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傳同人之季昭

季昭從未以為自己能夠抗拒入宮的命運,但她也絕不由著這宮廷吞噬自己。
後宮甄嬛傳麼?
她早已清楚的是,她想要活著,還想要活得好。
註:糕糕和女主都不喜歡甄嬛,但不會為虐而虐,不會把甄嬛寫成一個自戀假仙的符號化人物。女主不會一開始就因為不喜歡甄嬛和她作對。會讓她自己作死。順其自然地倒霉。糕糕認為甄嬛還是有一些才氣的,但是她的驕傲遠遠超過了她的才氣。當然嘍,因為糕糕討厭甄嬛,所以在文中會不時拉個其他人評論對比一下甄嬛與季昭,出出氣。
女主對皇帝有一丟丟感情(騙人得先騙己嘛),但總體理智。
本來性向一欄我選了無cp的,結果發出來居然成了耽美,感覺好彆扭就改成言情了。其實真的沒有cp。

內容標籤: 宮斗
搜索關鍵字:主角:季昭 │ 配角:甄嬛,玄凌,安陵容,朱宜修,陸璐 │ 其它:甄嬛傳同人,反甄嬛



  ☆、選秀風波

  乾元十二年,農曆八月二十。
  站在紫禁城空曠的院落裡,可以看見無比晴好的天空,藍澄澄的如一汪碧玉,沒有一絲雲彩,偶爾有大雁成群結隊地飛過。
  季昭從馬車上款款而下,和來自各地的秀女站在一處。秀女雖多,卻很少有人說話,只專心照看自己的脂粉衣裳是否周全,或是好奇地偷眼觀察近旁的秀女。
  季昭沉靜地立著,並不言語。
  季昭原不是大周朝的女子。她前生在現代長到十五歲,一朝夢醒,便莫名來到了這大周朝。前世的她不過是個平凡少女,父母均是高級知識分子,對她要求甚嚴,自小就讓她學習古箏,她於這上面倒有幾分天賦,很讓父母得意。可惜年歲大些後上了學,她成績始終不出挑,逐漸便讓父母失望了。其實季昭語文、數學、歷史、政治都學得很好,唯獨英語不行,生生將總分拉的低了。父母失望後對她也有幾分放縱,便任由她課餘自主安排。沒想到早年學過古箏的季昭竟是愛上了古典文化,開始自己學習古典詩詞,《白香詞譜》和《人間詞話》等書都讀了多遍。
  醒來時,她是大周朝禮部尚書季行的七歲的嫡長女,季昭。
  這一世的父親是文壇領袖,文采極好卻也頗有才幹,簡在帝心。父母感情甚好,待她更是如珠如寶。她於是漸漸接受了事實,也以真心待二老。只是這一世父母嬌縱,加之被當做七歲孩童對待,前生她養出的沉靜性子也漸漸脫去幾分,有了點少女的嬌俏。
  季昭畢竟是現代長大的,初到周朝,離家之苦與新鮮勁兒過後,頓感無聊。幸而前世她因為自己萬事皆不出挑,努力修習古箏與詩詞,這一世條件更加便利,便將這兩樣拾了起來,她留心並不完全露出功底,卻也得到了父親的嘉許。父親又另外教她書法,她練了多年。到如今參選時,十五歲的季昭已經全然是一副周朝閨秀的模樣了。
  初聞周朝,季昭是十分吃驚的。她前世歷史學得極好,可這裡卻分明不是夏商周的周朝。不過她前世雖性子沉靜,到底也跟著潮流看了些小說,明白過來這是架空。可後來又聽說了皇后謚號為純元,這才暗暗心驚。《後宮甄嬛傳》,她是讀過的,雖然記住的並不多,但讓後宮幾乎所有女人成了她的影子的朱柔則,她自然忘不掉。三年前又有慕容世蘭入宮。她這才完全肯定下來。
  父親的官職是「禮部尚書」。方今六部並列。應該是歷史書上的「三省六部制」。這個制度唐朝出現,後來朝代也都採用。念及甄嬛曾當眾起舞,可見風俗還算開放,所以她估計應該對應的是程朱理學興盛之前的朝代,唐代或北宋。但北宋軍權皇帝握的很緊,如今慕容家勢大,比較像是唐朝藩鎮割據的模樣。所以她推斷大周朝對應的差不多是原來歷史上的唐朝,而不是電視劇中的清朝。只是「嬛嬛一裊楚宮腰」乃是南宋蔡伸的句子,不知作何解。她細細留心,發現南宋以前的詩詞,在這大周朝都已出世。只好將這裡當做半個唐朝半個宋朝。
  以父親的官職,如無意外,她必是要入宮的。曾經多少個夜晚因此輾轉反側,到如今立在這裡,她已經坦然接受。她雖在現代生活了十五年,卻不曾歷過太多風霜,並無膽魄抗拒,唯有盡力使自己過得更好。
  季昭這一世容顏生得極美。很難比擬。她自己覷著感覺像是天使,只是這裡並無這一說法。她眉目並不張揚,但自有一種寧靜純美,加上詩書家族養出來的氣質,讓人瞧了就很難忘卻。她暗暗想著自己一個書中未曾出現的人就如此,那甄嬛又該是何等容貌。
  因為並無甄嬛那般想被撂牌子的心思,季昭打扮的很是莊重,顯示出對天家的尊敬。她一襲水綠色的襦裙,以白木蘭玉簪挽住烏髮,耳畔鑲銀的珍珠耳環襯出她的溫婉,手上套著個軟玉手鐲。
  她正想著心事,卻聽見遠處「匡啷」一聲,有茶杯翻地的聲響。抬頭去看。只見一個穿墨綠緞服滿頭珠翠的女子一手拎著裙擺,一手猛力扯住另一名秀女,口中喝道:「你沒長眼麼?這樣滾燙的茶水澆到我身上!想作死麼?你是哪家的秀女?」
  被她扯住的秀女衣飾並不出眾,長相卻眉清目秀,楚楚動人。此時已瑟縮成一團,不知如何自處。只得垂下眉目,低聲答道:「我叫安陵容。家父……家父……是……是……」
  安陵容?沒想到剛來就能遇上劇情。這是她在局外時十分憐惜的一個女子,如今成了局內人,眼見那秀女益發張狂,想著安陵容此刻還是一純孝少女,忍不住上前,沖那秀女微微福身道:「妹妹季昭有禮了。這位安妹妹想必是一時失手,大家如今同為秀女,便是緣分,季昭那裡還有幾件備好的衣裳,姐姐如不嫌棄可去換用。」
  那秀女還有幾分不忿:「什麼緣分,碰見這種人算是我……」
  「姐姐慎言。」季昭溫言道,「世間之大,不知有多少人,一生能遇見的又有幾個?哪怕是擦肩而過的,說不得也是前世的緣分。更何況如今同殿待選,又能說上話,就更是緣分了。——姐姐還是先去換衣裳吧,若耽誤了殿選可怎麼是好。」
  她聽見「殿選」二字,頓時有些急,狠狠瞪了安陵容一眼,硬邦邦地說道:「我自個兒有衣裳,不牢你掛心了。」勉強回了個禮,轉身就走。
  季昭回身握住安陵容的手,見她滿面感激之色。安陵容垂首謝道:「多謝季姐姐出言相助。陵容雖然出身寒微,但今日之恩,沒齒難忘。」
  季昭微笑道:「並不是什麼大事。姐姐安心才好,一會兒面聖時卻要大方些。」
  季昭一面與安陵容說著話,一面卻不著痕跡地留心著周圍,剛才有個身著淺綠色挑絲雙窠雲雁的時新宮裝的秀女本想上前說話,卻被另一人扯住,後來見她出言,也就不再動作。想必這就是甄嬛與沈眉莊了。她暗暗心驚甄嬛的容顏。好在自己與她並非同一類型,也不怕相較。
  與安陵容說了一陣子話,想起來書中似乎提過甄嬛送給安陵容耳墜子祝她入選,季昭不曉得安陵容的入選與此有無關係,但也以防萬一,便敘話間緩緩露出意思,叫貼身侍女金盞去取了自己幾件備用首飾交與安陵容。安陵容謝了她,初初換完,待要再與季昭說話,已有宮女來喚季昭去雲意殿。季昭於是與她一笑,微微頷首,隨宮女去了。
  

  ☆、殿選

  今屆應選秀女人數眾多,季昭入殿算是很早。與另五名秀女整衣肅容走了進去,聽一旁引導內監的口令下跪行禮,然後一齊站起來,垂手站立一旁等待司禮內監唱名然後一一出列參見。皇帝與太后一併坐在上首,皇后在下首。季昭匆匆瞥了一眼,便再不抬頭。
  只聽一年老的內監啞著尖細的嗓音喊道:
  「松江知府陸平之女陸璐,年十四。」
  季昭低著頭,目不斜視地盯著地上,塊塊三尺見方的大青石磚拼貼無縫,中間光潔如鏡,四周琢磨出四喜如意雲紋圖案。聽著陸璐跪拜如儀,衣角裙邊和滿頭珠翠首飾發出輕微的唏娑碰撞的的聲音。皇帝隨口考校了她幾句,便吩咐了「留牌子」。
  「禮部尚書季行之女季昭,年十五。」
  季昭穩步邁出,低頭福了一福,恭聲道:「臣女季昭參見皇上、太后、皇后,願皇上萬歲萬福,太后福壽安康,皇后千歲吉祥。」
  皇帝微微「唔」了一聲:「季行的女兒?」季昭曉得父親與皇帝君臣相得,才有此一問,所以並不膽怯,再度福身:「臣女正是。」
  「平時念什麼書?」先前東暖閣中的爭執早已有人回報,太后篤信佛教,因記得這個叫季昭的女孩方才以「緣」之說化解爭執,故多問了一句。
  季昭沉靜地答道:「臣女愚鈍。喜讀《碣石調幽蘭》、《律呂成書》、《碧雞漫志》一流。」
  「這幾本書講作曲。」太后若有所思,「既如此,你可會作曲?」
  季昭並不抬頭:「臣女略通。」
  「母后既有此雅興,便讓這秀女奏一曲自己作的曲子吧。」皇后笑道,「你要什麼樂器?」
  季昭道:「箏。」這個字出口的時候,先前的恭謹略略淡去,卻顯出幾分傲氣來,引得皇帝多看了她一眼。
  「取箏來吧。」皇帝吩咐下來。
  季昭深吸一口氣,徐徐吐出:「此曲名為《大悲咒》,並不完全算臣女所作。原是臣女偶然聽一個天竺僧人唱過幾句,後來將之譜為箏曲。就將此曲獻給皇上、太后與皇后。」
  緩緩落座,將手指落在弦上。心中低低宣了一聲佛號,便彈了起來。這首曲子確實不是她所做,而是前生聽過的齊豫的《大悲咒》,但是此生她精修樂理,將腦海中的零星唱段整合為曲,中間少不得有一二連綴處是自己補上的,況且《大悲咒》幾乎純然是演唱,配樂也非古典樂器,季昭敢獻出此曲,足見她確實有幾分本事。
  箏音清涼,悲而不毀,哀而不傷,全落在「悲憫」二字上。太后聽得微微點頭,看了小半日秀女的帝后聽到這等妙曲,也不禁心中舒暢。
  一曲末了,季昭連連奏出五個泛音,愈來愈低,直至虛無。太后微微怔了一會子,點頭讚道:「琴音空靈悲憫,足見品性純良。皇帝,不如就留下她吧?」
  皇帝笑道:「曲子確實很好。朕聽說是季行的女兒,就想著要她作一首詩。沒想到母后先問了。京裡才女雖多,可這才不是作詩,而是作曲,這倒從未見過。母后且等等,朕倒要看看這季行的女兒文才如何。」
  太后笑著微微搖頭,也不再說什麼。季昭蹲下回道:「臣女不敢給父親丟臉。臣女雖習過詩,但造詣並不如樂理。況且臣女也並無『七步成詩』的才能。」
  皇帝撫掌笑道:「你不用過謙。隨意做一首就好了,朕不笑話你父親。」一指殿前的秋海棠,「就詠這個吧,這題目可算簡單了。」
  皇后含笑道:「詠海棠的詩甚多,實在做不出,念一首前人的詩作也就罷了。」
  季昭此生雖在作詩上苦修過,但據父親評價,也只有幾篇極佳,多數是爾爾之作。自然她父親是文壇領袖眼界甚高,但季昭是閨閣女子,未曾與別人比較過,卻真的以為自己作詩一般了。想著要給父親長臉,那麼便只好用上一首還未出世的詩作了。前世她讀《紅樓夢》,曾細細研究仿寫其中詩詞,自然記得「海棠詩社」第一次結社時作的《詠白海棠》了。
  七首詩她雖都記得,但用哪一首卻要斟酌。她私心喜歡史湘雲,但又覺得黛玉的風流裊娜也許更得君心,畢竟當今聖上可是對那位純元皇后念念不忘。但太后、皇后亦在上頭,她琢磨之後,選定了奪魁的寶釵之詩。
  「臣女昔年恰好曾有一首《詠白海棠》,便在此獻上。」
  「珍重芳姿晝掩門,自攜手甕灌苔盆。」
  皇后讚道:「起頭便端莊含蓄。」
  季昭略略一頓,復又念道:「胭脂洗出秋階影,冰雪招來露砌魂。淡極始知花更艷,愁多焉得玉無痕?欲償白帝憑清潔,不語婷婷日又昏。」
  此詩乃是蘅蕪君薛寶釵所做,溫厚端莊又自矜身份。季昭選定此首,一是求穩,二是自己性情與黛玉並不彷彿,只圖一時得意終究無用。
  「好一個『淡極始知花更艷』!」皇帝擊節讚道,「還說詩詞造詣一般,不知勝過幾許酸儒!」
  「看她清潔自厲,終不肯作一輕浮語。果然是個好的。」皇后笑道,「陛下也莫為難這姑娘了,留牌子吧。」
  旁邊的內侍見皇帝微微頷首,急忙唱到:「季昭,留牌子,賜香囊。」
  「臣女謝皇上、太后、皇后恩典。」她跪下,聲調自然,心中卻各種滋味翻湧,從今以後,她再不是季行夫婦珍愛的女兒,而是天子的宮嬪了。
  

  ☆、家中諸事

  進宮與出宮並不是一條路,所以季昭自雲意殿中出來時並未見到安陵容。金盞看到她,面色有些焦急,見季昭微微頷首,面上頓時露出幾分喜色,手上動作卻不慢,抖開披風給季昭披上。
  
  「老爺和夫人知道了,必然歡喜。」
  
  季昭讚許地看了一眼金盞。作為自己的貼身侍婢,自然曉得她對於進宮沒有什麼渴望,甚至有些排斥,但在宮中需得謹言慎行,面露喜色才是正常的。
  
  「走吧,金盞。」
  
  馬車一路顛簸,到家時已是正午時分,季昭閉目歇了一陣,忽然聽得金盞低聲說道:「小姐,老爺和夫人都在門外等著呢。」季昭一驚,抬手就想掀開車簾,終究生生忍住,馬車略停了一會兒,聽得季行夫婦在外頭跪下問安,季昭只覺得心中酸脹,深吸一口氣,努力保持語氣平和道:「起。」
  
  馬車在門口停下,季昭下馬車時已有人舉了簾子在攔著了,這是在防止皇帝的人被外人瞧見。父母在身後恭敬地跟著,她只有走得快些,想熬過這一場折磨。
  
  終於進到室內,待到大門關好,季昭急忙叫到:「父親,母親,快些起來吧。」
  
  「謝小主免禮。」季行領著家中諸人又行一禮,這才起身。
  
  季昭心中難受,想到一會兒吃飯若再給父母布菜不知道他們又要禮讓幾許,便說身體不適,獨自在房中用了些點心。
  
  倚在窗邊,獨自搖著扇子,心中細細思索《甄嬛傳》的情節。其實自從明白這裡是《甄嬛傳》,自己又要入宮後,季昭便時不時將記得的情節過一遍,免得忘掉,如今這般只是在給自己尋找底氣。今日御前她算是出了風頭,好在一曲一詩均是厚重,不至讓人覺得輕浮,只恐先行招人惦記。然而她入宮雖無意爭寵,卻也不願苦熬孤寂,能給皇帝留個好印象,也算是值得。入宮以後,須得學習失寵後的沈眉莊,早早去討太后歡心,求個庇護。她在太醫院並無人脈,來日想要順利懷孕生子,只能求太后庇佑一二。今日的曲子看來太后還算喜歡。
  
  又想了一陣,忽的記起了安陵容。正巧侍女寶奩進屋添茶,季昭便吩咐道:「寶奩,你晚些時候去打聽一下,松陽縣丞安比槐之女安陵容是否當選,別聲張,回來告訴我。」
  
  她應一聲出去。過來半日來回季昭:「回稟小主,安小姐已經當選,現今住在西城靜百胡同的柳記客棧。不過聽說她只和一個姨娘前來應選,手頭已十分拮据,昨日連打賞的錢也付不出來,還是客棧老闆墊付的。」季昭心道果然如此,於是說道:「辛苦你跑這一趟了,金盞做的桂花糕兒留了幾塊給你,先吃吧。吃完去請夫人過來。」
  
  季昭翻了會兒歷年詩作,整理了一會兒,就聽到金盞通報說夫人求見,忙道:「快請!」
  
  母親季白氏進入內室,向季昭問了安。季昭略問了幾句父親,便道:「娘親,女兒有件事要你幫忙。你一會兒幫我同父親說說,今日晴朗認識一個秀女,名叫安陵容,她如今已入選為小主,卻還居在客棧,晴朗想請她來家裡同住,日後入宮,也好有個照應。」晴朗是季昭的小字。昭者,光明也。晴朗者,天空光明也。
  
  「小主善心。既如此,臣婦便去同老爺說去。只那秀女居於何處?」
  
  季昭道:「你帶寶奩去說就是,她曉得。」
  
  季白氏行禮出去,不多時果然有人傳話說已經去接安陵容了。到晚飯時分,一頂小轎接了安陵容入府。季昭曉得她敏感,怕她多心,特特到門口去接她。安陵容見了她,就要盈盈拜倒,季昭連忙扶住:「姐姐何須如此多禮。」
  
  陵容堅持拜道:「前蒙姐姐大恩還未回報,如今又得姐姐憐惜才有安身之處,陵容安得不感激!」
  
  季昭與陵容一面說話一面往裡面走,陵容的住處正在收拾,季昭便邀陵容去自己臥室坐坐。二人敘了一會兒話,季昭見陵容略有些自卑,故意由陵容的帕子將話題引到女紅上,連連說自己不善此道,還找出一塊以前的繡作為證,說要陵容教她。陵容自是無有不肯,兩人做一會兒針線,感情親密不少。
  
  「方纔多虧了寶奩了,姐姐的侍婢好生靈巧。」陵容忽然歎道。
  
  季昭忙問她怎麼了。
  
  陵容道:「方纔那客棧老闆以為我奇貨可居,硬攔著不讓我走。寶奩好生了得,嘴裡劈啦啪啦說的全是道理,才叫那老闆讓步。」
  
  季昭心中一動:「姐姐可有帶貼身侍婢來?」陵容面有羞窘之色:「不曾。陵容身世寒微,家中並無多餘侍婢。」
  
  季昭正色道:「姐姐何苦如此!家境出身只是運氣使然,妹妹不過比姐姐好運些罷了!再說未來運道如何誰也不知曉,姐姐姿容楚楚,別有韻味,得到陛下垂青也未可知。出身已無法改變,能做的就是充實自己。比如妹妹浸淫古箏多年,很是得趣,此番選秀奏了一曲,也得了太后誇讚。」
  
  陵容怯聲道:「我只會唱些民謠,比不得姐姐才華橫溢。」
  
  季昭搖頭笑道:「姐姐嗓音確實美妙!宮中雖多自矜身份,以歌唱為末流,但閨房之中顯露一二或許陛下覺得新鮮呢!姐姐的福氣還在後頭。不過日後宮中無事,姐姐可來與我作伴,季昭雖不才,也懂得古箏與笛子,這些清貴又不失身份,姐姐學些才是正好!」
  
  陵容感激道:「妹妹自知唱歌乃末道,也想習得一二技藝,只是家境不允,姐姐肯教我,實在太好了,妹妹實在無以為報!」
  
  「你我姐妹,不必如此。何況季昭還盼著姐姐教授女紅呢。」季昭握住陵容的手,「說起來,妹妹剛才正是想說,姐姐入宮是要帶貼身侍婢的,既然姐姐看得起寶奩,便帶她入宮吧。」
  
  陵容唬了一跳:「這怎麼可以!寶奩乃是姐姐的侍婢。」
  
  季昭微笑道:「妹妹這次,打算帶侍婢金盞與玉漏進宮。然而寶奩是個心高氣傲的,跟了姐姐入宮,對她也是條好出路。」說著便命玉漏喚了寶奩來,一併拿來了她的身契,強行塞到陵容手中,陵容還要推辭,季昭只是不讓:「姐姐不必謙讓,日後妹妹還望著姐姐照拂呢!寶奩自小就被人牙子賣了幾番,早已與家人失散,身契又在此,日後必然專心聽姐姐使喚。寶奩,還不給安小主磕頭?日後你就跟了安小主進宮吧。:」
  
  寶奩原就有些心高氣傲,脾氣似紅樓中的晴雯,只是沒有一個寶玉來驕縱,故而還不算張狂,她清楚小姐入宮必然帶貼身的金盞同玉漏去,失望之餘聽到竟有這樣一個機會,不禁大喜,利索地跪下給陵容磕頭。陵容一時猶豫,季昭又道:「姐姐瞧這丫頭知道能跟了姐姐這樣開心,怎好讓人空歡喜一場。」
  
  陵容這才受了,又向季昭行了個大禮,誠摯道:「陵容卑微,不知從哪裡修得的福氣,得到姐姐顧惜,才能安心入宮。陵容只有以真心為報,一生一世與姐姐扶持,相伴宮中歲月。」
  
  季昭扶她起身,溫聲道:「好姐姐!季昭也必然真心待姐姐!咱們也別這般客套了,季昭小字晴朗,姐姐只喚我小字即可,我能叫你陵容嗎?」
  
  陵容羞澀一笑,點了點頭。

  ☆、季嬪

  皇帝正隨意翻看著記名字的秀女名單,見到「甄嬛」二字,微微怔了一怔,歎道:「嬛嬛一裊楚宮腰。」
  李長進來回報說皇后求見,皇帝隨意點點頭允了。皇后朱宜修端莊地走入,深深福身,面上帶著幾分笑意:「臣妾恭喜皇上再得佳人。」皇帝淡淡一笑:「皇后何出此言。」皇后笑道:「季行的女兒是個難得的才女,更好的是她偏還端莊不輕狂。沈自山的女兒頗有馮淑儀當年的風範。那甄氏更活脫脫就是……」皇帝掃了皇后一眼,垂目淡聲道:「不過眉眼處有幾分相似罷了。」
  「這已經很難得了,重要的是皇上高興。」皇后不動聲色,「臣妾已擬好了各人位份和宮室,還請皇上過目。」
  皇帝聽皇后按著位份高低說起:「禮部尚書季行之女季昭,擬冊從五品小儀,居漪瀾殿清寧閣。濟州都督沈自山之女沈眉莊,擬冊從五品小儀,居暢安宮常熙堂。吏部侍郎甄遠道之女甄嬛,擬冊正六品貴人,開口居棠梨宮瑩心堂……松陽縣丞安比槐之女安陵容擬冊從七品選侍,居明瑟居。」
  皇帝待皇后說完,才開口道:「甄氏,賜個封號吧。」
  皇后忙道:「那臣妾去叫內務府擬了來。」
  「不必。」皇帝擺一擺手,「就擬作『莞』字。朕料想甄氏莞爾一笑的樣子,極美。」
  皇后自是記下。
  皇帝又略一停頓,道:「季氏女的箏很得太后喜歡,不如再晉一級,也方便她在太后面前走動。況且季行一慣得朕的心意。」
  「皇上仁孝。那麼季氏,便冊為嬪吧。如此只怕華妃妹妹那裡,皇上還需安慰一二。畢竟當年妹妹入宮之時,也是嬪位呢,不過多一個封號而已。」
  皇帝聽了有些不耐,他封賞一個女人何需看華妃臉色,皇后見皇帝臉色不愉,便匆匆告退出去。
  「乾元十二年八月二十二日,總管內務府由敬事房抄出,奉旨:禮部尚書季行十五歲女季昭,著封為正五品嬪,於九月十五日進內。欽此。」
  季昭領了家中諸人領旨謝恩。
  須臾功夫,內侍又領過一位穿著宮女服飾的年長女子,季昭知是教引姑姑,因而溫文問安:「姑姑好。」
  那女子只是拜倒,口稱不敢,但面色平常:「奴婢白竹,參見小主。」
  季行與傳旨公公客氣幾句,暗暗遞上孝敬。公公滿臉笑意地收了,便說了季昭位分乃是此番入宮的秀女中最高的,又恭維幾句前途無量。
  陵容的住處更換季行早已去宮裡報備,因此只派了一位教引姑姑來。那公公便去隔壁宣旨。
  「乾元十二年八月二十二日,總管內務府由敬事房抄出,奉旨:松陽縣丞安比槐十五歲女安陵容,著封為從七品選侍,於九月十五日進內。欽此。」
  陵容恭敬謝恩,一旁的寶奩早將季白氏先前備好的孝敬遞上去。
  季昭命玉漏領了教養姑姑先去歇息,自己執了陵容的手說話,畢竟她是正五品嬪,陵容只是從七品選侍,她有些擔心陵容心中想不開。不過說了一會兒話,倒發覺這幾日的寬慰是有用的,陵容並不嫉妒她,反而為她歡喜。
  白竹教導細心卻並不嚴厲,季昭與陵容上午聽她講解宮中規矩,下午練習站立、走路、請安、吃飯等禮節。季昭這些年早就學了一些,所以並不吃力,陵容自知家室寒微,所以格外努力,幾日下來,白竹面色也溫和了些許。
  九月十五,便是季昭入宮的日子。全家都來送行。季昭忍著心酸細細看了一遍家人。她是家中長女,下面還有兩個弟弟一個妹妹。大弟季立文是母親所出,如今十三歲,二弟季立德是側室林氏所出,只是生母早亡,也由母親撫養,如今八歲,因為季昭來到周朝時覺得孑然一身,恰逢季立德出世,惺惺相惜之下待這個異母弟弟也十分親近。妹妹季歡是側室徐氏所出,如今十歲,已初見容貌明艷,和她感情淡淡的。
  日後入宮,也只有指著三個弟妹奉養父母了。想著自己初初來到周朝時憤怒傷心,幾乎封閉了自己,是季行夫婦一日日的陪伴才讓她從自己的世界走出來,如今承歡膝下不過幾載,她便成了天子的季嬪,日後再要相見何其困難!季昭忍不住跪下,不顧諸人勸阻:「父親,母親,晴朗去了。還望父母多多保重身體!」
  緩緩起身,又一一訓示弟妹。「立文,你一貫好文,性情又穩重,姐姐只願你記著每日打一遍那『五禽戲』,強身健體,可記住了?」
  季立文忙跪下:「草民多謝季嬪小主訓示。必不忘小主之言。」立文記得清楚,姐姐是在他一場嚴重的風寒後才開始學著做藥膳給他補身體,他一貫是敬愛姐姐的。
  季昭又道:「立德,你年紀最小,姐姐一貫最疼你。但你也啟蒙兩年了,究竟要用心一些。姐姐盼著你能有個立身之道。」
  季立德滿眼是淚,哽咽著要叫姐姐,卻還是嚥下,跪下磕了個頭:「草民一定聽小主的話。」終究忍不住又問了一句:「小主,草民還能見到你嗎?」
  季昭心中一澀:「你只管好好用功就是。你出息了,姐姐才有臉面開口去討恩典!」
  季立德連連點頭,說不出話來。季昭又轉向季歡,道:「歡妹,日後家中只有你一個女兒。千萬要貼心父母。我早年癡迷於古箏,以致女紅不修,你千萬莫要貽誤!」
  季歡爽利地磕了個頭:「民女省的。」略一頓,還是說了句:「小主也要保重。」
  季昭點一點頭,執了金盞的手,乘轎入宮。
  身後,是她再也回不去的時光。
  

  ☆、清寧

  季昭自偏門入宮,下車便見陵容,不多時看見兩個姿容出眾的小主,隱約記得是甄嬛與沈眉莊,互相微笑點頭示意。
  季昭的宮室與她們三人並不在一處,所以獨自跟著引路太監走著。金盞和玉漏小步跟在後頭,兩個丫頭都謹慎地不行,頭也不抬,季昭早囑咐過了日後有時是時間慢慢看,如今可別讓人覺得眼皮子淺。
  引路太監說了好些吉利話兒,季昭只是微笑以對,並不說什麼狂言,待到宮門口,讓金盞打賞他一番也就罷了。
  季昭的居所是明光宮清寧閣。恰好在儀元殿到壽康宮之間,位置極好。院中廊前新移植了一排桂樹,皆是新貢的禺州桂花,植在巨缸之中。花開繁盛,簇簇金黃綴於葉間,馥郁芬芳。遠遠聞見便如癡如醉,心曠神怡。季昭緊走了幾步,面上透出淡淡的喜色。桂花原是她最喜歡的,能在新居前看到,實在是歡喜。見她笑了,院中等著的宮女也紛紛輕鬆了一些,新來的小主是這一批秀女中位分最高的,瞧著也好相處,自己是有福的!
  金盞扶著季昭進了正殿蘅芷堂。宮女太監們紛紛跟進來,跪下等著季昭訓話。季昭喝了口茶,忽而問道:「這茶是誰泡的?」
  一個秀氣的宮女出列答道:「回稟小主,是奴婢泡的。」觀她雖面色緊張,但舉止並不亂。季昭點一點頭:「泡的很好,我很喜歡。金盞,看賞。」待那宮女喜氣洋洋地接了賞賜,她才溫言道:「我喜歡喝『日鑄雪芽』。這次從家裡帶了些來,以後便由你泡著吧。」那宮女連忙謝恩。
  季昭溫聲問道:「都不要緊張。從左邊第一個開始,報個自己的名兒,若有識字的,或有什麼擅長的,也一併說來。不要怯。」
  「奴婢清寧閣正七品執守侍袁慶來參見季嬪,願季嬪小主吉祥。奴婢識字,懂得看賬。」「奴婢清寧閣正七品順人順姑參見季嬪,願季嬪小主吉祥。奴婢識字。」這兩人是清寧閣的首領太監和掌事宮女,均是三十左右,袁慶來略胖,看著很喜氣。順姑文雅莊重。聽聞袁慶來會看賬,季昭很滿意,但也並不看輕沒說出擅長的順姑,她懂得一個掌事宮女,重要的不是什麼特長,而是統籌兼顧的能力。於是吩咐看賞。
  「奴婢小盛子,會說書。」「奴婢小成子,幹活很利索。」季昭微笑著點頭,兩個小太監看著不大,倒讓她想起家裡的幼弟。
  幾個小宮女對視一眼,齊齊跪下道:「奴婢等是剛從內務府出來的,只有幾個諢名叫著。還請小主賜名。」剛從內務府出來的雖然可能不得力,卻也會乾淨些。季昭想了一想,道:「我身邊的兩個,叫金盞和玉漏。我想聽著像在家裡,就用家裡侍婢的名字好了。你叫明鏡,你叫銀鈴。你,唔就叫木樨吧。木樨是新名兒,我最喜歡木樨。」她略一指。幾個小宮女立刻會意。
  「奴婢明鏡。識字。會泡茶和插花。」明鏡略年長一些,十七上下,正是剛才泡茶的宮女,氣度穩重。
  「奴婢銀鈴。會梳各種時新髮飾。」銀鈴看著團團稚氣,十三歲上下,很是活潑。
  「奴婢木樨。會做點心,能吹一點兒笛子。」木樨十五上下,笑起來有些羞澀,露出一對深深的酒窩。「奴婢敢問小主,木樨是什麼樣的花兒?」
  季昭一笑:「怪我不好,喜歡扯這些酸的。木樨是桂花的雅稱,院子裡的就是。」
  木樨一陣臉紅,微微低下頭。季昭笑道:「既會做點心,晚上就給我做一些桂花糕,不、木樨糕來吃,如何?」木樨忙應聲。
  季昭等小宮女們聳動完了肩膀,才柔聲說:「我看你們,很是親切。日後我們是要榮辱與共的,我好,你們自然也好,我不好,你們也好不到哪兒去。背主之人,向來是很難再得到別人信任的。你們自個兒思量著就是。在我這裡當差,除了宮規外,我再重申兩條規矩。第一,我是詩書世家出來的,很不喜歡嘴碎、嘴不緊的。第二,莫要輕狂。可記住了?」
  「奴婢等記住了。」他們齊齊答道。
  「若是犯錯,」季昭微笑道,「尋常錯處,自有順姑按宮規發落。但若犯了我這兩條,我必然回稟皇后送你們回去。到時候,別處未必如我這裡鬆散,切莫看我脾氣好,便張狂起來,去了別處才知後悔。」
  眾人神色都嚴肅了些,叩首道:「奴婢等必謹遵小主吩咐,絕不惹事。」
  季昭點一點頭,一面讓金盞看賞,一面緩緩說道:「金盞、玉漏是我身邊最親密的人兒,就先管著我貼身事務。不過你們也放心,日後若做得出色,我也懂得賞罰分明。順姑,漪瀾殿可有主位嬪妃?」
  順姑搖頭道:「並無。漪瀾殿如今小主位分最高。出雲閣住的是前一批入宮的陸美人,瑤花閣住的是三年前入宮的祝娘子。過一會兒想必就會來拜見小主了。」季昭點頭示意明白,吩咐金盞、玉漏去和小宮女們熟悉一下,便說累了,要躺躺。木樨是個實心的,已經去做桂花糕了。季昭聽說了也只是一笑。
  略略歇了一會兒,起來喝了茶,已經換成日鑄雪芽了,又吃了熱騰騰的桂花糕,木樨的手藝果然很不錯,季昭心情大好。正逢銀鈴來報,陸美人和祝娘子來了。
  季昭忙整了整妝容出去迎接,聽銀鈴說先是陸美人去找了祝娘子,在她那裡坐了好一會兒兩人才一起過來。
  陸美人與祝娘子一併進來。陸美人略略領先半步。她穿一身桃紅色的宮裝,發上簪著桃花狀的簪子,形容風流嫵媚又透出幾分爽利,見了季昭,眼前一亮,立刻拜倒:「從六品美人陸璐,拜見季嬪姐姐。」一身青衣、穿著素雅的祝娘子也跟著拜倒:「正七品娘子祝嵐,拜見季嬪姐姐。」季昭忙請她們起來,又吩咐拿糕點茶水,一同坐下說了一會兒話。
  陸璐正是季昭參選時一同面聖的秀女之一,她性子爽利,季昭和她很說得上話。更讓季昭歎服的是,季昭自己容顏極美,但凡女子見了,因為「美人相輕」,總是暗暗防備或疏遠,至少會暗暗有些不喜,然而陸璐見了她的容顏卻是眼前一亮。季昭暗想,這陸美人若是真這般性子,那麼倒可以多交往一二,能這般坦然欣賞別的女子美麗的人可不多見。
  祝娘子安靜些,說話很周全,但總帶著一些傲氣。季昭也按禮數回她,但並不覺得太投緣。憑著才學,季昭自己也是有幾分傲氣的,祝娘子並無什麼讓她心折之處,她也不願屈尊結交。祝娘子見她和陸璐說得好,便找了個借口自個兒回去了。
  「我瞧祝娘子似是心事很重。」季昭隨口說了句。
  「她入宮三年了,如今你我還未承寵位分就高於她,怎能不傷感?」陸璐歎道。
  又說了一陣話,陸璐也告辭了。季昭洗漱睡下自是不提。
  

  ☆、覲見皇后

  「莞貴人好大的架子,進去便一聲不吭的,好一會兒才肯開口。沈小儀只說了些場面話,規矩是讓貼身宮女訓示的。季嬪訓話很溫柔,但周全的很,不會讓人小視······便是這般。」繪春站在皇后身邊,細細回報著各個小主入宮後的表現。
  皇后淡淡一笑:「季嬪是個聰慧也知道自己輕重的。倒是莞貴人,忒自大了些。沉默固然是種有力的威懾,但她一閨閣少女哪裡用的來。」
  繪春忙湊趣兒道:「這莞貴人還有個『女中諸葛』的名頭呢,照奴婢看也是吹出來的。」
  皇后擺了擺手:「別早下定論,這宮中,日子還長著呢。給各宮的賞賜都送去了?」
  「剪秋姐姐早去送了。」
  季昭這邊才接了皇后讓三天後去鳳儀宮昭陽殿拜見各位娘娘的旨意,華妃的賞賜已到了。竟是周寧海親自來送的。季昭很是沉穩地謝了賞賜,金盞也遞了厚的孝敬上去。這位大太監倒是毫不在意,擺擺手說生受了也就接了。言語間暗暗露出幾分華妃的看重。
  華妃的賞賜一到,麗貴嬪和曹容華的賞賜也就到了。季昭模糊記得她們是華妃一派的,但所幸現在還不與她相干,都好好接待著,回頭就讓袁慶來登記造冊。
  其它嬪妃的賞賜也絡繹不絕。季昭這裡正忙著,忽然聽說陵容來了,但這裡正接待著人,只好讓順姑去領她進來。待到送走了這一茬,季昭才有空與陵容說話。陵容向季昭請了安,略有些不安道:「陵容原料想姐姐晨起無聊······」季昭笑著搖搖頭:「晴朗。」陵容一陣侷促,低低喚了聲:「晴朗。」季昭見她面色緋紅,也不再糾纏,只聽得陵容繼續說道:「沒想到倒是陵容想差了,姐姐這裡好生熱鬧,倒是陵容給姐姐添亂了。」
  季昭一把握住她的手,極陳懇地勸道:「好陵容,才與你說過的話怎麼又忘了!你我姐妹何需在意這些。如今初入宮,高位嬪妃們看賞也但看個人家世,還未到各憑本事的時候。」她想也知道陵容處必然是門可羅雀。
  陵容羞澀一襲,岔開了話題:「真是好巧!我那裡幾個宮女正巧叫寶音寶鵑什麼的,和你給的寶奩放在一起,真是搭極了。晴朗你是能掐會算吧。」
  季昭一笑:「我若有那本事,早幾年就要與你做姐妹。」正說著又有賞賜到,陵容就要走,季昭忙拉住她萬般不許:「就快完了,你先屋裡坐會兒,留下吃飯,下午我們姐妹做做女紅豈不快活!我可一直惦著你的繡藝呢!」
  又笑說幾句,便沉下心做女紅來。季昭真心想學,所以非常認真,陵容的手藝又是真的好,輕鬆愉快的氛圍之中,陵容禁不止輕聲哼起歌兒來。季昭只一心撲在女紅上,不敢分心,但也覺得她歌聲頗為動聽。
  到了晚膳時分,陵容告辭去了,季昭一直送到門口。回來後金盞就悄悄來說:「小主,方才寶奩與我說,和安小主同住的梁才人很瞧不起她,開口刺了好幾句。」季昭淡淡問道:「這是你去問寶奩的,還是寶奩自己說的。」
  金盞一愣,慌忙跪下:「小主恕罪,金盞只是問問寶奩在安小主那裡過得如何,然後隨意聊了幾句,並沒有窺伺安小主的意思。」
  「起來吧。」季昭說了一聲,見她不動,冷聲道,「難道還要本小主扶你不成?這樣的事萬不可再犯了。再好的感情也是要經營的,何況我與陵容相識日子尚淺。」
  金盞起身,咬著下唇:「奴婢知錯。」
  季昭見她惶恐,聲音溫和了些:「好了,寶奩是個聰明的,當然曉得跟了新主子就不該與我這邊藕斷絲連,你們到底有一場姐妹情分,莫要教她難做。況且她藉著你的口告訴我安小主的處境,未必不是要我幫一把。」
  「那小主,我們該怎麼辦?」一旁的玉漏問道。
  「母親入宮前同樣給陵容備了些銀錢,只是陵容太孝順,暗地讓蕭姨娘帶了一半回去給她母親。如今缺的怕是各宮的賞賜給的臉面。」季昭拍了拍玉漏的手,「去取上六匹時新緞子給安小主送去,說是今日下午授課的謝禮。」又略一沉吟,「若有人問,就直說是謝禮。莫讓人家以為我們邀買人心。」
  後頭兩日季昭除了去回訪了陸璐、祝娘子和陵容,並不曾出門。專心熟悉宮中事務,收攏宮中人心。至少諸人面上是服氣她的,後來如何,還得看聖眷。
  三日後才四更天就起了床沐浴更衣、梳妝打扮。這是進宮後第一次覲見後宮后妃,非同小可。一宮的下人原有些緊張,但見季昭分外沉靜,便心中安寧許多,只是伺候得分外小心周到。
  金盞手腳麻利地為季昭上好胭脂水粉,銀鈴在一旁問道:「小主今日要什麼樣的髮髻?」
  季昭順手把頭髮捋到腦後:「莊重些的。」明鏡端了首飾上來,季昭挑了一對金廂倒垂蓮簪。又挑一件淺桃色宮裝穿上,顏色頗喜慶,倒掩去自己幾分顏色。
  宮轎已候在門口,陸美人也已經梳洗打扮好等著我。兩人分別上了轎,袁慶來和順姑隨在轎後一路跟了去。過了好一會兒,才聽見轎外有個尖細的嗓音喊:「鳳儀宮到,請季嬪下轎。」接著一個內監挑起了簾子,袁慶來上前扶住季昭的手,一路進了昭陽殿。
  十五名秀女已到了八九,嬪妃們也陸陸續續地到了。一一按身份位次坐下,肅然無聲。只聽得密密的腳步聲,一陣環珮叮噹,香風細細,皇后已被簇擁著坐上寶座。眾人慌忙跪下請安,口中整整齊齊地說:「皇后娘娘萬安。」
  皇后頭戴紫金翟鳳珠冠,穿一身絳紅色金銀絲鸞鳥朝鳳繡紋朝服,氣度沉靜雍容,笑容可掬地說:「妹妹們來得好早。平身吧!」
  江福海引著一眾新晉宮嬪向皇后行叩拜大禮。皇后受了禮,又吩咐內監賞下禮物,眾人謝了恩。聽江福海說著端妃身體抱恙沒有前來,又朝皇后右手邊第一位一引,說:「眾小主參見華妃娘娘。」
  華妃一雙丹鳳眼微微向上飛起,說不出的嫵媚與凌厲。衣飾華貴僅在皇后之下,體態纖穠合度,肌膚細膩,面似桃花帶露,指若春蔥凝唇,萬縷青絲梳成華麗繁複的縷鹿髻,只以赤金與紅寶石的簪釵裝點,反而更覺光彩耀目。果然是麗質天成,明艷不可方物。
  華妃並不叫「起來」,也不說話,任由眾人跪著,只意態閒閒地撥弄著手指上的一枚翡翠嵌寶戒指,看了一會兒,又笑著對皇后說:「今年內務府送來的玉不是很好呢,顏色一點不通翠。」
  皇后微微一笑,只說:「你手上的戒指玉色不好那還有誰的是好的呢?你先讓諸位妹妹們起來吧。」
  華妃這才作忽然想起什麼的樣子轉過頭來對眾人說:「我只顧著和皇后說話,忘了你們還拘著禮,妹妹們可別怪我。起來吧。」
  眾小主這才敢站起身來。
  忽聽得華妃笑著問:「季嬪是哪一位?」
  季昭急忙跪下行禮,口中道:「嬪妾季昭參見華妃娘娘,願娘娘吉祥。」此番入宮季昭位分最高,選秀時又被皇上問了好幾句,早料到會被華妃注意。
  華妃笑吟吟地免了禮,道:「妹妹果然姿色過人,難怪讓皇上矚目呢。」
  季昭謹慎地答道:「回娘娘的話,皇上侍母至孝,故而納嬪妾侍奉太后。」
  華妃輕笑一聲:「季妹妹這是在揣測上意?」
  季昭心中暗道:好厲害的華妃,才一出語就要挑自己的不是。連忙回道:「嬪妾無德無才,不敢奢望入選,只記得選秀那日是太后娘娘點的嬪妾入宮,故而心懷感激。大周以孝治國,嬪妾自然要孝敬太后。」華妃這才嫣然一笑,撇下季昭,又點了甄嬛和沈眉莊的名字,也是問了幾句挑刺,讓甄嬛圓過去了。
  一一參見完所有嬪妃,雙腿已有些酸痛。皇后和藹地說:「諸位妹妹都是聰明伶俐,以後同在宮中都要盡心竭力地服侍皇上,為皇家綿延子孫。妹妹們也要同心同德,和睦相處。」眾人恭恭敬敬地答了「是」。皇后又問江福海:「太后那邊怎麼說?」
  江福海答道:「太后說眾位的心意知道了。但是要靜心禮佛,讓娘娘與各位妃嬪小主不用過去頤寧宮請安了。另外,請季嬪小主過去撫琴。」
  皇后點了點頭,對眾人說:「諸位妹妹都累了,先跪安吧。季嬪妹妹莫要忘了。」
  一時間眾人散去,季昭一面走一面暗暗慶幸。自己還是太嫩,哪怕是在小說中衝動無謀的華妃在打機鋒上也是原勝自己的!
  先前早猜到會被華妃問話,所以準備用「太后喜歡」擋過去,免得華妃嫉恨,誰知她轉手就給她扣上了「揣測上意」的帽子,雖然圓了過去,但自己終究狼狽了些,日後如果不能得太后喜歡,就真成了笑話了。好在太后立時喚她過去,總算沒有太丟人。季昭邊走邊想,該是剛才江福海回報的時候將這邊的事告訴了太后,她才給自己做這個臉,那麼她就一定得承皇后這個情了。
  

  ☆、一丈紅

  季昭因被太后召喚,所以也無暇和陵容說話就要去壽康宮。沒想到和甄嬛與沈眉莊是同一個方向。
  甄嬛早在那日選秀時見季昭給安陵容解圍,說的那幾句話溫和卻不綿軟,又見她人品才貌,就早就生了結識的念頭。如今一同為宮嬪,又才被華妃刁難過,所以便搭起話來,季昭雖然不喜書中的甄嬛,但如今活生生一個美人對自己笑臉相迎,便也隨口說了幾句。她雖對自己家世容貌有信心,但畢竟面前的可是女主角,還是不要沒事和她作對的好。
  身後有人笑道:「剛才三位姐姐口齒好伶俐,妹妹佩服。」三人回過頭去一看,原來是同屆入宮的梁才人,只見她款步上前,語含挑釁:「三位姐姐讓奴才們拿著那麼多賞賜,宮中可還放得下嗎?」
  沈眉莊笑了笑,和氣地說:「我與莞貴人都覺得眾姐妹應該同享天家恩德,正想回到宮中後讓人挑些好的送去各位姐妹宮中。沒承想梁妹妹先到,就先挑些喜歡的拿去吧。」說著讓內監把皇后賞下的東西捧到梁才人面前。
  不料梁才人看也不看,微微冷笑:「姐姐真是賢德,難怪當日選秀皇上也稱讚呢。看來姐姐還真是會邀買人心!」說著又轉向季昭,「不過沈姐姐晚了一步,這季姐姐才是下手及時呢,昨天已經給我隔壁那個縣丞之女分了賞賜去了!」
  沈眉莊縱使敦厚有涵養,聽了這麼露骨的話臉上也登時下不來,窘在那裡,氣得滿臉躁紅。甄嬛也是一臉不忿,卻被沈眉莊緊緊握我衣袖,示意她千萬不要衝動。
  季昭卻款款走到梁才人面前微笑說:「聽聞梁姐姐出身書香門第?妹妹真是好生敬仰!」這種人沒有必要忍。更何況,季昭有這個資本。
  梁才人傲然道:「我家中是潯陽出名的書香世家。」說完才想起來季昭更是書香門第的女子,她父親是文壇領袖,臉上一下子有些訕。
  季昭看她臉色不好,便拉著甄嬛二人要離去,畢竟是好好一條人命,她不想起了太大爭執讓她被華妃賜「一丈紅」。
  沒想到甄嬛身邊一個侍女忽的「嗤」的笑出聲來,梁才人大怒,揮掌就要打去,甄嬛急忙握住她的手臂,誰料梁才人氣昏了頭,居然就要掌摑甄嬛。眼甄嬛避不過要生受她這掌摑之辱,她的手卻在半空中被人一把用力抓住,再動彈不得。
  季昭往梁才人身後一看,立刻屈膝行禮:「華妃娘娘吉祥!」沈眉莊和甄嬛也反應過來,紛紛向華妃請安。
  梁才人被華妃的近身內監周寧海牢牢抓住雙手,既看不見身後情形也反抗不了,看眾人行禮請安已是嚇得魂飛魄散,渾身癱軟。華妃喝道:「放開她!」
  梁才人雙腳站立不穩,一下子撲倒在地上磕頭如搗蒜,連話也說不完整,只懂得拚命說「華妃娘娘饒命。」
  季昭三人也低著腦袋,不知華妃會如何處置。唯獨季昭有些後悔,為什麼沒有忍一忍過去?以為自己可以淺嘗輒止的刺她一句,終究還是躲不過這一場禍事!
  華妃坐在宮人們端來的坐椅上,閒閒地說:「秋來宮中風光很好啊。梁才人怎不好好欣賞反而在上林苑中這樣放肆呢?」
  梁才人涕淚交加,哭訴道:「莞貴人的侍婢出言不遜,嬪妾只是想訓誡她一下而已。」
  華妃看也不看她,溫柔的笑起來:「我以為中宮和我都已經不在了呢,竟要勞煩梁才人你來訓誡宮嬪,真是辛苦。」她看一眼地上渾身發抖的梁才人,「只是本宮怕你承擔不起這樣的辛苦,不如讓周公公帶你去一個好去處吧!」她的聲音說不出的嫵媚,可是此情此景聽來不由得讓人覺得字字驚心,彷彿這說不盡的嫵媚中隱藏的是說不盡的危險。
  她悠然自得地望著上林苑中鮮紅欲滴的楓樹,緩緩說:「今年的楓葉這樣紅,就賞梁才人『一丈紅』吧。」
  季昭聞言悚然一驚,梁才人這一雙腿算是廢了!悔意頓生,儘管來到大周已經八年了,可是季家家風甚好,很少體罰下人,便是有也不會讓她瞧見,乍見人命這般微賤,心中一痛,忍不住跪下求情道:「華妃娘娘容稟,梁才人只是一時失狀,日後有娘娘□□,定然會謹守宮規的!況且梁才人畢竟是皇上允許入宮的,還請娘娘饒了她吧。」這番話先恭維了華妃,後面又特意把「欽點入宮」說成了「允許入宮」,已是費盡心思。華妃一笑:「季嬪好心善!」便不再理會她,仍由她跪在地上。
  周寧海已和幾個身強力壯的內監一同拖著梁才人走了。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靜,梁才人已然昏死過去!
  靜寂片刻,才聞得華妃說:「剛才梁氏以下犯上,以位卑之軀意圖毆打貴人,讓妹妹們受驚了。先下去歇息吧。季嬪也別跪著了,太后還在等你呢。」
  眾人如逢大赦,急忙告辭退下。華妃又漫不經心地補了一句:「做主子的都罰了,做奴才的就更不能放過了。莞貴人那個宮女,杖斃吧。」
  甄嬛和沈眉莊跌跌撞撞相扶著離去,季昭慘白著臉告了個別,便與她們分開了。後宮果然是個吃人的地方,比她想像中的恐怖更為真實!此後決不可逞一時之氣!
  匆匆回宮換了身素淨些的衣服,免得衝撞了太后,季昭便往壽康宮去了。帶著的宮女是明鏡。金盞和玉漏是她身邊人,這幾日忙著將宮中要務抓在手中,她看明鏡穩重便點了她帶在身邊,讓她抱著自己的古箏。
  路上並沒遇到什麼人,季昭漸漸定下心神,和明鏡打聽起被賜過「一丈紅」的人的下場。明鏡低聲道:「算是廢了,沒有人理會的。身體差一點的當場就去了,好一點的,也就撐個三四年。」暗暗心驚,不敢再問。
  

  ☆、悲憫

  壽康宮花木扶疏。因著太后誠心禮佛,宮中很是寧靜,一花一木也似有禪意。
  
  一年長姑姑迎了上來,笑道:「奴婢芳若。季嬪小主來了,太后正和奴婢們說小主的曲子呢!」
  
  季昭忙道:「太后娘娘抬舉了。嬪妾方才回宮換了身衣裳,只怕來的有些晚了。」
  
  芳若笑道:「不晚不晚,這才見小主用心呢。」說著就領季昭進去。
  
  太后斜倚在榻上,身著一身新制耀眼金松鶴紋薄綢偏襟褙子,頭髮光滑攏成一個平髻,抿得紋絲不亂,只在髮髻間只別了一枚無紋無飾的渾圓金簪。雖躺的隨意,卻自有一種威儀,從她低垂的眼角、削瘦的臉頰、渾濁的目光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
  
  季昭想起書中模糊提到的太后事跡,油然而生一股畏懼之情,臉上卻絲毫不露,跪下道:「臣妾季氏拜見太后,願太后鳳體康健,福澤萬年。」
  
  太后微微頷首,隨口道:「季嬪起吧。」見明鏡懷抱古箏,臉上有了點笑模樣,「你這孩子好實心,哀家這裡還能沒有箏麼?」季昭露了個淺淺的笑容,回道:「只怕嬪妾配不上太后的好箏,衝撞之下擾了太后興致。」太后一笑:「直說怕用不順手就是了,偏這麼多花腔。行了,哀家不挑你的刺兒,把那天的曲子再彈一遍來聽。」季昭恭聲應好,又福一福身,命明鏡擺好了古箏,便在墩上坐下,留神祇坐了一小半,按了按琴弦,便開始演奏。
  
  琴音如水,緩緩而淌。太后閉目聽著。季昭記得太后喜歡的是曲中的禪性,因此極力忘卻對眼前人的敬畏,只專注在指上。待到一曲終了,見太后並不說話,略一猶豫,又起了個「掃」,將曲子連綴起來,開始第二遍,只是略微輕聲一些,到第二遍終了,太后仍無言語,季昭唯恐太后已經睡著,不敢打擾,便離了坐跪下請安,既不開口,也不退去,只等著太后給指示。
  
  約莫跪了兩柱香功夫,太后緩緩睜開雙眼:「季嬪怎麼跪著?哀家乏了,又聽著曲子好,就瞇了一會子。」季昭恭敬地回話:「嬪妾奏完曲,怕太后還有事吩咐,又不敢打擾太后休息,便等著了。」太后微微笑道:「等的可累?」季昭略一搖頭:「嬪妾並不累,嬪妾心中剛念完第一遍《大悲咒》。」
  
  太后「唔」的一聲:「念與哀家聽。」
  
  季昭沉聲念道:「皈依三寶,皈依大悲渡世的觀世音菩薩,世間感受一切恐怖病苦的眾生,要誓願宣說廣大圓滿無礙大悲救苦救難的真言,要看破生死煩惱,了悟真實光明……願誠心誦持此真言者,皆得涅槃。」
  
  太后點一點頭:「很好。哀家記得你選秀時彈的曲子,空靈悲憫,今日脫去幾分空靈,倒更悲憫了。」季昭垂首聽著,並不敢言語,心知是剛剛梁才人一事的緣故。
  
  「悲憫便好,悲憫便懂得憐愛萬物。哀家只願你莫忘了這『悲憫』。」
  
  「嬪妾謹記太后訓示,不敢或忘。」季昭明白這是太后的敲打了。
  
  「很好。你回去備著吧,明日你侍寢。」太后滿意道。
  
  季昭謝了恩,便同明鏡出了壽康宮。如今看來,太后對她還算是滿意的,但這般抬舉她,只怕是擔心那一位「莞莞類卿」太得寵。太后不知道那一位如今正想著避寵呢。
  
  回到清寧閣歇了午,剛起身不久陵容就來了,帶著的還是寶奩。一進來就問她是否安好。
  
  季昭知道她是在隱晦地問上午太后召見的事,感念她的心意,牽著她的手坐到榻上:「我自然很好。太后娘娘和藹可親,氣度莊嚴,真讓人敬仰。陵容有機會可也要去聆聽太后教導。」一個妃嬪,若能得到太后庇佑,在後宮自然可以過得好些。
  
  陵容知道這是季昭的提點,心中感激,正欲說自己家室寒微恐不得太后喜歡,忽然記起季姐姐一向不愛聽她說這個,忙嚥了回去。轉而說道:「梁才人叫人挪到冷宮去了。」
  
  季昭一愣,旋即歎道:「這實在是……可是華妃娘娘的意思?」
  
  陵容搖頭道:「是內務府的人來趕人的。想必是討好華妃娘娘。」
  
  季昭想一想也是:「華妃未必有閒心窮追猛打這麼個小才人,倒是小鬼難纏!」
  
  陵容唬了一跳:「晴朗留心!」小鬼難纏的前一句是閻王好過,季昭這般雖是無意,卻也可以理解為把華妃稱為「閻王」。
  
  季昭見她這般關心,心中溫暖,笑道:「多謝你了,陵容,我記得的。」又想起梁才人來,「如今她去了,你那裡也不聒噪了。只是……唉!咱們在宮中萬萬要當心。」
  
  陵容面色不忍:「我倒寧願她還在聒噪。如今她去了,我那兒一下子靜了,倒覺得淒涼的慌。只好來晴朗這裡坐坐。」
  
  季昭有心撇開這個話題,便說道:「在家中時就曾說過要教你琴笛,我並非戲言,如今你可有這個心思?」
  
  陵容忙道:「自然願意。只是依晴朗看,我學什麼好?」
  
  季昭笑道:「你歌喉甚好,發音吐氣悠長綿密,還是學吹的好。」
  
  陵容也笑了:「正好!晴朗的箏那般好,我是難越過的,還是學笛子好。」
  
  說話間銀鈴已經跑去取了兩隻笛子來,季昭遞給陵容一隻,細細說了一遍基本要點,又自己吹給她看。
  
  一個下午倒過得很快。陵容吹出來的音十分平緩,只是指法還不熟練。中途陸璐打發侍女新黛送了桃花酥來,季昭想著如今秋日,陸璐該是用自己的桃花干做的,就讓木樨做了豆蔻糕送去。宮中送吃食的東西一向忌諱,因為吃食是最容易做手腳的。如今陸璐和她拿吃食互贈,實在是在向對方表明誠心。她和陸璐聊得很好,彼此也都不笨,自然明白在宮中新人們抱團才能生存。季昭也並不讓人檢驗,與陵容一同吃了一些,約定著下回把陸璐介紹給她。
  
  到晚上就寢時,聽說皇帝今日招幸了華妃。今日原是新人們開始侍寢的頭日,卻還是華妃侍寢,加上白日的事情,倒是好大一個下馬威。清寧閣的人聽了原有些議論,畢竟新人中屬季昭位分最高,於情於理這一日應該是她的,只是季昭不動聲色,金盞又重申一遍小主不喜歡嘴碎的,這才罷了。
  
  慕容世蘭。季昭就寢時默默想著,今日榮寵焉知日後舉族覆滅?聖眷終究是過眼雲煙,她季昭,決不允許自己陷進去。

  ☆、侍寢之前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是為斯諾.L加更的。
  關於女主的容顏問題。我的設定是天使一樣,自帶光明氣質的那種。
  好多人說希望女主爭寵,好吧,這一章就讓她赤裸裸地為爭寵做一點準備吧。咱晴朗可不是嘴上說不爭寵手上動作一點不慢的大貞。
  第二日去給皇后請安,季昭便沒有像第一日那邊莊重,打扮的淡雅了些。
  新人中位分不夠的非節禮是不能拜見皇后的,安陵容今日便不須來。季昭身側坐著的是位分僅次於她的沈眉莊,季昭也就和她隨口聊著,覺得現在的沈眉莊也就是一個比較端莊的小宮嬪,難以想像日後會鬧出和溫實初相愛的戲碼。沈眉莊見季昭品性溫和,言談有禮,也樂意和她說話,只是忍不住時時朝門口望一眼。
  皇后留心到沈眉莊的舉動,含笑道:「沈小儀是在等莞貴人吧?剛剛溫太醫來回報說,莞貴人心悸受驚,感染風寒誘發時疾,需要靜養。」
  沈眉莊一驚,就要起身,季昭微微拉她一下,她才回過神來,急忙跪下請罪:「嬪妾失儀,還望娘娘恕罪。」
  皇后擺了擺手:「無事,沈小儀和莞貴人姐妹情深,令人羨慕。」
  正說著,小太監已唱到:「華妃娘娘到!」除皇后外的眾人忙離座請安,華妃風姿比昨日更勝,心情也似是不錯,直接就叫了起,隨意向皇后福一福身就逕自坐在了左邊第一把椅子上。
  「臣妾伺候皇上起身所以來晚了,皇后不會怪罪吧?」華妃漫不經心地說道,卻看也不看皇后一眼,低頭隨意撥弄著水蔥似的指甲。
  「怎會怪罪。妹妹伺候皇上有功。」皇后雍容地笑笑。
  麗貴嬪不甘寂寞:「要我說,還是華妃娘娘最得皇上心意,這麼多新人兒,皇上卻還是看重娘娘。」愨妃聽了,卻輕輕「哼」了一聲。下首坐著的新人,均是話都不敢說,只聽著高位嬪妃逗趣打機鋒。隨意說了一陣,皇后開口道:「好了,本宮乏了。你們散了吧。」
  華妃笑了笑:「皇后這麼容易乏,可怎麼幫皇上管理好後宮呢?」說著也不等皇后回答,便自個兒去了。餘下諸人見皇后臉色如常,不禁暗暗佩服皇后心胸,也紛紛告退。
  季昭見沈眉莊走的匆忙,料想是去看甄嬛了。估計這會兒去看甄嬛的人應該不少,便沒有急著去。回清寧閣歇了一會兒後,便帶著箏去壽康宮問安。太后見到她,倒沒多說什麼,只讓她新彈了一首別的曲子,賞賜後就讓她回去。
  季昭回了清寧閣,還記著太后說今日她侍寢,便叫來順姑隱約問了幾句。她記得好像清代皇帝為了防止被刺殺,侍寢是要「背宮」的,也就是侍寢妃嬪脫光衣服裹在被子中,抬入宮室。不知本朝規矩如何。順姑道:「這規矩原先是有,不過近幾代天子都不大理會。除了那些宮女侍寢是這樣規矩,皇帝一般會親來侍寢妃嬪的宮室。」季昭這才鬆一口氣,她可不想「背宮」。
  甄嬛是怎樣得寵的?和皇上看雪看星星看月亮從詩詞歌賦談到人生哲學!(呃,還珠格格亂入)
  不忌諱地說,光靠床笫間的事,她沒信心和人家分出高低來。在宮裡要過得好,她得讓皇帝記住她的好處。而她,似乎並不像那位純元皇后。
  季昭所不知道的是,玄凌心中的朱柔則,純潔美好。她季昭,偏偏生得天使般的容顏。
  喚上木樨,季昭便說要去小廚房。甄嬛那一套「民間夫妻」她是萬萬不敢學的,還是在舉動中體現出自己的「心意」來。早年她為立文調養身體的時候就學過藥膳,廚藝也還不錯。親自動了幾回手以後,她提出自己以前在現代吃過的幾種點心的樣子、味道和食材,府中幾個廚子得到啟發,居然一一研製出來了。古人的智慧不可小覷,很多時候這些經驗豐富的人們只要得到一點靈感,就能給人大驚喜。這幾味點心模樣新巧,口味也與周朝的大不一樣,別有風味,頗得眾人贊許。不過今日,她要做的卻不是這些。
  季昭微微笑道:「木樨,我要學你的手藝,你教我做桂花糕吧。」
  做出來那些精巧的玩意兒,最多讓皇上誇一句。而剛剛學會的,做的有些難看的桂花糕,卻能讓皇上覺得這是詩書世家的清貴女子為了他頭一遭下廚。
  季昭平時最愛吃桂花糕,卻偏偏不會做。因為她很樂意自己做了自己吃,所以偶爾動手其樂無窮,可她太喜歡桂花糕,隔幾天就要,哪裡樂意整天動手,所以最愛吃的點心反而不會做。
  「小主,這樣是不是……」木樨有幾分猶豫。
  「我自有道理。」季昭淡聲道,「別和我提什麼掉身份,在皇上面前,除了太后、皇后,誰不是奴婢?」
  木樨於是不再勸說,領著季昭去小廚房。玉漏知道了季昭意思後,早遣了銀鈴先行過去通知。所以季昭到的時候,只見一屋子人忙忙亂亂地收拾著。季昭笑道:「本小主一時興起,做幾樣小點心。你們有事的,就留下做著,不必顧忌。」宮人們忙稱不敢,見季昭只是和木樨做桂花糕,確實不必他們幫忙,就去了幾個,剩下幾個正要忙今日的晚膳,心中本暗暗埋怨這位主子來添亂,但見她並不干涉,反而讓他們忙自己的,便也加緊忙起來。畢竟晚膳誤了,怪的必然是他們。
  季昭到底是有些廚藝的,縱然不會做桂花糕,也觸類旁通,調味就調的很好,只是在捏制時,故意弄得不緊,鬆垮了一些,卻又留心不會讓人厭惡嫌棄,只讓人看著圓墩墩的可愛。做完後讓宮人好生保管,剛剛換了身衣服,便聽金盞來報,李長宣旨來了,急忙出去迎接。

  ☆、侍寢

  季昭略整儀表走出,緩緩跪下。李長笑道:「小主不必這般鄭重,奴婢只是來通知您一聲,皇上待會兒過來,小主準備好接駕。」
  季昭恭恭敬敬地謝恩:「嬪妾遵旨,謝主隆恩。」這才起身,「既是皇上的意思,季氏女自然要懂規矩。這點事還勞煩公公跑一趟,實在不該,金盞,請公公喝茶。」
  金盞將攥在手心的荷包遞了過去,李長收在袖子裡,掃一掃浮塵:「小主準備著吧,皇上待會兒就過來了。」季昭挽留幾句,李長笑著推了。
  待李長走後,季昭便問順姑該做些什麼。順姑道:「小主差不多是時候沐浴了。水已備好。」
  季昭滿意地點點頭,推辭了順姑的服侍,自己除了衣裳,將身子浸入水中,取了胰子擦洗,沒有用一旁備著的花瓣和牛奶。想著一會兒要到來的事,心裡略有一點緊張,人家說沒吃過豬肉總見過豬跑,可她在現代度過的十五年確實還沒有在這方面啟蒙,模糊有的一點不知道對不對的知識也是在那些言情小說中看到的,似是而非的幾筆。進宮前白竹雖然讓她讀過春宮圖,可她還是覺得自己不大懂。
  泡了一會兒覺得差不多了,就起身穿了褻衣。外袍是她早已挑好的淡黃色配嫩綠的齊胸襦裙。喚了金盞進來,她手中已托了一盤首飾。銀鈴跟在後頭。
  季昭心中早已有了計較:「梳倭墮髻。用骨簪。」齊胸襦裙和倭墮髻都是自漢代裝束演變而來,比較搭配。骨簪簡單大方卻古樸,意蘊十足。
  梳妝後照一照鏡子,季昭覺得少了點什麼,便蹙著眉想。銀鈴在旁邊大著膽子說了一句:「小主,奴婢覺得小主的妝容少了幾分嬌俏。」季昭拍手笑道:「正是!銀鈴你很好。給我貼個桂花花鈿吧。」銀鈴忙去弄了來,細細貼好。季昭這才滿意。
  季昭又在左手腕上套上一隻羊脂玉鐲子。沒有戴耳環。端的是清清爽爽。
  玄凌批了會兒折子覺得乏了,便撂了筆揉著太陽穴。李長見他總算停下來,忙道:「皇上,快到飯點兒了。季嬪那裡已經備下了。您看?」
  玄凌看了眼剩下的折子,隨口道:「那就去吧。」李長忙唱道:「皇上擺駕清寧閣!」
  玄凌到清寧閣的時候天色已有些晚了。季昭早領了一屋子人出來迎著。玄凌原是無可無不可的心思,見到季嬪才有些回想起選秀時的事情,心中略微有了點興味,又看季嬪容顏中自然透出一種純美,忽的憶起純元那對溫柔天真的眸子,心中一跳。
  「嬪妾季氏給皇上請安,願皇上萬歲萬福。」她聲音清甜綿軟,卻強壓的低了幾分,愣是恭恭敬敬。這不大像純元。玄凌拋開先前的念頭,扶了季昭起來:「季嬪起吧。」
  季昭落後皇帝半步走入內室,見玄凌神色晦暗不明,便笑道:「嬪妾備了點心,陛下可要嘗嘗?」玄凌點一點頭,問道:「你用膳了嗎?」
  季昭微微紅了臉:「嬪妾可以陪皇上再用一次的。」
  玄凌見她嬌怯,笑道:「朕也用過了。你陪朕用點心就行了。」
  季昭嫣然一笑,卻又記著不失態,潔白的貝齒緊緊咬住下唇,那唇更紅的動人。
  「陛下喜歡吃什麼點心?嬪妾自作主張,備了自個兒喜歡吃的桂花糕。」皇帝平時不會多吃哪道菜,生怕被人下毒。但點心上就隨意一些,各宮的人費心打聽一下不是不能知道。但季昭卻不肯,她要的是皇帝記住她這個人,而她所選擇的切入點就是桂花。
  玄凌看她有點不好意思,又有點討賞,活像個把心愛的小玩具拿出來和人分享的娃娃,心情很好:「那就是朕陪你用點心了。無事。季嬪怎麼這樣愛怯?」
  季昭羞澀地笑笑:「嬪妾家中能見到的男子,不過父親和弟弟。父親要敬,弟弟要疼。不大懂得怎麼對待……夫君。」夫君雖是民間稱呼,但是正妻側室都可以喚,如此雖然有些胡鬧,但終究算不得逾矩。
  玄凌心中微動,握住那柔荑,溫聲道:「以後慢慢體會。日子還長。」
  季昭低頭「嗯」了一聲,復又仰頭笑道:「陛下莫喚人家『季嬪』了,聽著怪疏遠的。」
  對於還喜歡的女子,玄凌一向是有些縱容的:「朕記得你單名一個『昭』,那朕喚你小昭可好?」
  小昭……皇上我給你講個故事叫倚天屠龍記吧!
  「嬪妾不要。」季昭反握著玄凌的手晃了晃,撒起嬌來,「嬪妾聽聞馮淑儀閨名若昭,萬一陛下叫嬪妾『小昭』叫順了嘴讓別人聽到,以為是馮淑儀,那嬪妾得多不開心!」
  皇帝憋住笑:「那你想要什麼稱呼?」他才不想告訴這丫頭他一向管馮淑儀就叫馮淑儀!
  「嬪妾小字晴朗。父親希望嬪妾一生無憂,萬里晴朗。」季昭說到父親,禁不住幸福的瞇了瞇眼。
  「晴朗。」玄凌喚了一聲不大滿意,「叫在嘴裡不熱乎。朕喚你季卿。」
  「那皇上喚嬪妾的父親什麼?」季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充滿了求知慾和促狹的笑意。
  「朕明天開始喚他季愛卿。」皇帝故作嚴肅。季昭卻繃不住「噗嗤」一聲笑了。
  皇帝笑著搖搖頭,隨手拿了一塊桂花糕放在嘴裡,味道很不錯,正要拿第二塊,目光掃到碟子裡,一下子愣住了。這桂花糕不是他常見的模樣,反而軟趴趴的,有點醜,又有點可愛。目光掃到對面的季昭一下子緊張地繃緊了身子,玄凌笑了:「季卿頭一遭下廚?」
  季昭嘟著嘴說:「才不是,才不是。」她嘴上說不是,給皇帝傳達的卻分明是「就是」的信息,可又留心沒有欺君。
  「朕很喜歡。」玄凌又吃了一塊,「季卿侍奉夫君的心意很周全。」
  季昭眼睛一亮:「那好,以後嬪妾日日……呃,只要皇上過來,嬪妾就親自下廚。」見玄凌一臉懷疑地看著她,撅了噘嘴,「嬪妾還會學新的點心,不會每次都做桂花糕的。」
  玄凌拍拍她的手,嘴裡很無情:「做的好吃了再給朕端上來。」
  季昭不服氣地看他一眼:「那還用你說!……呃,是陛下。那個,嬪妾口出無狀望陛下諒解。……桂花糕我練了好幾次,做了好多好多的,給陛下的當然是最好的!」
  玄凌見她一身淡黃色配嫩綠的曲裾襦裙,額間又貼著桂花花鈿,於是笑道:「季卿喜歡桂花?」
  季昭說到自己心愛的桂花,立刻精神十足,讓玄凌看得好笑不已。「自然了。嬪妾最喜歡桂花。桂花的香氣清甜馥郁卻不膩人,不似水仙,出塵孤絕,縱使清高,卻也無情,而是帶著些人間煙火的美好味道,甜美而和婉。」
  玄凌聽了她「人間煙火」的話,似有所感:「朕一直以為才女都是清冷的,該喜歡石楠、菊花什麼的,反而會嫌棄桂花的富貴俗氣。」
  季昭一笑:「才女不也是人?不也要吃喝?既然身在紅塵之中,就不必避諱所謂『俗物』,坦然受著,心懷溫柔就是了。若有一二興致,偶爾仰慕一下那些清冷的花兒的品格,陶冶一下情操也是好的。若一味清冷,那還是人麼?嬪妾自己覺得,即使天上的神仙也不是無情的,無情的人雖然心明眼亮,終究不如有情人對萬物心懷愛意。憐憫世間萬物,才是真正的神仙。所以嬪妾偏好佛教一些,裡頭的佛個個都慈悲的很。但嬪妾不喜歡佛教的和尚棄絕俗世的規矩。『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不一樣虔誠?」
  玄凌笑道:「問你喜歡的花兒,倒從花扯到神仙又扯到和尚,真是能扯!那句偈語倒很不錯。朕覺得那棄絕俗世的規矩看著無情,卻也有道理可循。不是人人都有那等的境界,為了辨出誠心的人,生造出那些規矩也是無奈。」
  「嬪妾受教。」季昭心悅誠服地點點頭。
  「朕看你品格也像桂花。不過很有幾分才氣,這倒不像尋常女子了。」玄凌微微一笑,讚道,「不早了,安置吧。」
  季昭臉一紅,柔順地跟在玄凌後頭,走到榻前就要為他更衣。玄凌輕聲一笑,已將她摟在懷裡,吻一吻她唇畔留著的桂花甜香,花香果如她形容的那般清甜不膩人。季昭小小驚呼一聲,忍不住攥了玄凌的袖子,玄凌拔下她發上骨簪,見她滿頭青絲如瀑布落下,撈起一縷隨意把玩著,另一隻手卻早已去解季昭的扣子。在他綿密悠長的親吻下,季昭的眼神漸漸迷離,口中含糊不清地念著「皇上」、「夫君」等字眼,任由他領著她進入一個新的世界,一同沉淪。

  ☆、玉嬪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清寧閣季嬪,淑慎性成,勤勉柔順,雍和粹純,性行溫良,克嫻內則,淑德含章。著賜封號「玉」,欽此。」
  季昭剛從皇后處請了安回來,李長便來宣旨了。今日她雖受了幾句酸話,但她是新人中位分最高的,輪到她侍寢並不稀奇,加上華妃今日未來請安,所以季昭並沒被如何。
  聽著自己的封號是「玉」,季昭忍不住想起,昨日完事後躺在玄凌懷裡,那男人隨口問她要什麼賞賜,她就說想要個好聽的封號,還鬧著要玄凌現想,玄凌只是把玩著她腕上的羊脂玉鐲不語。羊脂玉溫潤潔白,映襯的她的肌膚光潔柔嫩。原來這就是他給她起的封號。還算好聽。
  「嬪妾謝主隆恩。」季昭謝了恩起身。李長滿面笑容地說道:「皇上很喜歡小主呢。」季昭落落大方地回道:「多謝公公。金盞。」李長這次接封賞可比上次認真多了。季昭微微勾唇,看來皇帝對她還算滿意。
  送走了李長,季昭照例去太后宮中呆了一個時辰。太后也只是讓她彈琴抄佛經,面上沒露出太多情緒來,但見她心性沉穩,不驕不躁,心裡卻挺喜歡這孩子。
  別了太后,季昭想起來甄嬛病著,自己該去探視的,便回清寧閣,讓金盞挑了幾匹綢子,帶她一併去看望甄嬛。季昭隱約記得甄嬛似乎後來被內務府怠慢了,那麼綢子將來她總用得上。在現代時她能不屑甄嬛為人,可如今她卻不能不屑甄嬛的未來的榮寵。到底她沒有完全把握一定能在後宮披荊斬棘,和甄嬛提前交好是很必要的。
  前幾日低位嬪妃都一氣兒去探訪過了,高位嬪妃也都派人慰問過了,所以棠梨宮如今唯有沈眉莊還日日探訪了。聽了宮人通報玉嬪來訪,沈眉莊略一愣就明白是誰了,見甄嬛要起身,急忙按住她:「季嬪……玉嬪性子溫和,不會和你計較的,病的正厲害,還不快躺好。我去迎接就是了。」正說了,季昭已經進門來,沈眉莊急忙福身:「玉嬪安好。」季昭看甄嬛還要起來,忙道:「莞貴人躺著吧。沈小儀免禮。」
  說話間扶起沈眉莊,就坐在了塌邊,伸手探了探甄嬛的額頭,有些燒。「莞貴人捂緊一些吧,別再凍著了。」甄嬛見季昭這般舉止有些怔愣,季昭一笑:「莞貴人別笑話我。我在家裡是長女,照顧弟妹都習慣了,見貴人躺著,就忍不住用上以前那一套了。」
  甄嬛虛弱地笑笑:「玉嬪姐姐善心,嬪妾怎會笑話。」
  季昭又道:「昨日聽聞貴人生病,我看一堆人要來,就不樂意扎堆了。所以今日才過來,貴人莫要怪罪。」
  甄嬛早聽沈眉莊說了玉嬪昨日侍寢,要做準備也是理所應當,「玉嬪姐姐體諒甄嬛的心意,甄嬛記得的。」
  季昭又和甄嬛說了一會兒話,便說道:「貴人病了要靜養,季昭就不打擾貴人了。過幾日再來給貴人解悶兒。」微微一笑便告辭。金盞早把帶來的緞子給流朱了。
  回到清寧閣,天色已經有些晚了,季昭便沒有去拜訪陵容,想起陸璐住得近,本要去看她的,誰曉得小廈子過來傳口諭,今晚仍是她侍寢。
  季昭謝恩後便自去準備,皇帝放著一堆新人,卻又點了她的名,看來明日請安是要被好好刺幾句了。不過眼下最重要的是讓皇帝滿意。
  沐浴後仍是挽著那隻羊脂玉手鐲,卻穿上了退紅色襦裙,用了覲見皇后那日簪過的金廂倒垂蓮簪。玄凌一進來,見了她便笑說:「今日這般打扮華貴許多,尤其手上的羊脂白玉和退紅色相映成趣。怎麼這樣隆重?」
  季昭服侍他坐下,望著他一笑:「做了新婦,心裡開心。忍不住就挑了亮色。皇上別笑話。」
  玄凌笑道:「很好看。沒想到你小小年紀擔得起這樣重的色彩。端的是嬌艷。」略略湊近了些,「朕給你的封號,可喜歡?」
  季昭抿唇笑道:「嬪妾還正要問皇上呢。皇上昨日還誇嬪妾品格似桂花,嬪妾本以為皇上要挑個形容桂花的字眼,哪想到皇上敷衍,就給了個『玉』字。品格如玉的女子多了去了!」
  玄凌握著她的手,耐心地同她解釋道:「你在外頭,不也是個溫潤的嗎?」捏一捏她的手,「只在朕面前,才是個小桂花仙,朕怎麼捨得讓別人瞧見你這般的品格?」
  季昭露出個純淨的笑容:「皇上真好。」
  玄凌又促狹了一句:「再說,朕哪裡誇你品格如玉了?朕是誇你肌膚瑩潤如玉!」
  季昭臉一下子通紅,「噌」地站了起來:「我、嬪妾去給皇上端桂花糕來!」氣鼓鼓地就要走。金盞已經一臉笑意地端了過來:「小主甭費心了,奴婢給您端來了。」季昭看一眼玄凌,看一眼金盞,只好蔫蔫的坐下,嘴裡嘟囔著:「皇上欺負人。金盞也欺負人。」
  皇帝大樂,看今日端上來的桂花糕是十分工整的花狀,一愣:「季卿手藝進步這麼快?」隱隱有些懷疑。
  季昭仰著臉得意道:「嬪妾做了一大塊兒糕,讓明鏡描出花的模樣,自己割下來的!嬪妾真聰明是不是?」又有些喪氣,「割壞了好幾塊,都叫嬪妾吃了。」
  玄凌只是笑她,季昭氣了一會兒,忽然想了起來:「皇上還沒告訴嬪妾皇上喜歡的點心!」
  玄凌寵溺地摸摸她的頭髮:「沒事兒,朕喜歡你的手藝。別人那兒個個都是朕喜歡吃的,天長地久也會厭,你就學會一樣給朕來一樣,朕不曉得會遇上什麼點心,感覺倒也不錯。」
  季昭瞪圓了眼睛:「怎麼會厭?嬪妾愛吃桂花糕好多好多年了,都沒有厭!」
  玄凌聽了心中溫暖,這丫頭自個兒愛吃卻不會做,倒為了他去學了。
  季昭又想一想,頓時明白過來:「嬪妾明白了!宮裡頭要面子,所以點心都是要好看又好吃,如果有好吃但不好看的是不敢拿給皇上的。這樣一來,皇上吃的點心種類就少。嬪妾在宮外的時候饞嘴,嘗過好多點心都是醜醜的卻很好吃的!嬪妾將來一定會做各種各樣的點心給皇上吃。皇上願意嘗嘗民間風味嗎?」
  玄凌氣結:「季卿眼中,朕就是為了吃的來的?」
  季昭依然是一臉的「皇上你點心那麼少真可憐嬪妾一定要拯救你」。
  玄凌搖了搖頭:「貪□□!」
  季昭理直氣壯地反駁:「嬪妾只是希望把最好的給皇上,當然包括吃的了!什麼貪□□,人家是一隻可愛的小吃貨!」
  玄凌大笑道:「季卿真有才學!『吃貨』概括的實在絕妙!可季卿把才學用到這上頭,更叫朕覺得你可愛。不錯,可愛的小吃貨!」
  季昭看他學的那麼快,笑得開懷:「那皇上,我們說好了,你要嘗盡我做的點心哦。」
  玄凌見那笑容純真,一時恍惚,道了個「好」字。待意識過來這是小姑娘下的套——只要她還能做出新的點心,他就一定要來看她。有點想笑,不過居然一點不生氣,當然,罰還是要罰的。
  「季卿,安置吧?」
  話一出口,看小姑娘羞紅了臉,心中更是愉悅,一把摟起了她,走向床榻。

  ☆、兩月

  第二日季昭伺候了皇帝起身,便趕去給皇后請安。
  她到的不算晚,可今日華妃竟來的分外早,見季昭向皇后請安後又向她請安,也不叫起,冷笑道:「玉嬪可真是賢惠,生生留了皇上兩日!倒叫這些新人們苦等。」瞥一眼沈眉莊,「昨日該輪到沈小儀了吧?沈小儀怎麼說?」
  沈眉莊忙跪下,謹慎地答道:「嬪妾不敢妄自揣測上意。玉嬪溫婉,嬪妾高興皇上得此佳人,不敢有怨懟之心。」
  華妃冷哼一聲:「你倒是也賢惠的很吶!」也不叫沈眉莊起來。
  皇后開口道:「二位妹妹起來吧。」復又對華妃笑道,「妹妹和新人計較什麼。誰能越得過你的風頭呢?」心裡暗暗冷笑的想起了純元皇后。
  華妃「嗤」的一笑,理也不理皇后,顯然頗為自得。
  皇后和藹可親地說道:「玉嬪,本宮一直記得你當日作的那首詩。你是個知禮的。如今皇上垂憐,你更要記著『禮』字,知道嗎?」
  季昭明白這是皇后敲打,急忙跪下道:「謝皇后娘娘教誨,嬪妾一日不敢忘。」
  散了後回清寧閣,小廈子已送了賞賜過來。皇帝賞給她的是一支檀木箜篌簪和一支綠雪含芳簪。季昭瞧著樣式漂亮,很是喜歡,連忙謝恩。小廈子道:「皇上有口諭給小主。」見季昭要跪,忙道,「皇上說是家常話兒,讓小主站著聽。」季昭微微一笑,臉上飛紅。
  「皇上說,讓小主好好學新的。他過幾日等小主學會了再來。」
  小廈子說的不著頭腦,可季昭一下子就明白了。皇帝對她還是有幾分喜愛的,今晚不過來了還藉著賞賜的名頭讓人跑一趟說他的理由。季昭抿出個極真誠的笑容:「勞煩公公轉告皇上,嬪妾省的。金盞,看賞。」
  小廈子接了賞回乾元宮,皇帝見他回來,順口問道:「怎麼樣?」
  小廈子一愣,忙回道:「玉嬪小主很是開心,笑盈盈的,說自己省的。」皇帝聽了小廈子的話,眼前忽然就浮現季昭的甜美笑顏,心中一動,口中淡淡道:「去領賞。然後去通知沈小儀,今晚由她侍寢。」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季昭入宮已經兩個月了。上個月皇帝吃到了她「好不容易」做出來的芒果布丁,龍心大悅,就要晉封她為婉儀。季昭一邊腹誹皇帝也就是個吃貨,一邊鬧騰著說不喜歡「婉儀」。皇帝略一思索,笑了:「不錯,你在朕面前是一點兒也不溫婉!那朕香噴噴的小桂花就晉為芬儀吧。」於是一道聖旨,她成了季芬儀。後宮諸人聽聞這消息,均是輕看了她幾分:從四品有婉儀、芳儀、芬儀、德儀、順儀五個位分,如今只芳儀位有人,皇上若真的喜愛季氏,該一下子提到婉儀,卻只封了個芬儀,可見季氏也只是依仗家世了。
  沈眉莊也很得寵,在她晉封前幾天被封為了「惠嬪」,皇帝還特意將她的居所改名為了「存菊堂」,又送她許多菊花,只因她喜歡。不過後來季昭私下裡拉著皇帝追問:「沈姐姐和皇上私底下也跟菊花似的清高嗎?」皇帝只說:「比不得小桂花活潑。」剛說完就想起來季昭初侍寢那夜與他說的「俗與雅」,覺得還是季昭性子真。季昭又問:「『不是花中偏愛菊,此花開盡更無花』。嬪妾每次讀這詩,雖明白元稹是以花自喻,總忍不住彆扭,菊花後頭,不還有梅花嗎?」皇帝聽了只說了句「朕最喜歡梅花」。過後好幾日沒招幸沈眉莊。
  如今的宮中形勢,華妃氣勢喧天,新晉宮嬪中季昭最為得寵,其次是沈眉莊,良媛劉令嫻、恬貴人杜佩筠也還得寵。安陵容沒有見過甄衍,自然一心侍奉皇帝,沒有故意拒寵。所以她雖然只伺候了幾回,也已經晉封了安常在。舊日妃嬪中欣貴嬪、麗貴嬪和秦芳儀聖眷不衰。妃嬪之間爭風吃醋的事情不斷,爭鬥中眾人也漸漸淡忘了患病的莞貴人甄嬛。
  甄嬛處如今除了淳常在偶爾還過來之外,時常來的就是沈眉莊和溫實初了。季芬儀大約半個月來一次,帶著她的好姐妹安常在,有時候也捎上陸美人。季芬儀總是說:「安妹妹和我學笛子,可我愣是會吹不會教,指的出問題,卻不曉得怎麼說,莞貴人通音律,幫我們看看吧。」於是甄嬛就接受了季芬儀的定期拜訪。況且她如今的分例開始短缺,季芬儀又總是送些實用的東西來。甄嬛不禁十分感激,猜想季芬儀善心,是為了幫她一把才借口「教安常在吹笛」過來的。
  季昭當然不是不會教,不過藉著機會結交一下甄嬛而已。她和陸璐、陵容二人已經很熟,陵容感念季昭當日相助之恩,陸璐欽佩季昭聰穎,都願意相信她的判斷:甄嬛一旦病癒,必然得寵。所以和刻意和甄嬛親近一些。
  陵容的笛子學的很快。本來嘛,原著中,為了救父親,安陵容苦練驚鴻舞,短短數月工夫,就在純元皇后、甄嬛珠玉在前的情況下驚艷了皇帝。陵容的天賦當然不凡!要不要讓陵容提前開始練習驚鴻舞呢?季昭猶豫一下還是放棄了這個念頭。如今形勢還沒有多麼急切,不必讓陵容練習了傷身。只是她既然與陵容交好,未來安父事發她自然得救。原著中陵容恐怕就是因為此事和甄嬛疏遠的,她的好好打算。安父在沈眉莊父親的地盤出的事,此時結交甄嬛也等於結交沈眉莊,也是有到時候請她幫忙的意思在。
  沈眉莊本就擔心嬛兒一人孤單,看季芬儀幾番來探望,想著自己勢單力薄,也和季昭略略親近了幾分。只是沈眉莊傲氣,季昭位分比她高,若真的結盟了她是弱勢的一方,所以也沒有多餘的舉動。
  

  ☆、宮宴

  時近新年,宮中也日漸透出喜慶的氣氛。在通明殿日夜誦經祈福的僧人越來越多。到了臘月二十五,年賞也發下來了。季昭入宮以來頗為得寵,賞賜自然很是豐厚。給陵容、陸璐各送了些表表心意,又另外準備了些實用的給甄嬛送去。
  大雪已落了兩日,寒意愈濃。季昭本不太怕冷,站在外頭看雪正得勁,卻架不住金盞和玉漏兩人說個不停,只得答應回屋。說話間,有人從門外進來請安,正是陵容身邊的寶鵑,捧了兩盆水仙進來說:「常在小主親手種了幾盆水仙,今日開花了,讓我拿來送給季芬儀賞玩。寶奩姐姐忙著置辦過年的事,來不了,就讓奴婢跑一趟。」
  季昭看了一看,水仙開的很好,便讓她回去和陵容道謝。又叮囑道:「我記得以前在哪本書上看過,水仙的汁液能讓皮膚紅腫,你告訴陵容,種歸種,千萬別沾上了汁液。尤其是球根別碰,吃了要胃裡難受的。」寶鵑笑道:「多謝季小主關心,奴婢會把話帶到的。不過誰又吃球根呢?」季昭想一想也笑了:「是我癡了。總之讓你家小主注意著點。你先別走,進去拿個紅包好了。」又轉頭和金盞說道:「這水仙擺在廳堂上。」
  寶鵑領了賞回去,陵容見了忙問:「季姐姐喜歡嗎?」寶鵑笑著說道:「季小主吩咐把花兒擺在廳堂上呢。季小主還囑咐奴婢告訴小主,水仙的汁液能讓皮膚紅腫,球根吃了胃裡難受,種的時候千萬當心些。」陵容聽到水仙被擺在廳堂上,很是歡喜,待聽到後面,輕輕「啊」了一聲:「我自小和花兒、香粉打交道,怎麼會不知道這個?我原想讓你把這些告訴季姐姐的,不想忘了和你說,倒讓她囑咐我一回!」寶鵑忙笑道:「可見小主和季小主姐妹心意相通呢!季小主也很關心小主呢!」陵容心中溫暖,淺淺一笑。
  大年三十很快就到了。滿宮嬪妃,除了甄嬛告病,都依例被邀請參加皇上皇后一同主持的內廷家宴。季昭惦記著今晚的倚梅園劇情,早已想過到時候該如何做。不過眼下,還是和陸璐相攜了去赴宴。陵容宮室在另一頭,所以沒有一起走。
  到了後依著位次落座,季昭依然和沈眉莊挨著。兩人說了幾句話,就聽得李長喊道:「皇上、皇后駕到!」眾人忙起來行禮。皇帝隨口道:「今兒是家宴,不必拘束。」眾人謝了禮,仍是恭敬地坐下了。只聽得一個清朗男聲笑道:「皇兄每回都說不必拘束,可是按照規矩來呀,還是拘束!」原是最最不羈的清河王玄清。皇帝笑道:「也就六弟最怕拘束!今兒不逃席、不遲到,已經是很難得了!」見皇上高興,滿宮嬪妃也只得跟著笑笑。
  季昭心想,這就是男主角了。不過畢竟與她並不相干,只微笑著聽皇帝與清河王說笑、皇后向皇帝賀年。季昭心中早有成算,因此只是喝酒,她酒量尚可,只是一喝臉就紅,其實並沒醉。給妃嬪的都是些不烈的甜酒,她喝著也挺舒服。過了一會兒,沈眉莊忽然驚道:「季芬儀,你怎的臉這般紅?」季昭撫一撫臉頰,果然已經微微發燙,略帶幾分倦意地回道:「許是醉了。我不該喝這麼多的,一時高興。」沈眉莊忙道:「你既然醉了,還是早早回去歇著吧。君前失儀可是大罪。我幫你去回皇后。」季昭笑著點一點頭,沈眉莊只覺得她醉後更顯風流,忙讓金盞扶住她回去,自個兒去回皇后。皇后自然允了,皇帝正與華妃說笑,雖然聽到了,也並沒說什麼。陵容見季昭醉態,有些擔心,原想離席去照顧她,只是季昭笑著推了:「頭一遭參加宮宴,好好呆著!我是回去睡覺的,你來頂什麼用?」陵容又欲讓寶奩幫金盞扶著季昭,季昭又鬧著說自己沒醉不要人扶,陵容只得作罷。
  季昭出了門,踉蹌幾步,見金盞著急,笑道:「別人不知,你還不知我嗎!我哪會這樣就醉了!」金盞見她舉止較平常更顯隨意,心中著急,卻聽季昭說道:「你回去,我想自個兒走走。」金盞急的眼淚都要下來了:「小主!您醉了!快回去吧!」季昭還是笑:「你回去,你回去,你硬要跟著我的話我也沒意思,還不如回宴上呢!」金盞記得剛才沈眉莊的話,君前失儀是大罪,小主這般怎能讓她回去?只是拉住不肯。季昭甩開她的手:「得啦!我走兩步,冷風吹一吹就清醒了。實在不行的話,我身上懶怠動,我在這兒等你,你去叫頂轎子來。」金盞深悔沒有多帶個宮女出來,見季昭這般說只好答應,抖開斗篷就給她披上,□□篷的時候湊到季昭身前,只聽得季昭低聲道:「你回去,我是裝的!」那語調哪有半分醉酒的模樣!
  金盞一驚,到底記著這不是在自己宮裡,沒有叫出聲來。見季昭這般,她略略放下心來,小主自小就主意大,事到臨頭才告訴她有計劃也不是頭一回。忙配合著季昭說了幾句話,按照季昭先前的吩咐回宮去了。
  季昭裹緊大紅猩猩氈斗篷。這原是從《紅樓夢》中看來的。《琉璃世界白雪紅梅 脂粉香娃割腥啖膻》中,眾姐妹大多穿的是這種斗篷。她讀書時便傾慕不已。如今地上積著雪,她穿上這個,在雪地中更顯得一簇紅好看。以前以為紅色只有皇后才能用,入了宮才知道除了正紅色為皇后獨有,尋常妃嬪也是可以穿紅的。她如今從四品的位分,穿大紅並不逾矩。
  季昭自正殿走到倚梅園,估摸了一下甄嬛從棠梨宮來應該是到倚梅園的另一邊。皇帝過會來倚梅園走的和她是一條路,她只需在中間截住皇帝就是。
  當然不是靠「逆風如解意,容易莫摧殘」。

  ☆、倚梅雪夜

  倚梅園中的積雪並未有人掃除,剛停了雪,凍得還不嚴實。靴子踩在雪地上發出輕微的咯吱咯吱的響聲。園中一片靜寂,季昭只聽得自己踏雪而行的聲音。滿園的紅梅,開得盛意恣肆,在流瀉下來的清朗星光下,紅得似要燃燒起來。花瓣上尚有點點白雪,晶瑩剔透,映著黃玉般的蕊,殷紅寶石樣的花朵,相得益彰,更添清麗傲骨,也不知是雪襯了梅,還是梅托了雪。
  季昭站了一會兒,臉上的紅色已被風吹退,忽然聽到有腳步窸窣,回頭只看見園子的小門後閃過一翠綠的宮女衣裝,揚聲喚道:「誰?」心中其實已經有了答案。果然那宮女停下請安:「小主恕罪,奴婢不曾看見小主。」季昭見她頗有幾分顏色,問道:「你叫什麼名字?」那宮女忙回話:「奴婢余鶯兒,是在倚梅園修剪花枝的。」
  今日季昭有意借倚梅園的契機讓皇帝更看重她一分,卻是要壞了甄嬛的緣法。這宮女原是要青雲直上,盛寵一時,然後慘死冷宮的。如今這條命,保住了。只是依她的心性,不知是寧願卑微至死還是風光一時?
  季昭心中有點感歎,摘了耳上的一對紅寶石鑲金墜子給她:「我看你很機靈,這個算是給你的年禮。」見她歡歡喜喜地接了,又道:「我想自個兒看景色,你先幫我折幾枝紅梅,再別處剪花枝去。」余鶯兒忙攀折了幾枝紅梅,季昭持在手裡,眼見著她歡喜地去了。
  ——————
  玄凌在宮宴上看到了插瓶的紅梅,一時傷懷,便不許人跟著,獨自去倚梅園賞梅去。凌霜而開的梅花沒有辜負他,只是他心中鬱鬱,卻辜負了這梅花。
  轉過一株梅樹,忽然一個披著大紅色斗篷的身影映入眼簾。那身影在白雪紅梅中分外顯眼,也分外好看。大紅色的斗篷襯得她臉兒更白,遠遠瞧著,太不真實,又太美,不敢靠近,深怕那人碎了。他以為是純元,可嘴裡叫不出聲來。再看,是季昭。正看著他笑。
  「芬儀。」他喚。心中寂寥之下稱呼也疏遠不少。
  她在向他走來了。那團逼人的紅。燒的他頭有些暈,心卻分外涼。不是純元。
  「皇上。」她淡淡地笑。微微福身就自己起來了。像是明白他懶怠開口叫起。
  「芬儀怎麼在此?」他隱約記得她醉酒離席了。
  「醉了。本要回宮的。走了幾步醉意退了,告了假又不好再回去。聽誰說了一嘴這兒景致好,就打發宮人回去,自個兒來走走。」她沒有用任何敬稱。看來果真有些醉。平時多麼知禮的人兒。不過這也正和他的心意。他此時格外不想聽那些冰涼的稱呼。
  「你。作一首詩。詠這紅梅。」他頤指氣使。他是皇帝,要什麼不可以。此刻只想她也陪他難受。即使她不明白為什麼。
  「不想作。你心情不好。作了熱鬧的詩,你聽不進去。作了冷清的詩,你心裡的郁氣也散不去。不如不作。」她淡淡的。那對明亮柔和的眸子注視著他,他感覺這對眸子能明白他,於是一點也不為她的忤逆生氣,居然扯一扯嘴角笑了。
  「不作就不作。」
  「等心情好了,作很多首。」她沒有說「等你心情好了」,而是說「等心情好了」,使他覺得她的心和他的是貼近的。她真能懂他。她同他一樣悲喜。
  他不再說話,此刻萬籟俱靜,只聞得風吹落枝上積雪的簌簌輕聲。她陪他站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你看著好冷清。」
  他還是不語。
  她淺淺的笑,從後面摟住了他,將自己的紅斗篷蓋在他的灰貂皮斗篷上。
  「看著心裡暖一些。」她言語溫存。
  他心裡難過,原不想看見熱烈的顏色,可真的看見了,也只是淡淡的覺得好看,待到那顏色上身,心中卻感覺強烈。那熱烈衝擊著冷清,讓他的心也不寧靜。他忽然蹲下身,一把背起了她。
  「朕背你走一會兒。」他道。
  其實不用他解釋,她一直極溫順地依偎著他,沒有要掙扎的意思。除開他突然起身時。
  「我唱歌給你聽吧。」她溫言道。
  「嗯。」他語調很平淡。
  她望著滿天繁星,醞釀了一會兒才開口。四周紅梅簇簇,她略帶傷感的聲音就在這梅林中迴盪。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隨。蟲兒飛,蟲兒飛,你在思念誰。
  天上的星星流淚,地上的玫瑰枯萎。冷風吹,冷風吹,只要有你陪。
  蟲兒飛,花兒睡,一雙又一對才美。不怕天黑,只怕心碎。不管累不累,也不管東南西北。」
  她的嗓音柔而清澈。一遍又一遍唱著。他也就默默地聽。他喜歡這支歌兒。
  過了許久許久,他開口,才發現自己聲音有些沙啞:「小桂花?」
  他只聽到她均勻而深沉的鼻息聲。他淡淡地笑了。
  那一夜。本該和眾妃歡聚的皇帝出現在了清寧閣。背著熟睡的季芬儀。他親手將季芬儀抱上了床,掖好了被角,警告宮人們守口如瓶,才一個人獨身回到了快要結束的夜宴上。
  至於在倚梅園的另一邊?銀白底色翠紋織錦的羽緞斗篷,在雪地中哪有大紅猩猩氈斗篷好看顯眼?至於那位莞貴人的祈福?又有誰在乎呢?

  ☆、賦詩

作者有話要說:  本文中的《詠紅梅花》默認是季昭所作。
  因為設定女主自己也是有詩才的,所以必須要有幾首她自己作的詩出來,不能一直是引用。
  其實這一首《詠紅梅花》同樣出自《紅樓夢》,作者是薛寶琴。
  糕糕本來想自己寫一首詩給季昭,但寫出來的詩中規中矩的,放現代還馬馬虎虎,擱在季姑娘身上,與她以前的詩作一比,那叫個慘不忍睹,所以只好再次引用。
  話說本來我不想金手指開太大,所以設定唐詩宋詞都已經出現,不去用那些。可是居然就一本《紅樓夢》也夠作弊這麼久。
  糕糕堅信:季昭比甄嬛有才!!!全書甄嬛作過詩麼?和清河王通信都是直接用的古人的詩。
  後面那首集句,出自張恨水《歡喜冤家》。但是那四句的作者實在查不到年代,就默認已經有了吧。
  玄清見皇兄背著季芬儀走遠了,才從花樹後走出。
  「小桂花?好一個知情識意的女子!皇兄這次眼光倒不錯。」他摸著下巴笑了笑,轉頭就開始想怎麼回去交代。畢竟皇后是擔心皇帝才派他跟上,而皇兄肯定不希望別人曉得這一場偶遇。
  他慢悠悠地在林中踱步,忽然看到一梅枝上掛著東西,湊近一看,卻是一極精緻的小像,小像上的女子眉目宜喜宜嗔,他拿下了仔細看了看,忽然覺得自己可能錯過了什麼。
  「算了,有那樣的妙曲聽,也是樂事了。」他順手把小像揣到袖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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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昭睜開眼睛,順姑正摸她的額頭:「小主醒了?快些起身吧,皇上傳喚小主過去呢。」
  季昭一面忙著起身,一面聽金盞絮絮地說著:「小主,昨晚真嚇著人了,您怎麼睡著了,還讓皇上背著送回來!」季昭只笑不語。她昨晚在皇帝背上可警醒著沒睡著,不過作幅樣子罷了。至於為什麼?——「是你為你玫瑰付出的心血,才使它如此珍貴」。帝王從來享受著別人的付出,能夠裝睡讓他付出一次,只會讓他更珍視她。
  「小主要如何打扮?」玉漏問道。
  「那件月白蝶紋束衣。簪子用皇上上次賞的檀木箜篌簪。梳靈蛇髻。」料想皇帝今日心情應該比昨日好些,但也好不到那裡去,再用紅色就太衝撞了,何況今日沒有雪花紅梅襯。還是著裝淡雅些好。靈蛇髻活潑,萬一皇帝心情好,她撒嬌不會顯得生硬。
  罩了件軟毛織錦斗篷,便徒步去儀元殿。因為昨兒闔宮守歲的緣故,皇后仁慈,免了今日的請安,所以她可以直接去見皇帝。
  脫了斗篷進到內室,皇帝見了她,微微一笑:「季卿。」
  她也微微一笑,深深福身:「皇上萬歲萬福。」
  他溫聲叫起。忽然道:「季卿,朕好像沒見過你戴耳墜子。」
  季昭一愣,不想他會問這個。「嬪妾喜歡珍珠耳環,選秀那日就戴著的。」
  皇帝向她伸出手,待她把手放在他手心裡,他才握住說:「朕隨口一問。回頭讓李長多挑些給你送去。你倒不喜歡刻意素雅,只是打扮的簡單,卻很好看。」
  季昭被他握的緊,沒法謝恩,只好抿唇一笑。
  皇帝又說:「你該戴有流蘇的耳墜子才好看。朕記得那裡有一對銀累絲珍珠耳墜,帶流蘇的,你戴著一定好看。你先別推辭,收著,總有用得上的時候。」帶流蘇的耳墜子是正三品的貴嬪才准使用的,她現下不過是個從四品的芬儀。
  皇帝這樣說,季昭也不好推辭,便謝了恩。見皇帝心情尚可,便笑問道:「陛下喚嬪妾來做什麼?」
  皇帝一笑:「無事便不能喚你了?」又低聲道,「朕昨夜想和你一同過的,只是諸人都等著。」季昭面帶羞赧:「是嬪妾不好。醉後失儀。」卻只口不提昨日倚梅園的分毫。
  皇帝望著她微笑不語。季昭低了頭,隨口扯著:「其實昨夜宮宴上嬪妾也帶了耳墜子的。皇上沒留心罷了。是對紅寶石鑲金的。後來嬪妾出去後遇到一個宮女看著很機靈,就順手賞給她了。」
  皇帝笑道:「什麼樣的宮女入了你的眼?好生大方!」
  季昭微笑著搖搖頭:「不過是嬪妾酒醉了衝動。一時起意。」
  皇帝又沉吟一會兒,開口道:
  「朕昨日在倚梅園獨自賞梅,景致頗好。季卿文采斐然,便請季卿為這玉蕊檀心梅作一首詩。作的好了,朕便晉季卿為容華。」
  季昭明白皇帝是因為昨日的事想著給自己晉位分,卻又不直說倚梅園之事,只讓眾人以為她以詩晉位,而不是故意去偶遇皇帝,愛護之意溢於言表,心中微微有些動容。
  略略思索了一會兒,便要開口。皇帝早已鋪開紙等著謄寫了。
  「《詠紅梅花》。疏是枝條艷是花,春妝兒女競奢華。」
  皇帝笑道:「起頭熱鬧。」
  「閒庭曲檻無餘雪,流水空山有落霞。幽夢冷隨紅袖笛,遊仙香泛絳河槎。前身定是瑤台種,無復相疑色相差。」
  皇帝一口氣謄錄完了剩下幾句,才開口叫好。
  「這詩頗有貴氣,用來賦梅花卻不讓人覺得不喜。季卿好才情。」
  季昭正欲謙虛幾句,皇帝又道:「不是說作許多首嗎?」
  季昭見皇帝笑的促狹,想起這是自己昨晚的原話,可一時作幾首詩也太難為人了,念頭在心中轉了幾轉,開口道:「皇上饒了嬪妾這一回,嬪妾給您集句可好?」
  皇帝本是逗弄她,也沒真逼迫的意思,可她居然真想出了法子,倒叫他驚訝:「集句是什麼?朕從未聽說。」
  季昭一愣,這集句是宋代興起的,她就一向欽佩王安石的集句,這大周竟還未流傳開來?只好硬著頭皮解釋道:「是嬪妾閨中的遊戲。就是集合古詩文句成詩。」
  皇帝來了興味:「這可不容易啊。只有博聞強記,才能集句成詩。還得對原詩句融會貫通,如出一體。這樣集成的詩才能既無斧鑿之氣,意義又相連貫。」
  「皇上一聽就能明白這集句的難處,才叫嬪妾佩服。」季昭笑道。
  「快念來聽。既然是新花樣,朕不為難你,只要一首。」
  季昭沉思一會兒,已然有了答案,開口念道:「六花飛舞亂交加(劉芳翠),雪裡紅梅趣更嘉(趙紫芝)。瑤圃晚晴飛紫水(何應龍),玉爐春暖仗丹砂(劉支芳)。」
  這四句都頗為冷僻,只是她合在一起,卻有了新意。這首詩韻腳工整,即使不是集句,也是首佳作。
  「季卿閨閣遊戲便與眾人不同。」皇帝讚道,「朕很喜歡這詩。」
  季昭淡淡一笑。
  皇帝回頭就頒了旨意,晉封季昭為正四品容華。在宮中引起了軒然大波。季昭入宮就封為正五品嬪,位分本就嫌偏高,然而才三個月工夫,居然已經連升兩級,成了正四品的容華。一時間人人議論不休。
  太后、皇后聽了卻沒放在心上。不過剛好皇帝昨夜見紅梅思故人,心格外軟些,季昭又作的好詩,這才晉位,只是運道好些而已,不代表什麼。至於其他嫉妒的宮妃?嫉妒歸嫉妒,心中也無可奈何,明白自己寫不出那等好詩來,不然皇帝怎麼偏偏召喚季芬儀——如今的季容華去作詩?

  ☆、春遇

作者有話要說:  在皇帝冒充清河王勾搭甄嬛的時候,
  清河王正在勾搭皇帝家季姑娘。
  好吧好吧,看著我,看著我真誠的眼睛!我真的只是想給你們示範一下:真正的大家閨秀見到外男後的正確反應。可是寫著寫著還是讓小昭在下一章搭理了玄清幾句、呃。季姑娘心情不好,這章矯情了一次。但矯情絕不是她的本色!
  其實我只是想讓季姑娘刷刷玄清的好感度。當然季姑娘不會出牆的。但是玄清對她好感度高了麼,以後甄嬛被廢回宮後和季姑娘掐起來,玄清就要疑惑了:小桂花是多麼美好的女子啊!嬛兒這是在搞什麼?
  呸呸!口胡!
  時日漸暖。轉眼已是三月初。
  甄嬛久病無寵多日,也漸漸不那麼小心,開始出來走走。見太液池風光好,便命人在池邊古木上紮了鞦韆,時常去蕩一蕩。孰料卻讓皇帝看個正著。
  甄嬛見了外男,大驚,連忙蹲下行禮,卻不知對方是何等身份,只好問道:「尊駕如何稱呼?」皇帝只看著她似曾相識的清麗容顏發愣,許久才回過神來叫起:「我是……清河王。」
  甄嬛心中覺得不妥,剛要告退,可流朱已經捧了她先前要的簫來,對面的人又極力邀她吹一曲。甄嬛心想,自己這般花容月貌,已經白白辜負了,何必再辜負這春光?何況她對自己的簫也是得意的,見對方誠懇,便應了下來。吹奏了一曲《杏花天影》。
  皇帝聽的默然無聲。甄嬛見他神情悵惘,不由喚了聲:「王爺。」皇帝這才回過神來,緩緩道:「朕……真好。自純元皇后故去,本王從未聽過這樣好的簫聲。」季容華頗通音律,只是擅長箏、笛,卻偏偏不會簫,讓他引以為憾了很久,今日總算圓夢。
  甄嬛謙虛幾句,匆匆告退了。心中隱隱得意,又有些擔心。待到聽說清河王今日確實入宮,這才放下心來。
  隔一日仍去那鞦韆處消磨時光,一是的確無事,二是,心中確實有所期待。畢竟宮中無聊,而昨日那人顯見得懂得她的曲子,她很願意同知己攀談。果不其然,那人在她蕩鞦韆時忽然出現,推了她一把,讓她又驚又喜又怯,後來跌下鞦韆,被他一把抱住,更讓甄嬛窘迫不已,卻也芳心暗動。
  皇帝見她羞澀模樣,說話越發溫和。又要她吹曲。甄嬛推辭不過,又吹了曲《柳初新》。皇帝和她品評曲子,興味十足,又聽甄嬛由曲子講到杏花品格,說的頗有新意。忽然想起季昭那日從吃食扯到桂花品格,也是新意迭出,忍不住低頭一笑。
  甄嬛卻不知皇帝心中所思,只是說的開心。宮人們雖和她親近,到底沒法談這些高雅的東西,讓她憋得難受。眉姐姐要伺候皇帝,淳兒又不懂這個。今日好容易遇到個懂行的,懂得她的才華,甄嬛怎能不開心?因此,當皇帝約她明日一同品鑒曲譜時,她想也不想就答應了。不過她還記著叮囑皇帝,莫要讓別人知道。
  皇帝有些不悅,他是皇帝,何需躲藏,但口中還是極爽快地答應了。誰讓她以為,他是清河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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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河王有些摸不著頭腦。皇兄最近總叫他入宮,可偏偏才說幾句就晾下他走了,讓他自個兒呆著看畫。今兒個又是如此,他原是最怕拘束的性子,乾脆出去走走。
  本想去看太后,問了宮人才知道太后在同季容華念佛,吩咐不見人,只好四處閒逛。不多時走到了上林苑東南角。這裡是片桃花林。這時令桃花本該剛開。只是宮裡引了溫泉過此處,所以竟已是全盛光景。昨夜一場雨,謝了小半的桃花,鋪的地上滿滿都是,煞是好看。枝上也還芳菲未盡,清河王瞧得出了神,不禁有些技癢,便讓小廝阿晉去問李長討只笛子來,自個兒在桃花林中轉悠了一會兒,一翻身上了棵大桃樹,躺在枝椏間,準備睡一會兒。
  正當他有些迷糊時,一個朦朧的女聲傳入耳中:「玉漏,去取我的笛子來。」玄清睜開眼睛,桃花掩映間依稀看到一位宮裝女子。那女子正側著頭與侍婢講話,從他的位置剛好瞧見一截白嫩細膩的脖頸。玄清心中一跳,下意識移開了目光。於是只聽見她清甜綿軟的嗓音:「……不必急走,此地風光甚好,我一時不會厭。」
  那聲音很是耳熟,玄清隱約聽到那侍婢喚她「容華小主」,模糊記起來宮中確有一位季容華正得聖眷。唔,是上次的小桂花。
  倒不是他有意輕佻,只是聽見皇兄這麼喚了,想起來的時候也只有用「小桂花」代稱。
  季昭遣了玉漏後便獨自在林中漫步,這樣好的風光一人獨享實在奢侈。只是她的心頗不寧靜。這幾個月她更得寵了,風頭僅在華妃之下,開始有人看不過去對她動手了。她想著甄嬛和皇帝偶遇差不多就是這個時候,也希望她出來吸引一下別人的注意力,最近就不大去找甄嬛。
  晨起聽銀鈴說,梁才人去了。那個初入宮時如許張狂的女子,只因華妃一句話,就斷了腿,以後不見天顏。聽說是冬日裡腿害了病,太醫院和內務府又都敷衍著,季昭雖也曾打發人送些東西去,究竟沒放在心上,她一個人苦苦拖了許久,到底是沒了。
  她死的波瀾不興。
  季昭心裡有些難受。去太后宮中念了幾遍經,究竟意難平。因此出來走走。無意竟到了這裡。見一地落花,忽想起了《葬花吟》,她雖無黛玉心腸,如今卻有意借《葬花吟》散去心中郁氣。因命玉漏去取她的笛子來。87版《紅樓夢》中的《葬花吟》,曲調纏綿,很得黛玉之趣。
  季昭走了幾步,《葬花吟》中的句子在腦海中盤旋不去。她想念出來,但其中「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一類的句子甚多,萬一被人聽到,便是個怨望之罪。她聖眷優渥,原不該有怨的。
  季昭默默走著,只在心中吟誦那句子,卻還是忍不住渾身顫抖。從前讀《紅樓夢》時,不喜黛玉的矯情,如今親歷才知箇中滋味,才懂得《葬花吟》的妙處。心中已經念到了「花魂鳥魂總難留,花自無言鳥自羞。」,她心中情緒激盪,見四下無人,又覺得下面幾句不必忌諱,忍不住吟誦出聲:
  「願奴脅下生雙翼,隨花飛到天盡頭。
  天盡頭,何處有香丘?
  未若錦囊收艷骨,一抔淨土掩風流。
  質本潔來還潔去,強於污淖陷渠溝。」
  下一句「爾今死去儂收葬」不吉,她只得打住。
  「一抔淨土掩風流。」她喃喃道。眼見滿地落花,忽的蹲下身來,用手掌在落花上抹上一層薄土。她曉得自己是任性了,矯情了,可左右此處無人,只為自個兒心底好受些,矯情便矯情吧。她專心用土埋那些花兒,好一會兒工夫也只葬完了身畔的花。
  此時一陣微風拂過,樹上的桃花紛紛而落,又是一地殘紅,季昭自個兒也被落了滿身。
  她料想這幅畫面極美,所以捨不得打破,下意識屏住呼吸就不動了。卻聽得一聲輕笑傳來:「這位小主何必呢?落花甚多,掩埋不盡,小主這般又有何人在乎?」
  

  ☆、玄清

  季昭聽了這話微微一怔,以前書上看過的話脫口而出:「這朵花在意,那一朵花也在意。」發現自己失狀,說話的又是個男子,不由的又羞又惱,冷了臉便沉聲道:「是哪位尊駕在此?既知是天子宮嬪緣何不避讓!」
  玄清一笑,自枝上躍下。「季容華好。」
  季昭認出這是宮宴上見過的清河王,冷著臉一言不發地行了禮,轉身便欲去。玄清忙道:「季容華莫惱,小王只是聽你那幾句詩精妙才冒昧打擾,無意冒犯容華。容華可否將全詩告知小王?」清河王的風流好文,在京中是有名的。
  季昭冷笑道:「王爺好是瀟灑,季氏卻不敢累及家族世代清譽!」仍舉步要走。
  清河王半是真可惜半是激將:「還以為是位不意世俗的奇女子,可惜了!」
  季昭理也不理,冷著臉便走,心中暗暗惱怒他的無理,他倒自以為談詩論文,坦坦蕩蕩,可知被他視為俗氣的流言真能毀了一個人?她季昭憑什麼要搭他的腔,只為了證明自己也光風霽月,卻要冒著讓季氏百年聲譽毀於一旦,族中女子嫁不出去的風險?從未見過如此不知所謂的人!
  玄清見她真要走,心中倒生出幾分敬意來。他風流慣了,有不少盛名在外的才女都願意和他品詩論文,這位季容華雖聽說被皇兄讚過文采斐然,但詩作一首都未傳出,可見品性清潔。他到底不是真的不知事,只是被那些「才女」慣壞了,剛才又為那幾句詩癡了而已。
  只是玄清性子憊懶,不願解釋,又覺得季容華沉著臉的模樣分外美麗——他倒沒生出別的心思,只單純覺得好看,便又跟上,口中笑道:「容華告訴小王吧,不然小王跟定容華了。等到外頭被宮人們瞧見,容華的清譽才保不住呢!」說完他自己也有些愣,怎麼口氣像個紈褲?明明一向只在親近之人面前才耍無賴的。
  季昭嗤笑一聲,腳下卻不停。玄清本想看看她不知所措的模樣,見她這般鎮定絲毫不懼,有些佩服,又不想先行認輸,只得硬著頭皮跟了上去。兩人這般走了一段路,眼見著要出桃林了,玄清不由放慢了步子。他倒真沒有連累美人的心思。
  季昭見玄清果真停下,並不出她所料,不禁嫣然一笑。這位清河王,舉動雖不合時宜了些,到底沒有壞心思,比起一般的紈褲子弟卻是強太多了。既如此,她並未死板的人。遠遠看見玉漏已取了笛子來,便微微側身,對尷尬著的玄清冷聲道:
  「還不離我遠些!聽到多少算你的造化!」對這位不講究虛禮的王爺,她實在不必過於客氣。
  玄清大喜,連忙給她作了個揖,口中連聲稱謝,閃身入了桃花林。
  「小主?」玉漏上前,將梅花笛遞給季昭,「奴婢怎麼恍惚看見還有個人影?」
  季昭淡淡一笑:「花影迷離,一時看錯也是有的。」說著將笛橫在唇邊,悠悠吹出聲來。
  《葬花吟》的詩句不宜念出,可深得詩句韻味的曲調吹奏卻不用避諱,拿一句「傷春」就可以搪塞過去了。
  那曲調悲極。卻不低迷。
  在所有的女子中,林黛玉不僅是最聰明的一個,也是最清醒的一個,所以她也就最痛苦。單是悲悲切切,不足以表達曹雪芹厚重的筆墨。曲作者王立平花費了整整一年九個月才譜出此曲。他說:「那一刻我就想,這哪裡是低頭葬花,分明就是昂首問天!」就這樣,「我把曹雪芹的這首詞寫成了一首『天問』!」
  質本潔來還潔去,強於污淖陷渠溝。
  餘音漸漸在林中散了。季昭癡了一會子,歎了口氣:「走吧。」
  玄清望著那窈窕身影漸漸遠去,那首曲子帶來的強烈感覺仍然猛烈衝擊著他的心,令他不能自已。早聽說季容華以作曲得太后寵愛,未曾想精妙如斯!
  好了一會兒,文采風流的清河王才回過神來。季容華已經走了?說好的詩呢?
  「以為我聽著曲兒就能把詩補全呢。」不由一笑。
  阿晉急急忙忙跑來:「王爺,王爺,阿晉來晚了。阿晉找了好多地方才找到李公公。」
  玄清不答話,接過他手上的笛子,橫在唇邊,沉吟了一會兒,悠悠吹奏。
  竟與方才季昭所吹不差分毫。
  ——————
  季昭並沒把和清河王的偶遇放在心上,她又沒做出格事,再說,她還指望清河王幫她把甄嬛的心帶走,再讓變身復仇女神的甄嬛殺回宮中,幫她幹掉皇后呢!
  季昭只是好奇地算著,按說這段日子皇帝日日喊清河王入宮,應該是遇上甄嬛了,可這次沒有了余鶯兒,皇帝打算什麼時候向甄嬛袒露身份?她宮裡最近被做手腳的次數直線上升啊!
  甄嬛那邊還沒有動靜,皇帝卻又喚她去儀元殿了。聽說清河王也在。
  季昭略有些驚疑,但想著清河王不是蠢人,便也放心去了。
  果然才剛進門,清河王就迎上來,一迭聲地賠不是:「上回小王在上林苑不小心聽到了小主的笛聲,實在美妙,一時發昏就上前要曲子的詞,惹得小主生氣。實在唐突小主了。還望小主原諒。」
  季昭向皇帝請了安,才淡淡地回道:「季氏不敢。王爺言重了。」
  皇帝笑著說:「剛才六弟同朕說,他惹惱了朕的季容華,朕問他怎麼回事,他又不肯說,非要當面道歉。原來是這麼回事。老六你確實過分,偷聽人家吹笛也就罷了,居然還敢去搭話。季卿最是知禮,想必給了你臉色看。」
  清河王尷尬地笑笑。季昭不明白清河王為何無故提起那日的事情來,但看他的說法,卻沒有牽連自己分毫,也只是聽著。
  皇帝見清河王這等模樣,心中微微有些隱秘的得意。先皇偏愛清河王,認為他聰慧不凡,反而對自己頗少注意。加上玄清精於六藝,笛聲被贊為京中一絕,他一直是有些嫉妒玄清的。今日玄清卻對別人的笛音表示了佩服,這人還是他的宮嬪,心中自然有些得意。所以也顧不上疑心什麼,只趁著這個機會,想看看玄清的笑話。
  皇帝問道:「老六,你讓季卿跑一趟,就專為謝罪?這心可不誠!話說回來,季卿的笛聲與你相比,如何呀?」
  玄清極誠懇地道:「季容華吹奏的功力與臣弟不相上下。但論及作曲,臣弟不敢與季容華比肩。」
  季昭有點心虛。《葬花吟》的版權不是她的。
  玄清又接著說道:「臣弟今日還有一樁事。那日偷聽了容華的笛音,小王難以忘懷,回去便因曲賦詩,聽聞季容華才高八斗,特意拿來請季容華過目。也還請皇兄幫我,讓季容華寫了那曲兒的詞給臣弟看一看,臣弟實在心癢難耐,可容華對臣弟那是不假辭色。」
  皇帝笑道:「就是剛才給朕看的那首?季卿,你過來看。」
  季昭走到皇帝身邊,映入眼簾的是清俊的行書:
  「風透簾櫳花滿庭,庭前春色備傷情。無情歲月嫁春風,忍淹留燕子鎖樓中!桃花簾外開依舊,簾中人比桃花瘦……誰有閒情留晚芳,我獨香塚埋荒唐!」
  好個清河王!昨日她念的那幾句他分明聽到了,卻不曾用到詩裡。因為那幾句情感太重,如果其餘句子配不上,硬把那幾句塞進去,只會讓整首詩不倫不類。可是那幾句如許精妙,他竟能壯士斷腕,撇開那句子的影響,自己作詩。這一首雖比不得《葬花吟》,但也是絕妙了!
  「王爺高才,嬪妾佩服。」她真心實意讚道。深深覺得此人配甄嬛有點糟蹋。
  清河王忙道:「還請容華賜教。」
  「嬪妾不敢。」季昭微笑著推了。
  皇帝笑道:「無事,季卿指點一下十七弟便是。」
  季昭溫言道:「陛下。此詩擬女子口吻,傷春兼自傷。嬪妾聖眷優渥,心中無傷,不願『為賦新詞強說愁』。更加不敢怨望。」
  「朕不會治你的罪。」皇帝隨意說道。
  季昭只是推辭:「陛下飽讀詩書,難道不知道彌子瑕的事情嗎?」
  皇帝一愣。就有些淡淡的了:「季卿好才情。」
  季昭跪下請罪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嬪妾不敢恃寵而驕,可嬪妾更害怕被皇上厭棄。」
  皇帝見她如此,有些心軟:「起來吧。朕不逼你。」
  清河王忙在一旁說話湊趣:「看來皇兄的面子也不比臣弟大多少,臣弟今日是討不到詞兒了!」
  季昭見皇帝終究不大高興,便走到他身邊,柔聲道:「陛下莫要生氣。嬪妾就耍個賴,試試看以孤句來壓王爺的全篇,也算是指教,如何?」
  皇帝淡聲道:「季卿隨意。這下不怕朕厭棄了?」
  季昭柔柔一笑,對著清河王說道:「王爺詩才甚好,只是立意就先失了新意。若有好的立意,即使凡俗句子,也是動人的。誰說見了落花一定要傷春呢?」
  清河王作了個揖:「還請小主指教。」
  季昭見皇帝並不說話,卻看著她的筆尖。深吸一口氣,沾了墨,提筆寫到:
  「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
  

  ☆、侍疾

  自從那日拒絕了為清河王改詩,皇帝待季昭就有些淡淡的。雖然那日讚了她幾句,偶爾也還肯過來說話,但一次也沒有留宿過。
  季昭明白自己在何處惹惱了皇帝:若真是陷在情愛中的女子,縱然再記著本分,在愛人面前總忍不住驕矜幾分,稍稍逾矩些。然而她太守著本分,絲毫不為情愛失了禮,就讓皇帝有些惱。不過皇帝怕是沒有深入想到這些,只是下意識覺得不爽。不爽之餘又惦記著她從前一點兒好處,所以只是等著她給個解釋。
  宮人們見她有失寵的徵兆,都紛紛勸她扶持姐妹來分寵。季昭絲毫不放在心上。莫說皇帝現下對著她只是賭氣,若真的獻美人坐實了自己不在意他,這賭氣可就真成了失寵了。再者說,皇帝現下正寶貝著棠梨宮那一位,縱是舉薦了上去,最多寵個幾天也必然拋到腦後。因此這段日子倒是入宮以來難得的清閒。
  晨起去給皇后請安,之後去太后宮中抄經或者撫箏,消磨大半個上午。中午回清寧閣用膳,興致來時自己下廚,然後歇午。下午陵容和陸璐都肯來陪她講話。陵容與她學了幾個月的笛子,進步飛快,已經登堂入室,時常和她合奏。有時陵容高歌一曲,仙樂般陶陶醉人。陸璐擅長作畫,潑墨而成,又邀季昭在上頭賦詩。到了晚膳前,兩人分別告辭。皇帝偶爾過來陪她用晚膳,兩人只講些詩詞,卻很少敘寒溫。膳後季昭照以前一樣奉了親手做的點心上來,只是再也不吹噓撒嬌,皇帝也只是默默地吃。
  太后那裡最近待她倒越發親熱。太后彷彿並不知道她與皇帝的事,只是微笑說:「哀家看你才入宮,就已經晉了兩級,位分升的太快,怕不是好事。如今你懂得韜光養晦,將皇帝往別人那裡勸,果然是個懂事的好孩子。」季昭只是口稱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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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甄嬛到了與皇帝約好的時辰,見外頭大雨傾盆,不顧宮女勸阻,咬咬牙還是出了門。孰料皇帝臨時被太后喚去,未曾赴約。甄嬛失望不已。只暗暗告誡自己壓了那些念頭,再不要多想。可到底意難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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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回了太后後冒雨赴約,甄嬛早已離去,皇帝失望之下染了風寒。太后點了妃嬪侍疾。
  季昭侍疾的時辰是後半夜。她沒有擦一點脂粉,也沒有帶香袋,只是乾乾淨淨清清爽爽的來了。一身水綠色百褶裙,發上是檀木簪子。
  華妃剛剛侍了前半夜的疾,眼眶下已有烏青卻不掩嚴重擔心,見了季昭本想嘲諷一句「狐媚子」,偏偏看見她素顏,見她待皇帝還算真心,沒有趁機勾引,只是「哼」了一聲,轉身就走。
  季昭待她走遠了才起身入內。
  皇帝睡的不大安穩。季昭極細心地拿溫帕子給他一遍遍擦臉降溫。見皇帝眉頭皺的緊,撂下帕子,去給他揉太陽穴。皇帝卻突然睜開眼睛:
  「季卿?」
  他和她生分了的這些日子,仍是喚她季卿。只是聲音淡淡的。今晚聽來卻充滿感情。
  「皇上再睡會兒,多睡會兒病就養好了。」季昭柔聲道,手上動作不停,「可是嬪妾弄醒了陛下?」
  皇帝虛弱地一笑:「不怪你。」太陽穴攸關生死,他縱然睡著對那裡也是警醒的。
  季昭當然明白是自己按了他太陽穴的緣故,卻只做不知。她未必有多心疼這男人捨不得弄醒他,自己侍疾,他看不見有什麼用?
  「季卿還是這樣素淨。」他溫和地笑,夾雜幾聲咳嗽。
  季昭去捂他的嘴:「皇上別說話了,快睡吧。嬪妾陪著您呢。」
  皇帝閉上眼睛,出了口氣:「朕想聽你唱那日的歌謠。」
  「您又心情不好了。」季昭微微的笑,「不唱,不應景。」
  「誰給你膽子違背聖旨的,恩?」皇帝聲調平緩,但並不嚴厲。
  「您會罰我麼?」季昭俯下身抱住他的頭,「其實這幾日,嬪妾很歡喜。陛下在與嬪妾賭氣,這說明陛下心裡有著嬪妾。」
  皇帝把手指伸進她發間,緩緩撫摸著不語。
  季昭依偎著他,微微一笑,知道皇帝已經不生氣了。便開口唱道:
  「睡吧,睡吧,我親愛的夫君,小桂花在這裡,一直在這裡。一束百合一束玫瑰,等你醒來,我都會給你。」
  這是舒伯特的搖籃曲。她臨時改歌詞,略有些牽強,到後來嫌改的麻煩,乾脆直接哼給他聽。但皇帝聽著旋律卻好。這歌兒原本是哄嬰兒入睡用的。身為天潢貴胄,皇帝自記事起就未曾被人這般哄過,聽得季昭溫柔的歌聲,十分受用。模模糊糊就睡著了。太陽穴處的按壓讓他頭疼解了不少,而這溫柔的歌聲竟讓他放下了戒心,將攸關生死的太陽穴交到了少女手下,毫無防備。
  一夜黑甜。
  第二日皇帝晨起就覺得大好了,只是太后關心,已經下令了罷朝,於是便去太后宮中看望。
  太后見了皇帝,歡喜不盡:「還沒好全呢,怎麼就急著起來?哀家正要去看你。」
  皇帝笑道:「朕好了。怎麼好勞動母后?」看見桌案上擺著一疊紙,字跡熟悉,就拿起來看,不禁「咦」了一聲。
  太后溫言道:「是季昭那孩子幫哀家抄的《法華經》。她也算有心了,字寫得大又工整。」
  皇帝卻盯著紙不語,不是季昭慣用的行書,而是工整的楷書,是顏體。他手頭那頁正好寫著:
  「從愛生憂患,從愛生怖畏;離愛無憂患,何處有怖畏?是故莫愛著,愛別離為苦。若無愛與憎,彼即無羈縛。」
  前四句落筆沉穩,後四句卻輕飄了些,彷彿執筆人有意撇開這一節,寫得極快。
  太后見皇帝神情,淡淡一笑:「看來你挺喜歡季丫頭。」
  皇帝放下那疊紙,也是淡淡一笑:「在她身邊朕覺得挺舒服。」
  「她位分升的太快了。不是好事。」太后看了那疊紙一眼,「才入宮半年不到,已經是容華了。哀家記得曹氏給你生了個公主,如今也還只是個容華。」
  皇帝頓了一頓:「朕曉得了,下次晉位會壓一壓的。」
  太后和善地笑笑:「其實她也不錯。連升了兩級,卻不輕狂。哀家聽聞甄氏貌似阿柔,如今還未見過。可季丫頭生的美,卻偏偏不是狐媚的那種,讓人看了就喜歡,倒有幾分阿柔的影子。哀家疼她,也是念著阿柔。」
  皇帝略有些黯然,歎了口氣:「母后,莫提菀菀了。朕心裡難受。朕記得阿柔姓什麼的,不會薄待了朱家的。」
  太后也歎了口氣:「皇后是阿柔的妹妹,你好歹顧惜她一點。季丫頭得了寵還守著本分,可別人呢?到底皇后自己要得了臉面才能讓人信服啊。」
  皇帝靜默一瞬,道:「朕知道的。」又說幾句便走了。
  竹息見太后疲倦地揉著額頭,勸道:「太后,您也該保重身體。」
  太后懶懶的:「哀家保重了身體做什麼呢?皇帝不喜歡哀家老用阿柔提朱家,可是朱家後輩沒有傑出的,如今也就看著風光的一個太后一個皇后罷了。」
  竹息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口:「那太后,您為什麼要扶持季容華?她家世不凡,必然要顧著自己家裡的,怎麼能為您效勞呢?」
  太后略帶倦容:「家世寒微的,宮裡也有幾個,可以慢慢挑,挑個好的出來。可那也不過是給皇后填個幫手罷了。真要能扶一把朱家的,卻非得有些家世不可。季昭很懂得討皇帝喜歡,是個有後福的。更重要的是,她日日來撫琴,無論得寵還是這幾日被冷淡時,琴音從未改過。她能記著『悲憫』,就能記住哀家今日的提攜。萬一皇后的事情發作了,她懂得回報。哀家不指望她錦上添花,只留著她雪中送炭。」
  竹息誠心道:「奴婢明白了。不過家世低微的小主,奴婢記得季容華的姐妹安常在就只是個縣丞的女兒,您看?」
  太后隨口道:「先看著吧。」

  ☆、莞嬪

  甄嬛在棠梨宮中悶了幾日,聽聞皇帝病好了,料想清河王也回去了,這才放心大膽出門。
  她幽居無寵,一向簡單打扮,臨出門前卻忍不住戴了對點珠耳墜。心裡還是隱隱期盼著遇見。
  春雨過後花葉長得更是繁盛,一夜間花蕊紛吐。那一樹杏花經了大雨沒有凋萎落盡,反而開得更艷更多,如凝了一樹的晨光霞影。只是春景不謝,卻不見那人。
  甄嬛心中黯然,一聲輕歎不自覺由口中溢出。
  「貴人有什麼煩心事?」那樣熟悉的聲音,溫和帶著絲絲憐惜。甄嬛一愣,連忙起身請安:「清河王。」
  「是朕。」皇帝眉目舒展,嘴角含著和煦的笑意。
  皇帝原本很願意和甄嬛繼續風雅幾日,只是病中憶起純元皇后,忽然覺得歲月如梭,只願把握眼前時光。所以迫不及待來看甄嬛。見她獨自一人坐在鞦韆架上,身影說不出的孤寂,心中一顫,便忍不住將實情說了出來。
  「皇上!」甄嬛大驚,連忙跪下,可心中又覺得喜悅。原來,原來她甄嬛所傾慕的就是皇上!皇上如此出色,她果然嫁得了世上最好的男兒!強行壓下心中喜悅,面上流露出幾分惶恐不安來。
  皇帝微笑著扶她起身:「嚇著你了?」
  甄嬛見皇帝這般溫柔,大著膽子問道:「皇上如何欺瞞嬪妾?」
  皇帝笑意更深:「若非如此,怎見你本色情狀?」又柔聲道,「那日大雨,朕並不是故意爽約。那日朕本來已到了上林苑,太后突然傳旨要朕到皇后殿中一聚,朕急著趕去,結果淋了雨受了幾日風寒。」
  甄嬛忙道:「那陛下可大好了?」說完自己先紅了臉。皇帝痊癒,侍疾人等各自散去她不是知道的嗎?
  皇帝見她如此,心情更好,低低地笑了。握住她的手,只覺得越看越喜歡,轉頭吩咐道:「李長,曉諭六宮,晉貴人甄氏為莞嬪。」
  李長嚇了一跳,面色為難道:「皇上,莞…小主尚未侍寢就晉封,恐怕…不合規矩。」
  甄嬛得他如此對待,心中甜蜜,但總算還記得規矩,跪下道:「嬪妾一於社稷無功,二於龍脈無助,三尚未侍寢,實不敢領受皇上天恩。」
  皇帝語調溫和卻不容置疑:「朕既說你當的起你就必然當的起。」說著看了李長一眼,李長慌忙下去傳旨。
  皇帝又和甄嬛細細分說自己的心意,甄嬛也婉轉相就。皇帝大喜之下,顧不得甄嬛推辭,就抱著她回了棠梨宮,又為她添置宮人。只是顧慮著甄嬛身體未癒,才未立刻要她侍寢。只是他也沒了招幸旁人的心情,獨自回儀元殿歇了。遇見甄嬛,讓他彷彿回到了從前的時光,他竟像毛頭小子一樣差點失了分寸。
  ——————
  甄嬛晉封莞嬪的消息傳到清寧閣的時候,季昭正和陸璐對坐著下棋。聽到消息,陸璐一個失神,一顆白子擺錯了位置。季昭微微一笑,食指與中指拈住一枚黑子,輕輕敲了敲棋盤。陸璐回過神來,就發現季昭毫不留情的鎖死了她那顆擺錯的白子。
  「晴朗明知道我是失手擺錯了。」陸璐抱怨道,手下卻已經順著季昭的棋路走下去。
  季昭一笑:「你已經讓了我七子,也不差這第八子。」她棋藝只是粗通,陸璐是邊教邊和她下。
  陸璐笑著搖頭,隨手落了几子,季昭好容易捉住的優勢又回到了她那邊。
  又落了几子,陸璐忽然擱下手中白子道:「姐姐真是神算,那甄氏果然是個有出息的。」她們玩笑說話時,陸璐總喚她「晴朗」,只是一涉及正事,她下意識就換回「姐姐」來。
  季昭見她模樣就明白這棋下不完了,示意金盞將殘局收好。
  陸璐又自嘲地笑了笑:「也不對。若姐姐當真神算,如何還要結交我和陵容這兩個不入陛下眼的呢?」她一向爽利,鮮見這般自艾自憐的模樣。
  季昭握住她的手靜默了一瞬:「哪來什麼看重不看重,只是意氣相投罷了。陸美人是有後福的。」
  陸璐展顏一笑:「是我沒事兒亂說話呢。只是我和姐姐、陵容交好,如今我們三人中,唯有姐姐算是得寵。而陵容好歹晉封過,雖然還比我低一級,我心裡難免嘀咕。可這甄嬛未侍寢就晉封,實在讓人覺得……」
  季昭心中一軟,柔聲道:「好妹妹,我自然記著你的。我冒昧問一句,你和皇上相處,怎麼樣?」
  陸璐微微紅了臉:「姐姐打聽這個做什麼……皇上要講詩詞,我不大通,只好講些宮外瑣事。他起先還願意聽,後來就不怎麼耐煩了……都到了很晚的時辰才來。不大和我說話了。如今更是拋在腦後。」
  季昭想了一會兒,道:「皇上是喜歡詩詞。但也不是非這不可。阿璐你擅長作畫,應該對歷代畫作有所涉獵,皇上對這個也還算有興味。」又覺得這些陸璐自己恐怕也想得到,又慢慢說道:「依我看,你可以在裙上作畫。」
  「姐姐快和我細說說。」她一喜,抓緊了季昭的手。
  季昭笑著搖頭:「作畫上我是外行,幫不了你。只是我覺得,水墨畫染在衣裳上定然好看。尤其是夏日,衣袂飄飄好似水波,衣上墨荷隨風而搖,可不是很出塵嗎?我會試試幫你討些不褪色的顏料。只是如今春衣厚重,弄這個不大有效,若急著用起來,到了夏日反而失了新意。」
  陸璐仔細一想,面上喜色愈濃:「真不知陸璐積了什麼德才有了晴朗這樣的姐妹!不過墨荷原本是襯姐姐的,我回去琢磨出了畫法就先給姐姐畫。」說著幾乎坐不住。陸璐在畫上是很有幾分癡勁兒的。
  季昭一笑:「阿璐最襯桃花了。白裙上一支桃花灼灼,也是風流別緻。只是季昭愚見,這樣的衣裳,只有舞起來,才最顯得出美麗來。聽聞皇上因純元皇后之驚鴻舞,對她一見鍾情。」
  陸璐神情略有遲疑:「我自然曉得姐姐是為了我好,只是……舞乃賤業。」
  「純元皇后愛舞,以後這話萬不可以說了。」季昭懇切道,「入了宮,這些都得忘了。皇上喜歡,便不是什麼賤業。妹妹若害臊,私下跳給皇上看就是。我記得有一支舞,名喚『桃夭』。」
  陸璐咬了咬下唇:「是了。我不肯放下身段,自有別人肯。我不能總靠姐姐照拂著。姐姐,我一切都聽你的,我學就是了。」她眼中似乎有淚,卻也有著一分憧憬,「往日看歌舞,那水袖飄起,總覺得美。如今我也可以做那天仙了麼?」陸璐天性中有一份愛美,美的事物她都願意欣賞,這也是季昭最喜歡她的地方。
  陸璐猶豫了一瞬:「姐姐,你這般費心為我……你不妒嗎?」
  季昭淡淡一笑:「阿璐,我誠心告訴你。皇上對我,比不得你與陵容重要。」
  陸璐一驚,幾乎就要問出聲來,卻又嚥了回去,默默思量,良久,才苦笑道:「或許晴朗是對的吧。」
  季昭溫言道:「皇上如今正稀罕著甄氏,我縱然有心引薦你,也不是時機。你只好好準備著,等待時機。」

  ☆、椒房之寵

  甄嬛回了棠梨宮,只覺一切如在夢中。往日冷清的棠梨宮,現下卻迎來了許多道喜的低位嬪妃,甄嬛忙著應對,疲憊不已。日暮時分,皇帝終於下了旨意,要甄嬛除他和太醫之外都不接待好好養病。甄嬛這才獲得暫時的清閒。
  甄嬛獨自關在房間裡,將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脫去,注視著鏡子中自己美好的容顏。當她重新穿好衣服出門時,她已經下了決心。她不願意寂寂老死深宮,她要爭!
  甄嬛轉頭就吩咐人叫了溫實初來,只和他說自己無論如何也避不過了,溫實初再要勸,甄嬛只擺出小主的架子來,見他神色黯然,又柔聲道:「實初哥哥,嬛兒在這宮中,真真是如履薄冰,若無實初哥哥相助……嬛兒真不知怎麼辦才好!」溫實初面露不忍,終究答應了。甄嬛急忙道:「那麼就以一月為期。」一個月,剛好能吊著皇帝的胃口,卻還不讓他把她拋在腦後。
  甄嬛的身體自此開始漸漸康復,皇帝幾乎每天都來看她,誰都明白,這位莞嬪可算是一飛沖天了,只要她病癒,皇上一定會立刻招她侍寢。甄嬛卻不理會那些酸言酸語,只是每日打扮的素雅了見皇帝,又和他品茗談詩,果然讓皇帝珍愛不已。
  一月時光飛逝,甄嬛就在後宮眾人的嫉妒中逐漸好轉。這一日,皇帝賜了她泉露沐浴,這是侍寢的前兆,對妃嬪來說也是極大的榮耀。甄嬛又喜又怯地接受了,卻發現皇帝在一旁窺視,又是一番調笑。到底皇帝沒有對她怎麼樣,領著沐浴完的甄嬛進了儀元殿。
  皇帝見甄嬛滿面紅暈,低聲笑道:「你害怕?」
  甄嬛極力自持著:「嬪妾不怕。」
  「怎麼不怕?你不敢看我。」皇帝頓一頓,「妃嬪第一次侍寢,大都是怕的。」唯有他的愛妻純元,是不懼他的。還有小桂花,但只是羞怯,卻眼神清亮並無懼意。
  甄嬛羞澀道:「臣妾不是害怕。於皇上而言,嬪妾只是普通嬪妃,但嬪妾視皇上如夫君,今夜是嬪妾新婚之夜,所以嬪妾緊張。」她大著膽子,一面是說自己心裡實話,一面也是覺得其它嬪妃未必有膽子這麼對待皇帝,她這般只會讓皇帝新奇。
  皇帝微微一愣,溫言道:「別怕,也別緊張。想必你身邊的順人早已教過你該怎麼侍奉。」
  甄嬛故意要引皇帝敘夫妻之情,固執地搖一搖頭:「順人教導過該怎生侍奉君上,可是並未教導該怎樣侍奉夫君。」
  皇帝頗為動容:「既是視朕為夫君,在夫君面前,不用這般小心翼翼。」只是這話似曾相識,皇帝依稀記起初次招幸季容華——那時還是季嬪時她的溫柔嗓音:
  「嬪妾……不大懂得怎麼對待……夫君。」
  心念一轉,便擁住甄嬛親吻。雲雨幾度,二人相擁而眠。許久以後,甄嬛卻起身對著蠟燭發笑。
  「你在做什麼?」皇帝的聲音頗有幾分慵意。
  甄嬛心道來了,故意道:「嬪妾在瞧那蠟燭。」
  皇帝隨口道:「蠟燭有什麼好瞧,你竟這樣高興?」
  「嬪妾在家時聽聞民間嫁娶,新婚之夜必定要在洞房燃一對紅燭洞燒到天明,而且要一雙燭火同時熄滅,以示夫妻舉案齊眉,白頭到老。」甄嬛一臉的歡喜憧憬。皇帝聽她提到「夫妻」,本來微感不悅,覺得冒犯了純元,但見她天真模樣,也就作罷。反正這女子……他就當作純元的替身寵著吧。偶爾僭越一次,他就包容了。
  皇帝略一停,道:「你想與朕白頭偕老?」
  甄嬛黯然道:「天下女子,無一不作此想。嬪妾也不過是凡俗之人。」
  「凡俗?」皇帝玩味地念了一遍,忽然覺得甄嬛今夜一舉一動莫不讓他聯想到季昭。當日那少女也是那般言笑晏晏。
  「既然身在紅塵之中,就不必避諱所謂『俗物』……」
  皇帝回過神來,溫言道:「朕定不負你。」只當是純元罷了。
  甄嬛感動不已,嚶嚀一聲:「皇上!」又是被翻紅浪。
  ——————
  隔日甄嬛請安過後,就被宮人們攔著不許回宮。只得到上林苑散步,遇見原先從她宮裡出去的康祿海求著要回來,又和麗貴嬪幾番言語。回了宮中,才發現皇帝竟賜下了「椒房」恩寵。又按民間習俗置辦了「撒帳」,心中大是感動,又覺得得意。果然她才是這次新進宮嬪中的第一人,得到皇帝這樣的對待!
  皇帝不過聽她說了幾句民間習俗,想著純元未曾得到過這些,就隨口吩咐宮人賞賜了甄嬛一回。晚上倒有些想知道她的反應,就又翻了甄嬛的牌子。甄嬛這一夜和皇帝說話間,大著膽子喚了聲「四郎」,皇帝喜不自禁,更看重了她幾分。一連招幸了她整整八天。
  第九日,甄嬛將皇帝勸去了愨妃那裡,可皇帝用過了膳,又趕了回來,正逢甄嬛獨自一人在撫琴,是《山之高》。皇帝看的憐惜不已:
  「嬛嬛,你如此,讓朕怎麼放得下?」
  甄嬛早發現皇帝來了,卻只作不知,聞言,撲進了皇帝懷中:「四郎!」
  兩人又是一陣互訴衷腸。約定明日再去當「明君」和「賢妃」。解衣欲睡。忽而芳若來了,皇帝雖不耐煩,也允她進來回話,豈知她張口便是:「惠嬪小主溺水!」
  甄嬛大驚:「四郎,眉姐姐是不識水性的!」
  

  ☆、落水

  甄嬛與皇帝一路趕去暢安宮,遠遠看見整個暢安宮燈火通明,如同白晝一般。暢安宮主位馮淑儀早得了消息,帶了宮中妃嬪與合宮宮人在儀門外等候。見了御駕忙下跪請安。皇帝道一聲「起來」,方問:「怎麼樣了?」
  
  馮淑儀回道:「太醫已在裡頭搶治了,惠嬪現時還未醒過來。」
  
  皇帝對眾妃嬪道:「既然太醫到了,這麼一窩蜂人進去反倒不好。你們且先去歇著吧。淑儀與莞嬪同朕進去。」
  
  暢安宮主殿為馮淑儀居所,沈眉莊的存菊堂在主殿西側。太醫們見皇帝來慌忙跪了一地。甄嬛已按捺不住,發急道:「惠嬪姐姐的情形到底如何?」
  
  為首的江太醫回道:「回皇上和莞嬪小主的話,惠嬪小主已經沒有大礙,只是嗆水受了驚所以一時還未能醒轉過來。臣等已經擬好了方子,惠嬪小主照方調養身子應該會很快康復。」
  
  皇帝「嗯」了一聲,眾太醫唯唯諾諾,見皇帝再未發話,方才退了下去。
  
  「把經過詳細說一遍。」皇帝面無表情地開了口。
  
  采月哭道:「華妃娘娘命我家小主和季容華去她宮中抄錄《女論語》,我家小主先行抄錄完,就告辭回宮。經過千鯉池要餵魚,小施就去取魚食了。奴婢陪了小主一會兒,華妃娘娘宮裡的霞兒又過來,說娘娘有幾方好墨要賞給小主,剛才忘了,奴婢就隨她去拿。然後奴婢回來路上就聽人說小主溺水了,奴婢嚇傻了,可奴婢什麼也不知道啊!」
  
  馮淑儀怒道:「這麼說,你家小主溺水的時候身邊一個伺候的人也沒有!」
  
  采月和小施只是哭泣,皇帝緩緩開了口:「那季容華呢?朕剛才好像沒在外頭見到她。」
  
  馮淑儀一愣,忙道:「臣妾糊塗了。早該回稟的,是季容華下水救了惠嬪上來。季容華送了惠嬪來臣妾這裡後問臣妾借了身衣裳換了就要回宮,臣妾原要留她歇一歇的,但容華說累了想回宮,太醫又說容華並無大礙,臣妾就由她回去了。」
  
  皇帝眉頭緊鎖:「讓侍衛去救也就罷了,她也太不愛惜自己!馮淑儀,你是該留她歇一宿的。」馮淑儀連忙請罪。
  
  甄嬛泣道:「若是侍衛去救,只怕眉姐姐日後被人詬病。真多虧了季容華了!皇上,季容華素日就是個善心的,嬪妾在病中時,她也常來探視。」
  
  馮淑儀補充道:「實在是僥倖,其實容華走的路自松風亭處就和惠嬪不一樣了,虧得容華聽見了惠嬪的喊聲,這才救了惠嬪。」
  
  皇帝正欲開口,聽得堂外有人通報華妃到了。沈眉莊溺水的千鯉池離她的宓秀宮不過一二百步,尚在她宮禁轄地之內。她又是皇后之下位分最尊的妃子,協理六宮,自然要趕來探視。
  
  華妃進來問了幾句惠嬪情況,就要懲罰采月與小施,甄嬛懷疑事有蹊蹺,連忙勸皇帝放過了兩人,又想法子讓皇帝撤換了華妃宮中的侍衛。華妃雖然極力分辨,卻也無力轉圜。只得壓下心中不忿,關切道:「皇上明日還要早朝呢,不宜太操勞了。臣妾出來時叫人燉了一鍋紫參野雞,現在怕是快好了。皇上去用些子再歇息吧。」
  
  皇帝微微蹙眉,還是推拒了:「季容華也受了涼,又是有功之人,朕去瞧瞧她。」
  
  華妃臉上的笑容一僵:「那臣妾讓人將紫參野雞送去季容華那裡,皇上千萬要用一點。」
  
  皇帝心中一暖:「世蘭心意,朕感念不盡。」握了握她的手,「朕明天去看你。」
  
  華妃頓時笑靨如花。
  
  ——————
  清寧閣。
  
  皇帝進到內室沒讓人通傳,只見季昭一身月白桃紋留仙裙,濕漉漉的頭髮用一支桃花挽起來,正倚在榻上出神。皇帝心中一軟,喚道:「季卿。」
  
  季昭一下子回過神來,就要起身,皇帝連忙按住她:「躺著。」
  
  季昭微微一笑:「躺著怕就睡著了。在家時母親總叮囑,頭髮干了才能睡覺,不然老了會頭痛。」
  
  皇帝摸了摸她有些冰涼的臉頰:「怎麼沒人來看你?」
  
  季昭柔柔一笑:「安常在和陸美人趕到暢安宮看過了惠嬪後,就要陪嬪妾回來,只是安常在的明瑟居在另一邊,嬪妾勸了她回去,陸美人與嬪妾比鄰而居,現下去幫嬪妾熬薑湯了。」頓一頓,「其實嬪妾真的沒病。」
  
  皇帝溫聲道:「怎麼這麼傻氣?上回朕問你平時和誰來往,你不說你的姐妹只安常在和陸美人兩個嗎?」
  
  季昭望著皇帝的眼睛,她那張純美的臉龐上自然而然流露出皇帝最為憐惜的溫柔來:「那是一條命啊。若是見死不救,和謀殺有什麼區別?況且嬪妾是識水性的。惠嬪如何了?」
  
  皇帝大為動容:「季卿善心。惠嬪已經無恙了。」正要再說什麼,陸璐已經端了薑湯進來,口裡念著:「晴朗晴朗,薑湯好了。」見了皇帝,陸璐一驚,連忙將薑湯小心翼翼擺在桌上,這才福身請安。皇帝遣了人出去,門外沒人守著,陸璐進來前是不知道皇帝在此的。
  
  皇帝見她擺好了薑湯才請安,顯見的是擔心灑了,心中嘉許她與季昭的姐妹情深,溫言道:「陸美人起吧。」陸璐起身後,便有些拘謹。她不得寵,在皇帝面前也不大放得開。
  
  季昭明白自己到底受了涼,今晚是不該侍寢的,便有心抬舉陸璐。雖然她本來打算過段日子再舉薦她,可眼下的機會何必便宜了別人?
  
  「皇上,嬪妾聽說那些和西洋貿易的商人,每年都會進貢些新鮮玩意兒的,對吧?」季昭略帶好奇,滿臉的嚮往。
  
  皇帝啞然失笑:「聽說了什麼好東西要向朕討要?」一邊說,一邊拿起薑湯給她。
  
  她咕嚕咕嚕就灌下去了,那副帶點粗魯的可愛模樣讓陸璐傻了眼,皇帝笑彎了腰。
  
  季昭一邊擦嘴,一邊說道:「嬪妾以前見過一副西洋畫兒,挺有意思的。阿璐喜歡畫畫,嬪妾好想讓她也見識見識,可嬪妾手頭又拿不出來。」
  
  皇帝想了一想,慢慢地說道:「水粉畫兒嗎?還是油畫?」
  
  「是了,是油畫,皇上真是見多識廣!」季昭欣喜不已。
  
  陸璐忙道:「西洋畫兒到底什麼樣兒?皇上快同嬪妾說說,晴朗她也是一知半解,講不出什麼名堂來!」
  
  皇帝見她急切情狀,也來了興致當老師:「唔,西洋畫兒,作畫用具就和大周不同,你喜歡的話朕回頭讓人去要一套給你。」
  
  「還要告訴嬪妾怎麼用!」陸璐話一出口才發現自己得寸進尺了,呆呆地看著皇帝。她一說起畫來就渾身來勁,什麼都忘了!
  
  皇帝大悅:「朕讓他們寫下就是。」
  
  陸璐紅著臉謝了恩。
  
  過一會兒,華妃的紫參野雞也送來了,季昭、玄凌、陸璐三人坐在一塊兒吃著,陸璐一心追問,玄凌指點著她也頗有成就感,身為皇帝,他各領域都要有所涉獵,只是這方面的知識總用不上,如今有個人盼著他指點,讓他頗為痛快。季昭到底前世也耳濡目染了些,不時能說上幾句有見地的話,因此三人坐在一塊兒倒是其樂融融。又聊了一會兒,季昭直嚷嚷著困了,談興正濃的兩人匆匆問候了幾句,就轉移陣地去了出雲閣繼續聊著。
  
  當夜,自然是陸璐侍寢。

  ☆、青衣麗影

  甄嬛守了沈眉莊一夜,她才醒來。
  「嬛兒,有人要害我!」沈眉莊睜開眼就哀哀喚道。
  甄嬛皺著眉:「昨夜華妃急著要懲治采月,定然是想掩飾什麼。——采月說,她隱約看到有個內監的身影。果真是有人推姐姐入水的嗎?」
  「當然!」沈眉莊恨得咬牙切齒,「華妃!一定是她!」
  甄嬛勸道:「如無十分證據,姐姐還是先忍一忍吧。我昨日讓皇上撤換了她宮中侍衛,也算折了她一批心腹。」
  沈眉莊冷笑道:「忍!好,我沈眉莊今日奈何不了她,不代表永遠奈何不了她!我會告訴皇上,我是失足落水的。——嬛兒,皇上呢?」
  甄嬛看了看沈眉莊神色,猶豫著開了口:「皇上……他昨夜看了你後,又去看季容華。你還記得嗎,是季容華跳下去救了你上來。」
  「記得。」沈眉莊面上微有暖色,「我那時候半昏半醒的,倒還記得她的聲音。昨夜我昏迷著,萬沒有讓皇上乾等著的道理,皇上陪她,是應當的。」
  「皇上最後歇在了季容華隔壁的陸美人那裡,今早已經傳旨晉了陸美人為貴人,賜封號『景』。」甄嬛緩緩說道。
  ——————
  沈眉莊落水後,皇帝去看她更多了。甄嬛依舊盛寵不衰,於乾元十三年四月十八被晉封為從四品婉儀,是為甄婉儀。
  季昭日子過得平靜。陸璐成了景貴人後待她更加親密,陵容雖有些自傷,但在二人悉心寬慰之下也並不執迷。三人依舊是好姐妹。陸璐爽利,陵容乖巧,季昭揣摩著太后心思,便時常帶陵容去太后處,只說是讓她給太后唱佛歌。仍是《大悲咒》。太后聽著喜歡,也默許了季昭和陵容成天來和她請安。皇帝聽說後,漫不經心地誇了幾句,便晉了陵容為安才人。
  日子過得太舒服,所以當甄嬛和皇帝一同氣勢洶洶地殺到漪瀾殿時,季昭才驚覺自己悠閒日子過得太久了。
  皇帝是來責問瑤花閣的祝娘子祝嵐的。
  甄嬛被人下了毒。這點和原本並無二致。本來原著中的妙音娘子就只是一把刀,如今換了一把,要殺的人是一樣的。只是拷打出來,指使者居然是祝娘子。
  季昭後來是聽說了祝娘子的事跡的。她入宮後很得寵,甚至差點就成了婕妤,只是家裡和慕容家起了衝突衰敗了,協理六宮的華妃趁著皇后頭風發作,就尋了個「毒害妃嬪」的錯處將她貶為祝娘子。娘子,原本是宮女獨用的品級。對於世家女來說是莫大的侮辱。可祝嵐偏偏受著了,也就開始熬日子,皇帝也不曾再招幸她。
  這樣一個人,應該是深恨華妃的,怎麼會願意為她所用去害人呢?只怕是華妃想著借刀殺人,一箭雙鵰。
  祝嵐一身青衣,跪在皇帝面前。
  皇帝冷聲道:「原以為你改過了,誰想到如今還是這樣惡毒!」季昭聞聲忙勸道:「皇上,祝娘子沒有理由去害莞嬪。莞嬪自己怎麼看?」
  甄嬛垂目道:「我與祝姐姐只見過一次面,並沒有恩怨,料想她不會害我。只是皇上一定要追究到底。」
  季昭進而勸道:「皇上也聽見了?祝娘子與嬪妾同居一宮,嬪妾並不覺得她有什麼不妥。若說是因為嫉妒,難道嬪妾不得寵嗎?她要害嬪妾不是更方便?怎麼會捨近求遠,獨獨去害莞嬪呢?」
  皇帝悚然一驚,轉頭對李長道:「速傳溫實初!」見季昭一臉茫然,連忙摟了她溫聲道:「你一貫善良,怎麼曉得別人心思惡毒!她說不准也給你下了毒!」季昭見皇帝這般珍視她,又問也不問就給祝嵐定了罪,心中百般滋味。
  溫實初很快就來了,給季昭把了脈,登時跪下:「啟稟皇上,季容華體內也是這種毒物,只是程度沒有莞嬪重。」皇帝頓時大怒:「溫實初,去清寧閣查!看看季容華宮裡何處被做了手腳!」季昭心中害怕,她已經盡量小心,居然還是中了毒!可是祝嵐……她咬咬下唇,沒有出聲。皇帝盛怒,如今說什麼他也聽不進去。
  沒多久溫實初就出來了:「皇上,季小主宮中的玫瑰露被下了藥。」
  季昭猛然想起了什麼:「皇上,玫瑰露我前天吃過一次,當時覺得味道有點怪,就讓人收起來。原來是被下了藥!」
  皇帝冷冷問道:「玫瑰露是誰保管的?」
  木樨撲倒在地,滿面驚慌:「吃食一類,都是奴婢保管的。可奴婢沒有下毒啊!」
  季昭忙道:「皇上,嬪妾看木樨不會做這種事。吃食種類繁多,她哪裡能都顧得上。」
  皇帝見季昭神情懇切,皺著眉道:「自己去領二十大板,好好伺候你們小主!」
  季昭明白皇帝已經是寬宥了,再勸也不可能,只得住口。甄嬛見機忙道:「皇上,能同時毒害兩個受寵妃嬪,這麼大的手筆,只怕……啊!」
  她忽然一聲驚叫,只見那青衣女子口中溢出鮮血來,面上只是冷笑:「皇上,皇上,我昔年的罪行可是你定的?皇上!」皇帝大驚,溫實初急忙要給她把脈,祝嵐甩開手避了,又要說什麼,只是一口血沫嘔出來,整個人摔在地上,一動不動。
  「四郎!」甄嬛又驚又懼,一把撲到了皇帝懷裡。季昭一陣噁心,頭暈眼花,一旁的陸璐連忙扶住她。
  「祝氏以庶人禮葬。」皇帝淡淡的,低下頭就溫柔地勸哄著甄嬛,彷彿那一條人命不曾消逝。
  ——————
  「祝娘子未必就是兇手。」甄嬛一落座就說道。
  季昭淡淡一笑:「那又如何,人已去了。」
  甄嬛急道:「難道我們就白被害了不成?祝娘子準是被人脅迫自盡來當替罪羊的。」
  季昭沉默一陣:「你要如何?」
  甄嬛展顏笑道:「季姐姐頭一次見死人,心中必然恐懼。只消姐姐讓人曉得你日日不得安眠,妹妹定然讓那真兇付出代價。」
  季昭不知道要不要答應她。其實少了她,甄嬛這場戲也能做成。她如果幫忙,只會覺得自己手沾鮮血。不幫忙,也沒有別人害了她她不還擊的道理。
  「我見了祝娘子死狀,心神不寧,去太后宮中唸經一月為她超度。」季昭終究開口,眉眼黯然。
  「多謝姐姐。」甄嬛嫣然一笑。
  半月後,麗貴嬪被打入冷宮。季昭聽了,眼皮跳了跳,繼續念她的經。
  

  ☆、盪舟

作者有話要說:  上次哪位親說想看和王爺的互動的?
  奉送一章。
  好吧,其實真的不是要出軌。
  這一章用來展現女主想法變化。
  可我不能一整章都心理描寫,所以得找個人來對話。
  呃,除了清河王我找不到其他人選了!就免為其難地選了他吧!
  其實我對我寫的這個清河王貌似還有點喜歡。奇怪,我明明那麼討厭原著裡的盜嫂王!算了,算了,等清河王看上甄嬛之後再開始討厭他吧。
  又在給甄嬛挖坑了,不久以後,王爺和甄嬛關於西施也有一次討論~本文中季姑娘作的詩,出自黛玉《五美吟》。我終於明白為什麼我想用詩詞的時候總是第一個想到紅樓夢,原來榴蓮她學的就是紅樓!
  季昭求見太后希望禮佛一月的時候,太后倒是爽快地收下了她。只是季昭自己念了幾日佛,最初的恐懼迷茫散去,發覺自己還是貪戀人間。——哪怕是宮廷生活。太后明明看出了她的心,卻一句話也不說,只是在一月後放了她出去。
  華妃因為麗貴嬪之事失去了協理六宮的權力,她在多次求見玄凌而不得後倒也不吵不鬧,除了每日必需的晨昏定省之外幾乎足不出戶,對所有嬪妃的竊竊私語和冷嘲熱諷一應充耳不聞。
  到了五月中,京都天氣越發炎熱,因京中夏日暑熱,歷代皇帝每年六月前皆幸西京太平行宮避暑,至初秋方迴鑾京都。內務府早就佈置的妥當。皇帝便循例率了后妃親貴百官,浩浩蕩蕩的大駕出了京城,駐蹕太平行宮。
  後宮隨行的除了皇后之外只帶了六七個素日有寵的嬪妃。曹容華也在其列。她是皇二女溫儀帝姬的生母。溫儀帝姬尚不滿週歲,離不了生身母親的照料。華妃雖然失勢,但仍是三妃之首,皇后也安排了她來,只是她在到達西京之前半步也不下車,刻意避開了和眾人見面的尷尬;端妃在病中更是受不得一點熱,雖然車馬勞頓,但是也隨眾而來。陵容、陸璐均不曾隨駕。
  這次西幸避暑,太后嫌興師動眾的麻煩,又道年老之身靜心禮佛不覺畏熱,便依舊留於宮中。季昭也曾提出要留下服侍太后,卻被她一句「皇帝喜歡你,你侍奉好皇帝就是」打發了。華妃失勢,能分一分甄嬛寵愛的只有季昭了。
  季昭在太平行宮住的是流香館,離皇帝的水綠南熏殿之近,僅次於甄嬛的宜芙館,是皇帝指給她的。流香館周圍夜來香開得多,到了晚上,花香還能驅蟲。季昭很喜歡。
  上次和皇帝講了西洋畫兒後,季昭又提起來西洋那邊氣候不同,準有不同的作物。她的原意是希望皇帝留心這塊,發現玉米之類的高產作物,推廣種植。誰知道皇帝誤解了她的意思,以為她是想看不同的西洋花兒,就特意吩咐那些商人們找一找。季昭哭笑不得。誰曉得這些商人倒真找到了讓她驚喜的花兒——馬蹄蓮——當然那些乖覺的商人們說這花只有洋名,懇請陛下賜名,皇帝見她喜歡就讓她取名,她當然說了「馬蹄蓮」,皇帝一錘定音,這名字也定下來了。
  馬蹄蓮用來插瓶最好看,尤其是用雕花玻璃瓶。季昭隨口和皇帝提了一次,沒幾天又送來了一堆西洋的玻璃瓶。季昭這才明白「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的滋味。不過這算不得勞民傷財,只是讓那些出海貿易的商人留心尋找,她也就受著了。日日用馬蹄蓮插瓶。
  馬蹄蓮根莖頗長,似一位纖細美人。一株只開一朵花,一朵花只有一片花瓣。插在雕花玻璃瓶中讓人看了就心情舒坦,皇帝誇了她的眼光,也要了一瓶放在水綠南熏殿。
  因為兩個姐妹都沒有跟來,季昭便獨自在行宮中漫步。沿著湖走了一會兒,季昭忽然意動,便想要泛舟湖上。尋了個划船太監,問了他動作要領,季昭把金盞騙回了流香館,就獨自泛舟湖上。她划了一會兒,興味漸漸散去,只覺得有些累,便坐在舟上歇息,任由那舟隨波而去。開始她還小心看著方向,只是沿著岸玩耍,並不敢到湖的深處去。到後來胳膊酸了心也有些累,就是真的不管不顧了。太平行宮也就這麼大,宮人們還能讓她這個寵妃丟了不成?
  她閉目,張開雙臂,感受著衣袖在風中翩翩,思緒也漸漸游離。
  她入宮大半年了。來到大周快九年了。
  她六年前就放下了回去的妄想,接受了這一世的家人。可是她卻始終沒有為入宮做什麼準備,哪怕她知道這是《後宮甄嬛傳》,她也沒有。因為她從心底抗拒著一切!儘管她接受了,入宮了,爭寵了,並且目前為止表面上做得很好,她還是抗拒著一切!因為她從來不願意想她的未來。她的未來!
  她是真的回不去了。可她還是個有未來的人啊!宮中女人的目標無非是太后和皇后,她要去爭嗎?她要生孩子嗎?她爭到手又想做什麼呢?是她貪戀榮華富貴嗎?
  季昭蹙著眉,苦苦思索。不,她不是!她……
  忽然舟身一陣劇烈震動,季昭身子一晃,幾乎落水,極力穩住身形趴在舟上,好幾個呼吸以後還感覺得到猛烈的心跳。抬眼一看,她的舟是和另一隻小舟撞上了。那舟上是個躺著的男子——清河王。
  季昭怒道:「王爺看見了也不知道避開?」
  他自知理虧,語調中有幾分歉意:「小王原在舟中小睡,剛醒來睜開眼,只見仙子凌波而來,飄飄欲去。小王正思量是否是夢,舟就撞上了。不想是容華,實在失禮。幸虧容華無恙。」
  季昭想明白自己剛才闔目舒臂的模樣全被這人看去了,惱怒道:「王爺還是這樣無禮!」說著起身就要架舟離開,只是一起來就覺得頭暈,又跌了回去。
  「季小主還好吧?」他關切道。
  季昭懶得理他,深吸一口氣道:「把你的船弄遠點。」
  他卻不動:「季小主受驚本是小王的過錯,何況小主現下無力,小王自當為小主划舟道歉。」
  季昭要呵斥他走開,又確實無力,聲音中不覺帶上了幾分虛弱:「本小主歇一會兒就有力氣了。還請王爺離去。」
  清河王皺眉道:「小王先留著,若小主的確恢復,小王自然會離去。若小主還是無力,小王就為小主效勞。」
  季昭看他態度誠懇,說的又有禮,便也沒再推辭。清河王看她喘氣均勻了,方才問道:
  「季容華怎麼也不帶個人出來,萬一翻船了怎麼辦?架舟時怎麼好閉眼?」
  季昭懶懶道:「被我騙走了。人多了沒趣。剛才只是在想事情。」
  玄清看出季昭驚魂未定,有意說些別的幫她放鬆心情,便道:「剛才容華面上悲傷,小王竟以為是西施自沉了。」民間傳說,越滅吳後,西施上了一葉漏水的小舟,自沉而死。
  西施原是越國送去迷惑吳王的大功臣,更是出此計策的范蠡的愛人,歸來後卻落得如此下場。只因,她是個不潔的女子,只因她是亡國禍水!
  想起西施命運,季昭忍不住歎道:「一代傾城逐浪花,吳宮空自憶兒家。效顰莫笑東村女,頭白溪邊尚浣紗。」東施是西施鄰村一醜女,曾見西施心痛蹙眉的模樣很美,便去模仿,惹得眾人嘲笑。只是傾國傾城的西施隨波而去,東施卻依然平凡地活著。到底誰更幸運?

  ☆、立志

作者有話要說:  玄清那段觀點來自原著中的甄嬛。
  比比大貞,有木有覺得小昭很有思想?真不明白原著中大貞的觀點為何會驚艷了清河王。來來來,小昭告訴你啥叫有思想。
  呃,作者本人去年才脫離憤青的隊伍,正在變身五毛。當年作者可是恨不得搞個東京大屠殺的啊。現在雖然理智了,報國之志依然沸騰。
  我願守土復開疆,堂堂中華要讓四方來賀 屠洪剛《精忠報國》的歌詞。作者很愛。
  呃,這章好熱血,畫風不對呀!
  玄清一愣,擊掌讚道:「容華好才情!」季昭一向貞靜自守,因此所作詩句無一外傳,除了上次零星幾句《葬花吟》外,玄清還是頭一次聽她作詩。
  「王爺以為,西施,范蠡,夫差三人,如何?」季昭單刀直入地問道。她想看看,原著中瀟灑不羈,性情高華的清河王,能想到哪一步。
  玄清沉吟一會兒,慢慢說道:「自來史書或歎西施或罵吳王,從無人責范蠡。小王卻以為,范蠡是西施愛侶。西施一介女兒身,卻被心愛之人親手送去吳國為妃,何等薄命傷情。綺年玉貌被心上人范蠡送與敵國君王為妃,老來縱是重回他身邊,可歎西施情何以堪。范蠡不及夫差。至少夫差對西施是傾心以待。」
  季昭略感失望,和甄嬛後來說的也差不多。
  「容華以為西施是亡國禍水?」玄清見她面色變幻,隨口問道。
  季昭蹙眉道:「王爺眼界忒小了些,倒像是女兒心腸!西施若解亡吳國,越國亡來又是誰?自來美人就是亡國之君一塊最綺麗的遮羞布。沒有西施,也有南施北施。尤其那些認為美人亡國的,最是可笑。比如褒姒吧,傳說周幽王為博她一笑,烽火戲諸侯,終至失信於諸侯,身死國破。可是稍有腦力者都不難想到,褒姒既然是一個不笑的冷美人,在烽火台上看一群軍人騎馬趕來有什麼魔力讓她發笑?何況點燃烽火後各地趕來總得要十天半個月,我真不明白,是什麼樣愛笑的人才能為這麼長的故事發笑!分明是後世的人為亡國找的借口,可偏偏有那麼多人不做思考就接受了,實在可笑!」
  玄清眼中閃爍著奇異的光芒:「季小主高才,小王歎服。」
  季昭歇了口氣又繼續說:「王爺的看法看似新鮮,卻失於小巧。一味盯著范蠡做什麼?只全男女私情卻不顧家國天下,這樣自私的愛本小主絕不稀罕!難道一個人就只愛情人,卻不愛國中千萬子民嗎?何況范蠡居廟堂之高,自當憂其民。他縱然對不起西施,卻也對的起越國百姓!」
  「王爺或許要說,西施何其無辜。那季昭才要大笑三聲。難道在王爺眼中,女子不是人?西施雖為女子,卻是越國子民,為國出力,理所應當。不要說什麼保家衛國是男人的事情的蠢話,天下興亡,匹夫有責。雖然因為普遍觀念,女子不能從軍殺敵,但西施卻是在用另一種方法報國,封她一個將軍也不為過,可歎越國上下迂腐,竟逼她自盡!美麗何辜?」
  「至於那個夫差,更是好笑。難道因為他對西施的真心,他的不理朝政,寵幸佞臣就可以忽視?他的癡情不知讓多少吳國子民受累!身為君王,本當以天下為重,卻為了一個女子失了天下,這故事美倒是美,後頭不知埋著多少白骨!怎麼還說夫差不及范蠡?」
  「自然,吳越之爭對我們是毫無意義的!這戰爭因仇恨而起,因此西施、范蠡、夫差的一些在現在看是荒謬的。因為這場戰爭是為了國君的復仇展開的,是毫無意義的,這名揚千古的三人背後,是因這場戰爭死去的無數人!如今吳越之地都是大周領土,看過去的戰爭,不覺得好笑嗎?可是對於那時候的人來說,吳與越就是今日的大周與赫赫!好男兒當馬革裹屍,為國出力,方不負此生。『我願守土復開疆,堂堂中華要讓四方來賀』!」
  季昭激動地說著,自己的未來卻越來越清晰。她想明白了。她一面說,心中的念頭卻在噴湧:她要做未來皇帝的母親!
  誠然她不懂得朝政,也沒打算自以為是的插手,可是在信息爆炸的21世紀,她耳濡目染也懂了不少有用的東西。何況她上學時學的最好的就是歷史和政治。縱然她不懂得具體施政,大體方向總是懂的。至少她曉得工業革命,曉得蒸汽機基本原理,曉得現代先進的政體,曉得未來歷史的教訓,曉得馬克思主義中關於經濟政治矛盾運動的精確論斷……她至少正確的大局觀是有的。她不懂得施政,可是她可以把這種高遠的眼光教導給她的孩子,按照古代皇子標準培養出來的孩子。他會領著炎黃子孫走上另一條截然不同的道路,他會避免未來的恥辱和痛苦。是的,是的,只要她……真能做到。
  這就是她要走的路了。艱辛,無人理解。可一旦成功,那黑暗的近代史就會改寫!
  玄清見季昭激動的滿面通紅,卻沒有搭話,許久以後才低低答了一聲:「季容華滿腔報國之志,實在……可惜。容華說得對,小王的確眼界太窄。容華若為男兒,必然能登堂拜相,卻困在閨閣。」
  季昭這才想起,書中的清河王玄清,本是先帝屬意的繼承人,卻失了帝位,只得沉醉於風花雪月,當一個「自在王爺」,她剛才那番雄心壯志,是他所羨慕而不可實現的。難怪他說出那樣一番話,他這樣的身份,要當范蠡也難,只得關心西施的情事了!難怪清河王和甄嬛那般纏綿,原來除了男女之情他已無所可依!
  季昭感激他引起的話頭讓她想通了許多,又為他的身世傷懷,起身就是一禮:「多謝王爺。」
  玄清面露驚異:「容華謝小王什麼?倒是小王該謝容華的指點。小王一直以來是自誤了。」
  季昭微笑道:「謝你——叫你皇兄來救我,快去!我划不動舟!」
  玄清面上鬱結漸漸散去,笑道:「何須如此麻煩?小王送小主回去就是。」
  季昭橫他一眼:「男女授受不親。」
  玄清一邊笑一邊歎氣,划著舟就要離去。季昭念頭一轉又叫住了他:「等等——送我回去。」
  玄清驚訝道:「不要皇兄來救你了?」
  季昭為自己的出爾反爾紅了下臉:「突然想起來,我把我宮裡的侍女騙走了才自己上船遊玩。如果皇上知道我一個人出來差點出事,一定會責罰她們的。」
  玄清一笑,又把船靠了過來,將兩艘船用拴船用的粗繩連在一起,緩緩搖槳。
  「到了能看見岸邊的地方就放開,我這點力氣還有。」季昭還有點不放心。
  「我又不是狼。」玄清無奈,到底依了她的意思。
  而就在這碧波蕩漾中,季昭所想要的未來,已經清晰。
  

  ☆、沈眉莊有孕

  季昭回了流香館,金盞正急著指使人去找,見了她回來,少不得又是一陣嘮叨。季昭只撿著自己差點落水的事情說了幾段,沒提玄清,金盞心疼之下也忘了怪她,一個勁兒哄她。
  木樨早已備了一盤如意蘿蔔絲,此刻急忙端上來讓季昭吃。季昭瞧了一眼,這原本是她早上要的,卻還是說道:「我不想吃了,你拿去賞人吧。我這段時間不想吃胡蘿蔔。」
  木樨一怔,到底依從了她的吩咐。
  胡蘿蔔,可清肝明目。但是——不利於受孕。
  從前她盼著活,又覺得自己沒本事護住一個孩子,才時不時吃一些。如今,她算是有個盼頭了。她想要個孩子。《後宮甄嬛傳》中,女人的孩子據說是很難保住的。可是有太后庇佑的沈眉莊,那一胎也留到了最後才受驚早產,而徐燕宜,皇帝也沒有多麼喜歡,只是女主角甄嬛喜歡,稍稍看顧了下,她也平安產下了皇子。後來孩子也保住了。曹琴默的孩子,是靠著據說「衝動無腦」的華妃保住的。——她也要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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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甄嬛在宜芙館歇了會兒,就要去尋皇帝。到了水綠南熏殿,皇帝正與曹容華對坐著品茶。這茶是極難得的「雪頂含翠」,是六王辛苦尋來的。皇帝見了甄嬛,就招呼她坐下飲茶。
  曹容華取盞飲了一口茶:「清香入口,神清氣爽,六王果然有心。」說著用團扇半掩了面道:「臣妾聽說皇上當日初遇婉儀妹妹,為怕妹妹生疏,便借六王之名與妹妹品簫談心,才成就今日姻緣,當真是一段千古佳話呢。如此說來,六王還是皇上與婉儀妹妹的媒人,應該好好一謝。何況這位大媒俊朗倜儻,不知朝中有多少官宦家的小姐對他傾心不已,日夜得求親近呢。想必妹妹在閨中也曾聽聞過咱們六王的盛名吧?」
  甄嬛聽了正心中得意,皇帝待她當然與眾不同,忽然見皇帝臉色變幻,心中一驚。連忙道:「妹妹入宮前久居深閨,進宮不久又臥病不出,不曾得聞王爺大名真是孤陋寡聞,曹姐姐見笑了。」
  曹容華又和甄嬛說了幾句話,便藉著看溫儀的名頭告辭了。
  皇帝心不在焉地和甄嬛說了幾句話,緩緩問道:「嬛嬛對朕的情意朕完全明瞭。只是不知道嬛嬛是何時對朕有情的?」
  甄嬛大驚,急忙跪下道:「嬪妾……嬪妾自然是在您表明身份後。」
  皇帝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怎麼說?」
  甄嬛飛速地思考著,一句一句斟酌著說:「嬪妾之前只以為您是清河王,見您文采風流,精通音律,和傳說中的清河王一樣,這才沒有起疑心。後來您坦誠身份,嬪妾只覺得驚喜萬狀,自己的夫君居然是這般男子,這才心生愛慕。」
  皇帝扶了她起來,語調極其溫柔,在甄嬛耳邊卻不啻驚雷:「嬛嬛,你剛才不是說你沒聽過清河王的名聲嗎?」
  甄嬛嚇得跪倒在地:「嬪妾死罪。」
  皇帝淡淡掃她一眼,抬腳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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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光無限的甄婉儀惹怒了皇帝的消息迅速傳遍了後宮。沈眉莊聽了,連忙去看她。甄嬛自然滿腹委屈地將下午的對話告訴了沈眉莊。沈眉莊聽了,也只有勸她想開點。
  「憑皇上眼前怎麼寵愛我們,沒有子嗣可以依靠,這寵愛終究也不穩固。」沈眉莊歎道,「皇上再怎麼不待見皇長子和愨妃,終究每月都要去看他們。曹容華和欣貴嬪也是。即便生的是個女兒,皇上也是一樣疼愛。只要記掛著孩子,總忘不了生母,多少也顧惜些。若是沒有子女,寵愛風光也只是一時,過了一時的興頭也就拋到一邊了,麗貴嬪就是最好的例子。」
  甄嬛聽了,沉默不語。心中暗暗著惱:連眉姐姐也不懂她!她要的不是什麼固寵,而是皇上的愛!是「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可是在這冰冷的後宮,有誰會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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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眉莊前幾日還在與甄嬛講子嗣的重要,誰想到過了幾天,就在慶祝曹琴默晉封的宴席上被發現有了身孕。眾人一陣忙亂,紛紛向她道喜。
  甄嬛隱隱覺得不對勁,又被心裡的妒忌壓了過去。她承寵的天數多,為何她還沒有身孕?
  看顧沈眉莊胎氣的是太醫劉畚,是沈眉莊是同鄉。最擅長婦科千金一項的太醫江穆煬家中有喪事,丁憂去了,甄嬛相熟的太醫溫實初又留在京中侍奉。沈眉莊聽說給自己診脈的太醫劉畚與自己是同鄉,就和皇帝舉薦了他來給自己安胎。
  待到眾人都散去,甄嬛才坐在沈眉莊床邊說話:「眉姐姐,我真為你高興。不論是男是女,皇上一定會更加看重你。」
  「我只盼是個男孩才好。這樣我也終身有靠了。」沈眉莊滿面紅暈,又關切道,「嬛兒,現在我有了身孕不能承寵,皇上又在生你的氣,這樣一來,難保讓別人鑽了空子。」
  甄嬛雖然心下不悅,憑她的本事還贏不回皇帝的心嗎?卻也明白沈眉莊是在關心她,便問道:「你的意思是……」
  「你我如今這樣,可皇上總是要人侍寢的。我冷眼瞧著,得了寵不會張狂起來與我們為難的,也就是季容華了。」沈眉莊緩緩說道。自從季昭下水救她後,她一直對季昭很有好感。
  「季容華本來就得寵,再要進一步,可不就是專寵了嗎?」甄嬛皺眉道。
  沈眉莊揉開她皺起來的眉心:「她的好姐妹安才人容貌不遜於曹琴默之流,若入了皇上的眼,也能有幾分寵愛。加上安才人謹慎,也不會與我們為難。」
  「眉姐姐,你的意思是扶持安才人?」甄嬛忙問道。
  沈眉莊點了點頭:「安才人和季容華是一氣的。她們得寵了,不會害我們。我會和皇上說,我想要安才人來陪我。」
  「安才人一貫和季容華親善,姐姐貿然去求皇上,皇上不會奇怪嗎?」甄嬛疑道。
  「季容華在宮中的時候就求過皇上,帶安才人和景貴人一同來。只是景貴人病了來不成。而動身前太后又有恙需要人侍奉,皇上捨不得季容華,就讓安才人留下了。現在聽聞太后已經病癒,我只和皇上提一句,皇上知道我因為季容華救我之事心存感激,不會懷疑的。」

  ☆、慶生

  季昭見到陵容的時候歡喜不盡。
  原本她就有意在太平行宮抬舉陵容。此時華妃失寵,沈眉莊「有孕」,正是陵容分寵的好時機。偏偏太后病了,皇帝指了陵容陪伴。誰想到沈眉莊還是如原著一般求皇帝接了陵容來。季昭自然好好謝了她。只是季昭並無打算告訴沈眉莊她沒有懷孕——她到底要為自己考慮,如果沈眉莊早早知道自己沒有懷孕,加以設計,到時候後面的劇情都會改變,宮中的局勢變化了,她自己最大的優勢也就沒有了。
  皇帝聽說太后病癒,誇了陵容幾句,又晉了她為貴人。一時倒惹了不少人的酸話,陵容不得寵,不過是憑著侍奉太后就晉了兩級,讓其餘不得寵的宮妃嫉妒不已。只是陵容原本位分就低,沈眉莊的身孕又更顯眼,這些閒話沒多久也就散了。
  溫儀帝姬的生辰將近。季昭記得這一日有妃嬪獻藝的事,因此早已暗暗做了準備。無非是從琴棋書畫上來,棋她不精,卻正好不方便表演,無妨。琴拿古箏來充數也可以混過去。書,這個風頭必然是要給皇后的,輪不上她。唯獨畫——她全然不會。
  思量了幾日,對於現場作畫,季昭已經成竹在胸。不會畫,可她會取巧。驚鴻舞——華妃更恨的是甄嬛,應該要留給她的。但什麼事都怕萬一,她匆匆幾日是來不及練成的。思來想去,也只有賴掉不認一個法子。但願驚鴻舞留給甄嬛!
  而陵容——後宮女子為了爭寵,唱歌討皇帝歡心本來沒什麼,但是當眾唱歌那就形同歌妓了,這本是無路可走時的選擇,她不能讓陵容一開始就走這條路。別的幾樣短時間內練不出,她便拉了陵容日日練習吹笛,只盼著陵容抽到這個。這種看運氣的事情實在讓人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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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十九是溫儀的生辰,天氣有些熱,宴席便開在了扶荔殿。扶荔殿修建得極早,原本是先朝昭康太后晚年在太平宮頤養的一所小園子,殿宇皆用白螺石甃成,四畔雕鏤闌檻,玲瓏瑩徹。因為臨湖不遠,還能清楚聽見絲竹管絃樂聲從翻月湖的水閣上傳來,聲音清亮悠遠又無嘈雜之聲。
  正中擺金龍大宴桌,面北朝南,帝后並肩而坐。帝后的左手下是親貴與女眷命婦的座位。一列而下四張紫檀木大桌分別是岐山王玄洵、汝南王玄濟、清河王玄清和平陽王玄汾。宮規嚴謹,親貴男子非重大節慶宴會不得與妃嬪見面同聚。今日溫儀生辰設的是家宴,自然也就不拘禮了。
  開席之前,端妃才堪堪趕到。這是季昭入宮許久來第一次見到端妃,這個入宮侍奉聖駕最久的女子。她的容貌並不在華妃之下,只是面色蒼白如紙,瘦怯凝寒,一點也不像是出身世代將門的虎賁將軍的女兒。
  只是端妃……季昭皺了皺眉,看書時候就不喜歡她。只憑她對曹琴默出手一節就讓季昭生厭,後來養了人家的女兒,又說還好沒有她娘的深沉心機。實在虛偽。又是甄嬛的外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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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甄嬛坐了一會兒,覺得熱得難受,就悄悄離席出去散步。
  外面果然比殿裡空氣通透些,御苑裡又多百年古木籐蘿,花木扶疏,假山嶙峋,濃蔭翠華欲滴,比別處多了幾分涼爽之意。甄嬛慢慢看了一回花,又逗了一回鳥,不知不覺走得遠了。
  走得微覺腿酸,忽見假山後一汪清泉清澈見底,如玉如碧,望之生涼。四周也寂靜並無人行。甄嬛一時玩心大盛,隨手脫了足上的繡鞋拋到岸上,挽起裙角伸了雙足在涼郁沁人的泉裡戲水。
  泉中幾尾紅魚游曳,輕啄小腿,甄嬛癢癢的忍不住笑出了聲。
  玄清沒有參加宮宴,只在外頭瞎走。前些天季容華的話猶在耳邊,他實在有些不敢去見她。她讓他覺得羞愧。
  報國之心,哪個男兒不曾有?如今他卻如牢中困鳥——她亦是。他身為男子,還可以在風花雪月中稍稍得到慰藉,她卻是在宮中步步驚心了。——就像他母親。
  今日正是他母親當年入宮的日子。他母親舒妃一直不得太后喜歡,只能居住在太平行宮,到生下他幾年後,才入宮居住。就是十年前的這一天,他與母親踏入了那個地方。華麗、骯髒。
  心中正在難受,忽然聽見清脆的笑聲。玄清凝神一看,原來是個宮裝女子正赤著足在泉中踩水,那女子笑意盈盈,似乎毫無憂慮。玄清的心猛地一跳,這樣的天真時光啊!(大霧!)
  玄清也有了幾分玩笑的心思,躡手躡腳走到女子身後,才朗聲笑道:「何方佳(yao)人(nie)在此?」
  猛然間聞得有醺然冷幽的酒香撲鼻而來,是西越進貢的上好的「玫瑰醉」的氣味,卻夾雜著一股陌生男子的氣息,兜頭兜臉席捲而來。甄嬛心中一唬,足下青苔膩膩的滑溜身子一斜便往泉中摔去。眼見得就要摔得狼狽不堪,忽地身子一旋已被人拉住了手臂一把扯上了岸,還沒回過神來,只聽那人笑嘻嘻道:「又當一回蔡姬了。」
  甄嬛大怒,待要發作,忽然見了男子的裝束,強壓了怒氣冷聲道:「清河王。」
  玄清微微一哂,「你沒見過我,怎知我是清河?」
  甄嬛維持著淡而疏離的微笑,反問道:「除卻清河王,試問誰會一管紫笛不離身,誰能得飲西越進貢的『玫瑰醉』,又有誰得在宮中如此不拘?不然如何當得起『自在』二字。」
  玄清微顯詫異之色,「小王失儀了。」隨即仰天一笑,「你是皇兄的新寵?」
  甄嬛見他放浪,心中微微失望,盛名在外的清河王原來是這幅模樣!「本小主是甄婉儀。王爺還是找個地方醒醒酒吧,皇上還等著本小主呢。」行了個禮轉身就走。

  ☆、驚鴻

  甄嬛略消了消氣,整理了衣容悄悄回到席間。沈眉莊見了她,少不得又是一番關懷。
  沈眉莊因為有孕晉封容華的旨意是前幾天就下了的。今日既是溫儀帝姬的週歲之賀,其母曹容華也被順理成章地晉封成了婕妤。
  曹婕妤走上前盈盈淺笑道:「今日的歌舞雖然隆重,只是未免太刻板了些。本是家宴,在座的又都是親眷,不如想些輕鬆的玩意來可好?」
  玄凌道:「今日你是正主兒,你有什麼主意說來聽聽。」
  「臣妾想宮中姊妹們侍奉聖駕必然都身有所長,不如寫了這些長處在紙上抓鬮,誰抓到了什麼便當眾表演以娛嘉賓,皇上以為如何?」
  玄凌頷首道:「這個主意倒新鮮。就按你說的來。」
  曹婕妤忙下去準備了,不過片刻捧了個青花紋方瓶來,「沈妹妹有孕不宜操勞,這抓鬮行令的差事就讓臣妾來擔當吧。」
  玄凌道:「怎麼,你這個出主意的人兒自己不去演上一段兒?」
  曹婕妤道:「臣妾身無所長,只會打珠絡玩兒,實在難登大雅之堂。臣妾已經想好了,無論各位姐妹表演什麼,臣妾都送一串珠絡兒以表心意。皇上您說好不好?」
  「那也勉強算得過了。」
  沈眉莊在一旁道:「萬一抽中的紙簽上寫著的不是某位姐妹的長項,可要如何是好呢?」
  曹婕妤笑道:「就算不是長項,皮毛總是懂得些的。況且都是日日相見的姐妹,隨意即可。」
  筵席已經開了半日,絲竹聲樂也聽得膩了,眾人見曹婕妤提了這個主意,都覺得有趣,躍躍欲試。宮中妃嬪向來為爭寵出盡百寶,爭奇鬥艷。如今見有此一舉,又是在帝后親貴面前爭臉的事,都是存了十分爭艷的心思。
  曹婕妤抽得皇后是左右雙手各寫一個「壽」字。皇后書法精湛本是後宮一絕,更不用說是雙手同書。兩個「壽」字一出,眾人皆是交口稱讚。
  端妃體弱早已回去休息,馮淑儀填了一闋詞;恬貴人與秦芳儀合奏一曲《鳳求凰》;劉良媛畫了一幅「觀音送子」,俱是各顯風流。
  曹婕妤素手一揚,抽了一枚紙簽在手心道:「這是甄婉儀的。」說著展開紙簽一看,自己先笑了:「請妹妹作《驚鴻舞》一曲。」轉頭對玄凌笑道:「妹妹姿貌本是『翩若游龍,婉若驚鴻』,臣妾又偏偏抽到這一支,可見是合該由妹妹一舞了,妹妹可千萬不要推卻啊。」
  《驚鴻舞》本是由唐玄宗妃子梅妃所創,本已失傳許久。純元皇后酷愛音律舞蹈,幾經尋求原舞,又苦心孤詣加以修改,一舞動天下,從此無論宮中民間都風靡一時,有井水處便有女子演《驚鴻舞》。只是這《驚鴻舞》極難學成,對身段體形皆有嚴格要求,且非有三五年功底不能舞,有七八年功夫才能有所成。舞得好是驚為天人,舞不好就真成了東施效顰,貽笑大方了。
  若是不舞,難免招人笑話說皇帝新寵的甄氏平平無才,浪得虛名,失了皇家的體面。若是舞,舞得不好必然招人恥笑;萬一舞得好博得眾人激賞,今日倒是大占風光。萬一有一日不順帝意,怕是就要被別有用心的人說成是對先皇后的不敬。
  沈眉莊知道甄嬛從來醉心詩書,並不在歌舞上用心,連忙附道:「婉儀適才酒醉,不宜舞蹈啊。」
  皇帝凝視甄嬛片刻,緩緩道:「宮中許久不演《驚鴻舞》,朕倒想看一看了。婉儀,你隨便一舞即可。」
  甄嬛面上惶恐,心中卻暗自得意。宮中人人都以為她只通詩書,不擅舞蹈,總在暗中嘀咕,若以詩書論,宮中無人能勝過季昭,況且人家音律造詣比詩書還深,真不知道甄婉儀有什麼好的。今日,她便要所有人看個分明——她甄嬛的本事!況且自從上次失言後,皇帝很久沒有招幸她了,這次是個大好機會!
  驚鴻舞,她已經練了十年了。
  沈眉莊忽然起身,對皇帝笑道:「尋常的絲竹管弦之聲太過俗氣,不如由臣妾撫琴來為婉儀助興。」皇帝點一點頭准了,就讓人去取舒太妃的長相思來。
  沈眉莊調了幾下音,見甄嬛略一點頭,便彈了起來。
  樂起,舞起,甄嬛也翩然而起。除了沈眉莊的琴聲,整個扶荔宮裡一片寂靜,靜得就如同沒有一個人在一般。寬廣的衣袖飛舞得如鋪灑紛揚的雲霞,頭上珠環急促的玲玲搖晃作響,腰肢柔軟如柳,漸次仰面反俯下去,庭中盛開的紫蘿被舞袖帶過,激得如漫天花雨紛飛。
  季昭小口飲著杯中的梨花白,才喝了一口,又想起來飲酒不利受孕,又隨手放下。意態閒閒地欣賞著甄嬛的舞姿。電視劇裡那誰說的真對,第一舞姬。
  甄嬛跳得比電視劇裡強太多了,看著真是享受。可是眾人皆在吃喝,獨她在席下跳舞,這場景怎麼看怎麼詭異。不就是獻舞的舞姬嗎……
  沈眉莊雖然專心在琴上,卻也時刻注意著甄嬛,見她翩翩姿態,顯然是多年苦練而成,心中不是滋味。她們自幼就交好,可她從不知道甄嬛會跳舞!——罷了,嬛兒總不會害她。
  忽聽一縷清越的笛聲昂揚而起,婉轉流亮如碧波蕩漾、輕雲出岫。甄嬛一個旋舞已見清河王立在庭中,執一紫笛在唇邊悠悠然吹奏,漫天紫色細碎蘿花之下,雪白衣袂如風輕揚。幾個音一轉,曲調已脫了尋常《驚鴻舞》的調子,如碧海潮生,落英玉華,直高了兩個調子,也更加悠長舒緩。
  甄嬛心中一鬆,高興非常。這清河王隨意吹奏,倒讓她脫離了平日所學舞姿的拘泥。耳畔沈眉莊的琴聲漸次低微下去,幾個雜音一亂,已是後續無力。甄嬛匆忙回頭一看,眉莊皺著眉頭捂著嘴像是要嘔吐出來。倉促間不及多想,只見清河王把紫笛向季容華一拋,隨手扯過了「長相思」席地坐下撫琴。
  沈眉莊被宮女忙忙扶了下去休息。季昭一把接過紫笛,顧不得疑慮清河王的舉止,擱在唇邊便吹了起來。甄嬛剛才那段即興而成的舞蹈是被清河王的調子帶出來的,如今驟然斷開,她的舞一下子有些凌亂。季昭心思一轉,已經接住了清河王剛才的旋律,耳邊聽到清河王撫琴只是依著她吹奏的旋律,明白他是想要擔任副部。那麼,只能看她的了。
  

  ☆、潑墨

  調子又徐徐落回驚鴻舞原本的音調,只是更加纏綿,又在細微處變調,連續三個起伏後,變調終於徹底匯合,湧向一個完全不同的方向——已是一支新的驚鴻在舞。
  玄清聽著曲調精妙,他竟猜不出要落往何處,原先他主動擔任第二樂部是想看看季容華機變的本事,如今卻是真的只能淪為第二樂部了。
  甄嬛只覺得這曲子比原先的更為曼妙,旋轉間聽得有簫聲追著笛音而上,再是熟悉不過,知道是皇帝吹奏,心裡更是歡喜。一個眼神飛去,見皇帝含情專注相望,神情恰似當日初遇情景。心中暗喜,看來水綠南熏殿一事可以抹去了。
  一曲舞畢,甄嬛含羞望向皇帝:「嬪妾獻醜。」又轉向清河王和季昭:「多謝王爺相助,多謝季姐姐相助。」
  季昭坦然一笑,將紫笛交給玉漏,讓她去還給清河王。玉漏回來時說:「王爺很是稱讚容華才情呢。」
  皇帝在那邊與甄嬛親熱說話,又執了她的手讓她坐到帝后席邊。甄嬛推辭不過,只好應了。皇帝吩咐道:「快去給甄婕妤擺個位子。」好一曲驚鴻舞!剛才他真以為是宛宛復生了。甄氏這般像宛宛,有什麼錯處也無妨。
  皇后笑道:「還不去傳旨,甄氏晉封從三品婕妤。」
  皇帝沉吟一下:「季容華就晉為……」
  皇后忙道:「皇上忘了,季容華自己可還沒有獻技呢。她一貫聰慧,必然能讓皇上滿意。若皇上現在給她晉位,過會兒賞她什麼?」
  皇帝點了點頭:「還是皇后周全,那麼季容華你就……」
  忽聽見近旁座下有極細微的一縷抽泣之聲,嗚咽不絕。皇帝皺了眉,這樣喜慶的日子,誰敢掃興。循聲望去,見華妃愁眉深鎖,眸中瑩瑩含光,大有不勝之態。華妃一向自矜「後宮第一妃」的身份,不肯在人前示弱分毫。如今淚光瑩然,如梨花帶雨,春愁暗生,當真是我見猶憐。
  皇后微顯不悅之色,「好好的華妃哭什麼?可有不快之事?」
  華妃慌忙起身伏地道:「臣妾惶恐,一時失態擾了皇上皇后雅興。還望皇上與皇后恕罪。」
  皇帝平靜道:「華妃,你有什麼委屈只管說來。」
  皇后深深的看了皇帝一眼,默然不語。
  華妃勉強拭淚道:「臣妾並無什麼委屈。只是剛才見甄婕妤作《驚鴻舞》,一時觸動情腸。臣妾連日靜待宮中,閒來翻閱書籍文章見有唐玄宗梅妃《樓東賦》一篇,反覆回味有所感悟。《驚鴻舞》出自梅妃,為得寵時所舞;《樓東賦》則寫於幽閉上陽宮時。今日見《驚鴻舞》而思《樓東賦》,臣妾為梅妃傷感不已。」
  皇帝饒有興味,「你一向不在詩書上留心的,如今竟也有如此興致了。」
  華妃凝望皇帝道:「臣妾愚昧,聽聞詩書可以怡情養性。臣妾自知無德無才,若不修身養性,實在無顏再侍奉君王。」
  「既然你對《樓東賦》如此有感,能否誦來一聽。」
  華妃答一聲「是」,含淚徐徐背誦道:「玉鑒塵生,鳳奩杳殄。懶蟬鬢鬢之巧梳,閒縷衣之輕練。苦寂寞於蕙宮,但疑思於蘭殿。信摽落之梅花,隔長門而不見。…君情繾綣,深敘綢繆。誓山海而常在,似日月而無休。…」等誦到「思舊歡之莫得,想夢著乎朦朧。度花朝與月夕,羞懶對乎春風」幾句時已經嗚咽聲噎,再難為繼。如此傷情之態,聞者莫不歎息。
  汝南王再按捺不住,起身道:「華妃娘娘之事本是皇上後宮家事,臣不該置喙。只是華妃娘娘侍奉皇上已久,也並不無聽聞有什麼大的過失。如有侍奉不周之處,還請皇上念其多年伴駕,寬恕娘娘。」
  皇帝忍不住對華妃唏噓:「實在難為你。」凝神片刻道:「起來吧。你如今所住的地方太偏僻了,搬去慎德堂居住吧,離朕也近些。」
  華妃面露喜色,感泣流淚,忙叩首謝恩。
  季昭蹙眉暗思,華妃再起本是意料中事,只是竟然來得這樣快。如今形勢擺得清楚,華妃有汝南王撐腰,又有父親效命軍中,西北戰事吃緊,華妃只怕不日就要重掌協理六宮的大權,氣勢盛於往日。
  前線父兄軍中效力,後方的女兒若仍被冷待,難免讓人覺得天家刻薄寡恩。但是一味看重用後宮來影響朝廷,也是件可笑的事,只能說君王無能。而她的夫君,玄凌,依她看,還算有能力,只是長於深宮婦人之手——其實每個皇子都是如此,氣量有些狹小。在有些事情上過於天真,又在有些事情上過於計較。
  正凝神想著,忽然聽見曹婕妤叫道:「這是季容華的——哎呀!可惜了,不能領略容華妹妹的妙音了。請季容華作丹青一幅。」
  還好!這是季昭聽見曹婕妤聲音時候的第一反應。還好她做了準備!只是是否有人明知她不會作畫才如此?那麼又是從何而知?
  來不及多想,季昭已經邁步而出。盈盈一拜:「皇上曉得,嬪妾是不通作畫的。」
  皇帝微微一笑:「皇后才誇你聰慧呢。真是。隨便沾點墨汁塗塗就是了。只要你能說得通你畫的是什麼東西,還讓大家心服口服。」
  季昭抿嘴一笑:「容嬪妾取個巧兒吧。」揚聲喚道,「除了作畫用的外,再取把扇子來。還有,紙要厚且硬的。」
  她是不會畫古代的畫,可這不代表她沒有上過美術課。
  很久遠的事了,她記得那一堂美術課,老師給大家介紹了一種畫,名喚吹墨。
  坐上眾人竊竊私語。「該不是太緊張出汗了吧?」都一齊看著季昭。
  季昭深吸一口氣:「嬪妾獻醜。」便拿起筆,沾了極多的墨,將那飽滿的筆鋒舉到白紙上。
  她是真不會作畫吧?要不然怎麼沾了這麼多的墨?清河王微微有些擔心,卻又莫名地對季昭有信心。她要如何取巧?
  古代曾有一人,誤落墨汁在扇面上,因而成畫為牛,甚妙。
  可季昭是不會作畫的。
  季昭並不理會旁人所言,只懸著筆不動。不多時,一滴碩大的墨汁砸在了白紙中間偏下的位置。眾人不禁「啊」的驚歎一聲。只覺得這幅畫毀了。
  季昭輕輕出了口氣,竟然又重複了之前的動作,一連滴了五滴墨汁在那個位置上下,大致成一線性。眾人俱是摸不著頭腦,卻也看出季昭是故意為之,紛紛來了興致,只凝神看著。
  接下來的事情更讓人咋舌,只見季容華用扇子掩了面,竟是……微微抿唇,彎下腰,對這畫面徐徐吹了起來。
  玄清「咦」了一聲,語調輕快,似有所得。
  季昭只是心中大致有個樣子,具體細節不知如何,便恣意吹著。她只是朝一個方向吹,可是那墨卻自然地出現了分叉朝向不同的地方延伸。其中原因她上課時就沒弄明白,如今更是不明白,只是吹就是了。
  那一樹的墨分出無數枝椏,又因為是因風而成,所以顯得格外隨性,別有意趣。季昭徐徐吹完,起身,用大拇指沾滿了硃砂紅,又用小指略略染了點兒嫩黃色。以大指在枝椏上隨意按壓出紅團兒來,又從小指在紅團兒上微微一沾——可不是倚梅園的玉蕊檀心梅嗎!
  眾人正為這幾息而成的畫作驚歎,又見季昭淨了手,拿了支幹淨的毛筆沾墨,提筆在紙上寫字。玄清一向不羈,湊到近前,就輕聲念了起來:
  「《題畫梅》:揮毫落紙墨痕新,幾點梅花最可人。願借天風吹得遠,家家門巷盡成春。」
  

  ☆、雙蝶

  季昭並不理會玄清的驚歎,只認真題了落款,含笑將畫遞給宮人,李長忙上來接了遞給皇帝,皇帝見了那畫,朗聲笑道:「季卿果然不負聰慧之名,瞬息間就能有此機變!六弟最善賞畫,六弟,你來評價。」
  玄清接了畫,細細觀賞一回,讚道:「季容華雖全然不懂得作畫,但是這幅畫卻意趣橫生。信手而成,最是自然不過。紅梅墨汁,更顯風流,加上這詩作甚有心胸,臣弟只能說,此畫無雙。」
  季昭溫婉笑道:「當不得王爺讚譽。這畫本就是亂吹的,自然無雙了。嬪妾這一點微末技藝,只是取巧而已。劉良媛的送子觀音圖,才是多年的苦功夫。」
  皇后笑道:「容華莫要謙虛。劉良媛在丹青上下了功夫,你又何嘗不是在音律詩書上下了功夫?你能機變如此,已是很好了。願借天風吹得遠,家家門巷盡成春。此句甚好,正是太平盛世的氣象。皇上的恩澤如天風一樣布及四海,讓天下百姓共享安康。季容華的詩,甚有意蘊。皇上,您看?」
  皇帝讚許地看了一眼季昭:「同樣晉為婕妤。」
  眾人連忙起來恭喜新晉的季婕妤。
  「今日莞卿驚鴻,季卿吹墨。當真大飽眼福。」皇帝興味十足,「可還有誰沒抽過?」
  曹琴默忙道:「就剩安貴人了。」說著便動手取簽,曹琴默摸索了一陣,臉色一變,跪下請罪道,「皇上恕罪,嬪妾太不仔細,已經沒有簽了。」
  皇帝微感掃興,皇后連忙說道:「那麼安貴人,你就自己挑一個擅長的來吧——這下剛才沒抽到擅長的項目妹妹們可要妒忌你了。」
  陵容略有些猶豫。她雖然與季昭學了大半年的笛子,可除了一時完不成的刺繡,她最擅長的當然是唱歌,但是當眾唱歌定然會被人看輕,剛才甄婕妤起舞,除了皇帝看的入迷外,那些宮嬪乃至外男面上都藏著輕蔑,她若是選擇唱歌,如何立足?如果她孤身一人,又毫無寵愛,自然會選擇唱歌搏一搏,但是晴朗待她一向好——「陵容,唱歌這種事,不到萬不得已千萬別當眾做。得了皇帝的一時的寵愛,卻被宮女輕蔑,是不值當的。我會為你安排的。」季姐姐前些日子的話又在耳邊響起。
  「回皇后娘娘的話,嬪妾進宮以後向季婕妤學吹笛。雖不純熟,但也只有這個拿得出手了。」陵容徐徐跪下,恭謹道,「還請季姐姐撫箏帶一帶我的調子。我打算吹《梁祝》。」
  季昭一驚,又感念她的心意。陵容是很清楚的,她獨自吹笛,雖然不算出彩,但也是完完整整的,加上季昭寫的曲調很美,也能博得喝彩。但是合奏的話——《梁祝》她寫的合奏譜是以古箏為主,笛子為輔,而且季昭古箏造詣很深,陵容笛子水平尚淺,有她的映襯,更容易顯出陵容的不足。陵容這是要把風頭讓給她啊。
  然而來不及說什麼,皇帝已經撫掌笑著讓人速去取箏與笛了:「安貴人真是懂得朕。朕正耳朵癢,懊悔讓季卿逃過了,沒罰她彈一曲!唔,《梁祝》,是季卿寫的曲子嗎?」
  季昭極力忽略妃嬪們向她投來的憤恨眼神,恭聲道:「正是。」
  皇后笑道:「季婕妤,梁祝的故事未必人人都知道,你先給大家講一講吧。」
  季昭硬著頭皮回道:「娘娘,這原是安貴人的才藝,嬪妾只是個打下手的……」
  陵容忙道:「姐姐說就是。姐姐說得好聽。」
  季昭見推辭不了,只好開口道:
  「東晉時,上虞有一祝員外,夫人連生八子始得一女,愛如珍寶,取名英台,又名九妹。英台一日日長成,生的美麗動人,又聰慧果敢。她仰慕詩書,百般苦求讓父母允准了她去尼山書院讀書。求學路上,英台遇見了同樣去往尼山讀書的貧窮學子梁山伯,兩人意氣相投,於草橋結拜為兄弟。
  尼山三年,英台與山伯感情日益深厚。到了歸家之際,英台多次暗示自己身份,奈何山伯不解風情,只得騙山伯說自己有一妹妹,打算許配給他,讓山伯來祝家提親。山伯依約來到,才知英台為女兒身,二人互訴衷情,約為婚姻。
  英台將事情稟明父母,奈何父母以給她和另一富家公子馬文才定下婚約,不肯答應。山伯聞訊,吐血而死。英台知道山伯死訊後再不哭鬧,終於答應上花轎。
  迎親那日,在花轎經過山伯墓前時,狂風大作。英台走下花轎,在山伯墓前放聲大哭,喝問蒼天不公。忽然之間,天地變色,山伯的墳墓裂了開來,英台含笑跳入墳墓。不多時,天地間又是風和日麗,鳥語花香,那墳墓中卻徐徐飛出一對蝴蝶來。
  梁祝兩人從結緣到結拜、結怨、結恨,再到相知、相愛、相送、相許、相誤、相會、相怨、相逼、相抗,直至最後相殉、化蝶,確實是一段淒艷絕美的傳奇。」
  眾人聽了都是默默,皇帝歎道:「朕不是沒聽過這個故事。現在聽你講,倒比初聽時更動人了。罷了。你且同安貴人開始吧。」
  季昭應了一聲,與陵容相視而笑。起手撥了第一個音。
  曲子開始幾聲撥弦聲接著長笛,似在雲端的感覺,以此揭開序幕,有如從天上俯瞰人間,撥開雲層,人物景象由模糊慢慢變得清楚。綿綿長長,幽幽遠遠,然後轉低音重複一次主題,回到人間。將人間的故事娓娓道來。
  曲音由飄渺,轉向歡快,又轉向纏綿,繼而是悲壯,最終彙集成一個最強的聲音:反抗!英台入墳後,曲調又變得歡快激越,那音樂猶如芳香撲鼻,而自己正是那在花中翩飛的蝴蝶。
  季昭一個顫音結束了這支曲子。
  她與陵容水平相差太大,所以剛才彈奏時她改動了自己的曲部,將笛音完全納入琴音的掌控下,這才使這首曲子聽起來沒有瑕疵。
  眾人怔了許久,才醒過神來紛紛喝彩。宮妃們也各自驚異,季昭善於作曲她們是知道的,然而在宮中傳開的不過是一首佛歌,未料有此纏綿之作。
  皇帝的聲音中含著悲涼:「化為蝴蝶,也總是成雙成對了啊。」又低下頭注視彈奏完的季昭與陵容,溫言道,「均賜珍珠一斛,流光錦十匹。」
  玄清卻久久未語,目光奇異。

  ☆、葉瀾依

  華妃復起後,風頭更勝往昔。甄嬛自驚鴻一舞後,重獲聖眷。皇帝又時常在沈眉莊那裡留宿,說是陪孩子。旁人那裡甚少留宿。季昭並不放在心上,只是依舊按時令做了糕點讓人給皇帝送去,確保皇帝不會徹底忘了他。自個兒就趁機將太平行宮的各處都走一走,畢竟風光難得。
  這一日逛到明苑獅虎苑,想著見識一下古代的動物園,季昭扯著被獅虎吼聲嚇得發抖的金盞進到裡面,裡頭的宮人見有正經的小主來遊玩,都很驚訝,忙不迭的請安。
  地面有些髒,空氣有些臭。不過這都不能影響季昭的好心情。那些猛獸,儘管被關著,還是精力十足的樣子,讓在宮中消磨時光的她也覺得自己有了活力。而且那些動物的眼睛是她在宮中難的見到的清亮。
  季昭見金盞嚇得話都說不出來,卻堅持擋在她和前面那隻老虎之間,又是好笑又是感動,正要趕她走,忽然斜裡衝出一個宮女來:「求小主救命!」
  季昭唬了一跳,還未開口,這裡的總管太監已經急忙拉起那宮女,嘴裡說著:「這宮女瘋了胡言亂語呢!小主別聽她的。」臉色慘白。
  季昭冷聲道:「放開她!本小主面前容得了你放肆!」那太監一驚,急忙鬆了手。待後悔了,又不敢再動手。
  季昭看那宮女只有□□歲的模樣,十分稚氣,心裡先生了憐愛之情,溫言道:「不要怕,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有什麼事要我幫忙?」
  那小宮女大著膽子抬頭看了她一眼,跪下就不住磕頭:「奴婢名叫阿南。奴婢有個好姐妹生了病,可是他們不讓叫太醫,奴婢求小主叫個太醫來救救她吧。」
  金盞不待季昭開口,已經急忙拉住那小宮女,不讓她磕頭,嘴裡念道:「好了好了,別磕頭了。我們小主心腸最好,不會不管你的。」又轉向季昭,「小主……」滿面哀求。
  季昭強壓著怒氣看了那太監一眼,道:「還不快去請太醫!」
  金盞歡喜不盡,連忙狐假虎威地加了一句:「就說是季婕妤的吩咐。」
  季昭笑著嗔她一眼,就將阿南摟在懷裡,柔聲道:「已經去請太醫了,現在,帶我去看看你的小姐妹,好不好?」這丫頭的年紀和立德差不多大,讓她看了就憐惜。
  阿南漲紅了一張臉,激動的結結巴巴:「小主,您,您真好。」帶著季昭就向明苑裡面走。
  季昭一路和她說話,小姑娘也漸漸放開了些,很願意和漂亮的小主姐姐親近,季昭喜歡的摘了頭上一對白玉響鈴簪給她,阿南諾諾的不肯要,季昭只笑著說:「你和你的小姐妹,一人一支,好不好?」阿南想著她的好姐妹,這才乖乖收下了。
  越往裡頭走,地面就越髒,金盞開始還急著去看那個生病的小姑娘,後來發現季昭的裙角已經被污了,又開始急了:「小主,您回去吧,奴婢替您去看就行了。太醫一會兒也來了呀。」季昭只是不答應,堅持往裡走。
  進了一間低矮昏暗的小屋子,季昭一眼就看見灰撲撲的被子下那張燒的發紅的小臉兒。阿南早撲到床邊,焦急地喚道:「瀾依!瀾依!你醒一醒,太醫很快就要來看你了。瀾依!」
  季昭看那張漂亮的小臉燒的通紅,忍不住就伸手摸了摸,而那小女孩就在這一刻睜開了眼睛。
  葉瀾依睜開眼睛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穿著水藍絲煙羅裙的美麗女子臉上帶著溫柔和憐惜,彎著腰輕輕撫摸她的臉龐。她模模糊糊猜到是這個姐姐叫了太醫來,想要道謝,可是說出來的話軟綿綿的沒有力氣:「謝謝……姐姐。葉瀾依一定會報答你的。」
  葉瀾依?季昭驚訝地挑了挑眉,那個敢愛敢恨、癡情剛烈的女子?現在才這麼大?顧不得別的,只是柔聲說道:「別說話,好好歇著,太醫馬上就來。阿南,有水嗎?」
  阿南忙取了水了,季昭細心地餵著小女孩喝了。
  那總管太監帶著太醫匆忙飛奔來了,季昭冷哼一聲,只是吩咐太醫快些看病。卻並不理會那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太監。看見阿南瘦弱的肩膀,季昭心裡一動,她如果罰了這太監,只怕將來這太監會暗地給阿南苦頭吃。
  遂摘了發上的黑曜石蜻蜓草蟲頭,狠狠擲在地上。那草蟲頭跳了幾跳,就落在太監身前不遠處。季昭冷冷地說道:「撿啊,怎麼不撿啊。這可是賞給你的啊。」
  見那太監仍只是伏地發抖,季昭怒道:「怎麼,本小主賞給你的東西你還看不上眼?是了!你這般苛待宮女,必然有不少油水,自然看不上本小主的草蟲頭。皇上上次賜了本小主一斛珍珠,要不要本小主現在吩咐金盞回去拿了來打賞你?」
  那太監連忙撿了那草蟲頭,緊緊握在手裡,哭喊道:「小主,小主,奴婢知錯了,求小主饒了奴婢吧,奴婢再也不敢了!」
  季昭淡淡掃他一眼,忽的嫣然一笑:「好了。哭什麼。賞你還哭。倒像本小主欺負人似的。記著了,這草蟲頭是賞你跑腿快,又聽話。」
  那太監連忙磕頭謝恩:「奴婢一定聽小主的話,把小主的東西拿回去就供起來。」
  季昭溫和地說道:「那也不必。下次再有宮人生病,記得去叫太醫。」
  那太監自是賭咒發誓記住了。
  季昭看了阿南和躺在床上,一直瞪大眼睛看著她的葉瀾依一眼,又繼續說道:「這兩個小姑娘很伶俐,我看著很喜歡。你可好好照顧著。等她們大一些,哪一天本小主宮裡缺了宮女,就打發人來要。莫讓我到時候看見兩個瘦巴巴的小丫頭。」
  那太監急忙應下。
  這樣一來,那太監是不敢再苛待這兩個丫頭的了。
  季昭又和兩個小姑娘說了一會兒話,說過會兒打發人給她們送糖吃,這才離去。

  ☆、父兄

  季昭由金盞扶著從獅虎苑出來,卻恰好遇見清河王,微微一怔,溫文問安道:「清河王。」
  
  他顯然有些驚訝:「季婕妤怎會來此?」
  
  季昭淡聲道:「自然是來看獅虎了。」
  
  清河王有些詫異卻沒有多問,季昭也就此告辭。她並不希望和此人有太多牽連。心裡卻模糊記起來,原著中葉瀾依就是因為清河王在她重病時請了太醫來,才對他鍾情的,現在看來,她趕早了一步?也就是說,她揮散了清河王的一朵桃花?
  
  咳咳,瀾依妹子那一根筋的脾氣,認準誰就是誰了——不知道她有沒有原著裡清河王的運道,收下一枚腦殘粉?
  
  ——————
  回到流香館的時候,玉漏正在門外焦急地轉來轉去,見了季昭,連忙上前嗔道:「小主,您,您怎麼去了這麼久啊,皇上等您半個時辰了。」
  
  季昭略略一驚,隨手扶了扶髮簪,問道:「那皇上在做什麼?」
  
  玉漏恨不得就拖著她往裡走了:「皇上帶了本書來的,現下在看呢。對了小主,皇上還把您早上做好的芒果布丁吃完了!」
  
  季昭黑了臉:「那裡頭除了要送去水綠南熏殿給他的,還有我和陵容的份量!」說著就快步往裡頭走,一把掀開簾子,老大不樂意地喊了一聲:「給皇上請安。」
  
  皇帝坐在裡頭早把外頭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正在搖頭苦笑,誰想到那丫頭還真敢衝進來興師問罪,也煞有其事地板起臉:「怎麼了?」
  
  「皇上你怎麼可以吃那麼多布丁?吃多了會受涼的你知不知道?受涼了會生病的你知不知道?生病了我會擔心的你知不知道?我擔心了我也會生病的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知不知道!——你居然冒著讓我生病的危險吃那麼多布丁,皇上你實在是太過分了!」
  
  皇帝開始還有些驚訝,到後來就開始滿臉笑意,看著小姑娘雙手叉腰,嘴裡辟里啪啦地數落他,炒豆子似的,伸手一把把她拉到懷裡,安撫地親親她的頭髮:「下次知道了,嗯?」
  
  季昭懶懶地趴在他懷裡,漫不經心地揪著他衣襟上的第二顆扣子,綿綿軟軟地開了口:「你吃了我三天布丁的量,就得在我這邊呆三天,讓我看著你沒有再多吃。」
  
  皇帝滿臉無奈,縱容地拍拍她的臉蛋:「這打哪兒來的小無賴?朕可不認識。」
  
  季昭甩開他的手,嫌棄地說道:「別碰我,熱。」
  
  皇帝頗為無語地看了一眼兩人現在的姿勢,貌似,這丫頭一直趴在他身上吧。
  
  「三天就三天。這可是季卿頭一次向著朕求寵啊,朕怎麼好不答應。」皇帝又捏一把她的臉蛋,「朕也有五六天沒來看你了,也不知道著急,嗯?」
  
  季昭甜甜一笑:「多虧了曹姐姐的主意,讓嬪妾出了好大的風頭。這下宗親們都曉得嬪妾的本事了。像嬪妾這般有才有貌有德的嬪妃如果不能得見天顏——只能說明皇上你沒眼光。皇上您願不願意做個沒眼光的人呢?」
  
  季昭從未和皇帝提過「愛」、「夫妻」、「偕老」之類的字眼,卻時時刻刻通過一丁點小小的冒犯,還有私下裡相處的隨意,讓皇帝自己體會到這一點。她雖然在等級森嚴的大周活了這些年,到底前世的影響還在,面對皇帝時,並不如其它妃嬪畏懼,而這一點,偏偏是皇帝稀缺的。
  
  皇帝望著她微笑不語,忽然開口道:「朕剛剛將你父親平調為戶部尚書。」
  
  季昭斂去面上嬌憨,從皇帝懷中起身,坐在一旁靜靜聽著。
  
  父親原本是禮部尚書,如今改任戶部尚書,雖說是平調,但戶部管錢。馬克思主義中就提到,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戶部尚書,比之禮部尚書,權力更大,但責任也更重。本朝已有好幾任戶部尚書因為貪腐下獄,其中不乏原本的清流,蓋因為,官員即使自己不貪污,也會被貪污的眾多手下拉進來,如果不跟著貪污,交一份「投名狀」,就融不進圈子,工作無法展開。
  
  況且大周與赫赫戰事不斷,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戶部尚書責任重大。這次平調,是機遇,也是挑戰。
  
  皇帝見她安靜乖巧的模樣,心中先生了憐愛:「沒什麼要問的?」
  
  季昭沉聲道:「嬪妾相信父親,更相信皇上。只是嬪妾擔憂父親年高不耐操勞。」
  
  皇帝溫言道:「你有個弟弟十四歲了是吧?」
  
  季昭見皇帝記得這個,心中一暖:「不錯,嬪妾的大弟立文,剛滿十四歲。」
  
  皇帝笑道:「你弟弟去年鄉試的成績很不錯。小小年紀已經是舉人了。按照歷來規矩,進士由朝廷授官,而舉人有意為官者可在吏部申報,有官職空缺時,吏部就在這些人中挑選任用。朕見你父親給你弟弟申報了,心裡很奇怪,朕記得你弟弟鄉試成績好,苦讀個三年,應該是考得上進士的,怎麼要來等空缺呢?朕就去問了你父親。」
  
  季昭微微一笑:「父親必然是說,考中鄉試,說明基本的知識已經掌握了。此時死讀書就無用了,唯有邊歷練邊讀書,才能真正有收穫。而為官的同時還在堅持讀書,更能陶冶心性。」
  
  皇帝大笑道:「季卿聰慧!下次遇到了別的事情,朕再來問你,然後在朝上嚇嚇你父親!」
  
  季昭拿紈扇掩了面:「嬪妾哪有膽子妄議朝政,不過是關心弟弟讀書的事情罷了。皇上,您既然問這個,可是給我弟弟派了差使?」
  
  皇帝掃她一眼,慢悠悠地說道:「叫朕看看這回季卿是否和你父親是一樣反應。——朕把你弟弟丟到兵部去了。」
  
  季昭一驚:「皇上!立文他一向身體弱,又喜歡讀書,怎麼能去兵部呢!」
  
  皇帝撫掌笑道:「傻丫頭,就差兩撇鬍子氣的飛起來啦。」見季昭真的急了,才溫聲道,「好了,好了,別怕。你以為兵部的官兒就是打仗的將軍啊,傻丫頭。兵部不要有人當個文書寫字兒嗎?不要有人整理兵器登記造冊嗎?這總累不著你弟弟吧?」
  
  季昭紅了臉,她不是不知道這個,只是一著急就忘了。
  
  皇帝極溫和地摟住她:「朕這話只和你說,別告訴旁人。你父親,朕一向信得過,他教出來的孩子也是。」說著意有所指地看了季昭一眼,「兵部那裡有人不乾淨,幫著前線將領吃空餉,造假賬,盤剝士兵。朕需要信得過的人進去。年紀輕的人有衝勁兒。敢拚。」
  
  季昭微微紅了眼眶:「皇上來看我,就為了讓我弟弟去冒險嗎?」
  
  「這說的是什麼話!」皇帝呵斥道,見她淚盈於睫,又心生不忍,「朕會護著他的,別怕啊。」
  
  季昭將臉埋在皇帝懷裡,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狠狠咬住了下唇。片刻後又緩緩鬆開。——朝堂上的事情,她干預不了,但此刻她應該高興,換從前,她說這樣的話,皇帝只會氣的拂袖而去,如今總算待她有幾分真心了。
  
  「朕來看你,當然是你惹人疼。」他安慰地連連親吻她的頭髮,忽然驚道,「怎麼今日只用了這麼點兒髮飾?」
  
  季昭懨懨地回道:「剛才在外頭亂逛到獅虎苑,賞了那裡的兩個小宮女和一個太監。」
  
  皇帝微微一笑:「你可真是大方。朕記得你從前就隨手打賞了對耳墜子出去,到現在這毛病還沒改……」
  
  他不再說話了,去親吻她的耳垂。她溫順地回應著。心中微微發涼。

  ☆、變故

  皇帝隨後果然依約連著來了流香館三日,只是季昭卻待他淡淡的,從前的嬌憨之態半分也無,讓皇帝又是惱怒,又是心疼,連連許諾,哄著她開心。
  季昭深知皇帝的耐心有限,在他連聲哄了許久後,方才紅著眼眶親了他一下。進廚房去給他做菜了。
  入宮大半年,她的廚藝已經展露了小半出來。現在皇帝每次來用膳,除了幾道難度特別大的菜以外,滿桌都是季昭親手做的。皇帝雖然吃的時日久了有些不在意了,但是偶爾猛然想起來,還是覺得心中溫暖,總是想起那句話——洗手作羹湯。
  她分明還在生氣,卻還是惦記著為他下廚。
  季昭忙完了出來,見皇帝眼神繾綣,先是紅了臉,然後想起來自己的立場,又趕緊補著「哼」了一聲。那模樣說不出來的可愛。
  皇帝走上前來摟住她,歎道:「你這樣,讓朕怎麼放得下?」
  季昭僵硬著身子不語,眼中已經有了水意:「皇上。」
  皇帝心疼不已地摸了摸她的頭髮:「乖乖的。朕回頭給你弟弟指婚,好不好?」
  「好。」她乖乖地答應了,好像不是接受賞賜,而是在答應他的要求,「我來挑人,你負責寫聖旨。」
  皇帝微笑道:「好。」
  她這才露出一個輕輕淺淺的笑容。
  ——————
  沈眉莊假孕的消息傳來時,季昭正在陵容的清芬館。
  陵容本是心思重的人。自從上回在溫儀帝姬的壽宴上與季昭合奏一曲《梁祝》後,回來便覺得此曲不祥,對不住帝姬和曹婕妤,於是就去了曹婕妤的煙爽齋道歉。回來後很是和季昭說了煙爽齋的佈置新巧,季昭心中一動,便抓住陵容追問江南人家的佈置,陵容說一樣她就吩咐宮女們擺上,兩人折騰了大半個下午,倒把清芬館弄成了江南小築的模樣,十分別緻好看。眼下累了正坐在一起喝茶閒聊,寶鵑進來說:「二位小主,沈容華假孕爭寵被發現了,皇上發了好大的脾氣。已經把她貶為常在禁足了。」
  陵容眉心微微一動:「沈容華——沈常在不像是會做這樣事情的人,她那樣好心,還是她求了皇上接我過來的。晴朗你看……」
  季昭抿了口茶,淡聲道:「那就是著了別人的道兒。」又轉向寶鵑,「把經過完整地給我們說一遍。」
  寶鵑忙說道:「皇上和甄婕妤用了晚膳,一起去看沈容華——沈常在,皇后娘娘、華妃娘娘等人都在。皇上和沈常在說了一會兒話,就要出去,卻正好撞見沈常在的宮女茯苓鬼鬼祟祟地藏著一包東西,沈常在急了,就要讓人把茯苓拖出去。李長搜了那包東西,卻發現是沾血的裙子。最後那宮女招供說那是沈常在身子見紅弄髒的,沈常在根本沒有懷孕,是在假孕爭寵。皇上大怒,找了太醫來看,沈常在果真沒有身孕,那太醫又說沈常在向他要過推遲葵水的方子。沈常在堅持說那方子是有助於懷孕的,可那方子又找不著了。皇上即刻就要發作,沈常在只是說自己「冤枉」,什麼也不肯認。甄婕妤和皇后娘娘求情,最後就得了這個處置。」
  陵容黯然道:「聽寶鵑一口一個沈常在,我真不習慣。皇上也太……素日沈常在那麼得寵,怎麼事到臨頭,皇上卻不肯相信她呢?」
  季昭淡淡一笑,聲音極是清涼:「把希望寄托在皇上身上是沒有用的。咱們這位皇上,說多情也多情,說無情也無情,哪裡肯為一個小小的嬪妃特意去查證呢?證據擺在那兒,你還指望皇上信你嗎?」
  陵容有些驚懼:「那若是沒有甄婕妤和皇后娘娘求情,皇上會不會殺了……」她說到這裡,就驚慌地摀住了自己的嘴,「季姐姐,我好怕!」
  季昭握住她的手,極沉穩地回道:「即使皇上的寵愛稀薄,有總比沒有強些。陵容,不要害怕。宮中女子自古以來就是這麼過來的,你我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你我互相扶持,平時謹慎小心,總能活下去的——陵容,你該是時機讓皇上記住你了。」
  陵容聲音有些顫抖,卻帶著決絕的意味:「但憑姐姐吩咐。陵容蒙受姐姐大恩,一直無以回報,現在也該是陵容為姐姐出力的時機了。」
  季昭歎道:「陵容,我不喜歡你叫我姐姐。你每次叫我姐姐,就總要提一遍我對你有恩。我不希望你把我當成恩人,這樣距離太遠了,我是希望你把我當成真心的姐妹,姐妹之間有什麼好客氣的呢?我不是要推你出去爭寵,只是,宮中形式變幻太快,今日有沈眉莊,明日說不准就是我。你總得有點兒寵愛,才能至少保住自己呀。」
  陵容垂淚道:「是了,晴朗。你待我這樣好。我只是總覺得自己什麼也幫不上你。」
  季昭微微一笑,取出帕子給她拭淚:「陵容,你瞧,我手上的帕子不就是你繡的嗎?旁人哪裡有這份心意?我當初為你做的那些,對我來說不過是說句話的事情,你卻熬夜做這些,究竟是誰付出更多呢?好了,陵容,你先聽我說。宮中各個妃嬪的天數,若無大的變故,一般是變動緩慢的,現下沈眉莊驟然獲罪,等於她那裡原先的好些日子空了出來。而現下得寵的妃嬪,皇上已經習慣了去她們那裡過夜的天數,一時要改變習慣也難。所以這些日子,正好讓你去。」
  「我只怕得不了皇上垂青。」陵容怯聲道。
  季昭溫言道:「想好了,告訴我一聲。我自然會幫你籌劃的。」
  ——————
  季昭才勸了陵容借此機會爭寵,不過隔了幾日,便有消息傳來:陵容之父安比槐因押送軍糧被劫一事,已被收入大牢!

  ☆、求情

  皇帝在西南用兵,松陽縣令耿文慶奉旨運送銀糧,誰知半路遇上了敵軍的一股流兵,軍糧被劫走,耿文慶臨陣脫逃還帶走了不少銀餉。皇帝震怒,耿文慶自是被判了斬立決,連帶著松陽縣的縣丞、主簿一同下了牢獄,生死懸於皇帝一念之間。
  季昭皺著眉頭聽完了事情經過,抬步就要去找陵容,剛走到門口,陵容已經滿面驚慌地找她來了,她滿臉是淚,眼睛哭得都紅腫了:「晴朗,我父親——」
  季昭忙道:「剛聽說你父親的事情,正要去找你,快和我說你可知道些什麼。」
  陵容好容易止住抽泣,哽咽道:「耿文慶臨陣脫逃也就罷了,如今判了斬立決也是罪有應得,可是連累爹爹也備受牽連。這還不算,恐怕皇上一怒之下不僅有抄家大禍,爹爹也是性命難保。爹爹一向謹小慎微、為人只求自保,實在是不敢牽涉到耿文慶的事情中去的。」
  季昭忙安慰道:「事情還未有定論,你先別急著哭。想想辦法要緊。」
  陵容聞言眉頭皺成了一團,哭道:「軍情本是大事,父親偏偏牽連在這事上頭,恐怕凶多吉少。陵容人微言輕,哪裡能有什麼辦法。」
  後宮妃嬪不得干政。季昭一直牢牢記著這一點。雖然也去過水綠南熏殿,但那都是皇帝派人叫去的。她從未主動涉足那裡。儘管以她在皇上那裡的份量,她自由出入水綠南熏殿是沒有問題的。然而她平日為著規矩不肯涉足水綠南熏殿,如今卻為了好姐妹主動求見,皇帝定然會不悅。然而陵容的事情她不能不管。
  念頭在心中飛快轉了幾轉,季昭緊緊握了握陵容的手說道:「事不宜遲,陵容你去求皇后,我這就去水綠南熏殿。」
  陵容急忙謝了她。嬪妃參見皇后必要儀容整潔,季昭見陵容眼皮紅腫,忙讓人拿冰塊給她敷一敷,自己匆匆換了身衣裳,便去了水綠南熏殿。
  到了水綠南熏殿,只聽守門的小太監說皇后已在裡面,季昭不敢貿然進去,只在外頭等著。等了大半個時辰,皇后才從殿中出來,見了她,微微一愣,旋即微笑道:「季婕妤也來為安貴人的父親請安?當真是姐妹情深。可惜本宮剛才撿著要緊的說了,皇上只說事關朝政,再不言其它。」
  季昭恭聲道:「嬪妾卑微,並不敢妄議朝政,只是安妹妹和嬪妾交好,嬪妾不忍見她著急,故來此等消息,絕無其它念頭。」皇后點一點頭,扶了繪春的手自去了。
  李長見受寵的季婕妤在門外等了這麼久,他讓人搬椅子來也不肯坐,心裡早就惴惴的了,眼下皇后出來了,就要進去通報,季昭忙阻止道:「公公千萬別去。本小主只是為私事而來,不敢打擾皇上處理政務。公公放心,本小主就在此處等著,皇上何時出來,本小主何時與皇上說話。公公現在就是通傳了,本小主也是絕不敢進去的。」李長見她口氣堅決,只得應了。
  不多時華妃的車蓋也到了,富麗奢華,極盡機巧,見季昭等在外頭,華妃挑眉一笑:「這不是季婕妤麼?皇上不肯見嗎?」
  頌芝連忙恭維道:「憑她怎麼受寵,也越不過娘娘去。皇上哪是什麼人想見就能見到的呢?也只有像咱們娘娘這樣的身份,才能在水綠南熏殿進出啊。」
  季昭只是行禮問安:「還請華妃娘娘不要向皇上提起嬪妾等在此處。」
  華妃輕蔑地看了她一眼:「誰願意提你。」頗為自矜地一笑,「頌芝,咱們走吧。」說著扶了頌芝的手,裊裊娜娜地走了進去。
  季昭仍然只是等著。
  華妃過了兩刻鐘,志得意滿地出來了,不屑的瞧了她一眼,又逕自走了。
  日暮時分。皇帝撂下筆,甩了甩胳膊,喊道:「李長。」李長連忙小步快跑進去:「皇上,您用膳?」皇帝隨口道:「去甄婕妤那裡。」
  李長苦了一張臉:「皇上,這……這,季婕妤已經在外頭等了兩個多時辰了。」
  皇上一愣,旋即大怒:「怎麼也不知道通報!累著婕妤怎麼辦!」邊說邊起身快步走向外頭。
  李長忙追上去解釋道:「婕妤怎麼也不肯奴婢進來通報,說她是為私事來的,沒道理打擾皇上的公事。等皇上公事處理完了,她再和皇上說話。——季婕妤在皇后娘娘進來沒多久後就到了。」
  皇帝的腳步頓了一頓:「——她也是為安貴人之父的事情來的?」
  李長小心翼翼地回道:「這個奴婢不清楚,估計是的。季婕妤與安貴人一向交好。」
  皇帝淡淡「哦」了一聲,停下了步子,開口道:「備輦,去流香館。請婕妤同輦。」
  季昭沒有推辭就上了龍輦,皇帝見了她,微微一笑:「朕還以為你要展示一下自己的『卻輦之德』呢。」
  季昭也是微微一笑:「皇上並非成帝,嬪妾自然不必以此進諫。——難道皇帝請嬪妾上來是要尋歡作樂的?」
  皇帝望著她微笑:「你在朕身邊,朕覺得舒服。」
  季昭柔聲道:「皇上累了吧,躺一會兒,嬪妾給您揉揉。」
  皇帝也沒推辭,只是在她膝上躺下,由著她緩緩按壓他的太陽穴。御輦內安靜極了。
  皇帝過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開口:「朕以為你要說安氏父親的事情。」
  季昭溫言道:「是嬪妾姐妹父親的事情要緊,還是嬪妾夫君的身體要緊?皇上為國事操勞這許久,個中辛苦,想必比嬪妾站在外頭大太陽下等更厲害。嬪妾為何不要坐凳,只是忽然想體驗一下皇上的辛勞,也算是陪著皇上了。嬪妾與安妹妹的情誼,再大也越不過國政去。」
  「所以你不要人通傳,只是等著。」皇帝隨口道,心中溫暖,「既然說私情越不過朝政,那你打算如何勸朕?」
  季昭看皇帝語氣隨意,已經不復開始的戒備:「嬪妾給您講個故事聽。」
  皇帝微微點了點頭。
  季昭並不改變手上力道,開口道:「從前有個獵人,養了只鷹,十分喜愛,常常帶著它出去打獵。這鷹也頗通人性,與獵人感情甚好。一日,獵人打獵迷了路,十分口渴,水囊卻已經空了。獵人找了許久,才發現有一處山崖正在向下一滴一滴地滴水,獵人大喜,拿水囊接水,可是那鷹瘋了一樣地阻撓,獵人氣的趕跑了它。接了一些水,獵人正準備喝,那鷹忽然從天上俯衝下來,把那水灑光了。獵人一怒之下,殺了那鷹。」
  「然後呢?」皇帝語調有些變化了,顯然被故事吸引了。
  「獵人心想,既然那山崖向下滴水,崖上必然有水潭,接水太慢,於是他便沿著山崖向上攀登。攀到了崖頂,他卻嚇得差點跌下去——那山崖上盤踞著一條大毒蛇呢!哪裡有什麼山泉,他剛才接的那些『救命水』,是那隻大毒蛇口中流出的涎水啊!獵人這才明白那鷹為什麼發瘋似的阻止他接水,可是……」
  「可是鷹已經死了。」皇帝替她說完。
  「皇上。」她依依地喚了一聲。
  皇帝起身,摸了摸她的頭髮:「朕懂得的。莫要擔心。」
  季昭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嬪妾並不是要您直接赦免了陵容的父親,只是希望您徹查此事,莫要一時盛怒就草草了結。皇上,您是天子,天子一怒,浮屍百里,您的每一個決定,都事關萬民,所以您一定要慎重啊。」
  皇帝低聲道:「朕答應你。」又捏了捏她的手,笑道,「剛才還避而不談『卻輦之德』,現下卻繞回班婕妤身上了,你說,怎麼罰你?」
  季昭含笑道:「嬪妾自罰三杯,但求皇上不計較嬪妾到時醉後失儀。」
  皇帝哈哈大笑。

  ☆、茉莉

作者有話要說:  有人說不喜歡晴朗這個稱呼
  聽話的作者這一章全部用了姐姐!
  快虎摸我~
  小昭本章演出曲目《茉莉芬芳》。作者本人彈得最好的曲目之一。非常非常好聽!臨近結尾有一段小快板,完全是《茉莉花》的曲調,可以唱。
  這個曲子的作者和寫《梁祝》的都是何占豪哦~
  快告訴我腫麼辦!原著的下一章是「夕顏」,清河王第一次對大貞流露那啥。腫麼辦!!!
  我是不想讓小昭再去見玄清了,好感度已經刷的差不多了。可是我寫不出來玄清看上大貞的趕腳啊艾瑪!!!急!!!
  次日皇帝剛走,陵容就急急忙忙趕了來,還未進寢殿,眼中已落下淚,俯身便要叩拜。季昭忙不迭攔住道:「這是做什麼?」
  陵容喜極而泣:「今早聽聞皇上命刑部重審爹爹牽涉運送軍糧一案,爹爹活命有望。陵容真不知該如何感激。」
  季昭溫言道:「不必放在心上——只是陵容,前幾天與你說的事情,你可考慮好了嗎?」
  陵容堅定地點了點頭:「陵容不求如姐姐一般受寵,但求在皇上面前稍有體面,再遇到這樣的事情不至於全無辦法,只能麻煩姐姐。」
  季昭極溫存地說道:「好了,傻丫頭,不用急的。等你父親的事情定下來了,我再給你安排。不然皇上怕是會覺得你為了父親討好他。」
  陵容自是感激。
  ——————
  皇帝來到流香館外頭的時候沒讓人通傳,外頭的小宮女輕聲告訴她安貴人在裡頭。皇帝隱約想起來是半個月前父親獲罪如今又官復原職的那一位,不過沒太在意。他聽到裡頭有樂聲。
  是支他沒聽過的曲子。——季卿又有了新作。
  那曲調歡快活潑,叮叮咚咚直撥人的心弦,令人心情舒暢。讓皇帝無端想起花朵的芬芳。
  皇帝沒有進去打斷那樂聲,只是站在門口往裡頭瞧。
  季昭正背對著他撫箏,身上那件白若霜雪的撒花煙羅衫上繡著是一樹連理而生的桃花,燦若雲霞,灼艷輝煌,襯得她身姿窈窕,嬌艷無雙。而她旁邊坐著的女子,一襲水綠色百蝶裙,正含著一抹溫柔的笑意聽她的琴音,臻首輕擺間猶如雨後新荷,清新宛然。
  皇帝心中微微一動,卻聽那曲音變調回到了原先的曲部,只是愈發歡快熱烈,似乎呼喚著什麼,那女子已經開口唱道:
  「好一朵茉莉花,好一朵茉莉花,滿園花草也香不過它,我有心采一朵戴,又怕看花的人兒罵。好一朵茉莉花,好一朵茉莉花,茉莉花開雪也白不過它,我有心采一朵戴,又怕旁人笑話;好一朵茉莉花,好一朵茉莉花,滿園花開比也比不過它。我有心采一朵戴,又怕來年不發芽……」
  曲調歡快,帶著女兒的天真,又帶著茉莉的芬芳香氣,一併向皇帝湧來。那歌喉竟然那般美妙,也有她的三分功力了吧。
  一曲唱畢,琴音也漸漸停了。那芬芳香氣卻似乎猶未散去,仔細一瞧,卻是那女子發間藏著幾朵小小的茉莉花。皇帝輕輕咳了一聲,女子驚的抬起頭來,眼中充滿了驚慌,福了福身,怯怯道:「嬪妾貴人安氏陵容,見過皇上。」
  季昭也急忙行禮。
  皇帝聲音中帶著某種柔情:「安陵容?唱的真好。」
  「陵容謝皇上讚譽。」陵容徐徐福身,姿態嬌怯,皇帝急忙扶住。
  「容兒有此歌喉,朕卻不知,致使明珠蒙塵。——溫儀生辰那日,你怎麼不要唱呢?」
  陵容羞澀一笑:「嬪妾……見那麼多人在呢。若只是後宮姐妹還無妨,只是幾位宗親也在。嬪妾實在不好意思——嬪妾只私下唱給皇上聽,不好嗎?」
  皇帝輕聲道:「自然好。」彷彿她是一隻偶然落在他身邊的蝴蝶,他怕一不小心驚飛了她。
  季昭見皇帝眼神中流露出些許懷念,知道成了,軟聲道:「皇上進來這麼久,還沒和嬪妾說一句話呢。皇上見了陵容就不理會嬪妾了。」
  皇帝微微一笑:「季卿又有新曲。當真美妙。」
  季昭輕笑道:「原是陵容家鄉的民歌《茉莉花》,嬪妾聽她唱過後就編了這支曲子,今兒第一次試著唱歌彈琴一起來,皇上倒趕得巧。」
  皇帝並不接話,只是笑吟吟地望著她,季昭羞紅了臉,嚷嚷道:「看什麼看。好心和你分享這麼好聽的歌兒,還來笑人家。」
  皇帝又坐了一會兒,便回去了。
  季昭斂了面上的甜美笑容,淡聲道:「你也快回去準備。皇上今晚估計會去你那裡。剛才要不是顧忌著我的臉面,很可能直接牽著你就走了。」
  陵容急道:「姐姐,我……」
  季昭明白她誤會了,連忙寬慰地一笑:「好啦,我舉薦的你,哪裡會為這個難受。只是陵容你得記著,以歌喉得幸宮裡還不會太說什麼,畢竟先皇后善歌舞人人皆知。只是莫要為了討好皇上失了分寸,趁皇上現在喜歡你,裝癡賣傻撒嬌,找個由頭讓他答應下來只讓你在他面前唱。」
  陵容道:「姐姐,我記著了。」
  季昭又道:「你快些回去準備吧。上回我不是把你那裡收拾了一遍?江南小築風格別緻,正好讓皇上留下深刻印象。你繡工、制香的本領別急著抖出來,讓皇上慢慢發現。我也就能幫到這裡了,別的只能你自己揣摩了。」
  陵容肅容道:「陵容絕不忘記今日。陵容自從選秀那日起就得蒙姐姐照顧,上次姐姐更對我父親有活命之恩,陵容對天起誓,如果做了半點對不起姐姐的事情,就天打五雷轟!」
  她最後幾句說的又快又急,季昭來不及掩住她的口,心中感動。這個時代的人是非常看重諾言的,何況是這麼重的誓!她什麼也說不出來,只叫了聲「陵容」,兩人的手緊緊握在了一起。
  ——————
  陵容的歌聲開始在水綠南熏殿響起。皇帝喜歡她的歌聲,處理政務的閒暇時常要聽一曲,因此陵容倒成了除皇后、華妃、甄嬛等寥寥幾人外能自由進出水綠南熏殿的嬪妃。
  皇帝聽她唱歌的日數雖遠遠多於招她侍寢的日數,然而也算是得寵的。侍寢幾日後,陵容被封為了安小媛。因為皇帝時時要聽她唱歌,季昭有時白日卻也尋不到她了。
  

  ☆、夕顏

  自從陵容得寵,她的動人歌聲勾起了玄凌對歌舞的熱愛,於是夜宴便常常在行宮內舉行,而宴會之後皇帝亦歇在陵容的清芬館。
  聽聞皇帝曾經也甚愛此類歌舞歡會,只是純元皇后仙逝後便甚少這樣熱鬧了。
  是夜,宮中如常舉行夜宴。王公貴胄皆攜了眷屬而來,觥籌交錯,山呼萬歲。
  繁華盛世,紙醉金迷。
  皇后與華妃分坐皇帝身側,甄嬛與季昭相對而坐陪在下手。
  季昭靡靡之音聽久了就頭昏,木樨見她扶著額頭,忙勸道:「小主,不如出去走走吧?」
  原本她身邊習慣帶著金盞或是玉漏,只是兩個丫頭看了好幾夜的歌舞,想著其它姐妹還沒看過,就求著季昭輪流帶身邊的侍婢去看。季昭也不甚在意,就答應了。今晚陪著她的正是木樨。
  「去哪兒?你曉得我最怕熱。這大殿裡好歹還有不少冰塊。」季昭側著頭,微微笑著。
  木樨想了想道:「奴婢記得桐花台很高,上頭風也大,必然涼快。」
  「桐花台。」季昭喃喃念道,似乎有點熟——好像有劇情?
  貌似是甄嬛和清河王在看那什麼夕顏花?
  看對面甄嬛的座位已經空了,季昭估計就是劇情來襲了。這殿裡實在無聊,要不要去圍觀一下?
  反正這兩人是宿命愛侶,就算這次被她打攪了也肯定會在一起,不會影響後面的劇情。
  ——那就去吧,聽起來好像很不錯的樣子。
  既然起了念頭,季昭便起步出了大殿。
  ——————
  甄嬛在殿中坐著,聽著耳邊醉人的音樂,看著皇帝身邊的如花美眷,不禁自艾自憐。又見安陵容顏色嬌嫩,大不似前幾日模樣,想起眉莊當初的風光無限來。心中一灰。
  這樣庸俗的宴會有什麼意思?還是外頭的清麗月光配得上她。
  出了大殿。
  走得遠了,獨自步上桐花高台。
  台名桐花,供人登高遠望,以候四時。取其「桐花萬里路,連朝語不息」之意。
  昔日舒貴妃得幸於先皇隆慶帝,二人情意深篤。奈何隆慶帝嫡母昭憲太后不滿於舒貴妃招人非議的出身,不許其在紫奧城冊封。隆慶帝便召集國中能工巧匠,在太平行宮築桐花台迎接舒貴妃入宮行冊封嘉禮。直至昭憲太后薨逝,舒妃誕下六皇子玄清,才在紫奧城中加封為貴妃。
  先帝對舒妃的寵愛在桐花台上彰顯一角。桐花台高三丈九尺,皆以白玉石鋪就,瓊樓玉宇,棟樑光華、照耀瑞彩。台邊緣植嘉木棠棣與梧桐,繁蔭盛然。遙想當年春夏之際,花開或雅潔若雪,或輕紫如霧,花繁穠艷,暗香清逸。舒貴妃與先帝相擁賞花,呢喃密語,是何等旖旎曼妙的風光。
  斯人已去,當今太后意指桐花台太過奢靡,不利於國,漸漸也荒廢了。加之此台地勢頗高,又偏僻,平日甚少有人來。連負責灑掃的宮女內監也偷懶,扶手與台階上積了厚厚的落葉與塵灰,空闊的檯面上雜草遍生,當日高華樹木萎靡,滿地雜草野花卻是欣欣向榮,生機勃勃。
  甄嬛黯然,再美再好的情事,也不過浮雲一瞬間。而她的「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也終究是錯付了。
  清冷月光下見台角有小小繁茂白花盛放,籐蔓青碧葳蕤,蜿蜒可愛。花枝纖細如女子月眉,花朵悄然含英,素白無芬,單薄花瓣上猶自帶著純淨露珠,嬌嫩不堪一握。甄嬛不由心生憐愛,小心翼翼伸手撫摸。
  忽而一個清朗聲音徐徐來自身後:「你不曉得這是什麼花麼?」
  甄嬛一驚,轉身一看,是清河王: 「王爺怎不早早出聲,嬪妾失禮了。」
  玄清淡聲道:「小王見婕妤今日大有愁態,不似往日,所以不敢冒昧驚擾。不想還是嚇著婕妤,實非小王所願。」
  甄嬛忙道:「只是薄醉,謝王爺關懷。」
  玄清神色晦暗不明:「婕妤似乎很喜歡台角小花。」
  「確實。只是在宮中甚少見此花,很是別緻。」
  玄清目光清涼:「這花名叫『夕顏』。的確不該是宮中所有,薄命之花宮中的人是不會栽植的。人云此花卑賤只開牆角,黃昏盛開,翌朝凋謝。悄然含英,又闃然零落無人欣賞。故有此說。」
  甄嬛一時靜默,只是靜靜看那薄命花。
  「聽聞這幾日夜宴的那位安小媛是季婕妤引薦的。」玄清的聲音有些遙遠,「甄婕妤傷感是否為她?」
  甄嬛微微一笑:「安小媛溫順靜默,並無不好的地方。」安陵容出身卑微,對她構不成威脅,只是、只是她甄嬛要的哪裡是寵,她要的是皇帝的愛啊。
  玄清溫文道:「甄婕妤既然明白,就不需小王多講。若甄婕妤都要這般,那引薦安小媛的季婕妤又該如何呢?」
  甄嬛心中一驚,有什麼念頭瞬間劃過,旋即不露聲色道:「王爺一會兒工夫提了兩回季婕妤了。」
  玄清淡淡「哦」了一聲,那語氣無端讓甄嬛覺得有些淒涼。
  玄清斂去面上冷寂,轉而道:「甄婕妤也要體諒皇兄。很多時候,他身不由己,不似小王,孑然一身,可隨心所欲。」
  甄嬛笑道:「譬如,可以多娶自己喜歡的妻妾而非受政事影響。王爺美名遍天下,恐怕是很多女子的春閨夢裡人呢。」
  玄清神色微變,繼而肅然道:「清只望有一心人可以相伴,不求嬌妻美妾如雲。」
  甄嬛心中莫名嫉妒,只隨口道: 「果如王爺所言乃是將來六王妃之幸。嬪妾必當祝福。」
  「六王妃?呵!」玄清面上微微有著自嘲,又很快抹去。月光照射在玄清翩然衣袂上,漾射出一種剔透的光澤。台上清風徐來,也把他碧水色青衫吹得微微作響。
  良久,玄清語氣遲遲如迷濛的霧:「夕顏,是只開一夜的花呢——就如同不能見光不為世人所接受的情事吧。」
  甄嬛內心頗驚動,隱隱不安,忙道:「嬪妾出來許久,該回去了。」
  玄清沒有回答,甄嬛心中不安,快步下了桐花台。
  ——————
  季昭在桐花台下見到甄嬛時是有些失望的——難得想圍觀一次劇情,居然沒看成。
  只是甄嬛到她的時候臉色為什麼那麼奇怪?有驚訝,有尷尬,還有一絲嫉妒?
  風有些涼,讓她一下子驚醒。桐花台上似乎有個男子的身影,正往下看著。她意識到這是清河王,連忙福一福身,轉身離去。
  這次是她魯莽了,一時頭昏就生了散漫之心。外男哪裡是能見的!況且,她隱約記得桐花台事件還與之後什麼事情有聯繫,只是那記憶模糊不清。想到這裡,季昭不禁暗暗告誡自己再不可掉以輕心——宮斗是會死人的!不要以為知道劇情就一定能贏!
  台上似乎遙遙傳來《葬花吟》的曲調。季昭心中一緊,不敢回頭,快步離去。
  玄清望著台下匆匆離去的身影,寡淡地放下了手中的紫笛。
  

  ☆、木樨

  季昭回了夜宴上,正見到曹婕妤臉色變化,起身匆忙告辭。皇帝止住她問:「什麼事這樣驚惶?」
  她勉強微笑:「侍女來報說溫儀又吐奶了。」
  皇帝面色掠過焦急:「太醫來瞧過嗎?」
  「瞧過了。」曹婕妤答:「說是溫儀胎裡帶的弱症,加上時氣溽熱才會這樣。」說著眼角微現淚光,「原本已經見好,不知今日為何反覆。」
  皇帝聽完已起身向外出去。曹婕妤與皇后、華妃匆匆跟在身後奔了出去。只餘眾人在當地,旋即也就散了。
  皇帝在曹婕妤處宿了一晚之後便接連兩日宿在華妃處,連溫儀帝姬也被抱在華妃宮中照料。宮中人皆贊華妃思過之後開始變得賢德。
  然而溫儀帝姬吐奶的情形並沒有好轉。
  次日清晨眾人跟隨皇后一同去探望溫儀帝姬。平日富麗堂皇的慎德堂似乎被愁雲籠罩。曹婕妤雙目紅腫,華妃與皇帝也是愁眉不展,太醫畏畏縮縮站立一旁。
  溫儀似乎剛睡醒,雙眼還睜不開,精神似乎委頓。
  奶嬤嬤抱著溫儀輕輕哄了一陣,曹婕妤又拿了花鼓逗她玩。華妃在一旁慇勤道:「前幾天進的馬蹄羹本宮瞧帝姬吃著還香,不如再去做些來吃,大家也好一起嘗一嘗。」
  皇帝道:「也好,朕也有點餓了。」
  不過一會兒,馬蹄羹就端了上來。
  其實是很簡單的一道甜點,用馬蹄粉加綿糖和滾水煮至雪白半透明狀,再加些密瓜、桃子和西瓜的果肉進去,很是開胃。
  溫儀尚且年幼,她那碗中就沒放瓜果。曹婕妤就著保姆懷中一勺一勺小心喂到她口中,不時拿絹子擦拭她口角流下的涎水,見到吃的香甜,疲倦面容上露出溫柔笑顏。
  皇后見狀微笑道:「本宮瞧帝姬吃著香甜,看來很快就會好了。」
  曹婕妤聞言顯出感激的神色,道:「多謝皇后關懷。」
  才餵了幾口,奶嬤嬤上前道:「小主,到給帝姬餵奶的時候了。」
  說著抱過溫儀側身給她餵奶。
  小小一個孩子,奶嬤嬤才喂完奶汁,不過片刻就見乳白奶汁從口中吐出,很快鼻中也如泉湧般噴瀉而出,似一道小小的白虹,連適才吃下的馬蹄羹也一同吐了出來。溫儀小而軟的身子承受不住,幾乎要窒息一般顫慄,嗆得啼哭不止,一張小臉憋得青紫。曹婕妤再忍不住,「哇」一聲哭了出來,一把搶過孩子,豎抱起來將臉頰貼在溫儀小臉上,手勢溫柔輕拍她的後背。
  皇帝聽得女兒啼哭登時大怒,上前兩步指著太醫道:「這是怎麼回事,治了三天也不見好。反而更加厲害了!」
  太醫見龍顏震怒,嚇得慌忙跪在地上砰砰叩首道:「微臣……微臣也實在是不知。照理來說嬰兒吐奶大多發生在出生一兩月間,因幽門細窄所致。如今帝姬已滿週歲……」他使勁拿袖子擦拭額上汗水。
  皇帝怒喝:「廢物!無用的東西!連嬰孩吐奶也治不好。」
  皇后忙勸慰道:「皇上勿要生氣,以免氣傷身子反而不好。讓太醫細細察看才是。」
  太醫連連磕頭稱是。想了片刻道:「微臣反覆思量恐是帝姬腸胃不好所致,想是服食了傷胃的東西。微臣想檢看一下從帝姬吐奶嚴重之日起至今吃過的東西。」
  皇帝不假思索道:「好。」
  紫檀木長桌上一一羅列開嬰兒的食物,太醫一道道檢查過去並無異樣,臉色越來越灰暗,如果食物也沒有問題的話,就只能說明他這個太醫醫術不精,恐怕不只是從太醫院離職那麼簡單了。
  眾人站在皇后身後,一時間難免竊竊私語。
  直至太醫端起剛才溫儀吃了一半的馬蹄羹仔細看了半日,忽然焦黃面上綻露一絲歡喜神色,瞬間鄭重臉色立即跪下道:「微臣覺得這羹有些毛病,為求慎重,請皇上傳御膳房嘗膳的公公來一同分辨。」
  皇帝聞得此話臉色就沉了下去:「去傳御膳房的張有祿來。」
  不過片刻張有祿就到了,用清水漱了口,先用銀針試了無毒,才用勺子舀一口慢慢品過。只見他眉頭微蹙,又舀了一勺嘗過,回稟道:「此馬蹄羹中不知摻了什麼,味道有些不對。」
  皇后驚愕道:「你的意思是有人下毒?」
  太醫驚道:「臣記起來了!前段時間因為季婕妤喜歡海外進貢的番花,就是那賜名馬蹄蓮的,時時要插著,臣等按照宮中慣例檢查過,那花藥用能夠清熱解毒,但是如果內服花朵,會引起昏迷,內服根莖,則會咽喉腫痛。帝姬吐奶不是因為腸胃不好,而是因為咽喉腫痛!」
  皇帝大怒:「好陰毒的手段,要置朕的幼女於死地麼?」
  華妃冷笑一聲:「只怕是有人搗鬼,存心與溫儀帝姬過不去!」說罷屈膝向皇帝道:「請皇上垂憐曹婕妤母女,徹查此事。也好肅清宮闈。」
  皇帝眼中冷光一閃:「查!立即徹查!」
  此語一出,還有誰敢不利索辦事。很快查出馬蹄羹的服用始於溫儀嚴重吐奶那晚,也就是夜宴當日。而溫儀這幾日中都用服用此羹,可見問題的確是出於混在羹中的馬蹄蓮根莖粉末上。
  當總管內監查閱完領用馬蹄蓮的妃嬪宮院後面色變得蒼白為難,說話也吞吞吐吐。終於道:「只有季婕妤的流香館日日來要馬蹄蓮,此外陛下的水綠南熏殿偶爾也來要。」
  眾人的目光霎時落在季昭身上,周圍鴉雀無聲。
  忽然宮女中有一人跪下道:「那日夜宴季婕妤曾獨自外出,奴婢見小主似乎往煙雨齋方向去了。」
  皇帝臉色一變:「你是親眼所見麼?」
  那宮女恭謹道:「是,奴婢親眼所見,千真萬確。」
  又一宮女下跪道:「小主獨自一人,並未帶任何人。」
  矛頭直逼向季昭,言之鑿鑿似乎的確是她在馬蹄粉中投下了馬蹄蓮根莖粉末加害溫儀。
  華妃冷聲道:「還不跪下麼?」
  季昭自從聽見「馬蹄蓮」三字就心知不好,待領取花束妃嬪名單念出時,原本偷偷摸摸打量她的目光變的肆無忌憚起來。不是木薯粉嗎?換了種東西,還是害人。那天晚上一時興起出去,卻給自己惹了大禍!徐徐跪下,坦然道:「懇請皇上徹查此事,還嬪妾一個清白。」
  曹婕妤走至季昭身畔,哭泣道:「姐姐為人處事或許有失檢點,無意得罪了婕妤。婕妤可以打我罵我,但請不要為難我的溫儀,她還是襁褓嬰兒啊。」說著就要屈膝。
  季昭一把扯住她,真誠道:「曹姐姐何必如此說,妹妹從未覺得姐姐有何處得罪於我。還請姐姐相信妹妹的清白。」
  曹婕妤只拉著季昭哀哭不已。
  皇后道:「曹婕妤你這是做什麼,事情還未查清楚這樣哭哭啼啼成何體統。」
  華妃厭惡地看了季昭一眼,揚聲道道:「還請皇上做主。」
  皇帝看向季昭;「你要說什麼儘管說。」
  季昭只仰頭看著他,面容平靜道:「嬪妾有什麼理由去害溫儀帝姬?嬪妾無子無女,並無理由去害帝姬。皇上也是知曉嬪妾為人的。」
  秦芳儀不屑道:「知人知面不知心。沒準咱們季婕妤看溫儀分了皇上太多關愛,心生不滿呢。」
  季昭冷聲道:「秦芳儀,如今無人給本小主定罪,你就是這般以下犯上的?」
  皇帝皺著眉問道:「那麼,那晚你是獨自出去去了煙雨齋麼?」
  季昭望著他的眼睛:「嬪妾的確經過煙雨齋外,但並未進去。」
  華妃喝道:「當日宮中夜宴,煙雨齋中宮女內監大多隨侍在扶荔殿外,所餘的僕婦也偷閒多在聚酒打盹,想來無人會注意你是否進入煙雨齋廚房。但是宮中除御膳房外只有你流香館有馬蹄蓮,而且有宮女目睹你去往煙雨齋方向,你去之後帝姬就開始發作,恐怕不是『巧合』二字就能搪塞的過去的吧。」
  季昭不理會她,只注視著玄凌神色,道:「一則,花易枯萎,嬪妾日日領取,也日日丟棄,有心人要拾去做文章不是不可能,想來花朵枯萎時,根莖還是有些效力的。二則,嬪妾何等身份,需要親自動手嗎?三則,馬蹄蓮是新進之物,宮中少有人瞭解它的毒性,嬪妾最近未曾派人去過太醫院,嬪妾宮中也無人懂得醫術。」
  華妃冷冷道:「事到如今,砌詞狡辯也是無用。」
  皇帝語調微微溫和了些:「你既然說沒有,那麼那晚你離席之後可有遇見什麼人可以證明你沒有進入煙雨齋,也就可證明與此事無干。」
  季昭看得分明,皇帝目光中隱然可見關懷與信任,若他不相信不想維護她,大可把她發落至宮獄慢慢審問,或是如沈眉莊一般囚禁起來加以懲治。
  季昭俯首道:「嬪妾在桐花台下方遇見過甄婕妤。」
  甄嬛忙道:「的確如此。嬪妾可以作證。」
  華妃冷哼道:「沒準她是幹完了壞事再遇見你呢!」
  卻見陵容自人群中奔出,至我季昭邊跪下,泫然對玄凌道:「嬪妾願已自身性命為季婕妤擔保,婕妤決不會做出如此傷天害理的事情。」說罷叩首不已。
  一旁恬貴人露出厭棄的神色,小聲咕噥,「一丘之貉。」
  季昭身後的木樨忽然跪下道:「奴婢不敢欺瞞皇上,季婕妤曾經命令嬪妾收著馬蹄蓮的根莖,磨成粉末!」
  季昭大驚,回頭望著木樨清麗容顏,幾乎不能說出話來。木樨——她怎麼會!怎麼會是她!
  

  ☆、脫罪

  木樨!為何她會如此?
  「奴婢木樨。會做點心,能吹一點兒笛子。」木樨十五上下,笑起來有些羞澀,露出一對深深的酒窩。「奴婢敢問小主,木樨是什麼樣的花兒?」
  ——那時候,她就已經是誰的人了嗎?
  還是從昨日開口勸她去桐花台——與煙爽齋同一方向時,她就早有預謀?
  季昭心中微微疼痛,對於宮中的人,她雖然不會整天嚷嚷「人人平等」的觀念,但也是盡力尊重體貼,好好相處,不想還是出了這樣的事情。
  季昭用盡全身力氣才克制住自己沒有回頭問一聲「為什麼」,她只是仰起頭,微微笑著:「皇上果真願意徹查此事,還嬪妾一個清白嗎?」
  皇帝脫口而出:「那是自然。」各種念頭在心中翻湧。即使那宮女說了這樣的話,他還是比較相信季昭不會做這樣的事情,那麼就是有人陷害。只是這陷害之人……他未必能立時動了!可他也得證明季昭的清白,才能服眾。
  季昭溫文道:「還請皇上命人封鎖此宮,不允許任何人出入。」
  秦芳儀驚道:「季昭!你這是什麼意思!你是懷疑我們嘍?」
  季昭淡聲道:「知人知面不知心,這可是秦芳儀教我的。」只是微笑望著皇帝。
  皇帝負手在背後:「朕果真封鎖此宮,你待如何?」
  季昭沉聲道:「此宮女撒謊陷害嬪妾,嬪妾自知從未做過此事,那麼這次的事件就絕非意外,而是有人構陷。」微微一頓,「嬪妾平時從未虐待宮人,木樨背叛不會是因為心有怨恨。那麼只有兩種可能:被人收買,或家人被控制。嬪妾請皇上不准此殿內任何宮妃、宮女出入,派李總管帶人先去搜一搜這宮女的居室。核對嬪妾宮中的賬務,看看是否多出了嬪妾未曾賞給她的貴重物品。」
  「若沒有呢?」皇后問道,心中暗暗驚訝季昭的冷靜和思路清晰,是個勁敵!
  「若沒有,宮妃、宮女不必拘於此處,可自行走動,但嚴禁與宮外傳遞消息。皇上派人去查這宮女家人下落,如果下落不明,必然為人所抓。木樨,若你是被人用家人脅迫構陷本小主,皇上就在跟前,你可直言,本小主保你一條命。」
  木樨的語調顫抖而堅定:「回皇上的話,小主確實吩咐奴婢將根莖磨成粉。」
  「那如果這宮女的家人好好的呢?」皇帝問道,心中已經信了大半季昭與此事無關。
  季昭冷靜回道:「查她的家人與其它宮妃的聯繫。總有跡可循。」
  此時忽然又有一太監出列跪下,哭道:「皇上,皇上,奴婢有罪。奴婢收了季婕妤的東西,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她進了煙爽齋的!奴婢有罪,求皇上饒了奴婢,奴婢全招了!」
  曹婕妤驚道:「你、你居然……皇上,此人是嬪妾小廚房的太監!」
  事情再度撲朔迷離。
  季昭心道他手上那件所謂的「東西」只怕是從木樨手上流出去的,然而只要是人辦的事情,總能找出破綻,她冷聲道:「既然如此,把那東西拿出來給大夥兒看看,究竟什麼樣的寶貝比帝姬的性命更重要,本小主也很好奇呢!」語氣森森。
  那太監忙不迭從懷中掏出一對紅寶石鑲金墜子:「便是此物。」
  季昭大驚,這不是當初她在倚梅園賞給余鶯兒的嗎?怎會到了這太監手上!然而……她勾唇一笑。
  「皇上,他們露出破綻了呢,您瞧。」季昭從容道,「您還記得嬪妾說過,曾經在除夕夜賞了倚梅園一個宮女一對耳墜子嗎?就是這一對——您前幾天還提了一次呢。」
  皇帝嫌惡地看了瞬間嚇得臉色蒼白的太監一眼,扶起季昭,緩緩掃視一圈眾人,鄭重道:「不錯,季婕妤的確賞過宮女耳墜,這件事,朕早就就知道了。」
  眾人心有不服,覺得皇帝故意偏袒季昭的,卻也不敢質疑皇帝金口玉言。
  皇后請示道:「那皇上,這次的事情,怎麼處理?」
  皇帝冷聲道:「出首太監宮女一律賜死。」這是不打算徹查的表現。季昭淡淡一笑,皇帝猜到真相了,可他還不能動那個人。
  皇帝又安撫地拍了拍季昭的手:「季婕妤聰慧鎮靜,進退頗有章法,開始學著協理六宮吧。」又掃了一眼華妃,「華妃平時看著還好,遇事就這般焦躁,回去多讀幾本書靜靜!」
  季昭望著眾人或妒忌或不屑的目光,嫣然一笑。協理六宮,她原先不稀罕,可是現下打算受孕,有權力更能護住孩子。雖然這下站到了風口浪尖,可是,拼了!
  「謝皇上隆恩。」
  幾日後,派去京城打聽消息的人回來說,宮女余鶯兒兩月前無故暴斃。季昭聞言歎了口氣,到底她一時觸動心腸,卻還是害到了人。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這後宮,實在可怕。
  然而,她已別無退路。
  

  ☆、宮權

  皇后謹遵皇帝吩咐,就要教季昭協理六宮。季昭微覺尷尬,畢竟位份在她之上的宮妃還有好幾位,皇后明白她的顧慮,只是微微一笑道:「皇上喜歡你,你的福氣在後頭呢。」教的倒是頗用心。季昭也只是認真學著,平時常常捧了賬務回去看,然而並不插手任何宮中事物,只是幫忙看賬,做的差不多是皇后身邊大宮女的事情。皇后見她恭謹知禮,進退有度,雖然滿意,卻也更加忌憚。
  熱氣漸漸散了,八月十五那日,聖駕迴鑾。
  迴鑾時后妃儀仗已不同來時,沈眉莊的車被嚴加看管,輕易不能下車;華妃的翠羽青鸞華蓋車輦緊隨於皇后鳳駕之後,威風耀目,一掃來時的頹唐之氣。愨妃、馮淑儀與欣貴嬪之後是甄嬛、季昭與曹婕妤並駕齊驅,陵容尾隨其後。
  中秋節禮儀縟繁,皇帝在外賜宴朝臣,晚間後宮又開家宴,皇后操辦的極是熱鬧。按儀制,家宴開於後宮正門第一殿徽光殿,諸王與內外命婦皆在。太后似乎興致很好,竟也由幾位太妃陪著來了。太后南向升寶座,諸位太妃分坐兩側相陪。殿南搭舞台,戲舞百技並作。帝后率妃嬪、皇子、帝姬進茶進酒,朝賀太后千秋萬歲。
  太后見座下十數位妃嬪,很是欣慰的樣子,對皇帝道:「皇帝要雨露均沾,才能使後宮子嗣繁衍。」又對皇后道:「你是後宮之主,自然要多多為皇帝操持,不要叫他有後顧之憂。」帝后領命,太后又與帝后賞月說了會話,皇后雖是她親侄女,太后卻也只是客氣而疏離的態度,並不怎麼親近。
  因汝南王遠征西南,只有王妃賀氏在座,太后遂笑道:「你家王爺不在,你可要好好保重身子,照顧世子。」說著命人拿東西賞賜她。賀妃聞言躬身謝過太后關心。太后又和藹向玄汾道: 「聽說汾兒很爭氣,詩書騎射都很好。哀家這個做母后的也放心。」回頭對順陳太妃與莊和太妃道:「你們教養的兒子很好。」順陳太妃因出身卑微,平陽王玄汾一直由莊和太妃撫養,如今聽太后如此說,欣慰得熱淚盈眶。
  因玄清自舒貴妃離宮之後一直由太后撫養,太后見了他在更是親厚,拉了他在身邊坐下笑道:「清兒最不讓哀家放心。何時大婚有個人來管住你就好了,也算哀家這麼多年對你母妃有個交代了。」
  玄清一笑:「母后放心,兒臣有了心儀之人必定會迎娶了給母后來請安。只是兒臣的心儀之人很是難得。」
  太后微笑對皇帝道:「皇帝也聽聽這話。滿朝文武家的女孩清兒你自己慢慢揀選,再不成,只要是好的,門楣低一些也沒什麼。」
  玄清只是微笑不語,皇帝道:「母后別急,或許明日就有他的心儀之人了也未可知。」
  太后無奈微笑:「但願如此,也只好由得他了。」
  太后漸漸有了疲倦之色,便要先回宮。季昭因為得太后喜歡,皇帝特意命她伴坐在太后身側,眼見太后勞累,急忙扶住她手,竹息正要去撫另一隻,玄清已經笑嘻嘻地接了過去,太后見了也只是一笑:「又想逃席了。」
  玄清忙叫冤枉:「兒臣孝敬您也是錯?皇兄要與群臣同歡,兒臣自然要幫他承歡膝下。——也沒見您說季婕妤啊?」
  季昭淡淡一笑,並不答話。果然太后拍著她的手笑道:「你要有人家一半細心體貼,哀家也不嫌棄你了。」玄清只是插科打諢逗太后開心。
  ——————
  甄嬛自從浣碧有此皇帝來時刻意打扮後,心裡對她就有了猜忌,只是面上紋絲不動,只吩咐人暗地裡留心著她,卻發現她好幾次尋著借口偷偷摸摸去了曹婕妤的宮室。
  甄嬛暗暗定下計策,次日就裝作漫不經心地去拜訪了曹琴默,送了她許多東西,讓人留在附近窺探,果然她走後不久曹琴默便丟了她送之物,只單單留下了一匣子極為珍貴的蜜合香。
  果然中計,曹琴默,俗物而已。
  隔日皇帝來甄嬛處用膳,甄嬛見他心情不錯,胃口也好,桌上的菜色色都動了不少,遂笑道:「皇上似乎心情很好,是有什麼喜事麼?」
  皇帝笑道:「西南戰事連連告捷,汝南王率軍重奪了安兆、幽並六州,慕容一家出力不少。」
  甄嬛裝作不留心的模樣,和皇帝笑談了幾句,皇帝到底還是開了口,雙目中掠過一絲不忍和愧疚:「如今回了紫奧城,又剛忙完了中秋,諸事煩瑣,恐怕皇后心力不支。朕的意思是想讓華妃從旁協助一二,你覺得如何?」他的話說的輕而緩,卻一直刺進甄嬛心裡去。
  甄嬛不能相信,華妃利用溫儀帝姬陷害季婕妤的事過去才幾天,指使麗貴嬪給她下毒的事情也才過去幾個月,皇帝明明知道,竟然來與她說要恢復華妃協理六宮職權的話。
  甄嬛忍住心中驚怒,微微一笑:「皇上該去問季婕妤的意思。」
  皇帝面上愧疚之色果然更重:「她一力贊成。」
  的確如此。當皇帝繞了好幾個彎開口和季昭說的時候,他以為季昭會給他臉色,或者至少會生氣,然而季昭溫存地用臉貼著他的額頭,只說:「我懂。」
  季昭不是因為體貼皇帝而故作大方,她是的確明白,她的夫君玄凌,能力不夠,需要通過後宮籠絡權臣。雖然甄嬛也許也明白前朝與後宮的牽絆,但是她們得到的不同教育注定兩人的眼光不同,甄嬛雖然理解前朝的一些事,但她的目光目前還局限於後宮,而季昭的目光,在前世曾經投注在全球上過。
  皇帝望了甄嬛一眼,緩緩道:「華妃做事有時的確是急躁。可端妃病弱,愨妃庸懦,也就華妃還能相助一二。季婕妤雖然聰慧,但她剛開始學,位分也不夠,朕本來打算到了年後再提她一級,讓她協理後宮的。」
  甄嬛面容猶帶微笑,得體地隱藏起翻騰洶湧的委屈和怨氣,抿嘴思量片刻道:「皇上的心意是好的,皇后娘娘想來也不會有異議。只是皇上想過沒有,慕容氏前線剛告捷,皇上立刻恢復了華妃協理六宮之權。知道的自然是說皇上體恤良將功臣,不知道的恐怕忽略了皇上指揮英明只說是皇上仰仗著慕容家才有勝仗可打,所以迫不及待重用華妃以做籠絡。」當皇帝的最怕別人說其無用,更怕臣子功高震主。這一針刺下去力道雖狠,卻想來有用。甄嬛小心觀察皇帝的神色變化,繼續道, 「是有那起子糊塗人愛在背後嚼舌,皇上也別往心裡去。」
  皇帝雙目微閉,面色沉靜如水,隱隱暗藏驚濤,終於睜眼道:「好了,朕知道了。」
  甄嬛明白自己的話皇帝是聽進去了,連忙跪下為剛才的冒犯請罪。皇帝自然溫言安慰。
  

  ☆、探菊

  甄嬛又耐心等了好幾天,一日晚間,喚了流朱、浣碧進內堂,命她們給自己換上宮女服飾,把髮髻半挽,點綴絹花遮去大半容顏,解釋道:「我要去存菊堂看眉姐姐。」又對浣碧道,「我扮成你,借送飯的名義過去。你好好呆在內堂,不要讓人看見你。」說罷不管二人勸阻,與槿汐一併出了門。
  甄嬛走了小段路又進了上林苑,幾座假山環抱之間是小小兩間屋子,是給嬪妃更衣小憩用的場所。槿汐幫她換著宮妃裝束,甄嬛恨恨道:「但願今日之事是我白費心機!」隨即起身,去了昀昭殿與馮淑儀閒話。
  殿外忽然有嘈雜的聲音,似乎有許多人一同闖了進來,呼喝聲不斷。卻不是朝馮淑儀的昀昭殿這裡來,似乎是往旁邊的存菊堂去了。甄嬛嘴角勾出一縷不易察覺的微笑,果然來了。口中只道:「似乎有什麼大事呢?」
  馮淑儀身邊管事的姑姑含珠進來回稟道:「華妃娘娘來了。似乎說是婕妤小主身邊的槿汐姑姑剛才想帶人傳遞東西進去給眉莊小主,起了什麼誤會呢。」
  甄嬛只笑道:「是我遣了槿汐去送些東西,想必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我先不出去,若見了我,只怕事情更說不清楚。」
  甄嬛與馮淑儀並立於窗前靜聽窗外的動靜。外頭一陣嘈雜,華妃懷疑有人進了存菊堂,槿汐急著解釋,芳若只是攔著不讓。
  外頭突然安靜了下來,原本爭執的兩方呼啦啦跪了下來請安接駕。
  甄嬛會意一笑,方施施然跟於馮淑儀身後出去。
  甄嬛面上帶著笑意屈膝請安,皇帝伸手扶了她一把,「你也在這裡?」
  甄嬛道:「正在和淑儀娘娘說話解悶兒呢。」說著向華妃欠身施禮,盈盈堆滿笑意:「娘娘金安。」
  華妃驟然見她,臉孔霎時雪白,幾乎倒抽了一口冷氣,不由自主道:「你怎麼在這裡?」
  甄嬛極為恭敬地回道:「娘娘沒聽清嬪妾回皇上的話麼,嬪妾在與淑儀娘娘做伴呢。」
  華妃臉色大變,適才的驕色蕩然無存。
  甄嬛笑吟吟向華妃道:「方纔在馮淑儀殿裡聽得好大的陣仗,還以為出了什麼大事,竟嚇得我不敢出來,當真是失禮了。」說著以手撫胸,像是受了什麼驚嚇似的。
  皇帝的目光如常的溫和,只是口氣裡隱藏著漫不經心似的冷淡:「華妃不在宓秀宮,在這裡做什麼?」
  華妃強自鎮定,道:「臣妾聽聞有人擅闖存菊堂探視禁足妃嬪,所以特來一看。」
  皇帝淡淡瞧著她,「有皇后的手令麼?」
  華妃更是窘迫,微微搖頭,口氣已帶了幾分僵硬,「臣妾急著趕來,並沒有來得及求皇后手令。」
  皇帝的目光已經有了森然的意味,冷冷道:「朕禁足沈常在時曾經下令非朕的旨意任何人不許探視沈氏,你也忘了麼。」他略頓一頓,「那麼你搜宮的結果呢?」
  華妃只能尷尬回話說芳若阻攔,還未一探究竟。皇帝卻誇了芳若,狠狠掃了華妃的面子。
  甄嬛心中得意,只故意道:「華妃娘娘想必不會空穴來風,還請皇上派人看一看。」馮淑儀也連忙附和,她和華妃原是有過節的。皇帝指了李長去看,並沒發現其他人。
  華妃臉色愈加蒼白,腳底微微一軟,幸好有宮女連忙扶住了,顫巍巍跪下道:「臣妾惶恐,誤聽人言才引來如此誤會。萬望皇上恕罪。」
  皇帝只是仰頭站著,冷淡道:「朕一向知道後宮流言紛爭不斷,但你協理六宮多年,竟然無視朕的旨意還不分青紅皂白就要搜宮,未免太叫朕失望。」
  華妃如何禁得住這樣重的話,忙不迭以首叩地,連連謝罪。
  皇帝的眉頭不自覺地蹙起來,失望道:「朕原本以為你閉門思過之後已經改過,不想卻是益發急躁了,竟連以前都不如。」他的語氣陡地一轉,冷冷道:「朕本想復你協理六宮之權,今日看來,竟是大可不必了。」
  華妃聞言身子一抖,眼神中的不忿與驚怒幾乎要壓抑不住。轉瞬間目光狠狠逼視向甄嬛。甄嬛眼含得色地回望過去。
  皇帝不耐煩道:「你好好回你自己宮裡去罷,別再生那麼多事來。」華妃重重叩首,聲音嚦嚦發顫:「多謝皇上恩典。」
  皇帝正要拂袖而去,馮淑儀又勸他裁去暢安宮一半侍衛。皇帝隨口答應了,眾人送了皇帝出去。
  華妃眼圈微紅,目光凌厲,恨道:「本宮一時疏忽,竟中了你的計!」
  甄嬛只是行禮如儀:「娘娘的話嬪妾不懂。嬪妾只曉得娘娘或許不是疏忽,娘娘是聰明人,只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娘娘您說是麼?」
  華妃緊握手指,冷冷道:「很好,你倒是很會擺本宮一局。本宮沒有早早扳倒你,實在是本宮的錯,怨不得別人。」
  甄嬛不容她分說,蹲下道:「恭送娘娘。」
  華妃狠狠瞪了她一眼,拂袖而去。甄嬛保持著行禮姿勢,面上卻掛著微不可查的笑意。
  ————————
  甄嬛又扶著槿汐的手在附近走了一圈,又換上宮女服飾。回了存菊堂附近。經過華妃剛才一番折騰,侍衛大都已經疲憊不堪,芳若又已經按照甄嬛的要求將放了蒙汗藥的飯菜分給侍衛吃了,甄嬛因此暢通無阻地進了去。
  沈眉莊站立門口,遠遠便向甄嬛伸出手來,甄嬛忙快跑幾步上前,牢牢與她握住了雙手。
  沈眉莊嗚咽不止,仔仔細細瞧了甄嬛一回,方才勉強笑道:「還好。還好。芳若傳話進來總說你很好,我還不信。現在看來,我也放心了。」
  甄嬛強撐起笑容道:「我沒有事。就怕你不好。你別急。我必定向皇上求情盡早放你出來。」
  沈眉莊只是冷笑,似乎不置可否。
  半晌,沈眉莊似乎心緒平復了些,才靜靜道:「我聽芳若說你沒有因為我的事受牽連,我才稍稍放心。只是你孤掌難鳴,讓我不放心。」她怔怔望著窗外因無人打理而枯萎的滿地菊花。
  甄嬛忙道:「我沒有事的。今日你可聽見外面的動靜了。也算為你出了一口氣。」
  沈眉莊點頭道:「聽見了。只是她未必這麼好對付。」
  

  ☆、杜若

  甄嬛又和沈眉莊說了一會兒話,芳若連連催促,這才依依不捨離去。
  避開宮中巡夜的侍衛,來到小連子安排好小舟的地方,甄嬛沿著曲折石徑潛入藕花深處。
  小小的一隻不系舟,在她上船時輕微搖晃漾開水波。甄嬛解開了系舟的繩子。正要划動船槳,忽然聽見有成列的侍衛經過時靴底磔磔的聲響。一時慌亂,便往狹小的船艙裡躲去。
  忽地腳下軟綿綿一滑,似乎踏在了一個溫熱的物事上,甄嬛大驚之下幾乎叫不出聲來,那物事卻「哎呦」叫喚了一聲。
  是個男人的聲音!並且似乎熟悉,甄嬛心中大驚,還來不及出聲,已聽得岸上有人喝道:「誰在舟裡?」
  甄嬛心中暗暗叫苦——萬一被人發現,今日所布下的功夫就全然白費了!
  玄清本已睡意朦朧,忽然身上跌了個人,猛然醒來,待要說話,忽地認出這是——桐花台上的甄婕妤。和他偶遇過幾次,是個挺有才氣的女子。忙示意她噤聲,探出半身與艙外,懶懶道:「誰在打擾本王的好夢?」
  聲音不大,卻把岸上適才氣勢洶洶的聲音壓得無影無蹤,有人賠笑著道:「卑職不曉得六王爺在此,實在打擾,請王爺恕罪。」
  玄清不耐煩地打一個哈欠,揮手道:「去去。沒的攪了本王的興致。」
  他向來不拘慣了,無人會介意他為何會深夜在此,何況太液池上的鏤月開雲館是他的舊居,每來後宮拜見太后,不便出宮時便住在那裡。
  岸上的人好像急急去了,聽了一會兒沒有動靜,玄清方笑道:「出來吧。」想起初見那日她踩水的模樣,今日又是這樣狼狽。
  甄嬛心中窘迫,連忙致謝。
  他轉瞬發現了甄嬛異常的裝束卻並不多問,只壓住嗓音中的笑意,道:「小王送婕妤回去。」
  甄嬛不敢說話,忙忙點頭,似乎要借此來消散自己的緊張和不知所措。
  用力一撐,船已徐徐離岸丈許,漸漸向太液池中央劃去。
  紫奧城所在的京都比太平行宮地勢偏南,所以夏日的暑氣並未因為初秋的到來而全部消退。連太液池的荷花也比翻月湖的盛開的久些。然而終究已經是近九月的天氣,太液池十里荷花瀰漫著一種開到極盛近乎頹敗的靡靡甜香,倒是荷葉與菱葉、蘆葦的草葉清香別緻清郁。十里風荷輕曳於煙水間,殿閣樓台掩映於風霧中,遠處絹紅宮燈倒影水中,湖水綺艷如同流光,四處輕漾起華美軟緩的波榖,甄嬛如同坐於滿船星輝中徜徉,恍然間如幻海浮嵯,不由陶醉其間。
  見舟尾堆滿荷花,甄嬛微覺疑惑,出言問道:「已是八月末的時節,連蓮蓬也不多了,為何還有這許多新開荷花可供王爺採摘?」
  玄清徐徐划動船槳,頎長身影映在湖水中粼粼而動,蕭蕭肅肅如松下風,散漫道:「許是今夏最後一攏荷花了。小王夜訪藕花深處,驚動鷗鷺,才得這些許回去插瓶清養。」時間頗快,上回泛舟時,荷花還沒開,只滿池碧綠荷葉,和那個被他驚動跌在舟上的粉衣女子,她是他今夏初次見到的荷花。
  甄嬛和玄清獨處著心中彆扭,有心藉著閒聊散去尷尬:「王爺喜歡荷花?」
  「予獨愛其出淤泥而不染,濯清瀲而不妖。」玄清溫文道。
  流水潺湲流過兩人零星的話語,舟過,分開於舟側的浮萍復又歸攏,似從未分開一樣。
  甄嬛見已經無人,便從船艙中鑽出,坐在船頭,聞得有清幽香氣不似荷花,遂問道:「似乎是杜若的氣味?只是不該是這個季節所有。」
  玄清微微笑道:「婕妤好靈的鼻子,是小王所有。」他瞻視如鉤彎月,清淺微笑似剪水而過的一縷清風,帶起水波上月影點點如銀,「山中人兮芳杜若,屈原大夫寫的好《山鬼》。」
  甄嬛壓住心底些微吃驚和疑慮:「王爺似乎有了意中人?」玄清但笑不語,面上露出了清淺的溫柔。
  想起那日在桐花台一番言語,甄嬛心中略有後悔,不該多問,又見玄清意態閒閒,划槳而行,素衣廣袖隨著手勢高低翩然而動,甚是高遠。不由微笑道:「如斯深夜,王爺乘不系舟泛波太液池上,很是清閑雅適哪。」
  玄清亦報以清淡微笑,回首望她道:「莊子云『飽食而遨遊,泛若不系之舟,虛而遨遊者也』。小王飽食終日,無所事事,富貴閒人一個,只好遨遊與興。不意今日能與美同舟。竟讓小王有與西施共乘,泛舟太湖之感。」說畢心中微微一滯,又快快忘去。
  甄嬛略略正色:「若非知曉王爺本意,嬪妾必然要生氣。請王爺勿要再拿嬪妾與西施相比。」
  玄清一笑,大有不以為然之色,「怎麼婕妤也同那些俗人一般,以為西施是亡國禍水?」
  甄嬛輕輕搖頭:「西施若解亡吳國,越國亡來又是誰?」
  「西施若解亡吳國,越國亡來又是誰?」玄清輕聲重複了一遍,眼中有點點亮光閃爍,似是驚喜,又似是感觸。這話幾個月前,才有人與他說過一次,「婕妤若如此通情達理,又何故說剛才的話。」
  甄嬛歎道:「西施一介女兒身,卻被心愛的范蠡送去吳國為妃,何等薄命傷情。綺年玉貌被心上人范蠡送與敵國君王為妃,老來重回他身邊,又是何等傷懷。」
  玄清微微一怔,面上略略帶出了幾分失望之色,然而還是從容一笑道:「婕妤妙思。」然而也只是閨閣女子的妙思,按她所言——眼光太窄,只是她又何來如此眼光胸襟?又慢慢開口道:「婕妤和小王數月前是一樣的想法。」
  甄嬛聽得玄清話語中暗指的「心有靈犀」,面上微紅,但見他坦蕩,自己便也放開了。又好奇道:「怎麼王爺聽了誰的高論,轉了想法嗎?」
  玄清淡笑不語,並不願意提起那日的盪舟。
  無論如何,那日所談及的一切,對於他與她,都是不可及的夢。
  甄嬛見玄清面上隱隱流露出傷懷,心中不覺生出幾分憐惜,又覺不妥,微微低了頭,見湖水濃滑若暗色的綢無聲漾過,身上穿著的宮女裙裝是素淨的月白色,映著流波似的月光隱隱生藍。有素雅一色落於裙上,卻見一枚鎖繡納紗的衿纓兀自有柔和光澤。
  銀絲流蘇,玳瑁料珠,顯見是男子所佩的物事,應該是眼前那人的。本當立即還給他,不知怎的,甄嬛乍然按捺不住好奇心。見他划著船並不注意,便悄悄打開一看。
  衿纓輕若無物,幾朵杜若已被風乾,似半透明的黃蝶,依舊保留高貴姿態,幽幽香氣不絕如縷。甄嬛會心微笑,杜若是高潔的香花,原是襯他的。
  正要收起衿纓還他,見有柔軟一片紅色收於袋底,隨手摸索出來對著月光一看,幾乎要驚得呆在當地。掌心上輕飄一抹正是她除夕當夜掛於倚梅園梅樹上的那枚小像!小允子手巧,小像容態笑貌纖毫畢現。任何人只消仔細一看都曉得是她!茫茫然幾乎不知所措,只覺得腦中縷縷響起《山鬼》之調,迷迷茫茫似從彼岸而來,隔著虛幻的迷津洪渡,只反覆詠歎一句他剛才所說的「山中人兮芳杜若」。
  甄嬛心中驚詫,話都說不出來。他怎會收著她的小像——貼身收著。那麼桐花台上也是她誤會了,他是對她……嗎?
  玄清只管撐舟前行,偶爾讚歎月光如銀,良辰美景。甄嬛一瞬間竟辨不清方才與她高談闊論的那人是不是細心收藏了她的小像與杜若一併珍藏的那人。忽然想起自己是玄凌寵妃的事實,倉促間迅速決定還是裝作不知最好。極力鎮定收拾好心緒,把杜若與小像放於衿纓中收好,才平靜開口,「王爺似乎掉了隨身的衿纓。」
  玄清接過道一聲「多謝」,隨即小心翼翼放入懷中,全然不在意她是否打開看過。彷彿她看與不看都是不要緊的事,他只管珍愛這衿纓之中的物事。
  他是何時得到的,怎麼得到的,她全然不曉得。只是覺得這樣放在他身邊一旦被人發現是多麼危險的事。可是見他貼身收藏,情意深重,卻也不忍說出這話。
  雲淡風輕的玄清載著滿腹心事的她。玄清彷彿是在說著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此枚衿纓是小王心愛之物,若然方才遺失,必是大憾。此中之物,乃是清在初見……之日拾到的。」
  甄嬛自迷茫中醒轉,那夜她在倚梅園中祈願,他聽到了?那麼他真的是對她……了?忙裝著平靜說道:「王爺言重了。一枚衿纓而已——既是心愛之物,王爺不要再示於人前,徒惹是非。」
  玄清深深望了她與小像上一般無二的容貌一眼,嘴唇微動,卻不知如何解釋,只淡聲道:「小王省的。」

  ☆、簡貴嬪

  地下的赤金鏤花大鼎裡焚著百和香,幽幽不絕如縷,靜靜散入暖閣深處。百和香以沉水香、丁子香等二十餘味香料末之,灑酒軟之,白蜜和之而製成,專供冬月使用。細細嗅來,有醉人的暖香。再加上地炕暖爐的熱氣一烘,越發使閣中暖洋清香如置身三春的上林苑花海之中。
  百和香的使用始於三國時代,幾經流傳製法已經失散,宮中也很是少見,清寧閣中所用的皆是來自陵容處。陵容的父親安比槐在為官之前曾經經營香料生意,得了很多炮製薰香的秘方。季昭沒有用熏香的習慣,然而試著點上了,聞著也覺得舒服,便也日日點著了。只是這一日剛剛點上百合香,季昭聞了卻一陣噁心,扶著桌角就一陣乾嘔。
  金盞急忙上來給她拍背,玉漏又急著端痰盂來,季昭卻只是乾嘔,什麼也吐不出了。銀鈴急的不知道做什麼,明鏡早滅了香,一疊聲要叫人請太醫。
  季昭趴了一會兒,噁心感漸漸散去,只是身上有些無力,開口要說話,那聲音卻軟綿綿的:「不用,只是一時反胃。這一陣兒過去就好了。」
  玉漏將水湊到她嘴邊,季昭大口飲盡了水,胃中翻湧的噁心勉強算是壓了下去。金盞連忙柔聲問道:「小主要吃什麼?」季昭喘出一口氣,道:「不想吃——算了,來點粥,涼涼的。」玉漏連忙勸道:「小主,這都十月了,怎麼能喝涼的呢!」見季昭又是一陣乾嘔,再不敢多言,連忙下去準備。
  順姑剛送了東西去陸璐處,一回來就見裡頭忙亂,又見季昭只是乾嘔,連忙呵斥道:「怎麼服侍小主的!快去拿點山楂片兒來——不,等等!」
  季昭只覺得順姑面上似乎隱有喜色,然而她神思倦怠,毫無精神去細想,只聽順姑顫著聲音問道:「小主的葵水……該有兩個月沒來了吧?」
  季昭頭腦中「轟」的一聲炸開了,宮人們互相問著確認著笑著,她渾身無力地靠在金盞身上,那個念頭被各種聲音在腦海中叫響——她懷孕了?!
  銀鈴端了山楂片兒正急急忙忙跑進來,順姑忙呵斥道:「放下!放下!不,拿遠點,孕婦可不能碰山楂。」銀鈴吃驚地張大了嘴,不明白是怎麼回事,看人人面上都帶著喜色,她頓時也明白過來,樂的大叫道:「我去請太醫!」說著撒腿就跑。順姑忙喊道:「嘴裡可別張狂——太醫看了才知道呢!」聲音裡滿是笑意,又看季昭神色疲憊,連忙扶了她上床歇著。
  一屋子人全都激動地亂轉,都拚命想為那個小小的孩子做點什麼,季昭看的又好笑又感動,忙道:「別這樣,我看了暈。」眾人愣了愣,又急著往外跑,直叫季昭哭笑不得。
  太醫很快進來了,接了金盞給的封賞微微發愣:為什麼給這麼多?不會是——天啊,不會是像師傅說的那樣宮裡的女人做了什麼壞事不擇手段要他幫忙啊!
  季昭看了他神色,自己先笑了。不用想就知道,準是銀鈴那丫頭聽了順姑的話,矯枉過正,一路上一句話也沒給人家太醫透,叫太醫院以為她生了什麼大病,這才放了個小太醫來頂罪,這傢伙看著也才十六七歲吧!忍住笑問道:「這位太醫怎麼稱呼?」
  他慌忙行禮道:「臣太醫院太醫林朔見過季婕妤。」
  季昭溫聲叫起:「林太醫好年輕,真是年少有為。」
  林朔紅了臉:「當不得婕妤誇讚,不過是憑了家裡的餘蔭進來的。」
  「那你有哪位長輩在太醫院麼?」季昭雖明白同樣的手段不會用兩次,難免擔心沈眉莊之事發生在自己身上。
  林朔微微紅了眼眶:「家父是前任太醫院院正,臣守孝完了來赴任。」
  季昭「哦」了一聲,難怪被排擠來看「重病在身」的她,原來是父親亡故,人走茶涼——這人可以試著拉攏,在宮裡有個熟悉的太醫太重要了。
  心中心思百轉,面上只是溫和笑道:「本小主晨起聞了熏香,乾嘔不止,宮人們猜是……有了,所以請太醫來確認一下。」
  林朔微微「啊」了一聲,在太醫院呆了這麼幾個月了,這麼好的差事還是頭一回輪到,連忙上前搭了季昭的脈,心中惴惴的,還好——兩個月的脈息很容易分辨,而且強健有力。
  「恭喜小主,小主已有兩個月的身孕了。」
  季昭面上忍不住露出歡喜來,雖然種種跡象都表明……可真從太醫口中聽到了,她還是那麼歡喜,忙道:「看賞!看賞!」一面又吩咐玉漏去太后宮中說一聲她今日不能去陪著抄經了,一面又讓明鏡拿筆記著林朔說的懷孕期間注意事項,一面又想起應該再找一個太醫確認一下……心中歡喜不盡,她有孩子了!
  ——————
  皇帝下了早朝便來壽康宮看太后,本以為會見到季昭,誰想到她今日沒來,不覺微微蹙眉。進了內室,看裡頭一片歡喜,太后面上也帶著顯而易見的喜色,皇帝微微一怔,忙笑問道:「母后有什麼喜事?」抬眼已看見季昭身邊的宮女玉漏俏生生站在太后跟前。
  太后沖玉漏點了點頭,玉漏會意,連忙福身,喜氣洋洋道:「回皇上話,剛才太醫來看了,我們家小主有孕兩月了!」
  皇帝一愣,旋即大喜:「當真?快說說怎麼回事!」
  玉漏笑道:「晨起小主就一直乾嘔,婢子等正忙亂著伺候,還是順姑有眼力,登時讓人去喊太醫,小主還不讓呢,順姑一說小主可能有了,小主立刻傻了。等太醫診斷出來,大家都歡喜的不得了,小主馬上讓我來給太后說一聲,正要去找皇上說呢!」
  皇帝大笑道:「好!清寧閣所有宮人都賞賜半年的份例!——你再多賞一個月的。真是個機靈的丫頭。回去告訴你們小主,朕要封她為貴嬪。」
  玉漏脆生生地答應一聲,就告退了。
  太后這才笑道:「已經讓第二個太醫看過一遍了,不會是誤診。這下可好,皇帝又要有孩子了。」
  皇帝面上滿是喜色:「是啊,朕又要有孩子了——朕得去看看季婕妤——玉貴嬪。」
  太后忙叫住他:「皇帝先等一等——哀家記得,你讓季丫頭學過處理宮務是吧?」
  皇帝一愣,不在意地擺了擺手:「沒錯,她一貫聰慧。只是現在她有了身子,哪還能操勞。」
  太后緩緩道:「那生下孩子後呢?依例再晉一級,就是九嬪了。看你喜歡她的樣子,昭儀位上有人,那麼一個昭媛是跑不了的。這樣協理後宮肯定用得上她了。玉這個封號——欠點氣勢,先改了吧。」
  皇帝道:「母后說的有理。」沉吟一會兒,復笑道,「那就定為『簡』字吧。」
  太后眉心一跳。
  一德不懈曰簡;平易不訾曰簡;治典不殺曰簡;正直無邪曰簡;易從有功曰簡;平易無疵曰簡;至德臨下曰簡;仕不躁進曰簡;能行直道曰簡;執要能固曰簡。
  更有一重意思——簡在帝心。
  後一重倒沒什麼,只是前頭那些……重了點。
  太后終究點了點頭。華妃勢大,皇后面上又太過仁懦,季昭雖然秉性溫柔,卻也是個有骨氣有堅持的,重一點就重一點,不然如何對抗華妃。
  皇帝見太后默許,揚聲道:「速去傳旨六宮,季婕妤有孕兩月,晉為貴嬪,新賜封號——簡。」

  ☆、漪瀾

  皇帝來到清寧閣的時候,就見一群鶯鶯燕燕站在門口,把個清寧閣堵得厲害,不禁皺了眉頭,道:「清寧閣小了些,朕回去就會讓人修繕漪瀾殿,簡貴嬪就搬過去吧。你們都回去,別打擾貴嬪休息。」
  眾人連忙散去,唯獨陵容,被季昭拽著不肯走,窘的臉都紅了。皇帝笑道:「季卿見了朕,還捨不得放容兒走?」
  季昭軟聲道:「皇上不是說要我搬到正殿去嗎?——那您讓陵容過來唄。嬪妾……臣妾都與陵容說好了,這兒還有幾處地方空著,求皇上應允。」陵容站在一旁,只是紅著臉低了頭。
  皇帝心情正好,隨口問道:「那容兒欲住何處?」
  季昭接口道:「還有一處錦瑟閣,另外原先祝氏住的瑤花閣也空著。再有就是臣妾的清寧閣了。」
  陵容細聲細氣地說道:「嬪妾希望住在錦瑟閣,嬪妾很喜歡那裡的景致。」
  皇帝笑道:「好,回頭朕就讓人給你遷宮,你同季卿要好,她有了身孕,你得好好陪著。」
  陵容答應了一聲,便告退出去。
  季昭見皇帝只微笑著看她不語,心中歡喜,仰面笑道:「皇上,咱們要有孩子了!」
  話音未落皇帝已經緊緊將她摟在懷裡,口中喃喃:「——是啊,咱們要有孩子了。」
  季昭乖巧地依偎著皇帝,聽他絮絮地說著:「……太后說以後她那邊不要你去伺候,容兒也不要她去,先緊著你,太后還說要派個有經驗的姑姑來照顧你,已經選好了,是你的教引姑姑白竹。等懷到了四個月,胎氣穩固了,就行冊封禮,簡貴嬪,這個封號喜不喜歡?遷宮的事情也不急,一群人跑來跑去只怕會吵著你,慢慢來。還有皇后那邊,你要是反應厲害請安也可以不用去……我們會有個漂亮的孩兒。」
  季昭心中湧動著感動,他應該很希望她給他生一個男孩吧?——登基十三年,他只有一子。做皇帝也不容易,何況他的皇后……太后派白竹來照料她,這倒是天大的好事,她更有希望保住孩子了,回頭一定要去謝恩。
  皇帝又道:「封了貴嬪,就是主子了。你宮裡服侍的人好像少了點,回頭朕讓內務府選人過來你挑?」
  季昭忙道:「多謝皇上,只是臣妾覺得人已經夠用了。人多了臣妾看著頭暈,等生下來孩子再添吧。」這種時候進來的宮人,萬一和木樨似的,她的孩子還要不要了!
  皇帝寵溺地捏捏她的鼻子:「都依你。」
  ——————
  「簡貴嬪這胎你不准動手。」
  太后直截了當的開頭讓皇后瞬間面色一變,強壓著心中不忿淡聲道:「兒臣知道了。」
  「知道有什麼用,關鍵是做到。」太后看了她一眼。
  皇后終於忍不住了:「母后為何一定要保簡貴嬪這胎?她位分不低,又得皇寵,一旦生子,必然是大害!」
  太后緩緩道:「皇后啊,你以為天下人是傻子嗎?皇帝登基多年,只有一子,宮中不斷有人懷孕,又都生不下來,時間長了,難道別人看不明白嗎?皇帝現下春秋鼎盛,還不大在意這個,等以後,宮中只有一子,任誰都明白做手腳的人是你了!」
  皇后驚出一身冷汗,卻依然冷哼一聲:「那又如何。那是那些女人自己沒有本事。沒有本事保住龍胎的女人哪裡有資格教養皇子!」
  太后怒道:「皇后!」
  皇后倔強道:「母后喜歡的簡貴嬪難道這點本事都沒有?」
  太后放緩了語調:「不是哀家喜不喜歡她的關係。」
  「宮中只有一個皇子,看著也太難看了,你總得考慮天家臉面。你一直出手,難保哪一次失手,毀了朱家。多一個孩子,也是讓皇帝不要起疑心。」太后接著說道,「再說,你要當好皇后也得讓宮妃們信服,宮中得寵又對你始終恭敬的就那麼幾位,你該讓人看到你的氣度,跟著你能有孩子,不然誰肯服你?」
  「簡貴嬪對你一向恭順,又謹守本分。甄婕妤雖然也恭順,但是……就憑她那張臉,哀家也覺得你容不下她。那就只能是簡貴嬪了。再說她侍奉哀家也有一年了,哀家總得保一保她。哀家已經指了白竹去照顧她了。」太后最後說道。
  皇后語調平平:「曉得了,我不會出手。至於保不保得住,還得看她自己的本事。」
  ——————
  乾元十三年十二月初九,婕妤季氏進貴嬪,賜號「簡」,小媛安氏進嬪,貴人陸氏進小儀,常在方氏進良媛,美人史氏進貴人,賜號「康」。
  晉封時,季昭懷胎四月,胎氣已經穩固下來。
  這次晉封的除了她另外四人,只是唯獨她有冊封禮。大周禮制,正三品及以上位分需要冊封禮,其餘的只需要皇帝一道口諭。
  此次晉封的另外四人,是安陵容、陸璐、方淳意、史移芸。其中安陵容與陸璐是因為與懷孕的簡貴嬪同居一宮,皇帝看望過簡貴嬪後常常就近歇下,而方淳意與史移芸則是親近甄婕妤甄嬛,也跟著得到了一些恩寵。
  一時間宮中人心變動,跟著寵妃同住的好處如此之大,讓當初暗暗嘲笑安陵容遷宮去錦瑟閣當簡貴嬪陪襯的人酸倒了牙。
  季昭並不理會宮中的話語,只是專心保養胎兒,如今她與陵容、陸璐住在一處,很是順心。只是這次晉封,陵容已經是安嬪了,卻還沒有個封號,是顯而易見的不重視。陸璐在貴人位時就已經有封號了。季昭能察覺到陵容有些自傷,於是有次皇帝來時,便與皇帝說了一番。皇帝只說:
  「容兒家世低了些,再說朕看著她的姓氏寓意不錯,也沒費心去想新的。」
  季昭溫聲勸道:「家世如何有什麼打緊,關鍵是皇上的心意。皇上是瞧著陵容的姓氏好才不取封號的,落在旁人眼裡,難免覺得皇上不稀罕陵容,陵容她心思又細,臣妾懷著孕,沒法兒時時開導,還請皇上給陵容個封號吧。」
  皇帝笑道:「你啊,就是愛操心。不過是個姐妹,也這樣掛在心上。——好了,朕也懶得考慮,『安』字確實很不錯,那朕就再下一道旨意,賜容兒封號為『安』,這下可以了吧?」
  季昭自是一笑。皇帝肯下旨意,已經是給了她面子,她哪能再糾纏。
  沒想到這道旨意的下達在六宮掀起了風波,人人都醋意十足——擺明了,皇上先前不給安氏封號就是覺得她的姓氏不錯,現在咂摸過味兒來了,覺得不給封號會讓人輕視她,所以還特地下旨意把『安』字重新賜給她,這是多大的面子啊!這可是皇帝設身處地為別人考慮啊!
  陵容明白事情的原委,感激不盡。季昭只笑著讓她別放在心上。

  ☆、卻話巴山夜雨時

  懷孕以後的日子過的很舒心,除了白竹口中的一大堆禁忌讓季昭有點頭疼。陵容和陸璐住的都近,從皇后宮中請安後就直接來她這裡,幾乎一天都在一起。其它宮妃來看過幾次,也就不再來了。季昭讓人好好收著她們送來的東西,自己當然不會去用。
  白竹很能幹,已經幫她在宮中檢查出了不少傷胎的東西。季昭心裡很感激,待她也越發親熱。
  皇帝時常來看她,因為她懷孕的緣故,平時也更加縱容她的性子。只是讓皇帝撓頭的是,白竹不允許季昭再去小廚房——當然,這個他能理解,為了孩子嘛。可是,以前過來就能享用的風味獨特的點心去哪了?
  咬牙切齒地和季昭抱怨過一次後,皇帝倒過來的更勤快了。
  平和而美滿的日子就這樣緩緩流過。
  乾元十三年的最後一日,除夕。此日是闔宮歡宴的日子。
  剛從蜀地歸來的清河王玄清也參加了這次歡宴。他攬酒於懷,坐於太后身邊款款向眾人談著蜀中風景,劍閣梓潼的古棧道、李冰的都江堰、風光峻麗的秦嶺、難於上青天的蜀道、石刻千佛巖的壯觀、杜甫的浣花居所……
  玄清的口齒極清爽,娓娓道來令人如臨其境。
  這些地方季昭前世曾經去過,然而記憶模糊,聽著他的敘述,那些遙遠的記憶與那時同路人的面目一同浮現在腦海中,禁不住心中悵惘。
  太后雖然聽得頗有興味,然而見風流淚的痼疾自入冬以來一再發作,視物也越加模糊,她不便久坐,看完了煙花也就讓陵容扶著回去了。
  太后一走便少了許多拘謹,皇帝召了甄嬛坐於他身側,道:「你最愛聽這些,剛才隔了那麼遠聽清楚了嗎?不如讓老六再說一次。」又轉向季昭笑道:「季卿就不用過來了。這兩日白竹不肯你下床,連院子裡都去不得,要是再來聽老六講一講那麼遠的巴蜀風光,不是難為你嗎?」
  玄清一愣,目光落在季昭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旋即站起來,舉杯笑道:「還未恭祝皇兄和簡貴嬪呢。小王來的匆忙,沒給貴嬪備下賀禮,皇兄還是讓貴嬪過來坐,小王講一講巴蜀風光也算混過去了吧。」
  皇帝原先本就是與季昭玩笑的,見玄清如此,自是叫人扶季昭過來,只是皇帝一邊已經坐了皇后,另一邊甄嬛的位分比季昭低,見季昭過來,只能再移到她下手去。
  季昭落了座,向玄清微微點頭致謝,笑道:「本宮有一事想請教王爺。」
  他揚了揚眉,不以為意:「娘娘請說。」
  季昭望了皇帝一眼,後者回以笑容:「本宮幼時曾經見過一幅畫,畫的是白羆吃竹,畫上的白羆煞是可愛,不知王爺此行可曾見到?」白羆,大熊貓古稱是也。
  玄清一笑:「不錯,沒想到娘娘博聞強識,連這個都知道。白羆在巴蜀之地極多,大如熊,其形似熊又似貓,小頭、痺腳、黑白駁能舔食銅鐵及竹骨,所以又被叫做食鐵獸,憨態可掬,極是可愛。不知娘娘的請教,所為何事?」
  季昭道:「盛夏時,皇上曾經賞賜本宮一柄竹骨扇,匠人心思技巧,依著竹骨輪廓畫出了許多竹子,看著就清涼。只是本宮一直覺得少了點什麼,剛才聽王爺講起巴蜀風光,才想到,是少了兩隻抱著竹子啃的白羆。只是本宮不擅丹青,宮中的畫師恐怕未曾見過白羆,所以……」
  玄清忙笑道:「自當為貴嬪效力。——也省下小王一份禮物了。」
  皇帝道:「得了,好好一個王爺,當得這麼摳門,快娶個媳婦幫你好好管管家!——季卿的事情千萬別忘了,朕聽你們提那白羆,也好奇的很!」
  季昭淡淡一笑:「不是多急的事,今兒可不是除夕,這幾個月也用不上。王爺還是接著給我們講巴蜀風光吧,甄婕妤急了呢。」
  玄清又和皇帝說笑幾句,遂說起因秋雨羈留巴山的情景:「原本秋雨纏綿十數日,難免心頭鬱結。不想巴山夜雨竟是如此美景,反而叫臣弟為此景多流連了幾日。」他款款而言, 「峨嵋的『洪椿曉雨』似雨不見雨,蒼翠濕人衣;漓江的濛濛細雨又多似霧輕籠,嘉州南湖的雨是微雨欲來,輕煙滿湖,而西子之雨是水光瀲灩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唯有巴山夜雨卻似故人心腸,徘徊窗宇,若非傾訴離愁,便是排解愁懷。」
  甄嬛微笑欠身:「王爺可有對雨於西窗下剪燭火,尋覓古人情懷。」
  玄清澹然笑道:「共剪西窗燭才是賞心樂事,小王一人又有何趣。不若臥雨而眠,一覺清夢。」
  甄嬛抿嘴點頭,「王爺好雅興。只是如此怕是體味不到義山所說『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的情趣了。」
  玄清略略收斂笑容:「義山在巴山有錦瑟可以思念,小王亦有詩酒解憂。」
  季昭亦笑道:「詩萬首,酒千觴,幾曾著眼看侯王。這話雖好,然而卻不知王爺憂從何起?本宮嘗聽人言,諸憂皆可疑。王爺到底是以詩酒解憂,還是憑詩酒生憂呢?」
  皇帝笑道:「季卿好利的嘴。六弟怕要接不上來了。」
  玄清微微沉思,起身長揖到底:「多謝貴嬪指點,小王著相了。」
  季昭忙避開,口稱不敢,可說出來的話卻不客氣:「王爺今朝之愁,美如幻境,似乎高遠,可一觸極碎。若王爺非是『富貴』與『清閒』俱享,才知道什麼叫做愁呢。」
  甄嬛皺眉道:「那麼依貴嬪所言,一切愁緒都是鏡花水月,甚至毫無意義?」
  季昭溫文道:「只是說這愁太輕忽,太不尊重那些真正的愁苦,當然這愁對於產生者是有意義的。無心者才會無愁。自然,真正為萬物所感,如子昂般『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淚下』的,這又是另一種極美極宏大的愁了。」她的話溫柔含蓄,然而每個字都猶如棉絮中的針尖。她很清楚在她與甄嬛、玄清討論「愁」的時候,世上正有無數人過著另一種生活。他們不會「愁」,他們早已麻木,連哭泣都不會。然而她無能為力,這讓她心如刀絞。
  玄清肅容道:「小王虛妄了。貴嬪的胸襟果非常人能比。」
  甄嬛並不大懂玄清與季昭在談論什麼,「真正的愁苦」離她實在太遠。她不打算繼續這個話題,遂笑道:「王爺雖不解共剪西窗,卻不知可有入夢仿莊生夢蝴蝶。」
  皇帝微笑道:「莊生曉夢迷蝴蝶,不知是莊生迷了蝴蝶,還是蝴蝶故意要迷莊生?」
  甄嬛心中一跳,想起那日舟中,玄清貼身所佩的那枚衿纓,有意暗示他放開,遂道:「蝴蝶也許並不是故意要入莊生的夢。」
  玄清卻並沒有看她我,接口道:「也許是莊生自己要夢見蝴蝶。」
  皇帝不由拊掌,大笑道:「原來莊生思慕蝴蝶。」
  玄清只是淡淡一笑,彷彿事不關己:「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或許蝴蝶就是莊生心目中的淑女。皇兄以為如何?」
  玄凌飲下一杯酒,「自幼讀史論文,父皇總說你別有心裁。」說著看季昭,「你對詩書最通,你意下如何?」
  季昭想起原著中玄清與甄嬛的糾纏,歎道:「莊生思慕蝴蝶,是莊生自己的事情,與蝴蝶何干?」
  「怎麼說?」玄清目視與她,似乎有些急切。
  季昭微微一笑:「一則,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得到了或許只是毀了自己原先的夢。莊生思慕的是那自由翩躚的蝴蝶,還是落在他掌心的蝴蝶呢?二則,情緒是從自己的內心發散出來的,實際上與外物無關,因在對的時間遇到對的事物而觸發,也可以稱之為『緣』。說的冷酷一些,那就是,莊生的思慕實際上與蝴蝶毫無關係。是因為他自己需要思慕,才有了蝴蝶。」
  玄清的神色有一瞬的尷尬和黯然,很快只是如常。
  甄嬛開口道:「蝴蝶是莊生的理想,淑女為君子所求。」輕輕吟誦,「關關雎鳩,在河之洲。卻是求之不得,輾轉反側。」淺淺一笑:「理想之於人,也許不如現實能夠握在手中一般踏實。」
  甄嬛只是希望提醒玄清,如此而已。或許,他根本不需要她的提醒,他那樣聰明,自然早已瞭然一切。可是如果不這樣做,她的心裡總是無法完全安定。
  現在的她,和皇帝在一起很好,即使她只是皇帝所寵愛的女人之一。可是,皇帝對她的心,並非輕佻。她只希望,安全地過她自己在宮中的生活,而不要去理會這樣一個美麗的意外。
  皇后和煦道:「後宮之中論才當屬簡貴嬪第一,唯有她還能問倒六王。若換了本宮,當真是要無言以對了。」
  馮淑儀亦笑,「當真呢,說實話,臣妾竟聽不明白王爺和貴嬪妹妹、婕妤妹妹說的是什麼。什麼蝴蝶呀莊生呀淑女呀,臣妾真是聽得一塌糊塗。」
  皇帝原本因為季昭那句「是因為他自己需要思慕,才有了蝴蝶」正在失神,聞馮淑儀言,這才回過神來,道:「他們在談論《莊子》和《詩經》。」
  甄嬛溫婉笑道:「皇上英明。」
  家宴結束後嬪妃依次散去。夜深人靜,暖閣外的綿綿的雪依舊漱漱的下。甄嬛蜷臥於香軟厚實的錦被中,太靜的夜,反而讓人的心安定不下來。
  ——無論如何,她是皇帝的寵妃,而他,是皇帝的弟弟。這一點,她決不能忘!
  

  ☆、時疫

  二月份,正是即將大地回春的時節。季昭懷孕已經六個月了。
  懷孕期間不是沒有人對她下手,然而有白竹把關,能成功的少之又少。且季昭隔幾日就讓人做了菊花綠豆糕來吃。菊花綠豆糕對於孕婦是很滋補的,然而孕婦如果宮寒,吃了菊花綠豆糕便會輕微腹痛。她幾次都是憑借這輕微腹痛發現身體有恙,然後白竹對她的飲食、衣著再次檢查一遍,有時還請那位小林太醫來幫忙。也趁著這個機會拔出了宮中的好幾個釘子。總算孩子平平安安在她腹中呆了六個月。
  一日孕吐不止,沒有去請安,派了玉漏去回皇后。玉漏回來說:「恬貴人有身子了。剛剛在皇后娘娘那兒說的。」
  季昭淡淡一笑,悠然道:「這是好事。」
  次日,欣喜的皇帝便下旨晉恬貴人杜氏為從五品良娣,並在宮中舉行筵席慶賀。
  然而杜良娣的身孕並未為宮廷帶來多少祥瑞,初春時節,一場嚴重的時疫在宮中蔓延開來,此症由感不正之氣而開始,最初始於服雜役的低等宮女內監,開始只是頭痛,發熱,接著頸腫,發頤閉塞,一人之病,染及一室,一室之病,染及一宮。宮中開始遍燃艾葉驅疫,一時間人人自危。
  太后與皇后、諸妃的焚香禱告並沒有獲得上天的憐憫,太醫院的救治也是杯水車薪,解不了燃眉之急,被時疫感染的人越來越多,死去的人也越來越多。玄凌焦急之下,身子也漸漸瘦下去。
  自季昭懷孕後,漪瀾殿中的香料早已絕跡,然而如今卻到處瀰漫著艾葉和蒼朮焚燒時的草藥嗆薄的氣味,宮門前永巷中遍灑濃烈的燒酒,再後來連食醋也被放置在宮殿的各個角落煮沸驅疫。
  季昭雖然記得沒多久溫實初就研製出了藥方,然而宮中人心惶惶,由不得她不害怕。遣人叫了林朔來問,林朔只說太醫們正在努力,目前還沒有進展。季昭也只能讓宮人謹慎小心,加強防備。沒幾天傳來消息,沈眉莊染病。
  季昭懷著孕不好走動,做主將漪瀾殿的艾葉、蒼朮勻了小半出來,吩咐送去存菊堂。
  又幾日,聽說江穆煬、江穆伊兩位太醫研製出了治癒時疫的藥方,華妃引薦有功,皇帝大喜,重重賞賜兩人,恢復了華妃協理六宮之權。同時宣佈沈眉莊復位為容華,派了溫實初去照顧她。
  聽說那夜甄嬛去見過皇帝。
  季昭聽了只是一笑,和她沒有關係的事情罷了。低下頭,撫摸著已經十分明顯的小腹,心中一片柔軟。
  這個孩子,才是最重要的。
  二月十六日,馮淑儀晉封為妃,賜封號「敬」,是為敬妃。
  ——————
  皇帝來看季昭時,季昭正趴在窗邊瞧外頭的景致,見皇帝進來,小心翼翼地起身,皇帝連忙按住她:「別鬧,小心孩子。」
  季昭一笑:「皇上真是的,總說這個。臣妾這個當娘的還能不知道?」
  皇帝順手撿起她擱在一邊的布料:「你在縫什麼?」
  季昭懶懶道:「縫布貓咪呢。臣妾手腳笨,做小衣怕線頭縫的不好,寶寶的皮膚可嬌嫩著呢。只好做些玩具給寶寶玩了。這是要做一隻布頭貓咪的。昨天剛剛做完一隻布小狗。白竹不肯臣妾做太久,說會傷眼睛,這麼長時間了也就做了幾件。」
  皇帝來了興致,細細看了一遍,笑道:「是有幾分貓的樣子了。」
  季昭搶了回去:「半成品有什麼好看的。皇上看著有意思,可臣妾寧願自己有本事做出漂漂亮亮的小衣來讓寶寶穿的舒舒服服。好在陵容針線好,她做了不少。男孩女孩的都做了,只是太多了,用不完,臣妾讓陵容別辛苦,可勸不住。前幾天聽說杜良娣的懷孕,臣妾乾脆央著陵容留幾件小衣出來,算作臣妾的賀禮送去了。」
  皇帝神色閒適:「容兒有心了。——朕聽說她這兩日染了風寒?」
  季昭忙道:「臣妾懷著孕要當心,不敢去看她,讓金盞去看過了。聽說是很嚴重,說話有些影響。林太醫正治著呢。就是前任太醫院院正的兒子,看著很年輕,醫術倒不錯,臣妾這胎就是他診斷出來的。」
  皇帝摸了摸她的頭髮:「你喜歡,那朕就賞賜他。容兒那裡朕回頭幫你去看一看。」
  季昭笑盈盈道:「那多謝皇上了。」
  皇帝又笑道:「六弟扇子畫好了,朕看著很喜歡,就讓給朕吧。」
  季昭微微噘嘴:「皇上好過分。這是臣妾的。皇上金口玉言賞賜給了臣妾,怎麼好反悔。不如皇上先還給臣妾,再多賜臣妾幾柄竹骨扇。阿璐很會畫,臣妾沒找她幫忙是因為她沒見過白羆,有了王爺畫的做依照,阿璐定然能畫的很好。到時候除了給阿璐留一把,剩下的都歸你,怎樣?」
  皇帝笑著把她摟到懷裡:「真是個斤斤計較的小丫頭。好,朕搶你的東西也不能搶孩子的娘的東西啊。」
  季昭把頭埋在他懷中,吃吃地笑。
  皇帝語調一下子變得非常溫柔:「季卿,多謝你。」
  季昭困惑地抬起頭。
  皇帝看到她面上的迷茫,心中更加柔軟,復又將她攬到懷中,溫和道:「謝你給沈容華送了那些藥材去,不然她興許活不到現在。」
  季昭將頭埋在皇帝頸間,笑容清淺:「只要皇上喜歡。」
  皇帝又溫言道:「到了四月份,你這胎就有八個月大了,家人可以來看你。」
  季昭雖然早就知道,乍一聽他說,還是驚喜不已:「多謝皇上!」
  皇帝微微的笑,去吻著她的鬢角,她靜靜依偎著皇帝,似乎這一刻的靜好能到永恆。

  ☆、莞貴嬪

  過了幾日,時疫已經徹底平息,季昭才敢出來走動。
  晨起去皇后宮裡請安。鳳儀宮庭院之中多種花木,因著時氣暖和,牡丹芍葯爭奇鬥妍,開了滿院的花團錦簇。尤其是牡丹,開得團團簇簇,如錦似繡,多是「姚黃」、「魏紫」、「二喬」之類的名品。
  皇后邀了眾人去庭後賞花,又給季昭和杜良娣賜了座,吩咐拿鵝羽軟墊墊上,笑吟吟道:「你們兩如今矜貴著呢,要格外的小心才好。」
  季昭與杜良娣謝過了,便坐著與眾人一同賞花。
  甄嬛與杜良娣不知道說了什麼,面色有些不好看,旁邊愨妃忙岔開了話題:「日頭好的很,不若請皇后把松子也抱出來曬曬太陽吧。」
  皇后微笑道:「愨妃你倒是喜歡松子那隻貓,來了成日要抱著。甄婕妤向來是不敢抱一抱的。」說著命繪春去把松子抱了出來。
  愨妃陪笑道:「娘娘把貓調教的好,不怕人也不咬人。」
  轉眼繪春抱了松子出來,陽光底下松子的毛如油水抹過一樣光滑,敬妃亦笑:「皇后娘娘的確妙手,一隻貓兒也被您調養的這樣好,那毛似緞子一樣。」
  繪春把狸貓交到愨妃手中,敬妃奇道:「這貓兒怎麼今天不安分似的,似乎很毛躁呢。」
  愨妃伸手撫摩著松子的扭動的背脊笑道:「難怪它不安分,春天麼。」說著也不好意思,忙道:「我原也是很喜歡的,後來有了皇長子,太醫就叮囑不能老養著了,於是放走了。」愨妃說話時手指動作,指甲上鎦金的甲套鏤空勾曲,多嵌翡翠,在明晃晃的陽光下十分好看。
  季昭看見那貓就有些不安,估計甄嬛被發現有孕就是今日了,又想著後來的一場風波,她懷孕已經七個月,能避還是要避開,遂起身笑道:「皇后娘娘,臣妾有些胎動不適,能否先行回宮。」
  皇后還沒開口,杜良娣先行笑道:「原來嬪妾和姐姐不是一樣的人,姐姐可真是嬌貴呀!」
  季昭不欲與她分辨,起身就要行禮,皇后連忙制止她:「簡貴嬪一向知禮,定然是真的不適。只是漪瀾殿離鳳儀宮遠了些,本宮怎麼放心得下。貴嬪還是先去偏殿歇一會兒,本宮讓人去請太醫來。」
  季昭推辭不過,只得謝恩道:「多謝皇后娘娘,就請給臣妾安胎的林太醫林朔吧。」由金盞扶著去了偏殿歇著。陵容和陸璐也忙隨了過來陪她說話,季昭嗔了她們幾句,心裡還是感動的。
  閒話了一會兒,林朔已經到了,趕得有些急,滿臉是汗,季昭心中微微愧疚,這人準是以為她真的有什麼大的不適,忙讓金盞拿塊帕子給他擦汗,溫言道:「林太醫別急,不是什麼大事。本宮遵照醫囑,這幾個月都沒有用脂粉。剛才賞花的時候,大家聚在一起,各種脂粉的味道交織在一起,又有花粉撲面,這才覺得有些頭暈,還勞煩太醫跑這一趟。」
  林朔聞言長出了口氣,給宮中妃嬪安胎是個苦差事,宮中的胎十有八九保不住,他又是頭一回,所以格外擔心出事,還好這位簡貴嬪心慈,沒有故意折騰龍胎,連脂粉都願意停了。太醫院不少人都嫉妒他能在苦差事裡頭撿到一遭最好的。林朔誠懇道:「事關龍胎,萬萬不可輕忽,還請娘娘讓臣把脈。」
  季昭無奈,伸了手腕出去,金盞在她腕上搭上一層紗巾,林朔細細感受了一會兒,眉頭才展開,道:「不是什麼大事,娘娘的胎很穩。但是除了香粉,花粉也要離遠點,娘娘體質似乎有些容易過敏。」
  季昭微笑道:「本宮記著了。」
  林朔放了心,這位娘娘說記住了,那就一定是記住了。
  正要再叮囑幾句其它的,忽然聽到外面似乎亂了起來,季昭微微蹙眉,陵容身邊的寶奩匆匆出去看了,又跑了進來,急道:「松子發狂了,杜良娣和甄婕妤都跌倒了,甄婕妤的臉還被抓傷了。杜良娣叫嚷著肚子疼。」
  季昭當機立斷:「林太醫,你趕快去看一下杜良娣的情況,看完之後也別忘了甄婕妤。」
  林朔匆忙地行了個禮,跑了出去。
  外頭還是吵鬧著,季昭擔心自己的胎,不敢出去,只靠寶奩一趟一趟跑著說,不多時,杜良娣和甄嬛都被扶了進來,季昭早已從榻上起來讓出位置,皇后嘉許地看了她一眼,便匆匆去安排了,又讓人去叫太醫院提點章彌。
  林朔給杜良娣把了脈,面色有點不好:「臣必須立刻施針才有一半把握保住龍胎。」
  皇后極力保持語氣平緩:「去吧。盡力施為。」
  季昭站在外頭,看不見林朔怎樣動作,只聽到杜良娣時不時慘叫出聲,心中驚懼,見甄嬛那邊冷冷清清只一個方良媛,緩緩踱步過去,溫聲道:「甄婕妤也受驚嚇了吧。不用急,很快太醫就會來看你的。」甄嬛忙稱謝,又說了幾句,章太醫已經進來了,聽到杜良娣的慘叫聲,急的一下子就進了去。
  過了好一會,章彌才領著已經滿頭大汗的林朔出來。皇后急忙問道:「龍胎保住了嗎?」章太醫道:「還好林太醫當機立斷施針,龍胎保住了。」皇后鬆了口氣,面帶喜色:「那就好。」旁邊眾人的神情複雜難言,須臾,秦芳儀才笑了道:「到底杜妹妹福氣大,總算沒事才好。」諸人這才笑著與杜良娣說話安慰。
  季昭道:「甄婕妤也跌了一跤,怕是傷了哪裡,太醫快過來看下吧。」
  章彌躬身領命,仔細看了道:「小主臉上的是皮外傷,敷些膏藥就好了。只是手臂扭傷了,得好好用藥。」又坐下請脈,忽地起身含笑道:「恭喜小主。」
  方良媛急得嚷嚷道:「你胡說些什麼哪,甄姐姐的手傷著了你還恭喜!」
  甄嬛面上露出了驚喜與不敢置信:「你是說——」
  他一揖到底:「恭喜小主,小主已經有了近兩個月的身孕了。」
  皇后一愣,忙笑道:「真是大喜。現下宮中有三胎在了。甄婕妤那胎可還好嗎?」
  章彌連忙回話:「沒有大事,只是小主受了驚嚇,臣開幾劑安神的湯藥喝下去就好了。」
  眾人這才反應過來,都一疊聲地恭喜起來。
  季昭見甄嬛懷孕的事情已經曝光,也沒有興趣多呆,辭別了皇后就回了宮。
  晚上果然傳來消息,婕妤甄氏晉為莞貴嬪,居棠梨宮主位。

  ☆、立文

  季昭回了宮就歇下了。隔日去向皇后請安時,又見到甄嬛臉上那道傷疤,猛地想起「舒痕膠」的劇情來,心裡就有些忐忑。回頭陵容來找她說話時,季昭便有意把話題往那上頭引:
  「早上看莞貴嬪臉上的傷,有些嚴重呢,只是我手頭也沒有什麼好的藥膏去給她。」
  陵容略一猶豫:「據說當年吳主孫和的愛妃鄧夫人被玉如意傷了臉是以舒痕膠復原的。陵容倒是知道一個方子,能配成舒痕膠。按照古方以魚骨膠、琥珀、珍珠粉、白獺髓、玉屑和蜂蜜兌了淘澄淨了的桃花汁子調製成桃花和珍珠粉悅澤人面,令人好顏色;魚骨膠、蜂蜜使肌膚光滑;玉屑、琥珀都能癒合傷口,平復疤痕,尤以白獺髓最為珍貴,使疤痕褪色,光復如新。只是白獺髓太過難得,舒痕膠一直沒有配成。」
  季昭心中思量,那麼原著中陵容給甄嬛的舒痕膠,定然是在皇后的幫助下找到了那一味白獺髓才配成的——如今她說配不成,便是沒有如原著一般投了皇后啊!
  心中有些歡喜,季昭笑道:「無妨。但看你捨不捨得這個方子。如果捨得,把方子送過去,莞貴嬪是皇上心尖上的人,還怕配不齊嗎?如今她有孕,什麼都得小心著,你給她方子讓她自己配,那才讓她放心,也更讓她念著你的好處。」
  陵容笑道:「我有什麼捨不得的,這方子在手中捏了這麼久,可就是配不成,如今有機會見一見,我又有什麼捨不得。」說著就口述命人記錄,讓人拿去給甄嬛。
  後來的事情季昭沒有多打聽,好像是皇后從私庫中找了白獺髓,命內務府配置給甄嬛使用。
  內務府是多容易動手腳的地方啊。不過這一世的舒痕膠方子雖是陵容提供的,但到底是混在一堆賞賜的藥品中到棠梨宮的,甄嬛用哪一樣,就看她自己了。
  ——————
  聽聞江穆煬、江穆伊兩人在出宮回家途中被強盜殺害,皇帝念其二人在時疫中的勞苦,為表嘉恤特意賜了白銀百兩為其置辦喪事,又命太醫溫實初接管時疫治療之事。
  又聽聞皇帝為莞貴嬪親手畫了「姣梨妝」,一時間京城人人嚮往。
  這些書上的情節季昭聽了就算過去了。然而書上不曾提到的情節,卻讓她掛心不已。
  上次太平行宮時,皇帝說要把她弟弟季立文埋到兵部去,查清楚兵部私底下吃空餉的事情,然而皇帝卻一直瞞著她——立文做事還有幾分書生意氣,見兵部腐朽的厲害,氣的與那些人當面就對上了。結果汝南王再赴戰場前,愣是把立文也帶上了,說「讓你這小子剋扣前線將士,帶你去見識見識打仗是什麼樣子」。立文年輕氣盛,直接跟著他就去了。
  汝南王此計不可謂不毒辣——扣下貪污的東西被他硬說是成了剋扣將士,還把立文帶去了戰場!戰場!那是什麼地方?在那裡要弄死一個刺頭兒還不容易?找個隱蔽點的地方下手,回頭報一個戰死就完事了!
  消息真正傳到季昭耳中的時候,是四月十一,滿宮裡都在為明日的莞貴嬪生辰而準備。而那個消息就通過兩個小宮女的嘴碎,恰恰被出門散步的季昭聽到耳中。
  「聽說了嗎?簡貴嬪娘娘的弟弟,這次跟著大軍出去當文書的,所在的那隻小隊和大軍失去了聯繫,大家都說他死定了!」
  心中一震,季昭只覺得身上發軟。立文!她那懂事的弟弟,從小只愛讀書,身體又那樣差,怎麼禁得住行軍的苦楚?——死?活生生的一個人怎麼會那樣消失!
  金盞見季昭臉色大變,急忙怒道:「住口!都過來回話!」
  季昭深吸一口氣,這消息瞞了她這麼久,如今捅到她面前,指不定是誰想讓她動胎氣,極力讓自己冷靜下來:「不必。玉漏,快去請林太醫來,然後去請皇上。金盞,扶我回去。我……有些胸悶。」金盞狠狠瞪了那兩個宮女一眼,就要扶著季昭走,季昭眼中寒光一現:
  「皇上肯定下了封口令——你們兩個自己去慎刑司領罰。罰的若讓本宮滿意,本宮就不再罰你們了。」
  那兩個宮女面色慘白,還是跪下謝恩。
  季昭再沒有力氣說話,扶著金盞的手回了宮,林朔不一會就急匆匆趕到了,請了脈大驚:「娘娘怎會心神大動?臣馬上去開安神湯。」
  門外傳來皇帝的聲音:「馬上去煎藥。」急匆匆地大步進來:「季卿,你還好吧?」
  林朔和宮女們知趣地退了下去。
  季昭慘淡一笑:「皇上放心,臣妾會保重龍胎。」
  皇帝眉頭緊蹙:「朕也不是有心瞞你,實在是你還懷著孕。立文在兵部做得很好,這次的事情實在意外。他那回魯莽了些,查到了汝南王頭上,得罪了他。結果汝南王非要帶他出征,說前線將士聽說軍糧被後方剋扣,再不給個交代就要兵變。朕本來是要護著立文的,只是那孩子意氣,居然自己就答應下來了。朕實在沒法子,也叫了人看顧他的。」
  「立文下落不明。」季昭紅著眼眶看著皇帝,一字一頓。
  皇帝煩躁地抓了抓頭髮:「朕會給你一個交代的。別想太多。朕已經吩咐人去找了,無論如何,季立文一定會找回來的。那兩個宮女,朕讓杖斃了。」
  季昭心中悚然一驚,隨即湧起的是深深的悲哀,立文還下落不明,又死人了。
  那兩個宮女必然是受了人的指示,想讓她驚怒之下滑胎。然而這種事,用不著妃嬪身邊得力的人出面,隨便找個小宮女許點好處就行了。她的原意,只是懲戒一番,而沒想要她們的命。
  「謝皇上。」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皇帝要給她擦,她把頭別過去了。
  皇帝歎了口氣:「三天後你母親入宮陪你。一直陪到你坐完月子。」說完彷彿不忍見她似的,匆匆離去。
  ——這的確是無上的恩典啊。可是皇上,只要你真心阻止,立文是可以留下的。你明知道汝南王要藉機報復,卻還是讓立文去了。你是要讓立文的死,把季家拉到你剿滅汝南王的戰車上啊!

  ☆、芳誕

  四月十二日,甄嬛的生辰。筵席開在了上林苑的重華殿。
  宮人都勸季昭好好歇著。她已經懷胎快滿八個月了,昨日又聽到那個消息,動了胎氣,實在不需要出席那筵席。玉漏更是憤憤地說:「娘娘您也是貴嬪,比那甄氏早得寵好幾個月,也懷著孕,您的生辰也沒見皇上怎麼慶賀,憑什麼要去給她道喜?」
  季昭理了妝容,淡淡一笑:「這可不光是為她,還是為慶祝西南的大捷呢。」聲音極涼。
  她不需要跟玉漏解釋什麼。
  她昨日受了驚嚇,面色一點都不好,可她為了腹中胎兒,一點胭脂水粉都不沾,如此自然顯得面色蒼白,加上已經很大的肚子挺在那裡,比起那位微微顯懷,春風得意的莞貴嬪,看上去是十分可憐。
  然而她偏偏要這幅樣子出現在甄嬛的生辰上膈應皇帝。她清楚皇帝因為隱秘的心思沒有組織立文上戰場,見到她這幅樣子必然會更加心疼愧疚,從而加倍補償季家和她。況且,她要讓所有來赴宴的人清楚看到皇帝的偏心。同樣是懷孕的貴嬪,她與甄嬛今日的強烈對比,看在眾人眼中,對皇帝也是種壓力,逼他更加重視她和腹中胎兒。
  最後看一眼銅鏡,鏡中人面色蒼白,獨眉心貼了一點桂花花鈿,是她初初侍寢那日用的。
  起身赴宴。
  這一日,是獨屬甄嬛一人的舞台,她周旋於后妃、命婦之間,飛舞如蝶。滿殿人影幢幢,對著她的都只是一種表情,漫溢的笑臉。也有不少人暗地裡用或同情或不屑的目光打量同樣懷孕的季昭,季昭都只是淡淡地笑著。滿意地看到皇帝眼中的愧色愈濃,已經好幾次派人來問她要不要先行回去休息,季昭卻溫和而堅定地回道:「臣妾無事,不敢掃了皇上興致。」皇帝只得作罷。
  冠冕堂皇的祝語說完,便是箜篌琴瑟清逸奏起,舞姬翩然起舞,歌伎擊節而唱,眾人享受佳餚美酒。今日的歌舞美姬皆是新選入宮的,個個不滿十六,面孔嬌小單純,並無妖艷之態,方不喧賓奪主,奪了歌舞的真意。如此穿著整齊的七彩絹衣的妙齡少女歡唱舞蹈,格外賞心悅目。
  席間並無清河王玄清的座位。季昭淡淡疑惑一下也就過去了。
  有宮人來請:「六王爺臨行前在太液池邊備下慶賀貴嬪娘娘芳誕的賀禮,請皇上與娘娘一同觀賞。」
  皇帝笑著對甄嬛說:「老六最心思百出,這次不知又打什麼主意。咱們就同去看看。」
  於是眾人眾星拱月往太液吃池邊行走,季昭遠遠跟在後頭,有些疑惑「臨行前」?記得玄清在壽宴上似乎為甄嬛吹了一曲《鳳凰于飛》的呀?
  遠遠見太液池邊圍了高高的錦繡帷幕,隨風輕舞,十分好看。只是帷幕遮住了太液池的景觀,只是華麗而已,實在也瞧不出什麼。
  四周異樣的寧靜,忽然天空中多了成千上百隻風箏,千彩百色,漫天飛舞,琳琅滿目,令人眼花繚亂、應接不暇。周圍驚叫聲、讚歎聲、歡呼聲此起彼伏,不絕於耳。
  眾人正自目不暇接觀賞,忽然槿汐上到甄嬛身前請安,盈盈道:「娘娘大喜,請放風箏祈福」說著把線遞到她手中——不過是作個樣子罷了,自然有內監早早扯好了線,只消她牽上一牽即可。甄嬛笑吟吟一牽,風箏遙遙飛上天去,竟是一個極大的色彩斑斕的翟鳳,文彩輝煌,錦繡耀目。合著我身上銀紫色鳳尾圖案的絳綃單衣,相映成輝。歡聲喝彩盈滿雙耳,甄嬛笑的那樣燦爛和光彩奪目。
  忽而清脆的哨聲響起,圍在太液池周圍的錦繡帷幕「霍啦」一聲齊齊落地。眼前的景象太過出人意外,原本被風箏所驚動所有人齊齊都沒有了聲息。如斯美景,大抵是叫人傾心屏息的。
  四月的時節,原本連蓮葉也是少見,往日的太液池不過是一潭空曠碧水而已。而此時此刻,碧水間已浮起了滿湖雪白皎潔的白蓮,如一盞盞羊脂白玉,輕浮其上。朝日輝輝,花上清露折射璀璨光芒,美如雲霞燦如錦繡。風荷曲捲,綠葉田田,波光碎影裡倒映著的雙雙人影,亦是不輸花朵的光灩的,何況又有著盛世華章的陪襯。
  有宮人上前施施然一句:「六王以滿湖蓮花恭賀莞貴嬪芳誕。」
  話音甫落,皇帝爽朗大笑:「朕只是囑托老六想新奇點子為莞貴嬪賀生,不想他辦得這樣好,連朕也大為吃驚。」
  甄嬛面上露出歡喜,笑道:「六王呢?臣妾該好好謝一謝才是。」
  皇帝面色一下子有些不自然,掃了季昭一眼,道:「老六讓朕派去西南了。」
  季昭心中一驚。清河王按照原著劇情的話,現在明明應該站在一池荷花前,為甄嬛吹奏《鳳凰于飛》,怎麼會去了西南?還有皇帝剛才看她那一眼——
  甄嬛笑問道:「只是不知如何在這天氣裡使蓮花開放?」
  宮人忙解釋道:「蓮藕早就埋下,引宮闈外最近的溫泉水至太液池,花可盡開。」
  甄嬛轉向皇帝,柔情款款:「多謝皇上。」聲音歡悅,笑靨嫵媚。
  今日的皇帝志得意滿,朗朗道:「西南戰事告捷,大軍已經班師回朝。朕自然要論功行賞,大封諸將。」他回頭看甄嬛,笑容滿面道:「你兄長甄珩回朝之日朕便封他為奉國將軍,賜他與薛氏成婚,如何?」
  皇后含笑說下去,「你已是貴嬪,父親又是朝中大員,家中女眷自然也要有封誥,本宮已下了鳳諭,封你母親為正三品平昌郡夫人。」
  正三品郡夫人,是妃位的母親才能得到的封號。華妃的母親正是正三品河內郡夫人。對於貴嬪甄嬛來說,這是莫大的榮耀。於她,這一日的風光與榮耀已經達到極點。於此,她的人生奼紫嫣紅,錦繡無雙。
  季昭站在人群之中,含著極清淺的一抹笑意道賀。
  鹿死誰手,猶未可知。

  ☆、動容

  回宮後不久,皇帝就遣了人來告訴季昭,他雖然派立文出征,但是心中還是不放心,有次和清河王閒聊的時候提起了,清河王主動請命也去了西南,說可以幫著看顧一二。皇帝看西南戰事節節勝利,又將近尾聲,料想玄清在後方也不會有什麼危險,就放他過去了。當讓他閒逛了。
  季昭不明白玄清是為何這般,她隱隱有猜想,然而又不願相信。只當他是——以她弟弟為借口找機會為國出力吧。然而心裡不是不感動的。
  隔了一日,季昭正在做針線,皇帝滿面笑意地進了門道:「季卿,你弟弟有消息了!」
  季昭手中的針線落在了床上,她嘴唇微微張開,不敢置信地問道:「當真?」離她知道立文出事到今日,也不過才三天工夫。
  皇帝笑道:「上次你聽到消息的時候,立文其實已經平安了。」
  季昭滿面喜色:「當真?立文他好好的?」
  皇帝笑著坐下摟住她:「何止好好的?他立了大功!來,朕說給你聽。」
  「汝南王有一次佯敗的時候,有個校尉領著手下人跑錯了路,你弟弟就在他手下,也就是這時候開始失蹤的。那校尉居然誤打誤撞帶著人摸到了敵軍的深處,誰知道那廝膽小,發現身處敵營就要投降。立文很有決斷,在他說投降之際就出手殺了他。副職已經陣亡,結果那一隊兵居然就讓立文領著了,他可是文職!」
  「朕問過了,你弟弟是『在其位,謀其政』,朕把他丟到兵部雖是希望他幫朕肅清貪腐,然而他也加緊研習兵書,在這上頭他倒有些天分呢。立文帶著那一隊人,深入敵軍心臟,與大部隊配合,立了奇功!其實失蹤五天後立文就和大部隊聯繫上了,只是他的任務機密,對外沒有說已經找到他的下落。之後他立功歸來,為他請功的奏折被汝南王給截下來了,結果京裡不知道他還活著!」
  季昭忙收斂了面上喜色,板著臉說道:「這次是運氣好,下次就不知道會怎樣了!——不准再拿我弟弟當武官使。想想就覺得危險,他身體不好,能殺了那校尉絕對是靠的出其不意,多危險啊,要是那人反應快一點,死的就是臣妾的弟弟!皇上,立文是學文的。」
  皇帝笑吟吟地看著季昭,忽然道:「朕下旨封你母親為正三品高良郡夫人。也是為了你,也是為了賞你弟弟。」
  季昭心知皇帝是因為前段時間甄嬛的風光而對她愧疚,卻也不提,只笑著謝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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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南的戰事終於以大周的勝利告終,收復失去已久的疆土於一個王朝和帝王而言都是極大的榮耀。
  班師回朝之日,皇帝大行封賞。甄嬛之兄甄珩被封為奉國將軍,又予賜婚之榮玄濟享親王雙俸,紫奧城騎馬,華妃之父慕容迥加封一等嘉毅侯,長子慕容世松為靖平伯、二子慕容世柏為綏平伯。而華妃生母黃氏也被格外眷顧,得到正二品平原府夫人的封誥,例比四妃之母。而後宮之中華妃亦被冊封為從一品皙華夫人,尊榮安享,如日中天。娘家軍功顯赫,手掌協理六宮的大權,又得玄凌寵愛,這樣事事圓滿,唯一所憾的只是膝下無子而已。
  清河王玄清趕著戰爭的尾巴去西南轉了一圈,沒有得到任何封賞,倒惹了不少人的嘲笑,說這位「自在王爺」沒事去戰場碰一鼻子灰。季昭聽了,心中滋味難辨。
  然而如今季昭所關心的只有一件事:母親季白氏奉命入宮陪她生產。
  入宮一年半了,這還是頭一次見到親眷,當季白氏入內的時候,季昭禁不住落下淚來:「母親快起。母親乃是正三品的高良郡夫人,孩兒也只是正三品的貴嬪,品級相同又有教養之恩在,讓孩兒怎麼敢受母親的禮?」
  季白氏欣慰地笑著,仍是行完了禮:「君臣之分還在前天吶。晴朗,你氣色不錯,母親就放心了。」
  季昭忙讓母親坐下:「左右母親還要在宮裡住上兩個月呢,有什麼話來不及說。」
  季白氏微微一笑:「我恨不得這一胎你再懷上二十個月呢。我的女兒,怎麼看得夠。」
  又親熱地說了幾句,季昭笑問道:「母親,可有為立文留意媳婦?皇上已經答應,等擇定人選,他就下詔賜婚。」
  季白氏面色猶豫了一瞬:「已經看了好幾家的閨女,你特意讓人來叫我們看的那個甄玉姚也在裡頭。不過……甄玉姚雖然禮數還好,但是氣度缺了些,京中出色的姑娘家也不少,娘娘怎麼偏偏看重了她呢?——還是她姐姐莞貴嬪的緣故?」
  季昭微微蹙眉。她雖有心,然而也不希望家裡不睦。甄玉姚是個可憐人,其中固然有她想幫她一把的因素在,然而主要原因還是,甄玉姚是甄嬛的親妹妹。她已經下定決心要為孩子爭奪帝位,將來一定會和甄嬛對上。
  如果她贏了,那麼太后的母家也不需要一個顯赫的媳婦來增添光彩。如果她輸了,一個甄玉姚,加上她入宮以來對甄嬛的明裡暗裡照顧,應該足夠讓甄嬛放過季家了。甄嬛稀罕名聲,又姐妹情深,她不會去抄妹妹的夫家給自己打臉。
  如今十三歲的甄玉姚是缺了些氣魄,還不是那個毅然孤身赴赫赫的女子。然而之後的甄家敗落,相信也足以讓她成長為柔中帶剛的女子,撐得起季家的門面。甄玉姚在原著中相比甄嬛、甄玉嬈甚至甄玉隱都顯得平凡,然而她打動季昭的地方就是她的平凡,以及平凡中透出的可貴品質。她不去自命清高,只是做那個平凡的自己。
  季昭看中的正是這樣一個甄玉姚。
  緩緩開口道:「也有她姐姐的原因在。不過本宮覺得她也不錯。」
  季白氏面色為難:「還有幾家姑娘也挺不錯,為什麼就要選這個甄玉姚呢?娘娘應該不曾見過她吧。」
  季昭誠懇地望著季白氏:「母親不相信晴朗嗎?」
  季白氏歎了口氣:「罷了。娘娘自小就主意大,雖然不哭不鬧,可是任誰也改不了你的主意。若是臣婦沒有相中她,你只怕就要直接求了皇上指婚吧。」
  季昭心中難過,忙道:「母親!您說什麼呢?立文是我親弟弟,我怎麼會不希望他過得好?我又怎麼會不希望給季家找一個好媳婦?」
  季白氏歎道:「罷了。都聽娘娘的。甄玉姚其實也不錯,磨礪磨礪也是可以的。」
  季昭露出個笑容,心中感動不已。無條件的信任——這就是親人。

  ☆、約婚

  四月底,方良媛溺死於水中,追封淳嬪。
  季昭聽到消息,面色漸漸沉寂,只淡淡「哦」了一聲。
  季白氏就在一旁,見到她的神情,先是怔了一怔,旋即竟落下淚來。季昭大驚:「母親何至於此?」
  季白氏泣道:「可憐我兒,自小嬌慣,如今卻聽到亡故之事而面不改色了。我兒受苦了。」
  季昭忙安慰她,又找了別的話把這話頭岔開。
  隔了幾日季昭去探訪甄嬛,見她面上已經不再有悲色,淡淡笑道:「莞貴嬪。」
  甄嬛連忙起身迎她:「簡貴嬪怎麼來了。」季昭懷孕後,除了給皇后請安,是很少出門走動的。
  季昭面上帶著笑意:「想要和你成樁喜事。」
  甄嬛笑道:「咱們的孩兒生下來做了兄弟姐妹,可不是天大的喜事?」
  季昭掩面笑道:「姐姐錯了——妹妹是要來和你說,我弟弟季立文,打算求娶你妹妹甄玉姚為妻。姐姐,你可願意嗎?」
  甄嬛心中詫異,簡貴嬪性情溫和與人為善,對她並不特別,兩人交情也只是一般,怎麼會突然要和她家結親呢?若說是看重妹妹的人品——玉姚她看著就是個沒什麼大出息的,遂道:「姐姐怎麼就看上了我妹妹呢?」
  季昭含笑道:「不是我看上了,是我母親看上了。我母親的眼光,我自然是信得過的。」
  甄嬛暗暗思量,季家家風很好,玉姚那個綿軟的性子也只有在這樣的人家才能過得好些。戶部尚書的嫡長子娶吏部侍郎的嫡次女,正是門當戶對。雖說季昭之父季行乃是尚書,而甄遠道只是侍郎,但吏部被稱為「天部」,乃是六部之中最重要的。又一想,季立文可不是這次西南戰事立了大功的嗎?
  其實季立文雖然立功,但是也不是什麼定鼎之功。但他這次脫險立功的遭遇頗為離奇,本人又是宮中簡貴嬪的弟弟,加上以文職領軍,且只有十五歲,這才被眾人津津樂道。
  甄嬛笑道:「季家的兄弟定然不錯,我自然很願意。只是還要看父母的意思。」
  季昭也笑道:「此番找姐姐正是這個意思呢。若甄家的長輩也看得上我弟弟,我回頭就去求皇上賜婚。皇上早先答應了要給我弟弟賜婚的。」
  兩人又客氣幾句,季昭這才告辭。
  五日後甄嬛那邊遞了消息過來,說家裡很願意結這門親。季昭當晚就稟明了皇帝,皇帝聽了大喜:「沒想到兩位愛妃的家裡還這樣有緣。」又轉念一想,甄遠道乃是吏部,掌管官員陞遷,季行在戶部,協理天下錢糧,兩家聯合,只怕做大,遂問道:「親事是怎樣選定的?」
  季昭忙笑道:「臣妾和莞貴嬪互相看一看對方人品才貌,就對這門親事都有信心了——自然是臣妾和母親一同選的。」皇帝笑一笑,疑心也散去了。對這兩位愛卿他還是放心的。
  季昭鬆了一口氣。這件事她還是有一定把握皇帝會答應的,畢竟原著中的甄玉姚不就和管溪訂婚了嗎?當時剛剛滅了慕容氏,甄家和管家可都是炙手可熱的新貴。
  皇帝隔日就下旨賜婚甄玉姚與季立文。季立文如今十五歲,甄玉姚如今十三歲,都嫌小了些。皇帝原打算指定兩年後,甄玉姚及笄之年成婚,然而季昭卻攔下了,說男兒不宜過早成婚,消磨心志,皇帝見她如此,料想兩家結這門婚事並沒有其他意思,更是高興,下旨將婚期定在了四年後。
  季昭勸下皇帝的原因,一是,太早那啥對身體不好。二是,她在宮中得寵,立文剛剛立下功勞,父親平調到戶部大權在握,季家著實風光了些。甄家再過幾年就要敗落,四年後,在甄家敗落後娶親,不會讓皇帝覺得季家和甄家之前的事跡有牽連,同時也能壓一壓季家的風頭。這個時機,剛好讓季家稍稍受挫,卻不會傷筋動骨。有聖旨賜婚,縱然到時候甄玉姚淪為罪臣之女,也無人敢當面恥笑季家。這樣的事情反而更能磨礪人的心性。
  之後的日子就這樣悠遊的過去,時光忽忽一轉,已經到了乾元十四年五月的辰光。宮中的生活依舊保持著表面的風平浪靜,沈眉莊漸漸收斂了對玄凌的冷淡,頗得了些寵愛,只是終究有皙華夫人的盛勢,加之季昭、甄嬛與杜良娣的身孕,那寵愛也不那麼分明了。
  杜良娣是個很會撒嬌撒癡的女子,何況如今又有龍裔可以倚仗。依例嬪妃有身孕可擢升一次,產後可依生子或生女再度擢升,而五月中的時候,皇帝突然下了一道旨意,再度晉杜氏為恬嬪。因有孕而連續晉封兩次,這在乾元一朝是前所未有的事,難免使眾人議論紛紛。私下揣測恬嬪懷孕已有四月,難道已經斷出腹中孩子是皇子,而皇帝膝下子息微薄,是而加以恩典。
  這樣的恩遇,皙華夫人自然是不忿的。然而她膝下空空,出言也就不那麼理直氣壯。又因著皇帝對杜良娣的嬌縱,她也只能私下埋怨罷了。
  後宮諸人本就眼紅恬嬪的身孕,如此一來更是嫉妒,謹慎如愨妃也頗有微詞。而皇后伸手拈了一枚櫻桃吃了,方慢慢道:「恬嬪幾次三番說有胎動不安的症狀,皇上也只是為了安撫她才這樣做。為皇家子嗣計,本宮是不會有異議的。」
  皇后這樣說,別人自然不好再說什麼。而皙華夫人的抱怨,皇后也作充耳不聞。等聽得不耐煩時,皇后只笑吟吟說了一句,「皙華夫人如今恩寵這樣深厚,也該適時為皇上添一個小皇子才是。怎麼倒叫新來的三位妹妹佔了先了呢?」皙華夫人瞬間變色神傷,啞口無言。
  而恬嬪晉封之後更加得意,益發愛撒嬌撒癡。三番兩次將皇帝半夜請去她那裡,哪怕皇帝是在棠梨宮或者漪瀾殿陪著同樣有孕的甄嬛和季昭,她也照請不誤。甄嬛只好充大度,每每半夜起來侍奉了皇帝去。而季昭除了開頭兩次勸皇帝去了,後來恬嬪再派人來,就先讓個宮女過去看看,如果沒有事,決不允許恬嬪的宮女入內,皇帝後來聽說季昭攔了恬嬪的人,也丁點兒不生氣,笑道:「原來季卿也有脾氣的。」他早就厭煩恬嬪了,只是那女人懷著孕不好推拒,如今季昭頗有決斷,他樂的睡個安穩。
  就在後宮眾人都認定了恬嬪是在恃寵而驕的時候,有一夜傳來了消息,恬嬪流產。
  那一夜,皇帝歇在棠梨宮。當恬嬪的宮人來報時,早已不耐煩的他拒絕了去看望恬嬪。
  

  ☆、夾竹桃

  恬嬪自昏迷中醒來後一直哭鬧不休,說是自己的孩兒是被人陷害才沒了的,直鬧得她宮裡沸反盈天。
  皇后本以為她是傷心過度,著人安慰也就是了。然而皇帝震怒,指了晰華夫人去查。皙華夫人一貫雷厲風行,不到三天結果就已經出來。
  恬嬪吃剩的如意糕裡發現了不少夾竹桃的花粉。那如意糕上灑了許多糖霜,那顏色和夾竹桃的花粉幾乎一樣,以致混了許多進去也無人發現。太醫說這種夾竹桃花粉是有毒的。
  宮中不少地方都種了夾竹桃,有誰曉得這是有毒的呢?這手段毒辣,讓人心驚。
  然而更讓人心驚的是,那如意糕是愨妃送去的。
  愨妃一向老實本分。宮中諸人聽說是她下手,先是大吃一驚,然後明白過來,準是為了給她的大皇子剷除對手。加上她宮中附近就有夾竹桃樹,眾人也就信了。
  然而當皙華夫人去奉旨去愨妃宮中問恬嬪小產的事時,愨妃已經上吊自盡。皙華夫人回稟了皇帝,皇帝讓以畏罪自裁論處。
  愨妃的喪事辦得很是潦草,草草殮葬了就送去了梓宮。之後皇后主動請纓,收養了皇長子予漓。皇帝自然應允。如此,皇后得一子。
  ——————
  那日請安後,皇后獨留下了季昭與甄嬛兩人。
  「今年不同往常,也不知傷了什麼陰鷙,時疫才清,淳嬪就無端失足溺死,恬嬪的孩子沒有保住,愨妃也自縊死了。如今連太后也鳳體違和。聽皇上說宮外也旱災連連,兩個月沒有下過一滴雨了,這可是關係到社稷農桑的大事啊。」皇后面有愁色。
  季昭和甄嬛連忙勸慰。
  皇后揉了揉額頭,道:「皇上和本宮都有打算想至天壇祈雨,再去甘露寺小住幾日為社稷和後宮祈福。」說著意味深長地看了兩人一眼,「後宮的事會悉數交與皙華夫人打理,敬妃也會從旁協助。」
  二人忙低頭道:「臣妾等會安居宮中養胎,無事不會出門。」
  皇后微微點頭:「這樣最好。皙華夫人的性子你們也知道,能忍就忍著,等皇上和本宮回來為你們做主。」她略頓一頓,寬慰道,「不過你們有孕在身,她也不敢拿你們怎樣的,且放寬心就是。皇上與本宮來去也不過十日左右,很快就會回宮。」
  甄嬛恭敬道:「多謝皇后關懷,臣妾一定好生保重自己。」
  皇后含笑注目甄嬛面頰上曾被松子抓破的傷痕,道:「你臉上的傷似乎好了許多。」
  甄嬛笑道:「安妹妹的方子很管用,臣妾用到如今,果然好了不少。還得感謝娘娘幫臣妾配齊了方子。」
  皇后雙眸微睞,道:「既然是好東西,就繼續用著吧。傷口要全好了才好,別留下什麼疤,那就太可惜了。」
  季昭心中一動,只怕這舒痕膠還是被動了手腳的。然而面上不敢露出分毫,眼見甄嬛已經起身向皇后告辭,忙跟著她的動作起來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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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昭懷孕已經快足十月了。人常說十月懷胎,其實只是一種籠統的說法,一般懷孕差不多有二百八十天。算算日子,也就在十五天以內了。偏偏這時候,皇帝與皇后要出宮祈雨。
  皇帝特意來看她,安慰道:「朕加緊一些,應該來得及看到孩子第一眼。」季昭當然只能懂事地勸他國事為重。
  然而皇帝的心疼也不是毫無意義的。下午,太后那裡就命人送了她的車架過來,說給季昭出行用。這是季昭懷孕以後太后的第二次表示。季昭派人鄭重謝了,卻一反常態地沒有推辭。她還記得甄嬛是怎樣流產的。她季昭須得保住自己的孩子,即使要以下犯上。而這車架,很可能就會是救命的關鍵。
  六月初七,帝后儀仗離宮祈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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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后離宮後,皙華夫人每日都要把宮妃們叫去訓示,季昭知道她宮中的歡宜香是有問題的,自己聞了只怕會早產,因此每每都推辭,皙華夫人看她月份大,就要生產,倒也不敢為難。
  那一日晨起不久,皙華夫人身邊的一個執事內監已經過來通傳,他禮數周到,臉上卻無半分表情,木然道:「傳皙華夫人的話,請簡貴嬪去宓秀宮共聽事宜。」
  季昭蹙眉道:「什麼共聽事宜?」
  他皮笑肉不笑一般:「咱們夫人知道貴嬪娘娘您貴人體虛,特別讓奴婢來請您,免得那些不懂事的衝撞了您。再說您不去也不成哪,雖然按著位份您只排在欣貴嬪後頭,可是只怕幾位妃子娘娘都沒有您尊貴,您不去,那皙華夫人怎樣整頓後宮之事呢?皙華夫人代管六宮是皇后娘娘的意思,您可不能違了皇后娘娘啊!」
  季昭冷聲道:「怎麼?本宮犯了什麼事要去接受夫人的整頓?出去!」她不能冒險,即使被扣上以下犯上的罪名,她也不能去聞那歡宜香。
  那內監「哼」了一聲,行了個禮便走。金盞上前憂心道:「娘娘,萬一他們說您以下犯上怎麼辦?」
  季昭淡聲道:「這個罪名貴還是龍裔貴?本宮可不想在她宓秀宮生產!」
  不多時,華妃身邊最得用的周寧海來了,還帶著林朔,一進來就笑道:「娘娘,夫人聽說您身子弱,特意讓奴婢去請了給您安胎的林太醫來。您給林太醫看看吧,要林太醫說沒事兒,您總得給咱娘娘一個面子呀!」
  季昭無法,只得讓林朔把了脈,林朔細細感受了一會兒,道:「娘娘身體無礙。只是娘娘臨近生產,移動確實不好。」
  周寧海笑道:「上回太后不是賜了娘娘您她的車架嗎?沒多遠的路,坐在輦上不就得了?還是娘娘您嫌棄太后的車輦不夠好呢?」
  季昭沉了臉,他把話說到了這個地步,不去是不行了。她也不是把孩子生下來就萬事大吉了,以後在宮裡還得過活——只能冒險了,好在孩子已經足月——去坐一坐就回來,皙華夫人罰跪甄嬛是覺得她胎氣穩固,不會讓即將臨盆的她去罰跪。
  「金盞,備輦。」

  ☆、傲骨

  季昭到宓秀宮的時候,剛好看見甄嬛的車架也過來了,她妝容精緻,極力想撐出好氣色。然而還是不掩面色憔悴。略略皺了皺眉,道:「莞貴嬪身子不好,何必過來呢。」
  甄嬛虛弱道:「姐姐即將臨盆,不是也過來了嗎?」
  季昭皺眉不語,二人在宮人的攙扶下拾階而上,依禮跪拜在皙華夫人的面前。
  殿中供著極大的冰雕,清涼如水。正殿一旁的紫金百合大鼎裡焚著香料,甜滑綿軟,只叫人骨子裡軟酥酥的,說不出的舒服。季昭不著痕跡地屏著呼息,不去聞那味道。
  皙華夫人端坐座上。除了端妃和恬嬪,眾人早已到齊。季昭與甄嬛陳述了緣由,她竟然也不為難,讓二人按位坐下。季昭的位子剛好在下風口,聞不到那香氣,算是大幸了。
  眾人閒聊著說了幾句,漸漸鬆弛了一點,陵容忽然出聲問道:「夫人宮中好香,不知用的是什麼香料?」
  皙華夫人眉梢眼角皆是飛揚的得意,道:「安嬪的鼻子倒好!這是皇上命人為本宮精心調製的香料,叫做『歡宜香』,後宮中惟有本宮一人在用,想來你們是沒有見過的。」
  陵容咬著唇擔憂地看了季昭一眼,恭聲道:「嬪妾見識淺薄,不如夫人見多識廣。」
  於是接著往下說,皙華夫人的話也講到了整治宮闈一事:「恬嬪小月的事愨妃已經畏罪自裁,本宮也不願舊事重提。但是由此事可見,這宮裡心術不正的人有的是。而且近日宮女內監拌嘴鬥毆的不少,一個個無法無天了。宮裡也該好好整治整治了。」
  雖然敬妃亦有協理六宮之權,可是皙華夫人一人滔滔不絕地說下來,她竟插不上半句嘴。眾人這樣喏喏聽著,皙華夫人也只是撫摩著自己水蔥樣的指甲,淡淡轉了話鋒道:「有孕在身果然可以恃寵而驕些。」說著斜斜瞟甄嬛一眼,聲音陡地拔高,變得銳利而尖刻:「莞貴嬪你可知罪?」
  甄嬛一驚,起身垂首道:「夫人這樣生氣,嬪妾不知錯在何處?但請夫人告知。」
  皙華夫人喝道:「今日宮嬪妃子集聚於宓秀宮聽事,簡貴嬪即將臨盆遲來一些還情有可原,莞貴嬪甄氏卻無故來遲,目無本宮,還不跪下!」
  季昭心裡明白,皙華夫人放過她,一是自己即將臨盆,二是她更加討厭甄嬛。暗中慶幸。
  甄嬛待要分辨,又想起皇后的叮囑,少不得忍這一時之氣,徐徐跪下。
  皙華夫人卻愈發嚴厲:「如今就這樣目無尊卑,如果真生下皇嗣又要怎樣呢?豈非後宮都要跟著你姓甄!」
  甄嬛姿態謙遜,口中卻綿裡藏針,寸步不讓:「夫人雖然生氣,但嬪妾卻不得不說。愨妃有孕時想必皇上和皇后都加以照拂,這不是為了愨妃,而是為了宗廟社稷。嬪妾今日也並非無故來遲,就算嬪妾今日有所冒犯,但上有太后和皇上,皇后為皇嗣嫡母,夫人所說的後宮隨甄姓實在叫嬪妾惶恐。」
  皙華夫人大怒,待要發作,敬妃趕忙打圓場:「夫人說了半日也渴了,不如喝一盞茶歇歇再說。莞貴嬪呢,也讓她起來說話吧。」皙華夫人卻毫不理會,一味逼視著甄嬛,終於一字一頓道:「女子以婦德為上,莞貴嬪甄氏巧言令色、以下犯上、不敬本宮……」她微薄艷紅的雙唇緊緊一抿,怒道,「罰於宓秀宮外跪誦《女誡》,以示教訓。」
  敬妃忙道:「夫人,外頭烈日甚大,花崗岩堅硬,怎能讓貴嬪跪在那呢?」
  季昭亦道:「莞貴嬪懷著身孕,娘娘無論如何動怒,也可等生下龍胎後再行處罰。」
  皙華夫人勃然大怒:「宮規不嚴自然要加以整頓,哪怕皇上皇后在也是一樣。簡貴嬪,別以為本宮饒恕了你你就可以張狂!本宮看在你月份大的份上才饒你這一次,莞貴嬪懷孕四月胎氣穩固,跪一跪有什麼大不了!」
  季昭不敢再勸。皙華夫人盯著甄嬛,嫵媚一笑:「你是自己走出去還是我讓人扶你一把?」
  甄嬛昂然道:「不須勞動娘娘。」
  周寧海微微一笑,垂下眼皮朝甄嬛道:「貴嬪請吧!」
  甄嬛挺直脊樑走出了宓秀宮門,季昭心中一急,衝著甄嬛的背影喊道:「甄嬛!是你的骨氣重要,還是你的孩子重要,自己想想清楚!趕快向夫人認錯!」她也有著身孕,對於甄嬛腹中胎兒如此死去實在不忍。之前雖然冷眼看著甄嬛用了那舒痕膠,然而如今事情活生生發生在她面前,她無法無動於衷——就算忍到最後勝利了,忍到自己都不是自己了那又有什麼意思!
  甄嬛的身影一僵,卻還是直直跪下,道:「嬪妾領罰,是因為娘娘是從一品夫人,位分僅在皇后之下,奉帝后之命代執六宮事。」不顧敬妃使勁向她使眼色,也不顧及周圍那些或同情或幸災樂禍的目光,微微抬頭,「並非嬪妾對娘娘的斥責心悅誠服,公道自在人心,而非刑罰可定。」
  皙華夫人怒極反笑:「很好,本宮就讓你知道,公道是在我慕容世蘭手裡,還是在你所謂的人心!」她把書拋到甄嬛膝前,「自己慢慢誦讀吧!讀到本宮滿意為止。」
  沈眉莊膝行至皙華夫人面前,哀求道:「莞貴嬪有身孕,實在不適宜——」
  皙華夫人雙眉一挑:「本宮看你也是好了傷疤忘了疼!既然你要為她求情,去跪在旁邊,一同聽訓。」
  甄嬛忙道:「沈容華並非為嬪妾求情,請夫人不要遷怒於她。」
  皙華夫人妝容濃艷的笑,滿是戲謔之色:「如果本宮一定要遷怒於她,你又能怎樣?」她忽地收斂笑容,對沈眉莊道:「不是情同姐妹麼?你就捧著書跪在莞貴嬪對面,讓她好好誦讀,長點兒規矩吧!」
  沈眉莊一言不發拾起書,跪在了甄嬛對面。
  時近正午,日光灼烈逼人。
  眾人這才想明白皙華夫人一早為什麼沒有發作非要捱到這個時候,清早天涼,在她眼中,可不是太便宜甄嬛了。
  皙華夫人自己安坐在殿口,座椅旁置滿了冰雕,她猶覺得熱,命了四個侍女在身後為她扇風。甄嬛卻跪在花崗岩上,挺著微微隆起的小腹,誦讀著《女誡》。她面色青白,額上汗水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心中已隱隱有些後悔未聽從簡貴嬪之言,卻還是硬撐著,她絕不要示弱!
  敬妃不忍還想再勸,皙華夫人回頭狠狠瞥她一眼:「跪半個時辰誦讀《女誡》是死不了人的!你再多嘴,本宮就讓你也去跪著。」敬妃無奈,只得不再做聲。
  一遍誦完,皙華夫人還是不肯罷休,陰惻惻吐出兩字:「再念。」
  甄嬛只好從頭再讀,她擔心腹中孩兒的安危,幾度想快些念過去,然而每當她略略念快一兩字,沈眉莊身上便會挨重重一下戒尺。甄嬛只能一字一字慢慢讀著,熬著時間。
  不知過了多久,敬妃焦急的聲音響起:「已經半個時辰了。」
  皙華夫人含一塊冰在口,含糊著淡漠道:「不忙,再念一刻鐘再說。」
  季昭也勸道:「萬一出了什麼事可怎麼好?莞貴嬪面色都白了!」她自己也懷著孕,看甄嬛的模樣,實在不忍。
  皙華夫人不屑:「本宮瞧她還好的很!」
  甄嬛面色愈發蒼白,身影搖晃。季昭終於忍不住了,不錯,她看書的時候是喜歡過慕容世蘭,討厭過甄嬛,然而這不意味著她能眼看一個孕婦跪在大太陽下受如此折磨!那是一條命啊!忍——忍到何時是頭?猛地站起身冷聲道:「夫人如此和龍裔過不去,是什麼意思?」
  皙華夫人大怒:「簡貴嬪,你在胡言亂語什麼!你這是在以下犯上!」
  季昭冷冷道:「臣妾在胡言亂語什麼,夫人心裡自然清楚。臣妾是萬不敢以下犯上的,但臣妾亦不敢眼見您一手遮天,殘害皇嗣!」逼視著她華美精緻的妝容,「等臣妾平安誕下皇嗣,定然聽憑您處置。金盞,去喊車輦來。」
  皙華夫人怒道:「簡貴嬪,你敢!你看你的車輦進不進的來!」
  季昭嗤笑道:「是太后的車輦,臣妾冒昧暫用,您倒是攔啊。」說著行了個禮,抬步就走。
  大殿裡寂然無聲,眾妃嬪均是訥訥不敢言,都震驚於平素溫文的簡貴嬪竟有如此傲骨。然而無一人敢出聲相助。
  皙華夫人氣急敗壞道:「給本宮攔住她!」
  季昭呵斥道:「誰敢!本宮腹中龍裔傷著了你們誰來負責!」
  那些宮人雖畏於皙華夫人嚴令,攔在她跟前,究竟不敢真的碰到她,季昭理也不理,逕直走到了甄嬛身邊。沈眉莊喜極而泣:「多謝貴嬪相助!」季昭忙道:「快別說什麼了,扶她起來。」兩人一併扶了甄嬛起來。
  陵容與陸璐略一猶豫,相互對視一眼,終究一併起身,「砰」地一聲跪在地上衝皙華夫人重重磕了個頭,快步走出去,將季昭扶著的那一邊接了過去,道:「季姐姐,你懷著孕,別操勞。」季昭心中感動,口中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皙華夫人怒極而笑:「一個個都反了不成!本宮的話都不聽了!簡貴嬪莞貴嬪沈容華安嬪路陸小儀,通通給本宮跪下!」然而竟無一人聽從她的話。
  車輦已經在門外,卻被皙華夫人的宮人攔著不肯放進來,季昭怒道:「放肆!那是太后的車輦,你們怎麼敢攔!」宮人一怯,然而還是不敢違背皙華夫人的話。
  正僵持著,忽然聽到一個男聲,是清河王的,帶著怒氣:「還不讓車輦進去!」抬步跨入宓秀宮,身後跟著的赫然是甄嬛的宮女浣碧。
  他的突然出現,慌得妃嬪們一如鳥獸散,紛紛避入內殿。季昭只是沉靜地立著,道:「快把她扶上去。」
  玄清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中滿是激賞與欽佩,一把接過了甄嬛,扶她上車輦。甄嬛的面色已經慘白如金紙,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微微點了點頭以示感謝。
  皙華夫人回過神來,大怒道:「清河王,你竟敢私闖內宮!這是死罪!」
  玄清面有慍色,待要分辨,季昭急道:「快送她回去,沒有你車輦出不去!」話才說完,小腹忽有下墜之感,腿腳一軟,就要跌倒,玄清大驚,一把摟住了她:「簡貴嬪!」
  季昭只覺得身子發軟,強撐著說了句「快回漪瀾殿」,便在眾人的驚呼聲中昏死過去。
  

  ☆、虞臻

  痛!
  空氣似乎成了一種粘稠的液體,每一次呼吸都要耗費巨大的力氣。身上早已被汗水濕透,每一寸肌膚都在叫囂著疼痛。無數人的聲音紛雜地傳來,喊得都是「用力!」。
  季昭疼得半死的時候心中居然還有空隙用來煩躁:我會不知道要用力嗎?吵死了!
  耳邊的喊聲漸漸都化為轟鳴,身下的疼痛也越來越不真實,季昭渾身發軟,只覺身在雲端,一切意識漸漸離她遠去。陷入沉睡前最後聽到的,是接生的白竹歡喜的聲音:「是個漂亮的小帝姬呢!」
  不知道睡了多久,醒來的時候,季昭只看見滿眼燦爛的明黃色,皇帝懷中正抱著個襁褓,笑意溫柔,見她醒了,大喜:「季卿辛苦,快快躺好。」
  季昭頭還有些暈,喃喃叫了句「皇上」,一切注意力就都被皇帝手中的襁褓吸引過去了。皇帝看出她的心思,連忙叫金盞扶了季昭起來,將那襁褓遞到她眼前。
  粉色的襁褓用紅絲線鬆鬆紮著,裡面躺著一個粉粉嫩嫩的嬰兒,正在呼呼大睡。季昭看的心中一片柔軟,那種血脈相連的奇妙感覺令她感動地想要掉淚。皇帝在一旁笑道:「是個可愛的小帝姬呢。季卿真是立下大功了。」
  季昭心中湧動著巨大的幸福,只是呆呆看著那個睡熟的嬰兒。
  皇帝笑道:「朕已經取好名字了,虞臻,周虞臻,希望她這一生能過的快樂而無缺。」
  聽到女兒的名字,季昭一下子有了意見:「為什麼不叫臻虞呢?周臻虞,平仄念起來更加朗朗上口呀。」後知後覺地想起來,為了保證不會福氣太重使孩子夭折,宮中時常會等到孩子週歲以後才取名,像皇后的大皇子,三歲上夭折的時候都沒有名字。皇帝在女兒一出生就賜名,這可是天大的榮耀,她居然還在這裡挑三揀四!
  皇帝微微一笑:「傻丫頭,朕本來打算取名為予臻的。」
  季昭微張了嘴,說不出話來。「予」字是這一輩皇子用的,這一輩皇子的名字是從予從水,皇帝居然打算讓她女兒用上一個皇子的「予」字,可謂是榮寵了。後來改成音相似的「虞」字,估計是太后或者皇后的勸說。然而這也是無上的寵愛了。
  皇帝這樣疼愛小虞臻,讓季昭開心的同時又生出一絲疑慮來,遲疑著開口問道:「皇上,莞貴嬪……」
  皇帝面色一變,本來輕輕拍著虞臻的手緩緩放下了,慢慢說道:「她——小產了。季卿,朕很難過。她非要朕殺了慕容氏來給孩子殉葬。可是朕不能這樣做。朕已經將慕容氏褫奪封號,貶為妃,朕沒有辦法做更多了。」
  季昭掙扎著就要起身,皇帝連忙按住她,季昭咬唇道:「臣妾無能,沒能保住莞貴嬪的龍嗣。」
  皇帝語氣溫和:「這和你有什麼關係,季卿,你已經很勇敢了。朕是真的沒有想到,慕容氏會那樣過分,敬妃脾氣溫和,雖有協理後宮之權,卻不敢和慕容氏作對,竟然是你站出來。」
  季昭垂首道:「臣妾推己及人,心中不忍。臣妾冒犯了皙——慕容妃,還請皇上原諒。」
  「你何罪之有?」皇帝歎道,「你是為了朕著想,況且你也已經盡力了。只怪慕容氏,心思惡毒至極!」
  季昭伸手,輕輕撫摸著皇帝滿是疲憊和蒼涼的臉:「臣妾本該早一些出聲的,只是臣妾擔心一開始就和慕容妃嗆聲,會讓她更加遷怒莞貴嬪,所以想在她稍稍消氣一點後求情,未料慕容妃如此張狂,更沒想到莞貴嬪這麼快就會流產……臣妾有罪。」
  皇帝拍了拍她的手背:「莞貴嬪很傷心。沈容華雖然也傷心,說話還清楚,那天的情況朕都知道了,你是真心想要救下莞貴嬪的。不久前,朕還有三個妃嬪有孕在身,如今,卻兩番傷心,唯獨虞臻生了下來,朕,視之如瑰寶。」
  季昭這才明白皇帝對於虞臻的盛寵原因何在。他連喪兩子,心愛的莞貴嬪又失子傷心與他爭執,健康的小虞臻和溫婉的她,是皇帝此刻心中最溫暖的所在。
  皇帝又說:「虞臻很乖,剛才吃完了奶呆在朕懷裡,也不哭不鬧,一對眼睛轉來轉去,好奇的不得了。特別愛笑,還不怕生。朕已經想好了,等她滿月的時候,就冊封她為永明帝姬。」
  季昭笑道:「臣妾很喜歡這個封號。」
  皇帝又說:「同一天,朕要冊封你為簡妃。」
  季昭驚道:「依例,妃有三,如今端妃、敬妃、慕容妃,妃位已滿。況且向來妃嬪有孕晉一級,生產晉一級,臣妾如今只是正三品的貴嬪,怎麼能躍居正二品的妃呢?」
  皇帝溫聲道:「不怕,你擔得起。妃位多一人也不要緊,改一改制就行了。再說,慕容妃如今獲罪,端妃體弱,敬妃明哲保身,朕不把你提上去,找誰來協理後宮呢?朕看的很明白,你待下溫和,處事大方,又堅持原則,不失強硬,實在是最好的人選。再有你這次回護莞貴嬪有功,朕不賞賜你,下次還有誰敢出頭?」
  季昭堅持推開皇帝的攙扶,跪下道:「一則,禮制不可輕改,事關重大,牽一髮而動全身,臣妾不敢為自己一人而承此殊榮。二則,臣妾入宮不足兩年,資歷尚淺,忝居貴嬪位已是心內不安,不敢奢想妃位。至於協理後宮,若皇后娘娘差遣,臣妾不敢推辭,定當效勞。三則,臣妾未能保住莞貴嬪的胎,即使無過也絕無功績可言,如今莞貴嬪失子,臣妾新得女,已是一喜一悲,若臣妾因為莞貴嬪逝去的孩子再得晉封,臣妾心下不忍,皇上又讓莞貴嬪情何以堪!」
  封妃太過招搖了,只怕會失去太后歡心,沒有太后庇護,她如何能生下孩子。況且此次因為恬嬪和甄嬛先後流產,虞臻得到了皇帝極致的疼愛,已經是意外之喜。
  皇帝搖頭歎道:「季卿,季卿,你總是這樣懂事,讓朕如何不憐愛你?——罷了,那就晉封為昭媛。」轉念一想,昭媛在九嬪中是第二位,第一位的昭儀位已有陸氏在。想到季卿要對著那個他都快記不起來長相的陸昭儀行禮,皇帝就不大舒服,「你姓季名昭,若封為季昭媛,有些奇怪,朕特賜你保留封號。」
  季昭連忙謝恩。九嬪是沒有封號的,只用姓氏冠在位分之前稱呼,皇帝命保留封號,那麼即使是九嬪之末也相當於九嬪之首了。何況她要晉封為的,是九嬪中的第二位。
  皇帝轉身對李長道:「速去傳旨,晉封簡貴嬪為昭媛,仍保留封號『簡』。」
  

  ☆、滿月

  簡貴嬪被冊立為簡昭媛的消息,緊跟著皙華夫人被降為慕容妃的消息傳來。一時六宮之間人人談論,昭媛與妃只差一級,然而加了封號的昭媛實際上是比無封號的妃更為尊貴的,當日皙華夫人呵斥簡貴嬪以下犯上的時候,怎會想到不過幾日,二人便換了位置。
  而隨後傳來的消息更讓人驚訝,皇帝欲為剛出生的小帝姬賜名「予臻」,經皇后勸阻,才改為「虞臻」,並且皇帝打算在帝姬滿月禮上再度賜下封號。這讓原先慶幸簡昭媛誕下的不過是個帝姬的人,紛紛咬碎了牙。
  棠梨宮。因為怕甄嬛傷心,滿宮的人提也不敢提簡昭媛那個可愛的小帝姬,以及皇帝的榮寵。然而痛心於失子的甄嬛,在悲痛稍稍緩解後,就問起了當日仗義相助的簡貴嬪的情況。當聽說簡貴嬪平安誕下帝姬,並晉為簡昭媛的時候,甄嬛放聲大哭。
  她的孩子沒有了!別人的孩子好好的生下來了!
  她當然不是怨恨簡昭媛,然而她嫉妒,無法控制地嫉妒,自從入宮以來,除了皇寵稍有不如外,季昭就事事壓了她一頭,她自矜才華,然而公認的後宮第一才女是沉迷樂理,輔修詩書的季昭,她得意皇寵,然而從來都是她屈膝向季昭行禮,好的時候也不過是平禮。還記得她生辰那日,她是多麼得意,而同樣懷孕的季昭卻靜默在一旁,那時候她真覺得她壓過季昭了,可是——現在,她平安產女晉為昭媛,她失去孩子卻無法懲治兇手!
  更讓她難受的是她毫無理由去恨季昭。自從入宮以來,這位簡昭媛就幫她良多,這次更是當中回護與她。她一向是感激的,但是如今心中的嫉妒讓那份感激扭曲,理智告訴她應該感謝對方,可是心中卻妒忌!瘋狂地妒忌!
  有時她會不可抑制地希望簡昭媛的女兒也一併死去,有時候她卻又想去看看那個聽說十分可愛的嬰兒,猜想一下自己的孩子的模樣。皇帝開始還日日來看望她,見她只是流淚,或逼著他懲治慕容妃,後來也不再踏足。她在痛苦中一日又一日地熬過去,一直到三帝姬的滿月禮。
  她備下的滿月禮,是她親手為自己孩兒做的一件小衣。那是一件嬰兒的肚兜,是她原本歡歡喜喜繡了要給她的孩子穿的。赤石榴紅線杏子黃的底色,上頭繡著百子百福花樣。
  滿月禮辦得十分盛大,皇帝把對先後失去兩個孩子的感情,都投注在了三帝姬周虞臻身上。
  七月十一日,清晨,吉時,季昭先於太廟祠祭告,復又至昭陽殿參拜帝后。
  皇后正襟危坐於皇帝身邊,神色嚴肅而端穆,口中朗聲道:「簡昭媛季氏得天所授,承兆內闈,望今後修德自持,和睦宮闈,勤謹奉上,綿延後嗣。」
  季昭低頭三拜,恭謹答允:「承教於皇后,不勝欣喜。」
  皇后微笑道:「禮成。」
  季昭起身再度謝恩,自此,她簡昭媛的名號是坐實了。
  中午開始,皇帝在菊湖雲影殿大宴宗親,舉行三帝姬周虞臻的滿月禮。
  前次洗三聽說也極為隆重,只是季昭在坐月子,沒能見到。
  今日,她懷抱著虞臻,坐於帝后下手,端妃、敬妃亦居於她後。今日是她的好日子。
  端妃一貫喜歡孩子,才特意來的這一趟。只是她體弱,看了一回孩子,又送了禮,便回去了。
  除了慕容妃、恬嬪和甄嬛外,後宮嬪妃均出席了滿月禮。太后如端妃一般,也是來看了個開頭,便回去了,賜了一副長命鎖。季昭明白這是太后給自己的面子,感激不盡。
  滿月禮的開始是給小帝姬剃胎發。虞臻長得很好,胎發也多,季昭笑吟吟地讓人收好,說回去做一支胎毛筆,等帝姬長大了用。敬妃打趣道:「呦呦呦,我們的季才女要把小虞臻也教成的才女,那得問她父皇捨不捨得她吃苦啊。」引起眾人哄笑。
  隨後皇帝當眾宣佈,為帝姬賜下封號「永明」,是為永明帝姬。
  然後又是送瓦等禮節,熱鬧了一番後,筵席終於開場。
  菊湖雲影殿築於十里荷花之間,極是雅潔。皇帝看著滿池荷花,指著清河王笑道:「如今正是荷花開的時候,你可不能再拿這個當賀禮了。」說著卻想起來上次慶賀甄嬛生日時的場景,心中一黯。
  皇后忙笑道:「簡昭媛,六王給永明送了什麼滿月禮呀?」
  秦芳儀忽然嗤笑一聲:「那天六王這個做叔叔的,闖了慕容妃的宮殿,把簡昭媛和小帝姬救了出來,這可不是最好的禮物嗎?」
  季昭面色一變。生產完後她聽金盞說起過,那日原本是甄嬛的宮女浣碧去請了玄清來救甄嬛,誰知道她剛好當場昏倒,最後玄清卻一路抱著她回了漪瀾殿。不過……季昭冷冷地笑了笑,秦芳儀這時候提這件事,也是夠蠢的了。
  果然玄清正欲起身請罪,皇帝已經對著秦芳儀呵斥道:「出去!」又對著玄清道,「你一片好心,保全朕的孩兒,無過有功,請什麼罪。」玄清還是請了罪才起身,隨即向皇后笑道:「簡昭媛還沒收到臣弟的禮呢,臣弟已經想好了,等小虞臻長大一些,但凡臣弟會的,她盡可以撿著學。」
  眾人低低驚呼,這份禮也夠重的了。雖說帝姬等長大了,就算要學什麼,也是請女西席,但玄清是永明的叔叔,當然可以教她,只是玄清一向不羈,雖然他的笛音乃京中一絕,無數人想向他學習,然而他往往連吹一吹也不樂意,居然主動提出可以教授永明……眾人心想,果然哪怕是「自在王爺」玄清,也是要討好皇帝的。永明帝姬現下可不是皇帝最心愛的女兒嗎。
  皇帝大笑道:「你們聽聽,他親口說了,可不能賴啊!老六一向沒個定性,怎麼這次這麼主動啊?」
  玄清滿不在乎地一笑:「臣弟看小帝姬分外順眼而已。」——所以你看淑和帝姬和溫儀帝姬不順眼嘍,不要給本宮拉仇恨了求你了!
  皇帝揶揄道:「可是六弟啊,朕怎麼記得你上回跟朕說,簡昭媛的笛音不遜於你啊,你最出名的就是笛子了,這下你可怎麼教啊?」
  玄清笑道:「臣弟的丹青雖不出名,也是不錯的。」說的眾人紛紛善意地哄笑起來,都想起了上次季昭當眾作畫時的急(耍)中(了)生(無)智(賴)。季昭臉也微微紅了。
  皇帝龍顏大悅,就喊了玄清過來,讓他抱抱自個兒將來的小徒弟,口中道:「簡昭媛,看著點兒虞臻,可別被他教出個『自在公主』出來——教出來也沒事,朕挑夫婿的時候用心點就是了!」
  季昭微微一笑,將懷中的虞臻遞給了順姑,順姑又將虞臻遞給了玄清,玄清抱孩子的手勢分外生疏,弄得小虞臻不大舒服,扁一扁嘴就要哭,玄清急的手忙腳亂,一面哄著小虞臻,一面急著請教要怎麼抱。皇帝大笑著把女兒抱了回來,手勢嫻熟地抱著,輕輕拍著虞臻的小身子,小虞臻乖乖吐了個泡泡,居然也不哭了。
  皇帝笑道:「老六啊,你該有個媳婦了。你看你,連孩子都不會抱。」
  玄清的臉黑了:「誰說臣弟不會抱。」又把小虞臻抱了回來。
  小虞臻張嘴就哭。
  季昭的臉黑了。
  

  ☆、消怨

  滿月宴的隔日,季昭就親手給小虞臻換上了甄嬛送的肚兜。帶著小虞臻去棠梨宮探望。
  季昭深知,人的心是很奇怪的。有時候幫助反而會招來怨恨。甄嬛從風光無限的懷孕寵妃,變成如今失寵失子的境況,比照著她的事事順心,想不嫉妒她都難。這種沒有由來的嫉妒最難消弭。季昭雖然幫了她,此刻她心裡卻未必會感激。
  她今日之行是冒險。甄嬛如今到底還不是那個心狠手辣的莞妃娘娘,她雖然會克制不住地產生惡念,但總有善念壓制一二。如果不趁著這個時候消弭她心中那莫名的惡念,將來她必然會記恨自己,甚至可能波及季家,到時候她之前對甄嬛的一切幫助就都白費了。
  失子之人,無非兩種情況。一種,恨不得別人也飽嘗這種心酸,恨不得掐死所有嬰兒。一種,格外喜歡別的小嬰兒,甚至把對失去孩子的疼愛略略分到別的嬰兒身上。
  到了棠梨宮門口,棠梨宮的人看見她和孩子,面上都露出警惕來,季昭淡淡一笑,讓順姑抱著虞臻去側殿坐一會兒,自己徑直進了瑩心堂。
  甄嬛躺在床上,仍在為孩子傷神,忽然聽見動靜,抬眼看卻是季昭。甄嬛有些心虛地想起自己那些偶爾會冒出來的惡念,面對著季昭感到些許慚愧,然而嫉妒又灼燒著她的心,她有些不知所措了,直到季昭在她床邊坐下,她才想起自己要行禮,已被季昭按住:「好好躺著。」
  甄嬛無聲地躺下,淚水不斷從眼眶中溢出來,她閉了眼,聲音沙啞:「當日多謝姐姐回護之恩。」
  季昭歎道:「我寧願你把那什麼『回護之恩』忘掉才好。你一直這樣下去,可怎麼辦呢?」
  甄嬛喃喃道:「我失去這孩子不過一月,百日尚未過去,難道我這做娘親的就能塗脂抹粉、穿紅著綠地去婉轉承恩麼?」
  季昭道:「你這樣,最得意的是誰?」
  然而甄嬛只是充耳不聞:「我好後悔!後悔那天為什麼沒有聽姐姐的話,我應該對她奴顏婢膝地跪地求饒,這樣的話我的孩子……姐姐!她們都不提可我知道,我知道你生了個頂漂亮的小帝姬,你讓我看看她,看看她,好不好?」說到後來她已經泣不成聲,只抓著她的袖子哀哀乞求。
  季昭歎了口氣:「怕你要看,早就抱來了,又擔心你傷心,順姑抱了在偏殿呢。」不等她吩咐,浣碧已經急匆匆跑去偏殿叫順姑了。
  小虞臻真要被抱過來了,甄嬛心中反而有些矛盾,她擔心自己會一個忍不住撲上去掐死那嬰兒,又格外想要撫摸小嬰兒軟綿綿的小臉。她沉默著。
  順姑抱了小虞臻,快步走進來,浣碧跟在後頭。甄嬛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盯著那襁褓,順姑離她幾步遠的時候,季昭剛要接過孩子,甄嬛突然起身一把把虞臻抱在了懷裡,速度快的讓人難以置信,她的手,顫抖地放在了小虞臻的面頰上,忽然看到小虞臻穿著的,是件赤石榴紅線杏子黃底色,上頭繡著百子百福花樣的肚兜,再也忍不住,把小虞臻緊緊摟在懷裡,放聲大哭。
  浣碧滿臉擔心,求助地望向季昭。季昭輕輕搖了搖頭,示意她和順姑出去。
  許久許久以後,甄嬛才止住了哭聲:「多、多謝姐姐。她真好啊。她,她叫什麼名字。」棠梨宮宮人怕她傷心,不在她面前提關於小虞臻的一切,然而她也還是聽到了隻言片語。
  季昭溫聲道:「永明帝姬,周虞臻。取義快樂完美。」
  甄嬛只是癡癡看著懷中的小虞臻,忽然一把抓住季昭,哀求道:「姐姐,姐姐,你讓我多看看她。你別急著帶走她,好不好?」
  季昭心下不忍,輕輕點了點頭。甄嬛如獲至寶,將小虞臻摟在懷裡,輕輕拍著她的背,哄著她,時不時把她抱起來親一親。
  季昭又柔聲道:「你要喜歡她,可以做她的乾娘。」
  甄嬛大喜:「此話當真?」
  季昭微笑道:「多個人疼小虞臻我有什麼不樂意的?」
  甄嬛急忙從頸上摘下一塊羊脂玉佛像來,輕輕戴在小虞臻頸上:「這是我從小就不離身的,雖不是什麼貴重玩意兒,可戴了這麼多年,人養玉玉養人,也越發瑩潤了,就給小虞臻吧。」
  季昭輕輕摸了摸那羊脂玉佛像,小巧玲瓏,大概是甄嬛從嬰兒時期就開始帶著的,小虞臻戴著也不怕她嫌重,於是道:「多謝姐姐割愛。著玉佛像小虞臻絕不會摘下的。」
  於是甄嬛又戀戀不捨地和小虞臻玩了好一會兒,直到小虞臻吃奶的時辰快到了,才肯放季昭回去。
  ——————
  那一趟後,甄嬛精神恢復了許多,每天除了為自己的孩子傷心外,還開始掛念小虞臻。沈眉莊看了她精神的改善,心中越發感激季昭。只是,每當皇帝來看甄嬛的時候,甄嬛總想起喪子之痛和他不肯殺慕容妃洩憤,總是冷淡以對,長久的,皇帝也不肯踏足棠梨宮了。常來看看的,也就是沈眉莊、季昭和小虞臻了。
  甄嬛、慕容世蘭兩大寵妃因為一起小產,一同失寵,直接導致了季昭開始獨佔盛寵。皇帝格外喜歡小虞臻,幾乎每天都要來看看她,哪怕翻了別人的牌子。
  在宓秀宮那日,陵容和陸璐最終也出列反抗慕容妃,讓皇帝感慨三人姐妹情深的同時,也更加寵愛她們了。這也讓季昭風頭更勁。
  如今宮中最受寵的自然是季昭,一月中獨佔十幾天恩寵,之後是陵容和陸璐,也都有三四天,再之後就是欣貴嬪、曹婕妤之流了。
  沒多久,陸璐就被提了一級,晉為景嬪。
  然而季昭對待太后一如既往地恭謹孝順,日日帶著小虞臻去看望祖母。
  因為照顧小虞臻有些忙,很多原先她伺候的事,陵容都默不作聲地接了過去,太后也逐漸有幾分喜愛陵容了。當然,太后的心肝還是小虞臻,這小女孩長得十分可愛,粉糰子一般的小臉上,一對水汪汪的大眼睛,惹得太后抱起來了就捨不得放下,更讓白竹留在了漪瀾殿,好好保護小虞臻,這倒是意外之喜。

  ☆、菱歌

  七月中旬的暑熱極為嚴重,季昭怕熱,整日整日呆在殿內的冰塊之間,逗著小虞臻玩兒,倒也很清閒。
  一日心血來潮,指使著宮人們把殿內的佈置換一換,一律選用綠色的,看著清涼。又把正堂那副對聯摘了下來,自己重新寫了一對「寶鼎茶閒煙尚綠,幽窗棋罷指猶涼」,命人掛上去。皇帝來時看到,十分喜歡,便特意賜了她一尊小小的青銅寶鼎,一副黑子以涼玉製成,白子以暖玉製成,棋盤以墨玉製成的棋。又讓陵容用薄荷等配了聞起來極清爽的香料,把對聯上的幾樣湊齊擺好。
  季昭對此嗤之以鼻,認為皇帝是在附庸風雅——那副珍貴的棋子啊,皇帝難道忘了她下棋水平有多麼差嗎!
  然而皇帝對此只是呵呵一笑:「那就留給小虞臻好了。她有老六當師傅呢。」氣的季昭直咬牙。
  不過那棋摸著手感真好,讓她腦袋一熱就答應了皇帝下棋的提議,結果毫無懸念地被對方殺得片甲不留。
  最後季昭不顧皇帝的堅決阻攔,堅持讓人把那副棋子丟到倉庫裡鎖了。
  ——————
  七月下旬的一天,季昭與陵容在太液湖上泛舟。
  季昭倒是吸取上次的教訓堅決打算帶一個划船太監去,然而陵容就是不要。她興奮地臉都有些紅了,離家近兩載,這還是頭一次再坐船,她堅決不要什麼划船太監。
  「江南的女兒家,哪個沒撐過船去摘蓮花呢?」陵容笑著如是說。
  季昭便也依了她。
  湖面上靜悄悄的無聲,涼風偶爾吹動季昭發上玉垂扇步搖的流蘇,裹來一陣荷花菱葉的清香。遠處數聲微弱的蟬音,愈發襯的湖面安靜。
  小舟在蓮葉中穿行,分開一攏又一攏荷葉,在她們身後,那些荷葉又重新聚攏,只留下輕微的晃蕩。
  陵容今日穿著的是一色淺粉色的衣衫,在滿池的碧荷白花中,顯得格外嬌俏。她伸手撈著水,時不時發出一陣輕快的笑聲。
  季昭今日穿的卻是一件淺藍底墨綠色鑲邊的衣裙,與荷葉的顏色似是而非,身子隱在荷葉間,讓人很容易看花了眼,唯獨懷中抱著一朵沾著水的白荷,也是清新怡人。
  陵容笑盈盈地轉過頭來:「季姐姐,我唱歌給你聽。」
  季昭捧起水洗耳朵。
  陵容撲哧一聲笑了,調整了一下氣息,開口唱道:
  「江南可採蓮,蓮葉何田田。中有雙鯉魚,相戲碧波間。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南。蓮葉深處誰家女,隔水笑拋一枝蓮。」
  正是江南女兒家人人都會唱的那一首《蓮葉何田田》。
  她的歌聲輕柔宛轉,帶著從心而發的歡愉,分外動聽。
  季昭聽得微微閉了眼,見她一闋唱罷,搶先開口也唱道:
  「江南可採蓮,蓮葉何田田。水覆空翠色,花開冷紅顏。路人一何幸,相逢在此間。蒙君贈蓮藕,藕心千絲繁。蒙君贈蓮實,其心苦如煎。」
  季昭的音色其實很美,不比陵容遜色多少,然而她音域不寬,稍高一些的音就唱不了。可她毫不在意,遇到唱不上去的音就含糊著哼過去,自得其樂,歌聲也是一派閒適自在,頗為動人。
  皇帝先前遠遠聽著陵容的曼妙歌聲,還頗為享受,待到季昭把下一段接過去的時候,皇帝瞬間黑了臉對清河王說:「把耳朵捂上。」
  玄清做了個投降的手勢,虛虛掩上了耳朵,當然,還能聽得到就不怪他了唄。笑著問道:「原來偷得浮生半日閒的,不止臣弟和皇兄吶!」
  皇帝不滿他的隨意,一把將半躺著的玄清拽了起來:「划船。」
  玄清順理成章地把手離開了耳朵。皇帝咬牙切齒地又按回去了。猶豫了一下,自己拿起了船槳,惹得玄清哈哈大笑。
  笑聲驚破了那隱隱傳來的歌聲,季昭一下子住了嘴,這個笑聲她認得,清河王!
  陵容驚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怎麼辦,姐姐,怎麼辦?」她唱歌被外男聽到了!
  陵容和清河王是沒什麼交集的,自然不記得他的聲音,季昭安慰道:「是清河王的聲音,別擔心——咱們走。」
  忽然聽到皇帝的朗朗笑聲:「可是季卿與容兒?」
  季昭回頭,卻驚訝地看見皇帝划著槳,清河王頗為閒適地坐在一旁。小舟正搖搖晃晃地分開荷葉向她們駛來。
  許是她驚訝的表情太誇張了,皇帝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一把將船槳丟到了清河王身上。清河王懶洋洋地也不接,任由船槳砸在他身上,又滾落到腳邊。
  季昭與陵容欲起身行禮,皇帝揮揮手笑著說:「免了,別摔著了。舟晃著呢。」清河王卻噗嗤一聲笑了,有意無意地看了季昭一眼,像是在提醒她上次她是怎樣摔跤的。
  「皇上怎麼在這兒?」季昭笑道。
  皇帝隨口道:「一時興起,玩玩六弟的花樣,還是折騰不起啊!——小虞臻睡了嗎?」
  季昭忍住給他一個白眼的衝動:「不然臣妾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朕想吃荷葉粥了。」皇帝從善如流地接口。
  季昭:……
  皇帝側身對清河王道:「你大概都認得吧。這是簡昭媛和安嬪。」
  結果清河王下一句話就讓皇帝再次黑臉:「安嬪小主歌喉真好。」
  陵容眼圈一紅,淚水幾乎就要落下,季昭連忙手忙腳亂地找帕子,還不忘狠狠瞪了清河王一眼。那是你皇兄的女人不是唱歌的!
  皇帝看到陵容的嬌怯模樣,心中先生了幾分憐愛,語氣重了些:「老六,怎麼說話的。」
  清河王忙致歉道:「簡昭媛唱的也不錯。皇兄,臣弟沒有貶低簡昭媛的意思。」
  清河王你是真不懂假不懂啊!
  忍無可忍的季昭伸手摘了一片荷葉,舀了水遞給皇帝:「潑他。」
  皇帝很聽話地把一整片荷葉合在了清河王臉上。
  陵容破涕為笑。

  ☆、甄嬛受辱

  當日回來後皇帝便招幸了陵容,之後,陵容被晉封為安婉儀。
  幽居棠梨宮的甄嬛聽到了這個消息,心中愈發淒楚。皇帝身邊,從來沒缺過人,她還在為他們的孩子傷心,他卻已經在寵愛旁人了。
  命人取了長相思來,搬到月下,坐著癡癡彈奏。
  昔日橫波目,今成流淚泉。
  正待停弦收音,遠遠隱隱傳來一陣笛聲,吹得是正是下半闋。
  隔的遠了,這樣輕微渺茫的笛聲一種似有若無的纏綿,悠悠隱隱,份外動人。甄嬛幾乎是疑心自己聽錯了,轉眸卻見浣碧一臉入神的樣子,心下一喜,問道:「你也聽見了麼?」
  浣碧顯然專注,片刻才反應過來,「啊?」了一聲,道:「似乎跟小姐剛才彈的曲子很像呢。」
  甄嬛暗道,她彈的到底是失於淒婉了,反無了曲中那種刻骨的相思之情。此刻聽那人吹來,笛中情思卻是十倍在她之上了。
  「這樣好的笛音,不知是誰吹的。」甄嬛幽幽道。
  槿汐道:「奴婢耳拙,聽不出好賴來,只聽人家說,宮中笛子最好的是簡昭媛。」
  甄嬛搖頭道:「簡昭媛春風得意,又初為人母,曲中哪會有如此刻骨相思。」其實心中已經猜到那人是誰了,如此好的笛音,自然是他——難怪有此相思刻骨。
  心中微微一動,雖然覺得不妥,卻佯作沒聽出來是誰,只道:「看看去。」說著攙扶了浣碧的手就出了門。她情場失意,難免想找個人說話。他若有若無的情意,此刻恰恰能撫平她遭愛郎放棄的悲憤傷心。
  循聲走至迴廊深處,只見一位素衣男子手持一支紫笛,微微仰首看月,輕緩吹奏。他眉心舒展,神態閑雅,憑風而立,是十分怡然的樣子。
  見到甄嬛,玄清微微一愣,放下了手中的笛子,二人見過了禮,一時無話,到底是甄嬛先開了口:「那日王爺回護之情,甄嬛沒齒難忘。」浣碧說,若非清河王強硬,那宓秀宮的人是不會允許鑾駕進來接她走的。
  玄清面上露出些許愧色,那日浣碧跑來求他幫忙,他與莞貴嬪也算說得上來話,又念及這是皇兄的孩子,便答應了下來,可是進去後正巧遇到簡昭媛——當時還是簡貴嬪昏倒,他著急之下直接抱著簡昭媛回了漪瀾殿,實際上並沒幫多大忙。
  「小王不敢居功。原是簡昭媛出的大力。況且小王並沒對貴嬪有什麼助益。」微微一頓,還是道,「貴嬪消瘦了許多。」
  上次在宓秀宮見面時,她與簡昭媛都是大著肚子,上次見到的簡昭媛在產女後稍稍豐腴了些,更顯得失子的她清瘦。
  甄嬛微微一笑,道:「無論如何,王爺回護的情意,本宮……我記在心上。我一向欽佩王爺的才華人品,私心以知己相待,如今王爺又對我有恩,甄嬛來日必定不忘王爺。」
  玄清溫聲道:「貴嬪不必想著許多,先把身子養好是正經。」
  隨後又是一陣靜默,還是甄嬛先開口打破了寧靜:「王爺今日如何會在此處?」
  玄清淡淡一笑:「皇兄有夜宴,親王貴胄皆在。」
  甄嬛不禁笑道:「王爺又逃席了嗎?」
  玄清隨意點一點頭:「這不是慣常之事嗎?」又道,「今日本不想來的,但有些想永明帝姬了,就來看一眼,誰知道帝姬年紀小,簡昭媛覺得風大,沒來。」
  甄嬛目光中帶上了幾分柔和,又化為痛楚:「王爺很喜歡永明帝姬呵!」如果她的孩子也生下來了,六王是否也會主動當孩子的老師,並且這樣疼愛孩子?
  玄清面上含著絲絲溫情:「那是個很可愛的丫頭,我一抱就哭。」
  甄嬛忍不住笑了:「是嗎,她倒挺喜歡我的。」又一愣,感覺皇帝的妃子和皇帝的弟弟談論皇帝其它妃子生的女兒,這場面有些怪異。
  玄清卻毫無知覺地說了下去:「她長得很好,只是脾氣大了點,就像……」忽然意識到了什麼,連忙住口。
  甄嬛不知為何,很不願意與玄清談論這人家的孩子,忙道:「王爺逃席許久,也該回去了。淑和帝姬與溫儀帝姬,也是很可愛的。」
  玄清淡淡一笑,口中似乎呢喃了句什麼,甄嬛聽不分明,只覺得他的身影分外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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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甄嬛一日日頹廢的久了,也憶起從前的好時光,想去尋皇帝,又覺得不敢。真的走到儀元殿附近,卻見到皇帝與安陵容言笑晏晏,心中一痛,轉頭回去,仍是沉溺於傷痛。
  沈眉莊見了她這幅樣子,又痛又怒:「你對他還有情,才會這般!」
  甄嬛話語迷離:「是麼?枉我自負聰明,也不過是個癡人。不像姐姐看得分明。」
  沈眉莊幽幽歎息:「我的想頭只怕比你還癡……罷了,和我去個地方。」說著便強拉了甄嬛起身,快步往外走去。
  一路疾行到了冷宮,甄嬛愈發心中不安,只覺得陰氣森森。沈眉莊卻不理會她的驚懼,只指著麗貴嬪身邊的女子正告她:「這個女人,原本是皇上的芳嬪,原先也是很風光的,只是她小產後只顧著自己傷心,失歡於皇上,又出口污蔑華妃殺害她腹中胎兒,就被打入了這裡。」
  甄嬛大驚,又是悲憤:「污蔑?」
  沈眉莊沉靜道:「皇上信了是污蔑。」平淡的語氣下蘊含著極致的痛苦。
  甄嬛低聲道:「我曉得了。」
  別了沈眉莊,甄嬛滿懷心事獨自在宮中行走,卻不慎撞上了陸昭儀。
  陸昭儀失寵已久,位分卻比甄嬛高,嘲諷了她幾句就要走。可偏偏陸昭儀的表妹,氣量狹小的秦芳儀同路,竟然唆使著秦芳儀罰甄嬛在冷風口跪上半個時辰,更在甄嬛面上吐了一口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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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息傳到漪瀾殿的時候,甄嬛不過才跪了一刻鐘。
  季昭看銀鈴自從聽到消息後,就一副期期艾艾的模樣,似乎有話想說,便笑道:「有話就說吧。」
  銀鈴這才大著膽子問道:「娘娘,咱們要不要幫幫莞貴嬪?」
  季昭垂下眼簾,淡淡道:「我為何要幫她?」
  銀鈴疑惑道:「可是……娘娘對莞貴嬪一直很好,自從入宮以來就照拂過她幾次,又和她家裡結親,上次為她頂撞慕容妃,還把小帝姬抱去給她當乾女兒。再說娘娘貴為簡昭媛,算起來比罰人的陸昭儀還要尊貴些的……」她漸漸沒了聲音,因為發現季昭的眉頭有些鎖起。
  「銀鈴,」季昭淡聲道,「這麼大的事情,我都聽說了,皇后娘娘會不知道嗎?皇后娘娘保持沉默,那就是她的態度,我去幫莞貴嬪,就是質疑皇后娘娘的決定。」
  銀鈴羞愧道:「奴婢受教。」
  季昭放柔了聲音:「前幾次幫她,不過是一時善心,皇后娘娘打理偌大一個後宮,有什麼細處顧不上的,本宮稍做添補自然不打緊,宓秀宮那次,皇后娘娘離宮,慕容妃又為難在先,本宮雖以下犯上,卻佔住了道義。而如今,皇后娘娘穩居鳳儀殿,本宮若要去幫莞貴嬪,就是僭越。」
  銀鈴點一點頭,下去倒水了。
  季昭卻陷入了沉思。
  原來不知不覺間,她居然幫助了甄嬛這麼多。
  入宮以來,她就秉持著與人為善的原則,雖然不一定能換來真心,但是你對別人友善有目共睹之後,再有人在皇帝面前詆毀,皇帝就不大會相信。然而她的與人為善,似乎格外注重甄嬛。
  自嘲一笑,原來在內心深處,她還是畏懼著這個注定的主角啊。
  不,沒什麼主角。
  這是她自己的人生,她將要通過努力改變,做自己的主角。
  無需畏懼。
  她選擇的路上還有很多阻礙,小小一個甄嬛,怎需她畏懼?
  從今以後,拿她當常人對待就是了。
  對著金盞吩咐道:「上次皇上賞賜的螺子黛,都送去棠梨宮。」
  金盞猶豫道:「娘娘,這螺子黛十分珍貴,宮中一共只有三斛……」
  季昭淡淡一笑:「我的眉形,不適合螺子黛。送去給莞貴嬪吧。經過今天的事情,她肯定決意要爭寵了,螺子黛給她正好。」不需要的東西,做個順水人情得了。
  金盞歎道:「娘娘就是心太好了!」轉身去翻找。
  季昭唇邊漫出一縷無聲無息的笑意,心好?
  一抬眼,見玉漏已經抱著咿咿呀呀的小虞臻進來了,季昭心中一軟,把女兒抱過來逗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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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簡昭媛是如此說的?」皇后先是微微蹙眉,然後一笑,「她倒懂規矩,還知道不能僭越。」
  剪秋疑惑道:「簡昭媛懂的規矩,不好嗎?」
  皇后長歎一聲:「這樣知禮,讓人挑不出錯處來,可不是招人疼的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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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甄嬛任由那口水在臉上風乾,足足跪滿了半個時辰。
  再也沒有一個孩子來流掉了,所以「跪半個時辰也不打緊」,秦芳儀是這樣嘲笑的。
  夠了,夠了,羞辱已經夠多的了。她不能任由別人將她踩在腳底,也不能任由芳嬪成為她的未來。
  她決不能落到那個境地。
  回到棠梨宮,被擔憂不已的宮人扶上了床,一片忙亂間,模糊聽誰說了一聲:「簡昭媛命人送了一斛螺子黛來。」
  甄嬛驀然一笑。
  季昭麼,真是個聰明的讓人討厭不起來的女子呵!

  ☆、復寵

  小虞臻長得很快,到了年底的時候,已經滿六個月了。
  皇帝對小女兒的疼愛並沒有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消退,仍然時常來看她。
  聽聞甄嬛正在悉心調養,還命了人捉蝴蝶。
  慕容妃幾度上表請罪,皇帝在她這裡的時候也很是歎息了一番,只是還未理會。
  十二月十二日,下了三天的大雪停下了。皇帝與眾妃嬪於上林苑飲酒賞雪。甄嬛稱病未去,季昭以虞臻太小受不得涼為由也推辭了。不過季昭讓人給陸璐送去了兩年前倚梅園那個雪夜她所穿著的大紅猩猩氈斗篷。
  陸璐的容顏很襯這個顏色,想來那日的溫情皇帝也依稀記得。
  她既不再畏懼甄嬛,又何必眼看著她得寵。
  那螺子黛原是最無關緊要的東西,皇帝還惦記著甄嬛,無論她用什麼畫眉,只要露出服軟的意思,就肯定能復寵。所以她送去那螺子黛,只是表示一個態度。
  而今日將那斗篷給陸璐。
  皇帝因此大概會看重她幾分,也會順帶著更記得她季昭。
  畢竟,在倚梅園與皇帝相遇的,是她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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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虞臻吃飽了奶,又開始咿咿呀呀地說著誰也聽不懂的話,季昭含著笑容任由女兒拿她的手指磨牙,一抬頭皇帝已在眼前。
  「季卿怎麼還沒睡?」皇帝語氣中有著淡淡的溫情與疲憊。
  「莞貴嬪把皇上趕出來了。」季昭淡淡一笑,上前執了他的手,牽著他到小虞臻身旁坐下。
  皇帝也不著惱,舒展手臂就摟住了她:「就屬你聰明。都聽說了吧?」
  季昭平淡的語氣中藏著些許取笑的意味:「當然都聽說了。莞貴嬪誠心為皇上祝禱,感動上天,蝶幸復寵,六宮人人議論。」
  皇帝漫不經心地逗著小虞臻玩兒,卻含笑目視著季昭:「被她趕出來,朕心裡原有些不舒服,到了你這兒卻又舒坦了。季卿如此聰慧,不知季卿可否為朕解答那蝴蝶一事?」
  季昭微微一笑:「說出來還有什麼意思?」
  皇帝略帶了點認真:「朕隨口一問,你竟真的知道——說來聽聽。」
  季昭笑道:「可見莞貴嬪對皇上用心呢。臣妾猜,莞貴嬪是讓宮人早早捕捉了蝴蝶,養在暖房裡,然後自己身上熏香,將蝴蝶放飛。冬日天寒地凍,莞貴嬪身上暖和又香,蝴蝶可不就飛來了麼?莞貴嬪對皇上真是用心呢。」
  是,是用心,但是被她戳破了蝶幸秘密後,這幅用心卻顯得刻意了。那副據說十分美麗的畫面,也就此在皇帝心中蒙上了陰影。
  皇帝面色轉淡:「用心還不止這些——今日不就在欲擒故縱嗎?」
  後宮的小把戲,他是曉得的,只是裝作不知道,當情趣笑笑也就罷了。但是想起甄嬛的舉止,他居然覺得有些膩味——或許是因為這樣的手段與甄嬛素日那副清高樣子太違和了吧。
  復又笑道:「還說人家莞貴嬪,你自己不也是。景嬪穿的那件斗篷,哪兒來的?」
  季昭微微紅了臉,她生下小虞臻後略豐腴了些,但舉動中更顯風情,如今卻是嬌艷欲滴:「小花樣而已,皇上不挺受用的。」
  皇帝大笑道:「你就不怕朕跟著景嬪走了?」
  季昭有些耍無賴地笑起來了:「景嬪的出雲閣就在旁邊呢,你去啊。」
  皇帝:「冷。」
  季昭:「……」
  正在說笑,小虞臻忽然開口,十分清晰地叫了一聲:「父皇。」
  皇帝大喜,一把把小丫頭抱了起來:「虞臻,再叫一遍吶!」
  「娘親。」季昭毫不猶豫劈手奪回女兒,十分認真地教她。不公平!雖然那些伺候的人逮著空兒就在小丫頭耳邊念叨「父皇」,可是她一直都在教她說「娘親」,為什麼先叫了「父皇」!
  小虞臻打了個呵欠,砸吧著嘴睡了。
  皇帝笑著把困得暈暈乎乎的小虞臻交給了金盞,將正憤憤不平的虞臻娘拖上了床。
  「咱們給虞臻要個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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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甄嬛雖然推拒了皇帝的臨幸,心中還是有些惴惴,也睡不安穩,吩咐人打聽。第二日晨起,便聽說皇帝離開後去了簡昭媛處,並且宿在那裡。
  甄嬛微微皺眉。原本她以為,她這般欲擒故縱,皇帝得不到她必然會心中悵惘,獨宿儀元殿,可他居然還是臨幸了別人!心中很是失落,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決定今晚繼續欲擒故縱。
  應該是去看女兒的吧。
  結果這一日,皇帝留宿在了景嬪處。
  甄嬛心中愈發忐忑,第三日便請了皇帝進來喝了一盞茶,卻還是趕走了他。
  皇帝又去找簡昭媛了。
  小虞臻會說話了,每天都能學會好幾個詞,奶聲奶氣的好玩極了。簡昭媛又溫柔體貼,比起在這裡看著甄嬛拿腔作勢有意思多了——她這樣拿腔作勢簡直是在侮辱宛宛。
  第四日,皇帝直接去了漪瀾殿。
  得到消息的甄嬛幾乎咬碎了牙。
  還好第五日皇帝轉回來了。
  甄嬛痛定思痛,答應皇帝過夜。皇帝輕描淡寫地說:「你不是病還沒好嗎?朕來看你一眼而已,別急,慢慢養著,朕答應了安婉儀今晚去看她。」起身走了。
  為什麼他覺得看甄嬛吃癟有一種隱秘的快感呢?
  皇帝第二天就拿著這個問題去向他眼中最為智慧的簡昭媛求教了。
  簡娘娘高貴冷艷地表示,皇上您惡趣味了。
  第六日,甄嬛終於被臨幸了。皇帝宣佈留下來的那一刻,甄嬛居然發現自己長出了一口氣。
  不容易啊。
  至此,在後宮諸人眼中,莞貴嬪甄嬛,復寵。

  ☆、朝政

  甄嬛復寵後沒多久,秦芳儀便瘋了。
  是在與甄嬛、曹琴默二人說話之後,回去瘋了的。聽說甄嬛讓人拿書讀了《呂太后本紀》。
  季昭聽了只是歎息了一聲。
  甄嬛,難怪皇后容不得她。她拿人彘來嚇秦芳儀,可不就是以呂後自比嗎?小小一個妾妃這樣張狂——不,也不是張狂,只是甄嬛覺得這一切理所當然。她從前不就拿自己當皇帝的妻子嗎?
  沒多久,陸昭儀雪夜求見甄嬛,之後上表,自請貶為從四品五儀之末的順儀。
  如此一來,皇后之下便只有端妃、敬妃、慕容妃、簡昭媛和一個早已失寵的李修容,之後就是甄嬛了。而當甄嬛得意於她的地位再次穩固時,季昭已經再次開始協理六宮。
  協理六宮的事情,她本來就學過,只是驟然懷孕,才擱下了。如今前朝汝南王氣焰喧天,慕容妃遲早起復,皇后也有些著急,便著意提拔季昭。
  端妃形同避世,敬妃明哲保身,李修容失寵,莞貴嬪心大,欣貴嬪以魯鈍示人,高位嬪妃中,還能和慕容妃對抗的,唯有簡昭媛了。不在慕容妃起復前讓簡昭媛成了氣候,只怕來不及了。因此這次皇后倒也是真心放權,反正慕容妃起復後這權她總是要放的,還不如給簡昭媛。季昭也明白一些皇后的心思,便也恭謹地接了一些過來。
  而當甄嬛在後宮翻雲覆雨、榮華得志,季昭在默不作聲地培養自己勢力的時候,前朝卻漸漸地不太平了。
  三日前汝南王玄濟在早朝時不僅遲到且戎裝進殿。這是很不合儀制的,朝殿非沙場,也非大戰得勝歸來,以親王之尊而著戎裝,且姍姍來遲,不過是耀武揚威而已。皇帝還未說什麼,言官御史張汝霖便立即出言彈劾,奏汝南王大不敬之罪。
  汝南王為朝廷武將之首,向來不把開口舉筆論孔孟的文臣儒生放在眼裡,因此朝中文臣武將幾乎勢成水火,早已各不相容。而言官有監督國家禮儀制度之責,上諫君王之過,下責群臣之失,直言無過,向來頗受尊崇。
  汝南王生性狷介狂傲,何曾把一個小小的五品言官放在眼裡,當朝並未發作,可是下朝回府的路上把張汝霖攔住,以拳擊之,當場把張汝霖給打昏了。
  此事一出,如巨石擊水,一時間文人仕子紛紛上書,要求嚴懲汝南王,以振朝廷法紀,而汝南王卻拒不認錯,甚至稱病不再上朝。
  汝南王的尾大不掉、聲勢日盛已經讓皇帝憂心不已,此事更是加深朝中文武官員的對立,一旦處理不好,便是危及朝廷的大事。為了這個緣故,皇帝待在御書房中整整一日沒有出來。
  後宮中第一個出頭的是甄嬛,她聽說之後就命人燉了燕窩,親自去儀元殿探訪,並且在裡面呆了整整一個下午。
  漪瀾殿的宮人都有些憂心,皇帝今晚點的是季昭侍寢,季昭卻一點也不慌亂。
  一朝一夕算什麼?能傷筋動骨嗎?何況,甄嬛不會這麼蠢。
  果然晚膳時分皇帝就過來了,面上帶著輕鬆的笑意。
  季昭剛剛置辦好了一桌的菜式,皇帝看了一眼,笑道:「朕來對了。」
  季昭含笑道:「莞貴嬪的燕窩,滋味如何?」
  皇帝笑道:「甜得很,不像你這裡,酸不溜秋。」說著就坐下吃菜,酸辣金針菇,蔥爆小羊肉,梅乾菜扣肉,干鍋藕片,紅棗蓮藕羹,蘿蔔糕,當歸紅棗羊肉湯,都是冬季養生的菜式,又道,「季卿真是,一桌子都是朕喜好的菜式,讓朕怎麼下嘴?」
  「皇上最喜歡的,莫非不是小虞臻?」季昭笑瞇瞇地把女兒從宮人手中接過來,吧唧一口。
  皇帝也笑著把女兒接過去逗弄一番,問道:「小丫頭斷奶了嗎?」
  季昭笑道:「還沒呢,不過也開始給她吃些輔食了,小丫頭最喜歡吃的是一道『花豆腐』。還有『魚泥』、『水果藕粉粥』、『三鮮蛋羹』、『菜糊』,也都愛吃。」
  皇帝把手指從小虞臻嘴巴裡拔了出來:「下次也做給朕嘗嘗。」
  二人又閒話一會兒,皇帝眉飛色舞道:「季卿,你不曉得,嬛嬛真是幫了朕大忙!」
  季昭撲哧一笑:「皇上想說就說吧,皇上從進來起就想找個人分享一下,憋到現在可累壞了吧?」
  皇帝過來捏她的耳朵:「小促狹鬼。人家都想著怎麼為君分憂,你倒穩坐釣魚台!」
  季昭眨巴眨巴眼睛:「臣妾聽著呢,皇上說吧。」
  皇帝於是笑道:「就是汝南王的事。嬛嬛建議朕將汝南王的女兒封為帝姬,封號改為『恭定』二字,收在宮中由太后撫養,也是安撫也是轄制,季卿一向聰慧,自然看得出此計之妙!嬛嬛還要主動去和汝南王妃說這件事呢。」
  卻不料季昭皺了眉,起身就跪在了地上:「臣妾冒昧,不敢言朝政,但是臣妾深恐誤了皇上大事,故有此言,若皇上怪罪,求皇上萬萬不要牽連虞臻。」
  皇帝一怔,忙道:「季卿有什麼話不妨說來,朕如何會怪罪?」心中已經有些懷疑,季昭是要與甄嬛為難。
  季昭款款道:「莞貴嬪和皇上的事情,臣妾不好管,臣妾只約束著自己,記著後宮不得干政就是了。但是臣妾心中擔憂誤了皇上的事,才冒昧進言。若皇上心中早有定論,那就是臣妾愚鈍了。臣妾並不瞭解汝南王,想來莞貴嬪幽居深宮也是一樣,既然不瞭解一個人的性情,又如何針對這個人做什麼決定呢?」
  「皇上是汝南王的弟弟,自然是瞭解汝南王的,可是莞貴嬪她不瞭解,臣妾擔心她的計策會有錯漏。若汝南王是一粗疏之人,為此深感天恩,那自然是好;若汝南王是一暴烈之人,認為皇上的轄制是侮辱,大怒之下做出什麼事情來,那可怎麼辦?」
  「當然,皇上瞭解汝南王,想必考慮過這個計策對於汝南王是否有用的。但是莞貴嬪卻不瞭解,臣妾實在擔心,莞貴嬪與汝南王妃說話的時候,會把握不好。」
  這番話,看著簡單,實際狠毒。
  皇帝若認為甄嬛的計策有用,那麼就要疑心甄嬛如何得知汝南王性情,是否與宮外私下聯繫;皇帝若認為甄嬛的計策無效,便會對她失望,斷了她插手朝政的機會。
  皇帝開始還聽得眉頭微蹙,到後來面上隱隱出現疑慮,再後來又化為溫情,親手扶了季昭起來:「你句句從人的性情上來說,並無言及朝政,此番出言,純粹是對朕的關心,朕,心裡知道。朕從來以為,莞貴嬪在朝政上聰慧不下男兒,未料季卿同樣言之有物,實在是朕粗心了。」
  甄嬛——罷了罷了,她也是好心辦壞事。汝南王那個脾氣,一個處理不好,沒準真的就要逼宮了!可是——她並不瞭解汝南王的脾氣,如何定下這樣的計策?難道她和宮外還在聯繫?
  眼中寒光一閃,看來,不能讓甄嬛這個女人插手朝政。她指不定就想逼反了汝南王,讓朕早日動手剷除他,然後向慕容妃復仇!
  從始至終,季昭都面帶愧色地站在一旁,似乎並不瞭解皇帝的心理活動,只是在為自己的一點僭越而慚愧。

  ☆、敲打

  後續事件如何發展,已經與簡娘娘無關了。
  小虞臻一天天長大,多可愛,還要頭疼那些宮務,誰有閒心跟甄嬛一樣去幹政?
  有了季昭這一出,皇帝倒是不再和甄嬛談論朝政。加封諸王生母的事情,沒有了甄嬛,也被朝臣們提了出來,並且做得很好。
  四月二十日,慕容妃復位華妃。
  皇帝因此感到愧對甄嬛,稍稍淡去心中忌憚,所以面上也並沒有冷淡她。
  一日季昭抱著小虞臻去太后宮中請安,太后正靠在臨窗的鑲嚼銀茸貴妃長榻上,就著孫姑姑的手一口一口慢慢喝著藥,見了季昭,露出點笑容來,就要抱小虞臻。
  季昭連忙笑道:「仔細別累著了您。太后要看虞臻,臣妾抱著讓您看就是了。」
  太后微微蹙眉,見季昭面上露出惶恐之色,復又笑道:「和你無關,藥苦了些。」
  季昭忙道:「臣妾醃漬了些山楂,很是酸甜開胃,太后不妨用些。」於是吩咐金盞端上來,一個小巧的白瓷缽裡頭擱了數枚殷紅的山楂,看著很喜人。
  太后露出一縷笑意:「你這孩子,總這樣體貼。」說著也不要人喂,自己信手拈了一顆就吃了,「果然不錯。」
  「小虞臻長得很好,你這個當母妃的也有功勞。」太后慢慢地說著,含笑拿山楂去逗小虞臻,小丫頭還小,吃不了山楂,但是舔一舔卻是無妨的。
  季昭笑道:「有了她就一心在她身上,為人母的都是一樣心思,哪有什麼功勞不功勞的呢?」
  太后看了她一眼,不疾不徐地說道:「莞貴嬪妄議朝政——哀家打算貶她為婕妤,你看如何?」
  季昭一驚,忙跪下道:「臣妾不敢妄言。」
  太后溫和笑道:「有什麼不敢的,你也是協理六宮的,連處理一個甄氏的膽子也沒有?」
  季昭垂首道:「臣妾並不曉得詳情,只聽皇上提了一兩句。」
  太后示意孫姑姑扶她起來:「莞貴嬪妄議朝政,皇上那邊你懂得迂迴地勸,是好的。但朝政的事情,還是不要沾手的好。」
  季昭並不辯解,相信當日她和皇帝的對話太后已經盡知,只是道:「臣妾不敢或忘。」
  太后滿意地點了點頭:「很好。甄氏雖錯,因為你的緣故卻沒有造成什麼壞的後果。哀家就罰她在壽康宮外跪上兩個時辰,你去宣旨。」
  季昭心中各種念頭翻湧,面上卻仍是溫文道:「臣妾領旨。那小虞臻就留下陪太后一會兒吧,臣妾去過了莞貴嬪那裡再回來接小虞臻。」
  太后點一點頭算是答應。
  季昭出了壽康宮,上了輦向棠梨宮方向過去。車輦是正三品的貴嬪開始能擁有的,當然她用的是從二品昭媛的車輦,之前太后賜下的那一架早已恭恭敬敬地奉還了。
  太后讓她去給甄嬛宣旨,也是對她的敲打,也是不希望後宮中兩個寵妃靠的太近。
  棠梨宮。甄嬛與沈眉莊正在說話,忽然聽聞簡昭媛過來,連忙出去迎接。
  季昭微笑著和兩人見了禮,來的路上已經想好,再怎麼解釋也無用,何況皇帝去了她那裡以後就改變主意,沒有採納甄嬛的計策,她在這件事上,與甄嬛注定立場不同。
  「莞貴嬪,太后命你去壽康宮罰跪兩個時辰。」季昭緩緩地說道。
  甄嬛眉心一跳,她還未開口,沈眉莊已經急道:「這是為何?」她對簡昭媛印象還是蠻好的,也沒往她挑撥這上面想。
  季昭徐徐說道:「太后聽聞貴嬪妄議朝政,命貴嬪去壽康宮外跪兩個時辰,以儆傚尤。」又道,「當時太后本在與我說笑,忽然提起此時來,我也嚇了一跳,只是太后模樣震怒,我實在不敢深勸。」
  甄嬛面色一僵,忙道:「臣妾馬上就去,讓昭媛為難了。」她當時是在御書房為皇上分憂,沒想到太后居然會知道。她也是說過幾句的,所以也不敢分辨。
  沈眉莊急道:「嬛兒,你也該去辯解一二——還是你真的……」
  甄嬛低聲道:「眉姐姐,我不是有心的。」
  季昭溫聲道:「沈容華放心,太后一向仁慈,說不準一會兒就心軟了。」又道,「虞臻還在太后那兒呢,我怕她呆久了太后嫌煩,先去接她了。」於是就此和二人告別。
  季昭時坐車輦回去的,而甄嬛有罪在身,不敢招搖,所以季昭比甄嬛到得早了許多。太后這次倒沒說什麼別的,只是閒閒敘了一會兒話,就說要睡下了,季昭自然是抱著小虞臻告辭了。
  太后是真的不待見甄嬛呢。試想有誰敢打擾太后的安眠給甄嬛求情?季昭微微翹起了唇角。
  車輦方行至太液池西岸,正巧見曹婕妤帶了侍女抱著溫儀帝姬在臨水長橋邊撥了柳枝逗弄池中尾尾金鯉,笑語連連。見季昭的車輦經過,忙肅立一邊請安。季昭見溫儀帝姬玉雪可愛,忙命了她起來,自己也下了輦。
  溫儀也快要三歲了,出落得粉嫩可愛,季昭笑吟吟將小虞臻遞到她身邊,道:「小溫儀,這是你三妹妹呢,喜不喜歡?」
  小虞臻咿咿呀呀地說著大家聽不懂的話,季昭輕聲教她:「姐姐。」小丫頭含含糊糊也跟著叫了一聲「嘉嘉」,曹婕妤一下子被逗笑了。
  溫儀奶聲奶氣地叫道:「三妹妹,喜歡。」
  一轉眼溫儀都這樣大了。季昭雖還記得清楚那日被人用溫儀吐奶陷害,不過那對於她並沒有傷筋動骨,因此看著小小的溫儀,還是十分喜愛。
  「曹姐姐把溫儀養的真好呢。」季昭含笑說道。
  曹婕妤亦笑:「姐姐的永明帝姬長得也很好呀。」說著又正色道,「當日溫儀吐奶之事,錯怪了娘娘,還請娘娘勿怪。」
  季昭淡淡一笑:「都快兩年的事了,曹姐姐不必如此心重。本宮看著小溫儀,就像看到小虞臻長大的樣子,十分親切呢。」
  曹婕妤眼中含著溫情:「嬪妾看著永明帝姬,也就像看到溫儀小時候呢。」又歎道,「溫儀沒永明帝姬的福分,說起來幾位帝姬就屬娘娘的永明帝姬得寵了,連最大淑和帝姬都還沒名字呢,永明倒是後來居上,一出生皇上就賜了名,還是那樣尊貴的。」
  季昭笑一笑,撇開了話題:「本宮看她們兩個小粉糰子在一起,怪好玩的。宮中年紀和小虞臻相當的,也就是溫儀了,本宮很希望和曹姐姐多多來往,省的小虞臻長大了沒有玩伴呢。」
  曹婕妤盈盈一笑:「求之不得。」
  曹琴默是個極聰明的女人,卻不好控制。原著中她投靠了甄嬛,卻不知今世,是否會有變數?

  ☆、桃夭

  欣貴嬪呂盈風是個極爽利的女子,因為她名下也有一位五歲大的淑和帝姬,季昭倒很願意來往。欣貴嬪本就對溫文爾雅的簡昭媛很有好感,見她時常帶著不到一歲的永明帝姬來玩,又對淑和帝姬真心疼愛,剛開始因為永明得寵而生出的一絲妒忌也漸漸散去,兩人倒有些交好了。
  只是曹婕妤那裡,季昭雖也拜訪了幾次,但見她只是說孩子的趣事,別的卻不願深談,也明白,曹婕妤是更看好甄嬛,已經投了過去了。
  一日在皇后處請安,皇后和眾人說了幾句話,便提起棠梨宮的海棠來,眾人忙附和著,跟著皇后一併去棠梨宮看花。季昭推說要照看永明帝姬,未曾作陪。
  後來聽說棠梨宮很是熱鬧了一回,先是甄嬛的嫂子薛茜桃衝進來,然後是她哥哥甄珩跟進來,兩人為了個煙花女子一番爭執,甄珩休妻。
  季昭望著小虞臻柔嫩的臉蛋,笑意不變。
  後宮這種地方,薛茜桃遞了牌子還可能進的來,甄珩一個外男,沒有皇帝的意思,怎麼能進的來呢?這齣戲,還真是拙劣。以為憑這個,就能讓汝南王一系對甄珩放心嗎?
  過了端午之後十數日,天氣逐漸炎熱起來,數名宮人羽扇輕搖也耐不住絲絲熱風。於是皇帝下旨,遷宮眷親貴一同幸西京太平行宮避暑。
  季昭倒是勸著太后去避暑,只是太后不願意挪動,季昭無法,小虞臻還小受不得熱,是必然要去的,她這個母妃也不能不跟著。而陵容如今頗為得寵,也是要隨駕的。
  於是舉薦了沈眉莊在太后跟前侍奉。沈眉莊自從假孕事件後就對皇帝冷了心,本就不打算去,能趁機討好太后,自然願意。而季昭,雖然沈眉莊得了太后喜歡,可能會削弱太后眼中自己的地位,然而她並不是個沒有氣量的人,太后待她不薄,她自然要設法回報。不料太后因此事,私下裡倒和宮人誇了她幾回:「哀家曉得她孝順,沒想到心胸也寬大。」更加喜愛季昭。
  ——————
  到了太平行宮,季昭仍是住在流香館。陵容也還是住在清芬閣。陸璐住了繁英閣。
  這一日天氣很好,溫溫的不熱不涼,夾雜一點涼風。季昭讓人遞了消息給皇帝,說姐妹三個排練了個節目給他看,請他來繁英閣。
  皇帝自是欣然到來。
  繁英閣已經擺上了一桌子筵席,皇帝入了座,只見陵容與季昭在一旁笑吟吟地伺候著,不解道:「景嬪呢?」
  季昭只是笑道:「今日陸妹妹是正主兒,臣妾等是來助陣的呢。」極慇勤地奉了一盞白豆蔻熟水上去,這原是李清照夏日喝的,能治暑濕脾虛,味道又極好。皇帝喝了,很是稱讚一回,笑道:「你們三個感情真是好,這麼互相引薦。」
  季昭捂了嘴笑道:「皇上您說什麼呢?什麼引薦不引薦的,臣妾可聽不懂。姐妹們無聊,排了一隻舞,想找個人炫耀一下不行嗎?想來想去,也就您配看,不找皇上,咱們不是白辛苦了?」
  桌上的菜式是季昭親手置辦的,其中一道涼拌西瓜皮皇帝吃得很歡。季昭看皇帝吃得滿意,與陵容一笑,悄然退下。
  忽然之間有古箏的聲音傳來,曲中是很瀲灩的風光,皇帝不由放下了玉箸。
  只見陸璐長袖輕舒,姿態翩然若仙,自一株碧桃樹後轉出。她一身白裙,上有一株桃花灼灼,風流別緻,舞動起來猶如水波流動。廣袖邊緣隱隱為桃色,配上她的慵來妝,更襯得人比花嬌。發上醒目的唯有一支桃花髮簪。
  陵容開口唱道:「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歌聲中兼有歡樂與羞怯。
  袖子開合遮掩間,露出陸璐明麗的容顏。她面帶嬌羞,臉上暈紅。
  「桃之夭夭,有蕡其實。之子于歸,宜其家室。」
  琴聲轉急,陸璐踮起腳尖,以右腳為軸,翩然旋轉,動作行雲流水,舒展之間極是美麗。
  「桃之夭夭,其葉蓁蓁。之子于歸,宜其家人。」
  陸璐猶如桃花間的精靈,她是那樣青春活潑,她的笑聲和袖間的桃花香氣一起撲面而來。她就如枝頭最美的桃花,在最美的時刻充滿生機地綻放。
  這支舞,陸璐練了整整一年半。
  曲終、歌止。陸璐猶在旋轉,她袖中飛出片片桃花來。
  皇帝早已心神大動,起了身上前,陸璐一個旋轉,恰好落在他懷中,柔柔一笑:「皇上。」
  皇帝極是溫柔:「阿璐很漂亮。朕很喜歡。」又留意到她的裙子,「你的衣裙似乎很不尋常?這上頭的桃花朕瞧著像在流動呢。」
  陸璐羞紅了臉,道:「是季姐姐的主意,嬪妾在裙子上畫著玩兒,沒想到還挺好看的。」又道,「早給季姐姐和安妹妹畫了好幾件了,就是她們都不肯穿,要我這個作畫的先穿給皇上看。」
  皇帝待要笑說什麼,卻發現季昭與陵容早已不見,無奈的笑笑:「你兩個姐妹,把朕賣給你了啊。」
  陸璐不服氣道:「嬪妾又不是狼,賣了就賣了唄!」
  皇帝哈哈大笑。
  隔日,景嬪陸璐被晉封為陸容華,婉儀安陵容被晉封為安容華。
  而季昭則接賞賜接到了手軟。
  皇帝再來流香館的時候,剛進來就笑道:「拿朕去籠絡你的姐妹,季卿真是做的好買賣——可滿意了?」
  季昭不依撒嬌道:「難道陸容華的舞兒不好看,安容華的歌兒不好聽?」
  皇帝一把掐住她的臉蛋:「那難道朕不招你待見?」
  季昭:「正好扯平。」
  皇帝:「……」
  當然,惱羞成怒的皇帝會用什麼手段來證明他真的很招人待見,大家都是明白的啦。

  ☆、宮人

  華妃復起後,寵愛大不如前,她一心固寵,甚至抬舉了身邊的宮女喬氏——便是頌芝,皇帝封了頌芝做更衣,不久又晉為采女。
  華妃忙著固寵,後宮清淨不少,連帶著季昭的日子也很是閒暇。不過是六月十一日,永明帝姬週歲,和六月十九日,溫儀帝姬三週歲的時候熱鬧了一番。永明抓周的時候,抓到了一副棋子,惹得皇帝私下裡狠狠嘲笑了季昭一番——「朕就說,那副棋子你用不上,小虞臻用的上」。
  七月的第一日,宮中舉行夜宴。皇后居左,季昭與甄嬛並居右下,皇帝則居於正中,一同觀賞歌舞歡會。酒正酣,舞正艷,皇帝派去慰問太后的使者已經回來,當即稟告太后身子康健。皇帝十分高興,連連道:「母后身體安康,朕亦能安心了。」說著便要重賞為太后醫治的御醫。
  甄嬛含笑舉杯,道:「太后身體好轉,皇上除了要重賞御醫之外,還應該厚賞一個人呢?」
  玄凌沉思片刻,問:「是誰?」
  甄嬛笑言:「皇上忘了是沈容華一直陪伴悉心照顧太后的麼?」
  使者畢恭畢敬道:「沈容華照料太后無微不至,時常衣不解帶,親自動手,連藥也親自嘗過才奉給太后。」
  皇帝恍然大悟,歡悅道:「的確如此,沈容華日夜侍奉,甚有苦勞。」當即傳旨道:「稟朕的旨意去紫奧城,進容華沈氏為從三品婕妤,俸祿加倍。」
  皇后含笑謹言:「皇上賞罰得當,孝順母后,當為天下人傚法。」又目視季昭,「說起來,沈婕妤還是簡昭媛舉薦了侍奉太后的,簡昭媛雖然隨駕不能侍奉,卻也為太后考慮,舉薦了沈婕妤,皇上也該賞一賞呢。」
  皇帝遂笑道:「永明帝姬封邑加兩百戶。」
  季昭連忙謝恩。
  帝姬的封邑一般是千戶,至高者為一千四百戶,皇帝給剛剛週歲的永明帝姬加封兩百戶,是無上的榮耀。
  之後眾人連連恭喜,大家喝一回酒,也就散了。
  ——————
  長日裡悶悶的,這一日看小虞臻睡得好,季昭便出去散心。
  外頭太陽很大,花草都蔫蔫的,看著沒什麼趣兒,季昭正在煩悶,忽然金盞道:「娘娘,咱們宮的宮女也太少了。」
  季昭漫不經心地答應了一聲:「怎麼個少法?」
  金盞數道:「總該有十個人吧。莞貴嬪那裡都有十二個人呢。可咱們漪瀾殿,當初您懷孕晉位的時候,皇上要添人讓您推了,之前又有木樨那蹄子出事。現在除了我、玉漏、明鏡、銀鈴外,也就四個粗使宮女了。至少還得添兩個。」
  季昭淡淡一笑:「你是看好了誰嗎?」其實她不急,今年是宮女小選的年份,上個月,家裡安排的兩個宮女已經選上了,如今在內務府學規矩,很快就能到她這裡來了。不過金盞若是有看上的人,她也不是接不下。
  金盞跺腳道:「娘娘怎麼忘了?前年您來這邊的時候,不是定下了明苑的兩個小宮女嗎?」
  季昭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你跑去看人家了?」
  金盞紅了臉:「上次我看她們感情好,挺感動的。所以就……」
  季昭笑歎道:「你就是——哎呀,帶路,本宮去瞧瞧她。」經她這一說,她也想起來了,不就是葉瀾依和阿南麼。
  金盞忙帶路,季昭便隨著她去了明苑的獅虎苑。
  金盞對於獅子老虎的吼叫聲仍然無法適應,那副瑟瑟發抖的模樣讓季昭看了就好笑。
  進了門,遠遠就看見一個頗為俏麗的小女孩。小女孩身後蹲著一隻大老虎,正虎視眈眈地看過來。
  金盞嚇了一跳,乍著膽子小聲喊道:「瀾依!瀾依!」
  葉瀾依回頭,面上露出真心的笑意來,待見了季昭,那笑意更是明媚:「昭媛娘娘!」
  季昭帶著笑意就要上前,金盞急忙抓住她的袖子:「娘娘,老虎啊!」
  季昭把袖子扯出來:「沒事兒。」原著裡葉瀾依馴獸的能力那叫一個出神入化。
  葉瀾依見她並不似尋常宮妃一樣膽怯,更是高興,略略行了個禮,就上前拉著季昭的手:「昭媛娘娘,您想摸摸它嗎?」
  季昭看著那隻老虎笑了:「好啊——可是,它今天吃飽了嗎?」
  葉瀾依撲哧一聲笑了:「剛吃完,可飽呢。」
  於是季昭便上前摸摸那隻老虎,有點心驚膽戰,又有點刺激,其實還是很有意思的,只是金盞一臉快要暈過去的表情,季昭只好轉過去安慰她。
  葉瀾依把老虎趕回籠子裡拴好,眼睛亮晶晶的:「昭媛娘娘,您要帶我去您宮裡嗎?」
  季昭眨眨眼問道:「可是,你捨得這些可愛的大傢伙嗎?」
  葉瀾依臉紅了:「我說了會報答您的。您給我請太醫,還給我餵水,我都記得的。您給我的白玉響鈴簪,我也還好好收著。我願意跟著昭媛娘娘,如果娘娘體恤,以後來太平行宮的時候帶上我,讓我撿著空兒再來看看這些大傢伙,葉瀾依就心滿意足了。」
  季昭笑瞇瞇地看著她,差不多十一歲了吧,好可愛啊,漂亮的小丫頭是很招人喜歡的。
  「好啊,那你休息幾天就去我的流香館吧,我會讓金盞和這裡的人打招呼的。還有阿南,她願意去嗎?」
  「願意的願意的。」葉瀾依點點頭。
  季昭笑道:「也別捨不得這些大傢伙,我去年開始養了個小傢伙,你年紀還小,過去也不要做什麼重活兒,幫我照顧照顧小傢伙就是了。」
  「小貓還是小狗?」葉瀾依眼睛亮了,她最喜歡動物了!
  季昭忍俊不禁:「一個可愛的小帝姬。」
  葉瀾依的包子臉皺了。怎麼辦?她最怕哭哭啼啼的小孩子了!

  ☆、陪伴

  葉瀾依和阿南過了一天就來了流香館,季昭看她們年紀小,還在長身體,便讓人給她們安排輕一點兒的活,專門讓葉瀾依看著小虞臻。
  小虞臻身為帝姬,自然能見到不少漂亮娘娘。結果剛滿一歲的小丫頭眼光也開始挑了,最喜歡漂亮的人抱,宮女裡頭她原先最親近的就是玉漏了,如今來了葉瀾依,小虞臻立刻喜歡上了,天天賴著人家不放。
  葉瀾依原本也沒帶過小孩子,只是聽人說小孩子很鬧很煩人,才擔心的不行。如今見小虞臻玉雪可愛,又愛黏著她,也很快喜歡上了,天天抱著小虞臻跑來跑去。
  傍晚時分皇帝過來了。季昭伺候他用了膳。皇帝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一直在想心事。
  「朕有些後悔,早發了給立文和甄家小姐指婚的旨意。」皇帝終究還是開了口。
  季昭只是微愣,很快明白了皇帝的用意所在,心中有些動容:「皇上對臣妾這樣疼愛,並不需要多那一樁。再說,皇上不會輸。」
  皇帝已經準備剷除汝南王和慕容家了。他話中的意思是,假如他不幸失敗,慕容世蘭深恨甄嬛,季家又早早和甄家立下婚約,只怕被牽連。
  季昭回答的則是,以她今日的皇寵,無需甄嬛連累,以足以讓人嫉恨。並且她相信皇帝不會輸。
  皇帝大為驚訝:「季卿,你都知道?」
  季昭默默點了點頭,咬唇道:「臣妾都知道。臣妾為皇上感到委屈。昔日莞貴嬪流產,皇上不知多想為她廢了華妃,卻只能咬牙嚥下,臣妾看著,心裡很難受。」
  皇帝擁她入懷:「季卿聰慧,深知朕心。」
  季昭繼續說道:「昔日您派立文去兵部的時候,臣妾就明白了。季家願為吾君分憂,絕不與亂臣賊子為伍。」這番話她說得鏗鏘有力。
  皇帝十分感動,摟緊了她:「季卿,京裡恐怕危險,朕的意思是,你留在太平行宮。」
  季昭堅決地搖了搖頭:「臣妾願陪在皇上身邊。皇上若有事,臣妾也不能獨活,太平行宮距離京城快馬也要兩日,臣妾不想晚您兩天上奈何橋。皇上若無事,自會護佑臣妾。」
  皇帝也不再深勸,默默擁住了她。
  第二日的宮宴上,莞貴嬪甄嬛因對皇帝的新寵喬采女口出惡言,被皇帝送往無梁殿閉門思過,非詔不得外出。
  季昭隨著眾人略勸了勸,並不放在心上。
  未幾,聖駕迴鑾。
  曾經風光無限的莞貴嬪甄嬛,就那樣被孤零零地留在了太平行宮中。
  沒有了甄嬛的後宮,季昭也沒沾到什麼便宜。華妃和喬采女——如今的喬選侍,幾乎霸佔了皇帝,在後宮中一時得意。
  皇帝很偶爾才過來漪瀾殿一趟,從前他是幾乎日日要見小虞臻的。眾人都道永明帝姬失寵了。如今曹婕妤沾著華妃的光,溫儀帝姬面君的機會倒多了些。
  然而只有季昭知道,皇帝看著她的眼神中終於有了真心的憐愛。
  晚上也很少纏綿,多是相擁著細語喃喃,溫情無限。
  皇帝總顯得十分疲憊,他呆在御書房的時間越來越多。
  從前季昭時不肯進去的,如今卻總要進去相陪。她的溫柔靜默,很好的撫平了皇帝因為大事將近而產生的那絲焦慮。而她的淡雅寧和,也讓日日對著艷麗的華妃和俗氣的喬選侍的皇帝,發自內心地覺得舒服。
  後宮中除了華妃和喬選侍的得意外,是很寧靜的。皇后,身為皇帝的妻,想必也是瞭解些什麼的,因此後宮中這段日子什麼腌臢事兒也沒鬧出來。
  □□靜了。安靜的不正常。
  就這樣過了月餘。
  十月的時候,小選出來的宮女訓練完了,送到各宮裡挑選,季昭將家中準備的兩個宮女早早要到了手。
  一對十四歲的雙胞胎姐妹,長得一模一樣。
  季昭分別給她們取名為蘘荷和芰荷。
  蘘荷是姐姐,有著不錯的醫術。尤其擅長針灸。
  芰荷是妹妹,有些功夫底子,雖不能飛簷走壁,但只要不是明面上的大衝突,也足夠護住季昭了。
  蘘荷偏愛淺綠色,芰荷喜歡粉紅色,於是為了方便被認出來,蘘荷平日裡就穿綠衣,芰荷平日裡就穿粉衣。
  倒是葉瀾依讓季昭驚訝,她居然對綠色沒有表現出特別的好感——說起來,原著葉瀾依喜歡綠色,是因為清河王曾經誇過她綠衣好看。如今的葉瀾依,喜歡的是淺藍色的衣裳。
  說到清河王,這次去太平行宮時,季昭卻沒有見到他的蹤影。只恍惚聽人說,皇帝遣他去了邊關,名為贊襄事物,實則不過是尋個機會讓他遊山玩水去了,他在軍中整日醉酒,汝南王只是置之不理。因而皇室中人言及他,多半是打個哈哈,笑著言說那是一位繼承了父母好皮相的閒散王爺罷了,一味通文卻手無縛雞之力。
  季昭卻明晰地記得,兩年的太平行宮,她曾見過他,一箭貫穿海東青的雙目。
  恐怕皇帝另有佈置。
  大多數宮妃對於朝上的形勢變化是不明晰的,她們只為今年的秀女大挑推遲到了明年而慶幸。
  皇帝的旨意,太后鳳體尚未痊癒,今秋的秀女大挑明年舉行。
  季昭淡淡一笑,這樣的關頭,皇帝是沒有心思去看新的美人的。
  時光慢慢地過去了。轉眼間,已經是十一月。
  那一日,季昭被李長恭敬地請到了宮中最高的地方,摘星台,皇帝已經在那裡,負著手,背對著她,等待著。
  「朕,今晚動手。」他說。眉目疏朗而溫和。

  ☆、塵埃落定

  季昭踱步上前,與皇帝並肩。
  往日她一向是恭謹地落後半步的。
  皇帝伸手攬住了她,語氣淡淡:「皇后開宴,汝南王的女兒、王妃都請來了。她們走不了了。」
  季昭沒有就勢倒入皇帝懷中,只是和他貼緊了些。貼合處的溫度互相傳遞著。
  摘星台很高。頭頂星河璀璨,腳下萬家燈火。
  其實百姓大都節儉,入夜睡得早,剩燈油。然而最近的那條街住的都是些王公大臣,不吝嗇那一點燈火錢,才能看到滿是燈火的好看。
  「我陪你。」她說。
  我,與你。
  「之前莞貴嬪的哥哥假裝和家裡決裂,你弟弟面上早就和汝南王不睦,甄珩故意和立文幾番爭執,獲得了汝南王的信任,拿到了他心腹將領的名單。」皇帝絮絮說著。似乎在平息心中的緊張。
  「臣妾拜託安妹妹給小虞臻做了件很可愛的小衣裳,白狐狸絨的,又搭了個小帽子,帶兩個尖尖的毛耳朵,小虞臻穿著,就成了小狐狸。」季昭淡淡的笑。
  「六弟的人昨天就開始動手,去奪汝南王在各地的兵權,囚將領而折其兵了。消息估計快到了。」皇帝繼續說。
  「臣妾那裡新來了個漂亮的小宮女,小虞臻喜歡的跟什麼似得,整天膩著人家,都不怎麼理會臣妾了,估計早把皇上忘光了。」季昭微笑。
  「甄珩應該已經率著羽林軍包圍了汝南王府邸了。」
  「小虞臻早該斷奶了,可她就是不肯,沒奶就哭,臣妾狠不下心來不給她奶喝。」
  「若六弟的人成功了,那汝南王手下已無可調之兵,只有王府中的家將可作一時的負隅頑抗。希望他是個明白人。」
  「小虞臻現在應該睡了吧,也不知道是不是又在鬧人。」
  「汝南王,有功亦有過。走到今天這一步,朕也深感難受。然而汝南王非除不可。」
  他們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著,誰也沒有接對方的話茬。皇帝的手心已經出了汗。風一吹,冰涼涼的。
  今晚的行動步驟,皇帝早已在心中推演過無數遍。季昭不點評,正合他的心意。而她只是若無其事地絮叨著家常的瑣事,更讓他心中暖意融融,原本因為擔憂而懸在半空的心,似乎找到了一處可以降落的實地。
  「星光璀璨之時,亦是月光渺茫之時啊。」皇帝仰天歎道。
  季昭鎮定道:「星月齊輝也不若昭昭之日。」
  皇帝溫和地笑:「是啊,昭昭的日啊。」意有所指。
  季昭沒有膽怯,只是安靜地目視於他。
  那一夜,別處如何的腥風血雨,季昭不知道。
  摘星台上,在漫天星光下,她與皇帝並肩而立,共看蒼穹與世間。
  次日,諸事皆定。
  季昭沒有在皇后處看到華妃,聽說正跪在儀元殿外求情。
  安靜地呆在漪瀾殿,逗弄著小虞臻。季昭很清楚,今晚,皇帝一定會過來。
  ——————
  甄嬛回來了。
  在汝南王事發的第七日,甄嬛回來了。
  回過味來的眾妃嬪紛紛嫉恨上了她。本來就是,依著甄嬛的性子,怎麼可能那樣不謹慎地對著喬選侍口出惡言?皇帝此次預謀很久,肯定是為了保護她才趕她走!
  至於這七日來一直接駕的季昭,卻被她們不約而同地忽視了。
  簡昭媛本來就得寵,華妃倒台,莞貴嬪不在,皇帝找她不是很正常?至於連續接駕七天?——甄嬛第一次侍寢的時候連續接駕九天呢,還賜下了椒房,簡昭媛這個算什麼?
  當然,並不是所有人都不將這個放在心上。比如皇后。
  雖然由於皇帝的保護,季昭前往摘星台的事情並無人知曉,然而,僅從皇帝在功成後最先去看的人,皇后也能看出皇帝的心意了。
  第二日請安時,皇后便說道:「皇上宮中的妃嬪不多了。」
  眾人偷眼瞧一瞧神色頹廢的華妃,都明白皇后的意思。華妃的地位遲早不保,她身邊的人怕是也要受牽連,再除去歿了瘋了的,皇上宮中的妃嬪確實不多了。
  甄嬛笑道:「娘娘是要為皇上選秀麼?那本是應當的,本來就說是推遲了的。」
  皇后端然坐著,道:「秀女是一定要選的,但不是現在。眼下諸事繁多,也費不起那個心力勁兒。皇上的意思是……」她微瞇了眼,望著窗外滿地淺淺的陽光,「此次平息汝南王之事,有不少有功之臣。」
  皇后眸中波瀾不興。敬妃忙笑道:「這些功臣之家有適齡的女子可以選入宮中為姊妹的話是最好不過了,相信必定是大家閨秀,舉止端莊。」
  皇后釋然地笑了:「原來皇上、本宮和馮妹妹想到一處去了,那就請簡昭媛負責,擇了好日子,選新人入宮吧。」
  幾日後,六部同議汝南王玄濟的罪狀,共十大罪項:藐視君上、背負先皇、結黨營私、紊亂朝政、阻塞言路、毆打大臣、中飽私囊、別懷異心、濫用武功、擁兵自重。條條都是罪大惡極的死罪。
  皇帝准其奏,然而下旨卻是:念汝南王頗有戰功、效力年久,兄弟手足,不忍殺之令先帝亡靈寒心,故朕不忍加誅,姑從寬免死。著革去王爵尊榮,貶為庶人,終身囚禁宗室禁府,非詔不得探視。王妃、恭定帝姬和世子一應貶為庶人,特允繼續留居汝南王舊邸了。
  隔日又下旨,奪慕容一族爵位。斬慕容迥、慕容世松、慕容世柏,未滿十四的女眷沒入宮廷為婢,餘者皆流放琉求,終身不得回朝。
  至此,曾經風光無限的汝南王一系,煙消雲散。
  不久,婕妤曹琴默至鳳儀宮向皇后告發:華妃慕容世蘭曾於太平行宮在溫儀帝姬的馬蹄羹中下馬蹄蓮根莖粉毒害帝姬,並意圖嫁禍簡昭媛。

  ☆、世蘭

  那一日十分混亂。先是曹婕妤跪在皇后身前痛哭著訴說,她如何被華妃所脅不敢說出真相,又如何內疚不安。然後華妃闖進來,狠狠甩了曹婕妤一耳光。皇后下令將華妃宮中的首領太監周寧海押入慎刑司審問。
  周寧海曾經是華妃手下最得力的總管內監,昔日亦是無比風光的。可是落到了慎刑司手裡,無論什麼人都是一樣的。慎刑司是宮中懲處犯錯的宮女、內監的地方,亦是刑審之地。當夜取了皇帝「可以用刑」的旨意,又是皇后親自吩咐,更加著力,不到天亮,周寧海受不得重刑便招供了。
  供狀上的陳述令皇帝勃然大怒,不僅有曹婕妤所訴的馬蹄糕事件、淳嬪之死、交結大臣,更有給季昭、甄嬛下毒並逼迫祝嵐認罪、推沈眉莊入水、沈眉莊假孕等事。
  震怒之下,皇帝很快下旨,華妃慕容氏,久在宮闈,德行有虧,著廢除封號,降為從七品選侍,遷出宓秀宮居於永巷。喬選侍撤去綠頭牌不得侍寢。
  慕容選侍曾幾番求見皇帝,不得見。
  十二月十二日,婕妤曹氏因揭露慕容氏罪行有功,冊封為正三品貴嬪,賜封號「襄。
  同日,四位功臣之女入宮。分別是北門提督之女黎氏,為福貴人、羽林軍副都統之妹管氏,為祺貴人、都察院御史之女倪氏,為祥貴人和京城令尹之女洛氏,為瑞貴人。雖說是功臣之女,然而入宮位分皆不高,大抵是不想再出一個「華妃」了。
  「福祺祥瑞」四位貴人在皇后的昭陽殿參拜了宮中所有位份在她們之上的妃嬪。
  欣貴嬪趁著皇后教導四人,偷笑道:「人長得倒還不錯,只是這封號好喜氣。」
  甄嬛忙用手按一按她,示意她噤聲,道:「新近的喜事是不少啊。」
  季昭細看之下,這四位新貴人姿容都還出眾。福貴人黎氏喜容可掬、祺貴人管氏容華端妙、祥貴人倪氏眉彎秋月、瑞貴人洛氏傲若寒梅。最美的當屬祺貴人。
  祝嵐被證明無辜後,皇帝追封了她為婕妤。瑤花閣卻依然空著,這一次瑞貴人洛臨真便住了進去。祺貴人管文鴛住了甄嬛宮裡的側殿。福貴人、祥貴人都住了原先華妃的宓秀宮。
  洛臨真清傲了些,倒有些脫塵的模樣。是個才女樣的人物,似乎並不懂得什麼人情世故。然而她仰慕季昭的才名,倒是發自內心的尊敬,季昭和她相處的也還行。
  四位貴人中,最為得寵的是祥貴人。雖還遠遠比不上甄嬛和季昭的恩寵,到底分薄了一些。
  其實季昭惦記著的是如今的慕容選侍,慕容世蘭。
  對於她,季昭情感上是有些複雜的。看書的時候,曾經很喜歡她的性烈如火,張揚恣意與決絕。而真正與她活在同一個世界,同為天子的嬪妃,慕容世蘭又讓她畏懼。慕容世蘭曾經指使人給季昭下毒,也曾經讓人誣陷她毒害溫儀帝姬,而季昭也曾經當著眾人的面掃了她的面子,按說,兩人該是不死不休的仇人。
  可季昭發現自己沒那麼恨她,至少此刻是的。或許因為一開始就知道慕容世蘭的結局,她一切的囂張都因此顯得可笑可悲,所以對於慕容世蘭的打壓,季昭能淡然地不放在心上,誰會對一個注定活不了多久的人心生嫉恨呢?況且一次中毒,只是症狀很輕時就檢查了出來,一次陷害,也被她當場翻盤,都沒有真正傷害到她多少。所以季昭無法體會到甄嬛和沈眉莊那種徹底的恨意。
  還有一個原因,慕容世蘭的恣意,是她來到古代多年來想都不敢想的。就好像自己的夢想,在別人身上實現了,仍讓她忍不住去呵護。天性內斂的她,是很羨慕慕容世蘭的。
  季昭有心想去看看慕容世蘭,和她說點什麼,卻覺得太過諷刺了。恐怕這時候,特意跑去奚落她的人不少,於是終於沒有去。不過在年前天氣驟冷的時候,季昭讓明鏡送了些冬衣、冬被、炭火過去。
  那次明鏡居然去了大半天才回來。她解釋說:「慕容選侍那裡實在是破敗,奴婢看著都不忍心。那喬選侍主動回到她身邊當回宮女了,也算是有情有義。慕容選侍那邊幾個宮人,如今也就喬選侍真心服侍她了,她一個人又做不來所有的活計,如今連慕容選侍自己都要開始動手了。奴婢看那裡的情況,又察覺娘娘對慕容選侍似乎有些憐惜,便留下來幫忙。再有半個月就過年了,總不能那個樣子啊。慕容選侍什麼也沒有說,只是和奴婢一起打掃屋子。喬選侍接了娘娘送去的東西,倒是十分感激的樣子。」
  季昭溫文道:「你做得很好。」命人賞了她。
  那一日晚上,皇帝歇在季昭處。二人本已經睡下,卻有棠梨宮的人慌慌張張來稟報,金盞聽了覺得事情大,不敢瞞著,進去悄悄叫醒了季昭,季昭不做猶豫便推醒了皇帝。
  「棠梨宮起火,被燒了大半。沈婕妤受傷,莞貴嬪無恙。」
  皇帝大驚,起身就要趕去棠梨宮,季昭略一猶豫道:「臣妾也去。」也加緊穿衣。
  皇帝沒有表示異議,季昭如今在協理六宮,走水的事情她也是應該過問的。
  一路匆匆忙忙趕到了棠梨宮,後殿已經燒燬了大半,到處都是焚燒的刺鼻氣味、烏黑的梁宇和水潑的痕跡,狼狽不堪。
  甄嬛渾身是水,凍得瑟瑟發抖,裹了一條被子取暖,見了皇帝,嘴上嗚嗚咽咽哭了出來,喚:「皇上……」
  皇帝自是摟著甄嬛連聲安慰,季昭打量著宮室的殘破,心中忍不住生出對甄嬛的深深嫌惡。
  只為了自己的私心,便焚燬了一座宮室。這可是「納稅人的錢」,她就是這樣理所當然地糟蹋的?重建又不知道要費幾許銀錢?何況祺貴人的偏殿燒的最為厲害,焉知其中可有人家從家裡帶來的心愛之物?
  沈眉莊的手臂燒的很厲害,看上去十分可怖,溫實初正托著她的手臂給她上藥。她像是被嚇傻了,目光直直的,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皇帝顧著安慰甄嬛,季昭吸了口氣,沉聲問道:「棠梨宮的首領內監呢?為何會無故走水?」
  小允子忙上前叩頭道:「皇上恕罪。簡昭媛恕罪。都是奴才當差不小心。不過縱火的人已經抓到了,正等著發落。」
  皇帝憤怒的聲音與季昭冰冷的聲音一同響起:「傳。」

  ☆、本心

  那小允子聽了皇帝的吩咐,一臉得意,迫不及待就拉了個小內監上來,道:「啟稟皇上,正是此人縱火。奴婢在他身上搜出了打火石和火油,人贓並獲。」
  皇帝面色陰沉:「是哪個宮裡的人?」
  小允子忙道:「是服侍慕容選侍的肅喜。」
  甄嬛抽泣道:「臣妾也不曉得哪裡得罪了這位公公,竟遭如此報復,要臣妾宮毀人亡,幸而奴才們發現得早,否則臣妾就沒命見皇上了。」
  皇帝怒極,正要開口,季昭沉聲道:「什麼叫人贓並獲?現在是冬天,身上帶著火油和打火石不是很正常嗎?」說著轉向皇帝,「皇上若不介意,就由臣妾來問問這個肅喜。」
  皇帝點一點頭算是答應,只是面沉如水。
  季昭繼續說道:「袁慶來,你身上有打火石和火油沒有?」
  漪瀾殿的首領太監袁慶來連忙從身上摸出來:「當然有,就如娘娘所說,冬日裡,哪個宮人身上都可能有這些的。」
  季昭道:「去瞧瞧這個肅喜身上搜出的打火石的火油。」
  袁慶來忙去接過來看了,鄭重道:「娘娘,這打火石不好說,但火油絕對沒有用過。」
  季昭望向皇帝:「皇上,慕容選侍縱使有過,也不能無故令人蒙冤。」
  皇帝道:「朕看季卿問就是了。季卿儘管問清楚。」
  沈眉莊急道:「也許是他用完了一包火油丟棄了呢?這是新的?慕容選侍心思惡毒,簡昭媛你不也曾受其害……」
  皇帝冷聲道:「閉嘴!」又見沈眉莊手上傷勢,聲音溫和了些,「昔日你蒙冤時,慕容氏誣陷有人私下去看你,那時你雖然是戴罪之身,朕也讓人徹查還你清白了。你縱然與慕容選侍有過,也不該隨意下定論。」轉向季昭,「季卿很好,能秉公處理。」
  沈眉莊面色一白,再不敢說話。
  變故就在此刻突然發生,那肅喜忽然跪下拚命磕頭:「求皇上恕罪!奴婢的確是受了慕容選侍的指使才帶著火油和打火石過來的!只是奴婢還沒來得及放火這裡就起火了,求皇上饒命啊!」
  皇帝大怒:「慕容氏一向狠辣,倒是朕小覷了她!」
  季昭拉了拉皇帝的袖口,道:「並沒有人對你嚴刑逼供,本宮剛才的論斷足以洗清你了,你倒急著認什麼?」語氣平淡。
  肅喜磕頭哭道:「奴婢貪圖錢財才一時糊塗。本來是要隱蔽行事,卻被發現了,如今只求不牽連家人了,求皇上成全吧!」
  皇帝冷聲道:「你意圖謀害貴嬪,居然還巴望著不牽連家人!」
  季昭看著甄嬛面上已經隱隱露出得意,心中一沉,還是問道:「你既說是慕容選侍指使你,那你便交代清楚,是誰吩咐的,是慕容選侍親自和你說還是委託了哪個心腹?是何時說的?」
  那肅喜忙不迭回道:「差不多未時三刻的時候,慕容選侍把奴才叫進去,親自將火油和打火石遞給奴才的。」
  季昭冷聲道:「好了,將肅喜押入慎刑司,嚴刑拷打,查清楚是誰要陷害慕容選侍!」
  甄嬛心中一急,也顧不得別的了,連忙問道:「姐姐何出此言?怎麼就是有人陷害了?」
  季昭溫文道:「莞貴嬪受驚了,此事本宮一定會查清楚,究竟是哪個狠心的人,要一石二鳥,害了貴嬪又要賴到慕容選侍頭上。本宮何從知曉他在撒謊?只因今日本宮遣了宮女明鏡去給慕容選侍送些東西,明鏡回來說,慕容選侍那裡很是破敗,她於心不忍,留著幫忙收拾了一番。按時間算,未時三刻,明鏡正在那裡。明鏡還說,慕容選侍那裡伺候的人都不傷心,慕容選侍不得不親自動手,所以她與慕容選侍是一直呆在一起收拾的。試想,慕容選侍會當著本宮宮女的面去吩咐如此機密的事情嗎?」
  皇帝原先還是蹙眉,待聽到慕容選侍竟要親自動手,面上劃過一絲憐惜,殺機消退不少,問道:「季卿讓人給她送什麼?」
  季昭道:「臣妾看天冷了,讓人送了些冬衣和炭火去。送東西的是臣妾的宮女明鏡,皇上若不信,可將她傳來一問。」
  皇帝在聽到「明鏡」這個名字的時候,面部有了一絲放鬆:「不必。季卿並無包庇慕容選侍的理由,況且季卿也算不到今晚棠梨宮的走水。」
  季昭敏銳地捕捉到了皇帝面上的那一絲放鬆,暫將疑慮壓下,道:「臣妾感激皇上信任,必然為皇上查清真相,還慕容選侍一個清白。」
  皇帝又緩緩道:「慕容選侍受委屈了,傳旨,晉為……貴人吧。讓內務府不准苛刻她。」
  李長一愣,連忙下去傳旨。
  皇帝道:「今日季卿令朕很是欣慰。季卿聰慧果決,頗有昔日華妃之風,然而秉公執法,不使一人蒙冤。不計較私怨,而願意給慕容貴人一個清白。朕很欣慰。昭儀位既然空出來了,季卿便補上吧。」
  季昭連忙謝恩。
  甄嬛心中大是不甘,非但沒除了慕容世蘭,反而皇帝又對她生出了憐惜!眉姐姐白受傷了!然而看季昭一節節處理的有理有據,無從辯駁,也只能認了。
  季昭又道:「棠梨宮毀了,那麼莞貴嬪、祺貴人當居何處?」
  皇帝略一沉吟,道:「莞貴嬪先去和沈婕妤擠擠,祺貴人暫去宓秀宮住著。明日再讓皇后安排。」又道,「季卿,肅喜的審問便由你全權負責。」
  季昭忙道:「可是茲事體大,臣妾一人恐怕……」
  皇帝道:「無妨。朕要的是事實,不是一堆人趁機落井下石。你若擔心,審完後給皇后過目就是。」
  季昭恭謹應下。
  今天維護慕容世蘭,實是出於她的本心。
  慕容家已經一敗塗地,而慕容世蘭未曾真正傷害到她多少,因此她對著慕容世蘭,是憐惜的。至少,對於曾經喜愛過的這樣一個人物,她無法眼睜睜看著她蒙冤。
  今日她這樣,恐怕沒人會感激她,後宮中人,對於慕容世蘭是積怨已久。
  然而她依然選擇,順應本心。
  至少她不是偏袒,而是秉公執法,光這一點就令人無可指摘了。
  只是明鏡——皇帝為何在聽到她的名字後就徹底相信了她的話?甚至不要叫她來對質?季昭不會以為這是皇帝對她的信任,只怕——明鏡是皇帝或者太后的人。
  皇帝若插手後宮,後宮也亂不成這個樣子了。明鏡,應該是太后的人。
  知道了,就好辦了。
  再說眼下急著解決的,是肅喜。
  或者說,端妃。

  ☆、永巷

  肅喜在酷刑下倒撐了一陣子,直到季昭讓人給他傳話,已經去找他的家人了。他才驚慌失措,招供出了指使者。
  當季昭將端妃的名字告訴皇帝的時候,皇帝沉默了很久。
  「端妃齊氏,行為不端,褫奪封號,降為淑媛。」
  慕容世蘭縱火案,居然是平素與世無爭的端妃——如今的齊淑媛指使的,令後宮眾人大為吃驚。打聽後才知道,齊淑媛與慕容貴人,是早就結怨的。一時間感慨紛紛,好在齊淑媛一向抱病,是不用去向皇后請安的,也省去了難堪。
  至於甄嬛宮中的走水事件,被歸結為一場意外。自然,監管不力的奴婢們是要懲罰的。那個不弄清事實就急著出口污蔑慕容貴人的小允子,被杖斃了。
  而季昭,憑借這次斷案的出色表現,被皇帝立為九嬪之首的昭儀。仍保留封號,是為簡昭儀。
  將這次事情的餘波處理完了,季昭尋思著,是該去看一看慕容世蘭了。
  命明鏡跟著,一併去了永巷。從外面看,倒還算整潔。皇帝下旨後,宮人是不敢再苛刻慕容世蘭了的。
  頌芝正從裡面出來,見了季昭,忙請安道:「簡昭儀娘娘玉安。多謝娘娘為我家小主伸冤。」
  季昭溫和地叫了她起來:「你家小主還好嗎?本宮來看看她。」
  頌芝忙道:「小主身子還好,就是心病。」說著低了頭,偷眼看季昭。
  季昭又寬慰了幾句,推門進去。
  慕容世蘭坐在榻上,衣衫倒齊整,只是發上半點裝飾也沒有。從來濃妝艷抹的華妃娘娘,如今這樣素淨,讓人見了倒很是歎息。
  慕容世蘭見了季昭,神色晦暗不明:「你來了。」毫無請安的意思。
  季昭微微一笑:「來看看你。」
  慕容世蘭扶了扶鬢角,嗤笑道:「不知有多少人來看過我了,像你穿的這樣簡單的倒還是頭一次見。」來了這裡後,無數昔日仰望著她的人,都紛紛挑了最華貴的衣裳穿上,過來奚落她。若不是她心中還有掛念,這些侮辱,她寧死也是不肯忍下的。
  季昭確實穿戴的頗為簡單。外頭罩著的不過一件織錦皮毛斗篷,發上也是最為簡單的白玉簪。
  季昭溫文道:「難道穿的簡單了,你就會對我視而不見?」
  慕容世蘭久久未語,才冷哼一聲:「我不知道你打的什麼主意,我跟你可沒什麼交情。不過讓齊月賓那賤人受挫,我還是謝你!」
  季昭歎了口氣,自個兒揀了塊地方坐下:「無他。秉公執法罷了。當然,我確實沒那麼恨你。」
  慕容世蘭冷笑道:「少在那裡說假話了,後宮中有誰不恨本宮?」她一時著急,舊日稱呼都帶出來了,面色迷離,竟然「咯咯」笑出了聲,「你們都恨本宮,因為皇上,皇上他最喜歡本宮了!」
  季昭平靜道:「那現在的你,還有什麼值得我恨的呢?」
  慕容世蘭臉色驟然一變,厲聲道:「滾!快滾!你和那些賤人一樣,都是來奚落本宮的!」
  季昭不管她,自顧自說道:「從前我很羨慕你,不是因為你的皇寵。」
  慕容世蘭一愣,話停在了嘴邊。
  「因為你可以那麼恣意,那麼張揚,在你身上,我能看見……我所期盼的那種活法。所以我不恨你。」她轉過頭,平靜地目視著慕容世蘭,「所以,我不想你死。沒有誰,會希望看見自己的夢想凋零。縱然是在別人身上的。尤其是,我這一生都注定實現不了。」
  慕容世蘭不再看她,目光望向空無一物的前方,歎道:「你救我這一次有什麼用?後宮中,除了你大概人人都盼著我死呢。包括曹琴默。她們會一次一次對我出手,直到我死為止。」
  她其實是明白的。只是一直活在丈夫為她編造的夢境中,不願醒來。
  「我其實也羨慕你。」她慢慢地說,「你能生。雖然是個女兒。永明……很可愛。」
  「謝謝。」季昭心情被她感染,有些低落,「你就打算一直這樣下去嗎?」
  「皇上會來看我的。」她喃喃說道,目光投向儀元殿的方向。
  「所以你就這樣等著?」季昭歎道,「是誰把你寵成今天這副模樣的?太后曾經和我說過『世蘭那孩子,哀家原先看著也還好,模樣爽利,至於脾氣嘛,世家出來的,總歸有幾分的。卻不料如今這樣狠毒了』。你告訴我,是誰把你寵成這副模樣的?」
  慕容世蘭大口喘著氣,狀若瘋癲:「不信!本宮不信!你就是在挑撥,就是在挑撥本宮和皇上……」說著將臉埋到膝間,嗚咽了起來。
  「慕容家已經一敗塗地。然而也沒被殺盡,大多族人都流放去了琉球。如今你就是他們唯一的希望,你還要這樣消沉嗎?」季昭終是不忍,開口勸道,「未滿十四的女眷沒入宮廷為婢。我記得,你有個妹妹,十二歲了吧。似乎叫做慕容世芍。」
  「你想幹什麼?」她猛地抬起頭,逼視著季昭,「不准你對我妹妹動手!」
  季昭沉靜地說道:「她在浣衣局。」
  慕容世蘭一下子洩了氣,怔怔的坐著,忽然道:「你來找我,究竟是為了什麼?說吧,需要我做什麼,你才肯幫一幫我妹妹。」
  季昭道:「我沒什麼別的用心,只是見你這樣,有些不忍。你想好了,皇上他對你並非無情,甚至有愧,你若願意,雖無法比肩從前,也能在皇上面前得到幾分寵愛。到時候,將世芍要到你宮裡,還不是一句話的事嗎?」
  「你就不怕我奪了你的寵?」她問道,語氣中帶著自嘲。
  季昭淡淡一笑:「一個沒有家世做根基的人,有什麼好忌諱的?——再說,我覺得你比甄嬛討人喜歡多了。」
  她定定地看著季昭:「好,我信你這一次。」
  

  ☆、溫儀

  連著幾日請安時,都見襄貴嬪神色懨懨的。她只說:「臣妾近日總是神思倦怠,吃了幾味藥也不見效,在皇后娘娘面前真是失禮。」也沒人太當回事。只是不久以後,襄貴嬪病的都不能來請安了。
  季昭這一日向皇后請過安後,便去看襄貴嬪。
  景陽宮從外面看就覺得死氣沉沉,因為襄貴嬪病重,宮人們都有些心慌。季昭走到門前才有人上來招呼:「昭儀娘娘,您來看貴嬪嗎?她剛醒,精神還不太好。」
  季昭道:「無妨,我自己去看看就是。」於是徑直往裡走去。
  曹琴默躺在床上,面色青白,見了季昭進來,勉強就要起身,季昭連忙道:「免了,躺好。怎麼成這副模樣了?」
  曹琴默虛弱地笑笑:「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精神不大好。」說著已有宮女端了藥進來道:「娘娘,該喝藥了。」
  曹琴默歉意的一笑,接過藥就要喝。那宮女在一旁抱怨道:「不是說溫太醫妙手仁心的嗎?怎麼小小一個夢靨都治不好,這藥都吃了半個月了!」
  季昭心中一驚,忙道:「別喝!」說完已經後悔,曹琴默及時止了動作,目光中隱隱含著警惕,掃了一眼那宮女:「出去。」
  「昭儀娘娘可是知道什麼?」她目光狐疑。
  季昭猶豫了一下,還是道:「你告發慕容世蘭,是甄嬛指使的吧?」
  曹琴默目光灼灼道:「果然瞞不過娘娘。娘娘的意思是——」面色一變。
  季昭靜默了一瞬,道:「你心機頗深,她怎麼容得下你。」
  曹琴默大驚失色,強做鎮定道:「可是——溫太醫一向風評很好,怎麼會……」
  季昭咬一咬唇說道:「溫實初和甄嬛是青梅竹馬,曾經向甄嬛提親。」
  曹琴默是真慌了,一把抓住季昭的袖子:「求娘娘救我!莞貴嬪心如蛇蠍,還求娘娘看在溫儀年幼的份上救救臣妾吧!」驚恐的幾欲落淚。
  季昭歎了口氣,對曹琴默說道:「你也不該偏信溫實初一人,多讓幾個人看看脈總是好的。太醫林朔,我走以後你可以叫他來給你看看。最好是當著皇上的面。」
  曹琴默已經鎮定下來:「娘娘為何如此好心,又希望得到什麼?」
  季昭目視於她:「你我同為母親,我憐惜溫儀年幼。」見她明顯不信,又道,「甄嬛。」
  曹琴默苦笑道:「我早先為了溫儀,受慕容世蘭節制,後來投了甄嬛,未料她佛口蛇心!娘娘心腸好,不然也不會為慕容氏伸冤了,我當初就該跟了娘娘的!」
  季昭緩緩道:「無論你還能不能治好,我都會照看溫儀的。——我不希望,有人知道你是怎麼發現藥有問題的,更不希望,你說出是誰告訴你甄嬛和溫實初的關係的。」
  她坦然點頭:「臣妾知道該怎麼做。」略一猶豫,又道,「若真是下藥,已經半個月,臣妾的身子大概好不了了。」
  季昭心中一陣難過:「我不曉得。我……直到聽了開藥的是溫實初,才想起來的。」
  曹琴默勉強笑道:「莞貴嬪對臣妾早有戒心。只是明殺不智,暗殺也不一定能利落乾淨,惟有下藥一著,最不著痕跡。她又偏偏有一位忠心耿耿的溫太醫,也是臣妾活該!」又急道,「還求娘娘教我,溫儀當何去何從?」
  季昭見她一片慈母心腸,心中也是感動,遂道:「宮中位分高於貴嬪的又膝下無子女的,也就是敬妃、齊淑媛、李修容了。敬妃的年紀,將來或許還能生。齊淑媛剛剛犯事,又身體不好。李修容失寵已久,都不合適。」
  曹琴默道:「正是因為這個,臣妾才要求教娘娘啊!」
  季昭緩緩啟唇道:「慕容世蘭。」
  「她?」曹琴默大驚,「她深恨臣妾,何況她如今……」
  季昭平靜道:「我前些日子去冷宮看了她。她已經不再消沉,謀求復起。你猜不出來麼?她不能生,現在又沒有母家做依靠,注定只能有一個溫儀了,難道不會疼愛的如珠如寶?」
  「她原先也還喜歡溫儀。」曹琴默喃喃道。
  「皇上對她有愧疚有憐惜,縱然不會多寵愛,但只要她有心,皇帝一定會保她下半輩子安寧。溫儀跟著她,雖然不一定能得皇寵,但至少可以平平安安。因著皇帝對慕容世蘭的愧疚,將來指婚的時候也會格外照顧溫儀。再有,皇上若同意將溫儀給慕容世蘭撫養,必然會升她的位分,因為這個她也不會虧待了溫儀。她現在是一心圖強,想要幫襯一下慕容家。」
  曹琴默起身就要拜倒:「多謝娘娘大恩!琴默明白了。唯求娘娘看顧看顧我的溫儀!」
  季昭扶住她,點了點頭道:「我會的。」
  ——————
  幾日後,皇帝去襄貴嬪處看溫儀帝姬時,恰巧遇到前來請脈的林朔。林朔當場發現了襄貴嬪中毒,已經不治,大驚失色跪下請罪。皇帝震怒,吩咐皇后去查。
  皇后很快查到,襄貴嬪半個月來喝的藥是太醫溫實初開的方子。這一天之所以請了林朔來,是因為襄貴嬪的宮人嫌溫太醫久治不愈,便擅自請了林太醫。
  從前幾日的藥渣中,可以分辨出,的確是下了毒的。
  太醫溫實初被嚴刑拷打,卻堅持他只是錯手放錯了藥。皇后只是冷笑一聲:「連著半個月,天天放錯藥?」命人繼續拷打。
  甄嬛心虛,不敢來求情。沈眉莊卻不管不顧撞了上來求情:「嬪妾在病中,無人理會,只有溫太醫悉心治療,溫太醫那樣心善,怎麼會做這種事!」
  皇后冷冷說道:「沈婕妤,在你心裡,溫太醫的清白比襄貴嬪的命還重要?」沈眉莊這才不敢說話。皇帝後來聽聞了也是大怒,將沈眉莊貶為容華。
  然而還沒從溫太醫口中問出結果來,一個更令人震驚的消息從宮外查到了:「溫家與甄家世代友好,溫實初曾經向甄嬛提親!」
  這件事是由皇后負責的,關係到皇帝顏面,並沒有叫其它妃嬪出席。季昭聽到的結果是,莞貴嬪甄嬛識人不明,被貶為婕妤。溫實初,杖斃。
  到底是因為她,死了個人。
  季昭為他念了幾遍佛經。不管怎樣,除了為了甄嬛下毒曹琴默外,溫實初,還是個盡忠職守的好太醫。只是他太過忠心甄嬛,後來還幫了甄嬛那麼多次,決不能留他了!
  襄貴嬪曹琴默被皇帝口諭封為襄妃,只是未及冊封便歿了。以妃禮葬。
  襄貴嬪臨死前曾與皇帝交談過很久,期間還召見了慕容貴人,內容無人知曉。只是皇帝出來後,便下了旨。原居宓秀宮的福貴人與祥貴人都遷到景陽宮側殿居住。慕容貴人冊封為貴嬪,賜號「肅」,遷回宓秀宮。溫儀帝姬由肅貴嬪撫養。另外,不允許其它妃嬪無事去打擾肅貴嬪。
  還有另一道不引人注意的旨意。宮女慕容世芍,改名為榮世芍。調至宓秀宮。
  

  ☆、歡宜

  因為慕容世蘭僥倖逃過一劫,甄嬛和沈眉莊私下都是憤恨不已。然而還沒等她們出什麼新招,曹琴默中毒事發。甄嬛降為婕妤,溫實初賜死。
  「是你!居然是你!」沈眉莊滿臉地不敢置信,「實初他那樣仁慈,你卻利用他對你的感情逼迫她下手害人!」
  甄嬛先是一陣心虛,隨後很快覺出了不對勁:「眉姐姐,你……實初?」
  沈眉莊悲憤欲絕:「是啊,是啊,事到如今,我沒什麼好瞞著你了!我就是愛上他了!我知道他心裡念著你,所以也不說出來,只希望他平平安安的。可是你居然,為了除掉一個曹琴默,就逼他害人!實初心裡該有多苦!我為了見到他,故意將自己弄病。我求而不得的,你卻棄若敝屣!好一個甄嬛啊!他一片癡心,卻落到如此下場!」
  甄嬛大驚,連忙跪下哭道:「眉姐姐,我真的不是有心的!我不曉得你對他的意思!眉姐姐,你原諒嬛兒吧!嬛兒本以為不會出事的……」
  「你以為、你以為!」沈眉莊恨恨道,「別叫我眉姐姐!從此以後,我沒你這個姐妹!婕妤娘娘,嬪妾告退!」
  「眉姐姐——」甄嬛痛苦地喚了一聲,沈眉莊卻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定了定神,甄嬛心中充滿了怨恨,急需發洩,她冷冷道:「替本宮梳妝!」
  「娘娘,您是婕妤了,不能稱本宮的。」晶清小心翼翼地說道。
  甄嬛抬手就砸碎了個白玉杯,晶清嚇得連忙跪下請罪,甄嬛深吸一口氣,露出一個微笑:「是我不好,忘了,你提醒的好。流朱,賞。」
  晶清心驚膽戰地接了賞賜下去了。
  流朱寬慰道:「娘娘……小主,您別喪氣,皇上那麼喜歡您,很快就會把您的位分升回去的。」
  甄嬛沒有說話。
  從貴嬪到婕妤,看似只是一級,可那是從主子到小主的區別!瑩心堂剛剛升為瑩心殿,現在又得改回去了——不過沒關係,被她一把火給燒了。慕容世蘭那賤人現在居然還死魚翻身成了肅貴嬪,她卻成了個小小的婕妤!宮裡不知道多少人在背後恥笑她!
  甄嬛命人精心梳理了一個雅致的仙遊髻,鑲紅藍綠寶石的攢珠四蝶金釵灼爍生輝,彷彿是閃耀在烏雲間的星子光輝。煙紫色雲霏妝花緞織彩百花飛蝶的錦衣,水鑽青絲滾邊,以平金針法織進翠綠的孔雀羽線。十分艷麗。
  「去宓秀宮。」她吩咐道,心中那復仇的快感隱隱浮現,令她激動起來。
  宓秀宮前專門有侍衛守著,甄嬛這才想起來皇帝吩咐了等閒不准去打擾慕容世蘭,志得意滿地一笑:「就說是甄嬛,她會見我的。」
  已有宮人進去通報,心中卻暗暗鄙視。沒看見那麼多外男在嗎?居然敢把閨名說出來,好生無恥!其實甄嬛只是因為不想正視自己被降為婕妤的事實,才沒自稱甄婕妤的,卻被人鄙視了。
  「肅貴嬪娘娘准您拜見。」出來的是頌芝,不屑地看了甄嬛一眼,咬重了「拜見」的音節,一臉幸災樂禍。
  甄嬛冷哼一聲,隨著她進了去。
  宓秀宮依舊富麗堂皇,只是已經沒了人氣,顯得冷冰冰的。
  慕容世蘭端坐在主位上,旁邊立著一個極為漂亮的女孩,看著十二歲左右,懷裡抱著溫儀。
  甄嬛上了前,那女孩目光陰冷,充滿憤恨,怒斥道:「見了肅貴嬪娘娘怎麼不行禮!」
  甄嬛理也不理,冷笑著看慕容世蘭。
  慕容世蘭嗤笑道:「你這身打扮,倒像是沒見過世面的村野婦人趕著去辦喜事。」
  甄嬛嫵媚一笑:「來看娘娘落魄,可不是天大的喜事嗎?」
  桌上隨意放著一個錯絲白錦香囊。那股香氣,是「歡宜香」熟悉而濃郁的氣味,甄嬛厭惡地蹙了蹙眉,下意識地退開兩步。
  慕容世蘭淡漠一笑:「怎麼?你不喜歡?果然了,皇上親自吩咐內務府給本宮用的東西,你們這些賤人怎麼看得出好來!」言語間已很是冷清。
  甄嬛冷笑道:「你知道為什麼你失子後久久沒有再懷孩子嗎?你用的『歡宜香』裡有麝香你知道嗎?你用了那麼久,永遠都不會再有孩子了!這是皇上的意思!當年齊淑媛那碗安胎藥,不過是替皇上擔了個虛名罷了!」準備好欣賞慕容世蘭發瘋。
  那少女將溫儀遞給頌芝,撲上來對甄嬛就是一頓打:「賤人閉嘴!讓你說什麼瞎話!你算什麼東西,敢在我姐姐面前放肆!」正是慕容世芍——榮世芍。
  甄嬛一時沒反應過來,被榮世芍扯得鬢髮凌亂,不禁大怒。那榮世芍猶嫌不夠,抬手就給了甄嬛響亮的一個巴掌。
  今天陪甄嬛來的只有一個槿汐,誰也沒料到居然會有人動手,槿汐拉不住榮世芍,急忙道:「貴嬪娘娘,您倒是勸勸啊!」
  慕容世蘭笑得十分溫柔:「你家小主見了本宮不拜,不應該打嗎?好了,世芍,回來,別為這種人髒了自己的手。」
  榮世芍連忙跑回慕容世蘭身邊,仔細觀察著姐姐臉上的神情,忐忑到:「姐姐,你不會……」不會想不開吧?
  慕容世蘭把她拉到身邊坐下,疼愛地摸了摸她的頭髮:「傻妹妹。姐姐早就想清楚了,現在對姐姐最重要的,就是你和溫儀。姐姐不會再為不相干的人犯傻了。」轉向甄嬛,目光冷厲,「拖出去!」已經有內監上前,將衣衫凌亂的甄嬛扯了出去。
  慕容世蘭繼續說道:「你當我真是個傻的嗎?只是一直不願意看明白而已。如今,我已經決定為了你們振作起來,這些年的種種,我早已想清楚了。現在的我,還有你和溫儀,我並不是一無所有,又怎麼會被她幾句話亂了心志?」
  世芍撲到世蘭懷裡哭道:「姐姐明白就好!姐姐千萬不要丟下世芍,不然世芍就是真的孤苦無依了!」世蘭自是柔聲安慰。
  卻說甄嬛離開宓秀宮的慘狀很快就被皇帝知道了,皇帝雖然因為溫實初的事情剛剛冷淡了甄嬛——雖然溫實初寧死不招,但他一向與甄嬛過從甚密——然而總還有幾分舊情在,於是便去了一趟宓秀宮問個清楚。
  慕容世蘭只寡淡地說了一句:「歡宜香。」皇帝就狼狽不迭地退了出去。
  之後皇帝下旨,甄婕妤禁足兩個月,禁足後不准去打擾肅貴嬪。

  ☆、閨蜜

  甄嬛被打的事情很快就傳遍了整個後宮,畢竟她那副樣子出來,想瞞也瞞不住。更讓人好奇的是,她究竟做了什麼天怒人怨的事情才會被打在先,禁足在後啊!
  季昭其實猜到了,估計就是甄嬛不死心去把歡宜香說出來了,可是架不住滿宮八婆看著她那充滿渴望的眼神,歎了口氣,起身道:「玉漏,帶上我做的桂花糕。瀾依,抱好小虞臻。去宓秀宮看看肅貴嬪。」
  被點名的兩人立刻收穫了眾人羨慕嫉妒恨的目光。
  到了宓秀宮,發現守門的侍衛明顯十分警惕。甄嬛闖進去奚落肅貴嬪事件後,皇帝狠狠責罰了侍衛們,無怪乎見了宮嬪來訪這般如臨大敵。季昭微笑道:「進去通報一聲,本宮是簡昭儀。」
  很快頌芝就迎了出來,面上倒有幾分真心的歡迎:「娘娘來看我們家娘娘嗎?」
  季昭笑著說:「是啊,帶著永明帝姬來看看姐姐。」又壓低了聲音,帶著點調皮,「還有就是好奇甄婕妤被打的事情。」
  頌芝聽她問這個,立刻眉飛色舞起來:「可是我們二小姐了不得呀,那甄婕妤說了幾句不好聽的詆毀皇上和我們娘娘的感情,二小姐衝上去就把她打了一頓,皇上後來過來了,奴婢還以為他要責罰二小姐,誰知道皇上還誇她『幹得好,忠心護主』,雖然二小姐一直瞪他……」
  抱著小虞臻跟在後面的葉瀾依睜大了眼睛,女俠啊,好厲害!滿臉崇拜。
  季昭也是被逗得笑了起來,正說著,已經進了大殿,慕容世蘭懶懶倚在榻上,見了她,隨口道:「你來了。——世芍,這是簡昭儀。」
  世芍滿臉警惕:「姐姐,好人壞人?」
  季昭:「……」
  葉瀾依激動地抱著小虞臻就上去了,伸手想指著世芍的鼻子,卻差點摔了小虞臻,趕緊手忙腳亂地抱好,憤怒道:「你說什麼呢!我們娘娘當然是好人了!你這個小人小人!」
  世芍氣的跳腳:「要你管要你管!我問的是我姐姐。」
  季昭:「世蘭,你勸勸啊。」
  世蘭:「……我們有這麼熟嗎?」
  季昭:「咳咳,那叫你肅貴嬪?肅姐姐?慕容姐姐?娘娘?」
  世蘭:「……算了就世蘭吧。那個,你叫季昭是吧……」
  季昭:「我小字晴朗!」
  世蘭:「好吧,晴朗。世芍啊!回來吧,她還勉勉強強了……」
  世芍狠狠瞪了葉瀾依一眼,這才氣鼓鼓地回來了:「這位娘娘,對不起,我說錯話了,你是好人。」
  季昭:「……世蘭,你家養女兒的方式真是……」
  世蘭:「怎麼?你有意見?」
  季昭:「……不敢。」
  歡脫時間結束。
  季昭笑吟吟地對著躺在榻上、拈著一塊桂花糕吃得毫無形象、嘴裡還在嫌棄她手藝的慕容世蘭說:「皇上是怎麼答應把小溫儀給你養的?」
  慕容世蘭對於多了個「閨蜜」的事情明顯不大適應:「我去之前曹琴默說了堆理由,皇上有點動搖,但還沒下決定。後來我過去了,皇上直接讓人把溫儀抱來,問她願不願意跟我。」說著看了睡著的溫儀一眼,眼中含著溫柔,「興許是因為我和她母親交往多,她看著我熟吧。很乖地就點了頭。皇上也得找個讓溫儀滿意的養母。」
  季昭解開了心裡的疑惑。慕容世蘭又似笑非笑地說道:「聽曹琴默說是你和她推薦了我這個養母?」
  季昭一陣尷尬:「算是吧。」
  「多謝你了。」慕容世蘭顯得很真誠,「我是不打算去討好皇帝了。我清楚的很,自己沒這個面子讓他將慕容族人遷回來,我打算以後就在宓秀宮,關著門和世芍、溫儀過我的小日子了。」
  季昭道:「溫儀還小,你忍心讓她憋著?」
  慕容世蘭笑道:「你不來看我嗎?」
  季昭:「……剛才是誰說我們沒那麼熟的?」
  慕容世蘭:「誰?我讓世芍打!」
  季昭:「……」
  慕容世蘭:「不過話說,你手藝還真不錯。好賢惠啊,我要是男人一定娶你。」
  季昭:「……」
  而另一邊。葉瀾依正在拿著她家娘娘做的桂花糕拚命討好一下子就萌翻了她的小溫儀,榮世芍則在一邊到處挑刺。
  「你不會在裡面下毒吧?」
  葉瀾依翻了個白眼,往嘴裡丟了一塊,然後幸福地瞇起了眼。娘娘手藝真好啊!
  「萬一你提前服了解藥呢?」榮世芍緊追不放。
  葉瀾依扶額,這家人到底是怎麼養女兒的啊!伸手拿了塊桂花糕就塞到了榮世芍嘴裡。
  榮世芍含糊著要說什麼,可是一下子就被嘴裡的美味征服了,眼睛亮亮的!
  葉瀾依這才滿意地轉回去逗小溫儀。三歲半的小溫儀和一歲半的小虞臻湊在一起,都是香香軟軟白白嫩嫩的小糰子,讓人心都化了。小姐倆親親熱熱地挨著,小虞臻啊啊啊地說著話,小溫儀也一個詞一個詞往外蹦地回著,看著太可愛了!
  葉瀾依的雙眼閃閃發光,怎麼辦!她突然發現養小孩比馴獸還好玩!娘娘您再給我生幾個吧!
  榮世芍看著葉瀾依詭異地亮起來的雙眼,嘴角抽搐了起來。
  「溫儀還沒名字吧?」季昭看著兩個小丫頭和兩個大丫頭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慕容世蘭淡淡道:「曹琴默臨死前給起了。叫懷瑾。周懷瑾。」
  「懷瑾握瑜,是個好名字。」季昭道。原著中的周良玉,如今成了周懷瑾,命運,確實改變了,「你不恨她了?」
  慕容世蘭微微一笑:「當溫儀真的完完全全屬於我的時候,我才能體會到那種做母親的心,想起以前利用溫儀,也是心如刀絞。再說她是溫儀的生母,我實在不必再恨她了。」
  季昭怔怔道:「世蘭,你現在讓人感覺和過去完全不一樣了。」
  「是嗎?」她溫文道,「華妃已死。我是世蘭。」

  ☆、簡妃

  乾元十六年轉眼來到。皇后主理宮務,簡昭儀從旁協助。而敬妃,皇帝對她的軟弱不滿,便沒有再提讓她協理宮務的事。
  沈眉莊自從和甄嬛決裂後,又因為在曹琴默中毒時間上,不顧惜帝姬生母的性命,反而哭鬧著給溫實初求情,也失歡於太后,日子越發艱難。沈眉莊心中希望給溫實初復仇,卻不知道向誰復仇,甄嬛雖與她決裂,到底之前好了那麼多年,雖然冷了,一時也下不去手,慕容世蘭那裡皇帝保護的很好,也沒有辦法。於是沈眉莊說服自己,先爭寵,等到了有能力的時候再考慮向誰復仇的事情。
  於是沈眉莊有一天就在上林苑偶遇了皇帝。皇帝看到長久對他冷若冰霜的沈容華露出了嬌羞的女兒態,大大滿足了虛榮心,於是一道聖旨,沈容華又被晉封為沈婕妤。
  沈眉莊很是得了幾分寵愛,同時,新入宮的四位貴人中,祺貴人仍然聖眷不衰,瑞貴人也漸得聖眷,但還無法與祺貴人相較——這也難怪,瑞貴人的特色是清傲才女。可是宮中已有一位公認的才女了,並且溫文可親,在簡昭儀珠玉在前的情況下,才華比不上簡昭儀的瑞貴人,那份清傲就讓別人覺得裝了。
  只是瑞貴人並不在乎這些,相反,她對昭儀娘娘很是仰慕。才華橫溢、溫和可親又處事公正,妥妥的女神有木有!於是很喜歡往漪瀾殿走動。
  宮中最為得寵的是季昭。甄嬛被禁足,季昭一時風頭無兩。只是季昭深知樹大招風的道理,也委婉勸說皇帝去別人那裡過夜。當然,偏心一下陵容和陸璐也是可以理解的啦!
  日子頗為平靜地過到了二月。甄嬛禁足結束出來。只是出來後皇帝就沒有招幸過她。至於原因嘛。
  有此皇帝來季昭這裡:「聽說你常去看肅貴嬪?」
  季昭道:「沒錯。還能順便看看小溫儀。再說了,世蘭現在性子變了好多,我們很聊得來。」
  「世蘭?」皇帝臉色古怪地重複了一遍,然後第二天就滿懷希望地奔赴宓秀宮了。
  結果,原本性如烈火的世蘭現在對著他是不冷不熱。堅決不讓他留宿。態度堅定,絕非甄嬛的欲擒故縱。
  皇帝失望愧疚之餘全都依了她。
  然而世蘭究竟沒有對他口出怨懟之語,這讓皇帝的內心重燃希望,很可能有著抖M屬性的皇帝,於是過幾天就往宓秀宮跑一趟,雖然世蘭態度冰冷,皇帝卻彷彿樂在其中!
  世蘭私下和季昭:「他好煩。」
  季昭:「還很賤。」
  世蘭微微一驚,隨後大笑。
  其實她以前,也很賤吧。
  不過,都過去了。
  所以,忙著去貼華娘娘冷臉的皇帝,哪有閒心去理會甄嬛?
  然而甄嬛當然不是甘於寂寞的人。很快,皇帝就在太液湖畔,十分湊巧地看到了,跳著驚鴻舞的甄嬛。
  甄嬛雙目含淚,淚眼迷濛:「皇上……」
  皇帝含情道:「莞莞!」
  於是甄嬛再度得寵,風頭更勁。
  一日在皇后宮中陪皇后閒聊,皇帝下了朝也過來,一起說著話。
  天南地北聊了一會兒,皇后說道:「按照後宮的儀制,應當有貴淑賢德四妃各一,二夫人、三妃、昭儀等九嬪各一,五貴嬪,其餘則無定數。貴嬪有二(欣貴嬪、肅貴嬪),九嬪有三(簡昭儀、齊淑媛、李修容),且還無妨。貴淑賢德四妃雖有空缺,但位分極高,可以慢慢來,而夫人之位,一向也並不多立。」
  皇帝忽然問道:「三妃只有一位麼?」
  皇后說道:「是的。皇上貶了端妃為齊淑媛,如今只有敬妃了。」
  皇帝望了季昭一眼,笑著說道:「那就請皇后擇個好日子,晉封簡昭儀為簡妃吧。」
  季昭一驚,連忙起身道:「臣妾資歷尚淺……」
  皇后笑容滿面打斷道:「這倒不是資歷不資歷的話,不是人人在宮中熬成一把老骨頭就能封妃的。簡昭儀德行出眾,又為皇上誕育一女,自然是沒有話說的。」
  皇帝也道:「簡妃莫要推辭了。」言語中已是下了決心。
  季昭明白推辭不得,急忙起身謝了恩。眾人忙向季昭恭賀。
  皇帝又道:「甄婕妤伺候朕很周到,復位為莞貴嬪吧。莞貴嬪原本冊封過一次,東西準備起來也方便,就挑個近些的日子冊封。簡妃的冊封服侍準備著煩瑣,可以晚一些冊封。」
  皇后連忙答應。甄嬛也起身謝恩。
  皇后接著說道:「別的不說,可是簡妃晉封了,九嬪之首就空出來了。九嬪之首,是一定要立的。」
  皇帝沉吟了一下:「不忙,先冊封簡妃和莞貴嬪吧。」
  皇后應是。
  九嬪中的李修容已經失寵,齊淑媛新貶,都不可能為九嬪之首。而要說從低一肩的貴嬪位挑人,莞貴嬪還沒晉封,不作考慮,肅貴嬪,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如無意外,皇帝是永遠不會動她的位分了。那麼應該晉為昭儀的便是欣貴嬪了。欣貴嬪入宮多年,又誕育了皇長女,當然有這個資格。只是皇帝卻毫不猶豫地推拒了,明顯是想虛位以待莞貴嬪。
  欣貴嬪的臉色變了變,也隨著眾人起身向甄嬛道賀。
  很快,皇后就擇定了好日子。
  甄嬛晉封的日子,為二月十二。季昭晉封的日子,為三月初一。
  在甄嬛晉封之前,季昭便讓人遞信給家裡,開始減少和甄家的往來,尤其是書面的。家裡雖然疑惑,但簡妃娘娘的話還是要重視的,於是果然開始減少與甄家的往來。
  二月十二日,甄嬛晉封。季昭稱病未去觀禮。
  同日,甄嬛因誤穿純元皇后故衣的大不敬罪名,冊封未成,仍為婕妤。禁足棠梨宮,皇帝吩咐只給貴人位的待遇。
  季昭心道,終於來了。
  純元故衣,甄嬛離宮。
  她離宮的整整五年,對於季昭是真正的考驗。
  原著甄嬛視角,她對於這五年幾乎一片模糊。
  然而,已不能後退。
  在外人眼裡,她該是高興的。她很快,就要成為簡妃娘娘了。昔日華妃從入宮時的嬪位再到妃位,用了三年不到。而季昭,用了四年。

  ☆、選秀

  三月初一,簡昭儀季昭被冊立為妃,是為簡妃。
  甄嬛失寵,季昭深恐下一個被算計的對象就是自己,因此愈發低調,協理宮務也只是做好本分的事情,絕不多伸手,皇后笑著說了她幾次,也就罷了。
  皇后暫時倒沒對簡妃出手的打算,宮裡總要有人得寵,得寵還拎得清身份的卻少。她總得給眾人留個榜樣,再說,太后堅持,後宮中不能只有一個皇子。簡妃自己識趣,是最好不過的了。
  季昭讓蘘荷,就是家裡送來的那個懂得醫術的宮女,去照顧虞臻,又讓芰荷暗中盯著宮人們。
  她入宮的時候位分就最高,很招眼,肯定有人往她宮裡塞釘子。外圍的一些,她接手宮務的時候就清洗了一批,可是裡面幾個宮女,金盞、玉漏、蘘荷、芰荷是家裡帶來的,大體上可以相信。葉瀾依和阿南是她自己要回來的,稍稍留心就好了。木樨已經背叛並被杖斃,明鏡在她幾番試探下已確定了是太后的人,就剩一個銀鈴了。
  芰荷盯了段時間,沒有任何發現。季昭讓她接著盯著。
  再有就是袁慶來和順姑了。順姑辦事一向穩妥,但不出彩。而袁慶來偶爾會急著表功,耍小聰明,但大體上感覺還是忠心的。畢竟主子溫厚、得寵並且位分高,原先就算有什麼異心,但跟著她得了好處,也該忠心下來了。
  在季昭安心清理宮裡的時候,沒忘記讓人給甄嬛送點衣裳、吃食、炭火過去,侍衛看在她受寵的份上,倒也不敢為難。季昭明白皇帝一定會知道的,然而這樣正好。
  再說,送點東西,舉手之勞,何況她記得甄嬛現在好像懷孕了?
  一日,明鏡送了吃食過去,回來的頗晚,解釋道:「甄婕妤病得厲害,裡面的人又出不去請太醫,就托了奴婢跑一趟,請的是衛臨衛太醫,診出來甄婕妤有孕一月。」
  季昭微微一愣,旋即釋然。
  這麼說她做了件好事?因為有明鏡幫忙請太醫,流朱沒有撞刀而死逼迫侍衛請太醫?
  很快,皇帝下旨,給甄嬛嬪位的待遇。
  至於衛臨,似乎溫實初折了後,甄嬛就一直是他請的脈,只是不知道名利心重、又不像溫實初對甄嬛癡情的衛臨,將來會不會肯幫著甄嬛一次次造假?
  衛臨可以留著,他並非癡情人,反而能利用他抓到甄嬛的把柄。
  當天晚上皇帝來了季昭處,眉間似有憂愁,連對著小虞臻都笑的勉強,季昭忙讓葉瀾依把小虞臻抱回去,柔聲問道:「皇上怎麼了?」
  皇帝道:「甄婕妤寫了信給朕,希望她這一胎給皇后照料。」又道,「朕心裡煩,實在不想管她的事情,可她懷著朕的孩子,季卿看要不要答應她?」
  季昭蹙眉道:「哪有妃子懷孕讓皇后照看的道理?皇后要怎麼照看?親自為她試吃各種食物嗎?還是要扶著她讓她不摔跤?那要是甄婕妤自己錯吃了什麼動了胎氣,難道還要怪皇后娘娘?甄婕妤也太不懂事了。」
  她說話的時候,明鏡就在裡頭伺候。
  皇帝冷笑道:「不錯!她以為自己算什麼!皇后也就照看過……先皇后那胎。甄氏如何敢與先皇后相提並論。」
  季昭連忙跪下道:「皇上息怒。」
  皇帝親手扶了她起來:「季卿何必如此,朕不是生你的氣。」
  季昭垂下眼簾道:「臣妾不該說這些讓皇上煩心。」
  於是又閒聊幾句,便歇下了。
  第二日在皇后宮中請安時,眾人很是議論了甄嬛的身孕。
  原先宮中有些流言,說甄嬛那一胎本是要皇后照看的,被季昭及時壓下了,所以妃嬪們大多不知道,皇后心裡對這一點是很滿意的。
  「再過四個多月,又要選秀了。簡妃陪著本宮一起操辦吧。」
  季昭忙起身道:「臣妾只怕自己沒有經驗,辦岔了事。」
  欣貴嬪最是心直口快,已經開口笑道:「若是簡妃辦錯了事,少挑幾個美人進來,大家才要謝你呢。」
  又說笑一回,也散了。
  因著皇后一句話,季昭便開始準備選秀的事了。
  雖然選秀八月才開始,但是現在也要開始準備了,這是大事,馬虎不得,更牽扯著前朝。
  ——————
  在季昭的忙碌中,甄嬛的月份也越來越大了,為著孩子的健康,皇帝開始允許她出來走動走動,然而聽聞沈眉莊沒有去看她。
  想明白箇中原因,季昭發現自己無意中又斷了甄嬛一隻臂膀。
  ——————
  乾元十六年,八月十七日。
  一位位少女從馬車上下來,等著接受最後一輪的殿選。其中有一位少女頗為引人注目。
  這少女生的十分美麗,雖才十四歲的年紀,已經初見風情。
  她穿一身鵝黃色的宮裝,髮髻兩邊各一枝碧玉稜花雙合長簪,赤金鑲紅瑪瑙耳墜上流蘇長長墜至肩胛,顯得明艷動人。
  眾秀女都忍不住偷眼打量一眼,暗想這是誰家的姑娘,生的這樣好,穿的又富貴,絕對是大敵!誰知那少女心中也正在不安。
  她不過是個庶女,能走到最後一關,固然是父親在前朝得力的緣故,卻同樣與她的姐姐,後宮中如今的第一寵妃簡妃娘娘有關。
  上一次見到姐姐已經是四年前了,不知道姐姐希不希望她入選?
  父親與嫡母的意思,是讓她撂牌子,挑個低些的人家,嫁她過去做大婦,好過當妾讓人欺負。然而徐姨娘——她的生母卻偏偏是個心氣高的,很想讓她入宮給自己掙個臉面,縱然不能如姐姐一樣得寵,能入選也可讓她揚眉吐氣一把。
  季歡歎了口氣,皺起了好看的眉頭,她心裡很亂,不知道自己要怎麼辦。
  正在躊躇,門外忽然有了一陣小小的騷亂,接著就看到金盞——姐姐帶進宮的侍女,她還有些印象的——從外頭進來,四處張望,她有些猶豫,還是開口喚了一聲:「金盞!」
  金盞頓時滿臉喜色:「二小姐,可找到你了!娘娘要見您,快跟奴婢過來吧。」
  季歡早已猜到金盞是來請她過去的,深吸一口氣,便微笑道:「煩請你帶路。」
  身後的秀女忍不住三三五五議論起來:「什麼娘娘啊?居然可以直接把秀女帶進宮去看。」
  「她這麼漂亮,宮裡又有個姐姐,肯定能入選的,像我這種算是沒希望了。」
  「沒準她姐姐嫉妒她漂亮,不讓她入宮呢?」
  門口的教引姑姑呵斥道:「別說話了!就要開始選了!」
  還是有膽大的秀女湊上去,悄悄塞了快玉珮過去,笑道:「姑姑,您見多識廣,給我們說說唄,什麼娘娘這樣風光?」
  那姑姑滿意地掂了掂玉珮,漫不經心地說道:「什麼娘娘?當然是簡妃娘娘了。皇上心尖尖上的人啊。」
  

  ☆、季歡

  秀女們紛紛驚訝地摀住了嘴,個別人還「啊」出了聲。
  對於這一屆渴望中選的秀女來說,簡妃娘娘無疑是她們的榜樣。入宮四年,已至妃位,深得聖眷,誕育一女。美中不足就是沒有兒子。
  「聽說簡妃娘娘溫柔貌美、才華橫溢又處事公正呢。」有秀女悄聲說道。
  另一個秀女馬上接口:「簡妃娘娘就是咱們上一屆的秀女呢。」言外之意,這一屆中肯定又有佼佼者。
  且不管秀女們如何議論紛紛,季歡隨著金盞一路走進去卻是心中惴惴。
  她不明白一別四年的嫡姐對她究竟是什麼態度,甚至她自己都不明白希不希望入選。
  走了一路,遠遠看到前面一座宮室,看著華麗,卻彷彿很是冷清,有侍衛守著門,季歡心中詫異卻不敢多問,金盞卻開口道:
  「那是棠梨宮,裡面住著的是甄婕妤,二小姐大概聽說過。」
  季歡低聲道:「是和娘娘同期入宮的。似乎很是得寵。」
  金盞平靜地說道:「那是以前的事情了。甄婕妤觸怒了皇帝失寵,如今懷著孕卻只有正五品嬪位的待遇。」
  季歡心中一驚,寒意從背後升起。
  金盞速來謹慎,那這話是誰示意她說的?
  電光火石間已經想明白,嫡姐並不希望她入宮,季歡遂道:「娘娘實在是辛苦了,也虧得娘娘辛勞,我才能在宮外享福。」
  金盞心中感到滿意,嘴上道:「娘娘和二小姐是親姐妹,計較什麼辛苦呢?」
  一路到了漪瀾殿。漪瀾殿佈置得很是清雅,她的嫡姐簡妃娘娘抱著個小女孩坐著。季歡恭恭敬敬地拜下道:「臣女季歡給簡妃娘娘請安,娘娘玉安。」
  季昭溫聲叫起:「起來吧,歡妹。大禮行過了,換舊日稱呼也無妨。」
  季歡原是要推辭的,又覺得嫡姐處在深宮四年,必然希望重溫家裡溫暖,於是小心翼翼說道:「那臣女逾矩了,姐姐。」
  季昭笑著將小虞臻遞給了葉瀾依,親自起身將有些拘謹的季歡拉到身邊坐下。
  「姐姐記得你是個爽利的性子,怎麼這樣拘謹?」
  季歡有些尷尬地摸了摸耳墜:「我也大了。而且父親母親再三教導,若是姐姐召見,不可放肆。」
  季昭抓住小虞臻亂舞的手指,笑道:「小虞臻,這是你小姨啊。」轉向季歡,「抱抱看。」
  季歡小心翼翼接過去,臉上也露出了笑容:「永明帝姬長得真好。」
  小虞臻奶聲奶氣地叫著小姨,季昭又閒閒和季歡聊了聊家裡的事情。
  季歡到底只有十四歲,見姐姐一如在家時溫和,便也漸漸放開了。
  過一會兒小虞臻困了,季昭命人將她抱下去睡覺,才溫聲道:「歡妹希望入宮嗎?」
  季歡的心一下子跳得很快,她下意識起身就要跪下,季昭忙拉著:「姐妹倆說話而已。」
  季歡吸了口氣,鄭重道:「還請姐姐撂我牌子,這樣歡兒才能對姨娘有所交代。」
  季昭淡淡一笑,徐姨娘心大她原先就知道,這個妹妹倒很懂事,難為她了。
  「季氏女不得為妾。這雖沒寫入家規,但幾代來都是這麼做的。天家除外。你不入宮的話,因著這一樁,估計只能低嫁,你可願意嗎?」
  季歡毫不猶豫道:「願意。」
  季昭正欲說話,皇帝已經自己掀開門簾進來了,笑道:「前面秀女大挑,季卿卻在此偷懶。」
  季昭挑眉道:「是給皇上挑人,皇上不也沒看?」似笑非笑道,「臣妾早就說了要請妹妹進宮一敘,莫非皇上聽說臣妾妹妹容色無雙,這才急著過來看一眼?」
  皇帝笑著說道:「吃醋啊?」飛快看一眼季歡,讚道,「比你姐姐漂亮。」有掃一眼季昭,看她老神在在的樣子,心裡一陣鬱悶,「不嫉妒?」
  季昭嗤笑道:「臣妾的好處要在美貌上,皇上您早把我忘到哪個角落裡去了!」
  皇帝大笑,隨即說道:「若連季卿的容顏都算不得好處,這一屆秀女還有誰能入選?」
  季昭不屑道:「話可別說太滿——看完了?看完放我妹妹走吧。」
  季歡站在一邊看著姐姐和皇帝打情罵俏,心裡早就尷尬至極,聽到姐姐此言,急忙行一禮就要走,皇帝卻揚手攔住,溫聲道:「你——幾歲了?」
  季歡忙回道:「臣女十四。」
  皇帝摸了摸下巴:「好年紀,得了,先下去吧。」
  季歡忐忑不安地下去了,季昭雙手抱在胸前笑吟吟看著皇帝:「怎麼?皇上真看上了?」
  皇帝一頓,有些認真地看著季昭:「朕若要她入宮,你待如何?」
  季昭起身,盈盈下拜道:「臣妾不敢阻撓,然臣妾私心,並不願意妹妹入宮。」
  皇帝饒有興味道:「你不說你的好處不在容貌上?還是擔心你妹妹越過你去?」
  季昭平靜道:「季歡乃臣妾庶妹,臣妾入宮時她年方十歲。臣妾在閨中時與她並不親密,但也沒有嫌隙,然而看在都姓『季』的份上,臣妾又是長姐,自然要為她考慮。入宮看似風光無限,然而皇上如今只是一時稀罕妹妹美貌,等皇上不稀罕了,妹妹又要怎麼自處?倒不如低嫁,好歹做個大婦,即使寵愛不在,還有份尊重,那人家看著臣妾的面子,想必也不會薄待她。」
  皇帝淡淡道:「那麼你也是如此想的?入宮為妾,不如在外為妻?」
  季昭仰起臉望著皇帝,眼中盛滿了感情:
  「臣妾入宮,因為臣妾是季氏嫡長女。皇上點臣妾入宮,亦因為臣妾是季氏嫡長女。而皇上寵愛臣妾,卻是因為臣妾是您的季卿。臣妾以真心待皇上,卻是因為您是臣妾的……玄凌。」
  最後兩個字吐得極輕,幾乎微不可查。
  皇帝大為動容,一把將季昭攬在懷裡:「傻丫頭,朕逗你呢,朕問年紀,是看你妹妹長得好,進退也不錯,想把她指給平陽王的。」
  季昭從皇帝懷中掙脫,定定看著他說道:「臣妾敬您,因您是明君。我思慕你,因你是玄凌。」
  皇帝吻她的額頭:「朕懂。朕不負你。」

  ☆、孕事

  晚上躺在皇帝懷裡,季昭又想起來給季歡指婚的事,趕緊提一提。
  「皇上,您沒聽我說嗎?我就是不想妹妹當妾才不要她進宮的,您倒好,給您弟弟了。季家女兒向來除了入宮外是不為妾的。」
  皇帝沉吟了一會兒:「把她記到你母親名下,朕把她指給平陽王做正妃。」
  「啊?」季昭驚訝極了,隨即警惕道,「皇上,您幾個意思?」
  皇帝苦笑一聲,把她緊緊摟在懷裡,下巴壓著她的額頭,說道:「朕得補償一下季家。季卿,朕同你說,不准告訴旁人。」
  「到底怎麼了?」季昭有些不安地拉了拉皇帝的袖子,不會又要她弟弟去當炮灰吧?
  皇帝歎道:「朕不該那麼早給立文發了明旨指婚,這下他想悔都不行了。甄家似乎有些問題,已經八九不離十,朕在收集最後的證據,到時候可能全家都要下獄。朕的指婚是不能悔的,你弟弟可能要娶個罪臣之女了。」
  季昭心裡悄悄鬆了口氣,這個是有心理準備的。
  罪臣之女名頭雖然難聽,但哪有命來的重要。萬一她在甄嬛離宮期間被哪個人弄死了,到時候甄嬛成為最大贏家。或者她僥倖活到甄嬛回宮,但是回宮的甄嬛已經對皇帝棄情絕愛,對付起來比現在難多了,她也沒有十分把握贏她,若她輸了,甄玉姚就是季家的保命符。
  家裡大概會埋怨她挑了這門親事吧,皇帝這還……挺體貼的。有一個平陽王當女婿,足以彌補罪臣兒媳婦給季家帶來的風波了。
  心裡有點感動:「臣妾就是有點怕,平陽王娶了個記到嫡母名下的庶女,會不高興。」
  皇帝微微一笑:「你妹妹貌美,看著也聰明,九弟會喜歡的。」
  季昭親親他有著胡茬的下巴:「皇上對臣妾真好。」
  皇帝擁她更緊:「卿待朕以真心,朕當以真心奉還。」
  ——————
  平陽王一箭射偏,驚動了那只獐子,它飛快跑開了。
  玄汾一陣掃興,無精打采地擱下了弓箭。
  清河王在旁笑道:「九弟怎麼不發第二箭?明明還是來得及的。」
  玄汾不滿地看了玄清一眼:「你是六哥,都還沒娶妻呢,可皇兄已經給我指了婚了!也不知道是什麼品貌,好不好相處。」
  玄清大笑道:「原來是為這個!從這屆秀女中挑的?」
  玄汾悶悶道:「對呀,是簡妃娘娘的庶妹,記到嫡母名下,指給我做正妃。」
  玄清一怔,語氣就有些飄忽了:「季家書香世家,出來的女兒應該不差,你看簡妃娘娘就知道了。這位季小姐能以庶女之身得皇兄看重指給你,想必有什麼過人之處。」
  玄汾嘴裡嚼著根草:「母妃說很漂亮,性子頗為爽利——我就怕不是爽利是潑辣!」
  玄清安慰道:「就算皇兄是隨口點的她,太妃肯定會細細考較才肯答應,肯定是個好姑娘。」
  玄汾:「那麼多好姑娘也沒見你娶啊。」又喪氣道,「我也巴望著有個知心人守著過日子。」
  玄清道:「季家女兒不會差,放心吧。」
  ——————
  這次選中的秀女人數很多,達到了十人。
  都是些中等世家的女子,身份不高不低,年紀也輕,俱在十五歲以下。
  季昭拿到名單看了,她有印象的幾位是:周佩、楊夢笙、徐燕宜、傅如吟。
  周佩為慶貴人,楊夢笙為楊良娣,徐燕宜為徐采女,傅如吟為傅小儀、另有嚴才人、韋才人、金良媛、穆貴人、仰才人、白常在。
  後宮,又要亂了啊。
  皇后是讓人拿來問她可有意見的,季昭對於位分並沒有看法,但是看到傅如吟分到她這邊來居住,心中一塞。
  「請去回皇后娘娘,臣妾希望讓徐采女代替傅小儀住過來。」
  徐燕宜,沒什麼印象了,只記得很愛皇帝,好人,生了二皇子,應該好相處點。
  皇后自然答應,另外還將徐燕宜的位分改為了選侍。只說「既然簡妃你喜歡她,本宮自然要給幾分面子」,惹得季昭苦笑連連。
  她只是希望遠離傅如吟而已啊。
  ——————
  皇帝和她說過的事情很快就真的發生了。
  九月初,甄遠道被甄珩之友管溪告髮結黨營私,證據確鑿。皇帝大怒,剝奪甄氏一門爵位及誥命,甄府被抄,全家入獄。
  在此案中,瑞貴人洛臨真的母家洛家亦被牽連,瑞貴人多番求情,皇帝不信,瑞貴人最終自縊以證清白。皇帝大為觸動,從輕處理了洛家,追封瑞貴人為洛婕妤。
  瑤花閣再次空出來了。
  按照古人的觀點,這地方實在不吉利。先是祝娘子蒙冤而死,後是瑞貴人自縊。
  季昭心中傷感。她與祝娘子交集不多,但瑞貴人是幾次來向她請教詩詞的,也算是相熟,她記得原著中瑞貴人自縊,也開解了幾次,但她並沒十分留心在這上頭,洛臨真,還是死了。
  質本潔來還潔去,這句話給她最好不過。
  心中百感交集,季昭忽然覺得一陣頭暈,腳一軟就要跌倒,同來的陵容急忙扶住她:「快去叫太醫!」
  季昭想說不用,然而一時之間身子酸軟,居然說不出話來,陵容和金盞一左一右小心翼翼扶了她回漪瀾殿,季昭半倚在床上,道:「不要擔心,不是什麼大事。」說著卻俯下身子,忍不住乾嘔了起來。
  「姐姐!」陵容驚喜道,「你不會是……有了吧?」
  季昭也是呆住了,算算小虞臻已經有兩歲多了,她承寵一向多,恐怕是真的有了!
  果然匆匆趕來的林朔喜形於色地確認了這一點。季昭已經有了一個半月的身孕。
  漪瀾殿一下子忙亂了起來,在一片忙亂中,季昭留心陵容臉色似乎也不太好,可能是看了瑞貴人自縊的地方擾亂了心緒,便道:「林太醫也給安容華看一看,她臉色不好。」
  林朔忙細細給陵容把了脈,面上再次顯出喜色。
  「恭喜安容華,安容華有孕一月!」
  

  ☆、離宮

作者有話要說:  ——————醒目————女主的住處改為明光宮漪瀾殿。原本為明光宮清寧閣。——————醒目——————
  蠢作者剛開始宮室哪個套哪個沒搞清楚。
  麼麼。作者的感想出來了。
  皇后:10【雖然是對手,但是不討人厭】
  太后:60【比較喜歡。反正皇后沒法得寵,朱家又沒有適齡女孩,女主又懂事,所以太后不會介意女主得寵】
  皇帝:89【一般嬪妃為60。小昭對朕一片真心,又聰慧善良,才華橫溢,還幫朕生女兒和孝敬太后,很不錯】
  清河王:80【有朦朧的好感,但是不敢深究那好感是什麼,因為明白一旦戳破,以小昭的脾氣肯定是離他遠遠的。欽佩小昭的胸懷以及才華。】
  甄嬛:40【有時候我很嫉妒她,但是她對我還是很好的,我要是嫉妒她不就變成我不善良了嗎?所以我還是對她好感度高一點吧】
  陵容:80【有時候心裡覺得自卑,好感度會一下子跌到60,然後馬上覺得太不應該了,季姐姐人那麼好,又升到90,平時穩定在80】
  陸璐:75【和她很說得來,並且目前盟友當得還不錯,經常照顧我】
  沈眉莊:55【她是個善良的有原則的人,對我不錯,只是,唉!居然對著慕容世蘭那種人還保持公正】
  明鏡:60【簡娘娘對我很好,但我奉太后之命監視她,感覺很愧疚】
  皇帝對大貞:85【常值為85,其中15分為純元光環加持,當做出大異於純元的行為時,光環自動消失,並另外雙倍帶走加持的好感度】
  玄清對大貞:50【有才,漂亮(註:遇到特定劇情,大貞的榴蓮光環出現,好感度可加持40)】
  當天,欣喜若狂的皇帝就晉封了陵容為婕妤。
  而季昭,剛剛晉為簡妃不久,並且位分太高,所以沒再變動。不過皇帝還是賞賜了她許多東西,又時常來陪伴。
  ——————
  十月初六,甄嬛意外得知家中事變,乞求面君。帝允。甄嬛於儀元殿見皇帝寫予純元皇后信箋,上以「宛宛」呼皇后,並有「縱得莞莞類卿,暫排苦思,亦除卻巫山非雲也」之語。驚痛欲絕,早產。誕下皇四女,取名綰綰,封號朧月,是為朧月帝姬周綰綰。
  隔日,甄家滿門出獄。甄遠道被貶為江州刺史,遠放川北。甄珩充軍嶺南。甄珩妻薛茜桃與子甄致寧、甄遠道妻妾及二女,俱隨甄遠道去江州。
  甄嬛自請出宮修行,皇帝對齊淑媛月賓有愧,欲將齊淑媛復位端妃,撫養朧月帝姬,甄嬛以「淑媛病弱,不堪打擾」推辭,實則擔心齊淑媛早逝使帝姬再換養母,皇帝遂命敬妃馮若昭撫養朧月帝姬。齊淑媛聞之,懷怨在心,暗恨甄嬛。
  又三日,甄嬛被廢去所有封號和位份,逐出棠梨宮,退居京郊的甘露寺帶髮修行。流朱、浣碧、槿汐隨行。婕妤沈眉莊趕來相送,言語間提起溫太醫事,不歡而散,自此真正情斷義絕。
  同日,新人們入宮。
  ——————
  道路曲折難行,女眷們早已氣喘吁吁,最小的玉嬈已經哭鬧了起來,帶動著大家心裡都一陣難受,忍不住紛紛抽泣,唯有一少女咬牙未語。
  少女年方十六,容顏只是清秀,並沒有姊妹的姿色,然而從她溫婉的外表下,有堅毅正在滋生,這卻為她增色不少。
  這少女正是甄家二小姐甄玉姚。她蹲下身柔聲安慰著妹妹,習慣性地想摸手帕出來,卻只是苦笑。
  罷了,罷了,她早不是錦衣玉食的小姐了。日後只能萬事憑自己了。
  甄遠道長歎一聲:「想我甄遠道半世清廉,以誠待人,如今卻無一人送行!」
  話音剛落,玉姚已開口道:「爹爹,似乎有馬蹄聲。」
  甄遠道一驚,抬頭望去,卻見路的盡頭那馬匹愈來愈近,騎馬的少年一身錦衣,面帶焦急,正是與二女定親的季家嫡長子季立文。
  季立文勒住馬,翻身下來,拱手道:「晚輩來晚了。」
  甄遠道悲從中來:「如今親朋對老夫均是避之不及,唯有立文賢侄還肯來看一眼!」
  玉姚原有些驚詫的,待聽到父親喚對方「立文賢侄」,方才意識到這便是自己的未婚夫,季立文了。玉姚連忙躲到母親身後,看也不敢看一眼。
  季立文忙道:「早就該來的,只是這幾日忙著給小妹置辦嫁妝,跑了一趟梁州,這才來遲了。」又道,「簡妃娘娘的意思是,請甄二小姐留下來,季家有幾座別院,還可以讓小姐用一用。小姐的嫁妝,娘娘會置辦的。」雖然有些失禮,不過並無女眷代他傳話,立文也只好明言了。
  玉姚自母親身後走出,慘然笑道:「季公子,甄家逢此大難,小女子配不得你了,怎敢領受娘娘大恩!」
  立文忙寬慰道:「母親與姐姐原就是看重小姐的品格,還請小姐不要將這些放在心上,人誰無旦夕禍福?季家娶妻,原就是注重賢的。況且娘娘能往外遞這個話,皇上也必然是准了的,還請小姐不要推辭。」
  玉姚平靜道:「玉姚不敢捨父母而獨安樂。父母年高,妹妹年幼,哥哥又不在一處,玉姚必須要挑起家裡的擔子來,決不能在這種關頭離去。還請公子原諒。玉姚與公子的婚期還有一年多才到,還請公子允許玉姚再為父母盡一份孝心。」
  立文心中暗暗讚許。玉姚雖並不十分美貌,然而溫文知禮,又孝敬父母,讓他是真心有幾分憐愛。原先知道甄家獲罪,他是有些不舒服的。季家家風加上聖旨,他注定要娶一個罪臣之女。然而如今見了甄二小姐,那幾分不快也散了些。這樣一個柔弱女子,卻這般風骨,令人欽佩。
  立文遂道:「小姐執意如此,立文不敢阻小姐孝敬父母。然而這些,是宮裡的娘娘賜下的,還請小姐接了吧。」說著遞過手中的包袱。
  玉姚還要推辭,立文只道「我不過奉了娘娘的命來送東西,小姐不接,只怕娘娘要生氣」,玉姚只好接下。
  於是立文又寬慰甄家諸人幾句,便告辭而去。玉姚見他背影,長歎一聲,禁不住落下淚來。
  玉嬈早急切地奪了包袱要展開看看,甄遠道阻攔不及,卻見那包袱中具是華貴首飾,拿了幾件看一看,卻沒有宮中的刻印。玉姚疑惑道:「娘娘這是何意?」
  甄遠道歎道:「季家一雙兒女都是厚道人啊!這些首飾,貴重又便於攜帶,上面還沒有宮中的印刻,娘娘是為了方便我們典當了貼補家裡啊!姚兒,你能嫁去這樣的人家,爹爹也放心了。」
  玉姚遠遠望向立文消失的方向,低低「恩」了聲。
  ——————
  明光宮如今空著的兩處,便是季昭原先住的清寧閣和先後入住了祝嵐和洛臨真的瑤花閣。徐燕宜被季昭安排在了清寧閣。
  沒辦法,瑤花閣現在按照大周人的觀念,是不祥的地方。她要安排徐燕宜住進去,不是詛咒人家嗎?
  徐燕宜並不十分美麗,卻讓人看著舒服,渾身上下都有一種書卷氣。進宮第一日,便依例來拜訪明光宮的主位簡妃娘娘。
  季昭沒有和她深談,只是簡單的日常問候而已,又給她介紹了陵容和陸璐。
  徐燕宜深知簡妃懷著身孕,不能操勞,也很知趣地早早告退。
  明光宮如今有兩位孕婦,可謂是眾人的焦點。可是這焦點今日卻轉移了——新入宮的那位傅小儀,眾人瘋傳,她是昔日甄婕妤的親妹妹!
  傅小儀傅如吟,與甄婕妤長得一模一樣。

  ☆、新人

  三日後,新人們於昭陽殿拜見皇后及諸位妃嬪。
  皇后居於上首,敬妃、簡妃分別居於皇后左右手。下面依次是李修容、欣貴嬪、沈婕妤、安婕妤、陸容華、陸順儀、恬嬪、慎嬪、睦嬪、韻嬪、祺嬪、福貴人、祥貴人。齊淑媛稱病未來。肅貴嬪一向深居簡出,也沒有來。再有就是幾個低位的更衣、采女也沒資格過來。
  新人們按著順序一一拜見了諸位嬪妃。按著位分排列,這些新人是:傅小儀、金良媛、楊良娣、慶貴人、穆貴人、仰才人、嚴才人、韋才人、白常在及徐選侍。
  其中最為引人注目的就是傅小儀傅如吟了,她生的與被廢出宮的甄嬛一模一樣,讓眾人都止不住往她身上看,只是見她舉止有些輕浮,眉目間又透著張狂,大異於甄嬛。
  欣貴嬪最是心直口快,已經開口問道:「傅小儀可有姓甄的親戚嗎?」眾人聞她問,都紛紛豎起耳朵聽著。
  傅如吟進宮以來就頗受矚目,然而怎麼打聽也不明白是怎麼回事——皇帝早就下了封口令,不准任何人提起甄嬛。傅如吟本就是個淺薄張狂的性子,又知道欣貴嬪不受寵,直接就說道:「嬪妾不明白娘娘在問什麼,嬪妾沒有姓甄的親戚,難道娘娘有嗎?」
  皇后一愣,隨即舒心地笑了,見欣貴嬪面色不好,遂道:「傅妹妹是個愛說笑話的呢,欣貴嬪別放在心上。」
  欣貴嬪悻悻地住了口,傅如吟於是愈發得意,道:「謝皇后娘娘寬容,皇后娘娘真是大度。」
  皇后面色轉淡:「傅小儀你也該好好學規矩,皇上喜歡有規矩的女子。」看著傅如吟頂著甄嬛的臉說那些話,讓人感覺挺彆扭的。
  又說了一會兒話,面上看倒是一派妻妾和睦的樣子。皇后道:「太后潛心禮佛,尋常嬪妃不要去打擾。因此今日就不必去拜見了。都散了吧。」
  回宮路上,季昭、陵容、陸璐、徐燕宜結伴而行,她們四個是同居明光宮的。
  因著徐燕宜在側,三人都沒提起傅小儀那張臉來。陵容道:「今日妃嬪坐了一堂,我一看,恬嬪、慎嬪、睦嬪、韻嬪四人是與我們一同入宮的,當日恩寵還遠在陵容之上,如今卻只是嬪位,陵容實在要謝謝姐姐的提拔,不然陵容不能有今日的。」
  季昭忙道:「我只是舉手之勞而已,關鍵還是皇上的心意。」
  陸璐有些羨慕:「你們都懷上了,就我還沒有呢。」陵容忙撞她,陸璐反應過來,才想起來旁邊的徐燕宜還是姑娘家,忙訥訥地不提了。
  季昭也匆匆道:「回頭讓林朔給你瞧瞧。」然後對陵容道,「等這一胎下來,依例你是要晉為貴嬪的,到時候就可以自己當主位娘娘了。咱們住的也遠了。」
  陵容感慨道:「若非姐姐提攜,陵容即使僥倖有孕,也絕無機會當上一宮主位,到時候孩子生下來就被別人抱走,想想實在心驚。」
  陸璐道:「容兒,姐姐是在問你,將來要搬到哪個宮殿去呢?」
  陵容這才反應過來:「皇上未曾提過,只是我私心裡還願意住的離姐姐近些。最近的就是長信宮的景春殿了。我到時候想辦法和皇上說說。」
  季昭笑道:「我也正是這個意思,咱們的孩子差不多大,在一塊兒長大正好呢!」
  徐燕宜在一旁默默聽著,暗暗感歎簡妃、安婕妤和陸容華的感情真是好。
  ——————
  當晚第一個侍寢的是傅如吟,第二日她就被提為嬪,賜號「婉」,是為婉嬪。
  她自顧自洋洋得意,卻不知道人人心中都在嘲笑。
  傅如吟是個淺薄女子,皇帝招幸她,不過是為了看著她的臉回憶,實際上很是厭惡她那些庸俗言論,不過看在臉的份上,他還是忍了,連著招幸了傅如吟三日。
  三日後,所有新人翹首以待的時刻,皇帝駕臨漪瀾殿。
  季昭不大吃驚,只是笑吟吟執著皇帝的手坐下:「新人還沒看完,怎麼來找我這個舊人了?」
  皇帝歎道:「佳人難得。對著婉嬪,朕挺心累的。」
  季昭溫文道:「您講的她聽不懂,她講的您不想聽。然而您對著她想您的人,她對著您盡她的心,不也過下來了嗎?」
  皇帝一愣,微微笑了:「也就你敢在朕跟前說這個話。」
  季昭也笑道:「您要生氣了不理我,我就敢把小虞臻丟到儀元殿前,讓她哭。」
  皇帝搖著頭笑歎道:「最毒婦人心啊!」又歎了口氣,「季卿,還是在你這兒舒服。」
  季昭溫柔地幫他按著太陽穴:「那是因為您都習慣臣妾了,我們經過四年,已經磨合地差不多了。自然呆在一起舒服。和那些新人呢,雖然一時新奇,但到底沒有磨合過,相處間難免會有讓皇上不舒服的地方。可是皇上日理萬機,若非資質實在出眾,哪有閒心去陪她們一個個磨合呢?自然就覺得臣妾這裡好了。」
  皇帝閉著眼,聞言淡淡一笑:「季卿深知朕心。」
  季昭柔聲道:「你是來我這兒歇歇心的,我當然不能趕你走。只一樣,我懷著孩子伺候不周你可不能生氣。」
  皇帝握了她的手微笑道:「這是自然,你也安心養胎,宮裡的事情,等孩子生下來了再操心。把小虞臻抱來給朕看看吧。」
  季昭見明鏡行了個禮,匆匆出去,露出一個淺淺的笑。
  留下皇帝,肯定會招致眾人非議,她懷著孕不能侍寢,卻還霸佔皇帝,尤其一對新人還等著皇帝挨個寵幸,她這樣做簡直是天怒人怨。然而若推了,皇帝心裡不舒服,後頭她就難辦了。
  如今她明顯倚重明鏡,多次說等金盞玉漏嫁了,就提拔她,如今也常常讓她在內室裡伺候,就是為了從她那裡向太后傳達,她希望太后知道的事情。
  只要太后不會因為這件事情覺得她不懂事,別人那裡,她實在不必放在心上。

  ☆、宮寒

  新人入宮攪渾的水漸漸又恢復平靜,後宮新的局勢已然成形。
  季昭、陵容兩個大小寵妃懷孕不能侍寢,舊人中又沒有特別得皇帝歡心的,所以新人們很是風光。傅如吟已經又晉為了傅婉儀,而其它新人都沒有得到晉位。慶貴人與楊良娣也還得寵。再有就是管文鴛晉為了管芳儀。
  季昭只是安安心心養著自己的胎,很少出去走動。葉瀾依本來聽說又有小孩子要出生了很開心,可是娘娘懷著孕身上懶,好幾個月沒去宓秀宮了,她又不開心了。
  很想找慕容世芍吵架啊!
  這一日,是林朔給季昭請平安脈的日子。懷孕妃嬪是要三天一請脈的。
  林朔自從幾年前及時出手施針保住恬嬪那胎,在皇帝面前也有了幾分面子。他心裡是很感激簡妃娘娘的,簡妃受寵,想找個經驗豐富的老太醫照料不是什麼難事,卻這樣信任,還是讓他來請脈,他只有更加盡心。
  林朔還沒來,季昭正和陸璐閒聊,忽然轉眼看見玉漏今日打扮的很是俏麗,忍不住笑道:「玉漏成了大姑娘了,真是好看呢。」
  玉漏今日穿的的確美麗。粉紅玫瑰香緊身上衣,下罩翠煙裙,發間簪著一朵月季並一支金釵,細看連眉也是精心修飾過的。
  季昭心裡一頓,難道這丫頭心大了?又見她只是害臊,神色中沒有愧色,便覺得是自己想多了,女孩子大了喜歡打扮也是正常的。於是沒有放在心上,接著與陸璐閒聊。
  林朔不多時就來了,依例給季昭請脈。脈象很是康健,與蘘荷說的一般無二。
  正待告退,季昭攔道:「林太醫也給陸容華瞧瞧。」
  陸璐一愣:「我身體很好啊?」
  季昭忍住翻白眼的衝動,指了指自己的小腹。
  陸璐一下子臉紅了,伸出手讓林朔把脈。
  林朔細細感受著,季昭在一旁說道:「重點看看陸容華可有宮寒一類症狀。」惹得陸璐瞪了她一眼。
  林朔面色有些變換,季昭會意,道:「都出去,金盞、玉漏、新晴留下,明鏡守好門。」皺眉道,「陸容華身子可是有什麼不對?」
  林朔咬牙開口道:「陸容華的確宮寒,只是……像是藥物所致!」
  陸璐大驚,一下子就站了起來:「此話當真?」
  林朔點頭道:「絕無虛言。」又道,「前幾年,有一回陸容華風寒,微臣那時請脈,並沒有宮寒的症狀。」
  「能調養好嗎?」季昭趕緊問道。
  林朔道:「很難,微臣開幾個方子,容華先吃著。還有就是一定要找出容華宮寒的原因,不然一切都是徒勞。」
  陸璐面色有些驚慌,還是強做鎮定:「多謝林太醫相告。」
  林朔就要下去寫方子,季昭道:「林太醫,本宮記得幾個食療的方子,對宮寒是有助益的,本宮說給你聽,你看一看是否與那藥相沖,若不相沖,還是雙管齊下好些。」
  林朔連忙恭敬地聽著。
  季昭思索著慢慢說道:「歸地燒羊肉、雞煮益母草、當歸遠志酒、蓯蓉羊肉粥、枸杞燉乳鴿、蟲草胎盤、米酒蒸仔雞、阿膠羹、燕窩粥、紅姜茶、鹿胎膏。就這些了。」
  林朔一樣一樣留神聽著,待季昭全部說完了,又思索一會兒,才說道:「燕窩太補,與藥性相沖,其它倒還好。微臣回頭會在藥方上寫好忌諱的。」
  季昭點頭微笑:「那麻煩你了。」
  等林朔出去,陸璐才急急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絲哭腔:「姐姐,怎麼辦?」
  季昭有些憐愛地看著她,陸璐原本就比她小一歲,加上她生了孩子後心裡年紀也大些,看著陸璐是真心憐愛。
  「別擔心,會好的,回去乖乖按著方子吃藥。新晴。」
  陸璐的宮女新晴連忙上前:「奴婢在。」
  季昭沉聲道:「你家小主以後日常飲用的茶水,全部換成紅姜茶,皇上在時除外,記好了。」
  新晴紅著眼眶點頭:「奴婢記得了。多謝簡妃娘娘大恩。」
  陸璐哭道:「我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著了誰的道兒!姐姐,我好怕!我連到底哪裡中了藥都不曉得啊!」
  季昭柔聲道:「不要怕,能好的。我這裡有個宮女是懂些醫術的,我一會兒會讓她跟著你去內室,一一檢查裡面的東西,一定能找出點什麼的。」
  陸璐已經說不出話來,只是使勁點頭。
  季昭又道:「此事千萬不要讓旁人知曉!」便讓玉漏去喊蘘荷出來,讓她隨著陸璐回去。
  陸璐猶豫半晌,臨行前還是小聲說道:「姐姐,你留心一下玉漏,我感覺她和林朔,好像有問題。」
  季昭一愣,面上連忙掩飾好,道:「曉得了,我會的,你千萬保重自己。」
  送走了陸璐,季昭這才開始考慮玉漏的事情。她是沒留意到,可是陸璐已提醒,很多事情她都想起來了。
  請太醫的事情,玉漏一向跑的很積極。
  似乎每次林朔來,玉漏都格外打扮一番。
  她竟沒有發現,玉漏有了這樣的心思。
  林朔也算個可以托付的人了,只是宮裡,私相授受乃是大罪。
  到底還沒有定下來,只是她的猜測,季昭又吩咐芰荷暗中看著點玉漏和林朔。
  正在吩咐,已經覺得精力不支,忽而金盞道:「小廈子公公來了。」
  皇帝身邊最得力的人是李長,然而季昭分明記得還有一個小廈子是李長的徒弟。甄嬛出宮前小恩小惠就讓李長幫了她幾次,出宮後又憑一個崔槿汐將李長徹底拉到了她的陣營。
  季昭待李長雖然溫和,卻並未刻意拉攏。現在即使籠絡過來了,將來那個崔槿汐,她可沒法給李長一份,還是要歸順甄嬛的。她早早開始拉攏的,是小廈子。
  還是她入宮不久的時候,恬貴人驕縱,有次鬧著要見皇帝,皇帝卻偏偏在她這裡,而李長去別宮送賞賜了。那時候小廈子堅持攔住了恬貴人,讓季昭記住了他。
  後來恬貴人有孕成了恬嬪,越發驕縱,找著由頭為難了小廈子幾次,季昭也是記得上回的事情,也是想拉攏個皇帝身邊的人,每每都攔下了,後來更是設計讓皇帝親眼見到了一次,小廈子自此對她很是感激。而季昭往常並不向他要什麼皇帝的動向,更讓小廈子心裡很感動。
  拉攏他,原本為的不是今日。
  季昭只是叮囑小廈子好好伺候皇帝,尤其是留心皇帝貼身的事物,比如喜歡什麼水溫的茶水之類,自己也不刻意打聽。至於小廈子主動過來,卻是頭一次。
  「請他進來。」季昭吩咐道。

  ☆、玉漏

  小廈子步履匆匆地進來,行了個禮就急忙說道:「娘娘快準備一下吧,傅婉儀正在儀元殿向皇上告發娘娘的宮女玉漏與太醫林朔私通呢。」
  季昭心中一跳,忙道:「多謝公公前來告知,金盞,請公公喝茶。讓公公見笑,此刻漪瀾殿怕是沒時間招待你了。」
  小廈子忙道:「娘娘說的什麼話,趕快準備吧,奴婢不能久呆,先回去了。」於是匆匆告退。
  季昭等他走了,臉一沉便問道:「玉漏哪兒去了?」
  金盞焦急道:「奴婢這就去叫。」
  「等等。」季昭急促道,「讓芰荷去找玉漏,然後玉漏自己過來。金盞,你去搜一搜玉漏的房間,注意不要讓任何人看見!打發明鏡去——去宓秀宮給肅貴嬪送點什麼去,你編個就是。快點!」
  金盞連忙去照辦了。
  不多時玉漏進來了,她並不曉得出了什麼事,面上還是一如往常帶著輕鬆的笑意,待見到季昭面色不對這次驚疑道:「娘娘,您怎麼了?」
  「玉漏啊,」季昭看著她嬌艷的臉龐,緩緩道,「宮女可都是皇上的人啊。本宮懷著身孕不能侍寢,想抬舉你,你願不願意呢?」
  玉漏滿面驚慌地跪下:「娘娘,奴婢……奴婢不敢有非分之想。」
  「哦?」季昭淡淡道,「那麼非分之想,難道只這一樁嗎?」
  話音未落,金盞已經捧著個匣子快步走入:「娘娘,這些都是庫房裡沒記載的。」
  玉漏看見那匣子就慌了,下意識就要撲上來奪回去,可又不敢,跪著哭道:「娘娘,娘娘,奴婢真的知錯了,求娘娘寬恕!」
  季昭不理會她,接了那匣子打開看。
  一塊成色很好的碧色玉珮,上面刻著「林」字。還有對泥塑的小人兒,雖有些失真,卻也能辨認出是林朔和玉漏。再有就是一個同心結了。
  「什麼時候開始的?」季昭平靜地問道。
  玉漏抽泣著回答:「娘娘上次懷孕,林太醫給娘娘看診的時候。」
  「這麼說你們也苦了很久了,」季昭語氣平緩,「怎麼沒想著還告訴本宮,讓本宮成全你們?」
  玉漏只是哭泣:「奴婢知道私相授受是大錯,不敢告訴娘娘,可是奴婢又管不住自己。」
  季昭輕輕一聲笑,驚得玉漏一句話也不敢說了。
  「你曉得嗎?傅婉儀已經向皇上告發了你們,現在只怕正過來呢。」
  玉漏大驚,咬牙道:「奴婢死罪!奴婢願意一力承當……」
  「那好。」季昭將盒子遞給她,「毀了。」
  「娘娘,那玉珮是林太醫家傳的!」玉漏驚叫道。
  「所以才要毀了。」季昭眼中波瀾不興,「還是你希望連累的滿宮人說本宮教導無方?」
  玉漏面上已有淚痕,她抓起那塊玉珮,就要砸下,卻怎麼也沒有力氣。季昭歎道:「金盞,玉珮藏到帝姬的襁褓裡去。其它的,盡毀了吧。」
  玉漏如蒙大赦,慌忙跪地謝恩。
  季昭又交代她幾句,估摸著人快到了,便又指使大家忙起來,恢復漪瀾殿往日的樣子。
  果然一刻鐘不到,便聽見人通報:「皇上駕到。」
  季昭忙上去迎接了,皇帝面色如常,免了她的禮。皇帝身後跟著個傅如吟,見了她卻不行禮,季昭冷冷道:「傅婉儀,見了本宮如何不行禮?」
  傅如吟「嗤」的一聲笑:「罪婦也配受我的禮?」
  皇帝一怒,待要說什麼,季昭已然道:「拖出去,掌嘴二十。」
  傅如吟尖聲叫道:「你敢!你縱容宮女私通外男,哪裡還配罰我!」
  季昭看向皇帝,見他目光迅速跳開,心中一沉,道:「本宮一日為簡妃,就一日能罰你。掌嘴二十,本宮還嫌輕了。你有什麼話,挨了這二十下再說!」
  皇帝不忍道:「是否有些……」終究沒有說下去。
  季昭冷笑道:「皇上覺得臣妾應該寬容大度嗎?」轉過去揚聲道,「去回皇后,傅婉儀對本宮無理,本宮請旨,令她降為貴人,再禁足一月。快去。」
  皇帝沒說什麼,只是面色愈發陰沉。
  傅如吟被宮人拉下去打了二十個巴掌,縱然她如何掙扎,簡妃的宮人卻一分面子也不給,將她的臉打得都腫了起來。
  「還不請安嗎?」季昭看著她的腫臉,笑得雲淡風輕。
  傅如吟恨恨道:「嬪妾傅如吟,給簡妃娘娘請安。」
  「早乖巧一些不就沒事了嗎?」季昭嫣然一笑,「得了,說吧。」
  傅如吟想要往皇帝身上靠,被皇帝拂開了:「說吧。」
  傅如吟這才咬牙切齒道:「帶上來。」
  一個小宮女被帶了上來,怯怯地跪下請了個安。傅如吟道:「把你看到的都說出來!」
  小宮女又看了季昭一眼,這才猶豫著開口道:「奴婢幾日前曾見到,簡妃娘娘的宮女玉漏姐姐送林太醫回去,兩個人說說笑笑很是親密,後來林太醫遞了個什麼東西給玉漏姐姐,奴婢沒看清楚。」
  傅如吟得意道:「還請皇上搜宮,把那樣東西找出來——沒準兒那宮女只是個遞話的,林太醫的相好另有其人呢!」
  話音未落,面上已經挨了皇帝重重一巴掌,皇帝厲聲喝道:」賤人安敢侮辱朕的愛妃!「
  季昭並不理會,對著那宮女冷冷道:「你是誰宮裡的人?平時做什麼事?」
  那宮女顫巍巍地回話道:「奴婢是敬妃娘娘的人,平時做些外面灑掃的活兒。」
  季昭淡淡抬眉:「那麼,你為何要去回傅婉儀?」
  「奴婢心中惴惴,不敢亂言,只是因著心裡有事,不慎衝撞了傅婉儀,生怕責怪,才都說了出來,傅婉儀即刻就帶奴婢去面聖了。」
  「嗯。」季昭微微一笑,「聽著倒是毫無破綻,只是有件事,本宮真的很好奇。你是昀昭殿的粗使宮女,想必是沒有機會跟著敬妃走動的,本宮並不怎麼與敬妃往來,你是如何認得玉漏的?」
  「這……」她明顯慌了。
  「還有,」季昭不給她辯解的機會,「你又是怎麼認得林太醫的?本宮記得,敬妃素日裡都是讓秦太醫請脈的。林太醫一向只服侍本宮,明光宮與暢安宮並非一個方向,他又怎麼會跑去讓你認得?再有,你怎麼會來到漪瀾殿前,恰好看見玉漏和林太醫的事情?本宮的漪瀾殿可沒有人看見。」
  傅如吟再也沉不住氣:「你還想狡辯什麼……」
  季昭淡淡看著皇帝:「皇上,臣妾問完了,可以搜了。」
  皇帝終於轉過來看她,目光中透著愧疚和些許陰鬱。
  「不必搜了,」他語氣平緩,「傅氏,你污蔑簡妃,可有話說?」
  傅如吟驚得花容失色:「臣妾有罪,還求皇上憐憫。臣妾也是受這個宮女蒙蔽啊!」說著又厲聲道,「說!是誰指使你來慫恿本宮的!說!」那宮女嚇得只是磕頭求饒。
  「簡妃看怎麼罰?」皇帝語氣依舊平緩。
  季昭抬眸一笑,卻是明艷無雙:
  「傅氏冒犯臣妾,以下犯上,言語不當,著降為采女,撤去綠頭牌直到本宮孩兒滿月。期間禁足。」
  「准。」皇帝面無表情,拂袖而去。

  ☆、失寵

  皇帝依著季昭的意思,將傅如吟從從四品的婉儀降到正八品的采女,連降七級,可謂是極其嚴厲的處罰。更嚴重的是,傅如吟被禁足、撤去綠頭牌直至簡妃的孩兒滿月。也就是簡妃出了月子可以侍寢的時候。
  有心人在幸災樂禍,要是簡妃流產,那麼傅如吟不久永遠禁足了嗎?
  然而更多的人則為這件事情高興。入宮以來獨佔聖寵的傅如吟被撤去綠頭牌,這就意味著她們能分到更多的雨露。而下一個消息就讓人有些吃驚了。
  簡妃處罰傅如吟過於嚴厲,皇帝雖然看在她受了冤屈的份上依從了她的意思,卻也厭棄了她的刻薄,已經整整七天沒有踏足漪瀾殿了。這在從前簡直是不可想像的。
  外面如何,季昭不去管。她只管安心養胎。
  她、傅如吟、敬妃都是被人利用了。而這個人是誰,不言而喻。宮裡有這個手腕和需要的,只有昭陽殿那一位了。
  這個計謀並不高深,很好破解。那個宮女磕磕絆絆連自己怎麼會認識玉漏和林朔都說不出來,更解釋不了自己怎麼會跑到漪瀾殿外。這只能說明,皇后並非要剷除她,而是給她一個警告。
  事後,那宮女被皇帝下令嚴刑拷打,供出的主事者,是肅貴嬪。
  皇后將一個仇人、兩個寵妃、加一個可能接手宮權的高位嬪妃一起打擊了。
  一箭四雕嗎?未必。
  從季昭上一次被人誣陷毒害溫儀時三言兩語破局,皇后就該明白她在言語上的長處的,絕不會留這麼大一個空子給她鑽。皇后是吃定了她和傅如吟的性子,料定她季昭雖然溫婉但是內裡剛硬,絕不肯由著人侮辱,而傅如吟淺薄輕狂,逮著落井下石的機會絕不肯放過,這才布下此局。
  皇后是要藉著她的手打擊傅如吟,同時給她一個警告。
  而她也沒有辜負皇后的期望,狠狠處罰了傅如吟,並且藉機讓自己失寵。
  季昭很清楚,皇后對她是警告而非動手,完全是因為太后的庇護。然而皇后也不可能這樣放過她,為了保住孩子,她只能損傷自身的恩寵。
  再者說,傅如吟口出惡言,一個小小的婉儀卻敢說要搜帝姬生母、一宮主位的宮室。她若不嚴加處罰,日後哪怕重掌宮權,也難以服人。所以她必須要罰傅如吟。
  敬妃在事後就急急忙忙過來解釋了,季昭極為溫和地接待了她,表示明白這是有人陷害。而慕容世蘭那裡,她已經是半隱居狀態了,又在慕容家獲罪時失了所有心腹,季昭當然不會認為是她。她卻還讓世芍專門跑了一趟。
  然而這件事,季昭除了被動接下,她也不是毫無收穫。
  第一點,懷著孕不宜招搖,反正不能侍寢,皇帝總過來會引人矚目,一個失寵妃嬪的孩兒相對威脅小些,也更安全些。她有幾年的根基在,又在協理後宮的時候收攏了一些人手,縱然失寵也無人敢真正慢待她。所以此刻她讓自己失寵,是沒有大礙的。
  第二點,皇帝在她的努力下,對她也算是有了些真心。然而還不夠。現在皇帝對她,已經幾乎是妃嬪所能達到最好的程度了,很難再突破,因此必須另闢蹊徑。賭氣後和解,感情反而會更好,就是這個道理。皇帝在這件事情上虧欠她在先,正是最好的時機。
  對待皇帝,她一向是溫柔和順帶著點天真嬌俏,雖然也偶爾有幾次鬧彆扭,那也是閨房情趣。然而她必須讓皇帝知道,她季昭是有脾氣的,她沒必要事事順著皇帝的心,她是有自己的。就像這次皇帝並不希望重罰傅如吟,她卻堅持重罰。她要讓皇帝認清一點,她是個獨立的人,而非他喜愛的某只小動物。書中陵容被賜封號「鸝」,這就是不放在心上的寵而非珍而重之的愛。她必須讓皇帝認清楚這一點,才能脫離被當做玩物的命運。
  換句話說,只有對感情自信的戀人才會有勇氣大大方方提出自己和對方不同的意見,因為對感情肯定。她就是要潛移默化地給皇帝傳達這樣的信息。皇帝現在雖然惱了她,心裡卻只會更加念著。一味溫順是嬪妃對天子,吵得天翻地覆還是不減感情才是戀人。她正在嘗試做這個突破。
  最不濟,她還有小虞臻和腹中的孩兒呢。
  於是對這次所謂的失寵不以為意,反而更加警惕皇后。
  無論怎樣,對於沒有主角光環護體的她來說,皇后絕對是大敵!
  於是更加勤快地往太后宮裡走動。
  平時安心養胎,和陵容、陸璐聊聊天,給孩子做做肚兜——有了上一次的經驗,她手藝進步不少。偶爾被葉瀾依拉著去宓秀宮走動一趟。再有就是去內務府過問一下季歡與玄汾的婚事。
  排除萬難(各位虎視眈眈的宮女們)動手做一點桂花糕,送去給陸璐,在皇帝駕臨出雲閣的時候,陸容華桌上一定有一盤桂花糕,讓皇帝彆扭一把,不能忘了她。
  皇帝因為拉不下臉加上心裡彆扭,好久沒來漪瀾殿,然而又總忍不住往明光宮其它宮室跑。心知肚明皇帝是為何而來的陸容華,當然會去漪瀾殿要一盤桂花糕來。
  反正皇上的人留下了,又能讓皇上記起姐姐,何樂而不為?
  然而讓季昭心驚的是,蘘荷最終查出了陸璐不孕的根由。
  陸璐身邊兩個貼身宮女的衣物上,都有著零陵香的氣味。而零陵香,是避孕的。
  一番暗中查探,那些衣物,是在浣衣局沾上零陵香氣味的。她們的衣服,是用化了零陵香粉的水洗的。只是不知又做了什麼處理,將零陵香濃郁的味道消散地近乎於無。
  然而浣衣局做這件事的人,查出來,是季昭宮中銀鈴的同鄉,兩人入宮後還有些來往。
  季昭驚出一身冷汗。若非她臨時起意讓林朔給陸璐看了脈,又把蘘荷派過去,那麼這件事被揭開的時候,她只會百口莫辯——好毒辣的反間計!
  一旦坐實了她毒害陸璐,那麼與她離心的,絕對不止陸璐一人。

  ☆、蘊蓉

  三月開春的時候,季昭懷孕已經八個月了。
  關於陸璐的不孕,季昭與陸璐在一次誠懇的交談後,消弭了因為銀鈴和浣衣局宮女的關係而產生的一絲裂紋。而經過芰荷長期的觀察,終於確定下來,銀鈴是皇后的人。
  然而,整整四個月,皇帝一次也沒來看過季昭,甚至幾次想永明帝姬了,都是讓人將帝姬接到儀元殿去看,而不肯踏足漪瀾殿,這更加坐實了簡妃失寵的傳言。
  當然,傅如吟也一直被禁足。宮人們在這一點上倒是貫徹了她這個失寵之人的命令。
  季昭對此只是淡然。小虞臻被抱去儀元殿時,也不刻意教她說話。只是給小虞臻換上她親手做的小衣裳和小香包。
  至於那香包上繡的為什麼是並蒂蓮、□□蝶之類的花樣,以及回來的時候為什麼不在小虞臻身上了。季昭表示,她什麼也不知道。
  皇帝從小女兒含含糊糊的敘述中得知她母親過得還不錯,恨得咬牙切齒。差點忍不住就要去找傅如吟了,到底忍住了。
  簡妃還有著身孕,不能氣。朕是為了她腹中的孩子!
  永明帝姬的得寵並沒有受到什麼影響,這也是宮人們不敢慢待季昭的原因之一。這位出生於兩位妃嬪流產之際的小帝姬,得到了她父親最多的疼愛。甚至超過了最小的朧月帝姬,綰綰。
  無人注意的是,簡妃季昭,在庭前親手植下了紅豆。
  ——————
  三月的時候,晉康翁主攜女入京,皇后開宴歡迎。當日皇帝亦出席。
  晉康翁主之母舞陽大長公主乃是皇帝的姑祖母,她帶來的女兒自然就是皇帝的表妹。
  晉康翁主之女名喚胡蘊蓉,身量嬌小,打扮得頗為華貴,眉目間透出點嬌俏來。只是她今年已經滿二十二歲,卻還未出嫁。
  說起這一樁,晉康翁主卻也是愁眉不展:「我這女兒生的倒好,只是她偏偏有些古怪,生來左手便不能伸展開。偏遠之地人家沒什麼見識,都當這是病,高門不肯娶,低門我又捨不得,居然就拖到了今日。有個怪和尚說過,她這手遇到『有緣人』才展得開,只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見到。」
  「哦?」皇帝起了興味,「宮裡女官倒有幾個大力的,讓她們試試吧。」
  於是喚了女官來扳她的手,幾個大力的女官一一試過去了,都不能扳開分毫,倒讓胡蘊蓉疼的臉都白了,晉康翁主心疼極了又不敢阻止。
  皇帝心中好奇,起身就向胡蘊蓉走去。
  季昭「嗤」地一笑,對左邊的敬妃道:「馮姐姐可知道漢武帝鉤弋夫人的故事?」
  敬妃才搖了頭,右邊的欣貴嬪已經笑道:「我們是沒讀過幾本書的,簡妃姐姐講來聽聽?」
  季昭從容笑道:「鉤弋夫人又被稱為拳夫人,原本是民間女子,生的極為美貌。漢武帝巡狩時,望氣者告訴皇帝說,此地有奇女,漢武帝立刻下令尋找,很快便找到了一位女子,她生來手便握成拳狀,不能展開,漢武帝派身邊的人去試,果然展不開。然而當漢武帝親手握住那女子的手時,那手卻自動展開了,露出裡面一隻小小的玉鉤,武帝大喜,即刻將她帶入宮,寵愛非常。」
  敬妃開始還聽得興味十足,越到後來臉色卻愈發不好,淡淡道:「咱們是要多一個貴人妹妹了呢!」欣貴嬪也是不屑地哼道:「等著瞧吧,她的有緣人就來了呢!」
  季昭淡淡一笑,欣貴嬪直爽,這下後宮中人還有誰會真正相信那塊玉璧?
  果然她們話音才落,胡蘊蓉的手已在皇帝手中慢慢展開,露出裡面一塊玉璧來。皇帝大喜,拿起來細細看了。正面刻有「萬世永昌」,背面鐫有一隻極為美麗的大鳥。
  皇帝朗聲笑道:「好,好,好!看來朕就是表妹的有緣人了!」吩咐將玉璧傳給眾人觀賞,又轉向晉康翁主,「表妹還未定親是嗎?」
  晉康翁主連忙點頭,胡蘊蓉姣好的面容上也露出喜悅與嬌羞。
  皇帝笑道:「傳旨,晉封晉康翁主女胡氏為貴人,賜號『昌』,擇吉日入宮。」
  在座妃嬪一下子面色變換,皇后最先反應過來,起身舉杯道:「恭賀皇上!」眾人忙跟著道喜。
  晉康翁主面色有些難看,應該是對位分不甚滿意,然而沒有辦法只得領著女兒謝恩。想來也是,汝南王的事情雖然過去了,可皇帝又怎麼可能允許後宮再出現一個權勢滔天的人物呢?
  回去的路上,欣貴嬪嘴裡一直不滿意地念著:「這個昌貴人可真是的,心機真夠重的,特意弄出塊玉璧來。她要正經選秀入宮的我也不說什麼了,可她拖到二十二歲都不肯嫁人,分明就是等著今天這一出嘛!皇上怎麼偏偏就看不出來呢?」
  季昭淺笑道:「貴嬪慎言,皇上覺得是真的,那就是真的。」
  欣貴嬪還不服氣想接著說,季昭已然笑道:「貴嬪可想知道鉤弋夫人的下場?」
  欣貴嬪來了精神:「願聞其詳。」
  季昭微笑道:「受寵多年,產下一子弗陵。武帝欲立年幼的弗陵為嗣,然恐自己時日無多,主弱而母壯,致使天下大亂,遂殺母立子。」
  幾日後,昌貴人胡蘊蓉入宮,極得盛寵,很快便被晉封為昌嬪。

  ☆、紅豆

  從三月到五月,皇帝有大半的時光是被昌嬪胡蘊蓉佔據的。這個嬌小玲瓏的表妹,敢追著他喊「表哥」,長得又極為柔美嬌俏,讓他很喜歡。
  五月的時候,依例去太平行宮避暑,季昭已經懷孕九個多月,不方便挪動,便留在了宮裡。
  其實這對於她倒是好事,皇后、敬妃都隨駕去了,宮裡就她位分高,又有太后護著,不怕生產時候被動手腳。
  陵容懷孕也有八個多月,一併留了下來。
  皇帝臨行前一天,又讓人來抱小虞臻去看。來的人卻是大總管李長。
  小虞臻有些鬧脾氣,不大願意被李長抱著。李長藉機道:「娘娘不若陪著帝姬去儀元殿吧?帝姬似乎不喜歡奴婢們。」他當然清楚皇帝這幾個月偶爾變得暴躁的原因,就是眼前這位。
  季昭溫文道:「皇上並沒有召見本宮,本宮月份大了,實在不方便走動。」
  李長哭喪著臉道:「娘娘倒是心疼心疼奴婢們,皇上這幾個月心裡一直惦記著您,要不然怎麼見天的要看永明帝姬呢?現下皇上要走了,您好歹讓皇上見一面啊!」
  「皇上要見本宮,漪瀾殿可沒不讓他進啊。」季昭淡淡一笑,又見他實在是急了,方才笑道,「本宮桌上有幾張詩箋,是前兩天寫的,你可以帶回去,說是從丟掉的手稿中揀出來的,皇上必然不會對你生氣。若皇上多問什麼,你可以說,本宮庭前新植了紅豆。」
  金盞接口道:「是娘娘親手種下的呢!」
  李長忙千恩萬謝地接了去了。
  ——————
  皇帝拿著詩稿久久未語,沉吟良久方道:「如何得來的?」
  李長恭敬道:「是簡妃娘娘的宮女金盞給的。說是簡妃娘娘親手在庭前種了紅豆,每日都對著傷神,回來後就寫字,寫完了又讓她扔了。她捨不得扔就收著了,今日遇到奴婢,便給了奴婢,說若皇上願意看,便呈給皇上。奴婢便拿來了。」
  皇帝歎道:「你先下去吧。」
  李長忙退下。皇帝坐在小虞臻身邊,柔聲問道:「你娘親過得好不好?」
  小虞臻睜開了黑葡萄似得眼睛,很認真地說:「好。娘親吃多多。給弟弟吃。」
  皇帝聽明白了,小虞臻的意思是,季昭很認真地保養自己,為了腹中的孩子。
  那麼她的心裡,該是難受的吧?卻為了孩子的健康努力歡笑。
  他真不該。
  傅如吟算什麼?怎能與她相比?他惱的是她沒有按照他的心意辦事。
  也夠了,他這樣和她置氣,最後倒霉的不還是他自己。再也沒有合心意的人陪著了。昌嬪雖然嬌媚,然而並不能真正入他的心啊。
  目光又移回手中的詩稿。
  「《紅豆詞》。其一。南國秋深可奈何,手持紅豆幾摩挲。纍纍本是無情物,誰把閒愁付與他。」
  「其二。門外青驄郭外舟,人生無奈是離愁。不辭苦向東風祝,到處人間作石尤。」
  「其三。別浦盈盈水又波,憑欄渺渺思如何?縱教踏破江南種,只恐春來茁更多。」
  「其四。勻圓萬顆爭相似,暗數千回不厭癡。留取他年銀燭下,拈來細與話相思。 」
  她的詩作向來是以意境為先,辭藻為後,這四首更是淋漓盡致。不求言辭華美,卻是情真意切,意境深遠。苦於情卻不困於情,著實讓他感慨不已。
  幾首詩的後面還抄錄了歷代詠紅豆的詩句。紙上雖無淚痕,墨跡卻淡極,想必是墨中滴了淚的緣故。「羅帶惹香,猶系別時紅豆。」「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願君多採擷,此物最相思。」
  緩緩開口道:「小虞臻啊,回去告訴你娘親,等紅豆成熟的時候,做好紅豆糕等父皇過去吃,好不好?」
  小虞臻開心地笑著:「吃紅豆糕!父皇!」
  皇帝笑了,心中舒服了很多。
  紅豆九月、十月結子,那時候他也差不多回來了。
  ——————
  小虞臻被帶去避暑了,一是因為小女孩怕熱,二是因為她身子重照看不來,暫時讓欣貴嬪照顧著。兩個小女孩在一起也熱鬧。
  皇后、敬妃都隨駕。齊淑媛又病弱。宮務只有托付給了懷著身孕的季昭,由李修容從旁協助。
  李修容失寵已久,又從未接手過宮務,因此是戰戰兢兢,不敢越雷池一步。
  季昭拿到宮務以後並沒有大動作,只是將自己宮中又清洗了一遍,唯獨留下了明鏡和銀鈴。
  除了皇后和太后,現在宮裡是沒有什麼要讓她忌諱的人了。
  然而季昭還是不敢放鬆警惕,如今宮裡出了什麼事,責任都是她的。而皇后,卻有著不在場的證明,皇后怎麼可能放過這個機會?
  五月十一日。錦瑟閣的安婕妤發現侍女寶奩往她食用的桃花羹中加入少量蘆薈汁,命人扣押寶奩並去告訴簡妃。
  簡妃大驚。懷孕中的婦女若飲用蘆薈汁,會導致骨盆出血,甚至造成流產。並且,寶奩是她早年送給安婕妤的宮女。
  偏偏此時,一直唯唯諾諾的李修容開始咄咄逼人地要求簡妃不准插手此事,認為她有重大嫌疑。宮中的祺嬪、恬嬪、祥貴人等人也紛紛鬧了起來,甚至連禁足中的傅采女也要求出來聽審。
  太后生病,眾人不敢打擾。季昭當機立斷讓人去稟報皇帝和皇后,不理會李修容等人的聒噪,逕直去找陵容。
  

  ☆、寶奩

  錦瑟閣,陵容正坐著,低頭翻看給孩子做的小衣,面上滿是淚痕。陸璐在一旁極力寬慰。
  「陵容,你可不能信了!前段日子我宮寒還是姐姐查出來的,查到卻最後發現動手的人和姐姐宮裡的人有聯繫,好險!那擺明了就是有人在陷害姐姐,挑撥離間,陵容,你不能相信她們啊!」
  陵容只是垂淚,哽咽道:「我一想到我孩兒險些沒了,心裡就好亂。我好怕!我沒法去想別的!寶奩是姐姐給我的,一直對我很忠心,我怎麼也想不到她會做這樣的事情!那桃花羹端上來的時候她面色如常,要不是我因為平時調香對氣味敏感,是真的辨不出來裡面有蘆薈汁的。到那時候我的孩兒恐怕就真的沒了……」
  季昭在門外聽了,面色微微黯然。旁邊引路的寶鵑開始見了簡妃原是有些與自家小主同仇敵愾的,然而現在見簡妃如此模樣,又想起素日二人的交好來,心裡又開始動搖。
  只聽裡面陸璐繼續說道:「陵容,那寶鵑伺候了你這麼久,你鼻子靈她還不知道嗎?這種手段用來對付我還差不多,擺明了就是陷害啊!姐姐素日對我們那樣好……」
  陵容哭道:「別說了!求你別說了!我不想聽姐姐怎麼樣,我只想孩兒好好的!」
  裡面陵容的哭聲與陸璐的勸慰一起傳出來,季昭心中一痛,幾乎要跟著落淚,極力忍住了,對寶鵑道:「我就不進去了,告訴你家小主,我一定會還她一個公道。」說著轉身就走。
  出門遇見徐燕宜,她侍寢後已經晉封為才人。見了季昭連忙行禮道:「簡妃娘娘玉安。」
  季昭淡淡叫起。
  徐燕宜卻沒有走開,而是遲疑了片刻,道:「嬪妾相信娘娘不會害安婕妤。」
  「為何呢?」季昭似是自語,又似是問她。
  徐燕宜道:「娘娘與安婕妤、陸容華的感情是真的很好。嬪妾看得出來。娘娘又是個心善的人,將心比心也不可能去害安婕妤的孩子。」
  季昭面上沒有出現任何波動,道:「這宮中,越親近,就越是容易反目成仇。」
  她現在心情實在不好。
  然而徐燕宜說道:「那不是真正的親近。為了利益而湊在一起也能算作親近嗎?」
  季昭終於認認真真看了她一眼,露出一個淺淺的微笑:「徐才人當真蘭心慧質。」
  她施一禮道:「嬪妾告退。」
  ——————
  然而徐才人的信任對於改善季昭如今的處境毫無幫助。
  越來越多的妃嬪開始質疑她,李修容等人公開表示她這個有嫌疑在身的人沒有資格審理寶奩。
  然而這些議論帶來的更多是心理壓力,實際上,這些妃嬪的不合作態度干涉不了季昭雷厲風行地處理這件事。
  她不懼流言。
  五月十三日,季昭於明光宮漪瀾殿召集除傅如吟外所有嬪妃審理寶奩。
  一向深居簡出的肅貴嬪慕容世蘭聞之,主動出席了這次集會。季昭看見她,感激地一笑。她卻撇過頭去不理會,自顧自坐在了李修容的上首,氣的李修容臉色發白卻也不敢說什麼。華妃娘娘多年的積威還是在的。
  陵容亦來了,只是躲開了她的目光。陸璐衝她寬慰地笑笑,也跟著陵容坐下。
  妃嬪們陸陸續續到齊了,都還保持著克制,不過私底下難免竊竊私語,偷眼打量主位上穿著華貴的朝服,舉止莊嚴肅穆的簡妃。
  寶奩被季昭命人看押了一日,只進了些水米,精神倒還好,只是臉上有些髒,似乎還有傷痕。
  祥貴人「呀」的一聲,笑道:「簡妃莫不是事先拷打過這奴婢,已經屈打成招了吧?」
  季昭冷冷道:「本宮不是命令明光宮、暢安宮、衍慶宮、玉照宮各出一人看守她麼?莫非祥貴人不知道?」
  祥貴人冷哼一聲,扭過頭去不理會。
  慕容世蘭閒閒地道了一聲:「都安靜。」聲音不大,然而氣勢在。宮裡進宮早些的聞言都下意識閉了嘴,後進宮的雖不明白,但為氣氛所感染,也紛紛閉了嘴。
  季昭對世蘭點點頭,轉過去對著寶奩問道:「你是我送給安婕妤的人,記得當日你知曉能跟著安婕妤也是歡喜的,自當對安婕妤盡忠,如何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那寶奩哭道:「娘娘!奴婢是您的人啊!奴婢都是為了您啊!」
  季昭不顧下面愈演愈烈的竊竊私語,嗤笑一聲,道:「好笑!你的身契當日我早給了安婕妤,你自然該是安婕妤的人。安婕妤素日難道待你不好嗎?」
  她抽噎道:「那、那也沒有。」
  「那麼好了,」季昭淡淡道,「在府裡的時候,你本就不是貼身侍候我的,縱然念著我當初的好,也沒有去害現在主子的道理。」
  寶奩泣道:「奴婢知道。可是奴婢雖然成了婕妤的人,但奴婢一家都受了季家大恩,奴婢的父母還在娘娘的府上效力啊!」
  這擺明了是說她季昭用父母威脅她給自己辦事。
  季昭當初將寶奩送給陵容的時候是考慮過的,那時寶奩與家人失散,沒有牽絆,跟了陵容也不會有所掛礙。然而三年前寶奩的父母卻找上門來,寶奩已經在宮中,季家只得給了幾畝田地安置,寶奩和家人好似還是有些信件往來的。她本沒放在心上,誰知在這裡等著她!
  「你就這樣報恩?」季昭一挑眉。
  寶奩再也顧不得別的,對著李修容哭道:「求修容給奴婢做主!奴婢是為了父母的安全才聽從簡妃的吩咐,往安婕妤的桃花羹裡放蘆薈汁的!」
  李修容聞言,得意道:「簡妃,你還有什麼話好說?」
  祺嬪也附和道:「擺明了就是咱們簡妃娘娘用父母威脅這宮女辦事嘛!」語調譏諷。
  恬嬪撥著手指甲,漫不經心道:「簡妃娘娘不和安婕妤是好姐妹嗎?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慕容世蘭沉了臉,淡淡道:「本宮記得,昔日栽贓簡妃毒害溫儀帝姬的時候,秦芳儀也是這句話。好個知人知面不知心!」
  季昭心中大為震撼,沒想到她將這一樁拿出來幫自己,心中感激,不知如何言說。她這個昔日陷害之人的一句話,抵得過她分辨千萬句。宮中人大多是知道當初的事的!
  陵容面上已滿是淚痕,身子搖搖欲墜,忽而撲到季昭身前,跪下泣道:「你們別說了!姐姐,陵容知道姐姐不會害陵容,還求姐姐快將這個宮女杖斃,陵容願意向皇上分辨,姐姐是被人冤枉的!」
  季昭又心疼又氣:「快扶她起來!陵容你怎麼能跪呢!」陸璐急忙把陵容扶回位上,陵容仍是抽泣不止。
  「真是好姐妹呀。」祥貴人陰陽怪氣道。
  季昭轉向寶奩,冷笑道:「好一個孝義兒女,本宮都感動了!——你既然已經招供,那本宮也不妨告訴你,魚死網破,你父母已經身首異處了!」
  寶奩面上露出絕望之色,喊道:「爹!娘!孩兒對不起你們!」就作勢要往殿上的柱子撞,金盞驚叫一聲就要拉出,季昭喝到:「讓她撞!」金盞下意識收了手,再要抓住已是不及,卻看見寶奩只是撞得額頭髮紅,可見並沒有真正用力。
  季昭冷笑一聲,對著殿中嬪妃道:「還有誰覺得這丫頭情真意切的?」
  鴉雀無聲。
  

  ☆、龍鳳

  季昭繼續說道:「這宮女陷害本宮,誰還有疑問?」
  李修容厲聲道:「她不過是畏死,簡妃憑什麼就認定了她是陷害你?」
  季昭淡淡一笑:「坐下。李修容,你那麼著急幹嘛?她和你難道有關係。」
  「我只是看不得你這樣紅口白牙地誣陷人!」她明顯底氣不足,嘴裡雖然還在放狠話,身子卻尷尬地坐了回去。
  季昭一笑,如春風拂面:「本宮心裡清楚自己沒做這樣的事,當然知道她是在誣陷人。」
  「但凡誣陷,一般不外乎被人用家人要挾和受到金錢誘惑。本宮昨日得到消息後立刻派人去家裡問了,寶奩的家人好好的呢。搜查寶奩住處,也並沒發現多出一筆錢財來。」
  性急的韻嬪已然問道:「那娘娘是如何找到證據證明自己清白的?」
  幾番問話下來,其實在座的已經沒有幾個人相信簡妃有罪了。
  季昭和煦一笑,指一指寶奩臉上的傷痕:「證據就在她臉上。」
  眾人俱是大驚,紛紛向寶奩臉上看去,卻看不出什麼名堂來。沈眉莊忙接口道:「還請簡妃娘娘解惑。」
  季昭微微一笑:「很簡單。明光宮派去看守的宮人告訴本宮,這丫頭被關著的時候本來一直很安靜,卻突然之間就開始哭鬧,拚命用臉撞牆,說自己無辜。本宮的宮人說,她撞牆前面色就很難看,好似是是想要撞牆了,才找個理由的。所以本宮想到了第三種可能——寶奩被人下毒,脅迫她污蔑本宮。突然之間撞牆,那是藥性發作了。」
  寶奩「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沒錯!娘娘說得對!簡妃娘娘,不,大小姐,奴婢真的不是故意誣陷你的!是李修容!是李修容她給奴婢下了毒逼著奴婢陷害您!奴婢真的不想害您,可是奴婢不想死啊!娘娘,您救救奴婢吧!」
  李修容已經面如金紙,強做鎮定厲聲喝道:「你在胡說些什麼!來人,把這個污蔑本宮的奴婢拖下去亂棍打死!」卻沒有一人聽她的吩咐。
  季昭淡淡道:「傳太醫林朔。」
  林朔其實已經在殿外恭候,等著的就是此刻,聽了吩咐很快就進入殿中,即刻上前給寶奩把脈,眾人都盯著他,他雖有些尷尬卻也不忙亂,細細感受了脈象,道:「回稟簡妃娘娘的話,這宮女乃是息壤中毒,目前無藥可解。」面上有些沮喪,醫者父母心。他覺得自己很無能。
  寶奩聽了林朔的話就呆住了,猛地起身就向李修容撲去:「是你!都是你這個賤人害我!你不是說會給我解藥的嗎?你騙我!」
  李修容躲閃不及,被她按在地上打,宮人們忙上前分開了兩人。
  寶奩跪下哭道:「安婕妤!安婕妤!奴婢活不成了,奴婢全招了吧!都是這毒婦逼著奴婢給您下毒栽贓簡妃娘娘的!大小姐,大小姐,您救救奴婢吧!奴婢不想死啊!」
  沈眉莊道:「縱然你當真誣陷簡妃成功,在安婕妤的桃花羹中摻入蘆薈汁卻是你親自動手的,你縱然得了解藥也是活不成的,何苦呀!」
  徐燕宜歎道:「她哪裡是不明白,可是生怕沒了命,有一丁點兒希望也不肯放棄啊!」
  季昭看著寶奩釵環散亂的模樣,依稀記起來從前府中時光,長歎一聲:「若不殺你,本宮何以對安婕妤?你若早來找我,至少不會連累父母啊!——況且,息壤之毒,本宮曾在一本古書上見過解藥。」
  卻是林朔跪下了:「求娘娘賜教!」
  沈眉莊皺眉道:「這宮女原是要死的,林太醫何苦救她?」
  林朔懇切道:「微臣聽聞息壤之毒有解,這是澤被天下的事情啊!若娘娘應允,還求娘娘將方子說出來,微臣用這宮女檢驗藥效,然後再處斬她不遲。」
  季昭點一點頭道:「罷了。按你說的來吧。」息壤,其實就是稀土。稀土中毒的原因,是身體中金屬含量過多毒害精神。這一點在後世是很多人都知道的。「取大量牛奶或蛋清服用,之後一段時間內都用這兩樣代替日常飲茶,直到好轉為止。」
  「就這樣簡單?」林朔不敢置信。
  季昭淡笑道:「林太醫不妨一試。」又對眾位宮妃道,「李修容暫時禁足,留待皇上回復後處置。寶奩就依林太醫所言,試藥後杖斃。諸位可有意見?」
  眾人紛紛搖頭,季昭正要叫她們退下,那寶奩忽然之間咬牙切齒道:「簡妃娘娘,枉奴婢在府中伺候你多年!」猛地掙脫了宮人的束縛,向季昭撲來,季昭身子笨重,躲閃不及,眼看著她就要壓在自己身上,忽然之間一個身影擋在了她面前,攔住了寶奩,然後重重跌在一旁。
  「陵容!」陸璐率先反應過來,恐懼地大叫。
  「快!林太醫快給安婕妤看一看!」沈眉莊急忙說道。寶奩已經被幾個宮人重新拿下。陵容卻倒在地上起不來,只是□□,聲音細弱蚊蠅:「姐姐……陵容終於能幫你一回了。陵容都明白的……」已經無力再說下去。
  「怕是要早產啊。」沈眉莊緊張道,「這『七活八不活』,安婕妤這胎偏偏是八個月……」
  那邊季昭也覺得腹中下墜,強忍著說道:「速將安婕妤移到偏殿生產,再去叫一個太醫來,本宮……要生了!都散了!肅貴嬪留下主持!」說著已經渾身無力,癱軟在地。
  尖叫聲漸漸遠去,她似乎渾身都被裹在溫熱的水裡,誰在呼喚她?
  「姐姐!姐姐你堅持住啊!」這是陸璐。
  「簡妃怎麼樣了?」這是沈眉莊。
  「晴朗,你有沒有事?」這是世蘭,「聽著!你要出事了孩子歸我知道嗎?」
  損友啊!季昭咬牙切齒,總算有了點力氣,道:「再來!」
  「姐姐!你還好嗎?疼不疼啊!這、林太醫這怎麼辦啊,都四個時辰了!」
  「快拿人參切片兒給娘娘含著!」
  「季昭!我不要你孩子了還不行嗎?快生啊!」
  季昭渾身都是汗水,一絲力氣也沒有了,只想睡去。
  「姐姐,陵容已經生了個小帝姬了,你也趕緊啊!」陸璐的聲音帶著哭腔。
  「小桂花,堅持住!」這是……皇帝的聲音?他怎麼來了……聽起來好焦急,「孩子生下了朕封你當貴妃!太醫!你們有沒有用!簡妃都生了快一天了!」
  皇上,難怪甄嬛瞧不上你……拿位分誘惑人真是的!咱可是清高之人啊!什麼?貴妃!
  「哇哇哇——」孩子的哭聲。
  「恭喜皇上,是個小皇子。」
  

  ☆、淑妃

  季昭醒來時,皇帝就坐在她床頭。
  看見皇帝,季昭有點傻了。雖然好像生產的時候就聽到他的聲音,不過——他不是應該在太平行宮嗎?
  「皇上。」她訥訥地叫了一聲。
  皇帝去撫摸她的臉,面上全是喜色:「季卿,你終於醒了!你都睡了兩天了!」
  她「啊」了一聲,輕飄飄的沒有力氣,一下子讓皇帝皺起了眉。
  「快去拿燕窩粥來。」
  直到皇帝餵著她喝完了半碗燕窩粥,季昭依然覺得暈暈乎乎的。
  「皇上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太平行宮到京城,一般是走六七天,快馬也要兩天。
  皇帝柔聲道:「朕見到你派來的人,說安婕妤被人下毒的事,朕曉得你是被人冤枉了,想著你懷孕受不得委屈,就撇了所有人快馬回來。誰知道趕上你生產。」
  她是十一日中午讓人去遞信的,真正生下孩子大概是十四日將近中午時分,除去送信人耗費的時間,也就是說,皇帝居然不到兩天就趕回來了。只因為怕她受委屈。
  她聲音虛弱:「皇上怎麼知道臣妾委屈?」
  他微笑:「朕就是知道。」又道,「你給朕生了個皇兒知道嗎?朕已經取好名字了,予湛,周予湛,喜歡嗎?」
  「已經有名字了啊……」她的話語遲疑地從唇間溢出,「予湛?念著和虞臻好像!」
  皇帝哈哈大笑。
  時隔九年,他終於有了第二個兒子。讓他怎麼不開心?
  又略含著些歉意說道:「朕本想晉封你為貴妃,只是皇后、太后一致反對,說你資歷太淺,又說予湛還小受不得太重的福氣。就先晉為淑妃吧。」
  季昭移了一下身子,趴在了皇帝膝上,軟聲道:「莫說太后、皇后不答應,連臣妾自己都不敢接受貴妃之位。就是淑妃,也嫌過於□赫了。貴淑賢德四妃同居正一品,淑妃僅次於貴妃,臣妾入宮不過將近五年,怎麼敢受?」
  皇帝親親她的額頭:「朕說你受得起,你就受得起。除了你,後宮還有哪個妃嬪能讓朕舒坦?你又給朕生了一子一女,淑妃位當然擔得起。」
  季昭忽然想起來陵容,問道:「陵容可有大礙?她救了臣妾和孩兒……」
  「朕已經想好了,晉封容兒為安昭媛。」皇帝笑道,「你們感情當真好!——涉事的人朕已經處罰了,李修容貶為庶人,賜死。」
  「容兒身體還好嗎?」季昭只是追問。
  皇帝喜道:「你與容兒同日生產,容兒誕下一女,你誕下一子,正是龍鳳呈祥,也是你們的緣分!加上容兒捨身護你,朕才將她連晉兩級。等怡寧滿月了,朕就給容兒遷宮。已經說好了,遷去離你最近的長信宮景春殿,也方便你們來往。對了,怡寧是五帝姬的封號,怡寧帝姬。」
  季昭露出一個淺淺笑意,道:「謝謝皇上。」又道,「既然是龍鳳呈祥,那是不是應該闔宮同慶呢?皇上上一次大封後宮,似乎是很遠的事情了,臣妾那時還沒有進宮呢。」
  皇帝笑道:「好!是該闔宮同慶!朕得了二皇兒,又恰恰龍鳳呈祥,該當如此!好,那就辛苦淑妃了,左右你躺在床上沒什麼事兒,就由你來擬了名單。」
  季昭點頭微笑道:「好。」又噘嘴,「皇上,臣妾還沒看過湛兒呢!」
  皇上忙讓人去抱來。
  她睡了兩天,所以予湛看起來已經不是新生兒紅通通皺巴巴的模樣的,而是白白軟軟的,看著就好可愛。一對眼睛似睜非睜,還伸著藕節似的胳膊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像不像朕?」皇帝一邊把自己的手指往兒子嘴裡喂,一邊笑著文季昭。
  「蠢勁兒像。」季昭沒好氣地回答。
  皇帝先是一愣,旋即哈哈大笑。
  ——————
  季昭很快擬定了大封六宮的名單。
  除了季昭自己晉為淑妃、陵容晉為安昭媛外,敬妃晉為恪敬夫人,齊淑媛晉為端妃,欣貴嬪晉為呂昭容,沈婕妤晉為惠貴嬪,陸容華晉為陸婕妤,昌嬪晉為胡德儀,慎嬪晉為劉芬儀,韻嬪晉為趙芳儀,睦嬪晉為汪婉儀,福貴人晉為福嬪。金良媛晉為金嬪,楊良娣晉為嬪,賜號「靜」,慶貴人晉為周小儀,穆貴人晉為穆良娣,仰才人晉為仰貴人,嚴才人晉為嚴貴人,韋才人晉為韋貴人,徐才人晉為徐嬪,白常在晉為白才人。
  皇帝翻了一遍名單,好幾頁,突然發現宮裡的人,嫌多啊。好多他沒印象的。
  「朕頭疼,給朕說說誰沒晉位吧。」
  你頭疼這不都是你女人啊!
  淑妃娘娘從善如流:「肅貴嬪。臣妾料想皇上不肯的。」
  皇帝淡淡嗯了一聲。
  「再有就是陸順儀,自請貶位的。臣妾想不好太拂她的心意。」
  「哦。」
  「然後恬嬪、祺嬪、祥貴人,在這次臣妾被陷害的事情中,說話很不禮貌,所以不晉封了,當做教訓。」淑妃娘娘很光棍,她們三得罪了我咋的了!不封!
  「准。」皇帝大筆一揮。
  「還有,傅采女在禁足。」
  「沒事。」皇帝十分爽快。
  「沒了。」
  「對了,徐嬪的位分是不是晉的有點快?從才人到嬪,連晉三級啊。」
  「臣妾被陷害的時候徐嬪幫臣妾說話來著。」
  「是嗎!那朕再給個封號!」
  「『貞』字怎麼樣?」
  「好極了!」
  ——————
  然而無論皇帝多麼希望,給自己的二皇子一個隆重的洗三禮,他還是面臨著個嚴重的問題。
  淑妃在坐月子,不能挪動。他總不能被予湛帶去太平行宮,更不能把太平行宮的人全喊回來就為了給二兒子洗三吧?那之後還有滿月呢!
  在淑妃的勸說下,予湛的洗三禮最終出席的重量級人物,主要就是太后、皇帝、清河王(咦他是從哪裡冒出來的?)、淑妃了。
  洗三禮後,皇帝萬分不捨地趕回了太平行宮。
  而淑妃季昭,則開始一心一意地養兒子。
  

  ☆、婚事

  陵容給予湛生了個小姐姐,比予湛大了兩個時辰不到,就是怡寧帝姬,還未取名。聽說長得也十分可愛。只是兩人都還在坐月子不能下床,寶寶又太小不能讓風吹,所以——這一切都是忙碌的陸璐姑娘跑來跑去轉告的。
  陸璐十分羨慕,兩個萌娃,沒一個是她的啊!
  季昭抱著予湛疼夠了,又憂傷地想起了小虞臻,這瘋丫頭不會跟著欣貴嬪——哦不呂昭容過得太開心,把她忘了吧?
  結果六月份的時候,皇帝回來給兩個小娃娃過滿月了。還是單槍匹馬(有什麼奇怪的東西混進來了?),並且帶上了清河王友情提醒他準備的賀禮:小虞臻一隻。
  小虞臻的生辰是六月十一日,而怡寧和予湛的滿月在六月十四日,挨得很近。而聽說娘親生了小弟弟的小虞臻,那叫一個歸心似箭,淑和帝姬哭了幾次還是留不住小妹妹。
  兩個孩子的滿月禮後,皇帝得意洋洋地帶著一隻小虞臻、一隻小予湛、一隻小怡寧與一位淑妃娘娘,一位昭媛娘娘回了太平行宮。
  這貨完全不管淑妃娘娘心裡呼嘯而過的那一萬頭某種只存於網絡的上古神獸,草泥馬啊!
  我生完孩子調養調養,趁著皇后不在正好再安插幾個心腹啊!你沒事拐我走幹嘛啊!
  不管淑妃娘娘心中怎樣咆哮,事實上,到了太平行宮不久,這位新鮮出爐的淑妃娘娘就讓之前據說「盛寵」的胡德儀,見識到了什麼叫做「盛寵」!
  皇上連著在她那兒歇了十天!
  成功打破甄嬛記錄,賓果!
  皇上天天去看她,就算不留宿也一定在那裡吃飯。
  這不是很正常嘛?
  那你倒是告訴我你之前為什麼會失寵的那麼徹底啊?
  淑妃娘娘,笑得高深莫測。
  「子曰,不可說,不可說。」
  ——————
  高位嬪妃的冊封禮統一等回京後舉行。而低位嬪妃就就簡單的多了,一道口諭就可以了,所以季昭發現許多低位嬪妃對著她都親熱了很多。
  升級了啊!待遇提高了啊!這可是切身利益啊!
  皇后對於淑妃晉封太快、籠絡人心很不滿。然而她暫時沒有動靜。
  針對位分僅次於她的淑妃的陷害如果太過頻繁,傻子都知道主謀是誰了。
  ——————
  在季昭懷孕到八個月的時候,母親季白氏曾依例進宮陪伴。
  「甄家現在……罷了。」季白氏欲言又止。
  季昭明白母親是對自己挑的人選不滿意,覺得委屈了立文。正想著怎麼勸過去,季白氏已輕描淡寫地說道:「不過立文送了東西回來,倒和我們說甄二小姐品行不錯。我們也開始準備親事了,大概十一月的時候,他們就要成親了。」
  季昭喉頭一下子哽咽住了。
  「母親,是孩兒不好。」她誠心誠意地說道。
  「無事。」季白氏一笑,「還是說說你歡妹的事,平陽王爺的親事要隆重操辦,內務府準備了大半年了,總算是要嫁了。就定在九月初二。她現在記在我名下,倒是很乖巧的。說起來,歡兒是個有福氣的。」
  「立德也十三了吧?可有定親了?」季昭忽然想起幼弟來,忍不住低頭一笑。
  季白氏也笑道:「還沒呢。立德雖不是我親生的,卻是我養大的。當然得仔細慢慢挑。」
  「立德現在如何?」季昭關心道。
  季白氏笑著歎氣:「還能怎麼樣,雖沒那麼貪玩了,可是聽立文講了戰場上的事情便著了魔似的,天天舞刀弄槍。以前書讀不進去,現在又要找師傅學兵法。」
  「他喜歡就給他找個師傅唄。娘要是不想他學了武去打仗,就唬他說西南已經平定了,沒有戰事了,他要是習武就只能維護京城治安。」季昭滿不在乎道。
  「這倒是個好主意,他自小就聽娘娘的話。娘娘入宮這麼久了,他還時常問娘娘過得怎麼樣呢。」季白氏大樂。
  「對了,娘親,女兒身邊的金盞已經到了年紀,還請您為金盞留心找個好人家。」季昭回頭看一眼金盞,抿唇一笑。金盞臊的跑開了。
  季白氏笑道:「當然好。我會留心那些人品好、學問好、家世差些的舉子,保證讓金盞過得好。只是玉漏呢?你怎麼不提?」
  季昭微微歎氣道:「她的事難辦些,不過我也有打算了。」又笑著把葉瀾依推到季白氏面前,「娘看這丫頭可好?女兒自個兒撿到的。」
  季白氏瞇著眼細細打量了,笑道:「真是個漂亮機靈的丫頭。」心中暗暗思量,這樣漂亮的丫頭留在女兒身邊,難免會讓皇帝起心思,還是早早給她說個人家吧。
  季昭笑道:「瀾依十三了,也請母親為她留心人家。我打算等她十六了就把她嫁出去。要求也和金盞一樣。」葉瀾依面上飛紅,叫嚷著「我只留下伺候娘娘」,可季昭與季白氏都只是搖頭笑著看她,一臉不信,最後葉瀾依跺一跺腳就飛快地跑了。
  ——————
  季昭產子被晉封為淑妃後,皇后也隨即下旨晉封她母親為正二品太原府夫人。
  一時之間,淑妃的風頭甚至越過了當初的華妃。華妃最高不過封到從一品的夫人,並且無子女。而淑妃已經誕育一子一女,位居正一品四妃第二位。
  傅如吟的禁足實際上已經解了,然而皇帝在太平行宮,她是鞭長莫及。何況皇帝本就是貪圖她的臉,而不是性子。對於她害的自己和淑妃彆扭很是惱火。
  一日皇帝來看季昭,進了門去卻看見小虞臻繞著弟弟滿床爬,努力想逗弟弟說話,而小予湛無奈地鼓著包子臉,黑葡萄似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對於姐姐的行為很無奈。
  季昭坐在一邊做小衣。
  皇帝笑道:「季卿就是這樣看著小虞臻欺負弟弟的?」
  季昭還未開口,小虞臻已經滿臉委屈地撲到父皇懷裡:「弟弟不理!」
  皇帝連忙哄她。
  季昭又看著皇帝和一雙兒女笑鬧一會兒,才喊葉瀾依和金盞進來把兩個孩子抱出去。
  「怎麼了?有事和朕說?」皇帝笑道。
  季昭「嗯」了一聲,扯了扯皇帝的衣袖道:「我母親進宮來看我的時候,我讓她給我的幾個宮女留心好人家來著。」
  「換了新宮女,你用著不會不方便嗎?」皇帝皺眉。
  季昭淡笑道:「不方便麼,過段日子就好了。可是過了年紀,她們嫁人就不方便了。皇上,臣妾是想說,之前傅采女誣賴臣妾的宮女玉漏與林太醫有染,已經滿宮皆知。」
  皇帝蹙眉道:「朕不是下了封口令嗎?」
  「可是人人心裡都知道了。臣妾心怕玉漏嫁了人以後,她丈夫從哪個放出宮的宮女那邊聽說了這一樁,讓她過得不好。」
  「你為宮女考慮還夠細心的——季卿要如何?」
  「臣妾的意思是,玉漏的名聲已經毀了,只有嫁給林太醫了。還請皇上答應。」季昭認真道。
  皇帝挑眉:「你不擔心人家說以前那事兒是真的?」
  季昭看著皇帝,笑的雲淡風輕:「臣妾需要一個信得過的太醫。」
  皇帝:「那行。」

  ☆、麝香(修)

  乾元十七年中秋前夕,聖駕迴鑾。
  九月初二,淑妃妹季歡嫁予平陽王玄汾為妻,封為平陽王妃。
  次日,季歡隨玄汾入宮請安。先去了太后處,然後是太妃處,最後去昭陽殿拜見帝后,淑妃季昭亦在側。
  皇帝看季歡與玄汾相處自然,透出點親暱來,心中很是滿意,覺得自己做了樁好媒,說了幾句便將玄汾拉走喝酒,季昭亦帶著妹妹向皇后告辭。
  「如今是正一品的王妃了,說起來我還沒有行冊封禮,該是我給你請安呢。」季昭淡淡笑道。
  季歡忙道:「姊姊為長,姊姊的丈夫亦為長,當然是妹妹請安。」
  季昭笑道:「和你玩笑呢——你與平陽王,過得好嗎?」
  季歡有些忸怩:「還行了。」又有點黯然,「太妃好像不大喜歡我。」
  季昭勸慰道:「你該是明白的。」
  季歡低頭道:「我懂,這門親事是皇上補償給季家的。太妃心裡當然不願意平陽王娶我這麼個假嫡女。」
  季昭道:「別這樣說。太妃如何,總在宮中,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平陽王。你模樣好,也不是沒有手段,早早生下嫡長子,日後也就可以了。」
  季歡低低「嗯」了一聲,忽然道:「姐姐,你可希望平陽王幫扶二皇子嗎?」
  季昭大驚:「你從哪裡聽來的這樣的話?」
  季歡悶悶道:「別人都以為這門親事是姐姐在拉攏宗室。」
  季昭肅容道:「不要再提這回事。平陽王就是二皇子的叔叔而已。能照看就照看一二,千萬別把自己陷進去。」
  季歡感激道:「姐姐,我知道了。」
  九月二十一,簡妃季昭晉為淑妃,敬妃馮若昭晉為恪敬夫人,淑媛齊月賓晉為端妃,婕妤安陵容晉為昭媛,貴嬪呂盈風晉為昭容,婕妤沈眉莊晉為貴嬪。同日行冊封禮。
  冊封禮結束後,皇后獨留下了淑妃季昭。
  季昭跪於皇后面前,青石板的涼意透過並不厚實的衣服傳到膝蓋,再上升到全身。她面容寧靜,似乎並不為皇后懾人的目光所動。
  皇后用一種不加掩飾的目光,細細地打量著她,才笑道:「好!好一個淑妃!倒是本宮看走了眼,先對付那甄氏,才便宜了你!」
  季昭垂首道:「臣妾不明白娘娘在說什麼。」
  皇后這般直接,令她有些驚訝,轉念一想也就明白了。太后一直護著自己,皇后不好太對自己出手,幾次動作都被自己化解了,便明著來了。
  皇后在她面前的確無需用往常那幅仁懦的模樣偽裝了,幾次交手,她還會不明白皇后的表裡不一嗎?再裝就是讓人恥笑了。
  皇后冷笑道:「你不明白?你這樣聰明的人還會不明白?本宮看你就是太明白了!淑妃,本宮看你是個聰明人才和你說明話,像那甄氏可沒這個機會。」
  瞇著眼睛細細打量座下之人,寧靜純美的臉龐,帶著光明的氣息,眼神雖然晦暗,底色卻仍是光明的。這樣的光明,真是讓人想掐滅啊。
  「求皇后娘娘放過臣妾一雙兒女。」季昭不再遮掩,深吸一口氣,抬頭直視著皇后。
  她已有老態,然而目光依舊警醒而銳利,妝容如最冰冷的面具戴在臉上。
  只有前日做賊,萬萬沒有前日防賊的道理。她雖然掌著宮務,卻遠不能與皇后相比,這幾次僥倖躲過了,下次就說不准了。太后雖肯護她,卻未必能彈壓的住皇后。既然這樣,和皇后做個交易又如何。
  「呵!」她冷笑,「那你要付出什麼代價呢?」
  「請娘娘明示。」季昭的聲音清涼如水。
  忍!她現在只能忍!她根基還是太淺了,沒法和皇后抗衡,稍不留心,孩子就會著了皇后的道!她必須忍下來!她不是不知道皇后的把柄在哪裡,然而貿然說出來,不說皇后,連太后都要出手對付她,縱然不直接賜死,讓她「病逝」卻不是難辦的事。她看似已經是僅次於皇后的淑妃,卻還是無力與這對姑侄抗衡的。
  皇后金色的指甲套勾起一串極為美麗的紅珊瑚項鏈,那項鏈散發著奇異的香味。
  「淑妃,好聞嗎?這不是紅珊瑚,這是麝香啊!」
  麝香,是避孕的藥物。但不會引起絕育。
  季昭咬住了舌尖,一個字一個字吐出來:「謝娘娘賞賜!」毫不猶豫地接過了那項鏈,戴在頸上。皇后不會在這種事情上騙她。
  若她給自己的並非避孕的麝香,而是其他絕育的藥物,回去讓林朔一看不就知道了?皇后不會如此不智。她只是要求——不許再生孩子了。季昭模糊猜到,前兩個孩子能生下來是因為太后的保護,再要生,太后未必會幫她了。
  這對於自己實在是筆划算的買賣,戴一串傷害不大的項鏈,保一雙兒女平安。皇后倒台之日,摘下項鏈調理調理,她還是可以生的。
  自然,她不會拿一串假項鏈去代替,皇后的本事難道發覺不了?她不會自以為聰明。
  而對於皇后,這筆買賣也是划算的。太后不允許她對淑妃一雙孩兒出手,她卻拿「不出手」換的淑妃承諾不再生育,在她,也是賺了。她不出手,淑妃的孩兒也未必躲得過別人的手腳啊。
  「好。」皇后笑了,「果然是個有出息的,真能狠下心啊!這項鏈一個月裡本宮至少要看見你戴一天,剛好能避孕又傷不了身,夠體貼吧?」
  到底是和淑妃這樣的聰明人說話舒服些。
  太后是不允許她過分打擊嬪妃的,尤其要求她留下恭謹的淑妃。她也不能太過違逆太后的意思,那麼能和淑妃達成交易,面上維持相對平和,騰出手對付那些太后不在意的低位嬪妃,也是好的。
  甄氏倒也算聰明,然而看了她的臉,她就沒興趣和她談了。
  「謝娘娘體恤。」淑妃的聲音顫抖而清晰,「娘娘可保臣妾一雙孩兒安否?」
  皇后閒閒撥著指甲:「本宮不動你的孩子。你自己想法子防著別人吧。得了,回去吧。」
  季昭卻仍然不起來:「臣妾還求皇后娘娘賞賜臣妾一戶人家。」
  「哦?」皇后抬眉,「誰家呢?」
  「臣妾的宮女銀鈴,還求娘娘將她的家人賜給臣妾。」季昭用盡全身力氣保持語調平緩。
  皇后笑了起來。
  「你倒真是個好主子啊。」
  「臣妾不敢當。」
  「得了,」皇后俯下身,親手幫她整理了那項鏈,「本宮會告訴她,從此忠心於你。」
  「謝娘娘。」
  屈辱、痛苦充滿了心中,然而她面上依然平靜如水,一絲不苟地起身行禮,告退。
  第二日,皇后向皇帝進言,淑妃已經養好身體,可以協理後宮,皇帝允准。
  ——————
  「奴婢此後必然為娘娘效死。」銀鈴跪下就是這一句。
  她目光堅毅,神態從容,大不似往日嬌憨模樣。
  「起吧。」季昭疲憊道。
  銀鈴略一猶豫又問道:「娘娘為何不……處置奴婢?還要將奴婢的家人接出來。」
  季昭淡淡道:「你對本宮沒有惡意。再有就是,你真的很能幹。」
  銀鈴咬唇道:「奴婢不敢辜負娘娘的大恩!日後必然為娘娘效死。」
  季昭微微一笑,由著她去了。
  乾元十七年十月十九日,玉漏嫁予太醫林朔為妻。金盞嫁予季行門人方准為妻。
  乾元十七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季立文娶甄玉姚為妻。儀式頗簡,然而聘禮極為豐厚。
  乾元十七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平陽王妃季歡回季府看望新嫂時,被發現有孕一月。皇帝、太后、太妃、平陽王都是大喜。
  乾元十七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季立文攜妻甄玉姚入宮拜見淑妃。
  

  ☆、世芍

  甄玉姚入宮的時候,心中是傷感帶著忐忑的。
  她的親姐姐甄嬛,也曾在這宮中風光無限,然而如今卻是一棄置身了。而她要去拜見的淑妃娘娘,丈夫的長姐,與她姐姐同時入宮,盛寵一直到今日,亦是她為他們定下了這門親事。
  季家家風很好,雖然她只是罪臣之女的身份,然而來伺候的下人對待她都是恭恭敬敬的,絲毫沒有看不起的意思在。季家安排給她的貼身侍女名叫金盞,原本是在宮中伺候淑妃娘娘的,娘娘好心將她嫁了,如今金盞已是婦人,不能再入宮伺候娘娘,就安排在了她身邊。
  金盞精明幹練,很是得力。不過才剛相處了幾天,她便很是倚重金盞了。玉姚也向金盞打聽打聽淑妃娘娘的品性,生怕這位娘娘不喜歡自己。金盞卻只是笑著說「當初淑妃娘娘是親自挑的您,怎麼會不喜歡呢?娘娘溫厚仁慈,必然會滿意夫人的」,她這才稍稍安心。
  身側的季立文感受到她的不安,輕輕牽了牽她的袖子,笑道:「姚兒,一會兒在娘娘面前,還有勞你為我周全。」
  玉姚吃驚道:「夫君與娘娘不是感情甚好嗎?」
  立文苦笑道:「自從那年我一時衝動上了戰場,之後家裡無論誰入宮,娘娘都要讓那人帶句話罵我,過會兒見了我,指不定怎麼生氣。娘娘頗喜歡你,還有勞你說話了。」
  玉姚心中暗暗羨慕他們姐弟情深,輕輕應了一聲。
  明光宮看上去,不是偏於富麗也不是偏於淡雅,只在大氣上。正中的漪瀾殿,便是淑妃的住所。玉姚與立文一路進去,卻見漪瀾殿前立著一位極美麗的女子。
  美麗的女子並不少見,然而她的美麗卻是獨一無二的。
  她的美毫無攻擊性,而是帶著光明的氣質。
  明光季昭。
  立文連忙拜倒:「娘娘玉安。」玉姚也慌忙跟著拜下。
  「都起吧。」極為溫和的聲音,尾音帶一點點戲謔,「我們的大將軍終於捨得來看姐姐了?」
  「娘娘,」立文有些尷尬,「我現在在禮部辦事。」
  「嗯。」季昭挑了挑眉,「本宮怎麼聽說你還和兵部那幫人稱兄道弟的?還帶壞了立德?」
  立文連忙作了個揖:「娘娘聽臣分辨……」
  季昭不去理他,轉而對玉姚笑道:「這便是我弟媳婦了吧?看著真不錯。」便執了她手進門,立文一陣尷尬,連忙跟上。
  裡頭小虞臻和小予湛玩的真開心。三歲多了的小女孩和七個月大的小嬰兒趴在一起說著大人們聽不懂的話。
  季昭把他們挨個抱起來給舅舅舅媽瞧一瞧,不多時,恪敬夫人帶著朧月過來了。
  玉姚眼中一熱,就要落淚。恪敬夫人也是笑吟吟地免了她的禮,讓她看小朧月。小朧月一歲多一點,說話含含糊糊的,恪敬夫人把她照料的很好,長得十分喜人。
  季昭在一旁看著玉姚面上變換的神色,淡淡笑了。
  甄家四女,以甄玉姚最好打動。
  雖然她現在已經做到真正不畏懼甄嬛了,然而當初既然這樣佈置了,總要做好的,對不對?
  當日,立文夫婦回去後。蘘荷來報:胡德儀有孕,被晉封為胡容華。
  這該是和睦帝姬了。
  ——————
  皇帝晚上過來的時候,似乎心裡有事。心不在焉地用了晚膳,就問道。
  「季卿有個庶弟,是十三歲吧?」
  季昭「嗯」了聲,疑惑地看著皇帝。
  皇帝說:「朕去看溫儀了。世芍十四了,該嫁人了。」
  世芍和立德?皇上,你確定?
  「皇上,臣妾擔心世芍和玉姚見面了會打起來。」季昭淡定地給了理由。
  皇帝顯然經過深思熟慮:「你們季家不是有庶子二十分家自立的家規嗎?」
  ……誰告訴你的?
  「分了家也要來往的。」季昭板著臉,「皇上要我兩個弟弟為了妯娌間的恩怨頭疼嗎?」
  皇帝歎了口氣:「朕……世蘭希望世芍嫁個好些的人家。你和世蘭要好,所以朕才想到你弟弟的,倒忘了甄氏那一樁了。」
  「臣妾回頭親自去和肅貴嬪聊聊,再來回復您。」
  第二日便去宓秀宮。
  葉瀾依與世芍帶著三個孩子在後面玩,季昭與慕容世蘭相對坐著。
  慕容世蘭歎道:「世芍見了我和皇上的模樣,很灰心,不想嫁人。可我不想耽誤她一輩子。」
  季昭溫聲道:「我不是不喜歡世芍。然而我大弟娶得是甄家的女兒,是個性子綿軟的,我只怕世芍過去了要和她生氣,鬧得兩兄弟彆扭。」
  「這一點我能勸住,」慕容世蘭淡淡道,忽然轉過頭來直視著季昭,「你可想當太后?」
  季昭咬緊了下唇:「你待如何?」
  慕容世蘭嫣然一笑:「慕容家雖然一敗塗地,然而軍中的人總不可能清洗乾淨,到時候便宜的是赫赫。只要你兄弟好好對待世芍,我就能列出份名單,上面的人不說對你死心塌地,但手握軍權的人一點偏向就足以扭轉大局了,你信不信?」
  「信,」季昭沉聲道,「所以我就這樣把立德賣給你了?」
  慕容世蘭挑眉:「我家世芍不好嗎?」
  季昭沉默一瞬,道:「好。」
  當天晚上,皇帝下旨,宮女榮世芍救駕有功,冊為余容縣主,賜婚季家第二子季立德。

  ☆、瑣事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心情很不好,就在網上看文,以前看過一篇《泰坦尼克 真愛永恆》非常喜歡,想找出來再看一次,然後順手點了評論,發現這篇我非常喜歡的文(喜歡到看完這篇以後我看不進任何泰坦尼克同人了)的評論裡,貌似十個人八個罵女主,但是這篇文看下來,女主已經成為我女神了啊!然後看看這文的V章點擊率很不錯的,又看看作者的回復,發現作者心態超級好。蠻慚愧的。
  現在心情好了很多,但怎麼說呢,就好像一盆涼水兜頭澆下,現在身體雖然回溫了,之前的興致也散了。
  其實之前寫這篇文我真的是很拼的。七月份的時候我忙得連軸轉,每天寫文只有三個小時,而且還是拆開的三個小時(四十分鐘+二十分鐘+兩個小時),之間間隔蠻遠的。
  七月初,我右手受傷,為此,家長免去了我七天的作業。但那七天,我基本都保持了四更。
  七月末,我眼睛浮腫了三四天,疼的上課的時候也只能瞇著眼,老師都看出不對勁了讓我回去歇著。然而我那些天還是三更四更不斷絕。
  這些我都沒有抱怨過,但可能在我心裡也埋了一些委屈的情緒吧,所以這一次爆發出來,這麼狠。隻言片語也說不出來,反正這次,我心裡波動很大。我本人確實玻璃心,周圍人都這麼說的。
  現在,怎麼說呢,反正是不想再折磨自己了。寫文就是件自娛自樂的事,沒必要累著自己。以後,週一到週五兩更,週六週日一更。別催,催也沒了。說到底,我也是高三的人了。也得為自己的未來考慮,拼不是拼在寫文上頭。
  抱歉,我下次不會鬧脾氣了。
  後宮中相對是風平浪靜起來了,至少對季昭是如此。
  與皇后達成協議後,兩人基本上相安無事,而目前宮裡也沒有其他能威脅到她地位的人,就只是一些新人們鬥來鬥去,也有投靠皇后的,也有要投靠她的,季昭明白皇后對自己的容忍幾乎已經到了極限,所以一個也沒有接下。不過新人中倒是多有投靠胡蘊蓉的。
  胡蘊蓉懷胎十月後生下了皇帝的第六個女兒,是為和睦帝姬。帝姬一生下來就被賜名為「珍縭」,人皆道和睦帝姬這般盛寵,幾乎可以追上當年的永明帝姬了。而她的生母胡容華,在生下孩子後更是連跳兩級,成為了正三品的昌貴嬪,一時間風光無限。
  然而皇后對這一切卻很淡然。掌著宮務的季昭也發現了蛛絲馬跡——昌貴嬪今日的榮寵,只因她再也不能生育了,她自己大概是不知道的。而這一切是誰動的手腳,也只能是昭陽殿那一位了。若非那一位故意透露,她怎麼會這麼容易知道?這還是警告。
  世芍與立德已經成親了,小兩口處的倒不錯。在世芍出嫁前,世蘭很是給她講了一番自己多年血淚史悟出來的道理,所以世芍倒也懂得收斂脾氣,見到甄玉姚雖然沒什麼好臉色,但也沒真的吵起來。管家權暫時還是由季白氏掌著,所以二人也沒有太大利益上的衝突。
  在世芍得到皇上特許,回宮探親表示過得很不錯後,世蘭按照約定交給了季昭那份同情慕容家的軍官名單,其中甚至包括幾個京城的校尉。季家那邊來信說,立德已經在準備今年的武舉了。
  在予湛與怡寧的週歲宴上,皇帝為淑妃又加尊號「簡」,是為簡淑妃。而安昭媛由於生的是女兒,位分又已經比較高了,所以並沒有加封,只是賞賜了許多東西。
  當日的抓周環節,予湛抓到了一隻小麒麟,怡寧抓到了一本書。這當然都是提前教好的,不過皇帝還是很開心。
  麒麟是祥瑞的東西,天家子孫當然是有福氣的,也不會招了猜忌,但真要用上的時候,一句「福澤深厚」也是頗為管用的。
  宮裡的形式,除了昌貴嬪的得意外,新進妃嬪中,周小儀已經封了慶嬪,祺嬪成了管容華,祥貴人成了祥嬪。
  這一批進來的新人,都是中等家世的年輕女子,爭鬥起來也更加厲害。就像祥嬪,她算不得得寵,在宮裡也不敢招惹旁人,卻偏偏敢搶和她同居一宮的福貴人的恩寵。福貴人卻是個老實的,每次皇帝呆的好好的,祥嬪就派人來說心口疼,福貴人從來不攔皇帝,一年也難得侍寢幾次。不過她整天笑著傻樂,倒沒人把她放在心上。
  季昭揣度太后的心意,是不喜歡後宮的不正之風的。再有,她也喜歡福貴人樂天知命、大智若愚的性子。於是回了皇后,將祥嬪貶為祥貴人,福貴人升為福嬪,並將福嬪遷到自己宮中居住。
  當時皇后似笑非笑看著她,還是准了。
  福嬪於是入住了明光宮的瑤花閣,那裡先後死了祝嵐以及洛臨真,宮裡私下都說那裡不祥,季昭本是打算安排福嬪住在先前陵容住的錦瑟閣的,然而福嬪卻說喜歡瑤花閣的景致,於是季昭命人好生修繕了那裡,才讓福嬪搬進去。
  對於福嬪來說,她一直覺得,再聰明的人也會有不小心的時候,因此入宮以來就力求低調,雖然因此被人看不起嘲笑,不過她養氣功夫好,也都過去了。活著總比死了強。被祥貴人欺負也是常有的事情,偏偏不知道自己哪裡得了簡淑妃的青眼,直接被生了位分遷宮。這倒是好事,有這位寵妃娘娘罩著,日後日子好過些。只是不明白簡淑妃到底是什麼心思?還是挑一個不祥的地方住下吧,她是真的沒有爭寵的意思。不過簡淑妃對她倒是真的挺照顧的,她感激之餘也和這位娘娘多親近親近,人在屋簷下不是嗎?
  對於皇后來說,簡淑妃要做好人就讓她去做吧,反正宮中大部分人一直都認為她是個好人。再說她拉攏了一個傻乎乎的福嬪,打壓了一個漂亮一些恩寵也多一些的祥貴人,怎麼看都不是划算的買賣。可能是簡淑妃又同情心氾濫了吧?以前對華妃她不就是這樣嗎?說到華妃,皇后現在還是有些恨得牙癢癢的。皇帝雖然不再臨幸她了,可也不允許任何人欺侮她,不允許內務府苛待她,自己想要報復都不成。肅貴嬪整天呆在宓秀宮裡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樣,想抓把柄也抓不到。偶爾帶著溫儀帝姬出來散步或是走訪簡淑妃,遇到高位嬪妃也從不請安,倒沒人敢管她。就是那個管文鴛——她手下的第一幫手蠢,居然還湊上去嘲諷了幾句,隔天就被皇帝降為容華了,本來她已經成婕妤了的。
  對於皇帝來說,祥貴人是哪只?福嬪又是哪只?算了,季卿高興隨她去,什麼大事啊。那個整天求見要伸冤的祥貴人,給朕叉出去,連季卿都不能來儀元殿你算什麼東西。
  對於太后來說,簡淑妃一直恭謹有禮,又給她添了一個孫子一個孫女,還沒有霸著兒子不肯放,現在又肯出手整肅宮中風氣,幫著皇后得罪人,嗯,是個好的。大皇子在皇后膝下,又是嫡又是長,太子之位差不多是穩的,多個能幹的弟兄也不錯。
  乾元十八年的中秋節,闔宮歡宴。當日,太后也到了場,並且要皇后為清河王玄清挑一位好女子做妻子。玄清已經二十四歲,實在是拖不得了。
  季昭似乎許久沒有見過玄清了,按劇情,他應該正在追求甄嬛?
  玄清起身,向著坐在上首的太后深深看了一眼,這是一個充滿痛苦與堅決的眼神,令伴在太后身邊的季昭都有些動容,然後說道:
  「還求母后恩准,清只願得一心人,寧願等待終生。」
  太后長歎一聲,終究沒有再說什麼。

  ☆、探望

  乾元十八年的第一場雪來的分外早,小予湛才一歲半,受不得寒,可小虞臻已經四歲半了,小小的女孩被她父皇寵的無法無天,鬧著就要堆雪人。
  皇帝也由著她,一群宮女小心翼翼陪著個小丫頭胡鬧,季昭與皇帝坐在門廊下,抱著小予湛看著。皇帝道:「六弟聽說病了,朕打算去看看他。」
  誰知這句話落到了小虞臻的耳朵裡,小丫頭立刻丟下才堆了一點點的雪人跑回來:「父皇,叔叔師父病了嗎?我們去看他好不好?」
  小虞臻還小,並沒開始隨著玄清學習。玄清這些年因為怕被太后逼婚,也不怎麼入宮,不過倒是常常讓人捎些小玩意兒給永明帝姬,加上宮人們的說笑,小虞臻也曉得自己有個叔叔師父。不知怎麼的,小虞臻分外喜歡這個叔叔師父——當然這次鬧著要去探病,估計還是想出去玩。
  皇帝把她一把抱起來,用胡茬去扎小女兒嬌嫩的臉蛋,惹得小虞臻哈哈大笑:「小虞臻要去看你六叔?可以啊,但是凍著了可別哭鼻子。」
  季昭不依道:「皇上,丫頭還小,清涼台遠了些吧。」
  結果小虞臻張嘴就要哭,皇帝連忙答應:「沒事沒事,父皇帶你去。」又轉向季昭,「你也去,她是小,離不得娘。」
  小虞臻鼓著嘴巴沖娘親得意地一笑,季昭氣結。
  皇上,您真讓她哭哭看,絕對沒有半滴眼淚啊!
  最後真正去清涼台探病的人還是挺多的。朧月也鬧著要看六皇叔,於是養母恪敬夫人也同行了。而昌貴嬪怎麼說也是清河王的遠房表妹,皇帝也帶上了。
  ——————
  甄嬛坐在玄清床前,含笑注視著他。
  離宮三載,除了太后派著衛臨來給她看過幾次脈外,就是清河王偶爾來探望她了。她明白他的心意,但礙於他沒有說出口,也不好回絕,再說宮外日子實在困苦,他的照顧讓她感動。這一回她病重,他悉心照料導致自己病倒,她記在心裡。她其實已經下定決心了。
  她要忘了皇帝,開始新的生活。
  正要開口說什麼,阿晉急急忙忙進來說道:「不好了,娘子快躲一躲吧,皇上帶著簡淑妃、恪敬夫人、昌貴嬪和兩位帝姬來了!」
  甄嬛大驚,站起來就不知所措,沒有留意到玄清面上一閃而過的不自然,只聽玄清道:「我榻後有一架屏風,先到屏風後面避一避吧。」甄嬛急忙到後面避了,剛站好,就聽到那熟悉的聲音響起:「六弟這一病,都沒有人與朕談詩論畫了。」
  甄嬛聽到皇帝的聲音,如遭雷擊,頓時動彈不得。
  玄清就要請安,皇帝連忙按住:「病著還拘禮,快躺好。」
  玄清只得躺下,笑道:「皇兄這麼說,也不怕得罪了簡淑妃娘娘。」
  皇帝回頭看一眼,季昭正對他笑著,於是隨意道:「季卿在畫上並不大通,說起詩來又總與朕意見不合,還是六弟讓人舒心。」
  玄清苦笑道:「那麼臣弟就是諂媚君上的小人,娘娘就是直諫的明臣了。」
  他說的風趣,惹得恪敬夫人和昌貴嬪都笑出聲來。
  皇帝道:「難得雪化了,今兒天氣又好,她們整日悶在宮裡也是無趣。因聽說你病了,所以出來看你。」他仔細端詳玄清,「人倒還有病色,只是精神還好,紅潤得好似人逢喜事精神爽一樣。」於是轉頭向昌貴嬪道:「蘊蓉,你如今倒拘束了,從前見著時還叫一聲『六表哥』,現下倒一聲兒也不言語了。」
  昌貴嬪掩口笑道:「皇上取笑我不懂事麼。如今臣妾是皇上的嬪妃,自然把這個放著首位,見了六王爺也要守君臣之禮呀,哪裡還能只先叫『表哥』呢。」
  恪敬夫人笑吟吟道:「胡妹妹這樣懂事,皇上還說她拘束呢,真是冤枉妹妹了。」
  甄嬛在她們說話間打量著昌貴嬪,這位皇帝的新寵。只見她一張鵝蛋粉臉,大眼睛顧盼有神,粉面紅唇,身量十分嬌小,上身一件玫瑰紫緞子水紅錦襖,繡了繁密的花紋,衣襟上皆鑲真珠翠領,外罩金邊琵琶襟外襖,系一條粉霞錦綬藕絲緞裙,整個人恰如一枝笑迎春風的艷艷碧桃,十分嬌艷。迎春髻上一支金絲八寶攢珠釵閃耀奪目,另點綴珠翠無數,一團珠光寶氣。通身的豪貴氣派,生生把身邊著一襲繡冬梅鬥艷寶藍色織錦裙衫的恪敬夫人給比了下去。
  又去看簡淑妃,這個與她同時進宮的女子,如今在後宮中僅在皇后之下,又育有一子一女,按理說該是風光無限的。然而她外頭只是一件銀白暗紋織錦軟毛披風,很是素淨。
  甄嬛心中暗道,簡淑妃能到今天這一步,果然是個有本事的。那昌貴嬪說是探病,卻穿的這樣華貴,難怪恪敬夫人與簡淑妃都未將她放在心上的樣子。心中酸楚,這樣的風光,這一世都與她無關了,如今,還有誰記得當初寵冠六宮的莞貴嬪呢?
  忽然聽到個軟糯的聲音:「六叔,永明來看你了。」馬上有另一個甜甜軟軟的聲音跟上來:「還有朧月也來了。」
  聲音軟綿綿入耳,甄嬛的身子陡地一震,不由自主地便向外看去。那屏風由四扇櫻草木雕繪而成,而四周皆又五寸來闊是雕花鏤空了的。
  小心掩好衣角探頭去看,目光所及之處,一個兩歲左右的孩子,被恪敬夫人抱在懷裡,揪了兩個圓圓的雙□,□上各飾了兩顆明珠,一身粉紅色的水錦彈花襖,細白甜美的瓜子小臉上烏溜溜一雙大眼睛,黑亮如兩丸黑水銀球兒。
  甄嬛心中一痛,死死抓著屏風,卻看見簡淑妃詫異地朝這邊看了一眼,急忙不敢再有動靜。
  季昭淡淡一笑,甄嬛在這裡,那麼劇情還是進行下去了。
  縱然她知道皇后的把柄和胡蘊蓉的弱點,她還是要靠甄嬛來動手。
  對於皇后,她身受太后恩情,並不願意在這件事上讓太后傷心,由著甄嬛出手最好不過——原著中,皇后事發之時,太后尚在。等甄嬛親手扳倒皇后以後,太后為了朱家,只能扶持與她最為親近的自己。
  而胡蘊蓉,甄嬛是利用她過敏設計她死去的。季昭自認做不到那樣狠辣。所以,儘管她知道,她還是希望由甄嬛來做這一切。
  她希望自己能夠月朗風清,光風霽月,她希望自己能夠配得上自己的名字中那個「昭」字,配得上自己的宮殿——明光宮。
  她希望自己能留存光明的氣息。
  ——決不妥協。

  ☆、記否

  兩年的光陰,說快是快的,說慢也是慢的。
  這兩年的時光,依然是那些新人們爭鬥不休。身處高位的季昭並不願意陷進去,左右皇帝一直喜歡來她這裡坐坐,她只是安安心心養著孩子。再去太后那裡走動。
  她與陵容、陸璐依舊親厚,而同居一宮的貞嬪、福嬪也與她有些交流。貞嬪聰慧,然而對皇帝的一片癡心讓她時常自傷。福嬪大智若愚,棋下的極好。都是說話的好對象。
  胡蘊蓉自從封了貴嬪以後更加氣盛,這個頗有野心的女子,一心要問鼎妃位。然而並沒有人告訴她她已經不能生育的事實。
  傅如吟禁足結束後,寵愛大不如前。皇帝懶得動她的位分,升回成婉嬪就不再動了。不過還是偶爾對著她那張臉出神。一心固寵的傅如吟,狠下心來使用五石散勾引皇帝,開始還好,皇帝對她熱情了很多,她忍不住加大劑量,終於是傷了皇帝的身,導致皇帝吐血暈倒。
  太后大怒之下賜死了傅如吟,然而皇帝的身體卻是真的傷到了。簡淑妃向太后進言,免去了今年的選秀。太后考慮到皇帝的身體,又覺得後宮人不少,便同意了,只單單給幾個宗室指了婚。
  太后到底年邁,不耐操勞,於是指了她覺得懂事的幾個嬪妃侍疾,又吩咐人去把平陽王、清河王、岐山王喊入宮。
  季昭侍疾出來剛好看見平陽王,對方連忙拱手喚道:「娘娘玉安。」
  季昭也回了禮,微笑著問道:「聽聞王妃又有了身子?恭喜王爺了。」
  平陽王妃季歡於去年產下一女,讓盼孫子成狂的太妃有些不滿,就要給玄汾賜下妾室,只是季歡生的貌美又頗有手段,玄汾與她感情正好著,於是便推辭了,這讓太妃更加不滿,不過礙著宮裡的簡淑妃,還沒有鬧出什麼事來。
  玄汾笑道:「是啊,歡兒已經有孕四個月了。」
  季昭於是和他點頭告別,扶了蘘荷的手慢慢向明光宮的方向走去。皇帝病著,她不想太過招搖,所以沒有叫輦轎。
  金盞與玉漏都已經嫁人,因為玉漏的緣故,林朔也徹底向她投誠了。銀鈴與明鏡都是無意嫁人的,而蘘荷和芰荷就是家裡轉為她準備的,更沒有嫁人的意思。所以身邊的宮女,要操心的只剩下一個葉瀾依了。按照原著的時間表算,葉瀾依沒多久就會被皇帝看上。季昭卻希望葉瀾依能嫁個好人家平平安安過一生——目前她可沒有看上清河王的意思,事實上她也基本沒見過對方。
  如今的葉瀾依最喜歡的顏色是淡藍色,而不是原著中的綠色,就是最好的證明。
  季昭倒是旁敲側擊問過幾次葉瀾依的意思,只是她怎麼也不願意講,說捨不得小虞臻和小予湛,而兩個小孩子聽說娘親要送走瀾依姐姐,更是急的大哭一場,讓季昭哭笑不得。只有先托著母親留意人家了,季白氏原先見瀾依生得美貌,有心將她討來給立文做妾,但季昭拒絕了。
  一路穿花拂柳,卻在太液湖畔遇見了清河王。
  他面色清淡,似乎心有鬱結,見了季昭微微施禮:「娘娘玉安。」季昭也還禮道:「王爺如何在此?」
  他道:「這幾日給皇兄侍疾就留在宮裡住了,今日出來走走。」略頓一頓,又笑道,「永明帝姬已經六歲了,娘娘問了她想要學什麼嗎?」
  季昭亦笑道:「王爺還記得啊。永明倒喜歡畫畫兒,平日裡總往景貴嬪那裡跑。」景貴嬪便是陸璐,一年前由婕妤晉封為貴嬪。
  玄清淡淡笑道:「那看來用不上小王了。」
  季昭笑道:「哪能呢?皇上以前提過好幾回,要王爺教她下棋呢。」說著面上微微帶出擔憂來,「皇上的病總不見好,一直燒著說些夢話。」
  多是叫宛宛,只是居然,也叫過一次自己。季昭不是不感動的,只是不敢以為他就真的多麼稀罕自己。
  玄清面上有些嘲諷的笑意,很快掩去了,忽然便問道:「娘娘可是覺得小王無用麼?」
  季昭一皺眉:「本宮不明白王爺在說什麼。」先前一些還算是妃子和王爺之間正常的問候,這一句就已經不對了。她現在聖眷優渥,並不想節外生枝。多年前在舟上說的那些話,她雖還記得,卻絕不可能與玄清再說了。
  「罷了。」他自嘲一笑,「昔日娘娘為容華,清為王爺,今日娘娘已為簡淑妃,清仍為王爺。且清的王爺之位不過憑的是天家血脈,可謂十分無用了。」
  「王爺慎言。」季昭面上已有薄怒,「本宮還有事,不陪王爺閒聊了。」
  他如夢初醒,忙道:「小王再不會說這樣的話了,」面上閃過一絲悲傷,「還請娘娘留步,小王還有一句話想問娘娘。」
  季昭心中微有觸動,身邊的蘘荷早就急了,出聲提醒道:「娘娘……」
  定了定神,季昭道:「無妨。」直視著玄清,「王爺請問。」
  無論如何,她終究是感激他的。感激他讓她找到了自己的目標。
  他沉靜道:「娘娘昔日的願望,可還記得?」
  她亦肅穆道:「一日不敢或忘。」
  儘管他與甄嬛那般糾纏,然而,他依然是這個古代,唯一能夠讓她說出內心真實想法的人,也是唯一知道她的志向的人。或許這就是知己——然而不行。
  「如有那日,」玄清鄭重道,「但願小王能為娘娘效力。」
  但願。
  季昭恍然記起他的那些,必須忘記的夢想。
  他不是不希望為國效力,然而皇帝對他,看似親熱,實則猜忌。
  她淺笑道:「好。」
  玄清於是施一禮,大步離去。
  季昭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淡淡道:「回宮。」
  她無需解釋什麼,蘘荷對她足夠忠心。而今日貴為簡淑妃的她,也不至於連封鎖與清河王會面的消息也做不到。
  這個時候,玄清與甄嬛,大概是在一起了吧。
  

  ☆、甄嬛扭曲

  皇帝身體真正大好的時候,已經是深秋了。
  身體好了的皇帝,不大願意去找那些妖嬈嬌嫩的小姑娘,對於這次選秀被免去也很是滿意。他喜歡去在他身邊有些時候了的人那裡坐坐,季昭無疑是個中翹楚。
  留著心讓明鏡知道,她只是和皇帝說說話,並不曾勾引皇帝,果然太后對她愈發滿意。
  玄清開始教著小虞臻學習丹青和下棋,只是他並不常來,不過教了五六次,到了冬天的時候,皇帝就將他外派了,名義上是遊山玩水,實際上,為了防止季昭生氣這個師父不稱職,皇帝將一切和盤托出,玄清是去擺夷刺探赫赫軍情了。
  季昭沒有多問,只是記得和赫赫似乎爭端又要起了。立德去年就中了武舉,早就和世蘭名單上的人明裡暗裡結交了,因為宮裡簡淑妃對著肅貴嬪的照拂,加上季立德又娶了余容縣主榮世芍為妻,那些武將都挺歡迎他,也肯指點他的武藝和兵法韜略。立文不能再上戰場,不過對於弟弟的這些事情倒是頗為關心。
  立德與世芍已經有了一個兒子,而立文和玉姚也有了一子一女。那個女孩叫季欣,是季昭親口起的名字,深得季昭疼愛,已經有兩歲半了。
  徐燕宜在皇帝生病的時候,沒有資格侍疾,於佛堂中跪了多日,大病一場。季昭對於她的癡情很是感佩,便在太后那裡提了一句,太后於是下旨晉封貞嬪為徐順儀。之前的陸順儀一年前病逝了,順儀位也就此空出。皇帝聽聞了緣由後,有些觸動,也多去徐燕宜那裡坐了坐。
  乾元二十一年一月,順儀徐燕宜有孕一月,被晉封為徐容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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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清……死了?」甄嬛大驚失色,捂著小腹,淚流滿面。
  「娘子聽奴婢一句勸,」槿汐苦口婆心,「娘子還懷著身孕,莫非娘子不要這孩子了嗎?」
  「不!我要他!這是我和清的孩兒!」甄嬛猛然驚醒,淚流滿面,「我要他!」
  「不若娘子服下王爺生前讓人配好的假死藥,」浣碧流淚勸道,「我們逃了這甘露寺,一起將這孩子好好養大。」
  「不。」甄嬛緩慢地說道,一字一句,無比清晰地從口出吐出來,「我要回宮。」
  「什麼?」流朱驚叫道。
  甄嬛冷然道:「清死得蹊蹺,我不能不理會。他去滇南之前曾和我說過,滇南乃兵家重地,又是大週一半糧草所在,赫赫向來虎視眈眈,常有細作混入。他的意外是滇南亂民所致還是赫赫所為都不得而知,更或許還和宮裡有關。但無論是哪一種,憑我眼下一己之力根本無法為他報仇我肚子裡這個孩子注定了是遺腹子,可是清河王一脈不能因我而終止。這個孩子,我一定要給他一個名分好好長大。再說我們甄家當年冤屈,也唯有那個人能幫我們!」
  她恨得咬牙切齒,字字是血:「縱然玉姚嫁到季家,脫離苦海。可我爹娘與哥嫂還在煎熬,我那幼妹玉嬈,當初何等嬌寵……我一定要他們過上好日子!沒錯,我要回宮!」她愈說愈瘋狂,「我要回宮!我要奪得皇帝的寵愛,我要拿到無上的權勢來守護我愛的人!上天奪走了我的愛情,那我就要奪到權勢來做補償!我一定會成功!」
  流朱與浣碧相互對視一眼,無奈地退了出去。槿汐跪在地上,眼中閃著激動的光芒:「願聽娘娘差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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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元二十一年二月,李長勸說皇帝去甘露寺上香,之後又一路引著皇帝去了凌雲峰。在凌雲峰,皇帝見到了一身素衣、夢囈般念著「四郎」的甄嬛,大為感慨,二人重修舊好,皇帝臨幸了甄嬛,並向甄嬛承諾會來看她。
  如此一月之中,皇帝又尋著機會去看了甄嬛兩次。宮中人的目光大都盯在懷孕的徐容華身上,並沒有留意到皇帝的行蹤。小廈子倒讓人給季昭遞了消息,說是皇上吩咐他親自去將甄家的人接入京,季昭謝了他,面上也只作不知。
  宮中倒是有了一樁變故,徐燕宜剛因身孕晉封容華沒幾天,欽天監夜觀星相,發現有二十八星宿北方玄武七宿中危月燕星尾帶小星有沖月之兆。徐容華閨名中有一個燕字,又住北邊的殿閣,又恰巧有了身孕應了帶小星之像。這危月燕自然是指懷著身孕的徐容華。
  宮中主月者一為太后,二為皇后。太后自從聽聞清河王去世後就病得厲害,皇后也發了頭風舊疾,不能不讓人想到天象之變。皇帝一向仁孝,是而不得已將徐容華禁足。徐燕宜心思敏感,因此事時常暗自傷神,季昭寬慰幾次不得用,好在皇帝還時常來看自己,便要他寫個一言半語給徐容華收著安心,總是為了她腹中孩子著想。皇帝很是讚賞她的體貼,照做了。徐燕宜自此精神倒好了許多。
  甄嬛尋了個機會,讓前來送東西的李長恰好看見她在乾嘔,含羞帶怯地表示自己有了一月身孕。李長喜得就要回去稟報皇帝,甄嬛忙攔住他:
  「李總管能否讓皇上派衛臨衛太醫來給我安胎?宮裡我也就他比較熟悉。」
  李長連忙答應下來:「自當如此。」偷眼覷了槿汐一眼,便退了出去。
  沒過幾天衛臨便趕到了,給甄嬛請安的時候還是歡歡喜喜的,可等摸了脈,臉色大變。
  「娘娘,您……」您的身孕分明是三個月了!
  甄嬛冷冷笑道:「衛太醫在驚訝什麼?皇上認為本宮的身孕是一個月,那就是一個月,衛太醫要質疑皇上的決定嗎?」
  衛臨大驚:「你居然欺君!」
  甄嬛嫵媚一笑:「衛太醫何必這麼說呢?」接著臉色一變,肅聲道,「你還是給本宮想清楚吧!你若告訴皇上實情,皇上為了自己的顏面,賜死本宮後也一定會殺了你!不要命去給皇帝盡忠,還是跟著本宮博一個潑天富貴,你自己決定!」
  衛臨跪在地上,額上的汗珠一顆顆滴落,終究咬牙道:「微臣願為娘娘效勞!」
  甄嬛滿意地一笑:「好了,現在,你來告訴本宮如何掩飾自己的月份。」

  ☆、玄清來歸

  太后病了這些日子,皇后又頭風發作,在她跟前服侍的也就是季昭了。
  這一日太后悠悠醒轉,正與季昭說著話,皇帝笑吟吟地走了進來:「母后,兒臣這裡有一幢喜事,您可要聽?」
  太后倚在榻上,微微笑著:「你說吧。」
  真要皇帝開口了,他面上卻有了幾分猶豫,到底開口說道:「二月時兒臣去甘露寺上香,遇到了甄氏,朕想要迎她回宮,重新冊封為妃。」
  太后微驚,隨即沉了面色淡淡道:「甄氏已是廢妃,皇上該想想自己的名譽。」
  皇帝忙道:「母后有所不知,甄氏已經有了兩個月的身孕了。」
  太后淡淡「哦」了一聲,也沒表態,卻看了季昭一眼:「季丫頭,你覺得呢?」
  這是要她來說服皇帝了。
  季昭思量一瞬,淺淺一笑:「臣妾以為不妥。」
  皇帝疑惑道:「朕記得甄氏在宮裡的時候,你一直挺照拂她,再說你弟弟又娶了她妹妹,怎麼會覺得不妥呢?」
  季昭眼神清亮,聲音柔和:「臣妾以為,甄氏應當以貴嬪的位分回宮。」
  皇帝蹙眉,卻沒打斷她,聽著她說下去。
  季昭款款道:「甄氏出宮之時,乃是從三品的婕妤。她當初冊封貴嬪未成,是因為冒犯了純元皇后,那麼仍為從三品婕妤,這一樁便算過了。」
  皇帝點一點頭:「然後呢?」
  季昭繼續說道:「臣妾不曉得甄氏為何要離宮,私心猜測是因為甄家事變。甄家如何,是因為他們自己的行為,甄氏既為後宮眾人,當以皇上為先,卻只顧私情。這是她的第一樁錯處。甄氏為了私情離宮,拋下了剛剛出生的女兒,單這一點,臣妾人母之心,便不願原諒她,無論什麼,做人母親的,怎麼能丟棄子女?這是她的第二樁錯處。甄氏在佛門清靜之地懷上皇上子嗣,致使皇上為世人指點,這是她的第三樁錯處。」
  「甄氏已經悔悟……」皇帝猶在為她辯解。
  季昭微笑道:「就拿臣妾的姐妹安昭媛來說,她多年小心謹慎,沒有犯下一樁錯,也沒見皇上再動她的位分。甄氏有錯,拖了整整五年才悔悟,皇上卻要賞賜她,這讓後宮眾多沒有犯錯的姐妹情何以堪?她們或許不如甄氏會討皇上歡心,但她們亦是一心一意侍奉君上,半點錯處都不敢有,生怕遭到皇上厭棄。」
  皇帝終於點頭:「淑妃說的很對。」又道,「那貴嬪的位分從何而來?」
  季昭溫文道:「前三樁錯處,看在皇上喜歡她的份上,只降一級,便是正四品的容華。然而甄氏有孕,依例晉封一級,那又是從三品的婕妤。但是臣妾私心想著,婕妤的位分是不能做一宮主位的,甄氏懷著身孕,還是當個一宮主位有些事情才來得方便,妃嬪生產後是可以再晉一級的,所以便提前再晉一級為貴嬪。等她生產後就不晉封了。」
  皇帝細細想了想,歎道:「還是淑妃想得周到,也罷,朕這就讓人重新收拾了棠梨宮,接莞貴嬪回宮。」又對太后笑道,「那兒臣先去處理政務了,還是淑妃陪著母后。」
  太后隨口問道:「同皇后商量了嗎?」
  皇帝微微一愣,隨即滿不在乎道:「皇后病著,朕不好去打擾。她一向賢惠,想來不會反對。」
  太后於是點點頭,皇帝便去了。
  「你做得很好,」太后溫言道,「是個明理的孩子。」
  季昭忙道:「臣妾不敢,是皇上聖明。」
  太后滿意地一笑,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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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初一,闔宮大喜——傳聞已經身死的清河王玄清,活著回來了。
  玄清還在儀元殿和皇帝敘話,關於他這遭的離奇經歷已經由貼身小廝阿晉的嘴,傳遍了後宮。
  玄清乘坐的船在騰沙江沉沒,他識得一點水性,費盡力氣游上了岸,卻被埋伏在岸邊的赫赫細作控制住,這些細作早就打探到了他的身份,給他服下十香軟筋散,將他從滇南帶往赫赫,意欲以他的身份在兩軍陣前要挾。只是還沒有開戰,不免看管鬆散,玄清一日趁人不防搶了匹馬出來,日夜奔逐到上京邊界才得平安。
  小虞臻聽說六叔死而復生,高興得不行,鬧著就要去看,季昭怎麼勸也無法,估摸著皇帝和清河王敘話差不多了,便帶著小虞臻向儀元殿慢慢走去。
  儀元殿前幾步,季昭剛阻止了要進去通報的宮人,已見清河王從裡面走出來,見到她的時候,神色大變,似是欣喜又似是茫然,蹲下就是一個大禮:「給簡淑妃娘娘請安。」
  皇帝從後面跟出來,朗聲笑道:「六弟見了簡淑妃,很是歡喜啊!」又轉向季昭,微笑道,「季卿如何來了?」
  季昭忙請了玄清起來,對著皇帝道:「小虞臻鬧著要見六叔呢。」
  玄清亦笑道:「臣弟在赫赫滯留了許久,如今見到個面熟些的人就忍不住覺得親近,莫非皇兄吃醋了?」那笑容卻怎麼看都帶著些許心酸。
  小虞臻撇嘴道:「永明一過來就給皇叔請安了,可皇叔就不理我,只知道看……」季昭忙掩了她的口,笑道:「你小小一團,有誰看得到?」小虞臻也就不鬧騰了。
  皇帝笑道:「六弟正要去看母后,朕政務繁忙就不跟著了,簡淑妃你素來得母后喜歡,小虞臻又有一堆話和皇叔說,不如你一併去壽康宮請安吧?」
  季昭連忙答應。
  走了一路,玄清都只是和小虞臻說笑著,與季昭之間也就是淡淡的幾句問候而已。季昭見他這樣,只覺得大概是自己誤會了吧,他剛才那個眼神,真的只是因為重見故人的激動。
  上次在清涼台明明見到了甄嬛啊,再說甄嬛現在也懷孕回宮了,劇情應該沒有變。玄清又不是濫情的人。他也許只是拿她當知己,是她想多了。
  他現在應該還不知道他的真愛要回宮的消息吧。
  一個閃神間,玄清已經將小虞臻遞給了葉瀾依,溫文道:「娘娘可好嗎?」
  季昭亦微笑道:「太后聽聞王爺身死的訛傳後,一直病著,這兩日略有好轉。」
  他一頓,然後道:「我是問你。」
  我、你,多麼危險的字眼,季昭強壓住心中的驚疑不定,淡然道:「本宮有什麼理由不好?」
  他雙眼一眨不眨地死盯著她,卻一瞬就移開。
  「小王失儀,娘娘勿怪。」
  一字一句,極清楚又極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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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初六,莞貴嬪甄嬛回宮。

  ☆、棠梨舊客

  甄嬛回宮並沒鬧出多大的陣仗,左右一個貴嬪,在宮裡也算不得什麼太高的位分。
  宮中位分高於她的大有其人。皇后、簡淑妃、恪敬夫人、端妃、安昭媛、呂昭容,足足六位。與她位分相當的也還有景貴嬪、昌貴嬪、惠貴嬪和肅貴嬪。所以回宮的這位莞貴嬪,的確算不得什麼。
  當然有些有心的,暗地裡從哪個嘴碎的宮女那裡,聽說了之前的傅如吟與甄嬛的相似,紛紛覺得皇帝是將傅如吟當做了甄嬛的替身,心中暗暗警惕。不過這都是那些低位嬪妃的心思了。中高位嬪妃中,雖然也有記得甄嬛當日寵愛的,不過都還沉得住氣。
  甄嬛回宮那日,皇帝呆在漪瀾殿逗弄一雙小兒女,微微有些心不在焉。
  季昭看著皇帝的樣子,也不戳破,就笑吟吟看著他,看到皇帝自己都不好意思了,剛要說話,李長已經進來道:「皇上,莞貴嬪娘娘不肯接受妃子儀仗,堅持要以貴嬪儀仗回宮。」
  皇帝雖然只冊封了甄嬛為貴嬪,但是之前忘形之下曾經用「莞妃」來稱呼她,現在就有些心虛,所以派了妃子儀仗去接她,也是給她長臉的意思,聽說甄嬛不肯接受,心下就有些愧疚,自己到底是沒有遵守諾言啊。
  李長見機忙道:「貴嬪娘娘體恤皇上,這是娘娘的一片癡心啊!」
  季昭淡淡道:「勞煩李總管再跑一趟,用本宮的儀仗去接莞貴嬪回來。」對著皇帝嫣然一笑,「可好?」
  皇帝猶豫道:「莞貴嬪連妃子的儀仗都不肯用……」
  季昭笑道:「是啊,這次四妃的儀仗她再不答應,那下次再抬,會是誰的儀仗呢?莞貴嬪一向知禮,怎麼敢不受。」
  「鬼精靈。」皇帝寵溺地點點她的鼻子,對著李長道,「去吧。」
  季昭笑語道:「莫非皇上沒告訴過莞貴嬪要用妃子儀仗去接她嗎?還好,皇上在臣妾這兒好好坐著。要是皇上思念莞貴嬪心切,巴巴就在宮門口等著,那這般折騰下來,皇上可不累著了。」
  皇帝一愣,他當初與甄嬛說要封她為妃,用半幅皇后儀仗去接她,當時甄嬛並沒有推辭。到了這個時候又開始推辭,擺明了就是做作,忍不住就皺起了眉。
  還好聽了季卿的話,只封為貴嬪,要是真的封妃,那得多少妃嬪去迎接,她這樣一折騰,不是讓所有人都等著嗎?這個下馬威可真是的。說起來,他當初來許諾要封季卿做貴妃的,嗯,回頭找個理由就封了……
  而甄嬛果如季昭所料,見到四妃的儀仗再也不敢推辭,這次是四妃的儀仗她還拒而不納,那下次抬來的就只能是皇后儀仗了,她更是有嘴說不清,只好上了。
  這下甄嬛是被放在火上烤了。她成了滿宮的笑柄。這位莞貴嬪娘娘,推辭了妃子的儀仗,最後卻乘坐著四妃的儀仗回了宮,任誰聽說了,都只能說一句:矯情!
  葉瀾依更是專門跑了一趟宓秀宮,將事情經過給肅貴嬪講了一遍,因為她與世芍交好的原因,肅貴嬪對她也很是疼愛,葉瀾依曉得肅貴嬪討厭甄嬛,當然急著過去講笑話。
  當然,肅貴嬪娘娘的金句「賤人就是矯情」讓葉瀾依冒了好一會兒的星星眼,然後看著一旁的溫儀帝姬嬌嫩的小臉,由衷覺得會不會教壞小姑娘……罪過罪過。
  甄嬛回來的時候打扮的頗為華貴嫵媚。迷離繁花絲錦製成的芙蓉色廣袖寬身上衣,繡五翟凌雲花紋,紗衣上面的花紋乃是暗金線織就,點綴在每羽翟鳳毛上的是細小而渾圓的薔薇晶石與虎睛石,碎珠流蘇如星光閃爍,光艷如流霞,透著繁迷的皇家貴氣。臂上挽迤著丈許來長的煙羅紫輕綃,用金鑲玉跳脫牢牢固住。一襲金黃色的曳地望仙裙,用薔金香草染成,純淨明麗,質地輕軟,色澤如花鮮艷,並且散發出芬芳的花木清香。裙上用細如胎發的金銀絲線繡成攢枝千葉海棠和棲枝飛鶯,刺繡處綴上千萬顆真珠,與金銀絲線相映生輝、貴不可言。
  挽的是驚鴻歸雲髻,髮髻後左右纍纍各插六支碧澄澄的白玉響鈴簪,走起路來有細碎清靈的響聲,髮髻兩邊各一枝碧玉稜花雙合長簪,做成一雙蝴蝶環繞玉蘭花的靈動樣子。髮髻正中插一支鳳凰展翅六面鑲玉嵌七寶明金步搖,鳳頭用金葉製成,頸、胸、腹、腿等全用細如髮絲的金線製成長鱗狀的羽毛,上綴各色寶石,鳳凰口中銜著長長一串珠玉流蘇,最末一顆渾圓的海珠正映在眉心,珠輝璀璨,映得人的眉宇間隱隱光華波動,流轉熠熠。髮髻正頂一朵開得全盛的「貴妃醉」牡丹,花艷如火,重瓣累疊的花瓣上泛起泠泠金紅色的光澤,簇簇如紅雲壓頂,嫵媚姣妍,襯得烏黑的髮髻似要溢出水來。頸上不戴任何項飾,只用工筆細細描了纏枝海棠的紋樣,緋紅花朵碧綠枝葉,以銀粉勾邊,綴以散碎水鑽,一枝一葉,一花一瓣,絞纏繁複,說不盡的悱惻意態。同色的赤金鑲紅瑪瑙耳墜上流蘇長長墜至肩胛,微涼,酥酥地癢。
  畫的是遠山黛,臉上薄施胭脂,再用露水勻了珍珠粉淡淡施上,成「飛霞妝」,臉上幽暗的蒼白便成了淡淡的荔紅。執了紫茉莉胭脂筆,在眉心描畫一朵梨花形狀,遂成「姣梨妝」。
  皇帝見到甄嬛的第一眼,想起的居然是簡淑妃以前和她講的笑話。
  「……臣妾和肅貴嬪說笑的時候,告訴她,以前她打扮的那樣華麗,看著簡直像個移動的珠寶架……」
  當下皺眉道:「莞貴嬪怎麼這樣華麗?朕記得你以前愛好清雅。」
  甄嬛忙婉轉道:「臣妾在佛寺久矣,生怕被姐妹們瞧不起,只得靠衣衫撐著……」說著就要落淚。皇帝淡淡道:「莞貴嬪是暗指朕身邊有淺薄小人?」
  甄嬛瞠目結舌:「臣妾不是這個意思……」
  皇帝道:「打扮素淡點,太后還病著,你倒有心思穿紅戴綠的。朕剛才去看簡淑妃,她統共就用了一支赤金蝴蝶步搖,剩下的都是些式樣簡單的白玉、碧玉簪子,你倒好。」
  一旁的冊封使玄清見兩人氣氛尷尬,淡淡道:「簡淑妃深明大義,莞貴嬪為君飾顏。」
  言下之意,簡淑妃身為高位嬪妃,嚴於律己,而莞貴嬪只是一心討皇帝歡心,也不是錯處。
  甄嬛見他如此,又感動又委屈。感動的是他為自己說話,委屈的是他說自己諂媚君上。清!你可知道我回宮是為你給你復仇?是為給我們的孩子榮華富貴?是為了奪到至高無上的權勢來守護我所愛的人?清,你的真的誤會我了。
  不,我寧願你誤會我,這樣你就會恨我!這樣你才能忘了我,過上自己的生活!哦,清,我會在佛前為你日日祝禱的,你一定要幸福!

  ☆、再相見

  甄嬛回來後稍稍歇息,第二日便去拜見皇后。
  此時天色還早,晨光金燦明朗,照在昭陽殿的琉璃瓦上流淌下一大片耀目流光,連著雕欄玉砌也別有光輝。昭陽殿外花木扶疏,皇后最愛的牡丹盛開如繁錦,反射著清亮露光,奼紫嫣紅一片,十分好看。
  卻見一個小宮女打了湘妃細簾出來,瞧著甄嬛打量了兩眼,好奇道:「這位小主是誰,從前倒也沒見過。」
  話還沒說完,剪秋已經聞聲而來,「啪」一擊拍在那小宮女後頸,喝道:「眼皮子淺的糊塗東西,這是瑩心殿的莞貴嬪,嘴裡胡咀什麼小主。」
  甄嬛心中有氣,便冷眼看著,等她教訓完,方道:「不是什麼要緊事,告訴一句就得了。」又問道,「皇后可起來了麼?」
  剪秋道:「娘娘剛起身呢,貴嬪來得好早。」
  甄嬛隨著剪秋進去,卻看剪秋引著她,到了第十一個座次上,心中有些不悅,然而沒有發作。剪秋陪笑道:「端妃與肅貴嬪雖然不來請安,但位子還是要留著的。娘娘新近回宮,所以昌貴嬪、景貴嬪、惠貴嬪幾位的位子也在前面。」
  又說了幾句,皇后出來了。她穿著玫瑰紅水綢灑金五綵鳳凰紋通袖長衣,金線繡制的牡丹花在紗緞裙子上彩光絢爛,與淺金雲紋的中衣相映生輝。
  甄嬛今日吸取了昨天的教訓,打扮的很簡樸。挽的是如意高寰髻,簪一枝小巧的三翅鶯羽珠釵,並一朵苗銀蝴蝶押發。衣裳也刻意往低調裡走,一件七成新的雲雁紋錦滾寬黛青領口對襟長衣。剪裁合身簡潔,花飾是衣料自有暗紋鏤花,連常見的衣領刺繡也一併略去,只在袖口疏疏繡幾朵淺黃色的臘梅花。所以剛才那小宮女錯認了她,實在不冤枉。
  甄嬛請了安,含笑向皇后道:「臣妾在甘露寺修行,念念不忘皇后一直以來對臣妾的關懷,因此日日祝禱,奉了佛珠在佛前開了光,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奉送給娘娘,保佑娘娘歲歲安康。」
  浣碧端了紫檀木托盤躬身走到皇后面前奉上,那是一串枷楠香木嵌金福字數珠手串。枷楠香木本就貴重難得,又難雕琢,這一串卻顆顆打磨得十分光滑圓潤,每顆枷楠香木珠子都是一般大小,上頭都精雕細琢了嵌金福字,手串中央還墜了一塊大拇指寬的蝙蝠形水綠翠玉串墜。
  皇后對著日光細細瞧了,讚道:「果然是好東西。枷楠香木氣味好,嵌金的做工精細,那翠玉也通透,莞貴嬪實在有心了。」皇后笑吟吟看她一眼,「東西還在其次,要緊的是妹妹的一番心意和聰慧,知道終有一日還能與本宮再見。」
  「皇后娘娘宅心仁厚,甘露寺佛家之地,想來娘娘總有去祝禱的一日,臣妾才做此私念。」甄嬛謙卑低首,「臣妾的一點小小心意,皇后肯笑納臣妾就安心了。」
  又互相試探幾句,轉眼間宮嬪們就到齊了。
  甄嬛下拜的時候,心中是不忿的。這和她想的全部不一樣!她以為,她會以妃位回宮,風光無限,滿宮嬪妃相迎,可如今——連安陵容一個小小的縣丞之女她都得下拜!其實如今安比槐因為女兒的緣故也已經是一方知府了,陵容的出身也算不得卑微了。關於這一點,季昭曾經拜託家裡送信警告一下安比槐不要張狂,正好安比槐的頂頭上司是季家的故交,在季家的要求下自然是好生壓著,不讓安比槐做出什麼禍害一方的事情來。
  陵容一身月白青蔥色的雲天水漾留仙裙,用細碎的米珠織成一朵朵曼妙水仙,在日光下瑩透的軟羅綃紗一絲一絲折出冰晶般的光色,很是清麗。見了甄嬛下拜,連忙請她起來。
  陵容這些年在皇帝身邊,雖算不上最得寵的,卻也一直長盛不衰。她細心體貼,又有怡寧帝姬的可愛嬌俏,皇帝對她也是不錯的。加上她精心調製出的各種香料,焚在許多相熟嬪妃的宮裡,皇帝安眠之餘也忘不了調香的安昭媛。
  給陵容見禮後,便是呂昭容。這個女人恩寵不如自己,孩兒也沒有自己的朧月得寵,卻偏偏壓到自己頭上了,甄嬛眼神晦暗。
  呂昭容也覺得有點彆扭,她沒想到甄嬛有回來的那天,之前兩人雖有些交情,但現在她基本是跟著簡淑妃了,所以看著莞貴嬪向自己請安,真是說不出的彆扭。
  又和景貴嬪、昌貴嬪見了平禮,甄嬛這才能安坐在屬於自己的,第十一個座位上。
  皇后笑道:「如今莞貴嬪回來了,恪敬夫人你也該多帶著朧月帝姬去莞貴嬪宮裡走走,到底莞貴嬪是朧月的生母。等莞貴嬪生產之後,朧月帝姬也該送回瑩心殿去,你這個養娘再親,到底也比不上人家生母。」
  恪敬夫人神色不覺黯然了幾分,口中依舊恭敬道:「臣妾遵旨。」
  皇后說著目光溫和轉到甄嬛身上:「你們都得好好學著莞貴嬪。莞貴嬪已為皇上生下朧月帝姬,如今又身懷有孕,能為皇家綿延子嗣。莞貴嬪,你有著身子要好好養著才是,少走動多歇息,即便到了本宮面前,能免的禮數也就免了吧,有什麼不舒服的趕緊要叫太醫。」又瞧了一眼季昭,淡淡一笑,「像簡淑妃這般兒女雙全的,現今還是後宮中獨一份的福氣呢,莞貴嬪說不定也能做到。」
  甄嬛忙起身謝過,眾人聞言,皆是默然低頭,各懷心事。
  昌貴嬪媚眼一飛:「莞貴嬪的福氣,是人人都學的來的麼。」莞貴嬪生了一個女兒又懷著身孕,才只是個貴嬪。胡蘊蓉自己單單生了個女兒就是貴嬪了,當然看不起甄嬛。
  甄嬛笑道:「貴嬪有和睦帝姬,這福氣也是眾人難得的啊。」
  她留神看著,自己離宮以後只有一次選秀,進了十人,再加一個胡蘊蓉,是宮宴上被皇帝看上的。總共是十一人。今日一看,卻寥寥落落的只有四五張新面孔。
  心中冷笑,宮中,果然是紅顏塚啊!
  又看皇后,她已經三十六歲了,即使不笑,臉上的皺紋也能看見了。宮裡新鮮的美女層出不窮,她要一個一妥帖而不露痕跡的應付,真的是很勞心費力吧。
  再看皇后之下的簡淑妃,甄嬛的手指深深刺到肉裡。
  她目光柔和,眼神清亮,氣質高華而溫文,似乎是一位嬌養著的帝姬,而不似是勾心鬥角的宮妃了。
  為什麼?為什麼她可以那麼幸福?自己卻要受盡苦楚?為什麼!
  忽而看見簡淑妃身後的那個宮女,一身琵琶襟大鑲大滾銀枝綠葉衣裙,膚色是亮烈健康的麥色,不同於宮中女子的一意求白。長眉輕揚入鬢,冷亮的眼睛是類似寶石的長方形,眼角微微飛起,有丹鳳眼的嫵媚,更帶著野性不馴的氣息。甄嬛不覺一怔,從來聞得贊女子雙眼如寒星的,卻不知世間真有這樣的眼睛,冰冷濯然,如寒光四射。
  隨即自以為明瞭地笑了笑,簡淑妃也不是面上那般光輝啊,身邊不也養著伺候皇帝的宮女嗎?想一想她的委曲求全,甄嬛頓覺心情舒暢許多。
  季昭身後,葉瀾依古怪地看了莞貴嬪一眼,這人一直盯著她看幹嘛?
  肅貴嬪娘娘果然沒有說錯,賤人就是矯情!

  ☆、燕宜

  季昭回了宮,午睡起來,聽人說甄嬛已經前去昀昭殿看朧月帝姬了,出來的時候眼圈發紅。
  予湛那孩子已經趴在床頭等了一會兒了,看母妃只是和瀾依姐姐說話,忍不住噘嘴道:「母妃,您又不理予湛。」
  季昭笑著捏了捏他的小臉,予湛已經滿四歲了,按照大周的儀制,皇子五歲入學,那就是明年了。皇帝已經和自己商量過予湛的師父人選了,居然異想天開地提出了季行。
  季昭趕快否決掉了。父親雖然方正之外懂得經世致用,可是太過嚴厲。她可不想摧殘自己的兒子。
  結果皇帝的下一個人選讓她想掀桌。
  「甄遠道怎麼樣?朕打算給甄家翻案,甄遠道這些年吃苦了,導致體弱不能為官,來教導予湛正好……」
  「皇上就對莞貴嬪的肚子這樣沒信心嗎?」季昭信誓旦旦,「莞貴嬪肯定能給您生個小皇子,你把甄大人留給他吧……」
  「那六弟?」皇帝持續腦抽。
  ……等玄清和甄嬛的事情鬧出來,你看著予湛會彆扭的。
  「他教小虞臻就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季昭徹底火了,「拿到朝上議議去!」
  皇帝一愣,旋即哈哈大笑。
  最後商議出來的結果是,由南湘大儒秦元齋來教導予湛。
  季昭對於這個人選還算滿意。秦元齋學問精深,與她父親早年有過往來,她也曾見過幾次。是一位頗有氣節的文人,只是世事上略有欠缺。
  不過,宮裡的孩子,怎麼會不知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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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日悠悠,便去清寧閣看徐容華。原先宮人們是勸說著的,季昭只淡淡一句「本宮又不是主月之人」,便無人敢攔她了。
  徐燕宜懷著身孕卻被禁足,她雖然聰慧,然而心思細膩、多愁善感,因為禁足之事有些影響了胎氣。這幾個月來只是翻來覆去看著皇帝寫給她的隻言片語,瞧著消瘦了許多。她一身玉蘭色紗緞宮裝繡著長枝花卉,正是一枝茜草紅的紫玉蘭,自胸前延伸至下擺及前襟。頭飾亦簡單,不過挽一個尋常的高髻,零星幾點暗紋珠花,髻邊簪一枝雙銜心墜小銀鳳釵,素淨典雅。
  見了季昭,她就要起身下拜,季昭急忙扶住。
  「容華看著又瘦了。」
  她淺淡一笑:「讓娘娘憂心了。」
  又閒話幾句,季昭的目光卻移到了那架連理枝繡屏處,走上前細看。連理枝幹筆直光滑,枝頭兩隻翠羽紅纓比翼鳥兒交頸相偎,神態親暱,道:「這是容華自己繡得?好精細的功夫。」
  徐燕宜微笑走上來道:「嬪妾手腳笨拙,不過繡著打發時間玩兒的。若是說到刺繡功夫精湛,宮裡又有誰比得上安昭媛呢,連皇上近身的內衣鞋襪和香囊都是她親手縫製的。」
  季昭溫文道:「皇上當然該用最好的,容華不必掛在心上。」
  她神色迷離,喃喃道:「在天願做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這不過是我一片癡心罷了。」
  「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季昭輕輕一笑,「六軍不發無奈何,宛轉蛾眉馬前死。」唐明皇與楊貴妃,不過一場悲劇罷了。
  悲劇與否,也值得商榷。楊貴妃入宮時不過二十餘歲,唐明皇卻已經六七十歲了,且楊妃原是明皇第十八子壽王之妻,卻要去侍奉公公。
  「本宮倒有一首詩了。」季昭淡淡笑著,「容華願意聽嗎?」
  「自當受教。」她溫順道。
  季昭沉吟一番,其實覺得這首詩不適合對著徐燕宜念出,然而終究還是吟道:
  「莫唱當年《長恨歌》,人生亦自有銀河。石壕村裡夫妻別,淚比長生殿上多。」
  唐代安史之亂,玄宗自長安西奔成都,於此縊死楊貴妃。白居易《長恨歌》即詠此事。而石壕村指的是杜甫的《石壕吏》。玄宗、貴妃生離死別並不值得同情,真正值得同情的卻是那些流離失所、家破人亡的普通百姓。
  徐燕宜一愣,隨即讚道:「娘娘好才情。」又羞愧道,「如此,卻是嬪妾矯揉造作了。」
  季昭溫文道:「容華一片真心,誰又會說『矯揉造作』呢?本宮只是想勸容華莫要自苦,或許容華並不將此刻的錦衣玉食放在眼裡,可世上卻有無數人在為生計發愁,比起他們,容華已經很幸運。多想想自己擁有的,容華會發現自己其實過得很好。」
  她臉上有了些光彩,道:「不錯,嬪妾是該這樣想。實在要謝謝娘娘教誨。只是——」她幽幽一歎,「雖然明白,卻難以做到。」
  季昭溫和地瞥一眼她的小腹,微笑道:「總要為孩子考慮,容華既然惦記著皇上,怎麼能傷了自己的身,從而影響到皇上的孩子呢?」
  徐燕宜面上有些憂愁:「嬪妾福薄,如今也只在容華位,孩子生下來,就算再晉封一級,也是沒有資格親自撫養的。」
  「若是皇子,兩級也是該當的。」季昭安慰道,「若是帝姬,高位嬪妃中多有沒有生育的,又不涉及爭儲,自然會疼愛著的,哪個女人不想要孩子?」
  她撫摸著小腹:「若是個女孩,怕要抱給端妃娘娘的。」
  「她倒喜歡孩子。」季昭有些漫不經心。
  端妃並沒有得到溫儀或者朧月來作伴,這些年沒個支撐,身體還是不好著,和從前沒兩樣。這些年她們也很少照面,即使見了,也只是淡淡幾句問候,似乎從沒出過端妃陷害肅貴嬪被她查出來那樁事。
  又閒話幾句,季昭便起身告辭。小成子已經在宮裡等著了。
  「奴婢去欽天監找了司儀官問,他只說『危月燕沖月』的星象雖有變化,卻一時還沒有解。」
  季昭喝了口冰鎮酸梅湯,隨口問道:「之後呢?」
  他忙道:「奴婢又找了副司儀問問,他與那司儀官似乎是有矛盾的,當下就說,星象其實已經不足道了,只是司儀官就是拖著不去找皇帝改口。」
  季昭淡淡道:「天象若平和,欽天監也就徹底無用了,他們當然巴不得拖著。」何況,這大概是昭陽殿那一位的意思。
  又道:「明日去向太后請安時,提醒本宮一聲。」蘘荷忙記下了。

  ☆、流年

  甄嬛回宮後,實際上並沒有多麼得寵。
  皇帝之前在凌雲峰的時候還喜歡她,是嘗到了偷情的新鮮,又有李長在旁提醒,更兼對她的悔悟感到得意,才有些上心。
  如今她回了宮,皇帝卻反而不怎麼留意她了。
  說起來,季昭與甄嬛同批入宮,都是頗有才情的女子,季昭偏向嬌俏些,而甄嬛吸引皇帝的地方卻是她時不時上來的倔脾氣,讓皇帝又愛又憐。可是如今捨棄了自己的心回宮的甄嬛,對著皇帝極是溫柔,卻沒有從前的倔強了,讓皇帝漸漸有些膩味。
  論才情,她未必比得過季昭;論嬌媚,不還有個胡蘊蓉;論溫順,安昭媛就做得很好;論姿容,宮中多有美人,她也算不得最美;論氣質,宮中妃嬪嬌養出來的一身氣派,哪裡是她甘露寺幾年被靜白折磨出的瑟縮能比的。
  所以,比起從前更添溫柔平和的甄嬛,卻並沒有從前的寵愛了,大多是看著以往的情面,和她那張臉。甄嬛見皇帝對她不冷不熱以後,反而幾次往儀元殿跑,送這送那的,很是慇勤,倒讓太后很看不上眼。
  「甄氏以前看著還懂事,哀家想自從傅氏的事後,宮裡風氣不大好,就讓她回來了,」太后就著季昭的手喝了口藥,又含了顆梅子,「誰知道如今也一力奉承起來了,儀元殿連皇后與你都幾乎不踏足的。」
  季昭淺淺笑道:「太后說宮裡風氣不好,那是要怪臣妾無能了。莞貴嬪懷著孕,自然要為孩子考慮,她得臉,孩子將來在皇上面前也有面子。」
  太后微微一笑:「你哪裡是無能?就是太過謹慎。一味恭順皇后了。」雖然像是斥責,季昭卻明白太后對於她的恭順是滿意的。
  仔細看了看太后的氣色,笑道:「太后看著精神多了。」
  太后點一點頭:「也虧了你日日來撫琴,那曲子很是清心,這麼多年了也沒變。」
  季昭垂了首道:「臣妾從不敢忘太后的教誨。」又依依道,「臣妾昨日去瞧徐容華了。」
  「哦?」太后淡淡一笑,「你倒敢去看她?」
  季昭溫文道:「臣妾是明光宮的主位,自然該多關心她。再說臣妾又不是主月之人,有什麼妨礙呢?」
  太后又拈一顆梅子吃了,道:「你很好,徐容華如何?」
  季昭如實道:「看著很消瘦,愈發顯得肚子凸出了。」又道,「她覺得自己衝撞了太后和皇后,日夜不安,加上懷著身子難免多想,便這樣了。」
  太后憐惜徐容華,季昭早就察覺出來了。
  「嗯。」太后微微蹙眉,「懷著孕是不該受這樣的委屈。」又道,「今日看哀家精神好,就想給徐容華求個情?」語調平緩,分不出好惡。
  季昭忙跪下道:「臣妾怎麼敢拿太后與皇后的身子冒險?只是臣妾昨日遣人去欽天監問了問,說是星象未解,臣妾的宮人便疑惑,覺得星象瞬息萬變,怎麼會持續這麼久,就找了副司儀問。誰想到問出來的結果又不一樣了。臣妾今日看太后氣色很好,便有些疑慮,只怕有小人作祟。」
  太后慢慢道:「你做的不錯,只是欽天監到底算是前朝的人……」
  季昭正色道:「臣妾關心徐容華而讓人去問天象,才意外得知此事。既然知道,臣妾無法隱匿不報,看著徐容華為天象所苦。」
  太后欣慰道:「好,你先回去吧,這件事哀家來與皇帝說。」
  季昭於是恭敬告退。
  隔日徐燕宜便被撤去了禁足,皇帝親自來看了她,好生撫慰,她這才重展歡顏。
  七月的時候,聽聞沈眉莊有孕二月,被晉為沈淑媛。
  自從溫實初死後,沈眉莊就像變了一個人似得開始爭寵,也和甄嬛決裂了,不過這麼多年也沒見她懷上,這次倒是,好命啊。
  季昭站在院落裡,踮起腳尖去嗅那桂花。
  簡淑妃好桂花,滿宮皆知。漪瀾殿更是種滿了最好的桂花。縱然不是金秋時節,也能觀賞到四季桂。眼見花枝上的鵝黃色小花細細碎碎滿枝都是,香的不行,季昭笑道:「蘘荷,幫我摘一些,今晚做桂花飯吃吧——也不曉得皇上有沒有福氣過來蹭上一口。」
  「好大的口氣,」皇帝的聲音在背後響起,佯怒道,「朕不過來,你就不肯送去?」
  季昭剛要回頭,已經被皇帝從後面抱住:「你摘不到高處的,朕抱著你。」
  季昭盈盈笑道:「好啊,你既然出了力,那桂花飯我就分你多一點吧。」
  皇帝啞然失笑,吻一吻她的後頸:「總是你對朕最用心。」嘴裡含糊不清,「這麼多年都是親自下的廚。」
  季昭掐斷一支桂花枝,斜插在皇帝鬢上,咯咯笑了起來:「咱們不是一開始就說好了嗎?我負責做,你負責吃。」
  皇帝歎道:「越發大膽。」也不去摘,眼中含著淡淡的溫情,「朕當然記得。」
  看她只是拿著花枝笑,皇帝也笑道:「宮裡大都泛泛地喜歡桂花的貴氣,像你這般愛到骨子裡的,卻是獨一份呢。」
  季昭低低吟誦道:「欣欣此生意,自爾為佳節。」說完就知道不好。
  果然皇帝笑道:「怪道你給你家那小丫頭取名叫季欣!」又促狹道,「季卿博學,告訴朕這首詩的最後一句是什麼?」
  季昭耍賴道:「臣妾記不得了。」
  皇帝大笑起來,高聲道:「虞臻,你曉得麼?」
  「不知道。」小丫頭很乾脆。
  「六弟是沒好好教。」皇帝遺憾地搖了搖頭,「朕來告訴你,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皇上,六歲的小丫頭為什麼要知道這個?這又不是床前明月光!
  季昭嘟嘴:「這是花!花兒!不是草也不是木!」
  皇帝騰出手刮刮她的鼻子,愛憐道:「朕看啊,是你不是美人。」
  季昭氣道:「那麼皇上已經找不到漂亮姑娘侍奉了?非要來臣妾這搗亂!」
  「什麼搗亂?」皇帝無賴道,「朕來幫你摘桂花啊。」
  ……沒你的話我現在已經開始做飯了!
  「再說,」皇帝得意洋洋地補充道,「朕是明君,看重你的德行。」
  「謝謝。」季昭不顧儀態地給了他的白眼,「臣妾自認為除了美貌一無所有。」
  皇帝驚呆了。
  「對了,你還欠朕一盤紅豆糕呢。」——試圖扳回一局的某人。
  「是嗎我怎麼不記得了。」——將耍賴進行到底的某人。
  「……」——再次被對方的無恥震驚了的某人。

  ☆、對食

  這一日做了一盤紅豆糕,叫蘘荷給皇帝送去沒多久,忽然有人通報剪秋來了,季昭忙讓芰荷去請。不一會兒剪秋進來了,福身道:「娘娘玉安。」
  季昭叫起,問道:「可是皇后娘娘有什麼事?」
  剪秋道:「娘娘請簡淑妃娘娘過去一趟,說是出了大事,要您一起處理。」
  季昭心中一動,旋即笑道:「好,辛苦姑姑這一趟了,本宮即刻更衣。」說著便讓人送剪秋。蘘荷已經回來,悄悄道:「小廈子告訴奴婢,李總管被皇后扣下了。」
  季昭點一點頭,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便起身更衣。
  到了皇后處,皇后早已端坐著,恪敬夫人亦在,在見過禮後,皇后便道:「事關重大,簡淑妃一同與本宮參詳吧。」
  季昭忙道不敢。
  皇后這是要對付甄嬛了。本來,皇后與甄嬛已經是生死仇敵,即便皇后放過甄嬛,甄嬛也一定不會放過皇后,所以皇后必須要動手對付甄嬛,何況甄嬛還有那張純元臉在。
  自己是幸運的,因著太后的庇護,和皇后面上總算能夠相安無事。李長在皇帝身邊,危害太大,這次是該除掉。而甄嬛——她倒不急著動,左右她和甄嬛沒有仇怨,甄嬛的復仇對像多了去了,一時不會來和她過不去。若是皇后驟然除了甄嬛這個對手,難免目光回道自己身上。
  於是皇后細細分說了事情經過。季昭聽了,只道:「聽憑娘娘做主。」
  皇后於是滿意一笑,她本來喊上簡淑妃就是做個面子,顯得不是自己一人專權,簡淑妃不插手此事是最好不過。於是三人便一同去了棠梨宮。
  ——————
  甄嬛正和宮女閒話,忽然聽外頭內監尖細的嗓子一聲又一聲響亮而急促地遞過來:「皇后娘娘鳳駕到——簡淑妃娘娘、恪敬夫人到——」
  甄嬛心中有些不安,不知道這三位一同駕臨是什麼事,只有出去迎接。
  不過片刻,皇后身後跟著簡淑妃與恪敬夫人,浩浩蕩蕩一群宮人低腰快步跟隨進來。
  甄嬛忙斂衽艱難行了一禮,恭敬道:「皇后娘娘萬福金安。」
  皇后盯甄嬛一眼,隨口道一聲「起來」,語氣裡多了幾分肅然,而非往日一貫的溫和,甄嬛一時不明白出了什麼事,只得請皇后坐下,皇后靜了須臾,只端然朝南坐著,也不吩咐甄嬛坐。甄嬛偷眼去看另外兩位。簡淑妃漫不經心地把玩著桌上擺著的香櫞。恪敬夫人扭著手中的絹子,稍稍露出一絲不安的神色。
  短暫的靜默之後,皇后端起茶盞,輕輕吹開浮沫抿了一口,道:「照理說,莞貴嬪你的瑩心殿本宮是不需來的。只是你懷著身孕,到底也是你宮裡的事,本宮就不得不走這一趟了。你是朧月帝姬的生母,有些事不能不顧著你的顏面。所以今日之事,本宮只叫了位分高一些的簡淑妃和恪敬夫人過來。」
  皇后說了一篇話,卻隻字不提是出了何事,甄嬛只得賠笑道:「多謝皇后娘娘關懷體恤,臣妾不曉得出了什麼事,但請娘娘明白告知。」
  皇后淡淡道:「本宮病了這幾個月,什麼事都有心無力,都撒手交給了簡淑妃和恪敬夫人操勞。簡淑妃照顧著兩個孩子,她宮裡又有一位徐容華有孕,而恪敬夫人身體這幾日也不大好,難免有些紕漏。」她清一清嗓子,意有所指地看了季昭一眼,「後宮安寧關係著前朝平靜,本宮不能不格外小心……可是今日,咱們眼皮子底下竟出了這樣的事,還出在莞貴嬪宮裡,本宮不能不震怒!」
  甄嬛臉上不露分毫,只恭謹道:「請皇后明示。」
  皇后的聲音陡地嚴厲,「唐朝宮中常有宮女與內監私相交好,稱為對食,以致內宮宦官弄權,狼狽為奸、結黨史亂政、肆意橫行,數代君王被宮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甚至篡上之事屢屢發生,大唐江山皆毀在此,終於無可挽回。本朝治宮嚴謹,對食之事鮮有聞說,今日竟在眼皮子底下發現了這個——」皇后將手中的物事往甄嬛跟前一拋,道:「這個東西,莞貴嬪你可識得麼?」
  甄嬛先是神色大變,繼而笑道:「眼熟得很,像是哪裡見過?至於這瓔珞的手工倒很像是臣妾宮裡槿汐的手法。」
  皇后沉住氣道:「你眼力很不錯,正是槿汐做的東西。」
  甄嬛笑道:「槿汐也真是,這麼大年紀了還管不住東西,等她回來臣妾自當好好教訓。」
  「丟東西算得什麼大事。」卻是簡淑妃笑了。
  皇后又瞧一眼季昭,對她的示好算是接下,笑道:「不錯,丟東西不是什麼大事,要緊的是在哪裡撿到的——是被李長貼身收著。至於崔槿汐,她已被看管了起來,也不用莞貴嬪親自管教了。恪敬夫人,你來告訴莞貴嬪是怎麼回事。」
  恪敬夫人微微有些侷促,還是很快道:「今日晌午本宮在上林苑散步,誰曉得朧月玩瘋了,不知怎的一滑撞在了李公公身上,結果從他腰帶裡掉出這麼個東西來。」恪敬夫人為難地看一眼皇后,見她只是端坐不語,只好又道,「槿汐打瓔珞的手法十分別緻,一眼就瞧得出來——宮女打的瓔珞被內監貼身收著,這個……」恪敬夫人臉上一紅,到底說不下去了。
  甄嬛勉強笑道:「單憑一個瓔珞也說不了什麼,許是槿汐丟了正好叫李長撿著,打算日後還她的。」
  皇后道:「單憑一個瓔珞是說不出什麼,可是柳葉合心是什麼意思,想必莞貴嬪心裡也清楚。這事既已露了端倪,本宮就不能坐視不理。今日既然來了,為免落人口實,也為了徹查,少不得槿汐的居處是要好好搜一搜了。」
  甄嬛大驚失色,忙按捺住賠笑道:「槿汐是臣妾身邊的人,這事就不勞皇后動手,臣妾來做就是。」
  季昭微微笑道:「莞貴嬪有了身孕,萬一真是腌臢事兒衝撞了可怎麼好?再說莞貴嬪不用避嫌麼?」
  甄嬛心中大驚,自己的身孕已經招惹了這麼多人嗎?連素日溫文的簡淑妃都不肯放過自己了。
  皇后滿意一笑,容不得甄嬛反駁,雷厲風行道:「剪秋、繪春,就由你們領著人去把崔槿汐的居處搜一搜,不要錯失,也不容放過。」剪秋乾脆利落答了個「是」,轉身便去。
  又道:「簡淑妃也和恪敬夫人出個宮人跟著,省的別人說本宮栽贓。」
  季昭抿唇道:「娘娘也說起笑話來了,您是母儀天下的皇后娘娘,怎麼會閒著去跟個小小的貴嬪過不去呢?」明明是有些尖刻的話,從她口中說出來卻是極為溫和的口氣,「順姑,便你去吧。仔細些。」
  恪敬夫人連忙也指了個宮女去。
  皇后這才朝甄嬛關切道:「你是有身子的人快坐著吧,一切且看剪秋她們查出什麼來再論。」
  甄嬛顫抖著坐下,不帶任何表情地緩緩喝著茶盞中碧色盈盈的碧螺春,一口又一口,在茶水的苦澀清香裡想著如何應對。
  不過一盞茶時分,剪秋等人出來了,恭敬地屈膝行禮道:「都在這裡,請皇后娘娘過目。」
  是一個不大不小的彩錦如意六角小盒子,皇后迅速地打開瞄了一眼,「啪」地蓋上,震得耳上的墜子跳了兩跳。她皺眉道:「當真是穢亂後宮,你們也瞧一瞧吧。」恪敬夫人瞧一眼就燒紅了臉,季昭只是不肯上前。甄嬛打開盒蓋,裡面堆疊著幾帕柔軟的絲巾,上面繡著的是春宮圖,心裡沉重地歎息了一聲。不要說人贓並獲,單單這些東西,槿汐又如何張得開嘴辯解呢。
  皇后垂著眼瞼思量片刻,緩緩道:「既然搜出來了,那麼也怨不得本宮要按宮規處置。」悠悠歎息了一句,彷彿很是不忍的樣子,「莞貴嬪,本宮不是要怪罪你,也不是說你不會約束宮人,你懷著身孕難免顧不到這樣多,且你又年輕沒見過世面,怎麼曉得這樣的東西。」皇后痛心疾首,「一個李長一個崔槿汐都是宮裡的老人兒了,怎麼倒生出這些事來,叫人怎麼說才好呢。為防上行下效,宮闈大亂,本宮也忍不得要處置他們了。」
  甄嬛起身懇求道:「臣妾冒昧懇求皇后,槿汐再如何說也是臣妾身邊的人,不如交給臣妾處置吧。」
  季昭淡淡道:「莞貴嬪這話就差了,莞貴嬪身邊的人也是這後宮裡頭的人。既是後宮裡的人,就沒有皇后娘娘不管的道理。何況崔槿汐交由貴嬪教訓了,那麼李長呢。他們倆一個是貴嬪身邊的掌事宮女,一個是皇上身邊的首領內監,若各自悄悄處置,宮裡的人就沒了規矩。」又道,「再有,貴嬪總該記得避嫌。」
  皇后忽而笑了:「在宮中服侍的人必得自身檢點,才能安心侍主,否則不知要生出多少亂子來。莞貴嬪賢德,必然會以大局為重的,是不是?」
  季昭瞥見甄嬛的手指都蜷緊了,面上卻是客套而雍容的微笑:「是。娘娘是太后和皇上眼中的賢後,為後宮眾人所敬仰,相信娘娘一定會秉公辦理,既保住皇家顏面,又能清肅後宮。」
  皇后的笑容完美得沒有一絲瑕疵,「這個自然,本宮身為後宮之主,怎能不秉公辦理以安人心。莞貴嬪,你且好好養胎吧。」
  甄嬛明知多說無益,只得道:「恭送皇后娘娘。」
  皇后滿意一笑,一群人浩浩蕩蕩走遠了。

  ☆、進言

  皇后幾句話打發走了神色不安的恪敬夫人,對著季昭笑道:「簡淑妃今日真是讓本宮受寵若驚呢。」
  季昭不卑不吭道:「娘娘貴為皇后,有什麼受不起呢?」下意識就抬手撫摸頸上的紅麝香串。這東西她找林朔看了,果如皇后所說。然而這項鏈也的確珍貴,林朔查了好些書才真正確定下來,告訴她,若不是專門在此物上留心,尋常太醫也是看不出來的。
  皇后笑的愈發親切:「皇上和本宮稱讚過,簡淑妃聰慧果決,很有昔日華妃之風,但又不失仁厚,本宮倒是很想知道,簡淑妃的意思?」
  季昭恭謹道:「那就要看娘娘出手的用意了。」
  皇后滿意道:「簡淑妃當真聰慧,本宮都忍不住憐愛呢。」淡淡一笑,「回去吧。」
  季昭連忙告退。
  ——————
  午覺醒了,剛想出去走走,小盛子便湊上來笑道:「娘娘,奴婢剛才去領月例,剛好聽別宮的人說了一嘴兒,莞貴嬪去了暴室想要看她那個宮人,卻被攔著了。」言語間有些不以為然的得意,「她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麼身份,哪來這麼大面子去看皇后娘娘親自下令關押的宮人?」
  季昭到底曾是現代女子,雖然古人都不把太監當男人看,她卻是介意的,平時裡頭只讓宮女服飾,連帶著幾個太監在她面前都不大得臉,想著法子討好。
  季昭微微一笑:「那你是什麼身份?怎麼敢議論主子?」語氣極是溫和,卻嚇得小盛子一下子跪了下來:「娘娘恕罪。」
  季昭淡淡道:「自己去袁慶來那兒報了錯處領罰吧,以後記著。」
  小盛子又磕一個頭,忙不迭下去了,有些沮喪。
  皇帝的笑聲卻從門口傳來了:「季卿在做什麼?」大步走入,身後跟著的卻是小廈子。
  季昭忙迎了他進去,親手奉了茶:「皇上嘗嘗?您來得突然,也沒備下皇上喜歡的茶水,委屈皇上喝一喝臣妾喜歡的日鑄雪芽吧。」
  皇帝挑一挑眉道:「是積年的雨水還是梅花上的雪水?」
  季昭嗤笑一聲:「不過喝個茶還這麼矯情。積年的雨水還是梅花上的雪水,你喝的出來?」
  皇帝一笑,就著她的手喝了茶,親熱道:「就拿井水敷衍朕?」
  季昭揚聲道:「來人,快去把本宮給帝姬做的豌豆黃拿來。」
  皇帝無奈道:「好了,朕是有正事要與你說。」
  季昭撇撇嘴:「早說嘛。」宮人們紛紛退下,只留著帝妃二人相對而坐。
  「李長和槿汐的事,你大概曉得了,」皇帝皺了眉頭,季昭忙伸手點一點,皇帝卻被她癢笑了,「別鬧。季卿,你看此事該如何處置?」
  季昭垂了首細想,忽而笑道:「李長往日可與皇上說莞貴嬪的好話嗎?」
  「並不曾……」皇帝下意識地開了口,旋即愣住了。似乎當日便是李長時常提起莞貴嬪,才勾著他去了凌雲峰,一時便有些惱火。
  「按說臣妾不該嚼舌頭,」季昭抬手為皇帝續了茶,「只是,臣妾還是多嘴問一句,李長可曾與皇上說臣妾的好話?」
  皇帝這回細想了想:「倒不怎麼說。」
  「那就是了,」季昭淡淡笑著,「臣妾又哪點不如莞貴嬪呢?」
  皇帝恨道:「這奴婢竟敢欺朕!」
  季昭知李長與皇帝從小的情分,一旦罰的重了,皇帝之後少不得又後悔,還不如輕罰一些,在皇帝心裡埋根刺,遂笑道:「李長提起莞貴嬪,也是揣度這皇上心裡喜歡她,要不然,怎麼他一提,皇上就肯呢?說到底也是他體查皇上的心意。只是臣妾不得不說一句,甘露寺到底是清淨的地方,李長未免……他該勸著皇上些的。為這一件事,壞了皇上的名譽,實在不值得。」
  皇帝「哼」一聲,厭惡道:「他哪裡是體查朕的心意,分明是把朕玩弄於鼓掌之中,虧朕這樣信任於他!」重重一拳砸在桌上,那杯子都晃了晃。
  季昭溫文道:「李長伺候皇上多年,總是有功的。」
  皇帝猶未解氣:「能伺候朕,是他的福氣!現在小廈子伺候著,倒也不差。」
  季昭給皇帝揉著肩膀,柔聲道:「皇上別氣壞了身子。李長這也不是什麼大事,他想引薦了懂得皇上心意的妃嬪讓皇上開懷,也不算錯處,而莞貴嬪的宮人和他有些情分,先提著莞貴嬪,不是人之常情麼?」
  「他明明曉得朕更中意你,」皇帝握了她的手,「實在是——莞貴嬪朕原以為是個脫俗的,誰想著倒讓身邊的人去做這樣的勾當!」
  季昭溫聲道:「貴嬪也未必就知道了,皇上別動氣。」
  皇帝蹙眉道:「季卿覺得,朕應當如何處理此事?」
  季昭微笑道:「原本不是什麼大事,宮裡的人長日寂寞,搭伙兒暖暖也是能理解的。只是陣仗已經這樣大了,最後最虎頭蛇尾,難免讓人覺得,皇上偏袒自己的身邊人。」略一頓又道,「況且,若是輕輕放過了,怕是會助長宮裡的不正之風。說到底,宮女都是皇上的人,那個崔槿汐皇上看不上,萬一下回那個年輕貌美的宮女?」調皮地眨眨眼。
  皇帝輕輕拍一拍她的頭:「滑頭,快說怎麼處置。」心情顯然甚好,對她的話時贊成的。
  季昭輕笑道:「到底是犯了宮規的,只是重罰又怕莞貴嬪懷著孕心裡難受。依臣妾看,不如每人打上二十板子,趕出宮吧。李長想必是有些積蓄的,在宮外也不至於吃苦。至於他與這崔槿汐將來如何,已經出了宮,宮規是管不著了。」
  皇帝憐愛地摸摸她的頭髮:「你也太心善。」
  季昭柔順道:「他總是伺候過皇上的人。再說,處罰太嚴厲,只會讓事情傳的更開,倒傷了莞貴嬪的顏面。對了,李長出宮前,讓他把該交代的都和下一任總管說清楚,別毛手毛腳的不知道皇上的習慣。」
  皇帝笑道:「小廈子是個有心人,朕就打算提拔他了。唔,他倒仔細。」
  季昭面上不露聲色,只是一味微笑:「那便好,臣妾原先就只是擔心新來的伺候不好皇上——如此,臣妾也放心了。」
  於是服侍皇帝睡下。而崔槿汐與李長的事情,已然塵埃落定。

  ☆、瀾依婚事

  皇帝最終按照季昭的意見處理了李長與崔槿汐,各打二十大板趕出宮,莞貴嬪也被罰了月例。雖然不算太重的處罰,然而到底是斷了甄嬛的一臂,皇后也是滿意的。後宮中,人人都道皇帝是看在李長與自己的情分上才輕罰,那崔槿汐不過沾了光而已,於是背地裡愈發嘲笑這二人事跡。而在一片嘲笑聲中,小廈子默不作聲地接過了總管的位子。
  季昭沒有讓人與他聯繫,之前的一點默契想來還是在的。莞貴嬪利用李長爭寵的事剛剛過去,自己不好讓人抓了把柄。再有,小廈子若是足夠聰明,希望有個善終,也不可能放棄原就交好的二皇子的生母。畢竟,皇上很喜歡二皇子。眼下大皇子雖然佔了嫡長的名頭,可將來的事情誰知道呢?
  八月天本就開始轉涼,又是早晨。時辰還早,大約皇后也沒起來,庭院外三三兩兩聚著幾個嬪妃興致勃勃地談論著什麼。季昭才走近些,卻聽見穆貴人與祥貴人的聲音興奮地張揚著:「祥姐姐方才說得好,什麼樣的主子就有什麼樣的奴才,棠梨宮那位是在佛寺裡也不忘勾搭皇上的貨色,連著她身邊的宮女也是個和內監吃對食的主。那天聽祥姐姐說起我還不信,現在想起來真是噁心得連隔宿的飯菜都要吐出來了。」
  祥貴人得意洋洋道:「雖然皇上輕描淡寫把事情給過了,這事兒鬧得沸沸揚揚,我且看她如何收回這個臉面!」
  橫刺裡管容華帶著宮女過來,笑道:「還如何收拾得起臉面呢?都丟得滿宮都是了。我要是她,就躲起來,再不出棠梨宮的大門。」
  幾人見是管容華來了,忙彼此見禮。穆貴人「咯」一聲笑道:「她哪裡還有臉呢?我瞧著她從來都是沒皮沒臉的。」
  祥貴人揚著帕子道:「她自己本就沒臉,下頭的人也跟著添亂。聽說皇后指著繪春和剪秋兩位姑姑親自在那奴才的房裡搜出那些個東西來,真真是噁心!」
  管容華手裡擰著一片雞爪楓的葉子揉搓著,帶著詭秘的笑容道:「崔槿汐是她的心腹,保不定那些東西是她自己用來勾引皇上的呢?只不過是底下人替她保管著罷了。」
  這些東西聽得葉瀾依一個姑娘家是臉都紅了,季昭聽她們越說越不像樣,心下也有些惱火,當即揚聲道:「幾位妹妹在說什麼呢?讓本宮也聽一聽。」
  她們見季昭過來,連忙俯下身子請安。簡淑妃雖然溫和寬厚,但她協理後宮多年,這樣貿然出聲,自然讓這些低位嬪妃又驚又怕。
  季昭掃她們一眼,不悅道:「嘴裡都仔細些。莞貴嬪要是那樣的人,那麼皇上算什麼?時近中秋,本宮也不禁你們的足,就都罰半年份例吧,下次記著點。」見她們都只是諾諾,又道,「嘴裡不乾不淨的,怎麼侍奉皇上?」
  訓斥一番的工夫,昭陽殿已有人出來:「娘娘今日身子不爽,請安就免去了。」
  季昭歉意道:「那本宮方才真是不該——也不是大事,千萬莫要驚擾了娘娘。」又說了幾句,才慢慢向回走去。
  甄嬛剛被打擊,剩下的對於皇后有威脅的,就是胡蘊蓉與自己了。不過甄嬛和徐燕宜懷著身孕,也能吸引皇后的目光。季昭覺得有些頭疼,皇帝不怎麼喜歡大皇子予漓,卻偏偏很喜愛自己的予湛。皇后原本已經放鬆了些的警惕,又重新起來了。
  左右自己是四妃之一,又掌著宮權好幾年了。皇后要動自己,只能是一擊必殺,不然憑著孩子、人脈和與皇帝的多年情分,自己必然有復起的時候。後宮、前朝,自己還有什麼弱點呢?
  正想著心事,忽而看到一旁的葉瀾依,不由感慨道:「你也大了。」
  葉瀾依聽到開頭就知道她想說什麼了,已經截道:「奴婢願意伺候娘娘。」
  季昭笑了,故意逗她:「不是啊,本宮很擔心,你這樣漂亮,皇上看上你怎麼辦呢?」
  葉瀾依「啊」了一聲,先是紅了臉,然後很堅定地說:「奴婢是不會答應的。」又猶豫一下說,「皇上看重娘娘,怎麼可能為了奴婢傷娘娘的臉面?」
  季昭由衷發現這丫頭不好哄,乾脆換了個方向:「你想世芍嗎?」
  「想!」葉瀾依脆生生一聲脫口而出,季昭已經笑出了聲。
  「好了好了,惱也沒用。是本宮讓世芍給你看的夫家,與立德是好友呢。」
  立德前年中了武舉,已經投了軍。他好歹是季家的人,說出去也是受人敬重的書生,卻偏偏投軍。在底層將領普遍不識字的軍中,還是挺吃香的。加上世蘭那份名單上的人暗中照拂,如今立德在軍中不大不小也是個官了。
  世芍為瀾依挑的夫婿,是立德認識的一個底層軍官,名叫遲雲亭。兩人一同中的武舉,一同投軍,不過立德出身世家又娶了世芍,得到大部分將領的好感,陞遷上快一些。而遲雲亭沒有家世,陞遷上慢些。不過立德倒說,那遲雲亭比自己還有本事些。只不過那些將領對他照拂他受著已經慚愧,不好意思再去提遲雲亭的事,所以耽擱著了。
  瀾依貌美,自己再親賜些什麼,總能保住她日後的地位的。再說遲雲亭也是個真有本事的,立德有心一些的話,季家還是能幫上些小忙的,到時候提拔一些。夫妻共貧賤過,情分總不一樣。況且立德說,遲雲亭極為孝順,母喪時形容哀毀,想來人品也是好的。也正是因為母喪,才拖到如今二十一歲了還沒成婚。
  季昭的意思,就是這個遲雲亭了。人選看著是很不錯的,又和立德交好,來日裡世芍和瀾依也能多相見相見。對於瀾依的婚事,她還是挺費心的,季昭很喜歡瀾依的脾性,尋思著過兩天就讓蘘荷去探探瀾依的口風,若是心儀,那早些嫁出去也好。

  ☆、中秋

  轉眼便到了中秋,晨起便開始忙碌。先是帝后去太廟祭天,然後由皇后偕同闔宮陛見,向皇帝賀喜,最後是貴嬪以上的妃子跟隨帝后去壽康宮向太后請安道賀。
  
  折騰了一個早上,等參拜結束,已到了正午時分,季昭草草歇歇了午覺起來,又要卸下禮服,換成略略簡約些的衣衫,準備晚間的合宮家宴。
  
  季昭倒沒有什麼爭奇鬥艷的打算,左右她位分高,離皇帝近。挑了件鵝黃色的對襟齊腰襦裙,腰間繫上淡綠色軟煙羅,便清清爽爽地出門了,臨出門前想了想,又在發間藏了幾支小小的桂花枝。這樣打扮,不華貴也不素雅,反而偏向小巧,自然能讓那位大氣的皇后娘娘放心些。
  
  今日的宴會分外熱鬧,宮中同時有三個妃嬪有孕,是天大的喜事——上次同時三個妃嬪有孕,是季昭生下小虞臻那次。季昭留心觀察,甄嬛倒是真的有些神思不屬的模樣。
  
  敬酒的時候只略略沾了沾唇便擱下了,她酒量尚可,但也沒多喜歡喝。過不多久,小廈子卻來了身邊,笑容滿面道:「皇上看娘娘沒喝什麼酒,特意讓奴婢送了一壺桂花釀來,想是娘娘愛喝的。」
  
  季昭向皇帝方向看去,果然他雖然正與玄清談笑,卻好似漫不經心地朝自己方向瞟了一眼,忍不住就笑了,道:「替本宮謝謝皇上的心意,再告訴皇上,漪瀾殿的桂花糕管夠。」
  
  小廈子也是笑著下去了。
  
  隔不多久便看見玄清挨個向懷孕妃嬪道喜,說的話中規中矩,輪到甄嬛時,玄清面上如何,季昭隔得有些遠道看不出來什麼,只覺得甄嬛身子在抖。
  
  浣碧見勢忙道:「王爺見諒,娘娘要去更衣了。」
  
  甄嬛也連忙告退。
  
  並沒有多久,玄清也逃了席,季昭只是淡淡看著。
  
  忽而皇帝笑道:「簡淑妃怎麼臉這樣紅?」
  
  季昭忙起身回道:「想是酒喝多了吧。」其實她是一喝酒就臉紅,卻不輕易醉的,「不若皇上放臣妾出去吹吹風吧。」
  
  皇帝指著她笑:「一個兩個都要逃席,好,去吧。不若你先回去備好桂花糕吧。」
  
  他這樣當眾說笑,讓季昭臉有些燒,這是明著說今晚去她那兒了,只得又福一福身道:「皇上,今兒是十五呢。」原是該留宿昭陽殿的。
  
  「若皇后娘娘不介意,臣妾命人送去昭陽殿吧,瞧皇上這惦記的。」見皇帝有些尷尬,季昭連忙說笑,姿態放得低了些。
  
  今日宮宴,不少重臣的家眷也是在的,挑這個時候耍橫絕對是蠢。
  
  皇后溫和笑道:「簡淑妃身份這樣貴重了,還是親自動手,實在辛苦。本宮便卻之不恭了。」
  
  季昭見皇帝面上有些惱怒,想是皇帝對自己把他往外推感到介意了,心裡有些好笑,又道:「那麼臣妾告退了——徐容華有孕,她位分又不夠用輦轎,等宮宴結束了走回去也夠辛苦的,不若臣妾帶著徐容華一起走吧。」
  
  皇帝心中更加彆扭。本來看著簡淑妃愛屋及烏地關心他的子嗣,他應該高興的,怎麼就覺得有點難受呢?咳嗽一聲道:「簡淑妃有心了,那麼簡淑妃與徐容華就先回去吧。」
  
  真的出了門,和徐容華客氣幾句後,季昭便道:「容華先行回去吧,本宮想散會兒步,自己慢慢走回去就好了。」徐容華還要推辭,季昭只道:「你懷著孕金貴,總得替孩子想想。」終於送走了她。
  
  自己慢慢走了一會兒,卻看到昌貴嬪過來了,神色有些奇怪,待她見了禮,季昭才問道:「貴嬪是幾時離席的?本宮竟也不曾留意到。」
  
  她說話卻不像往日一般含刺,反而有些想要快快離開的意思:「位次隔得有些遠,娘娘沒注意到也是有的。」又施一禮,道,「娘娘若無事,臣妾先行告退。」
  
  季昭也應允了,又走幾步,卻又看見甄嬛。
  
  自從槿汐被趕出宮以後,她們以前不多的一點情分也算是散了個徹底。這樣最好,遲早是要對上的。甄嬛雖然不明白這位簡淑妃為何突然之間開始針對自己,然而在季昭眼中,回宮後的甄嬛是徹底的敵人了。出宮前的她,雖然矯揉造作又「被逼無奈」地對人動手,總還有底線在,回宮後的甄嬛,據她的觀察,是徹底沒了底線,沒了一絲善良。這樣的人,再對她好是無用了。
  
  玉姚和立文感情倒很不錯。原著裡甄玉姚能為了管溪情負立誓終生不嫁,最後不得已才為了姐姐遠赴赫赫。如今的季立文卻是在她家最危難的關頭娶了她,又待她不錯。按著甄玉姚的脾性,將來就算甄嬛逼著她和離,她也不可能答應。在季家沒有礙事的情況下,如果甄玉姚堅持,季家總是能保住人的。
  
  她並不打算讓季家太多摻和到自己的計劃裡。原著的甄嬛,也沒有靠甄家太多。季昭的打算,是讓立德從軍,稍稍幫助一二,而父親、立文好好地當著純臣就是。季家並沒有得罪過甄家,加上甄玉姚,以及甄嬛的愛惜羽毛。如此,可保季家存活。
  
  上一次對食事件,季昭貿然插手,固然是為了打掉李長與崔槿汐,斷了甄嬛的臂膀。也是希望恪敬夫人和甄嬛就此結下仇怨。原著裡兩人最後能說和開,是因為李長和崔槿汐都平安無事。而現在,甄嬛連失兩個得力的人,勢力又不如原著,縱然她要揭過這一層,恪敬夫人也是不會相信的。
  
  這樣下來,甄嬛對著她恐怕也記恨上了吧。
  
  隨意敷衍幾句,便讓甄嬛下去了。她也快要生了——真實月份,不知道要用什麼借口掩飾過去?可別賴在自己身上,還是離她遠點比較好。
  
  不過又幾步的工夫,卻又遇到了清河王玄清。季昭微微一歎,和他見了禮。
  
  玄清神色甚是疲憊,帶著難解的抑鬱之色。
  
  季昭卻莫名又想起了自己做給徐容華聽的那一首詩。
  
  莫唱當年《長恨歌》,人生亦自有銀河。石壕村裡夫妻別,淚比長生殿上多。
  
  多年前也是場夜宴,他從巴山楚水歸來,高談闊論,何等瀟灑。那時他、甄嬛與自己三人,卻是好好說了一番。從莊周夢蝶說到愁思之緣,如今想起來,恍若夢境。這首詩,卻是印證了自己當初的說法了。
  
  然後玄清卻已然出聲道:「今日見娘娘,卻恍惚想起多年前與娘娘和——莞貴嬪在宮宴上那番談論了。」
  
  竟與她一個意思。

  ☆、二子

  玄清眼中含有縹緲的愁思,似乎不是為了具體的事情。那愁是不落地的。
  他道:「昔日娘娘以『愁』教我,今日娘娘可還有嗎?」
  季昭靜默一瞬,道:「王爺似乎醉了。」
  他清涼的目光從她身上飄過,淡淡笑道:「是有些醉了。」
  其實他不過喝了一杯,便追著莞貴嬪出來了。只是她哪裡會留意到?
  「娘娘可有話教小王嗎?」他鍥而不捨地追問。
  季昭面色清淡,道:「並無。」
  他亦笑的清淡:「是了,小王又冒犯了。」
  十幾日後,玄清依例入宮教授小虞臻的時候,小丫頭奶聲奶氣道:
  「娘親寫了一首詩,我不懂,娘親也不解釋,皇叔教教我好不好?」
  他心裡一動就說了好。
  小丫頭於是很認真地背誦道:
  「莫唱當年《長恨歌》,人生亦自有銀河。石壕村裡夫妻別,淚比長生殿上多。」
  ——————
  季昭剛走到明光宮外,小盛子已經急匆匆上前道:「娘娘快去看看,徐容華發動了。」
  季昭一驚,忙問道:「可叫了太醫?皇上那邊呢?」
  小盛子匆匆補一個禮,道:「都去通知了,只還沒來。」
  季昭皺起了眉頭,道:「快扶本宮進去看看。」
  蘘荷還要勸阻,季昭已經快步進去:「本宮也是生過的人了,和她說說話也好些。」蘘荷仍是勸道:「娘娘身子金貴,裡頭那血氣——」
  季昭淡淡道:「你嫌棄便留在外頭。」蘘荷於是不敢發話。
  此刻帝后都不在,若徐容華出事,那麼責任肯定得賴到她身上。萬一產婆裡有皇后的人,利用此刻做手腳——季昭深吸一口氣,她得親眼看著。
  不顧眾人的驚叫,季昭快步走入產房,看見徐燕宜的樣子忍不住倒抽了口涼氣。明明剛剛分開時,她雖然面有倦色,總還是能看的。如今卻痛苦地蜷縮成一團了。產婆們一個個都只是勸道:「小主省些力氣,留著生孩子吧。還沒到時候呢。」
  「娘娘——」卻是徐燕宜有氣無力地喊了一聲,季昭連忙走到她身邊,安慰道:「有什麼話,生下來孩子慢慢講。」
  她清秀的面容此刻因為痛苦而扭曲了,卻還是努力讓自己得體些:「娘娘,嬪妾不明白,真的不明白——皇上他為什麼……皇上心裡沒有我,我從來就明白。我曉得我不夠美,不夠乖巧,唯一的好處不過是飽讀讀書。然而這又算什麼,論起讀書來,已有一個才華卓絕的你。可是我一直想不明白,傅如吟如此淺薄,皇上怎會對她多有容忍。後來傅如吟死了,我才隱隱聽說她像莞貴嬪,真正見到了才發現,傅如吟和莞貴嬪那麼像,皇上他——」
  「別胡思亂想,」季昭簡短地勸道,「想想孩子,這是你的骨血。」
  她卻仍是哀哀道:「娘娘,嬪妾興許要死了,您讓嬪妾說吧。」又痛苦地喘了口氣,「皇上偶爾願意來看我,不過是喜歡看我坐在窗下看書的樣子。皇上一向最愛看我著紫衫,執一卷讀書在軒窗下靜靜看書。直到莞貴嬪回來我才曉得,那側影像極了她看書時的樣子。也唯有這個時候,皇上才會最溫柔地待我。可是娘娘,嬪妾好——好灰心——」
  季昭心中一時頗多感慨,看著這個癡情女子,只歎道:「她不如你。」
  「是啊,」徐燕宜卻笑了起來,「嬪妾一直想知道,皇上心心唸唸的,究竟是怎樣的絕世佳人,可是真正見到了卻也不過如此——我還記得選秀那一日,我在雲意殿第一次瞧見皇上。他在遙遙寶座之上,那麼高大,那麼好。他很溫和地問我的名字,雖然之後他就忘了。可是在他對我說話的那時候,在我心裡,這世間再沒有一個男子能比得上他——可那莞貴嬪,我當真看不出她對皇上的半點心意!嬪妾真的想不明白,這樣一個普通女人,如何就入得了皇上的眼?而嬪妾又如何做了她的替身啊!」
  季昭見她哭得幾乎要嘔出心來,緊緊握著她的手道:「你很好,燕宜,你很好,是——」皇帝沒有發現而已。
  「娘娘,」她又笑了,笑得那麼美又那麼虛弱,「嬪妾真的不明白啊!皇上,嬪妾的皇上怎麼會看上那樣一個女人,她真的不配啊!嬪妾為皇上不值,也為自己不值啊!」
  季昭見她面色蒼白,忽而發現身下已經有鮮血暈開,忙喝道:「太醫呢!怎麼還沒有來!」
  蘘荷道:「娘娘莫急,太醫到了。」話音未落,進來的卻是葛霽葛太醫,季昭心裡明白這是皇后的人,只讓他快快給徐容華把脈,對著去尋人的小宮女問:「怎麼沒請林太醫?」
  小宮女怯怯道:「今兒林太醫不當值——宮門下鑰了,請不來。」
  季昭頓感頭痛,又問道:「那麼皇上呢?怎麼還沒來?」
  芰荷答道:「那邊莞貴嬪跌了一跤早產了,皇上正陪著,本來要讓皇后娘娘過來,可是聽說娘娘在這兒坐著也就安心了,皇后又恰好頭風發作,所以——」
  「所以皇上皇后都來不了了嗎?」季昭深吸一口氣,「知道了,蘘荷,你進去幫著忙。」
  裡頭的是皇后的太醫,產婆她雖然留心過,難免皇后魔高一丈!現下皇帝皇后都不在此,若徐燕宜出事,吃掛落的必然是自己!這不是傷筋動骨的大錯,太后不會為自己出面,皇后卻可以趁機收了她的協理六宮之權,所以今日,徐燕宜必須活著!
  幸虧有蘘荷懂得醫術,尤其學習過關於生產的部分。皇后的太醫不可能蠢到開不對的藥方,那麼就是讓誰弄錯藥,或者直接讓產婆出手,打亂生產步驟,將孩子悶死在體內!
  可是現在她自己幾乎什麼都做不了!已經派人去多請幾位太醫過來,只是當值的幾位太醫大都去了甄嬛那裡,皇帝哪裡還會放人?季昭深深感到自己的無力,她對於產房中可能發生的事情不是猜不到,現在她卻只能相信蘘荷的能力了!
  「娘娘。」卻是白竹趕來了,俯下身就是一禮,「奴婢進去看看吧,娘娘只管安心。」
  季昭大喜,白竹是原先她懷虞臻的時候太后指給自己的姑姑,後來就留在身邊了,是個非常穩妥的人,只是她這些年一直負責照顧虞臻和予湛,不在自己跟前,才一時沒想起來!連忙道:「姑姑只管去,今日全依仗姑姑了!」
  白竹也算半個太后的人,太后不會為了打擊自己故意斷送一個孫兒,這是不值得的事!
  又等了大半夜,天明時分,徐燕宜終於產下了三皇子。
  半個時辰後,棠梨宮的莞貴嬪也平安產下了四皇子。

  ☆、若昭

  聽聞甄嬛產下的只是皇子而非雙生子時,季昭略感驚訝。
  不過起先也是有些端倪的,比如,甄嬛並沒有如原著一般被人議論肚子太大——原著中,甄嬛得知自己懷的是雙生子,便不再用生絹束腹,坦然以過大的肚子示人。
  這可能就是蝴蝶效應吧。看似不搭邊的兩件事,偏偏聯繫在了一起。比如,王爺參加哪場宮宴時,因為多了自己這個BUG,王爺多敬了一杯酒,然後晚回去了一會兒,那什麼的時機比原著稍稍推遲了點,然後雙生子就蝴蝶掉了!對!一定是這樣!
  不過這樣也挺好,現下宮中的龍鳳呈祥已經有自己和陵容了嘛。
  三日後,皇帝下旨,三皇子賜名予沛,四皇子賜名予涵。三皇子母容華徐氏晉為正三品貴嬪,為貞貴嬪。四皇子母貴嬪甄氏晉為從二品淑容,為甄淑容。另,貴嬪胡氏晉為從二品昭儀,為胡昭儀,也是同喜之意。
  皇帝為了這件事卻特意向季昭解釋過。
  「朕原先是想按你說的,甄氏生產後不晉位的。只是朕親眼看見,她生的時候那樣慘烈。再說宮中男孩兒少,為了能讓燕宜親自撫養予沛,朕晉了她兩級,若是甄氏一級不晉,那只會讓宮裡的人都看不起朕的四皇子。淑容只是九嬪中的第六位而已。」
  季昭淡淡一笑,其實這也正合她的心意。眼下除了皇后撫養的大皇子外,宮中已經有三位皇子,她的予湛無疑是其中最扎眼的。現下四皇子的生母也算得上高位,皇后又與甄嬛有仇,自己可以稍稍放心些。甄淑容,恰恰在沈淑媛後呢。
  其實甄嬛的四皇子也是招來了些非議的,雖然甄嬛是摔跤早產——似乎是被管容華撞著了,皇帝當場將管文鴛褫奪封號,降為嬪——然而那孩子生出來卻不像沒足月的樣子。毛髮也已經有了好些,個頭也不小,怎麼看怎麼讓人懷疑。
  不過皇帝聽了傳言卻是大怒,在他心中,甄嬛雖然有些矯情,比不得宛宛,然而到底也是個不差的。現在這些人說甄嬛淫蕩,不就是反過來侮辱宛宛嗎?於是狠狠處罰了幾個說嘴的妃嬪,倒讓後宮中人再一次開始覺得:甄淑容不可小視。
  不可小視歸不可小視,眼下還有另一位春風得意的呢——胡昭儀。甄淑容和貞貴嬪都是生子晉封,她卻是憑著寵愛晉封。顯見得皇帝覺得九嬪中的人數多了,需要一位九嬪之首,又看不上甄嬛,才晉封了胡蘊蓉,要不然,淑容和昭儀都位列九嬪,皇帝為何不直接晉封甄嬛為昭儀?
  胡蘊蓉晉封了昭儀更加得意。幾年來她與安陵容寵愛相當,又都是誕育了一位帝姬,位分卻一直被壓著,如今總算是高於她了。
  後宮中人不大看得起胡蘊蓉,她雖然是晉康翁主之女,可是大周立國四代,京城中的宗室女子多得很,也不稀奇。宗室女子是甚少進宮的,才顯得胡蘊蓉分外突出。何況她的父親乃是罪臣。從來看家世便是以父親官位論的,胡蘊蓉卻總是自矜身份。不過她也曉得人家背地裡對她的嘲笑,於是加倍嘲笑她覺得家世差的安陵容。
  安陵容的父親因為女兒的緣故也已經是一方知府了,這幾年雖無大的業績,也沒有什麼過錯,按理陵容的出身也算不得差了。只是胡蘊蓉偏偏覺得安陵容入選時不過一縣丞之女,哪裡能與自己相較,如今就算父親被提拔,也不是靠的真本事,所以很看不上她。不過後宮之中,皇后雖然仁懦,簡淑妃卻是個敢於出頭的,又和安陵容交好,所以胡蘊蓉到底沒有原著中的膽子去讓陵容倒嗓,陵容的風寒好了後,仍然是聲如鶯囀。
  兩個皇子的洗三很快就熱熱鬧鬧地過去,而貞貴嬪徐燕宜也即將遷宮,倒讓宮裡的人羨慕了一番。「無論宮女還是小主,到底是明光宮的最有福氣。主位的簡淑妃是個待下寬和的,從不責罰下人,也不壓制同住的小主。如今,連著簡淑妃在內,明光宮已經出了四位主子了。」
  這些年,陵容、陸璐都搬出去當了主位娘娘。陵容的長信宮倒近,陸璐的長楊宮卻有些遠了,不過陸璐至今無所出,倒還是常常來走動。如今徐燕宜成了玉照宮的主位,明光宮也就剩下一個福嬪了。不過好在季昭還有一雙兒女,小孩子在的地方總不會冷清。
  ——————
  季昭這一日興致很好,便彈起箏來。是一段歡快的《四段錦》,小虞臻很喜歡,樂得拍著巴掌,倒是小予湛乖乖地聽,不亂動。一曲罷,季昭原打算再彈一曲《出水蓮》,卻見順姑進來道:「娘娘,恪敬夫人帶著朧月帝姬來訪。」
  季昭微微一笑,遂道:「請她進來。」
  恪敬夫人剛進來,便看到來不及收起來的箏,歉意道:「臣妾擾了娘娘興致。」
  季昭溫和道:「無妨。夫人甚少帶著朧月來走訪。」
  朧月上前道:「朧月給簡母妃請安,簡母妃玉安。」她並不像養母一樣惴惴,簡母妃也算疼愛她,因此敢於撒嬌,「簡母妃的曲兒真好聽,再給朧月彈一首好不好?」
  季昭摸一摸她的頭髮,微笑道:「好。」
  朧月被恪敬夫人教養的不錯,她目前也是挺喜歡的。
  「這怎麼好呢?」恪敬夫人忙道,不安地看了朧月一眼。
  季昭笑道:「夫人方纔還怕擾了本宮的興致呢,不妨讓本宮彈完。」
  於是回到箏前,略略一想,卻彈了《漢宮秋月》。
  《漢宮秋月》寫的是宮女對月惆悵的幽怨與悲泣,運用了揉、吟、滑、按等技巧,指法雖然簡單,然而意境純樸古雅,富有韻味。
  一曲畢,朧月只是出神地聽著,恪敬夫人卻幾乎要嗚咽了。
  接過宮人遞給她的帕子拭了淚,恪敬夫人勉強道:「娘娘的箏實在是好,臣妾一時觸動情腸,卻讓娘娘看笑話了。」
  季昭微笑道:「無事。」又道,「朧月,你和予湛、虞臻跟著瀾依姐姐去側殿玩吧,本宮和你母親好好說話。」
  於是葉瀾依帶著三個孩子去了側殿,只留下季昭與恪敬夫人。

  ☆、朧月

  「說起來我與夫人是有緣的,」季昭淺淺笑道,「名字中都帶著一個昭字呢。」
  恪敬夫人馮氏,名若昭。
  「『昭』即明亮、顯著。」恪敬夫人寧和微笑,「臣妾只是『若昭』,稱不得明亮顯著,不泯然於眾就是好的了。娘娘卻是『昭』。光芒萬丈的『昭』。」
  「夫人謬讚。」她淡淡道,「夫人來找本宮,可有什麼要事嗎?」
  她面色略有遲疑,動作卻極快,起身便要下拜:「求娘娘幫臣妾保住朧月!」
  季昭語氣平淡道:「起吧。李長和崔槿汐的事,是你向皇后告發的?」
  她苦笑道:「果然瞞不過娘娘,不錯,是臣妾向皇后娘娘告發的。」
  季昭輕笑道:「那麼,甄淑容想必也知道了?」
  「是。」馮若昭極遲緩地說道,「她曉得了。」又忽的急促道,「求娘娘幫幫臣妾!甄淑容她想必是不會罷休的,如今我和她結怨,害她損了槿汐,她必然怨我!只要她和皇上說想朧月了,皇上必然會答應她的!那是剜臣妾的心啊!」
  季昭微微一笑:「本宮猜,甄淑容大概已經表示,願意和你和好了吧。」
  馮若昭冷笑道:「娘娘說的不錯,只是臣妾不信她!臣妾害她失了槿汐,她若真心與臣妾和好,那麼日後還有誰膽敢忠心於她?不過想要和臣妾虛與委蛇罷了!」面上又露出痛色來,「也是臣妾對不住她……只是為了朧月,臣妾不得不如此!只有讓她犯了錯,皇上才不會考慮將朧月還給她教養。可是現在看,皇上對她一如往昔——臣妾實在害怕!」
  「那你怎麼不去找皇后呢?」季昭隨手拈了塊桂花糕吃了,「你答應助她的時候,她必然也允諾了你吧?」
  馮若昭痛苦地搖頭:「她不過盼著臣妾和甄淑容自相殘殺!娘娘莫再裝傻,若非娘娘使人告知,臣妾還不知道,自己這些日子頻繁去往昭陽殿在後宮中根本不是秘密!她若有心,怎會如此?她只是在利用臣妾而已!」她猛地抬起頭,目光炯炯地盯著季昭,「娘娘既然費了苦心傳喚臣妾過來,必然有以教臣妾!」
  「你不怕本宮同樣利用你?」季昭漫不經心地扣著桌面。
  「娘娘仁厚。」她只道。
  「好了,」季昭笑的燦爛,「本宮身為僅在皇后之下的淑妃,再拉攏從一品的夫人,皇后可真是要睡不好了啊。放心,本宮不要你做什麼,只是想讓你徹底斷了甄嬛那邊。」
  馮若昭堅決道:「臣妾願聽娘娘差遣。」
  季昭淡淡道:「你去找肅貴嬪,她會幫你的。」
  「肅貴嬪?」馮若昭驚道,「臣妾與她——」
  「為了溫儀帝姬,她也會願意結交你這個從一品的夫人。」季昭道,「恪敬夫人不曉得,當年甄嬛為何狼狽地退出宓秀宮,還被皇上禁足嗎?」
  馮若昭疑惑道:「並不曉得,誰會去問人家的痛處呢?」不過簡淑妃對於肅貴嬪有救命之恩,這些年又時常去看望溫儀帝姬,她知道也不奇怪。
  那是慕容世蘭被廢黜後重新復位肅貴嬪的時候,當時的甄婕妤甄嬛進去探望,卻衣衫不整地被趕了出來,並且被皇帝禁足。
  季昭平靜道:「甄嬛她告訴肅貴嬪,宓秀宮昔日用的歡宜香中含有麝香,導致自己跪了大半個時辰就滑胎。那麝香也是肅貴嬪多年不孕的根由。肅貴嬪用了那麼久的歡宜香,體內有大量麝香,怎麼會有孕?而能夠讓所有太醫齊齊失聲的,又有誰?恪敬夫人你想,以肅貴嬪的性子,聽了這話會怎麼樣?」
  馮若昭大驚:「自行了斷!」
  季昭默默點頭:「不過甄嬛之前,我開解過她一次,加上她身邊有小溫儀和妹妹,才沒自盡。」又道,「夫人可想明白了?」
  馮若昭驚得聲音都在顫抖:「是——是皇上防備她——」
  「防備她生下皇子,被慕容家擁立為新帝,」季昭眼中波瀾不興,「那夫人可明白自己為何一直無孕了?」
  「是皇后!」她恨得咬牙切齒,「是皇后!是她一力把我調到宓秀宮去居住,說是華妃性子剛硬,需要我去調和!那時候皇上也猶豫過,是皇后!是她害得我沒有孩子!」
  她喃喃道道:「當年華妃為引薦麗貴嬪侍奉皇上枕席,曾讓她在宓秀宮中住過兩三月。麗貴嬪得皇上寵愛卻無所出,反而是別居他所不太得寵的曹琴默有了身孕。難怪!難怪!」
  她失態地哭出了聲。馮若昭從來是平和淡然的,然而無孕是她永遠的傷痛。季昭遞給她一塊帕子,等她情緒稍稍穩定了些才道:
  「夫人去同肅貴嬪說說話吧,只要肅貴嬪出面,皇上想起歡宜香令你無孕的事,必然會憐惜於你,本宮也會在旁勸著,這事情也差不多成了。只是——歡宜香一事,皇上是不願意別人知道的,你看甄嬛當初的遭遇就知道,你若用此法,之後皇上恐怕不會願意多見你了。」
  她跪下,字字泣血:「臣妾多謝娘娘大恩!皇上待我的情分本就稀薄,這些年的敬重也不過因為子息上的虧欠罷了!臣妾既然不能生育,要皇寵有什麼用?娘娘肯為臣妾保住朧月,臣妾感激不盡!」喘口氣又道,「從前娘娘為肅貴嬪伸冤,臣妾還覺得奇怪。肅貴嬪也是為難過娘娘的,娘娘如何寬宏至此,原來,娘娘早就曉得歡宜香的秘密了吧!臣妾與肅貴嬪都好可憐啊!」
  季昭平靜道:「不錯,本宮聞了那香感覺就不舒服。安昭媛善於制香,那日頻頻向本宮打眼色。後來她告訴我,她分辨出歡宜香中有麝香氣味。」
  「這樣說來,」馮若昭笑的淒厲,「臣妾與肅貴嬪。都是可憐人!罷!為了朧月,臣妾便去求她一回了!」又緊盯季昭道,「娘娘這般,究竟為了什麼?」
  季昭悠然道:「甄淑容那邊你已經得罪透了,皇后你又恨上了。這對本宮已經是天大的好處了,不是嗎?恪敬夫人放心,本宮並不需要你做什麼,只要你不偏向皇后或是甄淑容,本宮便放心了。」
  她目中閃過堅定之色:「來日臣妾若得機會向皇后復仇,必然要助娘娘一臂之力!——臣妾告辭。」
  季昭目送她蹣跚著離去。
  八日後,皇帝去宓秀宮看溫儀帝姬,巧遇恪敬夫人與朧月帝姬。肅貴嬪向皇帝進言,皇帝深感愧疚,當初下旨,朧月帝姬改玉碟,記到恪敬夫人馮氏名下。為表安慰,晉封淑容甄氏為莞妃。一時後宮中人人嘲笑莞妃賣女求榮,朧月帝姬卻歡欣不已。自此,莞妃與恪敬夫人真正恩斷義絕。

  ☆、責罰

  乾元二十一年九月十六,追月長久之日,大吉。
  莞貴嬪甄氏晉封為莞妃(之前晉封淑容的冊封禮還沒來得及舉行,皇帝就下了第二道旨意再封為莞妃),昌貴嬪胡氏晉封為昭儀,容華徐氏晉封為貞貴嬪。
  當日皇帝又下旨,端妃齊氏份例視同夫人。
  如此,皇后只怕又要頭疼了。
  季昭在冊封禮後便回漪瀾殿,卻聽人回報說甄玉姚來了,一時驚異。甄玉姚只說皇上開恩,接了小妹玉嬈入宮,特意來姐妹相見,然而身為季家婦,理應先拜見娘娘。季昭於是也不留她,便讓她早些去瑩心殿。
  玉姚拜見了莞妃便回了季府,而玉嬈卻是在宮裡住下了。大約她容貌肖似純元皇后,太后雖然不喜歡她姐姐,倒也算喜歡她,聽聞她還沒有定親,便和莊和德太妃說笑要做媒。只是告誡甄嬛不要將妹妹往皇帝跟前帶。
  這一日甄嬛帶著妹妹從太后宮中出來,正在上林苑散步,剛好撞見管文鴛,她看見甄嬛也是一臉晦氣。兩人本來就因為母家結怨,何況上次甄嬛「不小心」被她撞倒早產,直接導致她被褫奪封號,降為嬪,更加厭惡甄嬛。如今見了面,避之不及,只得上前請安,屈膝道:「管氏給莞妃娘娘請安。」
  管嬪心內忿忿,又有些氣性,不肯自稱「嬪妾」,甄嬛當下也懶得計較:「管嬪起來。」
  管嬪見甄嬛身後的女子對她怒目而視,細細打量她兩眼,旋即明白,不覺揚唇冷笑:「三姑娘回來了。」她的目光深深盯在甄嬛身上,似要剜出兩個洞來,口中卻笑道:「有個好消息還不曾告訴三姑娘。我哥哥管溪這些年來可是步步高陞,嬌妻美妾,當真是托賴莞妃與姑娘的福。」
  管嬪之兄管溪正是靠著舉報甄氏謀逆,才走上了青雲之路。管嬪眼下說出來,便是要刺面前兩人的心。
  管嬪說罷笑得花枝亂顫,容色愈發艷麗。正得意間,卻聽「啪」的一聲,一記耳光重重扇在她臉上,正是一臉忿恨的浣碧。
  管嬪頓時大怒,卻也不敢立刻還手,頓足指著浣碧道:「好!好!憑你一個低賤奴才竟然敢掌摑小主,可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她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瞪住甄嬛道,「莞妃就這般縱容下人嗎,嬪妾要向皇后申訴,嬪妾不服!」
  浣碧滿臉怒容,厲聲喝道:「娘娘面前,憑你也敢稱三小姐『姑娘姑娘』地這般僭越!便是莊和德太妃面前,太妃也稱一句『三小姐』呢,倒容得你放肆起來了!你可是想越過了太妃去麼?聖人說『養不教,父之過;教不嚴,師之惰』,小主如今這番模樣兒,必定是父兄不教之過了。奴婢雖不識禮,卻也勸一句小主,別行動丟了你們管家的臉。縱然都知道是沒臉的,好歹也給父兄存一點面子。何苦來哉,誰不知道你哥哥的官兒是踏著多少人的身家性命上去的!你若為了這事不服小姐要向皇后申訴,我們便也去聽聽是誰不知禮數、不敬太妃。」
  管嬪再忍耐不住,喝道:「莞妃!」
  甄嬛緩緩轉過頭來,裝得一臉疑惑道:「你是什麼人?」
  管嬪既驚且怒,卻不敢反駁,只得忍氣吞聲道:「嬪妾交蘆館正五品嬪管氏。」
  甄嬛於是冷笑一聲:「你要仔細!本宮是正二品莞妃,本宮面前,怎容得你小小一個管嬪插嘴多話,後宮竟沒有規矩了麼?本宮就是太厚道了,才縱得你不知上下高低!你是忘了從前華妃的例,憑她什麼娘家,皇上的眼裡可容不下沙子。話說回來,若是從前在華妃面前這樣子,照例便賞了『一丈紅』了。」
  管嬪一驚,不敢回駁這話,忙咬唇更低了頭。甄嬛微微一笑:「管嬪你娘家有功,本宮哪裡敢杖責你。只是規矩不能不立,花宜——」指一指太液池邊的石階,道,「那裡風好水好,不會憋氣,你帶著管嬪跪到那兒去,拿老子的《道德經》給她讀讀,叫她靜靜心,別太失德。待管嬪讀完了,你再回來。」
  管嬪滿臉不忿,咬的下唇幾乎要出血,忽而一聲輕笑傳來:「那麼莞妃,這就是你的規矩嗎?」
  甄嬛一驚,連忙屈膝行禮:「淑妃娘娘玉安。」
  管嬪見淑妃有為自己說話的意思,當下大喜:「娘娘玉安。娘娘來得正好,莞妃她縱容下人打罵嬪妾,嬪妾不服!」
  甄玉嬈怒道:「分明是你侮辱在前!還想要抵賴!」
  「甄三小姐,」季昭淡淡道,「管嬪雖然話不好聽,可是哪一句說錯了?管家是功臣,甄家是罪臣——難道你質疑皇上的判斷?」
  「皇上算——」甄玉嬈激怒之下就要出言,甄嬛連忙拽住。
  「況且,」季昭繼續道,「莞妃娘娘好大的威風!管嬪到底沒出口一句不對的話,你的下人就上前打罵,你竟不制止,還要繼續責罰管嬪?好一位莞妃娘娘!」
  甄玉嬈只道簡淑妃的弟弟娶了自己姐姐,該是幫忙的,未料她這樣與甄嬛為難,登時就要發作,甄嬛連忙小聲制止,回道:「娘娘息怒,管嬪她冒犯在先。」
  「好笑!」卻是葉瀾依出聲了,「方纔奴婢聽得一清二楚,管小主也沒說錯什麼,怎麼到了你這裡,就成了冒犯?」
  葉瀾依和世芍交好,自然不會給甄嬛好臉色。
  季昭看著甄嬛冷笑道:「還要強詞奪理嗎?」又道,「好!皇后娘娘病著,今日本宮先來管管你。莞妃甄氏,久在宮闈,縱容下人毆打嬪妃,事後仍不悔悟,罰跪於太液湖石階誦讀——《女誡》三遍。不用人看著了,憑你自覺吧。至於那宮女,不知尊卑,打二十大板。」
  又對管嬪道:「你自己說話也留心。」於是先行離去。遠遠似乎聽見管嬪還沒走,在罰跪的甄嬛身邊嘲笑,甄玉嬈在和她爭執。
  《女誡》,是昔日甄嬛流產之時皙華夫人罰她誦讀的,對於甄嬛可謂是極大的羞辱。
  季昭曾經想過,要交好甄嬛,為家族留一條後路。
  然而如今的甄嬛,眼底一片漆黑。自己擋了她的路,對她多好也沒有用了。原先,卻是自誤了。
  管嬪是皇后的人,她今日保下,也是向皇后示好的意思。更藉著今日的機會狠狠得罪了甄嬛,徹底斷了和她交好的可能。這是向太后表示,自己沒有爭儲之心。
  而皇后,想必很樂意看到自己和甄嬛結仇。慣於借刀殺人的她,這下,應該會不急著對自己出手了。防不勝防,還是讓她放下戒心好些。
  

  ☆、梅花

  皇帝得知季昭責罰甄嬛的始末,倒是有些不悅,說就算為了予涵,也不該折了他生母的面子。季昭只是笑著認錯,到底沒有真惹皇帝生氣。
  然而很快就出了件讓季昭不得不慎重對待的大事。蘘荷查出,內務府送去給三皇子予沛的小衣上,沾染著天花的痘毒。
  季昭聞言大驚。自從予湛長大些,皇帝又明顯覺得皇長子魯鈍,宮裡對於儲位是議論紛紛。皇后現下病著,如果三皇子因內務府送去的小衣而染上天花,那麼第一個責罰的就是主理宮務的自己!況且謀害三皇子的罪名如果落實,那就是暗指自己有奪嫡之心,不但會失去太后庇護,更會讓皇帝厭棄!好毒的計策!
  然而剛要開始追查,卻聽聞內務府管理這批衣裳的宮女茉兒吊死在自己房裡。
  順姑皺著眉回道:「……她曾是伺候貞貴嬪的侍女。貞貴嬪剛有孕時手腕上長了個癰瘡,茉兒說馬齒莧煮粥能消瘡,便自作主張煮了給貞貴嬪,幸好衛太醫看見了,說馬齒莧性寒滑,能入血破瘀,有滑胎之害,尤其是剛懷孕之時斷不能服食。又見貞貴嬪的甜食中有麥芽糖,女子有胎妊者不宜多服大麥芽。貞貴嬪念她無知也不重責,只打發了出去。」
  「你是說她懷恨在心?」季昭嗤笑道,「怕是早就被人收買了,現下又被拋出來頂罪。」
  順姑道:「已經回了皇上和皇后。皇上似乎不大滿意,皇后下令將那宮女滿門男子抄斬,未滿十四歲女沒入掖庭為奴。」
  季昭垂目,淡淡道:「哦。」
  再見面,與徐燕宜終究是有了隔閡了。
  到這一年除夕的時候,皇后做主,抬舉了趙芳儀為容華。莞妃趁勢也提起了和自己交好的慶嬪與劉芬儀,皇帝於是晉封慶嬪為周芳儀,劉芬儀為劉容華。
  然而簡淑妃提出的,卻是想要為自己的宮女指婚。
  「瀾依也大了,再不嫁就耽擱了。臣妾已經讓母親看好了人家,還求皇上恩准吧。」
  皇帝於是將葉瀾依叫上前細細打量一番,笑道:「是個漂亮丫頭,淑妃很會調理人。罷,淑妃這樣喜歡你,朕便為你指婚吧。」
  於是向季昭問了選定之人的官職,當場便下旨。看著葉瀾依微紅的臉龐,季昭淡淡歡喜,她應該會幸福吧。
  除夕宮宴是熱鬧的,人人都是帶著笑的。皇帝卻站在大殿前凝望片刻,歎道:「大雪停了,外頭的景致倒好。」
  胡昭儀明眸善徠,斟酒遞至皇帝唇邊,紅唇微潤盈盈嬌笑:「表哥,我好怕外頭冷。」
  皇帝接過酒杯,低頭飲了一口酒,卻將剩餘半杯緩緩倒於地上:「冬雪依舊,不知倚梅園中的梅花是否艷麗依舊!」
  仰貴人失寵有些日子了,正欲尋機巴結皇帝而不得,此刻便大了膽子含笑上來道:「倚梅園的梅花再好又能好到哪裡去?外頭天冷,皇上要看也可叫人折了來,龍體要緊。」她端過一杯酒,奉於皇帝面前,體貼道,「請皇上滿飲此杯,暖暖身子吧。」
  皇帝聽她說完,眸中已含了森冷之意,看也不看她道:「你怎知倚梅園的梅花不好?」
  仰貴人不知所以,只得陪笑道:「臣妾覺得梅花連葉子都沒有,光禿禿的,還不如水仙形似蘭花更美些。」
  皇帝接過她手中酒杯,手掌陡地一翻,將滿滿一盞葡萄酒皆潑在了仰貴人面上,她從髮髻到衣衫皆被紫色的葡萄酒染了,濕發絞在她嚇得發白的面頰上,狼狽不堪。陡然生此變故,殿中一干人等不由驚得面面相覷,鴉雀無聲。
  仰貴人尚不知所為何事,急忙伏在地上拉住皇帝的袍角叩頭不已,皇帝的聲音在驟然寂靜的重華殿裡聽來沒有一絲溫度與情味:「仰氏大不敬,廢去位份,著去花房培植水仙。」
  穆良娣與仰貴人交好,見她驟然得罪,忙堆笑跪下求情道:「皇上息怒,臣妾想仰貴人不是有心的,今日除夕大喜,還望皇上寬恕貴人。」
  皇帝眉毛微微一挑,冰冷道:「朕已廢了她的位份,你還叫她貴人麼?」
  穆良娣一驚,面上血色漸去,勉強笑道:「臣妾不敢,姐姐雖有錯,也還請皇上看姐姐素日一心侍奉皇上的情分,稍稍顧念吧。」
  皇帝沉默片刻,目光冷冷從嚇得癱軟的仰氏面上劃過,「也罷。若此賤婢能在盛夏種出水仙,朕便免她此罪。」
  水仙本是冬令之花,盛夏如何能夠種得?仰氏一聽此話,已知不可挽回,當即暈了過去,被人拖出了重華殿。
  皇帝還是如此放不下純元皇后。仰氏不過對純元皇后鍾愛的梅花不敬,便被如此責罰。
  季昭暗暗握緊了拳,莫非宮中女人,都只能活在純元皇后的影子下?
  然而皇帝再沒有多說什麼,只轉頭對皇后笑道:「昔日朕與你姐姐一同在倚梅園種下數品梅花,如今想必開得很好。同去看看吧。」起身行至皇后身邊,牽過她的手道,「走吧。」他停一停,看向皇后身邊的剪秋,「皇后的手這樣冷,你去取件大氅來。」剪秋手腳輕快將一件香色斗紋錦上添花大氅披在皇后身上。皇帝溫和道:「天氣這樣冷,你也要當心自己身子。」
  皇后感激地一笑,無限動情:「多謝皇上關懷。」
  於是帝后二人就此相攜而去,空餘眾人宴飲。
  第二日,季昭命蘘荷送一碟梅花酥與一碟桂花糕去儀元殿,命她問皇帝愛吃哪一樣。蘘荷來回,皇帝起先有些惱怒,後又悵然,並沒有回答。
  那時蘘荷復又勸皇帝道:「娘娘同婢子等說,以梅花的品格,怎會去與不懂得的人計較?」
  幾日後,皇帝下旨,將仰氏復位為更衣,但永遠撤去綠頭牌。

  ☆、柳絮

  時光已至三月初了。
  這一日季昭帶著虞臻與予湛至太后處請安,到頤寧宮時胡昭儀已然在了,正抱著和睦帝姬坐在太后身前親親熱熱地說話。更難得的是皇后亦在。太后不甚喜皇后,也極少叫她陪侍,今日倒是例外了。
  太后身側小巧的短腳小几上供著幾枝新鮮的迎春花,用清水養在深赤雪白兩色紋路的花觚裡,鵝黃的花瓣薄而瑩透,色澤明快。
  太后怡然一笑,支頤賞花,道:「已是春日了,看著這花,心裡也舒暢不少。」
  季昭笑道:「太后若喜歡,臣妾每日都著人挑最新鮮的送來給太后賞玩。」
  太后抬手攏一攏鬢角,含笑道:「還是你有孝心。」
  胡昭儀甜甜笑道:「何止淑妃有孝心,和睦每到太后跟前便笑得這樣甜,也是一番孝心啊。」又轉向皇后,「表姐說是吧?」
  正巧皇后身邊的剪秋打了簾子端了時鮮水果進來,笑吟吟道:「昭儀娘娘的聲音最好聽了,嬌滴滴跟黃鶯兒似的,聽得奴婢骨頭都酥了。只是什麼表哥表姐的,倒渾得奴婢頭暈。」她福了一福,笑道,「皇上是昭儀的親表哥,論起親輩來昭儀可不是要叫皇后娘娘一聲表嫂麼?」
  胡昭儀斜斜橫了剪秋一眼,轉眼換了笑意,「表嫂怎及表姐親近呢?反正都是一家人,剪秋莫不是叫本宮疏遠了皇后表姐?」
  剪秋忙道:「奴婢不敢……」
  「她自然不敢,」太后突然發語,截斷了剪秋的話頭,轉向胡昭儀道:「只是宮裡有宮裡的規矩,你到底是嬪妃,別滿口『表姐表姐』的,還叫人以為晉康和哀家慣壞了你。」
  胡昭儀這才訕訕低頭,道了聲「是」,復又嬌俏一笑,「孩兒明白了。」
  太后深深看她一眼,已是如常的神色,又對皇后道:「皇后,哀家還有事要問你。端妃是皇上跟前的老人兒了,總不晉位份哀家也罷了,畢竟也是三妃之一。莞妃也到底生了兩個孩子。只是三妃之位如今還空了一個,這是打算虛位以待誰?」
  皇后忙站起身陪笑道:「兒臣不敢。只要有懂事的妃嬪能讓皇上舒心,或是為皇上誕育子嗣,三妃必然能滿的。」
  太后點一點頭,指尖愛憐地撫上和睦嬌嫩飽滿的面頰,口中道:「蘊蓉你是和睦的生母,也是該晉為妃位了。」
  胡蘊蓉抿了抿唇,含笑垂下了眼簾,唯見一雙桃花笑靨,起身道:「多謝太后厚愛。」
  太后倦倦一笑,復又歪在枕上,懶懶道:「那麼,皇后好好準備吧。」
  恭送皇后離去,季昭與胡昭儀說了會兒閒話,也一同起身離去。和睦和虞臻素日裡也算相熟,湊在一起說著話兒,開心極了。
  兩姐妹如此,季昭與胡昭儀也不好當即分道揚鑣。兩人只是面子上的交情,畢竟同為寵妃,誰又會喜歡對方呢?
  太液池南岸日光最充足,因而柳絮已有綿綿飛絮之狀,遠遠望去如飛花逐雪一般。胡昭儀本正說著和睦小時趣事,眼見柳絮漸起,不由停了腳步,折身要走。
  季昭想起原著中提過,胡蘊蓉柳絮過敏,只作不知,笑道:「日色正好,柳絮初新,昭儀何不同賞?」
  胡昭儀抽身便走:「我最討厭柳樹,無事飛絮,似花非花,似樹非樹,只懂隨風亂晃,一點氣節也無。」
  季昭聽她一句話,倒想起《紅樓夢》中寶釵詠柳絮的那句「好風憑借力,送我上青雲」。自來柳絮詩多哀婉,寶釵這一首卻氣象新奇。「好風憑借力,送我上青雲」,用來說胡蘊蓉的心志也是合適的。不過心頭心思轉動,面上到底沒有露出分毫。人家是要命的事,自己要還對著詩詞泛酸那就是不合時宜了。
  恰巧一陣風過,吹得柳絮亂舞,迎面拂來。胡昭儀頓時臉色大變,瓊脂驚呼一聲忙擋在她身前,將她整張臉攏入自己懷中,如臨大敵一般。好一陣過去,柳絮被風吹得散了,瓊脂方安下心來,撫著胡昭儀的肩道:「娘娘,好了好了。」
  胡昭儀這才驚魂未定地抬起頭來,正欲開口說話,誰料方才被風吹得棲在枝頭的幾朵小小柳絮乍然落了下來,胡昭儀驚惶中呼吸深重,眼見幾朵柳絮在她鼻尖一轉,她乍然臉色雪白,即刻發青轉紫,呼吸急促難耐,胸口劇烈地起伏起來,似是呼吸受阻一般。
  小虞臻和小予湛都有些嚇到,季昭囑咐蘘荷一句,急忙扶住站也站不定的胡昭儀,驚道:「昭儀怎麼了?」胡蘊蓉這幅樣子實在嚇人。
  胡昭儀喘得上氣不接下氣,一口氣懸在鼻中湧出湧進,整個人幾乎透不過氣來。瓊脂嚇得面色蒼白,倒也還有些鎮定,忙從胡昭儀衣帶環珮上取下一個小小的鴛鴦如意荷包來遞到胡昭儀鼻尖,急道:「娘娘快深深吸兩口。」
  隱隱聞得有一縷薄荷清涼的氣息,更兼一點藥草香氣,胡昭儀深深吸了兩口,神色微微好轉,瓊脂忙叫兩個力大的宮女扶了上輦,急急往燕禧殿去。事情到底發生在自己眼前,季昭猶豫了下,讓蘘荷帶著兩個孩子回去,自己跟了過去。
  燕禧殿在上林苑風光曼妙處,周圍疏疏朗朗,滿宮內外只不見半株柳樹、合歡、梧桐等易飛絮的樹木,唯有一帶清泉淙淙繞宮苑而過,倒也雅靜。
  胡昭儀狼狽而歸,早有貼身宮人遠遠迎了上來扶進殿坐下,外頭瓊脂已催著道:「把蝙蝠湯進了來!」話音未落,卻見一碗熱騰騰地略帶土腥味的湯藥端了上來,藥汁中隱隱有葷腥氣味。瓊脂利索地服侍花容失色的胡昭儀飲下,又從梳妝台下的小屜子裡摸出兩丸烏色的丸藥一同服了,叫小宮女點了薄荷油滴進香爐裡。她指揮有度,井然有序,竟像是做得極熟了一般。待得一番功夫做完,胡昭儀已經緩過了神色,不似方纔那般氣息艱難,而素日伺候胡昭儀的太醫井如良亦到了,匆匆向季昭福了一福,為胡昭儀把過脈方才鬆了口氣,笑道:「虧得姑姑精心照料,娘娘已無大礙了。」
  瓊脂撫著胸道:「也虧得井太醫好脈息,新用的方子很見效呢。」
  井太醫道:「尚好。這藥物倒也不算太難。只是這個季節,娘娘更要好生保養。」
  季昭這才問道:「看得本宮心驚肉跳,幸好昭儀無礙。什麼病發作起來這般厲害?」
  瓊脂深深一福,滿面堆笑:「多謝娘娘關懷,這本是胎裡帶來的弱症,自小就有的舊疾,奴婢伺候慣了,倒也不怕。」
  季昭心中清楚,也不追問,當下只笑著安慰道:「本來舊疾發作,本宮不該來此添亂,只是不忍袖手旁觀。既然昭儀無妨,本宮也可安心離去。昭儀好好歇著罷。」
  於是離了燕禧殿,吩咐了轎輦先回去,只自己慢慢走著。
  春光甚好,季昭正看得出神,冷不丁見前面走出個人來,抬眼看是平陽王玄汾。他拱手道:「簡淑妃娘娘。」
  季昭於是微笑道:「九王好。」
  玄汾與季歡的感情一直很好,這些年身邊竟沒有添過一個妾室,可惜季歡這麼些年只生了兩個女兒。莊和德太妃看不下去,想要讓玄汾納妾,他仍是不肯。為這事,太妃甚至委婉地和季昭提了一回,讓她去勸平陽王妃為玄汾納妾。季昭明白太妃心裡是惱了,然而,她並不願意摻和人家夫妻間的事。季歡是能生的,男孩總會有的。妹妹——雖然感情上沒有多麼親近——能過得好,她有什麼不願意看見呢?因著這樁,玄汾倒很敬重她。
  知曉他是入宮來向莊和德太妃請安的,於是依例問了太妃起居安好。說話間,忽而聽到少女的歡笑盈耳,轉頭看卻是甄玉嬈。

  ☆、昌妃

  玄汾亦看去,卻見一芽黃裙裝的少女笑著奔來,回著頭笑道:「姐姐快來!」那笑靨天真無憂,明媚燦爛,讓他一時看住了。
  季昭見甄嬛遠遠跟著,而甄玉嬈猶不知身前有人,於是輕輕咳嗽一聲,甄玉嬈連忙站住,見是簡淑妃,敷衍著行了個禮。
  玄汾見有外人來,忙退開一步,垂首道:「這位小主未曾見過,不知是……」
  季昭剛要解釋,甄玉嬈已經跺腳冷笑道:「難不成略平頭正臉些的都要嫁與你那位皇兄麼?我偏偏就不是。」
  玄汾大約沒見過宮眷這般口無遮攔的,不覺驚愕。
  甄嬛此時已經趕上來,連忙請安,又嗔道:「什麼嫁不嫁的,女孩子家嘴裡沒半句遮掩的。」說罷向玄汾笑道,「我家小妹在蜀地長大的,難免不懂宮中規矩,九王不要見笑才是。」又
  甄玉嬈草草施了一禮。她因為皇帝貶了父親的原因,很討厭皇帝,也遷怒了眼前這位。忽而含了笑意道:「也難怪王爺錯認了我,想來宮中略有姿色者皆受皇上雨露,以致王爺如此猜想。」
  甄玉嬈此言露骨,甄嬛叱道:「越來越放肆了!」
  玄汾倒不以為忤,只淡淡笑道:「那也得姑娘的確頗具姿色才可,若如東施黃婦一流,汾自不會揣測了去。」他口角含了一縷笑意,「姑娘如此心高氣傲,連皇兄富貴也視若無物,想來唯有六哥盛名才能入姑娘的眼了。」
  季昭聽他說起「東施黃婦」,心下已有些不悅。只因為美醜便嘲笑一個女子,實在讓人感覺不舒服。不過九王此番只是拿人家的容顏做對比,她也不好說什麼。
  甄玉嬈惱得漲紅了臉,斜斜瞄他兩眼,冷笑道:「怎麼唯有皇室公卿的男子才是好的麼?還是天下女子都要入了皇族之門才能安心樂意!莫說帝王將相,清河王好大的名頭,我甄玉嬈也未必放在心上。來日若有我看得上眼的,便是和尚乞丐也嫁;只是唯有一樣,朱門酒肉臭,宮門宦海裡見不得人的多了去了,我情願嫁與匹夫草草一生,也斷不入宮門王府半步!」
  甄嬛忙去捂妹妹的嘴,口中笑道:「玉嬈吃了兩口酒,現下酒勁上來了。王爺別見怪!」
  玄汾不以為然地一笑,拱一拱手道:「失禮,是汾小覷姑娘了。」
  甄玉嬈又是氣惱又是懊悔,一言不發,轉身即走,甄嬛道了歉,只得匆匆追了上去。
  季昭淡淡笑了,又和玄汾打聽幾句季歡的情況,便就此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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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了漪瀾殿,想起胡蘊蓉的情狀還是有些驚心。於是命人叫了林朔來。
  林朔自從娶了玉漏,闔宮上下都曉得他是自己的人了,這倒也帶來一個好處。若有哪個妃嬪生病了派人去請林太醫,那就是對季昭透出示好的意思——敢於用她的人嘛。
  「是哮喘。」林朔聽了她的描述,很確定地給了答案,「井如良是晉康翁主府裡薦來的人,一向口風極緊。只是哮喘之人不得見飛絮,常隨身佩帶薄荷救急,她殿外所種避煙草與蘼草,所服的蝙蝠湯,皆是民間偏方中常用來抑制哮喘之物。」
  季昭隨口問道:「這病要緊麼?」
  「生養在富貴裡,又有太醫保姆這麼細心照顧,大約不打緊的。」林朔謹慎地回道,「只是這病在春天最易發作,若不留神,也是要命的。」
  「好在她現下富貴,」季昭歎了一聲,驀然驚道,「你方才說井如良是晉康翁主府裡薦來的人?」她竟從未留心到。
  林朔不明就裡道:「是。」
  季昭唇邊漫出一絲笑意,溫和道:「沒什麼事了。林太醫先回去吧。」
  井如良是晉康翁主府裡薦來的,必然是特意為胡蘊蓉準備的。這樣說來,胡蘊蓉肯定已經知道了自己不能生育的事實!倒難為她平日裡姿態高傲,叫人以為她自負倨傲無甚城府。如今看來是既有心思,又能忍耐。
  既然如此,以胡蘊蓉的聰明,不難知道是誰害得她注定無子——這口氣她忍了一時,卻絕不會願意忍一世的。
  正倚在榻上出神,小廈子卻來了,道:「皇后娘娘有些不舒服,皇上讓娘娘來操辦胡昭儀冊妃的事情。特命奴婢來知會。」
  季昭點頭微笑道:「勞煩總管跑這一趟,歇歇喝口茶吧。」
  小廈子慌忙搖頭:「當不得娘娘的厚愛。奴婢還要去回太后呢——今年時氣不佳,六王自入春身上便不大好,時時發燒,診了說是曾被寒氣侵體,所以仔細照料著。誰知道昨兒個午後和九王去馳馬,那馬發了性把王爺摔了下來,摔得倒不重,只是半夜裡又身子滾燙起來,過午才退燒,奴才得趕緊回稟太后一聲,也好叫太后安心。」
  季昭微微一怔,問道:「可有派了太醫去診治?」
  小廈子頓時回過神來,連忙拍了拍自己的腦袋:「是奴婢疏忽了,早該來回您的。六王可是永明帝姬的師父,無怪乎娘娘關心了。皇上親自指了邵太醫過去,娘娘放心吧。」
  季昭溫和道:「勞煩總管幫本宮遞個話,讓六王好好歇著。左右永明帝姬還小,她的事兒不急。」
  小廈子笑道:「所以說娘娘賢惠呢。」又道,「奴婢真的不能留了,娘娘別見怪。」
  季昭於是點一點頭,小廈子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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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段時日,後宮中是平靜的。入得季昭心的不過兩件事。頭一樁,便是予湛滿了五歲,開始跟隨南湘大儒秦元齋學習。第二樁,便是管嬪稱身上不適,娘家從外頭請了個講經的姑子來陪著說話。季昭留意到,那個姑子,是甘露寺的靜白。除此之外,就是忙著胡蘊蓉封妃的事了。
  胡昭儀封妃之喜人盡皆知,一時間各宮相賀,燕禧殿往來如雲,更顯昌妃氣勢之赫。甚至有人私下論起來,四妃之位尚有三席之缺,這位與皇帝血緣親近的昌妃極有可能問鼎貴妃之位。相形之下,主人病著的昭陽殿更顯得門庭冷落了。
  然而季昭知道,這一切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寧靜。皇后,她怎麼肯看著胡蘊蓉爬上來。她能看著自己成為四妃,那是太后壓著,能看著甄嬛問鼎妃位,那是因為甄嬛是罪臣之女,可以放心。然而胡蘊蓉——面子上和皇帝血緣相近,很是尊貴。實際上家裡已經敗落。這正是皇帝心目中的皇后人選:表面尊貴,但不會形成後族勢力。何況,她還不能生子。
  如此,胡蘊蓉只怕會有非分之想,皇后安能容她?
  果然,封妃前夕,皇后就昌妃擅用皇后服制一事於昭陽殿問罪昌妃。

  ☆、假鳳

  那日正問著予湛上學的情況,卻見芰荷匆匆進來,福一福身道:「娘娘,出事了。」
  季昭知道她不是個急躁人,也不斥責,問道:「什麼事?」
  芰荷顧不得擦臉上的汗,道:「皇后問罪昌妃擅用皇后服制,在衣衫上繡了鳳凰圖案,此刻昌妃正在昭陽殿中。」
  季昭心頭一跳:「太后知道了麼?」
  「還不知道。」芰荷道,「這是大不敬之罪,如此一來,這封妃之禮行不成不說,只怕太后知道了也救不得。」
  季昭沉聲道:「更衣,立刻去昭陽殿。」
  這樣大的事,皇后居然都不和自己這個協理後宮的簡淑妃知會一聲。是心虛想要從速了結,還是根本沒把她放在眼裡?如果自己任由皇后處置了昌妃並且連始末都不知,那就是真正淪為六宮的笑柄了。這件事,必須得管。
  遠遠只見數十名侍女守立在昭陽殿前,為首的繡夏見季昭下了轎輦,雖然慇勤地上來扶了,口中卻道:「皇后有話要問胡昭儀,娘娘暫且迴避吧。」
  胡蘊蓉已有封妃的口諭,不過欠奉一個冊妃之禮罷了,宮中皆稱一句「昌妃」,眼下繡夏只以舊時位份稱呼,可見形勢不妙。
  季昭淡聲道:「本宮奉皇上旨意協理六宮,怎的沒有過問此事的資格?」語氣中已有薄怒。
  繡夏微一躊躇,剪秋已經出來笑道:「簡淑妃來了也好,娘娘問不出話來,由您代勞也可。」
  季昭隨了她進去。只見皇后肅然坐於寶座之上,胡蘊蓉立於階下,一襲華貴紫衣下神色清冷而淡漠,彷彿不關己事一般。皇后手中捏著一件孔雀藍外裳,二人沉默相對,隱隱有一股山雨欲來之勢。
  目光不著痕跡地掃了掃那孔雀藍外裳,季昭福身道:「皇后娘娘萬福金安。」
  皇后嘴角含了一縷淺笑:「正好你來,也省得本宮著人去傳。本宮不過病了幾日,後宮中就出了這樣的僭越之事,簡淑妃,你是怎麼協理後宮的?」
  皇后人前素來和善,這般重話出口必然是抓住了把柄。季昭垂首道:「臣妾尚不知何事,還請娘娘明示。」
  皇后一言不發,只把手中衣裳擲在地上,華美的外裳如一尾孔雀彩羽拂落在腳下。季昭彎腰拾起一細看。素來后妃衣裳所用圖紋規矩極嚴。譬如唯皇后服制可為明黃,繡紋為金龍九條,或鳳凰紋樣,間以五色祥雲,正一品至正三品貴嬪可用金黃服制,比皇后次一等,服制龍紋不可過七,許用彩翟青鸞紋樣;而貴嬪以下只可用香色服制,服制龍紋不過五,許用青鸞紋樣。當然,嬪妃若在衣衫上用鳳紋,也只能用絲線勾勒成形,所用彩線不逾七色,且不用純金線。後、妃、嬪三等規制極嚴,絕不可錯,否則便是僭越大罪,可用極刑。
  「這似乎不像彩雀。」季昭蹙眉道。
  皇后唇角輕揚:「簡淑妃竟然連鳳凰也不認識了?」
  季昭溫文道:「並不太像。此衣衫繡紋,高先不足六尺,唯四五尺而已,有三十六色卻皆非正宮純色,不見龍紋而是蛇紋,羽毛也多青金而非只純金色,也不太像鳳凰。」
  皇后以手支頤,閒閒道:「淑妃的意思是繡工不當心?」
  季昭微微一笑:「難道不是如此?昌妃怎會蓄意僭越?昌妃可是皇后您的親表妹,姐妹之間怎會如此?」
  胡蘊蓉冷笑道:「我與皇后不過中表姐妹,怎及純元姐姐與皇后姐妹情深?」
  皇后面色微變,不久卻有深深的笑意自唇角漾起:「昌妃?」她輕輕一哂,「無須顧左右而言他,你只需坦承即是。這件衣裳是你近日最愛,常常披拂在身,若非蓄意,怎會不分翟鳳,長日不覺。」皇后緩和了語氣,柔緩道:「你是皇上的表妹,也是本宮的表妹。本宮多少也該眷顧你些,你年輕不懂事,怎知僭越犯上的厲害。若承認了,學乖也就是了。否則……」她神色一斂,端穆道,「宮中僭越之風決不可由你而開,若失了尊卑之道,本宮到時也只能大義滅親。」
  皇后這番話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卻讓季昭心裡冷笑連連。胡蘊蓉只是不理,淡淡道:「我是由皇上冊封,即便皇后要大義滅親……」她驀地莞爾一笑,連端莊的紫色亦被她的笑靨襯得鮮活明艷,「論親,皇上既是我表兄又是夫君,自然是我與皇上更親。大義麼?皇后表姐你捫心自問,心中可還有情義?所以即便要大義滅親,也不是先輪到皇后您。」
  皇后屏息片刻,目光淡淡從季昭面龐上劃過,口中卻道:「蘊蓉你這般口齒伶俐,倒叫本宮想起昔日的華妃。她不懂事起來,那樣子和現在的你真像。」
  胡蘊蓉伸手按一按鬢邊赤金鳳尾的瑪瑙流蘇,媚眼如絲:「表姐。咱們好歹是中表至親,您拿我與大逆罪人相提並論,不也辱沒了您麼?何況慕容氏膝下只有一個養女,最尊之時也不過是小小的從一品夫人。蘊蓉不才,既有和睦,又有表姐您這樣好榜樣,怎會把區區一個從一品夫人看在眼裡。」
  皇后面色森寒。剪秋怒道:「昭儀大膽!昭儀這話竟是有謀奪後位之心麼?還是竟敢咒皇后與純元皇后一般早逝?看來不必昭儀承認,這衣衫上繡鳳之事便是存心僭越,冒犯皇后更是無從抵賴。」
  胡蘊蓉輕蔑一笑,「剪秋你跟隨表姐多年,怎麼也學得這般搬弄是非、小人之心起來。本宮要學的自然是表姐的賢良淑德,怎麼好好的你想到謀奪皇后寶座上去了?」剪秋正欲分辯,胡蘊蓉怎能容她再說,即刻攔下道,「蠢笨丫頭,一點眼色也無。皇上已下旨冊我為妃,你竟還稱我為昭儀看低一階。如此……」她目光往皇后身上一蕩,「難不成你也把你主子看低一階,仍當她是貴妃麼?」
  季昭聽她越說越不像樣,緩緩開口道:「昌妃,本宮聽得分明,你未曾將夫人之位放在心上。現下卻和個丫頭這樣計較?你僭越的罪名還沒分辨清楚,這是要再添一條冒犯皇后嗎?」雖然是斥責,卻帶著勸和的意味,語調也平緩。
  胡蘊蓉哼了一聲,到底沒有再說什麼。
  皇后冷眼旁觀了許久,終於道:「昭儀大膽!」聽「昭儀」二字從她口中吐出,胡蘊蓉笑的愈發嬌媚,「本宮也管不了你,來人,去請皇上——」
  

  ☆、神鳥

  六宮中人大都有自己的消息門路,聞得出了大事,都紛紛聚在了昭陽殿前。等皇帝來時,已是烏壓壓一大片。皇帝皺了眉,帶著眾人進去。
  皇帝隨口和皇后敘了幾句寒溫,便問道:「皇后素來寬厚,到底何事叫你如此動氣?」
  皇后低低歎息一聲,指著胡蘊蓉道:「皇上素來疼愛蘊蓉,臣妾因她年幼愛嬌也多憐惜幾分。如今看來,竟是害了她了。蘊蓉這般無法無天,不僅淑妃不能約束,臣妾竟也束手無策,只能勞動皇上。」她停一停,萬般無奈地歎息一聲,道,「皇上自己問她吧。」
  自皇帝進殿,胡蘊蓉始終一言不發,背對向他。待皇帝喚了兩三聲,方徐徐回過頭來,竟一改方才冷傲之色,早已滿臉淚痕,「哇」地一聲撲到皇帝懷中,哭得梨花帶雨,聲哽氣咽。如此一來,皇帝倒不好問了。皇后眉梢一揚,早有宮人將衣裳捧到皇帝面前,皇帝隨手一翻,臉上也有了怒色,低喝道:「蘊蓉,你怎的這般糊塗,難怪皇后生氣。」
  剪秋接口道:「衣裳倒還別論,皇后本是要好心問一問她,讓娘娘認錯了也就罷了。可是娘娘出言頂撞,氣得皇后腦仁疼。」她伸手去揉皇后的額頭,「娘娘身子才好些,萬萬不能動氣。您是國母,若氣壞了可怎麼好,奴婢去拿薄荷油給您再揉揉。」
  皇后甩開剪秋的手,斥道:「跟在本宮身邊多年,還這般多嘴麼。」
  剪秋一臉委屈,氣苦道:「娘娘您就是太好心了,才……」說罷朝胡蘊蓉看了一眼,不敢再說。
  胡蘊蓉滿面猶有淚痕未乾,冷眼不屑道:「跟在皇后身邊多年,剪秋自然不會輕易多嘴,不過是有人要她多嘴罷了,否則怎顯得臣妾張狂不馴。」
  皇帝目光如刺,推開胡蘊蓉牽著他衣袖的手,斥道:「犯上僭越仍不知悔改,是朕素日寵壞了你,跪下!」
  季昭見胡蘊蓉自此還不辯駁,料想她心中是有主意的,必然能過了這一關,倒不妨賣個人情給她。於是道:「皇上,胡妹妹還一句沒分辨,總得問清緣由啊。」
  皇帝怒道:「她有什麼好分辨的?不過就是存心僭越!」
  胡蘊蓉冷然跪下,仍是一言不發。趙容華幽幽道:「昭儀早早跪下請罪不就是了,何必非要皇上動氣。」
  「昭儀?」皇帝冷哼一聲,趙容華微微有些侷促,忙陪笑道:「是啊!冊妃之禮未過,稱一聲昌妃原是尊重,可如今……」
  皇帝淡淡「唔」一聲,「冊妃禮……」他微一沉吟,便看向皇后。
  未等皇帝啟齒,皇后已然起身,屈膝行大禮,「臣妾無能,不能約束胡氏,但請皇上示下,臣妾該如何管束六宮?」
  皇后此言一出,六宮宮人面面相覷,忙不迭跪下,連連俯首道:「皇后言重,臣妾等有罪。」
  皇后輕吸一口氣,「論親疏,蘊蓉是臣妾表妹,臣妾無論如何要多為她擔待些;論理,蘊蓉是和睦帝姬生母,於社稷有功,所以臣妾一向對她厚待寬縱。可是後宮風紀關乎社稷安寧,臣妾十數年來如履薄冰,唯恐不能持平。」她抬眼看一眼玄凌,動容道,「為正風紀,當年德妃甘氏與賢妃苗氏一朝斷送,因此今日之事還請皇上聖斷吧。」
  皇帝眼中劃過深深的陰翳之色,默然片刻,道:「胡氏僭越冒犯皇后,不可姑息。朕念其為和睦帝姬生母,且年幼嬌縱,降為良娣,和睦帝姬不宜由她親自鞠養,移入皇后宮中。」
  胡蘊蓉一直安靜聽著,直到聽到最後一句,倏然抬首,眸光冷厲如劍,直欲刺人。管嬪見她如此情狀,忙拍著她肩笑吟吟道:「胡良娣莫動氣再惹惱了皇上,您是皇上表妹,又是晉康翁主的掌上明珠,哪日皇上緩過氣來,翁主再為您求上一求也就能復位了,今日的責罰不過是皇上一時之氣罷了。」
  這樣的懲治相對當年的甄嬛算不得多嚴厲。胡蘊蓉未置一辭,神色冰冷間卻有一種凜然之氣,只斜眼看著管嬪搭在遭際肩上的手,帶著顯見的蔑視清凌凌道:「你是誰?竟也敢來碰我?」
  管嬪微微有些尷尬,作勢攏一攏手釧把手縮回,旋即盈盈一笑,「是。良娣。」
  她著意咬重「良娣」二字,頗有些幸災樂禍之色,提醒她尊卑顛倒,已不復往日。
  皇后輕輕搖頭,彷彿疲倦得很,「一時之氣?會否朝令夕改?若是如此,臣妾寧願今日不要如此責難胡氏,以免叫人以為宮中律法只是兒戲而已。」
  「皇后一定要朕說得明白麼?」皇帝凝神片刻,「胡氏入宮以貴人之位始,如今終其一生,至多以嬪位終,以此正後宮風紀。」又看蘊蓉一眼,怒其不爭,唇齒間卻也透著一絲溫情的憐憫,「回去看看和睦,著人送來皇后處,從此每月只許見一次。燕禧殿……暫且許你住著吧。」
  胡蘊蓉一言不發,深深拜倒。
  皇帝蹙著眉,似是不忍去看,隨口道:「九嬪不能無首,就讓安昭媛先領著吧。」
  陵容慌忙上前謝恩。
  皇后笑道:「安昭媛一向溫順知禮,皇上這樣安排極好。」又對胡蘊蓉和顏悅色地說道,「你年紀輕不懂事,回去好好反省,不要再亂用鳳凰的紋飾了。」
  胡蘊蓉也不理會,轉身就要走,忽而一女子的聲音朗朗傳來:「皇上容稟,此紋並非鳳凰,而是神鳥發明!」

  ☆、發明

  聞得女子聲音,繡夏不由皺眉,低喝道:「皇后正殿,誰敢如此無禮,大聲喧嘩!」
  來者正是瓊脂,她絲毫不理會繡夏的呵斥,只向皇帝與皇后深深一拜,「奴婢瓊脂向皇上、皇后請安。」
  瓊脂乃是胡蘊蓉陪嫁,更兼從前侍奉過舞陽大長公主,皇后亦要讓她幾分薄面,不由輕叱繡夏:「瓊脂護主心切也就罷了,你怎也半分規矩不識!」
  瓊脂淡淡一笑,徐徐展開手中畫卷,畫捲上有五鳥,彩羽輝煌,莫不姿采奕奕。瓊脂抬首,緩緩道:「古籍中有五方神鳥。東方發明,西方鷫□,南方焦明,北方幽昌,中央鳳凰。發明似鳳,長喙,疏翼,圓尾,非幽閒不集,非珍物不食。也難怪諸位娘娘小主不知,這神鳥除鳳凰之圖流於人世之外,餘者都已失傳許久,若非我家小姐雅好古意,也難尋到。」說罷將畫卷與衣衫上圖紋細細比對,果然是神鳥發明而非鳳凰。只是兩者極其相似,若不說破,極難分辨。
  「皇后位主中宮,當之無愧為鳳凰。皇后之下貴淑賢德四妃分屬東西南北四宮,正如東西南北四神鳥,譬如簡淑妃娘娘便入主西宮,可以鷫□相兆。我家小姐並未衣以鳳凰,實在不算僭越!」瓊脂說罷扶起長跪於地的胡蘊蓉,道,「小姐受委屈了。」
  皇帝兩相對比,不覺歉然,伸手去挽胡蘊蓉的手:「你也不早說,平白受這委屈。」
  胡蘊蓉滿臉委屈神色,渾不見方才一語不發的冷傲神色,她甩開皇帝的手,頓足道:「方纔表哥好大的脾氣,我還敢分辯麼?若一急起來,表哥曉得蓉兒的脾氣,必定口不擇言惹惱了表哥,到時你肯定更不理我啦!」
  陵容聞得一聲「蓉兒」,神色微微一黯,身旁的陸璐忙扯了扯她的袖子。
  皇帝又好氣又好笑,「你何曾是這樣膽小的人兒,在朕面前不敢強嘴也就罷了。如何方才在皇后殿中也不好好說話,倒叫皇后這般著惱?好好的生出這場風波來?」
  趙容華接口道:「也是呢?誰不知胡妹妹素來伶牙俐齒,早早把事兒說完了不就好了。皇后最是心胸寬廣之人,這些誤會小事必定一笑了之,也不用咱們姐妹驚惶惶地奔波一場了。」
  胡蘊蓉脆生生道:「臣妾怎會不願與皇后細細說明?只是臣妾一進昭陽殿,皇后怒目,所有人都被逐了出去,只剩臣妾與皇后兩人,開口便是『大義滅親』四字。臣妾每每在皇后跟前稱一句『表姐』,何曾見過今日之景,只顧著傷心害怕,哪裡還敢辯呢?表哥也莫生氣,表姐是久病初癒之人,難免容易動氣些!」她附到玄凌耳邊,悄悄道,「除了太醫常開那些藥,表哥也得請太醫為皇后治些坤寶丸、白鳳丸、復春湯才好。」
  她說得雖輕,然而近側幾個年輕嬪妃都已聽見,忍不住捂嘴輕笑。皇帝笑著在她手腕捏了一把,笑罵道:「胡說八道,皇后哪裡就到更年的時候了。」口中雖笑,然而目光觸及皇后,眉心一動,似有怒意輕扯,到底按捺了下去,只淡淡道,「往後少動些氣,於你自己身子也不好。」
  皇后眼見此變,倒也不急不躁,垂首從容道:「蘊蓉素得皇上與太后關愛,她若犯錯,豈不是叫皇上與太后添堵傷心,愛之深責之切,臣妾也是關心則亂。」
  胡蘊蓉淡淡一笑,到底是瓊脂說了一句,「那麼多謝皇后關懷了。」
  呂昭容躊躇良久,似有話按捺不住,終於脫口道:「方纔瓊脂姑姑說皇后乃中宮鳳凰,淑妃入主西宮,乃是神鳥鷫□之兆;那麼如你所言,胡……」她微一遲疑,不知該如何稱呼才好,「她衣繪神鳥發明,豈非入主東宮,是承位貴妃之兆!」想起宮中傳言胡蘊蓉已封昌妃,將登貴妃之位的傳聞,眾人不由暗暗咋舌。
  胡蘊蓉小心翼翼解下頸上束金明花鏈上垂著的一塊玉璧捧在手心,斂衣裳,正裙裾,鄭重拜下:「皇上以為臣妾何以敢以發明神鳥自居?皇上可還記得臣妾生來手中所握的那塊玉璧?」她將手中玉璧鄭重奉上,「請皇上細看玉璧反面所雕圖案。」
  季昭正好站在皇帝身旁,那是一塊罕見的赤色玉璧,不過嬰兒手掌一半大小,赤如雞冠,溫潤以澤,紋理堅縝細膩,通透純澈。正面的商意弦紋古樸凝重,刻著「萬世永昌」四字,觸手而生溫厚之意。反面則是一對神鳥圖案,乍看之下極似鳳凰,細細分辨才能看出是東方神鳥發明的形狀。
  「臣妾生而手不能展,見到皇上那日才由皇上親自從手中取出這塊玉璧,上書『萬世永昌』,以此徵兆大周國運萬世綿澤,天下昌明。臣妾身受上天如此厚愛,得以懷玉璧而生,更能侍奉天子,更要盡心竭力,不敢有絲毫鬆懈。臣妾不能為皇上誕育子嗣,日夜不安,只得時時祈求神明眷顧,庇佑大周。又見玉璧所琢紋樣極似鳳凰,心下膽怯又有些疑惑,心想兩位表姐皆為皇后,且宜表姐如今正主後宮,臣妾玉璧上又怎會真是鳳凰?查閱無數古籍才知乃是神鳥發明。臣妾聞得古時神鳥發明掌一方祥瑞,能主風調雨順,喜不自勝,因而親自動手繡在素日最喜的衣衫上,可以時時求得庇佑,並非有心覬覦貴妃寶座。」她容色肅穆莊重,款款道來,大有一朝貴妃的高遠風華。
  皇帝親自攙她起身,微微動容:「憐你一番苦心了。」又沉吟道,「貴妃……不提了。」目光自季昭面上滑過,後者只是從容微笑。
  胡蘊蓉恍如未覺,笑道:「皇上過獎了。」
  她先前的百般委屈,為的不過是此刻峰迴路轉,哄皇帝一個承諾。可到底沒要到手,面上卻絲毫不顯露,果然城府不淺。
  皇后已然含笑道:「平白叫蘊蓉受了貶為良娣的驚嚇,這冊妃之禮便由本宮和淑妃一起好好操辦,當做壓驚賠禮。皇上意下如何?」
  皇帝應得爽快,「先行了冊妃禮再說。皇后熟知典儀,便好好花些心思在蘊蓉身上吧。」
  皇后的笑容似輕浮的流雲,拉過甄嬛的手道:「當年莞妃獲罪出宮,歸根究底也是為了姐姐的一件衣衫。皇上是重情重義之人,卻也最重宮規。莞妃是何等聰明樣人,為著無心犯了規矩衝撞了已故的純元皇后,當年本宮與皇上不得不揮淚嚴懲。今日蘊蓉之事,本宮以為她忘了前車之鑒又衝撞了本宮,唯恐又要行昔日之事,更是痛心,脾氣未免躁了些。幸好是一場誤會。只是宮規嚴謹,人人都是一樣,各位妹妹必得注意言行,否則本宮縱然心中顧惜也不敢違背祖宗規矩。」
  甄嬛心中一塞,面上笑道:「那是臣妾年輕不懂事,幸好皇上寬宥。」又對著胡蘊蓉道,「妹妹今日必然嚇壞了吧。」
  胡蘊蓉笑道:「那有什麼大不了的,莞妃姐姐當日想必才害怕呢。當今皇后如何能與故皇后能夠相提並論?純元皇后乃是皇上的嫡配皇后,也是皇后表姐的嫡出親姊。當日朱門出了一後一妃乃是城中佳話。只是純元皇后在世時皇后表姐還是貴妃,封後也是續絃。民間娶妻尚分結髮與填房,嫡庶長幼有別,皇后又怎能自認與純元皇后並肩?妹妹今日冒犯了皇后,哪有姐姐昔日的罪名嚴重?所以妹妹有什麼好怕的呢?」
  自從胡蘊蓉提起純元皇后,皇帝的神色便有些迷離。皇后也不說什麼,只是跪下平靜道:「今日之事都是臣妾的過錯。臣妾未能明察秋毫,通古博今,以致蘊蓉受了委屈,是臣妾無知識淺之過。臣妾自請罰俸半年,抄錄《通史》三十卷,以記此鑒。」
  季昭亦跪下道:「臣妾擔著協理六宮之職,卻沒能幫助皇后明斷是非,臣妾亦有過,臣妾自請陪皇后抄錄《通史》並罰俸。」
  一時之間妃嬪們紛紛跪下為皇后、簡淑妃求情。管嬪更是上前訴道:「求皇上寬恕皇后與淑妃。皇后娘娘一向寬仁待下,此番是錯認了神鳥才處罰昌妃,怎能苛求娘娘事事通曉?淑妃娘娘也一向公正,上次莞妃欺侮,淑妃娘娘還曾為嬪妾主持了公道呢。比起莞妃,皇后與淑妃都實在無辜!」
  皇帝瞥一眼甄嬛,皺眉道:「怎麼又扯到莞妃身上了?」
  管嬪深吸一口氣,大聲道:「嬪妾要告發莞妃穢亂後宮!」

  ☆、私情(上)

  管嬪一語既出,大殿中頓時嘈雜紛紛,目光都不由地向甄嬛臉上投去。但見甄嬛面色一白,卻強撐著不露聲色。
  皇帝當下大怒,喝道:「你信口雌黃說些什麼!」
  皇后亦是失色,起身斥道:「宮規森嚴,管嬪不得信口雌黃!」
  管嬪伏地三拜,舉起右手起誓,鄭重道:「嬪妾若有半句虛言,便叫五雷轟頂而死,死後入十八層地獄,永不超生。」
  她一字一字說得極用力,彷彿鉚足了全身的力氣一般。
  季昭心道,管文鴛如此拚命要倒了甄嬛,未必就是為自己的私怨,不然發不出這樣的毒誓來。她是眼見甄嬛得勢,生怕她來日對管氏一族動手,才急著拼上自己來對付甄嬛。可惜了。原本看著她淺薄張狂,自己是不大喜歡的,現在看著,也是個有氣魄的。
  皇帝微微蹙眉,未置一詞,皇后輕咳一聲,道:「管嬪如此鄭重,或許有隱情也未可知,不如一聽。若其中真有什麼誤會,立刻開解了也好。否則諸位妃嬪都在此,日後若以訛傳訛出去,對莞妃清譽亦是有損。」
  皇帝冷冷道:「讓她說。」 
  皇后端坐,聲音四平八穩,「你既說莞妃私通,那姦夫是誰?」
  管嬪笑意陰冷狠毒,咬牙切齒,似從口中吐出最嫌惡的污穢:「太醫衛臨!」
  甄嬛聽了名字頓時鬆一口氣,還好!不是清!於是慢條斯理道:「是麼?」
  甄嬛的平靜並未使眾人的狐疑濾去幾分,相反,「衛臨」這個名字讓本來將信將疑的人更加篤信。趙容華道:「果然呢,宮中除了侍衛和內監,唯有太醫能常常出入。內監不算男人,侍衛粗鄙,相形之下也唯有太醫能入眼了。」
  祥貴人掩袖詭秘一笑:「衛臨是莞妃的心腹,又奉旨照拂皇子,日日都要見上幾回的,若說日久生情也是難怪。」
  康貴人似思索狀,咂嘴道:「我還記得當時莞妃初入宮為貴人時臥病許久,當時便是太醫溫實初診治的,這衛臨可是溫實初的徒弟,帶著來去也是有的。」
  皇帝聞聽「溫實初」之命就有些不悅,當初襄妃之死的□□並沒有多少人知道,然而襄妃到底為他生了個女兒,他當然命人去查了,卻發現——溫實初和甄嬛是青梅竹馬。後來雖掩去了,但心裡還是存了芥蒂的。
  眾人似恍然大悟一般「哦」了一聲,神情各異,趙容華與祥貴人相視一笑,道:「康貴人好記性,幸得你當年和莞妃同住過一段日子,曉得的比咱們多些。原來孽情深種,始於當日也未可知。」
  康貴人怯怯看甄嬛一眼,忙不迭搖手道:「不是不是!我並無這樣的意思,兩位妹妹誤會了。」
  季昭淡淡道:「溫氏乃罪人,莫要再提了。」
  周芳儀正色道:「管嬪,你與莞妃結怨已深,只是口舌易生是非,斷斷不可亂說話。」
  劉容華亦道:「我聽說茹素念佛的人心腸都好些,連螞蟻都不捨得踩死一隻。娘娘是在甘露寺為國祈福修行過的人,怎會有這樣穢亂不堪的事。」
  管嬪輕蔑道:「佛門清淨地,本是供人清修淨心的,甄氏生性□□,竟在甘露寺修行時大行穢亂之事!」
  甄嬛手指蜷緊,流朱站出來斥道:「甘露寺乃大周聖寺,小主如此血口噴人,不怕菩薩責罰麼!」
  皇帝也怒道:「你說了半日,倒沒拿出一點證據來,只是污蔑莞妃!」
  皇后眉頭輕皺,道:「此中關節交錯,一時也難以分辨明白。此刻只有莞妃在場,既然這事也涉及衛太醫,不如即刻把衛太醫帶至昭陽殿問話吧。」
  皇帝微一思索,即刻吩咐小廈子去了。
  管嬪一路膝行至皇帝座下,拉住他長袍下擺:「莞妃被廢出宮後,衛臨屢屢入甘露寺探望,孤男寡女常常共處一室良久。皇上若不信,大可傳甘露寺的姑子細問。」她停一停,又看皇后,「此刻人已在嬪妾交蘆館中。」
  甄嬛分辨道:「早先是太后垂憐,派衛太醫來看本宮,後來又是皇上指來的,何來私通?」
  皇后不理會她,望著皇帝道:「要不要傳,還請皇上做主。」
  皇帝看向甄嬛,目光晦澀。甄嬛心知皇帝多疑,欠身道:「皇上可傳她進來一問,不是為證臣妾清白,而是解皇上心中疑竇。」又停一停,帶了三分自傷之意,「否則日後臣妾與皇上相處,君臣夫妻間若有了難以彌補的裂痕,於誰也是無益。」
  「夫妻?」季昭輕笑一聲,隨即喝道,「莞妃你好大的膽子!居然覬覦後位嗎?」瞥見皇后臉色已經很難看。這下,皇后更不會放過甄嬛了。也就更顧不得自己了。
  甄嬛滿臉是淚,倔強地看著皇帝:「臣妾並沒有。」
  皇帝並沒有理會她,冷冷吐出一字:「傳!」
  不消一盞茶工夫,衛臨已經到了,滿臉惶恐焦躁,然而皇帝只是冷冷吩咐他立在一旁,也不理會。
  沒一會兒,一名緇衣女子已立在甄嬛眼前,她合十行禮,垂著眼簾道:「許久不見,莞妃還記得故人麼?」
  甄嬛冷笑道:「靜白師傅,能勞動大駕進宮,想必是挨的板子已經好了,能走動了,口舌也靈活了。」
  「阿彌陀佛。莞妃賞的一頓板子,教會了貧尼說實話了。」她語氣平靜,看著倒甚是出塵。
  甄嬛冷聲道:「但願如此。」
  管嬪道:「莞妃還要敘舊麼?」說罷看靜白,「師傅有什麼話趕緊回了,也不耽誤師傅清修。」
  靜白向帝后行過禮,道:「娘娘初來甘露寺時才生產完,加之心緒不佳,總是日夜含悲,也不與寺中其他姑子來往。寺中眾尼想著娘娘是宮裡出來的貴人,又見她素不理睬眾人,只得敬而遠之。那時宮中常有一位姓衛的太醫隔三差五常來看望娘娘,噓寒問暖,倒也慇勤。甘露寺是群尼所住之地,太醫終究是男子,時日一長,甘露寺中流言不少。貧尼總想著娘娘是貴人,雖然出宮修行,想來這太醫也是皇上牽掛娘娘才托來照看的,且日常也只安排娘娘和隨身侍女獨居一院。誰知後來有幾次貧尼經過,見白日裡娘娘房門有時也掩著,兩個侍女守在外頭洗衣操持。貧尼當時看著深覺不妥,想要勸幾句反被娘娘和她身邊的浣碧姑娘奚落了幾回,只得忍了。後來為避言語,莞妃娘娘稱病搬離甘露寺,獨自攜了侍女住在凌雲峰,從此是否還往來,貧尼也不得而知了。」
  靜白說完,皇帝臉上已隱有怒色,胡蘊蓉軟語低低勸了兩句。管嬪將玄凌神色盡收眼底,含笑向靜白道:「我還有幾處不明白,想細問師傅,還請師傅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靜白雙手合十:「小主儘管問就是。」
  「在甘露寺時莞妃獨住一個院落,並不與你們同住是麼?那麼也就是說有人什麼時候來來往往你們也不清楚了。」
  「是。」
  「那麼凌雲峰的住所是怎樣一處地方?」
  靜白與管嬪對視一眼,很快又垂下眼瞼,連眉毛也耷拉了下來:「遠離甘露寺,杳無人煙,只有娘娘帶了侍女同住。」
  「哦——」管嬪拉長了語調,「如師傅所說,那是一處比甘露寺更得天獨厚的所在了。」她停一停,環顧四周,「那麼師傅所說的衛太醫,此刻可在殿中?」
  靜白念了一句佛,指著衛臨道:「便是眼前這一位了。」
  管嬪逼近一步:「師傅不會認錯人吧?」
  靜白搖頭道:「甘露寺少有男子來往,衛太醫頻頻出入,貧尼也撞見過幾回,斷不會認錯。」
  衛臨急道:「莞妃所居之地的確偏僻,但有浣碧、流朱兩位姑姑為微臣作證,微臣與娘娘絕無苟且之事。」他也是心急,好端端卻被拖入這一樁是非中來,當然急著分辨。
  管嬪笑著抖了抖手中的松花絹子:「衛太醫當咱們都是傻子麼?誰不知流朱浣碧是莞妃的陪嫁丫頭,都是她的心腹臂膀,她們的證詞怎可作數!也虧太醫你想得出來!」
  管嬪拍一拍手,眉梢眼角皆是得色:「事情已經清楚得很了。衛臨與甄氏入宮時便相識,若非甄氏得選進宮,恐怕現在早是衛夫人了。入宮之後衛臨跟著師傅溫實初處處留意照拂,二人眉目傳情,情根深種。待到甄氏出宮,幽居甘露寺時,衛臨多次探訪,二人舊情復燃,暗通款曲,甄氏再設計搬去凌雲峰獨居,私相往來,如做了夫妻一般,多少快活。以至甄氏回宮後,二人在大內也罔顧人倫,暗中苟且。」
  流朱大怒道:「小主這樣好本事怎不寫戲文去,愛編排誰都無妨。娘娘是否有罪還未可知,即便有罪也是有人蓄意誣陷。怎麼小主倒認定了莞妃娘娘一定與人私通一般,一口一個『甄氏』起來!」
  管嬪冷冷掃她兩眼:「賤人身邊的賤婢,甄氏若真有罪,你便是第一個為虎作倀的,豈能容得下你!」
  皇后淡淡道:「好了,和宮女吵吵鬧鬧的成什麼樣子,你也太不重身份。」
  管嬪只得忍氣吞聲道了聲「是」。
  皇后又轉向皇帝,和緩道:「皇上若真要還莞妃一個清白,就該徹查此事,以免日後再有閒話。此事已經宣揚開來,諸妃在座都聽得明白。若不明不白了結了,皇上與臣妾自然都是相信莞妃的,可是外頭的人沒個准信聽在耳朵裡,人言可畏,反而有損莞妃聲譽。」
  祥貴人忽然一笑,向衛臨道:「我有一事不明,還想請問太醫。」
  衛臨的聲音有些乾澀,「小主請說。」
  她一字一字道:「莞妃是有孕回宮,既在外頭有孕的,皇上不便時時去看望莞妃,按靜白師傅所說倒是衛太醫來往頻繁。那麼莞妃這胎……」

  ☆、私情(中)

  管嬪厲聲道:「沒錯!嬪妾要說的正是這一樁!甄氏大膽,敢以衛臨之子冒充皇嗣!她懷的孩子月份本來就不對,到了要生產的時候瞞不過去,就刻意撞在嬪妾身上,污蔑嬪妾導致她早產!皇上明鑒啊!」
  「小主言下之意是以為娘娘的皇子並非帝裔?事關社稷,小主怎可胡亂揣測!」浣碧急道,「皇上萬萬不可聽信小主揣測。」
  管嬪冷冷道:「莞妃宮外得子而回本就叫人有疑慮,祥貴人這話倒也不是憑空揣測,當時跟在莞妃身邊的只有槿汐、流朱和浣碧三個。哼!怪道槿汐做出那樣的腌臢事兒,原來是在甘露寺耳濡目染莞妃的作風啊!依嬪妾之見,嚴刑拷問之下必有收穫。」
  甄嬛心頭一震,不由喝道:「大膽!重刑之下必多冤獄,豈有濫用重刑以得證供的。管嬪的心腸不像是宮裡養尊處優的小主,倒大有周興來俊臣這幫酷吏之風了。」
  座下嬪妃震驚之下私語竊竊,皇后正色斂容,肅然道:「祥貴人揣測之事尚無確鑿依據,你們素日就愛人云亦云。本宮今日有命,不許你們再亂嚼舌根!」又對著皇帝陪笑道:「宮中女子長日無事,往往捕風捉影,以訛傳訛,皇上不必放在心上。」
  皇帝的神色捉摸不定,疑雲更重:「以訛傳訛?那你告訴朕,是什麼訛傳?若真是唯恐後宮不亂的厥詞,你與朕也好平息謠言,安定宮闈。」
  皇后似有難言之隱,微一咬唇,道:「此謠言從槿汐與李長對食之事起,莞妃有孕入宮,繼而早產,宮中人云……人云莞妃之子來路不明,並非皇上血脈。」說完她面有急色,「這等謠傳污人清聽,皇上不可輕信。」
  穆貴人嬌笑道:「莞妃早產看似是意外,可是管嬪心知莞妃有孕,怎麼會刻意去衝撞她?除非……這根本便是莞妃妊娠之期已到,為掩真相所尋的借口!」 
  此語一出,眾人嘩然。管嬪揚著臉道:「嬪妾敢問皇后,妃嬪私通,罪當如何?」
  皇后擺手道:「本朝少有此事。從前□□的如妃入宮後與南朝廢帝闕賢公私會,雖然只有一次,然而□□震怒,當即絞殺,以正六宮。」她及時捕捉到皇帝眼中的不忍與遲疑,「皇上,請體念莞妃是予涵生母,還請從寬處治。」
  管嬪一笑:「皇后寬仁,莞妃是四殿下生母不錯,可生父是誰還未可知。」她停一停,笑意更濃,作勢在自己臉上輕拍一掌,「真是嘴快,既不知生父是誰,哪裡還能稱殿下,真抬舉他了。為今之計,唯有重刑拷打流朱與浣碧兩個奴才。再不然,只得也委屈莞妃與衛太醫了。」
  祥貴人擊掌道:「是了是了。人是賤皮賤肉,不用刑如何肯招!若真能把慎刑司七十二道刑罰一一受遍還不改口,那就有幾分可信了!」
  甄嬛急道:「把慎刑司七十二道刑罰一一受遍,不死也已成殘廢,即便還人清白又有何用!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祥貴人為何不自己身受一遍再來說話!」
  「莞妃說的正是,小主的心腸也忒惡毒了!」
  清越的聲音震破了殿中的嘈雜,一朗朗少年闊步邁進,正是玄汾。
  「臣弟進宮向兩位太妃請安。誰知經過內宮見各宮各院漆黑一片,人影都沒幾個,唯皇嫂宮裡燈火通明,就想過來一看究竟。誰知在外頭聽見這些!」他一撩身上騰螭盤雲石青長袍,大步流星上前單膝跪下,「臣弟身為宗親,願為莞妃娘娘與皇子作保。莞妃自入宮來夙興夜寐,憐老惜幼,凡事親力親為,無不勤謹,所以臣弟願意相信莞妃為人!」
  管嬪不由色變:「九王眼高於頂,一向不愛與後宮妃嬪來往,怎麼今日倒能說出莞妃恁多好處來?夙興夜寐,倒像是王爺親眼見到似的!」
  玄汾針鋒相對,「倒也不用本王親眼看著莞妃是否夙興夜寐勤謹。只瞧莞妃身量纖纖,便可知她辛苦。倒是管嬪珠圓玉潤猶勝楊貴妃,可知是享清福的人。」
  管嬪新貴出身,兄長這幾年在朝中也頗得臉,不由增了許多驕氣。玄汾不過是出身寒微的失勢親王,素來為她所輕,此刻受他奚落,如何能忍,不由頓足,指著玄汾道:「你——」
  話音未落,玄汾已抱拳道:「皇兄可曾聽到她方才言語,攀誣一個衛太醫還不夠,什麼夙興夜寐是臣弟親眼所見,竟要把臣弟也拉進這趟渾水去麼?可見此人失心瘋了,隨口拉上人便誣陷與莞妃有私,她的話如何能信?臣弟與莞妃娘娘差了多少年紀,莞妃娘娘是皇兄的妃子,自然就是臣弟的嫂嫂。莞妃對上對下無一不和氣妥帖。誰不知道臣弟生母寒微,不過是半個王爺,莞妃從未有半分輕賤,反而盡力照拂。今日臣弟說一句公道話,卻被這瘋癲女子指著鼻子說話,臣弟這親王當得也好沒意思,還不如閒雲野鶴去算了。」
  皇后還沒來得及開口勸慰,季昭已經淡淡道:「九王。」
  玄汾一個激靈,隨即紅了臉:「淑妃娘娘……」
  季昭微微一笑:「莞妃還沒協理六宮呢,怎麼就辛苦了?對上對下和氣妥帖原是做妃子的本分,也算不得什麼。九王這樣說,是在指責本宮協理六宮不力,致使莞妃操勞,還是說本宮和皇后何處輕賤了你?真是好沒道理。」
  她語氣輕柔和緩,卻說得玄汾汗如雨下。淑妃素日待他自然是好的,今日為莞妃出頭他也不曾多想,不過是為了——
  「歡妹的身孕也有三個月了。」季昭溫和道,「九王喜歡莞妃的小妹,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本宮很願意給你做這個媒。只是後宮之事,王爺不便摻和。」
  那日之後玄汾又和甄玉嬈偶遇了幾次,她也只是冷眼看著。攔著人家納妾是沒道理的,不過她估計甄玉嬈未必願意當妾,那個時候再和玄汾說說不遲,未料今日玄汾會撞上來。
  皇帝聽了九王和莞妃小妹的事情,先是微微一愣,旋即斥道:「老九!論理淑妃還是你大姨子,她素日待你也是好的,你現在給莞妃出頭,不是傷她的心麼?」看向季昭的眼神越發溫和。
  皇后也忙道:「九王多大的人了,倒說起這賭氣話來!」她看一眼玄凌,「凡事總有你皇兄和本宮做主。」
  玄汾平一平氣息,跪下道:「臣弟有罪,懇請淑妃娘娘原諒。」
  季昭淺笑道:「也不怪你,起來吧。」
  皇后沉穩道:「有九王作保的確讓人放下一重心思。只是四殿下是皇上的血脈,皇上更對他寄予厚望。事關千秋萬代,實在不能不仔細。」
  皇帝道:「怎樣才算仔細?」
  皇后緩緩說出四字:「滴血驗親。」

  ☆、私情(下)

  皇帝淡淡道:「怎麼驗?」
  祥貴人道:「嬪妾從前聽太醫說起過,將兩人刺出的血滴在器皿內,看是否融為一體,血相融合者即為親,否則便無血緣之親。」皇后抬頭看一眼皇帝,「這法子不難,只是要刺傷龍體取血,臣妾實在不敢。」
  「不能驗!」貞貴嬪霍然立起,反對道,「皇上龍體怎可輕易損傷?這個法子斷斷不可行!」
  周容華跟著道:「此法在宮中從未用過,誰知真假?嬪妾也不贊成。」
  管嬪撥著指甲:「那也未必,此法在民間可以說廣為流傳,嬪妾以為可以一試。」她柔聲道,「此事不只關係莞妃清譽,更關係皇家血統。事情棘手,但只消這一試便可知真偽?皇上無須再猶豫了。」
  見皇帝頗為所動,玄汾懇切道:「皇兄可曾想過,若予涵真與皇兄滴血驗親,即便證明是皇兄親生,將來予涵長大知道,損傷皇兄父子情分不說。若皇兄真對予涵寄予厚望,後人也會對其加以詬病,損其威望。」
  趙容華笑道:「王爺這話糊塗了。正是因為皇上對殿下寄予厚望才不能不驗,否則真有什麼差池,皇上豈非所托非人,把萬里江山都拱手他人了。」
  甄嬛眼中含淚,盈盈望著皇帝:「甘露寺青燈佛影數年,不意還能與皇上一聚。本以為是臣妾與皇上情緣深重,誰知卻是這樣地步?早知要被皇上疑心至此,情願當初在凌雲峰孤苦一生罷了。」
  皇帝艱澀:「只要一試,朕便可還你和涵兒一個清白。」
  甄嬛淚盈於睫而不落,身姿楚楚:「皇上要試,便是真疑心臣妾了。」
  恪敬夫人淡淡道:「貞貴嬪所言不差,皇上龍體不可損傷。既然疑心莞妃與衛太醫有私,四殿下只與衛太醫滴血驗親即可。這樣既不損皇上龍體,亦可明白了。」
  甄嬛聞言鬆了一口氣,恪敬夫人雖是關心皇帝,卻救了她一命!皇帝點頭道:「去把予涵抱來。」
  大殿內一時寂靜,只聞得甄嬛的抽泣聲。良久,浣碧終於懷抱襁褓進來,欠身道:「奴婢浣碧攜四皇子拜見皇上皇后。」
  皇帝伸手想摸一摸孩子的額頭,浣碧側身一讓,輕輕噓道:「殿下還睡著呢。」季昭遠遠一看,果然孩子在浣碧懷中睡得正香,半張小臉被襁褓蓋著,很是安適的樣子。心裡微微一動,衝著陸璐笑了笑。
  皇帝微有不忍,擺手道:「小廈子,你去刺一滴血來。」
  殿中早已備好一缽清水,裝在白玉缽中,清可鑒人。小廈子從皇后面前拈過一枚雪亮的銀針,猶豫著是否即刻要動手。
  甄嬛撲至玄凌身前,哀求道:「皇上,這一動手,即便認定涵兒是皇上親生,來日他也會被世人詬病是皇上疑心過血統的孩子,你叫涵兒……叫涵兒將來如何立足?」
  皇帝淡淡道:「終究得是朕的孩子才要緊。」
  小廈子聞得此言,就要動手。
  「慢——」浣碧環顧四周,目光定在貞貴嬪身上,「貴嬪身子虛弱,怕看不得這些。」
  皇后一抬下巴,「扶貴嬪去偏殿歇息。」
  浣碧見貞貴嬪出去,微微鬆一口氣。衛臨踅步上前,毫不猶豫伸出手指,小廈子一針紮下。殿中鴉雀無聲,靜得能聽見鮮血「咚」一聲落入水中的輕響。浣碧從襁褓中摸出孩子藕節樣的小腿,道:「十指連心,為減殿下痛楚,請公公紮在腳背上吧。」小廈子狠一狠心,閉眼往孩子腳背一戳,一滴鮮血沁入水中,孩子覺痛,立時撕心裂肺大哭起來。
  兩粒血珠只是游離,並不相融。
  甄嬛長出一口氣,正要開口,忽然間景貴嬪喝道:「慢!這哭聲不是四皇子的!」
  眾人皆驚異地看向陸璐,只見她快步起身上前,浣碧滿臉驚慌就要後退,陸璐一把奪過襁褓,手勢輕柔地拍打著哭泣的孩子,一路行到皇帝面前:「皇上明鑒!此乃貞貴嬪所出之三皇子,而非莞妃的四皇子!」
  皇帝一把接過襁褓,細細看了,臉上的震驚漸漸被憤怒所取代。
  陸璐泣道:「臣妾無福,不能為皇上誕育子嗣。昔日臣妾與貞貴嬪同居明光宮時便有些往來,後來貞貴嬪搬去了玉照宮,與臣妾的長楊宮相近。臣妾羨慕她有個伶俐的孩兒,便常去看望,也盼著能沾點喜氣。剛才小廈子公公一針紮下去,臣妾只疑心是予沛在哭,又不敢肯定。然而浣碧早先支開貞貴嬪,臣妾心中疑惑,不敢不問!果然,這賤婢妄圖以三皇子瞞天過海!」
  皇帝語氣森冷:「景貴嬪起來吧。貴嬪善心,能分辨出小兒哭聲,可見是真心疼愛予沛的。著晉封為淑儀。」
  陸璐見皇帝強壓著怒火,知趣地磕了個頭便回去。
  皇帝一字一句冷冷吐出來:「莞妃,你還有何話好說!」
  甄嬛撲到皇帝腳邊,抱著他的膝蓋哀哀哭道:「臣妾冤枉!是浣碧抱錯了孩兒!」
  貞貴嬪此刻已經被人告知了事情始末,顫巍巍地從偏殿出來,一向溫柔的她抬手就給了甄嬛一巴掌:「你這——賤人!」
  浣碧急忙分辨道:「三皇子和四皇子年紀相仿,所以貞貴嬪偶爾也會帶著三皇子來棠梨宮玩兒。這一次是皇后急著審議昌妃的事,後宮妃嬪紛紛趕來,貞貴嬪才將三皇子暫留棠梨宮。兩個孩子睡在一處,奴婢不慎抱錯了。」
  季昭悠然道:「那『梅鹿含芝』的水紅緞被,似乎是莞妃親手繡給四皇子的吧?怎麼又到了三皇子身上?」
  皇帝登時大怒:「賤婢還敢分辨!你這賤婢,害朕的三皇兒受針扎之苦,實在歹毒!來人,拖下去杖斃!」
  浣碧面如死灰癱在地上,等到兩個內監上來拖住了她的胳膊,才如夢初醒地掙扎起來:「娘娘!娘娘救我!娘娘!娘娘!」
  甄嬛垂淚道:「你害的三皇子受苦,本宮豈能容你!」又轉向皇帝,「皇上,您再驗驗四皇兒啊!這次只是浣碧抱錯了,四皇兒他真的是皇上的骨血啊!」
  浣碧眼見甄嬛對自己不聞不問,心早已冷了半截,眼看著已經被拖到門口,忽然之間哭道:「娘娘你好生無情!我是你的親妹妹你居然不管我!」

  ☆、浣碧

  她這話一出口,甄嬛頓時面色慘白。皇后如獲至寶,急忙道:「放她下來!浣碧,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什麼姐妹?」
  甄嬛急忙喝道:「浣碧!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情同姐妹是不假!可是你傷害皇子是事實,本宮怎能容你!你安心去吧。」
  浣碧目光中充滿了恨意,盯著甄嬛,一字一句道:「奴婢浣碧,原姓甄,乃是莞妃娘娘的親生妹妹!」
  滿座嬪妃嘩然。
  浣碧再不看甄嬛,一路膝行至帝后腳邊,砰砰磕頭。
  「奴婢生母名喚碧珠兒,後自改其名為何綿綿,乃是擺夷人,亦是舒太妃好友。流落中原,蒙甄大人垂憐,有了奴婢。奴婢兒時生母早逝,被甄大人帶到府中,充做甄家大小姐身邊奴婢。」
  短短幾句話,她卻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一下子癱倒在地。
  呂昭容瞠目結舌:「怎麼、怎麼會有……如此荒謬的事情!把親生女兒送去給另一個女兒當奴婢,這還是人能做的事嗎!」
  皇后肅聲道:「浣碧,你說的可是實情?」
  浣碧叩首道:「不敢欺瞞娘娘!」
  甄嬛心知此事掩不過去,怒聲道:「浣碧,你要牽連甄家嗎?」
  浣碧冷冷道:「我的好姐姐,你們甄家何曾顧惜過我一個小小奴婢?」
  「你——」甄嬛又氣又急,幾乎說不出話來,流朱連忙扶住她,也是滿臉震驚之色。
  「去查。」皇帝聲音疲憊,「如若屬實,甄遠道私納擺夷罪女,削職為民。甄家眾人永不敘用。」
  浣碧聽聞甄遠道的性命保住了,鬆了口氣。她雖然為了活命把一切抖了出來,可她還是念著親生父親的,若非甄嬛無情,她也不會如此。
  陵容瞧她一眼,細聲細氣道:「皇上,浣碧身世也是可憐。」
  皇帝略一沉吟,蹙眉道:「她到底傷了三皇子——罷了,送去舒太妃身邊伺候吧。」
  浣碧慌忙謝恩。
  「皇上!」甄嬛絕望道,「您忍心看著四皇兒的外祖都是罪人嗎?」
  「是不是四皇兒還未可知呢!」管嬪得意笑道,「皇上,上樑不正下樑歪……」
  皇帝冷聲道:「怎麼還沒有抱來!」
  話音未落,小廈子已經進門來:「皇上,四殿下帶來了。」說著將襁褓遞到皇帝面前,正是四皇子。
  皇帝掃一眼襁褓中稚嫩的小臉,淡淡道:「驗。」
  小廈子得了吩咐,即刻在衛臨手上再扎一針,又在予涵腳下扎一針,血珠滴入水中。予涵頓時大哭起來,甄嬛聞得孩兒哭泣,禁不住快步上前,一把抱了孩子在懷中,不覺落下淚來。
  她搶得太快,身子輕輕一晃,套在小拇指上的鏤金菱花嵌翡翠粒護甲不小心觸到水面。流朱忙陪笑道:「娘娘抱殿下抱得急了。」
  祥貴人哼道:「果然剛才不是自己的孩子不知道心疼呢!」
  小廈子親手捧起白玉缽輕輕晃動,只見缽中新盛的井水清冽無比,在水波搖動之中,兩顆珊瑚粒般的血珠子漸漸靠攏,似相互吸引的磁鐵一般,漸漸融成一體。
  皇帝額上青筋突突跳起,薄薄的嘴唇緊緊抿住,狠狠一掌擊在寶座的扶手上。衛臨的眼神遽然渙散,倒退兩步,連連搖頭道:「不可能!絕不可能!」
  管嬪眼中浮起如鮮血般濃重的快意,皇后喝道:「大膽甄氏!還不跪下!」
  甄嬛傲然道:「臣妾無錯,為何要跪!」
  皇后的聲音沉肅有力,「血相融者即為親!你還有什麼可辯駁!」環顧左右,「來人!剝去她妃子服制,關進去錦宮!把那孽障也一同扔進去!衛臨……即刻杖殺!」
  甄嬛怒視週遭,猙目欲裂,「誰敢!」
  皇帝眸底血紅,伸手狠狠捏住甄嬛的下頜,「朕待你不薄!」
  甄嬛哭訴道:「皇上,這水不對!」
  她迅速拔下發間金簪,鋒銳的簪尖在小廈子手背劃過,幾滴血珠落進水中,很快與缽中原本的血液融在一起,成為一體。
  這變故突如其來,所有人怔在了當場。甄嬛大喜道:「這水有問題,任何人的血滴進去都能相融。」
  流朱一愣,忙取過銀針刺出幾滴血,很快也與缽中鮮血融在了一起。尖聲叫道:「這水被人動了手腳!娘娘是清白的!」
  衛臨神色稍稍好轉,伸指往水中蘸了蘸,用舌頭一舔,當即道:「此水有酸澀之味,是加了白礬的緣故。醫書古籍上有註:若以白礬調之水中,雖非父子亦可相融,而若以清油少許,置於水中,則雖是親子,亦不能相融。」
  「皇上……」甄嬛含淚跪下,「此人居心之毒,可以想見。」
  皇帝緩緩轉過身去,盯住皇后,森然道:「方纔為求公允,是皇后親手準備的水吧。」
  皇后面色微微發白,強自鎮靜,「臣妾準備的水絕沒有問題。」
  「是麼?」皇帝淡漠道:「朕記得皇后頗通醫術。」
  皇后仰首道:「臣妾冤枉!臣妾貴為皇后,何必還要出此下策陷害莞妃?」
  「若非臣妾及時發現,涵兒即便是皇上親生也會因冤被殺!」甄嬛抬頭迫視皇后,「臣妾一向敬您為皇后,處處禮敬有加,不知是哪裡得罪了皇后,要遭此滅頂之災?」
  胡蘊蓉一指甄嬛懷中孩子,笑向皇后道:「因為莞妃有兒子,您卻只有義子。連您自己也說,皇上對四殿下寄予厚望。既對四殿下寄予厚望,您的大皇子當不成太子,將來您的太后之位可要往哪裡擺呢?可憐,可憐!四殿下,誰叫你年幼就得你父皇寵愛呢?皇后是皇長子的養母,自然氣不平了。」
  「放肆!」皇后眉心有怒氣湧動,聲冷如冰,「本宮身為國母,嬪妃之子就如同本宮親生,將來誰為太子都是一樣,本宮都是名正言順的母后皇太后!」
  「是麼?」胡蘊蓉嬌俏的臉龐含著親切的笑容貼近皇后,「那您能不能發誓,皇長子絕不會繼位太子!」她眼波盈盈,「反正皇長子也不是絕頂聰明呵!」
  皇后面上看不出半分情緒,只以凌人目光平視胡蘊蓉,胡蘊蓉亦分毫不露怯色,揚眸以對。
  季昭就在此時淡淡開口:「昌妃,你僭越了,儲位之事也是你可以說的嗎?」
  皇帝面色隱忍中帶著狂躁的怒意,就要發作。滿宮嬪妃都是無聲,卻見陵容徐徐跪下道:「皇上,水的確有問題,卻是莞妃動的手腳。」
  

  ☆、勝者

  甄嬛大驚:「安陵容,你血口噴人!」
  皇后聽到陵容出言也是一愣,忽而看見淑妃雲淡風輕的笑意,心中頓時大定,沉穩道:「安昭媛說吧,這是怎麼一回事。」
  陵容微微低頭,怯怯道:「方纔衛太醫不是說水中加了白礬嗎?臣妾看的很分明,莞妃剛才搶奪四皇子時,護甲沾到了水。素日裡,臣妾等都是用白礬塗護甲的。」
  皇后恍然大悟,面上一瞬間露出喜色,又很快掩去:「皇上不若再請一位太醫來看看莞妃的護甲。」
  皇帝皺了眉,還是道:「傳林朔。」
  眾人看淑妃的眼神一下子不一樣了。林朔是淑妃的人,滿宮皆知,皇帝在這個時候選擇相信淑妃,這可真是……噌噌!
  自有宮人盯好甄嬛,不讓她把指甲上的東西蹭掉。不多時林朔就來了,接了甄嬛的護甲一看,便肯定道:「皇上,此乃白礬。」
  趙容華拍桌道:「好一個莞妃娘娘!竟想要藉機污蔑皇后嗎!」
  甄嬛心道不好,強作鎮定道:「臣妾並不曉得白礬的功效,剛才不過是場意外。」
  皇帝冷冷逼視著甄嬛,口中吐出兩個字道:「再驗!」
  又是兩粒血珠,季昭並沒留心去看。今日驗血事件後,四皇子,算是廢了。
  甄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水看,待發現兩粒血珠並不相融,不由大喜,端至皇帝面前:「臣妾此身,從此分明了!皇上驗過,疑心盡可消了吧?」
  皇帝淡淡「嗯」了一聲。
  管嬪尖聲道:「皇上!說不定姦夫另有其人!甄嬛她生性淫蕩……對!皇上,就算四皇子是您的骨血,可甄嬛私通衛臨也是事實啊!」
  經過幾次波折,皇帝心裡早就煩了。之前抱錯孩子,又在水中加白礬,哪一樁哪一件不是證明甄嬛心裡有鬼?縱然現在證明了四皇子不是衛臨的孩子,他看著甄嬛也覺得噁心。
  「即便皇上不信嬪妾,也不能不信靜白師傅。她在甘露寺可是親眼看到衛太醫屢屢去探望莞妃的呀!」
  靜白忙亂地數著念珠,「阿彌陀佛,出家人不打誑語。」
  「大姐姐!」甄玉嬈急急跑了進來,「你那麼晚還不回宮,我可急死了!」
  她邁步太快,足下踢到鋪地金磚,一個趔趄,幾乎要摔倒。玄汾在旁用力一扶,輕聲道:「小心些。」
  季昭淡淡瞥了一眼。
  甄玉嬈耳根一紅,含怒橫了一眼,甩脫他的手,奔至甄嬛身前上上下下地看她,滿面憂色:「大姐姐沒有事吧?」見甄嬛神色虛弱,不由氣憤抬頭,「皇上廢了我姐姐一次,還要再廢第二次麼?」
  這大概是皇帝第一次看見甄玉嬈,他目光緩緩一沉,整個人恍若出神離竅了一般,恍惚輕聲道:「宛——」
  跪於他身後的皇后已然平靜接口,「莞妃的妹妹。」她淡淡笑著看向玄凌,平靜無瀾的笑意中有一絲難掩的焦灼與克制,「莞妃的妹妹果真姿容宛若瑤台仙子。」
  甄嬛心中一沉,忙拉住甄玉嬈在身後,示意她不可多言。
  甄玉嬈按捺不住道:「甘露寺的姑子不止靜白一個,皇上也該聽聽別人的。臣女想要再去喊個姑子來,可是沒法兒出門!」
  流朱哽咽著出列道:「皇上,娘娘在甘露寺時要砍柴、洗衣、做種種粗活,寒冬臘月手也浸在河水中。她若不做,靜白便動輒打罵。娘娘不曾出月就離宮,身子未得好好將養,時常病痛,還在下雪之際被靜白誣陷偷了燕窩趕去了凌雲峰,幾次差點活不下來。」
  趙容華不屑道:「一面之詞,怎可聽信。你是莞妃的陪嫁宮女,當然事事向著她。」
  甄嬛咬唇道:「皇上若不信,派人去請甘露寺的莫言師太就是。」
  靜白面如死灰:「貧尼並沒有苛待娘娘,只是吩咐她做尋常姑子所做的活兒。」
  「不必。」皇帝皺眉,實在不耐煩聽她們扯下去,雖然四皇子不是衛臨的孩子,但他看著甄嬛實在噁心,至於皇后,冤枉蘊蓉在先,再說出頭的管嬪、祥貴人、趙容華都與她交好,難保不是她指使的,「靜白打上二十杖,送回甘露寺。管嬪、祥貴人、趙容華罰俸半年。莞妃禁足半年。皇后……」
  「有自己的姐妹在宮中真好。」皇后喃喃出聲。
  她只是望著甄嬛與甄玉嬈出神,輕輕道:「臣妾看見莞妃與她妹妹,想起當年與姐姐一同侍奉皇上的情景。有親姐妹在一起,不僅福禍與共,至少有一個人會信任自己。」
  皇上輕輕「嗯」了一聲,皺了一晚的眉頭舒展開來,似沉浸在極遙遠的往事中。
  「皇上,」皇后淒婉抬頭,珠玉繁翠下的神色哀涼如冷月,「若姐姐還在,一定會相信臣妾的清白。她知道自己的妹妹必不會做這樣的事!」
  皇帝又輕輕「嗯」了一聲,他雙目似睜非睜,端詳皇后良久,「地上涼,跪久了膝蓋疼,你起來吧。」他抬一抬眼,「朕倦了,皇后也該倦了。以後宮中有什麼事盡可放手交予季卿去做,你安心養著身子就是。」
  眾人暗暗咂舌,沒想到皇后、莞妃、昌妃三人一場交鋒,最後居然得利的是簡淑妃。
  皇帝的目光落在衛臨身上,良久,眼中儘是複雜的意味。衛臨滿頭是汗,叩首道:「微臣並不曾與莞妃私通,懇請皇上饒命!」
  皇帝點一點頭道:「去吧,好好看顧朕的四皇兒。」卻伸手給季昭,「季卿,陪朕回漪瀾殿歇會兒。累得慌。」
  季昭連忙接了他的手,諸妃嬪都是有眼色的,此情此景連最驕縱的胡蘊蓉都不敢上前撒嬌,便由著皇帝與簡淑妃相攜出了昭陽殿。
  「朕很累。」走了好一陣子,皇帝忽然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後宮的把戲朕不是不曉得,可是實在心煩。攀扯來攀扯去,又有哪個乾淨?誰想到今天這樣過火。」
  季昭晃一晃他的手,柔聲道:「你不怕你牽著的這個也不乾淨嗎?」
  皇帝深深看她一眼,笑了:「你的眼神和她們都不一樣。」
  他對於後宮並不關注,然而各人給他的感覺,他是很清楚的。這也是他此刻希望簡淑妃相陪的原因。他喜歡她身上光明的、柔和的氣質。
  「我會努力不讓你煩心。」她微微地笑。
  這樣的和煦卻在轉眼被打破,有小內監急匆匆跑來跪下道:「皇上,沈淑媛早產了!」

  ☆、菊殘

  暢安宮燈火通明,剛剛脫罪的衛臨已經奉詔前來看顧沈眉莊,畢竟之前一直是他照顧沈眉莊那胎,瞭解沈眉莊身體情況。
  皇后留在了昭陽殿與端妃收拾殘局,恪敬夫人與昌妃安置各宮妃嬪回宮歇息,皇帝與簡淑妃、莞妃一併守在暢安宮外。
  甄嬛內心是有些複雜的,剛才一番風浪,她好歹是闖了過來。現下,沈淑媛——眉姐姐躺在裡面,她卻不知作何感想了。沈眉莊和她自小就交好,入宮以後更是相互扶持,誰想到一朝會為了溫實初恩斷義絕!沈眉莊恨毒了她,她卻——唉!但願她沒事吧。
  已經一個時辰了,除了偶爾聽見幾聲痛苦的□□,再無半點動靜。穩婆手裡的清水一盆盆端進來,端出時成了一盆盆血水。不知過了多久,衛臨滿臉大汗出來,深深吸一口氣,「淑媛娘娘突然早產,此刻已經不好。微臣醫術淺陋,實在回天乏力。」
  皇帝的手掌緊緊抓著蟠龍含珠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半晌道:「淑媛為何會早產?孩子呢?孩子如何?」
  「淑媛這一胎一直不大穩當,早就有早產之兆。現下娘娘出血不止,有血崩之勢,一直沒有醒來。娘娘出血過多無力用勁,孩子的頭一直出不來。臣以固沖湯給娘娘服下也不見效。」
  皇帝冷聲道:「用心治,一定要保住龍嗣!」
  又過片刻,一穩婆出來道:「娘娘已經甦醒,現下能用力了。」
  皇帝面色稍霽,喜道:「你進去告訴眉兒。傳朕的旨意,即刻晉淑媛為惠妃,讓她安心生產。」
  那穩婆喜不自勝地應了一聲,趕緊進去覆命。皇帝歎道:「朕虧欠眉兒太多,等她平安生下皇子,朕就晉她為德妃。」
  季昭握著他的手,溫文道:「皇上洪福齊天,惠妃不會有事的。」
  又不知過了多久,只聽內殿傳來一聲微弱的嬰兒啼哭。穩婆抱了孩子出來,她喜極而泣,「恭喜皇上,恭喜淑妃娘娘,恭喜莞妃娘娘,惠妃娘娘產下皇子。」
  甄嬛心中滋味莫辨,強笑道:「惠姐姐還好麼?」
  穩婆勉強一笑,「娘娘累極了,說話的力氣也沒有。」
  皇帝眉梢眼角皆是笑意,抱過孩子看了又看,道:「好。是朕第五子,朕去看惠妃。」
  穩婆忙道:「娘娘甫生產完,累得很呢。不如讓娘娘歇息片刻。」
  季昭看著玄凌眼下一片烏青,亦道:「鬧了整整一日,皇上也累了,趕緊回去歇息吧。等惠妃精神好些再來看她。」
  皇帝點一點頭,把孩子交到穩婆手中,正要回儀元殿,忽見采月丟了魂一般跑出來,兩手沾滿了鮮血,指尖猶自滴落鮮紅血珠,驚惶道:「惠妃娘娘出大紅了——」
  甄嬛心中一驚,推開眾人就闖了進去。皇帝也停下了腳步,皺著眉問道:「怎麼回事!」
  大殿裡吵吵嚷嚷的,宮女的哭聲,穩婆的勸慰,還有衛臨一疊聲的「拿牡蠣散來!」,有種令人絕望的死亡氣息。
  甄嬛撲到床前,放聲大哭:「眉姐姐!」
  沈眉莊微微一笑,輕輕喚道:「嬛兒……」話才出口,淚已落下。
  甄嬛腳下一軟,伏在她枕邊:「姐姐。」
  沈眉莊艱難地伸手,輕輕撫著我的額發,柔聲道:「不哭了,我想和你說會兒話,你叫他們都出去罷。」
  在外頭的皇帝只看到宮女、穩婆、太醫都退出來,心頭一震,季昭已然問道:「惠妃如何了?」
  衛臨跪下悲道:「惠妃娘娘……不好了!現下莞妃娘娘在裡頭和她說話。」
  良久,才聽到一聲「下去吧」。
  皇帝攥緊了手指:「是不是朕失德?才什麼都留不住?」
  季昭握住他的手,溫言道:「人力有時窮,皇上不必介懷。」
  「是朕對不起眉兒,」皇帝喃喃道,「那時候朕誤會了她……」
  「皇上。」季昭輕聲道,「當時證據確鑿,皇上又有什麼辦法?」
  見皇帝低頭只是默默,季昭又道:「莞妃與惠妃早年是姐妹,後來不曉得為了什麼生疏了,現下卻又……許是到了生死關頭了。皇上與惠妃已經和好幾年了,臣妾私心揣度,除了姐妹,惠妃該還是想要見一見夫君的。」
  皇帝略一猶豫:「她們姐妹話說著,朕就進去……」
  「臣妾也曉得這樣可能不大妥當,」季昭沉靜道,「可是惠妃的身體……臣妾生怕皇上來日痛悔。皇上去吧,臣妾為您在外頭坐鎮。」
  皇帝輕輕捏一捏她的手,便進去了。
  殿內,沈眉莊吃力地伸出雙手,「抱抱,給我抱抱孩子。」
  甄嬛怕她勞累,安慰道:「你現下身子虛,等好了再抱吧,日子還長呢。」
  沈眉莊輕輕搖了搖頭,努力笑著道:「我知道,我快不行了——」
  甄嬛垂淚不已,「姐姐別這樣說,很快就好的。」
  忍著淚把孩子送到她手中。沈眉莊抱著孩子的手有些發顫,親暱地親吻著孩子的額頭,寵溺中多了些捨不得,「你瞧,他這樣小,這樣軟。」
  甄嬛悄悄拭去眼角的淚,笑道:「是。不過很快就長大了,你瞧涵兒長得多快。」又笑一笑,握住她的手,「姐姐,你已經是惠妃了。皇上說,只要母子平安,就晉你為德妃。」
  沈眉莊恍若未聞,目光愛憐地留戀在孩子身上,像是看也看不夠一般:「你這莞妃當得快不快活?」
  甄嬛一怔,輕輕搖一搖頭。她淡淡道:「那我又何必稀罕什麼德妃?」
  皇帝剛好走到殿外,他心中悵惘與不捨湧動,正要喚出一聲「眉兒」,卻被沈眉莊此言卡在了喉嚨裡,下意識就停了腳步。
  只聽裡頭的甄嬛勸道:「姐姐不在意德妃之位,可是子憑母貴,對孩子的將來十分要緊。」
  「我的孩子不會在意這些。」沈眉莊淡淡道,又忽的笑起來,「嬛兒,我和你生分了這些年,你可怪我嗎?」
  甄嬛慌忙拭淚道:「怎麼會?全是我的錯。」
  沈眉莊癡癡道:「你或許要說,我們姐妹為了個男人生分,實在不值得,可是,嬛兒,你不曉得他對我多重要。」她喘一口氣,「嬛兒,那時候我病著,只有他來看我!皇上都不信我了,只有實初還肯來照顧我!後來我沉冤得雪,卻對皇上徹底灰了心,那時候,我故意把自己弄病,又偷偷把藥倒了,就是為了能多見一見他,嬛兒……可他心裡的人是你。」
  甄嬛默然,緊緊握著她的手:「眉姐姐,你真傻,我們都是皇上的妃子啊。」
  沈眉莊咯咯笑道:「身子都被他拿去了,留著心不准嗎?自從十年前他背棄於我,我便再不當自己是他的妃子!」又夢囈道,「嬛兒,他心腸那麼好,你卻利用他對你的愛意,逼著他下毒害曹琴默……他心裡該有多苦!最後事情揭開了,他、他還是至死都不肯供出你啊!嬛兒!我好恨!我好恨啊!」
  甄嬛只是哀哀道:「眉姐姐,對不起,對不起,嬛兒不是有意的!」
  沈眉莊疲倦道:「後來呵,他死了。我做什麼都沒了意義。我就想,我一定要報仇。可是我又能做什麼呢?」她略頓一頓,「我要得寵,然後才能借皇帝的手去復仇。可是當我拚命得到了寵愛,我又不知道去對付誰了……嬛兒,我終究沒法對你下手。」
  「我懂。」甄嬛的眼淚一顆顆滴落,「眉姐姐,你太苦著自己了,皇上他不值得啊!」
  聞聽此言,皇帝再也忍不住,大步跨入就給了甄嬛和沈眉莊每人一個巴掌:「賤人安敢欺君!」
  

  ☆、芥蒂

  甄嬛大驚,跪伏於地:「皇上恕罪!臣妾只是一時驚慌,口不擇言!」
  沈眉莊下意識地抱緊了懷中的孩子,驚恐地睜大了眼睛。
  「不值得?」皇帝怒極反笑,「那是誰貼著朕非要回宮的?」
  又逼視一眼沈眉莊,皇帝走到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髮釵散亂的她,只覺得一陣噁心,見沈眉莊滿臉驚恐地摟緊了懷裡的孩子,皇帝冷笑道:「怕什麼?這是朕的骨血,朕還能殺了他?」一把奪過那嬰兒,嬰兒一下子在他懷中大哭起來,沈眉莊驚慌失措,又不敢去搶,語無倫次道:「皇上,他,他是您的兒子啊!」
  「朕不缺兒子。」皇帝冷冷道,「他會被記在端妃名下。」
  ——————
  無論其他妃嬪們費盡心思,都打聽不出來究竟出了什麼事。五皇子莫名其妙就成了端妃的兒子,端妃甚至因為「誕育五皇子」有功被晉封為端良夫人。
  而五皇子真正的生母,沈眉莊,卻一夕之間從宮中蒸發了,好似這個人從來都沒有出現過。不久,沈氏一族也被皇帝找到了接口,一擼到底。差不多同一時間,有一具被折磨得看不出原形的庶人身體被丟去了亂葬崗。
  得到消息的後宮嬪妃都默然了,沒誰敢往皇帝槍口上撞。花了大力氣收買在場的宮人,也只得到:沈眉莊難產,莞妃進去陪伴,皇帝隨後進去,之後皇帝發怒摔東西這些信息。不過,也夠大家推測出些什麼了。沈眉莊臨死前說了什麼大逆不道的話讓皇帝這樣生氣?
  端良夫人身體本來就不好,抱著一個病病歪歪又讓皇帝厭棄的五皇子,沒多少人放在心上。倒是莞妃娘娘甄嬛,可能因為在場,承接了皇帝的怒火——淑妃娘娘以外都是這麼推測的,雖然沒有降位分,但是皇帝吩咐,只給她嬪位的待遇,這臉打得,噌噌。
  沒多久,剛被接回京榮養的甄氏家族,又被趕了出去。也不趕回原址了,就是沒收財產,隨你們怎麼辦吧。理由很清楚:甄遠道私納擺夷罪女,並且以庶女為嫡女婢。前一條還好說,後一條真的是讓人人鄙視了。
  宮中皇后被皇帝勒令「歇著」,太后禮佛,端良夫人新近得了五皇子,正歡喜得手忙腳亂。主理著宮務的,就是簡淑妃。恪敬夫人也打打下手。至於昌妃,她資歷太淺,何況簡淑妃與恪敬夫人打理得很好,所以皇帝也沒有讓她試一試的念頭。
  這樣的情況下,再不安插自己的人手,就是裝過頭的傻瓜了。
  太明顯的不要做,不然皇后殺回來了絕對首先拔掉,太后那邊也不好交代。但幾個重要的地方放幾個自己的人,辦起事來方便,總是無可商榷的吧?放一些年紀大的宮女出宮,總是積德的善舉吧?什麼?裡面有皇后的人?本宮怎麼知道!
  何況還有明鏡。她大概是得了太后的授意,也站出來慫恿季昭「多多安排自己的人手,為二皇子的將來考慮」,季昭當然斟酌著回答了。既不能無慾無求地太假,也不能讓太后覺得她野心勃勃,幾句話卻廢了好大力氣。
  現在的她對於宮裡也算是有幾分掌控力了,如果不是潑天大事,皇后也未必能奈何地了她了。然而淑妃娘娘舒心的日子沒有過幾天,又是一樁事來了。
  皇帝雖然遷怒了甄嬛,然而還記得她水靈靈的小妹。特意賞賜了一對赤金並蒂海棠花步搖給甄玉嬈,褒獎她護姐的勇氣。
  其實皇帝的心思季昭大概猜得到。純元皇后該是個不諳世事的天仙樣的人,而甄嬛在這件事上,讓皇帝覺得「未必乾淨」,直接破壞了那份感覺。而此刻冒出來一個天真漂亮的年輕女孩,長得又十足像純元皇后,性子雖有些孤拐,到底沒有甄嬛那樣的心機,皇帝怎麼會不想要?
  接了賞賜是要去謝恩的,甄玉嬈雖然不大情願,磨磨蹭蹭也是去了。皇帝偏偏多嘴問一句「怎麼不戴著」。甄玉嬈辟里啪啦就回了一堆「我不喜歡金的東西」「花上的海棠姐姐喜歡,姐姐喜歡的東西我絕不染指」,倒讓皇帝稱讚她脫俗、重情。
  然而甄玉嬈對著皇帝怎麼會有什麼好臉色?本來就不喜歡這個貶了自己一家的皇帝,後來又眼見他不相信姐姐,姐姐明明是被人誣陷的還被他禁足,最近又因為那個叫浣碧的再次抄沒家產……「寧可嫁與匹夫草草一生,絕不踏入公侯王府半步」的甄玉嬈看得上他才有鬼!
  然後皇帝就開始萎靡了,茶不思飯不想可能有些誇張,但他的自尊心絕對受到了打擊!關鍵時刻,還是簡淑妃給他出了主意。
  「……朝上的事,朝令夕改會損傷皇上的威信,肯定是不行的。不如皇上找個由頭,解除了莞妃的禁足,恢復她的待遇,這樣小姑娘就不會敵視你了。」
  打著「幫助妹妹消滅潛在情敵」旗號的淑妃娘娘很快就和皇帝湊到了一個陣營。
  (皇帝:……有哪裡不對勁?啊,淑妃不是朕的女人嗎?為了幫妹妹消滅情敵就給自己增加情敵這是怎麼回事!)
  當然,淑妃娘娘肯定是有自己打算的。說起來,這次甄嬛也沒犯什麼大事,就是倒了霉。如果扎扎實實罰滿了半年,皇帝肯定會心疼。現在讓皇帝為了安撫甄玉嬈,捏著鼻子取消了處罰,皇帝心裡就會留下芥蒂,多好的算盤啊。
  皇帝陛下很快就給了淑妃娘娘一個驚喜:某日,皇帝去棠梨宮看四皇子,發現他天資聰穎,於是曉諭六宮,莞妃教導四皇子有功,解除禁足,恢復妃位待遇。
  大家沸騰了,九個月大的孩子怎麼看得出天資聰穎?分明是□□裸的偏心啊!
  淑妃娘娘摸一摸自家予湛的小腦袋,笑得十分開心。大家聽見沒,皇上對四皇子寄予厚望啊!我家予湛沒有威脅的,真的!

  ☆、姐妹

  甄嬛被解除了禁足以後,漸漸開始得寵,這是眾人始料未及的。
  這一次的事件讓甄嬛真的害怕了,她真的下定決心,放下身段去爭寵,甘願當好一個合格的替身。看在她與純元的幾分相似,和如今的識趣上,皇帝也懶得計較她上次的冒犯。
  就這麼個替身最像,湊合著用吧。
  什麼驚鴻舞,「逆風如解意,容易莫摧殘」,吹?杏花天影?……甄嬛各種花樣使出來,面上倒是回到了初入宮時的風光無限,只是內裡的殘破不堪,她只能咬牙嚥下。
  當然,甄嬛還有大殺招。
  「皇上,咱們的這個孩子,像不像那個孩子?」
  皇帝疑惑道:「哪個孩子?」
  甄嬛靜默片刻:「純元皇后,也是有所出的。只是可惜了那個皇子。」
  良久良久,皇帝輕聲道:「那個孩子,生下來就沒有了氣息。」他無聲地微笑著,那笑容哀涼勝似寒霜,「朕的那個孩子福氣甚好,可以不用離開他的母親,這樣一同去了。」
  甄嬛只覺舌尖麻木苦澀:「臣妾聽聞自己容貌有三分肖似先皇后,所以臣妾私心想著,或許臣妾和皇上的這個孩子,也可以有三分像先皇后的那個孩子。也算上天垂憐,可以安慰一下皇上的慈父之心。」
  皇帝默然許久,果然更加寵愛四皇子。
  因為對於上次自己的無力回擊感到不滿,甄嬛迫切想要插手宮務。可惜的是簡淑妃辦事滴水不漏,又有恪敬夫人從旁協助,甄嬛插不上手,只能跑到別的地方刷刷存在感。
  比如,她向皇帝進言,將昌妃胡蘊蓉的封號「昌」改為「敏」。理由是,昌字太過□赫,引人注目,反而會害了胡蘊蓉。皇帝大筆一揮,准了。
  於是胡蘊蓉成了敏妃。
  甄嬛的小九九季昭看得清楚,身為妃位,能過問另一個嬪妃的封號,本身就說明自己高人一等。只是胡蘊蓉心高氣傲,怎麼受得了呢?
  敏妃和陸淑儀的晉封禮是一同進行的。禮畢,嬪妃們各自去恭賀。新封的陸淑儀當然特意留了好姐妹淑妃娘娘。
  「多謝姐姐。」陸璐誠心誠意道,「若非姐姐送來這一樁緣法,陸璐只怕一生就在貴嬪位上了。姐姐是如何知道莞妃要換子的?」
  季昭淡淡笑道:「宮裡總有幾個眼線的,我也是猜測,想不到她這麼膽大。關鍵還是你,有膽魄,又真心疼愛三皇子。」
  陸璐神色微微黯然:「可惜,我至今沒個依靠。」
  季昭安慰道:「現下比你位分高的,皇后、我、恪敬夫人、端良夫人、莞妃、敏妃、陵容、呂昭容,都有了孩子,下次再有低位嬪妃懷孕,肯定就要抱給你養了。」
  陸璐勉強笑道:「承姐姐吉言。」
  ——————
  季歡的身孕已經八個月,原本略顯豐潤的臉龐如今瘦削了下去,更顯得肚子格外大。
  季昭有些憐惜地摸了摸她的肚子:「尖尖的,該是個男孩。」
  她驀地一笑,嬌艷嫵媚,宛如還是閨中那個明艷少女。
  「姐姐,王爺他看上甄三小姐了。」
  她這話是笑著說的。
  季昭靜默一瞬:「你們素日感情是好的。」
  「不錯,」她淡淡笑道,「只是我連著生了兩個女兒,這些年王爺又沒有納妾。太妃自然心裡不滿的很,現下王爺終於有了個看得上眼的姑娘,太妃當然急著塞進來。」又愛憐地摸一摸自己的肚子,「原先是王爺自己不願意納妾,現下卻成了我的錯處了。姐姐,你說好不好笑?」
  季昭眼見著妹妹雖然瘦了些,氣度卻高華,有些欣慰又有些心酸。
  「姐姐會去和九王說的。」季昭柔聲道,「你放心,事情不是沒有轉機。」
  「罷了,」季歡疲倦地揉一揉眉頭,「總會有下一個的,我現在只盼著安安穩穩生下這孩子。原本我一個庶女是配不上他的,不過沾了姐姐的光。既然他喜歡那甄家小姐,便讓他納回來,我自然會憑自己本事坐穩平陽王妃的位置,這也是我們季家的面子,我不會丟。」
  季昭發現自己有些喜歡妹妹的性子了。原先在家裡的時候,兩人差了幾歲,學的也不一樣,交集不多。現在都嫁了人,添一份平和從容,倒是有些惺惺相惜。
  「無論如何,我是你姐姐,能為你做的,我也會盡力。」她最終道。
  隔日,簡淑妃將莞妃小妹甄玉嬈傳召至明光宮問話。
  甄玉嬈聽說簡淑妃相邀,心裡大煩,本想不去的,然而甄嬛勸說,淑妃現下掌管宮務,於情於理要去拜見,這次推了也有下次,於是甄玉嬈不情不願地去了。
  當然甄嬛也是個好姐姐,不會放心妹妹入「虎穴」的。暗地裡派人透了消息給皇帝,至於皇帝為什麼不去解救甄玉嬈?呵呵,皇帝對於淑妃的人品十分放心。再說,他們不是一個戰線的嗎?
  明光宮不同於棠梨宮的清幽別緻,而是大氣磅礡,這裡采光極好,故名「明光」。甄玉嬈一路進去,被人引到內殿,就看見簡淑妃搖著紈扇,斜倚在榻上等著她。
  「給淑妃娘娘請安,淑妃娘娘玉安。」
  這個禮倒行的到位,忽略她表情的話。
  「起吧。賜座。」季昭也沒計較,待她坐穩了,才不緊不慢道,「聽說你和九王有些相熟?」
  她傲然道:「怎麼娘娘空口白牙就要毀了臣女清譽?」
  「臣女?」季昭微微一笑,「這是你能用的嗎?皇上可算是廢了你父親這個臣子呢。」
  「娘娘有話直說。」甄玉嬈猛地抬起頭,目光中滿是倔強與恨意。
  季昭淡淡覷她一眼,對著銀鈴道:「念。」

  ☆、平陽(上)

  銀鈴應了聲,拿起手中的紙,語調平平地念道。
  「甄氏玉嬈,三月二十一日於上林苑初遇平陽王,四月七日於昭陽殿再見,四月八日於壽康宮外相遇,甄氏主動為平陽王修補衣袖,四月十六日共同鑒賞《秋浦山居圖》,五月二日於明苑一同射柳……」
  甄玉嬈起先還微微窘迫,後來卻惱羞成怒:「你居然讓人監視我!」
  銀鈴上前一步呵斥道:「放肆!誰給你膽子在娘娘面前這樣說話!」
  季昭微微笑道:「本宮協理六宮,當然要關心莞妃的小妹,若是關心不著,那才是本宮無能呢。」又道,「你不妨直說,本宮沒心思陪你猜啞謎。想必你也曉得,平陽王妃,正是本宮的小妹。」
  甄玉嬈冷哼一聲:「與我何干。」
  季昭仍然不生氣:「看來你不打算去給人當妾了,真是好志氣。就衝你這份好志氣,本宮也會幫你找門好親事。」
  「用不著你管!」甄玉嬈一下子站了起來,「不過是個庶女,白白辱沒了汾!」
  「你以為你算什麼東西。」季昭的聲音驀地冷了下來,「不過是個罪臣之女,莫說是側妃,就是侍妾也嫌辱沒了平陽王。」
  真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甄玉嬈一下子激動起來:「我們甄家明明……」
  「慎言。」季昭冷冷道,「莫非你要質疑皇上的決定?你們甄家,如今靠得住的也就一個莞妃,加上——玉姚了。」笑意愈發溫和,「玉姚倒是不錯,你還真是讓本宮吃驚。」
  甄玉嬈一甩袖子:「話不投機半句多,娘娘既然看不起我,甄玉嬈告辭。娘娘且看著吧!不過是個庶女,還能壓過我不成!」
  季昭敏銳感覺到她話不對:「說清楚。」
  甄玉嬈回頭,笑的妖嬈嫵媚:「大姐姐說,會勸皇上將我指給汾做平妻。娘娘,你且看著。到底是甄家嫡出的女兒金貴,還是你們季家的庶女金貴。」
  待她走遠了,明鏡和銀鈴都急急忙忙圍上來:「娘娘……」生怕她吃心。
  季昭卻淡淡一笑:「沒事。兩位太妃先前對歡妹有些意見,不過因為她無子,平陽王又不肯納妾。現下來的個卻是想要當平妻的。太妃怎麼肯讓平陽王要這麼一個攪風攪雨的東西?若是甄玉嬈老實些,一個側妃她還是要得到手的,本宮也無法阻撓,可偏偏她人心不足蛇吞象,妄圖平妻之位,這下還有誰容得了她?銀鈴,撿個皇后娘娘在的時候,去壽康宮把今天的話學一遍。記住,如是說,不要添一字也不要減一字。」
  銀鈴應喏。
  明鏡旋即問道:「娘娘,奴婢記得您與王妃關係平平……怎麼肯這樣為她出力?平陽王待王妃已經很好,可是再好也不該獨寵啊。」
  季昭寧和微笑:「第一,這件事在宮中已經有些傳開,也被人當作淑妃和莞妃的一次較量,本宮注定無法置身事外。第二,平陽王府的事確實輪不到本宮去管,可是眼見著有個心比天高的漂亮人兒要被塞去妹妹夫家,本宮豈能袖手旁觀?那也太過無情了。歡妹與九王是夫妻,本宮一個外人當然管不著,九王要納妾,本宮也不會幫歡妹攔著,可是他偏偏看上了這一位,本宮就必須過問了。」
  明鏡點頭稱是。
  銀鈴原本是皇后的人,後被季昭向皇后要了過來。讓她去回復,便是讓皇后略略放心。畢竟兩邊也還是藕斷絲連。明鏡是太后的人,肯定也會找機會去說今天的事情,到時候兩相映照,明鏡多說出的不過是一條「淑妃命銀鈴選皇后在的時機稟報」。這也是季昭今日留了明鏡與銀鈴在內室的原因。到時候,太后兩相印證,便會發現自己並沒有誇大事實。而著意挑選皇后在的時機稟報,便是露出求助的意思,也能讓太后滿意。
  皇后是庶女,滿宮皆知。
  這是陽謀,也是誠意。就看皇后接不接。
  ——————
  銀鈴告退後,太后靜默了好一陣兒。
  「原以為是個好的,沒想到也是這樣不受教的。」太后歎道。
  「母后,」皇后斟酌著開口,「淑妃的意思……」
  「明鏡前日來回報,淑妃讓銀鈴挑個你在的時機來說。」太后淡淡道,「銀鈴說的和明鏡說的分毫不差,不會有假。」
  皇后自然知道明鏡是太后的人:「那麼淑妃的意思,是希望兒臣幫上一把?」
  太后疲倦地點點頭:「這事你做主,不過那孩子確實很有誠意。」
  皇后蹙眉,庶女為王妃,卻殺出來一個肖似純元的嫡女來爭奪……淑妃是算準了,就算不為結盟,她感情上也傾向那個庶女王妃吧。
  「兒臣曉得怎麼做。」
  ——————
  玄汾踏入明光宮時,心中是湧動著羞愧與不安的。
  歡兒不是不好。
  剛開始聽說皇兄給他指了婚,而且很可能只是為了補償他寵愛的簡妃,只給他指了個庶女——雖然記到嫡母名下。玄汾是有些不舒服的。
  母妃為了他的前程,還是滿意這門親事的。季家門第好,家風好,又有一位寵妃在宮中。那季歡雖然是庶女,然而有這幾樣,也能補足了。
  他應了,心中黯然。如六哥般都只能閒雲野鶴,他現在還敢圖強,不過因為年紀小,不會招皇兄忌諱。等再大一些,再好的門第又有什麼用呢?
  況且他私心裡,是期盼著六哥所說的「一生一世一雙人」的。
  然而當六哥聽說他被指婚的時候,竟然沒有同情他,再沒有機會得到一心人,相守終身。六哥勸他,季家女兒不錯,你看簡妃娘娘就知道了。
  簡妃,他印象中是個笑意溫暖的女子,接人待物極是溫和,對著生母卑微的他也是一視同仁。好像聽誰說過幾句,她還才華橫溢?反正深受皇寵就是了。
  玄汾想,六哥這樣勸,怕是覺得他此生無望得到那位一心人了,才讓他想開些。
  然而季歡,與他想的全然不一樣。

  ☆、玄汾季歡番外

  大凡庶女,多是有些畏縮的。不然,就是心思多。
  他從沒想過,紅蓋頭底下會是這樣一張笑盈盈的臉。
  那笑容明艷動人,又帶著嬌羞的暈紅,分明是一位萬千寵愛的嫡女。
  「臣女季歡。」她極力抿著唇,不讓自己笑出來,可是嘴角依然控制不住地上揚,讓人看了就心情好。
  「咳咳,本王周玄汾。」他腦袋一昏就根本沒必要地報出了自己的名字。
  婚後的日子是很幸福的。季歡很愛笑,高興了會叫他「阿九」或是「小九」,他用盡力氣才哄得出一聲「九郎」來,大多也是她咯咯笑著喊得。
  有妻子的感覺和沒有的感覺差別太大了。原本就那樣,湊合著也能粗糙地過下去,可是有了妻子,府邸彷彿有了靈魂,開始熱鬧起來,一花一木都有了生機。歡兒把家裡打理得很好,讓他回來了就有一種溫暖的感覺。當他詫異地問歡兒,原先被當作庶女養,怎麼會這些的時候,歡兒並沒有露出什麼自卑的表情,而是淡淡笑著說,季氏女兒,除了給天子的,從不做妾,因而庶女也是要學著管家的。
  這樣清貴的門風,倒讓他一時有些神往。想來那不過幾面之緣的季家主母也是個大度的女人,才能讓歡兒擁有這樣的笑容。
  很快,歡兒給他生了一個女兒。親眼看著她的肚子一點點大起來,然後一夕之間扁下去,多出了一團軟軟的東西。然後那團軟軟的東西一天天長大,會笑會叫會鬧,會爬會走會跑,那種感覺讓玄汾心裡軟的要化開了。
  有妻有女真好,那時候他想。
  六哥總是鬱鬱不樂,玄汾猜想他是有了心上人,幾次打探問不出來,他也沒空再去糾纏,因為——歡兒又懷孕了。
  這次他盼著是個男孩。男孩能繼承家業,再說,他們已經有了個女兒,兒女雙全,多好!然後他們可以守著過一輩子。
  然而太妃在這個時候把歡兒叫到了宮裡,他晚上回府,看到的就是乾巴巴笑著的歡兒,和身後一大群美人。他幾乎要發作,直到他發現歡兒的指甲都扣進了肉裡。
  然後他將那些美人原封不動地送回了宮。歡兒很好,他不需要旁人。
  有時候他會想,自己真是幸運。指婚都能遇到這麼好的姑娘。
  歡兒生的還是女兒。他有些失望,不過他們都還年輕,總能有兒子的。
  太妃則更加不滿了,只是她們並不會將不滿表現在明面上。歡兒的姐姐是宮中風光無限的簡淑妃,她們怎麼會為難歡兒?只是私下裡常勸他納妾。
  他還是推拒。
  上一次懷孕的時候,歡兒傷了身,所以又過了好幾年,她才第三次懷上。
  她腹中那個小生命差不多三個月大的時候,他遇到了甄玉嬈。
  甄玉嬈是在偏遠之地長大的,經歷過風雨。他欽佩她的堅強。加上她顏色姝麗,品味不俗,又不貪慕榮華富貴,當然吸引了他。
  也是為了她吧,那次他衝動地出言維護了她的姐姐莞妃。
  後來他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那些稱讚還是放在歡兒的姐姐,簡淑妃身上更加合適。
  然後簡淑妃雲淡風輕地點出了他和甄玉嬈的事情。四兩撥千斤。
  他羞愧至極,想起家中心愛的妻兒和女兒。
  男子納妾本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然而他是立過誓的,只要一個心上人。縱然這誓言連歡兒也不曾告訴,他也不肯破。他是個男人。
  可是心上人……算誰呢?他迷茫了。
  他與歡兒,是親情還是愛情?
  他能分明地感受到,在和甄玉嬈說話時他急促的心跳。那麼他該是喜歡她的吧?
  玉嬈容顏似先皇后,性情像早年的肅貴嬪,皇上很喜歡她,想要納她入宮。
  當莞妃告訴他這個消息的時候,他幾乎失去了理智。一個男人看上的女人,卻被別人染指,這種感覺誰受得了?即使那人是兄,是帝王。
  本來還沒想清楚對甄玉嬈感覺的他,一下子就下定了決心。不能讓皇兄奪走她!
  他慌慌張張去找太妃,太妃自然是疼愛他的,親口許諾願意為他促成此事。
  腳步虛浮地回了府,大著肚子的歡兒正站在門口焦急地張望。
  「九郎怎麼這時候才回來?不是說一起用膳的嗎?」
  忽然間他覺得無法面對她了。
  歡兒從來喜歡叫他「小九」來打趣,真的急了才會一聲「九郎」脫口而出。
  是啊,他們說好一起用膳的,他卻這個點兒才回來,無怪乎她著急。
  「歡兒……」他有些艱澀地開口,卻不知如何說下去。告訴她,自己想要納妾?
  「怎麼啦,小九?」她已經是如常的笑意盈盈。
  他驟然將她擁入懷中。
  「歡兒,我運氣真的很好很好,才能夠娶到你。」
  她嬌嬌地笑著:「你運氣還要還要好,因為我還能和你相守一生呢。」
  玉嬈的影子變得蒼白而模糊,眼前最真實的,是妻子明麗無雙的笑顏。
  縱然懷著孕的她身子日漸臃腫,也是他心中最為溫暖的所在。

  ☆、平陽(下)

  玄汾向簡淑妃行了禮才落座。
  季昭溫和地笑著,道:「之前是怕逾矩,不過這裡也沒什麼外人。本宮是叫你九弟還是妹夫?」
  玄汾澀然道:「隨娘娘喜歡。」
  季昭於是喚一聲:「九弟。」又解釋道,「出嫁從夫,按著你皇兄這邊的稱呼來比較好。」
  玄汾淡淡笑道:「娘娘說的很是。」
  季昭見他神態,並不像無可轉圜的樣子,開口道:「聽聞九王對莞妃小妹有意?」
  玄汾默然許久,才道:「是有些。」
  季昭眉心一動:「那九王打算給她什麼樣的名分?」
  「……汾,絕不會委屈了歡兒。」他嗓音艱澀,還是說道,「側妃。」
  季昭抬眉:「本宮昨日召見了甄三小姐,」見玄汾並沒變神色,微微感到滿意,「她指望的是平妻之位,王爺要如何?」
  玄汾終於微微變色:「玉嬈——甄三小姐當真這樣說?」
  「王爺一問便知。」季昭簡短道。
  玄汾忽的站起,便是一個長揖:「娘娘見諒,小王想回去想想。」
  季昭於是點了頭,看著他去了。
  ——————
  「臣女自小便有一個願望,希望成為心愛的男子的妻子。不是妾,不是最重要的女子,而是唯一的最愛的妻子。只可惜,皇上已經有自己的妻子,不能滿足臣女的願望了。臣女也希望自己有朝一日可以做到,而不是永遠羨慕皇上的妻子。」甄玉嬈跪在皇帝面前,婉聲道,「皇后是皇上名份上的妻子,皇上卻不把她視若妻子;臣女雖然來日並不能成為九郎唯一的妻子,可是他心裡只有我,我心裡也只有他,臣女是他心中唯一心愛之人,不就是他的妻子麼?」
  皇帝面色變換,終究拂袖而去。
  ——————
  「那甄玉嬈當真如此說的?」皇后額上青筋跳動,忍不住一掌拍在桌上,「她好大的膽子!」
  剪秋忙勸道:「娘娘莫為這樣的輕狂人傷了身子。」
  皇后怒極反笑:「妻子?妻子!本宮豈能如她的願!本宮就要讓她看看,本宮這個名分上的妻子,能讓她當不成九王妃!」
  剪秋撫著皇后的後背:「娘娘喜歡,做什麼都好。」
  皇后順了半天氣,卻是一聲長歎。
  「剪秋,九王妃倒真是有個好姐姐。」
  「娘娘的意思?」剪秋驚疑不定。
  皇后唇邊漫上一絲冷笑:「本宮敢說,這件事有她的手筆。不過沒關係,甄玉嬈——本宮記住了!」
  ——————
  「玉嬈,你說什麼?」玄汾幾乎不敢相信地看著面前少女的面容。
  「汾,」甄玉嬈不滿地嘟嘴,「你不是愛我嗎?難道你不希望我成為你的妻子嗎?我可以當你的平妻,給那個季歡留著好的待遇,也算對得起她了。」
  玄汾靜默一瞬,道:「我妻子人很好。」
  「可是你喜歡的是我!」甄玉嬈急急道。
  「我們感情也很好。」玄汾斬釘截鐵道,「抱歉,玉嬈,我想你誤會了。」
  ——————
  「那個甄玉嬈心這樣大?」莊和德太妃吃驚地掩住了胸口。
  「不錯,」太后淡淡道,「她心高氣傲的,看不上小小的側妃之位。」
  莊和德太妃胸口急劇起伏:「多謝太后點撥,老婆子犯傻了。」
  側妃之位還是看著莞妃和四皇子的份上給的,不然憑她的家世,當個侍妾都夠嗆。居然妄想當平妻?為了這事得罪季氏一族絕對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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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郎,」甄嬛含情脈脈道,「臣妾曉得小妹有些像純元皇后。可是四郎捨得這樣像皇后的小妹為人妾室,遭人欺壓嗎?小妹與九王兩情相悅,一個平妻之位也是該當的。皇上若肯成全他們,必然是一對如皇上和先皇后般的神仙眷侶。」
  皇帝鎖了眉,道:「朕得問問老九的意思。」
  ——————
  皇后親自去拜訪順陳太妃。
  順陳太妃是玄汾的親母,莊和德太妃則是玄汾的養母。
  「之前看您有意讓甄三小姐嫁去平陽王府,」皇后得體地微笑著,「兒臣便讓人看一看甄三小姐的身體如何。誰想到葛太醫診斷出來,那甄三小姐也怪可憐的,早年做多了活兒,傷了身子,竟是個不能生的。」
  順陳太妃一下子沉吟了,之前是看玄汾難得對個姑娘有好感,王妃又一直無子,她才極力促成這門親事。現在來看,這姑娘卻是個不能生的。為她得罪淑妃,壞了玄汾的前程,不值得!她得好好勸勸玄汾。
  想到這裡,順陳太妃一下子坐不住了,皇后很快知趣地告退了。
  ——————
  「九弟欲要莞妃小妹乎?」皇帝負手問道。
  玄汾跪在地上,汗水一顆顆從額上沁出。
  淑妃前日的告誡又在耳邊響起。
  「九弟若是一時貪戀那女子姿色,本宮是該勸九弟把她要回來的。得不到的才會長久,真的到手了,對歡妹卻不是大妨礙了。然而這樣的話,九弟的興頭過了,那女子要如何自處?何況甄玉嬈先前口口聲聲『絕不踏入公侯王府半步』,好生清高,現下又糾纏不放,當真是九弟以為的佳人嗎?九弟聽本宮一句勸,夫妻要和順,重在信任與尊重。妻子,才是要與九弟相伴一生的人。」
  玄汾重重叩首,道:「還請皇兄不要貿然賜婚,臣弟只要王妃一人。」
  語畢,深深釋然。
  不是不喜歡甄玉嬈,然而那喜歡中摻雜了太多別的東西。
  難免會有心動的時刻,然而,他再不會忘了,真正要相守的人。
  他的愛人。
  「皇上!王爺!」小廈子急匆匆進來回話,「平陽王妃入宮給淑妃請安,遇到了甄三小姐,言語上有些衝撞,王妃早產了!」
  玄汾聞言大慟,不顧一切衝出了大殿,心中懊惱翻湧。一定!她一定早就聽到風聲了!還裝得沒事人似的,只因為她相信他!而他,做了什麼!
  歡兒,等一等我。

  ☆、教子(上)

  那一天是混亂的,然而混亂後也是讓人喜悅的。
  被甄玉嬈衝撞了的平陽王妃季歡,最終迫不得已在明光宮中生產。整整一夜的折騰,季歡終於不負眾望,生下了個男孩。母子均安。平陽王大喜之下,當眾立誓,此生絕不復娶一人。平陽王妃自此成為了京中婦人少女人人艷羨的對象。
  平陽王當場為孩子取名予瀚,並且請旨立予瀚為世子。這位出生在宮裡的世子,得到了兩位太妃的喜歡,而甄玉嬈,就此被遺忘。
  第二日,甄三小姐甄玉嬈,黯然離開了皇宮。
  ——————
  皇帝細細品了一口,讚道:「好。」
  季昭笑吟吟道:「臣妾辛苦制了這些日子,才得了這一瓶桂花糖露,皇上卻只肯給一個字,好是吝嗇。」
  皇帝口中含著一點兒糖露,唇齒間似乎也帶著桂花的清甜:「季卿還是這樣偏愛桂花。」
  季昭卻是一笑,依依道:「『釀飴為露,和以鹽梅,凡有色香花蕊,皆於初放時采漬之,經年香味、顏色不變,紅鮮如摘。而花汁融液露中,入口噴鼻,奇香異艷,非復恆有。』。這是臣妾在古書上看到『鮮花糖露』的方子,於是便改一改,試了許久才得了這一瓶桂花糖露。」
  皇帝笑道:「容兒喜歡翻古書制香,你啊,就惦記著吃。」
  季昭微微臉紅,輕輕拍了下他的手臂:「別讓孩子們笑話。」予湛和虞臻正在殿前玩兒呢。
  皇帝看到予湛,忍不住露出一絲笑意:「有件事朕說給你知道.今日早朝,管路提起朕已有四子.可擇長者為太子.以固國本。」
  季昭淺淺笑道:「朝政上的事,臣妾聽聽也就罷了,怎麼敢多嘴。」
  皇帝鼓勵道:「季卿但說無妨。」
  季昭偏著頭一笑:「臣妾曉得『後來居上』。皇上春秋鼎盛,如今才五位皇子,怎麼就急著下定論呢?」
  皇帝也笑了,道:「朕已告訴他。朕的五位皇子除了皇長子年長些,湛兒也才進學沒多久,老三和老四不過才十一個月大的孩子,又何必在長幼上饒舌。皇子們都還小,哪裡能斷下賢愚。而予漓的資質也確實平庸了些。」皇帝歷數孩子的時候,有意忽略了五皇子,季昭當然不會不知趣地去提。
  皇帝又道:「倒是丞相提了個折中的建議,先封王,等皇子們都大些再立太子。」
  季昭微微吃驚:「封王便要開府出宮了。」
  皇帝笑道:「予漓可不是十六了麼,要算起來也該成婚了。再說他資質平庸,朕不好給他太大的榮耀,免得一群人站錯隊。所以朕想著四位皇子一齊封王,不要分出彼此上下來。」
  四位,不是五位。
  季昭靠在皇帝身上,柔順道:「皇上做主便好。」
  乾元二十三年,大年初一。皇帝下旨,立予漓為齊王,予湛為燕王,予沛為晉王,予涵為趙王,自此四王並立。而沒有得到晉封的皇五子,也被眾人默契地排除出了權力核心圈子。這次晉封也讓朝臣們看到了皇帝對於皇長子的不重視,更多人開始搖擺不定。已經五歲半的燕王,開始走入朝臣的視線。
  ——————
  「先生今日都教了什麼?」看著予湛用完了點心,季昭才摸著他的頭發問道。
  「母妃,兒臣不小了,」予湛一本正經地抗議完了,才道,「今日先生還是講『氣節』、『心性』之類的東西。」
  ——早點給孩子灌輸好的觀念是沒錯,可是氣節這類的東西,這麼小的予湛真的聽得懂嗎?
  「講一講。」小虞臻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抓了一塊點心塞在嘴裡,含糊不清地說道。小丫頭跟著六王不過學些棋藝、丹青,也沒人給她講這個。
  予湛的臉皺起來了,然後努力地回憶著,把零零碎碎的記憶整合出來。
  「就是……嗯,就是那個,要做好人,堅持好的東西……好的品德?敢於獻身!」
  季昭聽他最後一句說的特別溜,於是問道:「先生給你舉例了嗎?」
  予湛很認真地點頭:「是叫做——呃,母妃,兒臣記不得了。」
  「屈原、蘇武、岳飛、文天祥、于謙……」季昭耐心地一個一個猜過去。
  予湛一個一個否決,搖著搖著不搖頭了,恍然大悟:「是史可法!兒臣記起來了!」
  季昭微微蹙眉:「先生讓你學習史可法麼?」
  予湛乖乖點頭:「是的。」
  季昭又問道:「那你曉得閻應元嗎?」
  予湛皺著眉搖搖頭:「母妃,他是誰?」
  季昭一下一下摸著予湛的頭髮,溫聲道:「他是一個大英雄,比史可法更了不起的大英雄。」
  「母妃講!」虞臻丟了糕糕,就蹭到季昭身邊,季昭微微一笑,把小予湛也拉上來。
  「當時是明末清初。明朝政權已經名存實亡,只有一個南明政權還算有點勢力。」季昭慢慢組織著語言,「清軍殘暴,下了『剪髮令』。留發不留頭,留頭不留發,江南人民奮起反抗。予湛,你曉得為什麼嗎?」
  予湛點一點頭:「身體髮膚,受之父母。」
  季昭欣慰地笑了笑,繼續說道:「當時閻應元任職江陰典史。他率六萬義民,面對二十四萬清軍鐵騎,兩百餘門重炮,困守孤城八十一天,使清軍連折三王十八將,死七萬五千人。城破之日,義民無一降者,倖存者僅老幼五十三口。閻應元被俘後堅決不向清廷貝勒下跪,被刺穿脛骨,『血湧沸而僕』,卻始終沒有彎下膝蓋,終英勇就義。可謂是明末第一英雄也!」
  予湛和虞臻都是睜大了眼睛「哇」個不停,畢竟幾萬人的概念對他們來說,有些難以理解。
  「江陰不過是個小小縣城,」季昭歎道,「還沒我們皇宮大呢。」
  「那他好了不起,好厲害啊!」小虞臻率先作出評價。
  予湛卻覺得疑惑:「他這麼厲害,那先生講的史可法呢?難道不是更厲害?」
  季昭的笑容有些冷清了。
  「史可法,是個值得尊敬的人。」
  

  ☆、教子(下)

  「值得尊敬?」予湛咀嚼著母親的話,追問道,「那母妃為什麼不說他是大英雄呢?」
  季昭淡淡道:「揚州十日,不過成就了史可法一人的美名。江陰一役,卻是人民的讚歌。」
  見兩個孩子都是懵懂,季昭細細說道:「史可法的確是個忠誠的人。他很有氣節。然而揚州城高大堅固,他卻只守了七日就被攻破。這至少說明,他在這上面是無能的。」
  「史可法空負盛名,然而誰記得在他背後,因為他的無能而被屠殺的揚州百姓?反觀閻應元,不過小小一典吏,憑藉著小小一座江陰縣城,力撼清軍二十四萬大軍,讓他們付出了慘重的代價。江陰人民,幾乎都是在抗爭中死的,而不是毫無尊嚴地被屠殺的!」
  「如果讓閻應元去守揚州就好了。」予湛思考了半天,說。
  小虞臻叫的更響:「史可法沒辦事幹嘛要去守揚州!」
  「不能這麼說,」季昭微微蹙眉,「再好好想想,你們說,是誰的錯?」
  予湛很用力地想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沮喪地搖了搖頭。
  「……是不是上面的官沒選對人?」小虞臻費力地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聰明的丫頭。」季昭當然不會吝嗇讚美,大方地往她嘴裡塞一塊棗泥山藥糕,又拍拍小予湛,「別灰心,湛兒,姐姐大你快三歲呢。」
  於是柔聲解釋道:「其實,沒有哪一個人是完全無用的,關鍵要看他所在的位置,能不能發揮自己的長處。就像你們父皇,處理政務還行,可是讓他來做桂花糕,你們嚥得下去嗎?史可法被安排到了那個位子上,他只有努力盡到自己的責任。換做其他人,可能已經投降了,他卻寧死不屈,也是值得欽佩的。閻應元空負大才,卻只能用在小小的縣城上。史可法和閻應元的境遇,難道是他們自己決定的嗎?」
  「如果是清平盛世,史可法未必不能成為別的大家。然而他被推到了那個位子上,他便只有擔當起那個責任。說到底,是人才的選拔和任命出了問題。」
  中國古代是人治社會,並沒有一個很好的法律機制來糾正人治的偏差。所以遇到聖明的君王便天下太平,出一位暴戾的,也沒有法律賦予誰權力來壓制他。比如張居正,看似權力很大,然而那權力並不是他擔任的職位,「內閣首輔」賦予他的,而是他從皇帝那裡奪來的。也就是說,君權並沒有在制度上被遏制,總體上當然會呈現上升趨勢。這樣的制度下,很多事情的隨機性就大大增強了,比如君主的能力,以及從而導致的人才是否得到合理安排。
  「心性、氣節當然是要的,然而能力,能力更加重要。比方說,派一個人去治水,清官好還是貪官好?」季昭抬眼看一看,蘘荷守著門呢,並沒有其它人能聽到他們的對話,「你們要說清官好嗎?治水可是大項目,派個貪官,把銀子貪墨了怎麼辦?」
  「可是若那清官無能呢?假如他當真一分不貪,然而他歷時三年,也沒治好水,空空耗費了三百萬兩白銀,我們難道還要誇他一句氣節好嗎?」季昭循循道,「若是那貪官真有本事,花了一年就治水成功,花費二百萬兩白銀,其中他貪墨了一半。湛兒你說,你選誰去治水?切莫忘了,那治水過程中,還有許多百姓年年為洪水所苦,還有數萬征夫苦苦服著徭役。」
  「選貪官。」予湛斬釘截鐵道,說完又頓了一會兒,才有些猶豫地問道,「等他治完了水,再罰他,把銀子都拿回來行不行?」
  季昭一下子被小兒子逗樂了,點一點他秀氣的鼻子:「當然行啊,斤斤計較的小傢伙。」又停一停,才道,「不過你可得想好哦。這次罰了他,下次再發大水怎麼辦?這個貪官會不會覺得,治完水你就要對他動手,所以都不敢治好了?一直拖著?或者故意留點瑕疵?」
  小予湛一下子頭疼了。
  季昭笑吟吟看著兒子,並沒有深入解釋。這一點,他長大了自然會明白的。當上位者,氣度很重要。貪污之風當然不可助長,然而水至清則無魚。要是那個貪官面上做得漂亮,又確實有能力,能把握住尺度,那麼敲打敲打也就罷了。何況有了這個把柄在,他辦事必然會更加盡心。明太祖對於貪污的控制幾乎是到了瘋狂的地步,然而他殺盡了官,新來的一批卻還是貪。
  這就是制度上的問題了。明太祖時期,是俸祿太低,不得不貪。現在來說,則是貪污成本太低。如果能借鑒現代的法律,從制度上盡量遏制腐敗,那才是最為有效的。只有真正做到「把權力關進制度的籠子裡」,才不會「殺了我一個,自有後來人」。不過這一點,她暫時無力涉及。
  「所以,」季昭總結道,「貪官有時候比清官更有用。關鍵看怎麼用。一個人只有在合適的位子上,才能最大程度地發揮自己的才華。然而從古到今,不過一個毛遂勇於自薦。現在的關鍵,還是做主的人要能讓人才得到適合自己的位置。」
  「心性當然很重要。可是光有心性,行嗎?史可法好歹還守了七天揚州城呢。有些人卻是『無事袖手談心性,臨危一死報君王』。這樣的人,說起來好聽的不行,為了大義,為了操守而獻身,可是他們有用嗎?沒有!除了用來激勵下一批人!他們對現世有貢獻嗎?他們拯救了誰嗎?他們幫助了誰嗎?沒有!」
  「無事袖手談心性,臨危一死報君王」是清代顏元用來批判程朱理學的句子。如今大周雖然並不盛行程朱理學,然而無論什麼書,讀死了都是一樣下場。好在大周的科舉並不像明清一樣僵化,考的還不是八股文,主要是策論。然而,讀的終究是幾本儒家學說。
  「再有,」季昭將兩個孩子攬入懷中,神情有些迷茫,「……光說是選人不對,也是不恰當的。就算閻應元去守揚州,也不過……晚幾日,或者幾月?」
  「世界大勢,浩浩湯湯,順之者昌,逆之者亡。」季昭喃喃道,「組成歷史的不是英雄,而是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無數個小人物擰在一起,組成的時代大潮,足以碾壓無數個英雄。這才是閻應元們的悲劇。個人是無法對抗時代的。歷史它固執地要去往那個地方,並不介意由誰來推動。換一個人也是一樣的。」
  群眾史觀與英雄史觀,是曾經的她所思考的。
  「歷史是有規律的。它有很多必然,也有很多偶然。天道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季昭緩緩道,「明朝末年,土地兼併嚴重,天災連連,加上政治不修,內焦外困。誰又能回天?如果當時的南明政權立起來了,那其實也已經不是原來那個明朝了。只有新的,嶄新的政權才能生存!」
  土地兼併是一個朝代發展到最後的必然。剩下的,天災、朝政,都是偶然。再算上李自成攻克北京時那一場空前絕後的鼠疫,清朝入主中原後剛好結束的小冰河期,這些都是偶然。
  然而歷史的必然是,土地兼併,導致的農民流離失所,最終不得不起來反抗,建立一個新的王朝,重新劃分土地,然後週而復始。至於那些天災人禍,只不過加快了這個進程罷了。這是小農社會的必然,要打破這一切,只有建立起新的社會秩序!
  予湛和虞臻都發現母親忽然之間沉默了,兩人都乖巧地不說話,只是看著母親。母親神色溫柔,目光中卻跳躍著點點火光,望著遙遠的方向。
  大海——大航海時代——新航路開闢——資本主義萌芽
  農業社會的大周沒有發展資本主義的條件?那她就要用政策來創造出這樣的條件!試點、鐵船、探索外海……一環一環飛速地在心中形成。
  後世的人們很難想到,由光華太后發起的、歷經五位執政者的那場艱苦卓絕的改革,最初的構想,是在一個冬日的黃昏。暖暖的陽光將滿地的白雪染上淺淺的褐黃,殿前的紅梅傲雪怒放,桌上的棗泥山藥糕還剩五塊,正冒著熱氣,年幼的周宣帝與永明帝姬倚在塌邊嬉戲,太后只手撐著下頜,靜靜望著遠方。

  ☆、黃鸝

  轉眼就到了五月,予湛和怡寧的生辰就在五月。兩個孩子都滿六歲了。去年五歲生辰原該大辦,只是剛剛出了沈眉莊的事情,皇帝心情不好,便沒大辦。今年倒是有意好好辦一次。
  季昭的簡淑妃和陵容的昭媛,都是當初生下予湛和怡寧的時候封的,算起來也有六年了。這次生辰上,這二位恐怕是要再次晉封的。安昭媛無論如何也該封妃了,而簡淑妃——看來貴妃之位是輪不到手持玉璧的敏妃了。
  甄嬛午後醒了,便帶著蓮葉羹去儀元殿看皇帝。
  後宮中常去儀元殿走動的,不過是莞妃和敏妃兩位。前者急於邀寵,後者撒嬌賣癡。皇帝雖然心裡漸漸不喜甄嬛,然而今時今日,他與甄嬛是各取所需,他靠著甄嬛緬懷宛宛,甄嬛靠著他風光,所以也默許了甄嬛的舉動。面上濃情蜜意,實則無情無義。而今日,甄嬛,卻是心懷目的而來的。
  二皇子與怡寧帝姬滿月之時,闔宮大封。甄嬛今日想做的,是說服皇帝再次大封後宮。既然暫時無法插手宮權,那麼籠絡人心也是好的。
  甄嬛進了儀元殿,和皇帝說了會兒話,便笑道:「眼看就是燕王和怡寧帝姬的生辰了,皇上可有打算晉封淑妃與安昭媛?」
  皇帝隨口道:「是該晉封了,朕已經想好,晉容兒為妃。」
  甄嬛笑道:「安妹妹大喜啊,嬛嬛該去恭賀的。」又道,「嬛嬛聽聞上一次安妹妹晉封,是在怡寧帝姬與燕王滿月,闔宮大封時。如今也過去六年了,四郎看宮裡是不是要來點兒喜事?」
  皇帝頓一頓:「上回容兒生了怡寧,本就要晉封的,正好趕上闔宮大封,人人晉封,倒委屈了她。這次她晉封若還是伴著闔宮大封,朕也覺得對不住她了。」
  甄嬛柔柔一笑:「四郎真是呢,能讓您惦記上,可不是安妹妹的福氣?皇上若覺得有所虧欠,過幾年再晉封安妹妹一次就是了。」
  皇帝「嗯」了一聲:「是得沖沖喜了。朕回頭會讓淑妃擬出名單的。」
  甄嬛達到了目的,心中大喜。又磨蹭著和皇帝說了會兒話,果然沒多久,小廈子便進來道:「內務府擬好了幾個封號,請皇上過目,甄選一個賜予安昭媛。」
  甄嬛「呀」的一聲:「安妹妹不是有個『安』的封號了嗎?」
  皇帝笑著接了過來道:「朕看看,內務府起了什麼好字來?」又向甄嬛解釋道,「新入宮的不曉得那一段淵源,也是麻煩,乾脆再起一個。」
  甄嬛站在他身邊看過去,兩個字分別用金漆描了在大紅的紙上,是「儷」與「文」。
  皇帝看看「文」字,道:「容兒靜默謙順,乃禮義人也,這字倒也貼切。」
  禮義人也?甄嬛心中不忿。自從上次陵容當眾拆穿了她的把戲,她就算是記上陵容了。
  「皇上說的極是,」甄嬛笑道,「『文』這一字,可以說是文雅有度,也可說是文靜有禮,這倒很像是說安妹妹,但更多的時候這個字是形容一個人腹有詩書氣自華,安妹妹性子是夠文靜了,只是說到腹有詩書還略差了些了,若選用了這個字,只怕安妹妹要多心。」
  皇帝點一點頭,笑道:「那便只剩一個「儷」字了,」說著就要命小廈子取硃筆去圈下來。
  甄嬛微笑道:「儷字容顏姣好、成雙成對的美意,又可指伉儷情深,果然是極好的,」說著偷偷去覷他的神色。
  皇帝聽她說完,下筆便猶豫了,想了想,把玉管狼毫拋在青玉筆架上。
  甄嬛故意問道:「皇上怎麼了,這字不是很好麼?」
  皇帝淡淡道:「伉儷情深,昭媛是妾侍,怎能與朕是伉儷夫妻,真真是笑話了。若真選了這個字給她做封號,只怕傳出去文武百官也要指責朕太過寵幸嬖妾了,」他想了想,對小廈子道,「告訴內務府去,這幾個字都不好,再選了好的來。」
  甄嬛笑道:「其實何必內務府忙,安妹妹一向最得聖心,皇上指一個字給她做封號,那是最好不過的了。」
  皇帝隨手取了蓮葉羹喝了一口,道:「一時間叫朕想一個,朕還真想不出來,不如莞妃幫朕想一個合適的吧。」
  甄嬛心中一喜,佯作推辭道:「這樣的事臣妾怎敢做主呢,還是皇上聖裁吧。」
  皇帝把筆交到她手中:「你寫一個來看看,若真不好,朕再幫你改就是。」
  甄嬛略略思量,寫了一個極大的「鸝」字,笑著側頭問他,「好不好?」
  皇帝略皺了皺眉,道:「鸝?」
  甄嬛柔聲道:「安妹妹善於歌唱,性情又像黃鸝一樣和順。而且黃鸝,亦是兩情繾綣的鳥兒啊,這般樣樣周全,就像安妹妹為人一樣,真真是難得的。春和景明,鸝鳴清脆,應時又應景,與安妹妹是再相配不過了。」
  皇帝神色一動,甄嬛知道他已被打動,果然皇帝笑道:「這樣說來的確是極好的,」說著看小廈子,「去傳旨吧,再請淑妃定個吉期。」
  小廈子回稟一聲便退下,甄嬛和皇帝說了一會兒話,又把話題繞了回來,笑語盈盈道:「四郎很喜歡嬛嬛所提的「鸝」字麼?」忍下心頭的冷毒,化作唇邊莞爾一笑,「咱們大周在帝王尊君諱上不甚避諱,譬如皇上輩分從玄,名字只把從前的三點水改為兩點水,其餘王爺則不做改動,既示兄弟親厚亦不失尊卑上下之分。」
  皇帝眼中有不解之色,甄嬛低頭,微微紅了臉龐:「四郎莫怪嬛嬛小氣。」
  皇帝溫和道:「怎麼了?」
  甄嬛輕輕吁了一口氣道:「皇上待鸝妃極好,臣妾是很欣慰的,嬛嬛心中總覺得四郎與鸝妃妹妹是姻緣天定,不然如何鸝妃陪伴十餘年,從不與四郎臉紅過一次?四郎名中有一凌字,鸝妃妹妹名中亦有一陵字,雖則音同字不同,到底也顯得四郎與妹妹情份深切,嬛嬛終究是旁人了,」淒婉一笑,「或者該喚皇上為四郎的人是鸝妃而非臣妾。」
  皇帝聽了果然微微蹙眉:「朕雖不計較這些,然而為尊者諱也是應當的。既如此,便給鸝妃賜名為鸝容吧。」
  甄嬛唇邊無聲無息漫出一絲笑容:「皇上英明。」
  皇帝正要讓人去傳旨,忽而小廈子又回來了:「皇上,奴婢路上遇著了淑妃娘娘,和她講了封號的事,娘娘直接過來了,現在已經在殿外求見。」又補充道,「娘娘為封號之事很是不悅。」
  甄嬛心中一驚,故作委屈道:「想是嬛嬛不好,得罪了淑妃姐姐。」
  皇帝也有些疑惑,遂道:「請淑妃進來。」
  季昭步子微微有些快,然而仍然維持著完美的禮儀,深深福身:「皇上金安。」
  皇帝在她動作之前便道:「季卿請起。」
  甄嬛一陣尷尬,剛才她和皇帝說話,看似熱絡,實際上,一直是她自己在自稱「嬛嬛」,叫皇帝「四郎」,皇帝可沒叫過一句「嬛嬛」。
  季昭起了身,唇邊含著一抹冷笑,上前便給了甄嬛一個巴掌。
  「甄氏,你好生歹毒!」
  

  ☆、宓妃

  這變故來的突然,連皇帝也是大吃一驚,下意識便道:「淑妃,你做什麼?」雖是斥責,然而語調中並沒有惱怒的意思。
  甄嬛猝不及防挨了這一巴掌,摔倒在地,心中又羞又惱,哭道:「臣妾不知何處得罪了姐姐,還請姐姐明示。若真是妹妹的過錯,妹妹願意受罰,但求姐姐別氣傷了身子。」
  季昭被她的話噁心到了,也不上前,便冷冷看著她:「好一個鸝字!好歹毒的封號!」
  「淑妃,」皇帝的話語有了明顯的遲疑,「『鸝』字哪裡不好?」
  季昭沉靜地跪下,淡然道:「皇上儘管責罰臣妾,打罵莞妃是臣妾不對。」明顯頓一頓,「只是這個鸝字,臣妾絕對不允許它成為陵容的封號。」
  這樣說實際上已經有些無禮,很有和皇帝對著干的意思了。畢竟這個字也是皇帝親自敲定的。然而皇帝沒有多問,對著地上的甄嬛道:「你先回去。」然後親自扶起了季昭,「不喜歡,和朕說就是,何必生這麼大的氣?」
  季昭毫不掩飾地當著皇帝的面,給了甄嬛一個笑容。
  那是一個帶著蔑視與不屑,卻又雲淡風輕的笑容。
  甄嬛幾乎是狼狽地離開了儀元殿,指甲深深扣入肉中。
  淑妃!又是她!——總有一日,本宮會讓你為今天的行為後悔!
  季昭漫不經心地看了她一眼。
  關於「鸝妃」的戲碼,她是有心理準備的,也不至於像表現出來的這麼憤怒。這樣做的原因有二。
  其一,作為後宮目前的管理者,她不可能得到所有人的友好。與其和所有人維持表面上的關係,還不如坐實了自己和一些人不友好、和另一些人很友好的名頭。反而會讓她顯得不做作。坐實了和甄嬛不友好的名頭,日後甄嬛對她明裡暗裡的詆毀,皇帝只會當做是報復,而不會放在心上。
  其二,這次她絕對是佔著理的。佔著理,為好友出頭,在這兩重名義下,她甩了甄嬛一個耳光。皇帝縱然有些不悅,也不可能為之斥責她。之前她也曾經佔著理幾次給甄嬛臉色看,就是為了通過行為不斷給皇帝心理暗示「朕好幾次接受了淑妃斥責莞妃,淑妃比莞妃更重要」。儘管皇帝沒有對她的行為表示意見是因為她佔著理,但心理上一旦形成習慣,對她就是很有利的。
  把一切念頭都忘掉,季昭不做痕跡地深吸一口氣,很平穩地問道:「皇上覺得『鸝』字好嗎?」
  皇帝一遲疑,便道:「容兒歌喉曼妙,性情溫順,恰似黃鸝——方才莞妃還與朕說,容兒名字中的『陵』字與朕的名諱衝突,朕打算下旨為容兒改名為『鸝容』。」
  季昭歎一口氣:「皇上還沒看出——算了,改了名,這還算個封號嗎?您倒是把莞妃改成嬛妃試試看啊。」
  皇帝蹙眉道:「你一說,朕也覺得有些不對。」
  「且不說鸝字吧,先說說改名的事,」季昭平靜道,「要說避諱,難道就這一樁嗎?皇上諱『玄凌』,可宮裡的胡旋舞也沒有改名。再有,皇后難道不尊貴嗎?皇后諱『宜修』,然而貞貴嬪諱『燕宜』,皇后並沒有要求貞貴嬪改名。甚至溫儀帝姬,身為小輩,封號沖了皇后的名諱,皇后也並沒有計較。恕臣妾直言,皇上對皇后雖然敬重,卻時常忽略。」
  皇帝面上隱有觸動之色:「燕宜也罷了,只是溫儀乃是小輩——朕會挑個時機給她改封號。便改為嘉福帝姬吧。季卿有心了。」
  季昭只是淡淡的笑。她和皇后雖然是敵對,卻並不會在這些小節上計較。皇后也未必會領情——身為正妻,這些應有的尊榮卻要她來提醒才能得到,皇后如何會高興?
  皇帝緩一緩,又道:「你說得對,尊不尊貴,原不在這些小節上。一味地計較,那又成了什麼?容兒改名的事,算了。」
  季昭這才燦爛一笑:「那可好,臣妾叫『陵容』都習慣了。您要是給她改名,臣妾可要慪著了。」
  皇帝接著問道:「季卿還沒有說,『鸝』字有何不妥?」
  季昭組織了一下語言,不疾不徐地開口:「黃鸝是用來觀賞的鳥兒。」
  皇帝「嗯」了一聲。
  「也可以說,是皇上的玩物。」季昭平靜道,「陵容為皇上誕育了一位帝姬,卻得到這樣一個封號。這就是明明白白告訴闔宮的人,陵容在皇帝心中,只是一個可以輕賤的玩物,哪怕她生了一位帝姬,位列三妃。到時候連帶著怡寧也會被人看不起。皇上,您願意這樣嗎?」
  「朕從沒這個意思,」皇帝的眉頭漸漸擰起來了,「如此說來,是朕考慮的不周到。容兒溫順靜默,朕也不至於——莞妃若真是這樣用意,那就太過刻毒了。」
  「她心思細膩,能想不到嗎?只是皇上,陵容可沒得罪過她。除了上次那白礬。」季昭懶懶地一抬眉,「皇上罰吧,那一巴掌到底是臣妾打的,臣妾認了。」
  「考慮不周,險些讓帝姬生母受辱也足夠讓她挨這巴掌了。」皇帝眼睛一暗,隨口道,顯然已經對甄嬛對付陵容的原因產生懷疑,「那季卿為容兒想個好的封號吧。」
  季昭也不猶豫,便問道:「『宓』字如何?」
  「宓?」皇帝無意識地用指腹磨蹭了一下手裡的硃筆,「宓妃?」
  「安靜平和。」季昭沉靜道,「說的不就是陵容嗎?和她前一個封號也對的上。」
  「那就『宓』字。安宓妃聽著不錯。」皇帝敲定,又道,「上次大封後宮也過去六年了,朕打算今年沖沖喜,再大封後宮一次。你回去把名單擬出來,送去給皇后過目。」
  季昭抿嘴笑道:「那皇上先告訴臣妾,應該給自己定什麼封號?不然臣妾真是心慌呢。」
  「簡貴妃,你越發矯情了。」皇帝哈哈大笑。
  

  ☆、予漓

  季昭很快就擬好了名單,送去給皇帝看。
  「端良夫人不必晉封了,」皇帝道,「她身份貴重了,難免有人會看重老五。」
  季昭應一聲,從善如流地劃去了端良夫人的名字:「這樣的話,夫人位就多出一人了。」
  「莞妃不必晉封。」皇帝淡淡道,「也該讓她記著點。」
  「是,臣妾當然還記恨她,」季昭微微的笑著,「只是不晉封她,難免四皇子被人看輕。」
  「——罷了,就晉為莞柔夫人吧。」皇帝厭倦地揉了揉眉心,「朕少理會她就是了。反正那幫老傢伙懂得看風向。」又遲疑道,「仰更衣……」
  「皇上還惱著她麼?」季昭溫和道,「她也是可憐,再不能侍寢了。晉封一級,待遇總能好些。」
  「季卿好心腸。」皇帝歎道,「依你。」
  季昭猶豫一下又問道:「肅貴嬪——臣妾拿不定主意。」
  皇帝靜默一瞬,歎道:「不動位分,給她妃位的待遇吧。」
  季昭應喏。
  乾元二十三年五月十四日,燕王與怡寧帝姬的六歲生辰,皇帝下旨,晉封簡淑妃季昭為簡貴妃,昭媛安陵容為宓妃。
  五月十六日。皇帝大封六宮。恪敬夫人晉為德妃,敏妃晉為莊敏夫人,莞妃晉為莞柔夫人,安昭媛晉為宓妃,呂昭容晉為欣妃,陸淑儀晉為景妃,貞貴嬪晉為徐淑容,劉容華晉為劉婕妤,趙容華晉為趙婕妤,汪婉儀晉為汪容華,周芳儀晉為周容華,福嬪晉為黎婉儀。金嬪晉為金順儀,靜嬪晉為楊芳儀,管嬪晉為管德儀,穆良娣晉為穆嬪,祥貴人晉為倪小媛,康貴人晉為史小儀,嚴貴人晉為嚴良媛,韋貴人晉為韋良娣,白才人晉為白貴人,仰更衣晉為仰采女。
  另外,肅貴嬪享有妃位待遇。溫儀帝姬改封號為嘉福。
  自此,乾元朝後宮的基本格局奠定。
  ——————
  對於季昭得封貴妃,太后雖然並沒有什麼異議,但明顯認為她需要被制衡了。很快,皇后便頭風痊癒,重掌大權。季昭平穩地完成了這一次權力交接。只是通過這段時間的經營,皇后等閒動不了她了。她開始講更多的精力放在予湛的培養上。
  秦元齋確實精通學術,然而有一些在季昭看來是很不合時宜的。如何將自己的那套理論教給予湛,而不讓他感到混亂,同時又讓他得到那批傳統觀念人士的好感,確實太難。尤其予湛還這麼小。她在考慮,或許一位堅定支持改革,行事中正大氣的帝王與一位銳意進取的王爺,這個組合比較好?那麼她是否要再生一個?——事實上,現在如果她希望再次懷孕,皇后未必奈何的了她,但她更希望通過釋放一些友好信息,讓皇后全力對付甄嬛。
  如果再生一個,兄弟鬩牆怎麼辦?徐淑容雖然在甄嬛換子事件後重新和她親近起來了——比起皇后和莞柔夫人,貴妃更加值得信賴,至少,和她交好的安氏與陸氏都已經到了妃位——只是她的三皇子就算和予湛親近,季昭也無法影響到三皇子的教育。
  這一日正在窗下讀書,忽而蘘荷進來回報道:「娘娘,小廈子總管派人來請娘娘去儀元殿一趟。皇上發了好大的脾氣。」
  季昭微微蹙眉:「有說是什麼事嗎?」已經放下了書。
  「好像是皇長子惹了皇上不悅。」蘘荷一邊說,一邊幫她整理衣服,「娘娘要去嗎?」
  季昭猶豫一瞬,皇長子觸怒皇帝的關頭,皇二子的生母去儀元殿——實在讓人浮想聯翩。可她還是得去,不弄清楚發了什麼事,她做不出應對。
  匆匆梳洗了趕去儀元殿,遠遠卻見儀元殿前立著一名宮裝女子:「嬪妾給貴妃娘娘請安.娘娘玉安。」
  說話的正是周容華,季昭見鳳鸞春恩車便停在她身後,料想是今日點了她侍寢,恰好遇到皇上生氣,便道:「外頭風大,容華在車裡歇歇吧。本宮進去瞧瞧皇上。」
  周容華張一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殿內皇帝的聲音已經直貫入耳:「朕要你背魏征的《諫太宗十思疏》,你背得倒是很流利,想是費了一番功夫;朕問你什麼是垂衣拱手而治,你也曉得是治政不費力。可朕問你太宗如何能做到垂衣拱手而治,你只曉得將這篇文章裡的死背與朕聽,唐太宗善於納諫,聽了魏征這篇文章的諫言難道不是做到垂衣拱手而治的一種法子麼?你只知死讀,卻不曉得舉一反三!」
  皇長子的聲音怯怯的.「《貞觀政要》已經講過了.母后也叫兒臣細細讀過.」
  皇帝連連冷笑:「你師傅和你母后倒勤謹,你卻混賬憊懶。你五歲上房,如今也十年多了,竟不知將都讀到哪裡去了。朕記得你前兩年還能將《貞觀政要》背出好些來,如今竟全渾忘了,虧得你師傅好耐性。若換做朕,一天便能氣死。」
  皇長子大約是跪下了:「父皇息怒。」
  「息怒?朕倒想是息怒,是你不讓朕安生半刻!你是朕的長子,朕不求你建功立業為君父分憂,但求你能為你幾個幼弟做個讀的榜樣,好讓朕少操心些。你卻偏偏做出這許多不成器的樣子來——你還不如你二弟!」
  季昭聽到皇帝如此直接,不由一驚。再抬頭時,已見皇長子滿面頹喪地踅了出來,皇帝的怒喝猶被風聲拖出長長的尾音:「這三天好好把這文章讀通,再不知文義,便不要來見朕!」
  皇長子袖著手出來了,見了季昭與周容華,不免滿面通紅,忙低頭拱手道:「簡母妃好,慶母妃好。」
  周容華比皇長子大不了不多少,受了他的禮忍不住滿面通紅,轉頭道:「貴妃娘娘,嬪妾還是先回去了,您來勸皇上吧。」說著施一禮就要告退。
  周容華是個聰明人,知道小廈子在這個時候請簡貴妃過來,必然是皇上大怒。自己沒必要撞上去,還不如給貴妃娘娘賣個好。
  季昭點一點頭,由著她去了。微微笑著看皇長子。
  予漓十六七歲了,頗有天潢貴胄的氣度的。然而他自幼被皇后嚴厲管束,加上天資不夠,不得皇帝喜愛,看著總有些拘束和畏縮。
  季昭和予漓的交流並不多,不過幾次宮宴上泛泛敬酒。然而大致也看得出,周予漓是個心性純良的少年。他並不適合——這樣的生活。
  口氣中難免帶了點兒憐惜:「你父皇在氣頭上,話難免說得重些,別往心裡去。父子終究是父子,過兩日又好了。」
  予漓低聲答道:「是,多謝簡母妃關懷。」又黯然道,「只是父皇更喜歡二弟。」
  「你二弟還小,」季昭溫和道,「皇上是對你期望高,愛之深,責之切。天色已晚,你還要出宮回王府。夜路難行。趕緊回去吧。」
  他愈加低頭,幾乎要將臉埋進衣服裡:「母后還在宮裡等著問我的功課。」
  季昭微微吃驚,歎息道:「皇后希望你爭氣是不錯,可你也該愛惜自己的身子。聽你父皇說已經在給你物色王妃了,早日成家立業,有人照顧你也好。」眼見小廈子已經出來,面帶急色,季昭最後道,「總之,今兒的事別太掛心。」
  予漓行了禮下去,季昭也步入了儀元殿。

  ☆、怡人

  進了儀元殿,只看見皇帝坐在案前,頹廢地按著頭。季昭無聲無息地走過去,熟練地幫他揉著太陽穴。
  「你剛入宮的時候給朕侍疾,就這麼辦過,」皇帝的聲音疲憊,帶著淡淡的笑意,「這麼些年了,朕一直懶得提醒你,太陽穴這種能致人死地的地方,最好別亂碰。」
  「你嚇到我了。」季昭按重了一些,又恢復到正常力道,「你還好嗎?」
  「予漓真是讓人失望。」皇帝長歎了口氣,「還是咱們的湛兒好,聰明機靈。」
  「拿一個快成親的大兒子和剛上學的小兒子比,虧你做得出來。」季昭捏了捏皇帝的鼻子,後者不出意料地睜大了眼睛,很難得見到的可愛表情,「齊王是皇上的長子,皇上一開始就對他寄予厚望,臣妾猜,他應該很辛苦吧。」
  皇帝沉默了一會兒:「不錯,只是那時候,朕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有下一個孩子。朕以為,上天不會原諒——所以朕對他要求嚴格,只是到了現在,他還在讓朕失望。或許他不是好的選擇。或許朕對他也不是個好父親。」
  他的話讓殿內一下子靜默了,一陣若有若無的尷尬浮現了出來,予漓如果不是好的選擇,那麼剩下的幾位皇子,有誰還比燕王予湛更有競爭力?燕王雖然不是什麼絕世神童,但也被幾位先生評價為「聰慧」「勤奮」「懂事」,何況他的出身——若非皇長子成為了皇后養子,是比不過有著一位貴妃生母的燕王的。這一點,現在已經有很多人意識到了。最明顯的一點表現——皇太后已經開始漸漸疏遠貴妃了,雖然還保持著必要的來往,但已經不那麼親近。
  「貴妃,」皇帝忽然轉過身來直視她,語氣急促,目光銳利,「予湛會是個好皇帝嗎?」
  季昭很勉強地扯出一個笑容,目光中浮現徹骨的痛苦:「臣妾應該說,予湛還小,看不出來什麼,是嗎?是嗎?是嗎!」她一遍遍問著,聲音越來越尖利,忽然之間她身子一軟,就要跌倒,皇帝急忙將她攬在懷裡,她卻開始掙扎起來,拚命掙扎,拚命打著他的背部,「放開——放開我!」
  她哭得歇斯底里,指甲劃破了他的龍袍,幾乎無意識地在反抗者。用指甲、牙齒攻擊眼前的人。皇帝被她失態的表現驚得手足無措,卻還是制止了小內監們進來幫忙的舉動,反而命人封鎖好。他幾乎是笨拙地安慰著半瘋狂的她。
  「見鬼的皇帝!見鬼!」季昭含糊不清地吐著這些詞句,惡狠狠地,眼淚已經弄花了她的妝容,「誰稀罕!誰稀罕!——我告訴你,我告訴你,就算他能,我不能!我絕對當不好皇帝的母親!你信不信我會把一切弄得一團糟?我告訴你我會的!我會的!你——我不要,我不要——」
  她哇哇大哭,簡直像個孩子。這樣純粹的痛苦,將皇帝從那個又疑心又希冀的情緒中拉了出來,並且為她心疼不已:「當然不會,當然不會。」他語氣溫柔,幾乎是在哄小虞臻了,「乖,不會的。我不會很早讓你當太后——」
  這幾乎是許諾了。
  不是不觸動,然而她不能相信。如果她這一刻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來日皇帝回想起來,就會覺得她同樣意在太子之位,對予湛不利。
  所以她只能哭,逼著他放棄這個話題。她只能胡攪蠻纏。
  那一夜,哭鬧不休的她最終被皇帝哄著,留宿了儀元殿。後宮中人對貴妃留宿儀元殿的事議論紛紛,然而沒有人打聽得到內情。而皇帝,也沒有再和貴妃提起這個話題。
  這一頁被默契地揭了過去。
  ——————
  這一年的冬日,便這樣寂寂過去了。然而這寂寂,也不過是湖面浮波而已。素來選秀唯有皇后才能陪伴皇帝前往雲意殿,其餘妃嬪一概不得前往,也是尊崇皇后母儀天下之意。然而這一次的選秀,皇帝卻是早早知會季昭,定要她陪同前去。
  皇后雖然重掌了後宮權柄,但卻被皇帝徹底冷落了,加上早先後宮諸事皆有季昭處置,皇帝這樣要求也算恰當。
  「光臣妾一人,只怕要被言官罵了。」季昭盈然一笑,「不如請德妃一起吧。」
  皇帝笑道:「你不曉得自己的風評一向很好嗎?——罷了,這次優先給皇長子挑賢內助,德妃比你年長些,的確合適。」於是事情就這樣定下來。
  為著選秀一事,皇后、季昭與德妃早早便預備起來。其實人人心裡都有數,此次重在為皇長子選定正妃,所以條件格外嚴苛。太后又特特將皇后、貴妃、德妃喚去再三囑咐,選秀之事當慎重待之,務必要為皇長子選定一位端莊持重的好女子為妻。又道選正妃是要重德不重色,不必只是否美貌,更要留意言行舉止種種。此外還得選幾個德才兼備的良家子在皇帝身邊,斷斷不能再出傅如吟這般人物。
  這一日世芍入宮,帶了季欣來。世芍是皇帝親封的縣主,貴妃又有宮權,她出入宮禁還是可以的。而玉姚,因為貴妃和莞柔夫人日漸敵對的緣故,漸漸不大進宮。這一次聽說貴妃想念女兒季欣,都是讓世芍帶來的。
  季昭和世芍略略聊了幾句家裡的事,又問一問立德在軍中的情況,還說到了瀾依。世芍便告辭去看她姐姐,這也幾乎就是她進宮的全部目的了。把季欣小丫頭留在了明光宮玩兒。
  小丫頭五歲半了,因為被寵愛著養大,至今還沒脫去嬰兒肥,胖嘟嘟粉嫩嫩的可愛極了。說起來,立文算不得俊美,玉姚也算不得漂亮,偏偏這個沒長大的小丫頭玉雪玲瓏的。季昭抱著小丫頭逗了一會兒,予湛倒還沉得住氣,小虞臻直接就撲上來爭寵了,正笑鬧著,芰荷進來道:「莊敏夫人來看望娘娘。」
  季昭微微一愣,自己和胡蘊蓉交集並不多,然而也不打算怠慢她,囑咐孩子們幾句便起身迎出去,笑吟吟道:「妹妹難得有這樣雅興。」
  自皇后被冷落,胡蘊蓉春風得意,打扮得越發華貴莊重。不過因著季昭佔據了她志在必得的貴妃之位,她還是有些不滿的。不過此刻她卻是一手牽過季昭的手,細細打量兩眼,方笑道:「姐姐穿得好簡素,難怪表哥總在我們面前稱讚姐姐賢惠會持家。倒不似我一味喜愛奢華。不得表哥的眼緣。」
  「胡妹妹這樣打扮正合適,本宮若是這樣穿就要貽笑大方了,」季昭微微笑道,「妹妹難得來此走動,今日興致倒好。」
  她輕輕一笑,引過身後一名女子:「這是隨國公夫人的養女許怡人,姐姐瞧瞧可是個可人兒麼?」
  那女子大約十五六歲年紀,容色嬌麗,是個極出色的美人兒。恭恭敬敬向季昭請了安。季昭笑道:「難怪叫怡人,一見之下果然叫人覺著心曠神怡。可許了人家了嗎?」心裡已經明白胡蘊蓉的用意所在。
  胡蘊蓉漫不經心地打量了許怡人一眼,懶洋洋笑道:「怡人雖然不是隨國公嫡出的女兒,可是國公夫人把她自幼收在身邊,養得跟掌上明珠一樣的尊貴。怎肯隨意許人呢?」她曼步至庭下,隨手折下一朵雪白香花,道:「好花也得種在貴妃姐姐的宮苑裡才開得艷。若隨手栽在什麼窮家小戶裡,怎會有這樣好顏色?既然姐姐都覺得怡人叫人心曠神怡,不如就讓這朵好花開在宮裡吧。也叫見的人都能賞心悅目——怡人與本宮性情相投,本宮也想宮裡多個作伴的人。若姐姐覺得怡人不配入選,不適合侍奉皇上,讓她在我身邊伺候也可。」說罷.只調弄著指尖香花.再不看季昭。
  許怡人盈盈拜倒:「奴婢蠢笨,能侍奉夫人左右已經萬幸,怎敢高攀入選宮中侍奉皇上。」
  季昭卻對著胡蘊蓉笑了:「夫人好生會挑人。本宮看她一口一個『奴婢』,倒想起那位不知天高地厚的『臣女』來了,妹妹,你說好不好笑?」
  胡蘊蓉不以為意地一笑:「甄玉嬈已經成了京城的笑柄,怎能拿來與怡人相提並論?」
  季昭看許怡人雖然緊張,也沒露出其他神色,淡淡一笑:「怡人既與妹妹性情相投,又是隨國公夫人的掌上明珠。大選之日,必定能得到皇上的注目。」
  胡蘊蓉唇角微揚,眉色勝春:「有貴妃這番話,我也能安心了。」她看一看天色,帶著幾分炫耀道,「天色不早,我也要去向太后請安。先告辭了。」
  季昭看著她光鮮亮麗的身影遠去,轉回殿內。孩子們的笑聲已經傳了出來。

  ☆、皇長子妃

  這一廂許怡人之事才興起來,皇后這邊卻已在為皇長子的婚事先挑人了。
  正是百初開的時節,而鳳儀宮地氣和暖,牡丹開得最早最好,自然是艷冠群芳。這一日皇后遣人來,請季昭去鳳儀宮賞牡丹。
  名為賞牡丹,不過是替皇長子先相正妃罷了。皇后似乎有意於朱家八小姐。
  ——朱氏一門自太后起已有三位後宮之主,自然不甘權位旁落。只可惜朱氏自皇后姊妹之後再無出類拔萃之女,更兼連連夭亡數位未出閣的小姐。如今最年長的八小姐乃是皇后堂兄的小女兒,不過十四而已,若非皇后在後宮中漸漸式微,又何須這般費盡心思。更何況,親上加親之舉,也能保她後位安穩。
  季昭隱約記得,皇長子似乎並沒看中那位朱小姐,而是看中了——對了,是前幾天那個許怡人。並不是什麼大事,她也沒興趣摻和。
  於是命人以「身體不適」的名頭推了。當然也不好太掃皇后面子,還是請林朔來了一趟,然後臥病了幾日,倒惹得陵容、陸璐等人來看她。
  儘管沒出席那場賞花宴,然而以貴妃的人脈,自有人把那天的事情如實報上。很是精彩。皇后引薦的那位朱八小姐似乎很不待見朧月帝姬,因為朧月帝姬摸了她的衣裳而不快,惹得德妃下不來台,莞柔夫人試著說和,卻被朧月帝姬嫌棄了。之後朱八小姐拿梅子討好皇長子,然而皇長子當著她的面就將梅子餵給了朧月,氣氛十分尷尬。最後皇長子氣悶,帶著朧月帝姬出去走動,巧遇了許怡人,略略說了幾句,很是投機。
  聽說,莞柔夫人目睹了一切,後來還巧遇了為此事苦悶不已的皇長子,指點他去找皇帝直接闡明心意——分化皇長子和朱家或者說是皇后,莞柔夫人的目的一看即知——然而之前因為朧月帝姬的關係,十分不喜歡莞柔夫人的皇長子卻因為這件事對她改觀了。儘管許怡人並不高的門第可能會拖累他,然而皇長子似乎並不在乎。
  這一切,季昭都是樂見其成的。
  乾元二十四年三月十六,貴妃季昭於雲意殿,和皇后、德妃一同出席選秀大典。
  十二年前,她就站在殿下,緊張不安地等待著上面人的挑選,為自己掙一條好的活路。如今,她成為了大周開國以來,第一位參加甄選秀女的妃子,當然還有德妃。
  季昭端居高座,俯視著那些娉娉婷婷的女子,面上是溫和的微笑。聽著內監特有的尖細嗓音報著每個女子的家世、姓名、年歲;聽著德妃偶爾在耳邊私語評論幾句秀女的樣貌;著成排如花似玉的容顏遵照宮規虔誠而恭敬地下跪行禮,仰頭面聖;著她們流轉的目光柔婉而羞怯地流過皇帝的臉,流過炫耀的寶座,流過她們對未來的期許與憂慮。
  從前的時光模糊地在心頭滑過,她幾乎要懷疑現代是不是她臆想出來的一個夢?如果不是腦海中殘留的——這些年她一遍又一遍溫習的那些系統的理論知識,她恐怕真的已經成為另一個季昭了。原先的她幾乎已經找不到痕跡了。端坐在雲意殿上的,是個氣度雍容沉靜的女子。
  貴妃季昭。所有有志於入宮女子的……榜樣。
  「太學禮官朱衡銘之女朱茜葳,年十四。」內監念到這個名字,音調拖得格外長。季昭下意識地看了皇后一眼。
  皇帝淡淡道:「皇后的堂兄?」
  皇后笑的端莊:「是。堂兄自幼得母后教誨,是極老成的人。茜葳是堂兄的女兒,秉承了她父親的性子,倒是懂事。」
  皇帝意味深長地看了皇后一眼:「懂事便好。」
  顯然,這位朱八小姐嫌棄朧月帝姬的事情已經被捅到皇帝那裡了。
  皇后正要說話,德妃已笑吟吟道:「朱小姐很會選衣衫顏色,煙水綠原是皇上喜愛的顏色。臣妾倒記得,皇長子素日倒很喜歡櫻色。說起來,若皇長子見了朱小姐,也會覺得她更合皇上的眼緣呢。」
  德妃對朧月帝姬視若珍寶,為了她不惜與莞柔夫人反目,自然不會喜歡這位朱小姐,話語中的擠兌之意不言而喻,果然皇后微微沉了臉。
  季昭淺淺一笑,舉起障面的水墨團扇遙遙一指:「話說起來,與朱小姐同列的不是有一名著櫻色的女子麼。」
  那正是許怡人了。一身櫻色新衫,清新可人。聞得貴妃垂問,出列福身。
  司禮內監唱道:「隨國公養女許怡人,年十六。」
  季昭微微蹙眉,養女兩字刻意點出來,是不大合適的。這應該是皇后的意思。
  皇帝聽到了許怡人的名字,也想起來莞柔夫人前幾日和他說的話。畢竟是予漓看上的人,總該留心的。
  皇后眉心微蹙,輕輕向皇帝道:「聽聞隨國公只有兩子,這許氏是養女,門楣不高。」
  皇帝淡淡道:「朕求淑女為媳,未必要出身豪門。」言下之意,就是看中了這個許怡人。
  皇后忙垂首:「那倒不是。臣妾只是覺得,不如……讓皇長子自己擇選吧。畢竟是他自己的婚事。」瞧見皇帝看向許怡人的讚許神色,皇后眸光倏然一沉,道,「請皇長子自己做主吧。」
  這個請字實在是重了。
  片刻,皇長子已到。皇后溫言喚他上前,為他正一正束髮金冠:「這許氏與朱氏都是父皇與母后相中的。你自己選定了誰,把玉如意交給她就是。」她鄭重叮囑,「娶妻娶德,該是你自己拿主意的時候了。」
  皇長子握了如意在手,遲疑不定:「還請父皇母后為兒臣做主。」
  謙恭是好事,但是他這樣卻讓人覺得怯懦了些。皇帝微微蹙眉:「現下不必求誰問誰,你自己拿定主意就是。」
  皇長子見皇后面無表情,皇帝亦不多言,溫厚的面龐滿是優柔之色,忍不住舉目四顧。德妃心下不忍,開口道:「殿下去吧,娶妻可是一輩子的事呢。最緊要感情親厚,才能夫妻和睦,皇室祥和。」
  皇長子略一躊躇,再不多想,逕自往許怡人身前走去。皇后面色頓時一變,呼道:「漓兒。」
  皇長子猝然回頭,那股優柔神情如浮雲再度蔽上眉心。他猶豫著恭順道:「母后有何囑咐。」
  見他這樣畏懼皇后,竟沒有男子氣概,季昭淡淡地笑了。
  皇帝不滿地看了皇后一眼,皇后卻恍若未覺,和顏悅色道:「母后能有什麼囑咐,不過是提醒你玉如意重。小心拿穩了才是。」
  皇長子眼神間無奈之色漸重,希冀地抬眼望了望皇帝,終究道:「是。」
  貴妃溫和的聲音從後頭傳來:「玉如意再重,也不過就是物件兒。重要的是人,不是嗎?」
  這話有兩層意思。第一層,皇后給了皇長子很大壓力,而皇長子不能永遠承受這些。第二層,重要的不是誰配得上玉如意,而是皇長子中意誰。
  許怡人投來感激的一撇,輕掠長鬢,鬢角一朵斜簪的嬌艷牡丹輕巧落在足下。
  德妃一笑,看了貴妃一眼,唏噓道:「可惜了這朵『美人面』。」
  皇長子驀然深吸一口氣,手勢一緩,玉如意生生從朱茜葳面前劃過,至許怡人面前。
  皇后神色一變,正要出言,可是再來不及。許怡人的雙手已牢牢握住如意,平舉下跪,雙頰暈紅道:「臣女多謝殿下厚愛,多謝皇上皇后厚愛。」
  皇后郁然吁出一口氣,尾音融入雲意殿的靜謐中。朱茜葳難掩失望之色,慢慢退回列中。貴妃與德妃相視而笑。皇長子似乎有些不安,看著皇后道:「母后不同意麼。」
  皇后默默搖頭,旋即神色如常:「沒有,你有自己的主意,母后很歡喜。」她停一停,意味深長道,「皇長子果然長大了。」
  皇長子面上忍不住流露出喜色,他伸手握住如意柄,牽過許怡人一併行禮。皇帝大笑道:「極好,朕也屬意許氏。下月二十六,朕就給你們完婚。」
  

  ☆、期待

  皇長子妃人選塵埃落定,再選秀只是過場而已。眾人都沒什麼興致,皇帝亦有些疲態,偶爾有中的秀女,皇后輕輕說一句:「這些人是上次臣妾召進宮給皇長子先過的,皇上不宜留用了。」
  她倒是一箭雙鵰。如此幾次,那些格外出挑的秀女都被摒棄不用,皇帝愈加興味索然,只礙著皇后的臉面不能發作。皇后恍若不覺,只是溫柔一笑:「秀女眾多。怕皇上勞累,臣妾已選出幾名絕佳女子。請皇上過目。」
  這次選秀,皇帝的本意是讓貴妃主持。只是太后堅持讓皇后復權,他也不好太拂太后的面子。眼下見皇后單獨挑人,並沒和貴妃、德妃商量,皇帝微感不悅。
  皇后合掌三下,三位妙齡少女緩緩自殿外踏入。為首一名身段纖細婀娜,姿容清麗,一步一裊,皆曼妙若飛鴻轉羽。
  內監唱道:「弘文館從七品校郎衛步延之女衛筠,年十七。」
  皇帝目光微怔,在那仰起的秀雅柔美的臉龐上停留須臾,嘴唇微微顫抖。
  德妃靠過來,掩口歎道:「冤孽,冤孽!當年傅如吟入宮便是這個樣子,莞柔夫人已經回宮,她還要找這樣的人做什麼!」
  其實細細看去,衛筠和甄嬛頂多三四分相似,但亦有自己動人之處。
  衛筠身後跟隨兩位麗姝。個子高挑那一位宋氏神色清冷,略見豐腴;個子嬌小那一位姜氏極是嫵媚婉約。
  三人一齊行禮如儀,皇后凝眸皇帝:「皇上意下如何。」
  「衛氏和姜氏留下。」皇帝收斂了目光,淡聲道。
  三中取二,皇后好打算。
  「恭喜皇上。」皇后笑的大度。
  這一樁事後又挑了一會兒,皇帝只覺意興闌珊,起身吩咐道:「不看了,你們也累了,回去好生歇息著。」
  皇后福了一福:「那麼新宮嬪的名位,是貴妃妹妹擬定麼。」
  皇帝略一思忖:「朕處理完政務,會到鳳儀宮。」
  賜許怡人為皇長子正妃的聖旨出來後。胡蘊蓉驚愕萬分,但也沒有鬧起來。只吩咐了人把許怡人送回隨國公府待嫁。只是無論她如何打聽,得知的都是許怡人與皇長子兩情相悅,也怪不得貴妃。然而終究有些不忿。
  新宮嬪位分很快便擬定出來,一共入選六人。其中以衛氏位分最高,冊為正六品貴人,賜號「瓊」。接下來便是姜氏和後來所選的女子李氏。姜氏冊為從六品美人,李氏為從六品才人。另冊有一名選侍並兩名采女。
  除了瓊貴人和姜美人是皇后挑進來的外,李才人似乎與胡蘊蓉有些淵源。
  說起來,皇后手下原先主要就是管德儀和趙婕妤。另外還有幾個位分低的,只能煽風點火成不了事兒。胡蘊蓉手下也就兩三個低位嬪妃。甄嬛倒還有一位得寵的周容華親近。然而,誰也比不過貴妃——當細細留心起來,這一點簡直令人震驚。與貴妃最親善的兩位,是宓妃與景妃。宓妃得寵有女,景妃雖不得寵,也不算被冷落。況且這二位位分都高。再有德妃、欣妃、徐淑容、黎婉儀,也與貴妃很是親近。可以說,當初貴妃交好的幾位中,也就德妃和欣妃稍稍顯眼,如今卻大都在高位了。也無怪乎太后連連敲打。
  新宮嬪入宮的日子本在四月初。為了避開皇長子成婚的喜事,特意挪到了五月初八。皇長子大婚之事全由內務府打理。皇后與德妃照管禮儀上的事。貴妃負責安排新宮嬪入宮事宜。另一件被提上議程的,是皇長女淑和帝姬的婚事。
  這件事皇帝開恩,特意讓皇長女生母欣妃主持。又指了莞柔夫人與莊敏夫人相助,可謂是給了皇長女極大的面子。莞柔夫人和莊敏夫人都是第一次找到機會插手宮務,自然很是願意。皇長女的親事定的很不錯,不用和親也不用遠嫁,就在京裡,喜得欣妃連連念佛。
  選秀之事已經結束,入選的新宮嬪也已安排了教習姑姑出宮各自管教。季昭忙著讓人整理出新的宮室、安排宮人服侍。瓊貴人是皇后的人,只不知道皇后打算用她來對付自己還是甄嬛?總之小心為上,不必在她那裡放人,免得出事被牽連——《後宮甄嬛傳七》,她看的很快,只記得幾個重要事件了。瓊貴人似乎被拿來誣陷甄嬛了,可是詳情卻是記不得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予湛七歲,虞臻十歲。季昭發覺自己想再要一個孩子了。
  是的,再要一個。
  她二十七歲——前世的母親在這個年紀才剛剛生下她。然而在大周,三十歲以上的女人生產是有些危險的。她的確很盼望一個孩子。
  或許是因為,皇子帝姬有那麼多乳母照料,她只需要抱一抱哄一哄就好,累不著自己?或許因為,看多了宮裡的勾心鬥角,愈發盼望嬰兒純淨的眼睛?或許是因為,她現在已經能與皇后分庭抗禮,再生一個孩子也能保得住?
  不管出於什麼原因,經過慎重的考慮,季昭沒有停止佩戴那條項鏈,但暗中讓林朔開藥為她調理身體。
  一個小生命,多麼讓人期待,不是嗎?
  ——————
  永明帝姬周虞臻已經十歲,這同時意味著她與她那位不負責任的先生——清河王周玄清注定日漸疏遠。男女七歲不同席。何況虞臻已經十歲,就算清河王是她六叔,也要避諱。
  只是帝姬被寵的無法無天,偏偏稀罕上了一副《千里江山圖》,鬧著要六皇叔教她臨摹。皇帝聽了只是一笑,轉頭就吩咐清河王無論如何要找到這幅畫——《千里江山圖》並非皇宮藏畫,而是隱匿在民間。
  清河王已經三十歲,尚未娶親。民間謠言紛紛,多有說這一位身患惡疾,或者是龍陽之好的。清河王卻不以為意。太后多次想要給他和尤靜嫻賜婚都被推卻。得了這個差事能夠出京,不面對太后的催婚,清河王正是得意。然而活計辦成了,總有回宮的時候。五月初,風塵僕僕的清河王帶著永明帝姬心心唸唸的《千里江山圖》,回到了京城。
  

  ☆、千里江山圖

  這一日予湛上課去了,季昭便帶著小虞臻去向太后請安。縱然疏遠了些,她也不能由著太后和別的妃嬪親近起來。好在太后還喜歡虞臻,去壽康宮不算太尷尬。
  
  從壽康宮回來,小虞臻一路嘟嘟囔囔地,十歲大的小丫頭,隱約覺得太后祖母沒那麼喜歡娘親了,又不敢問。季昭看她小小的人兒倒有了心事,心裡好笑,便帶著她去上林苑走走。
  
  五月櫻花最好。只是小虞臻玩瘋了,不愛去看櫻花,偏偏要去桃花林摘那些沒成熟的小桃子。季昭哭笑不得地哄了半日,才把小丫頭騙到上林苑的知春亭歇歇。知春亭一邊是太液湖,湖上鋪滿了碧綠的荷葉,涼風習習吹來,也有幾處冒出小小的花苞。另一邊是杏子林,只是現在也沒有杏花看。
  
  在知春亭歇了一會兒,正和小虞臻說話,忽而聽到腳步聲,踏著一地的葉,窸窸窣窣。季昭抬頭,還未來得及說話,小虞臻已經歡快地撲了出去:「六叔!」
  
  清河王扶著她站穩,躬身道:「給貴妃娘娘請安。」
  
  季昭回了禮,招呼虞臻回來。
  
  「許久不見王爺了,」季昭按著妃子和王爺見面的方式隨口問候,說完才發覺不對,這幾個月清河王一直因著小虞臻的話在外頭找那幅畫,自己說出來不妥,然而清河王已然道:「小王也許久不見貴妃了。貴妃風采依舊。」平靜而溫和的語氣,「正巧呢,《千里江山圖》小王正要送去給帝姬看,不想在這兒遇上了,娘娘容小王偷懶,便送到此處吧。」
  
  季昭剛要道謝,小虞臻已經抓著玄清問個不停。玄清笑著一一作答,展開那長卷指給虞臻看。季昭走進幾步也看那畫。畫上是連綿的群山岡巒和浩淼的江河湖水。於山嶺、坡岸、水際中佈置、點綴亭台樓閣、茅居村舍,水磨長橋及捕魚、駛船、行旅、飛鳥等。意境雄渾壯闊,氣勢恢宏,無怪乎被稱為十大名畫之一。
  
  「看這裡,虞臻,」玄清指向畫上一處,「這裡用的是石青。石青本來覆蓋性就很強,經層層疊加,質感凝重,與整幅畫的墨青、墨綠基調渾然一體,鮮艷而不媚俗。雖然不似金碧山水那樣勾金線,卻依然感覺滿幅富麗堂皇,這也就是此圖較之你以前臨摹的前唐的青綠山水更趨成熟之處。」
  
  虞臻認真地看了,點頭道:「我也覺得好看,就是弄不清為什麼。六叔一說,我就清楚多了。」
  
  「別麻煩你六叔,虞臻。」季昭嗔了虞臻一句,「不便耽擱王爺太久。」
  
  玄清淡淡一笑:「小王並沒什麼事,帝姬聰慧,小王很願意教她。」
  
  「六叔,」小虞臻撒起嬌來,「你先別指給我看,讓我好好想想,我想不出來你再告訴我好不好。」
  
  玄清拍拍她的胳膊:「好,你自己看,六叔等著。」
  
  季昭看自己一時半會兒也不方便走開,正想著尋思個什麼話題,玄清已經開口道:「上回陪皇兄去看燕王讀書,燕王很有見識。」
  
  季昭不記得皇上或是予湛提過這一樁,於是微微蹙眉,露出疑惑的表情。玄清解釋道:「那次皇兄一時興起去考較,帶了小王去。只是皇上當初沒對予湛的話表態,興許這孩子心裡不安才沒和娘娘提。」
  
  「王爺同本宮說說吧。」季昭溫文一笑。
  
  玄清亦笑道:「那日皇兄考問予湛,當今天下如何垂拱而治。予湛卻反問皇兄為何要垂拱而治。他說垂拱而治是在海內清平、教化良好、百官知事的情況下的選擇,如今官吏未必賢能,民風未必淳樸,天下未必太平。他不明白為何要考慮垂拱而治而非勵精圖治。」
  
  季昭有些吃驚。這樣的回答不是不對,只是按她的瞭解,秦元齋如今應該不會給予湛講外頭的事,這孩子是怎麼曉得天下情況的?
  
  「皇兄當鈔哼』了一聲就走了,」玄清聳聳肩,「不過後來他和小王說,予湛答得很好,幾乎讓他震驚了。」
  
  季昭含蓄地笑了笑,然而掩不住那種自豪:「湛兒是很好。」
  
  玄清一笑,剛要說什麼,身後卻傳來一聲:「給貴妃娘娘請安。」他身子猛地一僵,那是可以直接看出來的僵硬,然而他急於掩飾:「莞柔夫人好。」
  
  正是甄嬛。她手中還抱著二歲多的予涵。而玄清明顯地又是一怔。
  
  「王爺。」甄嬛顯然也有些侷促,眼神飄忽又帶著水光,「涵兒,這是你六叔。」
  
  予涵叫了一聲「六叔」。玄清聲音有些艱澀:「趙王長得真好。」
  
  甄嬛極力控制語調的顫抖,強笑道:「王爺真是偏心,方才本宮聽你一口一個予湛,如今卻只肯叫涵兒『趙王』麼?」
  
  「予涵。」玄清叫了一聲便不再叫。顯然他擔心話語洩露出他的情緒,所以盡量保持沉默。
  
  季昭有些疑慮卻不便表現,拍一拍小虞臻的臉頰便道:「天色有些晚了,本宮先和永明回去了。多謝王爺的畫作,有時間永明會再去和王爺請教的。」
  
  玄清張了張嘴,卻又頓住了,最後道:「帝姬可將這《千里江山圖》也拿與燕王看。也不枉費小王一番奔波了。」
  
  甄嬛面色晦暗不明,屈膝道:「恭送貴妃娘娘。」
  
  季昭溫和道:「天色不早,莞柔夫人和王爺敘完舊也快些回去吧,別讓趙王吹了風著涼。」於是再不理會這兩人糾葛,帶著小虞臻匆匆離去。
  
  甄嬛,玄清,予涵這三個人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為何她覺得有些不對勁?
  
  ——————
  「清!」甄嬛壓抑,急促又痛苦地叫出這一聲,直直盯著玄清的眼睛。
  
  「你還抱著予涵呢。」玄清沉默一瞬,開口道。
  
  甄嬛低下頭,看看兒子純真的眼睛,所有關於愛戀的話語都嚥了下去。
  
  「你——好嗎?」
  
  「和從前差不多。」玄清勉強笑笑,「別說這些了,會有人過來的。」
  
  甄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吸了吸鼻子:「本宮先走了,王爺保重。」
  
  玄清點一點頭,目送她遠去,目光中愧疚與痛苦糾纏。

  ☆、喜脈

  五月初八,新宮嬪入宮。
  新宮嬪,尤其是衛氏的入宮為表面波平如鏡的後宮投入了一塊巨石。入選的諸位秀女之中,皇帝對她的厚愛顯而易見。先是未入宮便賜正六品「貴人」之位,封號亦是寓意甚美的「瓊」字。甚至皇帝親自囑咐了把臨近太液諸芳的恰春堂理了出來賜予她居住。此屆入宮的秀女多是位份低微,唯獨她一枝獨秀、佔盡風光。
  皇后聽聞之後亦不由歎息:「如此厚愛,連貴妃入宮亦不過如此。」
  皇后是謹言慎行的人,這一番喟歎倒是來得突兀,越發引得眾人好奇。貴妃季昭入宮之時無封號,亦沒有被皇帝親自指定住處。但她入宮就是盛寵,又以嬪位入宮,皇后拿貴妃與瓊貴人相比,也不無道理。這樣的風頭下,終於連心高氣傲的胡蘊蓉亦知道了,道:「這樣說來,美倒美得很。只是我倒聽那日選秀時的宮人說起,衛氏美得狐氣。」
  人美似狐該是如何美法,眾人未曾見過。只是聽說不久,趙婕妤就在和莞柔夫人的談話中提起了這一樁,理所當然地被賢良淑德的甄娘娘訓斥了。這件事鬧得滿宮皆知。季昭細細留心,倒覺得是皇后的手筆。派去查探的人亦已經打聽出來,瓊貴人似乎和衛臨有些血緣關係。
  看來皇后是要用瓊貴人對付甄嬛了。
  新入選的宮嬪在正午前皆已到達自己所居的宮殿。因著皇帝的另眼相看,也因著眾人的好奇與忌憚。禮物饋贈似流水一般到了瓊貴人所住的恰春堂。然而瓊貴人只道身子不爽,皆吩咐了侍女應付。連個「謝」字也不出來說一句。如此幾次,眾人更議論起來,這位新貴人的架子倒是端得恁地大。
  聽聞欣妃送了幾匹宮緞去給瓊貴人,她卻說上用的緞子料子花樣還不如官用的好。張狂跋扈之名,傳遍了後宮。然而這位囂張的瓊貴人,卻在入宮第一日的漏夜,前去棠梨宮拜訪莞柔夫人。儘管,莞柔夫人推辭未見——新入宮的宮嬪除了本宮主位外,應該最先拜見皇后。
  宮裡的流言一時之間更加厲害,都道這位瓊貴人奇怪。論身份,皇后最貴。論寵愛,貴妃最尊。幹什麼去拜訪個不上不下的莞柔夫人?就因為她們長得有些像嗎?
  誰知第二日,瓊貴人更早了一個時辰去拜見莞柔夫人。而這一次,莞柔夫人終於接見了她。
  第三日新人們覲見皇后,獨獨瓊貴人未來。眾人耐著性子等五位新人請完了安,胡蘊蓉率先按耐不住道:「這瓊貴人好大的架子,難不成還要給咱們個下馬威嗎?」掩面輕笑。
  皇后微微一笑:「什麼下馬威,蘊蓉你言重了。晨起莞柔夫人已派人告知了本宮,瓊貴人昨晚便得了風寒,恐怕今日會遲到些許。」
  甄嬛欠身道:「是,今日清晨。伺候瓊貴人的小內監又來回稟過一次了。」
  趙婕妤輕笑道:「嬪妾還真不曉得有這樣的道理,原來風寒就可以不來請安。不知是風寒太重還是瓊貴人身子太嬌貴。抑或是我們這些妃嬪面子不夠重呢?」
  趙婕妤的話雖然刻薄,然而瓊貴人自入宮便不得人心。欣妃一向心直口快,道:「她愛來呢便來,不愛來便不來。本宮知道自己人微言輕,只是她是否連皇后和貴妃也不放在眼裡!即便皇上寵愛她,總不至於眼著她這樣沒規矩。」
  胡蘊蓉嬌笑道:「罷了,一進宮便知道她是個美人胚子。心高氣傲,又是皇后親自引去選秀的,自然非同一般。誰知她連皇后的薄面也不給,這樣的時候也推脫了不來呢。」
  趙婕妤不屑地看了甄嬛一眼:「誰說的呢,我瞧瓊貴人是極會做人的——只看是誰的面子罷了。我可是連著兩夜在棠梨宮外瞧見瓊貴人了。誰說人家心高氣傲,見了真佛兒自然俯首帖耳上趕著去。只不過瞧不上咱們罷了。」
  甄嬛連忙起身回道:「瓊貴人是曾連著兩夜夜訪瑩心殿。一回臣妾已經睡下沒有見到,昨夜是瓊貴人特來向臣妾告假,說身子不適今日的合宮陛見會晚些到。」
  管德儀撲哧一笑:「怎麼這樣的事兒莞柔夫人也管上了?嬪妾記得您可沒有協理後宮之權啊。怎麼您以為自個兒是貴妃麼?」
  挑撥之意很明顯,季昭悠然道:「夫人聰慧,不妨給本宮解釋解釋。」
  這樣的口舌之爭她本可以不理會,只是——當年華妃給了新入宮的她們好大一個下馬威,今日,她倒想做同樣的事情了。身為高位嬪妃,很不願意理會這些新人之間的蛾子,還是直接威懾住她們比較好。這種時候,顯然不應該輕輕放過。
  甄嬛辯解道:「臣妾也曾這樣問過瓊貴人,只是她說新入宮,不曉得。臣妾不好讓她再跑一趟,就應承下了。」
  「呵!」卻是倪小媛笑了,滿是不屑,「夫人在說什麼呢,瓊貴人不至於連這個都不清楚吧——陪著皇后娘娘選秀的,可是貴妃娘娘和德妃娘娘,哪有您啊?」
  見甄嬛還要說話,皇后溫和道:「好了,不要說了。瓊貴人還年輕,難免不懂事,你們也擔待些。只是既然說晚到,這個時辰也差不多了。繡夏,去恰春堂請瓊貴人過來吧。」
  嚴良媛猶嫌不足,加了一句道:「告訴瓊貴人,再不來,可是用午膳的時候了。」
  然而,瓊貴人並沒有到。
  她再也沒有出現在紫奧城過。
  繡夏來回稟時,已經嚇得面無人色、吃吃艾艾:「回稟皇后娘娘,恰春堂中並無瓊貴人蹤影。奴婢曾去查她的臥室,床鋪整潔,沒有人睡過的痕跡。」
  皇后聞言一愕,不免焦灼:「那去了哪裡?」
  繡夏嚇得「撲通」跪到在地:「其實從昨夜瓊貴人回恰春堂後便再無人見她出來過。可是,她就是不見了。」
  眾妃驚得面面相覷,皇后赫然大怒,一掌重重落在黃梨木雕花椅欄上:「胡說!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大周的後宮怎麼可以說不見了人便不見了人!皇上曾向本宮提起,今日便要瓊貴人侍寢。本宮可以回稟瓊貴人身子不適不能侍寢,卻如何跟皇上說他心愛的瓊貴人一夕之間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皇后極少動怒。如此咄咄怪事,從未見過。一時不容多想,眾人便由著皇后下令羽林軍遍搜紫奧城。嚴良媛膽小,嚇得睜大了眼睛縮在徐淑容身邊。季昭看事情有變麻煩的趨勢,不想摻和,就要找個由頭離去,剛要開口,一陣貨真價實的眩暈襲上心口,她一個踉蹌,剛好被身邊的莊敏夫人扶住。
  「貴妃怎麼了,」莊敏夫人扶著她坐下,納悶道,「貴妃不是膽小的人啊?」又疑惑又譏諷。
  「速傳太醫。」皇后見季昭面色有些難看,沉聲吩咐。
  季昭也沒有推辭,她確實覺得很不舒服。陵容看一看季昭臉色,焦急道:「要是有薄荷嗅一嗅就好了,哎呀!姐姐,你的氣色好差!」
  卻是一旁的莊敏夫人遞過一個荷包:「裡頭有薄荷,嗅嗅吧。」
  陵容感激地接過,急忙遞到季昭鼻下讓她嗅聞。
  「還是我粗心,這次多謝夫人了。薄荷這樣的東西,該在身上帶一些的。」
  胡蘊蓉不以為然地一笑:「宓妃與貴妃當真姐妹情深。」
  太醫匆匆趕來了,居然是林朔,而非皇后慣用的葛霽。季昭沖皇后微微點了點頭,也是感念的意思,便讓林朔給自己把脈。
  林朔開始還好,後來呼吸卻越來越急促,忽然之間拜倒在地:「恭喜貴妃娘娘!娘娘有喜,龍胎已經一個月了!」
  皇后一驚,隨後微微瞇起了眼。看著貴妃寧靜美好的面容上出現了震驚、意外、狂喜,還有迅速投來的那一瞥中的勇敢倔強和一點心虛,笑道:「總算來了樁好事,貴妃有身子了,還不速去稟報皇上。」
  剛才還驚慌失措的眾人紛紛起身向貴妃道賀。季昭壓下心中翻騰的喜悅,一一讓眾人起身。
  她背棄了和皇后的約定——好吧,雖然這讓她有一點心虛。不過她還是很高興。太后這一次不會站在她這邊,然而也不可能為了皇后就出手害自己的親孫兒,最多默許皇后出手。而如今根基已深的自己,不需要再那樣畏懼皇后了。
  她要有孩子了。

  ☆、佈局

  然而緊跟著貴妃懷孕的喜訊後,是瓊貴人的「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彷彿一夕之間,瓊貴人便人間蒸發,再無蹤影。
  自瓊貴人入選以來,皇帝心心唸唸至今,然而尚未得到便先失去。完全可以想像,皇帝會如何震怒。
  眾人都忍不住望向籠罩在母性光芒中的貴妃。
  貴妃娘娘懷孕的喜訊能撫平皇上的憤怒嗎?
  「其實,也並不算活不見人的。」一直在旁怯怯不語的姜美人輕聲道,她畏懼地看了甄嬛一眼,「昨夜,莞柔夫人應該是最後一個見到瓊貴人的人啊。」
  甄嬛心頭一驚,似乎的確如此。倪小媛已經接著說道:「夫人待瓊貴人的情分不薄啊。且不說瓊貴人只肯見夫人一個人,夫人也很維護瓊貴人——還罵哭了趙姐姐。僅僅是因為皇上看重瓊貴人麼?也不盡然吧,並未見夫人對姜美人另眼相待啊。」
  姜美人眉眼低垂,柔柔弱弱道:「嬪妾怎及瓊貴人有福,能得夫人眼緣呢。」
  「可不是,前幾日夫人為了瓊貴人還曾苛責嬪妾呢。」趙婕妤冷冷笑道,「臣妾當時還委屈得緊,瓊貴人是什麼來頭。夫人要這樣護著她。」
  「至於莞柔夫人為何會厚待瓊貴人,嬪妾倒聽說一樁新鮮事呢。」管德儀得意一笑,「瓊貴人姓衛,莞柔夫人的心腹衛太醫也姓衛呢。」
  甄嬛怒極反笑:「怎麼,不可以兩人都姓衛麼?」
  「自然沒有不可以的。」管德儀笑的意味深長,「夫人的心腹太醫衛臨乃是瓊貴人衛氏的遠房親戚。算起輩分來,瓊貴人還該叫衛太醫一句『表舅』呢。為了這一層心腹干係,您也不能薄待了瓊貴人啊。」
  甄嬛似笑非笑道:「還是管德儀消息靈光,本宮倒不曉得還有這層關係呢。大約也是管德儀與瓊貴人親近的緣故,她才肯告訴你。」
  管德儀冷笑一聲:「再親近,也不比瓊貴人夜訪夫人這般厚密呀。」
  「皇后娘娘,」景妃懇求道,「貴妃氣色不好,實在不宜聽這些口舌之爭……」
  皇后點一點頭,沉聲道:「事已至此,又牽涉良多。本宮不能不稟告皇上。你們都先回去,不可私下再議論此事,以免以訛傳訛。」
  眾人肅然起身,恭恭敬敬答了「是」,安靜告退下去。
  這一宿,眾人注定是無眠了。然而貴妃是幸運的,皇帝聽聞她懷孕的消息大喜,甚至掩過了瓊貴人失蹤的不悅。皇帝歇在了漪瀾殿,絕口不提瓊貴人之事,陪著有孕的貴妃度過了這漫長的一夜。
  翌日,因為貴妃需要養胎,皇帝吩咐由皇后與德妃審理此事。
  ——————
  第三次懷孕了啊,季昭唇邊噙著一抹溫柔的笑意,右手搭在窗台上,左手輕輕放在小腹上。
  算起來,宮中已經兩年多沒有喜事了,所以她這一胎,皇帝寶貝的不得了。現下宮裡人人議論的,莞柔夫人將瓊貴人送出宮,後又殺人滅口一事,皇帝更是不准任何人在她面前提起。
  ……當然她自有途徑知道,不過還是感念皇帝心意的。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莞柔夫人心腹衛太醫是瓊貴人的表舅,瓊貴人早有心上人。莞柔夫人為了衛太醫幫瓊貴人,在瓊貴人拜訪她後的那一夜,將她藏在一隻水桶中運送出宮。運送的太監憑藉著棠梨宮的令牌免去了檢查。最後,城外發現了瓊貴人和她情人的屍體,現場被做成謀財害命的樣子。
  皇帝最終沒有處罰莞柔夫人。或許是因為覺得這件事漏洞百出,或許是深深疲憊,懶得理會。又或許是甄嬛做出了什麼打動他的舉動。皇帝做出的處罰僅僅是,將衛臨貶去行宮,為住在那裡修養的幾位貴人看脈。
  瓊貴人的事便這樣不了了之了。漸漸地,也不再有人把她作為茶餘飯後的談資。因為,新近得寵的姜氏和李氏恰到好處地平分□□,得盡了皇帝的寵愛。相形之下,嫵媚溫柔的姜氏,比起開朗爽利的李氏,似乎更得一些寵愛。不久,姜氏就被晉封為嬪,賜號「蘭」,是為蘭嬪。
  蘭嬪與李才人平分□□,舊日妃嬪中,唯一沒被落下的,卻是懷著身孕的貴妃。只是貴妃不好侍寢,倒好幾次便宜了和她同住明光宮的黎婉儀。不過這也足夠讓人看出皇帝對貴妃這一胎的看重。
  七月份的時候,蘭嬪有了身孕。各宮均有賀禮。穩妥起見,貴妃命人賞賜了一柄玉如意。打聽到莞柔夫人送去的,是一副《送子觀音圖》。
  然而沒有幾日,蘭嬪便小產了。據傳是因為,莞柔夫人所贈《送子觀音圖》的卷軸中,塞滿了麝香。
  懷著身孕的貴妃自然不宜出席這樣的場合。然而輾轉之下,事情的經過終究到了漪瀾殿。莞柔夫人當場找到了這件事的破綻,查出兇手為伺候香料的宮女,並且爆出自己有孕兩月的消息——這下可好,貴妃的壓力減輕了一半。
  皇帝見莞柔夫人證實了自己的清白,聯想到上次的事情,又加上她有孕,最終調回了太醫衛臨。而指使那宮女的真兇——查出來,是這一批入宮的劉采女。劉采女的家族便和蘭嬪的家族有隙,兩人入宮後又是一直敵對,這個替罪羊選的還真好。
  她最終的下場,也沒有人去關心了。
  值得留意的是,皇帝最終查到,劉氏這一代的家主,曾經是季氏一位長者的門生。但皇帝最終壓下了這件事。
  「一箭三雕,朕就那麼好糊弄?」皇帝是這樣和貴妃抱怨的,「你是什麼身份,怎麼會和個小小的嬪鉚上勁兒。」
  季昭淺淺笑著:「皇上英明。」
  對於和皇帝能夠培養出這些默契,她還是很開心的。歸根結底,這些年來她遭受的誣陷,每一次都被她絕地反擊,導致皇帝已經形成了這樣的反射弧:貴妃有嫌疑——怎麼又有人陷害貴妃?
  皇帝對她也是蠻不錯的。
  其實衛臨,在最初的脅迫之後,對甄嬛也算是忠心的。這人野心大,功利心強。甄嬛在宮中算得上得寵,也算得上位分高,只是沒有權力而已。衛臨和她,是各取所需。所以對於衛臨調回來的消息,季昭不過付之一笑。這樣的人,關鍵時刻會是最好的把柄。
  謹慎地保護著腹中孩兒一日日長大,季昭的局,已經布下。
  是時候讓甄嬛知道,純元皇后之死的真相了。

  ☆、合歡

  阿膠的甜香早已蓋不住濃烈苦澀的藥味,甄嬛猛地嚥下去一口,卻又「哇」地吐了個乾淨。
  「娘娘!娘娘您沒事吧!」流朱急忙上去扶著她,「合歡,快去請衛太醫來。」
  名叫合歡的宮女應了一聲,偷偷擦去眼角的一點晶瑩,匆匆出去。
  不多時衛臨就到了,給甄嬛把了脈,眉頭愈鎖愈緊:「娘娘只宜靜養,實在不該再耗費心神了。微臣會給娘娘開個方子……」
  「衛臨!」甄嬛聲音尖利地打斷了他,「說實話!」
  「——娘娘這一胎,最多再保一個月!」衛臨深吸了口氣,終於說出了實話。
  甄嬛的面色青白交加,不知過了多久,她深吸一口氣,平靜道:「知道了,這件事不允許讓任何人發現。」
  衛臨默然行一禮告退。流朱再也忍不住,撲在甄嬛腳邊,失聲痛哭。
  槿汐被趕出宮,浣碧被送去服侍舒太妃,如今的甄嬛,身邊也就一個流朱了。
  「娘娘!娘娘!」流朱翻來覆去只是哭著,「您別傷心!您還年輕,一定還會有孩子的!」
  合歡略一猶豫,上前扶起流朱,輕聲道:「姐姐莫要驚擾了娘娘,娘娘心裡已經很苦了,難道還要娘娘來安慰姐姐嗎?」說著也是潸然淚下。
  流朱一愣,急忙抹淚:「是我不好,合歡,還是你體貼。」
  「流朱,」甄嬛開口了,聲音有些虛弱,「我想吃你做的荷葉羹,去幫我做些吧。合歡陪我就好了。」
  流朱見甄嬛還有胃口,喜極而泣,匆匆便下去了。
  合歡猶豫著上前,咬緊了下唇,撲通一聲跪下,面上淚痕未乾,卻已經顯出堅毅之色。
  甄嬛無力地一笑:「怎麼合歡你也要勸本宮節哀麼?」
  「不,」合歡深吸一口氣,目光灼灼盯著甄嬛,「娘娘——小皇子不能白白去了!」
  甄嬛猛地盯緊了合歡平淡無奇的容顏。
  最初注意到這個宮女,不過因為她的名字,合歡。
  重新回到棠梨宮,原本的宮人散去了大半,她總得重新培植心腹。合歡,聽到這個名字她就怔住了,那是清最愛的花啊。那時候槿汐還在,看著她瞬間變得蒼白的臉色勸道:「娘娘可要給她改名?」她一下子醒過神來,猛地搖頭。
  因為這個名字每次念出來,都會在她心中氤氳出酸楚,甄嬛很快就記住了合歡。辦事利索,少言寡語但不乏聰慧,活脫脫一個年輕的槿汐。她和槿汐都很看重這個合歡。派人去查,合歡的身家是很乾淨的。入宮以來一直在通明殿侍奉先皇后的燭火,新近才被調來服侍自己。而且這個名字,也不可能是刻意取得——若是有人曉得了她和清的關係,怎麼會不用這個對付她?所以甄嬛對於合歡還是信任的。在槿汐和浣碧相繼離去後,合歡是她要培養起來的下一個心腹,所以對合歡此刻的反應,她十分看重。
  「那你說,是誰害了小皇子呢?」甄嬛漫不經心地摸了摸鮮艷的指甲。
  「——皇后!」合歡深吸一口氣,口齒中迸出冰冷的兩個字。
  「那麼,為何不是貴妃呢?」甄嬛似笑非笑道。
  一旦開了頭,合歡說話就流利多了:「貴妃有寵有權有子,她的目標應該是後位或者太子之位。與其打擊一個不知道是男是女的胎兒,還不如對已經出生的幾位皇子動手。或者直接扳倒皇后坐上後位,讓自己的孩子成為嫡出。於情於理,貴妃沒有理由對娘娘出手。」
  甄嬛輕笑一聲:「皇后一向賢良淑德。」
  她敏銳地注意到合歡的神色變了,儘管只是一瞬間。
  「皇后當真賢良淑德,那為何貴妃之前,後宮子嗣稀少?」合歡鎮靜道,「皇后現在希望的,是坐穩後位,以及將來的太后位,所以她會對您動手。」
  合歡的鵝蛋臉上,那一對秋水似的眸子中有些水光:「——您多像,多像先皇后啊!」
  甄嬛如遭雷擊,一掌掀翻了桌上的果盤,怒喝道:「你在胡說些什麼!」
  合歡卻徹底鎮定下來了,磕了個頭道:「娘娘難道不曉得嗎?——奴婢原先是在通明殿服侍先皇后供奉的。奴婢在那裡呆了整整五年。」
  甄嬛好容易吐出來一個字:「說。」
  「奴婢在通明殿呆了整整五年,」合歡陷入了回憶,「五年的時光那樣漫長,為了打發時間,我們談論一些別的話題。當然,我們也對先皇后產生了好奇。她是我們談的最多的。」
  「在我們之間有一位叫含珠的,她總是沉默寡言。她原本有一位姑姑是服侍先皇后的,她在宮中因為姑姑的關係也很是得意。只是先皇后病逝時她姑姑殉葬了,她自請來此。她總是在做事,而很少講話。後來奴婢才隱約感覺到,這似乎與先皇后有關。」
  「通明殿是有一卷先皇后畫像的。是皇上親手畫的。奴婢有幸曾經見過。娘娘與先皇后雖然模樣只有三四分相似,但是那種給人的感覺——即使是從畫上透出來的,也讓人覺得像。」合歡面上雖有忐忑之色,但她越說越流利,「後來奴婢和含珠機緣巧合熟悉起來了,那一次,奴婢遇見她在哭,她在給她姑姑燒紙錢。她告訴奴婢,她的——她的姑姑不是自盡的!」
  合歡的眼中已經出現了恐懼之色,但堅毅將這些壓了下去。
  「後來沒有多久,皇后有一次來祭拜先皇后。因為祭品不新鮮發了大火,將含珠杖斃了——她不肯放過含珠!」合歡的聲音中透出恨與懼,「奴婢不敢去想,生怕也被人殺了,可是奴婢又沒法不去想,死也得死個明白啊……有些是含珠斷斷續續告訴奴婢的,有些是奴婢自己留心到的。先皇后的死,有蹊蹺,對!蹊蹺!」她越說越快了,「當初純元皇后懷著第一胎的時候也是像娘娘這樣百般不適,那樣精心養著終究還是母子俱亡!」
  「當初太后母家有兩位適齡的女子,嫡出的純元皇后朱柔則與庶出的朱宜修。純元皇后入宮前便已芳名動天下,更早早被許配了撫遠將軍之子,只待成親罷了。太后自己是庶出,也怕嫡出之女未免嬌氣,所以屬意雖是庶出但心思沉穩的二小姐入宮。因為皇上還年幼,二小姐又是庶女,不宜即刻冊封為皇后。所以先立為嫻妃,只待生下皇子便可冊封為後。其實二小姐一入宮,這便是眾人皆知之事,而皇上也對她不錯。不久,嫻妃便懷孕了,一切都在眾人的期望之中。直到那一日……那一日,純元皇后奉旨入宮陪伴初有身孕的妹妹,誰知在太液池邊遇上皇上。也合該是緣分,皇上竟對純元皇后一見鍾情,立時去求太后迎她入宮為後。皇上執意如此,太后也不能違拗其心意。純元皇后當年被許給撫遠將軍之子亦是為皇上登基多一份助力罷了。彼時攝政王已死,太后鐵腕任誰也不敢違背,撫遠將軍只好以『幼子不肖』之名提出退婚.,太后又好意撫慰,嫁了一位翁主出去,才保住了皇家顏面。」
  「這些是含珠姐姐從她姑姑那裡知道的。因為皇上與太后下定了決心,嫻妃亦不敢有異議。到底是她自己提出嫡庶尊卑有別,長姊入宮應居後位,皇上和太后也鬆了一口氣。大小姐為中宮之主,二小姐為四妃之首。如此這般,皇后生子而封後的話也成了一紙空文了。不久,嫻妃產下皇子,可皇子胎裡不足,未滿三歲就去世了。而那時,純元皇后也有了身孕。純元皇后入宮後寵冠六宮,與皇上琴瑟和諧,比她晚一日入宮的先德妃與先賢妃早已滿腹怨氣,常常尋釁。只不過皇后不計較而已。那一日許是有孕易動氣,先賢妃說了幾句極冒犯的話,皇后一時動氣,罰了她兩人跪在殿外思過,結果先賢妃的孩子便沒有了。其實當時誰也不知先賢妃已經懷有身孕,皇后也是無心之失。結果皇后為此自悔不已,常常心內鬱結。嫻妃通醫術,又一向對皇后禮敬有加,皇上不放心別人照顧,就讓她侍奉左右。嫻妃也幫著太醫一同開方子。皇后有孕的時候總有不適之狀,末了臨盆之時慘痛異常,生下一個死胎便撒手人寰。臨死前仍伏在皇上膝上哀求不要遷怒太醫,更要好好照顧自己唯一的妹妹。不要說皇上哀痛欲絕,連伺候的人也不忍心。皇后一直善待宮中諸人,誰知天不假年。那孩子身上也帶著好幾塊青斑,一出生便沒了氣息。太醫說是胎中受驚不足才會如此。純元皇后懷孕時的衣食住行,都是剛剛喪子的嫻妃照料的啊!」
  合歡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和恐懼。
  「奴婢越想越害怕,越想越害怕!奴婢怕像含珠姐姐一樣不明不白地死了!所以聽聞您要回宮的時候,奴婢塞了銀子,可算逃出了那個地方!可是奴婢還是怕!皇后!皇后!她會殺了奴婢!」合歡仰起臉,眼中充滿了無助,「娘娘,娘娘您會救奴婢的對不對?」
  「當然會,」甄嬛笑的意味深長,「皇后很快就不能再傷害你了。」
  等千恩萬謝的合歡退下,甄嬛臉色一變。
  查!必須要查個清楚!無論是合歡的來歷還是先皇后的舊事,都要查!
  無論如何,如果你真的和先皇后的死有牽扯的話——朱宜修,你死定了!

  ☆、珊瑚

  合歡的身世十分清白,和哪個宮都沒有接觸。甄嬛在反覆證明了這一點後,尤其是打聽到的純元皇后事跡與合歡所說吻合後,開始有些相信她了。
  如此,她必須要為自己做打算了。
  十月秋風漸起的時候,甄嬛下腹的墜脹感愈加嚴重。為了掩飾她的虛弱氣色,每日必須得花上兩三個時辰妝飾容顏,才能顯現出太醫一貫所言的「身子強健,胎氣無恙」。
  貴妃的身孕也有六個月了,然而她氣色好得讓甄嬛嫉妒不已。
  這一日皇帝新近得了一株紅珊瑚,有三十餘尺高。因為珊瑚有安胎的功效,皇帝即刻命人送去了漪瀾殿。
  貴妃派人向皇帝言說「臣妾身體強健,胎兒安穩。莞柔夫人亦有身孕,臣妾獨享珊瑚,心中不安」,皇帝派人好好安撫了貴妃,但為了不讓貴妃不安,皇帝次日駕臨棠梨宮,於瑩心殿大宴後宮眾人,給莞柔夫人做臉。
  除了有孕的貴妃,所有妃嬪都出席了這次筵席。甚至常年不見人的肅貴嬪,因為嘉福帝姬想要玩兒,也帶著她出席了。當然,肅貴嬪還是照舊不行禮。
  筵席前,宓妃聽聞貴妃胎動不適,前去漪瀾殿打算相陪,被貴妃勸走。
  ——————
  瑩心殿。
  這一夜所飲的酒大多出自皇后珍藏,她得皇帝所邀,不欲壞了他興致,更拿出兩壇珍藏多年「水仙陳」。這酒顏色清澈如掬養水仙的清水,氣味清甜如盛開的水仙。入口綿甜,後勁卻極大。與棠梨宮所制的「梅子釀」一同入口,更是酒力驚人。
  德妃飲了幾口,問起皇后配製酒石的事。又是趣話連篇,蘭嬪流產後就有失寵的徵兆,此刻更是纏著皇帝撒嬌個沒完。
  甄嬛客氣地對每個人微笑著。華美的妝容下是慘白的臉。腹中的痛楚隱隱頂上胸口,她再難忍耐。留意過去,眾人幾乎都醉了。甄嬛強忍著腹中下墜的冰涼疼痛,彷彿酒力不支,輕聲喚:「流朱……」流朱亦未聽見,她與宮人在殿外準備飲宴的酒菜。甄嬛虛弱道:「皇后……」
  皇后斂衣起身,緩步踱過來,俯身和緩道:「莞柔夫人怎麼了?」
  「許是服食了寒涼的食物,腹中有些不適。」甄嬛蹙眉,低聲呻吟。
  皇后略一思忖,揚聲喚過流朱:「扶你主子進去歇息。」
  眾人皆醉。皇后不得不陪伴甄嬛進去,免得失了皇后應盡的職責。甄嬛足下無力,腳步綿軟。好容易進到內殿躺下,已經是氣喘許許,汗水淋漓。她一手扶住床欄,一手摀住肚腹,無力喚道:「流朱.我腹中很不舒服。」
  流朱來不及喊旁人來服侍,急著道:「娘娘再忍一忍,奴婢即刻去找太醫!」說著就急忙往外跑去。
  「皇后……」甄嬛死命拉著皇后的手不肯放開,「我好痛……」
  皇后急促道:「莞柔夫人,你先躺下,本宮拿水給你。」若孩子在這個時候沒了,她也吃不了兜著走。
  甄嬛忽然之間睜大了眼睛,那眼中滿是陰毒的快意,皇后頓感不妙,就要喊人,甄嬛已經抓著皇后的手大力捶在自己小腹上。
  「啊——」
  ——————
  「莞柔夫人腹中胎兒的確是被捶落的。」林朔把了脈,皺著眉回道,「夫人腹部被大力擊打,才會流產。」
  皇帝又驚又怒:「是何人殘害朕的孩子?」懷疑的目光再次落在了皇后臉上。
  莞柔夫人流產,只有皇后在場。若非已經對皇后起了疑心,皇帝怎麼會將懷著身孕的貴妃請來主理此事?
  「莞柔夫人原先胎氣安穩嗎?」貴妃溫和問道。
  「一直很強健。」衛臨跪下回道,「可以查驗藥方。」
  季昭淡淡一笑,藥方和甄嬛真正喝下去的,可未必是一回事啊。
  不過她此刻可不打算追究這個。
  「那麼,」季昭淡淡抬眉,「會不會是莞柔夫人痛極,無意識做出的舉動?」
  「有這個可能。」衛臨謹慎地答道。
  皇后猶豫再三,終於下定決心,跪下道:「皇上容稟,毒婦甄氏,親手捶落了胎兒!」
  這擺明了就是一場準備好的陷害,如果她不立刻翻盤,那就真的沒有機會了!
  ——原著裡,甄嬛是趁著皇后背對她的時候,捶落胎兒的。皇后並不知情,只以為甄嬛滑胎是意外。直到溫實初說出胎兒是被捶落的,才驚覺過來,卻已經百口莫辯。
  「放肆!」皇帝喝道,「如何會有這樣歹毒的母親?朕看你就是血口噴人!」
  皇后狠一狠心道:「臣妾向著先皇后發誓!——甄氏歹毒,哄騙臣妾陪她進去休息,趁著臣妾不備,抓住臣妾的手就往她小腹上砸——」
  說出來自己的一點過失,能讓人更容易相信她。總好過百口莫辯!
  「莞柔夫人有什麼理由要捨了這一胎來害您?」周容華站出來道,「害了您,登上後位的會是誰?莞柔夫人怎麼會為別人作嫁衣裳呢?」
  皇后陰沉沉道:「她心思惡毒,貴妃!」她忽然惡狠狠道,「若非你胎動不適未曾過來,現下百口莫辯的就是你了!」
  「皇上!」她緊握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猙獰泛白,「臣妾有一言,不得不進。」皇后霍然抬頭,語意森森,「唐高宗年間,昭儀武媚娘得寵。為除王皇后,武媚娘親手扼殺尚在襁褓中的女嬰然後離去。隨後王皇后到來望孩子,卻未發現女嬰已死便離開。武媚娘向唐高宗哭訴女兒被王皇后扼死,當時女嬰身邊只有王皇后一人。王皇后百口莫辯,終於被廢。臣妾今日情狀,恰如當年王皇后!」
  皇帝面色雖然還是冰冷,卻明顯有了些許遲疑。
  「哇」地一聲,有孩子的大哭打破死寂的沉默。眾人循聲望去,是一直躲在德妃身後的朧月。她死死抓住德妃的裙角,哭喊著道:「我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沒看見!」
  旁邊的嘉福急忙哄她:「綰綰聽話,快別鬧了。」朧月卻哭的更凶,還小的怡寧見姐姐哭泣,也跟著哭出了聲來。
  皇帝一向寵愛朧月僅次於永明,急忙將她摟在懷裡:「你見了什麼,快告訴父皇。父皇在這裡,別怕別怕。」
  朧月只是一徑地大哭,皇帝再三詢問,她只是拚命膩在皇帝身上,往他臂彎裡躲。
  皇后聽得一線生機,伸著手極力哄道:「朧月,告訴母后,你見到了什麼?」
  朧月面色倉皇,尖聲大叫起來:「莞母妃——莞母妃抓著母后的手打自己的肚子!」

  ☆、妻子

  皇后聽得此言,如蒙大赦,欣喜道:「好孩子!你看的真切是不是?」又轉向皇上,「皇上!朧月是莞柔夫人親女,她如何會去陷害莞柔夫人?」
  皇帝手上青筋暴起:「綰綰,你當真看見了麼?」
  朧月只是大哭:「還有懷瑾姐姐和攸寧妹妹,我們一起看到的!」
  怡寧帝姬,名喚周攸寧。
  皇帝猛然回頭:「嘉福——當真嗎?」
  嘉福帝姬哽咽道:「父皇,兒臣親眼所見!」
  皇帝轉眼去看肅貴嬪,肅貴嬪冷冷道:「皇上無需懷疑什麼,三位帝姬的面子還不夠大麼?雖然懷瑾十二歲算是懂事了,可是朧月才八歲,怡寧才七歲,臣妾指使不動的。再說,臣妾不喜歡甄氏,難道臣妾就喜歡皇后麼?」
  德妃、宓妃亦跪下道:「臣妾等從未教過帝姬說這樣的話。」
  「起來。」皇帝的聲音冰冷至極,「——把甄氏潑醒!」
  甄嬛被人從溫暖舒適的床上拖下來,重重摔在皇帝面前。一盆盆水毫不留情地潑在了她身上。在疼痛、冰冷的刺激下,甄嬛終於睜開了眼睛。
  「皇上……」甄嬛醒了過來,那張剛開始還有些迷茫的臉上,驟然出現了震驚和恐懼,甄嬛摸索著自己的肚子,瘋狂道,「孩子呢!我的孩子去哪兒了!」
  ……真是演技派,皇上臉上都出現了一絲動搖。
  「賤婦!你還有臉問孩子?」皇帝咬牙切齒道,「孩子不是被你親手捶落了嗎?」
  甄嬛大驚,怎麼會這樣?皇帝怎麼會相信皇后而不相信她?急忙哭訴道:「臣妾怎麼會做這樣的事情呢……臣妾不知道是誰和臣妾有怨,儘管衝著臣妾來啊!為什麼要傷害臣妾的孩子啊!我的孩子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鐵石心腸都忍不住要動容。皇帝原本堅定的懷疑也在這一刻開始動搖了。
  季昭心念一動——甄嬛的下一步肯定就是哭訴皇后打殺胎兒了,而這一點已經被三位帝姬聯手否認,甄嬛如果這樣說,那就是露出了破綻,皇帝剛剛產生的一絲動搖立刻會堅定起來。
  而她並不需要甄嬛這個時候倒下。
  「甄氏,」季昭的聲音平靜如水,「嘉福、朧月、怡寧三位帝姬一併看見你,握著皇后的手,捶打自己的小腹,你還有什麼好辯駁的?」
  甄嬛一驚,生生將口中要指責皇后的話嚥了回去,不由自主道:「嘉福帝姬由肅貴嬪教養,朧月帝姬由德妃教養,怡寧帝姬由宓妃教養。肅貴嬪恨毒了臣妾,德妃生怕臣妾搶回朧月,宓妃和貴妃友善——她們,她們都要害臣妾!」心中飛速運轉著,還好!還好季昭告訴了她三位帝姬已經看到了那一幕,不然她就死定了。
  轉眼間已經換了一副面孔:「皇上!皇上!臣妾怎麼會狠毒到殺害親生孩兒呢?」甄嬛雙目血紅,忽然之間抬手狠狠給了自己一個巴掌,「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孩兒,娘對不起你啊……」
  甄嬛哭得肝腸俱裂:「皇上,臣妾都想起來了!您殺了臣妾吧!臣妾那時候疼瘋了,才會抓著皇后娘娘不放,後來也是臣妾疼的失去神志了,才會做出那樣的舉動!老天啊!我幹了什麼啊!我的孩子!我的孩子!皇上!皇上求您了皇上!」甄嬛一路爬行到皇帝腳邊,抱著他的腿哭道,「皇上,您殺了臣妾吧!殺了臣妾吧!」
  這樣的變化將眾人驚得目瞪口呆,皇帝見甄嬛悲憤欲絕,一時之間訓斥的話也難以出口,末了卻是一句淡淡的:「節哀順變吧。」
  皇帝相信了。
  畢竟沒有一個人會希望自己的枕邊人——哪怕是寵物,惡毒不堪的,下意識就願意相信意外。何況甄嬛表演得這樣目疵欲裂,由不得人不信。
  「皇上若不處罰臣妾,臣妾不能心安啊!」甄嬛仍在哭泣。
  以退為進。厲害!
  季昭默默記下了這一招。
  「皇后,」皇帝疲憊地喚了一聲,「莞柔夫人沒意識了,你難道沒意識嗎?你應該阻止她的。」
  皇后只是跪著請罪,並不分辨。任誰都看得出來,皇帝在遷怒。
  「皇后看護不力,禁足半年。暫由貴妃領後宮之權,德妃從旁協助。」皇帝夢遊似得目光在殿中來回游移,「莞柔夫人誤傷龍嗣,貶為妃。」
  這種時刻,沒人敢去提醒皇上,三妃已經滿了。多一個就多一個吧。
  「都散了吧。」皇帝疲憊道,牽住貴妃的手,「我們回去,聽聽胎音好麼?」
  季昭柔順地點頭:「走吧。」又道,「德妃好好安置大家。」
  儘管被德妃年少許多,貴妃說話時流露出的威儀仍讓德妃不敢輕忽:「臣妾遵命。」
  貴妃與帝王就此相攜而去。
  「很活潑的小東西。」
  皇帝聽了許久的胎動,才露出了一絲笑意,用最柔軟的口吻道。
  「我想要個可愛的小帝姬,你呢?」季昭笑的溫柔。
  「為什麼不是個小皇子?」皇帝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撫摸著她的小腹。
  「我覺得你會把這孩子寵壞,所以——」季昭愉悅地笑了笑,「我們還是要個小帝姬比較好。來吧,我們來給她起個名字。」
  「萬一是皇子呢。」皇帝口裡含糊不清,不死心地問道。
  季昭愉快地摸了摸他的頭髮:「再生。」
  「好吧。」皇帝很無奈地回摸她的頭髮,「就叫——長安怎麼樣?但願她一世安寧。或者叫望舒?迎取光明的意思。唔,瑤光也不錯……季卿?」
  回答他的,是貴妃娘娘均勻的呼吸聲。
  皇帝無奈地歎了口氣,幫貴妃蓋好被子:「得了,睡吧。」自己也老老實實躺下。
  棠梨宮發生的一切不愉快,此刻都煙消雲散了。
  他身邊那具溫熱的軀體,正為他孕育著一個新的小生命。
  這種美妙的感覺,幾乎要讓他的眼眶濕潤了。
  他的孩子,以及……妻子。

  ☆、謀劃

  皇后被禁足,事後皇帝雖然察覺是遷怒心中有愧,但金口玉言不容更改,也只能擱置著了。
  貴妃懷孕已經七月,時常精神不好。皇帝看著也擔心,然而貴妃自己道:「臣妾身懷有孕,不宜耽於宮務。還請皇上讓德妃主理宮務,莊敏夫人、莞妃從旁協助——端良夫人身子不好,所以略過她去。」
  「莞妃?」皇帝念了一遍這個名號,帶著深深的歎息,「她剛剛落胎,心情抑鬱,只怕不能幫忙了。」
  貴妃笑的溫和:「難道皇上就任由莞妃傷心著麼?忙起來,就不去想那些了。」
  皇帝於是點頭稱道,幾日後便下旨,以貴妃安胎之名,命德妃主理宮務,莊敏夫人、莞妃從旁協助。
  季昭所料不差,甄嬛怎麼可能放過這個插手宮務的機會?——儘管她是這三位中,如今身份最低的一位。然而她還是小看了甄嬛的狠心程度。
  一日皇帝去看甄嬛時,甄嬛提起了「思念家人,希望小妹進宮相陪」,皇帝本有些猶豫,但看在甄嬛剛剛痛失親子的份上還是答應了她。
  甄玉嬈入宮那日並沒有去拜見皇后或是貴妃,所以季昭也沒有見到她。只是合歡那裡傳來的消息,甄嬛哄騙妹妹喝下了一盞暖情酒。
  第二日,皇帝滿臉愧疚地踏足了漪瀾殿,和季昭商量甄玉嬈的事。
  「給個嬪位吧。」皇帝略有些尷尬。
  季昭平靜問道:「可有封號?」
  「『惜』字,就用『惜』字吧,惜嬪。」
  「皇上放心,臣妾會讓德妃好好照顧新妹妹的。就安排在棠梨宮側殿?」
  「都由你做主。」
  惜嬪甄玉嬈。
  撫今追昔,憐惜不已。皇上還真是好興致。
  甄嬛也是個狠心的,不曉得她回頭要怎麼樣和甄玉嬈解釋?是哭呢,哭呢,還是哭呢?
  現下甄嬛已有失寵徵兆,而一直盛寵的貴妃又有孕,鮮活美麗的甄玉嬈,恰好能奪得皇帝的寵愛。實在是好算計。
  季昭不知道甄嬛和甄玉嬈之間到底是如何和解的,只知道甄玉嬈來向她請安時,目光死寂,宛如一個多年冷宮的女子。然而那死寂中又時不時迸出恨的火花。
  「你拆散了我和汾!好!」甄玉嬈笑的癲狂,「我——我已經沒有心了!就讓我這個沒有心的人,代替甄家來向你復仇!」
  惜嬪十分得寵。
  皇帝賜下了「椒房」給她。
  皇帝天天要見她。
  皇帝賞賜給她各種各樣的奇珍異寶。
  很快,皇帝親自為甄玉嬈改名為「甄玉婉」。取自張華《永懷賦》「揚綽約之麗姿,懷婉娩之柔情」。甄玉婉欣然接受了。
  然而季昭並不擔心,她能感覺到,這是皇帝尋找純元替身,最後也是最瘋狂的一次嘗試。
  皇后被禁足,多麼好的時機——是時候讓甄嬛捉住皇后的把柄了。
  ——————
  「娘娘問那青斑麼?」合歡疑惑道,「太醫說是因為驚懼過度啊。」
  甄嬛和顏悅色道:「好,你先下去。」
  見合歡退下,甄嬛轉向衛臨:「說吧,嬰孩身上為何會出現青斑。」
  衛臨謹慎地答道:「合歡姑娘所說,也有可能。只是——若是生母中毒,孩子身上也可能會有青斑。」
  甄嬛眉心一跳,旋即大喜。
  「有勞衛太醫了——流朱,想個法子讓莊敏夫人知道此事。還有純元皇后所產死嬰身上的青斑,也一併讓夫人知曉。」
  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皇后禁足,若不趁著此時扳倒她——皇后可是很清楚,她的胎是怎麼沒有的!她必須先下手為強!
  ——————
  這一日內務府總管梁多瑞向德妃稟報皇后宮中一月的用度。恰好甄嬛亦在德妃宮中商討宮務,便一併聽著了。
  德妃細細翻閱,偶爾問幾句。梁多瑞都對答如流。翻了大半,甄嬛忽然指著賬本出聲問:「皇后宮裡每月的月銀統共是一千六百兩,都是誰管著的?」
  「宮人的份例都是繪春姑姑領了,皇后那一份是剪秋姑姑保管的,記錄開支的是繡夏姑姑。」
  甄嬛笑盈盈道:「這麼說本宮問你也是白問。宮中用度一月比一月大,你瞧是怎麼說?」
  梁多瑞賠笑道:「奴婢想著,快到年關的緣故。所以主子們要賞賜打點的地方多,手頭難免鬆些。」
  德妃詫異地看了甄嬛一眼,不知她在做什麼。自從朧月當眾指控甄嬛之後,兩人的關係可謂是降到了冰點。若非宮務往來,平時是話也不說一句的。
  不過皇后害的她不能當母親,甄嬛在和皇后為難,她當然不會阻止。
  甄嬛微微一笑:「那也罷了。只是皇后既然被禁足,大用項也出不了鳳儀宮,怎還會說銀錢不足要向內務府多支了一千兩?」
  梁多瑞一時語塞,吱唔著說不上來,只好拿袖子去擦冷汗:「奴婢實在不知情。」
  甄嬛拿眼角瞟了他兩眼,豁地將賬本往桌上一摔道:「本宮也不知道原來這內務府總管這樣好當,只要會得做人情就是了!這個月這個宮裡多支五百兩,下個月那個宮裡多支一千兩。你倒是個漫手撒錢的活菩薩,然後跟我們來哭窮,倒教德妃姐姐難做人。你們這是什麼意思?先前貴妃的時候未見你們輕慢,怎麼到了本宮這兒一個賽一個的不中用!」
  梁多瑞嚇得趕緊跪下了,求道:「奴婢實在不敢呀。只因著皇后娘娘宮裡的,又每常是皇后跟前的紅人繪春姑姑她們來領。奴婢哪裡敢不支。」
  合歡在旁笑了一聲,口中慢悠悠道:「不敢也都敢了。梁公公還好意思在娘娘面前說嘴,誰不曉得梁公公是皇后八竿子打得著的親戚,難免對著鳳儀宮裡手頭鬆些。到底我們娘娘吃虧在沒有這些個好親戚,否則月尾那些日子也不用領著頭緊巴巴地過了。」
  梁多瑞面色發青,忙磕了兩個頭道:「都怪奴婢照應不周……」
  甄嬛揮一揮手,慢條斯理截下他的話頭:「也不敢要公公你照顧周全。若非昨日皇上剛與本宮說起後宮用度該節儉些,本宮還怕惹這些嫌隙呢。既然皇后宮裡的錢你只管給不管用,我也不來問你,你先回去就是。」
  梁多瑞連忙千恩萬謝走了。甄嬛轉向德妃,神秘一笑:「有勞德妃姐姐了。」然後揚聲道:「合歡,把這件事回了皇上。」
  「你究竟要做什麼?」德妃淡淡問道。
  甄嬛恨恨道:「皇后害我孩兒——」見德妃眼有不屑之色,轉而道,「我與她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不抓住這個時機,將來未必有機會了!」
  德妃輕輕哼了一聲,朧月能撒謊麼?幽幽道:「你儘管放手去做,我不礙著你就是。那賬既是你發現不對的,那就由你查吧。」
  甄嬛急忙謝過。

  ☆、震怒

  甄嬛這一日去向皇帝回查賬的事。
  皇后這次禁足乃是被遷怒,皇帝本就心懷歉疚,當然不會在意這些銀兩。甄嬛暗暗著急,正要說話,忽然聽到腳步聲,合歡打起簾子,來者卻是胡蘊蓉。
  胡蘊蓉扶了侍女的手進來請安,似有些不樂意的樣子。皇帝隨口問道:「什麼事這樣氣鼓鼓的,誰惹著你了?」
  胡蘊蓉埋怨道:「也沒什麼,只是怪奴才們不濟事。臣妾想要點什麼都要不來。」
  皇帝不由好奇,笑道:「還有你要什麼能要不來的東西。」
  胡蘊蓉「嗤」地一笑,復又板了臉道:「也不是什麼新鮮玩意兒,是臣妾得了一個新方子。皇上知道,臣妾身邊的瓊脂原是外祖舞陽大長公主的陪侍。她的妹妹瓊蘿廚藝極好,曾經伺候過純元皇后的身孕,純元皇后過世後便被遣出宮了。前兩日瓊脂回去探親,聽瓊蘿說起純元皇后在世時吃東西十分講究天然氣韻,凡是蒸煮食物,皆用竹葉、箬葉或芭蕉葉擱在蒸籠底上。臣妾覺得極風雅,所以也想學著做。」
  皇帝原本懶懶地聽著,聞得「純元」二字,不知不覺便含了一縷溫煦的笑意,連臉龐的弧度也柔和了不少:「朕也不知她喜歡用些什麼葉子,只是覺得她宮裡小廚房所制食物皆有草木清馨。的確氣味良佳,與眾不同。」
  「是了。」胡蘊蓉聞得皇帝亦這樣說,不覺笑起來,「臣妾想竹葉太細碎,箬葉總用在粽子上,氣味聞慣了,便想新鮮些用芭蕉葉子墊著蒸一籠桂花糖蒸新栗粉糕。誰知宮人們非說今年天氣冷,連芭蕉芯都凍壞了,所以不能得好的。臣妾好容易有些別緻心思卻不能得償所願,故而生氣。」
  皇帝笑著道:「那有什麼難的,一時口腹之慾而已。等天氣暖和了,朕把上林苑的芭蕉都賜給你,你想摘多少便是多少。只別忘了蒸上什麼也給朕留一份。」
  胡蘊蓉這才歡喜起來,笑生兩靨:「這是純元皇后的心思,蓉兒不敢忘了表哥的。」
  衛臨被甄嬛帶來為皇帝把脈,恰好在此,聞言道:「微臣有句話要多嘴,不知娘娘肯聽一句否?」
  胡蘊蓉滿面含笑,打量他兩眼道:「表哥既誇你好,你說就是。」
  衛臨垂手道:「方纔娘娘說起用芭蕉葉蒸煮食物,人人都以為芭蕉只可觀賞,其實入藥也是極好的。芭蕉味甘,淡,性寒,《本草》上說可治心火作燒,肝熱生風,除煩解暑,對熱病、水腫、腳氣、癰腫、燙傷皆有效。」
  皇帝若有所思,「純元體質燥熱,可見她的別緻心思亦可養生,是極好的。」
  衛臨賠笑道:「皇上說的是。只是芭蕉性寒,平時少吃些是無妨的,只是有孕婦人便不可輕易碰了,因為芭蕉與桃仁、紅花等藥一樣,有破瘀消腫之效,雖不及紅花藥效明顯,但若蒸食,其藥力會緩緩滲入食物,天長日久,亦會傷身。」
  胡蘊蓉微微一驚,即刻板了臉斥道:「皇上誇你一句罷了,你莫要危言聳聽。芭蕉而已,若真有毒,純元皇后怎還敢食?」
  衛臨忙恭聲道:「夫人勿要動氣,微臣所言不過是說孕婦慎用罷了。京師地寒,京人少用芭蕉入食,所以往往連醫者也不知芭蕉藥理。而微臣年輕時曾遊歷南方苦熱之地,當地山民便懂得這些,實在不是危言聳聽。」
  胡蘊蓉微微一怔,神色間漫生出掩飾不住的惶然,低呼一聲,「表哥,衛太醫說孕婦慎用,可是瓊蘿是伺候純元皇后有孕時飲食的,那麼她所見皇后用芭蕉入食蒸煮,那必定是皇后身懷六甲之時。這……」她的臉色越來越蒼白,逐漸變成和窗外殘雪一般冰冷而倉皇,「臣妾聽聞母親說起宮中傳聞,說純元皇后產下的皇子並未活下來,而且身帶青紫瘢痕,這不會是因為……」
  皇帝輕輕的聲音如夢囈一般,「那個孩子,生下來就沒有了氣息,全身冰涼冰涼,而且帶著青紫瘢痕,十分可憐。他在朕的懷中,一點氣息也沒有,冷得似塊冰一樣,朕心裡也冷得似塊冰一樣,朕怎麼抱著他都暖不過來。太醫告訴朕,孩子在母腹中體虛,又兼之受了驚嚇,所以在母腹中夭折,身帶青斑。他受的那些驚嚇,皆是因為廢德妃甘氏與廢賢妃苗氏覬覦後位,百般折辱,才致使純元不能靜心養胎。那孩子,太無辜……」
  「皇上節哀。」甄嬛柔聲安慰,「過去的傷心事,皇上勿要總放在心裡,於龍體不安。」使一個眼色,合歡會意,端上一碗早已準備好的杏仁茶奉上,甄嬛道,「甜食能寬心舒懷,皇上吃一口吧。」
  皇帝一見那杏仁茶,面色愈加沉鬱而哀傷:「這杏仁茶,亦是純元在世時所喜。」
  皇帝的聲音中帶著悵惘:「昔日在昭陽殿中,純元最喜晴好天氣坐在長窗下飲這一碗杏仁茶。她生性不喜奢華,連甜點亦喜歡這道常見又普通的。昭陽殿裡用的是淺淺明藍色的軟煙羅,薄得如蟬翼一般,日光落在靠窗而坐的她身上,彷彿衣袂裡處處都有陽光流出。」他一手端著杏仁茶,一手輕輕拂上儀元殿的軟煙羅窗紗,癡惘道,「就是這樣的顏色。」眾人不敢出聲相勸,良久,皇帝輕輕啜飲一口,徐徐道:「連味道都與當年一模一樣,略帶苦味,回味清甜。」
  「甜杏仁用熱水泡,加爐灰一撮,入水候冷即捏去皮,用清水漂淨,再量入清水,如磨豆腐法帶水磨碎。用絹袋搾汁去渣,以汁入調、煮熟,加白糖霜熱啖,或兌牛乳亦可,配以芝麻、玫瑰、桂花、枸杞子、櫻桃等佐料。先皇后不喜過甜食物,除甜杏仁外亦加少許去皮苦杏仁,因而入口略苦,回味清甜。」 甄嬛哽咽道,「這是臣妾從年長宮女那裡聽來的。」
  皇帝長歎道:「是了。當年純元曾把杏仁茶的製法教給端良夫人,宜修亦曾學過。」
  胡蘊蓉微微一笑:「難怪皇后能學到。聽聞純元皇后有孕時,一切飲食皆由她親妹妹,當時的貴妃檢點過才能入口。」
  衛臨稍稍猶豫,開口道道:「皇上,這杏仁茶是滋補益壽的佳品,可若用得不好也是殺人的利器。純元皇后有孕,怎可服食杏仁茶?」
  皇帝神情漸漸嚴肅,衛臨道:「方纔微臣聽皇上說那個嬰兒身帶青斑。胎兒在母腹中受驚,或是被些寒涼藥物緩緩侵入,便會身帶青斑,若此性寒藥物用得久了,孩子長期受寒,便會胎死腹中。醫者皆知,死胎比小產更傷身,胎毒會慢慢反至母體,母體本就為寒毒所侵,又遭胎毒反噬,極是傷身,殞命者也甚多。」
  皇帝面色沉重:「既是服食寒涼藥物,身懷六甲之人自己會不會知道?」
  「孕婦自己會覺得腹中發涼,手足無力,腰肢酸軟,但這些症狀有孕中多思受驚極為相似,並非如山楂、紅花等物侵體後較為明顯,若非細察,不容易發現。」
  甄嬛揚聲道:「流朱!」
  流朱聞聲上殿,手中端著的卻又是一碗杏仁茶了。甄嬛道:「皇上嘗一嘗,這碗杏仁茶和方才合歡那碗有何不同?」
  皇帝不知就裡,然而也不多問,舉起銀匙各喝了一口仔細品味,然後搖一搖頭,表示並無差別。甄嬛又道:「衛太醫試試。」
  衛臨推辭不過,只得各舀了一勺喝下,他蹙眉品味良久,似是不能確定,又再品了一次。須臾,大約是有了十足把握,衛臨道:「回稟皇上,合歡姑娘所制是加了苦杏仁的,而流朱姑娘端來的一碗則是加了少許桃仁,兩者苦味相近,若非細辨,斷斷分不出來。」
  甄嬛撂開碗盞,端然肅穆道:「皇上慣常吃杏仁茶都不能分辨,若非醫者,如何能辨?」她一指流朱盤中的杏仁茶,問衛臨道,「若有產婦不知,每日所食的杏仁茶都是加了少許桃仁粉,便會如何?」
  衛臨大驚失色,忙跪下道:「若真產婦天長日久服食少量桃仁,孩子縱然在腹中長大,也會胎死腹中,生下的死胎會身帶青紫瘢痕。」
  死水一般的沉默。皇帝額上青筋暴漲,原本清的面容微微有些扭曲,只唇角銜著一抹冰冷如利劍的笑,叫人不寒而慄。
  胡蘊蓉驚道:「若是偶爾還用芭蕉葉蒸煮食物呢?」
  衛臨冷汗涔涔,忍不住舉袖去擦,「若與桃仁雙管齊下,胎兒必不能保。但若此間常有讓孕婦驚悸憂思之事發生,那麼極難察覺是桃仁與芭蕉之效。」
  皇帝的眼神飄忽不定,靜默無語站了片刻,「甘氏與苗氏屢屢生事,純元因愧疚致使苗氏小產之事,常常驚悸夜不能寐,又要對兩位廢妃言行百般隱忍,其實非常辛苦。」
  胡蘊蓉輕輕傍在玄凌身邊,聲線綿綿如寒針深刺:「表哥,那些只是外因,真正原因乃是這些桃仁和芭蕉,寒性日積月累,才害死了純元皇后和嫡皇子。」
  皇帝半邊面孔被光線遮住,神色看不出任何異常,只靜靜問:「莞妃,你從哪裡知道這些事?」
  「皇后被禁足,可是皇后殿中用度所費銀資不減,與內務府呈報之數有出入。皇上命臣妾查處,臣妾不敢不用心,因而夜審皇后身邊繪春、繡夏、剪秋三人,不曾想審出銀錢數目不對之外,嚴刑之下繪春為求活命,吐出當日有人指使她以桃仁代替苦杏仁,謀害純元皇后。」甄嬛停一停,似要平息胸臆激盪的氣息,「臣妾為防有失,再審剪秋與繡夏,剪秋受不過刑咬舌自盡,繡夏業已吐露實情。」
  時間像是被寒氣所凝,過得格外的緩慢。皇帝一字一字吐出,「是誰?」
  甄嬛沉靜道:「純元皇后親妹,當今皇后朱宜修。」
  胡蘊蓉冷冷道:「被朱宜修所害失子之人,莞妃不是第一個,也未必會是最後一個。」
  「朕記得,為保純元飲食周全,一應細節皆是宜修經手照顧。朕以為,姐妹情深。」
  皇帝目眥欲裂,胸口起伏如海浪潮汐。胡蘊蓉眉梢眼角皆是恨意:「純元皇后如何登上後位皇上心知肚明,朱宜修焉能不恨?焉能不報仇奪位?別看她素日恭謹,其實心腸陰毒,連親姐姐亦忍心殺害!」
  皇帝一把推開她,大步流星出去,一壁吩咐小廈子:「隨朕去慎刑司!」
  

  ☆、朱氏

  皇帝在慎刑司整整一日一夜才出來。
  似睡非睡間見帳外有人影佇立,是蘘荷輕聲道:「娘娘,皇上召您前往儀元殿。」
  季昭問道:「幾更了?」
  「戌時三刻。」她停一停,「德妃、莊敏夫人、端良夫人、莞妃已奉旨前去了。」
  季昭霍然睜開眼,吩咐道:「更衣。」
  儀元殿夜色沉沉,讓人遍體生寒。皇后跪在地上。
  因是待罪之身,一應首飾珠翠皆被摘去了,唯腕上一對翠色沉沉的碧玉鐲子安靜地伏臥著。
  德妃、莊敏夫人、端良夫人、莞妃立於皇帝身後,均是一言不發。皇帝瞥一眼她的肚子,面無表情地示意小廈子去扶。季昭同樣不多言,安靜地走到皇帝身後。
  皇帝雙眸微闔,指著跪在皇后身後的繡夏與繪春道:「她們都已招認,你還有什麼話可說?」
  皇后看一眼飽受苦刑的二人,伸手握起繪春被長針刺透的指甲,沉聲道:「皇上,繪春與繡夏受刑深苦,這樣的供詞算不算屈打成招?」
  皇帝冷冷瞥一眼滿身鞭痕的二人:「她指上傷痕是招供後朕所懲罰,罰她們為虎作倀,助紂為虐。她們兩個的供詞也很清楚,若是屈打成招,招不出那麼前後一致的供詞。」他深重的怒氣從唇角漫出一絲半縷,「你放心,若非朕親自審問,朕也不敢相信陪朕多年賢惠有加的皇后會連自己親姐姐也能狠心毒害。」
  皇后冷淡道:「皇上既然已經相信,何必再來問臣妾?」
  皇帝閉上雙眸,嫌惡道:「若非等你一句親口認罪,你以為朕還願意見到你這張臉麼?」
  「臣妾年老色衰,自然惹皇上嫌惡。臣妾只是想,若姐姐還在,皇上是否依舊真心喜愛她逐漸老去的容顏?我真後悔,或許應該讓皇上見到姐姐如今與我一樣衰敗的容貌,或許皇上就不會這樣恨臣妾。」
  「心慈則貌美,宛宛再如何老邁,也一定勝過你萬千。」
  皇后輕輕一笑,低首輕輕撫摩著腕上如碧水般澄澈通透的玉鐲:「這對玉鐲,是臣妾入宮那日皇上親手為臣妾戴上——願如此環,朝夕相見。可如今若非皇上以為臣妾犯錯,大約不願意再見臣妾了吧。」她停一停,語氣愈加低微,「當年,皇上同樣執著此環告訴臣妾,若生下皇子,後位便是臣妾的。可是當臣妾生下皇子時,您卻已經娶了我的姐姐為皇后,連我的孩子也要被迫成為庶出之子,和我一樣永遠有擺脫不了的庶出身份。」
  皇帝眉心皺起:「你知道朕並不在意嫡庶,其實母后也不在意,母后是庶出,朕也是庶出。」
  「皇上,你可明白女子庶出的痛苦?臣妾自幼在家中受盡委屈,爹爹眼中只有嫡出的姐姐,因為臣妾是庶出,臣妾與臣妾的娘親很少受到重視。你如何能夠明白?」
  「朕明白。」皇帝霍然睜眼,迫視著她,「正因為朕明白,朕才會在你入宮後厚待於你,即便朕立宛宛為唯一的皇后,你也是僅次於她的嫻貴妃。可是你永不知足!」
  皇后的聲音如浮在水面泠泠相觸的碎冰:「本該屬於臣妾的後位被姐姐一朝奪去,本該屬於臣妾兒子的太子之位也要另屬他人。臣妾自小就生活在姐姐的光環之下,入宮後也要永遠屈居於她之下,連自己夫君所有的寵愛都歸屬於她,臣妾很想知足,卻實在難以做到。」
  皇帝輕輕吁出一口氣:「但你的確不如宛宛。」
  這句話中的那種理所當然,幾乎讓季昭打了個寒噤。皇帝他竟,涼薄至此。不是不知道他的涼薄,只是親眼見到了,才覺得可怖。
  「所以,臣妾就要承受失敗,永遠屈居人下麼?」
  皇帝霍然一掌重重拍在案上,面龐微微扭曲:「宛宛是你親姐姐!」
  胡蘊蓉柔聲道:「表哥,朱氏蛇蠍心腸,不值得您動氣!您若生氣,廢了她就是了。」
  皇后看向胡蘊蓉的眼神鄙夷而不屑:「胡蘊蓉,你再想多嘴也等你坐上皇后寶座之後!皇上未曾廢後前本宮還是皇后,帝后說話,怎容你小小嬪妃插嘴!」
  胡蘊蓉輕嗤一聲,笑靨嫵媚:「我是有樣學樣,有人都敢謀害皇后取人性命了,我不過插句嘴而已,不算十惡不赦吧!」
  皇后輕輕一笑,冷然道:「你急著要本宮的後位也不必太心急。半分穩重自持也沒有,給了你後位你也坐不上幾天!」她眸光一轉,冷笑連連,「現放著貴妃呢,你倒先眼熱起來了。」
  季昭欠身行禮如儀:「皇后娘娘高看臣妾了,臣妾不敢眼熱後位。」
  「不敢?」她沉下臉色,輕蔑一嗤,「敢與不敢你都已經做了,還有什麼可說?你敢賭咒今日本宮勢微,不是你一手造成?」
  即使沒有自己,朱宜修也是這個下場呵。
  「敢。」
  季昭的聲音平靜無比。  
  皇帝既怒且哀,「你難道不怕報應麼?午夜夢迴可曾夢見宛宛與孩子向你追魂索命!」
  「她若索得去便儘管來取!省得昭陽殿長夜漫漫,我總夢見我早夭的孩子向我啼哭不已。」晃動的燭光幽幽暗暗,皇后的臉在燭光裡模糊不清,隱隱有熱淚從她乾涸而空洞的眼窩中緩緩流出,「臣妾的兒子因病夭亡時,姐姐已經有了身孕。皇上,你只顧著姐姐有孕之喜,何曾還記得你還有個長子!皇上,臣妾的孩子死得好可憐!臣妾抱著他雨中走了一整夜,想走到閻羅殿求滿天神佛拿臣妾的命換孩子的命!他還不滿三歲,就被高燒燒得渾身滾燙,不治而死!而姐姐卻有了孩子,不是她的兒子索了我兒子的命麼!我怎能容她生下皇子坐上臣妾孩子的太子之位!臣妾是他的母親,臣妾怎能忍受!」
  「你瘋了!」皇帝的面孔被深深的哀痛浸透,不可自拔,「是朕執意要娶宛宛,是朕執意要立她為後,是朕與她有了孩子!」他疾步至皇后身前,一把狠狠揪住她的衣領,「你為什麼不恨朕!」
  他與她的臉近在咫尺,皇后的氣息漸漸變得急促而激烈,目光似貪婪一般游離在他面上,「皇上以為臣妾不想麼?臣妾多想恨你,如果做得到,臣妾怎會不做!」有滾燙的淚滑下她冰涼的臉頰,「皇上眼中只有姐姐,可曾知道臣妾對您的愛意不比您對姐姐少!」
  「表哥!」蘊蓉低呼一聲,嬌俏的面龐被強烈的憎惡所覆蓋,「不要再與她多話,噁心死人了!」
  皇帝冷冷撤開抓住她衣領的手,隨手扯過一幅帳帷擦了擦手,然後嫌惡地擲開。他開口道:「季卿——罷了,你身子重。莞妃,為朕起草一道廢後旨意。」
  甄嬛鋪開聖旨,飽蘸的硃筆逶迤寫下:
  「皇后朱氏,天命不祐,華而不實。造起獄訟,朋扇朝廷,無見將之心,有可諱之惡。焉得敬承宗廟,母儀天下?可廢為庶人,冷宮安置。刑於家室,有愧昔王,為國大計,蓋非獲已。」
  寫完,擱筆,朗朗念與皇帝,一字一字,無比快意。
  皇后冷漠相對,彷彿那一道廢後詔書寫的並不是她,只喃喃呼喚她早夭的兒子:「孩子,我的孩子!」
  皇帝靜靜聽完:「可以了。」他低首欲取朱印。季昭轉眼去看,正對上胡蘊蓉狂喜而快意的眼神,不覺悄悄別轉頭去。
  廢後,只差一枚朱印而已。
  芰荷早去把消息帶到壽康宮了。太后,也該來了吧。
  「吱呀——」一聲悠長,殿門被緩緩推開,龍頭枴杖一步一拄,落地聲悶如驚雷。太后便帶著拄著鎏金龍頭枴杖緩步踏進。
  她穿的是最平常的衣裳,然而神態冷厲,令人望而生畏。
  皇帝見太后親臨,忙起身相迎,眾人亦不敢怠慢,叩身請安。
  太后扶著皇帝的手在正中寶座上坐下,輕咳兩聲,緩緩問道:「廢後的詔書下了麼?」
  皇帝一怔,畢恭畢敬道:「只差一枚朱印。」
  太后「嗯」了一聲,道:「哀家眼神不好,蘊蓉,你來讀給哀家聽聽。」
  胡蘊蓉微微生了些許懼色,拿起詔書,只是聲音顫抖。
  太后瞥她一眼:「畏縮什麼呢?——貴妃讀吧。」
  季昭依言執起詔書誦讀,手指觸碰到那冰涼綢緞時驀地一驚,初次拜見太后時彈奏的那首《大悲咒》的旋律此刻卻在心中響起。
  太后教導她「莫忘了『悲憫』二字。」
  季昭一字一字讀過去,聲音清涼如水。
  太后點了點頭沒說什麼,轉首看甄嬛:「言簡意賅,應當是莞妃的手筆。」
  甄嬛垂首道:「是。」
  太后滿面沉痛,看向皇后的眼神難掩厭棄痛心之色:「莞妃倒是沒有誇大你的罪過!」她眉心一震,眸底有沉重的哀痛一閃而過,舉起枴杖便要往皇后身上打下。
  龍頭枴杖乃赤金鑄龍首,金絲楠木為柄,質地堅硬沉重,一杖下去,皇后不死也成殘廢!
  這變故來得太突然,皇后大驚之下面無血色,卻也不肯躲避,挺直了脊樑打算生生受這一杖。季昭急道:「太后三思!」
  枴杖終究停在了半中,太后用力往地上一拄,只聽沉沉的一聲「咚——」。回聲重重不絕於耳,似太后此時滿心的憤怒與痛心。太后再不看她,只冷冷道:「當初要你入宮,是哀家錯了。」
  皇后緩緩抬起頭,含著一縷無望的笑意:「母后錯的不是迎我入宮,而是不該同意迎姐姐入宮。既生瑜,何生亮,母后何等睿智,怎會不明白?」
  太后淡淡道:「是哀家太看重了你們的姐妹之情。」
  「姐妹之情?」皇后冷笑,帶著一絲窒悶的淒厲,「連肌膚之親的人都可以下手,姐妹之情也未必有多深厚!何況論起如何對待姐妹,我對母后的手段心悅誠服!」
  太后衰老的面頰頓時變得蒼白,皇帝一眼瞧見,厲聲喝道:「誰給你膽子對母后放肆!」
  皇后向著皇帝微微一笑,漆黑的瞳仁中已經失散往日的凝重光輝,彷彿是無窮無盡的空洞與絕望,緩緩念道:「夫惟乾始必賴乎坤成健順之功,以備外治,兼資於內職,家邦之化始隆。惟中壺之久虛,宜鴻儀之肇舉,愛稽懋典,用協彝章。咨爾攝六宮事嫻貴妃朱氏,秀毓名門,祥鍾世德,事朕年久,敬上小心恭謹,馭下寬厚平和。含章而懋著芳型;晉錫榮封,受祉而克嫻內則。褆躬淑慎,恂堪繼美於蘭帷;秉德溫恭,信可嗣音於椒殿。往者統六宮而攝職,從宜一准前規;今茲閱三載而屆期,成禮式尊慈諭。恭奉皇太后命,以金冊金寶立爾為皇后。爾其抵承懿訓,表正掖庭。虔修溫清之儀,恰歡心於長樂;勉效頻繁之職,端禮法於深宮。逮螽斯樛木之仁恩,永綏後福;覃繭館鞠衣之德教,敬紹前徽,顯命有龍,鴻麻滋至。欽此!」
  這是她當年的立後詔書,每一字都是她以心血以鮮血以性命換來,她背誦如流。
  太后置若罔聞,只平心靜氣看向皇帝:「皇帝,差一枚朱印,那就是還沒有廢後。」
  皇帝面色一沉,態度愈加恭順:「母后,朱氏之罪無可饒恕,兒臣不能不廢了她以慰宛宛九泉之靈。還望母后不要勸阻。」
  太后微微一笑:「你的話倒是說在了前頭。也好,你要哀家不要勸阻,哀家也無意勸阻。漏夜前來見皇上,只是夢到了宛宛昔年之事,想來說給皇帝聽。」
  皇帝神色一凜,道:「是。」
  太后慈愛地撫一撫皇帝的肩膀:「你對阿柔的心,哀家一清二楚,想必她說過的話,你都還記得的。所以,哀家只是提醒你。」太后咳了一聲,低沉道,「阿柔臨死之前,伏在你的膝上告訴你的話,你還記得麼?」
  皇帝身子一震,又驚又愕,他面色很快平靜下來,清晰道:「兒臣無有一日敢忘,只是朱氏罪大惡極。」
  太后淡淡道:「哀家只是問你。」
  皇帝費力地嚥下喉中壓抑的怨與怒,沉聲道:「當時莞莞氣息奄奄,伏在朕膝頭請求。」他閉上雙眸,一字一句皆分明道來,「我命薄,無法與四郎白首偕老,連咱們的孩子也不能保住。我唯有宜修一個妹妹,請四郎日後無論如何善待於她,不要廢棄她!」
  太后綿長的歎息冷冷擊中皇帝的肺腑:「你親口答允了阿柔的,絕不廢棄宜修!」
  皇帝憤聲喚道:「母后!」
  「皇上!」太后生生壓制住皇帝的悲憤,「你若罔顧對阿柔的承諾,連她遺言也不聽從,來日黃泉相見,你還有何面目去見她?」
  皇帝面目哀慟,不可自已。太后憐憫地看著他,口中嚴厲卻分毫不退:「你如今厭棄宜修,連名字也不願稱呼,口口聲聲稱她為朱氏。可你別忘了,阿柔何嘗不是朱氏,你母后何嘗不是朱氏?哀家只告訴你一句話——朱門不可出廢後!」
  太后眼角餘光向季昭與胡蘊蓉身上冷冷一掃:「你們最好也記得。」
  季昭輕輕垂首,坦然答了聲「是」。
  太后再不顧旁的,柔聲勸玄凌道:「阿柔素性聰慧,人道臨死心智最清明,宜修的所作所為她未必不曉得,所以才這樣苦苦哀求於你。宜修所為——哀家也容不下她!哀家勸你,只是為日後與阿柔泉下相見留下餘地,不要教她魂魄不安。宜修的朱家也是阿柔的朱家——你別枉費她一番苦心!」
  皇帝只是以深深的沉默相對,太后溫言道:「母后是行將垂死之人,我的話你大可不聽。只是你要記得,你的母親是朱氏,你的髮妻是朱氏,你身上也流著朱氏的血!」言畢,她扶住孫姑姑的手,吩咐道,「竹息,帶皇后回去。貴妃也過來。」
  殿中極安靜,連沉香屑在香爐中融化的聲音亦清晰無礙,彷彿太后從未來過一般。胡蘊蓉猶自不甘心,握住他的衣襟苦苦哀求:「皇上,太后病糊塗了,您可不能糊塗!宮裡那麼多枉死的孩子,都是您的孩子!」
  皇帝靜靜坐在坐椅上,眼中沉寂而哀默。
  次日,皇帝的旨意遍傳六宮。
  「皇后朱氏,天命不祐,華而不實,不宜母儀天下。念其乃純元皇后之妹,入宮侍奉日久,特念舊恩,安置於昭陽殿,非死不得出。貴妃攝六宮之事,德妃、莊敏夫人、莞妃協理六宮。欽此。」
  因為貴妃懷孕,暫由德妃攝六宮事,莊敏夫人、莞妃協助。
  不僅如此,皇帝命人取走當年封妃、封貴妃、立皇后的聖旨與后妃寶印、寶冊,吩咐內務府以最末流的更衣份例對待皇后,更曉諭六宮:「與朱宜修死生不復相見。」
  恩斷義絕,只留她皇后頭銜。
  後位動搖,人心浮動如潮。
  而壽康宮中的太后,在這樣紛亂的時刻,沉痾日重。

  ☆、人脈

  到了壽康宮,太后命人將皇后帶去安置,也並不為難季昭,就讓她坐下。
  季昭恭敬地坐好。
  太后微微地笑了。
  「你能提前讓芰荷來通知哀家,看來是早就曉得皇帝的打算了啊。」
  太后聲音平靜,帶著漫不經心的冷清。
  季昭一驚,起身跪下:「太后恕罪。」
  「起來吧。」太后的聲音帶著疲憊,「執掌後宮多年的貴妃,要連這點動靜都不能早早聽到風聲,那還真是無用。哀家也不必找你來了。」
  季昭並不答話,靜靜聽著。
  竹息懷抱一台箏,無聲無息地走進來放好。太后淡淡道:「再彈一曲吧。」
  季昭順從地起身。
  太后冷淡了她以來,也很久沒為太后彈琴了。
  仍是《大悲咒》。
  曲子的節奏算不得慢,然而曲調禪意濃厚,倒讓人心平氣和起來。
  一曲終了。
  太后靜默一瞬,道:「皇后算是廢了。可朱家不能倒。」
  季昭會意,道:「臣妾多年蒙受太后恩澤,一日不敢忘。」
  太后打量她一眼,淡淡地笑了。
  「朱家長房有位七歲的嫡公子。」
  季昭垂首道:「臣妾有一侄女,名喚季欣,年方六歲,可與小公子為配。」
  太后欣慰地笑了。
  「明兒讓白竹過來一趟吧。皇后還有些人手,你應該用得上。」
  ——————
  在莊敏夫人與莞妃聯手扳倒皇后以後,太后疏遠了莊敏夫人,重新和貴妃親近起來。而這份親近給貴妃真真實實帶來的好處,別人是看不到的。
  現在後宮中有什麼風吹草動,季昭幾乎都能第一時間知道。只是這些人脈原本到底不是她的,還做不到如指臂使。但花上兩三年吸收好,再避開太后的話——封鎖後宮都不是問題了。
  太后的唯一要求,就是要她保住朱家的榮光。現在太后也在有意識地和予湛培養感情了。這本來是她以前就做的,只是前段時間拉下了。
  德妃心性平和,有她壓著,大體不會出差錯。而莊敏夫人和莞妃,前者志在後位,後者希望多多培植心腹、樹立威信,在宮務處理過程中也是摩擦不斷,不過暫時還沒翻臉。只是胡蘊蓉日漸張狂得意起來了。
  胡蘊蓉一心瞄準的是後位,季昭自然要警惕她。而甄嬛那邊也不能放鬆了。還有一個人——徐燕宜。
  宮中五位皇子。大皇子予漓由愨妃所出,後由皇后撫養。如今皇后形同被廢,但大皇子已經出宮建府,所以不需要另找養母。因著生母畏罪自裁,養母獲罪,自身資質駑鈍,大皇子上位的可能性不大。
  二皇子予湛由貴妃所出,身份為後宮最貴。予湛頗為聰慧,很得皇帝喜歡。只是難免樹大招風成為靶子——尤其是,季昭並不希望自己像原著甄嬛一樣,謀朝篡位。如果等著皇帝自然死亡,漸漸老去的皇帝與年少有為的儲君,等待著的會是不可調和的矛盾。
  三皇子予沛由徐淑容所出。才三歲多。這在目前來看是劣勢,將來卻說不定會成為優勢。一旦皇帝對位高權重的貴妃母子產生疑心,那麼溫柔靜默的徐淑容和她不起眼的兒子,就會成為最大的贏家。
  四皇子予涵由莞妃所出,亦是三歲多。莞妃如今寵愛平平,只是因為莞妃那番「臣妾有幾分像純元皇后,但願涵兒也能像那個夭折的孩子,安慰皇上的慈父之心」,皇帝對於予涵也有幾分憐惜。不過莞妃一家都是罪臣,比起予沛,予涵的威脅要稍小些。
  五皇子暫時還未起名。名義上由端良夫人所出,實際由庶人沈眉莊所出。在有其它皇子作為備選項的情況下,皇帝基本不會考慮這個生母忤逆的五皇子。所以也算不得有威脅。
  如此這般細細算來,威脅最大的,竟然是默不作聲的徐燕宜和三皇子。
  季昭不願意自己和兒子站在風口浪尖之上,最後卻為別人做了嫁衣裳。然而——真要對徐燕宜或是三皇子出手嗎?三皇子那樣小,徐燕宜也未曾得罪過自己,只因為一種未來的可能就對他們動手也實在是……很難做到。
  能不能有辦法,不傷害這兩個人的身體,同時斷絕了三皇子繼位的希望?
  這當然是另一種惡毒,但季昭希望,起碼能說服得過自己。說到底,這麼些年了,她也不算乾淨。可她還是想要個能夠說服自己的理由,至少晚上能睡的安穩些。
  然而還未來得及做什麼,一道懿旨悄無聲息地傳遍了後宮。
  太后下旨,為徐燕宜的堂妹與朱家一位偏房長子賜婚。
  ——她都能想得到的事,太后如何會想不到。狡兔三窟啊。
  季欣和那位朱小公子的親事是暗中定下來的,徐氏與那位朱家偏房長子的婚事卻是大張旗鼓,一明一暗,太后當真好算計。不過她已經得了人脈的好處,自然不會覺得不滿足。
  於是轉而留心另一邊。
  在胡蘊蓉與甄嬛奪權的鬥爭中,胡蘊蓉位分高,甄嬛有子,但目前看來是胡蘊蓉略佔優勢。胡蘊蓉一心後位,她現在沒有對付季昭,不過因為季昭根基穩固,而她自己剛接手宮權不久。一旦她抓穩了宮權,絕對會對季昭出手。季昭要的,是她忙於與甄嬛爭奪宮權。
  等貴妃生產完了,沒準她就沒這個機會碰宮權了。這種時刻,胡蘊蓉當然不會急著對付貴妃,圖謀後位,而是要和莞妃爭奪宮權。抓不到宮權,她又有什麼本事對付貴妃呢?
  一月的一日,皇帝攜貴妃漫步太液池,恰聞歌姬吟唱《莫愁歌》。經查探發現是莊敏夫人胡蘊蓉的歌姬,皇帝大怒,就要貶莊敏夫人為妃,貴妃以「太后素喜胡氏,今太后病重,責罰胡氏無助於太后病情」為由,勸皇帝放過了莊敏夫人。而嚥不下這口氣的皇帝,很快就找了個由頭將莞妃復位為莞柔夫人。自此,甄嬛與胡蘊蓉勢均力敵。
  莫愁,是甄嬛修行用的名號。至於那首歌是誰下的命令——莊敏夫人可並不曉得啊。

  ☆、千陽

  正月二十八日,貴妃於漪瀾殿發動。
  比起生虞臻、予湛時的驚心動魄,這次生產可算是順順當當。
  畢竟如今的後宮,除了太后,就是貴妃了。也沒人動得了手腳。
  皇帝在後頭僅僅等了半個時辰,便聽到孩子的哭聲傳來。喜悅立刻浮現在他臉上。宮中許久沒有新的孩子降生了,又兼蘭嬪、莞柔夫人先後落胎,因此貴妃這一胎他格外寶貝。
  穩婆抱著孩子喜氣洋洋地出來,便福身便道:「恭喜皇上,是位漂亮的小帝姬。」
  皇帝連忙接過襁褓,手勢熟練地抱了起來。
  新生兒的小臉皺巴巴紅通通的,小嘴微微張著。這副模樣雖不漂亮,皇帝卻笑了:「都賞半年的月例。小帝姬長得真是好——貴妃如何?」
  穩婆忙回道:「貴妃娘娘無甚大礙,只是脫力,現下已經睡去。」
  德妃領著眾人賀道:「恭喜皇上喜得帝姬!」
  皇帝心情大好,正要說什麼,小廈子忽然進來,跪倒在地,也是滿面喜色:「皇上大喜,陝西千陽縣發現一隻赤雁盤旋不去,此乃吉兆!」
  皇帝大喜:「赤雁降臨,乃是吉瑞!」
  德妃抿嘴笑道:「這是小帝姬帶來的福氣呢。」
  皇帝低頭看一眼小女兒,心情大好:「朕的小帝姬生來福氣深重。既然如此,朕便將千陽縣及周邊二千戶人家賜給小帝姬當封地。帝姬的封號便叫做千陽吧。千陽帝姬。」
  眾人均是驚愕,雖說千陽是地名,可是意思實在□赫。況且帝姬的封地一般是一千戶,得寵如永明帝姬也只有一千六百戶。這位千陽帝姬一出生便有了二千戶人家的封邑,當真是萬千寵愛!
  還是德妃先回過神來,再次帶領眾妃賀道:「恭喜皇上,恭喜千陽帝姬。」
  皇帝喜極,抱著女兒怎麼也看不夠,道:「你們回去吧。」
  ——————
  季昭在第二天上午睡醒了。
  蘘荷、芰荷正守著她,見她醒了開心不已,忙端湯送水個沒完。季昭就著芰荷的手喝了些湯藥,感覺恢復了些力氣,問道:「帝姬呢?」
  她模糊記得是個女兒。
  芰荷忙道:「穩婆那兒,已經睡了。」又道,「皇上很擔心娘娘呢,昨兒就歇在側殿,專等娘娘醒過來。」
  季昭無力地一笑:「我有些累,給我說說吧,有沒有什麼事兒?」
  芰荷眼中透出笑意來:「娘娘,皇上可喜歡咱們小帝姬呢。小帝姬一出生,小廈子總管就進來報告,千陽縣出了吉瑞,有一隻赤雁盤旋不去。皇上大喜,將千陽縣和附近二千戶人家都劃給小帝姬做封邑了,還給小帝姬定了『千陽』做封號。娘娘,真是大喜事啊。」
  季昭一陣欣喜:「千陽,真是個好封號——可有讓人謝了小廈子總管?」
  「娘娘?」芰荷一怔,旋即反應過來,「哎呀!是奴婢們不懂事。」
  季昭微微笑道:「吉瑞到了他這裡,什麼時候報都可以,準是他掐准了時機來回報的。本宮猜,這吉瑞幾日前就報到了,是他特意留到這會兒的。芰荷,好好準備謝禮。」
  芰荷應聲。
  又說了幾句話,外頭一陣嘈雜,抬頭看卻是皇帝抱著個襁褓大步進來,見她醒著,笑道:「季卿醒了,快來看看咱們小丫頭。」身後還跟著小虞臻和小予湛。
  季昭忙去看那襁褓,小千陽已經長開了些,應該是剛剛吃過奶吧,顯得精力十足,很是活潑,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轉來轉去。
  「母妃。」
  「母妃。」
  小虞臻和小予湛一起爭寵。
  皇帝笑著摸摸兩個小傢伙:「得了,長安還小呢。」
  「長安?」季昭疑惑抬頭,懷裡的小傢伙似乎不滿意母親注意力的分散,咿咿呀呀地揮舞著小胳膊,把季昭逗笑了。
  「朕給小丫頭取的名字。長安。周長安。希望她這一世長樂平安。」皇帝笑道。
  季昭不想掃他的興,試探著問道:「皇上——長安畢竟是前朝帝都,用來做帝姬的名字會不會有些……」
  皇帝滿不在乎地笑道:「長安還是帝都的時候,石敬瑭都敢把他封給女兒。如今朕不過給女兒取名長安,又有什麼要緊。朕圖的是意頭好而已。」
  「是,皇上英明,」季昭按捺住翻白眼的衝動,「石敬瑭對外軟弱,對內卻還算治理有力,尚有如此氣魄。皇上一代明君,『內外兼修』,當然能給女兒起名叫長安了。」
  「你是在諷刺朕?」皇帝用不太確定的口吻問道。
  季昭低頭親一親小女兒的額頭:「千陽乖。」
  「長安很乖的。」予湛很嚴肅地說。
  「千陽很乖的。」虞臻湊到母親身邊,同樣很嚴肅地說,然後笑的燦爛無比,「虞臻最乖了,予湛最不乖。」
  「……算了,長安。」季昭投降。
  難道要她眼睜睜看著小女兒被哥哥姐姐一會兒「長安」一會兒「千陽」弄得精分嗎?
  皇帝得意洋洋地笑了,轉而想起一事,道:「三月的親蠶嘉禮,就由你來主持吧。」
  季昭一愣,忙道:「臣妾只是嬪妃而已,親蠶嘉禮素來由皇后主持,臣妾原不該僭越的。」
  皇帝淡淡道:「朱氏現在這樣,如何主持親蠶嘉禮?太后又病著。後宮中就屬你身份尊貴了。」
  「說起身份尊貴,」季昭微笑道,「誰又比得上莊敏夫人呢?——皇上,宮裡一則流言傳了幾日了,臣妾懷著孕不好操心,且德妃那裡,臣妾不好越俎代庖。」
  「說說看。」
  「皇上知道臣妾不是亂說話的人。」季昭組織了下語言,「有人傳言,莊敏夫人身懷的那塊玉珮,上頭並非神鳥東方發明,而是鳳凰。」
  皇帝眉間隱有怒氣,胡蘊蓉覬覦後位,他怎會不知。
  「德妃太軟弱了些,縱容這樣的流言。」
  季昭淡淡道:「明鏡,你學一遍。」
  明鏡是太后的人,皇帝也是知道的。對於明鏡,皇帝信得過。
  明鏡依言出列道:「宮裡說,莊敏夫人幼時是純元皇后位主中宮之時。中宮鳳凰有主,夫人的玉璧上只能是被說成發明神鳥。可是那位仙師十分靈驗,曉得夫人來日富貴,所以也說主人間極貴,至於前言後語自相矛盾。那是不可亂洩天象之意。等純元皇后仙逝,貴妃繼位中宮。如今中宮動搖,只怕廢後之後,莊敏夫人便主人間極貴,那發明神鳥便也成為鳳凰一般尊貴了。」
  「誰給她這個膽子揣測上意!」皇帝一掌狠狠拍在案上,「——傳旨,莊敏夫人卸去協理後宮之權。待貴妃出月後,貴妃總領後宮,德妃、莞柔夫人從旁協助。如今這樁流言——德妃軟弱,那就讓莞柔夫人去管管!」
  小廈子得令下去通傳。
  季昭淡淡地笑了。宮權與後位,對於胡蘊蓉來說,現下最要緊的是前者。沒有宮權如何圖謀後位?如此,她也只能暫時放棄對付自己的打算,而是專心圖謀宮權了。

  ☆、予沛

  三月的親蠶嘉禮是由貴妃主持的。
  儘管由貴妃主持理所當然——太后病重,皇后幽禁,但當季昭真正主持完後,後宮中人看她的目光還是有了改變。畢竟這是皇后的職責。
  親蠶嘉禮後沒幾日,貴妃親自駕臨玉照宮,拜訪徐淑容。
  「娘娘若有事,吩咐臣妾過去就是。」徐燕宜顯得有些驚訝,「實在不必親自來訪。」
  季昭來的突然,她先前正在逗予沛,現下予沛就抱在手上。
  季昭微微一笑,也不接這個話頭,便伸手向予沛:「來,簡母妃抱。」
  三歲多的予沛虎頭虎腦,極是可愛。他看著季昭有些眼熟,又因為生母就在近旁,所以也不害怕,就蹭在季昭懷裡。
  「好可愛。」季昭摸一摸他的頭髮,笑了。
  徐淑容笑意淺淡而溫柔:「一眨眼就這麼大了呢。娘娘的千陽帝姬也極是可愛啊。」
  季昭笑笑:「長安還小呢,就知道胡鬧。倒是沛兒,看著真是懂事,倒讓本宮想起湛兒小時候。」
  徐淑容神色微變,笑道:「沛兒如何能與燕王相提並論,娘娘高看他了。」
  「同為天家血脈,怎麼比不得了。」季昭意味深長道。
  徐淑容的臉色白了白,接過了予沛,又柔聲哄他幾句,肅容道:「桔梗,帶沛兒下去玩吧。都出去,本宮和貴妃說幾句話。」
  等人都散去了,徐淑容才開口問道:「娘娘究竟是什麼意思?」
  她面色有些蒼白,更顯得那一對黑墨似的眼睛格外大。
  「淑容難道不知?」季昭意態閒閒地把玩著茶盞。
  徐淑容的神色幾度變換,終究苦笑道:「我原以為,娘娘不是貪慕榮華富貴的人。」
  季昭神色不變,平靜道:「既身為天家子孫,有這樣想頭也是該當的。難不成都把皇子教成六王那樣麼?」
  「六王那樣未必不好。」她淡淡道。
  「不錯,」季昭唇邊浮現一縷笑意,「所以,你叫誰來治理天下呢?本宮曉得在你心中孩子的平安喜樂是最重,不然本宮未必願意走這一趟。你曉得五皇子是怎樣廢掉的嗎?」
  徐淑容的神色驚疑不定:「是你——」
  「沒錯。」季昭坦然道,「本宮湊巧讓皇上聽到了點東西。沈氏臨終前那一番話,足夠斷了五皇子繼承大統的希望。」
  她沉默良久,才道:「你不怕我說出去麼?」
  「那只是個意外,與本宮何干?」季昭擱下茶盞。
  徐淑容微微失色,苦笑道:「是啊,我還能有別的選擇嗎?」
  「你當然有。」季昭不客氣地截斷了她的話頭,「比如,好好教導三皇子,再好好防著後宮中各種明槍暗箭,鼓勵他去爭——當然如果他還活著的話。順便提醒你一句,當心胡蘊蓉。」
  「莊敏夫人?」徐淑容蹙眉,「我與她並無仇怨,莫非——」
  「她意在後位,」季昭諷刺一笑,「那麼,她當然需要一位皇子。大皇子已經成年,二皇子這兒她插不進手。五皇子又被皇上厭棄了。比起有宮權護身的莞柔夫人,最好下手的不就是你嗎?」
  徐淑容驚得臉色雪白,大喘氣道:「我只願沛兒一生平安喜樂,萬萬不願他淪為旁人野心的工具!娘娘定然有話教我。」
  季昭溫和地望著她。
  「其實我本來打算,讓予沛跌一跤,不重。剛好讓他腿有一點瘸。」她悠然道,「換取安穩的一生。本宮自會保他榮華富貴。只是我改了主意。」
  她神色愈發平和。
  「我問湛兒,願做帝王否?可懼諸王否?」
  「湛兒答,願。不懼。」
  「我的湛兒,他說,」季昭淡淡的笑著,那笑意中透出明亮的自豪,「他會憑著自己的能力去爭取,也請母親對他有信心。」
  徐淑容心中後怕後,又是一陣欣羨:「貴妃得子如此,可感欣慰了。」
  「是啊,」季昭低頭一笑,又抬頭道,「所以,我不打算動你的予沛了。那孩子真的很可愛。」
  「請娘娘明言,燕宜願赴湯蹈火,在死不辭。」徐淑容肅穆道。
  季昭淺淺一笑。
  「本宮記得,予沛抓周,抓到的是柄小木劍吧。」
  徐淑容疑惑抬頭。
  「木頭好啊。」季昭悠然道,「本宮聽說有位王爺,癡迷奇技淫巧,淑容飽讀詩書,一定曉得吧?」
  「自然曉得。」徐淑容似是下了極大的決心,沉聲道,「晉王周予沛。」
  季昭意味深長地笑了。
  果然,沒多久,三皇子資質駑鈍的名聲漸漸傳開了。生母徐淑容對他是百般教導,只是三皇子天性頑劣,癡迷旁門左道,徐淑容也無法。
  季昭當然知道這個辦法,利弊兩開。若徐燕宜真心應承,自然是好。在她的教導下,三皇子無論資質究竟如何,都只會表現得平庸甚至有些差勁。若徐燕宜假意逢迎,暗地裡加倍教導三皇子,等待時機……太后給的那些人脈是做什麼用的呢?要知道,原本她就打算動用徐燕宜的一個宮人來讓三皇子致殘。那個宮人原先服侍甄嬛,後來甄嬛離宮,被分配到了徐燕宜處,實際上一直是皇后的人。只是現在,不必了。
  刨去其它,她也應該對湛兒有信心,不是嗎。予沛優秀,湛兒可以更優秀。一個帝王若只能憑借母親的手段得到帝位,那實在是可悲至極。她如今插手,不過是因為覺得,湛兒還小。
  不,湛兒告訴她,自己已經長大了。
  為帝者,當用陽謀,當以堂堂之陣勝之。就如劍乃正道,一味用詭道駕馭,反回殃及自身一樣。一個帝王,縱然有腌臢的手段,可他的心胸必然是開闊的,他的目光必須是投向陽光的。
  她的湛兒正在成長為這樣的一個帝王。比她預想的更加出色。
  還有一點很重要的原因,是她羞於提及的。湛兒一番話,其實是讓她鬆了口氣的。他的決心恰好將他的母親從痛苦的猶豫中扯了出來,她不必再去設計一個無辜的孩童,因為她的兒子,優秀且自信。

  ☆、皇貴妃

  長安還年幼,然而這些日子季昭卻不得不拋下她,日日去往壽康宮。
  太后已經病入膏肓,每天能夠醒過來的時間越來越少。季昭記得太后對自己的恩德,若非太后庇護,虞臻和予湛難以平安出生,因此也盡心盡力侍奉這位老人。
  因為太后病重的緣故,皇帝下令闔宮祈福。到了五月,依例是要去太平行宮的,今年卻免了。一個原因是太后的病勢,另一個,卻是邊境的危機。
  暮春時,赫赫的摩格大汗趁著萬木復甦,水草肥美之時,自恃糧草充足,率二十萬鐵蹄自都城藏京直逼距上京只有八十里的「雁鳴關」。
  落鐵山是赫赫與大周北疆臨界之地,而雁鳴關恰如一道鐵鎖屏障,一旦被赫赫衝破,舊都上京便如鐵齒被斷,連如今的京都中京亦會暴露在赫赫鐵蹄驍勇之下。
  如今赫赫摩格可汗乃英格之子,一向野心勃勃。這些年來厲兵秣馬,不斷吞併赫赫週遭的一些弱小部落,壯大自身。而皇帝這些年一直把精力放在西南戰事上,力圖收復疆土,後又為平定汝南王費了不少精力,難免對赫赫有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