面有魚塘的人家飼養的,這一條個頭有兩斤多,刨開成兩半,紅燒一半,清蒸一半,這樣,張家飯桌上招待女婿的食物,就不會顯得很簡陋。
  在何家亦是這般吃些簡單食物,何生沒有表現出什麼厭惡的表情,張大福與蔡氏見了,提著的心才放下來。
  張家飯桌上沒有啥說話的習慣,何生亦是話少的人,一桌子的人只沉默的咀嚼著食物,張惜花偶爾為丈夫夾一道離著他遠的菜,見大弟和小弟夾了魚顧不得挑刺就往嘴巴裡面塞,還是出聲道:「祈升、祈源你兩個慢點,小心魚刺。」
  好些時日沒有吃過像樣的飯菜了,兩個男孩子忍不住就狼吞虎嚥,得了訓斥手上也只緩慢一點點而已。
  張惜花心情頗為沉重,弟弟們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卻每天只能吃個半飽……
  吃完飯蔡氏不再讓張惜花幫手做家務,打發她去洗漱,張惜花不跟家裡人執拗,也是怕丈夫在家裡呆得不自在,便依言去洗身子。
  天空佈滿繁星,月光很亮,本不讓蔡氏點油燈,但她還是在閨女房間裡點了桐油燈,昏黃的燈光照耀下,何生整個人顯得愈加俊朗,蔡氏心裡對這女婿滿意的點點頭,便道:「阿生你早些歇息罷。」
  何生道:「岳母也早歇息。」
  等蔡氏走出房門,何生呼了一口氣,他實在不適應被人客氣的對待。自從棄了讀書後,便很少與昔日同窗聯絡,日日只埋在土裡跟莊稼打交道。不過,岳父一家都是知理人,難怪教養出的姑娘懂事又懂理。
  這是何生成親這麼多日來,第一次正式在心裡坦白了自己對媳婦的一些認知。
  張惜花推門進入時,見何生還未上床,疑惑道:「你不睡嗎?」
  入了夜,蚊子就開始活動,這房間剛熏過蚊子也還是有漏網之魚,她耳邊都能聽到嗡嗡的吵鬧聲,坐在蚊帳外,不被叮咬才怪。
  何生轉頭看了一眼,這才動手解開衣服,因在外家,他只除去了外裳,還穿著裡衣,張惜花把他脫下的衣服擺放好,跟著上了床。
  夫妻倆相顧無言,各自躺在一旁聽著彼此的呼吸聲。
  何生一動不動,張惜花倒是翻轉了幾次身子,內心糾結了一會兒,才低聲對丈夫道:「我把出嫁時父母留的壓箱錢給娘了……」
  雖然這錢她完全可以自己作主,只還是有些擔心丈夫聽了會惱怒,忐忑的原因便是她一早就打定了主意,也沒事先與他通個氣。
  這種先斬後奏的做法,始終令人不齒。
  何生沒有出聲,張惜花以為他生氣了,心裡惴惴不安,過得一會兒,才聽得何生的聲音,「你自己作主即可。」
  語氣沒什麼起伏,也窺探不出他的心理活動。
  說不上是什麼感覺,張惜花沉悶的『嗯』了一聲,她懷著雜亂的思緒好容易才睡著,也不知睡了有多久,許只是一刻鐘,又驀地驚醒過來。
  她坐起來,輕輕的幫丈夫掖了被子,這時何生動了一下,張惜花馬上停下手裡的動作,透過幽幽的月光,看清楚丈夫是睜著眼睛的。
  張惜花鬆開床被,柔聲問:「你睡不著嗎?」

  ☆、第12章

  張惜花鬆開床被,柔聲問:「你睡不著嗎?」
  何生難得紅了臉,好在夜色中根本看不到他的窘迫,他實在不好意思說出自己有些認床,在陌生的床上根本睡不著。
  以前在鎮上學塾求學時,他花了好大精力才習慣了那張小床。為此沒少被同窗恥笑,弄得他原本不大開朗的人,愈發不愛與旁人講話了。
  何生的聲音很低沉:「是有些入不了睡。」
  張惜花想也許鬆散一下肌肉會容易入睡?就輕聲問他道:「你可要我幫你揉捏會兒身子嗎?」
  自從上次幫丈夫推肩揉背過後,已經過了好多個日子,何生沒有主動提及,張惜花見他早早睡了,便也沒再提起過。
  認床是對陌生環境的不適應,因此精神保持著集中,可以嘗試按壓一下身體,達到放鬆神經的目的,許就可以令人睡著。
  漆黑中,何生點頭道:「好。」
  上次被媳婦敲打過身體後,第二天精神真的好了很多,疲勞都緩解了不少,這樣的行為何生很喜歡,只他說不出口,所以也一直期望媳婦能主動提及。
  「你先背著躺好吧。」張惜花道,見丈夫還穿著裡衣,又羞答答的說:「你還需脫去裡衣,待會兒若是出汗容易感到悶熱。」
  張惜花伸手到半空中停下來,丈夫一覽無餘的胸膛和脊背她已經見過好多次,可每一次都令她心裡顫抖。
  這種顫抖不是害怕,是一種既期待又怕被拒絕等等複雜的滋味湧起來的悸動,張惜花撫摸了下自己發燙的臉,小心的挪到何生的旁邊。
  何生已經褪下了裡衣,只著了裡褲。張惜花便捏著拳頭輕輕捶下去……
  「可加大點勁頭。」何生不滿意妻子這蚊蟲叮咬一般的力度,出口道。
  丈夫從小腿到胳膊全身上下都是結實的肉,張惜花拳頭捶下去,好似捶在床板上似的,她加了力度捶,後面見丈夫身子放鬆了,就改捶為揉,累了就停歇一下。
  一直蹲在一側,始終感覺使不上勁兒,張惜花先是試探性的把身體貼近對方,何生沒有阻止,就整個人攀附到他身上。
  何生渾身激靈一動,被妻子這樣,整個人感覺很奇怪,原本平靜無波的心湖好像突然被投擲了一顆小石塊,泛起一圈圈漣漪。
  何生越來越緊張,簡直快壓抑不住心跳聲。
  張惜花毫無所覺,只奇怪明明丈夫身子越來越放鬆,怎麼這會兒突然又僵了呢?
  她思索間手上卻沒停止,何生突然伸出一隻手抓住了張惜花的小胳膊,場面僵了一小會兒,何生自己翻轉過身體……
  兩人面對面,她臉色不由自主變得緋紅,心坎某一處好像被點燃了一般,激流閃電似的撞擊了心靈。藉著月光,兩人無聲的注意著對方的眼睛……
  何生喉嚨滾動了一圈,想說點什麼,一時找不到適當的詞組,可他身不由心。
  張惜花紅著臉,還是慢慢從丈夫身上爬下去,之後,她安靜無聲的解開了自己衣裳上的衣扣,並慢慢褪下了裡褲。
  未著寸縷的她俯身靠近丈夫,貼著何生的身體就不再動了。
  這種事,在張惜花認知中,主動權向來都是握在男人手裡,一定得男人先動……
  皎潔的月色,他清楚的瞧見媳婦閉上了眼睛,她的肌膚本就細膩,這會兒,就更像精心烹飪後的大餐,等待他享用。
  何生決定順從自己的慾望,既然她已是自己的妻,夫妻間這些事本來就尋常,何必要忍耐呢?
  他伸出雙手摟過媳婦嬌弱的身子,往日都是直接進入主題,因才剛被連連刺激,他發覺放緩一下節奏,那感覺亦十分之好。
  憑著直覺,他胡亂摸了一會兒,腦子裡面突然想到在田間幹活時,鄰田的王大壯總調戲說自己的媳婦一定嫩得能掐出水。
  這滋味,這話果然不是戲言。
  何生心裡一沉,他怎麼會與那等無賴一般想法?
  好幾次她睏倦極了,眼看就要睡著,又被何生的沒控制好力道驚醒,張惜花都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辰睡著的,她記得自己似乎還起來洗了個澡?
  再睜眼,天光已經大亮……
  刺眼的陽光透過木窗照射到眼裡,張惜花微微瞇眼,一時沒反應過來是什麼時候?怎麼又在自己未嫁前的閨房?
  待看見自己胳膊大腿等的淤青,那張臉才像要滴血似的,紫紅得嚇人,張惜花又仔細察看了身子的其他地方,發覺都有大大小小的痕跡,她趕緊扯過被子蓋住身體,也不知道娘親有無進來過?被她發現自己還要不要做人了呢?
  她的裡衣是穿在身上的,張惜花猜測應該是丈夫幫忙穿戴的,可是她身體 底下卻沒有穿裡褲,幫女人家穿衣褲的事沒有男人會做得出罷?張惜花想明白了,卻是頭腦發脹,感覺既羞愧卻又有點甜絲絲的。
  重新穿戴一遍,張惜花輕手輕腳的打開房門,見堂屋裡只有妹妹在剝豆子,張荷花聽到腳步聲,抬頭道:「姐你起來了啊?」
  「嗯。」張惜花莫名的有些心虛,便問道:「爹娘呢?」想了下,她還是問了何生在幹什麼,「你姐夫呢?」
  「哦……他們一塊去田間了。」張荷花拉長了音,手上不停,一邊又道:「娘見你沒起床,不讓我們去叫醒你,讓我做中午的飯食,姐夫說下午再走也不遲,於是跟著爹爹和哥哥一塊去田間勞作了。」
  張荷花已經十一歲,早已經能打理好家裡的一切事物,而張祈升十三歲,算大半個勞動力了,現下時常跟著爹爹做活。而張祈源只六歲,爹娘偶爾放任他在村子裡跟同齡小孩玩樂,不過這孩子從小由張惜花帶大,亦是個懂事乖巧的小人兒。
  張祈源常常會跟在爹娘哥哥姐姐後面,能做多少活便做多少活計。
  聽聞娘親不讓妹妹去叫醒自己,張惜花鬧了個大紅臉,也不跟妹妹多講話了,獨自跑到水缸裡打了一盆水,使勁洗刷了幾遍臉龐,這才沒覺得臉皮發燙。
  為什麼總要鬧出這樣的笑話?上次在婆家被婆婆叫醒,這次在娘家又被娘親撞見,張惜花本來就臉皮子薄,這會兒心裡懊惱了千萬遍,自然何生這個始作俑者也被埋怨上了。
  估摸著已經是巳時了,張惜花收拾好心緒,出來幫妹妹的忙,她攬過了飯食的製作,張荷花就能騰開手去打理雞捨、豬舍,把牲畜積累了幾天的糞便弄出來,挑到專門堆肥的糞坑裡面。下一季種糧食就靠這些土肥了。
  張家沒有打水井,飲用洗菜等用水時,可以去村子裡公用的水井那兒挑回來,不過若只是洗衣洗菜,也可以到河邊去洗。
  家裡水缸的水都是滿上的,她打算去河邊洗算了,張惜花把今天中午要煮來吃的蔬菜都用竹籃裝起來,至於娘親的草藥,就另外放在一個籃子裡,待會兒洗淨後,她來煎藥。
  河邊離著張家只需走上一刻鐘不到,村裡特意修繕了石階,方便村民洗刷。她來到時,那裡已經有了五六個人。
  張惜花給幾位嬸子和姑娘打了招呼。這幾人亦很熱心的找張惜花閒聊,話語裡免不了打聽她新嫁娘的生活如不如意。
  「惜花,今早上出門撞見你爹跟一個後生走在一起,那是你漢子罷?」劉嬸子與蔡氏關係還可以,這時候就直接發問。
  張惜花低聲回道:「是他。」
  劉嬸子打趣道:「你漢子模樣著實不錯!看著那身板子是很能做活的樣子。」
  丈夫每日都在田間勞作,他確實很能做活,即便很辛苦也不會吭一聲。就像個老黃牛似的,張惜花想到這比喻撲哧一聲樂了。
  劉嬸子笑道:「做了人家小媳婦,才剛想了什麼好事呢?說出來大家一起樂一樂?」
  「沒……」張惜花慌張的說,想要說點什麼岔開話題,一時倒是舌頭打結了,便尷尬的笑笑道:「哪裡有什麼樂的,嬸子少拿我玩笑……」
  「嘖嘖……」劉嬸子砸吧了下嘴巴,用一種過來人的眼神瞅了幾遍張惜花,直把她看得垂低了頭。劉嬸子這才好笑道:「羞個什麼勁兒,等你到嬸子這把年紀,啥都放開了,就沒啥好羞的啦。」
  「哎呦……人家還是個小娘子呢,哪裡跟你這個皮粗肉糙什麼渾話都能玩笑的人比較?」另外一婦人聽了,幫張惜花打圓場,又笑道:「這裡還有好幾個未嫁姑娘呢,你可別說些葷話,你這老婆子就別逮著人惜花打趣了。」
  張惜花默默的洗著菜,也不知該怎麼去答話。她不是那種嘴皮子很利索的人,很少跟村子裡的婦人閒話。

  ☆、第13章

  在河邊洗了菜,回到家時再從水缸裡倒點水過一遍,就可以放心的煮來吃。她速度很快,沒幾分鐘就洗完了,正提著籃子準備家去時,又隱約聽得兩個姑娘小聲說了幾句話。
  「沒嫁給阿元,她日子也很好過啊……」
  「虧得阿元為她傷透了心,轉身就嫁人。這種女人幸好阿元沒娶她!」
  「別讓她聽到,阿蘭你跟阿元定了親,就別理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了。阿元這麼好的男兒,只有你才配的上。」
  「你可別糊弄我……」那叫阿蘭的姑娘低聲笑罵道。
  另一少女趕緊道:「這是我心頭的話。」
  張惜花腳步一頓,須臾還是邁開了步子往家裡走。她相信時間會把任何的流言風語戳破,自己根本就不需要在意。
  趁著熬粥的空擋,張惜花又在灶台的下面支開了一個小的燒火架子,是專門給蔡氏煎藥用的,放好適量的水在瓦罐內,從灶台裡面扒拉出燃燒的柴火。這樣小火煎著,到中午時就能熬到剛好一碗水的份量。
  煮好了飯菜,張惜花打發了最小的弟弟張祈源去喊爹娘他們家來吃飯。
  吃完飯後,得回去,丈夫上午在外面做了活,一定又出了一身汗,想到這個,張惜花在灶台上燒了一鍋熱水。
  姐妹倆剛擺好碗筷,在田間勞作的幾個人就回到來。
  張惜花見何生背著鋤頭,手裡提著木桶,便走過去接過他手中的木桶,兩人對視一眼,莫名的都從對方眼裡窺見了一點子尷尬。
  張惜花還是輕聲問道:「灶裡燒了有熱水,你是想吃了再洗,還是吃完再洗一遍身子?」
  何生道:「吃完再洗罷。」
  如今人都在堂屋等著吃飯,若是他去洗澡,少不得岳父岳母、大小舅子和小姨子都得等著他洗完再吃飯。
  何生不是這般不知禮數的人。
  張惜花道:「嗯,我給你備好換洗衣裳在洗漱房裡。」
  兩人就這麼不尷不尬的說完,何生走到飯桌前坐下,張惜花給家裡人各自裝好粥,分別遞給他們,才端起自己的碗。
  張家如今只吃中、晚兩餐飯,一大早就開始餓著肚子,到這時候都餓得很,大家只顧著扒飯,也不大說話。
  吃完飯後,正是烈日當空時,為了防止中暑,農家都不會選擇這個時間外出幹活。歇息了幾刻鐘,何生去了洗漱。
  張大福與蔡氏俱都只在堂屋的籐椅上歇著,張惜花趁著這個空擋,仔細的給娘親和爹爹把了脈,爹爹身體沒大礙,蔡氏雖然這段時間沒有按時辰服藥,不過她的身子依然好轉了不少。
  她調整了一下藥方,吩咐家裡人道:「爹,娘的身子近來調整得不錯,你日後在山裡看著這幾種草藥都收家來。」
  張大福道:「大丫頭放心,我省的。」
  然後,她又對張荷花道:「荷花你還按那些時辰熬藥。」
  張荷花道:「嗯,我知道了。」
  自從家裡大姐磨著郎中學了點醫術後,張家人有個頭疼腦熱的,交給張惜花看,很快就會治好,故而大家對她交代的話,都很認真執行。
  今次回了娘家,還不定啥時候能再回來一次。張惜花把各種需要囑咐的,確認自己沒有遺漏,這才放心。
  張祈源是自小由大姐帶著,看這架勢,以為大姐很快就要走,整個人撲過去抱住張惜花的大腿,嚷嚷道:「大姐!大姐!我不讓你走。」
  他年紀小,雖然家人裡已經給他普及了什麼叫嫁人,嫁人後就不再一起住一起吃飯了,也不會再逗他玩耍。
  他還是不想接受!
  離開大姐的這麼些天,張祈福很想念她,見張惜花不答應,癟著嘴巴就要哭出來。
  張惜花摸摸小弟弟柔軟的頭髮,笑著道:「祈源,你在家裡乖乖聽話。」
  張祈源眨巴著淚汪汪的眼睛,企圖引起大姐軟化態度。
  張惜花故意板起臉,擰眉道:「你若哭泣,我就不高興了。」
  張祈源無法,只得癟著嘴巴,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後來張祈升見弟弟實在不像話,就把他抱下去,帶著他午睡去了。
  蔡氏趁著何生還在洗漱的空擋,把早就準備好的兩隻臘兔子包裹好,裝在籃子裡面,對大女兒道:「這是你爹在你出門的第二日就進山打的野兔子,娘給臘干了,就等著你回門時帶家去吃。」
  張惜花心中一暖,道:「嗯,我曉得了,我會燒好了給公爹婆婆做下酒菜。」
  張家拿不出什麼好東西作回禮,張大福只能去山上撞運氣,幸好打到了兩隻兔子,做成乾貨拿去送禮也較為體面。
  正午日頭毒辣,晚些回去都不遲,故而蔡氏讓女兒女婿先睡個午覺再趕路,她怕倆人睡醒後自己和張大福都出去幹活了,就先把要交代的說清楚。
  何生昨晚亦未睡好,回到房間,褪去衣裳上了床,便對張惜花道:「你也一起睡一會兒罷。」
  張惜花其實並不想睡,可看丈夫的眼神,還是依言褪去外衣,安靜的躺在床上。
  何生睡在外側,他也沒說什麼話,就伸出手臂把張惜花摟進懷抱裡,聞著惜花身上的味道,閉上眼睛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唯有如此,才沒認床的症狀出現。
  夫妻兩人補午覺只睡了半個時辰就醒過來,張惜花把何生換下來的髒衣服收在包袱裡,只等拿回去再洗。來時帶的東西多,回程就沒甚要收拾的。
  太陽炙熱,何生與張惜花都戴上斗笠,蔡氏出了一趟門又回來了,這會兒特意等著送女兒女婿,見他們弄妥帖了,才道:「才剛我去了渡口邊,跟船夫打了招呼,你們現下過去趕得上坐船。」
  因這時間出行的人少,渡口的船夫也只是在河岸邊樹下歇息,讓他等一下是可行的。渡口要翻兩座山呢,張惜花沒想到這樣遠的路程,娘親還特意跑了一趟。
  她眼裡就露出不贊同,道:「娘,讓你別大太陽的往外跑,你咋就不聽?」
  料到要被女兒訓話,蔡氏只縮著不出聲。她本也不打算去的,可是聽幾個婦人說今日估計沒有船來,心裡實在放心不下,唯有跑到渡口去確認一遍才能安心。
  何生道:「岳母就在家吧,我們兩人曉得路。」
  張惜花也道:「娘你就別跟著去了,你身體不好過來,我放心不下。你要知曉家裡人哪個不需要你?你可不是為了自己一個人養身子。」
  蔡氏無法,只得聽了勸說,讓女兒女婿夫妻倆回去了。
  陽西村人口比婆家下西村少,大概只有百餘人口不到,村裡一面繞河邊,而其他三面都是山,村子裡水田不多,大多人家都開了荒山來種玉米、紅薯或者麥子。
  山間穿插了些山溪,如今缺水沒有下西村嚴重。一路走來,可以見到很多村民種下的玉米,還是有不少枯黃了葉子。
  何生走在前面,張惜花保持了兩步的距離跟在他後面。當發現媳婦跟不上時,何生還是會特意停留一會兒等她跟上來。
  張惜花正偷偷為丈夫這一點點的小貼心而高興時,眼前猛然出現一道陰影,前面的路立時就被擋住,她抬起頭想看看是什麼。
  「惜花,為甚你家來不告訴我一聲?」男子大聲的質問道,他表情激動,一把就抓住張惜花的手。
  張惜花微微皺眉,把手從對方手裡抽出來,可這人抓得太緊,她掙脫不了。心下很是惱火,她丈夫何生就在旁邊,這人是要怎樣啊?
  「何郎……」不待張惜花叫完,何生發現時,衝過來扯開男子的手一把就將他甩在一旁,那人猝不及防噗通一聲趴在地上。
  此時,何生黝黑的瞳孔毫無波折,只是很平靜的看著張惜花,張惜花瞄了一眼,頓時把她那顆火熱的心澆熄了。她想說點什麼,卻張口欲言又止。
  男子從地上爬起來,踉蹌了一下,還是走過來大喊道:「惜花,你是不是恨我?恨我沒有信守承諾?可我也沒辦法,我與阿蘭定親非我所願,我以為你懂的……」
  「為何你要不聲不響就嫁給這個外村人?」
  「惜花……」
  「惜花……我馬上與阿蘭退婚,你再等等我好不好?好不好?」聲音越到後面,漸漸的快要泣不成聲。
  張惜花自來就是個很溫和的姑娘,從未因什麼人事惱怒過,可這同村的夏士元就令她在十八年的生命中唯一一次想發大火。
  他這會兒當著自己丈夫說這些模糊不清的話,不是要壞了她與丈夫的感情麼?張惜花眼裡聚集起波濤洶湧,死命掐著手指才忍住想去賞夏士元一巴掌的衝動。
  她深呼吸好一會兒,才吞下這口氣,冷淡道:「我與你不甚熟悉,你做什麼要說這種話?我亦從未與你有過承諾,請你別再說這些。」
  夏士元家裡算是陽西村的大戶,田產都富足,可這不愁吃穿的男孩某一日看上了同村的貧家姑娘。
  那感情一發不可收拾,他還自以為姑娘亦對他有情,就當著張惜花的面對她說,「我定要娶惜花你為妻」。

  ☆、第14章

  張惜花原本就沒有跟夏士元有過什麼交集,聽得此話,不過笑笑了之,沒想男孩這話並不像是隨口說說,他時不時跑到張家來獻慇勤,且有些村裡的長舌婦發現了苗頭,一時間關於他倆的閒言碎語傳得滿村子都是。
  夏士元的母親汪氏哪裡肯?只道是麻雀想飛上枝頭做鳳凰,那是做夢呢!
  於是夏汪氏明裡暗裡的阻止自己那寶貝兒子與張惜花接觸,可這一阻撓,不想就激起了夏士元的叛逆,賭咒發誓一定非對方不可。
  夏汪氏那個惱啊!
  她直接鬧到張家去,潑婦罵街似的聲稱張惜花不要臉,小小年紀就想著勾搭男人,她就是捨了臉面,定要把張惜花做的污髒事捅出來。
  蔡氏哪裡由得別人損壞自己閨女名聲,於是夏汪氏與蔡氏大打出手,這場風波鬧得全村的人都跑來看熱鬧。
  張惜花實在受不住,拿著扁擔把鬧事的夏汪氏打出家門,並在張家門口擔著整個村裡人面前,澄清自己與夏士元無任何不妥。
  若是有,她自願遭受天打雷劈下十八層地獄。
  山野農戶最是忌諱拿自己賭咒,加上平日裡張惜花的為人,大家都看在眼裡,她是再乖巧不過的姑娘,於是大部分人都相信了她的話。
  從小看著長大的惜花姑娘,應該沒可能做出私相授受的事來。
  這場風波隔了好幾個月才徹底平息。夏士元也因此被夏汪氏安排到舅舅家散心,說是散心,不過是暫時斷開與張惜花接觸。娘家幾個旁侄女長得花容月貌,能夠看上一個,也皆大歡喜的事兒。
  之後,兩個多月不到,夏士元便與同村的阿蘭定了親。
  與此同時,下西村的何曾氏托媒婆說項,張家父母都覺得這樁婚事可真好,竟是像從天上掉下來般,於是立刻便把大閨女嫁給了何生。
  張惜花內心淒苦,沒想到才隔開多久呢,這夏士元又要鬧事。
  她與他真的沒一點關係。
  夏士元與他母親害得她一度失了名聲,原本因為家境貧寒她婚事上已經很艱難,這夏家再一鬧騰,更是無人上張家門提親,甚至有人說,她但凡要點臉面就該投湖自盡保全名聲。
  可她什麼也沒做錯?為什麼要了卻自己的生命?張惜花當時就想唯有挺起胸膛驕傲的活著。
  他一家害得自己那般慘,難道現在還想毀了自己的婚姻才善罷甘休?
  夏士元哭喪著臉,表情痛苦,「惜花,你聽我說,跟阿蘭定親真不是我本願,是我娘親自作主張定的。你要相信我……」
  張惜花望著夏士元,恨不得拿個石頭砸死他算了,忍著氣,轉頭眼巴巴的望著何生,請求道:「何郎,我們趕緊回家吧?」
  送媳婦回一趟娘家而已,卻不想撞見這事,何生恍惚了片刻,聽聞張惜花的聲音,見那男子居然還敢抓著自己妻子的手不放,當即就把對方弄開了。
  聽著那人嘴巴裡面一串串的冒出這樣多的話,若說心裡沒有懷疑過,那是不可能的。只是,想著媳婦嫁給自己後的言行,並不是個會做出這樣不知羞恥的人。
  不管怎樣,也不能讓對方糾纏著不放。於是等夏士元又想撲到張惜花身邊時,何生一把扭住人,再次毫不客氣的摔對方一個跟頭。
  何生上學塾時,同窗有一富裕人家的小公子,身邊帶著的小廝拳腳功夫很是了得,那小公子樂意讓小廝教授技術,於是他們這些文弱學子下課後,就跟著學了一手。何生雖然讀著聖賢書,只他不是迂腐的人,所以有防身又強健身體的法子,他也沒落下練習。
  夏士元長得較為文弱,這麼些年嬌生慣養,又哪裡是何生這種日日做農活的對手?何生也不把對方打壞,只讓夏士元一時爬不起來。
  這才拉著張惜花匆匆往渡口去。
  張惜花幾乎是被他拉著走的,她小心翼翼的觀察丈夫有無很惱怒,可惜何生一直保持了尋常的沉默寡言形象。
  她根本猜測不到他心裡在想什麼。
  一路無語翻過小山,趕到渡口時,那船夫果然等在那兒。見了兩人便問道:「午時是你們兩人要搭船嗎?」
  張惜花回道:「是,船家你這船要什麼時辰開?」
  船夫道:「還有一個人要坐船去鎮上,你們在邊上先等等吧。」
  張惜花摘了兩片寬厚樹葉,遞了一片給何生,何生倒是沒有拒絕的接過了。這渡口長了幾顆大樹木,等船時,可以坐在樹下的石板上。
  兩人分別坐在一塊石板上,忐忑了好一會兒,張惜花道:「我跟他真的沒什麼。是他不知怎的要纏上來,經常說些令人不懂的話……」
  何生沒有說話。
  張惜花躊躇的問道:「你……你生氣了吧?」
  何生道:「沒有,我信你。」
  一句再簡單不過的我信你,卻令張惜花覺得眼前滿天空的烏雲被一隻手剝開了,霎時間晴空萬里,心裡那股壓抑不住的喜悅不斷撲騰著往外冒……
  久久不知該說點什麼,該如何表達自己的感謝。
  張惜花喃喃道:「我……我……我……」
  我了幾次,都講不出心口那句話,見何生望著她,那雙深潭一樣的眼眸似乎有魔力一般,看著看著,張惜花禁不住把話說了出來。
  張惜花說:「我心悅你……」
  她的人生迷茫無措時,出現曙光的那一刻便是收到他家來提親的消息,他不止給了她希望,還給了她未來。成親那天,張惜花披著嫁衣,頭上蓋著紅蓋頭,一路由何生牽著手,她看不到他的容顏,可光是那雙溫暖的大掌就撫慰了她所有的心慌。讓張惜花如何不喜歡何生呢?
  何生瞳孔猛地一縮,他從未想過會聽到這種話。
  張惜花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接著道:「自嫁給你,第一眼見到你,我就心悅你了,我是你的妻子,只會對你好,也只想在你身邊。」
  堵在心口難開的話,一旦講了出來,便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有啥好羞愧呢?他是她的夫,她往後生命中牽扯最深的男人,以後,還會是她孩子的爹,只一想到他們之間會有如此深的羈絆,她胸腔中總是溢出一股柔情。
  濃密的樹葉依然擋不住陽光的照射,露出的光線灑在如今還頗為稚嫩的臉龐上,好似給她鍍了一層金邊,而那雙漆黑的眼眸堅定的望著何生,何生本來慌亂無章的心突然就被安撫了,只是他面上依然繃緊著。
  他實在不知此時此刻該說什麼話,接受媳婦的表白?回應她的感情?
  但是選擇哪一種,他都做不出來,說不出口,何生一輩子沒與女子講過什麼甜言蜜語,無甚經驗可參考。
  夫妻二人兩兩對望,相顧無言,氣氛很是尷尬。
  「嘿!那小兩口,船要開了,上來罷。」船夫站在河邊對著他們招手,大聲的叫喚道。
  經船夫出聲,打破了沉靜,何生似鬆了一口氣般,沉著聲對張惜花道:「走罷……」
  張惜花一聲不吭的跟在丈夫身後,摟著布包袱的手指,不由自主的使勁掐著布料,鼓起勇氣將話一口氣吐了出來,當時覺得大無畏般,天塌下來她也不怕,可過了那瞬間,那股氣消失了,只覺得全身乏力,手腳都快不是自個兒的了。
  她用力磨搓著兩個大拇指,感覺到疼痛,才恢復了一些清明,眼睛還是不由自主的往丈夫的背後瞄。
  張惜花心歎:她可真是夠大膽,哪家也沒有見過她這般不要臉面說胡話的媳婦兒,何生定是嚇到了,他本就寡言,她竟然還希冀著丈夫能回應一點兒,哪怕只一個無關緊要語氣詞都好。
  張惜花抽出懷中的帕子,抹去額頭的汗珠。告誡自己道:往後可不能再這般了。
  何生三兩下幾步路就繞道了河邊,船夫正解開船繩,何生走過去幫忙一起將船隻推進河水裡。
  船夫上了船,用漿抵住了不讓船滑動,另外那位要去鎮上的是一位四十歲上下的男子,他先跳上去船。船晃動了一會兒又平靜了。
  何生等著媳婦過來,見她近了,便道:「先把包袱放上去吧。」
  兩人把隨身帶的物品都堆放在船的一角,之後何生扶著張惜花上船,他最後一個上去。船夫問明白各自要去的目的地,就劃著漿往水中央去。
  沿著河邊大大小小有二十幾個村落,故而像這種專門載人的船隻還是不少,陽西村算是很裡邊的村子,去的船夫便少了,張惜花他們這次搭乘的船隻,與來時搭的就不是同一個船主。
  何生有些微的暈船,張惜花依舊把身子靠過去,給丈夫當支撐,見何生沒有拒絕的行為,她心裡舒張開,只當今日夏士元那事、對著丈夫說情話那事,通通都未發生罷。
  他們的日子,該如何過,還是那樣過。

  ☆、第15章

  折騰了兩個多時辰,夜色將將擦黑,夫妻二人才到家來。
  先是把東西放置好,何曾氏問了兩人一些情況,才打發他們去弄飯吃。何家以為兩口子至少會住個兩三天,所以晚飯就沒有預備他們的。
  何生自去打了水洗漱,張惜花來到灶房打算弄點吃的。這些日子掌管家裡的伙食,何家人的口味,她基本摸清了。
  丈夫嗜辣,所以她弄了一些粗面捏了面疙瘩,又摸出了家裡新曬的干辣子,姜蒜與干辣子都剁碎了,混合鹽巴先下鍋翻炒一會兒,炒出了香味兒,這才下一瓢水進去。
  只等水開了,就把面疙瘩放進去燒得水滾開,家裡自己釀製了醬油,只需淋一些進去調味,在撒上蔥花,味道就非常好了。
  把煮好的面疙瘩,分成了一大一小兩份,正要叫何生來吃,剛剛走出灶房,就聽到何家的大木門被人敲得砰砰作響。
  這誰呀?張惜花不得不走到大門口,打開房門,見是江大山,他額頭上全是顆粒狀的汗珠,許是跑得匆忙,此刻氣息有些不穩。
  還不等張惜花問出疑惑,婆婆何曾氏與公爹何大栓都披了衣裳趕過來,連準備去灶房端飯菜的何生都來了。
  何曾氏道:「大山侄子,你這是咋的了,別急,慢慢說……」
  江大山也是三十多歲的漢子了,只是他輩分比何曾氏小,是與何生一輩的人,所以何曾氏直接叫他大山侄子。
  江大山臉上驚慌失措,眼睛裡化不開的悲鳴,只嗯咽道:「請阿生弟妹去看一看雁娘,雁娘她……她要不好了。」
  啊!這話一出,何家人都跟著驚慌了。到底是何曾氏見的世面多,此刻還算穩定道:「你仔細著說,是怎麼不好了?」
  幼年喪父喪母,青年喪妻喪子,江大山的生命中都是悲苦,此生最怕親人有個三長兩短,本來正值壯年,精神面貌卻是面如死灰,可他知道情況焦急,只得忍著悲痛把事情說明白了。
  張惜花聽完,最後問道:「您是說她流血不止?」
  女人那下方流血不止,初步可以判斷有兩種情況,一是她小日子來了,流出份量多的人看著是很可怕的,但是江大山與前任妻子處了那些年,按理懂得這些,應該不會為這點事就慌張成這樣。
  還有一種情況,可能就是流產了。
  想到雁娘那身子骨,這時候流產可不好。張惜花臉色頗為不贊同,皺著眉頭等著聽江大山的答覆。
  江大山幾兄弟之所以找上張惜花,也是病急亂投醫了。
  前兒江大山幾個按著她的方子,試著調理媳婦的身體,眼見著很有起色,但是今日雁娘去山上背柴時,摔了一跤,且摔得大出血。
  隔壁村子裡面的赤腳郎中說沒法子了,要趕緊把人抬到鎮上去醫治,不過鎮上離得遠,路程就得花費二個多時辰,等抬過去,人也要沒了。
  所以,那郎中就讓幾人別忙活了,好生準備後事罷。
  幾個月的相處,雖然雁娘性子怯弱,好歹是他們的媳婦,若說沒感情是不可能的,三兄弟聽聞雁娘有生命危險,都慌了神,一時間都沒了主意。
  老二江鐵山突然說:「不如請何生媳婦來看看?」
  死馬當活馬醫,怎麼著都要試試不是?
  於是這才有老大江大山急匆匆的跑到何家門上來。
  江大山此刻恨不得張惜花立刻趕到雁娘身邊,聽得她問話,連連點頭,焦急的問:「還請弟妹上去瞧一眼。」
  雖然何曾氏並不認為自己兒媳婦去了有什麼變化,可是人命關天,瞧著江家兄弟著實可憐,還是不忍拒絕,便對兒媳婦道:「你就去看一眼罷。」
  夜裡路黑,又是大晚上去別人家,何生不等娘親吩咐,便道:「我陪著你一塊去。」
  江家與何家隔著很遠,一個在村頭,一個在村尾,他去了,若是弄得很晚,也能陪著媳婦一塊回家。
  對於婦人流產,張惜花心裡也沒底,想了想還是去房間把自己收藏的一些草藥一塊帶上。這其中還有一隻不小的人參鬚子。
  是從陽西村趙郎中那兒得來的,人參鬚子的藥性還未過去,此時用尚可。
  幾人匆匆趕到江家時,雁娘果然已經暈眩了過去。別人夫妻的房間何生是不好進去的,於是他就在外廳的椅子上坐著。
  張惜花讓江家兄弟倒了一碗熱水,把半支人參鬚子切碎了泡進去,過濾了藥渣後,就掀開雁娘的嘴巴灌了進去。
  她仔細把了脈,又檢查了雁娘的下半身子,確定了是流產,上次她幫忙把脈時,可能是日子淺,脈象不明顯才沒有看出來。
  雁娘身子本來就弱,她養了幾天感覺好多了,若是還在家裡白吃飯不幹活,心裡就很想不開,於是等江小山去山上砍柴時,就央求著跟了去。
  她挑不了男人那麼多的柴火,可是挑一半也是可行的。江小山比兩位哥哥年紀小了七八歲,被媳婦一求,想著反正有自己看著也不會有大礙。
  雁娘擔的柴火,大部分還是江小山怕累著她,自己打好了捆綁結實才讓媳婦挑的,沒想到就那麼一下,雁娘腳步不穩摔倒了。
  江小山此刻悔不當初。捂著臉躲在角落裡面嗚嗚的哭泣。雖說男兒有淚不輕彈,這會兒傷了心,哪裡能止住悲痛。
  張惜花心裡沒底,可還是按著自己的想法幫雁娘止住血,又讓他們找了草藥來,趕緊的去熬製。
  過得兩刻鐘左右,人參的藥性起作用了。雁娘悠悠轉醒,她尚未暈厥前,那郎中的話,她是聽進去了。
  雁娘也知道自己流了個孩子,眼睛裡面銜著淚水,她試著張口,好一會兒才道:「惜花姐……我……」
  那淚水滾滾的便落下來。
  張惜花趕緊拿了熱帕子把她臉上的淚水擦去,然後嚴肅道:「不可哭!你不會有大礙的。」
  江大山、江鐵山兩人蹲在房間裡,見自己小媳婦醒過來,心裡湧出期待,只難受得講不出話來,這會兒又聽張惜花說不會有大礙。
  江大山噗通一聲跪下來,對著張惜花磕頭道:「何生弟妹,請你一定要醫治好雁娘,我給你做牛做馬!」
  張惜花避不及防被他跪了個正著,此刻,也是趕緊避開去,這種大禮她可受不得。忙讓江鐵山扶起自己兄長,何生是叫江家兄弟一聲哥,她也該這般叫,便道:「大山哥,你快起來,你這樣大禮我可受不住。」
  江大山沒有執拗的作這些虛禮,依言站起來,等著張惜花有無其他吩咐。
  雁娘躺在床上一動不動,沉默的看著自己兩個丈夫為了自己與人下跪,心口割肉般的疼,她生下來沒有得過爹娘親朋好友疼,自幼吃不飽、穿不暖,被後娘支使著幹不完的活,她以為自己長大後嫁人會好。可是沒想到後娘還是把她賣了。
  在江家,她依然小心翼翼,生怕惹得幾個丈夫不喜,雁娘以為自己只不過像村子裡面人說的,她只是江家兄弟買來的物件,哪裡會有感情。若是他們不高興,照樣會發賣了她。
  雁娘不想再被賣,她生性怯弱,唯有處處小心謹慎。
  丈夫們最大期盼就是能有個孩子,可是她卻偏偏把孩子掉了,郎中還說,就是醫治好也傷了身,以後還能不能有都是個問題。那郎中列出了種種醫治她不划算的條列,規勸著他們放棄她。
  但是丈夫們還是請了惜花姐來,可見他們心裡是有她的。
  喉嚨似乎堵住了重物,心頭發酸發脹,雁娘拚命忍住眼眶的淚水,顫抖著問道:「惜花姐,我……我以後還能生嗎?」
  張惜花板著臉,她實在氣恨雁娘作踐自己,明明那樣嚴肅的交待了,讓她這段時間別折騰。可她還是弄得自己流產。
  於是,語氣就不是很好的道:「若是你老實的養身子,就能生。可若是你還像今次這般不聽勸,神仙也醫治不好你了。」
  雁娘拉聳著腦袋,小聲說:「我定會聽勸,再不逞強了。」
  張惜花連敲帶打的,見雁娘似乎真的老實了,心下也鬆口氣。她年紀小,身子本來就不好,此時落了胎也不算個壞事。往後調理好了,年歲大一些再懷胎更合適。
  把各種囑托都交待給江家兄弟,讓他們務必要按著說的執行。張惜花從房間出來時,見坐在椅子上的何生閉著眼睛睡著了。
  何生的睡容很寧靜,一呼一吸間都牽動著張惜花的心。
  他昨晚本來已經未睡好,清晨就起來幫著張家做活。又趕了一個多時辰的路,回來肚子裡面還沒有填點東西呢,就陪著她過來了。
  所以,即使丈夫沒有接受自己表露的感情,那又有什麼關係呢。他做了一個丈夫該做的事,也能肩扛起丈夫的責任。兩情相悅當然更美好,可是一輩子讓她一個人一廂情願張惜花覺得也能生活得很好。

  ☆、第16章

  張惜花稍微推了推何生,他張開眼睛,露出一絲迷茫,爾後清醒了一些,很快明白自己所處的環境,便問道:「行了嗎?」
  張惜花點點頭。
  何生站起來,兩人打算走時,被江大山攔住了,他道:「阿生,弟妹,你們兩人留下來吃一碗麵吧。小山剛煮好的。」
  江鐵山也道:「現下一團忙亂,不免怠慢了你們。只一碗粗茶淡飯請定要留下來吃完再走。」
  診金的事,還沒有商量,他們雖然拿不出大錢,可意思一下,還有何家的農活也可以幫著做。
  江鐵山就想留著兩人,看看協調下診金的事,雖然知道何生家不會獅子大張口,都是鄉里鄉親,也不能什麼都不付出。
  灶房裡面,江小山已經端了兩碗麵條出來,家裡只有半斤多的白掛面,他們還是狠心煮了來給客人吃。江小山把碗放置在桌上,取了筷子來,不由分說的塞進何生與張惜花兩人的手中。
  江小山道:「趁熱吃,免得糊了。」
  盛情難卻,何生便對媳婦道:「吃了再家去吧。」
  張惜花見了雁娘那一灘的血,說實話,真的沒啥胃口,囫圇夾了幾筷子面吞進肚子裡,就吃不下了。
  剩下的半碗麵便交給了何生,何生吃東西快,他吃完了自己那碗,又很快把張惜花剩下的吃完。
  江家兄弟見他們吃了家裡東西,都暗暗鬆口氣。由老大江大山出面,他把準備好的荷包拿出來,然後把裡面的銅板倒出來,表情有些不好意思,說道:「家裡只這些錢,阿生你們帶回去吧。」
  何生眉頭一皺,沉聲道:「大山哥你這是為甚?快些收回去。」
  何生沒跟媳婦商量,直接做主拒絕了對方的銀錢。大家都不容易,這時候收了江家錢,不就逼迫著別人活不下去嗎?
  張惜花並沒有不高興,附和丈夫的話,說:「大山哥我們不會收這錢的,雁娘的身子這幾個月都要小心的調養,你們把錢給了我們,不是會害得雁娘不好?」
  張惜花這番話說出來,使得兄弟三個猶豫了良久,才下定了主意,還是江大山出來說道:「阿生弟,這錢我們就不給先了。你們田地裡還需要擔水吧?放著給我們哥仨做,等稻子熟了,還由我們來收拾。」
  對方那樣誠心,卻是不好立時拒絕,何生道:「行,那我們家去了。」
  「應該的……」
  「應該的……」
  江家兄弟紛紛道,幾人嘴裡不斷的道謝,鬧騰到大半夜,天色漆黑,江鐵山便點了火把一路送何生夫妻二人回到何家。
  張惜花還沒有洗漱,她先是去灶房把傍晚煮的那面疙瘩捯飭出來,問丈夫道:「鍋子裡煮的面你還要吃嗎?我幫你熱了來。」
  何生在江家時,已經吃飽了,不過想到媳婦只吃了幾口,便道:「你去熱了來吃吧,熱好了叫一聲我。」
  說完便走去茅房,完事回到院子裡籐椅上坐著。夜晚有一點點小風,吹起來還是很涼爽的。
  張惜花手腳很快,燒火支起鍋,也沒用多少時間就把疙瘩面煮熱了。這時候的味道沒有剛煮出來時香,面疙瘩泡了一段時間已經糊掉。
  她裝在碗裡,另一個灶台燒水的鍋子的水也溫熱,可以洗澡了。她本來打算洗完澡再睡覺,結果把面端給何生時,何生讓張惜花吃了一碗才能去洗澡。
  被丈夫肅著臉,要求必須吃完麵才能洗澡,張惜花心裡偷偷的樂開了一朵花兒。
  一整天折騰的累了,夫妻倆躺在榻上很快就閉眼睡去。翌日醒來,丈夫還是比她早起來,張惜花如今對這個事情已經能表現得很淡定。
  她剛升起灶火,何曾氏就過來問:「老大媳婦,大山那媳婦子是如何了?」
  張惜花道:「娘,流了不到兩周的孩子,暫時沒啥大礙了,只是要養一段時間身子。」
  何曾氏雙手合十,低喃了幾句她聽不懂的話,然後才道:「可憐見的,江家是造了什麼孽了喲……」
  父母、媳婦、孩子相繼死去,如今好不容易買了個小媳婦,這會兒又掉了一個,這樣的事在這種落後的村子裡,就是那三兄弟命中帶衰,是不祥之人。也因此,江家兄弟雖然各個身強力壯,打獵又是一把好手,可是之前硬是沒幾個人家願意把女兒嫁過去。
  逼得江家只能去買一個媳婦。
  如今掉了個還沒成型的孩子,這消息肯定是摀不住的。只怕流言蜚語又該傳遍了十里八鄉罷。
  因以前與江家父母交好,此刻,何曾氏免不得歎口氣,卻道:「既如此,你待會兒再去探望一遍罷。」
  何曾氏倒不是不怕被連累帶衰,只人心都是肉長的,這個時候也不好做出不聞不問的態度來。
  大兒媳婦懂一些藥理知識,何曾氏是早就知道的,可沒想到她居然連這樣大的問題也能處理好,可真真是意外之喜了。
  「我曉得,吃完早飯我就過去。」張惜花回道,她原本就是這樣打算的,既然婆婆提出來了,就更加好。
  江家那三個都是大老爺們,哪裡懂得怎麼精心照料女人家?
  張惜花第一次經手這些事,她既然開了口保證雁娘不會有大礙,言出必行,就一定要盡心醫治好她。
  吃朝食時,何大栓也意思著問候了一遍江家的情況,張惜花都一五一十的作答了。見公爹面上也無反對的情緒,她提著的心也回落了。
  何元元扒了一口菜進嘴裡,毫不忌諱的問道:「大嫂,聽別人說,江家都是不祥之人,你以後少跟那雁娘接觸罷。」
  張惜花拿著筷子的手一抖,正不知該如何作答時,何曾氏沉著臉,訓斥道:「就你知道的多,往後別跟那起子只會嚼舌根,搬弄是非的人來往。」
  遠著點江家,這只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可是不能直接講出來,何曾氏對於女兒不會轉彎的直腦子實在無可奈何。
  怎麼教閨女,她有時候就是不願意學、不樂意聽。
  何元元抿著嘴,心下不服氣,她怎麼說也是為了自家人著想有什麼不對?村子裡哪一家不是這麼做的?
  何生往日裡基本不會怎麼同妹妹有過多交流,看著何元元那張初長開的臉,這才驀地發現原來小妹也這般大了,已經是個真正的姑娘家。
  何生道:「你嫂子心裡有數,元元就別多想了。」
  「哥!」何元元不滿的瞪大眼,怎麼所有人都不支持她?
  張惜花見此,便笑了笑,然後對何元元說:「元元也是為我著想,我聽進去了。你別擔心,咱不會有事的。」
  一番話雖然沒有正面答應,但也比自家娘親與哥哥說的好聽太多,何元元這才展露笑臉,表示自己不在意了。
  張惜花走在村裡的小道上,因昨晚鬧得那一場,這村子裡挨家挨戶的,少不得消息洩露,所以她一時被好幾個人抓著打探消息。
  張惜花也只是撿著一些該說的說一下,比如面對那些質疑雁娘生育能力的問題時,她才嚴肅的保證說生孩子沒有問題。
  她給自己挖了這樣大的坑,更該要時刻關照著雁娘的身子變化。
  張惜花敲了門,開門的是老二江鐵山,臉上是顯而易見的倦容,昨晚擔憂了一整晚,疲憊還沒消去,江鐵山也只是早上才瞇了一會兒眼,見是張惜花,臉上露出笑容來,熱情道:「弟妹快請進,雁娘剛睡下不久。」
  江家老大、老三這會兒都整理了傢伙往深山去了,希望運氣好能獵到一些獵物,因此未來兩天都不會在家裡。江鐵山心細穩重,就被特意留下來照顧妻子。
  張惜花檢查了一遍雁娘的身體,發現已經趨於穩定,便對一旁守著的江鐵山道:「無啥大礙了,務須介懷,江二哥今日就做些湯粥給雁娘吃罷。」
  這個昨晚有交代,所以江鐵山早早就準備好,還特意去別人家買了一籃子雞蛋家來,剛剛才做了個雞蛋羹餵給雁娘吃。
  江鐵山不住的點頭,忙道:「有勞弟妹,這些我會注意的。」
  一個月內不能同房,這點需要特別提醒,可是昨晚上急匆匆的,忘記讓何生對江家兄弟說了,這會兒自己一個女人家,倒不好對江鐵山說出來。
  原本以為雁娘醒著,便能讓她自己開口對幾個丈夫說呢,張惜花憋了好一會兒,還是決定下回來時再對雁娘講。
  卻不想,雁娘睡眠淺,這會兒聽了說話聲,就睜開了眼睛,她知道自己此刻不能多動,便小聲喊道:「惜花姐……」
  雁娘昨晚陷入了無限的恐慌中,今天再見到張惜花,此刻臉上都是滿滿的動容,那感覺就好像娘親在世一般猶如有一雙手溫柔的撫摸著心口。
  她今年十五歲,其實只比張惜花小三歲而已。雁娘心中不由羞愧不已,因為自己無意識中竟然將惜花姐當成了娘親。

  ☆、第17章

  張惜花柔聲道:「你醒了?正好有些事要與你說一聲。」
  說完便拿眼色瞥了一眼立在床沿不動的江鐵山,好在江鐵山不算個憨漢子,他趕緊道:「灶房還燒著水,我先去看看。」
  江鐵山走出房門時,還順手關上了門。
  張惜花便笑著道:「他們兄弟幾個對你是真好。」
  雁娘白得沒什麼血色的臉上染了一絲紅,小聲喃喃道:「我……我會惜福的……」
  雁娘講出來的這話是真心實意,她沒被賣掉前,在家裡經常吃不飽,穿不暖,動輒被後娘打罵。每當見到後娘對弟弟們噓寒問暖時就心生羨慕,而她爹爹,因為嫌棄她不是男孩,從小就對雁娘沒好臉色。
  半年前,娘家村子裡有人想賣地,後娘說家裡只有薄田幾畝,怎麼夠兩個弟弟分?她不經意間說露嘴,那鄰村有人把女兒賣給大戶人家做丫頭,一下子得了好幾兩銀子什麼的,雁娘爹就動了心。
  於是不需要後娘怎麼吩咐,只那後娘稍稍透露了怎麼賣人,雁娘爹自己就尋上了鎮上的牙婆子。
  後娘在一旁出謀劃策,雁娘很快就被作價三兩賣給人家。
  那牙婆子見雁娘相貌好,身子瘦弱養一段時間,再調教一下,以後賣了給大戶人家作小妾通房,或者煙花巷子裡去,怎麼著都不會虧損。這買賣倒是皆大歡喜的結局。
  只是那牙婆子運氣實在不好,她那兒子惹出了一樁事,急需大筆錢調和,於是就把手上剛買來的一批姑娘賤價出手了。雁娘說不上是幸運,還是不幸,江大山兄弟幾個就是這時候挑上雁娘的。
  五兩銀子,那牙婆不費吹灰之力就賺了將近一半錢。
  雁娘知自己的身份,本就不敢對人情抱有奢望。可經過昨日之事,她整個心靈都昇華進化了。
  此刻的臉色看起來依然不好,但是眉目間充滿了生機。
  張惜花見她精神面貌好了,心裡也是極為欣慰,道:「你好好養身子,生孩子的事別急。我既然說過了沒大礙,就真不會有大礙。」
  若是整日裡愁眉苦臉的,沒病也要折騰一身的病痛出來,心情寬闊了,身子也能養得更快更好,張惜花倒不介意多說幾句話來寬雁娘的心。
  果然,雁娘聽了,那顆七上八下懸掛著的心,就真的定下來了。雁娘道:「真不知該如何感謝惜花姐。」
  張惜花笑道:「要你感謝做什麼?你家漢子們會幫你感謝的。」
  說得雁娘臉皮子又是一紅,「惜花姐,你也要笑話我了。」
  雖年長幾歲,張惜花也只一個小媳婦,一時自己也不好意思起來,便轉移話題,把自己要交代的事情都一一仔細的說給雁娘聽。
  同是女兒家,這些話說起來就容易溝通了。關係到自己的身體與家裡的子嗣大事,雁娘便不敢馬虎,聽到不明白的地方,也曉得把自己的疑惑說出來,等張惜花解說明白。
  張惜花交代完了,就回了自家。
  江鐵山打了一盆熱水進房間裡,雁娘不能動,身上的事全由自家漢子代替做了,他見雁娘還醒著,就問:「怎的不再睡一會兒?」
  雁娘漆黑的眸子的看著江鐵山,回答道:「睡不著了。」
  江鐵山道:「我給你擦下身子,乾淨了你再睡。」
  說完就去掀開床上的被子,雁娘臉止不住的緋紅,伸手握住江鐵山的手臂,醞釀了好一會兒,才道:「二郎……我會好的,我……我身子沒大礙的。」
  既然她有過流產,說明她可以生,能生,雁娘自己也覺得只要身子好了,她馬上就可以再度懷一個孩子。
  江鐵山頓住,那只柔若無骨的小手緊緊的攀附著他的粗臂,他能感受到她的緊張和恐懼,還有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忐忑不安。
  那日與大哥一起去買媳婦,他其實並不想買雁娘,他看中的是另外一位豐盈的姑娘,那姑娘雖然長了一張麻子臉,但一看身子骨就很好,生養的問題也絕對不會存在,那會兒大哥小弟都說要買雁娘時,他當即就表示反對。
  當日之事,雁娘在場,早就知道二郎對自己不滿意,相信這也是雁娘後來與他相處時,更加小心謹慎的原因吧。
  江鐵山吸一口氣,便道:「我信你會好的。」
  說完,江鐵山沉默的掀開被子,然後去解開雁娘下面裹住的衣袍,雖然已經止住了大流血,她那下面還會不時有血流出來。
  於是,張惜花做主,讓在雁娘躺的地方墊一塊毯子,然後放一塊布墊在屁股下面,需定時擦下 身,及時更換弄髒的布。
  這樣私密的活,只有雁娘的幾個丈夫經手了。
  此時下面什麼也沒有穿,就這麼光著露給自己的丈夫看,一天還不到呢,雁娘便感覺,每次更換布料時,時間就無比的難過。
  江鐵山一言不發的打濕帕子,然後扭干水,小心的清理雁娘下面的血跡。雁娘躺在床上,他低著頭,也無法看清他是抱著什麼神色。
  是否很嫌棄?是否很厭惡?雁娘阻止不了自己的胡思亂想。
  雁娘長期營養不良,身子都沒張開,所以兄弟三個很少讓她做夫妻圓房的事,也唯有實在憋不住了,才找雁娘。
  兄弟三個,這當中,江鐵山是最有自制力的一個人,雁娘在家裡半年多,他也只讓燕娘辦了一次事而已。
  此刻幫雁娘清理身子,他根本就沒啥想法。這倒是雁娘多慮了。
  雁娘等江鐵山弄完,才出口道:「惜花姐說,至少要一個多月後,才能行房。」
  江鐵山正要拿了污髒的布去洗,聽了這話,點頭道:「我會跟大哥還有小山說的。你不需想這些。」
  說完,江鐵山又問:「弟妹還說了什麼?」
  雁娘便小聲的把張惜花交代的注意事項一件件的說給丈夫聽。江鐵山不敢馬虎,聽得很認真。
  兩人說完話,江鐵山便趕著去熬粥,留著雁娘在房裡。她的心安定下來,胸腔中突然生出了對未來的嚮往。
  吩咐完交代的事情,張惜花回了家裡,忙著做家務,弄好了飯食便給公公和丈夫送到田里去。
  一整天便如此平靜的過完。
  第二天家裡公雞剛打鳴時,張惜花便醒來張開眼,想翻轉下 身子,便發現自己整個人如幼獸般被何生摟在懷抱裡。
  天熱得很,他額前流著汗珠,睡容倒是寧靜。
  張惜花空出一隻手拿了枕頭下的帕子給他擦了汗,怕吵醒他便小心翼翼的拿開他環著自己的手臂,針紮著才坐起來。
  穿戴整齊後,正準備出房門時,聽到何生說:「惜花,早上貼幾個餅子,弄幾個小菜給我帶上山吃。」
  儘管自己很小心了,沒想還是吵醒了他,張惜花回頭問:「今天不用去田里擔水?你不在家裡吃了早飯再去嗎?」
  丈夫第一次叫自己閨名了,張惜花很是高興,望著他時,眼裡都是雀躍之情。
  何生揉了一把臉,這才坐起身,今天要穿的衣服媳婦都已經整理放在一旁了,他隨手拿過就往身上套,一邊不忘回答道:「下坑的田擔完水了,其他田到不急這一兩天。我是要去看看前段時間燒的炭如何了。」
  何家是與何二叔一起合夥弄了個炭窖,為了取材方便,地址選在了山中,這段時間都是由何二叔在守著。
  何生的爺爺奶奶只生了何大栓一個兒子,因此何生家直系的親緣已經沒有了,這個何二叔其實是旁的叔叔。
  兩家合夥燒炭已經三年,每年留下些過冬用的炭,其餘都擔到鎮上賣,得了銀錢後兩家平分。
  張惜花婚後第二天跟著何生去給何二叔一家見過禮,因此也知道這個事兒,想著雁娘還需要幾位藥材,到山上找找看有無,便道:「嗯,我等會兒就弄些下飯菜。我今兒與你一塊進山你看行嗎?」
  何生也不問她原因,直接道:「那兒有些遠,你想跟著去亦可,我們便早點出門吧。」本來他還想趁著飯沒熟的空擋,再去水田哪兒忙一會。既然媳婦說想去,索性就不忙田間活,幫著她早點弄完家事罷。
  「嗯。」張惜花應了聲。
  夫妻倆出了房門時,何家老兩口尚未起身,何生自顧去水井邊打了幾桶水把水缸給灌滿後,提著簸箕出門前,往灶房喊道:「我去菜地裡剝菜葉回來餵豬。」
  張惜花明白丈夫的意思,該是為了告訴她不用再去弄豬食了。張惜花就一心琢磨著能弄點啥好吃又飽腹的食物。
  玉米餅是必須的主食,再弄幾個罈子醬菜應該就夠了。
  等何曾氏起來時,張惜花就跟婆婆說了一聲自己要跟著丈夫進山的事,何曾氏沒有反對,點點頭道:「進山要待到傍晚才家來,你就多弄點吃食帶去給他二叔吃,家裡的活我會交代給元元做。」
  何生成親的日子,一直都由何二叔在看窖,說來很不好意思,何曾氏說完,她還去房間裡撿了幾個雞蛋出來,遞給兒媳讓弄來吃。
  考慮到氣候原因,這幾個雞蛋張惜花都只是簡單用水煮熟。
  火才燒起來沒多久,何生提著一簸箕菜葉回來了。他幫著剁完豬食放進灶鍋裡熬煮上,之後一家子人喝了幾碗粥便各自做活去了。

  ☆、第18章

  山路越往裡面走,路況愈加崎嶇,何生挑著籮筐走在前面,張惜花背著竹簍跟在他後面,他們是沿著一條溪流往山裡面走,溪兩旁長滿了低矮的灌木叢,此時溪中的水位也降低不少,有些水草沒有溪水的滋潤已經枯黃。
  走在前面的何生突然停住,張惜花也隨之停下來,這才發現他們已經到了一處比較寬敞的地方,周圍好幾顆大樹環繞形成了一個天然的遮陽棚,樹下擺放著大小不一的光滑石塊,該是路人用來歇息的。
  張惜花問:「差不多到了嗎?」
  何生放下筐子,答道:「還沒有,先在這兒坐一會罷。」看她跟得越來越吃力,只能停下來歇一下再走。
  現在少說還有半個時辰才能走到目的地,炭窖之所以建得那麼遠,也是沒有辦法的事,離村子太近的山中早已沒有良木,燒出來的炭若是不耐用也根本賣不了好價錢。
  張惜花沒有多問其他的,她拿了水皮袋子遞給丈夫,兩人都喝了幾口水,在張惜花坐著時,何生獨自走到了溪流中,紮了褲腿和衣袖,彎低腰直接給捧了水擦洗一遍手腳。
  路途中出了不少汗,張惜花身上也是汗噠噠的,便也走過去,沾濕帕子洗了一把臉和脖子後,整個人頓時涼快不少。
  山林寂靜,只偶有鳥鳴聲響在耳畔,他們走了這麼久也沒遇見個行人,估摸著大家都在緊著給田里的莊稼澆水。
  何生轉頭去看張惜花,她額前的頭髮打濕不少,稍微解開了兩顆衣領處的盤扣,露出白皙的皮膚上面還掛了幾滴水珠,猛然意識到自己關注點有些不對,何生偏開頭,沉聲道:「把帕子遞給我罷。」
  張惜花一愣,猜到他定是忘了帶帕子來,須臾便把自己手裡用著的遞給了丈夫。
  何生接過媳婦的帕子隨意擦了下,就著溪水囫圇洗了一遍才遞回去給她,道:「歇好了就走吧。」
  一直過得半個時辰,夫妻倆人才走到了炭窖那裡。炭窖建在山腰處,為了方便他們還在附近搭了一座茅草屋子,屋裡睡覺、煮飯食的地方都齊全了。
  何二叔此刻正蹲在窖口,旁邊疊了整整齊齊一堆稍好的炭,見了兩人,何二叔爽朗的大笑道:「阿生,阿生媳婦,你們來得倒巧,快來看看,咱這一窖炭燒的著實不錯。」
  聞言,何生那張半天沒個表情的臉色突然舒展開來,更是難得裂了嘴角笑著說:「那可真好呢。」
  說著就急匆匆的走過去,扔了筐子與何二叔蹲在一塊拿著出窖的炭一根根查看,見這批炭燒的很完整,基本沒啥邊角殘留,何生的眉眼間流露出來的俱是笑意。
  張惜花也受到了喜氣感染,連日來的憂心紓解了不少。
  何二叔道:「得早日把炭挑回家去才是。」
  從未想到今年雨水竟然那麼少,不然趁著秋收之前,他們就能把炭收到家裡了,此時還需要協調時間才行。
  一時間想到還有幾畝田需要擔水,何生漸漸收起了笑意,片刻才道:「二叔說得是,總不能一直留人在這兒守著,我家田地澆水澆得差不多了,這些炭就我來挑罷。」
  何二叔道:「我讓阿富一塊來挑,你倆挑個十來日總能挑完了。」阿富是何二叔的大兒子,前兒不放心窖裡的炭,何二叔守了十來日,這會兒他更不放心家裡的莊稼,焦急的想著趕緊家去看看呢。
  何生也明白二叔的憂慮,便道:「行。我和阿富一人每天挑兩個來回,估摸著很快挑完的。」
  叔侄兩人說完後,就開始悶不吭聲的幹活。
  窖口設置了個門,從門口就可以見到裡面整整齊齊碼放著木炭,黑黝黝的一片,此時裡面溫度挺高,儘管二叔說炭質量非常好,何生頂著熱量依然爬進去親自確認了一番。
  何二叔之前只是挑選了一部分炭出來查看質量,確認完出了窖口,何生便把先前挑出來的一根根十分小心的裝進籮筐裡,回程時順手擔家去。
  見兩個男人熱火朝天的忙碌,張惜花觀摩了片刻,天色也不早了,她就收拾了一通準備弄三人的午飯。
  早上特意貼了幾個玉米餅,只需要熱一遍就可以當主食,因為茅草屋靠近溪流,張惜花還摘了幾把能入口的野菜煮了一鍋湯。
  再搭配著家裡帶來的幾樣醬菜,亦是豐盛的一餐。
  張惜花跑過去喊了兩人來吃飯,就那麼半個時辰不見,何生與二叔兩人竟變得烏漆麻黑,臉龐與衣裳上沾滿了炭黑。
  在炭窖裡幹活,哪能不沾炭灰啊。雖如此,張惜花見了丈夫的一本正經黑臉模樣,還是掩飾不住笑出了聲來:「您先去洗一把臉罷?」
  何生撇了一眼偷偷悶笑的媳婦,用手輕輕拍了拍衣裳,然後道:「我與二叔去那條溪洗個澡,你避開不要過來。」
  說著,他指著不遠處形成了個小潭的地方。
  往日沒有女眷來這兒,他們這些男人沒啥需要避諱,直接褪了衣服就跳進潭水裡洗個痛快。何生說出來,也是不想讓張惜花無意撞見,那可真不行。
  張惜花紅了臉,小聲應道:「我帶了你的衣裳來,回頭你再換上乾淨的。」她娘家也有幾戶人家燒炭,做這活就沒個乾淨的時候,因此,張惜花早早就料到,出門前順手拾了一套丈夫的衣裳。
  何生走之前,張惜花還把自己的帕子遞給了他用。
  那兩人在水潭洗澡時,張惜花索性又升火打算煮一鍋防暑的涼茶。之前婆家沒有啥草藥,今天進山時路上只要見到是藥材,張惜花就會採集一些,許以後能用到呢。
  這消暑的草藥便採到了幾味,選了藥性不相剋的幾種放在鍋子裡加水熬煮,估摸著待會兒吃完飯食後,就能喝上了。
  另一邊,水潭裡何二叔與何生兩個人各自霸佔一邊互不干擾的洗漱,與何二叔那種明晃晃剝了衣不怕別人瞧見的不同,何生是背對著何二叔的。
  何二叔也知道侄兒那點尿性,簡直像個羞澀的姑娘家似的,他洗得比何生快,穿戴整齊就蹲在一旁看著何生慢吞吞仔細的拿著帕子擦身子,一時間是既好氣又好笑。
  見何生弄得差不多了,何二叔道:「阿生吶,你那媳婦二叔瞧著是不錯,往後你兩人可要好生過日子。」
  何生身形驀地一頓,須臾後點頭道:「我曉得。」
  何二叔又道:「咱們娶媳婦求什麼?還不是生兒育女一家子踏踏實實把日子過好?女人家知冷知熱跟家裡男人貼心的才叫好。」
  這可是何二叔的心頭話。
  何生自從被退了親事後,表面上一如往常,可何二叔是看著他長大的,心裡明白他這侄兒性子有些小驕傲,估摸著並沒徹底放下,怕他左了日後虧待了張家姑娘,何二叔不得不逮著機會說教一通才是。
  何生沉默了片刻,再次點頭。
  何二叔見他明顯聽進去了,也不再多說,免得小後生心生反感。
  等何生也穿戴完畢,叔侄兩個人就往茅草屋走,張惜花已經在樹蔭下支了小桌子,把飯食都擺放上去,只等他們回來就開吃。
  何二叔邁開大步子一徑兒坐在了桌子旁,嘴裡笑著說道:「瞧著真是好吃,辛苦阿生媳婦了,我這幾日快成了山裡野人,頓頓吃得都是家裡帶來的乾糧。」
  進山前,家裡給準備了一兜子餅,一罐子醬菜,何二叔每日裡只需要燒一鍋熱水就著吃,還真有些想念熱飯熱食。
  張惜花噗嗤一笑,道:「二叔便趕緊吃吧,我煮了儘管夠的份量。」何家這些親緣中,就這位二叔最是風趣,渾身一點長輩的架子也無,面對這樣的長輩,張惜花整個人無疑更放鬆些。
  何生瞄了一眼媳婦,沉默的坐下後,便道:「你也一塊坐下吃吧。」
  張惜花聽話的坐下來,她動手給丈夫和二叔分別盛了野菜湯,先喝了湯再吃餅子對身體好。
  午餐在愉快的咀嚼聲結束了。
  張惜花把瓢盆碗筷洗刷乾淨,一旁坐著小憩的何生便問道:「你要采的草藥齊全了嗎?山裡蛇蟲多,你要注意著點。」
  張惜花道:「差一味就可以了,也不曉得能不能遇見,我會仔細著的。」
  何生想了一下,便道:「等會兒我弄完,陪著你一塊去找罷。」
  她其實並不怕蛇蟲,往常在娘家時,漫山遍野的尋摸著能入口或者換錢的東西,什麼沒見過?張惜花早已經學會了如何保護自己。
  雖然丈夫說話時沒甚表情,那口吻更是冷淡,似乎在應付她一般,可張惜花聽完後,心裡依然十分高興,因為他定是關心她的。
  張惜花柔聲道:「那我等你一塊找。」
  何生說完就站起身,與何二叔一道又去炭窖那兒忙活起來,張惜花便留在灶台看著鍋裡熬煮的涼茶。

  ☆、第19章

  小火慢慢煎熬,藥汁逐漸成了深褐色時,又搗了一小碗出來自己喝完試下味道,感覺可以了後,張惜花這才熄滅火,在等待湯汁冷卻時,她打算去不遠處的溪水邊走一趟。
  張惜花隱約在那兒看到有一叢從開了紫白色花朵的並頭草,又名叫半枝蓮,這可是好物,凡是跌打損傷,膿腫痔瘡、清熱解毒等等都有用處。
  果然走到靠近何生他們洗漱水潭的下游時,就看真切了。張惜花興奮的連根帶枝葉整株挖出來,在溪水裡洗淨了泥土就放入自己的竹簍裡。
  為了保持生態平衡,她只是取了大部分,留了小半讓其繼續生長在溪水旁。張惜花回了茅草屋,稍微做了整理,端了熬製好的涼茶給何生他們送去。
  往年在娘家時,張惜花也要熬了涼茶給爹娘弟妹們喝,特別是這種暑氣重的時節,常喝點準沒錯。
  正巧兩人都忙完,何生洗乾淨手就過來小桌子這兒,他看了一眼那鍋不明物體,瞳孔猛的一縮,起先以為媳婦弄了啥好吃的,興沖沖的跑來沒想竟然是湯藥,一時間輕快的腳步不免沉重起來。
  張惜花聽到腳步聲,回頭望著丈夫,柔聲道:「現在還有點溫熱,正是喝的時候。」說完,她就把碗遞了過去。
  面對媳婦笑意吟吟的臉,那雙期盼的眼睛,何生不忍拒絕,一言不發的接過碗悶頭就一口灌進了嘴巴裡。
  藥汁溢出嘴角,何生差點控制不住吐出來,他趕緊轉過身,背對著張惜花硬生生的吞進肚子裡。
  喝完後,何生整個人如在熱鍋裡爬出來似的,頓時冒出一股逃出生天的榮幸,感覺可不要太好。
  張惜花並未發覺他的異樣,見丈夫爽快喝完了,便再裝了一碗笑瞇瞇的遞給他。
  接還是不接?這實在令何生難為情,他猶豫了一小會兒,開口問道:「我才喝完了呢,還要喝嗎?」
  張惜花眸子清亮,眼神愈發柔和,笑容滿面道:「再多喝一碗吧。」
  何生手腳微微發抖,可瞧著妻子殷切的眼神,他想想乾脆的接過碗,再來了一次一口悶,喝得豪氣干雲。即便已經喝過一次,心裡有了預期,可那滋味著實不敢恭維。
  何生用手擦了下嘴角殘留的藥汁,狠狠的深吸了一口氣後,此時再盯著媳婦的眼神不免糾結萬分。
  何二叔遲來了一步,他兩手拍拍衣上的塵土,跨步過來,嘴裡笑著問道:「阿生媳婦,你給我們弄了啥好吃的呢?」
  竟也以為是好吃的食物,張惜花微微不好意思,不等她答話,何二叔已經自動自發的端起桌子上的藥汁大口喝下去……
  瞬時,只聽見噗嗤一聲藥汁全噴了出來,何二叔立時大叫道:「這是啥子呦?咋這樣難喝呢?」
  二叔就是心直口快!何生心想,可是看著二叔能乾脆的全吐完,他不免羨慕極了,早知道自己就等二叔先來,搞不好能避開不用喝呢。
  何生從小就怕喝藥,張惜花哪裡知曉呢?此時更加不知道丈夫心裡竟然還有這些可愛的小九九。面對何二叔苦大深仇的臉,張惜花窘迫了一下,便道:「二叔,忍著點喝一碗罷?這能解暑氣呢。」
  何二叔也覺自己反應過度,畢竟是侄子媳婦用心熬煮將近一個時辰的藥,原本就是為了大家身子著想,倒不好拂了她的意,便道:「那行,給我來一碗罷。」
  張惜花遞過去,何二叔皺著眉頭灌進肚皮,立時就逃開了,邊走邊道:「我得去山那頭看看,你們小夫妻倆沒事就早點家去啊。」
  張惜花有些納悶,真有那樣難喝?她見剩下的不少,自己喝了兩碗才停下,許是經常與草藥打交道,她並不覺得味道難喝。
  張惜花一抬頭,便見到丈夫用一副探究的眼神盯著她,直到張惜花察覺時他才撇開臉,張惜花小聲問:「你也覺得不好喝嗎?」
  何生悶聲道:「沒,挺好喝的。」
  張惜花心裡鬆口氣,笑道:「留一些給二叔,剩下的我都裝進水皮袋子,咱們路上可以慢慢喝。」
  何生手一抖,突然想咬掉舌頭。可惜他向來不是個情緒外露的人,話已經講完,由不得再改口,何生便望了一眼天色,說道:「我陪你去挖草藥罷。」
  再不趕著去,今日就得拖延到很晚才能家去。
  張惜花說了一通那藥材的生長習性和形狀外貌,便由何生在前面領路,繞了半個山,幸運的採集到了。
  這期間,張惜花還撿到一些木耳蘑菇之類能入口的東西,因為長久沒有下雨,本來是蘑菇旺盛的季節,竟是要彎低腰仔細在濕潤的枯木中才找到一點點。
  既然所有東西都弄完,也沒有留在山中的必要。
  何二叔與何生兩人早就說定,今晚還由二叔守一回,明兒何生、何富兩人來了後,二叔再回村子裡。
  回程時,張惜花的背簍裡除了草藥外,還有五隻曬乾的山鼠、一隻野兔,全是何二叔這些日子閒來無事下了套子捉住的。
  深山中的老鼠個頭比田鼠大了不少,它們大都吃的是竹根等食物,農家人連家鼠、田鼠都不避諱吃,山鼠更加不會嫌棄,相反,會煮的人弄得好也是一道美味,算得上窮苦百姓生活中常見的肉食。
  何生挑著木炭,讓張惜花走在前面,兩人到家時,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整個村子更是靜寂無聲。在這種平靜無波的景象下,令人身心也跟著平靜。
  公公和小姑早已經熟睡,何曾氏醒著守門,聽到敲門聲她很快就打開了木門,說道:「灶裡熱著粥,你倆吃完洗漱下就早點睡吧。」
  張惜花點頭道:「娘,我們知道了,您先去睡吧。」
  黑乎乎一片即便點了油燈也看不清炭的質量,等著明兒再看過罷,何曾氏打著呵欠進了房門,由得兒子兒媳婦安置。
  張惜花與何生勞累了一天,疲憊感漸生,弄妥當後也早早的歇息了。
  翌日,張惜花是被何生叫醒的,她起床後緊趕慢趕弄了些粗麵餅子,為了讓他吃著好,她在牆角割了一把韭菜洗淨剁碎夾在餅子中間,等他吃了幾口後,何富就過來了,何生把餅子收起來,兩人挑著籮筐匆匆往山裡趕路。
  「老大家的。」何曾氏在院子裡叫喚道。
  「哎……」張惜花應了聲。
  何曾氏道:「我現在不得空,你把二叔曬的那些山鼠給送到他家去,順道幫我問她要一些黑顏色碎布。」
  何二嬸裁衣裳的手藝非常好,有些手裡有餘錢的人家為了省事,在大良鎮上買了尺頭後,使幾個錢請她幫忙縫製,何二嬸也收不了多少錢,能得的好處便是餘下那點碎布頭,積年下來,二叔家自然存了不少碎布料。兩家是當親兄弟走著的,關係十分好,這些個針頭線腦的並不計較。
  張惜花提著籃子上門時,何二嬸與何富媳婦李氏正在院子裡做針線活。何二嬸露出笑容道:「是阿生媳婦啊?」
  她年歲看起來比何曾氏小很多,約莫五十上下的樣子,眉目十分溫和,
  張惜花抿嘴笑道:「二嬸,二叔在山上捉了一些山鼠和兔子,昨夜天黑便沒給您送家來,這不一早我婆婆便催著我送呢。」
  李氏立時扔了針線,站起身趕緊接過張惜花手裡的籃子,笑著道:「倒是辛苦嫂子幫忙提回來。」
  「算不得什麼,反正順手而已。」張惜花是第二次上何二叔家,他們這兒的格局與自家差不多,都是四間房一個大廳,挨著再建了一排茅屋用以作灶房、牲口房之類的,不同的是二叔家沒有打水井,平日吃水用水都需要去村子中央的老井裡挑。
  相比之下,何生家院子裡有口水井,生活中方便了不止一星半點,故而一家子人洗漱都比別家頻繁。
  何富比何生小了兩歲,今年十九,他比何生早成親兩年,去年時李氏就已經生下了個閨女,不過張惜花知道李氏比她小,今年才十七歲而已。
  在李氏收了籃子後,何二嬸便道:「秀娘,你給阿生媳婦留出兩隻山鼠來,讓她帶回去吃。」
  李氏的閨名便叫秀娘。她面上有些不樂意,奈何婆婆發了旨意不敢不從,便在籃子裡挑挑揀揀選了倆最小的遞給張惜花,道:「嫂子,給你。」
  大二媳婦那種小家子行徑,何二嬸向來見不慣,可媳婦已經討回來還能咋辦?只能悄悄瞪了她一眼,轉頭對張惜花道:「你別拒絕,這些日子阿生要挑炭,家裡活兒也重,拿回去給你漢子和公公加個菜。」
  張惜花展顏笑道:「昨兒挖了些清熱的草藥,我等會兒給您送些過來,熬製成湯給一家大小解解暑氣。」
  張惜花接受了對方的好意,便投桃報李。
  何二嬸聽了很高興,欣喜道:「家裡有個人懂些藥理,那可真是天上掉下來的好事,以後有個頭疼腦熱的,還能找你應應急。」
  自從張惜花幫忙替雁娘治身體,且還穩定了她的情況後,下西村的村民便對張惜花的醫術有了一定信任。
  之所以並不完全相信她,這不是還沒見到雁娘好徹底嘛?再說,女人家懂藥理的畢竟少,整個大良鎮都是以男大夫為尊。便是張惜花醫術了得,估摸著也不能混得多少出息,左右是給家裡人看看病而已。
  張惜花也沒用那個雄心壯志,當初磨著趙郎中學習辨識草藥,也只是為了拿到藥鋪換錢,後來趙郎中看她人通透,空閒了也會指點教導一下。

  ☆、第20章

  即便如此,趙郎中所教也都是些粗淺的知識,初時張惜花對於自己為什麼懂得越來越多很是心慌意亂過,想通後也就不再害怕,反而慶幸她能憑著懂醫理讓家人生活得更好。
  閒話了幾句,張惜花向何二嬸討了黑色碎布就回了家門,院子裡何曾氏與小姑何元元正一起做針線。
  何曾氏低頭在納鞋底,她討黑顏色碎布也是為了做鞋子,何元元坐在一旁縫補著自己的衣裳,聽聞腳步聲,何元元抬頭馬上道:「嫂子,午飯要做點什麼?」
  何栓與何生兩個人吃了餅子出門幹活,而留在家裡的女人早上只喝了些清粥,此時早已經餓了,何元元雖然啃了個紅薯,還是覺得肚子裡沒東西空蕩蕩的,一直盼著午飯時間趕緊來呢。她實在不知道為啥娘要那麼節省,家裡又不是沒糧食。
  張惜花在心裡過了一遍能煮的菜式,還沒開口回答呢,何家大門突然響起拍門聲,以為又出了什麼事情,張惜花與何元元姑嫂兩人同時走向門口。
  「嬸子,你們在家罷?」
  「那我們進來了。」
  聽著聲音像是江家兄弟,沒一會兒,江大山與江鐵山兩個人抬著一個木桶進了何家,不用細看就能瞧見是半扇豬肉。
  何元元大叫道:「呀!大山哥,你們打了這樣大只的野豬啊?這塊頭現在可不多見呢,今次定是去了深山老林子了罷?」
  她嘴裡拍啦拍啦的說個不停,江鐵山為人比兄長活泛,聽了微微一笑道:「走得是有點遠,不過這次收穫了得。」
  遠離人群的深山危險很多,說不準可能有狼群、老虎之類的藏身在裡面,江家兄弟為了生存只得豁出去,提心吊膽在深林裡耗了兩日,就獵了些野雞野兔等小動物。
  後來發現野豬的蹤跡,江大山與江小山守了幾天,總算獵到了一頭大約兩百來斤重的野豬,本來打算就此回去,途中竟然又撞見一隻落單的小野豬,估摸著就二十來斤的樣子,江小山立時用一隻箭射中了後腿。
  那些鎮上的酒肆最是喜歡活的小野豬,整個提過去宰殺好的成年野豬肉價格高上不少。整理好這一趟的收穫,兄弟倆歡歡喜喜的回到村子。
  才歇了沒幾下腳,兄弟三個馬不停蹄燒熱水,刮豬毛,分宰完,他們做慣了這事,兩百斤的野豬處理完便迫不及待抬來何家了。
  何曾氏隨後趕到門口時,趕緊攔著江大山,板著臉訓斥道:「大山,鐵山,你幾個是幹啥呢,快給抬回去!」看著架勢就是要送與自家的,人家辛辛苦苦打獵,自家卻得個半扇,多不好意思啊。
  江大山捲起袖子捂了一把臉,爽朗大笑道:「這是給阿生媳婦的謝禮,多得她照料,雁娘才能保住身子呢。這可是救人一命的大善事,送這點肉算啥呢?」
  江大山此時眼窩深陷,整張臉鬍子拉碴,穿的衣裳被荊棘刮得破破爛爛,看他那模樣,張惜花就明白他們到家還沒來得及收拾一通呢,連忙附和婆婆的話,說道:「我娘說的在理,便是要謝也不該謝那樣多。」
  何曾氏又道:「你們那媳婦身子緊要,賣了錢給她換點好的東西,女人家小產也該與月子一般好生養養。」
  一再的拒絕了一遍,江大山被說得詞窮,一時沒轍,江鐵山見哥哥搞不定,便道:「我們自家留了半扇,還有一頭活的,拿去也能換幾兩銀子,且雁娘養身子我們專門留了幾隻野雞。您若是拒絕,讓我們兄弟仨如何自處?」
  頭先拿不出銀子來,江家兄弟心裡就愧疚不已,因此才急急忙忙進杳無人煙的深山老林撞運氣。
  現在想來真是天無絕人之路。
  何元元心中焦急,生怕娘與嫂子真拒絕了去,她可是好久未吃到肉了,光是看著血紅紅的野豬肉,就忍不住嚥口水,何元元煩躁的跺腳道:「娘,收下吧,收下吧……大山哥他們不是說留了半扇嘛。」
  張惜花偷偷的瞄了一眼婆婆,心中明白婆婆是覺得收下那麼多心裡過意不去,便道:「娘,咱們若是不收,兩位哥哥心裡也不安。」
  見何曾氏有些意動,江鐵山鬆了一口氣,馬上趁機道:「嬸子,我給你們抬到院子裡,看看要怎麼處理你們自便啊。」
  語畢,兄弟兩個立時就抬起木桶。
  大家只能跟過去,在水井那兒停下。江大山掩飾不住歡喜道:「豬心、豬肝、豬大腸我都給送了來。」他停頓下,撓撓頭不好意思對張惜花道:「卻是不知弟妹喜歡吃些什麼,索性一股腦兒把下水給你們送來了。」
  何曾氏喜歡吃肥腸,放點辣椒進去爆炒實在美味,這些江家兄弟是知道的,因此特意給拿過來。
  張惜花笑道:「我不挑,有肉吃哪裡還敢嫌棄?」
  一時間在場人都哈哈大笑起來,何曾氏見攔不過,順手推舟就把野豬肉收下了,嘴裡問道:「你幾個吃了沒?中飯就在我們這兒吃罷?」
  江鐵山揮揮手道:「多謝嬸嬸,家裡弄了吃食,我們還得趁著肉新鮮往鎮上賣,再放久了可是賣不出好價錢了。」
  何曾氏一想也是,這天氣估摸著不到夜裡豬肉就變味,也不再挽留他們,送了江家兄弟出門,反而開始思考這些肉要怎麼處理。
  其實何曾氏原本想讓江家兄弟一道賣了換錢,這半扇肉,估摸著能換個一兩多銀子,野豬肉比較柴,價格沒有家養的豬肉高。後來一想,馬上要秋收,一家子人久未見葷腥,乾脆就醃製儲存起來留著自家算了。
  後面的時間,何曾氏領著張惜花、何元元三人便在水井旁處理野豬肉,割了三四斤送到何二叔家,又特意切成一斤左右的肉塊送給相好的左鄰右舍,七七八八算下來,這半扇肉剩下個八十多斤。
  豬大骨與肥肉分割出來,肥肉留著搾油吃,骨頭也可以煲湯喝,上好的五花肉除了做煙燻肉之外,還保留了一部分打算做罈子醃肉。
  在這期間,張惜花抽空去看了雁娘,順道把之前挖的藥材給送過去,在江家兄弟去鎮上前,張惜花吩咐他們買些棉花家來,主要是為了讓雁娘墊在身下吸收惡露,張惜花又給開了個適宜雁娘用的生化湯,目前身子恢復情況良好。
  張惜花問:「可還覺得疼?」
  雁娘輕聲答道:「還有一點,倒不像頭先幾天那樣疼痛了。」有二郎精心照顧,她吃下嘴的每一勺粥湯,都是江鐵山仔細侍弄的。比如費勁捉了河魚,去了魚刺骨頭,只餘下上好的魚腹肉,與切得細碎的菜葉一齊燉爛,她直接搗了就能放心喝。
  凡舉種種,二郎都很妥貼,令雁娘心裡一股股暖流不停的湧動。
  張惜花聽了點點頭,因趕著去幫婆婆的忙,便直接道:「哪兒不舒服,你要坦率說出來,啥時候都可以喊我過來。」
  反正大家都住在村子裡,不過是跑一趟路而已。這是張惜花第一次經手這種嚴重的傷患,她始終有些忐忑,因此想做得更好些。
  雁娘臉色比前幾日要紅潤些,垂著頭像個小媳婦似的乖順道:「我會老老實實聽惜花姐的話。」
  張惜花露出笑容來,「那行,我家去了。我公婆還等著我做飯呢。」
  眼看午飯時間臨近,得了江家送的野豬肉,今兒可以煮一頓豐盛的食物,她過來之前就把肥腸用草木灰洗乾淨了。
  除了用辣椒爆炒,還可以做酸菜肥腸呀。想到前陣子與小姑一起做的酸芥菜,應該可以吃了。
  果不其然,開了酸菜罈子,芥菜發酵的十分好,顏色已經變成黃,拿起來聞一圈,有一股特別的酸味。
  何元元已經嚷嚷著肚皮快要餓扁了,張惜花就切了一部分豬肝加上瘦肉放了姜絲進去滾了個快手湯,最後撒點蔥末上去。有肉味就是不一樣,光是聞著就感覺渾身飢腸餓肚,婆媳姑嫂三人喝了些湯墊底後,總算沒那麼餓啦。
  在煮肥腸時,張惜花想到在山上的丈夫,起了個私心留了一半下來,打算等晚上丈夫回來時做他吃。
  午飯時分,何大栓見到江家送來的豬肉,倒也沒說其他的話,扔了鋤頭就守在飯桌旁等著開飯。
  因今天吃肉,何曾氏便沒那麼吝嗇,特意吩咐張惜花多煮一些飯,一家人熱火朝天的吃起來,都吃得肚子圓滾滾的。
  何元元吃不下時,還一個勁兒往嘴裡塞酸菜,並道:「嫂子,這個芥菜處理後竟然那樣好吃呢,本來吃了肥腸我覺得有些膩味,再吃一口酸菜,一下子就不覺得膩啦。」
  張惜花看著小姑滿足的模樣,面上柔和的笑了一聲。今天是直接拿了一塊大肥肉煉出油後就炒菜,油水足,便是沒有肥腸,酸菜也會特別好吃。
  何生在家裡還沒有做午飯時回來了一趟,之後水都沒來得及喝一口又匆匆往山裡趕路,想到丈夫,張惜花眼裡的光彩愈發柔和,等下午醃製好這些肉,她定要精心弄一餐好的給何生吃。

  ☆、第21章

  江家兄弟送來的肉,在下午時分就被何曾氏領著張惜花和閨女緊趕慢趕處理完畢,除了五花肉特意留下,其中的那些肥肉都剔出來炸油,足足炸了有三個陶罐子油,這一下可真是能吃好些日子呢。
  且豬油做菜非常香,用來炒素菜多放點豬油能把人舌頭都捲了去。何曾氏背著手,看著裝滿的油罐,笑容滿面的吩咐把它們抬到她房裡去。
  炸剩下的油渣放在木盆裡,老遠都能聞到那種噴鼻的焦香味,何元元不待放涼,忍不住伸手捏了好幾塊吃。
  看著小姑子那吃相,張惜花笑著阻止道:「元元,你可別再吃了,待會兒嘴裡會長瘡的。」油渣必須得涼個幾天才能入口,不然熱氣上湧,容易上火。
  「隨它愛長不長。」何元元滿不在乎的擺手道,太好吃了,她根本停不下嘴。往常她其實沒那麼嗜肉,奈何家裡最近節衣縮食,弄得吃頓肉特別難。
  張惜花無奈的歎氣,頗為好笑道:「等嘴裡生了泡,你才知道難受呢。」
  何元元連續吃了幾塊,那只白嫩的小手油膩膩,以前那麼愛乾淨的小姑娘此時也不介意,繼續抓了一把油渣放進嘴巴,邊吃邊道:「不是還有嫂子在嘛?家裡今兒還熬了下火的涼茶呢,待會兒我多喝一碗。」
  那只能預防,並不是根治,且療效至少也需個兩三天出來,她就是華佗在世,也不能立刻就治療好呀,張惜花看著小姑不由搖了搖頭,只能由得小姑娘吃個盡興罷。
  張惜花收拾了下凌亂的家裡,打了水把家裡的案板,灶台,桌椅碗筷等都擦洗乾淨時,太陽落下山,天空中佈滿五彩繽紛的晚霞,她開始準備著手做晚飯。
  今兒材料豐盛,首先就煲了一大鍋子豬骨湯,院子牆角處種了幾棵冬瓜籐,摘了兩個碗口大的冬瓜,刮了皮砍成大塊一起燉煮,張惜花除了放幾片生薑去腥,啥料也沒加,清清淡淡的湯汁一家子人喝得很是舒坦。
  公婆和小姑都睡了,張惜花守在院子裡等門,丈夫還未到家,她也不想讓他回來時吃殘羹冷飯,所以飯菜已經熱了一遍,用灶火的殘留的溫度溫著。
  每天只有晚間才有一絲涼風,吹拂在面上,使得人昏昏欲睡,不過很多惱人的蚊子繞著張惜花打轉,逮著機會就要叮咬一口,她拿著扇子不停的趕,哪裡能睡得著。
  如今是災年,夜不閉戶只是故事中的景象,下西村每戶入了夜都會栓上屋門,何生擔著一籮筐炭到家門時,剛伸手拍門,沒等兩下裡面就打開了……
  站在門口的是自己媳婦,瞧著她單薄的身子,何生悶聲說道:「把大門關了,你就去睡覺罷。」
  張惜花低聲道:「灶台上的飯菜是熱著的,現在吃正好。」
  「嗯。」何生點點頭,在山上奔波了兩趟,他此時是又累又餓,等把籮筐放進茅房裡,扁擔一扔,趕緊起身就找碗筷,吃完好睡覺。
  張惜花先回了房,屋子裡傍晚時分就點燃了艾草,這會兒依然能聞到草香味,褪了衣裳就躺在裡側。
  因為丈夫之前說過,他睡慣了外側,之後張惜花每晚都很自覺的睡到裡面了,反正每日何生都比自己早起床,既吵不著他,睡哪裡不都一樣。
  何生在灶房見到如此豐盛的飯食微微吃了一驚,沒多想便大口吃了起來,其中有一疊燉的爛熟入口就化的豬蹄肉,太好吃完全找不出詞語怎麼形容那滋味,吃了幾口後,再夾一筷子酸芥菜,一點兒也不膩口。
  何生本來是個對吃食不講究的人,他苦惱的望了一眼自己的肚皮,還有空掉的飯鍋,舔得乾乾淨淨的飯碗,一時間愁上心頭。
  娶的這個媳婦太能捯飭吃食了,每頓飯都得吃下比平常多一半的食物,雖然管糧食的是自個兒娘,何生不由也在想,糧食不夠咋辦?
  看來自己要努力幹活才是,沒得以後媳婦都快養不起。
  不過張氏那貓兒胃哪能跟自己比?他的一頓飯便可以養她一天了,何生思維發散到此,竟笑出了聲。
  隨後,他也不找熱水洗澡,直接在水井裡打了幾桶水,從頭往下澆,頓時沁人心脾的涼意由上往下蔓延至全身。
  何生身子健壯,往常也是這般,匆匆擦了一把身子就進了房間。
  床上的人兒安安靜靜的躺在裡側,何生以為她睡熟了,越走近床榻越是放緩慢腳步,悄無聲息的躺上床,閉上眼準備睡去。
  張惜花感覺到幾粒水珠濺在身上,想通了什麼,就皺起眉頭,問道:「何郎,你的頭髮還沒有擦乾嗎?」
  何生嚇了一跳,有些窘迫道:「是還沒乾燥。」擦乾燥還不知道等什麼時候兒呢,何生也是圖省事不想費那個功夫。
  作為一個時常關注家裡人健康的大夫,張惜花在這方面很執著,有時候會給人感覺囉嗦碎碎念,她爹娘弟妹們都不知道被念多少回了。
  對於丈夫她沒想對著他一通叨念,張惜花只輕聲說:「我給你擦乾淨。」
  說完爬起來找了乾淨的帕子,不由分說的要給何生擦頭髮,何生也是因她不同往常的強硬而同意了。
  在擦頭髮時,張惜花順手給他揉了面頰上的穴道,令渾身僵硬的何生放鬆不少。
  溫柔的手撫摸時在心頭劃過一陣陣激流,何生深呼吸幾次,表面很鎮定,心裡卻重重歎一口氣,許就因她這些溫柔小意,才使得自己逐漸習慣身旁有那麼一個人兒。
  這種變化令人有些不知所措,何生常常不知道該如何面對。
  房裡有些沉悶,兩人都知道對方尚未睡著,過得片刻,何生就問:「家裡那些肉是哪兒得來的?」
  何生早吃出是野豬肉,想到以娘的性子,不可能一次性買那樣多,便是買多,也不會由得媳婦大手大腳的煮來吃。
  他今天吃的份量,可以分出來煮好幾頓呢。
  張惜花不答反問:「好吃嗎?」
  何生被問得沉默片刻,很是誠實的說:「好吃。」
  第一次聽他正面回答自己做飯食好吃,張惜花心頭高興,腦子一熱便道:「我特意給你弄得,你多吃點才有力氣幹活。」
  她本意是想說,丈夫那樣累,在吃上面不能再委屈,力氣撒出去營養也得跟上,如此身子才能健康。
  表達不完全,何生以為媳婦嫌棄他力氣小身體不健壯,男人在這方面天生就很敏感,何生也不例外,當即抿著嘴一聲不吭。
  一時間周圍的氣溫都冷了下來……
  張惜花沒多想,便笑瞇瞇的想告訴他野豬肉是江家兄弟送來的,話還沒出口呢,何生突然一骨碌的爬起來,兩隻手臂一伸,猛然就把張惜花整個人抱起來。
  這突如其來的一個舉動,張惜花何止是嚇一跳,簡直心臟都要蹦出來了,腦子裡啥也想不到當即就摟緊了丈夫的脖子。
  她壓抑著砰砰慌亂的心,很是費解他幹嘛來這一出?
  何生很輕鬆的打橫抱著媳婦,還用手掂了掂,整個動作似乎在計量重量,果然沒等兩下,張惜花聽到他說了一句。
  「你也就九十來斤,還沒今天挑的炭重。」
  何生說完,就把張惜花小心的扔到床榻裡面去,她壓著自己的脖子,兩人肌膚親密緊貼著,他能感覺她身體的柔軟,何生覺得等會兒可能起邪念,便趕緊脫手才是。
  張惜花臉皮子霎時就泛紅,捂著臉不敢去看丈夫,她怕自己會笑出聲,沒想到向來嚴肅正經的何生竟然也有那麼斤斤計較的一面。
  他還拿自己跟炭相比,哎……這比喻好令人忍俊不禁。
  房裡就夫妻倆人,何生做出這些舉動後,他自己也是驚詫了一會兒,身邊人即使偷偷的悶笑,何生依然聽真切了。
  他黑著臉,不惱不火的沉聲道:「早些睡了。」
  知他發現了自己在笑,張惜花就拿了兩人新婚時用的鴛鴦枕頭蒙住腦袋,聽話的小聲回道:「嗯,我睡了。」
  丈夫的頭髮也快乾燥了,這時候睡沒大礙。
  今天炭窖那兒是由何富在守著,明兒就得換上何生,每天輪一次,想到明晚上不在家裡,何生又道:「你明早多做些飯食,我帶著在山裡過夜吃。」
  「哎。」張惜花應道。
  炭窖那兒的山,還是很安全的,張惜花也不擔心,就是得弄些不容易腐壞的食物,粗麵餅子或者玉米餅都可行,反正家裡肉多不趕緊吃完就壞掉,那另外再熬些肉醬吧,搭配著吃一定很好。
  張惜花不停的在想怎麼餵飽丈夫的胃時,何生除了懊惱自己剛才那衝動的行為外,還在壓抑身體的悸動。
  成親已經有這麼些日子,兩人之間那事算不得多,可每回何生都爽到了,真是讓人食髓知味很快上癮的事兒。
  何生又呼出一口氣,明明今天身體很疲憊,但怎麼就是睡不著。他真的很糾結,因為才剛自己嚴肅的吩咐過媳婦趕緊睡覺,而她真的已經細細的發出淺眠聲。
  這個時候再把人搖醒辦事似乎不太好?
  何生思來想去下不了決定,最後移開身體離張惜花遠遠的,後來才慢慢入眠。

  ☆、第22章

  五更天時,何生輕輕推了推身旁躺著的張惜花,她揉著眼睛,似乎沒睡好一臉倦容轉頭去看他,何生此時已經在穿戴衣裳,見此,說道:「昨兒沒睡夠嗎?那以後晚上不要等我自己早些去睡,我到家再叫門就是了。」
  儘管還想躺一會,可是張惜花知道她得早早做了吃食讓他帶著進山,便針紮著爬起來,聽了丈夫的話後,垂著頭道:「嗯,我曉得了。」
  夫妻倆一時無話,分頭各自做自己的事,趁著飯熟的空擋,何生一刻也沒停歇扛著鋤頭摸黑去了家裡的玉米地上做活。
  隨後,何大栓也起床,隨意擦了把臉就擔著木桶往水田去。雖然女人家幹不了多少重活,不過這些日子張惜花與何元元時常也會去田里幫忙拔下害草之類的,能減輕一點男人們的負擔就盡量減輕。
  天濛濛亮時,婆婆與小姑紛紛起床,這個點張惜花把所有事情都弄完了。給丈夫準備的是一小罐肉醬,十個玉米餅,另外在灶灰裡埋了幾個紅薯,用火鉗扒拉出來一看,一部分表皮烤得焦脆,捏了一下軟綿綿的熟透,她就拿了放在一旁待涼。
  何生很會趕點,幾乎是張惜花做完飯沒多久,他就到家來。確切的說不是他恰巧趕上點,而是兩人相處有段時間,何生已經能估摸出媳婦行事的時間規律,猜測到她該是做完了,才收工回家的。
  李秀娘來敲門時,何生正提腳要出門,被她攔住了,李秀娘笑著道:「何生哥,趕早不如趕得巧,幸好你沒走遠呢,我給芸娘他爹帶了今天的口糧。」
  說著李秀娘就把用布包著一團的東西塞在何生的籮筐裡面,何生低頭一撇,見是幾個粗麵餅,李氏手中並無其他啥的,便道:「趕著出門,我先走了。」
  何生講完,抬腳就大跨步往外面趕,趁著太陽沒有冒頭氣溫不高時進到林子裡,之後樹影重重也不會那麼熱。
  直到何生離得老遠後,李秀娘回轉頭看著張惜花,笑著道:「何生哥這麼個悶性子,虧有嫂子受得了呢。」
  李秀娘覺得雖然何生皮相不錯,但自己漢子也長得好啊,何富長著一副方臉厚唇濃眉毛,且四肢健壯,一把子力氣,相比於何生那種偏秀氣的長相,何富更加符合時下的審美。況且何生又是那麼個沉默寡言樣兒,在李秀娘看來,何生除了家境殷實些,真是沒一點比得上自家男人。
  婚姻生活,冷暖自知,這是無法外道的,張惜花只能靦腆的笑了笑。
  李秀娘湊近了,悄聲問道:「嫂子,你跟何生哥至今有說過十句話嗎?」她著實好奇呢,想她嫁給何富兩年多,與何生家比鄰而居,說來也沒跟他講過幾句話,很多時候還是必要講兩句時,何生才會應一聲。
  這個問題著實令張惜花窘迫,她丈夫哪裡就有那麼悶?嫁給他後,她覺得夫妻倆溝通很順暢啊,並無啥不妥。
  瞅了臉蛋泛紅的張惜花,李秀娘沒等到回答,就露出個瞭解的眼神,低聲道:「哎,是我想左了,到底是自己的媳婦兒,哪能跟別的婦人比。」畢竟日日一個被窩睡著呢,耳鬢廝磨個幾回感情就出來了。
  見她話語裡像是在控訴何生區別對待,張惜花嗔道:「大清早的,秀娘你今兒不用做活了?」
  「哎!差點忘記時辰。」李秀娘拍了頭,婆婆接了一單縫製衣裳的活,她還得家去幫忙,要是晚了又要被埋怨偷奸耍滑,便掐著腰道:「我走了,回頭再來串門。」
  張惜花笑瞇瞇的看著李秀娘出門,自己昨天就知道何二嬸在趕製衣裳,秀娘肯定不能在這裡耗著,果然提了話頭,她就老老實實回去。
  總算不用直面別人帶著窺私慾的問話。張惜花覺得何生很好,話雖不多,但每次都是在點子上,且他對家人很是關心的。像今天起床時告訴她不用等門,其實就是想讓她睡多一些而已。關鍵是看自己要如何去想,凡事想開些,往好了去想,才能把自己的日子過好。
  她嫁給了何生,這輩子都是何生的妻子,拿心去換心,她要對他好,相信他也能感受到,不求同樣的好來回報,張惜花只要有這種瑣碎中透著小溫馨就行。
  嫁人後的每一天很平淡卻充實,張惜花把家裡餵養的兩隻白豬的食物倒了一桶進豬槽時,何元元跑過來道:「嫂子,鐵山哥找你呢。」
  因為那半扇豬肉,何元元對江家兄弟的態度軟和了很多,至少不會當面表現出嫌棄之情,此時還樂呵呵為他傳話。
  張惜花笑著問道:「哦,他找我什麼事兒呢?」她問出來才覺得多此一舉,江家兄弟找自己除了雁娘還能有啥事呢。
  何元元道:「我沒問,他在廳裡等著呢,這裡我看著,你自己過去瞧瞧有啥事罷。」
  餵豬時得留個人看著,豬食槽不能打造得很寬,所以每次只能倒一桶豬食進去,吃完後再倒入另外一桶,為的就是讓豬們覺得食物少,它們才能吃得更多,長更多肥膘。
  至於這個說法有沒有依據,張惜花也不曉得,反正莊稼人都是這樣認為的,豬養肥後賣給屠戶換錢,是農戶副業中重要的收入來源,承載了一家子人的希望,很多時候自己不吃,也得餵飽了豬,如今何家處處開源節流,就牲口的食物不縮減,每日三頓,每頓要喂兩大桶豬食。
  有小姑守著豬圈,張惜花洗了手就往堂屋去。
  江大山與江鐵山兩個人昨天去大良鎮賣野豬肉,半扇肉以一兩三十文錢一股腦兒全抵給熟識的肉攤,這價格給的就是尋常價,反而是那活的小野豬賣到酒樓裡,得了半兩銀子。高興得兄弟倆立時把張惜花交待要買的東西購置上,有了餘錢後面還買了一百近陳糧家來。
  江鐵山坐在何家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一撮棉花和布料,見此,張惜花心裡有些明白,笑瞇瞇問道:「今兒雁娘身子好些了吧?」
  她還沒來得及去看雁娘呢。
  江鐵山趕緊站起來,回答道:「她好了不少,等會還要勞煩弟妹再去看看。我找你是想問問這個怎麼處理?」
  新棉花和乾淨棉布都買家來了,可是該怎麼用,三個兄弟是完全摸不準,只得厚著臉皮來求教張惜花。
  張惜花道:「這個你放著吧,我等會兒幫著做好給你送去。」
  江鐵山想了下,何生媳婦每天手頭有那麼多事情做呢,倒不好一直麻煩她,便不好意思道:「還是弟妹告訴我怎麼做,我自己動手就是。」
  張惜花細思一遍,點頭道:「那也行,你先留下東西等我先做個樣子出來,再拿過去叫雁娘照著那形狀做就是,費不了多少事。」其實就是用乾淨的棉布按月事帶的模樣做,不同的是中間要能塞棉花,還得洗淨時能方便把棉花拆卸出來。
  那等私密物與個男人不好討論,張惜花便避開了江鐵山請求。
  江鐵山自己也通透,恍然明白了點什麼,趕緊連連點頭道謝,放下東西後就回了自個兒家裡。
  雁娘那邊趕著急用,張惜花沒耽誤,找了針線出來,很快就縫製了一條出來,為了不讓棉花散亂成一團,一條棉布用線分成了四小格,每格都能填充棉花進去,弄髒後再拆掉接頭那排線倒出污漬物,雁娘是特殊時期,還必須洗乾淨用滾水煮過後再用。
  往江家那邊送完東西,再忙碌了半天,天色就黑下來,臨到爬上床睡覺時,張惜花才猛然驚覺今晚丈夫不回家。
  炭窖那茅草房很簡陋,那張床是用竹子打造的,考慮到茅草屋面積小,竹床比家裡用的小一號,何生的個子躺上去定不好伸展身體。
  況且他還有認床的毛病呢,也不知道往年如此情況丈夫是怎麼度過的。
  張惜花翻來覆去想了一會兒,身邊沒個人一時間真有些不習慣,但是她是那種適應很強的人,除了有點擔憂丈夫外,沒兩下就閉眼睡著了。
  反之在山中的何生就很不好受了。
  首要便是蚊蟲太多,熏了好幾次蚊子才消停點,再來這床不好翻身,導致他睡得實在不舒服。
  山林偶爾有奇怪的聲音傳來,這個何生不怕,聽著聽著就習慣了。因為睡不著,他坐起來藉著月光摸出媳婦早上弄的餅子吃。
  出門前就把一整天及第二天早上吃的全帶來,留了明天啃的兩個,挖了一勺子肉醬卷在餅子裡,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一個餅。
  何生瞄了一眼罐子裡的肉醬,估摸著明早的份量夠用,很乾脆的再搗了一勺子進嘴巴裡咀嚼,這會兒他吃得很慢,捨不得一口就吞完,來回在嘴裡滾動了好幾圈,把味兒吸溜乾淨才咽進肚子。
  品嚐著美味,又想到白天何富跑過來搶他的肉醬吃時,跟自己抱怨說:「我家那口子,做的飯菜哪裡能吃?」
  李秀娘早晨圖省事,只弄了幾個玉米餅,涼了後硬邦邦的咬起來費勁,另外她還捨不得放鹽巴進餅子裡,咀嚼起來一點味兒也沒,往常何富肚子餓不管三七二十一,有吃就行。
  可這會兒有了比較,才知道媳婦之間也有差距啊,那差距還不是一般的大。
  何富極力博同情,可惜何生捧著自己的肉醬罐子一毛不拔,就是個不講情面的鐵公雞,好說歹說費了不少口舌才弄了幾勺吃。
  何富只一想想都鬱悶。
  想到此,何生不由笑了一聲,揉了揉滿足的肚子後,躺上床慢慢的竟也睡著了。

  ☆、第23章

  何生不在家裡時,張惜花就是最早起床的人,今天也是比公公何大栓要早三刻鐘,何大栓路過灶間,撇了一眼正勤快做家務的兒媳,張惜花忙喊了一聲:「爹。」
  「嗯。」何大栓點了點頭,獨自繞到雜物房裡拿了扁擔水桶,便匆匆走出家門。
  這個時候,張惜花才知道啥叫一脈相承,自己丈夫那性子,不就與公公很像嘛,父子倆皆是少言寡語極了。
  估摸著是何生小時候有樣學樣模仿著公公平日行事養成的,張惜花很好奇幼年時的丈夫,她簡直無法想像小小的他擺出個一本正經嚴肅著臉是何等姿態,也許很可愛罷?
  神思間,張惜花不由想到自己的兩個弟弟,大弟張祈升如今可不就越往自家爹的性子走?
  特別是祈升板著臉訓斥弟弟時,那小嘴抿緊,眉頭皺著,眼神犀利的瞪著犯錯事的張祈源,直把張祈源瞪得承認錯誤才肯善罷甘休。
  祈源性子跳脫些,不管是被哥哥罵了一通也好,揍了一頓也罷,轉頭就跑到大姐那兒求安慰,言語裡少不得道幾句哥哥的不對。
  每當那個時候,她先由得祈源把不滿全吐出來,再來就會慢慢的引導祈源自己認識到錯誤,小人兒深切反省後,也會理解哥哥雖然方法強硬了些,但都是為了自己好,他以後基本不會再犯同一個問題。
  張惜花幾乎是把祈源當兒子一般養,那會兒娘懷了身孕,趙郎中說胎不穩,但不贊同蔡氏流掉孩子,蔡氏年紀大了之前生產時沒養好導致身子又弱,流了孩子恐有大危險,可若是生下他,也有很大危險,一時張家人全都懵了,張大福手足無措,張惜花不得不出面安撫住爹娘的心。
  之後她精心的照料著才順利生下最小的弟弟,弟弟生下來那會兒很是弱小,爹娘都以為長不大呢,所幸如今他長得跟同齡的孩童沒啥不同了。
  也不知爹娘有沒有聽話的去買些陳糧放家裡呢?她想到此便忍不住擔憂。
  陽西村那邊
  自從大女兒女婿回了趟娘家,蔡氏與張大福兩口子倒是很聽話,沒幾天果真去鎮上買了一批陳糧家來。
  買的都是那種放在衙門庫房裡好幾年的積糧,圖它價格便宜。長了米蟲之類的也不怕,洗乾淨放鍋子裡煮熟了一家人照樣吃得歡騰。陳糧運家來後馬上解除了一家子沒米下鍋那捉襟見肘的尷尬。
  老實漢子也有自己的精明。張大福嘗到了甜頭,趁著價格低廉時,又一連出了幾趟鎮子買了幾批回來。如今家中的存糧,少說也可以支撐到來年開春。
  這時候莊稼已經結了稻穗,正是充實籽粒期,整個大良鎮轄區的水源乾枯程度還沒達到很嚴重的地步,大多數人都抱著老天爺會下雨的念頭,家家戶戶沒絕了對豐收的期盼,因此很多人並不捨得花錢去買糧食。
  這可真是被張大福趕了個先機,等到許多人意識到去縣裡買陳糧時,那價格已經翻了兩三倍不止,一時間好些人家捶胸頓足。
  張大福得知後,嘴裡不斷哼哼著讚揚自己的先見之明,而蔡氏連連道僥倖,虧得他們聽了大丫頭的話,不然還不曉得這日子該如何過下去呢。
  張家那邊的情況,張氏夫妻沒忘記托了口信傳給張惜花,等她得知了消息後總算解了憂心。
  在世間討生活,誰都不容易,人也不喜歡孤獨一人生存下去,只要想著親人好好的存在這世界上,心裡便有個支柱有寄托,家人互相扶持著再困難也沒啥可怕。這也是張惜花的心裡話,她珍視著自己的親人,當然時常擔憂他們。
  張惜花剛洗刷了鍋,準備動手煮食時,何富蹭了過來,一進門就露出憨厚的笑容來,他是從床上爬起來,怕自己一會忘了,大早就腆著臉呵呵央求道:「哎!嫂子,你還沒做完飯罷?昨兒個那肉醬味道絕了,可何生哥不給我吃呢,你給我點吧?」
  那麼大的個頭,何富竟然能做出如此可憐巴巴的摸樣,令張惜花噗嗤一聲樂了,問道:「我弄了你倆人一天的份量呢,他怎麼不給你吃?」
  何富咬牙道:「哪裡曉得,晚上他家來嫂子你自己問他罷。」略一停頓,他又惱怒的說道:「我就說了,怎麼可能沒我的份呢。」
  以前何生哥沒那麼吝嗇啊,因那肉醬好吃,何富就多搗了幾勺子,何生的臉孔霎時黑得跟剛從炭窖鑽出來沒洗臉似的。
  何富好生鬱悶,眼巴巴的望著張惜花道:「嫂子,今兒你還做嗎?若真的想給我吃一點,就單獨分出來給我罷。」
  瞧著那一臉怨氣,這兄弟倆是要散伙的節奏嘛,那她可就罪過了,張惜花瞇起眼笑道:「那行,弄好我給你分出來,還勞煩你待會兒來家裡取,順道把他的飯食帶上山。」
  何富心滿意足的出了何家門,張惜花搖了搖頭,她是一點兒也不相信自己丈夫會做出那樣的事。
  怎麼可能,想想何生那性子,定是何富覺得不夠吃卻不好意思直接說,才找了個由頭特意登門求多弄一些的。
  可憐何富以為自己告了狀,晚上何生哥到家後一定會被嫂子數落一通,不然她只埋怨他幾句嘴也不錯啊,結果張惜花壓根不信。
  不僅如此,晚上夫妻倆躺在床上時,張惜花還問:「何郎,可是吃食不夠?明兒要不要我多做點帶去吃?」
  何生聽著耳畔媳婦的軟聲細語,情不自禁點了點頭,片刻後待曉得天黑她看不到,直接道:「那個肉醬還能做嗎?有就給我多弄一些。」
  搭配餅子可好吃呢,何生又想到那個味兒,忍住了嘴裡的口水不讓媳婦發現,不然被知道多尷尬。
  張惜花心裡一喜,翻了身挨緊何生,笑著道:「有,這幾日都可以做來吃呢,留了幾塊肉我給保存得好好的,你喜歡那我天天做。」
  她言語裡雀躍之情如此顯而易見,何生受到了感染,那一整天的疲乏竟瞬間去了大半,他清了清嗓子便道:「要少給阿富一些。」
  「啊?」張惜花以為她沒聽仔細,驚訝的又問:「你剛才說什麼?」
  「咳咳……」何生臉色一僵,很不自然道:「沒什麼,早些睡罷。」希望她真的沒聽清楚,何生細想一番便止不住的尷尬,覺得難為情便翻身背對著媳婦。
  張惜花睜著黑亮的眼睛盯著丈夫寬厚的背部,她剛才聽真切了,丈夫說少給何富一些,該是不高興今早她按著兩人同等的份量吧?
  本來她打算偷偷給丈夫多一些,可是何富竟然等在門上看著她分,一樣的小陶罐子,張惜花窘迫著臉實在受不得何富那一副自己厚此薄彼的神情,最後只能平分了。
  何富立時高興的捧著肉醬罐子,笑著道:「嫂子,我家那口子今天做多了幾個餅子,我可不小氣,到了山上會分給何生哥吃的。」
  人家都這樣了,張惜花只能攤手表示沒辦法。
  殊不知,何富到了炭窖面對何生時,又是一個嘴臉,掩飾不了得意道:「嫂子可都說了,免得何生哥你再吃獨食,特意分成兩份了!你我分的都一樣多!哈哈……」說完還伴隨著一陣陣大笑聲。
  不是親的血緣,那也做了十幾年兄弟了,何生哪裡不瞭解何富的德行,知道他嘴裡一句話也不能相信,可想想媳婦是自己的,為啥要給別的男人做食物啊?
  雖然知道情有可原,何生當時依然有點不高興。何生自認為不高興的原因純粹是看不慣他的嘴臉,誰讓何富自己攤上了個不會做飯的婆娘啊,怪誰?為啥要自己忍著對方啊?
  當然了,這話何生是憋在肚子裡不會講出去的。
  他悶悶不樂的進了家門,見到笑意盈盈的張惜花時,胸腔中徒生的那股火氣莫名又降下去了。頓時,何生覺得真要生氣,只能生自己的。
  翌日一切照舊,很是平淡而寧靜。
  趁著空閒時,張惜花去了一趟江家給雁娘檢查身子,江家留了江小山在,江大山與江鐵山兄弟倆去自家那兩畝田地裡擔水去了,兩人幹活快,不用幾天就可以做完。
  於是,他們提出過來幫何家的忙,何家共有十五畝水田,八畝山地,光靠何大栓父子倆挑水還真的很不容易。
  況且何生如今正忙著炭窖呢,大良鎮這裡出的炭火不易熄,很少有煙,很是受大戶人家歡迎,有專門的商人過來大批量收,再販賣到各處去,這當中有個時間差,因此並不是等到天氣轉涼入了冬後才開始賣炭火。
  這也是何家急急忙忙要把炭弄回家的原因。弄完這一窖,還能趕著再燒幾批炭。雖很辛苦,想到能收穫銀錢也值得。
  像他們這樣的小作坊,大良鎮有不少,何二叔與何生家這幾年依然靠著賣炭火存了一些銀子。
  對於江家兄弟的提議,何大栓與何曾氏都沒有拒絕,何曾氏提出要給他們每人一天五文錢,江大山強烈的拒絕了。
  何曾氏想想他們糧食不多,便打開了地窖讓他們搬了兩麻袋紅薯,一麻袋去年的稻穀,另外送了一把雞蛋過去。
  何曾氏態度很強硬,若是他們不收,那就不接受他們幫著幹活了。
  江家兄弟收了東西,挑水很是賣力,每天到點便跟著何大栓去田間勞作了。
  這仨兄弟品性好,勤勞又懂得感恩,張惜花當時便感慨一番,覺得雁娘一定會很有福氣的。

  ☆、第24章

  江家的屋頂近來新添了茅草覆蓋,房子裡收拾得很整齊,此刻煙霧從一旁灶房飄出來,張惜花進門時,江小山聽到腳步聲探了腦袋出來,馬上笑著道:「何生嫂,快進廳裡坐吧,我洗了手就過來。」
  江小山比何生小兩歲,今年十九,三兄弟中模樣最周正就是他了,他也比兄長們高了一個頭,許是年歲小一些,身上壓著的擔子沒兄長們重,江小山面容常帶著笑並不總是掛著愁苦的表情。
  張惜花道:「我就看看雁娘,你忙自己的吧。」
  江小山縮回灶房前道:「她在房裡呢。」
  房間一陣索索聲,雁娘支起身子揚著頭往門口張望,待見了張惜花來,便靦腆的一笑,小聲道:「惜花姐……」
  「哎。」張惜花應聲又問:「今兒還疼嗎?」
  雁娘垂低頭道:「好多了,也不那麼疼了。」
  「還有一些疼是正常的。」張惜花邊說邊幫她把脈,脈象很是平穩,「過得幾日,你就可以像尋常那樣走動了,做些簡單的家務也可。」
  雁娘心中一鬆,一雙眸子瞬間便亮起來,不確定的詢問道:「做飯刷碗都可以嗎?」
  張惜花點頭道:「可以。不過別干重活,擔水挑柴之類的暫時不可行。」
  「嗯!」雁娘重重的點了點頭,似乎在保證一般道:「我只幹些輕省的。」這些日子,江家兄弟為了照顧她,每天必須得留一個人在家裡,耽誤了不少活,雁娘想著自己若是能照顧自己,並把每日的飯做好,那可就減輕了他們不少負擔。
  聽聞了這樣的好消息,雁娘立時笑瞇瞇的望著張惜花。
  那雙大眼睛靈動而有神,比之前雙目無光看起來的確好了不少。張惜花自己亦是鬆口氣,世間的婦人活得比男人更艱難些,聽聞了雁娘被賣到江家前的際遇,張惜花免不得感慨一番。
  說起來,張家日子雖然窮苦,至少她爹娘健在,他們寧願自己餓著也要餵飽孩子們,即使被生活逼迫得賣田賣地也從未想過賣掉四姐弟中的任何一人。
  張惜花那陣子被夏士元的事件迫得活不下去時,蔡氏生怕她認同了那些長舌婦的惡毒言論自尋短路,一刻不停的守著自己,張惜花當時真覺得天塌下來,可還是咬咬牙忍過了那段艱難期。
  後來,娘家很多村民見不得夏汪氏狂妄的作風,倒回頭安慰張惜花,為她說話。流言蜚語發酵了一段時間不攻自破。雖然還是有些人私底下閒話,可活著都不容易了,誰有那個時間理會他們?
  張惜花相信黑暗總會有撥雲見霧的時刻,同樣的,雁娘的生活只要有心過下去當然也會變好,畢竟江家兄弟的品性擺在這兒呢。
  整個大良鎮如江家兄弟這般因為貧窮而兄弟們娶一個妻子的現象並不少見,隔壁村就有兩戶呢,雁娘之所以引起側目,歸根到底還是因為她是花錢買來的。
  雁娘只有活得更堅韌,才可以消弭掉村子裡人的偏見。可能是物傷其類吧,張惜花心中憐惜她,所以對她傾注了一份真心。
  江小山在灶房裡蒸雞蛋羹,從蒸籠裡端出碗,放涼了一些後,就端著雞蛋羹進了房間,嘴裡招呼道:「何生嫂,我多煮了一份,你趁熱吃。」
  雞蛋羹是道很簡單的吃食,把雞蛋打出來添了水攪勻後,抹點鹽進去,隔開水蒸熟,最後撒點蔥花,捨得的人家還會滴兩滴油。江小山蒸出來的這碗便金黃金黃,上面幾顆蔥花,沾染了油光,顯得非常可口。
  張惜花笑著拒絕道:「給雁娘吃,我在家裡吃了再過來的,等會就走了。」
  江小山撓撓頭巴望著張惜花道:「雁娘有呢,還在灶台那兒放著,我馬上就去端過來。」
  雁娘也勸道:「惜花姐,你吃吧?」
  張惜花蹙眉道:「吃什麼吃?再這樣我明兒就不過來看你了。」講完故意板起臉,她心裡很明白,江家兄弟賣野豬肉賺的錢,買了糧食再買些給雁娘的補藥,還要留出些花用,能有多少存余?
  江小山無法,避開到灶房裡面去了。雁娘垂低頭,不敢再相勸,她小時受了很多苦,心思免不得很敏感脆弱,害怕惜花姐真生自己的氣不再理會她。
  張惜花歎一口氣,岔開話題柔聲問:「昨兒那些棉布棉花,你做完了嗎?」
  雁娘紅著臉,腦袋垂得更低了,聲音如蚊子一般小:「那個……那些都是鐵山哥做的,如今已經弄完了。」
  張惜花一愣,恍然明白了。至於江鐵山為啥懂針線活,還不是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唄,父母雙亡,身邊沒個婦人幫襯,只有自己動手了。
  三人中要數江鐵山最是心思細膩,耐得住,縫縫補補之類的活,做得也有模有樣。
  倒是想不到那麼個粗糙漢子,捏著針線是個啥摸樣,張惜花想想心裡很是鬆口氣,人家願意給雁娘做針線,說明並不因是花錢買的媳婦而作 踐她。
  雁娘又補充一句:「他說不讓我動手,怕傷了神影響身子,昨天便加緊趕製完了。」說這句時,她心裡是很感激的。
  雖然雁娘最怕的就是鐵山哥,可最無微不至的也是他。
  張惜花也沒啥好交代,想到家裡很多事情要做,辭了江家便出了門。想到今晚何生留在山裡不回家睡,她突然有些想他呢。
  何家裡,婆婆在給院子裡的菜苗澆水,張惜花過去幫忙,院子牆角種著冬瓜、絲瓜、苦瓜、南瓜等籐蔓植物,剩餘空置的土地刨出來圍了籬笆栽種了應季的蔬菜,種在家裡最大的好處便是隨時可以打理,澆水施肥很勤,蔬菜的長勢非常好。
  辣椒一串串掛滿枝頭,有青的也有紅的,何曾氏挎著竹籃把紅色的摘下來,家裡吃不完就用來曬乾做干辣子。另一部分做剁辣椒,醃辣椒等。
  張惜花跟著忙完後,問:「娘,我們家裡有黑豆嗎?」她在地窖中找了一圈,只發現有黃豆,紅豆,刀豆,綠豆。
  何曾氏一邊把辣椒攤開在簸箕裡,頭也不抬的問:「你找黑豆乾嘛?」
  此時暑氣太重,何生又不喜歡喝藥材煲出來的涼茶,這個真相是張惜花不小心發現的,那天他從山上回來,自己剛好熬製了一鍋涼茶,便馬上給他盛好了一碗。
  何生當時喝得慢吞吞,由於是背對著張惜花,她一直在灶間忙碌,所以不曾發現他到底有沒有喝進嘴,還以為他喝得慢是因為湯太熱了呢。
  做菜時少了蔥,張惜花叫何生幫忙看下火,她去菜地那裡拔幾棵,剛走出灶房沒多遠,就想起早上還剩下幾棵蔥在水井那兒放著。
  水井離灶房很近,就是幾步路而已,張惜花轉回身就看到何生竟然把手上端著的一碗涼茶倒回了鍋裡。
  因為有些震驚,張惜花呆在一旁瞅著沒有立時出聲,何生自己因為做了這事,聽到腳步聲也不曉得媳婦有沒有發現,那張無甚表情的臉微微泛紅。
  張惜花回過神,一聲不吭的進了灶房,何生見了她,趕緊把手上沒來得及放下的碗揚了揚,頗有些心虛道:「我喝完了呢。」
  怕她看不到,何生還把碗往張惜花面前遞過去,好似在跟她說:快看,快看,真沒騙人,碗裡一滴藥汁也沒有了。
  眼前立時浮現六歲弟弟張祈源耍賴不喝藥的即視感。天啊!張惜花默默的捂了下臉,她抿嘴不語,其實是怕自己繃不住笑出聲。
  他真要不喜歡喝,直接跟自己說就是了嘛她又不會逼迫他,想不到丈夫二十一歲的男子了,竟做出這等幼∥稚的事兒來。
  張惜花咬唇,現在她心中那位嚴肅正經少言寡語的丈夫形象,突然崩塌了一個角,張惜花甚至很懷疑,只要他露出嚴肅臉時,她一定會憶起他剛才那一幕。
  何生見媳婦不言不語,瞄了一眼柴堆,沉聲說道:「我給搬些柴過來,你自己看著火吧。」講完丟下碗就走,身後有人追似的。
  等他劈了柴搬進灶房時,臉色已經如常,張惜花望著丈夫頎長的身影,用一種他能聽到的音量柔聲道:「我想過了,是藥三分毒,涼茶咱們家喝了有幾天,現在可以暫時隔開幾日再喝。」
  何生放下柴火後,微微點頭:「嗯。」
  等他離開灶房時,那輕快的腳步還是洩露了心中的雀躍。
  一時想太多了,張惜花趕緊搖搖頭,回答婆婆的問話,道:「我弄來煮三豆湯喝呢,可以解暑氣又能飽腹。」
  更重要的是估摸著何生應該不會排斥了。
  材料有黑豆、紅豆、綠豆,混合在一起加水小火煮爛,單獨熬煮綠豆湯也可以清熱解暑,但是綠豆和紅豆都是涼性的,加入黑豆可以中和緩解,最是適合三伏天時飲用。
  自從那次頭疼好徹底後,張惜花腦子裡面很多藥理方面的知識,對家人有益處,當然要拿出來用。
  何曾氏眼皮子也不抬,垂著頭道:「咱們家裡沒有黑豆,你去找黃大嬸子要,她家之前養了頭驢子,想來有剩下些黑豆。」
  黃大嬸子就是之前來何家借糧食的那位,張惜花明白了,便打算等會兒就去找她要一些家來。

  ☆、第25章

  黃大嬸子家住在村子中央,離何生家約莫走上半刻鐘,下西村從村頭到村尾穿插著很多小路,張惜花繞了幾條路到黃家時,正巧她在院子裡編織竹籃。
  黃家也就是個普通小院,因為家裡養了五個小子,住人的房間卻只有三個,除卻黃田牛夫妻住的,其他房間都用竹簾隔開成小間,堂屋裡面也設置了個隔間擺了床榻,一進入就令人覺得十分擁擠。
  黃大嬸笑著道:「你等等,我去給你量一升黑豆出來。」
  她有些不好意思,從家裡提了一籃子紅薯過來換,因張惜花用的不多,黃大嬸直接說送她一升。
  臨出門前何曾氏囑咐了讓她帶紅薯來換,說是黃家如今日子艱難,這些個便宜就別去佔她家的,張惜花哪能真直接收了黃大嬸的東西,忙推拒道:「黑豆熬煮熟了也是糧食呢,嬸子可別這樣,若如此,我婆婆要怪罪我的。」
  黃大嬸不肯收,她最後只能搬出婆婆來壓陣了。
  黃大嬸歎一口氣,道:「你婆婆就是太客氣,行!那我就收下了。」這一籃子也夠一家子吃兩天呢,要真拒絕了,她還真捨不得。
  想了下,張惜花又問:「嬸子,你這兒有留了種嗎?要不給我一些,等來年有空餘的土地我自己種一些。」
  除了自家吃,大多黑豆是用來煮熟後喂毛驢。基本沒有人大片的種植,一般只會在田埂、山地栽種些。
  黃家之前養了一頭毛驢,後來五兒子重病了一回,欠下不少債,一家人本就不打算賣掉驢子,最後實在沒辦法,只能賣了換些錢。
  所以說生啥也別生病,那真的是會拖垮整個家庭。
  黃大嬸聽了張惜花的話,趕緊道:「你等著,我給你找一些。」留種選的是顆粒大色澤飽滿的,她養成了習慣,不管種不種每年都會特意選出來。
  等拿到種子,張惜花心裡很開心,要出黃家門時,正巧撞見了一個大小伙子,估摸著年齡該有十四五六歲,整個人黑頭黑腦的但人顯得非常精神。
  他挑著擔子,輕輕的喊了聲:「何生嫂。」
  「哎……」張惜花弄不懂他是誰,只好呵呵笑問道:「剛從田里回來吧?外面可是老熱呢。」
  他撓撓頭,憨厚的笑道:「是有些熱。」
  屋子裡黃大嬸馬上喊了一句:「家旺,趕緊吃碗粥去下坑那兒與你爹一道擔水。」
  張惜花心想,原來他就是黃家旺啊,時常從小姑子嘴裡聽到她的抱怨,說這黃家旺如何招人煩討人厭,張惜花自己看著還可以呀。
  真是弄不懂年輕小姑娘的心思。
  不過黃家這家境的確貧寒了些,五個兄弟將來都要娶妻呢,且如今還依靠借糧食度日,自家婆婆不願意倒是情有可原。
  黃家旺大聲回應了一句:「知道了,娘。」
  他看張惜花要走,忙追問道:「何生嫂,何生哥今兒還在炭窖幹活嗎?」
  張惜花側頭回答:「是啊。」心裡卻有些疑惑,見男孩幾次欲言又止,猜到了一點他的意思。
  黃家旺憋著臉,開口問道:「元……元元最近都在家裡嗎?」
  天熱,婆婆拘著小姑子不讓出門,一是要管管她的性子,二也是讓她多學著做飯做菜,姑娘年紀大了,不能老往外跑。
  要知道何元元那一干小姐妹可是有不少外村的,她經常一出去大半天,不在眼前看著,也不曉得跟那些小姑娘做什麼呢,何曾氏可不得扭轉她的性子。
  張惜花思索片刻,只能答道:「是啊,她近來都在家呢。」
  黃家旺一笑道:「在家裡待著才好,外面太陽烈,不然若是曬成我這麼個黑樣兒可不好呢。」
  黃家旺的確黑了些,張惜花抿嘴笑笑,說了幾句就回家了。
  何元元得知嫂子去了黃家,立馬嘴一歪,臉一撇,抱怨似的道:「嫂子,你怎麼跑黃家旺他家去?黑豆麗娘家也有,早知道你告訴我,我去問她要就是了。」
  麗娘是何元元那一干小姐妹中的一位,就住在村尾,她倆時常一起做針線說些私己話,麗娘也會跑到何家來,每次都縮在房間裡,兩個小姑娘的話題永遠也聊不完。
  張惜花只好尷尬的笑笑,並不表態。
  何元元有些不放心的問:「他跟你說啥了呢?」可別說胡話,不然丟臉丟到哥嫂那兒去太不好看。
  張惜花見小姑子要吃人似的表情,馬上道:「沒說啥呢,就問了你近來是不是在家裡。」
  何元元頓時出了一口氣,臉上的表情也鬆懈了,卻還是道:「嫂子,我不喜歡那黃家旺,你以後也少去點他家好不好?」
  張惜花忙道:「沒事兒我去他家作甚?」
  何元元咧嘴笑道:「反正有事兒也別去啦,討厭死姓黃的一家子了。」停頓片刻,她小聲嘀咕道:「都怪娘,總跟他家扯上關係。」
  張惜花心裡納悶小姑這討厭真是來得沒緣由,雖無法苛同她的作為,不過自己也不阻礙別人的想法。
  日子很平靜,大家期盼的雨水依然沒有降落,下西村的裡正挨家挨戶的搜集銀錢弄了一場祈雨儀式,輪到何家這兒時,何曾氏按著慣例,給了一百文錢。
  儀式那天何生、何富也特意從山下回來參加。一場向龍王祈雨的儀式在整個村子都是大事,不能不尊重。
  儀式過後他倆便繼續忙炭窖的事兒。一連十幾天,何生就在炭窖家裡來回不停歇,把所有的炭都擔完弄到家裡存放,後面又砍樹枝再燒了一窖。
  燒炭大約悶個一天就可以完成,關鍵是要時刻注意火候。何二叔與何大栓兩個人都商量了,今年再燒四個窖就行了,多了趕不上行商的時間點,到時候也沒門路賣出去。況且必須要早點回家打理田間的事。
  祈雨多日後,也沒能帶來雨水,大家更加焦急起來,整條魚水河都被臨近村民挑水挑得往下降了兩個水位。
  後面有巫士跑到村子裡建議,說送雙童 男童 女給龍王享用,少部分人家裡沒小孩子的意動了,可大部分有孩童的人家反對,那巫士在村子裡雞鴨魚的大吃大喝,結果隔開好幾條村落跑了幾個人來說這是個騙子,大家一生氣,拿著扁擔追了好幾里程的路把人趕跑了。
  何曾氏捂著心口直呼氣道:「天殺的黑了心爛腸子的,那種人就該被打死。」
  這出鬧劇結束後,家家戶戶便出動人往水源挑水,下西村就在雨水河旁邊,加上山上的溪流沒斷流,境況還比較好,至少沒有出現搶水打架事件。
  張惜花也跟著挑了幾天水,兩邊肩膀處重壓之下青了幾塊,以前一挑擔子也經常這樣,她自己並不在意,心想反正穿在衣服裡沒人瞧見。
  何生到很晚時才回到家,那時張惜花睡得很熟,還是何曾氏聽到拍門聲起來給兒子打開屋門。
  直到他上了床榻時,張惜花才醒過來,原本是要起來給他弄吃的,何生按住她,道:「才剛娘下了一碗麵疙瘩,我吃飽了。」
  她心裡有些內疚,輕聲問:「那咱們睡覺吧?」
  何生睜著黝黑的雙眸盯著她,既不回答也不出聲,張惜花被看得手腳心皆發麻,很羞澀的垂下頭。
  事情還沒正式進入主題時,張惜花被他的手掌掐到了肩膀,一不小心驚呼了一聲,何生立時停住,啞聲問:「怎麼了?」
  「何郎,我沒事。」她不敢抬頭看丈夫,蒙住頭回道。
  何生揭開一旁礙事的枕頭,就著月光看到她肩膀處猙獰的青痕,不需要再點燈看仔細他已經明瞭,便問:「你去擔水了?」
  張惜花從未想過欺騙他,哪怕只是微小的瑣事,便紅著臉道:「嗯。」
  何生沉默不語,房間裡很安靜,一會兒後他便找到被隨意放在一旁的裡褲穿上,躺回了床上,說道:「該是累了,那早點睡。」
  張惜花紅著臉應聲,知道他今晚不會有那方面的意思了。
  說來自從他開始忙炭窖的事後,即使回到家也是累得倒頭便睡,已經很久沒需求過。
  她默默的穿戴好被弄亂的衣裳,安靜的躺在丈夫旁邊。
  一夜無夢,清晨何生帶上吃食出了門,等張惜花打算繼續幫家裡挑水時,何曾氏阻止道:「你爹說了,讓咱今天都別去了,就在家歇息幾天罷。」
  兒媳婦不明所以,何曾氏可知道得很清楚,何生一早瞅著空擋說讓家裡女人家別去幹這重活。
  何曾氏很欣慰,兒子這是懂心疼媳婦了,這是好的表現,必須要支持一下,她難得笑瞇瞇道:「老嘍,老嘍,我這條腰也禁不起折騰嘍,肩膀也是酸疼得受不了。」
  張惜花的臉剎那漲成豬肝色,很想跑到房間躲一下,不過她稍微克制了會兒,便對婆婆道:「娘,我給你揉揉肩吧?」
  何曾氏思考了下,同意了,接著道:「我這把年紀是真幹不了重活了。」
  既然不用去田地裡,做完家務後,她就提著針線簍子抱著丈夫刮破的衣裳跑到何二叔家,何二嬸的手藝著實不錯,跟著可以學到不少東西。
  張惜花的針線就是一般水平,年少時沒有時間練習造成的。
  何二叔家很熱鬧,隔壁幾戶人家都過來了,張惜花自己找了個矮凳子坐在一旁,想著先把何生的衣服縫補好,再慢慢跟著學。
  婦人家聚集在一起總是很多話題聊,東家長李家短,是是非非說得都跟親眼見過似的。
  其中有個臉頰骨很突出的婦女,睨了一眼靜默著垂頭不語的張惜花,似笑非笑道:「喲,何生媳婦,你嫁到我們村有近兩個月了罷?怎肚子還沒點消息?」
  張惜花拿針的手一抖,一不小心扎到了自己,右手拇指立時一陣疼……

  ☆、第26章

  張惜花穩了穩心神,先是挪開了針線,針紮了手指尖後既疼又麻,不過除了冒出一點小血珠,並沒有多大傷口,她抬起頭去看那位問話的婦人。
  很是眼生,張惜花確信自己並不認識她。
  「莫不是身子不行不能生?你可得趕緊找個郎中瞧仔細。」沒等來回答,那婦人嘴角一撇又出聲問話,她聲線很尖,一發言就讓院子裡人全聽清楚了,便有幾個婦人同樣望過去好奇的瞅著張惜花。
  張惜花心裡不愉,正要說點什麼,何二嬸卻代替她哼了一聲道:「她是新婦生孩子著什麼急,想當年你自己嫁給羅二狗時不也用了一年多才懷上?」
  何二嬸語氣很冷淡,隱隱的透出一股嘲諷之意。
  能來這院子的人,大多是與何二嬸交好,另外小部分人,不過是瞧著熱鬧或者心裡打著偷師的主意,至於何二嬸的態度為什麼會如此,一個村子裡住著呢哪裡會不清楚?所以馬上就有人附和何二嬸的話,主動道:「說來我成親後也用了半年才懷上呢。」
  立刻就有人接話道:「我比二狗嫂還晚的,用了兩年才懷了我們家鐵柱呢。」鐵柱如今還是個獨苗苗,接話的婦人一家疼到了骨子裡,她對於有人拿懷孕這個事譏諷別人是深痛惡絕,因為她沒少被人埋汰,想想又道:「郎中先頭與我說過,早懷、晚懷,還得看個人體質,只要身體沒大礙,孩子遲早會來的。」
  「聽了大家說的,何生媳婦你可別著急啊,慢慢著總會有的。」
  一時間好幾個人爭相把自己的事兒說出來寬慰張惜花,弄得張惜花更加不好接口了,於是只能靦腆的謝過別人的好意。
  挨得近的一位稍微年輕的婦人突然湊近張惜花的耳邊,小聲道:「那找事的是羅香琴的二嬸,你別理她就是了,一家子在村裡有名的厚顏無恥。」
  至於怎麼個厚顏無恥法,那人卻是不方便細說,因為羅二狗的媳婦王氏此時在場呢,加上她偷偷瞄了一眼何二嬸,見對方並不樂意她告訴張惜花,那人說了一句舌後馬上就閉緊了嘴巴。
  香琴這個名字,張惜花不是第一次聽進耳朵,剛嫁來那幾天在村子裡走動時,有些人背後嚼舌頭時聲音特別大,由不得她聽不聽。
  似乎是那個與何生訂親的姑娘,據說後來去了縣裡給一個大老爺做妾,跟著過好日子了,因此才與何生退了親,不然哪能便宜張惜花啊。
  何生即使退了親,也有不少人樂意把閨女嫁給他,本來很多人都磨刀霍霍呢,結果突然殺出個外村的張家女來,可不把人氣死。
  因此嚼舌頭的都是那些沒落著好處的,這個羅二狗的媳婦就是當中的典型。她也有個閨女,比香琴小一歲,模樣生得沒有香琴那麼花容月貌,她自信也是小家碧玉,於是厚著臉皮提議把羅香琴之前的親事讓給自家閨女。
  結果何曾氏不領情。非但不領情,她還特別迅速的給兒子定下了張惜花,沒等一個月就熱熱鬧鬧的辦了何生的婚事。
  村裡人都說何曾氏這是在賭氣呢。消息靈通點的,打聽到張惜花家境貧寒,一家六口人飯都吃不飽,且她名聲還不太好,據說是跟同村男子有些首尾,人都會有先入為主的觀念,因此起初不少人對於張惜花是不屑的。
  把院子門一關,大家各過各的小日子,別人的閒言碎語哪裡影響得到何家?加上是何曾氏自己給兒子聘娶的媳婦,她沒有理由嫌棄,至於何生,沒看人家小夫妻處的很不錯嗎?所以難聽的話雖然不少,但是沒人會不識趣的跑到何家人當面說。
  何二嬸與何生家親近,自然同仇敵愾看不慣羅家的作風,她一點也不願意羅二狗媳婦上門,奈何那女人臉皮子太厚,冷嘲熱諷都趕不走。
  何二嬸向著王氏投了個冷冷的目光,轉頭和藹的對張惜花道:「惜花啊,那些嬸子們說的都很對,你自個兒也懂不少醫理,就別理那些個小家子氣的人,全當她剛才說的話是放在狗屁!」
  噗……張惜花差點就笑出聲,她覺得何二嬸很可愛,果然是跟二叔匹配得緊,老夫妻倆一個爽朗風趣,一個心直口快,都是讓人沒壓力的長輩,所以她才那麼快與何二嬸熟識起來,家裡沒事兒也喜歡到這兒做做針線。
  二嬸那樣不客氣說話,也是向她暗示這婦人並不值得交往,張惜花脆聲回道:「我不理,那話在我心中連狗屁都不是。」
  別以為張惜花平時斯斯文文,加上又是嬌滴滴新出爐的小媳婦就好欺負,要知道她未出嫁前可是能扛起家裡不少擔子,張大福與蔡氏很多時候都要依靠她的建議行事。因家裡貧寒,性子被磨得很堅毅,羅二狗媳婦這點冷言冷語根本就打擊不了她。
  不相干的人對自己甩臉,豈有忍氣吞聲的理?張惜花說完看也不看對方,笑了一聲從簍子裡找出相似顏色的碎布,打算在何生衣服破了大洞的地方縫個補丁。
  何二嬸立時笑道:「極是,可不是連狗屁也算不上呢,有人啊,卻沒發現自家嘴巴有多臭呢。」
  而兩人一唱一和,明著表示了對挑事人的不滿,院子裡爆發出一陣陣笑聲,那羅二狗媳婦臉色青白交加,覺得沒趣,丟了話就回了自個兒家去了。
  等她一走,何二嬸笑瞇瞇的望了一眼張惜花,別的先不說,至少她合自己的脾氣。於是對這個侄兒媳婦又滿意了一分。
  在何二叔家發生的不愉快事件,一直到回了家裡時,張惜花才收起了輕鬆的表情,她心裡不是不緊張的。
  因為她十幾天前月事已經走乾淨,近來與丈夫也沒有親密行為,估摸著月事再有十來日又得回來。想到此,張惜花不能不說失望。
  生兒育女是恆古不變的主題。張惜花自己本身是很喜歡孩子的,當然想與丈夫擁有一個孩子,她今年滿了十八歲,很多姑娘在這個年紀已經當了娘,所以她一直不排斥懷孕。
  但是何家的人對早些有孩子是什麼態度她並不清楚,加上她來何家的日子短,張惜花覺得自己需要先適應一下公婆丈夫小姑他們的性子,這也是為了大家今後更容易相處,於是並不敢豁然懷孕,因此一直堅持在事後仔細裡裡外外的清理身子。
  張惜花自己雖然做了這事,心裡卻隱隱希冀能有個意外,最後肚子真的沒消息時,難免有點失望。
  惆悵了片刻,張惜花莞爾一笑,覺得自己想那樣多呢,既然選擇了這個決定那會兒,就有了心裡準備,此時再懊悔不是自找難受嗎?
  張惜花又把自己給說通後,理清了思緒便開始做家務。從黃大嬸家拿回來的黑豆,可以煮很多次,她先是選一些倒進木盆裡泡發起來,再把綠豆、紅豆這兩種混合在一個鍋子裡小火煲。
  燉得軟爛後,才撒了些鹽巴進去。當然加糖去調味也可,但是家裡沒多少糖,張惜花只能用鹽。
  傍晚時,何大栓,何曾氏,何元元都一齊回來了。一家子相對無語的吃起來,她煲的那三豆湯特意留出給何生的,其他人也分別喝了兩碗。
  等別人都洗漱睡覺後,張惜花獨自坐在庭院中望著滿目的繁星,人在星光之下更顯得飄渺,真的希望這天氣能下一滴雨。良久後,她歎一口氣才回了房間。
  躺在床上久久不能眠,半睡半醒間聽到何生的拍門聲。猛然意識到今天他該家來呢,張惜花立時清醒,便爬起來批好衣裳去給丈夫開門。
  何生等在門口,腳旁邊兩個裝得滿滿的籮筐全是木炭,悉悉索索的腳步聲走進後,院子門很快打開,瞧見是媳婦,他輕聲問:「是吵醒你了?」
  可明知吵醒也沒辦法,家裡總得需要個人起床幫忙開門。
  張惜花展顏笑道:「剛睡下不久,何郎你快進來。」他近來與自己話多起來,雖然都是些尋常的詢問語,這是個好事兒,張惜花已經很滿足了。
  何生重新架上扁擔,彎低腰再一次挑起籮筐,現在這時節晚上也不會打露水,柴房裡堆滿了炭放不下,他便直接將籮筐停放在院子裡。
  等他洗了把臉,張惜花已經擺好了碗筷,何生自覺的走近桌子並坐在椅子上,端起碗大口的吃。每天做體力活,容易餓得快,加上媳婦做什麼都好吃,何生吃得很香。
  何家兄妹倆性子真是很大差異,與何元元那種食物好吃就開口大力稱讚不同,何生只會默默低頭吃,至於怎麼判斷他覺得好吃與否,張惜花已經發現能從他吃飯的速度看出來。
  若是他細嚼慢咽,那一定是非常合胃口,若是他吃得很快,說明味道一般,她私下甚至猜測,食物不好吃時,何生心裡一定在想趕著去幹活,吃個飯也磨磨蹭蹭的多費時間啊。
  張惜花坐在一旁滿目柔色的看著他,心思卻拐著彎兒的想些丈夫的一言一行。他今天就吃得很慢呢,特別是端著三豆湯慢吞吞在喝。
  張惜花忍不住又問了一句:「這個好喝嗎?」
  何生從碗裡抬頭,須臾後點頭道:「好喝。」
  他喜歡,說明自己想的果然沒錯,張惜花立時綻放了臉上笑容,還突然發現偶爾琢磨一下丈夫的喜好真的很有趣。
  看,他吃得開心,自己也覺得頗有滿足感。
  張惜花心裡一高興,望著丈夫的眼神愈加柔和,情不自禁問道:「何郎……你喜歡孩子嗎?我們早點生一個好不好?」

  ☆、第27章

  在這個夏日深夜,因何家房屋在村頭,離著田地很近,仔細些可以聽聞到不遠處的蟲鳴蛙叫聲,顯得寧靜而美好。柔和的夜色下,何生被妻子那一句話問得怔住了……
  他手裡捧著的碗裝著濃稠的豆湯,幾樣豆子熬得軟爛,已經分不出豆粒,端起來喝一口,那味兒很細膩,滾過喉嚨時可以感覺到那些細碎的豆渣滑進了胃裡。何生是很喜歡的,為了品嚐這種滋味兒,他一直慢吞吞的喝著,此刻面對張惜花期盼的眼神,何生垂低頭把碗底都喝光後,才回道:「喜歡。」
  到了適婚年紀時何生就對未來的小人兒有過幻想,況他如今年歲已經不小,連何富的閨女芸姐也開始蹣跚學步,若不是被香琴耽誤,自己該是早兩年就有孩子了。爹娘雖不明說,他知他們心裡是想抱孫子的,何生穩了下心神,很慎重的說:「我們是該早一點生娃兒。」
  登時,張惜花感覺有一股暖流從腳底往上一直躥到了頭頂,滾了個圈兒,卻停駐在心口處,那股暖色濃濃的化不開,似乎佔據了心坎後不打算再挪地兒。她只能紅了臉蛋,輕輕的嗯了一聲。
  生娃娃這個話題若細聊兩人都覺不好意思,何生微微扭開臉不去看她的眼,見手還拿著碗,便出聲問:「還有嗎?」
  張惜花抿嘴一笑,伸手接過了碗,小聲勸道:「已喝了兩碗,多喝也不好,明兒我再給你熬。」
  又勸著他再吃一張餅子後,何生吃飽了就坐在一旁消食,張惜花立時站起來收拾桌面,她手腳麻利,三兩下就擦乾淨桌子,抱了個木盆把邋遢碗筷全裝在裡面,水井就在院子裡,她也不用挪幾步地兒就蹲著一旁洗刷。
  何生稍坐了一會兒,起身給她打水,連續打了幾桶上來,沖刷幾遍碗筷就乾乾淨淨,家裡在水井旁修築了條小渠道,直通了菜地,那兒挖了個小水塘,平日裡澆水很方便,所以污髒的水並不浪費,院子裡蔬菜長勢茂盛也是因此。
  張惜花道:「別用涼水洗漱了,灶上我溫著水,待會兒搗了熱水洗洗就睡吧?」丈夫許是貪涼,也可能是嫌麻煩,並不常用溫水。
  何生想了想答道:「不急,明兒不用進山,我再坐一會兒。」才剛吃了不少,此刻肚子脹脹,等舒適了再洗不遲。
  張惜花驚喜問:「你明兒不用到炭窖去?」
  他像個陀螺似的上山下山二十幾天,家裡炭火都快堆放不了,更緊要是瞧著曬黑了一圈,眼下積著青黑,該是一直在茅草房子睡不好。若是忙完可就太好了,張惜花當然很歡喜。
  媳婦的語氣太過輕快,何生扯了嘴角悶悶的笑道:「明兒不用,快忙完了,留下的那些首尾讓阿富弄,我歇一天,後兒與二叔一道去縣裡賣炭。」
  聽他後天要去賣炭火,至少也需要個幾天時間,賣完後就能一直待在家裡,想到此張惜花趕緊收斂起心底的雀躍。
  等何生去洗漱時,張惜花先一步回了房,把床鋪好,自己躺到了裡側,何生回了屋便伸出手臂摟著她。
  想到明兒不用外出,夫妻倆耗了不少時間。
  公雞到時辰就開始鳴叫,何曾氏起身批了衣裳,首先一步便是開了雞籠,把雞們放出去啄食,大小不一的雞成群結隊的四處亂竄,咯吱聲不斷響在耳畔。何曾氏在雞籠裡摸了一圈,搜了五六枚雞蛋出來。
  何曾氏蹙眉,那只毛色斑雜的花母雞今兒沒下蛋,昨天有下蛋嗎?年紀大了記憶不好,何曾氏想起昨天是兒媳婦收的蛋,剛一張嘴喊人,望著兒子兒媳靜悄悄的房間,抿了嘴突然又不打算出聲了。
  何大栓是風雨不動的時辰起床,去玉米地繞了一圈,扛著鋤頭又回來了,見老妻在水井旁洗菜,便道:「阿生還沒起啊?讓他早些起來去元慧那裡趕了牛車家來。早些準備好,免得錯了明兒的正事。」
  何家養的老黃牛前年生了場病後,已經沒了,因此家裡耕田犁地都是在村子裡拿糧食租用,或者去女婿家借。
  何元慧嫁在杏花村,距離下西村隔了有七八里,這說近不近,說遠也不遠,腳程快也就是一個時辰的事兒。
  往常何元慧得空就回一趟娘家,近來也是為了地旱的事情忙碌,一直沒回來。她的夫家是個富農,日子比何家還好過,因為何元慧生得好看,被李家的大郎路過村子時瞧上了,求了家去。
  何元慧自己肚子也爭氣,婚後連續生了兩個胖小子,把長媳的位置坐得穩穩當當,李大郎待她也真心,若說這樁婚事唯一的糟心處,就是李家兒子四個,妯娌間彼此掐尖要強,為了點雞毛蒜皮也要計較出事端。
  若不是無法,何大栓老兩口也不願去女婿家借牛,免得大女兒難做人。
  何曾氏埋怨道:「急什麼?傍晚前把牛趕回來就是了。兒子這些天累的很,讓他多睡個把鐘頭不礙事。」
  何大栓心思不會拐彎兒,有話說話,沒話就悶頭幹活,聽了老妻的,轉頭問:「怎的兒媳也沒起床?讓她給多弄些餅子,大山今兒也過來幫忙,晌午我們在田里不回來了。」
  何家的田地情況比別家好,因為擔水勤,加上又有江家兄弟幫忙,當然啦,減收依然不可避免。
  何曾氏扯了嘴角撇了他一眼後,才道:「行了,你忙你的去,等會就給弄好。」
  何大栓放下鋤頭,又去找了水桶扁擔出來,把該交代的交代清楚,趁著飯熟空擋又獨自往外面走。
  張惜花在房裡已經聽到公婆的對話,她小心翼翼的爬起來,輕手輕腳穿戴好了衣裳走出房門時,見何曾氏還在洗菜呢,忙道:「娘,換我來吧。」
  何曾氏道:「我弄完了,你去我房裡把玉米面量一斤半出來做餅子吧。」
  家裡有特製的竹筒,裝滿一竹筒就是一斤,用來稱量很方便。張惜花開始默默的做事兒,既然要做餅子,少不得要夾些公公喜歡吃的醃菜,於是又去開了罈子裝了豆角干,蘿蔔乾等。
  兒媳要趕著做吃食,何曾氏就自去弄牲口的食物,剁碎了一起放進大鍋熬煮,大火燒上三刻鐘就煮爛了。
  每日裡婆媳相處的時間長,何曾氏話語雖少,但是她不會多提各種要求,更不會指手畫腳對張惜花指指點點,所以張惜花很快習慣了婆婆的行事。
  何曾氏突然想到那只本來要下蛋的母雞,突然開口問:「老大媳婦,你昨兒瞧見花母雞下蛋了嗎?」
  張惜花展顏露出笑容來,道:「那只花雞賊精怪呢,跑家裡茅草垛下蛋去了,待會兒我就給撿回來。」
  雞蛋算是農戶改善伙食的美味之一,養的每隻雞下多少蛋計較得清清楚楚,所以張惜花一發現家裡雞蛋少了,當然要追根究底。
  這只花母雞是今年長成的,比其他母雞都靈動,連下個蛋也東躲西藏,張惜花一路更隨,最後在院子裡草垛下發現了。
  何曾氏點點頭:「所幸沒下到外面去。」今天要去大女兒家,得抓一隻雞送去,不然她就決定讓大兒抓了給兩個外甥補身子。
  太陽冒出了頭,何生也起床了。他來到灶房時,與張惜花處在同一個空間,夫妻倆人都微微扭開頭不好意思直接對視。
  張惜花首先出聲道:「娘說等會要去大姐家,粥我弄好了,你趕緊吃吧。」
  今天的粥是用磨碎的陳米,加上紅薯絲燉煮成的,紅薯的香甜掩蓋了陳米的那股味兒,吃起來沒多大影響。
  這些陳米都是跟裡正家換的,裡正積累了一倉三年以上的陳年稻穀,保存不當眼看要壞掉自家又吃不完,於是就拿出來同村子裡交換,一斤去年的稻穀換三斤陳谷,說起來也是划算的,何家也湊熱鬧換了一些,這些日子就吃這些米了。
  何生捧起碗就開吃,無論食物好吃不好吃,他也不會表示對媳婦的不滿,因為心知若是家裡食物豐盛,她肯定能弄好,也就沒有好吃與否的區別了。
  往女婿家借牛,為了不引起親家的反感,說是借,也是要拿家裡不少東西過去,何曾氏就給準備了一隻公雞,一籃子雞蛋,另外再送一擔木炭去。
  何元元耗著還沒起床,何曾氏去拍門,大聲問:「怎的還不起來?你大哥要去你大姐婆家,昨兒你不是吵著要去嗎?」
  何生挑了一擔木炭,就拿不了雞和雞蛋,所以何元元昨天就說要一起幫著拿東西。
  何元元蒙住頭,嘟嚷道:「我不去了,讓嫂子去罷。」她想跟著去大姐家,不過就是為了那點吃的,可一想想大姐那幾個惹人嫌的妯娌就心生不耐,幹嘛要去看她們的眼色啊,算了算了,不去了。
  近來小閨女已經很老實的待在家裡,何曾氏並不過多逼迫她,四五天中偷一個懶覺是可行的。
  因此,何曾氏道:「再睡一下就早些起來罷。」
  小姑不肯去,張惜花得了個與丈夫一同往大姑子家去的機會,她還從未踏上門,與大姑何元慧接觸更少,印象中大姑子的性子很利爽,一說起話來就眉眼帶笑,張惜花新婚那天,何元慧還安慰她不用緊張,說什麼嫁來家裡就把自己當何家人就是。
  公公婆婆教養出來的兒女,性子都像他們一般好相處。

  ☆、第28章

  戴上斗笠,整理好需要帶的物件,何生夫妻倆也不耽誤,馬上就啟程。走在路上時,累了就停在遮陽的樹下歇歇。張惜花挎著雞蛋筐子,怕磕碰弄壞雞蛋筐子裡面墊了厚厚的一層松針加谷糠。
  那隻雞籠子就提在另一隻手上。這些並不重,在張惜花的承受範圍內。難受的是悶熱的空氣,走一路就惹一身汗。
  半途中,何生對妻子道:「等會就到了,我們在這裡坐會兒。」
  張惜花坐下來後,就聽何生突然道:「大姐家人口比較多,待會兒你見了喊一聲嫂子就是,若是那些人說些什麼,不用太過理會。」
  李家長期守在家門的,除了那李老太太,就那幾房媳婦,而幾個兄弟都幹活呢,不到飯點也不會在家。
  張惜花心想丈夫這是想告訴她那些人嘴巴不乾淨?便開口問道:「說來,我還不知道大姐家有些什麼人呢。」
  於是何生就給媳婦隨意說了下李家的情況,上別人家門做客,禮貌些客氣些就是,也別存了膽怯的心思,反正大家不是常住在一起的人,一年到頭就年節時有交集,且到傍晚他們就回家。
  聽何生這麼一說,張惜花心就定了。
  再走了半個時辰不到,就入了杏花村。杏花村顧名思義,村子裡栽種了不少杏樹,如今已過了果期,只剩下層疊的樹葉掛在枝頭上。一條小路通往了村裡頭,張惜花踏著這樣的林蔭小道,不由幻想了一遍春天時那漫天遍野的杏花海,該是有多漂亮呢。
  女人家總有這些爛漫思想。張惜花搖頭笑笑,跟著丈夫走過一座又一座房屋,最後才停駐在一棟縣裡那種老爺們才住得起的四合院大門口。
  何生道:「這就是大姐婆家。」
  張惜花訝然,院子竟然是用的青磚築造,不說佔地多寬闊,單看這扇用桐油漆刷得光亮的大門,就可以窺見李家這富農的名頭做不得假。
  況且聽說李家有幾十畝良田,大良鎮上還開了一家鋪子,賣些七七八八瑣碎的民生貨物,光每月進項都夠好些人家用一年有餘。
  何生拍門的時候,張惜花回了神,臉上已經看不出多少驚歎之色。畢竟別人再是潑天的富貴,那也不是自家的。
  開門的是個男孩,瞧著比張祈源大不了多少,見了何生立時就裂開了嘴,笑得很是燦爛,脆生生喊道:「舅舅!舅舅!」
  何生伸出手摸了下他的頭,從自己懷裡摸索了一下就掏出一張木製的彈弓,「遠哥拿著,上次舅舅答應送你的。」
  遠哥接過,還不及仔細瞧呢,光是拿著臉上的笑容便止不住。
  何生對遠哥道:「這是你舅媽,快喊一聲呀。」
  雖然之前見過一面,可那會兒張惜花是新嫁娘,臉上的妝厚重瞧不出摸樣,小孩忘性大,遠哥已經不認識她了,還是立時抬頭,衝著張惜花甜甜的喊了一聲:「舅媽……」
  「哎……」張惜花有些羞澀,垂低頭從筐子裡拿出用布包裹好的幾塊米糕,柔聲笑道:「舅媽沒啥送你,這個拿去與東哥一道吃。」
  早上時,婆婆就告訴了她,兩個小外甥喜歡吃的是蒸出來的米糕,在昨夜時就磨出了米粉,今早蒸上了。
  遠哥興奮的接過,迫不及待用小手捻了一塊進嘴巴裡,邊吃邊問:「是姥姥做的嗎?好吃呢。」
  乖巧的孩子總是容易讓人心生憐愛,張惜花被激起了潛藏的慈母情懷,面上更柔和了,笑道:「是你姥姥告訴舅媽做的呢。」
  「啊?難怪比姥姥做的還好吃呢。」遠哥直言道,他是個孩童,還不會說謊的年紀呢,這話可真是立時踩了姥姥,捧了舅媽。
  何生夫妻倆忍不住都笑了。張惜花心想,姥姥知道可是要生氣的,到時候可就不給你準備好吃的米糕了。
  遠哥小碎步走在前面,領著他們進了李家門。李家的四合院由正院,東、西廂房組成,中間是寬闊的廳,在日頭下曬了不少香菇、辣椒子等乾貨。
  「遠哥,瞧清楚是誰在外面了嗎?」院子裡傳來何元慧的聲音。
  遠哥大聲道:「娘,是我舅舅、舅媽來了呢。」
  何元慧馬上就抱著小兒東哥從東廂房裡走出來,何生與張惜花分別喊了大姐。何元慧笑道:「快進裡面來,外面熱得很。」
  何元慧接過弟媳手裡的東西,讓何生把木炭直接擺在了道兒上,之所以不立刻放進柴房,也是想讓某些人瞧見,她娘家可不是如某些人的娘家那般整天光著手過來打秋風。
  當然,何元慧的小心思,何生夫妻猜測不到,也不會過多去深想。
  何生洗乾淨手,拿了帕子擦了臉上脖子處的汗珠,立刻就把一旁好奇瞧著他的東哥給抱了個滿懷。
  東哥才兩歲多一點,話都說不圓,整個人就像個糯米糰子白胖得可愛。
  東哥被何生高高的舉起來,發出一串串咯吱咯吱的歡笑。甥舅兩人孩子氣的玩鬧了好一會兒,何生竟又從懷裡掏出了兩隻木雕刻的小兔子,刻得還挺形象的。
  張惜花前面看到丈夫從懷裡拿出彈弓時,瞧著是新做的,當時並不覺出奇,畢竟哪個男人小時沒玩過彈弓,弟弟祈升和祈源現今還玩呢,男孩子的興趣在這些,當然也會學著自己做。
  可這木製的小玩具就奇怪了,張惜花心裡不由納悶,他這是啥時候背著自己做好的呢?平日裡也沒見他會做這些啊。
  還有他那衣裳是今早自己準備的,竟弄得跟個百寶箱似的。啥時候藏下了這麼些東西她怎麼不知道呢?
  何元慧望了一眼弟妹,笑道:「由得阿生與東哥、遠哥玩,兩個小子最纏舅舅了,沒兩三刻鐘是停不住的。惜花你跟我一道進房間裡坐下喝口水罷。」
  張惜花跟著一起進了何元慧夫妻的廂房外室,何元慧嘀咕道:「虧你們趕得巧,我那幾個弟媳婦、侄兒們都不在家,跟婆婆一道去了縣裡吃喜酒,你們來了也清淨舒適些。」
  其他三房爭相去做客,獨留了大房在家裡守門,何元慧跟那辦喜事的陳家氣場不和,也不樂意惹自己不快,所以就選擇留下。
  當時李婆子還想把最喜愛的長孫遠哥一道帶上,又怕照顧不周,遠哥才沒有跟著去。一家四口的清淨日子,令何元慧感覺呼吸都清澈起來。
  張惜花喝了口茶,何元慧笑瞇瞇道:「你瞧著咱們阿生多喜歡孩子呢,他那八棍子也打不出個屁響的人,每次見著遠哥、東哥就跟孩子們說個不停。」
  別說,張惜花自己也很驚奇呢。
  何元慧繼續瞇起眼睛笑道:「所以,你倆人也趕緊生個娃娃罷。」
  張惜花很羞澀,紅著臉應道:「嗯。」其實生娃娃這個事兒,真的急不來呢,他們從昨天開始就已經在努力了呀,至於他啥時候來,真的要看天意了。
  張惜花與何元慧兩個人先是由孩子的話題,又聊了下女人家的事兒,公公婆婆的健康狀況,再來就是小姑何元元有沒有聽話等。
  因為知道弟媳婦懂醫理,她近來身子不爽快,有些女人家的小毛病,何元慧還讓張惜花給看了看身體狀況。
  最後張惜花檢查完,發現問題並不大,只給她開了個方子慢慢調節就能好。
  何元慧莞爾一笑,很是感慨道:「家裡有個懂醫理的就是好。」她笑起來真是好看得很,即便生了兩個孩子,因養得好,更是添了一道風韻。
  在大姑子這樣美貌的女子面前,竟然讓張惜花徒生出一種怕驚了美人,慚愧不已的感覺來。
  說來,自己丈夫何生面貌與大姑有五分像呢,只一瞧兩人便能發現他們的姐弟關係。不同的是何元慧是女性的嬌美,而何生多了男性的剛陽。
  說笑間眼看要到飯點,何元慧把弟弟弟媳留下吃飯。張惜花便跟大姑一塊去灶房裡做吃食去。
  李家的灶房也比何家寬闊,光是大灶就幾個。張惜花適應了一會兒才習慣用李家的家什做飯。何元慧並不客氣的讓張惜花去歇著什麼的,心裡想的是女人家在一塊做做家務活兒才能更貼近呀,也更容易觀察到對方的品性。
  何元慧自己默默瞧著,這弟媳婦是個老實會用心過日子的,跟弟弟何生兩個人倒是匹配。欣喜當初也沒選錯人兒,便希望這夫妻倆早點貼心,那她也能放心些。
  李大郎早上就去察看田地的莊稼了,到飯點時家來,他跟何生兩人還是有話題聊的,兩人便對天氣的事兒說了自己的觀點。
  李大郎憂心道:「年年都旱上一段時間,真是愈發艱難了。我們那個鋪子每日進項也越來越少。」
  前兩年都旱過,但沒今年那麼糟糕,到現在都沒下一滴雨。都不知道今年會餓死多少人呢。
  何生沉默的聽著,因為這些他也清楚的很。
  李大郎又道:「前兒我還聽人說,有些地方,比如中洲那邊發洪水,鬧水災呢,你說這雨水若是分流到咱們這兒來多好?」
  何生心頭一緊,他蝸居鄉下,到沒聽過這種事兒。
  李大郎嘮嘮叨叨的跟大舅子說話,自己也呵呵笑了,道:「說來我們這裡倒算幸運了,至少莊稼還能收回一點來呢。」
  而灶房裡,張惜花與何元慧分工合作,兩人都做了自己的拿手菜,在李家用油鹽也不需要婆家那麼計較,因此她做的菜味道更上了一層。
  吃飯的時候,遠哥、東哥都多吃了一碗飯,大人們更是開心了,張惜花甚至還吃到了剔透的水晶餃子。
  肉餡剁得很碎,餃子皮是用上好的澄粉□出來的。蒸熟後,晶瑩剔透,光是瞧著就很好吃的樣兒。
  張惜花克制不住便多吃了幾顆。心裡卻想,有條件,她也要自己試著做做。大姑說,這手藝本來是飯館裡的,也不知道怎的被偷師,何元慧也是趁著家裡沒有旁的人,便放心大膽的做了很多給弟弟夫妻倆吃。
  飯後不久,何生與張惜花牽了牛,套上板車,便趕著回了自家。

  ☆、第29章

  李家一共養了兩頭牛,何生他們借過來的正是經常拉貨用的那頭,到家先把牛栓進圍欄裡面後,別人家的牛必須得仔細伺候了,何生馬上就去魚水河邊割了一簍青草家來,倒進去餵給牛吃。
  何大栓回了家放下扁擔立時就來到了圍欄邊,看著那頭牛津津有味的嚼著青草,感慨的說了句:「親家他們養的牛真精神。咱們家的老黃牛還在時,也像這般每日裡吃不少的青草。」
  言語裡一股子惆悵之情。
  何大栓還怕不夠牛吃,打算再去割一簍子草回來。現在這種時刻,也只有魚水河邊的草木長得旺盛些,見他那風風火火的勁頭,何曾氏趕緊道:「你早些回來別耽誤了時間,老大媳婦很快就做好飯了。」
  何大栓還是去打了一簍青草回來,順道又給他捉了一條魚,這魚是條半斤多的草魚,還是因為水淺的原因被輕易逮住的。
  除了草魚之外,另外還有用竹簍網住的一些小魚小蝦。張惜花將草魚養在水盆裡,打算明天再動手煮,而那些小魚蝦全都清理乾淨,留了一碗夠煮湯喝,拿個簸箕把其他的小魚蝦均勻的攤開,放在灶台上用餘溫烘乾,就等明日白天時,在太陽底下曬乾燥,之後就可以搭配些干辣椒之類的蒸著吃。
  到飯點時,一家人安靜的坐著吃。何大栓突然說道:「若是再這麼旱下去,下坑那些田地的稻子就先收了。」
  老天爺若是賞賜點雨水下來,估摸著再有半個月所有莊稼就該收穫,這個時候收稻子,稻穀粒乾癟只能輾米時,磨碎了吃谷糠。
  下炕的田地離水源遠,擔了一次次水,好容易弄完,沒兩天又乾涸了,換誰都受不了這股折騰,加上那些稻穀長勢確實不好,因此一家之長何大栓心裡就有了這打算。
  何曾氏遲疑道:「要不再等等?」
  何生也不願就這樣放棄,於是道:「爹,再等等罷,這倆日我把這些炭火賣了後,騰出手來就專心伺弄下炕的地。」
  何大栓重重的歎一口氣,悶不吭聲的咀嚼著食物不說話。
  家裡突然氣壓變低,連何元元都不敢多說什麼,張惜花坐在何生身邊也是垂低頭默默的扒著飯。
  其實何家的損失在整個村子來說都算少的,因為何家的田地大多連成片,這當中只有下坑那兒沒有多少水,往年放水時都要輪上好久才排到何家。所以損失最大的只會是下坑那三畝稻穀而已。
  便是山地上那些玉米,都因為江家兄弟的幫忙搶救了不少回來。
  莊稼就是百姓的命根子,歉收這種事,哪裡能想得開呢?公公近來因此急得肝火旺,嘴裡長了很多泡,連喝了幾天涼茶才敗火。
  家人丟了碗筷,張惜花洗刷完,就準備早些睡了。明天丈夫要早起出門,她必須得給做好吃食帶著。
  何生亦是洗漱完就躺下,養好了精神面對第二天的事兒。
  這次,張惜花起得比丈夫早,弄了玉米窩窩頭給他帶著,前些日子醃製曬乾好的肉塊,她切了些蒸熟後,一塊給裝著。
  何生出門前,張惜花囑咐道:「二叔喜歡吃醃肉,到時你給他些。」
  何生點點頭,正好何二叔也進了何家門,跟何大栓一齊,把牛車都裝滿後,何生與何二叔啟程往大良鎮去。
  他們決定賣炭前,何二叔就先一步去大良鎮摸底,探知了價格方面的東西,正式去時,也就不容易被誆騙。
  商人無奸不商,即使何家的炭一直以來都有固定的客商收,自己也得心裡有個底啊。這小農小戶都有自家的精明處。
  何生他們去一趟鎮上,至少也得傍晚才回來。何曾氏與張惜花婆媳兩個閒聊了幾句,都希望能賣個好價格。
  等待的過程中,何家人都各司其職。
  下午時,太陽比較溫和,張惜花與何元元姑嫂兩人挑了籮筐去打棗,何家菜地那兒種了幾棵棗樹,每一棵都結了果,人不常看著,就給村子裡人偷偷摘了去。
  特別是那些孩童,每天眼巴巴在樹下盯著,他們偷偷摘棗吃還好,偏偏把何家地裡的菜踩死一片,把何曾氏氣得呀,本來棗子還沒怎麼熟呢,就讓兒媳婦閨女趕緊摘下算了。
  張惜花與何元元兩個人到時,正巧遇到了一波四五個男娃娃偷棗,估摸著都是八九歲的樣子,何元元脾氣急,當即就拿了竹竿追著那幾個男孩打。
  何元元邊追邊罵:「有膽偷就別跑,羅小狗,二娃子……你們幾個,等會兒我就上你家門去討個理。」
  她那竹竿一揮,眼看就打到了其中一個人,那些娃娃都是常年漫山遍野的跑,滑頭似的,溜得賊快,瞬間都沒了影兒。
  何元元當即就把竹竿一扔,氣喘呼呼的講不出話來。
  見此,張惜花微笑著安慰道:「元元別氣了,咱們早點摘光它,以後就沒人嘴饞跑來糟蹋蔬菜瓜果了。」
  說的也是這個理,何元元拍拍胸口順氣,想想還是心氣不順,罵道:「羅家那一群賊,就沒一個好東西!我就知道一定是羅小狗領頭的。」
  羅小狗是村裡羅二狗的小兒子,這名兒只是村裡取來玩笑的,結果以一傳傳十,大家都這麼叫下去了。
  羅二狗的媳婦就是上次擠兌張惜花的王氏,她有個閨女叫羅香園,今年十六歲,本來早已經定親了,結果男方父親突然病了一場,花光了家裡積蓄,還賣了幾畝水田治病。羅二狗和王氏兩個人一看苗頭不對,當即就拍板要悔婚。
  羅家無理取鬧了幾次,男方不堪煩擾,等羅家把之前的彩禮錢都退回來,便只得由著他們退了婚。
  羅香園退婚不久,她的堂姐羅香琴竟也跟何生退了婚。那會兒下西村很多村民私下嘲笑羅家這是比唱大戲還精彩呢,一家子退婚都趕在一起了。
  羅香園少女懷春時,在村子裡眾多的二郎中,瞧上獨樹一幟的何生,少年時的何生個子並不高,反而有些瘦小,她喜歡他沒別的原因,何生會讀書識字,在一干人等中顯得高大上了很多,羅香園一直覺得自己眼光獨特。
  但是,王氏把她配給了鄰村的胡家大郎,羅香園只能掐滅了心中的火苗,加上胡家大郎長得也不錯,一顆芳心馬上轉到胡家那兒了。後來發生了一系列事情,羅香園心中起起伏伏,特別是堂姐退了婚,她那點火苗又被點燃了,因此才慫恿了爹娘向何家討婚事。
  她與何元元這個年齡段的沒有共同話題,彼此玩不起來。但是羅香園喜歡何生啊,想著有希望嫁給何生,於是向何元元獻了好些日子的慇勤
  何元元這個性子的小姑娘,你要事事順著她,她就覺得你不懷好意,比如那黃家旺就是最好的例子,於是羅香園沒討來她的好感,反而讓何元元覺得膩煩。
  要說何家人對羅家人的態度,那絕對是厭惡居多,何元元本來有心逮著羅家的人多罵幾句,但是想到嫂子在場,還是歇了這心思。
  兩個人弄了半天,才把兩棵棗樹摘光,一棵裝了有一個半籮筐,張惜花瞧著這些棗子,心中很開懷,因為曬乾成紅棗,用處多著呢。
  何元元隨手挑了一顆熟的棗扔進嘴巴裡,指著遠處對張惜花喊道:「嫂子,你看那是不是我哥?」
  張惜花望過去,點頭道:「是你哥哥他們。」
  何元元驚訝道:「怎的那樣早回來了?難道沒賣完嗎?」
  何元元心裡不由有些慌,難道是炭火沒賣出去?她再年幼不知事兒,也曉得家裡賺了錢,她才能生活好。因此,何元元便有些焦急的等在路邊瞅著何生他們走近。
  張惜花心裡也七上八下,她眼睛好,依稀看到何生他們乘坐的牛車上沒有裝木炭的籮筐,便鬆口氣,笑道:「該是賣完了,不然那些筐子也該一道運回來。」
  賣炭火時,要把籮筐免費附送給客商,長久下來,便成了共識。反正下西村附近有竹林,編製籮筐就是費點時間而已。
  聽了嫂子的解釋,何元元便開心的等候,心裡不由有些期盼哥哥能開竅點,買點兒糖人糖葫蘆之類的給她解解饞。
  何生與何二叔越來越近,何二叔也瞧見她們了,便笑著道:「阿生,你媳婦她們在打棗子呢,你去幫手罷。」
  日子再艱難,也只會是苦了百姓,那些達官貴人可不會少了吃、花、用,因此炭火的價格跟去年差不多,回來途中,叔侄兩人心情很鬆快。
  何生探頭望過去,張惜花穿著很普通的棉布衣,可還是顯出她身材纖細,似乎她也察覺到了,撇過頭來時,何生趕緊別過臉盯著自家妹妹。
  何元元穿的同樣是棉布衣,但衣裳是清新的柳綠色,小姑娘的那股活潑俏皮都襯托出來,立刻便把一旁的妻子對比得很不起眼。
  何生清楚妻子的衣櫃中並沒有幾件顏色亮麗的衣裳,何生一時又記起她衣裳袖口,領口等不起眼處,也是繡了些別緻的花邊兒,需要身邊人仔細著才能注意到。
  何生眸光溫和的劃過妻子後,收斂心神走下牛車,想把她們摘好的棗子搬到牛車上,讓何二叔給一道送回去。牛車停下來時,牛兒馬上低下頭捲了舌頭去吃旁邊的菜,大家也由得牛連吃了幾顆蔬菜。

  ☆、第30章

  何二叔駕著牛車先回去,何生留下幫忙打棗,有他的加入,張惜花與何元元只需要蹲在地上撿打落下來的棗就行,所以剩下的那顆棗樹很快就收拾完。
  何元元眼巴巴的盯著哥哥,大有在他身上盯出一朵花兒的意圖,可惜何生並沒有拿出她想吃的糖人兒,她癟著嘴,很是委屈的瞪著哥哥。
  一直到回了家,何元元都用一副氣惱的態度面對何生,小姑在想些什麼,因她沒說出來,張惜花也不知道啥情況,只是奇怪小姑為什麼突然不高興。
  何生先是把今天所得的銀錢交由娘保管,身邊就這麼一個兒子,他才剛成親,何曾氏不可能馬上把家裡的財政大權交給兒子兒媳,並且家裡人口簡單,兒媳都很安分,何曾氏自覺還是自己掌握著錢財比較放心。
  母子倆人在房裡說了一會兒話,何曾氏思索了片刻,還是決定像往日那般從荷包裡數了一百文錢出來,遞給兒子,道:「拿著自己花用。」
  何生平日幾乎沒有用到錢的時候,可每次家裡賺了錢時,何曾氏就會給兒子閨女一筆小錢,給他們自由使用。
  這也是為了鍛煉兒女們打理銀錢的能力,據何曾氏平時觀察,自家大兒子那些錢全都鎖在他房間的木匣子裡,除了以前買便宜的紙筆費了些,幾乎沒花多少。而小閨女元元那邊,錢全用來買了針線,頭繩頭花、零碎的小吃食等,估摸著沒剩幾文錢了。
  整個大良鎮鄉下地方,像何曾氏如此精明的婦人實在少見,也因她的精明,家裡日子過得不錯,家人們相處一直和睦溫馨。
  至於何曾氏為什麼在挑選兒媳婦的時候載了個跟頭,何曾氏揉了下眉心,她也不知道香琴的心竟然這般大,歎一口氣,何曾氏不願再深想這事兒。猶豫了片刻,反而又從荷包裡取了一百文錢,對兒子道:「拿給你媳婦使罷。」
  何曾氏給這錢時,想得更深遠些。兒媳始終是要與兒子過一輩子的人,不待她好點兒,若是如別家那些婆婆一樣一直把媳婦當個賊似的防著,每文錢都恨不得扣進自個手裡,婆媳隔閡這不消說,她還可能唆使兒子跟自己離心離德,小兩口更有可能想方設法藏私房錢,甚至弄得家宅無法安寧。
  何生微愣,回神後很快就從娘手裡幫妻子接過錢,再說了一會兒話,何曾氏打發兒子趕緊去洗漱。
  張惜花到家首先把上午曬在屋頂上的簸箕收回來,那些小魚蝦已經很乾燥,水分縮減後,只餘下大概一個飯碗的量,她心裡估摸了下,這些小魚蝦省著點兒可以分成三次吃,加點兒蔥姜蒜之類的配料,也是一道可口的葷腥。
  當然,今兒她不準備弄來吃,公公昨兒捉的那條草魚還沒有煮呢,張惜花打算用心的弄一道菜。
  這地兒主食大多是玉米面、紅薯飯等,無味或者偏甜,必須用醬菜之類的壓味,所以百姓們的口味普遍偏重,家家戶戶都要種黃豆自家釀醬油,張惜花倒了醬油出來燒草魚,加薑片,蒜瓣,辣椒干進去調味。
  味兒起來時,馬上就從灶房飄了出來迴盪在何家的屋子四處。何元元立時就尋摸進了灶房,歡喜道:「大嫂……啥時候煮好呢?肚皮快餓扁了。」
  張惜花微笑的回頭道:「快了,你去撿碗筷到堂屋罷。」
  何元元便歡快的撿了五個人的碗筷,在水缸裡倒了水稍微沖刷一遍,菜還沒上呢,碗筷已經整整齊齊的擺放在飯桌上。
  何生梳洗換了衣裳,也是默默的走到堂屋裡,端正的坐下等著開飯,與何元元兄妹兩人四目相對,何元元噘嘴不滿道:「哥,你今兒什麼也沒買回來嗎?」
  何生疑惑道:「買的東西不是一塊放進灶房了嗎?」
  何元元驚訝:「什麼?買了啥來的?」也不等何生回答,急匆匆就鑽進灶房裡,焦躁的問道:「嫂子,我哥是不是買了一包東西家來啊?」
  張惜花抽不開身,隨手指著一旁的竹簍道:「放那兒呢,我還沒時間看是什麼。」
  這些個東西,都是何二叔隨著牛車一道放家裡的,裡面都是何曾氏囑咐兒子需要買的家常用品。
  何元元抱著期待的心情,從兩罐鹽巴,一包紅糖中間,終於找出包裹仔細的油炸糯米□粑,外表炸得金黃酥脆,五顆串成了一團。何元元當即露出開懷的笑容來,道:「哎呀,哥哥也真是的,都不事先告訴我一聲。」
  張惜花見何元元開心了,也猜測到小姑那會的心裡,敢情是生氣沒給買好東西吃呢。像那種油炸□粑,記得以前是賣三文錢一串,現在估摸著漲價到五文錢一串,那可老貴呢。幼時跟爹娘去鎮上時,經過那些小攤販,她自個兒也饞得緊,甚至生出一種此生若吃一串就沒啥遺憾事兒。
  平日裡看丈夫對小姑冷冷淡淡的,卻不想心中還是挺關心妹妹,若不是記著,一個大男人哪裡會單獨買這麼一串零嘴家來。
  張惜花不禁一笑,瞧著何元元口水都要出來了,忙道:「灶房裡熱呢,你去堂屋裡吃罷。」
  何元元將油炸□粑遞過去,示意張惜花咬一顆下來,張惜花搖了搖頭,她早已經過了饞零食的年紀,便微笑道:「你自己吃罷。」
  何元元試探的問:「嫂,你真不吃啊?那我可把你的那份吃了?」
  張惜花很肯定的點頭,何元元滿心歡喜的跑到堂屋去,喜滋滋的咬了一口,待見到何生時,才想起來自己在吃獨食,忙又問:「哥,你要吃一顆嗎?」
  何生撇了妹妹一眼,本來就是買來給她吃的,便道:「不吃。」
  何元元立時瞇著眼小口小口的啃起來,一顆分做了五六口才吞進肚子裡,那滿足的吃相與何生果然是一脈相承。
  等公公回來,就開飯了。公婆把每日裡的飯食交給張惜花,她就得想法子既要讓他們吃飽的同時,還能省下糧食。因此張惜花今天弄的主食,是一鍋五穀雜糧熬煮濃稠的粥水,家裡蔬菜種得多,那些個素菜就多炒幾道,一家人吃完基本可以撐到明早也不肚餓。
  臨睡前,何曾氏摸了十文錢給小閨女,何元元一直不知道她和哥哥嫂子們的待遇不一樣,那可是相差不只一星半點兒,她很是歡喜的接過錢,回房就藏在自個梳妝盒裡,翻來覆去在想等貨郎上門時,要買些什麼。
  何元元那頭興奮的睡不著,何生夫妻房裡亦充斥著一股激烈的氛圍,待張惜花累癱只能半趴著時,何生好一會兒才停下,反手一點兒沒有猶豫的便把媳婦整個人摟進懷裡。
  她靠著丈夫的胸膛,能清楚的聽見他尚未平緩的心怦怦直跳,兩個人都出了不少汗水渾身黏糊糊,張惜花此時竟也不覺得髒,紅著臉就問:「何郎,你要去洗洗嗎?」
  剛剛勞累了一回,何生的聲音顯得低沉而沙啞:「不洗了,我們睡吧。」反正靜靜心就會涼下來了,他也困得很並不想再費事。
  張惜花正打算閉眼時,何生才憶起自己忘記了件事兒,忙放開她後,就從床沿放著的衣兜裡拿出娘打算給媳婦的錢。
  給的時候他稍微遲疑了下,因為在想是否要將自個兒的錢一塊交給媳婦,不過何生認為男人身上一分錢也無是很麻煩的事。哎呀!那啥,爹爹不也自己留私房嘛?所以他決定自己存的錢不拿給媳婦。
  難道他們老何家的家風便是如此?想到這兒,何生覺得儘管已經說服了自己,心中還是有些小尷尬,漆黑中趁著媳婦看不清楚,他悄悄的沖空中吐了個舌頭。
  意識到自己做了幼稚事兒,臉騰騰的紅起來,何生清了清嗓子,才出聲道:「這是娘給你的。」
  張惜花側身去瞧是什麼,待看清竟然是一串銅板後,驚詫得忘了伸手去接,半響窘迫道:「你拿著吧,我也沒需要用錢的地方。」
  何生心想,怎麼會沒有需要用錢的地方?妹妹不就經常在貨郎上門時挑些女人家的飾品嗎?那些個頭釵、珠花之類的,哪個婦人不喜歡?
  何生並沒有多勸她,直接把那一百文放在床沿的矮櫃上,躺回了床上後便說道:「明兒你自己放好。」
  說完,他就安靜的一動不動躺著培養睡眠去了。何生白天時使了很多力氣,晚上又把精力花在了媳婦身上,睡起來當然十分迅速,沒一會兒,就進入了酣睡中。
  獨留了張惜花睜著眼睛好一會兒才睡著。
  第二天醒來時,她身邊已經沒人,從窗口裡往外望了一眼,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這表明已經不早了。
  這種被發現懶床的事兒,無論經歷多少次,依然覺得很不好意思。張惜花沒見到院子裡有人,便自經走進灶房,何曾氏已經升起火在熬粥,水沸騰時頂得鍋蓋發出一陣撲哧撲哧聲,她趕緊拿了布將鍋蓋揭開,出聲問道:「娘,阿生出門了嗎?」
  丈夫昨天差不多這個時辰就出發往大良鎮去了。
  何曾氏道:「還沒有,他牽了牛出去吃草,估摸著等會就回來了,這裡不用你忙,你去菜地那兒剝些菜葉來餵豬罷。」
  作者有話要說:
  何生哥不老實啊,不主動上交財產就算了,存私房錢竟然還要推給何家的家風╭(╯^╰)╮SO,文案上 悶騷不是掛著好看的。O(∩_∩)O哈哈~
  石頭和月娥好接地氣啊,汗啊汗,何生哥表示他讀了好幾年書,取這個名字被他同窗知道會不會被笑?
  另外何以琛這個好高大上,不敢用。
  木有人幫我想正經名字,乃們就不怕我給阿生哥和小花兒的孩子取名叫何大郎、何二郎、何小妹嗎?\(^o^)/~哎呀,我自己再想名字吧。

  ☆、第31章

  張惜花聽了婆婆的吩咐,立刻就拿了背簍往家裡菜地走,用不了多長時間,她弄好回程時,恰碰見了何生。
  牛不能一直關在圍欄裡,不然會沒精神,加上不是自家的牛,更是要仔細不能出差錯,何生起來便趕著牛在附近山上吃了一圈草。
  兩人在村子裡的小路上相遇,何生便把牛繩子遞給張惜花,自己提起她裝滿菜葉的竹簍,牛兒會自己走路,張惜花牽著牛很輕鬆,何生跟在她後面慢慢走回家。。
  準備出門時,何曾氏突然想起來家中積攢的那些絡子該拿去換錢,並且這天氣雞蛋多放幾天就要壞掉,也該早點拿去賣掉才是,便想讓張惜花跟著何生一道去鎮上。
  何元元聽了,也吵著要去。何曾氏板著臉呵斥道:「家中有活兒,你和你嫂子只能去一個人,若是換你去的話,你得自個兒去集市上把雞蛋賣掉。」
  何元元一聽說要在集市上找塊空地賣雞蛋,心裡就打了退堂鼓,況且賣東西還得會吆喝,她臉皮子薄根本不敢開口,一時苦著臉道:「那……那我不去了,換嫂子去罷。」
  既然要去大良鎮上,張惜花就把自己這些時間採集曬乾的藥材收拾了一通,打算一道去藥鋪裡換了錢。
  小時候經常靠這些賺錢,張惜花精通此道,看這些藥材的成色,重量,便能估摸出能換個三、四十文錢。
  沒辦法,都是些尋常的草藥,只能值這麼多錢。但換一個角度去想,三四十文錢也能買幾斤糧食呀。
  趁著哥哥嫂子還沒走,何元元背著何曾氏,對張惜花懇求道:「嫂子,你讓我哥哥給我買朵頭花戴好不好?」
  前天麗娘的頭上就戴了一朵牡丹造型的,一時間把何元元眼睛都看直了,頓覺漂亮極了,心中很羨慕,昨兒從娘那兒得了錢,她就打算買花戴。
  何元元手指掐著荷包,躊躇了好一會兒,還是捨不得自己掏錢,便期待哥嫂能自掏腰包幫她買。
  小姑那點小心思哪裡瞞得住張惜花,想著費不了幾個錢,便笑了笑,問明白她喜歡什麼樣式後,才跟著何生一起出了門。
  何二叔與何生兩人早就套好了牛車,把一筐筐的木炭往板車上面放,再扯了兩條繩子綁嚴實後,一行三人才出發。
  何二叔趕牛車老道,他就坐在最前面,剩下的空間窄小,何生與張惜花兩個人只能貼緊互相靠著才能坐下。
  何生幫她穩著籃子裡的雞蛋不打破,因挨得近,媳婦身上那股淡淡的體味便傳進鼻間,他聞久了,才明白竟然是草藥清香,應該是常年弄這些沾染的味道。
  賣木炭與集市不在一個地方,牛車更是不能通暢的進去,何生先下車陪張惜花進去找了地兒放下雞蛋。
  何生便道:「我和二叔在城南,估計你找不到路,那你若是先賣完就在那個茶鋪子等下我們,我到時會來接你的。」
  他拿手指著個建議茶鋪的位置,張惜花隨著望過去,她不是第一次進鎮上,便讓何生放心道:「嗯,我弄完就在那兒等著你們。若是你們賣完,就早點過來找我。」
  媳婦不是妹妹那種性子,看到熱鬧好玩的東西就不遵守約定,何生心想既然說清楚她一定會踏實的在那兒等待,何生便很是放心的離開。
  今天正好是大集,來往的人群很多,各種小攤小販擺滿了街道。能佔到這處地兒挺不容易,張惜花決定先把雞蛋賣完,繡品店與自己常去的藥店離得不遠,她並不著急著賣。
  她聽到對面有一賣烙餅的中年夫妻與客人說話,那餅味道十分香,引得不少人停足觀望,終於有客人忍不住問:「多少錢一個?」
  賣餅子的婦人微笑道:「五文錢兩個,單買的話三文錢一個。」這樣的價格差異,很容易讓人覺得一次性買兩個划算,比單賣有賺頭。
  客人蹙眉道:「以前不是三文錢兩個嗎?作甚漲了那麼高價?當我沒吃過你家餅子呢……」
  那客人本來想著在縣城裡耗一天,買餅子比去館子裡吃粉面划算,這會兒餅子也漲了那麼高價格,一時間心疼不已。
  賣餅子的婦人只得再次笑著解釋道:「現在糧食漲價太多了呀,沒有辦法呢,況且我家餅子一直用的是去年的糧,再按以前的價格賣要虧本呢。」
  客人知道是實情,忍痛只買了一個填填肚皮,他想著再捨了臉皮去茶鋪討一碗水喝,就可以省下兩文錢。
  張惜花發現除了那餅攤,其他賣吃食的攤販都被抱怨漲價太多。她心想,這些個常年出攤的人應該是統一商量好之後漲的價,沒有人特別突出,很多客人抱怨歸抱怨,也沒人特意藉機挑事。
  「你這個雞蛋是怎麼賣?」
  突然有人問,張惜花趕緊抬頭,見是一打扮得精明的男子,她脆聲答道:「半文錢一個。若是稱的話五文錢一斤。」
  男子頭上戴了一頂帽子遮陽,他隨意道:「貴了。」
  張惜花瞧著他的臉色,露出笑容道:「小婦人家中的雞蛋都是新近幾天撿的,全都新鮮著,且這價格也只是按之前的價格,您想必是清楚的。」
  以前單個賣是半文,稱斤只有四文錢,張惜花自己臨時把價格稍微調整了下。
  男子是飯館裡專門負責採買之人,每日裡都在集市打轉,他顯然是清楚張惜花說的是實情,只一觀雞蛋的色澤,他大致就能分辨新鮮與否,不然也不會停下詢問,便道:「我說你稱斤貴了,四文我給你全拿去。」
  張惜花猶豫後,故意拒絕道:「家中雞都餵養了不少糧食,您可以瞧仔細些真的全是新鮮的,能放十來日不會醒呢。」
  雞蛋醒了黃就容易壞,飯館裡肯定不想買到這種貨。男子猶豫了會兒,便蹲下來開始在張惜花的籃子中挑挑揀揀,他從被壓在底下、中間的雞蛋中分別翻了幾個出來查看,的確都是新鮮的。
  男子皺著眉頭,表現得很勉強道:「挑了幾個確實是新鮮,可我沒那個時間一一查看,保不準你們黑心擱了醒黃的雞蛋在裡面。這樣罷,我全拿了,你得給我抹去零頭。」
  張惜花也故意思索片刻,最後點頭同意。她心裡很明白,就算是按四文錢一斤,他也會說這話出來找借口抹去零頭,因此才故意升了一文錢。
  張惜花問旁邊有個賣雞的大嬸借了稱,稱出來是十斤多,那男子自己也帶著稱,兩方稱的重量差不離。
  最後給抹去了四文錢的零頭,所有雞蛋便全賣完了。張惜花心裡很高興,因為等於是按照四文錢一斤賣完,最後還多賺了幾文錢。
  張惜花很是感謝了一番願意借稱的大嬸,那大嬸笑道:「你這樣沒虧錢給他呢。」
  張惜花心想她還多賺了呢,不過面上卻不顯露,笑瞇瞇的點頭認同大嬸的話。別人看她說話斯斯文文的摸樣,也不曉得她心思更細膩呢。
  她這點子精明,其實都是被貧困的生活打磨出來的。
  賣完磕不得碰不得的雞蛋,張惜花整個頓覺一身輕,提腳就往繡品商舖那邊去,首先把婆婆的絡子,小姑繡的手帕這些都賣完。
  食物都在漲價,唯有這些用品降低了,因此張惜花賣完後對比平時,發現少了七 八文錢,回頭要跟婆婆解釋一遍了。
  藥材店裡的人已經很熟識,過了稱就直接算了錢給她。
  走了一段路回到原地時,丈夫還沒到,張惜花知道在茶鋪中坐一會兒喝杯粗茶最少也得花一文錢,心中立時很捨不得,加上自己有帶了水在身邊。於是就在茶鋪不遠的地方挑了遮擋陽光的位置站著等他。
  時不時注意人群中有無何生的影子。大概不到半個時辰後,張惜花終於看見了丈夫獨自一人走過來,她笑著走過去問:「何郎,沒見二叔,他去了哪兒?」
  何生走到這條街時,一眼發現了媳婦,直到他走近,她也揚著燦爛的笑容走到他身邊,儘管她額前都是汗珠,也掩飾不了她的雀躍之情。何生不由道:「擦擦汗……你怎麼不去茶鋪裡坐著等。」
  張惜花有些心虛道:「沒呢,我一直在茶鋪裡坐著的,是先看到你來了後,才走出來的啦。」
  說完臉上的笑容更心虛了,只好聽話的取了手帕抹汗。
  何生沒有想過要拆穿她,他比妻子更早發現她的身影,絕對是一直傻傻站在旁邊,也不曉得站了多久呢。
  「我們現在回家嗎?」張惜花小聲問完,垂低頭默默等待丈夫的安排。
  何生見剛剛還燦爛無比的妻子,又開始小意溫柔起來,胸腔中突然生出了一絲心疼,便主動牽了她的手,說道:「二叔在城門口等我們,他讓我們看看有沒有什麼要買的。」
  這話很正常,不過是何生自己翻譯後的版本。何二叔的原話是:「阿生啊,好容易才能帶了媳婦一齊進縣裡,你要多花點心思陪她去隨處逛逛,給她買點心儀的小物件,夫妻感情才能融洽嘛。」
  再說了,作為丈夫對媳婦好更是應該天經地義的事兒嘛。何二叔年輕時就很會討何二嬸歡心,傳授的可是半輩子的經驗之談。女人家這樣被對待,那可是要掏心掏肺的一輩子對你好。絕對穩賺不賠!
  何二叔苦口婆心說完後,何生扭扭捏捏的不肯,他是恨不得敲醒何生這木頭樁子,真是沒見過比這小子更悶的男人。
  幸好何生最後還是獨自過去了。何二叔守在牛車旁等待那小夫妻,心裡感覺很是老懷甚慰。
  
  ☆、第32章

  張惜花被丈夫牽著手,他走在前面,此時人流依然很多,遇到擁擠時,他就會特意緩慢下腳步給她擋住,阻止別人無意中磕碰到她。
  一路上張惜花都覺得自己心跳異常,根本沒心思打量周圍有些什麼賣。儘管丈夫那隻大手掌有很深的老繭,她還是覺得手心發燙,而他的手心亦冒出細細的汗流。
  何生自個兒也無心注意周圍的事物,衝動之下牽了她的手,心中彆扭又尷尬,若是馬上就放開手,倒顯得自己很嫌棄她,可他原本就沒這些意思,一時間進退維谷。
  這麼走了一會兒,牽著她明顯比自己細小很多的手時,何生越發自然,待他已經能板著嚴肅臉面對張惜花後,兩人不知不覺來到了一堆賣女人家飾品的攤位邊上。
  何生放開兩人緊握的手,沉聲道:「這裡種類多,你看看罷。」
  張惜花愣了下,恍然想起小姑讓自己給她買頭花,便把心神收攏,開始從各色的頭花中專心挑選起來。
  這小販很靈活,見了兩人立刻笑容滿面的打招呼,嘴裡連連直道隨便挑隨便選,挑完還能給算便宜點。畢竟現在這種生意難做,小販能抓住一個是一個。他瞅著兩人的打扮,不像是多有錢,可穿戴皆乾淨整齊,女人梳著婦人髮鬢,男人雙眸溫和的看著她,一眼就瞧出是夫妻,搞不好還是成婚不久的。
  小販來了勁頭,這種新婚的小夫妻正是蜜裡調油時,買起東西來更痛快些,忙笑道:「這些都是新鮮的樣式,鎮上很多夫人小姐都喜歡呢,這位娘子我看您啊,適合這種。」說著便給挑了一款別緻的蘭花形狀。
  張惜花搖了搖頭,她是給小姑選的,小姑子定不喜歡這種素雅的樣式,便在牡丹花,月季花,大朵的木槿花中,還是選擇了牡丹花。
  小販見風使舵的快,雖然她覺得這位婦人更適合剛才那朵,依然笑瞇了眼道:「娘子真是好眼光,這可是今年最流行的款式,便宜得很,只要五文錢。」
  貴了點,張惜花心中一歎,便把東西放下,想再去別的地方挑挑看,小販有些緊張,偷偷壓低聲音道:「您再看看,待會兒我給你便宜到四文錢,你可別說出來,咱們這一片價格都商定只能賣一樣的價,若是洩露底,我不好做人吶。」
  看他說的那樣誇張,張惜花是不信的,轉頭示意何生再走走,何生對女人家的東西不瞭解,更不知道物品的好歹,價格高低也分辨不清。既然妻子想再看看,他馬上再度牽起她的手準備走人。
  搭上妻子的手時,何生猛的一震,意識到自己才剛就牽了那一會兒,竟不覺得很丟人了,這可如何是好?
  張惜花心頭亦是一顫,悄無聲息的瞄了一下丈夫正經的臉,心裡湧出甜蜜的感覺來,臉上更羞澀的泛起一點點紅。
  小販急道:「哎……回來!回來!價格好說啊!」
  何生垂低頭看著臉色緋紅的媳婦,自己也覺得臉熱,不過還是道:「再看看他給什麼價位。」
  何生是覺得小販挑的那只蘭花真的很適合媳婦,若不買有點可惜。
  既然他這樣說了,張惜花與何生兩人又回到了小販的攤位前,小販嘴裡苦笑著搖頭道:難啊難啊……買賣是越發難做了。像我們這樣的珠花,頭花,都是小本經營,刨去成本還賺不到一文錢呢。」
  最後小販給那只牡丹花叫價三文錢,張惜花知道這是真的到底了,也不為難他,直接道:「那給我拿這支罷。」
  小販說買賣難做,可這年頭誰的日子都不好過呀。張惜花心想若是日子好過些,誰也不願意這樣斤斤計較。
  小販把東西遞給張惜花時,依然嘴碎道:「哎,做你這筆買賣,我是真沒賺錢啊。」
  張惜花準備掏錢時,何生按住她的動作,把那只蘭花遞過去給她,張惜花露出疑惑的眼神望著他。
  何生扭開頭道:「給你。」
  剎那間,張惜花感覺整個人暖呼呼的,很輕聲對他說:「我不需要呢。」
  何生道:「好看。」
  怕張惜花聽不懂,何生回過頭很嚴肅的加了一句:「你戴著一定很好看。」一路觀察下來,他已經明白媳婦並不是在給自己買東西,既然不是,那麼一定是給妹妹的。
  見此,小販張嘴大聲道:「你家相公都說買給你了,娘子你可別再拒絕呀。」小販逮著機會立刻慫恿起來。
  張惜花聽聞丈夫那句好看時,心裡已經意動,整個人很羞澀的答應買下來。
  何生便把兩隻頭花的錢都付了,最後問:「還想買什麼?」
  兩人的手依然互相牽著,張惜花此刻心中的感覺是猶如被天上的太陽照耀得有些頭暈,緩了好一會兒,才克制住內心的異樣 ,想了想最後道:「買一些冬季鞋子的材料吧。」
  馬上要秋收,之後天氣應該不會再熱了,那麼現在穿的草鞋也不能再穿,她做鞋子的手藝比做衣裳好,因此打算給公公婆婆丈夫等家裡人都做一雙。
  另外,反季節買這些,價格可能就便宜很多。她真是無時無刻不是想著怎麼如何合理節省的花用錢呢。
  何生同意了,兩個人又買了一材料後,張惜花心想估摸著二叔都等不耐煩了吧,便馬上往城門口走去。
  何二叔此刻真的有點煩惱,因為撞見了同村人,還是不對付的羅家,可是呢,又是羅家的一個小姑娘,他一長輩,真的做不出對人小姑娘擺臉色的事兒來。
  羅香園是到縣裡來探親的,探望的對象便是那位給老爺做小妾的堂姐羅香琴,出了退婚的事後,她在村子裡有些不尷不尬,這些羅香園都覺得沒什麼,關鍵是尋找了些時候,家裡還是找不到合意的親事。
  於是羅二狗和王氏便起意,讓閨女找羅香琴幫幫忙留意下,心裡還打著另外的算盤,若是那位老爺恰好瞧上了自家閨女,更是一樁好事。
  可惜羅香園去做客了兩天,連大老爺的一個影子都沒瞧見,當然不知道他是矮胖肥瘦如何摸樣,又氣堂姐心思多,壓著不給自己見大老爺。
  羅香琴既然被何曾氏誇過會做人,心思細膩。叔嬸的性子肯定瞭解透徹,何況堂妹羅香園更是沒掩飾過意圖,她當然不可能給人做筏子便宜他們。羅香園兩天中只看到了堂姐如何金枝玉貴的被幾個丫頭伺候,食指更是不沾陽春水,每日裡想吃啥,吩咐管事的婆子,立刻就能吃上。
  羅香園憑借堂姐的關係,兩天中愣是學會了擺起款,挑三揀四,呼來喝去的指使那些個服侍的下人。
  堂妹不知道的是,羅香琴心中也發愁啊,別看她這麼風光,可她處境尷尬,老爺只是在外面置了宅子安頓她,目前的身份連小妾也算不上,就是個見不得光的外室。且她觀察後,很明白,她這位老爺夫君是個懼內的人,什麼時候能堂堂正正的進了縣令家的大門,還有得等呢。
  羅香園既然見識了別人的富貴,卻看得見摸不著,能不積累了一肚子氣?本來羅香琴要派個人送她家去,被她頗為義氣用事的拒絕了。
  出了城門才開始後悔,恰好何二叔就撞上來。羅香琴憶起何生這幾天是一道在縣裡賣木炭,待會兒不就能跟他一起回家?
  再愛錢貪財的人,都有一抹柔情留在心底,能夠與喜歡的人多相處一刻鐘,感覺像偷來似的。羅香園便耗著不肯走,要等何生過來時一起。
  何生與張惜花牽著手,直到差不多到城門口時,何生才放開她,他就是不想給二叔瞧見他們夫妻兩人親密的行為,二叔的嘴巴靠不住,不然該傳到爹娘那兒去了。
  何生與張惜花一前一後走到牛車那兒時,羅香園突然竄出向他跑去,臉上笑得開懷,語氣親暱道:「何生哥,你可回來了,我都等你好久了呢。」
  待瞥見他身後的張惜花,羅香園頓時黑了臉,壓在心口的話突然堵住,怎麼也講不出來,張口幾次依然啞口無聲。
  張惜花明顯感覺到對方態度的變化,且她對自己有很深的敵意。女人天生便有的敏銳,使得張惜花緊張起來,她轉過頭去看丈夫何生。
  何生愣住,爾後才冷淡道:「是你啊。」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羅香園等了片刻,見他們夫妻已經把手上的東西整理放到了牛車上,他扶了張惜花上車,自己又乾脆利落的坐上去。
  他們是不是忽略她了?羅香園想,她馬上道:「何生哥,我與何二叔說好了,正巧一道回村子裡呢。」
  此刻牛車前面的座位三個人坐時,尚留有餘存,可若再加一個人,就顯得很擁擠了。羅香園表示要上車,睜著一雙秋波瀲灩的杏眸渴求的望著何生,何生當然不可能去看她,最後還是何二叔軟了態度,說道:「前面擠不下呢,香園不若你坐到後面板車上去?」
  羅香園穿了花團景簇的新裙子,那後面之前堆積過木炭,很容易弄髒衣裳,再說她也不想可憐的蹲在後面,便央求道:「二叔,讓我坐前面吧,擠擠可以坐下的。」
  羅香園被何二叔拉了上車,前面的位置便很擁擠,何生之前一直面色如常,此刻微微蹙眉,他輕聲對張惜花道:「靠近我一點。」
  張惜花稍移動了下,整個人瞧著像被丈夫拉入了懷裡,他們那種依偎的姿態,看得羅香園眼裡冒出火苗,情緒瞬間跌入到谷底。
  作者有話要說:三更趕出來後,一口老血噴在筆記本上。滋味簡直了……
  感情慢慢在增進啦,不要嫌棄我劇情緩慢,因為不做買賣,不鬥極品親戚,不宮斗宅斗不跟官場扯上關係之後,真的好難寫啊,每天都要想很久劇情的說。

  ☆、第33章

  旁邊有人的眼睛像個針尖似的,恨不能在你身上扎個洞,因何生坐在最右邊,羅香園在左邊,張惜花便處在中間,所以她感覺渾身不自在,半邊身子縮在丈夫身上,偏了頭不去注意身旁的那姑娘。
  一路上連話癆何二叔都不言不語只管看著前面的道兒,何生本就言少,此時更是無話可說,沉悶的氛圍令羅香園心裡煩躁異常。
  見如此,羅香園突然發聲道:「何生嫂,聽聞你娘家是上游陽西村的?」
  魚水河貫穿了整個大良縣,沿途坐落了很多小村莊,以縣城大良鎮為中心,往上統稱為上游,往下便叫下游。張惜花的娘家恰好挨著上游的邊,上游多山多林,因此耕地自然就少,出行又不方便,所以一有人說起誰是上游來的,大家很理所當然便想:哦,是那窮山溝裡跑出來的啊?
  羅香園這麼問話,很明顯帶著挑釁之意。
  張惜花點點頭,並不答話。
  羅香園故意噗嗤了一聲,笑道:「我舅家有個表姐便嫁到你們陽西村呢,聽聞剛成親沒兩天家裡便窘迫到無一米粒下鍋,愁得我表姐只能把頭上的珠釵,手腕上戴的銀鐲子都給賣了當了,才換回糧食撐到秋收。」
  羅香園越說越起勁兒,也不管別人願不願意聽,接著道:「回門那日表姐訴了好一通苦,我那個遠房舅舅舅媽氣的呀,才知道表姐成親那日用的瓢盆碗筷竟也是向左鄰右舍借的,表姐第二天起床一看,好呀,灶房裡剩下都是些破碗破椅破了腿的桌子,還以為家裡來了打家劫舍的歹人……」
  她咯咯的笑了會兒,偷偷斜眼去看張惜花與何生夫妻倆的反應。
  「你說的這個事兒我也聽說過。」何二叔頭也沒回,他想既然出了聲便把自己所知道的講完整:「我聽到跟香園你說的可不一樣呢。據說男方本來已經給了五兩聘禮錢,女方家答應初夏就成婚,可臨到成親的當口,女方家父母臨時要悔婚,說男方給的聘禮不夠,必須再拿五兩銀子才肯把閨女嫁過去。」
  羅香園嘴角歪了一下,趕緊插話道:「我那舅媽說他家的確沒給夠聘禮錢……」
  何二叔打斷她的話道:「香園你別急聽我說完,初時男方當著媒人的面給了五兩銀子做聘金,便問可要寫單子做證明,女方家說,都已經是一家人弄這些幹啥,沒得傷了彼此的感情,後來女方家便拿這事做筏子,咬死說只收了聘禮沒收聘金,男方不再給五兩銀子大不了把收到的聘禮全退了,再不肯嫁閨女。男方沒辦法,把屋子裡值錢的家什都賣完湊成了五兩才把媳婦娶回家。」
  「這可是坑蒙拐騙的勾當,黑了心肝的女方一家子喲!下了地獄定要落得個鉤魂拔舌滾油鍋的下場。」何二叔感慨道。
  何二叔最後那一句話語氣很重,很大聲,一時間把羅香園驚嚇得不敢再出聲。
  這件事的確是真實發生過的,張惜花知道更多細節,更多的後續。男方家與張家還有些親緣呢,男方家花了這麼多錢娶來個媳婦,心裡恨的要死,可再恨也得過日子,一家子窮的沒糧下鍋,而新娘打扮得花枝招展到處晃蕩,不肯老實過日子,新郎氣急摘了她一身飾品賣掉換糧食,新娘每天作死的哭天喊地要跑回娘家,新郎連打帶踹把人打得下不了床,至此之後,新郎便有了打媳婦的毛病,一不順心就動手打。
  新娘原本長得好看,不然男方也不會寧願花五兩銀子求娶,女方家拿喬做態有恃無恐的根源就在這兒,打的主意便是反正你不娶大把人想娶呢,五兩銀子賣虧了,沒個十兩別想娶到我女兒。
  新娘被丈夫毆打時不小心打歪了鼻,變得歪嘴斜臉很是難看。娘家一看,丑成這樣再沒人瞧得上,接回家還浪費糧食,因此對於女婿打女兒的事兒,便睜一眼閉一眼全當沒發生過這事兒。
  張惜花幼時很害怕那個新郎,從他家門口過都要繞個圈兒走,更覺得那新娘很可憐。後來蔡氏把這根源與她說了一通,並語重心長的說過一句話:「人最重要是有一顆安分的心,唯有踏踏實實才能過日子。」
  娘說的話,張惜花當年一知半解,現今倒是明白了。對於那位新娘的遭遇,只能歎一口氣,她覺得踏踏實實過日子的想法是很正確的,但是結婚後與丈夫彼此珍惜,互相體諒理解,夫妻同心一齊把努力日子過好才是正經。
  想到這兒,張惜花偷偷瞄了一眼丈夫,何生一直盯著外面,側臉更顯得他人嚴肅,察覺到身邊媳婦在看他,何生轉過頭露出個詢問的眼神,張惜花搖搖頭笑了笑,心裡突然很滿足。
  都說女人有兩次決定人生的時機,第一個投胎貴不貴全憑了天意,嫁個好男人便成了決定女人家今後命運的關鍵。
  她也不知道自己今後會怎麼樣,她只能看到眼下,把目光所及的一切能做好便做好,她喜歡何生,所以不介意讓丈夫知道自己對他的心意。這些日子以來,張惜花能夠感受到他在變化,他慢慢開始在乎自己。
  這便夠了,生命還有很長的時間呢,不著急眼前的一刻兒,他們可以慢慢來,細水長流、相濡以沫才是張惜花嚮往的生活。
  何二叔那堪稱打臉的話語,把羅香園反駁得啞口無言,她沉默,是因為很清楚何二叔說的是實話,更因為其中隱射和嘲笑了自己和堂姐兩人退婚的事兒。羅香園並不是沒有一點兒羞恥心的姑娘,在喜歡的男人面前,她更想保留美好的形象,一時間心裡五味雜品,很不是滋味兒。
  回程的途中又變得安靜起來,牛車慢慢把身後的景色甩得越來越遠,已經達到隔壁楊柳村,很快就能到家了。
  儘管不斷的安撫自己,可羅香園鑽了牛角尖,心裡想不開,非得要刺一刺人,於是突然微笑道:「何生哥,你可知道我這次去探望誰嗎?我看香琴姐去了呢。」
  把話丟出來後,羅香園呵呵的嬌笑一聲,離得近,加上她一直注意著何生,所以在說到香琴姐時,很快捕捉到何生一剎那皺了眉。
  羅香園撇了眼張惜花,淡淡道:「香琴姐剛有了身孕,我那老爺姐夫看得緊,疼得跟什麼似的,生怕香琴姐有啥不舒服,身邊安排了五六個丫鬟伺候,我瞧著他們兩人恩愛極了,心中很羨慕呢。」
  令她失望的是,越往下說,何生的眉目越來越趨於平淡,根本探不清楚他內心恨不恨,可不可惜,遺不遺憾。
  望了一眼丈夫,張惜花接口道:「我粗懂些醫理,若你姐姐剛有了身子不久,的確要仔細的照看著。」
  表情語氣都讓人摸不準喜怒。
  羅香園使勁掐著自己的手心,她說這話的意思,第一就是要惹何生不開心,第二也要刺激下張惜花,最好能扎個疙瘩在她心中,羅香園就不信當知道丈夫心中另外有位可人兒時,張氏還能保持平靜?
  他們夫妻鬧隔閡,她才開心。
  「香園,你家到了,快下車罷。」何二叔把牛車停在道兒上,羅二狗家的房子便離得不遠,於是馬上就出口道。
  羅二狗夫妻討人厭,羅家姑娘也招人煩。何二叔恨不得早點把人趕下去。
  待羅香園離開後,何二叔繼續趕車,幾人回到何家時,時間大約是申時末,太陽已經很溫和。
  何元元一早便出來迎接他們,探頭探腦的往牛車裡張望,張惜花牽了她的手笑著道:「你找的東西在我這兒呢。」
  臨到回去時,張惜花還是給何元元買了串糖人,小姑還是個小孩兒性子,何家人都少言寡語,張惜花也不是話多的人,家裡有小姑在時,氣氛才變得歡鬧。張惜花下面有三個弟妹,從小養成了疼弟妹的心,不知不覺便把小姑當成了自己妹妹看待。
  她剛嫁來何家時,幸好有小姑熱心帶自己慢慢熟悉環境,雖然小姑有點小懶惰,為人又比較嬌氣,這些小缺點張惜花都可以接受。
  何元元抱著張惜花的手臂高興道:「我嫂子最好了。」
  「因為給你買吃的才最好吧?」張惜花微笑的反問道。
  何元元接了嫂子遞來的糖人兒,迫不及待伸出舌頭舔了一口後,才嗔道:「哪裡有?哥哥嫂嫂一直都好。」
  現在才曉得加一個哥哥,也不怕你哥哥吃味呢,張惜花心裡搖搖頭,頗為好笑的看著小姑孩子氣的行為。
  何生與何二叔一起把牛車卸下後,提了買的東西進家門,由得她們姑嫂二人在家門口說個不停。
  「元元,今天棗子有翻邊嗎?」兩人走進院子時,看到曬在簸箕上的棗,張惜花馬上就問道。
  何元元舔了一口糖人後,才道:「翻了呢。」
  那天打回家的棗,留了些家裡人吃,全都拿來曬紅棗干,天天都曬的話,不用幾日便可以收起來儲存了。
  張惜花蹲下收棗時,何元元拿了頭花,哪裡還有心思與嫂子一起幹活說話,早回了房間折騰著插在頭上瞧瞧好不好看呢。
  晚間上了床睡覺時,張惜花才知道羅香園那些話對丈夫是有影響的。
  
  ☆、第34章

  往日他躺上床後,總是安安靜靜的不動,等著張惜花也爬上床後,夫妻二人隨意說兩句沒內涵的話兒。
  比如,何生會問:「困嗎?」
  張惜花答:「不睏。」
  何生心裡有想法,身體也不累時,問完了話他就直接拉著她辦事,辦完後平靜下來就閉上眼安心睡覺。
  還比如,張惜花會問:「今兒幫你捏捏背可好?」
  何生會很開心,馬上就平躺了趴著露出後背來,指著自己的手和腳道:「這些地兒不要忘記。」
  通常幫他鬆懈了筋骨後,見妻子沒有睡意,何生正巧心猿意馬時,也會拉著她完成夫妻間身體的交流。
  再比如,兩人皆累得慌,都沒啥心思時,何生就會說:「累了,早些睡吧。」
  張惜花便很聽話的貼著他,靠在丈夫的臂膀之下安心睡眠,通常何生也會不由自主的將人摟進懷裡。
  而今晚他啥也沒說,張惜花拆了頭上的釵,放下頭髮,坐在床沿上正準備褪去外裳時,何生一言不發突然抱緊她,將整個腦袋抵在了張惜花的肩膀處,張惜花輕聲詢問:「何郎?怎麼了?」
  只問了一聲,何生並不回答,攬她入懷一同倒在床榻間,壓著便開始辦事,他的動作很急促,來來回回弄了幾次,也不知道在焦急什麼。
  張惜花困極了,整個人似睡非睡間,依稀瞧見丈夫睜著眼睛,直到半夜她在何生懷裡醒來,看著他安靜的睡顏時,她才剛稍微安心。
  張惜花心裡猜測,造成丈夫反常的原因,該是那位羅香琴姑娘的事兒吧?偶爾聽聞他們定親三年有餘,娶自己前何家就已經在準備婚事,是女方突然反悔,導致婚事沒辦成,陰差陽錯之下丈夫才娶了自己。
  何曾氏在何生年滿了十七歲後,才開始著手物色他的媳婦人選,十八歲時選定了羅香琴,打算十九歲便成親。羅家也同意這樁婚事,可羅家覺得羅香琴是個勞動力,不肯讓閨女那麼早嫁過去,遲一點還能幫家裡幹活,於是推遲了一年,拖到何生二十歲。
  偏偏事不如意,何生二十歲那年,羅香琴的爺爺突然過世,羅家覺得閨女在家裡守孝,順帶也可以幹活,因此執意讓羅香琴守一年孝。這一拖,便把何生拖成了村子裡數得著的大齡漢子。
  他們定親那麼多年,同住在一個村子裡,平日抬頭不見低頭見,張惜花很理解兩人彼此間肯定有情分在。說不難受是騙人的,可難受又能如何呢?
  張惜花也無法抹消掉丈夫與人家姑娘實實在在相處的時光啊。因此,今晚丈夫實在沒精力終於停下後,他伸出一隻手安靜的撫摸自己的小腹時,那種無聲的期盼,差點讓張惜花哭出聲兒來。
  張惜花還是忍住了。克制得了情緒,卻怎麼也不能克制散亂的思維。她怎麼也無法阻止自己去深想:丈夫是聽到羅香琴懷了身孕後才這樣失態嗎?
  因身體實在疲乏,張惜花瞇了一會兒眼,瞧著像是睡著的狀態,其實一直在做夢,夢見都是五花八門的事兒,猛地清醒後,發現自己整個人被他環抱住。
  丈夫的懷抱令人感覺踏實,張惜花因為這事引起的心情煩躁就這樣被安撫了。她反而更貼緊他的身,心裡很感觸的想:謝謝那位叫羅香琴的姑娘,因為對方的放棄,自己才能嫁給了何生。
  事實便是這樣。還有什麼好煩惱的呢?用一句娘親的話說成親不就是與男人踏踏實實過日子罷?張惜花想通了,熟睡後一夜無夢直到天光大亮。
  起床還是何元元跑來喊人的,張惜花披好了衣裳,很窘迫的看著小姑,何元元還打趣的問:「嫂子,你今兒怎麼賴床了?」
  說得張惜花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整個人愈發窘迫了,只能轉移話題問道:「朝食妥貼了嗎?」
  何元元拿著手裡那支牡丹頭花,隨意道:「弄好了,娘起床弄的朝食。嫂子你快來幫我戴戴,看哪邊好看。」
  何元元昨兒自己擺弄了很久,依然拿不定主意插在左邊還是右邊的髮鬢上,因此才跑來嫂子兒討建議。
  張惜花對於妝扮並不在行,小姑年輕,肯在這上面花心思,倒比張惜花的眼光還要好,不過小姑既然過來了,她就試著幫幫忙。
  兩人在銅鏡前來回試了幾次後,何元元聽從了嫂子說的,把頭花插在了左邊的髮鬢上,穿戴上今年新做的衣裳,何元元的青春嬌美氣息愈加濃烈。
  張惜花瞧著年輕活潑的女孩兒,自己也受到了感染,那顆很久沒有妝扮過的心也發了芽,突然想打扮一回。
  她衣櫃中雖然沒亮麗的衣裳,倒有一些清淺柔和的顏色,何元元給她挑了一套淡藍的衣裳,拿了何生昨天給買的頭花箍好髮鬢,整個人令人猛然覺得眼前一亮,何元元驚訝的馬上道:「嫂,原來你打扮下還挺好看呢。」
  張惜花第一次被人誇好看,心裡有些靦腆,便嗔道:「你別笑話我呢,哪裡好看了。」
  何元元捂著嘴笑道:「是真的啊,許是我覺得嫂子人好,便覺得你好看罷。這就是人常說的情人眼裡出西施?」
  這到底是讚揚,還是貶損呢?張惜花很是哭笑不得,伸手要解了髮鬢上的頭花,順便道:「嫂子怎會是你的情人,可別胡說些有的沒的。」
  何元元咯吱咯吱的笑,見她要摘掉頭花,忙阻止道:「別摘啊,既然是哥哥給買的,你要戴出來給他看看呀。」
  何元元心裡還埋怨,兩人都是不解風情呢,哥嫂這一對兒剛成婚不久的新人,竟然處得跟爹娘這般生活了幾十年的老夫老妻還無趣,她看著都替他們急,心裡覺得慌啊。
  聽了小姑的一句話,張惜花倏地停了手。再偷偷瞄了一眼鏡子中的自己,也覺得比平日好看很多,就輕聲問:「你哥哥今早啥時出的門?」
  何元元一邊盯著鏡子欣賞自己的容顏,一邊道:「跟昨天差不多時間啊。」
  張惜花遲疑道:「娘沒說什麼?」
  她今天那麼晚才起床,也不曉得婆婆會怎麼想呢,以前便是晚了,也不過是晚一點兒,哪裡像現在這般,一家人都吃完朝食出門幹活,最後讓給小姑特意叫醒。
  何元元擺正了鏡子,又照了照側顏,發現都可以後,露出笑容道:「娘說讓你起床後記得把雞捨打理乾淨啦。」
  其實娘是讓自己打掃雞捨,讓嫂子在家裡做飯干家務,並及時餵豬喂雞什麼的,何元元偷偷的抿嘴,違心說了一句謊話。
  張惜花鬆口氣道:「待會兒我洗把臉就去弄。」想來婆婆沒說啥其他的話,也沒嫌棄她賴床。
  何元元立時跳起來,說道:「那我去麗娘家玩兒了?」她本來一早就想去的,若不是嫂子沒起床,娘要去菜地幹活,家裡沒人看門,她早跑沒影兒了。
  知她想把頭上戴的拿出去展示,小姑娘就是這般,有了新衣裳新首飾,都想立刻讓玩伴瞧瞧,張惜花也不做討人嫌的事,擺手道:「你去罷,到了飯點記得準時回來。」
  何元元拍手誇張道:「嫂子最好了。」
  說完,她又想到了什麼,壓低嗓子說:「我會趕在娘前家來,嫂子可千萬別說我出去玩兒啊?」
  張惜花板著臉道:「只要你別去外村,我是不會說的。」
  只要不去外村,在村子裡互相間七彎八拐都沾親帶故,當然不會有啥危險,張惜花也是放心她的。
  「我不會去啦。」何元元丟下話,就猴急似的出門了。
  家裡靜悄悄的,一個人默默的幹活,她不僅清理了雞捨,還把豬欄也弄乾淨,又添了新的稻草進豬欄。
  弄出來的糞堆到家裡專門摳肥的地兒,張惜花感覺身上留了味道,又打了水把自己洗刷乾淨,才動手做午飯。
  一直忙忙碌碌到了申時,丈夫與何二叔終於家來了。賣完這一趟,只要賣兩趟,今年燒的炭便全賣完,也可以騰出手打理家裡的莊稼。
  何生一眼就注意到媳婦的髮鬢戴了新買的頭花,自己趁著別人不注意時,偷偷看了好幾眼,身上有了妝飾,她整個人感覺生動了些,蘭花本來就不是如牡丹綻開後亮麗奪人眼球的花兒,張惜花戴了這種頭飾更添了份溫和之氣。
  弄了晚飯,一家人安安靜靜的吃了,公公婆婆與小姑一般是歇息幾刻鐘消食後,就洗漱睡覺。何生與張惜花要晚一些,等爹娘妹妹洗完時,何生才會主動去洗漱,張惜花排在最後,把灶台的火熄滅,食物都藏好不讓那些老鼠啊蟑螂之類的偷吃到,一切弄妥貼,再準備睡覺的事兒。
  她去房裡拿換洗的衣裳時,何生側著身子斜靠在床沿,見媳婦要拆散頭髮,破天荒的開口道:「好看。」
  「什麼?」張惜花不明所以。
  何生窘了臉,半會兒才咳了咳道:「你戴了頭花好看。」
  張惜花趕緊低下頭,只敢看著自己的腳尖兒,心裡真覺得吃了蜜般,甜到心坎了。聽丈夫說好看,比的過別人說一百句。
  有了這出插曲,昨晚那一時的尷尬似乎煙消雲散,再尋摸不到蹤跡,等媳婦進房門,何生主動開口要推背捏肩,張惜花弄完,何生摟了她入懷,想到剛才還瞧見媳婦身上的青痕,有些愧疚便輕聲問:「昨晚可是累狠了?你若不喜,就跟我說。」
  「嗯。」張惜花枕著他的手臂,很好心情的閉上眼,連夢裡的一切都是甜蜜的。
  
  ☆、第35章

  昨晚早早入睡,第二天睜開眼便覺得整個人精神抖擻,何生微微伸了個懶腰,瞥過頭見身旁妻子還緊緊的貼著自己熟睡,何生心裡突然生出一股自己也無法理解,無法清楚精準細說出來的情感。
  張氏的長相初看時並不起眼,她的臉型眉目沒一樣兒突出,組合在一起時卻給人一種性子很溫順的感覺,她的確是個很溫和的人,跟人說話時輕聲細語常令人舒坦。在何生親密相處的女性中,她不像自家大姐那麼強勢銳利,也不與妹妹般遇事就嘰嘰喳喳大喊大叫,她更像是一種很容易會讓人放下警戒的小動物,比如兔子、松鼠之類?
  何生想到這些,嘴角不由掀起一抹笑意。總之,成親後的日子他覺得與張氏相處時非常自在輕鬆。
  何生打算起床,他不想吵醒她於是只輕輕的移動身體,而張惜花似乎有所感觸,無意中也跟著翻了身再次挨緊他,何生馬上停下了不動,抬著眼睛靜靜的瞧著她,心裡忽而湧動出一股柔意……
  那種被輕柔之物不經意撥動了心弦的感覺很磨人,何生狠狠的捏了下自己結實的手臂才抹消掉這種狀態。不過他也承認被妻子全身心的依賴這滋味其實很不錯啦。
  「惜花……起來了。」昨天與二叔說過今天早點出發,何生覺得不能再耗下去,於是動手推醒媳婦。
  張惜花眉頭微皺,眼皮子跳躍了幾下,不一會兒就清醒來,拿手揉著眼睛問:「很晚了嗎?」
  何生答道:「不晚,家裡的雞還沒打鳴呢。但我今天要趕早出門。」
  丈夫既然要趕早,張惜花馬上坐起來穿衣裳,昨晚就已經是全家最後一個起床的人,她實在不想再懶床。
  夫妻倆分別整理自己的著裝,女人家還要箍發,所以張惜花比丈夫慢了些,何生自己弄完,突然靠近梳妝台,盡力表現自然的把手搭在媳婦的肩膀上,開口說:「我早上想吃雞蛋韭菜餅,今天做兩個吧?」
  摸黑起床便在房裡點了油燈,梳妝台放著鏡子,藉著的光亮可以從鏡子中看到背後的丈夫,張惜花發現其實他的神色並沒語氣那麼自然,甚至說話時視線是望著牆角的某一處說的,張惜花越來越覺得丈夫實在是個彆扭的人啊,於是微笑道:「好,我可以給你做四個。」
  兩個怎麼夠他吃啊,估摸著四個也不夠填飽肚子呢,張惜花說完,眼角微微上挑,帶著點捉弄成功後的得意之情偏過頭瞅著丈夫。
  何生一怔,驀地明白她是在打趣自己,她這種偶爾流露出來的嬌俏小表情,令他感覺那瞬間心都突突的跳動了幾下,何生穩住心神,才故意板著臉很認真道:「我覺得我們家裡應該做十四個才夠。」
  爹爹四個,他自己四個,娘親兩個,妹妹兩個,媳婦還得兩個。加加起來不是應該十四個嘛?何生眉目上揚,轉頭正視著張惜花,那模樣也帶著挑釁之意。
  夫妻二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忽而都抿嘴笑起來,張惜花還朝丈夫嗔道:「你才吃那樣多呢。娘和元元加上我三人吃一個餅就行了。」
  何曾氏怕糧食不夠,所以前段時間家裡只吃兩餐飯,便是中午和晚上那一頓。可何曾氏發現這樣早上這些時間人會餓的很難受,又因家裡男人們近來一早出門幹活要熬到晚上才家來,張惜花起床便開始升火給他們做飯,何曾氏乾脆就叫兒媳婦多做一些,讓在家裡的女人們跟著一起吃點兒。
  這麼說起來,其實現在一天還是能吃三頓,不過是早上吃少點而已。
  難得相處時互相打趣,何生與張惜花心情都很好,不過接下來還得趕著去做事,何生便道:「那你看著辦罷,多做幾個餅我也能吃下。」
  「嗯。」張惜花點頭。
  何生去柴房那裡整理木炭,張惜花就先去院子裡牆角處割了一把韭菜,割完後順手澆了一遍水。
  韭菜可真是個容易養活的蔬菜,施點農家肥澆點水就可以長得非常茂盛,且它還能割一茬長一茬,只要留著根部,能一直生長繁殖下去,張惜花看著家裡的這片韭菜,心想下次除了韭菜餅之外,她可以包幾個韭菜餡餃子?
  上次賣雞蛋時,特意挑出放久已經醒黃的雞蛋留著自家吃,這些雞蛋放在灶房裡存著,張惜花可以自己做主。
  因為知道不吃也會壞掉,這幾天張惜花每一頓飯都會搭配不一樣的蔬菜弄個蛋花湯,清清淡淡適合這天氣喝,何家人都喝得很滿足。
  丈夫說想吃雞蛋餅,張惜花洗乾淨韭菜,打碎幾個雞蛋攪拌一下,一切準備妥貼後,就開始攤餅。
  等她弄完,天色依然黑濛濛的,但已經到了何生與何二叔要出門的時間,他來不及在家裡吃,張惜花給丈夫包好餅,裝了滿滿一皮袋子的水,何生便可以在牛車上慢慢吃。
  平靜的一天又開始了,公公何大栓已經摸出收稻子的工具,事先檢查一遍,該添置的趕緊添置回來,能用的工具修理一下接著用,比如鐮刀若是生銹就要打磨鋒利了,他是忙的很,不過卻井井有條的忙。
  前幾天公公說要把下炕的稻穀先收了,張惜花明白應該就是為此在做準備了。
  雁娘在天色剛亮時來了一趟何家找張惜花,進了何家門,首先見到的是何曾氏,她對於長輩打從心裡會覺得膽怯,只敢垂低頭喊道:「何嬸,您早。」
  何曾氏從倉庫中找出曬稻穀的竹蓆,拿布把灰塵擦乾淨,然後鋪開曬在院子中間,雁娘這個時間進門喊人,何曾氏抬頭打量了一遍她,身子依然有些瘦弱,面貌瞧著好了很多,至少不像以前那樣一陣風吹就倒似的。
  何曾氏點點頭道:「大山他們媳婦啊?你有什麼事兒?」
  雁娘因為緊張,垂低頭不時掰著自己的手指,聽到問話忙答道:「我……我找一下何生嫂子。」
  何曾氏指著屋裡道:「在房間,你自去找她罷。」
  雁娘就繞過了何曾氏挎進何家正屋,她還是第一次進何家門,也不曉得惜花姐住哪一個房間,就輕聲喊道:「惜花姐你在嗎?」
  她還是習慣喊張惜花姐姐,只不過面對何曾氏時喊嫂子讓對方覺得禮貌些。
  張惜花聽到雁娘的聲音,馬上從房間走出來,招呼她道:「雁娘,今天身子感覺還好嗎?沒哪兒痛了吧?」
  已經過了一個多月,這段時間一直按照張惜花所要求的調養,除了開始那幾天比較糟糕,後面便慢慢好轉起來,現在已經可以像尋常人那樣活動了。
  雁娘抬頭撅起嘴角笑了,開心道:「我真的已經大好了。」自己身體好了,大山哥,鐵山哥,小山哥他們每日裡在家時臉上都是帶著笑容的。
  雁娘彷彿看到了希望,她渴望的那種溫馨和睦家庭的希望。
  想到她肯定是找自己有什麼事兒,公婆今天都在家裡,若是說點私己話也不方便,張惜花便把雁娘叫到了自己夫妻的房間裡。
  雁娘張口欲言又止,張惜花輕聲問:「跟我還有什麼不好說的事兒?」
  雁娘心一橫,便說出口道:「惜花姐,我想早點要個孩子的話,你說現在能不能有房事呢?」
  沒想到是這個,張惜花微笑道:「遲一點吧。可是幾位哥哥催你了?」
  那可不行,依張惜花的建議,雁娘至少要調理一年再懷孩子最適宜,哪裡能剛好就急著懷?這樣的話,自己之前費的那些心思不就白忙活了?
  「沒……」雁娘急著解釋道:「他們並沒有催促我,是我想讓他們開心一些。」因為江家兄弟對自己太好,她唯一能報答的只能是早點給他們香火。所以雁娘就想問問現在可不可以有房事。
  稚 嫩的姑娘連身形都沒長開呢,卻一直急著這些事兒。張惜花歎一口氣,最後嚴肅道:「你可別犯糊塗,想讓他們開心,想報答他們的多得是方法呢,你每天把家裡打點妥貼,衣裳鞋襪,吃穿住等等都不用他們操心,這樣他們能放心的在外面幹活豈不是更加好?」
  雁娘被說得恍然大悟,很不好意思道:「是我又想岔了。」
  張惜花好笑道:「索性你沒太糊塗,曉得先過來問問我,不然我真的會氣惱你的。」
  在醫治雁娘前,張惜花心裡沒底,見到雁娘好轉後,張惜花自信心又足起來,村子裡與何生家交好的人,見識了自己的醫術不錯後,也會大著膽子讓她瞧瞧小病小痛,張惜花起初是一文錢也不收的。
  後來病好了,人家覺得不好意思,也會拿點雞蛋之類的送給何家表示感謝,張惜花也因此在村子裡口碑變得好起來,出門遇見了,村子裡人還會笑著跟她打招呼。
  這些,何家人是喜聞樂見的。
  雁娘一時間感覺很無措,半響才慚愧道:「惜花姐對不起,以後我都不想岔了,只是我有不明白的,可以經常來問你嗎?」
  張惜花笑道:「可以。」
  雁娘開心的笑了笑,很靦腆的說:「我瞧著鐵山哥他們幾個的衣裳都破了口子,可家裡也沒多餘的碎布,今兒也想順道問問你這兒有沒有,我借一些回去急用。」
  「你要啥顏色的?」張惜花問,她與何二嬸處得好,二嬸經常也拿些碎布給她用。
  雁娘說了顏色,張惜花從箱子裡找給她,雁娘就回去了。
  張惜花看著她纖瘦的身體慢慢走出門口,心裡卻想:唉……雁娘是不用急著有身子呢,可是自己急啊!不過,再有半個月應可以查仔細有沒有懷上了。
  
  ☆、第36章

  整個下西村最欠缺水源的土地便是下炕,下炕是下西村與楊柳村的分界點,為了莊稼得到足夠水灌溉,楊柳村有人把上游的水源堵住,導致下西村的那片土地一點兒水也沒有。這樣的缺德事引起村子裡一波人很火大,起初是跟楊柳村人吵了一架。
  後來越吵越過火,幾個年輕氣盛的小伙子提了扁擔就開始揍人,架一打起來,不管是拉架勸架的,全打傷了一片,這當中就有何富。
  何富比較倒霉,正巧他也是去那邊擔水澆地,遇見這種事兒誰都心氣不順,他也氣啊。但是何富比較看清形勢,自己村子裡人數比楊柳村少,若此時打架一定幹不過人家。何富當時就想勸架,結果被楊柳村人不管三七二十一橫了根扁擔敲過來打在小腿處,那一刻疼的要死,感覺骨頭都差點打斷了。
  何富立時啥也不管了,抄了自己的扁擔打過去,在戰鬥沒升級前,何富很機靈的遣了自己小弟何政趕緊跑回村子裡搬救兵。
  何政跑得氣喘吁吁到村子裡時,下西村人得了消息,把田地幹活的壯勞動力都叫上,由裡正領頭,呼啦啦一百多人全往下炕跑。
  何大栓也要一齊跟了去。出門前,何曾氏很不放心,叮囑道:「你仔細些,一把老骨頭了,在一旁看著給他們壯壯勢就行,可別真的上去打架。」
  何大栓擺手道:「邊兒去,你們女人家懂個什麼。」這種時候就不能膽怯,若是你一退讓,對方就蹬鼻子上臉,把你往死裡踩。
  何曾氏瞪了一眼,埋怨道:「光是逞兇鬥勇頂個什麼用?」
  儘管婆婆一再勸,何大栓還是跟著一道出了門,留在家裡的人提著心吊著膽,張惜花也擔心得要死,想跟著一道去看看,被婆婆拉住了不讓去,若是雙方再打鬧了起來,難免要誤傷到。
  張惜花看了下天色,太陽開始下山,估摸著丈夫很快就回來了。何生與何二叔今天去賣最後一趟木炭,而那些客商也要急著把炭運往其他地方,因此賣完後,何家的木炭買賣今年就沒得做了。
  光是擔心也沒辦法,張惜花趕緊找了些跌打損傷的藥材出來,動手搗成藥渣,估摸著等等有人會用到。
  何生到家後,那邊還沒鬧完,因為擔心爹爹,何生與何二叔也說要過去看看時,張惜花抬頭緊張的望著他……
  感覺到媳婦擔憂的視線,何生出口道:「我看看什麼情況,不會打架的。」
  張惜花知道勸不住,且何生去看看也好,免得公公若受了傷沒人及時喊他回家,便柔聲道:「要小心些。」
  她心裡也明白,既然是裡正領了頭的事兒,要給村民爭取到利益,村子裡的壯勞動力肯定也得給臉一塊去壯勢。
  風波在天剛剛擦黑時結束了,何大栓與何生父子皆全須全尾的回到家裡,何家三個守在家裡的女性同時鬆口氣。
  在爹和哥哥跨進門時,何元元首先忍不住追著問:「爹,怎麼樣?楊柳村那些人肯開了水源嗎?」
  何大栓沒回答閨女的話,喊住張惜花,直接道:「阿富受了些傷,阿生媳婦你趕緊搗了藥給他送家去。」
  「爹,我早弄好了,這就給送去。」張惜花回答完,隨即想到還沒問清楚傷勢呢,忙又問:「可傷得嚴重?」
  何生自己回答道:「沒多嚴重,就是傷了腿,可能要養一段時間。」幸好沒有打斷筋骨,不然傷筋動骨一百天,馬上要秋收就耽誤事兒了。
  張惜花去了趟何二叔家裡,剛走進門,就聽到何二嬸與李秀娘婆媳倆在大聲罵那些楊柳村的人。
  何富的腿只是淤青了幾塊腫的很高,敷點藥消消腫,過個幾天就沒啥大礙了,藥是李秀娘幫何富上的,張惜花沒待幾刻鐘呢,就被別人喊了家裡去。
  村子裡有一個年輕小伙子被打斷了腿,情況急得很,喊人的也是病急亂投醫,村子裡沒有郎中,這時候跑到隔壁去喊郎中來,怕來不及,於是找了張惜花去救急。
  對方也是姓何,住在村尾,跟雁娘家離得很近,張惜花先回了一趟自家,跟婆婆丈夫說一聲,她必須要他們同意才敢去,何曾氏當然不會阻止兒媳婦去救人,只是考慮到不知會弄到多晚,何曾氏讓何生陪著一道過去。
  張惜花帶上可能用到的草藥,一路上心裡是有些忐忑的,主要是對方把傷情說的太嚴重,什麼腿已經斷了,怕要變成瘸腿之類的。
  這家受傷的是一名叫何志傑的小伙子,今年才十四歲多一點,何生與張惜花還沒進門呢,就聽到對方疼得哇哇大叫。
  何志傑的母親在一旁抹眼淚,一家子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
  「來了來了,阿生媳婦過來了。」去喊人的那位大叔,便是何志傑的爹何大泉,家裡就這麼一根獨苗苗,若真斷了腿,可咋辦喲?
  何志傑被平放在床榻上,此時滿頭大汗,因為疼痛,死死咬緊了牙關,他原本不想哭,可眼淚依然擠出來,嘩啦啦的流著。
  張惜花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下,走到床沿去察看傷勢,有丈夫何生陪在身邊,又是救人的事兒,也沒人會去講究什麼男女之防。
  何大泉按張惜花說的給解開了兒子的褲腿,她垂低頭察看,用手捏了下何志傑的腿,確定筋骨還沒斷,卻惹得何志傑疼得倒抽了一口氣。
  何志傑大叫道:「疼死了,你會不會醫啊?」
  何大泉與蔣氏同時瞪了兒子一眼,何大泉罵道:「讓你逞能幹,現在吃了虧曉得厲害了罷?你何生嫂子連江家媳婦都能醫治好,怎不會醫人?你這混小子要對她恭謹點!」
  說完,何大泉很不好意思道:「阿生你們可別怪阿傑,他就是讓我們給寵壞了。」停頓下,又專門對張惜花道:「阿生媳婦,你別有壓力,先給他看看是啥情況。」
  張惜花笑了笑,她也不會跟個小孩兒計較,便道:「要接骨,何大叔去找幾塊這樣的木板來罷。」她給比劃了需要用的樣式。
  何大泉趕緊問:「這是說腿沒有斷?」
  先前他們說的那樣嚴重,見了情況後,張惜花知道接好骨再老老實實養上幾個月等骨頭癒合。
  張惜花不敢打包票,只是能這麼回答道:「接骨後要看癒合的情況,恢復好的話以後行走是沒大礙的。」
  這已經比他們預想的好太多,何大泉與蔣氏夫妻倆臉色都好起來,蔣氏還歡喜道:「有勞你幫忙了。還需要什麼,儘管跟我們講。」
  東西準備妥當後,張惜花輕聲對何志傑說:「你忍著些,會有些疼。」
  何志傑因為對張惜花大吼過,對方卻沒一點惱,於是心裡很羞愧,更不好意思說啥,只咬著牙準備忍受。
  要把骨頭復位,這個時候才是最疼的,張惜花輕聲交代過就開始做。剛下手的那一刻,何志傑疼又不敢叫,感覺快死過去似的,他發誓再也不跟人打架了。
  何大泉就這麼個兒子,家裡條件在村子裡屬於中等,平時也比較縱容他,何志傑還沒吃過這苦頭呢。起初以為自己斷了腿,最好的結局可能是變成瘸子,將來更是要媳婦都娶不到了,何志傑心都快死了,覺得人生沒希望,被人抬了家裡來,就大哭大叫,心裡又苦又怒,所以當張惜花碰了他一下後,才反應那麼大。
  何志傑一邊忍受著,一邊偷偷觀察張惜花,發現對方表情竟然如此平靜,似乎一點都沒受影響,下手更是狠,每動一下就把他折騰個半死,何志傑內心好不平靜啊,憤恨的想難道郎中都是這麼冷酷無情的嗎?
  等張惜花用板子固定好,一切才結束。何志傑已經忍得縮在床上嗚嗚嗚的發出抽氣聲,好不可憐的樣兒。
  何生與張惜花要回去,何大泉想留飯,被兩人拒絕了。這個時候也沒心思準備啥好吃的,因此就放了他們家去。
  忙完後,夜色已經很黑了,何大泉給他們點了盞燈籠照路,夫妻倆並排著走,何生已經能很自然的牽著媳婦的手,張惜花依靠著丈夫挽了他手臂慢慢的走,這條寂靜的鄉間小路是如此的溫馨。
  張惜花柔聲問:「何郎,你想吃什麼呢?」
  何生想了想後道:「我也想不出來,你弄些簡單的吧。」
  估摸著家裡是留了飯菜的,丈夫喜歡吃醃臘肉,那就從罈子裡挖一些出來蒸一下,再搭配個絲瓜雞蛋湯,張惜花便走邊甜蜜的想。
  何曾氏與何大栓還等在堂屋裡,直到兒子兒媳回家把情況說明後,才去睡覺。何生去洗漱,張惜花就到灶房忙碌,飯菜已經涼了,先熱了一遍,熱飯時順手就把臘肉切片放進飯裡一起蒸熟,就在院子裡絲瓜架下摘了個絲瓜,刮乾淨切塊,翻炒幾下加一瓢水,知道水滾開時打一個雞蛋進去,很快就完成了。
  夫妻倆面對面吃飯時,張惜花忍不住問了兩個村子對立的情況。何生並沒有隱瞞,把知道的都告訴了她。
  等裡正帶了大波人趕過去時,楊柳村的裡正也帶了人過來,戰鬥馬上停止了,受傷的人先被抬回去,然後就談判。
  楊柳村大多數是楊姓,裡正也是姓楊。下西村的裡正叫何大柱,何大柱與張惜花的公公何大栓都是一輩兒的人,他做了二十幾年里正,處理糾紛很拿手。最後雙方協商的結果是楊柳村把水源開了,以後都不能再阻擋水源頭。
  其實情況根本沒有艱難到鬧得你死我活的地步,楊柳村裡正也說了,這事兒是他村子中個別人私自做的,不代表他們村裡人的態度。並且先動手的也是楊柳村的人,雙方都有人受傷,楊柳村人更理虧。
  再則,何大柱代表下西村人義正言辭說了,若是楊柳村的人再趕這麼幹,他們就把兩個村子相鄰土地旁的水源全堵住。
  楊柳村能硬氣的地方不就是只下炕一個地兒?還有幾處土地用水是由下西村流過去的,下西村的人也可以學他們堵住水源頭,到時就有好戲看了。
  事情算是解決了。這場風波也很快過去,因為大家都在給即將來到的秋收做準備,誰還有心情打架呢。
  作者有話要說:大姨媽虐cry了 ~~~~(>_<)~~~~
  順利完成更新,小花兒可能要收穫小桃花一朵啊,阿生哥要吃醋。\(^o^)/~

  ☆、第37章

  何志傑的家人雖然找了張惜花來救急,但心裡依然沒底。於是連夜又找了隔壁那位頗有醫德的老郎中過來瞧,那老郎中見了何志傑的腿包紮處理方式,摸著鬍鬚直點頭,並且稱讚張惜花用藥很精準老練,老郎中的一席話,使得何志傑一家人終於放心讓張惜花接手之後的醫治。
  對於何志傑爹娘的作為,張惜花很理解,並沒有不高興,換一個角度去想,若是自己也定然要找個更精通的人來確定一番。
  之後幾天,張惜花都會去一趟何志傑家看看情況,到了換藥時便幫他換藥,現在用的草藥都是為了防止傷口感染,服用的也是消炎類的藥,只不過那孩子每次見到張惜花過去,總用一副苦大深仇的眼神瞅著自己,似乎她做了什麼傷害他的事兒般,常常弄得張惜花哭笑不得。
  何大泉與蔣氏兩人給何家送了兩隻下蛋的母雞,另外又送了一袋稻穀,原本要送一串錢,不過被何曾氏拒絕了,何曾氏心裡有其他的想法,畢竟何志傑能否癒合,以後腿腳行動是否正常目前不能保證,鄉里鄉親收人家一袋糧食、幾隻雞作為謝禮也沒大礙,可收了錢那性質就不一樣了。
  收了錢,若是最後沒醫治好,對方把怨氣撒在兒媳身上怎麼辦?故而,何曾氏是極力不肯收對方錢財的,上面的擔憂是最主要的,另一方面,大家日子都不好過,能幫襯一些就是一些。
  何大泉一家也不是不知好歹,張惜花所用的草藥大多是自己採集的,不齊全的便去藥鋪買,這些就由何大泉自己掏錢,他們一家也會到山上去採藥,除了給兒子用的,其他藥材便送給了張惜花。
  這解決了張惜花的草藥逐漸減少的窘況。
  張惜花蹲在水井旁洗菜,公公婆婆、丈夫和小姑今天都去了下炕田地裡割稻子,上午割一片在太陽下暴曬半天時間,下午時就可以把稻穀粒摔打進稻桶裡,家裡留了她看家,順便做飯食等。
  何元元是寧願去田地幹活,也不肯留在家裡,因為家裡的事兒太瑣碎了,特別是餵豬、喂雞,還要清理豬欄雞捨,弄得一身味道,年輕的小姑娘特別在意這個。何曾氏便發話,讓兒媳婦待家裡算了。
  「惜花在家嗎?」門外有人問話。
  張惜花側耳傾聽,發現是何二嬸的聲音,趕緊回到:「二嬸,我在呢。」
  何家的大門是虛掩著的,何二嬸已經自己走進來,她臉上帶著喜氣,還沒走進呢,就大聲說道:「惜花,你快去幫忙看看我們秀娘是不是有了。」
  這有了指的當然是有身孕了。
  張惜花頓住,秀娘已經生了一胎,對自己的身體狀況肯定瞭解,再看二嬸的臉色,估摸著八九不離十,找自己該是想確定一下罷,她笑了笑,忙道:「我現在就過去看看。」
  說完,就在水盆裡洗了一把手,拿屋角的乾淨帕子把手擦乾淨,提腳跟著何二嬸往他們家裡去。
  何二嬸邊走邊道:「哎呀,有了你啊,家裡都不用跑外面喊郎中了。你說你咋就那麼好用呢?」
  張惜花被逗得噗嗤一笑,樂道:「二嬸,那你把我當啥用了?是鋤頭、還是扁擔?使得順手不?」
  何二嬸挑眉不置可否,笑著拍手道:「怎能跟鋤頭比?好一萬倍不止呢,我用著順手得很。也幸好你是我們阿生的媳婦,咱用起來沒啥心理壓力。」
  一路說笑進了院子裡,何富搬了張竹椅躺在屋簷處,他的腿之前瘀腫,現在還沒好徹底,只能靠一條腿走路,見了張惜花就喊道:「嫂子,秀娘在房裡呢。」
  說話時,何富的表情還是帶著喜氣的。
  李秀娘懷疑自己有了身孕,一家人非常在意又緊張,便讓她躺在床上,不要到處走動,等張惜花過來確定。
  家裡忙碌,張惜花只幾天沒見李秀娘,她人就憔悴了那樣多,頹萎的縮在床上瞧不出一點精神氣。
  張惜花驚道:「秀娘,怎的臉色那樣不好?」
  李秀娘剛才又吐了一圈,連聲音也沒力氣似的,虛弱道:「吃不下飯,好一段日子就吃不下了。」
  張惜花不等她說什麼,趕緊執起李秀娘的手,過得片刻,她莞爾一笑肯定道:「是有了,看脈象還不到一個月呢。」
  李秀娘顧不得難受,撐起身子馬上朝屋外喊道:「阿富,嫂子說我有一個月身子了。看你還敢不敢說我作。」
  李秀娘起初時吃不下飯,嫌棄這嫌棄那,特別是何二嬸做的飯菜口味重,菜剛一端上桌呢,何富見她捏著鼻子一臉厭惡,於是就罵了她一頓,弄得李秀娘好不委屈。
  今兒得知是自己有了身孕才這般,馬上覺得翻身做了主人,終於可以揚眉吐氣大聲說話兒了。
  一旁何二嬸露出由衷的笑,何富聽到了聲音,立時吊著傷腿,單腳扶著門檻跳進房間裡面,大聲問:「嫂子,是真有了?」
  張惜花笑著點頭。
  何富哈哈一笑,對自己媳婦道:「那你就繼續作唄。」
  立刻惹得李秀娘翻了一個白眼,噘著嘴不滿道:「你當我喜歡作呢?要不是你的娃不老實,才害的我飯也吃不下一粒。」
  何富回嘴道:「行吧,我忍你!誰讓我娃在你肚子裡呢。」
  看著他們夫妻打情罵俏,如此毫無顧忌的把心中想說的話吐露出來,張惜花心裡突然有些羨慕。
  啥時候她與丈夫何生才能如此呢?
  「行了,吵什麼吵?一把年紀都是兩個孩子的爹娘了,也不怕臊得慌。」何二嬸好笑的罵了一句,轉頭問張惜花:「惜花啊,秀娘這總吃不下飯也不是一回事,你說該怎麼辦?」
  張惜花問:「啥也吃不下嗎?」
  李秀娘點點頭道:「就是清淡的蛋花湯喝了也得吐出去。」
  「那不行。」張惜花思索了一會兒,便道:「弄些清淡的粥水,能吃多少就吃多少,反正不能一點也不吃。」
  按理說何二嬸與李秀娘經歷過,應該比張惜花更懂得處理目前的狀況,可惜何二嬸懷了三個孩子都沒有劇烈的反應,秀娘懷芸姐那會兒,也是口味特別好,吃啥都覺得香,啥也不禁,沒想到這胎會吐的那麼厲害,一時間婆媳兩個都拿不定主意。
  剛有身子其實不需要吃什麼安胎藥,張惜花仔細把了脈,秀娘身子又壯實,現在食慾不振只能自己克服一下。
  何二嬸馬上就張羅著給秀娘弄飯食去了,張惜花建議先弄點紅糖水喝,可以補充一下體力,李秀娘喝進肚子後,倒沒吐出來,她喝完繼續躺在床上,突然說道:「嫂子,你跟阿生哥也要加緊才是。」
  張惜花明白她說的是加緊懷孩子,便只靦腆的笑笑。
  何富瞪了一眼媳婦,哪壺不開提哪壺,沒一點眼色的粗婦。光曉得自己開心說起話來也不知道照顧別人的心情,何富撓撓頭抱歉道:「嫂子,你別理會她。阿生哥他們中午會家來吃飯罷?」
  「哎,我先回去了。真要趕著做飯呢。」張惜花還真的要趕緊做飯,家裡人今兒都不回來吃,要煮好給送去呢。
  等她走出何富夫妻的房間,還聽到那兩口子的說話聲。
  何富罵道:「你……你真是,我都不曉得說你什麼好,明知道阿生哥與嫂子如今還沒懷上的消息,你是故意刺激別人嗎?」
  李秀娘縮了下脖子,小聲道:「我這不一高興,沒想那麼多嘛。」她前頭懷了個閨女,這會兒好容易又有了,很希望能是個男娃,孕期反應與前面完全不一樣,她感覺一定是個男娃,便得意忘形起來,沒多去想別人是否高興之類的。
  張惜花面色平靜的離了何二叔家,她其實一點兒也不介意啦,一句話也聽不得,內心哪裡就如此脆弱,還怎麼活呀?
  張惜花邊走邊掰著手指細數,自從上個月的月事乾淨後,她一直記著自己的小日子,到今天為止已經超過七天了。
  自己的身體目前還沒有任何不適,張惜花雖不敢確定,其實心裡已經有八分肯定了,只是想著日子淺,暫時別說出來而已。
  回到家裡,她趕緊把菜洗乾淨,快速炒出來裝進木盒裡。為了便於攜帶,今天的主食是用粗面烙了十幾張餅,另外燒了一鍋絲瓜湯。
  在切醃臘肉時,張惜花聞到那股燻肉味兒,突然犯噁心。她偏過頭,扔下刀蹲在一旁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她用手輕輕撫摸了一陣小腹,此時內心異常柔軟,張惜花想自己的預感可能是真的,她真的要做娘了。
  除了灶台上鍋裡湯水發出的沸騰聲,整個何家靜悄悄的,張惜花雙手摀住自己的臉,把內心強烈的情緒平復後,才繼續安靜的做著手頭事。
  出門前,她自己先吃了一張餅,喝了兩碗湯。吃完後,她也確定了,自己除了不喜歡醃肉味,她吃其他食物時,並沒覺得多難受。
  想到秀娘啥也吃不下的那狀態,突然又慶幸起來,張惜花溫柔的笑了笑,心想:她的孩子很心疼娘呀,是捨不得折騰她呢。
  把家裡門鎖上,她就出門了。食物裝在籃子裡,因為有個湯就變得沉重起來,張惜花想著自己如今的身子,提一會兒便停一停,因此到田地時就晚了些。
  何元元飛撲過來接著竹籃,嘴裡道:「嫂,今兒怎麼那麼晚呢?肚子都餓扁啦。」說完,掀開蓋著的布,就拿了張餅子立時咬了一口。
  何大栓與何曾氏也都餓了,紛紛走過來,何家在樹叢陰涼處鋪了竹蓆專門休息用,把竹籃裡的食物攤開來,大家圍坐著開吃。
  何生後一步到,剛坐下,張惜花就給他遞了張餅,何生問:「你吃了沒?」
  張惜花瞇起眼睛笑道:「在家吃了。」
  何生不再問話,便低下頭大口大口的咀嚼起來,肚子填了些東西,何元元也有了說話的勁頭,忙又問:「嫂子,今天麗娘有來家裡找我嗎?」
  「沒呢,沒見著她過來。」張惜花道。
  麗娘家還沒開始收,何元元以為她會跑來找自己玩兒呢,不想竟沒有,拿帕子抹了汗,何元元得到答覆又開始吃起來,做了活兒吃啥都覺得香。
  等家裡人吃完,張惜花收拾好碗筷,本來準備家去,此時日頭高掛在頭頂,熱得很,見她要走,何生攔住便道:「歇一會兒,涼一點再回去罷。」
  張惜花望著丈夫那張臉,以前她就覺得他長得好看,此時再瞧,想著兩人將有孩子了,突然生出一種滿滿的快要溢出的感動在心頭,於是很安靜的挨著他坐在一旁。
  休息好,大家便各自找到自己的鐮刀,下了田地割稻子,張惜花既然來了,前幾天她都會下田一塊幫著割一會兒,今天的情況有些特殊,她只在一旁把脫粒時濺在地上的稻穀撿起來。
  摔打脫粒時,難免會有些谷粒掉落在稻桶外面,要是不撿,也會給別人撿去。每年秋收時,做不了多少活的孩童就會被爹娘吩咐去撿谷子,那時孩童挎著小籃子,滿田地的尋找,也是一道風景線了。
  晚上休息時,何生夫妻倆收拾妥貼躺在床上,何生有些意動,便摟了媳婦要褪去她的衣裳時,張惜花搖頭阻止他的動作。
  第一次被媳婦拒絕,一時間何生很不解,還以為她身體哪兒不舒服,就開口問:「怎麼了?可是身子不適?」
  到底要不要現在就告訴他?張惜花很苦惱,考慮了半天,心想日子淺時必須得注意些,於是決定告訴丈夫算了,她往他懷裡鑽,將整個頭都抵在他胸膛處,才輕聲道:「我可能是有了。」
  「什麼?」何生以為自己沒聽仔細,第一次再媳婦面前說話大聲。
  張惜花柔聲再說了一句:「我肚子裡可能有了。」
  把話說清楚後,張惜花便靜靜的等待著丈夫的反應。她想,何生一定很高興罷,像她今天一樣,即便是看到路邊的一棵小草,也覺得美好極了。
  
  ☆、第38章

  久久不見何生的回應,屋子內十分寧靜,唯一的聲兒便是兩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張惜花挨著他身,明顯察覺到丈夫整個身子在那瞬間繃緊。等了一會兒,他還是沒動彈分毫,她抬起頭想去瞧他的模樣,何生猛的把頭偏過去,張惜花含羞帶怯的臉隨即僵住……
  何生甚至突然翻轉身背對著她,漆黑中望著他的身影時,張惜花心裡有些慌張。好像什麼地方出了差錯?早點懷孩子不是兩個人的共識嗎?丈夫現在不高興?
  張惜花略微遲疑,還是出聲問:「何郎,你怎麼了?」
  正巧何生轉回身,他垂了頭依然不想讓她瞧清楚自己的神情,夫妻倆挨得那麼近,他啥也沒說便伸出長臂將張惜花摟緊,等把媳婦扣緊在懷裡時,他發出的聲音聽起來比任何時刻都要更低沉沙啞:「才剛嚇到你了吧?」
  他捨得出聲,張惜花卻拿喬不想回答,總覺得內心有些微怒,莫名就不想理會他。剛才的確把她嚇壞了,張惜花甚至已經開始灰暗的想:孩子爹不喜歡孩子,她要怎麼辦啊?
  張惜花從未去思考過此事,胸腔間恍然冒出這個問題時,當即便覺自己承受不了,也許她根本沒有想像中堅強?
  她曾經很認真的想過,無論如何他們夫妻倆都能湊合著一塊過日子,她給他生兒育女,盡所能對他好,即便無關情愛,也能彼此羈絆一生。
  可是,許懷孕的影響,張惜花覺得自己不僅脆弱了,還變得矯情起來,她比任何時候都更明白自己是多麼渴望丈夫能回應她的感情。她希望何生能說一句喜歡她,但只一想想他其實並不喜歡自己,心中便難過到不行。
  張惜花偷偷在何生懷裡抹眼淚,這麼些年來,除了最絕望時,自己都沒有哭過,此時眼淚竟然輕易掉下來了。
  「是真的有了嗎?」何生柔聲問,才說出口的話兒便感覺找不到自己的聲音了,此時全身如飛蕩在空中輕飄飄的,他克制了會兒還是沒忍住,難得做了個很親暱的動作,撅著下巴使勁蹭著媳婦的後腦勺,等後知後覺的察覺到胸膛有濕潤的痕跡時,何生才有些慌神,意識到媳婦在哭……
  何生懵了!
  他趕緊放開媳婦,很慌張的瞅著她,張惜花得了自由,立時翻轉身背對著丈夫,何生拿手輕輕推她,小聲道:「可是哪兒不舒服?」
  張惜花沒應,不是不想回答,而是眼淚根本止不住,只要一出聲就洩露了自己流眼淚的丟臉事兒,她現在也很不好意思啦。
  且,張惜花已經意識到自己剛才鑽牛角尖了,丈夫怎麼可能不喜歡孩子,若是不喜歡哪裡會每日夜晚那樣賣力?她內心懊惱不已,簡直想找個地洞鑽進去。
  可她不回答,何生更著急了,想把她掰過來面對自己,瞧個仔細才能放下心,可他又不敢使勁,怕自己沒個輕重,傷到媳婦肚子裡的娃娃。
  場面僵持下來,何生很無措的繼續問:「是因為孩子才身體不適嗎?要不要我找娘起來看看?」
  「沒,別喊娘起來。」張惜花趕緊道。她自己就是個大夫,身體怎麼樣當然很清楚。若是把婆婆驚醒,那可就變得難堪啦。
  何生不容分說的探出手,很輕柔的摸了一把將她臉上眼淚抹掉,身體貼過去,雙手從張惜花背後將她摟緊,他聯想到剛才自己的行為,因為很不敢相信,太過高興了,一時間內心種種激烈的情緒沸騰不休。難保克制不住要笑出聲,並且總覺得讓媳婦瞧見好難為情似的。
  當時覺得唯有背對著她才能盡早平緩情緒,於是,就那麼做了。
  何生有些懊惱,弄不明白為什麼媳婦要哭的那麼傷心。他再次伸出手掌幫她拭去眼淚,稍微彆扭了一下,還是出聲輕輕哄道:「惜花,別哭了。」
  「乖……不哭了啊。」何生盡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柔和,無奈他的聲線原本就是成年男性的嗓音,再輕柔依然顯得有些嚴肅。
  可這種哄孩子的語氣還是震驚了張惜花,眼淚水立時就停住,她轉過頭惱道:「我才沒有哭呢。」
  何生看了媳婦紅腫的臉,很違心的點頭道:「嗯,你沒哭。」
  張惜花噎住,她覺得丈夫是故意的。為什麼一個人可以用如此正經的表情說謊啊?表面上很惱火,其實她心裡在偷偷雀躍,一時又想到自己現在一定很醜,忙用手捂著臉不敢看何生。
  何生在床沿找了手帕,要給媳婦擦臉,張惜花自己接過帕子,蒙住臉胡亂的擦著。何生坐起來靜靜的盯著張惜花。
  弄得張惜花十分不好意思,很羞澀道:「何郎,要不你先睡罷,我去打水洗個臉。」臉龐上黏糊糊的,怪難受的。
  她找借口,更是想暫時逃離現在房間裡這種尷尬的環境。
  何生立時站起來道:「我給你打水來罷。」
  何生其實也想避開一會兒,正巧去給媳婦打水,走出房間後,忽而吹來了一股微風,何生的腦子霎時清醒了些。
  更深切的意識到自己要當父親了。
  何生偷偷的想,無論是男娃女娃,自己都很期待,男娃他其實想把兒子教導成遠哥那樣懂事。不過,若他性子像東哥那般活潑也不無不可。而女娃的話,像芸姐那樣可愛就很不錯啦。到時候自己可以試著雕刻些小玩偶給孩子們玩。對了,他的雕刻刀藏在衣櫃下面,明天可以翻出來磨鋒利?
  是不是現在就該給孩子準備好玩偶了呢?還是等孩子出生後弄明白他喜歡那種樣式的玩偶再準備?
  思維已經散得老遠,何生竟然能及時的給媳婦打了盆水,再拿了洗臉巾,慢慢走近房間裡面。
  張惜花下床洗完臉後,何生把水倒出去。夫妻倆終於像尋常那樣很融洽的彼此互相依靠著。
  何生情不自禁的將手放在媳婦小腹處,忍不住再次問道:「是真的有了嗎?」
  鬧了這一場,張惜花頭枕在丈夫的手臂上,心裡實在是很微妙,便道:「八 九不離十,那個小日子已經遲了七天,我身體也感覺到了,可現在日子太淺,我有些害怕不是。」
  何生道:「不用怕。若不是,我們再努力一番便是。」
  聽得張惜花悄悄紅了臉,她很想告訴丈夫,其實不用天天努力的罷,懷上孩子只需要一次就夠了。像近段時間這般,天天努力反而適得其反。
  有黑夜遮掩,兩人互相瞧不見對方的神色,不然張惜花一定很窘迫,她想了想後小聲道:「若有了身孕,現在就不能再每晚那樣了。」
  待意識到媳婦說的是什麼,何生臉色猛的一僵,這意思便是說自己從今天以後要戒掉不能做?他心情頓時也微妙起來。
  張惜花加了一句道:「為了孩子好。」
  半響,何生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道:「我曉得了。」
  畢竟日子淺,張惜花不想那麼快給公婆知道,就怕凡事有個萬一,想了想便說:「何郎,估摸著要等十來日才能把出脈象,咱們不要那麼快告訴爹娘好嗎?」
  何生到底也是個成年人,沒吃過豬肉難道還沒見過豬跑?所以聽說過懷上身子還需要把胎坐穩,於是沉聲道:「好,時間長一些再告訴爹娘。」
  張惜花便安心了。
  何生道:「你身子若有哪兒不舒服,須得及時告知我懂嗎?」
  張惜花柔聲道:「會自己注意的。身子真不舒服,我不會逞強的,定會告訴你一聲。」
  何生忍不住又將人摟緊,想到媳婦哭過一陣子,至今弄不明白原因,就安撫道:「你別想那樣多,我們早點睡覺罷。」
  第二天醒來之後,張惜花發現那些需要使力氣的活兒,已經不需要她再做。比如家裡的水缸灌得滿滿、柴火劈開整整齊齊的疊放在灶旁等,她需要時隨手便可以取來用。哪裡還不明白,是自己丈夫做的。
  其實何生經常做這些事兒,不過第一次做的那麼明顯。以前就算劈了柴,他也只會放在柴房裡,需要媳婦自己去取。張惜花心裡抹了蜜般,平緩了情緒才開始做事兒。
  家裡其他人都去田地忙活了,等她把飯食做好,剛裝了食盒,正打算給丈夫他們送過去,小姑竟然回來了。
  何元元問道:「嫂子,弄好飯了嗎?」
  張惜花笑道:「正想給你們送去呢。」
  此時太陽已經升出來,何元元從田地跑回來,免不得弄一身汗,她不解的嘀咕道:「哥哥也真是的,幹嘛喊我特意回來提飯呢?嫂子不是每天都會送飯嘛。」
  張惜花一窘,突然覺得何生是不是太緊張了?其實就算懷孕,做平時的家務活沒什麼影響的,並且自己身體一直都很好,根本不用擔憂啊。
  何元元走時,又道:「嫂,你中午做了飯先裝好,我還會回來提的,你就待家裡不要往外走了。」
  張惜花啞口無言。
 
  ☆、第39章

  幾日後,張惜花很容易便感覺到自己的孕期反應。首先她有嗜睡的跡象,以前何生起床不久,隨即她也會醒來,可如今她要晚上幾刻鐘才能睡醒。另外,在吃食上面,她開始不喜歡任何重口味的食物,比如醬菜、醃肉、醃鹹菜等等,於是最近只能吃些清淡的東西。
  可光吃清淡的,她又覺得嘴裡沒味。於是,今早她便弄了些爽脆的醬菜搭配清粥一起吃,可張惜花弄好後,又不想吃醬菜了,哪怕夾一小塊進嘴巴裡,她也覺得難受的緊,真是令人發愁。
  除這兩樣之外,她的孕期反應倒不明顯。
  何生與公婆小姑這幾天一直不停的忙碌,下炕那幾畝地的稻子即將收完,每到中午時分,何生便會把理好的稻穀粒挑回家來,他順手便把午飯一道帶去給爹娘他們吃。
  儘管張惜花說過不用那樣緊張,她可以給家裡人送飯,何生當時固執說:「我們要仔細些,等穩定了再說。」
  穩定再說,意思是還有可能繼續仔細著?張惜花心情很微妙,她本來就不是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日日做農活的婦人,哪裡需要那樣精細呢?
  鄉間裡經常傳聞,那些富貴之家的太太們,自從有了身孕很多後便開始臥床,吃穿用五一不精心,其實,這做法才是錯誤的罷?
  別的不說,太太們調養的那樣好,生產時卻沒鄉村糙養著的婦人來得快。經常聽聞有婦人上一刻還在地裡幹活,下一刻就直接把孩子生在田地裡,孩子大人照樣活潑亂跳的很。
  何生一句話也沒跟張惜花提過,上次雁娘流產時,他一塊跟著媳婦到江家那會,瞧見從房裡端出來的一盆盆血水,當時自己其實驚嚇到了,也因此明白懷孕流產的後果很可怕。那一幕留在心中,造成了不小的陰影。
  何生這樣固執,就是不想讓自己的媳婦孩子有一點危險的可能。那什麼,鐵山哥不是說他媳婦只是背了一捆柴不小心摔一跤,便出意外了嗎?可見,自己仔細著是準沒錯的。
  張惜花不曉得丈夫心中的憂慮,她只是有些懊惱他的舉動。因為他突然把媳婦寶貝的跟個什麼似的,實在讓家裡人覺得違和。公公性子糙,一點沒注意到,但是張惜花已經察覺婆婆有意無意便把目光停留在她平坦的小腹處,雖然啥也沒問,可張惜花就是知道,婆婆已經產生懷疑了。
  小姑更加直白,大喇喇的便問:「嫂子,你近來跟我哥哥幹了什麼?他怎麼突然對你那麼好啊?」
  張惜花有些鬱悶,的確是突然變得那麼好,因為他的娃娃在自己肚子裡唄。真是一想到這點,就讓人不得不想他是為了孩子才勉強自個兒的。不過,張惜花盡量不讓自己想這些,沒別的,鑽這種牛角尖簡直是自找不快。
  何元元猜測嫂子私下給哥哥開小灶,兩人定藏著啥好吃的東西不給其他人吃。於是噘著嘴巴,委屈道:「嫂子,你偷偷告訴我嘛,到底你給了他什麼寶貝,哥哥有份的東西,你不能少了我的呀。」
  張惜花扯了嘴角欲言又止,她望著小姑那天真無邪的臉蛋兒,心情突然很複雜……
  張惜花更是不理解,為啥婆婆那樣明理大方的人,卻養出丈夫和小姑兩種迥異卻同樣令人無語的性子。難道他們都是隨了公公嗎?
  她有點著急,便伸出手摸著自己的腹部,非常忐忑的想:她好歹也帶大了荷花、祈源兩個弟妹,並且他們長得都很不錯呀。等她和丈夫的孩子生出來,估摸著還是需要自己多花心思了。
  張惜花腦海裡不時想著這幾日的點滴,雖然有點煩惱,可依然覺得甜蜜。家中院子裡此時攤開了幾張寬大的竹蓆,上面曬著稻穀。她準備出門去給何志傑換藥,臨出去前,又給稻子翻了邊。
  鎖上大門,何志傑的腿用木板固定住,每次換藥時需要拆卸下來,抹完藥後還得重新捆綁,若由沒有經驗不會包紮的人處理,肯定要影響恢復的。所以近段時間,包腿的活兒全是張惜花自己動手。
  在張惜花眼裡,丈夫是自己的男人,面對何生的身體時,她總是容易臉紅羞澀。而其他的異性,要麼是長輩,要麼需要避開,要麼便是祈升、祈源那樣的弟弟。
  作為一個大夫,何志傑是她的一個患者,又因他年紀小,張惜花只把對方當做個孩童,每次何志傑大喊大叫時,她都很大度的體諒他,一點不與他計較。
  今天換藥時,何志傑顯得非常安靜,倒讓張惜花一時不適應,抬起頭便問:「今天腿不疼了嗎?」
  何志傑表情有點煩躁,他用手抓了抓頭髮後,卻道:「能不能快點包完啊?」娘現在待在灶房,沒人守著,何志傑才敢說話那麼放肆。
  養傷時總待在房間裡他覺得煩,於是家人在屋簷下擺一張椅子,把何志傑挪到椅子上半躺著。
  張惜花抬頭無言的望了一眼何志傑,既然他是認真的,自己唯有成全,於是就加快速度,當然,她也不忘加一把力道。雖然自己並不介意對方出言不遜,可是也該當讓他曉得尊重為他治病的郎中才行。
  何志傑疼得倒抽一口冷氣,齜牙道:「哎呀,你故意的吧?」
  張惜花微笑道:「我沒有故意。」
  何志傑睜大雙眼瞪著她,一點兒也不相信她沒有伺機報復。可對方面上保持著微笑,自己又不能跟她理論,況且……
  況且對方畢竟是在醫治自己啊,哪裡能跟自己大夫吵架啊,爹娘知道會罵死他的。
  半響,那股疼勁慢慢消下去,何志傑太希望這腿能趕緊好起來,常常面對這個冷酷無情的女郎中時,他覺得好折磨人。
  每次換上新的藥糊,腿上立時感覺到一股清涼,這清涼可以緩解疼痛,何志傑其實並沒表面上那麼反感換藥啦。唯一彆扭的,只是對方是女人,又不是自己娘和姐妹,總覺得難為情,所以他才希望早點結束。
  張惜花包完腿,站起來打算洗個手便回家。
  「喂……」何志傑叫住她,等張惜花回頭露出疑惑的眼神,他彆扭了一下,還是道:「謝謝嫂子。」
  見他臉騰騰的紅起來,一路紅到脖子處,張惜花抿嘴笑道:「後天我再來瞧瞧,你注意著別壓到那條腿。」
  後天再來?何志傑繼續瞪著眼睛,抬頭望著天上的雲彩發呆。
  見她要走,何志傑的娘蔣氏趕緊從灶房裡跑出來,拉住她道:「惜花啊,你等等,帶包這個回去吃。」
  蔣氏剛剛就在灶房裡包米粉肉,肥瘦均勻的五花肉切成塊,醃製一段時間用荷葉包著下到蒸籠裡上鍋蒸,這可是大良鎮家家戶戶過年過節必備的菜餚。兒子腿壞了,為了給他補身,儘管捨不得花錢買肉,蔣氏還是咬牙去買了幾斤肉回來。此時正巧蒸熟,便想讓張惜花帶一包回去。
  蔣氏拿了只竹籃,把一包肉放進去由不得張惜花拒絕,硬塞進她手裡,道:「我已蒸熟透,拿回去給你公婆他們添個菜。」
  那股肉味令張惜花胃感覺不適,可想到丈夫他們近來一直很辛苦,於是不再拒絕就接過了竹籃。
  回程時,路過雁娘家,雁娘似乎早就知道她在這個點走過,剛好打開門,衝著她喊道:「惜花姐,進來家裡坐坐罷。」
  張惜花望過去,雁娘便衝她露出笑。張惜花想想反正現在時間還早,於是提腳就進了江家門。
  張惜花問:「幾個哥哥不在家嗎?」
  雁娘因為她進門,顯得十分開心,說話聲兒也大了些:「大山哥與小山哥前兒便去了山裡,鐵山哥在地裡忙。」
  趁著秋收前,江大山與江小山去林子裡打獵,想著便是獵些兔子野雞都是好的,臘干了也可以送到乾貨鋪子裡賣錢。
  家裡時常只有自己一個人,也沒人樂意上門與她說話,加上丈夫們不給自己一直幹活,雁娘偶爾會覺得寂寞。
  給張惜花倒了一杯茶後,雁娘回了房間找出自己最近納的鞋底,詢問道:「惜花姐,你看我這雙做的好不好?」
  張惜花拿過來仔細瞧了下,便道:「再拉緊一些才好。」
  雁娘靦腆的笑笑道:「我也是這麼覺得,等會我再改改。」這是給二郎做的鞋,兩個人相處的時間一長,她面對江鐵山時,也不再緊張。
  「雁娘……」江鐵山推門就喊道,待見到張惜花,馬上笑道:「阿生弟妹,今兒怎麼過來家裡?」
  雁娘立時道:「是我特意等在門口,見了惜花姐喊她進來坐的。我就是想與惜花姐說說話兒。」
  江鐵山手裡提著個小木桶,裡面裝著不少小魚,他把木桶遞給雁娘並道:「分些出來給弟妹帶家去。你下次想找弟妹說話,也要等到她不忙的時候懂嗎?」
  雁娘縮縮脖子,感覺自己又被二郎教導啦,因此背對著他時吐吐舌頭。
  張惜花見他們夫妻相處得挺融洽,還挺開心的,忙道:「別費那個事,你們留著自己吃罷。」
  江鐵山道:「別客氣,拿點回去。」
  於是,張惜花離開時,一隻手提了裝肉的籃子,一隻手提了個裝小魚的木桶。她走到家門口,恰見丈夫竟然回來了。
  張惜花問:「今兒怎麼忒早呢?」
  何生是臨時趕回來的,他手裡也提了個簍子,裡面用稻草封了口,張惜花看不清也不曉得裝了些什麼呢。
  何生走近她身邊,把東西接過去,不答反問:「去誰家裡了呢?」
  
  ☆、第40章

  噗通……木桶裡有一條小魚奮力躍出水面,瞬間又掉進水裡,手指般大的小魚兒們擠在一起緩緩的游動,何生低聲問:「小魚是哪兒來的?」
  倒是湊巧,自己竹簍裡裝的也是魚,不過魚是大條的,一條有成年男人手掌寬,是何生拿了錢在村裡養魚的人家買的。
  張惜花掏出鑰匙打開家門,回頭答道:「魚是雁娘家給的呢。我今兒先去了大泉叔家給阿傑換藥,後來在雁娘家閒聊了一會兒,是鐵山哥在溪水裡捉的魚,順道給了些我。」
  溪水魚有一股清甜味,簡單點煮湯喝,也會很好喝。
  何生提了竹簍,側身又去提木桶,張惜花彎腰拿過籃子,夫妻倆一路走進屋子裡,放下東西後,何生道:「若是溪水魚你吃著好,我也抽空去捉些家來。」
  丈夫額頭上掛著細密的汗珠,張惜花忍不住拿自己的手帕給他擦臉,他的膚色曬得黑了一層,在他說話時,眼眸裡不自覺冒出晃人心神的光芒,張惜花與他目光對上時,便感覺自己的臉皮在發燙……
  張惜花小聲道:「家裡這樣多魚了呢,吃完再去捉吧。」
  何生本來就是因買了魚才特意趕回來一趟,還要回田地那兒去,所以時間並不多,把五條魚放進水盆裡養著,何生想了下,便對媳婦道:「中午你要煮一條魚來吃嗎?不然我現在先剖開處理完?」
  收稻子累了幾日,除了醃肉,也是該給家裡人添點新鮮的葷菜,張惜花笑道:「我來殺吧,你坐著歇一下。」
  何生沒聽她的,自去灶房裡找出菜刀,雖然很少做飯,但是他殺魚的動作很熟練,用不了多少時間便在水井邊把魚清洗乾淨,臨出門前,何生道:「按你自己想吃的法子做罷,弄好飯食後我家來提。」
  難得他願意把貼心的話兒講出來,張惜花很柔順的點頭應了聲。
  在何生出門後,張惜花開始給一家人做飯,天氣熱少不得多喝些湯水,幹活使的力氣多,人的飯量也變大,就是小姑也比平日多吃一碗飯,張惜花就熬了一鍋粥,特意放到水盆裡放涼,另外又貼了些玉米餅。兩樣一道吃,更容易飽腹。
  用魚做菜去腥味除了生薑外,用紫蘇葉也是很好的方法。何家院子菜地裡就有不少紫蘇,每年便是不去特意種植,它們也會自己長出來,於是張惜花摘了一把紫蘇葉蒸魚。
  忙碌著時間總是很快過,等何生再次回了家裡,屋裡早已經飄出好聞的食物香味,何生便決定先吃飽再提飯給爹娘他們。
  難得只有夫妻兩人一道吃飯,張惜花支了張小桌子在屋簷下,她剛擺出碗筷來,何生就自己打了一碗粥,粥已經放涼,他就像喝水似的咕嚕咕嚕便喝完一碗。
  何生把目光放在媳婦身上,那些醬菜之類的,她依然沒有沾邊,不過燉煮的魚吃了幾塊,倒是溪水魚煮的湯喝了有兩碗。
  看來娘說的沒有錯,於是何生心裡默默的記下來,打算等桶裡的魚吃完後,自己也去捉一些。
  張惜花看著丈夫,隨口問:「何郎,你今兒怎麼想著買魚呢?」
  何生臉色有些不自然,還是回道:「恰好看見德才叔在他家魚塘邊捉魚,想著好久沒吃過魚,就買了些。」
  實際上何生是聽了何曾氏的話,才特意去買的。清晨母子倆一道往田地走時,何曾氏抓著兒子說過幾句話後,就隨意提了一句:「阿生啊,當年我懷了你那陣,吃什麼都覺得嘴裡沒味兒,可偏偏又不喜歡油膩,你爹那時天天給我去水裡捉魚吃,倒是奇了怪了,其他的肉腥我都受不得,卻獨覺得魚好吃。」
  何曾氏這些話不是故意騙自己兒子,她說的是實話。懷何生時,家裡條件好,公婆也樂意經常殺雞鴨給兒媳補身子,可何曾氏完全吃不下去,還沒滿三個月呢,何曾氏便瘦了一圈,何大栓急啊,偶爾弄了些魚回來,媳婦反而吃得香。
  於是,何大栓一發不可收拾,見天兒抽空去水裡捉魚,何曾氏尤其喜歡泥鰍,小鯽魚,溪石斑魚這類,何曾氏自己回味了一遍從前,發現跟自家丈夫生活了幾十年,他整年都是個悶葫蘆樣兒,就懷何生時最貼心,夫妻倆最甜蜜的時刻也是那陣子。
  見到兒子兒媳的舉動,何曾氏敏銳的察覺到,儘管他們夫妻啥也沒說,何曾氏已經猜測到並肯定兒媳婦懷孕了。
  別的先不說,就兒媳那反應,便與自己當初懷孕時一樣。何曾氏想到家裡即將有孫子出生,開心是真開心,可擔心也是真擔心。到底是過來人,見到張惜花那模樣,旁觀了幾天,實在忍不住便想要提醒下自家兒子。
  好在兒子不算個朽木頭。何曾氏瞧著何生聽到她提懷孕的事時,果然就側著耳朵偷偷的留意。
  何生為人雖然沉默,但他不是木訥啊,該有的心思是有的,所以清楚娘是故意說給自己聽的。何生細思了一會兒,此時自己根本沒空閒去捉魚,想想村裡羅德才叔家養了魚,就起意買幾條魚先給媳婦試試。
  現在看張惜花的的反應,果然跟娘說的一般。何生心裡是很高興的,只有媳婦吃得好了,身子才能長胖,肚裡的娃娃也能長得好。
  何生邊吃飯,一邊無聲息的打量著張惜花,她臉蛋兒比初嫁給自己時,好像要瘦些,其他地方到沒變化,從上到下該有肉的地方都有肉,何生在她胸前停留了一瞬,很尷尬的移開目光,焦點轉到她小腹處時,眼神不自覺柔和了下來……
  兩人默默的吃完飯,何生提著給爹娘妹妹的食物就出門幹活,張惜花留在家裡打理瑣碎的家事。
  過得幾天,下炕的田地全都收回來,一家人便暫時閒下來,何元元不停的搓著自己的臉皮,很憂心的嚷嚷道:「哎呀,嫂子,我不會是變成黑炭了吧?」
  「糟了,糟了……」何元元很苦惱,沒想到才割了幾天的稻子,人就曬黑一圈,早知道就留在家裡干家務得了。以前雖然也曬黑,可是隨著年紀增大,何元元便對自己的皮相也越來越在意。
  張惜花笑笑道:「你別用勁去搓,小心傷了皮。」
  看見小姑急成這樣,想到她本來就是個愛美的小姑娘,張惜花調了些藥糊給何元元敷臉,起作用不會太快,但常用下來,還是有效果的。
  何元元只能把希望寄托在那些草藥上啦。
  再過了兩天,張惜花給自己把完脈,已經確定是真有了孩子,何生說讓家裡爹娘知道不用緊,於是何大栓,何曾氏,包括何元元都知曉了。
  何大栓沒別的反應,只是對著兒媳婦時,笑容多了些,何曾氏在兒子說出後的當天,便在家裡點了幾柱香燒了一把紙,是燒給何家故去的先輩,嘴裡叨念著何家將有後了,讓他們保佑兒媳婦母子平安之類。
  無論是平明百姓,還是世家大族,對於子嗣都很看重。
  何元元當即驚訝極了,本來她打算之後的收穫其他田地時,她要和嫂子換個崗位,留在家裡做家務,便是要打理豬欄弄得一身髒也好過曬得一身黑呀。可是知道張惜花有孕時,小姑娘家總算識了一次大體,偷偷埋在心裡沒有提出來。
  何元元反而饒有興致的問:「嫂,你跟阿富嫂兩個人都有了身孕,到時候會不會一樣的時間生啊?」
  張惜花摸著肚子,笑道:「秀娘比我早呢,估摸著比我早一個多月生罷。」
  何元元噘嘴,有些不樂的歎一口氣道:「哎,那我侄兒豈不是要叫阿富哥的孩子哥哥姐姐啦?」
  張惜花完全理解不了她的思維,只好道:「等他從肚子裡出來,多個哥哥姐姐疼著不是更好嘛?」
  「那也是。」何元元瞬間解開了心結。想著到底是自己親侄兒,不由也開始期盼起來,心想他一定比其他孩子可愛罷。
  不到三個月肚子沒有顯懷,何曾氏說等張惜花的胎坐穩時,才會托人給她娘家遞消息過去,同樣的,何家的其他親緣也等穩定後再告知。
  晚上睡覺時,趁著媳婦沉睡後,何生翻轉了幾次,還是爬起來,他摸黑點了油燈,等光亮起來,在櫃子的最上層找到鎖,解開了很久沒有動過放書的箱子。
  裡面放著有十幾本書,紙面都已經泛黃,何生捧著書時,心裡是有些難受的,這些年雖然不再怎麼捧著書本,但是這些書年年他都要拿出來曬一曬,保存得也十分好。
  何生把手裡的書放下,找到了字典,就著燈光開始逐字的翻。找了一圈,挑選了好幾個字出來,他看著哪個字都覺得好,哪個都覺得不好,實在難以抉擇。
  給孩子取名字的事兒,何大栓沒有讀過書,是不管的,便讓何生自己做決定。何生糾結的放下字典,想著孩子還沒出來呢,索性慢慢想罷。
  於是,等鎖好箱子,何生爬上床時,見到媳婦恬靜的睡顏,養成習慣的行為真的很難戒,情不自禁就摟了她入懷。
  
  ☆、第41章

  日子雖平淡卻讓人心安,還有幾天才開始收穫,各家各戶已經在準備工具,目前田間的事物少,每日都是由何生在打理,家中籮筐估摸著不夠用,何大栓清早去竹林裡砍了一批竹子回來,與何曾氏兩個人坐在院子裡編製籮筐。
  何元元是不會做這些,張惜花想做卻被公婆勸阻不讓做。喂完牲口後,張惜花拿出針線簍,打算給家裡人做鞋子。
  之前在大良鎮上買回來材料,近段時間瞅著有空擋時便拿出來做一做,目前也只是做完一隻給丈夫的鞋,她在堂屋裡挑了張凳子垂下頭靜靜的做著手上事,而小姑何元元說是晚上沒睡好,在房間中補眠,公公婆婆在屋簷下賣力編籮筐,整個何家都沒人起頭說話兒,屋子裡十分安靜。
  張惜花坐一段時間,免得腿腳發麻,她就會站起來走一走,活絡下腿腳後,再次坐下來埋頭給丈夫另一隻鞋子秀上最後一針。
  何生滿頭大汗的走進屋子裡,打破了一室的靜謐,何大栓與何曾氏兩個人抬頭瞄了一眼兒子,便繼續做自個兒的。
  張惜花紅著臉道:「家裡還有一桶小魚兒呢,你怎的又去捉啦?」
  自從知道自己喜歡吃魚後,何生就開始在村子中各處的溪流中摸索,別人時常看見他提著裝魚的竹簍回家,公婆對此已經很淡定了,張惜花去何二嬸家時,連二叔二嬸都在問怎麼阿生最近老跟溪水裡的小魚過不去。
  張惜花捂著臉,實在羞得不知說什麼好。
  何生家桶放下後,用帕子擦著身上的汗珠,張惜花趕緊拿了一旁的蒲扇給他扇風,她免不得又埋怨一句:「吃完這一桶,咱別再去捉魚了好嗎?」
  何生不解的問:「你不喜歡吃了嗎?」
  「……」張惜花白了他一眼,她已經清楚跟丈夫說話時,一定不能遮遮掩掩,要把想表達的意思說出來讓他明白,便小聲道:「哪裡有你這樣天天去捉的,別人都笑話我們家要拿小魚當飯吃呢。」
  因為何生一天弄一簍家來,何家人又默認了這是張惜花一個人的食物,除了何元元偶爾跟著吃一些,也沒人去跟她爭奪這點吃的,她根本吃不了那麼快。像泥鰍之類的還好,養個十幾天依然活潑亂跳,其他的魚兒吃不完時,張惜花不得不把它們處理完曬成小魚乾。
  小魚乾也是美味的菜餚,誰家也不會嫌棄多。只不過張惜花見到丈夫把每日裡那麼一點休閒的時間都拿去幹這事兒,覺得心疼罷了。
  久未下雨,村裡好幾處溪水開始斷流,附近的溝渠與溪流裡的小魚早被人摸遍了,想要捉更多,只能往山腳沿著水流一直往裡走,離村子越遠,越人跡稀少的水流裡才更多,像何生每日裡捉的份量,張惜花估摸著都是走到很山裡去了。
  何生並不因為她埋怨的眼神而惱怒,目光很是溫和的盯著媳婦道:「那我就隔幾日再去捉吧。」至於別人背地裡說什麼,何生心裡並不以為意。
  張惜花知道他等會兒還要出門,輕聲問:「你晚上想吃什麼呢?我給你熬紅豆粥喝好不好?」
  何生眉目舒張,顯得很高興,那喜意只在臉上留了一瞬,他抿著嘴道:「要放點紅棗干進去。」
  「嗯。」張惜花瞇起眼笑道:「我多放些紅棗干進去。」
  她發現自己丈夫其實還挺喜歡吃甜食的,只不過家裡白糖、紅糖都是省著用,熬紅豆粥時,若加入紅棗干進去,那味兒也會變得甜絲絲,反正上次打下來的棗子曬乾後足足裝了近兩籮筐呢,紅棗干做零嘴或者是做菜時用作佐料,家裡倒不用節約著用。
  晚間吃飯時,熬製得濃稠的紅豆粥特別受一家人歡迎,連何曾氏也禁不住喝了兩碗進肚子裡。
  何生最喜歡細膩的豆沙滑進胃裡的感覺,一連喝了三碗後,他還伸手去盛,張惜花趕緊制止道:「少喝些,你多吃幾個餅子。豆粥等會兒若喝不完,我給你留著放到床頭櫃那兒,你起夜時再喝。」
  在床頭放一盆水,粥用碗裝起來隔開在水裡,便不會那麼快變壞,近來每頓飯吃的湯水多,夫妻倆每個夜晚幾乎都要起來上一次茅房,那時喝也不錯。
  何生聽到媳婦如此說,就移開了手,拿了一張粗麵餅啃起來。他邊吃時,一邊在心裡嘀咕最近媳婦管得越來越寬了。
  以前她就是嘴上勸一勸,若是自己還想吃,即使繼續裝了豆粥喝,媳婦也不會再說什麼。雖然現在她也沒多嘴勸,可是一擔自己繼續伸手,她睜著雙眼望過來流露出的那股小眼神,常讓何生感覺招架不住。
  何生內心種種糾結的感受,旁的人還真不知,何曾氏表面上冷冷淡淡,其實一直悄無聲息的旁觀著小夫妻倆。見到他們相處的愈發自然,慢慢的互相間也曉得噓寒問暖,她心中十分妥帖。
  吃完飯後,何曾氏與何大栓先行去洗漱。稍後何元元便去了。何生讓張惜花先洗,他自己最後一個,洗完後,再確認一遍家裡的門窗都鎖上了,才回了房間。
  進了房間,何生見媳婦竟然坐在床邊,微訝的問:「怎的還不去睡?」
  張惜花拿著手裡做好的鞋子,細聲細語道:「何郎,你快試試看合不合腳。不合腳,我再改過。」
  何生接過去試了下,輕聲問:「裡面塞了什麼?感覺很暖和。」
  「我塞了棉花進去呢。天涼了穿著一定不會冷吧。」張惜花笑著道,塞棉花也是她臨時起意的,當初幫雁娘縫月事帶時,激靈一動,就想到了這個辦法。
  如今看來,果然很合適呢。
  何生藉著昏黃的燈光抬了頭望著張惜花,散開的髮絲很柔順的貼在她身上,她說話時語氣很輕快,很容易便讓人感覺她的快樂。何生靠了過去挨著她坐,情不自禁的伸出手幫她把頭髮撥到一旁,說話的聲音也愈發輕柔道:「鞋子我很喜歡呢,穿起來很舒適。不過我們現在還是睡覺罷。」
  放下懸掛在床兩旁的幔帳後,夫妻倆靜靜的躺著,聽著彼此的呼吸聲,張惜花窩進丈夫的懷裡閉上眼很快就進入酣睡中。而何生卻睜大眼不能成眠,身體中不由冒出一股躁動,使得人靜不下心。
  何生其實有想過與媳婦分房睡,他可以睡到給弟弟留著的房間裡,這樣便不用時常經受這種磨人的考驗。
  天知道,每當瞧著媳婦不經意間散出來的柔情後,他從頭到腳便感覺有一股激流湧入,很想抱著她如前段時間那樣不用壓抑的釋放出來。
  可是現在不行啊。何生苦著臉,雖然午夜夢迴時,聽著耳畔媳婦的呼吸聲,他就感覺身體很難受,簡直不想忍,可一想到她肚子裡的孩子,還是忍下來了。
  等了片刻,確定媳婦不會被輕易吵醒後,何生還是爬起來,隨意批了衣裳,跑到水井旁連續給自己澆了幾桶水,整個人冷靜下來。
  何生在院子中稍微坐了下,再次回到床上。
  他盯著張惜花的睡顏瞧了一會兒,伸出手撫摸著她還沒有顯懷的肚子,小腹處柔軟的觸感讓人停不下來。只有在這種沒有別人瞧見的時刻,何生才敢肆無忌憚的表達自己的喜意。總覺得還需要好長時間,才能見到自己的小傢伙呢。
  何生撫摸了一陣子後,便把媳婦扣緊在雙臂間,聞著她身上淡淡的味道。他很明白,他是喜歡自己妻子的,並不是自我辯解那般只是習慣如此睡覺,自己抱著她睡覺時,會覺得整顆心寧靜又滿足。
  何生也明白妻子對自己的感情,那天陪她回娘家時,她對自己說的話,何生時常還能回憶起來。
  那會兒張惜花一舉一動,臉上掩飾不了的忐忑不安,何生都還記得非常清楚。其實聽到媳婦非常害怕的說喜歡自己時,他其實很想對她說別害怕,他不會傷害她的。可是到嘴邊的話怎麼也講不出口。
  事後何生懊惱了很久,一直想找個適當的時機想對她說點什麼,不過後來還是啥也沒說啥也沒講。
  此刻何生依然很懊惱,即使媳婦睡得很熟,啥也聽不到,可他也說不出口啊。何生抓了下頭髮,有些煩躁。
  何生自己跟自己賭氣,一想其實不說也沒什麼啊,每日裡都會睡在一起,反正媳婦又不會跑掉,他們還有那麼長時間的日子過呢。這麼熬了一會兒,何生終於睡著了。
  張惜花醒來繼續做著手頭的事兒,公婆現在出了們不在家,她把小姑叫起床後,原本是打算教她做一道菜。
  何元元打著呵欠,一副沒睡醒的樣子,噘著道:「嫂,我不想學呢。明兒再學吧。」
  張惜花道:「昨天你自己說想學的呢。」
  何元元撓著頭道:「我不學啦。」她說完就往外面走。
  張惜花見此,忙問:「你去哪兒?」
  何元元頭也不回道:「我去麗娘家玩啦。」
  
  ☆、第42章

  即使久未下雨,田間的稻穀粒依然在村民們辛勤的澆水中逐漸成熟,終於迎來收穫期,天才剛亮,村子四周的田地中已經到處是忙碌的身影。
  何家有兩畝稻田就在屋門口,走十幾步路就可以到達。昨晚趁著夜裡涼爽,一家人都去割稻子,張惜花依著身體狀況,也去割了一會稻子,從吃完飯一直到大半夜兩畝地才割完把稻禾攤開在田地間,等白天太陽出來後曬個半天,曬得谷粒鬆動更容易脫粒時,就可以拉了稻桶脫粒。
  勞累半夜,全家人都睡到日上三竿。張惜花比其他人睡得早,迷糊的醒來剛翻了個身,便感覺自己被圈在丈夫的臂膀中,她瞇著眼睛去看何生,見他眼下泛著青色,好些個日子眼下青色也沒消褪,估摸著近來一直忙碌,加上又沒睡好,張惜花心裡不由一陣陣心疼。
  她小心的將丈夫的手臂挪開,然後爬下床,穿戴好衣裳後,輕手輕腳的出了房門,屋子裡靜悄悄,看來公婆他們也還沒有起呢。
  張惜花先走到雞捨,打開籠子讓雞都自行散去,把裡面留的五顆雞蛋撿起來,先收攏在一旁,然後在去菜地中摘菜。
  等張惜花走回來時,竟然發現小姑已經起床,於是驚訝的問:「元元,你今兒起的真早呢?」
  何元元小女孩似的笑笑,伸手指著何大栓夫妻的房間,壓低聲音道:「嫂子,我先出去一下啊。」
  她那鬼鬼祟祟的模樣,該是又想讓自己幫著隱瞞公婆。張惜花皺眉,小姑近來見天的往外跑,說是去麗娘家玩,有一次她路過順道去瞅了一遍,根本沒見她人影兒。想到此,張惜花面上嚴肅問:「元元,我很快就做好飯菜,你這時候出門趕不上飯點的。」
  何元元年縮了下脖子,尷尬道:「嫂子你給我留一些嘛。」說完後,何元元怕嫂子不讓自己出門,立時就溜了出去。
  何元元其實很怕被爹娘教訓,已經打定主意趁他們沒起床時,早早跑出門,反正家裡也要等到下午時才做事,她這個點再家來不遲。
  張惜花看著她的背影,突然憂心忡忡。她想也許自己成了親,身份轉換成婦人後,便很難理解小姑這年齡段的姑娘家所思所想。自認為她們喜歡的那些,左右不過是些漂亮的衣裳鞋襪,頭釵首飾之類。
  太陽已經升得很高,張惜花沒時間想那樣多。在心裡決定要多留意下小姑的舉動後,緊趕慢趕的開始給家裡做飯。
  清淡的粥香飄蕩在屋裡各個角落時,何大栓與何曾氏恰也起床了,兩個人紛紛洗了把臉,坐在堂屋裡準備吃飯,何曾氏開口問:「媳婦,阿生還沒起床嗎?」
  「他還在睡呢。」張惜花回道,昨晚家裡最遲歇息的便是丈夫,所以她並不想那麼快把他叫起來。
  何大栓只管端著碗大口喝粥,何曾氏聽完點點頭,倒沒讓兒媳婦去催促兒子早點起床,她喝了一口粥,才想起沒見著小閨女,皺眉又問:「元元也沒起床?」
  張惜花正要答話,何曾氏倏的站起來,一徑兒往何元元的房間,裡面果然沒人影兒,何曾氏皺著眉頭回了堂屋吃飯。
  「那丫頭越發沒規矩了。」何曾氏歎氣道。
  何大栓並沒留意道什麼,隨口道:「許是跑那家玩兒去了。」
  張惜花沉思了片刻,最後還是決定先不說,等小姑家來再私下找她問問話,也好瞭解下她最近在幹什麼。
  張惜花給丈夫和小姑都留了飯,三個人慢慢吃著。何曾氏突然道:「那只蘆花雞估摸著要開始抱窩,回頭我挑選好種蛋讓它抱窩,媳婦你以後多留意著。」
  「哎。」張惜花應道。
  何曾氏瞧著媳婦小口小口的吃著飯,懷孕後身子也沒啥大礙,便笑道:「等這一批雞苗孵出來,養大時留著給你做月子用。」
  此時孵苗,養到兒媳婦生產那會兒,正好燉來補身子。何曾氏以前懷身子時,去世的婆婆也是這般,輪到自己做婆婆,想到的也是這些。
  公婆吃完離了桌,張惜花收拾了一通,便回房裡去喊何生起床。難得丈夫竟然睡的那麼沉,張惜花靠近床伸手輕輕推他:「何郎,快醒醒吧。」
  何生翻了個身背對著她,馬上又睡了去。那孩子氣的行為,倒讓張惜花忍不住笑出了聲,她心想,乾脆讓他再睡一會兒吧。
  張惜花打算離開床沿,何生卻突然翻回來,揉了下眼睛問道:「什麼時辰了?」一邊說話兒,一把拉住了媳婦。
  張惜花繼續坐下來,笑道:「快大中午了呢。」
  何生怔住,沒想竟然睡了那麼久。瞧著媳婦笑意吟吟的臉,她遞過衣服給他,何生心情很好的接過後就開始穿戴。
  何生竟然不避諱在她面前解開衣裳,露出精壯的胸膛,張惜花悄悄把頭偏到一旁,不敢去看,頓覺耳根子都開始發燙。
  何生自己倒沒意識到他與往日不一樣的舉動。他以前換衣裳時,常會避開不讓妻子撞見,近來也不知道轉了性還是咋的,倒一點不介意給妻子瞧見身體。
  好容易等他弄完,夫妻倆人一同出了房門。
  張惜花給他擺好吃的,自己卻到院子裡翻曬稻穀粒,前陣子下炕田地收回來的稻穀已經進了倉,這一批是另外田地的,顆粒飽滿,乾癟的谷粒非常少。
  何生飯還沒吃一會兒,江大山走進了何家,他是來與何生說事兒的,江家兄弟之前已經說過,等把他們家稻子收完,就來幫何家的忙。
  江家田地非常少,只有幾畝,兄弟三個只需要五六天便可以收完,以前收完後,兄弟幾個除了留一個人在家裡,另兩人都要去外找活兒干。
  那些大戶、地主家多的是田地,人手不夠時,經常會往外僱傭人,每天包一頓飯,再加幾文錢,收入雖然少,但聊勝於無。
  江大山問:「阿生,明兒什麼時辰,先收哪塊地?」問明白了,他們兄弟幾個人可以起床後就先過去。
  何生道:「大山哥明早過來家裡吃朝食吧,到時候一塊去。」
  何家這次沒有拒絕江家兄弟的幫忙,家裡勞動力只有何大栓與何生兩個人,何曾氏年紀漸增幹不了多少活兒便會身體不舒服,張惜花又剛有了身孕,何元元還是個嬌滴滴的姑娘家,一家子這樣的情況哪裡還能去逞強拒絕?既然別人願意來免費幫忙,可是再好不過的事。何曾氏心想,等收穫完,送他們點糧食便是。
  江大山道:「那也行,明早我們幾個便過來。」
  隨意說了幾句話,江大山就回家去了。何生吃完飯後,看見媳婦坐在一旁納鞋底,他並沒喊她,就自己收了碗筷。
  張惜花聽了他們的話,得知江家兄弟過來幫忙,心裡還挺高興的,至少公公和丈夫不用那樣辛苦了。
  何生走近她身邊,說道:「我先去田地了。」
  張惜花抬頭,趕緊道:「別忘了戴斗笠。」太陽這樣烈,她到陽光照射的地方曬一下就要暈頭,不戴斗笠怎麼行?
  何生原本想就在家門口,圖省事便不想戴,聽了媳婦的話,還是默默的拿了掛在牆壁上的斗笠戴起來。
  他臨出門前,想了會兒還是道:「我晚上想喝紅豆粥。」
  張惜花瞇起眼睛笑道:「我起床時,已經把豆子泡在水裡,等會兒熬煮好,我給你送到田里。」
  把豆子先泡發了,熬煮時會快很多,也能節約不少柴火。離晚飯還有很長時間,提前熬煮好,就當是給家裡人加餐了。
  何生看著張惜花燦爛的笑顏,想到等會兒還有豆粥喝,身體竟然感覺充滿了力氣,他很有精神的走出門。
  家裡又只剩下張惜花一個人。
  張惜花放下手裡的勾針,近來她養成了時不時要撫摸肚子的習慣,儘管娃娃還摸不到,可能只是丁點大小,溫柔的摸了一會兒,就見小姑回來了。
  張惜花忙道:「元元,給你留著粥在鍋裡。」
  何元元心情似乎很低落,望了一眼張惜花後,表示自己知曉了,她獨自走回房間,待著好一會兒,才跑到灶房裡找東西吃。
  從早上出門,一直滴米未沾,現在才感覺到餓,何元元把嫂子留的粥全喝完,把鍋底都舔乾淨才停下。
  小姑娘有心事。張惜花很肯定,不過她沒有立時問,等著何元元吃飽喝足,看起來情緒好了很多時,才把她叫住,輕聲問:「元元,今兒怎的不開心?」
  何元元垂低了頭,辯解道:「沒有呢。」
  張惜花歎一口氣,其實她對於打理姑嫂關係一直不擅長,張惜花明白若是讓自己學習草藥,埋頭做事等,她都沒問題。幸運的是嫁到何家,公婆不為難人,小姑也是天真活潑,性子很容易相處。
  她有些擔憂小姑,只能嘗試著多關心下,便道:「還說自己開心呢,瞧你如今的模樣,都快哭鼻子了。」
 
  ☆、第43章

  何元元今天一大早興高采烈的出門,原是想和麗娘一起去隔壁楊柳村找小姐妹玩耍,順道能偷偷瞧一眼那位翩翩少年男,不想竟然聽說對方即將定親的消息。初初有了少女心事,那點小火苗在心坎剛剛發芽,偶然聽聞此消息,簡直是天降噩耗一般,何元元望著烈日當頭的天空,卻感覺渾身如墜入寒涼難耐的冰窖中……
  早上出門就空著肚子,心裡苦,肚子又餓,何元元委委屈屈的跑回家來,爬到床上蒙著頭鬱悶了一會兒,才到灶房找東西吃。
  聽到嫂子問話,何元元更是委屈的不行,眼淚水吧嗒吧嗒的掉落下來。
  小姑娘一直哭,也不答話,張惜花歎一口氣,扯了帕子替她擦臉,柔聲問道:「是外邊哪個欺負你了?你得告訴我和你哥,我們好給你出氣。」
  何元元也曉得自己哭的樣子不好看,拿著手一個勁兒搓眼睛,可一搓那淚水更是止不住,聽到嫂子問誰欺負她時,何元元更是難受得緊。
  她心裡很明白,根本就沒有人欺負過她,因此想找人撒撒氣都不行,況且心尖那人連自己是誰都不曉得呢,又怎會在乎自己的情感。
  張惜花默默的等了片刻,小姑還不出聲,便道:「若有啥不開心的事,你便告訴嫂子,許我還能給你開解一下。」
  何元元張口就要把事兒與嫂子一通說,可一想這事兒很是羞於啟齒,便咬緊了牙關,又把話憋回去,只是點頭道:「嫂,我沒事兒啦,好多了。」
  何元元搓著皺巴巴的手帕,很不好意思道:「等會兒我給嫂子洗洗。」
  「不用你來洗。」張惜花心知小姑還是不肯說什麼,也不好強求,畢竟她年紀漸大,難免有自己的小心思,只道:「快去洗洗臉,那濕手帕敷敷眼睛,回頭爹娘瞧見該是要問你話的。」
  何元元一聽,心底有點慌張,趕緊悶頭便去打水洗洗臉。水面晃蕩一圈平靜後,她瞧見自己投影在水裡的那一雙眼果然腫脹得很醜,趕緊往自己臉上怕水……
  整理好情緒後,何元元才真是不好意思,幸好家裡就嫂子一人,她見張惜花坐在屋簷下縫鞋子,說了句:「嫂,我回房躺一會。」
  張惜花點點頭,一段時間相處下來,她是清楚小姑雖然時常大大咧咧,可真要有想藏住不想說的事兒,她是怎麼樣也不肯說的。
  張惜花繼續歎一口氣,心裡去想,找個時間提點一下何生,畢竟是自己的妹妹,丈夫去問話許就肯說了呢?
  不過接下來近一個月,張惜花發現是自己多慮了。小姑似乎已經把那一日的事翻過去,忘得個乾乾淨淨,她依然每天開開心心的吃飯,幹活,也時不時跑村裡同齡小姑娘家玩,更好的變化是,再沒見她往臨村走。
  連何曾氏都欣慰於閨女的表現,何曾氏決定等忙過這一陣子,就給家裡每人都扯一身新衣裳。何元元甚至興奮的與何曾氏討論要什麼顏色的布,裁什麼樣式的衣裳。
  某一日,何元元跑到張惜花身旁,悄悄的問道:「嫂子,你覺得咱們村裡羅水生人怎麼樣啊?」
  羅水生?張惜花在腦海裡回憶了一番,村裡人口多,她想了片刻後,才記得那是個年輕小伙子,估摸著十四五歲的樣子?
  再看小姑的神態,張惜花頓時有些悟了,試探道:「我不瞭解呢,你覺得他人怎樣?」
  何元元瞇著眼笑道:「我覺得他長得好高,幹活有力氣,人也還不錯。就是他姐姐蠻討人嫌棄的。」
  難道小姑喜歡對方?張惜花笑道:「那你是真的覺得他這個人不錯啦?」
  何元元側頭靠近她,壓低嗓子道:「嫂,我偷偷告訴你,你可別告訴別人,是麗娘喜歡羅水生呢。」
  張惜花:「……」
  何元元怕嫂子嘴不嚴實,趕緊追問道:「嫂子,真的!你可別告訴其他人,不然麗娘要惱我的。」
  「我去跟哪個說?跟你哥說嗎?也得他肯聽呢。」張惜花笑笑,其實她現在是該欣喜小姑終於肯跟自己說小女孩的事吧?
  「那也是。」何元元鬆口氣道。
  見小姑心情不錯,張惜花試著問:「麗娘喜歡羅水生,那元元有沒有喜歡的人了啊?」
  何元元臉色一窘,趕緊擺手道:「才沒有!我才沒有喜歡的人呢。」怕嫂子不信,她又解釋道:「我才多大呢,再說咱們村裡可沒招人喜歡的男兒。」
  意思是說村子裡的人,她都看不上呢?張惜花好不容易才鬆懈的心又提了起來,她覺得小姑依然讓人擔憂啊。
  何家的稻穀已經收的差不多,運回來的谷粒曬乾後,用大麻袋裝起來,存放在庫房裡面,何大栓與何曾氏臉上的笑容都多了不少。
  接下來整理田地,種了紅薯、冬麥,黃豆等,田間的事情已經很輕鬆,何生空餘的時間多了,常常跑到溪水裡摸小魚。
  何生每天見到媳婦吃的飽飽,吃得開心,他自己也開心,真的不用吩咐,每天都要瞅一眼桶裡還剩下多少小魚,見快要沒了,第二天一定是會補上的。
  弄得張惜花很為溪水裡的小魚著急,該不是被丈夫這一通惡捕,來年沒有繁殖,小魚都沒幾條吧?
  這日傍晚,何生提著木桶,裡面裝了雜七雜八品種的小魚,一路往家裡走,還沒到家裡呢,撞見了何富。
  何富裂開嘴角攔住了何生,笑著道:「阿生哥,正好遇見你啊。又撈了些什麼?」
  何生停下腳步,他覺得何富那張臉笑得不懷好意,一時間就沒有出聲。
  何富也不管何生理不理他,走進了湊過去一瞧,撈的還真不少呢。馬上笑哈哈的道:「這麼多,嫂子也不曉得吃到何年何月呢,哥你給我一點罷?」
  何生心道果然如此,阿富這小子就沒好的時刻,他立刻護著自己的桶,沉聲道:「才這麼點,你嫂子很快就吃完的。」
  「哥啊,你咋那麼小氣?」何富腆著臉抱怨道,重重吐一口氣,何富把自己心中的苦水倒豆子似的全吐出來道:「秀娘鬧著現在要吃小魚,天都要黑了你讓我上哪兒去給她弄?那婆娘仗著有個肚子整天折騰人,作天作地的,今兒要吃酸,明兒要吃辣,後天要吃甜,我真是受不了她了。」
  何生只管聽著,沒回應。
  何富看何生的模樣,趕緊道:「哥你就給我幾條唄,讓我應應急,回頭我給你拿點酸棗子。秀娘可愛吃這個,我估摸著嫂子應該也喜歡的。」
  何生的表情有些鬆動,何富趕緊加了一把火道:「同是懷了身子,看我們家秀娘每天吃多少東西,哪裡像哥你只給嫂子吃小魚?」
  何生道:「那行吧,給你一點。」
  何富好不容易將何生說通了,立刻跑家裡拿了小木桶,從何生的桶裡倒了一半小魚出來,順道提了一籃子酸棗塞在何生手裡。
  何富喜滋滋的跑回家裡,他原本打算去附近水溝裡撈點小魚蝦,最後激靈一動,想到何生定然也去摸魚了。於是等了一會兒,果然撞見人,這不馬上就想截一些回去,也不用自己費事。
  何富感歎道:「阿生哥,還是你有福氣,看看嫂子真是好伺候,對你啥要求也沒有,我真是羨慕你。」
  何生額頭冒汗,他想自己的確是太忽略媳婦了吧,可能她真的有想吃的東西,卻不好對自己說?
  何生心情忐忑的提著酸棗進了門,把東西交給張惜花吃,張惜花奇怪的問:「何郎,你是去山裡打棗了嗎?」
  何生便道:「阿富給的。」
  張惜花把東西收在一旁,埋頭做事兒,此時還不到開飯的點,何生等了片刻,問道:「你不試試那棗子?」
  張惜花一看到都覺得牙酸,昨天時在何二叔家裡,見到秀娘一個勁兒往嘴裡塞,張惜花光是看著都心慌,見到丈夫拿回家,她還覺得奇怪呢。
  張惜花只得拿了一顆,很為難的咬了一口,立刻一股酸澀感在嘴巴裡,她忍不住皺著眉頭道:「我等會再吃。」
  何生問:「是不喜歡吃嗎?」沒討到好,他心裡還挺彆扭的,以為媳婦會喜歡呢,看來就不該聽何富那小子的話。
  何生想了想,還是出聲問道:「你若是有想吃的,只管跟我說。」
  張惜花笑著道:「我有想吃的會跟你說的。」其實丈夫已經做的很好了,家裡並不吝嗇,婆婆前兒還特意殺了一隻雞,她還真的沒覺得自己想吃什麼。
  不過丈夫居然還肯花心思想給自己弄吃的,她心裡一暖,更覺得高興。
  聽完媳婦說的,何生放了心,一時又想到何富說羨慕自己的話,他心裡有些竊喜,媳婦口味好,那說明肚裡的小傢伙很乖巧罷?
  何生望了一眼張惜花的身體,便默默的去幫她把需要用力氣的活兒做完,之後才去打水洗漱,等著開飯。
  
  ☆、第44章

  因一家人都走不開,昨天何二叔與二嬸上大良鎮辦事時,何曾氏就拜託她幫忙買了布匹,當天傍晚便送到何生家來。
  扯了新布,要做什麼樣式的裳,張惜花與何元元姑嫂兩個興致勃勃的研究起來,近段時間常有何二嬸指導,張惜花的手藝增進不少。
  「嫂子,這顏色的,我做一身還有餘,要不你也做一套罷?」何元元在身上比划了一會兒,看著嫂子很認真的建議。
  張惜花笑著道:「別了,這是你們姑娘家才穿的色。」那匹布是專門買給小姑的,粉紅的顏色也只有小姑娘才駕馭得住。
  何元元蹭過來,抓著她的使勁兒搖晃,噘著嘴道:「不啦,不啦,你跟我一起做一套唄。嫂子也該試試換一種模樣。」
  張惜花只管搖頭,怎麼也不肯答應。
  見此,何元元眼光在自家大嫂身上溜了一圈,嘿嘿一笑道:「嫂,趁著你肚子還沒大,你也該給自己穿點漂亮的衣裳啦,不然肚皮大起來,再想穿也不合適啦。」
  張惜花將手裡的布料放下,耳邊聽著小姑嘰嘰喳喳的說話聲,又把給公公和丈夫準備的布拿起來比劃著,心中想著該怎麼裁,只是笑著道:「我穿那樣漂亮作甚?」
  何元元有些氣惱,眼珠一轉,張口問道:「難道你就不想穿得漂亮點給我哥哥看?」她細心的注意到張惜花的手指瞬間一頓,臉蛋兒也慢慢漲紅。何元元抿嘴笑道:「我偷偷告訴你啊,我哥哥肯定喜歡的。」
  張惜花張口問:「你怎麼知道?」
  何元元哼了哼,似乎對於嫂子不相信自己有點不滿,惱道:「你信我罷。我哥哥那個悶葫蘆喜歡粉紅色,他小時候用的帕子都是粉紅呢。」
  張惜花囧了囧,實在無法相信。也不敢想像幼時的丈夫難道真的喜歡粉紅?便道:「那許是幼時喜歡,如今不喜歡了呢?」
  她語氣已經沒那麼堅持,心裡也有些意動。何元元見狀,趕緊道:「就這麼說定罷,反正可以裁兩套衣裳,你一套,我一套。」
  張惜花半推半就的答應了小姑的提議,何曾氏年紀大了眼睛越來越不好使,便把給家裡人裁製衣裳的事兒讓張惜花姑嫂兩人做,加緊趕的話,不用十來日便可以完成。
  晚間時分,臨睡前,張惜花拿著布尺想幫何生量身,第一次幫他裁衣,雖然已經有了丈夫的尺碼,她還是想要更準確的尺碼。
  何生脫掉外衣,站在床榻旁由著媳婦量,張惜花輕聲道:「手抬一抬,我看看臂長有多少。」
  何生便把雙手撐開,他長得高大,比張惜花要高一個頭,她挨近他身,便將布尺拉開,她的髮鬢不其然擦過何生的鼻尖,令他覺得不僅鼻腔發癢,身體也有些酥麻。何生把頭扭開,幸好夜裡燈光暗,他並不怕媳婦發現。
  快要量完時,張惜花抬起頭笑道:「好啦,手可以放下來了。」
  何生心裡鬆口氣,立時將手放下來,卻不想手一放便把一旁沒離開的媳婦摟了個滿懷,何生霎時僵硬著四肢……
  這與躺在床上互相摟著睡覺時感覺完全不一樣,兩個人站立著,她的頭抵在自己的胸膛裡,讓何生覺得懷裡闖進一隻溫順的小動物,何生僵硬了一會兒情不自禁攬住張惜花纖細的腰肢,一入手更清楚感覺到他的婦人身體此時柔軟異常,竟真的讓何生回憶起小時候抱著毛茸茸的兔子,捨不得讓爹娘宰殺便一直不肯撒手的事兒。
  面對面相擁時,兩個人都沒有說話,略等了一會兒,丈夫還是一動不動,張惜花自個兒也覺得渾身發燙,特別是能聽到丈夫撲騰撲騰劇烈的心跳聲,還能明顯感受到他下方早已經甦醒的事物,她只能將頭埋在何生的胸膛,一動不敢動。
  布尺早已經掉落在地上,也沒人去理會,房間裡一直很安靜,油燈燃燒著,將兩人的身影投射在牆壁間,若不細看,恰以為是一體的事物。
  何生將媳婦緊緊的扣緊在懷裡,手臂裡的人此時嬌弱的很,讓何生不自覺便挨著她身蹭了蹭……
  兩人心底同時生出一股顫慄,張惜花羞澀的紅著臉,發出的聲音像貓兒般細小:「何郎……何郎……」
  聽到媳婦軟軟的聲音,何生驚醒,立時便將媳婦的身體放開了,那動作迅速得像丟掉燙手山芋似的,他也沒回話,悶頭便往房門沖。
  他人一下子就沒了影兒,房門輕輕磕在門檻,發出匡當的聲音,搖晃了一下,最終還是沒有合上。
  張惜花愣在一旁,瞪著眼望著半開的房門,她身體發軟,愣了一會兒才趕緊伏在床榻邊沿,捂著心口來平息剛才的感覺。
  張惜花頭腦清晰了些,整個人頓時覺得很羞愧,她剛才差一點便忍不住想要從了丈夫,她發誓,只要他想幹點什麼,自己一會由著他為所欲為。
  那會兒腦子裡都是些先前夫妻二人鴛鴦交頸的旖旎畫面,竟把肚子裡的孩子給忘了個徹底,哎呀……張惜花拿了正頭將自己的腦袋蒙住,卻依然掩飾不了自己的心跳。
  已經過了三刻鐘,何生還沒有回房。張惜花終於找回了身體的支配權,先是把布尺撿起來放好,再把丈夫的衣裳疊放好,自己才躺回床上。
  她撫摸著自己的肚子,腹部已經有點小突起了,感受著孩子在肚子裡,她一下子想到很多很多,都是些雜七雜八的東西。
  一直等得張惜花快要睡著時,何生才慢吞吞的摸進了房間裡。張惜花曉得丈夫很尷尬,便閉上眼裝作睡著了不出聲。
  聽得一陣悉悉索索聲,何生已經褪去身上的衣服,爬上床在她身邊躺下。挨近了後,張惜花感覺到他體表一陣冰涼,小部分頭髮絲還有水珠,就明白丈夫肯定是打井水又了洗個涼水澡。她埋怨的想:怎麼也不把頭髮擦乾再睡覺呢?長久下來會有害身體的。
  正當張惜花不斷在心裡數落丈夫時,何生伸出一隻手輕輕的推推她,連續小聲喊了兩次她的名字道:「惜花……惜花……」
  張惜花本來想應聲,何生一見沒人回應,以為她睡得很熟,便輕柔的將媳婦抱進了懷裡。張惜花當即不敢再出聲。
  她又想到剛才的事兒,整個人又羞澀又愧疚。實在不知怎麼辦好,乾脆便瞇著眼睛繼續裝睡。
  何生猶豫了兩下,手指擦過媳婦的胸前時,慢慢往下選擇停在了她的小腹處,腦子裡面想到自己還未出世的小傢伙時,那顆剛躁動的心才平緩下來。
  丈夫帶著老繭的大掌在她的小腹輕柔的流連往返,張惜花整顆心亦感覺軟軟的,一時間覺得即使沉溺在此,似乎也沒啥不好。
  兩人發出綿長的呼吸聲,正當張惜花將要睡著時,何生突然伸長脖子,低下頭對著張惜花的額前落下了一個吻。
  柔軟的唇瓣輕輕一碰迅速的離開了,只殘留著一點溫度證明它剛才來過,張惜花身體驀地一僵,差點就要被丈夫發現自己醒著,她趕緊克制了下情緒,漸漸放鬆身體後才沒被何生發現。
  何生親了一口媳婦後,很好心情的閉上眼進入睡眠狀態,卻把張惜花剛才的瞌睡蟲趕跑得光光,她睜大眼睛呆在他懷裡也不敢動……
  他是喜歡自己的罷?
  不然為什麼會偷偷親自己呢?
  若不喜歡怎麼也不可能親自己吧?張惜花簡直無法阻止自己混亂的心緒,為了那個突如其來的吻一個勁兒的胡思亂想著。
  年紀很小的時候,記得只有爹娘會親自己,等她長大了,爹娘也不會再親了,倒是後來她帶著弟弟祈源時,看到他露出可愛的舉動,會忍不住抱著他一頓猛親……
  張惜花無論怎麼想,怎麼例證,最後都把何生的行為解釋指向了他喜歡她,所以才會主動親她。
  這麼一想,張惜花激動了好長時間,最後挨不過瞌睡蟲,才閉上眼睛睡著。
  翌日醒來時,她看著陽光透過窗戶照射在房間裡,張惜花覺得很無奈,她又起來遲了……索性她有身孕後比往日都起的晚,家裡也不會說什麼,張惜花趕緊穿戴整齊出了門。
  小姑已經起床,正捧著碗在喝粥呢,她見到嫂子,便道:「嫂,這粥放涼了,你是要喝熱的嗎?」何元元以為懷孕一定要喝熱的才對身體好。
  瞥見灶裡的火已經熄滅,張惜花笑道:「沒事兒,我喝一碗涼的。」這天氣熱著,又不是冬天,哪裡就那麼嬌氣呢。
  張惜花想了想,問道:「你哥哥今兒去哪裡了?」
  因為要把衣服裁製好,姑嫂兩個這幾日都留在家裡,何元元想了下,道:「去了上炕那幾畝地罷,今天要插紅薯苗呢。爹娘都去了。」
  「那中午昨晚飯,我給他們送去罷。」睡醒了後,就很想見到丈夫,張惜花便主動攬過送飯的事兒。
  作者有話要說:
  自從脖子以下的標準後,何生與惜花兩個人最親密的只有摟著睡覺,汗,整天摟著估計大家都膩味了,於是今天換個同樣的摟著但新花樣,O(∩_∩)O哈哈~
  這段話簡直是心驚膽戰的打出來的,小紅花危機啊。媽蛋

  ☆、第45章

  何家門前種了兩棵梧桐樹,梧桐樹葉慢慢變黃,一部分已經掉下來,臨出門前,張惜花拿了掃帚清理落葉,她垂低頭專心的看著路面,並沒有發現周圍的變化。
  夏士元已經在何家門口蹲守很久,他看著張惜花從家裡走出來抱著木盆去河邊洗衣服,也看到她給家裡菜地的蔬果澆水,她今早做的瑣碎家常他都悶不啃聲的瞧著,為了不讓對方發現,夏士元一直遠遠的在一邊呆著,秋收尚未完親緣間互相幫忙的多,所以這個時間來往的鄰村人多,村子裡有幾個陌生人也不大引得起注意。
  夏士元默默的跟了一段時間後,依然提不起勇氣光明正大的出現在張惜花面前。他真的有很多話想與她說,看著她過得那麼寧靜閒適,夏士元心裡忍不住泛酸。這原本該是她與自己的日子……
  心中的不甘驅使夏士元最終走到了何家的門口,他愈來愈近的腳步聲終於讓張惜花抬起了頭來,那一瞬間她不自覺的蹙了下眉頭,夏士元眼裡的歡樂來不及釋放,便很快沉到了心底。
  張惜花向四周望了一眼,此時附近都沒有人,而家裡只有小姑在屋子裡,若他又瘋魔做點什麼唯有快點進到屋子裡才會安全罷?張惜花防範著兩人間的安全距離,不停的在心裡估算跑進大門需要多長時間……
  兩個人都沒有出聲,張惜花將掃帚握緊,心裡實在是很害怕夏士元真做出什麼事兒來,畢竟這兒是自己的婆家,是她要待一輩子的地方,若有點風吹草動,又該影響自己在村裡的名聲。
  半響,夏士元首先耗不住,整個人顯得非常失落的問道:「你就沒有什麼想與我說的嗎?」
  能有什麼好說的呢?張惜花並未馬上答話,可她那一臉平靜無波的表情,卻讓夏士元明白了個徹底。他忍不住靠近她一步,張惜花如驚弓之鳥般隨即也退後了一步。夏士元見此,並不敢逼迫她。
  他深深的望著張惜花,沮喪道:「卻不想,你如今一句話也不肯與我說了。」停頓一會兒,他接著自言自語道:「我只是想告訴你,母親做的那事,我心中十分抱歉。我提出要與你成婚,家中父母皆不同意,我性子倔強,想著只要我一直耗著,一定能耗到他們同意的時候。到時,我定一直待你好。」
  夏士元呵呵笑了一聲,頗為自嘲道:「是我自作多情,原來我與你之間,從來便是我一個人一頭發熱而已。我母親得知你根本瞧不上我,她氣憤之下把事情捅得全村子裡人都知曉,我一直知道母親好搬弄是非,在她說出你不知廉恥勾搭我時,我原是想及時幫你澄清,可那會我入了魔障,心中想的是,也許那也不失一個好方法,你名聲有損,唯一的出路便是只有嫁給我一途。」
  「卻不想……」夏士元緊緊的盯著張惜花,以期望能從她的眼裡,臉上瞧出一絲絲變化,可令他失望的是,張惜花表情平靜的像在聽別人的故事。夏士元徹底涼了心,他苦澀的笑道:「卻不想是我失策。我高估了父母對我的縱容,亦高估了你對我的感情。爹娘一開始就沒有打算讓我耗著,某一日將我騙去了舅家後,幾個舅舅便綁了我,把我關了一個月有餘,還私下幫我定了親。」
  夏士元也不管張惜花願不願意聽,他自說自話道:「好容易解禁家來,卻聽聞你成了親,我便焦急的想去找你,卻又被母親鎖在了房間裡。那日偶爾聽聞你與那個人回了家,我逮著機會偷跑出門,撞見你們即將離去。我……我……」
  「我真的有恨過你,惱過你……卻最恨的是我自己。」最恨自己無能,連喜歡女孩的心也抓不住,其他還有什麼好恨呢?夏士元說話時,目光一直捨不得離開她的身。他幾近貪婪的瞧著她,最後道:「我……我後天便與阿蘭成婚了,只是想在成婚前,再來看你一眼……看你過得好我便放心了……」
  夏士元一直很愧疚,張惜花迅速的出嫁,都是被自家逼迫的。也許她嫁的那個人並不會像自己一樣珍視她,她可能過得不好……
  張惜花歎一口氣道:「我過得很好,你也見到了,便趕緊離開罷。」
  「……」夏士元張口欲言又止,最後啥也沒說,她臉上送客之意如此明顯,再說他已經退縮並選擇接受與阿蘭成婚後,的確沒有一點資格再跟她說什麼了。
  夏士元一連回了好幾次頭後,便乾脆的往大道上疾走。他怕自己忍不住,一時衝動又做出什麼傷害她的舉動。
  望著夏士元已經朦朧的身影,張惜花拽著掃帚的手驀地鬆懈下來,掃帚掉落在地上,她顧不得去撿,心中不沒有表面那樣平靜。
  初時,少年對她有好感,一直獻了不少慇勤,口口聲聲說了很多將來要對自己好的話,作為陽西村出名婚事艱難的大齡姑娘,她內心並不是沒有觸動過,儘管知道夏汪氏並不喜歡自己,可她那會兒真的有產生過一點兒渴望:也許夏士元真的會力排眾議娶了她呢?不管婚後如何,只要能嫁了便好。
  可惜後面發生的一些列事情,使得張惜花馬上清醒過來,並且始終保持了一分理智,她很明白若真的嫁給了夏士元,自己的生活可能不會好。
  人與人之間,就是這般。若知曉靠近對方會給自己帶來傷害,趨利避害的本能影響,也會讓人不自覺便保持與對方的距離不願意靠近,她對夏士元就是如此。所以,在他一頭熱時,她並沒有衝動的付出感情,最後失望時,也並沒有因對方的情感而失望過。
  張惜花在決定付出情感之前,內心早已經思考過安全與否。說她自私也好,怎麼樣也行,她的確是這樣的人。
  嫁給何生是一個意外,對她來說也是一個救贖。何家給了張家八兩銀子的聘禮錢,在十里八鄉已經是很高額的數目,這筆銀錢很及時的解了張家當時的窘迫之境,婚事又將處在風口浪尖的輿論平息了下來,讓張惜花能暫時逃離陽西村得到喘息的機會。再加上嫁入何家後,丈夫與何家人並沒有表示對自己的不喜,張惜花當即就明白,她與何生之間,距離貼近她也是很安全的。
  所以,她嘗試著把自己對感情的渴望展露出來,並不介意讓何生感受到。她想也許與丈夫能做到彼此相濡以沫呢?而近段時間的發展,的確讓她欣喜。
  她喜歡何生,這份喜歡不論起初是建立在多麼不堪自私的基礎之上,她也不能否認自己喜歡他,想一直對他好。
  娘親時常說,嫁漢嫁漢穿衣吃飯,土裡刨食的莊稼人,懂個什麼情和愛,就算要了情和愛有什麼用呢?能當飯吃嗎?張惜花當時聽了後,只是笑了笑,心裡並不認同娘的話。既然嫁了人,何不嘗試一下讓彼此間互生情意呢?
  張惜花靜默了挺長時間,直到何元元在門口探頭問:「嫂子,剛才與誰在說話啊?你不是說要給爹娘哥哥送飯嗎?」
  張惜花馬上露出笑容道:「剛碰到一位舊友。飯食已經裝好了罷?我現在就給爹娘他們送去。」
  何元元望了一眼天上的太陽,歇了要一起去的心思。嬉笑道:「我已經裝好了,嫂子你走時記得注意點啊。」
  張惜花將掃帚放進了院子裡,洗了手後便提了籃子出門。飯食因為是三人的份量,所以比較沉,不過她提起來並沒費多大勁,走在路上時,也會依照自己的情況停一停。
  田埂上的草也不斷在枯黃,秋天悄無聲息的便來了。路過見到那些種得早的土地上黃豆已經冒出新芽,張惜花的心情慢慢的好轉。
  走到上炕的家裡田地時,何大栓種紅薯苗,何曾氏等在他身後,拿著瓜瓢,每當何大栓種完一顆,她就澆一瓢水進去……
  見到公公婆婆這種平淡卻默契的相處方式,張惜花愈發堅定了自己往後的生活也該是這般模樣。
  何大栓與何曾氏已經看見兒媳走過來,兩個人直接在木桶裡洗了手,就向張惜花走近,何曾氏皺眉問:「今天怎麼是你過來?元元又去幹什麼了?」
  曉得婆婆的擔憂,張惜花抿嘴笑道:「她在家裡裁布呢,是我覺得身體無大礙,就替了她過來的。」
  何曾氏先是喝了水,聽完兒媳的話,又接過張惜花遞過去的碗筷,便道:「你自己的身體情況,你自己把握罷。」
  「哎,我曉得。」張惜花望了一眼空曠的土地,卻沒有看見何生的影子,眼裡不由露出些失望。
  見了兒媳的小眼神,何曾氏漫不經心道:「你留些餅子和湯水給阿生,他去了水潭那處挑水,剛去沒多久,要等會兒才過來。」
  上炕的水源不少也斷了流,要澆水也得走挺遠。
  張惜花明白後,就給何生打好他的那份,放在令一邊。何大栓與何曾氏兩個人吃飯很快,吃完又繼續走進地裡。
  張惜花便坐在樹蔭旁,給紅薯騰剪枝,一跟枝條上只留下四五片葉子就行了,種到地裡勤快的澆水施肥,很快便可以成活。因出門比較急,家裡的紅薯籐只剪了一點,其他扯了籐蔓直接到地裡。
  在張惜花剪了二十幾根後,何生就回來了。
  張惜花見到丈夫,心裡突然很安定,因為夏士元突然跑過來內心無法控制的那點慌亂,也在見到何生的瞬間平息。
  
  ☆、第46章

  何生醒來坐在床榻上,目光柔和的看了一會兒身旁還在睡夢中的張惜花,他伸了個懶腰後,決定下床穿衣。
  耳邊聽著村子裡此起彼伏的響起公雞打鳴聲,清晨的溫度適宜,何生在水井裡打了一盆水,洗臉漱口一切做完後,他又回到了房間裡。
  此時,張惜花已經醒過來,正睜著眼睛躺在床上沒動,可能頭腦尚未清醒,她的表情看起來有點呆滯,直到何生走進房門後,那雙眼珠轉動到丈夫身上,一直望著何生。
  何生輕聲走過去,問道:「睡醒了嗎?」
  張惜花搖了搖頭,道:「我還想睡呢。」她的聲音軟綿綿,聽起來就特別無力,說完後她還打了個呵欠,因為有孕在身,做出動作時,人也顯得懶洋洋的。
  何生目光不由一緊。
  這個時候妻子無意中散發出來的嬌態,讓何生體內感覺到一股躁動,他半邊身子坐到床沿上,當著張惜花的面,撫上了她的小肚子。
  何生抿嘴道:「那你再睡一會兒。」
  張惜花的手探過去,停在丈夫的手掌上,笑著道:「我們的小傢伙很乖呢,一直默默的在成長……」
  何生聽完嘴角不自覺的上揚,他用自己的手覆蓋住媳婦的手溫柔的磨蹭著,房間裡很安靜,夫妻倆享受著片刻的靜謐。
  張惜花原以為他撫摸一會兒後,就會停下來,誰知何生的手一路上升,最後停在她的胸前,張惜花瞬間僵硬。
  孩子在發育,她的身體也在變化中,胸部好像比以前大了一點,並且近來總有脹痛感,她知道是正常的情況,所以並不害怕。
  張惜花驚訝的抬頭看著何生,何生的表情有點不自然,可是依然沒有把手拿開,弄得張惜花羞澀的紅了臉。
  她知道近來丈夫的確忍耐的很辛苦,所以便由著他。
  片刻後,何生停下來,他很認真的盯著張惜花,說道:「你再睡一會兒,我喊元元起來做飯。」
  張惜花哪裡還睡得著,她想著也該起床了,笑著問道:「我不想睡啦。你早上想吃點什麼呢?」
  何生疑惑的看著張惜花,問:「真的不睡了?」
  張惜花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大清早的被丈夫這樣,誰還睡得著啊?真不曉得他是故意的,還是真的缺根筋呢?
  並且,老是把小姑叫起來,小姑會煩躁的。
  這些日子,如果張惜花睡得遲了,便是由婆婆或者小姑來煮飯時,一次兩次把何元元叫醒,她不會說什麼,可是小姑娘本來就有惰性,以前家裡縱容著讓何元元睡懶覺,每日裡叫她起床都是一道難事,更何況是起來做飯食了。
  媳婦那無聲的指控,讓何生笑出聲來,道:「那就起床吧,早上隨便做什麼都可,做些簡單點的便是。」
  張惜花下了床穿衣,她用眼神示意讓何生先出去,但是何生坐著一動不動,她只能紅著臉把身上穿的裡衣褪去,在從衣櫃中翻出今天穿的衣裳。
  雖然何生像個木樁似的坐著不動,可他的眼光並不敢直接往媳婦身上瞄,他只是偏了頭用餘光瞄了一眼而已。
  可何生這種越來越坦然的行為,還是令張惜花有些無所適從。以前夜裡即便是點著油燈,也是猶抱琵琶半遮面看不完全身體,哪裡似這般?
  不過想到現在丈夫換衣裳時,也並沒有避開自己,張惜花又覺得心裡既羞澀又甜絲絲的,好容易穿戴整齊,兩個人才出了房間,分頭自個做各自的。
  今天縣裡有差役會下來徵收今年的賦稅,地裡的糧食剛收完,大部分已經曬乾存入了穀倉裡,大良鎮每年都是差役按照片區一處處的徵收,當然也有農戶自行把糧食送到縣裡繳納,農戶自行運的話,也都是一樣。
  往年交稅時,如果不想交糧食,可以換算成銀錢上交,不過大多時候,農戶都是直接交糧食,何生考慮到糧食減產,跟何大栓與何曾氏提了一下,家裡就決定交銀錢上去。
  何生在地裡幹了一會活,家來吃了一趟早飯,又匆匆出了門,沒過半個時辰後,突然又家來,見了張惜花便道:「惜花,午飯做幾個好菜,再弄點能下酒的吃食。」
  丈夫很少提要求,況且還要弄下酒菜,公公與丈夫都不是嗜酒的人,張惜花便疑惑道:「家裡來客人了?」
  何生解釋道:「遇到舊時同窗,久未見面,我與他喝一盅。」
  那就難怪了,聽聞是丈夫的同窗,那便是同樣的讀書人,張惜花怕自己弄得不合意,仔細的問了下對方的喜好。
  何生走近了她的身,給了個安撫的眼神,道:「就按平常的做法,多做一兩道便是,許淮兄並不會介意這些。」
  原來那位姓許。張惜花瞥了一眼丈夫,見他臉上不自覺流露出開懷之意,想來這位應該是他交好的兄弟,她在心裡想了一遍菜式,心裡已經有了底。
  何生便沒有再出門,他去賣酒的人家打了一壺酒,回來後又抓了一隻雞宰殺完,處理好後拿給媳婦燉煮。
  張惜花在灶間忙碌時,想著既然要做下酒菜,便給弄了一疊鹵花生,還炒了一疊黃豆,何元元進來直接捏一口進嘴裡,咯吱一聲響,她笑著問道:「嫂,今兒又不是過節呢,怎的做那樣豐盛啊。」
  「你哥哥有朋友上門呢。」張惜花答道。
  這位同窗是在正午時才進了何家門,原來竟然是過來下西村中收賦稅的差役中的一員,他長得高大英俊,腰腹間配了刀,整個人有一股威嚴之氣,光是瞧著就很讓人望而止步。
  朝廷的賦稅年年增長,這些收稅的差役時常能遇見抗拒的農戶,每個人身上都必須佩帶刀,遇到反抗的人才可以自保。
  這一批來下西村的差役中,一共十個人,另外九人都留在裡正家中,只有這位名叫許淮的男子托了何生的邀請,到了何家門。
  有男客上門,何家的女眷們便只留在灶房用飯,何大栓與何生來招待對方,張惜花給他們上完菜後,馬上就避開了。
  許淮只是隨意瞄了一眼張惜花,何生笑著道:「那是內子。說來,與許淮兄八年前相別,不想還有再見的一天。」
  許淮在何生還沒有退學時,許家在益州謀了官職,便舉家遷到了益州,大良鎮的祖宅只是留了幾個僕從看護著。
  何生與許淮以前最是投緣,今日見到他的確是很高興。
  許淮露出笑容,亦同樣開懷,只是歎了一口氣道:「說來話長,卻是一言難盡。我今日到此來,也料到會重遇你。」
  兩個人暢快的說起了久別後的事跡,何生的情況三言兩語就說完了,留在家裡種田種地,也的確沒什麼可以說的。
  倒是許淮說了許家後來的境況,聽完後,飯桌上沉默了好一會兒。兩個人才繼續把酒言歡。
  許家因為上頭有人,所以花錢謀了官職,許家搬去益州後,起初的確混得很好,可是近年來朝廷內部一直動盪,許家上頭的人倒台後,許家的家境馬上也跟著衰落下來,更甚至在益州被排擠得已經完全混不下去,這才回到了祖籍。
  許淮也是托了關係,使了點銀錢,這才弄了個芝麻大的差役做。
  雖然只是寥寥幾語說完了大致,何生寡言,並未多說什麼,兩個大男人便悶頭大口的喝起酒來。
  何大栓招待了一會兒,就識趣的離了席,留著兒子和客人閒聊。
  張惜花與婆婆和小姑窩在灶房裡,依稀聽到兩人談話的聲音,何元元扒了一口飯,咀嚼完吞進肚子後,笑嘻嘻道:「娘,嫂子,哥哥的同窗舊友長得可真好看呢。」
  張惜花無奈的望著小姑,果然何曾氏瞪了一眼閨女。
  也就是只有家裡人,若是有外人在場,聽到小姑的這番話,肯定要傳出小姑沒點教養,姑娘家沒臉沒皮之類的。
  何元元見娘和嫂子都奇怪的瞪著自己,她撓撓頭,不好意思道:「我說的是實話嘛,那位許先生個子比我哥還高大呢……」
  何曾氏罵道:「飯都堵不住你的嘴。」
  何元元吐了吐舌頭,她只是隨口說兩句而已。
  何曾氏有點擔心,轉頭對張惜花道:「你去看看他們吃的怎麼樣,把這壺酒也給送堂屋去。」
  張惜花也有些擔心,丈夫的酒量並不好,怕他喝高了。就把灶上溫著的酒提起來,順道又將剛才做的拍黃瓜給送了去。
  許淮挺有禮貌的跟張惜花道了聲謝,臨走出堂屋門檻時,張惜花聽到他壓低了嗓音對何生說道:「家裡收穫的糧食定要存著,別再拉去賣了。咱們這裡還安逸,可外面現在亂得很,到處鬧荒災,缺糧缺衣缺藥什麼都缺……」
  張惜花心撲騰一跳瞬間提到了嗓子處,腳步踉蹌了一下,回了神後才扶住了身子,也不知道有無露了丑,便趕緊的回了灶房。
  再聽著小姑嘰嘰喳喳的說著許先生的好相貌時,她也止不住心頭的驚慌。
  何生與媳婦一樣的慌張,他心知對方是拿自己當兄弟,才把消息透露出來,大良鎮如今的治安良好,外面的一切消息縣裡都瞞的緊,普通的農戶哪裡清楚呢?他們只是在抱怨今年的賦稅又重了一成,日子越來越艱難而已。
  作者有話要說:
  夏士元的事情昨天已經先告一段落啦,讓何生吃醋的事情要由斷腿小哥來完成,不過他腿還沒好,所以現在不出來蹦躂。\(^o^)/~(ps:本來這段是昨天要說的,可是昨天時間太緊了沒來的及說。)

  ☆、第47章

  女眷這邊吃完飯後,張惜花收拾了下檯面,就給何生與許淮兩個人準備好醒酒湯,等他們吃完正好能喝一些。
  兩個人互述了近一個時辰,許淮因公職在身不得不離席,他酒量好,一杯一杯的喝酒,人卻還清醒的很。反之,何生已經滿臉潮紅,走起路都搖搖晃晃,張惜花不放心,便過去攙扶住丈夫進房裡躺躺。
  小門小戶也沒那麼多避諱,何曾氏原是想請了許淮去客房歇息片刻,許淮笑著拒絕道:「嬸子,別弄這些個,與阿生所說的,該說我已說清楚,這就不打擾了。」
  許家是從益州搬回來,對於外面的情況所知比他們這些消息閉塞的農戶要瞭解更多,何家人清楚這根本不是危言聳聽。對方依著人情告知一二,也夠何家做好心理防範準備。
  臨到許淮出門之前,何大栓便把今年的賦稅折合了銀錢遞給他,許淮並沒有拒絕很爽快的接了。在何生喝醉前,已經囑托過爹娘多使些錢給許淮打點其他人,畢竟跟著一道來的差役可不止許淮一人。
  這筆打點的錢被許淮一口拒絕掉,許家雖然落魄了,但並沒差這點錢,他幫著何家說一兩句話,請幾個同門吃點小酒,這事就算過了。
  何家人之前並不清楚,縣衙裡才剛改完規定,整個大良鎮的農戶都不能以銀錢代替糧食繳稅,這也就是說,今年收穫的糧食將有大半部分要上繳。可一年辛苦到頭,好不容易挨過青黃不接等到了收穫的時刻,農戶們的糧食卻存不下來,今後的日子豈不是還要窘迫下去嗎?
  唉……
  縣裡差役一來,村子裡好幾家屋子裡不多久便傳出來一片片哭聲。有些人氣不過想抗拒一二,礙於幾個拿著大刀的差役凶狠的目光立時又嚇回去……
  這些守本分的老實莊稼漢也並不敢真反抗,因為即便不交糧食,他們也拿不出銀錢代替賦稅,往年都是賣了糧食後,才有收入。今年的糧食還沒開始賣呢,現在肯定也拿不出銀錢來用。
  何家今日也是托許淮的面子,使了錢將賦稅抵過。何曾氏在管理家裡銀錢方面,一直很精明,當然能拿出這筆錢。
  看著許淮腳步沉穩的走出門檻,何曾氏難得露出表情,轉頭對一旁的何大栓道:「我們阿生的同窗倒是好品貌,可惜早就成了親,據說是有個幾歲多的哥兒了?」
  老妻言語裡一股子遺憾之意,何大栓撇了她一眼,沒好氣道:「你想這些幹嘛?也不看人家如今是個什麼年歲,比咱們阿生還年長兩歲呢,哪裡沒成親?」
  何生與許淮吃飯時,許淮隨口說了一句,他有個小孩,至於孩子幾歲了,何大栓與何曾氏都沒聽真切。
  何曾氏掉了頭就不理會何大栓,難得跟他說幾句話,竟還對自己甩臉子,她就是心底遺憾一下而已,難道還能拐來做女婿?也不用腦子思考一下小閨女元元多大點呢。
  何大栓並沒有對妻子有意見,他只是有點煩而已。任誰聽到世道將要不好,也都要沒心情再說笑啊。
  張惜花扶了丈夫進房間,何生喝酒又上臉,此時臉、脖子、耳朵尖都是紅彤彤的一片,他兩條眉毛擰緊著癱軟在床上,張惜花看著都難受。
  何生醉酒後很安靜,整個人乖乖的躺著一動不動,不像村子裡某些酒鬼那般,喝了點貓尿就大喊大叫,弄得一家子不安寧。
  張惜花端來醒酒湯,何生聞到味道,他掀開眼皮瞧了一眼,便強撐起身子喝了一口進嘴裡,只是沒兩下馬上就吐出來,撒在床榻上,幸好床上只墊著竹蓆,家裡有多餘的,揭開換一張便是。
  何生很無辜的望著自己的媳婦,臉上露出很抱歉的神色……
  張惜花柔聲道:「不打緊,等我拿濕布擦擦,晚上換下來洗乾淨就是。你躺躺,我去打點水給你擦身子。」
  何生聽到媳婦的話兒,他腦子暈乎乎,只覺得媳婦的聲音特別好聽,溫聲細語的聽得人心裡很舒暢。
  與舊友重逢的喜悅,對於往後生活的憂慮,這一刻,統統都消散不見了,他望著眼前朦朧的人影兒,知道是妻子,便想抓緊她的手,張惜花繞過他,埋怨道:「我現在要去打點水來,何郎你乖乖躺著。」
  何生縮回手,換了個讓自己更舒服的姿勢依靠在床頭上。
  等張惜花端著水盆進屋子,見何生已經閉上眼酣睡,她放緩了腳步,幫他褪去衣裳後,才拿著帕子一點點的給他擦身。
  身上有一雙手輕柔的撫過,何生迷糊中感覺到,只覺得被點起了心頭的火,在張惜花幫他清理乾淨時,何生突然強行抓著媳婦,稍微一使力,便將她整個人帶入了懷裡。
  張惜花愣神的片刻,何生掰著她的腦袋,急切的尋到她的唇將自己的覆上去,有些粗暴的撕咬讓張惜花感覺到痛,她一張口,何生的舌頭便捲了進來。
  聽得她的驚呼,何生似乎有了意識,慢慢的放緩動作,非常輕柔的輕吻起媳婦兒,這個纏綿的親吻一直持續了好長時間。
  張惜花瞬間頭都懵了,整個人像踩在雲端上,很容易也隨著丈夫的舉動沉迷進去。
  何生摸到了她胸前的衣扣,解開衣服後,他便翻轉身子,兩個人緊緊的相擁在一起,急切的掰開張惜花的兩條腿,在最後那一刻何生猛地打了個激靈,才想起來什麼,他立時慌亂的止步。
  何生紅著臉,啞聲道:「我差點忘了,沒傷到哪兒吧?」
  「沒……」張惜花頭髮散亂,背過身一點點的穿好衣裳,因為太過慌張,一連扣錯了幾個扣才弄整齊。
  只用餘光便可以瞧清外面暖陽普照,院子裡的事物都猶如鑲上金邊似的,公公婆婆小姑都在家,張惜花能不慌亂嗎?
  梳好頭髮,收起摔在地上的木盆和手帕,張惜花臉色終於平靜下來,小聲道:「何郎,你睡一會兒,我就在院子裡,有啥就喊我進來。」
  何生也不敢多看媳婦,只點點頭。
  外面具體是個什麼情況,何生醒來後只與爹爹詳細說過一通,並沒有跟娘、媳婦等多說,差役連收了三天才將下西村的賦稅收齊,大批的糧食運往到縣衙糧倉,為了防止意外,縣衙還派了重兵把守。
  張惜花心裡是憂慮的,她想到自己娘家該怎麼辦啊,何生跟她說,已經讓去陽西村的人給岳父岳母帶個話,別匆匆將糧賣了,張惜花心裡才放了點心。
  實際上,縣裡好些鋪子高價收糧,下西村不少人動了心,已經有部分人拉了一批糧食去賣,到手的銀子比往日翻了三倍。
  可是糧價上去了,其他的比如油鹽之類的民生物品,價格也跟著漲,老百姓並沒佔到啥便宜。
  這些東西,都不是農戶能管能理的。
  秋收後,何家的日子依然安靜,給家裡裁的衣裳差不多做完,張惜花沒事兒時依然喜歡到何二嬸家裡閒聊。
  李秀娘肚子已經顯懷,她懷孕受的苦可比張惜花多,每次見了張惜花後,嘴裡都要說兩句類似的話:「哎呀,還是嫂子有福氣,我肚裡這個折騰的很……」
  張惜花看秀娘抱怨歸抱怨,臉上還是帶著喜意的,很多時候都由著她說。
  今日秀娘與何二嬸都在家,幾個婦人七嘴八舌的說著話兒,李秀娘被人打趣,說她肚子裡的一定是個男孩,秀娘聽了高興,拍著手道:「我估摸著也是個小子。」
  她一高興,說話就不過腦子,想到同樣有孕的張惜花,便指著她肚子笑道:「嫂子,我估摸著你那是女娃罷,女娃才那麼乖巧呢。」
  「咳咳……」何二嬸大聲哼了一句,便瞪一眼沒腦子的兒媳,咬牙道:「你今兒又吃了什麼,還沒拴住你的嘴?」
  秀娘被婆婆不假辭色的話,弄得挺尷尬,也意識到自己說錯話,趕緊呵呵笑道:「哎呀,是我嘴誤,男娃女娃不都是咱生的,哪能不喜歡?」
  她越解釋,何二嬸越臉色越黑,心裡更是對這沒腦子還愛秀的兒媳氣惱不已。若不是兒子何富喜歡,當初也不會給聘李家秀娘,嫁了何家來,幹活雖還算利索,可通身都是斤斤計較的毛病,何二嬸並沒多喜歡這個媳婦,她想到自己還有兩個兒子,將來都娶了妻,搞不好兄弟間要鬧隔閡。
  何二嬸重重歎了一口氣。
  見此,張惜花抿嘴笑道:「秀娘說的也是我心裡話,男娃女孩我都喜歡呢。阿生他也說都喜歡的。」
  張惜花幫著說了句話,氣氛才恢復得熱鬧。可是何二嬸的心還沒放下,李秀娘突然又來了一句:「嫂子,聽說你們家今年是拿銀錢抵稅的?這好事怎的沒告訴我們呢?」
  何二叔家原也是想拿錢抵稅,可惜差役不通融,沒辦法,一家人只得交了糧食上去,剩餘的糧食要熬到明年收穫,也不曉得夠不夠。
  他們家今年賣炭攢的錢,拿去繳稅卻是剛好,也是近來糧價日日上升,怕到時這些錢還買不回那麼多糧食,才有了拿錢抵稅的思想。
  
  ☆、第48章

  秀娘這句話說出來後,院子裡原本剛恢復的氣氛馬上又陷入了尷尬中,好幾個婦人壓低著嗓音偷偷說私己話,原本對於何生家是否真的拿了銀錢抵稅,村裡人並不確定,可是經過秀娘這麼一問,別人心裡已經認定這事十有八 九是真的。
  一時間,張惜花感覺到好幾道目光有意無意的落在自己身上,她垂低了頭,掩飾自己眼裡的煩躁。
  原本便是托了許淮的福,家裡才得了這種實惠,這件事上何家已經是欠了許淮的一個人情,縣衙下了規定農戶不能以銀錢代替糧稅,許淮能私下操作,已經是冒著風險,何家哪裡還好意思要求他再幫其他人?
  況且,村子裡一個兩個特殊沒啥打緊,若是多來幾家特例,事情便更容易有抖露出去的危險,牽連到幾個差役身上,事情再鬧大一點,倒時要如何自處?
  張惜花收攏起心底的怒意,抬起頭看著李秀娘笑問:「家裡有這種好事我怎的不知呢?秀娘你告訴我你從哪得來的消息?」
  儘管臉上是笑著的,張惜花的聲音也很溫和,李秀娘偏就感覺到她說話像夾著刀子似的,李秀娘不自在的笑了笑,「哪裡有什麼消息啊,估摸著是我弄錯了。」
  秀娘自所以說這話,純粹是小心眼犯了,覺得何生家有了好事也不想著自家,心裡一埋怨,嘴上就沒把邊。
  何二嬸哼了一句,訓斥道:「你弄錯的事兒也敢隨口說?」
  被婆婆厲聲的喝問,秀娘弄得也是一肚子火,畢竟當著幾個婦人的面,讓自己十分下不來台,況且自己還懷著他們老何家的命根子呢,於是秀娘急的眼眶都紅了。
  張惜花視而不見,她實在沒那個好心再幫秀娘打圓場,只是笑著道:「秀娘肯定是弄岔了,若誰家真有這好事,我都忍不住想跟著沾光呢。」
  雖然沒打圓場,可是說一句活躍下氣氛是可以的,別人見張惜花的神色,雖然心中有懷疑,但沒拿到實際的證據,就是說破了嘴也拿何家沒辦法。
  從何二叔家懨懨的回去後,張惜花便提不起勁,心裡一直想著煩心事,日子已經夠艱難了,若是世道再亂,還有個甚的活路?
  此時心裡只求著天下趕緊太平罷。
  解開米缸的蓋子,張惜花在給家裡煮晚飯時,忍不住減少些份量,主食量少了,便在副食上面花些心思,於是她又去院子牆角下摘了個臉盆大的南瓜。
  此時的南瓜已經成熟,何家這種南瓜吃起來粉粉的,她剖開挖出裡面的籽,去掉皮後,切成塊,有一部分拿來做菜,另一半便做了個南瓜粥。有這個南瓜頂著,晚飯省下平日一半的糧食。
  晚間一家人吃完飯,收拾趕緊準備睡覺時,天空中突然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細細的雨滴聲竟然像天籟似的,何元元哇哇哇大叫著便跑到院子裡,捧著雨笑著道:「哎呀,終於是下雨啦。」
  一家子人都衝到露天的院子中感受著遲來的雨。
  張惜花往外站了一會兒,被何曾氏見到了,她臉上帶笑道:「你別在這兒湊熱鬧,淋了雨可不好,趕緊回屋子裡躲著。」
  張惜花只好走到屋簷下,看著公公婆婆、小姑和丈夫三人在院子裡淋了好一會兒的雨,等著雨勢漸漸大了,他們才回了屋裡重新準備洗漱。
  何大栓裂開嘴笑道:「估摸著這雨能下一夜,地裡種的紅薯,麥子都不用去澆水了。」省下這一道功夫,身上擔子都鬆了不少。
  何生雖然表情沒那麼明顯,可看他舒張開的神色,也顯露了心裡的愉悅。
  這場雨的確沒讓人失望,一連下了一整夜,晚間睡覺時,氣溫宜人,何生夫妻倆都是一夜好夢到了天明。
  清晨起了床,連空氣中飄蕩著濕潤的味道,何大栓與何生兩個人早飯都沒吃,扛著鋤頭便去了新種下莊稼的地裡,若是有被雨水打歪的苗,趁著便扶起來。
  何家幾個女眷都去了離家近的田地,地裡已經整理好,只要撒些種子,一共兩塊地,家裡是決定分別種蘿蔔和白菜。
  這兩種蔬菜容易打理,吃不完大多也是拿來餵豬。
  外邊到底有多亂,暫時對這個鄉下小地方並沒多大影響,大良鎮上家家戶戶還是過著安寧的生活。
  與何家這邊平靜的日子一樣,江家這邊也平靜,雁娘一個人呆在家裡,她如今只是做些家務,重一點的活也頂多是整理下門前的菜地。
  昨天夜裡下了雨,江大山與江小山兩天前就進入深山,他們每一趟至少需要個五六天才能家來,江鐵山身手不行便留在家裡侍弄莊稼,天上飄雨的時候,雁娘急的想送了蓑衣給他,可惜並不知道江鐵山在哪塊地上。
  她是又焦急山上的兩位,又擔心地裡的兩位。等了很久也不見江鐵山家來,雁娘實在困得很,合衣躺在床上便睡著了。
  江鐵山半夜淋了一身雨回家,靜悄悄的弄乾淨後,睡到了另外一間房裡。自從雁娘流了孩子後,江家兄弟便跟她分房睡,到現在也沒人打破這種局面。
  江鐵山回來時燒了熱水洗澡,便在灶灰裡埋了幾個紅薯,第二天他比雁娘早醒,起來隨意梳洗完,直接挖出悶熟的紅薯吃了兩個便出門。
  雁娘起床,先是去了丈夫們睡的房間看了一眼,沒見著江鐵山的身影,幸好看見他換下來的衣服,知道他回來過,才鬆了口氣。
  她摸進灶房,見到灶上放著的兩顆紅薯,也明白他肚子裡已經填了東西,一時間也不急著弄飯食。雁娘拿起紅薯,就著一碗水,吃完後,先是把江鐵山的衣服給洗完涼曬在屋簷下的竹竿上。
  抓了把谷粒喂完雞,家裡也沒有養豬,不用熬豬食,雁娘便無所事事起來,她強迫症似的又去打掃了一遍灶台,把幾個房間的整理乾淨,這些都是隔開兩日便做一次的活兒,做起來很快。
  雁娘望著白淨的天空出神……
  最近身體是養好了,臉上的肉也多起來,她也相信江家三兄弟是想真心待她的,所以她不樂意做一點惹他們不高興的事兒。
  哪怕像這種整天沒事兒干,純粹無聊到望天的時候,她也能安靜的下來,並不敢做逞強的事。雁娘心底依然有不安的,許是她與江家三兄弟相處的時刻太少,他們時常要出去賺錢養家,根本沒啥時間留在家裡,在家除了吃飯說些話,互相間也沒啥交流。
  雁娘很多時候都希望自己嘴皮子利索一些,像村裡別的婦人一樣一張巧嘴逗得家裡人開懷,可是她就是嘴拙,見著他們心裡就緊張的說不出什麼來。
  鐵山哥還好,留在家裡的時間長,雁娘已經可以很平常心的面對她。大山哥一直很和氣,但是他話少,沒什麼事情是總也不願意說話。起初時,弄得雁娘以為是因為多了她的原因,家裡氣氛才這麼沉悶。
  可能是年紀的原因,她與小山哥最合得來,因此,江家人聚齊時,也就是小山哥願意逗著她說話。
  這種局面,雁娘已經明白是大家各自性格的原因,就好像她天生嘴笨一樣,兩位大的哥哥不樂意多說話,也不能逼著他們一定要說。
  雁娘之前就是這麼寬慰自己,慢慢的也習慣了目前的生活。
  此時天空中的雲層慢慢聚攏,形成了巨大的烏雲,待會兒肯定又要下雨,想著山中的江大山,江小山,雁娘揮掉散亂的思緒,趕緊站起來,焦急的在屋子裡走來走去……
  狂風大作,吹得窗戶呼呼作響,眼看就要下大雨,雁娘早已經把該收進屋子的東西收好,雙眼盯著院門。
  門突然打開,雁娘欣喜的瞧過去,見是江鐵山走了進來,他提著一個筐子,裡面裝了些芋頭。
  雁娘走過去接過東西,問道:「在哪裡挖的呢?」
  江鐵山的頭髮都被風吹散了,他拍了拍衣服,弄好頭髮,天空馬上就下起豆大的雨滴,真是回來的及時。
  江鐵山道:「在水溝邊挖的。」
  一筐也不多,這種芋頭跟山芋不一樣,是水芋頭,所以長在水裡,今年幾乎都沒啥人種,江鐵山也是恰好見到了,便挖了家來。
  雁娘想了下,又問:「直接煮熟了吃嗎?」
  「你放著罷,中午的飯食等會我來弄。」江鐵山道,估摸著一時半刻這雨停不下來,在家來也無事,以前也是自己做的飯,江鐵山很所謂的說出來。
  那自己豈不是更加沒有事兒干了?雁娘有些羞愧,還是沒拒絕丈夫的話,只是憂心道:「也不知道大山哥,小山哥在山裡如何了呢?」
  江鐵山撇了一眼憂慮的雁娘,還是安慰道:「沒啥好擔心的,下雨打雷的時候多了去了,他們早就見慣了這場面,會知道怎麼避雨的。」
  雁娘聽得他的話,也就沒說啥了。
  
  ☆、第49章

  下雨使得田間做農活的村民匆匆的往家趕,在大門口張望了好久也不見丈夫和公公,張惜花想了下,乾脆取老薑熬煮了一鍋湯水,溫在灶上等著何生他們家來時喝一碗。
  何大栓比何生要早到家,淋得一身雨,灌了一碗薑湯後,提著水便去洗漱。過得半個時辰,何生才獨自家來,被雨淋得從頭到腳濕透,他走進屋裡後,乾淨的地面便隨著他的走動淌了一地水。
  張惜花瞪了他一眼,埋怨道:「見到天黑了,怎的也不及早回來?」說著便把姜水遞給他。
  何生抬頭抿嘴笑了一下,他接過媳婦的碗喝完後,聽著她的嘮叨聲,臉上露出些小尷尬來。
  張惜花便道:「衣服我給你準備好了,去灶房裡打水洗洗身,早點去,免得傷了身子。」
  何生依言就進入房間,張惜花追了進去,很不放心道:「你別忘了把頭髮也洗洗,用熱水洗,可別圖省事用涼水沖。」
  耳邊媳婦的聲音,嗡嗡嗡蜜蜂似的在腦海裡回轉,何生掉過頭看了一眼張著嘴巴還要說不停的張惜花,很無奈的點頭,默默的去到灶房打熱水。
  媳婦的嘮叨最近愈發變本加厲了,何生心裡頗為好笑,其實真是被她說中了,他還真的想圖省事打點井水隨便洗洗頭髮。
  但是這種被叨念的感覺並不壞,何生欣然接受後,他心坎處某個地方竟然還覺得很是歡喜,莫名的感覺自己也無法理解。
  因為下雨,何家五口人全部呆在家裡,除了小姑外,幾乎都是不愛說話的人,公公婆婆有自己的相處方式,何大栓蹲在堂屋裡修理工具,何曾氏便在一旁整理家中的醬菜罈子,有些放得久了,要早點弄出來吃掉。
  小姑何元元窩在她房裡繡手帕,張惜花便給一家大小準備午飯。也不需要弄得多麼精細,幾個素菜,一道湯,貼幾個餅子就可以了。
  吃過午飯後,雨依然沒有停,雨霧漣漣中 ,何生見沒有啥事兒,便翻出了自己的雕刻刀,坐在房間中的窗口處安靜的做著給小孩的玩意。
  何生原是想打算等孩子出生後,再考慮這些,但是在外面見到趁手的木料也順手就收集回來不少,此時正好拿來用。
  以前家裡有給小孩的撥浪鼓,那東西何生為了給大姐家的兩個外甥玩,自己試著做過幾次,為此還把家裡原來的拆卸掉,現在找不到合適的材料,就把這放在一邊,只做些小巧的彈弓,造型簡單的兔子,小狗之類的。
  張惜花就坐在丈夫不遠地方給肚子裡的孩子做小衣裳、小鞋子、這些孩子需要用到的東西,自從胎穩定後,她每天都會抽出時間來做,已經做好兩套衣裳,一雙鞋子。
  婆婆雖然眼睛不好使,她也試著做了一套衣裳,縫出來的效果比張惜花還要好,並且囑咐她一定別把邊縫的太硬,不要留太多線頭。剛出生的小孩皮膚細嫩,選的料子都是柔軟的面料。婆婆若不說,她倒沒想起來還有這些問題。看來,家裡有經驗的老人在一旁盯著,真是能少走很多彎路。
  張惜花縫補出一件小衣裳,她自己瞧著還不錯,一高興便瞇起眼睛笑著對何生道:「何郎,你來看看做的好不好呢?」
  何生轉回頭,他看到孩子的衣物時,眼神愈發柔和,起身接過去細細的摸了一遍,便揚起嘴角笑道:「好看。家裡要用的布料夠嗎?不夠等天晴了我去鎮上買。」
  「夠用呢。」張惜花溫柔的笑望著丈夫,接著道:「大姐送了很多料子家來,娘那裡早存了不少布料,我爹娘也托人送了兩套小衣裳,等他出生,我估摸著他都穿不完,以後可以留著給下面的弟弟妹妹穿。」
  說到弟弟妹妹時,張惜花臉上很快染上一層紅暈,她立時便垂低了頭。
  何元慧接到弟妹有了身孕的消息後,當天便托人送了不少東西來,有給小孩的衣裳鞋襪,也有給張惜花補身用的藥材。張家離得更遠,晚一步知道消息,蔡氏在張惜花成親後,就開始準備給閨女補身用的物品,東西是張惜花的大弟弟張祈升前幾天時送來的,裡面也有兩套孩子的衣裳。
  所以她與何生的孩子在肚子裡時,就已經受到家裡各方的關懷。
  房間裡氣氛很好,此時飄蕩著一股看不見摸不著,但是夫妻倆都能深切感受到的濃濃的溫馨之情。
  何生靜靜的看著媳婦此刻的模樣,心中不由一暖,他先是微微別過頭,片刻才回轉頭,認真的對張惜花道:「那多做些也不怕,小傢伙他總是要有弟弟妹妹的。」
  「嗯。」張惜花紅著臉點頭。
  此情此景,何生突然想到一句詩,人面桃花相映紅,於是他忍不住多看了幾眼張惜花,等他收攏好心神才接著握緊雕刻刀。
  兩人悶頭做著自己的事兒,互相不干擾。何生想到媳婦素淨的髮鬢,說來他很少給媳婦買飾品,一時有些愧疚,在雕刻完一隻小兔子時,他在裝木料的筐子中挑選了一會,選好端詳一下就開始放在手中慢慢打磨……
  何生做事兒時很專心,連媳婦什麼時候走出了房門也不知道。半響後,他才雕刻出一隻頭釵。釵頭是一朵五瓣的桃花,想到媳婦戴在頭上的樣子,何生站起來想拿給張惜花試試,卻沒見到她人影兒。
  一時間,總覺得為媳婦雕刻頭釵的行為有點傻乎乎的,還挺不好意思,何生突然就不想拿給張惜花了,心裡無法抉擇呀。
  長期蹲坐著血液不循環,張惜花只是在屋簷下走走,很快就進了兩人的房間。
  何生心想多大點事,那是自己的媳婦,套用二叔的話,媳婦就是用來疼的。自己送的東西,對方是喜歡還是不喜,總要送出去才知道。
  何生緩緩走近張惜花的身,猶豫片刻還是道:「給你。」
  「什麼?」張惜花疑惑的看過去,見到丈夫手中的木釵,馬上又紅了臉龐,接過去握在手中時,心怦怦跳個不停。
  何生等了片刻,頗為忐忑的問道:「你不試試?」
  「好。」張惜花壓抑著心中的喜意,將頭髮散了,坐在梳妝台上重新整理自己的髮鬢。插上木釵時,轉回頭小聲問:「你覺得好看嗎?」
  見她神色,何生放下心,敞開心懷笑道:「你戴著好看。」怕她不相信,他又用很肯定的語氣道:「真的好看。」
  之後幾天,斷斷續續的下著雨,過得一周左右雨水才徹底停下來,這期間,何生又給張惜花做了幾隻木釵,造型都不一樣,但是張惜花最喜歡還是戴那只桃花的。沒別的,這是丈夫親手給自己做的第一支。
  何元元後面見到問清楚是何生給做的,她抱怨一句哥哥厚此薄彼,於是從張惜花那兒挑走了幾隻最好看的,何生的做工開始是還看著粗糙,後面的幾隻釵打磨的越發精細,何元元挑走的也是後來做的幾支。
  何生見妹妹拿走媳婦的東西,他啥也沒說,空閒時默默給媳婦補上了。
  張惜花心裡甜蜜,嘴上還是埋怨他,讓丈夫別把心思花在這上面,雕刻這些小東西,手指免不得被刀刮碰弄出小傷口,真是看著心疼。
  天氣放晴後,地裡暫時沒什麼事情,何生便去了一趟江家,江家守門的只有雁娘在,何生進門打完聲招呼,從雁娘處得知江大山他們獵到一頭野豬,恰今天趕到縣裡賣。他門都沒進,直到傍晚時,江家兄弟家來後,又走了一趟。
  張惜花也是等何生回來才曉得,丈夫竟然要跟著江家兄弟進山,她其實是不贊同的,不過連公婆都同意了,她也沒啥能說的。雖然何生沒有解釋,可是張惜花知道,許淮那話不止對她有影響,何生作為家裡的頂樑柱,危機感更甚。她真的沒有理由阻止丈夫為了家庭而努力。
  等何生要進山時,張惜花給他打點好隨行物品,乾糧是準備了一周的份量,跌打損傷的膏藥,考慮到深山中夜裡會冷,還加了件保暖的棉衣,這樣他直接披著棉衣睡覺也不用怕凍著身體。
  張惜花望著丈夫,想想依然忍不住道:「小心些,安全為上。」
  何生伸手揉了揉她的髮鬢,笑著道:「我曉得呢,會早點家來,你不要擔心。」
  雖然一直在家裡務農,何生並沒有放下鍛煉身體,以前學的那一套武術,時常也會練一練,何生跟著進山江家兄弟也不用特別擔心他會托後腿。何生自己也非常放心,之所以進山他只是想多給家裡人找一條路。
  多了一個何生後,江大山、江小山兩個人更輕鬆,一行三人只用了不到三天時間就摸清楚一群野豬的活動蹤跡,守了一天逮著落單的,順利的獵了家來。並且好運氣的還弄了頭□子。
  這些東西賣了錢後,何生換了很多鹽巴、白糖這類調味的東西,儘管這些東西漲價了,何生還是買著存放在家裡。
  他的改變不僅僅是這些,除了平時做農活,空閒跟著進山,也常常主動去縣裡走走。
  作者有話要說:關於雁娘,其實我已經砍掉了她大部分的劇情,沒時間多說,明天空閒時間多了再解說一下,

  ☆、第50章

  天氣漸漸轉涼,張惜花的肚子也如吹了氣似的鼓起來,自懷孕後並沒有嬌養,每日裡照舊做家務,她此時行動依然麻利,偶爾累了只需扶著腰停一停便可以繼續走動。
  如果說還有什麼其他變化,那就是她口味變好了,不像初初懷孕時葷腥味只吃得下小魚,現在豬肉,雞肉,鴨肉等等只要做得好吃,張惜花都能吃得下,還經常吃過飯不久,肚子又開始喊餓了。
  張惜花撫著自己的肚皮,心想這孩子將來一定是個貪吃的。
  何曾氏怕她不夠吃,捨不得吃,常讓何生買些糕點,肉菜,瓜果之類的,一樣樣的由著張惜花吃。有時候,張惜花非常擔心自己會不會生產完就變成個大胖子?幸好如今只肥了肚皮,胸脯,還有大腿也變胖了。
  何元元倒是欣喜於娘親的大方,因為她經常可以隨著嫂子蹭點吃的,張惜花不愛吃的那類,比如油炸的點心,往往就是何元元最愛吃的。
  生活很是平靜,唯一讓張惜花有點不滿的地方,大概就是丈夫經常早出晚歸,白日裡帶了乾糧出門,臨到睡前才家來,時常也會等到她熬不住睡過去,何生才會趕到家裡。洗個澡他就摟著張惜花睡,第二天等張惜花睜開眼睛時,何生早出門了。
  臨到年底,各家已經開始準備年貨。何家早收到大姑子何元慧送來的年禮,有給兩個老人的衣裳鞋襪,給弟妹們送了兩匹布,吃食有臘肉、臘雞、臘鴨……,點心諸如油炸的□粑,年糕,堅果類的花生、瓜子等等,東西是托人送來的,要過完年後,何元慧才會帶著丈夫孩子來家裡拜年,何家的回禮是早已經準備的,也是順道讓送東西的人帶回去。
  雖然今年的收成不怎麼樣,可年還是要過的,走在村子裡的小路上,也能看見孩童們穿著新衣裳到處撒歡。張惜花近來越發喜愛小孩,每當看見村子裡的小孩兒,腦子裡面就忍不住想像自己的小傢伙。
  這日,何家殺了豬,張惜花提了兩塊肉送去給村尾同宗的長輩家,回程時,見到在田間撒歡的孩子們一窩蜂的往村口湧去,她好奇瞧了瞧,一匹棕色的高頭大馬套了馬車廂停在來來往往的道路中間……
  孩子們都喜歡看起來雄壯威武的大馬,也難怪見到後那樣興奮呢。張惜花搖頭笑了笑,扶著腰便往前走。
  張惜花離著馬車不遠,恰巧她回去時也要走過這條道,走得近了,便能看清楚馬車上下來的是一位妙齡女子,她穿著花團錦簇的衣裳,作了婦人扮相,光是頭上戴著飾品就晃花人眼,且一左一右有兩個丫鬟扶著,身後還跟著一位頭戴布巾的老媽子,加上一個趕車的車伕,這架勢真真是好不威風。
  也不曉得是哪家的官太太呢?或者是來找裡正夫人的?張惜花嘀咕一句,想想反正與自家無關,感歎一下對方的架勢後,她就打算繞著邊走。
  「哎呀!我的好侄女啊,你可算家來了,你爹準備上鎮上接你呢!」誇張的女音大聲叫著往馬車而來。
  張惜花側頭望過去,見是哪位羅二狗的媳婦王氏。既然叫侄女,那麼這位該不是與何生訂過親事的香琴姑娘吧?張惜花這麼一想,也不曉得是出於什麼心理,她停下腳步,向被人群圍住的馬車望過去……
  倒真的是位好相貌的姑娘,長得眉是眉,眼是眼……配上那柳若扶風般的身子,就是張惜花這個同為姑娘的人瞧了,也不敢說她不好看。張惜花偶爾聽聞村子裡說起哪家姑娘最美貌,除卻自家大姑子外,便是這位香琴姑娘了。
  如今看來,傳言果然是真的。張惜花並未有多大的感想,繞過了眾人便趕往自家的放向走。
  王氏想要靠近羅香琴,卻立時被羅香琴身邊的婆子攔住。王氏撇了撇嘴,轉頭面對侄女時腆著臉笑道:「香琴,快隨嬸子家去,早給你備好了房間。」
  羅香琴笑笑,抿唇不語,不過還是跟著嬸娘王氏往家走。羅香琴家與羅二狗家早已經分家,不過兩戶分家不分房,到現在依然同住在一個屋簷下。
  一群人擁著走近家門時,羅香琴隨口問道:「嬸嬸,剛才路過的那位小媳婦是哪家的啊?我怎麼沒見過?」
  「誰呢?」王氏有點莫名其妙,她光注視著財神侄女好容易家來,哪裡瞧得下旁的不相干的人。
  羅香琴漫不經心的指了下張惜花的背影。
  王氏伸長脖子望過去,立時恍然大悟,她臉上露出意味不明的得意,卻故意笑得很大聲道:「是那位,何生家匆匆娶來的那位。」
  羅香琴只是隨意笑了下,點頭道:「哦……」
  王氏那手帕虛捂著嘴道:「你瞧她那肚子,估摸著來年初夏便要生了。」王氏說完這話,她抬了頭仔細的觀察這侄女。
  羅香琴身體一頓,她當然知道嬸娘是什麼意思,不就是想瞧她的戲嗎?可自己怎會讓王氏如意?
  羅香琴渾不在意道:「她那個肚子,估摸著來年便是要生罷。」說完,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的由著貼身丫鬟攙扶進家門。
  王氏翻了個白眼,趕緊跟進去,這位財神還是要小心陪著的。羅香琴的娘早幾年就沒了,她還有個弟弟,她爹又是個沒主意的,沒分家前,家裡的事物都是由爺爺看管,嬸娘王氏打理,後來爺爺去世,王氏就一手遮了天,索性在爺爺死前,果斷的給兩個兒子分完家,羅家大房的日子便沒那麼艱難。
  羅香琴傍上了縣裡的老爺,大房一家馬上翻了身,羅二狗、王氏兩口子當然要小心的哄著陪著,不然哪裡得來好處呢?
  羅家發生的事兒,與何家一點干係也沒有。張惜花回到家時,何家這邊的事兒差不多弄完,何生正在水井旁清洗豬下水。
  這些東西拿草木灰洗的乾乾淨淨,處理好了就是美味佳餚。
  何生聽到腳步聲,他撇過臉就對張惜花道:「讓你別出門呢,身上有沒有冷到?快去堂屋裡烤火。」
  說完,何生又背過身忙手上的事。
  「哎……走走也沒多冷啦。」張惜花朝丈夫的後背吐了個舌頭。自從年關將近,地裡沒啥事,家裡的家務有人分攤,張惜花整個人就清閒下來,她想著多走走,多運動下,也對身子好,可是丈夫偏不放心。
  張惜花有點苦惱,她每天吃那樣多食物,若是不適當的運動下,不僅要擔心變成個大胖子,還得擔心孩子不好生呀。
  可惜,無論怎麼說,公公婆婆丈夫都不理解。算了,她就很聽話的走到堂屋裡面,何元元正窩在火爐旁烤芋頭吃。
  見到嫂子,何元元笑著問:「嫂子,要不要來一顆?」
  「那給我一顆。」張惜花瞧著小姑吃得香,想到埋在火灰底下的芋頭烤熟後的味道,一時也嘴饞。她瞬間也感覺到肚子咕咕的叫喚,眉目溫和的揉揉肚子,心想:哎……貪吃的小傢伙呀,真是拿你沒辦法。
  何元元拍了拍手裡的灰,抓起一顆不燙手的遞給張惜花。
  張惜花接過後,撕開皮咬了一口,口感粉粉的,依然有些燙舌頭,便放慢了速度小口的吃著。見到小姑又垂低頭拿著火鉗埋下幾顆,張惜花趕緊道:「你弄那樣多幹啥呢?等會兒就要做晚飯啦。」
  「我想吃啊。」何元元嘿嘿笑了一聲,由於吃芋頭,弄得嘴唇兩邊沾了碎屑,雙手滿是灰塵。
  張惜花打趣道:「那帕子擦擦嘴,不然你去照照鏡子也行。」
  家裡也沒外人何元元才不計較形象,她聽出嫂子的捉弄之意,一點兒不在意的用衣袖擦擦嘴巴道:「我這張臉,可沒啥缺陷。」
  張惜花被小姑逗得哈哈大笑,只有這一刻,她才覺得小姑其實依然是個小姑娘,真是可愛的緊。
  何元元惱怒的瞪了一眼嫂子,自己也很不好意的笑起來。
  何生端著木盆進堂屋,聽到媳婦和妹妹兩個樂的開懷,於是很好奇的問道:「你倆笑什麼呢?又弄了啥來吃?」
  張惜花見到丈夫,才止住笑,把芋頭遞過去給他,瞇著眼睛道:「吃芋頭呢。」
  何生將木盆放在火爐旁邊的小桌子上,隨口道:「吃芋頭也那樣好笑嗎?」
  張惜花見何生兩隻手都不方便,就幫他剝了皮遞到丈夫的嘴邊,示意他吃。何生撇了一眼妹妹,發現何元元沒注意這邊,趕緊低頭咬了一口。
  咀嚼進嘴巴裡,何生臉就紅了。
  張惜花笑著道:「我去洗了手一起來弄。」
  洗乾淨的豬腸,除了小部分拿酸菜炒,其他的都要做臘腸,家家戶戶過年都做的東西,何生當然也會做。
  是很輕鬆的活兒,何生便沒阻止媳婦,張惜花馬上就去灶房裡打熱水洗乾淨手,夫妻兩個人窩在堂屋裡,十分安靜的灌臘腸。
  至於何元元,她嫌棄豬腸的味道重,早跑沒影兒啦。
  
  ☆、第51章

  何家的飯桌今天很豐盛,一盤盤燉煮熟的菜餚擺滿桌,特意請了何二叔一家過來吃飯,都是親近的人,家裡也沒分桌,張惜花就挨著何生坐。她面前有兩個碗,一碗裝的干飯,一碗豬骨湯,張惜花小口慢慢喝光湯後,何曾氏便又拿勺子給兒媳婦打滿……
  同為孕婦,秀娘瞧見張惜花連喝完兩碗湯水,忍不住驚訝道:「嫂子,你口味怎的那樣好呢?」
  被直接指明自己吃得多,張惜花很不好意思,靦腆的笑笑道:「都怪肚子裡這個小傢伙貪吃……」她只能拿孩子做擋箭牌啦。
  何曾氏就喜歡兒媳吃飯香,且啥也不挑剔,她笑著招呼道:「秀娘,你也多喝點。」說著,拿著勺子也想要給李秀娘的碗裝得滿滿。
  李秀娘自從懷孕後,補得比張惜花多,又怠於鍛煉,不僅肚子大,整個身體都膨脹了一圈,她趕緊搖頭拒絕道:「大娘,別費心招呼我,我想喝自己會搗呢。」
  何曾氏停止了動作,繼續笑著道:「那行,有啥想吃的,你儘管自己夾,夠不著的菜讓阿富給你夾。」
  何富聽到大娘聽到他,囫圇扒了口飯便從碗裡抬起頭道:「大娘,你別理她,秀娘那個身體嬌貴著呢。」
  何富話語裡十分不客氣,也是他們夫妻幾年,熟得不能再熟,沒事就愛互相說幾句酸,秀娘聽到丈夫埋汰她,撇過頭狠狠瞪了何富一眼,但是何富吃得正歡,才沒空閒理會自己媳婦。
  年底家家戶戶殺雞宰豬,都不缺肉吃,秀娘並不饞這些,她反而挺羨慕張惜花同樣頂著個大肚子,身體卻依然纖細靈活,可真是妒忌死人了。於是小聲的嘀咕道:「哎呀,嫂子,你這身材保持的那樣好,有什麼秘法是沒有告訴我嗎?你可別藏著掖著,趕緊告訴我一聲唄。」
  此時何生與張惜花正咬耳朵,飯桌上人多,除吃飯的咀嚼聲,長輩們互相攀談,小輩點的孩子哇哇的叫喚著,媳婦挨著自己身,何生貼過去輕輕的問:「可還有想吃的?」
  「我碗裡的還沒吃完呢。」張惜花捧著碗,很是苦惱,除了婆婆愛盯著她的碗,丈夫同樣如此,只要見到她往那道菜多瞄了一眼,他就自動給她夾到碗裡。這種受盡家人關愛的感覺實在太讓人羞澀……
  何生看媳婦碗裡的確沒吃完,小聲道:「那等會想吃啥告訴我。」
  張惜花垂低頭紅著臉,便聽到秀娘的問話,她抬起頭來,嗔道:「我哪裡是沒告訴過你?前兒拉著你多走走,秀娘你自己偏不肯,秘法我是沒有的,當初早就告訴你了,左右不過是別整天窩著,要多動動……」
  張惜花一串話下來,弄得秀娘終於理虧,可秀娘依然抱著希望問:「那同樣吃那樣多的食物,怎的嫂子偏只胖在該胖的地方呢?」
  張惜花立時便感覺幾道視線向自己望過來,她心裡免不得埋怨秀娘口無遮攔,真是不看場合啥也不忌口的亂說,她雖然吃得多,但全是綜合了營養,各種食物都攝取,不像秀娘只偏吃喜愛的那幾樣,並且也有個人身體的原因,這些都很難解釋的。
  張惜花正覺得難為情呢,何生突然開口道:「哪裡那樣多為什麼,弟妹你若是想瘦些,平日就少吃點罷。」
  何生的話真是太不客氣了。秀娘一噎,立時就沒再繼續追著問的心思。
  何曾氏瞧著,埋怨似的白一眼何生,笑著道:「渾說什麼,什麼少吃多吃!女人家有身子胖一些是常事,哪家也不能苛刻孕婦的吃食。」
  拿話給打了圓場,不過,何曾氏還是挺奇怪兒子居然主動跟人嗆聲,依著他那悶葫蘆的性子真是八百年也不可能發生的事,何曾氏於是笑瞇瞇的瞧著何生小夫妻倆,心裡莫名就很欣慰。
  何生只是不喜歡屋子裡男男女女都在那一刻盯著自己媳婦瞧,特別是秀娘那話很意有所指,什麼該胖的地方,媳婦除了肚皮,現在胖起來的地方不就是胸脯嗎?自從秀娘那話一說出來,屋子裡連何政那小毛孩都把眼睛定格在媳婦的胸脯處,何生心底瞬間生出一股悶氣,更是覺得火大。
  爹和二叔包括何富都是過來人,曉得廉恥,只是聽到話後條件反射的掃一眼便趕緊把頭移開了,可何政那小屁孩不知好歹,還是何生眼冒凶光嚇走的。
  沒了秀娘喋喋不休的抓著問話,張惜花吃完碗裡的飯,也覺得飽了,她就不想再吃,並且剛才那真的很難為情,她丟開碗筷,便要起身去房裡坐一會。
  趁著媳婦還沒站起身,何生壓低聲音對張惜花道:「你先去歇歇,碗筷待會兒讓元元來洗。」
  張惜花瞥一眼正拿著筷子埋頭苦吃,絲毫沒有受到剛才影響的何元元,丈夫只要不讓自己做的事,便喊小姑來做,哎呀……元元攤上這麼個哥哥,幸好小姑在這方面算得上是個傻妞兒。
  張惜花點頭,她也壓低嗓音對丈夫道:「你少喝幾口酒。」殺豬飯昨兒就請親朋好友吃過了,今晚這餐是家裡菜多,便喊了何二叔一家上門,何二叔與何富父子倆都是好酒的,何大栓偶爾也喝一些,他們給何生也斟了一杯酒。
  交待完,張惜花捂著臉走近房間待著,她還是要靜靜自己的心……
  只是呢,在房間裡待了沒兩刻鐘,突然就聽到堂屋裡想起一片嘈雜聲,張惜花剛放下手裡的針線,房門就被打開,何元元站在門口小聲喊道:「嫂,外邊有人喊你呢。」
  張惜花疑惑的問:「什麼事兒?」
  何元元沒形象的翻了個白眼,自走進了哥嫂的房間,壓低聲音道:「是招人煩的羅家唄,竟有臉上咱們家門。」
  羅家?張惜花已經猜到是哪戶羅家,跟何家之間有舊怨的,也就是香琴姑娘那一家子罷,真是奇怪,什麼事兒會找自己?
  張惜花站起來,何元元趕緊靠過去焦急道:「想讓嫂子你去幫忙看看身體,嫂……我可跟你說就是爹娘答應,你也別同意啊。」
  張惜花沒顧得上回答小姑,何曾氏已經找過來,等她走到房屋,發現來人是羅二狗的媳婦王氏,另一位是羅香琴隨車的婆子。
  王氏立刻迎上來,那張臉笑得跟個彌勒佛似的,道:「阿生媳婦啊,是這樣的,我們家香琴估摸著是有身孕了,想請你過去瞧一瞧,當然了,銀子我們是不會少你的。」
  真是財大氣粗的口吻。
  王氏繼續大笑道:「你公公婆婆已經答應了,香琴如今難受得緊,你快隨我家去罷。」
  何二叔一家,何生全家都在場,既然王氏說公公婆婆答應已下來,那麼便是真的。張惜花悄無聲息的撇了一眼丈夫,恰巧撞上何生的目光,張惜花心裡一緊,也不曉得此刻丈夫是個什麼心理。
  何曾氏一點兒也不想讓兒媳婦上羅家的門,可架不過王氏一句句戳心窩的話,弄得大家臉上十分難看。何二嬸便勸她讓張惜花去確定下,左右圖個清靜,至於對方身體是好是歹,千萬別去操那個心。
  何曾氏道:「我陪著你一塊去。」家裡這麼幾口人,因著曾經有過婚約的關係,何生不合適陪同,只有她憋著口氣陪媳婦去恰當。
  既然婆婆都這樣說,張惜花沒有辦法,提腳便跟上王氏與那婆子的步伐,何曾氏就跟在後面走。
  他們走後,何二嬸忍不住吐一口唾沫道:「現在拿錢砸銀子,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臉,也不想想當初是怎生個落魄樣。」
  晚飯已經吃完,何二嬸帶著何元元,秀娘三個起身收拾殘局,灶房裡溫著熱水,沾染了油沫的碗筷,必須也得用熱水刷乾淨。三個女人家同仇敵愾的逮著羅家的事兒毫不客氣的一通罵……
  何二叔早帶著兒子們回自家去,何大栓留在堂屋抽旱煙,何生在堂屋裡轉了一圈,又回了房。
  他心裡有點不平靜,說不上是為什麼,他其實一點兒也不想讓張惜花去羅家。
  羅家離何家要走上一刻鐘,路上一直聽著王氏嘴裡說個不停,每句話都意味十足,比如什麼「你家漢子幼時跟我們香琴玩得可要好呢……」
  明顯故意挑撥離間,張惜花根本不放進耳朵,她只是在想,前幾個月時,那位羅香園姑娘不是說過香琴早就有身子了嗎?
  張惜花不理會,何曾氏豈能坐視王氏挑撥兒子媳婦的關係?何曾氏馬上不冷不熱的嘲諷道:「你們家香琴除了我家阿生。據我所知,江家、陳家,羅家都有幾家小子跟她玩得要好啊。」
  王氏嘿嘿的笑著由得何曾氏說,反正香琴又不是她親閨女,理她名聲敗不敗壞。王氏之所以說這些似是而非的話,除了故意說給張惜花聽,也是想說給香琴帶回來那位一言不發的婆子聽。
 
  ☆、第52章

  幾人很快就來到羅家的堂屋,兩家關係僵硬非常,何曾氏一句話也不想與羅家人多說,在準備跟著進入羅香琴未嫁前的閨房時,房裡走出一位姑娘,攔住何曾氏不讓進,理由是人多嘈雜怕驚擾她家姨奶奶,何曾氏氣得咬牙……
  張惜花轉頭對婆婆安撫道:「娘,沒事兒,您就在外邊等著。我瞧一下身體不用多長時間。」
  前去何家請人的那位婆子,走出來丫鬟扮相的姑娘一左一右的守在房門前,何曾氏也做不出硬闖的事兒,沒辦法,只得掉了頭到羅家堂屋等候。
  張惜花一個人走進房裡,入眼只見到雕花木床上掛著桃紅色帳幔,羅香琴一隻胳膊支撐著腦袋側臥在榻,她見到張惜花後一張臉龐頓時露出笑容來,嬌笑著道:「倒麻煩你幫我瞧一瞧身子了……」
  對方一舉一動都頗具美態,換個男人在場估摸著連身子都要酥了罷?可張惜花是個女人,她也無心欣賞對方的姿態。
  陪在房內的,還有一位丫鬟,她見到張惜花靠近床榻,側身露出一股防備的神情,羅香琴伸出一直胳膊遞給張惜花,轉頭吩咐道:「喜兒,你也出去門外守著罷。」
  喜兒聽完,很乖順的後退,沒一會兒就退出到房門外。
  羅香琴狀似無意的抱怨道:「這些個丫頭婆子整天守著,雖然明白她們是為我著想,可有時候真的覺得很是煩悶呢。」
  是對著她說的?張惜花很不明白羅香琴為何要對自己說這些,不過光看對方把身旁服侍的人管得服服帖帖,也是一種本事,換成自己,肯定就做不到。
  張惜花只是進門後吭過一聲,兩人互相間並不熟悉也沒什麼話可說,於是馬上執起羅香琴的手仔細把脈……
  羅香琴沉默的注視著張惜花,對方眉頭突然皺了一瞬間,被羅香琴瞧個正著,她面上不動聲色,心底卻頗不是滋味。若是她沒有傍上老爺,如今張惜花的一切都是她的,沒有大富大貴,只是些柴米油鹽,瑣碎平凡但是溫馨,更何況,還有何生陪伴。
  何生……
  何生……
  一想到何生,羅香琴整顆心都揪著,曾經自己是多麼渴望早點嫁給他,好快點逃離掉家裡這些糟心事,誰知造化弄人,上天給了自己更好的選擇。
  在養尊處優的富太太生活與日日計較著柴米油鹽的粗鄙農婦中,她還是毫不猶豫的選擇過錦衣玉食的生活。沒辦法,也不能怪她,她是窮怕了,也苦夠了,況且她長得這麼個顏色,羅香琴心底是不甘心的。
  老爺置辦一棟大宅子,十幾個人侍奉著她,沒有當家主母壓著,羅香琴過得很順心,唯一糟心的,就是老爺身子不中用,哪裡能與何生這種年輕力壯的青年比?
  「請你換一隻手罷。」張惜花輕聲道。
  羅香琴回過神,她依言伸出另外一隻手。張惜花將兩隻手的脈象都細細看過後,便道:「恭喜恭喜……你的確是有身孕了,約莫著兩月有餘,還不足三月,接下來的日子定要仔細著。」
  雖然有身孕,可是從對方的脈象上看,身子曾經大虧過,估計是掉了個孩子吧。想到前段時間聽說她懷過孕,這麼一說,就能對得上。張惜花在心裡歎口氣,作為個醫者,她是見不得別如此糟蹋身子的。
  羅香琴似乎早已經料到,並沒有多奇怪,臉上也沒露出一絲喜意,只是隨意笑了笑,作勢要將自己頭上的一隻釵取下來,道:「我家來時沒帶多少東西,這支釵也不值多少錢,便贈予你戴。」
  不值多少錢,只需看那翠綠欲滴的水頭估摸著至少也要個幾兩銀子,張惜花直接搖頭拒絕。
  見此,羅香琴不以為意,又把頭釵插入髮鬢,笑著道:「那待會我讓喜兒給你包幾兩碎銀子。」
  張惜花於是沒拒絕,笑著道了一聲謝。見對方的摸樣,估摸著心裡有底,再看羅香琴的穿戴,身旁那麼多伺候的人,估計也不差好大夫幫忙開藥調養身子,張惜花不由很奇怪既然已經知道自己懷孕,為甚還叫了自己來?
  沒等兩下,張惜花就明白了個徹底。
  也沒啥需要再交代的,張惜花準備告辭時,羅香琴突然抿嘴笑笑,很自然的問道:「你頭上戴的那只釵,我以前也有一支呢。」
  釵?張惜花頓住,恍然大悟已明白她說的是什麼,自己此時頭上戴的釵,就是丈夫給雕刻打磨的,那只釵頭是五瓣桃花形狀。
  張惜花無聲的瞥了一眼羅香琴,雖然她只是挑了一下眉,最後慵懶的瞇著眼睛,可張惜花依然感覺到了挑釁之意。
  張惜花面上平淡的笑道:「這釵樣式並無特色,想來大家有同樣的也不奇怪。」
  羅香琴不置可否,捏起床櫃上的一顆果子入口,又嬌笑著道:「看你緊張的摸樣,算了告訴你罷,是阿生送給我的。」
  張惜花心裡突突的跳,此時再不明白那反應也太遲鈍了。羅香琴是想做什麼呢?挑釁自己?
  羅香琴話說完後,似乎出了一口抑鬱之氣,整個人身體舒張開來,很是笑靨如花瞧著張惜花。
  張惜花極力穩住心神,不管對方是想表達丈夫與她之間是多麼情深意重,還是別的什麼,可千萬別中了她的套。
  羅香琴最終的目的,不過就是想挑撥自己與何生的關係麼?張惜花想通後,溫和的笑著道:「我家裡不止這一支呢,還有些別的款式,都是阿生給我做的,你若是喜歡,我也可以送你兩支。」
  羅香琴臉色瞬間黑下一層,她沒想到對方竟然一點不氣惱,還能溫和的反擊回來。瞧著一副斯斯文文的模樣,沒想性子是個有韌勁的。
  羅香琴厭厭的擺手,表示無意道:「算了,以前那支我都扔了,梳妝盒裡好些個樣式都戴不完,我就不用你送了。」
  不管面上如何鎮定,張惜花承認自己被影響了心緒。可是她真的看不慣羅香琴的意有所指,馬上沉聲道:「我們小門小戶,能戴木釵已經是當寶貝。哪裡及得上您的生活。我也只喜歡戴阿生給我的做的木釵,東西貴不貴重先不說,只想著是他的心意,我便覺得一切都值當了。」
  羅香琴故意找了她來,可不是想聽張惜花言明對何生的情意的。並且對方的一席話,都在張揚舞爪的指明自己的無情,她心底厭煩,面上還是笑著道:「確實是。你們兩個情意有最重要。」
  話不投機半句多,張惜花也不想多聊,就提出告辭。羅香琴也不阻攔,反正想說的那些個話已經說完,羅香琴太明白女人了,不管面上如何,心底種下了一顆種子,只深想一下,就不會舒服。
  羅香琴笑著見張惜花走出房門。
  那位喚名叫喜兒的丫鬟得到羅香琴的吩咐,早已經準備好了荷包,張惜花示意給自家婆婆拿著。
  何曾氏見到兒媳沒什麼異常,算是放下心,她在外面也得到了消息,香琴的確是有了身孕,於是何曾氏什麼也沒問,兩個人提腳就離開羅家。
  等他們回到何家時,天色已經暗沉,馬上就要進入黑夜,何大栓已經回房間睡眠,何元元與何生兩個人等在堂屋。
  何元元立時就大聲問道:「娘,嫂子,怎的你們去那樣久?」
  其實也沒多少時間,張惜花柔聲笑道:「怎的啦?元元還怕我和娘被吃掉?」
  何生見到媳婦神色如常,那顆懸著的心驀地放下來,他啥也沒說,就靜靜的盯著張惜花,可惜媳婦一直沒遞一個眼神過來。
  何生突然又提了心,想來還是發生了啥,不然媳婦怎的理也不理自己呢?
  何元元翻個白眼,表情是惱怒的,她早讓嫂子別去羅家,可惜最後還是去了,便生氣道:「羅家有給錢嗎?」
  何曾氏瞪一眼閨女,吩咐道:「去洗把臉早些睡覺。」
  「給了呢,還不少,有一兩銀子。」出手很大方,今天吃的一通氣也沒啥關係了,張惜花說完就露出笑容面對丈夫。
  何生見到媳婦的笑容,也不由露出笑容道:「灶房裡還溫著水,你今兒要洗個澡嗎?」
  張惜花明顯感覺到丈夫話語裡帶著一股討好的意味,看來他還是心虛了,不然也不會這樣,張惜花點點頭道:「先讓娘洗了我再洗罷。」
  何曾氏也好幾個夜晚沒洗澡,她收拾了衣裳就去洗漱房了,堂屋裡只留著何生與張惜花夫妻兩個。
  何生給火爐加了炭,怕媳婦冷著,便讓張惜花靠近一些,道:「快過來坐罷,有沒有冷著?」
  「我不冷呢。」張惜花道。
  何生頓時沉默下來,兩個人相對無聲,張惜花嘴上說不冷,還是把手伸到火爐旁邊,也不想說些什麼,好像也沒什麼跟丈夫好說的。
  她真的有些生氣
  
  ☆、第53章

  入冬後氣溫越來越低,張惜花圍著火爐邊坐著烤了一會兒火,身上才回暖,她垂低頭靜靜的瞧著爐子裡燒得通紅的炭火……
  有一點羅香琴算計得很對,那句話深深的刺痛了張惜花的心,即便當時表面再鎮定自若,待靜下來只要一深想,她內心就很不舒服。
  很介意,很生氣,不由自主便惱了何生。
  張惜花也嘗試著別去想這些個有的沒的,可無論怎樣也做不到。因為在乎何生,喜歡他,好容易他也開始在乎自己,似乎也喜歡上自己時,偏偏被她曉得原來自己在丈夫心中不過如此……
  呵……張惜花此刻覺得髮鬢上那支木釵倒成了燙手山芋,戴著十分難受。甚至她都不想再見到它了。
  趁著何生出院子栓門窗時,張惜花將木釵拿下,頃刻間,一頭青絲散落下來,瀑布般的髮絲柔順的貼著她的臉頰,讓她人顯得更溫順。
  何生走進屋裡時,看到的便是這幅畫面,四周靜謐,安靜得聽不到一點聲音,媳婦迷離的雙眼怔怔盯著火爐某一處,也不曉得思緒飄去了哪兒……
  何生一步一步的走近,輕聲喚道:「惜花……」
  張惜花猛地抬頭,瞬間跌落在丈夫漆黑如深潭的眼眸裡,他安靜而溫柔的凝視著她,受不得他那眼神,張惜花微微偏過頭避開,輕聲道:「什麼事兒?」
  她忍不住捏緊手裡的釵,剛才她差點就將之投進了火爐裡,那時心底有個聲音始終在勸著自己冷靜,她在猶豫不決呢,丈夫的呼喚打破魔障,張惜花不僅驚醒,還悄悄的鬆一口氣,頓覺捏在手裡的那支釵像失而復得的寶貝。
  可見,心底深處到底是捨不得扔了它。
  「沒……」因為媳婦有意的躲閃,何生停下腳步遲疑了片刻,等坐在她身邊後,他拿著火鉗從火爐底下的灰塵裡扒拉出幾顆芋頭,立時問:「餓了沒?你們出門時我便放進去烤,現在可以吃了。」
  他說吃時,眼裡不自然流露出一絲討好的意味。
  何苦要討好自己呢?想到自己並不是丈夫心中的那個人,不過是陰差陽錯之下娶了家來,湊合過日子而已,便是不做這些,自己又能怎樣?還能離了他?
  張惜花輕歎一聲,搖頭道:「我不餓呢。」
  何生剝開熱乎乎的山芋皮,正要遞給她,聞言臉上笑容一僵,剛伸出去的手停頓在她面前。
  因近來媳婦半夜裡常會肚子餓,見她這兩天挺喜愛吃山芋,他特意從地窖中提了一袋放在她隨手可得的地方,家人未睡前,火爐不會熄火,只需埋幾顆進去,夜裡肚餓挖出來吃時,還帶著餘溫,倒真是成了張惜花臨時填充肚子的好東西。
  何生已明白在羅家時,一定發生過不愉快的事件,不然媳婦心情怎會如此低落?他嘗試著開口詢問,可話剛到嘴邊,何曾氏忽而走進了堂屋,她剛洗漱完,經過兒子媳婦身邊時,隨口道:「夜裡冷,你們要洗的話,早點洗,也好早點睡。」
  何生被娘親打斷,擠到喉嚨的話兒又滾了回去。只能聽著媳婦出聲回答道:「娘,我們曉得了,您早些睡罷。」
  何曾氏已經交代完,匆匆便回房。
  何生於是轉而輕聲問:「你要在哪裡洗漱?我給你把水提到房裡行嗎?」
  洗漱房離著臥房有一段距離,洗完身體暖洋洋,可等走到房裡後,身上的熱氣便散掉一大半,加上張惜花肚裡有孩子,更別受了涼,這些日子洗漱時,就是何生把浴桶和水提到房間裡,這樣她洗完後,直接可以躺進被窩。
  「嗯,在哪裡洗都可以。」張惜花回道。
  既然媳婦讓自己給做主,何生站起來道:「你坐在火爐旁等著,我馬上就去提進來。」他說完立刻就離開了。
  何生走出堂屋,來到院子,一股冷風嗖嗖的吹來,使得人打了個冷顫,頭腦也清醒了些,他攏了攏衣領,掉頭進入洗漱房拿浴桶。
  家裡新打了一個浴桶,是專門給何生夫妻倆用的,何生從洗漱房搬進臥房後,回轉身又望一眼張惜花,見她安靜的坐著,他便收攏心神再去灶房提了幾大桶熱水,還有另外半桶用來兌換溫度的涼水。
  何生弄好後來到堂屋,輕聲對媳婦道:「惜花,弄好了……」
  丈夫的聲音讓正神遊天外的張惜花回過神,她用餘光偷偷打量著何生,他雖然嘴裡沒說啥,可眼裡的擔憂顯而易見,張惜花憋著的那口氣,突然莫名就消褪下去。
  張惜花懊惱的想,丈夫就是這麼個性子,幹嘛要跟他生氣呢?可能她氣壞了,他也不見得說啥好聽的,何必要自己弄得自己難受?
  就這麼安慰自己,她內心已經決定不再生他氣。
  張惜花想明白,也不回答,扶著腰站起來走進房間,何生也隨即跟著走進去,張惜花首先便是去收拾要換下的衣裳,她掉轉頭便問:「何郎,今兒你要洗洗嗎?」
  只是一道輕柔的詢問,霎時間卻化解了何生心頭的那點不安,他立刻對視上媳婦的眼睛,道:「熱水足夠,我也洗洗罷。」上揚的嘴角,洩露了他的愉悅。
  張惜花問完話後,就轉過頭在衣櫃中拿他的換洗衣裳,想著他睡覺穿的那套裡衣裡褲也該換換,一直思考著這些,她錯過了丈夫難得外露的表情。
  何生便用一種特別溫柔的眼神一言不發注視著媳婦的身影,等她回轉身時,何生又趕緊移開臉。
  一瓢瓢的熱水倒進浴桶中,蒸騰出一股股的熱氣,何生用手試探下水溫後,覺得可以了才讓媳婦過來。
  衣裳一件件褪下後,何生一點也不識趣,根本不曉得避開,張惜花難免紅了臉,她那股好容易壓下的火,又莫名其毛冒了出來,埋怨的嗔道:「你走開啦,我想要一個人自己來洗……」
  這會兒何生總算展露了自己的精明,何生笑著拒絕道:「後背的地方你夠不到,還是我來幫你。」
  這一月來,由於媳婦的肚子變得笨重,行動不靈活,每隔開幾天想要洗漱時就變得很吃力,何生突然開了竅曉得主動幫媳婦的忙。當然並不僅僅是幫忙那樣簡單,作為一個內斂的漢子,其實他很想細細看看,並欣賞下媳婦的身體,可就是不好意思提出來。
  所以,光是能堂堂正正的一飽眼福就使得何生立時愛上了這件事,他甚至恨不得媳婦天天洗澡呢。
  當聽聞媳婦的詢問後,何生敏銳的察覺到她的心情在轉好,糾結在心頭的不安也隨著媳婦的心情散去,何生悄悄悶悶的笑,渾身都開始蕩漾起來。
  其實,今晚張惜花問何生洗不洗澡並不是要邀請他的意思,她很窘迫的想:不過是上次經歷了兩次,他的臉皮竟然就厚了一層,實在讓人費解呢。
  張惜花再想說點什麼,何生故作目不斜視,卻不容分說的將她打橫抱起來,她低呼一聲,趕快摟緊丈夫的脖子,何生的手臂有力,即使她現在身體已經很沉也抱得穩穩當當,緩緩的把媳婦放進可以容納兩個人的木桶中。
  溫暖的水蓋過脖子,張惜花還沒感歎下真舒服呢,何生三下五除二的脫掉衣服,馬上就踏進桶中,他長臂一伸就將她攬入了懷裡,張惜花後背緊緊的貼著丈夫,弄得她又鬧了個大紅臉。
  這一段艱難的洗澡結束後,張惜花穿戴整齊躺進被窩裡,何生沒一刻也跟著上了床,他臉色通紅,心跳加速,不止如此,才剛受到挑撥更是心猿意馬……
  手掌放在張惜花渾 圓的小腹處,片刻後沒有感受到一點動靜。何生沙啞著聲音問:「小傢伙現在睡著了嗎?」
  現在胎動已經很頻繁,每當身邊沒人時,何生就會抓緊時機摸摸肚皮與孩子玩耍,孩子也是個調皮的,每次都與爹爹互動良好。
  第一次感受到胎動,何生整顆心都快融化了,那種激動比初聞媳婦有孕時還要劇烈好幾倍,他簡直手足無措,只敢小心翼翼的探出手貼著媳婦的肚皮,慢慢感覺指尖那起伏不定的跳動。
  「他睡著了呢。」張惜花溫柔的笑道,此時枕在丈夫的臂膀中,被羅香琴三言兩句挑釁後慌亂的心突然寧靜了,畢竟自己是真的喜歡何生,想跟他好好的過日子。白吃這些個悶氣一點也不划算。
  「那今晚我們可以嗎?」何生的語氣顯得有些急切,說完後,他就靜靜的等待著張惜花的回答。
  很快領會丈夫的意思,張惜花臉龐驀地染上一片片紅暈,她捂著迅速跳動的心口,很不給何生面子拒絕道:「我今天不高興,不想來。」
  何生驚得張開口,除了前期不可抗力的原因,這是媳婦第一次拒絕他,何生「咕嚕」的吞了一口唾液,在張惜花看不到的地方馬上苦著臉,擰緊眉,飛速的尋思到底是哪裡惹得媳婦不開心。
  思來想去,還是覺得唯有羅家那點事吧?可自己根本不知道是哪些事兒呀?何生悶不吭聲少頃,他親暱的將腦袋抵在媳婦的頭頂,咬了咬唇才出口問:「是今天去了羅家才不開心的嗎?」
  臉悶在丈夫的胸膛處,張惜花心情很是微妙,沒想何生竟然真的主動把問題拋了出來,也許自己可以試著深入瞭解下?
  怕就怕最後瞭解得更透徹,平靜的心湖再度被打破啊。
  畢竟,丈夫與羅香琴定親將近三個年頭,他們同住在一個村落,彼此抬頭不見低頭見,有點什麼舊情也很是尋常。
  張惜花搖搖頭,不敢再深想這糟心的可能,她乾脆決定一不做二不休,兩人孩子都快出生了,扭捏個什麼勁,直接問便是。
  她尚未開口,何生見媳婦半響不作聲,已經很明白問題就出在這裡,他長歎一口氣,沒再遲疑的說道:「我……我以前跟她訂過親。」
  張惜花心一堵,幽幽聲出口道:「我知道。」丈夫這點子老黃歷,成親第二天就已經有人迫不及待的告訴自己,也不曉得家裡人是咋想的,上至婆婆,下至小姑,竟然想隱瞞住自己,也不想想可能嗎?
  何生手一抖,舌頭突然打結,也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他只好道:「你若是不喜歡去羅家,我們以後不跟他們家來往,就不用再上他們家了。」
  婚期臨近時,何家已經開始準時成親適宜,羅家悔婚悔得突然,而羅香琴讓她爹出面,把之前收到的聘禮點齊,分文不少的一股腦兒全退給何家,還是當著村裡很多人面前,一度弄得何家非常難堪。
  羅家傍上了縣裡的官老爺,有見風使舵的人幫著說情,裡正何大柱私下得了羅家的好處,於是也出面調和矛盾,裡正拉開架勢,擺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樣重點勸解說鄉里鄉親的,即便結不成親也別結了仇,被逼迫到這份上,何曾氏心氣又甚高,她憋著一口氣只能賣了裡正的面子。
  所以,才造成了何家再怎麼厭惡羅家,兩家關係再怎麼僵硬,那芯子是壞的,表皮也全著面子情。
  像平日裡何二嬸很討厭王氏,可王氏硬要死皮賴臉的上門,她也不好直接把人趕出門去。這次王氏來何家找張惜花上門看身體就是如此。
  這些個中緣由,細說一下就容易理解。
  丈夫既然那樣說過,正中了張惜花的下懷,她馬上挑眉道:「那我以後不上他們家啦。不止我,你也不能去。」
  媳婦難得跟他耍賴似的說話,何生不僅鬆口氣,還覺得很開心,略微遲疑後,他點頭道:「好。我也不上他們家。」
  油燈已經吹滅,也瞧不清丈夫說這話的神情,張惜花伸出手掌撫摸上他的臉,新長出來的鬍鬚有點扎手,手指隨意劃了一圈,何生忽而捉住媳婦的手,拿臉在她手心使勁蹭蹭,短鬚刮得張惜花手掌發麻。
  張惜花好不容易搶回自己的手,整個人很羞憤的使勁掐了一把何生胸膛的皮,惹來何生低低的笑起來……
  張惜花頓時很鬱悶,丈夫胸膛硬 邦 邦的,想揪一塊皮下來,真是太為難自己了,她想,下一次自己該換個地方才是。
  媳婦兒的力道貓兒撓似的,何生知道她並沒有使全力,他心中徒生一股暖意,握緊了媳婦的雙手按在自己的胸膛處使勁揉搓。
  何生情不自禁的輕喚一聲:「惜花……」
  「嗯……」張惜花頭暈腦脹的回應。
  房間中氣溫似乎在瞬間上升到一個高度,何生壓抑不住,又輕柔的喚了她一聲:「惜花……」
  低沉的呼喚很容易令人沉醉,張惜花使勁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才保持了一絲清明,她瞪了一眼丈夫。
  拿手揮掉何生的爪子,張惜花欲言又止了幾次,本著破釜沉舟的心情,再一次問道:「何郎……你喜歡我嗎?」
  她捂在心口很想問的一句話,終於吐露出來。
  張惜花很耐心的等待著,她想聽到肯定的答案。她太期待這個答案了,原諒她不懂得矜持罷。在丈夫回答之前,她試想過很多他的反應,沉默不語,左顧言他,或者像上次她冒然表白一般,找一件事躲開?
  沉默……
  持續沉默中……
  房間裡安靜得只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等了大約一刻鐘,難熬得很,張惜花便覺自己沒有耐心了,她心裡一委屈,馬上感覺喉痛酸澀,鼻尖發癢……
  這時,聽到聲響,何生突然捉住張惜花的臉,很輕柔的吻上了她的唇瓣,起初只是淺嘗即止,爾後慢慢發展到細細的啃咬,像他平日裡吃著喜愛的食物一般,閉著雙眸開始細嚼慢咽,這過程傾注了極大的耐心。
  張惜花的情緒被安撫逐至平穩下來,臉龐上掉落的幾滴眼淚被何生用手輕巧的抹去,屋內氣氛濃烈,由這個纏綿的吻延伸發展到一場夫妻間頗為愉快的魚水之歡。
  期間何生要一直很小心著媳婦的身體,完事後,張惜花累,何生也不輕鬆。可他還是很滿足的環抱著媳婦,聞著她身上的清香,今晚該又是一夜好眠。
  夫妻倆躺臥著,張惜花腦子越來越清明,她猛然意識到自己中計了!何生未免也太奸詐了吧?竟然不聲不響就逃避了問題。
  聽聞別人打趣說她的丈夫一張嘴比蚌殼還緊,她以前真不相信,以為他只是悶了點,現在張惜花有些認命了。
  張惜花柔聲問:「何郎,你睡著了嗎?」
  何生微微扭動了下腦袋,道:「還沒有呢。」他其實已經眼皮子打架,眼看就要入眠,媳婦的話兒又將他喚醒了。
  「沒睡啊……」張惜花拉長音,為了不讓自己再揪心,她還是問道:「你給我做的頭釵,有沒有覺得不妥的地方呢?」
  「嗯?」何生疑惑。
  張惜花心想,自己該說清楚才是,於是便道:「何郎,你為什麼要送給我和香琴姑娘一樣的頭釵?」
  何生臉色一窘,恍然明白了什麼,難道就因為這個頭釵的問題,導致媳婦跟自己鬧了這麼久彆扭?
  何生一時間心情很複雜,不過還是老實答道:「以前做過一次,所以再雕刻時腦子裡便只想到了這種樣式。」他那會覺得媳婦面若桃花,十分好看,也只覺得那樣式最適宜她,便沒想那樣多。
  後面不斷變化的花樣,何生是瞧著媳婦高興,戴得又好看,他自己慢慢的琢磨出來的,至於這些他就不打算說出來。
  張惜花噎住,敢情原因真的是那樣簡單,自己卻一個勁兒鑽牛角尖?她心裡有些好笑,埋首在丈夫的胸口,又問:「你這個鋸嘴葫蘆哪裡來的這些個爛漫念頭?」關鍵是還會雕刻東西討得人姑娘家的歡心。
  媳婦溫聲細語的居然在調侃自己,何生意識到後,他臉色猛地變成火燒雲,連耳朵尖也染上一層薄紅。
  最後,何生喃喃吶吶,道:「釵……是她問我要的,將要成親了我不好再拒絕……因不懂釵,便從元元那兒找來樣式照著刻。」
  到了這個時候,張惜花覺得自己沒有必要再繼續追問下去,丈夫是什麼性子,日日躺在一張床上,她還能不懂?
  他真的是能悶出蘑菇來的物種啊。多少個夜晚似睡非睡時,張惜花發現丈夫會偷偷的親吻自己,但是她清醒時,他就絕對不會主動親吻,哪怕是在做那事時,他也恪守著一道線。唯有一次,還是喝醉酒後的情不自禁。
  張惜花捂緊臉,想到今天他破天荒的掰著自己親密那麼長時間,也是為了避開說喜歡自己的話。
  算了,別再跟他一般見識罷!張惜花很甜蜜的下了決定。
  心結解開,加上本就疲乏,她的睡意很快來襲,沒多久,何生耳畔便想起媳婦細細綿長的呼吸聲。
  何生睜著雙眼,望著頭頂的帳幔,思緒兀自飄遠……
  五歲啟蒙,幼時家裡條件好,爹娘早早將自己送入了學堂,因此他也沒機會跟著村裡同齡人倒處撒野,自從讀了書,識得字後,大家差距慢慢拉開,他更加與那些孩童玩不到一塊,並且他本身性子喜靜,也不介意被同村人排擠。
  何生也知曉自己性子走入到偏僻處,他長大後想糾正已經很難,他一直遵守著讀書時夫子的教誨,規規矩矩保持著男女之間的距離,即便是訂婚,還沒有正式成為自己妻子時,就該給予女方尊重,跟羅香琴之間,定親後的日子除卻過年過節,私下倒真沒說過幾句話兒,他與她也的確沒話題可聊。
  何生也很清楚羅香琴是對自己不滿的。因為她每次私下見著自己時,不是擺臉色,便是瞪眼睛,若說一點沒幻想過,也不可能,想到對方將來會成為自己妻子,哪怕她對他當面發怒,還大聲呵斥嫌棄過他性子沉默寡言,何生也一直盡力將就她。
  現在想來,何生算是理解了,其實不僅自己會覺得在將就她,羅香琴可能也覺得她是在將就自己罷?
  何生也清楚,羅香琴喜歡那種時常會送點小物件給她的青年,所以他偶爾撞見村裡王大壯送了她一朵珠花,並且他們親密摟著一起嘴對著嘴時,何生並沒有很震驚也沒有多憤怒,他當時很平靜,回到家後,也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過。
  可這件事,在娶了惜花入門後,何生才知道是有影響的,他不敢去親吻她,曾經總覺得這不是一件好的事,內心也有不適感,何生恍然笑了笑,拿手輕輕撥開張惜花散亂的髮絲,彎低頭繼續覆蓋她的唇瓣輕柔的啃食……
  這種事,原來只是沒有合適的人,遇到對的人,其實感覺很不錯呀。看著媳婦恬靜的睡顏,何生略微遲疑一下,張口道:「我其實……」
  喜歡你。
  想說的那句到底還是沒能說出口啊。
  作者有話要說:
  哎呀,本來想用這個情節製造點小矛盾,沒想到這麼快就解開啦~\(^o^)/~
  又要抓腮撓耳想情節了~~~~(>_<)~~~~
  關於生孩子,不是我故意拖著不讓他出生,是我沒有帶小孩的經驗,怕寫不好孩子戲份,矮油,頂多再有兩章,也許過渡只需一章,我保證給親親們生孩子。注意是生孩子不是生猴子哦O(∩_∩)O~~

  ☆、第54章

  年底清閒,天氣寒涼,村裡家家戶戶都在貓冬,沒什麼事兒起床都比平日裡晚許多,何家便是如此。
  何大栓第一個起床,他將大閨女送來的棉襖穿上身,腳上蹬著兒媳婦做的暖和棉布鞋,臉都沒洗便背著鋤頭到地裡走走,田野裡結了一層薄冰,走在路上風呼呼吹過來,刀子似的刮得人臉生疼生疼……
  何曾氏是第二個起床的,她穿戴整齊走出房門,瞧見兒子媳婦,閨女臥房的門皆緊閉,家裡靜悄悄,她直徑走入灶房,準備燒一鍋熱水,這之間,又把堂屋的炭火燒起來。
  張惜花睜開眼時,屋外天已經大亮,剛想翻身起床,卻又被丈夫伸手環住,何生微笑道:「再躺會兒吧。」
  張惜花又趴回床上,埋首在丈夫厚實的胸膛間,自從明白對方的情意後,夫妻倆相處時愈發融洽、自然,張惜花想了下問:「娘說今天要把年禮送去家裡呢。」
  指的是張惜花娘家陽西村。原是要早點送上,只是沒收完地裡的莊稼,何生一直沒有空閒,加上她肚子漸大,一個人也走不了。
  現在路上結冰,估摸著會有大雪降落,為了安全起見,何曾氏便不允許張惜花回娘家,只說今兒讓何生一個人把東西送去。
  何生一下下的輕揉著媳婦背部,笑著道:「不耽誤,等會我吃完朝食就出發,下午便可以家來。」
  張惜花知丈夫心裡有主意,她只是有些遺憾不能回娘家瞧瞧爹娘,出嫁女便是如此,離得近還好,離得遠了,一年到頭也見不了幾面。
  何生已經將手從她的背部,一路滑到了她隆起的腹部,剛一貼上去,指腹立時感覺到輕微的動靜,何生驚喜的笑道:「小傢伙睡醒了呢。」
  張惜花由得丈夫與孩子接觸,溫柔的說道:「早已醒來好一會,我也是被他鬧了一陣才睡醒。」
  何生興起,掀開被子跨下床,從箱子中翻出啟蒙書《三字經》,又興匆匆的爬上榻鑽進暖和的棉被裡,面上卻嚴肅道:「我給他唸唸書。」
  語畢,何生挨緊媳婦身,一隻手掌繼續撫摸著她的腹部,另一隻手騰出來握住書本,一字一句的念:「人之初,性本善……」
  爹爹略帶磁性的嗓音響起時,肚裡小傢伙似有感受,他動得更歡樂,何生臉龐上的笑意便更甚……
  這也是無意中發現的,何生見張惜花常常對著自己肚子說說話,何生也湊了個趣,當他說話時,肚裡的孩子就變得更活潑,何生對著個尚未出世的孩童,乾巴巴的說幾句:「我是你爹爹……你要乖乖的……」之後,他就沒轍了。
  濃濃的愛子之心使得他激靈一動,開了箱子抱著書本一句句的念,還怕沒話說?總不會唸書也詞窮吧?
  於是,從那天後,何生立時喜愛上這個事,每日都要抽孩子醒著時唸唸文章,詩詞之類的。
  半響,書念完後,何生還有些意猶未盡,磨著媳婦在床間鬧了好一會兒,才肯放手讓張惜花起床。
  張惜花收撿好要給爹娘的衣裳鞋襪,幾個弟妹的棉布鞋,用包袱捆好方便丈夫提著,也多虧公婆大方,她給爹娘裁了全套衣裳,估摸著弟妹們應該沒有新鞋子穿,婆婆見材料有餘,就讓她給三個弟妹做。
  整理完東西,張惜花就去灶房幫婆婆的忙,此時何曾氏已經把粥熬煮上,另外一個灶上的豬食也熟了。
  何曾氏道:「阿生起了沒?讓他早點起床,也不曉得會不會下雪粒子,早一步出門也好早些回來。」
  張惜花坐在灶台前的矮墩上,拿火鉗扒著火,又添加一根木板,笑著回答:「他也起來了。」
  自己都已起床,丈夫還窩在床上幹嘛呢,肯定也跟著起來,他本來就不是個會懶床的人。
  何曾氏就拿勺子把豬食搗進木桶中,準備提了去餵豬,並說道:「你看著火就行,其他的等會兒我來弄。」
  也沒什麼再需要弄的,昨晚有幾道剩菜,只要熱了就著喝粥,等中午那餐再煮幾個像樣的菜。
  何生在院子裡晃了一圈,把牆角的架子扶起來,準備回堂屋吃飯時,院子門被從外面推開,只見一身藏青色棉大氅的何志傑站在門口。
  何志傑嘿嘿一笑喊道:「阿生哥,早啊。」
  何生點頭道:「怎的這樣早上門?」
  「我娘讓我早點給送來。」何志傑撓撓頭說道,便將竹籃裡裝著的半扇羊肉拿到何生的面前。
  何志傑的腿癒合的非常好,早半個月已經能活潑亂跳到處撒歡兒,他好長時間沒用過腿,能自如走動後,簡直是重獲新生,整天樂呵呵的,見人臉上便帶三分笑,拉著人展示自己那靈活的腿腳。
  原以為最後的結果是變成跛腳,沒想還能大大方方的行走。何志傑一家對張惜花感激不盡,他家買了頭山羊宰殺了好過年,這不,就送了半扇到何生家來。
  何生把何志傑迎到堂屋裡,何志傑悄悄的四下瞄幾眼,沒見到張惜花的身影,一時間有點悵然若失,表情都懨懨的。
  他的神情沒逃過何生的眼睛,何生起初以為這小子是對自家妹妹有意思呢,萬年的老實漢子難得多出個心眼,覺得他倆撮合在一起還挺不錯,於是,先前好幾次何生見何志傑故意找了理由磨蹭在家裡也不當回事。
  不過,很快的,何生就發現事情它不對。因為悄悄的留意著,何生敏銳察覺到何志傑與何元元兩個人面對面時太自然了,根本沒有一點其他的意思。反而是自家媳婦在場時,何志傑說話的聲兒都大不少,媳婦若是搭理了他的話,何志傑竟然還會結巴,眼神躲閃,耳朵尖飄紅。
  一切的跡象表明,這小子心懷不軌之心。
  打自己媳婦的主意,何生哪裡還有好臉色對他。此時面上就冷淡淡,將東西收完,道了一聲謝後,見到何志傑偷偷的東張西望,便哼了一聲道:「你家朝食吃了沒?」
  何生的意思是:怎麼還不快點走呢?
  可惜何志傑沒聽懂,聞言大喜,正中了下懷,他馬上裂開嘴角笑道:「哎呀,朝食還沒吃呢,我娘做的那些個菜,難吃得要死呢。」
  何志傑的意思是:想留下來蹭飯。
  何生板著臉道:「嬸嬸做的菜,再難吃你也吃了十幾年,怎的見你如今還生龍活虎?」何生這麼個悶葫蘆,難得言語刻薄,已經明顯的帶了一絲不滿。
  可何志傑杵著不挪地兒,也不曉得是沒聽明白,還是故意不理會,他撓撓頭笑著問道:「阿生哥,怎麼大早上的不見嫂……嫂子還有元元啊?」
  霎時,何生的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他臉上更冷淡,若眼光可以殺人,都想把這小子戳成篩子。
  何生道:「她們還沒起床呢,你早點家去罷。」
  結果,何生話剛說完,張惜花提腳走進堂屋,她手上端著一碗剛從罈子裡挖出來的醬菜,何曾氏後腳也跟了進來。
  何志傑的眼睛瞬間便亮起來,笑哈哈的分別喊了兩人一聲。
  何曾氏瞧見他家送來的羊肉,這羊肉也是好東西,燉煮了吃完渾身熱乎乎,何曾氏便笑問道:「阿傑吃了沒?要不留下吃一些?」
  何生心道不妙,瞥一眼何志傑,果然就見他立刻樂呵呵的答道:「哎!正好呢,我也嘗嘗伯娘還有嫂子的手藝。」
  情竇初開的小伙子,也不懂得害臊,何志傑還自以為他的小心思沒人發覺呢。其實,何志傑也走過了一段頗為坎坷的心歷路程。
  他到現在也沒意識到自己喜歡上張惜花了,就是自從腿慢慢好轉,張惜花除了配藥,例行查看傷勢,已經很少上他家門。以前躺在床上動彈不得時,他唯一的樂趣便是在心裡罵罵她,當她面擺下臉色,過後人家大度不計較,他意識到自己不對,難免內疚,但也放不下臉面道歉。於是事兒一直擱在心中,不自不覺中,每天都盼著她上門好正正經經的表示下歉意。就這麼盼呀,盼呀,竟然發展成了不見到她,就覺得時間難捱。
  一見到她心情就好轉,於是,何志傑只是很單純的想每天都見見張惜花而已。
  早飯擺上桌時,張惜花進小姑房裡把何元元叫起床,何大栓也預著時間,沒多久已經家來,何曾氏招呼何志傑坐下隨意吃。
  何志傑本想挑個挨著張惜花近的位置,抬頭就看到何生哥把他媳婦的椅子搬動,何生像個木樁似的等著張惜花盛飯。
  何志傑只得挨著何大栓坐,離著張惜花兩三個位置遠呢。
  飯吃到一半時,何曾氏疑惑道:「阿生,你抓緊時間吃,等會兒還得趕路去你岳家送年禮呢。」
  何生捧著碗筷的手微微抖動,他從碗裡抬頭輕瞟一眼吃得慢吞吞的何志傑,內心頗為不爽,他一走,搞不好這小子還得賴很久不離去。
  內心想法多多,可面上一點不顯露,何生很是正經道:「我腳程快,不急著一刻兩刻。」說完後,何生更是放緩了進食的速度。
  張惜花柔聲道:「娘,讓阿生吃飽再出門罷。」
  何生聽了很開懷,馬上將手裡的碗遞給媳婦,張惜花便給他裝了滿滿的一碗粥,又遞回給他。
  想到只有兒子一個人去,路上走快點也沒事,何曾氏便沒再說什麼,反而笑著招呼道:「阿傑,別客氣!多吃點,來……我再給你裝滿。」
  何志傑的碗已經見空,他心裡還打著小九九,待會兒有可能是阿生嫂子幫他裝飯呢,一想便心裡樂滋滋的等著,卻不想被何曾氏不容分說的搶走了飯碗。
  何志傑囧著個臉,眼睜睜看著何曾氏給自己打了一大碗。
  見此,何生馬上開心了,早飯吃完後,何志傑再沒理由拖著不走,一直等到何志傑離開,東西早已經準備妥當,只要再穿暖和點,就可以出發。何生夫妻進房間,張惜花給丈夫披上新做的棉大氅,溫聲囑咐道:「看著點路,早些家來。」
  「嗯。」何生點點頭,望了一眼穿得厚實的媳婦,她臉上的皮膚很白淨,又在堂屋烤火,便顯得白裡透紅,光是瞧著都很有讓人想上去咬一口的欲 望。
  可惜,到底是有那個心,沒那個臉皮做。
  何生帶著既滿足又微妙的遺憾去了岳父岳父家。
  
  ☆、第55章

  辭去舊年,迎接新年,何家的年過得很溫馨,到了初二那天,何曾氏早早把家裡人叫醒,大家都穿戴上新衣裳,等著迎接何元慧回娘家。
  何元慧一家四口午時不到便入了屋裡,何大栓難得露出大大的笑容,一手一個就將遠哥、東哥兩個小孩兒摟進懷裡。
  東哥掙扎著要爬出姥爺的懷抱,眨著水汪汪的大眼睛朝何生喊道:「東哥要舅舅……舅舅……」
  遠哥倒是老老實實的窩在何大栓懷裡。
  何元慧白一眼小兒子,笑道:「一早吵著要快點回來,念著舅舅呢,你們瞧他,連咱爹的臉面也不給。」
  一屋子裡人哈哈笑起來,何生看著東哥激靈的模樣,心裡極喜歡,一時又想到自己快出生的孩子,他趕緊走過去,從爹爹的手中把東哥解救出來,高舉著問道:「東哥,想不想舅舅呢?」
  東哥最是喜愛被舉在頭頂,他揪著何生的頭髮,咯咯的笑:「想!舅舅……我想玩……新豬豬……」東哥斷斷續續說了幾句,才把意思透明白。
  原來是想要何生給他做新木偶玩具,還是豬豬的形狀,上回何生答應了,於是一直記到了此時。
  張惜花站在旁邊,看著他們玩樂,聽著東哥童言無忌的話兒,微笑著打趣道:「想舅舅原來是想念舅舅給做的玩偶呢。」
  東哥發出串串的嬉笑再次揪住何生的頭髮,兩條腿跨著坐在他肩膀上,聽得舅媽的說話,東哥補充道:「還有舅舅舉高高……」
  大家聽了便又哄笑一聲。
  何大栓聞言,總算得到些安慰,原來小外甥不喜他,只是因為沒給他好玩的,也沒陪著他玩耍而已。
  何生倒是鬱悶一小下,他陪著東哥玩樂一圈,也沒忽略年紀大點的遠哥,領著兩個小孩在院子忘我的玩耍。
  何元元抓了一把炒香的花生,走過去遞了給兩個外甥吃,並逗著東哥道:「小姨給你花生吃,那東哥想不想小姨?」
  東哥把臉一撇,十分不給面子道:「不想。」花生他家裡好多呢,一點也不稀奇,才不喜歡吃花生。
  何元元沒惱,很是耐心的問:「為啥只想舅舅不想小姨?」
  東哥抬頭打量一下何元元,瞧見她戴著頭花,梳著女式髮鬢,穿著鮮艷的花裙子,他捏著鼻子,嘻嘻道:「女娃娃,羞羞……」
  意思懂了,原來是不喜歡跟女娃玩,何元元立時黑了臉,忍不住拿手輕輕捏了下東哥胖嘟嘟的臉頰,惹得東哥一個勁兒的躲閃。
  何元元瞧著爹爹和大姐夫進到堂屋火爐旁說話,娘親與大姐、嫂子三人也成了群體閒聊著,想著他們肯定沒心思盯著自己,於是何元元慢慢挪到大門口,想要不聲不響的偷溜出門玩。
  張惜花餘光瞧到了,隨口問道:「元元,你是要去誰家玩啊?」知道個確切地點,若是她沒及時家來吃飯,也有個地兒好找人。
  張惜花心裡扭捏了下,把小姑看的那麼嚴實,覺得自己到底是要做個討人嫌的嫂子了。
  何元元苦著臉,無奈道:「哎,我只是去麗娘家轉轉。」
  上回小姑偷偷與自己說過,麗娘喜歡羅水生,沒想她還不是單相思,郎有情妾有意這個事兒,兩家家境都差不多,也沒誰嫌棄誰,很自然的,在年底前兩家就把親事定下來,婚期要等到今年春耕過後。
  麗娘姓江,她家房屋也是在村尾,下西村在整個大良鎮算是中等的村莊,村裡三個大姓中,何姓多數住在村頭,羅姓在村中,江姓便處在村尾。
  何曾氏本來想訓斥一番小閨女,可想到大過年的,不好過多苛責孩子,只用眼神盯著何元元,何元元馬上明白娘親的意思,她不能跑太遠。
  不過何元元還是笑嘻嘻的跑出門了,反正就去麗娘家轉轉也是好的。
  何元慧嗔道:「娘也真是,也不多拘著點阿元。」
  何曾氏心裡哪不想拘著小閨女?何元元近來已經很收斂,也不怎的往外村跑,老老實實的跟著兒媳學做事,她已經很欣慰,也是因過年才對閨女鬆懈些。
  何元慧會來事兒,跟張惜花之間也沒生疏,瞧著她渾圓的大肚子,姑嫂兩個馬上便說起了育兒的事宜,還有她當初生孩子的種種注意事項。
  互相間倒是其樂融融。
  到點,何曾氏領著張惜花要去給一家大小準備豐盛的午飯,何元慧自告奮勇,三人一道去灶房裡捯飭吃食。
  人也算不得多,食物都是量少花樣多,弄好後擺滿了整整一張八仙桌。水晶雞,悶豬腳,大白菜燉粉條……光是瞧一眼就令人口水直流。
  這當中,尤以張惜花做的菜最受歡迎,比如昨晚做好在低溫下凍了半天的魚凍很得孩子們的歡心,那水晶雞切成塊吃時沾上調製好的醬料人人都愛,還有酸辣可口的爆豬腸,李大郎喝酒時,連連讚揚說好下酒。
  何生聽著別人讚揚他媳婦做菜好吃,自己也感覺與有榮焉,他也實在喜愛媳婦兒做的飯菜,不禁偷偷瞥一眼媳婦,眼神愈發柔和。
  李家親朋好友尤其多,除了何家,還要趕去別家拜年,一家四口便沒過夜,何元慧趁著回婆家前,逮著何曾氏說私己話。
  正好何曾氏也想找大閨女呢,母女倆關了房門,天冷又在房裡放了火盆,何元元首先道:「娘,他家裡去年生的那頭牛犢打算賣呢,我婆婆給我透露底,若是咱們家想要,只拿十兩銀子便是。」
  李家原就有兩頭牛,因家裡田地多,牛犢養大了教會犁地,留著自用不是更好?怎的會想賣掉?還是這種價格?
  何曾氏低頭沉思,十兩並不多貴,在家裡能承受的範圍,她便問:「你公婆到底是怎的想賣了?」
  何元慧兩眼一翻,意有所指道:「還不是下面那幾個鬧騰。二叔家那位更好笑,竟想用一兩銀子便把牛犢牽她娘家去。我婆婆那個性子,嘴上說樂意,心裡定極不情願。這不,我瞅著機會套了話,她就同意十兩銀子賣咱家了。」
  何元慧婆家二房的妯娌是李婆子娘家侄女,自她嫁進李家後,沒少幫襯娘家,李婆子平日裡也睜一眼閉一眼,但數目這樣大的補貼,她心裡還是肉疼的緊,於是何元慧一試探,李婆子便答應,也催促大媳婦早些把錢收回,好把牛領走。
  何曾氏聽完緣由,拿手點了點何元慧的頭,埋怨道:「你也是的,這個年紀,都是兩個娃娃的娘做事怎的忒衝動?你把好處弄到家裡來,以後怎在婆家過?下面那幾位還不得恨死你去?」
  說來說去,還是擔憂閨女的處境。
  何元慧挑眉,她生的好看,做這些小動作時,也好看得很,渾不在意的擺手道:「那幾個能拿我如何?不過是說幾句酸話,我早已不當回事。娘你們就是想多了這些有的沒的,忒的好面子,聽我的準沒錯,及早把牛犢劃拉到家裡,得了實惠才是真章。」
  她還沒說的是,就為了全臉面,弟弟阿生吃了那麼大個悶虧,也活生生的忍下來。這樣做人活得累不?還有個甚的意思?
  面子是死的,人是活的,為著個面子,既委屈自己又委屈家人,在何元慧看來,才是可笑荒唐的事呢。
  何曾氏被閨女說的詞窮,大閨女自小就性子強,有主意,等何元慧長大點時,何曾氏偶爾都要聽她的建議。
  比如曾經她就極力反對過讓何生退學。小弟何聰被先生大讚有慧根,好好讀書將來會有大造化,於是何家人重心便全放在何聰身上,難免忽略了何生,可是何生也被先生讚揚過學業穩妥,若一直堅持下去,將來也不是不可能。家裡遭逢大難,見不得爹娘辛苦,只一提,何生便同意退學。
  何元慧卻大力反抗,她是認為,即使辛苦也再堅持兩年,時間到了先生給保薦名額,得到科舉的資格,弄不好何生能考個秀才名頭家來,也能免掉家裡的賦稅。諸如此類種種的意見,最終還是被爹娘否決掉。
  何生遭到羅香琴家退婚時,何元慧聽到消息大怒,都已經點齊人手準備到羅家大鬧一場,結果卻被爹娘二叔二嬸勸下來,心裡也是憋了滿肚子的氣。
  此時再見到娘親這樣,她嘴上就帶了火道:「娘你若捨不得錢,十兩我給你出了。」她與李大郎這幾年,夫妻間也偷偷藏了不少私房,只要徵得丈夫同意,拿出十兩對她來說還是很容易。
  何曾氏一聽,哪裡能讓出嫁的閨女掏錢,馬上道:「行!我聽的,咱家裡買了。只是佔了忒大個便宜,我怕你和大郎在家裡不好做人。」家裡銀錢都是何曾氏做主,既然要買牛,又是這樣便宜的價格,她只要跟何大栓說一聲就能成。
  江家兄弟買個媳婦雁娘才只花五兩,娶張惜花給張家八兩銀子已經是十里八鄉數一數二的聘金,但是呢,買一頭牛十兩銀子絕對是佔大便宜。
  耕牛比人金貴是常事,李家那頭七 八個月的牛犢,若是按照集市價,起步價至少都要十二三兩,再養大點,教會了犁地,估摸著能賣到二十兩。所以啊,連李婆子這種那麼親近娘家的人,都捨不得一兩銀子給牽走。
  大媳婦既然要冒尖了卻她的心煩事,李婆子也是巴不得,兩方一拍,馬上就確定好,這不,等著何元慧早點跟何曾氏確定呢。
  何元慧不客氣道:「我的事兒要你著什麼急?我自己不會處理好?」
  何曾氏既是好氣,又覺得憂心,忙道:「你呀你呀……讓我怎麼說你?這麼個潑辣性子要多收斂下才是。」
  何元慧不置可否,笑嘻嘻的便道:「我哪時候做過不靠譜的事兒?你看弟妹便是,她跟阿生小兩口處的多好多甜蜜呢?也不想想阿生那悶葫蘆以前是個何模樣。」她停頓下嘖嘖兩聲感歎完,又笑道:「我瞧著她的肚子尖尖,估計定是個男孩,我懷東哥遠哥便是這樣的肚皮。」
  何曾氏聽完,算是放下點心。還要說到何生突然遭逢退親,何曾氏憋著口氣,想馬上找個更好的姑娘,可惜手上沒好的人選,就求助到何元慧門上。何元慧義不容辭的接下這事。立時托人多方打聽,恰巧她平日裡十分要好的媳婦是陽西村人,與張家相熟,那媳婦的家中人生病是張惜花給醫治好的,曉得張惜花的境況心中憐惜,於是極力推薦了張惜花。
  就是這麼著,何元慧細細打探過,給何生定下張惜花。說來,張惜花自己還不曉得她正經的媒人是自家大姑子和那個媳婦呢。
  「男娃女娃又有什麼打緊?」何曾氏笑道,兒子大了早就想娶來媳婦抱孫,是男是女靠緣分,想了想,何曾氏接著笑道:「我還不是先懷了你,後面才有的阿生與阿聰。」
  況且,還沒定下兒媳婦時,就打量過張惜花的胚子,瞧著也是個好生養的,三年抱倆不求,四年生兩個總是可以的。
  但無意中提到阿聰,何曾氏驀地笑容僵住,家裡即將添丁加口,可自己疼了十年的小兒卻不知流落在那個疙瘩,他是否安好,穿的好吃的好嗎?如今長得又是個啥什麼模樣?
  何元慧見到娘親的臉色,便猜到她又想些不開心的事,她也憂心小弟弟,找了那麼久,沒丁點消息,再難過又能怎麼樣?日子還要過下去,始終要往前看。
  何元慧便輕聲道:「惜花生個姑娘,我也會疼愛她,反正自己沒閨女,我現在肚子這麼久沒消息,還不知道有沒有得生呢。」
  何曾氏曉得閨女是找話題開解自己,忙搖頭笑道:「我自家的孫女,我自己不會疼要你疼什麼疼啊?」
  何元慧噗嗤笑道:「行,由得你。」
  母女兩個說說笑笑間,何曾氏想起自己的正事,便道:「元元年紀也不小了,阿慧你那兒有沒有好的小子?」
  何曾氏自己也留意了附近好的人家,可她還是想聽聽大閨女的建議。
  何元慧思索片刻,道:「是我親妹子我才不客氣的說她,小妹那性子也太貪吃懶散了!還是得找個殷實點的人家。可我認識幾戶殷實的人家,眼光都是瞄到頭頂只看得上天空中的月亮,恨不得娶個官家小姐家來呢,這還得再留意下。」
  聽閨女這麼說,何曾氏便明白她是真有在為小閨女留意人選,何曾氏越看越覺得閨女貼心,真是貼心棉襖,抿嘴笑道:「你妹妹跟著她嫂子新近已是改了很多,就是還有點毛躁。反正她的親事並不著急,拖到明年再定也可。有咱倆平日裡細細尋摸下人選,總會找到一位好的。」
  把心頭大事說完,何曾氏又找了丈夫何大栓,兒子媳婦過來說一下買牛的事,大家都同意,何曾氏把錢先給女兒女婿帶家去,商定好兩日後就去牽牛。
  沒兩日,何元慧果然很快辦妥並托人傳話,何生當天上杏花村就把牛牽家來。
  是一頭通生黑色皮毛的牛,已經將近半人身高的個頭,瞧著精神極了。何大栓牽著牛簡直愛不釋手,貓冬時節哪兒也不去,盡緊張他的牛。這牛養兩個月,等到今年開春時,正是能用上的時候。家裡的農活有牛幫忙,要輕鬆很多。
  春節期間,去親戚家拜年的事,何曾氏早已經理好了章程,遠的地方全是何生帶著何元元上門,近一點的親戚家,張惜花便可以一道去。
  熱熱鬧鬧的新年過去,村裡的杏樹,李樹,桃樹等等都開了花,花朵兒一摞摞的掛滿枝頭,別提多好看了。
  還有漫山、滿田地的野草,野菜、灌木叢也開始發芽成長,好一片欣欣向榮的景象。去年下了大雪,潤雪兆豐年,百姓們臉上皆帶了笑意,相信今年會有個好光景。
  去年苦了一年,沒有人會再希望繼續那樣糟糕的日子。
  何生自從與許淮聯繫上後,每次必要去縣裡採買,便會與他見個面,縣裡對外面的消息始終要比窩在鄉間更快得知,何生此舉,也是希望早些知道外邊境況,家裡也好看情況做出反應。
  如果世道真的亂套,許淮是不介意舉家搬離,因他家就是從益州搬回來,逃荒到外面去還不一定比大良鎮這山疙瘩安全呢。
  當然了,這只是最糟糕的打算,他上有老父老母,下有即將出世的孩子,還得了一位自己極喜愛的懂知冷知熱的妻子,姐姐妹妹還有其他的親朋好友,何時一點也不想打破如今這樣美好溫馨的生活。
  雖然不能做到大的防範,何生在平時更加注重鍛煉身體,並克服天性不愛交友的性子,與許淮幾個同窗舊友時不時聯絡,以便瞭解動態。
  他也跟著江家幾位哥哥去山中打獵,年尾時換得不少錢,買完油鹽醬醋存儲著,靠著這筆錢還給家裡人過了一個好年。
  何家原本有一個地窖,何生與何大栓父子倆在別人都貓冬時,又在家裡挖了個大地窖,已經修整好可以藏糧食,地窖開得很隱蔽,家裡多餘的糧食,全轉移到新地窖中。除了家裡幾口人,誰也不知道。
  何家人打的是這樣的算盤。若是亂起來,人身安全先不說,糧食肯定緊缺,人都是爹生娘養的,沒糧吃活生生餓死的事又不是沒見過。有了地窖可以藏下大半糧食。再則,即便世道安好,家裡多個地窖也是好事兒。
  簡直是兩全其美。
  何生背著鋤頭,慢慢的走在開滿野花的鄉間小道裡,他手上還提了個竹簍,裡面裝著活潑亂跳的小魚兒,媳婦胃口好,前幾天撈的已經吃完,春天萬物復甦時節,雨水豐盛,溪流潺潺的流著溪水,裡面蘊育了非常多的小魚小蝦,撈起來沒冬季時費事。
  家裡還有幾罐子豬油,可以把小魚洗淨,用油炸了吃。想到油炸小魚的滋味,何生看著手中竹簍裡蹦跳著的小魚,眼光都開始不單純起來……
  他一路興沖沖的往家裡走,剛走到大門,還沒邁進屋子,何生便忍不住輕聲喚道:「惜花我回來了……」
  往常時,張惜花老早就應聲,今兒卻奇怪沒回答,何生走到堂屋,沒看到人影,又馬上打開夫妻倆的房間,也沒發現媳婦。他心中突然咯登一下,很是慌亂。
  習慣每天家來時,張惜花笑意盈盈的臉,忽然改變一下,真是渾身不得勁兒。何生又匆匆往灶房裡找人。
  卻見妹妹何元元垂了頭蹲在灶台旁在奮力拿火筒吹火呢。
  何生馬上問:「元元,你嫂子呢?」
  何元元因哥哥突如其來的問話,嚇得連續咳嗽幾下,她憋著個大紅臉,很不滿道:「哥哥,你忒的嚇人幹啥?」
  她在家裡好好的做家務,屋子靜悄悄的,人又專心得很,何生猛然出聲,的確是怪嚇人的呀,何元元表達完不滿,還瞪了他一眼。
  何身高自知理虧,尷尬一下,就狀似無意道:「咦,今兒是怎的娘和你嫂子都不在家裡啊?」
  「哦。」何元元擺擺手,很隨意道:「阿富嫂子要生了,娘和嫂子剛才都被二嬸叫過去幫忙啦。」
  何生心裡有點不滿,雖然媳婦說過,她最快也要過得一個月才生,可何生還是擔心,怕有個好歹,便不讓張惜花去別家串門了。
  何生丟下竹簍,便道:「我去看看。」
  見哥哥一溜煙兒就沒影子,何元元嘀咕道:「哥哥你去湊啥熱鬧?你又不是穩婆,又不像嫂子一樣會醫術。況你個大男人,也好意思上生孩子人家的門。」
  叨叨絮絮,家裡蚊子都沒一個,只剩下她被娘吩咐過,何元元只得無奈的做著今天的晚飯。
  此時夜幕已經落下來,何生來到二叔家時,聽到房中傳來李秀娘撕心裂肺的哭喊聲,他內心再次咯登一下,挪進門,便見到何富已經蹲坐在堂屋裡,何生道:「怎的也不找個椅子坐?」
  蹲在地上像什麼話。
  何富抬了頭,扯了扯嘴角道:「我害怕。我緊張。」
  何生少不得在心裡鄙視一番何富,都已經是做了爹的人,還經不住一點事,就是婦人生孩子而已,多大點事啊。
  何生心裡默默這麼想,卻完全不記得自己媳婦還沒生呢,他早一段時間就已經緊張得神經繃緊了。
  斷斷續續聽著秀娘的哭喊聲,還是一點消息也沒。
  何二叔從地裡回來,一塊守在堂屋等消息,三個大男人便或蹲或坐,片刻後,張惜花打開房門走出來。
  何生瞧見自己妻子臉上冒著細汗,臉色也蠟白蠟白的,他趕緊問:「有沒有哪兒不舒服呢?」
  張惜花抿嘴笑道:「我沒事兒,只是秀娘這次生的艱難點,估摸著還要等些時辰,何郎不若你先回家用些飯?」
  她知道丈夫是想等著自己一起家去,又猜到他一定沒用飯,可她瞧見秀娘的生孩子的場面,一點胃口也沒有。她出來就是透個氣,喝一口溫水暖暖肚子,也要給秀娘泡一杯補充體力不傷身的藥湯。
  何生道:「我在著等著你,盡力而為。若是身子不適,就趕緊說一聲。」
  「嗯。」張惜花點點頭,喝完水,弄好了藥湯,便又進了產房裡。這一下,只用了半個時辰,裡面突然傳出何曾氏的驚呼聲:「露頭了,再加把勁。」
  「生了!」
  「生了!」
  「生了!」
  「謝天謝地,母子平安!」
  何富,何生,連同何二叔全都站起來,一齊往產房的門口瞧,只等著裡面的人弄乾淨出來說一聲呢。
  作者有話要說:秀娘的孩子已經生出來了,惜花還會遠嗎?\(^o^)/~
  熬到現在把過渡章一次性給寫出來,今天算是給大家加更了哦。可是我的胸口竟然不聲不響長了兩顆痘痘。汗啊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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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章

  秀娘熬了這一通好不容易生下孩子,累得睜眼的力氣都無,心裡紮著事兒,只得用力偏過頭斜著眼睛,祈求的望著何二嬸。
  何二嬸剛接過孩子拿軟布包著,水已經準備好,正蹲下 身要給孩子擦去身上的污漬,見到兒媳婦的眼神,知她想問什麼,便道:「是個女娃。」
  秀娘一聽,嘴角的笑意漸漸隱去,剛出生的女娃可能是在母體裡憋的久了點,只能斷斷續續哼哼的哭幾聲,秀娘閉上眼,心裡突然很不耐煩,恨不得摀住自己的耳朵,不願意再聽孩子的哭聲。
  外邊何二叔三個人也已經知曉生的娃娃性別是什麼,何富倒沒多說什麼,滿臉興奮的等著何二嬸把孩子抱出來給他們看。
  何曾氏去灶上端來溫著的薑湯和小米粥,她瞧著秀娘有氣無力的歪躺在床上,忙道:「秀娘,先別睡,快吃點東西。」
  秀娘道:「大娘,我吃不下。」
  生了女娃,何二嬸雖說有點失望,可她見不得兒媳婦那一副天已塌下來的模樣,便道:「不吃東西怎麼行?多少吃一些恢復元氣。」
  前些日子一直覺得自己懷的是男娃,秀娘平日裡要吃要喝一家人都緊著她,走路說話都抖起來,後面更是以懷身子為由,推脫掉好多能做的家務給何二嬸一人,此時此刻,秀娘頓覺在婆婆面前低了個頭,唯唯諾諾的就著何曾氏遞過去的湯碗,喝下一大口,又搗了幾勺子粥喝。
  此時已經沒張惜花什麼事兒。她雖然沒幫到什麼忙,但因為懂醫術,剛才那緊急的情況下,她坐鎮在場,也算是安撫到大家著急的心。
  何二嬸笑著道:「惜花,今日辛苦你了。現在一團忙亂不好招待你們。外邊阿生在等著你,你夫妻倆就先家去歇息。」
  何曾氏要留下來幫忙,看著兒媳婦臉色都白了一圈,心想到底是年輕沒見過這場面,估摸著是嚇到了,她也笑道:「快回去吧。」
  張惜花轉頭對秀娘道:「那秀娘我先家去了,若有哪裡不適再喊我過來。」
  何生聽到裡面的說話聲時,已經等在門外,當張惜花打開房門時,他走過去很自然的牽著她的手。
  一抹,就感覺到她手心裡都是汗,順手抹去汗珠後,何生沉聲道:「讓你跑過來吧?我原是叫你乖乖待在家裡的。」
  張惜花聽出丈夫埋怨的意思,她微扭過頭看到何生堅毅的側臉,心裡暖暖的,便道:「我是想著,也快要生了,先見識一下場面。」就當先練習下如何生產。
  何生對此很有微詞,不過最後還是沒再繼續數落她。
  兩個人到了自家,何大栓早已經睡下,何元元聽到開門聲,走出自己閨房,便問:「哥,嫂子,飯菜溫在灶台上,對了,阿富嫂生了個啥啊?」
  張惜花微笑道:「是個漂亮的女娃娃。」
  何元元並不是個多喜愛小孩的人,村子裡常有人生孩子,她也不湊熱鬧的去瞧,此時只是隨口問問,知道了答案,她也沒興趣跑到二叔家去看新生兒,何元元打了個呵欠,便道:「哦……那我先去睡了。」
  等妹妹進了房門,張惜花轉頭詢問道:「何郎,我們直接去灶房裡吃飯吧。」
  何生點點頭,兩個人來到灶房,何生先點燃油燈,解開鍋蓋,裡面的飯菜還冒著溫度,看見菜式,他細心的觀察到媳婦瞬間皺眉,何生輕輕道:「我給你蒸個雞蛋羹吃罷?」
  今天的菜式,有一鍋燉雞,上面飄著厚厚一層油花,另外幾道菜都是口味重的,因為陪著秀娘生產,張惜花著實不想吃。
  何生拿了碗筷,從放雞蛋的陶缸裡摸出兩枚,磕碰一下打到同一個碗裡就開始攪拌,速度快的張惜花還沒反應過來呢,她羞澀的嗔道:「就問了一聲,也不等我同意呢。快放下來,我自己弄,你先吃飯罷。」
  何生放下碗,說道:「我去院子扯幾棵蔥過來。」媳婦吃雞蛋羹,喜愛快蒸熟時,撒幾粒蔥花進去。
  等何生走出灶房,張惜花將雞蛋攪合夠,就放到籠屜裡,正要拿火折子點火,何生很快就回來,他忙接過了升火的活兒,張惜花只得給他裝好一碗飯菜,遞到他嘴前,笑道:「餓不餓呢?快吃吧。」
  真是的,喊了幾次讓他吃飯,他也不吃。
  面對媳婦遞過來的一勺子飯,何生沒有猶豫的咬進嘴裡,伸手搬過一張木椅放在身旁,示意張惜花坐下。
  給丈夫餵了幾勺飯後,張惜花很不好意思,紅著臉將碗硬塞給他,惱道:「你又不是小孩兒,怎還要我餵飯啊。」
  何生抬頭默默的打量著媳婦,看到她不經意流露的溫情,心裡十分熨帖,難得賴皮道:「剛才我的手不得空嘛,且是你自己要餵我的。」
  竟然還要怪到她身上,張惜花心裡好笑,想說幾句話打趣他,可看到丈夫說完後,他臉就慢騰騰的飄出紅絲來,她又捨不得打趣了,只覺得滿心滿眼甜蜜蜜的。
  何生匆匆的扒著飯,旺火加持下灶上蒸著的雞蛋羹很快就熟了,他扔下飯,揭開籠屜將碗端出來,黃橙橙的雞蛋羹色澤十分好,又滴上兩滴油,撒上蔥花,剛出灶的碗燙手得很,他也不讓媳婦動手,一力自己做完。
  時下讀書人講究君子遠庖廚,何生雖然曾經是讀書人,可因生在小農之家,並不講究這些。雖然從小並未下過廚,他幼時也常跟在何曾氏的屁股後面一直瞧著娘親怎麼做吃食,何曾氏常趁著飯菜煮好之際讓他嘗味道,大致的步驟是不會錯的。加上為自己媳婦做幾次飯菜,他一點兒也不介意。
  雞蛋羹涼放片刻,何生搗起一勺用嘴吹吹後,馬上用特別嚴肅的臉色對張惜花道:「你剛才餵了我五口,那我便餵你十口吧。」
  張惜花:「……」
  她強烈的感覺到丈夫彷彿一本正經的說著:看吧,看吧,你真的一點也不虧啊,你還佔便宜了呢。
  張惜花差點就笑出聲來。
  何生見媳婦不動,他心裡有些彆扭,但還是很認真道:「涼了,吃吧。」說著就將勺子遞到張惜花的嘴巴旁邊。
  張惜花只得伸頭將食物含進嘴巴裡。
  見她吃完了,何生馬上又遞上第二勺,張惜花只好又含進嘴巴裡,她皮膚白淨人一感受到羞澀,就容易起紅暈。何生默默的瞧著,手上的動作卻不停,就這樣一勺一勺的,等碗空底時,夫妻倆才後知後覺曉得沒有了。
  何生莫名有點遺憾,抬起眼睛盯著她認真問:「還餓嗎?我再蒸一碗。」
  張惜花此時臉紅得都快滴出血來,哪裡還敢再來一碗,她搖搖頭,趕緊轉移話題道:「飽了呢,你快點吃飯罷,我想早點睡覺了。」
  媳婦要睡覺是大事,何生只好再次捧起自己的碗筷吃起來。
  張惜花偷偷的瞧了幾眼門外邊,心裡卻在慶幸,幸好家裡沒人瞧見,不然她的一張臉都不知往哪兒擱。
  晃眼又過十幾天,越臨近生產,張惜花心裡越慌亂,表面上越冷靜。她還是像之前一般,每天做力所能及的事兒,並且每日裡特意抽出時間在家門外走兩圈,為的,就是生產時別像秀娘一般沒有力氣。
  兩家挨得近,她今日又走到何二叔家,瞧一瞧秀娘,自產後她精神一直不好,便說幾句話勸勸,可秀娘因生了個女娃,覺得底氣不足,又因為先前的作為,她怕婆婆秋後算賬,便一直窩在房中老老實坐月子,更是給啥吃啥,再也不敢提任何要求了。
  讓張惜花說,秀娘就是想太多。雖然生的是女娃,二叔二嬸嘴上並未多說什麼,阿富瞧著也極喜歡孩子的。
  張惜花勸秀娘別想太多好好養身子最緊要,秀娘卻冷言冷語的反諷,大致就是說她肚裡的孩子也是個女娃,若是何生不喜,讓她也別多心。
  張惜花總算知道話不投機半句多,因此馬上告辭回家,她也決定以後要少點跟秀娘來往才是。
  肚皮裡孩子最近鬧得越來越歡騰,好幾個晚上,張惜花都沒能睡著,睡眠一少,臉色便很憔悴。
  雨水充足,家門前的稻田里已經插上新的秧苗,水漫過秧苗的根部,還可以瞧見黑壓壓的蝌蚪在水田里遊蕩,另有一些發育早的,已經成了小青蛙,只有小手指甲般大小,活潑得很,還有兩隻彈跳到張惜花的鞋面上。
  張惜花興起,想伸手捉下一隻,不想剛一彎低腰,立時就感覺到下腹一陣陣墜痛,小傢伙似乎在努力的往外面爬,那痛的滋味根本無法形容。
  今日家裡人都下田了,屋裡沒有一個人,恰巧走在大門口,張惜花扶著身體,她咬牙忍受著,心裡鼓勵自己要冷靜,腦子不斷轉動想著辦法,二嬸家離得近,但是屋裡只有秀娘與八歲的何政,秀娘不能移動,何政帶著芸姐守著家門。
  看來唯一的辦法便是大聲呼喊何政,讓他去田間喊婆婆丈夫回來。也是她的運氣好,剛好翠花嬸路過。
  翠花嬸人熱心,瞧見張惜花扶著身子一臉痛苦的靠在大門邊,翠花嬸大叫道:「哎呀!何生媳婦,你這是怎麼了?該不是快生了罷?」
  張惜花點點頭,請求道:「還請嬸子去田地喊我婆婆,阿生他們回來。」
  沒想到比預期的要快十來天,也是張惜花逞強,本來婆婆說要留小姑在家裡陪著她,是她覺得沒那樣快,加上自己能走能動,今天田地的活兒重,她就沒讓小姑陪著。
  「哎!哎!那個誰,你過來。」翠花嬸嗓門大,她快速走過去扶著張惜花,一邊沖遠處一個人招手。
  翠花嬸道:「我先扶你回床上躺著。」
  那人趕緊跑著過來,待走近翠花嬸與張惜花才瞧清,原來是何志傑,何志傑滿頭大汗的問:「怎麼了?怎麼了?嫂子你別嚇人啊。」
  說完,何志傑著急的想上前扶住張惜花,被翠花嬸大手就揮開了,翠花哈哈笑著道:「你這毛手毛腳的混小子。瞎著什麼急,只是婦人生孩子而已,你速速去田地裡喊了何生他娘家來。」
  翠花嬸這年紀,見過生孩子的場面多了,語氣一點不著急。動作也不緊不慢的開了何家門,將張惜花攙扶進房。
  何志傑情急之下的舉動,被翠花嬸打趣,他撓撓頭後,拔腿便跑,一溜煙兒便沒見了人影兒。
  惹來翠花嬸的調笑道:「阿傑這小子到是跑得比兔子還快。」
  何大栓、何曾氏,何生,還有何元元三個人在埋首在田地裡插秧苗,只聽到一陣陣哇哇驚叫聲:「要生了!要生了!」
  旁人想抓住何志傑問個仔細,誰知何志傑理也沒理。好些田地裡的人笑著道:「到底是誰要生了!瞎叫成這個模樣。」
  何生剛種下一撮秧苗,便聽到何志傑大叫:「阿生哥,嫂子要生啦!」
  何生一驚,丟下秧苗,褲腿上的泥都沒來得及洗淨,拔腿便向家裡沖。
  
  ☆、第57章

  翠花嬸的孫子也是她經手接生的,鄉下地方並沒有專門的接生婆,婦人生孩子大多是自家婆婆看著,一個村子中總有一兩個對接生很有經驗的婆子,若是不放心,可以請了她們家來幫忙。
  翠花嬸先給張惜花臀下墊了一張棉布,告訴她別慌張。剛安頓沒兩刻,突然感覺到一陣風刮過,房門碰的一聲被打開,翠花嬸來不及阻止,何生瞬間已經來到床頭。
  何生抓著張惜花的手,他額頭上掉著豆大的汗珠,神情看起來焦慮異常,緩了好一會兒正要開口對媳婦說幾句,翠花嬸總算反應過來,她趕緊撲過來把何生給推開,大聲嚷嚷道:「哎呦,這不是你呆的地方,趕緊出去!」
  翠花嬸一介婦人,何生這個頭她根本推不動,推了幾次還是張惜花抬頭對他露出一個強笑,安撫道:「何郎,聽嬸子的,你去外邊等著。」
  何生避開翠花嬸的推搡,轉過頭不放心的看著媳婦,張惜花馬上又對他露出安撫的笑容時,何生才緩緩道:「我在外邊等著,你……你別怕。」
  媳婦生孩子,他自己反而更緊張,到最後竟然要靠著媳婦的安撫,他才放下一點心。何生說完話,才慢吞吞走出房門。
  好不容易將人趕出去,翠花嬸笑罵道:「沒當過爹的毛小子都這樣,等將來娃娃接二連三的出生了,以後啊你再生時,估摸著他還能閒著擱床頭嗑瓜子呢。」
  因為丈夫已經回來,知道他在外邊等著,張惜花那顆慌裡慌張的心漸漸平穩下來,再聽著翠花嬸風趣的話語,她不由抿嘴微笑。
  何生躊躇的在堂屋裡徘回了兩圈,想想不放心,便提腳往外跑,要把村子裡最有接生經驗的江大娘給找來。
  只是他前腳剛出門,後腳何志傑便趕回來。在田地時,他剛通知完何家人,何生跑得快,何志傑要慢些,但也立即跟在後邊。至於何曾氏由於年紀大了,再快也沒辦跟年輕力壯的小伙子們比,只得慢慢走回家。想到自家孫兒即將出世,何大栓也沒心思下田了,便與何元元一道,將田地的首尾收拾好,一起準備家去。
  何志傑跑到何家時,因太憂心,他腦子一熱又衝進了產房,被翠花嬸拿著雞毛撣子揪出來,翠花嬸叉腰大罵道:「你這個混小子,你是今兒吃錯藥了嗎?」
  「瞎湊啥熱鬧,等你以後有媳婦時再急罷。」
  何志傑被翠花嬸連罵兩句,終於醒過神來,恍然大悟驚覺到真不是自己媳婦生孩子,他根本不用焦急啊!何志傑撓撓頭,鬧了個大紅臉,一聲氣兒也不敢出,埋首挨著牆角蹲下,默默的開始反思自己的行為。
  何志傑總覺得自己不正常了!
  這讓他很心慌意亂,該咋辦啊?他近來似乎對何生嫂傾注了不一般的熱情,就連今天他原本不用走這條道,可心裡想著許能撞見嫂子,於是不自不覺又走了離何生家近的小路回家,恰好就撞見這事。
  這才跟著急啊。
  時常耳聞婦人生孩子,那是拿命換命九死一生的事兒,想到今後若是再見不到何生嫂,他頓覺腦子都不好使了。這才驚慌之下做了蠢事,希望別透露出去給村裡人拿捏了當做笑柄傳得滿天飛。
  不過,何生嫂真的是個很溫柔,很令人舒服的人,老天保佑她平平安安的生下孩子吧。何志傑默默的想著。
  房裡隨即響起張惜花低低的呻 吟,何志傑聽聞,立馬又不淡定了,他惴惴不安的抱著雙膝靠著牆壁。
  何生很快便將江大娘請到何家門上,那會兒何曾氏還沒趕回家,江大娘入了產房立時有條不紊的安排起來。
  何生撇過牆角蹲著的何志傑,他此時也沒心情計較那些有的沒的,說來,還是多虧對方通知,因此現在何生大度的不理會,由著何志傑愛待著就待著。
  羊水早已經破了,張惜花聽著江大娘的話語,深呼吸幾次,慢慢的試著控制腹部的力道,雖然下腹痛得要死,但是她神智很清楚,這個時候也開始慶幸自己平日裡注重鍛煉身體,加上有秀娘生產那一回的觀摩。
  等她突然感覺又一波劇痛來襲,肚裡的嬰兒奮力的從她身體中針紮著要爬出來,張惜花放緩呼吸頻率,當孩子用力時,她也跟著使力幫助孩子更順利的爬,劇痛過後,突然感覺身下一輕,耳畔立時響起一陣嘹亮的哭啼聲……
  知道孩子已經生下來,張惜花猛地鬆口氣,她甚至還有力氣撫去自己額頭的汗珠,滿心滿眼等著兩位長輩趕緊把她的孩子抱給她看。
  翠花嬸驚叫道:「我的個乖乖呢!這生的也太迅速啦。」
  江大娘也驚住了,新生兒揮舞著手腳,哭啼聲一點兒也不小,她趕緊上前拿準備的軟布將孩子抱起來,嘴裡笑道:「老婆子我也很久沒見過生的這樣容易的媳婦啦,可見何生媳婦身體實在夠好。」
  江大娘還有點遺憾她的一身接生本事還沒來得及使出來呢。
  翠花嬸趕緊靠過去,揭開裹著嬰孩的布,瞧一眼後,抿嘴笑道:「恭喜你了,是個大胖小子呢。」
  張惜花迫不及待的笑:「大娘,給我瞧瞧吧。」
  喜悅的感覺霎時把整顆心都填滿,張惜花深切的體會到什麼叫母子連心,她當時只想讓孩子順利出世,至於他是男是女,那一刻她才真正的一點兒也不在乎,只要是從她身體裡掉下來的肉,她便疼他到骨頭裡。
  江大娘稍微整理下,就將孩子遞到她腦袋旁,張惜花抬眼去瞧,孩子原本哭得正歡,一靠近突然停止哭啼,睜大眼好奇的盯著張惜花看。
  他的眼睛圓溜溜的,黑亮的像寶石一般,睫毛上面還沾染著淚珠,小臉紅彤彤的,毛髮也密實。
  張惜花瞬間感覺自己的骨頭都軟下來,特別的溫柔的望著他,良久才笑道:「你這個小傢伙……我是娘親呢。」
  何生與何志傑都已經聽聞到嬰兒哭啼聲,聽到聲音的那一刻,何生渾身繃緊,他從未那麼緊張,即使新婚之夜與媳婦的第一次也沒讓他那麼緊張過。
  略等了片刻,何生急速的在房門口來回走動,心想咋的要那麼久呢?現在是否可以進去看看媳婦與孩子?
  正心焦時,何曾氏已經走到了堂屋,他們今天去勞作的那塊田地離家很遠,正常走也要半個多時辰,何曾氏走得急,頭髮都有些散亂,她來不及整理著裝,進門就問:「阿生,媳婦現在情況如何了?」
  何生指指房門,房內立刻響起嬰兒的哭聲。
  何曾氏怔住,有哭聲便是已經生下來啦,她還準備洗乾淨身子好進房接生呢。
  沒等他們多思,翠花嬸已經抱著整理乾淨的孩子走出來,她大笑著道:「哎呦,阿生快來看看你家大郎,多壯實,多機靈。」
  打開房門,翠花嬸才瞧見何曾氏在場,她馬上笑道:「大栓嫂,真是恭喜您了,喜得個大孫子。」
  「哎喲!」何曾氏好長時間沒有舒心的大笑過,她笑得停不下來,語氣神情都十分得意道:「還是我家惜花省心,連生孩子也比別人快。」
  這個媳婦,真是哪哪都讓人省心啊。
  何生準備接過襁褓中的嬰孩,翠花嬸瞥見他一身的泥土,趕緊將孩子移開,何生沒接住,翠花嬸打趣道:「瞧你那一身污漬,你不去換身乾淨衣裳,我可不敢把孩子給你抱。」
  何生垂低頭,才發覺自己全身上下的確邋裡邋遢。他紅著臉,很不好意思,只敢偷偷的瞄了幾眼孩子,想想趕緊撒開腿衝進房間。
  張惜花下腹隱隱的作痛,雖然痛,心裡卻甜蜜異常,她想這就是作為母親的感覺吧,腦子很清明,何生進房門時,她偏過頭望向他……
  何生停在媳婦的身邊,這一刻突然不知道該說點什麼,絞盡腦汁也詞窮,「我……我……惜花……」
  張惜花噗嗤一笑,柔聲問:「你看到小傢伙了嗎?」
  何生窘迫極了,他啞聲道:「我……我沒細看,沒瞧仔細……」越說越覺得自己十分不應該,連孩子的面兒也沒瞧清楚。
  張惜花卻不介意,她輕笑道:「他長得很可愛呢。」
  「我知道。」何生跟著抿嘴笑,他的孩子怎麼會不可愛?
  雖然生的順利,也耗盡了張惜花的精力,見她臉上露出疲憊之色,何生原本想伸手撫摸她的臉,又驚覺自己身上髒,他趕緊道:「我去洗個澡,你好好休息。」
  「嗯。」張惜花輕輕應道。
  走了兩步,何生又回過頭,漆黑的眼睛毫不掩飾的流露出濃稠的情意,他微微張口,才道:「辛苦你了……」
  講不出口什麼甜言蜜語,只有這一句最能表達自己的謝意。
  門外邊何曾氏也跟兒子一般,渾身上下沒一點乾淨的地方,她伸手要接孫子,被翠花嬸與走出來的江大娘打趣了。
  何曾氏笑瞇瞇道:「煩請兩位先看護下我家大郎,我先去弄乾淨。」臨走之前還捨不得又瞧了好幾次。
  孩子已經不再哭啼,剛出生好奇的瞅著這個嶄新的世界,倒是何志傑佔了個便宜,他身上趕緊,連哄帶撒嬌把孩子接過去抱著。
  翠花嬸與江大娘都怕他手不穩,若是摔著孩子可不好,只給他抱了一會兒,何志傑滿心遺憾。
  第一次近距離接觸生孩子,何志傑突然發現新生兒竟然那般可愛,就是哭啼聲也十分悅耳。
  何生洗漱完,抱上孩子那一刻,手上丁點的重量,卻猶如抱著幾百斤的巨石,感覺特別沉,內心特別滿足,他的小傢伙身體那麼細小,一舉一動能牽動他的整顆心,何生癡癡的笑道:「我是爹爹……每天給你唸書的爹爹,記得爹爹的嗎?」
  嬰兒停下揮動的手腳,盯著何生看,何生第一次眼睛笑得瞇出一條線來。
  何曾氏已經好好的看過孩子,一切發生得太倉促,她懷著滿心的喜意去灶房裡給張惜花燉煮吃食。
  


  ☆、第 58 章

  喜得孫子,何家有後,令何曾氏週身舒暢,走起路來腳步十分輕快,何曾氏悄悄打開何生夫妻的臥房,抬腳進去瞅著孫兒的睡顏好一會兒,才用手肘捅捅何生,塞給他銅錢後,埋怨道:「別杵在這兒了,去買條肥鯽魚家來。」
  此時房間裡其他人都已經離開,張惜花累極剛瞇上眼,孩子也睡在她身旁,何生就搬來一把椅子,坐在床頭盯著一大一小,感覺怎麼也看不夠似的。
  被娘吩咐,何生慢吞吞的站起來,他走在村裡小路上時,有消息靈通的人,見到他便笑著詢問道:「阿生啊,聽說你媳婦生了?」
  何生難得笑瞇瞇的回答道:「生了,母子平安。」
  另有人又問:「生的啥呀?」
  何生繼續笑瞇瞇道:「是個小子,怪皮實的,玩鬧了好一會兒才肯睡覺呢。」言語中掩飾不住對孩子的喜愛。
  「喲,那可要恭喜你啦。」
  何生點點頭,馬上表達感謝之意,他笑得露出一口白亮的牙齒,一路上誰問都表現得十分有耐心。
  在何生出門後,何大栓與何元元也趕回家,兩個人早在路上聽聞消息,可見喜事已經傳遍到村子裡各個角落。
  兒子媳婦的房間他不便於進去,何大栓停佇在房門前等著閨女將孫兒抱出來給他瞧,何元元走近時,張惜花馬上睜開了眼睛……
  何元元停下要動的手,撓著頭哈哈笑道:「嫂子,吵醒你了?」
  張惜花柔聲道:「沒呢,我早醒來了。」身上疼著,她哪裡睡得著,剛才只是瞇了一會兒,又疼醒了。
  「那你躺著休息,我把娃娃抱出去給爹瞧,他等著呢。」何元元道。
  張惜花支撐起身體,將熟睡的孩子裹好交給小姑,何元元盯著懷裡的侄兒瞧一會兒,見他突然癟嘴巴,拉開架勢似乎要哭,何元元擔憂極了,不過孩子只是扯扯嘴角,並沒有醒過來,她小心翼翼的抱著走出房門。
  何曾氏入了堂屋見到,小閨女平日裡毛毛躁躁的,怎麼放心將孩子交給她?於是趕緊道:「你兩個可得摟嚴實,別摔著我家大郎。」
  丟下話,又監督了何大栓父女倆片刻,見沒什麼事兒,何曾氏才離開。
  見妻子走遠,何大栓撇撇嘴不滿道:「就她一個人的,大孫子難道不是我的?」他停下嘴,瞧著孩子的眉眼,喜愛之情溢於言表,何大栓對何元元道:「阿元,你兄妹四個幼時我也常抱著背著,可不比你們娘少,將大郎給我吧。」
  既然爹都這樣說了,何元元只好將侄兒交到何大栓手裡,湊在一旁笑道:「睡得可真熟呢,這樣也沒吵醒他。」
  「能睡才好。」何大栓笑道。
  何元元嘿嘿笑道:「我瞧著怎麼大郎長得像我呢?看看這小鼻子、小嘴巴,長得可真好看呢。」
  何大栓揮手道:「哪裡像你?我怎麼越瞅越覺著大郎像我呢?」
  何元元凝視自家爹剎那,很不客氣的翻個白眼,然後道:「爹你別說胡話。」
  父女兩個圍著孩子嘀咕好長時間,一直到何生家來時,何生才將孩子搶回去,放在張惜花身邊讓他安心睡。
  張惜花聽從婆婆還有翠花嬸,江大娘的吩咐,揉著自己胸脯催奶,孩子生出來到現在還沒喂一口奶,她心裡非常焦急。
  何曾氏先不讓張惜花吃東西,只熬煮一碗下奶湯給她喝,一邊教導著她怎麼弄,於是生產完將近一個時辰,她才順利奶上孩子。
  大郎不僅在肚子裡活潑,吃奶時也很生猛,只教導一會兒馬上就懂得自己吸食,看著孫兒吃得香,何曾氏便絞盡腦汁想弄吃的給張惜花補身。
  吃飽喝足後,大郎又閉上眼睡覺,村裡何二叔一家之類的親緣,左鄰右舍得到消息,跑到何家來瞧孩子,何曾氏將他抱到門外大方的給別人瞧,大郎依然十分淡定的自睡他自個兒的。
  因生的快,人人都笑著說大郎是個心疼娘的孝順娃娃。
  何大郎到現在依然沒有正式取名字,全家便按著傳統的稱呼「大郎、大郎」的叫著,村裡好些個孩童,都是大郎,二郎,三郎這樣叫著,一直長到四五歲上下,才有家中長輩給取個像樣的名字。
  何生半個月前已經確定下幾個名兒,不過他還是難以抉擇,入了夜,當媳婦兒子都睡下時,他自己又摸起來點燃油燈,開箱籠找出書本,一個字一個字的琢磨著。
  「哇啊……哇啊……」大郎突然哇哇大哭,何生一下子驚得跳起來,扔下書本立時躥到床邊,將兒子摟進懷裡,小心的拍打著他的背部。
  經過何曾氏短時間的訓練,何生抱著孩子的姿勢已經有模有樣,只是無論如何安撫,大郎依然啼哭不止,看兒子只一會兒便哭得小臉憋紅,何生的心都快碎了。
  「何郎,你瞧瞧他有沒有尿尿?」張惜花本就睡眠淺,孩子一哭,她也醒過來,艱難的翻個身對丈夫說道。
  「嗯。」何生小心翼翼的將尿布揭開,果然尿了一灘,何生笑著道:「他尿了呢。」又低下頭對著大郎道:「原來是想告訴爹爹你尿尿了啊。真乖!」
  張惜花用胳膊支起身,道:「把他給我吧。」打算給兒子換條尿布,家裡早已經置備不少嬰兒的換洗用品。
  何生從給兒子專門用的箱子裡找出來,他靜靜的瞧著媳婦幫孩子換上乾淨的尿布,然後她又解開胸前的衣扣給孩子餵奶。
  果然,吃上東西後,大郎的哭聲只剩下漸漸的抽泣,約莫吃了一刻鐘,慢慢的他也不再哭了。
  不好意思再瞧,何生把頭微微撇開,將聲音盡量放得很輕柔道:「原來小傢伙是餓了呢……真是個貪吃的小子。」
  誰知,大郎似乎知道爹爹說他的不是,哇哇聲又哭起來。
  張惜花趕緊換了一邊讓大郎吃,輕輕搖晃著安撫好一會兒,大郎才停住哭聲,張惜花抬頭瞪一眼丈夫,小聲埋怨道:「你別說他。」
  小孩兒是禁不起說的,無論是讚揚還是誇獎,都不宜說太多。這些話是今兒婆婆特意囑咐過的,村子裡人來看孩子時,也不敢誇的太過。
  何生哪裡懂,他只是情不自禁而已。可是,見到眼裡只有自己的媳婦,滿目柔情的盯著娃娃,何生的心情十分微妙。
  莫名的覺得有點落空。
  中途時,何曾氏聽到大郎的哭聲,披了件外套在房門外問:「剛才是怎麼了?可有換了尿布?可有餵過他?」
  何生為了不驚擾吃得正歡的兒子,輕輕的娘說道:「換過尿布了,惜花正餵著呢。」
  何曾氏聽到滿意答案,點點頭道:「有個甚的不明白,要及時喊我起床。」初當爹娘的兩口子,始終讓人放心不下。
  明兒還有很多事兒做,要及早托人上陽西村通知親家,大閨女那兒,其他關係近的親戚。還要商量孫子的洗三禮……
  何曾氏亦是初做祖母,她心裡也是一團亂麻,想想還得請何二嬸來幫忙。
  何生道:「娘,我們曉得,你早些睡罷。」
  何曾氏便回去睡覺。
  何生此時也沒心思琢磨名字了,孩子吃完後,竟然不願意睡覺,媳婦如今要好好的養身體,何生讓媳婦只管睡,他自己將孩子抱在懷裡,不停的來回在房間中踱步。
  可能是剛脫離母體對外面不適應,對於爹爹的懷抱不甚熟悉,起初時大郎憋著嘴巴睡一會哭一會,好不容易熬到深夜時分才睡熟。將孩子輕柔的放在媳婦身旁,何生終於得以躺上床。
  他揉著自己發麻的手臂,疲憊又安心的睡去。
  翌日,何曾氏一大早托人去陽西村傳消息,何元慧那兒離得近些,上午知曉後,何元慧托傳消息的人來說,洗三那天才能家來。
  何家喜得麟兒,估摸著唯一不高興的便是秀娘了。
  秀娘心中積攢的郁氣無法發洩,只能私下裡埋怨自己的二閨女,她如今還沒有出月子,加上要奶孩子,何富每日裡要幹農活,房間中經常就只有秀娘和芳姐兩人。
  新的孩子取名叫芳姐,跟著芸姐的名字取的。
  「你說你身子怎沒就沒帶把呢?」秀娘惱怒道。
  嬰孩聽不明白,也聽不懂,她乖乖躺在襁褓中,睡得十分香甜,秀娘越看越氣惱,她突然魔怔似的掐了一把孩子。
  立時,芳姐哇哇的哭起來。
  聽到哭聲,秀娘愈發不耐煩,她罵罵咧咧道:「哭!哭!哭什麼哭?你就是個賠錢貨,又不是男兒身。再哭我打你了啊……」
  秀娘不願意抱芳姐,新生兒本來就沒有安全感,於是哭得更加大聲。
  秀娘馬上捂著自己的耳朵,可還是能聽到哭聲,她又拚命將自己的腦袋埋在枕頭裡,依然聽得哭聲。弄得她腦子一犯渾,伸手便將孩子抱到懷裡,抬手就狠拍了下芳姐的屁股,罵道:「你說你,還有臉哭?你曉得自己讓我丟了多大的醜嗎?」
  罵幾句不過癮,她接著道:「你若是個男兒,便是哭得再厲害,我也不會惱你。」
  到底是從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打也打了,罵也罵了,她有點心軟道:「你可別怨娘,都是你自己的錯,要怪就怪你不會投生,偏投在我肚裡。」
  都是差不多時間有身孕,結果人家生的是兒子,她卻生下個賠錢貨,若只是頭胎倒沒所謂,可她已經生兩個閨女了。秀娘想不開,心裡苦。
  若不是何政聽到哭聲走過來詢問怎麼回事,秀娘估計還會由得芳姐一直哭,她趕緊停止說話聲,怕叔聽到剛才的話,心裡一時間惴惴不安,擺手讓何政走開,解開衣服讓芳姐邊吃邊花心思安撫住閨女。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生孩子的事情,查過七七八八的資料,還有可愛的親們留言,出生後不久眼睛就睜開是可以噠O(∩_∩)O~~ 不過孩子沒有眼淚啦。我改掉這個BUG,羞澀啊,木有生過孩子的人寫這些很不好意思的說。若是以後還有犯常識問題,歡迎大家提醒哦。
麼麼噠╭(╯3╰)╮


  ☆、第59章

  遠在陽西村的蔡氏聽聞大閨女惜花生了個兒子,高興得什麼似的,當即雙手合十連連拜了幾拜,又馬上點齊東西,要趕去看外孫子。
  張家一家人都很高興,荷花與祈升要跟著張大福留在家裡,蔡氏只帶著最小的兒子張祈源上何家門,天將濛濛亮,便過來了。
  想不到親家來的這樣早,何曾氏歡喜的把人迎進門後,笑著道:「您來了,家裡一團忙亂,正好能幫幫我呢。」
  蔡氏便笑著回道:「什麼幫不幫的,都是應該的。」兩個都是嘴拙的人,互相客氣了會兒,何曾氏道:「他倆個還沒起床,您坐坐,還沒吃過朝食吧?我給你們下碗麵。」
  自從孩子出生後,連續幾個晚上都要起幾次夜,弄得張惜花與何生夫妻倆都沒什麼精神,自然的早上便起床晚了。
  「親家你別忙這些,也別喊阿生他們起床,我就在這裡坐坐等等就是。」蔡氏趕緊道,便打算在堂屋中稍微坐一下,來之前就左右吩咐過讓祈源懂禮數,張祈源也乖乖的坐著,雖然他很想去看望大姐。
  過了年又大一歲,祈源長得很結實,何曾氏瞧著他想到自家孫子,臉上的笑意不斷,道:「這是大郎他二舅吧?個頭又拔高一截了。」
  張祈源聽提到自己,馬上正襟危坐,他如今也成為長輩,該當有個長輩樣兒。
  何生躺在床上時,已經聽到岳母與小舅子的聲音,他剛翻身下床,張惜花揉著眼睛問道:「是不是娘和祈源來了?」
  「嗯。」何生一邊披衣裳,一邊目光柔和的看著媳婦,道:「你再躺會兒,我出去招待岳母他們。」
  他又低下頭瞧一眼睡得沉的兒子,整顆心已經柔成一團。
  何生將房門一打開,祈源便咧開嘴角道:「姐夫,大姐醒來沒?還有大郎呢?」蹦蹦跳跳便來到門口。
  一下子便忘記交代過的話,蔡氏埋怨的瞪一眼小兒,便笑道:「是我們來到吵著你們了罷?」
  何生趕緊連聲道沒有的事,伸手摸摸祈源的腦袋,讚一聲他長了個頭,弄得張祈源心裡樂極,彎低腰便迫不及待衝進房裡看外甥去了。
  張惜花已經穿戴好,由得張祈源趴在床頭瞧著兒子,片刻後他捏著鼻子說:「大郎怎麼長得那麼醜呢?」
  張惜花抿嘴笑了,「你小時候也與他一般丑呢。」
  張祈源不依,嘟著嘴道:「才沒有呢,我不記得小時候的樣兒了。」他自小便是大姐帶著,非常依賴張惜花。
  張惜花抓了一把瓜果塞給弟弟吃,又說著話兒逗著他,直到蔡氏進門,讓張祈源去吃朝食。
  蔡氏還不及瞧一眼外甥,便趕緊檢查一遍窗戶有無漏風,又仔細的打量著閨女週身,見何家樣樣俱仔細,這才放了心。
  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哪裡能不疼?蔡氏一直擔憂何家人只顧著大孫子,難免要忽略她閨女,剛生完的產婦要精心照料,以後身子才能好,這是誰都知道的理兒,可是,往往很多婆家並不會把之放在心上。
  娘的一切行為,張惜花明了後笑著道:「娘,祈源肚子都已經餓了,你也快出去吃一點兒。」
  何曾氏早已經準備好一大碗麵條,湯底用的是老母雞湯,裡面還加了兩個荷包蛋,撒著蔥花,面上油乎乎的一層,看著便讓人食慾大開。
  何家場面做得好,蔡氏哪裡不高興,此時便笑著撇一眼閨女,見大郎依然呼呼大睡,便道:「行,也不好白費你婆婆的一番心思,等會兒我吃完再來看大郎。」臨走之前,還笑嘻嘻嘀咕道:「咱們大郎可真能睡呢。」
  給張惜花的吃食都是單獨做的,何曾氏每日親自動手,弄的都是合她胃口的清淡湯湯水水。蔡氏母子吃著早飯時,張惜花的也準備好了,何生端著一碗熬煮稀爛的粥,粥裡是去了骨刺的魚肉,與米粒攪合混煮在一起分不出彼此來。
  何生想要像前兩天一般餵她,張惜花紅著臉拒絕道:「我自己吃,今兒事多,何郎你早些吃點東西去忙。」
  恰好蔡氏已經吃完要進來,不好意思讓岳母瞧見,何生趕緊放下碗聽從媳婦的,又囑咐道:「那你乖乖的全喝完。」
  媳婦這兩天吃不下東西,每次只能吃一點,所以何生才會接手要餵她,有自己喂,至少能吃半碗,何生如今已能面色自然的給媳婦餵食。
  只是一兩次沒把飯吃完而已,倒讓丈夫一直惦記著,張惜花非常無奈的看著他走出去,很快的,蔡氏便喜滋滋的進房門了,她不錯眼的盯著何大郎,嘴裡一個勁兒笑道:「我瞧著咱們家大郎以後會是個有福氣的。」
  別的不說,光是這副巋然不動的睡姿,便讓人心生喜愛,蔡氏受不住,還是將孩子抱起來,大郎迷迷糊糊的睜了個眼,又睡過去。
  「他夜裡鬧得歡呢。」張惜花輕聲嗔道,昨夜她睡著時,隱約間感覺到丈夫起來好幾次哄著孩子。
  蔡氏憐愛的望著孩子的眉眼,道:「剛出生的娃娃都這樣,有個甚的不明白,可得及時告知你婆婆。」自己始終沒法在身邊看著,幸好何曾氏為人不錯,有她看著也是一樣的。
  去年春節時,張惜花就沒有回過家,母女兩個輕輕的說著話。
  蔡氏的身體已經大好,張惜花又給娘把脈,看到脈象平穩,心裡亦是鬆口氣道:「咱爹的身體還好吧?」
  蔡氏道:「好著呢,若是有哪兒不舒服我會盯著他的,你也別操心我,好好養身子,再給大郎添個弟妹才是。」
  一邊說著,蔡氏輕輕掂了掂大郎,滿心感慨道:「幸好生的是個男娃,將來再有身子便是生了女娃,也不打緊。」世上的女人家有兒子傍身,以後日子才會順當。
  蔡氏嫁給張大福初,那會兒公公婆婆健在,日子比現在要好過,張大福也是獨子,張父張母便盼著蔡氏頭胎生兒子,誰知卻生下了張惜花,嘴上雖然沒說不喜,可心裡到底如何想的,誰又知道呢。
  後來生下張祈升時,公婆完全是另一番表現,她坐月子期間萬事不用插手,蔡氏也算徹底明白,哪家公婆不喜歡男娃?
  見到閨女有了兒子傍身,最高興的莫過於蔡氏。
  太陽從東方升起,陽光灑滿大地時,給孩子洗三這天要準備的事物早已經備齊,請的收生姥姥便是江大娘,她也常做這活兒,並且孩子出生恰也是她經手的,請江大娘來辦這事正好合適。
  臨到午飯前,除卻何元慧外,何家的近親便已經到齊,何曾氏正張望時,何元慧大包小包的扛著東西進門呢,她身後還跟著東哥那個小尾巴。
  何生出門接過姐姐拉來的東西,何曾氏點著大閨女的頭道:「怎的又攬這樣多東西家來?」
  何元慧哼哼兩句沒做聲,今日李大郎沒有陪同,她只帶了小兒子一個。到是帶了不少油餅,紅糖,雞蛋等物。
  何元慧首先便去抱孩子,看著大郎欣慰的笑道:「跟遠哥出生時差不多重呢,模樣長得像阿生。像爹好!」
  孩子起初時就是輪廓跟何生一樣,睡著時那副模樣與何生更像,張惜花溫柔的笑道:「大姐家來前,他已經吃過兩次奶了呢。」
  這樣能吃,將來肯定長得好。
  一直到吃完午飯,設上香案,供奉上幾尊神像,擺上儀式需要的東西,洗三就開始了。
  江大娘把孩子抱過去,大郎的眼睛已經能視一些物,這兩天一直被陌生人抱來抱去,他非常淡定的睜開眼,不哭不鬧的由著江大娘擺弄。
  添盆時,何曾氏領頭,她十分大方的添了兩個銀錁子並一百文的銅錢進去,何大栓如是,張家窮不過蔡氏也放了幾十文錢,隨後的人多多少少都放了幾個銅錢或者紅棗,花生之類的果子。何元慧大方,給添了兩個銀錁子。
  江大娘瞧著眾人那樣大方臉上也帶滿喜意,這些個錢物儀式後,她可以帶了家去,於是嘴上的吉祥話一摞摞的冒出來。
  帶著眾人的祝福,添盆後,江大娘便拿起棒槌往盆裡一攪,說道:「一攪兩攪連三攪,哥哥領著弟弟跑。七十兒、八十兒、歪毛兒、淘氣兒,唏哩呼嚕都來啦!」就開始給何大郎洗澡。
  大郎原本乖乖的,可能洗得久了些哭出聲兒來,響亮的哭聲讓一旁的家人看著樂起來。
  繁瑣的洗三過後,蔡氏也不久留,帶著小兒子要家去,何生用一路送到渡口邊才回去。
  回程時,他想著兒子整天被大郎大郎的叫著不是個事兒,一路走到村口的老榆錢樹旁,看著枝繁葉茂,樹幹直立高大,生命力悠長,他幼時便常在這棵樹下玩耍,近兩年旱災榆錢樹依然長得好,他腦子一動,想到兒子五行缺木,不如就叫「何榆」?
  越這般想,他越覺得好,到了家便跟爹爹說一聲,何大栓也覺不錯,於是孩子的名兒終於定下。
  何曾氏當即抱起何榆親了一口,笑道:「你有名字啦,叫榆哥!」
  
  ☆、第60章

  夜已深,房間裡點著油燈,藉著昏黃的燈光,何生拿了蒲扇,站在床榻邊趕蚊子,氣溫漸漸回升,蚊蟲之類的也開始繁殖,家裡有了小孩,更不能輕易被蚊蟲叮咬。
  這些事兒往日都是張惜花做,可如今她身子不適,何生便自發的接過手。確定沒有漏網之魚後,他才將蚊帳放下,輕輕爬到床上。
  榆哥睡在床的裡側,挨著張惜花身旁,何生一趟上來,便貼近媳婦的身,一隻手搭在她的胸口,閉上眼準備睡去。張惜花突然伸手輕捏一把丈夫緊實的皮肉,哼哼的嘀咕道:「瞧你,取啥不好,偏給咱們兒子取個榆木疙瘩的名兒。」
  今日解釋名字由來時,怕家裡人聽不明白,何生便直白的說是榆木的榆,老話常說榆木疙瘩,三斧子五斧子劈不開……
  張惜花見到公婆都十分喜愛這個名,一聲聲「榆哥……榆哥……」的叫著時,她心裡微微複雜,估摸著他們都沒想過這一茬吧?於是只得等著到了夜晚夫妻獨處時,向丈夫表達小小的不滿。
  「嗯?」何生愣住,他並沒有想過這一層,細想片刻臉色立時漲紅一片,名字已經確定下來,何生也不想承認自己精挑細選的名字有問題呢,他難得翻過身,一把攬住媳婦,耍賴道:「我覺得挺好聽呀。」
  還想再說點解釋的話,何生憋了幾句,沒說出來,他想即便是被說成榆木疙瘩,只要孩子身體長得像榆樹那樣堅韌結實,一切都很值得。
  張惜花暗地裡翻個白眼,心想,她以後要好好教導榆哥嘴甜才是,可別爹是個悶葫蘆,兒子真成榆木疙瘩,那可真要成為村裡一道風景線啦。
  偏偏媳婦翻白眼時被何生瞥見,他有點小尷尬,怕媳婦會說什麼話兒打趣他,突然猛地捉住媳婦的臉,對著她的小嘴便湊上去輕輕撕咬……
  夫妻兩個驀地一震,幾乎同時驚呆了,何生為自己如此幼稚的行為而懊惱時,張惜花想推開丈夫推不開便由得他胡作非為,已經做到這一步,得了滋味兒,何生頗有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心理,反正在媳婦面前已經沒了臉面,還留什麼留?
  何生乾脆纏著媳婦不讓她動,並快速將自己的舌頭擠進她的口腔中,慢慢的加深成夫妻間甜蜜綿長的吻。
  他的手已經不自覺伸進她的胸口,慢慢揉捏著,張惜花紅著臉,很想拒絕,可又想到丈夫憋了那樣久,孩子臨近預產期時,便再沒釋放過,此時啥也做不得,就讓他摸摸當解解饞吧。
  半響後,何生到底是顧忌著媳婦的身子,過得一會兒停止深吻放開她的身,又給張惜花蓋嚴實被子時,當著媳婦的面在她額頭落下一個蜻蜓點水似的吻,親完他又覺尷尬,於是馬上背對著她,啞聲催促道:「睡了睡了……不早了,快點睡罷。」
  張惜花無語,丈夫說得好像是自己不願意睡似的,事實上完全是他非要抓著自己行那些羞恥之事,心裡埋怨不住,可依然掩飾不了臉上的蜜意。
  少頃,何生又忽的翻轉身,坐月子期間張惜花受不得涼,因此兩個人分別各自蓋了一條被子,何生連人帶被將媳婦摟進懷,略微等片刻,才忐忑的問:「你真的覺得兒子的名兒不好嗎?」
  噗嗤……張惜花忍不住笑,看來丈夫竟然真的糾結、介意了,她趕緊道:「榆哥也好聽呢,真的很好。」
  為了證明自己不是說謊,張惜花列舉出榆樹種種的好處,榆木耐濕耐腐木性堅韌是十里八鄉的木匠打傢俱的主要材料,榆錢與嫩葉裹上麵粉放鍋裡蒸熟好吃極了,皮、葉還有果亦可以作了藥用。凡舉種種好處,不一而足,丈夫的確給兒子取了個好名字,她才沒有嫌棄呢,以比珍珠還真的心保證,她沒說假話。
  不知道為什麼,被媳婦這麼一解說,何生覺得怪怪的,他一點兒也沒注意到名字的好壞,光想著媳婦說的那些吃的用的了。
  爾後,恍然大悟:敢情他兒子在媳婦的嘴裡,倒成為一件好吃好用的物品。
  一時間何生頓感悶悶的,她還不如不解釋呢。張惜花卻莞爾一笑,轉過身與丈夫面對面,她忙收起心底的那些彆扭,自己給丈夫送上了一個吻。
  像小雞啄米般,親完立時就逃開將腦袋埋在何生的胸口,悶頭嬌羞的嗔道:「你這個榆木疙瘩……」
  何生渾身一震,心頭的鬱悶剎那飛散,這是媳婦第一次主動親吻自己,剛才她太急,只是擦過嘴角磕在了他下巴處,何生有點蕩漾,雖然他早已經知道媳婦對自己的情意,可是這種肢體的表達跟心頭會意比還要來得激盪……
  讓人沉醉不已……
  何生情不自禁攬住她的腰身,雙手掰住將她的頭抬起來,一點點的親在她的臉頰上,張惜花躲閃不停,避不可避依然被弄得一臉的口水。
  何生壓低嗓子脅迫道:「嗯……才剛說誰是榆木疙瘩呢?」
  張惜花羞惱道:「除了我的丈夫,還能是誰?」
  何生一臉正色道:「是我的媳婦兒,我的媳婦她才是榆木疙瘩。」
  張惜花不承認道:「是我娃娃的爹。」
  何生哼哼不饒道:「是我娃娃的娘。」
  兩個已經當了爹娘的人,竟然開始向對方胡攪蠻纏起來,互相間毫無道理的執拗了一刻鐘後,何生終於認輸,賴得再跟婦人計較,他翻個身閉上眼便培養睡眠去,耳畔很快想起丈夫的呼吸聲,夫妻間鬧了這一場後,張惜花不由抿嘴微笑,她覺得自己與何生之間的距離感在慢慢消失……
  他更樂於向自己展示真實的情緒了,她也沒之前的顧慮重重,彼此皆努力向對方坦露自己誠實的感情。
  這可真好呢。
  心思甜絲絲的,張惜花睡前不放心,還探探榆哥的身,沒有發現他尿濕,自己才準備進入睡眠狀態……
  一年之計在於春,孩子的洗三過後,何家很快又繼續忙碌的春耕,家裡的田地已經種下一大半,這得多虧江家兄弟,當然何家也按工錢算給他們。若是與趕不上春耕的時節莊稼歉收相比,這點請他們的工錢都是小事兒。
  有去年底一起山上打獵的情分,何生已經跟江家三兄弟很熟識,再加上張惜花救了雁娘的一樁緣由,江家人不要錢都很樂意過來幫忙。
  雁娘在榆哥洗三時,也送禮物上門賀過喜,她很羨慕張惜花生下孩子,見她無聲的撫摸著自己的肚皮,張惜花笑著勸慰雁娘,讓她別急,並告訴雁娘她的身體恢復得十分不錯,再養胖實點,就可以準備懷孩子的事兒。
  雁娘身體已經大好,養了大半年連身量亦長高,以前瘦瘦小小的一個姑娘,眉眼都張開來,一副清麗的臉蛋,水汪汪的大眼睛,柳枝一樣的細腰身,她心地好,肯踏實過日子,每日盡所能的讓男人放心家事,江家兄弟哪個不對她上心?
  張惜花看著她為人逐漸開朗,話也多起來,江家屋子的幾戶鄰居,對她風評也不錯,慢慢願意與她來往,照這樣下去,江家兄弟齊心存點錢,再多置一些田地,雁娘以後的日子顯見也能過得不差。
  榆哥洗三禮那天,大姑子何元慧家來後,說是想留在家裡多住幾天,便一直沒回杏花村,何元慧顯然是早有此打算,她自家的衣裳等,兒子東哥需要的物什,都早早備了一堆過來,何大栓與何曾氏心裡是巴不得留女兒與外孫在家裡,於是半推半就應承下來。
  何元慧原本是想跟著家人一道下田,可她一身細皮嫩肉的,只做了一天活就受不住,何元元雄赳赳的做幾天活也沒喊累,她趁此時機第一次笑話了姐姐。
  何曾氏乾脆讓大閨女歇在家,何元慧見娘既要照顧張惜花母子,又要忙洗衣做飯,偶爾還忙田地的事兒,心疼娘一把年紀還做這樣多,她乾脆主動攬過家裡的家務,連同照顧弟妹和外甥的事情。
  反正何元慧生養過兩次,對於怎麼照顧產婦與嬰孩早已摸索一套方法,她做的食物比婆婆做的還合張惜花胃口。
  有了何元慧的幫忙,何曾氏輕鬆了,何生也放心了,簡直是皆大歡喜。
  張惜花心細,近來家裡每天累得像騾子似的,大姑子一直面色如常,對著誰都笑意融融一副心情很好的樣子,倒是沒其他人注意她的異常。
  杏花村說遠並不遠,趕路也就一個多時辰的事,可是大姐夫一家竟然由得大姐在娘家連續住五六天,況且此時又是農忙時分,即便大姐做不下多少農活,可造食打家理事也是一把好手,李家沒可能由得勞動力閒賦在娘家,因此實在說不過去。
  這種種的反常,讓張惜花有點忐忑不安,但是知道何元慧向來是個有主意的人,既然她不願意說,張惜花便決定先別多嘴問,等等看過兩天大姐夫家來不來接人。
  
  ☆、第61章

  時間一晃又過去兩天,何元慧帶著東哥在娘家門前稻田間的水渠旁撈小蝌蚪玩,東哥拿著舅舅何生用竹篾做成的小魚網,撈起來一摞蝌蚪,又放回去讓蝌蚪們繼續在水裡遊蕩,來來回回重複這種舉動,自顧自玩得不亦說乎。
  何元慧靜靜的眺望著遠處成疊的山巒,她原本心裡十分鎮定,此時不由也急了,她是個好強的,雖然嘴上時常數落爹娘死要面子活受罪,她骨子裡就流著爹娘的血,其實心氣更甚爹娘。可心裡再急也沒用,既然衝動之下跑回娘家來,哪裡能灰溜溜的自回去?
  該死的李大郎,竟然不顧夫妻情分,做下這等骯髒事,既不解釋清楚,也不過來賠禮道歉接她家去,她就耗著唄。
  何元慧咬牙,眼裡聚集起深深的冷意,死死壓抑住心底躥出的火氣。
  小小身兒的東哥突然將小網兜扔在一旁,一屁股坐在田埂上,心情有點低落道:「娘,不好玩,沒人陪我玩兒。」
  何元慧收斂心神,轉向兒子時很快恢復成柔和的模樣,笑著道:「東哥,今兒娘可給你穿了新衣裳呢,坐在地上弄壞衣裳咋辦?」
  東哥憋著嘴巴,想想還是爬起來,蹬蹬蹬的邁著小步子跑向何元慧,三歲多的孩童速度並不快,何元慧立時伸出雙手做出要接住他的姿勢,東哥飛撲進娘親的懷抱,何元慧拍拍他弄髒的衣裳,將兒子抱起來。
  東哥噎噎嗓子,要哭不哭的小模樣兒趴在何元慧的肩膀上,說道:「娘,我想爹爹,想哥哥了。」
  何元慧聞言,忍耐了幾日的酸楚,幾乎將她逼迫得落淚,幸好使勁忍下了。
  東哥見娘不理他,追問道:「娘,我們什麼時候家去啊?我想哥哥……」
  這兒都沒有小孩兒與他一同玩耍,在家中有哥哥陪著,有爹爹,周圍也好多小孩兒一道玩,在姥姥姥爺家雖然也很好,可是他真的很想爹爹哥哥了。
  何元慧重新展露笑顏,摟了兒子,逗著他道:「估摸著小魚兒該醒來啦,東哥跟娘親一道去陪弟弟玩好嗎?」
  說到小魚兒,東哥眼睛亮起來,馬上變得精神起來,瞇著眼睛笑道:「嗯!娘,我們快點走吧,榆哥一定醒來啦。」
  小孩子就是容易哄住,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何元慧感歎一句,抱著兒子就進入家門,他們剛才就在門口,入得大門,東哥掙扎著要下來自己走路,何元慧一將他放下,東哥便屁顛屁顛的跑進舅舅舅媽房裡。
  張惜花睡了個回籠覺,恰醒過來,正給何榆換尿布呢。
  東哥見此,捏著鼻子大叫道:「小魚兒拉粑粑,臭臭……」
  張惜花笑了,學著小外甥的聲音誇張道:「我們東哥拉粑粑也是臭臭呢……小魚兒沒拉粑粑,他只是尿尿了。」吃奶水的嬰兒,當然尿得多。
  東哥這才靠近,沖舅媽扮個鬼臉,嘿嘿道:「小魚兒醒著嗎?」
  「醒著呢。」張惜花給榆哥換好,檢查一遍後,就抓著他的小手指,遞給東哥,並問:「弟弟的手是不是比東哥的還小呢?」
  東哥輕輕捏捏榆哥的小手,嘻嘻笑起來道:「是呀。」說著便一直逗著何榆玩樂,聽到何榆突然哼哼一聲,東哥認為弟弟在回應他,便哈哈笑。
  何榆哪裡是懂得回應,他除了會哭,連笑也不會呢,沒有睡著肚子又不餓時,就只會睜著眼睛,偶爾才眨下眼。
  即便如此,東哥也頗有成就感,娘親和舅媽都說過,小魚兒現在不能說話,也不能走動,每日裡只能自己玩,所以東哥覺得他陪著弟弟玩,便是做了一件特別偉大的事兒。
  那天,東哥騎在何生的肩膀上,詢問舅舅弟弟叫什麼名字時,聽到叫「河魚」,東哥腦子裡立時想到家裡做的好吃油炸小魚兒,於是自顧自的對著弟弟一聲聲的喊:「小魚兒……」無論家人給糾正多少遍,東哥依然叫得歡樂。
  大家只能由得他,何元元是個活潑的姑娘,興起跟著外甥一起叫,每次家來便喊:「嫂子,小魚兒醒著嗎?」
  這一大一小,常常弄得一家人哭笑不得。
  知道弟妹會幫忙看著東哥,何元慧先去一趟灶房,鍋裡燉著雞絲粥,她打了一碗,端給弟妹,進房門便問道:「惜花,趁溫熱吃一碗。」
  張惜花坐月子期間,何元慧也讓她像之前自己一樣少食多餐,這樣不要雞皮,只將雞脯肉切成絲,和著粳米熬粥,一點兒不油膩,吃起來很合口味。
  「一直麻煩大姐呢。」張惜花很是靦腆,卻沒矯情,正好肚子餓了,她將何榆放在床上,便端起碗來搗著喝一口。
  「哪裡什麼麻煩的。你要吃得好,才有奶喂榆哥呢。」何元慧笑笑,東哥也想吃,鍋子裡燉煮了夠份量的,於是母子兩人也裝了一碗粥喝。
  三個人一遍吃著粥,一邊輕聲說著話,何榆突然哭起來,東哥憂心道:「小魚兒餓啦,他也想吃粥吧?舅媽我想喂小魚兒吃。」
  張惜花趕緊將榆哥抱起來,輕輕搖晃哄著他,並笑著對東哥道:「小魚兒他不吃粥呢,他現在只吃奶。」她背過身,解開衣裳讓他含住,何榆有了吃,立馬不再哭了。
  何榆吃著吃著,嘴巴就不動了,待張惜花一看,竟然已經睡著,嘴沒合上口裡還有沒來得及吞下去的奶汁呢,她輕笑一聲,用乾淨軟布幫他擦擦嘴,滿心的柔情也不想放開他,只摟在懷抱裡。
  心裡卻很忐忑,大姐夫竟然真的沒有上門,李家也沒來人傳什麼消息。張惜花悄悄的觀察一下大姑子的臉色,現在這個時機問,不知道合不合適?
  又怕問後,沒什麼事兒顯得自己多心,可家裡一團和睦,大姑子對家中人十分好,自己坐月子期間各種照顧,若她真的受了委屈,卻沒個人噓寒問暖,難免要寒了她的心。
  略微猶豫,張惜花剛想張口詢問,東哥卻突然哭鬧起來,瞪著小腿兒不肯睡覺,哭著道:「娘!我不要……不要……」
  榆哥已經睡著,東哥還想吵醒他陪著玩,於是何元慧便摟了兒子,要哄著他一道睡覺,東哥卻不依。
  連續掙扎幾下,東哥見娘不肯放他下地,抽抽嗒嗒的哭訴道:「我不要娘,我要爹爹,我要哥哥……我要回家找哥哥……」
  何元慧感覺被扯了下心,有點鈍痛感,耐著性子一個勁兒哄著東哥,最後還是張惜花一起想法子才將人哄住,褪下衣裳,與榆哥一道兒躺在床上沉睡。
  見時機合適,張惜花輕聲問道:「大姐,我就多事問一聲,姐夫家是否有不順心的事兒?若有你可得跟我們說,一個人憋在心中不好受。」
  剛才東哥哭鬧成那樣,何元慧也沒鬆口說回家,張惜花便知一定有了啥不痛快的事,莫不是那幾位妯娌起蛾子?
  何元慧頭微動一下,卻沉默不語。
  張惜花歎一口氣,道:「若是大姐不願意說,便不說罷。我是個粗婦,不懂太多理,大姐有個甚的煩心事,只管與我說說,就當解悶兒。可要是有啥拿不定主意,所謂三個臭皮匠賽過諸葛亮,說出來,爹娘、阿生與我許能有點主意的……」
  何元慧還是沉默著,此時房間中光線暗,也不大瞧得清她臉色如何,但聽著聲音,像是憋著氣呢。
  張惜花趕緊道:「我問這些個,沒別的意思,大姐別想多。坐月子艱難,多得大姐照顧,我是巴不得大姐一直在家中的陪伴呢。」
  聽到這兒,何元慧知道弟妹想多了,她用一種特別無所謂,特別淡然的語氣道:「沒別的事,如今你大姐夫有了新人,正蜜裡調油呢,哪裡會想起我這糟糠妻,我自覺離了家,也好給他們騰地兒。」
  嚇……張惜花手一抖,很不敢相信的瞪大眼,地地道道的農戶,哪裡有這些個事,嫁人娶妻便是一輩子的事,張惜花穩住心神,她以為只是妯娌間的齷齪而已,卻沒想到是這樣的大事。大姐夫有了新人是怎麼回事?
  「呵呵……」何元慧自嘲一笑道:「說出來你們都不信是吧?他那個人,以前見著我就像狗見到屎,死扒著不放,定要叼進嘴,如今換個對象,又有何出奇?」
  儘管大姑子語言刻薄,張惜花依然從她語氣裡聽出委屈之意,一想著男人心不在自家身上,那陣子張惜花有過很深的體會,因此能感同身受。
  幸好……
  幸好丈夫並沒有對羅香琴情深意濃,這是她的幸,張惜花跟著心頭發酸,既然何元慧已經開口,想想還是決定問個仔細,也許是大姑子想多了,或者只是捕風捉影的事兒呢?
  張惜花伸手握住對方的手心,柔聲道:「大姐,那個人是誰?可恨我如今身子不便,不然定要打上門去。」
  幸好弟妹沒幫著丈夫說話,何元慧之所以不願意說,是很肯定爹娘一定會幫著勸和,可她的委屈怎麼辦?何元慧想想都鬱悶死,此時聽到弟媳的話,噗嗤樂道:「就你這小胳膊小腿,能打得過誰?也就打得過阿生罷,還得他讓著你才是。」
  竟然還有心情開玩笑,一時間張惜花頓覺情況樂觀了些。
  
  ☆、第62章

  微風拂面,這塊田已經弄完,何生抬頭看一眼天色,見已經到正午時分,恰肚子也餓得咕咕的叫喚……他抹掉手裡的泥土,在旁邊水溝裡捧起一把水洗臉,又洗乾淨腳後穿上草鞋就準備家去吃晌午飯。
  他步子走得很急,片刻間已經躥出老遠,這樣歸心似箭的舉動,除卻肚皮餓的緣由,主要還是想早些家去瞧瞧媳婦和榆哥。若是晚了,榆哥該是又睡熟,何生想趁著兒子醒著,可以逗著他玩一會。
  自從娶媳婦後,每日裡外出時,他不知不覺竟然已經生出一種才出門就想早些做完活兒早些回家的心態。特別是知道家裡始終有人等著,熱茶熱飯伺候著,溫聲細語的噓寒問暖,何生心裡便暖呼呼的。
  經過一個山坡時,何生突然看見一片奼紫嫣紅,慣常在山間走動的人家,這時節不用細看,便明白開得燦爛的是一片杜鵑花。
  何生停下腳步,杜鵑花的灌木叢大多長在這片低矮山坡的向陽處,有粉紅、大紅和紫紅三種顏色,各自爭奇鬥艷瞧著真是漂亮極了,何生不由想到因為媳婦還在坐月子,她久未出門,臥房裡常關緊了門窗又不便於通風,不如採摘一些家去插在瓶中給媳婦看?
  何生四下張望,發現此時無人,他趕緊跨過去,挑著那些枝條花朵繁多的扯下幾支,也不曉得哪種討媳婦歡心,乾脆每樣顏色都弄了些。
  做完這一通,卻發現今日沒有帶竹簍出門,若是直接手拿著一大捧花束進村裡,免不得要給人落下話舌,何生弄得滿頭大汗,內心更是糾結萬分……
  其實他哪裡會有這些個爛漫思想,之所以心下一動採摘這些花兒,還是熬過寒冬,今年開春桃樹長出花苞剛綻放時,張惜花興起剪了幾支桃花擺放在夫妻倆的房中添個景,自那以後她就時不時會弄些花枝回家。
  何生見她喜愛弄這些個,也不阻止,且他自己瞧著也頗覺心情極為舒爽,便由得張惜花弄。自從媳婦進門,他房間中的一應事物便是由她打理,衣裳鞋襪始終疊放整齊,床鋪弄得很柔軟舒適,箱櫃按著作用不同重新擺放一遍。原本尋常的房間,還是同樣的那些物件,被媳婦整理妥當後偏偏就不一樣了。
  瞧著更溫馨,空間更寬闊,住得亦更舒適。
  糾結片刻,何生索性不去想,板著個臉擺出嚴肅的模樣,手裡捧著花一勁兒往家裡趕,剛走到路口呢,便遇到爹爹和妹妹兩個。
  何元元瞥見哥哥手中的杜鵑花,眉毛微微一挑,心裡更是驚詫,為什麼她感覺哥哥捧著花束的樣子很好笑呢?何元元立時蹦跳著跨過去,作勢要搶過花兒,她嘴裡笑著大叫道:「哎呀!我剛好想要呢。哥哥,給我吧,給我吧……」
  邊說著,何元元伸手奪,已經拿著走了一路,這時候給妹妹弄壞掉那可就要鬱悶死,何生趕緊道:「你拿著吧。」
  乾脆給她拿著好了,就不用搶奪弄壞。
  看著何元元手裡捧著花臉上笑得比花兒更燦爛,何生心下不由鬆口氣,果然還是姑娘家拿著花啊草啊才像樣兒。
  何元元不防自家哥哥那樣好說話,撇一眼哥哥,偷偷嘀咕幾句他聽不懂的,當即就扯了花朵去掉芯子扔進嘴巴裡咀嚼。
  這麼些顏色中,只有大紅色的杜鵑花可以吃,味道酸酸的,每到了花開時節,村裡好些個小姑娘小媳婦們愛摘了作零嘴吃。
  一朵朵不一會兒就進入何元元的嘴巴。何生冷不丁瞧見自家妹妹的行為,他心裡一緊,眉頭微微皺起,真的好擔心還沒進家門就給她吃完……
  瞧著她那吃相,何生只能感歎一句牛嚼牡丹。
  何大栓扛著鋤頭,詢問兒子那塊地弄完沒,何生斂下心思,立時回答爹爹的問題,父子一行三人很快就入何家院子。
  幸好就這麼點路程,杜鵑花沒有被吃完。何生立時對何元元道:「給我一些,我拿去給榆哥瞧。」
  何生嘴角上揚,頓覺自己好機智,竟然把兒子給提溜出來做理由,果然何元元聽到要給小魚兒看,也沒說啥,從手中分了一部分遞給何生,倒是東哥瞧見小姨吃杜鵑花,也吵著想吃,何元元剩下的那些,乾脆就搬來兩張矮墩子,姨甥兩個人排排坐著,與東哥你一朵,我一朵,吃得不亦說乎。
  何元慧聽見聲響,走到堂屋裡,馬上就支起飯桌,擺上一家幾口人的飯碗,灶房裡早已備好幾道菜,端來就可以上桌開飯。
  何元慧笑著吩咐道:「阿元,東哥你兩個少吃那些個花,快過來喝一碗湯。」上午時,與張惜花傾訴完心事,她此時面貌已經瞧不出異常,可見真是個好強的性子。
  堂屋裡熱火朝天準備開吃,何生丟下手頭工具,一溜兒進入房間,順手給關上房門,輕聲問:「還醒著嗎?」
  張惜花溫柔的笑道:「你回來啦?咱們榆哥還沒睡著呢。」略停頓,她垂頭對兒子笑道:「榆哥,你爹爹家來啦。」
  他手上那一簇嫣紅倒是新鮮,該不是送給她的罷?只一想張惜花臉上悄悄泛紅,便等著他會說點什麼。
  誰知何生啥也沒說,很是正經的將花插在早已空的花瓶裡,轉身便跑到床榻邊,馬上彎低腰蹲下來靜靜瞧著何榆……
  何榆動動手指,何生便抿嘴笑起來。
  真是不解風情,張惜花咬唇嗔了一眼丈夫,因要春耕,榆哥夜裡又會鬧,瞧著丈夫臉已經瘦下一圈,她心裡少不得心疼,原本是自己坐月子期間不能冷著凍著累著,不然可以給丈夫做些吃食補身子。
  這樣一想,張惜花便決定出月子後要給家裡人專門弄些好吃又補身的食物。
  何元慧端著一碗雞湯進門來,看那一家三口和樂融融的場面,會心一笑,便道:「惜花,趁熱吃吧。」
  何生立時支起小桌子,給媳婦擺在床頭。
  何元慧放下雞湯,囑咐道:「阿生,你也早些出來吃飯。」
  剛懷著何榆兩個月時,婆婆就讓抱窩的老母雞孵雞蛋,那批雞仔順利養大的有二十三隻,除了頭先幾天吃別的,這會兒每隔一日便殺一隻雞給張惜花吃,何曾氏也不讓張惜花吃粗糧,說是光吃雞最營養,除了雞外,每日換著來的,還有豬蹄煲黃豆,這些都是補身又下奶的食物。
  按何曾氏的想法,只有母體吃得好,嬰孩跟著才能長壯實,因此何家一家人巴不得張惜花能吃,多吃。日日葷腥味不斷,弄得張惜花突然覺得有肉吃也煩惱呢。
  一海碗的燉雞湯,切成大塊燉煮了一個時辰,面上漂浮著一層黃色油沫,何元慧心知弟妹不愛油膩,因此裝碗時,已經給刮掉一層油,可張惜花搗一勺子要下口時,還是覺得膩,她不由得好笑,才連續吃幾天就受不住,心想自己果然不是個富貴命。
  見丈夫握著兒子的小爪子不放,他自進門後,就沒給自己遞一個眼神,張惜花挪揄道:「榆哥他爹,我吃不下,你幫我吃一些罷。」
  榆哥他爹……
  媳婦竟然默默換了稱呼。何生偷偷的臉紅了,經常聽娘對爹稱呼『阿生他爹,他爹』什麼的,以前不覺得有啥,可輪到自己時,沒想居然有些難為情呢。
  雖心裡微微彆扭,何生還是馬上抬頭詢問道:「怎的吃不下?不合胃口嗎?」
  張惜花苦著臉道:「我已吃了三天雞肉……」做法都是只加了生薑進去燉煮,又不能換著花樣兒,山珍海味也得膩啊。無需再解釋,真是一切盡在不言中……
  何生沉聲道:「明兒我去捉條魚家來。」村裡池塘養的魚到底沒有溪流中的肉質緊實、味道鮮美,還是自己捉好。
  媳婦就沒厭煩過魚肉,何生聽出她聲音裡的確不喜愛吃雞肉,便在心裡默默的盤算著,乾脆還是捉些小魚在家裡備著。
  何生又道:「多少吃一些,娘說只有這樣吃身子才能養好。」
  「……」張惜花在丈夫的殷殷期盼下,還是選擇拿起湯勺連喝了幾口湯。
  何生見她不動筷子吃肉,忙幫挨近拿筷子幫她把雞肉挑出來,撿的都是些肉多骨少的那處,還細心的給除去雞皮,他黝黑如深潭的眼眸一動不動的盯著張惜花看,無聲的示意她要把之吃完。
  若是不吃下,倒弄得張惜花虧待他一番心意似的,於是乎,張惜花便低頭把丈夫挑出來的一塊塊吃下。
  見此,何生展顏笑道:「待你出了月子,想吃什麼,我都弄來給你吃。」
  張惜花臉上一熱,他這個悶葫蘆猛地說出一句熱乎話來,著實讓人措手不及呢,乖乖吃掉半碗,她實在吃不下了。
  何生也不再強迫媳婦,不等吩咐,便端起碗,幾下便把湯喝完,再拿筷子夾起剩下的那些肉進嘴巴。
  何曾氏在媳婦養身子這一方面並不節省,她給兒媳婦吃得基本是新鮮肉,不像其他的婆婆似的,一隻雞來來回回的燉幾天,所以,張惜花碗裡吃不完的,便全落進何生的肚子裡。
  中午吃完飯,一家人可以睡個晌午覺,何生去堂屋吃完飯,消食回到房間時,張惜花才將大姑的事兒告知丈夫。
  
  ☆、第63章

  榆哥在娘親的懷抱中慢慢睡沉,靜靜等了片刻,張惜花輕柔的將榆哥放在床榻上,又給他蓋上單獨的薄被。她白日裡沒事兒干,有很多時間補眠,便只移開身讓何生躺在兒子身旁,她自己躺在外側,腦袋靠在床頭上望著帳幔……
  聽聞大姑說完事情的始末,張惜花心裡起伏不定,據何元慧的描述,目前還搞不清李大郎是否真的與那姑娘有些首尾,可光是看李大郎這樣護著對方,何元慧哪裡能不心寒?這不一氣之下才做出跑回娘家的事兒。
  可她回娘家,丈夫卻不聞不問,弄得如今回也不是,不回也不是,處境十分尷尬,便在心裡又對李大郎怨上一分。
  當初以為何生心頭留著羅香琴那顆硃砂痣,張惜花就已經十分難受,哪裡不能體會那種感覺?她重重歎一口氣,世間的女人總是要比男人過得艱難些,同為女兒身,張惜花只盼著大姐夫別真的那般糊塗才好。
  雖只相處很短的時間,張惜花與何元慧彼此間並不是太瞭解,但他們一家子人都是很坦誠的人,也沒別家那麼多摩擦,張惜花對大姑的性子,也估摸到幾成。大姑那樣性子強的人兒,肯敞開心扉跟自己說這些糟心事,約莫是想通過自己這方試探一下李家那邊的情況。
  於是,趁著何生還沒有熟睡,張惜花想想便把事情與丈夫說了。
  何生聽完當即愣住,他緊緊鎖著眉頭,身上的瞌睡蟲也跑光光,半響抬起頭問道:「大姐說的這些,她當真親眼見過?」
  張惜花點點頭。
  何生握緊拳頭,也察覺自己問了句廢話,若不是親眼見到,以自家大姐的性子,不可能被三言兩語道聽旁說的事情氣得跑回娘家,那麼如此一來,便是大姐自己見到事實,才會相信。
  丈夫的手臂已經捏出青筋,張惜花拿自己的手輕輕摩擦著他捏緊的拳頭,無聲的示意讓他放鬆,何生鬆開拳頭反而握住媳婦纖細的手,表明他已經恢復了平靜。
  知道他心急,張惜花柔聲道:「何郎,我想著,東哥近來常說想哥哥,不如你明兒先把田間的事情放一放,去接了他家來歇兩天?」
  這也是何元慧捨不下的事情。當時,遠哥跟著爺爺奶奶去別家做客,尚未回家,不然她一定把兩個孩子帶在身邊。雖然李婆子將遠哥當成寶,可是沒有親娘在一旁看顧著,誰知道孩子在家有無受委屈?家裡那幾個妯娌,就沒一個好相處的。
  事情沒有明朗,何元慧亦不想讓何大栓與何曾氏知曉,免得他們跟著擔心。告知了弟妹,雖她沒明說,瞧著弟妹當時通透的模樣,何元慧當即鬆口氣,若是弟弟上門去探探情況,也好解了目前尷尬的局面,她很明白自己總不能一輩子呆在娘家罷?
  深思幾日,何元慧其實心底已經妥協,她即便不是為了自己,也要為兩個兒子著想,世道便是如此,憑她是多麼強勢的人。
  張惜花此時也沒讓何元慧失望,何生聽完媳婦的話,他本來就有此打算,便道:「明兒我跟爹娘說一聲,早上便去接遠哥。」
  接遠哥只是幌子,找李大郎才是正經。
  出嫁女在婆家受委屈,若是娘家強勢,婆家也不敢過分,可何元慧只何生一個弟弟,娘家的境況又遠遠比不上婆家,張惜花憂心道:「到了李家,你可別惱怒動手,切忌先瞭解清楚始末。」
  李家有幾個成年的壯漢,若是打架,張惜花還怕何生吃虧呢。
  何生握緊媳婦的手,讓她放心道:「我不跟人打架。」
  翌日,當晚與爹娘說完,何大栓不明所以,何曾氏倒是若有所思,不過還是同意讓兒子去,於是一早何生就啟程去杏花村。
  到達時,已經是卯時末,李家已經吃過早飯,一家子除卻留在家的,都出發去田地間幹活。李婆子見到何生,看他身後並沒有跟著大兒媳婦與東哥,她嘴角一抽,口氣便不好道:「喲,是親家兄弟啊,大早怎的把您招來了?」
  何元慧不在的這些日子,下頭兩位妯娌使勁兒向李婆子吹耳邊風,春耕這種大事,居然躲懶到娘家去,李婆子能不生氣?
  何生向對方問一聲好,並沒有多介意對方的態度。他也幫著何元慧解釋一遍,說明她是突然身子不舒服,才在家裡住著,因為張惜花懂治病,與其請郎中花錢看病,不如就讓自家媳婦幫大姐醫治呢。
  李婆子一聽,原來是這樣。想著既然娘家給看病,當然不用自家花錢,能省一筆是一筆,她面上便帶出笑容道:「那可要勞你們費心。」
  聽出對方已經不再追究,何生才笑著問李大郎與遠哥的去了哪兒。
  李婆子便讓人把在田地間的李大郎喊家來,雖然家裡頗有餘錢,李家幾個兒子依然要下田幹活,只是田地多,為了不耽誤時間,每年都不得不僱傭人手來幫忙。
  這當中,因著去年大旱,李婆子娘家的旁支親戚,有戶人家便是由於家裡境況窘迫,投奔到李家門上,原就是踩著春耕的時間點上門,有廉價的勞動力使喚,李家兩老不可能拒之門外,於是乎就留下鄭家一家子幫著做完春耕的農活。
  李婆子姓鄭,她平日裡經常補貼娘家,就是給二兒子娶妻,為了名正言順的照顧娘家,也是娶的娘家侄女,李二郎的媳婦,杏花村的人便稱一聲小鄭氏。這個小鄭氏自持與婆婆沾親帶故,一直不把旁的妯娌放在眼裡,更是懂得拿喬做怪,平時裡沒少干惹人嫌的事跡,而李婆子睜一眼閉一眼縱容了小鄭氏,更是造成李家幾房人私底下弄得烏糟糟一片。
  小鄭氏個子嬌小玲瓏,卻生得面如芙蓉,她自詡貌美如花,誰知自家大嫂無論舉止形態穿衣打扮,處處將她比了下去。小鄭氏哪裡容得下何元慧,因此兩個人十分處不來,簡直兩看相厭。
  再加上,小鄭氏嫁來兩年,至今沒生得一兒半女,何元慧卻已經有兩個兒子傍身,她心裡更氣惱得咬碎了銀牙。
  何生等在李家的堂屋,李婆子讓小鄭氏去灶房燒了一壺茶,自己又擺了幾樣瓜果招待何生。小鄭氏嘀咕一句,還是老老實實去煮茶,她可以在妯娌面前得瑟,卻不會惹怒婆婆,既然婆婆吩咐的,燒好茶水還跟著道一句:「請喫茶。」
  李大郎回來時,手裡牽著遠哥,身後卻跟著一位穿得十分質樸的姑娘家。何生當即微微瞇眼,不動聲色的觀察一番。
  那姑娘便是留在李家幫忙的鄭巧兒,從媳婦的嘴裡得知,就是這位鄭姑娘與大姐夫攪合在一起了。
  何生是個悶性子,除了自家媳婦,他從不會把眼光往別的婦人身上多瞄一眼,這會兒為著自家大姐,他克服心底的抗拒,冷著臉打量一遍對方。依他看,這位鄭姑娘也就是五官端正四肢健全而已,渾身上下並沒多出挑,怎的就讓大姐夫瞧上了?
  何生很奇怪……
  一時間他不由憶起與媳婦成親那會兒的事情。他與媳婦皆是盲婚啞嫁,成親之前真的連面兒也沒有見過,只聽媒婆、娘親說過對方大致的樣貌,並保證對方一定是個好姑娘,何生當時沒啥大的想法,誰知道當他牽著張惜花的手時,那隻手同自己一樣有著深深的繭子,可見是個慣常做活的姑娘。他通過交纏的手感覺到她在顫抖,亦感知到她在極力掩飾自己的不安慌張,雖如此,張惜花依然靈活貼著他一步不落的跟著做完成親的步驟。
  何生便忍不住在心底勾勒她的模樣,待解開蓋頭,見她果然生得一副十分柔和的鵝蛋臉,低頭斂眉很是溫順,何生當時低聲問:「你餓了沒?」
  張惜花紅著臉微抬頭應道:「不餓呢,剛才婆婆已經拿吃食過來填了下肚子,你餓了嗎?要不要也吃一點?」
  聲兒亦柔柔的,聽起來十分舒服,她雖然面上羞澀,可不僅仔細回了話,還口齒清楚的表達對自己的關心。當即,何生便意識到這姑娘不僅性格十分好,果然也像娘親說的是做事兒的人。何生很有自知之明他性子悶,不大愛說話,若能得一位好相處的妻子,便是他的福氣,他很希望對方別嫌棄他這一點,也別過多要求他去做自己不擅長的事兒。
  成親時,他並沒有過多注意媳婦的樣貌,只覺得瞧著順眼,後面相處中,更是覺得她與自己契合,不知不覺中,也不曉得什麼時候喜歡上她了。
  李大郎見到大舅子,面上有點尷尬,呵呵笑著招呼他道:「阿生啥時候來的?」
  「才來了一會兒。」何生亦笑著答道,大姐夫的出聲打斷了他飛遠的思緒。
  遠哥瞧見舅舅,早已經跑過去,恭恭敬敬的喊一聲舅舅,便迫不及待的追問娘與弟弟有沒有家來?
  何生搖頭時,遠哥臉上說不盡的失望,很不高興的垂眉。
  何元慧離家的日子,李大郎便一直把遠哥栓在身邊一刻也不離身,遠哥不像東哥還是啥也不懂的年紀,他已經會思考,隱約猜到爹爹與娘親吵架了,並且他十分不喜歡巧兒姨,她老實湊在爹爹的身邊。
  遠哥已經敏銳的意識到,就是巧兒姨導致爹與娘吵架的。
  
  ☆、第64章

  尚不到午飯時間,李家其他幾個兄弟皆在外做活,此時屋裡除了李婆子,就只小鄭氏一個料理家事,全家十幾人的口糧做起來亦不輕鬆,往日至少要留兩個媳婦打理,因何元慧在娘家,三房徐氏跟著夫婿李三郎看著鎮上的鋪子,小鄭氏既然不想下田,便只得央求了婆婆留下來打理家務。
  小鄭氏原本想讓婆婆請個人幫手,李婆子精打細算著呢,現在年景不好,去年田地、鋪子皆減了收成,想著一個人手腳快也能完成,她哪裡還肯花錢請人做家務?
  鄭巧兒既跟了回來,瞧見小鄭氏陰沉著個臉,她很有眼色的輕輕道:「清兒姐,飯食還未弄完吧?你歇一會,下面的放心交給我罷。」
  說著話時,靈動的眸子狀似無意的掃一眼李大郎,可惜李大郎始終沒遞個眼色過去,鄭巧兒臉上神情便黯淡不少,待她慢慢的走進灶房,小鄭氏立時跟了進去。
  小鄭氏撇一眼鄭巧兒,攤開雙手懶洋洋的指著灶房裡的瓢盆碗筷,道:「這些,那些,我都沒來得及洗,倒要麻煩你了。另今兒給雇工們熬一鍋稀粥,貼兩個粗麵餅便是了。」
  為不耽誤事兒,李家請了幾個壯漢來幫忙,包兩頓飯,舊年都是任由他們吃飽,現在是小鄭氏管灶房的事,她只給些粥水餅子打發掉。
  鄭巧兒掩下心裡的不喜,悶不吭聲的開始收拾小鄭氏沒能做完的事兒,這些日子,李婆子也曉得二媳婦一個人理不清家事,便默認讓鄭巧兒到點後趕回來幫忙造飯,她拿著一樣工錢,卻做了兩樣活,還要忍受小鄭氏時不時的頤指氣使,若不是……
  若不是……
  鄭巧兒心裡狠狠咬牙,面上只表現出一副心甘情願的摸樣。
  小鄭氏挑挑眉,看著自己修剪得整齊的指甲,歎口氣道:「你呀你,怎的這麼不開竅呢?我讓你抓緊著,那麼好的機會你卻……看看你現在……」
  鄭巧兒紅著臉,瞬間抬頭望一眼小鄭氏,又垂低頭,小聲道:「清兒姐……你可別胡說……我……」
  小鄭氏的閨名便叫鄭清兒,她與鄭巧兒是同族姐妹,彼此間相熟,便還按著原來的稱呼喊人。
  「胡說什麼呀?我也是為你好呢。瞧你紅著臉的模樣多好看,將來定也是個有造化的。」小鄭氏捂著嘴笑笑,心知再磨蹭就趕不上飯點了,便只能彎下 身一起做事。
  鄭氏姐妹在灶間忙活時,李大郎請了何生進房裡說話。
  李大郎吞吞吐吐,才問了句:「阿慧她……她身子是否真有不適?」
  何生冷著臉,哼道:「勞姐夫掛心,大姐她身子好得很。」
  李大郎明顯鬆一口氣,馬上露出笑容來道:「才剛聽到她身子不好,害我提著心呢。」轉而又問:「東哥在家聽話不?」
  何生一直悄無聲息的觀察李大郎的神色,發現他的關心之意並不似作偽,男人之間沒那些彎彎繞繞,何生便直言道:「姐夫既然另有他心,我今兒便把遠哥一道接家去,反正我們何家再怎麼樣落魄,也養得起他們母子三人。」
  大舅子毫不客氣的指責,臊得李大郎滿臉通紅,可一時又不知道從何辯駁。
  何生本是試探的話,此時見到姐夫的臉色,眼裡的光漸漸的冷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
  男女主角間已經很恩愛啦,他們性格都是很悶的,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寫他們的事,為了豐富一下配角的形象,所以想轉換一下視角寫點兒配角啦,不會占很多字數的O(∩_∩)O

  ☆、第65章

  細說起來,何元慧言明撞破丈夫與鄭巧兒之間的齷齪事,李大郎的確很冤屈,可是他也並不全然無辜。
  正值青春年華的美貌姑娘,欲說還休的對自己表示出一絲好感,身為成婚多年的男人,曉得自家竟然還有行情,李大郎內心不免沾沾自喜一番。不過他與媳婦夫妻和諧恩愛,面對鄭巧兒有意無意的試探,他還是恪守禮儀,不願逾矩半分。在此之前,李大郎皆很有底氣說自己沒做半點對不起媳婦的事兒。
  那日,鄭巧兒在柴房搬了一捆柴火到灶間,行到半途時,腳不知怎的突然打滑,眼看就要摔倒,恰巧李大郎路過,他便伸手扶了一把,哪裡知道鄭巧兒不小心跌落進他懷裡,軟香溫玉入懷,與媳婦的身完全不一樣的感受,一時間讓李大郎免不得打了個激靈……
  鄭巧兒羞紅著臉,半邊身子依偎在李大郎健壯的胸膛裡。等李大郎驚醒過來這不合禮數時,一抬頭便瞧見何元慧擰眉瞪著他。
  李大郎慌慌張張的將鄭巧兒推開,跑到媳婦面前欲要解釋,何元慧美目似笑非笑的睨一眼丈夫,轉身便回了房間。
  事後,夫妻倆不鹹不淡的靜默了兩天,才恢復如初。鄭巧兒倒是獻起慇勤來,偶爾逮著個時機,便要對李大郎噓寒問暖一番,何元慧忍著怒氣,其實她並不願多計較,反正也曉得丈夫與對方沒真發生什麼,可心裡紮了個針眼,哪裡能舒坦?
  最後讓何元慧爆發的,便是李大郎一句「我與巧兒妹妹根本啥事也沒,你別嚷出來毀了人家姑娘的名聲。」
  自己才是委屈人,丈夫卻心疼別人的名聲,先前何元慧只是不舒坦,聽完後簡直是氣急攻心,剛好弟妹生下孩子,要做洗三禮,何元慧乾脆扔下一句話:「給你倆騰地兒,我就不礙你們的眼了。」
  她帶了東哥便住在娘家。
  李大郎只是覺得,人一清清白白的姑娘家,若是傳出個不好來,將來還要不要嫁人呢?因此才說出這話。
  媳婦卻不理解,李大郎也有脾氣,他覺得自己無辜啊,就這樣被妻子打上三心二意的標籤,兩人都在氣頭上,李大郎消氣後想低頭,礙著男人的臉面,豁不開口,心裡也是彆扭極了,這才連續幾天都沒去岳家接媳婦孩子。
  他心裡也悔,怕自己真個受不住心猿意馬壞了事,待兒子遠哥家來,為督促自己也是為不讓鄭巧兒找到獨處的機會,便一刻也不停的將兒子帶在身邊。
  於是,打從明瞭自己當初心裡的確有點得意過頭,現在只面對大舅子的一兩句話,李大郎莫名心虛起來,一時間啞口無語。
  東廂房的外室,突然沉默得連針落的聲兒也能聽見。何生自說出那句話,板著臉沉默了片刻,他再次抬頭道:「既然姐夫不反對,那我此刻便打包些遠哥的衣物,趁著天氣好,早些家去。」
  李大郎紅著臉叫道:「那可不行。」
  何生嚴肅的盯著李大郎,要說李大郎自家有個鋪子,平日裡看鋪子也時常與人說說笑笑,雖然沒學到一副油腔滑調,但是好歹算口齒伶俐,可偏偏每次面對自家大舅子肅著臉時,莫名便要被對方的氣勢壓倒,故而,與何家結親這麼些年,其實李大郎與何生兩個的關係並沒多要好。
  最主要還是何生太悶,為人又規規矩矩十分無趣,李大郎覺著跟他聊不來啊。
  李大郎頂著低氣壓,還是梗著脖子急切道:「我的媳婦孩子,作甚住在外家去?哪兒也沒這個理。」
  李大郎急,何生可不著急,他只是輕輕落下話道:「姐夫,你知道我是認真的。」
  李大郎哪裡能不曉得何生是認真的,老實人不打誑語,他既然說得此話,若是自己沒個表示,肯定要把媳婦母子三人帶去何家,便急急忙忙道:「阿慧到底跟你說了啥?阿生你可別誤會,都沒有的事兒。」
  原本就是夫妻間的事,李大郎其實真不想讓別人摻和,此時心裡頓覺自己辦了糊塗事,早知就別跟媳婦慪氣早去接她家來才是正經。
  何生抿嘴道:「先不說有無影的事,姐夫非官身若是想納小,於理於法俱都行不通,便只有休妻一途。不過姐姐既未犯七出之條,姐夫想要休妻,也得我們何家肯才是,我事先言明,我們只接受和離,且需將遠哥,東哥交由我們何家為前提。」
  大舅子字正腔圓的幾句話,嚇得李大郎真的著急起來,他沒料到竟然鬧得這樣嚴重,連休妻、和離的事兒,何生竟然也考慮到了。
  李大郎趕緊道:「沒有的事,我從未想過納小,跟你姐姐兩個好著呢,我今兒便與你一道接她家來。」他得問問是不是媳婦的意思。
  若是,那還了得!
  李大郎顧不得再彆扭,當即就要整理一番去接媳婦孩子。
  何生沒阻止姐夫的行為,李婆子要留飯,他也笑著拒絕了,抱了遠哥便要走,李婆子想攔住不讓大孫子去,李大郎不用找便有現成的理由,媳婦身體不好,他要去看過才放心,反正有他看著遠哥,不會讓遠哥有個好歹。
  李婆子只得放行。
  兩個人帶著遠哥回到何家時,何元慧正洗刷著午飯的碗筷呢,瞧見丈夫嬉笑的臉,她心裡也是鬆口氣,只是還是忍不住白他一眼。
  李大郎腆顏道:「身體真沒事吧?」
  何元慧斜一眼哼道:「倒讓你白高興一場,我身體倍兒棒,整日活潑亂跳,吃啥啥都香呢。」
  李大郎嘿嘿笑著走近,要搶了她手裡的碗筷自己洗,何元慧拿著木鏟對著他的手就是一拍,李大郎非但不惱,還笑瞇瞇的把另一隻手湊過去,表示讓媳婦打個盡興。
  何元慧立時覺得無趣,遠哥幾日未見到娘親,想念的緊,何元慧乾脆就甩手讓丈夫洗完,自己抱了遠哥,要給兒子整治吃食。
  三個人匆匆趕回來,還餓著肚子呢。
  何生倒是一家來,也不去打攪姐夫姐姐一家四口其樂融融,他首先回到房裡,張惜花正側躺在床上,聽到丈夫的腳步聲,探頭望過去:「剛才我便聽到姐夫與遠哥的聲音了。」
  何生挨過去,笑著道:「他說要來接大姐他們家去。」
  張惜花欣喜道:「那便好。」夫妻雙方中,只要有一個人肯先低頭,才能打破僵局,她還是希望大姑子能與大姐夫和好如初的,最好之前的那些是個誤會,解除誤會便能繼續和和美美的把日子過下去。
  見何生伸手要去抱何榆,張惜花趕緊按住他的手,搖頭道:「他才剛睡著呢,你別將他吵醒了,讓他好生睡一覺。」
  何生悵悵的停手,突然覺得自己在媳婦的心中,真的比不上兒子了。這小傢伙自從出生後,便將一家子人的注意力吸引過去。
  如今何大栓也好,何曾氏亦然,連何元元皆這樣,每天一到家裡,便一溜煙往何生夫妻房中來,非要瞧一眼何榆,即便何榆睡得呼呼作響,大家也能瞧個半天,當真是成了一家子人的心頭寶。
  張惜花此時已經能下床自如走動,但是為了養得好一些,不敢出房門外吹風,自生產後都沒洗過頭也沒洗過澡,但是日日都有擦身,何曾氏說產婦坐月子期間不能搬重物,她洗臉擦身用的熱水,俱都是何生端來,弄好後又給倒掉。
  幾日來,倒是享受到何生無微不至的照顧,張惜花瞧見丈夫的臉色,也不知道他又想到啥事心情突然低落,便柔聲問:「可是大姐夫真有個什麼?」
  何生凝視著媳婦的眼睛安撫道:「我瞧著大姐夫是沒有二心的,你不要跟著擔心。」於是就把與李大郎兩人講的三言兩語解說給媳婦聽。
  張惜花聽完,蠕動了下唇,卻不知道該說丈夫什麼好,忍不住嗔道:「你怎能威脅姐夫讓姐姐和離呢?」
  若弄巧成拙對方真的肯,那要怎麼收場啊?況且提出要將兩個外甥歸何家來,李家也絕對不肯放手啊,這事情難辦著呢。
  「到時總會有法子的。」何生既然提出這個主意來,便肯定能想出辦法解決,不過他突然對著媳婦,笑得憨憨道:「威脅是因為我知道大姐夫吃這一套,他絕對會受我威脅,不然我肯定不會這樣說。」和離什麼的,只是最下下策的法子。
  做了這麼久的郎舅關係,對於姐姐與姐夫之間的感情,還有姐夫的性子,何生還是能摸到李大郎的脈門,一棍子便打在對方的七寸上,由不得李大郎去多想其他的,李大郎自認為對妻子,對大舅子的性格也很瞭解,他心裡咯登一下,便覺得這很有可能,從來沒想過與自己的媳婦孩子分離,哪裡不慌張?
  至於鄭巧兒那朵清甜的小花兒,李大郎原本就沒打算跟對方有啥,早拋腦後去了。
  家裡就這麼點大,何元慧與李大郎夫妻倆互相抬槓時稍微大聲點便傳進耳朵裡,何生狡黠的笑笑,忍不住執起張惜花的手,捏了下她已經養白嫩的手指,說道:「姐姐姐夫兩人的事兒,還是讓他們自己處理罷。」
  夫妻吵架床頭吵床尾和,旁的不相干人是很難理清個是是非非來,何生覺得他們能做的,便是表明立場,讓何元慧知道,自家人始終站在她的那一頭。
  
  ☆、第66章

  將將入夜何家便吃完晚飯,梳洗完各自歇息,李大郎亦在何家留宿一晚,把兩個孩子哄睡後,李大郎急急忙忙捉住何元慧,掰過她的臉就要含住媳婦的紅唇。
  何元慧很不客氣的給了丈夫一手肘,力道大的很,撞在李大郎的胸膛處,他一時吃痛卻沒捨得放開人。
  「鬆手呢。」何元慧擰著眉,表情凶狠的叫喊道。
  李大郎將媳婦扣緊在懷中,見她面目兇惡,眸子卻清亮迷人異常,登時啥也不顧,壓低頭就蠻橫的行使自己作為丈夫的權利。
  好一會兒,何元慧衣衫不整的抬頭,惱怒的掐著他的大腿肉,道:「你得了失心瘋還是怎的?沒看到兩個孩子睡在旁邊呢。」
  李大郎嘿嘿一笑,便要脫衣跨上床,隨口說道:「家裡忙得很,你既然不願意明兒回去,便乾脆在岳父岳母這兒住段時間,待閒下來,我就過來接你。」
  何元慧點點頭,這是傍晚時,她主動跟丈夫提的,起初李大郎不願意答應,他現在既然這樣說,顯然是妥協了。
  何元慧心氣這才順了點,她也褪下外裳,側躺在李大郎身邊,李大郎將兩個孩子挪到裡側,自己挨過去蹭蹭媳婦,頗有點討好的意味說:「明天我家去就跟娘說,讓巧兒早些家去罷,畢竟她一大姑娘也做不得多少活,咱們家男兒又多,住的地方小,來來回迴避不開,總不大方便。」
  李家雖然日子富足,但沒富裕到使婢差奴的地步,除春耕秋收需要人手時才僱傭人幫忙,家中大大小小的事兒,都是自家人做,兄弟四個皆已娶妻,家務也分攤在四個兒媳婦身上,這猛然冒出個鄭巧兒來,她除了慇勤的搶著洗衣做飯餵養雞鴨等,還跟著男人們一道出去做農活,一個妙齡女子,難免讓男人升起憐惜之意。這不,除了李大郎,李家其他三個兒子的眼光也禁不住在她身上瞄幾眼。
  鄭巧兒與李婆子娘家早就出五服不知多遠,其實不算正經的親戚,既沒有血緣關係,雖然表哥,表妹的互相稱呼,畢竟沒法讓人把她當成真正的妹妹看待,由不得不防。
  何元慧心道這可是你自己拿的主意,可別說是為了她才做的,嘴上卻說:「這事你無須跟我說,我是不介意她留與不留的。」
  「還生著氣呢?」李大郎輕聲問。
  早先已經解釋清楚,連自己心裡那點小九九也沒敢隱瞞,李大郎倒豆子似的全說了,最後被媳婦狠狠掐一把,把他的皮都掐淤青了,李大郎曉得媳婦算是揭過這一樁,便是被掐疼也值得了。
  「我沒生氣。」關鍵生氣只會氣壞自己,何元慧可不去做那種虧待自己的事,沒得到頭作來作去,卻把剩下那點夫妻感情給作沒了。
  何元慧歎口氣,接著道:「你喚她回去,用啥由頭?他們一家子都幫幹活,偏偏只請她一個走,這不是故意落她的臉?到時豈不要傷了我們兩家的親戚情分?她也是個手腳伶俐的姑娘,在我們家幹活亦勤快得很。反正田地也快耕完,讓我說,就別讓人家先回去,乾脆做完春耕罷。」
  何元慧嘴上說得深明大義,心裡卻嘲諷的冷笑。
  哪個正經的姑娘住在別家時,不想著避嫌,卻偏偏有意無意的湊到男人跟前去?依她看,這是一早就瞧好了肉,逮著時機便想咬下一口呢。
  至於這肉是哪一塊,那就不得而知了。
  李大郎聽聞媳婦的一番話,深覺自己媳婦明事理,不由握緊她的手,感歎道:「我就是個大老粗,想得沒阿慧深遠,索性像你說的,也就十來天春耕便結束,鄭家一家子肯定會回自個家,我便不去做這討人嫌的事兒了。」
  鄭家怎麼說也與李婆子沾親帶故,處理起來便麻煩點。不像旁的雇工,只要做不好活隨時可以讓別人走。
  「你曉得便是。」何元慧輕笑一聲。其實她一點也不想明事理,但從丈夫那句「別毀了人家姑娘的名聲。」就讓何元慧很明白丈夫愛聽這個話,左右不過是兩句中聽的好話而已,上下嘴皮一磕碰就完事,何元慧說起來毫無壓力。
  「還是我媳婦最好,最是為我著想。」李大郎由衷的感慨道,言語裡掩飾不住喜意,又聽聞她的輕笑聲,他頓覺全渾身一鬆,當即起了不純潔的想法,換個姿勢摟住媳婦纖細的腰肢,動作十分熟練就要挑開她的衣裳,嘴裡嘿嘿笑道:「你既然要躲懶不回家,便先餵飽我罷。」
  被丈夫挑破心思,何元慧偷偷翻個白眼,還是由得李大郎爬上身。跟幾個妯娌相處的久了,那幾個凡事都要互相推脫實在讓人膩煩,這當口全家忙的要死要活,回婆家肯定被擠兌得落下一堆事兒,她是蠢的愚的才會回去找罪受呢。
  還是躲在娘家自在,就是多幹一些活也做得心甘情願。正好兩個孩子也已跟來,她啥也不愁不擔憂了,至於丈夫是否會逮著時機偷腥之類的,那就不在她的操心範圍。何元慧很是小氣的想:男人這玩意,還能時刻栓在褲腰帶上?該偷腥的貓兒是管不住的,該吃屎的狗兒也看不住,索性放手別管了。
  受了這十幾日的煎熬,何元慧對李大郎的怨氣,哪裡是三言兩語就消褪的?憋在心裡啥也不說,就看他以後的表現罷了。
  這一晚,夫妻倆還是十分和諧做了一場運動,一夜好夢的睡到天明。早上吃過朝食,李大郎留下媳婦和兩個兒子,一個人孤零零的要回杏花村。臨走前,何元慧幫他理了理衣襟,戲謔道:「我沒在家裡盯著,你可要拴住自己的眼睛。」
  至於拴住眼睛是不看什麼,不言而喻。
  何元慧說完,飛快的在他臉上親了一口,紅著臉羞澀道:「不然,我可真要生氣了!到時再不理你。」
  久未見到媳婦含羞帶怯的臉,宛如盛夏天開得嬌艷欲滴的荷花,只待有緣人伸手採摘,李大郎看得眼都直了,久違的滋味惹得他內心激盪,簡直要把頭點得快垂到地上。除了剛成親那兩年,媳婦時不時有個羞澀樣,現在彼此熟稔極了,她早已經褪去小媳婦的生澀稚嫩,慢慢往彪悍的農家婦靠攏。說來,他還挺懷念媳婦以前的模樣呢。
  李大郎抓著何元慧的手,久久不放,半響才道:「我哪時候捨得讓你生氣了?別說眼睛拴住,我渾身上下哪怕是一根毛髮,那也是你的呢。你只管放心吧,我保管不讓旁的人撿了去。」
  沒說盡興,他連忙加了一句:「旁的人一根毛髮也別想撿去。」
  這話簡直是肉麻到新境界了,可卻把何元慧哄得心花怒放,當即噗嗤一聲樂道:「我呸!你當自己是那金銀做的呢,誰耐煩撿你那不值錢的毛髮。」
  李大郎跟著樂呵呵,早年剛成婚時,他常說些甜言蜜語逗得她喜笑顏開,近年來卻少了,他忙著家裡家外,她亦瑣事一堆,還有兩個小子要她操心。不假思索,李大郎張嘴便道:「我這不值錢的毛髮,早就有主了,旁的人想撿也撿不到呢。」
  說著,李大郎特別具有爛漫情懷的扯下兩根自己的頭髮,遞到何元慧手裡,眼裡熠熠生輝道:「你想要多少我便給你多少,哪怕是我這顆心,也可以摘給你呢。」
  何元慧趕緊四下掃一眼,發現家人都不在,瞬間將提著的心放下,臉卻如火燒雲似的,她伸出腳不客氣的踢了一下丈夫,捂著臉罵道:「又盡胡說八道些臊死人的話,呸!呸!呸!你趕緊家去罷。」
  李大郎由得她連踢兩腳,只抬頭望向咬著牙罵人的媳婦,她臉上儘是嬌羞,如二八年華的少女。但眼角眉梢卻遮擋不住婦人的風情,女子所能擁有的美好東西,她哪兒也沒缺,真真是好看的緊。
  「還不走?」何元慧掐腰催促。
  李大郎窘著臉,連忙往門外走兩步,何元慧卻又把人叫住:「回來!」
  李大郎立時停下腳步,很快偏過頭,笑嘻嘻的跑到媳婦跟前,何元慧重新給他理了理衣裳,又輕柔的給擦下臉,才道:「路上注意安全。還有,忙完田里的活,記得早點來接我們家去。」
  剛才已經對丈夫很不假辭色,她明白適當的柔情還是要表示的,話語裡更是飽含濃濃的關切之意。
  李大郎重重點頭:「嗯。」
  一直到離開走了一大段路,他還捨不得連連回頭呢。
  何元慧也是站在家門口望著丈夫的身影,直到看不見為止,倒像新婚燕爾不得不忍受分離的夫妻,她心裡不肯承認,還自己辯解道:「我可不是想守在這兒,就他那點尿性我不瞭解?若不是曉得他愛吃這一套,我才不耐煩像個傻子似的站在門口。」
  想不到何生竟然最透徹。這夫妻兩人之間的事情,理也理不清個一二,旁人真的千萬別多插手。
  李大郎回到家,李婆子沒見到兩個孫子,把李大郎好一通數落,他於是趕緊解釋一番,說媳婦娘家有岳母,小姨子幫忙看孩子,家裡正忙著,沒他們吵鬧著也讓老娘能鬆快一陣。李婆子心裡這才舒坦點,便沒再說什麼。
  倒是小鄭氏忍不住嘀咕一句:「大嫂該不是故意躲懶吧?」
  李大郎耳尖,忍不住為諷刺道:「清兒說什麼呢?你當誰都會故意躲懶呢?近段時間我瞧你時常身體不舒服呀,娘不也讓你休息了?」
  兩個人本就是表兄妹,幼時就熟識,那稱呼便沒改口。說起話來更不客氣,只差直接說明只有小鄭氏才愛干躲懶的事兒。
  小鄭氏被說得臉上紅一陣,青一陣,自覺沒趣,趕緊躲到房中去。
  後面這些日子,李大郎盡所能的避開與鄭巧兒接觸,他既然有心躲,鄭巧兒當然就找不到機會接近。
  其實李大郎還奇怪呢,按理說他有妻有子,年紀也比鄭巧兒大上很多,她怎麼就對自己有意思了呢?實在稀奇。
  男人一旦不用下半身思考後,腦子就恢復正常了。
  鄭巧兒一家去年遭受大災,她家的土地處在的位置不好,旱得幾乎顆粒無收,家中最小的兩歲妹妹還因為生病夭折,日子簡直要過不下去,這沒辦法,才到處給人做散工賺點錢買糧食。農忙時,想著李家肯定會請人,李家屬於比較厚道人家,加上兩家多少沾親帶故,肯定不會太刻薄,這才一早上門。
  鄭巧兒今年芳齡十五,到這年紀尚未定親,最主要便是鄭家想給閨女找個殷實的夫家,這無可厚非,可是李大郎想不通的便是,據他幾日靜觀鄭巧兒的行事,發現對方竟然是有意識的引誘著自家幾個兄弟。
  可家裡兄弟四個,俱都成了親呀!實是不理解她到底想幹嘛呢?若是自家有個兄弟沒成親,她這行為倒是很可以理解。
  其實有啥不能理解?不過是為一口飯吃而已。李家良田幾十畝,又開著鋪子,日子怎麼都好過尋常人,別人吃糠咽菜,他家還能隔開幾日有一頓肉食。自打來到李家,鄭巧兒便不想回去了。她爹娘都不是能耐得人,給她找的婆家也不過是半斤八兩,就是殷實,能殷實過李家嗎?
  肯定不能。因此,鄭巧兒那日被小鄭氏隨意提點幾句,她就動了心思。
  李大郎瞧出對方心思不純,那態度與之前就來了個大變。他自己是沒著了道,還不忘提醒底下幾個弟弟注意分寸,畢竟人可是一黃花大姑娘呢,怎麼說也是姑娘家吃虧,若是到時候鬧出事兒來,理虧的是李家呀。
  一連幾天,李大郎逮著機會,還抽空到下西村看望媳婦孩子,所謂遠香近臭,成婚後便沒再分開那麼久自然很難生出思念之情,李大郎獨守空房,身邊沒媳婦噓寒問暖,那可是一閒下來,就開始念著媳婦孩子了。
  李大郎每天輾轉反側念念不忘著媳婦,何元慧在娘家的日子過得不可謂不逍遙自在。她在自己娘家,沒人跟她耍小心眼,更沒那些斤斤計較的齷齪事,簡直快要樂不思蜀了。
  因為太過自在,大把時間空閒著,何元慧還琢磨著趁臨近幾個村落趕集時,要弄點小吃食去賣賣呢。她嫁到李家後,思想觀念也發生了變化,更是深切的明白,做買賣比老老實實種田地賺錢多了。
  大良鎮下轄了百來個村子,日常購買所需物品,除了去縣城買,臨近十幾個村莊間每隔開七日固定會有一次大集市,每次集市時,便會有小商販運來各式貨物做買賣,另外也有村民挑了土物去賣,場面十分熱鬧。
  何元慧磨刀霍霍著想弄點小吃食去賣,在選擇什麼時,她原本是要弄茶葉蛋,熬煮時沒弄出好吃的口味,加上必須要帶一個小爐子去集市,還需要炭火保持茶葉蛋的溫度,實在不便利,最後聽得張惜花的建議,只弄了一籃子蒸米糕,還有一籃子油炸□粑。
  兩樣在家裡做好,裝進籃子裡,用白布蓋上,提著去集市非常輕鬆。何元慧帶著何元元一道去,最後兩姐妹十分開心的回到家裡。
  既然嫁出去,何元慧自己掏了錢買原料,並不花費家裡的一分一厘。賣完東西後刨去成本細數一下,賺了有二十一文錢,何元慧當即給了妹妹五文錢辛苦費,把何元元樂得只管咧開嘴角傻笑,要知道何曾氏給的零花錢也就這麼點數啊,還得過很久才有的給呢。何元元當即就掰著手指算著下次大集市是什麼日子,迫不及待的盼著快點來。
  姐妹兩個嘗到甜頭還沒開始大幹一場,李大郎突然跑來要接何元慧母子三人家去。說是家裡出了事情,必須要她回去管著家務。
  什麼事情?就是鄭巧兒與李二郎出事了,李二郎吵著要休妻,要給鄭巧兒一個名分,氣的李婆子都病倒了,小鄭氏一哭二鬧三上吊,三房兩口子必須要看鋪子沒辦法回家,四房剛成婚不久頂不起事,李大郎只好將裝病躲懶的媳婦喊回家。
  此時張惜花剛出月子,說起來,何元慧母子三人已經在娘家住了近一個月,也是時候該回去了。
  何元慧收拾行李時,心裡嘲弄的一笑:終日打雁,終被雁啄呀。
  她就知道早晚要出點事。鄭巧兒在李家的行事,男人們可以說是被亂花迷了眼,婦人們在事關自家男人的事情上生來就長了雙敏銳的眼睛,何元慧當然也不例外,早早就察覺到對方不懷好意。
  何元慧順道也弄明白,當時小鄭氏回一趟娘家沒兩天,鄭巧兒一家便自動跑上門要來幫工,擺明便是小鄭氏介紹過來的。不用說,小鄭氏肯定也唆使過鄭巧兒噁心自己了。
  來而不往非禮也,要嚥下這麼大個悶虧,也得她樂意呀,她不樂意,總要還點顏色回去,何元慧可不是任人欺負的主,現在聽完丈夫的隻言片語解說,沒想事情鬧成這樣大。
  何元慧之前頂多以為鄭巧兒換個目標,也就是做點小動作噁心噁心小鄭氏罷了,沒想……哎……人生皆是戲呀。
  
  ☆、第67章

  坐月子真是比幹農活還辛苦,幸好現在氣溫宜人,呆在室內出汗不多,身上污髒了也可以擦擦身,最讓張惜花苦惱的便是不能洗頭,如今總算熬過去,她一邊拿干帕子擦頭髮,一邊注意著床上睡得酣甜的何榆,眸子裡的光不自覺便柔和下來……
  何榆此刻與剛出生時的模樣大大不同,那會皮膚紅紅的皺皺的,閉了眼睡覺時活似個小老頭,她與何生兩個人光是瞧著便忍俊不禁。而現在榆哥的皮膚開始變得粉嫩,白裡透著紅,兩隻胳膊更像藕節般,引得人恨不得上去咬一口,何元元就常常玩笑著說以後她饞肉吃時,就盯著小侄兒便可以飽腹,真是讓人哭笑不得。
  張惜花抿嘴一笑,她的頭髮也擦得差不多乾透,索性披散著頭髮讓其自然乾燥,又拿起丈夫留在家的衣服捏著針線縫補。
  外頭李大郎來接何元慧時,急乎乎的聲音打破了這一室的寧靜,張惜花放下縫到一半的衣服,出得房門外,瞭解情況後,便幫著大姐收拾東西。
  李大郎著急想早些家去,何元慧可不著急,只把他打發到院子裡劈柴火好圖個清靜,連在娘家住了一個多月,房間中很多東西要整理過。
  遠哥、東哥知道要回家,雖然不捨得,還是接受要家去的事實,說來他倆也好久沒見到爺爺奶奶了,怪想念的呢。東哥邁著小步子挨著何元慧,嚷嚷道:「娘,別弄丟我的小兔子,還有那把小弓也要帶家去。」這些個,都是新近何生給做的。
  遠哥也跟著弟弟後面,不忘交待自己的東西。
  何元慧甩開手,皺緊眉頭道:「你兩個小子自家的東西學著自己保管,娘前頭才教過你們,這麼快便忘記了嗎?」
  聽完娘的話,遠哥年紀大些比較懂事,拉著虎頭虎腦的東哥,便蹲在一旁乖乖整理起自己的小匣子。
  見此,張惜花感慨道:「遠哥,東哥倒是更聽大姐的話呢。」大姑子眼睛一瞪,遠哥,東哥都老實了。
  何元慧隨手將小兒的衣裳折疊放進衣箱中,笑笑道:「還不是你們姐夫那個混人,慣他兄弟倆慣得沒邊,我若是不唱白臉,將來長歪了可咋辦?」
  張惜花忍不住笑道:「姐姐姐夫卻與旁的嚴父慈母人家掉轉了一個頭呢。」嚴母慈父在鄉下地方真個少見。
  「他就是個混人。」何元慧嗔道,她想到什麼,噗嗤一聲笑了,繼續道:「兩個小子皮著呢,你是沒見過他們打打鬧鬧煩人的時候。我就想要個貼心小棉襖,可偏偏懷不上。」說著,她不由自主便撫摸一把小腹處。
  張惜花悄悄瞄了一眼大姑子,她雖然罵著李大郎,眼裡卻沒一絲怒火,近段時間李大郎抽空便來一趟,兩口子一舉一動好得蜜裡調油,常讓何家一家子人覺得一不小心看到搞不好要會長針眼。
  好在這兩夫妻還知道分寸,曉得躲在房裡甜蜜,亦懂得避開兩兒子。
  何元慧道:「咱們榆哥喜靜,我看呀,他以後比遠哥兄弟倆都好帶呢。你也趕緊將身子養好,早點給榆哥添個弟妹。」
  張惜花臉色一紅,才剛出月子急啥急呢,上次娘親蔡氏過來看外孫時也這麼說,什麼趁著年輕身體底子好,一口氣生他十個八個,她真是曉不得如何回答。
  按醫學常理來說,還是隔開一年再懷比較妥當,張惜花心裡明白,卻也沒急著跟家裡人解釋,畢竟根深蒂固的思想,哪裡是一句兩句便說清楚的呢。
  蹲在一旁的東哥聽提到榆哥,「嘩」的一聲站起來,舉著手裡的玩偶道:「娘,我要把我的小兔子,小豬仔都留下給小魚兒玩。」
  瞧著小孩兒的憨態,張惜花滿心喜愛,回道:「我們東哥真懂得友愛弟弟呢,不過小魚兒他有小兔子啦,東哥留著自己玩。」
  東哥便裂開嘴笑,遠哥也跟著站起來,把匣子關好,兄弟倆個便決定去看望何榆是否醒來沒有。
  何元慧道:「他爹來得匆忙,屋裡的床單被套我來不及洗乾淨,要麻煩惜花你來整理這些事物了。」
  大姑子一家回來住的便是婆婆給小叔留的屋子,他們回去,不僅床單被套等要洗乾淨,房間也要弄得整齊,張惜花搖頭道:「什麼麻煩不麻煩的,咱們一家子人還說這些作甚。倒是大姐家去還要照顧老人家,親家母的身體要是還有不適,需要用到我的地方,可以隨時喊我過去。」
  聽症狀估摸著是氣急了引起的肝火旺盛,靜心調養一下便是。李家估計也請了郎中上門瞧病,雖如此,張惜花還是將話說出來,自己這段時間多虧了大姑子照顧,身體恢復得很不錯,她可是真心實意的想幫到何元慧一點忙。
  何元慧點點頭道:「大姐才不把你當外人,需要你時定會喚你過去。」她慢慢收斂起嘴角的笑意,這次估計婆婆是真氣狠了。
  何元慧是真希望婆婆身子趕緊好起來。她與婆婆關係雖然不親近,兩個兒子卻被婆婆照顧得很用心。何元慧也不喜歡虛的那些東西,讓她把婆婆當成親娘一樣是不可能的,該有的尊敬孝道她一分也不少做,同理,她很明白,讓婆婆把自己當親閨女看待的事兒,她是想也不會去想的。
  彼此面上過得去便已經很好。
  李婆子在大是大非上面沒啥問題,就是為人心偏得太過。她寵李老二,什麼好處都是先輪到二房,其他房才會有。若不是二房至今沒生出個孩子來,估計遠哥、東哥在家裡都會沒什麼地位。
  加上小鄭氏又是李婆子的娘家侄女,她就更有理由把好處往二房劃拉。
  卻沒想到,這兩口子讓李婆子那麼不省心。
  李家四兄弟,李大郎長得最像李老頭,整個人高大健壯非常孔武有力,他面貌也不錯。李二郎卻生得像李婆子,不僅模樣像,身材也像,瘦瘦小小的一個,到現在他身高也只到李大郎下巴處,因此,李婆子自然就疼他一些,疼著疼著就成了習慣。
  面對婆婆的偏心眼,何元慧與其他兩個妯娌,已經泰然處之,就是再眼紅也求不來,乾脆就不當一回事,也免得自己心煩。
  二叔要把小鄭氏休了,婆婆能不氣暈嗎?何元慧用腳趾頭都想得到會氣成什麼模樣。這下好了,手心手背皆是肉,就看婆婆怎麼選擇。
  何元慧抿嘴,又想到鄭巧兒,這麼個皮厚心黑,關鍵是相貌也不錯的姑娘,小鄭氏與她對上估摸著要吃虧,這事兒可真不好辦了。
  何元慧只在心中憐憫片刻,就把對小鄭氏的同情心抹得乾乾淨淨。人敬我一尺,我敬一丈,反之亦然。沒理由對方要害自己,還要跪舔上去給人再打一巴掌。何元慧自認為沒那個好氣度。
  她這種性格,連何曾氏都搖過頭,勸她改一改。改什麼改?人活一輩子,能舒坦的活著,為什麼要委委屈屈壓抑自己呢?
  細說起來,小鄭氏氣得要用這種辦法噁心何元慧,也是何元慧太落她的面子,當初家裡那條小黃牛,小鄭氏都已經跟娘家打包票一文錢不花給牽回去,沒想半道被截胡,她當然有理由懷恨在心。
  三房、四房平日都巴結著小鄭氏,就大房不怎麼搭理她,小鄭氏與何元慧過招時,常常吃虧,積年累月下來,已經對何元慧不能用「討厭」兩字來形容。
  可是,何元慧更有理由厭煩小鄭氏啊,小鄭氏嫁給李二郎差不多五年了,雖然懷過幾次身孕,但是都沒坐穩胎流掉了,她自己生不出來,就打別人家兒子的主意。當初東哥剛生下時,小鄭氏就想磨著李婆子把東哥過繼到二房。她倒是想得美,何元慧怎麼可能如她的意呢?迅速就把小鄭氏給打趴下,弄得她提都不敢再提這個事兒。
  從此之後,何元慧與小鄭氏妯娌兩個人連基本的面子情都不想做了,兩看相厭,彼此心知肚明得很。
  現在東哥已經慢慢懂事,小鄭氏不敢打大房孩子的主意,便把目光投到三房、四房身上,只要沒關係到自己,何元慧樂得睜一眼閉一眼。
  小鄭氏雖然為人愚笨了一點,但也很明白為什麼何元慧能在家裡橫著走。首要便是她會生養,一連生下兩個男娃,遠哥、東哥又非常得公婆心。再有便是李大郎喜歡何元慧啊,簡直是把她當成心肝一樣捧著,只要受委屈,不用她說啥,李大郎就給出面擺平了。
  小鄭氏還沒喪心病狂到對孩子動手,於是她日夜琢磨,終於想到個好辦法,便是讓別的女人把李大郎的心搶走,她倒是想看看,沒有男人寵著疼著,何元慧還能得意個什麼勁兒。
  不得不說,小鄭氏的思路是正確的,但是也要看人啊。她也不想想,何元慧與李大郎成親這麼多年依然讓丈夫對自己寵愛有加,何元慧能是吃素的嗎?
  記吃不記打,都已經吃了這麼多虧,還沒受到教訓呢。
  何元慧雙手不停整理東西,腦子裡忍不住一直想到那些個糟心事。
  鄭巧兒一家剛到李家時,她看起來挺老實的,何元慧只把對方一家當成普通親戚看待,還送了鄭巧兒一隻髮簪呢。
  沒想到,慢慢讓她發現不對勁。起初時,何元慧根本沒多想。後來看鄭巧兒的行事,察覺到對方可能藏著啥齷齪之心。何元慧很放心丈夫,也沒太在意,但是就那次鄭巧兒故意撞進丈夫懷裡,丈夫居然沒立刻推開對方時,何元慧警鈴大作,夫妻兩人回到房間她當場就發飆了。
  一連兩日冷戰,讓李大郎深刻的反省自己的錯誤。何元慧自己也反省中,同時也弄明白是小鄭氏挑唆的這事。她簡直是怒不可遏,當即就想擼起袖子要跟小鄭氏干一架,最後還是給忍住了。
  何元慧冷笑一聲。勸慰自己冷靜下來,那一日任由鄭巧兒做什麼也不理會,反而默默觀察一番,發現底下三個叔子也不是無動於衷,當中屬他二叔最懂得憐香惜玉。並且,很有趣的是,鄭父鄭母對於閨女一系列不妥的行為,竟然渾當看不見似的,可見鄭家一家人是默認了。
  那可真是好笑呀。何元慧想想便覺得自己的確不是個好人。
  何元慧其實也沒做什麼,她就說了幾句話而已。自從鄭家來到李家幫忙後,她一直對鄭母禮遇有加,鄭母對她的印象著實不錯。兩人閒聊時,她狀似無意的提點了對方幾句:二房到現在也沒一兒半女,為著孩子的事兒,李二郎與小鄭氏經常吵架甚至打起來,夫妻關係已經鬧得很僵硬,婆婆又偏疼二房,將來若是分家,二房得到的家產肯定比大房要多,如今二房最缺少的就是個孩子而已。
  何元慧言語中很是擔憂李二郎與小鄭氏糟糕的關係,又不忘表明對二房將來獲得更多財產的羨慕嫉妒之情,當然她也沒忘記一再表示出自己與李大郎的夫妻情深,有兩個兒子作為紐帶,他們關係牢固不可破。
  她啥也沒指明,可是鄭母有心,當即就把這些話記在心中。
  鄭母也不是沒眼睛瞧,她住在李家幾天,明眼可見李婆子偏心二房,李老頭又不大管事,李二郎與小鄭氏的確經常吵架,兩人又生不出孩子,一隻不會下蛋的母雞卻佔著坑,在鄭母看來遲早有一天兩人要離。並且李二郎也表示出對自己閨女有意思啊,,二房的空子那麼容易鑽,與其去鑽大房,不如挑個容易的攻破。
  反正鄭家圖的便是李家殷實的家境,嫁誰不是嫁?鄭母暗地裡權衡再三,就開始苦口婆心的勸鄭巧兒放棄李大郎,改選李二郎算了。親娘的話,有時候比枕邊風還管用。
  鄭巧兒在李家四個兄弟中,她更喜歡李大郎,首先便是李大郎長得最好看,看臉的社會換在哪個時空都一樣。還因為,李大郎疼媳婦,如果她成了他的媳婦,估摸著大郎也一定會疼她到骨頭裡吧。
  鄭巧兒心儀的便是李大郎那份疼人的勁。
  李二郎相貌差很多,身材也不高大。為此,鄭巧兒思索很久,才咬牙忍痛下定決心。這不,決定一下,兩人立馬就勾搭上了。
  何元慧真的以為小鄭氏不會讓鄭巧兒得逞,畢竟小鄭氏瞧著戰鬥力蠻高的,平時與李二郎打架還可以不分高下,卻……她忍不住在心裡搖搖頭,沒想到小鄭氏竟然這麼疏忽大意,不堪一擊……
  「阿慧,弄好沒有?太陽快落山了呢,我們得趁著天黑前趕家去。」外頭李大郎忍不住催促道。
  「快了。」何元慧道。
  作者有話要說:本來這章想寫完李家的事,接過囉囉嗦嗦沒寫完的說。
  \(^o^)/~ 這個表情是我每天更新完,就好像贏了一場大戰,忍不住歡呼一聲。哈哈!
  弱弱的說一聲,除非特殊情況,我每天都會更,但是更新時間依然是很沒規律,所以說聲抱歉,大家又要忍受渣作者了。
  大家就不用特意等在哪個點等更新,嗚嗚嗚……我做不到固定,寫完就更的說,時間真的很詭異,我拿個板子遮住頭任由親們暴打吧。(PS,我經常沒更新就不敢進小說頁面的說,今天偷偷進去看到有親愛說刷更新好辛苦,好心疼忍不住回復一下。)

  ☆、第68章

  此番回去婆家估計要鬧一陣才能停歇,何元慧心情十分微妙,雖然小鄭氏算自作自受,可她到底是在裡面添加了一把火。當時雖然很隱晦的提點了一番鄭母,何元慧思索後為了避嫌,趁著侄兒出生,便一連在娘家住上幾天。
  這當中,還有一點用意:自己與丈夫當時處於見到他就心煩期,鄭巧兒既然那麼慇勤,那會腦子一犯渾便想乾脆就她拿考驗考驗丈夫的忠誠度罷。
  起初時,何元慧是很有自信的,她覺得丈夫一定會很快來接她們母子,誰知……弄得自己好生煎熬,思來想去才讓弟弟何生上一趟門,最後證明丈夫沒啥二心,可心底深處依然有些不痛快,好在她勸慰自己,才把這些疙瘩丟在一旁。
  與弟妹兩個人一同動手,很快便把東西整理齊全,何元慧微微瞇眼,望向一旁因為生產後身材丰韻不少的張惜花,她臉蛋兒比之前圓潤,膚色亦白了一層,眉目瞧著更是恬淡溫和,與自家弟弟倒真個匹配的緊,有眼可見他們夫妻二人相處的愈發自然契合,何元慧不由感歎一句:這樁媒當初做的極好。
  剛才何榆已經醒過來,張惜花正把兒子抱在臂彎裡,逗著他玩樂。何元慧把臉湊過去,忍不住笑道:「瞧著真是像極了我們阿生呢。」
  剛剛滿月,何榆的眉目便逐漸長開,活脫脫一個縮小版的何生,他噘著小嘴,揮著小爪子,當兩個大人輕輕的說話聲響起,何榆的兩隻小手動作便會同時加大力度,不經意間還淺淺的抿著嘴角。
  「哎呀,咱們小魚兒知道笑了呀。」何元慧道。
  「前幾日就會了呢,還是他爹發現的。」張惜花聲音柔柔的,眼裡止不住的愛憐,兒子只要吃飽喝足,便會心情很好的自己玩耍,玩累了就閉眼酣睡,他也不常哭鬧,十分好帶,連何二嬸何二叔都說榆哥性子這樣沉穩,將來會有大出息呢。
  何元慧見弟妹白皙紅潤的臉蛋,不施一點粉黛反而很是嬌俏耀人眼,她禁不住伸出手撫摸一把張惜花的臉,打趣道:「我覺得你比以前更好看了呢,可真是便宜了咱們阿生那樁木頭。」
  張惜花被大姑子突如其來的動作驚訝得好一會兒反應不過來,更因為她的話臉上飛起一抹紅暈,略微片刻,才嗔道:「大姐!」
  何元慧瞧著她人比花嬌的樣兒,一時間又伸手輕捏一把,還想挑起她的臉好好端詳一番,張惜花很無語,她立時背過身去,整個人十分羞澀的想找個地方躲躲算了。
  她竟然被自家大姑子調戲了……
  大姑子這性格果然像婆婆和丈夫所說的十分不拘一格,她跟大姐夫鬧彆扭時,張惜花還擔憂過好一陣子,現在想來,真是白擔心了。
  何元慧只是突然起了捉弄之心而已,她很快抱著肚子笑起來道:「哈哈……你羞什麼呀?」笑了一會,她突然一本正經道:「阿生雖然悶了點,但他人是真的好,你跟阿生可要好好過日子,兩個人恩恩愛愛,彼此守著和順過一生就是福氣。」
  這話說得有些傷感,張惜花聞言,立時收斂面上神色。
  何元慧歎一口氣,她也決定,正式把丈夫之前說當時對鄭巧兒的接近有過一瞬間的蕩漾,還有那些烏七八糟的通通揭過,往後平靜過日子罷。
  何元慧一家四口離開時,只有張惜花一人在家,等何生他們從田地裡家來,得知李二郎鬧著要休妻,何家一家人臉色都不怎麼好看。
  畢竟是親戚,鬧出這種事情來始終不太好。鄉下地方,十年八年也少見這種要休妻的事兒,大多數人成親後即便是處得磕磕絆絆,也會彼此相伴著過完一生。
  何曾氏雖然心善,卻對小鄭氏提不起同情之心,自家閨女在她手上吃了不少苦頭,況且當初鬧著要把東哥過繼到二房的事情,何家可是一清二楚的。何曾氏良久歎一口氣道:「只求著這事別連累到你們大姐大姐夫。」
  閨女的性子何曾氏明白,就怕會牽扯到她身上。
  山遠、地遠,與杏花村隔著七八里路程呢,李家的事情何家便是曉得了,也幫不到什麼忙,大家在飯桌上說過後,便沒再提。
  當晚,何元慧進入院門,便聽到小鄭氏撕心裂肺的哭鬧聲,何元慧當即蹙眉,這樣大聲哭鬧撒潑,也不怕左鄰右舍笑話呢。
  行李丟手給李大郎去整理,眼看月亮已經冒頭,伸出手看不清五個指頭,孩子們還餓著,本來打算去灶房弄點吃的,想想後何元慧先去了一趟公婆的房間。
  敲門時,裡面沒人應,她側耳傾聽,還是聽到婆婆的咳嗽聲,便推門走進去,公公不在,只婆婆一個人躺在床上。
  李婆子掀起眼皮子瞧一眼何元慧,沒做聲。
  「娘,身上哪兒不適?可要再請了郎中來瞧瞧?」何元慧輕聲問。
  這大兒媳婦也不是個好的,在娘家躲了這麼久,說是養病,誰又清楚瞧見了是否真有病?李婆子因為近來一屋子的糟心事,語氣很是不順暢道:「我且還死不了呢,不要喊郎中來花那個冤枉錢。」
  這槍口她可不去撞,於是何元慧垂頭不接話。
  沉默半響,沒得到一點回應,李婆子很是氣悶,乾脆揮手讓她離開,免得見著心煩,便道:「行了,你出去罷。」
  何元慧便問:「我給遠哥兄弟倆整治點吃食,娘可有什麼想吃的?」
  幾乎是一整天滴米未進,李婆子原本想說不用,可肚子卻不適時的響起來,於是不尷不尬道:「你隨意弄點端來便是。」
  「那我就弄些好克化的粥湯吧。」何元慧輕聲道,做人媳婦便是這樣,哪怕她再得丈夫心,還是要侍奉好公公婆婆,這也是為什麼她剛跨進院門,還沒歇口氣,就立時來受一番婆婆冷言冷語的原因。
  見李婆子不置可否,何元慧便輕手輕腳的走出房門,李婆子隨後道:「就不用喊遠哥、東哥兄弟倆進我房間,免得過了病氣到他們身上。」
  家中大房兩個男孫,二房無子,三房一子二女,四房剛成親不到半年如今肚子沒有動靜,李婆子最看重還是大房的兩個孫子,所以儘管心氣不順,曉得自己有病痛,怕傳到孩子們身上,她不忘吩咐一聲。
  何元慧點點頭,沒有拒絕,遠哥本來想帶著弟弟去奶奶房中,何元慧輕聲說:「你奶奶要歇息,等明兒她精神好了,你們再去看望。」
  何元慧剛走到灶房,二房的屋子離得不遠,大約是聽到聲音知道大嫂已經家來,小鄭氏不想她看笑話,哭鬧聲漸漸小了。
  何元慧對於二房的一切,一直是保持著敬謝不敏的態度,能不沾染便不沾染,她也不想去為婆婆和小鄭氏出謀劃策,免得到時候處理不好,反而沾染一身腥。
  這時,四房的江氏悄悄靠過來,壓低聲音道:「大嫂,你可算是家來了。這些個日子,家中可不太平。」
  何元慧偏頭,江氏不待她問,繼續道:「公公兩日前去了鄰縣,我那口子已經去喊他家來了,二哥做的這糊塗事喲!」
  今兒事情鬧出來時,李老頭不在,家裡沒個能主事拿話的,李四郎只能急急忙忙跑鄰縣把爹給喊回來主持公道。
  江氏指指西院的一排矮屋處,意有所指道:「二哥現在還杵那兒呢,倒把二嫂涼在一旁不聞不問。憑她哭得如何傷心,瞅都不過來瞅一眼。」
  「那一家子也是黑了心肝的,臉皮忒的厚,不曉得羞恥,鬧成這樣依然不肯走呢,說是要咱們家給個交代。」
  鄭父做了縮頭烏龜悶不吭聲,鄭母倒是不怕鬧大,嚷嚷著她清清白白的閨女,沒得讓人玷污了卻不給個交待,鄭巧兒跟她爹一樣保持沉默,只面對李二郎時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苦楚樣兒,她上頭有個大哥,下面兩個弟弟,皆是表示出一副要給姐姐撐腰,非得李家給個合理的方案才行。
  江氏雖然極力表現自己的關切之意,可何元慧依然瞧清楚她臉上偶然流露的竊喜,李家幾個妯娌,果然沒幾個良善人,公公婆婆挑媳婦的眼光真的是……何元慧聽了一耳朵,卻沒急著發表什麼看法,反正這事明天公公家來,自有公公處置。
  倒霉在二房,江氏真的鬆一口氣,夜夜跟李四郎一個屋杵著,常看見他心不在焉的做事。並且丈夫近來投注在鄭巧兒身上的目光,江氏哪裡沒察覺,心裡是恨不得打翻醋罈子,也好痛快的鬧一場,可她心知不能這麼做,這事兒就不能挑明出來。幸好鄭巧兒這禍水,最後讓李二郎接收了去。
  江氏真的想要放個炮仗表示二房的感激之意。火沒燒著自家,小鄭氏作威作福不得人心,她如今正好攤開雙手
  幸災樂禍瞧熱鬧呢。
  妯娌兩個沒能說幾句,見大嫂已經升起灶火,江氏早吃過晚飯,也不想留下幫忙,便托口先回房。
  何元慧沒去管江氏,她快手快腳的點燃火架上鍋,此時只點燃了兩個灶,一個是給婆婆的燉粥,另一邊先打了幾個雞蛋給兒子們做蛋羹,稍後再做自己兩公婆的飯食。
  旺火蒸上一刻鐘,雞蛋羹便可以蒸熟,何元慧正要喊李大郎進來端給兒子們填填肚子時,李二郎卻走進來。
  他臉上有數道被小鄭氏指甲弄出來的抓痕,連嘴皮都抓破了一塊血凝住已經結成深紅色的疤,瞧著很是狼狽,李二郎開口道:「大嫂,巧兒今天啥也沒吃呢,有什麼弄好了嗎?我給她端點吃的去。」
  何元慧很無語,心想你怎麼不問問你老子娘有沒有吃過呢?
  她剛打開蒸籠將一大碗雞蛋羹擺在灶台上,李二郎忍著嘴角的抽痛,把托盤給找出來,便不客氣道:「正好,我給巧兒送去。」
  說完,他馬上端起托盤往外走,一溜煙兒便沒了影。
  何元慧眼睜睜瞧著李二郎大搖大擺的將給兒子們的吃食端走,瞬時整個人臉色黑下一層,這做的什麼事兒呀!
  不過一點也不奇怪,二叔被婆婆寵壞了,平日裡就是個自私自利的人,哪裡曉得關心別個,何元慧只得再去撿雞蛋來,又重新做了一份。
  這一夜鬧得比較晚,服侍完婆婆,給孩子們洗完澡,何元慧才得以上床休息,她煮好飯在灶間時,從婆婆處得知小鄭氏也沒吃啥東西,便托江氏將給小鄭氏的一碗粥端進去,反正她是不願意跟對方打照面的。
  翌日清晨,李老頭連夜往家趕,天將濛濛亮才到,他一進院子門,便立時將躲在鄭家住處的二兒子揪出來,狠狠的給了幾棍子。
  就知道大早上便要鬧起來,何元慧將孩子們拘在房裡,不讓他們瞧見這些場面,李大郎馬上就去攔住李老頭,並勸道:「爹,你別打了,事情已經發生,便是打壞了二弟又能怎麼樣呢?」
  何元慧聽到丈夫的勸慰聲,心裡哼哼,這種白眼狼就該幾棍子打得半殘才好,免得害人害己,還要連累一家子名聲。
  李老頭出手一點不客氣,鄭巧兒躲在房裡的帳幔後,不敢去瞧,鄭母和幾個兒子立時站出來,她出聲道:「原本我們來親戚家做活,圖的便是你們家厚道,不會剋扣一子半子的工錢,可如今算個什麼事?我如花似玉正要給她議親的閨女,你們讓她以後還嫁不嫁人呢?煩請老大哥給我們說說怎麼辦罷。」
  鄭母已經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大有她站著理,便得理不饒的趨勢。想想他們一家剛到李家時,對著主人家多麼恭謹呀。
  嘖嘖……何元慧冷眼瞧著醜態畢露的一群人。
  李老頭惱怒得吹鬍子瞪眼,咬牙問:「我是不知道咋辦,就問問你們想怎麼樣?」
  一家人都在場,身後三個壯年兒子立著,鄭母一點兒不怕,並且這還是李家的老宅,要說丟臉,李家只會更丟臉的份,昨兒已經傳了點風聲出去,估摸著此刻院子外肯定少不了貼著幾雙耳朵探聽消息呢。
  鄭母故意將口氣軟下來,歎道:「我也不想為難老大哥你們,曉得你們是厚道人家,我家巧兒不設防,被你家二郎強行破了身子,還能怎麼辦?也不要怪我們得理不饒人,畢竟是我嬌養了十五年的閨女。這麼著吧,巧兒嫁過來,必須是正頭娘子,另親家再拿二十兩銀子的聘禮錢,這事我們便算了。」
  「呸!想得到美!就是做妾她也沒那資格!」小鄭氏用一種恨不得生啖其肉的惡毒眼神瞅著房門口,她很想打進去,可是李二郎攔在門口不讓進,昨天打了幾架不僅李二郎被抓傷,她自己渾身上下也有數道傷痕。
  鄭家之所以底氣那麼足,其實都是李二郎自己承認,是他強迫了鄭巧兒,是他理虧,他會負責到底。本來嘛,所謂蒼蠅不叮無縫的蛋,李婆子和小鄭氏當時便想把責任全推到鄭巧兒身上,結果李二郎不合作,一勁兒將責任攬到自己身上,口口聲聲不干巧兒的事,搞得李家非常被動,理虧得很。
  因此,變成了一樁棘手事。
  李老頭恨鐵不成鋼,其實他對於小鄭氏這個媳婦也不怎麼喜,只道:「你別急著出聲,先一邊去。」
  小鄭氏捂著半邊臉,眼泡腫得老高,很是不甘心的退在一邊,她心裡卻很著急,生怕公婆會答應下這事。
  此時,李家除了三房兩口子,其他人全在場,三房的人倒是會躲巧,曉得這種事不僅沒好處,沾上還得不到好,便托口說鋪子裡忙實在走不開,也不肯回來。
  鄭家明顯已經豁出去,怕丟臉的只有李家,在杏花村裡,李家是數一數二的大戶,多少人家羨慕眼紅著,這樁事兒出來,若是處理不妥當,搞不好要遺臭到十里八鄉去。
  按照何元慧的想法,為今之計,只能是賠些銀子,再奉送一副嫁妝,若是鄭巧兒沒有好的夫婿人選,李家少不得再給挑個人嫁掉。
  可是鄭家會如此輕易答應嗎?本來就是圖財,便是解決了,鄭家定會獅子大開口,估摸著也要賠掉大筆銀子,四房都沒分家呢,那花的是大家的銀子,誰個願意?
  沒分家,一切公婆做主,輪不到何元慧說事,反正她也不想插手,便沉默的待在一旁靜觀其變。
  李老頭與鄭母說了幾輪話,鄭母都咬死只說她家閨女虧大發,昨晚已經想不開撞了一回牆,她不能不把閨女的命當一回事。
  李老頭很惱火,心裡更是明鏡兒似的,這事被鄭家訛上了,他也不再跟鄭母爭辯誰是誰非,乾脆問:「說下你家想要多少銀錢,才肯了結這事。」
  鄭母一臉被侮辱的表情,當即道:「原我當老大哥比老大姐厚道,沒想不是一家人哪能進一家門,當我是那貪圖錢財的小人呢,你便是給再多的銀子,也買不來我家巧兒的清白,我可憐的閨女啊……」
  說著說著便抹起淚,扯開嗓子就要大哭。
  昨天李婆子已經說過,給他們錢,打發他們走。鄭家好容易叼上這塊肉,哪肯輕易罷休,何況李婆子只肯給十兩銀子打發人。
  鄭巧兒一家立時被惹怒,其實已經在打算盤,若是沒能順利進入李家門,訛點銀子也是不錯,不過數量嘛,十兩銀子當打發乞丐呢?
  人是有氣節的!況且他們還有最後的底牌呢。
  又鬧一陣,李二郎見爹爹打定主意要拿錢解決事情,他卻不幹了,他掙脫李大郎的束縛,屈膝跪在院子中,開始聲色俱厲的陳述小鄭氏的錯處,深切的表明自己實在與她過不下去,若是不休了他,他便上門給鄭家做上門女婿。
  躲在房屋內的李婆子聽到這話,氣得當即就把堵在胸口的老痰給吐出來,也算是因禍得福,這一口痰吐出來頓覺精神好了,她倏的爬起來,當即就要去打李二郎。
  真是白疼了這個兒子。
  小鄭氏比李家兩老更心塞,她簡直是有衝進灶房拿把刀剁了丈夫的心思。走到這一步,夫妻兩個怎麼可能是一個人的錯?
  千錯萬錯,只錯在她沒有一子半女嗎?她也懷過幾次身孕,可惜就是坐不下胎,反倒傷了身,心裡也苦啊……
  換成張惜花在,估計就能知道個中緣由,兩個人血緣太近,坐不穩胎很正常,便是孩子懷上了,可能生下來都有問題呢。
  鬧到這一步,李家一直很被動,看得何元慧也十分煩躁,除非公公婆婆真的也豁開臉面,不然真拿無賴的鄭家沒辦法。
  鄭巧兒一直躲在房中,當她聽到李二郎為了她又受一頓皮肉苦,並且李家兩老一直不鬆口答應讓她進門,鄭巧兒微微顫顫的從房裡出來,未語淚先流,咽咽鼻子道:「大伯,大娘,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我不該讓二表哥吃這一頓苦……也害了二表嫂,為大家好……」
  「為了大家……便讓我去了罷,反正我從此嫁不了人,活著也沒個甚意思。」言語淒淒,一副生無可望的模樣。
  李二郎哪裡肯,大聲呼喊道:「巧兒,你胡說什麼?我是要聘請你為妻的,況且還要對你肚子裡的娃娃負責。」
  言一出,院子裡李家人俱都變了臉色。
  何元慧由此才知道,鄭巧兒肚子裡竟然真的有了,並且已經近一個月的身子,這兩人勾搭在一塊的時間可見也不短。
  有了娃娃,事情更不好辦。
  李二郎並非官身,家裡也不是大富大貴的商賈之戶,沒有太多錢疏通,當然不敢明面上納小,鄭巧兒要進門,便只有休妻一途。
  李老頭與李婆子長歎一口氣,老二沒有香火的事情,一直是他們的心病,於是最後事情沒有當即解決掉,李家與鄭家都採取了拖字訣,春耕過後,鄭家以親戚身份,大搖大擺的住在李家蹭吃蹭喝。
  小鄭氏找了娘家鬧過一場,李婆子唯有陪了一筆不小的數目給娘家。李婆子勸過小鄭氏,偷偷安撫她說,先看看能不能坐穩胎,若是以後孩子出世,便抱來給她做兒子,至於鄭巧兒一家,只能使些錢打發走人。
  鄭巧兒肚子後面吹氣似的大了,十月懷胎,果真生下個兒子,小鄭氏在她懷孕期間,做了幾次手腳也沒得逞,只能眼睜睜看著孩子出世。
  李婆子說要將孩子給小鄭氏做兒子的承諾沒有兌現,鄭巧兒在這一年中,把李二郎的心牢牢拴住了,李二郎怎麼可能讓小鄭氏把兒子抱走,小鄭氏鬧過幾次,事情鬧得大了,李家面子也丟了一乾二淨。
  最後,小鄭氏對這個男人徹底沒了感情,她倒也乾脆拍拍屁股和離,當然走的時候沒忘記拿了大筆銀子走。
  公婆把大筆銀子賠進二房,簡直就是無底洞似的,其他三房哪裡能忍氣吞聲,不用何元慧牽頭,三房、四房便聯合起來發作一通,自從小鄭氏走後不久,李家四房便分了家。
  當然這都是一年以後的事情,何生一家從何元慧處聽到李婆子他們的處置方式,何曾氏難得大罵幾聲,說完鄭家無賴地痞,又說李家不厚道。
  末了,何曾氏總結道:「那個鄭巧兒不是個省油的燈,你大姐他們要趁早分家才是,不然挨著那一房,少不得要吃虧。」
  小鄭氏脾氣大,為人傲慢,卻沒多大心眼,何元慧與她對上,分分鐘都不用出啥力氣,換成鄭巧兒卻不同了。
  張惜花倒不擔心,按照婆婆說的,只要分家便好了,往後各自過各自的,她們家大姑子怎麼會吃虧呢?
  作者有話要說:李家的事情講完啦,雖然寫的不如意,總算不用再多寫啦,還是圍繞何生與小花兒寫比較有愛。\(^o^)/~
  

  ☆、第69章

  大良鎮的普通老百姓對於新生兒洗三禮要重過滿月禮,因此何榆滿月時,何家便只整治了一桌豐盛的飯食,請了何二叔一家等交好的親友熱熱鬧鬧的吃過一頓飯,那會何元慧還沒回婆家,飯食都是何曾氏帶著兩個閨女弄的。
  張惜花是生生坐足了一個月的月子,當能夠暢快的洗澡洗頭時,簡直猶如逃脫了籠牢般,感覺真是不能更美好,何曾氏見她那歡快的樣子,反而笑著打趣道:「幸好你沒在六月酷暑中生呢,那時坐月子才是真受罪。」
  何曾氏生小閨女元元時,就生在盛夏天,那當中的悶熱煎熬,可不是一句兩句就能闡述清楚的,張惜花聽完心有慼慼焉,當即抱著兒子胖乎乎的身體,忍不住狠狠的親了幾口他的小臉蛋,嘴裡還笑著逗他:「小魚兒好乖呢,真是娘親的小心肝。」
  何榆一直是個乖巧的娃,他已經熟識爹娘的聲音,一聽到張惜花的笑聲,就表現出很興奮的樣子,睜開雙眼目不轉睛的盯著張惜花瞧。
  十月艱辛懷胎,順利誕下兒子,才初為人母,此時瞧著何榆認真盯著她的專注眼神,張惜花滿心滿眼都是甜意,忍不住又對著兒子的小嘴輕輕啄了一口,卻惹得何榆把頭偏過去,似乎在嫌棄娘的口水,那憨態立時讓張惜花嬌笑起來……
  抱著兒子時,他已經可以轉動下小腦袋了,作為他的母親,何榆幾乎從沒離開她身多久,張惜花伴著他成長到現在,真是比在大街上白白撿到銀子還開心。
  母子倆玩樂一陣,何榆小嘴一憋,剛才把過尿,倒是隔了有半個時辰沒餵過他了,張惜花曉得他鐵定是餓了,便抱著他回房餵奶。
  家中所有田里的莊稼都已經種完,今年入了春後便雨水足,秧苗插 進水田里過了幾個大晴天,長勢都非常好,此時除了護理稻田外,不像之前那樣忙碌。家裡遠的田地由何大栓與何生兩個人去侍弄,何曾氏帶著何元元便在家門前幾塊田地裡忙,剛才出院子前,何曾氏只交代兒媳隨意弄幾個簡單菜。
  因何榆離不開娘,也需要人時時看護著,丈夫與公公婆婆只讓她待家裡,把榆哥照顧好便是,張惜花慢慢將家務接手,像做飯燒菜之類輕鬆的,她都可以很快完成。
  她本身就是個大夫,懷孕後更是注重研究有關幼兒的醫理,何榆出生到現在,除了幾次尋常的小問題,他的身體都沒什麼狀況,更是養得白嫩嫩的,十分招人喜歡。
  待兒子別過頭不願再吃奶時,張惜花整理好衣服摟了他進懷裡,抱著輕輕搖晃,用很輕柔的聲音哄著道:「小魚兒吃的飽飽啦,那乖乖睡覺吧,娘要給爹爹他們做飯咯,爹爹他們等會也要餓啦……」
  何榆雖然不哭不鬧很好帶,但是也有個小小的讓人糾結的問題,可能是在肚子裡時養成的習慣,張惜花懷孕時經常對著肚子說話,何生家來後也愛對著肚子唸書,因此他沒睡著時,特別喜歡聽人說話,只要長久沒聽到聲響,便會故意哼哼哭兩句引起大人注意,一旦你跟他說話兒,馬上便不哭了。
  當了一個月娘,摸索過幾天就給她摸出了點竅門來,每次哄著兒子入睡,張惜花只要叨叨絮絮的不停嘴,不用兩刻鐘,何榆便會進入酣眠中。
  將兒子放在床上,蓋上小被子,她走出房門準備去做飯食,在院子中剛摘下一把蔥呢,何二嬸急匆匆的跑進門來,手裡抱著哭得哇哇聲的芳姐。
  何二嬸焦急道:「惜花啊!沒擾了你吧?秀娘今天身體突然上吐下瀉,也不曉得吃錯了什麼東西,她病著我們也不敢讓她喂芳姐,芳姐估摸著是餓了,麻煩你幫忙奶奶她吧。」
  上吐下瀉?母體生病再奶孩子那可不好,弄不好傳到孩子身上,芳姐只比榆哥大了不到一月,都是嬌弱的嬰兒,張惜花沒有拒絕,馬上接過何二嬸手裡的芳姐,哄著不讓她再啼哭,還問道:「可問了她今天吃什麼了?」
  何二嬸搖頭道:「哪裡曉得她是不是偷吃了什麼,平日裡她的吃食我們都特意拎出來單獨做的,也沒給她吃壞的糧食。我問她,她說自己沒吃別的東西。」
  秀娘一直就很嘴饞,何二嬸打心理便認為可能是她貪嘴後吃壞肚子,卻不敢承認,於是這話說得便帶了一分火氣。
  張惜花安撫道:「二嬸別急,待會我餵過芳姐,便過去給秀娘看一看。」
  何二嬸聽完,很是舒心的笑道:「行,你去餵芳姐吧,家裡今天是要做什麼菜?我給你弄好。」
  張惜花搖頭表示不用,何二嬸卻依然把她要煮的菜洗淨切好,把燒菜的鍋等都給洗刷乾淨,等會張惜花只需要升火架上鍋燉煮便行了。
  村裡有些作風彪悍的婦人,孩子哭鬧得急時,經常直接撩開一點衣襟就當著全家人的面喂起奶來,張惜花可受不了這樣,她除了當著何生的面,是沒法接受在其他人在場的時候奶孩子的,所以抱著芳姐便回房間中。
  哄了一會懷中的芳姐才慢慢停止哭聲,起初時芳姐並不樂意吃她的奶,不過可能餓極了,沒過多久小人兒就開始小口的抿嘴吃,張惜花默默的觀察了一番,見芳姐的吃相很安靜秀氣,跟兒子完全不一樣。她的榆哥做啥都很淡定,就是吃奶很兇猛,活脫脫一個小牛犢似的吃得急切,好像生怕別人跟他搶食,婆婆卻說這才好呢,小孩兒能吃便表示身體健康,以後定能長得壯實。
  不管何榆做什麼,何曾氏都能理出一籮筐的好話來。
  一時間,張惜花頗覺得好笑,不由輕笑出聲。
  芳姐自從出生後便是瘦瘦小小的一隻,一直到現在依然看起來很瘦弱,何二嬸一家已經張羅不少補身的食物讓秀娘吃,奈何就是補不到芳姐身上。
  兩家的兒媳婦都是差不多時間有孕和生產,秀娘懷孕時身體膨脹了一圈,肚子瞧著也很大,芳姐生下來時卻只有六斤,當然啦這重量放在村子中也正常,不過與榆哥一對比,榆哥生下來時卻有七斤重呢,這就比出差別來啦。
  張惜花懷孕時,除了肚子鼓起來,手臂、大腿稍微肥胖了一點。見她依然纖瘦,村裡很多人便笑著說,她肚子裡的孩子估摸著不會多重,沒想到榆哥生下來還挺大只的。
  於是,村裡人就說,張惜花孕期吃下去的養分都是給孩子吸收了,而秀娘剛好相反,孩子沒得到多少,全被她自己給奪去啦。
  這麼一解釋,似乎還挺有道理的。
  榆哥這小子在母體中就很能奪養分,出生後吃奶又很猛,平時也能睡,因此只過了一個月便長胖了有三斤呢,那天何大栓張羅著給大孫子稱體重時,得知了結果,把一家子人逗得非常開心,能長肉就說明孩子健康呀,關愛他的人當然開心極了。
  芳姐滿月時稱體重,才只長了一斤左右,弄得何富好生擔憂,況且芳姐近來夜裡鬧騰的厲害,想想便害怕養不下來。
  這年代新生兒早夭的情況是非常普遍的。芳姐雖然是女娃,何二叔、何二嬸並不會因為性別的原因怠慢了,這才著急芳姐的身體狀況呢。
  芳姐吃完奶哄一陣便睡熟了,張惜花滿臉疼惜的看著襁褓中的芳姐,想到這兩天可能都要由她來餵養,便把芳姐與榆哥放在一塊,讓兩個娃娃一道睡著,靜等了片刻,確定兩個娃娃暫時不會甦醒,她才起身去找秀娘。
  走到何二叔家,秀娘剛從茅廁走出來,她抱著肚子軟著腿,扶著牆壁靠著,臉上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
  張惜花原本想扶她回房間躺一下,秀娘尷尬道:「別了,等會跑茅廁不方便。」來來回回已經去過幾次,下一次不定啥時來,若是沒跑急,那可要糟糕,她還是靠著牆壁就待在院子裡罷,畢竟離茅廁近呀。
  張惜花輕聲問:「你老實告訴我今兒都吃了些啥呀?」連脈象都不用看,只打量秀娘的臉色便知道該是吃了啥引起腸胃不適應才導致的腹瀉。
  面對何生嫂子時秀娘不敢撒謊,臉上不由一窘,她低聲道:「我就偷偷弄了幾塊涼的大肉吃,還吃了一碗豬油拌飯。」
  家裡買了幾斤肉回來,肉已經是熟的,不過因為要省著吃已經放了兩天,秀娘嘴巴饞,沒有煮熱便直接切了幾塊入嘴,還偷偷給自己弄了豬油拌飯,一碗糙米飯加了幾大勺子的豬油進去,這麼一說上午可是吃了一肚子的油膩物呢。
  她前段時間不知道怎麼的,心緒浮躁弄得連胃口也不好,連續幾天只能吃下些清淡的湯水,好容易想吃東西了,卻不注意循序漸進,猛然一下,當然會引起腹瀉了。
  張惜花無奈的歎一口氣,道:「你呀你呀……你出月子也沒多久呢,還是要注意飲食,不可暴飲暴食,也不可攝入過多油膩、生冷的食物。」
  秀娘垂低頭,默默的聽著。
  張惜花知道自從生了個閨女後,秀娘的心情一直不怎麼好,這些都是要自己想開的,她也沒怎麼安慰對方,弄清楚病因後,馬上開了方子,哺乳期間最好還是不要多喝藥,她挑揀的都是藥性很溫和,確定不會對嬰兒有多大傷害的草藥。
  交代完,張惜花準備回去時,便道:「芳姐在我那睡著呢,這兩天她若是餓了,你就抱過來我先給你喂兩天。」
  秀娘乾巴巴道:「那謝過嫂子了。」
  張惜花走出院門時,秀娘還怔怔的望著她苗條的背影,再看看自己滿身的肥肉,秀娘忍不住心生羨慕,心裡更是氣惱得很。
  同是女人家,為啥別人就能生出兒子來?並且生完還一副纖腰肥臀的妙曼身姿,簡直是氣死個人。
  秀娘兀自惱怒一陣,腹部突然又感覺不妙,也沒心思惱這個,惱那個了,立時便飛快的往茅廁跑去。
  接下來一連四五天,芳姐便跟榆哥兩個娃娃同吃張惜花的奶,雖然芳姐這女娃娃完全搶不過榆哥,何生還是很緊張,生怕他兒子受了委屈,還特地叫何曾氏殺了一隻雞給媳婦進補,就這還不算,他又跑到溪水裡摸起了小魚,估摸著下西村這一帶的小溪流的小魚都快給他禍害光了,村裡人一見到他提著個小簍子,就開口打趣道:「阿生,又給你媳婦抓魚啊?」
  何生只會板著個臉,很嚴肅的點點頭,也不過多理會別人的言語取笑。
  張惜花出月子,比她更高興開心的,大概就是何生了,等媳婦的身體養好了,他就不用再辛苦的克制什麼啦。
  何生走在路上時,無法阻止發散的思維,很是想了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他其實不止是為了給兒子補身,也是想討好媳婦,因為每次自己為她做了點什麼,媳婦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看著自己的眼神,更是能溫柔得滴出水來。
  何生很開心,他覺得自己根本無法抵制媳婦兒這樣的眼神,為了讓媳婦高興也為自己,默默的做些事,他真很樂意啊。
  此時在田間勞作的何生,他望一眼天色,見太陽開始西斜,今天的任務便是把稻田里的害草拔掉,免得搶完禾苗的養分。另外,現在氣候宜人,田地裡的害蟲也已經繁殖成長,除了下些草木灰進去,每年山油茶搾油後留下的油渣也是防止害蟲的重要之物,他早早已經把油渣餅敲碎撒進了這畝田各個角落。
  事情弄完,現在可以早些家去,何生沒有急著趕回去見媳婦孩子,反而轉身拎起放在田埂上的小魚簍子,興沖沖的便往不遠處的溪流走。
  他邊走邊默默的計較著時間,今天只抓半簍吧,抓滿半簍天色還不會黑,待回到家裡,正好趕上飯點。
  作者有話要說:\(^o^)/~
  今天跟姬友拼字,最後我輸了,可是我卻戰勝了自己,比平時還多出一千字。\(^o^)/~
  那個,時間多就弱弱的話癆一下啦。這個故事,其實是很簡單的故事,我好幾次都說過啦,就是夫妻倆從相識相知相愛的事兒,因為太簡單了,又沒啥糾結點可寫,我原本只打算寫20萬而已,現在已經超過~\(≧▽≦)/~啦啦啦
  話說,我初衷的設定是環境越來越艱苦,夫妻還是相濡以沫不離不棄,前面的鋪墊也是這樣,可是寫的過程中有過好幾次改設定,都不想寫艱苦的環境虐他們了,我還是覺得甜甜蜜蜜恩恩愛愛好了。
  話說自從小魚兒誕生時,知道看文的親親們有不少媽媽,我對嬰兒的瞭解都是來自我家外甥女,哎呀……為了不出現BUG,特意找了嬰兒生長發育過程的變化之類書看,沒當媽的蠢作者覺得好生羞澀,捂臉遁走。

  ☆、第70章

  已經入夏,天氣漸熱,好在剛下過一場陣雨,屋內的氣溫並不多高算得上宜人,張惜花捻起濕怕子給榆哥擦嘴角流下的一絲口水,他睡得如頭小豬似的,她忍不住拿指腹輕輕去揉搓他的臉蛋兒,榆哥剛睡下不久,被娘親連續揉幾次,他終於掀開一點眼皮奇怪地瞅瞅,張惜花笑盈盈地衝他眨眨眼,榆哥被吵醒心情很壞,立時嘴巴一憋,「哇」的一聲哭出來……
  「乖啊…是娘親壞……」張惜花曉得自己捅了簍子,趕緊將榆哥一把抱起來安撫。
  榆哥哇哇聲不斷的繼續哭著,還揮動掙扎著四肢好像在抗議張惜花故意打擾他睡覺。
  張惜花摟著他輕輕搖晃,很是抱歉的柔聲說:「娘壞,娘再也不吵著小魚兒睡覺覺。」
  稍微安撫半刻鐘,榆哥漸漸停止哭聲,半閉著眼睛在張惜花的胳肢窩裡面,他似乎還有點不放心,支撐著半邊眼皮瞅著張惜花。
  張惜花再三表示道:「小魚兒乖乖睡覺覺……娘不吵……」
  榆哥另外半邊眼皮終於闔上。
  張惜花瞧得好笑,這小傢伙倒似精怪得很,瞧他那模樣還以為能聽懂自己在說什麼呢。
  原本她並不想讓榆哥白裡日睡那般多,不然夜晚裡他睡不著時需要大人哄著、陪著他玩兒,自己倒好些,白天得了空閒可以補個眠,丈夫每天卻要外出幹活,吵得他睡不安穩,他哪有那麼多時間補覺。
  張惜花低頭憐愛的望著兒子白嫩的臉蛋,他睡得沉、睡得香,自己實在狠不下心吵醒他,便把榆哥放在床榻上,又給他蓋一層薄被,略微等片刻,見沒有醒來的跡象,她才輕手輕腳走出房間。
  今天何生與小姑都去了集市上。她看看天色,估摸著不用半個時辰便可以家來罷。
  張惜花想起來什麼,便起身去灶房裡忙碌。
  清晨時何生出門前說想喝豆粥,他沒說喝哪一種,想著夏日解暑氣她索性便挑選了綠豆,此時已經浸泡兩刻鐘,張惜花很快把綠豆摻水一起裝在鐵鍋裡升火燉煮……
  家中去歲時何生很是囤積了一批調料,其中尤以鹽巴、糖居多,張惜花找出平日用的糖罐,給豆湯中舀了兩勺進去調味,她自小便自己琢磨著做飯食,因家貧一應物什皆是精打細算,對於調料的把控更得心應手。她只需看一眼菜的份量,便能舀出恰當的調料來調味。
  張惜花蹲在灶旁等待綠豆粥熬熟,心裡卻由不得不感慨。
  早三個月前便聽村中某位嬸子嘀咕過一句「現在的鹽巴怎的那樣貴?」,三個月前的價格已是很貴,直到現在竟然又翻了一倍價格。
  油鹽醬醋,缺不得一分,沒辦法再貴也得買,老百姓們能做的便是盡量儉省著用。
  儘管如此,這價格還是讓村中很多人苦不堪言。
  早在囤積這些時,何生便讓何曾氏去勸說過親近的幾家親眷跟著囤積一點,私底下大家也確實跟著囤積過一些,這時候一漲價他們少不得慶幸當初的決定正確。
  別人都只是在道一聲僥倖,張惜花想到一些事卻忍不住發愁。
  為何原本鹽巴之類向來都是由官府特定的價格,從未有過漲價那般厲害的時候,今年開春以來價格卻節節攀升呢?
  主要是因為縣裡如今鹽巴庫存少。
  何生隨口與張惜花解釋了幾句。大良鎮屬於朝廷南部最偏僻之地的益州管轄,又距離益州中心遠的很,且大良鎮算不得油水多的地方,近年來頻繁旱災導致老百姓餬口都難,衙門本來便是清水衙門沒有多少油水可撈,官老爺們少不得要在老百姓身上刮一層又一層,因此大良鎮的確是個偏僻又貧瘠的小鎮。
  外面此時正一片混亂,上頭已經倒下一片,下頭當然是一鍋亂粥,於是很多原本該按月供應的事物,比如鹽巴等,便沒有能如時給予到大良縣。另外想要來到大良縣行商的商隊還得穿過諸多山間濕熱地帶,付出的成本高,以前朝廷尚未動盪時,行商的商賈過來便只為著這一帶的良木、炭火,還有藥材。現在一亂,哪裡還有幾個人敢冒著危險來此做買賣,搞不好半道上便被打劫人命都別想留下,世道一亂,活不下去而落草為寇的人不要太多。
  因著這一出,大良鎮民生用品稀缺,各處都漲價顯然也不出奇了。
  幸而何生經過同窗許淮提醒,及早囤積了一批,除自家外,他還往陽西村岳父岳母家送了一批。
  那會兒張惜花挺著個大肚子,家中好多事務已經沒精力管,事情都是何生默默做下的。張惜花之所以得知,還是母親蔡氏過來參加榆哥的洗三禮時偷偷告訴她的。
  蔡氏當時很是感慨,話裡話外一個勁兒的誇何生,說多虧了何生家中才沒有跟著遭罪,並且讓張惜花一定要待女婿盡心。
  他那樣悶的一個人,做下這事不願意對自己開口邀功,那真是再尋常不過。何生雖然啥也沒說,平時相處中依然讓張惜花感覺到甜意。
  沒有啥比丈夫貼心更讓女人感覺幸福,張惜花將自己的歡喜偷偷埋藏在心底,待何生時便更真心,也更珍視她與他的生活。
  她所愁的,便是怕外邊的那些混亂,把家中溫馨平靜的日子打破。
  即使現在的生活並不富足,凡舉吃、穿、用、度皆需要斤斤計較,只要能與丈夫平穩和樂的生活,她便覺得是人生中最大的滿足。
  思緒飄得有些遠,鍋中綠豆散發的清香提醒她趕緊回神,張惜花立時將鍋子端下灶台,幸而一鍋豆粥並沒有毀。
  放在一旁待涼,她忙走到房中瞧一眼榆哥睡得怎麼樣,見他沉浸在酣甜的夢鄉中,便又回到廚房開始料理今天的晚飯。
  晚飯的材料沒啥需要思考的,給貼幾個餅子,再燒一鍋絲瓜湯,罈子裡的醬菜弄兩碟出來,一家人便可以了。
  張惜花剛好將粗糧餅貼完,準備燒湯時就聽到院子裡小姑嘰嘰喳喳興奮的叫喊聲。
  何元元毫不掩飾心底的高興,大聲喊道:「嫂子,你在哪兒呢。」
  「在灶房呢。」張惜花道。
  何元元呼呼聲便衝進了門,她一點兒姑娘家形象都無,叉腰大笑道:「嫂子,我賣了五十文錢呢。」
  張惜花笑道:「今次賣了這樣多呀。」
  「全賣完了!」何元元提起手中空蕩蕩的竹籃展示給嫂子看,並十分得意道:「五十文是淨賺哦。」
  張惜花抿嘴誇讚道:「元元真能幹。」
  何元元喜滋滋的受了誇獎,她將竹籃放下,就表示要幫著嫂子一道整治晚飯。
  張惜花攔住道:「我熬了綠豆粥,你去洗了手、臉,便過來喝一碗。」
  何元元勞累半天,吃下的食物也消化了,聽得有綠豆湯喝,眼睛一亮立刻就風風火火往水井邊跑去。
  小姑這跳脫的性子總也糾正不了,張惜花搖搖頭。她走到灶房門口,一眼就瞥見丈夫何生正把牛牽進牛欄裡面,兩人目光一撞,張惜花笑著道:「何郎,你也趕緊洗了臉、手過來喝綠豆粥。」
  何生回望她一眼,輕微的點點頭。
  沒等何生到場,何元元已經自發的將小桌子支起來擺放在院子屋簷下,隨手給自己和哥哥打滿一碗豆粥。
  「嫂子,你喝不喝呢?」何元元出聲問。
  張惜花搖頭道:「你兩個喝便是。」
  何生收拾一通,先是去房中瞧瞧兒子,這才來到院子裡與妹妹兩個人分別坐在一旁悶頭喝綠豆粥。
  豆子是去年收穫的,豆味還挺濃,燉得軟爛找不到顆粒,加上放了糖,可以嘗到甜絲絲的味道,兄妹兩人都很愛喝這個。
  剛喝完一碗,屋裡傳來一陣嬰兒啼哭,何元元立時放下碗筷,一旁的哥哥卻比她更早,已經大步流星的往房中邁去。
  何元元心知自己爭不過何生,乾脆就留在屋簷下吃個盡興,心想等會還要把賺的錢分一份給嫂子。
  何元元在集市上賣的依舊是吃食,且還是與何元慧一道去賣的那兩樣:油炸□粑與蒸米糕。
  油炸□粑用的糯米粉,加糖加水和成為粉團,再捏成糰子直接放在油鍋中炸,及至炸成為金黃色,五個糰子拿竹籤串成一圈,裝在竹籃裡倒也便利,三文錢一串,色澤與香味拿到集市上勾得小孩兒們纏著鬧著讓長輩掏錢買,有那個大方疼孩子的,忍忍還是會舍下幾文錢。
  相反蒸米糕沒有炸□粑賣的快,因只一竹籃的份量,不需耗到集市關閉也能賣的完。
  何元元捏著手裡的荷包,唇間的笑意便止都止不住。賺的這些個錢,娘說隨自己與嫂子瓜分,不收半子去。兩個月下來,除卻已經花去的,她竟然攢下了有百來文錢,讓她如何不喜滋滋的?
  何元元不由憶起初時的事情。
  由於上次陪著大姐在集市上賣過兩次吃食,何元元嘗到甜頭,心思也被勾起來,她是恨不得集市每日都開放,可惜大姐一家去,這生意便沒得做了,她也沒有了零花錢來源。有這麼個姐姐,何元元性子自然不像哥哥那麼悶。心思一動,便想獨自上集市賣吃食。
  何元元磨了何曾氏好一通,可惜何曾氏依然沒有鬆口答應讓她自己去集市,何元元十分苦惱,於是就求到了嫂子面前來。
  張惜花聽完,頗覺得無奈,伸手點點何元元的額頭,好笑道:「咱們元元真是掉進錢眼裡了。說吧,讓我幫什麼忙?」
  何元元是覺得嫂子做事兒比較靠譜,也容易讓爹娘放心,於是就極力表明自己很想把之前與大姐賣吃食的事兒繼續,她哀求道:「嫂子,你同意嘛,你幫我給爹娘說說,他們肯定會聽你的。」
  張惜花略微思索,便笑問:「你真那麼想去啊?」
  何元元咧開嘴笑起來,雙手抓著張惜花的胳膊肘不停搖晃,並肯定的點點頭道:「想去!想去!況且真的能賺錢呢,我賺了錢便能夠給小魚兒買點小玩具玩兒。」
  她還沒賣過癮呢,近段時間老是想著這事,根本就沒法靜下來做任何事,往常愛跑到隔壁幾個村落找小姐妹聊天都不樂意去了。
  「你呀……」張惜花無奈的搖搖頭,便道:「本月集市都在寶豐村,離咱們這遠著呢,爹娘不過是放心不下你一個人往那麼遠的地方跑。你哥哥說會去採買些物件,若真個想去,便去求你哥哥允諾帶你。」
  有何生帶著妹妹去,公公婆婆哪裡還會放心不下?
  「呀!」何元元眸子瞬間亮起來,她狠狠拍了下腦袋道:「我怎麼沒想到呢,那我現在去求哥哥答應。」
  何元元風風火火的跑到院子裡找何生,何生正在劈柴,把大件的劈成塊,家裡人燒火做飯時便不用再做這道工序。
  小姑離開,張惜花便專心給丈夫縫破口的衣裳,他前兒去山上砍柴時,衣擺處被荊棘刮壞了幾條口子,才騰出手來便想緊趕慢趕給縫好。
  少頃,何元元去而復返,她很不好意思的撓撓頭,才道:「嫂子,我不敢開口呢,怕哥哥不答應。不若你幫我去說吧?」
  哥哥總會聽嫂子的話吧?何元元心想。
  張惜花問:「你哥哥拒絕了?」
  「沒……」何元元吞吞吐吐一會兒,乾脆道:「我是這麼想的,上次與大姐一道去賣的兩道吃食,我做不來那口味呢,所以……」
  所以是想讓自己動手做?張惜花瞭然,便笑道:「行,油炸的□粑和蒸米糕都由我給你弄出來。」
  何元元果然開心了,歡歡喜喜的便跑出門找何生同意。
  聽聞是媳婦讓她來找自己的,何生想想便同意了,只是道:「你嫂子夜裡看孩子辛苦,明兒清晨你得早起一道幫她做事,另那些個賣的東西,你也早早自學會做。」
  何元元滿口答應下來。
  到第二天,張惜花見到小姑一早便起來幫自己做活,還頗為稀奇,兩個人快手快腳將帶去集市的兩樣小吃弄出來。
  何元元嘗了一口,點頭讚道:「比大姐做的還好吃。嫂子的手藝真是絕了,竟是做啥也比別人好吃呢。」
  「少嘴貧!」張惜花笑罵一句,小姑的心思一眼就見了底,嘴巴子多誇誇讚贊,還不是想讓自己一直幫著她唄。
  何曾氏已經鬆口答應就讓閨女玩鬧一次,何元元徵求完全家人同意後,信心滿滿的跟在哥哥身後出發。
  待到傍晚時,兄妹兩個家來,何元元眼裡止不住竊喜,把錢袋子甩開,得意洋洋道:「刨去本錢,賺了有三十文錢呢。」
  說著便開始分錢,她倒是十分大方準備家裡人人都有份,連小魚兒也分走兩文錢,糧食、油鹽糖皆用家裡的,製作還靠著張惜花動手,賺了錢可不要家中都有份?
  此之後,小姑娘興致非常高,回回都想去,何曾氏想著堵不如疏,便允諾凡是何生需要去集市或者鎮上時,何元元可以跟著一道賣吃食。並且,賺的那些錢,就讓她與何生夫妻分著用,就當給孩子們一點零花了。
  何元元喝完粥,掰著手指細數今個月哪裡有集市又是什麼日子時,何生抱著啼哭不止的榆哥慌張的從房間走出來,喊道:「惜花……你過來瞧瞧他。」
  何生實在拿何榆沒辦法。
  聽聞兒子哭聲,估摸著是睡醒了,何生當即跑進房子抱起他,原本何榆很快便止住哭聲,沒想他突然拉了一泡尿,把何生的衣擺都尿濕了,雖然此時手法略生疏何生還是抱著他把完尿,不曉得是咋回事,何榆哼哼唧唧幾句後反倒哭起來,怎麼也無法勸住。
  「瞧著他是否餓了?」何生順手將孩子遞給媳婦。
  「他才睡了一會,半個時辰前才餵過,應該是不餓。」張惜花接過何榆,順手探了下他的體溫、脈象,便輕輕哄著。
  何榆的聲兒漸漸小了,皺著鼻子抽抽嗒嗒。
  何生抿嘴道:「這小子愈發精怪了,敢情是嫌棄爹爹呢。」
  話一出,何榆便倏地加大音「哇哇……」
  何生立時停嘴。
  張惜花睨一眼丈夫,嗔道:「他尿在身上不舒服,當然要哭了。」
  嬰兒啼哭,不過就是要拉屎拉尿,或者身體不熟,肚子餓了幾樣。丈夫每每關心則亂總想著先去哄他別哭,若是第一時間把把屎尿,便沒這些事兒。
  何生窘了臉,初為人父,一直到現在還是無所適從,手忙腳亂,何生想想便道:「給他洗漱罷?」
  「嗯。灶間我已經燒了水。」張惜花道。
  「那我去提水。」何生丟下話,便轉身進了灶房,把熱水,洗澡盆,帕子等都給準備好。
  一切事情妥貼後,張惜花才抱了榆哥去洗漱。
  何生便蹲在一旁觀看,自從滿月時剃了胎發,只留著後腦勺那一小戳,過去兩月有餘,榆哥的頭髮已經開始濃密……
  張惜花將榆哥放進澡盆裡,一入了水榆哥便咧開嘴露出笑容,她一隻手托著榆哥,一隻手拿著軟布將榆哥的頭髮打濕,榆哥瞬間閉上眼,只輕柔揉搓幾下頭髮便可以了。
  何榆兩隻腳丫子沉在水底,他忽地向盆裡踢了一腳,霎時濺起一陣水花,何生離得近,立刻便糊了一臉兒子的洗澡水。
  張惜花道:「讓你離著遠些,你偏不聽我呢。」兒子現在手腳有了點力氣,每次洗澡便好弄這一招。
  何生抬頭抹一把臉,瞧見張惜花嘴角噙著一絲笑意,自己也跟著笑起來,道:「腳勁這般大,將來便不怕他沒力氣。」
  何榆猛地又連踢幾腳,蹬著一雙小腿在水中玩得好不起勁,何生只避著不讓水花濺在臉龐上,至於濺濕了衣裳卻不介意,眼眸望著嬰兒流露出幽深的眼神。
  張惜花柔聲道:「灶房裡水夠用,何郎你去提水來,也早點洗洗,剛才衣裳我給你拿來了……」
  何生轉頭便看見自己衣裳果然放在兒子的一旁,他眼裡柔了柔,點點頭後便又去灶房轉了一圈。
  現在天氣熱了倒不怕凍著、冷著孩子,張惜花便幫榆哥洗的久了一點,何生進得洗漱房,拿了屬於夫妻倆用的澡盆,便開始剝自己身上的衣裳……
  張惜花紅著臉背過身,這小會兒的分心,濕軟布恰離榆哥的嘴邊不遠,他微微張開嘴便可以含著一角布,待張惜花發現時,榆哥已經吸 允了幾口自個的洗漱水。
  「你這個貪吃的。」張惜花趕緊將布拿開,榆哥吸得好好的被奪走東西,開始哼哼抗議。
  張惜花收斂心神,便快手將兒子擦乾淨,給他穿上小衣裳。
  何生出聲道:「灶上還有水,你要不要也洗洗?」他只需兌一點熱水有個溫度就行,所以用不到多少熱水,便想留來給媳婦用。
  「待會還要燒兩道菜,現下洗反倒還要落一身灰,便讓爹娘中一人先洗吧。」張惜花道。剛才便聽到聲兒,公公婆婆也家來了。
  「嗯。」何生便沒說啥。
  把兒子留給丈夫帶,張惜花騰出手迅速燒了兩道素菜,一家人坐在院子中飽飽的吃過晚飯。
  飯後,何曾氏便摟了榆哥玩耍,一會兒指著天上的月亮,告訴他那上頭有嫦娥,有玉兔。一會兒便指著家中物什樁樁件件的告訴他那些個是啥名,有個什麼用處。
  榆哥肅著小耳朵,倒聽得認真,偶爾還懂得拍拍小手,何曾氏便愈發說的起勁。
  其實這丁點大的嬰兒哪裡聽懂什麼,只是喜歡聽別人的聲兒,家中除了張惜花,便只是何曾氏能一氣兒不喘的連說那麼多話。
  榆哥三個多月,聽覺、視覺、手腳慢慢靈便,他那醒著時愛聽各種聲音的小喜好就愈發明顯。
  見娘連續換了幾次手,何生開口道:「娘,你去睡吧,我來抱他。」
  何曾氏的確疲乏了,便將孩子給何生,並囑咐道:「早些哄他睡覺,別讓他玩到太晚。」
  榆哥的睡眠時間目前尚不規律,倒辛苦了一對小夫妻,原本何曾氏想夜裡她來帶孫子,兒媳婦體諒她年紀漸大,便沒讓。何曾氏也不糾結這些,榆哥夜裡醒幾次,拉屎拉尿不說,還得至少喂一次奶,他現在只能吃母乳,米糊糊之類都不能喂。
  何曾氏便回房歇息,床榻上何大栓已經打起呼嚕,她拆下髮鬢褪去衣裳便躺上去。
  另一廂。
  張惜花邊擦拭烏髮邊踏進房門,順手帶上房門,何生正沉沉低聲給榆哥念詩詞,他端坐在案台旁,膝上坐著榆哥,一隻手穩住榆哥的身形,另一隻手一筆一劃的將剛念出來的詞句寫在紙上。
  何生寫下一個「榆」字便說道:「榆,這是你的名,你的字爹爹尚未定下,待你年歲大點上了學堂時,你用功些讀書或許可以向先生討一個字來。」
  話裡行間是對兒子的殷殷期待。
  榆哥只管窩在爹的懷中好奇的盯著暈染開的墨紙,爹爹說的是甚他才不管,小爪子一揮,差點將桌上的紙給拽下來。
  何生顯然早有預料,早一步將紙抽走,榆哥沒得逞,反而更來勁,待何生再將筆紙移到桌沿時,榆哥猛地再一次揮出小手,何生瞬時又將筆紙拿走。
  何生乾脆丟開筆,饒有興致的逗起兒子,他把硯台與筆墨皆移到榆哥碰不到的地方,單單只留著一張乾淨的紙放在榆哥觸手可及的之處,榆哥當即頓住,連續幾次受挫,他的小腦袋瓜似乎在等待那張紙還會不會移走,略微片刻那玩意一動不動,榆哥終於揮出小爪子。
  似乎憋了一口勁,「呼」地一下小爪子與紙張將將碰了個邊兒,紙張立刻便不見了。
  榆哥轉動小腦袋,可他尚還立不穩,頭只能左右瞧瞧,沒發現紙張,他瞪著圓溜溜的眼睛,十分奇怪……
  「噗……」何生被兒子的憨態逗得忍不住笑出聲。
  榆哥咕咕幾句沒法分辨的嬰兒聲,兩隻小爪子都開始揮舞,似乎在催促爹爹將紙張放回來。
  何生便開始繼續這個遊戲,父子二人玩得不亦說乎。
  張惜花坐在床榻旁的竹椅上,藉著昏黃的燈光,滿眼溫柔地望著父子倆的背影。
  她洗刷碗筷後便先洗的頭髮,現在已經擦拭的差不多乾燥,便只等著那父子兩人啥時候玩累肯上床睡覺。
  一刻鐘後,榆哥對於屢次抓不到的紙張終於厭煩了,情緒來得毫無徵兆,扯開嗓子便開始哭。
  何生首先往榆哥的臀部探一探,發現沒有濕,連哄幾下哄不住,何生轉過頭表情有些無助的望著自己媳婦。
  張惜花噗嗤一樂道:「快給我抱吧。」
  何生移開腳步,走到張惜花面前,她的身上有濃濃的奶香味,榆哥已經迫不及待向她懷裡撲去。
  何生問:「餓了呀。」
  「嗯呢。」張惜花點點頭。
  何生將書桌旁的椅子拉來,便對媳婦道:「過來這邊吧,這兒油燈亮一些。」
  夏季天熱,她只著了件單薄的裡衣,榆哥揮手便觸摸到熟悉的地方,他也不哭了,趴在她胸口拱來拱去,張惜花穩穩的固定住兒子亂動的身,這才解開盤扣。
  瞧著榆哥攀附在媳婦的懷裡,吃得很香,何生眼裡沉了沉,目光著重在媳婦那無意識中敞露出來的半邊胸脯上轉了一圈。
  榆哥怎麼也改不了吃奶急的性子,沒一會兒他的額頭便冒出細細的一排汗珠,張惜花輕輕幫他拂去。
  何生見此,便找來蒲扇給母子兩人扇風。
  一道徐徐之風拂面而來,張惜花頓感舒適,可丈夫坐在一旁盯著看,倒讓張惜花臉蛋兒又飄上一抹紅暈。
  燈光下瞧著媳婦,還真有一番別樣風情,她的長髮柔順地披散在圓潤的肩頭,低眉時柔和的側臉順流直下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何生腳底一陣麻癢,他禁不住伸出手將她的一縷烏髮輕輕劃在一邊,那頸間的風景便一覽無餘。
  何生喉嚨不由一噎,那輕輕的一劃,心緒瞬間也猶如被撥弄開,他斂了斂心神,便垂低頭專心給母子倆扇風。
  身旁那道視線儘管很低調,但也令張惜花感覺燙人,她將榆哥掉轉過來換了一邊,榆哥啊嗚啊嗚的只顧著自己填飽肚子,絲毫不受父母間逐漸濃烈氣氛的影響。
  待榆哥吃飽喝足,張惜花又給他把完尿換上乾淨的尿布後,才將他放到床榻裡側。
  家中早已經打了一張專門給榆哥的小床,因著他太小還未開始用,現下便讓他一直睡在裡側。
  榆哥還睜著兩隻晶亮的眼睛不肯睡,張惜花抱了他在床榻間玩樂著,讓他趴在自己胸間細聲細語地哄著睡。
  兩刻後,榆哥終於闔上眼,將人輕輕放下,張惜花瞧著他純潔的容顏,忍不住落下幾個吻,剛一轉身便對上丈夫灼灼的目光。
  張惜花心一窒,很快羞澀的垂低頭。
  何生伸出手指挑起她的頭,目不轉睛的盯著她……
  張惜花渾身發燙,飛快的斜視他一眼,滿面的嬌羞叫何生瞧了個真切,何生悶悶啞聲道:「你也親我一下吧。」
  「什麼?」張惜花抬頭驚訝的望著他。
  何生頓住,他微微別開頭,再次道:「你也親我一口吧。」
  記憶中媳婦似乎只主動親過自己一次,還沒嘗到味兒呢,便逃開了,她了撩撥完一江春 水從此便丟開手,卻讓自己時時忍不住回味一遍遍。
  相反,她對著兒子便毫無顧忌的親下嘴,入睡前、酣眠後、清醒時,哭鬧不休間她都毫不吝嗇對兒子親完一口又一口。
  何生弄不明白自己。為啥他會對兒子生出一絲妒意,可實際上這種感受已經不是一次兩次。
  他端著臉,一瞬不瞬的盯著張惜花,見她半張開粉唇,瞳孔睜大,來不及收起臉上的驚詫。
  何生突然覺得有點心塞。
  張惜花垂低頭問:「我沒聽懂。」
  何生抿著嘴,頗為嚴肅道:「就像親榆哥一般,親我一口吧。」
  張惜花心一顫,摸不準他是不是哪兒不舒服,不然怎會說出這話來。她生出修長的手指親親在他額頭一探便瞬間收了回來。
  何生表情有些訕訕,開始對自己主動索 吻的行為表示懷疑時,張惜花猛地抬頭,在丈夫的唇間碰了一下,便趕緊低下頭。
  「可以了嗎?」她很不好意思的問。
  何生嘴角噙著笑意,搖搖頭道:「不可以。」
  張惜花猶豫片刻,毅然抬起頭迅速在他的唇間啄了一下,聲兒小小道:「可以了嗎?」
  「不可以。」何生單手一攬將媳婦摟緊懷,須臾間她還未回神時便已經牢牢被他用強壯的身軀捂緊在身下。
  張惜花便是因生產完身體豐腴不少,與他比起來依然顯得嬌小,除了纖細的雙腿連踢兩下,甚至連雙手也被禁錮住,渾身動盪不得。
  夏季唯一的好處便是睡覺時穿得清涼,扒起來十分快,他有些急切的褪去兩人身上的衣裳,頃刻間便再次欺壓上身,張惜花頭暈腦脹的由得丈夫鬧著,像一條窒息的魚只能抱著他的腰肢顫抖。
  好一會兒,何生才停住。俯身望著身下的人兒,他忍不住笑了一笑問道:「累了嗎?」
  張惜花心裡柔柔,可身上半分力氣也無,只能無聲的望著他,眸子似乎噙著淚,波光瀲灩……
  何生眼眸亦泛著光,他禁不住再次垂低頭,十分主動的在媳婦唇間流連忘返的啃食,少頃,好容易消退的潮流便再次回升。
  張惜花推搡幾次,也沒法將他推開,氣惱的輕捶一下何生的背部。何生滑到她的頸間,由得媳婦那貓兒般的力道饒癢癢似的捶打。
  「你輕些,別吵醒榆哥。」最後張惜花只能用言語提醒他。
  聽到媳婦兒軟綿綿的聲兒,何生悶悶的回道:「不會吵著他的,小傢伙雷打鳴都睡得酣呢。」
  張惜花無語。
  半響後,實在困極,何生終於捨得停下,他摟了她入懷,闔上眼雙雙陷入沉睡中。
  翌日張惜花醒來時,身邊已經沒了人,連榆哥都不在身邊,她側身瞧窗外的天色,幸好沒太晚。
  剛批好衣裳,便見丈夫抱著兒子進門。
  何生笑道:「我起床時,看小魚兒醒著便抱了他去把尿。」幸好把的快,不然改又要尿在褲襠裡了。
  榆哥小臉白淨精神奕奕,何生也顯得淨勝飽滿,他父子兩倒是睡了個好覺,倒弄得自己現在還覺得腿腳酸軟,張惜花微不可見的偷偷瞪了丈夫一眼。
  何生將兒子塞給媳婦,便道:「娘說讓我擔幾擔肥撒進屋前那畝稻田里,我已經喊了元元起床,待會兒你整治飯食時,便讓她來帶小魚兒吧。」
  「嗯。」張惜花便接手榆哥。
  何元元梳洗完畢便跑過來將榆哥摟進懷裡,拿著昨天剛買的小鈴鐺,輕輕在榆哥眼前一搖晃,果然將他的注意力轉過去。
  姑侄兩人玩兒開來。
  平日裡有小姑幫忙看孩子,張惜花的確輕鬆很快,加之婆婆帶小孩很有經驗,有個甚的不懂,都有家中老人幫忙看護著,真是讓她這個初為人母的新手學識到很多東西。
  出得房門,便見婆婆在院子裡剁豬食。張惜花輕輕喊了一句娘,何曾氏嗯了一聲,卻沒抬頭,她直接吩咐道:「菜都給洗了放在灶台了,你看著弄吧。」
  張惜花紅了臉,原以為不會太晚,卻還是讓婆婆把家中事務給做了一半。家中人都愛她的手藝,只要她得空,飯食之類旁的人便不插手。張惜花依言走近灶房開始忙碌。
  飯熟後,何元元在院門前直接扯開嗓子喊道:「爹!哥哥,家來吃飯啦。」
  待把飯桌擺上,何大栓與何生父子便回到家吃朝食。
  吃飯的途中,何二叔過來了,他擺手表示不用給他拿碗,何二叔端著個小板凳坐在一旁抽旱煙。
  眼圈兒一縷一縷的往外冒。
  等何生家吃完飯,何二叔皺著眉頭道:「咱們今年的木炭買賣怕是做不成了。」
  何大栓重重歎口氣,何曾氏也隨即緊鎖眉頭。
  何生木著臉道:「我著人仔細打聽過,鎮上如今只來了兩波大商隊,卻只要官府批量供應的木炭,散裝貨俱都不收的。至於其他的小客商,至今沒見著一隊。」
  這樣需要大批量的商隊,屬於衙門的渠道,往年都是由衙門特供的,根本輪不到他們分一點羹。
  何大栓道:「那今年便不去燒炭吧。」
  莊稼慢慢長成,田地中除了除除害草害蟲,注意田間的水量,便沒啥事兒,何家與二叔家已經合夥燒炭七、八個年頭,到了此時,突然間沒得做了,人便覺得懨懨。
  何生想想道:「爹,二叔,衙門那兩筆生意我們確實插不進手,左右無事,便燒兩窖自家用算罷。」
  前些時日與許淮兄相聚,許淮兄說外邊時局暫不明朗,弄得縣裡上層人心也有點慌亂,只不過為著管治好下面,怕弄出北邊一帶暴民亂動的事兒,縣裡一致同意把消息強壓下去而已。
  何大栓與何二叔都想起來去年過冬時只餘下些碎炭了,若是不去燒今年冬天還曉不曉得冷不冷,而燒兩窖用不了多長時間,索性就聽何生的。
  既然要快速,索性直接讓何生與何富兩個壯勞力去做這事,他們兩個老的就在田地裡伺候莊稼罷。
  事情商量完,何二叔就捏著自己的煙桿子回自家了。
  到夜晚時,張惜花想起小姑給自己分的那份錢,現在還放在床頭的荷包裡,她就找出來,與之前積攢的銅板合在一起,即便已經數過一次心裡十分有數,她還是喜歡每次有了新入賬,便再數一遍。
  說起來,現在張惜花的銀錢來源,除了偶爾婆婆會給些花用,再便是小姑買的吃食錢,另外一筆還有給臨近村民看病的錢。
  小姑只去了幾次趕集而已,盈利是小姑與他們夫妻分,不過何生自己那份沒要,直接給了媳婦兒。這當中的錢只佔了小頭。
  張惜花細數完,自己手頭竟然已經有了二兩多銀錢。其中佔大頭的便是替人看病、治病賺的。
  由於自己性別的原因,主動找她治病的大多是女性與小孩,男性為著避嫌便較少,她也似乎對於婦科與兒科方面更純熟。
  鄉里鄉親彼此沾親帶故,有些生病卻付不起錢的,便會送些家中土物,比如雞鴨魚之類,再有送些需要的草藥來,吃食用品皆歸家中用,病人給的錢何曾氏卻沒收著,只讓何生夫妻自己收攏。
  對於公婆這一點,張惜花很是感慨,曉得公婆明事理,為人大方,卻沒想過大方成這樣。
  讓她如何不感激?
  何生也沒收她的錢,讓她自己攥緊,畢竟是媳婦自己憑本事賺的,哪裡就能貪那些錢。
  於是發展成張惜花有了自己的私己錢,家中諸事諸物都沒她需要掏錢的地方,這些錢一攢下來,竟然也有了二兩之多。
  何生抱著榆哥進得房門 ,瞧見她嘴角含笑開心的將錢裝進荷包裡,不由笑道:「還在數呢。」
  張惜花臉上發燙,捂著臉道:「就數數看多了幾文錢。」
  媳婦這個小倉鼠模樣,讓何生忍俊不禁,他抬頭道:「我的錢都裝在那個匣子中,鑰匙都給你了,怎的從不見你打開過?」
  張惜花白一眼丈夫,從他手中接過兒子,便道:「你怎知道我沒打開過?許我早已經摸清你的底了呢。」
  何生悶悶的低笑。
  半響,張惜花以為他不會回應了,結果何生卻道:「給了你便是由得你摸清楚的。」
  說完,何生瞇著眼睛直直與她對視。
  丈夫與大姑子在相貌上有七分相,大姑一露出燦爛笑容便讓人覺得賞心悅目,沒想到丈夫帶著一股子愜意慵懶的笑容,卻令人心悸不已。
  張惜花當即心顫,幸而懷中抱著兒子,她雙臂嚴實的將榆哥摟緊,好一會兒才穩住心神。
  耳垂俱已經羞紅,嗔一眼丈夫,她便道:「我們早些睡吧,明兒你不是說要進山嗎?有什麼想吃的呢?」
  「你隨意弄些便是。」反正媳婦弄什麼都好吃,別沒啥可挑選的。何生褪去外衣,率先躺上床。
  等張惜花將兒子的尿布換過,便躺在丈夫的身邊。
  今兒榆哥倒是沒作怪,哄哄就睡著了,何生一把將媳婦攥進臂彎裡,他知道自己昨晚太過孟浪,累得她一整天精神不大好,於是今日便只是很單純的摟著她睡,兩個人互相依靠在一起。
  過得片刻,耳畔傳來呼吸聲,何生倒比張惜花還要早入眠,張惜花倚在他懷裡一動不動,慢慢閉著眼養眠,也很快進入夢鄉中。
  一夜好眠,張惜花大清早便起來給丈夫準備帶進山的食物,何生臨走之前逗著榆哥玩了一會,才肯離開。
  何富與何生一道出發,他一大早便跑到何生家來,請求張惜花一定別忘記給他弄一份吃食,畢竟想到從何生嘴裡挖出來的難度,便讓何富心塞,他只能自力更生呀。
  兄弟兩走了不久,張惜花便去了一趟何二嬸家,芳姐生下來便有點弱,前些時候更是瘦小如猴,並且還被張惜花知曉秀娘偶爾會動手打芳姐,打的地方都很隱蔽,張惜花隱晦的提醒過幾次,秀娘才不敢動手。
  雖然很憐惜芳姐,只畢竟不是自家的孩子,她也不好過多插手。能做的只有仔細注意她的身體狀況。
  這些時日,芳姐有些熱症,開了方子吃下兩副藥,已經好點兒,兩家離得近,又都有孩子,怕傳染到榆哥身上,何曾氏便不讓家中人把榆哥抱去她家玩耍,便是讓張惜花也得仔細著別過了病氣。
  知了在樹上鳴叫,地裡的莊稼飛速生長,萬物皆有變化,生活卻一如既往的平淡溫馨,花費半月時間,何生與何富燒了兩窖炭,並全挑家來了,田間無甚事,何生留在家中的空隙便多起來。
  榆哥睡著時,兩人經常一個作針線,一個端坐在案桌旁看書,榆哥醒來了,其中一方就有放下手中事陪著榆哥玩。
  這日雁娘來到何家,進院門得知張惜花在家,可是待看見房中的何生時,便支支吾吾不肯出聲。
  何生很識趣,收起書本立時離開。
  雁娘探頭探腦的往窗外瞅一眼,張惜花見此,噗嗤一聲笑道:「別看了,家裡沒人會偷聽的。」
  雁娘猛地紅了臉,她忍不住咳了一咳,垂低頭道:「惜花姐又打趣我。」
  張惜花明白她此行的目的,便笑道:「我打趣你做什麼,你今個月的份量,我早已經給你調製好了。」
  先前雁娘小產時,張惜花建議她一定要將身體徹底養好才能與丈夫親熱,江家兄弟與雁娘很聽勸,足足養了大半年。眼看她身體愈發好,眉目間也有了神采,與鄰里之間相處逐漸融洽,越來越融入下西村的生活,張惜花也很是欣慰。
  不過雁娘身體一好,雖不急著生孩子,但有個問題卻很難避免。家中放著嬌滴滴的小媳婦,卻只能看不能吃到嘴裡,已經生生忍了大半年,江大山、江鐵山還好,畢竟年紀大些有克制力。江小山年紀只比雁娘大幾歲,兩個人更容易交流,他性子開朗,自是能逗得雁娘很快對他敞開心扉,都是有夫妻名分的,他又血氣方剛,偶爾幾次差點擦槍走火,雁娘偷偷尋摸到張惜花面前,看看有無解決的辦法。
  張惜花對這個問題便特意調製了避子藥。
  這類藥還真的很需要,因為張惜花太理解青年小伙子的那血氣方剛真的很難克制,便是自家丈夫何生那般沉穩的一個人,在這事常往往都很難節制。
  張惜花也按著自己的身體狀況,給自己配製了避子藥。
  「我……我……」雁娘遲疑片刻,抬起頭道:「除了那藥,我還想請惜花姐幫我看看身體,總覺得近來有點不利爽。」
  張惜花睨眼打量一番,瞧她眉目含羞帶怯,不自然便流露出一絲春 色,眼角下還有點淤青。再把脈探過,細細詢問了症狀,便直接道:「沒啥大礙,在那事上平時節制一些就可以緩解。」
  一句話,弄得雁娘只敢盯著自己的腳尖兒,窘的手足無措。
  張惜花輕笑一聲,還沒來得及在囑咐,便聽到堂屋外面江小山的聲音,除了來接雁娘,還有什麼由頭尋上門?
  雁娘更是垂低頭,恨不能埋在坑裡。
  張惜花道:「帶了藥回去罷。」
  雁娘道完謝,就退出房間,來到堂屋時,見到何生與江小山兩個人逗弄著榆哥,雁娘眼裡含了笑意,也湊上去滿眼喜愛的瞧著。
  這兩人沒待多久,就被江大山喊了回去。
  原來村中一位江姓孤寡老人去世了。老伴孩子皆先他一步走,直系親屬都沒剩下幾個,卻都是一些黑了心肝的圍著打他的家財主意,老人纏綿病榻間,多得了江家兄弟照料,便把家中剩餘三畝薄田做了安排。
  死後摔盆的人都沒一個了,江老人也特別光棍,並不俱幾個無賴親戚的威脅,也並不受他們的言語哄騙。他一曉得自己病的好不了時,便把家中三畝田賣給了江家兄弟,白紙黑字寫了契約,還在縣衙裡過了明面。因此事情已經定下,等他那幾個親戚鬧事時,也沒有理由鬧起來。
  他的田地算是賣的比較賤價,卻附贈了一個條件:等他死後江家兄弟要照看一下他的身後事。
  江家兄弟付完銀子後,江老人便立時給自己打造了一口棺材,辦身後事需要的物件也早就備齊。
  人有時候便是這樣,他病了將近一年多,好幾次都覺得要死了偏沒死成,因身後事有了著落,近來精神大好,甚至還能吃下一些肉羹,結果說沒就沒了。
  江家原本也跟江老人沾親帶故,既然受他所托要料理他的身後事,人一沒,江大山便立時著手安排。
  這位老人年紀很大了了,說起來算是喜喪,只是身後沒個哭靈摔盆的人,身後事村中人照料停靈三天後,很快便入了葬。
  田地已經賣出,他生前那棟屋子早已經破敗不堪,直接給了一位堂侄,倒走的乾乾淨淨,沒再出什麼糾紛。
  這已經是下西村今年第三起孤寡老人去世的事情了。近幾年大家日子都不好過,更遑論孤寡老人。他們有個頭疼腦熱的,也沒人照料,拖著拖著就把身體拖垮了。這三起老人的事兒,皆是因著常年積累的病痛而去世的。
  只是何二嬸瞧見別人淒涼的身後事,無意中說了一段話,讓秀娘整個人繃緊了神經。
  雖然這段話挺長,其中很多何二嬸的感慨,可秀娘總結一句就是「家中沒個男丁不行。」她攥緊手指,暗暗咬牙,便想趁年輕再生一個。
  秀娘在給芳姐的哺乳期內,於是就順利懷上身孕。
  這一次她啥也不敢提前表露了,憑別人如何調侃,俱不鬆口再接口是男是女的話題,只是暗地裡求爺爺告奶奶祈禱得個男嬰。
  秀娘這一胎間隔時間太短,照樣懷的艱苦,原本懷芳姐那會吹成一個球形,竟然是不到兩月便瘦下來。
  

  ☆、第71章

  蟬鳴鳥叫,暖風徐徐,何元元帶著侄兒何榆在家門前的梧桐樹下乘涼,何曾氏也坐在另一邊扎掃帚。
  「別給他吃那些。」何曾氏突然道。
  何元元停住剛才的動作,她手中拿著一隻桃子,自己卡嚓卡嚓吃著,見到小侄兒嘴角流出一絲晶瑩的口水,便想餵給他一小片。
  何曾氏將手中扎到一半的竹掃帚放下,對著小閨女嚴肅道:「那些東西都不是他現在能吃的。」
  何元元吐吐舌頭,曉得自己的確很冒冒失失,於是道:「除了奶之外,榆哥啥時候才可以吃別的東西啊?」
  「至少也得等他半歲的時候。」何曾氏說完,怕閨女不小心又塞些七七八八的東西給孫子吃,就詳細的解說了一遍。
  其實之前何元元也被普及過知識,只是今天的喂的桃肉已經弄的十分細小,估摸著何榆吃一點點應該沒事兒,她才如此行事。
  誰讓侄兒粉嘟嘟的模樣太過可愛,他黑溜溜的眼睛盯著桃子時太專注,弄得自己不給他吃就感覺十分罪過。
  何元元垂低頭,十分受教的聽了何曾氏的訓。
  何榆「啊嗚啊嗚」地出聲望著自己姑姑,現在的氣溫也不用穿多少衣裳,何榆手腳更靈活,耐不住何元元不理他,於是伸出小手就去抓她的頭髮,他手勁兒很大,抓住了便不放手。
  何元元噗嗤一笑,從他手裡將自己的髮絲解救出來,就抱緊他要帶著去瞧樹上那只叫的很響亮的蟬躲在哪兒。
  孩子扔給了小姑、婆婆照看,張惜花是去隔壁楊柳村給一戶人家看診去了。那家的媳婦坐胎有點不穩,所以請了張惜花去瞧瞧。
  兩個村子離的近,來回不用兩刻鐘,回程時張惜花剛到了家門的那條小路口,便瞧見了小姑與榆哥的身影。
  榆哥似乎也發現了自己娘,張牙舞爪的對著張惜花的方向發出「啊啊啊」的聲音,弄得何元元還在奇怪,心想榆哥怎麼突然變得那麼高興。
  待一轉頭,張惜花就來到了家門前。
  何元元笑道:「原來是嫂子回來啦,怪不得小魚兒這般興奮呢。」
  張惜花放下手裡的東西,何榆伸手要抱,她回一趟院子裡,洗了手才上去將兒子抱起來。
  何榆立時便開始窩在她懷裡要找吃的。
  何元元空出手,就開始查看嫂子帶回來的是些什麼,那家日子比較艱難,因此給的只是尋常的東西,倒是有一籃子曬乾的小蝦米還不錯,在牆角割一把韭菜炒起來吃十分美味。
  何曾氏抬頭問道:「那邊是個什麼情況?」
  張惜花歎口氣,道:「臥床靜養一段時間的話,還是可以坐穩胎的。」這話說的比較保守,關鍵是對方若是閒不住,再折騰幾回,估計孩子就要沒了。
  何曾氏對那家人的狀況也瞭解,便點點頭沒再打聽什麼。
  晚間家裡人吃過晚飯,便沒啥事兒,全都擠在院子中看看月亮,消消食,待身上涼快一點便去睡覺。
  田間的稻子估摸著再有一個多月就可以進入收穫季節。在收穫之前,村裡難得出了一樁喜事。
  是何元元的小姐妹麗娘與村中名叫羅水生的小伙子成親。他倆去年底時定的親,婚期就定在水稻成熟前。
  村中人便笑著打趣麗娘的母親,說他們家在收穫前得了半個兒子,待收莊稼時又多半個勞動力啦。
  大家同個村的,關係那麼熟,只是開開玩笑,麗娘的母親一點兒也不介意。他們的婚事辦得挺熱鬧,何家也送了禮,全家都跟著去吃了一頓喜宴。
  何家雖然與羅香琴一家不合,但與這羅水生一家關係還不錯,羅水生上頭一個已出嫁的姐姐,下頭一個十歲的弟弟,家境與何家比起來,要差一點,但是就好在對方家庭和睦,爹娘俱是溫和敦厚之人,家中人口十分簡單。
  何曾氏心頭還有點遺憾,若是把小閨女嫁給對方也不錯。家境先不說,在村子中相處了幾十年,何曾氏還是很明白老羅家兩口子不是個為難媳婦的公婆,最重要一點是嫁在同村,小閨女以後的日子有自己夫妻倆照看著,怎麼也不會過得艱難。
  人人都說她的大閨女阿慧掉進了金窟窿,外面看著花團錦簇的日子,別人哪裡曉得那李婆子並不好相處,況李家四個兄弟,妯娌間亦磨蹭不斷,若不是女婿人不錯,自家閨女撐的起來,還不定現在過的啥日子呢。
  何曾氏在給小閨女挑選婚事上,真的有考慮過這羅水生,可惜對方心儀的卻是麗娘。
  何曾氏如今每每瞧著沒心沒肺的小閨女,就有些犯愁。最遲,她的婚事明年該備起來了,可這人選還沒定下。
  也只希望大閨女那兒有沒有啥好消息罷。
  麗娘繡嫁衣時,何元元常跑她家裡去觀摩,對於在嫁衣中添加一點小花樣,她還給過意見。
  麗娘嫁人了,何元元突然之間感覺到一絲落寞,覺得在村子裡面已經沒有人跟她有共同話題了。
  她如今也不愛往鄰村跑,得了空閒,除了可以去集市做小買賣的外,大多時候都在家陪著小侄兒玩耍。
  何元元安靜呆在家中,讓何曾氏老懷甚慰。
  大良鎮在稻子成熟之前,縣衙突然發佈了一道提前徵收賦稅的告示。這樣莫名奇怪的規定,瞬間把大家的心提起來。
  去年收成便不好,此刻正是青黃不接時,提前交田稅不是故意折騰死人嗎?縣裡的百姓們各個苦不堪言。
  幸好,縣衙不是成心要逼迫得人造 反,這個賦稅先交一半,收穫後再交另外一半。
  許淮已經在衙門混得比較有權勢了,他特意提醒何生按規定辦事,不要試圖去反抗。
  何家的存糧足夠應付此次的突發的情況,縣衙來人時,何家便老老實實交完,也沒發生什麼事。
  為了防止鬧事,衙門裡派來徵收的差役比去年翻了一倍,各個腰間佩帶泛著幽深光澤的大刀,威懾力十足,別的村不知道,下西村人沒一個膽敢反抗之人。
  經過這一遭,好多人家更勒緊褲腰帶過活,村裡人對於田間的莊稼看得更嚴實了,只恨不得稻子早點成熟。
  
  ☆、第72章

  下層的百姓並不清楚朝廷外面的狀況,他們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只要莊稼豐收就能過日子。
  因與許淮等幾位在衙門任職的同窗有聯繫,何生也知道一些情況。皇帝病重驟然駕崩,皇位繼承人卻沒定下來。原本朝廷這兩年便因災害動盪不斷,舊皇逝世,圍繞新皇的位置,幾位皇子依據各自勢力展開了逐鹿,益州雖然不是要塞,如今卻已經被劃分為三皇子的地盤,端掉不聽話的,換上自己信任之人,益州往後可能要有新措舉下來。
  三皇子能否順登大位,大良縣的縣官們無法預測,之所以提前徵收賦稅,還不是縣官們本著騎驢找馬的心態,知曉近年來災害不停,糧產不豐,三皇子的兵營中正缺少糧食,就想先送去及時雨,往後若真個三皇子登上大位,少不得落下一份功勞。
  蝸居在此的縣官們,也有自己打探消息的路子,此舉也是投其所好,正好解決了三皇子的燃眉之急。
  別以為大良縣這小小的窮鄉僻壤沒啥油水,正因為太過偏僻,外面亂成一鍋粥時,這裡反而平靜如常,家家戶戶皆存有儲糧,盤盤剝下來,送到三皇子的大部隊時,那真的是及時雨。
  縣官們的舉動,卻苦了底下的百姓。
  許淮自益州遷居回大良鎮,綜合幾位皇子的勢力,他對於三皇子成事的可能抱有較高期待。
  何生聽聞許淮私下的一番言論,因所瞭解的過少,何生不好判斷,他只憂心若是三皇子敗落,另有新皇登位,會否對大良縣打擊報復呢?何生收斂起對時局的擔憂,專心將自己手中的稻穀背上身,快要到正午了,索性就回去吃完飯再來。
  剛踏入院門,鼻子間便飄入一陣食物的香味,何生內心一暖,小心繞過曬在一旁的稻穀粒,何生放下麻袋,迎面就見張惜花端著菜碗來到飯堂。
  張惜花柔聲笑道:「你回來啦,我還想等會給你們送飯呢。」
  何生拿帕子擦擦臉上的汗珠,便道:「我在家裡吃一些,你把吃食裝好,待會兒我一道帶去給爹娘他們。」
  想著自己早點吃完早點帶飯給爹娘,何生也不再多說,坐在飯桌旁就開始大口大口的吃起來。
  他邊吃時,還時不時望一眼兒子何榆。
  自從何榆出生後,何大栓重新拾起自己丟下多年的老本事,他經過兩個月時間,給何榆打磨出一張精緻的四面皆有圍欄的小床,圍欄是為了防止何榆掉下床的。另外還有一張嶄新的嬰兒搖椅,待何榆再長大一點,身體能立起來時,就可以放進去坐。
  讓榆哥睡在小床中,張惜花就可以不用時時看護著他,她就能騰出手來打理家務。
  何生瞥見榆哥想翻身卻怎麼使勁兒也無法翻轉,哼哼唧唧的憋紅了臉蛋兒那憨態,何生嘴角不由上揚。
  何生馬上抱著碗筷蹲在兒子的小床旁,榆哥瞧見爹爹靠近後,他撐起一口氣加大勁頭翻身,最後當然沒有翻轉成功,榆哥立時張開手,琉璃般靈動的眼睛便盯著爹爹,以期何生能抱起他。
  何生抿嘴笑道:「你呀你……還不會爬呢,便想著跑啦。」
  雖然很想抱著兒子親親,可想到身上邋遢,何生只蹲在一旁邊吃飯,順便逗著兒子玩樂。
  張惜花將吃食裝進竹籃,弄妥當就提到飯堂這裡,瞧見父子倆的互動,她瞇著眼睛笑道:「我原以為你沒那麼早家來呢,剛才我快手煮了一碗雞蛋湯,你喝完再走吧。」
  今日收割的稻田離家遠,路上提著湯水不方便,於是就沒準備這些。
  何生抬頭問:「你吃了沒?」
  張惜花搖搖頭,何生說道:「那一起吃吧。」
  他把那一碗雞蛋湯一分為二,自己拿碗移到面前,另外一碗遞到張惜花的面前示意她喝。
  張惜花洗手後坐在丈夫旁邊,夫妻兩人隨意的說了幾句家常,待何生吃飽也不拖延時間,他提了食籃就要往外面走。
  張惜花碎碎念道:「外頭太陽烈的很,看你……又忘記戴斗笠了。」
  雖然她一點不介意算得上白皙的丈夫曬成黑炭,可是在外面做辛苦活,若是中了暑氣怎麼辦?
  何生停下腳步,被媳婦數落完他的臉色顯得有點窘迫。
  張惜花站起來拿起一旁掛著的斗笠,走到丈夫身旁幫他繫好繩子後,才展顏笑道:「行了。」
  「嗯。」何生扶了扶斗笠,轉頭道:「外面熱,你在家裡不要出去了,也不要帶兒子出去。」
  「我每天都在家呢。」她走的最遠地方便是給他們送飯吧?每天只在菜園、隔壁幾戶人家之間打轉,張惜花抿嘴笑問:「今晚想吃什麼呢?」
  何生頗為嚴肅道:「也不要去大山哥家。」
  至於不樂意讓媳婦去的原因,何生卻沒打算說明。
  張惜花驚訝的望著他,何生垂下眼瞼,只故作沒看到媳婦疑問的眼神,略微思索,何生就道:「我今天想吃酸菜,弄點辣椒子炒一炒。」
  「嗯。」張惜花輕輕的應了聲。
  地窖中存放著蘿蔔,而早在入夏家裡豇豆長出時,她就已經泡製了酸豆角、酸蘿蔔、還有酸辣椒等,夏季悶熱時,炒一盤很是開胃下飯。
  何生得到答覆,心滿意足的走出家門。媳婦不僅答應做他喜歡的菜,也似乎答應了他不去大山哥家?
  媳婦去大山哥家只是找雁娘閒話家常而已,其實他並不是不喜歡媳婦與雁娘交好,只因為大山哥家裡離何志傑家太近,只隔了兩戶,去江大山家時還得經過何志傑家門口。
  好幾次張惜花去雁娘家時,被何志傑的母親蔣氏拉到她家裡閒聊,可能別人都沒有發現,何志傑對自己媳婦那點若有似無的小心思,實在讓何生想想就覺得鬱悶。
  何志傑的腿傷早已經完好那麼久時間,可何志傑還偷偷瞄準著時間往自己門口晃蕩一圈,何生好幾次想敲打一番這小子,不過想著他少年心性許過段時間便好,而媳婦對此又一無所知,何生當然不可能把事情挑明。
  因此,何生可不能再讓媳婦有機會上何志傑家門。
  
  ☆、第73章

  正值忙碌季節,村裡家家戶戶皆沒個停歇的時候,外出幹活辛苦,在家中也並不輕鬆,像如今屋裡只留著張惜花一人,她除了要帶榆哥,家中各處事物都需要仔細照看著,基本每日從起床,一直忙到上床那一刻才得以休息。
  幸好現在何家只剩下與楊柳村相鄰的下炕那塊地沒收割,弄完那一塊後,這段艱難的日子總算要熬過去了。
  張惜花望一眼天空,傍晚西斜的太陽慢慢沉下去,五彩斑斕的雲彩瞬息變幻出好幾種姿態,不需多久天色就將暗沉,何生他們應該很快就家來了吧?張惜花想了想,又垂低頭將剩下的稻穀粒掃入竹筐中,這些再暴曬個幾天,就可以入倉了。
  今年雨水充足,陽光充沛,村裡每戶的稻子都獲得了豐收,與去年相比,多出將近一半的糧食,農戶們常年堆積在眉頭的愁緒幾乎一掃而空,走在路邊上也能看見喜笑顏開的行人。
  何大栓與何曾氏老兩口同樣很開懷,家中最先收穫的那批稻穀早已經收進庫房,何曾氏前兩天還特意讓抬了兩袋新糧去碾米,碾出來的米十分大方用於自家人吃。
  新糧碾出來的米有一種特別的清香,陳年稻穀的味道根本不能與之相比,張惜花半個時辰前就揉了新米做米糕,已經放在屜籠中上鍋蒸熟,等何生他們到家便可以開吃。
  院子中所有攤開曬著的谷粒都已經收完,身上不可避免落下一些谷粒碎片,黏在衣裳上有些扎人,堂屋中榆哥張開手臂要她抱,張惜花輕聲安撫住榆哥,她抖抖衣擺,繞到房中拿了衣裳打算迅速洗一個澡。
  尚未用到一刻鐘,她穿戴整齊出來時,何生已經坐在堂屋中閉目小憩,他整張臉都黑瘦了一圈,眼下還積著一輪淡淡的青黑,聽聞她的腳步聲靠近,何生緩緩的睜開眼睛。
  張惜花柔聲問道:「爹娘他們還沒回呢?」
  「要遲一些,我們可以先吃飯。」何生道,他搬了躺椅在榆哥的小床旁坐著,說話時,一隻手扶住想要往外翻滾的榆哥,榆哥抓著爹爹的手臂就吧嗒吧嗒的啃住,留下一灘口水在他手臂上。
  何生笑笑,輕輕將榆哥挪開。
  身上乾淨了,張惜花直接將榆哥抱起來,然後道:「那你早些去洗一洗,我給爹娘他們留飯。」
  聽完媳婦的話,何生站起身就往灶房去打水。
  沒過多久,何元元就跨入了家門,她大喇喇地說道:「嫂子,今天有沒有湯喝?快餓死我了。」
  張惜花抿嘴笑道:「有呢,你最愛的木瓜鯽魚湯,在灶上燉著,你若是餓了,便先裝一碗喝。」
  何元元歡呼一聲,直接就往灶房躥去。
  不等張惜花動手,何元元就主動將碗筷擺出來,晚間空中偶爾有風拂過,在飯堂吃還不如就著月光在露天的院子裡吃,於是何元元又將飯桌擺去院子。
  揭開湯鍋,熬得奶白的魚湯聞著便鮮美可口,何元元立時給自己裝了滿滿一碗湯,咕嚕咕嚕埋頭喝起來。
  一碗畢,她又再裝滿一碗。
  何元元摸著肚皮,讚歎道:「嫂子,明兒我終於可以睡個懶覺了,你們可別叫我起床。」
  田地事畢,真正是一身輕呀。
  張惜花頗為無奈的瞥一眼小姑,好笑道:「放心,我明兒定不去吵著你睡覺。」
  待何生洗完澡,三個人坐在院子中用晚飯,何元元因為連續喝了幾碗湯,便再吃不下多少飯,正好今日有蒸米糕,她丟開碗筷,說道:「我夜裡若是餓了就吃米糕罷,累死了,我要先去睡覺了。」
  她丟下話便走進自己房裡,順手關閉上房門。
  何生也十分累,留下張惜花整理飯後殘局,他抱了榆哥也立時回房歇息。何生很快閉眼睡去,榆哥趴在他身旁,揪著他的衣裳不停的扯,也沒把何生吵醒。
  張惜花一直等到公婆回家用完飯後,刷洗乾淨灶台,才回房睡覺。
  何大栓與何曾氏留在田地做一些收尾工作,比兒子閨女晚了有一個時辰,彼時屋裡靜悄悄的,只有張惜花坐在堂屋中打盹,聽到敲門聲後,立刻就給公公婆婆打開院門。
  待他們吃飽喝足,何曾氏對張惜花道:「你去睡吧,明天家裡休息一天,不用那麼早起床做飯食。」
  張惜花攝手攝腳的回到房裡時,聽到從來不打呼嚕的丈夫居然發出低低的鼻音,他睡得倒是沉,自己從他身上翻過時,丈夫也一動不動。
  顯見是累的極了。
  夫妻倆已經有半月沒親熱過,張惜花將兒子安置好,褪去衣裳依靠著丈夫的身體,慢慢也陷入酣眠。
  家裡公雞剛打鳴,何生就醒過來,昨天很早就入睡,他此時精神飽滿,剛翻轉身,就見媳婦也悉悉索索的開始穿衣。
  何生按住她道:「娘說今天都在家中歇息,晚點起床也沒關係。」
  「養得習慣了,現在想睡也睡不著呢。」張惜花抿嘴笑道。
  這倒不是矯情,已經養成固定這時候起床,除非是當天太累醒不來,她自己就是想多睡一刻鐘,也是糾正不過來。
  在這一點上,張惜花對於自家小姑可是由衷羨慕,小姑的睡眠質量十分好。
  何元元以前在家中是最晚起床的那一個,經常要靠人叫醒,若是不去叫醒,她能睡到日上三竿,所以何元慧對著自己小妹的懶散樣兒,才恨鐵不成鋼。
  何元元逮著時機,便會對何元元訓斥一頓,訓斥完又覺自己語氣過重,何元慧還得又好聲好氣、掏心掏肺的對何元元講道理。
  何元元對於自家大姐的感覺很複雜,她覺得大姐蠻煩的。因此何元慧前兩天說等家中事情忙完,要接何元元去做一天客,何元元是怎麼也不肯去。
  她就不愛與大姐相處在一塊,她覺得有壓力。
  妹妹不願意過去,何元慧也沒法子,只能讓她去。
  作者有話要說:想把小姑嫁出去,可是換了好幾個人選,還在發愁呀。
  書中的未婚男性太少了,存在感也太薄弱了。~~~~(>_<)~~~~

  ☆、第74章

  晃眼已是兩月後,何家門前的幾棵梧桐樹葉現在全都掉光,只餘下光禿禿的樹幹,其中有一顆幾十年的老樹上,腐朽的疙瘩處還長了一叢叢的嫩木耳,何元元此時就拿了一根竹竿,用力去戳,她費了半天的勁頭也才撮下一手捧都不到。
  也不是為了吃,就為著好玩。左右無事,待在家中煩悶的很。哥哥與嫂子帶著榆哥去了嫂子娘家陽西村,爹娘在外面做事,何元元一個守著家門,剛做了針線起身想活絡下筋骨,這不恰給她瞧見老梧桐樹上又長著木耳了。
  少頃,覺得索然無味,何元元便扔下竹竿。
  她曉得自己年紀漸大,爹娘與大姐正在幫自己物色丈夫人選,上回大姐說要接自己家去住上一天,估計八成是打著相看人家的主意,故而她馬上就直接強烈拒絕了。雖說女大當嫁,可是,她原本就沒做好嫁人的準備,豁豁然要接受談婚論嫁的思想,抱歉,她做不到啊。
  何元元抿嘴慘然一笑。
  其實早兩年心目中那人娶妻後,她就有不想嫁人的心思,與其嫁個不喜歡的男人,委委屈屈將就過日子,還不如呆在家中自在呢。
  何元元不自覺撫摸自個的臉頰,今年初夏時,她瞞著家人裡偷偷尋摸到楊柳村,隔著不到兩丈的距離,仔細地打量過那位的媳婦,對方黑黑壯壯的模樣十分普通,那婦人個頭還特別矮,加上肥胖,整個人活像個丸子似的,也不曉得那人為何瞧得上她。
  聽聞他夫妻二人相處和睦,婚後日子過得還不錯。何元元更覺心頭酸澀。與他那媳婦比起來,自己相貌、家世什麼都強過對方,為何偏生與他成婚的不是自己?
  就因為年歲對不上?
  想到此,何元元緊緊的握著拳頭,半響才將這拳頭鬆開。現在想這些有個甚用?白白撮自己的傷心處而已。
  何元元掉頭就往家裡走,卻在轉身時瞥見某個人在自家門前探頭探腦,心中鬱結難舒,她擰緊眉頭,立時叉著腰破口罵道:「你又鬼鬼祟祟在我家門前幹啥?」
  來人面上霎時間窘迫起來,垂低頭道:「我馬上便走。」
  何元元不耐煩道:「那還不趕緊走。」
  這人是黃田牛的大兒子黃家旺,他家去年存糧耗盡時,還到何家來借過幾次糧食,不過借的糧食早已經還清。今年黃家也不曉得走了什麼狗屎運,家中突然有銀錢買下了十幾畝良田,買田那會是今年年初,緊接著給他們趕上春耕時分,老天爺肯賞飯吃,家家戶戶豐收,到現在黃家的日子已經不再像去年那般緊巴巴了。
  不怪何元元連掩飾也不肯,她在家中就時常對爹娘表態過自己討厭黃家旺,最厭煩他總是像個不要臉的跟屁蟲似的,揪準時機在她面前晃蕩,何元元對他不喜,黃家旺無論做什麼討好的行為,她都覺得厭煩。
  黃家旺默默觀察她的臉色,曉得她是再不耐煩見著自己,他略微遲疑,還是道:「我才剛瞧見你在打木耳,我爬樹快,要不我爬上去給你摘下來?」
  說完,他搓搓手就準備爬樹。
  何元元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大聲道:「我才不要你摘,你趕緊停下,便是你摘下來,我也會扔掉的。」
  黃家旺身體瞬間僵直,默不作聲地收起眼裡的黯淡,慢慢轉過身時臉上已經恢復成往常憨憨的表情。
  不等何元元再說出啥傷人心的話,黃家旺低聲道:「元元,嫂子在家中嗎?我娘身子不舒服,想請了嫂子去瞧瞧。」
  他今日來便是為著黃大嬸子的病,恰好撞見何元元在打木耳而已,並不像她以為的是瞅準時機獻慇勤。
  「不在。」何元元擺手,接著諷刺道:「他們後天才回來,你家如今不是很有錢嗎?難道還捨不得使銀子去請別的大夫?」
  這話又立時戳痛了黃家旺的心窩子。
  黃家旺道:「那我上隔壁村莊請王老大夫瞧瞧。」
  向外面踏了一步,黃家旺便停下來輕聲對何元元道:「多謝了。」
  何元元心底嗤了一聲。對於黃家旺的行徑,更是瞧不上眼。謝什麼謝呢?自己又沒做過幫助他的事兒,憑白就道謝不覺得好掉自個的身價嗎?
  她就是因此才瞧不上黃家旺。
  一個高高壯壯的大男人,做下的樁樁件件事情皆如小媳婦一般,全沒個男人樣兒。
  誰瞧得上他啊。
  她喜歡的是那種很有剛陽之氣的男人,說話做事都有自己的方式,像楊柳村那人一般,雖然他家中也不是多有錢,可對方打的一手好獵,一拳頭下去幾乎能打暈一頭狼。講話的嗓音也洪亮的很,隔得老遠就能聽到他的說話聲兒。在世俗眼中,可能大家都覺得他長得虎背熊腰不討喜,但是在她心中,這樣的男兒才是理想中的丈夫人選。
  於是,某一日無意中撞見他,她就悄悄的芳心暗許了。
  可惜就可惜在對方比自己大好幾歲,沒等自己到婚嫁的年紀,他就已經娶妻生子。
  唉……長長歎口氣,何元元心中很是鬱結。已經過去兩年,她其實早已經把那份少女情懷拋之腦後,之所以偷偷摸到楊柳村去瞧對方,她得知娘親已經著手給自己找婆家了,想想多年前喜歡的那人,心中便有些不甘心而已。
  黃家旺年紀比何元元大兩歲呢,可幼時長得十分黑瘦,何元元那一波玩耍的小夥伴中,總有人時不時欺負他,何元元瞧不過眼,幫著說過幾句話,也阻止了好幾次別人打他,沒想到這一下便讓黃家旺癡纏上了。
  早知如此,當初行仗義之事前,她很該猶豫一番的。
  雖然現在黃家旺也不曉得吃了啥,個頭像雨後的春筍般,猛地拔高幾大節,不僅個頭,身材也結實起來,說句真心話,她承認黃家旺的面貌比楊柳村那人的確好看非常多。
  可惜的很,她每每瞧著黃家旺,腦子裡還是記憶中那個可憐巴巴縮在牆角,臉上常年糊著眼淚鼻屎,邋裡邋遢的形象。
  何元元一時間又想起黃家旺幼時模樣,忍不住渾身打個冷顫,趕緊甩甩腦袋將之揮掉。
  深秋的風吹得人涼颼颼,太陽已經落下山頭,家中的晚飯還沒做,她得趁著天黑前,把飯食給做出來。
  何元元鎖上家門,打算去油菜地上摘一把油菜苔炒來吃,剛走出一截路,就撞見羅大壯形色匆匆的往前跑,看方向似乎趕著到鎮上去?
  何元元沒多想,從田埂上跳進自家油菜地,沒一會兒,又見王氏氣喘吁吁跟在後面追羅大壯,她大聲喊道:「哎喲!大哥,你等等我,我可走不了那般快。」
  準沒好事。
  何元元心裡嘀咕一句,垂低頭專心掰自己的菜苔。
  
  ☆、第75章

  屋門前的那棵柿子樹上掛滿黃橙橙的果實,黃家旺經過時,見到自己最小的弟弟家達站在一個小板凳上摘柿子吃,家達見到大哥,瞇著眼睛咧開嘴笑道:「大哥,這裡有一隻快熟透了。」
  說著話時,家達伸出手指著那顆黃裡透紅的柿子,他的手夠不到,只能看摘不到,眼裡還露出遺憾,娘親不讓他們爬樹摘,說是柿子樹的枝條脆弱,很容易折斷枝條。
  黃家旺長臂一伸,順手就將柿子摘下遞給家達。
  家達捧著柿子,笑得見牙不見眼,不待剝皮,直接往嘴巴裡塞,咕嚕咕嚕的啃食起來。
  黃家旺輕聲問:「阿達,王老大夫來過了嗎?」
  家達顧著吃,頭也不抬道:「才剛走呢,大夫給娘留下藥,說一天要煎熬三次喝。」
  他伸出三個手指,用以表明自己聽得很真切。
  看著弟弟小腹鼓鼓,黃家旺道:「吃完這一顆不要再吃了。」他直接從家達身邊躍過,便一勁兒走進屋裡。
  他家中的房子不僅低矮,而且還擁擠,堂屋中更是硬塞下了一張床用以給兩個弟弟睡覺用,因此來回走動時一直很不方便。
  爹娘的房間中傳出一連串的咳嗽聲,黃家旺推門進入,黃大嬸子瞥見大兒子,用力咳嗽幾下,清完嗓子才道:「你剛才去了哪兒?」
  黃家旺垂頭不語。
  黃大嬸子長歎一口氣,無奈道:「家旺啊,說你怎麼就那麼死心眼呢?罷了!罷了!」
  張惜花與何生夫妻倆回岳家的事兒,黃家是一早就清楚,因此黃家旺中午時就去邀請了隔壁村的王大夫,雖然黃家旺沒問答,可瞧他那一副神情,黃大嬸子哪裡不曉得兒子又找借口去了何家。
  黃家旺問:「娘,大夫怎麼說?」
  黃大嬸子擺手道:「我說了不用請大夫,你們偏不聽,我就是一點老毛病,年年都咳一陣自會好的。王大夫給開了藥,說先吃幾副看看,反正沒啥大問題。」
  一入冬,天氣轉寒,黃大嬸子積年的老咳嗽都要犯一陣。她自己一點也不以為意,可家中因為有了幾個錢,丈夫與兒子們就開始奢侈起來,讓她自己說,她皮粗肉糙的哪裡就有那般嬌貴?
  「藥放在哪兒?我去給升火煎上。」黃家旺又問,聽聞大夫說無事,他算是放下心。可黃家旺心中也在想,何生嫂子後天家來,那就後天再上一趟何家門去,讓她給瞧瞧,兩方都看過保險些。
  況且何生嫂子的醫術是連王老大夫都稱讚過的。
  黃大嬸子道:「你老娘又不是臥床不起了,還要得你給我煎熬呢,早就煎上了。」
  黃家旺憨憨的笑著揉揉頭髮,為防止娘再與自己說那些老生常談的東西,他便道:「那,我去打點豬草家來?」
  「回來。」黃大嬸子喊住要往外跑的大兒子,黃家旺頓時立定,她一臉欣慰的望著大兒。
  長得結實,高壯,如今比他爹黃田牛個頭還要高,力氣也大著,說起來配何家的小閨女哪裡就不可以?
  黃大嬸子自來就與何曾氏十分相熟,曉得何曾氏不過是擔憂把閨女嫁來自家跟著會吃穿不保,前些年是因為小兒家達生了一場病,累得一家日子跟著苦起來,如今不是已經買回來十五畝田地了嘛?
  再說自家雖然五個兒子,吃飯的嘴多,但是從另外一方面想,幹活的手腳不也多?除卻大兒已經是個壯勞力,二兒、三兒、四兒也可以頂家中的半邊天啦。
  黃大嬸子道:「前兒我與你們爹商量過了,咱們家除夕前就蓋新房,蓋大一點,給你留出專門的獨立婚房。往後娘幫你說親也容易些。」
  果然,黃家旺一聽,眼裡不由露出一絲欣喜,他略微思索,還是欲言又止道:「娘……我……你……」
  「行了!別你你我我她的一張嘴說不清楚。」黃大嬸子擺手,趕他出去道:「你不要杵在這兒,堵得我心口慌。咳咳……」
  黃家旺被趕出門,直接來到柴房,心裡高興極了,便開始拿著斧頭劈材,劈完一根又一根後,他才冷靜下來。
  可是一冷靜,馬上想起何元元對自己厭惡的態度。雖然很快家中物質與她家快不相上下了。但是,她不喜歡自己呢。
  黃家旺揪緊斧頭,他盯著自己已經很結實的手臂,一張憨厚老實的臉孔上,那一雙黑亮眸子卻泛著灼人的光彩。
  黃家裡發生的事情,何元元是一概不知道的。她摘完一手菜苔家去洗乾淨準備燒了來吃,哥嫂侄兒不在家,何家便顯得冷清極了,才三張嘴吃飯,也不用煮那麼多菜,弄兩個簡單的便是。
  她這裡默默的幹著活兒,家門外踏進一個苗條的身影。
  等來人出聲時,何元元還奇怪怎麼麗娘跑過來了呢,便問:「你家中不用做飯?」
  「噓……」麗娘伸出一指,阻止何元元大聲詢問。
  何元元蹙眉道:「怎的了?」
  麗娘靠近她,附耳過去,笑嘻嘻道:「我告訴你一件事兒,讓你樂一樂,不過你可別傳出去啊。」
  一聽說有樂子瞧,何元元果然來了興趣。馬上貼過去道:「你幹啥那麼鬼祟?這是我家呢。別的人又聽不到。」
  麗娘初夏時才與羅水生成婚,自婚後與何元元來往得便少了,可這會兒快飯點時巴巴的跑上門,估計一定是有啥樂事。
  何元元見麗娘一副要說不說的樣子,她實在等不及,便催促道:「你倒是趕緊的說呀。」
  麗娘也不再賣弄關子,低聲對著何元元的耳朵輕輕將事情說出來,說完趕緊道:「水生無意中得知的,他讓我別多舌講出來,我這不想告訴你樂一樂,你可別傳出去。」
  簡直是大仇得報,何元元噗嗤一聲大笑出來,她醒悟過來時,趕緊摀住嘴巴,眼裡流露出滿滿的戲謔眼神。
  麗娘輕笑道:「怎麼樣?好笑嗎?」
  何元元嗤笑一聲道:「這一對姐妹兒,簡直了。虧得她們不曉得多丟人呢。便是聽一聽,我都覺得丟人得緊。」
  麗娘瞧見時候不早了,趕緊的起身家去。
  留下何元元一個樂呵起來,她高興的動手給家中做晚飯,一直等到何大栓與何曾氏到家時,差點忍不住就把麗娘給的消息暴露了。
  可沒過兩天,消息就走露了風聲,這種事兒別人覺得羞恥,可當事人一點都不以為意,反而得意洋洋的自己宣揚出來,於是村子中很多人已經只曉得八、九不離十了。
  一直到何生夫妻帶著榆哥家來,何元元立刻繃不住,馬上就對哥嫂透露出來。
  何元元笑道:「那個羅香園啊,跟著她堂姐一道兒去伺候縣裡的老爺去了呢。」
  何生與張惜花都驚訝不已。
  
  ☆、第76章

  榆哥窩在張惜花懷中,輕輕吸著小鼻子,眼睛半開半閉,小小的人兒精神十分萎頓,瞧得一旁的何曾氏心疼極了,忙張手要將孫兒抱過去,可這才剛一動何曾氏還沒接上手,榆哥便抗拒的往張惜花懷中縮,他嘴巴一憋,拉開架勢便要哭。
  回一趟娘家,結果不知怎的榆哥突然發了一場熱,張惜花與何生只能在陽西村多停留了兩天,等榆哥精神好一些了,才敢啟程家來。
  原先是個虎頭虎腦,一點不認生,誰抱都咧嘴樂呵著讓抱的小孩兒,生了一場病倒依賴起爹娘來,除何生與張惜花外,榆哥是誰也不願意親近,別的人一有靠近他的跡象,他張嘴就要哭。
  張惜花趕緊輕輕拍怕他的背,很快將榆哥安撫住。她自己也心疼的要命,這兩天兒子連吃奶也沒勁頭,睡得十分不安穩,她昨晚更是守了一夜只合了不到兩個時辰眼。
  何曾氏見此,心疼道:「你趕緊帶了他回房睡一會。」
  張惜花點點頭,抱著還在輕輕抽抽嗒嗒的榆哥入了房裡,她自己和衣躺上床,榆哥不肯離她的身,張惜花只能讓兒子趴在胸口睡覺。
  她輕柔地撫摸著榆哥的小腦瓜,嘴裡唱著小曲兒哄著他,約莫一刻後,榆哥漸漸停止哭聲,細細的打著小呼嚕聲兒。
  張惜花扭著脖子一看,已經睡著了。
  何生關上房門,放低腳步聲走近,問道:「睡著了嗎?」
  「嗯,剛睡覺下呢。」張惜花伸手到榆哥的小衣裳裡探一番,體溫已經接近平時的正常溫度,懸著的心才徹底放下。
  她幫著醫治別人家的小孩時,頭腦很冷靜,總是懂得怎麼樣安撫住孩子爹娘的心,可是輪到自家榆哥身體有啥不舒服,就難受的緊,恨不得替他承受一切痛苦。
  幸而榆哥發的這一場熱,很快就穩定了。她也明白這都是很正常的現象,沒有哪個嬰兒在生長發育過程中不生一場病的,可能發一場熱,身體便會更有抵抗力。
  何生壓低音量道:「那藥我在煲著了,估摸著再有半個時辰便會好。你看啥時候給兒子喝合適?」
  何生不比張惜花心疼,可他作為榆哥的爹爹,不能跟著一起慌亂,因此一到家將緊要給孩子喝的藥汁先給煲上,才回房歇息。
  張惜花怕吵醒好不容易才睡著的榆哥,同樣很低聲回道:「等他睡醒來再喂。」
  現在已經日落西山,何元元跑到麗娘家閒聊沒回來,張惜花又騰不出手,何曾氏便自行去灶房做晚飯,待會兒何大栓家來,才到吃飯時間。
  榆哥睡得很不踏實,只要一動,他就有驚醒的跡象,於是張惜花只能一動不動的躺在床上。
  何生瞧她辛苦,眼裡憐惜道:「你也跟著小傢伙睡一會罷,待會我給你留飯,小傢伙的藥汁熬好後,我再喊你起來。」
  張惜花也的確沒精力,無聲的與丈夫對視,何生眸子裡發出柔和的光,在這樣的注視下,張惜花呼吸聲慢慢綿長,很快也睡熟了。
  靜靜的注視著床上一大一小,何生感覺此刻的心神很是安寧,沒有成親沒有自己的媳婦孩子前,對於成家的認識,只來源與爹娘之間的相處,他也一直認為娶妻不就是簡單的有個人給洗衣做飯、生養孩子、互相間敬重著生活罷。
  其實,不然。
  說不出來是什麼,成婚生子,日常雖然的確是這樣,但遠遠也不止這樣簡單。自從身旁有了張惜花後,他覺得瑣碎的生活比往日更加充實,兩人有了榆哥後,更是整顆心被填得滿滿,好像能為了這兩人,做任何自己不願做的事兒,煩悶憂愁時,想到妻子孩子需要自己,心裡便踏實了。
  世道不好,他也發愁、胡思亂想過。可因著家中的老老小小,強行打起精神面對,雖然有壓力,他卻甘之如飴。
  昨晚不僅張惜花熬夜沒睡好,何生亦然。他守在床沿,用手支撐著腦袋小憩,一直到何曾氏敲門說可以吃晚飯時,何生才站起來離開。
  晚飯在安靜的氛圍下結束,眼看天色已晚,飯菜即使放在灶台上溫著,只要火一熄滅,就很快涼透,何生只能推推張惜花,將她喚醒。
  待她起床,夫妻兩個合力給孩子餵藥。榆哥睡得沉,雖然很不忍心將他吵醒,何生先抱著孩子防止途中他掙扎,再用手捏開榆哥的嘴巴,張惜花立時將藥汁灌進他嘴裡。
  可能是睡了一下,榆哥的精神好一些,對於突然流進嘴巴的藥汁還沒反應過來,他無意識的伸出小舌頭品嚐,待察覺到苦時,這才「哇哇」地哭出聲兒來。
  原本病了一場,小小的人兒很是沒有精神氣,此刻扭動身體掙扎時,那股蠻勁差點給他掙脫,何生禁不住輕笑道:「小傢伙這樣有活力,想是快好了。」
  張惜花也笑道:「沒發熱了。估摸著這兩日便會大好。」
  夫妻倆皆噓出一口氣。
  給榆哥喂完藥,又擦完身,換上乾淨尿布,他精神一好,就沒那樣黏人,張惜花才有時間去匆匆解決完晚餐。
  何生已經將洗澡用水抬進房裡,只等她回房洗完,就可以上床睡覺,一家三口一夜安眠到天亮。
  天邊微微泛出一絲魚肚白時,榆哥就醒來啦,小傢伙充滿活力,十分耐不住,也不曉得是怎麼給他爬起來的,他兩隻小爪子死死揪著張惜花衣裳,胖嘟嘟的身體攀附在她身上,嘴裡依依呀呀的一直說著別人聽不懂的話語。
  何生側身斜靠在床沿,與榆哥大眼瞪小眼……
  父子中間夾著個張惜花,她還沒睡醒。
  榆哥嘟著嘴巴,呼呼的胡亂叫著,還口齒不清的哼著小調。
  何生帶了這麼長時間孩子,也漸漸摸索出榆哥一些行為的意思,小傢伙現在似乎想讓自己將媳婦叫醒?
  他要吃奶?
  何生是被兒子吵醒的,當他發現小孩兒竟然自己翻滾來翻滾去,最後獨自尋摸到媳婦身邊,攀著她慢慢自己半站起來時,何生一臉的驚奇,簡直無法用言語訴說自己心頭湧出的喜悅感。
  何生原本想第一時間將孩子給抱起來,後來出於觀察他的心理,一直按捺著不動,沒想到這小子已經成長到這種地步啦,都能立定了。
  何生嘴角彎起來,鼓勵的哄著榆哥放開扯著媳婦的手,讓他試著全身站立。
  榆哥倏地瞪大眼,他似乎明白了爹爹說的話,可才剛放開手,小身體突然一晃,「噗通」一聲摔下來,何生立時探出手,事情發生在一瞬間沒來得及把兒子接住,榆哥實實在在地砸到張惜花的身上。胖乎乎的小身體一下子將他娘砸醒了。
  榆哥闖了禍事猶不自知,以為做了個好玩的遊戲,他張開嘴「呵呵呵」笑得十分開心,立時奮力拱來拱去要再次爬起來。
  張惜花揉揉眼睛,順手把搗亂的榆哥攬入懷,忍不住叫苦道:「你這個胖小子,砸著娘親身上好一陣疼呢。」
  邊說她邊忍不住揉揉自己的胸口,榆哥長得結實,白白胖胖的,猛地砸下來差點將張惜花砸懵了。
  何生微微扭頭,覺得十分對不起張惜花,都怪他沒把兒子接住,或者乾脆兒子砸到自己身上?反正他皮粗肉厚的。
  何生默默的懺悔時,張惜花微微瞪一眼丈夫,她雖然睡著,可依然迷迷糊糊聽得父子兩人的互動,若不是丈夫哄騙著,才不會發生這樣的事兒。
  他也不怕兒子摔倒,磕碰著腦袋,到時候磕出個好歹來咋辦?看來婆婆與娘說的都對,男人再精心,也沒女人家細心。孩子還是由女人家來照看的好。
  何生不由紅了臉,他雖然猜不透媳婦那小眼神的具體含義,可大約也能推斷一點兒,估摸著在埋怨他呢。
  床上墊著厚厚的棉墊,何生一點也沒想到榆哥會有摔著的危險啊。細說起來,他還有點冤。
  娘親醒來,榆哥很不安分的爬著尋上去找奶吃,張惜花沒心神埋怨丈夫,趕緊伺候她的小祖宗。
  榆哥咕嚕咕嚕的悶頭吃,吃得急還嗆了一下,張惜花滿臉無奈。能吃便表示身體快康復了。雖然很無奈,可舒張的表情依然讓人感受到她的喜悅。
  何生盯著媳婦與孩子,眼裡沉了沉,忽而輕飄飄道:「惜花,待榆哥大一些,我們再給他添個弟妹吧?」
  張惜花手一抖,瞬間打了個激靈,垂低頭瞥見自己此時洩露一片的春 光,她臉騰騰的紅起來,輕聲嗔道:「你在想什麼呢,趕緊掉轉頭去。」
  何生眼神幽幽偏不動彈。
  被丈夫一瞬不瞬打量的張惜花臉上發燙,趕緊背過身正對著牆壁。
  房間的光線依然有點暗淡,背過身時擋住了大半光線,榆哥卻不幹了,哼哼著抗議。
  兒子吃著奶還吵鬧,她只好再次轉回身,榆哥立時不鬧了,何生卻很好心情的笑起來。
  張惜花難得惱羞成怒道:「真個受不了你們爺兒倆!」
  何生抿著嘴,眸子裡散發著懾人的光彩,他故意端正身形,嚴肅道:「才剛那話我是認真的,我們的確要加緊給榆哥添個弟妹呀。依你看,今晚合適嗎?」
  這是明晃晃的說葷話呢。
  「大白天的,說什麼胡話呢。」張惜花不敢看他,只垂下眼簾,輕輕的呵斥著,可惜羞得臉紅紅,甚至從脖子開始一直到耳垂處,皆紅彤彤的一片。
  何生嘴角上揚,低低的笑起來。
  好個無賴,啥時候竟然變成這副模樣,言語調戲完,還要嘲笑她,張惜花忍不住伸手就要錘打他。
  何生突然發掘逗媳婦也這般有趣,或許以後可以沒事兒逗逗?可他說這話時,自己也好不了哪裡去,只不過比媳婦更會掩飾、更能控制臉上表情而已。
  因此,他由著張惜花狠狠錘了幾拳,錘得她自己受不了羞得再不肯理會自己丈夫,何生瞧見媳婦真的生氣了,忙將人摟了個滿懷,沉沉地低聲哄道:「惜花……惜花……」
  他還拿唇間、下巴處新長的鬍鬚一點點在她的臉蛋兒、白皙的脖子處慢慢磨 蹭,弄得人渾身癢癢,導致張惜花不得不邊笑邊求饒道:「快放了我……好了,好了啦,我不生氣了。」
  媳婦軟糯糯的聲兒,聽得何生剛才尚還清澈的眼眸慢慢幽深,他已經沉淪進來,卻捨不得就這樣放開她,因此不聲不響地迅速尋上她的唇,輕柔的含住啃食。
  一室濃稠的甜味,始終掙不脫丈夫的鉗制,好不容易得到一絲喘氣的空擋,張惜花只得拿兒子來做擋箭牌,微怒道:「你兒子還在吃奶呢。」
  何生渾身一震,他竟然把榆哥給忘記了!何生趕緊放開媳婦,垂低頭,眼角的餘光瞥一眼榆哥,何生很欣慰的想:有了吃萬事不管,不哭不鬧,還懂得心疼爹爹了呢。
  鬧了這一陣,天色已經不早,何生掀開被子起床穿戴。
  半響,待榆哥吃飽喝足,他自個兒活潑亂跳的在床上玩耍時,張惜花被丈夫撩撥得撲騰撲騰亂跳的心,才慢慢恢復平靜。
  稍後,曉得兒子兒媳已經起床,何曾氏進房裡瞧過榆哥,見孫子精神奕奕的玩耍,還發出咯吱咯吱的笑聲,何曾氏跟著笑道:「今天沒什麼事兒,他身子才剛好,別帶了他出門,就在屋裡呆著,過兩天好起來再讓他出門透透氣兒。」
  榆哥生病的原因,估計就是天氣突然轉寒涼,身體受不住才這樣。隔壁芳姐比榆哥還嚴重,不僅發熱,還咳嗽不斷呢。
  嬰兒體弱,由不得人不擔憂。
  「嗯。」婆婆也是為兒子好,張惜花不敢不聽。
  於是他們回到家,張惜花連續兩天沒出門,何元元實在忍不住,瞅著空子,立刻繪聲繪色將村裡傳開的流言當笑話講給嫂子聽。
  何元元下巴一抬,擺出十分嘲弄的姿勢,嗤笑道:「真是個風水輪流轉,沒想到那個羅香琴也有今天。」
  想當初與哥哥退婚時,羅家的態度多強橫呀,自家哥哥被人瞧不起,簡直當成一灘泥,何元元心氣也十分不順。
  她早就想瞧羅家那一波人的笑話了。
  萬幸終於讓她瞧見了。
  張惜花聽完,心裡亦十分五味雜陳。當初羅香琴故意找理由挑釁自己時,她差點就因此而埋怨上何生。
  若不是想得開、心寬,不定現在過得啥日子呢。雖然以自己的性子,肯定不會與丈夫鬧啥矛盾,可是到底心中存有一根刺,想想便不得舒服。當初若是解不開心結,再好的結果也不會與如今一般,能跟丈夫心意相通,彼此開始互相珍視。
  何元元道:「羅大壯還挺搞笑的呢,他前幾天竟然跑我們家來,想請嫂子到鎮上給他閨女治病。嫂子你說他家是不是腦子有病呢?當咱們家好欺負,幸好娘給一口回絕了。」
  為著面子情,當初何家給了羅家臉面,但那臉面是個啥模樣,彼此心知肚明。上一次羅香琴挑釁張惜花的事兒,當夜時就被張惜花默默的化解了,因此還與何生夫妻關係更進了一步。這當中的事兒沒一點風聲露出來,何曾氏根本不清楚,羅香琴的父親羅大壯找上門來,何曾氏出於嫌麻煩的心裡,直接婉拒。
  恰好兒媳婦不在,省下後面的麻煩事。
  張惜花歎口氣,道:「她那麼個情況,我實在沒經手過,心裡都沒底呢,哪裡能保證給治好。」
  不是她沒有醫者仁心,而是她的確不敢經手,光是聽小姑說的那些情況,都覺得像個燙手山芋,治療不好人,再圖惹一身事怎麼辦?
  這時間,除了自己的家人,再沒人值得自己掏心掏肺去對待,即使知道治療羅香琴可能獲得一大筆銀子作報酬,可她也並不想嘗試去治。
  張惜花上次替羅香琴把過脈,她那身體當時虧損厲害,要抱住胎兒本來就不易,若是由她來治療,她一定會建議在保胎時還要慢慢調養母體,這樣胎兒保住時,孕婦也調節過來了,生產時就沒那麼多問題。
  羅香琴既然順利保住胎,算算日子也該到了生產的時候,現在分娩是沒錯的。
  可是,張惜花覺得羅香琴頂多是生產艱難點,問題遠遠不會大到危機性命呀。再說縣裡老爺請了那麼多人仔細照顧她,聽聞穩婆都請了好幾個,這麼多人看護著,卻出了這事。
  羅香琴遭遇難產,差點一屍兩命,懷胎十月的男嬰死了,可她卻僥倖保住了性命。性命雖然險險保住,大夫卻診斷說,羅香琴的身體大虧,今後再也不會有身孕了。
  據羅香琴的二嬸王氏稱,剛誕下不到兩刻就沒了呼吸的男嬰,著實令人惋惜呢。
  如果那嬰兒活著,順利養大成人,說不得羅香琴便要母憑子貴,將來大把的好日子等著她。
  王氏逢人便捂著胸口,作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連連哀聲喊道:「可惜啊……可惜啊……」
  
  ☆、第77章

  有王氏這麼個見錢眼開的勢利眼做娘,又有羅二狗那種無利不起早的人做爹,他夫妻二人為攀上富貴,又不是一次、兩次的慫恿過羅香園去勾搭縣裡那位老爺。
  前些時候之所以不成功,只因羅香琴很明白二叔二嬸的德性,早早給防備了,於是羅香園連那老爺的面兒也未曾見過。
  可不想王氏不死心,她在半月前就讓羅香園打包好行囊,以陪著堂姐解悶的理由,厚著臉皮住到院子裡,羅香琴大著肚子心力不濟,拿話擠兌過好幾次堂妹,偏趕不走。
  羅香琴沒辦法,索性就決定等自己生產完,再清算這些個事。
  再來說這位縣丞楊老爺,他是靠著岳家坐上的官位,岳家強勢,他可不敢在太歲頭上動土,衙門裡人人傳他懼內,那話也不假。可惜的是,娶的夫人相貌上太過普通,他又是個好色的,往日裡只能偷偷摸摸與丫鬟們行些苟且之事,但是置外室這樣打臉的事兒,他以前是不敢的。
  羅香琴好運就好運的地方在於,楊夫人的娘家前兩年舉家遷往隔壁縣,山高「皇帝」遠,楊老爺的膽子立時大起來。在羅香琴之前,楊老爺還有一位心肝兒,不過紅顏薄命,一年前已經香消玉殞了。這麼些年,楊老爺早養成悚楊夫人的習慣,停了約莫大半年,見楊夫人沒個動靜,這才敢置宅子藏了羅香琴在外面。
  羅香琴有孕時,楊老爺本想讓其拿掉,可是羅香琴小意伺候幾日,楊老爺終於鬆了口。因與楊夫人育有一子三女,他好色,實則只是想玩弄下漂亮的女人而已,今年春長子初成年,剛在縣裡擔任著要職,為慶祝與一夥人騎馬狩獵時,意外從馬上摔下,當時便折斷了腿,如今只餘一條腿,走路還得使枴杖,那職位也白白丟了,不消說今後仕途無望,楊老爺彼時十分遺憾。
  楊夫人如今的年歲早已不能生,楊老爺心思一動,乾脆想若是個男胎索性生下來罷,長大了培養著可以支撐家業。
  他這一番思慮後,將楊夫人瞞得死死,為防止再一次滑胎,還把羅香琴護得更嚴實,裡裡外外請了十幾個人伺候。
  羅香琴自家得寵,偏不懂得在二叔二嬸面前掩飾,她以前受夠了在二房夫妻手下討生活的苦,一朝得勢,免不了得意忘形,顯擺過幾回後,就讓羅二狗與王氏起了心思。
  羅香琴柔媚可人,顏色長得頗合楊老爺的胃口,每次討了楊老爺歡心,羅香琴沒少撈到好處,那些吃穿用度先不說,光是頭面首飾等只拿幾樣,就惹得羅二狗夫妻紅了眼。
  夫妻倆攛掇閨女羅香園效仿堂姐,與楊老爺勾搭上,以後還愁沒有好日子呢?
  羅香園以前是很樂意的,她沒見過楊老爺時,滿心滿眼只覺得會是個成熟儒雅的形象,因羅香琴生產臨近,楊老爺呆在院子裡的時間便加長,羅香園住在那兒,終於得以見面。
  不想卻是個大腹便便的肥碩糟老頭,她喜歡何生那模樣的男兒,羅香園當即不喜表現得有些抗拒。羅香琴如今不能行房事,姐妹倆模樣長得有些相像,楊老爺瞧過一眼後,想著以後姐妹一起伺候也是個樂趣,只幾日便在羅香園身上拿銀錢當流水一般的花,夜裡時與羅香園半推半就的成了事。
  當然這其中的細節,村裡人是不曉得的。王氏只說是縣裡老爺自個瞧上閨女,喜愛得不行,非要納了去過好日子。
  閨女得個好姻緣,作為父母的怎能阻止?況對方還是官身,自古民不與官鬥,王氏逢人便說她夫妻也無奈得很。
  村裡好些婦人背後偷偷的罵王氏,真的是做盡那勾欄行當,還想立貞潔牌坊呢。
  不管別人如何冷嘲熱諷,羅二狗夫妻如願以償,前天上了一趟縣裡,當晚便得了五兩銀子,兩人笑得見牙不見眼,早把那些禮儀廉恥扔了個一乾二淨。
  何曾氏剛走進家門,聽聞小閨女又在嚼舌根,羅家那些破爛事說多幾句便污了耳,她當即呵斥道:「姑娘家哪個像你這般?這些事若讓我再從你嘴裡聽得幾回,你今後便不要再出家門罷。」
  何元元垂低頭扮作懺悔狀,趕緊道:「娘,我再不說了。你可別再生氣了啊,嫂子常說,生氣傷肝,娘你怎麼罵我都可以,但別累了您自己的身子啊。」
  何曾氏氣急,忍不住作勢要打她。
  何元元一溜煙逃到門邊兒去,衝著何曾氏吐吐舌頭,嬉笑著保證道:「娘,我不往外跑,我去幫爹爹將牛牽家來。」
  何曾氏雖然生氣,但閨女跑遠了,她也抓不住,最後只得瞪一眼何元元。
  張惜花搖搖頭,很是無奈地笑笑。小姑能在婆婆面前如此忘形,還不是自家公公婆婆寵的。比如現在,婆婆再生氣,也沒真的拿小姑怎麼樣,待小姑家來,才剛發生的事兒,肯定拋一邊揭過了了。
  張惜花突然心生羨慕,作為姑娘家能活得像小姑這般恣意,也是難得的福氣。
  更難得的是小姑只是有些小性兒,心地卻不壞,再則為人活潑大方,與她相處一點不累。張惜花卻是真的拿她當妹妹看待,日常生活中也會不由自主地寵著她,像小姑偷個小懶,不願意做吃食等,張惜花順手就給做了。
  只是自家人好說,可若嫁到別家去,再使小性子,也不曉得別家會不會願意遷就她。
  想到此,張惜花歎口氣。婆婆與大姑子私下商量小姑婚事的情況,她是知道的,張惜花深知小姑婚事她說不上話,更插不了手,只希望她們能挑個願意對小姑好的人罷。
  何曾氏突然出聲打破兒媳的沉思,說道:「元元說的那些事,你也少想少說些,羅家前些時候要請你治病,我給推脫了。你別怪我自作主張,若是攀扯上,很有可能攀扯不清。咱們就少去惹那一身腥。」
  張惜花趕緊道:「娘也是為我著想、心疼我,娘做主便是。我遇事少,很多事情還要娘幫忙看著呢。」
  略微停頓,張惜花接著道:「便是榆哥,娘說別帶了他出門,這兩日養一養他身體已經大好了。」
  卻也不是張惜花故意說這些討好婆婆,而是身邊有婆婆幫忙,的確很多事兒不用她操心,自嫁給何生做媳婦,她一直過得很輕鬆。
  一番話說得何曾氏十分熨貼,眼裡都流露出笑意,她忍不住問:「榆哥是睡著了?」
  張惜花點點頭道:「剛睡了一小會。」
  何曾氏道:「那讓他多睡,病了初癒只有多睡些,身子才更容易長好。」
  婆媳兩個剛說了一會兒話,黃大嬸子家的大兒就上門相請,何曾氏擺手說她會照看著榆哥,讓張惜花放心過去。
  兩個人一前一後的走出何家門,黃家旺等在一旁,讓張惜花先走。
  黃家旺儘管挺直著背脊,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可他那行徑,光是眼神就洩露了心思。
  小姑時常嘀咕這小伙子的各種不好之處,張惜花聽得多了,便默默的留意了一番。其實除了家境差些,她覺得黃家旺是不錯的。
  可世道艱難,光只家境一樣,兩人就沒有可能。婆婆不可能放著小姑去過那種有情飲水飽的日子。
  黃家旺面上帶了一絲焦急,稍稍左顧右盼,曉得屋裡沒有何元元人影兒,又不好開口問張惜花,於是只安靜的候著。
  張惜花不用思索,也明白黃家旺的想法,不過她可不會對他解釋,只是道:「我先看看怎麼樣吧。」
  進了黃家門時,黃大嬸子正在晾曬菜乾,除了夜裡偶爾咳一陣,她的咳嗽已經好了不少,她見到張惜花時,先是瞪一眼大兒,轉頭對張惜花笑道:「阿生媳婦啊,你來得倒巧,我這正有一批新的黑豆呢,待會你帶家去。」
  張惜花沒想到,自從去年問她要過一回黑豆,黃大嬸子竟然到現在還記得這事,於是笑笑道:「家裡有不少呢,你們便留著自己吃吧。」
  張惜花拿黑豆煲湯、煲粥等等弄的十分好吃,何生尤其喜歡,於是何家今年也特意種了一片黑豆,晾曬乾燥存著有一大麻袋呢,這麼些估摸著來年都吃不完。
  兩人閒話幾句,張惜花瞧過後,再對比王大夫開的藥方,覺得沒什麼需要補充的,就讓他們照著王大夫說的辦。
  這下黃家的人才真的放心。
  臨走的時候,黃家旺追上來,硬塞給張惜花一籃子的東西,黃家旺十分不好意思的揉揉頭,道:「前些天剛好在山裡撿到的。嫂子拿回去吃。」
  張惜花低頭一瞥,見是曬乾的黑木耳,這是好物,曬乾後還留了這麼多可不容易呢,想到丈夫與公公都喜歡吃蘑菇干,木耳干之類的菜,她於是笑道:「那我厚顏接了。」
  黃家旺見她接過,心底高興,眼裡就露出來,一雙眸子猶如瞬間點亮的燈籠,耀人的很,他抿嘴道:「勞煩你特意跑一趟,還沒說麻煩阿生嫂子呢。」
  張惜花回到家時,榆哥睡醒了,正窩在婆婆懷裡笑得開懷,何曾氏更高興,她等不及道:「我們榆哥長牙了呢。」
  
  ☆、第78章

  榆哥的手腕掛著一串銀打的鈴鐺,小身兒晃晃時,手腕上的鈴鐺便「叮噹叮噹」地響,他聽得聲音咧嘴笑起來,下門牙處果然可以瞧見如米粒碎大小的乳牙。
  榆哥笑一下便合上嘴。
  張惜花當即俯下身,蹲在一旁想看個仔細,便溫柔逗著兒子道:「啊……小魚兒乖乖,讓娘親再看看。」
  榆哥有些不解,側頭打量著她。
  張惜花十分耐心的繼續道:「啊……像娘親這樣張開嘴巴……啊……」
  榆哥明白了,很給面子地張開嘴,學著娘親的樣兒「啊啊啊」的叫,仔細一瞧那粉嘟嘟的小嘴裡果然有一處冒尖的牙齒,可當真已經長出來了。
  何曾氏笑瞇瞇道:「是吧,我沒有騙你罷。」
  張惜花欣喜之情溢於言表,感受到大人的喜悅,榆哥不明所以地拍拍手,鈴鐺發出一串聲響,他兩條腿踩在何曾氏腿上,扭動著身子「咯咯咯……」笑,嬰孩的笑聲極其清脆,聽得婆媳兩個都覺得十分悅耳。
  榆哥如今十分活波好動,何曾氏抱久一些就渾身累,她將孫子交給張惜花,便道:「我去喊你們爹在水溝裡捉點泥鰍家來,養個兩天去了泥,燉來給榆哥吃。」
  孫兒已經長乳牙,可以吃少量食物加強營養。她竟是一刻也等不及,要早早地喊了丈夫何大栓準備點適宜榆哥吃的東西。
  難得見到婆婆如此風風火火的一面,張惜花只好接過兒子,何曾氏稍微整理一番,即刻出了門。
  可能是剛長了牙齒,榆哥不習慣,他的小眉頭皺得緊緊,一臉嚴肅的模樣像極了何生,想到丈夫同樣的神情,張惜花忍俊不禁。
  可過得片刻,榆哥毫不猶豫將自己的小手伸進嘴巴裡,使勁兒摳那唯一的乳牙,張惜花趕緊逗著令他分神,並輕輕撥開他的手。
  母子兩互動兩刻,眼看要到飯點,得盡早整治吃食。張惜花直接將兒子塞進搖擺竹椅中,連人帶椅推到灶房邊上,這樣自己在灶房忙碌時,也可以時時注意到兒子的狀態。
  既然黃家給了木耳,她決定主菜乾脆就用了它。燒水泡開,沒過多久就發起來了,她弄了一道涼拌的,另外家中還有一段臘肉,稍微切一下,加點辣椒姜絲,與臘肉混合一起炒。沾了葷腥的菜啥都好吃,何況木耳本就嫩滑味美。
  公婆尚未到家,小姑卻早早回了。她倒並沒有撒謊,去了田地裡領著牛吃了半個時辰草才家來。將牛趕進牛欄,何元元立時洗完手便過來推榆哥的搖椅。
  何大栓立時幾個月才打造出來的搖椅,做工先不說,功能卻巧的很,那椅子下面還安置了四顆木輪,在鄉間平坦的小路上可以推著走,何元元一推,榆哥立時蹬著小腿,笑得卡卡卡聲。
  曉得榆哥長了牙齒,何元元隨即也故意逗著榆哥露出來給她瞧,榆哥以為是在做遊戲,回回都如了她的意。
  「真可愛……」
  「我們小魚兒真可愛!」何元元被逗得喜笑顏開,捧著心口忍不住一聲聲的讚道,往日她並不多喜愛小孩,即便是遠哥、東哥,她也很少抱,可自家小侄兒卻是在眼前一日日看著長大的,榆哥好帶,不哭不鬧,時時像個粉糰子似的,光是瞧著便讓人心生喜愛。
  何元元將榆哥推到家門前,來來回回不厭其煩地繞著走,逢人便說自家榆哥長牙了。
  何大栓是與何曾氏一道家來的,果然捉了些泥鰍,他丟開手裡的簍子,湊到跟前,哄著榆哥張開嘴,他擰眉仔細瞧一番,抿嘴笑道:「你爹也是這般時候長的牙,也是下門牙呢。這牙我瞅著一定會長得整齊。」
  一家人圍繞榆哥長乳牙的話題,倒說了好一番話。
  何生最後家來,他興匆匆的蹲在兒子跟前,也想查看一番,可連續做了那麼久同樣的遊戲,榆哥累了,十分不給面子的抿緊嘴巴,何生想要掰開他的嘴,榆哥用鼻腔哼哼,一副才不跟你玩的模樣。
  何生單只手將兒子拎起來,學著媳婦對著兒子的小臉蛋親親,榆哥揮手就給擦掉了。
  何生哈哈笑起來:「你怎的偏嫌棄爹爹呢?」
  榆哥瞪著黑黝黝的眼睛,盯著何生看個不停,少頃才嘻嘻笑起來,總算讓何生瞧見他那一顆乳牙。
  飯菜上桌時,其餘人已經圍著團團坐,張惜花先給榆哥餵了一小碗蛋羹,這才坐下吃飯。
  
  ☆、第79章

  何元元已經埋頭吃下半碗飯,她的筷子一直沒停歇地夾著兩道木耳燒出來的菜。
  好吃!何元元吞嚥進喉嚨,再次向盤子中夾了一筷子。
  待張惜花坐定時,何曾氏隨口問道:「榆哥他娘,我記得家裡是沒有干木耳了。你這木耳從哪兒來的?」
  對於婆婆近來飄忽不定的稱呼,她感覺有點不好意思,但是「榆哥他娘」與「老大媳婦」兩樣聽多了便習慣了,榆哥他娘親只是標示著自己身份的轉變而已。
  再有,偶爾婆婆也會喊自己「惜花」,至於何曾氏如何稱呼,張惜花並不糾結,只是笑著道:「白天時去給黃大嬸子瞧病,她家大兒送給我的。」
  不值當什麼錢,收下倒無所謂。
  何曾氏尚沒有反應,何元元卻差點咬到舌頭,一口菜含在嘴裡吐也不是,咽也不是,她偷偷瞄一眼爹娘、哥嫂幾個,發現他們都沒注意到自己,何元元甩甩腦袋,把心一橫,心道:憑啥不吃呀?誰讓他要送來?大不了就當自己啥也不知道好了。
  何元元的筷子略微遲疑,就決定乾脆地吃個盡興,她吃進嘴巴時還表現得十分咬牙切齒,把一腔對黃家旺的惱意都大口大口嚼碎,心底彷彿還有一種在咀嚼著黃家旺本人的莫名愉悅感。
  何生與何大栓兩個人在說一些近來的安排,他聽見娘的說話聲,隨口道:「趁著尚未入冬,我跟大山哥商量好了,去山中走幾趟看能得什麼收穫,後天就啟程,估摸著山中此時會有不少木耳,到時我也採一些家來。」
  何曾氏擺手道:「弄個什麼,這些都是次要的,你們多注意安全就是。」
  這些事兒,丈夫卻沒提前對自己說呢,張惜花抬頭望一眼何生,又默默垂低頭。
  去年時,何生與江家兄弟頻繁入山,幾個人也是夠拼,才掙下足夠家中過年的銀錢。說著容易,那箇中的艱苦,非是三言兩語就說得清楚。張惜花只知道丈夫每一次家來,整個人就黑瘦一圈,直到年關將近氣候愈發寒冷,野物們也多縮在窩中冬眠不見蹤跡時,這才停下。
  雖只是微微一瞥,何生也感覺到身旁媳婦的眼神,他轉過頭,見媳婦碗裡空空,就給她夾了一筷子她喜愛的臘肉乾,卻什麼話兒也沒說。
  臘肉乾是今年才做下的,烘得幹幹,除了肥肉,瘦肉部分即使煮過吃起來口感也柴柴的。別的人都愛肥肉,獨她喜歡吃瘦肉,咬下丈夫給夾的那塊,張惜花心裡漸漸平靜。
  她曉得自己是攔不下他的,況他不去,家裡的日子哪裡有這般輕鬆?
  想一想後,張惜花輕抬手,也給何生夾了一筷子他喜歡的木耳。何生嘴角上揚,很迅速的吃下肚,完了他還將碗稍微向媳婦移了移。
  張惜花會意,立時補上一筷子。
  家中除了小姑,俱都是寡言的人,小姑一口一口吃菜時臉上神色顯得十分專注,公公婆婆瞧見了夫妻兩的互動也只當沒看到。
  來回幾次,何生一直端著面容,可那行為卻顯得很是幼稚,眼見他還沒有停歇的意思,張惜花只能端起他的碗,藉著給他裝飯的動作來掩飾自己心底的尷尬。
  她背過身時,沒瞧見何生偷偷的笑了一下。
  晚飯結束,何元元極有眼色地與嫂子一起將桌子擦乾淨、碗筷洗完、灶台弄整潔,夜幕便慢慢降臨……
  哥嫂抱了榆哥進房裡,爹娘也準備洗腳睡覺,何元元一個人坐在屋簷下,望著漆黑不見半顆星子的天空發呆。
  少頃,何元元煩躁的抓一把頭髮。
  煩死了!為啥不過是吃他一點東西,就突然又想起他以前做下那些煩人的事兒,還有說過的煩人話語?
  清楚記得幼時自己打抱不平幫過黃家旺後,黃家旺就開始糾纏她,有一次她實在煩了,掉轉頭一把將比她矮半個頭的他推倒在地。
  她用了大力氣,黃家旺結結實實狠摔了個跟頭,因此左眼眉毛處磕破皮流了血,何元元當即嚇壞了,以為自己把黃家旺的眼睛弄瞎啦,腦子裡一片亂糟糟,怎麼辦啊?怎麼辦啊?
  難道要挖一隻眼賠給他?
  可是她才不要做瞎子呢!一想到種種後果,何元元就覺得將是自己不能承受之痛,急得她眼眶一紅,當即就要流淚。
  這時黃家旺從地上爬起來,咧開嘴呵呵地衝她笑。
  血絲順著傷口滑落,沾在眼角處,顯得很是狼狽,可他的笑容十分燦爛,何元元驚訝得立時呆住,連眼角掛著的眼淚也倏地應景沒掉落。
  黃家旺走近她,踮著腳尖輕輕幫她拭去淚水,似乎為了安撫她不哭,還抓住她的手,示意何元元再推他一次。
  難道腦袋瓜子磕碰一下,當真磕成了傻子?這是何元元胡思亂想一通後唯一的感覺。她當即破口罵道:「你是傻子啊!別人欺負你有啥好開心的?」
  何元元記得很清楚,黃家旺當時瞪著眼睛說:「給你欺負。」
  何元元囧了囧,無言以對。
  黃家旺繼續發誓般道:「只讓你欺負,我不哭。」
  是了,黃家旺幼時多愛哭啊,簡直是個哭包,眼淚鼻涕糊一臉就沒個乾淨的時候,因此村裡小孩才不喜歡與他玩耍。他長得瘦弱,小孩們總愛欺負他,每次都能把他惹得嚎啕大哭。
  可她弄得他差點瞎了眼,這哭包居然沒有哭,還笑得那麼開懷,何元元當年也只是個心智不全的小屁孩,忐忑問一句:「疼不疼?眼睛能看見嗎?」
  黃家旺疼得嘴角不自然抽動,卻只回答道:「不疼,我不疼,眼睛能看見呢,我看著你呢。」
  他的血越流越多,若是被娘知道,肯定會罵死自己,並且還不會讓自己吃飯,可能還要挨板子。何元元鬆口氣時,當即得寸進尺地威脅道:「不准說出去是我推你的!不准哭!」
  黃家旺拍拍胸口道:「我不說!我不哭!」
  何元元睨一眼,十分不放心,想到黃家旺那麼想與自己玩耍,小小的她激靈一動。道:「你若是說了,我就再不理你了,再也不會與你玩兒了。」
  黃家旺重重地點頭保證絕對不說。
  事實上,他的確做到了誰也沒說,可是自己卻沒遵守承諾,後來更是過分得再沒主動理會過他。
  一切的一切,皆是她心虛。
  黃家旺磕傷後,只對黃田牛與黃大嬸子說是自己摔傷的,夫妻倆曉得村中孩童時常欺負兒子,哪裡肯信,可是無論爹娘如何盤問,他都咬緊不改口。
  後面,黃家旺因為這次磕傷還生了一場病,伴隨著發燒,病得很是嚴重,不過僥倖保住了性命,可大夫卻斷言說退燒後有可能會燒壞腦子。急得黃田牛夫妻到處燒香拜神請求上天保佑。
  黃家大兒將來可能變成傻子的消息傳遍村中各個角落,何元元自然也得知了。
  她嚇得瑟瑟發抖只敢縮在家中,心裡悔了個半死,猶豫良久卻怎麼也不敢開口對爹娘說是自己造成的。
  後來,黃家旺十分命大退了燒,病也好了。養了幾個月身體活潑亂跳跑來找她玩時,可是何元元再不能坦誠面對他,由此,她也更加抗拒黃家旺一副心無芥蒂的模樣靠近自己。
  何元元表面上掩飾得十分好,事情只有兩人知曉,黃家旺再沒提過這樁事,也沒拿捏這事要挾自己與他玩耍,何元元樂得扮作早已忘卻,積年下來,她也以為自己忘記了。
  可事實並沒有。只要瞧見黃家旺,她就會時不時想起來。
  這樁事盤桓在心中多年,隨著年歲越大,可能黃家旺都已經忘記了。何元元卻記得十分清楚,估摸著這一生都不可能忘記了。
  從那以後直至今日,黃家旺任由她冷嘲熱諷的欺負,依然表現得十分高興,隨時一副「我答應過給你欺負,就絕對不哭。」任打任罵毫無怨言的小媳婦行徑,簡直氣煞何元元!
  所以,她才討厭黃家旺呢。
  她一點也不喜歡他!
  自從黃家旺將成為傻子的言論在村裡滿天飛,玩耍的小夥伴們甚至理所當然地衝他喊:「黃家旺是傻子!」時,她就揮手狠揍對方,即使武力打不過,何元元便故意哭鼻子跑回家狀告爹娘。
  何元元也不知道當時自己為啥會做這些,她就是氣不過,明明黃家旺沒傻啊,幹啥被人罵傻子?
  罵的人有病!罵的人才是傻子!
  她當初就是憑著這一股氣,誰罵打誰!由此,她還與好些個平時玩耍的孩童關係變僵呢,甚至鬧到斷交呢。
  黃家旺幼時被別人背地裡偷偷嘲笑過好幾年傻子,隨著年紀漸增,他卻並沒傻,這些伴隨的稱呼才慢慢消失。
  別人的惡言惡語消失,何元元常年累積在心中的負疚感,隨著時間流逝,卻慢慢變得她自己也無法理解。
  她偶爾瞧見黃家旺,便會心生煩躁,甚至覺得黃家旺怎麼那樣討厭呢?惡聲惡氣對著他發洩一通後,午夜夢迴時,一股控制不了的愧疚感卻跑出來折磨她。
  弄得何元元愈發不耐煩。
  黃家旺那個磨人精!何元元憤恨的站起來,狠狠的罵一句,這才提腳往房間裡走。
  夜裡冷,一陣風刮過時,涼得她打冷顫,何元元剛進屋呢,何曾氏推開門,道:「我給你裝好了湯婆子,你拿了進去塞在被子中,還有等會上床前別忘記燙腳。」
  何曾氏叨叨絮絮的說一通,塞了東西就拐進自己房門。
  因為吃了黃家旺送的木耳菜,何元元苦惱了好一會,為著天冷要睡覺,也沒心思再費神了。
  她去灶房打了盆熱水燙腳,躺進暖和和的棉被時,慢慢的便進入睡眠中。
  
  ☆、第80章

  何生推開房門時,風透過一絲縫隙吹進來,將油燈燃著的火光吹拂得輕顫,他迅速地闔上門,估計媳婦與兒子可能已經睡熟,便緩下腳步,輕手輕腳地靠近床榻,在一旁褪下衣裳,掀開棉被躺上去。
  張惜花睡下不到一個時辰,身側的一點涼意立時讓她清醒過來,轉個身便落入丈夫寬厚的懷裡。
  棉被裡溫暖,何生剛躺下沒一會兒,身子便暖和起來,何生輕輕揉一把她的秀髮,溫聲道:「吵醒你了吧。」
  張惜花將臉埋在丈夫胸膛中,像貓兒般使勁兒蹭蹭,這才小聲道:「沒睡下多久呢,我們榆哥鬧著不肯睡,剛哄他睡著不久。你回來怎也不喊我起來?」
  自那日說要進山,何生便一連去了五日沒回來,雖然曉得他們不會有啥危險,可始終擔著心,又想他早點家來,身邊沒有丈夫的身影,張惜花始終覺得不適應。
  想到這兒,她又是氣惱自己。以前也不是那樣不知足的人啊,如今丈夫不在身旁就各種不得勁。
  說白一點,就是被寵得略嬌氣了。
  說著話兒,張惜花不自覺將手探向何生的腹部,問道:「肚子餓不餓呢?」
  何生抓過媳婦的手,捏在自己掌中搓了幾下,淺笑道:「剛才娘起床開門時,她順手給我弄了飯食。現在不餓呢。」
  何曾氏夜裡淺眠,一聽到兒子的聲音,就迅速爬起來,晚飯時和好的麵團正扣在盆裡發面,她便捏了幾個饅頭,蒸饅頭的空擋,又能趁機燒熱水給兒子好好洗下 身子。
  窩在山中幾日,估摸著是不可能有乾淨的時候。
  何生就著月光,在院子中將這次弄回來的野物整理好,還活著的幾隻野雞、兔子便栓好,死去的就趕緊抹上鹽巴,先放置在一旁。
  等他弄妥當,何曾氏也弄好了。
  何生填飽肚子,痛快的將全身洗乾淨,這才回房間,母子兩人動作靜悄悄地,連張惜花都沒察覺呢。
  張惜花緊緊地攀附在丈夫身上,覺得他腳還是涼的,就拿自己的腳丫子去揉搓,嘴裡埋怨道:「怎不好好燙燙腳再睡?」
  她的腳丫伸過來,他就順勢用自己的兩隻大腳丫包裹住她,何生一隻手攬著她的纖腰,隔著衣物往上探尋。
  忽地一用力,飛快的把張惜花置於自己身上,以摟著枕頭的姿勢將媳婦狠狠抱入懷。
  明顯感覺到丈夫身上的那處高高隆起,張惜花面紅耳赤,便只輕輕地將腦袋抵在丈夫的胸膛。
  躺在底下的何生喘著粗氣,啞著嗓音輕聲問:「那事兒乾淨了嗎?」
  張惜花自然知道說的是啥事兒,她的月事早已經正常,每月固定那幾天報到,每日睡在一起何生當然也早弄明白規律。離家前剛來了三天,他再回來,自然是沒了。
  張惜花柔柔道:「嗯。乾淨了幾天了呢。」
  聞言,何生猛地又將她翻轉,整個人想壓下去時,忽而想到睡在一旁的榆哥,為防止動作時不經意間吵醒他,何生輕柔地將榆哥挪開一些,再給榆哥蓋上小棉被不讓他冷著身體。事情妥當,何生這才匆匆將媳婦團團摟緊。
  油燈早已經吹滅,雖看不見何生的表情,卻從他急切的動作中感覺到愉悅之意。
  張惜花很柔順的任由丈夫行事,在他褪不開衣裳時,還很主動褪去自己的衣裳,並幫他解開褲帶,隨即何生迅速將棉被罩在兩人的身上。
  處得久了,夫妻間越熟稔越契合。
  何生已經多日沒開葷,張惜花也很是想念他,這種事兒兩情相悅時,雙方隨意一個動作一個眼神,帶來的都是滿滿的愉快享受。兩人便在床榻上耗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她實在困極昏昏欲睡,何生含著她的唇瓣好一陣吸 吮,見她睜不開眼皮回應了,他才捨得離開她身,又給她穿上衣裳。
  他再把兒子給抱回大棉被中,一家三口終於沉沉地睡去。
  翌日,榆哥一早就在棉被裡滾來滾去,他推搡著娘親,又好奇的湊到爹爹跟前,小爪子使勁拍打何生的臉,不時發出一串串依依呀呀清脆的童音,耳畔就似裝了個小鈴鐺,何生卻硬是沒睜開眼睛,他潛意識中曉得是兒子在玩耍,只由得兒子鬧騰,他照樣能睡著。
  爹爹唇間新長了鬍鬚,模樣有些變化,榆哥的行為充分表明他是在奇怪,這到底是誰呀?
  小孩兒忘性大,隔開幾日不見,就對爹爹陌生起來。
  張惜花掀開一點眼皮,瞧見外頭天還沒亮,也沒聽見公雞打鳴聲,曉得現在還早著,她伸手幫丈夫掖掖被子,順手將搗蛋的兒子攬入懷裡,不讓他再去吵著丈夫睡覺。
  還困得很想睡呢,她自己也迅速合上眼。
  發現兩個大人都不理會自己,榆哥扭扭身體,想從娘親的身上爬下來,便鼓著勁兒掙脫娘的束縛。
  「小磨人精。」張惜花嘟囔一句,將他放開,自己也輕手輕腳披了件衣裳,再次把兒子抱過來,伸手探過他的小屁股,發現裡面那幾層尿布是濕濕的。
  張惜花只好起來給他弄乾淨。榆哥渾身清清爽爽時,他的肚子又餓了。從那一日長了一顆門牙後,連續幾天又冒出兩顆,有了牙齒,餵奶時還得防著小傢伙不知輕重。
  好容易餵飽他,見天色還是深黑,張惜花給榆哥穿上保暖的衣裳,戴上小帽子,幸好他們的床大,扔下幾個小木偶,只讓他在床裡側自己玩耍,她躺在一旁默默看著。
  不一時,張惜花竟然睡著了。
  恰過不久公雞打鳴聲起,何曾氏聽到榆哥聲兒,她悄悄推開兒子夫妻的房門,兩個大人頭靠頭相擁著睡得沉,榆哥卻獨自在一旁玩得起勁,何曾氏抿嘴一笑,上前將榆哥給抱起來,帶著他出了房門。
  下西村何家這邊是平靜溫和的小日子。遠在大良鎮上的一處雅致小院中,羅香琴撫摸著自己蒼白的容顏,嘴角勾出一個嘲諷的弧度。
  長夜漫漫,那邊兒燭火燃燒到深夜,自己這兒卻孤燈清影,連那倒熱茶的小丫頭也睡得如死豬,喊了幾句才將人喚醒,往日她得寵之時,那小丫頭哪裡敢?
  羅香琴自認她並不期待那份寵,以前也不過為著錢財勉強受著,她只是瞧不慣堂妹羅香園一副踩了自己後一臉的得意,似乎勾著老爺便比自個高了個頭,還使了蠢笨法子離間自己身旁的丫頭婆子。
  「呵呵……」羅香琴低笑一聲。心道:既然堂妹要這般作死,就別怪她這個做姐姐的不提醒了。
  在臨近預產期半月前,羅香琴發掘到一絲不對,就找了個由頭打發掉身旁的丫頭喜兒。
  她大著肚子,楊老爺萬事順著她,不過是打發個花錢買來的丫頭而已,揮揮手就同意了。
  可是為什麼要趕走喜兒,羅香琴半個字也沒透露。
  不止是喜兒有問題,她現在瞧著身旁的丫頭婆子各個都有問題,看來當初是自己大意,該當全部人都弄走才是。
  可那會兒羅香琴沒時間,趕走喜兒不到兩天,只稍微做了一些佈置,她的肚子就突然墜痛,腹中孩子提前生產。
  沒能保下孩子,自己也去了半條命,若不是她提前知道有問題採取了一些防範,估計命也沒剩下。
  生死邊沿徘徊一趟,羅香琴此時靜靜的躺在床上,無法阻止自己想了很多很多……
  她撫摸著自己的腹部,強扯了個笑容:呵呵……再生不出來了呀。
  另一廂,縣丞楊府中,同樣有一人未眠。
  楊夫人身旁的婆子輕輕道:「夫人,早些休息吧。老爺估摸著是不會家來了。」
  楊夫人端起矮几上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輕笑道:「你這個老傢伙,跟了我這般久,還不瞭解我呢。」
  對於楊老爺,那是早就死了心的。只不過他竟然想弄個私生子出來,還想奪取自己兒子的財產,楊夫人冷笑一聲:那也得她同意!她不同意,誰都休想!
  那婆子幫她錘錘肩,跟著笑道:「瞧夫人幾日沒睡好,我是心疼而已。少爺這些日子精神已經好不少,您也要留著精神給他張羅一門好親事。來年早日抱個大孫子。」
  這話說到楊夫人的心坎裡去了。楊夫人點點頭,輕笑道:「我瞧好了李家閨女,待老爺家來說一聲,便遣了媒婆上門將婚事定下。」
  自己兒子傷了腿,不能再出仕,並且如今上頭動亂,誰能話事還不定呢。兒子腿不行,根又不是不行,擇一門第低自己好拿捏的兒媳,待生下孫兒,著重培養孫兒便是。
  外頭那些野女人生的骯髒玩意,也敢宵想屬於自己的東西?
  她全身上下最漂亮的便只有修長保養得白嫩的手指,楊夫人摸著修剪得精緻的指甲,這雙手,早已經不聲不響弄死好幾個女人了。
  也怪羅香琴到底生在小農之家,大戶後院那些彎彎繞繞懂得不多,不然前頭不明不白掉了個胎,她還當自己身體弱坐不穩呢。
  楊夫人笑問:「那個新來的妹妹,怎麼的?咱們老爺似乎很喜歡?」
  那婆子皺著眉頭道:「夫人別去想這些個,左右她們是坐不下胎的,老爺過了新鮮勁頭,還不是用完就丟。」
  楊夫人愉悅的笑了,再次躺回床上,並吩咐婆子早上不要太早叫醒自己。
  
  ☆、第81章

  張惜花醒來時,整個身體依然被何生團團摟緊,她偏頭望向床裡側,沒見著榆哥,便曉得應該是婆婆將他抱走了。此時光線從窗戶撒進來,將室內照射得一片明亮。
  估計起晚了。張惜花無奈地歎口氣,她稍微挪一點兒,身旁的何生便又不自覺加了力道將懷裡的人兒圈緊。棉被裡暖烘烘,何生的胸膛更熱乎得像個暖爐。張惜花抿嘴笑一下,主動貼著何生的臉,相隔如此近,她可以清楚瞧見他臉龐上細微的絨毛,耳畔清晰的傳來他一起一伏的呼吸聲,她捨不得吵醒他,可靜等片刻後,還是決定起床。張惜花小聲道:「何郎,讓我起來吧。」
  何生似乎聽懂了,沒一會兒便鬆開手,張惜花得了自由,迅速爬起來,穿戴整齊,復又轉回身幫丈夫蓋好棉被。
  她走出房門來到院子裡,感覺到清澈的空氣中帶著一片涼意,抬頭一眼就望見婆婆纏了腰帶背著榆哥正在菜地中摘菜。
  如今菜地裡種有大白菜、茼蒿菜、還有萵苣等等,茼蒿菜此時長得老高,不少枝頭開了花朵。
  何曾氏掐了一朵茼蒿花讓榆哥拿著玩兒,榆哥小手攥得緊緊,何曾氏彎腰垂低頭砍下一顆大白菜時,榆哥饒有興致地伸出小舌頭費力舔著手中那朵黃色小花,他砸吧幾下只咬到一點兒花瓣,便立時用三顆小門牙磕著往肚裡吞。
  可能是沒嘗到啥味兒,榆哥皺著眉,嘟起嘴巴,「噗」地一聲,迅速將花瓣吐出來……
  嘗過知道剛才的不好吃。小孩兒耐性十足,又伸出小舌頭,他也找到竅門了。對著另一片花瓣,猶如牛吃草時舌頭一卷便把花瓣兒捲進嘴裡,沒兩下,意識到都不好吃,他「噗噗……」地連吐幾聲。
  一張小臉皺起,盯著手中的花瓣片刻後,榆哥毫不猶豫的往地下一摔。他趴在奶奶的背後,四肢張開,眼睛滴溜溜地轉動,突然發現娘親時,立刻就依依呀呀的衝著張惜花叫……
  孫子的動靜,讓何曾氏抬起頭。
  張惜花走過去,先是瞇起眼睛對兒子露出大大的笑容,再輕聲對婆婆道:「娘。放著我來弄吧。」
  何曾氏扶了下腰,笑道:「你手上乾淨,先把我們榆哥給解下來吧,小人兒身子太結實,我年紀大咯,再大點估摸著背不動他咯。」
  摘菜間,何曾氏雙手沾了一層的泥土和露水,榆哥在背上興奮得四肢不停晃動時,她只能由著榆哥鬧騰,才背了不到半個時辰,就感覺自己那不中用的老腰開始酸疼。
  張惜花解開背帶將榆哥抱緊,對著他白嫩的臉蛋就親上一口。榆哥「咯咯咯」地笑起來。
  一旁,何曾氏將摘好的菜裝進籃子裡,一齊提到水井旁邊,打算清洗了拿來做朝食。
  原以為起得太晚,不想並沒有多遲,天光也才亮了不到兩刻,張惜花就問道:「娘,朝食還沒開始做吧?等下我來弄罷?」
  何曾氏蹲在水井旁擇菜,點點頭道:「行,灶房裡放著阿生昨晚已經切塊的野雞肉,你挑點好肉,合著雞蛋一起給榆哥弄碗肉糜燉蛋,他吃這個長身體。」
  榆哥除了吃母乳外,現在可以搭配著吃些肉糜,蛋羹,粥湯等,婆媳兩個人對此一點也不敢含糊,這半月來耗費心思變換花樣的餵養榆哥。
  只要是吃的,餵進榆哥嘴裡,他都能吃得津津有味,第一次吃蛋羹時,可是把整整一碗都吃完了。
  見著孫子能吃,何曾氏真比自己吃進嘴裡還高興。她也因此每天盯實了一定要按固定量的喂榆哥。
  「嗯。」張惜花應道。她說完抱著榆哥來到堂屋,將他的搖椅墊上暖和的小被子,這才把榆哥放進去,讓他獨自呆一會。
  堂屋裡靜悄悄地,何大栓一早出了門,何元元與何生兩個都沒起床,為著不吵醒他兄妹倆,張惜花直接將搖椅推到院子裡去,婆婆和自己可以隨時看著榆哥。
  何生昨晚弄回了一批獵物,活著的那幾隻都關在籠子裡,死去的俱已經處理好。張惜花來到灶房時,將完整的幾隻野雞,野兔都用粽葉串上,掛在灶上,只等著經過灶火的溫度、煙霧將之烘乾。
  給兒子做吃食一定要十分精細,選的是上好的雞脯肉,剁得非常細碎,讓兒子能夠克化為止。
  才剛切完肉,何元元便醒來了。她走近灶房,看見這些東西,揉著眼睛問:「嫂子,我哥回來了?」
  張惜花指著一旁的木桶,那裡面都剛舀出來的熱水,示意小姑用那些洗漱,隨即笑道:「昨晚回來了呢。」
  何元元眼裡一喜,當即樂呵呵道:「太好了,哥哥總算回來啦。那明兒我可以與哥哥一道去鎮上吧?」
  這麼晚了還不見哥哥起床,估摸著今天不會上大良鎮,何元元瞧見這趟獵物頗多,猜測應該是明天動身。她已經隔了半月沒有去買吃食,好幾次都想獨自去了,不過爹娘不准而已。
  以前覺得在集市地上擺個小攤子,買賣東西是十分難為情的事兒,但是與大姐那兩次的經歷,讓何元元從此不再做小買賣,她實在割捨不下呢。
  小姑眼裡流露著十分渴望的眼神,張惜花搖頭笑笑,無奈道:「你這丫頭,真的要鑽進錢眼裡啦。」
  何元元眨眨眼。道:「明兒會不會去嘛?我可要跟了一道去。」
  明天的事兒,還要等丈夫起床再決定呢,張惜花可答覆不了小姑,於是點點她的頭,讓小姑早點去把臉洗乾淨。
  灶房裡張惜花一個人就可以搞定,用不了其他人。何元元洗漱完,直接就去到院子裡,帶著榆哥一起玩耍。
  飯菜全部弄完擺上桌時,丈夫正好醒過來,張惜花端了臉盆進房門,何生正撐著身體斜靠在床沿,聽到腳步聲,抬頭與媳婦對視……
  張惜花抿嘴笑道:「快下床過我這洗漱。要吃朝食了呢。」
  放下木盆,她轉過身走到衣櫃旁幫丈夫找出今天要穿的一身衣裳,擱在一旁只等著丈夫下床穿戴。
  飽睡一頓,何生的精神十分好,他望著忙忙碌碌不停走來走去的媳婦兒,眸子裡一片幽深。
  略微片刻,還不見他有絲毫動彈,張惜花疑惑問:「還沒睡醒嗎?」難道是身體有哪兒不適?也很有可能。天氣冷,山中更是寒涼,露水又多,何生他們可是呆了有五個夜晚呢。
  張惜花馬上走近丈夫的身,拿手探了一下何生的額頭,沒有發熱。她眼裡不由焦急,想著便要執起他的手把脈。
  何生倏地扣緊她的手,將她拉入懷,兩人一同倒在床榻裡。他翻身就將媳婦壓在底下。
  大清早的來這一出,太過突然了,張惜花還沒有反應過來,整個人呆呆地頓住。
  她眼裡的迷茫因為丈夫熱情的擁吻慢慢褪去,換上了掩飾不住的羞意。何生抱著她不停地磨 蹭親吻,流連忘返地唇舌交 纏,弄得張惜花梳好的髮鬢很快散亂,衣裳也有些不整。
  脖頸那兒的盤扣不知啥時候解開了,露出她鎖骨處斑駁的肌膚,何生無意間瞥見,眼裡沉了沉,這才停下動作。
  昨晚已經鬧得那麼晚,她起床算早,根本就沒有休息好,此時臉上還有尚未消褪的疲憊之色呢。
  停下後,房間中很是安靜。
  少頃,何生忽而很誠實道:「我就是突然想吻下你。」原只是想親吻一下,可吻著吻著就一發不可收拾了。
  與大山哥、小山三個人守在深山裡時,晚間的林中特別寒冷,容身的山洞也佈置得很是簡陋,幸而離家前,他穿著媳婦給縫製的棉衣,內襯加了棉花,身上穿著溫暖,夜晚才沒有那麼煎熬。
  三人吃的都是家中帶來的食物,怕他們一忙起來吃不了熱食,早已經思慮到這些,走之前,媳婦將集中調味用的幾樣材料裝成小包,要求他帶了一隻小鐵鍋,只要燒開水,將調料包、干的麵餅扔進去燉煮,很快便成為一鍋熱粥般的食物。吃進肚裡熱乎乎,心裡亦感覺十分暖融融。
  媳婦事事俱到,總是默不作聲便將他週身打理妥當。在山林那樣的環境中,他只是愈加感受出媳婦的妥貼。進而在夜晚時愈加思念她,不想只是隔了五日不見,卻想念得緊。
  這才一家來,摟了她入懷,便不肯放手,只狠狠地將她整個人拆吃入腹才覺得滿足。
  不想一醒來,瞧見她為著自己忙碌的身影,那種滿足感促使他做下這衝動的事兒。
  丟下一句話後,何生就再沒有解釋後續。弄得張惜花臉紅紅,羞怒地輕捶一下他,就趕緊跳開去。
  她整理好衣裳,重新綰好髻這才敢出門見人。
  飯堂裡公婆小姑都沒瞧見她的尷尬,各自坐在一旁準備用飯,何曾氏只是偏頭問:「阿生起床了嗎?」
  張惜花道:「起了呢。」
  何曾氏拿勺子給榆哥喂一口,等他吞進肚子,便笑道:「榆哥他爹還杵房裡幹什麼呢?早些喊他過來吃朝食。」
  張惜花點點頭,又回了一趟灶房裡,端了一碗驅寒的藥汁,進到房裡時,何生已經洗漱好穿戴整齊了。
  張惜花輕聲道:「快趁熱喝了。是驅寒的呢。」
  何生沒有絲毫遲疑,很乾脆地端過碗一飲而盡。喝完舌頭發苦,卻見媳婦笑盈盈的塞了個她做的蜜餞。
  雖然被媳婦發現自己怕喝藥,何生卻不再覺得尷尬了,他很好心情的接過含在嘴裡。
  
  ☆、第82章

  風吹一陣,涼意迎面而來,彷彿有一把薄薄的刀片刮在臉龐上的難受感,此時天還沒有亮,摸黑冒著寒風,何元元跟著哥哥何生,還有江鐵山、江大山幾個人一起往大良鎮上趕。
  天氣一冷的好處便是食物腐壞得沒有那麼快,趁著帶回來的獵物還新鮮,幾個人要一早去大良鎮賣掉,因此也不得不黑夜裡啟程。
  剛踏出院門,何生轉過頭對站在門檻的媳婦道:「外面冷,你帶了兒子快進屋裡罷,若是覺得困,就回床上再躺一躺。」
  他說完,還伸手幫榆哥抬了抬遮掩住他眼睛的小帽子,一個不經意的動作,引得榆哥咕咕咕地裂開嘴笑起來……
  怕兒子凍著,張惜花將榆哥全身上下包得不露一絲縫隙,整個人如個球般,榆哥動作時就沒那麼靈活。帽子擋住眼睛看不清東西,他才剛奮力地抬手要拽下帽子,無奈穿得太多使不上力氣,爹爹娘親在說話沒人理會他,榆哥只好獨自仰著頭奮力地往上空吹泡泡,似乎吹泡泡能把帽子吹下來,張惜花是沒瞧見,何生卻看到了。
  「我曉得了。你也快點跟上大山哥他們吧。」張惜花笑笑道。
  江大山、江鐵山步子邁得急,說定了出發,已經率先走出好一段距離了,何元元背著個竹簍努力跟在他們後面。
  可這時,何元元突然發現自家哥哥沒跟上,她立刻大聲喊道:「哥哥,快點走啦,再不快點,要遲了就賣不出去了。」
  打得到獵物也需要及時賣出去才行,若是過了卯時鎮裡那些酒樓、飯莊、屠戶等估計早已經收齊一天的貨,到時很可能會拒收。他們今次賣的野物中,除了雉雞、兔子、還有兩頭野豬、一隻□子,並不是稀奇貨。這種事兒是很有可能的。
  故而,何元元才焦急呀。
  何生望一眼媳婦兒子後,便轉過身加快步伐。
  等他們走遠了,張惜花才關上院門,抱著兒子進房裡。小姑說想跟著去,姑嫂兩個人寅時就起床在灶房裡忙活,緊趕慢趕弄出一批小吃食。弄得張惜花也的確沒睡好,現下帶著榆哥進了房門,幫他脫去外面罩著的衣裳,由著他在床上玩鬧,自己閉了眼補眠。
  入冬以來,地裡的莊稼陸陸續續收完,田地中便沒啥事兒可做,這也是一年中農戶難得的閒暇期。何家當然也一樣,何曾氏與何大栓也不復往日般早早起床,至於今早這些事情,孩子們自會處理好,何曾氏並沒有盯著。
  屋裡靜悄悄,榆哥一個人玩耍片刻,他不自不覺爬到張惜花身旁,躺得四仰八叉呼呼睡起來。
  竟然睡得這般快呢。張惜花溫柔地望著榆哥,又幫他蓋實了被褥,自己才放心地入眠。
  只睡下不到一個時辰,她穿戴整齊走出房門時,天已經大亮,清晨的田野上籠罩著一層薄霧,再遠一些的景色便瞧不清楚了。真是擔憂老天爺會下雨,若下雨,丈夫他們又得延遲家來。
  家中只三個人,何曾氏先起床,她也不用特意弄朝食,隨意燒熱了一下張惜花夜裡做給何生他們吃剩下的那些。大人簡陋一些沒所謂,還是給榆哥單獨蒸了一碗蛋羹。
  朝食剛吃完,何二嬸約了何曾氏搓麻繩,兩個人直接就在堂屋中搓起來,何二嬸手上不停,突然開口道:「惜花,你有時間就去陪秀娘說說話吧,我看她總躺床上也不覺悶得慌呢。」
  張惜花一愣,爾後點頭道:「哎,等會我就過去一趟。」
  何二嬸笑瞇瞇道:「帶了榆哥一道去。咱們榆哥去了,芳姐也要精神很多呢。」
  兩個小孩兒處在一塊,原本不大活潑的芳姐,也會跟著榆哥活潑起來。不過張惜花很明白,自家兒子並不是喜歡芳姐而是護食。每次芳姐需要自己喂時,被榆哥瞧見了他就會表現得特別激烈,張牙舞爪嘴裡嘀嘀咕咕向芳姐示威,可惜芳姐以為榆哥在跟她玩耍呢,原本安靜的芳姐也會很活潑的回應。
  秀娘懷這一胎懷得艱辛,吃了很多苦頭,瘦得臉頰骨突出,幸而有張惜花看著,總算坐穩胎了。可秀娘還是怕有個甚意外,只敢臥床躺著。勸了好幾次勸解不聽,張惜花只好由得她去。
  她雖然與秀娘性格不大合得來,既然二嬸讓自己去陪著說說話,也沒啥大不了。
  張惜花便抱著榆哥往二嬸家去。
  剛踏入院子,便聽到一陣哭聲。秀娘躺在床上,芸姐、芳姐也跟著睡在一旁,姐妹兩個也不知是誰起的頭,當中一個人哭時,另外一個人也哇哇聲哭得傷心。
  秀娘剛哄住芸姐,芳姐卻怎麼也哄不住。她煩躁地瞪著芳姐,大吼道:「哭什麼哭?再哭我扔你下床!」
  芸姐被娘的凶相嚇住不敢動,芳姐一個無知孩童哪裡懂,秀娘一罵,她哭得更厲害。惹得秀娘十分暴躁,她罵罵咧咧好一通才停住嘴。
  張惜花臨踏入房門時,聽到秀娘的罵聲,她就立時停住腳步退到院子外。一直到罵聲停止後,張惜花才慢慢挪步走進去。
  秀娘正在奶芳姐,看到張惜花進來時,她眼裡閃過一絲尷尬之情,小聲問道:「嫂子,你咋來了?」
  張惜花忽略她的神色,笑道:「也是隔了好幾天沒幫你檢查過身體了。伸了手讓我瞧瞧罷。」
  這事秀娘可不敢含糊,立刻很配合的伸出手。
  張惜花把過脈,秀娘得知她身體沒啥問題。秀娘喜笑顏開道:「這下我也放下一點心了。」
  開解開解秀娘,也得她肯聽勸才行。張惜花隨意與她說了幾句話後,就把芳姐摟過去,也給芳姐探探脈象。
  秀娘提著心問:「我這丫頭沒事兒罷?」
  秀娘現在私底下會罵罵兩個閨女,尤其不喜芳姐,可並不敢明面上打罵她們,畢竟若被公公婆婆丈夫知曉,一定會吃一頓排頭。
  秀娘的行為,張惜花已經盡力阻止,不過到底是別人的孩子別人的家事,她也不好過多插手。現在秀娘不敢動手打,只罵罵過過嘴癮而已,村裡有太多像秀娘一般動輒罵孩子的人,這事兒太平常,張惜花也就全當沒聽到了。
  「沒多大問題。你現在沒有奶了。那就多餵她吃點米糊、蛋羹吧,要記著少食多餐。」張惜花道,秀娘快要停奶了,芳姐如今多是吃米糊糊之類的食物,因此就是營養跟不上而已。
  她哭鬧也是由於餓的。
  一想到照顧芳姐那般累,秀娘不由沉下臉,卻羨慕道:「我這個是前世來討債的,她若是像榆哥那樣好帶我就輕鬆了。」
  秀娘說完,嬉笑著伸手想要去捏一把榆哥肉呼呼的臉蛋。
  見此,張惜花不動聲色地輕輕挪一下,秀娘的手瞬時落了空。張惜花可不敢讓秀娘動手,她的手勁沒個輕重。上次榆哥被她捏一下,臉上就起了一道紅痕第二天才消褪呢。
  可能秀娘並不是故意的,但是哪個當娘的瞧見兒子臉上的痕跡,心裡不起火呢?
  秀娘訕訕地笑道:「嫂子,我瞧著你身體恢復得那樣好。怎麼不想著趕緊再懷一個?到時候跟榆哥差不多大,兩個一起帶省事呢。」
  張惜花抿嘴笑道:「等榆哥再大一些罷。至少等他週歲了,他能離了我的身。我想著那樣才輕鬆點。」
  榆哥雖然現在脾氣好,不認生,家裡誰都可以帶,可是一到了夜晚還是要找娘親,沒有娘親在旁邊,他是不肯老實睡覺的。
  夫妻倆私下相處時,何生偶爾說過幾句要趕緊添個弟妹,但他還是挺尊重媳婦的意見。媳婦既然說隔一年再懷,那樣對身體對孩子都好,他也立時同意了。
  何生甚至還偷偷的想過,媳婦沒有懷孕,那麼他不是有很長時間可以好好享受夫妻間的魚水之樂嘛?他們夫妻還年輕,孩子一個個慢慢生就是了,不著急。因此,他是從心底到身體都很是樂意。
  芳姐已經吃完閉了眼睡覺,秀娘將衣裳的盤扣扣好,見張惜花面容柔和,娘秀突然心中難受,她不動聲色地摸摸自己的肚子,想著可一定得是男娃呀。片刻後,秀娘歎口氣道:「嫂子能這般寬心不急著懷孕,憑的是大伯大娘開明呢。哪像我……」略微停頓,她接著道:「我嫁來比你早瞭解得更清楚,大伯、大娘是村裡少有的和氣人,能得他們做公婆,也是嫂子有福氣了。」
  看吧,閒聊一會就知道秀娘要這樣。說得好像二叔、二嬸就不是和氣人,他們做公婆多麼虧待她似的。可實際上,二叔、二嬸對秀娘哪裡不好呢?吃穿用度先不說,秀娘常往娘家帶東西,可有見二叔老兩口說過啥?光是張惜花自己瞧見的種種,便沒得再說道的。
  張惜花不讓自己去想這些糟心的,她在心底攤攤手,無奈地歎氣。對著秀娘時只笑道:「我公公婆婆的確是和氣人。」
  別的張惜花是一概不附和。
  誰也不願意與整體抱怨這不好,那不好,壞事錯處全是別人的,自己沒一絲缺陷。總有很多抱怨,平日想的、看見的都是那些不好事情的人過多來往。可礙著兩家的交情,又因二叔、二嬸人是真的好,張惜花才肯時不時坐下聽秀娘說一堆閒話。
  又聊幾句。張惜花借口榆哥睡著了,便要帶了他家去睡。臨出門前,張惜花幫秀娘將窗戶打開一些,告訴她房間中要時不時透透氣才行。
  屋裡放了個火盆,燒著木炭,可不得時時透氣。對於這個,秀娘沒固執,很聽勸的表示一定照辦。
  到家後,把榆哥放到床上,張惜花跟著婆婆與二嬸一起搓麻繩,中午時分隨意弄了些飯菜吃完,繼續搓麻繩。
  她估計丈夫與小姑兩個肯定要傍晚時才家來,沒想將將申時,小姑卻先一步家來了。
  何元元紅腫著眼睛,見到嫂子立時就拉著她往外走。
  張惜花莫名其妙被拉著一路往家外走,看小姑哭成那模樣,她自己也是嚇得半死,以為何生遇到啥事兒了。
  
  ☆、第83章

  兩人剛繞出家門,才走了一會兒,何元元說得急切,張惜花好不容易才從她那顛三倒四的語言中弄清楚事情大概。
  不是丈夫何生出了啥事情,張惜花懸在心口的那塊大石頭總算落地。她還沒來得及梳理小姑的話語,黃家旺就迎面撞了上來,黃大嬸子追在兒子身後焦急地問:「這是怎的?」
  「這是怎的了?」
  「到底是怎的?家旺啊!你可別嚇娘啊!」
  黃大嬸子在地裡挖蘿蔔時,聽到別人說自家兒子的手臂斷了,嚇得扔下菜籃拔腿便跑,半路上撞見剛從鎮上回來的黃家旺與何元元兩人,何元元抹著眼淚蒙頭往何家跑,黃家旺跟在後頭,黃大嬸子連喊幾聲結果兒子沒聽到,她唯有也跟著追在後頭。
  好容易追上人,黃大嬸子連續發問。
  黃家旺慘白著臉,出言安撫道:「娘,我沒事兒。大夫已經綁好了,說不會有大礙的。」
  他那隻手臂在大良鎮醫館裡作了包紮,用布帶綁了掛在脖子處,除了手臂外,臉上、脖子等都有不少青痕,黃大嬸子光一瞧就猜到肯定是跟哪個打過架了。
  可是自家兒子這般老實的小子,作甚會跟人打架?再一瞧何家小閨女哭的那模樣,一下子有些明瞭。
  一時間,黃大嬸子心疼極了。心裡更是又氣又惱!若不是看兒子臉色不佳顧慮他的身體,她差點就伸手要痛打他一頓。
  黃大嬸子這邊生生忍下了,那邊張惜花與何元元瞧見他們母子時,也停下腳步。何元元拉著張惜花的衣袖,哽咽著說道:「嫂子,瞧見了嗎?能治好嗎?」
  張惜花側頭望一眼小姑,從未見過生性跳脫的小姑這般可憐樣兒,此時雙目通紅,眼泡腫脹得老高,她也不在意形象,直接將淚水、鼻水統統抹在自己的衣袖上。
  還是小姑娘呢,她本性純良,遇見這事難免慌張。若黃家大兒真的為她斷了一隻手臂,小姑怎不會內疚?張惜花摸摸何元元的頭,安撫道:「你別慌,也別急,等我查看過再說。」
  嫂子連何志傑的斷腿都醫治好了,怎麼會治不好手臂?出於對張惜花的信心,何元元吸吸鼻子,便沖黃家旺道:「你快點到我家來,我嫂子在呢,讓她給你再看看。」
  張惜花瞧黃家旺面色不好,柔聲道:「元元說得對,正好離家裡近,我再仔細瞧瞧。」
  黃家旺沒拒絕,黃大嬸子更不可能拒絕。一行人繞回了何家。
  黃家旺那個模樣,剛進屋裡時把何曾氏與何二嬸都嚇了一跳,兩人忙把堂屋中的麻繩收起來,待搞清楚是因由何元元而起的,何曾氏直道對不住。此時也不好教訓小閨女,便狠狠瞪一眼杵在一旁的何元元。
  張惜花問明白傷勢,稍微拆開一點看過。便道:「這個大夫處理得很及時,別擔心。能長好的呢。」
  一句話,讓屋中幾個人都放下心。
  黃家旺的傷是何生帶著一道尋的醫館,坐館的大夫對於跌打損傷這一塊很有經驗,他的手臂包紮得很結實,張惜花都不用再拆開重新包過。
  接著,張惜花又給他臉上瞧得見的傷口擦了消炎的藥膏,並表示接下來有關黃家旺養傷的一切事兒,自己都會給包辦好。
  這話說得何曾氏與何元元兩個臉上的表情鬆懈下來,何元元那顆七上八下的心總算定了。
  何曾氏附和道:「很該是的。有阿生媳婦看著,老妹子你只管放心罷。」這話是專門對黃大嬸子說的。
  曉得沒大礙早已經平復了情緒,黃大嬸子聞言,這下臉上也帶出一絲笑容,點點頭道:「我是信阿生媳婦的醫術的。他小子不懂事,往後這手臂的傷還有勞她了。」
  黃大嬸子為人和氣,兒子受這樣的傷,弄清楚緣由偏還能忍著沒對何家人撒氣。張惜花默默的觀察著,心裡免不得感歎一句,這可真是位和善人,難怪自家婆婆與她交好呢。
  將需要的藥材、擦身的藥膏整理出來,給黃家母子帶家去。黃家旺臨走之前,還對一旁悄悄抹眼淚的何元元道:「嫂子也說沒事兒呢,你不要再哭了。」
  何元元瞪他一眼,齜著牙,強詞奪理道:「哪個見到我在哭了?我才沒哭呢。」
  若不是為著安慰她,黃家旺也不會一路追著她到何家來。他無奈地搖搖頭,跟著黃大嬸子回了家。
  何元元才不願意想起之前的窘況。也不待何曾氏開罵,她悶頭便往自己房間裡沖,反手便將房門拴住了。
  堂屋裡,何曾氏沒空理會小閨女,抓著兒媳婦不確定地問:「惜花啊……家旺小子的手臂真能長好?」
  張惜花展顏笑道:「娘你放心吧,他傷的情況並不嚴重,養一段時間就會長好的。」
  何曾氏想想後,立刻表示要送點補身的東西給黃家,比如雞蛋、紅糖、紅棗等等。
  張惜花也沒攔住婆婆,這樣做到底能減消一些負疚感。不過黃家旺需要忌口的東西,張惜花還是阻止婆婆先別送。
  何曾氏收拾一通,理出一籃子東西,提腳就往黃家去了。
  何家堂屋裡瞬時安靜下來,小姑躲在房裡,榆哥在睡覺,張惜花轉而到家裡專門給她騰出來的屋子裡搗騰自己的那些草藥。
  兩刻鐘後,何元元跑出房門洗一把臉,躊躇一下,還是跑到張惜花身旁問有沒有辦法消腫。
  她的眼睛實在腫得難看。
  張惜花只好交待她把放一勺鹽巴進熱水裡,將帕子放進去泡一陣,再擰乾熱敷在眼睛部位。
  何元元跟著做了。
  一邊敷眼睛,何元元想到黃家旺手臂不會斷,才敢想另一樣事兒,她很是不安道:「嫂子,你說爹娘會不會不准我再去鎮上賣東西啊?」
  她的擔憂不無可能,張惜花可答覆不了。不過聽聞小姑竟然還問這話,心裡也是對小姑神經的大條表示無語。
  事情要從頭說起來,卻一點也不複雜。何生與江家兄弟到了鎮上後,因帶的獵物多,需要幾人分頭往不同地方賣,何元元又跟不上幾位哥哥的步伐。何生便讓她在楊柳村一戶熟悉人家開的茶鋪中坐著等等他們,或者就在旁邊賣賣。
  何元元做熟了這活,一點也不怕的答應下來。她漸漸陌摸索出一點門路,賣這些東西就不能死守著等客人上門,要提著籃子往那人多熱鬧的地方四處走走,捨得下臉面多吆喝幾聲,一籃子便很快賣完。
  於是,何元元這麼一走,就慢慢離得那家熟悉的茶鋪越來越遠,拐了個彎兒,想往另一條街道去。鎮上今日正好趕大集各式人等都有,難免魚龍混雜。有兩個街頭混混瞧她一俏生生的小姑娘,又是獨身一人,突然動了戲弄的心思。
  一人上前表示要買她的蒸糕,何元元大咧咧的,也不曉得防備人,那人手裡的銅板還沒遞過來呢,抓了她的手嘴裡便「妹妹……妹妹……」地不住喊。
  何元元從沒遇見這事,被嚇得立時就想跑。還沒轉身便被另一人抱住腰身。
  她張嘴大叫幾聲,一人馬上用手捂著她的嘴不讓她喊叫,憑她如何拳打腳踢也逃不開。
  這條道上也不是沒別人。這兩個浪蕩子是熟面孔,於是很多人不敢惹一身腥,皆遠遠的繞開了。
  何元元孤立無助,又羞又恨,牙齒都快磨碎時。眼前突然衝出一個人,二話沒說,提拳就上。
  黃家旺剛好也來鎮上,他提前知道何元元一塊來了。辦完事情便尋摸到她身邊來,剛好及時瞧見這狀況。
  他一個人打兩個人,那兩個身材高壯,又常在街上混是打架的好手,一來二回黃家旺漸漸落了下風。不過因為他開始時出其不意,出手又快又狠,都是往死裡打對方,那兩人被打得頭暈眼花,也沒討到一絲好。
  幸好沒多久何生與江鐵山回來找妹妹,發現這情況後。何生很冷靜,先制服這兩人。又瞧見這兩人與黃家旺打了這般久,也沒見其他人加入,就猜測這可能不是團伙。當即就讓江鐵山看著,他立時去喊了同窗許淮幫忙,許淮正是管這一片兒,幾個差役上來就把兩個混混提溜走。
  之後,待何生回到街上,便只瞧見妹妹一個勁兒哭,黃家旺忍著痛一句句不停地說:「你別哭了,沒事兒了,懷人已經被抓走了。」
  何元元不理他,兀自哭得傷心。
  黃家旺明白她是嚇壞了,雖然心疼,可卻不知道怎麼安撫,只好繼續道:「別怕啊。真的沒事兒了。」
  何元元屈膝蜷縮在一旁,發生的狀況讓人覺得既噁心又難受異常,恨不得甩了一身的污髒,更是痛恨自己當時的無力反抗,又因自己這樣窘迫的事兒被她最討厭的黃家旺瞧見了,她的心情低落極了。
  黃家旺嘗試幾次,最終還是揉揉她的頭,輕聲道:「真的沒事兒了,我在呢。」
  何元元隱約聽到打架時,聽到骨頭碎裂的聲音,曉得再不能做縮頭烏龜,提起勇氣問:「你自己身上有無事?」
  黃家憨憨地笑笑,原本想表示沒事兒,可一隻手無力的垂著,臉上青青紫紫慘不忍睹,哪裡是無事的模樣。
  最後還是何生趕緊帶了他往醫館去。手臂包紮完好,才讓江鐵山帶了他倆先家來。
  何生自己遲延回家,因委實麻煩了許淮,少不得要感謝一番,順便敘敘舊。
  何生是傍晚時分進家門的,那會家裡剛做好飯菜,熱飯熱食端上桌,何曾氏詢問一番兒子後續,何生告訴家裡人,說查明白那兩個人就是無賴地痞,身後也沒啥勢力,犯事被抓住押了牢裡先看管起來了。
  始末說完,這次幸虧有黃家小子,下次可能沒那麼好運氣了。何曾氏直接一言道:「元元往後你別往鎮上去了。」
  果然如此,何元元默默地垂低頭。

  ☆、第84章

  張惜花將榆哥洗得乾乾淨淨,雖然屋裡燒著火盆依舊怕冷著他,就迅速用乾燥的棉布包裹住他的身體,小人兒一落在床榻上,他就伸長手腳咯咯咯地笑個不停,也不曉得他兀自笑個什麼呢,張惜花忍不住憐愛地望著他,隨後拿放在一旁的手巾擦拭兒子濕潤的頭髮及身體。
  榆哥逮著機會,一把用力抓住搖擺在自己面前的手巾一角,囫圇便往自己嘴巴裡面塞。
  張惜花發現怎麼扯不動時,低頭就瞧見榆哥正在與自己拉鋸戰。他含著手巾的小小一角,嘴巴閉得死死,兩眼拚命地瞪大,臉上神情十分嚴肅……
  別說,小傢伙如今的力氣還挺大的。張惜花感歎一句,又趕緊掰開他的嘴,把手巾解救出來,輕笑一聲道:「怎麼就什麼都往嘴巴裡塞呢?這可不是能吃的東西。」
  剛才在浴盆裡時,榆哥玩了一會洗澡水,張惜花一個不注意,榆哥便獨自拿手戳洗澡水玩,邊戳還邊咬手指,那架勢可不就是在弄洗漱水喝嘛。張惜花看著真是哭笑不得。
  晚間只餵了他一碗蛋羹,估摸著是餓了。張惜花看著榆哥,煞有其事地對榆哥道:「好吧,小魚兒乖乖穿衣裳,穿好了娘再喂喂小魚兒。」
  張惜花一邊叨叨絮絮說著話兒,一邊快手幫榆哥套衣裳,榆哥身體白嫩嫩,四肢胖乎乎看起來比藕節還可愛,穿戴整齊後,她雙手托起榆哥的小身體,對著他的小臉蛋狠狠親了一口。
  榆哥依依呀呀地笑,那笑容十分具有感染力,瞧得人心都快融化了,惹得張惜花又摟著兒子吻個不停,連聲笑道:「娘親的小心肝!娘的小魚兒真可愛……真可愛呢。」
  正在這時,何生抬了一桶熱水進房門,見著玩樂的母子二人,他情不自禁勾起嘴角,一聲不吭地拿了腳盆出來,倒水進去將水溫兌好後,何生才道:「惜花,把兒子放開,你先過來洗腳罷。」
  冷天出汗少,洗澡的次數便少了。何家目前都是隔開四五日才洗一次全身,大多時候只燙燙腳便上床睡覺。
  言畢,何生就轉過身收拾榆哥洗漱留下的場面,小傢伙專用的浴盆並不大,他直接推開房門,把浴盆搬出去倒掉水,再回到臥房時,張惜花已經把榆哥換下的那些衣裳都收攏在一起,留待明天再洗乾淨。
  屋裡與屋外是兩個世界,外面寒風陣陣,裡面有火盆燃燒著所以很是暖和,何生褪下自己的外裳,瞧見媳婦還沒動,便輕聲道:「怎還不坐下洗腳呢?待會兒水溫要涼了。」
  「嗯,就來了呢。」張惜花將床鋪好,回轉了身,直接搬了兩張椅子過去,腳盆的大小可以容納兩個人,因此是夫妻倆一起洗。
  她坐下沒多久,何生也靠了過來。
  窗戶開了一些縫隙,用於空氣流動,這個時候只需一絲絲的風吹過來,燈光就迎著風輕輕地晃動,即便這樣,依然可以清晰可見一雙白嫩的腳丫被一雙粗厚的大腳丫包在一處揉搓……
  何生搓了一遍又一遍,待察覺水溫冷卻一些,張惜花柔聲道:「榆哥他爹,你將腳抬一抬。」
  何生立時把腳搭在盆邊沿,張惜花就舀了一瓢熱水進去。
  何生拿腳試探一下水溫後,抬頭對媳婦道:「可以了,你伸腳進來吧。」
  張惜花臉騰騰地紅了一圈,入冬以來,除了喜歡一塊洗澡外,她還發現丈夫喜歡兩人一起洗腳,每日臨睡前,他都會趕著點打水進來。弄得張惜花覺得自己作為妻子很是失職,可只想一想整個人卻又很是赧然。
  何生幫她輕輕搓腳時,張惜花亦用自己的腳丫幫他揉搓,除了揉搓時帶起的水花聲,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房間裡立時安靜下來。
  燈光下看人,有一種朦朧中的美感。何生極力表現自然,伸出手道:「把手給我。」
  「嗯?」張惜花疑惑不解,不過還是將手遞過去。
  兩個人是互相挨著坐的,何生握住媳婦的一隻手,長臂一伸搭在她的纖腰上,再稍微一使力,便將她整個人攬入到自己懷裡。
  張惜花驚慌片刻,瞬時就被何生按到大腿上坐著,何生從背後環抱著她的腰身,腦袋便抵在她的肩膀上。
  兩人貼得太緊,他一起一伏的呼吸吹拂在張惜花的耳畔,猶如一把小扇子在扇風似的弄得人頓覺癢癢,她稍微移了移,何生便繼續將人箍得越緊。
  安靜了一會兒,張惜花想說點什麼打破沉靜。成親後,兩個人雖然相處得愈發自然,甚至生了一個孩子,榆哥也長到這般大啦,可張惜花依然時不時會覺得很羞澀。
  比如這個時候,丈夫的行為總讓人覺得手足無措、臉紅心跳。
  何生沒有給她開口的時間,他突然抽出一隻手,將她盤起的髮鬢拆開,摘掉媳婦頭上的幾樣髮飾後,她的一頭青絲頃刻間滑落。何生的下巴轉而停在她的發間,一雙眸子裡散發出滿足的光彩。
  過得片刻。
  「哎……」張惜花用手肘推推丈夫。
  何生問:「怎麼了?」
  張惜花只好道:「水快冷了呢。」
  何生圈緊她,笑道:「你別動,我來舀水吧。」
  說完,估計一下此時的水溫,他就側身將一旁木桶裡的水全倒進腳盆裡,再次覆蓋上媳婦的腳丫子。
  何生一隻手輕輕撫弄著媳婦的烏髮,忽而壓低聲音道:「今兒出了點事,沒來得及幫你置辦下東西。快過年了,有什麼想要的呢?」
  生活在一起這麼長時間,似乎沒有發現媳婦兒有特別的喜好。珠釵首飾之類的東西,給她買了幾次,媳婦便說夠用了。他得空時自己也學著製作一些給她用,她每次都笑得眉眼彎彎,可平日戴時還是老的那幾樣。何生偶爾會想,難道是自己買的、做的都不合心意?
  再說衣裳之類的,家裡都是買布自己裁製,他今日本想買些新鮮的款式,奈何自家妹妹在鎮上出了事,後面又要帶黃家旺去醫館看診,又麻煩了許淮兄……一系列事情下來,何生原本的計劃只能推遲了。
  張惜花思索了會兒,笑著說道:「買匹土布吧。盡量挑柔軟一些的那種,我想給兒子再做一些貼身的小衣裳。另外,我們兩人也要做幾件內裡的貼身衣褲。」
  何生再順了順她的發,輕笑道:「嗯,過幾天去鎮上買。還有什麼嗎?」
  這些東西,不用媳婦說,他也會買,何生只想問問她自己喜歡什麼。
  張惜花埋頭努力想了一番,然後道:「給你和爹做鞋子的那種皮料子,家裡快沒有了呢,那就再買些家來吧。」
  軟香溫玉入懷,在這種旖旎的時刻,何生著實不想破壞氣氛,可自己媳婦真的很會破壞氣氛呢。聽完答案,何生突然再次從她背後環緊她,嘴角輕輕擦過媳婦的耳垂,刻意壓低嗓音道:「嗯,到時候我一起帶家來,還有呢?」
  張惜花苦惱道:「暫時沒有了。」婆婆早就把過年需要購置的東西,一併交由丈夫去採買了,並不用她操一點兒心,她實在想不出來還應該再買什麼。
  何生溫柔道:「你再想想。」
  她很想忽略身後那火熱的胸膛,可丈夫的存在感實在強烈,並不是她想忽視就能忽視的,張惜花只能盡力裝作沒有感覺到,垂低頭認真的思考起來,到底家裡還缺些什麼?
  似乎真的沒缺什麼了?
  張惜花暫且無聲,何生也不急著催促她,此時媳婦兒的身體軟綿綿,傍晚時她又洗了發,散發著一陣陣清香味,何生捻起一小撮髮絲拿在手中靜靜的把玩……
  內心一陣陣激流湧過,身體也早已經燥熱難耐,忍了一會反而並不急切了。何生放下手中的髮絲後,再次將懷中的人箍緊。雖然自己很想不規矩地亂動,不過這些可以留待上了床後再做。
  安靜片刻,張惜花搖搖頭道:「想不出來呢。」
  果然不出所料。相處那麼久,他哪裡不知道媳婦的性子,她不就是那種很少在自己身上花心思的人。因是長姐,從小嚴於律己,一手帶著弟妹,幫扶爹娘。嫁給自己後,潤物細無聲地就把自己週身打理妥當,孝敬爹娘,友愛妹妹,更是精心照顧兒子,所以何生突然覺得很是心疼。
  二叔常說「自己的媳婦自己疼」,何生突然更懂了。媳婦嫁了自己,當然是要自己來疼了。
  何生並沒有再逼迫著張惜花深想,他繼續放柔了嗓音道:「我給你做醫藥箱好嗎?就像醫館裡那種一格格一層層碼放著的那種裝藥材的小匣子,我也給你做一個。」
  醫藥工具箱何生之前給媳婦做過,平時存放藥材的匣子家中都有,不過到底是簡陋了些,導致時常會有些藥材失去藥性。他偶爾瞧見幾次因為藥材保存不當,媳婦臉上洩露出可惜的神情,若不是因為一直沒有得到空閒,他早就想做起來了。
  何大栓早年喜歡研究些木匠活計,並且手藝還不錯,要不然也不可能獨自就能完成榆哥的搖椅。何生耳濡目染之下,他也會一點,只不過手藝比爹爹差一些,他更愛好雕刻而已。
  當然了,何大栓與何生的手藝在那些紮實的木匠面前,無異於班門弄斧,打造的那些木桌、木椅、木凳等等東西,自家用用還可以,想拿去賣錢或者期待有人上門付錢打造,那是不可能的。
  也由於後面家中一些列事情的發生,何大栓父子倆都停下了愛好,專心打理田地,手藝上更生疏了些。
  何生之所以能想到這些,也是因為媳婦總喜愛泡在一旁侍弄草藥,甚至時常忘記時間。剛才問了好久,她都想不起來要什麼,那自己就給她弄個好點的工具罷。
  何生的話一落下,張惜花眼睛一亮,抿嘴便笑起來,忙道:「不要急呢,家裡還有那樣多事兒,等你空閒了再給我做。」
  她也早就想要那種可以整齊有序地擺放草藥的櫃子,不僅方便尋找,也把容易串藥性的草藥分開,還有很多好處不勝枚舉,現在她對自己的醫術越來越有信心,相信做個藥櫃不會虧了丈夫的心思。
  「嗯。」何生點點頭,繼續道:「那我空閒了就做,爭取在年底前做完。」
  聽完丈夫的話,張惜花真的比吃了蜜還甜,特別是他的懷抱那麼溫熱,胸膛那麼寬闊厚實,被他懷抱著,這一刻突然感覺自己成為了一個嬌小脆弱的小女人,似乎只要有他在,就可以給自己撐起一片安穩的天。
  張惜花覺得特別安心,身體更是渾身無力,麻麻地只想癱軟在丈夫的懷抱裡不願起來,她垂了頭,不敢去摸自己發燙的臉頰,口中的聲音輕顫,說道:「嗯,慢慢做,也不用急趕趕要在年底完成……」
  越到後面,聲音愈發細弱如蚊。
  「嗯。」感受到媳婦身體的顫抖,何生當即抿嘴一笑,站起身時,順便一把將人打橫抱起來,拐了個彎兒就來到床前。
  張惜花被溫柔的放在床上,明顯兩人都能敏銳察覺到彼此的心意,如此濃稠的蜜意,待會兒要發生什麼,兩人之間心照不宣,不言而喻。
  再那之前,她張口要出聲,想說腳還帶著水滴呢,要擦乾淨水再躺鋪蓋裡。何生已經立刻拿起帕子,輕柔地幫她擦拭雙腳的水珠了。張惜花當即便啞了聲。
  仔細幫媳婦擦乾水,何生也順手快速弄乾淨自己。二話不需多說,掀開棉被就躺了進去。
  被子裡張惜花很主動地褪去外面的衣裳,只剩下貼身的衣物,何生的手一動,瞬間將人撈進懷裡時,待發現媳婦身上沒有礙事的衣裳時,他的嘴角不自覺上揚,支起身體吹滅油燈後,他很是舒心的笑出聲……
  情到濃時,似乎房間中的溫度也不知不覺上升,「哇哇哇……」一聲嬰兒的啼哭猛地響徹在耳畔,立時驚醒了兩個大人。
  「兒子醒了呢。」榆哥的小脾氣也不知隨了誰,若是哭了需要人立時哄的,不然他能鬧一整晚不睡呢。張惜花便想要翻身爬起來,何生立時攔住她不讓動,可稍等了片刻,榆哥見沒人理會自己,哭聲漸漸加大,大有一發不可收的架勢。
  「這小傢伙!」何生只得懊惱的放開媳婦,心頭覺得有點愁,他已經在思索:也許兒子再大一點,可以讓他單獨睡一間房了?


  ☆、第85章

  昨晚下過一場雨,何元元走在鄉間泥濘的小路上,她抬頭望向濃霧重重的前方,家門口就在不遠處,不過站在這裡看顯得很是模糊不清,只瞧得見那幾顆光禿禿的梧桐樹。
  何元元步子邁得很緩慢,走一步似乎都要思考很久才挪動。她剛才去了一趟麗娘婆家,麗娘已經挺著肚子,一臉的慈母表情。在她家閒坐近一個時辰,麗娘嘴裡就沒離開過她那肚子、或者她的丈夫羅水生對她有多麼好,多麼將她當做心頭肉等等,何元元感覺自己與麗娘之間的代溝越來越深了。簡直要達到話不投機友誼說再見的地步了!
  難道成了親的姑娘都這般可怕嗎?
  明明自家嫂子就沒這樣討人嫌啊!嫂子就沒整天嘴裡哥哥長、哥哥短、或者榆哥長、榆哥短的。
  哎呀!哎呀!想不通!何元元想不透便覺煩躁得要死。村裡與她年紀差不多大的幾位姑娘都已定下婆家,唯獨自己比較特殊,爹娘雖然有背地裡討論過自己的婚事,大姐也傳了信說目前相看了幾家。不過一切還未可知,雖然婚事大多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不可能反抗,可是何元元明白若是要定下之前,爹娘他們一定也會提前與自己打招呼。
  反正早嫁、晚嫁都是要嫁人的。她當時賭氣地想過從此不嫁人,那也是賭氣時的想法而已。
  但是一想到嫁人,與不熟悉的陌生人相處,她怎麼就越來越煩躁了呢?何元元揉揉額角,乾脆不去想這些個事。提腳就往家門口走。
  現在這個點了,估摸著黃家旺該離開了罷?
  沒錯,她之所以磨磨蹭蹭不肯早點家去,純粹是因為曉得黃家旺可能在自家。自從受傷後,每日裡,黃家旺都會抽空來一趟家裡,讓嫂子看看恢復情況,偶爾嫂子也會上黃家門。
  不過,大多時候是黃家旺上何家。何元元明白,為著找理由來自己家打轉,那討厭的傢伙一定是故意的。
  即使再拖拉,距離就這麼點兒,很快便到了家門口。剛一推開院子門,那個高大的身影就矗立在眼前,何元元眼裡一沉,迅速掩飾自己五味雜陳的心緒。
  黃家旺轉過頭,黑眸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又很自覺地別開了臉。
  他低聲問道:「元元,你家來啦?」
  何元元糾結一下,還是揚起嘴角答道:「嗯,我嫂子不在家嗎?你的手還沒看完?」
  說到手,她又頗感心虛。畢竟自己對待黃家旺的態度一直很有問題,難得是對方不計較不介意,可這反而令自己更覺心虛、更難受了。
  她臉上的神情落在黃家旺的眼裡,他卻裝作啥也沒領會,反而開心笑道:「嫂子在家呢,手已經看過了。」
  「那你……」還留在我家幹嘛!何元元立時打住後面那句即將脫口而出的話,她習慣了對黃家旺惡言惡語,著實不適應這樣溫和的態度呢。
  想想後,何元元轉而問道:「是還有什麼問題嗎?」
  希望他的手趕緊治好吧,這樣自己也能寬些心。雖然嫂子一直說情況恢復良好,將來能夠接上。不過沒有到最後那一刻,心裡始終懸著,生怕有個意外。
  其實按照張惜花來說,如今天氣冷,傷口不容易發炎,黃家旺算是幸運的了,加上手臂傷得不重,要兩三個月左右就能恢復。但是想要完全好得跟以前一摸一樣,那就有點為難。至少也需要養個一兩年左右。
  便是何志傑,他現在的腿能跑能跳,但想完好,也需要時間慢慢痊癒。
  當然了,未免傷患及其家人擔憂,她通常會比較有技巧的提一提,讓他們有個心理準備就行。
  他們大都已經抱著斷腿、斷手的心態了,當然能更容易接受前者。張惜花在幫人治病的途中,也慢慢學著怎麼更融洽與患者相處。
  何元元不懂醫術,當然更不懂這些。她抬起頭來看著面前的黃家旺,等待他的答覆,卻發現對方臉龐慢慢地漲紅。
  原就是偏黑的膚色,這一臉紅,倒顯得更加憨傻了。傻子!傻乎乎的呆子!何元元在心裡很是無奈地嘲笑黃家旺。
  「沒……沒……我我……」斷斷續續說了幾個字,面對何元元略微戲謔的眼神,黃家旺愈發窘迫,撓撓頭乾脆道:「沒事兒呢。我剛才就是陪著小魚兒玩耍了一陣而已。」
  他也跟著叫小魚兒。
  黃家旺言畢,已經鬧了個大紅臉。
  何元元不由擰緊眉頭,他竟然又變成小媳婦了。
  她不說話,表情嚴肅,倒讓黃家旺提著心,他想了想脫口道:「小魚兒真可愛呢。」
  這是由衷地發自內心的感受。
  何元元的眉頭瞬間舒張,她瞇起眼睛笑道:「那當然!你又不看小魚兒是誰的侄兒。」
  黃家旺立時道:「是元元的小侄兒。」口吻顯得特別憨,表情更是呆傻,好像家裡養的老實忠厚的狗狗。
  一句話出,令何元元忍俊不禁,「噗嗤」笑出聲。
  彷彿立時打開了話匣子,何元元當即接著道:「我家小魚兒能從床頭爬到床尾了呢,還能自個兒站立一刻鐘哦,他自己也會扶著欄杆慢吞吞地走動,一個看不住,搞不好就把自己弄得掉下床呢。」
  黃家旺笑道:「是啊,我今兒也看見了呢。」
  何元元嘿嘿笑一聲,道:「以前的那些方法已經栓不住他了。小魚兒得時時有人看著才行。上次我沒看住,讓他掉下床,害我挨了娘親一頓好批呢。」
  何元元吐吐舌頭,顯得很是心有餘悸。被娘親批評倒沒啥,就怕小魚兒摔壞了身體。
  「小孩兒都這樣。」黃家旺感同深受,忙道:「我弟弟們幼時也這般呢,就是家達前兩年睡覺還掉過床,現在也偶爾尿褲子。」
  「呀?家達居然還尿褲子?羞不羞啊?」何元元故意捏起鼻子,作出一副嫌棄的模樣。
  黃家旺一時說漏嘴,把自個幼弟的糗事暴露出來,他趕緊住了嘴,很是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惹得何元元咯咯地嬌笑起來。
  兩人似乎少有的融洽場面,一時間令黃家旺身心舒暢,他不動聲色地望著眼前的少女。她穿著俏麗顏色的衣裳,有著比衣裳更明麗的容顏,眉眼兒彎彎,一雙眸子亮麗得炫目,仿似擁有一種讓人無知無覺便沉溺其中的神奇能力。
  她少有煩心事,憑是啥時候看見她,都是一副陽光明朗的樣子,光是偷偷瞧一眼,自己都會莫名感覺到快樂。
  黃家旺突然陷入恍惚中,時光似乎倒退到幼時,她時常穿漂亮的花裙子,紮著色彩迷人的頭繩,俏生生的小姑娘特別惹人憐愛。她一直是同齡孩童中的焦點,大家都喜歡圍著她打轉,他當然也不例外。
  後來,她還是少有願意維護自己的人。更是令幼小的自己覺得她簡直漂亮得賽過天上的星星。
  再後來,黃家旺也弄不明白,作甚自己惹她生厭呢?
  她不喜啼哭的孩子,他早已經慢慢改過不再哭泣。她不喜邋遢的小孩,他也要求娘親幫自己弄得整潔乾淨,可是後來的後來,她依然離自己越來越遠……
  黃家旺只是恍惚一瞬,很快便回神。他再次靜靜地望著少女逐漸長開的身姿,燦爛熟悉的容顏,他突然發狂地想摟她入懷,還有肆無忌憚地仔細端詳她的眉眼。想著想著……黃家旺藏在衣袖中那只完好的手慢慢地握緊成拳。
  這一生唯一起過的癡念,便是想擁有她,讓她獨屬於自己。可以一直一直陪伴在她左右。
  「你想什麼呢?」何元元在他眼前晃晃手。
  黃家旺赧然道:「沒啥呢。」
  「快中午了呢,那你還不回去啊?」何元元道。
  「嗯。那我先家去了。」黃家旺高興地點點頭,他略微遲疑,試探道:「我明兒這個點還過來呢。」
  「哦。」何元元沒有什麼特別大的反應。
  黃家旺卻開心了。至少比之前要進步很多,她以前可是一瞧見自己眉頭都能夾死蒼蠅呢,現在能暢快的聊那麼久,已經夠讓人欣喜了。
  少頃,黃家旺一步步踏出了何家門。
  何元元望著他的背影卻怔怔地呆愣了片刻。她不想承認,當初陷入困境,黃家旺突然出現救她於水火,那時那刻,他的形象突然高大威猛起來。
  甚至,自己心底深處的某個角落裡,一直深深覺得他是個很不錯的人。只是不願正面承認罷了。
  在鎮上發生的那件事,從表面上看,似乎對於何元元一點兒影響也無。其實她也偷偷害怕過。
  被兩個流氓無賴調戲,還當街摟過腰身,宣傳到外面她的名聲少不得也會受一點影響。
  雖說流言蜚語只要不理會、不當回事,也沒人會把自己怎麼樣。可到底是個噁心事,何元元只一想想便渾身起雞皮,恨不得拿了斧頭去砍了那倆無賴。
  那日回程時,黃家旺主動找到何生,提議說租一輛牛車家去,他身上的傷痕就說是途中牛不聽使喚翻了車導致的。把何元元摘開,回到村裡也沒人想到之間有關聯。
  反正大良鎮離下西村遠,他們出事的地點又偏僻,不一定被認識的人瞧清了相貌。
  何生想想後同意了。
  說不感動是假的,只是她並不知如何表達感激而已。何元元想到這兒,突然噗嗤笑了。虧得黃家旺、自家哥哥、還有大山哥他們為自己思慮那麼周全,結果全被自己神經大條弄歪了。
  那日哭得太慘,情緒無法控制,還邊走邊哭。語言顛三倒四,時不時向黃家旺蹦出一句「對不起」之類的話。
  搞得村裡人都明白黃家旺受傷與自己有關。只不過黃家旺咬死了只說幾人一起乘牛車回村,中途牛突然發狂,把摔人下車時,他順手救了一把何元元。
  他要這樣,別人也拿他沒辦法。只能背後嚼兩句舌根,比如黃家小子瞧上了何家小閨女、何家小閨女瞧不上他之類的陳腔濫調。
  何元元也想得開,左右大家都會沒事,理得那些三姑六婆說啥呢,反正又不會掉塊肉。
  作者有話要說:視角轉換成小姑後,有點抓不住感覺。
  小姑趕緊定親啊,定親後,小魚兒也可以長大一些啦,可以學說話學走路了。\(^o^)/~
  還差3000字,實在困,先睡一下再補。不能摔電腦、摔了就木有辦法碼字啦。

  ☆、第86章

  自從初雪降臨,天空中陸陸續續幾天都飄著雪花,慢慢將整個村莊掩蓋在一片白色裡。路面的雪層鋪得越來越厚,村民出行時深一腳淺一腳,留下大大小小的腳印。別的道兒管不著,自家門前卻是清晨時就得起來鏟雪,不然影響家人活動。
  山裡野物都進入冬眠,有那落單的也多是「窮凶極惡」的狼群等猛獸之類,為安全著想,早在十天前,何生與江家三兄弟就已經停止了進山的活動,何生現在起床後的第一件事兒,便是拿了鏟子鏟雪,把院子裡、屋門前等的積雪剷除,弄完這些事情後,張惜花便已經做好早飯。
  一家人張羅著吃完早飯,貓冬時節也無事可做,張惜花與何曾氏兩個人分別坐在火爐旁做些針線活計,偶爾何元元也跟著加入,不過何元元只愛做些女孩子喜歡的手帕、荷包等等,小姑娘時不時逗著榆哥玩樂,三個女人家帶著一個榆哥,氣氛倒也其樂融融。
  何生自從與媳婦說想給她做個醫藥櫃,尚未下雪時,就已經備置好木料,何大栓閒著無事,也幫忙一處打製,敲敲打打少不得弄出聲響,於是父子兩另外挪到緊挨著灶房的那間屋子裡幹活。
  待雪剛停,一個人便走近何家屋門前,正是那手傷未癒的黃家旺。他先是定了定,稍微整理了下自己的精神面貌這才踏步入內。
  聽聞腳步聲,何曾氏偏頭看過去,馬上笑道:「怎的這時候過來了?天冷著呢,你咋也不等雪粒子下完再出門。」
  黃家旺抿嘴沖何曾氏一笑,道:「也不曉得待會還下不下雪呢,我想著早點來也好。」
  他說完時,眼神悄悄地往何元元身上偷瞄了好幾回,可惜何元元瞧也沒瞧他一眼。
  在黃家旺進門時,何元元就迅速垂頭蹲在榆哥的小車旁,她捧著個小碗,裡面有搗碎了給榆哥的食物。
  榆哥伸長脖子向勺子湊近,何元元手握著勺子忽近忽遠,榆哥張大嘴巴嘗試了幾次還是沒能將之含進嘴裡,榆哥歪了頭盯著小姑姑瞧,半響沒見對方回應。
  「啊——」榆哥大叫一聲抗議,何元元瞬間回了神,她趕緊將勺子遞到侄兒的嘴邊,榆哥啊嗚一口吞進肚裡,嘴唇蠕動時,似乎不放心般,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眼前的勺子。
  何元元撲哧樂了,點點侄兒的小腦瓜,笑道:「還怕姑姑貪了你的吃呢。咱們小魚兒越大越賊精賊精的啦。」
  榆哥呵呵笑,張口又啊啊聲示意要吃。
  「給姑姑看看有沒有咽進去?」何元元檢查完,就專心餵飯,邊喂還邊對榆哥嘀嘀咕咕說不停。
  雖然沒能與何元元說上一句話兒,可光是聽著少女清脆的嗓音,便令黃家旺身心舒暢,他的眉目不自覺地柔和下來。
  少年郎那一點小心思,怎麼可能瞞得過何曾氏與張惜花婆媳倆,兩人心知肚明卻不點破而已。
  何曾氏更是如此想的。黃家旺也是她看著長大的,品性是啥樣哪裡不清楚。少年也從未做過出格的事,想想他偷偷藏些小心思只要不說破,便沒啥好避諱的。她與黃大嬸子兩個人交好,總不可能因為兒女間一點小事,就鬧僵了關係罷。
  再說,閨女的婚事已經有了眉目。人選是大閨女幫忙尋摸到的,是杏花村隔壁的桃花村一戶蔣姓人家。那家的家境還不錯,日子比何家還要好上一些,並且家裡只有兩個兒子,這說親的對象便是小兒子。
  蔣母早前是見過何元元的,心裡也覺得匹配,便說待過完年後,兩家商量著讓兩個小兒女互相看下,彼此有沒有那意思。
  自從大閨女托人傳來消息,何曾氏第一時間就去往何志傑家,找到他的母親蔣氏。蔣氏的娘家便是桃花村,想來對那一家是瞭解的。
  蔣氏聽聞,也跟著點點頭。表示這蔣家家風可以,蔣家兩口子很是隨和,大兒娶的媳婦為人也敦厚,何元元嫁過去,應該很能融入。
  這樣一說,何曾氏的心就定了。只等著過完年,便著手仔細把事情辦下來。
  見婆婆似乎在細想什麼,張惜花對黃家旺道:「你過來這邊,我看看需不需要換藥。」
  黃家旺移開目光,很是聽話地走到何生嫂子面前。
  靠近張惜花面前時,少年眼神裡濃烈的情緒已經隱去,小姑的婚事她也聽說了,婆婆還向自己討過建議,想著黃家大兒的心意將要付諸東流,張惜花無聲地歎口氣,指著一旁的凳子,柔聲道:「家旺你坐著吧。」
  黃家旺依言坐下,一隻手主動拆開布帶。
  張惜花打量一番,又摸了摸骨頭,對他笑道:「行了。你等等,我搗碎藥渣給你換上。」
  幾樣草藥早已經準備好,磨成藥糊也很快,張惜花起身往放置草藥的房間走去。
  路過何生他們那間時,何生伸出頭問:「外邊是誰來了呢?」
  「是家旺呢。」張惜花笑笑,見丈夫額角竟然還流出汗珠,就把自己身上的手帕遞過去。
  何生接了,擦擦汗,問道:「他的手情況怎麼樣?」
  做這個事,要把木料都鋸成需要的尺寸,是個力氣活,即使外邊冷颼颼,也難免落一身的汗。
  「恢復得很好。」張惜花示意丈夫留著手帕用,又笑道:「渴不渴?待會兒我給你和爹端一壺水來?」
  何生抿嘴點點頭,見爹爹需要與自己合力才能鋸下一塊木頭,也沒再與媳婦多說,轉頭又幹起活來。
  在張惜花搗騰藥糊時,堂屋裡黃家旺端正地坐著,面對何曾氏與何元元,他有心想說幾句話,卻嘴拙得很。
  靜謐片刻,何曾氏張口問:「家旺啊,你家的屋子建得怎麼樣?」
  黃家旺立時答道:「待雪化了,就加緊趕工,我爹說小年夜前就可以蓋好,不過今年入不了伙了。要等到明年初。」
  何曾氏笑道:「時間太趕了,你們待在老屋裡過年也不錯。」
  黃家在原有的屋子旁,圈了地又蓋起新房子。秋收過後就已經著手準備,本來想蓋好後,一家子搬到新屋過年,可惜入冬後,下了好幾場雨,現在又連續下幾天的雪,不得不停止了進度。
  黃家旺道:「嗯,我娘也是這麼說,她說還可以偷偷懶,不用急著往新屋裡搬家什,明年再慢慢安置進去。」
  「你娘是個閒不住的,說這話逗你們玩兒呢。估摸著好些家什已經整理得差不多了罷?」何曾氏笑道,她對於黃大嬸子倒是瞭解得很。
  卻也被說中了,黃家旺跟著憨憨地一笑。
  兩個人一問一答,以前家中就數何元元最是能說,嘰嘰喳喳總是不停嘴,她此時卻垂低頭沉默得很。
  若是細心打量,還是可以發覺何元元有豎著耳朵仔細在聽。
  話鋒一轉,何曾氏突然道:「這下可好了,我聽你娘說新屋有備了給你成親用的屋子,這下你娘可以給你找媳婦了。」
  黃家旺臉紅了,微不可見地往何元元那兒瞄一瞄,又迅速垂低頭,悶悶道:「我娘是這麼說的。」
  話一落,何元元驀地有些煩悶,又見榆哥的碗底空了,她倏地站起來,對何曾氏道:「娘你看著小魚兒,我去洗洗碗。」
  她急匆匆就往灶房去,走時還不小心絆到桌角。
  何曾氏微微蹙眉,心底有些埋怨小閨女這莽撞的模樣,嘴上卻沒說啥。只是轉頭又開始詢問黃家旺一些黃家的事兒。
  何元元一走,黃家旺就有些心神不屬,不過面對何曾氏的提問,還是很有耐心地作答。
  何元元洗完碗筷,嫂子的藥糊還沒搞定,此時回到堂屋少不得要與黃家旺同處一室,想想後,她提腳就跑到哥哥他們做事的那屋。
  本來屋子就小,兩個大男人加上很多工具、木料已經顯得很是窄小,見小閨女礙手礙腳的,何大栓直接趕人道:「你杵在這兒幹嘛?快回了堂屋去。」
  何元元噘嘴道:「我嫌火爐子太旺熱得很,讓我待一下嘛,我給爹爹和哥哥搭把手。」
  說著很有眼色地遞一把刨子到何生手上。
  可妹妹的確礙事,何生也道:「元元去尋尋你嫂子,看她那兒有啥能幫手的。」
  何元元不滿地嘟嘴,心裡莫名生了一絲怨氣。憑啥在自家還沒有她落腳的地兒了?都怪那黃家旺!
  幹嘛每天都風雪不停地跑過來啊?
  外面又開始簌簌的下雪了。想跑去別家待一會也不能。何元元煩躁地撓撓頭,最後提腳走到張惜花那屋。
  張惜花正在磨藥,抬頭見小姑一副很不高興的樣子,嘴巴翹起都能掛著油壺了,笑著問道:「元元怎的了?哪個欺負你了?」
  「沒……」何元元這話很是底氣不足,又怕嫂子洞悉了自己的心思,眼裡有些躲閃,馬上轉移話題問道:「嫂子,我閒得頭頂快長草了。還有那些藥沒理清的?」
  也用不到小姑幫忙,張惜花估計一下時間,直接道:「你去灶房裡把我早上蒸好的幾個饅頭重新熱一熱,拿去給爹和你哥吃吧。」
  離午飯還要一段時間,丈夫和公公做體力活,張惜花就怕他們餓著了,想想追上已經拉開腳步往灶房去的小姑,繼續道:「別忘了燒一壺熱水。」
  「知道了。」何元元有了事兒做,心裡的不滿也消失了。她的情緒總是來得快,去得更快。
  燒完水,熱了饅頭,端去給爹爹與哥哥吃。何元元甚至還突發好心的裝了一疊饅頭進堂屋。
  何元元更是明白不用她招呼,果然就見到何曾氏已經自發招呼道:「家旺,趁著熱吃吧。」
  何元元心底鬆口氣,表面卻抖抖嘴巴。
  黃家旺略微猶豫,何元元見此,心想她難得發善心弄熱食給他吃,他竟然還敢嫌棄?
  黃家旺抬頭微微一瞥,何元元立時別開臉,許是一直待在灶房燒火,她的臉頰與耳郭都有部分紅了,黃家旺更願意相信她是因自己而有點害羞,他這麼一想,臉也跟著通紅起來,伸手就拿了一顆饅頭往嘴裡塞。
  第一次吃到心上人做的食物,黃家旺恨不得一口分成三口吃,半點也不願意一下子吃完。
  何曾氏笑著道:「這還有呢,家旺你只管吃。」
  他這年紀的少年男本來胃口就好。既然何曾氏那麼說了,黃家旺也沒再客氣,三兩下吃完,他抵不過心裡的那絲雀躍,緊隨著又伸手拿了一顆,拿完很是不好意思地沖何元元靦腆一笑。
  何元元沒吝嗇,立時給了他一個好臉色。
  黃家旺嘴角不由上揚,低聲道:「元元做的饅頭真好吃。」
  喲!這麼快就知道溜鬚拍馬啦。何元元心底是這麼想的,本來想諷刺他一下,不過看他工工整整端坐著,十分安靜地啃著饅頭,活脫脫一副小媳婦樣兒。說不上為啥,何元元已經滾到嘴邊的那些尖酸刻薄話就再也說不出口。
  不僅如此,她反而覺得黃家旺此時還有那麼一點可愛。
  可愛?這感想一出來,無異於晴天時來了一道響雷。炸得何元元身體都微微晃動。
  她甚至猛地打了個激靈,生生嚇得起了雞皮疙瘩,她趕緊抖抖腳,又甩甩手。
  實在弄不懂自己的情緒,何元元不由擰眉,抬手揉揉自己突突跳動地太陽穴。她糾結得要死,可是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還在心安理得吃自己蒸熱的饅頭。
  何元元立刻心氣不順道:「那是我嫂子做的。」
  原是想說她做得好討她歡心,沒想到弄錯了。黃家旺也意識到她心情不佳,他急忙掩飾住懊惱,順口道:「嫂子做的饅頭真好吃。」
  何元元嘴角一抽:「……」
  黃家旺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他怎麼能說這種蠢話呢?怎麼能呢?這下好了,元元該更討厭自己了。
  黃家旺覺得心塞,嘴裡的饅頭也不覺得香了,他很想說點什麼解釋一下,可越是想,越是急,腦子裡一片空空的。
  恰好這時候張惜花走進堂屋解除了尷尬的局面,她笑著道:「藥弄好了,家旺坐到這兒來吧。」
  黃家旺立刻站起來,挪到那邊去。
  何元元原本還很好心情的欣賞黃家旺手足無措的模樣,待瞧見他彷彿前面有猛獸逃也似的跑走,她臉跟著黑下一層。
  虧剛才自己居然覺得他可愛,果然是錯覺。
  一定是錯覺!
  何元元咬咬牙,掉頭對榆哥道:「咱們小魚兒才可愛呢!小魚兒最可愛!」
  見小姑姑笑,榆哥也跟著笑,一邊笑,一邊屁股挪啊挪,兩條小腿也十分不安分的晃動,伸手還要抱抱。
  何元元一把將他從搖椅中抱起,還掂掂他胖乎乎的身體。
  何曾氏趕緊道:「你手穩一些,仔細摔了榆哥。」
  何元元在背後朝娘親吐吐舌頭,黃家旺一抬頭就瞥見她的小動作,不由露出笑容來。
  何元元似有感覺,立時轉頭瞪他一眼。
  黃家旺彷彿做了虧心事,略微移開眼睛不敢與她對視。
  等張惜花重新幫黃家旺包紮好時,外面的雪還在慢慢地下,張惜花只好道:「等雪停了你再走罷,就在爐子旁烤烤火。」
  何曾氏也是這麼說的。
  黃家旺正愁找不多理由多留一會,面上憨憨笑,心裡實則竊喜極了。手已經處理好,剛才的饅頭還沒吃完,他又拿出來慢吞吞地啃起來。
  何元元抱著榆哥來回在屋子裡走動,榆哥的笑聲中伴隨著她悅耳的聲音,想到等下便要走,黃家旺突然捨不得挪腳。
  他抬起頭,目不轉睛地盯著何元元苗條的背影,看她熟練的抱著嬰兒玩耍,那神情、那動作,由不得黃家旺開始胡思亂想。
  將來他們倆人有孩子時,元元一定也是個溫柔的母親罷?她做慈母,自己便做了嚴父。一兩個孩子到底單薄了,他想與她生多幾個,四五個?五六個也行。
  但一定要有女娃娃,像元元那般可愛,自己可以肆無忌憚寵溺閨女。
  那般美好的幻想,令黃家旺的手、腳俱跟著顫抖,呼吸也開始不順,心跳加速,臉更是能紅得滴出血來。
  激動之下,甚至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
  「怎麼了?炭火太旺了?」何曾氏原本垂頭在縫補衣裳,無意中瞧見他的神色,疑惑地問道。
  極力穩住心神,黃家旺委實覺得羞愧,道:「沒……沒有呢。」
  何曾氏道:「你若覺得燒得太旺,就拿火鉗撥開一些炭。在大娘家也別太拘謹了。」
  黃家旺道:「是,大娘。」
  何曾氏眉目溫和,她對黃家大兒還是挺喜歡的,孝順、老實、幹活勤快……並且他還好心挽救了自己閨女的名譽。光是後面那一項,自己也不會使臉色給他看。
  小閨女神經大條,至今都未見她為自己的名譽憂心過,何曾氏只在起初那兩天讓兒媳婦去寬慰了一番,過後索性也不提了。
  提得多,反而怕起反效果。
  可是對黃家旺的感激,卻不能不放在心上。何曾氏甚至還考慮過他成為女婿的可能,只不過想著小閨女定不願意,那心思一起就作了罷。
  何元元最先發現雪停了。她把榆哥塞回到嫂子手中,自己跑到院門外四處瞧一瞧。
  冰天雪地,哈出一口氣立時都冰成了雪。家門外的雪又積了一層,何元元跺著腳,揉搓著雙手,心想待會拿鏟子鏟掉。
  她是個人來瘋,剛一冒出想法,轉了身便往屋簷跑,卻不想腳下打滑,忽地踉蹌一下,差點跌成狗 啃屎。
  一隻結實的手臂及時接住她,突然而來的重量讓黃家旺自己也有些不穩,最後還是憑著高大的身軀穩穩站定。
  剛才兩個人都有些剎不住,黃家旺當即便將何元元摟緊,圈在左胸口處。
  他沒動,她也沒出聲,一時間兩個人都忘記放開對方。
  目前這情況,令何元元腦袋有點懵,她覺得自己的心跳不正常了,於是側耳聽了聽黃家旺的心跳。
  她發現黃家旺的心跳也很大聲,似乎也不正常?還是人的心跳本來就是這樣的?
  何元元稍微一動,不小心觸摸到他緊實的胸膛,這才意識到自己此時的姿勢很羞恥。
  她當即怒道:「還不放開了我!」
  黃家旺臉又紅了一圈,倏地將人放開,不過動作雖快,還是注意扶了下她免得再次摔倒。
  黃家旺小聲道:「雪沒化前,你都要仔細腳下,可不能再像這樣冒冒失失了。」
  若是摔出個好歹,那可怎生是好?黃家旺忍不住擔憂起來。
  何元元拍拍衣裳,聽到他膽大到居然敢數落自己冒失,心裡覺得不高興,立時惱火道:「你怪我冒失?若不是……若不是……」
  「若不是你突然出現在我後面,我也不會腳底打滑!還不是怪你!都怪你!」既然找不到借口,何元元乾脆就拿他來頂缸。
  少女又開始強詞奪理,黃家旺只是傻傻地看著她咧開嘴笑,既不否認,也不承認。
  自己罵得多麼歡樂,可對方偏是一副任打任罵絕不還口的死相,弄得何元元那個惱火呀!
  趁黃家旺如今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她忽地蹲下 身,抓起一把雪就往他脖子裡塞。
  入骨的涼意猛地讓黃家旺驚醒,剛一動呢,雪團馬上順著脖子往下滑入到身體裡面,體內溫度高,很快又化成了水,冷得瞬間打冷顫。黃家旺滿臉無奈地望一眼調皮的何元元,眼神幽怨極了。
  幼時,村裡孩童們都極喜歡玩雪仗,玩累了就在雪地裡打滾,這時候,別人欺負他,她就會幫忙,可她也總是單獨挑了自己欺負啊。
  何元元似乎也想起幼時的一些事,見到黃家旺跟當初一摸一樣的小眼神,撲哧笑了。「呆著別動!我不砸你幾次我心氣不順!我會氣死我自己的。」
  黃家旺寵溺道:「那你砸吧。」
  何元元趕緊蹲下,揉了個大雪糰子毫不客氣的砸向黃家旺,不過到底是顧忌著他的手臂,那一片避開了,專盯著他的兩條長腿砸。
  他不避不躲,何元元雙手砸個不停,玩得不亦說乎,一張臉紅撲撲,笑得像盛開的桃花一般漂亮。
  黃家旺只好躲閃幾次避開攻擊,滿眼無奈,又很是心疼道:「元元,別玩了,仔細凍著手。」
  何元元收住手,抬高下巴道:「你還不家去換身衣裳啊?不曉得自己杵在這兒招人煩啊?趕緊走啦!」
  說完一溜煙跑進院子,何元元順手還合上了大門。靠在門口喘氣時,這才捂緊胸口,牙齒咬得咯吱響。
  竟然被黃家旺佔便宜了!越想越生氣,她剛才不應該客氣的,應該砸他一臉才是!
  動靜鬧得挺大的,怕娘親嫂子抓著她詢問才剛甚麼情況,何元元繞道菜地那兒平復了心情,待臉上紅暈消褪,才敢回到堂屋裡。
  黃家旺站在門外,怔怔地盯著自己的左手。只要一想到這隻手剛才不小心放在她柔軟的那個部位,他就心生慌亂,惱自己莽撞的同時,又覺得十分滿足,還有各種複雜的感覺滋生。
  數九寒天冷颼颼,他的身體卻滾燙滾燙,黃家旺呆呆的,嘴角噙著笑意,好一會兒才回了神,慢慢的移動腳步,帶著一腔從未有過的甜蜜回到自家。
  作者有話要說:麼麼噠,不出意外,下一章小姑就跟家旺哥定親~\(≧▽≦)/~啦啦啦 蠢作者只是想合理的鋪墊一下,讓小姑的心態轉變能接受這樁婚事。
 


  ☆、第87章

  再有幾日就要過年,何家裡如今一團忙碌,何曾氏領著張惜花在灶房裡炸油果子,油果子與年糕一般,是大良鎮過春節時必備的小吃之一。除了自家吃,親朋好友互相拜年時也拿來待客。材料十分簡單,製作亦然,主料是用今年新收穫的糯米,糯米磨成粉,加溫熱水、加糖揉成團,再搓成細細的長條狀,用剪刀剪成小段小段的,放入燒好的油鍋中炸,炸得金黃香脆時,瀝干油後,冷卻了就可以開吃。
  雖然很是簡單,可想把油果做的好吃,可得拿捏好幾樣材料的比例,這方面何曾氏是老手,調和時她自己一個人就完成了。剩下便是揉面,何曾氏做了一會兒就覺得腿麻、腰疼,張惜花立時接手過去,何曾氏轉而去把剪成條狀的下到油鍋裡炸,婆媳兩個時不時說幾句話兒,相處得很是融洽。
  隨著炸好的油果子逐漸出鍋,噴香味環繞在何家的屋子上空,有路過的人,一聞就可以明白屋裡是在做什麼。
  此時並不只何家一戶在做,村裡家家戶戶都是這個時候炸油果子,根據自家條件好壞,做多做少而已。除非是那家裡實在窮困的,也就捨不得耗費掉這點糧油了。
  灶房裡油鍋吱吱吱地響,色澤金黃的油果子香噴噴,何曾氏捏了一根最先炸好的放入嘴裡,品嚐一會兒,點頭道:「揉的力道恰好夠了。」轉頭便對兒媳婦道:「就按現在這樣揉罷。」
  張惜花抬頭回應了下婆婆,又垂低頭揉面,才剛弄了一半,今天的任務量不輕呢。
  張惜花的雙手沾滿粉團,何曾氏見此,她又捏起一根油果子,走過去遞到兒媳婦嘴邊,說道:「你嘗嘗看?」
  張惜花含進嘴裡,入口一咬就嘎崩響,很脆很香,糖味也適中呢,她抿嘴笑道:「很脆很好吃呢,倒是比在娘家時,我跟我娘一起做的還要好。」
  她這可不是奉承話,除了揉面,調味,油炸這一道工序也是很考驗人的,自家婆婆火候掌握得好,才能有這般味道。
  何曾氏很快就笑了,略有點得意道:「去年從你娘家帶回來的油果子,我嘗過後就明白了。你娘炸的時間太長,再早半刻鐘起鍋最好。我這也是做了幾十年咯,自己慢慢才摸索出最恰當的時間點。」
  「的確是呢。去年祈升、祈源他們都說我從家裡帶回去的好吃。」張惜花跟著笑道:「那以後娘可要教教我,回頭我也能讓你輕省些。」
  何曾氏聽了,心情頗好,便道:「等會麵團都揉完,換你來試試,我在旁邊看著。」
  說完,何曾氏馬上將炸好的倒入一旁的簍子裡,又放入一盆進去炸,抽空還添了一根柴火。
  灶房裡婆媳兩個一刻也不得停歇,而院子裡何大栓蹲在一個大木盆旁,雙手也沒停下休息。
  木盆裡盛著水裝滿了小魚,品種比較繁雜,大都是兩根手指大小的鯽魚仔居多,因為數量多,魚又小,處理起來十分麻煩,何大栓搬了小板凳,坐著耐心地去鰓、刨除內臟,已經弄了半個時辰,依然還剩下一大半。不過他也不著急,等媳婦與兒媳兩個將油果子炸完時,這些弄乾淨的小魚仔也要拿到灶房裡炸,時間還多著呢。
  另一廂,何生也不得空閒。村子裡讀書識字的人非常少,過春節時,像何生這樣讀過幾年書的人就很用處,至少家中的春聯可以自己寫。
  何生便是在寫春聯,不僅自家使用,下西村不少戶人家都是委託何生代筆,每年這個時候,何生都可以賺一筆小錢。因他寫得好,從他這一處買,倒是比從集市上便宜,因此連隔壁幾個村子都有不少人求上門,積累了很多需要完成,此時何生比張惜花他們還忙呢。
  家中唯一不能幹活的孩童榆哥,睡醒來後不肯老實待在搖椅中,小孩兒正是對啥都好奇的時候,哪裡安靜得下來,坐了沒幾刻,便哼哼唧唧的鬧著,最後何元元將侄兒抱到外面隨處走走。
  姑侄兩個人正在家門外的空地上,何元元牽著榆哥的兩隻手,拉著他磕磕絆絆地往前走,榆哥邊走邊哈哈笑,兩人從這條小道前一直走到尾,又從尾走回家門口。
  來來回回往返了四五次,何元元都已經氣喘吁吁了,榆哥還一點兒不累,小臉蛋紅撲撲,他手上戴著鈴鐺,脖子處掛著銀鎖,一高興時,嘴裡哇哇哇地叫著,隨即鈴鐺兒叮叮噹噹作響,惹得一旁覓食的雞群驚得四處逃竄,榆哥更興奮了,張揚舞爪示意要追著雞群跑,何元元沒辦法,便帶著他一路追著雞群而去。
  待榆哥停下不動時,剩餘幾隻零散的母雞也跟著停下,母雞們左右環顧一圈,又垂了低頭,還伸出一隻爪子刨腳下的泥土,不時「咕咕咕」一陣叫喚。
  「咕咕……」榆哥抬手指著不遠處的一隻斑點雞,突然道。
  「什麼?」何元元瞪大眼,她沒看見榆哥的動作,只以為自己聽錯了,於是空出一隻手掏掏耳朵,立時俯下 身,看著榆哥,逗著他道:「小魚兒剛才說了什麼?」
  榆哥咧嘴笑:「咕咕……」
  「哎!」大聲的應道,何元元頓覺心中樂開了花,沒想到自家侄兒居然會喊「姑姑」了,她簡直笑得嘴角都歪啦。
  爹娘、還有哥嫂每天都教著榆哥喊「爺爺、奶奶、爹爹、娘親」,不想榆哥首先學會的是叫「姑姑」啊。果然與自己最親呢。
  何元元怕自己出現幻聽,她一隻手扶著榆哥的左胳膊,趕緊蹲下 身子,滿眼期待道:「小魚兒再說一次,再喊一次姑姑。」
  榆哥不負期盼,立時叫道:「咕咕……」
  隔著兩人幾步遠的地兒,有兩隻母雞悠閒地刨著土,榆哥出聲時,母雞也正咕咕叫。
  榆哥揮舞小爪子,笑得開心極了,舌頭還擼不直呢卻跟著起哄:「咕咕……咕咕……」
  一聲聲兒,與母雞們呼應著。
  「哎呀!小魚兒真乖!」何元元甜得喲,心都快軟成一團,她一把將榆哥摟起,抱在懷裡好一陣揉。「我們小魚兒會喊姑姑嘍!」
  榆哥躲不開,臉蛋上被迫留下好幾道何元元的口水印。
  何元元指著自己,嬉笑道:「來,再喊一次。」
  榆哥別過頭,一點兒也不肯合作,他揮出一隻手,把何元元靠近的頭揮開,掙扎著要從姑姑身上爬下來。
  他要跟雞們玩兒。何元元只顧著高興,一時沒領會小侄兒的意思,榆哥是個胖小子,他這麼搗蛋不肯老實呆在懷裡,何元元要抱穩當不容易,怕他摔著,順手又托起他的小屁股。
  眼見旁邊那兩隻母雞要走遠,急得榆哥使了老大的力道,鼓起腮幫子,啊啊大叫著要掙脫姑姑的鉗制。
  何元元放開他,榆哥還沒站穩呢,就急得蹬蹬蹬往前衝,追著那兩隻母雞的方向。
  「咕咕!」
  「咕咕!」
  被何元元抓著一隻胳膊,榆哥扭扭身,扭不開,只能急得沖雞們不停叫:「咕咕!咕咕!」
  呀!感情是學雞叫呢!何元元額頭不由冒下一串汗,這時才理解小侄兒嘴裡咕咕的意思。
  何元元稍微鬱悶了一會兒,瞧見自家侄兒也不知從誰身上學來的,竟然懂得齜牙咧嘴了,他一邊扮著怪摸樣,一邊叫,那咕咕聲叫得可真像呢。
  管他呢,她就當小魚兒喊的是她好了。何元元嘿嘿的笑著心想等會回了屋裡,就立刻讓小魚兒叫一聲,然後爹娘他們肯定會羨慕自己的。
  榆哥長得虎頭虎腦,還沒到週歲呢,力氣倒是很大。精力也足足的,自從明白他的意思,榆哥也不肯學著走路啦,一定要追著雞群,他才肯挪動兩條腿。
  最後,何元元硬是帶著榆哥追了好一陣雞群,一直到小孩兒打呵欠,雙眼迷離時,才停下手,追啊追的,一不小心已經離得家門很遠,都已經來到黃家旺家附近。
  一抬頭就清楚看到黃家的屋子,嶄新的院門,還有一道嶄新的牆體連通著老屋,何元元繞了道,打算從隔壁幾棟屋子旁繞過去,她現在想馬上家去,可抱著榆哥剛走了幾步,黃家旺就迎面而來。
  其實,他已經盯著何元元看了好久,待她與榆哥玩累了,黃家旺猶豫良久,才下定決心走向她。
  黃家旺遲疑一下,輕聲問道:「元元,你現在要家去嗎?」
  何元元給了他一個你問的是廢話的眼神。
  黃家旺眼裡暗了暗,抿嘴道:「你能等等嗎?我有一些話想跟你說。」
  何元元故意忽視他低落的眼神,站定了,說道:「我不是在這兒嗎?你有什麼就說吧。」
  兩人呆在中間的小路上,一旁有幾顆光禿禿的樹木,隔壁還有好幾戶人家呢,這兒來往行人多,說話並不方便。
  小心地觀察她的神情,似乎並沒有不耐煩的樣子,黃家旺鼓起勇氣道:「我們去祠堂那兒好不好?」
  下西村有一座祠堂,除夕夜祭拜還要幾天,現在鎖了門並不開放,他們幼時經常偷偷摸摸爬牆進去玩,不過黃家旺提議去祠堂,並不是要爬牆進去,祠堂附近沒什麼人,兩個人可以有個安靜的空間說說話兒。
  他的神情很慎重,似乎要對自己說什麼很重要的事情,一雙眼睛期待的望著自己,何元元本來想拒絕,可鬼使神差的,她突然點點頭。
  一陣冷冽的寒風吹過來,黃家旺卻緊張得手心冒汗,待得到肯定答案,他忽而笑了。
  見何元元懷裡的榆哥小腦袋點點,雙目無神,眼看就要進入睡眠,黃家旺道:「抱著榆哥很累吧?要不我幫你抱?」
  何元元斜視他的殘臂,無聲的表示懷疑。
  黃家旺尷尬地撓撓頭,解釋道:「我一隻手臂也可以抱穩呢。不會摔著榆哥的。」
  榆哥可是何家的眼珠子、命根子,他寧願摔著自己,也不會摔著榆哥的呀。
  「不用,我自己抱罷。」何元元不放心道。
  黃家旺沒有強求,何元元先走,他跟在後面,兩人的間距隔開有五步路遠,一前一後便來到了大祠堂處。
  挑了一個隱蔽的地方,何元元開門見山問:「你要對我說什麼?」
  她那麼直接,黃家旺一噎,他並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垂低頭掩飾好自己的情緒,才抬頭凝視著何元元。
  何元元並沒有表面那麼鎮定,事實上,自從下雪時被黃家旺佔了便宜,事後一回想,總是容易面紅耳赤。一方面已經察覺到自己對黃家旺並不是沒有感覺,另一方面又總是自動否定,怎麼也不肯承認。
  她就在這種矛盾的情緒中,弄得自己十分難受。因為內心糾結著,她最近都盡量避免與黃家旺碰面了
  即便是他例行去自家檢查手臂,避免不開時,她也會躲進自己房間裡,一直到黃家旺離去才出來。
  糾結這麼久,何元元決定不糾結了,故而同意了黃家旺的請求,反正先看看他說什麼吧。
  近段日子何元元明顯的變化,黃家旺當然也注意到了。他只是不確定、不清楚她為何反常的躲避自己。
  再來,促使黃家旺現在的行為,是因為得知了她的婚事已經有眉目,並且何家兩老的態度似乎挺認可對方。
  想到此,黃家旺內心中有一股揮之不去的郁氣,他掩飾得很好,此時並沒有讓何元元察覺。
  也許過完年後元元的親事真的要訂下來了。這種可能性非常高,原本他是打算潛移默化的改變元元對自己的感覺,可現在看來,似乎自己沒有多少時間了呢。
  努力那麼久,好不容易才讓她對自己改觀了一點,耳聞這樁消息後,讓黃家旺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復。
  怎麼能忍受呢?
  讓他如何眼睜睜看著元元嫁給別人啊?只要一想到有這個可能,他就無法接受。
  黃家旺胡思亂想著,他沒有馬上出聲,何元元難得十分耐心的等待。
  安靜片刻,黃家旺終於鼓起勇氣,眸光發亮,輕輕道:「元元……你嫁給我做媳婦好嗎?」
  一句話,滾到喉嚨,再吐出來,似乎並沒有想像中的艱難,黃家旺說完後,一雙眸子特別明亮,一瞬不眨眼地盯著她。
  「說什麼呀!」何元元不敢相信,頗有些惱羞成怒。
  這實在出乎意料,沒想到他竟然能說出這等話,感覺有點羞澀,卻更加生氣,氣得何元元恨不得一腳踢死他,要不是考慮到懷中的榆哥正在酣睡,她一定會打他的,痛揍他一頓!
  話已經出口,再沒有收回的可能,黃家旺並沒有後悔,他定定地望著何元元,吐出的語句字字清晰:「不要嫁給別人!我……我娶你,你嫁給我好不好?元元……」
  「元元……」
  那一句元元,低沉綿長,訴盡自己隱藏的那份相思之意。
  一時間,望著眼前這個身高已經讓她很有壓力的男孩,何元元眉目緊蹙,內心五味雜陳,實是不知該惱,亦或是該罵。
  「我會對你好的!會一直對你好的。」黃家旺左手捏成拳頭,他很怕她拒絕,原本準備了很多話,腦子裡轟隆隆,怕表達不出來,只好抓著緊要的先說出來。
  他怕,不馬上表達清楚自己的意思,元元就不會再給他機會繼續說完,她一定會狠狠罵自己一句,然後掉頭就走。
  黃家旺用力握著拳頭,等待著她起身走開。
  略等片刻,何元元沒有反應,站立著一動不動,她也沒有說一句話,連臉上的表情都有些呆呆的。
  何元元不曉得該給什麼反應,因為她竟然發現聽到他慎重的說出這幾句話後,除了惱羞成怒外,心底還很是雀躍,隱隱的有一股高興勁,這種喜悅甚至已經完全蓋過了怒火,浸滿了她的心湖。
  渾身飄忽,如不小心墜入了雲端霧裡,更弄不分明的是:她還可以明顯感覺到胸腔間似乎綻開了一朵花,花兒越開越燦爛……
  半響,什麼也沒等來,黃家旺忽然漸漸地不再忐忑不安,一瞬不瞬的盯著她,目光堅定道:「元元……我是認真的呢。」
  「我會比別人都對你好。」
  「我並不想惹你生氣。也最怕自己惹你生氣了。我知道你最討厭我了,最討厭我總是纏著你,可我還是不斷惹你生氣了,還厚著臉皮纏著你,想讓你喜歡上我,想讓你做我媳婦……」
  回憶到往昔,他也才知道自己口舌可以那麼靈活,本來以為舌頭打結也說不出口這些話呢,黃家旺不禁勾起嘴角眼神炙熱地望著面前的少女。
  少女沒有回答,皺著眉頭一臉嫌棄的望著自己,可是黃家旺對她瞭解很深,深到可能她自己也不曉得。
  她緊張時,雙腿會不自然的往前微微傾斜,而現在她的耳垂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紅了,就像那天在雪地中一樣。
  真可愛呢。
  想到那時手上柔軟的觸感,黃家旺也隨即臉紅紅的,那天晚上輾轉反側無法入眠,他的身體滋生出一股邪火,怎麼也克制不了。腦子裡一直想著她,想著她的嬉笑怒罵等等神態,不知不覺間,褲子就濕了。
  這等尷尬事,自從年紀漸大後,黃家旺偶爾便會有一兩次,大多數是睡不著想到元元時,他也聽聞村子裡的男性開玩笑的說過,這屬於男人的正常躁動,有這個反應,就是表示自己成年了,可以娶媳婦了。
  當然,這屬於他的秘密,他不敢跟任何一個人說,嚴防死守著不讓別人知道,因此,洗漱後換下來的衣裳,他都是堅決自己洗自己的。慢慢地,養成了習慣,黃大嬸子也不再幫大兒洗衣裳了。
  不過,黃家旺也明白,背地裡想著元元,其實也是對她的不尊重,可他根本無法控制自己,就比如他喜歡她一般,那顆心自己掌控不了。如娘親所說,他簡直是入了魔障,喜歡她喜歡得發狂。
  現在既然已經坦誠的說了,便是早已做好被她拒絕的準備,而元元此時並沒有接受,可也未拒絕。黃家旺穩了穩心神,他告訴自己要耐心,不要慌亂。
  何元元面對黃家旺黑亮的眼眸,蠕動嘴唇半響,才道:「我……你……你今天吃錯藥了呀!」
  她跺跺腳,當即提腳就想離開。
  「元元!」黃家旺喚住她。
  何元元頓住,放下抬起的腳。「幹嘛!還有啥快點說啦,我還要家去呢!」
  「我……」黃家旺見她並未立即走,反而臉色緋紅,頗有點躲閃他的直視,黃家旺眼裡綻放出奪人的異彩,他稍微靠近,想去拉她的手,最後沒有動,聲音放得極盡輕柔,語氣中飽含情意道:「你嫁給我吧。嫁了我今後你在家中想做甚就作甚,我都依你。便是大伯大娘不同意你上集市做的那小買賣,今後我也陪你去,只要你想去,我都會帶了你去的。」
  抱得久了,懷裡的胖小子沉得很,何元元換了一隻手作支撐,聞言,眼睛一瞬間發亮,待意識到自己一瞬間的高興沒有一點掩飾,何元元趕緊收斂表情,清清嗓子,故作不耐道:「我聽到了,沒有啥要說的了吧?」
  依她的性子,若不願意,早就當場發作了,哪裡還能輪到自己再多一句廢話。黃家旺驀地心中一喜,又見她抱著榆哥很是吃力,頓覺心疼,他想伸手接過人,可自己目前又抱不了。他趕緊長話短說道:「嗯,我……還有好多話想說,等你想聽了,我再與你說行嗎?」
  「那便是沒了?」何元元彆扭道,她此時也弄不懂自己還想再聽什麼,反正就覺得不該就這麼沒了。
  黃家旺立時咧嘴笑道:「有!好多呢。」
  不等她詢問,黃家旺生怕她反悔,微微瞇眼,眼角眉梢遮擋不住的笑意,宣誓般道:「我喜歡你!元元……我喜歡你!」
  「很喜歡你!」
  「咳咳……」何元元心一窒,忍不住咳了下,她立時背過身,拉開架勢就走,臨走之前不忘丟下話道:「那我走了!」
  她都不敢去看黃家旺那張略顯憨厚呆傻的臉。彷彿身後有洪水猛獸,何元元走得極快。
  「慢……」一點,黃家旺看她走得急,前幾天才下了一場雨,路面早已經乾燥,可他還是怕她滑了腳,於是慢慢地跟在她身後。
  直到見她平安進了家門,黃家旺呆呆地站立良久,若不是現在寒風冷得很,家裡又有諸多事物,他都捨不得離開。
  何元元也不明白自己怎會那樣高興,一路上嘴都沒合攏,進了家門,將伏在她脖子處熟睡的榆哥放回到床上,細心蓋好棉被,才回到自己的閨房裡,她捂著心口,對著梳妝台的鏡子左照右照,很快發現自己臉蛋紅彤彤,不僅如此,連嘴唇也鮮艷極了。
  她抿唇再露齒一笑,鏡子裡的人兒亦笑起來,眼波兒流轉,瞧著煞是迷人。何元雙手托腮,心想自己怎麼生的這樣好看呢?
  難怪黃家旺迷戀自己呢!哎呀!算他有眼光啦,喜歡自己這麼漂亮的姑娘,他可不吃虧呀。
  兀自得意片刻,何元元凝視著鏡子,禁不住朝鏡子擠眉弄眼,又接連擺出好幾個讓自己覺得好看的造型。
  獨自玩了半響,直到實在受不得灶房裡傳出的那股香味兒,何元元用力舒一口氣,對著細細看了一番,臉上的紅暈消褪,再沒一絲異樣後,她才稍作整理,打開了閨房門。
  循著香味繞進灶房裡,見娘親與嫂子還沒弄完,何元元首先抓了一把放進嘴裡解了肚裡的饞蟲,才一聲不響湊到嫂子跟前,拿起剪刀開始將嫂子已經搓成條的糯米團剪成一段段。
  只有小姑一個人進門,那兒子應是睡了,想想張惜花還是問道:「榆哥睡著了嗎?」
  「嗯。我給他蓋了棉被的。」何元元答道。
  那就行了。要是不放心,等下自己洗乾淨手,再進房裡看看。張惜花心想。
  何曾氏拿著漏勺不停攪拌油鍋裡半熟的油果條,側耳聽見閨女與兒媳的話,話過了耳朵,她卻沒做聲,因為沒啥好說的。
  有小姑幫忙剪,自己也輕鬆不少,張惜花便直接專心揉面,灶房裡三人各司其職,安靜得都沒有開口講話。
  何元元剪了一會,突然興起想給自己捏一朵花,她扯下比較長的一段麵團,先是捏出了一朵五瓣的花,麵團軟軟的,很容易捏成型,何元元看著手上的花朵面,不由輕輕笑出聲。
  張惜花狐疑地抬頭,奇怪小姑今日怎的心情那般好?不過小姑並沒有收到自己詢問的眼神,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嘴角笑意滿滿。可能是遇到啥高興事吧,張惜花也沒開口問了。
  接連捏了三朵花形後,何元元童心未泯,稍微思考,又準備捏一隻小兔子,先捏身體,再捏兩隻長長的耳朵,接著分別捏出兩隻前爪與後腿,細細看一下,覺得很形象的。
  原來自己的手藝那般好呀!何元元心想。她很快又添加了兔子身上的那條短短的尾巴。
  一切完成了。何元元拿在手掌中查看,看了片刻後略微皺眉,總覺得好像還少了點什麼?
  是什麼呢?
  眼睛?有了。尾巴?已經添加上了呀。毛髮?這個倒是不用弄。那到底是缺少了什麼?
  忽而她笑了。
  小兔子一隻未免孤孤單單的,應該再捏一隻!想到此,何元元立時又動起手來。不由自主想到黃家旺那個討厭的傢伙。心底的惡趣味冒出來,何元元把這隻兔子捏的特別大只,與其說是兔子,倒不如像一隻憨憨的大狗狗,把兩個放在一塊擺著。
  何元元瞇起眼睛打量。她突然發現,那隻大兔子隱約瞧著很像黃家旺呢,眉目間同樣傻乎乎的。
  不過,似乎自從剛才分別,她好像一直在想著黃家旺呀。何元元意識到這裡時,臉上不由黑線。
  打住!打住!不能再想那煩人的傢伙了。何元元甩甩腦袋,因為隱藏了心事,頗有些做賊似的悄悄觀察娘親與嫂子,見她們都沒發現自己的異樣,一時很是鬆口氣。
  何元元嘴角一直噙著笑意,憑是誰望一眼都能發現她的好情緒。張惜花與何曾氏雖然沒表露,心裡都在納悶呢。
  何元元迫不及待地抱著自己剛才揉捏出來的一堆形狀,跑到何曾氏跟前,望著滾滾的油鍋,撒嬌著道:「娘,我把這些放進去炸啦?」
  何曾氏撇一眼她捧著托盤裡的東西,點點頭道:「你等會兒,我把裡面的撈起來再放。」
  少頃,何曾氏示意小閨女倒入進去。
  才剛倒了一半,何曾氏趕緊道:「等等,把這只拿出去,這個太大,炸起來費油呢。」
  說著,何曾氏很不客氣的挑出來,另外放在一旁,並數落道:「你這丫頭弄的什麼奇怪模樣,等會兒重新揉了剪成條。」
  挑出來的那只可不就是像黃家旺那只嘛。何元元嘟起嘴,祈求道:「娘,讓我炸嘛,就炸這一隻。」
  「一隻費不了多少油吧?」
  閨女在耳邊喋喋不休,何曾氏倒是笑了,點點她的頭道:「除了費油,裡面還可能炸不熟,若是炸長一些時間外面表皮還容易炸焦,誰讓你弄那麼大一團呢?」
  都快有兒子一隻拳頭那麼大了。
  雖然娘親說的在理,但是讓何元元重新捏一隻,她突然有些不捨得,只能繼續不依不饒的求著娘親讓炸。
  最後何曾氏被磨得沒辦法,同意了閨女的請求。
  何元元瞪大眼睛,望著咕嚕咕嚕不斷翻滾的油鍋,兩隻小兔子挨在一起慢慢變成金黃色。她的心裡頓覺滿足,可又很是擔心,生怕真的如娘親所說,表皮會炸焦黑。
  幸好何曾氏看護到位,她把小花朵、小兔子先撈出爐,著重注意那隻大兔子,後面出爐時,大兔子好歹沒變焦黑。
  何元元等冷卻後,怕家裡其他人不小心吃了去,立時就把兩個兔子藏在自己裝零食用的陶罐裡。想著,也許她可以大方點,送一隻給黃家旺好了。
  就當……
  就當他之前在縣城救了自己的謝禮算了。
  說起來都沒有正式跟他道過謝呢,拖到現在才道謝反正黃家旺又不會生她的氣。這真的只是單純的謝禮而已,何元元是這麼對自己說的。
  一直到除夕日,何元元還是有些反常,比如她會莫名其妙就笑出聲,何曾氏與張惜花都有些納悶,可因著何元元這兩天很是乖巧,常幫著家裡幹活,也從未往外跑,故而婆媳兩個都未能窺出一絲異常,此事便暫時放在一旁。
  雖然家中沒幾口人,不過今年的年夜飯準備的比去年豐盛,有好幾樣大菜,諸如雞鴨魚等等天上飛,地下走,水裡游的都備齊了。何曾氏領著兒媳婦與閨女忙得團團轉,灶房裡食物的香味勾得人饞蟲滋生,不過何大栓與何生父子都端得住,把肚裡的饞蟲壓制得死死。
  何元元擇完菜,探頭探腦的張望一番,對何曾氏道:「娘,待會是不是要燉骨頭呀?是不是要用蘿蔔燉呀?我去地裡拔幾顆回來吧。」
  沒等何曾氏答應,何元元一溜煙躥了出去。
  何曾氏心想早上不是讓她記得拔嗎?估摸著是又忘記了。這老是粗心大意,將來嫁了人可怎生是好喲。不過今天是除夕,何曾氏沒出言數落小閨女,只心裡很是發愁。
  這邊何元元撒丫子跑出門,頂著寒風在田里拔了幾顆蘿蔔,回程時挎著籃子慢悠悠地走在鄉間田野中。
  遠處幾個孩童在田地裡摔打在一塊,其中某位年幼的不小心被推到,可能是摔疼了,抬起衣袖揉著眼睛大哭,另幾人都哈哈笑起來。
  小孩被嘲笑,哭道:「我不跟你們玩了,我告訴我爹爹你們故意推我……」
  幾人不以為意,起哄道:「哭鼻子!羞羞臉!」
  何元元抬眼一望,見那小孩癟著嘴,金豆子不要錢似的掉,眼淚鼻涕啥也不管,都往袖子中擦拭,哭相簡直比當年的黃家旺還難看,何元元忍不住一陣惡寒。
  再走了幾步,就瞥見黃家旺走來啦。
  何元元心裡有一絲緊張。自那日黃家旺說要娶她後,兩個人除了他來家中換藥時見過,好幾日都沒單獨見過面。雖然自己並沒有正式答應,可是該死的黃家旺怎麼也不想辦法找自己呀?
  家裡蘿蔔種了幾塊地,她繞道離黃家最近的這塊,只是因為回家時可以經過他家門啊。
  想到此,何元元眼裡又冒了一絲火。
  黃家旺早已瞧見她,想靠近,又怕唐突,這不等到她返程時,才敢走過來,造成一種無意碰見的局面。
  「元元……」
  何元元翻白眼:「幹嘛?」
  「手冷不冷呢?我剛才烤了一根黃年糕,還熱乎著呢,你先拿來暖暖手再吃。」黃家旺不由分說的把東西塞到她手上。
  年糕剛才架在火盆上烤熱了,帶著一股焦香,這時候吃剛剛好。這是黃家旺見到何元元時突然拿出來烤的,為此還得了一句黃大嬸子的埋怨說:「等會就有飯吃了,家裡這麼多菜呢,不留出肚子吃菜,你烤什麼年糕呀!」
  何元元握著熱乎乎的年糕,拔完蘿蔔她順手在水溝裡洗乾淨,凍得手冰涼冰涼,現在好受多了。
  見她接受,黃家旺忍不住咧開嘴笑。他這幾日一直都覺得暈乎乎的,彷彿做夢般,根本不敢相信她可能也同樣喜歡他。
  現在元元這般,令他更確信了。黃家旺柔聲問道:「你家年夜飯準備得怎麼樣了呢?我家可能要申時末才能吃上,家裡是娘親掌勺,娘親不讓我們動手,可她燒菜好慢呀。」
  何元元問:「所以你就先烤年糕墊著肚子了?」原來烤年糕不是特意為了自己呀。
  黃家旺:「……沒。」
  「我家估計很快,我娘和嫂子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何元元見他因為那一句打趣而略微侷促,笑著回答他的上一個問題。
  相對無言片刻,他望進她的眼裡,清澈的眸子中印著自己的倒影,黃家旺蕩漾得腳跟都快站不穩,半響才回神,兩個人傻傻的都沒說話,黃家旺只好隨意找了個話題,輕輕問:「今晚守歲你們要做些什麼呢?」
  好想加入,好想跟她呆在一起。
  何元元想想後說:「摸牌吧。」家裡一直都是與二叔家聚在一起摸牌,再弄些吃的,一直熬到天亮。
  想到摸牌,何元元臉色不由黑了,嘟囔一句道:「我才不想摸牌呢,可是又沒事兒做,前天阿富哥已經贏了我十文錢,昨天他又贏了我二十文錢了。氣死我了!他都不讓著我。還說今晚要把我的壓歲錢都贏走。」
  聽她訴著煩惱,黃家旺寵溺道:「沒事兒,輸一點不怕,你喜歡玩就玩吧,我把自己的壓歲錢給你用。」
  他身上此時還有幾個子兒,立時全掏出來塞給何元元,笑著道:「拿著今晚好好玩。」
  何元元一把就給拍了回去,大聲說:「我才不要你的錢呢,我有!前兒我可是賺了不少。」
  「我知道呢。」黃家旺抿嘴笑,對於她沒有接受自己給的錢心情還是有點低落,他想一想後,試探的問:「要不明兒我找阿富哥摸牌,再把錢都贏回來?」
  「噗!」何元元不厚道的笑了,很是懷疑道:「就你這樣?能玩過阿富哥?」
  何富在牌桌上可是個老手,就沒有輸慘的時候。不然他怎麼會總是攛掇著家裡人一起玩牌呢。
  「……」黃家旺心塞,雖然自己確實不大會玩牌,可總得讓他試試吧?
  心塞歸心塞,黃家旺再次把身上的錢塞給她,難得強硬道:「元元……不要拒絕我。就當……就當我給你的壓歲錢吧。今後,我想自己每年都能親手送給你。」
  何元元火速懂了他的意思,感覺臉發起燙來,再看黃家旺一副鎮定的樣子,想著輸人不輸陣,何元元瞪圓眼睛凶他。
  黃家旺目光灼灼,心跳加速,快要沉淪進她漆黑的眼眸裡,好不容易移開目光,他壓低嗓音道:「元元,等過完年,我就喊我娘上門提親好不好?」
  何元元羞紅了臉,趕緊道:「管你幹嘛呢!我要走啦,再不帶了蘿蔔回去,我家今晚就喝不上湯了。」
  黃家旺望著她急沖沖的背影,笑得很舒心。
  有時候人就是那麼奇怪,當你討厭一個人時,覺得他渾身上下都有各種毛病,可是一旦順眼了,便是一根細小絨毛也能強行找出優點來。
  何元元就覺得自己這麼奇怪。
  以前覺得黃家旺小媳婦似的,任憑自己惡言惡語,現在卻認為他是因為喜歡自己,才故意順從自己的。
  種種的種種,都能找到黃家旺看起來可愛的點。何元元傻樂個不停,一直到大年初三,嘴裡的笑容都沒停過。
  不僅她如此,何家的人、下西村的人、整個大良鎮的人都很喜悅。因為朝廷傳來普天同慶的消息——新皇登基了。這場皇位更替的最終勝利者是先皇后所出的三皇子,隨著新皇登基,幾年來動盪的朝廷總算能得到喘息的時間。
  其實上頭誰做皇帝,對百姓又有啥影響呢?老百姓並不關心天子由誰來做。他們能關心的也就是自己家門口的一畝三分地而已,可新皇登基卻讓大家都擁戴起來。
  因為戰亂、災禍影響,新皇頒布了一系列修生養息的政令。其中有一條減低賦稅三成著實能讓老百姓得到實惠。消息將將傳來,村子裡人便四處奔走相告。
  整個大良鎮普天同慶。
  由於新皇即位的大喜事,乘著這股東風,民間的各處喜事也更樂意趕在今年舉辦,比如男婚女嫁便是頭一樁。
  下西村好些適齡少男少女的爹娘都開始籌備起來,便是還差個一兩歲沒到年齡,家中長輩也願意擇好人選先定下親事。若是今後往外說起來,還可以很驕傲的說,兩人是皇帝陛下登基那年定親的。
  據張惜花所知,家裡小姑的婚事,都已經有好幾波媒婆上門打探。何曾氏覺得男方不合適,每次都客客氣氣接待來人,再婉轉拒絕了。這些媒婆也不氣惱,反正近些日子接活接到手軟,茶都沒時間喝上一口。這家沒意思,趕緊換下家唄,左右不能耽誤賺錢。
  一時間,大家都在熱熱鬧鬧的給兒女相看人家。
  春寒料峭,乍暖還寒,深入骨髓的涼意讓人只在外頭呆立片刻,就冷得發抖。張惜花進屋馬上關上房門,瞥見丈夫與兒子兩個在床上嬉戲。
  何生用手臂枕著腦袋,一旁榆哥奮力往他腿上爬,好不容易爬到他身上,又被何生輕輕撥開了。
  榆哥只得再次攀爬,父子倆不厭其煩的玩著簡單的遊戲。
  何生轉頭時眼裡的笑意尚未褪去,他對張惜花道:「惜花,你快點上來。」
  外面冷著呢,棉被裡暖和。
  「就來了。」張惜花將明日要穿戴的衣裳先整理出來,疊放在一旁,明日與丈夫要帶著榆哥走親戚,能早些打理清楚就早些吧。
  媳婦一靠近,何生馬上掀開棉被將她裹了進去,握著她的冰涼的手慢慢揉搓,有點埋怨道:「看吧,手凍了吧?」
  「暖暖就回來了呢。」何生身上暖和,張惜花貼著他取暖,兩人一同看著床上小小的榆哥。
  「呀!」榆哥叫道,娘親一來,他就換了個目標,玩累了也不願意再爬,張了雙臂要娘親抱抱。
  「厚此薄彼。」對於兒子更喜歡媳婦,何生有點埋怨,一把將兒子摟過來,迅速將他舉至頭頂,榆哥抓住爹爹的頭髮哈哈笑起來。
  何生想想覺得不甘心,抱著榆哥教他喊:「爹爹……」
  榆哥踩在何生的胸膛上,只顧著不停踢腿嘎嘎笑。弄得何生好生受挫,早先妹妹說榆哥會喊姑姑了,一家人都逗著他學喊人,可是教導著他喊爹爹總也不成功。
  何生孜孜不倦道:「爹爹。喊一聲爹爹來聽聽。」
  榆哥在何生懷裡打了個滾,爬起來抬起頭,睜著眼睛,張口道:「噠噠……」
  何生:「……」
  發音怎也教不會呢。
  看著丈夫很是無奈的表情,張惜花噗嗤笑了,道:「他舌頭還沒擼直呢,哪裡那麼快會說話。」
  何生把兒子塞到媳婦手裡,滿臉期待道:「你來教教他?」
  到了娘親懷裡,榆哥窩在她胸口很快就老實不少,張惜花親親兒子,哄著道:「喊娘親。娘親——」
  最後的娘親二字特意拉長了音。
  榆哥玩這個學舌遊戲也不是一次兩次,很快就會意了爹娘的意思。他抿嘴笑:「羊——」
  張惜花道:「娘!」
  榆哥天真道:「羊!」
  何生抱了枕頭在一旁笑得不顧形象,最後攤開雙手把兒子媳婦都抱進懷裡,張惜花只能無奈道:「狹促!如你所願啦。這就是你想聽的罷。」
  妻子孩子熱炕頭,現在都已經擁有了。何生幫張惜花理了理一頭發絲,勾起嘴角道:「咱們兒子已經極有天分了。」
  尚未滿週歲的小兒,口齒能有這麼清晰,作為他的父親,何生很覺得滿足。
  為人父母便是這樣。榆哥但凡有點什麼新變化,有了新進步,都已經夠何生與張惜花樂半天。
  榆哥很快安靜地縮在娘親的臂彎裡進入夢鄉,張惜花順勢依偎進丈夫懷裡,何生隨即雙手環住她,房間一下子陷入靜謐中。
  過得一會兒,張惜花輕聲道:「何郎,今天元元悄悄來問我,問她嫁給黃家旺怎麼樣。你覺得如何呢?」
  小姑的婚事,向來是由婆婆拿主意。去年底時,桃花村那蔣家昨日也托了人來傳話,詢問何曾氏大約啥時候能給兩個兒女騰時間相看。何曾氏收到消息,也真的在準備了。
  而據張惜花觀察,小姑的心思估計已經繫在黃家旺身上了。這卻是有點麻煩,不好辦了。
  最後,還得看婆婆的意思。
  「啊?」何生驚訝道:「她想嫁給家旺?娘不是說已經看好了蔣家嗎?」
  張惜花回道:「元元約莫是喜歡上家旺了。她和家旺估計彼此有意,就是怕爹娘那裡不樂意。」
  小姑肯跟自己開口,估摸著也是想借自己的口探尋家中人的反應。張惜花一直等到入了夜他們夫妻獨處時,先打算問問丈夫的意思。
  何生蹙眉沉思起來。
  略等片刻,何生道:「家旺那小子也不是不可。」
  「我也覺得可以。黃家畢竟知根知底,離咱們家裡近,他又肯對元元好。也不知道爹娘的意思呢。」張惜花道,她說的實事求是。
  而那蔣家,到底是離得遠些,桃花村與下西村的距離比大姑子婆家還遠,蔣家內裡如何,始終沒有黃家那麼瞭解。更關鍵是,依照小姑的性格,她要是打定主意不願,公公婆婆總不能強迫她嫁過去罷?
  男怕入錯行,女怕嫁錯郎。同為女人,張惜花哪能不感同深受,誠心誠意的希望小姑能找個家境好,又疼她的丈夫。
  事關妹妹的終生大事,何生也不願意馬虎,於是道:「尋個空隙我找家旺談談。」
  這是想考察一番?張惜花原本也希望有丈夫來做一番衡量的意思,這樣公公婆婆在做決定時,也不會那麼倉促。她瞇眼笑道:「那也好。」
  翌日,何生一家三口原定了要走親戚,何曾氏清晨就催促兒子媳婦早點動身,何元元也起床了,她期期艾艾的望著張惜花。
  張惜花回了個安撫的眼神,並道:「昨兒我問過娘了,她說等我和你哥哥家來,才會跟蔣家那裡確定時間。」
  何元元稍微安定一點。
  黃家旺早已經與黃大嬸子交過心,表示過他要娶何元元為妻,本來想由黃大嬸子徵得何曾氏同意,等到元宵節後上何家門正式提親,卻不想新皇登基的大事,忽而打破了安排好的一切。
  處在正月裡,人人都閒賦在家,正巧沒到春耕時分,當然要抓緊把適齡兒女的婚事辦妥。故而本來沒那個意思的,都開始走動了。蔣家的二郎條件不錯,好些個人盯上來,其中也並不是沒有比何元元更合適的,因之前答應過何家相看,便催促兩家看看,不行大家都能盡早尋摸下一個目標。
  何生與張惜花帶著榆哥走親戚,去的是榆哥的姨姥姥家裡,何曾氏與娘家關係淡薄,唯一與最小的妹妹關係好。姨姥姥嫁得遠,今年身子不好,只讓了兒孫過來探望何曾氏。現在何生也帶著媳婦孩子過去探望一番。
  他們在姨媽家待了兩日,很快就回到村子裡。
  走得累了,榆哥窩在娘親的懷裡閉著眼睛酣睡,何生背著大包小包的東西跟在後面,何曾氏笑容滿面的將他們迎進門,問道:「你姨媽身體如何了?」
  何生放下東西,回答道:「榆哥他娘給看了看身體,姨媽說她感覺好多了。我們離開前留了幾副藥。」
  張惜花跟著點點頭。
  何曾氏更開心了。
  張惜花進了門才看見黃大嬸子也坐在堂屋裡。桌子上擺著幾樣點心,還燒了一壺茶,看著場面,在她與何生回來之前,婆婆估計與黃大嬸子相談甚歡。
  正巧榆哥也醒過來,他揉揉眼睛,盯著屋裡的人瞧個不停,看到何曾氏時,榆哥呀呀叫。何曾氏立時從兒媳手裡接過孫子,笑道:「我的榆哥想奶奶啦。」
  說著湊臉頰過去讓榆哥親親,榆哥很給面子的啵了一口。何曾氏笑得眼角露出很深的皺紋來。
  一旁,黃大嬸子笑道:「咱們榆哥兒生得白裡透紅呢,跟他爹爹當年一個模子裡倒出來似的,小模樣真是惹人憐愛。」
  何曾氏笑很開心,略微得意道:「他喲!比他爹頑皮多咯。」
  黃大嬸子跟著笑,幾人隨意說了幾句,黃大嬸子就找借口告辭。
  等她出了門,何曾氏突然對兒子媳婦道:「阿生、惜花啊,我問過你們爹的意思了,剛才也跟黃大嬸子談過。決定同意元元與家旺的婚事了。」
  何曾氏又道:「選的是元宵節後一天,正巧是吉日。」
  那麼快?
  何生與張惜花都弄不明白了,怎麼不等蔣家那邊看過再說。不過夫妻倆本來都覺得黃家不錯,現在能定下來,算是如了小姑的意了。
 


  ☆、第88章

  也不待兒子媳婦細問,何曾氏就竹筒倒豆子一下全說了。自家閨女的婚事,算是壓在何大栓兩口子心中的頭等大事,唯有把這事辦妥,他們才能鬆口氣。
  原本與桃花村的蔣家那邊商定了等何生與張惜花家來,才安排時間相看。誰想蔣家那邊突然托人傳口信,說是蔣家二郎自己瞧上了個姑娘,至於何家這邊,只能說聲抱歉了。蔣家很是客氣,為此還特意送了一副賠禮給何家,這事原本就口頭上說了幾句,一切都沒定下,何家也不能因此說蔣家不厚道。
  何曾氏也不是不講道理,只覺得小閨女錯過一樁好姻緣,心裡有點遺憾罷了。
  她也沒遺憾半刻,黃大嬸子就上門了。
  自家大兒癡纏著何家小閨女,黃大嬸子夫妻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她去年時試探過何曾氏的意思,曉得何曾氏無意,這才歇了這番心思。
  兩人舊話重提,還是何曾氏剛被蔣家拒絕的檔口,說起來黃家也是突然走了運道,又是買田,又是建房子,家中幾個兒子漸大也已經能當勞動力,眼看日子就要蒸蒸日上。何曾氏委實有點心動。
  黃家是外來戶,在下西村也就幾十年不到的根基。她家之前連飯都快吃不起,為何突然說走運道?
  說來話長,那就長話短說。
  黃家的祖籍在大良鎮的隔壁大河鎮,早年黃家旺之父黃田牛隨父母搬遷到下西村。可在大河鎮還有幾個叔父,其中有位一直關係融洽的叔父膝下無一兒半女,臨終前喚了黃田牛一家回去陪伴,叔父很是通情達理也不要求他們遷回大河鎮,為此,叔父自己主動把田地、房舍都給賣了換成錢,一併給了黃田牛。待黃田牛帶著一家大小厚葬了叔父,也就回到了下西村。
  事情說來簡單,但也經過了一番糾葛才落定。黃家承了叔父的情,也不敢忘恩負義,逢年過節都要慎重的祭拜過叔父。
  受災情影響,剛好去年田地價格賤,黃田牛一咬牙,拿出錢買下十幾畝田地。以前兒得重病,不得不賣掉田地治療,賣的這些田地一直是黃田牛夫妻的心病。歪打正著,這不遇上好年景啦,黃家以後的日子能不起來嘛?
  天底下哪個做父母的希望兒女過著朝不保夕的日子?何曾氏之所以動心,大部分的緣由便是看黃家家境好轉的原因。
  黃大嬸子提時,何曾氏沒敢立時答應。事關兒女婚事,總要問過何大栓的意思。何大栓聽完,沉思片刻,就對老妻說:「咱們閨女,性子委實有點馬虎,嫁了黃家也好。放在腳跟前,要是有個不妥的地方,咱們以後也能看著點。」
  何元元平日裡躲個小懶,睡個懶覺,做事偶爾也馬虎,還貪嘴著呢。總之大事大非上她沒問題,可卻有一堆的小毛病,何大栓與何曾氏自家雖然明白,但疼寵了十幾年的閨女,著實不想讓她嫁到外面讓婆家去挑一堆毛病,若是像大閨女似的受了啥委屈,何家也鞭長莫及啊。
  兩口子通了氣,何曾氏馬上試探小閨女的意願。何元元舉止上雖扭扭捏捏的,可卻表明了願意嫁的意思。
  何曾氏恍然大悟。總算心領會神何元元這段日子的反常。原來與黃家大兒早對上眼了。
  郎有情,妹有意,兩家父母再說起婚事來,可不就容易多了?
  何曾氏請了黃大嬸子上門,正式同意閨女與黃家旺的婚事。想到要成為親家,兩人原就交好,興起就開始挑日子。一挑,發現正月十六黃道吉日,是一年中最宜嫁娶訂婚的日子。
  兩人一拍即合,不等何生與張惜花回來,就決定了。
  何家這邊一鬆口,黃家旺從娘的嘴裡得到準確信息,激動地拚命摀住心口,他頭暈暈,渾身發燙,恨不得立時跳進池塘裡靜靜心。若不是弟弟家達看到他臨了一腳踏在水面上時突然哇哇叫,搞不好黃家旺真的會跳進池塘裡了。
  黃家旺歡喜得團團轉時,何家這邊何元元小心肝也是一顫一顫的。她獨自躲在閨房裡,聽堂屋裡爹娘哥嫂他們議論自己的婚事。臉蛋兒悄悄的飄紅,何元元順手打開零食罐,裡面躺著一大一小兩隻兔子。
  年底前炸的,本來想送了給他。可豁不開面子,何元元又捨不得吃了,便一直存在自己的罐子裡。
  她盯著那隻大兔子瞧了瞧,嘴角不禁上揚。
  「今後你若是敢不聽我的話,我就吃了你!」何元元看了良久,突然惡狠狠道。
  「吃得一點渣也不剩!」彷彿宣誓般,何元元再次道。
  何家老兩口決定完小閨女的婚事,就讓何生親自去了一趟杏花村與何元慧說明,順便告知一聲定親的日期。畢竟為著何元元的婚事,何元慧費勁心思尋摸適合的對象,若不好好說明,何曾氏就怕寒了大閨女的心。
  何元慧早就收到蔣家那邊的意思,蔣家也向何元慧表示過歉意了。再聽聞妹妹與黃家旺的親事時,既然爹娘已經做下決定,她沒明確的表示反對。何元慧心裡覺得黃家的人好是好,但到底是兄弟頗多,將來大家都娶了妻,互相間還能不能保持融洽都是未知的。
  自己受著妯娌多的苦楚,何元慧根本不想妹妹也與自己一般的。所以她為妹妹尋找的對象,都是那種家中人口簡單的,誰想,既然妹妹自己瞧上了黃家旺,她又能怎麼反對呢?好在是嫁在村子裡,離得近,算是唯一的優勢了。
  不管何元慧看不看好這樁婚事,何生來請時,何元慧答應了會回娘家。回娘家那日遠哥、東哥都交由李婆子帶在婆家,只李大郎陪著何元慧一道上門的。
  熱鬧的辦完何元元與黃家旺的定親宴後,何元慧還在娘家住了幾日。原因是張惜花幫忙查出她懷有身孕了。東哥已經將近四週歲,時隔多年,媳婦再一次有身孕,李大郎笑得見牙不見眼,走路覺得腳下生風,渾身輕飄飄的。
  何元慧生養過兩次,她自己一點都不擔心,李大郎卻憂慮極了,生怕有個不妥。何曾氏也跟著憂心,因此讓何元慧好生在家裡住兩天,正好張惜花又懂這些,這夫妻倆索性就留了幾日。
  傍晚,下西村的上空炊煙裊裊,勤勞的村民皆開始準備晚飯。
  春耕尚未開始,但何大栓已經領著何生去田地裡查看,李大郎一道跟了去。何家院子裡只有女人與幼兒在家。何曾氏待在灶房裡燒火,一個灶上熬著豬食,另一個灶上悶著米飯。而張惜花與何元慧姑嫂兩個分別搬了張小凳子,坐在堂屋裡擇菜,都已經當娘,兩人交談時來來回回離不開育兒的話題。
  才感慨完榆哥長得結實,何元慧放下剝到一半的大白菜,突然嘀咕道:「讓元元去菜地扯一把蒜苗,怎的要那般久?」
  聽完,張惜花笑而不語。
  何元慧馬上意識到了,這個點還沒回,能有啥原因?肯定是被黃家旺絆住腳了。也有可能是何元元自己找上去的。歎口氣,何元慧嘟囔道:「還沒嫁了人家呢,整天跑出門算個什麼事兒?」
  婚事已經定下,兩個小兒女相見就不用太過避諱人了,正在興頭上呢,任何時間,那兩人似乎都能尋到間隙見一見。特別是黃家旺,臨睡前哪怕是站在一旁遠遠的看一眼未婚妻,當夜他就可以睡個好覺。
  從何家鬆口到定下婚事一直到現在,黃家旺都覺得彷彿做夢似的,生怕一覺醒來,什麼沒發生。
  因此鬧出一個笑話來。
  訂婚後連續四、五天,他每日爬下床,梳洗完穿戴整齊第一件事兒就是匆匆跑到何家門上確認一遍,哪裡有那樣煩人的小子啊!搞得何大栓差點拿扁擔將他拍出門去。
  糗事鬧得整個下西村通通知道了。若不是何元元惱怒了,黃家旺到此時估摸著都沒法消停。
  說實在的,每日旁觀小姑與家旺這種少男少女青澀的愛戀,張惜花都覺得既高興又很是羨慕。
  羨慕他們能在婚前就已經互相知心意。
  她與丈夫何生兩人婚前並不瞭解,訂婚時她只隔著門簾悄悄瞧了他一眼,何生估計也如此。彼此互通心意,還是婚後慢慢相處摸索出來的。
  直到現在,張惜花雖然已經明白丈夫是喜愛自己的,可從未經由他嘴裡說過,想想委實有些遺憾呢。
  張惜花也曉得,想讓丈夫那個鋸了嘴的葫蘆說兩句貼心話,難度無異於堪比登天。
  想想還是不強求了。
  將心比心,讓自己再像當初那般大無畏的向丈夫表露心意,張惜花也覺得很是羞澀難以啟口,她很怕自己臉紅時讓大姑子瞧出異樣,趕緊伸手擦拭逐漸發燙的臉頰。
  半響,張惜花笑著回道:「大姐也不要憂心,咱們元元自己有分寸的。」
  想來也是。何元慧點點頭,她慢慢撫摸著小腹處,笑道:「我肚裡這個,真想她是個女娃呢。」
  遠哥、東哥漸大,男孩子的天性頑皮,每日管著他們就讓何元慧操碎了心,而女孩子大多乖巧懂事,是爹娘的貼心小棉襖,何元慧與李大郎兩個人都想要女娃。
  生男生女委實由不得人。張惜花跟著笑道:「孩子都是緣分,自己生的,男女都好,只想著他們健健康康便是。」
  句句都是當娘的心裡話。
  恰巧這時,房間裡傳來榆哥的聲音,張惜花馬上站起來道:「榆哥睡醒了。我去把他抱來。」
  過得兩刻時,張惜花才抱了榆哥出房門。
  何元慧見此,知道弟妹是餵飽了榆哥才出來的,她笑道:「你打算什麼時候給小魚兒戒奶啊?」
  按理說,榆哥快要週歲了,也是時候戒掉母 乳。
  張惜花鬧了個大紅臉,頗為幽怨道:「我也愁呢。前兒試著斷過,可榆哥鬧騰得厲害,娘說乾脆讓他先吃著。等滿週歲再戒。」
  何元慧的兩個兒子,當初也鬧過一陣,她也明白這些,看著榆哥精神十足,虎頭虎腦的可愛。她伸出手道:「讓大姑姑抱。」
  榆哥立時傾斜身子撲過去。
  何元慧笑得歪了嘴角,馬上就將他接到懷裡。
  張惜花道:「大姐你仔細著,若累了,或者榆哥實在頑皮,你就將他放在搖椅中讓他自己玩。」
  兒子只要吃飽,就很少哭鬧,不過他現在活潑極了,踢踢打打就沒停歇的時候,大姑子又剛有身孕,張惜花怕不小心傷了她。
  何元慧點點頭,擰眉道:「就抱抱孩子而已,哪裡就那麼嬌貴了?我也不是第一次有身子的人了。你們就是瞎擔心吧。」
  張惜花將兩人剛擇好的菜端到水井處,打了井水洗乾淨。等會就可以端進灶房燒菜。
  少頃,何元慧突然笑著道:「惜花啊,索性榆哥也大了。你與阿生兩個人,早早考慮再生一個唄。」
  張惜花手一頓,差點將捧在手裡的菜籃打翻。好在她的手穩,穩了穩心神,將洗乾淨的白菜放在一旁,張惜花遲疑一會兒,才小聲道:「我倆都在準備的。」
  何元慧只是略提了一提,說完也就拋開在一邊了。娘家人丁不興,讓弟弟弟媳有這個意識便好,也不用過多催促他們。
  張惜花倒是羞澀了一會兒,臉蛋上的紅暈才慢慢消褪。
  作者有話要說:\(^o^)/~
  今天這章有點少。惜花與何生好久木有秀恩愛~\(≧▽≦)/~啦啦啦,下章要不就好好秀一秀,決定醞釀下寫個甜得發膩的章節。~(^_^)~



  ☆、第89章

何元慧住了沒幾天,眼見身子沒大礙,她與李大郎都掛心家中兩個兒子,雖然遠哥、東哥有婆婆帶著,可婆婆畢竟年紀大了,難免有照顧不周的地方,況且此時家中不甚太平,鄭巧兒自從生下一個男嬰,出了月子後與小鄭氏兩個鬧得不可開交,前段時間小鄭氏捲了婆家不少東西回了娘家,好說歹說,李二郎還是與小鄭氏和離了。
小鄭氏是走了,二房弄出來的糟心事還留下一堆呢。婆家就沒個安穩的時候,依照何元慧預料,婆家近期很有可能會分家。
眼看要分家,三房、四房為著所分家產都暗地裡蠢蠢欲動,想到這層,何元慧端不住了,急匆匆就把東西收拾完,告別娘家人,夫妻倆利落地回了杏花村。
只過得一月餘,何元慧便托人傳口信到何家,言明李家已經正式分家。分家過程的箇中詳情來人並不清楚故而沒有細說,只能留待何元慧自己回娘家後說明。不過何曾氏聽完後,很是舒心地笑了。因為大閨女、女婿這一房得到的家產很符合何曾氏的心理預期。
在一家子都是豺狼的情況下,何元慧卻還得了三十畝良田、二十畝山地、並若干其他財產。
雖然鎮上那間頗有油水的鋪子歸到了三房手裡,可大房得到的這一筆財產在大良鎮來說,也是很可觀的了,自家閨女、女婿並沒有吃啥虧,何曾氏當然高興了。
今後何元慧當家做主,一切事宜都要靠她自己上手,加之何元慧剛有了身孕,一時間難免有點忙不過來。何曾氏想想後覺得不放心,因此決定自己上大閨女家看看有啥可以搭把手,於是就把家中事宜托付給張惜花。
由張惜花打理家事,何曾氏沒啥不放心的。
婆婆交代完,一甩手便很放心的去了杏花村,張惜花對於家中別的事都不愁,就愁自己兒子如今頑皮極了,一個錯眼沒看住他,榆哥可能就自己爬到家門外去啦。
如今春雨綿綿,外邊的路上經常保持著濕潤而泥濘的場面,榆哥這一跌跌撞撞的爬爬走走,總是滾得一身泥,衣裳弄髒了倒沒事勤快一點洗洗便是了,就怕他自己抓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塞進嘴巴裡,更害怕他玩耍中弄濕身體惹到什麼病。
當娘的通病就是這般,自從孩子出世後,為他憂心這,憂心那,即便他將來長大了,也不會真正放下心來。
榆哥自從學會爬走後,很是活潑,一刻也閒不住。以前張惜花要做點什麼事兒,直接把榆哥往床上一扔、或者塞到搖椅中,榆哥便無可奈何。但現在這些辦法漸漸地拴不住他了,因此,張惜花是真的愁呀。
幸好家裡還有小姑幫忙帶帶孩子。
今日何元元抱著榆哥到村子裡悠轉閒逛,張惜花便騰出手來收拾她的藥櫃。她一個忙不過來,何生幫著她整理。
從去年底時開始打造,一直到現在才能使用。藥櫃佔了一面牆,是按著醫館用的樣式打造的,可謂是花了何生與何大栓不少心思。
張惜花現在就是把自己庫存現有的藥材整理好,按著藥性區分開來存放。
有了藥櫃,抓藥、配藥真的方便很多。張惜花將手中的一盒藥材裝入一格抽屜裡,她轉過頭來,對著何生笑得眉眼彎彎道:「何郎,那幾匣子甘草、熟地、柴胡都給我吧。」
藥櫃弄好後,媳婦臉上的笑容就沒有斷過,瞧見她的笑顏,知她是真心的喜歡,何生的心情也跟著很好,他依言先將甘草遞給了張惜花。
耳濡目染之下,何生不僅已經能辨識不少草藥,對其的藥性也瞭解了很多,輕輕鬆鬆就找到了媳婦說的那幾樣。
「上面那幾格我來放。」何生見媳婦踮著腳尖顯得有點吃力,他趕緊道。
何生的個子比張惜花高了近一個頭,張惜花需要踮起腳尖或者搬個矮凳子踩著才能夠到藥櫃最上面那一層,換成何生只抬起手臂一下子就能觸摸到。
張惜花也不逞強,放了手讓丈夫來弄,她自轉身將其他的藥材理出來。在這個房間中,夫妻兩時而說上一句話,時而安靜的一言不發。
「錯了,那匣藥不能放那兒,要放在那個抽屜。」張惜花看見何生放錯,忙指正。
何生問:「這兒?」
張惜花抿嘴笑:「嗯!沒錯呢。」
何生立時放進去,又舉起一匣問道:「那這個呢?」
張惜花指指某一處,何生不待她說出聲,很快也放好了。
每一樣藥材存放在哪一格,張惜花心裡基本已經有譜。現在使喚起自己丈夫,那是得心應手,何生自己也甘之如飴。
花費了近一個半時辰,才好不容易擺放完,張惜花的頭髮上不小心沾了一點藥屑,何生伸手捻起來扔掉後,又順手在媳婦兒的頭頂輕輕揉了揉。
丈夫偶爾表現出來的親暱動作,張惜花如今都可以面不改色的坦然受之,她靠近何生,柔聲問道:「肚子餓了嗎?想吃什麼呢?我給你烙個餅吃好嗎?」
一上午都在搬搬抬抬,兩人此時才得到歇息的時間。何生望一眼窗外,估計也快要正午了,便道:「我想吃雞蛋烙餅,裡面要夾韭菜。」
院子那一片菜地挨著牆角的旁邊種的那幾排韭菜割完後,新芽大約長到了何生的手掌長,他昨天瞧見時估計又可以割一把了,因此何生說的毫無心理負擔。
張惜花瞇起眼睛笑道:「你咋看見的呢?我最近可沒見著你往菜地那兒去呢。」
何生聽了頗覺好笑,便道:「你又沒時時刻刻呆在我身邊,沒瞧見的多了呢。」
說完後,因張惜花靠得他很近,何生突然將媳婦拉入懷裡,兩隻手很快環住她的腰身,張惜花被丈夫的舉動弄得一愣,羞澀的輕輕推推他,嗔道:「現在沒在房裡呢。」
何生非但沒有鬆開,雙手反而纏繞得更緊,很有點賴皮的味道,說:「家裡沒別人,就我們倆呢。」
娘親去了大姐家,爹爹在山地那兒一時半刻不會到家,妹妹與兒子去別家串門了。若不是早考慮到這些,何生才不敢在臥室以外的地方對媳婦表示出這般親密的行為。
夫妻兩難得在家中有個獨處的間隙,何生與張惜花想親密一點時,都感覺更放鬆,更自然。
何生還得寸進尺地用手捏捏她腰間的那一點點肉,自從生完榆哥後,媳婦的模樣雖然依舊瞧著清瘦,只有褪去衣裳後才能知道她的確豐腴了不少。撫摸時帶點肉 感令何生更覺喜歡。特別是晚上睡覺摟著媳婦,懷中柔軟的觸感讓他覺得很舒服。
所以何生總是喜歡將她團團摟緊睡覺。
「撓到癢癢了呢。」張惜花忍不住笑著推開他,推不開便惱道:「快點放開我啦。」
何生眉目上揚,眼睛裡都是亮光。
張惜花見推不開他,丈夫偶爾會露出頑童的一面,實在讓人無可奈何,她只好向他撓過去,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何生也怕癢,一不小心著了張惜花的道。他笑了笑卻沒有躲開,兩隻有力的手很快就鉗制住了媳婦,並使她動彈不得。
何生略微得意道:「動不了吧?」
一副看你奈我如何?看你怎麼辦的得勢表情,張惜花被禁錮在丈夫的懷裡,她雖然看不見,也能從他的語氣裡感覺出來,她的臉頰兩側情不自禁地悄悄飛起一抹緋紅。
不等張惜花說點什麼,何生的呼吸聲漸漸粗重起來,身子也越來越僵硬,再不復剛才的自然。
可即便如此,何生也沒立時放開她,一隻手緊緊的鉗制她,另一隻手不由自主的開始往她身上肆意遊走。張惜花既驚又羞,窘得不知如何是好。何生垂下頭緊貼著她發燙的臉頰,他知道媳婦害羞了,他也覺得自己現在的行為略衝動,可就是捨不得放開,亦捨不得停下游動的手掌。
就這麼耗了一會兒,這間屋子離著灶房最遠,特意收拾出來放藥材,開了有兩扇木窗,此時光線還不錯,頗有種光天化日之下做不軌之事的感覺,張惜花委實覺得害羞。
約莫一刻後。
「呃,你不是想要吃雞蛋餅嗎?」張惜花首先打破了沉默,再不放手待會兒公公與小姑他們有可能突然回來呢?她可不想被撞見呀,哪怕只是萬分之一的可能,她都不敢拿來賭。
家裡人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以後相處時多尷尬呢。張惜花心想她可不能丟這個臉。
絕對絕對不能!
媳婦提到吃雞蛋餅,何生也意識到現在時間不早了,只能遺憾的放開了媳婦,鬆開時臉上的不甘願一閃而過。
得了自由,張惜花趕緊從他身邊跳開。
媳婦那種猶如驚慌逃跑的小鹿姿態,立時逗樂了何生,他心想難道自己變成了洪水猛獸嗎?
何生笑著道:「我去菜地割韭菜,還要摘什麼菜呢?」
張惜花想了想,便道:「弄一把蒜薹吧。我等會兒切點臘肉合著一塊炒。」
地裡的大蒜正在抽薹,現在掐來吃也很美味了,過年時的臘肉家中還有不少,再弄點干辣椒一起炒,這道簡單的菜餚卻十分得丈夫與公公的歡心。
果然,何生一聽完,立馬道:「那我摘多一點蒜薹。」
丈夫高興地跨出了門檻,張惜花捂著發燙的臉頰,因緊密相擁引得砰砰跳躍的那顆心總算平靜下來,她整理了下衣裳後,才走到灶房裡忙活。
主食除了雞蛋餅,張惜花又弄了玉米餅,不等午飯做出來,何元元就帶著榆哥回來了。
一進門何元元就高興地喊道:「嫂子,現在有吃的嗎?我們的肚子快餓扁啦。」
張惜花抽空回道:「有雞蛋餅呢,你自端來吃罷。」
灶房的門口立時探入一大一小兩個腦袋,何元元牽著榆哥,榆哥看見自家娘親,興奮地喊道:「呀!呀!」
張惜花回了一個笑臉。
榆哥張開手要抱抱,他餓了,何元元捻了點雞蛋餅往他嘴裡遞,榆哥吃進嘴裡,立時衝著張惜花喊:「羊……」
張惜花忙的沒空理會他,榆哥覺得有點委屈,等何元元再給他喂雞蛋餅時,榆哥故意偏過頭不吃,眼睜睜地盯著張惜花的背影。
何元元嘟嘴笑罵:「你這個小壞蛋,有了娘就忘了姑姑啦。剛才誰要跑出去玩兒是姑姑帶著去的?」
「小壞蛋,姑姑帶著你追了半天的雞群,可累壞了。不吃的話,下次姑姑不帶你去玩兒了。」何元元威脅道。
榆哥可聽不懂,扭著身子就要掙脫何元元的束縛,奔向張惜花的懷抱。
早已經領教過榆哥的蠻勁,眼看要被他掙脫,何元元故意板著臉對他道:「啵一口姑姑,姑姑就放開你。」
榆哥聽到了「啵」字,家裡人最喜歡與他玩的遊戲,他扭過頭沖何元元露出一個無邪的笑容,對著她的臉蛋毫不吝嗇的親了一口。
何元元把另一邊臉蛋湊過去,示意道:「來……」
榆哥嘟著嘴巴再次啵了一口。
何元元笑哈哈地放開了榆哥,原是想牽著他的手走到張惜花身邊,不想何元元剛一放開,榆哥立刻蹬蹬蹬地快步撲向張惜花,一把就抱住了娘親的小腿。
張惜花轉身時差點絆倒了他,榆哥抬頭笑著咕嚕嚕的說話兒。
張惜花只好放下手裡的碗,捲了衣袖彎低腰將兒子抱起來,榆哥毛茸茸的小腦袋隨即鑽進她的懷裡。
張惜花笑問:「跟姑姑又追著雞群玩兒啦?」
何元元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大口喝下去後,大聲道:「可不是呢,從村頭追到村尾,還不肯讓我抱,只能牽著他的手跑,也不曉得我們小魚兒哪裡來的力氣呢。」
張惜花聽得只想笑,想回一句話時卻感覺到懷中的榆哥很不安分,他扭來扭去,不停地用手拉扯她胸口的衣襟,小腦袋更是在她的胸前探來探去,明明知道吃的就在眼前,可就是尋不到。
榆哥鼓著腮幫子,耐心十足的繼續拉扯她的衣襟。
張惜花只好又將兒子的腦袋移到肩膀處,轉身對何元元道:「元元你看一下,鍋裡的菜等下就可以裝盤了。」
何元元點點頭,並道:「嫂子不要忘記給小魚兒把尿啊。上午我只給他把了一次尿呢。」
她帶著侄兒不知不覺走到黃家門前,於是留下來與黃家旺說了好一會兒話。兩個人已經定親,婚期就在今年秋收後。說起來,見面可以不用怎麼避諱,可太過頻繁總要落人口實,中間有個榆哥隔著,雖然是個孩童,不過總算不是孤男寡女,倒顯得沒那麼尷尬了。
帶著小魚兒玩耍的好處,還有這一項呢。何元元偷偷高興的計較了一下,她用手將耳垂旁的發碎理順,手停在髮絲上的某處,回家之前這兒還戴了一朵黃家旺摘下來的迎春花,不過花卻被小魚兒這個壞蛋扔掉了。
榆哥對啥都好奇,就是張惜花自己頭上如今都不敢戴過多的髮飾,榆哥瞧見可能會摘掉的。
張惜花抱了兒子走出灶房,首先幫他把了一回尿,再則就是要給他餵飯。
榆哥小米粒般的乳牙漸漸長大,上下兩面的牙齒也慢慢冒出來,可以吃的食物已經不限於粥湯類,像今天做的雞蛋餅,可以喂一些給他吃。
榆哥坐在小板凳上,他抬起頭一瞬不瞬地盯著張惜花,黝黑的眼睛彷彿有晶瑩的光澤閃現。
他主動張開嘴喊:「啊……」
張惜花忍不住捂嘴掩飾唇間的笑意,家裡屋簷下有燕子築巢,幼鳥便是張大了嘴討食的。兒子這憨態像極了幼鳥,實在令人忍俊不禁。
「啊……」榆哥疑惑的抬頭,再次張大嘴巴。
張惜花馬上將扯碎的雞蛋餅餵進他嘴巴裡。榆哥合上嘴,鼓著腮幫子咀嚼,沒一會又張開嘴。
意識到這兩天吃的東西不對,榆哥只配合了幾下,面對娘親再遞過來的勺子,他別過頭不肯配合,忽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撲進張惜花的懷裡。
幸好張惜花接的快,不然非摔地上不可。
榆哥泥鰍似的在她胸口扭動,兩隻手攀扯著她的衣裳,張惜花頗為頭疼道:「你姑姑說的沒錯,你就是個小壞蛋。」
榆哥咧嘴笑嘿嘿笑,行動上卻不依不饒地往她身上爬。
張惜花無奈極了,只好一把抱起他往房間裡走。給兒子戒奶這個事兒吧,目前還是艱難的問題啊。
堂屋裡何元元已經將碗筷擺上飯桌,她端了一盤菜放下後,沖張惜花喊道:「嫂子,喂完小魚兒就來吃飯罷。」
張惜花點點頭,自回了房間。
剛打開門,何生正在房裡,張惜花輕聲道:「何郎,飯好了,你去吃飯罷。」
何生放下手裡的東西,輕輕點頭。見張惜花解開衣襟給兒子餵奶,何生問道:「小傢伙今天也不肯老實吃飯?」
「也不知道這性子隨了誰呢。」張惜花說道,表情很是苦惱。
她近來嘗試幾次給兒子戒掉母 乳,先前喂啥都吃,從沒挑過食的小人兒,許是天生機靈,他意識到娘親的用意後,就開始有意識的牴觸別的食物,就是吃進嘴裡也只沾一點便再不肯了。
「咳咳……」何生尷尬的輕咳一下,張惜花只是隨口嘟囔一句,何生卻想多了,兩人的兒子,既然不是隨了媳婦,肯定是隨他的。
前陣子何生偶爾聽娘說過,他幼時好像是一歲半才徹底斷奶的。於是聽到張惜花剛才的話,何生莫名有點心虛。
何生偷偷瞥一眼坐在床沿上的媳婦,發現她似乎沒有意識什麼,舒口氣道:「等娘回來問問怎麼辦?」
何曾氏已經在杏花村呆了兩天,估計這兩天便該家來了。關於兒子的問題,何生自己搞不定,也只好把希望寄托在自己娘身上。
「呀!」張惜花驚呼一聲。
「怎麼了?」何生問,他原本已經走到門邊,立時又退回到床榻,緊張地盯著張惜花看。
張惜花齜著牙,收起疼痛的表情,瞪一眼已經被扔到床上翻滾咯咯笑的「小冤家」,有點委屈的對何生道:「他剛才又咬到我了。」
何生的目光凝住片刻,才道:「咳咳……我把小傢伙抱出去吧。」
張惜花順著丈夫的視線落到自己的胸前,才發現一片春光外洩,她默默的背過身將衣裳整理好。
平靜一下,張惜花轉過身時,見丈夫已經扛起兒子打算出門,她站起來準備跟著走出去。
何生略等了等她,柔聲問:「還疼不疼?」
張惜花有點難為情,垂低頭道:「不疼了。」
何生明顯不太相信,兒子那幾顆小乳牙他自己也領教過,先前榆哥磨牙時,咬過幾次他的手指,自己皮粗肉糙耐疼,可媳婦不一樣,且還是那麼柔弱的地方。
何生也是心疼得不行,自己都捨不得弄疼她,卻讓兒子莽撞了好幾回,想到此,何生沉聲道:「以後別給小傢伙餵奶了。他不肯吃東西,餓他幾頓,餓極了總肯吃的。」
說得倒是容易,可每次榆哥不肯吃東西,餓極了哇哇哭著要娘時,張惜花總控制不住心疼。
也因此,才嘗試好幾次斷不了。
「你不要心軟了。早一天晚一天兒子總要戒的。他是個男娃,咱們不能過多縱容他。」見媳婦面露不忍,何生空出一隻手揉了揉她的頭髮,發出的音量低到只有夫妻兩人才聽得見。
既然丈夫已經下了決定,張惜花想想也同意了。
她抬頭望向趴在丈夫懷裡榆哥,榆哥黑亮的眼睛也望向她,那張與丈夫何其相似的小臉樂呵呵地笑。他對爹娘無限的依賴著,絲毫察覺不到今後自己再沒有香香的奶奶吃啦。
平淡的日子一瞬過了兩天,何曾氏總算回到了家裡。回程是李大郎趕著牛車給送回來的。
李大郎此時家中事多,大致與岳父、妻弟說了下分家的情況,沒多停留就趕回了杏花村。
何曾氏兩手托起孫子,來回在院子裡走動,過得片刻就氣喘吁吁了,她呼出一口氣,笑道:「奶奶才離家幾日呢,咱們榆哥就長個子啦?」
最後何曾氏把榆哥放到地上,改牽著他的手,又對張惜花道:「等會去江屠戶那兒切點豬肝家來,弄點湯讓榆哥喝。」
對於餵養孫子的問題,何曾氏從來都是大方的。
「哎。」張惜花應道。
接下來何曾氏就打開了話匣子,她笑著道:「你們大姐那兒,她公公婆婆如今是跟著二房吃住的。」
何元元跳起來問道:「呀?怎麼個情況?」
自古婆媳不對付,雖然自家娘與嫂子目前看來處的很平和,下西村可是有近百戶人家呢,那些個婆媳大戰何元元從小看得也不少,而大姐的公婆雖然沒那種極品誇張,這麼些年來也讓大姐堵過幾次心。大姐他們分家,能不與公婆吃住在一起,在何元元看來顯然是件大好事呀。
何曾氏道:「估摸著是不放心二房,那老兩口是想自己看著吧。」
何曾氏並不是個好八卦的人,三言兩句解釋清楚了。
原本按著李婆子的打算,自然是讓鄭巧兒滾蛋,她生的兒子留下交由小鄭氏撫養,然後李二郎收收心,有了兒子就老老實實過日子罷。他們都以為李二郎與小鄭氏的矛盾只因著沒生下兒子呢。
世事哪能時時如意。至少李二郎對鄭巧兒的心意就不能說斬斷就斬斷,兒大不由娘,想著老二好不容易有了子嗣,李婆子一向偏疼他,先前那餿主意拖字訣一拖再拖,最後弄到騎虎難下,看在孫子的份上,李婆子與李老頭只能依了李二郎讓鄭巧兒入門。
分家後,李婆子與李老頭的養老問題,是由四個兒子共同承當,按理他們該與大房同吃住,不過李婆子拒絕了。
讓鄭巧兒做了兒媳婦,李婆子總覺很不甘心。心想既然入了她李家門,她不拿捏一下鄭巧兒如何能心平氣和?李婆子已經打定主意不讓鄭巧兒好過了,這才決定跟二房過。
不管李家的事兒怎麼決定的。自家大閨女以後日子好過點,何曾氏也沒話可說的。
顯然何家其他人都是這麼覺得的。話題繞著李家說了沒幾句,就沒人再詢問了。
何曾氏不善八卦,張惜花也不愛論人口舌,何元元對於李家的事兒一點興趣都沒有。院子裡一時間只剩下榆哥稚嫩的笑聲。
略微片刻,何元元試探道:「娘,要不我去給小魚兒買豬肝?」
江屠戶家住在村尾,要去到他家,繞一點路可以去黃家溜一圈,何元元暗暗地想。
估計黃家旺那傻子也想見自己一面的?上次她主動跑到黃家門口,那傻子笑得見牙不見眼,裂開嘴巴半天都沒合上,都能塞一個大鴨蛋進去。簡直不忍直視他。
何元元一邊嫌棄他,一邊又蠻想見見他。
何曾氏的目光停在小閨女身上一會兒,想想還是點頭同意,塞了幾個銅板給何元元,末了不忘叮囑道:「早點家來。」
何元元撒丫子跑出門了。
榆哥踢踢腿想追上去,奈何他不要人扶著走路還是微微顫顫,他轉頭沖何曾氏咧嘴笑,指著大門口的方向啊啊叫。
何曾氏揉揉榆哥的軟發,搖搖頭道:「不咯,奶奶走不動咯。」說完立時拿起一件小玩意塞進榆哥手裡轉移他的注意力。
春雨停了,今天有太陽出來,張惜花趁著陽光好,收拾了榆哥換下的衣裳,在水井裡打了水洗乾淨。
何曾氏指著榆哥,向張惜花問道:「他這幾天吃飯可吃得香?」
「喂的都能吃完。」張惜花回道,只不過喂的很是辛苦而已,這小傢伙賊精明,要花精力哄著,耗費了她不少時間呢。稍微停頓後,張惜花繼續道:「榆哥他爹說一定要讓他斷奶了。」
何曾氏聽完略加思索,就笑著道:「現在戒掉也可以,這幾日到了飯點你就躲出去,我來帶著榆哥。」
何曾氏想的更深遠,孫子現在斷奶不會影響他的身體,兒媳婦也可以盡快調整身體再懷一胎。
加之小閨女的婚期定在秋收後,等她嫁人,家裡的人口更加簡單了。兒子媳婦生多幾個,趁著她與老頭子身體還健壯時就多幫他們帶帶。這是何大栓與何曾氏心裡的打算。
隨後幾天,每到了榆哥吃東西時,張惜花都要找借口躲出去,一直等到榆哥順利把食物吃完才家來。
起初時,張惜花在隔壁都能聽到榆哥嚎啕大哭的聲音,心疼得她差點就後悔了。不過她已經下定決心把心狠一狠,於是只過得三日,榆哥倒是乖巧起來,每頓飯都吃得乾乾淨淨。
只是每次瞧見張惜花要踏出院門,榆哥就眼巴巴地盯著她,搖搖晃晃地就要趕到她身邊呆著,扯著她的衣裳不讓走。
張惜花深切的感受到兒子對自己的依戀。她十月懷胎才生下來的孩子,開始有自我的意識,漸漸在長大了。張惜花的心柔軟得簡直可以滴出水來。
晚間洗漱完,何生褪了衣裳躺到床上時,媳婦與兒子一大一小窩成一團躺在裡側。何生見她睜著眼睛,就輕輕地問:「怎麼還沒睡呢?」
「噓……」張惜花示意丈夫再小聲點兒,她壓低嗓音道:「小魚兒剛睡著呢,不要吵著他。」
許是意識到娘親故意不理會自己,榆哥這幾天睡覺時表現得都很不安,一定要窩在她的懷裡才能睡熟,並且稍微一動,就有清晰的跡象。張惜花不得不讓丈夫小聲點兒。
何生看著蜷縮在媳婦咯吱窩中的兒子,那小眉頭緊皺、嘴巴緊緊的抿住,偶爾還吸吸鼻子。何生擔憂的問:「他身體沒大礙罷?」
張惜花凝視著丈夫,安撫道:「沒有呢。就是我這兩天故意躲著他,讓他感覺不安了。」
何生沉默了。
若說對榆哥的愛,沒人比得過何生與張惜花這對夫妻。何生對自己媳婦的愛隱藏在心底深處難以啟口,可是對自己的孩子,他的喜愛之情溢於言表,幾乎是一點兒也沒有掩飾過。
榆哥剛生出那會兒,何生盯著榆哥簡直看不夠,恨不得外出幹活也揣懷裡兜著。
現在瞧著兒子此時的模樣,何生也心疼呢。
房間裡還亮著油燈,何生見媳婦維持著一個姿勢一動不動,他壓低聲道:「惜花,將小傢伙給我抱吧。」
「嗯?」張惜花問。
何生伸開手,放柔了音量道:「沒事兒,咱們只要動作輕一點,不會弄醒他的。」
張惜花手臂確實發麻了,她緩慢地移動,很順利的將懷中的兒子送到丈夫懷裡。
榆哥只翻了個身,癟了嘴巴要叫喊,何生輕輕搖了搖,榆哥可能是感覺到爹爹熟悉的氣息就沒有立時哭喊,總算將兒子哄住了何生心裡鬆口氣,過得一刻榆哥陷入沉睡時,何生才道:「我把油燈熄滅了,你先睡吧。」
何生說完吹滅燈火,之後將背部靠在床頭上,閉上眼睛假寐。
現在還是有點涼,張惜花幫丈夫拉過被子蓋著身體,依偎著他的身體慢慢閉眼睡著。
翌日清晨。張惜花睜開眼時窗外的天還很黑,她的頭枕在何生的手臂上,何生另一隻手托著榆哥,榆哥整個晚上都是趴在何生的胸膛睡眠。一家三口互相擠在一起的畫面顯得很是溫馨。
張惜花有點貪念身旁的溫暖,一時賴洋洋地趴著沒有動彈。直到何生動了動,張惜花往他懷裡蹭,何生抬手想將媳婦摟緊時,又記起兒子此刻還呆在懷裡,手又落了回去。
張惜花問:「要起床嗎?」
何生抿嘴笑道:「等會吧。」
房間安靜了一會兒,張惜花心想丈夫不會一整晚都沒怎麼動吧?那胳膊多酸呀!不止胳膊,全身肯定都是酸澀的,她伸手幫何生捏著肩膀,就說道:「何郎,你把小傢伙給我吧。」
何生小心翼翼的將兒子移開,張惜花接過後見榆哥沒有清醒的跡象,乾脆就把他放在裡側。
棉被裡很是暖和,相信榆哥不會醒來。
待她一回轉身,何生伸了個懶腰,然後就把媳婦抱了個滿懷,他的身體立時翻轉覆蓋在她的身上,整顆腦袋抵在張惜花的鎖骨處,悶聲道:「給我捏一下肩膀吧。」
張惜花雙手環住他,略微羞澀的說:「嗯。你要先放開我,然後背部向上趴著呀。」
何生尤其喜歡媳婦幫他揉肩捶背。張惜花也經常幫他,特別是一到了農忙時節,丈夫做的都是辛苦活,臨睡前,她幫他捏捏肩膀,鬆鬆肌肉,他就能好受很多。
長久下來,這倒是變成一件夫妻兩私底下的情 趣。
何生嘴上答應了,可是根本不付諸行動,他身材高大當然也沉重,整個壓著她時,張惜花就別想推開他。
她又羞又惱,最後只能被壓著重重地喘氣,張惜花忍不住探向窗口,發現外面的天還是黑的,可是若等會兒榆哥醒來呢?丈夫要是磨蹭的時間久了些,事情完了天就亮了呢?總之顧慮重重,她真的是連哀求聲兒也不敢發出。
何生騰出一隻手十分享受的上下遊走,兩個人纏在一起,何生自然而然的吻住媳婦的唇。
張惜花在這種事兒上,總是處於被動,幾乎連招架的力氣也無。等她發現身上的衣裳幾乎罩不住身體時,一切已經阻止不了。
何生擠開她的雙腿,輕輕的吻著她,過得片刻後,何生做賊似的笑道:「別怕,我會盡量快一點的。」
張惜花的心思被丈夫猜中,她有點哭笑不得。的確她現在只想著何生能快一點,雖然公雞尚未打鳴,不過想想也快了。
「喔喔喔……」果然,何家竹籠裡關著的兩隻公雞開始此起彼伏的叫起來。
何生整個人一僵,他好想收回剛才那句話。現在真的是不快一點也不行了。
最後這個快一點,還是磨蹭到天光大亮。
張惜花歪歪斜斜躺在床上,有氣無力地看著何生精神抖擻的開始穿衣裳。感覺到媳婦幽怨的眼神,何生回頭笑道:「家裡事兒還不多呢,你遲一些起床爹娘都不會說什麼的。」
張惜花瞪著他,懶得再費口舌。
何生披上最後一件外衣,就走到床榻前,詢問道:「要不我跟娘說你今天身體有點不舒服?」
張惜花微微張口,簡直不知道如何說他。
何生勾起嘴角,見到媳婦那種欲言又止的無奈表情,他唇間的笑意怎麼也掩飾不住。
「壞蛋!」張惜花想了半天,只罵了這一句。
何生裂開嘴笑,笑得十分暢快。好不容易停住,他對張惜花道:「今天給我熬大米粥喝吧?我等會先去看看下炕那幾畝田地,若是早的話,我就看看能不能捉到幾條魚。」
張惜花顧不得跟他置氣,畢竟夫妻之間那種事情不是只有何生一個人享受,她也樂在其中。於是趕緊道:「捉什麼魚,現在溪水還涼得很。你不要去捉。我和兒子又不饞這些。」
張惜花從床上爬起來,氣鼓鼓地瞪著何生。何生知她是心疼自己,拉開房間前準備踏出去前,笑著道:「嗯,那我不去了。等徹底暖和了再去捉。」
那還差不多。張惜花眉目舒張開了。望一眼睡熟的榆哥,張惜花掀開棉被,下床穿戴起來。
出了房門,丈夫早已經不見人影,又見婆婆已經坐在院子裡剁豬草,張惜花心裡很是尷尬,臉上還是表情如常的,走過去喊道:「娘,阿生說今早想吃大米粥,灶房那個米缸昨天用完了。」
何曾氏道:「去我房裡舀吧。」
「榆哥的米糊是不是快吃完了?你多舀些,等會用了朝食我就給他磨點米糊。」何曾氏追問道。
張惜花道:「是要快沒了,我正準備要磨一些呢。」
何曾氏停下手,道:「行了,你去做朝食,米糊還是讓我來弄。」
婆媳兩個各自做自己的,何元元沒過片刻也跟著起來了。她近來很認真的跟著張惜花學燒菜,態度擺正後,何元元上手的很快,燒出來的味道已經比何曾氏做的好吃。
姑嫂兩個人很快就整治好朝食。何元元跑到家門口喊道:「爹,回來吃朝食了。」
何大栓就在家門口的田地裡施肥,是從牲口欄中挑過去的農家肥,再有幾天就將浸種催芽的水稻種子播到田里,一年之計在於春,這標誌著今年的繁忙期又開始了。
春季是萬物復甦的時節,不僅田地、山上到處皆開始冒綠芽長出新生命,在家裡窩了整個冬天,村子裡傳來懷孕消息的人家已經有三戶,這三戶都是請張惜花去脈診的。
江家整潔的小院子裡。
雁娘臉上掛著甜蜜的笑容。她不敢相信的再次向張惜花問道:「惜花姐,你說的是真的嗎?」
經過一年多調養,雁娘整個人如蒙塵的珍珠,撣去灰塵,露出了美麗的真面目。她凝望著張惜花時,那對撲閃撲閃的大眼睛讓人不知不覺放軟了聲音。
張惜花打趣的笑道:「我還能騙你嗎?」
雁娘高興得幾乎想跳躍,天知道她對於這個孩子渴望了多久,壓抑著喜悅,她用手抵住腹部,一點點的撫摸著。
半響後,雁娘才很不好意思的對張惜花道:「看我,都快忘形了。惜花姐你可別介意。」
張惜花理解的。她當初得知懷上了榆哥時,心中很歡喜,那種喜悅湧在心頭時,甚至可以令人沉溺其中。
張惜花道:「你現在是雙身子的人了。要特別注意自己的身體,需要禁忌、注意的事兒我給你詳細說一說。」
雁娘專注地聽著。惜花姐生榆哥生的順利,她本身又是大夫,聽她的準是沒錯的。
張惜花如今不是紙上談兵的人了,結合自己的經驗,把懷孕的注意事項說得頭頭是道。
完了後,張惜花道:「聽明白了嗎?大山哥他們現在不在家裡,若是有個甚的不明白,你就喊他們過來找我。」
「等他們家來,我會跟他們說的。」雁娘不停的點頭,俏麗的容顏染上一抹紅暈。
想她也是聽進去了,張惜花道:「肚子別著涼了,再去添件衣裳吧。我先家去了。」
原本只是想帶著榆哥到雁娘家串串門,誰想順道幫她把出懷了身孕。沾染上這種喜事,張惜花心裡也是高興的。
現在江家的條件比去年好了不止一星半點,買的那幾畝地,今年新帝登基減免賦稅,至少不用擔心餓肚子這個問題了。他們兄弟三人向來齊心協力,裡裡外外都可以當起家來,根本不用雁娘再做什麼,她懷了身孕,估計江家兄弟連家務都不讓她再做了。
兩個人先前說的興起,榆哥早已哈欠連連,最後歪在娘親的懷抱裡睡著了。張惜花抱著他站起來,榆哥都沒醒。
因為近來雨水下得多,村子裡主幹道上重新鋪了很多平整的石塊,張惜花踩在上面,慢騰騰的往家裡走。
進了院門,何元元正在在做繡活。
張惜花問道:「還沒繡好呢?」
何元元苦惱道:「總覺得不甚好看,要再換個花樣才是。」
女紅上面張惜花沒有小姑好,這方面小姑可以做她的師傅。張惜花抿嘴笑道:「我瞧著挺好看的呀。」
「這個鴛鴦太呆了,瞧著比家裡養的大肥鴨還醜,我就是不滿意這個。」何元元攤開手裡的繡繃子給張惜花看,指著那只鴛鴦。
瞧著與黃家旺十分神似。小姑倒是很會抓住他的特點。張惜花心裡好笑,不過卻沒說出來。「你別急,慢慢繡。左右時間都來得及呢。」
大半年的時間,怎麼都夠小姑把這些東西準備好了。張惜花當初與何生訂婚時訂得急切,那嫁衣都是蔡氏領著她熬夜繡的,妹妹荷花也幫忙修邊邊角角。
後面的枕套、鞋子、帕子等等東西,趕得急,做工真的很不講究。張惜花現在每次清洗枕套看到那兩隻戲水鴛鴦時,都恨不得重新再繡過。
幸好至今沒聽到何生嫌棄過。
「那我換一塊。」何元元左看右看,決定挑一塊布重新繡。
張惜花道:「我把榆哥放到床上。」
等她出來時,何元元突然問:「嫂子,你剛才怎麼出去那麼久呀?我一個呆家裡好生無聊。」
育種的秧苗還在長,目前不到插秧的時候,何大栓與何生父子兩個現在先把田地整理好,張惜花與何曾氏都時不時去幫忙。
經常獨留了何元元一人在家。她要嫁人了,總不好再多幹農活,何曾氏是要把小閨女養得白嫩點再出門。
張惜花準備去做飯,便道:「去雁娘家呢,正好查出她有了身孕。已經有一個多月了。」
何元元咂舌:「她也懷孕啦?」
張惜花笑了,道:「是呀。雁娘懷孕很正常的呢,她之前一直都在做準備呀。」
何元元掰著手指細數了下,目前身邊的孕婦,秀娘、麗娘、大姐、另幾位村裡的嫂子。
這也太多了!
何元元想到自己與黃家旺成親後,也要生娃,心裡有點期待,又有點害怕,那滋味實在有點複雜。
說到黃家旺,沒過一會,他就上門了。
何元元開了門,輕聲問:「你怎麼這個時候過來了?」按理應該要在田間忙碌。
黃家旺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咧嘴道:「我就是想過來看看你。我有三天沒見著你了。」
何元元避開他炙熱的目光,紅著臉道:「有啥事兒快說啦,待會兒不是要下田嗎?」
「給你。」黃家旺攤開掌心,掌心裡面躺著一隻髮簪,鑲了一顆粉紅色澤圓潤的珠子。
眼光挑剔如何元元,她也承認這只髮簪很好看。
黃家旺繼續道:「我給你戴上好不好?」
說完就要給插 到她的髮鬢上面,何元元輕聲問:「你去鎮上了?在哪兒買的?費了不少錢吧?以後不要買了啊。」
一連串的問題,黃家旺幫她戴上後,一臉滿足的望著何元元,揚起嘴角笑道:「沒有呢。沒費多少錢。剛才有貨郎路過,我瞧著樣式好看,想買來給你戴。」
何元元展示給他看,遲疑地問:「那好看嗎?」
黃家旺眼裡聚集著濃烈得化不開的情意,他情不自禁牽起她的手,毫不猶豫地點頭道:「好看。你戴什麼都好看。」
何元元聲音也放低了,道:「我很喜歡呢。不過你以後不要再買了,我有很多髮簪呢。」
聽聞她那一句「喜歡」,黃家旺的心定了定,已經不再忐忑,至於元元說別再買了,他聽過後每次答應了,接著很快又會忘記。
何元元見他屢說不改,故意板著臉道:「真不要再買了!等我……等我……」眼睛一閉,話就容易說出口了。
「等我嫁了你,你的銀錢就是我的了。現在大手大腳的花用了,豈不是浪費?」何元元乾脆道。
黃家旺不出聲了。只盯著她靚麗的容顏瞧,連眨一下眼的時間都捨不得浪費。
半響,何元元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