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閨玉計2


☆、第一百五十章 向先驅致敬

  琉璃般的眸子絢爛奪目,那光芒劃空而過,筆直的落在柳長青眼裡,竟讓他難以直視。
好在,也只是一瞬,那姑娘便收回了眼光,說道:「三柱之法,在財計上已是一大突破,魏老爺子的四柱之法,更是對三柱之法進行了完善改良,使得它實用性更強,能夠更好的為王朝財政的管制發揮效用。」
她微微垂首,斂身一拜,認真的道:「小女由衷佩服。」
柳長青雙手負後,昂首挺胸,當之無愧的受了這一禮。
知道家師的厲害了吧?認輸了吧?區區一個黃毛丫頭能翻起什麼風浪啊,哼。
一禮畢,少女直起身來,面色淡然,聲音清脆激揚,穩穩的落在幽靜的屋子裡,十分清晰的響在眾人耳旁,「小女由衷佩服魏老,就像由衷佩服每一位有著傑出貢獻的先賢一樣,是他們刻苦專研、殫精竭慮、嘔心瀝血,方一次次推陳出新,不斷更新,不斷完善,不斷發展。」
她雙目明亮,盈然有光,沉聲道:「每一門學術,都是一個不斷發展完善的過程。」
此一句完,柳長青已然明白她的用意,但那姑娘根本不給他開口的機會,目光落在他身上,說道:「魏老所創的四柱之法,確實是劃時代的傑作,小女心懷敬畏,相信在座的每一位都是如此。」
她將魏老捧得高高的。柳長青固然心中有點怪異,卻也無話可說。因為,在她的帶領下,在座百人,均肯定的點頭。
「誠然,如田姑娘所言,我等對先賢們。均心懷敬畏。」人人臉上都是仰慕之色。不需要帶頭,都自發地起身,忍不住長身一拜。齊聲道:「向先驅致敬。」
柳長青忙跟著做相同的動作,待他抬起頭來,那少女已經站直身體,端端地看著他了。
「正因為前輩們為推動學術發展耗盡心血。我們後輩,才不能故步自封、作繭自縛。」她向前踏步。步步都讓柳長青有種莫名的危機感,待他忍不住皺起眉頭時,她已站在他的面前。
她睜著那雙過於大、過於明亮的眼睛,定定地道:「推陳出新。不是否定先賢的成就,更不是要抹去他們傲人的功績,而是在為他們傑出的創作添磚加瓦。以求建成高樓大廈。」
「站在偉人的肩膀上,自然會看得更高更遠。」澄亮的眸光直直照進他眼裡。清脆悅耳的聲音低低沉沉地道:「你說是嗎?柳大人。」
全場具是認同目光,這話,又叫他如何反駁?
柳長青深吸一口氣,木著張臉,最終冷哼道:「那你的意思是說,你就是那個站在偉人肩膀上的人咯?」
「當然不。」她微微一笑,淡定的道:「但我所學之法的創造者,一定是。」
她眼神落在柳長青身上,唇邊笑容清淡鎮定,「魏老爺子高明,但此人,亦分毫不差,因為四柱之法能做到的,複製記賬法同樣能,而且,更完善,更全面。」
「哦,忘了告訴你了,有了複式記賬法後,四柱之法,便被歸為單式記賬法的一種。」她笑了笑,道:「您恐怕還不明白單式和複式的區別吧?」
見柳長青想要開口,田蜜一笑,堵了他話頭,「大人務急,且聽我說,看我說的對否。」
柳長青只好作罷,聽她娓娓說道:「無論是結繩記事法、三柱結算法,還是四柱結算法,他們都有個共同的特點,那便是每筆業務只在一個賬戶中記錄,通常只記錄銀錢的收付及應收應付等往來關係,它偶爾也記錄實物,且銀錢收付與實物收付各自獨立。」
「這有什麼不對嗎?」柳長青依舊是昂首挺胸,一身倨傲。
「倘若千百年來一直都這麼做,自然不會覺得有什麼不對。」田蜜微微笑著,輕移腳步,背對著他,長而捲翹的睫毛低垂,唇角微翹,道:「但見識到複式記賬的方法後,諸位自然會明白區別在哪裡。」
「複式記賬法,是對每一項經濟業務,都以相等的金額,同時在相互聯繫的兩個或兩個以上的賬戶中進行登記,它不單單記錄銀錢與應收應付的增減變動,更記錄整個經濟業務的來龍去脈。」
眾人臉上的茫然,完全在她意料之中,她伸出一根白白嫩嫩的手指,道:「舉個最簡單的例子:一個酒坊,發生一筆業務,賣出酒水一百文,買進原料大米五十文。」
她旋身看向柳長青,笑著道:「這筆賬,若是大人,大人要如何來入賬?」
這麼簡單的問題,簡直是在侮辱他的智商,要不是想讓她輸得心服口服,他哪裡會跟她在這糾纏?柳長青根本無需多想,張口就道:「自然是銀錢賬上方加一百,下方減五十了。」
田蜜回身面向眾人,微笑問道:「想必,諸位也是如此記賬的吧?」
那當然,不這麼記還怎麼記啊?
眾人臉上的表情很容易就解讀出來了,田蜜一笑,定定道:「可若是我,我便會這樣記:賣酒一百文,即營業收入加一百,銀錢賬上加一百,購買大米五十,即庫存材料加五十,銀錢賬上減五十。」
她笑看眾人,道:「我這麼做,諸位可明白?」
「很奇怪啊。」
「是啊,怪怪的感覺。」
「很複雜的樣子。」
柳長青想了想,眼前突然一亮,彷彿抓住了她小辮子似得,急切地道:「一收一付,理應是一增一減才對,何以你營業收入和銀錢賬同時增加呢?這不是重複記收入了嘛。」
看著暗喜的柳長青,田蜜唇角微勾。問道:「怎麼,柳大人認為營業收入增加一百不對嗎?」
柳長青想了想,賣了一百文酒,確實是增加了一百文收入,他不由點頭:「對……」
田蜜又道:「那麼,賣了一百文酒,收到了一百文銀錢。不對嗎?」
賣了一百文酒。當然要收一百文銀錢了,柳長青點頭:「對!」
說完方覺得,唉。不對啊。
對,不對,對,亦或者不對?到底對不對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每個人臉上都露出了疑惑的神色。田蜜秀美一揚,笑了笑。說道:「這就是問題所在啊,大家真的沒有發現嗎?」
發現什麼?眾人很是茫然。
而這時,自從提了一問後就安安靜靜聽講的林微雅,又一次發出了他那獨特的、輕曼悠揚的聲音。「姑娘此法,較之四柱之法,確實更完善。」
聞得此言。全場所有的目光頓時聚焦過去,一問究竟。
林微雅早已習慣了在別人的注視下生活。此刻很是淡定自若的道:「姑娘說,單式記賬法在一項業務發生時只在一個賬戶登記,而複式記賬法則在兩個或兩個以上的賬戶記錄,諸位回想一下,將才賣酒那個,四柱之法可不就只記錄了銀錢的增加嗎?而田姑娘,卻同時記錄了營業收入與銀錢增加。買米那筆,四柱之法仍舊只記錄了銀錢的錢少,而田姑娘,卻不止記錄了銀錢的錢少,還同時記錄了原料的增加。」
見眾人似乎隱有所悟,他唇角噙著抹矜貴笑意,饒有趣味地道:「也就是說,單式記賬方法簡單,只能反映一筆經濟業務的一個側面,而複式記賬法則將一筆經濟業務所涉及的其他方面囊括其中,更能反映經濟活動的全貌。」
他一笑,看向田蜜,道:「姑娘,在下可有說錯?」
田蜜都快忍不住給他鼓掌了,林當家的不愧是商業霸主啊,那看過不少賬的眼睛,一轉就繞明白其中的彎道了。
「不錯。」田蜜點頭,肯定的道:「單式記賬法是一種不完整的簡易記賬法,它通常是需要什麼資料就登記什麼資料,賬戶與賬戶之間並沒有什麼必然的聯繫,不存在相互勾稽關係,因此,它不能全面系統的反應經濟業務的來龍去脈,也不便於檢查賬薄記錄的正確性。」
田蜜說的完全是事實,可是聽在柳長青耳裡,卻是驚天動地,落在在座百人之間,也引起了軒然大波。
她說什麼?她竟然說足以令魏老爺子青史留名的四柱之法是一種簡單的記賬方法?她竟然說它不全面,不系統,甚至未必正確?
我的天。
遙想當初四柱之法現世,行內人人驚歎,因它傳神的命名,也因它在三柱之上所做的顛覆性的改變,他們認為,那就是十分、相當了不得的了。
可今天,這小姑娘竟用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例子,輕而易舉的將它推翻了,且是完全的,壓倒性的。
柳長青瞪大了眼睛,近乎目疵欲裂。
在座百人瞠目結舌,久久不能言。
唯有田蜜一臉淡然,仿若本該如此。
是的,在她看來,本就該是如此,若要說驚詫,最初看到他們用那落後的記賬方法時,那才叫驚詫。
天哪,他們竟然用這麼落後的方法記賬,這是得多少年前的人啊?
是啊,相較於她而言,他們就是多少年前的人。
前人種樹後人乘涼,現世很多看似簡單的道理,在多少年前,初得出那個結論時,都是驚天動地。
田蜜有幸,也感受了一番這種學術大動盪。
柳長青強撐著一口氣,眼厲如刀,凌凌射向她,廣袖一甩,寒聲道:「一派胡言!」

☆、第一百五十一章 咱們走著瞧

  這一掃,氣勢洶洶,田蜜禁不住退後一步,避其鋒芒。
柳長青逼退了田蜜,厲目看向在座眾人,蠻橫的道:「你們休聽她妖言惑眾,須知家師的學術地位登峰造極,無人可比擬。他除了著有四柱之法,還是當朝的御用賬師呢!」
全場噤若寒蟬,柳長青一抖袖袍,最後看了田蜜一眼,放話道:「咱們走著瞧。」
言罷,疾行而去。
田蜜看著他的背影,面容一片平靜。
柳長青今天受的刺激,實在很大吧?自己一直以來最崇拜的東西,一夕間被人推翻,落差如此大,便是普通人都難以接受,更何況是狂熱至此的他。
所以他表面上雖是氣勢洶洶,但實則是色厲內荏、慌不擇路。如此,她倒不怕他,她真正擔心的,是柳長青清醒過來以後。
他冷靜下來,她才畏懼,因為她很清楚的知道,柳長青不是徐天福。
說起來,這幾人也頗有意思,萬有生明明是徐天福的徒弟,但那性子,卻和柳長青如出一轍。如此說來,柳長青又肖誰呢?不會是魏老爺子吧?
咦咦,田蜜搓搓手臂,不再去想。
而此時,學堂中的人已經恢復如常了,他們畢竟不是魏老爺子的嫡親弟子,沒受過那麼深的教導,也沒那麼深厚的感情,對他們來講。只要方法好,不管出自誰。
柳長青甩袖而走,氣氛難免會凝重一些,一直靜觀不語的雲仙子,終於從千年難得一遇的背景牆中走出,走到田蜜面前,淡淡地道:「姑娘今日所授之課很是精彩。我與諸位。都受教了。」
她身姿筆直,目光平展,純為平視之姿。並未有受教之態。
田蜜自然還不值得她降低姿態,她有此一句,已經算是給面子了。
雲子桑起身,尾隨她來的眾人亦隨之起身。他們倒是十分謙遜的對田蜜拱手行禮,說道:「姑娘會人所不會。在下佩服。」
「佩服。」
「佩服。」
並非是客套,而是真心實意。
若是金銘之上她是一鳴驚人,讓他們一時間大為驚訝,以至於腦子一熱。便做出了這個決定。那麼現在,經過了質疑,經過了論證。他們反而更加的深信不疑。
不說那引起學術界震動的新法,單就她將財計的發展歷史講解的如此精彩深厚。便讓他們相信,她對這行,瞭如指掌。如此,他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姑娘學識淵博,可以為師矣。」
「多謝。」田蜜斂身一禮,並非是行女子的禮儀,而是以教書先生的身份。
其實這些權貴,並非全都有弟子在此學習,事實上,在等級森嚴的年代,但凡有身份的人,都會讓自家子弟進書院,學習正統的四書五經,以求入朝為官,而不是學一門技藝,做一行能人。
因此,就算真有那麼幾個權貴送子弟來這裡,也是承襲不了家業的孩子,為的,無非是他們學成之後,能好生輔佐兄長。
所以,田蜜這裡更多的,是商人和普通百姓的兒女。
雖說如此,但能得到他們的認同,那也是再好不過的了。
相互見過禮後,這些權貴在雲仙子的點頭之下,紛紛離去。
田蜜正奇怪雲仙子何以不走時,便聽她悠悠地開了尊口:「姑娘身上的刺繡很是精緻。」
這話倒是滿突然的。
啊?田蜜低頭看了眼,只見自己雪白的袍子下擺,確實繡有幾支墨竹,墨竹稀疏得宜,深淺不一,十分立體,栩栩如生。
雲仙子垂首,幕離隨風輕輕浮動,她的視線落在那幾支墨竹上,低聲道:「這針法,可是喚作靈暈法?」
田蜜想起當初在富華之時,那個朱二貴的舅子,也就是那個余老闆,是曾說過,她娘所使用的,正是靈暈法,還說它層次分明,富貴堂皇,深得婦人們喜愛。
只是,神算雲仙子,也對針法頗有研究嗎?
田蜜雖疑惑,但愛好這個東西,還真不好說,於是點頭道:「是。」
雲子桑又問:「可是夫人所繡?」
田蜜張了張嘴,點了點頭,小聲道:「是。」
「夫人可真是有一雙巧手。」白紗輕浮,雲仙子似是笑了下,說完這麼一句後,點點頭便離開了。
長裙拽地,華美瑰麗,白紗飛舞,悱惻纏綿,這背影,如夢似幻。
田蜜看著她的背影,有點莫名,不過她也沒有多想,看了下教案上的沙漏,沒曾想都已經到底了,她感歎了下時間過得真快後,回頭對正襟危坐的學員們道:「時辰到了,今日便到這裡吧。」
第一天上課,講解學科的發展歷史,別說,還真挺合適。
而且,難得的,本來枯燥的歷史,在柳長青的逼迫下,竟跌宕起伏了起來,完全吸引了他們的注意力,十分成功。
「先生,告辭。」學子們斂身行禮,而後才有序褪去。
田蜜忍不住露出微笑,頰邊兩個淺淺的梨渦浮現,讓將才被她氣勢所攝的眾學子眼前一亮,頓時感覺她親切了不少。
等到他們都走完後,田蜜臉上的笑容,卻漸漸淡了,最終浮現出幾擔憂。
高凡……
「在想什麼呢?」田蜜正斂著眸,出著神,不妨耳邊傳來這一句輕曼中帶著點微黏的聲調。
田蜜抬頭,見林微雅就站在身前,他的旁邊,卻是王鳳仙、盧碧茜、林巖、張老闆,以及袁華。
倒都算是老相識,田蜜禁不住一笑。眉眼彎彎的道:「你們這是約好的吧?」
王鳳仙纖長的眉一挑,鳳眼帶笑,道:「怎麼,只需你開張大吉不請我們,就不許我們自行前來不告訴你啊?」
「姑娘大喜的日子,我等怎能不來?」張老闆笑得紅光滿面,好像參加人婚禮似得。
好嘛。都是她的錯。只不過,他們幾個來她能理解,確實沒想到盧小姐竟然也會來捧場。
田蜜屈膝小行一禮。對著盧碧茜道:「多謝盧小姐賞臉。」
豈料盧碧茜緩緩搖頭,端莊回了一禮,唇邊含著讓人瞧著十分舒適的笑容,輕而真摯的道:「碧茜並非是來捧場。」
見田蜜詫異。她緩緩笑道:「碧茜是來學習的。」
「啊?」田蜜瞪大眼睛,傻傻看著她。
盧碧茜始終保持著得體的微笑。不急不躁,不張揚,不虛浮,很淡然的看著她。說道:「先生方才說學無止境,碧茜以為然。日後,碧茜會準時來學堂學習。倘若有不足之處,還請先生指教。」
可是。你是府伊大人的寶貝千金啊,你來這小廟裡學習,你爹知道嗎?
真的,田蜜真想問問盧東陽知道不?但看見面前這女子眼裡的坦然,又覺得自己小人之心了。
她睜著澄透的眸子,很是認真的看著盧碧茜,道:「實話說,小姐乃是金銘榜首,小女不過是您手下敗將,只怕,教不了您什麼。」
盧碧茜笑了,笑得有些無奈,她搖搖頭,看著田蜜道:「碧茜並非愚人,事實如何,你我心中自有定論。況且,退一萬來講,就算碧茜的第一是實至名歸又如何?世上學問萬千,並非一個第一可以囊括。碧茜只知道,姑娘的新法確有其高明之處,值得碧茜學習,如此而已。」
盧東陽那個老匹夫,究竟是怎麼教出這樣一個豁達開明的女兒來的?不科學啊不科學。
田蜜在心中很是感歎了一番,面上卻很是敬重,微笑著道:「小姐若是不嫌棄,小女自然歡迎至極。」
盧碧茜笑著一點頭,兩人竟莫名的有了絲契合感。
直到這時,田蜜才得空好好的跟老熟人打招呼。
她咧嘴一笑,頰邊梨渦深了些許,看向那始終沉默的少年,道:「袁華,許久不見。」
「姑娘。」其實不是許久不見,金銘論算見過,得隆商會見過,青雲街鬥狠見過,鳳陽樓角逐見過,德莊碼頭見過,現在,仍舊在見,只是站在聚光處的她未曾在意到,他就在人群裡罷了。
其實見了,也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看見兩個字後便沉默不語的袁華,田蜜抿著嘴笑得有點尷尬。
袁華,感覺變了好多,印象裡,那是個不停跟她講話的少年,有雙亮地像明燈的眼睛。可現在眼前的這個,穿著深色錦衣,僵著張幾乎沒有表情的臉,炯炯有神的雙眼被眼簾遮了三分,深沉而厚重。
沒話找話,田蜜堅決不承認生疏這東西的存在,笑瞇瞇的問:「楊嬸還好吧?」
看吧,兩相熟的人還是有很多聊的,例如,最近過得咋樣?家人過得咋樣?天氣如何?心情好不好?囧。
「她很好。」袁華道:「她也在德莊。」
「啊?」田蜜有些意外,瞪大了眼,確認道:「你們家搬德莊來了嗎?」
袁華點點頭,道:「也是昨天才來,沒有及時登門造訪,還請姑娘見諒。」
楊嬸來了,那她娘就不寂寞了啊,田蜜忍不住咧開嘴笑。
旁邊的張老闆見她喜形於色,頓時湊上前來,吹捧道:「蛇兄如今生意興隆,事業蒸蒸日上,自然要在德莊紮下根來啊。姑娘您恐怕還不知道吧,現在整個德莊的生鮮幾乎都被他壟斷了,袁老闆現在可是日進斗金啊。」

☆、第一百五十二章 微雅色變

「是嘛。」田蜜忍不住笑了,看向袁華。
袁華卻沒有像往常那樣紅了臉,甚至,他的臉上看不出半分羞赧,只是頷了頷首,淡淡的對張老闆道:「張兄廖讚了。」
說完,他抬起頭來,看向幾人道:「過幾日家中設宴,以賀喬遷之喜,屆時,諸位若有空,還請賞臉。」
「沒問題沒問題,蛇兄設宴,必然賓朋滿座,我張某人一定會去的。」張老闆第一個跳出來,熱情萬份的道。
田蜜沒有猶豫,笑著道:「那是自然。」
另幾個只道了喜,並沒有即刻答覆,在場之人也並不意外。
袁華本也不是為請林微雅和盧碧茜他們,他們來不來,他並不怎麼在意。
看了眼窗外的天色,他向幾人拱手後,對田蜜道:「姑娘,今日還有事,就先告辭了。」
「你忙去吧。」田蜜點頭,目送他身影消失在木梯處。
隨後,張老闆也跟著離開了,盧碧茜和王鳳仙同去,走的時候,王鳳仙尋了個林微雅看不到的角度,對田蜜眨了眨纖長的鳳眼,用唇語道:「蹴鞠大會,別忘了。」
鳳仙小姐真是……田蜜無奈一笑,點頭讓她安心走好。
待人都走了,田蜜以為林微雅也該走了,怎料一轉頭,反而看見他在案幾上坐了下來——沒錯,就是在案几上,不是案幾下。
他老人家悠悠然的坐在案几上,對眨巴著大大的眼睛滿是驚奇地盯著他看的田蜜,笑道:「說吧,究竟在為何事出神?」
林當家的這姿態,讓她有種被我佛救濟的趕腳啊。
不過。這件事,或許真的可以尋求他的幫助呢?
田蜜面色沉了幾分,遲疑地道:「我有個學生,應該來報道,但是沒有來。」
「應該來,但是沒有來。」林微雅沉呤片刻,面色忽而有些凝重。迫切問道:「你那學生年約幾何?家住何處?家中境況如何?」
林當家的從來泰山崩於前而談笑風生。何以聽得她一個學生沒來,就如此凝重?
田蜜心中本就不安,此刻被他這麼一影響。就更加忐忑了,秀氣的眉頭一皺,思索著道:「高凡二十出頭,家中有孤母幼弟。生活很是拮据,就住在城邊窩棚區。」
林微雅容顏一肅。問道:「找過了嗎?」
田蜜面容一緊,回道:「正準備找呢。」
兩人對視一眼,林微雅率先起身,一撂衣擺。邊走邊道:「馬上去找。」
林微雅雖然看起來是個清俊風流的大少爺,但行動起來,卻是一點不弱柳扶風。反而相當地迅捷,那一雙大長腿。嗖嗖的邁著,絕非是田蜜這小短腿比得上的。
田蜜小跑著方追上他,急急問道:「怎麼了?究竟出了何事?」
林微雅頭也沒回,甚至都顧不上田蜜跟沒跟上,他飛快衝到就近的一輛馬車旁,扒下腰間的玉珮往旁邊的樹枝一掛,回身就解下人家馬兒的韁繩,翻身上馬,鞭子一揚,只聽得馬兒一聲嘶鳴,蹄聲炸響,只一個轉瞬的時間,車廂便橫掃在田蜜面前。
馬車來勢洶洶,田蜜見林微雅臉色如此嚴肅,雖不明就裡,卻也不敢怠慢,牙一咬,心一橫,藉著他的手,努力爬上馬車。
剛剛坐穩,馬車便飛馳了起來,頓時的,長街上傳來了驚呼與咒罵聲。
這樣不太好吧?田蜜還在想這個,前方,林微雅那冷峻的聲音,就隨風飄來,凌冽非常。
「連日來,我接到了不少底層工人突然曠工的消息,派去察訪的管事回我說,他們趕去之時,那些夥計連同他們的家人全都不在住處。無一例外,全都人去樓空。」
「我深覺有異,先前還以為是有人有意針對我林家,派人暗察後,卻發現——」
「發現什麼?」田蜜追問道。
「發現不止我林家有工人頻繁失蹤,原來近期,很多作坊都有工人突然曠工,只是他們的作坊沒有林家這麼大,曠工人數也沒有林家這麼多,因此並沒有引起重視。」
「你是說,高凡也可能是突然失蹤了?」田蜜小臉一白,震驚的看著前方緊繃的身影,眼珠緩緩轉動著,低聲疑惑道:「可是,為什麼呢?他們為什麼會突然失蹤?失蹤的他們,在哪裡?」
林微雅若是知道答案,這會兒就不用急著趕去確認了。
他抿緊唇,明動的眸子裡具是銳利的光,疾風凌厲,髮絲狂亂飛舞,偶爾幾縷擋住視線,他連頭都不曾搖,只牢牢盯緊前方。
千萬,千萬不要是他想的那樣。
第一次,他希望預判失效。
林微雅的駕車技術其實並不高超,他靠的,純是臨時爆發的蠻橫之力,因此,馬車雖然迅捷,但並不平穩,一路驚險萬分。
田蜜在裡面,完全被顛得七葷八素,但她沒有叫停,而是緊抓著窗欞,看著緊抓著韁繩的林微雅。
林當家的的手,有血在流。
毫無技巧可言,他全靠蠻力控制著馬兒不傷人。
寧傷己,不傷人,能夠讓他如此拼的,自然十分重要,甚至比他的命還重要。
有驚無險,疾馳的馬車將一路叫罵拋之於後,穿城而過,向城邊窩棚區狂奔而去。
「□之鵒之,不見汝之。□鵒之羽,汝在外野,敝履當之……」
極速略過的車窗外,隱隱有歌聲唱響,但兩人太急,便沒有在意,飛快遠去。
這邊是生死時速,而另一邊,卻是優哉游哉。
兩匹雪白的馬兒慢悠悠的在青石長階長踢踢踏踏,隨著他們的擺動,車廂上的水晶珠簾發出清脆的碰響,與鑲金嵌玉的車轅發出的吱吱呀呀聲相交輝映,好不愜意。
白馬香車。內有乾坤。
車廂內空間充足,兩旁置有藏寶格,其上物品林立,臥榻之上架有案幾,案几上有瓜果茶具,茶香裊裊,在一隻豐勻修長的手間纏繞。
雲子桑斜臥在踏。單手支著額頭。身子隨著馬車的晃動而晃動,久久不說話,似乎都快睡著了。
馬車一角。久等不見指示的人終於忍不住了,用他那生硬的昌國語說道:「仙子急召屬下前來,不知所為何事?」
雲子桑保持著那個姿勢沒有動,低沉沙啞的聲音透過白紗。落在幽靜的馬車裡,「我今日去過田蜜的賬師培訓班了。」
「哦?」那人眉一挑。身體前傾,很是熱切的問道:「那仙子有收穫?算到他們是什麼人了嗎?」
雲子桑不語,但她卻動了。她從手邊的抽屜中拿出文房四寶,那人隨之移開案几上的茶具。殷切接過她手中的東西,為她鋪紙研墨。
雲子桑接過他遞來的吸飽了墨汁兒的狼毫,輕攏廣袖。竟然在顛沛的車廂裡做起了畫來。
一炷香後,雲子桑擱筆。她執起案幾上鋪陳的宣紙,看著雪白的紙張上勾勒出的那個小小人影,啟唇道:「雖則沒有,亦不遠矣。」
那人隨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見白紙黑墨,雲仙子簡單數筆便勾勒出一個鮮活的人來,那人珠圓玉潤,額發齊眉,臉小鼻小,唯一雙眼大得出奇,此人週身無修飾,唯在眼睛處仔細潤色,使得眼帶笑意,波光盈盈,澄澈透亮的目光近乎透紙而出,很是傳神。
這雙眼睛,不做第二人選,必是那田蜜無疑。
只是,仙子為何要為那田蜜作畫?
那人皺了皺眉,剛想開口,卻見雲仙子捲起畫卷,遞給他,交代道:「帶上這幅畫,即日派人前往京城。」
他下意識的接過,疑惑的看向她。
白紗浮動,她淡定一笑,低沉沙啞的聲音定定道:「我們要的答案,就在那裡。」
那人眉皺得更深了,不解道:「何以見得?」
即便看不見雲子桑得神情,也可猜測,那必然是有幾分高深莫測的。
她微微昂首,目光穿透白紗,落定一處,淡淡道:「靈暈針法十分高超,所出繡品最是富麗堂皇,在京中,這是貴婦們的最愛。」
「可是這種繡品自從得到京中眾多貴婦喜愛後,就向全國流傳開去。」那人摸了摸下顎,說道:「這樣的話,我們總不能查遍全國吧?」
雲子桑搖搖頭,就當他根本沒說過話,她自接她的話,繼續道:「後來,這種繡品雖然也流傳了出去,但也僅限於繡品,繡娘還數京城最優。我看過田蜜身上的刺繡,那針法十分精湛,即便在京城之中,也少有人能及。」
所以,這家查到楊柳村就失去痕跡的人,很有可能,來自京城?
原來如此,那人恍然大悟,不但沒有被忽視的不適,反而忍不住露出了笑容,躬身奉承道:「我就說嘛,這天下,哪有什麼能逃得過仙子您的法眼?」
雲仙子卻並沒有理會他,她的目光久久凝在一處,幕離擋住了視線,看不清她臉上的神情,不知多久後,只聽她輕笑一聲,低呤道:「抹得去痕跡,但抹不去生活習慣,抹不去音容相貌,更抹不去,記憶。」
「只要曾經存在,就一定有跡可循。」
「只不過我好奇的是,田蜜,你想掩蓋的,究竟是什麼呢?」她微微側首,似乎在隔空與人交談,但更多的,還是自語,她自言自語地道:「怎麼辦,你越想掩蓋,我就越想知道。」
此言完畢,她似是閉上了眼睛,頭微揚,緩緩往後靠,枕在特設的護脖處後,她不動了,似是入定了。
時常被忽視的那人也沒有什麼不滿,他似是已經習慣了,待她閉目養神後,他也不再久留。
車輪滾滾,載著雲子桑慢慢的走著,看似漫無目的,至人煙稀少處,有一人下馬,飛快遁去。
「□之鵒之,不見汝之。□鵒之羽,汝在外野,敝履當之……」
車窗外,有歌聲響起。
雲仙子側頭,見幾個孩子手拉手的經過,唱著歌謠,蹦蹦跳跳,便也沒有在意。

☆、第一百五十三章 朝中秘聞

「吁——」勁風掀起衣袍,馬蹄踏破塵土,一聲臊子伴著馬鳴,劃破這蕭索萬分的窄窄街道。
「嘔。」田密猛的從車廂裡探出頭來,乾嘔數聲,排泄著腹中的不適。
待感覺好些了,她大喘了幾口氣,只是喘著喘著,秀氣的眉頭輕輕皺起。
周圍很靜,靜的能聽見風吹起地上紙屑的聲音,而一直緊趕慢趕的林微雅,此刻反而沒有一點動靜。
不對。
田密抬起頭來,見林微雅牽著馬,長身站立,他清朗明媚的臉上笑意全無,一雙清亮的眸子,緩緩掃視著這條小巷。
這條街很是狹窄,石板鋪就的路面早已凹凸不平,有的斷裂成塊,有的碎成尖刺或渣滓,地底的泥土滲出來,經過風吹日曬,長出了雜草與青苔。
路兩旁搭滿了低矮的棚子,棚子與棚子連在一起,將陽光盡數擋在外面,這裡門楣低掩,戶戶狹窄而逼厭,即便是熱浪滾滾的天氣,進入到這裡,也見不到半分乾爽,反倒是一股腥悶潮濕之氣撲面而來。
不到一公頃的地,卻硬塞下了上萬的人,往日此處十分哄鬧,小孩兒滿街跑,男人粗聲粗氣的喝罵,女人尖細淒婉的埋怨,隨處可見,時時可聞。
而此刻,街上行人寥寥,且無一例外都是見到陌生人便神色警惕,匆匆地擦肩而過後,飛快便沒入了轉角。
旁邊,低矮的屋子裡不時有窸窣聲響傳出,臨街的小窗戶悄悄地開起又放下,始終無人說話。
這是什麼狀況?明明是太平盛世,怎麼搞得跟戰亂年代似得。
田密與林微雅對視一眼。往高凡的家走去。
田密雖然已經有了不祥的預感,但當她真正看到空無一人的房子時,心頭還是忍不住一揪。
「高凡一家,真的不見了……」輕聲說出這個事實,田密睜著大而澄透的眸子,緊張的看向林微雅,急急說道:「再去城外找找看?你有去城外找過嗎?」
「那是自然。」林微雅點頭。
田蜜追問道:「如何?」
林微雅看向她。那眼神有幾分莫名。他想了想,曬然笑了笑,無語道:「姑娘為這賬師培訓班真是費盡了心血。竟然忙得連這麼大的事情都不知道。」
田蜜有點尷尬。
這些天她確實在忙賬師培訓班的事,從清晨到深夜,根本無暇他顧,她將教案倒背如流。甚至閉上眼都知道學堂裡一花一木的擺放位置,但其他的。她就真的一問三不知了。
收起心緒,她避而不談,專注問道:「到底是什麼大事?」
林微雅也繞彎子,直接開口道:「城門封了。」
「城門封了?」田蜜失聲。驚詫的瞪大眼,但見林微雅面無虛色,便知這是實情。
可是沒有什麼特別重大的事情。怎麼可能封鎖城門呢?封城門……
田蜜驚疑不定,澄澈透亮的眸子直望進他眼裡。凝重地問:「出什麼事了?」
林微雅側臉,透過低矮的棚沿,看向外面白晃晃的天,許是隔著這麼遠都感覺到了刺目,他微瞇了瞇眼,說道:「衙門貼出告示,說城外牛頭山的悍匪入了城,圖謀不軌。所以,為了保證城內百姓的安全,也為了絕除後患,府衙增派了人手在各處巡檢,並且封鎖了城門,以便甕中捉鱉。」
牛頭山的悍匪?田蜜已經不是第一次聽到這個稱呼了。
在富華時,陽笑曾說過他們凶悍異常。在德莊,更是連青雲三當家嚴明,都以跟他們鬥狠勝出為榮。而現在,府衙為了捉拿他們,竟然不惜封鎖城門。而且,百姓還買賬。
這個牛頭山悍匪,真是名頭不小,不知是做過何等凶悍之事,方能揚此惡名。
田蜜從思索中抬起頭來,下意識的看向林微雅,待看清他臉上神情後,她不由疑惑的皺了皺眉頭。
為什麼林當家的臉上,會是那種神情呢?
他望的,是府衙的方向,目光漠然,唇角勾起的弧度冷硬,似乎,他對這個說法,並不以為意。
田蜜隱隱感覺不對,不由認真問道:「當家的,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直覺告訴她,林微雅一定知道些什麼,就算不是全部,但至少至少,也比她多吧?
少女臉上的表情,十分較真,那是種不達目的絕不罷休的執拗。
「高凡是我的學生,我雖然沒有受過他的拜師禮,也沒有給他授過課,可是他既然交了錢,那就代表我們建立了權責關係,那我就得對他的錢負責,對他負責。」田蜜睜著澄亮的眸子,看著林微雅,鄭重的道:「當家的,請您告訴我。」
她知道這其中可能有些事她不便打聽,可是,她現在必須要打聽。
林微雅緩緩將目光移到她身上,臉上沒有輕曼笑容的他,讓人感覺有幾分陌生,陌生而凝重。
「告訴你也無妨。」見她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林微雅斂了斂眸,對她笑了一下,他語調有些清幽,有些低沉,「在德莊,人人提起牛頭山的悍匪,皆是咬牙切齒,恨不得剝皮食肉,彷彿親眼見證過他們有多窮凶極惡十惡不赦一樣。」
他搖了搖頭,笑容無奈,亦是很無語的道:「可你若細問,便會發現他們言辭之間漏洞百出,那些事跡根本經不起推敲,完全是街頭巷尾吹噓時胡編亂造的調調。」
田蜜眉頭皺起,疑道:「你是說,牛頭山的悍匪是捏造的?」
倘若如此,那府衙大張旗鼓的封城拿賊,根本就是借口了?
她眼珠子快速轉動著,臉色越來越沉。
原諒她先入為主,她對盧東陽實在沒什麼好印象,所以她只能想到,他們以此為借口遮掩。必然是因為他們真正做的事情見不得光。
盧東陽藏頭露尾,大動干戈,究竟是為什麼?跟高凡他們又有沒有關係?
「也並非全部捏造。」林微雅輕拍了拍她肩膀,將她從沉思中拉出後,繼續說道:「牛頭山確實有悍匪,但他們從未打家劫舍,更不可能欺壓良民。」
說到這裡。他快步走到門邊看了看。待確定四下無人,方轉身,對疑惑地看著他的田蜜。沉聲說道:「因為他們乃是行伍出生,一生赤膽忠心,精忠報國,曾為國征戰。半生戎馬。」
門楣低矮,林微雅立於正中。近乎擋了半壁光芒。他逆光而站,田蜜看不太清他的神情,只看到一雙分外清亮的眼,清亮若有光。
「他們每個人都為這個國家拋過頭顱。灑過熱血,身上的每一道傷口都榮耀萬分,他們仰不愧於天。俯不愧於地。」他的目光亮得有些尖銳,聲音卻低緩似悲鳴。
見田蜜怔怔地看著他。他亦察覺到自己的情緒過於激烈了,微微笑了笑,他喉結動了動,潤了潤嗓子,輕聲道:「對不起,嚇到你了。」
田蜜搖搖頭,認真而專注的看著他,表示自己完全不介意。
林微雅唇角的笑容揚起,面容已恢復平靜,再開口,聲音已平緩而低沉,「他們也刀口飲血,但飲的從來都是敵人的血,也殺人,但殺的都是該殺之人,甚至民間所流傳的劫富濟貧,其實都不盡其實。他們啊,現在就是一群自給自足的老百姓。」
田蜜秀氣的眉一挑,清脆的聲音不解地問道:「可是,他們為什麼要解甲歸田?又為什麼會得此臭名?」
「為什麼?」林微雅那熟悉地輕曼的語調再次出現,他玩味的看向北方,回頭,在看見面前少女澄透無垢的眼眸後,張了張嘴,半餉,卻只笑著吐出幾字:「道不同,不相為謀吧?」
此道,且是天下大道。
今上登基前,先皇的子嗣被他剷除殆盡,他登基後,又將自己嫡親皇叔連根拔起,那段時間,舉國哀聲一片,朝堂被清洗,官員人人自危,百姓民心不穩。
也是他手腕太鐵血強橫,才將一切反抗壓死在襁褓裡,得到如今的平靜。
只不過,終究有不願歸順的。
牛頭山上的這一幫,便是那不願曲眉折腰的,於是本該是有功之臣,偏偏選了個落草為寇的歸宿,也是逼不得已。
以今上的性子,那眼裡,自然是容不下這粒沙的,奈何數次派人圍剿,都以失敗告終,如此幾番後,他也消停了,乾脆就如了他們的願,弄得他們臭名昭著,成為百姓眼中徹徹底底的匪賊,讓本該敬之、重之、愛戴之的老百姓,懼之、恨之、唾棄之,如此,豈不比殺了他們更痛快?
此一事,乃是朝廷辛密,如今少有人知,他知曉,不是因為他林家枝繁葉茂耳目眾多,事實上,耳目再多也不可能觸及到這些秘聞的,他純屬是因緣際會,從總兵大人口中得知。
總兵大人……據說,自江東之後,今上又掉大人去往邊關,真不知道他又想幹什麼。
看著明顯走神的林微雅,田蜜並沒有再出言追問。他不講,就是真的不能講了,她亦無需噪舌,只問:「那麼,現在我們該怎麼辦呢?」
輕輕的聲音如春風拂過耳畔,溫溫軟軟,卻輕易地讓林微雅醒了神。
怎麼辦?他唇角輕勾,眼角光芒清透而明亮,自信的道:「他有張良計,我未必沒有過牆梯,他怎麼把門給關上的,我就要他怎麼打開,且要他偷偷摸摸的關,堂堂正正的開!」
這一瞬間的林微雅,身體裡有種犀利的光。
田蜜看著光芒中林微雅,心頭鬆了鬆,林當家的,會讓身邊的所有人感覺可以依靠吧?
只是,他始終沒告訴她要怎麼做,而這恰巧是她最想知道的,「所以,我們要怎麼做?」
林微雅看著她,笑道:「不是我們,是我。」
田蜜一囧,她真的有那麼弱嗎?其實,她也很有用的,真的……
看著垂頭喪氣的田蜜,林微雅淡淡笑了下。
他並非存心打擊她,只是這件事,他來做就好,旁的人牽連其中,只會來一個死一雙。
盧東陽,別以為總兵大人不在你就可以為所欲為,他不在,我還在,我讓你三分,並非要讓你到底,大不了,玉石俱焚。
他仰頭,看著府衙的方向,眸中光芒明明滅滅。
片刻後,他向著那個方向大步走去,頭也不回地對田蜜揮揮手,道:「回去吧。」
「才不。」田蜜輕聲應道,小小的聲音,只有自己聽得見。
她出門,目送林微雅遠去,而後緩緩地轉了轉腦袋,看了看周圍。
蕭索的風中,她靜靜的站了片刻後,似想到了什麼,於是提起裙擺,向街頭走去。
林當家的說的豪情萬丈,可對方是誰?是府伊大人啊,是他由來都會避讓三分的人啊,所以,哪像他說的那麼輕鬆?
他的好意,她心領了,她雖然力薄,但也有自己可以做的事情。
其實,他想到的結果,她也明瞭。

☆、第一百五十四章 你知道的太多了

林微雅似乎是駕車駕上了癮,他竟以那手超爛的駕車技術,就這麼堂而皇之的穿街過巷,招了一路罵聲,以及待看清肇事者後驚訝地不能自已的表情。
中途,更是遇到一撥比他還招搖的人,那群人浩浩蕩蕩的行走在街上,把路都占完了,若不是他馬蹄子凶悍,否則光憑兩句『讓開』,還真是吸引不了他們的眼球。
馬車橫衝直撞,沒個準頭,這群人不得不避其鋒芒,四下散開,其中一人臉色一沉,指著他背影喊道:「混蛋,哪家的小子竟然敢當街縱馬?竟都欺到了老子頭上了!」
這聲音,憑的有些熟悉。
林微雅回頭,見嚴明由身旁一堆人扶著,凶狠的看向他,待看清他的模樣後,又瞪大眼不可思議的瞅著他,手指指著他離去的方向久久說不出話來。
他無暇解釋,臉色不變,扭頭就是一鞭子,趕馬招搖而去,一路衝向府衙。
而身後,無憂無慮的幾個小朋友,一手拿著冰糖葫蘆,一手拉著同伴,滿大街歡快唱著:「□之鵒之,不見汝之。□鵒之羽,汝在外野,敝履當之。□鵒跦跦,彩霞披之,大神舞之。□鵒之巢,空空如縞,若其喪疫,天地無曉……」
歌聲如風,飄滿全城。
盧東陽最近很糟心,糟心的連得知自家千金跑去給人家當弟子,都無心管束。
府衙後院,他煩躁的在廳堂中走來走去,而旁邊,差役躬身候著,不時用疑惑的眼神瞟他。
事情辦得很順利。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他們做得很成功,成功的欺瞞了全城的人。只是,大人為何仍舊愁眉不展?
「不應該啊,怎麼會這樣,明明該清理的都清理了。怎麼反倒絡繹不絕了呢?」盧東陽濃黑平直的眉毛緊蹙。一臉的百思不得其解。
他轉頭,凌厲的眼神直直射向那衙役,加重語氣道:「今日又贈了好幾十人。你確定?」
衙役點頭,躬身回稟道:「大人,屬下確定。不過請大人放心,屬下都清理乾淨了。」
這一次。盧東陽沒有誇讚他辦事得宜,他張口想說什麼。抬了抬手,想了想,又甩袖作罷。
他煩的要命,乾脆擺擺手道:「你先退下吧。」
那衙役躬身退下。臨出門時,與一僕從擦肩而過。
那僕從快步入內,躬身報道:「老爺。林家家主在外求見。」
「林微雅?」盧東陽皺了皺眉,有些莫名其妙。也有些不耐煩。
他現在不想見任何人,也不想聽任何事。
見僕從等著搭話,他語氣不由有些沖,問道:「他有何要事?」
僕從哪裡敢問那麼多啊?他就是個傳話的。不過老爺既然問了,他也不好不答,只能模擬兩可的道:「說是很重要的事,不便透露給旁的人。」
盧東陽神不耐煩,但僕從既然都這麼說了,對方又是德莊有頭有臉的人物,人親自登門,怎麼的還是要見一見的。
最討厭心情不好時,還要擺出一副笑臉了,又不是賣笑的。
盧東陽心中雖浮躁,但他為官多年,這點自控力還是有的,當即深吸口氣,平復著自己的心緒,吩咐僕從道:「請他進來,順便,給我換壺提神醒氣的茶來。」
僕從應聲退下。
於是,林微雅踏進大堂,看到就是著一身官靴官袍,十分威嚴的坐在主位上,安然飲著茶的盧東陽。
「大人倒是好興致。」笑聲悠長,他踏著平緩的步子走到盧東陽面前,拱了拱手,微斂身道:「見過大人。」
「林當家的何須多禮。」盧東陽放下茶杯,手掌往側席上一伸,道:「請坐。」
「多謝。」林微雅一笑,翩然坐下。
見林微雅如此安然,盧東陽亦是不動聲色,說道:「林當家的貴人事多,咱們也就閒話少說了,不知閣下此次來,所為何事呢?」
青陽碼頭一事後,兩人不和,早就人盡皆知,因此此刻在此,根本無需掩藏。
林微雅也用不著拿熱臉去貼人家冷屁股,他不驚不擾,明動的眸子看向盧東陽,唇角含著笑,聲音輕曼而悠揚,「城門一封,城裡的貨物出不去,城外的貨物出不來,生意沒法做,我又忙些什麼呢?」
兩人都稱得上和顏悅色,可說出來的話,卻句句都是綿裡藏針。
盧東陽面不改色,不軟不硬的道:「城門雖封,水路卻還通著,林當家的言重了。」
「言重嗎?」林微雅唇角一勾,眼角明光跳躍,凌凌眼光,定定看向盧東陽,玩味地輕語道:「究竟是在下看得太重了,還是大人看得太輕了呢?」
這目光,這話,這就是*裸的挑釁了!
他既然不要個臉面了,那他也又何必維持著表面上的和平?
盧東陽臉一拉,臉色木板無比,手掌沉沉拍在茶杯上,砰然一聲響後,水花飛濺,他不避不讓,冷聲道:「你什麼意思?
室內的氣溫,陡然低了好幾度。
林微雅卻如同沒感覺到般,他笑意依舊,好整以假的看著盧東陽,眼神透亮,眼角光點瑩亮,微帶些黏稠的清亮嗓音,低而綿軟的道:「怎麼,大人做過什麼,大人反而不知道嗎?」
看著林微雅不變的笑臉,以及那危險的眼色,盧東陽面容似鐵般僵硬,心中卻是翻江倒海。
怎麼?他都知道了?他知道了發生了什麼,知道了他做過什麼,知道了一切的一切?
不,怎麼可能,他行事小心翼翼,手段乾淨利落,怎麼可能讓人抓到把柄?
可是,林家樹大根深,誰曉得哪根觸角會伸到哪裡?會不會。就在他這裡?
盧東陽心中游移不定,但他穩得住陣腳,沒有輕舉妄動,直到林微雅說出那句話——
「所謂得牛頭山悍匪,不過是你掩人耳目的借口,你應該比誰都清楚,他們是怎樣被人潑的污水。由頂天地裡的英雄。便成十惡不赦的賊寇。」
這一次,任他盧東陽有再好的定力,也禁不住怦然變色。
他駭然看著面前的青年。看著他臉上冷厲的笑容,以及凌冽如刀的眉眼。
他竟然連這個都知道,他竟然連這個都知道!
這是陛下秘密向他下的命令,只有少數幾個心腹知曉。可竟然,也沒瞞過他的眼睛。
他還有什麼不知道的?
盧東陽驚得全身脫力。緩緩靠向軟榻,眼神渙散,沒有焦距的轉動著。
若是事情敗露,陛下會如何對他?百姓又會何如看他?碧茜又會如何看他?
不。他簡直不敢想像,不能想像。
一切都是陛下的意思,他不過是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罷了。
有陛下給他撐腰。一切都有陛下擔著,他怕什麼?他何懼之有?
盧東陽眼神緩緩凝聚。直直的看向林微雅,危險的瞇了瞇。
他知道的,太多了。
「來人!」沉聲一喝,盧東陽緊盯著泰然自若的林微雅,對著衝進來的衙役沉聲道:「把門給我看好了,莫要叫什麼貓貓狗狗都往裡闖。」
「諾。」來人從低垂的視線中看了安坐在堂中的青年一眼後,面色頓時凝重,不敢怠慢,立刻照辦。
待廳中再一次安靜下來,院子裡死寂一片,盧東陽俯身,竟從榻底拿出一把寶劍。
他提著劍,站起身來,邁著沉穩厚重的官步,走到林微雅面前。
居高臨下,他語氣故帶惋惜,「本是偏偏少年郎,前程大好,何必急著自尋死路呢?」
「這是死路嗎?」豈料,林微雅不止不懼,反而一勾唇角,想了一想,竟定定笑了笑,他清亮的眸子抬起,看向盛氣凌人的盧東陽,點頭道:「是,這是死路,不過,不是我走出來的。」
不是我的,自然,就是你的。
盧東陽到底沒穩住,胸膛劇烈起伏了下,一雙厲眼恨不得拆分了他,咬牙道:「你當真以為我不敢殺你?」
他冷冷一笑,藐視著林微雅,冷聲道:「林微雅,說破了天去,你也不過是個商人而已,金山銀山又如何?國都是陛下的,更何況山?你知道這個秘密又何如?你知道的越多,不過死得越快而已。」
「可笑你竟還不自量力,跑到我的地盤來叫囂,這不是羊入虎口,活得不耐煩嗎?」盧東陽的手,穩穩把在劍柄上,凌凌雙目看向面前這個死到臨頭還眉眼含笑的青年,硬聲道:「我便是做了再多的事,也不過是聽從指示,我依令而行,又何錯之有?」
沒有錯嗎?
林微雅垂眸,清亮的眸子映著那雙拔劍的手,看著隨著那雙手穩穩的、平平的移動,金屬聲鳴,有雪白地刀光一點一點的滲出來。
他看著眼前景象,竟無聲笑了笑,抬起頭來,含笑看著盧東陽,不怕死的道:「是啊,我是個商人,可我一個商人尚且知道舟水之理,而你身為朝廷命官,吃老百姓辛苦種出的糧,拿老百姓血汗賺來的俸祿,老百姓有難時,你卻如此糟蹋他們。」
他頂著刀光,緩緩站起身子,伸出修長的手指,戳向盧東陽胸口,一點一點的道:「你不虧心嗎?你半夜睡的安穩嗎?你不怕天理循環報應不爽嗎?」
他說一句,盧東陽呼吸急促一分,胸口劇烈起伏一下,瞪他的目光凶狠一點,待他戳著他胸口完全站起身來,盧東陽感覺到了最直觀的壓力後,猛地瞪大瞳孔,拔出寶劍,爆喝一聲:「我殺了你!」
「錚——」的一聲,寶劍出鞘,寒光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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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章 眾人拾柴火焰高

刺眼的寒光劃向咽喉,那雙清亮的眼睛未曾眨動一下,只那唇角一翹,悠悠一句:「你以為,我林微雅是那種笨的來送死的人嗎?」
清淺與黏稠巧妙的交融在一起,那聲音滑溜的鑽進他耳裡,冰冰的,涼涼的,比吐著毒汁的某物還危險。
盧東陽一個激靈,握劍的手猛地止住,那鋒利的劍刃,就停在他隆起的咽喉上。
差之毫釐。
盧東陽忍不住吞了口唾液,任額頭豆大的冷汗滑過鬢角。
自古長子繼承家業,而林微雅,卻以第三子的身份挑起重擔,將一個即將沒落的杏林世家發揚光大,做成橫跨多個行業的超級大家族,並在短短幾年內成為青州霸主,生意遍佈全國,無人能及。
這樣的人,能是蠢笨之人嗎?會蠢到送上門來找死嗎?
儘管答案他不願意承認,可他知道,這就是事實。
事實就是,林微雅,這些年來,從來沒有失手過,從沒有。
張開的雙臂緊緊繃著,牢牢握住手中的長劍,盧東陽緊緊盯著面前的這個青年,神色複雜。
他極力穩住呼吸,冷聲問道:「你還想耍什麼花樣?別以為我會輕易放過你。不妨告訴你,此處全是我的心腹,今日你若是死在這裡,他們絕不會向外透露半句。這個世界上,根本不會有人知道是我做的。」
「是嗎?」低聲一呤,林微雅巍然不動,他臉帶戲謔笑意,狀似苦惱的道:「可是怎麼辦呢?我從城邊窩棚區來,穿城而過。一路縱馬為禍,搞得雞飛狗跳,滿城皆知。」
他眉眼舒展,隱隱含笑,欣賞著盧東陽鐵青的臉色。
看夠了,他方緩緩將笑容收起,明動的眸子裡。光芒萬千。聲音沉沉地道:「在下堂堂正正的從府衙大門中走進,若是被躺著抬出去,我倒是也無懼。就是不知道大人您,懼是不懼?」
「你——」盧東陽氣急,卻拿他沒有辦法,手緊緊的握著長劍。緊得都快握出血,用盡畢生的力氣忍耐著。從齒縫裡問道:「你想作何?」
殺不得,放不得,他奈他何?盧東陽咬碎了一口鐵牙。
這一次,林微雅回答得很清楚、很堅決。「開城門!」
「絕對不行!」盧東陽一口回絕,他深吸一口氣,補充道:「什麼都可以。唯此不行。城門若開,我豈不食言而肥。名譽掃地?」
左右都是顏面,他可是把顏面看得比什麼都重要!
他要臉不要臉,那是他的事,與他無關,他只要開城門!
林微雅不退分毫,盧東陽強撐不讓。
就在雙方僵持不下之時,那前去看門的衙役忽然慌張的跑進來,失聲叫道:「大人,不好了——」
話音未落,但聽前面鼓聲砰然炸起,「咚咚咚咚……」一聲催一聲,急促無比,那聲音穿透空間,直衝天際,震徹雲霄後,又迴旋落地,全城似乎都能聽見回聲。
「誰人擊鼓鳴冤?」盧東陽厲目一掃,瞪著那衙役。
那衙役看了眼他手上雪亮的劍,以及他劍下臨危不懼的人,哆嗦了下身子,吞了口口水,艱難的道:「不是誰,是,好多的人……」
不是一個人,是好多的人?
盧東陽想到什麼,臉上驚駭之色瞬間閃過,他回頭定定看向林微雅,猛地將劍推入劍鞘,冷笑著點頭道:「你確實不會蠢得來送死,不虧是林家家主,原來還留了一手等著我呢!」
林微雅傲然而立,但笑不語。
盧東陽一哼,甩袖轉身,大步向府衙正堂走去。
林微雅提步跟上,只是,他臉上自信的神采褪去,一縷疑惑悄然爬上臉頰。
他很清楚的知道,他根本沒留什麼後手,這一次他冒然造訪,本就是破釜沉舟。
他的手裡,只有一張底牌,他知道盧東陽愛惜自己的顏面,就像鳥兒愛惜美麗的羽毛,於是,他拿他的名聲一搏,希望能逼他就範。
可是,沒想到盧東陽那麼冥頑不靈,硬是和他僵持著。
若是沒有這鼓聲加入,他還真不確定盧東陽最終會作何抉擇,是會按他的意願打開城門,從此放一個不確定因素在外面,還是會殺了他永絕後患,而他,可以栽贓嫁禍,即便未必能完全取信於人。
兩利取其重,兩害取其輕,孰重孰輕,幾番權衡,未嘗不可知。
一直面不改色的林微雅,在盧東陽身後,在無人看見的時候,卸下強撐的氣場,褪去惑人的笑意,靜靜的閉上雙眼。
劫後餘生。
多虧了她。
會在這個時候帶來援兵的,也只有她了吧?
林微雅笑了笑,有點心安,轉而,又有點憂心。
她還那麼小,能承擔得了惹怒雄獅的後果嗎?
衙門田蜜不是沒有進過,只不過,府衙較之縣衙,確實更莊嚴,更大氣,更有壓迫力。
「碰」的一聲,棍棒落地,伴著一聲整齊劃一的「威武」,盧東陽大步流星的走上高台,威風凜凜的在案幾後坐下。
他厲目一掃,一眼便發現了站在眾人中的那水靈靈地小姑娘,他微微瞇了瞇眼,暗道一聲:又是她。
又是她,上次是她,上上次是她,這一次,壞他好事的,竟然還是她,看來他兩天生八字犯沖。
堂下的每一個人,在德莊都算是小有名氣,因此,他也都認識,只是照例要問那麼一句:「下跪何人,所為何事?」
按昌國的律法,身無功名的人在堂前是要下跪的,田蜜雖沒有下跪的習慣,但入鄉隨俗,她小女子能屈能伸,就當跪死人了。給他行個禮也不無不可。
她跪得筆直,端端正正的,好像還有那麼點歡樂,視線端端落在盧東陽身上,脆聲開頭道:「草民田蜜——」
後面自有一長串的人接到:「徐天福、嚴明、林巖、袁華、張萬福、周民生……」
一長串的人名落在大堂裡,每一個,手中都握有一方資源。
「還有我。林微雅。」林微雅緩步走出。站在田蜜身旁,昂首看向盧東陽。
有多少人名,就有多少人。其中,有販夫走卒,有黎民商賈,有各府管事。更有各大衙門的掌事,可謂是五花八門。囊括宇內。
可以說,這些人,幾乎就可以代表整個德莊了。
整個德莊,就站在盧東陽的面前。
此刻。盧東陽面沉如水,握著驚堂木的手,骨節暴起。青白一片。
好一個林微雅,好一個田蜜。一個個的都好得很啊,這陣仗,是要活生生的逼他就範啊!
破家縣令,滅門令伊。想他堂堂府伊,奉命掌管整個德莊,手握生殺大權,實乃一方豪強。從來都是他要別人生就生,死就死。可是萬萬沒想到,有一天,他竟也會被人逼迫自此。
而這一切,就發生在他的地盤,他行駛權利的地方。
奈何奈何,眾怒難犯,逆水行難以行舟,哪怕他是府伊,也不能跟一府之人對抗。
強行收斂起暴戾之氣,盧東陽平聲道:「諸位且起。」
眾人相扶著起身,看向高高在上的府伊大人。
雖然面上不動聲色,可盧東陽看他們的目光,就如同領地受到侵犯的野獸看到敵人一樣,那是恨不得把他們生吞活剮了,而首當其衝的,正是田蜜。
田蜜感覺到他那吃人的目光,精緻如洋娃娃般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她上前一步,清脆的聲音,朗朗的道:「大人,我等前來,只為一事。」
盧東陽心裡恨不得縫了她的嘴,但現實裡,卻只能咬碎一口鐵牙,從齒縫裡憋出幾字:「速速道來。」
田蜜如同沒看到他那一臉便秘的神色,小臉一肅,大而澄透的眸子堅定有力,很是嚴肅的拱手道:「稟大人,連日來,各大作坊都有工人無故曠工,各府也有僕從莫名消失,就連各大衙門裡,也有人許久未曾露面。一開始,大家還以為是工人們不想幹了——這種情況時有發生,且因人數不多,便也沒引起重視。」
眾人皆點頭,附和道:「不錯,作坊裡人數眾多,幾個人不見,甚至十幾個人不見,都不算怪事,很難引起重視。」
「而且,平日裡很多人也是不想幹了就走了,干的時間不長的,甚至連招呼也不打,府裡也樂得不用給那幾天的工錢,也就懶得去尋。」
「衙門裡的情況倒是不一樣,那些不來的,都有人幫他們請假,只不過一個兩個找人代請還可以理解,所有人都是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三叔四舅五大姨幫請,這就有點奇怪了。只不過,管事的去他們的住處查詢,發現真如他們親戚所言——舉家去他鄉省親、送葬、觀禮……」
隨著眾人的述說,盧東陽的眼珠不自覺地轉動著,一顆心沉重如石,壓得他近乎窒息。他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沉住氣,沉聲問道:「既如此,你們又是何時發現不對的?」
明明他做的完美無瑕,他們又是怎麼發現的呢?
回答他的,是那道明明清脆悅耳,可在他聽來,卻刺耳如針扎的聲音。
「最初,是沒人在意,可是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情況不止沒有減緩,反倒越來越嚴重,這,就有問題了。」田蜜說到這裡,半斂住眸子,眼裡閃過一絲疑竇。
這疑竇,並非是她一個有,恐怕說出來,所有人都覺得不對,她道:「而且,今早,突然間全城的乞丐都在唱一首歌謠,並且很快的,孩童們學會了也唱,於是,整個街道上都飄蕩著這首歌謠。」

☆、第一百五十六章 往歌來哭

今日她行事匆忙,心頭只記掛著自己的事情,於是萬事風過耳,聽到車窗外飄過這幾句歌謠,也未曾放在心上,沒曾想,其中竟然有莫大的牽連。
這歌謠,簡直就像是為眼前的境況量身定做的。
田蜜的嗓音,本就清清脆脆,帶著點孩童的綿軟與稚嫩,因此唱起歌謠來,清透明亮。
於是,當她用那般純淨的嗓音哼起那般悲慘的歌謠時,兩相撞擊,落在府衙莊重威壓的大堂裡,落在堂中眾人的耳中、心上,便有股極強的衝擊力。
「□之鵒之,不見汝之。□鵒之羽,汝在外野,敝履當之。□鵒跦跦,彩霞披之,大神舞之。□鵒之巢,空空如縞,若其喪疫,天地無曉。□鵒□鵒,往歌來哭。」
田蜜古文並不好,因此最初聽到這歌謠,她不明其意,故而無感。
後來,在告別林微雅後,她四處尋人卻不見人,茫然之下,站在通往府衙的熱鬧街道上,再次聽到孩童用稚嫩的語調唱起這首歌謠時,心中竟莫名的升起一股沉痛,眼圈一熱,突然間就覺得好悲傷。
那並非是她的情感,但卻完完全全的左右了她的情緒。
也是她怔怔地站在路中央,才被正準備前往府衙的嚴明他們看到,他們見她聽這首歌謠聽得入神,便歎息一聲,道出其意來。
□鵒是一種鳥,民間叫法就是那聒噪的八哥。
八哥八哥,他不見了。八哥的羽毛輕又輕,就像他在城外,被棄如敝履。八哥你跳來跳去,五彩的羽毛像彩霞般美麗。卻是在跳那祭祀的舞曲。八哥你可以回巢,可他卻有家不可歸,病死荒野,天地間無人知曉。八哥啊八哥,你唱著歌,卻好似在流淚。
一曲歌完,四下良久無聲。
誰都曉得。那姑娘雖是在喚八哥。但她真正喚的,卻是他們這些人。
快看啊,快看這淒慘景象。快看看那野外無人收拾的骸骨,看看天地間一片蒼茫。
歌謠中述說的,未必是真的,但也未必完全是假的。
雖說無巧不成書。可過多的巧合,難免不會留下刻意的痕跡。
這曲歌謠什麼時候出現不好。卻偏偏出現在今天,且是一夜之間,滿城飄蕩,事先沒有一點鋪墊。
顯然。這是刻意的,是有人刻意要讓他們聽到,刻意要讓他們注意到。
他們也確實注意到了。於是本以為的正常,變成了疑惑。而疑惑一旦滋生,便如野草瘋長。
他們一結合最近發生的事情,一個猜測,便在心中凝結了。
最先打破堂中沉寂的,卻是唱得最投入的田蜜。
她澄透明亮的眸子定定地看著盧東陽,巴掌大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肅聲說道:「於是,被警醒的諸位相約一堂,急急一提近來狀況,便發現了這個共同的問題。」
田蜜緩緩看向臉色凝重的眾人,最終落在盧東陽身上,沉聲道:「一個人出事是一個人的事,一個作坊出事那也是一個作坊的事,可若是很多地方都出了同一件事,那就是共同的事了,而且還是大事!」
平淡的聲音後面,是那姑娘一點不平淡的眼神,她眼光太過明亮,亮如利劍,直戳他雙目,聲音凌冽而高亢,「小女斗膽一問,此事大人是否知情?是否與封鎖城門有關?」
來了,他最擔心的來了,這就是為什麼明明一切順利,他卻分外煩躁。
紙,終究是包不住火的。
說知情,她必然質問他為何知情而不採取措施,說不知情,又似乎顯得他這個府伊太沒用了。
恍若剛才那一劍不是劃向林微雅,而是停留在自己脖子上一樣,盧東陽覺得喉嚨有些乾澀,連說話都有些艱難,他艱難的道:「衙門早已貼出告示,封鎖城門,全是因牛頭山悍匪入城。連日來,本官憂心忡忡,深怕城內百姓遭其毒手,因此加派人手護衛百姓,且將全副心神都放在了這上面,實在無暇他顧。」
說到牛頭山悍匪時,他下意識的看向林微雅,好在對方笑而不語,他暗自鬆了口氣。
多麼愛民如子,多麼盡忠職守,多麼兢兢業業,又多麼,冠冕堂皇。
田蜜忍不住哼笑一聲,目無表情。
她看了眼周圍,見不明真相的眾人或稱讚他,或敬佩他,或安慰他,而他,一副深明大義的模樣。
她向看林微雅,而林微雅,趁著眾人注意力不在他這兒,無聲地對田蜜張了張嘴:「太無恥了。」
是啊,太特麼無恥了!
田蜜怒了。
你喜歡裝,那我就看你能裝到何時好了!
田蜜怒了,但她沒有輕易撕臉的習慣,她只是咧了咧嘴,露出半口白森森的牙來,打斷眾人的思緒,高聲說道:「大人心繫百姓,小女由衷佩服,只是身為在德莊城內居住的一員,小女不得不問一句——」
她微微一頓,成功的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後,看著盧東陽,沉沉問道:「難道悍匪一日未擒,城門就一天不能開嗎?」
不等眾人附和,也不等盧東陽辯駁,她緊接著道:「大人,悍匪已入城好幾日,您也晝夜不休的抓了好幾日,但似乎,至今都未有進展。」
見盧東陽試圖開口,她根本不給他機會,繼續道:「小女不是反對大人的英明決定,只是城內的百姓需要到城外耕耘,城內的商賈也需要來往交易,便是咱們各大衙門的人,也時常需要出城辦事。」
「可以說,城門的暢通,是我們生活的保障。」清脆嘹亮的聲音高高揚起,重重落下,那姑娘一雙澄亮的眼睛凌冽堅韌,定定的看著高位上的人,加重語氣道:「更何況,現在我們的同胞不知所蹤,城內遍尋不到。」
說到後來,聲音已有些發哽,只是她脊樑筆直,堅挺的撐著。
少女的聲音,鏗鏘有力,慷慨激昂,渲染力十足,聽得在場之人,莫不動容。
從一開始就退而居之的徐天福,此刻出人意料的輕拍了拍田蜜的肩膀,站出來,坦然對著盧東陽道:「大人,都說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我和田姑娘的學子不見,心中自是焦急萬分,因此言辭上若有冒犯之處,還請大人大人大量,莫要計較。只是田姑娘所言,字字句句,皆是鄙人心聲,望大人悉知。」
田蜜這話,確實有不敬之處,雖然情有可原,但盧東陽若想死咬不放,先定個以下犯上之罪再來探討,也不是不可以。但徐天福這麼一道歉,再這麼一請願,他再計較,那就是小肚雞腸了。
徐師不想她惹禍上身,田蜜明白,只是徐師不知道,她和盧東陽的梁子,結了不是一根兩根,他是不可能不跟她計較的,一切只是時間問題。
債多不愁,虱子多了不怕癢。
徐天福先一步,林微雅也不慢,此時此刻,他聲音裡不見半分黏稠,清爽高亢,「田姑娘說的,也正是在下想說的。大人,牛頭山悍匪重要,老百姓的命更重要。城門一關,城內的人出不去,城外的人進不來,貨物無法暢通,百姓生活得不到保障,如此幾日尚可,時間一久,城內物資必然難以為繼,屆時,市場混亂,人心惶恐,後果無法設想。」
他雙手一拱,長身一拜,朗聲道:「請大人大開方便之門,讓我等能出城尋找同胞。」
青州霸主,眾望所歸,他俯身請願,那願又是眾人之願,眾人又豈有不追隨之理?
即刻,在站之人紛紛俯身,長拜不起,齊聲道:「請大人大開方便之門,讓我等能出城尋找同胞。」
上下一心,其利斷金。
比鼓聲還要蕩氣迴腸的人聲撞擊著耳膜,一下一下,將盧東陽心中的巨石砸落,他只覺得心中一痛,一陣耳鳴傳來,什麼都聽不見,只聽見耳畔突突的心跳。
他撐不住了。
盧東陽強撐著案幾站起身來,身子竟搖晃了一下。
他擺手讓前來攙扶的人退下後,抬起一張強悍不在,唯剩蒼白的臉,用那雙凌厲不在,染滿了悲涼的眼,看著眾人,點著頭,大聲道:「好!好!我德莊子民如此有情有義,本官欣慰不已,便是即刻伏黃泉去向那些可憐人請罪,也走的安心了。」
「都是本官的錯,是本官力有不及,護不了他們,也是本官怕引起全城恐慌,怕更多無辜者受累,所以忍痛下令,將他們棄之荒野,讓他們自生自滅。」盧東陽垂案痛哭,涕淚縱橫,情緒之激動,幾度伏倒在案。
有人不忍,上前去扶,卻被他一把推開。
他艱難地爬起來,看著怔怔地看著他的眾人,仰頭閉目,哽咽道:「眾所周知,近年來朝廷一邊加重賦稅,一邊不斷壓縮各地財政支出,青州更是首當其中。」
眾人無聲垂頭,這一點,他們當然知道,一道增稅指令,鬧起糧荒,差點鑄成大禍。
盧東陽似是在極力穩住自己的情緒,待他平靜一點,睜開眼來,沉痛的看著眾人,用盡量平穩的聲音,澀聲道:「你們難過,我知道,可我也難過,你們不知道。你們不知道要維持一個城池的秩序需要多少人力物力,你們不知道這些人力物力需要耗費多少錢財物資,你們不知道這些錢財物資有多來之不易。」

☆、第一百五十七章 紙包不住火

「你們不知道,不知道王朝的預算有多緊張,不知道我每天為了讓每一分錢發揮最大的效用付出了多少的心血,不知道我耗盡心血後,只能無助的看著自己的百姓在自己眼一點點前走向消亡有多崩潰。」
他近乎崩潰的癱坐在位置上,嘲諷一笑,雙手使勁的摀住臉,從指縫裡喃喃出聲:「可是又有何法?我也只能撐著,只能力求把損失降到最低。」
「好,現在好了,這樣也好,你們知道了也好,他們也不用孤單上路,不會『天地無知』。」盧東陽幽幽說完,深吸一口氣,強打起精神,招手,讓衙役扶他起來,對完全呆愣掉的眾人,點頭道:「走吧,和我一起去看看他們吧。徐師說的好啊,一日為師,終身為師,一日為官,終身是父。」
被衙役攙扶著的盧東陽,肩膀如被壓垮了般佝僂著,他步履蹣跚,行進艱難,卻十分倔強的撐著。
好像他倒了,整個德莊就要跟著倒似得。
盧東陽在德莊眾人的眼裡,從來都是集貴氣與傲氣為一體的,他們從沒有見過他如此頹喪的神情,更沒有見過他有半分的示弱,這是這些年來的第一次,他們看見了他的虛弱。
從他的話語中,他們已聽出了事情的嚴重性,也知道他只怕攤上了大事,可是,他也有他的悲痛,他的無奈,他的考慮,他的迫不得已,他是為了大多數的安危,不是為了自己。
再說,此時此刻,誰又有那個心情去責備他?
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這才是最重要的。
緊跟著盧東陽,眾人沉默的往前走。
誰也沒看到,『悲痛萬分』的盧東陽,在經過田蜜和林微雅身邊時,那冷冽的嘴角,詭異一揚,那眼裡哪裡是淚光。分明就是刀光。
田蜜緊緊的咬著肉乎的下唇。林微雅和徐天福一人一手,穩穩的搭在她肩上。
看著眾人擁簇著盧東陽走遠,田蜜轉頭看向身邊兩人。蒼白的嘴唇咧了咧,大大的瞳孔幽深地有些駭人,她掀眉道:「怎麼,你們以為我要撲上去跟他拚命?」
兩人看她這幅神色。默契的把那個『是』字吞回肚子裡。
瞧這模樣,難道不是?
田蜜搖搖頭。雙眼微瞇,森森地看著盧東陽得背影,一邊將兩隻胳膊從兩人掌下解救出來,一邊哼笑道:「他也值得我拿命去拼?我這條命。雖不金貴,但我自個兒可寶貝著,恨不得每分每秒都用在實處。哪有閒情耗在他身上?」
見她如此明白,兩人總算是完全放下心來。鬆開了她。
「走吧,我倒想看看如山鐵證面前,他還要如何自圓其說。」田蜜說罷,當先跟上,兩人隨後。
一行人浩浩蕩蕩的從府衙出去,往城門行去,一路上,惹得路人頻頻來看,待解釋清楚緣由後,有越來越多的人加入其中。
至城門,已成滔天之勢。
而領頭之人,臉卻僵硬如石,鐵青一片。
盧東陽看著眼前巍峨的城牆,堅固的城門,那心,揪一把都能揪出血水來。
見過自己帶著人來揭自己的醜事的嗎?拜那兩人所賜,他就是。
盧東陽用盡了所有的力氣,方將手一點一點地抬起來,只是五指僵硬,定在那裡,怎麼也揮不下去。
怎麼能輕易揮手?這個決定一下,他怕是要身敗名裂。這一世英名,將由他親手葬送。他好不甘吶。
可身後千萬雙眼,如千萬支利劍,就那麼抵在他脊樑骨上,逼著他就範。
聲名,權勢,性命。
盧東陽仰頭,緩緩閉上眼睛。
林微雅,田蜜,你們等著,今日之恥,他日必定雙倍奉還!
高高揚起的手,重重一落。
「吱、呀——」一聲,厚重而低沉,如同從虛空傳來的割裂聲,刺耳如警鳴,聞者莫不心生敬畏。
巍峨的城牆下,飛揚的塵土中,一束光割裂空間,投射進來,且越來越寬廣,越來越明亮。
明亮地刺目的光芒裡,起先是白茫茫的一片,但是忽然之間,突然聚集了一群人,他們張牙舞爪,瘋狂衝擊著護城衛兵搭建起的防線,群魔亂舞,簡直猶如地獄幽靈。
城內的人,驚駭的看著這一幕,不可置信的目光,不約而同的投向領頭的盧東陽。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逐漸清晰的視野裡,是一群衣衫襤褸,容顏枯槁的人,他們不是什麼地獄幽靈,只是一群看到曙光的平民百姓罷了。
數不清多少個白天和黑夜了,沒有醫者,沒有藥物,沒有米糧,沒有希望。
如今,好不容易看到生的希望,自是向那個方向伸長了手。
「大人,盧大人,求求你,救救我們,救救我們。」
「大人,求你救救我們,不要拋棄我們。」
「大人,求你了……」
盧東陽一雙鷹眸,就這樣看著掙扎在護衛線以外的眾人,看著他們苦苦哀求,看著他們淚流滿面。
可是他啊,早就心硬如鐵了,他自顧尚且不暇,哪裡管得了別人?
別怪他,要怪就怪那兩人,若非他們步步緊逼,他哪裡能冷心至此?至少至少,他會賞兩個饅頭,讓他們去搶。
在他們殷殷祈求中,他免開金口,卻是對兵衛們道:「守住陣線,莫讓他們衝進來,以免禍及他人。」
以免禍及他人。
就這樣?
一直大睜著澄澈的眸子,怔怔看著眼前景象的田蜜,緩緩轉動眼珠,看向盧東陽。
這是多少條人命啊,活生生的人命啊,一句為了大多數人的安危,就可以生生將他們犧牲嗎?
什麼都不做,看著他們去死。
她做不到。
看不見也就罷了,可看見了,怎麼可以當做沒看見?
必須要做點什麼,即便是徒勞無功,也好過就那麼等待死亡。
不求一將功成,但求問心無愧。
盧東陽敏感的感覺到了那姑娘異樣的目光,他心中下意識的警惕起來,不對。
他的感覺沒有錯,只見那姑娘揚起頭來,大而空透的眸子定定鎖住他,凜然開口道:「大人說病疫是突發情況,不在朝廷的預算範圍內,因此無錢救治。小女斗膽一問,既然是突發,大人又是否及時上報京都,請求朝廷支援?小女相信,今上若知曉他的子民生活在如此水深火熱的環境裡,必然痛之憐之,竭力救之。」
上報京都,盧東陽臉色又是一變,在他的轄地裡發生了這樣的事,不就是說他治理不當、能力不足嗎?上報這種事情,其實就無異於請罪。
再說了,陛下現今求財若渴,正想盡辦法聚集錢財,又怎會願意拿出去?所謂食君之祿,擔君之憂。他助陛下徵集錢財已是不利,如今若再伸手問他要錢,他該如何看他?不,他萬萬不能讓陛下煩憂。
是的,他根本沒有上報朝廷,一直就只想著能瞞天過海。
他本以為,悄無聲息的將染病之人移出就萬事大吉了,卻沒成想,事情比他想像的嚴重多了,已經遠遠偏離他預定的軌道,並且一發不可收拾。
他沒想到會弄成這樣,真的沒想到。
心中萬千念頭閃過,盧東陽面上不動聲色,避重就輕道:「青州離京都千萬里,一來一回,多則數月,少也是半月有餘,實在是鞭長莫及。」
本以為這樣那姑娘就沒轍了,沒成想,她竟是利落的一點頭,道:「好,既是遠水解不了近渴,我們也無需干坐死等。所謂特殊情況,特殊處理,將在外,軍令有所為,有所不為。」
說罷,她澄透的目光看著他,在他警惕的表情中,咬字精準的道:「那就請大人將不緊急的事情推後,集中人力物力,處理眼前緊急的事情。」
「你這是在命令本官?!」盧東陽終於忍不住了,連虛弱都忘了裝,如同領地被侵略的野獸般,凶狠地看向入侵者。
府伊一怒,即便無法伏屍百萬,幾千幾萬,卻是做得到的。
只見他前胸鼓起,壓倒性地俯視著那姑娘,而那姑娘,身量矮小,卻硬是昂首怒目,不退分毫。
一瞬間,箭弩拔張,城門內外,一片沉寂。
田姑娘,這也……
眾人猶疑著,想開口勸說,嘴皮子動了動,還是齊齊將目光投向了林微雅。
可是讓他們更為意外的是,林當家的確實動了,但他不是滅火,反倒是火上澆油。
「竊以為田姑娘說的沒錯,事有輕重緩急之分,現如今人命關天,任何事情,都不可與之比肩,都可以往後推。相信陛下若是知曉,也定會理解大人愛民之心。」他退後一步,拱了拱手,一雙清亮的眸子看向盧東陽,重重的道:「萬望大人明鑒。」
在盧東陽刻意的威壓下,兩人硬是不退分毫,看著兩人強硬的姿態,盧東陽徹底怒了。
以為他真的奈何不了他們嗎?區區商賈,便是有萬頃財產,終究也抵不過一紙政令。
盧東陽眼一瞇,牙一咬,重重地道:「現在,是輪到你們教本官如何做了嗎?」
說罷,他舉目四盼,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是要發作。
見此,眾人不由地攥緊五指,擔憂的對視一眼,暗自著急。
林當家的和田姑娘,也是太不畏強權了啊,這要惹禍上身了,可怎麼辦?!

☆、第一百五十八章 窮得只剩錢

人群中,嚴明與袁華等人對視了一眼,皺了皺眉。
他們當中,誰也沒有資格和府伊叫板。除非,是一起。是的,一起。
幾人點點頭,正要有所行動,不想,卻有人先他們一步,於一片緊繃的氣氛中,淡然走出,他坦然面對著盧東陽,平靜的道:「大人息怒,林當家的和田姑娘是救人心切,遂才有些口不折言,萬望大人海涵。」
盧東陽的臉色並沒有好轉,顯然是連他的賬也不買了。盧東陽看著不驚不擾的徐天福,臉色僵硬得很,一副有心找茬的樣子。
然而,徐天福卻並沒有給他機會。
徐天福多年來為人師表,又常年從事審計工作,那身上,自有一股凜然正氣,使人深深信服,並且尊重。
因此,他一開口,眾人都下意識的聽他說話。
徐天福目光中正,容顏肅穆,他看著盧東陽,平平緩緩、字正腔圓地道:「大人,按照我國律法,每一個年度終了,各州府皆需將各項收入和支出上報京都。戶部所做預算,是將這些信息匯總後,再綜合賦稅收支、軍國用度、軍需邊備等加以制定,制定好後,報尚書省,呈陛下批准,陛下批准後,再組織全國徵納。」
徐師,怎麼在這會兒說起了這個來了?
眾人不明所以,但田蜜眼珠子一轉,卻是頓悟了,她頓時點點頭,高聲附和道:「不錯,徐師說的沒錯,盧大人亦是言之有理。」
怎麼突然間贊同起他來了?事出有異必有妖,盧東陽不由警惕的看著她。
田蜜卻根本不搭理他。她將目光落在他身後眾人身上,走出他刻意製造的壓力圈,面對著眾人,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道:「只不過,事實上,卻又並不像盧大人說的那麼『無奈』。」
她眼簾半斂。毫無情緒的目光。穿透濃密捲翹的長長睫毛,落在盧東陽身上。
她竟然當眾說他裝無奈!
盧東陽臉色一沉,厲目一刮。恨不得刮下她一層皮來。
田蜜卻如同沒感覺到一般,收回目光,看向眾人,快人快語地道:「事實上。我國財力分配,有上供與留州之分。上供顧名思義。就是上繳國庫,拱皇室調配。留州,既是錢財留歸地方,供地方官員自主支配。用以解決當地經濟事務。」
看著眾人臉上的恍然,以及他們恍然後,看向盧東陽的那深受欺騙的目光。她面上一片沉著。
盧東陽,你的借口。哄哄不懂財政的老百姓可以,但千萬別以為全世界都是傻子,可以任你愚昧。
田蜜肅著臉,微昂首,澄透的目光掃過那一張張憤怒的臉,平緩開口道:「若小女記得不錯,留州的錢財,通常用來修築道路,修繕堤壩,擴充漕運,擴建屋宇……」
一口氣說出數十個詞來,她收聲,一雙澄透瑩亮的眸子,定定落在眾人身上,點著頭,聲音低沉瘖啞,些微的發哽藏在硬朗之後,「是,不錯,這些項目都很重要,可以促進經濟發展,可以造福萬民。」
說到這裡,她頓了一頓,無奈的笑了一笑,瑩亮的目光中有分哀意,下顎微垂,低聲道:「可是誰來告訴我,若是民都沒有了,造這些福,又由誰來享?」
她緊抿著唇,巴掌大的臉上一片緊繃,木著臉,沉聲說道:「若是為了造身後的福而置眼前的困境於不顧,那這哪裡是造福?分明是在造孽!」
造孽這話都說出來了,且是當著肇事者面說,這,這……這是大不敬啊!
雖然,內心裡,他們竟是認同的。
眾人垂首。
田蜜的目光從一顆顆低垂的腦袋上滑過,瑩亮的目光,坦蕩而堅韌。
她能理解他們明哲保身,真的,疫病實在太可怕了,在她那個時代尚且讓人如臨大敵,就更別提醫療設施遠遠不及的古代了,那就是惡魔,是死神手裡的收割機,人人避之不及。
他們的選擇沒有錯,誰也沒有義務將別人的生死抗在自己的肩上,助人一臂是仗義,不是義務,助與不助,都應該尊重。
當然,這是對普通人,對那些肩上擔負著這份責任的人,那就完全不同了,這就是他們應盡的義務!
田蜜澄透的眸子,最終定在盧東陽身上,刀兒似的眼神斜飛過去,凌凌問道:「大人以為呢?您手中的哪一件要務,能重得過眼前這千百條人命?」
哪一件能?不,沒有,沒有一件比人命更重要。
搖頭,所有人都看著她搖頭,唯有盧東陽看著她,露出了強硬的神情,堅定的道:「不錯,是沒有一件事比這件更重要。可他們的命是命,其他人的命,難道就不是命了嗎?你要本官大開城門,放身染惡疾的他們進來,不就是將其他人置於危險中?那你又告訴我,你這是在救人,還是在害人?!」
字字鏗鏘,句句有力,此言一出,本就有退縮之心的眾人,更加不能言語,如烏龜般縮進殼裡。
「可是大人,您將他們棄之城外,又是否真的完全解決了問題呢?我們現在之所以會站在這裡,不就是因為——」田蜜悠悠說著,目光冷淡地看著他,接道:「不就是因為您拋棄他們以後,事情也並沒有斷絕,反而絡繹不絕嗎?!」
說著,她轉動眼珠,看著他身後的眾人,淡淡地道:「您沒有採取任何防護清理措施,沒有徹底的清洗過他們的住所,沒有用專門的藥物揮灑過街道和空氣,沒有給城內的百姓打過預防針,您什麼都沒做,您認為,他們真的安全嗎?」
預防針是什麼,此刻沒人深究,他們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最後那句話上——什麼?他們並不安全?
眾人驚慌互視。惶恐的看向盧東陽。
盧東陽卻並沒有給他們答覆,而是看著田蜜,堅持說道:「那也不能放他們進城啊!」
是啊,不能的。城內是要清理,但病患,卻不適合放進城來。他們本來就不安全,把他們放進來。豈不更危險?
怎料。那姑娘竟搖頭失笑,笑容無奈,她瞪大了澄澈的眸子。不可置信看著他們,奇道:「怎麼,你們竟然以為我們一直想做的,是放他們入城嗎?」
怎麼。難道不是嗎?眾人徹底懵了。
「當然不是。」只聽那清脆的聲音毫不猶豫的否決,在眾人的詫異的目光下。那姑娘燦然一笑,說道:「我們要開城門,並不是為了要放他們進來,而是——」
她頓了頓。在眾人疑惑的眼神下,緩緩收起臉上的笑容,澄透的眸子瑩亮若有光。她回頭,看著靜靜等待著她開口的疫民們。鄭重點頭,沉聲道:「是讓我們出去。」
是的,是讓城內的人能夠出去,而不是讓城外的人隨意進來。
林微雅緩走幾步,停在田蜜身後,清亮的眸子穿過明明不長,卻隔斷了城門內外的甬道,他看向那些近乎絕望的人,補充說道:「不錯,不是讓他們進來,而是讓我們出去,去給他們送大夫,送藥,送糧食,送被褥,送所有一切可以幫助到他們的東西。」
相較田蜜眼角若有盈光的感性,林微雅的神色就要平靜很多,他唇角微微含笑,往日輕曼矜貴的神情,也變為平和恬靜,他旋身,看向眾人,語調清揚:「我林家行商百年,能夠屹立不倒,並取得今日這番成就,全靠著德莊百姓的支持。」
他笑了一笑,竟然在此開起了玩笑,洒然道:「在下還真是什麼都沒有,就是有錢。錢這東西,倒是沒有人嫌它多,只不過多到了一定程度,再多點或少點,意義似乎也並沒有那麼重大了。」
這話說得,簡直讓一干掙扎在溫飽線上的老百姓羨慕嫉妒……卻是不恨,因為聽這意思,似乎,好像,應該……
沒錯,青州霸主,林家家主,這個地地道道的的超級大土豪,要慷慨解囊了!
林微雅低低一笑,抬起頭來,看向眾人,如釋重負的鬆了口氣,點頭道:「如此也好,就讓我林家『取之於民,用之於民』吧,也是時候回饋諸位了。」
在眾人期待的眼神中,林微雅不負眾望地挺身仰首,收斂起向來略帶玩世不恭的神色,十分、無比正經地道:「我林微雅,在此以林家家主的身份許諾,即日起,林家將會抽調七成的醫者,奔赴城外,免費為患病之人診治,且所有醫用花費,皆由我林家一力承擔——」
微一頓,他凌然看向盧東陽,悠悠輕語道:「倘若衙門允許的話。」
抽七成醫者奔赴城外,且一力承擔所有醫用開銷。
我的天,現今藥材多麼珍貴,這將是多麼大的一筆開銷啊?林當家的,真的是下了血本,不惜一切代價。
同樣是德莊的商人,這相比起來……真是人比人,比死人。
再一次的,眾人默默垂下腦袋,只是這一次,是有些慚愧的。
當然,慚愧歸慚愧,答案還是要要的,而且這一次,他們不能再消極以待了,林當家的和田姑娘都已經做到這個份上了,他們實在沒有理由再退縮了。
是的,沒有理由,他們想自保沒錯,可他們,還沒冷血到不讓別人去救人程度。
並且,不放患者入城,不威脅到他們的生命,他們甚至是願意助其一臂之力的。
惟願他們能成功,又惟願他們能平安。
不再猶豫,不再糾結,眾人一撂衣擺,單膝重重落地,由城內到城外,一道空前一致的請願聲響起:「請大人開城門!」
「請開城門!」
「開城門!」
一聲比一聲有力,一聲比一聲堅決。

☆、第一百五十九章 為了什麼

盧東陽舉目四顧,四下裡全是堅定地看著他的眼睛,那眼神堅定不移,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他被人群包圍了。
瘋了,這群人瘋了,別人的生死,與他們何干?
沒有理由,沒有理由的,他們沒有理由要這麼做,這麼做對他們有什麼好處?
是的,他想不出任何理由,唯一能想到就是——他們定是受了那兩人的蠱惑,合起伙來,存心要和他作對!
那兩人,這是要讓他眾叛親離啊!
豈有此理,簡直豈有此理!!!
盧東陽拳頭緊握,指骨泛白,青筋暴起,他心裡反反覆覆念著『賤民』兩字,雙眼血紅如火,緊咬的嘴唇顫抖著,張口欲——
「叮叮叮……」寂靜的城門內,忽聞一陣清脆的玉石撞擊聲響起,眾人循聲望去,便見一輛鑲金嵌玉、華貴無比的馬車,穿過自動退讓開來的人群,悠悠行來。
兩匹雪白的馬兒一直踱步到城門口,方踏了踏修長的蹄子,回頭蹭蹭長長的脖子上的紅毛,悠悠然地停下。
水晶珠簾被一隻豐腴修長的手扶起,俯身從馬車上下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在場每一個人都有過耳聞的雲仙子。
一身華服,一頂幕離,雲仙子旁若無人的走到盧東陽面前,正視著他,低沉而沙啞的聲音,透過白紗,落在他耳裡,「開城門吧,一直開著,直到確定他們生,或者死。」
她說話的時候,一直以來無論怎樣脅迫都不動不搖的盧東陽。竟收起一身戾氣,垂下了那顆金貴的頭顱,恭順應道:「好。」
萬民的請求,沒有雲仙子的一句話有效。
仙子當真是,法力無邊。
一眾人等,皆震撼的看著雲仙子,眼裡那崇拜的光芒。怎麼也掩不住。
人群裡。唯有袁華濃黑的眉微微蹙起,幽深炯然的眼,看向那站在一旁的兩人。
明明是林當家的和田姑娘為了這個結果據理力爭。到頭來,卻被人一句話輕描淡寫成了隱形人,雲仙子,當真是高明啊。出現的如此恰合時宜。
林微雅唇邊又溢出了那輕曼笑意,他笑看著面前的一切。眉宇間神色不明,見他們仰望地差不多了,方對盧東陽道:「既如此,那就借大人一些人手。幫忙整理出一塊空地來,稍後,我會讓布莊的人送些被罩。讓糧行送些口糧,再讓大夫帶著備用藥材及時出城。」
他說到這裡。想了想,又道:「另外,未免病情擴散,這些日子,還請大人敗兵駐守在收拾出來的病疫區,如此,既是保護城外的患者,也是保護城內的百姓。」
「那麼,在下還有事,就先告辭了。」林微雅斂了斂身,從始至終未曾認真看過這群人一眼,只在離開之前,對田蜜點點頭。
有那麼多的事情排著隊等著他做,他實在沒有那個閒情逸致在這裡作秀。
「我也有事,也先走了。」張了張口,緩緩眨眨眼,田蜜尚帶著點嬰兒肥的臉蛋有些木木的,她平平板板的說完後,轉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見兩人都走了,嚴明等人對視一眼,也隨後撤了,他們如此默契的離開了,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些不明所以。
有人後知後覺,輕聲低語道:「林當家的和田姑娘,是不快了嗎?」
「廢話,任誰做到這一步被人橫插一腳,那都不能爽快了。」
「你這什麼意思啊?怎麼說得我們仙子像是橫刀奪愛似得。我們仙子是誰?她在乎這點虛名嗎?」
「嗚嗚嗚,怎麼辦?林當家的和田姑娘我好喜歡,雲仙子我也好喜歡的……」
「我說你立場能不能堅定點?喜歡一個就夠了,都喜歡,都喜歡你成啥了?還有男有女了。」
「我怎麼就不能都喜歡了?我都喜歡我犯哪條法了?」
「說啥呢,咱仙子才不稀得你這種三心二意的人喜歡呢。」
頓時的,原本沉重無比的氣氛,在兩人走後,竟空前活絡了起來,爭吵聲不絕於耳,起先是兩邊人馬掐架,後來直接混成一團,到後來竟然誰都不曉得最初為什麼掙了,直到一聲爆喝傳來。
「統統給我閉嘴!」盧東陽鷹眸陰沉,凌厲的眼神掃過面前鬧得不可開交的人群,他指著城外被士兵推往一處,卻還扭過不安的面容,頻頻回頭來看的病患們,大聲吼道:「都什麼時候了你們還吵,吵什麼?有什麼好吵的?」
看到城外那一雙雙祈求的眼睛,被罵的眾人雖並不忿罵他們的人,卻還是低下了頭,沒有開口。
他說的沒錯,都什麼時候了,他們竟然還吵。
其實,林當家的和田姑娘離開,未必是因為功勞,而是不想浪費時間在無謂的事情上吧?
「功勞?」盧東陽嗤笑一聲,看著他們,冷笑道:「功勞有沒有還兩說呢,八字還沒一撇的事兒,你們倒掙得歡快,也不想想那是什麼?那是疫病!是歷史上每一次出現,都會造成一番浩劫的疫病!就近的來說,天乘年間淮北的那一次,更是十室九空!」
見他們一臉怔忡,似是恍悟過來了,盧東陽哼了一哼,冷然道:「歷朝歷代都無法解決之事,他們兩個後生晚輩何德何能?」
確實,如此,歷史上哪一次病疫爆發,不是哀聲一片,青塚如山。
林當家的是很強大,田姑娘年紀輕輕便有如此成就,也屬奇才,可歷史上的奇人異士多了去了,也沒見誰有此能耐,那些醫神醫聖都束手無策,更何況兩個非專業人士呢?他們能做什麼啊?
是他們太過於信賴他們了,是他們想得太美了。
哼,知道就好!盧東陽一甩袖,肅顏對眾人道:「雖則如此。但本官答應你們的事,本官會遵守到底,即日起,城門常開,城外隔離出一塊疫區,非醫護人員不得入內,入內之人不得出。」
「為了保障城內百姓的安全。官府會加大清洗力度。本官也會如你們所願,將所有事情往後推,集中人力物力解決眼前的。」盧東陽頓了一頓。沉呤一下,看著眾人,肅聲道:「只是眾所周知,德莊今年的收成並不好。上供朝廷的又太多,衙門真的沒有太多的錢財可供調配。」
見有人皺眉。張口欲言,盧東陽斬釘截鐵的道:「本官絕非推脫,你們若是不信,之後。本官會將賬本交到徐師手上,讓他來評定。你們不信我,總該信他吧?」
徐師。那自然是深信不疑的。再說了,他們能信的。也就只有他了。
只不過看盧東陽這態度,這事,恐怕還是真的,因為德莊今年的收成,大家有目共睹。
只是,這要是真的的話,那面前這關,就難過了。
沒有朝廷強有力的支撐,便是再大的家族,也經不起耗費和折騰啊。
眾人憂心了,盧東陽卻有底氣了。
一個家族,就算是富可敵國,也終究不可能真的與國比肩。
呵,林微雅啊林微雅,你喜歡擔著,那就好好擔著吧,擔到你筋疲力盡,擔到你外強中乾,等你底子虧空了,我只要伸出一個手指頭輕輕一碰,那不就全體坍塌了?
呵呵,我失了聲名,你以為你又賺到了嗎?
咱兩人鬥了這年,這一次,卻是兩敗俱傷。
真正的人家,雖然他好不甘心,但確實,是那個無權無勢的小姑娘。正因為她什麼都沒有,沒什麼可輸,所以,贏了聲名,贏了商譽,贏了無形的許多資產,而這些,終會一點一點凝成實質,一步一步,送她高昇。
如果,她能等到那天的話。
現在,他就拭目以待,他是真的想看看,想看這群天真的人類,要怎麼起死回生。
而此刻,被眾人持懷疑態度的兩人,正一前一後的走在大街上,林微雅腿長,總是快上一步,田蜜腿短,無奈落後一步,只能抬首斜視他。
「其實我真的很好奇。」穿行在來來往往的人群裡,田蜜抬頭看林微雅,大大的眸子澄透明亮,試探地問道:「當家的,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呢?是為了總兵大人臨走前的托付嗎?你們好像……有許多不得不說的故事?」
林微雅笑了一笑,點點頭,又搖搖頭,道:「是,卻也不全是。」
田蜜道:「怎麼說?」
林微雅唇角微揚,整張臉舒展開來,如同抹了蜜的甜瓜似得,迷得狂蜂浪蝶暈頭轉向的,而他由自不覺地說著自己的:「總兵大人於我有恩,因此他臨行前的托付,我總歸要放在心上,發現不對後,多方求證,這才發現了事實。」
「但出手管這件事情,」他頓了一頓,笑容輕曼而迷人,清聲道:「卻是出於對自身的考慮。林家生意雖然遍佈天下,但根基,畢竟在德莊,德莊的安穩,德莊百姓的安穩,往往就是我林家的安穩。」
他沒有說的是,真正讓他不安的是,近段時間以來,朝廷頻出政令,軍事上的,財政上的,或者其他方面的,比其他任何時候都多,但凡嗅覺敏銳一點的,都會覺得不對。
尤其是被譽為天下糧倉的青州,一旦出現什麼風吹草動,往往都是別有深意。今上在此最為重大的舉措,是增賦稅,但最深遠的舉措,卻數調走了坐鎮德莊的總兵大人。他一走,青州的暗流,必然湧動。
林家家大業大,若是上下一心,必然不懼任何風雨,可若是勉強維繫,那就是風浪越大就越怕。
所以,其實整個德莊,真的再沒有人比他這個青州霸主更希望一切平和安樂得了。
所以,為了這個目標,他會堅守,不惜一切。
這是他的理由,那麼,她呢?
林微雅垂首,看向身旁容顏稚嫩,神態卻比成年女子還鎮定的姑娘,心中不免好奇,問道:「你呢?你又為了什麼?你總歸不會是因為受總兵之托吧?」
她跟總兵大人不過是一面之緣罷了。
田蜜搖搖頭,曬然一笑,卻並沒有第一時間答話,而是將澄透的眸子,投向了天青色的天空,輕聲開口道:「我啊……」

☆、第一百六十章 喬宣認錯

她輕聲一語,圓潤的下顎緩緩垂下,唇角微微揚起,瑩亮的眼眸帶著點點笑意,輕輕抿嘴,笑道:「我啊,其實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不是敷衍,她是真的,不是很清楚。
老實說,她並沒有以天下為己任的博大胸懷,因此,若說是為了廣大老百姓——連她自己都很難相信。她以什麼身份呢?她也不過是其中之一罷了。
她沒那麼崇高,當然,也並非裝腔作勢,因為那個時候的憤怒是真的,憤怒到她根本沒有心思去想什麼名什麼利。
那麼,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呢?
田蜜抿了抿肉乎的嘴唇,頰邊淺淺的梨渦蕩成一個圈,她眉眼彎彎,腦袋一歪,笑看著林微雅,一本正經地道:「或許是因為我太錙銖必較了吧。你忘了,我可是賬房,我的賬上可記得清楚著呢,當初在金銘,盧大人可是實打實的威脅過我,這筆賬,遲早要算的不是?」
「所以你是想說,以後千萬別得罪你,否則指不定會不會被記上一筆。」林微雅啞然失笑,點點頭,表示明瞭了,也不再問了。
一段簡短的對話後,車廂裡安靜了下來,林微雅唇邊含著那慣常的輕曼笑意,闔上雙眼,靠在車壁上。
田蜜沒有打擾他,安安靜靜的坐在一旁。
林微雅順道載田蜜一程,到了路口,便放她下車了。
這還是第一次,田蜜坐林微雅的馬車,被中途放下了。
田蜜站在岔道口,看著林家的馬車疾馳而去,神色間並無不悅。那澄透的眸子裡,有幽亮的光。
就像林當家的認為德莊不能亂一樣,她也認為,林家需要安穩,林當家的不能倒,這關乎個人,卻又不僅關乎個人。因為經濟這個東西。就是牽一髮,而動全身。
莫名的,在這危機關頭。她竟勾唇,笑了笑。
笑罷,她轉身,挺直身板。邁著短短的步子,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走。
回去的路上。觸目所見,都是在做著大清掃的人,清水洗過房屋和街道,淡淡的藥草味在空氣中飄蕩。若是忽視人們臉上的惶恐,一切都很美好。
田蜜推開自家院門,一打眼。便看到了大魁樹下,躺在搖椅上的那個人。
陽光穿過大魁樹茂盛的枝椏。灑落在他棉白衣袍上,他週身被斑駁的光陰籠罩,雙手抱著一副卷軸,頭端正靠在頭枕上,髮絲散開,雙目輕闔,淡紅的唇微微抿開,睡著的時候,也有著淡淡的笑,安然而舒適。
看著他的面孔,便有種心安的感覺。
所以,就算是為了守護心中的安定吧。
田蜜微微一笑,一步一步,緩緩靠近。
「□之鵒之,不見汝之。□鵒之羽,汝在外野,敝履當之。□鵒跦跦,彩霞披之,大神舞之。□鵒之巢,空空如縞,若其喪疫,天地無曉。□鵒□鵒,往歌來哭。」
朦朦朧朧中,耳邊有歌謠響起,那聲音清脆悅耳,起先遠而朦朧,後來近了,清晰了,似乎就在身邊,觸手可及。
如此熟悉。
喬宣睜開眼,漆黑明亮的目光,準確的落在她的身上。
「倒是第一次聽你唱歌。」他笑了笑,點頭道:「唱得很好。」
「是歌詞寫得好吧?」田蜜快步的走到他身邊,刻意當了他光線,俯下身,睜著雙純澈的大眼睛,瞇起來看他,秀氣的眉頭一挑,凶巴巴地道:「老實交代,你這幾天是不是幹這個去了?上次在房頂我就想問你,結果一打岔就忘記了。我說,我忘了是我的不對,可是你什麼都不告訴我,那就是你的不對了。」
距離驟然縮短,喬宣看著近在眼前的眸子,越發覺得它澄亮瑩潤,如同上好的琥珀,實世間珍寶。
忍不住伸出大大的手掌,越過那張巴掌大的臉,落在烏黑瑩亮的發頂上,他輕順了順毛,點頭道:「是我的不對,對不起。」
這麼利落的認錯,倒是讓她準備好的半肚子數落無處發落了,要知道,這樣的機會多難得啊,田蜜那個心癢癢。
田蜜的臉上,難得地出現了幾絲彆扭,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便色厲內荏地道:「下次記住了,別以為自己偷偷做了就沒人知道。也不想想,乞丐孩童哪裡做得出那水平的歌謠啊?一聽就知道是有人刻意授予,只不過,他們不曉得始作俑者是誰罷了。」
再撐下去,不止她兩隻胳膊要酸,她臉皮子也要繃不住了。
田蜜頓時直起身來,大搖大擺的走到他對面,大馬金刀的坐下,擺出架勢來,說道:「他們不曉得,我卻是曉得的,咱們家笑笑雖然不做乞丐很多年,但那底子還在,他雖是初來乍到,但現在走出去一問,哪個乞丐不曉得陽爺是誰啊?陽爺要讓他們散播點啥,那不是有一千種方法啊?」
「你說我說的對不?陽爺他師傅。」田蜜順手端起棋案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於涓涓水聲中,笑看向對面的人。
「對。」喬宣莞爾,將懷中卷軸橫過,身子邊往前傾,邊笑道:「是陽爺做的,也是陽爺他師傅指使的,沒提前告訴陽爺他姑娘,陽爺他師傅知道錯了,這就賠禮道歉,萬望姑娘莫要生氣了。」
「光說不做,沒有誠意。」田蜜小腦袋一揚,小手一揮,操起案几上的紙筆,大筆一落,憋著笑,大發慈悲地道:「這樣吧,就罰你給本姑娘抄書好了,本姑娘什麼時候寫完,你就什麼時候落筆。」
只是抄書?喬宣眉微揚,手中的動作頓住,將卷軸重新抱牢,看向對面的人。
抄書算是懲罰的話?他以前給她謄寫那麼多,豈不是因為錯得太離譜了?
這丫頭。
「教案不是已經寫完了嗎?」喬宣將卷軸置於一旁,鋪紙研墨。已然做起了準備工作。
田蜜點點頭,又搖搖腦袋,道:「寫是寫好了,不過我準備重寫。」
「重寫?」喬宣手上的動作頓了頓,詫異問道:「為何?」
不是說,那方法是一位異士留下的,她無意中愧得其貌。並牢牢銘記。因不忍明珠蒙塵,遂拿出來與諸君共勉的嗎?
這樣的話,她只需要將背住的東西複寫下來就行了。何須寫完一次又寫一次呢?有什麼意義嗎?
田蜜點點頭,也不說話,拿起自己的炭筆,在雪白的宣紙上。一筆一劃地寫下五個大字。
「四角龍門賬?」喬宣看著那幾個難得地端端正正的字,疑道:「不是複式記賬法嗎?」
田蜜搖搖頭。又點點頭,然後就怔忡不語。
今日授課,她講了賬務的發展歷史,但因時代關係。只講到了四柱清冊。
其實,據她所知,在中國古代。繼唐宋盛行的四柱結算法後,明末清初之際。又出現了一種新的記賬方法——龍門賬。
龍門賬根據四柱之法改編,將全部賬目劃分為進、繳、存、該四大類,進-繳=存-該。結帳時,進大於繳,或存大於該,即為贏利。它使用雙軌計算盈虧,被形象的稱為『合龍門』。
「龍門賬」的誕生,可以說是標誌著中式簿記由單式記帳向複式記賬轉變,是我國賬務史上的一次重大變革,意義非凡。
而到了清代,在龍門賬的基礎上,又設計完成了四腳賬,四腳賬是一種更為成熟的複式記賬法,它注重經濟業務的收和付的賬務處理,不論是否為現金收付事項,都在賬簿上記錄兩筆,且來和去所記金額必須相等,否則便說明賬務處理有誤。其實這種賬法的基本原理,已與西方複式記賬法相同。
只不過,由於我國自然經濟根深蒂固,使得商業發展十分緩慢,計數也隨之滯待,清朝的閉關鎖國,更是嚴重阻礙了經濟發展,使我國與世界脫軌,後來西方列強入侵,西方思想飛速在這片土地上傳播,中式簿記,也終究被西式簿記代替。
但其實,這種替代,帶著強烈入侵意味,是政治經濟軍事不敵之下產生的歸附,而並非純學術上的新陳代謝。
事實上,一方面,中式簿記經過兩千多年的改良與發展,收付賬法即科學又合理,而西方的借貸記賬法則缺乏理論支持。另一方面,西式記賬更規範,更法制化,而中式,相對而言,則較無組織無規律。
而且,西式賬法直到近代才完善,而中方,早八百年前就有了龍門賬這種複式記賬法了,且直到今天,它仍舊有它合雙軌的優勢。
為什麼,她要將西方的方法照搬到這個千年前時代裡來呢?為什麼,她不能取其精華,對中式簿記進行改良呢?她明明,有那個底子。
她口口聲聲說,不能故步自封,要將先賢的創造的財富創造的更大更輝煌,可事實上,魏老爺子做到了,沒做到的,是她,是她拿著別人的東西,當做自己的寶貝在炫耀。
想到此,她握著筆,咬了咬下唇,抿嘴輕聲道:「因為,沒有最好的,只有更好的。」
說罷,從頭開始,慢慢寫過。
重書教案是醒悟,但不代表她就一頭扎進去啥也不管了,邊寫著,她邊道:「城外患病的百姓,已有了棲息地,衙門派了人去鎮守,林當家的也正集結醫者趕過去。」
此時尚不需他謄寫,喬宣便點點頭,看著她不時皺眉,不時微張開嘴,面露恍然,而後繼續低頭作業。
看著看著,他又將目光移到旁邊的卷軸上,正要開口,院門「碰——」的一聲被推開,陽笑滿頭大汗的跑過來,他在兩人面前止步,喘著氣,沉聲道:「林家出了點狀況。」
什麼?
田蜜擱下筆,站起身來。

☆、第一百六十一章 何為職責

「什麼狀況?」巴掌大的臉上一凝,田蜜秀氣的眉微蹙,看著陽笑。
喬宣收回落在卷軸上的目光,漆黑的眸光,同樣落在陽笑身上。
幾息之間,陽笑已調整好狀態,他看著兩人,黑白分明的眸子裡是凝重如有實質的光,沉聲說道:「病疫之事,刻不容緩,林家家主回去後,親自坐鎮,佈置救治事宜。」
兩人靜靜的聽著,誰也沒打岔,但聽陽笑道:「他第一時間召集醫者,調集藥材,準備動身,奈何即將啟程之時——」
他頓了頓,面色有些複雜,輕歎一聲,道:「有一部分大夫,央求留守,不願同往。」
普通人怕染病,大夫也不是金剛之身,雖然比常人多瞭解了一些防護之法,但手把手的接觸病患,難免不會染上惡疾。
人都怕死,醫人者,也是人。
「有一個縮著脖子站出來,就有第二個提起膽子緊跟,之後,三個四個無數個……都願意駐守城內,不想去城外冒險。再加上如今城內百姓心中惶恐,有病沒病都上門求醫,醫者告急,他們就更有理由退縮了。」陽笑微微蹙眉,臉上並沒有責備與不屑,那表情很難形容,就如同眾人的心情一般。
他書讀得不多,但他自小在市井大,人生百態,也算看了不少,所以,他很難單純的用應不應該來當評判的標準,或者說,評判,本來就沒有一個清晰的標準。
收錢看病,看病收錢。都是雙方自願的行為,這世上從來就沒有強買強賣的道理,現如今人家寧願不要這個錢,不給看這個病,你又能如何?
陽笑搖搖頭,歎道:「林家家主本是想調七成的人過去,可現如今。能有三層人願意奔赴城外就不錯的了。」
城內百姓是多。可城內又不止有親善堂,留三成的人,不是重外輕內。而是因為城內資源充足,城外物資匱乏。
不想林當家的的考慮,竟成了他們推脫的借口。
沒錯,人人都怕死。但怕死。就可以看著別人去死嗎?若是人人都如此,又豈不人人都自危?因為按這個思路。出事了,也不必向警察求助,因為警察也是人,也會喪命;戰爭起。也莫要期盼士兵來保家衛國,因為士兵也是人,也會犧牲。
但若是這樣。這世道還不亂了套?國不國,家不家。民不聊生。
因此,疫病爆發,別人可以心安理得的袖手旁觀,但醫者不能,因為,這是他們的使命,是職責所在。
或許,這就是職責存在的意義,相互制約,相互維繫,相互支持,方能長存。
田蜜大大的眼睛微瞇,小嘴一裂,露出兩排白森森的牙齒,一招手,讓陽笑附耳過來,一陣低語後,拍拍他健碩不少的胸脯,十分嚴肅的瞅著他,以領導的口吻道:「發動你的小夥伴們。只有半個時辰,我要看到結果。能做到嗎?」
陽笑立馬挺直身板,拍拍胸脯,以一付臨危受命的慷慨之態,配合著忍俊不禁的笑臉,大聲道:「能!」
然後轉身,小跑幾步,猛地飛串出去。
林當家的在城門口當著滿城百姓慷慨解囊,但他的下屬,卻似乎並不買賬。這個消息,瞬息之間便傳遍了整個德莊。
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多的人集聚在親善堂外,這還是頭一次,看熱鬧的眾人,臉上沒有事不關己的神態,均是皺著眉,抿著唇,一臉擔憂。
病疫如此可怕,本以為有林當家的擔著,即便無法治癒,也至少還有控制的希望,卻沒成想,災難當前,林家的大夫,竟是連他的話也不聽了。
再沒有人比大夫更瞭解疫病了,連他們都怕得不敢上場,可想而知……
眾人不敢再想,只是搖頭歎息,容顏蕭索,目露悲涼。
若是連林家都置身事外,那就更沒有人能出這個頭了,這一道城門,就是鬼門關,從此天人兩隔。
沒有人想看到這樣的結局,但是他們都選擇明哲保身,又有什麼資格要求這些大夫以身衛道呢?
開不了口,就只有沉默。
親善堂內,也是死一般的沉默。
林家的親善堂,歷經百年而不衰,大堂內,除了琳琅滿目的藥材,還掛滿了歷年來患者送來的牌匾。
無數的牌匾,無數的感激,無數的人。
而堂中最醒目的,是正中那道,那匾沒有鑲金嵌玉,通身木質,樸素而陳舊,像是有些年頭了。
有些年頭了,但匾面卻仍舊有油光,顯然是經過精心的養護,以至於其上的每一個字,時至今日,都能夠看得清楚。
一仗長的匾額,其上,卻有成千上萬個字,兩三個字組成一個名字,每一個名字,字跡都不相同。
成千上萬個人的名字,組成四個字:懸壺濟世。
這是一款萬民匾,普天之下,獨此一份,莫大的殊榮,莫大的責任。
可是這個責任,他也是到今天才覺得太沉太重,重到他快要托不起來了。
林微雅長身立於匾下,緩緩收回看向牌匾的目光,面向大堂中那足足上千的醫者。
林家的每一個大夫,都是行中的佼佼者,受同行推崇,受百姓愛戴,他們是德莊醫藥界的頂樑柱,是德莊百姓眼裡救死扶傷的活菩薩。
可是今天,他們竟然告訴他,他們不想看病救人了,不,應該說,他們想有選擇的看病救人,把安全留給自己,把危險留給病患。
出乎他意料的是,有如此想法的,還不止一個兩個。
這真的,是他林家引以為傲的大夫?他竟直到今天才看到。
不是沒看見家主沉下來的臉,但生死關頭,也實在顧不得那麼多了,只能硬著頭皮道:「家主。您就說句話吧。」
有一個開口,就有第二個,「是啊家主,您開口吧。」
前兩個開口還有所顧忌,請求的人多了,底氣就足了,膽子也壯了。便開始直言不諱了。
只見一人躬身。言辭懇切:「家主,非是我等見死不救,而是實在無能為力啊!從古至今。從來只見疫病害人無數,何曾見有能治之人?史無前例,我等庸之俗之,愛莫能助。」
「是啊家主。再沒人比我們更瞭解疫症了。據《說疫氣》記載:癘氣流行,家家有殭屍之痛。室室有號泣之哀。或闔門而殪,或覆族而喪。或以為:疫者,鬼神所作。」鬼神所作那幾字,他說得低沉而婉轉。更添神秘與恐怖。
「豈止如此。」還嫌眾人臉色不夠難堪,有人頓時沉聲接到:「《七哀詩》中也記載:出門無所見,白骨蔽平原。路有饑婦人。抱子棄草間。」
一字一句,鏗鏘有力。言辭之鋒利,卻是比詩中情景更駭人。
「還有還有。」被嚇得恨不得把脖子和腦袋都縮進身體裡的人,趕忙補充道:「《送瘟神》中也寫到:綠水青山枉自多,華佗無奈小蟲何!千村薜荔人遺矢,萬戶蕭疏鬼唱歌。」
急於撇清責任的眾人,已經顧不上林微雅凝成一灘死水的臉色,以及堂外百姓越來越絕望的神情。
「可是……」願意出城的那一小部分人,有心緩解,張了張口,卻又無從辯駁。
他們說的沒錯,疫病,確實有這麼可怕,他們應諾,也是做好了必死的準備,此去,不求凱旋,能與死神對抗到最後一刻,便是平生所願。
他們已做好必死的準備,也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出城人的緘默,更助漲了主張留守之人的志氣,他們急於表達自己的訴求,滿目沉痛的看著沉默不語的林微雅,央求道:「家主,我們追隨您多年,功勞苦勞俱在,如今疫病爆發,您可不能過河拆橋,將我們推出去送死啊!」
此言一出,堂中一直凝固的氣氛,直接降到了冰點,一股寒氣,凝成實質,從脊樑骨爬上來,一時間,眾人入墜冰窖。
也是直到這時,他們才看到那雙凍結了明動笑意,只有寒冰般冷酷目光的眼。
林微雅冷冷地看著他們,負在身後,攏在袖中的手指,根根緊握。
原來,平日裡從來只會看診斷症的人,個個都博古通今能言善辯,反倒是他這個長袖善舞八面玲瓏的商人,成了笨嘴猴,被他們打的連招架都勉力。
不成想,他沒被外面的人壓誇,緊要關頭,卻被自己人釜底抽薪。
何其諷刺。
林微雅看向堂外層層疊疊的人,看著他們臉上複雜的期許眼光,再看向聚集一旁,堅決留守的醫者,唇緊抿著,口難以開。
答應他們留守,那他對整個德莊的許諾,便成了一紙笑談,城外患者,永遠等不到入城的那一天。可不答應他們留守,那他便是置他們的生死於不顧,冷心冷情,忘恩負義。
況且,他不答應,他們就會乖乖聽話嗎?顯然不,腳長在他們腿上,技藝在他們腦海裡,他們不願,誰也強求不得。
奈何奈何?
林微雅清亮的眼珠暗下,微微瞇起,陷入了深思。
可是,留守之人,卻已不給他機會了。
「既然家主無法抉擇,那就讓我們自行抉擇吧。」此言罷,那人長身一拜,拱手一禮,低下頭來,卻哽咽道:「家主恕罪,在下家中尚有老人和妻女,我倒是不怕死,但我若不幸身亡,我怕他們難以存活。」
說罷,掩面轉身,大步離去。
他所言,其實亦是大部分選擇留守之人的心聲。他們並非貪生怕死,而是人生在世,並非了無牽掛。
林微雅站在林家懸掛百年的牌匾之下,一動不動的接受著一波又一波人的拜別禮,面無表情。
只是,他耳朵一動,似乎都能在嘈雜的堂中,清晰的聽到自己身後,有聲音『滴答、滴答』,那是水的聲音,血水。
他已感覺到了手心的黏稠。
神思有些渙散,以至於,當那聲清脆的呼喝傳來之時,他有些怔忡。
「給我站住,一個都不許走!」滿室凝重沉悶的氣氛中,這清脆一聲吼,真如雲破日出,清晰地有些驚人。
人群分開,只見那姑娘昂首踏步而來,步伐沉穩,面容堅韌,一雙琥珀色的眼眸,澄透清明,卻有寒光泛起,刀兒似的,一刀刀刮過哪些『逃兵』。
彷彿是自己的主場,只見那姑娘身後跟了一大溜兒的人,待她入內,她身後之人也入內,在她背後一字排開,最後一排的人,身前還排了排鐵皮箱子。
這是?
眾人不明所以,眨眨眼睛,疑惑看向那姑娘的同時,心,莫名的就定了。

☆、第一百六十二章 老一輩的情懷

田姑娘來了,林當家的就不是孤軍作戰了,說不定,事情就有轉機了。
她總會帶來驚喜的,不是嗎?
死灰復燃,眾人的眼裡,再次散發出了希翼的光。
面對如此強烈的期許目光,田蜜並沒有怯場,她越眾而過,一直走到林微雅面前才止住腳步,對他點點頭。
林微雅緊握的手一鬆,沉寂如死水的面容微微一動,瞬間冰雪消融,春光乍洩,他的聲音,清揚而恬淡,就一句:「你來了。」
田蜜點點頭,澄澈的眸子裡有幾分深切的笑意,卻是道:「我來開道來了。」
說罷,在所有人詫異的目光中,她側身,退居一旁,目光向大門看去。
眾人隨之看去。
只見隨她而來的眾人整齊劃一的分作兩旁,露出中間丈寬的路段,站好之後,他們紛紛將目光投向外面。
見此動作,外面的人下意識的讓開,一層又一層,直到最後幾人將路徹底讓出來。
人群盡頭,也是一群人,一群老人,鬚髮皆白,體型單薄,彷彿日落則消,風吹即倒。
可是,若是注意到他們手中緊握的醫箱,以及他們通透而豁達的眼神,便會覺得,他們雖則遲暮,但精神未散,仍舊面有容光。
「是,老醫師……」眾人無不啞然,震驚無比的看著打頭那人,接著喃喃道:「老醫師已隱退多年,此次,竟然出山了。」
「田姑娘,竟然請動老醫師出山了。」半張著嘴,眾人將驚訝及疑惑的目光。轉向田蜜。
田蜜卻未出聲,她轉頭,清楚地看到林微雅臉上的動容,他清亮的眼中有盈光閃動,唇邊的笑容裡卻有幾分無奈與自責,快走幾步,迎上前去。
田蜜刻意落後一步。緊隨其後。向那老者走去,邊走,邊坦然搖頭道:「老先生並非是小女請來的。」
醫師們。是聽到了林家的召集令,相約而來的,他們不過是路上偶遇罷了。
不是田姑娘請來?那是,他們自己要來的嗎?
想到這個可能。看著一眾老大夫,以及打頭那個坐在輪椅上垂垂老矣的老人。莫名的,眾人鼻尖有些酸澀。
打頭那人,較其他人更為蒼老,白鬚白眉。臉上皺紋深深,只是那目光平和寬厚,雖則年老體衰。雙腿不太聽使喚,卻十分安然地端坐在輪椅上。
至他面前。林微雅神色已緩和下來,他深深鞠了一躬,在老者欣慰的眼神中,走到他身後,勻力推動著輪椅,向堂中走去。
路過門邊進退兩難的醫者時,老醫師抬起了枯槁的手,林微雅適時頓住,但聽一聲蒼老的歎息落在大堂中,他道:「難為你們了。」
不是嘲諷,而是最深的理解與包容。
醫者們嘴唇動了動,卻終是抿緊著,深深的垂下了頭。
見老醫師不再開口,林微雅起步,推著他,一直走到懸掛著『懸壺濟世』幾個大字的牌匾下,方停下來。
老人家坐在輪椅裡,渾濁而通透的目光,緩緩掃過堂中眾人,最後,他費力的仰起頭,林微雅想幫他調換位置,卻被他抬手拒絕了,他的下顎,近乎成直線拉伸,臉平平向上,目光執著的看著那塊牌匾。
見它安在,他方放心回首。
「醫者仁心,以醫技普濟眾生,世人稱之,固有懸壺濟世之說。」老醫師緩緩將這四字來歷道明,放眼望去,堂中眾人,百態具生。
堂外之人點頭受教,深以為然;堂內願意出城之人聽得專注,目有盈光;而堂內主張留守之人,將頭垂得低低的,低到了塵埃裡。
老醫師見此,搖頭一歎,手中枴杖駐地,大聲道:「抬起頭來!」
被嚇得哆嗦一下,咬緊嘴唇,怯弱抬頭,先前還理直氣壯的眾人,在這位前輩面前,連腰都直不起來。
只是,他們抬起頭來,看到的,卻不是老醫師責備的目光,而是感同身受的寬容。
老醫師緩緩歎了口氣,不看他們,而是對著林微雅道:「他們想留,那就讓他們留吧,他們說的沒錯,他們還年輕,有一身的牽掛,與未來漫長的歲月。」
意外,留守的醫者意外的看向老醫師,意外過後,卻是無言的感動,盈光閃爍的雙眼落在老者身上,那眼裡,竟有幾分孩童般的委屈。
如他們一樣意外的,還有堂裡堂外的眾人,他們愕然地看著德高望重的老人,甚至連林微雅,都有些措手不及,他喉結動了動,不知該如何答覆,眉微蹙,張口欲言,袖口卻被人輕輕拉了拉。
阻止他的人,是田蜜,林微雅見她搖頭,便也閉口不言。
老醫師對田蜜和藹一笑,田蜜唇角微微抿開,也對他點頭致笑。
從始至終,她都沒有看那群被『赦免』的人,她只是專注的看著老者,澄透的眸子裡,一直是尊敬與動容。
老大夫們是為了什麼來這裡,她很清楚,所以她喝令那些退縮者留下,卻又不開口說話。她不發言,不是她無法可說,而是因為這不是她的專長。
既不是她的專長,那就不必過多插足,她需要做的,就是退後一步,居於幕後,讓有這項技能的人,去解決他們才能解決的事情。
三百六十行,各有各職,各行其事,誰都能幫上忙,只分主力與輔力。
這一次,她要成為最堅強的輔助之力。
田蜜悄悄握了握拳頭,目光愈發堅韌,而眾人看著她這一番舉動,卻是一臉的詫異與迷惑。
而更讓他們意外的是,老醫師釋放了留守的人還不夠,他竟看向願意奔赴城外的那群醫者,平和的道:「年輕的人,留下來吧。」
此言一出。眾人愕然,那群人中,年長者不解其意,年輕人不知何故。
當即,就有年輕的醫者站出來,凝眉看向老醫師,年輕的臉龐上是堅毅的神情。堅定有力的道:「前輩。我們不怕死!」
「對!前輩,死亦何歡,死亦何懼。只要死得有價值,我們生死無畏!」年輕的醫者齊齊站在他身後,毅然決然。
而老醫師欣慰的點點頭,說道:「後生可畏。你們啊,真是很難得。」
見他認同。年輕醫者對視一眼,再想開口,卻被他下一句話,定在了原處。
「正是因為你們如此難得。如此珍貴,我才希望你們留下。」老醫師示意林微雅將他推到他們面前,他看著眼前這群不解其意的孩子。眉目平和的到:「人生一世,有如草木一春。你們這個年齡,正是那草木生命力最旺盛之時,綠意蠱然。」
「你們應該繼續茁壯成長。」老醫師此言罷,抬手讓林微雅推著他,回到牌匾下,向面向堂外眾人。
堂外的眾人,見他不止答應留守之人留守,更讓本就稀缺的願意出城之人留下一部分,那眼中,星芒暗淡,光景慘淡,甚至,隱隱的,還有股恨意。
而此時,老醫師卻出一隻伸手,搭在林微雅的手上,另一隻手將枴杖靠在一旁,握緊輪椅扶手,顫顫巍巍,卻又無比堅定的站起身來。
站起來後,他拒絕老夥伴們的攙扶,掙脫林微雅扶著他的手,一手杵著枴杖,另一手負後,挺起腰來,將身板打到最直。
只是坐與站一個姿勢的差別,但卻有著截然不同的效果。老醫師的氣場,一瞬間,全然打開了。
萬民匾下,老醫師孑然而立,他收起了那從來慈祥和藹的笑容,肅穆看向大堂內外的人,用蒼老但威嚴的聲音,義不容辭的道:「留下年輕人,留下希望,讓我們這群老傢伙去吧,畢竟,他們都還太年輕了,沒有充足的學識,也沒有豐富的經驗,如此,根本沒有與瘟神抗爭的能力。」
他轉頭,看向身後的老夥伴們,枴杖一杵,大聲問道:「夥計們,眼睛還能看清嗎?手還能動嗎?腦袋還能用嗎?能就大聲告訴我,我們也要讓這群年輕人看看,我們人雖老,心不老,時時刻刻,都未忘記本職,每時每刻,只要有病患,我們都能行動!」
毫不猶豫,一眾平常老成持重的老大夫們,此刻容光煥發,跟二十歲的小年輕似得,手中藥箱一舉,大聲應道:「能!」
「好!那就讓年輕人留下,帶上藥箱,我們現在就走。」老醫師說著,杵著枴杖,還真是蹭蹭就走。
而那群老大夫也沒有半點磨蹭,夾起醫箱,擁簇著老醫師就走。
如此神速,差點讓眾人反應不過來,堂中眾人來不及深思,無論是選擇留守的還是出城的,均噗通一聲就跪了下去,硬是拉著他們的衣擺,仰著臉,急切哀求道:「前輩萬萬不可,使不得啊!若是讓老人家去冒險,我們年輕人獨享太平,這只怕要被人戳一輩子脊樑骨,便是將來下了九泉,祖宗也不會相認啊!」
「前輩,我們錯了,我們去,我們願意去城外,只求你們三思,千萬不可衝動,你們若是有個閃失,叫我們如何交代?」
他們的勸慰,不止沒讓老大夫們打消念頭,反倒惹怒了他們,只見老醫師怒目圓撐,瞪著他們,數落道:「你們一個個的,是說我們人老了,不中用了是嗎?」
不等眾人辯解,他哼然一聲,昂首道:「老了,老了又如何?老當益壯,寧移白首之心?」
眾人怔楞,看著壯志勃勃的老人,一時間,竟是無言。
老醫師一甩袖袍,蒼老的臉上,一片倔強,不服氣地吟道:「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

☆、第一百六十三章 各司其職

「只要我們還沒有躺進棺材裡,這世間的事,我們就管得!」老醫師一根枴杖,簡直是最趁手的凶器,那枴杖往那一雙雙攔路的手上一剁,那手頓時就縮了,一下一下又一下,老醫師執拗地道:「起開,起開。」
眾人不敢去搶那根枴杖,更不敢跟老醫師發生肢體糾纏,只得無奈避讓。
只是人實在太多了,老醫師年老體衰,如此用力的掃清障礙,終是有損身體。
田蜜心中一軟,上前輕扶住老人,對眾人道:「都起來吧。」
眾人抬起頭來,遲疑地道:「田姑娘?」
老醫師許是真累了,便由得田蜜去交談,他收起力氣,站在那裡,喘息幾口氣,不鬧了。
田蜜雙手扶著老人,回頭看了眼身後堅毅中帶著複雜神色的老大夫們,轉過身來,對眾人道:「成全他們吧,請成全他們的一片苦心,這是他們能為我們做的,唯一的事情了。」
她目光瑩亮,瑩亮若有光,那光柔和溫軟,潔白一片。
就像是老一輩們無私的關愛。
看著堂中佇立的一老一少,眾人怔忡過後,是無言的感動。
姑娘的意思,他們懂了。
老大夫們老了,說不定哪天就油盡燈枯了,可年輕人還年輕,還有無數的光和熱。老大夫們,是想用他們最後的餘溫,來換取這光明長存。
留下年輕人,留下希望。
他們比誰都清楚,這一去,可能就再也回不來了。
「救死扶傷,乃是醫者的天職。身為醫者,決不能棄病患於不顧,不論艱難險阻。」老醫師立於堂中,對眾人諄諄說道:「因為,這是我們的責任。」
眾人均垂首受教,緊咬下唇,方能保持緘默。不讓眼中淚光閃落。
見他們都是一副奔喪的表情。老醫師莫名的就笑了,白花花的眉一軟和,摸著長壽鬍子道:「多大的人了。一個個還抽鼻子,丟不丟人?我們這群老傢伙,可都還沒死呢!」
眾人臉一紅,有些窘迫。
老醫師笑笑。他慈眉善目地拍拍田蜜扶著他胳膊的手,拉著她。看著堂中眾人,欣然說道:「其實,也非是完全為了你們。」
見眾人眉聳起,光亮的眼睛專注地看著他。他扶著鬍鬚,沉吟著說道:「其實,在聽到田姑娘說『每一門學術。都是一個不斷發展完善的過程』時,我們這群老傢伙。就有所觸動。」
說到這裡,老醫師又側頭看著田蜜,讚賞的點頭道:「說來也是慚愧,這姑娘不過十三四歲,便通曉這個道理,我等已近百年,卻猶自持才自滿,不思寸進。」
見眾人想要安慰,他擺手表示不需要,坦然道:「田姑娘說的說的沒有錯,今天的每一項成就,都是先賢們不斷創新的成果,且每一項成就,也都有其缺陷或不足,需要後世之人不斷完善。」
點頭,所有人都贊同的點頭。
看著這麼多專注的眼神,田蜜有些受寵若驚,她睜大了大而瑩亮的眸子,看向身旁的老者,聽著他道:「想想我們這一輩人,雖然活了一輩子,但這一輩子都是靠前人傳下的技藝謀生,雖則技藝練得爐火純青,但在學術上,卻未曾所有建樹。」
「一生受益先輩,卻始終未能回報於後人,臨到老了醍醐灌頂,醒悟之後,總是有幾分遺憾的。」老醫師輕歎了口氣,伸手摸了摸田蜜黑亮的發頂,看著她,點頭道:「好孩子,老夫要謝謝你,倘若此次能研得救治之法,彌補藥史的空缺,也算是無愧於先祖,對得起今生後世之民,此一生,可以無憾矣。」
田蜜看著眼前放下一切,卻又扛起一切的老者,已無暇理會他的讚揚,心裡眼裡,都是一種難以描述的情感。
她站在那裡,久不能語,直到眾人一拜,誠心說道:「多謝姑娘。」
這一拜,不止堂內,還有堂外。
謝什麼,不必言表。
田蜜垂頭,嚥下喉中不適,低聲道:「是老先生大愛。」
老醫師笑著拍拍她手背,再次對她點點頭,而後面向眾人,含笑道:「這是我們走前,最後的心願——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希望在場諸位,無論身處哪一行,都能不斷開拓,不斷進取,永不止步。」
大堂內外,響起了一致的應和聲:「晚輩謹遵教誨。」
同一個聲音中,老醫師對身後的老夥伴們道:「走吧。」
老大夫們點頭。
老醫師回頭,枴杖杵地,身子前傾,豈料,一拉,不動,再拉,還是不動,一看,竟是那姑娘拉著他胳膊,不讓他走。
正疑惑中,卻聽那一直沉默的小姑娘,忽而道了一聲:「且慢。」
聲音清脆高亢,在這樣的氣氛中,簡直如石破天開。
眾人詫異。
田蜜卻不解釋,她將老醫師交給身旁的林微雅,也不理會眾人疑惑的目光,逕直走到隨她進屋後,就被眾人忽視的一群人那兒,對他們點點頭後,她在那一排排箱子前頓住。
「前輩們大義,我們這群晚輩雖無救治之能,卻也希望能盡一點綿薄之力。」田蜜說著,彎膝俯身,扣住並未上鎖的鎖頭,猛地一掀。
「啪!」地一聲,鐵蓋翻開,一片璀璨金色閃瞎了眼。
不等他們被財帛迷住,便聽那清脆的聲音,擲地有聲地道:「這一箱,是青雲三當家嚴明為疫區患者所贈,不多不少,正好六千金。」
眾人下意識的看向人群中的嚴明,只見嚴三當家的臉上肅穆一片,完全沒有土財主一擲千金的粗豪,有的,只是鄭重。
之後,那姑娘在第二個箱子前駐步。俯身開箱,露出那白花花的一片銀。
她站起身來,說道:「這一箱,是袁老闆的心意。」
對上眾人的目光,袁華只是微微頷首,邊將目光落在那姑娘身上。
到第三個箱子面前,那姑娘再次頓住。俯身打開。卻是一箱各式各樣的藥材。
那姑娘站在藥材旁,對眾人道:「這一箱藥材,是得隆張老闆的承諾。他承諾,但凡是林家親善堂所需之藥,他不說全贈,但絕對只收成本價。且是成本價下七成。」
全部贈與,得隆確實沒有那個能力。可成本價下七成,已是他能做到的極致了。
他盡了全力。
並沒有相互對比,眾人看向張老闆的目光,已經全變了。他們還記得清楚,這個人,似乎不久前。還因在尋伊湖失態,被他們不屑的嘲笑過。
此時此刻。卻不曉得誰該嘲笑誰。
可是還沒完,遠遠沒有完,只見那姑娘在下一個又下一個箱子前駐步,讓箱子中的衣物、食物、器物、水……但凡可能用到的東西,這裡都有,且一應俱全。
「東西不算珍貴,大家都是有什麼出什麼,不過想必城外的患者都能用得上。」田蜜站在箱子旁,澄亮的目光從大堂內外一張張震驚的臉上掃過。
「至於我——」她嫣然一笑,眉眼溫軟,聲音脆朗,平淡而堅定的道:「我能做的,就是將這裡所有的財產物資都記錄好、保管好、分配好,以確保戰鬥在第一線的諸位,無後顧之憂。」
她要確保他們,無後顧之憂。
眾人看向她的眼光,晶瑩盈亮。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可見無後顧之憂,有時要勝過千軍萬馬。
可以說,這比什麼都重要。
田姑娘說,她能做到,她能確保,可是……眾人眸光暗下,卻是抿了抿唇。
不是他們有心潑冷水,而是,姑娘帶來的東西雖然齊全,可是,光憑這些個箱子,還是不夠,遠遠不夠。
「不夠是嗎?」豈料,那姑娘就跟會讀心術似得,笑看著窘迫的眾人,也不多做解釋,而是轉向林微雅,笑道:「是不夠,所以要請林當家的助我一臂之力。」
林微雅一笑,清亮的眸子看著她,無奈說道:「姑娘但凡要,我林家有什麼,拿去就是了。」
誰知,田蜜卻是搖頭,毫不客氣的聳了聳小巧的鼻子,直言道:「林家再大,也只是一個林家,哪裡能夠那麼人予取予求?」
這話,其實別有深意,但此刻眾人已來不及品味,只見她說罷,瑩亮的眸子掃過在場眾人,投向簷外廣闊青天,目光一定,定定說道:「我要的,是無數個人,無數個家。」
無數個人,無數個家?
眾人正不解其意,卻見那姑娘回過頭來,過於瑩亮的目光,結成一道凌然的光束,竟有幾分凌雲壯志,翻滾其中。
她站在那裡,就那麼看著林家當家人,大言不慚的道:「將金銘閣作為這次病疫防護的指揮中心,你可捨得?我要在那裡,聚眾人之力,合整個德莊的財產物資,為城外醫患,提供源源不絕的動力。」
說罷,她轉向眾人,聲音清脆而高亢,「我希望,金銘能像記住每一場賽事的冠軍一般,將每一個為疫區有所付出之人銘記,若是個人,則將個人的名字鐫刻其上,若是作坊府邸,便將作坊府邸的名稱懸掛其上,且付出的越多,位置便越醒目。」
最後這一句說完,她的聲音低沉下來,看著眾人,抿了抿唇,還是決定說:「同時,我也希望大家明白,排名,並沒有高低貴賤之分。因為人與人的情況總歸是不同的,但相同的是,盡自己所能。盡力了,就是一樣的,因為心意這個東西,無法衡量,也就無需比較。」
至於為什麼還要以金額來定排名,眾人都能明白,且能接受,甚至,他們還希望有更實力的人出更多的錢做更多貢獻,而他們,竭盡所能便安心了。
所以,田姑娘帶來的這些東西,其實只是千萬分之一,遠遠不是全部。
所以她說,她能保他們無後顧之憂。
她確實做得到,因為,會有無數個人助她做到。
田蜜站在那裡,微微一笑,澄亮的眼眸看著老大夫們,溫聲道:「所以,放心去吧。」
放心去吧,背後有她在,有這麼多人同在。
老醫師長長一歎,拱手道:「多謝姑娘,多謝諸位慷慨解囊。」
田蜜只是微笑,但聽嚴明等人道:「不敢當,應該的。」
老醫師點頭,再點點頭,環視了堂內堂外一眼,最終堅定目光,杵著枴杖,往堂外走去。
堂外,是林家早已準備妥當的馬車,馬車上吃穿用度具有,醫書藥材齊全。
老大夫們各自站在馬車前,看著目送他們眾人,說道:「回去吧。」
說罷轉身,踩著踏板,搭著車伕的手,慢慢爬上馬車。
ps:感謝紅遍天下送的香囊(o(╯□╰)o每天趕午夜12點更新,都沒來得急多敲幾個感謝的字兒,沒忘,見諒。)

☆、第一百六十四章 年輕人的堅持

老大夫們上了馬車,隔著車窗,眾人看著裡面蒼老的容顏,都覺得,今日的天光,過分的明亮,刺得人眼睛都疼了,眼前朦朧得很。
也就是在這朦朧中,忽然的,有兩排人小跑著穿過人群,飛快的在馬車兩旁停下,站好。
站好後,他們就不動了。
這是?眾人定眼一看,卻見那兩排像侍衛一樣的人,竟然也是手持醫箱的大夫,而且還都是年輕的大夫。
車上的老醫師看清楚情景後,手指著他們,氣急敗壞的喝道:「你們這是作何?還不快給我滾回去!」
搖頭,不動,抿緊唇,不說話。
老醫師的枴杖伸出來,戳著離他最近的年輕醫者,喘著氣罵道:「你們這是作何?是不是想我們這群老傢伙死都死不安心,啊?!」
枴杖落在身上,能聽見沉悶的聲響,那年輕醫者的身體晃了幾晃,但腳卻跟生根了似得,不動分毫,他咬緊了嘴唇,淚光凝結在眼中,硬是一聲不吭。
老醫師使喚不動這邊,又折過身消磨那邊,可是,不動,還是不動,任打任罵都不動,年輕的醫者固執地站著,如同無知無覺的木樁一樣。
看著這群一臉絕強的年輕人,老醫師氣得咳了起來,指著他們嘶聲道:「你、你們!!!」
田蜜見此,垂首,曬然一笑,但她終是不忍老人家如此著惱,便走出幾步,站到馬車車窗下,揚起臉,瑩亮的眸光看著老醫師。輕而認真的道:「老先生,他們是不會走的。因為,你們有你們的胸懷,年輕人,也有年輕人的堅持。」
別人的話老醫師可能聽不進去,但這姑娘的話,他確是願意聽的。
他活到現在。眼睛雖然有些渾濁了。但心裡卻是清楚的,他看得清這姑娘臉上的贊同,也看得清年輕大夫臉上的堅持。更看得清眾人臉上殷切的期盼。
他不開口,他們甚至連眼珠子都不肯移動一下,執著堅持著。
年輕人,也有年輕人的堅持。
好。好啊!
老醫師點頭,不住的點頭。渾濁的眼裡依舊有激昂的光,他看著整整齊齊地站在兩旁的年輕人,一杵枴杖,大聲地道:「好!難得我們老少聚集一堂。也難得我們兩代人能團結一致,如此難得,就不信瘟神能耐我們何!」
說罷。他手中的枴杖往上一伸,直戳到頂。大喝一聲:「啟程!」
車伕聽罷,馬鞭一甩,駕著馬兒,平平穩穩的往前駛去。
長長的車隊駛過眾人跟前,年長者坐於車內,年輕人行於車外,在馬車的『咯吱咯吱』聲中,一行人,慢慢消失在長街盡頭。
穿過數個長街盡頭,就該到城池的盡頭了。
而城外病疫區,許進,不許出。
若是三生不幸,這一面,便是永別。
此一去,不成功,便成仁。
田蜜怔怔的望著那個方向,不知怎麼的,她突然很想見徐師。
徐師事務繁忙,從城門離開後,立即出外勤,到一個作坊審賬去了,是以她臨時上門,沒找著人。
不能將方纔在學術上的頓悟一吐為快,田蜜忽而有點遺憾。
她看著那個方向,怔怔的,目光久久不散,旁邊的林微雅,還以為她是記掛著醫療團隊,以及城外的病患,於是勸慰道:「放心吧,會沒事的。如今我們能做的,就是確保後方的安穩。」
田蜜也並沒有解釋,她只是點點頭,應道:「是。」
兩人還沒來得及多說句話呢,忽然的,人群一窩蜂的湧了過來,他們七嘴八舌的說著,也不聽不清具體都說了些什麼,就是一股腦的往她懷裡塞東西,什麼金子銀子,玉珮金釵,扳指手鐲,還有雞蛋青菜,更神奇的,竟然有一隻瞪著黃豆眼的大公雞倒掉在她面前。
田蜜嚇得倒退一步,好在林微雅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她才沒出洋相。
只見大公雞身後,是一個咧著嘴,笑容很是燦爛的婦人,婦人張著一口黃鐵牙,把公雞往她面前一送,笑瞇瞇的說道:「姑娘,這是我家最值錢的東西了,燉了給病患們喝湯吧。」
啊?……田蜜下意識的往後閃了閃腰,一時震愣當場,傻愣愣的瞪大眼瞅著她。
難得見到一向精明幹練的田蜜一副呆傻樣,林微雅手抵住鼻尖,肩膀聳了聳,忍不住笑了笑。
「多謝大嬸。」接過大嬸手上的大公雞,目送著她走開,林微雅方回頭看著懷裡抱了一大堆完全不搭調的東西的田蜜,笑道:「別介意,普通人家是這樣的,平日裡走親訪友,送的可能也不是什麼珍貴的錢財寶物,而是雞鴨等自家養的活物。哦,對了,你懷裡的雞蛋也是其中之一。」
田蜜垂頭,看著懷裡那幾個比她還圓滾滾的雞蛋,一時間哭笑不得。
「不是要在金銘大幹一番嗎?還不快走?當心再不走,就要被家禽淹沒了。」林微雅發誓,他真不是嘲笑她身材矮小,真的,可是為什麼,看著她手裡提的大公雞,就想笑。
田蜜一路黑著臉,看著心情愉悅了不少的林家當家人,默默在心裡換圈圈。
而遠去的兩人不知道的是,此刻,親善堂對面的閣樓上,有兩人正悠然對飲。
臨街的軒窗半撐,有風吹來,在裊裊雲霧裡兜個圈,再往裡邊飄散開去,頓時的,滿室都縈繞著茶香。
茶香迷人,卻並不比屋中秀色更具吸引力。
屋中兩人,一個神秘縹緲,一個俊逸非凡,便是隨便一個靜坐品茗的姿態,也如同一幅定格的畫卷一般唯美。
雖對坐良久,兩人卻少有交流,直到樓下曲終人散,雲仙子才掩袖飲了口清茶,茶香滿腹,起先苦,到後來,竟連呼吸都有幾分清甜,她似是忍不住勾了勾唇角,說道:「怎麼,不是說是你心儀之人嗎?怎麼看起來,她與你,反倒還不及林微雅親厚?」
倒是時刻都想著套他的話。阿潛清凌凌的眸子,如冰雪般通透,他秉持了他慣來少言少語的風格,只是一句:「怎麼,難道我有說過我是她心儀之人嗎?」
雲仙子萬萬想不到他會回這麼一句話,但是毫無疑問的,她確實有被噎著。
她是他的心上人,和他是她的心上人,聽起來差不多,可實則差太多。
好吧。雲仙子好像是難得八卦一回,尤其對象是這麼個人,於是又多問了一句:「難道你都不吃味?」
還是想證明他的話是真是假,阿潛在心裡頭給她定了性。他清雋的容顏波瀾不驚,再次反問道:「吃味?為何?為林微雅?
見對方靜等不語,他搖搖頭,清瀲瀲的眸子裡平淡得很,根本沒把這當一回事,就一句:「跟他有什麼關係?」
壓根跟他沒關係,讓他一邊玩兒去吧,這大概就是深的無視了。
究竟,是什麼給了他這樣的自信?
這份自信,就連雲仙子都要覺得,或許,他說的是真的?否則,怎會如此志在必得。
雲子桑好像真的來了興趣,即便對方並不配合,她也猶自說道:「不過依我看,那小姑娘,也不是輕易能馴服得了的。」
那又跟他有何關係?阿潛神色漠然。
但因他實在漠然慣了,因此,這表情反而很難被注意到了,便是心細如髮的雲仙子,也錯過了,她只聽到他請冷冷的道:「你約我來,就是為了說這個?」
真是沒有耐心啊,不過,這樣直來直往,她反倒更為適應。
雲子桑指腹拈著茶杯肚兒,手垂放在案幾上好一會兒,才收回來,端正盤坐著,凝成實質的目光穿透白紗,落在阿潛俊逸脫俗的容顏上,沙啞的聲音,帶著點點磁性,低低沉沉地道:「不久前的糧案你還記得吧?」
阿潛看著她,目光帶著探究,只是淡淡的,一望便收,他道:「德莊誰人能忘?」
也是。雲子桑略過這點,定定看著他毫無瑕疵的臉,不肯放過他一絲一毫的表情,緩緩說道:「那麼,你一定不會忘記那些打掩護的舶來品了?」
阿潛終於正眼看她了,他看著她,試圖透過漂浮的白紗,看透那女子的真容,可是無果。半餉,他才道:「你想用那些舶來品做什麼?」
到底,還是在乎的不是麼?
雲子桑似是笑了,且笑得有幾分得意,只是她始終未出聲,悄無聲息的,一切都發生的很隱秘,表現在外的,就是一句低沉寡淡的話:「我自有用處就是了。大人只需知道,最近,相繼會有幾批舶來品到岸,還請大人跟市舶司那邊打個招呼。」
見阿潛那清凌凌的眸子望過來,她一手舉起茶杯,一手拈著繁蕪的廣袖,微側臉頰,看著他道:「噯,別急,我也知道最近風聲很緊,所以絕不會亂來,這些貨,我要光明正大的從岸上運來,而需要大人做的,就是行個方便,讓一切順當而已。」
說罷,她手中茶杯往前移了移,對他頷了頷首,方掩袖一飲。
放下茶杯,她看著一動不動的阿潛,也不在意,而是意味不明的一笑,朗聲道:「大人儘管『放心』,你的『心上人』,我佔時不會動,也希望大人好生約束約束她,像今天這樣的事,還是少做為妙,煩請敬告她:木秀於林,風必摧之;行高於人,眾必非之。」

☆、第一百六十五章 各自試探

「我可約束不了她。」阿潛清淡淡道。隨後,他又微微側首,冰雪般的眸子看向雲子桑,並不客氣地道:「你也未必動得了她。」
雲子桑的動作微微一凝,似是無聲笑了一下,方道:「這麼自信。」
「仙子自己說的,」阿潛微微一頓,看著她,慢慢地道:「她可不是那麼好馴服的。」
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雲子桑的笑容有些撐不住了。
而阿潛似沒有察覺到,他自顧自的擺弄著茶具,頭也不抬的道:「昌國物產富饒,我青州四通八達,物品更是齊全,根本就無需從其他國家購入。」
茶水交融,已至二沸,他將沫餑杓出,置熟盂之中,繼續燒煮,間隙中,說道:「你確定你大費周章的弄來這些舶來品,有價值?」
「青州貨物確實琳琅滿目,滿足百姓的生活,完全不在話下。」雲子桑看著釜中波滾浪湧,低啞的嗓音沉著而自信,她道:「可是青州富甲天下,德莊更多得是富得流油之人,基本的生活物質,哪裡能滿足得了他們?」
阿潛不為所動,「絲綢皮草,金玉瑪瑙,哪一樣我們不及東楚?」
雲子桑卻是鎮定一笑,不答反問:「焉不知外國的明月大又圓?」
阿潛分茶的動作頓了一頓,清冷的眸子深了些許,尾音微微上翹,道了一句:「是嘛。」
「自然。」雲子桑一口咬定,頓了一頓,她又雲淡風輕的道:「即便不是又如何?我說是,那也就是是了。」
雲子桑的聲音始終沙啞平靜,她淡淡的陳述著這個事實:「那都不重要。」
金口玉言。一字千金,甚至不需要理由,她就是終極信仰,什麼事,到了她這裡,都不是事。
言罷,她起身。對對面如和尚打坐般巍然不動的阿潛斂了斂身。廣袖一蕩,流光溢彩的長裙拂過案上白瓷,揚長而去。
只是。快步下了幾層台階後,雲子桑忽而頓住,忍不住抬頭往樓上看去。
空曠的屋子裡,飄著滿滿的茶香。軒窗旁,那少年專注的煮著茶。彷彿對週遭一切都不感興趣。
可若真不在乎,又為何要追根究底?
她直到現在才回過味來,兩人交談的時間並不長,可從始至終。他不止沒回答她任何問題,反而句句都在反問她,且問地她夠嗆。
跟吃錯藥似得。往常。他雖清冷了一點,卻也不至於如此吧?
這個超凡脫俗的潛大人。今天是把一大罐爆竹都吃進肚子裡了嗎?怎麼眼耳口鼻冒出的東西,都那麼嗆人啊?
雲子桑搖搖頭,不再逗留,快步往樓下走。
直到腳步聲遠的完全聽不見了,『專心致志』煮茶的阿潛方抬起頭來,他拉下軒窗,緩緩起身,然後,慢慢的,慢慢的往外走。
若仔細看,便會發現他的動作微乎其微,弧度稍微大一點,眉頭都會不經意的皺一下,就像是疼的。
走到樓梯口時,他扶著旁邊的扶手,看著陡峭的木梯,終於忍不住低聲道:「下手真狠。」
頓了頓後,他斜飛入鬢的長眉微微一蹙,凝眸思索道:「不過,究竟是什麼,讓隱藏至深的你,忍不住現身?那一晚,我到底做了什麼……」
思維倒帶,無數浮光從眼前撩過,那晚他去過的地方,見過的人,說過的話,「在義父和雲仙子面前,我守口如瓶,未曾多言,應該不會有過失。那麼,就是回房後了,回房後,我也只對托婭說過,我有心儀之人……」
「托婭,田蜜……」握住扶梯的手忽的一緊,他清冷的眸子泛起銳亮的光,低吟道:「托婭不過是異族舞女,那麼顯然是……是她。」
「原來如此。」低低一語,阿潛清冷的眸子亮了起來,亮如燈塔,似是忘了疼了,他扶著樓梯,慢慢往樓下走去,邊走邊低吟道:「那就田蜜吧。」
一聲清淺的吟誦,落在地上,打了個圈兒,隨風飄散開去。
而此刻,府衙後堂,卻是一片狂風暴雨。
「匡當——」「碰——」「啪——」乒乓乓的聲音響起,無數名貴的器具墜地,大堂之內,碎片紛飛,寒光四射。
紛飛的碎片中,一道身穿紫色官服的人影在室內不斷穿梭,但凡遇到障礙物,便是一腳踹去,邊踹邊道:「不是跟我保證林微雅連三層人手都湊不齊嗎?怎麼會這樣?不止現有的大夫去了,連那群隱退多年的老東西都出動了,怎麼辦事的你們?廢物!統統都是廢物!連一個小丫頭都不如。」
你親自出馬,不也搞不定那小丫頭嗎?下屬敢怒不敢言,縮頭站在一邊。
他們不言,卻也招到他了,盧東陽猛地一扭頭,凌厲的眼睛緊鎖著他們,半餉,眼珠子動了動,忽而寒聲道:「既然如此,不如——」
那下屬見他臉色,頓知其意,他猛地一跪,高聲道:「不可啊大人!」
這個想法一出,盧東陽反而冷靜了下來,他也不理會下屬,邊走邊踹開地上的碎片,一直走到主位坐下。
而下屬見他主意未消,卻是慌了,他驚恐的看著盧東陽,顫聲道:「不可啊大人,此次病疫之事,屬下遵照您的指示,未向仙子透露半句,這已是不合規矩,絕不可有再二啊!」
仙子……盧東陽捏了捏手,喉間的一口氣,使了股狠勁兒才嚥回去。
病疫之事,雲仙子雖未跟他秋後算賬,但她在城門口當眾命令他,便是拂他臉面以作告誡,她從來都不是不聞不問,她是恨不得把所有事情都掌控於鼓掌之間才對,稍有違背,便會引起反彈。
見他久久不語,那下屬忐忑的道:「仙子已有交代。沒她應許,我們的人,決不可輕舉妄動。」
盧東陽僵著張臉,一雙鷹眸中,寒光不住閃動,只是再怎麼激烈,也始終保持在一個範圍內。不敢逾越分毫。
只是。他真的好不甘心啊!
盧東陽銀牙緊咬,那下屬戰戰兢兢,室內是死一般的沉默。
沉寂中。有輕輕腳步聲響起,盧東陽看見來人,臉上的不快頓時收起,端莊硬朗的姿態自然的就擺了出來。他硬朗的臉上露出淡淡微笑,溫聲道:「不好好在家呆著。怎麼跑這兒來了?」
下屬眼明手快,在小姐踏足的前一刻,就將當道的碎片清掃了出去。
盧碧茜看了眼斂身退下的下屬,再看向面色如常的盧東陽。見他無意多談,她也不多言,唇邊保持著恰當的笑意。柔聲道:「聽說城外出事了,我怕您忙起來忘記吃飯。便帶了點點心過來,將就果腹。」
其實,準確的說,是聽到城外之事的全過程了。聽到疫病爆發,哀鴻遍野,聽到府伊大人下令封鎖城門,將他們棄之荒野,讓他們自生自滅,聽到很多的辱罵聲,都是關於自己的父親的。
可父親在她的印象裡,從來都是剛正不阿的。
她不信。
盧碧茜的目光,不知為何,下意識的往堂外追去,見堂外什麼都沒有,她怔了一下,又收回來,緩緩掃視了一圈屋內。
那些曾放著名貴器皿的地方,如今都空落落的,空的什麼都不剩。
那個下屬,顯然沒膽子破壞爹精心收藏的寶貝。
輕拉眼簾,盧碧茜將帶來的餐盒放在案几上,在旁邊的位置上坐下來,嘮家常般說道:「女兒方才過來時,正巧路過金銘閣,看見那裡排了長長的隊,長龍蜿蜒了好幾條街,我進去看了看,見金碧輝煌的七層閣樓中,從上到下,寫滿了無數的人名,每一個名牌,都用特質的螢光篆刻,站在下面仰頭望去,就像是滿天星光一般。」
「田姑娘說,每一個人,都是一顆閃耀的星子,掛在天上,那光芒就會灑落人間。」盧碧茜淡然的語氣中,有著微微的柔軟,她看著看不出神色的盧東陽,柔聲說道:「所以爹不必過於煩憂,如今萬眾一心,共同抗疫,上天見憐,疫情定會有所轉機。」
盧東陽的臉上,一片沉寂,沉的有幾分嚴肅刻板,他聽見女兒溫柔的話,就如機器般點了下頭。
盧碧茜親手為他斟了杯茶,她指腹觸了觸杯肚,感覺溫度適宜,方雙手遞給盧東陽,待他接過,她雙手交疊於身前,端正坐著,盈透眸光落在盧東陽身上,繼續說道:「女兒幫不上爹的忙,能做的,唯有將自己閒置的物品當掉,將家中閒錢聚集,都交到田姑娘手裡,讓她代為置辦物品,為疫區盡一份力。」
「爹沒意見吧?」她柔聲問。
賣了他女兒的稀罕的寶貝,拿了他玩命兒掙的錢,交給眼中釘保管,去為根本沒有希望的疫區做什麼勞什子的貢獻?
這特麼不是挖個坑把自己埋了嗎?他沒意見才怪!他意見大了去了。
但是看見自家寶貝女兒眼中的那抹期許,盧東陽唇角動了動,僵硬得無以復加的臉,硬扯出一個尚算慈愛的笑容,他喉結使勁兒動了動,方從齒縫裡憋出一句:「沒……」
盧碧茜笑得端莊,端莊卻不死板,帶著幾分柔軟的道:「那我就放心了。」
女兒高興就好,女兒高興就好……反反覆覆催眠著自己,盧東陽抿緊唇,可勁兒憋著,盡量一語不發。
「如此,女兒就不打擾爹了。」盧碧茜起身,福身一禮,漫步向堂外走去,那腳下的步子,均勻如一,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丈量過似得。
一直到出了大堂,遠到再也看不到,盧碧茜才停下腳步,往回看去,那盈透的眸子裡,有幾分幽深的光。

☆、第一百六十六章 語出不遜

爹,您究竟是他們口中的您,還是我所見到的您呢?您告訴我,我應該相信誰?為何您總是欲言又止,生硬莊重的臉上,寫滿了浮躁與不安。
盧碧茜透亮的眸光逐漸凝結,眼色低沉下去,深深花影裡,她靜駐不語,任斑駁的光影,落了她滿身。
旁邊的丫鬟見她出神,瞧見她素來莊重的眉宇間,有幾分淡淡的沉鬱,不由有些遲疑的喚道:「小姐?」
盧碧茜回過神來,搖搖頭,無奈一笑。
她想什麼呢?爹不說,自是有爹的苦衷。
看來最近她是太閒了,都開始胡思亂想了。
盧碧茜笑了笑,她緩緩轉身,沿石徑慢慢走著,對亦步亦趨的丫鬟道:「回府後,將府中閒置的物品整理出來,有用的歸置一旁,若只是個擺設,便拿去換成銀錢,告訴管家,即刻將賬本送到我房裡來,庫房的鑰匙也帶上,我要親自盤點。」
這可是翻大動作,丫鬟不明就裡,睜著懵懂的眼睛,問道:「小姐這是要作何?」
盧碧茜腳步微微一頓,她遲疑了一下,片刻後,輕抿起笑容,坦然低語道:「爹有爹的不得已,他不說,我便也不問,何必使他為難呢?既如此,便由我來承擔吧,我盡力而為。」
她方纔,竟在爹的面前撒了謊。其實,沒有爹的應允,她又哪會花費家中分毫?
唇邊的笑容有些苦澀,盧碧茜的眼睛裡,有悵然的光。
而她身旁的丫鬟,卻更迷惑了。
小姐如此柔弱,需要承擔些什麼呢?老爺將小姐視若珍寶。那是含在嘴裡都怕化了,又哪裡捨得啊?小姐的意思,她不懂,不過小姐自小聰慧過人,所思所為,都遠超常人,她跟不上去也很正常。
如此想著。丫鬟也就安心了。
丫鬟的神情。盧碧茜沒有注意,她走了兩步後,忽而頓住。沉吟著對那丫鬟道:「不如,你先留下來吧?」
丫鬟愕然,一抬頭,見自家小姐臉上神色複雜。
她從來沒在小姐臉上看到過這樣的神情。丫鬟不敢多問,諾諾應是。
數錢數到手抽筋是什麼感覺?前世有點鈔機。田蜜不曾體會,但現在,她卻是切身體驗了一把,真的。快累趴了,點到最後,真就覺得什麼金啊銀啊。也就是一塊破石頭,不比糞土更有營養。
幾天的時間。她幾乎跟德莊的各種圈子都接觸了一遍,有主人親自到場以示鄭重的,也有管家什麼的代勞的,反正應有盡有,應接不暇。
後來,要不是徐師收到消息,及時趕到,帶著人將這攤子接了下來,只怕這會兒她都被金光銀光晃得睜不開眼了,而不是坐在屋頂,悠閒的垂著晚風,和人聊著天。
看著忍不住掩嘴打了個哈欠的小人兒,喬宣隨手給她搭了件外衣,撩閒般道:「嚴明可不是什麼活菩薩,你上門道明來意,他就答應出六千金?」
田蜜不客氣的裹了裹外袍,腦袋搖了搖,小巧的鼻子聳了聳,噘嘴道:「嚴明多人精啊,虧本的買賣他才不會做呢。他出手,明面的說法,是我曾贈與他的搏技夠獨特,為他招攬了不少生意,所以我有求,他必應。況且,六千金雖不少,但對他來說,也不是什麼特別大的事兒,他完全承受得起。」
「這第二嘛。」田蜜再次打了個呵欠,扁了扁嘴,道:「和張老闆他們是一樣的吧。德莊誰不曉得得隆是怎麼起來的啊,還不是靠推廣?如今這麼好機會擺在面前,說白點,就是花點錢買個名聲,他們樂意至極。」
頓了頓,她揉了揉犯困困得水汪汪的眼睛,長長的睫毛眨了數眨,直到感覺眼前的一切無比清晰。
她怔怔地看著遠處廣袤的城郭,輕聲說道:「名利之外,應有真心吧?曾見過的活生生的人,遭此厄運,誰人不心悸?人心都是肉長的,該鐵石心腸到什麼程度,才能完全無動於衷啊?」
是啊,該鐵石心腸到什麼地步,才能狠心棄之賤之呢?
幸好。
喬宣漆黑的眸子落在身旁十分困頓的女孩兒身上,本想說的話,嚥了回去,柔聲道:「回屋歇著吧。」
田蜜卻固執的搖搖頭,抿了抿下唇,甕聲道:「睡不著。」
雖然她很睏,但她就是知道她會睡不著,因為雖然身體很疲憊,但腦袋裡是空的,一種真空的狀態,在這種狀態下,越是告訴自己什麼都不要想,就有越多的光影浮現,鬱悶的讓人想撞牆。
她可不想去撞牆,本來就夠傻的了。
喬宣見她手肘撐在膝蓋上,短短小小的雙手捧著臉頰,像朵太陽花一樣,一臉鬱悶的瞅著斜掛在天際的明月。
莫名的,淡紅的嘴唇一勾,他點點頭,漆黑的眸子看向城中萬家燈火,側頭與她道:「你看,很多人都睡不著。」
是啊,很多人都睡不著。
田蜜蔚然一歎。
城內的疫情在多方努力下,已經得到了有效的控制,但醫師們出城後,就再也沒有消息傳來,不知生,也不知死。
喬宣說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可這個理由,並不能讓人心安。
「怎麼緊皺眉頭?」喬宣看著一臉苦大仇深的田蜜,莞爾笑道:「都皺成小老頭了。」
田蜜想笑,但使了點勁兒,還是沒笑出來,於是哭笑不得的道:「明明是老太婆。」
喬宣彎了眉眼,漆黑的眸子裡,星光點點,瑩瑩閃爍。
他們這算不算是苦中作樂?
笑著笑著,終究還是無力了,田蜜沉靜下來,看著灰色的煙霧繚繞在遠處城郭,有不知名的鳥兒在城牆上空迴旋。她沉默良久,終是忍不住說出那句有些天真,又很是大不敬的話:「其實,這些事情,本可以不發生的,不是嗎?」
喬宣何其玲瓏,即便是沒有任何提示。他也能心裡神會。這丫頭,一定是想到聖上最初頒發的那道聖旨了。
用她的話說,這個社會就是*獨裁的。在這個體制中,皇命,就是天命,有的時候。他想做什麼,根本不需要任何理由。不需要任何人認同。
君權神授,聖上想做什麼,誰人能夠阻擋?
喬宣沉默,田蜜卻清晰的說道:「沒有增稅。就不會引起糧荒,不會有百姓棄地而逃,不會有那麼多人病倒路中。更不會有那麼多人在窩棚區那片狹窄的區域裡掙扎求生,如此。也就不會導致大範圍的疫症爆發了。」
琥珀般的眸子沉靜幽深,她緩緩眨著長而捲翹的睫毛,看著黑夜中巍峨壯麗的城樓,凝聲道:「經濟從來都是一個整體,牽一髮而動全身,聖上坐擁萬里江山,手掌天下大權,不說事無鉅細都逃不過他法眼,至少各地各方各種情況,大體上,他是瞭解的。增稅乃是王朝一件大事,我就不信,他事先沒想過可能引發的狀況。」
「那是根本不可能的。」田蜜斷然搖頭,冷靜的道:「因為就算退一萬步來講,即便他真的不知曉,那大臣們呢?大臣們只知道聽命行事嗎?戶部是幹什麼吃的?會不上書具體方案,全面剖析利弊嗎?能站在朝堂上的,不能個個都是只拿俸祿不辦事的酒囊飯袋吧?」
也是喬宣在旁邊聽著,這要是換了別人,就憑她這幾句話,就別想好過了去了。也正因為身旁的人是喬宣,田蜜才敢直言。
她眸中泛光,情緒激動,喉中已有些發梗,硬著腔調,直言不諱的道:「我很難相信,並且接受,這是決策的失誤。喬宣你知道嗎?這麼多的人災難,都是一個人一句輕飄飄的話帶來的,憑什麼,憑什麼他的錯誤,要別人來承擔這慘烈後果?對不起要有用,還要官差幹什麼?況且,那個人肯定是連對不起都不可能說的。」
她側了側頭,深吸了口氣,讓自己充血的大腦強製冷靜,聲音低下來,乾澀地道:「越是位高權重,越不能肆意妄為,但偏偏,事實往往是相反的。」
把權力關進籠子裡,多少年後,這仍舊是人們的期許。
是的,期許。
喬宣的目光,就那麼落在身旁的女孩兒身上,他清楚的看見她臉上悵然的神情,看到她眼中至深的期望與失望,看到不屬於這個稚嫩身體的一個成熟的靈魂。
突然發現,他很難用小丫頭的眼光來看她了,即便她是這樣的矮矮小小,就如同柔柔軟軟的麵團子一般。
可是,面前這個捧著臉頰,因著別人的事情,跟自個兒生悶氣的人,就是那個軟綿綿的面人兒啊。
這種感覺很矛盾,便是連他也說不清楚。
這也還是第一次,他覺得有些事情可以不必弄那麼清楚,遵從自己的感覺,就好。
伸手摸了摸她黑亮的發頂,他輕淺一笑,漆黑的眸中有瑩亮的光,溫溫的閃著,淡而韌地笑道:「乖,風清月朗,你會看見那一天的。」
會嗎?田蜜抬頭,在喬宣那雙漆黑如墨的眸子裡,看到了星辰般耀眼的光,平和,堅定,自信。
為什麼她會覺得這話聽起來,就像是承諾?
雖然覺得,他真的沒必要對她做這種承諾,可是不知為何,卻突然覺得心定了,可以睡覺了。
恩,真的可以安心睡覺了。
說到做到,那濃密捲翹的長睫往下一壓,眼皮就像不堪重負似得,立即就閉上了。
喬宣險險接住往下栽倒的身子,摟著軟綿綿的糰子,一時間,哭笑不得。
這些天來,田蜜第一次睡了個好覺。

☆、第一百六十七章 雲仙子的商譽

自醫者慷慨出城後,昔日繁華到浮華的德莊,一下子靜了下來。
行於長街小巷中,絲竹管弦之聲,仍舊時常能聞,只是那樂曲不再浮躁,多了股沉靜,細細品之,韻味猶存。
而尋伊湖上,也還是輕舟連綿,畫舫悠然,湖畔水榭,照舊有士子成行,佳人成雙,只是細看之下就會發現,喧鬧少了,該論琴的論琴,該斗詩的斗詩,該作畫的作畫,該散步的散步,一片和諧。
其實,德莊的景象,仍舊是『車馬相交錯,歌吹日縱橫』,只是,那感覺不一樣了,每個人都好像找到了事做,各自忙碌,各司其職,秩序井然。
只不過,原定在這幾日舉行的蹴鞠盛會,在眾人的默契下,無人提出,被無限期延後了,估計要等到城外定了,這事件才能再次被提上日程。
袁華家的喬遷,是靜悄悄的進行的,只是喬遷宴的請帖早已發出,所以仍舊按原定的計劃舉行。
這也算是疫症之後,唯一的一次大型聚會了,這甚至讓許多原本只準備遣人送禮的商人,也決定親自登門道賀了。
有徐師在背後挺著,田蜜輕鬆了很多,也有時間抽出身來,前去祝賀。
這還是到德莊以後,田蜜第一次參加私人宴會,只是她萬萬想不到的是,大名鼎鼎的雲仙子,竟然也會來湊這份熱鬧,莫不是德莊這幾日太沉悶,以至於大傢伙兒連錢都不想掙,不緊巴著她了?這不科學啊。
田蜜不信,完全是有理由的,單看屋裡屋外這一大潑跟袁華其實沒多大關係的人。就知道他們來,完全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至於在什麼?田蜜惡劣的勾了勾唇角,哼哼一笑。
別以為她這幾天上午教席,從下午到深夜都在金銘,整日裡忙得昏天暗地,就啥也不曉得。事實上,在家有喬宣。在外有林微雅。她可是門兒清著呢。
最近吧,德莊的各位權貴富商,明著是捐款。各種為疫區,為各自個兒事業忙碌,暗地裡吧,卻都在大量採購舶來品。據說一件東楚的鐵疙瘩,隨便雕了個詭異的造型。就能被他們炒出天價,當寶貝似得稀罕得不得了,現如今,可是比開了光的金佛還要名貴。
好吧。對商人來說,能賺錢的買賣就是自個兒的事業,所以專心致志的炒舶來品。一點都沒錯。
可是,利用他們這種心態的那人。有想過這麼做會造成什麼樣的後果嗎?
原諒她,自打糧案以後,她對那人隱隱的敵視,就不曾淡過。誰叫她愛財如命,但凡跟錢有關的事兒,她都分外敏感呢?
見田蜜愕然的看著自己,目光久久不動,臉上的表情也有些呆,雲子桑當先開口道:「我來這裡,很奇怪嗎?」
是蠻奇怪的,袁華不過是個普通商人,雖然那日在培訓班,他有順口請過他們,但他們並未表達必來之意,為何突然就改變主意了呢?
見田蜜只是微笑,雲子桑收回穿透力極強的目光,沙啞的聲音,平淡的道:「怎麼,姑娘你在,林當家的卻不來嗎?」
為什麼她在,林當家的就要在啊?田蜜有點奇怪的看著她,卻還是回到:「仙子料事如神,豈不知林當家的既忙著調度疫區物資事宜,又忙著打理林家偌大家業,根本無暇分身。」
見面前的姑娘睜著澄透的眸子,看著她,說的認真,雲子桑無聲一笑,面紗模糊了容顏,神情有幾分難辨。
她也不語了,兩人就在袁家大門前,陷入了沉寂,倒叫因她們而聚集的一眾圍觀者,心中微驚,面露愕然。
這是什麼情況?雲仙子和田姑娘,氣氛好像有些不太對啊,這是為什麼呢?
眾人正不知如何是好,恰此時,一行人從屋內走出。
田蜜轉頭,見她娘與楊嬸相扶著跨過門檻,兩人前面,是一身穩重的袁華。
娘想早點過來幫忙,而她和田川上午都有事,於是便分開行動了。至於陽笑和喬宣,誰曉得這師徒兩整天都在做些什麼?
說起來,她也有好幾天沒見過袁華了,便是那日她請人在親善堂造勢,袁華也未在其間。倒不是說袁華不肯出手,而是她上門時,袁華已經出門,據管家說,他是趁著開城門之機,第一時間出了城,著急忙慌的不知道辦什麼事去了。
「姑娘。」無需找尋,一打眼,他便看見了人群中那個身量矮小,站姿卻十分端正的姑娘,他緊走幾步,迎上前去,行了一禮,道:「知道姑娘諸事繁忙,還勞駕姑娘走這一趟,袁華心中有愧。」
一見著袁華,田蜜身上那股隱隱的敵意便完全消散掉了,她唇角一揚,笑道:「說什麼呢,你喬遷這麼大的事,我焉有不來之理?」
說著,她上前給楊氏行禮,抬起頭來,乖巧喚道:「楊嬸嬸好,好久不見。」
「好好好。」楊氏拉著田蜜的手,眼神很是熱切的上下打量著她,笑容滿臉,連道了三個好後,轉頭對譚氏道:「姑娘真是越生越水靈,越發的好看了呢。」
譚氏柔美的臉上露出一個矜持的笑容,也不開口客套,盈盈目光,溫軟落在田蜜身上。
楊嬸嬸,當真是爽快人啊,一點也不含蓄,這兒可這麼多人呢,瞧他們現在看她的目光,好像突然發現她是個姑娘家了似得。
田蜜有些尷尬,楊氏一直抓著她的手,怎麼看也看不夠的樣子,害得她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好在,袁華反應迅捷,下意識的迎向她後,又很快向佇立一旁的雲仙子行禮,態度謙遜,卻並不奉承,簡潔說道:「仙子大駕光臨,寒舍真是蓬蓽生輝。」
眾人的表情有些微妙,他們這還是頭一次見到雲仙子第一時間被人冷落了。
「袁老闆客氣。」雲子桑微微頷首,低沉沙啞的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請進。」袁華伸手做引,領著一行人往裡去。
田蜜本就是趕著飯點來的,因此他們入門坐下,差不多,也就到時辰了。
時辰一到,爆竹炸響,年長者一動筷,大家就可以開吃了。
按說,照這個時代的習俗,男女應當分席而食,但從一開始,這群人就有意的擁簇著雲子桑往一桌坐去,且坐下,就不起來了,本來,他們還想拉田蜜一起,田蜜雖然做哪裡都無所謂,但因有譚氏在,她還是微笑著拒絕了,陪譚氏坐在女眷中。
只是,即便不同桌,那邊誇張的奉承聲,還是傳得到處皆知。
便聽有人如發現新大陸般驚奇的道:「仙子身上這衣料,看起來不像是雲錦啊,不止不像雲錦,還不像任何我見過的料子,似紗似霧,如夢如幻,真是美不勝收啊。」
田蜜忍不住抬頭,澄澈透亮的眸子落在雲子桑拽地長裙上,秀氣的眉頭微挑。
什麼似紗似霧?看不出來嗎?那不就是輕紗上多鑿了幾個洞,使之更輕透更縹緲了而已,那也能跟工藝精湛的雲錦比?那眼冒星星的人,確定不是眼瞎?
不等田蜜腹誹完,便聽又一人讚歎道:「仙子手上這鐲子,非金非銀非玉非晶石,厚重古樸,造型獨特,別具一格,想必價值不菲吧?」
價值不菲?田蜜抽空瞅了一眼,癟嘴。
那不就是一古青銅嗎?當然非金非銀非玉非晶石了。
沒文化,真可怕。
哦不,田蜜眼神一暗,微微一瞇。
或許,他們並不是不知曉那些東西本來的價值,而是他們太知曉,那些東西可能帶來的價值。
其實,東西究竟值多少錢,對他們來說,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三人成虎,水漲船高。
雲仙子金口玉言,從未出過紕漏,既然她說是,那就是了,這份默契,根本無需理由。
只要大家都信,那它就是商機,就是價值,就是錢。
「可不是,仙子腰間的配飾,市面上便是連相似的也未曾見過,想必不是昌國的工藝吧?」
「那是自然,昌國何曾出過這些東西啊?那必然是翻山越嶺,從大江大河裡舶來的。」
「經過千山萬水方到達,那真是了不得。」
無數的吹噓聲從四面八方傳來,緊緊環繞著安坐其間的雲仙子。
從始至終,雲子桑未曾開口說過一句話,她只是弄了身行頭,花了點時間,在眾人面前走了一遭。
移動風向標啊。田蜜潔白的貝齒,下意識的咬住手中的筷子頭,澄澈的眸子,幽森幽森的看向那處。
讓她想想,這算什麼呢?不費吹灰之力,便借舶來之名,將一些價值並不高的東西,變成了天價寶貝,不亞於空手套白狼。
雲仙子的聲名,真是無價之寶,好用得啊。
只不過,聲名,亦是商譽,屬於無形資產的吧?無形資產這種東西,若不好好經營,也該計提折舊,累積攤銷的吧?
雲子桑,你如此揮霍,真不怕商譽這種東西,用著用著,就用沒了?
糧案你已揮霍一次,雖然最後差點釀成大禍,但糧價確實如你所言,大漲,你也算是神機妙算,眾人不曉得這背後都使了什麼手段,有什麼貓膩,也就無損你信譽。
但這一次,可是你自己站到台前的。

☆、第一百六十八章 七分天注定

一直巍然不動的雲子桑,似有所感,她側過頭來,視線緩緩掃過在座諸人,卻並沒有見著方纔那道讓她不安的目光。
面紗下的容顏看不清楚,只見她轉回去,不動聲色。
田蜜正感歎於她的敏感,便見旁邊的楊氏皺著眉頭,有些不悅的道:「那女子是誰?怎麼這麼不懂規矩?」
此言一出,桌上所有人都頓住了,驚詫的看像她。
楊氏感覺她們的目光有異,抿了抿唇,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她說錯什麼了嗎?為什麼這些貴婦臉上,都有種看下里巴人的神情呢?雖然她們很矜持很隱匿,但在楊柳村時,他們一家人就生活在別人異樣的眼光裡,所以對這種目光,她太熟悉了。
她們那眼光,明顯是在看笑話。
也是楊氏強悍,若換做其他初到城中的鄉下婦人,此刻怕是侷促得不能言語了,楊氏雖然也侷促,卻有一股子絕強在,應是挺直腰桿,悶頭吃飯,也不說話了。
她不說話,卻有一衣著富貴的婦人,邊用銀勺不緊不慢的勻著銀耳蓮子粥,邊單手撫著自己尖削的下巴,媚然笑道:「楊夫人久居鄉里,不曉得神算雲仙子是何許人物,也情有可原。只是這話今日在我們面前說可以,日後,可就莫再隨意出口了。要知道,既然稱其為仙子,那就不是我等凡俗之人,也不必受俗世條規束縛。」
旁邊一女子亦笑吟吟地道:「可不是,雲仙子一身本事出神入化,世間無人可及,莫說與男人們同桌議事,便是踩在他們頭頂上。那也是使得的。」
說罷,皆以袖遮面,掩嘴笑了起來。
這吃進嘴裡的東西,怎麼就那麼難消化呢?把心塞的滿滿的。
田蜜閣下筷子,雙手撐著桌面,站起身來,她巴掌大的小臉木著。並沒看那幾個有些不知所措的女眷。只是恭恭敬敬的對楊氏行了個禮,斂眉道:「嬸嬸,我吃好了。想去您家後院散散步,可以嗎?」
楊氏笑容雖然有些虛弱,卻還是很慈愛的看著她,用她畢生最溫柔的聲音。溫聲說到:「當然可以,你隨意逛。就當自己家一樣。」
「諸位慢吃。」田蜜頷首,淡淡一句後,旋身走了開去。
「姑娘……」開口的夫人小姐們有些愁苦的忽視一眼,見她頭也不回的走了。也就抵著頭,不說話了。
真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男人動不動就喜歡吹牛。女人有意無意的就在攀比,一刻都不消停。作為『未成年少女』,她還是遠離人群,珍愛生命,哪兒涼快哪兒呆著去吧。
逛了一圈,發現袁華家最幽靜的,要數花園中的水榭,此處碧湖幽幽,花竹茂盛,池中有錦鯉游動,風過有莎莎聲響,田蜜靠著角落的柱子,窩在斑駁的樹影裡,倒是愜意。
田蜜向來是無心看風景的,尤其她最近多邊忙碌,確實有些累,而此刻陽光正好,風正淳,於是她坐著坐著,腦袋就開始一點一點的了。
正睡得迷迷糊糊,便聽見一陣說話聲。
但聽一人道:「你說這袁華傻不傻?雲仙子駕臨他家,他不說掃榻相迎也就罷了,見著人了,還不知道第一時間迎上去——我也不是說他不該先迎田姑娘,這不也得分情況不是?雖然經此一事,田姑娘聲望很高,我們也是真心敬重她,但這一碼歸一碼。雖然吧,她年紀輕輕在學術上就有如此造詣,但她造詣再高,也跟咱沒直接關係啊。雲仙子就不同了,那字字句句,可都是錢啊!見錢不眼開,那不是眼瞎嘛!」
另一人贊同的道:「可不是,雲仙子等閒難見,他袁華不就是個賣生鮮的鄉下貨郎嘛?讓雲仙子屈尊降貴,他何德何能啊?而且仙子都入座多久了,他也就挨桌敬酒的時候去過,愣是連多一眼都沒有,那個木訥的,我都看不下去了都,真是替仙子不值,你說仙子她圖啥?」
「可不就是嘛。」那人憤憤不平,嗤笑道:「德莊多少富甲名流,輪誰也輪不到他頭上,偏他不知好歹,蠢得跟豬一樣,大好的購進舶來品的機會他不抓牢,偏在這蕭條的關口,耗盡錢財去買木料,建房子,這不是腦子有病嗎?」
「那可不。我也真是奇了怪了,就他這腦袋,竟然也能在德莊闖出名堂來,這小子,這運氣,湛湛,真是太好喲。」
「他?如此說來,我看未必。」
「怎講?」
「你不曉得嗎?這袁華和田姑娘是一個地方出來的啊,你看他們一家對田姑娘那熱乎勁兒,那顯然是不同尋常嘛。照我看啊,這小子能在這麼短的時間類闖出名堂來,和那得隆是一個道理,這背後啊,只怕都是拖了田姑娘的洪福。」
「原來如此……」
隨著兩人走遠,那說話聲越來越小,越來越縹緲,最後幾不可聞。
而田蜜,卻再也睡不著了。
袁華沒有茫然從眾,她很欣慰,只是她同樣詫異,袁華是怎麼想到在這個關口買木建房的呢?
要知道,因著疫病爆發,許多人被感染,不得不遷出城區去,現德莊城內,雖沒有十室九空那麼誇張,但很多房子都空著,尤其是窩棚區,幾乎都快成鬼城了,根本沒有人住。
如此現象,袁華竟然會想要大肆修建房屋?
田蜜的手指下意識地摩擦著下顎,滿臉興味。她真的是很好奇啊,袁華究竟是怎麼想的呢?
沉浸在自己思維裡的田蜜沒有發現,身後有腳步聲在靠近。
袁華放輕了步調,濃濃的眉宇下,帶著圈深咖色的眼睛,大而有神,靜靜的映著靠在欄杆上的嬌小身影。
碧水翠葉,更凸顯得她容顏嬌嫩。
娘說,姑娘出落的,越發水靈了,其實,她說這句話的時候,他是看懂了她的眼神的,包括之後,在宴席上,娘明著是叫人來幫他擋酒,實際上卻是讓他來看看田姑娘。
娘的意思,他都懂。但是,懂又如何?
眼簾緩緩垂下,袁華唇角有絲幾不可見的苦笑,眉宇間,亦有幾分無奈。
娘並不清楚,從前在楊柳村,他名聲不好,現在在德莊,她聲名太好。
始終,要差那麼一步啊。
喟然一歎,驚醒了沉思中的人。
田蜜轉過身來,看著不知何時站在身後袁華,瞪大了眼睛,愕然笑道:「袁華,你什麼時候來的?」
袁華突然被這一問,神色尷尬,有點無地自容,那已許久喜怒不形於色的臉,終於浮現出了幾分田蜜曾經十分熟悉的紅,極淡,但沒能逃過田蜜的法眼。
好在,這麼久的鍛煉也不是白給的,被發現的袁華並沒有垂頭躲避,而是很快控制下來,唇角牽起幾不可見的弧度,回到:「剛來不久。」
田蜜點點頭,沒有多問,她想起剛聽到的對話,雙眼晶亮,饒有興趣的道:「前些日子我來找你,官家說你出城辦事去了,如何?可還順利?」
袁華點點頭,緩步上前,站在她旁邊,雙手輕搭著欄杆,看著院中風景,目不轉睛的道:「一切順利。」
寡言少語,對她都是如此了,剛見他臉紅還以為找回了曾經的少年,現在卻是明白了,少年真的是成熟了。
成熟到,自己可以解決一切,再不需要祈求任何人的幫扶了,任何人。
田蜜看著面前莊重沉穩的袁華,並沒有百感交集,而是慰然一笑。
不需要對他拐彎抹角,田蜜直接問道:「可以告訴我,你為什麼會想在這個時候修建屋宇?」
袁華有些詫異,「姑娘,你知道了?」
田蜜笑而不語。
袁華也不追問,他的臉上,露出了點侷促的表情,目光努力定在欄外,穩住不動,猶疑了下,說道:「那日在城門前,我見你和林當家的為了城外患者,不惜和府伊大人對上,實話說,敬佩之餘,又有些慚愧。」
袁華頓了頓,吸了口氣,不去看田蜜,自嘲道:「哈,當時確實覺得自己蠻沒用的,看你們都竭盡全力,我卻壓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
「然後我就想,我能做什麼?」袁華說到這裡,面龐展開,臉上有了絲笑意,濃黑的眉眼,看向田蜜,道:「我就想到姑娘曾數次去過窩棚區,哪兒的環境……真的是糟糕透頂吧?我想,如果他們有了好轉,得以入城了,要是還住在那樣的環境裡,保不準又會舊病復發,所以趁著這段時間,我就著手去做這件事情。」
田蜜聽著,神色愕然,這跟她想像的差別太大了啊。
她還以為士別三日,真當刮目相看,走出楊柳村的少年,在見識到了這大千世界後,頓時有了更廣闊的視野,更遠大的志向,以及十分宏偉的願景。
甚至,看到了別人看不到的未來。
可她萬萬沒想到,袁華的目的,竟然就這麼簡單,這跟她設定的天才逆襲,完完全全是兩個版本啊。
理想很豐滿,現實,真的,好骨感啊,田蜜在風中凌亂了。
不過,看到面前這個神色如常的少年,不知為何,她又不覺得可惜了。
雖然,這段時間的磨礪,讓面前這個少年穩重了,成熟了,但骨子裡,那種鄉民的純樸,卻一點沒褪色,他知進退,卻不世故。
袁華啊袁華,該說你幸運呢幸運呢還是幸運呢?如此看來,成功這東西,還真是三分靠實力,七分天注定啊。

☆、第一百六十九章 英雄行險道

田蜜無限感慨,袁華見她不語,還以為她是不贊同自己,深怕她對他失望,他趕忙解釋道:「我剛開始,確實是衝動了些,只想到要做點事情,沒想那麼多。可是後來,當我真把錢砸在那堆木料上後,又冷靜下來,想得多了。」
田蜜眉一挑,睜大眼看著面前急於澄清的少年,聽他沉吟著道:「開土造屋,是極耗費人力物力的一項工程,憑我一己之力,怕是不能勝任。」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眼睛裡的那圈深咖色,更濃郁了,深深沉沉的,很有幾分老成的道:「托姑娘的福,我有幸認識了青雲三當家嚴明,而我又曉得,嚴明在德莊之所以有此名望,除了他開了德莊最大的賭場以外,還因為——」
「他開地下錢莊,有無數的錢財可供驅使。於是,我找了他。」袁華看著瞪大了眼,一點不掩飾吃驚的田蜜,淡笑了笑,眉眼軟和了一點,沉著深遠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低低的道:「姑娘一定覺得我很大膽是吧?」
豈止是大膽,簡直是膽大包天。她完全想不到,這個到德莊不久的少年,竟然有膽子去沾染一般富貴人家都不敢觸碰的東西。
別看嚴明每次對她都是客客氣氣的,沒有一點凶悍之氣,且在募捐這件事上,他出手大方,稱一聲大善人都不為過。
可是她曉得,德莊消息稍微靈通點的人都曉得,他嚴明,從來就不是個有菩薩心腸的人,他開賭場,建黑市。開地下錢莊……但凡是一本萬利的生意,無論其是否合法,他都染指,且常常走別人的路,讓別人無路可走,道上的人都稱其為活閻王。
陽笑在富華時說,青雲街上。都是些大凶之人。他們動輒剁人手指,將人亂棍打死,許多人好生生地進去。滿身鮮血地被拖出來,好多人、好多人守在那裡哭,每天陰雲密佈。
陽笑不是在開玩笑,他說的就是事實。
這個事實。她知道,德莊所有人都知道。難道袁華會不知道?
地下錢莊的錢,從來就不是那麼好拿的,若是不按期連本帶利的還上,那後果簡直無法想像。
袁華說是拖了她的福。可是他一定清楚,嚴明的規矩很嚴,絕不會因為他拖了她的福。就對他格外關照。
而且,這未必是福。
田蜜心中微沉。臉上笑意煙消雲散,她澄亮的眸子看向袁華,嚴肅的問道:「袁華,你真的知道地下錢莊是什麼嗎?你告訴我。如果你不清楚,那你跟我走,我們現在就去找嚴明,看他能不能再給我幾分面子,把錢收回,就當這件事沒發生過。我知道你很想做點什麼,可是你不能拿自己冒險。」
見面前的姑娘說的如此認真,袁華卻是笑了,笑得前所未有的舒心,以及,安定。
無論是處於什麼樣的立場,她關心他,這是真的。
這就夠了。
他抬頭,笑看著這滿塘景色,濃黑眉宇下的眼睛,暗暗的,竟玩笑般的道:「姑娘告訴過我的,姑娘難道忘了嗎?姑娘說過,地下錢莊,靠高息收購民間游資,再以更高的利息放給需要之人,以獲取利潤。這種方式,其實在很大程度上激活了民間經濟,它甚至,是製造富商的搖籃。」
這他倒是記得清楚,田蜜都不知該哭還是該笑了,她搖搖頭,看著面前這個雙眼亮如明燈的少年,苦笑道:「難道你不記得,我還說過,這種私自募集資金的行為,本身存在很大的風險和隱患。」
她點頭,沉聲道:「是,它固然可以幫一些幸運兒實現暴富,但同時,因其缺乏監管,甚至根本無監管,也成為洗黑錢的溫床,更是助長了一些黑市交易、販毒、走私等等一系列嚴重的犯罪行為,它根本是嚴重擾亂金融秩序的罪魁禍首,完全得不到朝廷的認同,是非法的!」
袁華看著面前十分激動的田蜜,心中又深又沉,半餉,待她情緒平復了些,他方輕聲地說了一句:「可是,朝廷都知道啊。」
一句話,讓田蜜愣在當場,張了張口,找不到話來答。
是啊,朝廷知道的啊,知道的清清楚楚。
可是,朝廷根本沒有採取過任何行動,從來沒有。
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做,可不就是默認?
連朝廷都默認這種行為,她激動個什麼啊?跟她有毛線關係啊。
田蜜扶著欄杆,使勁兒笑了一笑,眼裡笑出了幾分水光,搖搖頭,眨眨眼,以手覆臉,不再開口。
袁華站在那裡,眉眼中滿是懊惱,他無措的看著情緒不太穩定的田蜜,嘴唇動了動,腦子卻突然短了路,不知該如何補救。
他不應該說這句話的,即便這是事實。
他也不該為自己辯解,因為他從未懷疑過姑娘說的都是對的。
他本來就知道,這是一步險棋,要承擔姑娘所說的風險,他也做好了準備。
只是臨到頭來,他還是忍不住為自己推脫,不希望她眼裡的自己,是不堪的。
只是這一次啊,他想堅持。
袁華閉了閉眼,再睜開之時,目光又暗沉了幾分,連臉上的那點點笑意,也完全消散掉了,他臉上沒什麼表情,目光落在亭前景色上,開口道:「姑娘不想知道,嚴明為何會答應借錢給我嗎?」
見田蜜微微一動,他不動聲色的道:「地下錢莊的錢,也不是那麼好借的,可以說,這對雙方都是一場豪賭,他們要手要腳要命又有什麼用?他們要的,還不是錢。只有認為債務人有還得上本利的可能,他們才會立這張契約不是?」
對啊,田蜜目光微微一動。
嚴明從不做虧本的買賣,他願意貸給袁華資金,不可能就因為她。嚴明此人。眼光甚是獨到,一般的項目,他怕是連看都懶得看一眼。
那麼問題來了,袁華是怎麼說服他的?要曉得,袁華現在做的事情,在目前這個情景下,可是被大多數人瞧不上的。
見田蜜疑惑的看著他。袁華心中定了定。坦然說到:「我確實是想幫他們,但當我真的看到自己一衝動所買下來的可以活埋自己的大批木材時……心頭又有些唏噓,不禁生了另一個想法——可不可以就像姑娘說的。雙贏呢?」
少年的眼神穩重而深沉,他一身質樸,但此刻,卻有了幾分老謀深算的味道。「然後我就找到了嚴明。起先,他和絕大多數人一樣。把這當個笑話,直到我告訴他——」
他頓了一頓,平坦的雙眉微微一沉,眼中亮光明銳。一口咬定道:「我告訴他,疫病之所以在短時間內大範圍傳染,是因為那些患者的居住環境。太差。」
田蜜聞言,下意識的皺了皺眉頭。
疫病爆發。必然是受多方影響的結果,居住環境可能有一定關係,不,糟糕成那樣,可能還有很大關係——城池邊緣的窩棚,密密麻麻一片,悶熱潮濕,蟲類繁生,異味撲鼻,空氣質量極差,根本不利於人類生存。
但即便是這樣,袁華如此武斷的全歸於這個原因,還是不妥。
但是——田蜜澄透的眸子微微一瞇,臉上露出一絲恍然來,不由對身旁的少年刮目相看。
袁華的意思,她明白了,還跟她之前想誇他聰明時,所預想的一樣。
這小子,不負所望,太奸詐了。
試想,有疫病的例子在前,袁華只需將病發之因往這上面一引,窩棚區那房子,哪還有人敢住啊?但凡有點經濟實力的,都會另尋它處,畢竟,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性命攸關,誰都不可能在這方面犯強。
見她面露恍然,袁華點點頭,目光遠放,沉聲說道:「如此,與他們所料想的相反,我若是能推出價格適宜的居室,不止不會無法售出,相反的,還會供不應求。」
袁華看著他,鄭重的道:「姑娘,我不會失信,此次所建房屋,我都會以最低的價格售出或租出,完全迎合普通百姓的承受能力,讓他們有個適宜生存的居住之所。」
他頓了頓,轉過身去,看著遠處,坦然道:「不過在此之後的價格,就讓市場來決定吧。德莊盛名在外,慕名前來之人數不勝數,在別的地方,建出的房屋可能會無人居住,但德莊不愁這個。」
他聲音低沉了些許,下顎微抬,目光悠遠,定定的道:「我相信,疫病之後,德莊會更加的繁榮,屆時,它將不止是整個國家的商業命脈,更會是各項技藝的孕育發展之地,而技藝的發展,必然推動相關行業的發展,各行業的發展,又會共同推動整個商業的發展,商業的發展,再反過來推動技藝和行業發展,如此相輔相成,必然會使德莊更加昌盛。」
袁華回過頭來,明燈般閃亮的眸子,深深看向田蜜,帶著點笑意,他問:「屆時,我還怕分不到一杯羹嗎?」
田蜜澄澈的眸子定在那裡,片刻後,曬然一笑。
原來袁華看的,卻是比她還要遠,德莊學術氣氛的變化,都被他謀算在內,而她還只想到眼前的疫病之事。
唇角微微一勾,田蜜忍不住伸手,拍了拍情緒微微有些激動的少年的肩膀,笑著道:「英雄行險道,富貴似花枝。袁華,祝你好運。」
ps:看過原文的應該知道,這情節都是大改的,並非是我一個梗用兩次,而是修改後,這個情節被延後了。可以預計復更後,因為大改,本就不多的收藏會掉很多,當然也確實如此。別的沒法保證,我只能說,我還是會認真的寫,同時感謝仍舊沒棄文的朋友,謝謝。

☆、第一百七十章 所謂血親

肩上的重量,明明很輕,可不知為何,袁華的心卻沉了沉,忽然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面上不露分毫,他斂了斂身。
田蜜又笑了一笑,她站起身來,習慣性的拍拍裙擺,確認身上衣服沒被弄髒後,她抬起頭來,看向袁華,笑著說道:「袁華,雖然你並沒有要沾染舶來品的意思,但我還是要說聲,請務必繼續保持。」
見袁華疑惑的看向她,她笑道:「也不是說舶來品不好,事實上,舶來品大有好處,若是能引進我國稀缺的物種、技藝、思想……那自然是再好不過,我舉雙手贊成,但是——」
她語調微微加重,頓了一頓,深吸了口氣,澄透的眸光放遠,神色有幾分幽深,徐徐說道:「但若引進的是我國已有的貨物,且其在各方面未必強過我國,而只因其有舶來之名,便被人為貼上各種標籤,惡意炒作,那麼必然的,舶來品的大肆購進,會嚴重衝擊我國現有的市場,使我們本土的作坊舉步維艱,以至於破壞經濟秩序,導致大量資金外流。」
袁華到底經驗淺薄,他並不知道會導致如此嚴重的後果,聞言,驚詫後,只老實交待道:「我倒是沒想這麼多,我只是看那些舶來品的做工並未有過人之處,只是樣式迥異與我國之物,所繪圖騰……反正蠻奇怪的,我是沒看懂。再則說,建造屋宇的錢都是借的,我哪裡有閒錢幹別的啊?這才沒去湊這份熱鬧。」
「我就是那麼一說而已……」田蜜幽幽看著他道:「你就不能像剛才那樣,深沉一點嗎?別別人一問,就恨不得把自個兒家底都掏了。」
那不得分對誰嗎?袁華憨厚一笑,不再多言了。
見此。田蜜便道:「總歸我要說的,就這些了,你惦念著點就行。哦,對了,三日之後,你派個人來我這邊取份東西吧。」
也不等袁華追問,田蜜便擺擺手。邁步走了。走得十分瀟灑。
到前院時,雲子桑正好也辭別主家,在一眾人的擁簇下。上了那輛華貴無比的馬車。
田蜜站在高高的台階上,看著那熱鬧的景象,巴掌大的臉上,有幾分高深莫測。
正此時。那她看著的人,也扶起車窗上的水晶珠簾。通透的目光,穿過冪籬,淡淡從她臉上拂過。
沒來由的,田蜜感覺臉上又麻又癢。雖然只是一瞬間的事。
毫無徵兆的,她竟然打了個顫慄。
田蜜目光暗了下來,臉色沉了沉。
而那邊。雲仙子已調轉馬頭,只留個馬車屁股對著她。
田蜜怔怔站在那裡。直到譚氏尋過來。
譚氏見她盯著那個方向久久不動,遂也向那處看了眼,見到送那女子送出老遠的一群人,再看看自己孑然而立的女兒,譚氏的目光,頓時就溫軟了下來,她秋水般的眸子瀲灩生光,朱唇輕起,柔聲喚道:「球球。」
啊?田蜜恍然抬頭,見到自家娘親那無限憐惜的目光後,有些不明所以,她眨眨眼,巴巴問道:「怎麼啦娘?」
見她目光澄澈,並無污垢,譚氏反倒不知該如何安撫,糾結片刻,便也作罷,只道:「袁家今日客多,你袁叔和你嬸嬸都忙不過來,娘反正也沒別的事做,便在此搭把手,你自己先回家,可好?」
田蜜憨憨一笑,果斷點頭道:「好啊。」
譚氏蓮花般的臉上綻放出一個柔美笑容,她伸手輕扶了扶女兒鬢角,含笑說道:「走吧。」
田蜜點點頭,提起裙擺,下了門前台階。
只是走出丈遠後,她不經意間,竟瞟到午後陽光下,地上一大一小,一高一矮,一瘦一胖的兩道影子,她詫異回頭。
身後一尺之距,是譚氏溫柔的笑容。
田蜜眨巴眨巴大大的眼睛,腦袋一歪,有點驚奇地看向譚氏。
譚氏並不解釋,只是微笑,她習慣性的伸出纖長的手指,穿過女兒黑亮的髮絲,迎著她驚奇的眼睛,溫柔笑道:「娘陪著你走,可好?」
要不是看到結伴往回走的商人們,縱使田蜜聰明絕頂,也不會想到譚氏這麼做的緣由。
可是看到成群結隊的他們,再抬頭看到譚氏溫柔如水的目光,她忽然就覺得,眼睛熱熱的。
其實她並不在乎他們如何如何,但她娘如此在乎她,她卻覺得暖洋洋的,陽光下,心都要溶化了。
譚氏雖然是內宅婦人,但獨自闖過這麼多難關,也自有一股常人難及的韌性。
於是,袁家大門前,她就這樣拉起田蜜肉乎的手掌,旁若無人的與那群人擦肩而過。
竟一點都不違和。
眾人不由頓住腳步,駐足觀望這對母女。
這個姿勢……看起來居然無比的和諧,可是田姑娘,其實是那麼的彪悍吧?
有些愕然,眾人就這樣呆呆的目送她們遠去,直到袁華一家追出來,他們才轉醒,而此時,那美得不似凡人的婦人,已經又走回來了。
袁華一家很懊惱,尤其是楊氏,她迎上前去,拉住譚氏的手,假意嗔怪道:「姑娘要走,怎麼也不支會我們一聲?我們也好送送她啊,這樣讓她獨自出去,多失禮啊。」
譚氏只是溫和一笑,柔和淺淡的聲音,似水般綿軟的道:「你我兩家,何須如此客套?有我送她,足矣。」
說罷,也不看周圍之人各色神色,不著痕跡的輕扶著楊氏,在楊氏的碎碎念中,微笑著進了門。
而門外眾人,卻怔怔的望著她,久久回不過神,回神之時,面上一赧。
那婦人說,有她送,足矣。顯然是把他們這群『見風使舵』的人,撇於一旁了。
而那婦人。看容顏,看通身的氣態,便是個潔淨如蓮的,她顯然並無心擠兌他們,她只是,壓根不在乎他們……
眾人就這樣被晾在袁家大門前,跟著進也不是。直接走也不是。進退兩難。
而田蜜心情很好,她一路愉快的哼著小調,腳步輕盈的往自家走去。
「我有一頭小毛驢啊。我從來也不騎,有一天我心血來潮騎它去趕集,我手裡拿著小皮鞭,我心裡正得意。不知怎麼嘩啦啦啦啦,我摔了一身泥……」
「泥……」尾音加重。用力一推,纏繞著綠色籐蔓的院門猛地開啟,唱得正嗨的某人搖頭晃腦的踏進一隻腳,然後哼唧著一抬頭。頓時就傻了。
只見大魁樹下,有另一張容顏,於萬古的斑駁光影裡浮現。那清漣如佛前青蓮的眼眸,透過樹影間無數散落的光芒。落在她的身上,淡泊又透徹。
薄薄的唇瓣張開,那人清冷冷的道:「你確實,很得意。」
田蜜傻在門口,金雞獨立,好懸沒一個跟斗栽下去。
這個笑話,一點不好笑。狼狽穩住後,田蜜黑著臉,用幽幽的眼神瞅著他。
那對方,卻連眼角的餘光,都沒給她。
好嘛。田蜜蹬蹬幾步走到他對面,大馬金刀的坐下來,虎著臉,以談判的語氣,十分硬朗的道:「我家中無人,你不請自入,是為盜。」
而那人,卻只是看了她一眼,便不冷不熱的反問道:「哦?你家中無人嗎?」
田蜜心中一跳,近乎要下意識的四下裡看去了。
喬宣在嗎?不在嗎?
她心中驚疑,面上卻極力穩住,洒然一笑後,眉眼頓時溫順下來,她伸手給阿潛斟了杯茶,恭恭敬敬的遞過去,笑瞇瞇的道:「有沒有人,大人坐了這麼久,難道不知道嗎?」
阿潛清透的眸子,落在她雙手捧上的茶杯上,那萬年不動一下的俊逸長眉,幾不可見的蹙了下,那臉上,分明是嫌棄的。
田蜜暗自撇了撇嘴,忍住翻白眼的衝動,慢慢把茶杯放下,然後雙手收攏在身前,端端正正的坐著,微笑著,公式化的問道:「不知大人蒞臨,所謂何事?」
田蜜臉都快笑僵了,阿潛卻似沒看到一般,他清透的目光,就落在那杯被他嫌棄的茶——不,確切的說,是茶杯下,那涇渭分明的棋盤上。
那棋盤,是喬宣畫的。
田蜜見他看得專注,心中不由忐忑,正坐立不安之際,便聽他開了尊口:「令堂獨愛刺繡,而琴棋書畫,姑娘又一竅不通,這棋盤,自不會是陽笑畫的,那麼,令弟又與誰對弈呢?」
田蜜聽他不緊不慢的說著,心卻緊緊地揪著。
阿潛語言簡練,但每一條,她都不能反駁,因為他不是旁的人,從富華到德莊,雖然交往不密切,但她知道,阿潛對他們一家,瞭如指掌。
田蜜緩緩眨著眼睛,頻率始終如一,長長睫毛下的眼睛,澄碧清澈。
而阿潛清透的眸子,亦如此落在她的身上,然後,他就看到那姑娘微笑著抬起頭來,鎮定自若的道:「家弟喜讀古籍,尤愛殘局,遂常擺來解之,我與母親雖不善此道,但見他喜愛,亦愛屋及烏,閒時會隨其學習,擺弄一二。這,有何不妥嗎?」
阿潛聽著,潔淨的手指習慣性的放在茶具上,他未予置評,只是在田蜜明亮的有些凌然的眸光下,不緊不慢的,從廣袖中拿出一物來。
「這都不重要。」他薄薄的唇瓣淡淡揚了揚,俊逸的雙眉間清明一片,完全不糾結此事,而是鎮定的將那物推到田蜜面前,他看著她,目光淡漠無情,清淺低語道:「讓你得意的,可是這個東西?」
這是?田蜜眼簾微垂,澄透的眸光,穿過濃密捲翹的睫毛,稀疏落於那帛書之上。

☆、第一百七十二章 亦正亦邪

斑駁的光影下,那捲成圈兒,用黃繩兒繫住的絹帛,靜靜的躺在那裡,偶爾,還會被輕風推的動上一動。
「這是什麼?」說話的同時,田蜜伸出手,將那絹帛拿到眼前,疑惑的看向阿潛。
阿潛清漣的目光此刻有幾分過於清冷,薄唇中吐出的氣息,在大熱天裡,卻如同含著冰渣般,他不答反問道:「這不是應該問你嗎?」
幹嘛這麼凶?跟吃了炸藥似得。田蜜撅了下肉乎的嘴巴,也懶得跟他打啞謎,直接解開黃繩兒,將那絹帛展開來。
隨著她一目十行的覽著帛書內容,阿潛終於忍不住將那粗糙的茶水灌回茶壺裡,眼不見為淨後,他似乎舒服多了,純透如水晶球的眸子淡淡看著田蜜,面無表情的道:「我倒是好奇,舶來品不過才興起幾日而已,恐怕連倒賣之人都不清楚它們的生產原料、製作工藝,甚至成本價格,為何這卷帛書上,卻分門別類,將之列的清清楚楚,並且,還兩兩並列著,與我國所產之物做了比較。」
阿潛甚少一口氣說這麼話,但他邊注意著田蜜的神色,邊頓也不頓的說完這一長串話後,卻是連氣息都曾不轉換一下,直接繼續道:「而且,詳細闡明優劣後,它又按利大於弊,亦或者弊大於利,將它們再度分類,並以此給出不同的應對方法。」
阿潛鼻翼微張,幾不可見的一哼,冷聲道:「倒像是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所以提早就做好了萬全的準備一樣。」
田蜜只是聽著,待他說完。她也恰好瀏覽完。
這傢伙,辦事效率可真是高啊,她不過是讓披露下實況而已,他這是恨不得把人裡裡外外全扒光啊。
沒錯,這東西,是她讓喬宣弄的。
當初,也是在這棵大魁樹下。她溜躂完後。跟喬宣說,碼頭近來運了大批舶來品來,而德莊街頭卻並不多見。甚是奇怪。而喬宣告訴她,他們其實是借舶來之門,掩私運米糧之實。當時,喬宣還問她。可有可解之法?
方法她是有,不過卻並非是如何對付黑心糧商的。否則之後,她也不會問喬宣該怎麼辦了。而且喬宣做了那麼多,卻愣是沒跟她通過一點口風,若不是她湊巧趕上。那天在碼頭上都幫不上忙。
而她當時讓他附耳過來,不過是提醒他,虛則實之。實則虛之,按那人的手段。自然能在虛實間自如翻轉,是不是打掩護,未嘗可知。
因為,浪費是可恥的,一個好的術法家,是不會浪費任何資源的,物盡其用,且要發揮最大的效用。
果不其然,她沒有高看錯她。
所以,有時候她政治不正確的想,其實她還是蠻佩服那人的,在這個時代,竟能有如此超前的認識與手段。
只可惜……田蜜大大的眼睛微微瞇起,唇角往兩邊咧了一咧,目光冷靜而通透。
既生瑜,何生亮。
下一瞬間,她抬起頭來,澄亮的眸光,幽幽靜靜的落在阿潛臉上,微微一笑,道:「難道大人以為這東西是我寫的?我為何要寫?又寫來作何?」
「自不是出自你手,」阿潛冷靜的近乎冷漠,在田蜜定定的目光中,他伸出淨長的手指,隨意翻開擱置一旁的,被忽略好久的,一蹋書冊中的一本,淡淡的道:「人會耍賴,字總不會說謊吧?」
阿潛的力道很是輕巧,但就是那麼巧的,被他『隨意』挑開的書,就剛好平攤在田蜜面上,那書冊上鐵畫銀鉤般的字,帶著股凌然之氣,撲面而來。
這字,和那帛書上的,如出一轍。
阿潛的目光,明亮如刀光,從書冊上移動到她臉上,像酷暑的烈日,照的人生疼。
但聽那冰凌的聲音,不帶感情的道:「田蜜,我曾問你你是否能做到『漲跌先知,壅通預知』,你說不能,可為何今時今日,你卻能洞悉『先知』雲仙子的手段,甚至先她一步,堵她將行之路。」
對面的女孩兒半拉著眼簾,尚帶著嬰兒肥的臉上沉靜一片,她垂著頭,澄碧的目光凝於琥珀色的眼底,柔軟的手指揪著裙擺,靜默不語。
阿潛卻不知何為憐香惜玉,他清冷的聲音微沉,低吟道:「還是說,只有那人問你,你才知道?」
那人,自然是替田蜜謄寫教案之人。
證據確鑿,田蜜唯有靜默。
田蜜靜默,比耐性,阿潛分毫不遜色,一時間,磨人的沉默蔓延了整個院子,氣氛越來越沉悶,壓得人近乎透不過氣來。
半餉,田蜜動了動,這一動,卻像是掙脫了束縛般,阿潛製造的低氣壓,瞬間就煙消雲散了,但聽田蜜淡然問道:「這帛書,大人從何處得來?」
阿潛撇了她一眼,道:「自是有人送上門來。」
田蜜又問:「是何人送上大人府門?」
阿潛狹長的眼眸微微一瞇,看著她,開口道出幾字道:「朝廷機密,無可奉告。」
田蜜一笑,道:「既是無可奉告,想必是對方身份特殊,既然如此,大人拿這東西來逼迫我一個弱女子又是作何?大人若是手段高超,自去問那人多好?」
碰了個軟釘子,阿潛卻絲毫沒有動怒,他看著她,清透的眸光,卻更像越過她,在跟某人交談,語氣清冷而堅定,「總有那個機會的。」
目光一轉,他眼角有分清冽的光,對著田蜜,輕嘲道:「不過,姑娘似乎也並不比我對那人的瞭解更多。」
想挑撥離間?田蜜秀氣的眉頭挑了挑,巴掌大的臉上沒什麼表情,淡淡的道:「大人既然接到帛書,就表明這是上面的指示,小女不明白,大人不去執行,為何返來找我?」
風過樹梢,掀起他長袍鼓蕩,阿潛盤坐於棋盤後,清漣眼眸,潔淨無垢,他薄唇微動,清聲道:「因為,好幾天前,我便收到了官文,但是,直到今天,我仍舊未將之下發。」
什麼,意思?
田蜜愕然看向他。
阿潛合攏書冊,將之擱於一旁,又從呆愣掉的田蜜手裡抽出帛書,重新捲起來,靜擱一旁,又淡淡補充了一句:「在此之前,雲子桑曾讓我大開方便之門,我允了。」
啊?田蜜眼睛瞪得大大的,有點跟不上阿潛的步奏。
阿潛的意思,難道是,幾天前他就收到了上面的指示,但是他秘而不宣,雲子桑找上門,他不止沒出言提醒,反而悶聲不語,默默的又給她加了把火,大大助漲了她的氣焰。
那麼問題來了,他究竟是想欺上瞞下呢,還是想在火最旺時,兜頭來一盆冷水呢?
田蜜突然覺得,阿潛和雲子桑的關係,她徹底看不懂了,以至於,阿潛這個人,她更加看不懂了,連帶著,所有與他有關的人,她全都扯不明白了。
而阿潛,也並不需要她明白,他指腹輕觸著溫涼的茶壺,清漣的目光,輕落於上,顧自清問道:「你能做到的吧?」
他問得,沒有任何徵兆,但是田蜜卻聽得明白,雖然她不知道為什麼,阿潛會想把雲仙子拉下神壇,是分贓不均?還是本身立場就不一樣?
但是他們的紛爭,她無意參與,她所作所為,從來都不是為他們。
田蜜眼眸輕斂,雙手攏於身前,端坐不動。
她望著自己短小的手指,望了許久,直看出朵花來,方抬起頭來,盈盈目光,輕落在俊逸出塵的少年官員身上,輕而靜地道:「大人,您請回吧。」
她道:「倘若今日您來此處,是想讓我知道您幫了我,並且還可以幫我的話,您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不過,我不會為之付出什麼。」她站起身來,恭恭敬敬的福身,淡淡的道:「若我們的目標一致,所做之事,自能不謀而合,若不是,也就無需多說了。」
阿潛手指微微一頓,他看著面前神色堅定的少女,請冷冷的臉上,神情平淡。
他平淡地看了她一眼,然後起身,收起帛書,徐徐往外走,路過她身邊時,他測了側頭,留下清清淺淺一句:「且代我向他問好。」
不似問好,卻也不似示威。
田蜜看著那道孤冷清絕的背影,怔了良久,久到有人來到她身旁,輕聲道:「不怕,無妨。」
無妨,好吧,但願。
自袁華家的喬遷宴後,田蜜的生活,又回到了原本的軌跡,完全三點一式——培訓班,金銘閣,家,日子忙碌而充實。
阿潛的到訪,並沒有改變些什麼,只不過,喬宣更神出鬼沒了。
兩日後,袁華親自上門,取走了田蜜做的並不專業的模型——其實就是後世極大限度的節約建造面積的住宅模樣而已,她也沒想過以這個時代的建造水平要修多高多完美,她不過是提供一個構想而已。
之後的日子裡,舶來品幾乎成了貴族圈子裡必不可少的話題,就連許多普通百姓,為了撐個面子,也花了大代價去買。
而與舶來品的熱銷相反的是,本土的作坊,貨物大肆滯銷,有的甚至閒置下來,全體工人不在生產線上,都跑出來營銷,且以低價兜售。

☆、第一百七十二章 情難自禁

話說,不在沉默中消亡,就在沉默中爆發,因著城外疫症之因,憋了許久的德莊商圈,在舶來品進入白熱化的階段,終於爆發了。
簡直是喧騰無比,人仰馬翻。商人們想盡辦法托人從不同渠道購進舶來品,根本不管東西好壞,從生活用品到金玉瑪瑙等奢飾品,只要是舶來之物,便照單全收,再經過不斷轉手倒賣,一層一層,轉成天價。
幾家歡喜幾家愁,受突如其來的外來貨物衝擊,德莊本土作坊貨物滯銷,工人閒職,老闆怨聲載道,他們多次聯名向德莊商會尋求幫助,無果後,硬是集體糾集在商會門口,表明了,你不來,我就不走。
如此,德莊商會會長童賀,終於坐不住了,發出帖子來,廣招人馬,共商對策。
依舊是微涼的深夜,依舊是田家的房頂,依舊是一彎明月,兩個人。
「都已經這樣了,阿潛還沒有動作,他究竟想幹什麼呢?」田蜜看著霧氣瀰漫下的巍峨城池,深呼吸了一口氣,秀氣的眉頭輕蹙著,大而澄透的眸子裡盈光微閃,輕聲低語道:「無論他有什麼目的,拿商業秩序來當磨刀石,歸總是不妥的吧?」
頓了頓,她看向身旁之人,眉宇間的輕愁揮之不散,清脆的嗓音有些軟綿,低低的道:「而且,他叫我代他向你問好,可是不懷好意?」
喬宣看著那雙盛滿了擔憂,專注看著他的眼眸,淡紅的嘴唇,忍不住輕輕一揚,他輕淺一笑。安撫道:「可還記得我曾說過,我非是見不得人之人?且若真論見不得人,怕也該是他們才對。」
不過……他漆黑的眸光暗了一點,看著她的神色,有些複雜,頓了頓,他看遠方。輕聲說道:「其實。有依仗的是我,反倒是你,孤立無援。」
他回頭。見她靜笑不語,便也轉開了話題,說道:「童賀作為德莊商會會長,對如今的現象視而不見良久。竟直到此時,才召集大家商討對策。」
「是啊。」田蜜從袖子裡掏出那張繪著古幣圖騰的金黃色帖子。肉乎的嘴巴撅了撅,神色有幾分幽深,她幽幽地道:「初現時他沒有召集人來進行分析,事態發展中。也不曾見他著急,硬是等到了*,他才姍姍來遲。而且。還以莫大的聲勢,以示重視。」
她小巧的鼻翼微張。抿唇道:「倘若真是重視,早幹嘛去了?」
此次商會,童賀不止召集了包括林微雅嚴明在內的德莊眾商,更是邀請了戶部各司的官員參與其中,甚至,還邀請了雲仙子徐算師等業內行家出謀劃策,陣容之強大,很是了不得。
只不過,還是那句話,不早不晚偏是這個時候,這居心,就值得考校了。
見田蜜不以為然,喬宣唇角一勾,徐徐說道:「童賀向來唯雲仙子馬首是瞻,此次之事乃皆由雲仙子而起,他哪裡又會真逆了雲仙子的意?且看吧,只怕此次商會商討出來的應對之策,不止不利於解決問題,反而會將事態無限擴大,甚至,讓深受其害者,都成為她的信徒。」
雲子桑的魔力,田蜜早有領會,所以她深知,喬宣說的,真可能就是事實。
不過……田蜜懶洋洋的站起身來,雙手高高舉起,實實在在的撐了個懶腰,然後,她扭扭腰,轉轉腦袋,甚至,還踢了踢腿。
喬宣見她這翻既不雅又高危的動作,並未作糾正,只笑看著她,伸出手來,在旁邊待命著,仰頭,失笑低語道:「小心著些。」
「沒事,你當我還停留在剛學會爬梯子那會兒呢?要知道,這會兒,我可是——」田蜜驕傲的做了個超人造型,得瑟道:「如履平地也!」
喬宣莞爾,漆黑的眸子裡,星光點點,瑩瑩發亮。
田蜜亦莞爾,笑過之後,她卻俯身,雙手撐著膝蓋,彎著腰,巴掌大的臉近在喬宣眼前,近得都能看清她如孩童般粉嫩細膩的肌膚上那淺淺的茸毛,柔軟軟的,讓人很想觸碰一下。
漆黑的眸光一閃,喬宣不著痕跡的收回放偏的目光,正視著那雙琥珀般瑩潤的眸子,只是,看著她的眸光,有點點浮散,對上的不是她的視線,而是她眼眸更深處,那個小而清晰的人影。
田蜜並未察覺,她大而瑩亮的眸子,定定看進喬宣眼裡,清脆柔軟的嗓音,清晰的在他耳邊說道:「喬宣,官文落在了阿潛手裡,他這個人啊,太捉摸不透了,若是乾等著他,我覺得,風險太大了。」
「不管他了。」她堅定的搖搖頭,呼出的氣息輕淺,穿過微涼的空氣,灑在喬宣臉上,溫溫軟軟。
而專注如她,並未注意到對方些微失神的神情,只十分認真的說道:「喬宣,這一次,我們靠自己吧。」
喬宣微微轉眼,漆黑眼眸裡的目光,終於落於她專注的視線上。
她說,我們,自己。
淡紅的唇角微揚,星眸中流光暗轉,從眉眼到下顎流暢的線條,他整張臉都舒展開來。
她從不問他究竟想做什麼,但但凡是他插手的,她都竭盡全力。
以她的聰慧,真沒想過可能會給自己帶來危險嗎?
可是,她從來閉口不言。
鐵打的心也軟成了麵團,還溫溫熱熱的——被自己的形容逗樂,喬宣忍不住一笑,他笑看著等他答覆之人,語調不自覺就柔了下來,輕聲說道:「官文之法,暫且不論。現如今,我已著人前去東楚,參照篩選之物,購入所缺作物,引進超前工藝,希望能使我昌國物種更豐富,商業更繁榮。」
「並且不止是對東楚,此一次,還包括版圖上能見到的所有國家。」見她先是挑眉,而後眉眼軟下來,笑意染了滿眼,他亦牽起唇角,繼續說道:「商業繁榮,則國家富饒,百姓康泰,若是天下最強的技藝均雲集於此,那麼不需要戰爭,明皇之前那八方依附四海來朝的盛世之景,足可再現。」
田蜜歪了歪腦袋,卻是不曉得原來喬宣志向在此。
她轉而一想,又覺得並不奇怪,可能這一代有識之士的目標都在這裡了,因為先祖所創的輝煌,也因為自己的雄心,再說了,今上不也志在中興國邦嗎?只不過……
想到那人,田蜜忍不住皺了皺小巧的鼻子,不再多想,拉回神來。
眼前,喬宣唇邊輕揚的弧度不減,他漆黑明亮的眼裡,有淺淡的光,看著她,笑著道:「那麼明日商會,便看你的了。」
「那還用說。」單眼眨了眨,田蜜笑了,她笑著直起身來,道:「不早了,我先回房了,你早點休息。」
喬宣習慣性的點點頭,須臾,他看著她遠去的小小背影,又忍不住脫口一句:「教案改日再寫可好?正是生長之際,耗費過度,怕是有損身體。」
田蜜回頭,甜甜一笑,卻只是道:「知道了。」
說罷,她轉身,擺擺手,一步一步穩穩的走著,直到慢慢下了長梯。
不消片刻,小窗裡亮起了燈,燈光昏黃,有些不定,晃得人影也飄搖。
只見那人影掩嘴打了個哈欠,又拿雙手拍拍臉頰,打起精神後,她翻開書冊,執起筆來。
到底,還是如此……喬宣正無奈搖頭,眼角的餘光,卻忽然撇到那人握筆的手一頓,靜了片刻後,她竟將筆桿放下,然後站起身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後,俯身吹熄了燈。
黑暗裡,田蜜伸手摸著下顎,尋思著,據說女人熬夜老十歲?
好吧,為了做青春靚麗的美少女,她就不熬夜了,至少今晚。
而屋頂,看著那團漆黑,喬宣卻忍不住展顏一笑。
要知道,關於熬夜這件事,便是夫人叨嘮了數次,她也只是嘴上應和,行動上,卻是分毫沒有的。但是,他說,她卻做到了。
單手環過後頸,單膝微屈,喬宣緩緩躺倒在房頂。
夜風輕拂,墨發與衣塊微揚,蕩起的窸窣之聲,猶如情人私語。
喬宣看著天邊半輪彎月,目光怔怔的。片刻後,他忍不住攤開手掌,覆住眼睛。少頃,他又移開,漆黑的眼珠一動不動,光芒有些凝滯。
為什麼,即便他閉上雙眼,那雙琥珀般瑩亮的眸子,仍舊近在眼前?且是一片黑暗裡,唯一的亮光,那麼的亮,那麼的清晰。他甚至能看清,那澄澈無垢的眼眸深處,自己失神的模樣。
揮之不去。
喬宣閉上雙眼,果不其然,那琥珀色的眸子再度浮現,盈盈看向他,眉角眼梢,漸漸有笑意浮現,一點一點,慢慢佔了滿眼,滿心。
唇角忍不住揚起,然後便是一僵。
為什麼,他竟會為不在自己掌控內的東西歡喜?
感受到自己情不自禁的變化後,那張平靜安然的臉上,忍不住浮現出一個無奈的笑容,再然後,竟奇跡般的沒有任何反抗與掙扎,很快就繳械投降,露出了認命般的微笑。
青州之行,怕是不能全身而退了。

☆、第一百七十三章 德莊商會

說起德莊商會會長童賀,恐怕知曉的人,還不如林微雅多。一則,是因為此人乏善可陳,在位期間無功亦無過。二則,則是他向來深居淺出,為人十分低調。
但低調的童賀,這一次,卻大張旗鼓的廣邀各路行家,商議近來過火的舶來品之事。
德莊商會有自己獨立的院落,且修建得十分闊綽大氣,每一年,與會諸商都會繳納一定數額的會費,且朝廷為支持與制約民間商業的發展,亦會撥一定經費,以供其使用。而商會的宗旨,便是團結商人,維護商人的利益。
其實說白了,商會雖然是民間組織,但也帶有一定政治色彩。據說,許多在仕途上沒啥發展的,都會盯緊這塊香饃饃,願到這樣的位置上來。
「所以,童賀之所以深居淺出,並不是因為他為人低調,而是他實在沒啥本事,不敢出來瞎得瑟唄?」田蜜瞅著一身風清月白,完全看不出半點疲態的林微雅,如此問道。
田蜜上午授課,下午在金銘閣清算物資,而林微雅作為最高指揮官,自然時常會向她問尋情況,以便合理調度,但是,林微雅實在太忙了,即便兩人時不時的會見上幾面,也不過是說幾句工作上的事情,很快就各自忙碌去了。
遂,這次也算是托了童賀的福,兩人都能抽出身來,優哉游哉的參加這勞什子的商會。
沒錯,就是勞什子,兩人眼清目明,自然十分清楚,這此商會。那就是別人擺的舞台,自編自導自演,旁的人,不過是陪襯罷了。
對此,林微雅根本不在意,一笑置之。
林微雅盤腿坐於席上,抄手在胸前。廣袖垂落。身桿筆直,端莊又矜貴。
他明眸微闔,成入定狀。唇角卻是一勾,聲音輕曼又黏稠,「甜甜難道不曉得嗎?許多在朝堂上難有建樹的人,都會盯緊像商會或者行會。還有私鹽、兵工等半官半商性質的位置,而且這些位置。既是肥差,又很特殊,敏感的讓人不敢輕舉妄動。」
甜甜這個稱呼,田蜜都懶得糾正了。反正自從王鳳仙左一句又一句的喊過後,恬不知恥的林微雅,就屢教不改了。
「但他們其實對所在行業一竅不通。這些人。在朝堂上難有建樹,調到那些位置後。就更別指望建啥樹了。」田蜜越說越小聲,最後瞅了瞅周圍,把自個兒縮起來,下顎抵著鎖骨,小聲嘀咕道:「佔著茅坑不拉屎也就罷了,就怕拉出來的臭氣熏天。」
……林微雅含著曼曼笑意的唇角不雅的抽了抽,他忍了忍,可算忍住沒用詭異的眼光看她,免得引起別人注意後,跟著她一起丟人。
而此時,田蜜口中『臭氣熏天』的人,正昂首闊步的往會場中走來,他身旁緩步而行的,正是頭戴冪籬的雲子桑。
「扶桑?」田蜜敏銳的看見了跟隨其後的一群人中的一個,不由微蹙了蹙秀氣的眉頭。
「扶桑乃是東楚商人,德莊最有名氣的東楚商人。」林微雅自動充當了解說器,不動聲色的低聲道:「據我得到的消息,此次舶來品熱賣,受益最深的乃是此人。據說,流入德莊的舶來品,十之有九都是出自他之手,不論那些商人最初是找誰拿貨,最終,順著那條線,摸到的人都是他。」
竟然是他。田蜜摸著圓潤下顎,大而澄澈的眼眸裡,目光幽深。
扶桑不知是感覺到了,還是從一開始就在關注這邊,此刻,迎著田蜜的目光,他冷冷勾唇,回以一別有深意的笑。
一眼過後,相看兩厭的兩人,各自轉過了頭。
田蜜的目光在人群中瀏覽一圈,側頭疑惑道:「咦,不是說要邀請了戶部各司的官員嗎?怎不見人影?」
聞言,林微雅眉頭亦是一蹙,片刻後,他緩緩搖了搖,不知何故。
兩人的疑惑,顯然也是在場諸人共同的疑惑。
童賀行至主位,端端巡視了一眼,看到眾人相繼站起身來,並投以詢問的目光後,他朗聲說到:「因臨時有公務在身,遂此次,戶部各司均不派人前來參與,且事出突然,我也是臨時接到通知,遂沒來得急通知諸位,還請諸位見諒。」
說著,他平平板板的行了一禮。
是什麼事情,讓戶部之下,所有衙門都忙了起來,抽不出人手前來?
眾人更疑惑了。
童賀四十有餘,身體微微有些發福,但不見虛浮,他腰板挺直,硬是撐起了幾分威嚴。
童賀到底是曾混過官場的人,眉目間不露自威,一開口,打的就是官腔,「近些日子,德莊湧現了許多舶來之物,在場諸位中,有勇於嘗試,靠他賺得盆滿缽滿之人,也有受他所累,被拖得遍體鱗傷之人。」
他微微一頓,既而道:「如此,我也不好武斷抉擇,遂效仿不久前賬行聚眾商議是否設立新形式的賬務機構之形式,召諸位前來商討。」
怎麼又跟她扯上關係了?這是一回事嗎?田蜜不動聲色,但看他耍什麼花樣。
童賀說到此處,伸出手來,對站著的諸人道:「請坐,諸位請坐。」
眾人相繼落座,童賀卻仍舊站著,他先是道:「承蒙諸位不棄,接到商會請帖,放下手中諸事,百忙之中匯聚於此,在下作為商會會長,真是感激不盡。」
說著,便是斂身一禮,眾人如坐針氈,趕忙道:「哪裡哪裡,應該的應該的。」
童賀起身,又是一拱手,卻是對著雲仙子,道:「承蒙仙子厚愛,為使德莊商圈繁榮安定,屈尊於此。」
雲子桑淡淡一頷首,沙啞的聲音,低而淡的道:「大人客氣了。」
童賀起身,再是一拱手,這一拱手,竟是錯過徐算師,對上田蜜,在她驚愕的眼神中,一板一眼的說道:「還要感謝田姑娘,騰出救助傷患的寶貴時間,安坐於此,為舶來之事,出謀劃策。」
這話,為什麼聽起來不是那麼的對味呢?
心中雖不是那麼舒坦,但田蜜眉宇間很是平和,她頷了頷首,唇角不鹹不淡的揚了揚,不冷不熱的道:「嚴重了,不敢當。」
抬起頭來,她看了眼徐師,見他平和的對她點了點頭,她深吸了一口氣,嚥下心緒,便也坐下了。
這一坐,有點『我自大馬金刀,看你要使啥招』的味道。
童賀以商會會長的身份越眾恭維她,已是微妙,不曾想,就是這微妙的關口,又有人深補一刀,「可不是嘛,田姑娘即忙著教導學子,又忙著為城外患者調度救援物資,說是咱德莊第一大忙人也不為過,如今,竟還能跨行插手舶來之事,在下真是深感佩服。」
這話,明裡說是佩服,但暗裡,卻是在說田蜜貪心不足,多管閒事。
但偏偏,還讓人不好答話。
因為一較真,就誰得臉面都不好看了,扶桑這個異國老爺們無所謂,但田蜜一個未出閣的小姑娘,卻丟不起這個人。
真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人不要臉,天下無敵。
田蜜大大的眼睛微瞇,幽幽寒光,定定落在他身上。
這又生又硬、不陰不陽的調調,整個德莊,除了扶桑,還真沒有第二個人做得到。
她真是沒興趣當眾上演罵戰,但這扶桑,卻總是揪著她不放。
忍,還是不忍?這是個問題。
田蜜聞言沉默,在座諸人,亦是不自覺的皺了下眉。
見此,張老闆眼珠一轉,頓時肅了肅顏,端正坐著,壯著膽,不滿道:「姑娘涉獵廣泛,且宅心仁厚,此次又是應邀前來,合情合理合法,豈容閒人說是非?」
「閒人?」扶桑笑了,他深褐色的眼裡泛起凌厲的光,面色忽的一變,雙手張開,面向眾人,擲地有聲地道:「此次商會是為何而開?是為舶來品!我扶桑是誰?是昌國第一楚商!在座十之有九的商人,所購進的十之有九的舶來品,都來自我的船隊,是我的!你說我是閒人?」
扶桑隔空遙指張老闆,那手指,一下一下,似是狠狠戳在他胸口,咬字極重的喝問道:「那你是什麼?」
張老闆本就是壯著膽子上的,此刻被扶桑這麼當眾一喝,虛胖的身體已有些發軟,他嘴唇動了動,還沒憋出一個字來,便聽扶桑不屑的道:「你不過是靠一小姑娘才走到今天的廢物而已,也好意思跟我叫囂!」
張老闆被罵的夠嗆,偏偏他又無法反駁,只能哆嗦著手指著扶桑,半天半天,才顫聲道:「你,你還想從我得隆購入物美價廉的藥材嗎!」
這話雖是威脅,但眾人聽在耳裡,不止沒有力道,反而,還有點孬。
果不其然,扶桑當即搖頭而笑,他笑看著張老闆,說道:「這就把殺手鑭使出來了?從前怎麼就沒看出你這麼沒用呢?也罷也罷,便如了你的意,日後,我便再不從你這兒進購藥材了,反正從東楚運到昌國的貨物,就多得載不動了,又何必浪費時間在你這點兒小錢上?」
「你——」張老闆完全沒想到扶桑如此輕易的便下了這個決定,此刻面上怒到不行,肚子裡,卻連腸子都悔青了。
失策啊失策!
張老闆痛心疾首,眾人神色亦有些微妙。
其實,張老闆如何倒是不要緊,但眾所周知,這張老闆以前是田姑娘的東家,如今,扶桑就這樣當著田姑娘的面喝罵他,這顯然是在指桑罵槐,打她的臉。
田姑娘,能忍嗎?

☆、第一百七十四章 田蜜發飆

「鬧夠了嗎?」雲子桑的聲音淡淡的,帶著些微的沙啞,低低沉沉,極有韻律。
她說話的聲音並不大,但普一出口,眾人便老實消停下來了,便是趾高氣揚的扶桑,也不敢有半分造次,垂頭斂身,縮在自己的席位上。
「童會長將諸位召集起來,可不是來聽戲的。」雲子桑平靜地坐著,冪籬中透出的視線,溫淡平和,她看著田蜜,堪稱溫和地說道:「田姑娘莫要在意,扶桑到底不是昌國之人,禮教方面,難免欠缺。」
童賀這個縱覽全局的商會會長,彷彿此刻才回過神來,他看著場中諸人,亦肅顏說道:「仙子所言甚是,異國異禮,不可同論。」
他又側了側頭,不輕不重的對田蜜道:「還望姑娘海涵,此事便到此為止。」
田蜜無聲一笑。
明明被嗆的是張老闆,怎麼一個個的都看著她,還給她道歉,整得像她要緊揪著不放似得。
難道她田蜜,就因為幹了幾件人幹的事,說了幾句人說的話,就成泥捏的活菩薩了,沒脾氣是吧?
是,童賀是商會會長,是一會之主,雲仙子她地位超然,非同尋常。
他們說話都很有份量,但,她一定要買賬嗎?
被人當眾打臉還連個屁都不放,這擱以前可能,但現在嘛,哼哼,以為她為何走到今天?那爭的,不就是一口氣嘛!
見那姑娘只是微笑,抿嘴唇,一直不開口,幾乎所有人都以為,面慈心善的田姑娘。定是顧著大局,不把這事兒放在眼裡。
唯有林微雅看到那姑娘雖然在笑,但那大而幽深的眼裡,卻是寒光閃閃的。他明眸一動,輕扯了扯唇角,興味蠱然。
果然,就在童賀再要開口之時。那姑娘抬起頭來。一雙大的出奇的眼睛,直接越過童賀,沒什麼表情的看向雲仙子。似笑非笑的道:「是嗎?仙子是這樣以為的嗎?」
這清清脆脆,卻不鹹不淡的音調,這所表達意思……不止雲子桑詫異的看向田蜜,場中眾人。均是訝然。
田姑娘,這是當眾否定雲仙子啊。那可是,雲仙子啊,田姑娘,雲仙子。雲仙子,田姑娘……
他們驚駭他們的,田蜜自說自己的。她看著愕然過後,目光微沉的雲子桑。聲音一揚,清脆而響亮地道:「小女卻認為,仙子此言差矣。「
她圓潤的下顎微揚,頓也不頓的道:「扶桑雖然是異國人,但他既然站在我昌國的土地上,就理應遵守我昌國的規矩。入鄉隨俗,是三歲小孩兒都知曉的道理,他扶桑在昌國這麼些年,難道孤陋寡聞到這個地步?」
直挺的身板動也不動,她漠然笑道:「他無事生非,在如此莊重的場合無端挑起紛爭,卻反過來叫我們海涵?憑什麼?就因為他是異國人,所以就應該被特殊對待,甚至,擁有超出昌國子民的權利?!」
最後一句,音調加重,雲子桑的面容看不清楚,但童賀的臉,卻是又黑又沉,而在座諸人,均陷入了沉思。
是啊,既入我國門,就應照我的規矩來,我包容你的不同,那是我仁厚,不是你仗此欺人的理由。你在我的地盤上欺我的人,還要我包容你,我憑啥啊?我對自己人都沒這麼包容過,憑啥對你特殊照顧?
正怔忡間,便聽那清脆的聲音又笑著道:「呵,天下間竟是這般的道理?他扶桑,究竟為我昌國繳過多少稅,做過多少貢獻,出了幾分力啊?!」
「他倒是從我昌國賺了不少錢,賺得盆滿缽滿。」她好笑的搖搖頭,餘光撇到面色一變,張口欲言的扶桑,臉一拉,直接一個眼刀子刮過去,冷聲道:「你最好給我閉嘴。」
那目光,真是雪亮如刀,森冷凌冽。
扶桑只覺得心口一窒,面露駭然,定在那裡,眾人更是目瞪口呆,呆呆看著麵團子般溫軟的姑娘,一瞬間鋒利至此。
田姑娘,好生彪悍啊……
田蜜微瞇了瞇大得出奇的眼,目光粼粼鎖住扶桑,緩緩站起身來,繞過案幾,一步一步向扶桑走去,步伐短小而穩重,無端有幾分雍容。
她邊走邊緩聲道:「扶桑你罵張老闆懦弱無能,你以為你自己又強幹到哪裡去?張老闆再無能,也竭盡所能的為德莊出了一份力,而你呢?」
聲音冷冽,面沉似水,她腳步一頓,立於正中,冷冷一笑,寒潭似的目光,緊鎖住幾次欲言都被她眼神殺回去的扶桑,不客氣的道:「你以為假冒偽劣,以次充好,濫竽充數,混淆視聽,就真的無人知曉嗎?!」
此言一出,舉眾嘩然。
田蜜明顯看著扶桑那瞪大了眼,驚詫萬分的神情,沒有放過他哪怕再細微的面部表情,包括他不自覺的用餘光去飄雲子桑。
田蜜隨後看到,雲子桑握杯的手,緊了一緊,她身體不動,僵硬抬頭,冪籬下的視線,銳利而凝重。
對上她的視線,田蜜微微一瞇眼,暗道,不能讓她開口。
舶來品是雲子桑提出來的,此次商會她又是首席策劃師,而剛才,她反駁的,還是她。
她此番,根本就是在挑戰雲仙子的權威,倘若不能取得壓倒性的勝利,就必然會遭到磅礡的反噬。
先發制人,後發受置於人,無論如何,今天一定要死壓雲子桑,而最好的方法,就是連開口的機會都不給她。
打定注意,田蜜轉過身來,巴掌大的臉上毫無表情,她看了眼臉色鐵青扶桑,直接忽視他,將眸光落在在座諸人身上,慢慢壓著步子,不緊不慢的對眾人說道:「扶桑自言,在座諸位購入的舶來品,十之有九都出於他之手,可我奇怪的是,他打哪兒弄來這麼多的舶來品呢?」
扶桑趕忙張口,卻被那姑娘抬起一隻手,擋了回去,她不緊不慢的步子,就那麼繞著他壓著,頻率始終如一,卻讓他有些頭昏腦漲,連帶她的聲音,都十分的刺耳。
「是,沒錯,他稱得上德莊最大的東楚商人,但諸位,東楚商人,就一定會大量持有東楚貨物嗎?」她明明在笑,眼裡卻並不帶笑意,看向眾人的目光,沉著而鎮定。
眾人不由蹙眉,東楚商人存有東楚貨物,有何不對嗎?
可是田姑娘的意思……田姑娘是什麼意思?
看著眾人疑惑的眼神,田蜜搖搖頭,笑看了眼被她晃得頭暈的扶桑,笑道:「諸位難道忘了嗎?在此之前,扶桑閣下往來與東楚和昌國之間,更多的,可是將昌國的絲綢茶葉藥材器皿等物販賣到東楚去,至於東楚的皮毛等物,不過是順帶過來。諸位,難道不知這是為何嗎?」
經此一問,眾人不由一個激靈。
之前,不止是扶桑,可以說來往於東楚和昌國的大部分商人,都是這麼個經營模式。至於原因,那自然是因為昌國的貨物有著絕無僅有的優勢,深受各國喜愛,而各國,雖然也有各自的特色,但總體上,卻是差昌國遠矣。
但從什麼時候,他們不這麼認為了?甚至,相反了。
他們炒了這麼久的舶來品,炒著炒著,就真把它當成了寶,不記得最初最初,他們是因什麼沾染的了。
最初的最初,他們可是從雲仙子的一句話裡看到了商機,於是不管不顧的,大肆倒賣起了來。
本身價值如何有什麼重要的呢?重要的是,它能賣出怎樣的價格。
如果一直按這個模式下去,似乎也能讓金錢繼續翻滾,可是,最終的最終,他們拿著這些鐵疙瘩,又有何用呢?
而且,不一樣了,現在不一樣了,默契一旦被打破,就難以為繼了。
田姑娘這是,將真相,血淋淋的剖了開來。
如此,誰還能繼續自欺欺人,大張旗鼓的倒賣?可是任他們爛在手裡,那又將是多大的一筆損失?
眾人看向田蜜的目光,瞬時複雜無比。
田蜜卻如未覺,她澄澈的眸光,緩緩掃過眾人,頓了頓,語氣平緩了些,沒有繼續揭開,而是道:「扶桑向來靠倒賣昌國的貨物賺錢,怎麼突然之間,大家要多少東楚之物,他就有多少了呢?這難道真的不奇怪嗎?」
「我卻是覺得奇怪的。」前世多年的從業經驗,讓她不相信任何看起來似是而非的結論,她相信的,從來只是自己親自找出的證據。
只不過,如今她不是審計師,不可輕易審查作坊賬務。
但是,她不能,有人卻能。
田蜜抬頭看向徐算師,對他點了點頭,轉身對眾人道:「所以,在徐師審查他們作坊賬務時,我特地托他多關注了下該作坊的原始單據。」
見眾人望過來,徐天福點點頭,說道:「田姑娘所料不差,經我查證,扶桑所提供的河關文書,大多都是仿造之物,書質與印鑒,細微處能見差別,且經我去信求證,各河關處均回復,並未查到相應文書記錄。」
徐天福看著驚愕不已的眾人,面無表情的總結道:「他們所謂的舶來品,並非是從東楚運到昌國的,而是就地生產,就地販賣,不過是大張旗鼓的上了個青陽碼頭,僅此而已。」
假、假的?
如遭雷劈,眾人萬萬沒想到事實竟是如此。

☆、第一百七十五章 欺世盜名

若是真的舶來品,他們還能藉著它漂洋過海的名頭作勢,且能藉著諸多關卡的高額稅賦在價格上不斷加成。可是現如今,這舶來之物,竟然是本土製造?且為符合東楚工藝水平,製造的比本土市場上的還要拙劣。
這是讓他們想自欺欺人,都不能夠了啊,誰還買賬啊?
可是啊可是,它怎麼會是假的呢?這怎麼可能呢?這可是雲仙子金口玉言啊!
雲仙子說的,怎麼可能有假?
這簡直是本世紀最不好笑的笑話了。
若是別人揭開此事,他們自然不信,可是,說話的是徐師啊,鐵口直斷,從無虛言,幾十年來,徐師為朝廷追回的稅款不計其數,審出的問題作坊,更亦難以數計,可謂是勞苦功高。
這德莊,誰都可能說謊,獨徐師不會。
那麼……
「仙子,是不知曉這扶桑原是有此罪狀的吧?」許久的沉默後,有人希翼而又小心翼翼的道:「仙子,亦是受其謀騙的吧?」
此言一出,彷徨的眾人彷彿找到了主心骨,均迫切的認同道:「對,這扶桑欺世盜名,竟然騙過了我們所有人,仙子定然也是深受其害。」
「對,這扶桑太可惡了,竟假冒舶來品來掠奪我們的錢財物資,實在可恨。」
「對,仙子預測舶來品必火,又為我等搭橋引路,本是出於好心,只可恨這扶桑奸猾狡詐,竟利用仙子的好心來謀取私利。」
苛責聲整齊劃一,磅礡地向扶桑湧去,同時安安穩穩的將雲子桑包裹在中心。
田蜜大而澄澈的眸子就那麼看著急於求證的眾人。目光冷靜而通透。
多麼可怕的個人崇拜,喪失理智,盲目跟從。
從來只見過給自己的過錯找借口的,今日卻是頭一回見到,這麼多人都在給別人的過錯找借口。
雲子桑,有信徒如此,你不枉此生。
「承蒙諸位厚愛。子桑受之有愧。」雲子桑斂身俯首。歉然一禮,坦蕩又大方。
「仙子快別如此。」眾人忙輕聲道。
雲子桑緩緩抬頭,起身。她緩行幾步,來到靜佇場中的田蜜身旁,微微頷了頷首,低沉而平緩地道:「子桑多謝姑娘。若不是姑娘敏銳,及時發現問題。並阻止事態進一步惡化,不讓扶桑奸計得逞,只怕此次,昌國會損失慘重。子桑亦不得心安。」
她微微一頓,沙啞的聲音,有幾分低落地道:「其實。子桑之所以說舶來品將會大火,是想到舶來之物。大大有益於昌國。只是未曾料到,竟給了不法之人可乘之機,差點弄巧成拙。」
雲子桑輕微一歎,冪籬下淳厚的目光,平緩掃過在場諸人,徐徐說道:「其實舶來品的購入,既可以增加昌國市面上的物品,使貨品種類更繁多,百姓生活更豐富,又能使昌國的各類作坊產生危機感,由競爭推動發展,創造出更多更好的貨物來,造福大眾。」
「本是一舉多得的好事,真是可惜了……」雲子桑惋惜的搖搖頭,低沉沙啞的聲音裡,有幾分惆悵。
眾人聞言,緩緩垂下了腦袋。
原來,仙子竟是此意,是他們見錢眼開,盲目吹捧,不止弄巧成拙,還陷仙子於不義之地。
仙子這是,對他們失望了吧?
眾人看著那頂蒼白的冪籬,目光低沉了下去,面有歉疚。
若是如此,可還有補救之法?
但見童賀眼睛一轉,說道:「若是如此,我等定緊從仙子之意,從各國購入真正的舶來品,來充實和繁榮我昌國市場,以求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一語驚醒夢中人,「正是,所謂知錯能改,善莫大焉,經過扶桑這慘痛教訓,我等必然眼明耳清,不會再輕易受人蒙騙。」
「對啊,以仙子所言,這舶來品既然如此之好,就不應隨便放棄,好事多磨,是好事,才多磨嘛!」
「言之有理。」
頓時的,一大片符合之聲湧現,齊齊圍繞靜立於場中的雲仙子。
而雲子桑,卻在此時,看向了身旁一言不發的小姑娘。她眸光捉摸不定,幽幽看著她,啟唇道:「田姑娘以為呢?」
隨這一句,眾人均將視線調到田蜜身上,期待著她的答覆。
田姑娘能揭開扶桑的惡行,顯然不是個只會撥撥算盤的,對財經之事,定然眼光獨到,見解深刻,甚至,比能掐會算的雲仙子更專業,對,專業。
雲子桑帶著冪籬,田蜜看不清她神情,但莫名的,她就是很肯定,雲子桑此刻的表情,定然是沉著且自傲的,因為她感受到的目光中,含著隱秘低沉的示威意味。
說起來,自從遇到雲子桑,她就一直在大開眼界。
若論欺世盜名,這世上,誰人能及她?
難道就沒有人發現嗎?今日的雲仙子,不再高冷如雲端仙子,寡言少語,說句話都像是恩賜,反而,她溫聲低語,徐徐解釋。
像她這種人,才不會輕易解釋呢,解釋這種東西對他們來講,其實無異於示弱。
雲子桑,你雖然以坦蕩傲然之姿示我,但你心裡,其實是咬牙切齒的吧?
田蜜唇角一勾,頰邊淺淺梨渦浮現,那雙大而澄澈的眸子裡笑意清淺,她溫溫軟軟的看向雲子桑,聲音清脆中帶著幾分憨厚,「仙子所言不虛,只不過——」
她語調微微一揚,將眾人的心都提了起來,半餉,才聽她道:「仙子想法是好的,只不過,仙子有全面分析過此事的可行性嗎?」
雲子桑微微側耳,但聽那姑娘口齒清晰地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同理,要下一個決定,做一件事情,也應從多方面來分析它的可行性,政治、經濟、技術、財力、文化、環境……」
她看著傻眼的眾人,平靜地道:「只有滿足這些因素,項目才能進展順利,否則,想得再多,再好,也不過是空想。」
眼角餘光瞟了眼沉靜無比的雲子桑,田蜜緩緩收回視線,目光平緩的滑過震驚卻期待的眾人,慢走幾步,徐徐說道:「或許,仙子提出的設想是好的,只是,它未必能適用於現在。」
「首先,我國雖不至於禁海,但對外來之物的限制是極嚴的,各大關口,均對往來貨物嚴格盤查,不止設有禁運物品,更是掙之以高額賦稅。」
「其次,受我國千百年來的重農輕商思想影響,自給自足的小農經濟占主體地位,商品經濟並不發達。青州雖然繁榮許多,但受舉國拖累,在政策上得不到相應支持,律法上也不適應,市場不規範,不完善,不健全。因此,若冒然引進大批舶來之物,怕是與今日無異,不過是亢奮之下的扭曲之物,會使秩序更加混亂。」
「再次,技術上,如我先前所說,昌國其實大部分製造工藝都優於他國,現如今,大體上還是他們向我們學習的階段,除非是那優於我們小部分,否則,我們真的有必要花大價錢去購入不及我們的貨物嗎?競爭是在雙方實力相當,或者一方優於一方的情況下產生的,若是別人根本不及,自己不驕傲自滿就不錯的了,談何激勵啊?」
「再有,財務上,先前說了,受朝廷政策制約,進出口貨物所過關卡眾多,且關卡間重重收費,大大增加了貨物成本,若非購入貨物有絕對優勢,買進來,就根本沒有價格競爭力。除非是像今天這種惡意炒作,否則,正常狀態下,都是來一波死一片。」
「還有,我希望大家明白,其實有時候,經濟入侵比戰爭侵略更深入,更可怕,戰爭會引起反抗,但經濟文化,卻是以一種和緩的方式,從根源上征服或同化。無論是實用貨物,還是琴棋書畫,每一樣東西,都附帶創作者的思想,傳達他們要表達的東西,若是好的,接受可獲利,但同時,會有被同化的危險,如何求同存異,是一道大難題。」
……
明明不大的嘴巴,卻能在極短的時間內,不停不停的吐出一條條條理清晰的理由來,清脆有力,擲地有聲。
行家一出手,就知道有沒有。
相較之下,只因聽到一句話就認定為商機的他們,確實是,弱爆了。
耳朵被連番轟炸,『幼小』的心靈受到了重創,眾人傻了吧唧的看著場中平靜敘事的姑娘,眼珠子動也不會動了,連看到林當家的親自斟了杯茶上前靜待,也不曉得驚訝了。
一直到兩刻鐘後,那姑娘才一臉坦然的接過旁邊一直供奉的茶水,小抿了兩口,又自然而然的放回那雙手上去,連眼角餘光都沒給那人一眼,接著說道:「購入舶來品我不反對,只是現如今,時機不對,所購之物也不對,要想取得好的效果,還需從長計議。」
眾人的眼珠默默隨她的動作轉了轉,向被無視的很徹底的林當家投了一表示深切同情的目光後,又看向那姑娘,不由弱弱問道:「那姑娘以為,如何做才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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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六章 跌落神壇

如何做才對?大而澄澈的眼眸暗轉,巴掌大的臉上容顏平淡,田蜜微微側臉,看向沉寂多時的雲子桑,低低一句:「仙子以為呢?」
本是很尋常的一句話,此刻,卻有幾分非同尋常,氣氛有些微妙,眾人微微縮了縮脖子,目光低調的落在兩人身上。
同樣的問題,先是雲仙子問田姑娘,如今,卻是田姑娘問雲仙子了。
這個糯米糰子一般的姑娘,還真是不可欺啊,無論對方是誰,都不可以,即便是如神話般的雲仙子。
雲子桑抬頭,凝如實質的目光,有些銳利的落在田蜜身上,而田蜜,只是回以平靜淡然的神情。
無聲的僵持,過了片刻,或者更久,終於被打破。
「姑娘說的在理。」雲子桑掩了掩眸,片刻後,方睜開,洒然笑道:「此一次,是子桑思慮不周。」
「至於應對之法。」雲子桑頓了一頓,坦然道:「姑娘既然說到這個份上了,那麼,就請繼續吧。」
田蜜就如同沒聽到後半句般,淡淡的道:「人無完人,總有失策之時,仙子不必過於自責。」
聞得此言,站在她身旁的林微雅,狠狠噎了一下。
這姑娘,可真敢說。這話,哪裡是安撫啊?
前半句是敲打,一是提醒雲子桑莫要過度自信,夜路走多了總會撞鬼,二是點醒眾人仙子也是人,莫要過度追崇,喪失理智。後半句嘛,純屬是這傢伙的惡趣味,就是想膈應一下高高在上的雲仙子。
此一句。固然有些逾越,但她就憑這一句話,便揭開了那層神秘的面紗,將那人從神壇上拉下。
林微雅唇角溢出曼妙笑意,明眸深深,看向場中兩人。
平淡的說完那句舉重若輕的話後,田蜜不再看雲子桑。她轉過頭來。緩走幾步,道:「還是那句話,舶來品不是不可採購。而是不可惡意炒作。」
「剛才,我們已說了目前欠缺的條件,其實方法,就是對缺陷的彌補。」微微沉吟片刻。田蜜腳步頓了一頓,澄亮的目光中有幾分無奈。她思索著道:「其實,政策是最好的引導因素,若是朝廷能制定一個合理的賦稅制度,避免重複徵稅的重擔。那必然能使往來貿易活躍且繁榮,但是……」
現今的朝廷,加稅還來不及呢。哪裡能減免呢?若急眼前,必然認定這是朝廷大虧。但若論長遠,自然是雙贏。
她搖搖頭,道:「靠朝廷的政策,暫時是靠不上了,那就只能從自身找突破口了。如此,便是先前所說的,購入有優勢的貨物,學習國外先進技術,若學有所成,為降低賦稅成本,在國內開立作坊,也是可行的,說到底,最重要的,並非是物品的國籍,而是物品的質量。」
見眾人受教點頭,她輕蹙了蹙眉,眸光幽森幽森,唇角微微一勾,大眼微瞇,又琢磨著道:「再有,便是競爭與突破了,引進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引入、學習、突破,然後將我們更有優勢的東西買出去,去佔領別人的市場,跟別人的作坊競爭,賺別人的錢。」
「明明是我們更有出口優勢,為什麼,我們反倒想著買別人的東西,而不是,讓別人買我們的東西呢?」聲音輕而幽深,那雙澄亮的眼睛,就如此落在眾人身上。
而在座的商人,並沒有第一時間反應,而是轉動眼睛和腦袋,思著,想著,然後,目光越來越清明,越來越明亮。
是啊,為什麼他們要擠破頭的去爭搶別人的東西,著急忙慌的給別人送錢,還深怕別人不要?明明,他們就不欠缺跟別人競爭的條件,他們應該引入、學習、突破,在方方面面超越別人,走出國門,去賺別人的錢,讓別人擠破頭來搶自己的東西!
這,才是真正的賺著了,才是真正的勝利!
不折手段地掙自己人的錢有什麼意思,想盡辦法去賺別人的錢才痛快。
猶如醍醐灌頂,眾商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亮如明燈。
他們,真的找著自己的路了。
眾商的目光越來越堅定,他們紛紛起身,向場中那姑娘深據一禮,別無多言,僅此一句:「姑娘大義。」
倒是無所謂大義,不過是身為一國之民骨子裡的驕傲罷了。
雖然,她的靈魂來自千年後的國度,但她既然身在此處,便也該像這個時代的人一般吧?像他們一般,希望自己的國家越來越來好,希望自己越來越好,最好能夠復興……
啊……她這是怎麼了?怎麼突然間有這麼遠大的理想?
家裡那兩隻,真是……
好吧,她絕不承認自個兒黑,所以,近朱者赤。
微微有些懊惱,田蜜無奈笑了,且唇角怎麼也合不上,她見眾人看她,便只好先開口道:「諸位廖讚了。」
話方說完,便聽一陣「啪啪啪……」的脆響傳來,田蜜抬頭一看,只見一少年官員,領著一眾官吏,緩步而來,步伐平緩而有韻律,銀質長袍無聲自動,掀起風華無數。
飄逸脫俗,俊逸非凡,不是獨督審司長史,又能有誰?
每一次出現,都會引起一段時間的躁動,百看不厭,屢試不爽,比羅敷還妖孽。
這傢伙,就是個移動消聲器啊,田蜜尋思著。
童賀第一個反應過來,他快步走過看入神了的眾商,迎上前去,拘禮告罪道:「未知大人蒞臨,有失遠迎,下官有罪。」
「與爾無關,是我叫通報之人禁聲的。」淡淡一句後,他便將目光移開去,清漣的眸子裡,波光幽蕩,清聲淡語地對眾人道:「臨時有事,便來遲了,於院外聽到一番精彩言論,一時聽入了迷,待反應過來,大會,似已快結束了?」
額……這……童賀有點手足無措,這是該說完了呢,還是沒完呢?
可還不等他回話呢,便見那少年官員錯步走過他,緩緩行至主位前。
阿潛轉過身來,看向眾人,從廣袖中拿出一卷帛書,漠然道:「正好,本官正有事宣佈。」
不明所以的眾人忙正身聽令。
阿潛展開帛書,清透的眼眸,緩緩看過這已看過無數遍的內容,一字一句,緩慢而莊重的念道:「連日以來,舶來之物盛行,迷亂眾商,擾亂秩序,掠奪錢財,侵佔物資……」
「其影響重大而深遠,不可忽視。」阿潛神風俊朗的臉上神情平淡,他字句清楚地道:「經查,東楚商人扶桑,捏造河關文書,假冒舶來貨物,煽動眾商,惡意哄抬市價,罪行纍纍,不可輕恕。」
「其雖為東楚人士,但罪犯昌國,則等國民之待,依國律處之。」阿潛清冷的聲音,毫無波瀾的念道:「今將其所獲財物,盡數充公,其人暫壓大牢,待待發落。」
「大、大牢……」扶桑舌頭打結,面如土色。
昌國大牢意味著什麼,他在此多年,十分知曉,這進去了,再想出來可就難了,退一萬步來講,即便是出來了,也指不定身上零件還健不健全。
再則說,所獲錢財盡數充公,那也就意味著,即便出來,他也是一無所有。
一夕之間,傾家蕩產,一無所有。
扶桑腳下一個踉蹌,身體軟倒在地,他看著那面無表情的少年官員,目光悲慼,嘴唇哆嗦著,不斷搖頭,嘶聲吼道:「不,我不是昌國子民,你們無權判我的刑,我不依,我不依!」
阿潛理也不理他,直接對帶來的官吏道:「帶下去。」
官吏上前,抄起人就走,扶桑劇烈掙扎著,見眾人臉上神情漠然,甚至還十分痛快,他不由慌了,忍不住看向場中那人,高聲叫道:「救我,救我……」
無人應答,呼聲越來越遠,最終不見。
而田蜜,卻不動聲色的看了眼身旁之人,對上對方銳利如芒刺的目光。
沒有退步,卻也沒有人開口,只是無聲的僵持。
然後,便聽一段插曲過後,那少年官員若無其事的繼續念道:「此次舶來之亂,事態惡劣,影響深遠,但因舶來本身具有利弊兩面,遂不一言蔽之,只待商律修訂,彌補現有不足,再逐步開放,徐徐圖之……」
阿潛的聲音,清冷無情,那種冷漠,對人則寒,對事卻剛好,官文由他念來,如水般平緩綿長。
此卷帛書,內容繁多,但那所表達的意思,卻讓眾人十分驚訝,因為,那話裡話外,竟和田姑娘方纔所言,如出一轍。
這竟是,是田姑娘的意思,還是帛書的意思?
這種想法很奇怪,但莫名的,眾人就如此懷疑了。
田姑娘,似乎,真的很不簡單。
「洪武四十八年,德莊督審司、稅務司、市舶司、府衙……」帛書最後的最後,是無數鮮紅的印章,密密麻麻,竟蓋了小半個書面。
難怪,突然間,戶部之下的所有的衙門都忙了起來,這一道律令,若是急的話,卻是要如此。
只不過,為何早不急晚不急,偏現在著急?

☆、第一百七十七章 欽史蒞臨

眾人皺眉,疑惑的看向阿潛,那目光裡,具是探究。
早在阿潛走向主位時,童賀便提溜的緊隨其後了,此刻,他不著痕跡地伸長脖子,瞟了眼帛書上的印鑒。
這一瞟,竟然到一枚陌生的印章,且這枚印章,剛並未聽阿潛念起。
他看了場中那人一眼後,提了提膽,縮了縮脖子,試探著小聲問道:「敢問大人,這帛書起草者是?」
此言一出,在座之人均看向阿潛,尤其是雲子桑、林微雅、田蜜,看得更是專注。
田蜜大而澄透的眼眸定定落在阿潛身上,五指下意識的緊了緊,莫名的,竟有絲緊張。
阿潛清漣的眸子,似有所感的看了田蜜一眼,一眼過後,他掩了掩眸,眸光幽深了幾許,有光芒暗轉,少頃,方掀起薄唇,落下清晰而有力的兩字:「欽史。」
「青史?」童賀不由皺了皺眉頭,面露困惑。
這德莊城內的官員不少,卻也沒有哪個衙門哪個崗位,是叫青史的啊?而且,能起草這份文書,使得動戶部之下各大衙門的,那地位,必然還在他們之上。
等等,在他們之上……德莊府內,他們就是最大的掌權者了,這還他們之上,那他是……
童賀瞳孔頓時睜大,他駭然望向神色平靜的阿潛,哆嗦著嘴唇,顫聲道:「是,是陛下欽定的使節?」
陛下欽定的使節?眾人聞言,均是瞪大了眼,余驚久久不散。
凡為欽史,必是奉皇命而行,那身後站著的。是當今聖上,那手中的握的,是聖上給予的皇權,皇權大於天,萬民莫不俯首。
再則說,能為欽史者,不止要位高權重。還要深得陛下信賴。這樣的人,本身就是座大山,難以逾越。
青州離京都千萬里遠。一直逍遙物外似神仙,自在得很,但這一次,卻引來了欽史坐鎮。這……
其實,聖上派欽史前來德莊。在座有一些人是曉得的,他們甚至知道,這位欽史比以往的更非同尋常,他身帶有三道空白聖旨。其中一道,已用於核查作坊賬務,這第二道……
雖然潛大人拿的是帛書。但青州各司如此配合,恐怕也是被聖旨強壓著。否則,他們斷然沒有那麼乖巧聽話,即便對方是欽史,更哪怕,對方是聖上……
青州天高皇帝遠,長久以來,皇帝兩個字,對青州百姓來說,都不過只是傳說,相較於其他州府,震懾力遠並沒有那麼恐怖,反倒是統領此處的官員,讓他們又敬又畏。
不過,欽史既然代表皇帝來了,那似乎,就有點不一樣了,很不一樣。
因為之前,雖知曉欽史已至,但他從未露面,他們也一直都在暗中較勁,甚至,還暗下過殺手,雖然沒能成功。
也正因沒能成功,所以才更加糟糕。
今日,既然潛大人當眾曝光了欽史的身份,那便說明,欽史正式浮出了水面。
欽史明察暗訪如此之久,不知有何目的,又究竟查到了什麼?他如今才亮明身份,是否是已信心滿滿,志在必得?
這怎麼看,形式有些嚴峻啊……眾人隱晦的交換了個眼神,試探的問道:「敢問大人,欽史是何人所任?現安於何處?欽史不遠千里而來,於情於禮,我德莊諸人,都應參拜。」
阿潛今日的耐性超乎尋常的好,問什麼答什麼,只是聲音依舊請冷冷的,冷得出冰渣子,他道:「京城的官員,你們不知曉,我又哪裡知曉?陛下文書中並未言明,真人我們也未見著。只見過他派來的隨從,只知道他已於兩日前入住城外驛站,暫未入城,城內這邊,正在接洽,準備迎接。」
「哦。」原來如此,眾人似懂非懂的點頭,見打探不出個什麼,便也不再多問了。
他們消停了,阿潛便微微側頭,再次問童賀道:「此次商會,可是開完了?」
「完了,完了。」童賀有些晃神,連對阿潛的問題,都回答得心不在焉的。
阿潛也未在意,他漠然看了出神的眾人一眼,步下台階,行至田蜜身旁,淡淡地道:「那就請田姑娘與徐算師去趟稅務司,與柳大人共同商定舶來之細節。」
他道:「欽史大人對此事頗為支持,曾有言,國之律難以動搖,但地方,卻可在權力範圍內,出一些有利策略。」
「那麼,此事便拜託兩位了。」阿潛如此道。
眾人聞言,神情有些微妙。朝廷特意請了田姑娘和徐算師參與謀劃,卻獨落下了雲仙子,這風向,有些不對勁兒啊……
但是,說到要擬定有利的策略,眾商便激動了,將雲仙子這事兒置於一旁,滿是熱切的看向兩人。
田蜜與徐天福並沒有推脫,徐師見田蜜點頭後,拱手回道:「我二人定當竭力而為。」
「請。」阿潛親自伸手做引,送兩人出門。
兩人走後,今日被刺激得不輕的眾商也恍恍惚惚的離去,童賀行至後面,本想和阿潛拉拉關係,豈料尚未開口,便聽得雲仙子淡淡的道:「童大人事物繁忙,便先請吧。」
童賀執禮的手僵在那裡,他也未有不滿,忙點頭退下,並帶走僕從,將偌大的空間,留給兩人。
頓時間,人走院空,獨留兩人在場。
誰都沒有第一時間開口,風穿簷而過,草木婆娑,周圍有窸窣聲響,此處卻唯有沉默蔓延。
雲子桑伸手,壓下被風吹得飛起的冪籬,緩走幾步,站在阿潛面前,看著他丰神俊朗的容顏,目光銳利如劍,低沉沙啞的聲音,如他般毫無情緒的道:「大人就沒什麼要說的嗎?」
阿潛絲毫未受影響,長眉下的雙眼,清漣瀲灩,他平靜的看著眼前的人,清冷冷的回道:「那要看仙子想聽什麼了。」
你……雲子桑忍不住磨了磨牙,但看對方那紋絲不動的神色,又強行將這口氣嚥下去,妥協道:「你明知有這道旨意,又為何在我告訴你我將要大肆購入舶來品之時絕口不提?」
不止沒提,還做了東風,送了她一程,讓她越發難以回頭了。
「沒提嗎?」阿潛也不怕氣死雲子桑,他一臉淡然的回道:「你確定——我怎麼記得,明明有問過你,不止一遍。」
你確定?印象中,那日在親善堂對面的閣樓上,他確實說過這樣的話,也確實,不止一遍。
可是,既然能數次讓她確定,卻為何不多說幾個字把他所知的都告訴她!什麼都不說,單讓她確定,她什麼都不知道,當然確定了!
可惡!雲子桑平緩而自信的目光,第一次帶著憤怒,她憤憤看著阿潛,強忍著怒氣,咬牙道:「你為什麼不直接挑明了說?!」
阿潛依舊面無表情,他不溫不火的道:「我以為仙子神機妙算,無所不知。」
「你——」雲子桑被狠狠的噎了下,連拳頭都握了起來,就差一衝動就往那張俊朗得人神共憤的臉上揍去了。
但是,對上那雙側目看來,清如山間清泉的眸子,不知為何,又始終沒下下去手,拳頭緊握了會兒,雖則不甘,卻還是憤憤鬆開,只是那眸光越發尖銳,看著他,冷聲道:「既然如此,你就別怪我對你心上人不客氣了!」
她閉上眼,綿長的吞吐了幾口氣,再睜開,平靜而冰冷地對他道:「我本不想多生事端,甚至,還想過幫她更進一層,卻沒想到,我無傷虎心,虎卻似有傷我意,那麼,我便不能心慈手軟了。」
見阿潛只是靜靜看著她,不作表態,她心中好不容易壓下的那股邪火又旺了起來,她強忍著,看著他,低低地咬字道:「大人沒有意見吧?」
阿潛連眉頭都沒皺一下,清淡淡的道:「隨你。」
頓了一頓,在雲子桑不知是滿意還是不滿意的眼神中,又加了一句:「反正,即便世人稱你一聲仙子,你也不是無所不能的。」
你!!!雲子桑用了很大的力氣,方抑制住自己出手衝動,實在忍不住了,方看著這張靜得沒有七情六慾的容顏,咬牙切齒的道:「阿潛,你義父叫你助我,你如此行徑,就不怕他老人家知曉?」
阿潛終於睜眼看她,但那目光,卻是清冷無情的,他無聲笑了笑,看著她,不癢不痛地道:「我怕不怕,你一試便知。」
雲子桑狠辣的目光裡有一份疑惑,她使勁看著這張完美無瑕的臉,試圖從中看出點什麼,可是,無果,什麼都沒有。
阿潛,你究竟是何意?告狀這種事,不算本事,我本不育為之,可是,若是能對你瞭解的更多一些,便是低劣一點,又如何?
雲子桑點頭,硬聲道:「好,那你便等著吧。」
「仙子若無他事,阿潛便告辭了。」雖是問句,但阿潛說完,並未看雲子桑的神色,便自如地走了。
雲子桑站在原地,眼睜睜的看著那人與她擦肩,漸行漸遠。
這個人,總有辦法挑起她的情緒。
緊握得五指緩緩鬆開,她復又冷靜下來,目光平緩而睿智。
「就這麼相信那個小姑娘嗎?」冪籬如絮飄飛,透過有些紛亂的白紗,雲子桑定定看著自己豐腴修長的五指,緩緩握緊,低聲道:「我說過,相安無事便也就罷了,若當我道,我必從她屍體上踩過去,神鬼無論。」

☆、第一百七十八章 留而不得

說罷,她側身,對著空落落的會場,揚聲喊道:「阿生。」
趕車的僕從從花影裡走出,躬身立於原地。
「備車。」雲子桑啟步,向外走去。
身後,是散亂的會場,案上卷冊胡亂攤開,筆墨擱放隨意,風一吹,筆亂滾,塗了滿案墨痕,如千思萬緒,繚亂不堪。
寶馬香車,招搖過市,從德莊商會會所,直行到了府衙。
府衙後堂,盧東陽剛回來不久,屁股還沒捂熱,便聽差役來報,雲仙子到了。
雲仙子?是啊,她是該來了。
盧東陽放下還沒來得及喝的茶水,站起身來,看見迴廊上那道飄逸出塵的身影後,忙大步迎上去,遠遠的便拘禮道:「見過仙子。」
雲子桑並未理會他,白紗浮動,華裳輕揚,她行過他身旁,對他視若無睹,直接步入了大堂。
盧東陽本就極差的臉色,更難堪了,他看了眼周圍躬身候著的僕從,廣袖一拂,道:「都下去。」
大宅子裡久呆的僕從,那察言觀色的功夫自是不弱,見此情景,均眼觀鼻鼻觀心,懦弱應道:「諾。」
見人都退下後,盧東陽回身邁入大堂,他見堂中主位已有人安坐,絲毫未動怒,自覺上前,躬身肅聲道:「下官明知仙子計劃,卻未能阻止官文下發,下官無能,請仙子降罪。」
冪籬下的面容看不清楚,但雲子桑自從坐下後,整個人便很平緩,絲毫不見怒意,她端起案几上的茶杯。看了一眼杯中茶色後,未飲,直端端的放了下去。
她並未讓盧東陽久候,轉過頭來,沙啞的聲音,低而平淡的道:「以你一己之力,又如何能與各司抗衡?此事。錯不在你。」
「多謝仙子諒解。」盧東陽深深垂首後。直起身來,他看了眼案幾上湯色不算上乘的茶,行至門口。喚人換新。
仙子何時對茶如此挑剔了?盧東陽皺了皺眉,不解,也就不在這些小事上糾結了。
很快,一個婢女便泡好了新茶呈上來。她收拾好案几上的東西後,又垂頭倒退出去。整個過程,只發出了一些細微的聲音。
雲子桑未置一詞,待婢女出屋後,她飲了一口鮮茶。潤了潤先前說過太多話的嗓子,待喉嚨舒適些了,方問道:「扶桑可是被押來了府衙?」
東楚商人扶桑?仙子何以問起他?盧東陽皺了皺眉。雖則不解,卻也不多話。點頭道:「正是。」
片刻後,他看著端著茶杯,靜默不語,似在出神的雲子桑,不由遲疑問道:「仙子可是有何指示?」
有何指示嗎?雲子桑側了側耳,似還能聽到那聲撕心裂肺的求救呼喊,她靜得有些凝重,半餉道:「依你看來,扶桑所犯之罪,會被如何量刑?」
未有遲疑,盧東陽很肯定的道:「錢財盡數充公,杖刑四十,服役十載。」
雲子桑問:「這是昌律?官府最後可能下的決議?」
盧東陽道:「按照昌律量刑,*不離十。」
雲子桑聞言沉默,盧東陽見此,鷹眸一轉,心頭一凝,不由肅穆說道:「仙子莫不是想救他?若是,下官以為不妥。」
他道:「青州受皇城束縛雖然較小,但畢竟還是以天子為尊,現如今欽史代陛下前來,且現身不久便下了此道命令,還弄得人盡皆知,實在不好違背。畢竟,咱們不論暗處如何與之較勁兒,明著,卻是要恭恭敬敬的。」
見雲子桑但聽不語,他進而道:「再則說,這扶桑之事,經了各司之手,雖未最終定奪,卻也不能輕率了之,否則,下官實在不好交差。」
雲子桑一直聽著,白紗下淳厚通透的目光,定定落在手中茶杯上,眸光捉摸不透,待盧東陽說完,她方低低一句:「沒有時間了。」
聲音清淡無情,還帶著幾分幾不可見的惋惜。
這是何意?盧東陽皺了皺眉,疑惑地看向她。
雲子桑放下茶杯,平靜的回視著盧東陽,沙啞的聲音,有些微冷的道:「十載光陰,等他出來,當真是黃花菜都涼了。我沒時間等他出來,也沒時間等你尋找契機。」
「既如此,那便讓他消失吧。」沙啞低吟,落地即散,雲子桑的目光,通透的有些銳利,她看向盧東陽,清楚說道:「輕刑你不好量,重刑總好判吧?扶桑偽造官文,惡意擾亂市場,掠奪錢財物資,條條件件,都不可饒恕,判個死刑,盡快執行,合情合理合法,未有不妥。」
這話……是這麼個意思,但又似乎,不是這麼個目的?
盧東陽皺眉,他看不清雲子桑的表情,但能從話語中,聽出她的迫切。
能讓一向鎮定自若的雲仙子如此急迫的,定然是那位了。
盧東陽心中亦不安了起來,他不由躬身,遲疑地道:「主上……可是不滿了?」
冪籬下的視線,下意識掃視了四週一圈,雲子桑平緩的聲音裡,含著幾分顯而易見的不滿,她低聲道:「難道不應該嗎?糧案被識破,又被疫症拖累,本想借一把舶來之風,卻又偷雞不成蝕把米。現如今不止一事無成,還搭上了神算子的聲譽,莫說主上不滿,便是你我二人,自己可有臉面?」
盧東陽垂下他那顆驕傲的頭顱,深深俯首,使勁兒嚥了幾口氣,方澀聲道:「是屬下無能。」
「非是你我無能,而是這一次,遇上了勁敵。」雲子桑淡淡的說著,彷彿這是件稀疏平常的事情,她豐腴的指腹輕壓在茶杯肚上,下意識的摩擦了兩下,目光有些怔怔的。
此言,盧東陽深以為然,他鷹眸中目光狠辣,冷聲說道:「自從在金銘遇到那個叫田蜜的小姑娘,此後諸事,事事不順,她就如同天生的剋星般,專跟我們過不去。」
「是啊。」白紗下的目光幽深起來,雲子桑緩緩握緊住茶杯,低聲道:「我見她大放光彩,還曾有愛才之心,想著她一個小姑娘能有今日的成就,實屬不易,甚至,還想將她捧得高高的,越高越好。」
「可若她的高,是以我的低為代價,那便不同了。」雲子桑徐徐說著,音調越是平靜,反而越有股殺伐之氣。
她扣住茶杯的手緩慢移動著,最終靜靠在案幾邊上,那沙啞的聲音,無波無瀾的道:「我本不想多生事端,但她今日,卻步步緊逼,幾言幾語,便打破了我多年經營出的神話。」
「盧大人。」雲子桑沉寂如死水的眸子,動也不動的看著盧東陽,啞聲道:「我也想讓她嘗嘗這種滋味,苦心經營,一夕破碎。」
音落,手鬆,只聞得「彭」的一聲,上好的瓷杯墜落在地,四分五裂,茶漬橫流。
茶水染了鞋面,盧東陽並未在意,他素來肅穆莊重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冷硬的笑容,深深俯身道:「諾。」
他等這一天,已經很久了。
他早就說過,那個小姑娘,留不得。
田蜜感覺很糟心,特別的糟心,本是誠心和徐師一起前往稅務司商議舶來事宜,但到了稅務司議廳,見著不止一點不配合,還專門抬摃找茬的柳長青,她就心塞了,心塞的滿滿的。
「柳長青一大把年紀了,還跟我這種小丫頭較勁兒,有意思嗎?」田蜜趴在棋盤上,看著對面一臉閒適的某人,噘嘴道:「在官場上混了這麼些年,還這麼拎不清,我也真是無言以對了。」
對面那人一雙漆黑的眸子靜靜看著面前書卷,執筆蘸墨,字跡行雲流水般鋪成開來,他聽著那軟軟脆脆的抱怨,未有不耐,淡紅的唇角揚起輕微的弧度,眸光溫軟,卻並未移動分毫,輕聲應道:「柳長青為人刻板,奉魏老為師後,便容不下行內他人,他不配合,也是意料之中。」
待毛筆吸滿了墨,他又邊寫邊道:「不是還有徐師在嗎?既如此,你便與徐師商定好了,由徐師去與官府交涉,有督審司從旁監察著,他即便心中不願,也莫可奈何。」
也是,稅務司向來滿忌憚督審司的,兩司相看兩厭,卻又不得不維持表面上的和諧。
田蜜點點頭,將思緒拉回,她看著恬靜謄書的喬宣,長而捲翹的睫毛輕垂,靜默了片刻,清脆的聲音,輕輕的道:「喬宣,你這麼急著給我抄書,可是因為……」
她頓了頓,低聲道:「抄不了幾次了。」
說完,她下顎往交疊的雙臂間拱了拱,巴掌大的臉,有一小半都窩在雙臂間,只露出一雙琥珀般瑩潤的眼眸,如小鹿般濕漉漉的看著喬宣。
喬宣流暢的動作頓了一頓,他看著蜷縮在棋案上的嬌小身影,對上那雙明明想迴避,卻又固執地眨也不眨看著他的眼睛,心莫名的軟了下,溫聲道:「也不是。只是,可能無法再像現在這般,有許許多多的時間,可以隨時為你抄書了。」
他漆黑眼眸中,仍舊有淺淡的光,眉眼溫軟,整張臉舒緩而安然,從容續道:「也是時候了。」
笑容輕淺,聲音舒緩而綿長,未有惆悵,未有不捨,彷彿這只是個驛站,來去皆無需掛懷。

☆、第一百七十九章 阿潛受傷

大而澄澈的眼裡有薄而瑩亮的光,田蜜緩緩眨了眨有些溫熱的眸子,靜了許久,方微笑著點點頭。
其實阿潛造訪,她就知道,喬宣安於此處的時間,不長了。
阿潛雖未大張旗鼓的宣揚,但他如何想,如何做,都不可預料。喬宣雖有個正大光明的身份,但那身份,卻並不討青州諸人的喜歡,甚至,還隱隱對立。
喬宣呆在他們家,從一開始便是有風險的,現在既然已經暴露了,那便沒有再繼續隱藏的必要了,否則,對誰都沒好處,不是嗎?
各歸各位,是最明智的選擇,他們都很清楚。
只不過,離開之後,就如同他不能再隨時為她謄書一般,他也不能同她一起做許多事了,吃飯、聊天、坐房頂……甚至,他都未必,會認她。
濃密如蝶翼的睫毛緩緩煽著,瑩亮的目光有些發怔,她肉乎的臉頰被雙臂擠成一團,顯得有些楚楚可憐。
她抿了抿肉乎的嘴唇,一派老成的歎了口氣,想到,離別總是讓人傷感。
正多愁善感著,感覺有東西在眼前晃來晃去,田蜜定了定神,見面前攤開一隻熟悉的大掌,掌心裡,有一物靜立。
小小的人兒坐在大大的掌心,嘴角誇張地大咧著,歪著腦袋,一派天真的看著面前的人,笑得十分喜慶。
唇角隨之扯了扯,田蜜忍不住笑了,她伸手小心的接過來,仔細收好。
不喜歡這樣的氣氛,她皺了皺小巧的鼻子,轉移了話題。噘嘴道:「說起來,迄今為止,城外都沒有消息傳來,今早問林當家的,總覺得他笑得有些賊。」
林微雅要是知道她從賊這個詞來形容矜貴無比的他,估計能不顧形象的追殺她千萬里遠。
唔,當然。拋去這個。這個話題,似乎也並不能讓人愉悅……
「也該快了吧,時間過去了這麼久了。無論好壞,都該有消息傳來了。」喬宣漆黑的眸子裡有幾分淺淡的光,他看著遠處,正想開口說點什麼。便聽廚房裡傳來譚氏的呼喊:「吃飯了。」
「好。」田蜜匆忙收起糖人,一蹦而起。飛快向廚房跑去。
跑得比兔子還快,只是,看她的神情,似乎有點悲觀呢。好像就此訣別了似得。
其實,也沒有那麼壞吧?明明這樣更好,不是嗎?
喬宣無奈的搖了搖頭。他將案几上的筆墨紙硯收拾好,起身。向堂屋走去。
晚飯桌上,田蜜埋頭,一個勁兒的扒著飯,譚氏間或給幾人夾著菜,陽笑和田川神情都很正常,田川以無比正常的口氣問喬宣,「宣大哥什麼時候走?」
喬宣慢慢咀嚼完口中的飯食,含笑看了眼支起耳朵的某人,也不點明,自然回道:「今晚。」
「這麼快?」譚氏有些詫異,她忙放下筷子,起身道:「那我現在就去收拾東西。」
「不必了,夫人。」喬宣隨之起身,漆黑的眼中光芒柔和,他溫聲道:「在下來時便身無一物,走時,便也不必費心收拾。」
好嘛,來也空空去也空空,倒是蠻瀟灑的。田蜜憤憤戳著碗中米飯,垂著頭,扁著嘴,不去瞅那人。
譚氏卻難得地堅持,她柔美的臉上一片溫柔,輕聲嗔怪道:「公子來時雖是孑然一身,但住了這麼久,哪能什麼都沒添?雖談不上多名貴,但衣裳鞋子,小婦人也是做過幾件的,公子若是不棄,便都帶走吧?再裝些吃的,以備不時之需。」
外面的事情,譚氏一無所知,她還以為喬宣是要回家去了,所以按出遠門的標誌來準備著,且不待喬宣拒絕,便忙活開了。
夫人有雙巧手,她做的東西,他一直是很滿意的,既如此,那便卻之不恭了,無須客氣。
喬宣輕淺一笑,道了聲「勞煩」,便安然坐下來了。
倒是心安理得得很,田蜜咬著筷頭,暗自腹誹。
喬宣總會走,田家人都早有準備,因此說突然,卻也並非太突然,更多的,還是那份少了一個人的不適感。
譚氏和田蜜本想送他一程,但他無奈看向兩人,哭笑不得道:「又不是永別,何須如此在意。」
輕飄飄的一句話,硬是堵得二人有口不能言,再聽他下一句:「再則說,我也不挑時辰,就如同往日一般,指不定晚上什麼時候就出去了。」
說的,就像出去溜躂一圈似得。
好吧,反正他神出鬼沒慣了,他們也拴不住他,那就隨他去吧。
隨緣吧,臥房裡,田蜜輕歎一聲。她看了眼窗外暗沉的天色,收拾好攤開在案几上的書卷,吹熄燭火,爬上了床。
黑暗中,她枕著胳膊,靠在床頭,藉著羸弱月光,睜大了澄亮的眸子,看著手中笑得傻啦吧唧的糖人,長長的睫毛緩緩地眨著,目光怔怔,許久許久。
無論喬宣表現的多雲淡風輕,田家之人,尤其是譚氏和田蜜,還是有些悵然若失的,這股愁雲,一直壓在田家小院上,經久不散。
這邊是愁雲慘淡,另有一邊,卻有雷霆奏響。
此刻,阮府書房,方圓幾十丈內,人跡罕見,眾僕從有多遠躲多遠,連上個茶都你推我我推你,生怕殃及池魚。
今兒個稅監大人回來後,火氣可是大得很,直接叫人去督審司把潛公子『請』了回來,一副要興師問罪的樣子。
潛公子,凶多吉少啊。
想著那個神情雖請冷,容顏卻分外俊逸的少年,眾人不由惋惜,深深地為他捏了汗。
而那個請冷冷的人,此刻正單膝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容顏平淡,寂靜得很。
他就這樣跪著,身子動也不動,未曾開口求過半句饒。
而他不開口,那人便也不鬆口,任週遭的壓迫感越發地沉重。
阿潛的面前,有一張巨大的梨花木書桌,桌後大椅子上,坐著一半百老者。
老者皮膚鬆懈,眉眼下掉,從層層堆積的眼簾下射出的目光,尖銳冷厲,活像要剝人一層皮。
阮天德微瞇了瞇眼睛,看著面前抿緊著嘴的少年,手中端來做裝飾的茶,已經冷卻了很久了。
快半個時辰了,他一直貴的筆直,未動分毫,這個義子,如今便是連他,都有些佩服了。
阮天德總算放下一口未飲的茶水,稍有些尖細的聲音,沉沉地道:「阿潛,你可知我為何叫你跪下?」
「阿潛不知。」阿潛抬起頭來,清澈的目光,平靜的落在阮天德身上,靜靜說道:「阿潛只知道,義父讓跪,阿潛便跪。」
依舊是如此的服從,服從到沒有自我。
阮天德看著面前這個冷清地彷彿沒有靈魂的少年,心中搖擺不定。
他是該信他,還是不該信他?
這些年來,但凡是他的吩咐,阿潛都完美完成,阿潛就是他最稱手的利刃,每次出手,均快、準、狠,從未叫他失望。
但是這一次,他卻幫了外人,幫著外人來對付他,簡直不可饒恕。
但這也是雲子桑的片面之詞,他還沒老糊塗。
阮天德腦中數個念頭滑過,面上卻分毫未顯,他仍舊冷冷地看著阿潛,面無表情的開口道:「聽雲仙子說,你好像中意那個田蜜的小姑娘?」
難得的,阿潛沒有第一時間回答,他垂著頭,不言不語。
世人都說情愛有毒,難道連阿潛也沉溺其中,被迷昏了頭,變了?
可是那個臉頰上還帶著嬰兒肥的小姑娘,真心是打哪兒看,都看不出半分美人樣來啊。她要怎麼迷惑男人,這還真是缺乏想像力。
難道,向來清心寡慾的阿潛,偏就是好這口?
阮天德的面色,古怪的變了變,他正了正容,一雙厲目狠狠地刮著阿潛,手掌一拍,直接將那結實的扶手拍碎在地,只聽轟然炸響中,他寒聲道:「那小姑娘屢次壞我們好事,你幫著她,又將你義父我置於何地?!」
這一擊,暴戾如雷霆,那原本敦厚的木頭,碎裂後,竟如利劍般銳利,所過之處,擦痕無數,其中一道,就落在阿潛完美無瑕的臉上。
鮮紅的血液從頰邊滑落,一滴一滴,滴在他銀白長袍上,那紅熏染開來,竟如冬雪中的梅花般,清冷孤傲,美得動人心魄。
便是連心狠手辣的阮天德,目光中也隱見惋惜和後悔。
觸目驚心的紅,印在潔白無暇的臉頰上,長眉未皺,阿潛未動,他恍若未覺,只是抬起頭來,安安靜靜地看著掩著略有些顫抖的手的阮天德,不答反問道:「原來,義父以為我是在幫她。」
阮天德眉一皺,疑惑的反問:「難道不是?」
阿潛搖搖頭,清澈眼眸,如水中隔紗,朦朧地有幾分不真切,但聽他清淺如山泉的嗓音,輕而肯定地道:「當然不是。」
清漣的眼眸中波光瀲灩,他看著有些迷茫的阮天德,輕輕淡淡地道:「與其說是在幫她,不如說是在加速她的消亡。」
阮天德的眉皺的更深了,眉宇間幾道深深的折痕,都能夾死幾隻蚊子,他看著他已看不透的少年,聽著他清清淺淺的道:「此一次,確實是她大獲全勝,但贏了,就一定有好處嗎?」

☆、第一百八十章 隔岸觀火

阮天德不明所以,只是覺得面前這個少年,越發看不透了,十幾年朝夕相處,卻猶覺得陌生如此。
「我看未必。」阿潛輕聲否決,他修長的身子,跪得筆直,比坐著的阮天德還直,語調平緩溫淡,淡淡地道:「她倒是語不驚人死不休,甚至把神機妙算的雲仙子都給壓下去了,可這壓下去,真的不會引起反彈嗎?」
「義父。」他目視著似有所悟的阮天德,低低地道:「雲仙子,是那種任人踩踏的人嗎?」
當然,不是。雲子桑那秉性,那身份,怎麼可能會甘居人後?
「所以,你其實是在借雲子桑的手,來對付那個來路不明的小姑娘。」阮天德恍然,泛黃的燈火下,他蒼白的臉上露出了微有些病態的笑容,不斷點頭道:「此計甚好,即可磨了雲子桑的神氣,又可除了田蜜這個異數,一舉兩得,還不費吹灰之力。」
「這德莊的勢力,實在是有些過多了,少一些,弱一些,也舒坦些。」邊說著,阮天德邊起身,他繞過案幾,行至阿潛身前,親自扶阿潛起來,拍著他單薄的肩膀,笑著道:「乖兒,你果然沒讓義父失望,義父將事情交給你去辦,義父完全放心。」
「多謝義父信賴。」阿潛拘禮,榮寵不驚。
阮天德拉著他的手,一直走到桌前才放開,他將他安置在椅子上,也未回坐於案後,而是站在他身旁,笑問阿潛,「乖兒接下來。可有何打算?」
阿潛清漣的眸子裡泛起幾圈漣漪,他眸光動了動,沉吟可會兒,突然定於某處。
他毫無徵兆的抬起頭來,定定的看著遠處夜空,低吟一句:「開始了。」
阮天德未料到等來的是這一句,他疑惑地朝他所望的地方看去。這一看。未免一驚。
漫天紛亂的呼叫聲,呼嘯而起。
「走水了——」尖叫聲伴著火紅的烈焰,直衝天際。抵達一點後,又四散開來,散滿城內。
無數燈火隨之亮起,人們推門而出。驚詫的看向一處。
只見祥雲街的方向,熊熊烈火瞬間炸起。火舌肆意飛舞,以極快的速度蔓延開來,很快,那半邊天都緋紅了起來。濃煙滾滾,嗆人的氣味隔得很遠都能嗅見。
黑得深沉的夜,紅得妖嬈的火。帶著濃烈的侵蝕氣息,張牙舞爪的肆虐著那片地界。
畫面太美。阮天德太興奮,他蒼白的臉,在通天火光的映襯下,顯出幾分不正常的紅來,他眼中光芒激盪,喃喃道:「這是……」
而阿潛,先前一片平靜的容顏,此刻卻有些凝重,他看著烈火肆虐,清澈眼眸中神情難辨,握緊了長長的手指,方穩住聲音,清冷無情地道:「兩虎相鬥,必有一傷,我們便隔岸觀火,坐收漁翁之利。」
「好,好啊,沒想到雲子桑這麼狠啊。」阮天德笑容滿面,他不住點著頭,拍著阿潛的肩膀,提點道:「不過,只觀火未免少了些趣味,要記得隨時加火才更有意思。」
重力之下,阿潛巍然不動,也不知道他沒有沒聽進阮天德的話,只見他怔怔看著那處,狹長的眸子微瞇了瞇,半餉,低聲重複道:「是啊,沒想到雲子桑下手這麼狠……」
喃喃低語落下,很快就被吵鬧聲淹沒了,整個世界突然都沸騰了起來。
夜黑如墨,涼意浸人,恍惚間,田蜜有種身在夢中的錯覺。
聲勢如此浩大,是哪兒走水了?
她疑惑地收起糖人,便聽田川和陽笑的聲音慌張地在外邊響起,四隻手猛拍她的房門,高聲喊道:「姐,姐,快出來,好像是祥雲街那邊著火了!」
什麼?祥雲街,著火了?!
田蜜霍地坐起,一溜兒就下了床榻,慌忙套上鞋,飛快跑了出去。
門外,陽笑與田川衣著凌亂,顯然是匆忙起身,兩人都面露焦急,滿是擔憂地看向她,進一步解釋道:「看位置,好像是……培訓機構……」
其實不消他們說,田蜜也已經看到了。
只見黑沉的天宇下,祥雲街的方向紅光跳躍,以極其快的速度蔓延開去,那火舌,大有要一飛沖天的架勢,其中,交雜著黑色的煙霧,便是隔得這麼遠的距離,都好像能嗅到焦炭的味道。
出乎田川與陽笑預料,田蜜沒有悲慟的大喊大叫,眼裡更是一點水光也無,那片澄透的琥珀裡,只有一片紅光在燃燒。
她面容沉靜,此刻聞言竟問:「喬宣呢?喬宣已經走了嗎?」
陽笑與田川起得匆忙,第一時間想到的是田蜜,倒沒關注喬宣在哪裡,此刻,正在他們面面相覷之時,院外突然響起了清晰的馬蹄聲。
田蜜聞聲,二話不說,提起裙擺就往外跑,跑到門口,剛好見那一人一騎飛奔而來。
喬宣容顏鎮定,眸光漆黑無比,駿馬未停,只在路過之時,他俯下身來,一把拉住田蜜伸長的手,輕輕一使勁,便將她提到了身前,圈穩在懷裡。
同時,對門內兩兄弟吩咐道:「照看好夫人。」
說罷,雙腿一夾,打馬而去。
越接近祥雲街,街上的人越多,且趕來的人看到田蜜後,那露出來的目光,就相當複雜了,幾番欲言又止。
看到眾人的神色,田蜜原本只有八分的猜測,頓時就變成了十分的肯定。
所以,當她越過人群,看到已經化成一片火海的培訓機構,心中,竟平靜地不可思議。
百信賬務培訓機構在二樓,但此刻,整棟樓都已被火焰吞沒,火舌肆虐,已往周圍蔓延開去,煙霧瀰漫中,無數人拿著水桶前仆後繼的去撲火,撲火的隊伍相當龐大。
那其中,有滿臉焦急的學員,還有些,是她也叫不出名字的城內百姓。
田蜜正怔楞著,忽聽人扯著嗓子大喊道:「快,我家鋪子開了,裡面有幾個盆盆桶桶,後院裡也有水,大家快來啊。」
一個管事在人群中高舉起鑰匙,邊跑邊喘氣,艱難的道:「我也趕來了,我們酒樓裡,盆盆罐罐很多,大家快跟著我。」
陸陸續續的,有許多招呼聲在周圍響起,沒有人推脫,幾乎一聽到聲音,就會有一大頗人湧上去,沒拿到的,便等在一旁,看誰累了,就上前替換。
等待的時間裡,免不了要鬧上兩句,便聽一人納悶道:「你說這造的都是什麼孽?好端端的,怎麼就起火了?還是從田姑娘的培訓機構裡起的。田姑娘向來與人為善,這是得罪了哪路煞神啊?」
當即就有人附和道:「可不是嘛,從前糧食那事兒,多虧姑娘仗義直言,才免於引起暴亂,不久前城外這事兒,也多虧人家姑娘不遺餘力的幫忙,便是這些天鬧得凶的舶來品的事兒,也虧得人不畏強權,方能識破歹人奸計。咱承了人不少情,一直也沒機會還,雖然這不是啥好事,但能幫一把是一把。」
旁邊的人接到:「是啊,都是應當的。唉,就是不知道百信這火……是天意還是人為……」
當即有人斷定:「你瞧這一下就串起的火勢,這裡面指不定潑了多少桐油呢……這顯然,是有人蓄意謀害。」
眾人唏噓,想法十分一致:「那人可真不是好東西,活該天打雷劈……」
一片紛亂中,一個學員當先發現了靜立不語的田蜜,見她就站在火勢兇猛的樓宇前,隨時都有被砸中的危險,他忙拖著水桶過來,拉著她就往後退,邊退邊焦急地道:「姑娘,你快別站過去,小心傷著了自個兒。」
學員異常的動作引起了眾人的注意,眾人轉頭看到田蜜,手中的動作均是一頓,火光下,神色複雜,卻是一咬牙,扭頭更加賣力的潑起了水來。
沒時間廢話,只有這樣,才是真正的幫她。
田蜜被學員拖到安全範圍後,手中沒有工具的人,紛紛圍過來,低聲勸解她。
「田姑娘,你別太難過,培訓機構沒了,還可以再建的,我們都支持你的。」
「是啊,姑娘,誰也沒想到會出這樣的事情,你也別太難過了。」
「是啊是啊,姑娘你別難過。」
大傢伙兒旁的話不會說,反反覆覆就是一句『田姑娘,你別難過』,樸實卻真誠。
田蜜平靜的心湖波瀾迭起,卻不是憤怒,而是濃酸的暖意,這暖意從胸口湧上,直達天庭,涼夜裡,給了她莫大的慰藉。
難怪人家都說,患難見真情。
「謝謝。」她輕聲開口,面帶微笑,眼中波光泛起,如琥珀般瑩潤明亮,她抬頭看著面前火海,想到什麼,面色又凝重起來,問身旁眾人:「樓中可有人在?」
這麼大的火,若是有人在,那可真是,凶多吉少……
眾人錯愕,互視一眼,遲疑道:「姑娘你的培訓機構到了下午就沒人了,此刻肯定沒人在,至於其他的……火是從二樓起,其他地方的人察覺後,逃生應是來得及的……」
田蜜面色一凝,高聲對眾人道:「先別猜了,趕快找找這樓裡的商家,都在不在場。」
眾人忙四下裡找去,頓時的,到處都是呼喊聲,人多力量大,倒是很快找到了一身狼狽的商家們。
田蜜見之,大大的鬆了口氣,好在,沒有傷亡。
但這口氣,方松到一半,便給深深堵回去了。

☆、第一百八十一章 始料未及

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一下子跪倒在火海前,滿聲悲慼地哭喊道:「我的成衣鋪子啊,我亡夫大半輩子的心血啊,天殺的,究竟是誰這麼狠心,這麼狠心的對待我們孤兒寡母……」
婦人衣裳凌亂,滿面淚水,嘶啞慘烈的痛哭直上雲霄,不斷拉扯著眾人的神經,聞者無不心生同情。
「我柳四姐老實本分了一輩子,也沒得罪過哪路瘟神,究竟是誰那麼心狠,要斷了我們孤兒寡母的活路啊……」
婦人慟哭到這裡,已虛軟在地,旁邊有人心生不忍,想去攙扶她,豈料尚未靠近,便見她突然抬起頭來,臉色慘白,連滾帶爬的站起來,悶頭就向火海衝去,嘶聲道:「既然不給我們娘倆活路,我們就不活了,不活了!」
婦人雖柔弱,但突然間爆發的力氣卻很大,旁邊的人被推開,再想救已來不及了,眼見得一個活生生的人即將被火海吞沒,正驚駭時,卻見一道矯健的身影迅速出現,及時制止了她。
眾人定眼一看,不由驚詫,只見那人著一身紫色官服,面容平板肅穆,一雙鷹眸盛氣凌人,滿身具是威儀。
正是德莊府尹,盧東陽。
盧東陽將那婦人放下,一雙厲目看著她,呵斥道:「你急什麼?不就是一個鋪子嗎?火又不是從你鋪子裡起的,哪裡需要你來負這個責?有本官在,自會還你個公道!」
說完,面向眾人,沉聲道:「本官接到消息,說祥雲街失火。連城西的差役都等不及了,僅帶了幾個親衛,便急忙趕了過來。」
田蜜聞言皺眉,眸光深深的看著他。
沒有救援的官兵,就他帶著幾個寸步不離的親信來了?來幹什麼?落井下石?
這天下,竟有這麼巧的事,全部官兵都被派去了城西。完全沒有人巡邏到這邊。完全沒有人能及時幫忙。
這究竟是巧合,還是特意安排?
盧東陽對田蜜的目光視若無睹,他雙手負後。凌凌地掃過眾人,問道:「火是何時起的?起了多久?最初從哪兒開始?可有傷著人?」
被那目光一看,周圍的人頓時恭敬回到:「火大概是丑時兩刻起的,至今持續近一刻鐘。最初從二樓百信賬務培訓機構開始,好在樓內無人。沒有造成傷亡。」
似乎別的都是不重要的,盧東陽只抓住一個重點,眼神頓時精準地射向田蜜,加重了音道:「火是從百信起的。田姑娘。你就沒什麼要說的嗎?」
盧東陽將搶口對準了田蜜,隔著人海與火海,他目光威嚴狠辣。如有實質般,將田蜜與周圍的一切隔離開來。兩人就如同站在了真空地帶,孤寂而突兀。
而田蜜,卻並沒有受他的影響,她神色平靜,清楚地解釋道:「培訓機構的鑰匙,只有我、陽笑,以及貴千金有,中午離開前,我們曾檢查過門窗,確認沒有問題。之後,一直沒回來過。而且,培訓機構內,並沒有可以燃燒的東西。」
她回視著盧東陽,面色鎮定,雙眼澄亮,微微提高了聲音,低沉而有力地道:「所以,我有理由懷疑,是有人故意縱火行兇!」
「這不過是你的片面之詞!」盧東陽一拂袖,不為所動,他雙手負後,冷聲道:「如今整棟樓被燒成灰燼,根本無從查尋,當然你說什麼就是什麼了。」
盧東陽及時截了田蜜即將出口的話,紫色官袍在風火中獵獵作響,一身的威嚴莊重,他直端端的伸手,指著田蜜,冷聲道:「如今這一片受災嚴重,總要有人來承擔責任,而現今唯一有關係的人,便是你——田蜜。」
「來人!」一聲令下,兩個親衛當即出列,只聽他喝令道:「給我將她拿下,押入大牢,隔後細審!」
盧東陽激昂的聲音帶著微微的顫抖,有幾分隱匿的興奮與激動,他鷹眸映著火光,映著那雙大得出奇的驚駭眼眸,使了很大的勁兒,方讓自己沒笑出聲來。
田蜜啊田蜜,你可能算到,你會有今天,心血無端被毀,還攤上一身官司,哼,你也有今天!
他等這一天,實在等了太久了。
盧東陽閉眼,深吸了口氣,便是這合著燒焦味的空氣,也讓他覺得清晰無比。
耳邊,是那姑娘不服的叫喊:「盧東陽,你無憑無證,憑什麼抓人?」
他一笑置之。
憑證?就是因為沒有憑證,他安心才抓人,這一片白紙,到了他手裡,他想怎麼塗,就怎麼塗!
田蜜確實想不到,盧東陽竟然如此膽大妄為,就單憑一個著火的地點,就敢當眾抓人。
說是嫌疑人,但入了府衙大牢,那就指不定還是不是了。
那就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他自有一百種方式讓她乖乖聽話。
盧東陽,你狠,破家縣令,滅門令尹,這套強權政策,你使得好得很。
大得出奇的眼眸大睜著,眼裡波光映著火光,紅得有幾分駭人。
可是沒有用,盧東陽的親信壓著她的手,就如同鐵箍般,無論她用多大的勁,也掙不開分毫。
第一次,田蜜心裡生起了惶恐,憤怒和惶恐交替,沖得她頭昏腦漲,她保持著最後的清醒,隔著跳躍的火光,看了眼四周。
周圍,是一張張擔憂的面孔,擔憂卻無力,一張一張,田蜜仔細看過去,沒看見熟悉的那張後,她稍微安了點心。
還好不在,還好喬宣不在,萬幸。
田蜜閉上雙眼,不再徒勞反抗,咬著牙,踉踉蹌蹌地跟著他們往前走。
將走了兩步,忽聞一聲「且慢——」穿透人群,清晰而有力。
田蜜回頭,只見人群散開,一行人越眾而出,打頭那人,一身華貴雲錦,在火光的照耀下,溢彩流光,他唇邊含著輕曼笑意,只那眼眸,光芒明動,但合了火光,卻像是被點燃了般,凌冽而危險。
「田姑娘亦是受害者,大人不聽緣由便雪上加霜,如此行徑,未免叫人寒心啊。」聲音輕輕曼曼,飄忽的沒有重量,但落下來,卻讓人不能忽視。
「林當家的,是在指責本官了?」盧東陽看著那人,聲音隱帶威脅,完全沒有遮掩,直接而犀利,就這麼對上去。
今天,無論如何他都要帶這小姑娘走,誰都不能阻止。
林微雅亦不是輕易退讓之人,他只是對田蜜點了點頭,便將目光移到了盧東陽身上,那笑容裡,有幾分淡淡的諷刺,他道:「草民怎敢?草民不過是心寒罷了。田姑娘為德莊的安定出了不少力,但普一出事,便得官府如此對待,這以後,這德莊,誰還肯為之付出啊?兔死狐悲,誰能不多為自己想想?」
「再則說,城外百姓安危未定,城內,官府便輕易處置此次功臣。」林微雅搖了搖頭,輕忽的笑容中有些許哀意,他看著盧東陽,目光有幾分悲涼,低沉地道:「這德莊,還有什麼可期待的?」
這話,便很重了。
心灰意冷,不外如是,連青州霸主都心灰意冷了,旁的人,就更沒什麼盼頭了。
眾人垂首,林當家的說的,他們無可反駁,官府如此行事,確實叫人心寒。
嚴明上前一步,和稀泥道:「依在下看來,今晚之事,並未鬧出人命,也不過就涉及賠償事宜罷了。只要是錢的事,就不是什麼大事,無需大動干戈。大人說呢?」
是啊,不過就是賠償事宜罷了,雖然這是筆巨款,甚至普通人根本無力承擔,但跟命比起來,錢的事,總是能想辦法的啊。
彷彿又看見了希望,眾人皆殷殷望著盧東陽,但一看到盧東陽的臉色,他們心中便是一涼。
「錢?這麼說,你們真以為錢是萬能的?」盧東陽笑了,他雖在笑,眸光卻無比狠辣,他看著明著和他作對的一群人,冷笑道:「本官執法,從來對事不對人,今日莫說是她田蜜,便是王孫貴胄,本官也要辦了他!」
「一碼歸一碼,功是功,過是過,若是本官真將兩者混合,那才是真正的悲哀!」盧東陽以一己之力,對上眾人,身姿筆挺,巍然不動。
他一招手,對那兩親衛喝令道:「走,本官倒要看看,誰人膽大包天,膽敢在我德莊地界,襲官!」
襲官二字出來,震得眾人再不敢動分毫。
襲官,那可無異於造反,天大的罪名,誰也擔當不起。
難道,就這麼眼睜睜的看著田姑娘被帶走嗎?
見他們被他壓制,盧東陽一哼,也不管身後滿天大火,提步便向壓著田蜜的親衛走去,虎虎生風,志得意滿。
只是,還沒走出兩步,便見一個丫鬟慌慌張張的闖進來,橫衝直撞到他面前。
盧東陽眉頭一皺,正要呵斥,卻見那丫鬟噗通一聲就跪倒在地。
丫鬟淚流滿面的看著他,她指著他背後大火,嘴唇直哆嗦,哽咽了半餉也不能言語。
「拉下去。」盧東陽可沒那個耐心等她,他厭煩的皺了皺眉,雙手負後,不理會她,大步往前走。
豈料,那丫鬟竟直接抱住他大腿,不斷朝後拖著,大聲哭道:「老爺,那裡,小姐在那裡,你快救救小姐啊,老爺……」
ps:感謝草長鶯飛的小妮妮送的粉紅票,紅遍天下0送的香囊。這段是修改後的情節,不是全新的。

☆、第一百八十二章 意料之外

上氣不接下氣的抽泣聲使得那聲音有些含糊,但那小姐兩字,盧東陽卻聽得真切,如同觸動了腦中某一根弦般,他猛地提起那丫鬟,鷹眸緊盯著她,出口的音調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顫抖,寒聲道:「你說什麼?」
這樣一看,他認得這個丫鬟了,這是碧茜的貼身丫鬟,只是,碧茜的貼身丫鬟,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不,不對,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盧東陽看丫鬟的眼睛,比祥雲街的天色還要紅,紅的殺氣飛濺,嚇得丫鬟更不敢言。
丫鬟使了好大的勁兒,才哆嗦著道:「小姐不是在田姑娘的培訓班學習嗎?今兒個晚上,小姐突然說她有東西落在了那裡,很重要,必須馬上去找,還不讓我們跟著,這,這才——」
丫鬟說到此處,伏地大哭。
而盧東陽,已然呆愣,他看著身後焚天烈火,猛地爆發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大吼「碧茜——」,拔腿便向火海衝去。
「大人——」親衛忙丟下田蜜,撲上去緊抱住盧東陽。
盧東陽奮力掙扎著,但仍舊掙不開死命攔著他的親信,只得暴躁的大吼道:「放開我,我命令你們放開我,我要救碧茜,讓我去救碧茜,碧茜若是有個三長兩短,我讓你們陪葬,讓你們陪葬!!!」
可是,任他目眥欲裂,任他嚎嚎大叫,任他拳打腳踢,親衛都抱緊了他,分毫不松,只反覆說道:「大人,火已燒了如此之久。便是小姐在,只怕也……大人,如今已錯失了最佳良機,即便您衝進去,也於事無補了啊。」
「碧茜——」盧東陽通紅的眼裡,有滾燙的淚水落下,他向那處伸長了手。卻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高樓坍塌。
「碰——」轟然一聲。數丈高的樓宇倒下,烈火四濺,塵埃漫天。
「大人。小心。」親衛使勁將他拖出來,直到感覺到他的身體軟了下去,才將手鬆開,在旁邊小心地照看著他。
「碧茜。我的寶貝女兒……」盧東陽踉蹌著爬起來,他行至火堆前。怔怔看著,垂下的手,怎麼也抬不起來。
倒是親衛反應快一些,只聽其中一人吩咐道:「快去將衙役調來。速速滅火,大人這邊,我們來照料。快去。」
親衛領命而去,這一次。不消多時,便有衙役前來滅火,火勢本就小了下來,有了他們的加入,倒是很快就滅了。
田蜜大而瑩亮的眸子裡水光泛起,她艱難的移了幾步,到了培訓機構樓前,怔怔的看著那堆黑色的焦炭,捂著嘴,方沒有哭出來。
她雖然很討厭很討厭盧東陽,但是碧茜,她卻是打心眼裡喜歡的。
金銘第一次見到盧碧茜,她便被她的一個側面驚艷,之後,盧碧茜的端莊、大氣、坦誠,無不讓她欣賞。
其實,比起神秘莫測的雲子桑,她反倒更佩服嫻靜聰慧的盧碧茜,她的睿智,不帶攻擊性,雖然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像是用尺子丈量過的,但那尺度,恰合適宜,讓人舒適無比,只是沒想到,紅顏薄命。
低低的哭泣聲在耳邊響起,田蜜愣了一愣,確定不是自己的後,不由側頭,卻見王鳳仙蹲在她身邊,哭花了精心描繪的妝容,孩童般抽泣道:「碧茜……」
今晚如此大火,便是近來深居淺出的王鳳仙,都被鬧了出來。王鳳仙說過,整個德莊,盧小姐是她唯一佩服的閨中女子,她們的感情,非同一般,她一定,很傷心。
「鳳仙小姐。」田蜜忍住喉間的不適,輕輕拍了拍她肩膀。
王鳳仙一楞,淚眼看了田蜜一眼後,忽然整個人撲過來,頭埋在她脖頸間,不顧形象的嚎嚎大哭了起來。
田蜜先是有些無措,但怔了怔後,她眨眨溫熱的眼睛,深吸口氣,又回抱著她,一下一下,輕拍著她後背。
邊拍著,田蜜抬頭,看見的是隱忍著的林微雅,他身後嚴明等人,也面露歎息。
火後的廢墟前,兩方勢不兩立的人,反倒因為同一個人悲慼,無暇他顧。
反倒是他們共同悲慼的對象,靜靜的佇立在他們身後,唇邊依舊是恰如其分的笑容,眸光溫和如舊,雙手合在身前,嫻靜又端莊。
她看著廢墟前傷心得不能自己的眾人,又輕又柔地道:「我沒有死。」
我沒有死……
漆黑的夜裡,有風吹過,吹起白裳飄揚。
悲慟不已的眾人一愣,動作遲緩的轉過頭來,見到黑夜裡那個白色身影,不由一屁股坐在了髒兮兮的地上。
沒、沒死嗎?真、真的?
盧東陽顫巍巍的爬起來,也不管是人是鬼,衝過去抱在懷裡,深深埋首,在她消瘦的肩膀上,落下一滴淚,滾燙滾燙。
懷裡的身體,是有溫度的。盧東陽覺得,他那顆冰冷的心臟,終於又開始跳動了,他活過來了。
摟著女兒不放手,盧東陽失了莊重與威儀,後怕道:「碧茜,你嚇死爹了。」
盧碧茜盈亮的眸光裡有幾分心疼,但她只是保持著嫻靜的微笑,輕輕推開盧東陽,溫聲道:「爹爹放心,女兒沒事。」
她頓了頓,卻是輕輕拉開盧東陽緊握的手,緩步向田蜜走去,當眾福了一禮,深深垂首,歉然道:「倒是碧茜要祈求姑娘原諒。」
不止田蜜愕然,在場之人,具是愕然,尤其是盧東陽,滿臉震驚的看著自家女兒。
盧碧茜並不理會四周紛擾,她並未起身,只維持著那個動作,輕聲解釋道:「碧茜因落了東西在培訓機構,晚飯後,便回來取,因著天黑,便點了燈來,豈料一不小心被案幾絆了下,那燈離了手,燈油散落,火一下便起了。」
她輕歎一口氣,道:「碧茜本想用掃帚撲滅,豈料連掃帚也燃了起來,培訓班裡又沒有其他可以用來撲火的東西,眼見得火勢越來越旺,四下裡又無人支援,碧茜慌了,喊了聲『起火了』,便慌忙離開。」
她有些自責的道:「因著後怕,一直沒緩過神來,直到火神褪去,才鎮定下來,出來一看,便是此情此景。」
說完,她深據一禮,對田蜜,也對在場所有人,深感抱歉的道:「今日之事,皆因碧茜而起,所有後果,碧茜願一力承擔。」
這……原來如此……眾人相視一眼,神色有些複雜,但無論如何,總算是真相大白了。
眾人鬆了口氣,田蜜卻無比複雜的看著面前這個柔弱的女子,嘴唇動了動,卻不知該說些什麼好,只伸手將她扶起來。
盧碧茜的解釋,乍一聽說得過去,可若深究,卻是漏洞百出。
這滔天火勢,不是那點燈油就能頃刻間造成的,且偏偏就那麼巧,更夫不在,巡邏的差役也不在,盧東陽來時還就只帶幾人,這太多的偶然,便是必然了。
他們都知道這不是事實,但此時此刻,卻無人開口,只是看著面前這個神色平常的女子,只是看著。
盧東陽看著自己恬淡嫻靜的女兒,鷹眸裡,目光複雜無比。
碧茜幫著外人,壞他大事,他本該火冒三丈的,可不知為何,他看著她隔空看來的眼睛,卻又是滿滿的不安。
碧茜知道了,她什麼都知道了,長久以來,他在她面前經營的完美形象,已經坍塌了,可是,她卻什麼都沒說。
「碧茜……」生死關頭走一遭,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他都找不到正確的態度,來面對這個作為始作俑者的女兒了。
「我們回家吧。」最終,他如此道。
盧碧茜順從點頭,對眾人無聲一禮,緩步跟了上去。
「小姐。」先前那丫鬟忙迎上來,眼睛裡哪還有淚光?明明靈動得很。
盧東陽見此,腳步頓了頓後,再次起步。
他回想起來了,這個一直被他忽視的丫鬟,原來才是關鍵。
想來,上次城門一事後,碧茜雖不追問,卻到底是起了疑,便將自己的丫鬟留在了府衙。
碧茜的丫鬟,也非同尋常,那日雲仙子前來,府中僕從感覺氣氛不對,都不願上前斟茶,倒是這個丫鬟,悄無聲息的進了大堂,換茶後,想必隱在一旁偷聽,留了個心眼後,再時常注意府中變化,發現此事,並不難。
碧茜第一時間就知道了此事,但她沒有正面跟他起衝突。她從不是狠心之人,卻狠心用如此代價,來給他一段畢生難忘的記憶。
百般算計,卻不如一顆玲瓏心。
盧東陽都不知道自己該驕傲,還是該悲涼。
走出人群的包圍圈,盧東陽忍不住閉了閉眼,他感受著穿街而過的涼風,沉默片刻,使了很大力氣,方用平緩的聲音,問身後靜默不語的女兒,「碧茜可有覺得爹爹面目可憎?」
盧碧茜行至他身前,沒有任何猶豫,她搖頭,通透的眼眸,靜靜的看著他,她伸出纖細柔軟的手,覆在盧東陽寬厚的大掌上,柔聲道:「無論爹是何模樣,都是碧茜的爹,碧茜永遠不會厭之棄之,無論爹做了什麼,碧茜都會與您一起承擔。」
這雙手,太過柔軟,溫溫熱熱,恰到好處,直暖進心裡,盧東陽鐵硬的心一軟,捊了捊女兒頰邊的長髮,點頭道:「爹也要告訴碧茜,無論碧茜做了什麼,爹都不會放在心上,爹放在心上的,永遠是我的寶貝女兒。」
父女兩的默契,在微涼的夜裡加深,身後是一片廢墟,兩人卻相扶著,一起離去。

☆、第一百八十三章 站得更高

一片廢墟前,林微雅看著沉默的田蜜,順著她的目光,看著面前坍塌的樓宇,毫無預兆地問道:「是盧東陽嗎?還是別人?」
盧碧茜不是個冒失的人,她說的話,他一個字都不信,但她幫忙的心,他卻能領會,那種情況下,也真的只有盧碧茜,才能阻止盧東陽了。
只是,今晚這一把火,盧東陽究竟是主犯,還是從犯?
這放火之人,真是心狠,人家姑娘努力鑄造的心血,他一把火,就燒成了灰燼。且不說實際的損失有多大,光是心裡受到的創傷,就無法預計。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那姑娘竟笑了下,她眼裡有星火跳躍,看向他,玩味地道:「我也不知道啊。是惱羞成怒的葛駿染?與我不對付的柳長青?故意延誤救火時機的盧東陽?還是被我拉下神壇的雲仙子?亦或者其他我都叫不出名字的人?要知道,我擋了太多人的財路,太多太多了,你要問我,我還真是說不清楚。」
說罷,她一攤手,無奈苦笑。
林微雅輕蹙了蹙眉,眼角明動的光點暗下,低頭看向她。
他還真是頭一次見到樹敵如此之多的人,即便是個男子,在面對這一座座大山時,也會被壓地喘不上氣,可這姑娘,處在這樣的境地,竟然還能笑著跟他打趣。
神經太過強大了,強大到,都不需要人安慰。
可偏偏,這脾性,該死的對他胃口。
他搖頭笑了笑,心下坦然了,也用輕巧的語氣問道:「所以呢。你的培訓班毀了,這以後,可有何打算?」
田蜜肉嘟的嘴唇有些惡劣的往一旁勾了勾,大眼寒光閃閃,四下掃了一圈,輕哼道:「我不管這背後之人是誰,但他若以為這樣就能打倒我。那他也未免太傻太天真了。」
這話剛說完。另一邊就出現了一道聲音,小嚇了兩人一跳。
「哈哈,果然是我認識的田姑娘。這啥漏子都敢捅的性子,我待見。」此人是一直站在旁邊,雙手抱胸,充當背景的嚴明。
他不避諱的拍了拍田蜜的肩膀。說道:「姑娘,有事。只管開口。」
不管嚴明所圖為何,總歸他一直挺他,是事實,這份情。她承。
田蜜笑了,她笑看著兩人,坦然道:「我還真有事想請你們幫忙。」
說到這裡。她頓了頓,轉頭。看向自盧東陽走後,就安靜看著她的眾人,清脆的聲音,微有些高亢地道:「百信遭此大難,實在非我所能預料,但事既已出,也容不得我退縮。」
「今晚,承蒙諸位幫扶,小女感激不盡。」她鄭重的行了一禮,直起身來,進而道:「今後,還有勞諸位繼續照拂。」
眾人皆擺手道:「姑娘說的哪裡的話,應當的,應當的。」
田蜜微微一笑,頰邊輕淺的梨渦隱隱浮現,她瑩亮的眸子看向眾人,瘦小的身子筆直,高聲宣佈道:「百姓培訓機構雖然被焚燒殆盡,但百信不會倒,且將在廢墟上重建,屆時,將會更大更廣闊,這被燒燬的半邊街,都將是百信的地界。」
隨著這聲音落下,以同情目光看她的眾人,愕然不已。
廢墟前的姑娘,不止沒有他們想像中的頹廢,反而鬥志昂揚,鐵骨錚錚。
雖然用鐵骨錚錚來形容這樣嬌小如糰子的姑娘,會感覺有點怪異,但真的,毫不違和,他們找不到更好的詞。
正怔忡著,便聽那姑娘鄭重其事的道:「建成後,百信雖是百信,卻又不僅僅是百信,它將正式由『百信賬務機構』,更名為『百信商學院』,它將會是昌國第一所技術類院校,致力於培養經濟類專業人才。」
「商學院也不僅僅只教賬務,它將實行分門別類的教學,獨立開設:工商、經濟學、財政學、統計學、稅務……而賬務,將是最最基礎的學科。」她看著面前一雙雙驚詫的眼睛,心裡,卻升起了萬丈豪情。
你想看我跌入谷底,我卻偏要站得更高。
是,你一把火把我的心血燒得乾乾淨淨,我找不到絲毫證據,不得不認栽。
但,也僅此而已。
此言一落,眾人面面相覷,迷糊和驚駭相互交替。
「賬務,還是最最基礎的學科?不是吧?田姑娘光是一個算賬就讓各商戶爭著搶著稀罕著,這要都是基礎,那其他的得厲害成啥樣?」
「經濟?財政?稅務?統計?這些都是什麼?是做什麼的?聽都沒聽說過,不過聽起來好厲害的樣子……」
「是沒聽說過,不過聽起來,好像都是和賬務有關係的。」
眾人不明覺厲,光憑著那姑娘高深莫測的表情,和以自己的見聞完全理解不了的辭藻,就覺得,這什麼商學院,很牛逼,至少比培訓機構牛逼多了。
這姑娘,總是能帶給他們驚喜,他們本來是來幫忙的,是來安慰她的,沒想到到最後,反倒是自己被震住了。
只是,祥雲街可是德莊很是繁華熱鬧的一條街,光租金就貴的嚇人,這買下地皮建大樓,可是一筆不小的錢啊。
這一個巨額數字砸下來,說真的,以田蜜一個培訓機構所賺的錢,購買木材就不錯的了,就更別說修學院了。
看著眾人將信將疑的神色,田蜜忍不住笑了,她笑著將目光投向身旁兩人。
「雖說幾千年來都是『士農工商』,工商乃末流,但這個現象,兩位真不想改變一下嗎?」大而瑩亮的眸子裡含著點點笑意,她的神色並不凝重,語氣也算的上輕巧,廢墟之前,就這麼輕巧的問兩人,「第一家以技術為導向的學院,兩位有興趣投資嗎?」
兩人眉一挑,眸光明亮,唇邊笑容幽遠。
「這是吃定我們了。」嚴明笑著對林微雅道。
「可不是嘛。」林微雅附和道。
舉重若輕,就這麼輕巧兩句,兩人說著,雙雙走上前,默契的站在田蜜身旁。
「這商學院,林某倒是挺感興趣,若是有幸添磚加瓦,待將來桃李滿天下了,說不得,還有人記得這個名。」林微雅唇角輕翹,笑意明動,讓人如沐春風的笑容下,是輕鬆幽默的調侃,與不著痕跡的吹捧。
嚴明邊聽邊點頭,爽朗笑道:「青雲街的事情,想必大家都還沒忘記,田姑娘膽色過人,嚴某人引以為友,朋友有難,萬死不辭,更別說區區金銀了。」
眾人恍然,原來如此,有這兩座金礦在,哪裡還愁錢花?別說是祥雲街上幾棟樓,就是買下半個青州都不成問題。
「那我等,就靜候佳音了。」這一下,就真沒什麼好擔憂的了。
田蜜笑著點頭,斂身施了一禮,輕聲道:「更深露重,諸位請回吧,今日多謝諸位照拂了。」
眾人忙擺手,打著哈欠不在意的道:「哪裡哪裡,應該的。」
「應該的,田姑娘也回去吧,等學院開建,我們再來幫忙。」
「嗯,到時候再來幫忙。走了走了,回家睡覺了,明兒個還要趕工呢。」
等人群都散了,百信的學員陪田蜜留到最後,田蜜見他們欲言又止,就輕笑著道:「怎麼,培訓機構沒了,商學院又還沒建成,有這麼長的時間可以讓你們休息,你們不開心?」
「姑娘……」最初將田蜜拉離火海的學員搖頭,他咬著下唇,掙扎片刻,坦言道:「姑娘,我們不想休息,一點都不想。我們剛都商量好了,培訓機構沒了,學院又沒建成,這也沒關係,我們可以在別的地方學習,是廢棄作坊也好,是荒山破廟也好,哪怕沒有個遮風擋雨的棚子,只要有地兒,我們就可以繼續學習。」
越說,他情緒越激動,激動得雙目泛光,一躬身,一執禮,雙目堅定,朗聲道:「請姑娘成全。」
百信的學子,無論遠近,在得到百信失火的消息後,都相繼趕了來,此刻,齊齊躬身執禮,整齊劃一的道:「請姑娘成全。」
寂靜的夜色裡,年輕又整齊的聲音清晰而有力。
田蜜始料未及,震在那裡。
是她錯了,是她低看了他們求學的決心。
是了,他們很多人,都並非出自衣食無憂的人家,他們之中,甚至有很多都是家裡吃糠咽菜賣豬賣牛,就為了讓他們學個技能,有個本事傍身,日後好在這世上立足。
他們必是願學、好學、勤學之人,恨不得拼盡全力,像海綿一樣瘋狂吸收學識,好對得起自己與家人的付出。
她怎會認為他們會想偷懶懈怠玩心重大呢?是她太輕浮了。
許是她太久不說話,眾人開始不安了,不由都抬起頭來,殷殷望著她:「姑娘……」
那一雙雙眼睛,在黑夜裡,很是明亮。
田蜜咬住下唇,忍住情緒,又過了一會兒,才微笑回道:「好,你們怎麼說,我們便怎麼做。」
「真的?」一臉驚喜的看向她,待她再次點頭後,學員們喜不自禁,相互笑道:「太好了,太好了。」
是啊,太好了,田蜜回頭,看著青煙裊裊的廢墟,眼眸中,有明亮的光。

☆、第一百八十四章 深夜擁抱

喧騰過後,是更深的沉靜,眾人四下散去,沿街星火相繼熄滅,黑夜裡,只有高塔上的明燈不滅,再有,便是不遠處那雙明亮如星空的眼。
夜風在地上打了個圈兒,合著些微碎屑,旋轉著拂過他鞋面,帶起衣擺輕揚,髮絲旋繞,那一人一馬,微末地像一幅畫卷。
田蜜站在原地,微微笑著,大大的眼裡有瑩亮的光,那人牽著馬,也不靠近,只是站在那裡含笑看著她,只是那眸光,微暗。
田蜜見此,唇角勾了勾,曬然一笑,她坦然走出幾步,走到他身邊,揚起臉來,微笑著開口——
語尚未出,那人忽然俯下身來,大掌落在她後頸,將她的頭壓在自己胸口,雙手環過她身體,整個擁在懷裡。
大而瑩亮的眸子,有些微的錯愕,田蜜瞪大眼,剛嘗試著扭了下頭,便聽耳邊傳來輕聲低語:「別動。」
田蜜僵了一下,當真不動了。
因著慣性,她微踮著腳,仰著頭,下顎探過他脖頸,遲緩地眨著眼睛,正不知該如何應對時,忽覺背後傳來輕拍聲,那聲音一下一下,輕輕緩緩地落在她後背,不輕不重,不急不緩。
他掌心的溫度,隔著衣料,一直燙到心裡。
就像在呵護很珍貴的寶貝一般,喬宣讓她覺得,她好像是什麼寶貝一樣。
眼睛莫名的就熱了。
最討厭這樣了,本來就沒什麼,但一這樣,忽然就覺得有什麼了,委屈得不行。
田蜜想笑。努力了下,又覺得肯定笑得很難看,她一懊惱,乾脆把半邊臉埋在了喬宣脖頸裡,只露出一雙盈盈泛光的大眼睛,甕聲甕氣地道:「我沒事。」
見喬宣只是聽著,動作仍舊不快不慢。頓了頓。她又拉了拉他寬廣的袖袍。
喬宣側過臉來,對她輕淺一笑,卻是不說話。
田蜜看著他。很認真的說道:「喬宣,培訓班毀了,說一點都不難過,那自是自欺欺人。但是,真的只有一點點——」
她使了點勁兒。才從他的環抱裡抽出自己的胳膊,把手伸到他眼前,大拇指掐著食指,露出一點點指尖。道:「就這麼點。其他的,都在怎麼解決問題上了。」
「所以喬宣,我可能真沒有你想像的那麼牽強那麼難過。也所以,」她頓了頓。左邊唇角抿開了些,眉眼微彎,腦袋微歪,笑看著他道:「你也別為難自己。」
她說,別為難自己,喬宣不禁一笑,釋然中,又有幾分無奈,這丫頭,還能看得再清楚一點嗎?
是啊,或許談不上愧疚,談不上自責,就是,為難自己,明知道身份不對,地點不對,周圍的人也不對,也遵照理智指示,沒做出不合時宜的舉動,但是看著她獨自承擔一切,還是會跟自己較勁。
她從來沒覺得他應該為她做些什麼,所以處之泰然,但這是否也說明,他對她來說,其實可有可無?
為什麼,會開始在乎這些?明明只要欣賞前一點就夠了。
手臂下意識地緊了緊,下顎輕落在她小而圓潤的肩膀上,眸光暗了暗,有些微的失神。
那個……田蜜踮著腳尖,高舉著雙手,艱難地維持著這個動作,她瞅著環自個兒『小蠻腰』的雙臂,欲言又止。
喬宣動也不動,顯然在思考問題,且看他難得怔忡的目光,似乎還是個大問題,她真的不想打擾她,但是……誰來告訴她,腳板抽筋要怎麼辦?
秀氣的眉頭輕蹙了蹙,田蜜忍了忍,還是忍不住弱弱地道:「喬宣……你好重……」
一直這樣壓著她,腰都快斷了好吧?
喬宣終於回神,輕扶著她腰直起身來,眉宇輕蹙,很認真的運了點力揉了揉,漆黑的眸子,專注地看著她問:「有沒有好點?」
田蜜微囧,為什麼,她覺得今晚的喬宣有點奇怪?
「還好……」她搖搖頭,唯一能想到的,還是今晚的事,可能,喬宣還是覺得那時沒站在她身邊,不是那麼舒坦?所以,對她格外關照?
其實,她真的不在意的。不願在此事上過於糾結,田蜜若無其事地笑道:「不早了,我們也回去吧。」
田蜜小心退後一步,忽然覺得,深夜的風,真有點涼呢,不如喬宣的懷抱暖和。
將入秋的時節,氣溫卻始終如酷夏一般,便是在類似酷夏的夜裡,田蜜也下意識的搓了搓手臂,突然就覺得冷了起來。
真是蠻矯情。剛在心裡腹誹著自個兒,便感覺肩膀一沉,一件綿軟的外袍落在身上。
田蜜側頭,見喬宣側身摸了摸馬頭,對她笑道:「習武之人,無妨。」
說著,翻身上馬,身姿矯健,輕鬆無比,他跨坐在馬背上,俯身對田蜜伸出手。
田蜜緊了緊衣裳,伸手搭上,感覺身體一輕,下一刻,整個人就被熟悉氣息環繞。
喬宣輕輕動了動韁繩,馬兒慢悠悠的提步,不緊不慢的走在長街上。
喬宣沒有出聲催促,田蜜便也靜靜的坐著,夜風拂過,有背後熱源在,一點不覺得冷,倒是有幾分說不出的愜意,和安然。
也罷,喬宣就要走了,能留得住一時,也就是一時吧。
午夜寂靜的街道上,清晰地響著馬蹄踏出的幽幽長調,一匹馬,兩個人,從街的這頭,到街的那頭,沒有盡頭,道路環環相扣。
遠處,是巍峨的城樓,城牆上,彎月高懸。
馬兒晃悠到田家小院前,田蜜都已經睡著了。
倒不是她要這麼煞風景,也是因為,折騰了一晚上,確實有些累了。
不知何時,她已經歪歪倒倒地窩在了喬宣懷裡,那雙澄亮的眸子合上,本來便有些嬰兒肥的臉頰,更加柔軟了許多,呼出的氣息輕淺溫軟,嘴唇無意識的微嘟,粉嫩粉嫩的。
喬宣的手,在離粉唇半指的地方,頓住了。他抬頭,看著院門口站著的那幾人,尤其是打頭那婦人,手指微曲,老實收了回來。
只見譚氏妝容整齊,端立於門前台階上,她見此,柔美的臉上並沒有什麼表情,回頭對抄著手,低著頭,假裝沒看到的兩兄弟道:「你們先回去睡覺。」
兩兄弟低咳一聲,正了正容,點點頭,老實轉身,只是在臨進門前,忍不住往那邊飛了個眼神。
譚氏只當不見,她沒有露出慣來慈愛的神情,只是沉靜地走出幾步,站在馬下,看著當著她的面也沒即刻放手避嫌的男子,淡淡地道:「請公子下馬,先讓球球回房休息。」
譚氏雖弱不禁風,但這話說出來,卻很有幾分威勢。
喬宣小心扶著田蜜,下得馬來,輕手輕腳地抱她下來。
譚氏本想伸手去接,喬宣卻側了側身,他並非對立,而是輕聲解釋道:「培訓班被燒了,她今晚很累,先讓她好好休息。」
譚氏身姿柔弱,自不可能不動聲色地抱起田蜜來,聽喬宣如此說,她便也沒有堅持,螓首微點,默默跟在他身後。
進屋後,譚氏點燈,鋪床,喬宣剛將田蜜放下,便被譚氏不著痕跡地讓到了一旁,他也只是保持笑意,未有半分著惱。
譚氏仔細的理好被角,將田蜜安置妥當,她四下裡看了看,確定沒有遺漏後,看了喬宣一眼,吹燈,退出屋去,整個過程,兩人默契地沒發出一點聲音。
而屋內,本該處於沉睡中的田蜜,卻偷偷地睜開一條眼縫,確定無人後,再緩緩地睜開眼來。
呼……娘剛才好嚇人啊,她一定是誤會了。
她將才確實是睡著了,這才靠倒在喬宣身上,喬宣也不是那迂腐之人,自不會丟下她不管。
只是她睡眠較淺,隱隱地感覺到沒有顛沛了,反而醒過來了,誰知道一醒,就看到自家娘親一派嚴肅的表情,再一看她窩在喬宣懷裡,心裡咯登一下,就知道壞了。
這種情況,喬宣穩得住,是因為他心中亮堂,她心中也亮堂,但是,她穩不住……
所以,這深更半夜的,還是讓喬宣去和她娘暢談人生吧,畢竟,能者多勞……
反正,一般這種事情,跟一邊談過了,就不會再找另一邊了,更何況,她睡著了,什麼都不知道……照娘的性子,肯定是提也不會提的,女兒家,畢竟臉皮薄……
黑暗中,老臉紅了紅,田蜜縮了縮身子,拉了拉被子,遮了小半張臉,琥珀般的眼睛轉了轉,半餉,將一直不敢動的手從被子裡抽出來,展開,露出那張小布條。
喬宣那傢伙,仗著藝高人膽大,竟然敢當著她娘的面『私相授受』,將小布條塞進了她手心裡。
他是知道她在裝睡,還是不知道呢?他是想她現在就看呢,還是『醒來』再看呢?
沒有糾結,田蜜展開布條,藉著潔白的月光,辨認著棉白的布條上那幾個字,看清後,她不由瞪大了眼,差點一蹦而起。
只見狹窄的布條上,幾個更小的字飛揚其上,月光下,如流水般鋪陳開來,白布黑字,赫然是:明天見。
明天見?

☆、第一百八十五章 赤誠之心

田蜜瞪大眼,眨眨眼,又眨眨眼,還是沒理解過來。
喬宣不是今晚就走嗎,怎麼會是明天見?
眼珠緩緩轉了轉,田蜜漸漸返過神,回過幾分味來,身子緩緩靠倒下去。
喬宣已經離開,明天見的,是他的另一種身份吧?
可是,另一種身份的喬宣,還是喬宣嗎?是,亦或者,不是?
只是,倘若如此的話,既然很快就會再見的話,那她今晚上陪他吹了一宿冷風,又是為哪般啊?
還因此被娘誤解了。
「為什麼不早說?」小聲嘀咕著,田蜜又將被子拉高了一點,掩住整張臉,然後攤開五指,隔著被子,捂在臉的位置。
既然如此的話,再見,恐怕不能好好的玩耍了呢。
次日清晨,天清氣爽,田蜜深呼吸了一口清晨清晰的空氣,背著手,邁著無比端正的步子,晃悠進了大堂裡,在自己常坐的那方坐下。
陸續的,田川、陽笑相繼坐下,譚氏端上做好的飯菜。
田蜜不著痕跡的環視了下,見她娘果然如她所料,面色很正常,一點沒有要跟她追根究底的意思。更難得的是,連田川和陽笑,都沒表現出什麼異常來。
好像昨晚她做了場夢一樣。
田蜜自然不會自找麻煩,於是這一頓飯,吃得順暢無比。
飯後,她帶著陽笑出門,豈料,剛拉開院門,便見門側一個蹲坐的身影抬起頭來。
田蜜認清後,不由一驚。失口喚道:「袁華?」
蹲在田家門外一角的,正是袁華。
袁華站起身來,一身衣裳有些褶皺,頭髮也有些凌亂,面容有幾分掩不住的憔悴,雙目隱隱見血絲,神情疲憊。顯然一夜未睡。
田蜜詫異。指了指他蹲的位置,問道:「袁華,你在這裡。多久了?」
這副摸樣被撞見,微微尷尬後,袁華笑了笑,道:「沒坐多久。昨晚去了趟庫房,剛回來。」
「你怎麼不進來啊?」陽笑黑白分明的眼睛裡很是不解。看他的眼神有點像:你傻啊。
這一大早的,袁華不進來,不就是不想打擾他們嗎?
田蜜輕輕靠了靠陽笑的胳膊,看著袁華笑了笑。問道:「可是有事?」
袁華頓了頓,看了看她的神色,見她一直笑著。未有異色,放心了點。方開口道:「昨晚,姑娘的培訓班起了大火……」
見她面色如常,袁華聲音愈加正常了些,接著道:「我見火勢兇猛,合眾人之力都難以抑制,於是……我想著不久前,我正好進了一大批木材,所以直接去了庫房,大略清點了下後,做了些出庫準備。」
那沖天大火,他看得清楚,根本勢不可擋。只是彼時,她身邊已圍滿了人,水洩不通,他站在遠處,根本無法插足。
況且,即便插進去又如何呢?事後說得再多,都於事無補,他不想那樣,所以,倒不如想想,她更需要什麼。
毀滅之後,自然需要重建,而重建,自然需要木料,需要工人,這些,恰好他有,幸好他有。
袁華往日迥然有神的眼裡,佈滿了血絲,倦意怎麼也擋不住,他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眼睛,提了分精神後,神色盡量如常的道:「姑娘放心,最主要的木材已經準備好了,其他東西也不難弄。待你們這邊和原房主談好,我就應該都準備好了,屆時可直接動工。再說了,我的人都挺有經驗的,相信很快就會完工,不會耽誤姑娘的事。」
袁華說的條理清晰,但田蜜,卻像是聽糊塗了,她看著袁華,神情有幾怔忡。
昨晚大火,來了很多人,袁華不在其間,那個時候太亂,她也並不是很清醒,所以並沒有注意到。
只是她萬萬沒想到,在所有人都跑到火場忙忙碌碌時,袁華竟繞過火場,獨自去了庫房,清點木料,以備後時之需。
那個時候,庫房定然一個工人也沒有,而一個大作坊,不是說出庫就能把東西運出去的,之前定然有一套程序,甚至,還要計算什麼時候運多少,什麼階段耗費多少才算合理,這一系列工作,往日要可能要許多人來做,但昨晚,卻是他獨立在燈下趕完的。
不再是鄉間那個一無所知的少年,他已經,成長到這種地步了呢。
袁華,有心了。
田蜜只覺得,她真是走了莫大的運道,才能遇到這麼些人。
真是,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當真唯有結草啣環了。
見她久久不語,袁華不由有些忐忑,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後頸,略有些不自在,微垂首道:「總之,建學院之事,姑娘不必擔憂,包在我身上。姑娘也不必為錢財操心,記得姑娘曾說過,廠房也是可作價入股的吧?」
他微有些不好意思的道:「長這麼大,也沒讀過多少書,這一次,沾了姑娘的光,能成為學院創始人之一,真是很榮幸。」
田蜜笑了笑,珍而重之的道:「榮幸的是我才對。」
「謝謝你,袁華。」頓了頓,她輕聲道:「先回去休息吧?辛苦了。」
袁華笑笑,點點頭,道了聲:「那我就先走了。」
轉身離去。
他來,本就是想第一時間告知她此事,讓她不必過於煩憂,如今目的達到了,自也是該走了。
腳步輕快,走得輕鬆無比。
見田蜜望著他離去的方向出神,陽笑故意瞅了瞅那邊,背著手,缺嘴道:「不就是幾塊木頭嘛,至於特地跑一趟嗎?」
田蜜看了他一眼,他不由弱弱噤聲,跟著田蜜往前走,只是憋了半餉,還是忍不住嘀咕了一聲:「搞得好像他最勞苦功高一樣,昨晚累的,可不是他一個人……」
見田蜜頓住腳步,看過來,陽笑趕忙住嘴,清咳了咳,望天。
田蜜也沒出言責備,轉身就往前走。
只是,兩人普一走到大街上,就被官兵唬了一唬。
只見一隊官兵分成兩排,呼啦啦的跑過長街,邊跑邊扯著嗓子吼:「官府征道,閒人通通避讓。」
說著,十分凶悍地將路上沒來的退開的行人擋在兩隊築起的人牆外。
陽笑護住田蜜,退後好幾步方與衝來的官兵錯過,他皺了皺眉頭,到底沒發作。
田蜜倒是沒在意,她只是茫然看著這情景,很順便地問旁邊站著的陌生人,道:「請問,這是怎麼個情況啊?」
旁邊的大漢見是她,面色一下和藹了很多,準確的叫出了她的名字,熱情回道:「田姑娘早啊,聽說是京都的一位大人物要來了,這不,官府正準備迎接呢。」
京都的大人物?田蜜默了片刻,依稀明瞭了一點,只是有些奇怪的道:「既是大人物,又為何不早做準備呢?按理說,早些天就應該貼出告示來了啊。」
「不曉得呢。」大漢道:「我也是聽我朋友說,好像衙門也是突然接到消息,說那位一定要今日一早進城,這官大一級壓死人,沒轍,地方官員只得聽命,這不,一大早的,從上到下,都被鬧起來了。」
……這樣啊,田蜜巴掌大的臉有些木木的,她無意義的點點頭,對那大漢道了聲謝。
那大漢很熱情地問道:「姑娘這是準備去哪兒啊?」
啊?田蜜想了想,道:「準備去祥雲街。」
去和原房主談談地契的事情。
那大漢道:「姑娘若是不急,不如去城門口看看,據說今天德莊各大官員,都會前去迎接呢,京城來人,已許多年未見,如此盛況,不容錯過啊。」
原來舉城迎接這事兒,是真的存在的,所謂的百姓夾道歡迎,就是這樣形成的?
大而澄澈的眸子看了看周圍,田蜜抿了抿唇,頰邊兩個梨渦淺淺露出來,她點了點頭,琢磨道:「也好。」
越是接近城門,人流越是多,街道兩旁的茶樓人滿為患,便是旁邊的大樹樹梢上,都坐上了人,好不熱鬧。
城門口圍滿了官兵,城防很嚴,雖談不上立馬橫刀,但是個個都挺直了身板,目不斜視,十分莊重。
透過長長的通道,依稀能看到無數背影,後面的是官兵,前面的具身穿官袍,且官袍等級越來越高。
各衙門官員,具出城相迎,盛況空前。
今日涼風習習,很是爽快,沒有頭頂烈日,眾人等得便也沒多不耐煩,反而有幾分難得的愜意,就當是偷得浮生半日閒,來這兒與眾人一起享受這清晨時光了。
一直到三刻鐘後,有官兵在城牆上打了個手勢,早已準備好的樂隊,頓時動了。
霎時間,莊重的樂曲聲飄揚開來,曲調激昂大氣,盤旋上天,眾人本有些閒散的精神,一下子就被提起來了。
只是奇怪的是,樂起不過須臾,便見城牆上,那官兵又飛快跑回來,打了個很快很急的手勢,而看到那個手勢後,下方樂隊個個面露驚駭,手中樂曲生生一扭,絲絲悲慟,蕩漾開來,響徹天地。
這是,怎麼回事?
京城的官員蒞臨,德莊城內,竟然奏起了哀樂?
這反轉,另在場諸人面面相覷,城外,究竟出了什麼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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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 舉城迎接

正驚疑不定時,便見甬道外的官史一層一層地分作兩旁,露出一條兩丈寬的大道,慢慢的,有金玲聲傳來,那鈴聲十分清脆,在悲慼的樂曲中,如一枝獨秀,由遠及近,悠悠作響。
近了,越來越近了。
當眾人看到儀仗隊中,那一抬寬大的棺材時,不由瞪大了眼,驚詫不已。
紅綢紮成的花統統換做了白綾,白綾遍佈儀仗隊,又在極短的時間內,掛滿了城樓,頓時間,城內城外,一片縞素。
「不是迎接京城來的大官嗎?這陣仗,難道那位大人,不幸,身亡?」見得此情此景,圍觀者之一不由咋舌,低聲嘀咕道。
此言剛出,便被旁邊的人摀住了嘴,低聲警告道:「擔心禍從口出,要真是如此,你我都得自求多福。」
旁邊又有人掩嘴,低頭接到:「可不是嘛,皇帝親派的大臣尚未進城便命喪黃泉,龍顏大怒,動若雷霆,這深究下去,青州就別想有安寧之日了,到時候受苦受難的還不是我們這些老百姓。」
雖是輕聲低語,卻還是沒逃過街旁守衛的官兵耳目,只見官兵厲眼一瞪,也未出言警告,幾人如老鼠見了貓,慌忙閉了嘴,再次將目光放入場中。
而茶樓二樓上,臨窗的位置前,田蜜看著棺木,臉色一瞬間很灰敗,灰敗到在座幾人想視而不見都有些困難。
田蜜來得晚,此處早已被圍得水洩不通,正一籌莫展之時,茶樓的小二將她帶到了這幾人面前。
都是些熟人,林微雅。雲子桑,嚴明,德莊若有什麼事,十有*都跟這幾人關係緊密。這幾人,明明暗地裡未必親密,但卻時常都聚在一起。
隔著面紗,雲子桑卻把她臉上的神情看得真切。她靜坐不動。淡淡開口道:「田姑娘怎麼了?臉色似乎不太好。」
田蜜緩了緩神,不動聲色的笑了笑,在這幾人面前。也不必辯解,大而瑩亮的眸子,無意味的看著幾人,慢慢地道:「這靈柩中。倘若真趟了天子的人,那可就麻煩了。天子的事。那便是天大的事。」
「別說天大的事了,便是天塌下來,也有高個子頂著。」雲子桑的目光,上下打量了田蜜一眼。儘管她其實只能看到露在桌上的上半身,也不妨礙她淡笑道:「姑娘應是最不需要煩憂之人。」
這是在說她矮嗎?話說,身高可是她永遠的痛。當想到她前世好歹有168的時候。
不過,雲仙子今天的脾氣。格外地衝啊。
也難怪了,昨夜她心血盡毀,但今日出現在他們面前的,卻是更有鬥志的一個人,沒有培訓班,卻合眾人之力,建起了學院,沒讓他們看到他們想看到的,他們自然不開心了。
「小女也如此認為。」出乎雲子桑的意料,田蜜笑了,她慢慢吟道:「天塌下來總有高個子扛著——不過,處多高的位置,就得擔多少的責任,抗多大的風險。」
見她話裡有話,幾人都靜待她說,豈料,她竟說道:「就拿這府尹大人來說吧,不久前的疫症,朝廷可未採取行之有效的措施,如今,可是有好幾千人在城外救治呢,也不曉得陛下知不知曉,若是不知……也不知欽使團見到後,又會作何反應。」
就此事,官府未發過朝廷的任何文書,盧東陽當初慟哭在府衙大堂,哭得淒淒慘慘的,那話裡話外的意思,琢磨一下,還真能品出幾分隱而不報的意味,再說,即便是報了,也肯定報遲了,一個辦事不力,是怎麼也跑不了的,這事捅到皇帝那裡,這府尹之位……
此言一出,在座之人神情皆微妙了起來。
冪籬遮住了容顏,雲子桑的表情看不清楚,但至此之後,她再未發過一言。
田蜜也沒想跟她較勁,她將目光掉向窗外,瑩亮的眼眸裡,有點點希翼。
昨晚她才見過那人,那人還說今日再見,他怎麼可能,會讓她見一方靈柩呢?不可能的啊。
林微雅見她神色不對,不由多關注了幾分,明眸一轉,目露思索。
靈柩走得很慢,但再慢,總是要走完的。
於是,當靈柩之後緊跟不是德莊各大官員,而是一陌生男子時,正自求多福的眾人,不由一愣。
兩旁是列隊整齊的官兵,官兵之內,有四馬四人成四角而立,他們個個身穿鎧甲,體型健碩,目光如炬,那手,穩穩搭在腰間長劍上,隨時準備拔劍出鞘。
而四人之間悠悠而行的,是一匹毫無雜色的棗紅駿馬,駿馬身姿矯健,線條流暢,足有一個成人高,那馬頭抬起來,完全是一副睥睨眾生的姿態。
便是如此一匹神駒,在那人身下,卻是十分溫順。
馬上的人,並未著戎裝,僅是一身騎裝,緊身衣,窄袖,雪白裡褲扎入長靴,衣擺隨意覆於其上,乾淨利落。只是那衣裳用料考究,做工精細,領口袖間刺繡精湛,於是更加卓爾不凡。
只見他一頭墨發盡數束在銀冠之中,銀色長簪簡潔流暢,如劍般穿梭而過,發下前額光潔朗闊,眉黑如墨,目若繁星,線條流暢的鼻樑下,是一張淡紅的唇,唇邊,笑意若隱若現。
英姿勃發,器宇軒昂。
在場之人,莫不目瞪口呆。
田蜜亦有些怔楞,明明是同一個人,卻為何僅是換了個裝束,就如此不同?不,或許不僅是個裝束,那人本身,便是如此的吧?她還記得他曾說過,覺得不同,是因為認識不夠。
誠然,她還不夠瞭解他。
林微雅輕佻了挑眉,唇角一勾,曼聲笑道:「雖不如潛大人俊美,卻比他更有男兒氣概。」
也是潛大人不在,他才敢調侃他吧?嚴明搖搖頭,正想打趣,卻忽覺放在桌上的手指濕了一下,他一看,卻是雲子桑的茶杯翻倒在桌上,茶水溢出,濕了桌布,蔓延開來,她卻分毫不覺,只怔怔看著窗外。
那個男人,真就這麼好看?連雲仙子都看入了迷?嚴明眉頭高挑,看過去時,卻楞了一下,眼神轉而暗下,與林微雅對視一眼,靜默不語。
雲子桑看的,並非是那個可以與阿潛媲美的京城官員,而是那官員身後,眾官員身前,被兩服飾明顯不同的軍士壓制住的那官員。
那是德莊府伊,盧東陽。
正在眾人疑惑時,前去迎接的諸人已皆入城,隨著那人手臂抬起,大部隊停了下來。那京城來使,跨馬而立,就站在眾官之前,身後就是德莊巍峨的城樓。
隊伍停下來,他並未開口說話,只是收回手來,淡淡看著這夾道相迎的場景,面色分毫不變。
倒是位於眾官之首的稅監阮天德,邁步向前,十分莊重的對眾人道:「欽史代帝蒞臨,爾等還不速速見禮。」
他既然特地提到代帝二字,那就是要行大禮。
眾人斂衣,正要俯身,卻聞那位大人開了金口,「見禮就不必了,太過勞師動眾,未免驚擾亡靈。」
欽史說什麼,驚擾亡靈?
眾人這才又將視線落在靈柩上,面露困惑。
既然這靈柩不是為欽史而設,那麼,所躺又是何人?
「相信在場諸位中,也有人聽說過,本官來此,已有數日,只是一直未入城。」欽史拉著韁繩,駿馬如士兵般站著,這麼久的時間,一步未動,這一人一馬,面對著在場千萬人,從容不迫。「本官雖未入城,卻在城外,見到了不少德莊子民。」
城外的德莊子民,原來,欽史是見著了城外的患者,這才延遲了入城的時間。
但聽欽史道:「本官自京都而來,沿途看盡了山河風光,卻還是頭一次見到這樣的情景。」
疫症爆發,人命如草芥,青塚無數。此等人間慘景,誰人見之,能無動於衷?
說到城外,城內的人不管有多高興,臉色都會暗下來。
但意料之外的是,欽史臉上卻不是悲慼,而是欣慰,他欣慰的道:「本官不是沒見過天災*,但卻是頭一次在如此大的災難中,看到了不屈。」
「城內的支持源源不斷,城外的百姓雖患病,但意志強韌,並不放棄求生的希望。自願去病疫區救治的醫者,不斷鼓勵患者,也不斷鼓勵同伴,老少一心,團結一致,數日不眠不休的奮爭,竟然就在今日清晨,研製出了能夠治療疫病藥物。」
欽史亮如星辰的眸子裡,有淺淡的光,他笑看著眾人,目光落在靈柩之上,點頭道:「本官之所以堅持此時進城,就是為了幫城外的醫患帶句話:他們做到了。」
他們做到了,簡簡單單,卻意義非凡。
他們做到了史上無人能做到的事情,他們驅走了疫病,從死神手裡拉回了一條條鮮活的生命,他們填補了醫史殘缺,創造了獨屬於他們的傳奇。
多麼驕傲。
樓下的人站直了身子,樓上的人站起了身,齊齊對著靈柩,深深鞠躬。
這個時候,已經不需要欽史多說了,靈柩中的,必然是城外的醫者了,不論是誰,都值得他們獻上最虔誠的敬意。

☆、第一百八十七章 府伊落馬

緘默中,聽得欽史輕聲道:「是老醫師。」
是老醫師,竟是那個要將希望留給年輕人的老醫師。
如此說來,從他說出這句話時,他對生死,便已經看透了吧?
老醫師年邁體虛,如此操勞,身體如何受得了?他強撐著最後一口氣,一直堅持到最後功成,功成之時,大喜之下,反而支撐不住,倒下了,永遠地倒下了。
餘生夙願已了,這人世間,便也沒有可留戀的了。
田蜜摀住嘴巴,大而瑩亮的眸子緩緩眨著,長而捲翹的睫毛有些濕潤,使勁咬了下嘴唇,啞聲與眾人一起道:「老醫師,走好。」
願您無牽亦無掛,一路安好。
這一鞠,似乎很久、很長,待起身,心境已完全不一樣。
見他們緩過些神來,高頭大馬上的欽史方道:「本官既是代天子巡視,如今,便也代當今聖上,為德莊做一件事。」
做件事情?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的看向被壓制住的盧東陽。
若非他秘而不宣,或許,病情就不會擴散到如此地步,又或許,一切就會不一樣。
對老醫師的敬重,轉化為對盧東陽的憎恨,眾人看著他的目光,真是恨不得死得是他。
盧東陽被捕後都沒露出丁點軟弱,但是此時此刻,被這麼多雙仇恨的目光看著,他卻覺得面上發麻,心頭發怵。
但欽史,點的卻不是他的名,而是肅顏看向眾人,明明並不渾厚的聲音,卻如鐘鼓在耳邊敲響。但聽他道:「本官命人連夜打造了一尊銅像,就樹立在德莊城城樓之前,每一個出入德莊的人,都可以看到。」
「這尊銅像,是按老醫師的遺容打造,但祭奠的,卻並不僅僅是老醫師本人。」欽史看著認真望過來的眾人。鄭重地道:「它代表的。是德莊的精神,不斷開拓進取的精神。」
「本官相信,聖上若是看到德莊這奮發圖強的景象。定會無比欣慰。」欽史頓了頓,繼而道:「今日,本官立像於此,希望往後的每一日。德莊諸人,都能不忘前人辛勞。添磚加瓦,精益求精。」
在稅監阮天德的帶領下,德莊城門前,官民齊聲。整齊一致地應道:「我等定不負聖上所望,不斷進取,精益求精。」
抬起頭來。眾人落在靈柩上的目光,明亮而堅定。
欽史欣慰點頭。但轉而,他亮若星辰的眸子,又變得十分凌厲,凌厲的看向被遺落在一旁的盧東陽,沉聲道:「德莊精神雖讓本官歎服,但有些人,卻實在令人寒心。」
「本官雖離京日久,卻從未斷過與京都的聯繫,見到德莊情形後,曾去信求證,得知德莊發生如此重大的疫情,金鑾大殿中的君臣,竟然分毫不知情。」他凌然看著盧東陽,無形之中,竟然溢出幾分殺氣。
盧東陽只覺得脊尾一股寒氣爬上來,心頭一陣狂跳。他看著駿馬上的年輕官員,鷹眸中,神光有些散亂。
這種殺氣,只有真正殺過人的人身上才會有,欽史是真對他動了殺心,若真如此,即便他頂頭上司是那人,遠水解不了近渴,怕是也性命難保。
一直鎮定無比的盧東陽,忽然間,亂了,慌亂中,聽得那冷漠無情的聲音,如殿中閻羅般宣判道:「盧東陽,你身為德莊府尹,掌一府大權,握一方生死,且不說為官一任造福一方,你竟見死不救,面對如此重大的災情隱而不報,罪犯瀆職,絕難輕恕。」
「本官代天子巡查,見玉珮如聖上親臨,有權罷免地方官員職權!」欽史骨指分明的指間,不知何時已握有一枚晶瑩剔透的龍紋玉珮,他高舉著玉珮,冷聲宣佈道:「今查,德莊府尹盧東陽知情不報,玩忽職守,罪不可恕。今將其暫壓於獄中,擇日赴京,待陛下親自決斷。」
字字句句,冷硬如刀,殺伐果斷。
盧東陽額頭溢出了冷汗,他腳下一軟,強撐著站穩,往人群中看去。
一打眼,便看到不知何時已擠到最前面的盧碧茜,他望著眼裡盛滿擔憂的女兒,眼神盡量鎮定平緩,嘴唇抖動了下,無聲兩字:安心。
丟了官職,對他打擊確實很大,但沒到最後,一切就不好說。
他既然說要押往京都,而不是就地判決,有緩衝,就有希望。
目光並沒過多停留,盧東陽環視了一圈,最終,將眸光定在茶樓二樓臨窗的一個位置上。
那裡,有人頭頂冪籬,神情莫測。
一眼過後,他安靜了,不再動作,默默承受著身旁軍士的力道,以及眾人叫好的歡呼聲。
歡呼聲中,欽史提了提韁繩,駿馬提步,悠悠行去。
身後,一直充當背景牆的德莊諸官員默契地對視了一眼,一眼之後,均微垂著頭,老實往前走。
唯有阮天德看著駿馬上那挺拔的身姿,渾濁的眼眸中,思緒滾滾。
欽史這是,給了他們一個下馬威啊。
盧東陽身為一府令尹,大權在握,一個馬失前蹄,便被他當成了儆猴的那隻雞,當眾給辦了。
令尹被革職查辦,這府尹之位,必然是空著了,待京城的調遣令下來,還需一段時日,這段時日,府尹的事,恐怕就是他這天子代理人說了算了。
府尹的責權多大,他這是生生卸掉他們一隻胳膊,給自己添了籌碼。
這位欽史,倒是不簡單。
欽史團緩緩行過隔離出的大道,漸行漸遠,眾人恭送完後,並沒有四下散去,而是去到城外,看著城門前那尊高大的銅像。
如欽史所言,這確實是老醫師的遺像,遺像雕工精湛,栩栩如生,只見其下顎微微上揚,豁達而悠遠的目光望向遠處天際,如同在展望未來。
未來啊,要他們這些活著的人去實現。
幾人再次鞠了一躬,在銅像之前。起身後,慢慢往回走去。
林微雅明眸中有光點跳動,他頗有興味的笑道:「這個欽史,當真只來了幾日嗎?只來了幾日,便抓住了德莊百姓的心,那麼巧的,將他們痛恨的人繩之以法,又樹起有德莊特色的銅像,為他們歌功頌德。此一舉,完全正中下懷,想不俘獲德莊眾人,都難啊。」
「怎麼,林當家寂寞太久,這次遇到對手,如枯木逢春了?」嚴明笑著打趣道。
「他是官,我是商,算哪門子的對手?」林微雅雖如此說,但唇邊笑意不減,曼曼歎道:「人生本就寂寞如雪,能見到別人的精彩演繹,也是個好消遣啊。」
田蜜一笑,點點頭。
林微雅便問:「姑娘可是要去祥雲街?」
田蜜點頭。
嚴明手低著下顎,沉呤道:「姑娘若是要找原主買地皮的話,依在下看,恐怕不容易啊。姑娘名聲雖好,但落到具體的利益糾紛上,難免會乏力。那祥雲街是個好地方,說真的,原主未必都肯賣啊。」
拆遷還有釘子戶呢,她這自願的買賣,有人不買賬,也屬正常,田蜜倒是淡然,「盡力吧,能買下多少,就先買多少吧,剩下的,視情況而定,事在人為,總有辦法可想嘛。」
「嚴兄嚴重了。」林微雅笑著拍拍嚴明的肩膀,越過他,對田蜜道:「祥雲街上林家的鋪子就有好幾個,剩下的,我便陪你去試試吧,看看我林家的名頭,還好不好使。」
「有林當家的出馬,自然事半功倍了。」嚴明也不輕不重的拍拍他的肩膀,作別道:「那我就不耽擱你們的時間了,先走了。」
雲子桑是在茶樓時便獨自離去了,如今嚴明也走了,便只剩田蜜與林微雅兩人了。
田蜜與他行了一段路,到了稍微安靜點的地段,她抬起頭來,看著林微雅道:「林當家的是有話要說吧?」
「這麼容易被看穿嗎?」林微雅不禁一笑,笑看著她瑩亮的眸子。
田蜜微笑道:「不是容易被看穿,而是根本就沒有遮掩。」
笑聲低低淺淺,林微雅搖搖頭,無奈道:「好了。」
他正了正容,說道:「盧東陽這尊龐然大物倒下,這拔出泥巴帶出泥,德莊,怕是要不安生了。你我雖只是商人,但商政之間,關係難斷,行事,便需謹慎一些。」
田蜜聞言,卻是輕聲一歎道:「這德莊,什麼時候又安生過呢?」
誠然,這德莊,一直以來就風波不斷,誰來也好,反正都不消停。
兩人沉默了,一直走到祥雲街上,也沒再開過口。
但沒想到的是,兩人找到房子的原主人,得到的答案,竟然都出奇的一致。
「一夜之間,竟然都已經賣出去了?」林微雅訝然。
田蜜如遭雷擊,已經傻了,她腦袋一點,巴掌大的臉木木的,呆呆張嘴道:「是啊,說是昨晚有人敲門,開出的條件實在誘人,他們忍不住,就賣了。」
他們說話的時候,臉上還有幾分歉然。昨夜田蜜狀語豪言,他們可是都聽得真切,這連夜就把房子賣了,倒像是故意拆她的台似得。但其實,他們真是看在那誘人的條件上,才沒堅持住立場。
矜貴無比的林當家的,當場一巴掌拍在自個兒腦門上,懊惱道:「失策啊失策,竟然被人捷足先登了,啊,這人究竟是誰啊?」
她也想知道,這人,究竟是誰?

☆、第一百八十八章 再次相見

祥雲街被神秘人士盡數收走,未免不耽誤事兒,便只得另尋寶地了。
要找到規模合適,且地段適宜的地方,並不容易,這方面林微雅人脈較廣,便攬了下來,讓田蜜回去等消息便是。
於是,垂頭喪氣地,田蜜一路踢踢踏踏地循著路往家走。
想著想著,還是禁不住懊惱地輕拍了拍自己的嘴巴,小聲碎自個兒道:「看吧看吧,都是腦子一熱惹的禍吧?大話說得人盡皆知,這下看你怎麼圓。」
正嘀咕著,腳下忽然踩到了什麼,額頭一疼,也撞到了硬硬的東西上,硬硬的,又有些軟,還有些溫度。
「對不起。」下意識的,田蜜開口道歉,抬起頭來,卻是一個怔楞,連腳都忘了縮回來了。
大大地琥珀色的眼睛大大地睜著,長而捲翹的睫毛緩緩地眨著,表情呆呆的,整個人有些傻乎乎的。
恍如初見時的模樣。
他背靠著牆壁,一手環腰,一手手肘放那手上,骨節分明的手指支著下顎,漆黑明亮的眸子看著她,笑道:「怎麼,不認識了嗎?」
這一笑,也有些輕淺,但更多的,卻是明朗如星月。
雖然他連個眉頭都沒皺,田蜜還是老實的收回腳來,她笑了笑,嘴卻抿著。
那人卻根本沒在意,他欺身過來,一手掌著她腦袋,一手探上她額頭,見她只是一皺眉,並沒露出特別痛苦的表情,便邊輕柔著,邊溫聲道:「在想什麼?走路都不看路的。」
他力道適中,倒是蠻舒適的。只是……這個距離,近得能感覺他的溫度,懷抱很是熟悉。
田蜜退後了兩步,自個兒隨意揉了兩下,賣乖笑道:「其實也沒什麼……」
他看著自己空了雙手,也沒說什麼,收回來。笑看著她。看得她怪不自在的。
未免繼續深究下去會尷尬,她忙又笑道:「你怎麼在這裡?不是應該在……」
她指了指府衙的方向,他笑道:「德莊的官員。我都認識,無需費時費事,倒是你——」
我?田蜜瞪大眼,端端正正站著。看著他,小聲道:「我又怎麼了?」
這架勢。怎麼又搞地她像是做錯了事似得。
見她侷促,他眉眼一軟,整個人瞬間便溫軟了下來,在田蜜呆住的時候。他輕摸了摸她黑亮的頭髮,輕聲續道:「倒是你,倒像是不認識了似得。」
田蜜抓住他的手。拿下來,伸手握了握。神色正常無比,甚至還很嚴肅很認真地道:「這樣得話——很高興再次認識你,閣下怎麼稱呼?」
這個動作是?表達友好的意思嗎?那麼,他是不是應該更友好,方顯得有更誠意?
眼角帶了幾分笑意,淡紅的唇微微一揚,他自由的那隻手覆上,同時,被握住的那隻手反轉,變成雙手握住她的手,將兩人的手舉到兩人中間。
他星眸含笑,星星點點的光閃閃爍爍地,落在她身上,輕笑道:「我也很高興……在下宣衡,不過,目前,你只能叫宣。」
只能叫宣嗎?
所以說,這傢伙即便恢復了欽史的身份,也不願讓別人知道他除了欽史之外的身份。
好嘛,這一次沒連她也一起瞞著,姑且算是有進步吧。
田蜜琢磨地看著他帶笑的眼,點點頭,不冷不熱地喚了聲:「宣公子。」
說著,使勁兒抽了抽手,才從那雙大掌的包圍中掙脫出來。
她的手,好小,小小的,軟軟的。宣衡看著再一次空了的雙手,笑容中有幾分熟悉的無奈。
這麼短的時間內,被無聲拒絕了兩次了呢,事不過三,這一次,說什麼也不能再重蹈覆轍了。
如此想著,他便從胸口拿出一蹋東西來,遞給田蜜,輕聲道:「看看這個。」
田蜜疑惑的皺了皺眉頭,看了他一眼,見他點頭,便接過來。
視線將一落到這一踏東西上,她便瞪大了眼,抬頭瞪著宣衡,問道:「昨天晚上,是你叫人去收的祥雲街的地契?」
難怪今早笑笑老也嘀咕呢。
笑意爬上了臉頰,宣衡眉眼微揚,淡紅的唇一勾,道:「是。」
豈料,感動什麼的,分毫沒在那姑娘臉上見著,只見她懊惱的皺著眉頭,看著他哭笑不得地道:「你怎麼不早說啊?」
不止一次了,他總是不提前告知她計劃,若是她自己發現不了,好像也就算了,上次碼頭上的事是典型,這次他又來。
心中不平,眉頭便皺著,她卸了氣,苦著臉道:「將才林當家的為了這事兒,還專門陪我跑了一趟祥雲街,結果什麼都沒辦成,還麻煩別人幫忙找別的地方,現在我拿著這一蹋地契,要怎麼跟人解釋啊?」
宣衡唇邊不變的笑意微微凝了凝,他漆黑的眼裡眸光微暗,卻只是笑了笑,溫和地看著她苦惱的神情,不動聲色地笑問道:「林微雅,很重要嗎?需得跟他解釋?」
「人家好歹也是原始股東之一,拿了人那麼些錢,有關於學院的事,怎麼也該對人有個交代吧?」田蜜自然說道:「再說了,我們本是朋友,朋友之間,本該坦誠相待,但這事兒鬧得,你說我又不能告訴他你的真實身份,在他面前故弄玄虛吧,又覺得心虛。」
合作夥伴加普通朋友,倒是無妨。眉目舒展,宣衡笑道:「為什麼不能告訴他是我以地契作價入股?」
田蜜一頓,認真的看著他,見他笑得坦然,便知他是說真的。
這傢伙。
她輕咬了咬唇,看了他一眼,半餉,卻是歎了一口氣,伸手拉了他的手腕,看著他,軟了聲音道:「喬……宣,剛才的話,是我情緒化了,若有不當之處,你別放在心上,只是,我們說好了,下次若是再有同我有關的事情,記得跟我說一聲。」
說著,就著那隻手,攤開他手掌,分出他小指,伸出自己的小指,勾住,輕輕晃了晃。
「說好了哦。」琥珀般的眸子裡有瑩亮笑意,她眉眼微彎,清脆而柔軟的嗓音微揚。
拉鉤是什麼,宣衡根本不知道,他只是看著那只主動纏上來小手,感受到那指間柔柔軟軟的力道,眼眸微暗,想到,真是脆弱到他稍微使點力,便能折斷。但當他想伸手時,那隻手已經縮回去了。
「謝謝你的地契。」揚了揚手中厚厚的地契,田蜜對他笑了笑,揮了揮手,走得很是瀟灑。
走了兩步,她想起什麼,身子一僵,又回過頭來,試探地問:「我娘昨晚,跟你說什麼了?」
宣衡從微楞中緩過神來,對上她略顯心虛的眼,輕笑道:「夫人只是關心你,沒有別的。」
田蜜將信將疑的點點頭,見他不準備再說點別的,便轉過身去,腳步輕快的走了起來。
既然如此的話,林微雅那邊,就說是她一個不願透露身份的朋友幫忙吧,如此,回去便可告知袁華,學院很快就可以動工了呢。
只不過,他們一個出了地契,一個出了房屋,一個出了錢,她這個發起人,反倒坐享其成了。
這可不行。那麼,從今天起,無意外的話,就去請教席先生吧,既然有不同的學科,就要請各行的佼佼者才行。
青州人傑地靈,德莊更是群英匯聚,她就不信,請個人還能多費勁。
田蜜握了握拳,給自己鼓了鼓勁。
而巷子裡的宣衡,看著她輕快的身影,唇角不自覺的溢出了笑容。
只是很煞風景的,這個時候,有人靠在他對面的牆上,隔空在他眼前揮揮手,懶懶地道:「走遠了,回神了。」
宣衡看著來人,並未著惱,只是輕笑道:「他們都走了?怎麼樣?」
「都走了,各回各衙門,各找各的人,沒什麼異常。」來人說話大大咧咧的,他頓了頓,又道:「倒是那個雲仙子,從茶樓出來便去了阮天德府上,還不走正門,顯然有鬼。只不過軟府戒備森嚴,未免打草驚蛇,我們的人不敢輕舉妄動。」
「無妨,等他們動即可。」宣衡並不擔憂,反而唇角帶笑,鎮靜得很。
來人一聳肩,噘嘴挑眉,也不在意。
而此時,阮府奼紫嫣紅的花園內,僕從遠退,綿長的水榭中,僅立有三人,分別是雲子桑,阮天德,阿潛。
「阮大人在宮中多年,可知欽史身份?」雲子桑開門見山地道:「你我都知曉,欽史不過是個名頭而已,除此之外,他必有他自己的身份。」
阮天德面白無鬚,但迎著湖風,他卻無意識的撫著自己下顎,眉眼一低,笑道:「實不相瞞,仙子疑惑,下官也同樣疑惑。」
此一句,讓在場兩人同時看過來,雲子桑目光幽深了些,阿潛掩眸。
阮天德一笑,思索著道:「老夫在宮中伺候貴人多年,雖然身處後-宮,但該見的人,該知曉的事,都明白個七七八八。按說,欽史應是今上十分信任的近臣才對,如此,應該經常出入宮廷才是。但說實話,這位欽史的面目,老夫卻並不熟悉,甚至幾乎沒什麼印象。」
兩人聞言,皆皺了皺眉,和阮天德一樣,頗為費解。

☆、第一百八十九章 漁者與魚

倒是阮天德先笑道:「不過話又說回來,聖意難測,或許越信賴的人,平時反而越疏遠,越不讓人瞧見,這也是說不定的。」
今上多疑,倘若是這個理由,倒是完全說得過去。
如此,雲子桑便不再糾結於此,而是看著阮天德,福身一禮,道:「子桑有一事相求,還望大人出手相助。」
「仙子這是作何?折煞老夫了,快快請起。」阮天德忙俯身去扶,也不敢真碰著她,虛虛托著,垂首道:「仙子有事,只管吩咐就是。」
雲子桑並不推拒,隨他站起身來,淡淡道:「那子桑就多謝了。」
謝意並不隆重,她只是微微垂了垂頭,便抬起來道:「是盧大人之事。」
前府尹盧東陽?
阮天德與阿潛對視一眼,思索著看向雲子桑,可惜得是,冪籬遮擋了一切,這個人,完全看不真切。
盧東陽對雲子桑私下裡十分敬重,他們的關係,似是主僕,如今盧東陽被捕入獄,慣來高傲的雲子桑求到他頭上,倒是主僕情深。
阮天德雙手負後,他並不看雲子桑,而是看著湖中成片的蓮蓬,娓娓地道:「下官並非不願出手相助,只是在答應之前,要請仙子三思。」
他道:「欽史明知府衙是盧東陽的地盤,裡面都是他多年養成的勢力,卻仍將他囚禁於此。此舉,不是他太傻,便是他大智。而觀欽史今日的表現,顯然,他是後者,他就是在為我們行便利。在等著我們出手。倘若我們真出手,豈不正中他下懷?」
「仙子確定要如此做嗎?」阮天德轉頭,渾濁卻通透的雙目,並不畏縮地落在雲子桑身上,隱隱帶著幾分壓制。
雲子桑分毫沒被影響,白紗中透出的視線平和淡定,對上阮天德。她道:「我想。稅監大人是誤會我的意思了。」
阮天德不由有幾分詫異,雲子桑語調不改,平平緩緩地道:「大人以為我是要救他?」
見阮天德皺眉。她側身看向渺遠長湖,聲音平淡而冷漠,「救他作何?救他出來,他也做不成府尹。既如此,苟且偷生。倒不如一了百了。」
她側頭,通透而銳利的目光,直端端地落在阮天德身上,一點也不客氣的道:「再則說。欽史的厲害,你我也算是見著了,誰能保證。在他手下,盧東陽什麼都不說呢?」
她聲音微凝。低低沉沉地道:「盧東陽為官數載,與德莊各界的關係都扯不清楚,便是與稅監大人您,也算是舊識,若是他堅持不住,一不小心說了什麼,那到時候受連累的,就不知繁幾了。」
說罷,她轉過身去,看著滿庭碧綠荷葉,靜立不語。
阮天德微瞇了瞇眼睛,看著冷靜得不像話的女子,皮笑肉不笑地道:「仙子倒是英明。」
雲子桑餘光瞟了他一眼,卻之不恭地道:「大人言重了。他有今天,是他自己行事不利,被人抓住了把柄。與人無尤。」
頓了頓,她看了一旁站著一言不發得阿潛,又不甘心地加了一句:「城外疫病之事,倘若他提前告知我一聲,而非自作主張,就未必會弄到那般地步,弄得如此下場。」
「是,是他自作孽,不可活。」阮天德話峰轉得很快,他連連點頭,毫無芥蒂地笑道:「仙子放心便是,府衙雖是外鬆內緊,但畢竟強龍難壓地頭蛇,下官在此經營多年,不是他一個新來的欽史可比的,縱然是天網恢恢,也一樣能逃出生天。」
「有大人這句話,我就放心了。」雲子桑分毫不疑,隨後,她轉過身來,卻是看著阿潛,對阮天德道:「另有一事,需借潛大人一用。」
阮天德看了阿潛一眼,饒有興趣地問雲子桑:「哦?仙子想如何用?」
雲子桑道:「蹴鞠大會停了如此之久,也是時候該舉辦了。待老醫師頭七之後,便邀諸人同樂吧?德莊沉寂如此之久,大傢伙兒想必也憋壞了。若是潛大人肯下場,想必大家會很有興致吧?」
「讓阿潛蹴鞠?」阮天德不由看向阿潛,沉吟著問道:「阿潛以為呢?」
其實,所謂的蹴鞠大會是什麼個情況,大家都很清楚。最開始,它單單是貴族間的一大消遣,後來吧,它又多了一個功能——丈母娘相女婿,再後來吧,男方的父母也會看看到場的女眷。
畢竟,在這個貴族女子大多養在深閨人未識的年代,能集體參加的盛會,真是不多了,自然得都把握好才行。
只不過,大名鼎鼎的雲仙子,真的欲意在此嗎?
阮天德目光如炬,雖然看出了雲子桑對阿潛不一般,但他倒不認為,她執意辦此次盛會,僅是因此。
只不過,蹴鞠,還能玩出什麼新花樣嗎?雲子桑究竟想幹什麼?
「阿潛但聽吩咐。」阿潛神情清冷,低眉順眼地道。
阮天德笑了一笑,不輕不重地對雲子桑道:「既如此,人,我借仙子便是,仙子可得悠著點使,須得全須全尾的還回來才是。」
「瞧大人說的,潛大人文武雙全,我一個弱女子,還能怎麼著他啊?」雲子桑似是笑了,她輕聲安撫道:「真不過就是讓他下個場而已,大人多慮了。」
「不過,除此之外,還有個人,還要請大人幫忙才是。」雲子桑聲音微沉,有幾分冷厲。
阮天德面色不變,一派和藹地笑著道:「仙子但說無妨。」
雲子桑斟酌著道:「子桑聽聞,王鳳仙小姐居於貴府?」
阮天德沒想到雲子桑會提到王鳳仙,在他的印象裡,這兩人根本毫無瓜葛,不由疑道:「仙子何故提及此人?」
「如此盛會,若是田姑娘不在,子桑會覺得寂寞的。」雲子桑語調帶笑,但叫人聽來,卻只覺冰涼,她不冷不熱地道:「不過,田姑娘似乎很忙,子桑怕即便給她下請帖,她也未必會來湊這粉熱鬧。」
阮天德人老成精,聽她這麼說,也就懂了。
兩個年輕姑娘,又都頗有能耐,若不相互欣賞,就必生較勁之心。再說,雲子桑上次栽這姑娘手裡,反擊雖夠狠,卻反而助漲了別人的氣焰。她心有不甘,也是自然。
「王小姐和田蜜畢竟都來自楊柳村,這親不親,故鄉人,讓她去說,確實比較有效。」阮天德點頭道:「如此,老夫便上王小姐那兒走一遭。」
「如此,就勞煩大人了。」雲子桑微垂了垂頭,福了福身,道:「子桑謝過大人,先告辭了。」
「仙子好走,」阮天德還了一禮,對阿潛道:「送送仙子。」
阿潛無異議,送雲子桑出門,行至門外,下了台階,臨上車前,雲子桑終於忍不住問阿潛:「你在你義父面前,都是這個模樣?」
將才那個低眉順眼,完全被別人主導,沒有一點自我意識的人,哪裡像那個屢屢噎得自己無話可說的少年官員?根本判若兩人。
阿潛清漣的眸子瞟她一眼,冷清清的道:「跟你有關係?」
雲子桑攥緊了手,深吸了口氣,緩緩吐出來,方平緩地道:「沒有。」
那不就得了。阿潛沒說話,但表情分明是如此。
「我真是弄不懂你。」丟下這麼一句,雲子桑提起裙擺,踏上了馬車。
豈料,後面追來一句:「我也弄不懂你。你究竟想幹什麼?」
雲子桑動作一頓,唇角緩緩勾起,她回過頭來,白紗浮動,沙啞的聲音微微上揚,笑道:「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說罷俯身,鑽入了精緻的馬車。
車外,阿潛清漣的眼睛幽深幽深的,他佇立了片刻,轉身回了府。
阿潛回到花園水榭處,斂身對久候多時的阮天德道:「義父。」
「回來了。」阮天德沒有回身,他負手佇立,看著滿園芬芳,對他道:「盧東陽的事情,你親自去處理,務求乾淨利落。」
欽史想放長線掉大魚,但他恐怕想不到,或許魚是掉著了,可卻因為過大,而連魚餌帶釣竿,都給拉下去了。
冷冷一笑,他又續道:「需得謹記,此一事,做好了,是還他一個下馬威,做不好——若是留下絲毫蛛絲馬跡,你也不必回來覆命了。」
阿潛聞言,神色平淡,他點頭,應道:「是。」
輕風吹過,有芳香撲鼻,但因沾了湖中水汽,便濕潤了些許,撲在身上,是侵人的涼意。
而車內,雲子桑第一時間便看到了角落裡那人,她並不詫異,直接行至蹋上,坐下後,對他道:「欽史接手了盧東陽的位置,你最近行事小心些,若是被人認了出來,如今,便是連我也保不了你了。」
角落裡坐的那人,一身異域服飾,眼成深褐色,輪廓深邃,一開口,就是一嘴生硬的昌國語言:「仙子放心,我已經是死過一次的人了,不怕死,也不怕其他。」
此人,卻是已被已被府衙判過死刑的異國商人扶桑。
雲子桑聞言,點了點頭,對他道:「那個醫師的頭七過後,蹴鞠盛會就會舉行,屆時,你幫我辦一件事。」
「屬下遵命。」扶桑俯身聽命。
車輪滾滾,金玉之聲清脆,蓋過了車內低語,向著巷陌遠去。

☆、第一百九十章 另有打算

而此時,田蜜正在敘府。
當她想到要請德莊商界名家之時,第一個想到的,便是徐師。
有時候她覺得她其實滿過分的,萬有生之事,她不後悔,但因著徐師的通明大度,難免心生虧欠,且之後諸事,也是得徐師鼎力相助,方能成功,徐師這種付出,當真談得上無私。與之相比,她卻是目的性過強,未免相形見絀。
敘府花廳中,田蜜坐於側首,很認真地對主位的徐天福道:「小女畢竟資歷尚淺,這山長之位,思來想去,唯有徐師能夠勝任。」
陪伴在旁的徐嬰語有些詫異,她看會兒田蜜,又看會兒自家爹爹,忍不住道:「可是這商學院一事,乃是姑娘全權策劃,如今姑娘卻將山長之位拱手相讓,那姑娘自己呢?姑娘可有為自己打算?」
徐天福未責怪徐嬰語插話,他還十分贊同地點了點頭,接道:「據老夫所知,姑娘答應讓林微雅等人以各種形式的資產入股。如此,學院雖是姑娘發起,但到最後,若是姑娘連山長之位都不要,可就反沒姑娘什麼事了。頂多頂多,就如那話說的,姑娘可真就只有一杯羹了。」
徐天福所言不虛,學院雖然是田蜜發起的,但奈何,她雖談不上一窮二白,可憑培訓班那點收入,也真就不過是九牛一毛,差得太遠了。
再者說,她還不是舉債開立,而是直接拉他們入股,如此,她雖不用還債,但書院的盈利。卻也都分出去了。在此情況下,若是她連實際負責人都不當,那可就真跟她沒多大關係了。
雖然,即便別人一說百信商學院,都以為是她的。
「徐師是怕小女丟了飯碗,餓死街頭嗎?」田蜜一笑,頰邊兩個淺淺梨渦露了出來。一副乖巧十足的模樣。
徐天福看起來嚴肅刻板。但實則,是一個包容大度的長輩。見田蜜開玩笑,他雖木著臉。但眼神卻是平和的,說道:「以姑娘的本事,做點什麼,都不至於餓死自己。」
「那不就得了。」田蜜笑瞇瞇地道:「所以啊。我正是準備去掙大錢,讓徐師替我做這門面好。實際上卻一點不賺錢的生意。」
田蜜笑說這無比崇高的教育事業是筆生意,徐師也不著惱,他面部動了動,似是柔和了一些。看著那姑娘瑩亮的眸子,帶了點慈愛的道:「若是真心想辦學,學院確實不賺錢。倒還不如寺院。」
「那可不,寺院的收入。可是比很多大作坊來源還要複雜,出了散施收入,還有莊田收入、園稅收入、放債收入,交易收入……」田蜜如數家珍,道:「且每到年終結算之前,要由寺院的方丈主持全院的核算,對直歲一年來經手的賬目,進行全面的審核,並由直歲編製錢物賬。」
「在來年正月,寺院眾僧集會之時,直歲還要將其所編賬單,在眾僧面前宣讀,以解除其當年責任。」徐天福接著道:「說起來,寺院的賬,比之一般作坊,還更容易造假,因其收入來源廣,又享受朝廷諸多稅賦減免……」
兩個鑽錢眼裡的人,便開始討論起了天下最聖潔的兩個地方的錢財管制來,從收入到支出到作假點,講的十分詳細,詳細到沒有分毫朦朧美感,什麼想像,什麼信仰,在天底下最俗氣的金錢面前,都碎裂成渣渣了。
幸好旁聽的是專注做賬二十年的徐嬰語,若是換做旁的人,怕是早就想拔足而去,從此再不信神佛了。
反正,說到最後,都日落西山了,一老一少都嘴皮子發乾,喉嚨沙啞,說話艱難。
田蜜喝了口茶,砸吧了下嘴巴,輕咳了咳,啞著聲音對徐天福道:「徐師,總之,學院的事情,就拜託您老了。您老見多識廣,定能尋到合適人選。至於我嘛,隔天抽一兩個時辰來授個課,也不算埋沒了新法。至於其他時間,我自有用處。」
徐天福皺了皺眉,想開口說話,但張了張口,卻不自覺的咳嗽了幾聲,正咳著,便見那姑娘兔子似的跳了起來,伸手給他拍了兩下,不帶他開口,便揮手道:「拜託徐師了啊,不早了,我先走了。」
待他嗓子舒服了,能開口說話了,屋子裡卻連個人影都沒了。
徐天福放下茶杯,並未著惱,只是搖頭輕歎。
旁邊的徐嬰語為他添了杯茶,看著那姑娘離去的方向,輕聲道:「我看田姑娘是誠心邀您做山長,爹爹本就育人多時,也有為師之心,何不答應了她呢?」
徐天福搖搖頭,「並非為父不應,而是田姑娘培訓機構被毀,如今若再推了山長之位,她一個姑娘家,又該以何謀生?我雖相信以她之能,必不至於餓著自己,但對她來說,只是溫飽要求,未免也太低了。」
他扶著咽喉,徐徐地道:「學院到底是學習之地,總歸要清淨許多,沒有那些勾心鬥角,陰謀陽謀。若是放棄這條路轉而走其他的,無論是哪條,都定然會艱難很多。她一個女兒家,又如此年幼……」
沒再說下去,他輕拍了拍女兒的手背,歎息著搖搖頭。
徐嬰語微微笑了笑,靠著父親,輕聲道:「可是依女兒看,田姑娘雖是女兒家,卻也不輸於男兒,她既然選擇了另一條路,就定然有自己的理由,也做好了相應的準備,爹爹與其替她擔心,倒不如如了她的願,讓她無後顧之憂。」
聽徐嬰語這麼一說,徐天福茅塞頓開,笑指著徐嬰語,道:「你啊你啊,倒是比你爹還明白。」
徐嬰語笑道:「哪有,不過是同為女子,總歸要體諒一些。」
廳內,父女兩歡聲笑語,體己話說了一通,無限溫情。
田蜜無官一身輕,此刻正腳步輕快地走在家門口的小巷中。
雖然吧,她對徐師是滿歉疚的,但是吧,她真的覺得徐師比她更適合當山長。
她畢竟才十四五歲,這個年齡擔任學院的負責人,甭管她這會兒資歷夠不夠,光是想像一下她站在台上發言的場景,都覺得蠻搞笑的,實在太不合適了。
再說了,既然要辦學院,就要辦的漂亮,畢竟說出去都說是她的學院,不能辱沒了百信兩字不是?而學院要辦好,教學資源就必須過硬,好的先生,那資歷,那骨氣,想必也是相當高的,還真未必服她,而她,也沒那麼多時間去讓他們服了。
她從不否認,她是個大俗之人,她喜歡錢,也想要錢,很多很多的錢,有錢,就會比較安心。
而就像將才說的,真想辦學的話,學院其實並不賺錢,甚至連寺廟都不及。
其實這一點,林微雅他們也很清楚,他們之所以肯出錢,其一,求名;其二,求才;其三,志氣。
或者,這三點的順序,也可以倒過來。
樹活一層皮,人爭一口氣。
她也要爭氣。
瞬間有又了鬥志,田蜜看了眼院門口那輛招搖的紅木馬車,輕手推開了院門。
果不其然,簷下,譚氏安安靜靜的繡著衣裳,旁邊親暱地跟她說著話的,不是王鳳仙又是誰。
聽著院門處傳來的響聲,王鳳仙抬起頭來,見著田蜜,她展顏一笑,起身道:「甜甜回來了。」
「鳳仙小姐。」田蜜遙遙行了一禮,慢慢走過來。
「回來了。」譚氏放下手中的繡活,笑著道:「鳳仙小姐久候多時了。」
王鳳仙幾步走過來,親暱地拉住田蜜的手,把她往魁樹下的棋案上帶,她仔細打量了下她,柳眉微蹙,道:「甜甜下巴尖了些許,瘦了些了,這時段,可是累著了?」
瘦了嗎?田蜜下意識的摸了摸臉頰,還是肉呼呼的啊。她眨巴眨巴眼,也沒當回事,曉得王鳳仙等她到這個時辰,肯定是有事,坐下後,便給她斟了杯茶,推過去,輕聲問道:「風險小姐,可是有事?」
王鳳仙笑臉微微一凝,她雪白的臉上光澤較暗,細看之下,神情也有些萎靡,不似往日那般美艷,感覺到田蜜在觀察她,她並沒有躲避,只是微垂首道:「在你面前,我也不必隱瞞了。我今日來,是想求你參加十日後的蹴鞠盛會。」
她沒說請,她說的,是求。
王鳳仙雖出生小門小戶,但因其伯父栽培,自小接觸的,都是些高門子弟,於是自視甚高,如今,她卻對田蜜用了求之一字。
這一字出口,對她來說,定然十分不易。
對她來說尚且不易,那麼對田蜜來說,恐怕就更不簡單了。
田蜜低頭飲了口茶,輕咬了咬下唇,抬起頭來,澄澈的眸子看向她,輕聲道:「可以告訴我,為什麼嗎?」
王鳳仙沒有抬頭,她定定看著杯中茶水,風眼中光彩暗淡,她低聲道:「我只知道,是稅監大人告訴我,倘若你能答應我,他便也答應我,幫碧茜,救她的父親。」
「甜甜,我知道你和盧大人有些不對付,對你來說,或許他落得如此下場,是罪有應得,但他畢竟是碧茜的父親。」她咬了咬朱唇,頓了頓,深吸口氣道:「你是沒有理由救他,但他對碧茜很重要,所以,就當是我求你吧,這個人情,算是我欠你的,終有一日,我會還你。」
原來,是為了幫盧碧茜嗎?

☆、第一百九十一章 府尹之死

田蜜看著眉宇間有些沉重的王鳳仙,想著她慣來嬌蠻高傲的樣子,不禁搖頭一笑。
記得初見之時,村裡的姑娘明著奉承她,暗地裡卻說什麼「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不無諷刺。
這些,想必王鳳仙心如明鏡,但她卻硬是裝作不知,還趾高氣揚地指使著她們。
當時她對王鳳仙並無好感,後來卻覺得,鳳仙小姐,也有她可愛之處。
只是,阮天德那種無利不起早的人,真的會為此就去已沒有任何利用價值的盧東陽嗎?他們那樣的人,信奉的,好像從來都是那句:只有死人最安全。
儘管心中想了許多,她卻並沒有多說些什麼。
「原來如此。」長而捲翹的睫毛半掩,田蜜微微笑著,頰邊淺淺的梨渦淺露出來,倒是恬靜得很,她點點頭,眉眼彎彎,輕聲笑道:「不過是去看他們蹴鞠而已,又不是要我下場蹴鞠,這倒是不難。你看看你,就為這點小事哭喪著臉,不都美了。」
「你才不美,你又傻又醜。」王鳳仙不高興了,鳳眼一瞪,娥眉一揚,那說出來的話,倒真是一點都不含蓄。
田蜜笑臉一僵,雙目一滯,眨也不眨地瞅著她。
鳳仙小姐,真的,咱還能好好地玩耍嗎?
待送走王鳳仙,天已經全黑了,田蜜心中盤算著事情,早早地就回了房,她在案幾後坐下,鋪開紙張,也不知在寫些什麼,待寫完,已是三更鼓響。
「萬事俱備。」田蜜滿意的看著這一疊紙,點頭道:「只待明天去找潛大人。」
而她口中的潛大人,此刻,卻身處一處陰暗潮濕、生人勿進的地方。
府衙大牢,外面是木柵與土牆,越往裡走,就越是陰暗幽深。偶有燭火跳躍。火光中,能見一片反光的鐵青色,那是堅固鐵柵。
但詭異的是。大牢外面守衛森嚴,可越往裡走,守衛卻越鬆懈了,到了密閉的鐵牢深處。更是空無一人。
「我見牢中守衛調動,就知道今晚肯定會有人造訪。」下了府衙大牢的府尹大人。當真跟回了自己家一般鬆快,他語調平緩,只微微有些低沉地道:「只是沒想到竟然是潛大人親自登門。」
「盧大人畢竟是一府令尹,若是隨便一個人來送行。未免也太過怠慢了。」阿潛一身銀質長袍,在這陰暗的牢房裡,就如同一團光般。連周圍的飛蟲都繞著他轉,當然。沒近得他身就被他身上的冷氣凍死了。
「送行?」盧東陽鎮定自若的臉色一變,他從阿潛的話裡品出了幾分味來,不由皺著眉,鷹眸緊緊地盯著阿潛。
阿潛清漣的眸子微轉,施捨給他一個眼神,反問道:「不然大人以為會是什麼?」
鷹眸微瞇,盧東陽不相信地質問道:「誰讓你來的?」
阿潛淡淡瞟他一眼,他似有些嫌棄牢中糟糕的環境,俊逸非凡的臉一直是僵著的,此刻,更是不耐地道:「你以為是誰?」
「稅監?」盧東陽觀察著阿潛的表情,見他微微一曬,頓了頓,方遲疑著道:「難道是,雲仙子……」
「既然知道,又何必再問?」阿潛大抵天生不曉得什麼叫委婉,他根本不看盧東陽難堪的臉色,十分直接地道:「你的主人已經不在乎你這條命了,你還準備為她守口如瓶嗎?」
最初的驚詫後,盧東陽已經鎮定了下來,他盤腿坐在髒兮兮的蹋上,目無表情的看著阿潛道:「既然如此,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你不必在我這兒浪費時間,便是我死,也不會透露分毫。」
阿潛卻是一笑,笑容很美,也很冷,他不鹹不淡地道:「倒是衷心。只是你這衷心,究竟是對雲子桑,還是,另有其人?」
「你真想知道?」盧東陽亦是冷冷地看著他,他乾裂的唇角凌凌一勾,有些幸災樂禍地道:「我倒不是怕說,而是怕說出來,嚇著你。」
這不輕不重的話,卻似乎透露出不少東西。他已是督審司長史,他義父是德莊稅監,而這樣,盧東陽都說,說出來怕嚇到他。倒是有趣。
阿潛神情照樣是淡淡的,聞言只是道:「嚇不嚇著,只有你說出來才知道。」
「說與不說都是一死,我又為何要說呢?」盧東陽曲指彈彈薄薄的囚服,一副看淡生死的樣子,不羈地道:「倒是大人混跡官場這麼久,難道不曉得知道的越多就越沒有好處的道理?說到這裡,我倒是好奇了——」
「大人問這麼多,究竟是大人自己想知道,還是稅監大人想知道?」
「實不相瞞,其實我一直很好奇,大人在稅監大人面前從來溫順地像一條狗,可一轉身,那爪牙,卻是比主人還凌厲。」
「有時候感覺大人的秘密,卻是比我還多啊。」
「盧東陽。」阿潛清冷冷的聲音並無變化,盧東陽說了一大堆,他似是沒見到,只是直接叫住了他的名字,連名帶姓的,然後,就說了一句:「可有想過你就這麼死了,盧小姐該如何在這世上立足?」
僅此一句,便讓盧東陽臉上輕薄狠厲的笑容,完全僵住。
盧東陽面色一沉,鷹眸緊緊盯著阿潛,就問了一句:「你想怎樣?」
「照我說的做,我保證,即便沒有你,盧小姐也可以生活得很好。」阿潛說著,對著空無一人黑暗處喚了聲:「來人。」
立刻,便有衙役打扮的人端著一個托盤上來,托盤上,筆墨紙硯俱全。
「欽史威風凜凜的入了城,但他怕是想不到,這就是他重點監視的府衙大牢。」盧東陽從榻上下來,將宣紙往牆上一按,提筆蘸水,便刷刷寫了起來,邊寫邊道:「便是當了多年府尹的我,也想不到,原來便是連我自以為全權掌控的大牢,也早已被稅監大人的勢力侵蝕成這樣。」
「無孔不入,這德莊,誰又能與他抗衡?」他蘸墨繼續,臉上的笑容,便是連他自己也覺得莫名。
「這便不是你一個將死之人應該考慮的了。」阿潛從廣袖中掏出一根白綾,丟在地上,清冷無情的道:「前府尹盧東陽,於今日寅時,畏罪自縊於府衙大牢。」
說罷,他轉過身去,不緊不慢的走出了堅固的鐵牢。
身後,有鐵鏈聲響起,衙役落了鎖,將一疊東西雙手呈上。
阿潛伸手接過,就著幽暗的燭火,一目十行略過,至血紅的手印處,他滿意點頭,仔細收起,提步而去。
身後,是黑暗最深處,最深的死寂,也無風雨也無晴,平靜的如另一個世界。
阿潛就這樣堂而皇之的行走在大牢中,越走,越是亮堂,一個個挺身而立的衙役,睜大了眼,卻如同沒看見他一般,任他如空氣流過。
推開牢中暗門,走過一段不長不短的甬道,再推開一道暗門。
燈火闌珊處,有人負手而立,聞聲轉身,唇角笑意輕淺,眼眸如星辰般璀璨。
翌日,田蜜起床,洗漱過後,照例和家人一起吃早飯。
只是飯間,蹭著譚氏去廚房添飯的空擋,田川悶頭扒了口飯,含糊說到:「前府尹盧東陽死了,昨晚寅時自縊於大牢。」
田蜜手一頓,口中下意識的咀嚼了幾下,忽然感覺滿嘴的飯菜,都沒有味道,到真如嚼蠟一般。
她知道,田川是專門說給她聽得。
她也不問今日凌晨發生在牢裡的事,田川怎麼會知道,她只是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昨日,王鳳仙才說,若是她答應出息蹴鞠大會,阮天德便會救盧東陽。
可是今日凌晨,盧東陽便死在了牢裡。
雖說是自縊,可人死了,就是有口難言了,怎麼死的,哪裡還能說得清楚,自是官方怎麼說,就是怎麼的了。
阮天德大可以說是救之不及,至於王鳳仙信不信——如此說來,他似乎並不那麼在意,或者說,王鳳仙這個人,他就未必看重。
就像大人對小孩兒一樣,高興了,哄一哄,不高興,隨你怎麼樣吧。
看來,鳳仙小姐過得未必如意,現在盧東陽一去,盧小姐……
田蜜默默吃著飯,吃過飯後,早早的,就去了督審司衙門。
督審司衙門可不是個閒的長草的衙門,即便她來得這麼早了,也更有早行人,反正,殺過重重關卡,等她見到阿潛時,已經是兩個時辰後的事了,等的她哈欠都打了無數個了。
阿潛身為長史,有自己一個專門的辦事院落,甚至,還有專供自己休息的偏房,以及一套十分精緻的紫砂茶具。
田蜜不曉得長史大人平常是怎麼辦事的,反正她被叫進去的時候,阿潛是十分悠閒的坐在院中的竹椅子上,那套出自名家,也由名家畫瓷題字的十分名貴地茶具,就放在旁邊的樹墩上,樹墩有兩人合圍之大,年輪深深,很古老的樣子。
也是近中午了,阿潛看起來有些疲憊,她剛在他面前福身,他便伸手揉了揉自己額角,清漣的眸子半闔,懶懶地道:「你又有什麼事?」
倒像是見著她就沒好事似得。

☆、第一百九十二章 心中打算

田蜜行到一半的禮戛然而止,她左右看了一眼,見院中十分清冷,零星幾個官吏在房中各行其事,根本沒人往這邊多看一眼,見此,她便也沒有多禮,自行在石墩另一側坐下。
細看之下,阿潛眼底有一圈青灰色,他皮膚本就潔白無暇,如此,便更顯得那青灰礙眼了。
也不是特別熟,唔,主要是阿潛總是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模樣,讓人難以親近,所以即便是看著了,田蜜也沒有多嘴。
阿潛揉過額角後,飲了口濃茶,提了提神,他調整了下不耐的神情,恢復成一副不識人間煙火的樣子,又開始旁若無人的擺弄起了他那套寶貝茶具。
木質古樸,茶香渺渺,少年雙手潔白瑩亮,穿行其間,如浮光弄影,再加上他那俊逸出塵的容顏,田蜜差點以為,自己一不小心踏入了道觀仙台。
阿潛見她傻愣著不語,手終於一頓,睨她一眼,請冷冷地道:「你來找我,究竟所為何事?」
潛大人的耐心,出奇的糟糕呢。田蜜輕咬了咬肉乎的下唇,側邊臉頰微微鼓了鼓,說道:「學院諸事,我已全權托給徐師。」
阿潛俊逸的長眉微微一蹙,看著她道:「那你呢?你又想作何?」
「我嘛,自有旁的打算。」田蜜拿出一疊紙張,雙手奉上,微俯身道:「大人先看看這個。」
阿潛看了她一眼,見她笑得乖巧無害,他再次蹙了蹙長眉,頓了頓,才遲疑地放下他心愛的茶具。用錦帕擦了擦手,接了過來。
他先是拿在手裡隨意地翻了翻,幾眼過後,眉一皺,清漣的眸子微凝,又從頭細看,翻閱的速度十分地慢。清冷的目光也轉為專注。一副十分認真的模樣。
時間一分一秒的滑過,阿潛翻完最後一頁,長出一口氣。他抬起頭來,有些疑惑地看著田蜜道:「這與你最開始傳揚的新法,並不一致,我記得。當初是叫借貸記賬法,何以如今卻是四角龍門賬?」
說起這個。田蜜小臉一揚,不由有些驕傲,清脆的聲音很有些高亢地道:「金銘論算我就說過,借貸記賬法是別人的方法。非小女所創。而大人手裡的這份,卻是融合了古今中外諸多賬法的優勢所創,其價值。只高不低。」
這段時間雖然諸事煩多,但她從沒忘記過新法的編制。時常去找徐師探討,在徐師的幫助下,總算弄出了新法的整個體系來。
是時候讓它面世了。有它奠定基礎,才能保證此後諸事順暢。
阿潛看著對面女子神采飛揚的模樣,清漣的眸子幽深了些許。手中的這套賬法,十分完整,也確實如她所言,超過了此前種種。只是這姑娘如此年幼,竟然就創造了屬於自己的一套賬法,這日後……難怪那人稀罕成那樣。
阿潛思索著更久遠的事情,耳邊,那姑娘微笑著解說道:「大人手裡的這份文書,較為詳細的介紹了新的賬務方法的體系,包括如何記賬、算賬、報賬,以及相應地對作坊的經濟活動進行連續、系統、全面和綜合的核算和監督,並在此基礎上對作坊經濟進行分析、預測和控制……」
這一個個詞,從前不曾聽過,從前的賬法,十分簡單,不過是記賬算賬而已,但這套新法,遠遠不止如此,連續、系統、全面,分析、預測、控制,核算和監督……聞所未聞。
但他看過這份文書,且領悟到了其中之意,所以他知道,她非是信口雌黃,新法是真的能做到。
其實說白了,作坊的運營,便是金錢的流傳,對金錢的管理,便是作坊管理的核心。
新法若是能得以實行,這必會是商界的一場改革。
這便是她費盡心血,所求的。
阿潛手中還握著那份文書,秋風吹來,紙頁邊角翻起,莎莎作響,整個畫面中,唯兩個一坐一站的人,分毫不動。
「你應該知道,我是督審司的官吏,督審司的職責是對國家的財政收支以及律法律令中屬於財政收支的部分進行審計,而賦稅律令的制定與更改,那是稅務司的事情。」阿潛的聲音不同以往的清澈,而是多了幾許黯啞,顯得低沉晦澀。「所以這份請求,我愛莫能助。」
田蜜靜靜的聽他說完,直到他最後一個音落下,才不慌不忙的接到:「大人過於自謙了,大人只道自己是督審司的長史,何不道大人也是稅監大人的義子呢?大人雖無權管轄此事,但大人卻能說服有權管轄之人去管不是嗎?在小女看來,這德莊就沒有大人辦不成的事,端看大人辦是不辦。」
這馬屁拍的,倒是挺響的。
阿潛看她一眼,慢聲道:「為何我從你的話中,聽出了我們父子二人官官相護之嫌?你既準備的如此周全,直接去稅務司便是了,何故非得讓我插一腳?」
「小女絕無此意。請大人說服稅監大人,是因小女人微言輕,而大人位重。」田蜜躬身太久,腰累不已,見阿潛盯著那疊東西看,沒有理她的意思,她便緩緩直起身來,微微笑道:「至於為何不遞交到稅務司——大人既知各中詳情,又何必為難小女?」
她和稅務司長史柳長青那關係,消息稍微靈通的都知道。只怕這文書前腳遞進去,後腳就進了垃圾桶,而且,還一定是以碎屍萬段狀進去的。
阿潛無語一嗤,面上要笑不笑,涼悠悠的道:「伶牙俐齒,巧舌如簧。」
田蜜一聽這話,便知有戲,忙俯身拱手,微笑道:「還請大人代為呈情。」
阿潛收好這疊紙張,抬頭看去,見那姑娘仍站在原處,睜著那雙大得出奇的眸子亮晶晶地看著他,好像他是雪白銀子似得。他心下一動,忽覺不好。
按捺下心緒,不理會她,也將文書放在一旁,他繼續心無旁騖地擺弄起了茶具,待到三沸之時,茶水如騰波鼓浪。他再加入二沸時舀出的一瓢水止沸。隨即端下煮茶鍋,盛上茶水,將茶杯推向對面。示意她歸位坐下。
田蜜再次盤腿坐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杯中香氣馥郁的茶,端起來嘗了一口。又放下。
真苦。腮幫子鼓了鼓,漱了漱口。淡了味道,才艱難嚥下。
一個愛茶之人,必然是想與人探討下茶經的,但田蜜實在說不出什麼比較有技術涵養的茶文化來。於是忽視這點,乾巴巴地道:「其實……小女今日前來,還有一事相求。」
阿潛一點也不意外。微微頷首,示意她繼續。他則細細品嚐了起來,只是目光清淡,顯然心思並沒放在他鍾愛的茶水上。
田蜜正襟危坐,肅容說道:「我想開賬師事務所。」
阿潛萬年不動的眉今日頻頻蹙起,他疑惑道:「賬師事務所?」
表情分明是:那是個什麼鬼?
田蜜剛想開口解釋,便被阿潛直端端的截了話頭:「又是培訓班,又是商學院,又是事務所,你還想幹什麼,不妨一次說了吧,免得時不時地弄個什麼東西出來,時間久了,便是再了不得,大家都不驚奇了。」
田蜜一囧,一定要這麼直接嗎?弱弱的,她嘀咕了一句:「你怎麼知道……」
飯要一口一口地吃,路要一步一步的走,初到德莊之時,她便為自己做好了規劃,新法鋪開,是她一切的基礎,商學院,是為她源源不斷的輸送人才,事務所,是賺錢的開始,之後,當然是想辦法讓經濟更繁榮,她好趁勢而為,在資本市場上去打滾。
做實業從來不是她的強項,她只擅長以錢生錢。
阿潛見她面上意味深長,不由長眉一挑,「還真是?」
田蜜頓時傻笑,果斷轉移話題,將話題拉回正軌,說道:「那小女敢問,大人對賬務事務所瞭解多少呢?」
阿潛想了想,長長的眉毛輕輕蹙了蹙,而後放開來,雲淡風輕道:「無非就是幫作坊做做賬,幫朝廷審審賬吧。」
他這輕飄飄的話,簡直讓田蜜火冒三丈,她大眼一瞪,腮幫子鼓得高高的。
什麼叫無非就這樣?感情他們是可有可無的存在啊?
畢竟是求人辦事,她已經盡力伏低做小了,但這並不代表她可以容許別人貶低她的職業!
田蜜目光一凝,面容一肅,不大的一張嘴,開開合合,不斷的吐出一連串話來:「大人,您的觀點,恕小女不能苟同。賬務事務所對社會經濟做出的貢獻是不可小視的,絕不緊緊是做個帳審個帳這麼簡單。」
「首先,它可以為作坊以及朝廷各部門出具各類業務的驗資報告,這些驗資報告,可以有力的支持競買競賣、招商引資、項目申報、資金融通,以及規範市場秩序。」
「而後,它可以為作坊出具審計報告,既保護投資者和債務人的權益,也維護律法律令的尊嚴。」
「再次,它能代理作坊各項財務事項,為作坊節約人力成本,減輕負擔。作坊輕裝簡行,經濟自然活躍繁榮。」
「而且,它還能協助朝廷稅務司督審司等部門做好專項檢查,查出非法亂紀金額,以及參與各類破產重整案件,清理破產作坊債權債務,維護債權人和工人的權益,化解社會矛盾。」
「最後,事務所本身也會有收益,也會為國家稅收做出不匪的貢獻,還會進行各類社會捐贈,為國家減輕負擔,還能提供崗位,吸納就業人員。」
「以上,你說說,它哪裡不重要,哪裡沒有存在的必要?!」大大的眼睛虎視眈眈的瞪過去,胸口還在起伏,顯然餘怒未消。
這辟里啪啦一通說下來,阿潛完全插不上話,只能聽著這些清晰有力的文字,一個一個撞進他耳朵裡,震得他耳膜作響,心中波瀾炸起。
其實,他哪有說過事務所沒有存在的必要?他不過就時下的民間審計,如徐師那樣的。來講現在的狀態的而已。
只不過,她太愛崗敬業了,也只不過……
阿潛習慣性地擺弄著茶具,耳邊聽著澄澈悅耳的水聲涓涓響起,他的思緒方徹底靜下來,聲音清冷如水,清晰流暢地道:「你方才說的。都是好的方面。是事務所最好的狀態,可凡事有利必有弊,倘若事務所收受賄賂出據假的證明文書及審計報告呢?這造成的巨大損失。不說索要賠償,別人就是知都不會知道吧?」
阿潛這個督審司長史,當真不是白當的,他所說的問題。便是在她所在的那個世界,也是存在的。千年來,沒有人能完全解決。
監守自盜,官匪一家,審查者被審查者勾結……
見田蜜沉默。阿潛薄唇一動,繼續道:「我知,姑娘在德莊的聲名極好。你若開事務所,必然深受百信信賴。但聲名這個東西,有時有好處,有時卻能成為殺人不見血的利器——誰又能保證好人就不會犯錯,好人就會一直好下去?」
「同理,我們要如何相信,姑娘的事務所一定會按律法辦事?一定會站在公平公正的立場?並且會一直保持最佳的狀態?不說我們,就是姑娘自己,也不見得能確保吧?」
「人說有錢能使鬼推磨,可見財帛最招人眼,最動人心。而做你們這行的,又是專門跟錢財打交道的,便是隨意動動賬面上幾個數目,就能獲得別人拚搏半生都得不到的財富。這樣的誘惑,試問,這凡塵俗世中的人,又有幾個擋得住?」
他輕笑一聲,俊逸出塵的容顏極為平靜,神色淡淡地道:「即便真有那麼幾個視錢財如糞土的人,但這樣的人,就一定會進事務所嗎?即便進了事務所,又會在事務所裡一直呆下去嗎?便是他們都呆下去了,事務所難道一直就這幾人了嗎?他們能撐一輩子?還是得有其他人在。」
阿潛的聲音如山間溪水般暢流悅耳,可那一字一句解析出的內容,卻如地底寒冰般,透徹,犀利,甚至尖銳。
田蜜對他,還真是刮目相看,從前只覺得阿潛是個惜字如金的人,清冷直接,從不迂迴,今日方知,不言不語的人說起話來,才真是面面俱到無懈可擊,讓人想回嘴都覺得無處下口。
而阿潛的話,卻還沒說完。
他淺嘗了口茶水,涼了,略有些不滿的放下,慢聲道:「退一萬步來講,即便這些問題都不存在,你以為過了我這關便萬事大吉了嗎?此事干係重大,又無前例可循,決議不僅出自我司,其他司也參與其中,不說別的,便是稅務司那關,你就過不去吧?」
阿潛的這番言論,在情在理,考慮周到,大有360度無死角防護之勢。
但可惜的是,站在他對面的是田蜜,是對這個行業比他更有先見性的田蜜,還是為了今天做了充足準備的田蜜,想打發掉她,還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田蜜只是一笑,不緊不慢地道:「朝廷官員的貪墨案,從古至今都屢見不鮮,怎麼從未有人說不設朝廷官員啊?」
她敢說這話,一是仗著這年代沒錄音筆沒攝像頭,不會被監控;二是相信以阿潛的性格,不可能拿這話去告密,即便這算是大不敬。
「我只聽說過這世上有餓死鬼,還從沒聽說過有誰因噎廢食的。」田蜜緩緩煽動著眼簾,靜靜地看著阿潛,略帶點糯糯的聲音清脆又清晰地道:「誠然,我不否認,商場中有這樣那樣的惡習,因為商人追求的都是利益最大化,而的有時候,個人的利益,作坊的利益,國家的利益,並不能達成一致,又並不是每一個人都大公無私。因此,作為老闆的下屬,作坊的賬房,有些時候,可能會站在自己為之服務地對象的立場上做事,難以顧全大局。」
見阿潛微微動了動薄薄的嘴唇,隱有自得,田蜜不動聲色的繼續道:「但是——也正因為考慮到會有這樣的情況發生,國家才制定並實施了相應的律法不是嗎?昌國有《商律》,而《商律》中有《賦稅篇》《賬務篇》《審查篇》等等,這些都制約著作坊和賬房的行為,一旦違背,被審查出來。便會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
她身姿直,目光正,坦然看向阿潛,點頭道:「是,錢財是重要,因為它是我們賴以生存之物,但聲譽、自由以及性命更重要。因為沒有它們就根本沒有要錢財存在的必要。孰輕孰重,我想大家都能分辨出來,至於那些鋌而走險的人。我不能說沒有,只能說是小部分吧,而因小失大,賢者所非。」
「所以——」嗓子有些干。她端起阿潛精挑細煮的茶,湊嘴邊就罐了好大幾口。感覺舒服些了,才對它的主人道:「既然對普通的賬房可以以律規範,對事務所為何不可呢?」
「我們可以制定行業律法律令,以法治代替人治。規範化地進行管理。如此,不止是我田蜜的百信賬務事務所能以誠信自律服務大眾為己任,將來其他事務所也能按照這準則運營。誰違背了,誰便受朝廷、賬行、商會。乃至平民百姓的譴責。」
「大人知道,賬房最看重的就是誠信自律了,一旦出賬面上的問題,那就意味著身敗名裂,從此在這行再也混不下去了。」田蜜說到這裡,情緒也已經平靜下來,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髮絲,又將吹涼的手指放在唇邊呵氣,低聲道:「至於稅務司——」
她肉嘟的嘴唇輕輕一勾,大大眼睛磷光閃爍,掀眼看向他,含笑說到:「至於稅務司之事,就要拜託大人化解。」
看這神情,便知是心中有計了,阿潛伸手為她添了茶,道:「願聞其詳。」
「您方才也說了,便是賬面上幾個數額的更改,也會對利潤和賦稅造成重大的影響,咱們不說其他的,您是督審司的官員,想必非常清楚,審計也是有非常大的風險的吧?審計出錯,輕則,可能被賬行取消做賬資格,重則,這牢底坐穿,人頭落地,也不是沒有可能。」
田蜜低頭喝水,長而濃密的睫毛掩下,在眼底添上稀疏暗影,片刻後,她放下茶杯,抬起頭來,微微勾了勾唇角,輕聲道:「無為則無錯,無錯則無罪,我想,這並不是他們想看到的。」
欲要取之,必先予之。只是,把自己致命的弱點送到對方手中去,未免也太大膽太冒險了吧?她就那麼自信,始終不會馬失前蹄?
阿潛頓住手上的動作,清冷的眸子,帶著幾分探究與審視地落在對面。
對面的姑娘,一雙大大的眼睛澄澈透亮,唇邊含著微微笑容,坦然地注視著他,堅定不移,又雲淡風輕。
他眼眸一轉,想到,若是這個理由,倒真能說服得了義父,以及稅務司與她不對付的那幫人。
至於這之後的事,那便是她的事了。
你來我往,才更有意思。
阿潛清漣的眸子幽深如潭,他幾不可見的笑了一笑,道:「你既計劃周詳,我又怎好再推托?」
阿潛忽然答應的這麼爽快,田蜜還有點反應不過來,不過聽明白意思後,還是由心到身的喜悅,當即俯身一禮,笑道:「多謝大人。」
「你不必謝我。」阿潛說話慣來直接,此時,他亦是十分直接的道:「禮尚往來,也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這語氣,十分坦然,理所當然。
田蜜責無旁貸,認真地道:「大人請說。」
「盧東陽自縊於牢中,他的家產都充了公,留在這世上的,獨有一女。」阿潛請冷的聲音沒有任何溫度,他淡淡的道:「若我沒記錯,她的女兒,還是你的學生。如此,你便好生安頓她吧。」
田蜜萬萬沒想到阿潛會跟她提這個要求,阿潛和盧碧茜,狀似不熟,應該說,阿潛和誰,都像是不熟,沒想到,以他清冷的性子,竟然會關心一個孤女。
田蜜唇邊溢出一個淺淺笑容,眉眼溫和了些。
阿潛其實,並不如他表現的那麼清冷吧?否則,他又何必多次出手相助?
ps:六千字大章,這章是整合的,這章過後,就沒有從前的內容了。以及,不知道大家對審計感不感興趣,個人感覺審計應該比會計有趣的多。

☆、第一百九十三章 新局初成

福了福身,田蜜應道:「大人放心。」
阿潛點點頭,便將心思收了回來,淡淡地道:「若無它事,就先請回吧。」
田蜜習以為常,也不在意他這清冷冷的態度,隔著樹墩,伸手為他添了一杯茶,端起自己的杯子,微舉了舉,仰頭飲盡。
而後,也不多說什麼,再度斂身一禮,微笑著告辭。
出了督審司的大門,田蜜心中輕鬆了很多——阿潛既然答應了,那就會幫她辦妥,他那個人,雖然正邪難斷,但一字千金。
而她答應他的事,也不會失言,再說,即便他不說,她也不會放著不管。
盧小姐,她一直以來,都蠻喜歡的。
只是將才,她怎麼就沒問問他她應該去哪裡找她呢?
想著王鳳仙與盧碧茜交好,田蜜便上阮府去找王鳳仙,豈料到了阮府,竟得知王鳳仙也找盧碧茜去了,至今未歸,田蜜想了想,便轉而去找林微雅。
林府門楣高拓,門口石獅氣勢雄壯,門前車馬如織,門庭若市。
不愧青州霸主之名,慕名而來者,絡繹不絕。
田蜜拾階而上,與來往行人擦肩而過,到了門房處,那小廝正要照例問詢,一抬頭,見著她的模樣,瞬間就換了張笑臉,那本有些高傲自持的神情,頓時成了菊花盛放,不待田蜜開口,便點頭哈腰的道:「田姑娘是來找家主吧?正巧,家主今日在家呢,請您去書房稍等片刻,小的這就去通告。」
此言剛落,便聽旁邊的人不滿地道:「不是說林當家的正在休息。不便見客嗎?」
那門房臉色一變,並沒有退縮,而是抬頭挺胸的道:「你知道這位是誰嗎?這可是德莊的田姑娘,那能一樣嗎?」
「哎……」田蜜老臉一紅,弱弱的想開口,豈料剛發出聲,便見那因不滿而出言的人面露恍然。當即對著她拱手道:「原來是德莊的田姑娘。失敬失敬,久仰久仰。」
這轉換,未免也太快了。田蜜僵笑著,有點不知該如何是好。
這時,那小廝臉上笑開了花,也不理那人。直接護著她往裡走,十分慇勤地道:「姑娘小心腳下。這邊走……」
「謝謝……」田蜜有些不適應,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這一眼,卻恰好對上另一雙眼。
林府門口,正往外去的一位婦人駐步。側身向她看來,那目光,有幾分探究。
婦人的目光雖然很專注。但田蜜也被人看慣了,所以並未在意。只當是好奇的陌路人,一眼之後,便轉過身來,跟著小廝往裡走。
門口的婦人衣著富貴,身上配飾皆是金玉瑪瑙,面容十分端莊,只是臉頰稍微有些消瘦。
一直到田蜜的身影完全消失,她才轉過身來,問身旁的丫鬟,道:「她便是田姑娘,田蜜?」
丫鬟笑道:「是,夫人。」
丫鬟伺候了她好些年,與她甚為親近,雖對她恭敬有加,但比之旁人,還是少了些許拘束,此刻便鬼精靈地看了眼四周,掩嘴對那婦人低聲道:「這就是那位據說與家主十分般配的田姑娘。」
林夫人點點頭,又往那姑娘離去的方向看了一眼,邊提步往外走,邊輕聲低語道:「連你也聽說了,看來,真是整個德莊傳遍了。」
「有目共睹,人人都這麼說,想堵都堵不住。」丫鬟見林夫人臉上並沒有苛責之色,便打趣道:「人家都說家主家財萬貫,而那田姑娘正好掌財有道,這兩相結合,簡直絕配。且兩人都少年成名,平日裡關係又好,結伴做了不少事情。這不在一起啊,好像都說不過去。」
「重要的是,微雅多番幫扶她,可見是有心。」林夫人蒼白的臉上露出一分和煦的笑容,笑說道:「多少女孩兒盼著嫁入林家,對微雅百般慇勤,也沒見他對誰上心,偏生是這個田姑娘例外。」
「如此,你且去打聽一下,看看十日後的蹴鞠盛會,她與家人,可會前去?」林夫人面帶微微笑意,盤算笑道:「總不能讓他們就這樣孩子似的處著吧?蹴鞠盛會,都曉得有何深意,屆時,她的長輩應該會同她一道去,如此,有些話,也好說些。」
丫鬟福身,笑著應道:「是,夫人。」
說罷,扶著林夫人上了馬車。
而一無所知的田蜜,完全不知道自己被人亂點了鴛鴦譜,此刻,正沒有絲毫危機感的坐在林微雅的書房中。
書房中,不只有『正在休息』的林微雅在,更有青雲三當家嚴明在。
林微雅坐在書桌後,田蜜和嚴明坐於客席,三人都算是熟識,便沒過於客套,寒暄幾句後,直接步入了正題。
林微雅的書桌上,很是應景的插了幾支白玉蘭,木質古樸,玉蘭潔白,墨香花影后,那人的容顏也更清逸俊朗,他眼角瑩光明媚,唇邊笑意矜貴,聲音輕曼悠揚,「甜甜來得正好,正趕上嚴當家送財來了。」
「送財?」田蜜大而澄澈的眸子緩緩眨了眨,有些疑惑的看著兩人,問道:「此話怎講?」
嚴明今日神采飛揚,氣色相當的好,顯然是遇到了什麼喜事,他喜氣洋洋地對田蜜道:「蹴鞠盛會將在十日後舉行,姑娘可有所耳聞?」
田蜜目光微動,秀氣的眉頭輕輕蹙了蹙。
一個蹴鞠大會,勞駕稅監大人遣王鳳仙來請她,而今,嚴當家的特意來林當家的這走一遭,特意提起此事事,又是一副如同撿了寶的表情,這蹴鞠盛會,好像,似乎,跟她想的不太一樣啊。
田蜜不動聲色,眼眸澄澈而透亮,微笑著道:「知道啊,不就是踢鞠嘛,兩隊人打來打去的,有什麼奇特的嗎?」
嚴明搖頭笑道:「姑娘如此概括,也不無不可,只是蹴鞠在我昌國,意義重大,早已不再僅是民間的玩樂事兒,便是王公貴族也多為奉頌,今上尚武,更是將其作為軍隊之中訓練士兵體能和技巧的項目。」
田蜜平時並不怎麼關注這方面的事情,所以此刻聽著,難免有些詫異,但詫異也只是一時,洒然後,她略有深意地對嚴明道:「難道嚴當家也是好鞠之人?不是發現了新的商機?」
她再孤陋寡聞,也知道蹴鞠便是足球的鼻祖,嚴明作為青雲家的三當家,說他好鞠,也不是沒有可能,只是能令他如此歡喜的,怕還是賭之一字吧?
賭什麼呢,自然是賭球,賭球啊……這可是門技術活……
田蜜大大的眼睛微微瞇了瞇,眸光有些凌厲,神思有些深遠。
旁邊的嚴明並未過於注意她的神色,見她一語點破乾坤,不由拍掌笑道:「姑娘大智,一點擊中。不錯,蹴鞠雖然有趣,卻非我嚴某人志向所在。我之所如此興奮,無非是因為蹴鞠為我青雲街創造了極佳的商機。」
嚴明興致勃勃地道:「姑娘還不知道吧,自打蹴鞠盛會被提上日程後,眾人便在猜測今年參戰之人,沒想到的是,緊接著,便得到確切消息,督審司長史潛大人竟會參與其中,更沒想到的是——」
嚴明十分興奮,雙目簡直在發光,他舔了舔嘴唇,看著絲毫沒被他影響,顧自飲茶的田蜜,十分激動的道:「更沒想到的是,我得到第一手消息,蒞臨德莊的欽史大人,竟然會參賽!欽使啊!京都來的大人啊!和潛大人對抗啊!!!」
「噗……」田蜜一口茶噴出,滿臉意外。眉頭微蹙,她下意識的擦擦嘴唇,大眼圓睜,不可置信的看著嚴明。
什麼,宣衡也要參和進來?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啊?
宣衡搞什麼,他堂堂一個欽史,竟然參加德莊的蹴鞠大會,而且pk阿潛?
雲子桑執意要舉辦蹴鞠盛會,緊接著,爆出阿潛將會參賽,緊跟著,又爆出欽史奉陪,這三個人,一個是神算子,一個是督審司長史,一個是欽史,怎麼看,都不像是閒的娛樂大眾的人啊,他們這是想幹什麼啊?
田蜜想不通他們想幹嘛,但是她可以想像,這消息傳出去,會引起多大的轟動。
德莊那還不得沸騰了。
不出田蜜所料,耳邊,嚴明滔滔不絕的講著:「姑娘你有所不知,消息傳出後,青雲按照慣例開立賭局,沒想到,不過幾個時辰,前來下注者,竟是平常的數倍,便是以往哪屆,都無法與之比肩,我看照這個勢頭發展下去,只怕不出三日,便會超過上屆從頭至尾的賭資,錢途可觀啊!」
說到這裡,他笑容滿面的看著兩人,笑道:「人人趨之若鶩,兩位可有興趣賭一把啊?這可是難得的機會啊。」
林薇雅只是笑,他不答話,只是笑看著田蜜。
田蜜亦是笑,她澄透的眸子看著嚴明,笑道:「據我所知,賭球與一般的讀法並不相同,規則是賭坊定的,參與者要繳納佣金,賠率經過精確計算,且相較於一般人,賭房這邊,能夠獲得更多與比賽相關的信息。」
「在此情況下,賭徒似乎並沒有多大勝算。」她微微勾了勾唇角,道:「不過話又說回來,賭球的另一個特殊之處在於,勝負可根據雙方的實力來預判。那麼,截至目前,大家都預計誰會勝出呢?」

☆、第一百九十四章 雲子桑的局

「田姑娘當真明白。」嚴明笑指田蜜,卻是對林微雅搖頭失笑道:「局勢什麼的,輕易便能知曉,沒什麼意思。多餘的嘛,我可不能透露分毫。咱們不妨來聽聽林當家的以為勝者會是誰吧?」
林微雅修長的手指支著下顎,唇邊掛著輕曼笑意,見田蜜很認真的望過來,便笑道:「史書有云:翕鞠,兵勢也,所以練武士,知有材也。」
他曼曼一笑,勾了唇角,聲音清軟又有些黏稠,略有深意地道:「咱們新來的欽史大人,進城那日,是打馬遊街,身旁護衛皆是訓練有素的士兵——文官坐轎,武官騎馬,想必他是武將出身吧?」
林微雅眉眼帶笑,明媚如三月春光,他和煦無比地看著嚴明,目光卻有些深,曼曼笑道:「想必,大夥兒壓的,都是欽史大人吧?」
嚴明笑了,他抿了抿嘴,也未明言,只是笑意幽深地道:「在下只知道潛大人是督審司的官員,乃是任的文職,這些年來,從不曾見他舞刀弄槍,也未見他參加過往屆蹴鞠。」
他笑,笑看著田蜜道:「所以看起來,這屆蹴鞠大會的勝負並不難料。這賭局,押對了人,穩贏不輸。所以林當家的對你說我是來送財的,並沒有錯。」
阿潛功夫如何,田蜜沒見過,所以不知道,但是宣衡的武功,她確是親身經歷過的,完全神出鬼沒。雖說蹴鞠有蹴鞠的技巧,但在對兩人的技巧都不瞭解的情況下,自然是武力值高的勝算更高。
看起來,像是穩贏的局面,嚴明雖未言明。但想必,情形是一邊倒的吧?
田蜜微微一笑,笑得人畜無害,她眼眸澄澈,臉頰鼓了鼓,面容有些傻乎乎地道:「大家都壓欽史,潛大人不是很可憐?潛大人多番出手助我。這關頭。我可不能打擊他的自信心。」
她解下腰間的荷包,又從袖中拿出一疊銀票,將自己的全部家當捧上。誠摯無比地說道:「區區百兩,權當心意。」
腦袋歪了歪,大大的眼睛純淨清透,認真無比。不似作假,也不似玩笑。
「姑娘要壓潛大人勝出?」嚴明狀似詫異。他看看林微雅,又看看堅持的田蜜,沒去接她手上的銀錢,只是詳解道:「雖說潛大人的賠率極高。但賠率越高,勝算就越低,姑娘這錢。無異於打水漂啊。恕在下多嘴,這人情是人情。錢財是錢財,萬不可盲目報答啊,姑娘三思。」
田蜜只是將銀兩推到他面前,面色平淡無比,雲淡風輕的道:「無妨,拿去便是。」
見此,嚴明便不再堅持,將荷包拿在手裡拋了拋,落手之時,微沉,他抿唇笑了一笑,拱手道:「姑娘有情有義,在下佩服。」
說罷,又對林微雅拱手,對兩人說道:「兩位應有別的事情要商量,在下就不打擾了,先告辭了。」
「嚴三當家請。」林微雅起身,與田蜜一起送嚴明出門。
嚴明常來林府,離去時,並不用小廝引路,兩人也只是送到書房門外,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遊廊深處。
書房門外,有玉蘭枝繁花盛,亭亭玉立。
林微雅的目光便落在花朵上,唇角仍含著輕曼笑意,只是眸光微低,神情有幾分淡,好像很專注,又好像心思根本不在這裡似得。
田蜜有些不明所以,陪他靜立了片刻,見他神情始終不變,便忍不住開口道:「當家的這是?」
好像就是在等她開口似得,林微雅轉過身來,笑問道:「姑娘為何會壓潛大人勝出?若當我是朋友,便莫要用那借口搪塞,依在下看來,姑娘雖重情重義,卻從不糊塗,更不會做無用之事。」
倒是什麼都瞞不過他。田蜜不禁笑了,笑道:「誠然,壓潛大人獲勝,不止剛才那個理由。」
「當家的理應清楚,賭坊不會做虧本的買賣。」田蜜伸手,輕輕觸了觸潔白的花瓣,琥珀色的眸子微垂,輕聲道:「先前便說,賭坊有其他人沒有的消息渠道。但按嚴三當家將才所言,大家全壓欽史,因為欽史必勝,若真是如此,那賭坊不得虧死?」
「賭之所為賭,便在於它的變化莫測,不到最後,永遠不知道結局。」田蜜輕輕笑了笑,輕笑道:「倒也不是說嚴大哥騙我們,他畢竟是賭坊的掌舵人,手握眾多消息,而那些消息,稱作內幕也不為過,既是內幕,便不能廣而告之,所以,他對我們說的,不過是眾所周知的現狀罷了。」
她搖搖頭,笑道:「嚴三當家在青雲街混了這麼些年,什麼場面沒見過?不過一個蹴鞠賭局而已,即便比從前火爆數倍,也不值得他高興成這樣,更不必他親自奔走相告——你我二人,我就不說了,當家的你,怎麼可能連這現狀都不知曉?」
她唇角勾了勾,頰邊梨渦輕淺,淺淺一笑,澄亮的眸子看著他,道:「所以,我倒認為,他特意跑這一趟,並非是慫恿,恰恰相反,還可能是示警——他作為青雲三當家,必須為賭坊的利益的考慮,有些話,他不好說,便只能用過猶不及的方式來起反作用。」
林微雅笑了笑,點點頭表示贊同,卻並沒有深入這個話題,而是笑道:「原來如此。我正奇怪你為何不選欽史呢?」
說到欽史時,那眼光,頗有深意。
田蜜輕掩了掩眸,笑了笑,裝傻充愣地道:「當家的何出此言。」
林微雅笑著點頭,笑了一會兒後,他跺著步子,頭頭是道地分析道:「不知是否是我想多了——記得欽史出入城時,曾是棺材開道,當時你見到那棺材,神色似乎不太正常,好像悲傷地不得了。而後,祥雲街一夜被收,不日,地契便到了你的手上,你說是朋友相助——容我再大膽想一下,有能耐一夜收了祥雲半條街的,這德莊屈指可數,排除不可能的,我竟只能想到新到的欽史。」
他笑問道:「我猜的可對?」
「什麼都瞞不過林當家的眼睛。」到這地步,田蜜便也不否認了。
卻不料,林微雅又問道:「既是熟識,又為何不選欽史呢?欽史完全有勝出的理由。同樣,別用將才的理由搪塞。」
田蜜無奈,林當家的,還真是既八卦又難纏,她輕歎了口氣,無奈笑道:「欽史有那麼多人選,缺我一個也無妨。」
頓了頓,她又認真的看著林微雅道:「當然,更重要的是,此次盛會的發起人,是雲仙子。」
聞言,林微雅眸光深了幾分,負手看著簷外流雲翻飛。
雲仙子在德莊,是個太傳奇的人,但凡有她的參與,便是再尋常的一件事,也會變得非同尋常起來。
此一次,她堅持舉辦蹴鞠盛會,想來,也是別有目的。
只是,雲子桑設這局,究竟想賭什麼呢?
「我不是神算子,算不到她寓意為何。」田蜜巴掌大的臉上有股倔強,她木訥著小臉,清脆的聲音平平說道:「我只知道,但凡她想看到的,我都不會使其發生——既然局面一邊倒,我便要在另一邊加重砝碼。」
她抿緊唇,澄透的眸子看著林微雅,固執的道:「反正,無論她想做什麼,我都不會讓她得逞的。」
這話說得,很有幾分孩子氣,像是在跟人賭氣似得。
但這氣堵得,十分認真。
林微雅眉眼一揚,眼角笑意明動,他笑著道:「既如此,倘若有用得著我的地方,開口便是。老實說,我也看她不爽很久了。我堂堂青州霸主,目光如炬,從未失手,人家說到預判,竟然只道她雲仙子神機妙算——總感覺吃虧了,這場子,得找回來才是。」
田蜜笑,點頭道:「當家的說的是。」
見林微雅一副受用的神情,她笑著道:「別說,還真有用得著你的地方。」
「哦?」林微雅願聞其詳。
田蜜臉上笑容淡了幾分,輕歎口氣,歎道:「盧東陽自縊在大牢,獨留碧茜一個弱女子在這世上,我遍尋不到,有點擔心,便想借當家的人手找她。」
提起盧碧茜,林微雅心情也低落了許多,他伸手輕拍了拍田蜜肩膀,點頭道:「放心,我即刻吩咐人去找,只要她還在這德莊,就一定能找到。」
林家雖是商賈之家,但在青州盤桓百年,根深葉茂,盤根錯節,關係網寬廣且複雜,即便是跟官府比,也能不落下風,林微雅說這話,一點不誇張。
「有你這句話,我便放心了。」田蜜把心放回肚子裡,又道:「我將學院托付給了徐師,準備開個賬務事務所。記得當家的曾想拉我進林家,你我雖無緣做主雇,但我事務所的第一筆生意,卻想做林家的——我想為林家整個家業,看病診脈。」
她沒有說幫他做賬,她說要幫林家整個家業看病診脈,林微雅其實並不明白這是何意,但是,他仍是笑著點頭,毫不猶豫的道:「求之不得。」
田蜜不禁一笑,「你倒是信我。」

☆、第一百九十五章 另有隱情

她雖未清楚說明,但用腳趾頭想都知道,她既然要為整個林家的人財物把關,就肯定會查看林家的商業契約與賬薄等,甚至,還會涉及商業機密,更甚者,家族隱秘。
但是林微雅毫不猶豫的說求之不得。
哪有商家真的不在意這些,不過是全盤信任罷了。
所以啊,她第一個要報答的,必須是林當家的。其實,也無所謂虧欠和報答,她是真心實意的感謝他。
庭前玉蘭招展,花瓣隨風微微顫抖著,美麗極了,田蜜微微笑著,心安而靜。
從林府出來,田蜜站在高高的台階上看了看這偌大的城池,以手遮額,擋住陽光,微瞇了瞇眼,向遠處看去,然後深吸了口氣,選定一個方向,往那走去。
雖然拜託了林微雅幫忙,但多一個人多一份力,她既得空,便去尋她。
只是,走過了所有她能想到的地方,從晌午到黃昏,日落西山,炊煙已起,她卻還是沒找著人,她再次去阮府尋找王鳳仙,王鳳仙雖回來了,卻沒帶回盧碧茜的消息。
盧碧茜好像失蹤了,徹徹底底的。
田蜜回了家,照常吃飯,只是飯後並沒有伏案加班,而是偷偷溜出去,尋著梯子爬上了牆頭。
時令已將入秋,白日雖熱地不正常,夜晚卻分外涼爽,未免著涼,田蜜還特意披了件外賞。
她孤坐房頂,不停眨著眼睛,盡量讓自己不要睡著。
他應該會來吧?倘若今日不來,蹴鞠大會的前一晚,便是最後的機會了。
倘若直到那時。他仍舊不出現,那她——
明明是想放狠話,但對比了下雙方各方面的實力,又只得訕訕,最後只得含糊著咬牙道:那她就要好好的跟他算這筆賬,因為,他顯然沒把答應她的話放在心上。雖然。勾是她主動拉的,他從始至終沒開口……
反正,他欠她一個解釋就對了。
心裡莫名地有些微的不安。田蜜疑惑地皺了皺秀氣的眉頭,抿緊了肉乎的嘴唇。
她竟然會覺得她在虛張聲勢,這太不科學了——她從來不覺得官高如何如何,所以即便喬宣突然成了欽史。她除了怕相識的兩人成為陌生人外,並沒有在乎他的權勢財勢。因為,她從不覺得她需要別人的這些東西,錢她自己能掙,勢。她也有辦法借到,所有問題她都可以自己解決。
所以,只要人是那個人。一切就該同原來一樣,又所以。為什麼會覺得不一樣呢?
從前的喬宣只會讓她安心,但現在的宣衡,會讓她覺得……患得患失。
雙手拍拍額頭,她皺著鼻子搖了搖頭,懊惱地長「唔……」了一聲,聲音低低的。
她不喜歡這種不安定的感覺,更不喜歡她還想不出辦法來解決。
啊……那傢伙太討厭了。
尤其是,她等得都快睡著了,他還不出現。
這一天,她腿都快走斷了,現在更加無心看風景了,所以,即便她很努力的睜大眼,一刻鐘不到,還是疲倦的睡著了。
她是被涼醒的,不知是霧還是露,反正醒來時,天還黑乎乎的,身上的衣服都濕潤了。
仔細一看,還是在房頂,他沒有來。
緩緩眨了眨眼睛,她皺著眉虛著眼迷茫地看了看四周,感覺此時應是凌晨,天還沒完全亮。
露宿太久,腦袋有些疼,她遂不再等,佝僂著身子,小心的爬下梯子,回了房,然後,蒙頭繼續睡。
接下來的幾天,她一邊繼續教學生,一邊忙事務所的事情,一邊尋找盧碧茜。
盧碧茜始終沒有消息,即便是林微雅動用了所有的力量也音訊全無,她就像是從這世上消失了一樣。
倒是田蜜的事務所非常順利,找鋪面,跑各大衙門,廣而告之,找工人。有點名氣,認識人多,確實好辦事,本可能不斷等消息的各道程序,都很快落實,方便得很。
這些天,她最長跑的便是敘府,如今,她都快把這兒當她第二個家了,她培訓班的學生丟在徐師這裡,她的商學院也丟給徐師來管,現在,她還挖了徐師的女兒到自己的事務所來。
徐嬰語雖然身在束縛諸多的古代,但因其是徐師的獨生女,徐師也夠開明,所以跟著徐師學了不少本事,也幫著他做了不少事,技術過硬,經驗豐富。
只是因著自己女兒身的不便,一直以來,從未單獨做過事,如今田蜜許她諸多自由,還大有讓她挑大樑之意,她一聽便高興壞了,滿口答應,擋都擋不住。
徐師見她如此開懷,又有田蜜這個成功範例在前,經不起兩個丫頭磨,只得無奈應了,擺手讓她們一邊玩去。
得此一員得力干將,田蜜笑逐顏開,佈滿陰霾的心裡,放了些晴。
老醫師頭七那天,她前去參拜,和眾人一起祭奠了這位大賢,又應邀與他們相聚了一番,談了些生意上的事,回去的時候,已是傍晚,天快黑了,她臉也快笑僵了。
不禁感歎,應酬真是個技術活。
但是,想必很快,整個德莊都會知道她開了個財務事務所,作坊有關財稅方面的事情,都可以委託她的事務所來辦。然後,財源滾滾,應接不暇——她倒不是臆想,而是今天下午就已經承攬不少生意了,把這個月排完都不成問題,最後,她純屬是落荒而逃的。
「唉……」田蜜坐在老魁樹下的棋盤旁,咬著筆桿歎了口氣。
「歎什麼氣啊?事務所一帆風順,大家都很買你田姑娘的賬,弄得風生水起的,不是很好嘛?」對面,田川雖然嘴上無所謂的說著,但那眼睛。卻分了點神給田蜜,他老老實實的替她謄寫著書冊,狀似不在意的道:「難道是因為盧小姐的事?林家在找,我也托人在找,便是宣大哥也在幫忙,如此都音訊全無,也是實在沒有辦法。你已經盡力了。也就別再想了。」
田蜜掀起長睫睨他一眼。雙手趴在棋盤上,下顎杵在手上,瞅著他不說話。
「你要這樣。我也沒辦法。」田川淡淡地道,瞟到她模樣並沒半分改變,想了想,又邊寫邊道:「青雲街的石板路都快被爭先恐後的人踩碎了。賠率不斷在飆升,到了今天。用你的話來說,都可以批量暴富了。還有就是,雲子桑那邊,一直以來都沒有絲毫動靜。」
七天了。雲子桑弄得德莊沸反盈天,她卻巍然不動。
「這樣啊……」田蜜似悟非悟,懵懵懂懂地張了張嘴巴。
這是什麼表情啊?田川見她這幾天都是一副對什麼都不感興趣的樣子。筆下一頓,俊秀的臉上忽然露出了一點邪惡的笑容。他觀察著她的表情,緩緩地說道:「也不能說她完全沒動……其實,就在那天,就是欽史進城的那天、晚上,深更半夜的,她曾造訪過府衙,然後,就傳出了欽史也會參加蹴鞠盛會的消息。」
說罷,他若無其事的低頭,裝模作樣的給她謄寫。
而田蜜的表情,則更呆了。
雲子桑深夜去找宣衡,然後,宣衡就配合她為蹴鞠盛會造勢。
為什麼啊?
這幾個晚上,她雖沒有如那日般爬到房頂上去,但是,她一直在等他,等他來告訴她,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和阿潛在蹴鞠大會上pk是有何意?
雲子桑非要她參加,又是否是她像想的那樣——從她這裡跌倒就從她這裡爬起。若是,她又該如何應對?倒不是她不能解決,而是擔心屆時見招拆招獨自行動會影響他的計劃。
她所謂的解釋,其實就是她想知道的,也就是這些。
但萬萬沒想到,原來這並非他自己起的意,而是順雲子桑之意。
他們兩,原來還有這出。
田川本以為,聽到這個消息,自家有氣無力的姐姐總該有點勁兒了,比方說吃驚,吃味,恨不得吃了那誰誰。反正不是很難過,就是很火大。
但現在看到的卻是——對面那姑娘短小的手指摸著下顎,一派深沉地點著頭,她眉眼微彎,臉上似有笑容,只是大大的眼睛裡,怎麼看,都像是有幾分凶光。
笑得怪滲人的,總覺得有人要倒霉了。
「小川,幹得好,真不愧是我的親弟弟。」田蜜緩緩起身,走過去,頗有勁道地拍了拍田川的肩膀,笑瞇瞇的道:「這事,笑笑肯定也知道吧?笑笑可是恨不得把他知道的哪怕窮芝麻爛點子的事情都一股腦地說給我聽的,這麼異常的事兒他竟不對我守口如瓶,這肯定是有人授意。」
田川被拍地挺直了脊樑,覺得背後涼颼颼的,不由地大力點頭,表示贊同。
見田川一臉正義感十足的模樣,田蜜勾了勾嘴唇,露出白森森的幾顆牙齒,笑著道:「小川,想必你也是吧?你宣大哥可有跟你打過招呼啊?」
田川眼珠子從左移到右,又從右移到左,定住後,果斷的道:「我怎麼會跟他們同流合污?姐姐才是手足不是?」
所以兄弟便是衣服咯?田蜜笑得和藹極了,她十分和藹的道:「既然如此,我便要問問那件衣服,為何要讓你瞞著你的手足?」
田川臉一僵,仰頭看向田蜜,很衰地問道:「我都告訴你了,你竟然要告發我?」
田蜜沒有一點罪惡感,她輕拍拍田川俊秀的臉蛋,笑瞇瞇地道:「誰叫你不第一時間告訴我?延期,可是要收利息的。」
說罷,笑著揚長而去。
身後,田川卻並不是將才那副故作憤憤的表情,他很平靜的提筆蘸墨,平平緩緩的謄抄著書冊。
謄抄完這一段,他擱筆,翻到前面另一種字跡之處,烏黑的眸子定定地看著,開口道:「你對她有意,便是我都看得清楚。但她,卻不能對你有意。京都乃是是非之地,你亦不是自由之身,與其日後痛苦糾纏,莫不如不要開始。以你的脾性,不向她說明,不正是因此嗎?」
「趁她沒明確自己心意之前,打亂這一鍋粥,熬成漿糊,讓她剪不斷,理不清,模模糊糊的,就像未開竅前一樣,也好,雖然不會笑,卻也不會哭。」田川點點頭,自語完,將書冊合上,整理好棋案,回了房。
風蕭蕭,魁樹開始落葉了,葉片是綠的,但葉根卻枯黃了。
田蜜雖然恐嚇過自家弟弟,但事實上,捉弄過他後,根本就沒拿這當回事,該幹啥幹啥,好像壓根不在意似得。
日子如是過著,很快便到了蹴鞠大會這一天。
ps:感謝紅遍下下0送的香囊,特別感謝親一直以來的支持,別的不說了,麼麼噠一個。

☆、第一百九十六章 新人新衣

在此之前,宣衡竟然真的沒來過。
田蜜想,本來也只是她的主觀臆測,是她覺得他有可能會來,而不是他說他肯定會來,所以,他不來,其實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雖然心裡確實有點不舒服,但理智上,她明白這是她苛責了。
調整好心態,她乖乖穿上她娘特意給她準備的新衣,收拾了下自己,出了房門。
堂屋裡,正百無聊賴地等著上飯的兄弟兩,不經意地往門口撇了一眼,這一撇,卻是一愣。
只見門口,一個一身淡粉色紗裙,如三月桃花般嬌俏的姑娘,緩緩向屋中走來。
她走的姿態並不賢淑,反倒有些幾分彆扭,但配上她巴掌大的小臉,琥珀般澄澈的大大眼睛,以及長而捲翹的睫毛,黑黑長長的秀髮,矮矮小小的身子,便會覺得,那幾分不自然,反倒有幾分可愛,就像一個木偶娃娃在努力的移動一般。
看吧,她就知道,太裝嫩了!這兩個小夥伴都驚呆了!!!
本來,重生在這副身體上,她就覺得是把御姐的靈魂塞進了蘿莉的身體裡,哪兒哪兒都彆扭,現在穿上這麼粉嫩粉嫩的衣裳,簡直讓她從裡到外都不自在,連走路都不會走了。
若不是娘辛辛苦苦做出來的,打死她也不穿。
田蜜苦著臉,提著礙事的長長裙擺,在自己那方坐下,扶顎做深思狀,努力忽視那兩道讓她十分不自在的視線。
「姐,你早這麼穿多好?早這樣,我們就不用擔心你嫁不出去了。」田川雖然長了張俊秀的臉,但嘴巴向來比較欠。「你看看你平時穿的,以前你傻就不說了,但自打你聰明後,老是一身窄袖布衣,雖然做事是方便,但哪裡像個女兒家?再加上天天跟一群男人混在一起,哪有人家敢娶?」
田蜜聞言。只是伸手拿了桌上的茶杯玩兒。邊玩邊用眼睛幽幽地瞅著他,好像再說:田川你再說,再說我保證我不打死你。
田川識相。閉口了。
而此時,有腳步聲輕盈響起,田蜜見是譚氏端著飯菜進來,簡直是淚眼汪汪。要哭了。
「娘……」她呼喚著,在心裡道:能不能。換身衣服啊……
明明是想表達不情願的意願,但她一開口,聲音卻是糯糯的,綿軟極了。配上那身粉嫩的衣裳,相得益彰,譚氏看得滿意極了。
「球球餓了吧?」譚氏先給她碗筷。隨後看著她身上的衣裳,慈愛的問道:「喜歡嗎?」
她能說不喜歡嗎?這可是娘耗費無數心神和時間做出來的。噎了噎。她艱難地笑著點頭道:「喜歡……」
只是,她弱弱的問道:「娘,平時你都不管我穿什麼,便是參加聚會,也不過換身剪裁得體的錦衣罷了,今日不過是去看場蹴鞠賽而已,何必這麼,這麼……」
這衣裳,繡工如此精湛,袖口裙擺的桃花栩栩如生,招人得很,若是把淡粉的底色換成大紅,她連親不用相,直接可以拜堂了。
在田蜜的意識裡,踢球就是踢球,可能涉及賭球,可能涉及雲子桑的伎倆,但不會涉及情感上的事,她根本沒往那方面去想,所以便沒有特地打聽過。
而蹴鞠大會這個變相相親會的事實,德莊人人皆知,也理所當然的以為她也知,於是乎,便沒有人特意提醒她這件事,包括譚氏。
譚氏只當她是覺得自己還小——可不嘛,自家女兒雖然十四五歲了,但她好像覺得婚配這種事還早一樣,一點不上心。可事實上,這個年紀的姑娘,最合適談婚論嫁了。
「這麼什麼啊。」譚氏好笑地道,她布好飯菜,坐下身來,柔聲對她道:「這才是姑娘家的正常衣著啊?球球只是不習慣罷了。」
她娘都這麼說了,她還能說啥?田蜜在心裡深深的歎了口氣,認命地扒起了碗裡的飯。只是穿著一身感覺彆扭的衣裳,行動便也被束縛住了,便是扒飯,也都是小口小口的,她自個兒覺得彆扭極了,但其他人看來,卻倒像個閨中女子了,譚氏於是更滿意了。
待譚氏收拾好,再仔細給她整理了一遍頭髮和衣裳後,田蜜看著銅鏡裡水靈靈的姑娘,突然想藏在家裡不出門了。
她也算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了,但現在,還真有點怕去參加那勞什子的蹴鞠大會了,畢竟,都是熟人,都曉得她從前啥樣,忽然變成這個樣子……
感覺怪怪的。
但便是她再不情願,到了時間,也還是乖乖的跟譚氏上了馬車。
如狩獵場與馬場一般,蹴鞠的場地也設在郊外,與他們比鄰而居。
這一片山山水水,幾乎都被德莊城內的世家大族承包了,因此,青山之間常見涼亭,山腳之下能見山莊,景色秀美,風景宜人。
馬車剛到請帖上註明的園林,便聽到牆內傳來一陣陣喝聲,聲音雖從牆內傳來,但聽起來,離得還是挺遠的,此時時辰未到,想必實在練手,這氣氛,也是夠熱烈的。
田家的馬車並沒有徽記,但是門口的侍者遠遠的瞧了一眼,便回頭長唱一聲:「百信田姑娘到——」
前頭的人聽到,下了馬車後,拱著手走了過來,熟稔的笑道:「原來是田姑娘,若不是主家點名,這一個照面,我都快認不出來了。」
德莊雖然很大,但能夠受邀的人卻也就那些,彼此間即便也沒見過面,也大多聞過名,所以同一潑到的,幾乎都會聚在門前,相互間打過招呼,然後結伴進去。
可巧,走在她前面的,竟然是呂良。
田蜜扶著譚氏,走上前去,屈膝一禮,笑著道:「原來是阿良哥,這位是家母。」
呂良生性熱烈跳脫,但在別人家的長輩面前,行為拘束了很多,恭恭敬敬的行禮道:「見過夫人。」
「呂公子多禮了。」呂良來田家不止一次,譚氏也見過他,此刻慈眉善目的看著他,溫柔笑著,很是和藹。
呂良慣會來事,雖然禮行的有模有樣的,但他知道譚氏不是刻板的長輩,很快便恢復了原樣,對著譚氏噓寒問暖的,比田蜜這個親身閨女都還體貼,便是嫻靜溫柔的譚氏,都被他逗著忍不住掩嘴而笑。
這邊正歡聲笑語,冷不丁的,聽得門口侍者那嘹亮的嗓音唱到:「欽史大人到——」
豁然一下,眾人便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頓了一頓,然後就是整齊一致的側頭看去。
眾人的這番動作一氣呵成,那侍者的聲音也是一氣呵成:「神算子雲仙子到——」
便見遠處,有一隊騎士奔馳而來,臨到近處,速度減緩,待到人多處,打頭的棗紅駿馬已提溜著步子,優哉游哉的走了過來。
馬有人高,長長的脖子一抬,便是睥睨之態,襯得它馱著的人,更加氣度不凡。
只是,騎士中間多了一輛精緻的馬車,馬車鑲金嵌玉,水晶珠簾替了車門與車窗,浮光影影綽綽,映得車廂神秘莫測。
再神秘莫測,眾人也知道,那是雲仙子的馬車。
但那隊矯健的騎士,卻是欽史大人的。
是巧合,還是相約一起?
眾人雖然諸多猜測,但面上卻沒敢表露出來,都站好了,齊齊候在那裡。
前頭的棗紅大馬一駐步,後面的馬車便應聲停了下來,車門口的丫鬟俯身掀簾,清脆朱玉聲中,一人俯身,提著華麗的裙擺,緩緩出來。
同時,馬上的人利落的翻身下來。
此番動作,卻是默契,兩人站在一起,也是渾然天成。
長長的冪籬擋住窺探的視線,拽地長裙托出婀娜身姿,女子卓然而立,高貴傲然。而旁邊的男子,身姿修長,器宇軒昂,如墨眉宇下的雙目,有淺淺流光瑩亮。
只見欽史微微側了側身,伸出長臂,淺笑道:「仙子請。」
雲子桑受欽史這番禮待,卻並沒有惶恐推脫,而是頷了頷首,便端莊前行。
這番交流不過是須臾之間,但觀者眼珠子轉了轉,不由挑了挑眉頭。
溫文有禮是男子的態度,矜持自重是女子的姿態,這瞅著,雖不合理,卻合情啊。
頓時間,八卦之火熊熊燃燒,當然,只在心頭燒,面上是不露分毫,眾人一派恭敬的俯身行禮,齊齊道:「見過欽史大人,問雲仙子好。」
「諸位多禮了。」含笑淡言一句,他漆黑瑩亮的眸子在人群中隨意看了眼,忽然,隨意的目光中劃過一道詫異的光,他眸光一凝,落在門前台階上亭亭佇立的一對母女那裡。
旋即,星眸裡那淺淺的流光,在陽光下,像是要溢出來,伴著點點笑意。
雖然只是片刻光景,但田蜜屏住呼吸,只覺得這口氣,憋了好久好久,久到她都快斷氣了。
越是熟悉的人,就越是不自在。
她緩緩地呼出來,預感今天的日子,不會好過了。
她從前並不懼怕目光的注視,但是今天,她覺得每道目光都那麼的,那麼的……別有用意,讓她莫名的不自在。

☆、第一百九十七章 形同陌路

更不自在的是,還不能表露出來。
所以,外人看到的,便是欽史大人隨意往人群裡看了一眼,這一眼,也什麼特別的。只是他們下意識的也跟著環視了一眼,這一眼,卻是將詫異寫在了臉上。
門前台階上盈然而立地那位玲瓏嬌小的少女,不知是誰家的女兒?他們從不曾見過,但是瞧著,卻有幾分眼熟。
那雙琥珀般瑩潤的大眼眸,以及唇邊不變的自信微笑,都再熟悉不過了。
他們見過一位眉眼相似的姑娘,只是那姑娘一身荊釵布裙,行事利落彪悍,不亞於男子,讓人不敢小瞧。
全不似面前這位,陽光灑下來,照在她宛如嬰兒般細膩嫩白的肌膚上,那皮膚就像會反光一般,晶瑩剔透,吹彈可破。
而那盛滿陽光的琥珀色眸子,淺笑流光,就如同世間瑰寶。
身上那件淡粉色的薄紗長裙,隨著不時吹來的風擺動著,裙擺上繡的精緻桃花,就如同活了一樣。
粉雕玉琢,渾然天成。
再一看她身旁美若天仙的婦人,便覺得這對母女,都不像是真人了。
但這確實,是真人。
對著眾人逐漸恍然的目光,她微微屈膝,帶著精緻髮飾的頭小心地垂了一些,微微一笑,而後起身。
這鎮定自若的姿態,卻與那姑娘如出一轍。
眾人徹底恍然,回神後卻注意到,那姑娘的目光,不知何時已定於一處,動也不動的。
眾人隨之看去。便見那一處,不知何時,竟佔了前府伊的千金盧碧茜盧小姐。
消失數十天的盧碧茜,竟然就站在雲子桑的馬車旁,而雲子桑站在台階前,環視了眾人一圈,最後。目光落在田蜜身上。
便是隔著白紗。田蜜也感覺到了那目光中看好戲的味道。
盧碧茜起步,仍舊是每走一步,腳下的尺度都相同。她不緊不慢的行至雲子桑身旁,與雲子桑並肩而立。
從始至終,她的目光不偏不倚,誰也沒看。面上也是平平淡淡的,連她唇邊從來恰如其分的笑容都不見了。
失去相依為命的父親。盧碧茜好像已經沒了生命的氣息了。
人多口雜,不便多說,田蜜便也沒問她這些天去了哪裡,只是微微笑著。遙遙喚了聲:「盧小姐。」
盧碧茜聞聲,與雲子桑一同走上前來,她見著田蜜。並沒有多餘的情緒,只是福了福身。微垂首聲:「碧茜見過先生。」
最開始,因著自己資歷尚淺,在金銘之時,她曾說過學子可不以夫子相稱,但是當時身為府尹千金的盧碧茜,在學堂之上從來用先生稱呼她,也是她旁若無人的堅持,才讓學堂裡的學子,都不再叫她姑娘,而是恭敬稱地為先生。
然而今日,聽得她如此平淡無味的一聲先生,田蜜心中卻是滋味莫名。
「碧茜何須多禮。」田蜜伸手扶她起來,然而普一接觸,盧碧茜便將手縮了一縮,田蜜一愣,只能將空落落的手訕訕收回。
幾人就站在大門前,這一番動作又未加遮掩,自然就落入了眾人的眼。
門前的氣氛,一下子微妙了起來。
盧小姐的知書達理是德莊出了名的,這番動作,與她往日的作風大相庭徑。這究竟是因為她受父親去世的刺激太大,所以導致行為失常,還是兩人之間,有什麼解不開的疙瘩?
便是在眾人一臉詫異,眼珠子亂串之時,但見雲仙子面前的白紗微微動了動,似是無聲笑了一下。
而後,便見她將盧碧茜的手拉過來捂著,笑著對田蜜道:「田姑娘別介意,碧茜家逢巨變,受了不小的驚,此下心緒不穩,有人靠近,難免會下意識的退縮回護。」
雲子桑的這番解釋合情合理,但別忘了,田蜜和盧碧茜尚有師徒之情和姐妹之義,倒是她雲子桑,便是在她最風光的時候,盧碧茜也未將她奉若神明,而現如今,盧碧茜排斥田蜜,卻用她來安撫,這反轉,頗令人費解。
田蜜看了盧碧茜一眼,見她一身素白的衣裳,面上無喜亦無悲,便也起不起爭執之心,只是微微笑了笑,也不看雲子桑,只對盧碧茜柔聲道:「都是難免的。只是人死不能復生,你要節哀順變,保重身體才是。」
「多謝關心。」盧碧茜淡淡地道,生疏又客氣。
田蜜聞言,低了低頭。
旁邊的雲子桑卻是下顎微揚,無聲一笑,玩味地重複道:「多謝關心……」
她點了點頭,犀利的眸光定定落在田蜜身上,點頭笑道:「是要感謝田姑娘,若不是姑娘深明大義,在城門前當著眾人的面揭開城外真相,碧茜的父親,怕又會是另一種命運。」
這番話,明褒暗貶,陰陽怪氣,但說的人卻語調平緩,脊樑挺直,端正而大氣,像是正義之師。
大義滅親這幾個字,人們向來是又敬又畏,面上敬它大公無私,暗裡卻又畏它太冷血無情。
雲子桑這分明是在指責她不顧師徒之情姐妹之義。
而她,無言解釋,也無可辯駁。
趁勢,雲子桑握著盧碧茜的手,身子筆挺,像一個為了自己姐妹可以大戰世界的戰士,對田蜜聲討道:「身前事,姑且算是各有堅持,可以不予深究,可身後事,沒想到竟也涼薄如斯。」
此話,她是對田蜜說的,但卻是環視著眾人,緩緩道:「老醫師朝去,盧大人夜亡,同樣是辭世。然而頭七之日,諸位都去祭奠老醫師,盧大人棺前,唯有獨女垂淚。呵,也不知亡者靈魂歸來,見到此情此景,甘不甘心就此離去。」
此言一出,烈日之下。眾人卻覺得吹過的風都是涼颼颼的,背後陰冷陰冷。
一時間,門前靜了下來,靜得詭異。
門前的少女垂下頭來,靜默不語,在端莊高貴的雲仙子的存托下,更顯得嬌小柔弱了。
柔弱的。都讓人不忍了。
「仙子言重了。仙子雖然神機妙算。但命運這個東西,卻太過玄乎,太難定奪了。」退居一旁的欽史大人終於走了出來。他姿態坦然,眉宇朗闊,淡紅的唇輕勾著,笑著道:「再說了。即便沒有田姑娘城門前的那一番慷慨陳詞,誰又能保證。那另一種命運,不會比現在更糟?」
這話……
倒是如晨鐘暮鼓,醍醐灌頂。
是啊,沒有這一遭。誰又能保證也沒有下一遭?該來的總會來,該死的總會死,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只是……欽史開頭細心護送雲仙子,如今卻又出言反駁。這又讓人看不懂了。他究竟只是性格直爽呢還是直爽呢還是直爽呢?
田蜜並沒有立刻抬頭,只是睜大眼睛,看了那人一眼,見他淺笑吟吟,不覺無奈笑了一笑,但餘光瞟見人群中孤立的盧碧茜後,那會心的笑,很快便消散了,她對那人俯了俯首,便扶著譚氏,向門內走去。
欽史都開口了,自然沒有人再敢說些什麼了,便是雲子桑也不例外。朝廷的臉面,任誰也拂不得。
譚氏本不是伶牙俐齒之人,且自家閨女一直纏著自己的胳膊,靜靜的,神色平緩,並沒有委屈之色,也沒有想反駁之意,反倒是有些疲憊,顯然是不想多呆。
這是譚氏第一次同女兒一起參加聚會,也是第一次面對這樣的情況,想著自家閨女原來面對的都是這些舌槍語箭,心中便酸疼酸疼的,不由輕拍拍女兒的手,滿眼愛惜。
不知道她要是曉得自家女兒常常是噎地別人無話可說的那個人時,又會是什麼樣的心情。
一行人進了偌大的園子,在侍者的引領下,向蹴鞠場行去。
園林十分地大,但又與一般的庭院有很大差別,沒有那麼多的房屋院落,觸目所及,綠樹成蔭,繁花似錦,且花木高低起伏,錯落隨意,園內也有山,卻不是造型獨特的假山,而是自然堆積的真山。
如此一看,倒不像什麼園林,不過是用圍牆圍了塊地兒,依勢在裡面修建了涼亭、遊廊與路徑,再有,就是蹴鞠的場地。
田蜜行至場中,俯視底下偌大的場地,不由驚訝。
在她的印象裡,她國古代的建築都是方方正正為上,所以在她的想像中,蹴鞠場不是正方形就是長方形,再結合各種風水陰陽理論,建於平地,周圍是觀賞屋宇。
可萬萬沒想到,竟然和她想像的這麼不一樣。
這是蹴鞠場,還是羅馬鬥獸場啊?只不過建築風格迥異,而且,竟然有一半在地下!
只見下面是圓形場地,周圍是環形看台,看台成階梯式陳列,有兩層多樓高,出平地近一層,探出部分以壘起的土坯支撐,外戚玉石,造型別緻,像是一個古老又神秘的形狀。
場區中,大漢與大鼓已佈置好,中央樹有兩根三丈高的球桿,上部球門直徑約為一米。而場區邊上,有門洞開,洞口中甬道交錯,之內,石室林立。
再說整個圓形場地的左右兩方,各立有切割開的缺口,缺口寬約兩丈,坡道斜砌入內,坡道上鋪了長毯,長毯底色墨綠,其上繡有古老圖騰。
遠遠一看,便覺得氣勢恢宏。
再從那長毯上走過,完全是去赴一場盛會的感覺。
真是巧妙的設計。田蜜站在北方看著這場地,不禁笑了。
這環境,她都可以想像到,當場中大漢打響面前大鼓,當人們歡呼喝彩,那聲音,幾乎是迴盪在場中,震撼力極大,感染力也會非一般的強。
也好,此番安排,也算是費盡心機了,她便來看看,她排的究竟是什麼戲。

☆、第一百九十八章 狀似吃醋

按這個時代的規矩,正北乃是主位,越是尊貴的人,越是向北靠攏。
便見正北方的觀禮台後,有一排位置,最中間的是欽史,左右兩邊分別是稅監阮天德和兵馬司長史,其他人依次排開,阿潛就在阮天德旁邊。
圍觀者,便以觀禮台為中心,延展開去。
最下面的那排階梯,空間十分寬敞,不止設有桌椅,桌椅上還放置著瓜果零嘴。此處安置的,都是特邀貴賓。而越往上,待遇越差,繳費入內的普通百姓,即便是花了高價,也只買到站席。
所以田蜜現在也算是vvip了,畢竟與大人們所在的觀禮台比鄰而居。
只是,萬萬沒想到的是,她竟會與雲子桑比鄰而坐。
她一旁是雲子桑,一旁是她娘,她娘的另一旁,竟然是林微雅的娘,林微雅的娘旁邊,才是林微雅,而林微雅的旁邊,竟然是王鳳仙,王鳳仙緊鄰盧碧茜,盧碧茜又挨著雲子桑。
也不是知道是誰安排的位置。
田蜜他們到的時候,林家母子和王鳳仙就已經在場了,王鳳仙見著盧碧茜,激動不已,當即迎上前去,盧碧茜雖然神色淡淡,卻也沒避開她。
林微雅今日著一身做工精細的雲錦,長袍上的刺繡,並非花木,而是略為復古的紋路,與林夫人身上的雖不完全相同,卻也異曲同工,像是正統家族服飾。
穿著一這身的林微雅,整個人也不似平時那般輕慢,而是莊重了很多,唇邊的笑意,眼角的光芒。都還在,但一點不顯散漫,端正得很。
田蜜見此未,免有些詫異,但林微雅看著她這一身打扮,卻只是笑,好像並不奇怪似得。
田蜜這才感覺有異。環視一圈。竟見周圍人的穿著,都比平時莊重了很多。
這又是為何?看場蹴鞠會,又不是參加什麼會議。幹嘛弄得這麼濃重?不是應該輕輕鬆鬆的嗎?
田蜜正疑惑著,便見斜邊的林夫人邊看著她,邊十分溫和的對她娘道:「這位,便是令千金吧?」
那神情。帶著幾分打探意味,上下端詳了她一番後。林夫人點著頭,眼裡帶著笑,好像十分滿意。
便聽譚氏柔聲道:「正是小女。球球,快見過林夫人。」
田蜜雖然覺得林夫人的目光讓她有些彆扭。卻還是禮貌的起身,屈膝行了一禮,微微一笑。頰邊淺淺梨渦露出來,乖乖巧巧的道:「林夫人好。」
「好。好孩子。」林夫人不斷點著頭,眼裡的笑意濃厚,溫聲說道:「聽說你和微雅是好友,微雅這孩子,性子稍微有些霸道,他若是欺負你,你只管跟我說便是。」
在聽到那句「他若是欺負你」之時,田蜜差點噎著自己,感覺被雷劈了。
雖然,初接觸時,林當家的確實給她製造了不小的麻煩,但之後,卻也幫了她不少忙,兩人也算是不打不相識。
可這話聽著,怎麼就那麼不對味呢?
田蜜茫然的看著這對母子,見林夫人笑得和藹極了,轉而便與她娘聊開了,而林微雅也是笑,卻是笑而不語。
更奇怪的是,她娘和林夫人明明是初次見面,兩人看著也都不像是性格熱絡之人,竟然好像一見如故了似得,有說有笑的。
田蜜不由看著兩人,向斜對方的林微雅無聲使了個眼色,挑眉問他這是怎麼回事?
林微雅今日低調地很,除了笑,他好像不會別的,且笑得她毛毛的,總感覺有什麼貓膩。
正神色恍惚間,忽然聽到一陣陣起哄聲,她凝神一看,場中都快滿座了,而北方的觀禮台後,已不見了宣衡和阿潛的身影,再往場中一看,兩人竟然已經下場了。
阿潛首次脫下了那身長袍,如宣衡一般,穿上了行動便利的騎馬裝,只是,與宣衡相反,他看起來,更加清瘦單薄了。
兩人作為球頭,與其他隊員的著裝自然有差別,本來,應該是頭上髮帶的差別,但兩人都比較任性,竟然都穿了自製的衣裳來,而他們的隊員,也有異於往常。
欽史是直接上了自己的衛隊,而長史,則領著德莊往幾屆的冠軍,是的,他把往幾屆的精英全帶來了,試想,跟京城來的大人較量,跟軍隊裡的士兵抗衡,這些熱血男兒,哪有不熱血沸騰的?
沸騰到他們一刻都呆不住,一個個都用殺氣騰騰的眼神盯著那邊,恨不得把手中的鞠,當成對方的腦袋玩。
那一邊,到底是有組織有紀律的將士,自然穩得住,任對方將鞠皮望穿,他們也按部就班、整齊一致的做著賽前預定動作。
而領頭的兩人,並沒像其他隊員一樣在熱身,而是優哉游哉的站在場中,隔著中間的球門,無聲對峙。
兩根高桿,樹起一道屏障,就如同楚河漢界一般,兩人雖然是在咫尺之間,卻是完全是在對立的立場。
他們站的很近,似乎在說著些什麼。
但見長史臉上表情清冷,而欽史臉上笑意不變,雖然有笑容,但在此情此景下,瞧著,卻又不像是相談甚歡,倒像是幹架前例行的擱狠話似得。
如此想著,眾人體內的興奮因子提前躁動了起來。
長史大人和欽史大人,都算是年紀輕輕就功成名就,權勢和財富就不說了,單論相貌,一個俊逸出塵,一個英姿勃發,光是這麼站著,就讓人看得目不轉睛了。
尤其是女眷,包括但不限於未出閣的女子。
田蜜已經不止一次地看到各式隨從花式騷擾兩人帶來的人了。
一點都不矜持低調啊……不曉得賽事真意的某人,搖頭歎息,滿臉惋惜的看向場中那兩塊香饃饃。
隔得遠了,田蜜完全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只是明顯看到他們好像往這邊看了好幾眼,不知道在搞什麼鬼。
此時,場中的兩人正在友好的聊天,內容根本無關賽事,更別提擱狠話。
但見阿潛頂著張面癱臉,清冷冷的看著一線之隔的宣衡,下顎往田蜜那邊抬了抬,淡淡的道:「那邊氣氛好像很不錯。」
不用他特地提醒,宣衡眼角的餘光,已將那邊的情景看得分明,他雙手負後,長身玉立,聞言笑了笑,只道:「看出來了。」
阿潛似乎也極為淺淡的笑了一下,但神情並不友好,倒像是看笑話似得,涼涼的道:「若非林夫人在旁,怕是會更熱鬧。」
可不是嘛,林家號稱青州霸主,財勢地位非常人所能及,林夫人對田家的態度,已經當眾表明了,即便是其他人有意上前攀談,也要掂量一下自己。
宣衡唇邊笑意不減,星眸裡流光淺淡,他看著話裡有話的阿潛,坦然笑道:「一家有女百家求。」
神情態度,完全沒有一絲異樣。
阿潛無聲哼笑了一下,掩了掩眸,視線一下垂,正巧看到自個兒的腿,想起某一晚,某只腿因某人受過傷,雖然傷勢不大不小,卻也膈應了他不少時日,不膈應回去,好像太對不起他的腿了。
僵硬的面部再次動了動,阿潛淡淡勾了勾唇,清漣的眸子幽幽看著對面,定定問道:「那要是求去了呢?」
求去了?漆黑的眸子微微一暗,他微側臉,看向那邊。
那邊,其他人都可以忽略不計,但見兩位母親相談甚歡,而她們身旁的兒女,隔著兩人,眉來眼去,唔,應該說,不乏肢體的比劃和眼神的交流才恰當。
他看到,她的神情,十分靈動,面對那人,真實而自在。
林當家的這幾個字,他也聽她提起過許多遍了,雖說是朋友,但朋友,一定就永遠都是朋友嗎?還真是未必。
從前只覺得她還小,可是今日,所有人都看到,她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了,在不知不覺之間。
原來,那個綿軟如粉糰子般的姑娘,有一天,也是要嫁作人婦的。
只是那般情景,他卻從未想過,他所想的所有畫面裡,都只有一個小小的身影,忙忙碌碌也好,靜靜呆著也好。
再添一個人是怎樣的?他閉了閉眼,卻無法將之加進去,每一次勾勒出的身影,都太過熟悉。
總之,不是林微雅,也不是路人甲。
可是,若是呢?若是求去了呢?
目光停留過久,那姑娘似有所感,疑惑的轉身望來,他隨之轉回視線,唇角下意識的一勾,不甘示弱的抬起眼來,笑道:「那又與你何干?」
此話說罷,他又想起了什麼,笑意幽深的看著阿潛,活動了下手腕,說道:「我倒是忘了,或許,那晚的賬,還沒算完。」
那晚,阿潛跟那舞姬說過的話,他可是記得清楚,雖是別有用意,但他今日既然想看他笑話,那就不妨,先讓他成為笑話吧。
沒記錯的話,蹴鞠輸的那一方,隊長可是要吃鞭子,臉上要塗白粉的。
他們兩人,誰遭此懲罰,都是一大奇觀吧?
圍觀的人群如此興奮,很大一部分原因,不就在此嗎?
「輸的人,要挨鞭子,還要塗白粉?」田蜜後知後覺的從王鳳仙那裡得知這個消息,整個人都楞了一下,她呆呆的看著場中那兩位玉樹臨風的男子。
她簡直無法想像,他們任何一人挨鞭子抹白粉的情景……

☆、第一百九十九章 信任這東西

對他們這麼驕傲的人來說,那會是奇恥大辱吧?
雖說比賽自然要分勝負,可向來,不都是獎勵勝者嗎?這倒好,居然是懲罰敗者。
最初設立這個規矩的那人,定然有一身的惡趣味。
可是,為什麼她竟然很想看看那場景,覺得肯定很搞笑?
壞傢伙。田蜜在心裡檢討自己無數遍後,很不容易的憋著笑,萬分同情的看著場中兩人。
分外敏感的兩人竟同時看了過來,也同時給了她一個勝券在握的眼神,更同時的是,那眼神裡,都帶著濃濃地看對方笑話的意味。
忽然就覺得鬥志激昂了,田蜜莫名的有些興奮。
也是這時,一個一身短打裝扮,髮髻上綁著紅繩,手中拿著令棋的人,爬上了搭在場邊的木質高塔。
當他站上高塔之時,萬人的場地忽然就靜了下來,所有人都整齊一致的看向他。
此人並沒有發言,而是不斷揮動著手中令棋,隨著令棋的擺動,場中迅速動了起來,各就各位,蓄勢待發。
待一切準備妥當,他收回令棋,姿勢標準的向北方拱手一禮。
北方的觀禮台上,便見兵馬司長史嚴肅的點了點頭,他並沒有立即行動,而是看向了場外觀眾。
場外,在這一刻極致的寂靜後,忽然間就沸騰了。
忽然間,大家都一臉興奮的討論著什麼,整個場地好像都活了,四面八方的人都往一個地方擁去。
田蜜只見黑壓壓的人往這邊蜂擁而來,你追我趕的,恨不得能飛起來。若不是有兵衛護著,只怕真能把人擠飛了。
田蜜坐在兵衛及時搭建起的防護線後,輕呼了長長的一口氣,她安撫地拍拍她娘的緊握著她的手,衝她甜甜地一笑後,回頭靜靜地看著前面這些擠得面紅脖子粗的人。
被擋在兵衛們架起的防護線後的人,均是一臉的激動。紛紛探長了脖子向裡面的人急切發問。
「仙子。還請仙子賜言,告知我們本場賽事究竟誰能最終勝出?」
「仙子,是欽史大人吧?欽史大人行伍出身。深諱攻守之道,潛大人清冷單薄,哪裡是蹴鞠的料?所以最後贏的一定是欽史大人吧?我可是當了房契壓的他啊!」
「兄台言之有理,我也是這麼想的。」
「可不嘛。我也是。」
「我也是。」
在場之人,莫不認同。
人多口雜。雖然爭先恐後的在問話,但核心內容無非是:最後誰能勝出?
「安靜!安靜!」見雲仙子只是笑看著七嘴八舌不停講話的他們,其中有人反映了過來,不由大聲喊道:「都別說了。聽仙子說!」
此言一出,立即得到了大多數人的認同,一時間。滿場都在喊「安靜」,不消多時。這一片完全安靜了下來,人人都緊張的看著雲子桑。
雲子桑端坐不動,眾人也不敢催,直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她才輕輕笑了,呼出的氣息,浮動了面部白紗,但聽她沙啞的嗓音,淡淡的問道:「既然諸位已有了定論,又何必再來問我呢?」
明明,他們每個人都認為欽史會勝,且言之鑿鑿,有理有據。可是,在開賽前的第一波下注中,竟還跑來問她。
是了,隨著賽事的逼近,賭坊的賠率不斷在拔高,今已高的嚇人,且在比賽進程中,也有四次下注的機會,第一次,便是開賽前夕的這次,第二次是場中第一次休息時,第三次是他們中場休息,然後,便是最後一次休息的機會。
賠率隨著賽事的變化而不斷變化,這便極考驗參與者的判斷力和心理承受能力。往些年,結局落定之時,當場暈過去的人不知繁幾。
後果太過嚴重,所以,即便他們心有所屬,也不敢貿然下定結論,不到最後,心裡總是忐忑無比的。
「雖然如此……」便聽前面的人猶疑著道:「但聽仙子一言,卻要勝過我等萬千猜測。」
其他人點頭道:「對的,仙子開口,我等便放心了。」
雖說他們都有自己的猜測,但到底不夠自信,怕有什麼無法預計的閃失,總覺得,只有從她口中說出的,才是真的,才是定論一般。
說白了,長久以來的依賴,讓他們下意識的相信她所預判的,即便一切尚未開始,結局還沒揭曉。
面部白紗輕浮了一下,雲子桑似是又笑了一下,她的聲音略有些低沉,玩味的看著面前這些人,悠悠的挑了音道:「哦?那我要是說——」
她看著屏聲靜氣望著她的眾人,聲音提在了那裡,提得眾人急紅了眼,方急轉直下:「欽史必敗呢?」
欽史,必敗?
雲仙子,在說什麼?
這低低沉沉的一聲,卻如同春雷炸響,所有人都蒙了,包括田蜜。
怎麼可能?無數雙眼睛落在場中領頭的兩人身上,寫滿了不可置信。
怎麼可能呢?欽史是武將,所帶領的兵士,個個都高大矯健,都有厚實的蹴鞠底子。而長史是文臣,雖然隊員實力不弱,可投球的主力畢竟是球頭,球頭弱,便是隊員的力量再大,也發揮不出來。
所以,無論從哪方面來看,在蹴鞠上,欽史都比長史有優勢,而且是壓倒性的優勢。
現實告訴他們,欽史必勝,可是雲仙子卻說,欽史必敗。
這怎麼可能?所有人都驚詫萬分的看向雲子桑。
他們雖是向她詢問結果,可他們想要得到的,是她十成十的肯定,而不是百分百的否定。
反轉如此之大,讓他們如何接受得了?
與眾人的震動不同,雲子桑十分安然的端坐於座,她通透的目光透過白紗,落在傻楞了的眾人身上。語調淡地不含分毫感情,「看吧,明明自有定論,卻又要去問別人,別人答了,卻又不信。」
她端端一笑,輕嘲道:「既不信我。又何必問我。」
此言一出。眾人看她得眼神不由複雜了起來。
若是往日,即便是現實完全說不,只要雲仙子說是。他們就可以毫不猶豫的信她,可是今日,他們猶疑了……
「非是不信,只是。只是……」辯駁有些無力,嘴唇抿了又抿。卻終是無言以對。
雲子桑卻似乎並不在意他們如何如何,她只淡淡的道:「信與不信都在你們。既然諸位已經知道我的答案了,便請回吧,時間也不多了。至於結果。且行且看吧。」
「是……」頓了頓,又遲疑地道:「多謝仙子。」
雲子桑但聽不語,看著他們陸續轉回。
來的時候是激動萬分。回去的時候,卻是滿腹糾結。
究竟是該信自己。還是該信雲仙子?
忽然的,想到什麼,往回走的人猛地止步,滿是希翼的回過頭來,直直問道:「田姑娘以為呢?」
腳步齊齊一頓,茫然的眼睛一亮,紛紛希翼的看過來,滿懷希望的道:「田姑娘算法了得,還曾在青雲街上勝過青雲三當家的,這青雲擺出來的賭局,一定難不倒姑娘吧?」
是啊,雲仙子神機妙算,田姑娘又何嘗不是?甚至,她還多次揭開雲仙子的計策,與之相比,怕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忽然被這麼多雙眼睛看著,田蜜略有些不自在,但很快,她便調整好了自己的狀態,坦然的看向這些人。
他們的眼睛裡,盛滿了希翼的光,亮得讓人無法拒絕。
只可惜,她不是雲子桑。
田蜜唇角抿開些許,頰邊淺淺的梨渦隱現,笑容清晰而澄澈,她大而瑩亮的眸子看著眾人,嗓音清脆而沉靜,「勝負之論,由來看各自實力,和一點點運氣。小女也不過凡夫俗子而已,看不破運道天機,便也如諸位一般,只能根據形勢和實力來揣測。」
「誰勝誰負我不敢輕易定奪,只能下自己輸得起的注,但求一樂。」此言說罷,她看著皺著眉頭,明顯對答案不滿意的眾人,淡淡一笑後,轉過視線。
她早就說過,她只能根據已有的信息推算有可能的結果,並不能憑空臆造,妄生是非。
照常理來說,宣衡獲勝的幾率極大,但奇怪的是,雲子桑將才的語氣,很是武斷。
雲子桑的聲音,沒有半分猶豫,好像她真的已經洞悉結局,對一切瞭如指掌。
她不信鬼神,不信雲子桑真能演算天機。
明明應該是賭概率的局,未來充滿了無數不確定的因素,可在雲子桑面前,這些不確定,卻都變成了肯定。
這不科學。
雲子桑雖然沽名釣譽,不,說是欺世盜名也不為過,可她從不是信口雌黃之人,她如此肯定,勢必有所依仗。
只是,她究竟有什麼依仗?目的又何在?
而場中兩人……究竟是與她一致,還是與她對持,會不會出什麼事……
她輕蹙了蹙眉,這一次,竟發現自己完全看不穿了。
而此時,有侍者持托盤於前,其上,金銀橫陳。
在座之人,竟然都對他搖了頭,包括金口玉斷的雲子桑。
侍者有些詫異,卻也沒有多言,行禮退下。
這一段插曲,好像並沒有影響眾人的心情,他們出手大方,恨不得將自己身家性命都堵上。
只見托盤裡的金銀銅板,一波又一波的收入袋子中,袋子換了一個又一個,堆積如山。
看著這成堆的金銀,她忽然感覺不妥,還不等她想出個所以然來,觀禮台上的兵馬司長史,動了。
兵馬司長史魁梧的身子站起來,板著一張被風霜雕刻地很是粗糙的臉,用凌厲的眼睛掃視了一遍全場,而後,竟二話不說,手中令棋一動,便是驚若雷霆的一聲:「開始!」
頓時間,風起雲湧。
ps:其實想快點完結,但不造為啥,好像越寫越慢了,這情節竟然寫了這麼些天,好像一直在吊著。嗯,保證明天寫到關鍵點,然後進入關鍵性的一節。再然後,推薦吃貨之名的這本《柳門閨相》:「佛衣女諸葛」的重生之路。

☆、第兩百章 天意莫測

鳴笛一起,鼓聲震盪,「砰、砰、砰……」,一下又一下,鼓聲激烈的迴盪在場中,蕩起觀者萬千激情,激得心臟狂跳。
姿勢靜止了好一陣的兩隊人馬,在鳴笛擊鼓的那一刻,動了,勢如猛虎,速如獵豹,奇快無比。
確定,這不是在開玩笑?田蜜睜大了眼,眨也不眨的看著場中,可是,看不清,完全看得應接不暇,尤其是場中最為突出的那兩道生影,速度快的如追風逐月。
他們,他們,他們竟然可恥的用了輕功!!!
這樣也可以?
從未見過如此陣仗的田蜜,真的完全傻了,傻傻的看著激情四射的觀眾。
她相信他們之中也有許多人並不能完全看清場中情形,可這竟完全不影響他們的激情,越是看不清楚,反而越是看得專注。
乍一開場,兩人便是一個十分拉風的瞬移,就見眾人眼前一亮,前一刻還著一身正統服飾規規矩矩或坐或站的人,一下子就如彈簧般蹦了起來,滿場都是尖叫聲,尤其在他們以一個個超乎尋常的速度完成迴旋、騰挪、瞬移、射擊後,那叫好聲,簡直是撕心裂肺。
「快看,潛大人帶著鞠的那個瀟灑地旋身可是『滾弄』?」尖聲叫著的姑娘,手指準確的隨著那不斷騰挪的身影移動,那眼裡星星直冒,笑得好似要哭一般。
她旁邊的小姐頓時拍下她的爪子,訓斥道:「沒見識!」但轉而,她的臉色就來了個360度大轉變,心花路放的道:「你沒見將才欽史大人飛身而起,一招『流星飛月』。直直將那鞠打入『風流眼』了嗎?!」
田蜜萬萬沒想到,連閨中女子都如此瞭解行情,滿口她聽不懂的專業術語。她眼神呆愣的轉回來,瞟見斜側的林微雅竟不知何時站到了台階前。
林微雅雙手抱胸,昂然而立,整個人十分偉岸冷靜,田蜜正想說找到知音了。豈料下一刻。便見他雙臂沉沉一砸,也顧不上自個兒胸口疼,滿是懊惱的道:「沒想到欽史一個軍隊中人。這花技也玩的如此出色——喂,小心斜側——唉,竟然在『飛弄』的時候被潛大人搶了去!」
他腦袋不停的隨著那皮鞠轉動,雙目時而精光直閃。時而又扼腕得不行,喜怒哀樂。比最善變的女子更甚。他目不轉睛的看了好幾圈,忽而又正常了一下,低聲自語道:「沒想到潛大人功夫竟然如此了得,真是真人不露相。」
說罷。抬起頭來,又是個精神病,哦不。人格分裂才對。
好像全場,就她一個人是正常人。不,再加個冷靜無比的雲子桑。
便是她嫻靜無比的娘都站起了起來,一雙美目盈盈閃光,雙手緊緊的揪住帕子,不時與林夫人握一握,一切盡在不言中。
而王鳳仙早就拉著盧碧茜跑到了林微雅身邊,時不時的交流下心得。
舉世皆醉我獨醒,人生真是寂寞如雪啊。
田蜜正搖著腦袋感慨萬千,餘光瞟到了置身事外的雲子桑,一下子就正經起來了。
雲子桑雖也在看場中,但她只是端端坐著,整個人十分平靜,平靜的看著場中的你來我往,更是平靜的看著兩邊爭相將皮鞠投入中間的風流眼中,並不關心是誰投的。
勝負已雙方投鞠多少難算,她一個斷言阿潛會勝的人,竟然對此漠不關心,這就叫人看不懂了。
田蜜雖看不太清場中的情形,但高塔上不斷更新的數字她還是看得懂的,她了然了目前的形式後,往場中看了一眼。
這一眼,正好瞧見阿潛臨空一腳,那皮製的鞠飛速向門眼旋轉射去,在場邊傳音石的作用下,似乎都能聽見凌厲風聲,眼看著,離門眼十丈、三丈、最後一仗……
觀者緊握雙手屏住呼吸靜待皮蹴入門,最後一尺!!!雙眼圓睜,歡呼聲已起於咽喉,然而,就是最後這一息間,但見一道身影突然衝起,一個騰躍,直直蹲落在高聳的球桿上,然後,一隻大手順著那球旋轉的方向一抄,那人順勢旋身落地。
長靴沾地,膝蓋前驅,衣擺隨風飛揚,額發滑下一縷,淡紅的唇角,輕輕往上一勾。
「碰……碰……」十分空靈的兩聲響動,身後,皮鞠落地。
這一瞬間,沒有歡呼聲,全場為之沉寂。
他微微側過線條流暢的下顎,對著某個方向,星眸一眨。
田蜜楞楞地站起了身來,耳邊,是林微雅餘味悠長的一聲喟歎:「海底撈月……這一招,需得身輕如燕,於幹架借力卻不久留,更需預算精準,目光如炬,順球旋轉之勢而下,多沾一時,都是違規。」
他搖搖頭,不禁歎道:「余不及也。」
目瞪口呆的眾人,此時方醒悟過來,他們想歡呼,然而高塔上的令棋已經高舉,場上已開始休息,於是,這一口氣便如此憋著,憋得心裡難受極了,十分想要發洩,於是——
「去他的長史,這勢頭,傻子才不壓欽史!」
「是啊,雲仙子又如何?她又不是真的算無遺漏,早幾次不都漏洞百出嗎?誰還信她?誰信她誰傻!」
「長史雖讓我等驚訝了一把,但比之欽史,還是遜色不少。」
慷慨解囊,真正是慷慨解囊,全身上下能拿的都拿了,恨不得把褲腰帶都壓上去。
「潛大人雖緊追不捨,可一直,都是欽史大人領先三四球,末了如此一手,更叫人歎為觀止。」田蜜回身坐下,整理好神情,淡笑著對身旁的雲子桑道:「潛大人,翻身可難了。」
雲子桑扶著冪籬,掩袖飲了口茶,將茶杯放下,她方道:「是嗎?記得在院門前,欽史大人自己說的。天意難測。」
不急不緩的說罷,她便不理田蜜,端莊坐著,安然的很。
半刻鐘後,兩隊人馬紛紛歸位,架勢再一次拉開,待鼓聲奏起。便化身虎狼。
但見場中交爭競逐。馳突喧闐,或略地以丸走,乍凌空以月圓。
如此。過了中場休息,一直到最後一次休息之前,比分仍舊是欽史領先四球。
如此穩定的賽績,如此漂亮的戰姿。在家鼓聲和歡呼聲的配合,場中無數人為之狂熱。而最直接的表達方式,便是那天下大俗之物,雖然,那些並不是給他的。
看著如流水般的財物。看著在場諸人無論男女都空無一物的週身,再看著身旁的雲子桑即便到了此時,也鎮定得不像話的模樣。田蜜緊皺著眉頭,心中越發不安。
她手遮著額頭。閉上了眼睛,面露苦惱之色。
若不是十分瞭解雲子桑,此次換做他人,她只怕也會當做笑話來聽了。可她是雲子桑啊,笑話她的代價,怕是付不起。
她再次掃視了一圈場中,沒有發現任何異常,侍者按部就班,觀者專注看賽,再細看場下,兩隊人也如常休息,有的閉目養神,有的交互交流,有的享受著侍者的按摩,有的飲水解渴。
如往常一般,沒有一絲一毫的破綻。
田蜜百思不得其解,而此時,一直靜坐不動的雲子桑,動了。
雲子桑對不遠處的侍者喚道:「小哥,麻煩你來一下。」
手捧賬本的侍者,拋下正清點著錢財的同伴,快步走過來,向她拘禮道:「不知仙子有何吩咐?」
「你記,」雲子桑語調不變,穩穩念道:「雲氏子桑,以黃金萬兩,壓督審司長史勝出。」
「黃金,萬兩……」那侍者失聲叫出,目瞪口呆。
這一聲尖叫,將所有人的目光有吸引了來,均是驚詫無比的看向雲子桑,完全不可置信。
而雲子桑音調不變,面部白紗微動,淡淡笑道:「怎麼,以為我輸不起嗎?」
「不,不,哪裡,哪裡。」侍者惶恐,顫抖著手,將這巨額款項記下,交給雲子桑烙印後,如同看什麼怪物般,惶恐著退下。
如此形勢下,她竟然還敢壓長史大人萬兩黃金,她真不怕血本無歸?
昔日的雲仙子,今日的雲瘋子。
搖頭,不斷的搖頭,一個個看向雲子桑的眼神,已經像看瘋子了。
獨有田蜜,看著雲子桑從始至終鎮定自若的姿態,全身忽而戰慄了一下,手臂上起了雞皮疙瘩。
這是最後一次機會,買定離手,生死無論。
她抬起頭來,看見高塔上的人已高高舉起了令棋,隨著他手一揮,最後的博弈,開始了。
場中一動,人群便站了起來,鼓聲和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
但見阿潛使了個虛招,繞過宣衡,騰躍而起,意圖直扣門眼,而宣衡假意中招,卻在他舉鞠之時,一個倒立,由下而上,勾起一腳。
皮鞠生生從阿潛手中被動飛出,在空中劃過一道美麗的弧線,直衝風流眼而去,阿潛的人想阻止,卻被宣衡的人阻了去,只能眼睜睜的看著球離球門越來越近。
歡呼聲順著球勢而起,鼓聲和哨子聲相交輝映,無數人整大了眼睛,緊緊盯著越來越近的皮鞠,看著它近了,更近了,就差那麼一點點了,就差那麼一點點,就進了……
「碰、碰……」聲音空靈,皮鞠落地,歡呼聲戛然而止。
欽史竟然失手了。
第一次,欽史失手了。
無數雙眼睛看向立在場中那人,看著他英朗的臉上,也有幾分錯愕,那燦若星辰的眸子,暗暗的看著那顧自彈跳的皮鞠。
田蜜不自覺的站起了身,她看著場中驚訝的宣衡,甚至,意外的阿潛,心中已斷定,阿潛與宣衡,是真的在戰,沒有與任何人做戲。
她旋身看向雲子桑,見雲子桑仍然安坐,對場中情形,視而不見。
怎麼會這樣?難道雲子桑真會什麼巫術,可以影響結局不成?
不可能的,田蜜不信,可是,由不得她不信。
這一次失敗,好像對宣衡造成了很大的打擊,儘管全場都在鼓舞他,他卻始終提不起之前的氣勢,接連失利,起先是一步之遙,而後,卻是越差越遠,到最後那一次爭奪,竟然完全敗給了阿潛。
皮鞠落定,結局也落定。
兵馬司長史魁梧的身體站了起來,他粗糙的面孔依舊毫無表情,毫不迂迴的宣佈道:「勝者,督審司長史,阮潛。」
沒有歡呼聲,只有一雙雙不可置信的眼睛,有人搖頭倒退一步,兩眼一閉,昏死了過去。
倒地聲不絕於耳。
隨後,便是淒淒慘慘的哭喊。
便是在這一片淒風苦雨中,有掌聲響起,一人緩緩起身,高高舉起雙手,為結局喝彩。
所有人一楞,紛紛看向那處看去,眼裡諸多思緒。
是雲仙子,神機妙算的雲仙子。
為什麼,他們竟不信神機妙算的仙子?
哭聲更大,悔之莫及。
田蜜充耳不聞,她只是看著場中,場中,那人孑然而立,他的隊員雖沒離他而去,卻也不敢輕易靠近。
靠近他的,卻是一個端著托盤的漢子,托盤上,橫撐著一根鞭子,一碗白粉。

☆、第兩百零一章 緊要之人

見此情景,讓正痛心疾首的眾人一愣。
蹴鞠大會舉辦這些年來,雖然被罰者無數,但懲罰欽史,這還是頭一遭。
欽史啊,那可是京都的官兒,皇帝身邊的臣子,再進一步說,那是朝廷的臉面,皇帝的臉面。
皇帝的臉面能抹嗎?若是平時,那自然是借他們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可今日是比賽,比賽有勝自有負,既然參與其中,就得承擔結果,別說是欽史,就是皇帝來了,這事前應下的事兒,還能抵賴不成?
君無戲言。
況且,他輸了不要緊,他還害得他們都跟著輸了。他們多少人血本無歸,甚至於傾家蕩產?他不是過挨個鞭子,被抹個白-粉而已。
現在想來,這懲罰還算是輕了。
朝廷的臉面又如何?沒本事就不要下場,輸了,那純屬是自己打自己的臉,與人無關。
看著大漢捧著鞭子和白-粉過去,萬人的場地裡,寂靜無聲,雖然沒有大聲吼出來,但觀者的臉上,分明寫滿瞭解氣二字。
獨有田蜜,五指緊握著,雙眼雖看向場中,眼眸卻在不斷轉動。
不對,不對勁,雖然看起來沒什麼不妥,可她就是感覺到了不對。
別人不瞭解,所以會以為欽史是受不了一次失敗的打擊,遂一蹶不振。可她與宣衡相交如此之久,她可以很肯定,宣衡根本就不是那麼沉不住氣的人,他固然驕傲,但同時,他也有他的通透豁達,他善謀。而不死守。
不是喬宣的心態問題,也不是他故意放水,那他一直失手,不,失腳,又是為何呢?
流程沒錯,各方也並無異常。還不存在鬧場等意外。一切很正常,那麼,究竟是哪裡不對了?
眉頭緊皺。看著大漢止步於宣衡身前,她急得快跺腳了。
不能讓他動宣衡,現在的性質已經完全不一樣了,根本不存在什麼娛樂。他們的目的就是看他笑話!
怎麼能讓他們看他笑話?
肉乎的拳頭不停敲著眉心,她咬牙苦想著。賭-球,前一世,她看過那麼多的齷蹉伎倆,難道就真沒有用得上的嗎?
腦袋飛速旋轉。無數碎片在眼前紛飛,眼睛死死盯著那大漢的動作。
都看出了田蜜的異常,但包括譚氏在內。沒有人敢在她露出這副生人勿進的神色時打擾她,只能擔憂的看著她。也擔憂的看著場中那人。
大漢止步於那人身旁,單膝跪地一禮,禮數周全的道:「小人見過大人。」
宣衡唇角仍有淺淡的笑意,只是漆黑的眸光微沉,整個人給人的感覺有些危險。
他掀起眼皮,淡淡掃了眼咬牙切齒的圍觀者,面上並沒有不悅,再看過高調喝彩的雲子桑,也不過是眼又幽深了點,唯有在看向那緊繃的姑娘時,如冰雪消融,瞬間露出了柔和的笑容。
那姑娘,大大的眼裡盛滿了毫不掩飾的擔憂,小拳頭緊緊握著,貝齒緊咬著粉嫩的嘴唇,那緊盯著大漢的眼神,像是有深仇大恨一般,彷彿大漢若輕舉妄動一下,她真能用眼神定死他,而看著他的目光,卻分明緊要的很。
他對她來說,是這麼緊要的人啊。
雖說面臨著曲眉折腰挨鞭子的困境,但是那顆因著某些事一直有些緊繃的心,一下子就鬆軟了,鬆鬆軟軟,酥脆可口。
大漢奇異的發現,剛還有意無意散發著凌厲殺氣的欽史大人,一下子就慈眉善目了,連唇邊的笑意也真切了,看他的眼神不再帶著威懾,就只是淡淡的撇著,沒放在眼裡而已。
既如此——大漢伸展身體站起身來,虎背熊腰,一身肌肉隆起,堪稱鐵臂銅拳。
大漢如此彪悍,再反觀欽史,雖然身姿修長挺拔,但在身體力量上,與這大漢一比,完全是相形見絀。
這大漢,這手臂,這力道,這一鞭子下去,不廢也傷。
臉上不覺露出了幾分笑意來,幸災樂禍。
但見大漢虎拳一供,道了聲「得罪了」,便示意另兩人端著白-粉去塗,而他則拿起了虎鞭。
結實的鞭子在手中抖了兩抖,抖得人心肝兒都在顫,那漢子往地上一甩,但聽「辟啪」一聲後,他對一前一後夾持著欽史的兩人點點頭。
「得罪了。」後面那人束住宣衡雙手,宣衡下盤穩固,不動分毫,淡看著前面那人用手抹了白-粉。
塗脂抹粉,多為伶人樂人之用。
星眸裡笑意幽冷,淡紅的唇角淡淡一勾,看著面前伸來的手,微微動了動——
「住手!」但聞一聲清脆的女音直直穿過場地,向著那手抹白-粉的人衝去。
那手生生一頓,離那張簡潔流暢的臉,不過一尺之距——不是他聞聲即止,而是那人聞聲便側過了臉去,此後再沒看他一眼。
被徹底無視了,那人的手尷尬的收回,也順著欽史的目光,看向那出聲之人。
田蜜一聲河東獅吼鎮住全場後,在眾人將注意力轉到她身上之際,鎮定的站起身來。
她並沒有即刻解釋,而其他人,竟也只是疑惑的看著她的動作,沒有出言阻止。
但見她腳步略快的走過環形石階,到了過道,雙手提著略顯蓬鬆的裙擺,步下台階,向場中走去。
到了場地入口,佇立的兵士卻並沒有給她面子,他們盡職盡責的豎起了長槍,交叉著擋了她的道,同時生硬的道:「校場之內,閒人免進。」
田蜜頓住腳步,卻並沒有退回,她透過面前交叉的長槍,看向場中一直注視著她的人,也不說話,就只是看著,等著。
宣衡動了動胳膊,輕輕鬆鬆從身後人的制約中抽出雙手,他對用眼神請示他的兵衛點點頭,然後看著那粉糰子般的姑娘,雙手攏在身前,提著步子,端端向他走來。
直到此時,周圍才有竊竊私語聲響起,無數的揣測在人群中擴散,大多向某方向靠攏。
尤其是王鳳仙看著那道嬌小玲瓏卻沉靜無比的身影,看著她走向他,看著他們的距離越來越近,她目光有些迷離,紅唇一張,下意識的呢喃道:「又是如此……」
這情景,如此熟悉。
她忍不住側臉,看向身邊專注看著場中的男子,腳下步子,膽怯,卻又堅定的偷挪了一下。
離他更近後,她站穩了,長長的舒了口氣,然後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只是場中,卻並非他們所想的那般。
田蜜向宣衡走去,也在他身邊駐步,但卻並沒有久留,而是端端正正的伸手做引,朝著正北方,對他道:「還請欽史大人移步。」
如此,完全是一副公事公辦的姿態。
欽史也沒露出額外的神情,微傾身頷首,算是一禮,隨後便大步向北方走去。
這兩人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完全沒什麼私情可言。
清咳了咳,眾人只當剛才什麼都沒說。
到了正北的觀禮台前,坐上之人起身,卻是先對下面的宣衡行了一禮,得他首肯後,才坐下來,受田蜜屈膝一禮,「小女見過各位大人。」
稅監阮天德雖然位高權重,但這畢竟不是他的場子,所以說話的,還是兵馬司長史,那位粗糙的將軍,「免禮。不知姑娘此舉何意?」
田蜜直起身來,挺直腰板,半句廢話沒有,直切主題,開口便是清脆而高亢的一句:「小女懷疑,此結局,是有人從中作梗導致!」
鏗鏘有力,斬釘截鐵。
此言一出,嘩然一片。
「有人從中作梗?」眾人對視一眼,眼裡各種神色盡顯。雖然他們看不出哪裡有問題,但田姑娘所言若是真的,那他們的銀子……
雲子桑一派悠然的身子不由緩緩挺直,攏在身前的雙手,不由緊了緊。
她當真看出什麼來了?不可能啊,絕不可能的。她只是,在拖延時間吧……以這麼多次的經驗來看,即便自信如雲仙子,也不完全自信了。
觀禮台上的幾人互視一眼,都皺起了眉頭。
但見兵馬司長史粗糙的臉一沉,凶相橫生,他看著台下這個嬌小得一巴掌能拍暈的少女,口氣不太好的道:「這場地上的兵衛都是本官帶來的人,比賽的所有流程,也都嚴格按照規矩走,本官在此坐鎮,縱觀全場,見一切都秩序井然,守衛盡職盡責,觀者認真觀賽,便是連中途小解,都有人照看,並無任何意外。如此嚴防死守,還能有宵小作祟?」
這是他的場地,若是真出了問題,而且累及欽史,那可就麻煩了。是以,即便同樣是得罪,坐實欽史失敗,他有理,因為那是欽史自己能力的問題。但若是因他辦事不力而出了岔子,那他就難辭其咎了。
這可不是小事,不能由著這姑娘亂叩。
如此想著,兵馬司長史的凶悍之氣,又深了幾分,氣勢洶洶的向那姑娘壓去。
可那姑娘雖然看著嬌小柔弱,但在這樣的威壓下,那脊樑,硬是沒彎分毫,淡然的拱手道:「大人,所謂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便是再嚴密的網,也禁不住人精密算計。大人確實是恪盡職守,嚴防死守,完全在按流程走,按規矩辦事,這一點,相信在座之人和小女一般,毫無異議。」
兵馬司長史愕然,他看了同樣愕然的眾人一眼,回過頭來,不解的看著面前仿若胸有成竹的少女,困惑的問:「哦?你便說說梗在哪裡?」

☆、第兩百零二章 兩廂聯手

「按規矩和流程辦事是一點沒錯,但是——」她微微側了側臉,澄透的眼眸,轉向場外那融入人群的女子,但也只是撇了一眼,便正視著觀禮台,沉聲道:「規矩和流程一旦被人利用,就容易出錯。」
兵馬司長史再次茫然的看了周圍,在看見周圍更加茫然的神情後,不由傾了傾身,不解問道:「此話怎講?」
田蜜也沒有掉人胃口,拱手道:「大人,國之律法都可能有漏洞,一場賽事的程序和規則,又怎麼可能完美無瑕?一旦某一處有了缺口,那麼,即便所有人都按部就班,有心之人也會有空子可鑽。」
國家的法律有沒有漏洞,他可不敢跟著她說,也不是他該關心的內容,但是她此言,確實不無道理。兵馬司長史擺出架子來,道:「你繼續說。」
「既然問題出在場中參賽者身上,那我們不妨就此來推上一推?」田蜜試探詢問,見兵馬司長史沉呤,她又道:「大會雖然紛繁複雜,但細碎的,反而是旁的,有關參賽者的流程,還是較為簡單的。」
雖然整個大會需要注意的問題很多,但如她所言,瑣碎的都是事前事後的一些雜事,到了場中,就是一個各方面密切配合的事兒,程序不算複雜,就是得提心吊膽,擼一擼並不算耗時。
兵馬司長史看了台下長身玉立的某人一眼,點頭道:「姑娘請說。」
「多謝大人。」田蜜頷了頷首,抬起頭來,她並沒有看觀禮台,也沒有在意身旁之人,而是雙手規矩的攏在身前。小壓著步子,看著在場之人,提高了聲音道:「按照的大賽程序,參賽者需提前一刻鐘到場,集合後,各自在場上活動,在此期間。他們所有行為大家有目共睹。並沒什麼問題吧?」
「沒有。」眾人果斷搖頭。
田蜜腳下不停,走了兩步,又道:「時辰到後。由兵馬司的長史大人宣佈開賽,這更是完全沒錯吧?」
宣佈的時間點無誤,又只是一句話的事兒,能出什麼錯?眾人仍舊搖頭。
田蜜點點頭。再道:「開賽後,就更沒有旁的事兒了。兩隊你來我往,由觀者監督,判官斷定勝負——判官是軍中人士,長史大人能擔保他吧?」
兵馬司長史毫不猶豫的道:「本官敢以項上人頭擔保。判官行事公平公證,賽事評分也完全真實合理。」
觀眾席上的人都是長了眼睛的,其中內行也不少。自然都可做見證。此刻,他們都紛紛點頭。澄清判官嫌疑。
她看著眾人越皺越緊的眉頭,繼續說到:「在一個,按規矩,參賽者不可中途離場,倘若實在有特殊原因不得不離開一會兒,所去之地也十分近,且有兵衛陪同看護,不存在什麼問題。」
雖然說得含蓄,但眾人都知道,上場後,就只有小解才允許離場一會兒的。昌國對蹴鞠十分看重,因此比賽也相當嚴格。按理,不應該出什麼問題。
可偏偏,那姑娘就是那麼的篤定。
眾人奇皺眉,費解。
田蜜卻在此時微微一笑,笑意淺淡,卻並不柔軟,眼睛明亮的有些凌厲,她道:「那麼,拋卻這幾條,從比賽開頭到結尾,角逐也好,休息也罷,參賽者都在大家的眼皮子底下。」
眾人思索著點頭,兵馬司長史卻道:「照姑娘如此說,那就更沒有什麼問題了,此事根本與他人無關,成敗只關個人。」
田蜜一笑,頰邊的梨渦露了出來,她澄亮的眸子看著兵馬司長史,笑著道:「可大人別忘了,場上休息的時候,還與他人有關呢。」
兵馬司長史眉頭皺了起來,田蜜沒理,笑著繼續道:「大人公正嚴明,大人的人亦盡忠職守,只是大人和大人帶來的人,即便佈滿了會場的每一個角落,守住了每一個關卡,嚴監密控,目光如炬……也畢竟,不是什麼事都親力親為不是?」
這話裡,似乎有點說道,眾人點頭。
「便是他們喝的水,本官都是叫人嚴格把過關的。」兵馬司長史如此一句後,沉聲喝道:「來人,把伺候的人都帶上來,讓醫師再查驗茶水——等等,把能查驗的都查驗了,切莫落了分毫!」
他想說的,分明是——切莫落人口實。
兵馬司長史這話,顯然是包含怒氣。
田蜜心知肚明,卻只端端站著。
倒是她旁邊的某人不著痕跡的靠近,裝作閒聊的模樣,輕聲道:「休息之時,我雖喝過水,但我也略通醫理,並不認為那水有問題。便是巾帕,也並無異常味道。那按摩之人手法也很嫻熟,十分舒服。以上這些都沒有不妥,除此之外,可就沒旁的了。」
田蜜聞言,只是笑。
她當然知道,那人做事是不會留下任何蛛絲馬跡的,尤其是下藥這種事兒,更無意於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反正那人出手,是簡單粗暴也好,是迂迴曲折也罷,都務求乾淨漂亮,無跡可尋。然後,她還是那個高坐雲端的仙子。
但是,沒留下蛛絲馬跡,並不代表沒存在過。
思及此,田蜜收回神,她見宣衡面上雖有一絲好奇,卻沒有擔憂之色,不由挑了挑眉,眼珠子一轉,道:「倘若我真的只是在無事生非,你又當如何?」
「你便是無事生非,也是為了我。」這話,脫口而出。
說完,見那姑娘些微呆愣的表情,他亦震愣了一下,但到底是個玲瓏人,神情當即就是一變,但見他眉眼一軟,漆黑的眸子染滿了笑意,淺聲說道:「你既開了頭,我自要結個尾。」
為轉移注意力,他又低聲道:「再仔細看看這場中,沒發現什麼嗎?」
田蜜環視一圈,還真沒發現什麼。她回頭,疑惑的道:「沒有啊,如兵馬司長史所言,防守很嚴密……」
眼中光芒一閃,她忽然止了聲,呆呆看了那漆黑的眸子片刻,然後如他般。笑了。
軍隊的行事作風。從來都是雷厲風行的,不消一會兒便將人都提了過來,並一併請來了為應對大會意外情況而早就準備好的醫師。
醫師對參賽者用過的所有東西進行查驗。兵衛則當場搜那些侍者的身。
結果是,別說喝的水十分地乾淨,便是汗巾都沒分毫異樣,那些侍者身上。也都是乾乾淨淨的,沒有藏污納垢。
結果出來。全場寂然。
田姑娘,竟然真的閒的無事去干擾官府行事嗎?這姑娘,什麼時候如此糊塗了?
人群中,雲子桑緊握的手。鬆了。她透過冪籬,定定的看著那個嬌小的身影,目光有幾分輕嘲。
她還以為她真發現了什麼。原來也不過如此,她行事。豈會留下證據來讓人抓?明面上沒有一絲破綻,萬無一失。
只是奇怪的是,面對這樣的結果,那姑娘,似乎並不意外?
雲子桑也困惑了,而此時,兵馬司長史開口了。
兵馬司長史溜圓的眼睛頓時瞪著田蜜,語氣十分不有好的道:「田姑娘還有什麼好說的?」
讓眾人意外的是,場中那姑娘不止沒有認錯,反而勾唇一笑。她並沒立刻回答長史大人的問話,而是側過身,笑著對那醫師說道:「大夫,您好像忘了一個人了。」
錯愕,不止是醫師錯愕,全場都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醫師茫然,問道:「不知姑娘指誰?」
「正是這位欽史大人。」田蜜笑看著宣衡,言之鑿鑿地對愕在當場的醫師道:「欽史大人感覺腿不太對勁,不動的時候正常,正常走動也並無不妥,便是伸縮活動也沒問題,但偏偏在要使盡全力的時候,會有一絲抽筋般的疼,但疼過,這感覺便消失的無影無蹤,倒像是錯覺似得。」
還有這麼懸的事?更懸的是,欽史大人自己都沒說出來,田姑娘又怎麼會知道的這麼清楚?他們可看的清楚,欽史大人的臉上,有顯而易見的詫異。
這是怎麼做到的?神機妙算?未卜先知?透視眼?
田蜜當然沒有什麼特異功能,但沒吃過豬肉,還沒看過豬跑步嗎?她沒參與過賭球,但前世,她師兄卻為一些大佬操過盤,非官方認可的那種。所以有些不太光彩的手段,她也有所耳聞。通過賭球來洗錢詐騙不消說,單說與此相關的情況。
球場上,有些看起來明明必勝或必敗的局勢,球員有時卻會出現各種『意外』,使結果讓人更為意外。很多觀眾懷疑球員是不是故意的,亦或者,是誰誰授意,但其實,越是大型的賽事,越是關係各自隊伍、公司、區域,甚至國家的榮耀,多少金錢厲害關係能收買這榮耀?
所以,有時利益關係興許會影響到球員,但有一種,卻是跟球員毫無關係——要你輸,根本無需徵得你的同意。
就如同宣衡,即便田蜜說的他確實都感覺到了,但在當時,排除任何因外力造成的可能,他怕是認為——都是因自己甩腿時太過用力,拉傷筋骨了,所以,第一次偏了,之後也沒能恢復狀態,加之對手又不弱,輸也就不奇怪了。
賽場那麼激烈的環境,除非分外明顯,參賽者哪有時間去疑神疑鬼?大多都在自己身上找原因。事後也大多忘了,即便還感覺不對,也都無跡可尋了。
是以,許多卑劣的手腳,就這樣瞞天過海,神不知鬼不覺的賺得盤滿缽滿。
田蜜忍不住斜了那頭頂冪籬獨樹一幟的人一眼,眼神冷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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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零三章 意想不到

雲子桑好像一直都在關注她,因此第一時間,對著她,昂了昂首。
宣衡見她一直盯著那邊,便也隨之看了眼,見是雲子桑,便收回了視線,看著眼前這人。
他雖然不知道她怎麼會對他的身體狀況瞭如指掌,但知道她不會對他不利,就夠了。
他之所以對此閉口不談,是因為,沒有依據的事說出來,倒像是他輸不起找借口似得。
但這話從她口中說出來,效果卻完全不同了。她不是他,卻篤定有人從中作梗,且能清楚的說出他不為人知的況狀。
這必然就是真的。
既然是真的,那就必須得坐實了。
宣衡看著那姑娘盈盈帶笑的眸子,看著那長而捲翹的睫毛緩緩的眨了一眨,他便笑了,在醫師搭上手的時候,不著痕跡的對她點了點頭。
田蜜一笑,眼底眸光凌冽。
多少人不明就裡的吃了這暗虧,不止備嘗失敗的苦楚,還要承擔不該自己擔的譴責,甚至更嚴重的災難。
但這一次,她既知道,就偏不讓它發生。
她不知道這種狀況能不能被診斷出來,但宣衡武功高強又略通醫理,相信無論是不是,都會變成是。
沒有蛛絲馬跡又如何?只要它曾經存在過,就能被刻畫出來,想銷聲匿跡,沒那麼容易。
果然,那醫師看診完,對兵馬司長史和伸長了脖子的眾人,鄭重的點頭道:「田姑娘所言甚是。」
確實,如此?她竟然,真的說中了……這種毫無依據的事她也說中了,這怎麼可能?真乃神人也……
「為何啊這是?」失口而出。眾人皆不解的看著田蜜。
在眾人的注視下,田蜜直直走到那負責按摩的侍者面前,在對方掩不住惶恐的神情中,合著他的衣袖,舉起他顫抖的手,高高的舉著,高聲道:「就因為這雙手!」
她手下的侍者。驚恐的看著她。簡直像在看什麼鬼神一般。
不可能啊,欽史的腿雖然是被動過手腳,但連欽史自己都不能確定。她是怎麼肯定的?他的一手按摩之法,乃是師門不傳之秘,連藥物都不用,就可達到神不知鬼不覺的效果。連武功高強的欽史大人都沒察覺分毫。
可是她呢,不過是遠觀了一下。竟然誰都不懷疑,直接就鎖定他,竟像是早已看穿了一切……
這是人幹的事嗎?真是,神了……
若是正常人正常情況。這侍者怕是也正常得很,可是,現在他面對的。分明是妖孽,常人怎能跟妖孽抗衡?
於是。他的動作表情,已說明了一切……
田蜜沒想到這人竟然會嚇成這樣,她還沒開始,他就已經結束了。倒叫她準備好的一堆招數都無處使,都要懷疑那人相人的水平了。
其實,即便確診宣衡的腿出了人為的損傷,但他身上畢竟什麼都沒有,抵死不認,誰又能耐他何?
不過現在嘛……作死不需要理由。
有些嫌棄的放下他的手,田蜜巴掌大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肅容對眾人道:「諸位不必驚慌,小女並不會什麼神鬼之術,不過是照我們將才的推斷,做出了判斷而已。」
「諸位想,整個流程中,排除其他可能出錯的環節,就只剩這個了,而這個環節再予以排除,答案也就不言而喻了。」當然,前提是,斷定有鬼,否則根本就不會去深思,也就不會發現問題了。
就像是對方一定要生事,就勢必會找到方法一樣。
她眼角餘光瞟了那端正站在人群中的神秘女子一眼,淡淡地道:「不必覺得驚奇,我只是按照那個人的思維,重新推了一遍而已。」
「一整個流程中,這個環節的缺陷最好被利用,自然,也就被人利用了。」她道:「未必要控制多少人,製造多麼大的聲勢,只要吃透了,一切就輕而易舉了。」
少女一身淡粉的紗裙,端端立於場中,睜著那雙澄澈瑩亮的眸子,緩緩眨著長而捲翹的眼睛,不急不緩,十分認真的說著。
好像,在謎底揭開前他們所認為的十分詭異的事情,其實十分簡單。
確實,許多事情本身是十分簡單,但要看透,卻很難。
如她所說,規則也好,流程也好,什麼事都好,吃透了,也就由繁化簡,清晰明瞭了。但問題就在於這吃透二字,談何容易?
寂靜中,一直旁聽的稅監大人,忽然鼓起了掌,他鬆弛的眼皮下那雙又精又尖銳的眼睛要笑不笑的看著田蜜,點頭道:「不錯,遵守規則的都是弱者,制定規則的,才是強者。」
在場之人,都算是老實遵守規矩的人,但出手那人,卻並不是規矩的制定者,阮天德說這話,是在往他自己臉上貼金吧?
況且如此一說,怕不是在鼓勵在場之人成為強者,而是給在給他們植入走邪門歪道反而更能耐的思想。沒見明白真相後,他們雖然心疼自己的銀子,但對那始作俑者,咬牙切齒之餘,卻也帶著隱隱的佩服嗎?
前世,她師兄也很難耐,但在她死的那一天,她就提醒過他,他已經被證監會盯上了。她雖然沒看到結果,但想必,不會好到哪裡去。他厲害,但別人也不是傻子。
多行不義必自斃。
想起前世那些事,心中便有沉悶,她收拾了下情緒,揚起笑臉,對阮天德道:「大人說的固然不錯,但其實,在現實中,在各種框架下,強者要制定規則,也並不是那麼容易的一件事。」
雖然素來聽聞這姑娘膽大包天,但從未被忤逆過的阮天德,這還是第一次體驗,他還真沒想到,她竟然真的連他的話都敢反駁,而且在場萬人,竟然沒有人覺得不妥。
便見眾人認真的聽著她講話,而她,神色從容,語調平緩,口齒清晰的道:「須知,便是聖上要下達旨意,也還要聽取各位大臣的意見,需要下面的人辦一系列相應的事情,政策才能得以實施。」
她道:「至於其他人,那就更得照各種規章制度辦事,一份文件要通過多個部門多個人員的協助才能得以實行,絕不是說什麼是什麼。」
她頓了頓,澄透的眸子看著眾人,加重了音道:「至於那些在體制裡一權獨大的,固然可以囂張一時,蠻橫的要求別人按他的規矩走,但出了事,那也是一抓一個准,眾矢之的,百口莫辯。」
當然,如果背後的靠山實在太牢靠,又另當別論了,但若是捲入輿論的風口浪尖,就還得另當別論。
前世,就她所見,那些真正的聰明人,往往能把形式上的流程和實際存在的缺陷看透,他們行事,反而是一切照規章制度來,自然,出了事,就跟他沒有絲毫關係。若不能比他們更精明,還真難抓到他們的罪證。
當然,這點她是不會說的。
田蜜也曉得好歹,對方畢竟是稅監大人,人沒當場發作,不代表人就欣賞她這番言論,她目的達到了,也該見好就收。
兵馬司長史看了在場若有所思的觀眾一眼,又看了場中兩人一眼,再看了稅監大人一眼,見他們都不說話了,他便說到:「今既已查明真相,那這結果便算不得數,欽史的責罰,也就免了,且因欽史腿傷未癒,也無法重新來過,本場賽事,便不分勝負。」
沒有勝負,沒有責罰,這便是最好的結果了。
但是,眾人顯然不滿意,忍不住追問道:「那大人,我們的銀子呢?」
銀子,那可攸關身家性命啊,忽視不得。
兵馬司長史便看向坐於觀禮台近旁的一人,問道:「嚴明,你怎麼說?」
嚴明笑著站起來,他輕彈了彈衣擺,雲淡風輕的看了眼場中,笑著對兵馬司長史道:「這種情況在下也是頭一次遇到,這千萬兩銀子,可不是筆小數目,在下也不能武斷定論,須得跟雲仙子和在場眾人協定才是。」
嚴明這話倒是提醒了大家,所有人都投欽史勝,唯有雲仙子篤定潛大人必勝。雖然結果確實出乎大家意料,潛大人贏了,但這贏是怎麼回事,現在大家都明白了。
那麼問題來了——這樣有違常理的事情,雲仙子竟然也能算出來?她真的是算出來的?
這一次,沒有任何猶豫,眾人看向她的眼神,已經是滿滿的懷疑了。
雲子桑感官敏銳,自然感覺到了周圍濃濃的敵意。
是敵意,因為如今他們的立場,完全對立,下萬兩黃金壓潛大人勝的,唯有她一人,而在場數萬人,都是她的對手。
她起先,只算到了勝利後會贏得的巨大收益,卻沒想到那小姑娘竟然再次壞她好事。如今,她要面對萬人的責難,最最糟糕的是,倘若萬萬不幸,她還要損失萬兩黃金。
萬兩黃金,她上哪兒去弄萬兩黃金?即便她再富有,也不可能真坐擁金山銀山。況且,她弄來的錢早就弄走了,現在上哪兒去給他們弄萬兩黃金?
是,不錯,她根本就沒有萬兩黃金。

☆、第兩百零四章 自掘墳墓

誰又能想到,她根本就沒有萬兩黃金?
萬兩黃金對普通百姓來說是一個天文數字,可對於一句話便價值千金的她而言,也不過爾爾。
古玩珍寶,靈丹妙藥,金玉瑪瑙,地契房契……這些年來,單是她收到的這些,就遠不止黃金萬兩,更別提那些借提供商機而入的干股了。
再加上她「雲仙子」這三個字本身所帶有的無法衡量的商譽,誰又會懷疑她拿不出「區區」萬金?
不懷疑,也就無所謂查證了。在這德莊,只要落下她雲子桑的印章,就萬事皆可行。
再則說,賬冊上有她的印章,嚴明也不怕她賴賬。她雲子桑不耐,嚴明也不是好惹的,若是最後她真不拿不出錢來,他也有他的辦法,他放貸之名不亞於賭博,只要債主沒死,就不擔心錢回不來。
只是,在此之前,她從沒想到還有這種可能,明明是萬無一失的計策。
她只想到,她製造出這麼一個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為什麼不大撈一筆?反正又沒有人知道,便是空手套白狼又何妨?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她如今,也是被錢逼得緊啊!
哪怕是再多的錢,也填不滿那個大窟窿,她不得不絞盡腦汁,用盡手段。
雲子桑五指緊握,用力用到整隻手都在顫抖,可是,那讓她最不想面對的聲音,還是出現了,且是蜂擁而來,大有要將她淹沒之勢。
站在相對的立場,又攸關自身的利益,心中還帶著這些年來被欺騙的憤怒,眾人的聲討。那真是貨真價實,一點不含糊。
「我等都投欽史大人勝出,獨仙子始終堅持潛大人必勝,我真是好奇,究竟是什麼讓仙子如此篤定?」
「是啊,我也好奇,雖然都說仙子神機妙算。但這也能算出來。我也真是服了。」
「田姑娘都說了她是怎麼識破這計謀的,仙子不妨也說說,你是怎麼算到今日會有宵小作祟的?」
「其實照我看。仙子不解釋也可以,反正這些年來,仙子做什麼事跟我們解釋過啊?不都習慣了嗎?我也不要解釋,只要仙子一句話:如今真相大白。那萬兩黃金,仙子究竟是給。還是不給?」
「是,今天就當場說清楚,勝負難斷後,這賭資該怎麼辦?!」
此言一出。一片應和聲起,雲子桑的衣著本就獨特,如今她帶著一頂長長的冪籬站在人群中。就更顯得特別了,簡直就是個活靶子。周圍的唇槍舌劍,統統往那裡去,她避無可避。
曾經眾星捧月的雲子桑,如今也終於嘗到了孤立無援的滋味。
然而,她的脊樑卻始終沒有彎曲,反而更直了,撐得全身都在打顫,硬是從牙縫中溢出兩個字:「田蜜……」
這兩字方出,她忽然感覺自己緊得青筋暴起的拳頭一涼,她一愣,側臉,卻見是盧碧茜握住了她的手,拉著她上前幾步,站在階梯旁,對著觀禮台。
這個舉動,倒著實讓人意外,盧碧茜也曾是德莊的名流,眾人也都識得她,卻沒想到在這個關頭,她竟然會選擇站在雲子桑身旁。
難道,真如在大門前所見的那樣,這兩人,如今親如姐妹了?
田蜜看著一身素白,神色平淡,眼眸黯淡無光的盧碧茜,再看了眼周圍忽然間安靜下來,用各種眼光打量她的人群,秀氣的眉頭皺了皺,嘴唇動了動,腳下意識的往前踏去。
「別去。」宣衡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在她疑惑回頭時,他漆黑的眸中有暗暗流光,認真的看著她道:「相信我,別去妨礙她。」
田蜜定定看了他一會兒,見他堅持,她眉頭雖然還皺著,卻還是對他點了點頭,站在那裡,靜靜的看著。
宣衡並非冷血之人,他既然這麼說,就定然有他的理由。
盧碧茜整個人雖然了無生氣,但動作卻十分堅定,她握住雲子桑不再顫抖的手,面向著北邊,施了一禮,道:「大人,現如今,既不能算欽史勝出,也不能算潛大人勝出,既然勝負都不能定奪,又依據什麼來計算賭資呢?」
問住眾人後,她又道:「既然賭資無法再計算,那倒不如將佣金留下,賭資還給諸位。如此,嚴三當家的也不算白忙活一場,我等雖然損失了一些佣金,但不用付出更大的代價,也沒壞到哪裡去。」
這個方法,倒是兩全其美。
眾人想把那萬兩黃金贏到手,可能性並不高,因為欽史畢竟沒有獲勝,他們若強要,便是在仗勢欺人了,台上的大人們未必點頭。
而若判他們輸,那就更不行了,畢竟潛大人那不算贏。
既然這兩個方法都行不通,未免遭受更大的損失,盧碧茜的方法就最保守有利了。
現在,雖說佣金不能退,但這也是行內約定熟成的,總要比血本無歸好吧?給賭坊點甜頭,免得他們死咬,早點拿回錢早點安心,免得夜長夢多。
至於賭坊,基於長遠考慮,也沒必要把事做絕,有佣金做酬勞,也不算白忙活一場。
三方權衡一番後,都沒有出言拒絕。
嚴明神色淡然,好像從一開始就沒把那成堆的金銀銅板當成自己的,他沒有絲毫不捨的道:「盧小姐的提議,在下無異義。」
觀禮台後的幾位大人相互交換了一下意見,最後由兵馬司長史拍板道:「既如此,那便按盧小姐的辦法施行。」
兵馬司長史話一落,所有人都鬆了口氣,然而,這口氣才剛松下,忽而聽見場中的欽史大人笑著道:「看樣子大會也快結束了,既然都沒什麼事了,諸位不妨跟本官一起,見一位來自遠方的客人吧。」
來自遠方的客人?眾人一頭霧水。
「請出來吧。」欽史悠長的嗓音,飄進場邊黑黝黝的石門。
眾人皺著眉頭,疑惑的看向那處。
場中的石門一直是打開的,但因其地處地下,遂除了陽光能照到的地方,從外面看,甬道內完全是黑漆漆的,陰冷而鬼魅。
黑暗裡,隱約有身影走來,一搖一晃,影影綽綽,看不真切。
直到他們踏入門口光影裡,眾人才看出來,原是兩個手持長槍的兵衛,護著一個衣著普通的人,不,不應該說護,應該說壓,因為那人的腦袋上,還套有一個麻袋。
這是怎麼回事?不是有朋自遠方來嗎?怎麼好像是犯人啊?欽史大人這是何意啊?
眾人皆困惑的看向宣衡,眉頭皺的死死地。
宣衡負手而立,笑意盈盈看著眾人,輕笑道:「算是老朋友了,相信諸位一定認得。」
說著,對押送的兵衛點了點頭。
兵衛將那人腦袋上的麻袋揭開,陽光一照,便聽得一片尖叫——「啊——有鬼啊!」
場中,姑娘們嚇得花容失色,便是漢子們,也蒙住了頭。
還真是,有朋,自遠方來啊,好遠啊……遠到另一個世界了……
要哭了都,這哪裡是朋?更進一步來說,他哪裡是人?他不是早已被處決的異國商人扶桑嗎?這青天白日下,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對啊,青天白日——若是鬼,又怎麼可能在青天白日裡出現?莫非……
抱著腦袋站起身來,偷偷的,往場中瞄上一眼,欽史旁邊站著的那人,有影子,有影子,就不是鬼。
這麼說,扶桑沒有死?扶桑,沒有死?!眼瞪得溜圓。
「相信大家都很好奇,」場中,欽史大人輕淺一笑,笑著道:「其實,我也和你們一樣好奇,本該被前府尹處死的犯人,又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是啊,明明應該被處死的犯人,又怎麼會出現在這裡?眾人面面相覷,不明所以,但隱約覺得,今天的事不簡單,絕不是巧合。
今天連番的意外,早已超出他們所能承擔的正常範圍了,讓他們的心緒也隨之跌宕起伏,竟是比半輩子還精彩。
精彩到,他們都想爆出口了。
場中還算鎮定的,除了當事人,便要算田蜜了,她雖然沒想到扶桑沒死,但他若是雲子桑的人,還活著,也就不那麼讓人覺得奇怪了。
田蜜站在場中,秀氣的眉頭蹙著,看著扶桑盯著她的那雙充滿憎恨的眼,她的面上不是害怕,而是若有所思,她若有所思的看了眼扶桑,又轉向雲子桑。
一直注視著扶桑的雲子桑敏感地向她看來,雖看不見她面紗下的眼,但她那視線,卻像扶桑一樣,如針刺一般。
倘若眼神能殺人,她早死了千百次了,這兩人給她的感覺,反而像她才是始作俑者一般。
田蜜處之坦然,但雲子桑渾身卻又開始戰慄,她緊握著五指,硬生生的將目光移到扶桑身上。
扶桑看著她眼光,依舊是如此虔誠,他站在場上,真如他臨行前所說的一般,他已是死過一次的人了,連死都不怕,還有什麼好怕的?
她從不擔心扶桑會出賣她,她擔心的是——
「啊——」但聽人群中傳來一聲尖叫,眾人一驚,霎時往那邊看去,卻見一女子驚恐的瞪大眼睛,指著場中。

☆、第兩百零五章 以命相搏

場中,剛才還完好無損的扶桑,此刻嘴角滲出了暗紅的鮮血,鮮血如火,出口即焚,很快便腐蝕了一大片,唇邊血肉模糊。
這是?眾人驚恐的瞪大眼,惶恐萬分的看著他。
嘴角血肉模糊,且腐蝕範圍越擴越大,扶桑卻一點不在意,反而笑著,笑意猙獰。
他猙獰的看著幾步之遙的田蜜,奮力的向她挪去,被兩個兵衛死死地壓住後,他如同猛獸般掙扎著,不能完全掙脫,便蠻橫的拖著他們向前進。
他的眼睛,始終死死緊咬田蜜,田蜜素來鎮定,但如此情景,前世今生都不曾經歷過,她看著這番不要命的凶狠模樣,已完全怔楞當場。
對自己如此之狠,狠到連命都不要,是有多恨她?
她知道他的目標是她,可是,腿腳突然都不聽使喚,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他狠吸了口喉間的鮮血,猛地向她面上噴出。
污血噴灑,直衝那嬌小的姑娘而去,以命博命。
在場之人瞪大眼,驚恐的站起了身,滿是擔憂的望去。
場中那糯米糰子般的姑娘,面對如此瘋狂的犯人,已然嚇呆了,呆呆的看著對方,連躲避都不會了。
「小心——」警告聲從四面八方傳來,可是,她的眼裡,只能看到那攤血。
大而澄澈的眸子大睜著,她眨也不眨的看到一瓢鮮血後,那人蹣跚跌倒的身影。
污血漸近,只是在那之前,眼前有手臂揮過,腰間一緊,身體輕了輕。又沉沉落下。
落地後,她遲鈍的移了移視線,一打眼,便看到宣衡的肩膀上,有灘暗紅的鮮血,鮮血所沾染的地方,竟然如同著火般冒出了青煙。迅速腐化著他的衣裳。
「快脫下來!」尖叫大的驚人。她面色一變,兩三下從他懷裡掙扎出,伸手就要扯那被污了的衣裳。
「別動。」雙手輕而易舉的被一隻大手制住。宣衡的聲音平穩,面容也平穩,牢牢抑制住她後,另一隻手繞過自己的脖頸。憑著感覺,直接將那一大片衣裳撕下。
「撕拉」一聲。薄薄的布料下面,血肉在冒泡、翻滾、腐爛,伴著「茲茲」烤肉聲。
見此情景,場中不少人已捂嘴側臉。不忍直視。
田蜜則瞪大了眼,試圖從他的禁錮中抽出自己的手來,無果後。急切的瞪他,想要開口說話。竟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來,急得她呼吸都粗了起來。
宣衡這個混蛋,又不顧她的意願行事,新仇舊恨,這筆賬一定要跟他算!!!
可是……眼眶一熱,真的快哭了。
宣衡肩後血肉模糊,脊背緊繃著,生生挺著,面上卻仍含著笑,笑意一如既往的淺淡,環住她腰的手輕拍了拍她後背,溫聲哄道:「乖,一會兒就好了。習武之人,難免磕磕絆絆,不礙事的。」
這是什麼話?習武之人不是人嗎?又不是金剛不壞之聲,不會受傷啊?
田蜜急得跺腳,瞪著他,說不出話,嘴唇抿得死死的。
「你看,已經沒有再擴散了。」聲線平穩,搭在她柔軟肩膀上的下顎抬了起來,他動了動肩胛骨,溫聲道:「沒事,別擔心。」
說著,他直起身來,推她站穩,隨後一腳踩過地上碎裂的衣塊,順手接過兵衛遞來的外袍,往身上一披,快步向蜷在地上抽提的扶桑走去,頭也不回的沉聲喚道:「醫師。」
這扶桑當真是狠,對自己狠,對別人更狠,這一口要真噴到了她臉上……後果簡直不敢想像。
漆黑的眸子暗了暗,他在快斷氣的扶桑面前蹲下,避過污血,伸手就捏住他咽喉,往上一提,冷聲問:「扶桑,究竟是誰在指使你?」
被如此吊著,扶桑更加難受了,明明身影高大,在此映襯下,卻像是一隻別人伸手便能捏死的螞蟻。
然而即便形容如此狼狽,扶桑回視的目光也十分陰冷,他在笑,且在此桎梏下,他仍在使勁的鼓動喉嚨,努力凝聚污血,奮力的想噴出來。
如此冥頑不靈,便是宣衡也拿他沒辦法,他皺了皺眉,收手丟下他,站起身來,看著他。
宣衡一鬆手,扶桑便直接癱軟在了地上,即便到了如此地步,他仍舊在掙扎著,但這一次不是意圖攻擊人,而是費力的扭動著身子,努力抬眼,眨也不眨的看著某處,直至閉上。
那眼神,平和中帶著擔憂,與將才的癲狂判若兩人。
好似看了最後這一眼,此生便足矣了般。
宣衡隨之看去,那目光的終端,是雲子桑。
雲子桑看著扶桑閉目斷氣,她好像也斷氣了般,呼吸喘不上來,唯有氣嗝不斷往上衝,她不停打嗝,踉蹌著倒退幾步,扶著案幾跌坐下,緊咬著唇,全身冷得發顫。
即便盧碧茜擁著她,烈日當頭,她也感覺不到絲毫溫暖。
扶桑死了,為她而死。
扶桑這個蠢蛋,他這條命是她救的,沒有她的允許,他竟敢擅自去死!便是說出來又何妨?大聲的說一切都是她指使的,又何妨?何妨!他們這群賤民,可敢動她一根毫毛?
這群賤民,簡直不可饒恕。
五指緊握,冪籬下的眼,狠狠盯著場中那呆呆愣愣的少女,嘴唇顫抖,牙齒磕碰,她使力,狠狠咬下。
不可饒恕。
扶桑……壓抑的抽泣聲全溺在口腔,發出的聲音,就像是不適時的反胃聲,聲音不間斷的響起,上氣不接下氣。
盧碧茜黯淡無光的眼裡閃過一絲憐惜,她半擁著雲子桑,輕輕給她拍著背,造成她只是噁心的假象。
在場之人哪裡見過此番情景?嚇暈的都有,更別說反胃的了,雲子桑的動作。便並不顯得奇怪了。
許是見多了生死,宣衡鎮定依舊,只是眉宇輕蹙著,想不到今日竟會發生這樣的狀況。
靜立片刻,他抬頭問那兩個負責押送的兵衛,道:「抓捕之時,本官曾讓你們仔細檢查他口鼻及週身。當時沒有發現什麼嗎?」
兵衛也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忙收起臉上的震驚,單膝跪地,垂首拱手道:「稟將軍。我等在當時確實檢查過他口鼻眼耳以及週身,但並沒發現他掩藏毒藥。」
另一兵衛也乾淨利落的跪下,俯身叩首道:「將軍,雖如此。但犯人莫名猝死,我等有看守不利之責。請將軍責罰。」
「請將軍責罰。」兩人齊聲道,面容堅毅。
這鏗鏘一聲,倒是叫人側目,即便有理由。卻也沒有推脫分毫,鐵骨錚錚。
宣衡見此,並沒有說話。而是側目看向替扶桑診斷的醫師。
醫師診斷完,兀自搖搖頭。他起身對宣衡拱手道:「回稟大人,犯人已暴斃身亡,回天無力。其所中之毒,不發則已,一發便如此驚人,且具有如此強的腐蝕性,依老夫所見,不像是我國之藥,對比醫典所記,倒像是一種東楚巫毒。死者並非上場後服咬的毒丸,此毒應早就種在他體內,一旦氣血上湧,便會將之催發。」
如此說來,扶桑竟然在來此之前,就已經服了毒?或者說,在更早之前,就已經將性命置之度外。
雲子桑都料不到的事,扶桑怎麼可能料到?只是,料不料得到結局都無妨,他早已經準備好為那人去死,隨時隨地。
「倒是衷心。」事已至此,宣衡也別無他法,看了扶桑一眼後,便吩咐人將他抬下去,又命人將那負責按摩的侍者帶下去審問。
但其實,看著那侍者抖成篩子的模樣,他心裡便清楚,這樣的人,雖經不住盤問,但問出的,往往也沒什麼用。
他負手,朗闊的眉宇輕蹙了蹙,看著人群中那頭頂冪籬的女子,漆黑的眼眸深深沉沉,有幾許隱匿的擔憂。
雲子桑棄車保帥,又逃過了一節,但以她的秉性,只怕不止不會就此罷休,還會變本加厲。
且她報復的對象,怕是……
眸光輕落到靜立於場中的少女身上,眼裡的光,越來越沉。
即便已謀算好了一切,他卻也怕會出什麼意外,無論想得再如何周全,仍舊會提心吊膽,都不像原來的自己了。
把自己當做棋子時,都可以洞若觀火,但將她拉入其中,卻會猶豫不決。
雖然最後的決定,還是如最初一樣。
倘若她知道,從她第一次顫巍巍的爬上房頂,他讓她穩住別怕後,她所遇見的人事,都是別有用心的安排,她又會如何?
她好像特別在意「有關她的事情不告她」這件事兒,即便他自認為,可以在她不知不覺的情況下,水到,渠成。既如此,又何必叫她多操一分心?
那麼問題來了,現在告訴她,還來得及嗎?尤其是下一步,她會有危險。
雲子桑安排在商場中的扶桑死了,安排在官場的盧東陽也自縊了,左膀右臂都斷了,她卻還能獨善其身。
她休想。
誰也沒想到,一場轟轟烈烈的蹴鞠大會,竟然會以慘淡收場,扶桑死後,眾人也沒了興致,待兵馬司長史宣佈結束,便各自散去了。
一個個的,神情疲憊,滿臉唏噓,臉上各有思量。
待人都散盡了後,見田蜜仍靜立在原地出神,宣衡走到過去,柔聲問道:「怎麼了?可是嚇著了?」
田蜜緩緩眨了眨大而澄透的眸子,凝神後,見周圍人群都散了,而她娘他們,還在位置上等著她,眼裡具是擔憂。
她垂了垂頭,搖了搖頭,啞聲道:「沒事。」
臉本就只有巴掌大,再加上齊劉海和那雙大的出奇的眼睛的映襯,五官就更顯得小巧了,如此,腦袋垂下去,神情萎靡,叫人看著,便有些可憐巴巴的,看得人心都軟了。
宣衡習慣性的想伸手,但顧忌著場地和身份,便又老實縮回去,想開口說點什麼,嘴巴都張開了,那垂頭失神的姑娘好像沒瞧見,糯軟的嗓音忽然低低的道:「娘她們都等著急了,我先走了。」
腳步頓了頓,又關切的道:「你的傷,要好生養。」
低聲說罷,也不等他回話,便垂著頭,從他身前走過了。神情怔怔,明顯是心事重重。
他看著她靜默的背影,眼裡不由有絲擔憂。
這次意外,到叫他意識到了,真不是任何事情,他都能完全掌控。
便如同扶桑這次,即便事前檢查仔細,也照樣防不勝防。
雖然她向來鎮定果敢,有時甚至讓人覺得沒什麼能壓垮她,但她明明,就是個粉糰子般的面人兒,沒殺過人見過血,會恐懼會害怕。
是啊,她也會害怕的,剛才抱著她的時候,都能感覺她幾不可見的顫抖,只是那柔軟的嘴唇,一直緊抿著。
可是到現在,想抽身,已來不及了。將她推到人前,推到一個那麼耀眼的位置,再想藏起來,又怎麼可能?
她也不會躲在誰的羽翼下生存。
正出著神,一兵衛走上前來,喚道:「將軍,兵馬司長史大人請您過去,說是有事商討。」
宣衡點點頭,再次看了那嬌小的身影一眼,跟那兵衛走去。
田蜜回到位上,見不止原來的幾人在,連做在另一處的嚴明呂良等人都過來了,一堆人見著她,好一番寬慰,她娘更是握著她的手不放。
好在,都不是多熱情四射的人,多少關懷都不過寥寥幾語,更多的,是有事就找的承諾,田蜜一一謝過,同他們走到大門,再陸續別過。
她雖然神情有些恍惚,但雲子桑走時看她那恨意滿滿的眼神還是感覺到了,同時感覺到的是,林夫人對她們母女,好像沒有開始熟稔了,林微雅倒是如常。
沒想到,最後一個走的,竟會是一聲不吭的阿潛。
阿潛的神情從始至終都是請冷冷的,雖然她剛在場中受了不小的驚嚇,他也沒問候哪怕一句,反而開口便是公事——「新賬法已通過德莊官府認可,並已於今日派人送往朝廷,倘若朝廷覺得有價值,便會通知你進京相商。」
進、進京?開什麼玩笑!!!田蜜瞪大了眼,表情完全傻了。
阿潛看著她這幅絕對意外的表情,清逸的長眉輕蹙,滿是懷疑的道:「你不會以為地方官員有權決定國家律法的更改吧?」

☆、第兩百零六章 知己知彼

阿潛的臉上,分明寫著「你要是連這個都不知道就太不專業了」的表情!
田蜜深深的垂下了頭,秀氣的眉頭蹙了蹙,深感前途堪憂。
政法的更改,哪裡有那麼簡單?別說地方沒有那個權力,便是到了中央,也要經過多道程序,戶部內部的審判就不說了,這種事情,必然還要經過朝議。
朝議啊,滿朝的文武百官,她一個不知名的小丫頭,別說跟他們叫板了,便是腰板都不見得能打直。
京都不是地方,在地方上,一個二品官員都是土皇帝了,而在那裡,王公貴族數不勝數,隨便一個都可以歷數自家榮耀興衰,關係盤根錯節。
在青州她有所依仗,只要是對的,當眾和朝廷官員叫板都敢,但京都那種地方,沒有權勢,誰知道你是誰?
宣衡就曾說過,青州遠離政治中心,自古又以商為主,因此思想開放,等級觀念沒有那麼強,而京都卻是皇權的中心,等級明確,規矩嚴明,不容挑戰。
小川也說,她這樣的性子,她所走的路子,在地方上能劍走偏鋒,但在權利中心,絕對是還沒興起,就會被碾壓成粉的節奏。
總之,從各方面分析都特別打擊人,根本不給她活路。
她竟然挖個坑,把自己埋了。
啊……真是煩死了,田蜜苦惱的皺著臉。
按說,這些程序她也應該知道,但就是不知道為什麼,悶頭整理提案的時候,她腦子裡竟然從沒出現過京都這這兩個字。
原計劃裡。她要做的,就是把提案整理出來,然後拜託給潛大人就可以了。至於之後諸事,便是官府內部的事兒了,頂多頂多,他們有需要的時候招她去問問話,問話的場所。也是在德莊……
來這個世界這麼久。她都沒出過德莊半步,於是,潛意識裡。就有德莊就是全部的錯覺,即便理論上知道它只是昌國的一部分,還有個遙遠的地方叫京都。
可是京都,那是個什麼鬼啊?簡直是晴天霹靂!
田蜜自認自己工作向來嚴謹仔細。但萬萬沒想到,竟然會在這麼大一個問題上出這麼大的問題。簡直是人生一大敗筆。
田蜜頭疼的揉揉眉心,不死心的掙扎道:「一定要本人去嗎?提交的資料如此詳細,有經驗的應該都能看懂吧?朝廷若真覺得有實施的可能,咱們派個專業官員去交涉不可以了嗎?頂多我再單獨和他細說。說明白了,也不會出什麼問題吧?」
阿潛看著她如喪考妣的神情,心中如明鏡似得。這個向來精明的姑娘,這一次怕是真糊塗了。
「你自己的事。憑什麼要推給別人去做?」阿潛的神情越加地清冷了,他毫不留情的道:「你說的方法,迄今為止沒人用過,行與不行不好說。再則說,進京乃是一大幸事,若是議案當真能通過,那便是莫大的榮耀,且說不定,能有機會面聖呢?」
面聖是多大的殊榮?從來只見過趨之若鶩的,還沒見過避之不及的。看來這天不怕地不怕的姑娘,這回也是怕了吧?還知道怕就好。
「如此良機,怎能輕易放棄?」阿潛一點不委婉的撥了回去,幾句話堵了她的退路:「再則說,議案畢竟是經德莊官府呈上去的,若是出了岔子,不止是你,便是整個德莊都要受牽連。難道你以為,此事分外簡單,只關乎你個人利益嗎?」
真是天真——阿潛就差沒將這幾個字出說口了,田蜜看著他的清冷睥睨的神情,額角冷汗都快出來了。
都說她伶牙俐齒,但跟潛大人比起來,根本就不值一提啊,下回誰再說他不食人間煙火,她就請他吃煙灰去。
她今天一定是太虛弱了,所以才會被批得體無完膚……
扶著額,她再度揉了一揉,輕歎了口氣。
既然今日神經衰弱,無力辯駁,那便等她精神好點再說吧。
小女子能屈能伸,田蜜向來識時務,死扛這種事兒,她可不準備干,於是,她很乾脆的道:「大人請放心,小女提出的倡議,小女自會想辦法解決,絕不會累及他人。況且,依大人所言,德莊官府今日才遣人入京,而青州與京都相去甚遠,要等那邊收到再行回復,想必得段不斷的日子,我們倒不急於這一時。」
以退為進,她福身一禮,穩穩說道:「小女謝過大人提醒,定會將此事放在心上,好好準備,以保萬無一失。今日若無他事,小女便告辭了。」
說罷,扶著身旁怔楞著的譚氏,再度向阿潛斂了斂身,慢慢往自家馬車行去。
而阿潛看著那對母女的背影,清冷的眼眸裡,若有所思。
剛才,田夫人在聽到京都二字時,臉色瞬間慘白,眼裡也有絲掩飾不住的惶恐,牙關緊咬才能不吭一聲。
田夫人好像很害怕,不,說是恐懼也不為過,這又是為何?
正沉思著,耳邊一動,忽聞身後有腳步靠近,有人似笑非笑的道:「能對我們阿潛如此視若無睹,那小姑娘真是叫人刮目相看。」
阿潛下場便已換回那身銀色長袍,此刻紫冠束髮,臉如白玉無暇,風一吹,寬袍廣袖浮起,整個人都要乘風而去,端得是神風俊朗,遺世獨立。
反正,路過的人,無論老少,無論男女,都會駐步觀看,若不是被他週身的冷氣凍著了,怕是早擁過來了。
「義父。」被打趣的阿潛神色如常,他聞聲側身,斂身喚道。
阮天德走上前來,瞇眼看著遠去的馬車,哼道:「我瞧那姑娘神情虛弱、身體乏力,但如此狀況下,你突然問她話,她都能及時做出最有利的反應。也真是不簡單。」
「所以,此人更留不得。有能力的人我喜歡,可不聽話的人,我難以喜歡。」說到後面一句,他狹小的眼神看向阿潛,目光銳利而無情,唇邊含著笑道:「京都那邊。別的我不敢保證。但新法若是被魏老爺子看到,就勢必會招人前去,毋庸置疑。」
他冷冷勾了勾嘴唇。目光陰沉而森冷,定定地道:「阿潛,她必須去京都。」
阿潛清漣的眸子裡蕩起幾分疑惑,不解的道:「可送她進京。不等於送她上青雲嗎?」
若是新賬法得以實施,她便成了這一行里程碑似得人了。後世書冊,必然載名。
「那也要她有福消受才是。」阮天德一點都不擔心,他狹窄的眼睛看向遠處廣闊的天宇,冷笑一聲。道:「據我所知,雲子桑曾畫了那姑娘的肖像讓人帶去京都打探情況,可奇怪的是。直到現在,那邊都沒有一絲消息傳來。派去的人更是音訊全無。」
「有人不想讓我們知道她的身份。」阮天德篤定的推斷道:「結合他們孤兒寡母背井離鄉的情況來看,他們的身世,顯然不太光彩。這也就是說,那姑娘一定跟京都有關係,且那關係不是依仗,而是仇敵。再說,那姑娘如此厲害都只有遠遠逃開的份,可見,她那仇敵,絕對惹不起。」
「所以,與其說送她上青雲,倒不如說送她上西天。」阮天德鬆弛的皮肉扯了扯,笑了。他背著手走下台階,頭也不回的對阿潛道:「照辦吧。」
「是,義父。」阿潛垂頭應是,抬起頭來,目送阮天德遠去後,他清清冷冷的看著那個方向,低聲道:「真的,是這樣嗎?」
薄薄的嘴唇淡淡勾了勾,他饒有興趣的道:「無論如何,京都,她勢必得去,但是是被別*害,還是禍害別人,現在說來,還為時過早。」
他收回視線,沒有離開,而是又回身入了園林。
田蜜是一爬上馬車就趴長凳上了,直趴了很久,才感覺出不對來。
車內的氣氛,太安靜了,若是往常,她娘必會擁著她再三安慰,而今天,她娘卻只顧著出神。
田蜜靠過去才感覺到,她娘的身子竟然在發抖,不可抑制的發抖,她頓時慌了,忙擁著她,急道:「娘你怎麼了?」
譚氏靠在她懷裡後,壓抑的情緒頓時爆發了,她顫抖得更厲害,娥眉緊皺,臉色慘白,緊揪著她手臂,喃喃道:「球球你答應娘,千萬不可以去京都,絕對不可以,娘求你了……」
壓抑的哭泣聲在懷裡響起,田蜜頓時慌了,她極力保持鎮定,輕輕拍著譚氏的背,忍了忍,終於問道:「娘,您能告訴我為什麼嗎?」
譚氏閉著眼睛,深埋在她懷裡,搖搖頭,喃喃道:「你讓我想想,想想……」
這一次,她沒有完全躲避,而是不斷重複著「想想」兩字,田蜜怕把她逼急了,便只是擁著她,輕拍著背,安撫著她情緒。
譚氏的情緒一直很激動,便是回了家,神情也怔楞著,田蜜扶她進了房,仔細安頓好她,默默回了自己房間。
一回到房裡,她便一頭倒在床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過了許久,才睜開大而瑩亮的眸子,長長的睫毛眨了眨,抿嘴低語道:「感覺,好像個傻瓜……」
說著,把臉深埋在被窩裡,甕聲道:「什麼都不知道,每個人好像都有自己的秘密……」
憋了許久的氣,她輕聲一歎,抬起臉來,無奈笑道:「如此說來,又有什麼理由怨別人呢?田蜜不是田蜜,便是最匪夷所思的秘密啊。」
「該知道的,總會知道的,沒有必要知道的,也就沒有必要知道了。」如此說著,她莫名的就不糾結了,鞋一拖,被子一抱,翻個身就滾進了床裡面。
變小後她就覺得,她的自我修復功能,莫名的強大啊……
當真就,睡著了。
此刻,還是半下午。
這大下午的,還真不是每個累了的人,都能像她一樣回家就蒙頭大睡的,更多的是陷在那場大會裡,久久出不來。
雲子桑的府邸,並不是叫雲府,而是叫千金居,據說門上的牌匾是德莊數千商人所贈,其上還刻有他們的名字,千金不換。
然而,這塊牌匾,在那兩鑲金嵌玉的馬車駛回時,就被人打落了,落在地上,碎裂成塊,亦如她的聲名般,狼藉不堪。
是算準她到的時間打落的,打落的就是當初送來的人,堂而皇之,理直氣壯。
家僕嚇得瑟瑟發抖,雲子桑卻連頓都沒頓,直接踩著那碎裂的牌匾走過,隨便冷冷一句:「丟出去。」
家僕諾諾領命,圍觀的人見無笑話可看,也都撒開了。
雲子桑入門後,直接往後院走,同時吩咐跟來的官家道:「去準備祭品,我晚上要用,切記,莫要叫人發現了。」
官家應是,她便提步繼續,一直走到庭中水榭處才停下,停下後,動也不動的看著池中水,頭也不回的道:「你怎麼還跟著?」
身後一直跟著的,是盧碧茜,盧碧茜一點沒介意她冷淡的態度,她看著她,說道:「你情緒不太好。」
沒有熱情的勸慰,只有溫溫淡淡的關懷。
溫度適宜,叫人難以拒絕。雲子桑側過頭來,她看著了無生氣的盧碧茜,頓了許久,道:「你失去了最重要的父親,我失去了最珍貴的隨從,我們也算是同病相憐了。」
盧碧茜沒有說話,只是淡淡抿了抿唇。
庭院十分大,但僕從都迴避了,因此十分空曠,風吹過來,都是冷的。
雲子桑站了一會兒,忍不住伸手抱臂,身旁的人雖然不說話,但也因此讓她安了些心,她看著遠處,不甘的道:「但你還好,至少能為他披麻戴孝。我的隨從不遠千里的追隨我,他死於非命,我卻連替他收屍都做不到。」
五指緊握,她咬牙定定道:「我真恨。」
盧碧茜聽得這戾氣橫秋的話,神情依舊是淡淡的,她淡淡的道:「倘若是田姑娘的話,我們便又一次一致了。」
雲子桑點頭,冷聲道:「是啊,你應該恨得要死吧?你爹便是被你的好先生加好姐妹給害死的。」
盧碧茜看著她被白紗遮擋的臉部,突然道:「那麼,倘若有辦法讓她以命相抵呢?」
雲子桑猛地側過頭來,死死看著她,而她神情平淡,語速也平淡,平平淡淡的道:「你說的不錯,我曾是她學生,又算是她朋友,她的事情,我知之甚詳,其中一件,足可要她性命,便是欽史也保不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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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零七章 危機四伏

庭風吹過,吹起她素白衣裳,她站在空曠的庭院裡,竟像那晚百信著火,她一身白衣,站在無盡黑夜裡一般,陰冷而死寂。
但見她瞳孔灰暗,目光幽幽的道:「田姑娘最初,是得隆藥坊的賬房,她在得隆之時,曾利用自己過人的學識,替作坊偷稅漏稅。」
「你說她偷漏賦稅?」雲子桑眉頭一皺,聲音倏地拔高,驚訝顯而易見。
但也只是一瞬,她頓了一頓,便滿是懷疑的思索著道:「她對稅法如此熟悉,定然知道昌國對偷漏稅款者處罰甚嚴,剝奪再做賬房的權利倒是其次,光是鞭笞她一個弱女子就吃不消,就更別提不知道會判多少年的牢獄之災了。」
「以身試法,她看起來,不太像……」即便這點她很不想承認,但也不得不承認,那姑娘,看起來確實不像是會做這種事的人。
而盧碧茜卻道:「你看,連你都不信,其他人就更是不信了。而她,正是利用了這點。」
她嗤笑一聲,道:「滿口仁義,不過是說給別人聽。」
她側過頭來,眼眸裡死灰一片,冷漠無情的道:「在百信之時,可是她親授我們稅務籌劃之道,說什麼可利用納稅人構成、計稅依據、政府政策等替作坊減少稅額,說什麼不違法違規,不過是給自己脫罪。說到底,利用律法的空白和漏洞,本身便是竊賊行徑,這種油滑奸詐之人,比直接犯法之人更可恨,更應受律法制裁。」
這還是盧父死後,盧碧茜第一次開口說這麼多。好像是一口氣將鬱積的憤恨都吐了出來,酣暢凌厲。
盧碧茜在雲子桑印象裡,不,應該說在所有德莊人印象裡,從來都是一個端莊賢淑的大家閨秀模樣,而此時此刻,雲子桑分明在她的身上。看到了另一個人的影子。
「真不愧是她學生。」雲子桑怔怔的看著她。不禁說了如此一句話,而後在盧碧茜坦然的目光中,冷靜追問道:「話雖如此。可證據呢?」
以上只能敗壞那姑娘聲名,要想置她於死地,還需要真憑實據。
盧碧茜自來聰慧,自然也不會打沒把握的仗。她既來找她,必然有所依仗。
果然。盧碧茜看著她,定定的道:「得隆每月上交給稅務司的賬冊,便是鐵證!仙子若是能從稅務司拿到得隆近期的納稅憑證,一切便可見分曉。得隆的各項稅額。按她的算法算出來沒有任何,但若對比得隆往月納稅數額,再對比其他同類作坊納稅稅額。便可輕易看出,自田姑娘到得隆後。得隆納稅額度大減,且減幅明顯。」
「作坊支出的稅額減少,便意味著國家收到的稅額會相對減少,如此,便是在盜取國家的錢財,如何能輕饒?」盧碧茜神情冷漠,聲音冰冷,她道:「漏稅漏稅的定罪,不止要看其數額,還要看其性質,若是性質嚴重,按我國律法,終身監禁亦或處以絞刑都不是不可能。」
說到此處,她灰暗的眸子平視著雲子桑,目光筆直的像是能穿透白紗直投入雲子桑眼裡般,她看著她,低低沉沉的道:「田姑娘作為德莊各界的楷模,行事卻如此目無法紀,若不嚴懲,如何能正視聽、儆傚尤?且她知法犯法,更該罪加一等。」
盧碧茜平淡無情的說完,定定看著盧碧茜,道:「如今人證物證俱在,不怕她不服罪。便是欽史大人在又如何?他身為朝廷命官,難道還能枉顧朝廷法紀嗎?」
她眼睛眨也不眨的道:「再則說,強龍難壓地頭蛇,真鐵了心了要一較高下,還怕與他對上?據我所知,德莊各位高官,從一開始便與他不對付吧?只不過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不敢輕舉妄動罷了。而這一回,有理有據的,是我們這方。是我們,給他們創造了機會。」
盧東陽死後,盧碧茜是化作妖魔了嗎?何以句句話都如此在情在理,如此的誘惑。
雲子桑豐盈修長的五指無意識的揪緊袖擺,盧碧茜音落良久,她都怔楞著,然後,她忽而俯身撐著欄杆,身子開始顫動。
雲子桑咬緊牙關,壓住過於急促的呼吸,硬硬的從齒縫裡透出幾個字來,「你說的不錯。」
「此一舉,不止要叫她嘗嘗身敗名裂的滋味,更要叫她以命相抵。」雲子桑五指緊扣著木欄,咬牙冷聲道:「畢竟,入了大牢,生死便由不得她了。管她是利用了律法的空白也好,漏洞也好,王法不可褻瀆,但有罪證,便要叫她付出血的代價!」
她倏然起身,對盧碧茜道:「碧茜,你先下去休息,你放心,你的仇,我一併報。」
盧碧茜聽著,沒有多言,深深福身一禮後,漫步而去,步子不急不緩,鎮定而平穩。
那份平淡如常,一點不像是剛說了那番話的人。
雲子桑看著遊廊上遠去的那道素白身影,冪籬下的目光,凝重而幽深。
寧靜端莊的盧小姐,跟著那人久了,也練就了如此利齒,那人也真是了得。
可再了得,也就到此為止了。
她瞇了瞇眼,暗道,田蜜,真要感謝你教了一個如此好的學生,她可是學到了你的精華。
以你之矛,攻你之盾,結果會如何呢?
當然,這個答案也不那麼重要了。
有盧碧茜提供的罪證,便足夠了,她要的,不過是個動手的由頭而已。
今日,他們送了她如此大的一份禮,她要還份更大的才是。
等著吧。
事不宜遲,雲子桑轉身便要往外走,然而她剛轉身,便見管家飛快的跑來,到了她面前,匆忙遞上一份信件,急急的道:「仙子。加急密函。」
雲子桑伸手接過,迅速拆開,她將信紙納入冪籬中展開,一目十行的瞟過後,呼吸頓時急促了起來,握住信紙的手微微顫抖。
那信紙上,白紙黑字。分明寫著:雙龍奪珠。東楚內亂。
東楚,內亂,這是。時機到了。
雲子桑極力地使自己鎮定下來,她深吸口氣,將那信件又裝回去,遞給管家。嚴聲吩咐道:「打上三道加急密令,快馬加鞭。即刻送往京城。」
說罷,暫且不再過問此事,快步往外走去。
白紗浮動,裙裾翻飛。步伐迅捷而急切。
雲子桑先是去了趟稅務司,會見過柳長青後,又馬不停蹄的上了阮府。
到阮府時。已是傍晚時分。
花園涼亭中,阮天德與雲子桑相對而坐。婢女送來茶水後,默默退下。
阮天德飲了口茶,放下後,問雲子桑道:「仙子如此急切的來找本官,不知所謂何事?」
雲子桑將帶來的一疊資料推到他面前,只道:「大人看看就知道了。」
阮天德見她如此篤定,便放下茶杯,拿起那疊東西來,他大略的翻了翻,翻完,皺了皺眉,道:「仙子怎把得隆藥坊的納稅資料帶來了?」
語氣裡,有幾分不滿。想他堂堂一個稅監,哪有閒情來管一個藥坊的事情?雲子桑如此風風火火的尋來,害他還以為出什麼事大事了,結果竟是如此。
雲子桑見他看過後便將東西放下,心中不由一嗤。
這人,根本看不出這堆整理好的資料裡有什麼問題,即便那問題略一分析便能明白。
阮天德在做稅監前不過是宮裡一個公公罷了,奴顏屈膝他得心應手,這賬務上的事情,他還真未必精通。只不過此人為人奸猾,又心狠手辣,讓人抓不著把柄。
這些年來,他能在這個位置上坐穩,怕都托了阿潛的福吧?
有冪籬擋著,她面上的神情分毫露不出來,即便將對面的人從頭到腳貶了一番,出口的聲音亦是平穩無常,「得隆藥坊,乃是田姑娘曾經的僱主。大人面前的這摞東西,便是稅務司所出具的,有關得隆做假賬、偷漏稅的證據。」
阮天德聞言,不由傾了傾身,他再度拿起這摞東西,仔細的看了看,看過後,神情終於嚴肅了起來。
他將東西放下,銳利的目光定定的看著雲子桑,問道:「仙子需要老夫做些什麼?」
「大人真是明白人。」雲子桑不鹹不淡的誇了一句,見他笑,便也笑道:「大人需要做的其實很簡單,不過是同我一起,將此事大白於天下。」
阮天德乃是德莊稅監,他開口說出的話,份量自是足足的。
阮天德再是一笑,他眼眸雖渾濁,但透出的目光卻精明,他看著滿腹算計的雲子桑,又笑問道:「仙子想要如何昭告天下?」
雲子桑沙啞的聲音低低地道:「我聽說,田姑娘在富華縣衙時,曾於堂上三告皆准,告得人無路可退。這一次,不妨讓她故地重遊,看看她還有何能耐脫身。」
阮天德聞言,笑了一笑,卻道:「仙子別忘了,現如今盧大人不在了,暫時接管他職位的,可是欽史大人,欽史大人,可不是站在我們這邊的。」
「大人不覺得這樣更有意思嗎?」雲子桑對欽史二字毫無畏懼,她甚至哼笑一聲,幽幽的道:「讓欽史大人親自壓田蜜入獄,那場面,想必很是有趣。」
說著,她已經掩嘴低笑了起來,好像那真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
阮天德看不到雲子桑的眼睛,但他能從這陰冷的話中揣測出,雲子桑此刻的神情,必然是十分狠毒的。不過,既然她的目標不是他,也就無妨了,他還樂見其成。
「欽史嗎……」尖細的聲音微低,阮天德鬆弛的面皮扯了扯,他目光陰沉,饒有興趣道:「不知仙子打算何時動手,都有哪些人?」
雲子桑抬頭看了看天,隔著白紗,見遠處夕陽普照,晚霞千里,美不勝收。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金烏隕落,夜晚來臨,我喜歡這個時間。」她閉了閉眼,再度睜開時,眸光凌厲而果斷,微瞇了瞇道:「便是現在。」
聽她如此說,阮天德並沒有絲毫意外,反而笑著點頭道:「今日即已如此精彩,那就不妨再加把火吧,也讓大夥兒瞧熱鬧瞧個夠。」
說著,他袖袍一揮,猛地起身喚道:「來人,即刻通知獄中的人,今晚送進大牢之人,絕對不能讓她見到明天的太陽!」
「另外,馬上通知督審司潛大人前往府衙。」說罷,他對著雲子桑深深拱手,肅容沉聲道:「能為仙子效勞,下官甚感榮幸。仙子,請。」
雲子桑坦然受了這一禮,從他面前走過時,淡淡的道:「稅務司長史與商會會長,已在馬車中候著了。」
阮天德聞言,面上並沒有意外,反倒是冷冷勾了勾唇角,眼裡滿是看好戲的意味。
阮府門前,三駕馬車整裝待發,待雲子桑一聲令下,便在夕陽中疾馳而去,那龐大的護衛隊和馬車上閃亮的徽章,讓路人慌忙退讓後,又快速聚在一起,霎時間,無數猜測頓生。
而在之後,得知他們的目標是府衙後,聞者更是愕然。
這架勢,完全像是去逼宮啊,這又有什麼大事要發生了?
街面上的事情,睡得死死的田蜜毫不知情。
自我修復能力超強的她,睡了一覺,已經完全恢復了正常,她醒來時,窗外一片灰麻,已是傍晚了。
睡了個好覺,幸福感倍增,她滿足的伸了大大的一個懶腰後,下床出了門。
她逕自向譚氏的房間走去,輕手輕腳的推開門後,見譚氏在床上躺著,卻並沒有睡著,眼睛睜著,怔怔看著房頂。
田蜜並沒有打擾她,又小心的拉攏了門,退了出來。
兩兄弟都已經回來了,此刻正在院中魁樹下說著話,見她出來,便止了聲,關切的問道:「娘還好吧?」
「夫人還好吧?」
田蜜點了點頭,微笑著道:「還好。餓了吧?娘今天有點累,就讓她歇著吧,你們兄弟兩去酒樓買點吃食帶回來就是。」
「那還用你說。」田川和陽笑對視了一眼,不無驕傲的道:「姐你去廚房看看,早就買好了。」
不止買好了,還考慮的很周全,有干飯有稀粥,菜色也都很清淡,很適合心事重重的人吃。
干飯自然是正在長身體的三姐弟吃的,譚氏只夾了幾口素菜喝了一些粥。
吃完後,譚氏又回房躺下了,田蜜本來也想回房,但田川叫住了她。
「姐,你也坐下吧。」田川在桌邊坐下,他剪了燈芯,讓燈火燃燒的更旺。
田蜜眨了眨眼,雖然覺得有些奇怪,卻還是依言坐下,輕聲問道:「怎麼了?」

☆、第兩百零八章 我們約好

毫無預兆的,田川忽而問到:「姐,你信宣大哥嗎?」
田蜜覺得,今晚的田川有些奇怪。她心中雖有些疑惑,卻還是微微一笑,點頭道:「信啊。」
燭光跳躍在田川烏黑的瞳孔裡,莫名的,有幾分幽深陰涼,他看著對面沒有絲毫猶豫的姑娘,俊秀的眉頭皺了一皺,薄唇緊抿片刻後,看著她道:「倘若,他只是在利用你呢?」
田蜜聞言一震,身體緊繃了片刻後,復又放鬆下來,她緩緩的眨著眼睛,頻率始終如一,待平復了瞬間提起的心跳後,她仔細思考了下,而後笑著道:「這說明我有用啊。」
「就算真是被人利用,也好過什麼用處都沒有吧?」澄透瑩亮的眸子含笑看著聞言黑了臉的田川,她腦袋一歪,笑瞇瞇的道:「不是嗎?」
看在田川眼裡,她這幅表情簡直是傻極了,他嫌棄的皺著眉頭,一點不掩飾的唾棄道:「難怪人家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還以為你變聰明了,結果傻得更徹底了,就你這樣的,被人賣了還要給人數錢。」
「哪有那麼誇張?又不是是個人都跟人走。」田蜜理所當然的反駁道,她順手倒了杯茶,邊喝著,邊從杯口睜大眼看向對面的田川,道:「小川你今晚好奇怪,你到底想說什麼啊?」
說什麼?他不是已經說了嗎?挑撥離間都聽不出來啊?
田川很生氣,他氣極的看了自家傻姐姐一眼,胸口伏了伏,正準備開口,卻見旁邊靜得出奇的陽笑突然抬起頭來。他黑白分明的眸子定定看向院外,道:「來了。」
來了?田蜜疑惑的看著兩人,卻見兩人同時看向院中,她隨之看去,外面黑漆漆的一片,沒有什麼異常,但正當她想細問的時候。便聽到了兵甲和腳步摩擦發出的聲音。
馬蹄聲夾雜著腳步聲。多而不亂,金屬碰撞聲不斷。
暗黑裡,沿街的院子裡傳來接連地犬吠。
田蜜站起身來。她看了兄弟兩一眼,眼裡並沒有多餘的表情,卻讓兩兄弟有些發毛。
然而現在也不是說話的時候,因為院門已被人拍的砰砰響。有人沉聲喊道:「官府辦案,速來開門。」
「出什麼事了?」臥房裡。譚氏起身問道,虛弱的聲音裡,含著幾分惶恐。
田蜜撇了田川一眼,田川忙進去攙扶譚氏。邊走邊有些艱難的道:「娘,一會兒無論發生什麼事,您都要堅持住啊……」
田蜜聽著。又轉頭看向顫巍巍的院門,她橫了身旁看著她的陽笑一樣。在院門瀕臨報廢之前,大步走過去,猛地拉開。
門外有衙役提刀,巷子裡有兵衛羅列,火把照亮了半邊天,再後面,有圍觀憧憧人影。
田蜜開門沒見著正主,便肅顏向巷子盡頭看去。
不一會兒,人群分作兩列,一人騎著高頭大馬,越眾而過,他身後,是幾兩華貴的馬車。
田蜜撇了一眼馬車上的徽章,目光沉了沉,定定看著那幾人下了馬車,卻並沒有跟他們打招呼,只是轉眼看向下馬那人,冷冷問道:「不知欽史大人深夜蒞臨寒舍,所謂何事?」
音色生冷,面若冰霜。
這樣的神情,宣衡不是沒在她臉上見到過,但對像從來都是別人,對著他,這還是第一次。
而且,這通常都是怒及了的反應。平時,便是有些不愉快,她都盡量保持微笑,即便那微笑有些職業化。而對著家人,從來都是溫溫軟軟的,偶爾還會撒點嬌,當然,對象都是她娘。
不用好像,她看起來的確很生他的氣,也確實應該生他的氣。
本來就有前科,如此一來,就更是雪上加霜了,這可如何是好?
「大人,田姑娘還不明白此舉是為何呢。」身後,雲子桑低沉沙啞的聲音提醒道。
宣衡並沒有回頭看她,他上前幾步,站在門口嬌小的姑娘身前,冷著聲音,俯視著她,嚴酷說到:「田姑娘,經稅務司舉證,本官懷疑你有偷漏稅款之嫌,且有逃匿遁走之跡象,未免節外生枝,現暫且將你收押大牢,待明日一早,開堂過審。」
他言辭森嚴,聲聲有力,田蜜卻只是看著,澄澈的眸子裡,清楚的映著通紅的火把,與火光中他冷酷的面孔。
宣衡負手站著,與她對視著,神情剛毅,分文不動的聽著耳邊紛繁的吵鬧。
聞得此言,反應最強的不是田蜜,而是驚慌走來的譚氏,譚氏腿一軟,若不是田川和陽笑扶著,怕是都倒地了,她看清冷漠無情的官吏是誰後,沒有嘶聲哭喊,只是捂著嘴,秋水般的眸子裡淚光盈盈,低聲嗚咽著。
田川低聲在譚氏耳邊寬慰著,臉色有幾分不合符年齡的冷毅,他將譚氏擁在懷裡,抬頭淡淡看著宣衡。
田家人的態度雖冷硬,但沒有激烈的反抗,而兵甲之外不明情況的街坊們,卻轟然炸開了。
欽史大人說田姑娘偷漏稅款?這怎麼可能?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啊。
誰都有可能,就只有她不可能。
「是不是搞錯了?這怎麼可能呢?」
「是啊,田姑娘那人品,那能幹出這事兒?」
「你們注意到了嗎?剛開口是雲子桑,這事兒,定是這雲子桑狹私報復。」
「可是……欽史大人說是稅務司舉證,而且你們看,前來的,除了那雲子桑,可還有稅監大人和督審司長史大人,這稅務上的兩巨頭都來了,這事兒可嚴重了。」
「是啊,本來偷漏稅不算太稀奇的事兒,但對像若是田姑娘,那影響可就太惡劣了。」
「說什麼了呢你,怎麼可能是田姑娘?肯定是他們搞錯了,你有沒有立場啊你。」
火把外的人群吵作一團。舉著火把的兵衛卻紋絲不動,將這片地界守得牢牢的。
田蜜見田川將譚氏照顧得很好,便也放了些心,她看著面前的冷面官吏,只道了一句:「我沒有偷漏過稅款,問心無愧,你既要查。我便陪你走一朝又何妨?」
說罷。也不用人押,直直走到兵衛間,在他們的看護下。目不斜視的往府衙走去。
所過之處,人群退散。
「田姑娘,我們信你沒偷漏稅款。」耳邊不時有這樣的身音傳來,而後便是堅定的應和聲。
田蜜笑了笑。點頭謝過。
隨著兵衛盡數撤去,巷子裡聚集的人在安慰過譚氏母子後。也相繼離開,只楊氏留下陪著譚氏,袁華問過兩兄弟可有能幫之處後,只得先行離去。
田川關門的時候。看見除了稅務司長史,巷子裡那幾架馬車都在。
「接下來的事,便要看稅監大人的了。」夜間風大。雲子桑輕壓著冪籬邊角,看著阮天德。不輕不重的道:「相信以大人的勢力,能確保萬無一失吧?」
阮天德一笑,他扶了扶下顎上並不存在的鬍鬚,胸有成竹的道:「仙子放心,一切都安排好了,保管她有去無回。」
「那我就放心了。」雲子桑轉頭看了眼身旁圍牆,她眸光一暗,沙啞的聲音低低地道:「我也不想真跟她堂前對峙。」
低淺一聲,隨風而去,但耳目好的,卻還是能聽清。
在場幾人會心一笑,都懂。
一直被眾人無視的商會會長童賀上前一步,藉機恭維道:「仙子真是好計策,田姑娘今晚若是死在大牢裡,那欽史大人,可就難以脫身了,這一石二鳥之計,用得甚妙啊。」
雖看不清雲子桑的神情,便能感覺出這話她是受用的,她笑了一笑,提點道:「善泳者溺於水,這可不是我誣陷她,而是她自找的。」
「仙子說的是。」童賀連連點頭,滿臉受教。
雲子桑看了他諂媚的嘴臉一眼,有些厭惡的轉過目光。
這童賀,能力一般,人也一般,但就勝在聽話,就像條狗般,讓咬誰咬誰,只不過,人不是很聰明就是了。
雲子桑又不得不提點道:「此事,切莫叫柳長青知曉,他雖然厭惡田蜜,想弄得她聲名狼藉,以挽回自己師門的聲勢和地位,但暗地裡取人性命這種事,魏老爺子的徒弟,是做不出來的。」
「是,屬下謹記。」童賀點頭如搗蒜。
見他們該交代的都交代完了,阮天德便上前一步道:「夜深了,也是時候該回去了。阿潛,你送送仙子。」
一旁靜立的阿潛應是,待阮天德走後,便請雲子桑上車。
雲子桑提裙上車,於車內坐下後,透過珠簾見阿潛準備乘坐另一輛馬車,她面有不愉,便扶起車簾,冷聲說道:「讓車伕趕馬跟在後面便是,你上來。」
這語氣,是慣來的命令式地。
阿潛顯然不是那麼聽話的人,他不過是清冷冷的撇她一眼,不溫不火的道:「有什麼事嗎?」
一定要有事嗎?沒事就不能找他嗎?她做事需要理由嗎?
雲子桑咬了咬牙,瞪他半餉,見他不止不妥協,還準備轉身就走,她扶著珠簾的手一緊,失口叫道:「你不是說她是你心儀之人嗎?親手推她下黃泉,你也真是夠冷血無情的!」
狠辣的指責完,她雙目緊盯著那人,卻見那人連眉都沒動下,清漣的眸子裡無波無瀾,反諷一句:「你不是想要她死嗎?今既已如願以償,又在氣什麼?」
她氣了嗎?雲子桑握著珠串出了下神,而後她忍了忍,閉目平息了下自己的情緒,復又認真問道:「田蜜那事,是你親自去辦嗎?」
阿潛神情平淡的回她道:「不是。」
他一身銀袍站在黑暗的小巷裡,立於圍牆的陰影下,整個人顯得有些沉寂。
他沒有再堵她,而是平心靜氣的回答這個問題,「義父的義子並非只有我一個,他們同我分掌各方勢力,既相互輔助,又相互制衡。大牢裡這個,我與他雖在義父的安排下有過交集,但並不曾見過他真容,所以,他要如何行動,又有幾成勝算,我一概不知。」
這倒符合阮天德的行事作風,只是……
雲子桑目光沉了沉,她透過冪籬看向那人清冷的身影,黑暗裡,那人的眼睛清漣如波光,銀袍如水,夜風一起,水波蕩漾,悠遠而寧靜。
太遙遠了,他站在那裡,就像是定在畫裡一般,自己出不去,別人也進不來。美則美,卻太過孤冷。
這個清冷到骨子裡的人……阮天德有那麼多的義子,又能分幾分關愛給他呢?
雲子桑自認不是一個柔情萬種的人,甚至說,她的鐵石心腸不屬於男兒,但此刻,她卻覺得心中酸疼了一下,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能看著他獨自踏上馬車。
怔怔看了那處許久,她收回手,低聲對車伕道:「走吧。」
黑夜裡,兩輛馬車一前一後的駛出了巷子,兩者間,始終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田蜜兩輩子加一起都沒有有關監獄的記憶,但沒進過,其中的各種恐怖事件總聽說過,尤其是這個時代的監獄,更是被傳的森嚴恐怖,說是不脫層皮,絕對出不來。
走過被火光照得陰森潮濕的甬道,看著牆壁上那些血跡斑斑的刑具,再看著兩邊牢房裡了無生氣的囚犯,以及他們看著她的那雙死氣沉沉卻尖利陰狠的眼睛,田蜜的心不由一沉。
尤其是越往裡走,所見的囚徒越不一般,待進到最裡面的囚室,她心裡充斥著濃濃的不安。
不對,以她所見,這牢房的安排,應該是越是凶狠的囚犯,就越是往裡面關,可她不過是個嫌疑人而已,且所涉及的罪行也並非多麼的重大,好吧,也可以說是很嚴重,但也絕對嚴重不到這個程度。
她不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罷了,又不是需要洞穿琵琶骨的江洋大盜,哪裡當得起這待遇?
腦中閃過巷子裡那幾輛馬車旁的幾人那冷冷的目光,她忽而感覺,那目光冷地,就像是在看死人一般。
這絕不是簡單監禁。
她之所以跟他們走,是因為若單是欽史所說的那個理由,她完全有把握為自己開罪,所以她不懼。
可是現在,她還有機會為自己開罪嗎?
那幾個人的勢力,早已將德莊滲透,這大牢裡,有多雙眼睛,在替他們看著她?
想到這裡,頭皮發麻。
手下意識的緊握住衣料,她站在簡單而骯髒的牢房裡,忽然感覺到了沁骨的冷意。
耳邊,有落鎖的聲音傳來,鎖頭砸在鐵柵上,「碰」的一聲,嚇了她一大跳。
宣衡……她緊閉著眼睛,手把著冰涼的鐵柱,順勢蹲下身來。
宣衡,我說過,我信你的。
我信你,便拿這條命跟你賭。
這一次,答應我,不要失約。
她抬起頭來,琥珀般瑰麗的眸子裡有瑩亮的光,鼓起勇氣,堅定的往外看去。

☆、第兩百零九章 坦白一切

外面,是一間間封閉的牢房,以及一個個蜷縮在陰影裡的人,過道處,每隔不遠便有牢役鎮守,她的牢房外,也有。
她所處的牢房僅有她一人,裡面漆黑一片,沒有窗也沒有光,只有外間牆壁上有昏黃的燈火搖曳。
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間有許多腳步聲和鐵器碰撞聲響起,聲音不劇烈,就是平常的走動聲。
田蜜靠著鐵柵,靜靜坐在地上,雙腿蜷曲著,雙手搭在膝蓋上,腦袋深埋。
在外面看不見的角度,她微抬手臂,從咯吱窩下,靜靜的將視線投出去。
倘若她沒有猜錯的話,這應該是牢房裡在換崗,原先守著這片的人走了,新的人替上,時間一分一秒的滑過,夜越來越深,沒有抗寒物質且本身便陰冷潮濕的牢房更冷了。
田蜜將自己蜷縮成一團,冷得腦袋有些昏沉,便靠著鐵柵痛苦的摩擦了下,發出一聲難受的囈語後,她仰頭閉眼,眉頭緊皺,不動了。
便是在這時,過道處有腳步聲傳來。
「咚、咚、咚……」步伐沉穩而輕巧,在死寂的夜裡,被不斷放大。
暗牢昏黃的燈光下,地上高大的影子隨燭火飄搖著,他腰跨大刀,披風招搖,形如鬼魅。
那鬼魅般的影子不斷靠近,越過鐵柵,慢慢吞噬著她的身體,直至完全將她淹沒。
然後,影子拔刀,「噌——」的一聲鳴響,在死寂的牢房裡格外刺耳,然而牢中數百人。無論是官兵還是囚徒,都沒有人開口發出一點聲音。
但見他高高舉起大刀,對準那睡得不省人事的人,準確的從她頭頂的鐵柵縫隙中,猛地揮下——
雪亮的光芒劃破黑夜,刺得人眼生疼。
她目不轉睛的看著那刀光,疼的瞇起了眼睛。
「嗤啦——」一聲。刀劍劃破血肉。
「嘀嗒。嘀嗒……」這聲音綿長而凝重,清晰而醒目,那地上暗紅的一團。分明是鮮血。
不是她的血。
身子已經僵硬,她難以動彈,只能艱難的透過腋下看著那方,因那人站在她身後。她只能窺見他衣袍一角。
不是官服,是絲質長袍。和潛大人身上的紋路很像,只不過是雪青色的。
她皺了皺眉頭,竟在此時出了些神,不過很快被那人倒下的身影驚醒了。
一雙不可置信的眼睛直直看著她。眼裡有恐懼,但更多的,是來不及反應的驚愕。
而直到這時。那些駐守的衙役才發現了不對勁,一邊吼著:「什麼人?」。一邊拔刀便往這衝來。
可是,來不及了,即便他們的速度再快,也快不過黑暗裡漫天的箭矢。
後發先至,不斷的「咻咻……」聲伴著慘叫聲充斥在牢裡,待停下來時,過道裡再無活著的牢役,只有橫陳的屍體。
全軍覆沒,而對方不費一兵一卒。
許是田蜜的視角太刁鑽,對上的,是一雙雙不可置信的眼睛,以及他們身下暈開的鮮紅血液。
周圍燭火搖曳,風穿過地牢,淒厲如鬼叫。
牢房裡明明關押著很多人,卻沒有哪怕一個人發出一丁點的聲音,他們活著,卻比死了還沒有生氣,太可怕了。
黑夜,燭火,鮮血,屍體……太刺眼,眼角生疼,但是她眼珠動不了,完全動不了。
耳邊似乎聽到了鎖鏈窸窣之聲,她沒有做任何考慮,猛地起身撲向那人,艱難開口道:「宣衡……」
聲音沙啞,哽咽難言。
宣衡接住突然撲來的身影,牢牢抱在懷裡,他感受著她輕微顫抖的身體,忍不住用臉頰摩擦著她冷涼的臉頰,大掌輕拍著她後背,柔聲道:「乖,沒事了,沒事了,有我在……」
他將她腦袋壓在自己胸口,看著過道被清洗完成,才將手移開,垂下頭,扶起她臉來。
然而,她臉上並沒淚水,甚至,沒有絲毫多餘的表情,只一雙澄透的眸子有些呆愣,朦朦朧朧的看著他,目光裡,有種難以言喻的陌生。
終於,還是來了嗎?
他伸手理了理她散亂的鬢髮,微一猶豫,輕啟唇道:「你看到了,是不是?我還以為,你睡著了……」
那個小小的身影蜷縮在鐵柵裡,久久不動,便是刀劍臨頭,也沒有挪動分毫。
原來,她不是真的睡著了,她一直都清醒著,清醒的選了個對自己來說最危險的位置,因為她清楚的知道,這樣更利於行兇,也更利於抓獲兇手。
只有他以為,她睡著了,什麼都不知道,等醒來便好了,什麼都沒發生。
宣衡的眼裡,歉意越來越濃,田蜜看著他漆黑眼眸裡的疼惜,輕蹙了眉,本來想說什麼,想了想,又比較委婉的措了措辭,看著他道:「宣衡,你做的沒錯,倘若你用我這麼肥的香餌都釣不到一條大魚,那我才該好好的跟你算這筆賬。」
宣衡自以為還算是個八面玲瓏的人,但此刻看著她,他卻難以開口,他笑了笑,此刻竟有心情玩笑似的想,可能真是心軟得無力了吧。
笑容也有些無力,但心是熱的。
正怔忡中,那姑娘卻突然在他耳邊說了一句:「今晚來這裡之前,小川說你在利用我。」
這一句,如石破天驚,向來運籌帷幄的宣衡,頓時就慌了。
「蜜兒我——」他十分想解釋,但竟發現自己今日不善言辭了,而那姑娘,更是沒給他解釋的機會。
冰涼的小手摀住他的嘴,她大而瑩亮的眼睛認真的看著他,清脆的聲音清晰的道:「而我告訴他,即便被利用,也好過無用,你別動——」
此話一出,他當真不動了。她這才木著小臉,睜著琥珀般瑩潤的眸子看著他,繼續說道:「然而我想告訴你的是,其實無所謂利用,你幫了我,而我,也很高興我能幫到你。」
後面那句。一下子輕柔了下來。她澄透的眸子裡,也染上了盈盈笑意,同時。已捂得溫熱的小手,從他嘴上脫離。
幾乎是下意識的,他伸手抓住那隻手,漆黑的眸子定定的看著她。
田蜜有些錯愕的看著自己的手。在對上他眼睛的時候,她不自在的移了開去——她並不懼怕目光的注視。但是宣衡現在的目光,不知為何,她不敢直視,總覺得。和平常不同。
別看我,別看我……可是,事與願違。他不止一直看著她,還伸出寬大的手掌。撫上她臉,她全身忽而戰慄了下,僵硬無比。
寂靜的空間裡,那人輕笑著道:「蜜兒,我何其有幸。」
她又是一怔,忍不住轉眼看他,唇半張開,表情有些呆愣。
淡紅的唇角微揚,漆黑的眸裡燃燒著暗紅的燭光,他看著近在遲尺的容顏,仔仔細細的看著,看著她黑亮長髮下巴掌大的臉,臉上秀氣的眉,澄透瑩潤地大大的眼睛,長卷如扇的睫毛,小巧的的鼻,以及,原本粉嫩,此時卻分外蒼白的唇,還有下唇上,已結的痂——這是那時,她擔心他,咬得。
手不自覺的移過去,手掌輕巧的托住她圓潤的下顎,拇指輕壓在柔軟的唇瓣上,緩緩摩擦著那道珈。
脊樑處突然有一股戰慄襲上,田蜜瞪大了眼看著近在眼前的臉,猛地大喝道:「宣衡你幹什麼!」
這一聲如雷貫耳,宣衡不得不側頭避過,他無奈一笑,轉過頭來,正兒八經的輕聲道:「咬破了,怎麼也不上藥?被人瞧見,可不太好。」
她當然知道咬破了,而且也已經被人看到過了,瞪他一眼,呵斥道:「鬆開。」
宣衡會意,緩緩鬆開她臉頰,以及腰肢,見她退後一步,便也雙手負後,只是手指忍不住握了握,仍有餘溫。
牢房裡很安靜,這麼一聲後,她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一時間,又有奇怪的氛圍在蔓延。
周圍很安靜,呼吸便被放大了,田蜜壓制著猶在起伏的胸口,目光下意識的看向別處。
這是怎麼了?以前和宣衡呆在一起,一直都很輕鬆自在,並沒有這種感覺。
一定是今天受的驚嚇太大了。田蜜扶了扶額,掌著鐵柵蹲坐下來,靜靜靠著,平穩著呼吸。
時間在暗夜裡靜悄悄的流淌著,周圍很安靜——周圍何以如此安靜,像是沒有人?
田蜜睜開眼睛,見囚室裡漆黑一片,除了她自己,什麼都沒有。宣衡呢?她不由震起身。
「我在。」一隻手很快搭上她肩膀,田蜜聽著這聲音鬆了口氣,她又靠坐回去,透過鐵柵,感覺著另一個人背部的溫度。
宣衡是什麼時候出去的?他為什麼不在裡面陪著她?哦,是了,他那麼剔透的人,一定是感覺出了她的不自在,所以不靠她太近吧?
雖然現在也很近,但隔著點什麼,也就是隔著點什麼……
沒有剛才的緊迫感,她確實輕鬆了很多,而感覺到他還在,也確實安心了很多。
但讓別人遷就自己,這種事,兩輩子加一起,也並不想幹,但是今天……
「宣衡,」田蜜笑著想活躍一下氣氛,但叫了人名字後,又窘迫的不知道說什麼。
還是宣衡應了聲「嗯」,見她詭異的沉默了,便輕笑著道:「可是想問這是怎麼回事?」
「啊,哦,這是怎麼回事?」田蜜復讀機復讀道。
宣衡道:「此事說來話長。」
那就長話短說——好懸沒說出口,因為,宣衡說的是:「不妨聽我從頭說起?」
「從頭?」田蜜輕蹙了蹙眉,微側了側頭,疑惑問道:「那個頭?」
背後之人也向這個方向側了側臉,雖然互相看不到臉,卻也並不在意。
他漆黑的眸光有些悠遠,輕聲道:「從我們認識開始。」
果然,這麼遠嗎……田蜜眼眸半掩,沉靜了下來,靜靜的聽著。
涼夜如水,宣衡的聲音也溫涼如水,他緩緩的道:「被阮天德追殺,藏入你們家,確實是個意外。更意外的是,發現那個呆呆傻傻的姑娘,不止十分聰慧,還深諳賬務之道。」
田蜜微微笑了笑,沒有出言打擾。
宣衡也笑了笑,繼續道:「而且,不出幾日,你便想到了以斗算來謀求生路,於是,你遇到了我的屬下,呂良。」
田蜜愕然的看向身後,但怔楞過後,她便想通了。
是了,若是毫無干係之人,何必那麼賣力的推薦她,她記得,張老闆當時並不想要她的。
「但是,在當時,你一定忽略了一個細節。」感覺到身後之人震愣,宣衡緊了緊散漫的手指,聲音平穩的續道:「你從頸梗裡拿出我的紙團,便應推出,我是從二樓窗戶上丟下的,而之後,坐在我對面那人,出言壓制住了當時氣焰囂張的萬有生。」
「是,潛大人……」田蜜萬萬沒想到,那個時候,竟然是這樣子的。可是如此一說,卻是合情合理了。
潛大人那麼清冷的人,哪裡像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俠客?他對誰都是一副請冷冷的態度,對她雖然也如此,可卻幫了她多次。
她張了張嘴,道:「林家的競買宴,也是你讓他幫的忙嗎?林七管事對我這個突然出現的新人,好像太過於看重了。」
「是,商場競爭,有些手段不太光明。」宣衡坦然承認,感覺到她的沉默,便也默了片刻。
還是田蜜打破沉默,說道:「那麼,潛大人的所有行動背後,都有你的影子了?」
潛大人幫過她的,實在是太多了,無論是在富華,還是在德莊。
難怪當初她在碼頭看到潛大人疑似與貪官勾結時,他會那樣安慰她。那時他想說的,是否也是他自己?
覺得變了,是因為認識還不夠。
雖然覺得有些艱難,但他還是張開了口,應:「是。」
他閉了閉眼睛,頭枕著鐵柵,緊繃著身體,緩緩開口道:「是我將你一次次地推到了風口浪尖,借你之手,除去對手。」
這句話說完,他能清楚的聽到自己如鼓的心跳聲,但他沒有壓制,也沒有做任何動作,只是側了側頭,傾耳去聽,去聽背後那人的答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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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一十章 心意明朗

田蜜聽他如此說,神情卻很平常,她靠著鐵柵,平靜的開口道:「這不是你的功勞,即便沒有你,我也會如此做,只是沒有你們的幫助,道路可能更曲折坎坷罷了。」
她頓了頓,又道:「宣衡,你說,是不是每一次,都是我自己做的決定?」
這倒是……無可厚非。可是為什麼,他會覺得心裡好軟好軟,融化成一團。
漆黑的眸子怔怔看著牢房頂上交錯的鐵梁,眼裡有淺淺瑩光,他眨了下眼,唇角輕揚,道:「是,蜜兒很勇敢,也很厲害。」
如此,田蜜便笑了,道:「既然都是我自己決定的,那就好的壞的都是我的事,與他人無關——或許過程與你和你的小夥伴有關,但是,無論糧案也好,盧東陽也好,雲子桑也好,這些都是我自己想做的,你助我一臂之力,不過是因為我們目標一致罷了。」
她笑罵道:「所以,你可別往自個兒臉上貼金,我不會感激你的,因為,你雖幫了我,但我也幫了你,我們扯平了。」
一隻手舉起,四指握攏,小指豎起。
扯平了嗎?看著那根纖細的小指,他眸光暗了暗,伸出手去,卻並沒有勾上她小指,而是握住了整隻手,拉下來,垂放在兩人之間。
田蜜再次怔了怔,臉上有絲困惑——宣衡舉動,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不尋常了呢?
但既然他只是握著,她便也沒有過度反應——在這很涼的夜裡,有一個熱源,她確實覺得溫暖了很多。想必,這也是他的用意。
見他沒有說話。她便將他剛才所說的事情,好好的理一理。
他說,呂良和阿潛,都是他這邊的人。
呂良專跟朝廷做生意,有利於收集證據,可當她那個時代所說的污點證人。
而阿潛是稅監的義子,內部消息最是靈通。可以說。有了它,完全可以將敵人從內部分裂。
那場糧案,在碼頭上。她清楚的記得從市舶司裡輕而易舉的搜出證物時,在場之人那驚訝十足的神情。
現今想來,確實只有阿潛才能神不知鬼不覺的做到這點,所謂的官官勾結。不過是在麻痺對方罷了。
而阿潛的用處,遠不止這一點。
宣衡的這兩把刀。直插入了對方心臟。
再加上她。
長而捲翹的睫毛緩緩眨了眨,她微側了側頭,問身後的人道:「接下來,還需要我做什麼嗎?」
「此事。亦要從頭解釋。」宣衡如此道:「要追溯到盧東陽自縊那晚。」
「盧東陽自縊那晚,雲子桑來見過我,她來探我虛實。我便順手推舟,於是。便有了應她之邀參加蹴鞠大會之事,當時她有什麼目的我並不清楚,之所以應承,正是為了引蛇出洞。」
宣衡道:「雲子桑走後不久,牢中便傳來盧東陽自縊的消息。」
「盧東陽雖死,但總有些痕跡留了下來,之後的九日,我和小川都在查他在世之時所接觸的案卷。扶桑突然暴斃在牢裡那件,便在其中。我們查出扶桑並沒死,並派人密切監視他,這就有了大會尾聲那段。」
「而在此期間,聽小川說你在找盧小姐,我便派人去尋她。」宣衡解釋的很詳細,除了不能說的都說了,他老實交代道:「盧小姐並沒有失蹤,林家找不到她,是因為我先一步找到了她,並答應了她一件事。」
田蜜側頭,聽宣衡道:「我答應,把她送到雲子桑身邊。」
「而作為回報,她承諾告知我一個秘密。」眸光暗了下來,宣衡補充道:「一個足矣捉拿雲子桑歸案的秘密。」
所以,這間牢房,其實並不是為她準備的,而是為雲子桑嗎?
田蜜看著這漆黑黑的牢房,腦袋裡,不由浮現出了雲子桑頭戴冪籬站在黑暗裡的樣子。
田蜜依舊沒有開口說話,太過安靜的空間裡,聽著宣衡溫涼如水的聲音,會舒服很多。
舒服的,都快睡著了。
感覺到鐵柵後的腦袋偏了偏,柔軟的髮絲散落進頸窩裡,癢癢的,宣衡沒動,只唇角溢出一絲笑容,繼續溫聲道:「過了今晚,明日一早,子桑小姐便無法再生事端了,其中緣由,我想,盧小姐親自跟你解釋比較好。」
田蜜低低「嗯」了一聲,聲音裡有濃濃的睡意,但還保持著一些清醒,低聲問道:「你們就不怕我明日無法為自己開脫嗎?」
「就此,我也問過盧小姐。」宣衡輕淺一笑,道:「盧小姐說,這個問題,你已經解釋過了,她說她相信你。」
誠然,在提出這個觀點時,她就清楚的向學子們解釋過其中緣由,盧碧茜身在其中自然知曉,所以,她不擔心。
「最後一個問題。」掩嘴打了個哈欠,她眨了眨困頓的眼睛,輕聲道:「潛大人,為什麼會站在我們這邊?」
她其實想問的是,他值得信任嗎?即便懷疑一個曾幫助過自己的人並不光明,但阿潛這個人,亦正亦邪,似脫俗卻又不離凡俗,她實在看不清楚。
稅監阮天德,是他的義父,他在這世上最親的人。
雖然他看起來清清冷冷的,可她並不覺得他是個冷漠無情的人。
宣衡漆黑的眼中有點點笑意,他坦然笑道:「我並不知道是為什麼。」
似是感覺到田蜜的詫異,他笑了笑,唇邊笑意淡了下來,目光有些深遠,回憶道:「初見他時,正值夜幕四合,我剛在楊柳村外的小山坡上料理了阮天德派來的殺手——你還記得吧?那時你裝傻,袖口中掩著木簪,固執的對我說要回家。」
田蜜想,怎麼可能忘記呢?那是她生平第一次見到行兇現場,灌木林上的鮮血。地上凌亂的屍體,不合時宜的雞鳴,這一切,都不亞於現在。
「我目送你遠去後,回過身來,便見剛掩埋好的土堆旁,靜立著阿潛。那時天正黑。阿潛那身銀袍格外醒目,像什麼呢?就像傾瀉下來的月光。」
「那場景下,阿潛看起來。確實不像是凡塵間的人,但是來自九天還是地獄,還真不好判斷。」
然後呢?田蜜就像在聽故事,雖然很睏。但還想知道接下來如何。
宣衡的聲音,真的和坐在床頭哄人睡覺時講故事的聲音一樣。溫軟而悠長。
宣衡沒讓她久等,有些愉悅的淺笑道:「然後啊,那個謫仙般的人開口道:他是我義兄。——我不得不以為他是來尋仇的。」
嗯,確實像是來尋仇的。然後呢?
「然後他仿若洞悉我的想法般,緊接著道:但我不會殺你,至少現在不會。」被人這麼說。宣衡竟然不惱,還輕笑了下。含笑道:「他道:我會助你完成任務後,再殺你。」
事情的經過便是如此,宣衡側頭對田蜜道:「我想,他那樣的人,是不屑於撒謊的吧?」
什麼叫吧?田蜜聽著聽著他溫溫涼涼如同脾氣好到不行不行了的聲音,深深的感到腦袋疼。
被人定下了殺期,難道是一件值得開心的事嗎?緊迫感是什麼知道嗎?
男人間的基情,真是讓人無法理解。
管他呢,沒道理皇帝不急太監急不是?這個問題她不想了,也想不動了,腦子完全不聽使喚了,要睡著了。
腦袋一偏,落在鐵柵的間隙中,靠在背後那人溫熱的肩膀上。
感覺到肩膀上輕落下的重量,一直不斷說話的宣衡禁了聲,他側頭看了眼,見到她安寧的睡顏,輕輕笑了笑,而後伸手穩住她頭,慢慢放穩,再站起身來。
他再次回到牢裡,脫下外袍,小心的給她裹上,然後抱起她,平穩走出幾步,輕手輕腳的放在早已佈置好的石榻上。
坐在榻邊,凝神看了她好一會兒後,他俯身,輕柔的在她眉心落下一個吻,淡紅的唇角輕揚,溫聲道:「謝謝。」
這聲音,如呼吸般,輕而淺,在額上打個圈兒便散開了。
而後,他起身,腳步輕盈的往外走去。
一直到輕盈的腳步聲完全聽不到了,石榻上靜臥的人,才睜開眼睛。
她怔怔的看著這片漆黑的空間,眼睛眨也不眨,眼前如墨的黑,幻化成了無數雙漆黑的眼,每一雙眼都一模一樣。
眉心像火燒一樣。
她伸手覆在額上,緩緩眨了眨眼,神情怔怔。
她又不是真傻,倘若這個動作都看不出什麼來,那就真是白活一回了。
宣衡喜歡她。
然後呢?她竟然不知道該接什麼。
上輩子當然也相過親,對像各方面也很不錯,然而結果呢,對方突然說不適合,緊接著她成功的把自己作死了,雖然那是個意外。
她當然不會糊塗的拿宣衡和那個僅相處了兩個月的傢伙比,只是——她好像想多了,宣衡都沒開口說喜歡她。
倒不是說必須要對方說喜歡啊愛啊,只是宣衡這樣的人不坦白,就必然有他不坦白的理由,這理由,往往還很重要。
田蜜翻了個身,側身對著牆壁,蜷縮著身體,閉上眼睛。
可是睡不著,一閉上眼,便是剛才的情景。
並非是那一吻,而是更多的。
她從未想過,有一天,她會在牢裡,而他在牢外,兩個人隔著一道鐵柵,背靠著背,靜靜的說著話。
只是想聽他說話。
他的聲音流淌在黑夜裡,輕輕的,淺淺的,明明不帶任何重量,卻安撫了她的心。
她不害怕了,忽然覺得,沒什麼好怕的,有人在身邊拍著她,有人在外面等著她。
真好。
宣衡,我也喜歡你。
但只有喜歡,還遠遠不夠。
黑夜過去,晨曦到來,德莊城一大早就醒了,清晨便活躍非凡,不約而同的,許多人都往府衙擁去。
千金居內,盧碧茜一早造訪雲子桑的院落,她踏入臥房後,見雲子桑一大早便握著本書,單手支著頭,斜臥在軒窗旁的貴妃榻上,疲懶而雍容。
雲子桑見她進來,目光從書卷上移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便道:「碧茜今日可早。」
雲子桑手裡握的是一本地理志,但不是昌國的,而是東楚的,她正看著的,是東楚的一個邊關要塞。
盧碧茜並不避諱的看了眼她讀的書,收回空洞的目光,她溫聲淡語道:「子桑當真博學多才,東楚的事物,也專研的如此仔細。學富五車,也難怪能出口成財。」
雲子桑笑了一笑,笑道:「碧茜也不遑多讓。」
盧碧茜沒有再多言,只是看了四下裡一眼,道:「子桑既已起身,何不叫丫鬟前來伺候?」
雲子桑拿書的手腕微卷,目光疑惑的看向盧碧茜,問道:「碧茜今日有何事嗎?」
盧碧茜淡然的提醒道:「子桑難道忘了,今晨府衙開庭審理田姑娘之案,此案乃是子桑所揭,亦需過堂聽審。」
「哦。」雲子桑仿若真的才想起這事兒,但她並不緊張,只道:「不急。」
但意想不到的是,盧碧茜竟然還是不軟不硬的道:「仙子還是梳洗打扮吧,免得誤了時辰。」
不是叫子桑,而是叫仙子,且這態度……雲子桑皺了皺眉,她冷了臉,放下書,看了靜靜立在一旁的盧碧茜一眼,揚聲喚道:「來人,更衣。」
這邊梳洗完畢,剛踏出門去,便見走廊裡管家惶惶張張的跑來,到她身前長長一拜,急聲道:「仙子,官府派人來請您前去府衙。」
官府派人來請她前去府衙?她又不是犯人,何須派人來?再則說,這種請,又哪裡是請?
而且,這時間掐的可真準吶,倒像是都算計好了似的。
雲子桑側頭冷冷看了保持緘默的盧碧茜一眼,雖覺有異,但也不懼,廣袖一甩,便道:「那我就隨他去看看!」
一行人到府衙時,衙門已經被裡三層外三層的人圍滿了,且大家看她那目光,都有些怨恨。
這份怨恨,在蹴鞠會後她就習慣了,昨晚不過又加劇了一層而已,區區螻蟻,再多她都受得起。
雲子桑昂首挺胸,直端端地從人群不自覺分開的道路中走進去,一身盛氣,生人勿進。
一直到踏入大堂的前一息,她還是銳氣十足的,然而,當她直端端的眼神直端端地看向大堂正中的時候,她卻駭然瞪大了眼,腳下下意識的一退。
她沒死?
她怎麼可能沒有死?
發生了什麼?這陣仗,她竟然分毫不知情。
心中揣測,雲子桑強壓下這種不妙的感覺,緩步而入。

☆、第兩百一十一章 形勢反轉

堂下靜立著的那個女子,正端端看著她,她大而瑩亮的眸子裡趣味與冷厲交織,唇角微彎,笑意凌然。
如此熟悉,如此鮮活。
雲子桑穩住心緒,走過她,立於堂中,對著堂上那人淺行一禮,道:「大人,雲氏子桑到。」
說罷,斂身站於那姑娘對面,與柳長青等人一起,對她無聲對峙。
宣衡雖對今日之事瞭然於心,但該有的程序還是得有,他便公式化的問道:「堂下何人?所告何事?」
幾人對視一眼,誰都端端站著。雲子桑見此,深吸口氣,款步出列。
雲子桑攏在廣袖中的雙手平抬,下顎微低,聲音平穩的道:「稟大人,百信東家田蜜曾任得隆藥坊大賬房,在任期間,她利用自己過人的學識,替作坊謀劃賦稅,使得隆賦稅大大降低。作坊賦稅降低,國家賦稅收入便相應降低,此乃竊國之罪,當按偷漏稅款之罪處之。望大人明察,嚴懲不貸,以匡法紀、正視聽!」
長長的一段話說完,雲子桑底氣足了許多。
是啊,此事田蜜本就沒理,縱使她有三寸不爛之舌,還真能當著在場諸官與堂外百姓的面,顛倒黑白信口雌黃?
「大人,稅務司已確認此事屬實,並出具了證明文書,其上種種賦稅稅額都羅列的清清楚楚,且由各期對比即可看出,田姑娘在任期間所納稅額明顯銳減。」雲子桑說話的時候,已有衙役呈上稅務司加蓋官印的證明文書。
堂下,雲子桑昂首看向田蜜。
田蜜雖微笑以對,但她身旁與她同時被問罪的張老闆,此刻卻抖得跟厲害。
張老闆忍不住擦了擦額頭的虛汗。哭喪著臉問田蜜道:「姑娘,這可如何是好啊?自從姑娘來後,咱們的賦稅是比以前少納了好多,這這這——」
「唉!」他猛地一拍大腿,滿臉懊悔,想到,當時怎麼就全聽她的了的?她說不犯法就不犯法啊?律法又不是她家定的。看看現在這麻煩惹得。
張老闆只覺得。屁股上面曾挨過四十杖的地方,又開始疼了。上次四十杖差點要了他半條命,這次看這架勢。半條命怕是不夠花。
張老闆臉上的神情,是個人都能讀懂,這使本來深信不疑的眾人,不由的皺起了眉頭。
若是別人還好說。可這張老闆是田姑娘曾經的東家,他自己作坊的情況他自己還能不清楚啊。而他露出這副悔不當初的神情,這件事情……
難道真的是人無完人?這常在河邊走的,哪有不濕鞋的。就拿雲子桑來說,都是人。又不是神,這人誰無過?這一點,雲子桑不免俗。田姑娘怕也例不了外了。
堂下揣測紛紛,堂上。宣衡看過後,將文書放下,他平視著眾人,嚴肅的點頭道:「稅務司所出文書不假,自田姑娘到得隆後,得隆賦稅明顯下降。」
此言一出,滿堂嘩然。
「真、真的?」
「田姑娘當真偷漏稅了?」
「偷漏賦稅可是在偷國家的錢,這可是要問罪的啊!」
「田姑娘怎的如此糊塗!」
任誰也不相信,那個屢次出手解決德莊錢財危機的姑娘,竟然真的做了這辱沒門楣之事。然而,如今證據確鑿,由不得人不信。
眾人的眼裡,有濃濃的錯愕、歎息,以及失望,甚至還含著些恨鐵不成鋼。
雲子桑將這些神情看得仔細,但她卻並沒有臆想中的開心。
錯愕、歎息、失望,特別是恨鐵不成鋼,這不是對外人應有的感情,這分明是看自己人的神情!
她清楚的記得,會場之上,當一切被揭穿,這些人看她的眼神,分明是既激憤又怨恨,完全是在對抗敵人。
她就不明白了,明明都是欺世盜名,為何差別如此之大?
這不公平。
子桑姑娘的眼神,好像是著火了呢,都快把她燒穿了。田蜜瞇眼笑笑,笑得無害極了。
不錯,此刻被人懷疑,她卻並不覺得委屈。這有理有據的事情擺在眼前還盲目聽信的話,才是種病態現象。
她從未想做曾經的雲子桑,所以,看到大家都如此理智的對待此事,她反而更安心。而且,這種情況下,她本該遭到譴責的,但他們的眼裡,惋惜比責備更濃,這就說明,他們心裡,還是承著一份情的。
心中一片安定,她便淡定的拱手,對著堂上道:「大人,賦稅減少並不假,但是,減少就一定違法嗎?每一種稅的劃分與計提,小女都是嚴格按照我國律法來的。」
不待辯駁,她便朗聲道:「只不過小女熟知稅律,知道不同地區的有些稅種稅率有異,不同類型的作坊所納稅率不同,不同的稅種計提的稅率高低也不一致,存貨與資產的計價方法也多種多樣有其可選擇性,而且,因地制宜,地方官府為了扶持本地有優勢的行業,會在賦稅上有所青睞,諸如此類,多不甚數。」
她道:「這些都是官府明文認可的,小女不過是順勢而為,根據作坊實際情況,將不那麼景氣的生產轉到收稅低的地方,將符合低稅率條件的業務從高稅率中拆分出去,將可以向低稅率稅種靠攏的商品向它靠攏,根據管理層的目標選擇對作坊發展更有利的計價方法,並盡可能跟隨朝廷步伐,爭取達到享受政府優惠的條件,凡此種種,何錯之有?」
堂中的少女眼眸澄透,乾乾淨淨,坦坦蕩蕩。
這一聲質問,也問的在場之人啞口無言。
「你這是詭辯!」稅務司長史柳長青顫抖著手,直直指著她,但他唇抿了又抿,卻尋不出反駁的道理,僵持了一會兒。忽而靈光一閃道:「就算你的稅務籌劃沒有違法,但籌劃本身不就損害了國家的利益?」
喲,不虧是做了幾年稅務司長史的人,這句話倒是有點水平。
從律法上看,確實找不出錯來,但就算律法上沒錯,納稅減少。國家賦稅隨之降低是事實。這一點,可有的說道。
便是高堂上的宣衡也來了興致,順手推舟道:「長史大人言之有理。籌劃本身便有損國家利益,只是目前的律法未能彌補此項漏洞而已,如今既已發覺,便不能放任其行。」
如此說來。還是要治她的罪以懲傚尤喏?
這群無知的人類。
田蜜白森森的牙齒一磨,比貓兒還「尖利」的爪子伸向柳長青。當然,她不是以下犯上地無禮手指朝廷官員,而是很「溫柔」的伸手將他指著她的手生生握攏,口中關切地道:「哎呀大人。您的手一直在抖,究竟是被氣抖的呢?還是您深諳我所說之言不無道理,激動的發抖呢?」
語調雖怪誕。但那目光,一直是凌冽的。將他的手盡數掰回後,她臉色倏然一變,寒聲喝問道:「您一個執法之人,竟然如此沒有法律意識嗎?」
柳長青張口欲言,卻被她生生堵了回去,她嘴一張,就跟竹筒倒豆子似得,啪啪就來了——「大人身為執法之人法律意識都如此薄弱,那想必其他人就更難拿起法律武器來捍衛自己的權力了。虧得今日站在此處的是我,若是他人,這冤枉官司吃定了。既然您不曉得其中蹊蹺,那我便好生跟你說道說道,畢竟您才是掌管此事的官吏!」
她伸出一根手指,道:「其一,根據律法或利用律法漏洞所做的稅務籌劃並不同於直接違反律法進行的偷漏稅,更準確的說,稅務籌劃並不是減少賦稅,而是避免納稅人繳納『冤枉稅』。國家的稅律紛繁複雜,但很多納稅人卻對稅法瞭解不深,甚至不關注政策動向,這就既可能造成漏稅,也可能多繳稅款。」
她伸出第二根手指,道:「其二,減少賦稅,便會增加利潤。作坊都希望可以減輕稅負,倘若有不違法的方法可以選擇,自然就不會去幹那違法的事兒。這便有利於減少作坊的偷漏稅行為,強化納稅意識。而且,作坊利潤的增加,又有利於調動其生產積極性,創造出更多的價值,繳納更多的賦稅。」
她再伸出第三根手指,道:「其三,作坊根據朝廷的各項優惠政策進行投資、制度改造、產品結構調整等,儘管出發點是為了減輕自身稅賦負擔,但實際上卻是在國家賦稅引導下,逐步走上優化產業結構和生產力合理佈局的道路。」
她再伸出第四根手指,道:「其四,稅務籌劃人為了盡可能的減少作坊賦稅,會密切注意國家賦稅政策動向。一旦稅律有所變化,便會從追求作坊利益最大化出發,採取相應行動,趨利避害。如此,稅務籌劃便起到了貫徹落實稅律的作用。也正因為它可以及時發現稅律中不完善的地方,故其在利用稅法漏洞謀取自身利益的同時,也在時刻提醒著徵稅機關要注意稅法的缺陷!!!」
「由此可見,稅務籌劃對稅律的完善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國家在立法和徵稅管理中應權衡輕重,彌補漏洞。」她猛地抵到柳長青面前,高昂的音調忽地低沉下來,凌然而明亮的雙目緊盯著他,沉聲道:「稅務司長史大人,這才是您應該關注的問題。」
大的出奇的凌然雙眼,以及這低低沉沉的話話,都讓柳長青心駭不已,他下意識的退後一步,心有餘悸,他竟然被眼前這小姑娘給攝住了。
田蜜卻並不那麼在意他,她看了一眼便轉向了堂中,對堂上那人拱手肅聲道:「大人,稅務籌劃絕不違法,甚至,它的前提就是尊重稅律的嚴肅性,它有利於完善法制和加強法律意識。」
「而且,小女以為,朝廷對待稅務籌劃的態度,不應是借助政府手段和道德力量去削減,而應依靠對稅律的整修改進來使其更加完善。」
此言說罷,她長拜到底。
大堂內外,一片靜寂。
這姑娘,還是一如既往的心直口快啊,快的人根本來不及反應。
但這種時候,已經不需要反應個啥,吃不吃得透都無所謂了,反正鼓掌就對了。「嗯,好,姑娘說的好!」
「田姑娘請起。」宣衡掀眼看了堂外起哄的眾人一眼,忍不住無奈一笑,但這畢竟在公堂之上,他又不由得肅顏以對,他嚴肅的看著堂下之人,聲音裡別無情緒,「子桑姑娘以為呢?」
雲子桑幾不可見的退後一步,當欽史大人這話問出來的時候,她明顯感覺到了來自四面八方的逼迫感,就好像她要說一個不字,會被萬刃穿心一般。
但要她認可那人,又談何容易!
雲子桑緊了緊廣袖下的拳頭,咬了咬唇,側過頭,恨聲道:「田姑娘都把話說完了,我還有什麼好說的。」
然而,意想不到的是,那姑娘卻緊走幾步,端端靠近她,她退後後,她還在前進,一直逼她到要怒極開口了,她才猛地停下來。
那雙澄透的眸子看著她,眼裡有淡淡的譏諷,以及濃濃的探究,她湊近她眼前幽聲道:「小女曾在富華縣衙反告對方三罪一事,想必子桑姑娘有所耳聞吧?」
雲子桑心緒已經被逼亂了,她不明白她這是何意,只硬脖子冷聲道:「記得又如何?」
眼前的眸子赫然放大,耳邊傳來低沉一句:「記得就好。」
而後,不等她領會其意,便見那姑娘倏然轉身,快步走到堂前,對著欽史躬身一拜,大聲道:「大人,小女也要告!」
什麼?她也要告?她告什麼?
眾人聞言是愕然加興奮,而雲子桑聞言,卻覺得晴天一個霹靂劃下,將她散亂的心防擊得四分五裂。
她雖然不知道她要告什麼,可她就是知道,她是要告她。
她要告她,她要告她什麼?這一路走來,她明明什麼把柄都沒有留下啊。
她忽然抬頭,看向自從入堂後就一言不發的盧碧茜,突然覺得,自己似乎走入一個圈套中。
儘管她並不認為她露出了什麼馬腳,可是,這種心怵,是由內發出的,不可抑制。

☆、第兩百一十二章 引狼入室

田蜜腦後沒長眼睛,自然不曉得她在雲子桑心裡已經如此可怕了,她正對著堂上,肅顏高聲道:「大人,我一告,告雲子桑妖言惑眾,惡意操縱坊市物價,破壞坊市交易秩序,其中,以糧案為最。」
沒有理會堂外乍起的喧嘩,她緊接著道:「我二告,告雲子桑勾結官商,以權謀私,事情敗露後,又殺人滅口,其中,前府伊盧東陽和東楚商人扶桑之死,都跟她有莫大關聯。」
轟然一下,大堂內外砸開了鍋。
若說前一告眾人還有點心理準備的話,這第二告,便完全不在他們的掌握之中了。雲子桑妖言惑眾便也就罷了,但沒想到的是,她竟然殺人滅口,殺人啊!!!
「你含血噴人!」雲子桑沉聲一喝,聲音莊重又肅穆,凜然道:「姑娘若是告我,便拿出確鑿的證據來,若是沒有證據就打胡亂言,我也可以告你誣告之罪!」
「證據?」田蜜勾了勾唇角,在在場無數雙殷切期盼的眼神中,淡定的道:「證據,暫時確實沒有。」
沒有?不明白她葫蘆裡賣的什麼藥,觀者紛紛皺起了眉頭,苦惱的思索著這整件事情。
沒有證據你能奈我何?雲子桑不出意料的哼笑一聲,寒聲道:「田姑娘口口聲聲說遵崇律法,但卻在公堂之上,堂而皇之的誣告他人,在姑娘心裡,王法究竟是何物?!」
「子桑姑娘何須如此動氣?姑娘難道沒聽清楚嗎?我說的,是暫時。」田蜜也不動氣,她神情平穩,平淡的看著她,從容說道:「姑娘做事確實滴水不漏。讓人難以找到罪證,而且,即便是暴露了,也總能找到替死鬼,但是——」
她語調略一沉,道:「將才就說過,律法不可侵犯。我不能。你亦不能,所以,千萬別以為逃過去萬事大吉。人在做,天在看,最終,誰也不能逍遙法外。」
說罷。她不再看那張本就看不清的臉,回身對著堂上鄭重拜下。
「我三告——」拔高的聲音一頓。她猛地轉過眼來,一改方纔的沉靜,凌凌的看向雲子桑,厲聲道:「三告。告這位姑娘未持文牒而過關津,刻意隱匿身份與來路,意圖不軌!」
這位姑娘?過關文牒?隱匿身份與來路?
這些詞拆開都知道是什麼意思。但合在一起,怎麼就叫人聽不明白了?
田蜜直起身來。步步靠近雲子桑,看著她定定的道:「這位姑娘,其實不叫雲子桑,而是叫——子桑、雲。」
子桑雲?這是什麼意思?堂外諸人完全不解其意。
「諸位可能不太清楚,子桑乃是東楚姓氏,雲才是名。」田蜜看著身子發顫卻又極力穩住身形的雲子桑,面色不改,繼續說道:「過關記錄裡,根本就沒有雲子桑此人,倒是有個叫子桑雲的。」
「田姑娘的意思是說,雲……不,她是東楚之人?過關之時,用的是子桑雲的文牒,而不是什麼雲子桑?」柳長青詫異的連立場都忘了,他緊皺著眉頭,看看雲子桑,又看看田蜜,懷疑的道:「可是,田姑娘憑什麼認定她就是東楚之人?關口錄薄中沒有雲子桑的記載,不正好說明她根本就不是東楚人,而是我昌國人嗎?是我國人,一直在我國之內,無需過關,自然就沒有記錄了。」
不錯,無需過關,便沒有過關記錄,至於那個子桑雲的記錄,可能只是另一個人罷了。
這番結論,完全推得過去。
雲子桑的心又定了,她定定的看著田蜜,冷笑道:「田姑娘含血噴人的本事,子桑真是傾佩不已!」
田蜜卻只是不在意的一笑,緩走的腳步頓在雲子桑身旁,側頭笑看著她道:「是確有其事還是含血噴人,很快便見分曉。」
雲子桑皺眉,很快便見分曉是什麼意思?難道她要查她戶籍嗎?
查戶籍,呵,那就讓她查好了,隨便她查,她根本不懼。昌國的戶籍,她有的是,否則怎能在此購置屋宇簽訂契約?
雲子桑移開與她對視的眼,看著堂中,朗聲說道:「是嘛?子桑在德莊多年,購置房地千萬畝,簽訂契約無數件,戶籍不知被官府看過幾百回,還從沒聽誰說子桑不是昌國之人的。田姑娘難道以為,別人都是瞎子,獨你眼清嗎?!」
雲子桑此言不假,在場有不少跟雲子桑有過往來的人都能證明。是以,他們一邊點著頭,一邊又緊緊的皺著眉頭,滿是探究的看著兩人,並沒有輕易發言。
田蜜聞言不過一笑,也輕巧道了句:「是嘛。」
而後一頓,又笑看著大夥兒道:「我也相信姑娘所言不假,姑娘在昌國確實有個名字叫雲子桑,並用此名做了以上事情,但是——」
「大家真的不好奇嗎?認識這位姑娘這麼多年,卻從不曾見過她真顏。」她言至此處,一笑,眼裡有凌亮鋒芒。
雲子桑猛地側臉,迎面就對上這銳利眼光,但見一隻手飛快襲上她臉,她臉上的驚駭還來不及收起,便隨著白紗飄下,暴露在了無數雙眼睛之前。
極輕微的一聲響,冪籬落地,白紗隨勢微揚,翻起了幾個波浪後,沉寂下來,緩緩伏地。
堂中之人,皆倒吸了一口涼氣,不可思議的看著冪籬後的那張臉。
並非很醜陋,也並非多傾國傾城,而是很特別。
那張臉,因為常年不見陽光,白得有些過分,且不止白,輪廓還十分深刻,如同刀削一般,她五官立體而深邃,尤其是那雙眼睛,瞳孔中一片茶褐色。
毫無疑問,雲子桑不是雲子桑,而是子桑雲,不但異族,而且異國。
子桑雲常年佩戴冪籬。並不是為了裝神秘,也不是為了遵守大家閨秀的禮儀,而是因為她這張臉,不便展露於人前。
青州自開開闊,談不上有多歧視異族異國之人,但就如同古往今來所有國家和地方一樣,對非我族類之人。警惕性自要強些。
雲子桑正是明瞭這點。才以時下閨秀常用的冪籬擋住容顏,便其行事。
一個異國人改名換姓,以世外高人形象出現在德莊。窮盡推演預判之能,籠絡人心,一字千金,插手政商兩界。將百姓玩弄於鼓掌之間,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誰又能想到,在過去好幾年的時間裡,他們一整個城池的人,竟都將一個異國人奉若神明。對她百般討好,對她的話言聽計從。
如今想想,這是多麼的可怕。
德莊發生的這些慘劇。竟都是他們引狼入室、助紂為虐造成的。
他們不是主謀,但近乎每一個人。都被成為了幫兇。
這個女人,太可怕了。
雲子桑看著這一雙雙充滿驚恐的眼,瞇了瞇茶褐色的眼,緊握的五指,生生掐出了鮮血,鮮血滴落,但卻不覺得疼,全身上下,只有止不住的冰冷和戰慄。
怎麼會這樣?他們是怎麼發現的?怎麼——是盧碧茜!
那個曾端莊高貴的府伊千金,何時變得如此詭詐?竟然利用自己喪父之悲來博取她的同情,更以同病相憐之態,假意與她惺惺相惜,實則呢,不過是瓦解她的心防,深入她府內探知她秘密罷了!
她早就知道盧碧茜非同一般閨中女子,但萬萬沒想到,這個女子,竟然還有如此心計。
是她大意了,從一開始她就不該信她,不該為了利用她來打擊田蜜而引狼入室。
子桑雲眼裡的冷意凝結成冰霜,倏地刮向盧碧茜,然而,還不等她有所動作,便聽堂上驚堂木「啪」的一拍,欽史沉聲喝問道:「子桑雲,你假造戶籍,改頭換面,更名改姓,究竟意圖何在?!」
「我沒有假造戶籍!」猛地吼出這一句後,她又突地停了下來,儘管胸口還在劇烈的起伏,整個人卻緊繃著。
沒有人會信的,此時此刻,即便說自己是昌國人,也沒有一個人會信的。況且,她還不能說。
緊咬著嘴唇,子桑雲緊握著雙拳,咬緊嘴唇,一言不發。
宣衡眉峰輕蹙,他漆黑的眸子看了她腳下滴落的鮮血一眼,平緩了聲音,只警告道:「你若是不說,本官就只好將你收押天牢,留待細審了。」
收押天牢……雲子桑茶褐色的眼睛動了動,她靜默了片刻後,整個人又沉靜了下來。
她面容平靜,只是在一干人警惕的目光下,款款靠近案台。
案台之後的人端坐著,看著她不緊不緩的靠近,輕抬手示意下屬不必驚慌,神情淡然的等著她。
雲子桑一直走到案台前,才停下腳步,她居高臨下的看著案後神態安然的人,緩聲問道:「大人當真要將我收押?」
宣衡唇邊笑意不變,自然點頭道:「職責所在。」
「不後悔?」子桑雲沙啞的聲音略沉。
宣衡一笑,「何悔之有?」
「不,你會後悔的。」落下如此一句後,她又施施然的走回。
全然不在意,單是她這句話,就有威脅朝廷命官之嫌。
走過盧碧茜身旁時,她笑了一笑,道:「盧小姐,可真是真人不露相。」
盧碧茜不言,她又笑了一笑,眸光中儘是冷意,一直冷到田蜜面前。
站在田蜜面前,尚未開口說話,便聽欽史乾淨利落的道:「壓下去。」
她餘光往後撇了一眼,看著田蜜一笑,當真不再說話,也不消人壓,轉身便往外走去。
那背影,是有恃無恐的。
田蜜看著她的背影,微蹙了蹙眉,再轉過頭來,與宣衡對視一眼。
宣衡眼裡雖也有疑惑,但卻並無擔憂,示意她安心後,宣佈了退堂。
退堂後,譚氏等人第一時間便圍了過來,自然又是好一番慰問,田蜜只答好,目光看著不遠處的盧碧茜,而盧碧茜正好也在看著她。
府衙後院,兩人站在簷下,邊吹著不時拂過的涼風,邊靜看著院中風景。
田蜜看著一身素白的盧碧茜,眼睛裡有絲掩不住的感懷之色。
碧茜清瘦了好多,不過半月未見,便感覺時隔許久了一般。
久得都快物是人非了。
感覺到田蜜的目光,盧碧茜回過神來,她屈膝一禮,歉然道:「之前對先生多有冒犯,還望先生海涵。」
「快別如此。」田蜜拉她起來。
盧碧茜隨之起身,她瞧見有小廝端了矮凳來,便拉著田蜜坐下。
田蜜看了堂前玉立的那人一眼,對他點了點頭後,轉過頭來。
盧碧茜怔怔的看著這院子,她灰暗的眸子有些朦朧,緩緩說道:「不瞞姑娘說,碧茜在這院子裡,曾見過子桑姑娘許多次,從很久之前開始,且不分白天黑夜,那個時候,爹還是德莊府尹,我先前還以為……」
她抿了抿唇,老爹的桃色事情,還是沒說出口,只道:「後來看著不像,我想著雲仙子的盛名,便也沒拿她當閨中女子看,只當他們在商談要事,所以每每見到,都遠遠的避讓了開去。」
「一直到爹突然出事,且是自縊在牢中。我自是不信爹會自縊的,思來想去,便懷疑到了屢生事端的雲仙子身上。」盧碧茜語調平緩,說起這番話來,就像是在談一件家常小事,其中的驚濤駭浪,都被那張過於平靜的臉淹沒,一絲不剩。
田蜜不知道她有沒有痛哭過,也不知道這些日子她是怎麼過來的,只知道她越是表現的雲淡風輕,她就越覺得心裡難受。
想也知道,曾經錦衣玉食的千金小姐,一息間家破人亡,她又孤身一人深入敵府尋找證據。此間哪種,在深夜裡,在人群裡,都能從四面八方壓來,擊得人退無可退。
她多希望盧碧茜能哭上一場啊,但看著她平靜的面孔,卻又無法付之於口。
唯一能做的,就是別讓她繼續沉浸下去了吧。
田蜜便微笑著,用最正常的語氣道:「之後的事情,欽史大人都跟我說過了。現在要說的是,碧茜,你今後有何打算?」
「打算嗎?」盧碧茜的雙眸一時有些迷濛。
父親死後,她就像所有子女一樣,首先想的是不能讓他含恨九泉。而在完成了這件事之後,在徹底失去了之後,要怎麼過自己的生活,她確實沒有想過,甚至是,無法想像。
田蜜觀她神色便知答案,她保持著笑意,輕而沉的說道:「碧茜若是暫時沒有想好,不妨就先來百信吧?碧茜九數精湛,若是肯當夫子,必然是學子之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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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一十三章 有關婚事

「你讓我,當夫子?」聲音輕而遲緩,盧碧茜灰敗的眼珠動了動,終於浮現出一絲詫異,以及不經意露出的亮光。
田蜜微微一笑,鄭重點頭道:「對,夫子,百信別具一格的女夫子。」
盧碧茜看著面前這雙澄透瑩亮的眸子,便知她所言不虛,她眼裡的驚訝不由沉下來,整個人也緩緩沉下來。
她從未想過她有可能當夫子,因為曾經的身世,也因為她是女子。
這世道,女子的謀生之道,太窄了。家世好的女子不必出來謀生,家世不好的女子,就更難謀生了。
而夫子……普通女子,能做學生已是不易,其他的,更是無異於妄想。
傳道授業,教書育人,她作為女子,真的也可以嗎?
倘若可以……暗淡的眸光投遠,投向遠處,看著天光,生出一點點希翼來。
倘若生活還要繼續,能在這條道上繼續,她也真會覺得這人生些許還有些意義。
盧碧茜眨了眨眼睛,盈盈看向田蜜,輕聲問道:「不會給姑娘添麻煩嗎?我聽說,姑娘商學院請的夫子,可都是頗負盛名的前輩。」
「碧茜切莫妄自菲薄,你較之他們,並不遜色。你可別忘了,金銘閣上,可不止一次地留下了你的名字。你的能力,從不輸於男兒,管他老少。」田蜜見盧碧茜答應,心中鬆快了許多。
她一邊安撫著盧碧茜,一邊想到——或許在不久的將來,會有越來越多的女夫子女賬房女某某出現——這完全是可以實現的。
與盧碧茜聊完,已是一個時辰後的事了,田蜜邀盧碧茜到家中暫住。盧碧茜卻道:「先生不必擔心我,其實說來,我也並非孤身一人,家中雖破敗了,但還有族人可依托,算不得無容身之所,只是……我已和鳳仙說好。與她同住一段時間。」
田蜜知道。盧碧茜說的只是,怕是只是不想麻煩別人吧?哪怕是有血緣關係的族人。族中無論是出於哪方面考慮都會收容她,但收容之後如何對待。卻是難以料定了。
不到最後一步,誰也不想寄人籬下。
盧碧茜移開目光,緩聲道:「說起來,鳳仙今日本也想來。但她伯父突然抵達德莊,近日以來。對她看管甚嚴,且突增添了許多事情讓她修習,她每日忙到半夜,累得不行。實在沒有多餘的時間和精力,這才怠慢了這邊。她讓我一定跟你說聲,下次見面。一定補償你。」
「說什麼補償不補償的,她別累壞了就好。」田蜜不在意的笑道。
盧碧茜眼裡卻有絲隱憂。她眉宇間凝著幾分輕愁,遲疑道:「不知是否是我想多了,總覺得他伯父放下公務前來德莊,又突然安排那麼教導嬤嬤給她,有些非同尋常。那些教導嬤嬤我都見過,比之世家千金身旁的嬤嬤也分毫不遜色。看起來,王知縣,似乎並不只是想培養一個大家閨秀……」
田蜜凝了凝眉,心中微沉。
盧碧茜出身世家大族,什麼陣仗沒見過?她說超出了規格,那就一定不尋常了。
超出世家的規格,那豈不是……
田蜜詫異的瞪大了眼,她與盧碧茜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裡看到了自己的猜測,以及擔憂。
「難怪鳳仙到德莊後就一直借住在稅監阮天德那裡,原來王知縣打的竟是這個主意。」田蜜恍然。
阮天德曾是宮中的公公,後又擔任德莊稅監要職,這皇城後宮,自然都有些門路。
想要麻雀變鳳凰,王知縣的胃口真是不小。
只是,王鳳仙喜歡的人,一直都是林微雅啊。
田蜜遲疑的問道:「如此,鳳仙她知道嗎?」
盧碧茜搖了搖頭,道:「我也不知道。」
氣氛一時沉默了下來,盧碧茜站了會兒,便告辭道:「先生放心,回去之後,我會照看好鳳仙的。」
「嗯。」田蜜應了聲,便送盧碧茜出門,到了後院門前,她掩下思緒,微笑著道:「碧茜若是住厭煩了,無論何時,來找我便是,寒舍雖然不大,但添一個姑娘家,倒不是什麼難事。」
盧碧茜唇角輕抿了抿,有微弱笑意,她輕聲應:「好。」
臨踏入馬車前,盧碧茜身體遲疑了下,又回過頭來,輕聲問田蜜:「子桑姑娘,她會如何?」
「若是證據確鑿,應該難逃一死吧。」田蜜回道。
盧碧茜頓了頓,點了點頭,俯身入了車廂,在車廂中坐下後,她目光有些怔怔。
子桑做事固然乾淨利落,但要完全抹去的自己的過去,卻是不可能的。例如,她府中廚子善做東楚菜式,她府中花園有許多東楚名花,她書房之中不乏東楚古籍孤本,風吹過面紗會在她臉上凸顯出深刻輪廓,她也曾說扶桑千里隨主……這些細枝末節,實在太多太多了,若是有心,必能發現。
通過這段時間的查證,她也知道父親確實是有罪,但父親有罪,父親已伏法,而子桑雲,不能夠獨善其身。
盧碧茜緩緩閉了眼睛,她揪了揪沉悶的胸口,抿緊了唇。
還有,她明明早知道父親已經偏離了正規,卻沒能阻止這結局,她亦不能原諒自己。
是鑽牛角尖也好,是誠然如此也好,便讓她用餘生來贖罪吧,否則,又當以何存世?
盧碧茜的馬車已消失在街角,田蜜仍舊怔怔的看著那個方向,目光中有掩不住的愁緒。
宣衡不知何時來到了她身旁,他看了一眼她所看的方向後,輕聲寬慰道:「有盧小姐在,想必不會出什麼事,若真是出了盧小姐也解決不了的事,你便是再擔憂,也鞭長莫及。」
田蜜聽這話。不由移過眼來他,疑惑道:「你也知道?哦,對了,碧茜和潛大人同住一府,個中緣由,潛大人自是知之甚詳的。那麼,是真的嗎?宣衡。王知縣真的要利用他親侄女來攀龍附鳳?」
宣衡漆黑的眸子看著遠處街巷。點頭道:「富華知縣王成本就是貪得無厭之輩,他那樣的人,做什麼事不是為著獲利?他數年來花費不少錢財與心思在這個侄女身上。不就是想借她水漲船高嗎?如今有這一步登天的機會,他又豈會錯過?」
雖然很冷酷無情,但他還是平緩說道:「王鳳仙本只是裡正之女,但這些年來。她卻享盡了本不屬於她的富貴榮華,現如今。又怎能不付出代價?」
田蜜知道,宣衡說的都沒錯,但是,用感情來做交易這事。或許在這個時代是尋常,在她那個時代也不少見,但是。作為個人來講,她還是會有些悵然。
感情。應該是這世上最珍貴的東西。若是王鳳仙知道她伯父的意圖,她真的願意用這些來換感情嗎?她對林微雅,可是有目共睹的。
田蜜雖覺難受,但無論怎麼說,感情的事,總歸是自己的事,別人任誰都不好說。
她輕歎了口氣,有些疲乏的對宣衡道:「算了,便隨她去吧,我也該回去了。」
見宣衡點頭,她便上了自家的馬車,但馬車走出一段路後,她聽到身旁有馬蹄聲,一掀簾,竟發現他在旁邊跟著。她看了眼周圍人打量的眼光,不及說什麼,忙又放下車簾,把頭縮進來。
到了田家,田蜜剛下馬車,便見田川站在院門前,顯然是久候多時了。
田川繃著張俊秀的小臉,面無表情的看著招搖過市的兩人。
田蜜有些訕訕,還不及說話,便見田川木著臉,也不看她,只盯著宣衡道:「姐你先進去吧,我有些事要和宣大哥商議。」
「哦……」田蜜傻傻應了聲,目光在兩人身上轉了圈,見兩人間氣氛有些奇怪,她抿了抿唇,也不好介入,便轉身,僵硬的進了門。
田蜜進去後,田川的神情緩和了一些,他提步向宣衡走去,邊走邊道:「宣大哥,巷子前面有家茶樓,我們坐下說吧。」
「好。」宣衡一笑,點頭隨他去。
兩人在茶樓要了個臨街的雅間,坐下後,等著小二上茶、關門。
一時間,室內靜了下來,唯有裊裊茶香繚繞。
田川坐下後,倒是十分安靜,先前的氣勢不知哪兒去了,嘴唇動了幾動,卻始終沒張開口。
還是由始至終都很淡然的宣衡笑著問道:「小川想說什麼?」
田川沉默了會兒,他看著宣衡那雙淺笑的眼,便知面前的這個男人其實早已經明瞭他的用意了,如此,藏著掖著倒不坦蕩痛快了。
「宣大哥於我,本有師長之恩,此事由我來說,未免有些不合時宜,但我作為田家唯一的男丁,家姐之事,自不能放任不管。」田川說到這裡,也是豁出去了,直截了當地道:「恕我直言,宣大哥對家姐,未免太過越矩。」
茶案對面的人還是笑,邊噙著笑,邊悠然飲著茶,像是並沒意識到此事的嚴重性。
田川俊秀的臉略沉,不由加重了音,生硬的道:「宣大哥若是無意娶家姐,便應注重男女之防,切莫落了人口實,污了家姐清譽。」
這話,說的便有些重了。
而直到此時,宣衡才悠悠笑道:「誰說我無意娶你姐了?」
這話自然而言,且理直氣壯。
乍一聽,田川還懷疑是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他烏黑的眸子詫異的看著對面那人,而那人,淡紅的唇角噙著笑,漆黑的眸子裡也是淺笑盈然,他勾唇笑道:「為何如此看著我?枉費你我相識如此之久,卻原來,我在你眼裡,竟是如此輕浮之人嗎?」
別說田川沒想過此時情形,便是田蜜,也根本意料不到。
因著蹴鞠會上扶桑那個插曲——就是宣衡抱著田蜜避讓掉他那一擊,這雖然是情急之下的動作,但畢竟是在大庭廣眾之下發生的,雖無錯,但是……
反正結果就是,蹴鞠會後,不止原本有意結親的林家消了這心思,便是其他人家,也沒有上門提親的。這跟蹴鞠會後,別人家門檻都被媒婆踏破的情形相比,實在是太過於慘淡了。
自家姐姐的婚事,簡直比以前她還傻的時候還慘淡。
因著此事,田川今兒個是想開誠佈公的跟對面那人好好談一談的,但意想不到的是,這也談的太開了吧?
宣衡這話,一時讓他不知該如何接口,當然,宣衡也沒想讓他接口。
宣衡十分溫和的看著他,笑容無害極了,繼續說道:「本來想等拿到京都的回信,再遣人正式拜訪貴府。不過,既然現在作為一家之主的小川主動提出來了,那現在說,也無妨。」
這些話聽在耳裡,田川卻只抓住了兩個字,「京都?」
「是啊,我早已去信稟明父母。」他沉吟著想了下,笑著說道:「算算日子,若無意外的話,那邊的回信也快到了。若是家中長輩無異義,便會按我信中所說——書信一封,托德莊總兵程大人親自說媒。如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都全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田川雖是來談這事的,但這事的發展卻和他所預想的完全不同,完全超出了他原本的軌道,跑的太遠了。
一切來得太快太突然了,他心神還有些恍惚,但聽在耳裡的話,還是記得些的,尤其是那些重要的。
他下意識地噘道:「若是家中長輩不同意呢?」
不是他咒自家姐姐,而是這世道便是如此,男女雙方的結合,往往也是兩個家庭的結合,宣衡的家世如此顯赫,而自家……
自家若是從前倒也能勉強合得,然而現在……現在連本身的身份都不敢承認,就更別提其他的了。
他們這樣的人家,在宣衡父母眼裡,說是來路不明都不為過。
田川這擔心,真不是沒有緣由的。
「怎麼會。」宣衡笑,笑意篤定,見田川不滿的看著他,他又笑了笑,斟酌道:「那這樣吧,倘若家中高堂當真不同意,那我就帶你姐私奔如何?這山河大好,塞外又風光無限,有你姐姐作伴,走去哪裡都好。」
見田川黑了臉,他便也止住笑。

☆、第兩百一十四章 真正身份

他低頭飲了口茶,神凝於水面,目光有些遠,正經緩說道:「其實,母親的姻緣,便是她自己求來的。」
「母親一定會喜歡蜜兒的。」宣衡道:「因為,蜜兒便是她希望我娶的女子——能並肩立於船頭靜看兩岸風光,也能在驚濤駭浪中握緊著手不放。」
「而在我家,母親同意,便也代表父親同意了。」想到這裡,他微微一笑,笑容中有些暖意。
那個在外威風凜凜的大將軍,在家裡,卻從來都是惟妻命是從、以兒女為天的。他們兄弟妹之所以沒被寵壞,都是因為有一個看似溫柔,實則嚴厲的母親。
很多時候他覺得,母親雖不會舞刀弄槍,但比戰功赫赫的父親,還要厲害呢。
他由衷笑了笑,笑看著田川道:「其實,我倒不擔心自己家中是否同意,我擔心的是,夫人與蜜兒是否同意——小川你知道的,宣家在朝中地位特殊,蜜兒若是嫁給我,所要面對的波詭雲譎,比現在只多不少。」
「但即便如此,我還是自私的希望能留她在身邊。」不待田川開口,宣衡便笑著道:「本來便不是正式的提親,你不用給我立刻給我答覆,也不必馬上詢問她們的意見,一切,等總兵大人上門再談好嗎?」
宣衡道:「不過,總兵大人現今被派往了他處,歸時還未定,所以此事,怕還要等上一段時間。」
女子出嫁,本就是重之又重的事,媒人越是位高權重,嫁妝越是豐厚,今後。就越是受人敬重。若是有堂堂總兵大人做媒,那真是莫大的殊榮。便是等再久,也是等得的。
只是想不到,宣衡之所以遲遲不言,並不是他們所想的有什麼隱情,而是在如此鄭重的籌備此事。
但如今知道了,也不必太過於感動。他誠意雖不錯。但畢竟八字還沒那一撇呢,該端著的,就得端著點。
況且如他所說。他家家室雖好,人也不差,但卻未必是良緣。
田川年齡雖小,但主意不小。作為一家之主,他拎得可清了。當下。他只是點點頭表示知道了,便沒有再在此事上多言。
此事便如此帶過去了。
田川沉下面色,肅容說起另一事來,「今子桑雲已入獄。萬事皆已具備,就只剩下阮天德手中那本賬冊了。為此,宣大哥可有何打算?」
「阮天德狡詐多變。便是在他身旁多年的阿潛都不知這本賬冊的下落,我也曾潛入阮府多次。但次次都無功而返。」宣衡骨節分明的手指支著額角,他沉吟了下,道:「現如今,只能先看看能否從子桑雲那裡入手了。」
「子桑雲也不是好對付的人。」田川聲音微沉,烏黑的眼瞇了瞇,有絲狠歷。他飲了口茶,鎮下,道:「宣大哥,子桑雲便交給我來審吧。」
田川本身便在接管此事,宣衡自然無異議,他點頭道:「那是自然。」
此事談妥,兩人便又談了些其他事情,半個時辰後,結賬出門,直接去了府衙。
府衙大門上,有人依著門疊著腿,一副飽受折磨疲倦萬分的模樣,目光悠悠的看著兩人道:「你們可算回來了,知道嗎?區區半個時辰,不過半個時辰,只是半個時辰而已!她都快把大牢給拆了,這子桑雲可真是能鬧騰。」
「子桑雲怎麼了?」田川寒著臉問姿勢有些吊兒郎當的呂良。
呂良向宣衡努努嘴,道:「非得見他,誰也不搭理,見不著他誓不罷休,任誰說話都不聽。」
「她倒是一點沒有身為囚犯的自覺。」田川直接往裡走,冷冷道:「直接堵住她的嘴不就得了。」
看著田川向大牢走去,呂良聳聳肩,宣衡笑了一笑,兩人往後院行去。
「已經得到確切消息,陛下要開始選妃了。」呂良邊走邊低聲道:「阮天德那個老狐狸,人已經離開了皇城,竟然還妄想著緊握宮中事情。此一次,他要送入宮的,可不止王鳳仙一人。任他勢力如此發展下去,野心還不知會膨脹成什麼樣。」
「狡兔三窟,要拿住他,實屬不易。」宣衡一步踏上涼亭,道:「現如今,便先等小川那邊的消息吧。」
呂良點點頭,兩人在石桌旁落座,然而,臀部還沒沾上石凳,便見剛還念叨的田川黑著臉走進來。
田川俊秀的臉簡直黑如鍋底,他直端端的走到宣衡面前,咬牙道:「她要見你。」
說罷,悶悶坐下。
宣衡不由挑了挑眉,給了他一個疑惑的眼神。
田川可不是輕易妥協的人,這傢伙年紀雖小,下手卻是不留情面,別說什麼不憐香惜玉了,只要犯到了他手裡,他可是老弱婦孺都不分的,用他的話說:會丟到他面前的人,也就不必當做人對待了。
小川的能力,他向來是深信不疑的,但沒想到,連軟硬不吃的田川也拿子桑雲沒轍?
「別看我,你自己去看看就知道是為什麼了。」田川臉色難看,口氣也就不那麼好了,而且他道:「去之前,你最好做好心理準備。」
宣衡再一挑眉,有些驚訝。他將神情收拾妥當,淺淺笑了笑,彈了彈衣擺,目光有些深幽,道:「也好,那我便去看看好了。」
府衙大牢,宣衡不是第一次來,從兩旁行禮的人面前走前,一直走到最裡面的囚室才停下。
便是晴天白日裡,此處也沒有一絲光線,黑暗裡,那女子就靠坐在田蜜曾坐過的位置,背對著他,靜靜坐著,和呂良與田川口中的喧鬧,完全不一致。
子桑雲聽到腳步聲,只是木然的側了側眼,並沒有動。
倒是背後那人淺笑如常的道:「子桑姑娘一定要見在下,不知所為何事?」
子桑雲的聲音忽然不再低沉沙啞,黑暗裡響起的。是嘹亮而清麗的女音,「看來大人是忘了,子桑曾說過,大人會後悔的。」
有了她前面遮容之事,此刻聽到她不同的聲音,宣衡並不意外,他坦然回道:「自是記得。也記得我同樣回過。何悔之有?」
「宣王世子倒是年少氣盛。」子桑雲唇邊雖帶笑,眸光卻是冷的,她緩緩站起身來。轉過身去,目視著宣衡,伸出那只豐腴修長的手,在宣衡疑惑的目光下。忽然鬆開五指,落下一物來。
黑暗裡有一團朦朧白光墜下。蕩了一蕩,伴著子桑雲一句厲喝:「好大的膽子,見到本公主竟然還不下跪!」
這一句,可謂是開天闢地。動若雷霆。
牢中的獄卒下意識的轉過眼來,在看到那塊在黑夜裡散發出瑩亮白光的龍形玉珮後,皆下意識的跪下身去。之後,又都緊皺著眉頭。疑惑的看向全場唯一站立的那人。
子桑雲手中那塊玉珮,乍一看,與欽史曾高舉過的那塊玉珮一模一樣。
宣衡沒有跪,但他臉上卻也不是平常那淺淡從容的神情,而是眉峰微蹙,星眸半瞇,淡紅的唇抿地緊緊的。
「宣世子。」子桑雲加重了世子兩字,茶褐色的眼眸凌厲,沉聲道:「見到本公主,你竟連禮都不行嗎?」
見宣衡還是不動,她舉著玉珮,手指隨意向幾個獄卒一點,喝令道:「宣王世子膽敢對本公主不敬,以下犯上,罪當不赦,本公主現命你們立即拿下他!」
被點的衙役對視一眼,牙一咬,硬著頭皮走上前來。
王法,說白了,便是為王室之人定的法,如今有陛下特賜的玉珮在,他們哪裡敢違背?
兩隻手同時搭在肩膀上,宣衡卻不懂,而是很冷靜的喝了聲:「住手。」
獄卒頓時頓住,他們頓在那裡,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滿臉為難。
囚室裡,那女子面若寒霜,下顎微揚,凌凌看著他們。
一個是皇帝的女兒,一個是皇帝的大臣,獄卒權衡了一番,到底還是下定了決心。
然而,正當他們要使勁拿人的時候,只覺得手掌下傳來一股霸道真氣,而後他們但覺虎口一痛,腳下不由倒退了開去。
不等子桑雲問責,便見又一塊龍紋玉珮近在眼前。
宣衡手執溫玉,面色溫淡,聲音平緩而淡然,「拿著一塊龍紋玉便說自己是公主。恕在下為官多年,也曾參加過皇室宴會,但如天下所有人一般,只知當今聖上育有四子九女,但從未聽說過九位公主中哪位公主有異族之象。」
這話,即是在駁子桑雲,也是在提醒在場獄卒。
今上四子九女,九位公主都是正統皇室血脈,自然不可能有哪一位是面前這位這樣貌。
手執龍紋玉便是皇帝的女兒了嗎?那也太簡單了吧?
雖說皇家的龍紋玉工藝特殊,不知加入了何物,使得其外觀完美無瑕,在黑暗裡,卻能發出夜明珠般的光。
但再罕見的工藝,也不是不可仿造的,再說了,子桑雲本就神通廣大,她再假造一塊龍紋玉,也並不稀奇,這只不過是在她眾多死罪上,又添了一樁而已。
「你們先下去吧。」宣衡長身立於黑夜,漆黑的眸子淡淡看著子桑雲,對獄卒道:「此時事關重大,若是傳出半句蜚語流言,本官絕不心慈手軟。」
假冒皇族,眾人也都知道事情的重要性與敏感性,都稀罕著自己那顆項上人頭,自然不敢多言半句,打了個寒戰後,忙蜂擁退下。
大牢深處,便只剩下幾個永不見天日的死囚,以及死牢深處的子桑雲。
子桑雲不可置信的看著這狀況,雙拳緊握,全身抑制不住的顫抖。
這個人,這個人,這個人!!!
她牙齒咬得打顫,胸口不斷起伏著,強撐著沒眨下眼來。她怕一眨眼,真的會軟弱的留下淚來。
直到周圍的人全都退下,自己最依仗的東西被面前這個靜立在黑夜裡的人輕而易舉的抹去,她才覺得這牢房真的是暗無天日,暗到看不見一點希望。
這個看起來輕淺從容的人,行事竟敢如此膽大妄為。
她可是爹的親身女兒,皇家的公主,真正的鳳凰!他竟然三言兩語就定成了冒牌貨!!!偷龍轉鳳,他也敢!這可是殺頭大罪!
然而,她此刻會怕,也正是因為——他必然知道這是殺頭大罪,但他敢做,那便是——
「宣王一生忠貞為國、衷心耿耿,宣王世子,這是要弒主逆反嗎?!」從齒縫裡滲出的話,冰寒蝕骨。
而宣衡聞言,卻是冷靜說道:「一則,王子犯法尚且與民同罪,你身犯多條死罪,我若讓你逍遙法外,那才是逆君枉法。二則,王室宗譜上並無子桑雲之名,而得不到王族承認的公主,無論是否是聖上所處,都同樣得不到天下人的認同。」
頓了頓,他漆黑的眸子明透,淡淡的道:「而在這些之前,首先是——聖上並不認同。」
倘若聖上認同,自會昭告天下,除非是對他來說不重要,甚至視為恥辱,才會藏著掖著,不敢見人。
宣衡這話雖說的平緩,但卻戳到了人脊樑骨上。
「你……」子桑雲深邃的瞳孔已然潰散,她緊握著那象徵著無上權力的龍紋玉,忍不住倒退一步,腳下一軟,跌坐在地上。
而此時,那人也緩緩蹲下身來,帶著懾人的威壓,用那雙漆黑幽深的眸子定定鎖著她的眼睛,沉聲問道:「子桑雲,究竟是誰指使你假冒公主名諱?你可知,這是死罪。」
「我沒有假冒,我就是貨真價實的公主!」尖利的聲音落下,子桑雲顫抖著,她躲避著無處不在的黑暗,避著那人眼睛,神情瀰散,茶褐色的瞳孔裡有倔強的淚光,搖頭念叨著道:「你不要再說了,我不會信你的,他這麼做只是為了保護我,我那麼優秀,比他所有女兒都優秀,不,比他那些只會勾心鬥角的兒子都有用!他怎麼可能不在乎我?」
子桑雲怒目瞪著宣衡,此刻的她,心防弱的就像一個孩子,但這並不代表她好攻陷,相反的,她十分執著絕強,無論宣衡問什麼她都聽不到,只不斷重複著這幾句話,只管反覆念著這一件事。
再問下去,怕是要崩潰了。
宣衡直起身來,沒有再看他,他轉身,向沉長的通道走去。
他腳步平緩,但那背影,確是有幾分沉重。

☆、第兩百一十五章 兩方話談

出了大牢,仰望著頭頂萬里無雲的晴天,宣衡住步良久,掩眸低聲道:「看來酷夏已過,秋季要瞬至了。快下雨了吧?老百姓能高興一段時間了。」
他笑了笑,笑容卻並不輕鬆疏朗,眉宇間,有化不開的凝重。
倘若這個屢生事端的異國女子當真是今上的女兒,那她所作所為……
倘若陛下不止是想增百姓賦稅、查商戶偷漏稅、查官員貪墨……
這之後的事,不能去想,不能想,可是……
他緩緩閉上雙眼,緊皺著眉頭。
許久許久,他面容逐漸回緩,深吸一口氣,踏出步去。
回到後院涼亭時,兩人都還在,田川坐在石凳上,呂良抄手靠在圓柱上,見著他,兩人身子都怔鬆了下。
田川眸光一凝,不由問道:「如何?」
宣衡笑了一笑,走過去順手捊了捊他後腦勺,看了眼呂良,說道:「人是見著了,但並沒有問出什麼有價值的東西來。小川,子桑雲的事情,交給呂良吧。」
田川先是有些錯愕,但看過那兩人的神色後,他又緩了下來。他沉默了一會兒後,點了點頭,起身道:「那阮天德的事,你們再想辦法吧,我先去忙別的了。」
兩人點點頭,目送他離開。
見宣衡看著他離去的方向,呂良走過來道:「小川見到了那塊龍紋玉,必然也清楚此事的嚴重性。他畢竟不是局內人,未免受到牽連,還是不接手為妙。」
他拍拍宣衡的肩膀,收起慣來嬉笑鬆散的神情。嚴肅而認真的問道:「你打算如何處置子桑雲?」
子桑雲手中有龍紋玉,若是擅自殺她,必是逆上大罪,可若是放她——那豈不是放虎歸山,自掘墳墓?
經此一事,子桑雲定是把宣衡和田蜜恨慘了,他們之間。怕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既然已經是你死我活的局面,那麼,就還是你死吧。
呂良眼裡浮現出一絲狠辣。他搭在宣衡肩膀上的手沉了沉,沉聲道:「要我說,乾脆就一不做二不休。」
他話音將落,宣衡便目視著他道:「倘若她當真是聖上的女兒呢?」
「怎麼可能?」呂良搖頭否決道:「我朝可沒有一個異族公主。」
宣衡卻很分外冷靜的道:「難道你忘了嗎?今上年幼之時。曾流落東楚,回來之後。性情大變,叔侄兄弟皆——當朝唯一的一位王爺宣王,並非與陛下同宗,而是因其戰功赫赫。被特封為異性王。」
「陛下流落東楚時雖年幼,但誰又能保證他之後沒有再去過?陛下對東楚的執著,可是比他身上的皇族血脈還能割捨。且據我所知。陛下在位期間,曾微服私訪多次。只是因著事情重大,被瞞得嚴嚴實實罷了。」宣衡所說辛密,朝中甚少有人知道,便是呂良都不曾聽聞過分毫。
「阿良,我觀子桑雲的神情,認為——」他抿了抿淡紅的唇,漆黑的眸光望向遠處天際,開口道:「十有*,她真是今上所出。」
「若真是如此,殺她,無異於弒主。」低低沉沉的聲音落下,宣衡輕聲道:「宣家一心為國,忠貞不二,我身為宣家後人,又怎能暗殺皇女,欺君罔上?」
「可是——」呂良咬了咬牙,面有不甘,眼中是深深的擔憂。
而宣衡卻道:「陛下賜我龍紋玉,遣我下青州整頓吏治,我雖有審判懲治之權,但這權力也有界限,按照慣例,有關皇家之事,皆需移送京都審判。」
宣衡抬手制止呂良多言,已然打定了主意,道:「此事干係重大,我會即日上報京都,等陛下親自決奪。」
一直被剝奪發言權的呂良緊皺著眉頭,此刻氣極道:「今上是什麼人,你我難道不知?交由他定奪,豈不是——」
「呂良!」宣衡沉聲一喝,漆黑的眸子裡光芒凌冽,告誡道:「當心禍從口出。」
呂良雖不甘,但看著面前人堅毅的神色,還是住了嘴,只是這口氣實在難以嚥下——他實在是擔心這人。
緊了緊拳頭,他深吸口氣,冷硬問道:「既如此,那你可有想好應對之策?」
宣衡淺然一笑,並沒有大禍臨頭的自覺,只是笑道:「兵來將擋,見招拆招。」
見呂良緊皺的眉宇間都能夾死一隻蚊子了,他便又安撫道:「即便子桑雲真的被安然釋放,即便她又真的狹私報復又如何?皇家雖至高無上,但我宣家也不是軟柿子。當朝能出之兵,十之有四在我父手中。今上窺視東楚良久,如此關頭,絕不會動宣家分毫。」
他聲音平緩,神情平穩,並沒有恃寵而驕的傲然姿態,而是平平常常的自信。
也是這份平常,反而顯得更不平常。
看著這熟悉的身姿與音容,呂良這顆心,才算完全定下來。
那種在戰場上完全可以信賴的感覺,又回來了。
都有些懷念了。
是他多慮了,面前這個人,何須他擔憂?
「既如此,那我們現在?」呂良手一抄,又是一副散漫姿態。
宣衡漆黑的眼眸的流光暗轉,只一個字:「等。」
呂良皺眉,略微提高了音:「等?」
「嗯。」宣衡點頭,負手眺望看著遠處天際道:「等今上的答覆。或許,今上對子桑雲之事的定奪,便是我們攻克阮天德的關鍵。呂良,我賭我們志向遠大的君王——」
他勾了勾唇角,回頭笑看著滿目不解的呂良,在他期待的目光中一轉話鋒,淺笑著道:「不能妄談君王是非,有這時間,我們還是去查查府衙宗卷,看看盧東陽在任期間,都有哪些冤案沉案——這也是欽史職責所在不是嗎?」
輕拍拍呂良肩膀。喚回失神的他後,宣衡向外走去。
呂良下意識的跟著他走著,他低垂著頭,眉宇始終緊皺著,百思不得其解:陛下對子桑雲的定奪,跟貢獻阮天德有何關係?宣衡在賭聖上的什麼決定?他已經成竹在胸了嗎?
官場上的勾心鬥角,真是忒累人了。真不如縱橫沙場來的痛快。
呂良趕忙搖搖頭。提醒自己,在這事兒沒完之前,啥也不能去想。
是夜。田家堂屋裡亮著燭火,一家人默默吃著晚飯。
真的是默默,屋子裡安靜的只能聽見食物的咀嚼聲、桌上燈火偶爾跳動時發出的輕微爆破聲,以及屋外四下裡的蟲鳴。
桌上三人。邊扒著飯,邊不時偷瞄著悶頭吃飯的田川。
田川今天。情緒不是很好呢。
譚氏看了田蜜一眼,田蜜抿抿嘴,輕輕搖了搖頭,又低下頭扒飯。
吃完飯。譚氏收拾好碗筷,臨出門前,她看著院中老魁樹下的背影。回頭對田蜜使了個眼色,見田蜜乖乖點頭。她才安心去廚房。
泡茶技術是什麼,田蜜壓根不清楚,她就只知道把茶葉放進茶壺裡,再拿開水一沖,像晃咖啡一樣晃上幾晃,僅此而已。
此時,她邊做著這番動作,邊向外努努嘴,輕聲問陽笑道:「他怎麼了?」
「不知道。」陽笑搖搖頭,黑白分明的眸子裡有些也有些疑惑,他想了想想不出頭緒來,便道:「這些日子姑娘不在,我都在忙商學院和事務所的事情,而小川一直跟著師傅在查案,是以,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陽笑想到這裡,順帶回報道:「對了姑娘,商學院那邊,袁老闆每日都會去監工,他們動作很快,建成指日可待。而徐師,也不斷在行內大能府上拜訪,目前,學院所需的夫子幾乎都湊齊了。」
見田蜜只是心不在焉的點頭,他暗自歎了口氣,還是盡職盡責的道:「事務所那邊,徐小姐也在不斷奔波,你不在的這段時間裡,她不止把各大衙門的手續都辦妥了,還選好了地方,佈置妥當了場地,並帶人搬進去了。哦對了,她還帶著師門子弟以及你的幾個優秀弟子,替好你之前接的好幾家作坊做賬審賬做賬務咨詢等等。當然了,這段時間托姑娘的洪福,所裡又接了不少項目。」
「倒是姑娘你這個正牌東家……」陽笑都鄙視這個每次都鬥志激昂,結果真正開動後,就把事情全丟給別人,自己當甩手掌櫃的姑娘了。
雖然,每一次她的建議都很成功。
這也是最讓別人灰心喪氣的地方——好像她只要動動嘴皮子,提幾個想法,就能辦成不少大事。
倘若忽略她所遇到的那些波折的話。
總覺得小川這話裡是滿滿的哀怨和職責呢。田蜜尷尬的笑笑,訕訕道:「那個……那啥,能者多勞嘛,袁華、徐師、嬰語,他們真的都好厲害,我真是沒看錯人,呵呵,呵呵……」
田蜜腦門上滑下大大一滴冷汗,自己都編不下去了,這個理由,真是好牽強……但如果告訴田川,不止現在,以後還有更多這樣的事情發生,他會不會瘋……
比如,接下來,她就準備利用她好不容易積累的聲譽、人脈與資產,再幹一番事業,一份完全吸金的事業。
倘若能成,不必再仰望林家首富地位,富可敵國,也並非只存在於想像。
眉宇間輕輕凝起,田蜜轉頭,看向廚房中影影綽綽的纖弱身影,又看向老魁樹下心事重重的少年,瑩亮的眸子裡,光芒微沉。
她看得出來,娘並不是不告訴她身世,而是秉持著能拖則拖的精神,想等到京都的詔令確切下來,才做最後的決斷。
而小川呢,從她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就知道,這個少年,心裡的仇恨,從沒有消除過。
有這些隱患在,儘管她從沒有說出口,但心裡卻一直清楚,現在的安穩,不過是暫時的。
而她,只能盡力在這段短暫的時間內,積累更多的力量——她不會別的,前世今生,她所能掌控的都只有錢,對她來說,金錢便是力量,即便是別人的金錢和力量,只要能在一定的時間內為自己所用,那也是自己的力量。
要緊握住這股力量。
下意識的握了握五指,田蜜抬頭,笑瞇瞇的陽笑道:「那個,我明天就去慰問慰問他們,然後,林家的項目,我也親自去處理一下,順便再約林當家的和嚴大哥談一點事情。」
「嗯,就這麼說定了,辛苦你了笑笑。」堵了陽笑的話,田蜜手快的端起茶,逃也似的出了堂屋。
屋外院子裡,田川正坐在棋案正中,一手執黑,一手執白,自己跟自己下棋。
可是,無論再怎麼努力,他左右手都無法協調,一盤棋下得一團亂,而越亂他就越煩,越煩也就越亂。
不由又想起那個亦師亦友的人,那個人,總能條理清晰的佈局好一切,自己的棋子,別人的步驟,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人也曾在這顆樹下說過他,說他執念太重——執著固然是好,但執著過頭,便容易一葉蔽目。
他急躁,他也知道,可知道又能如何?心意一日不平,他便一日不得安寧。
那些事壓在心裡,那些人晃動在眼前,事與人,皆不能原諒。
他死皺著眉頭緊盯著眼前凌亂的黑白子,可越是看得專注,就越是亂象從生,一直到看花了眼,也亂了神。
「嗙!」的一聲,一套茶具端端落在棋案上,簡單粗暴的鎮壓了那些亂子後,一道清脆的聲音從上面傳下來,「小川,喝杯茶提提神吧。」
大肚木杯遞到眼前,水面上,有漣漪圈圈,中心處,有月光明亮。
田川接過溫熱的木杯,田蜜在他身旁坐下。
田蜜坐了許久,看著他把一杯水喝了大半,面色不如方才急躁了,才微微一笑,開口道:「小川,有什麼事不能跟姐姐說嗎?」
田川捧著杯子,烏黑的眸子在夜裡有些幽暗,他抿了抿唇,忽而轉過頭來,直視著自家姐姐澄透的眸子,定定的道:「姐,我要上京趕考。」
出乎田川的意料,田蜜只是一怔,便笑了,她眼中的螢光沉了一點,卻是保持著微笑問道:「為什麼突然在今天說起這個?」

☆、第兩百一十六章 窺見端倪

田川想入仕她早就知道,科考不過是早晚而已,她奇怪的是,田川一直沒說,為什麼偏選擇在今晚說?
「總兵大人雖給了我歷練的機會,但這畢竟不是正規入仕途徑。」田川眸光定了定,俊秀的臉上有些絕強,堅定的道:「而我想要的,是堂堂正正的考取功名,與諸士子一起,站在皓皓大殿之內,站在文武百官之前,聽取當今天子的冊封。」
說這話的時候,少年的目光十分明亮,明亮而堅定。
田川想要的,從來都很明確——站在高高的地方,將曾經貶低自己的人狠狠踩在腳下。
少年人,只想證明自己。
田蜜看著略帶著些戾氣的田川,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她神情很平靜,頭腦也很清晰,平平緩緩的問道:「你還是沒說,為什麼是今天?」
以上應該是他想了很久的,但往日不說卻偏在今日說,還是有些蹊蹺。想了許久的事突然決定去做,其實也不是突然,而是有一個契機。她不奇怪田川的想法,她只好奇這個契機是什麼?
黑夜裡,田蜜清脆的聲音染上霧水,便有些清涼,清涼的落在田川耳裡,以不變應萬變,輕而易舉的讓他滿身熱血還沒燃起來就熄滅了。
田川忽然間就洩了氣了,他埋著腦袋,過了許久方低聲說道:「姐,這段時間的磨礪,確實讓我進步了很多,可是今天,我還是意識到,一旦真比較起來。我仍舊差太多了。」
「姐,一直跟你作對的子桑雲竟然持有龍紋玉,她身份不簡單,你——」他頓了頓,沒有繼續,見田蜜聞言神情平緩,他又繼續道:「此事事關重大。宣大哥他們為了保護我。不讓我插手——我知道這是最正確的決定,但是姐,用別人保護。本身便證明自身處於弱勢地位。」
田蜜只是聽著,並沒有開口說話,而田川的神情,在述說中。已經從苦惱,轉化成了冷靜。
她看著自家弟弟逐漸清明的雙目。微微笑了,只平緩說道:「好,我知道了,我會支持你的。」
小川的執念太深。要化解,便只能由著他去,勸說不過是平添苦惱而已。
田蜜不是譚氏。她本身便是個有主意的人,她習慣替自己做決定。也尊重別人做的決定——即便她能看到對方可能遇到的坎坷。
所以,她所說的支持,也正是基於此——她可不是說說而已。
她的弟弟想要站多高,她就會搭多高的梯子,他們姐弟是沒有權勢,但有錢,也就可就足夠了,有錢能使鬼推磨。
「姐……」田川烏黑的眸子裡浮現出濃濃暖意,那眸光一閃一閃的。
田川幾乎就沒對田蜜撒過嬌,田蜜還沒來得急細體會,便遺憾的看著田蜜這表情方露出來,他便紅了臉,側過頭去,清咳了兩聲,便正兒八經的道:「姐,有件事我覺得應該跟你說一下,宣大哥他們想從阮天德手上拿一本賬冊。」
他道:「我自然知道你不可能知道阮天德的賬冊藏在哪裡,只是,你事務所接觸的作坊多,你讓他們多留意一下,看看會不會從其他方面發現些蛛絲馬跡。」
「賬冊?」田蜜蹙了蹙眉,澄亮的眸子看著田川,疑惑問道:「這本冊子很重要嗎?」
「很重要。」田川的神情十分鄭重,他鄭重的道:「它記載著這些年來阮天德貪墨詳情,是捉拿他的關鍵。姐,阮天德現在手越伸越寬,若不能盡早將他剷除,等他羽翼再壯大,再想拿他可就難了。」
「阮天德乃是德莊稅監,直接對皇帝陛下負責,權責之大,各大衙門都只能望其項背。在德莊,總兵大人不在,阮天德之上,便再無人了。」田蜜輕蹙秀眉,纖長的睫毛緩緩眨著,輕聲問道:「小川,倘若將阮天德捉拿歸案,宣衡,是否就該功成身退了?」
自家姐姐,還真是敏感啊。田川想起白日裡在茶樓那人說過的那些話,心裡輕歎了下,面上卻故作嚴肅的道:「姐,你可不能為了留下宣大哥知情不報啊。」
田蜜一愣,而後笑罵道:「說什麼呢,你姐是那種輕重不分的人嗎?」
不待田川再多說話,她起身道:「好了我知道了,我會讓嬰語他們留意的,我先去休息了,你也早點睡吧。」
走了兩步,她又折身對田川道:「對了,娘那裡……你好好跟她說說,記得,好好的說,千萬別強知道嗎?你要記得,你不行,還有你姐呢。」
見田川俊秀的臉上露出了罕見的笑容,田蜜掩嘴打了個哈欠,揮揮手回了房間。
回到房間裡,躺在床榻上,她睜著大得出奇的眼睛,緩緩眨著眼睫,看著黑漆漆的房頂。
阮天德歸案,宣衡就該離開了嗎?
那本賬冊,對他如此重要嗎?
阮天德老奸巨猾,究竟會將賬冊藏在哪裡?
澄透的眼眸是黑夜裡最亮的光,她怔怔的睜了許久,忽的,她眼一眨,突然間坐起身來。
那是感覺都有些久遠的記憶了……青離離的田野,清澈流淌的小河,小河邊捶打衣裳的婦人。
「聽說是在宮裡伺候貴人的,前幾年衣錦還鄉,府邸就設在德莊。」婦人偷偷摸摸看了看河岸兩邊洗衣服的人,見確實沒人看她,才悄悄說:「是位公公,如今還領著稅務司監官的肥差呢。」
婦人一臉得意的道:「那人恰巧有事來咱富華,要暫住幾天,他的義子因此為他修葺了座別院,正招長工呢,你是不知道啊,去的人老多了,那位偏就選上了我家的。」
等到別人羨慕巴結了她後,她卻轉過身去,低聲咕噥了句:「體面是體面。可這體面,也不是好要的,你哪裡知道這裡面的腌臢呢。」
裡面的,腌臢?
田蜜皺了皺眉,眼珠子轉了轉,揪著被子的手緊了緊。
她越想越覺得有問題,不由得又披衣起床。拉開門。快步往外跑去。
她行事素來不喜歡拖拉,心中藏了事,便容易睡不著覺。倒不如一吐為快。
再說了,阮天德老謀深算,慢一步便多一分變故,跟他鬥。須得以速度取勝。
「姐,你怎麼出來了?」田川看著慌亂跑出來的田蜜。不由放下棋子,站起身來。
「小川你在正好,我們去找宣衡,我有事跟他說。」田蜜步子直端端的向院門邁去。目不斜視,同時,輕聲招呼著田川。
田蜜若是無事。自不會這麼晚去人府上打擾,她如此性急。必然是有要事了。
田川忙起身,快步跑去馬廄裝了馬車來。
譚氏聽到動靜,披衣出得門來,站在門口時,那馬車已在巷子裡使出一段距離了。車窗口,一個少女伸出腦袋來,對著她揮揮手,用唇形道:很快回來。
譚氏身子下意識的往那邊傾了傾,她娥眉輕蹙,秋水般的眸子裡氤氳著幾許輕愁。她在門口站了會兒,又默默回了房。
到府衙後院門前時,兄妹兩差點被當成擅闖者處置了,當然,在田蜜掀起車簾露出那張臉時,圍著的人頓時讓開一條道,馬上就有人入門稟報。
這半夜裡,宣衡身上穿著寬鬆隨意的長跑,長髮半散,但神色清明,面上沒有半點朦朧睡意,像是根本還沒入睡一般。
他踏入大堂,見著客席上那道單薄人影,腳步不由加快,隨手脫下外袍披在那人肩上,溫聲嗔道:「這麼晚了,怎麼穿這麼少就出門?」
田蜜順手緊了緊衣服,並沒在意這個,只是看著他道:「宣衡,你馬上派人去楊柳村查一個婦人,這個婦人的丈夫曾在阮天德的別院裡做過長工。」
宣衡萬萬沒想到,田蜜深夜到此,竟是來告訴他這事。
見宣衡震愣不動,田蜜不由扯了扯他寬大的袖擺,看著他急切的道:「我聽那婦人說過,說她丈夫知道阮府的一些腌臢事,你快派人去查查,看看能不能查到些什麼,即便不是那本賬冊,若是有其他罪證,對你也是有利的啊。」
賬冊?宣衡不由看向田川,見田川微微垂了頭,宣衡面上並沒有其他神情,只是對他道:「既如此,小川你馬上去宗卷房通知呂良,與他共同商議此事。」
「是。」田川對事那是十二萬分的認真,應聲後,立即去辦。
大堂裡頓時只剩下兩人,周圍安靜的只能聽見蟲鳴蛙叫。
田蜜直到此時才覺得有些彆扭,她看了眼宣衡,才驚覺自己披著的外袍上還有對方淡淡餘溫,她不由更不自在了,邊垂頭躲避著對方的目光,邊低聲道:「那個,也沒別的事了,我就先走了。」
說著,就想繞過他往外衝。
宣衡下意識的移了一步,胸口被撞了下,他及時伸手攬住被反彈著往後退倒的人。
「宣、宣衡……」田蜜呼吸一窒,雙肩微縮,睜著眼,一動不動的看著近在眼前的人。
她才發現,宣衡頭髮半濕,只隨意用銀簪斜斜束起了一些,其他的披散在後背,一些散落肩頭,幾縷滑至身前,在她眼前輕輕漂浮著,柔柔軟軟的。
髮質真好,怎麼保養的?田蜜被晃的有些失神。
宣衡淡紅的唇輕輕抿開,眉眼溫軟,微笑著看著她。
這雙清晰的映著他容顏的眼睛,當真是澄澈無垢。
她必然是一得知這消息,便急忙趕來告知他了。
她是將他的事情,放在重之又重的位置,生怕慢待一分,誤了他事。
可是,她同樣也該知道,事情辦得越快,他便會越早離開。
你是希望我走呢?還是,只是想盡全力幫我呢?
心中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各種滋味攪合在一起,倒叫他不知是喜是憂了。
其實,倘若再進一步,將心意告知她,便可確切地得知她的心意了,但是,依著她的性子,若是求不成,怕就是完全疏遠了。
這風險太大,便是他,也沒做好承擔的準備,惟有「拖」字一決。
「宣衡。」一隻手在眼前晃了晃,清脆糯軟的聲音輕輕喚著他的名字。
宣衡回過神來,一笑,道:「我送你回家吧。」
順手扶她起來,手一滑,拉住她小而柔軟的手,轉身往外走。
這一番動作流暢自然,然而剛才那一下,他心中是有點緊張的,可還好,她沒有甩開。
又騎馬?田蜜看著宣衡牽了馬來,不由看了眼自家好端端地停在一旁的馬車,她緩緩的眨了眨眼後,並沒有過多猶豫,便伸手握住那人遞來的寬大手掌,穩穩靠坐在熟悉的懷抱裡。
這懷裡,還有幾分濕氣,伴著說不清的清晰味道。
田蜜頭枕著溫厚的胸膛,閉上眼睛,想到:好像,這輩子又是作死的節奏。
而宣衡卻以為,她已經困著睡著了,於是,本來就慢的馬速更慢了,他一手穩拉著韁繩,另一隻環著她腰的手緊了緊,下顎搭在她頸窩裡,舒服的蹭了蹭,深深的吸了口氣。
這番動作,讓田蜜更不敢睜眼了,僵硬的死撐著。
一直撐到家,假裝悠悠轉醒,才算是解脫了。
只是,一口氣剛松,另一口氣又提起來了。
「娘……」田蜜看著提著氣死風燈,站在堂屋門口的那婦人,又看了眼站在身邊的宣衡,一番張口預言手足無措後,深深的垂下了腦袋。
完了,這迴避無可避了。
上回她能坦然的讓她娘去跟宣衡談人生,那是因為她心中坦蕩,宣衡也同樣坦蕩,而現在……
田蜜秀氣的眉頭蹙了半餉,終究深吸一口氣,大義凌然的踏入了堂屋裡。
宣衡本也隨著田蜜,但譚氏卻道:「宣公子請回,家事。」
聲音雖柔和溫軟,卻不可抗拒。
宣衡看了眼田蜜後,斂身一禮,道了聲安,老實轉身離去。
譚氏前去關了院門,進屋後,她將燈放在桌上,在田蜜身旁坐下。
「球球不是個糊塗蛋,自你清醒後,萬事皆瞭然於心,宣公子的事,娘也相信你心中自有分寸,所以,娘不過問太多。」譚氏搖搖頭,眸光中儘是溫柔。
只是,她微微笑了會兒後,笑容逐漸隱退,燭火下,秋水般瀲灩的眸子,因久久不動,凝聚出幾分血光來,她低緩輕柔的開口道:「娘要跟你說的,是應該告訴你,卻一直沒敢告訴你的。」

☆、第兩百一十七章 田蜜身世

她螓首微抬,眼裡有薄薄淚光,抿著嘴,艱難的道:「不是娘不想說,而是娘不敢說,許多事,難以啟齒。」
「娘……」田蜜糯糯叫了聲,伸手握住譚氏放在桌上不住微顫的手,雙目瑩瑩地看著她。
「沒事,娘挺得住,都挺了如此之久了。」在女兒面前,譚氏努力笑著,她拍拍田蜜肉乎的手,深吸一口氣,壓制住眼眸中的淚光與悲意,極力穩住聲音,以正常的語調問道:「球球瞭解昌史嗎?」
田蜜不知道譚氏為何說起這個,她想了想,她所知道的,不過是昌國立國多少年歷經幾朝如今社會經濟狀況如何而已,再多的,卻是不清楚了。是以,她搖了搖腦袋。
譚氏看著不斷燃燒的燭火,彷彿從跳動的燈火中看到了憧憧人影,她失神的道:「一百六十年前,昌國開國大帝率兵攻陷前朝王都,推到了暴君統治,建立了如今的昌國。當時,追隨他的賢能智士不計其數,其中之最,一要數驍勇善戰的宣家,二要數富甲天下的田家,良將,錢財,民心,乃是歷代王朝建立的基礎。」
譚氏從不是無知婦人,她只是生的柔弱了些,性子也過於良善了點,其他的,卻是該會的都會,該懂的都懂,且明其意,但聽她道:「始皇建國後,例行封賞,有從龍之功的股肱之臣不少都封候拜相,那當時,昌國出現了許多異性王侯,只可惜好景不長,後來……」
歷史從來相似,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一朝翻身的人待天下安穩後未必肯一直安穩,高位上的人也忌憚他們的權勢地位,一番明潮暗湧後,近乎誅伐殆盡。
譚氏並沒在女兒面前說那些陰謀陽謀勾心鬥角,只道:「本朝世襲爵位由來順級遞減,且只可繼承三代。是以。那些不爭氣的世家大族。至如今,也不比一般的富貴人家好多少,便是當初身為聖上左膀右臂的田家。也是因祖上多次捐助國難,才得以保存。」
譚氏眨了下纖長的睫毛,眼珠動也不動,眼裡的燭光化成了火光。咬唇硬聲道:「就在一年前,田家老侯爺病故。恰逢江東發大水,淹沒良田縣鎮無數,田家娟了近乎半數家產,為天下百姓祈福。今上感念,在其子繼承爵位之時加了一爵,維持住了六等郡候之位。」
說到這裡。她緊握的手又忍不住顫抖起來,向來柔和的唇邊忍不住流露出一絲諷刺笑容。秋水般的眸子裡,紅光一片。
為了不讓女兒看見自己的失態,她垂下頭來,閉上眼睛,少頃方穩住聲音道:「倒是宣家,歷代子弟都十分出色,且因著領國東楚常年來犯,武將多為歷代帝王重視,於是,即便是建國後,宣家也不乏建功立業之機,這爵位才一直保持下來,至今是昌國唯一的異性王。」
譚氏輕歎一聲,說到這一段,個人的情緒少了許多,她眸光柔和的道:「說起來,唯有宣家這榮耀,世人雖欽羨,卻無一會嫉恨。昌國的安穩,哪一次不是用宣家人的血換來的?宣家男兒,百年以來,戰死沙場的不計其數,這累世功勳,便是如山的屍骨堆積而成的。」
「這整個昌國,沒有哪一戶人家,能與之比肩。」
「說句大不敬的話,便是皇家在昌國百姓中的地位,怕是都不及宣家。」譚氏略有些失神的說完,頓時驚覺逾越,她下意識地慌忙的看了眼四周,在見到自家女兒那雙鎮靜澄透的眸子後,又安下心來,只是不敢再在此事上多言。
田蜜其實也有些失神,宣家,原是如此嗎?那人一生武功深不可測,子尚且如此,其父必然更不差吧?而祖上,亦可想像了。一門英烈,且能傳承百年,其中艱難,便是外人亦能想像。
這些話,其實已經說遠了,不過是因為涉及宣家,譚氏才說給女兒聽的,其實與自家的事情,並沒有什麼干係。
宣家門庭顯赫,在朝中本該地位超然,但如先前所言——宣氏一門聲望實在太高,且又手握重兵,如此,不得不為當權者忌憚,所以,事實上,在朝堂之上,宣家一直處於一個十分敏感的地位,若不是因為最大的敵人東楚在旁窺視,只怕……
即便如此,這天子的心,也最是似海深了。
譚氏看著自家失神的女兒,暗歎口氣。
經此一劫,她並不求自家女兒此生能有多富貴,所以,女兒與宣衡……宣衡乃是宣家長子,要承擔宣家所有重任,不說朝堂上的勾心鬥角,單說今上野心勃勃,指不定什麼時候會對東楚動兵,戰事若起,宣家首當其衝,古來一將功成萬骨枯,她真擔心……
但自家女兒,偏生是個主意大的,如今這個家,都是女兒一人在撐著,她無力幫助便也罷了,若是再生生隔斷她感情,那她這個娘親……
她不能再失去任何東西了,即不願被女兒疏遠,也不願女兒遭遇不測,她沒有聰明絕頂,想不到別的辦法,能做的,不過是不插手罷了。
「宣家便是如此。而田家……」說起田家,譚氏唇邊溢出一絲比哭還苦的笑來,她眸光悠遠,聲音悠長悠長,「田家現任郡候田永,承襲豐平侯位,從三品品階,食邑千戶,又有田家從商百年積蓄,其家產不計其數……」
譚氏說著,眼裡笑出了淚花,目光卻是哀的,她近乎有些神經質的看著空蕩蕩黑漆漆的一處,喃喃道:「世人皆以為如此。」
她搖搖頭,又悵然道:「可是啊可是,再多的家產,也經不住後人揮霍,從來財多禍也多,沒點真本事,要守住祖宗家產,也是不容易的。」
她道:「與從小就把子孫往校場上丟的宣家不同。田家家產豐碩,家教又並不嚴,長輩寵溺過度,就常出紈褲子弟,每每惹出事來,都是捨錢免災——倒是想仗勢欺人,被人暗地一算計。也就焉了。況且京都之地。是非最是多,像田家這種在朝中並無要職,只空有封號的人家。腰板並不那麼直,守著祖宗基業已是艱難,若是鬧大了事被御史參上一本……」
「田家子弟雖多有不濟,但能維持至今。每代也有那麼一兩個出挑的。」譚氏目光怔怔,緩緩道:「這一代。便有田易。」
「只是……」譚氏搖搖頭,且將要飄遠的思緒拴住,她唇邊帶笑,眸光卻有些悲涼。輕嘲道:「田家的爵位、品級、食邑,倒都是實打實的,唯獨那號稱可抵半壁江山的家產……呵。百年以來,宣家還是那個宣家。田家卻已不是那個田家了。錢帛招人眼,比鬼還會迷人心竅,田家分分合合無數次,哪一次不是為了分家產?至如今,還在郡候手中的,十之有三?」
「或許吧。」她沒細數過,搖搖頭,又道:「便是這十之有三,也盡去大半——老侯爺逝世時,長子田易正好在江東之地視察產業,得知噩耗後,他連夜回趕,路途中,見受災百姓流離失所,實在可憐,又親眼見到千畝良田被淹沒,無數村莊被毀……」
明明說的是災情,譚氏眼裡卻盛滿了柔情,那柔情多到快化成淚水落下來。她抿了抿嘴,看著田蜜,帶著些許哭腔道:「老侯爺逝世,他心中本就悲痛,再看著如斯慘景,就更是感同身受,當即休書一封,決議娟出田家半數家產救治災民,今上得知後,大喜過望,當即下旨讓他承襲豐平候之爵位,並特賜不減爵承襲的殊榮。」
譚氏眼裡的光在最盛之時忽而落下,眼角有晶瑩淚水滑落,她突然嗚咽出聲,捂臉大哭道:「可惜他並沒有回來。」
「說好要為父親守孝,說好不日便歸,說好帶了江東織繡給我,說好要好好教養兒女,說好了的……」譚氏泣不成聲,不住搖頭,哽咽道:「哪裡想到回來的,竟是一具棺木?白髮人剛走,黑髮人又去,徒留我們孤兒寡母。」
「娘……」田蜜啞聲喚道,她坐過身來,緊緊擁著譚氏,忍不住也濕了眼眶。
譚氏緊摟著田蜜,沒再痛哭了,只是睜著眼睛,惶惶然的道:「他們說,災禍年間,世道太亂,他又帶著家僕與錢財,難免引人起歹心,最終……」
「田家剛娟出半數家產賑災,這消息傳出,滿朝震驚,陛下當即派人嚴查,然而,查出的結果並無不同——」譚氏一頓,哀聲說道:「說是災民成了流氓,搶劫富商。」
田蜜不由一震,滿臉驚愕。
若真是如此,那未免太過悲哀了,災民流落成匪徒,救人者反倒被被救者傷,這消息一出,那豈不是……
「當時消息一出,滿朝皆驚,然後卻是緘默,聖上處死了流民,未免造成更壞影響,便就此為止。」她苦笑一聲道:「而為了補償田家,聖上又封次子田永為豐平侯,不止許他爵位不減,還將田永之子田朔由一個倉平使提成了戶部待郎,並賜了良田,加了食邑。」
譚氏一笑,笑容淒苦,道:「長房也是有撫恤的,即便長子未能成功承爵,也特封他的夫人為郡夫人,且由陛下做主,將田家七成家產歸於長房名下,只是因其公子尚且年幼,封賞才落到二房田朔身上。」
「郡夫人……」譚氏搖搖頭,盈盈目光,具是水光,她輕嘲道:「郡夫人與我而言,不過一紙空名罷了,而七成家產……一個孤寡婦人,帶著兩個未成年的孩子,又怎能守住如此大的一筆家產?家產越多,反而越招人眼,陛下所說的安撫,不過是道催命符罷了。」
譚氏閉上雙眼,那日的場景,似乎還歷歷在目。
譚氏閉著眼睛,將那段最深刻的記憶娓娓道出:「起先還好,夫君之事造成的影響未消,田永對我們母子也是關懷備至,然而隨著時光流逝,二房待我們的態度一日不如一日,人前還是和和氣氣尊敬有加,人後卻是愛理不理,甚至是冷眼暗刺,這些,娘能忍的,自然也都忍了,只那日,那日我哥哥來看我……」
譚氏眼裡,浮現出真真切切的恐懼與痛苦,她緊抓著田蜜手腕,咬唇道:「哥哥只是來看我而已,但是……」
難以啟齒,那件事情,真的難以啟齒,尤其是在自己女兒面前,那麼醜陋。
田蜜的脖頸裡涼涼的,那是譚氏的淚水,聽著譚氏如此絕望的話,田蜜已然猜到了什麼,她大睜著眼睛,不可置信的道:「難道?」
「球球,沒有,真的什麼都沒發生,房中雖有異香,但娘醒來的時候只是衣衫不整,身體並無不適,但就那麼巧被弟妹和府中丫鬟婆子撞見。」譚氏急切的解釋,殷殷的看著田蜜,生怕從她眼裡看出一絲厭惡。
田蜜眼裡確實有厭惡,對像卻不是譚氏,而是那對夫婦。
其中拙劣計量,一眼便可看出端倪,但不可否認的是,對最重名節的內宅婦人,卻最為管用。
「她單污蔑我,便也就……」罷了兩字,對對夫君珍而重之她來說,實在難以出口,譚氏忍住眼淚,哽咽道:「可他牽連誰不成,那是我哥啊!我哥啊!」
那所謂的嬸嬸,真是夠狠,她這是直接斷了娘的退路,斷的死死的。若是事情傳出去,娘要如何面對嫂子,如何面對娘家?這是連魚死網破的機會都不給她。
田蜜可以肯定,那所謂的嬸嬸根本就無意將此事喧鬧開來——世家大族最講顏面,除非她不想要自己那張臉,不想要田家的臉了,才會幹這種損人不利己的事。
她從一開始就沒想將事情鬧大,但她就是要鬧出這一件事情來,逼得母親退無可退,逼得母親只能按她所說的做。
因為在這場拙劣的賭局裡,更輸不起的,是母親。
她就是吃定了母親!
「所以,您就帶著我們遠離那裡,一直走到了離京都最遠的青州。」田蜜輕撫著譚氏的背,忍住心疼,輕輕的說道。
譚氏閉上眼睛,纖長的睫毛上染著淚水,眼簾重重的,重到她睜不開,只能閉著眼睛點頭,「是,那個家,焉能稱之為家?那些人,惟願此生再不相見。」
田蜜沒有說話,她只是輕拍著譚氏的背,任母親像小孩一般在她懷裡哭個痛快,而她將下顎搭在母親肩膀上,瑩亮的眸子裡,除了薄薄淚光,具是通透凌厲的光。
彼時,母親被人如此欺凌,是因為她癡傻,田川又太小。
而此一時,彼一時。

☆、第兩百一十八章 林微雅與田蜜

她從一開始就沒想將事情鬧大,但她就是要鬧出這麼一件事情來,逼得母親退無可退,逼得母親只能按她所說的做。
因為她清楚的知道,在這場拙劣的賭局裡,更輸不起的,是母親。
她就是吃定了母親!
「所以,您就帶著我們遠離那裡,一直逃到了離京都最遠的青州來。」田蜜輕撫著譚氏的背,忍住心裡的酸疼,輕輕的說著。
譚氏閉上眼睛,纖長的睫毛上染著淚水,眼簾重重的,重到她睜不開,只能閉著眼睛點頭,道:「是,那個家,焉能稱之為家?那些人,連如此齷蹉的事都做出來,早已無可救藥,我也懶得跟他們爭些什麼了,沒有意義。」
惟願此生再不相見才好。
田蜜沒有說話,她只是聽著,輕輕拍著譚氏的背,任母親像小孩一般在她懷裡哭個痛快,而她將下顎搭在母親柔軟的肩上,瑩亮的眸子裡,除了薄薄淚光,還有通透鋒芒。
彼時,母親被人如此欺凌,是因為她癡傻,田川又太小。
而此一時,彼一時。
田蜜仔細的理了理此事,待譚氏平靜些了,方疑惑問道:「娘,為何聖上不封小川承襲爵位,卻要封二伯呢?是因為小川太過年幼,不能擔此重任?」
田蜜不太懂官位的封賞,她這麼問,不過是在試著用排除法而已。
譚氏身姿卻是一震,她低頭試了試眼角晶瑩的淚水,微垂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般,低聲道:「也是娘當初沉浸在喪夫之痛中。這些身外事,便無暇去想。」
田蜜趕忙搖頭,情至深,悲之切,滿心滿腦都是那個人那些事,哪有時間去想那些勾心鬥角之事?
不是譚氏的錯,只能說別人太過有心了。
譚氏赧然道:「而二房卻相反。夫君隨公公去後。田永當即上書,先是肯定了夫君娟錢義舉,而後又允諾。即便夫君去了,他作為夫君的弟弟,也必定會完成兄長的遺願,而且。他還在原有基礎上,再添三分。」
「聖上正直焦頭爛額之際。田永此一舉,不禁正中下懷,深得聖心,聖上誇他仁厚孝順。品性優良,還說若他承襲侯爵,必是天下百姓之福。」將憋在心裡最深的事說出來後。譚氏已沒那麼偏激了,此刻便是說到此處。她也不過是悲憫一笑,道:「便是這樣,田家大半家產盡去,換來了他豐平候之位。」
譚氏柔和的面孔上並無羨慕,反而是憐憫道:「封平候田永看似是風光無限,但實則,內裡已經空了,就剩下個空殼而已,而要支撐起這無限風光——也就是侯府的各項規格,沒有田家累世產業,光靠俸祿與食邑,不過勉強罷了——畢竟,郡夫人愛面子,田朔又揮金如土——賣光了家業,唯剩下皇家所賜之不可變賣之物的田家,又哪裡經得起過慣富貴日子的他們揮霍?」
她搖搖頭,不再去想,只輕歎道:「罷了罷了,那都是別人的事了。」
譚氏纖長的手指撐住額角,面色疲憊,有些疲乏的道:「娘累了,先去休息了。」
譚氏撐著桌子起身,田蜜在旁扶著,她看著她娘彷彿費盡了力氣的姿容,眼裡不禁有些心疼,但也並沒多說些什麼,只是扶著譚氏進了屋,替她理好被角再退出來。
田川還未歸來,想來今晚是不會回來了,田蜜想著,便去關門,只是走到堂屋門口,她扶著門框,竟感覺到了一分濕涼之氣,她微微一愣,抬起頭來。
漆黑的夜裡,無星亦無月,但在燈火照耀下,卻能看見細如米粒的雨簌簌而下。
下雨了……
是有多久沒下過雨了?
田蜜忍不住伸手,真真切切的感覺到掌心雨水後,臉上似有些微笑,只是那微笑淡淡的。
這場雨,初時和緩,潤物無聲,而到了後半夜,卻是驟然狂暴,敲得滿世界都在叮噹作響,田蜜便是在睡夢裡,也聽見了人們踩著水拿著鍋碗瓢盆到處揭漏水房頂的碎語聲。
一場大雨,竟將炎夏,直接推入了冷秋。
田蜜是被冷醒的,她把身子捲成一團,仍舊無法抵擋空氣裡的潮濕之氣,沒法,掙扎一會兒後,只得起了身。
洗漱後,她蹭在廚房打雜,特地留意了譚氏神情,卻見譚氏的神色較往日還要好些,尤其是眉宇之間,已沒有那縷若無若無的輕愁,坦坦蕩蕩的,整個人更明媚了。
田蜜抿嘴笑著,腳步輕快的端了飯菜入了堂屋,吃過早飯後,她接過譚氏遞來的傘,出了門。
大雨天,路上行人卻是絡繹不絕,甚至有很多根本就不是來趕集的,純粹是聚在一起,體驗這場久別的語,田蜜一路走過,歡聲笑語一片。
簷角水滴成串,軒窗外偶有紅花綠葉,田蜜撐著綠紙傘,心情不錯的走在雖滿地泥淖,空氣卻十分清晰的空間裡。
田蜜先是去敘府探望了徐師,不巧的是,徐嬰語竟然不在——便是這大下雨的天,這姑娘仍舊風雨無阻的上工去了,田蜜不由挑眉,點了個大大的贊。
倒是沒想在,徐嬰語不在,卻在敘府見到了盧碧茜。
從徐師那裡瞭解到商學院的最新動態後,田蜜又與他聊了些賬務上的事情,之後,徐師有事外出,田蜜便跟盧碧茜去敘府的學堂看了已和徐師弟子打成一片的百信學子,與他們相處了一段時間後,又與盧碧茜漫步到敘府小花園中,尋了個無人的角落,坐下來聊天。
敘府早就成了學子們的樂園,無所謂主人在不在家。因此,一干人等在此自在的很,沒有半點不適。
兩人一直保持著相同的步調,本就是有意為之,此刻停在這僻靜之處。田蜜還沒開口,便聽盧碧茜忽然道:「鳳仙被軟禁了。」
田蜜愕然,不解的看向她。
盧碧茜唇角動了動,眼裡有歉然之色,她沉默了一會兒,方道:「是我將猜測告知了她,她性子一急。便跑去詢問王知縣。王知縣承認後,她求著他成全。」
「而他伯父,斷然拒絕了。她又是個死心眼的,這便跟她伯父強上了,誰勸也不聽。」盧碧茜聲音一緩,輕愁道:「她與她伯父對抗。結果可想而知。」
她的一切都是他伯父給的,她又拿什麼跟她伯父對抗呢?
盧碧茜下意識的看著假山上攀爬的青青籐蔓。眸光裡,神色複雜。
鳳仙雖出身寒微,心氣兒卻是極高的,但因著她伯父這些年來待她的好。她並沒像對別人那樣蠻橫要求,只是卑微的祈求罷了。
而王知縣呢,在軟言好語許盡好處鳳仙卻無動於衷後。終於撕破臉皮,說出了那些難聽的話——不過是將鳳仙本就微末的出身再踩低一層。以一個施恩者的身份。
那當時,鳳仙不可置信的模樣,至今仍在她腦海裡纖毫畢現。
她甚至懷疑,告訴她真相,究竟對不對?倘若不知道真相,會不會好一點?不,好很多?
「鳳仙她……」田蜜嘴唇蠕動了下,話到了嘴邊,卻又不知該如何出口。
其實,她與鳳仙的關係,在此之前並沒有那麼親密,可不知為何,在這不常見的一段時間裡,通過一些人事,卻莫名的將兩人拉近了不少。
「她很想見微雅。」盧碧茜看著田蜜,少有的拿不定主意地問道:「我應該幫她嗎?」
插手別人家務事,這並不是什麼好事,可是看著好友如此痛苦,卻又於心不忍。
田蜜也沉默了一會兒,只是回道:「若叫王成和阮天德知曉,我怕你會有危險。」
盧碧茜沒再說什麼,過了一會兒,還是田蜜道:「正好我要去趟林家,便讓我先去探探林當家的口風,如何?」
「如今也別無他法了。」盧碧茜無奈答道。
於是,從未插手過別人感情之事的田蜜,便肩負起了如此重任,她雖應承了,但實話說,這是她打的最沒把握的一場仗了。
讓一個自己感情都處理不好的人去處理別人的感情,首先,她自己就沒有自信。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林府,林微雅的書房,田蜜拘謹的坐在側座上,書案後,林微雅老神在在的看著她。
看了許久,見她越來越不自在,林微雅不禁一笑,輕輕曼曼的道:「甜甜特地登門,可是有何要事?」
田蜜倒是想問出口,但出口卻成了——「不是說過要替林家診脈嗎?今日來,便是來商量此事的,林家產業眾多,不止包括醫藥、米糧、織錦等等,還包括了兵工坊,要對他們進行全方位的審查,自是筆浩大的工程,不止我這邊需要做諸多準備,便是你那邊,也需要配合到位。」
好吧,這是她本來用意——在沒見到盧碧茜之前。
林微雅一聽,興致頓時提了起來,他收起懶散的身姿,微微向書案傾了傾身,眼角明光明艷,勾唇笑問道:「林家需要做什麼,甜甜只管說便是。」
於是,本來來當媒人的田某人,在開了個工作的頭後,一時便停不下來了,她就此事跟林微雅進行了商討了許多細節,到後來,林微雅還叫來了幾個管事,共同商討具體事宜,一直到連契約都訂立好了,管事們都退下了,田蜜才從契約書上那一筆巨額費用中拉回神來,想起了自己來此的重大使命。
「那個……」尾音拖得長長的,田蜜的聲音掉在那裡,久久接不下去。
她見林微雅探究的看著她,她抿了抿嘴,輕歎一口氣,終究道:「林當家的,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工作之外的、私人的、嚴肅的問題。」
林微雅焉能看不出她的欲言又止?他本來就是一副看你裝看你要挺到什麼時候才說的表情,此刻聽田蜜這麼一說,他不過是唇邊笑容又增大了些,輕聲曼語的道:「你我之間,何須如此?想問什麼,問便是了。」
田蜜深吸口氣,澄亮的眸子,定定的看著林微雅那雙如三月春水般的眼睛,十分認真問道:「林當家的,你覺得鳳仙小姐如何?」
林微雅多精明的人,聽得此話便笑了,還難得的笑得花枝亂顫的,可就在田蜜想開口叫他嚴肅點的時候,他又忽而止住了笑容。
「甜甜是想問我是否對她有意吧?」林微雅垂首,慢慢為自己斟了杯茶,他端著茶杯,唇角一勾,明眸笑看了田蜜一眼,飲了一口,卻道:「我以為甜甜是個明白人,應該知道——對我們這樣的人來說,喜不喜歡,何曾重要?」
田蜜皺起了眉頭,然而,林微雅還在繼續,他靠在烏木大椅上,笑看著田蜜道:「甜甜應該知道的吧?我母親曾有意向貴府提親,而我,並沒有拒絕。」
田蜜的眉皺的更緊了,她看著面前言笑晏晏的林微雅,卻不知為何,始終覺得很別捏,這種彆扭說不清道不明,只是渾身上下都不那麼舒服。
「這便是我的答案。」林微雅舉了舉手中的杯子,笑看著她。
而這句話,田蜜聽懂了。
他並不是說他喜歡她——倘若真是喜歡,又怎會僅僅因為母親生了些許退意,就不在提此事呢?他青州霸主林微雅,可不是個會輕易放棄什麼的人。他不緊追,便只能說明,這樣東西對他來說,有自然是好,無,也並無不可。
林微雅不是因為喜歡她才願意娶她,而是如林夫人,甚至德莊慣來會八卦的那些人所想的一樣——娶她,從各方面來說,對他林家,都有利。
「倘若田蜜不是你這個人,而是其他人,說不定,我便不會輕易放手了。」林微雅笑了笑,笑容似簡單又似複雜,便如同他的話般,十分地繞。
但田蜜,卻是聽明白了。
她心中一暖,不禁一笑。
她端起近在手邊的茶杯,也飲了一口,笑著道:「不,其實你們想的並不對,我們並不合適。你看,你隨時都在權衡利弊,而我,無一刻不在計較得失,我們這樣的兩個人在一起,人生該會有多無趣?倒不如一直做朋友,還可以合謀算計算計其他人事。」
林微雅洒然一笑,一笑,再一笑,而後大力點頭。
「正好,我這裡就有一計。」乘熱打鐵,便是林微雅也沒想到,她竟然還真有事,且她道:「倘若此事能成,不說天下錢財盡入囊中,至少囊括個千萬戶,不成問題。」
田蜜正兒八經的提上一疊文書,請林微雅過目。

☆、第兩百一十九章 以財生財

林微雅沒想到,她話剛說到這裡,竟然就真的拿出計策來了。
黑長的眉微微挑了挑,他探過身去,接過她提遞上的提案,拿到手裡翻了翻。
林微雅從商這麼些年,什麼樣的計策沒見過?至如今,已少有能讓他動容的東西了。但手裡的這份文書,他越翻,卻是越驚訝。
田蜜透過桌案上放著的玉蘭花枝,微笑的看著那個專注的人,她慢悠悠的喝著茶,任時間從幽幽茶水中躺過。
許久之後,林微雅將文書放在桌案上,他修長的手指曲起,極有韻律的輕敲著紙面,明亮的眸子看著田蜜,唇角勾起一個頗為玩味的弧度,輕笑道:「姑娘這是不給錢莊活路啊。」
田蜜也是一笑,笑得坦蕩,她道:「林當家的嚴重了,商場之上,本就不必講什麼謙讓,競爭推動發展,發展方能進步,我這不過是促進了錢莊的進步罷了。」
巧舌如簧。林微雅搖頭一笑,自不會跟她打口水仗。況且,她說的本來也沒錯,商場之上,沒有誰讓著誰,誰有本事,誰賺錢就是,說讓的,通常只有兩種狀況:一是自己能力不足卻死要面子;二是自視過高不尊重對手。
田蜜見他笑而不語,也不在意,她嘴一張,那文書裡的內容就流暢的道了出來,熟悉地連氣都不用喘就能總結個七七八八。
「錢莊之所以能興起,不過是因為在現階段,金銀是主流貨幣,而金銀攜帶不方便,存放又不安全。這需求決定供給,便有了可代為存放、保管、運輸的錢莊,而錢莊為他們提供這些服務,就有理由向他們收取保管費和運輸費用。」
所謂的主流貨幣和提供服務等詞,林微雅並不是很清楚,但上下連起來,再加上他自己對錢莊的認識。卻是輕而易舉的就懂了。
「錢莊有充分地向客戶收取服務費的理由。所以客戶也肯買賬,願意付給他們一定的費用來換取方便攜帶兌換的銀票。」田蜜飲了口茶,笑了笑。眉眼都彎了起來,瑩亮的眼眸裡,有狡黠的光,她接著道:「而錢莊呢。明明坐擁金山銀山,卻都是別人的。看得見摸得著,若是不能使用,那就太痛苦了——」
這種感覺,她上輩子都體驗地麻木了。作為一個長期被灌輸「貨幣只有在流通中才能創造價值」的人來說,尤其見不得有人把錢放著不動,看著金錢隨著時間不斷減值。那心情是抓心抓肝的。
熱茶隨著食道暖了四肢百骸,田蜜愜意的呼出一口氣。繼續道:「所以,他們不再滿足只收取那點可憐的服務費的狀況,而是推出銀票這種可直接買賣的紙質貨幣——不,不對,在以金銀為主要流通貨幣的年代,銀票並不能稱為紙幣,更準確的說,它只是一種借條罷了——借存款人的錢,貸給需要錢的人,收取其中差價。」
「可即便如此,錢莊的利潤也很高,許多人趨之若鶩。」一直安靜傾聽的林微雅,終於不甘寂寞,不再端著,而是直接讚揚道:「可比起姑娘所提出的銀行,還是要稍遜一籌,至少,在吸引客戶這一點上,就直接被比了下去,根本沒有一爭的能力。」
田蜜一笑,點頭道:「不錯,客人存錢,錢莊代為保管或運輸,要向客人收取一定費用,而銀行呢,不止不收取費用,還要給客人回報,雖然回報的不多,但兩相一比,高下就立見。」
林微雅翻開文書,目光定在那白紙黑字上,專注的就像是透過紙張,看到了金山銀山一樣,他嘴角含笑,點頭道:「姑娘這回報一詞用的甚好,彙集民間閒散資金,不止用於貸款,還在不引發匯兌風險的情況下,佔用一定比例資金來用於投資。這樣,人們把錢存入銀行,便相當於低風險的投資了,如此,是應該向銀行收取回報。」
林微雅越翻,笑容就越不矜持貴氣,看到後面,還出現了幾分比田蜜傻的時候還傻的傻氣,他笑瞇瞇的道:「存折這種形式,也比銀票好多了,銀票可是客人拿多少金銀來,錢莊便要拿出相應的票據給客人,而存折,則是一個本子上記錄存入和支取的數額以及餘額,都不過是一堆數字罷了,不必馬上給出全部的相應金額,如此,就更有利於積累並利用資金了。而且,這後續推出的透支,不就是變相地增加了貨幣嗎?——都不用經過朝廷印製。」
林微雅不虧是商業霸主,這從沒接觸的新事物,他不過是看了一遍,就能看透其中門道,並一語道破乾坤。
田蜜的茶頓在唇邊,大大的眼睛呆呆的看著他,額頭一滴冷汗滑下。
這種時候,她就唯有感謝自己那超越千年的學識了。還好還好,還好她上輩子還有一技之長,到底知道些東西,不然遇到這些妖孽,那不是分分鐘被碾壓至死節奏?
田蜜真是有些慶幸的,她很不道德的慶幸這個時代的發展水平還不算太高,至少錢莊沒發展到投資這一步就讓她有利可圖,否則,她還真沒別的轍了。要知道,錢莊搶佔商機這點,可是任何投資者都比不了的。
只不過,在投資這一塊上,銀行因著多方條件的制約,所投資項目,風險通常不會太高,而風險與收穫從來相對應,風險不那麼高,收益自然也不會高得離譜了。就投資來說,始終還是風險投資公司更勝。但風投,在她那個年代也才火爆呢,在這個時代是否可行,她還真沒研究過。
林微雅凝神看著文書,甚至都沒施捨給田蜜一個眼神,自然就沒看到田蜜那冷汗涔涔的模樣,他還十分欽佩的對田蜜道:「這提案真乃一絕,且更絕的是,換做旁的人,就算有法子也難以實施。唯有德莊的田姑娘,才能叫人信服——」
「我說的對吧田姑娘?無論是錢莊還是銀行,沒有本身的信譽度,就給不了客戶安全感。而再優秀的項目,若得不到實施,就沒有任何價值。」他手肘撐在桌案上,雙手交叉在下顎。笑看著田蜜。重複道:「唯有田姑娘這三個字所包含的商譽,才能叫人安心奉上金銀。」
林微雅這雙眼睛,究竟是肉做的。還是用什麼特殊晶體凝結成的?怎麼什麼都瞞不過他?
不錯,在她的那個時代,四大行之能大量吸金,在一定程度上。跟其國有性質有很大聯繫。畢竟有國家在後面撐著,即便是銀行破產了。客戶也不擔心自己的錢追不回來。
而在這個時代,錢莊都是私人開立的,要想客戶安心把自家家產交給你,首先就要讓他們相信你。相信你不會賴賬,相信你不會捐款私逃,相信你有足夠的實力保存他們的錢財。相信你能讓他們拿得進來也取得出去。
田蜜回以一個微笑,說道:「這也是我今日來此的原因。單是我一人,還不能完全震住場,若能有青州霸主林家家主做擔保人,那才是如虎添翼,才能讓存客戶真正無後顧之憂。」
原來,算來算去,還是算到了他這裡。
不過,這樣的算計,來再多,他都不嫌棄,且越多越好。
眼角笑意明動,林微雅手指托著下顎,故意沉吟了一會兒後,笑著道:「倒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可如先前所言,銀行一起,錢莊勢必會受到衝擊,幫姑娘一人,可是要得罪德莊不少人啊。」
田蜜秀氣的眉一挑,睜大眼睛故作驚訝的看著他,詫異的道:「林當家的還怕事兒啊?」
林微雅放下手,洒然笑道:「甜甜如此伶牙俐齒,還真不知誰能說得過你。」
有啊,阿潛就能啊。
田蜜抿嘴,但笑不語。
林微雅見此,便道:「如此,我便做這擔保人又如何?那麼,作為回報,姑娘打算給我幾成干股?」
真不愧是林微雅,在生意上,從來都不含糊。
「紙筆借來一用。」田蜜直截了當的要來了紙筆,當場拿出自己炭筆,連思考都不用,刷刷地就將契約寫了出來——倒不是真不用思考,而是早就想好了的。
林微雅看著她那奇形怪狀的筆,見那筆竟然不用沾墨便能寫出字來,頓時來了興趣,以至於,先前還讓他興致勃勃的銀行,在拿到契約書後,他不過是快速瀏覽了遍,便簽字畫押,然後十分迅速的把田蜜那份塞她手裡,當即關心起了這其貌不揚的筆來。
田蜜很無語,但金主感興趣,她自然還是要伺候著的,只是嘛,她的主意,也不是隨便饋贈的,尤其是對即有錢又精明的林微雅——「當家的,這筆的奧妙,告訴你也無妨,但作為回報,也作為對銀行的支持,你是否該將林家的資產挪挪窩,存到我們這兒來呢?」
林微雅先是一愣,而後便是一笑。
這姑娘先前所說的他精於算計,而她計較得失,還真不是糊弄他玩的。
但是,這份精明,他還真不討厭。
「畢竟我也有份,自家人嘛,自然要照拂點的。」林微雅略一沉吟,狀似苦惱的道:「只是和之前錢莊簽訂的契約還沒到期,若是違約,這費用?」
……還真錙銖必較,田蜜垂頭,為自己的自掘墳墓而哀歎。
於是,接下來,兩人便在寸土必爭中體會著得失的「樂趣」,待到真把一切事情商量妥當,竟然已經是日落西山了。
田蜜托著肚子,一頭抵在了桌案上,大大的鬆了口氣。
跟林微雅談生意,真是太耗費腦細胞了,不亞於打一場硬仗。
而且,直到此時,她才意識到她這一整天竟然只吃過早飯。
餓死了。
大概是習以為常了,林微雅此刻還算精神,他見田蜜這虛得不行的模樣,笑了笑,走到門口,對院門處候著的婢女道:「來人,備飯。」
唯有林微雅的書房是林府不可隨便靠近之處,僕從都退的遠遠的。
田蜜也是真走不動了,便請林微雅派人去家裡通知一聲,晚飯就在林家吃了。
林家的晚飯,自是豐盛得很,田蜜吃著飯,嘴上不言,心裡頭卻從頭到尾只有兩個詞在翻滾:奢侈,浪費。但這畢竟不是她自己的家,也不花她掙的錢,她管不了那麼寬,便也不去逾越。
吃過飯後,林微雅送田蜜出門,田蜜拒絕了馬車,讓林微雅陪她走一段路。
此刻夜幕四合,煙灰色的薄霧中,能聽見牆角或草叢的蟲鳴聲,兩人在前面慢慢走著,僕從在後面遠遠的跟著。
走出了挺遠,到了僻靜處,田蜜抿了抿唇,輕聲問道:「當家的,倘若鳳仙想見你,你願意見她嗎?」
她頓了頓,有些悵然的張口道:「哪怕是最後一面。」
林微雅並不意外她會問這個問題,他笑了笑,明眸裡是清透淡然的光,他搖搖頭,道:「最後一面?見了又如何?不見又如何?這些年來,我也有意無意拒絕過她多次了,哪一次不該是最後一次?根本無用。所以,徹底不見,才能完全了斷吧?」
田蜜垂了垂頭,想再替王鳳仙爭取一下,但想到林微雅的性子,又有種深深的挫敗感。
林微雅說不,那必然是深思熟慮的結果,斷不是別人幾句話能左右的。
最終,她只是輕聲道:「我明白了。」
沒有再耽擱林微雅的時間,田蜜就此上了馬車。
林微雅站在巷陌中,目送著馬車遠去,那目光裡,有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少頃,他習慣性的勾了勾唇角,回轉身來,笑若春風,大步向前走去。
銀行不是想開就開的,須得各方面都暢通才行,有了林家的支持,田蜜卻還需要嚴明的支撐。嚴明黑白兩道通吃,本身都是地下錢莊的掌舵人,這方面,若沒有他幫扶,銀行即便能辦成,也會有不少麻煩。
好在,嚴明對她的始終如一,聽了整個計劃後,毫不猶豫的答應了。
林家的事和銀行的事都不是小事,田蜜每天都忙得不可開交,都快忘記時間了,也不知道是多少天後,消失多日的田川總算歸家了,而歸家的目的,竟是告訴田蜜,在阮府做過長工的那個楊柳村人,抓住了。
ps:作者君一般在次日修今日的文,所以其實最好攢幾章看……因為作者君總在修文……只是程度不同。

☆、第兩百二十章 有關阿潛

也許是田蜜這些天實在太忙了,忙得都有些暈頭了,於是,在見到宣衡時,她總覺得,兩人好像是有許久都沒見過了。
那日驟雨突至後,連日以來,德莊都是陰雨綿綿,雨水洗過大街小巷,在地上流連忘返,空氣裡十分潮濕,冷風穿街過巷,讓剛還在過夏的人們,全都穿起了秋衣。
府衙後院,有一涼亭,涼亭的欄杆上隨意靠著兩把油紙傘,一把蔥綠,一把藏青,飛翹的簷角墜下水珠無數,滴滴答答的,就像在唱歌一樣。
石桌上煮著熱茶,石凳上有兩人相對而坐。
宣衡看著田蜜微些迷濛的眼眸,不動聲色的笑了笑,他仔細斟了杯熱茶,自然的拉過她手,讓她把杯子捧在手心裡,輕笑著道:「聽笑笑說你最近在忙銀行的事,如何,進展順利嗎?」
田蜜道:「十分順利。」
可不是嘛?府衙有宣衡在,督審司有阿潛在,賬行有徐師在,便是稅務司本來與她有些不對付的柳長青,也因著上次雲子桑那事,理虧,沒過於為難她了。
這德莊,當真是各大衙門的大門,都為她敞開了。
現如今,但凡是她的事情,都順利的不能再順利了。
田蜜低頭喝了口茶,微側了側臉頰,避開那人雖輕淺,卻讓人無法忽視的目光,輕聲問道:「不是說楊柳村那人尋到了嗎?如何?」
宣衡聞言,霎時沉默了。
田蜜等了許久沒聽到回復,轉過頭去,卻見宣衡看著沸騰的茶水出神,他漆黑的眼眸幽深幽深。淡紅的唇微抿著,笑不似笑。
她疑惑問道:「怎麼了?」
「抓到的那人,並不知曉賬冊之事。」宣衡嘴唇動了動,半掩的眸子睜開,看向亭外雨幕,出聲道:「他所說的腌臢事,其實。與阿潛有關。」
腌臢事。與阿潛有關?田蜜疑惑的皺著眉頭,沒有出聲,等著他繼續。
宣衡起身。負手行至涼亭邊上,他眉宇微凝,輕聲道:「之前,你不是還疑——阮天德是阿潛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阿潛為何會背棄他,轉而來助我。」
田蜜微蹙著秀眉。亦隨之起身,她逐步在宣衡肩後,看著他線條流暢的側臉——流暢,此刻卻並不溫潤。甚至還有幾分緊繃,像架在張開的弓上的箭。
田蜜看在眼裡,沒有開口。只是安靜的聽著。
「誰都知道,阮天德是從宮中出來的。本身是位公公。」宣衡淡紅的唇抿成一條薄薄的線,眼神逐漸凌冽,頓了片刻,方道:「阿潛是他的義子,卻不是他唯一的義子,阿潛有許多義兄義弟,這些人如他一般被阮天德用在不同的方面。」
「但他們之間,並沒有親如兄弟,相反——」宣衡抿了抿唇,目光穿透雨幕,投進灰濛濛的空間,說道:「阮天德為了將一切緊握在手裡,把他的義子們很好的排放在了各個位置,即相互幫助,又相互制約,有時甚至還相爭相鬥,就像有些異族飼養蠱物那般。」
巫蠱嗎?據說最後生存下來的,還是最強的,以同伴的血肉為養料。
田蜜眉頭皺地緊緊的,她並沒有想到,那個看起來像是不食人間煙火的少年,竟是被當做工具養大的。
難怪他如此冷清,都不願與人親近。
「阿潛他……」田蜜覺得,她最近總在詞窮,許多話想說,但連自己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阿潛是從小被阮天德養大的,聽那長工說,阮天德至今還在飼養如阿潛兒時一般的孩童,這些孩童,但凡是被他看上的,是孤兒便直接收養,倘若不是孤兒——」宣衡眉峰緊蹙,廣袖中的手收攏,定定看著被雨水摧殘的不成樣的幼小草木,啞聲開口道:「便讓他成為孤兒。」
田蜜瞬間睜大了眼,看著宣衡緊繃的臉。
宣衡整個人都緊繃著,腰背挺直得像一把利劍,利劍無法出鞘傷人,便緊勒著自己。
「宣衡……」田蜜伸手,覆蓋在宣衡緊握的拳頭上,輕輕的,像安撫寵物般摸了摸,睜著那雙瑩潤的琥珀色眸子,盈盈看著他。
宣衡緊握的拳頭頓時鬆了,他側身微微笑了一笑,拉過她略顯冰涼的手,放在掌心裡捂著,神色已如常,看著她道:「阮天德雖然是隻老狐狸,但阿潛是他養大的,又怎會遜色於他?阿潛看似清冷,實則心如冰雪,剔透極了,哪有什麼腌臢事能瞞得過他?他怕是早已洞悉了一切。」
這一點,田蜜倒是深有體會,阿潛絕不是那種遺世獨立的人,他這個人啊,管得不可謂不寬。
「所以,阿潛這算是報復嗎?」田蜜眨了眨眼睛,微歪頭看向宣衡。
宣衡沉吟了片刻,卻是搖頭道:「不能肯定。」
見田蜜皺眉,宣衡解釋道:「若說是憎恨,可阿潛在說到阮天德時,卻是敬重有加的,阿潛那個人做不得假,這應該是真的,只是,他敬重他,好像也並不妨礙他對付他。」
宣衡說著,便是自己也有些繞了。
田蜜卻是挑了挑眉,想到——阿潛還不會作假嗎?可是連阮天德都沒發現他有異心啊。但奇怪的是,此假與彼假,竟然並不衝突。
「那,阿潛會有危險嗎?」田蜜又仰頭,輕聲問道。
宣衡想了想,點頭道:「或許吧。」
這本是一場較量,任何可能存在,他能做的,無非是保持與他的聯繫,在他有需要的時候,及時出手。
田蜜懂他的意思,也正是如此,心裡才會生起一股無奈——明知道小夥伴處在危險的境地,而自己,不但不能拉他出來,還要維持著這種狀態。
說她幼稚也好,說她遷怒也好。此時此刻,她唯有向相干的人發火了。
她冷冷抿了抿唇,輕嘲道:「我就不明白了,朝堂上明明有那麼多官員,陛下怎麼就偏挑一個內室公公來擔任專業性如此強又如此重要的職務。」
倒不是她歧視公公,而是在不同的位置就辦不同的事,把能力不相匹配的人放到如此重要的位置。就為了當權者心裡的監督與制衡。也真是夠可笑的——他怎麼不想想,根本不懂職務上的事情,又怎麼可能真的發現得了其中存在問題。並採取有針對性的解決措施,並做好監督。
她不認為制衡有錯,但她認為放不專業的人到專業性強的位置,就是完全錯誤的決策。
然而。事實卻是,古往今來。好像很多帝王都喜歡用宦官當檢查官,監軍也好,監稅也好,甚至於其他很多方面。都少不了宦官的身影。
而其中,有多少所謂的證據確鑿,都是誣告。
宣衡的沉默。並沒讓田蜜覺得被慢待,她動了動被捂熱的手。倔強的看著他道:「是不是所有的皇帝,都以為斷了子孫的太監就會無慾無求?」
宣衡看著眼前這雙看似盛滿不滿,實則滿是煩憂的控訴眼眸,輕輕笑了一笑,道:「或許吧。」
田蜜撅了撅嘴,不滿道:「可是,事實卻是,了無牽掛的人,行事反而愈加乖張,他們無所牽絆無所顧忌,只為滿足自己,*反而會更加膨脹。」
她側過臉去,抿嘴低聲道:「陛下不知是真糊塗,還是揣著明白裝糊塗。」
她之所以會說揣著明白裝糊塗,純屬是因為今上所下達的命令,都太自我蠻橫了,尤其是增賦稅那點,她就不能接受——又不是突發巨大災難,國家實在難以支撐,否則,有什麼事情必須通過壓搾百姓來解決呢?
而田蜜不知道的是,她所知道的,至是賦稅這一件,而她不知道的,還有許多件。
宣衡對一切瞭然於心,但也正因為他太清楚了,才會由心生出恐慌,以至於將一切深埋在心裡,唯恐有一天它會發酵爆發。
宣衡警惕的看了眼四周,沒發現任何異樣後,他收回視線,並沒有出言告誡,而是緊了緊她已經溫熱的手,溫聲道:「莫要著腦,阮天德,也得意不了幾時了。」
田蜜側目,宣衡卻在看遠處,她想了想,垂了垂頭,沒有再問。
宣衡伸手理了理她頰邊散亂的髮絲,順手試了試她胳膊上的溫度,感覺到衣衫上的潮濕,他拉著她走回煮著茶的桌邊,將火添得更旺一些。
田蜜一手放在石桌上,一手撐著下顎,看著他勤勤懇懇的忙活,聽著他道:「王小姐,近來可有相處?」
啊?王小姐?王鳳仙?宣衡忽然提到王鳳仙,田蜜雖有點意外,但還是老實搖頭道:「沒有,她被家中軟禁,怎麼了?」
「被軟禁了……」宣衡動作頓了一頓,微沉吟了會兒,又再度工作,點頭道:「嗯,還有月餘便要離開了,也是時候該惡補了。」
田蜜看著宣衡。
宣衡感覺到她的視線,唇角輕輕勾了一勾,並沒有再繼續,只道:「蜜兒,感情的事,盡力就好。」
盡力就好嗎?田蜜看著他,瑩潤的眸子眨了眨,視線下垂,怔怔的看著火上不住翻滾的茶水。
田蜜出門的時候,事情告一段落的田川正好也要回家休息,姐弟兩便讓宣衡在府衙門前止步,兩人相攜回家。
田川覺得,自家姐姐見了宣大哥後,好像並不開心。
「為什麼一直看著我?」田蜜端端坐在位置上,木著臉問明目張膽的打量她半餉的田川。
嘴欠的田川直接問道:「你和宣大哥吵架了?不對,宣大哥是不會跟你吵架的。你們怎麼了?」
怎麼聽這話,總有點幸災樂禍的感覺呢?小川好像一直不太希望她和他宣大哥在一起,即便他其實一直挺崇拜那人。
「不勞您費心,我們好得很。」田蜜側過身,背對著田川,故意板著臉道:「只是我最近很忙,你們要是沒有特別重大的事情,我就懶得往這邊跑了,有什麼事的話,就再勞駕小川夜給傳個話吧。」
還說沒事,明明就是有事。
田川翹了翹唇角,倒也樂見其成,也不問緣由,很乾脆的點頭。
田蜜說忙,也是真忙,近一個月的時間,她不止跑完了林家所有作坊,還為自己的銀行做足了準備。
林家請的賬房都不是庸才,做出的賬問題不大,林家最重大的問題,是資金在關聯作坊間違規運轉的問題——
林家作坊繁多,幾乎能形成好幾條生產鏈,許多作坊的原料都涉及從自家另一作坊購入,也涉及賣給自家另一作坊,這中間,以遠低於市場價或遠高於市場價的價格交易多不勝數,涉稅問題嚴重。
而且,林家的合併賬本中,作坊間的交易抵轉也處理不當。
再有,便是林家的內部控制不健全——林家是家族產業,許多重要職位的人員間都存在厲害關係,作坊中根本沒設立專門的監管機構來制約管理層的行為,二權利若是不加約束,便容易滋生黴菌。
林家家業龐大,所存在的問題遠不止這些,有一些,田蜜根本不好插手——那便是他們自家的爭端了。她能做的,就是把所發現的問題都寫進底稿,然後跟林微雅好生探討,給出她的建議或意見。
至於他要怎麼做——在這個不存在審計人員,更不需要審計報告的年代,她連出具否定意見或無法出具意見的權利都沒有,又怎麼可能左右得了被審計單位管理當局的決議呢?
好的是,林微雅對這些事都頗為重視,除了自家的家族問題,其他都有改進。
而銀行那邊,一切都在緊張的籌備中。
所以,田蜜說不見,也當真沒見,她努力工作著,每天都努力工作著,沒有盡量就好,而是竭盡全力。
她沒去見過宣衡,宣衡卻是來看過她的。
宣衡並不知田蜜是故意不見他,他見她每日忙到深夜,好不容易才歇著,如此,他也希望她能休息好,所以每每也只是在床邊看著,並沒有吵醒她。
這一日,宣衡照例在床邊坐了會兒,見床上的人睡得酣甜,便放下一個糖人在她枕邊,原路又回去了。
到了府衙,剛推開房門,一腳踏入房間,他腳步便是一頓。他神情並不緊張,而是輕笑道:「來了。」
話音方落,房間裡便亮起了燈,桌旁,呂良吹熄了火夾子,手中舉著兩封信,問他:「兩封都是京都的回信,你準備先看哪一封呢?」
京都的回信,總算到了。

☆、第兩百二十一章 棋子與棄子

宣衡身形微微一凝,隨後走過去,隨意抽了一封信出來,利落的撕開火漆封口,抽出信件來。
宣衡站著,頭微垂,身姿卻繃得直直的,呂良坐在凳子上,抬頭看著他越來越凝重的神色,在他看完後,小心問道:「陛下……怎麼說?」
那信封之上,分明有皇家的標誌。
專注看信時神情凝重,而看完,宣衡的臉上,卻是複雜的,似凝重,又似無奈,卻又有些正中下懷。
信紙從指間滑落到桌上,宣衡坐下來,伸手去倒茶。
呂良手腳利落的把倒好的茶提給他,用眼神催促他快說。
宣衡一笑,接過,漆黑的眸子半掩,眸光微有些暗,翹唇道:「陛下很憤怒。」
呂良一驚,瞪大眼道:「果然,子桑雲真是他女兒?那這怎麼辦?天子一怒,這後果——」
「你聽我把話說完。」宣衡直接打斷他的自我恐嚇,他放下茶杯,在呂良震楞的神情中,繼續道:「陛下的憤怒在於——竟然有人敢假冒皇子公主之名,招搖撞騙,魚肉百姓。」
陛下的原話說的更多,既否認了自己有東楚血統的女兒之事,又從國家、皇家以及自身的角度,深刻剖析了此事所會造成的巨大惡劣影響及危害,最後,下了最乾淨利落的決議。
總之,一切都是子桑雲自己幹的,跟他沒有絲毫干係,他甚至不知道這世上還有這麼個人。
而他既然知道了,就不能姑息縱容,不需要京都衙門提審,直接——就地處決。
陛下說。斬立決。
宣衡垂頭,唇角無意味的勾了勾,端起茶來喝了口,眼神有些微醺。
而大咧咧的呂良卻沒行思那麼多,一聽陛下的決議,便拍桌道:「我就說嘛,子桑雲果真不是陛下的女兒。這女人也真是大膽。為了活命,什麼理由都敢編。」
宣衡笑了一笑,卻道:「子桑雲或許是欺世盜名。此一生編了無數的慌,造了許多的謠,但唯獨這一件,她還真不一定是編的。」
見呂良皺眉。他淺淡一笑,道:「自個兒看看那信吧。陛下在信裡什麼都說了,唯獨沒有解釋——子桑雲手中的龍紋玉,究竟是從何而來?」
聖上自然知道,宣衡不可能認不出龍紋玉的真假來。他無法以假造的借口搪塞,又沒有充足的理由來解釋此事,於是。便閉口不言了。
呂良將信將疑的把信看了一遍,放下來後。神色凝重的看向宣衡。
他不像宣衡,什麼事情在心頭一過便明明白白,可他也不笨,仔細想,還是能看破蹊蹺。便如此刻,他便嚴肅問道:「不上報京都三司,而是直接呈給陛下,世子,你是故意的吧?」
倘若宣衡真有心將此事公之於眾,就會提交給京都大理寺,而此案性質嚴重,又涉及皇室,大理寺哪敢輕易定罪,自會移交刑部,刑部自也擔不起這責,最後會呈給御史台,說不得,就會弄得三司會審,皇帝旁聽,天下皆知。
到那時候,昌國的皇帝有個東楚國私生女的傳聞,便會發酵、膨脹,這產生的後果,就難以預料了。
輕則輿論譴責,重則國家動盪。
昌國與東楚,可是有歷朝歷代積攢下來的國仇。
而宣衡,越過了這其中的一干人事,直接呈稟皇帝,將這一切可能,直接扼殺在了搖籃裡。
沒有人會知道皇帝還有個有東楚血統的女兒,也沒有人會去挖掘他更多地與東楚相關的事情,這些辛密,亦或者醜聞,都會隨著子桑雲的死,深埋地底。
「我並不想替陛下掩飾什麼。」宣衡漆黑的眸子微暗,道:「也無所謂討他歡心。」
呂良看著他在燈下半明半暗的臉,靜靜地看著,不說話。
「一則,此事有損國體,影響嚴重。二則,即便我按規矩提交京都,誰又能保證大理寺不受干擾,刑部不受干擾,御史台不干擾?說不得,消息傳到京都,便會石沉大海,甚至驚不起一朵浪花來。」
黑夜裡,宣衡的聲音在房間裡平緩的趟過,看似輕淺,卻有股厚重感。
他沒有停頓,坦然道:「既如此,倒不如讓我借用它為數不多的價值,來解決眼前這件事。」
呂良眼珠一動,看定他道:「你是說阮天德的事?」
宣衡手肘抵著桌面,杯子抵在唇邊,卻不飲,凝神思索著道:「我和阿潛尋遍了所有有可能的地方,甚至於差點拆了阮天德房間中所有物件,卻連賬冊的影子都沒看見。我找不到也就算了,加上阿潛都了無頭緒,這便可疑了。」
「我一直懷疑,阮天德那隻老狐狸,根本沒將賬冊放在與他有關聯的任何地方。」宣衡道:「只是,我們想不到在哪裡罷了。」
他又道:「而與阮天德有牽連的,排除我們已經查證過的所有人,便只剩下子桑雲了。阮天德倒不可能將那麼重要的東西交到不在他掌控中的子桑雲手上,但子桑雲慣來精明,她能那麼安心的用阮天德,必然也是有所依仗。」
「只是要叫子桑雲開口,不容易。」說到這裡,他笑了笑,看著桌上那封信,道:「不過現在,這就不是問題了。」
他起身,收起那封信,又從呂良手裡奪走剩下的那封,將沒拆的那封仔細納入胸口,又將拆開的那封隨意塞進袖子裡。
呂良抗議,「不帶這樣的,王妃的信幹嘛要藏著?說不定她還有提到我呢,分享分享嘛,你的終身大事,王妃她究竟是怎麼說的?」
「等我看完再說。」宣衡一笑,看似輕鬆,但那眼裡,卻是有些緊張的,不過他掩飾的很好。臨出門前,又對呂良道:「去把阿潛找來,務必要快。」
呂良有些茫然的看著他,見他堅持,撈撈腦袋,連忙往外跑趕。
宣衡見他動作夠快,放下心來。逕自去了府衙大牢。
大牢最深處。凝聚著最深的陰暗,晨昏不見,日月無光。子桑雲不知道自己在這裡究竟呆了多少天,她唯一意外的是,那人竟然不殺她,而是讓她活到了現在。只是對她不管不顧的,好像這世上根本就沒她這個人似的。
怎麼可能呢?她可是皇帝的女兒。
子桑雲頭靠在鐵柵上。無力的動了一動,茶褐色的眸子,黯淡無光的看著牢中不見天日的黑暗。
「咚……咚……咚……」一陣輕淺的腳步聲傳來,這聲音與她平時聽到的獄卒輪換聲不同。遠沒有那麼迅速厚重,而是從從容容、不緊不慢的。
聞聲識人,子桑雲了無生氣的眸子。一點點聚起了光來,她眼珠向右轉去。一出口,便是冷嘲熱諷:「我還以為你已經被我父王處決了,沒想到你竟然還活得好好地。」
若是阿潛,怕是會回一句:我自是活得好好地,被處決的,怕是你才對。
可是宣衡,卻只是笑了一笑,道:「子桑姑娘精神倒是不錯。」
聽著這與預想裡完全不同的話,子桑雲莫名的楞了下,反應過來後,自嘲一笑。
這段暗無天日的日子裡,她看著一成不變的黑暗,想的最多的,竟不是自己曾經的風光,而是那個有著清冷眼眸,著一身銀袍,靜靜站在遠處的人。
真的是很遠,遠的她把手伸到最長也勾不著。
身後,宣衡平淡的稱述道:「姑娘的事情,本官已如實上報給陛下。」
眼前幻想煙消雲散,子桑雲身子一震,猛地轉過身去,她手抓著鐵柵,凌凌看著宣衡,喉嚨動了動,眼裡都帶出了幾分淚光,殷切的問:「他怎麼說?可是叫你放了我,要迎我回家?」
宣衡眼裡有絲憐憫,他看著面前這個蹲坐在地上,眼裡滿是祈盼的女子,很難與那個高貴傲然的雲仙子結合在一起。
宣衡並沒有高高在上的俯視她,而是蹲下身來,手搭在膝蓋上,微傾身看著她道:「從前我覺得你十分聰慧,只是聰慧用錯了地方,而現在,我卻覺得你比我家蜜兒還傻,我家蜜兒傻得可愛,你卻是傻得無藥可救。」
宣衡很少說刻薄的話,尤其是對一個已身為階下囚的女子,但關於子桑雲,他真是覺得可惜了。
本有一身常人望塵莫及的本事,卻淪為別人攬財的工具,終落得如此下場。
「這是聖上的回復。」從鐵柵縫隙中將信件遞進去,宣衡淡淡道。
信紙薄薄的,夾在那兩根骨節分明的長指裡,微微晃蕩的晃蕩著。
沒有伸手去接,子桑雲只是怔怔的看著,眼裡甚至有幾分抗拒和恐懼。
「怕了嗎?你做哪些事情的時候,可是天不怕地不怕。」——這聲音就這樣的鑽入她耳裡,她一驚,立馬抬頭去看宣衡,可昏暗的燈火下,宣衡只是疑惑的看著她的動作。
她一怔,想起剛那道涼薄的聲音,實在太熟悉了。
她竟然在這個時候,都能想到那人,甚至能聽到他的聲音,也真是被關太久了,入了魔障了。
但也是這一聲驚醒了她,她神色平淡了下來,接過那薄薄的信紙,看了起來。
這一看,本就蒼白的臉色,更是煞白煞白。
子桑雲托著信紙的手抖了起來,那信紙,似有千斤重。
黑暗的牢房裡,昏黃的光暈下,那用朱紅的筆勾出的一個斬字,殺伐果斷,生生刺疼了她的眼,讓她連呼吸都困難。
這字跡她再熟悉不過了,那個人,竟是真的要殺她。
手垂落在膝蓋上,子桑雲回身背靠著鐵柵,滑坐下來,她緊閉上眼睛,眼角卻並沒有淚水。
宣衡以為她是痛苦得不能自已,然而,許久之後,她卻唇邊勾出一個笑來,那雙茶褐色的眼睛睜開,冷漠而冰涼,「真不愧是帝王。」
「你說的不錯,我是傻,他連自己親兄弟都不放過,又怎麼在乎他眾多女兒中的一個?」她嘲諷的笑了笑,面上有幾分桀驁,頭微偏著,眸光幽涼,「我早該想到的,但卻直到今天才看清楚。」
子桑雲說到這裡,眸光冷冷一轉,撇向身後,冷聲道:「你還不殺我,可是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難道我一個階下囚,對你來說,還有什麼價值嗎?便是死,都死不安生了。」
子桑雲頭腦清醒的時候,確實是個厲害角色。
而且,意想不到的是,她竟然醒悟的如此之快。
且這份凌厲割捨,也算是一脈相傳了。
宣衡並不著惱,他淡淡一笑,並不吝嗇的奉承道:「子桑姑娘的價值,從來不在身份與權勢上,而是在這裡。」
他骨節分明的手指指指腦袋,道:「所以,與你身在何處無關。」
子桑雲雖自詡是皇帝的女兒,但她從來就沒有得到過公主應有的權勢與待遇,她能在德莊風生水起,雖也有背後依仗,可更多的,卻是她自己的能力。否則,以那人的秉性,她若是無用,怕早就被摒棄了。
子桑雲這段時間已對獄卒的惡劣態度習以為常,此刻竟還有人如此跟她說話,且這個人,分位還不低,確實讓她側目。
但也不過如此了。
她不冷不熱的笑了笑,傲然道:「別以為我恨他,就會幫你,在我眼裡,你們都不是好東西。」
這對父女,也真是冥頑不靈,但再頑固,也並非無暇可擊。
她不配合,宣衡並不在意,他只是笑著道:「我們來做筆交易如何?」
交易?跟一個死囚做交易?子桑雲倒是看不懂這人了,她側身看著他從容神情,壓制住眼裡的渴望,冷笑道:「你拿什麼來跟我做交易?我的命?對一個死囚來說,剩下的就只有這條命了。莫非,你要罔顧君命,將我釋放?倘若如此,幫你做一件事,倒也不無不可。」
「不。」宣衡沒給她任何希望,直接搖頭道:「你罪犯不涉,非死不可。」
眼裡的希望退卻,子桑雲坐回去,冷聲道:「那就恕我不能奉陪了。」
「真的嗎?」宣衡笑了,漆黑的眸子看著她無動於衷的臉色,慢慢的開口道:「即便是阿潛,也不行嗎?」

☆、第兩百二十二章 子桑雲之死

子桑雲的身體一僵,僵直的看向宣衡。而宣衡淡紅的唇淺淺勾著,始終是一副輕淺從容的模樣。
見子桑雲不語,他笑了一笑,就如同跟老朋友談天一般,徐徐說道:「倘若是我要死了,我是一定會想見到蜜兒的。」
子桑雲看著他,見他神色和緩,平淡的容顏上,有昏黃而溫暖的光。
田蜜嗎?那個一步步將她逼到如此境地的小姑娘,那個她這段時間想得第二多的人。
原來,他喜歡的竟然是她嗎?
說起來,她走到這一步,全都是拜這兩人所賜,一個給她挖坑,一個為她填土,倒也是絕了。
子桑雲冷哼一聲,冷嘲道:「儘管放心好了,你們是不會有好結果的。」
宣衡很認真的問道:「為什麼?」
子桑雲撇他一眼,道:「一個世家子弟,一個商賈之女,能有什麼好結果?」
宣衡便笑了,說道:「可你不覺得,一個有權,一個有錢,這才是天作之合嗎?」
……子桑雲一噎,懶得再說,只是冷哼道:「是嘛,只可惜我看不到那一天了。」
這聲音裡,有幾分不以為然,但更多的,卻是被匆匆帶過的惋惜與悵然。
宣衡唇角抿了抿,眼裡有淺淡的光,他淡然的看著子桑雲,誠懇的道:「子桑姑娘,你已是將死之人,所剩時間不多,與其背負著那麼重的秘密離去,倒不如用它來換取生時之歡,也死而無憾。」
死而無憾?不,她還有很多遺憾。不止阿潛,還有那人。
沒看到他和他兒女們的死期,便是她此生最大的遺憾。
不,怎麼能讓他們好好的活著,享盡人間極致的榮華富貴?
同樣的血脈,她不得好死,他們也別想苟活於人世!
茶褐色的眼眸半瞇。子桑雲忽然出聲道:「你想知道些什麼?」
宣衡微微一笑。問道:「阮天德手中的賬冊在哪裡?當然,倘若你還願意告訴些別的,那自是再好不過。」
子桑雲輕嘲一笑。直接忽視了後面那句,冷然道:「也不是不可以,但我有個條件。」
宣衡洗耳恭聽,「你說。」
「第一。答案我只告訴阿潛。第二,我要回我故居看看。倘若你不放心,讓阿潛跟著就是。」子桑雲的態度很強硬,身子繃得緊緊的,一點不妥協。非如此不可。
宣衡雖不知她為何一定要回故居,但她所做的事越多,就越容易從中發現端倪。他便也樂見其成。
況且,阿潛早就為她準備好了。
「一言為定。」落下這一句。宣衡起身,命人打開牢門,他領著人徑直往外走去。
牢內燈火昏暗,牢外霖雨綿綿,裡裡外外都是黑暗暗一片,然而即便是隔了幾十丈距離,都能輕而易舉的瞧見大道旁列植的柳樹下,有一銀袍人執傘而立。
驟雨簌簌,楊柳飄拂,那人長袍鼓動,但身姿不晃,就那麼靜靜的立著,像是石雕一般。
「去吧。」宣衡遞給她一把黑色大傘,對著遠處那人輕抬下顎。
子桑雲伸手接過,拿在手裡握了片刻。
她抬起頭時,面上雖冷若冰霜,但態度卻尚算不錯,她看著宣衡,說道:「你放心,答應你的事,我定不會食言。」
見宣衡淡然一笑,她不再多說,看了大道上的那人一眼,撐開傘,挺直了脊樑,慢慢向他走去。
雖沒有兵衛壓著,但她手腳上卻有沉重的鐐銬,鐐銬重重的拖著她,使得她行路艱難,且每行一步,都發出「劃啦」聲響,在雨夜裡,刺耳極了。
阿潛耳力不弱,聞得這聲響便側過了身來,便見雨幕中,那女子拖著沉重鐐銬,努力打直了身子,雙手穩住傘,抵住風雨,咬牙前行著,她茶褐色的目光中,具是倔強。
然而,從始至終阿潛都只是看著,那雙清冷的眼睛裡,沒有憐憫,亦沒有欣賞。
只在她快要走近時,讓車伕打開車門,準備好木墩以備踩踏。
鐵鏈厚重,便是這麼一會兒的時間,就已經磨破了皮肉,滲出了血來,子桑雲咬牙笑著,站在阿潛面前,冷睨了他一眼,下顎微揚,扭頭上了馬車。
對此,阿潛仍舊是面無表情。
子桑雲上車後,他回頭,透過密集的雨幕,看向立在牢外昏黃燈影下的那人。
那人勾唇淺笑,他卻並不買賬的轉過身去,收傘便上了馬車。
不過一月,千金居已破落不堪,門前貼了官府的封條,封條沾染了雨水,已經濕軟,隨手一撕便掉——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了,犯什麼罪都無所謂了。
子桑雲步子邁得很慢,她慢慢的走過空落落的宅院,一直走到自己的臥室才停下來。
臥室裡已經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了,連簾子和被褥都被掃蕩的乾乾淨淨。
所幸,軒窗前的桌椅還健在。
子桑雲拉開椅子坐下,指著對面,對阿潛道:「你也坐吧。」
阿潛一直跟著,如同局外人一般看著她的所有的動作和表情,從始至終都一言不發。
此刻,他依言落座。
「家中本有江東進貢的烏蒙茶,不過如今茶和茶壺都不在了,便不清你喝了。」子桑雲雖面色冰冷,但語氣裡,卻是有幾分遺憾的。
阿潛薄薄的嘴唇抿了抿,開口道:「無妨。」
「也對,你又不是來喝茶的。」子桑雲笑,笑容裡有幾分微曬,語氣略有些像阿潛。
阿潛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阿潛對她,少有不言語相向之時。如今,到底是她要死了,方溫待於她吧?
都是要死的人了,便如那人所說。這最後的時光,也不必爭鋒相對了,但求無憾吧。
子桑雲笑了笑,面容平緩,茶褐色的眸子看著阿潛,笑問道:「大人是否覺得我投機取巧、心腸歹毒,落到這步田地。都是咎由自取?」
問得輕巧。心裡卻是有幾分緊張的。
而阿潛卻道:「那是你的事。」
阿潛好像並沒有因為她要死了就格外厚待,他依舊冷清清的道:「與我無關。」
子桑雲的唇角動了動,微垂了垂頭。
不錯。那都是她的事,不只是與他無關,與其他任何人都沒有關係。
為著什麼也好,路始終都是自己走出來的。走到這一步,又去怨誰?
這個冰雪般剔透的人啊。
子桑雲不再糾結於此。她搖搖頭,又點頭道:「你說的不錯,怨不得別人。只不過我這個人啊,就是見不得別人好。」
她咎由自取。她認,但只有她一個人下地獄,憑什麼?
想至此處。子桑雲面色冷然,她語氣硬了些。淡淡的道:「我答應過宣世子要告訴你賬冊之事,我不會食言,但我有個條件。」
阿潛沒有動,只是冷冷淡淡的看著她,看她耍什麼花招。
子桑雲自是看懂了他的眼神,她賭氣般的側過頭,道:「我的條件很簡單,只是讓你走到門口罷了——有你在門口看著,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而且,手腳上還帶著鐐銬的弱女子,能掀起什麼風浪來?」
這些年來,你這個弱女子掀起的風浪還少嗎?阿潛巍然不動。
見阿潛穩坐不動,子桑雲起身道:「你不走,我走。」
剛怒氣沖沖的踏出一步,腳下便是一軟,狼狽栽倒在地上。
子桑雲看著腳上血淋淋的傷口,皺了皺眉,正忍著痛,眼前,忽然有銀白衣擺滑落,如流雲般遠去。
待她抬起頭來,那人已往門口行去,他在門邊逐步,轉過身來,清漣的眸子,遠遠看著她。
子桑雲扶著桌椅站起身來,她看了看兩人間的距離,慢慢退坐在椅子上,以手支唇,不著痕跡的呼出口氣。
此時無聲勝有聲,瞬息間,便有一隻嬌小的雀鳥如流箭一般串入,子桑雲迅速從它腳上抽出一卷紙條,利落展開,一眼掃過。
子桑雲的眼裡頓時湧現出激烈的情緒來,然而沒時間了,她眼角一撇,猛地將紙條塞入嘴裡,緊咬住牙關。
幾乎是同時,一隻手扣住她下顎,緊緊的。
那聲音清冷無情的道:「吐出來。」
「不!」阿潛力氣不小,她眼裡疼出了淚花,但這分毫不影響她的情緒,那淚光不顯悲傷,反而是極大的激動,激動地不能自已,激動的都快瘋了。
子桑雲忽的笑出了聲來,脖子被掐著,那聲音嗆上來,斷斷續續,眼角都嗆出了淚來。
在阿潛手上要用力時,她忽而張開了口,裡面已經什麼都沒有。
阿潛俊逸的眉微蹙,鬆開她,退後一步,問道:「你吞了什麼?」
「這是個秘密。」子桑雲有些瘋癲的笑著,她茶褐色的眸子有些迷濛,重複道:「天大的秘密。」
沒錯,天大的秘密。大抵是老天爺聽到了她的心聲,知道了她的不甘,真要讓她死而無憾。
臨死前能得知這個天大的「喜訊」,當真是上天見憐,此生此世,她絕無憾矣。
黃泉路上,有那個人陪她,有那麼多人陪她,她不虧,不虧!
雨下得越發的大了。
磅礡大雨裡,子桑雲抓著窗欞,眼裡滿是快意。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子桑雲的笑聲,她笑了許久,無人應和,便也消停下來了。
她側頭,見一步之遙,那人眉目清冷,清漣如水月的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雖無溫情,卻並不尖銳。
他並不執著於被她吞沒的東西,好像那於他並不重要,能得到固然是好,不知道也無妨。
他和宣世子,好像並不一樣。
看著這清冷的眉眼,子桑雲的神色逐漸恢復正常,她站起身來。
一步之距,她看著他,茶褐色的眸子裡偏激不在,唯有瑩光淺淡,她輕聲說道:「大人日後,且隨著宣世子。」
這話語,是帶著幾分期許,與淡淡的告誡的。
阿潛側了側頭,微有些不解的看著她。
子桑雲卻沒有過於解釋,她只是殷殷叮囑道:「兩年之內,大人不要上京都。」
俊逸的長眉微蹙,阿潛看著她平和無害的模樣,眼裡的不解,更深了。
子桑雲為何要跟他說這些?類似於盼著他好的話。
「大人要保重。」子桑雲伸出手去,豐腴修長的手指在靠近他臉頰的時候,見他長眉輕蹙,她笑了一笑,越過他臉頰,落在他髮冠的簪子上,微微笑道:「屋中也沒有別的東西了,總歸是要死,便借你簪子一用吧。」
長簪抽出,紫冠落地,滿頭青絲滑落下來,稱得他愈發丰神俊朗。
子桑雲看著他此番模樣,笑了一笑,握緊簪子,尖端在指腹刺出了鮮血,她負手於後,手靠著桌下一角。
她看了他許久,唇邊始終含著笑容,終道:「阮天德那本賬冊,你們之所以找不到,那是因為——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可最危險的地方,並不是阮府,而是——」
她身後手指一頓,握著簪子的手滑到身前,笑了笑,笑容裡有份諷刺,略微悲涼的道:「皇宮。」
「阮天德早就將賬冊交給王鳳仙,讓她帶入宮中,以策萬全——王鳳仙就住在阮府,可女子的閨房,你們豈會細搜?」此話說完,她垂落在腹部的雙手突然動了,猛地舉起,重重落下。
「茲——」的一聲,是簪子刺入血肉之聲。
子桑雲俯下身去,蜷縮在地上,雙手緊捂著腹部,鮮血通過指縫蜂擁而出,染滿了囚服。
地上的女子已經開始全身痙攣,阿潛蹲下身去,看著她尚算清明的眼睛,薄薄的嘴唇緊抿著,眉宇輕蹙,俊逸的容顏緊繃,喉嚨微微動了動,清漣透徹的眸子裡有幾許疑惑。
子桑雲一直看著他,她伸手拽了幾根他滑落下來的髮絲,忍痛笑道:「來之前,我本來是想,死在你手裡也不錯,不過後來我想,還是不要讓你的手沾上我的血。」
阿潛的目光,似乎更疑惑了,子桑雲笑了笑,已經勉力支撐了,她的手從髮絲間滑落,最後的目光,透過阿潛,落在光線照不到的桌案一角。
那被陰影籠罩之處,用鮮紅的血,寫了一個殺字。
她幾乎可以看見遠在京都的豪門府邸,將會掀起一場怎樣的腥風血雨。
也幾乎可以看到,不久後的邊關,又會有多大的一場災難。
要死,就一起死。
即便她是得不到認可的公主又如何?史上又有哪一位公主,能讓如此多的人陪葬?
子桑雲的唇邊,勾出了一縷詭異的笑容,而眼前漸漸模糊,直到什麼也看不見。
阿潛伸手掩住她空洞的雙眼,他蹲了一會兒,站起身來。
他旋身看了眼這空蕩蕩的屋子,又看了眼地上的人,最後看了眼她手中緊握的簪子,頓了片刻,並沒有拿回來,轉身離開。
出了千金居,他站在黑色大傘下,回身望著這偌大庭院,吩咐門外候著的人道:「待雨歇了,拿些桐油來,將此處焚了。」
說罷,他上了馬車,吩咐車伕趕去府衙。

☆、第兩百二十三章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阿潛到的時候,宣衡正拿著封信件坐在桌旁出神,竟連他進了門都沒有一點反應。
阿潛順勢掃了眼桌面,見其上略備了些酒菜,置了兩副碗筷,碗筷擺放整齊,分毫未動,顯然是在等人。
這個時候等的人,自然就只有他了。
阿潛沒有出聲,宣衡出了會兒神後,指尖動了動,自然的側過頭來。
他漆黑的眸子由幽暗轉為明亮,習慣性的淺笑道:「回來了,如何?」
夜裡悠涼,阿潛攜著一身風雨之氣入內,讓整個房間都涼了幾分。
宣衡將信放在一旁,伸手給他倒了杯酒,遞過去。
阿潛沒有拒絕,接過,飲了一口。
*辣的紅娘子即刻燃了腸胃,向四肢百骸蔓延開去,阿潛微吸了口氣,心中舒暢了許多。
但也他只是喝了點酒,並沒有動筷,便開口道:「子桑雲已死。」
宣衡聞得這話,並不意外,他點點頭,便不做聲了,眸光有些迷濛,看起來,竟像是心不在焉——不單對他先前還十分重視的此事心不在焉,而是好像對什麼事都心不在焉。
阿潛不免有些詫異。
這個人,可是無論何時都是輕淺從容的,就好像一切盡在他的掌控之中,這還是第一次,見他失神至此,竟都浮於表面了。
是因為那封信嗎?阿潛雖有疑惑,但卻只是淡淡瞟了那信一眼,並沒有過於關注其上的內容。
「那本賬冊現今在王鳳仙手裡。」阿潛沒有多問,只是繼續道:「王鳳仙在阮府,此事。回去之後,我會想辦法。」
宣衡點點頭,並沒在意,也不知道聽沒聽進去,只是又為他添了杯酒。
阿潛清冷的眸子動也不動,看著他,淡淡提醒道:「酒滿了。」
見宣衡懊惱一笑。阿潛微凝了片刻。清漣的眸子看著他有些異常的神色,忽然想起方才更為詭異的那人來。
他沒去碰酒杯,只是穩穩坐著。眼神清明,看著他,開口道:「子桑雲除了告知我此事,還說了一些奇怪的話——」
「好生跟著宣世子。」
「兩年內不要上京都。」
在當時。阿潛並沒有追問子桑雲緣由,而此刻。對宣衡,他也並沒有隱瞞。
他甚至沒對子桑雲讓他追隨宣衡的話進行任何粉飾,且這話說出來,是不帶任何感情的。並非表忠心,而是陳訴一句話、一個事實。
而宣衡在聽聞此言時,眉尖卻是輕蹙了一下。目光近乎瞬息便銳利了起來,他直直地看向自己手中的那封信。問道:「她執意要回故居,故居之中,可有什麼東西?」
「空無一物。只是,她趁我不防之時,喚來了一隻雲雀,從雀兒腿上抽出了一卷紙條——將才那話,便是她在看過紙條後跟我說的。」阿潛神情平淡,將自己所知道的,和盤托出,「且當時,她狀若癲狂,眼裡具是快意。」
宣衡聽聞,漆黑的眸子沉了沉。
子桑雲乃是聖上的私生女,聖上摒棄了她,以她的性子,必然是愛之深恨之切的。而能讓她在臨死時如此痛快的,說不得,便是與關皇家有關的消息,且這消息,必然還對皇室不利。
再加上他剛從母親的信中所得知的內容,這雙管齊下,他便覺得心中有些不安定了。
宣衡凝眉看向阿潛,輕聲問道:「還有嗎?」
阿潛搖搖頭,道:「再無其他。」
子桑雲刻意回一趟故居,只是為了在死前得知一份消息?倘若消息不至,亦或者不如她所願,那她回去又是為何?
阿潛說,她得知消息時形似癲狂,可見她本身也意料不到。
由此可見,她本來的目的,並不在此,她特地走這一趟,一定是有別的原因,換句話說,她一定留下了什麼給她的同伴。
子桑雲在德莊經營如此之久,即便左膀右臂斷了,小嘍囉應該還是有的,其中不乏衷心之輩。
宣衡霍然起身,道:「我再去看看。」
然而,當兩人再次返回千金居時,子桑雲的屍體已經不在了,地上唯有一灘血跡,其他的,便是尋遍了犄角疙瘩,也一無所獲。
沒有絲毫線索,宣衡雖知道子桑雲可能會對皇室不利,但她具體要做什麼,他卻是想不到,唯一能做的,無非是休書一封,讓京都中人警醒著點,然後,他叫來了呂良。
呂良身子一震,瞪大了眼,詫異的道:「你讓我前去邊關?現在就去?為什麼?我去了你這邊如何是好?」
「不必擔心我,我這邊的事情已經差不多了,倒是父親——」他眉宇微凝,淡紅的唇抿了抿,黑眸裡星光暗沉,有些擔憂的道:「不知為何,得知子桑雲死時的情景,我心中略為不安——子桑雲是聖上的女兒,又有東楚血統,而父親,又被聖上調往了邊關。」
宣衡緊了緊手上的信紙,便是不看,那些字都浮現在眼前。
信,是母親回的,母親並沒有反對他的婚事,甚至,便是此刻,她還按照他的意思,另休書一封,寄給總兵大人。
只是,母親同樣也說了,孰輕孰重,孰急孰緩,他自己掂量清楚便是。
母親說,父親已於月前被派往邊關,而早在增賦之稅收歸國庫後,陛下便下撥了大筆錢財,用以軍資購置,並從各州縣調運了大量軍用物資前往邊關。
自古以來,兵馬未動,糧草先行,聞風知聲,朝臣敏銳的嗅到了異樣,紛紛上書反對,御史台更是有多位諫官和御史以退職,甚至是死諫來彈劾此事,然而,陛下不止對堆積如山的奏折充耳不聞,甚至。還變本加厲,說出了御駕親征的話來。
古來,皇帝無大事都不離皇宮,御駕親征更是牽動國本,群臣自是激烈反對。
然而陛下孤注一擲,且很快拋出了一個影響巨大的消息——昌國與東楚征戰日久,今已累積滔天血債。現如今東楚內亂。正是最好時機,若是能一將功成,便可保我昌國萬古和平。
此言一出。朝中武將沉默了。
百年征戰,誰家祖輩沒在與東楚的戰役中犧牲過?這仇一輩輩積攢下來,那是不死不休。往日是沒機會報仇,而現在。如陛下所說,機會大好。國仇家恨。這一次,要跟他們算總賬!
「一干武將中,父親卻是極力反對,奈何。在『後世平安』的誘惑下,便是文臣,都不禁動搖了。」宣衡搖了搖頭。面容在燈火的晃悠下,半明半暗。星眸半掩,低聲道:「如今災情多發,朝廷應對本就勉力,若是再耗費如此多的人力物資在戰爭上,老百姓們,豈不苦不堪言?」
這世間,再沒有比戰爭更耗費人物財力的,戰事一起,往往民生凋敝,而且,結果未嘗可知。
更別說,此一戰,還師出無名。
而如今,這些重之又重的東西竟都不是他最擔心的,他最擔心的,竟然是子桑雲死前收到的消息。
能讓子桑雲如此失態,必定事關重大,不知是否有關東楚、有關這場戰事?倘若如此,那豈不是……
「可聖上主意已定,我們這些做臣子的,又能奈何?」呂良已將信件瀏覽完,他看著微垂著頭,凝神思索著事情,面色沉重的宣衡,有些情緒萬千。
倘若可以,世子才是最想奔赴邊關的那人,然而,他尚有皇命在身,不可違背。
「世子無須擔心,王爺一身戎馬,殺敵無數,東楚軍早已聞風喪膽,此一役,定會凱旋。」這話,是寬心,亦是實情,宣王無異於昌國的定海神針,不止呂良對他完全信任,怕是所有人都是如此。
是以,呂良反倒是略有些擔憂的看著宣衡,道:「倒是世子,遠下青州,身旁再無別的人,阿潛又不知……」
他抿了抿唇,垂下了頭,沒有再說。
卻聽宣衡一笑,淡然安撫道:「無妨,我還有蜜兒在。」
呂良一抬頭,見他笑容真心實意,便也一笑,不再過度擔憂。
田姑娘有的時候,確實能一個頂幾了,況且最主要的是,她可以讓人放心的去相信。
此時的呂良,已完全沒有吊兒郎當之氣,他身姿端正,面容堅毅,目光堅定,身一俯,垂頭拱手,肅聲道:「世子且放心,末將以項上人頭擔保,只要末將在一天,便會護王爺周全。」
宣衡沒有說別的,只是扶他起來,漆黑的眸子看著他,眼裡流光淺淡,他低沉而平穩的道:「你要活著。」
呂良看了他片刻,重重的一點頭,不再多語,衣擺一揚,轉身便大步離去。
那步伐,毅然決然,英勇無畏。
而宣衡一直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直到那背影消失許久之後,才收回神來。
屋外陰冷,然而手上的信紙,卻已被汗水濕透,只是展開來,仍能看清字跡。
母親說,她同意這樁婚事,也慶賀他能尋得意中人。
然而,他明白,這並非是最好的時機。
戰場之上瞬息萬變,永遠都不知道下一刻會發生什麼,或許……
宣家每一個人都知道,從身為宣家人的那一刻起,這條命,便不單單是自己的。
宣衡將信紙仔細折好,原封不動的裝入信封裡,然後妥妥帖帖的放置好。
做完這一切,他靠在榻上,枕著手臂,看著窗外的雨,以及桌上的燈火,思索著許多事情,始終無眠。
而此時,田蜜睡得正沉,已是五更時分,忽有一陣馬蹄聲傳來,田家的院門突然被碰碰敲響。頓時,田家人都被驚醒了,田蜜披衣出門,見譚氏、田川及陽笑都站在房簷下看著她,而院子裡,站著一個背著行囊的青年。
「阿良哥,這麼早。」田蜜有些不明所以,她指著他背後的行囊,疑惑道:「這是?」
呂良二話不說,直接上前幾步,猛地單膝跪在地上,對著田蜜拱拱手,鄭重的道:「田姑娘,日後,世子便拜託您了。」
說罷,垂下了頭。
田蜜萬萬沒想到他有會這番動作,她驚了一驚,下意識的後退一步。
她看了眼呂良身後的行囊,又看著他如此正經又剛毅的神情,即不明所以,又有幾分不安,不由問道:「阿良哥,你這是?」
呂良沒有多言,只是深深一拜,站起身後,再次向她執了個禮,利落的起身離去。
「阿……」田蜜開口,呂良並沒有回頭,她便也作罷。她看著他如此果決的背影,秀眉緊蹙,眼裡滿是困惑與擔憂。
呂良何以背著行囊?他又為何給她行如此大的一份禮,且說這樣的話?無論是這個禮,還是這些話,都不合規矩。
他此番,倒像是將宣衡交給了她似得。
可是,宣衡與她,並沒有……
田蜜搖搖頭,滿臉不解。
譚氏也不明所以,倒是田川看著這情況,眼裡有幾分清明,大概想到了什麼。
呂良是宣王府管家之子,自小在宣家長大,隨宣衡入軍營後,一直擔任他的副將。是以,呂良與宣衡,不止是上下級關係,更有主僕之義。
呂良自小與宣衡親厚,對宣家感情至深,宣家許多事,都不會避著他。
呂良會有此番行徑,必然是因為之前寄往京都的回信到了,宣王夫婦當真是認可了姐姐了。
只是,看這情況,似乎還發生了些別的事情,而且事關重大。
田川心中有了計較,他走到即茫然又擔憂的田蜜身前,老成持重的道:「姐,我去宣大哥那裡看看,你先進屋休息,百信銀行不日便要開張,在此之前,你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就不要再過於操心了。」
銀行開業是件大事,請帖早已發出,且都是些重之又重的人,半點怠慢不得。
況且,她也請了宣衡,當然,還有許多人,政界商界,甚至盧碧茜和王鳳仙。
據碧茜說,鳳仙小姐都快被憋死了。於是,借此機會,她邀請了阮天德和王成。如此,王鳳仙再極力自薦下,便容易被應允了。
總之,那天什麼人都有,事務又繁多,光是想想都頭疼,希望一切順利吧。
田蜜掩嘴打了個哈欠,搖搖腦袋,晃晃悠悠的回了屋。
轉眼,便是百信銀行開業這天,此事,德莊城早就傳的沸沸揚揚,到了這天,簡直熱鬧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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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二十四章 開業大典

德莊百姓一直都盼著下雨,然而,雨好不容易盼到了,但卻像是一來便不想走了。本以為是霖雨,下到後來,都快成災了。
然而,奇跡般的,百信開業這天,籠罩德莊上空許久的烏雲,散了,太陽灑下了金光,城內城外,清晰又明亮。
於是,這瑞兆便讓本就對百信十分信任的老百姓,更加信任百信了,深信不疑。
好吧,這當然不是巧合,這日子,是早就找人算好了的。
田蜜站在用大理石堆砌的高高台階上,一邊對著絡繹不絕的賓客微笑著,一邊在心裡有點疲憊的輕歎了口氣——真是臉都笑僵了。
此次來的賓客,遠超過了她的預料,不止是她請的,還有不少是從其他州府趕來的,美名其曰:久仰大名,借此機會,特來拜訪。
好吧,她也是今天才知道,原來她還真算是小有名氣,又或許,這名氣還比她所預估的高出那麼一點點。
再有就是,這些人中,還包含了各大錢莊的老闆,他們來,一方面是同行相護,一方面是同行相妒。
說相護是因為,既然入了這一行,日後勢必會有交集,這面子上自然要過得去。
而相妒——較之其他人,錢莊老闆們顯然對這被命名為銀行的坊子更感興趣。田蜜都能從他們眼睛裡看到閃耀的金光,那完全是在說——回去後,他們也這麼幹!是就按這個模子複製也好,是有所改變也好,反正,得緊跟著這步伐來。
對此。田蜜只是一笑,並沒有多深的緊張感,反倒是喜聞樂見。
就如她之前所說,競爭推動發展,本來,她就沒有壟斷之意——準確的說,是沒有壟斷的條件和實力。是以。只要能讓百信保持行內領先的地位。她也就足夠了。而這一點,她自信有能力做到。
田蜜正邊和賓客說著話,邊出著神。忽然聽到門前侍者極為高亢的唱道:「德莊稅監大人賀百信開業——」
「督審司長史大人賀百信開業——」
「富華縣王知縣賀百信開業——」
這聲音一落,頓時的,周圍人一窩蜂的湧上去,爭相見禮。「稅監大人,長史大人。」
倒是田蜜這個東家像個二愣子一般站在原處。一直到阮天德在重重包圍中,自如的笑答著,慢慢走上前來,都快走到她面前了。她才快走出幾步,微笑著拱手道:「大人能來敝行,敝行真是蓬蓽生輝。」
阮天德一直笑意明朗的眼睛。頓時間瞇了瞇,他唇邊還是掛著笑意。只眼神有些深銳,他看了面前這個狀似嬌小的姑娘好一會兒,方道:「田姑娘有請,本官怎能不來?姑娘可是德莊的貴人,本官怎敢慢待啊?」
怎敢與怎能,雖只有一字之差,但意思卻全不相同。這抬舉的太過了,便是別有意味了。
田蜜只當沒聽出其中的刺兒來,面上笑容不改,俯身恭敬的道:「大人廖讚了,裡面請。」
門口聚集了太多的人,不止有德莊的,還有慕名從其他地方來的,這等時候,阮天德自不會刻意為難她,否則丟的,可不是哪一個人的臉面了。
阮天德看了眼身後這人滿為患的盛況,又抬頭,看向面前這座恢弘的建築。
這棟建築,與平時所見的略有些不同,雖也修得方方正正,卻不是全木質結構,而是用磚石砌成,頂端之上,更是別具匠心的立了一座日晷,日晷與廣闊天空相呼應,紋理清晰,刻度分明,蔚為壯觀。
阮天德再一看腳下,腳下,砌的是大理石,石面平整光滑,光可鑒人。
這大理石,一直延伸進大堂,將偌大殿堂鋪滿,使得堂內十分廣闊亮堂。
堂內四壁之上,不止掛有應景的名家字畫,還設有凹凸壁框,壁框裡成列著價值不菲的金銀器件,真正的滿壁生輝。
便是百信的櫃檯,也不似一般錢莊那樣。
一般的錢莊都把櫃檯設得高高的,客人只能露出個頭來。如此,倒像是害怕被人看了什麼、盯上什麼,或者偷了什麼去似的。
而百信的櫃檯,只到客人腰際,櫃檯前還設有舒適的椅子供客人落座,讓雙方可以平等的交流。
如此一比,自然大氣多了。
這整棟建築,莊重又別緻,華貴又規範。
便是在皇宮裡呆了好幾十年,自認為見慣了人間富貴的阮天德,都不免驚了一驚。
這百信,根本就是在炫富啊,這姑娘究竟是有多有恃無恐,才將錢財外露到如此地步?
而且,百信才籌建多久就有這規模?這是整個德莊的人才物資,都圍著她一個人轉嗎?
阮天德自問,便是他也未必能做到這般地步,而且,這百信一出,德莊無一能出其左右,便是林家的金名閣,都要輸之獨特,百信頂端的日晷,從此之後,怕就是德莊城的標誌了。
那豈不是無論遠近,只要在德莊,只要一抬頭,就能看到日晷,看到百信,知道百信的當家人?這田蜜,豈不是比官家還要有名望?
走著走著,阮天德心裡突然就升起了股濃濃的危機感,即便兩人一在朝一在商,可他看著身旁一臉微笑、平靜從容的姑娘,莫名就覺得,她一定是他的敵人,或許,是和欽史一樣等級的敵人。
阮天德狹小的眼睛微瞇,眸光凝在一起,竟比蛇眼睛還毒辣。
不能再縱容她了。
田蜜十分無害的對他笑著,她看著他臉上和眾人如出一轍的驚愕神色,唇角不由動了動,澄亮的眸子裡,是幽深的笑意。
對,不錯,她就是在告訴所有人。她很有錢,百信很有錢,有錢到不稀罕貪他們那點「小錢」,他們完全可以放心的把錢拿進來。
至於那些起了歹念的,那就只有對不住他們了——陽笑不是吃素的,宣衡訓練出來的人也不是吃素的。
田蜜並沒有用嚴明的打手,她用的。都是用自己的人。事實上。在百信的管理上,她並沒有假借人手。她托人幫忙,也給人相應的利益。但什麼能給,什麼不能,她拎得很清楚。受制於人的事,她是不會幹的。為他人做嫁衣。她也沒興趣。
琥珀色的眸子澄透瑩亮,田蜜微微帶笑。陪這重磅人物參觀著。
阮天德似乎對銀行頗感興趣,什麼都要問上一問,田蜜自是恭敬回答,但她明顯感覺到。她答得越好,阮天德反而像是越不好一樣。
她疑惑的看向阿潛,阿潛卻只是清冷冷的站在一旁。薄唇淡抿,不附和。也不參與。
在阮天德和阿潛的輝映下,已成透明的王成和王鳳仙陪著兩人走著,尋著機會,王鳳仙走到田蜜身邊,小聲問:「他來了嗎?」
這聲音,疲軟而殷切。王鳳仙的臉,也不似從前那般嬌美,她上吊的鳳眼懨懨的垂著,眼裡幾乎沒什麼光澤,整個人,有些病態。
然而即便如此,田蜜卻奇怪的覺得,她好像反而更美了,無論是姿態還是神情,都是慵懶中都透出一股子迷離來,有些勾人,就像是醉枝海棠。
田蜜看著她憔悴了許多的臉龐,輕輕點了點頭,柔聲道:「來了,他早就料到了今日的情況,未免引起更大的騷動,便早早的就來尋了個清淨地避著了。」
王鳳仙之所以執意要來參加百信的開業大典,無非是知道如此盛事,以林微雅和田蜜的交情,他必定不會缺席。
他不願見她,她的時間卻又不多了,唯有此機會了。
最後的機會。
「我能見他嗎?」王鳳仙鳳眼有些迷離,輕吐息問田蜜。
田蜜輕抿了抿唇。
林微雅明確的告訴過她,他並不願意見王鳳仙,此話,她也代為傳達了,此番邀王鳳仙出來,是因為知道她不久便要入宮,怕她被關在府中悶壞了,並非是為了撮合兩人。
勉強人做人不願意做的事,她也不願意。
見田蜜抿唇不語,王鳳仙目光低落了幾分,她盈盈看著田蜜,祈求道:「甜甜不願意幫我嗎?」
我也很想幫你,可感情的事,勉強得來嗎?她自認為不行,記得宣衡也說過不行。
王鳳仙見她不鬆口,便微垂了垂頭,伸手輕拉了拉田蜜衣裳,讓她隨著她的步子慢慢走,與前面的人走拉開一段距離。
田蜜以為她是要繼續糾纏,然而沒想到的是,王鳳仙卻湊到她耳邊,吐氣如蘭的道:「甜甜還記得嗎?碧茜那事上,我曾說過我欠你一份人情,日後定會還你。」
耳朵癢癢的,而且莫名的,她竟覺得王鳳仙的聲音有些甜膩,如蜜汁一般,直往心裡滑,便是她是女子,都忽然間就覺得心神不寧了。
田蜜心裡忽然有些慌,她總覺得王鳳仙這段時間學的,怕並非只是常規規矩,她有些擔心。
而王鳳仙唇邊卻蕩起了個笑容,溫熱甜膩的氣息,直往田蜜耳朵裡鑽,她道:「甜甜忙完後,記得來找我,我會備好回禮,等你來。」
田蜜心跳如鼓,有些慌張,她極力穩住心緒,保持著清明,道:「碧茜亦是我的朋友,幫她是應該的,無需謝意。」
這話,便是在拒絕賄賂了。
王鳳仙低低的笑了,她朱紅的唇,幾乎要貼在田蜜耳朵上了,笑意蠱然的道:「倘若,是你心上人想要的東西呢?」
她心上人想要的東西?田蜜秀氣的眉頭緊皺,不解的看著此刻媚態十足的王鳳仙。
王鳳仙唇角勾著,鳳眼裡蕩漾的是篤定的笑意。
田蜜想不到宣衡會想要王鳳仙的什麼東西,但想不到,並不影響她原則性的判斷。她抿了抿唇,搖了搖頭,道:「他若想要,你若有,我再想其他辦法便是,若要牽扯林當家的,那便罷了吧。」
王鳳仙愕然,隨後便是一笑,笑容裡,竟有一分羨艷。
她好像一直在羨慕這小姑娘,從前羨慕她的勇氣,如今又羨慕她的坦然。而這兩樣,她都很難做到,好不容易做到了前者,後者卻是放不下了。
這麼多年的追逐,如何能輕易放下?
鳳眼微瞇了瞇,她聲音逾發誘惑,近乎貼著田蜜耳朵道:「倘若,是你們在找的那本賬冊呢?」
王鳳仙貼上來的時候,田蜜只覺得一個顫慄襲來,雞皮疙瘩都起來了,而且,她強烈的感覺到,自己的臉頰很燙,就像喝了很多酒一樣。
有那麼很短的一段時間,田蜜就像喝醉了酒一般迷糊,等她聽到那句清明的:「讓我見他一面,賬冊給你。」後,她猛地抬頭,眼前,只剩王鳳仙的背影。
有了這樁心事,田蜜便有些心事重重,好在,也不用一直陪著他們,轉了轉意思意思了後,她便又回到門口接待其他客人了。
被門外的涼風一吹,田蜜搖搖頭,清醒了很多,雖然臉頰還是很燙,但思維已經正常了,她努力轉移自己的注意力,想些別的,比如,看著頂端標誌性的日晷,想到——
百信大概是第一家裝修如此豪華,卻又如此親民的地方了吧?哪怕只是為了看看日晷上的時辰,來如此地方溜躂溜躂,都有不少人樂意之至吧?而走熟了,一切就好說了。
想到金光閃閃的錢財,心情總能好很多。
田蜜正在心裡唾棄的自己「拜金」,忽然聽到門外人群發出一陣喧嘩聲,她側目看去,卻見百信門前,她剛才還在心心唸唸的金子銀子,豁然就放了好幾箱子。
她眨眨眼睛,再眨眨眼睛,眼前,出現了一位少年。
已經不能再用少年形容他了,應該說,是位相貌堂堂的年輕人。一身沉穩氣質,眉目沉著鎮定。
袁華略提衣擺,拾階而上,步伐穩重而平緩。
他看著高高台階上那已亭亭玉立的少女,目光寬厚溫和了幾分,端端的走著,心無旁騖,就如同沒聽到四下裡的話般。
「是蛇爺,蛇爺這也是來送賀禮的?」
「你傻啊,誰送賀禮能送出這個數?不對,也算是賀禮吧,把自個兒的全部家當全存放在這裡,對錢莊來說,還有比這更大更中意的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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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二十五章 宴席

「蛇爺也真夠意思啊,聽說他與田姑娘同出楊柳村。你看,這段時間以來,田姑娘做什麼事,沒他在後面撐著?雖說未必回回都有大用,但人也傾盡全力,從不退縮不是?夠仗義。做生意也夠仗義。窩棚區改造的那些房子,可都是蛇爺廉價包攬的。」
「所以你沒見後來,他新建的其他屋宇,也都賣得很火嗎?據說,還沒建好,想買的人就排了老長的隊了,慢了還搶不著,說是什麼預售,要先繳定金呢。」
「據說商學院也是他贊助修建的,好像都快竣工了吧?」
「豈止,連朝廷都和他簽了契約,讓他代為建造朝廷的工程,前段時間,還批了他好幾塊地呢。」
田蜜這段時間常往外面跑,袁華之事,她也有所耳聞,且知道許多業內人士對他的評價都頗高,甚至有人在他大力介入海外貿易時,將他譽為未來能與林家爭鋒之人。
袁華真是一點沒讓人失望。
當年村落中那個茫然無措的少年,已經一步步的從蛇娃,成長到蛇兄,再到蛇爺了。
現如今,除了能從他做的一些事情上看出曾經的質樸與仁義,面上,氣質上,都像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了。
也許是同出自楊柳村,也許是因為袁華是她帶出來的,也許是因為袁華始終惦念著這份情誼,田蜜對袁華,總是要親厚幾分。
田蜜看著他,微微笑了一笑,眉眼柔和了幾分,眼中笑意濃濃,她迎上去。笑著道:「袁老闆。」
「田姑娘。」袁華在她面前逐步,恭恭敬敬的回禮,他起身後,微有些意外的看著田蜜緋紅的臉頰。
在緋紅的映襯下,她眼睛都明媚了幾分,更好看了。
袁華不著痕跡的錯開眼,不多於看她。他回身看向門前明晃晃金燦燦的金銀。臉微微往身後示意了一下,對手下道:「抬進去吧。」
這些金銀,少說也數以萬計。他卻不過是掃了一眼,便看向田蜜,道:「姑娘先忙,我自入內便可。」
和袁華。倒不必講那麼多虛禮,田蜜笑著點點頭。轉而招呼起了其他人。
「恭喜田姑娘,賀喜田姑娘。」這麼段時間,類似的話都不知聽了多少,甚至。因著臉上的緋紅之色,還被許多人打趣了,好在田蜜眼神清明。思路清晰,大方的回著。眾人也不過一笑,笑著糊弄過去了。
待到人來的都差不多了,田蜜四處掃視了一圈,又將目光放在街道上擠得水洩不通的人群中,然而,並沒發現那人的身影。
此時,陽笑走到她身邊,低聲道:「姑娘,吉時快到了,該剪綵了。」
昌國的剪綵與她所熟知的不同,不是剪完彩後引著大家參觀被剪綵物,而是先讓貴客進門,普通人在外候著——便是這規矩,也是在彰顯權貴階級的特權。
隨著時間漸近,人群紛紛聚攏,爆竹已備好,紅綢已拉開,田蜜站在中間,左手邊的位置空著,右手邊站的是林微雅。
剪綵之人是早就定好了的,都知道是欽史大人親自剪綵,這榮耀莫大,獨此一份,眾人都翹首以待,可欽史遲遲不至,難免讓人議論紛紛。
若是過了吉時既定的剪綵人還不至,那就不是瑞兆,而是大大的不吉,她倒是不迷信,可迷信這東西,卻不是她能完全制止的。
田蜜緊了緊手,努力保持著唇邊的微笑,鎮定看著前方,沒讓人發現她的緊張和不安。
隨著時間臨近,她與所有人一般,抬頭看向青天白日下那輪日晷,默數著時間。
一刻,半刻,小半刻——
真是在最後幾息,聽到侍者撕心裂肺的一聲唱咯:「欽史大人賀百信銀行開業——」
田蜜的心重重落下去,忍不住閉了閉眼睛,睜開,向那人看去。
人群外,那極奔而來的人一點馬背,直接從馬上飛身下來,他長腿邁得飛快,不過幾息便到了田蜜身邊。
田蜜看到,宣衡的額角,竟有晶瑩的汗水,顯然是也是急了,趕路趕的。
宣衡慣來是不急不緩的,提前告知了他此事,他定然是早就做好了準備,不應該如此匆忙。
宣衡,臨時有什麼要事嗎?
感覺到田蜜的視線,宣衡眉眼一軟,淺笑著看向她,在看見她臉上嫣然紅暈時,不免錯愕了一下,而後,淡紅的唇角微勾,星眸裡溢出柔軟流光。
怎麼搞得像她是見了他才臉紅的一樣?根本不是好嗎?
田蜜微垂了頭,整理了下神色,待抬起來時,神色已端重。
而此時,吉時已到。
隨著陽笑注視著日晷的頭點下,三人一手握著紅綢,一手拿著嶄新的剪刀,「卡擦」一下。
紅綢落地,掌聲頓起,爆竹炸響。
田蜜看著紅色綢緞從手中滑下,飄落在旁邊之人靴面上,紅綢黑靴,煞是醒目。
田蜜微微一愣,抬起頭來,撞進一雙淺笑盈然的眸子裡,那眼眸漆黑幽深,似是含著許多事與許多話。
宣衡的手,搭在她肩膀上,她下意識的想看周圍人的人反應,卻見他另一隻手指向門上的匾額,笑問道:「喜歡嗎?」
那姿勢,那笑容,那話語,都是自然而然的,以至於,落在旁的人眼裡,也沒有多突兀——無非就是送分禮而已。
況且,欽史大人送的牌匾,那份量,自是沉甸甸的,甚至可以變相理解為朝廷的認可。而朝廷都認可了,他們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欽史代表的,可是皇帝陛下。
德莊百姓的眼裡,是與有榮焉。
田蜜微側了側頭,想到,大概也只有她才能真切的感覺到肩上那隻手的灼熱吧?
田蜜看著紅綢滑落,匾額凸顯。其上「百信銀行」四字,鐵畫銀鉤,大氣凜然。
這是宣衡的字跡,田蜜再熟悉不過了。
她微微揚頭,看向宣衡,而宣衡,也正看著她。
忽然就想起了那日凌晨。呂良鄭重說過的話——世子今後便拜託姑娘了。
拜託給她了嗎?
她今天聽了很多恭喜賀喜之類的話。此刻,看著紅綢,看著身旁的人。幾乎都有種錯覺了。
兩人並不知道,他們其實對視很久了,久到眾人都有了疑色,首次被忽視的如此徹底的林微雅都不能忍了。
林微雅走過去。清咳兩聲,唇邊輕曼矜貴的笑意有些僵硬。他瞟了宣衡一眼,低聲對田蜜道:「該請諸位入內了。」
真是的,這男人難道不知道,倘若此時引起了閒言碎語。對田蜜今後會極為不利嗎?
本是靠自己的本事走到這一步的,如此一來,必會被人以為是靠著他才有今日這榮光。商賈之女與朝廷大員。無論本質如何,落在世人眼裡。總是會被扭曲的。
田蜜堅持了如此之久,可不能在此時毀於一旦,否則多可惜啊?
林微雅同樣搭了只手在田蜜另一肩膀上,他將她身子一側,讓她面對著門前眾人。
田蜜不禁一笑,她笑意盈盈的看了林微雅一眼,見林微雅神情淡然,便含笑轉向門前百姓。
她澄透的眸子裡映著這一張張熟悉的臉,帶著微微笑意,她俯身,深深一禮,鄭重的道:「承蒙諸位照顧,小女感激不盡。」
她想到了會有很多人支持她,可真正看到、感受到,心中仍是感激無限。
「姑娘客氣了。」
「姑娘做的好,我們來支持,這是尋常事,當不得這禮。」
「實話說,我這輩子還沒進過這般富貴的地方,此番是托了姑娘的福啊。」
「姑娘這地方真是什麼人都能進嗎?」
「可以常來嗎?」
聽著這些問話,田蜜不由會心一笑,她大力點頭,微笑道:「當然可以。」
「不止可以,你們想進就進,想出就出,不論何時,我都歡迎之至。」她笑著伸出手,對眾人道:「請諸位隨我一起入內。」
早就迫不及待的眾人,此刻紛紛聚攏了過來,且值得稱讚的是,即便是人滿為患的場面,秩序也是井然。
蹋上光可鑒人的地面,平時大大咧咧的人反而拘謹了起來,生怕自己磕壞、弄髒了什麼地方,便是伸去扶石欄的手,也都是小心翼翼的。
這就是老百姓啊——田蜜看著,在心中輕輕一歎。
但歎過後,她又是信心滿滿。百信目前雖只有一家,而日後,卻會有很多家,她能夠聚集很多的閒散資金,給那些真正需要錢財的人,是改造也好,擴大也好,創造也好,總歸,會讓商業越來越活躍,德莊越來越富饒。
而有錢了,就有資本了。
田蜜琥珀色的眼眸微瞇了瞇,透過寬廣的門楣,看向遙遠京都的方向。
富可敵國嗎?或許,那是你們的曾經,我的將來。
便是田蜜出神的這一會兒功夫,就有許多人拿了銀錢進去,換了折子出來,他們都寶貝的把折子收進懷裡,出了門後,還要回頭望眼這地方。
「這才是真正的日進斗金,田姑娘,日後還請多多照拂。」聲音輕曼,林微雅唇邊含笑,煞有介事的向田蜜拱手。
而周圍,附和聲成片。
田蜜失笑,她拱拱手,微俯身對眾人道:「日後還要請諸位多照拂才是。」
如此,又是一番客套。
今日一切事宜都早已安排妥當,剪綵過後,自不能讓這些貴客們一直呆在此處,陽笑已備好車馬,送眾人去早已安排好莊園。
莊園中已備好歌舞與宴席,田蜜作為東家,自不能缺席,而且,也正因為是東家,被敬酒這事兒,簡直是無可避免。
田蜜看著被人群重重包圍的欽史大人和稅監大人,看著他們那推杯換盞的盛景,有些不厚道的想——還好有這兩人,還好她是個姑娘家。
姑娘家的酒量,通常不及男子,所以大多也就是意思意思,沒想真灌她。
但即便如此,田蜜還是有些微醺了,畢竟有些酒難以推掉。
宣衡透過錯落的腦袋往那處看了眼,見此情景,淡紅的唇淺淺一勾,漆黑的眸子幽亮,他並未多言,只不停喝著酒,來者不拒,如此,聚集到他身邊的人越來越多,叫好聲一片,到最後,大多喝酒的人都圍了過去。
田蜜琥珀色的眸子霧氣濛濛,朦朦朧朧中,又一杯酒遞到眼前,但聽一熟悉的聲音道:「姑娘喝得差不多了,這一杯,便以茶相代如何?」
田蜜抬頭,見是袁華,她不由感激一笑,端了侍者遞來的提神茶,飲了一大口。
有了袁華這開場後,之後的人,便都以茶代酒了。是以,田蜜除了肚子有些撐以外,神情還是清明的。
她清楚的看到,林微雅被灌醉了,支著腦袋晃悠悠的離了席。
很快,王鳳仙也起了身,不遠不近的跟著。
田蜜靜靜眨了眨眼睛,輕揉了揉額角,站起身來,在侍者的攙扶下離了席。
離宴席之所遠了,田蜜便屏退了侍者,尋著方向,跟了去。
她沒看到的是,隨著她的離席,相應的,宣衡也離了席,而一直談笑風生的阮天德,突然間就不勝酒力,讓阿潛攙扶著他離去。
而阿潛,清漣眸子裡蕩起了漣漪,平緩的臉色微凝。
林微雅許是真醉的厲害,他任性的屏退了侍者後,一個人翩翩走著,他彷彿完全分不清方向,竟越走越偏,最後走到一處十分僻靜的涼亭處,方停下來。
身後,王鳳仙漫步而上。
田蜜在遠處房簷下逐步,她踟躕片刻,微抿了抿唇,腳下未動。
她所佔的地方,能看到那邊情景,卻聽不到對話。
「林微雅,最終還是見了王鳳仙。」身後,有人說話。
田蜜轉過頭來,見宣衡神色清明,眼眸漆黑明亮,一點也不像剛喝了許多酒的樣子。
傳說中的千杯不醉?
田蜜在護欄中的長凳上坐下,雙手捧著臉頰,眼眸裡有些霧濛濛的,輕開口道:「也不知道他會跟她說什麼。」
宣衡行至她面前,俯下身來,手順著她黑亮的髮絲滑下,落在她後頸處,他看著她看過來的迷濛眼睛,淺淺一笑,問道:「蜜兒在此,可是在等那本賬冊。」

☆、第兩百二十六章 審賬

田蜜點點頭,道:「小川說,那本賬冊,至關重要。」
宣衡離她太近了,近到她都能從他的眼睛裡看到自己,幽深而清晰。
田蜜緩緩眨了眨眼,略有些不自然的轉移話題,眼神有些飄忽的道:「剪綵之時,你好像很是匆忙。」
「剪綵之前,我臨時收到一個消息,緊急消息。」宣衡眸光微有些暗,淡紅的唇還含著淺淡的笑意,他看著田蜜笑了笑,溫聲敘述道:「昌國與東楚的戰役,爆發了。」
平平淡淡的聲音蘊含著的,卻是一場驚濤駭浪。
田蜜睜大了眼,睜了許久,才緩緩眨了眨。
是因為青州離得太遠了嗎?何以這邊竟沒提早收到絲毫消息?哪怕是預兆,都不曾有人猜測過。
可既然是宣衡說的,那必然就是千真萬確的了。
「莫要皺眉。」宣衡指腹輕暈開田蜜眉間的皺痕,溫聲道:「有宣王在,不會有事的。況且青州偏安一偶,德莊城城門更是固若金湯,你在這裡,很安全。」
田蜜倒不是擔心自身安危,畢竟戰爭對她來說還是朦朧而遙遠的,只是,任誰聽到戰亂的消息,都高興不起來吧?
「對了。」見田蜜興致低落,宣衡笑了笑,他鬆開手,從袖中掏出一串沉甸甸的鑰匙,並著一本賬冊,遞給她。
見她疑惑的看著他,他便攤開她的手,將東西放在她掌心裡,星眸帶笑,緩聲道:「宣家雖不像田家那般,世代經商。門下產業無數。但宣家戰功纍纍,幾代下來,也積攢了一筆不小的財富。京都的家產都在娘親那裡,青州這邊的,因之前沒太過關注,遂整理的較為匆忙,耽擱了些時間。」
這是。宣家在青州的家產?田蜜忽然就覺得手裡的東西沉甸甸了。
你把家產交給我掌管你娘知道嗎?——田蜜很想這麼問一句的。但見宣衡一副坦然的模樣,她神色緩了緩,漸漸嚴肅起來。
儘管臉頰的嫣紅讓她眼眸燦然許多。整個人都顯得有些嬌嫩,但瑩亮的眸子卻定定的看著他,沒有絲毫閃躲,莊重而凌然。她認真的說道:「宣衡。不久前,呂良突然跑到我家跟我說——此後。便將你托付給我了。」
田蜜睜著那雙大得出奇的眼睛,直直的問道:「宣衡,呂良的話,是什麼意思?」
宣衡看著她固執又認真的神情。由心笑了。
這段時間,她總有意無意的躲避著他,眼神飄忽。神色也不那麼坦然,一副心緒萬千。卻又只準備自己解決的樣子。
害得他都差點以為,她對他的關懷,只是源於熟悉,甚至是把他當親人看待。
他甚至都想,即便他要離開了,可能她也只是笑笑,一言不發。
他拿不定主意,又怕冒然說出反倒疏遠了,這才一直拖著。
但現在,他喜歡的姑娘,遠比他勇敢。如此,他還有什麼好怕的?便是生死難料又如何?這世上本就福禍難測。
是他想多了,只要她不怕,他便無所畏懼。
漆黑的眸子裡流光璀璨,宣衡淡紅的唇角揚起,他伸手,寬大的手掌托住她臉頰,額頭抵著她額頭,看著她燦然的眼睛,輕聲笑道:「是我的意思。日後,便承蒙姑娘照顧了。」
並沒有退卻,彎彎的眉眼一軟,田蜜笑了,她伸手抱住他的腰,點頭道:「好。」
雖只一字,但千金不換。
宣衡唇角溢出笑意,他低頭笑看著她,愉悅的道:「當真?」
田蜜點頭,「當真。」
笑意擴大,某人得寸進尺的道:「那我可以親你嗎?」
田蜜點頭,乾乾脆脆的道:「可以。」
從胸膛裡發出一陣暢快笑聲,宣衡又笑問:「那我娶你可好?」
田蜜想了想,認真的道:「我會努力的。」
她從不覺得自己配不起誰,是以,她不會退縮。倘若世人皆以為她高攀了,那她就努力站得更高,直到足矣與他並肩。
她知道,倘若她願意躲在他身後,他也可以為她擋掉一切,但那樣,他會很累,她也會很累。倘若都累了,那就難以支撐了。
她不是不知人情冷暖,也明白這世間蜚語有多可怕,所以,她不會妄談躲避,她要做的,是將這些直接扼殺掉。
抱著他腰的手指揪得緊了些,田蜜仰頭看著他,巴掌大的臉神色堅毅,雙目澄透明澈,她嚴肅的說道:「呂良說的話,我可以不放在心上,但既是你親口所言,我便放在心上了。宣衡,我既應了,便會好好待你,也請你好好待自己,還有,要好好待我。」
「我會的。」宣衡笑著應道。
他看著這雙如琥珀般瑩潤的眸子,看著裡面清晰的自己,目光忽的深了些,捧著她臉頰的手不由緊了緊,拇指緩緩摩擦著掌下柔嫩的皮膚,蹭著蹭著,就蹭到了唇邊,流連忘返。
「你打仗也如此磨嘰嗎?」一聲笑罵在耳邊,下一刻,唇上便是一軟。
柔柔軟軟,嬌嬌嫩嫩,比蜜汁還甜。可惜的是,一觸即分。
宣衡輕輕笑了笑,遺憾是有,但更多的是滿足。
宣衡並沒有得寸進尺,他放開田蜜,替她理了理微有些凌亂的髮絲和衣裳,待收拾好後,一道聲音,正從身後傳來。
「你們兩個,夠了嗎?」這聲音,不溫不火,無情無緒,只是有幾分說不出的甜膩。
幾步開外的牆角,王鳳仙不知在那兒站了多久。
宣衡聞聲並不意外,只是對田蜜淺然一笑,讓了開去。
田蜜一直被宣衡擋著,直到此時才知道原來一直有人看著。但她並沒多尷尬,坦然的看著王鳳仙,走過去幾步。輕聲問:「鳳仙,你……還好嗎?」
從王鳳仙的神情裡,看不出是喜還是悲,但也正是這種沒有情緒的情緒,才叫人更為擔憂。
王鳳仙鳳眼微瞇了一點,目光裡別無其他,笑意空洞的道:「談不上好與不好。不過是夢醒了而已。」
做了幾年的夢。醒了。
王鳳仙回頭,見先前還站著兩人的涼亭,現已空無一人。
「這是我允諾過你的。」她側過頭來。從繁蕪廣袖中伸出手來,白皙纖細的手中,握著一本其貌不揚的冊子。
這便是宣衡費盡心思想要拿到的賬冊嗎?田蜜微蹙了蹙眉,抬起頭來。看著王鳳仙道:「賬冊若給了我,若是阮天德問起。你又當如何?」
王鳳仙不甚在意的笑了笑,嫵媚中帶著淡淡諷刺,她鳳眼略有些迷離,漫不經心的道:「放心。即便沒了這本賬冊,我王鳳仙也不是沒有其他用處,他不會動我的。況且——」
她鳳眼一轉。笑看向宣衡,紅唇輕勾。曼聲道:「世子掌握了他的罪證,他又能囂張幾時?一個大勢將去之人,何足為懼?」
宣衡道:「王小姐大可放心,阿潛已安排好人手保護你,即便是阮天德,也奈你不何。」
「看吧,你不用擔心我。」王鳳仙將賬冊交到田蜜手裡,鳳眼裡有淡淡溫情,她叮囑道:「你要擔心自己。」
「今日,你如此出挑,阮天德怕是再不能容你。」王鳳仙纖長的手指指著那本賬冊,道:「這本賬冊,碧茜也看過,但她沒發現任何問題,這方面,甜甜應該要拿手些,希望你能在他動手之前找出破綻吧。」
「聽阮天德說,替他做這本賬的,是位了不得的能人,他做的賬,這世間無人能破。」王鳳仙輕抿了抿唇,陳述道:「他的神情,有恃無恐極了。」
聽這口氣,那人好似不簡單。但是,那人做的賬,這世上真無人能看出破綻嗎?
田蜜看著這本其貌不揚的賬冊,輕蹙了蹙眉。她將賬冊交到宣衡手裡,略有些擔憂的看著王鳳仙,問道:「鳳仙,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入宮。」這兩字,輕輕巧巧,而在今天之前,她都無法想像自己能說出口來。
王鳳仙自嘲一笑,見田蜜眼中憂色更濃,她收斂了些情緒,笑著道:「伯父本想借稅監大人之力送我入宮,可稅監大人老奸巨猾,又哪會輕易被人利用?現如今,伯父已被他玩弄於鼓掌之間,他卻是在借伯父脅迫我了。」
田蜜秀眉緊蹙,疑惑問道:「可他為什麼非要讓你入宮呢?我聽說他要送入宮的,明明不止你一個啊?少你一個也不少吧?」
「傻丫頭。」王鳳仙笑了,這一笑,竟有股成熟風韻,她湊近田蜜耳邊,剛想開口,便見一隻手將人一帶,遠遠的離了她。
宣衡唇角笑意不減,只是漆黑的眸光幽暗,低低喚道:「王小姐。」
王鳳仙伸手勾了耳畔一縷秀髮,勾唇笑了笑,不再放肆,只對一直輕蹙著眉頭的田蜜道:「到時候你就知道為什麼了。」
她無意再多言,只帶著微微笑意,還有淡淡別離情緒,悵然的對田蜜道:「甜甜,你不知道,我有多羨慕你。」
此一句後,她轉身,向著長廊走去。
田蜜看著她婀娜的背影,澄澈的眸子裡,光芒明透。
鳳仙小姐,還會再見的。
田蜜正有些出神,忽然便聽見宣衡一聲輕喝:「什麼人?」
她四下一看,並沒見到任何人影,不由凝眉看向宣衡。
宣衡並沒有去追,他從看定的方向收回視線,見田蜜蹙眉,便輕笑了笑,伸手理了理她本沒亂的額發,眸光微低,溫聲道:「似乎,不幸被王小姐料中了。」
雖如此說,他的神情卻十分鎮定。
料中了?田蜜問道:「是阮天德?」
「現如今除了他,也沒有旁的人了。」漆黑的眸子笑意淺淺,宣衡目光柔和的看著田蜜,俯身輕聲道:「他怕是會對你不利,可怕?」
怕有什麼用嗎?田蜜幽幽瞅著他。
她總覺得,宣衡有時候對她,就像是對小孩兒一樣,剛認識那會兒,就是各種哄。
見田蜜只是看著他,不語,宣衡輕淺一笑,徵求道:「自今日起,我晚上搬回來住,可好?」
宣衡不去追,是怕中了那人調虎離山之計吧?而今,晚上要回來住,也是想保護他們一家子。
以宣衡的武力值來說,有他在,倒是不用擔憂。
「好。」田蜜看著他,點頭道:「我會和娘好好說的。」
不止是這件,還有他們兩人的事,都要老實交代。雖說,未免有先斬後奏之嫌,但比起欺瞞來,還是要好上不少。
「這本賬冊……」宣衡翻了翻手中賬冊,眉峰輕輕蹙著,一直到翻到最後,也沒鬆開。
如王鳳仙所言,沒看出任何問題來。
田蜜見此,便問道:「我可以看看嗎?」
「自然。」宣衡遞給她。
田蜜接過,坐在護欄中的長凳上,慢慢的翻了起來。
待田蜜翻完,宣衡不由問道:「如何?」
「乍一看,是沒什麼問題。」田蜜見宣衡眉峰輕蹙了蹙,她伸手給他撫平了,好笑道:「但誰告訴你,審賬就是拿著一本賬冊,看其中有沒有錯算、漏算以及明顯的不合理之處就算完事了?」
「如你那般做,不過是順著做賬人的思路把賬重做了一遍罷了,結果是,他算的是什麼樣,你算的也是什麼樣,不止什麼都發現不了,還容易被誘導。」田蜜聲音清脆,如竹筒倒豆子一般,清清脆脆就一股腦的倒出來了。
宣衡洗耳恭聽著,很是配合的問道:「那應當如何?」
田蜜便道:「審賬,不單要看這一本總賬,還要看它與其它賬冊間的勾稽關係,看相應的原始憑證是否真實有效,看實際存在的銀錢、庫存商品及原料等的數額是否與賬上相符,看付款與收款是否屬實,對應收款項進行函證,跟交易方確認交易的真實性……」
「這些都是最基本的。」田蜜握著賬冊,琥珀色的眸子澄亮,她道:「宣衡,審賬也不是一夕之功,現今我們手中只有這一本賬冊,而需要做的,還有許多。」
「首先,回去後,我會先核算賬冊中的各項數據,看其是否有誤,看各項數據間的比率是否存在異常。」她起身,問宣衡道:「宣衡,你能讓我去各大衙門的宗卷庫看看與交易有關的記錄嗎?」
ps:接下來幾天,作者君要回老家,山高水遠,電腦和網絡都不太方便,在此期間,我會盡量碼字,但不一定能保持更新。鞠躬致歉。

☆、第兩百二十七章 有所察覺

阮天德這本賬冊中涉及許多官府交易,其中,尤以礦產的開採為甚——昌國允許私人開礦,包括金銀銅鐵煤等等,但這些藏於山河自然中的東西,原則上歸國家所有。
因此,國家雖然允許私人開採,卻要向私人額外增稅。這在田蜜的那個年代叫資源稅,而現今,則喚做「山澤之賦」。並且,他們後續的賦稅照增,在最初,還要根據礦產的大小擬定開採費。
根據礦產大小擬定開採費——這可就有的說到了,究竟大多少小多少,還不都以人來估?
有人的參與,那就江湖水深了啊。
常年的職業敏感,讓她很快找到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田蜜心中有了些計較,眸光微垂,思索著事情。
宣衡看著面前這個巴掌大的小臉上滿是認真與嚴肅的姑娘,忍不住笑了一笑。他家蜜兒,時而像個呆傻無害的木偶娃娃,有時候,卻又讓人感覺站在面前的,是個精明幹練深並諳此道的個中老手。這個小小的腦袋裡,究竟有多少叫人看不透的東西?
宣衡將深陷的眸光從她出神的神情裡拔出來,淡紅的唇淺淺一勾,點頭道:「自然可以。」
田蜜一旦進入狀態,整個就一掌控全局發號施令的大將,才不管欽史與否,只管物盡其用,根本不需要多餘思考,便道:「那麼,接下來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便是遣人去各大錢莊查詢阮天德的所有存取兌換記錄。你是欽史,本就為查官員貪墨案而來,自然有權提取。而我,則會根據他應有的俸祿和田產。核實他合法的收入。如此,兩相比較,看看有無端倪。」
阮天德若是足夠精明,未必會把了不得光的東西拿出來過明路。要知道,在她的那個年代,貪官的錢是最容易形成沉沒資本的,他們是寧願把現金砌成一面牆。也堅決不存銀行。為什麼?因為從銀行過就必然留痕。而痕跡,就是留下證據。
若是千年前的阮天德就有後世貪官的意識,那他可真是隻老狐狸。
但不論如何。這是審查的一道必經程序,必須要做。
田蜜這個時候就不得不感歎,還是有權好啊。若是沒有權利,別說官府的宗卷庫進不去。便是錢莊也不會給你看客戶信息,而作坊。就更沒有配合審查的義務了。畢竟,你誰啊你?
如此想想,魏老爺子能如此受人尊捧,除了他本身的業界權威外。更有御用賬房的權利在吧?拿著皇帝的通行牌,什麼地方去不得看不得查不得?
民間審計,力度到底還是差遠了。各種受制於人。
宣衡聽著她微弱的一聲歎息,不由輕聲問道:「怎麼了?」
這種後世都沒解決的問題。她又能想出個什麼花來?田蜜搖搖腦袋,把這些趕走,道:「沒什麼。」
她站在護欄外,揚起臉,吹著穿簷過廊的涼爽秋風,長而捲翹的濃睫低垂,視線落在塘中戲水的魚兒上。
怔了片刻,她又揚起笑臉,幹勁十足的道:「我們先回去吧宣衡,回去準備戰鬥!」
說罷,拉了宣衡大掌,往長廊中行去。
一高一矮一大一小的兩人,手拉著手走在幽靜的長廊裡,秋風一吹,交談聲也柔和綿軟了幾分。
便聽溫軟柔和的男聲問道:「當家的提前離席,沒問題嗎?」
清脆悅耳的女聲則笑瞇瞇的應道:「我喝醉了嘛,笑笑會處理好的。」
輕輕淺淺的笑聲盪開,高高的腦袋點了點,而矮小的人卻沉默了會兒,輕晃了晃兩人交握的手,仰頭問道:「鳳仙她,真的不會有事嗎?我看她的狀態,不太對勁呢。」
漆黑的眸子有些悠遠,他輕抿了抿淡紅的唇,道:「或許,有事的,是別人吧。」
尾音綿長,帶著難以說清的喟歎。
而此時,為貴客安排的休息室中,「不勝酒力」的阮天德,正靠坐在主榻上。他臉色陰沉的看著跪伏在地下的手下,尖細的聲音尖銳的斥罵道:「廢物!讓你去監視個人,你連人身都沒法近到也就罷了,竟然什麼都沒開始做就被人發現了,我養你有何用?有何用!」
他狹小的眼睛微瞇,厭惡的看了眼不斷扣頭求饒的人,嫌礙眼般側開,對一旁靜如空氣的阿潛道:「拖下去,料理乾淨了。」
那手下一聲驚恐的尖叫尚未完全發出,便被盡數堵回了咽喉裡,他瞪著銅鈴大的眼睛,像牲畜一般被拖了下去。
眼耳徹底清淨了後,阮天德陰沉的坐在緊閉了門窗的屋子裡,他細白的臉上褶皺橫生,眉間更是緊得能夾死蒼蠅。
不對,說不出來哪裡不對,但就是太不對勁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一切都脫軌了。先是市舶司長史當著眾人的面被人贓並獲,再是盧東陽剛愎自用自食惡果,而後,連神機妙算的子桑雲也算不到自己的結局,而他,莫名的也有股深深的危機感。
一個欽史,一個姓田的小丫頭,雖然是很厲害,但單憑他們兩個突然出現的人就能將德莊掌控到如此地步?
為什麼,他總覺他好像遺落了什麼?
究竟是什麼呢?阮天德扶著額角,緊皺著眉頭,冥思苦想。
阿潛推門進來時,房中光線很暗,偌大的屋子空蕩蕩的,只有正中主位上有人手撐著額微垂著頭。
阿潛回身關上房門,動作小心,但即便再小心,房門還是發出了「吱呀——」一聲要死不活的聲響。
阿潛神色自若的走到那人身前侯著,卻猝不及防的聽那人問道:「乖兒,市舶司長史罪行大白於天下那日,為父曾讓你嚴查是誰人洩的密,至如今,你可還記得?」
這聲音木板無情,至尾處,卻陡然嚴厲。
若是換做別人只怕要抖上一抖,而阿潛清漣的眸子卻如死水般平靜,他附身,低眉順眼的道:「自是記得的。」
阮天德拳頭在案幾上猛錘兩下,茶具飛起,水花四濺,他卻不理灑落的污漬,目光冷冽,寒聲責問道:「那結果呢?結果卻是不止內鬼沒揪出來,我們的人還一個個的都死了,阿潛,這就是你給我的答案,枉我如此信任你!」
他抓起茶杯,猛的向那一動不動的人拋去,厲聲道:「阿潛,你莫忘了你能有今日都是誰賜給你的,我能讓你從一個流落街頭的孤兒變成今日人人追捧的督審司長史大人,就能將你打回原形,甚至更慘,你可給我想清楚了!」
瓷杯砸到骨肉上,並沒發出多大聲響,只有當它墜落之時,才在暗沉而寂靜的空間裡乍然一響,碎裂成花。
「滴答,滴答……」鮮血順著額骨滑下,流過白皙無暇的皮膚,滴落在地上,那張丰神俊朗的臉,被鮮紅的血液塗染,竟沒有猙獰恐怖,反而有種禁慾般的美。
看著這孤絕的容顏,阮天德一愣,露出了微有些驚詫的神情。
阿潛竟然不閃不躲,生生受了這一下,就如往日他每一次發火般,無論是否與他有關,他都照單全收,一聲不吭。
阿潛便是跪在腳下碎裂的瓷器上,神色平靜的看著阮天德,俯身扣首道:「孩兒辦事不利,自甘受法。還請義父息怒,莫要傷了身。」
便是這種承受,這種關懷,讓人有種被束盡了手腳的感覺。阮天德一邊有這種感覺,一邊又生出些傷他的後悔來,兩相矛盾下,他乾脆不去看他,不耐煩的揮揮手,道:「你起來吧。」
「你既辦不好,此事我便交給別人去辦。」阮天德臉色仍舊不太好看,他低垂著頭,側著身,乾癟脖頸上的經脈都凸顯了出來,他不願去看那個即便雙手染滿鮮血,看起來也清透無垢的少年,只用眼角餘光睨著他,語氣生硬的道:「你便休了手上所有事,專心為我辦這一件。」
見阿潛掀眼,清漣的眸子微有些疑惑的看著他。
阮天德陰冷歹毒的木魚眼盯著他,眼睛微瞇,冷冷的道:「你替我,殺了田蜜,我要她馬上消失,這件事,我要你親自去辦。」
不待阿潛開口,他便冷聲道:「阿潛,我知道你在富華之時,曾在她斗算之時、競賣宴上、縣衙狀告等等時候,出手相助。且便是在德莊,你也因著各種由頭出手。現今,我不管你是想把她捧得更高摔得更慘,還是只想把她捧得更高。總之,我不想再看到她,這件事必須你親自了結,你可懂?」
「阿潛,你是義父最疼愛最引以為傲的孩子,莫要做讓義父心疼的事。」阮天德低低沉沉的聲音落下,他不去看阿潛的神情,直接擺手道:「你下去吧,三日為期,你與她誰生誰死,盡在你的掌控之中。」
「阿潛,義父知道,只要你想,沒有什麼是你做不到的。」冷漠的聲音裡,有敲打,似乎還有些惋惜。
阿潛聞言,垂了垂首,清漣的眸子裡空空蕩蕩的,他薄唇微啟,道:「孩兒明白了。」
說罷,他彎腰拾起地上的碎片,又走到阮天德身旁,用袖子擦乾案几上的水漬,待一切恢復後,他深鞠一禮,一言不發的退下。
阮天德一直看著他這番習以為常的動作,直到他拉開房門退出去,他看著再次合上的房門,眼裡先是有幾分思緒翻滾,而後卻是一瞇,盡顯狠辣。他長聲一喚,道:「來人。」

☆、第兩百二十八章 計謀與眉目

空無一人的房間裡,毫無預兆的出現了一個身穿勁裝之人,但見他單膝跪在阮天德面前,聽阮天德吩咐道:「即刻轉告葛鴻雁,我要借他之手,除掉障礙。」
阮天德直接伸手阻斷他的發問,眼中凶光畢露,喝令道:「他知道該對誰出手,無需多言,立刻去辦!」
「諾。」那人垂首應是,即刻退下。
阮天德細白的臉上筋脈凸起,他緊握著乾癟的拳頭,陰沉的目光毒蛇般緊盯著一處。
阿潛,一次不忠,百次不用,你讓為父如何再信你?
便讓為父看看,你是會對那姑娘下手,還是會狠心對待自己。雖然,這其實並不影響什麼。
這麼多年了,若是真到了那一步,為父也真會覺得可惜。
微瞇了狹小的眼睛,阮天德正出著神,忽聞得一陣極富韻律的腳步聲輕盈傳來,他側頭,見門緩緩關上,暗影裡,一女子娉娉婷婷的走來。
他冷笑,「我沒去找你,你到有膽來找我了。」
那女子一笑,上翹的鳳眼中仿有萬種風情,她行至坐榻前,盈盈一禮,抬首啟唇道:「瞧大人說的,大人可是鳳仙的再生父母,鳳仙怎能不念著您?」
阮天德根本不吃她這套,他瞇著眼睛,咄咄逼人的道:「你把那本至關重要的賬冊交給了田蜜,等於把我的咽喉送到了欽史手裡,如此,你竟還敢若無其事的來見我,王鳳仙,你膽子真是不小啊。」
那下屬雖沒靠近。聽不見他們都說了些什麼,但幾個人的面目還是分辨得出來的。王鳳仙在此關頭會見田蜜,那還能有什麼好事?雖不能斷定,但詐上一詐,也就知道了。
王鳳仙卻沒被嚇著,她甚至根本就不掩飾。
但見她纖長的手指半掩在唇上,削肩聳動。輕笑出聲來。她鳳眼中波光閃動,笑著道:「大人不正是因為鳳仙膽子不小,才敢對鳳仙委以重任嗎?」
阮天德目光一凝。帶了幾分怒氣,而王鳳仙卻視而不見,她甚至頗有閒情的玩弄著自己染了鳳仙花汁的紅指甲,勾唇笑道:「在則說。若論膽色,這世上怕是無人能出大人左右了。大人做的事。可是足夠誅滅九族的大罪啊。」
說到這裡,她又掩嘴,故作驚訝的道:「啊,恕我忘了。大人孑然一身,也無所謂九族不九族了。」
「王鳳仙——」阮天德狠狠的瞪著她,羸瘦的身子氣得不住起伏。
這女人今天究竟是受了什麼刺激?怎麼突然間就從一隻花瓶化身成妖狐了?
她竟敢揭他身殘之疤。還如此巧言令色,可真是讓他刮目相看。
「大人別動怒啊。」王鳳仙笑著湊到他身前。一雙美目含情脈脈的看著他,只是凝結的眼光冷厲無情,她伸出纖長的手指輕撫著他胸口,美目挑動,朱唇輕起,道:「其實鳳仙一直好奇,您一個遠京都幾千里的太監,究竟能從這件事中得到什麼好處呢?即便那人當真——」
她適時頓住,意味深長的道:「您鞭長莫及不說,本身還有缺陷,那個位置,跟你完全無干,您這又是為誰辛苦為誰忙呢?」
鳳眼動也不動的注視著他,看著他從些微錯愕,到回神,再到露出老狐狸似的笑容,聽著他道:「王鳳仙,我倒真是沒看錯人,小小一個裡正之女能躋身德莊名流貴女,你也不單靠你伯父那點錢財,很好,這樣就很好,這我就放心了。」
他伸出雞爪子般乾癟的手,生生將王鳳仙的手拔掉,在她不甘的神情中,帶著笑道:「你既是個聰明人,就不要多問,知道的越多,命越薄,你只消明白,我阮天德不是誰家的狗,不為誰差使,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自己。」
都是為了自己。音色漸重,笑意漸濃。
王鳳仙看著他臉上狠辣的笑意,臉上再無其他神情,只怔怔的看著他,滿是愕然與不解。
阮天德這話是什麼意思?他竟說是為了自己,那怎麼可能?如她所言,他根本不具備任何條件啊。他根本不可能得到的,究竟是什麼給了他這等自信?
王鳳仙皺著眉,一直皺著眉,阮天德見她如此驚愕,不由笑了笑,涓涓教導道:「王鳳仙,你雖聰明,卻還是太嫩了點,仗著點小聰明便耀武揚威,如此,可難以在那吃人的地方出人頭地啊,便是現在,我都開始有點擔心你是否能圓滿完成任務了。」
他形同枯槁的手撫上她嬌美細膩的臉,從臉頰一直滑落到纖細的脖頸,感受著手下皮膚的顫抖,他笑了,眼底毫無笑意的道:「若不是現今兩國交戰,時機大好,不容錯過,王鳳仙,你以為我能忍你?你以為我非你不可?我可不像你伯父,只有你一個侄女,沒有你,我還有無數人可用。」
脖頸上像纏了一條吐著芯子的毒蛇,王鳳仙屏住呼吸,眼裡還是忍不住有淚光泛起。她看著面前這個細白的臉上帶笑的半百老人,真真切切的感覺了莫大的恐懼,這恐懼,簡直要淹沒了她。
如他所言,她真是愚蠢至極。
她知道阮天德是德莊的一把手,也見到過許多人對他畏懼推崇,甚至,聽伯父說他在宮裡、在官場如何如何了不得。
可一直以來,好像德莊發生的所有事都與他無關,她以為,他不過是空有稅監之名權罷了,甚至不及子桑雲,不及潛大人,不及欽史與田蜜。
而現在,她卻懷疑,將那本賬冊交給他們,究竟是在幫他們,還是在害他們。
阮天德,遠遠沒那麼簡單。
見手上的人就如同水中缺氧的魚般翻起了白眼,阮天德厭惡的側開臉,他向丟垃圾一般丟開她,警告道:「王鳳仙,不要再自作聰明了,此一次便也就罷了,你若是在宮裡還如此自以為是,就仔細你伯父那顆腦袋!」
說罷,袖袍一甩,大步往外走。
房門猛的拉開,光線洶湧進來,盡數籠罩在被推坐在地上的女子身上,那一身華貴雲裳反射著光芒,不顯耀眼,反倒是無邊的冷清。
半餉,她爬起來,有些失魂的往外走去,也不知道走了多遠,有人拉住她,問她怎麼了。
她愣了片刻,回過神來,面上毫無情緒,只對那人道:「碧茜,我聽你說起過,田蜜的弟弟田川好像想入京科考吧?我不日便要起程,你去告訴田蜜,倘若不想他弟弟受她牽連,便讓他馬上隨我離開。」
盧碧茜看著面無表情的王鳳仙,蹙眉疑惑問道:「發生什麼事了,鳳仙?」
「阮天德給了潛大人三天的時間對付田蜜,但我想,他那隻老狐狸,不可能就只有這麼一手。」王鳳仙鳳眼半斂,瀲灩的眸子裡,明透無物,她眨了眨眼,低聲道:「我能做的,便是如此了。其他的,各安天命吧。」
說罷,她拂落盧碧茜的手,獨自向前走。
盧碧茜想問,但看著王鳳仙有些木然的神情,又凝起了眉,她側身看著王鳳仙走遠,在原地站了片刻後,拎了拎裙擺,快步向外走去。
田家小院的大魁樹下,田蜜拿著賬冊,筆頭抵著嘴唇,皺眉碎碎念道:「賬冊各項數據皆正常,勾稽關係也沒有異常,和朝廷宗卷庫中的各項資料都能對上,便是錢莊拿來的流水賬,都能完全合上,看起來簡直天衣無縫。」
盧碧茜來的時候,看到的,便是為人師表的田蜜,及不雅觀的咬著筆頭,滿臉糾結的看著賬冊,如同入了魔般自言自語著什麼。
盧碧茜確信,田蜜根本連她來了都沒注意到,但就在她走到棋案處時,但見她突然拍案而起,滿目凶光的放狠話:「不,不對,我為什麼要拘泥於賬冊上?我才不信什麼假作真時真亦假,假的就是假的,永遠做不得真,我壓根不信這賬冊是真的,是的,不信,所以我要做的,不是在這些假的東西裡求真,而是跳出這假圈子,從細枝末節中找出證據,證明我的懷疑是對的,我真了,它自然就假了。」
她說到這裡,又緩緩坐下去,手下意識的把筆桿子湊到唇邊,也不咬,就那麼放著,隨著唇動而動,她道:「明細和原始憑證都不在我們手上,看來只能按圖索驥,查查往來賬款是否屬實了。」
「先生看來,是有眉目了。」剛被王鳳仙嚇過的盧碧茜,自不會被田蜜這模樣嚇著,她安然坐在田蜜對面,在田蜜抱歉看過來時,並沒有笑著帶過,而是看著她道:「先生,我此來,是為鳳仙帶話的。」
為王鳳仙帶話?田蜜有些疑惑的看著她。她沒記錯的話,不久前她才見過王鳳仙,鳳仙小姐要是有什麼話,那個時候怎麼不一起說呢?
盧碧茜本身便知道的不多,也就沒法為田蜜解惑,她能做的,不過是將自己知道的都盡數轉達罷了。
田蜜聽罷,面上無所謂震驚與害怕,只是有些恍惚的道:「潛大人,要殺我嗎?我與他,只能活一個?」
這話語輕輕的,輕的落在地上就化進泥裡再拾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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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二十九章 與時間賽跑

而盧碧茜,更是無法回答。
田蜜也知道自己多言了,碧茜當她是朋友,自不希望她有事,由她親口來轉告這等事情,她心中怕是也不好受。
田蜜微微垂了垂頭,轉而想到,阮天德給阿潛下達命令時,王鳳仙自不可能在場,她會知道此事,怕也是如賬冊那事一般,是通過阿潛之口。
是阿潛告訴她,他要對她動手。
田蜜緩緩眨了眨捲翹的睫毛,琥珀般的眸子裡光芒澄透,她只輕聲道:「此事,莫要告訴宣衡。」
啊?盧碧茜意外的看著她,見她一臉堅持,轉而,又想明白了。
宣衡與阿潛是朋友,而她呢,又是他心尖上的人兒,宣衡若是知曉,夾在中間,豈不是左右為難?無論哪方受傷,都必然不是他想看到的。
田蜜看著盧碧茜眼裡凝聚的悲傷與失落,忽而就笑了。
怎麼弄得就像在演苦情戲似得?她像是演苦情戲的人嗎?確定沒搞錯?
不告訴宣衡,非是怕他左右為難,而是,她自己的事情,她想辦法解決就是。
盧碧茜聞得這笑聲,先是皺眉,在看清對面那人淌亮的神情後,更是皺眉。
「現在難過,是不是太早了?」田蜜唇邊帶著慣有的微笑,唇角微微上翹,頰邊梨渦顯現出來,卻不顯得柔美可愛,反而在森白貝齒的襯托下,讓人感覺沉寂而凌厲。
她一手轉動著手中的筆,一手支著下顎,笑著道:「阮天德想讓我死,我就要死給他看嗎?他當我真傻啊?」
阮天德一定是心裡變態,非要看著別人痛苦掙扎才會倍覺痛快。
呃……聞得這話。向來端莊的盧碧茜,也經不禁露出愕然呆愣的神情。
田蜜卻是癟癟嘴,道:「他當我是什麼?麵團捏的粉娃娃嗎?亦或者是人偶?任人操縱,都不曉得反抗一下。」
「三日為期,」她點點頭,道:「那便三日好了。」
她看著呆愣掉的盧碧茜,露出一個微笑。即便在如此氣勢下。這微笑算不得柔和,反倒有些懾人。
她決議道:「碧茜,回去後。請替我謝謝鳳仙,我弟弟和娘親,便勞她代為照看一段時間了。」
啊?所以說,還是要送走嗎?而且不止一個。剛那氣勢,分明是……盧碧茜轉念一想。卻是明白了。
田蜜這斥駁,固然有一部分源於自信,但其中,未必沒有拚死一搏之意。
阮天德是誰啊。那可是個連養育了半輩子的孩子都能輕易捨棄之人。
這既是一場硬仗,那麼,能輕裝上陣。對大家都好。
想通後,盧碧茜沉默了一會兒。她點了點頭,應道:「我會的。」
田蜜看著她,微微一笑,神色已然和緩,盧碧茜端坐了一會兒,卻莫名覺得沉重,她沒再久留,起身告辭。
田蜜目送著她走遠,垂頭之時,看著賬上某處,澄透的眸子裡思緒萬千。
小川,馬上就要上京都了呢。
心中有絲悵然,田蜜輕歎了口氣。
而後,她雙手揉揉臉蛋,打起精神,照著賬冊中的往來交易,一封封寫著函證文書,待寫好後,她統統帶上,去府衙找宣衡。
宣衡正在堆積如山的案幾後覆核盧東陽在世時處理過的一堆案子,以防冤假錯案,聞得田蜜來,他擱下筆,規整好文牒,出得門去。
後花園裡,宣衡喝了口提神茶,接過田蜜遞來的函證文書,一封封閱覽著。
田蜜從旁解釋道:「以我的名義發,認可度未必高,所以我想,還是以官府的名義發比較好,這樣他們就不敢怠慢了。」
一派認真的田蜜,一點沒察覺到,宣衡步伐輕快的來見她,本以為她是想他來著,結果……
好吧,雖然他早已習以為常,且游刃有餘,外加,甘之如飴。
只是,她如此高效率的弄出這一堆東西來,若是告訴她——
淡紅的唇輕抿,宣衡漆黑的眸光一軟,他看著兢兢業業的田蜜,無奈坦白道:「蜜兒,此刻函證,未必有用,阮天德眼線遍佈德莊,倘若我沒猜錯,早在去各大錢莊查他案底時,他就有所察覺了。據時,雖說是時隔不久,但以他的人脈,怕是已經將一切處理妥當了。」
也就是說,就算想從第三方佐證,也沒有人會配合了是嗎?
阮天德這是要隻手遮天嗎?這隻老狐狸,簡直是要成精了。
攥了攥肉乎的拳頭,大大的眼睛微瞇了瞇,田蜜頓了片刻,小臉上沒什麼表情,固執的道:「即便如此,就當是程序也罷,該函的證,還是要函。」
函證是審計的程序,無論最終的結果如何,該有的程序,絕不能少。
至於其他的——田蜜伸手,直端端的覆在宣衡握杯的手上,看著他道:「宣衡,接下來,就只剩下實地查看一途了。」
宣衡也不多話,骨節分明的大掌反過來,自然握住了送上門來的那只柔軟小手,輕順了順她掌心,牽了唇角,問道:「何時?」
田蜜想也不用想,定定的道:「明日開始,三日內結束。」
越快越好,沒有時間了,再不能像這次一般,還沒開始就被人把路堵絕了,當然,其後對方也會有行動,這就看誰更快了。
「好。」宣衡自是無異議。
定下後,田蜜也沒心思跟他談情說愛什麼的,她動了動被握著的手,直接問道:「小川呢?」
宣衡見她眼中有分急迫,不由正經的道:「在衙門裡,此時找他,可是有何事?」
田蜜沒事的話,是從來不在上工期間找人的,更何況是如此神情。
「田川不是一直想上京嗎?正好,鳳仙不日便要起程,我便托鳳仙帶他一程,鳳仙有衛隊相護,我和娘便也不用擔心他安危了。」田蜜如是道。
王鳳仙要走,宣衡是知道的,因為那段時間田蜜為她的事兒操了不少心,他便也注意了下這方面的消息,還曾試著寬慰了下田蜜,雖然好像適得其反了。
不過老實說,小川去京都,他是樂見其成的,這也就意味著,不久的將來,田蜜也一定會去京都。
心中一下子便甜軟了,星眸裡蕩起笑意,宣衡順勢拉著她起身,當即道:「既如此,我便讓小川即刻交接手上事宜,完事後讓他即刻回家。」
雖然要走,但該完成的工作,還是要負責任的完成。田蜜點頭,讓宣衡止步,她先回去,和譚氏一起做些準備。
最大的準備,便是說服譚氏回京城。
倘若可以,她自是不想娘在如此倉促的情況下回到那個讓她痛苦的地方,但是,娘如此柔弱,她又怎能放心的讓她留下來?
跟性命比起來,那些,到底要退一步。
一路上,田蜜腦子裡浮現的,都是譚氏和田川到京都後可能遇到的情況,想的最多最多的是,倘若萬萬不幸,遇到田家那見利忘義心腸歹毒的一家子,她不能守護在身邊,他們又該怎麼辦?
根本就,不可能不擔心,怎麼可能不擔心?便是現在,都忍不住胡思亂想。
田家人和阮天德……田蜜站在自家院門前,低了低頭,深深吸了口氣,推門進去。
譚氏如往常般,安靜的坐在房簷下繡著東西,聽見開門聲,她手上一頓,抬起頭的時候唇角便抿開了,她秋水般的眸子裡滿是柔柔的暖意,溫聲道:「球球回來了。」
田蜜笑了笑,走過去,在她膝蓋邊趴下,睜大眼看著她靈巧手指下的繡品,歪著腦袋問:「娘在繡什麼啊?」
「娘可真是失敗,繡出的東西竟連我女兒都分辨不出來了。」譚氏佯裝不滿,蓮花般的臉上露出了笑容,滿是輕鬆的打趣著田蜜。
田蜜應景的笑了笑,笑容卻始終開懷不起來,譚氏心細如髮,自是很快便發現了女兒的異樣,她放下織品,輕聲問道:「怎麼了,球球?」
田蜜低垂著眼睛,抿了抿唇,呼出一口綿長的氣息後,她抬頭看著柳眉輕蹙的譚氏,道:「娘,明日一早,和小川一起,入京吧。」
「明日,和小川,入京……」譚氏蓮花般的臉上一片震愣,她像是聽不明白的似得重複了一遍,纖長的睫毛無意識的眨著,看著田蜜,下意識的問道:「那你呢?」
「我……暫時還不能走。」事情還沒完,她不能走。
無關乎將阮天德繩之以法是否是她的事,而是她既然牽扯其中,就難以自拔。阮天德就是條毒蛇,一旦被他盯上,除非一生一死,否則不可能擺脫得掉。
在則說,阮天德曾是京中人士,她若是逃到京都,就無異於自投羅網。
是以,如今最安全的辦法,是讓弟弟和娘親離開,他們走,她留下,阮天德的目標是她。
譚氏看著異常認真異常堅持的女兒,看了許久,漸漸回過神來。
提及京都,她似乎已沒有那麼恐懼和排斥了,甚至,還有些意料之中。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順著女兒的髮際線滑過,神情很是溫柔,溫柔中又有著別樣的柔韌,她唇邊含著柔柔的笑,看著女兒道:「其實,看著你和宣世子出雙入對時,娘就知道,京都那個地方,或許真是娘的命數,千里萬里也好,兜兜轉轉,到底是逃不掉。」

☆、第兩百三十章 田川入京

見田蜜張口欲言,她纖細的手指輕搭在田蜜唇邊,柔和的笑了笑,道:「球球,後來,娘也是看著你,才想通,逃是逃不掉的,只是娘啊,即爭不贏,也無心去爭。」
她又笑道:「不過你們不一樣。」
見田蜜有些驚異的看著她,她順順女兒黑亮的髮絲,聲音雖不鏗鏘有力,但平穩沉著,她道:「娘答應你,讓你弟弟入京,只是娘啊,不跟他一起,娘要在這裡,等到同你一起。」
譚氏沒有用命令的語氣,但這份平緩,卻不容置喙,她笑如青蓮,輕盈悠然,輕輕的道:「球球,聽話。」
田蜜自認為,她其實不是那麼聽話的人,但此刻,不知為何,她沒法開口拒絕。
譚氏甚至沒有問她到底發生了什麼,對於她突如其來的無理要求,她只是震愣了一下,便做出了決定。
而譚氏,其實並不是心裡承受力十分強的婦人,她既不精明幹練,反應也並不迅捷,會如此,田蜜不由想,是不是一直以來,娘親都處於這種不安中——一直不安,一直都做好了最壞的打算,所以事到臨頭,也只是微微一愣,便接受了。
原來,她從未給過娘親安定的生活啊,哪怕她已事業有成、名利雙收。
娘從來不干涉,但她的一切,娘都看在眼裡的吧?她不安定,娘親就永遠在擔心吧?
「娘……」糯糯叫了聲,田蜜將臉頰貼在譚氏大腿上,大大的眼睛裡,有層薄薄亮光。
譚氏只是笑著,她輕拍著女兒後背。安安靜靜的守著女兒,只是那目光,不由投向府衙的方向,秋水般的眸子裡,泛起濃濃的擔憂,但即便如此,她也仍舊是笑著的。笑著將臉頰靠近女兒的腦袋。輕輕蹭了蹭。
這一晚,母女兩準備了有史以來最豐盛的一頓晚餐給田川踐行,田川的碗被幾人堆得尖尖的。怎麼吃都吃不完。
田川無奈的放下握筷的手,無奈的看著爭相給他添菜的幾人,真想每個人都說一句:我自己有手!尤其是宣某人——全桌都是真真切切的捨不得他走,唯有這人。好像真的很開心他終於走了似得。
雖然他是梗在兩人之間過,雖然他去了京都確實為他姐上京都打下了基礎。但是,也不必表現得這麼明顯吧?好歹師徒一場,兄弟一場,未來還有可能是小舅子一場。就不能含蓄一點嗎?
就在田川幽怨的看向宣衡時,宣衡回以的,卻不是得意的笑容。而是坦然的、略帶著鼓勵的。
莫名的,田川就想起從楊柳村逃出來那晚。在客棧裡,這個人曾跟他說過的那番話。
依靠了姐姐這麼久,他是該獨當一面了。
田蜜頓住筷子,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見兩人默契十足,她嘟嘟嘴,笑了笑,又低頭專心吃起了自己的飯。
吃過飯後,譚氏忙裡忙外的給田川收拾行禮,生怕落下了什麼。
而田蜜呢,她要做的其實並不多,她只是拿出一大包沉甸甸的金銀,和著厚厚的一疊銀票,簡單粗暴的放田川面前,看著他道:「到了京都,莫要叫人欺負了,錢財乃是身外物,當花便花,保護好自己才是最緊要的。」
沒有哽咽難言,也不見依依不捨,語調平淡中還帶著些強硬,只是細看,便會發現那琥珀般瑩潤的眸子裡,盈然有光,在燈盞下,微微閃動著。
「放心。」田川心領神會,卻也如田蜜一般,不會說什麼蜜語甜言,他只是盡數接過姐姐的心意,再看著一旁含淚而笑的譚氏,鄭重的對田蜜道:「姐,娘便先交給你了,我會照顧好自己,等著你們來。」
田蜜抿唇,點頭,再點頭。
田川從小就彆扭,最是不適應這等依依惜別的場景,受不得眾人看他的眼神,他拿起東西,低垂了腦袋,沙啞著聲音道了聲安,便走過幾人,一頭扎進了自己的房間。
這一晚,風平浪靜,但田家幾人,卻是輾轉難眠。
夜裡,田蜜忍不住起身,她翻窗,從屋後蹭到田川窗前,從窗旁看去,見譚氏正坐在田川床邊,靜看著兒子睡顏。
娘親,其實很捨不得小川吧?讓她與子女分開,無論是哪一個,都像是在割她的肉一般。
娘親最是看重他們了,只是,娘更放心不下她吧?
田蜜背靠著牆壁,仰頭,咬了咬唇,緩緩眨著濕潤的眼睛。
她一動不動的站了許久,等到眼睛被風乾了,便四下裡巡視了一圈,看見牆角熟悉的梯子後,她搬了梯子,爬上牆頭。
只是,剛爬上房頂,便見星月之下,有一人對她淺笑盈然。
田蜜只是微微一頓,便小心的走到他身旁坐下,也不說話,拉過他的胳膊,枕在他肩膀上,看著遠處發呆。
木訥的視線裡,一個小人兒的身影逐漸清晰,田蜜緩緩眨了眨大大的眼睛,看清她的模樣後,笑了。
她將糖人捧在掌心,看著她咧得大大的嘴角,自己的嘴角,也不由牽了起來。
她有些無奈,明明心裡很鬱積的,但看著她,竟然會覺得自己的笑容是開心的。
腦袋輕蹭了蹭身旁人頸窩,她低聲問道:「宣衡,小川可以的吧?」
這個「可以的吧」問得很模糊,但宣衡卻明白她的意思,他輕笑著點頭,道:「相信小川,他可以的,男子漢嘛,自能撐起一片天。」
聽他這麼說,心裡確實要安定許多,田蜜便重重點點頭,拽著他衣角,小聲道:「宣衡,你可要護好我們母子。」
大抵是從未做過這等事,說過這等話,是以,這聲音裡包含的,不是蠻橫,而是有些難為情。
她家蜜兒,是在跟他撒嬌嗎?心情真是很逾悅呢。
宣衡唇角牽起,擁緊了她柔軟的肩膀,偎著她輕晃著,邊晃邊道:「那是自然。」
他會護好她的,他還想就這麼擁著她,一直晃到天荒地老白髮蒼蒼呢。
對於田川離開這事兒,宣衡確實沒有那麼多的愁緒,非是感情濃淡問題,而是分別對他來說,實是司空見慣,除非是生死訣別,否則,這等意義上的暫別,真就不過是磨礪罷了,寶劍鋒從磨礪出,磨礪是好事,不應牽絆,只需鼓勵。
當然,田蜜與他的生存環境畢竟不同,是以,她的心情,他盡力去體會。
次日一早,田家人將田川送到約定的地方,不多時,王鳳仙那龐大的隊伍,緩緩駛來。
王鳳仙見一行人中,只有田川背負行囊,譚氏並不像準備出發的樣子,她也沒說什麼,冷冷淡淡的和幾人道了個別,便踏上了她那輛華貴的馬車。
王鳳仙並沒有出聲催促,但田川也沒磨蹭,少年提著行囊,狀似瀟灑的對家人揮了揮手,頭也不回向前走去。
田蜜擁著淚流不止的譚氏,看著馬車啟動,車隊遠去。
馬車出了德莊城門,越行越遠,王鳳仙透過車窗,看著路旁越來越荒涼的景色,面上神色全無,那眼神,亦如景色般荒涼。
而田川,生生扭過向後看的頭,向前看。
田蜜並沒有那麼多時間來傷感,田川走後,她送譚氏回家,安撫好譚氏的情緒後,已是巳時,她徑直去府衙找宣衡。
宣衡是官身,要查什麼,自須他協同,否則力度遠遠不夠。
田蜜走在街上,感覺今日街上格外喧鬧,不說茶肆中人聲鼎沸,便是路邊叫賣的流動攤販,都三三兩兩的聚一起討論著什麼。
好像又有什麼了不得的事情發生了。
田蜜正四處張望著,冷不丁的,撞到了一個人身上。
當然不是巧合——田蜜看著面前這張久違的臉,腦袋裡自動跳出了一隻大蛤蟆,她呆了片刻,喚道:「葛公子。」
面前這人,竟然是自金銘後就不曾見過的葛駿染。
說來也怪,德莊就這麼大,自那以後,她竟沒再見過他。
面前的葛駿染,已不似當初那模樣,當時,他還穿著學子服,雖然狂妄自大了點,卻並不讓人感覺不適,但現在的他,卻莫名讓人感覺危險。
是的,危險。雙眼陰沉,嘴角卻上翹,看著人的眼神,就像在盯著獵物,任誰都想離他遠點。
葛駿染笑,笑得咬牙切齒,他看著面前這個若無其事的小姑娘,眼睛不由得瞇起。
金銘之後,這姑娘簡直如日中天,而他,不止被爹罵丟人現眼,還被勒令閉門思過,他從小到大闖的禍從來不少,但這樣的待遇卻是第一次,第一次,他像螃蟹般橫著走的爹,警告他不要去招惹誰,甚至,有她在的地方,他最好出都不要出現。
憑什麼?他又不是見不得人!
還好,還好爹終於想通了,肯放他出來了,他早就迫不及待了。
葛駿染一雙眼睛,就像鬱積了許多的黴菌般,陰沉怨毒,還帶著滲人的笑,光是看著就讓人心生不適。
田蜜輕蹙了蹙眉,打算直接繞過他走。
十分放肆的,葛駿染伸手抓住了她胳膊,在她蹙眉時,桀驁笑道:「我看你剛伸長了耳朵聽他們說話,怎麼,這就走了,不想知道他們在說什麼嗎?」
田蜜掙脫手,鎮定下來,她看著面前這個十六七歲的少年,目光平和,淡淡問道:「他們在說什麼?」

☆、第兩百三十一章 政局動盪

見她如此迅速的恢復常態,他倍覺無趣,惡劣的扯了扯嘴角,伸出三根手指來,有些幸災樂禍的道:「咱國家一下子出了三件大事,一件,是與東楚的戰爭,終於開始了,據說宣王率領的大軍勢如破竹,擊得對方節節敗退,朝廷上下一片歡呼。」
他又恍然搖頭,收了一根手指,裝模作樣的道:「哦,不對,也不能說一片歡呼吧,這幾家歡喜幾家愁啊,二皇子黨和三皇子黨歡喜,大皇子黨和四皇子黨可是哭咯。」
「據說前不久狩獵之時,大皇子突然被擊殺,好巧不巧,那當時,四皇子正在場。大皇子死了,四皇子卻好端端的活著,有口都說不清,聖上一怒,便將他打入了大牢。據說,咱們的皇子身嬌肉貴,經不住,就死在大理寺的牢裡了。」
一下子,四個皇子折了兩個。
田蜜不懂京都的形式,但任誰聽著這事,都會倍覺怪異。任誰來想,這都不可能是巧合。但其中各種蹊蹺,卻是不足為外人道。只能說,自古皇位之爭,由來便是殘酷的吧。帝王之家難有真情,有的是陰謀陽謀勾心鬥角。
若是往常,京都發生再大的事,她也不過如這裡的老百姓般,聽聽也就罷了,沒準還會當茶餘飯後的談資來消遣,可是小川入京後,她卻不由得提起了心。
如今政局動盪,小川此時入局,真的沒問題嗎?
雖然,宣家也在京都,小川走時,宣衡曾與他話談。想必是有所交代,但即便如此,她也無法徹底安心。
田蜜出著神,是葛駿染的聲音將她拉了回來,但聽他道:「更絕的是,聖上也不知道是被喪子之痛弄糊塗了,還是根本就冷血無情不在乎自己兒子的生死。在此關頭。他心心唸唸的,竟然還是東楚之事,說是要趁形勢大好。御駕親征,以鼓舞士氣,直搗黃龍。」
葛駿染顯然是沒什麼熱血的人,他無所謂的說著這番話。最後的關注點是:「戰場上刀劍無眼,他瘋了吧?」
語氣裡。不止不以為意,還帶著顯而易見的嘲諷。
連向來膽大的田蜜都不禁四下裡看了看,見無人注意,才放下心來。
陛下這一次。竟然真的要御駕親征。
朝中政局動盪,邊境形勢大好,兩相權衡。他竟然選擇了邊關。雖然他擴充疆土的志向從來表現的很明顯,但他真就不怕。攘外之後,內裡不安嗎?
當然,這些事情,不是她能解決得了的,真就聽聽便罷,沒必要皇帝不急太監急。
田蜜搖搖頭,對葛駿染道了聲謝,便與他插肩而過,向府衙走去。
這一次,葛駿染沒有阻止,他只是看著她背影,陰沉的眸子半瞇,嘴角詭異的彎起。
不多時,一個小廝湊近他身旁,討好的叫道:「爺。」
葛駿染目不轉睛的盯著混入人群中的那嬌小背影,看也不看他,只問道:「事情辦得如何了?」
「爺放心,都清楚了,那天的事,也都安排妥當了,到時候……」小廝猥瑣的聳了聳他缺角的眉,笑得滿臉諂媚。
葛駿染撇了眼他這幅嘴臉,連話都懶得跟他說,陰沉著臉走著,表情十分沉鬱。
怎麼會開懷?便是此次得以出來,也都是拜那姑娘所賜。
父親放他出來的唯一條件,便是後日,倘若那女子還活著,無論用什麼手段,讓她死,或者生不如死。
雖然他不知道,現在看起來還生機勃勃的人,怎麼會有「倘若後日還活著」一說。
但也無所謂了,反正是要死的人,無需計較那麼多。
田蜜到府衙時,難得見到宣衡不是在處理公務,而是坐在後花園中等著她。
唔,也不是等著她,石桌上,分明有封書信。
見田蜜看到那封書信,宣衡也沒遮攔,而是細說道:「是娘寄來的,說是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也就是說,遠在邊關的宣王很好,在京都的宣王府也很安穩了。
田蜜看了一眼,整頁紙,還真就只有這一句話是有些實質性內容的,其他的,都是些生活瑣事。
不應該啊,田蜜想著剛在街上聽到的消息,不由道:「皇子的事情……」
「那個啊,」宣衡一笑,道:「宣家雖手握重兵,但歷朝歷代,從不參與皇位之爭。是以,母親不會特意提及此事。」
原來如此,宣家能夠長存,大抵也是因此吧?不參與,不反對,只為國,不為王。如此,即便不是皇帝的嫡系,也可讓皇帝放心。
「不過……既然王妃沒說,怎麼我一提及,你就知道了呢?」這話田蜜剛問完,瞬間就反應過來了,暗罵自己傻。
不參與,不代表不知道,王妃沒說,宣衡自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見田蜜一副懊惱的神情,宣衡就知道她已經明白了,他莞爾一笑,拉了她的手,握在手裡把玩著。
田蜜也沒在意,她擔心著田川,不由多操了分心,腦子費勁轉動著,琢磨著道:「此事從利益角度分析,老二和老三的嫌疑最大,就是不知道這是他們誰的手筆?」
宣衡聞言,淡笑道:「是嘛,恐怕世人皆如此認為吧。」
怎麼聽這話,有點不對味呢?田蜜不由看向宣衡,用一探究竟的眼神。
見她有興趣,宣衡便笑道:「都知道此事蹊蹺,都懷疑二皇子和三皇子,因為乍一看,他們是得利者。但是,倘若事情並非這麼簡單呢?」
田蜜皺眉,不這麼簡單是什麼意思?
知道田蜜不善權謀之術,宣衡便笑道:「有沒有想過,倘若真兇另有其人,有意如此引導眾人,不止讓眾人如此懷疑。讓局中的兩人也相互猜忌,如此,結果又會如何呢?」
皇位只有一個,結果,自然是只能活一個,不,或許更糟糕——我得不到的。你也別想得到。
據說陛下的孩子性子都像極了陛下。這樣的事,完全做的出來。
如此想著,便是不相干系的田蜜。都覺得頭皮發麻,冷汗涔涔。
倘若真是如此,在背後算計那人究竟是誰?他又有何目的?
對京都一無所知的田蜜茫茫然,便是身在京都的人也看不真切。但遠在千里之外的宣衡,卻已洞悉一切。
他早就遣人關注京都動向。雖沒能阻止此事發生,但一些蛛絲馬跡,卻逃不脫他的掌心。
倘若他沒猜錯,真正的兇手。其實早已經不在人世了。
沒有人會去懷疑一個死人,甚至,沒有人知道這個死人的存在。
但誰說死人就不能興風作浪了?有的人死了。她還活著,至少她殘留的意志。還在作祟。
子桑雲,真不虧是皇女,別說與她那些只會勾心鬥角的兄弟姐妹比,便是比之她父王,都毫不遜色。
她不殺他,卻要他斷子絕孫。
難怪說,最是無情帝王家。
「宣衡。」田蜜揮手,在失神的眼眸前晃了晃。
宣衡回神,歉然一笑,道:「對了,不是說今日去實地監察嗎?」
田蜜點頭,「對啊。」
宣衡輕敲了下桌面,緩聲道:「發出的函證,已經收回了,如之前所料,並沒有得到有用的信息。」
審計的函證,並不是強制回復,但因此時還沒有函證這一說,她便自作主張改動了一些。
因著時間緊急,她便在徵詢函上加上了回復時間限制,收到的人以為是官方要求,這才嗖嗖的反饋了回來。
只是,那麼多封函證,竟然沒有一封是有用的,全都是他賬上的數額,換句話說,阮天德真是隻手遮天,簡直是個土皇帝,根本沒有人敢五逆他。
見田蜜秀眉輕蹙,宣衡微微一笑,從袖中拿出一卷黃綢,捊了捊她衣袖。
田蜜低頭,疑惑的看著這繡著金絲雲紋,一看就非同凡品的帛卷,心中不由沉了沉,屈下身來,雙手接過。
宣衡握著她的手腕,托她起來,含笑說道:「我雖是陛下任命的欽史,有巡審之權,但你到底不是官身,要如此大範圍的審查,光有我一句話還不夠,畢竟我無權授予你官職亦或者權力,此事,非聖上委任不可。」
所以,手上的這份,真的是聖旨?
田蜜睜大了眼睛,認認真真看著這卷華麗麗的帛書,尤其是看到末尾的沉甸甸的御印時,呆呆的半張了嘴巴。
巡按審察史……雖然只是臨時授命,事完即撤,那也夠夠的了啊。
宣衡竟然給她弄了份聖旨,聖旨那是什麼?是爛大街的大白菜嗎?
見田蜜呆呆的看著他,宣衡忍不住一笑,道:「有了它,便是阮天德在場,也動不了你分毫,不怕被審之人不配合。」
田蜜自然知道,在這皇權大於天的年代,有這玩意兒在手,那簡直暢通無阻。
之前,她也幫林家審計過,但那是因為林微雅樂意配合,且不對外,只對內。之後的函證,是由官府發出,而非她本人。她本人,是沒有強制權的。但現在不一樣了,現在,她可是師出有名,有朝廷做後盾,還有什麼好顧忌的?
沒錯,她就是要拿著雞毛當令箭!
嘴角有些惡劣的勾起,大大的眼睛裡笑意森冷,眸光凌亮極了。
宣衡見她幹勁十足,唇角笑意不減,只是漆黑的某中流光幽暗。
審賬之事,他不如她在行,陪在她身邊頂多是給她撐撐場面——這姑娘,又哪裡需要人給她撐場?本身氣勢就夠足了。
而他,心中還有一件沒想通的事——王鳳仙神韻大變,據阿潛說,是阮天德用子桑雲曾送給阿潛的那舞姬調教成的,那舞姬乃是東楚人,而東楚,據說有些惑人秘術。
顯然的,阮天德想送王鳳仙去禍害人,只是他想不通的是,這樣做對他有何好處?他只是一個太監,一個遠在千里之外的太監,不是嗎?
多年來對危險的預知告訴他,這件事裡,怕蘊藏著更大的事。
他必須去查清楚。
眼前忽然湊近一雙澄亮的眸子,濃密的長睫緩緩眨著,她歪著腦袋看著他,柔軟的粉唇張開,吐息輕柔,「宣衡,你又出神了。」
淡紅的唇角下意識的勾了勾,宣衡伸手,順勢捊了捊她鬢角的發,道:「準備走了嗎?」
宣衡顯然是在轉移話題,田蜜抿了抿嘴,輕點頭道:「嗯。」
宣衡便叮囑道:「我派幾個衙役給你,若是有事,即刻讓他們來通知我。」
「好。」如此應著,她眉眼微彎,笑了一笑,道:「那我走了。」
宣衡點點頭,看著踏出涼亭後,她越來越冷硬的背影,以及,凌厲果決的步伐。
田蜜並沒有直接殺到要審的地方去,而是回了趟所裡,帶著一幫人,浩浩蕩蕩的殺到要審的地方去。
不是別的,就是她剛函證過的地方。
這群人,不說實話,哼,既然他們不說實話,那她就教他們怎麼說話好了。
隻手遮天,這天有多大,別開玩笑了。
田蜜抬頭,看著門上高懸的某某作坊的牌子,提步就往裡走。
身後,徐嬰語忙拉她一把,低聲在她耳邊道:「姑娘,聽說這礦廠老闆,背後可有人吶。」
徐嬰語在德莊多年,常年跟著徐師,這德莊的坊子,幾乎都沒有她不清楚的。
田蜜勾唇,笑,笑得徐嬰語弱弱的收了手,只聽她道:「我查的就是他背後之人!」
說罷,凌然走了進去。
「你們是什麼人……啊,田姑娘,徐姑娘……」見這番架勢,那迎出來之人,慌忙往後退去,道:「幾位請稍等啊,我這去請管事的來。」
田蜜剛走到大門口,一管事模樣的人便笑臉迎了上來,拱手道:「哎呀,原是田姑娘大駕光臨,姑娘怎麼不提前通知一聲,我也好準備準備。」
田蜜也笑,笑得無害極了,她微歪了腦袋,看著他,道:「怎麼沒打招呼?昨兒個不是還送了詢證函來嗎?」
管事的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臉上,他頓時明白了,這姑娘,今兒個就是來找茬的,他這是攤上事兒了,大事兒!
這事兒,上頭可是打過招呼的,他小小管事,哪裡忤逆的了?而面前這姑奶奶,也不是他應付得來的。
在田蜜把明晃晃的某旨當令牌使時,管事的腿一軟,當機立斷道:「姑娘請稍等,我這就去請東家來。」
「時間不多,速去速回。」田蜜如是道,待那管事擦著冷汗退下後,她不由凝眉低語道:「這樣太慢了……」
三日內要查那麼多東西,哪能一直等能做決定的人來?只能再想辦法。

☆、第兩百三十二章 審賬之法

她隨手點了個差役,將收到的回函遞給他,吩咐道:「這位官爺,勞煩你去通知這信函上的商家或官人,請他們暫放下手中之事,配合審查。」
這話的意思,顯然是讓他們都等著她,甭管她現在有沒有空,也甭管她啥時候有空,反正她要審的時候,他們就必須在。
那差役卻沒覺得這要求過分,躬身接過信函,飛快退下。
田蜜沒有耽擱,她「身負皇命」,沒人敢阻攔,當下便帶著人直奔賬房而去,給每個人分配好任務後,她四下巡視了一圈,在對方瑟縮的神情中,向人家走去。
她也沒把人怎樣,就是聊天,跟賬房聊天,跟管事的聊天,聊得人冷汗涔涔,每說一句話,都要斟酌半天,生怕透露出什麼不該透露的東西。
坊子老闆進來時,正好聽到一道聲脆的聲音在問:「所以,你們付款有保存對方的收款證明,收款也有收款記錄,出庫與入庫都有留底?」
老闆疑惑的皺起眉頭,想到,這也不是什麼機密問題,問這幹嘛呢?她不應該審問銀錢的來龍去脈,打聽各種商業機密嗎?雖然,他們肯定不會老實回答。
「是。」這些問題,都不過只是些程序罷了,沒什麼好隱瞞的,當下,被問的人一邊點頭,一邊納悶:這大名鼎鼎的田姑娘,怎麼重要的不問,竟對這些感興趣。
田蜜點點頭,餘光瞧見正主來了,見對方熱情的見禮,她只是淡淡的頷首。
畢竟是來審查的,太過熟落。公信度就降低了。
那自稱姓陸的老闆,此刻笑瞇瞇的伸手做引,連聲道:「姑娘,您坐,您先坐。」
田蜜剛坐下,還不待他搭話,便見徐嬰語將一蹋東西交給田蜜。
那陸老闆看見徐嬰語。霎時一驚。顯然認出了她是徐師的女兒。徐師,那可是時常受托幫官府審賬的人。
他再一看她遞交給田蜜的東西,那臉。一下子就由紅轉綠了。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那疊東西,田蜜接過後,竟然看都沒看一眼。
田蜜隨手將東西丟在桌案上。動作十分輕飄,但一蹋紙落下去。還是發出了「啪」的一聲響,塵埃都飛起來了。
陸老闆不明其意,他見那姑娘臉上帶著微笑,只是那笑容太淡了。淡的若有似無,讓人捉摸不透,亦如她的話一般——「陸老闆。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我今日前來所為何事。想必你已經聽管事的提起過了。」
這事……唯有這事……陸老闆低垂了頭,半餉,他抬起來時,神色已然自如,他笑著道:「姑娘,我們付給朝廷的錢,確實就是那個數,我們賬上記著有,朝廷的備案中也有,真是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說罷,他殷殷看向徐嬰語,徐嬰語熟練的從一本賬冊裡翻出一頁來,對田蜜點點,道:「確實是以九千貫錢買得開採權。」
田蜜聞言,只是笑了笑,她好像根本不在意這個答案,只笑看著被她笑得坐立不安的陸老闆,思維似乎有些跳躍的問道:「這筆款項,應該是幾年前支付的吧?」
時間做不得假,也沒有作假的必要,陸老闆雖不明其意,但還是放心點頭,道:「是。」
田蜜雙手手指交叉在桌案上,勾唇笑了笑,道:「按貴坊的規矩,付款,是要留下對方的收款證明的吧?」
這個問題,似乎他來的時候,她就問過下屬,陸老闆不疑有他,十分坦然的讓人翻出那張原始憑證,底氣十足的遞給田蜜,坦然道:「那是自然。」
田蜜接過那張泛黃的紙張,卻根本沒去看上面的記錄,她只是看了眼紙張本身,便將那薄薄的一頁紙拎了起來,拎到陸老闆面前,陳訴道:「幾年前的舊賬,紙頁都發黃了。」
那泛黃的紙張上,滿滿的都是時間滑過的痕跡。
看著面前這黃地很自然的憑證,陸老闆笑容滿滿的道:「可不是嘛,歲月催人老啊,這紙也老了。」
然而,對面的姑娘不止沒笑,連原掛在臉上的笑容,都漸漸沉了下去,那雙大的出奇的眸子,空空洞洞的看著他,聲音涼幽幽的道:「是嗎?那背後煙熏過的淡灰色痕跡,也是時間造成的嗎?」
什、什麼?陸老闆瞪大眼,驚詫的看著她。
她怎麼會注意到紙張後面那被燭火熏過的痕跡?她應該關注的,不是紙張正面的內容嗎?明明那灰色那麼淺,明明那黃色那麼真,怎麼就暴露了?火眼金睛嗎?
看著陸老闆不可思議的神情,田蜜微微勾了勾唇角,澄澈透亮的眸子看定他,道:「用燭火將白紙熏黃,偽造成多年前的模樣,這一招,我早就看膩了。」
「應該說,不止這招,我不知道陸老闆和貴作坊的賬房們還會些什麼,但我會的,卻是蠻多的,不止是造假手段,還有揭露造假的手段。」她徐徐說著,看著陸老闆越來越沉的臉色,大大的眼睛眨也不眨,語調更是不變的道:「陸老闆,原始憑證都是假的,我還能相信基於此錄入的賬面數據是真的嗎?」
陸老闆額頭冷汗直冒,他呼吸粗重,心跳如鼓,卻找不到話來接這茬。
他不說,自有人替他說,但聽那清脆的聲音平穩地道:「也或許是年月太久,陸老闆記不清了。」
陸老闆剛想小雞啄米似的點頭,卻又聽她適時說道:「既然陸老闆記不清了,那便由我來告訴你吧。」
啊?她來告訴他?這是什麼狀況?陸老闆呆愣的看著她,蒙了。
他糊塗了,田蜜卻清醒得很,她再次伸手,徐嬰語默契的遞上一封信函,她展開看了一眼。俯身,將信函放在陸老闆面前。
放定後,她回身靠著椅背,雙手交握在身前,平緩說道:「在貴坊常年合作的錢莊中,我們查到了貴坊那段時間的記錄,對比了下那段時間的賬冊。發現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有幾筆錢存到了錢莊的戶中。但坊中的賬面上卻沒有相應記錄,而有幾筆取出來的錢,遠比賬上記錄的數額要大。」
她唇邊帶笑。眼中卻凌然有光,看著他道:「如此,陸老闆,我是否可以猜測——貴坊收到的銀錢。並沒有如實入賬,那少入賬的部分。是為逃避納稅吧?」
這話,輕飄飄的說出,重重的落下,拖拽著一樁重罪。
陸老闆沒想到。短短的時間內,她一步一步,由淺入深。竟已經看破了這等事情。且她的話,哪怕只是一句。他都接不下來。
證據確鑿,他如何推卸得了?
然而,還沒完,遠遠沒完,但見那姑娘秀眉微挑,目光不轉,緩緩續道:「而那些支出了卻沒敢往賬上記的,怕不是花在正經名目上的吧?亦如,我們剛說的這一筆,恕我大膽猜測,雖然朝廷的備案是九千貫錢,但礦產的實際價值遠不止這個數吧?這中間的差額,一部分,怕是入了某些人的口袋了吧?」
這聲音依然不重,卻也不輕,就像是懸在半空的人,上不得也下不得,惶恐不安,戰戰兢兢。
陸老闆的腰背,下意識的挺直了,一股涼氣,順勢而上,蔓延過脖頸,連臉都發麻了。
對方是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田蜜卻是輕鬆得很,她伸出綿軟短小的手來,一本正經的數著指頭,笑看著他道:「讓我算算啊,偷稅漏稅,視情節嚴重打板子,少則幾十下,多則上百下,陸老闆這身板……」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在他泫然含淚的目光中,遺憾的搖頭道:「就算挺得過這一關,這賄賂朝廷官員的罪名,也是逃不了的,我看下半輩子,您就只能與獄中的鼠輩為伴了。」
賄、賄賂朝廷官員?陸老闆只覺得眼前一黑,若不是及時緊揪著椅子扶手,怕是就縮到桌子底下去了。
「怎麼,陸老闆還沒有意識到嗎?」那聲音卻不給他喘息的機會,一直平緩的語調,陡然嚴厲,寒聲道:「死到臨頭了還要袒護著那人,是想讓人讚你一聲忠貞不二嗎?」
陸老闆苦笑一聲,雙手捂著臉,痛苦的搖頭道:「你不知道,不知道那人有多可怕。」
「哦,有多可怕呢?」她輕聲一笑,從袖中拿出一物,放在他面前的案几上,柔聲問道:「比他還可怕嗎?」
陸老闆一震,他看著眼前這明黃的卷軸,抬頭震驚的看著那姑娘,看了許久許久。
「天都要收他,你護著他,又有什麼用呢?」田蜜看著他震愕的神情,看了好一會兒,隨後開口道:「陸老闆,我不是來害你的,我是來救你的。」
她說,我是來救你的,沒有大言不慚,而是理所當然。
她細說道:「這一次,朝廷的主要目的是查官員貪墨,商戶牽連其中,不是說不查,而是在一定程度上,可以酌情處理。」
自古官商結構,少有官員貪墨,不牽涉商戶的,但與阮天德有牽連的商戶,實在太多太多,若是要一網打盡,這德莊的商場,差不多也就癱瘓了。
是以,在一定程度上酌情處理,對大家都好。
當然,不可否認的是,阮天德在德莊勢力太大,若不用這等方法,很難動搖他的地位。
陸老闆聞得這話,神情雖然還震愣著,但卻說出了自田蜜開口後他說的第一句話,「酌、情處理?」
「將做錯了的賬更正過來,把該納的稅補上,至於那些污點——」她頓了一頓,道:「倘若你肯如實招來,轉做證人,相信欽史大人定會網開一面,法外留情。」
陸老闆神色有些混亂,他用手揉著額頭,癱坐在椅子上,不斷平復著心情。
田蜜老神在在的坐著,在心中估摸著時間,暫不催他。
時間並沒有過去很久,便聽到一聲認命般的「好……」,飄散在空氣裡。
田蜜便笑了,唇角揚起,眉目彎下,目光閃亮而明麗。
陸老闆看著這笑容,也在心裡鬆了口氣,雖疲倦萬分,卻不由拱手道:「姑娘,佩服。」
田蜜斂身一禮,這一次,真實無虛。
以防萬一,她當場讓陸老闆寫了證詞,一切談妥後,她起身告辭。
走出坊子,她看著聚集過來的人群,不由無奈的笑了笑。
德莊的消息,總是傳得那麼快,她前腳剛帶著人進去,出來的時候,就已經滿城風雨了。
田姑娘竟然手握聖旨,替聖上審查官府與商戶——滿大街都是類似的消息,大家好像比她激動多了。
她實在難以激動起來——這消息,怕也傳到阮天德那裡了吧?
便是第一個來的作坊,就已經將相應的原始憑證都串改了,之後的那些,該離譜到什麼程度?時間越是充盈,假就造得越完善。
眼眸微瞇了瞇,她澄透的眼裡,卻並沒有一絲畏懼。
她早就說過,假的永遠的是假的,沒有所謂的天衣無縫,只要存在過,就一定會留下痕跡。
從來都只有查不查,沒有查還查不出來的。
你有張良計,我自有過牆梯。
田蜜坐在馬車裡,目光凝在一個方向,久久不動。
徐嬰語用繡帕擦了擦額頭忙出的香汗,看著車窗外湧動的人群,想起方纔那步步為營的較勁,不由輕歎道:「倘若民間的賬目審查,也能如官府這般強勢有力,那就好了。」
田蜜聞言,微微動了動唇角,曬然苦笑。
不可能的,便是在後世,民間審計大肆擴展,審計機構作為第三方給被審計單位出具審計報告,行業內大談審計獨立性,擬定了各種規章制度……哪怕如此,因為被審計單位是自己僱主的關係,審計師的腰桿,還是難以硬起來,畢竟,僱主便是衣食父母。
而官廳審計,簡直像個債主,橫衝直撞,強制性十足。
說白了,民間與官廳,一個是服務於人,一個是管制於人,這怎麼可能達到一致?
田蜜搖搖頭,沒有答話,她的目光,在看到那可疑之人轉身離開後,便收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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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三十三章 不速之客

第兩百三十三章
不出意料,她的一舉一動,阮天德盡收眼底,他絕不可能放任她不管。
那就看著吧,好好的看著。
車輪滾滾,向著下一個目標而去。
這一日,徐嬰語等人簡直忙得不可開交,馬不停蹄的奔赴許多個地方,有時這個還沒結束,就開始查閱從衙門收集到的下一個的資料,但即便如此,即便累得要死,卻不得不說——值了。
這姑娘,一雙眼睛不知道是什麼練成的,明明看起來毫無破綻的東西,她不過三言兩語,就套出了對方底細。
跟著她,彷彿只為了應徵她說過的那句話——不知道貴作坊都會哪些造假手段,反正我會的,還挺多的,不止是造假,還有如何看破造假。
短短一天,只是一天,卻是比他們長久以來見識的造假手段與審查手段多多了,那一套套使來,不止讓對方反應不及,也讓他們應接不暇。
人家都是先禮後兵,他們姑娘卻是先兵後禮,證據擺出來了,才開始軟硬皆施、威逼利誘,總之最後,一座座城池都攻陷了,開頭堅定不移的人,都丟盔棄甲、潰不成軍,最後不止舉白旗投降,還歸入對方的陣營了。
這一場交鋒,可謂大獲全勝。
深夜,阮府,燈光昏暗的房間裡,一道瓷碟碎裂之聲劃破寂靜的空間,伴著咬牙切齒的一句:「廢物!」
阮天德細白的臉氣得通紅,捶案怒罵道:「這群叛徒,昨天還信誓旦旦的跟本官保證他們誓死守口如瓶,結果呢?不過被審了幾個時辰而已,一個個都招了。不止招了此事,還恨不得把自個兒老底都揭了!」
裹著華貴綾羅的單瘦身體不住起伏,氣息絮亂而粗濁。
回稟的下屬深深垂著頭,盡量壓縮自己存在感。他小心的看了眼怒火中燒的阮天德,不禁同仇敵愾的恨聲道:「都怪那田蜜太狡猾,她明明是想查您,其他人不配合後。她轉而又去查那些人。再說她那手段。時而正常,時而刁鑽,出其不意。根本叫人防不勝防。而那些人哪能跟您老比?這載她手裡,就爬不起來了。再加上,那田蜜手上還有聖旨,她拿皇帝壓著。誰敢反抗?」
「皇帝又如何?」怒吼出這一句後,阮天德又收了聲。他平息著自己的情緒,目光陰冷的看著下屬。
這回過味來發驚覺,這下屬的那番話,究竟是在誇還是在毀?他怎麼聽著。反而更不是滋味了呢?
那下屬被這毒蛇吐信般的陰冷目光盯得全身發冷,他額頭抵著地面,再不敢輕易開口。
少許。阮天德想到了什麼,整個人鎮靜了下來。聲音正常的問道:「阿潛那裡,可有何動靜?」
他不急,也不怒,跳樑小丑罷了,能囂張到幾時?
她是能耐,但那又如何?剛極易折,慧極必傷,沒聽過啊?
那下屬剛忙稟道:「稟大人,潛公子今日仔細挑選了門下精英,看來是下定決心要至那人於死地了。」
「到底是我兒。」阮天德如此一句後,神情好看多了,又細問那下屬道:「他挑選了多少人?」
「近百人,個個都是好手。」那下屬與有榮焉的道:「都是您精心栽培出來的,定能當此重任。」
阮天德思索著點點頭,陰冷的眸光低垂,喃喃說道:「已經得到確切消息,說是欽史住進了田家,欽史的身份,子桑雲死前已經透露給我,說起來,我本沒想在此時大張旗鼓的擊殺他,但他既然執意尋死,成全他,倒也無妨。」
這話幽幽落下,那下屬頓時就屏住了呼吸,頭扣在地上,不敢說一個字。
擊殺欽史,欽史可代表著皇帝啊,這、這不等同於謀逆嗎!
稅監大人,竟然要謀逆。
他要謀逆。
下屬只覺得,這一瞬間,地凍天寒,天都塌了。
阮天德神色卻很平緩,彷彿這根本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似得,他自言自語的道:「宣王世子雖沒將身份張揚開來,但光是入城那天,那身邊跟的,就是軍中好手,要想擊殺他,實屬不易,若非我的人,還真不行。」
如此分析著,對阿潛此行為,他甚是贊同,又問:「阿潛準備何時動手?」
汗水濕了眼簾,滴落進眼裡,那下屬不敢伸手去擦,只竭力平穩住聲調,回到:「據悉,就在今晚。」
今晚嗎?阮天德抬頭,透過倘開的幽冷門庭,看向遠處憧憧屋宇。
遠處,月影低垂,樹影婆娑,城池幽靜。
一直到夜都深了,田蜜才踩著霜染的路面,帶著一身疲倦,回到家裡。
譚氏並不多問她工作上的事情,她只是將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條,動作輕柔自然。
吃過晚飯後,一家人並沒有回房歇著,田蜜眨著困頓的眼睛,趴在桌子上,臉頰向著院門,忍不住掩嘴打了個哈欠,含糊低問道:「今晚真的會有客人來嗎?」
「嗯,不速之客。」宣衡點點頭,輕聲應道:「阿潛已經傳了消息來,說今晚動手,我也已經做好了準備。」
田蜜掀了掀重若千斤的眼簾,瑩潤的眸中碧光幽淺,她緩緩眨了眨,又慢慢合上。
宣衡看著她疲倦的神色,挪了位置,將她安置在自己臂彎裡,柔聲對她道:「睡吧,有我在。」
這聲音,淺淡柔和,風輕雲淡。
秋夜幽涼,遠不如身旁的人溫暖,田蜜低低應了一聲,側過臉,貼近他胸口,身子往裡縮了縮,揪了他衣袖在手裡,當真就睡了。
宣衡下顎輕搭在她發頂,一邊輕拍著她後背,一邊看著簷外情景。
夜,越來越黑了。宣衡看著老櫆樹婆娑如鬼魅的影子,輕拍著田蜜後背的手,一頓。
時間彷彿靜止了一瞬。
坐在另一邊的譚氏捏緊了繡帕,竭力穩住身子,不讓自己看起來像是驚弓之鳥。
然而,無論她再怎麼努力,身體還是忍不住顫慄。
小小的院子裡。突然出現了好多人。他們分作兩潑,一潑著黑人,手持長劍。下手狠毒,另一潑,著一身武夫服,身姿筆挺。行動一致。
一時間,金屬之聲不絕於耳。院裡的刀光,比天上的月光還亮。
鮮紅的血,隨著刀劍的揮舞,在夜裡開出了花。一朵又一朵,染滿了院落。
譚氏生生移開眼,揪緊繡帕。不去看那血腥的場面。
宣衡手上的動作只是頓了一下,又復原。他不急不緩的拍著,歉然低語道:「抱歉,弄髒了院子。」
譚氏搖搖頭,忍住心口湧上的不適,不語。
田家雖不算身處鬧市,卻也不算偏安一偶,周圍有零星住戶,然而今夜,那些人家中並未發出一丁點聲響,就像是空無一人一樣。
而明明人滿為患的田家,也只見刀光劍影,聽不見絲毫人聲,整個畫面,就像是一幕消聲電影。
阮天德不想弄得人盡皆知,宣衡也不願引得民心惶恐,兩個立場完全不同的人,卻在此事上,形成了空前的默契。
金鳴刺耳,縱使再困,田蜜也睡不安穩,只是眼睛承受不住,撐不開罷了。
她看不到,但聽得到,也感覺得到,從始至終,宣衡安定從容,顯然,一切沒脫離掌控。
待到一切安靜下來,田蜜動了動睫毛,掀開一線眼縫,低聲問到:「阿潛來了嗎?」
「阿潛?」宣衡搖搖頭,低頭柔聲道:「他不適合出現,以免引起懷疑。」
如此說來,宣衡還不知道是阿潛負責此次刺殺,他只當往常一樣——阿潛只是為他提供消息。
而這一次,阿潛的消息仍舊準確。
阿潛雖然出手,但出手前,卻將消息透露給了他們。
阮天德說過,她和他,只能活一個。
所以,這是阿潛的選擇嗎?
田蜜抿了抿唇,將整張臉埋進他胸口,沒有再說話。
而此時,阮府燈火通明,阮天德從夜幕四合,一直坐到夜闌人靜。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外而入,阮天德如同風化的身形一震,他抬起頭來,陰冷的目光凝成一束,也不說話,就盯著他看。
下屬被他看得渾身發冷,他雙膝跪落在地,附下身子,頭緊扣著冰冷的地面,抿了抿唇,深吸口氣,一鼓作氣的道:「稟大人,潛公子,失敗了。」
整個房間靜的讓人發慌,只有這三個字緩慢流淌,「失、敗、了……」
下屬不敢說話,頭抵著冰冷的地面,五指緊扣著地面,屏住呼吸,忍住顫慄。
氣氛越來越凝重,緊得人呼吸都費力,下屬五指僵硬成抓,頭頂的目光卻越來尖銳,就在他近乎要受不住時,一陣從容的腳步聲不急不緩的響起。
掛得低低的明月下,一銀袍人款步而行,他由遠及近,至位下,單膝跪地,垂首,淡淡對那下屬道:「你先下去。」
下屬不禁抬頭看阮天德,見他沉默後揮手,他方連滾帶爬的退下。
「義父。」阿潛這才向阮天德見禮,頭深深低著。
阮天德居高臨下的看著他,沒有讓他起來,沒有開口說一個字。
阿潛沒有起身,清冷的聲音,平緩淡然的流淌在房間裡,「義父曾答應,給阿潛三天的時間完成任務,而今,只是第一天。」
「你這是在提醒我嗎?」阮天德眉一皺,不悅的道:「第一天就傷亡慘重,阿潛,你讓為父還如何信任你?」
「欽史帶來來的人非同小可,今日,不過是試探罷了。」阿潛沒被他嚴厲的聲音影響,他從容說道:「今日所派之人並非是最頂級的,他們的任務,本來便是去送死。」
冷清清的聲音,冷漠的敘述道:「義父,孩兒用次等品探出對方底細,對方大獲全勝後,必然會夜郎自大,介時,趁對方掉以輕心,再行突擊,必然事半功倍。」
見阮天德不語,阿潛面上別無情緒,只淡淡的道:「孩兒別無所求,只願義父不違這三日之約。」
阮天德一直在觀察阿潛的神情,然而遺憾的是,阿潛從始至終都淡無情緒,只說事,不含情。
三日……是他太著急了。欽史是誰?宣家將士是什麼樣的存在?倘若如此容易被殺,不說宣家能否長存,便是昌國,都未必安穩。
昌國安穩了如此之久,可見這塊骨頭有多難啃。
阮天德揉了揉額頭,閉了閉眼睛,有些倦厭的低聲道:「好,便再給你一次機會。」
頓了頓,他不禁敲打道:「阿潛,莫忘了,你的命在你自己的手裡。」
阿潛的頭,由始至終低垂著,睫毛也半掩著,辨不清神色。
次日,田蜜起來的時候,院子裡如下過雨般清晰,若不是鼻尖仍能嗅到淡淡的血腥味,就好像,昨晚的一切都沒發生過。
昨晚,她聽說阿潛沒出現後,就埋在宣衡懷裡睡著了,睡得很沉。
三日,已安全度過一日,既然沒死,就不能放過彼此。
他不放過她,她也沒準備放過他。
今日,繼續。
這一日,亦如昨日忙碌,而這一晚,比昨晚更黑更暗。
只是,阿潛依舊沒有出現。
第三日,田蜜站在血腥味更加濃郁的院子裡,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臨出門前,宣衡照例叮囑道:「萬事小心。」
田蜜點點頭,回身擁了宣衡一下,道:「我會的。」
宣衡被抱了個滿懷,還沒來得及伸手,便被放開了,耳邊,只聽得一句輕語:「今日任務頗重,我先去了,回頭記得撥付審計費,為朝廷辦事,可不是義務勞動。。」
說完,她轉身便走,身後,宣衡輕輕凝了眉。
田蜜今日,略微有些反常呢,雖也不是特別反常。應該說,她願親近他,這是好事,他是有點受寵若驚了。
第一日抽了城內的來審,第二日已經抽審了城郊,今日,徐嬰語看著車窗外越見荒涼的景色,不由道:「今日是審臨近縣城嗎?看這個方向,是富華縣?」
「元慶十三年三月初三,由稅監阮天德核准,葛鴻雁以白銀八千兩取得富華縣外紅頭山煤礦開採權。」如同背書一般,田蜜流暢的將腦中閱覽過的記錄道出來,掀開的眼簾裡,眸光凌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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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三十四章 煤窯之惑

說話的時候,她眼簾是半斂著的,從縫隙中透出的目光,澄透凌然。
「元慶十三年三月,白銀八千兩……」徐嬰語邊低語著,邊翻著手中收集的資料。她看著從稅務司和錢莊得來的信息,眉頭不由輕輕蹙著,語氣微凝的道:「都能合得上。」
「無妨。」低低一聲後,田蜜合上眼睛,頭靠在車壁上,身子隨著馬車微晃,晃晃悠悠中,她緩緩的道:「自有他法。」
田蜜不擔心,徐嬰語便沒什麼好操心的了,反正,這兩天下來,他們一行人,早已對她完全信賴。
田蜜離開富華縣其實不到一年,然而,隨著距離越來越近,她看著熟悉的景色,卻覺得,時間好像過去很久了。
面上不動,心中卻忍不住有些許悵然——久遠的不是時間,而是人心吧。這段時間,發生了太多的事。讓人改變的,並非是流逝的時間,而是發生的事情。
這一次,田蜜並沒有到縣城中去,而是直接繞過縣城,向縣外紅頭山駛去。
紅頭山只是連綿十幾座山中的一座罷了,馬車駛進去,竟然受到了搜查。
田蜜手握通行證,倒是暢通無阻,只是,馬車中,她和徐嬰語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裡看到了異樣。
從車窗看去,這一片竟都有人把守,進山需要經過嚴密檢查,守衛者的目光十分警惕,盤問分外細緻。
這裡,從下到上都十分規範,太規範了,規範的都有些軍事化。並不像普通的煤窯。
不是說規範不好,而是他們之前去過太多坊子,便是金礦銀礦,都沒到達這個水準,一個煤窯,卻如此警惕,遠超同類標準。實屬怪異。
徐嬰語皺著眉頭。不禁輕聲低語道:「只是八千兩銀子而已……」
就他們審查過的煤窯坊子,光是賄賂給官員的銀錢,就有花上千兩的。由此可見。八千兩便買得開採權,這礦山能有多大?
煤窯不大,規矩卻這麼大?怎不叫人生疑?
不過想想,經阮天德核准的東西。若是沒有問題,那才真正叫怪。
先前。田蜜也只當賄賂行為是投機取巧,然而瞭解地越是深入,就越是沉默。
在昌國,開採礦產必須取得朝廷頒發的礦產開採權。而核准權掌握在朝廷官員手中,倘若他不開口,你就永遠辦不成事。你若是不按他的規矩辦,自有其他人趨之若鶩。如此,要辦成事,就只有他這一條路可走,沒有願不願意,只有不走不行。
這便是世道。
這也是導致她心中那口氣越積越深的原因。
管他是座多大的山,他擋了這麼多路,就應該被推倒,毫不留情的。
車中兩人心中有事,便不再開口說話,馬車一晃一晃,晃進了煤窯。
田蜜到了葛家在紅頭山的煤窯,而宣衡,也正好到府衙。
馬上視野開闊,遠遠的,宣衡就看到府衙門前,有一道素白的身影來回徘徊。那身影不住向這邊張望,見到他來,忙向前疾走幾步。
「吁——」宣衡勒住馬兒,見那女子仰頭看來,便喚道:「盧小姐。」
秋日的清晨,盧碧茜因等了許久,臉面有些冰涼,她雙手無意識的握攏成拳,不安的揪著。
她見高大的馬兒停在身旁,不待那人下馬,便略有些急切的行了個禮,不待那人說話,便起身快語道:「大人先莫下來,我有事要說。」
見宣衡眉宇微凝,她顧不得許多,語調不加停頓,一股腦的道:「那日,鳳仙不止告知過你們『阮天德恐會對田蜜不利』之事,之後,還讓我轉告先生,執行此次任務的人,是阿潛。」
是阿潛,這三字略沉,盧碧茜明顯看到,宣衡的目光沉了下來。
她已經無法判斷這麼做對不對,她這兩日擔心的輾轉難眠,到了最後一天,更是食不下嚥,不吐不快。
她深吸口氣,空明的眸子定定看著宣衡,沉聲道:「阮天德與阿潛約定三日為期,而今日,便是第三日。」
話音剛落,便聽到一聲口哨響起,隨後,一道馬鳴撕開清晨寂靜的街道,但見健壯的馬兒一甩脖子,掉頭便跑,速度極快,轉眼消息在長街盡頭。
他甚至沒質問她為何此時才說。
欽史大人如此心急,必然是真的擔心田蜜吧?一定會及時趕到的吧?有他在的話,一定會沒事的吧?
盧碧茜站在空曠的府衙門前,閉上眼睛,長長的吸了口氣,睫毛輕輕顫了顫。
倘若一開始就不聽先生的話,是不是這些可能,都會變成肯定?
並不是所有的話都該聽的。
惟願兩人平安。
盧碧茜正失著神,突然的,從府衙裡衝出一隊精衛,他們行動迅速,步伐一致,面容肅穆,風馳電掣的從她身邊闖過,緊追欽史而去。
是那聲口哨喚來的,這些人,是欽史的親衛。
一定要來得及,務必。
紅頭山煤窯,田蜜從馬車下來,迎面而來的,不是這裡的東家葛鴻雁,也不是這裡管事,而是——
「葛公子。」田蜜略微蹙眉,她看著施施然向自己走來的陰沉少年,目光中有些疑惑。
德莊商圈裡,從沒聽誰說「葛家公子能力超凡,年紀輕輕就接管家業」之類的話,是以,她根本沒想到負責接待她的,會是他。
這葛家煤窯,越來越奇怪了。
「田姑娘,哦不,現在應該叫田大人。」葛駿染貌似有禮的上前見禮,他伸手做引,微翹唇,笑道:「知道大人要去賬房,這邊請。」
田大人?這大人兩字聽著,怎麼就這麼彆扭呢?
田蜜不知道葛駿染耍的是什麼花招。但這也無妨,她面上不動,便是連唇邊職業化的微笑都沒有,木訥著小臉,當頭向賬房走去。
一行人的分工早已明確,入了賬房,便開始審核自己負責的那一塊。然而。田蜜卻叫住了其中一個,對他道:「高凡,抱歉。這一次,存貨盤點這塊,便交由我來吧。」
「姑娘要親自盤點貨物嗎?」這話並不是高凡問的,而是一直跟在田蜜身邊。可謂寸步不離的葛駿染問的。
其實,這兩日來。田蜜的審核思路,早已被當成教案,廣為流傳了,稍微一打聽。便能知道她所用的套路,並據此作出應對措施,雖然。因著她的多變,那並沒有什麼用……
此次便是如此。明明已經佈置好了一切,卻又一次的出乎意料,她一來,竟然什麼都不問,直接就要求親自盤點存貨。
她怎麼就盯上存貨盤點這塊?是她的話,就絕不可能是興致突起。顯然是進賬房之前,她就已經看出什麼了。
葛駿染沒想到會這麼快,對她割目相看的同時,心中卻有些濃濃的嘲諷。
好,很好,本以為要費一番功夫才能得償所願,現在對方要直入主題,那他就奉陪好了,這可怨不得他。
葛駿染嘴角只是微末的勾了勾,那笑容並不算笑容,他眸光微閃,淡淡的道:「既如此,那在下便領姑娘去庫房看看吧。」
這閃爍的目光,並沒有逃過田蜜過於銳利的眼睛,她看在眼裡,眼簾微低,片刻後,抬起頭來,微微一笑,道:「不慌,既然來了,不坊先帶我參觀參觀貴窯。」
葛駿染笑了笑,並不介意田蜜突如其來的請求,他輕鬆點頭,伸手道:「請。」
田蜜當仁不讓的先行,在徐嬰語跟來時,她側頭吩咐道:「嬰語,你留下,照看好他們。」
徐嬰語眉頭一下子就皺了起來。
這家煤窯有古怪,她們都是清楚的,如今,田蜜要一個人跟著這一看就不是什麼友善之人的少東家走,這不是以身試險嗎?
她不贊同的看著田蜜,田蜜卻堅定的回視著她,在所裡,田蜜畢竟是話語權最大的那個,徐嬰語縱有意見,在工作中,也只有聽命行事。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語氣有些疲軟的道:「我知道了,你自己小心。」
說罷,不看田蜜,也不看側目看過來的葛駿染,悶頭做工。
田蜜側過身,順勢撇了葛駿染一眼,面無表情的向前走。
而葛駿染唇角一勾,卻是露出了興味的眼神。
這田蜜,好生敏感,是該說她大膽呢?還是該說她偉大呢?呵呵,反正無論哪樣,他都討厭得想毀掉就對了。
出了賬房,到了一個岔路口,葛駿染提醒道:「大人,請這邊走。」
田蜜住步,回頭一笑,目光澄澈通透,笑看著他道:「不,我看那邊有曠工在挖礦,就想去那裡看看。」
葛駿染看著她堅定不移的神情,頓了數息。
少頃,他挑了挑眉,又表示無所謂,拔腿隨她去,道:「既然大人想看,那就看好了。」
反正都是要死的人,知道的多和少,又有什麼關係呢?腦袋裡的東西就和錢財一般,生不帶來死不帶去。
只不過,他算是明白了,為何連日來,這麼多坊子,竟沒有一個能從她手裡逃脫。
她根本就不曾信任過坊子裡的任何人,就如同此時,她根本就不會按他們設定的路線走,她早就明白,按他們的路子走,就是被牽著鼻子走,最後得到的,自然都是他們想讓她得到的。
她不吃這套,她從來只按自己的套路來。
身後審視的目光,田蜜不是沒察覺到,但她並不予理會,到了挖煤處,她打量了一下黝黑的礦山,目光落在那些礦工身上。
那些礦工,衣衫單薄骯髒,皮膚黝黑,神情大多麻木,許多人都形銷骨立,動作稍有延遲,便要被監工甩上一鞭子,就像是牲畜一般。
田蜜看著,澄澈的眸光微凝,唇角緊抿。
她不是第一次來這個時代的煤窯,但是每一次看到這樣的情景,心情都不會太美好。好吧,事實上,只要不是心理變態,見此情景,就沒有人會開心得起來。
據她所知,煤窯的工人,大多不是良民,他們可能是逃難的難民,可能是流放的罪犯,可能是被販賣的奴隸,可能是最貧苦的百姓……這些底層的「賤民」,往往並不被當做人看待,死傷乃是常有之事,根本沒人會管。
煤窯向來關係複雜,事端多生,本身便是一筆糊塗賬。
身後,葛駿染恭敬卻不含感情的響起,「還請大人移駕他處,此處太髒,怕污了您的眼。」
「是嗎?」田蜜目光向後一撇,淡淡的道:「我倒是沒看出來。」
葛駿染笑了笑,沒有答話,卻見田蜜靜了一下,忽而道:「葛公子,以貴窯的規模來看,遠遠不止值八千兩銀子這個數吧?」
葛駿染笑容一頓。
他早就知道,只要她往別處去了,就一定會發現實際的數目和賬面遠遠不符。
隱匿真實財產,這作假的手法拙劣,她審查的方法也並不高超。
煤窯之所以一直以來沒被查出來,並不是因為其他人笨,而是,其他人都不笨——許多事情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便過了,追根究底,對誰都沒有好處。
但偏偏,這田蜜是個例外。
他不語,田蜜卻側過頭來,澄透的眸子落在他身上,臉上別無情緒,唇微微翹了翹,幽幽問道:「葛公子,當初核准這座礦山價值的,是現任稅監阮天德阮大人吧?我很好奇,貴窯究竟是以多少銀兩,買得八千兩銀子的開採權的呢?」
這話,便是在問他賄賂了阮天德多少錢,才能以八千兩拿下如此規模的礦山。
葛駿染在這目光的逼視下,面色僵硬無比,但就在田蜜以為他要憋不住時,他卻噗嗤一笑,就像方才是逗她玩般,他欺身湊到她耳邊,目光微閃,聲音陰冷,「倘若我說,一文錢沒花,你信嗎?倘若我說,不止沒花錢賄賂他,便是連八千兩銀子的開採權都是他贈的,你又信嗎?」
「你敢信嗎?」幽幽的、徐徐的說完,他緩緩退後,唇邊有絲狠辣笑容,陰冷眸光閃著光,面無表情的看著她。
敢信嗎?為什麼她不敢信?為什麼一文錢沒花,阮天德要送他如此煤窯?這個煤窯,為何與其他煤窯給人的感覺大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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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三十五章 陷阱與野心

心中有諸多疑問,田蜜看著陰陰沉沉的葛駿染,秀眉緊緊的蹙著。
葛駿染卻光棍得很,他並不受田蜜的影響,一拍手掌,若無其事的道:「好了,大人看也看過了,問也問過了,現在該去庫房了吧?」
為什麼,她覺得葛駿染好像挺期待她去庫房似得?
庫房的成品或半成品,有什麼問題嗎?還是,另有其他?
無論如何,如今已深入虎穴,無路可退,唯有繼續往前了。
田蜜點點頭,隨他去了庫藏。
田蜜方才走了那麼多地方,已然清楚這礦山的價值遠超八千兩,然而,此時跟著葛駿染七彎八繞的走在山腹中,她才驚覺,這豈止是八千兩,根本是八千兩的幾十倍不止。
田蜜素來覺得,自己膽子真不算小了,可是如今深入虎穴,且越走越深,看著周圍陌生而森冷的環境,她不由攥緊了手指,極力維持著面上不變的神色。
葛家煤窯的庫藏,竟然設在幽深的山腹中。
如此深遠,運輸起來費時費力,明明是大大的不利。
這庫藏,又是一詭異的地方。
心,越來越沉。
田蜜懷揣著心緒,在高大的門口駐步,抬頭,看著這近乎有一層樓高的堅固大門,眉心微凝。
便是林家兵工坊的武器庫,也不過如此了。
田蜜略有些踟躕,身後,葛駿染略帶嘲諷的話在激她,「怎麼,姑娘不是來此盤點庫存的嗎?為何到了門口。卻畏縮不前呢?」
田蜜聞言,沉默了片刻,她並沒有看葛駿染,而是看了眼倘開的大門內的情況。
門內十分幽深,門口,設有一案幾,案幾後有兩人。負責盤查出入庫的貨物和人員。
她掩簾。長長的吸一口氣,緩緩的呼出來。
從拒絕徐嬰語相隨時便知道,今日。已不能善了,而現在,也回不了頭,應該說。從和阮天德對立時就不能回頭了。
田蜜提步,慢慢往裡走。語氣平淡的問葛駿染:「庫藏內有多少工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太過於有恃無恐了,葛駿染倒真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田蜜問,他便答:「共有九庫曹。外面八曹,每曹設五人,裡面一曹。設四人。」
外八里一,為什麼要單獨分開一曹?
田蜜邊想著心中疑惑。邊在入門處審查出入庫的賬證單據。
田蜜看得很仔細,邊看邊寫底稿,葛駿染竟然也不急,就在旁邊等著,優哉游哉的。
田蜜審核完,可謂是面沉如水。
葛駿染明明說有九曹,可這裡,卻只有前面八曹的記錄,這第九曹,究竟是個什麼鬼?竟然一點連影子都找不到。
田蜜起身,葛駿染也起身,隨她去往存煤之曹。
田蜜手持從賬房帶來的賬冊,旁邊,葛駿染抱著出入庫的憑據,她一邊評估實物,一邊核實賬冊,而結果,自然如開採權般,根本不相符。
田蜜看了葛駿染一眼,葛駿染並沒有作假被揭穿的危機感,只是笑,笑的人頭皮發麻。
走過八曹,一直到第九曹。
田蜜站在第九曹緊閉的門口,回頭,看著身後各司其職的場面,再回頭,看面前這堅固石門。
她握著賬本的手,緊了一緊。
身後,葛駿染已將那些沒用了的出入庫單據交給了其他人,他見田蜜站在門前,便笑了一笑,走上前去。
門口並沒有駐守的人,葛駿染熟練的找到機關,扭動之時,那姑娘終於開口,卻是輕聲問道:「第九曹內,當真只有四人?」
這聲音,清脆微弱,低低淺淺,遲疑而柔弱。
葛駿染不由高高勾起了唇角,這姑娘,終於知道害怕了,也終於膽怯了。
他垂頭,繼續手上的動作,不動聲色的回到:「其他曹的人不允許入內,第九曹中,真就只有四人。」
她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四人加他,五人,綽綽有餘了。
葛駿染沒看到,身後,他本以為要痛哭流涕的姑娘,此刻的眼神,卻是幽暗的。
其他曹的人不被允許入內嗎?加上他,總共五人。
她看了看自己短小無力的雙手,大大的眼眸微瞇了瞇,抬頭,看著緩緩上升的石門,然後,一步一步,步入其中。
田蜜走得很專注,以至於,她沒聽到,那恍似遙遠的喧嘩聲。
第九曹,剛一步入,她便瞪大了眼,整個人呆愣在原地。
天,這是什麼?她就是再眼瞎,也不會誤認成煤啊!
難怪賬面上沒有任何記錄,便是出入庫記錄都沒有,因為,它根本就不是紅頭山產的煤,它是——兵器!!!
偌大的一整個山腹,滿滿的,全是兵器!
大而澄透的眸子,被鐵灰色充斥的滿滿的,滿地裝不下其他的,那些鋒利的長槍弓弩,矛頭好像都對準了她,呼嘯著衝向她,密密麻麻。
田蜜下意識的退後一步,後背撞到了一人胸前,她一驚,剛一回頭,便眼睜睜的看著石門轟然而下,緊緊關閉。
看著緊閉的石門,她煞白著臉,呆滯木訥的眨了眨眼睛。
身前,是臉色陰冷的葛駿染,其他三方,有四人嚴密圍攏。
周圍氣氛緊繃,她身子一僵。
近在咫尺的葛駿染,明顯感覺到了她的僵硬,也察覺到了她竭力抑制的顫慄,而他,得意的笑了。
這個總是老氣橫秋的笑姑娘,終於露出了同齡人的模樣。
本來嘛,十四五歲的小姑娘,就應該嬌嬌弱弱天真爛漫的,哪像她這般咄咄逼人盛氣凌人?
現在的這個樣子,才像個祥子。
他陰沉的眼中露出戲謔的笑,唇角惡意一勾。伸手,撫上了她下顎,托起她臉頰來。
入手的肌膚光滑細膩,他微有些意外,隨後,卻是露出了興味的神情,他玩味的看著面前這張臉。放肆的細看著。
這張臉。只有巴掌大,那雙大而瑩潤的眼睛,卸去了凌厲。水汪汪中又含著幾分絕強,瞧起來,即讓人想憐惜,又讓人想毀掉。再看。鼻子小巧秀氣,嘴巴也粉嫩柔軟。怎麼瞅著。都像是個瓷娃娃。
才發現,單看容貌,不看性子,這姑娘。倒也是挺能勾起人憐愛之心的。
陰涼的手游離在細膩的肌膚上,他目光幽冷,唇角勾著。幽幽的道:「我突然想到,像你這樣的人。若是失了貞潔,會不會像其他女人一樣,生不如死。」
見她瞬間瞪大了眼睛,裡面全是恐慌,他頓時感覺了莫名的快意,「我真是很期待呢。你別這麼看著我,越這麼看著我,越危險。」
「也別想著誰會從天而降,告訴你,守著這座山的,可不是普通武夫,想突破這裡防衛,不是不可能,而是等突破了,黃花菜都涼了。」
如此,便是連想像的機會都不給她了。他滿意的看著她近乎絕望的眼神,猛地卡住她下顎,豁然低下頭去。
便是在快要擷取到那芬芳的一剎那,一隻手,抵在他胸口,伴著冰冷的涼意。
那冰涼,直入心臟。
心臟下意思的瑟縮了一下,葛駿染動作一頓,他撐大了眼,看著面前冰冷的容顏,而回視他的,哪裡是什麼水汪汪裡含著倔強的小眼神兒,分明是一雙平淡地一點情緒的沒有澄透眸子。
「你想多了,我並沒有盼著誰來救,倒是你,應該擔心你自己的安危。」那冰冷緊緊抵著他心臟,她的聲音,冷漠而冰冷,「真是很遺憾,即將生不如死的,好像不是我。」
這話說完,她也不去看葛駿染比調色盤還豐富的臉色,眼刀子凌厲的滑過那四個手持武器的練家子,冰冰冷冷的道:「你們能被派來守衛武器庫,想必都是好手,如此,我手腕上的東西,你們應該都認得吧?」
她手腕上的東西,從昌國到東楚,從江湖到沙場,但凡有點見識的人,就沒有不知道的。
那可是能將巨石爆成碎渣的琉心火。
他們早聞其名,但沒想到的是,竟會在此情景下見到真身。
這個小姑娘手持如此凶器,卻裝出一副嬌小柔弱的樣子,誘得他們卸下防備,最終被她牽制。
她哪裡弱不禁風手無縛雞之力了?她根本就是個移動凶器好吧?
其實,田蜜手中有琉心火,並不是什麼秘密,青雲街上,這琉心火還大展過神通,至今還在流傳。但關鍵是,他竟然忽視了忽視了忽視了!!!
明明早就知道這姑娘不簡單,明明已經在她手下吃過鱉,明明就在不久前,她還再三確認過:「第九曹是否真的只有四人?」
眾所周知,琉心火有七顆,可發射七次。
他怎麼就不多想想?怎麼就那麼自信?怎麼就把她當一個普通小姑娘看?怎麼就忘了她是田蜜?
明明是來制服人的,現如今卻受制於人。
這姑娘,再一次超出了他的預料。
田蜜緩緩移動了下方位,穩穩挾持著葛駿染,對那四人道:「未免我手滑,你們還是放下武器比較好。」
四人互視一眼,竟沒有聽田蜜的話。
但見其中一人上前一步,獰笑道:「田姑娘,你手中的琉心火是把殺人利器,但是,你真的敢殺人嗎?」
她敢殺人嗎?
被挾持的葛駿染,頓時回了神。
這德莊,誰都道她一聲好,卻沒有聽誰說過她會殺人的。
儘管她很厲害,但殺人,這姑娘定然沒有過,這一點,他十成十的肯定。
但就在他想妄動之時,那冰冷的鐵器又進了一寸,但見那姑娘一笑,眼裡不含分毫笑意的道:「你既然叫我一聲田姑娘,我的事,你怕也有所耳聞,其中青雲街的事,也不陌生吧?那你說說,一個連自殺都不怕,敢跟人比看誰先死,連自己的命都不要的人,會在乎別的命嗎?」
說罷,她的手,毫不猶豫的搭上了開關。
那四人尚未反應,倒是被挾持的葛駿染慌了,他額頭已被汗水浸透,陰冷的眸子慌亂轉著,急切的道:「不要,不要殺我,田蜜,你想知道什麼,我說,我都說。」
「葛駿染!」說話那人頓時沉聲一喝,他剛想上前制止,被那姑娘凌厲的眼刀一刮,不由得止步。
他的速度再快,也快不過琉心火。並且,在射殺葛駿染之前,倘若他們有妄動,她大可以先對他們動手。
他們五個大男人,其中四個高手,竟然被一個半點武功沒有的小姑娘壓制住。
真是奇恥大辱。
田蜜鎮住那四人後,一邊警惕的盯著他們,一邊沉聲問葛駿染:「這第九曹中,為何有如此多的兵器?這些兵器是誰的?供給誰?是何目的?」
雖然腳下不敢動,但口頭的威脅,卻是不少,那四人之一又厲聲道:「葛駿染,你若敢說,便是她不殺你,主上也定不會放過你!」
命被握在別人手裡,葛駿染呼吸粗壯了很多,他看了眼近在胸口的利器,又看了眼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寡了的四人,吞了口口水,壯著膽子道:「你們要殺我,也要你們活著出去再說!」
說罷,他果斷的對田蜜道:「這些武器是稅監阮天德放在這裡的,他送我們煤窯的原因便在此,掛羊頭賣狗肉,誰能想到煤窯中儲藏的竟是兵器呢?」
不帶田蜜開口,他粗粗喘了口氣,諷刺笑著,恨聲接道:「阮天德那個老賊,人老心不老,竟然通敵叛國,妄圖借東楚之力,顛覆皇族。而作為東楚扶他上位的條件,他借青州之富饒,為東楚軍提供錢財物資和兵器。」
森冷幽靜的山腹中,葛駿染這一番話語,卻是比數萬兵器還沉。
阮天德想當皇帝?不,他是太監,便是皇族被滅,也輪不到他當皇帝,天下人不可能認同,便是東楚王室,也不會扶一個太監稱王。
田蜜想不通,她不由搖頭,皺眉道:「不可能,他怎麼可能當皇帝?」
葛駿染呵呵笑了,笑她天真,他終於頗有見識的教道:「昌國有監軍監稅監各種,為何就不能有監國?誰當皇帝並不重要,有監國把持朝廷,皇帝也不過是個空架子罷了,天下仍舊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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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三十六章 心比天高

監國,阮天德竟想挾天子以令諸侯。
這心,真是比天還高。
田蜜驚愕過後,緩緩沉默下來。
而說完這番話,葛駿染氣息平復了許多,他看著對面狠盯著他的四人,目光陰冷了起來。
這四人,剛才分明是想在他開口之前擊殺了他,若不是田蜜制止,他現在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阮天德,可當真是心狠,為了成就自己,誰都可以犧牲。
這煤窯,原以為是天上掉下的一塊餡餅,現在一看,這特麼就是一個陷阱!這事若是洩露出去,抄家滅族,罪不可赦。
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
他陰冷的眸子一下子瞇了起來,腦子開始飛速轉動。
石門已關,田蜜手上有琉心火,誰也不敢輕舉妄動。而九曹,外面的人不能入內。如此說來,這裡,就只會有他們六人了。
他已將秘密和盤托出,對田蜜來說,他已經沒有利用價值,而對那四人來說,他更是要擊殺的叛徒。
而他,並不想死。
葛駿染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策動田蜜道:「那四人是阮天德的人,他們個個都是高手,你若是現在不殺他們,就這麼拖著,待你精力不濟,定然給他們可趁之機,到時候,死的可就是我們了!」
田蜜知道,葛駿染說的並沒有錯,這樣拖下去,只會對她越來越不利。
可是,她兩輩子加起來都沒殺過人,青雲街不過是一場局,方才也只是出言恐嚇,真刀真槍……她咬了咬唇。
田蜜保持著冷厲的表情。她沒有說話,只是警惕的看著那四人,挾持著葛駿染,一動不動,就這麼僵持著。
山腹中本就陰冷,窯洞在一片鐵灰色兵器的映襯下,更是森冷嚴峻。
而越是安靜。就越是不安。
隨著時間的推移。田蜜明顯感覺到,她遲遲不動手,手下的葛駿染。以及對面的四人,都躁動了起來。
葛駿染明顯感覺到,隨著那四人腳步輕移,田蜜拖著他在緩步後退。便是那抵在他胸口上的手,也禁不住在顫抖。她的呼吸粗重而絮亂。
田蜜深深吸著氣,咬著唇,緊盯著那四人,目光凌然泛光。冷著聲音,艱澀開口道:「暗器無眼,你們若再逼我。保不準我會不會慌亂失手。」
這段時間過去,四人已當她是色厲內荏。此時,不止沒把她的警告放在心上,反而料定她是在虛張聲勢。
是以,四人越走越近,空氣越來越緊繃,越來越壓抑。
田蜜看著越來越短的距離,呼吸越發粗重了幾分,她胸口發緊,只覺得身處一片冰冷之中。
她真的,不想殺人。
在第一時間感覺到手下的異動時,她緊緊的閉上了眼睛。
一直老實被挾制的葛駿染,動了,他雙手同時覆在身前帶著凶器的手上,妄圖制止住她,然而,就在他手搭上去的一瞬間,那一直靜止的黑鐵塊,突然爆發出了巨大的威壓。
「轟——」的一聲,一道殘影劃過正準備動手的四人,待他們下意識的轉頭看去時,身後卻並沒有人影,只見得暗處有煙花綻放,只是散落開來的,不止是煙火碎屑,還有——
四個人,下意識的摸了摸落在臉上的,還帶著餘溫的東西。
眼前,指尖,血肉連著筋脈,血肉橫陳,而四下裡滴落的,是鮮紅的液體。
這是……四人來不及反胃,甚至來不及做任何反應,便聞得這一聲爆破聲後,另一道厚重的聲音響起,只見那重若千斤的石門,豁然升起,外面明亮的光照了進來,同時,一道人影以更快的速度衝了進來。
「蜜兒。」這熟悉的聲音剛入耳,下一刻,人便被抱了滿懷。
田蜜眨眨眼,再眨眨眼,有東西盛了滿眼。
「宣衡……」小小聲的、含著黏稠的喚著憋在心裡的名字,她手腕垂落,身子一軟,緩緩滑落進他懷裡。
「乖,沒事了,沒事了。」宣衡輕拍著她後背,臉頰蹭著她冰冷的臉頰,柔聲安撫著她,也安撫著自己。
即便用了最快的速度,也依舊晚了一步,室內濃重的血腥味,他再熟悉不過。
不該讓她身處如此險境,不該讓她雙手沾上鮮血,不該的。
他可以不計較一生殺了多少人,只要他們該殺。可是,她不相同,人命之於她,是很重很重的東西,重若千鈞,而她的肩膀,卻如此柔弱。
「不怕,不怕。」輕輕在她耳邊低語著,他試圖安撫她的情緒,然而,自己卻先控制不住,臉埋在她頸窩裡,低聲道:「對不起。」
兵衛制服逆賊的打鬥聲都沒能將她驚醒,這低低沉沉的一聲「對不起」,卻讓她安靜了下來。
她在他懷裡靜了一刻,抬起頭來,眨著乾澀的眼睛,伸出手來,捧起他的臉,認認真真的看著他。
他向來輕淺從容的臉上,有幾分顯而易見的自責,淡紅的唇,白白的,白的沒有血色。
在漆黑眸子的凝視下,她踮起腳,捧低了他的臉,親了親他眉心、眼簾,以及唇。
兩相貼合著,也不動,少頃,她放開來,看著他,搖頭道:「不怪你。」
琥珀般的眸子被水洗過,更瑩潤光華了,她抿了抿唇,開口道:「是我不好,本來應該由我來告訴你的。」
宣衡會突然來此,定是因為盧碧茜將阿潛的事情告訴了他。
她不讓他瞞著她,她卻隱瞞了他。
若非她逞強,又怎麼會此意外發生?害他如此擔憂。
注視著他的那雙眼睛,瑩亮得快滲出光來,她眨了眨有些腫脹的眼,軟聲低語道:「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宣衡只覺得。心都軟化成了水,能溺死個人。
他伸手覆住臉上的冰冷的小手,在臉頰邊輕蹭了蹭,手臂環著她腰,下顎搭在她肩上,低語道:「你可知道,你如此說。我會更心疼。」
田蜜卻沒害臊。她看著他眼睛道:「那你要心疼一輩子。」
剛才,她一直沒敢說,怕說出來就沒有勇氣繼續了。
其實。跟著葛駿染越走越深時,她就在想,倘若她就此消失在這山腹中,是不是。就永遠見不到他了?
光是想想,就想掉淚呢。
她甚至想。要是她知難而退,是不是就能求得暫時安穩,哪怕這暫時,只有這一日時間。
但是。她不滿足於一日,她還想賭一把,她賭。她和阿潛都不死。
宣衡看著面前這個人,眉眼一軟。淺然一笑,點頭道:「求之不得。」
唇角忍不住勾起,田蜜笑了一笑。
便是說話這段時間,那邊,宣衡的親衛已控制住那四人。
宣衡在打量這滿曹的兵器,田蜜想起葛駿染的話,忙收拾好心緒,原版複述給他聽。
宣衡聽完,並沒像她初聽時那般震驚,只是那臉色,略略有些沉。
他仔細查看了她下身子,邊搭著她手腕,邊問道:「可有傷到?」
「沒有。」田蜜搖頭,見他眉宇間有些凝重,心知他怕是想到了什麼,只是因擔心她的狀況,有些遲疑。
她也不多說什麼,拉了他手,快步往外走,頭也不回的道:「我沒事,要是晚了,我怕會出更大的事。」
「蜜兒。」軟聲軟語的喚了聲,但手上的動作,卻是訊疾如風的。
宣衡俯身,直接把人橫抱起,田蜜沒有驚呼,只是抓緊了他胳膊,隨他側身而側身,聽他吩咐那些兵衛道:「留下兩人善後,其他人,全數隨我入城。」
說罷,側身大步向外走去,步伐看似平穩從容,卻不過幾息,就走出了偌大的山腹。
疾馳的健馬上,宣衡迎著風,駕著馬,緊摟著田蜜,跟她解釋道:「紅頭山之事已然暴露,我帶人上山之事阮天德定然也已知曉,通敵叛國,乃是死罪,現在他定想一不做二不休,殺了我們滅口,如此,我們必須趁他動手前對他出手。」
如今,他們手裡已握有他通敵叛國的罪證,他定然迫不及待的想殺了他們,與其被迫等待,不如主動出擊。
而這一次,沒有投機取巧,完全是硬碰硬,一場硬仗。
德莊街上,蹄聲陣陣,馬匹從不同地方匯聚而來,馬上之人,個個凶悍。
老百姓退居一旁,臉上驚疑不定,這是……又出事了,又出大事了?
這一次,又是誰?
兵馬調集,無論著各種衣裳,屬哪方陣營,最終都向著軟府匯聚而去,入內的入內,圍外的圍外。
宣衡到的時候,兵衛已如銅牆鐵壁般圈住了阮府,露出的唯一缺口,便是阮府大門。
阮府高高的台階上,朱紅的門楣大開,矯健的武夫並列在兩側,一直延伸至內裡的大堂,大堂正中,烏木大椅子上,身材乾瘦的半百老人大馬金刀的坐著,正對著來犯,以及遠遠圍觀的看客。
一道洪亮的聲音從裡傳出,「請欽史大人及田姑娘入內。」
田蜜抬頭看了眼宣衡。
他們的人都在外面,裡面都是阮天德的人,讓他們兩人入內,這不是引狼入室,哦不,甕中捉鱉嗎?
「代我家老爺傳話——」門內那洪亮的模擬著阮天德的聲音道:「怎麼,今日如此熱鬧,請兩位小聚一場,兩位不願賞臉嗎?」
外面靜了一瞬,突的,一直靜默的宣衡笑了一笑,他輕了抬手。
對著這個動作,圍滿阮府的兵衛動了,搭梯上牆,弓弩強挽。
宣衡拉著田蜜,從從容容的走過,走過己方的陣營,邁入對方的底盤,駐步在那半百老人面前。
淡紅的唇角一勾,他淡淡笑了笑,腰桿挺拔,理直氣壯,卻又輕聲慢語的道:「怎麼,稅監大人見著本官,都不曉得見禮了嗎?」
他笑意不減,阮天德看著,僵了一會兒。
阮天德看了眼門外,見所有人都殷殷看著,便慢慢起了身,俯身行禮道:「下官見過欽史大人。」
宣衡受了他這一禮,卻魏然不動。
阮天德眼睛抬了抬,見此,又低垂了頭。他側開一步,將主位讓出來,請宣衡落座。
宣衡這才落座,而田蜜,就站在他身旁。
宣衡沒發話,阮天德便躬著身,直過了許久許久,宣衡才開口赦免。
阮天德起身後,面上沒有絲毫表情,他面子上的活兒做夠了,他便冷臉向外使了個眼色。
「吱呀——」一聲長調,朱紅的門楣,緩緩閉攏,嚴密合上。
阮天德的臉色,瞬時變了,不再是恭敬有加,而是戾氣深重。但見他狹窄的眼睛微瞇,冷嘲熱諷道:「還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明知府中已排好陣布好兵,你們兩個,還偏要往裡面闖。」
他抖了抖繡袍,自發在側首坐下,仍舊是大馬金刀的模樣,斜睨著兩人,語似恩賜,「我本想留你們到夜半子時,想到那時,陰間道應該要好走一些,卻沒想到,你們非要查我罪證,一查,還查到了紅頭山去。」
「怪我咯?」在入門前,田蜜就已經打起了精神,此刻,她微微一笑,不為所動,道:「熟話說的好,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死到臨頭了,還這麼伶牙俐齒。」這話,阮天德說得咬牙切齒的。他眼睛半瞇著,看著兩人緊握的手,又沉住氣,陰沉沉的笑了,低聲道:「也好,讓你們黃泉路上有個伴,也算是成全你們了。」
阮天德似乎很有信心,好像對他們的死,深信不疑似得。
宣衡漆黑的眸中流光暗轉,他四下裡感覺了一番。
這間屋子裡,暗處,少說有五六個高手,而院子裡,還隱藏著弓箭手,至於院外——
不對,院外嘈雜了起來。
宣衡豁然起身,拉了田蜜便要往外走,然而,一支箭矢從斜刺裡飛入,從他眼前沒入堂中木柱。
宣衡腳步一頓,就那麼看著院外。
院外,牆頭上搭好的的弓弩,一個個都被打落了下去,耳邊,依稀能聽見刀劍往來之聲。
阮天德見宣衡終於沉了臉色,不由得意的笑了,他穩坐不動,搖搖頭,笑他們太過天真,「你以為我只在府內設了圈套?不,我還在府外留了一手。」
「意想不到是不是?」阮天德似乎很欣賞他此刻的表情,他撫摸著自己並不存在的鬍鬚,笑著道:「宣家兵衛是很厲害,但再厲害,也不過百人而已,而我在此經營了這麼多年,光是訓練出的殺手,便不下百人,但加上請來的流寇武夫、江湖高手、亡命之徒……要滅掉百人的衛隊,不過輕而易舉。」
ps:作者的話好像不能出繁體字了,我昨天從評論區複製的人名,更新出來就變成簡體字了,也不造為啥……

☆、第兩百三十七章 命比紙薄

強龍難壓地頭蛇,阮天德這隻老謀深算的老狐狸,這一次,又擺了他們一道。
宣衡沒動,被他拉著的田蜜,自也不會輕舉妄動。
阮天德看著宣衡那唇角雖含著淺淡笑意,眼裡卻絲毫情緒沒有的神情,細白的臉上笑紋橫生,有些尖細的聲音,低沉緩慢的道:「本官知道欽史大人一身功夫出神入化,但——那又如何?我也沒想要一招斃命,慢慢消磨才更有意思不是?」
「是人便會疲軟,會筋疲力盡,你看,這兒這麼多人,便是殺不死你,磨也能磨死你。」他頗有興味的看著那張看似從容,實則有些凌厲的臉,目光陰陰冷冷,唇邊卻含著笑,低低的道:「想想都覺得有趣。」
變態!這阮天德就是個心裡大變態!
田蜜瞪著他的眼睛,都能噴出火來,腳下剛要往前,宣衡握著她的手卻緊了一緊,將她拉了回來。
宣衡沒有被激怒,甚至,較之方纔,臉色還平緩淡然了許多。
他淺然一笑,從容走出幾步,來到大廳門口,看著院內對準他的、雪亮的刀劍,回頭問阮天德,「大人就那麼相信他們嗎?」
一直看著他的田蜜注意到,此刻,他漆黑的眸子裡,有流光暗轉,一絲笑意,隱藏得極深極深。
宣衡這句話,好像頗有深意。
田蜜不著痕跡的審視了下四周,來回好幾遍後,她露出了奇怪加疑惑的表情,歪頭看了看宣衡。
宣衡對她笑了笑,輕捏了捏她手心。
阮天德卻不作他想。單薄的胸膛一挺,傲然道:「我說過了,對你,他們即便不能一擊斃命,以命耗命,還是不成問題。」
以命耗命嗎?這院子裡,有上百條人命。
田蜜雖然覺得宣衡的命很值錢。應該說是無價之寶。但是用百條人命來磨——不能說值不值得,因為命這個東西,不分高低貴賤。只能說,在某些人眼裡,還是分的,自己的太高貴。別人的,總太過低賤。
宣衡聞言。淡紅的唇仍勾了好看的弧度,輕笑道:「那便試試吧。」
他拉著田蜜,踏出廳堂的門,一步一步。慢慢向大門走去。
刀劍已出竅,無數雙眼睛緊盯著他,看著他慢慢步下台階。就在最後一步時,他們動了。蜂擁而上,而田蜜,忽然掙開了他的手,退後一步,又一步,直到站到阮天德身邊。
手被鬆開,宣衡有一瞬間的錯愕,然而,對田蜜選擇,他並沒有驚訝,也沒有半分失望和譴責,唇邊笑意溫軟,眸光柔和。
只在轉身的時候,神色凌厲,下手絕不留情。
一時間,以他為中心,院子裡刀光劍影,血肉紛飛。
他側身,借身前人之刀,入身後人身體,他旋身,衣袂翻飛,如旋風般刮過刀光劍影,他飛身,蜻蜓點水般借勢,他騰挪自如,身姿輕盈,快如疾風。
他應對自如,每一招都在最好的時機使出,但看在並不動武功的田蜜眼裡,卻是幕幕都驚險萬分,每一次,他都在她攥緊了手屏住呼吸時險險避過。
她看得專注,身旁,阮天德卻是在看著她。
明明如此緊張,在關鍵時候,卻仍舊鬆開了手,人啊,永遠是最自私的東西。
「識務者為俊傑,田姑娘雖為女子,卻拿得起,放得下,由不得人不佩服啊。」明明是誇讚的話,裡面嘲諷的味道,卻是濃濃的。
田蜜不曉得他有什麼資格嘲諷她,不過想來,他這樣的人,也是不需要理由的。
見田蜜看著場中不斷向府門突進的人影,澄透的眸子緩慢的眨著,並不接他這話,他不由瞇起了眼睛,寒聲道:「姑娘似乎忘了自己身處何處了吧?在這阮府,你離開了欽史的保護圈,站在本官面前,難道不是在向本官投誠嗎?!」
他道:「既是投誠,那便拿出你的誠意來,看在你確有不小本領,而本官日後又要大肆用人的份上,本官可以饒你不死,且許你富貴榮華,權傾天下!」
「想權傾天下的是你吧阮大人!」豈知,那身陷囹圄的姑娘不止沒有低聲下氣,反倒是歷言相對,用毫不弱於他的聲勢反駁著他,那雙看著他的大得出奇的眼睛,端正凌然,莊重大氣。
阮天德被這目光看著,雖然意外,卻並沒有示弱,他頓時暴怒,大喝道:「田蜜,我看你不是來投誠的,你是來送死的吧!」
這話一落,隱藏在屋子裡人,很快跑了出來,一人拉著弓箭對著她,四人手持武器圍攏著她。
田蜜看著,卻並沒有卻步,宣衡被上百人圍攻都堅持著,這幾個人,她即便沒有武功,也不懼他們!
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用兵與攻城,乃是最不是手段的手段,謀略與交涉,不戰而屈人之兵,才是上上之策。
她不止不退,還上前了一步,她本就站在阮天德身旁,這一步,更是緊逼著他,她可以湊在他耳邊說話。
然而,正當她想湊近之時,阮天德卻極沒有氣概的退後了一大步,離她遠遠的,對她冷笑道:「田姑娘,你手上的東西太危險了,還是離本官遠一點比較好。」
看來,使過一次的伎倆,當真不能使第二次,阮天德也不是葛駿染。
田蜜住步,臉上卻也沒露出多失望的表情,她再次掃視了圈府內,強制將目光從打鬥中心掠過,落在阮天德身上,微微一笑,道:「大人想多了,小女無意冒犯大人,只是想問大人三個問題罷了。」
「哦?」阮天德從喉嚨裡吐出這個字,無動於衷的看著田蜜。
田蜜也不在意,她微微笑著,好整以假的問阮天德:「第一問——大人提供給東楚的錢財物資以及兵器,究竟是如何與那邊交割的?」
「你以為我會告訴你嗎?」阮天德回答的很直接。只是回答後,他又想起了什麼,陰沉的目光暗了暗,笑了一笑,饒有興味的對田蜜道:「關於東楚,我倒是想告訴你另一個秘密,另一個比這重要百倍的秘密。可是啊可是。現在還不能說。」
跟田蜜說話的時候,他也沒忘記場上的事情,但見他揮了揮手。那隱藏在院子裡的弓箭手,開始了射擊。
頓時,無數的箭矢,從許多刁鑽的角度射出。向著那孤軍奮戰的人而去,將他陷入一個更不利的地步。
田蜜明顯看到。本來游刃有餘的宣衡,變得謹慎加警惕了。
她側過頭來,試著問出第二個問題,問這個問題之前。她有瞬間的遲疑,但最終,還是開口了。「第二個問題,紅頭山山腹中的那些兵器。你是從何處得來的?」
這一次,阮天德笑了,他笑他們太可笑——「你明明知道答案的,不是嗎?」
田蜜聞言,緊閉上了眼睛,暗道一聲,果然。
阮天德卻不給她調整的時間,他低低笑道:「田姑娘,你還是快問第三個問題吧,你再拖下去,你的心上人,怕是要被萬箭穿心了。」
場中,宣衡動作緩慢了些許,而對方卻更如狼似虎,恨不得分肉食之。
田蜜轉過頭來,看到阮天德的手又高高的舉了起來,並殘忍的對她笑道:「田姑娘,待我手落之時,朱門會再開,但衝進來,卻不是救你們的兵衛,而是殺了兵衛的高手,這第三個問題,你可要想好了。」
兵衛與弓弩都已被打下,門外的,是敵人,是不亞於宣家兵衛的敵人。
或許是心太沉了,以至於,她看來了是如此的沉著,琥珀般瑩亮的眸子看著他,面色不動分毫,低低緩緩的問道:「第三個問題——敢問大人,潛大人現在何處?為何府內不見他的身影?」
這話問完,阮天德連手都忘記了揮下,詫異的反問她:「阿潛昨夜帶人夜襲後便不曾回來,他不是已經被你們殺了嗎?」
昨夜,他等著阿潛回來認罪,然而,他等到的,卻是下屬所稟告的他已死亡的消息。
可是,倘若他已死,田蜜又怎麼會不知道?
難道阿潛沒死?可他的下屬,明明告訴他已經死了。
幾息之間,無數種神情在他臉上交替滑過,而對面的姑娘,那一雙眼眸,卻是如此的明亮,亮如明鏡。
「阮天德,你也是夠悲哀的。」她看著他,眼裡並沒有憐憫,只是敘述般的道:「心比天高,奈何命比紙薄。」
不,怎麼可能命比紙薄?他可是要坐擁天下的人!
他失神的時候,田蜜卻在不斷退後,不斷退後的同時,也在不斷刺激著他,「難道不是嗎?你那麼想當皇帝,那麼想要無上的尊榮與權勢,難道不是因為曾經被人當奴才、當狗一般呼來喝去嗎?在主子那裡,你是公公也好,是稅監也罷,都不過是伺候人的,他賞你臉你才有臉,他要踩你進泥裡,你還要跪下來給他舔鞋!」
「你給我閉嘴!」仿若被戳到了痛處,阮天德暴喝一聲,胸口極具起伏,他驚恐的盯著田蜜,彷彿透過她在看其他人,整個身體都在顫抖,抖著聲音不斷重複道:「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來人,給我殺了她!」他向著圍著自己寸步不離的五人爆喝,同時,高高舉起的手猛地一落。
「吱——呀——」接連兩聲,似乎很沉重,卻連貫一通。
朱紅的門楣,再一次打開了。
門外,一道銀白的身影,立在鐵甲森森的兵衛前。
依舊是丰神俊朗的容顏,依舊是清冷卓絕的風姿,他站在那裡,像是隔著一個時空,與阮天德對視。
阮天德死死的看著他,死死的看著他身後本該被殲滅的兵衛,那眼珠都快瞪出眼眶,滲出血來。
咬碎了一口銀牙,他低沉喚道:「阿潛……」
阿潛是誰,在場無人不知,因此,因著他的突然出現,全場都停了下來,而他,緩步入內,所過之處,眾人紛紛讓道。
院子裡染滿了血跡,殘肢斷臂四散,橫七豎八的躺著許多屍體。
阿潛一身銀白如月華的袍子穿行期間,染了斑斑污濁,他也不在意,直走到阮天德面前方停下,掀了衣擺,跪在地上,垂首道:「不孝子阿潛,見過義父。」
阮天德看著他,笑,哈哈大笑,笑得聲音都變了調,諷刺道:「義父?這天下間,又哪個兒子,會如此對自己的父親?阿潛,你莫要笑掉人大牙了!」
阿潛沒有氣惱,他俯下身,扣了個頭,再站起身,正對著阮天德。
清漣的眸子裡看不出多少情緒,亦如那清冷的聲音一般,「義父,束手就擒吧。」
阮天德怒,提著氣欲張口,阿潛卻截道:「孩兒不孝,義父精心培養出的殺手,兩夜之間,已被孩兒消磨掉十之有七,剩下三成,也已歸順。」
話音落時,一直守護著阮天德的那五人,同時將武器對準了阮天德。
那五人本就近在咫尺,此時風向一轉,便將他牢牢制住。
阮天德看著架在脖子上的刀刃、對準腦門的箭矢,以及握著暗器的人,他笑容冰冷,冷成渣的目光,凝固在阿潛身上,不住點頭道:「好,阿潛,你好啊,真不愧是我阮天德教出來,忘恩負義,白眼之狼!」
田蜜看著阿潛,不知為何,她覺得,阿潛對阮天德的恭敬,是真的,哪怕到了這一步,阮天德已成階下之球,他也如平常一般,未有半分不敬。
「義父的養育之恩,阿潛沒齒難忘。」阿潛垂下頭,看不清他神情,話語卻是平緩而認真,不帶半點諷刺。
「呵呵。」阮天德卻是不屑的,他只是冷笑道:「我阮天德終日打雁,今次卻是被雁啄了眼,竟沒認出你這只白眼狼來!還真是咬人的狗不叫,會叫的狗不咬人!」
阮天德此時,秉性完全暴露了出來,罵出第一句後,那口中的污言穢語不斷,有些詞彙,更是污穢得不堪入耳。
「夠了!」宣衡大步走上前,看了阮天德一眼,對身後的兵衛道:「帶下去。」

☆、第兩百三十八章 好想吃蜜

阮天德被帶下去的時候,仍舊在笑,在罵,從府內,一直罵到了大街。
朱門大開,門內的情景,已是人盡皆知,此刻,那窺視的目光,都是瑟縮而隱秘的。
看著那匯聚而來的兵馬,他們倒是料到了阮府會出事,只是沒想到會是這麼回事。
潛大人投靠了欽史,親自帶人抓了自己義父。
恩與義,錯與對,從來不是絕對的,評判起來,卻是唏噓。
戲已落幕,人群散去,田蜜看著清冷冷的、孤零零的立在庭前的人,心裡有道不出的酸澀。
不知為何,她就是覺得,此時,那個清冷地仿若沒有情感的人,真的是孤零零的,孤零零的一個人。
雖然,直到此時,田蜜也不知道阿潛為何要如此做,但是這一段時間來,她已經單方面的把阿潛當成了朋友。
只是,正當她想走上前去時,這個朋友卻突然面向宣衡,道了一句:「我已助你功成,如今,我們的恩怨,也該了了。」
類似的話,田蜜是聽宣衡說過的,但是——他竟真的不是說說而已?
阿潛想幹什麼?
田蜜秀眉緊蹙,看向宣衡。
這也是頭一次,宣衡忽視了她的目光,直直對上阿潛。
他面色不變,淡紅的唇含著淺淡的笑,輕鬆悠然的道:「自當奉陪。」
這話說完,兩人默契的向阮府的一片林子走去,田蜜不放心,自然跟了去,然而。到了林子邊緣,卻被宣衡止住了。
宣衡伸手撫了她頰邊的髮絲,漆黑的眸子裡含著淺淺笑意,柔聲道:「在這裡等我。」
田蜜掙扎,「我就看著還不行嗎?」
真的,她保證不打擾他們,就算他們真的生死決鬥——這是宣衡事先就應承好的。
宣衡雖然大多數時候都是一副好好先生好好脾氣的模樣。但是她知道。他其實最是重諾,一諾千金,骨子裡是個高傲的倔性子。
宣衡聞言。只是笑,笑容輕軟,卻並沒妥協的味道。
他見田蜜垂了頭洩了氣,不由摸著她黑亮的髮絲。柔聲道:「乖,等我回來。」
說罷。親了親她額頭,轉身往裡走。
那背影,月白風清,風姿颯沓。
倒是瀟灑。田蜜抿了抿唇。
她轉頭。見阿潛清冷冷的站在一旁,她有心說點什麼,但張了張口。卻是說不出一個字來。
無論是阿潛還是宣衡,她都不希望他們其中任何一個有事。
但是。最初的最初,宣衡殺的那個綠衣人,是阿潛的兄弟,那個時候他們就該有場較量,不過是因為阮天德,拖到了現在罷了。
阿潛不是不在乎父子兄弟之情,他應該,還有更在乎的東西吧?為了那樣東西,不惜割捨掉一切,包括他自己的情感。
只希望,阿潛對宣衡,也是有感情的吧,希望如此。
田蜜咬了咬唇,蹲下身來,雙手無意識的搭在雙肩上,臉頰貼著手臂,目光怔怔的看著某處,怔怔的出著神,等著。
她並沒有等多久,大抵是一炷香的時間,身後有輕盈的腳步聲響起,她如同被按下按鈕的彈簧般跳起來,一轉身,看到的是阿潛。
阿潛完好無損,只是衣袍有些凌亂,顯然是動過手了。
他見田蜜呆呆傻傻的看著他,俊秀的長眉忍不住挑起,清冷冷的道:「還愣著幹什麼?還不快進去?不想要他活命了嗎?」
田蜜一聽這話,心中一緊,來不及說別的,提起裙擺,拔腿就往裡跑。
宣衡這個滾蛋,竟敢真的敢給她受傷。
田蜜遠遠的就看到那個單膝著地,手撐著長劍,腰彎曲著,胸口貫穿著一把劍的人。
他中劍了?那一個瞬間,心都跳到嗓子眼。
「宣衡——」這一聲帶著哭腔的大喚,都聽不出是從她喉嚨裡發出的,但這一聲衝出後,她整個人就像離弦的箭般直鎩到了他跟前。
宣衡淡紅的唇已經完全褪變成白色,但唇角笑意不減,他見田蜜眼裡都含了淚,頓時伸手捧了她的臉,也顧不得疼,邊給她抹眼睛,邊緩聲哄道:「乖,不哭,沒事,阿潛不會傷我性命,這劍偏了兩寸,養一兩個月,也就回來了。」
「你怎麼知道阿潛不會傷你性命?若是稍有偏失——」她閉了閉眼,咬緊了唇,側頭避開他的手,起身扶他起來,也不去看他,垂頭悶聲道:「回去吧,回去看大夫要緊。」
那雙琥珀般瑩潤的眼睛紅彤彤的,眨眼的頻率快了許多,眼睛好像乾澀得很不舒服,卻又倔強的沒表現出來,她專注的看著腳下,小心的扶著他,就是不看他。
宣衡就知道,她一定是生氣了,氣他不珍重自己的身體。
長長的胳膊壓在她嬌小的肩膀上,他一側頭便能碰到她的腦袋,可以在她耳邊低語,「生氣了?」
「不氣,氣什麼?身體又不是我的,我又不知道痛。」明明說不知道痛,眼睛卻紅了,好不容易將眼裡溫熱的東西壓下去,她終究還是忍不住嗆道:「你們兄弟情深,生死無謂,我操哪門子的心?」
他家蜜兒,便是生氣的聲音,也是清脆綿軟的,大大的眼睛紅彤彤的,稍有些肉乎的嘴巴倔強的抿著,可愛的讓人心疼。
而且,這模樣,竟不像在生他的氣,更多的,倒向是在跟自個兒慪氣。
左胸旁邊插了一把劍,不疼是不可能的,但比這更重的傷他也受過,因此,這也並非不能承受,與之相比,反倒是身旁人的情緒更重要些。
宣衡心暖暖的,下顎在她頸窩裡找了個舒適的位置搭著,蒼白的唇近乎貼在她耳根上,柔聲軟語道:「可是,阿潛那一劍刺來的時候。我卻在想,要是受了『重傷』,就可以留下來修養一段時間了。」
田蜜腳下一頓,側過頭來,瞪大了眼,驚愕的看著這人。
他說什麼?他竟是想以受傷為由留下來?
「終於肯看我了。」他輕歎一口氣,看著近在咫尺的容顏。仔細凝視著著那紅腫如桃的眼睛。以及,因為吃驚而半張開的、柔軟粉嫩的唇。
忍不住伸手托了她臉頰,俯身向那芳香擷去。
然而。兩相貼近之時,那粉嫩如花瓣的唇卻吐出十分平淡的一句話來:「宣衡,你當真不疼嗎?」
自是疼的,只是身邊之人。可以轉移注意力,也就不那麼疼了。
宣衡彎唇笑了笑。親了親她嘴唇,輕輕吐息道:「不疼。」
「我看你是不夠疼!」這話陡然嚴厲,與此同時,他只覺得胸口突然如刀割般疼。
宣衡忍不住彎下身。單膝觸地,眼前,那鋒利的劍尖還在滴著鮮紅的血。他的血,而劍柄。死死握在那姑娘手裡。
田蜜厲眼看著他,眼裡並沒有溫存,有的只是堅定,她胸口劇烈起伏,面色卻是不動如山的。
她丟下長劍,俯下身來,與他對視著,強壓住眼裡的淚光,硬著聲音道:「宣衡,你記住了,我不需要你為我犧牲些什麼,倘若我要,我自會去取。」
「你傷害自己給我的,我便是拿著,也不會開心的。」
「便如同此次,你任務完成,做好收尾工作,回京都覆命便是,便是捨不得我,也無需以這種方式留下來陪我,因為,我若是捨不得你,自會到京都去尋你。」
「我會到京都去與你會合,因為我捨不得你,我捨不得你,你聽到了嗎?」她蹲坐下來,伸手,輕觸了觸他觸目驚心的傷口,感覺到他的肌肉下意識的收縮了下,她抿緊了唇,硬著心腸道:「疼才不會再犯,宣衡,我不想以後也這麼擔驚受怕。」
從來都是被他教育,如今好不容易教育了他,確有揚眉吐氣之感。
而宣衡,卻並沒被教育的自覺,他只是看著面前努力板著的小臉的姑娘,從眉到眼,由身到心,都舒展開了,於是,暢快的笑了。
他家蜜兒,心心唸唸的都是他呢,一心念著他好。
雖然,她沒有感動,反倒動怒,這讓他很意外,但是,這意外讓他好生歡喜,幸福得如同吃了蜜了一般。
也真的,好想吃蜜。
見田蜜瞪眼,他只覺得那面容不但不彪悍凶狠,反倒可愛爽口,禁不住傾過身去。
兩人本就是半蹲之態,他一起勢,田蜜便驚的坐了下去,而他趨勢不減,直逼的她腰往後靠,最後壓倒在地上。
先前的氣勢不知道哪兒去了,她仰著臉,看著明顯帶著侵略性的某人,嘴唇顫抖了幾下,卻連「幹嘛」都沒憋出來,只尷尬的側過頭去,避開他灼熱的呼吸。
漆黑的眸子看著粉嫩的、顫抖著的唇瓣,因她側頭,目光又順勢落在纏繞著黑色髮絲的雪白脖頸上,他低下頭去,輾轉親吻了幾下,一路蔓延到耳畔,低沉而滿足的道:「蜜兒,我們成親吧。」
田蜜一驚,眼睛瞪得溜圓,感覺自己心跳都驟停了。
然而,還不等她回話,便覺得身上一沉。
她側頭一看,頸窩裡,是某人沉靜的睡顏。
她頓時哭笑不得,此情此景,她還以為他要……
好嘛,是她想多了。
只是,現在要想的是,怎麼把他弄回去啊?他真的好沉。
好在,阿潛不是真的絕情冷心,許是見他們許久沒出來,他雖料定沒什麼大礙,但也怕出什麼意外,便叫了人進來幫忙,讓人找好大夫,準備好一切。
田蜜把宣衡送回府衙,待親耳聽到大夫說他無性命之憂後,她沒再寸步不離的守在屋子裡,而是出了門。
門外,阿潛站在房簷下,顯然,以他的功力,方纔的對話,已經聽到了。
雖然阿潛刺了宣衡一劍,但田蜜見著他,卻真的沒有怒火,反倒是坦然——從前總覺得阿潛的幫助莫名其妙,現在雖然也不明所以,但是,這一劍後,卻是安心了——總歸不是無償幫助,總歸是徹底了結了,不用再提心吊膽了。
兩人站在房簷下,誰也沒開口說話,院中景色蕭瑟,秋風穿簷,拂起兩人髮絲衣裳。
許久,還是田蜜開口道:「去見阮大人嗎?」
雖然可能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但是她想,阿潛應該還是想見阮天德一面的吧?
阿潛神情淡漠,那雙清漣的眸子如山間泉水般透徹,聞言只道:「你還想從他那裡知道什麼?」
田蜜不由懊惱的閉了閉眼。
其實,她真的只是單純的想讓父子兩見上一面,至於她想知道的,她原本是想等宣衡醒後,讓他來處理的,不過現在,阿潛既然這麼問了,就表明,這件事交給他處理也好。
既然如此,田蜜便道:「阮天德說,他知道一個關於東楚的秘密。我看他當時的神情,覺得這個秘密好像是真的,好像還很重要。」
阿潛聞言,面色不變,只是點了點頭。
田蜜回頭看了眼屋內,透過軒窗,見宣衡還在休息,呼吸輕淺,未有不妥。
她回頭,低垂了腦袋,看了自己腳尖半餉,才抬頭低聲問道:「潛大人,為敵國提供武器,必須是死罪嗎?倘若是一人所為,其他人並不知情呢?如此,也要株連九族嗎?」
這話讓阿潛不禁撇了她一眼,見她認真看著他,他頓了頓,道:「倘若其他人能主動將那人供出來,並有所表示的話,保一條性命,應是無礙。」
頓了頓,仿若怕她聽不懂似得,他又補充道:「畢竟當今那位,急需錢財,自古以來,花錢買官,亦或者花錢買命,比比皆是。」
說罷,他不再多言,提步便往外走。
那個方向,是府衙大牢。
那個背影,從前只覺得清冷,現在卻覺得孤寂了。
田蜜收回目光,吩咐僕從照看好宣衡,喚了馬車,吩咐車伕,「去林家。」
林家,林微雅的書房,田蜜對此處已十分熟悉,進門之前,她明顯看到,房前如雪般潔白的玉蘭花,早就已經開敗了。
書房內,偌大的桌案上,已經擺好了兩杯熱氣騰騰的茶,茶香裊裊。
案後,那人姿容依舊,眼角有明動的光,唇角矜貴的勾著,笑如三月春風。
見田蜜進門,他笑了笑,如早就預料到一般,道:「你來了。」
田蜜看他的神情,便知道,他已經知道了。
ps:其實寫到這裡,就已經在收尾了,很慚愧的說,京都卷大概只有十萬字的樣子。然而,我陡然發現,我竟沒給我書中配角多好的結局……說好的求仁得仁呢……感覺節操碎了一地,下本書一定要撿起來,握拳!好吧,扯遠了,還有差不多十萬字,下月初爭取完結。

☆、第兩百三十九章 坍塌與興起

田蜜在他對面坐下,下意識的捧起那杯熱氣騰騰的茶,也不喝,就是暖著。她抿了抿唇,卻覺得這口難開。
林當家的對此助她,卻沒想到,竟要由她來跟他說這話。
林微雅卻不似田蜜那般猶豫,他笑容照舊輕曼宛然,勾唇笑道:「我是不是應該慶幸,還好現在來的是你,而不是你家那位。」
田蜜有點窘,她見他此刻還有心情打趣,也不知該如何說他才好,便佯裝氣惱道:「是啊,你是該慶幸,還好來的是我不是他。」
若是宣衡來,那就不是來喝茶,而是帶兵來了。
頓了頓,她又有些歎息的低聲道:「不過,他是知道的。」
德莊就這麼大,兵工坊屈指可數,就算當時沒有想到,那兵器就擺在那裡,一查便知,根本瞞不住。
她在心中歎了口氣,低了低頭,低聲道:「上次讓你好生管束家人……」
說到這裡,她又閉了嘴。
上次,她替林家做的審計中,就包括了林家的兵工坊。
當時,在盤點存貨時,她根據坊子的規模估算出了產量,竟發現兵工坊上報的產量與規模不相符,明顯隱瞞了實際情況,之後,她查出入庫單沒發現異常,又追查至運送部門的單據,這才確定——竟然有人欺上瞞下,隱匿產量,偷運兵器。
而作為林家當家人的林微雅,竟然對此毫不知情。
她還記得,林微雅知道後,怦然變色,當即下令嚴查此事。他手腕強硬,心思澄明,不出幾日便有了眉目,卻是他二哥所為。
查到這裡,便是他們家族的問題了,她已不好插手,著重提醒了他後。便不再過問。
卻沒想到。這林二郎膽子這般大,偷運的兵器不是販賣給什麼江湖人士,而是供給了敵國。
林家偌大的家業。就敗在這一顆螺絲上。
只是,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
林微雅見田蜜閉口,反倒是笑了,連眼角笑紋都活了。無所顧忌的道:「可是覺得我很失敗?治外得心應手,治家卻糟糕至此?」
您這一個治家不嚴。犯得可是殺頭的大罪,您老能不能不用這種帶笑的語氣說出來?
田蜜是真無奈了,她既不搖頭,也不點頭。只道:「事已至此,你待如何?」
「諸般罪過,都不如謀反與叛國罪重。林家牽扯其中,已然無法善了。」林微雅輕輕曼曼的說著。微帶黏稠的聲音,就如同抹了蜜般,只是這蜜不甜,反倒有毒,緩緩往外滲。
田蜜知道他所言不假,這年代王法重於國法,諸般罪過都不是天大的罪過,唯有謀反和叛國,那是寧可錯殺一萬,也絕不放過一個。
只是,他用這般無所謂的聲音說這話,田蜜聽著,心頭卻是有點氣,她便淡漠著聲音道:「所以呢?你打算如何應對?」
她瑩亮的眼裡有一抹厲色,隱隱帶著威脅,好像在說:你敢說你沒有對策試一試!
林微雅又不笨,自是看懂了這個眼神,他失笑,坦然道:「你不是常說『有錢能使鬼推磨』嗎?我沒見過鬼,不曉得他會不會為了錢推磨,但是,人卻是會的。」
「即便是天底下最尊貴的人,也會。」他端起茶杯來,隱在裊裊煙霧後的面容有些晦澀難辨,他吹了吹懸浮在水上的茶葉,像是玩上了似得,逗弄了許久。
沒聽到對面的回答,少頃,他抬起清透明澈的眸子,看向對面,唇角勾了淺笑,目光溫和,就像在看一個老朋友,笑問道:「這個答案,你可滿意?」
他的對策,果然和阿潛的一樣,如此,她雖唏噓,卻也放下了些心。
她抿了抿唇,安慰道:「錢財乃是身外之物,到底,不及性命重要。」
這安慰,顯得那麼的微弱。
多少人為了這身外之物拚死拚活?況且,林家的財富,可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多。
百年儒商,百年積蓄。
只可惜,百年成之不足,一旦敗之有餘。
田蜜深吸了口氣,她想,若是換做是她,她真的未必甘心,也肯定捨不得,要知道,光是火燒培訓班那次,她就被燒出了一身火氣,就更別提別的了。
然而,比她富有百倍的林微雅,面對傾家蕩產這事兒,卻只是微笑,儘管這笑容裡包含了許多東西,但確是平和安然的。
前世,她看過許多人一夜暴富,也見過許多人一夕之間傾家蕩產,其中跳樓跳水尋死覓活的不計其數,但卻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平靜的。
林當家的年紀輕輕能安然穩坐青州首富這個位置,真不是白給的。
在心裡感歎了一番,但該說的,還是要說的,「阮天德已被壓入大牢,待宣衡醒來,必定要著手清理他的黨羽。」
田蜜抿了抿唇,低聲提醒道:「時間不多了。」
林微雅笑了一笑,點了點頭。
田蜜抿緊了唇,喉間動了動,只覺得乾澀得很。
她開口艱難,林微雅也不多說話,室內便安靜了下來,安靜的讓田蜜如坐針氈。
林當家的幫了她不少幫,到他出事,她卻什麼忙也幫不上。
她垂頭靜默了許久,放下捧在手裡一直未喝的茶杯,站起身來,道:「你定有事要忙,我就先回了。」
見他點頭,她轉身離開,腳步越來越快,近乎是落荒而逃,但衝到門口,她卻又倒回半個身子,看著他道:「那個,你要是無處可去,別忘了,百信銀行,你也是東家之一呢。」
這話說完,她可算是坦然了,又邁著端正有力的步子出去了。
聞得這話,林微雅不由鬆軟了眉眼,笑了。
堂堂青州霸主淪落到這般境地。也真是很不像話呢。
只是,在這皇權為天的世上,便是富甲天下又如何?天下還不是皇帝的?能保住一條性命,已是萬幸。
在則說,也怨不得別人,將兵器提供給敵國,確實是其罪可誅。
林微雅瞳孔縮了縮。少頃。又鬆開來,他喝了口熱茶,暖了暖腸胃。想到——能在此時來見他的,也只她了。
倒也不是其他人涼薄,而是這等逆反大罪,朝廷從來都是寧可殺錯不可放過。因此,誰也不願牽扯其中。誰也不能輕賤了自個兒寶貴的性命,為一時意氣,不值當。
他已經能夠想到,當紅頭山的武器庫傳的人盡皆知。當阮天德的謀反罪落定,他林家,昔日便是再鼎盛。也終會落得無人問津的下場。
這樣也好,無官一身輕。
田蜜出去的時候。林巖正進來,田蜜許久不見他,普一見,反應未免有些遲緩,還是林巖笑容如常的熱情招呼她。
兩人寒暄了幾句,田蜜往外,林巖往內。
林巖一進門,便看到桌案後愜意飲著茶的某人,他想著前廳中的雞飛狗跳,不由在心頭無奈一笑,走上前行了個禮,苦笑道:「家主,家裡都炸開鍋了。」
「哦?」林微雅不急,反倒饒有興趣的問道:「怎麼個熱鬧法啊?」
那叫熱鬧嗎?那能用熱鬧來形容嗎?那純粹就是鬧!
被問及這事兒,林巖又覺得腦仁疼了,大廳裡那一潑人實在吵得人腦仁疼。
林巖揉了揉額角,強提起精神道:「先前,老爺姨娘少爺小姐們,確實是為解決問題而聚集起來,但還沒說上兩句呢,就紛紛指責起了二少爺,二少爺見他們竟想拿他抵罪,頓時不幹了,便開始追根溯源,將滿堂人罵了個狗血淋頭,彷彿所有人都對不起他,他被逼無奈才走到了這一步,而且,這源頭是——」
林巖頓了頓,小心看了看林微雅的臉色,見他神色如常,方低聲道:「他又說,若不是您篡改了老爺子的遺囑,謀奪了家產,這個家就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還正是因為這個家就是這個樣子,老爺子臨死前才會立了那樣一份遺囑。
也唯有這件事,他有愧於祖父——他將林家扶了起來,卻沒能將林家人扶起來。
也是時候該清理門戶了。
林微雅凝視著杯中浮游的碧綠葉片,勾了勾唇角,問林巖道:「可都準備好了?」
「已經請大夥兒前去祠堂了。」林巖躬身道:「這一次,老爺他們倒是配合。」
他們想不出辦法,又捨不得自個兒那條命,便將希望寄托到了他身上,盼著他能起死回生。
林微雅心如明鏡,飲了口茶,但笑不語。
林巖觀摩著他神情,小心問道:「家主接下來,是何打算?」
是何打算?方才也有人問過這個問題,不過人不同,立場不同。
「天子一怒,伏屍百萬,要想平息這怒火,不止要交出人交出錢,還要從根源上消除他的疑慮——只有林家不在了,才不會對他構成任何威脅。」林微雅說這番話的時候,語氣並沒有多沉痛,相反,竟有點輕鬆。
見林巖面色慘白,他道:「林家就算要倒,也不會砸著自己人,你須得準備好豐厚的紅包,至少讓在林家做工的夥計三年無憂,萬莫虧待了他們。」
這話聽得林巖眼中一熱,低頭應道:「是。」
他忍了忍,終究忍不住逾越關懷道:「那家主呢?」
「我啊,」林微雅笑了,他單手支著下顎,清透的眸光有些緲遠,勾唇輕歎道:「我便自由了。」
早在金銘時,他就期盼過這一天——什麼都沒有了,也就沒什麼好掙的了,世界清靜了。
林家說是百年儒商,但其實,在他接手前,這就是一個不溫不火,只是沒斷了傳承的普通藥鋪而已。
他將這份家業做得很大,但越大,矛盾就越突出,維繫就越艱難。
他累了。
林家有這一天,是遲早的,只是,他唯一沒想到的是,竟會以一條人命為代價。
他收回定在水面的目光,看著林巖不解其意的眼神,不由曬然一笑。
是了,林巖不是田蜜,說到這個份上,他便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林巖跟了他這麼多年,萬事盡心盡力,此時的關切也不作假,他自是領這份情的,因此,他不介意多說點。
「林巖,下一份差事,你不妨去百信謀吧。」見林巖愕然,他飲了口茶,徐徐說道:「林家這只盤踞半邊山的雄獅倒了,這地方就空出來了,自然會有許多人想分而食之。」
一個林家倒下了,還會有千千萬萬個林家站起來。
那情景,也是蠻值得期待的。
如此想著,林微雅不由笑了,笑得趣味蠱然,明動的眼眸裡,還含著幾絲算計,他勾唇道:「這市場這麼大,想侵佔的人又這麼多,哪能人人都恰逢荷包鼓鼓之時?自然的,他們便要舉外債了,這不正給了百信銀行起勢之機?這一股風,必能將百信送上青雲,然後,像蒲公英一般,將種子遍灑大地。」
「你不是擔心我嗎?」他笑了笑,曼聲道:「待百信分行開遍德莊、青州,乃至天下,我不是又富有了嗎?別忘了,我也是百信東家之一。」
這話,是將才有人提醒過他的。
而林巖聞得這話,這才算全然安心。
而且,現在他能理解家主的那句「自由」了。
林家偌大的家業,都在以他為中心運轉,他雖是一副應對自如的模樣,但多少個日夜,書房的燈,都耗到了天亮。
鐵打的人也需要休息吧?但是這麼多年來,他卻無一日安枕。
如此一想,林巖反倒覺得,林家倒了,也沒有什麼不好,雖然大夥兒飯碗不穩定了,但他覺得,只要家主好了,那些便無需再多想了,已經想的夠多了,仁至義盡。
至於二少爺——三少爺還沒他那數歲就撐起了半邊天,他活到那歲數,自然能為自己的言行負全責了。
這也是給其他少爺小姐們一個教訓吧,慘痛的教訓。
惟願經此一事後,三少爺能家和萬事興,再也不要有什麼事讓他費心了。
在林微雅喚他去祠堂前,林巖在桌案前跪下,鄭重的行了一個大禮。
這一日,稅監阮天德下了大獄,罪犯叛國,林家開了祠堂,大義滅親。
德莊又轟動了。

☆、第兩百四十章 為他人作嫁衣裳

田蜜坐在床邊,手裡端著碗黑乎乎的藥湯,拿著勺子,輕輕吹著,然後,送到某人面前。
這勺子雖然小巧精緻,但其實挺礙事,宣衡看著,真心覺得不如直接拿碗喝了利索,但因著拿勺的那人,他還是沒提出任何抗議,喝得甘之如飴。
他不知道,田蜜其實是故意的。
他一個習武的大男人,自然是一口喝完直截了當,但藥嘛,就要這麼一點一點的喂,才會更苦不是?沒錯,她就是在使壞。
她一邊使著壞,一邊又坦誠交代道:「方纔,我去過林家了。」
宣衡並不意外,他漆黑眼眸裡含著淺淺笑意,只是語氣略有些惋惜,寬慰她道:「林家的家族紛爭,本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若我沒記錯的話,此事,不止總兵大人警醒過林微雅,便是你我,也不止一次說過。如此,林家走到這一步,真是與人無憂。」
田蜜自然記得,她記得總大人臨走前還特地問過林微雅需不需要他上林家走一趟,林微雅斷然拒絕了,後來,宣衡也說,林家做到這一步,他家的家事便不止關乎他家,還關乎政界商界甚至軍事,之後,審計時兵工坊果然出了問題,然而,林微雅並沒能阻止這一切。
如此說來,這似乎是不可避免的。
田蜜低垂下頭來,輕輕「嗯」了一聲。
「放心。」宣衡靠在床頭,拉了她小而柔軟的手捂著,安撫道:「林微雅是個捨得之人,林家捆了二子換得一家平安,又為昌國對戰東楚提供錢財、兵器、物資。他為聖上傾盡全力,聖上自不過苛責於他。而以他的本事,只要命還在,就能東山再起。」
這等逆反大罪,宣衡即便是欽史,也無權定罪,只能提交大理寺。
也就是說。阮天德和林家等人。都要押往京都,待大理寺和皇帝定奪。
皇帝雖然身在邊疆,但從宣衡書信中得知林家的大義後。定會去信告知大理寺判決結果。
「說起阮天德,」田蜜放下碗筷,邊擦著手,邊思索著道:「他在阮府之時。說是知道東楚的一個秘密,我想著。阿潛正好要去牢裡探望他,便勞他一道問了,只是不知能不能問出什麼來。』
她其實是想說,阿潛可別被欺負了才好。
她可是清楚的記得。阮天德被抓時對著阿潛大罵的那些話。
宣衡默了片刻,漆黑的眸子裡隱見幾分擔憂。
阿潛對阮天德仍感懷於心,但阮天德對阿潛。那可是恨之入骨。
但即便如此,阿潛也是要去的。這是他要做的事,便是擔憂也無用。
宣衡遂不再多言,他喝完藥後,讓田蜜到一個櫃子裡,拿出一個盒子來。
田蜜見盒子甚是熟悉,想了想,這不就是他給她聖旨時裝的那個嗎?
田蜜拿到宣衡身邊,宣衡打開,她一看,裡面竟真的是聖旨。
這傢伙不是聖旨專業戶吧?皇帝的聖旨,他怎麼說拿就拿?
「我取道青州時,聖上曾賜我三道空白聖旨,這是最後一道。」宣衡並沒有將那明黃的卷軸取出,他任它躺著,他只是看著,目光淳透,星眸含笑,唇角勾起,有種終於得償所願的感覺。
田蜜眨眨眼,有點不明白他為何露出如此笑容。而且,如今德莊最大的毒瘤都拔了,他拿出這聖旨,又有何用?
「蜜兒,我想趁我離開之前,請德莊權貴們過府一敘。」說這話的時候,他淡紅的唇角含著慣來的笑意,漆黑的眸子明亮閃光,語調也是輕淺溫軟的。
但不知為何,田蜜卻覺得這笑容頗有深意,不,應該說,不懷好意。
尤其是聽他淺淺綿綿的續道:「這段時日以來,多虧了德莊諸位貴人相助,我才能順利完成任務,臨走之前,怎麼也要感謝一番的。」
相助?開什麼玩笑?當初,他可是被他們追殺得不得不躲進孤兒寡母家裡。是以,感謝?她怎麼覺得手臂上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不刮他們一層皮就不錯的了,還感謝。
田蜜雖覺得某人說的太冠冕堂皇了一點,但她還是很厚道沒有揭穿,而是問:「所以呢?」
「所以,我準備等過兩天等我的傷好些了,就定個莊子,請他們參加宴席,好生感謝他們。」他抬起手裡綿軟的手親了親,眉眼彎彎,很是無害笑著,笑看著她道:「就勞煩蜜兒以我的名義寫上帖子,廣邀各位權貴。」
田蜜看著堪稱笑瞇瞇的某人,真心覺得他這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果不其然,他拉著她的手,輕輕擺弄著,優哉游哉的道:「德莊的貴人們,當官也好,為商也罷,多與阮天德有牽連。」
他頓了頓,語氣很是寬和的道:「如今,正是要肅清餘孽之時,怎麼著,也要有所行動對吧?」
「不過呢,他們數目太過龐大,若是我下手太狠,後果必然慘烈,不值當。」他勻長的手指支起下顎,狀似苦惱的想了想後,輕彎了嘴角,略有些得意的道:「倒不如,讓他們把對朝廷的虧欠,化作對百姓的補償。」
說罷,他喟然一歎,溫潤光潔的臉上,有淺淡的光,那神情,是圓滿的。
田蜜雖不知他何以露出這般神情,但他既然如此說,那她便照做就是。
她看著錦盒裡的那一抹明黃,不由有些興味——它最後,究竟要幫宣衡實現什麼呢?
田蜜沒有心急多問,她查了吉日後,便著手準備邀請事宜。
府衙大牢,牢中最深最黑暗的那間囚室,今日,又來了位新客。
新客住進不久,就有了看客,看客還帶來了豐盛的酒菜。
阮天德看著眼前與阮府如出一轍的案幾、器具、酒菜。不由諷刺一笑,挖苦道:「這是斷頭餐嗎?」
「不是。」阿潛盤腿坐在案幾對面,清冷的神情有些化軟,淺聲回道:「孩兒是怕義父吃不慣牢中的飯菜。」
阮天德大笑出聲,頓時的,整個牢房裡都是這尖細笑聲,聽久一點。怕是會精力衰竭。
笑完。他譏笑道:「吃不慣牢飯?牢飯又如何?當年在宮中,主子一個不高興,吃不上飯還不是常有之事。」
說到這裡。他不再繼續,這畢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何必說給叛徒聽?
是啊,叛徒。這個叛徒。
阮天德的眼睛,頓時陰毒了起來。他心中不忿,是真不忿,說到底,這是他最得意的兒子。卻不曾想,陷他於不義的竟會是他。
他好不甘心。
「阿潛,我是真不明白。我自問待你不薄,何以你反倒咬我一口?」便是死。他也要死個明白。
「義父待孩兒不薄,孩兒銘記於心。」阿潛如此道,黑暗裡,他的眼睛如山泉般乾淨清透。
阮天德聽得出來,這話是肯定,不是反問亦或者其他。
阮天德沒有說話,寂靜的牢房裡,只有燭火發出的「辟啪」爆破聲,整個世界安靜的如同真空,若不是能看清對面的人,便會覺得,這世上真的只有自己。
便是在這一片溺死人的孤寂中,少年淡薄如水的聲音,徐徐的道:「義父可還記得,阿綠哥死的那天,我有些傷懷,您安慰我說『是人都會死的』,那個時候,您的語調是如此平淡。」
若是阿潛不說,這件事他都已經忘了,和那一個孩子一起,忘得一乾二淨。
而此刻,他也未覺得有何不妥。
阿潛看他的神情,便知道他的想法,他清冷的眉宇間浮現出淡淡的悲愁,稍縱即逝,他繼續道:「義父不記得,可孩兒卻是記得清楚,在阿綠之前,還有許多個『阿綠』,他們有小有大,有和我親厚的,還有疏遠的。」
他有很多孩子,這些孩子怎麼來的,他清楚無比,但這些孩子怎麼死的,他卻大多不記得了。
他已經不記得阿潛有沒有勸過他了,但既然不記得,那就是,勸不勸都沒用,因為,他根本不在乎啊。
他不在乎,卻有人在乎。
阿潛倒了杯酒,涓涓水流聲中,他輕啟唇道:「義父,孩兒不想看到更多的『阿綠』了。」
如此一句,他跪坐過去,恭敬的把金樽遞到阮天德面前,如往常般道:「請義父享用。」
阮天德的手伸過鐵柵,在即將要碰到杯子時,又猛地將它拂落在地,怒道:「我怎麼知道酒裡有沒有毒?」
阿潛沒有動怒,他撿起酒杯,擦去其上水漬,不急不緩的道:「義父還是想回皇宮的吧?在那之前,無論是我還是欽史,都不會取您性命。」
阮天德面色頓時一凝,不再作怪。
阿潛猜得不錯,他確實想回京都,想回皇宮。他記得很清楚,他們這些人,從入宮的那天便被告知,生是宮中人,死是宮中鬼,這近乎是個魔咒,多遠多久都掙脫不開。
阿潛洞穿了他的意圖,他說的話,亦可作威脅。
果然,什麼恭敬什麼感恩,統統都是假的,這才是他的目的!
阮天德瞇起了眼睛,冷硬了聲音,道:「你待要如何?」
「之前,您曾說過,您知道東楚的一個秘密。」阿潛坦然的看著他陰毒的眼睛,緩聲問道:「是什麼秘密?」
阮天德又笑了,這一次,他卻不是笑阿潛,而是笑自己。
「哈哈……」他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喉嚨乾澀發緊,以至於笑聲越發粗噶,落在這牢房裡,讓這陰冷的牢房,更加陰森了。
「義父。」阿潛要來扶他,他擺手退開,上氣不接下氣的笑道:「可笑我謀劃了一生,到頭來,卻是為他人做了嫁衣裳,阿潛,你怎麼這麼幸運?你們怎麼可以這麼幸運?」
「你們什麼都沒做,怎麼能輕易得到別人求之不得的東西?」他坐倒在地,仰頭望著一片黑暗的上空,大聲嘶吼道:「天理不公,天理不公吶!」
嘶聲吼罷,他又滿是恨意的看著阿潛,看著那雙始終如清水般乾淨通透的眼睛,那雙眼睛,太平靜了,好像無慾無求似得,任你瘋任你癲,半點不起波瀾。
笑著笑著,無人搭理,他自個兒沒趣,又消停了下來,但是,關於阿潛的問題,他卻是老謀深算的道:「告訴了你,我才是真的無所憑仗,屆時,我才真有可能走不到京都。」
「阿潛,你走吧,答案,你遲早會知道的。」他側過身去,瘦削的身子近乎完全被黑暗吞沒,過了一會兒,才傳出最後一句:「阿潛,你就當,不告訴你,是為你好。」
他說這話的聲音,有些怪。
而他的這番姿態,便是表明他不會再多說一個字了。
阮天德的脾氣,阿潛再瞭解不過,是以,他沒再逼問,叩了三首,起身別過。
黑暗的牢房裡,昏黃的燈火下,一個坐在牢裡,一個緩步遠去,背對著背,面向兩極。
阿潛沒問出什麼有用的東西來,田蜜和宣衡接受的坦然,並且,田蜜誰也沒就此事再追問過阮天德。
兩人啥也不說,只是將與阮天德有牽連的人事查了個底朝天。
兩人的這番動作一點都不低調,就差把德莊翻一面了。自然地,在德莊引起了轟動,只是這轟動凝於水下,各種揣測翻湧,卻又因對方沒有異動,而不敢輕舉妄動。
阮天德被捕入獄,偌大的林家受其牽連,近乎弄得家毀人亡,眾人看著,唏噓之餘,人人自危。
想想,林家都這樣了,他們還想善了?
然而,奇怪的是,查歸查,卻查的客氣得很,本該清理餘孽的欽史,竟然還邀請眾人去莊子裡吃酒,還說是為了感激他們。
感激他們?別開玩笑了,鴻門宴好吧?
可這鴻門宴,他們還不得不去。
謀逆乃是大罪,自古以來,多少與其中之人有牽扯的,不論牽扯深淺,都是寧可殺錯不可放過。
欽史本有權抓捕他們,但他沒那麼做。
他們雖不知道他意圖何為,但是,無論他要什麼,只要不要他們的命,他們都可以考慮。
在則說,他們人多勢眾,便是真被逼到了絕境,那也能殺出一條血路來。
誰怕誰?
於是,宣衡舉辦這場宴會,大概是明面上最言笑晏晏,而背地裡誰都準備拚死一搏的了。

☆、第兩百四十一章 宣衡的心願

宣衡養了幾日,氣色已經好了許多,行動已是自如,他穿上束身裝,踩上流雲軟靴,銀色長簪束起滿頭黑髮,精神奕奕,星眸含笑,倒是看不出受傷樣。
田蜜秀眉輕輕蹙著,還是不放心的上下打量著他,擔憂的道:「真的沒問題嗎?」
宣衡淡紅的唇角淺淺一彎,很肯定的道:「無礙。」
見田蜜仍緊鎖著眉頭,像個操不完心的老婆婆似得,他不由一笑,拉了她往外走。
田蜜被動的跟著他走著,不忘跟他約法三章,「到了那裡,說什麼你都不能親自動手。」
「他們還用不著我動手。」宣衡輕鬆應著,心情不錯。
宣衡雖是主家,但他並沒有早早就到場迎客,莊園雖是他包的,各項規格也都排得上檔次,但是,與眾不同的是,門前除了迎賓的侍者,還站了一排排的兵衛。
於是,詭異的場景便出現了,侍者恭敬熱情,兵衛冷漠凌厲,完全兩極化,弄得賓客們一顆心七上八下。
而說是為感謝他們而設宴的欽史大人,卻是最後一個到場的。
但見廣闊的廳堂外,一行人徐徐行來,為首那人唇含淺笑,氣宇軒昂,一雙漆黑的眼睛帶著點點流光,在他們中間巡視了一圈,邁步至主位落坐。
此次並非將德莊全部權貴都邀了來,而是有選擇的邀了大半而已,這裡面,沒有徐天福嚴明等人,卻是有劉長卿王成在內。
眾人慌忙起身,自發行了個大禮。道:「拜見欽史大人。」
唇角微微一翹,他含笑道:「免禮。」
眾人沒立即落座,而是側身拱手,向著他身邊那人道:「見過田姑娘。」
田蜜回一禮,「小女有禮了。」
眾人這才落座,只是落座後,這屁股怎麼都不安穩。
他們不安穩。上面兩人卻是安穩得很。宣衡拍了下手,便有侍者捧了酒菜,魚貫入內。流水一般成列在案几上。
那酒菜,色澤艷麗,醇香撲鼻,由精緻的瓷碗托著。光是看著就讓人胃口大開。
然而,神奇的是。今日竟無人動筷。
怕下毒嗎?田蜜眨眨澄透的眼睛,執起筷子,夾了一夾子菜,放入宣衡碗裡。
宣衡笑了笑。在眾人隱晦的視線裡,坦然的吃了。
如此,這酒席才算正式開始。在眾人動筷之時。又有歌舞入場助興。
田蜜只是看了眼翩翩起舞的舞姬,便伴著動聽的樂曲。愉快的悶頭吃起了東西。
宣衡知她喜好,見她對舞樂了無興趣,便給她夾起了菜,致力於餵飽她。
而堂中眾人,這時哪有心情看歌舞啊?全都都偷偷瞄著上座,見上座兩人這番毫不忌諱的姿態,哪能不明白啊?
原來,田姑娘是和欽史大人……難怪和林微雅沒成……不對啊,林家可算是載欽史手上,這莫不是……
奮鬥在食物一線的兩人,根本沒想到,就這麼短短一會兒功夫,他們就被腦補成了一番愛恨情仇的三角大戲。
但無論腦洞開得多大,腦海裡劃過面前這人的身影時,他們心尖兒還是會忍不住顫上一顫,什麼幻想都飛灰湮滅了。
小命要緊。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眾人無心歌舞,一直如坐針氈,只是見上座那人夾菜太過專心,面容又太過滿足,他們沒敢出聲打擾,這才一直憋著,憋得臉色發青。
不知道是不是田蜜的錯覺,她總感覺她放下碗筷之時,他們好像大大的鬆了口氣,然後,在宣衡終於正面看他們時,那口氣,又緊了。
宣衡唇邊帶著笑,卻不是剛給田蜜夾菜時的那種笑容,雖然淺淡依舊,卻多了幾分賴人尋味的味道。
宣衡看了眼他們面前沒動過幾筷子的酒菜,和煦問道:「可是飯菜不合胃口?」
頓時,一疊聲的回道:「不是。」「哪裡哪裡。」「合胃口,合胃口。」
他卻不就此打住,而是追問道:「那又為何胃口不佳?」
這話問得眾人吶吶無言,想說,卻又心有畏懼。
他們不敢說,宣衡便替他們說了,但見他輕勾了淡紅的唇角,輕語一句:「是心中有事,遂寢食難安吧?」
說這話的時候,他掀起了眼簾,漆黑的眼中光芒明亮,就如同月夜的刀光般,直滲進他們眼裡。
他們身子一僵,牙關緊咬,掙扎許久,互視一眼後,終由柳長青起身,肅容對宣衡道:「大人,前任稅監叛國之事尚未落定,我們確實無心宴席。」
哪想,宣衡卻笑問道:「他通敵叛國,你們跟著著什麼急啊?
這話輕輕巧巧,卻一下子噎得他們啞口無言。
欽史這是,直接把他們逼到了關鍵地步。
阮天德通敵叛國,他們跟著著什麼急?莫不是跟他們有關係?
有沒有關係,大家其實都心知肚明。
不想再這麼心驚膽戰下去了,此處沒有旁人,柳長青心一橫,硬著脖子道:「大人,下官不妨直說了吧,今日席上便是有山珍海味,我們也吃不下去,我們只想向您求一味藥,一味可治這心病之藥,您大恩大德,就給我們指一條明路吧。」
說罷,柳長青長身一拜,其餘人等也起身長拜。
這還叫直說?田蜜瞅著他們,直歎這官場說話可真是一門藝術,給她多少年,這般迂迴婉轉的戲,她也唱不來。
她家宣衡,卻也是此道高手啊。
田蜜看著宣衡,但見他唇邊笑意不減,也不看他們,徐徐從袖中拿出一卷明黃的卷軸來。
侍者識相的收了案几上的碗筷,呈上文房四寶,退立一旁研磨。
宣衡將卷軸放於案上,緩緩鋪開。
隨著這抹明黃鋪開。那長身拜著的人,紛紛都跪了下去,大氣不敢出。
骨節分明的手指撫過黃色綾綢,那綢面蕩起深淺不一的折痕,祥雲瑞鶴隨之翻騰,如山河萬里盡在手中,一股威儀撲面而來。
他安坐席上。淺淺淡淡的笑著。漆黑的眸子卻有幾分幽深,少頃,抬起目光。看著他們道:「這世上的路有千萬條,條條皆可行,談不上明路暗路,端看你們怎麼選擇罷了。」
話音一頓。他又道:「路到這裡,都是你們自己走出來。而走到我這裡,面前卻只有兩個選擇。」
他提起案上的筆,滌了一滌,讓筆尖吸飽了墨。握筆的手,適時落在黃綾上空。
看著眾人緊張萬分的神情,他笑了一笑。道:「諸位都知道,我手下之物。一念可讓人生,可讓人死。」
他耳力過人,已清晰的聽到了眾人陡然粗重的喘息聲,唇角輕勾著,他續道:「如此,你們的生死,便都掌控在我手中的筆中,在我一念之間。」
這話落下,下面的人已經承受不住了,柳長青粗著聲音問:「大人說過有兩條路可選,且說是哪兩條罷!」
「一條,凡與叛國者有牽扯者,行連坐之罪,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個。」淡紅的唇且開且合,吐出的,卻是珠心之語。
許多人額頭虛汗直冒,閉了閉被汗濕的乾澀眼睛,深吸口氣,睜開眼,眼神堅毅的問道:「那第二條呢?」
「第二條?」他勾了勾唇,卻是忽然喚了個堂中如隱形一般的人,「王成。」
王成沒想到自己會被點名,當即煞白了一張臉,直接扣頭求饒,哭喊道:「大人饒命,大人饒命,下官,哦不,小人跟那阮天德一點關係沒有啊,都是他威脅小人,小人逼不得已啊,求大人明鑒!」
這王成,當真是一點骨頭都沒有。
這廝,若不是賴在德莊不肯走,他還要費人力去富華請他。
至於明鑒,他明鑒著呢,實是太明鑒了。
「王成,你身為富華知縣,卻擅離職守,久居德莊。」王成本以為他要將他打入叛黨之流,卻不料他數的卻是他這番罪狀,這雖是可能被革職查辦之罪,但相比之下卻也不算什麼,他正待要竊喜,不料那人又是一句:「此乃一罪。」
啊?一、一罪?王成直覺五雷轟頂,整個人都傻了。
而那人思路如此清晰,那綿長淡漠的聲音在他耳邊清晰的道:「你擅離職守如此之久都未被舉報,可見你勾結黨羽,欺上瞞下,霍亂官場。此乃二罪。」
王成匍匐在地上,臉白如鬼,心沉如死水。
其他人聽著這詳細的定罪,更是噤若寒蟬。
「第三罪,你欺壓鄉里,魚肉百姓,大肆侵佔良田,非法斂集錢財,搞的民不聊生,百姓苦不堪言。」話到這裡,陡然凌厲,他手一落,筆尖恰恰觸到綾面。
那明黃卷軸上起始的一個小黑點,讓眾人呼吸為之一緊,生怕他氣極亂寫。
宣衡的話裡,確實帶了不加掩飾的怒氣,他星眸凜然,語氣冷硬,沉聲喝問道:「王成,你區區一個九品縣令,竟有良田數千畝,家財幾十萬貫,你告訴本官,你須得為官幾生幾世,方能累積如此家產?」
「小人,小人……」王成緊緊閉了眼睛,深深垂頭,卻是找不出辯駁的詞來,只把頭死死往地上一扣,「小人知罪。」
「王成,你身犯數罪,我卻是不能饒你。」宣衡面無表情的對外喚道:「來人,帶走。」
即刻便有兵衛前來,拖了王成便走,王成不死心的哭喊道:「放開我,我侄女可是宮中娘娘……」
然而,他這威脅,並沒人放在心上,反倒是提醒了他們,這堂中,明面上跟阮天德走得最近的,就是這王成。
王成雖獲罪,但從始至終,他們如驚弓之鳥般聽得那般仔細,都沒從欽史口中聽到賄賂、勾結、討好阮天德這些字眼,從頭到尾,欽史沒有提到過阮天德三個字,所以欽史這是……殺雞儆猴。
而既然是儆猴,那就沒有殺候的意思了,端看他們如何表現了。
堂中消停下來後,宣衡平復了呼吸,神色淡淡。
他凝視著黑白筆尖,目光有些深遠,聽不出什麼情緒的徐徐說道:「本官初到德莊時,曾在一個小村莊落腳,閒來與農人談天,竟得知他們所種的莊稼,全都是富貴人家的食糧,而他們絕大部分農人,家中都只有一些貧瘠的邊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