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閨玉計1

註冊會計師田蜜一朝醒來,竟見孤兒寡母,家徒四壁。
娘親很貌美,小弟很英俊,但,這也有錯?
窺視我母,欺壓我弟,還想打我的主意?
真當我是呆萌小蘿莉!
錦囊自有妙計,怕你牛鬼蛇神、魑魅魍魎?
終將口吐珠玉、步步黃金!



第一章 恍然大悟
更新時間2014-5-3 18:25:17 字數:3573

 下午三點,咖啡館二樓,巨大的落地窗旁坐著一男一女。
  男人西裝筆挺,面容俊朗,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目光落在對面。
  對面的女子一頭黑髮靜靜垂落胸前,有張典型的瓜子臉,柳葉眉下的杏眼沉靜清透,一眼看去,便給人一種東方古典美的錯覺。
  是的,錯覺。
  兩個月前,一場變相相親宴上,他一眼便看到那女子。
  那個時候,她安安靜靜地坐在角落裡,穿著一身淺綠色雪紡連衣裙,雙手規規矩矩地收攏在腹前,睫毛微垂,視線落在一簇含羞草上,經久不散。
  寧靜,秀美,雅致,端莊……他想,幾乎所有讚美的詞用在她身上都不為過,他想,他一直想要找卻找不到的那個人,就是她了。
  事實證明,他那天看到看到的都沒錯,可惜的是,那些卻遠遠不是這個女人的全部。
  男人看著她不斷點動鼠標的右手,以及看著屏幕眨也不眨的目光,幾不可查地歎了口氣。
  然而,對面的女子卻毫無感覺。此刻,她正接通左手上第N個電話,語言流暢地像台人工語音機器:"你托我拉的私募,我已聯絡完畢,相應事宜皆已談妥,資金來源絕對安全可靠,可放心接手。"
  盯著電腦屏幕的雙眼掃到新郵件提示,她點擊進入後,看著發件人與郵件內容,沉默了一會兒,十指才開始在鍵盤上飛速敲擊:
  你曾經說的沒錯,或許我並不適合這行,券商建老鼠倉、坐黑莊、炒垃圾股,投資者追漲殺跌、盲目跟風、輕信愚言,市場體質不夠健全,法律法規也並不完善,股票市場價值遠遠偏離賬面價值,名為投資實為投機……這不是我希望看到的資本世界,也不是金融市場建立的初衷。一個健全有序的資本市場,它應該是整個商業的血脈,是國家經濟源源不斷地發展的動力。這麼多年我浸淫其中,如今終於幡然醒悟,決意離去。老朋友,該收手的就收手吧,證監會盯上你了。
  點擊發送後,她整個人鬆了口氣,靠倒在沙發上。
  歇了會兒,她喝了口水,抱歉地看向對面。
  面前這個男朋友,是相親認識的,跟所有大齡女青年一樣,到了某個年紀,就必須要面對某些事情。
  她年幼時家境不太好,爸爸腿有殘疾,媽媽在鞋廠下料,下面還有個年幼的弟弟,生活很是拮据。但偏偏身越殘志越堅,爸爸死活不肯接受社會救濟,只靠一點微薄的收入苦苦支撐,咬牙讓姐弟兩上了學。
  田蜜過過苦日子,因此格外努力爭氣。不管是在學業上還是工作上,她都相當拚命。這一忙起來,就忽略了個人問題,只能步入相親的龐大隊伍。
  可能她運氣比較好,第一次相親便遇到個高富帥,家庭條件相當好,和她年紀也相當,事業有成,博士學歷,脾氣還好。簡直好到無可挑剔,一度讓她有種很不真實感。
  現在,這個N好男人終於受不了了,在她手機又開始震動的時候,按住了她的手,奪過了手機控制權。
  交往這麼久,他一直謙和有禮,這還是第一次中途打斷她,強制性地關了她手機。
  兩人坐下來半個小時,她不是接電話、看電腦屏幕,就是邊接電話邊看電腦屏幕,期間交流不超過十句。
  他終於受不了了吧?田蜜隱隱有所感覺——是時候了。
  「你太忙了田蜜。」他將手機推到她面前,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歉然一笑:「對不起,要和你好好說話只能用這種方法。」
  田蜜沒說話,手指下意識地曲起,指腹穩壓著桌面,看著他,等著他。
  「田蜜,你條件很好,985大學畢業,專業碩士學歷,有CPA、CTA、CPV,以及CIIA證書。聽說,你還考過了actuary。」他顧自一笑,如同背書般慢條斯理地說:「你還在市區給伯父伯母買了套200平米的房子,並請了保姆。工作方面,三年期滿後從會計師事務所跳到銀行,兩年內又從銀行轉到知名證券公司,現在已經是企業高管了。」
  田蜜微微昂首,目光鎮靜地看著他,看著這個從始至終彬彬有禮的男人,一字一句吐出來:「說人話。」
  你很好,但我們不適合。你是個好人,還會遇到更好的人。——多麼簡單明瞭,世界人民都知道!
  男人頓了頓,詫異地看了她一眼,很快收斂神色,輕聲說:「田蜜,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想要什麼樣的妻子?」
  田蜜沒吱聲,她只是坐得筆直,雙眼靜靜地看著他,彷彿正在會議室聆聽領導指示。
  男人捶下眼簾,避過她過於專注的目光。
  其實,她什麼都沒做錯。
  當然,他也沒錯。
  片刻後,他抬起頭來,坦然說道:「其實,我對妻子的要求並不高,以我的條件,完全不需要娶個多厲害的老婆,甚至,她只要普普通通也好,會哭會笑會撒嬌,我完全可以給她依靠。」
  「田蜜,我的要求並不是很過分吧?」他微微一笑,搖頭說到:「可是,你總是那麼忙,忙得都沒空跟我說句話。而且,你其實不需要我,不,你根本不需要任何人,你有你自己就夠了,你是那麼地強大。」
  田蜜低了低頭,嘴唇動了動,那句『我也可以做到』,最終沒衝出口。同樣的,她也沒說,就在今天,她辭職了,以後再也不會那麼忙。
  她知道,她的確不夠溫柔體貼,她這個女朋友做得不夠稱職。
  可是,她做的不好,跟她說,她可以道歉,可以改,可以學,但卻不可以在被人果斷拋棄時還出言挽留!
  他說的都沒錯,說的沒錯,要分手也沒錯。
  當初說她就是他夢寐以求的那個人時,他真摯無虛,現在說他們並不合適時,他理所當然。
  田蜜握緊了手,指甲陷入肉裡,疼痛讓她充血的大腦強製冷靜。
  他站起身來,向她微微頷首,生疏客氣地說到:「你忙吧,我就不打擾了。」
  男人走過她身邊,她的背影筆直得像桿標槍,直到男人走出去很遠,她仍然沒有卸下。
  真特麼想給他一槍!
  哪怕沒有是非對錯!
  胃裡翻江倒海,多年鍛煉出的素質卻讓她不動如山,她面色平靜,喝著手裡第八杯冰水——那個心啊,這下真的拔涼拔涼了。
  放下空落落的杯子,田蜜沒有再虐待自己的腸胃,畢竟,她的胃病一直很嚴重。她站起身來,在一眾服務員隱晦地偷瞄下,鎮定自若地走了。
  田蜜沒有開車,她穿過街道,向江邊走去,邊走邊掏出電話,開機,在電話薄那原名原姓的一長串人中翻出一個叫「甜心baby」的另類,打過去。
  很快,那邊傳來一聲驚呼:「三郎!」
  然後,驚呼瞬間轉成歡呼,那邊驚奇地女聲傳來:「喲,我說,今兒個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我們家拚命三郎竟然有時間給我打電話。」
  她說笑了幾句後,也不用田蜜接話,直接說道:「說吧,什麼事?我才不相信你這大忙人有空找我閒扯呢,哼哼!」
  田蜜以前聽她這麼說,定然會嘻笑著回一句。而現在聽這句大忙人,忽然覺得有些諷刺。她突然意識到,她對身邊人的關心真是太少了。她不止是個失敗的女友,也是個失敗的朋友,更甚者,還是個失敗的女兒。
  「還真是有事。」她笑了笑,壓下情緒,用很輕鬆的語氣說到:「大忙人今天失戀了,大閒人可有空作陪啊?」
  全世界多少人失戀,她就失戀了,有什麼羞於啟齒的!
  那邊死寂了瞬間,下一秒,一聲高分貝的尖叫直擊她耳膜:「啊啊啊啊!田蜜你作死啊!你發什麼神經啊!多好的男人多完美的老公人選啊!你有什麼不滿意啊!啊啊啊啊!你個瘋女人!我、要、跟、你、絕、交!!!」
  將電話移到十公分以上的安全距離,直到尖叫落幕,田蜜才收回來,輕聲解釋道:「不是我不滿意,是他要分手。」
  「什麼!」猛然拔高的聲音導致聲線都扭曲了,離奇失常的聲音炮彈般呼嘯而來:「他不滿意?他有什麼好不滿意的?有錢有勢了不起啊?長得像個小白臉很拉風啊?博士就可以隨便踩人玩啊?我呸!我家三郎比他牛多了!三郎,這種人渣咱不稀罕,分了好,他還算有自知之明,知道憑他那種啃祖宗糧才混到人模狗樣的根本配不上你!」
  這一次,從頭到尾,電話都穩穩地貼著田蜜耳朵,她嘴角勾起,情不自禁的笑了,笑著眨眨眼裡水花,重重點點頭,附和道:「嗯,我知道,他配不上我。」
  這句話,讓電話那頭狠狠噎了下。然後,那邊乾咳了聲,恢復正常後豪氣干雲地道:「三郎,走,咱們江邊喝酒去!」
  說起來,真是好久沒跟她聚過了,田蜜便從善如流道:「好,咱們喝酒去。」
  那邊歡快應道:「OK,江邊大排檔,等我十五分鐘。」
  可惜的是,田蜜終究沒等到自己這輩子最好的朋友。
  下午三點的太陽異常毒辣,空氣裡瀰漫層層熱流,她越走腳步越虛浮,額頭直冒冷汗,胃裡一陣痙攣,她也不知道受了什麼刺激,竟咬牙堅持到了江邊。
  如約來到江邊時,她視線已經有些模糊了,只覺得江風送暖,很是舒爽,於是便踉蹌著往那邊走去,並沒注意到護欄旁邊掛著的那一個醒目的紅色禁告牌!
  於是,當她撲到護欄時,只聞一聲『卡嚓』,便在一片驚呼聲中撲向了水裡。
  而此時,甜心正從車上下來,仰面看到便是一生難忘的場景。
  如火如荼的烈日下,曠闊江水蕩漾著一片猩紅,年輕女子劃出一條短短的曲線後,沉浸在了無邊的水裡,江面上,只激起一疊水花,江水,血一般地紅。
  「不——」尖叫聲已然破裂,她想跑,想飛快的快,想拉住那女子伸長的雙手,可是一邁步,她便跌倒在了地上,只能聲嘶力竭地向周圍的人大喊:「救她啊,快!求求你們,救救她——」
  眾人相繼扎入水中,四十分鐘後,抬出了一具年輕女子的屍體。
 

第二章 重生異世
更新時間2014-5-4 12:44:36 字數:2410

 田蜜迷迷糊糊中感覺嘴裡有異物,有東西溜進她腸胃裡,黏黏地,很不舒服。她皺了皺眉頭,偏了偏頭,慢慢睜開眼睛。
  逐漸清晰的視野裡,出現一個女子,她俯身,聲音輕柔地問:「球球,球球,你醒了?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田蜜一動不動地看著她,連呼吸都靜止了。昏昏沉沉的腦袋裡,只有一個反應:好美。
  柳腰蓮臉,螓首娥眉,一雙秋水般的眸子瀲灩流光,賽雪肌膚細膩無暇。
  荊釵布裙,難掩麗質天成。
  美人朱唇含笑,那笑意淺淺柔柔,她又長又黑的墨發盡數披在身後,像一匹上好的綢緞,隨著她俯身的動作,滑過她瘦削的肩頭,落在田蜜脖子上,有些癢癢地。
  她用輕柔的語氣誘哄道:「球球乖,來張口,再喝點,喝點肚子就不餓了。」
  田蜜下意識地張口,然後,下一刻就全吐了出去,「咳咳,咳咳咳……」
  好難喝,這東西能吃嗎?感覺像是米湯裡放了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一雙柔荑搭在她後背,一下一下輕撫著,著急問道:「現在怎麼樣?還咳嗎?」
  田蜜咳了一陣,好些了後,搖了搖頭,示意她沒事了。
  沒想到,美人又端起那碗粘粘糊糊的東西,一邊拿調羹餵她,一邊輕聲勸道:「球球,娘親知道這不好吃,和以前的吃食完全比不了。可是,你也看到了我們如今的處境,娘沒有辦法,只能委屈你了。球球,娘求求你,你張張口好不好?娘不能再連你都失去了。」
  美人秋水般的眸子裡波光盈盈,她低頭試了試淚,又抬起頭強笑道:「娘的球球一直是最乖的,來,聽娘的話,張口,啊——」
  田蜜呆呆的張開口,下意識的往下吞嚥,一勺,兩勺,無數勺,一直到整碗東西吃完,美人收拾碗筷退出去。
  田蜜怔怔地坐在床上。娘?這美人是她娘?明明也就三十來歲的樣子啊,明明比她大不了多少啊,怎麼可能是她娘?可是,她溫柔的語氣、憐惜的神情,卻一點也不像做假。
  田蜜隱隱感覺到不妙,這種不妙在她打量了周圍一圈後,更加濃烈了。
  身下是硬梆梆的木床,身上的被子一點都不柔軟,裡面像是夾了一層稻草。木質結構的房屋,而且還是明顯年久失修的樣子,房頂有蜘蛛網,牆壁上還有浸水的痕跡,傢俱粗糙簡單,室內沒有門,只有半張深藍色的布簾。
  腦子忽然閃過美人那句飽含感情的娘親,娘親,孩子,孩子?!
  田蜜屏住呼吸,緩緩地、慢慢地舉起自己的雙手,看了一眼後,她果斷揉了揉眼睛,再睜開。
  沒錯,短短地,小小地,還有點肉乎乎地,白白嫩嫩,如同幼童,只是,手心有層薄薄的新繭。
  這不是她那雙慣於敲鍵盤的手,她的手,修長乾淨,掌心沒有繭子,即便很早以前有,後來也養回來了。
  田蜜雙手不住顫抖,她迅速在房間裡掃了圈,沒有看到有疑似鏡子的物品,她掀開被子就要起來,結果一腳踩空,跌下了床,她顧不上疼痛,連滾帶爬地往屋外跑。
  她要找水,她要看看這張臉這個身體,她要知道她到底是誰。
  似乎是聽到屋子裡的響動,美婦人很快趕了過來,她拉住雙目呆滯滿臉驚駭的田蜜,擔憂地問:「球球,你這是怎麼了?」
  「水,水……」田蜜猶如溺水的人般緊緊抓住她柔軟的手,腦子裡反反覆覆只有這一個字。
  「你渴了嗎?」美婦人擔憂褪去,輕輕拍了拍她抓緊的手,柔聲道:「球球先鬆開娘,娘這就打水去。」
  田蜜依言鬆了手,跟著美婦人走。
  美婦人進了廚房,揭開水缸,拿起一個大大的木勺子舀了些水,遞給田蜜。
  田蜜伸手接過,目光卻依舊粘在水缸裡。
  大大的石缸子裡只有小半缸水,水波幽幽起伏,女孩兒的身影隨著淺淺波紋蕩漾,隱隱綽綽,卻也清晰明瞭。
  女孩兒有一頭黑黑長長的秀髮,整齊的齊劉海覆在額頭上,一雙大大的眼睛近乎佔了小半張臉,瞳孔帶著淺淺褐色,就像鑲上去的琉璃,睫毛又長又翹,像小扇子般顫顫巍巍地抖動著,鼻子小巧,小嘴微微嘟起,臉頰有點嬰兒肥。
  田蜜目瞪口呆地瞪著那個倒影,倒影也木木呆呆地回望著她,大大的眼睛裡沒有神采,就像個木偶娃娃。
  神啊,這是哪裡來的呆萌小蘿莉?
  田蜜無語問青天,她職業女性的幹練形象呢?
  她二十八歲的身體,怎麼變成了十二三歲的模樣?
  她一米六八的身高,怎麼縮成了一米五八不到?
  田蜜忽然覺得渾身上下哪哪都不舒服,就像把御姐的靈魂強行塞進了蘿莉的軀體,一舉一動都有裝嫩的嫌疑,相當憋屈。
  田蜜機械式地抬起手,張口喝水,放下木勺,轉身回屋。
  她沒注意到,美婦人看著她這副呆呆木木的神情,從頭到尾,沒有任何疑惑。
  田蜜回到屋子裡,蹲上床,慢慢地開始轉動腦子,開始回想。
  她記得,她失戀加失業了,喝了八杯冰水後,頂著炎炎烈日走到江邊,靠上護欄,然後,護欄斷裂,她一頭載水裡去了。
  她是會游泳的,正當她奮力撲騰時,胃裡一陣痙攣,疼得她完全沒力氣掙扎,一直落下去,直到閉氣。
  所以,她應該是死了。不,看這情況她好像是穿越了,還年輕了十五歲的樣子。
  她懊惱地拍拍腦袋,現在冷靜下來怎麼都想不通:她當時是怎麼想的呢?
  和那倒血霉的男人也就認識了兩個月,還是相親認識的,只不過雙方年齡到了,又覺得彼此挺合適,於是交往得比較認真,但也僅此而已。
  她現在覺得,其實她也不是很傷心,更多的,還是不甘心。
  田蜜簡直想一巴掌拍死自己,她竟然為了一時的不甘心,間接性溺死了自己。她死了倒是一了百了,還撈著個重生,她爸媽可怎麼辦?
  爸、媽……這兩個字哽在喉嚨裡,田蜜突然濕了眼睛。
  自從她開始打第一份工開始,家裡的生活重擔就逐漸轉移到了她身上,這麼多年來,她一直是家裡的支撐,她死了,家裡怎麼辦?爸爸身有殘疾,母親身體虛弱,弟弟……
  田蜜忽然發現,弟弟不小了,不再是那個跟在她屁股後面的小男孩了。弟弟大學畢業後考上了公務員,她托關係把他送進了稅務局。所以,大男子漢能擔當重任了吧?
  而且,她早早就給父母買了醫療保險養老保險等,她自己還買了巨額生存險,她這次出意外,家裡能得到一筆可觀的保險費,再加上她這些年來不菲的積蓄,足夠他們頤養天年了。
  爸、媽,對不起,女兒不能在你們膝下盡孝了。
  田蜜擦乾了眼淚,雖然有些遺憾,卻也放下心了。
  她看著自己大變摸樣的身體,輕聲對自己說:田蜜,睡一覺,明天就是新的開始了。你要相信自己,要相信自己可以過得很好,因為只有這樣,才對起那些愛你的人,爸爸、媽媽、弟弟、甜心……
  田蜜緩緩閉了眼,陷入夢裡。
  

第三章 是誰來了
更新時間2014-5-5 10:35:00 字數:3324

 「球球,球球,起床了……」輕柔的聲音在耳邊呼喚,田蜜緩緩睜開眼睛,大大的眼睛霧濛濛地,如同琉璃生煙。
  「娘……」聲音小小地,有些黏糊,不仔細,聽不出裡面那一絲試探。
  美婦人給她穿衣服的手就顫抖了一下,她似乎懷疑自己聽錯了,反問了一句:「你剛才,說什麼?」
  「你叫我娘?」婦人忽然熱淚盈眶,緊緊地抓著她身體,激動道:「球球會說話,會主動說話了,太好了。」
  她流著淚,不住地點頭,然後突然鬆開她,說了句:「我去告訴你弟弟去。」
  婦人走出去兩步,又突然折回來,小心翼翼地求證道:「球球,剛真的是你在說話嗎?」
  田蜜大概猜到,這具身體的原主人可能有語言障礙,昨天在說水的時候婦人並沒什麼反映,現在叫娘卻喜極而泣,有可能是因為原主只在生理需要方面簡單能語。
  明白了這點,田蜜並沒想繼續裝傻,畢竟一個人天生的性格是很難隱藏的,她也不想扭曲了自己,慢慢改變,未必不好。
  田蜜點點頭,她看著婦人纖弱的身體飄然而去,片刻後,拉著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少年進來。
  小少年一亮相,田蜜的眼又狠狠地閃了回,感歎了下,這家人的基因未免太好了吧。
  小少年有張白淨俊秀的臉,黑長的眉下一雙烏黑潤澤的眼,鼻樑挺拔端正,唇紅齒白,只是小小的眉峰皺著,神色間有點不符合年齡的陰鬱。
  「聽娘說,你會主動說話了?」他走過來,筆直地站在床邊,語氣有些漠不關心,好像他來不過是看在他娘的份上,和田蜜沒有半毛錢關係。
  田蜜就點點頭,並且雙眼眨都不眨得看著小少年,微微拖長音叫了聲:「弟、弟——」
  聽著這聲弟弟,少年的臉,忽地沉了下去,他憤憤不甘地瞪了她一眼,轉身立在一邊。
  接下來,美婦人開始不住引著田蜜說話,田蜜偶爾會回她幾個字,但都一字一頓,精簡得很,但即使是這樣,美婦人仍舊歡喜得直落淚。
  田蜜就在心裡歎氣,她總算明白了,美人如水,古人誠不欺我。
  好在,美人也沒多太久就領著他們吃飯。
  田蜜看著自己手裡稀得能照出影子的米飯,拿筷子一夾,抬起手來,便聽到一串『嘩啦啦』的水聲,而筷子上只有可憐巴巴的兩粒米。
  她沉默地咬著筷頭,覺得老天爺跟她開了一個太大的玩笑。
  就在昨天,她還是金錢的操縱者,她能利用金融產品的高槓桿效應,動轍以百萬的資產撬動上億的資金。而今天,她一下子成了受金錢驅使的奴隸,為未來之生存發展感到深深憂慮。
  早飯過後,美婦人就搬出了一個密編的竹簍,坐在房簷下做起了針線。小少年在腰間繫了幾根麻繩,出了門,出門之前,似乎還鄙視地看了游手好閒的田蜜一眼。
  田蜜想了想,女紅,她是必須不會的。琴棋書畫,進博物館和畫展參觀過算不算?唱歌跳舞,那純屬扯淡。做家務活,還是饒過她吧,她前世屬於離開了餐館和家用電器,連生活不能自理的那類人。
  這麼算來,她會的,並且拿得出手的,就只有財務方面的了,只是古代恐怕沒有事務所、銀行、金融機構,以及證券交易所。那麼,她暫時能進的,就是企業和相關的稅務審計機構了,但官僚機構沒有底子的人哪可能那麼容易進去?還是商戶比較實際。
  就是不知道這裡的就業行情,以及相關的法律制度。
  田蜜瞬間找到了方向,她向來不是個辦事拖沓的人,一旦下定決心,就會一往無前。
  那麼現在,她要走出去,到外面轉轉,瞭解下家裡的情況,和這個世界的一些常識。
  田蜜說動就動,她抬腳就往門外走,沒想到還沒走出幾步,焦急的聲音就傳了過來,「球球,你要去哪裡?」
  田蜜就這樣僵住了,她這才想起,她現在不是獨立自主的女青年,而是智力低弱的呆笨少女,並且,這個少女還處在『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古代。
  可是,田蜜到底是田蜜,當她是正常人的時候會用正常人的方法達到目的,當她是傻子的時候,那就更簡單了,她只需要說:「出去,出去。」
  並且堅持說:「出去,走走,走。」
  一臉不知所謂的強和絕對不通情理的堅持。
  正常人,是沒有辦法和傻子溝通的,無知,是最無法戰勝的。
  果然,美婦人沒法子了,她放下針線,為難道:「那,娘陪你走走?」
  田蜜固執地搖頭,她大大的眼睛乾淨清澈,像是最純淨污垢的琥珀,就那麼認認真真地看著美婦人,費力氣開口:「娘親,要做工,做工,養家,球球,會,好好的,回來。」
  「娘親,別,擔心。」少女的聲音軟軟綿綿,美婦人只覺得有一隻小心在她心臟上撓癢癢,直把她的心化成一片,恨不得所有事都依著她。
  況且,這是十五年來,女兒第一次開口說這麼長的話,說她也有請求,也有想做的事情,而不是沒有任何情緒地呆在某處,不哭不笑不鬧,像個沒有靈魂的木偶。
  「好、好,球球乖。」美婦人點點頭,溫聲道:「去吧,別走遠了,小心點。」
  田蜜在心裡舒了口氣,第一步邁出了。
  田蜜這一逛,就連續逛了五天,當然,她不是每次都那麼無緣由的跑出去。從第二天開始,她就藉著和弟弟出去撿柴的機會認識這個世界。然後家裡要是有什麼跑腿的活兒,她偶爾也會『不太急切』地接過來。
  五天後,她大概整理出了一些這個世界的基本狀況。
  昌國,建國一百六十年,歷經五朝,從始皇建國,到湯帝文治,再到興皇盛世,先輩們打造了個繁榮昌盛的大昌,引得八方依附四海來朝。然而制不過三代,明皇時期,出了巫蠱霍亂,牽連數十萬人,傷及國本。而當今聖上尚武,志高遠大,意在充疆擴土,中興國邦。
  昌國有十六個州,其中,青州居江河要衝,有大運河連貫,為南北交通樞紐,繁蕪無二,富甲天下。
  田蜜所在的富華縣楊柳村,就隸屬於青州德莊府,而德莊府,正是整個青州的心臟。
  田蜜一家是三個月前來到楊柳村的,一個美婦人帶著兩個孩子買下了一間破屋子,怎麼不引人注目?天生八卦的三姑六婆們組團跑這家串了幾回門後,就再沒有後續了。
  一個寡居婦人,一個美麗的寡居婦人,還是一個對自己身世難以啟齒客居他鄉的美麗婦人,在這個年代,怎會不引人遐想?
  田蜜從外面瞭解到的自己家事少得可憐,只知道她娘姓譚,閨名茵芙,年約三十二,實際上看起來像二十七八,她弟弟姓田名川,十二歲,她這一世仍舊叫田蜜,不過不是十二三,而是十四歲……十四歲,這副尊容……田蜜乍一聽到又無語了一把。
  至於球球這個稱呼,田蜜看著自己現在不到一米五八的身高,估計著:這丫頭小時候就是個圓滾滾的球吧?現在嘛,勉強算得上珠圓玉潤。
  田川不太愛說話,尤其不愛跟田蜜說話,一張帥氣的小臉總是沉沉悶悶地,田蜜從他那裡聽不到什麼,只能從這孩子偶爾蹲在山坡上拿樹枝寫字時,才偶然看到些東西。
  比如,他寫一個大大的田字,然後再狠狠地、緩緩地、用力地畫一個大叉,那個時候,少年小小的身體透出巨大的恨意,讓意外跳出來的野兔子立馬蹦出老遠。
  又比如,他每次都會寫兩個譚,對離自己遠的譚陰惻惻地冷笑,然後轉眼就對自己近的譚輕柔微笑,變臉速度快得令人咋舌,一度讓田蜜懷疑這小孩有間接性抽風症。
  做完這些後,他就開始背書,有記不清楚的,就拿出懷裡的竹片,用近旁草葉的乳汁在上面做記錄,然後接著背。
  小山坡上,田川書聲朗朗,田蜜就著這背景,認認真真的撿起了枯枝,偶爾,她會抬起頭來看看田川的背影,再低頭看看自己手裡的廢柴,握緊手指。
  從第一次出門後,譚氏偶爾會同意她出門,可範圍,僅限這個五里不到的小村莊!並且,隨著她越來越正常,譚氏最初的激動漸漸降下,越來越限制她的活動範圍和外出次數,大有要『養在深閨人未識』的架勢。
  如果是以前的田蜜,她是絕對不會妥協的,作為家裡經濟來源,她有說一不二的話語權,而現在,她會想想,家裡人怎麼想的,他們是什麼樣的感受,他們是否想這樣。
  這一天,田蜜撿柴回來,又無所事事地搬了張凳子坐在房簷下,發呆。
  她剛發了不一會兒呆,就被一陣「碰碰」地拍門聲驚醒了,抬頭一看,自家破敗的院門顫巍巍地抖動著,隨時都有報廢的危險。
  譚氏就如同驚弓之鳥般放下了手中的活計,她先是四下看了看,又坐立不安地問田蜜:「球球,你弟弟呢?」
  「放下柴,就出門了。」而且,看那步伐還挺迫切的。田蜜看著譚氏驚慌的神色,再看看已經快搖搖欲墜的院門,疑惑問道:「怎麼,了?」
  譚氏朱紅的唇瓣被她咬得發白,她強自鎮定地對田蜜露一個笑,叮囑道:「球球聽話,快回屋子裡去,娘親去去就回。」
  然後,微微顫抖著嬌軀,快步往大門挪去。
 

第四章 誰傻啊
更新時間2014-5-6 10:26:18 字數:2428

 田蜜沒有說話,她站起身來,默不作聲地走在譚氏身後,離她大半步遠的距離,走在斜側。這個位置,容易看清方向,並及時作出反應。
  外面的人似乎已經不耐煩了,開始扯著嗓子大吼:「大妹子,在不在啊?給大哥開開門啊。」
  是個男人的聲音,渾厚粗魯。
  譚氏顫抖著手打開門閂,拉開門來。
  門外果然是個五大三粗的漢子,鬍子拉渣地,黝黑的臉上一雙牛眼在看到譚氏那瞬間瓦亮。
  他抵著門,不待譚氏說話,就拎起腳邊兩個木桶擠進去,邊大大咧咧地往廚房走,邊道:「大妹子,我估摸著你家的水缸快見底兒了,你家裡又沒有男人,就隨手幫幫忙。」
  家裡沒男人,知道家裡沒男人還好意思往人家家裡鑽?而且這話說的,好像他多仁慈善良,他們該感恩戴德似的!
  譚氏站在門口,跟著他走也不是,攆他出去也不是,只得緊張地注視著門外,深怕有人看到,煞白著臉,蚊吟般道:「那太麻煩你了……」
  「不麻煩不麻煩。」男人一雙眼睛毫不避諱地在譚氏身上打轉,毫不在意譚氏難堪的臉色,自顧自說道:「都是鄉里鄉親的,一家人嘛,有什麼麻煩的,有什麼事,只管來找我,二貴我絕不推辭!」
  誰跟你是一家人!
  譚氏低著頭,白中帶粉的蓮臉如同霜染,眼淚在框中打轉,她喉嚨發哽,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這樣**裸的目光,她譚茵芙何時受過?何時受過這等侮辱!
  二貴上前走了一步,譚氏嚇得即刻後退,二貴肆無忌憚地靠近,心想,那些戲文裡說的:淚光點點,嬌喘微微,楊柳細腰不勝恩。無非如此吧?
  他忽然渾身燥熱,特麼的,遲早搞到手!
  譚氏渾身直哆嗦,她想叫人,可沒人比她更清楚,這種情況被人看到後,誰更吃虧。而反抗,按雙方的體力,根本不可能。
  她忽然感覺到了一股絕望,一股熟悉的絕望,彷彿她千里風塵萬般艱難仍舊逃不出被侮辱的命運,擦不掉那要命的骯髒!
  這時,一雙柔軟的小手突然握住她冰涼的手指,小手輕輕晃了晃她,力道不大,卻帶著種奇異的韻律,撫平她波濤洶湧的心。
  少女的身影不高大,甚至稱得上弱小,可當她安安穩穩地站在哪裡時,卻有種說不出的鎮靜,鎮靜地彷彿狂風驟雨也撼動不了分毫。
  譚氏會慌張失策,她可不會。
  光天化日之下,她家院門大開,二貴真想做點什麼也不會挑在這個時候。兔子急了還咬人呢,到時候驚擾了鄉民,她們拚死再換個地方落腳,他二貴祖祖輩輩都在這裡,只怕要落得個沒臉沒皮!他這會兒無非是小人心理,想趁機佔點小便宜罷了。
  「你是村東頭的二貴叔叔吧?聽說二嬸子是縣裡人?你好厲害啊,竟然娶得縣裡人做媳婦。」她大大的眼睛滿是崇拜,臉上的表情卻是呆呆木木地,看起來有些傻乎乎。
  迎著二貴故意瞪大的凶悍牛眼,也不知道害怕,單純地近乎真摯,她真摯地說道:「我剛看到她往這邊來了,開門的時候。她果然和嬸嬸婆婆們說的一樣:一看跟村裡人不一樣啊!」
  少女認認真真的臉色,讓人看不出她是看不明白狀況的真傻,還是裝傻。
  「你說,她往這邊來了?」二貴一下子躲到門後,偷偷透過門縫看了眼,但因視線受阻,不敢肯定。
  他猶疑地看向那小姑娘,只見她大大的眼睛坦然看著他,他從未見過那麼乾淨無垢的眼睛,實在找不出半點撒謊的痕跡。
  況且,一個傻子,怎麼可能會撒謊那麼高端的技術活?
  二貴把疑惑收回肚子裡,很放心的問傻子:「她走了嗎?」
  田蜜往外看了一眼,搖了搖頭道:「剛好被樹叢擋住了,看不到——」
  只見她話還沒說完,二貴就嗖得一下溜得沒影了。
  縣裡的姑娘,是那麼好娶的嗎?田蜜看著他的背影,想著,也不知道縣裡的房價水平怎麼樣,此處,並非久留之地啊。
  田蜜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她轉過身,不慌不忙地走回去坐著,單手撐著圓潤的下顎,雙眼無神,不知道又在發什麼呆。
  譚氏怔怔地看著自己的女兒,看著她平淡地近乎木訥的小臉,有點懷疑剛才有所依靠的感覺只是她的幻覺。
  可是,她是真的聽到女兒利索的說話,語速雖然慢慢吞吞,卻是連貫的,且條理清晰。
  她,一點不傻,知道保護自己娘親的人,哪裡傻呢?
  田蜜正在靠這些天的見聞估計家裡的財務狀況,譚氏就端著一盆衣服走到她面前,頭一次主動問她:「球球,娘親要去河邊洗衣服,你想去嗎?」
  田蜜愕然看著她,有點反應不過來,而後,是發自內心的喜悅,她就像瞬間活了過來似的,飛快站起來,走到譚氏身邊,用行動表明她的意願。
  譚氏看著這麼生機勃勃的女兒,心裡即無奈又輕快,看來,女兒是做不了大家閨秀了,不過她這樣開開心心的,或許更好。
  此刻正是巳時,河堤下已經有三三兩兩的人扎堆洗衣服,母女兩到的時候,女人們不約而同的停了下,然後均當做沒看到,繼續閒聊。
  如是往日,譚氏會找個沒人的台階獨自清洗,可不知怎麼今天人格外多,還有些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小姑娘就站在楊柳樹下,或者坐在石階上竊竊私語。總不好趕人家走吧?
  譚氏正有些不知所措,就聽到近處有人低聲道:「妹子,你來這兒洗吧。」
  一個紮著藍色頭巾的婦人挪開一點,有些僵硬地頂著周圍有意無意飄過來的目光,也不知道跟誰說:「孤兒寡母的,也是可憐人。」
  就有人似笑非笑地揚聲接了句:「蛇娃他娘啊,就是心善!」
  接著,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笑了起來,附合道:「可不是嘛,生了那麼個沒出息的兒,這心不寬厚不行吶!」
  蛇娃她娘狠狠地打著衣服,咬著牙,悶不吭聲。
  田蜜可不理會她們陰陽怪氣的話,她拿過譚氏手裡的木盆,幾步走下亂石砌成的台階,將木盆放在水邊,先低聲對蛇娃他娘道謝,又回頭喊低著頭乾站著的譚氏:「娘親,娘親快,洗洗。」
  譚氏這才緩步挪過去。
  譚氏洗衣服,田蜜也就沒什麼事了,她清楚的知道自己的斤兩,她要是幫著洗,估計譚氏洗第二次還是輕的,弄壞了可就不好了。
  她站起身來,小手拉了拉譚氏衣袖,說道:「娘親,邊邊,玩。」
  少女的聲音清清脆脆,卻也因為太過純淨,而顯得有些白癡。於是,又一串指指點點的竊笑聲。
  譚氏面上一紅,低下頭,輕聲叮囑道:「好,球球就在邊上玩,別下地,免得弄髒衣服。」
  田蜜點點頭,走上台階,慢慢在人多的地方打轉,也不在意別人看她的眼神。
  開始還有人時刻關注她取樂,後來看她就知道一臉茫然地走來走去,也就無聊地收回了目光。尤其是姑娘們,時不時地踮起腳尖往田道上瞅,互相推說著什麼:「我剛的確看他往這邊走了嘛,不信你問她們。」
  

第五章 奇怪的異鄉人
更新時間2014-5-7 11:21:29 字數:2554

 很快有人猛點頭,附和道:「你們沒見連王鳳仙都來了嗎?人家可自詡是小姐的身子,什麼時候跑田間來過?還陪洗衣服,我呸!我看啊,是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呵呵……」
  「裡正家的王孔雀都來了?她不是眼睛長腦門上的嗎?怎麼,那個異鄉人莫非很了不得?是縣裡商戶的郎君嗎?啊,不會是縣太爺的公子吧!」
  「反正我長這麼大就沒看過那麼好看的人,管他是誰呢,多看看,不虧。」
  「我也見過一回,穿得也沒多金貴,應該也沒多富貴吧?」
  姑娘們熱烈地討論開了,田蜜覺得這場景有些眼熟,大有現代追星的架勢。
  田蜜走了幾圈,耳朵一轉,突然悄無聲息地坐在兩個洗衣服的婦人身後。
  只聽其中一人道:「你說,最近可奇了怪了,咱們楊柳村不知道接了什麼地氣,人都往咱這兒來,還都瞅著跟咱挺不同。那三月前來的譚寡-婦長得跟天仙似得,月前落腳的年輕人,唉,那個俊喲!老娘要是再年輕個一二十歲,也得跟這幫姑娘樣,搶著也要巴上!」
  婦人掩嘴偷樂了會兒,看了看左右,湊到另一個耳邊低聲說:「我跟你說啊,這兩人都算不得什麼,我當家的告訴我啊,縣裡最近來了位大人物!據說還是從宮裡出來的呢!」
  此言一出,旁邊的婦人就被唬了下,差點失聲叫出來,她捅了捅婦人,也學著她壓低聲音:「快說說,到底什麼來頭啊?」
  「聽說是在宮裡伺候貴人的,幾年前衣錦還鄉,府邸設在德莊府。」她偷偷摸摸看了看河岸兩邊洗衣服的人,見確實沒人注意她,才悄悄道:「是位公公,如今還領著咱德莊府稅務司監官的肥差呢。」
  末了,一臉得意:「那位要在咱富華縣落幾天腳,他義子因此專門為他修理了個別院,正招長工呢,你是不知道啊,去的人老多了,人家偏就選上了我家的。」
  另一個婦人果然被驚訝到了,而後滴溜溜地轉了轉眼睛,嘿嘿笑道:「那你當家的可真厲害,這以後啊咱們有個啥事兒,這鄉里鄉親的,還得請嫂子和大哥多擔待擔待。」
  那婦人就乾笑了兩下,虛虛應付了兩句,轉過身去,背著另一個婦人低聲咕噥了句:「體面是體面,可這體面,也不是好要的,你哪裡知道這裡面的腌臢呢。」
  田蜜聽到這裡,輕輕佻了挑眉,她慢騰騰地站起聲來,無聲無息地走開。
  田蜜沒走幾步,突然感覺河邊的氛圍一下子就變了,一直嘻嘻哈哈的姑娘們突然間跟植入了淑女系統似的,一個個斂裙站好,保持嫻靜微笑,輕輕垂首,讓美好的脖子和烏黑的秀髮一起突顯出來。
  她發誓,前前後後不超過三秒,快得就跟演練過無數遍似的。
  田蜜抬頭看去,只見青離離的田埂上,有一人緩步而來,棉質長袍隨著他的步伐微微擺動,腰無寬帶,只兩根亞白的細帶隨意繫住,墨色長髮被梳理地整整齊齊,一雙眼睛漆黑明亮,彷彿泛著淺淡的光,線條流暢的鼻樑下,是一雙淡紅的唇,不說話的時候,也有著輕微的弧度,好像在笑。
  款步有聲,舒緩有序,不急不躁,閒適安然。整個人,說不出的好看。
  有股魏晉名士之風,同時讓她響起現代的一個詞:亞光男人。
  年輕男子也看到了這邊熱鬧的景象,他微微一笑,隔著不長不短的一段空間,輕輕頷首,然後腳步自然地錯過女眷們,走向一個挖田的老漢。
  姑娘們集體跺跺腳,殺豬般的眼光射向無辜的老漢。過了一會兒,就開始你推我我推你,腳步邁一步又縮回來,最後竟然沒一個敢在眾目睽睽之下靠近。
  田蜜瞅著有點好笑,這群女子,怎麼比她更不像原著居民呢?雖說這裡男女之防沒那麼嚴重,但一個大男人,怎麼也不好意思往一大群女人裡湊吧?她們集體聚在這裡,根本是攆人的節奏嘛。
  一個異鄉人,雖然穿著普通簡潔,可那通身氣派一看就不同。田蜜就奇了,他跑田地來幹嘛?現在到處都是山清水秀,不存在什麼原生態旅遊吧?
  「哎,你們看,那傻子幹嘛?」
  「傻子……好像往那邊去了。」
  「不會吧,傻子竟然也知道美醜?」
  彷彿是找到了共同的契機,幾個大膽的姑娘裝作『好奇傻子在幹嘛』的樣子,離田蜜一段距離,跟去了。
  河提邊的楊柳樹下,幾個姑娘圍著一個姿容嬌麗的女子,小聲說:「王姐姐,咱們不過去看看嗎?」
  王鳳仙微揚起優美的下顎,冷笑道:「一群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和一個又醜又呆的傻子,有什麼好看的!算了,也沒什麼意思,我們走吧。」
  她斜眼一掃說話的姑娘,「你若覺得你跟她們相同,你就去吧。」
  什麼嘛,你要不想去看看,還巴巴地跑來幹嘛!被掃的姑娘敢怒不敢言,喏喏地低頭了,討好道:「是啊,這世上哪有兒郎能及得上姐姐的三郎啊,那林家可是百年儒商,據說富可敵國啊!」
  哼,裡正家的姑娘又怎樣,人家林三郎啥美人沒見過,怎麼看得上你!讓你驕傲,有你哭鼻子的時候!
  王鳳仙微紅了臉頰,卻挺直脊樑站著,也不否認,笑得春-光滿面。
  這邊,田蜜不緊不慢地蹭到田邊,慢騰騰地走近,耳邊傳來兩人的對話聲。
  年輕人長身玉立,他看著這片片良田,笑說老漢:「老人家福氣好啊,這田肥,莊稼定然長得好。」
  老漢放下手裡的鋤頭,歇了口氣,說道:「你這年輕人可真會說笑,田肥是沒錯,可不是我老漢的福氣,老漢我啊,家裡就點又乾又貧的邊角地。」
  年輕人笑了笑,奇道:「哦,那老伯這是?」
  「這田是東家的,哪裡輪得到我老漢來享福,我也就農忙的時候來做點工,掙點錢餬口。」老漢又指了指遠處幾點,說道:「看到沒,從那兒,到那兒,這一大片,全是縣太爺家的。」
  他杵著鋤頭歎了口氣,飽經風霜的老臉露出幾分傾羨,「說起來,這還只是九牛一毛喲,據說桂花村和紅牛村那邊,還有莊子在。還是當官好啊,當官的不得了啊,咱們老百姓就是攢幾輩子都攢不來哦!」
  年輕人一笑,倒是清閒地與這莊稼漢論起理來,「老人家活了大半輩子,焉不知這『世事萬變皆有因,世事如棋局局新』,今日萬貫家產,他日轉頭成空。老人家今日辛苦勞作,沒準這良田一感動,轉頭就跟了您姓呢。」
  老人家被他逗樂了,渾然不在意地哈哈大笑道:「我老漢雖然聽不大懂,但好賴還是明白的,承你吉言,承你吉言。」
  年輕男子也跟著笑,他欠身說道:「老伯您忙,晚輩就不打擾了。」
  老漢擺擺手,往掌心吐了口唾沫,拿起鋤頭,賣力挖了起來。
  年輕男子再度看了看這一大片肥沃的良田,黑亮的眼睛裡流光暗轉,看不出半分情緒。然後,他轉過身去。
  田埂極窄,只容一人走過,有點猝不及防,和對面的少女撞了個面對面。
 

第六章 譚氏發怒
更新時間2014-5-8 13:51:54 字數:2581

 少女大大的眼睛清晰地照出他的身影,和著他身後一片清水田野,純淨清透,纖毫畢現。
  年輕男子收回些微的錯愕,微微斂身,往後退去,站在最近的岔口,錯身讓過。
  「姑娘先請。」他笑了笑,等著少女先走。
  哪知,那少女就站在那裡,在他退開時輕輕歪頭了歪頭,似乎……對他的動作頗為費解?
  他覺得有些不太對勁,仔細看去,發現她眨眼的頻率很少很慢,看起來就像長期不動,即便動也有些遲緩,圓潤的小臉上也沒什麼表情,不哭不笑,顯得呆呆地。
  正常女子不會在陌生男子說話的時候,站在人家身後一動也不動吧?
  那麼乾淨的眼睛,怎麼,是傻子呢?可是正常人,怎麼可能有那麼乾淨的眼睛呢?他搖頭失笑。
  田蜜光明正大地聽完牆角,一臉無辜地瞅了他一眼,然後淡定地轉身,繼續邁著慢騰騰地步子,慢慢挪回河邊。
  她根本沒有走他讓出來的那條路。
  年輕人倒沒什麼,跟在田蜜身後滿心激動地以為就要靠近了目標的幾朵嬌花,瞬間焉了。不約而同地在心裡罵道:這個傻子!
  田蜜回到河邊時,譚氏差不多也洗完了。
  母女倆回去的時候,田川已經回來了,正坐在田蜜先前搬出來的凳子上認真看著什麼。
  他一聽見院門傳來的響動,立馬手忙腳亂地收拾好手裡的東西,眼睛四處搜索著哪裡可以隱藏,卻因為業務不熟,藏匿未果,反而引起了對方注意。
  田川這一連串可疑的行徑,當然逃不過母女倆的眼睛。
  譚氏黛眉微蹙,抱著木盆,快步走過去,一向柔弱的面容刻板起來,疑惑問道:「小川,你手裡的拿的是什麼?給娘看看。」
  田川就眼睛亂飄,頭低低垂著,不敢頂撞他娘,卻是不打算招的樣子。
  見他這不敢承認的樣子,譚氏越發疑惑,她不由分說地舉起田川的手,待看清他手上那一冊精裝版的書後,她臉色瞬間雪白,連聲音都異常尖利:「這麼貴的東西你哪兒來的?是不是偷的?是不是!娘跟你說過多少次,咱們就是再窮再落魄,也要乾乾淨淨地!」
  譚氏是真動氣了,田川嘴唇蠕動了下,面帶猶疑,似乎打算開口。
  然而,譚氏根本不給他這個機會,聲音淒厲,近乎聲嘶力竭地罵道:「田川,你忘了你是誰了嗎?你的尊嚴被狗吃了嗎?真當自己是勾欄瓦子裡那些娼妓出的野種嗎?你還要不要臉——」
  「我就是個賤種又怎麼了!」田川怒吼著打斷她,他臉色煞白,雙眼死死地瞪著,濃濃的恨意在眼睛裡翻滾著,他胸口劇烈起伏,咆哮道:「你不就是想說這個嗎?你的兒子是賤種,你也——」
  「碰——」譚氏手裡的木盆就這樣砸在田川肩膀上,田川釀蹌地退後一步,差點栽倒在地。
  「娘——」田蜜驚呼一聲,撲上去抱住瞳孔已經開始渙散、神色瀕臨癲狂的譚氏,滿臉驚駭。那麼柔弱的女子,那麼慈愛的母親,怎麼就突然就下這麼重的手?娘親這也太過激了啊。
  譚氏一通爆發後,忽然靜了下來,她顫抖著身體,聲音裡帶著顯而易見的哭腔,任由眼淚落下,只滿眼悲涼地看著自己兒子,聲音嘶啞道:「別人想逼我死,你也不想要我活了嗎?」
  田蜜一驚,死死地抱住突然間靜地不可思議的譚氏,朝田川大吼道:「快給娘道歉!」
  少年死死地咬住嘴唇,通紅的眼睛緊盯著譚氏,爆吼一聲:「在乎那些殺人語言的,究竟是我還是你!」
  說罷不管不顧地撞開兩人,一頭扎進了房間裡。不一會兒,一陣沉悶壓抑的哭聲便傳了出來。
  譚氏呆立在原地,眼淚靜靜流下來,似乎陷入了某種魔障中,柔如嫻花靜月的臉上,一片抵死糾結。
  臉上一涼,譚氏回了點神,感覺一雙小手小心翼翼地為她擦著眼淚,異常柔軟。
  譚氏低頭,見女兒大大的眼睛專注地看著她臉上的淚滴,彷彿它們是宿世仇敵,一定要消滅得一個不剩才行。
  譚氏那久久不能平息的心情,忽然奇跡般的靜下了。
  田蜜擦乾譚氏臉上的眼淚,見她不再哭了,才抱著她,用很輕的聲音說道:「娘親,女兒沉睡了很長一段時間,那段時間,我可能時常睜眼,但那都不是真的,因為我不知道周圍都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我們一家人都經歷了什麼。」
  「我很難過。」她說道:「看到你們吵架難過,看到一家人動手難過,自己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幫不了,更難過。」
  她推開點譚氏,讓她能夠看清她臉上的浮起笑容,閃著水光的大眼睛亮得出奇,琉璃之上,閃現出一種奇異的光彩,她微笑著說:「可是娘親,我不會讓自己一直難過下去,從我真正醒來那一刻起,我就告訴自己,過去的永遠都過去了,現在我有疼我的娘親,有懂事的弟弟,我很滿足。」
  「娘親,你有貼心的女兒,有努力上進的兒子,你不滿足嗎?」她重複了一遍:「娘親,過去的永遠都過去了,我們都放下,不好嗎?」
  說到這裡,她不再繼續了,放開譚氏,彎腰撿起地上二次受傷的衣服,走開了。
  譚氏站在那裡,她也問自己:我有這麼乖巧聽話的一雙兒女,難道還不知足嗎?那些傷人的言語,難道比自己的孩子還重要嗎?
  眼淚緩緩躺下,她突然間抬起雙手,愣愣地看著那纖細的十指,感到一股鑽心的疼痛。十指連心,十指連心,傷在兒身,難道不是痛在母心嗎?
  小川是氣壞了吧?那孩子從小就是個聽話懂事的,怎麼可能偷東西呢?她真是什麼事都能往那方面扯,偏激地幾乎瘋狂了,早熟的小川是想讓她清醒過來。
  譚氏抬起腳,走向了田川的房間。
  田蜜站在廚房門口,鬆了口氣的同時,浮起了個笑容,這母子倆的心結,就算一時半會兒還沒法徹底解開,但至少也會好些吧?
  過了很久,譚氏才抱著一個籮筐出來,她輕聲對田蜜說道:「你弟弟他睡著了。」
  她低頭抹了抹淚,滿臉愧疚地道:「那孩子,胳膊腫了一大塊,都怪我。我也問清楚了,那本書,是他從那個異鄉人那裡借的,今兒個上午,那個異鄉人還把他竹簡上不懂的地方都講明白了。」
  「娘你別擔心,小孩子好的快。」田蜜趕緊安慰,想了想,還是斟酌地道:「弟弟是怕你心裡不好受,才不在你面前讀書的,畢竟……」
  畢竟家裡根本支撐不起這筆費用。
  田蜜知道,這個時代的書籍還沒被普及,私塾也不是一般人家上得起的,弟弟不說,是不想給家裡增加負擔。
  譚氏聞言,心結解開的同時,更加心疼地不得了,一個勁地自責,田蜜就在一旁手忙腳亂地安慰著。
  等譚氏哭得差不多了,她才把那個籮筐推向田蜜,說道:「你弟弟受了傷,這些天還是養著好。這些繡品,就委屈你送去縣裡東陽巷的織寶堂。」
  田蜜眼睛一亮,她可以去縣裡?她真的可以走出去了?感覺到嘴角笑容在擴大,她連忙收斂神色,努力使它看起來呆板嚴肅。
 

第七章 機會來了
更新時間2014-5-9 8:38:55 字數:2453

 譚氏並沒注意到她的反映,她只是拉著女兒的手,憐惜地為她理了理鬢角的髮絲,不住安撫著:「球球,娘親要在家裡趕工,不能陪你去了,村裡趕去縣裡的人,通常會在卯時出發,到時候你就緊緊地跟著他們,人多,要安全的多,同村的,你又是個女兒家,他們總歸要照顧著點。」
  田川受了傷,得看大夫,家裡僅剩的銀錢將隨之告罄,她必須緊趕慢趕地做工,只能讓女兒一個人去辦這事了。
  如果,女兒還是以前的模樣,她是無論如何也不會讓她一個人出門的,可這些天來女兒的表現,卻讓她不自覺地相信她。
  只是到底,女兒從沒獨自走過這麼遠。
  譚氏嘴裡發苦,都怪她,若不是她,一雙兒女哪裡會淪落至此。
  心裡愧疚,她又細細叮囑道:「在外面不比在家裡,你一定要萬事小心,莫要隨便跟人說話,莫要跟陌生人走。娘親的繡品雖然算得上上乘,但店商都有固定貨源,不好賣。那織寶堂的掌櫃是正好有個妹妹嫁到咱們村裡,看在這佛面上收了,給了個比較好的價錢,算是照顧我們母子,你定要態度好點。」
  「你拿到錢後,到米鋪去買斗米。買完就趕緊回來,就算著實好奇縣城多看會兒,黃昏之前也一定要回來,還有……」
  田蜜雖然沉浸在走出去的喜悅中,但這不妨礙她一心二用地去聽譚氏的話,並且時不時地點著頭。
  這天夜裡,她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家裡財務狀況都被她摸透了,田川這一傷,現金馬上歸零,存款什麼的想都不用想,肯定沒有,至於固定資產——這破房若是按二十年來提折舊,只怕也早八百年前就提完了,淨殘值不比零多多少,頂多能當柴燒。破得不能再破的傢俱什麼的,就更不用說了。
  家裡前前後後,就只剩下人,而人還要吃飯穿衣等等,哪樣不要錢?
  雖然,還不能確定這些繡品能賣多少錢,但想來不可能太多,不然以前家裡也不會每天清湯寡水的。而殘羹冷炙吃久了,身體肯定受不了,更何況田川現在正是長身體的時候。
  但這還不是最迫切的,她最著急的是換房子,最好是能在縣裡租房子,這樣不僅能離開楊柳村這些居心叵測的男人女人們,以後工作也會方便很多。
  問題多多啊,田蜜歎了口氣,真是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
  不過她也不氣餒,一步一步在心裡規劃著,不斷推敲,漸漸睡去。
  夜越來越深,村莊裡星星點點的燈火漸次熄滅,煙灰色的薄霧中,間或能聽見幾聲狗吠,一片寧靜安然。
  次日,田蜜早早就起床了,她出門的時候,外面是一片灰麻,晨露濕衣,有些冷意,譚氏提著氣死風燈送她到村頭。卯時許,陸續有人自此經過,田蜜並沒有隨便跟上去,而是仔細認了人,對她家不太友好的,那是絕對不能同行的。
  等了好一會兒,譚氏都開始著急了,田蜜才眼睛一亮,跟一個漢子打招呼。
  「大叔,早。」田蜜清清脆脆地跟蛇娃他爹打招呼。
  「早啊。」蛇娃他爹笑著回了句,很熱心地問:「是田家姑娘啊,怎麼,你們也要去縣裡?」
  譚氏於是拉著田蜜上前,麻煩蛇娃他爹帶一程,蛇娃他爹並沒推辭,招呼著田蜜坐上他的牛車,推著她上縣裡。
  楊柳村到富華縣有十二里路,蛇娃他爹推著東西,腳程稍慢,花了大半個時辰才到。到了縣裡,田蜜婉言謝過要陪同她辦事的好心大叔,一個人問著路,找到了集市。
  她並沒有一來就去找織寶堂,而是本著知情原則,到處打探了下情況。
  昌國的集市內設有一列一列的行,同業店舖常集中在同一行或數行之中,對百姓進行交易。
  田蜜東瞅瞅西看看,見到哪個面善的大叔大嬸閒著,就蹲在旁邊嘮嗑嘮嗑。一個時辰下來,把物價瞭解的差不多。
  這裡和中國古代類似,一兩黃金=十兩白銀=十貫銅錢=一萬文銅錢。大米十四文一鬥,白面三十文一鬥,一匹絹兩百三十文……
  田蜜溜躂完,已經快巳時了,這個時間趕集市的差不多都回家吃午飯了,店舖生意不是很忙,她正好去織寶堂。
  東陽巷在縣南,巷子左右都是些小商舖,來往的人不多,她沿路問著,很快找到了地方。
  店舖進門的右手邊有個高高的櫃檯,織寶堂的掌櫃就在裡面清點著賬務,聽罷田蜜來意後,很爽快地收了東西支了錢。
  「姑娘拿好。」織寶堂的余老闆將二十四個銅板放在田蜜手裡。
  田蜜眨巴了下眼睛,看著多出來的六個子兒困惑:「不是十八個銅板嗎?」
  不是她不愛錢,而是譚氏交代過,人家收他們的東西本來就是照顧她們,她們不能看見便宜就占。
  說起這個,余老闆就笑道:「田姑娘有所不知,令堂針法高超,所用靈暈法深淺不一,層次分明,最是富麗堂皇,深得婦人們喜愛。只是令堂用的布料差了些,若是換上高檔的,必能賣個好價錢。但即便用此等的布料,出的繡品也比一般的貴上一些,這多出來的六個銅板,是你們應得的。」
  「多謝余叔。」田蜜將銅錢收好,看了眼櫃檯上合上的賬冊,好奇道:「余叔叔在算賬啊?」
  女孩兒的眼睛晶晶亮亮地,滿是推崇地看過來,看得余老闆挺起了腰板,驕傲點頭:「那當然。」
  「不過,」他笑了笑,又有點不好意思地道:「我也就是算個數,做賬什麼的,還得月底請帳房才行。」
  像這樣的小店舖,根本沒那個資本給人按月開工資,平時記賬都是老闆自個兒弄,到月末才花些錢請大作坊的帳房幫個忙。
  田蜜再眨眨眼睛,笑瞇瞇地道:「余叔叔,我可以試試嗎?我倒是會做賬,不信您考考我。」
  余老闆失笑,他什麼都沒說,轉身走進櫃檯裡,田蜜就站在櫃檯前等著,她以為余老闆是進去拿帳試試她。
  不曾想,余老闆直接從櫃檯上伸出一隻手,說道:「你們孤兒寡母的也不容易,這幾個銅板也拿著吧,就當我代你們賣貨,也不賺這中間幾個差價了。只是小姑娘,我老余雖不忙,卻也沒閒得讓人消遣。」
  田蜜就知道她讓人誤會了,想開口辯解兩句,看余老闆不善的臉色,又忍住了。她略一思索就想明白了,這個時代的女子都主攻琴棋書畫女紅等,沒幾個會算賬的,更何況她年紀看起來才十二三歲左右,太過稚嫩,而且還身處鄉野之地,沒甚學識,沒人信是正常的。
  田蜜微微歎了口氣,而後又給自己鼓氣,只要功夫深,鐵棒磨成針,還怕她找不到工作?!
  不過,織寶堂如今是他們一家子的生活來源,斷不能把老闆得罪了。
 

第八章 古代版拼師
更新時間2014-5-10 8:02:06 字數:2402

 田蜜沒有去接那幾個銅板,而是俯身道歉:「對不起余叔叔,是小女冒昧了,您也知道我家裡條件不是很好,所以我便想著出來找點活做,也好補貼家用,給你添麻煩了。」
  余老闆聽了她的話,面色好看了些,想了想自己竟跟一個女孩兒計較,未免失了氣度,便道:「也難為你小小年紀,就要為家裡操勞了,你們家啊,可真不容易。只是這做賬的事以後莫要再說了,要知道這賬可是和稅掛鉤,一個不慎要吃官司的。」
  「是,小女省得了。」田蜜乖巧地點點頭,大大的眼睛裡一片受教後的清明,「那沒事的話,小女先告退了。」
  「嗯,去吧。」余老闆點點頭,見她態度良好,臉色也恢復正常了。
  田蜜走到門口,突然想起什麼,回頭問道:「余叔叔,娘親說您有個妹妹嫁到我們村裡,我忘問了,她是誰啊?」
  說起自家妹妹,余老闆神色就格外柔和了,連帶看田蜜的眼神,也稱得上和藹可親了,他道:「我妹妹嫁去你們楊柳村有兩年了,就是你們村朱貴的媳婦兒,都是一個村子裡的,你們平日裡多走動走動,小妹是個爽利性子,就是挺大個人了還有點孩子氣,勞煩令堂倆多照應照應包容包容。」
  田蜜在聽到朱貴媳婦時整個人就蒙了,朱貴在家排行老二,因此大家都習慣叫他二貴。二貴……那個別有用心的朱二貴!
  難怪娘明知有危險還不得不打開門,開門後,更是惶恐不安地朝外望,一副深怕被人看到的樣子。現在想想,她豈止是惶恐不安啊,簡直是膽戰心驚!那位可是他們一家人衣食父母啊!
  門口的女孩兒呆呆站著,大大的眼睛沒有神彩,她身後的巷子裡有零星幾個行人路過,說說鬧鬧皆有之,卻影響不了她分毫。
  「怎麼了?」余老闆不由問。
  「沒什麼。」田蜜遲鈍地轉過頭,歉意地笑了笑,轉身走了出去。
  早聽說田家這丫頭有些呆呆的,余老闆見她這樣,也沒多想,低頭擺弄起了他的東西。
  田蜜出了織寶堂,壓下心裡的隱憂,開始到處打聽哪裡招帳房。
  田蜜馬不停蹄的走了半個縣,走得腿都酸了,總算打聽到幾家招帳房的。
  可惜的是,管事的一見她,根本不容她說什麼,直接不耐煩地趕她走,就像她是胡鬧的小孩兒一樣,任她費盡唇舌,那邊巍然不動,連個機會都不給她。
  「出去,出去,哪兒來的沒臉沒皮的小姑娘,沒見爺正忙正事嗎?」管事的一臉不耐煩,啐道:「小小年紀不學好,撒謊也不撒泡尿照照,你像帳房先生樣嗎!」
  說完,厭惡地轉身邁進大堂。
  錦福樓的有三層台階,田蜜是被人直接從大門口推出來的,她毫無準備,腳下一歪,就從台階上滾了下來。
  此時雖然已過了正午飯點,但錦福樓向來生意好,因此這時也不乏三三兩兩食客。而且,錦福樓位於縣北寬大街,行人不絕,見到這種情況,自有人圍上來看熱鬧的。
  說大酒樓欺負小姑娘的有之,說小姑娘不學好的有之,一番指指點點,評頭論足。
  田蜜自個兒爬起來,洋娃娃般秀氣的小臉沒什麼表情,小手拍拍布裙,抬頭看了錦福樓金燦燦的招牌一眼,轉身擠開人群走出去。
  下一個目標,仁慧藥坊。她在心裡說道。
  她前世曾聽一些大學同學說過,人才招聘會上人山人海,網上投簡歷的更是多如過江之鯽,找一份工作不壓於打一場硬仗,什麼樣的面試官都有,什麼難題都可能碰到。
  她這算什麼,不過才試了幾家而已,頂多面試官素質低點、說話難聽點,不明真相的群眾多了點。
  仁慧藥坊在寬大街黃金地帶,共有上下兩層樓,八個鋪面,店裡擺放著一排排貨架,架上是些藥草丹丸,均用鮮亮的錦帕盛放著,看起來很是高檔。
  仁慧藥坊的掌櫃姓吳,聽田蜜說明來意後,倒沒像開始幾家反映那麼激烈。在田蜜說可以試試看時,還選了最簡單的方法,讓她去前面算算看。
  算,這是最簡單,也最方便的測試方法,不像現代還問你某筆業務該如何記賬,某某學術用語是什麼意思,不同會計方法對利潤和所得稅有什麼影響,更甚者,還有人直接問:假如老闆讓你做假賬,你做不做?
  田蜜一聽有機會,鬆了口氣,跟著吳掌櫃走向前堂。
  「喲,這不是吳掌櫃嗎?」兩人剛走到大堂,就見一個坐在大椅子上喝茶的年輕男子挑了挑眉。他也不站起來,就那麼老神在在的坐著,大爺似地說道:「正好,我聽說你們這兒招帳房呢,我最近不那麼忙,倒是可以幫個忙。」
  田蜜面色一僵,敢跟管事兒的這麼說話,這廝不是個二五八萬就是來頭不小啊,她有種不祥的預感。
  果然,下一刻,吳掌櫃不但不介意,甚至還帶著笑,上前說道:「原來是萬算盤大駕光臨,先生要來,怎麼也不提前說聲呢,我也好準備準備啊。」
  田蜜就奇怪了,做會計這一行的,古往今來都是越老越吃香,這男子如此年輕,怎麼瞅著這名氣還不小呢?
  「那怎麼好意思麻煩你呢。」年輕男子語氣輕浮,他翹著二郎腿,彷彿這時才看到田蜜,挑眉道:「喲,莫不是我來晚了,吳掌櫃這是找著人了?」
  「哪裡哪裡。」吳掌櫃笑得和和氣氣,「這不,還沒定下嘛。」
  田蜜心裡一咯登,完了。她微微瞇了瞇大大的眼睛,仔仔細細地把搶她飯碗的年輕男人打量了遍,給出了個評定:舉止輕浮,狂妄自大,沒有半點職業修養。
  「哦,這樣啊。」年輕男人拖長了音,將茶杯一放,說道:「那現在就定下吧。」
  說完,低頭若無其事地玩起了自己的手指。
  手指又黑又短,田蜜掃了一眼萬算師的手,輕撇了撇嘴,在心裡腹誹了一句
  吳掌櫃根本不用想,笑道:「您可是徐算師的高徒,您能來我們仁慧藥坊,那是我們的榮光。」
  至此,事情落定。
  吳掌櫃歉意地對田蜜道:「真是抱歉,耽擱姑娘時間了,我給姑娘賠罪,實在對不住了。」
  吳掌櫃見座上的那位大爺面露不耐煩了,便不再管田蜜,引著那位向後堂走去,邊走邊笑道:「聽說徐算師前段時間受邀幫戶部審帳,揪出了不少偷稅漏稅的,好幾家商舖都被封了,老闆也被好一頓鞭笞……徐算師不愧是咱們德莊業界的泰斗,一出手准無誤啊……萬算盤年紀輕輕,有徐算師指點,前途不可限量啊……」
  古代版拼師啊!
  不過,吳掌櫃這麼做,田蜜倒是能夠理解的。會計這一行,做的多,懂得多,干的時間越久,經驗越豐富,有一個經驗豐富的前輩言傳身教,比別人摸索好幾年都管用。
  只不過,姓萬的那拽得二五八萬的模樣,真的很欠踩啊。她真是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哪哪兒都瞅沒瞅出點會計嚴謹認真的模樣,也不知道那廝肚子裡有幾桶水吊著。
  

第九章 第一作案現場
更新時間2014-5-11 8:31:02 字數:2288

 田蜜出了仁慧藥坊,抬頭看了看向西的太陽,覺得有點晃眼,而且,中午沒吃飯,又接連奔波,讓她有點大腦缺氧,身體竟跟著晃了晃。
  她握著袖子裡的銅錢,掐著時間,又去了一家商舖,她告訴自己,這是最後一次,一定要成功。
  可事實上,她又一次被毫不客氣的打擊了,只不過這一次她沒再死皮賴臉,一見對方臉色,便很識相地走開了。
  她垂頭喪氣地跑去糧行買了斗米,包著布袋,伴著夕陽,深一腳淺一腳往回走。
  一路上,她胡思亂想著,前世她雖然又忙又累,可一直都順順利利的高昇,大學沒畢業就考過註冊會計師四門考試科目,輕而易舉地進了上海一家會計師事務所,沒能體會到大學同學找工作的苦。
  工作以後,她也並沒有懈怠,不止讀了專碩,還繼續考了各種註冊證書。可以說,就算她不工作,單把那些證放單位裡,每年也有一筆不低的收入,足夠她吃穿不愁。
  因此,活了兩世,這還是她第一次**裸地遭拒,徹頭徹尾的失敗。那種不被認同的感覺,很陌生,心裡滿滿都是失落,和化不開的酸澀。
  田蜜覺得,她現在頗能體會古代那些壯士報國無門的苦楚。
  然而,還沒等她把這難得的傷春悲秋體會個夠,一聲暴喝就唬得她早走得軟趴趴的腳狠狠一抖。
  田蜜只覺這聲音殺氣騰騰,在她耳邊嗡嗡蕩響,她驚疑回頭,看清狀況後臉色一變。
  「攔住他!」幾匹快馬從長街飛奔而來,一個身穿墨綠錦衣的年輕男子,帶著四個護院打扮的人,追著前面一匹急馳的快馬,向設置在出縣要道口的拒馬衝去。
  拒馬交叉擺放在口子上,尖尖的圓木頂端對準了狂奔的駿馬,拒馬旁邊,兩個手持長槍的衛兵也將鋒利的槍頭對準了馬上的騎士。
  不過幾個呼吸,前面那匹快馬便衝到了近前。
  對面,寒光凜凜的尖刺直戳眼球,撲面而來的煞氣讓馬兒受驚,一聲響亮的馬嘶聲在夕陽的殘照下格外淒厲。
  然而馬上的騎士卻充耳不聞,他目不斜視,緊緊地盯著裡自己越來越近的利器,在心裡不斷估摸著距離,直到馬兒前蹄踩上他定的那個點,他才猛地一拉韁繩。
  田蜜眼睜睜地看著馬兒衝向尖木,就在她以為要馬翻人傷之際,又更為驚駭地看著馬兒一聲長鳴,前蹄飛踏,以一種流暢得不可思議的姿勢,從衛兵頭頂躍過,落下,濺起一地塵土。
  她看呆了。
  「讓開!」一聲不壓於之前的厲喝將她驚醒,田蜜一抬頭,只見前一刻還在拒馬對面的人,此刻竟只在她十步開外,她甚至能看清翻滾的馬蹄,激揚的塵土,以及馬上騎士帶著殺伐之氣的臉,熟悉又陌生。
  少女的目光透徹到空洞,她就那麼安靜的站在那裡,站在急馳的馬蹄之下,彷彿沒有靈魂,不知恐懼。
  夕陽下,陰影總是又長又濃,人與馬投下的暗影,以極快的速度將她淹沒,淹沒……田蜜一個激靈,猛地清醒過來。
  她身體立刻一矮,順勢往路邊一滾。
  而此刻,馬上的騎士目光凜冽,他只手拔下冠發長簪,往馬屁股上狠狠一扎,握著韁繩的手猛地往上一提,受傷的馬兒發出更大一聲嘶鳴,身體拔地而起。
  凜烈的風從田蜜背後刮過,塵土落了她一身,她緊緊的貼著地閉著眼,等風聲過去,回頭一看,只見一個揚長而去的背影。
  「追!」從驚險萬分的馬技中回過神來的年輕頭領,一打馬,帶著身後四人狂追而去。
  田蜜揮了揮他們掀起的塵土,暗自慶幸,好在撿回了一條命。
  她順了順狂跳不止的心臟,歇了口氣,試探著站起身來。
  腳有點軟,有點發顫,沒關係,這很正常,坐一會兒,一會兒就好了。
  田蜜歇了一會兒,慢慢靜下來,等感覺差不多了,再次站起來。
  站起來後,她捏捏胳膊跳跳腿,確定沒有任何問題後,理了理衣裙,臉上又恢復成那副安靜呆板的樣子,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回走。
  夕陽漸漸下沉,黃昏後,暮色漸起,田蜜健步如飛,以最快的速度向楊柳村走去。這裡沒有電話,沒有巡邏交警,離得老遠都看不到一戶人家,實在讓她很沒安全感。
  半個時辰後,田蜜翻過一個山坡,在頂上望見楊柳村村口那顆標誌性的老柳樹後,暗自鬆了口氣。
  然而,這口氣在她走到山坳處時,生生哽在喉嚨裡。
  她的腳,被什麼東西跘了下,那東西軟軟地,還帶著點未退的溫度……她突然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田蜜緩緩低頭,暗淡的光線下,一具染血的屍體,就擺在她面前。
  她動作遲緩地掃了眼四周,只見前方不遠處,有一個人正拖著一具著墨綠服飾的屍體,將其丟進了挖好坑裡,周圍樹上、泥土間、草叢中,到處可見暗紅的血跡。
  斑斑血跡,在暮色裡開出鮮艷的花,恰此時,村子裡的公雞不合時宜地打鳴了一聲。
  陰冷的空氣裡,有股濃郁得讓人作嘔的血腥味。
  田蜜猛地摀住嘴巴,把喉間湧上的不適使勁嚥下去。
  她竟然無意中闖入了第一作案現場,而且兇手還未離去!田蜜腦袋里拉起了紅色警報。
  她小心地退了一步,屏住呼吸,將身體往樹木等障礙物後隱去,漸漸遠離那人。
  那人似乎沒發現她,他快速掩埋了屍體和一切染血的東西,又仔細檢查了周圍,處理好作案痕跡,絲毫不放過任何微小之處,最後再把新坑偽裝一番,藉著旁邊一大叢灌木掩護,從路邊看根本什麼都看不到。
  整個過程流暢無比,那人手法熟練,辦事毫不拖泥帶水,如果不是在進行犯罪,甚至能被人讚一聲幹得漂亮。
  田蜜心臟狂跳,面上卻一片肅穆,她面向著那人的方向,拔下頭上的木簪,握在手裡,謹慎後退,等她沒再看見林子裡來回的人影後,心跳靜止了。
  她忽然覺得,脖子後面有點涼颼颼地。
  「嚇著你了。」一個輕輕緩緩的聲音在她耳邊說道。
  田蜜脖子一僵,她緩緩地眨了眨眼睛,一下一下,隨著眨眼的頻率,腦子也慢慢跟著降溫。
  下一刻,少女呆呆地轉向他,灰濛濛的暮色裡,那雙大大的眼睛澄澈透亮,清楚地映著他帶著淺淡笑紋的眉眼。
  她輕輕歪了歪腦袋,小小的嘴巴扁了扁,帶著點哭腔小聲道:「回家,我想回家。」
  大大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向他,等著他的反應,手隱在袖子裡,木簪死死握緊。
  ——————————
  感謝南閒隱士、雁過天青、茉杏七、紅遍天下0、作者是我愛人、清蒸鱖魚,以及綰小白的打賞支持。
  

第十章 兵荒馬亂的一天
更新時間2014-5-12 8:31:03 字數:2618

 他點點頭,讓開一步,還關切問道:「你認識路嗎?你家在那裡,你從這裡下去後,從那兒走,然後走那兒,看到那片斑竹林後,右轉就到了。若是中途不記得了,就找附近的人家問問,知道了嗎?」
  他仔細地指著路,語氣平靜舒緩,語速也刻意放慢了,看著她呆愣的眼睛反應過來,才繼續指下一步。
  「好。」田蜜張了張嘴,也不知道道謝,就那麼僵硬著身子,慢騰騰地繞過他,往下走。
  從始至終,她都保持著同一個步調,慢慢地離他越來越遠,直到徹底離開他的視線,她才鬆開手裡的木簪。
  她停下來,整理好自己的衣服,雙手揉捏著自己的臉,等感覺一切恢復正常了,才快步向家的方向走去。
  田蜜覺得,她整個人都快分裂了,表面風平浪靜,內裡卻波濤洶湧,腳步和心跳一起落下,耳邊儘是急驟的「咚、咚、咚、咚……」
  一直到她衝到家門前,看見譚氏站在門口焦急盼望,見到她了,快步迎上來的同時,眼淚也跟著流了,不知怎麼地,她突然平靜下來。
  好像有人替她擔憂,她就可以不懼怕一樣。
  「娘親千叮嚀萬囑咐,讓你一定要在黃昏前回家,你怎麼……」譚氏抱著女兒不撒手,想起自己在家久等不到,女兒長這麼大又是第一次離家這麼遠,就無論如何也坐不住了,腆著臉在村裡挨家挨戶地問去縣裡的人有沒有看到女兒,得到否定答覆後,只覺得天都塌了。
  若不是兒子安慰她,又跑出去找人,叫她在家等,她只怕早就暈了。
  譚氏摸著女兒圓潤的小臉,方覺得眼前的人真實了,再多的責備捨不得說出口,只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不住點頭道:「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
  田蜜邊幫譚氏抹著淚,邊輕聲道:「娘親,不哭,不哭了,沒事了。」
  夜涼如水,指間的淚珠也泛著涼意,直滑進她心裡,把心酸成一團。
  以前她工作忙,一年到頭回家的次數屈指可數,跟家裡的聯繫,也就每週一次電話,通話不超過兩分鐘,內容也無非是:吃飯了嗎?身體怎麼樣?錢還夠用嗎?爸媽總一個勁地說好,又殷殷叮囑她這樣那樣,還總被她打斷。
  可即便這樣,每次回家,他們遠遠地就跑來接她,那時她只覺得有些好笑,她又不是不識路的小孩子,用得著這樣嗎?現在想想,卻是她沒體會到做父母的心裡那份牽掛。
  往事已不可追,而來者尚可鑒。這是老天爺在給她彌補的機會。
  田蜜不由抱住譚氏的胳膊,揚起小臉,笑著道:「娘親,我們回家吧。」
  從此以後,這裡就是她的家,有娘和弟弟,有關心和愛護,異世迷途也好,前路艱辛也罷,她定會披荊斬刺,闖出一片天地,保他們富貴安康!
  兩人相攜著走進家門,進屋後,譚氏去廚房做飯,田蜜就學著田川的樣子,自個兒削了竹片,又磨了燒過的木碳,一筆一筆記起了今天的收支。
  可是直到譚氏做好了飯,田蜜避重就輕地把晚回的原因說了遍:第一次出門,看什麼都新奇,一不小心就看過了。田川都沒回來。
  這時,天已經徹底黑了。
  田蜜看著不住往外張望,顯得坐立不安的譚氏,那句『我出去看看』沒說出口。她知道,有田川這個前車之鑒,譚氏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允許的,更何況,她還是個女孩兒。
  可是,也不能坐以待斃啊,田蜜想了想,建議道:「娘,要不我們去請村裡人幫忙找找看吧?人多力量大,總好過這樣乾等著。」
  「好。」譚氏也實在沒辦法了,她豁出這張臉去,也要求他們幫忙把兒子找回來!
  譚氏起身,把站起來的田蜜按下,說道:「你在家等著,別亂走,娘親去去就回。看好家,不熟悉的人敲門千萬不要開,看著不對就大聲喊。」
  田蜜拉住譚氏的手,堅持道:「娘,一起去好有個照應。況且,你看看咱家院門,真要有個什麼事,哪裡管用?你就放心把女兒丟這麼不安全的家裡?」
  她可是清楚得很,村子裡那幫女人對自家娘親都是個什麼態度,這深更半夜去請人家男人幫忙,不被使絆子才怪。
  譚氏想想也是,便允了。
  兩人提著盞燈,往外走,剛走到自家院子裡,就感到地面一陣震動。
  譚氏臉一白,握緊了田蜜的手,驚疑道:「這是怎麼了?」
  「好像是馬蹄聲,大概有十幾匹。」田蜜也是一臉鄭重,她拍了拍譚氏的手,飛快地跑去把為田川留的門關上。
  她家離村頭不遠,門前有進村的一條通道,馬隊飛快地從這裡經過,奔入村裡。
  一時間,整個村莊只聞馬蹄聲、狗吠聲,不見半點人聲。——沒人敢往槍口上撞,家家戶戶都關好了門。
  「這可怎麼辦?」譚氏一臉雪白,急出了眼淚,惶惶不安地問:「小川他會不會有事?」
  現在這個情況,人人都避之不及,根本就不會有人幫她們這口子外來戶!
  田蜜一咬牙,不由分說地把譚氏推進屋裡,斷然道:「娘,你就在屋裡,哪兒也不要去,你相信我,我一定會把弟弟帶回來的。」
  譚氏愣愣地看著一臉堅定的女兒,看著那雙琉璃般的眼睛裡散發出的堅韌果敢,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擋在她面前面對二貴的那道身影,心裡再一次升起了那種可依賴的感覺。
  終於,她點點頭。
  田蜜於是不再囉嗦,她仔細關上門,飛快地向著有激烈狗吠聲的方向跑去。
  那個在城門口遇到的矯健騎士,那個在山坳裡撞上的凶殘殺人犯,就是那個在田埂上看到的溫良異鄉人!
  這夥人,是衝著那個異鄉人去的。
  她沒有忘記,田川曾經借過那人的書,雖然不知道他們具體有多熟,也不知道找她的田川到底在哪裡,可只要跟上這伙危險分子,就能確定田川會不會遇到危險,這是目前最直接最緊迫的。
  田蜜從沒像現在這樣討厭過自己的小短腿,也沒像現在這樣喜歡過自己矮小易隱藏的身材。她抄的是近路,很快就追上了他們,此刻正窩在稻草堆裡,透過縫隙,往外看去。
  農村最常見的就是玉米桿搭的棚和稻草堆了,她旁邊就有好幾個,想必是原主人留的。
  異鄉人租了戶獨立小院,院後一片竹林,門前一顆大槐樹。此刻屋子裡沒有亮燈,這周圍一片黑暗,靜得好像沒有人。
  帶隊之人著一身銀白色絲綢長袍,他甚至未蒙面,露出一張淨白無暇的臉,可惜以田蜜的角度看不清楚,她只能見到他瘦削的背影,以及挺拔的身姿,在黑夜裡很是扎眼。
  只見他揮揮手,身後黑巾蒙面卻並沒有穿夜行衣的壯漢們行動起來,他們將掛在馬匹上的圓桶解下來,一桶一桶地往房屋上潑油,潑完後,直接點火。
  放完火,他們就那麼坐在馬上,看著面前烈火熊熊,看著房屋沒有任何招架之力,一點點斷裂,然後轟然坍塌。
  他們從始至終沒說過一句話,屋子裡也沒有發出過一聲慘叫。
  沒有聽到慘叫聲,田蜜鬆了口氣。
  至此,那夥人打道回府。
  黑夜裡,集聚的馬蹄聲如雷霆,踏在村民們的心尖上遠去。
  等確定他們走遠了,田蜜才從草堆裡爬起來,她拍了拍衣裙上沾著的殘渣,準備原路返回。
  結果,她一轉身,就撞上一張晚娘臉。
  田川拉長著帥氣的小臉,死氣沉沉地問:「你怎麼在這裡?」
  田蜜抱著胸,靠在草推上,反問回去:「你怎麼也在這裡?」
  ——————————
  感謝清屏Jane、非寧不可,以及小刀郡主的打賞支持。
  

第十一章 與殺人犯談天說地的日子
更新時間2014-5-13 8:31:02 字數:2288

 「是娘讓我來找你的。」田川鄙視地看了頭髮亂糟糟的田蜜一眼,又瞟了眼她身後冒著青煙的房子,邊轉身往回走,邊老氣橫秋地道:「正事不幹,盡會搗亂。」
  田蜜跟上去,靠了靠他胳膊,「唉,你找我找到這裡來了?你怎麼知道我會來這裡找你啊?」
  「恰好聽到馬蹄聲,過來看看不行啊?」
  「啊,好巧,我也是耶!」
  「……」
  兩姐弟回到家,譚氏又抹了一番憂心淚,兩人好一陣才勸住。
  「娘去熱飯。」譚氏止住淚,起身往廚房走去。
  端正坐好的田川突然彈起來喊道:「娘,我今天特別餓,能不能……多做點吃的啊?」
  譚氏輕輕一拍額頭,懊惱道:「你看娘這記性,你們在外奔波了一天,自然要多吃點兒,正好今天你姐姐買了米回來。」
  說著,便進了廚房。
  田蜜就老神在在地坐在一邊,瞅著田川。
  家裡有多拮据,田川不知道啊?他又一向是個懂事的孩子,就算真餓了,也能忍忍,吃得半飽就了事了,怎麼會額外提要求呢?再加上,他剛的動作也過激了吧?好像突然才想起自個兒餓了似得。
  田蜜不動聲色,直到飯吃到最後,聽到田川說:「今天餓得太厲害了,不過一次不能吃太多了,這碗飯我留著夜裡再吃,免得晚上餓了找不到東西。」她也沒表示什麼異議。
  譚氏聽他這麼說,自然是點頭,還贊同道:「吃得太撐積食,先吃點墊著,餓了再吃也好。只是,到時候就涼了。」
  「沒事沒事,涼粥也挺好喝的。」田川猛搖頭,小身板一挺,拍著胸脯保證道:「我還挺喜歡涼粥的,而且我身體好,不鬧肚子。」
  話已至此,便沒什麼好說的了,大家各自洗洗睡睡。
  田蜜洗簌完回屋後,並不急著睡,就靠在床頭上,等譚氏屋子裡熄了燈,估摸著她可能睡著了,才跳下床,掀起簾子,踮著腳尖踱到屋後。
  田川的屋子往後開了扇窗,窗外有棵他自己種下的小樹苗,每天也不給澆水,也不給除草,卻時不時地會去瞅兩眼,那小眼神兒,頗有些同病相憐。
  田蜜悄悄踩著被霧濕的泥土,躡手躡腳地蹭到窗口,避開小樹苗,側著臉,把耳朵貼上去。
  側著臉的田蜜沒注意到,就在她偷偷摸摸地貼上去的瞬間,窗戶也悄無聲息地開了。
  窗子裡,一個年輕人饒有興致地看著她。
  「姑娘好雅興啊。」他微微一笑,正兒八經地看了看窗外,說道:「夜半子時,晨星滿天,有晚風輕撫,蟲吟聲聲,可賞月,可彈琴,可談天說地。姑娘這是,談天說地來了嗎?」
  田蜜啞口無言。
  田川站在他身後,黑著臉。
  對於自己這種行為,田蜜就是想裝傻也裝不下去,難道說自己夢遊?田蜜抬頭看了眼對方淺笑的眼,覺得裡面儘是瞭然。這種情況下再狡辯,就真是在鬧笑話了。
  田蜜沒想到,她兩世為人,有一天竟會和一個殺人犯在月下『談天說地』。
  也不知道哪兒來的勇氣,她反倒抬頭挺胸,一副『沒錯,我不是傻子,先前就是裝傻』的理直氣壯樣,先發制人:「公子深夜來訪,卻不與當家人打聲招呼,這有點說不過去啊。」
  「是在下失禮了。」年輕男子從善如流地道歉,補充道:「明日定當當面向令堂告罪。」
  「這倒用不著。」田蜜大大的眼睛眨也不眨,呆呆板板地道:「天亮之前,我希望你離開這裡,畢竟,你也知道自己不安全,不是嗎?」
  不可否認,她們孤兒寡母的確是最好的掩護,畢竟,誰會想到他一個年輕男人呆在人家**家裡呢?不跟她們打招呼也正常,畢竟,他既不能確定人家會不會同意收留他,又不好跟人解釋他呆在這裡的理由。總不能告訴她們:我殺人了,想借你這裡避避風頭吧?
  可是,他是確有苦衷,但這不代表他們就要友情贊助,想想今天晚上二話不說就放火燒房的那夥人,要是給她家來這麼一下,她們孤兒寡母手無縛雞之力的,整個就一炮灰的料。
  開玩笑呢,死道友不死貧道。
  可能是這個殺人犯對著他們一直沒流露傳說中的殺氣,也可能是這個殺人犯實在長得太過偽善,田蜜最初那陣不可抑止的恐懼過去後,倒出奇地靜了下來,連帶著說話也變得不太客氣。
  客氣什麼呢?這可是她的地盤,現在是對方有求於人。
  年輕男人仍是笑意淺淺,倒是田川看不過去,不滿道:「當時情況特殊,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和娘親解釋,這才沒讓宣大哥說的。」
  田蜜靜靜地看著田川,目光平靜地近乎銳利,問道:「你知道他是誰嗎?你知道隨便把一個陌生人留在家裡有多危險嗎?」
  「他叫喬宣。」田川避開她的目光,乾澀地說出自己僅知的那麼點東西,「宣大哥他,他遇到了點麻煩,有人要殺他,我去找你時正好遇到。」
  「所以你一時善心大發,便仗義相助了?」田蜜的聲音依然平靜,一個眼神制止住準備開口的喬宣,繼續拷問田川。
  她不是要他見死不救,而是人要有自知之明,有多大的胃吃多少的飯,吃多了,沒能耐消化,不止幫不了忙,反倒要撐死自己連累家人。
  「不是!」田川不知怎麼地,面對自家傻姐姐此刻的模樣,竟有種回到了族學面對夫子的感覺,那種要證明自己是對的、要得到認同的感覺,他很認真地道:「宣大哥教我學識解我困惑,算我半個師長。師長有難,為人子弟,又怎可貪生怕死,坐視不理?」
  田蜜抿著唇,沒再開口。這小破孩兒年紀小小的,道理倒是一堆一堆。
  喬宣輕輕拍拍少年挺得筆直的腰桿,唇角染笑,春風滿面地看向窗外的少女。
  得意個甚,田蜜咬了咬微嘟起的嘴唇,看了眼吃裡爬外的田川,沒好氣地道:「你要報恩那是你的事情,反正咱們家就那麼點口糧,娘親再苦再累也只出得了那麼點織品,僅供餬口,養不起閒人。」
  ————————
  感謝南閒隱士、紅遍天下0、作者是我愛人、茉杏七,以及清蒸鱖魚的打賞支持。特地感謝清屏Jane、綰小白、紅遍天下0,以及血色髑髏費心為本書寫的長評。非常感謝幾位,鞠躬。
 

第十二章 甘冒風險
更新時間2014-5-14 9:03:25 字數:2286

 田川很硬氣地道:「那就把我那份給宣大哥吃!」
  田蜜一口氣憋在心頭,硬是沒上上來。她嘴角抽了抽,大大的眼睛滿是鄙視地瞅了田川一眼,又給了喬宣一個『你明白的』眼神,轉身按原路返回。
  田川被看得莫名其妙,最後只能理解為:田蜜又犯傻了。
  喬宣笑意盪開,瞭然地看著少女在夜色裡慢悠悠行遠的背影。那背影看起來矮矮小小地,小手往後背著,步子又慢又穩,像個巡視領地的小母雞似得,深怕有不法分子禍害了她窩裡小雞。
  他又是一笑,輕輕的聲音隨著晚風追去:「更深露重,姑娘小心著涼。還有,日後莫要隨便靠近陌生男子,尤其是,會武功的。」
  她還以為她夠小心翼翼呢,原來從頭到尾都沒逃過人家的耳朵啊。
  田蜜腳步不停,搖頭失笑。
  田蜜走到屋前,先做賊心虛地繞去譚氏的屋子裡看了看,確定她娘沒醒後,再回到自己的房間。
  她邊走邊想著,其實收留喬宣真是件高風險的事,他得罪的人來頭應該不小,他們一個不慎就可能遭殃。
  可是,她作為一個貫與風險打交道的人,自然明白高風險的同時,也代表著高收益。
  比如,她一直覺得他們孤兒寡母很沒安全保障,二貴或者跟二貴打著同樣心思的人,一旦動真格的,他們誰也阻止不了,騙得了二貴一次,不可能騙得了兩次三次,而有喬宣在就不一樣,他能毫髮無傷地解決掉那批追擊他的人,武力值應該相當高。
  又比如,田川一心向學,卻苦於家庭拮据不能實現,他以前也應該是上過學的,不然也不可能會識字背書,他既然認喬宣為師,那想必喬宣學識不差,至少教田川是沒一點問題。如今有免費的先生湊上來,她又怎好將其拒之門外呢?
  相比起這些現實的東西來,喬宣躲在她家裡後還能被找出來的那點可能性,便值得挑戰了。
  只是,怎麼跟譚氏說呢?喬宣那麼一個大活人,總要吃飯喝水上廁所吧?瞞不住,她也並不想瞞著,不想承擔譚氏自己發現後感覺被欺騙的風險。
  只是這事關名節,不太好處理。
  回房後,她把這些天記的賬都翻出來,邊敲著竹片,邊想著,她真是窮瘋了,打主意都打到殺人犯身上去了。不過,喬宣應該上道的吧?最後的眼神,那可是明明白白地說:房租伙食水電費,統統交上來!
  她瞇了瞇眼睛,其實,今天找工作失敗後,她倒是想到了一個不錯的主意,就是差錢。
  成與不成,就看喬宣明天的表現了。
  她看著所剩無幾的現金餘額,仔細收放好,拉過被子躺下去。
  田家的最後一絲燈火熄滅,而此時,縣裡一座富貴的莊園正月下笙歌。
  琉璃宮燈掛了滿園,燈光合著月光,灑下一片溢彩流光,攪亂了一池碧波。湖畔花草地上,樂妓們或坐或站,彈琴吹管,奏樂呤歌,其聲清遠嘹亮,醉人心腸。
  一切都是那麼美,倘若沒有主位上那個年過半百的老人的話。
  老人身材偏瘦,背部微駝,面白無鬚,著一身富貴綾羅。此人,正是德莊府稅監大人,阮天德阮公公。
  側席上坐著位十八九歲的少年,少年身著銀白色絲質長袍,腰間寬帶上墜流蘇,紫玉冠發,容顏俊逸。他執起案上金樽,遙遙向主位一敬:「義父。」
  「你們幾個,就數你最用心。我不過是為追擊那人,恰巧路過此處而已,何須你如此費心。」阮天德聲音尖細,他指著園中景色,細白地有些不正常的臉上笑紋橫生。而後,他一臉愜意地飲了杯酒,含糊問道:「你說,那人逃了?」
  「是的,義父。」少年眉眼低垂,俊逸的容顏微斂,神色間並無慌張,他垂首答道:「孩兒帶人去的時候,已經人走樓空,孩兒一氣之下,便燒了屋子。」
  「周圍都搜過了?沒發現什麼可疑人物?」阮天德渾濁的眼裡閃過一絲陰霾,緊盯少年雙眼,咄咄道:「你確定?」
  少年執杯的手微抖了一下,滾燙的烈酒即刻在他手背上滑出一條紅痕,他也顧不得處理傷口,只皺著眉頭仔細想過,最後篤定道:「孩兒,確定。」
  見少年只是瞬間便控制好了自己情緒,阮天德暗自點了點頭。不錯,不愧是他最倚重的孩子,是個可造之才。想起這孩子從最初的膽怯地連話都不敢說,到現在在他故意施壓時,面上仍能保持不動,這心中,便不免有些成就感。
  心裡滿意,他便和藹地笑了,走過去,親手攬了少年起身,安撫地拍了拍他肩膀,細聲道:「乖兒安心,義父不怪你,沒找到就沒找到吧,富華縣多大個地方,你在這裡,遲早都會逮到的。」
  「嗯,」少年低應了聲,躊躇了片刻,還是決議坦然道:「那人似乎盜了義父一本書,孩兒請示義父,是否要將那書完整追回?」
  「書倒是不用帶回來,人帶回來就行。並且,我要你不惜任何代價。」阮天德雙眼緊盯著坦蕩的少年,卻更像是透過他在看另外的人。他嘴角帶笑,語氣輕巧,眼裡卻像有條毒蛇在吐著絲。那是種,恨不得將對方咬死的狠辣。
  他伸出手,再度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壓低聲音道:「不惜一切代價抓住他,我倒想看看,究竟是何方神聖敢單槍匹馬闖我虎穴龍潭!」
  少年點頭,而後,也不動,他似努力壓制臉上的情緒,低聲道:「義父這次回來,能呆多久呢?今日,阿綠哥去了,此後,怕是再沒有人陪阿潛了。」
  「好孩子,人都會死的。」阮天德拍拍阿潛肩膀,神色平淡,他看了眼這滿園風光,回道:「義父明日就走,德莊府那邊離不開我。你暫時還是呆在富華,依舊當你的督察使,替我看好稅務司和那些商戶,若有特殊之處,即刻向我稟告。等時機成熟了,我再下調令,遷你回德莊。」
  阿潛無異議,「是。」
  阮天德沉吟了片刻,還是囑咐道:「從今以後,你行事要更加小心,富華雖只是個縣城,不及德莊府目標龐大,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怎麼了?」阿潛感覺到了不對,凝眉問道。
  ————————
  感謝影落老妖的打賞支持,感謝非寧不可費心為本書寫的長評。
 

第十三章 假賬冊
更新時間2014-5-15 9:04:01 字數:2758

 「也罷,告訴你,你也好掂量清楚。」阮天德擺手讓樂姬們退下,迎著滿園風光,慢慢地道:「你也知道,你義父一輩子都泡在深宮裡,那地方,別人是想飛都飛不進不去,但說老實話,我是早好些年,就想出來了。」
  阮天德看阿潛似懂非懂的神情,不由一笑,好心情地說道:「你別以為那金碧輝煌的皇宮就是富貴天堂,我告訴你,那就一層皮,扒下來,裡面根本什麼都沒有。」
  「我說的沒有,不是指那些虛無的榮華啊險惡啊,我說的是實際的。」見阿潛認真地看著他,並不出言打擾,他繼續道:「今上重武,這些年來接連撥了幾大筆巨款給兵部。國庫本就不充裕,如此一來,還不早就被他掏空?他現在是連自己女人的脂粉錢都看上了。你是不知道,現在皇帝後-宮裡,但凡妃位以下的娘娘們,全都禁止佩戴金銀質地的首飾。呵,不明白的還真當她們喜歡珠玉瑪瑙呢!而妃位以上,各項用度也是一減再減,就連皇帝本尊,也是能省則省。」
  「上面的人都這樣了,咱們這些做奴才的能好到哪兒去?」阮天德說到這裡,聲音拔高了些,表情也不似先前平靜,他紅光滿面道:「但你看看我現在,看看這富貴莊園,看看這奴僕滿地,看看剛才那王知府緊趕著巴結我的嘴臉,那不比在宮裡提著腦袋當孫子強啊!」
  阮天德摸摸案几上的金樽,看著這富麗的屋宇,戾氣滿臉。
  誰想讓他睡不著,他就要把誰往死裡整。他阮天德能從吃人不吐骨頭的宮廷裡安然無恙地爬出來,全身上下就沒一塊軟肉。想從他這裡入手,別說是門,就連條地縫都沒有!
  別以為拿到密室裡那本賬冊就能把他怎麼樣,那恰是他最不怕的。那個人做的帳,這世上誰能看出破綻來?況且,他向來有先見之明,密室裡那本,還不過是高仿的而已。
  阮天德飲了杯酒,嘴角冷冽一勾。跟他鬥,還嫩了點!
  阿潛似乎沒注意到阮天德的走神,也沒感覺到他激烈的情緒,他俊逸的長眉一皺,費解道:「可是義父,既然沒錢,那聖上還練什麼兵?」
  阮天德還沉浸在自己的思維裡,聞言不耐煩地道:「誰知道他當年在東楚受了什麼刺激,本來挺羸弱的一個小皇子。」
  皇位之爭,向來都是你死我活,當年皇帝不知道為什麼流落到了東楚,回來後就大變摸樣,悶聲不響地把自個兒兄弟一個個整死,最後一個還給按了個弒君之罪。他倒好,剷除亂黨,光榮登基。登基後,又把自個兒皇叔一個個剷除,最後只剩他個光桿司令,這才消停。
  可惜才消停沒多久,就不安分起來,這又把東楚惦記上了,大有不踏平東楚誓不罷休的架勢。
  若說這世上有什麼燒錢燒得最厲害,那就非戰爭莫屬了。聖上現在想錢想瘋了,只怕啥事兒都幹的出來。把國庫掏空把自個兒搾乾後,肯定會盯上下面的一干人等,查官員貪墨,查商人偷漏稅,加百姓稅賦,怎麼來錢怎麼整。
  若是別人被換一本足以以假亂真的賬冊,可能很難發現,更別說聯繫到上面那人身上去,畢竟青州天高皇帝遠。可他偏偏就是從那裡面出來的,即便深處後-宮,不被允許踏入前朝,他的耳目也不少,早就防著呢!
  天高皇帝遠,他可真喜歡,他就在這等著看,看他們能折騰出什麼來,最好引得商人罷市官員叛變百姓起義,看他們這些上位者到最後拿什麼來收場!
  阿潛看著阮天德冷笑連連的臉,沒再開口,他安靜站在原處,一動不動,即便霧濕衣衫,通身冰涼。
  田蜜睡了個美美的覺,一大早倍兒有精神的起床,甚至,她還伸展四肢,在房間裡做了她上輩子中學後,就沒再做過的廣播體操。
  一切準備就緒後,她掀開簾子,雙手背後,邁著小短腿,向堂屋踱去。
  堂屋裡,譚氏、田川、喬宣,三人各坐一方,六雙眼神齊刷刷地向她看來。
  「早啊,田姑娘。」喬宣率先打招呼。
  譚氏這才有些侷促地站起來,雙手糾結在一起,彷彿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最後只低垂螓首,乾巴巴地引薦道:「這,這位是喬宣,喬公子,是,是小川的恩師。」
  「嗯。」田蜜小臉上沒什麼表情,看起來挺嚴肅,她點點頭,說了聲:「你好。」就在僅剩的那邊坐下。
  田川咳了聲,替他侷促不安的娘說道:「娘親已經同意宣大哥暫住咱們家了。」
  「啊?」田蜜大大的眼睛眨了眨,有點反映不過來。她昨天晚上想了一晚上該如何說服譚氏,還覺得傳統的譚氏很難答應下來。怎麼一覺醒來,就都變了呢?
  她呆呆地轉向喬宣。這傢伙都幹了些什麼?
  喬宣淺淺一笑,輕輕搖了搖頭,意思是,我什麼都沒做。
  田蜜就奇了,抬頭看向她娘。
  譚氏雙手糾緊衣裙,略一猶豫,鼓起一口氣站起來,邊往廚房走去邊道:「球球,你來幫娘打個下手。」
  「好。」田蜜脆脆應了聲,拉開長凳,快步跟了過去。
  廚房裡,譚氏低垂著頭,好像無顏面對女兒般,低聲道:「球球,娘親決定留下喬公子。」
  她小心地抬頭看了女兒一眼,見她大大的眼睛清澈透亮,彷彿能照進人心底,她愈加羞愧地垂下了頭,有些無力地跟女兒解釋道:「娘親不是不知禮義廉恥,只是,咱們娘三弱的弱小的小,也沒個依靠,實在太不安全……還有,小川他,他那麼想讀書……」
  譚氏輕輕擦了擦眼角,沉了好長一口氣,最後只說道:「是娘親沒用。」
  娘親都是為了他們姐弟兩,為了他們的安全,也為了讓小弟能夠唸書。
  田蜜心裡知道,其實這個婦人很在乎名節,很在乎禮教,只是這些,都比不過他們在她心中的地位。
  她時常能感覺到,若不是有他們這一雙兒女在,譚氏只怕早就輕生了。
  田蜜拉住譚氏的手,在她還帶著嬰兒肥的小臉上蹭了蹭,笑瞇瞇地道:「娘親擔心什麼呢?娘親在球球心裡,那是天底下最美麗最善良的婦人。再說什麼名節啊禮教啊,哪裡有咱們平平安安快快樂樂的重要啊?娘親說是不是?」
  「是,倒是娘親以小人之心,度你這個小丫頭之腹了。」看著女兒的笑臉,譚氏這才徹底松下這口氣。
  被外人視作不潔,她尚能靠著骨肉親情支撐下來,可若是連自己的親生骨肉都看輕自己,那她就真不知道活著還有什麼意義了。好在老天待她不薄,給了她一雙懂事的子女。
  母女兩把話說開了,便親親密密地走出去,看得現場兩位男士傻了眼。這出去的時候還是烏雲密佈,才多大一會兒就陽光普照了?
  這一頓飯,雖然簡單地有些寒酸,雖然多出了一個陌生人,但飯桌上你來我往地,也吃地歡歡喜喜有滋有味。
  飯後,喬宣拿出一錠銀子,輕輕一推,笑道:「承蒙夫人相助,喬宣無以為報,只這金銀俗物,還望夫人笑納。」
  其實,送銀子這事,私下裡更好,推來推去地,也就順勢接下了。只是他一個年輕男子,總不好和婦人私底下接觸。
  「使不得使不得。」譚氏連忙推回,容顏一肅,斷然道:「小婦人雖不懂什麼大道理,但自古天地君親師,您既是小川的先生,那便是我家的恩人,哪有收恩師錢財的道理?快快收回,不然,便是陷我們於不義了。」
  譚氏話說到這裡,喬宣也不好再說什麼了,他只好收回去,莫可奈何地看向田蜜。
  ————————
  感謝水的深度為本書送上的打賞支持。
 

第十四章 舉一反三
更新時間2014-5-16 9:05:10 字數:2413

 哪知,看著他收回白花花的銀子,那個曾暗示過他的女孩兒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小臉上更沒什麼疼惜,那琉璃般的眼睛從始至終都清清明明。
  得之吾幸,失之吾命。想得起,看得開。這女孩兒人小小的,心卻不小。
  田蜜端端正正地坐著,既然她娘發話了,雖然觀點和她不一樣,她也坦然接受。
  在這個時代,老師的地位是相當高的,不像她上初中那會兒,學生打老師打得那叫一個理直氣壯,德育處記過也無動於衷,直鬧到要請家長了,才開始求饒。更有些奇葩家長,竟然不教育自己孩子,還鬧得學校雞犬不寧,簡直溺愛成病。
  譚氏在教導孩子這方面,還是相當不錯的。
  譚氏收拾碗筷出去了,田川和田蜜照舊去撿柴,喬宣一直呆在田川的房間裡,除非必要,不踏出房門半步。
  田蜜揀完柴後,趁著田川在院子裡削竹片,譚氏坐在房簷下做針線,她便偷偷繞到屋子後面,輕輕敲了敲田川的窗戶。
  她手指剛落,窗戶就『吱呀——』一聲開了,喬宣似早有預見般出現在那裡。
  田蜜打眼看去,便見得年輕男子蜜色的肌膚在晨光裡散發出健康光澤,棉質長袍隨清風擺動,墨發依舊梳理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適度的微笑,很是賞心悅目。
  田蜜將袖子裡早就準備好的兩張布塊拿出來,又拿出炭筆,輕聲道:「我想找你借點錢,這是借據,百分之八的利率,咱們為簡單計算,就按單利計息,如何?」
  雖說貸款從來都是用復利,但如果借貸額不大,借貸期限又非常短的話,單利和復利根本不差多少。因此,她並沒佔他什麼便宜。
  「好啊。」喬宣上鉤迅速,並沒問借錢做什麼,而是問:「利率是什麼?」
  「就是利息率,利息你明白的吧?」田蜜進一步解釋道:「利率就是利息與本金的比率。」
  說到這裡,她唇邊勾出個淺淺梨窩。這傢伙,連利率是什麼都弄不明白,就答應借錢。想來借錢是假,借此彌補他們才是真。
  「現在明白了。」喬宣輕笑一聲,又問道:「那麼,單利又是什麼意思呢?」
  「單利是指在借貸期限內,只在原來的本金上計算利息,對本金所產生的利息不再額外計算,這種計息方法比較簡單。而與之相對的,是復利。」她語言流暢地解釋道:「復利是指在借貸期限內,除了在原來本金上計算利息外,還要把本金所產生的利息也計入本金,不斷重複計算。我們通常叫它『利滾利』。」
  「利滾利……」他低聲重複了遍,這三字在舌尖捲來捲去,捲出些味道來:「倘若用這所謂的復利計算,那是不是說,只要我一次借給你的本金夠多,即便我以後不再追加銀子,隨著時間的推移,我的錢也會不斷增加,甚至翻倍?也就是說,我即便什麼都不做,錢也可以自己生錢?」
  田蜜看怪物似得看著他,有點納悶,這傢伙的腦袋是怎麼長的?怎麼這麼快就舉一反三學以致用了?她警惕道:「你不是……想用復利計息吧?我可告訴你,我最多借你二兩銀子,再多不要,而且只借幾天而已,絕對不夠你坐吃等死的。」
  她雖然很有把握不會敗掉這二兩銀子,但卻不打算再多了,多了她怕走在路上都疑神疑鬼,要是一不小心出個什麼意外,賣了她都賠不起。
  「當然不是。」喬宣搖頭失笑,將銀子遞過去,接過那所謂的借據仔細研究著。
  「請在這裡簽字。」田蜜指著貸款人那裡,將炭筆遞過去,追加到:「一式兩份,兩份都要簽,一人一份。」
  喬宣以握毛筆的姿勢握著炭筆,顯得有些生硬,他笨拙地簽字畫押,完成後,將其中一份遞給田蜜,另一份自己收好。
  「多謝。」田蜜收好借據,摸了摸還帶著淡淡體溫的銀子,難得地對喬宣笑了笑,也不多說,轉過身就走。
  喬宣依著窗,直到轉角處再沒了人影,才看了眼窗外秀麗景色,轉過身去。
  田蜜繞回去的時候,院子裡多了一個婦人,是蛇娃她娘。
  蛇娃他娘正與譚氏正說著什麼,兩人臉上都帶著笑容,顯然相談甚歡,田蜜便過去打了聲招呼就回房去了。
  蛇娃他娘是巳時走的,田蜜聽到聲響後出來送了送,譚氏留飯,蛇娃她娘自是拒絕了。
  一直到蛇娃他娘走遠,譚氏才關上院門,她秋水般的眸子水光瑩潤,陽光下,似乎閃著細碎的光。
  「娘親今天心情很好呀?」田蜜抱著譚氏胳膊,笑瞇瞇地明知故問。
  「是啊,就你火眼金睛。」譚氏點了點女兒小巧的鼻子,笑說道:「楊大姐送了點鹹菜來,中午咱們嘗嘗。」
  「中午加菜啊。」田蜜小孩似地歡呼一聲,大大讚揚了蛇娃他娘:「楊嬸嬸真是個好人!」
  可不是嘛,村子裡的女人們都對她娘不陰不陽的,就蛇娃他娘時不時地來陪陪自家娘親。
  「說起來,她家的情況也有點特殊,她家原本住在池塘邊的,那周圍良田多,住戶也多,算得上一塊好地方。」譚氏輕輕歎了口氣,同情道:「可是她家孩子不知怎麼地偏愛捉蛇玩,後來,還在自己家裡養起了蛇。偏巧的是,還真給他養活了。鄰居們受不了,就把他們一家人趕到了村尾。」
  「養蛇?」田蜜眨了眨眼睛。
  「是啊,可把夫妻兩愁死了。」譚氏心軟,聽別人說起傷心過往,自己便感同身受,因此,萬分憐憫道:「蛇娃也不小了,今年十八了,卻除了養蛇什麼都不會,整天不務正業。別人一聽他家裡有蛇,哪裡敢把姑娘嫁過來?」
  田蜜聞言,噗哧一聲笑了,譚氏瞪了她一眼,她趕緊收斂。
  她忍了忍,還是忍不住笑著道:「就因為這個娶不到媳婦啊?那是那些人目光短淺。養蛇怎麼能叫不務正業呢?蛇全身是寶,蛇肉可食,蛇皮可製藥,蛇毒更是貴比黃金,養蛇大亨那是土豪中的土豪啊!」
  「胡說八道些什麼呢。」什麼土豪不土豪的,多粗俗。譚氏故意板著臉教訓女兒:「女孩子家家的,張口就娶媳婦兒,娘看你以後可怎麼嫁得出去。十四歲的大姑娘了,別當自己看著小,就以為自己真還是個孩子,對某些事就不上心。」
  「是是,娘親教訓的是。」田蜜笑笑揭過,走到譚氏的針蘿前,翻看著精緻的繡品,說起了現實問題:「娘親,咱們家現在花銷比以前多了,這賣繡品的週期,不,時間,是不是要縮短啊?」
  「嗯。」譚氏黛眉微蹙,拿起針線繼續做著,手頓了頓,道:「過幾天,你再去一次縣裡吧。」
 

第十五章 雞窩裡的金鳳凰
更新時間2014-5-17 9:04:15 字數:2406

 她去?那就是說,弟弟的傷還沒好?
  「小川的傷怎麼樣了?」田蜜微微皺了皺眉頭,田川傷的不算嚴重,他人小,身體機能好,應該恢復得很快才是。
  說起這個,譚氏便擔憂道:「本來昨天早上看著還好多了,誰知道今早一檢查,反倒更嚴重了。」
  看來,還得請大夫來看一看。想到這裡,譚氏加快了手上速度,準備晚上再晚點睡覺。
  「辛苦娘親了。」田蜜蹲下來,小臉在譚氏大腿上蹭了蹭,雙眼靜靜地凝視前方,不知在想什麼。
  屋子裡,喬宣斜靠著窗,手裡握著一卷書,目光凝固在書頁上,久久不動。
  「十四……」薄薄的嘴唇微微動了動,他輕輕搖頭,小巧稚嫩,就像個柔軟軟的麵團子,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還只是個孩子而已。
  他為自己的結論點頭,又笑自己:「不對,重點應該是,養那玩意兒,真那麼賺錢嗎?這是什麼奇怪的理論?」
  他努力將目光放在書卷上,一會兒後,又將書卷放下,翻出一本賬冊,攤開,單手撐著腦袋,手指微曲,輕輕敲擊著頁面,不知道在想什麼。
  中午,飯桌上果然多了道鹹菜,一家人很是歡喜了陣,滿臉新鮮地吃著,直到吃完,還吧唧著嘴巴回味,頗有點意猶未盡的感覺。
  飯後,大家各幹各的,譚氏自然是做針線,田川聽喬宣講學,無所事事的田蜜在院子裡轉來轉去,把譚氏轉煩後,主動揮手讓她出去玩。
  田蜜於是溜躂出去了,她也不是閒溜躂,目標很明確,村尾蛇娃家。
  不幸的是,村頭到村尾路有點長,中途總要路過那麼些不美好的地方,遇到那麼些不美好的事,見著那麼些自以為美麗的人,弄得心情都不那麼美麗。
  比如,路過池塘時,不幸撞見在桃樹下彈琴的王鳳仙小姐。
  其實,這個季節已經沒有桃花了,枝椏上一串串丁點大的青果子,著實談不上什麼**雅致,有點醜丑地倒是真的。
  田蜜自然不會過多地關注一個陌生女子,雖然那女子確有幾分姿容,端坐在水岸邊撫琴的身影也確有幾分意境。
  只見小河塘蘆葦連連,水鴨成行,少女一身水紅輕紗隨風蕩漾,纖纖十指在絃琴上飛揚,裊裊琴音隨之盪開,端的是一片清音絕響。
  田蜜慢悠悠地走著,與美景擦肩,正準備而過。
  琴聲戛然而止,少女聲音嬌美,昂首喚道:「傻子。」
  田蜜不知道在叫她,繼續過。
  「傻子!」少女忽地一拍琴身,惱怒道:「你沒長耳朵啊?」
  田蜜就頓下來,緩緩眨了眨眼睛,困惑道:「你在叫我啊?」
  看著田蜜那無辜的眼神,王鳳仙一口氣沒上上來,憤憤道:「不叫你叫誰?這地方還有第二個人嗎?」
  「哦。」田蜜好脾氣地點點頭,而後歪著腦袋,大大的眼睛裡滿是疼意,好像傷在她手上似得,憐惜又好奇地道:「很疼吧?」
  剛才那一巴掌,可是實打實地拍在琴上啊,琴弦很容易傷手吧?也難為這少女硬是挺直了腰桿,昂著首,努力俯視她了。
  王鳳仙把手背在身後,緊緊握著,硬是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嘴硬道:「沒有!要你管。」
  可是,這傻子的表情怎麼這麼真實,會傳染似得,她怎麼覺得手比剛才更疼了,不會留下疤痕吧?
  「哦,那我走了。」田蜜點點頭,轉過身去。
  「哎,傻子。」王鳳仙又叫了聲,見田蜜轉過來,她便抿了抿唇,假裝不在意地問道:「那個異鄉人死了,你知道嗎?」
  死了?哦,對了,那天晚上的火那麼大,喬宣自那以後就沒在村裡出現過,村民們以為他被燒死了,這也正常。
  只不過,這跟她有什麼關係?在那天之前,她跟喬宣沒什麼交集吧?有必要跟她講嗎?她困惑地望過去。
  王鳳仙看著那雙單純迷茫的大眼睛,一跺腳,氣惱道:「死了你知道是什麼意思嗎?就是一輩子都看不到那個人了。一輩子看不到了,你都不難過嗎?即便你是個傻子也該知道難過的吧?」
  田蜜一臉黑線,王鳳仙小姐有邏輯可言嗎?她為什麼會覺得喬宣死了她就該難過?她不難過八竿子打不著的王鳳仙又氣惱什麼?傻子知道難過嗎?知道嗎?
  她更加愣愣地看著對方。
  王鳳仙看著她懵懂的表情更加心煩了,吼道:「你不是喜歡他嗎!見不到他了你都不難過嗎?」
  嗤……她什麼時候喜歡他了?鳳仙小姐的神邏輯太強大了。她無語道:「我,喜歡,他?」
  王鳳仙理所當然地道:「難道不是嗎?那天在河邊,她們明明都歡喜著那個異鄉人,推推搡搡半晌,卻誰也沒有勇氣靠過去,就你頂著壓力去了。」
  這樣啊……
  田蜜明白了,這少女肯定是遇到感情問題了,不好跟別人吐露心跡,於是找『傻子』無理取鬧來了。
  田蜜邏輯也跟著神化了把。
  所以,她是『被喜歡』了,嚇她一跳。
  前前後後弄明白了,田蜜安心了。她又不是情感專家,沒道理跟她胡絞難纏,而且,她並不認為王鳳仙的事情,能跟她扯上半毛錢的關係。於是,她轉身便走了。
  這一次,無論王鳳仙怎麼叫,她都置之不理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這王鳳仙還真不像一個小小裡正家的姑娘,從衣食住行到行為舉止,都有小姐的派頭,不過定然不是什麼豪門世家,頂多是個三流水準而已。
  半路出了點岔子,稍微耽擱了點時間,田蜜晚了點才走到村尾。
  她越接近蛇娃家,就越走得慢,大大的眼睛不放過任何一叢小草,深怕裡面埋伏個什麼東西。
  其實,她怕蛇,很怕蛇。
  田蜜壯著膽子走到蛇娃家門前,輕輕敲門。
  「誰啊?」裡面有人揚聲問。
  「楊嬸嬸,我是村頭田家的,田蜜。」田蜜應道。
  不一會兒,就有人來開門,門打開後,裡面站著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年。
  「田姑娘。」少年高高廋廋,濃眉大眼,皮膚微黑,穿一身粗布短褐,肩膀與膝蓋上還打了兩個補丁。
  田蜜打量了站在門口的少年一圈,硬著頭皮道:「不請我進去坐坐嗎?」
  她家那麼不受歡迎,楊嬸都進去了,沒道理人家家裡,她連門都不敢入。她要真這麼做了,楊嬸就算想得明白,這心裡也會發寒的。
  少年愣了愣,頭一次有人主動要進他家門,還是個小姑娘,他不由得多看了兩眼,後又反應過來,這樣盯著人家姑娘看著實失禮,臉上一紅,便低下了腦袋。
  他下意識地讓開兩步,走到前面引路,結結巴巴道:「請、請進。」
  ————————
  感謝鳳舞寒沙對本書的打賞支持。
 

第十六章 他不叫蛇娃,叫袁華
更新時間2014-5-18 8:12:31 字數:2790

 田蜜跟著少年走進院子,雙手縮在袖子裡握緊,頭皮一陣發麻,眼神四處飄著,怕看到那東西,又怕不看的話一個不慎會被襲擊,一路糾結著,腳步卻是不停。
  好在,屋子四處一切正常,那些東西應該是圈養到一處的。
  「田姑娘快坐。」楊氏見到田蜜,很是驚喜,她歡歡喜喜地給田蜜搬凳子,招呼著田蜜落座,一邊用喜愛的眼睛看著田蜜,一邊催著蛇娃道:「你爹上回去縣裡時,不是給你買了零嘴回來嗎?快去,都拿來給田姑娘嘗嘗。」
  田蜜並沒有客套,她端端正正地坐著,清清脆脆地道:「謝謝嬸嬸。」
  見她不見外,楊氏更加高興,連聲道:「不謝不謝,跟嬸子客氣什麼啊。」
  蛇娃很快端了零嘴來,不多,就幾塊糕糖和幾個果子,包糕糖的黃紙尚且新硬,果子卻有些焉了。可見,這家人留心大,並不捨得吃。
  楊氏此跡卻沒表現出什麼心疼來,她熱情地招呼著田蜜吃這個吃那個,深怕送不出去似得。
  田蜜嘗了一塊,便放下不動了,她笑著道:「楊嬸嬸,我聽娘說,你家養蛇?」
  楊氏臉一僵,笑容頓住了。
  田蜜似乎沒看到,她保持著笑容,繼續脆聲說道:「嬸嬸,養蛇很好呢,我們老家有句話叫『養好一條蛇,勝養一群雞』,那裡很多人靠養蛇發家呢。」
  「養蛇還能發家?」楊氏的臉色好了些,她知道田蜜一家是外來的,此刻聽她這麼說,倒是有些譜。
  一直低頭佇立在一邊的蛇娃猛地抬頭,呆呆地看向田蜜,黑黝黝的眼睛裡,盛滿了嚮往。
  「是啊。」田蜜認真地點頭道:「可以養菜蛇,菜蛇都是無毒或低毒品種。菜蛇,可以養種蛇,售種苗,這個利潤很高的。也可以專門養食用蛇,一旦打開市場,酒樓什麼的需求量不小的。還可以賣與蛇有關的產品,比如,泡製蛇酒,加工蛇干和蛇皮。當然,我不建議你們養毒性高的蛇,雖然蛇毒很賺錢,可它的危險性是相當高的,一不小心會丟命。」
  隨著她條理清晰的講述,蛇娃的眼神越來越亮,楊氏則越來越愣神。
  她音落後良久,楊氏才不確信地道:「養蛇,真這麼賺錢?」
  田蜜只是微笑,並不確保。
  做任何事情都是有風險的,同樣的買賣,有的人做的好,賺大錢,有的人則賠得血本無歸,哪裡說的清呢?她只是為他們指明一條路罷了。
  楊氏將信將疑,蛇娃的眼神卻分外明亮。
  他彷彿是個迷途的孩子,橫衝直撞地在迷瘴中穿行,良久良久找不到出路,好不容易,有人為他點亮了曙光。
  他舔著嘴唇問道:「真的有人做這個成功了嗎?」
  「當然。」田蜜指指自己,好笑道:「難道我這麼個小姑娘,憑空捏造得出這些來嗎?」
  蛇娃嚥了口口水,聲音乾澀地道:「那,那我,我試試?」
  楊氏聞言,使勁兒揪了揪兒子的胳膊,皺著眉頭,一臉嚴肅地問道:「你真要試啊?」
  蛇娃緊盯著田蜜,嘴裡卻是對他娘道:「不試試怎麼知道呢?娘,你兒子還能比現在更差嗎?」
  楊氏一想,也是這麼個理。不試試怎麼知道呢?反正兒子就愛和那些東西作伴,年歲蹉跎了,媳婦兒也娶不著了,現在人人都拿他當笑話。再差,還能差到哪裡去?
  他們根本沒有第二種選擇,唯一的辦法,就是一條道走到黑了。
  「好,咱們就試他一試!」楊氏也是憋了一口氣在,想起村裡人取笑的嘴臉,只覺得心頭一股邪火燒得甚旺。此刻一尋思,就跟兒子站到了同一戰線上,拍著兒子肩膀,豪氣干雲地道:「咱要是真發了大財,娘就給你娶媳婦兒,咱娶他十個八個!」
  蛇娃咧嘴笑了,見到田蜜還在,又趕緊站好,臉色不自然地紅了,不自在地道:「說什麼呢娘,田姑娘還在呢。」
  楊氏臉上也有點尷尬,但更多的卻是坦蕩,她笑著道:「我們都是粗人,想啥說啥,其實也當不得真,田姑娘見諒。」
  「哪裡,嬸嬸那是爽朗。」田蜜當然不介意,並乾乾淨淨地拍了個馬屁。
  楊氏聽這話更是歡喜,推著兒子上前,對他道:「不管這事兒成與不成,田姑娘肯來告訴我們,便是看得起我們。咱們人雖粗,好賴還是分得清的。這恩情,你需好生記得,快去謝過姑娘。」
  蛇娃便也整了整容,向著田蜜長身一拜,鄭重道:「袁華今日幸得姑娘指點,若真有飛黃騰達的一天,定不忘姑娘恩情。」
  田蜜連忙擺手,起身扶住他,笑道:「別,快別啊,你先起來,我就說了幾句話,也沒做什麼。養蛇這事兒我可是什麼忙都幫不上,也就知道養蛇基地那套不知道在這兒實不實用的流程,具體怎麼做,還得靠你自己。」
  術業有專攻,她從來不認為自己是什麼全能型人才,因此並沒想過要帶領袁華養蛇致富,畢竟,做實業不是她的強項。
  她這麼做,也不是閒得無聊多管閒事,好處是有的。
  這第一,是承了楊嬸的情,還她一報,希望借此再拉近點關係,讓娘親不那麼孤單。第二,則是不想這麼好的資源被埋沒,甚至被無知之人妖魔化。第三,她確有施恩的嫌疑,她清楚地知道這條路行得通,若是袁華最後能成功,那就再好不過了,若是實在不能,對她也沒什麼影響。
  左右,她不過是說了幾句話而已,未來有可能因此獲得收益,但絕不會由她來承擔損失,比國債還保險的無風險投資,不做白不做。
  田蜜雖然不是企業家,但她作為一個長年從事金融業務的人,對各行各業的經濟狀況都有一定程度上的瞭解,養殖業自然也不例外。
  接下來,田蜜就把她所知道的關於養蛇基地的事情都搜腸刮腦地講了遍,並附帶了些較為適用的現代經營理念,尤其在如何降低成本方面,她做了詳細的闡述,在安全方面,她也做了特意的強調。
  袁華全神貫注地聽著,遇到聽不懂的就問,滿臉都是求知慾,大大地滿足了田夫子的傳授心裡。
  田蜜在事務所工作時接觸了不少公司,算得上見多識廣,這一講起來就有些滔滔不絕,加上聽眾的密切配合,就有沒完沒了的趨勢。
  等她壓了口金銀花泡的水,抬起頭時,竟發現天都快黑了。她趕緊起身告辭,謝絕了楊氏的熱情留飯,快步往家裡趕。
  完了完了,她走時沒說要去哪裡,娘親要急死了。啊啊啊,田蜜你個大笨蛋,報備都不知道啊?犯這麼低級的錯誤!
  狹窄的田埂上,田蜜看著越來越黑的天色,把兩條小短腿邁成了風火輪,呼啦啦地往田家刮去。
  許是越急就越容易出事,她一個不小心,後腳打著了前腳跟,一個踉蹌,一跟斗載進了小水溝裡。
  「啊呸,呸。」田蜜吐出嘴巴裡嗑進去的泥水,下意識地就拿衣袖去抹嘴巴,抹著抹著感覺不太對勁,伸手一擦臉,發現手上全是泥,她低頭一看,白衣服早成了泥衣服,流著泥水,可憐巴巴地掛在身上。
  怎麼就沒有帶手帕的好習慣呢?田蜜幽怨地瞅著髒兮兮的袖口。
  這會兒,她也不管髒不髒了,雙手撐著田埂,蹦躂著想往上跳,一蹦,兩蹦,紋絲不動,鞋子被濕泥土吸住了。
  她蹭了蹭,乾脆把鞋子蹭掉,感覺襪子粘在腳上不舒服,又把襪子也蹭掉,最後光著腳丫子往上跳,這一次,一使勁,倒叫她給蹬上去了。
  「右腳好像扭傷了……」田蜜坐在田埂上,看著佈滿污泥的小腳,一派深沉地歎了口氣。
  怎麼就這麼背呢?怎麼能夠這麼背呢?
  她一睹氣,乾脆破罐子破摔,不洗了!
  她掙扎著要爬起來,這時,一團陰影籠罩了她。
 

第十七章 勇敢的女孩兒
更新時間2014-5-19 8:14:28 字數:2450

 「怎麼了?」有人蹲下身來,柔聲問:「鞋子呢?怎麼坐在地上了?」
  或許是那人的聲音太輕太柔和,本來只是被整的有那麼一點點任性的田蜜,突然無理由地覺得有點委屈。
  人就是這樣,沒有人憐惜你,你欠矜貴,卻堅強自立,一旦有人關心你,你反倒嬌軟無力了。
  田蜜此刻便是如此,倘若沒人管她,她咬咬牙自個兒就爬起來了,事後壓根想不起這事兒,而有人特地提出來——她抿了抿肉嘟嘟的嘴巴,嘟囔道:「鞋子掉了,還摔了一跤。」
  「是腳受傷了嗎?」喬宣又問:「傷到哪裡了?」
  「這裡。」她指了指腳腕,補充道:「扭到了,應該是關節脫臼。」
  喬宣蹲在她身側,單膝點地,將一方棉帕鋪在她髒兮兮的小腳上,再握著棉帕將她的腳安置在他大腿上,他另一隻手握住腳後跟,抬頭,微微勾了唇角,輕聲道:「會很疼,怕不怕?」
  田蜜搖搖頭。
  「真是個勇敢的女孩兒。」他笑著誇道,笑得同時,不耽擱手下動作,只聞「卡嚓」一聲,田蜜疼得虛起了眼睛,長長的睫毛直閃。
  「來,站起來看看。」喬宣將棉帕疊起收好,站起身來,向她伸出一隻衣袖。
  田蜜抿抿唇,先坐著扭扭腳腕,感覺好多了後,蹭蹭兩下,自個兒爬起來,拍拍小手,率先向前走去。
  她也沒走多快,當然,就她那小短腿,跑再快也敵不過喬宣那雙大長腿,她何必自取其辱呢。
  田蜜背著手,努力邁穩步子,也不回頭,就那麼問道:「我娘急壞了吧?」
  「我告訴她,你去了我以前住的地方,幫我找我埋在院子後面的東西。」喬宣的聲音遠遠地傳來,夜色裡,顯得有些飄渺。
  田蜜愕然,「他們就信了?」
  「我是夫子啊。」喬宣就笑了,笑聲低低淺淺地,「金科玉律,焉有不信乎?」
  田蜜無語,慢半拍才發覺有點不太對勁。聲音,遠遠地傳來?她不由得駐步,轉過身去。
  喬宣正背靠著路邊一顆松柏,低頭脫靴子。
  「喂,我喜歡光著腳。」她抬起腳丫子踩了踩地面,說道:「你看,這樣多貼近大自然啊,你可別阻攔我回歸大地母親的懷抱,我不依的。」
  喬宣沒說話,他提著靴子緩步走來,步履輕盈自在。田地潮濕,他雪白的長襪竟只濕了個底。
  一直走到田蜜面前,他才停下來。
  「跑得比兔子還快,天涼地濕,著涼了怎麼辦?」喬宣輕輕笑了笑,說道:「我一個習武之人,身強體健,倒是不懼這些。」
  田蜜的不以為意表現得很明顯,嘴巴撅得都快能掉茶壺了,一副非暴力不合作的樣子,顯然是不信。
  喬宣好脾氣地笑了笑,也不與她爭辯,只伸出兩根手指,在田蜜瞪地大大的眼睛下,輕輕地往她身上點了點。
  田蜜不動了,徹底乖了。喬宣俯身,輕而易舉地把靴子套了上去——田蜜的腳和她的人一樣短小,他的靴子大,實在好套,他於是也很滿意。
  還有沒有人權啊!田蜜瞪眼。
  喬宣套好後,伸手解了穴,退後一步,等著腮幫子鼓得足足的田蜜爆發。
  田蜜一口氣憋得滿滿地,可真到了這時候,卻像被針戳了的氣球,一下子全洩了,最後只焉巴巴地咕噥道:「腳那麼髒,弄髒了鞋怎麼辦?」
  「那就讓小川洗了吧。」喬宣一本正經地建議道。
  田蜜仰著張髒兮兮的小臉誇張地看著他,大眼睛一眨不眨地,彷彿不認識他似得。
  喬宣就噗哧一聲笑了。
  「這樣做,好像不太厚道吧?」田蜜拖著雙大她兩三倍的靴子,慢慢往前挪,沉吟了會兒,真的只有一小會兒後,滿臉不忍地歎息道:「那可真是太委屈他了!」
  可憐的田川,就這樣默默地洗了他人生中第一雙靴子。
  喬宣唇角的弧度緩緩加大,眼睛裡都染上了笑意。
  田蜜踢踢踏踏地走在前面,喬宣施施然地跟在後面,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一矮一高,一小一大,相得益彰。
  隨著兩人漸行漸遠,無邊夜色鋪陳開來,田野裡的蟲兒都醒了,賣力地吟唱著那些人類聽不懂的歌曲。
  田蜜是一個人走到家門口的,喬宣在半路上離開了,說是去辦點事,跟她約好在門前匯合。田蜜倒真不認為這個時候了他還能有什麼事辦,畢竟古人是沒什麼夜生活的,尤其是在小村莊裡。
  喬宣應該是不想被人看見,於是施展輕功,自己飄了。——不知道出於什麼心裡,田蜜對這個疑似『喬宣躲避』的結論很是滿意。
  田蜜依言站在家門口等,兩刻鐘後,喬宣手裡牽著根麻繩,繩後繫著輛牛車,牛車上放著三個鐵皮箱子,閒庭漫步般踱了過來。
  田蜜眨巴了下眼睛,反映過來了,「這就是『你讓我幫你找』的東西?」
  「真聰明。」喬宣輕輕拍拍她烏溜溜的發頂,不吝嗇地誇獎她。
  田蜜走上前檢查了翻,見這三口箱子都有一定程度的損壞,像是被燒過似得,便問道:「都過去這麼久了,廢墟裡還能給你留下這些?」
  「東家早收走了。第二天清晨,那座小院的主人就去過了。大概是覺得虧大了,但凡還能用的東西,全搬回去了,連破銅爛鐵都不放過。這幾箱子書,自然也在其中。」喬宣的笑容仍舊輕輕淺淺地,一點也不見同情,反而有心情打趣道:「我當初租房子時,跟主人家說,我是來鄉間閉關的考生,所以帶了這幾箱子書。現在看來倒是派上用場了,小川得高興壞。」
  這個年代的書可是很貴重的東西,尋常人家根本買不起。田蜜點頭,轉而又想,那主人家得哭死,遇到這麼個理直氣壯的房客,賠了夫人又折兵地,真是非一般地倒霉。
  看她的表情,喬宣就知道她小腦瓜裡在想什麼了,他失笑道:「當初我租那院子時,主人家以為我是富貴人家的公子爺,可是狠宰了我一筆的。」
  他又道:「鐵箱子搬出來時,也有留下一筆賠償款,他們不虧的。」
  所以,這樣算下來,最終賺的反倒是田川,是他們家咯?田蜜笑眼瞇瞇。
  轉而,她眼睛一亮,突然問道:「你這箱子裡,有關於律法方面的書嗎?尤其是與經商有關的,比如,契約法規,稅種分類,納稅額度,記賬規則等等。」
  織寶堂的徐老闆雖然沒收她,但卻提醒了她一點,賬目是和賦稅掛鉤的,一個不慎會吃官司。
  她雖然對前世的經濟法、稅法,以及會計法律制度瞭如指掌,但這畢竟是古代。千年的時間,造就的差異非同一般,她不能再用從前的尺度來衡量這個世界,而是應該先學會他們的規矩,再謀出路。
  ————————
  感謝茗詩與南閒隱士為本書送上的打賞支持。
 

第十八章 喬宣大寶貝
更新時間2014-5-20 8:12:34 字數:2333

 「有啊。」喬宣指了指自己腦袋,微微一笑,「即便箱子裡沒有,這裡也有。」
  田蜜雙眼閃亮亮地看著他,好比面前呈著座大金礦,一手扒上他寬大的衣袖,滿是熱枕地仰望著高大的喬夫子,伸出兩指,做指天狀,道:「喬宣,你當我老師吧!不對不對,是夫子。反正你也教小川,多我一個不多的,我保證我會很乖很勤奮,絕對不跟你對著幹!」
  「你想學《商律》?」喬宣伸出兩根手指,輕輕彈開她肉乎乎的爪子,很好說話地點頭道:「想學的話,其實也不必拜師啊,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我還這麼年輕,可不想有個你這麼大的女兒。」
  田蜜眨巴著眼睛,小心翼翼地問:「那您老的意思是……」
  喬宣輕笑一聲,道:「我可以都整理出來,你自己拿去看就好了。識字的吧?」
  田蜜猛點頭,然後笑彎了眉眼。她真是有先見之明啊,留下喬宣簡直對極了,這就是個大寶貝啊!
  考慮到田蜜的小身板不可能搬得動這麼沉的三大口箱子,最終,還是由喬宣護送進去的。
  一向老成持重的田川,在看到滿滿三大箱書後,高興地蹦了起來,一雙星星眼滿是推崇地看向喬宣,弄得田蜜鬱悶不已,沒瞅見他姐和他喜歡的書是一起出現的嗎?雖然她也沒出什麼力……
  譚氏歡喜地不知道該說什麼好,當天晚上單獨給喬宣做了蔥花餅,連他們姐弟兩都只有眼紅的份,不過眼熱歸眼熱,大家都是一臉樂呵。
  飯後,田川迫不及待地進屋看他的寶貝書去了,喬夫子自是跟著。田蜜幫著譚氏收拾碗筷,然後洗漱,回自己房間。
  她並沒有睡著覺,記完帳後就靠在牆頭,靜靜地看著簾子外微弱的光線——那是譚氏在豆大的燈下做針線,這幾天,譚氏總時不時地揉眼睛,那一剪瑩潤秋水下,是密佈的血絲。
  譚氏的燈一直亮過了子時,田蜜從來沒去規勸過,她只是在燈滅後,翻過身,過了很久才真正睡著。
  次日,田蜜掙扎著從床上爬起來,頂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走出房門,把三人唬得一愣。
  「這是怎麼了?」譚氏擔憂道:「球球晚上睡不著嗎?」
  「還好啦。」田蜜低頭吃飯,含糊過去,「睡得挺好的。」
  田川嘴欠地接了句:「她整天傻乎乎地,有什麼事兒能讓她睡不著啊?」
  「小川。」喬宣輕喚了聲,語氣裡也沒有責備,田川卻立馬閉了嘴,乖乖低頭扒飯。
  看得田蜜更幽怨了,她才是他姐好不好?這個胳膊肘往外拐的傢伙。
  田蜜戳戳飯碗,洩了氣。其實這也無可厚非,她雖然佔了個姐姐的名頭,卻從沒給過姐姐應給的關懷。轉而,她又握緊了筷子,給自己鼓勁,總有一天會是名副其實的姐,哼!
  「倒是有個比較實用的方法,可以一定程度上減輕這個。」喬宣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眼睛周圍幾個穴位,邊流暢地演示,邊說道:「按這個速度和力度輕揉穴位,可以舒血化瘀、緩解疲勞,不妨試試。」
  緩解疲勞,這個好,她正愁怎麼讓她娘做眼保健操呢。田蜜笑瞇瞇地看向譚氏,討好道:「娘親學學,女兒腦子笨,記不住,就靠娘親了。」
  田川鄙視地撇撇嘴,但礙於喬宣在,沒敢表現出來。
  田蜜火眼金睛,當然看見了,不過她也不在意,只滿臉期待地看著譚氏。
  譚氏哪裡會拒絕,當然說好,並認真地學了起來,跟著做的同時,也感覺到了好處,以後自然時不時地拿出來用用。
  飯後,田蜜和田川照舊去撿柴,出門時意外地發現喬宣也跟上了,手裡還提了把沉甸甸的長劍。
  田蜜雖然不懂劍,但當喬宣那柄劍出竅時,她確切地聽到了疑似劍吟的聲音,但那之後,這把劍又歸於平平,即便將一棵大樹攔腰截斷,也沒發出過什麼凌厲的光,就像切豆腐般輕鬆隨意。
  田蜜額頭上一滴大大的冷汗滑下來,田川滿臉崇拜中……
  回去的時候,田川走在前面,田蜜和喬宣默契地落在後面。
  喬宣的速度不是蓋的,昨晚才答應幫她整理《商律》,今天就弄好交給她了,其中一部分是書籍文獻,一部分是他手寫的補充,按理說,他寫這麼多應該是通宵達旦才對,可觀他音容樣貌,與平常無二,真真是不減半分神彩。
  三人超載歸來,關上院門後,喬宣並沒像以往那樣避進房間,而是在院子裡擺弄起了木柴。沒有刨鋸等工具,就一大把或長或短的釘子,以及一把削木如泥的長劍,田家三口全程見證了桌椅板凳的產生。
  做完一套完整的傢俱,喬宣說道:「樣式簡陋了點,將就著用。」
  一家三口齊搖頭,「不簡陋,不簡陋,一點都不簡陋。」
  雖然沒有繁蕪的花紋、花哨的樣式,但每一件都簡簡單單、結結實實,瞅著就舒服。
  「宣大哥,還會做木活兒啊……」田川歎出了母女兩的心聲。真看不出來,這個看起來就像文人雅客的年輕人,竟然能把粗活兒做的有聲有色。按理說,讀書人應該很看不起做粗活的才是,他倒是個例外。
  宣大哥這個稱呼,田川並沒有特地改過來,譚氏提起的時候,他說是喬宣讓他繼續這麼叫的,譚氏也就沒再多說。如此年輕,夫子來夫子去的,倒是叫老了。
  「會啊。」喬宣點頭,笑意在眼睛裡盪開,煞有介事地道:「我會的,還挺多的。」
  三人繼續傻眼,他輕笑著道:「明後天再做個梯子,把房頂的瓦再翻上一翻,這樣的話,即便下雨,也不會漏得太厲害。」
  三人直愣愣地點頭。
  喬宣又問:「可還有什麼需要的?」
  三人集體搖頭。
  於是,這一天都在田家三口目瞪口呆中度過。
  當然,驚訝的同時,田蜜也沒忘了干正經事兒,她又拿出了前世學霸的架勢,捧著喬宣整理出來的律令,廢寢忘食地看了起來。
  三日後,田蜜再次踏上了去縣城的路,走前,特地對譚氏交代道:「娘,我會很小心很仔細的,也會盡量早點回來。但如果我依舊回來晚了,你也不要太擔心,好好在家裡呆著,讓喬宣出來找我就行,免得小川又走丟了。喬宣會武功,人又聰明,一定會有辦法的。」
  待譚氏一條條地都答應了,她才放心地出門。
  該準備的都準備好了,這一次,她要改變策略,再也不送上門去讓人推拒了。
 

第十九章 斗算如何
更新時間2014-5-21 8:13:21 字數:2284

 輕車熟路地來到縣裡,田蜜第一件事便是上織寶堂交貨,這一回,她沒再多說什麼,與老闆閒話兩句就離開了。
  離開後,她在南市一條熱鬧的街道上來來回回走了幾圈,最後在一家規模較大的茶樓下,拿出了她一早就帶在身邊當枴杖的長桿。她解開上面的布條,一抖手,『斗算』這兩個龍飛鳳舞的大字便隨風招搖開去。
  她把招牌放好後,進去茶樓與掌櫃的交涉了一番,給了點錢,借了張桌子,再重新走出來。
  出來後,她從懷裡拿出喬宣給的草紙,又把自己的炭筆放上面,最後拿出兩文銅錢壓上,退後一步,抬頭挺胸,一臉微笑地目視前方。
  她做這一切時,周圍做買賣的人都好奇地看著這小姑娘的一系列動作,旁邊賣金銀花的婦人最先開口問:「小姑娘,你這是賣什麼的呢?怎不見貨物?這紙是幫人寫家書嗎?又為何不見筆墨?還有這幡,上面寫什麼呢?不會是算命的吧?」
  不怕你問,就怕你不問。
  田蜜微微一笑,清脆響亮地答道:「大嬸,這兩個字叫斗算,就是與人比算術的意思,比誰算得快,算得準。看到桌上的銅錢了嗎?這是第一局的底價,往後會加價的,誰贏了我,這些銅錢就歸誰了。」
  少女的聲音尚帶著稚嫩,雖吐字清楚、落音有力,但表達的內容卻難以讓人信服。
  她此言一出,一片哄笑,對面就有個買魚郎嗤道:「小姑娘,看你的穿戴也不像什麼有錢人家的小姐,有錢撒著玩兒。我看,你這銅錢,不會是偷來的吧?既是偷的,就當藏好了,隔日再偷偷拿出來,買點胭脂水粉,也好過拿這兒來丟人現眼。」
  「自然不是偷的。」田蜜並不在意他言語間的嘲諷,她一臉笑意地迎上去,不軟不硬地道:「至於是不是丟人現眼,試試不就知道了?左右不過兩文錢而已,這位大哥莫不是怕把今天掙來的錢都輸光了,回家挨老娘板子吧?」
  賣魚郎年輕氣盛,哪裡受得刺激,再加上旁邊看戲之人慫恿,頓時就大步走過來,胸口一挺,神氣萬分地道:「試就試,怕你不成!你說吧,怎麼個鬥法?」
  「以防作弊,咱們現場請位仁兄出題,這條街上具是做買賣的,算術自是不差,還請大家賞個臉,做個見證。」田蜜向著圍觀的人群一鞠躬,誠摯邀請道:「不知那位好心人願幫小女這個忙?小女願以二十個銅板報答。」
  眾人嘩然,二十個銅板,一斗米有餘啊,他們賣小東小西的,一整天都掙不下來!
  頓時,就有人心動了。可也正如田蜜所說,這條街上都是做買賣的人,也都懂那麼點算法。沒點真本事的,倒不好出這個頭。否則被大夥兒三言兩語一擠兌,出盡洋相是必然的。這以後,還怎麼在這兒混得下去?
  一時間,竟沒有人吱聲。
  田蜜倒也不急,仍舊一臉微笑地面對眾人,也不知是胸有成竹,還是無知者無畏。
  「其實也無妨,才開始嘛,咱們玩點簡單的,隨便請個會算數的就行。」等人多了,氣氛起來了,名聲傳出去了,自然有專門的人來看熱鬧的。她不急,就先陪他們算著玩玩。畢竟算對她來說,著實是最簡單最直接的,沒有任何賬面上的規則制約。
  田蜜微笑著對那賣魚郎道:「這位大哥,想必你不是今天才開始在這兒賣魚的吧?既然大家都這麼謙遜,那這選人的權利就交給你吧,你隨便選個懂算的人就行。」
  賣魚郎倒是沒想到這一出,愣了愣後,便在眾人期盼的眼神中,指定了位老大爺,然後一臉傲氣地道:「我也不欺負你這小女孩,這位大爺是魚行的老人,早年在德莊府青陽碼頭做過事兒的,由他出題,絕對沒問題,就怕你個小姑娘答不出來。」
  「多謝老大爺賞臉,田蜜感激不盡。」田蜜恭恭敬敬地對老大爺行了個禮,起身笑著道:「大爺您就隨意考考小輩們,您出題,我們搶答,先看誰答得准,再看誰答得快。」
  「好,反正我閒著也是閒著,就陪你們這些小娃兒耍上一會兒。」老大爺笑呵呵地,隨口道:「我老人家也不為難你們,咱就算最簡單常用的吧,一斗米十四文,那麼三石又五升米需多少文?」
  一石=十斗,一斗=十升,一升=十合。
  賣魚郎皺著眉頭,費勁地把石換算成鬥,又去算合,還沒等他加一起,就聽一個清脆的聲音乾淨利落地報道:「需四百二十七文。」
  這前後的時間,不過一個一個念頭從腦海轉瞬滑過,快得都來不及抓住。許多人還在單位的換算中,田蜜就一口咬定了答案。
  一聽她這麼快就開了口,眾人就搖頭了,有的人已經放棄了計算,認定是她錯了,直到過了會兒,一個聲音愕然道:「好像,真的是,四百二十七文……我再算算。」
  「不用算了,真的是四百二十七。」越來越多的聲音附合,大夥兒的眼神越來越怪異。
  賣魚郎掐著指頭算出來的結果自然一樣,他不信邪地從兜裡掏出兩枚銅錢重重地拍桌上,瞪眼道:「繼續!我還就不信了,你一定是蒙對的,對,你絕對是蒙的!」
  田蜜也不辯駁,只是微笑著道:「第二局三文,您確定要繼續嗎?」
  「繼續!」賣魚郎轉向老大爺,眼睛一瞪,大聲道:「大爺,麻煩你再出一題。」
  老大爺若有所思地看了田蜜一眼,轉過頭來,笑瞇瞇地道:「好,那我就再來一題,聽好了。」
  「一酒鋪賣酒,下品桃花釀十八文一升,中品女兒紅三十八文一升,北地燒刀子五十四文一升,今兒個老頭兒我要宴請眾位,打算來兩斛桃花釀,六斗女兒紅,八升燒刀子,你們給小老兒算算,需文銀多少,方抵大夥兒一醉方休啊?」
  老大爺洪亮的聲音剛落下,下方就響起一片哄然叫好聲,眾人紛紛熱絡地打起趣來。
  田蜜跟著笑了笑,見對面賣魚郎一臉嚴肅,本著尊重對手原則,她也收斂了神色,在心裡飛快算了起來。
  只聽一片鬧哄哄地說笑聲中,清脆的女音鎮定自若地傳來:「六千三百一十二文。」
  說笑聲戛然而止。
  ————————
  感謝作者是我愛人的打賞支持。
 

第二十章 難以置信
更新時間2014-5-22 8:13:57 字數:3033

 賣魚郎呆呆地站在桌子前,此刻,他還在進行單位換算。
  一陣不可抑止的震愣過後,他突然反映過來,開始瘋狂地掐著指頭算起來,好一會兒後,他看著自己紅通通的指頭,死魚般的眼珠轉向那姑娘,喃喃道:「真的,是六千三百一十二文……怎麼可能,這麼快,這麼準……」
  他臉色難堪,手指攥得緊緊地。
  田蜜但笑不語,圍觀的人群這下驚呆了,要知道這可是算精確的數字,不是隨便猜個給定的答案,不可能每次都蒙地準確無比的。
  那麼,就是說,這小姑娘真這麼厲害了?可是,這姑娘還如此年幼啊。
  人群中,一個衣著富貴的年輕人對賣魚郎喊道:「我說小子,你還鬥不鬥的啊?不鬥讓開,這小姑娘有點意思,讓呂某人來會上一會。」
  聞得此言,周圍就有人起哄道:「喲,這不是新來的呂老闆嗎?你也來湊熱鬧啊?哎,旁邊這位莫不是得隆藥坊的張老闆?張老闆可是大忙人啊,今兒個是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
  年輕的呂老闆代為答道:「藥坊最近缺了味藥,張老闆是百忙之中抽空來看的,眾位若是知道哪裡有蛇皮賣,還請相告,張老闆必有重謝。這裡,就拜託各位父老鄉親了。」
  張老闆雖不抱多大希望,但還是笑著團團做了個揖,道:「張某人先在此謝過了。」
  話音將落,旁邊就有人搖頭道:「蛇皮這玩意兒得去山裡找,張老闆若是誠心,小子倒能找人去碰碰運氣,但也實在不好保證能出多少。」
  「先謝過這位小哥了。」張老闆點頭致謝,卻是道:「這一來一回太耗時了,急用,等不得。」
  不說這來去的花銷,只那山裡未知的危險,就不是他能夠承擔得起的。有現成的,他願意高價收購。沒有,他斷不會找人去冒那個險。
  田蜜多看了那張老闆兩眼,見其一身深紫棉衣,腰纏兩指寬的布帶,下墜連環玉珮,身體微微有些發福,略顯富態。
  田蜜正留意著,不妨前面的賣魚郎突然把全身上下所有的銅板一股腦地砸她面前,喘著粗氣紅著眼咬牙吼道:「這些,都壓上,我要鬥,要再跟你鬥一把!小爺我就不信了,還贏不了你個小丫頭片子!」
  田蜜微微皺了皺秀氣的眉頭,抿著唇不悅道:「我這裡是斗算,靠的是真本事,你要賭博,前面右轉,自有賭場歡迎你。」
  「你特麼還玩不玩得起!」賣魚郎猛地掀翻了桌子,桌上的銅板頓時滾地七零八落,他一臉蠻橫地道:「擺攤做生意,哪有把客人拒之門外的?規矩你懂不懂?小爺我有錢,我就斗了!你要有種就跟小爺我大戰三百回合,沒種就馬上收拾東西滾蛋!」
  這轟然一聲響將周圍的人嚇了一大跳,待看清一臉固執的肇事者後,眾人又指責開了。
  「這小伙子怎麼回事呢?願賭服輸嘛,哪有輸了就找人麻煩的道理?」
  「就是,輸了就撒潑,連婦人都不如。」
  「小姑娘莫怕,自有我們給你撐腰。」
  老大爺也收斂了笑臉,喝道:「魚娃,滾回去,像個什麼樣!」
  賣魚郎面紅耳赤,卻仍頂著壓力緊盯著田蜜。
  紛繁的街巷裡,兩人對峙著,一個滿臉絕強,一個泰然自若,誰也沒有低頭,誰也沒去管周圍的人,漸漸地,議論聲低了下去。
  熱鬧的街道,變得格外安靜。
  安靜中,田蜜一言不發,只蹲下身去,把地上散落的東西都撿起來。見此,老大爺也俯身幫著她撿,那呂老闆和張老闆也上前幫忙。
  眾人拾柴火焰高,大家很快把東西撿好,又把桌子扶起來,將一切重歸原位。
  田蜜把屬於賣魚郎的銅板劃分過去,只留下第二局贏的三文,抬頭目視著他,平靜地道:「第三局,四文錢,你要玩的話,就這個價,不過這桌子的修理費,得由你付給茶樓。」
  說完,田蜜不再看他,而是面向著眾人,歉然道:「先前是小女考慮得不夠周道,才導致嗜賭的情況出現。如今亡羊補牢,希望各位叔叔嬸嬸阿哥阿姐能夠應允。」
  她行了個禮,起身後,一派鎮定地目視著眾人,沉穩有力地道:「從現在起,一個人只能玩一場,一場共三局,再多不奉陪,這便是我的規矩。也就是說,第一場,低價兩文,每局加一文。第二場,底價四文,每局加兩文。第三場,低價六文,每局加三文,以此類推。」
  賣魚郎的嘴巴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在洪大爺的瞪視下閉了嘴。
  這第三局,毫無懸念,田蜜勝。
  賣魚郎留下四文銅錢,付了修理費,抱著自己家當,灰溜溜地回自個兒攤子上蹲著了。
  有了第一場,自然就有第二場,仍舊是老大爺出題,兩人搶答,以準確與迅速為標準,判定勝負。
  隨著資本的增加,題的難度也在加強,到後來,一般人已經不會算了,就是厲害的,也要費半天勁才琢磨地出來。
  倒是田蜜,每次都早早地算完,然後老神在在地站在一旁和老大爺及兩位老闆閒聊,等著對手滿頭大汗地撥算盤。
  是的,算盤,到第四場時,上場的就是隨身攜帶算盤的專業人士了。圍觀的人群成倍增加,他們身後的茶樓已經人滿為患了,茶樓的掌櫃親自送了茶水給田蜜,透露說,臨窗的位置價格已經翻了兩倍。
  眾人均一臉讚歎,這姑娘真是算得又快又準,場場滿贏,局局無錯。
  現在是第九場,快到中午了。
  田蜜估摸著,這局結束,她就該說明意圖了,這裡這麼多人,更有專門前來觀看斗算的,她就不信,以她今天的表現,就沒有人肯請她算個小賬!
  是的,擺這麼大個場面,其實就是為了推銷自己。
  別人不給她機會,她就自己給自己機會。如此,而已。
  「姑娘當真是算無遺漏,果真是十三萬七千六百文。」該帳房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輸了,心裡竟然鬆了口氣,他算是明白了,最煎熬的不是輸,而是輸的過程,從他上場那刻起,下面的人就在七嘴八舌地討論:
  「你們猜,這個又能挺多長時間啊?」
  「你們說,他會不會中途放棄啊?」
  「誰知道呢,剛才有個老頭被打擊得直接溜了。」
  「可不是嘛,還有個直喊拜師的。」
  「喲,你們看他手抖了,不會是怕得吧?」
  「豈止手抖,算盤也跟著抖了,不會算錯了吧?那可有得瞧了。」
  如此,誰受得了!他可算是解脫了。
  該帳房爽快地掏出三十六個銅板,迫不及待地放桌子上,說了聲:「姑娘笑納。」然後一溜煙跑了。
  田蜜愕然地看著那個背影,突然有種自己是洪水猛獸的感覺。
  「那麼,還有人斗嗎?」田蜜大大的眼睛特無害地掃了遍全場,見眾人都訕笑著閃躲,互相笑話道:「你去,你去,你不挺厲害的嘛。」卻始終沒有個一個人站出來。
  田蜜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微微瞇起,頰邊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很是乖巧討喜,她討喜地看向呂老闆,打趣道:「呂老闆要試試嗎?」
  最開始趕賣魚郎下場的,可是這位呂老闆,後來一個勁兒地慫恿別人的,也是這位呂老闆,豈料人家壓根就沒有真上場的打算。
  呂老闆連忙擺手,哈哈大笑道:「瞧這姑娘,我說她剛才怎麼絕口不提此事呢,原來在這兒等著我呢!我可不幹,這種絕對虧本的生意,不做不做。」
  呂老闆耍賴的話,莫不是對田蜜的認同,田蜜也不糾纏,轉過身,先是躬身一拜,再揚聲感謝道:「今日承蒙各位關照,田蜜在此謝過,實不相瞞,小女今日在此斗算實為——」
  「姑娘,且等一等。」隨著這一聲響起,人群分開一條道來,一個把玩著精緻小算盤的年輕男子慢悠悠地走來。
  他在桌前駐步,身後的小廝立馬找了張大椅放下,他沒骨頭似地靠上去,翹著二郎腿,拖著嗓音道:「我說是誰這麼大膽,光天化日之下,敢在這聚眾賭博呢,這鬧得滿城風雨的,成何體統啊?」
  他俯身湊近了田蜜幾許,眼睛半瞇起來,仿若在仔細辨認,片刻後,恍然大悟道:「這不就是那天被仁慧藥坊趕出去的女騙子嘛?年紀小,膽子倒不小,竟然還敢出來招搖撞騙!」
  一句話,把田蜜之前所有的努力拍死在搖籃裡——她不是在靠自己的本事斗算,而是在欺瞞大家,實行詐騙。
  ————————
  感謝紅遍天下0的打賞支持。
 

第二十一章 使勁挖坑
更新時間2014-5-23 8:13:03 字數:2519

 此言一出,下面討論熱烈的人群就如同被潑了桶冷水般,一下子靜了,接著,竊竊私語聲響起:
  「田姑娘被仁慧藥坊趕出去過?為什麼啊?」
  「騙子?這是怎麼回事兒?」
  「這人是誰啊?」
  「這你都不知道,徐算師的徒弟萬有生啊!據說做賬可厲害了。」
  「哦~這樣啊……」
  姓萬的晃悠著腿,把玩著小算盤,火上澆油地道:「唔,聽說不止仁慧藥坊,什麼錦福樓啊,織寶堂啊,還有幾個挺有名望的商舖,都不要她吧?田姑娘,你說,是不是啊?」
  笑得真欠扁,好想一巴掌拍飛這廝。
  田蜜微瞇著眼睛,雙手抱胸,居高臨下地看著萬有生。
  萬有生老神在在地坐著,卻急壞了其他人。
  先前輸掉的一個人當先質問道:「田姑娘,你還沒回答呢?到底是與不是啊?」
  「對啊田姑娘,你算賬要真這麼厲害的話,他們怎麼都不要你啊?」
  「這是怎麼回事?不會是糊弄人的吧?」
  「糊弄人?對啊!」頓時就有人恍然大悟道:「不會是那個賣魚郎與這小姑娘串通起來騙人的吧?」
  「肯定是啊!正常人哪能算那麼快?肯定是早就知道結果,糊弄我們玩兒呢!」
  此言一出,達到了空前一致,一時間,各種言論砸向田蜜與老大爺,就連早就消停蹲在一邊的賣魚郎都被扯了出來,場面一時混亂起來。
  萬有生唯恐天下不亂,又添油加醋道:「本來,萬某今日是請了王縣令一同前來的整頓秩序的,不巧,咱們的父母大人今天剛好有急事。不然,哼哼!」
  一聽連官府都驚動了,眾人一下子安靜下來,均老老實實地呆著,不敢再造次,就連氣紅了臉的老大爺,都靜默不語了,兩位老闆也一言不發地坐在一邊,靜觀其變。
  這個時代的官府,殺傷力不是一般的大,民不與官鬥,商不與官爭,衙門裡去一趟,沒事也能刮一層油,牢房呆一呆,能生生割下你一身肉,什麼人權民主都沒用。
  更何況,做財務的,尤其看重誠信自律,錢是作坊賴以發展的動力,是個人生存的依仗,人家把自己的身家交給你,那是對你莫大的信任,而一個騙子,一個被官府否定的人,自然當不起這份信任。
  一旦被扣上這個名頭,她如何在這行混得下去?這根本就是變相的封殺!
  萬有生這一招,是要從源頭堵了她的生計!
  毒啊!
  萬有生萬分得意地看像田蜜,又閒閒地問了遍:「田姑娘,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到底是不是被趕出來的啊?」
  萬有生說這話時,田蜜其實有點走神。因為,她感覺她衣領裡好像有個什麼東西。
  田蜜悄悄摸上感覺有異的地方,果然摸到了個小紙團。她腦門上掛了大大一個問號,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明明沒有人靠近她啊。
  她疑神疑鬼地四處瞟了眼,做賊似地用袖子掩著,把紙團打開,只見上面寫著與她布幡上一模一樣的兩個字:斗算。
  不謀而合。
  田蜜緩緩吐出口氣,大大的眼睛平靜至極,她微微扯出個笑容,正準備開口。
  豈料,樓上突然飄出道聲音,有人慢慢說道:「萬算盤如此逼迫一個小姑娘,有意思嗎?」
  眾人抬頭一看,只見二樓臨街的一扇窗戶內坐著位少年,少年裹著身雪白的絲綢,細眉薄唇,臉頰在正午的陽光下微微發著點醉酒般的酡紅,他斜倚在窗戶上,細長的眼睛微微上挑,帶著種清冷冷的味道。
  「原來是阮公公的義子潛,萬某失敬失敬。」形似無骨的萬有生立馬從椅子上彈起來,端端正正地向阿潛行禮。
  阿潛似乎笑了笑,他支著下顎,隨意道:「萬算盤好生威風,某如何當得起你的大禮,某不過是個看不慣的路人甲,隨口說上兩句而已,莫在意。」
  「哪裡哪裡。」萬有生乾巴巴地道:「是小子輕狂了,潛公子教訓的是。」
  阿潛不置可否地勾勾唇角,輕飄飄地道:「你們繼續。」
  繼續,這還怎麼繼續得下去?潛公子到底幾個意思?萬有生冷汗直冒。
  田蜜從始至終都靜靜地站在那裡,除了抬頭瞟了那說話的少年一眼外,便眼觀鼻鼻觀心,仿若什麼都沒發生。
  這會兒,沒有人說話了,她才拿回主導權,微笑著開口道:「萬算盤說完了嗎?還有疑問嗎?」
  萬有生瞟了眼二樓,默默搖頭。
  「諸位。」田蜜面向人群,彷彿剛才沒被他們質疑過一樣,好脾氣地道:「其實問題很簡單,大家關心的,無非是小女今天在這裡贏了這麼多場,是有真本事,還是和人提前串通好的。至於被攆出去的事——」
  田蜜頓了頓,坦然一笑,說道:「在場這麼多人,皆親眼見證了小女運算的過程,尚且不信,更何況才見面的人呢?」
  這句話,雖讓大家尷尬地笑了,卻也獲得了一致的認同。
  是啊,這姑娘看起來如此年幼,若不是親眼見她算無遺策,怎麼可能會相信她呢?若她是有真本事,便是那些人有眼不識金鑲玉,而這小姑娘,又有什麼錯呢?
  「眼前這位萬算盤,想必大家大多都知道他的名頭吧?田蜜可能是假的,他徐算師弟子的身份,絕對比珍珠還真吧?」見大家都點頭,田蜜自信一笑,指了指她頭頂飄揚的斗算兩大字,泰然自若地道:「既然萬算盤坐上了我對面的位子,那便是我田蜜的對手,我兩斗上一場,真假立見,眾位以為如何?」
  「好,好主意!」沒有人不叫好的,徐算師那可是行內響噹噹的人物,他的弟子與人斗算,那可是場大戲,不看白不看!
  田蜜笑瞇瞇地看向萬有生,很友善地道:「萬算盤乃是徐賬師的高徒,一身本事少有人及,如今與我這麼個尚未入行的小姑娘斗算,想必,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萬有生被田蜜捧得這麼高,又沒有人給他遞梯子爬下來,只得揣著身段應著。
  田蜜又是一笑,繼續挖坑,「既然大家懷疑小女出老千,那這選出題人的權利,便交給萬算盤了,萬算盤有頭有臉,自然能選出德高望重之人,不負眾人所望。」
  富華這塊地,她混的自然沒萬有生好,請的人聲望自然也沒他請的高,這青雲梯,自然得找他借。真是困了就有人遞枕頭,見證人的威望越高,對她就越有利。
  「你,拿我的帖子去請稅務司的周掌計來。」萬有生交代他身後小廝,等小廝領命走開後,他也面對眾人道:「稅務司的周掌計向來公正嚴明,又有官身作保,請他來當出題人,再合適不過了。加之鬥算一事,我們誰也沒在事先得到消息,便沒有串通一氣之說,大家自可放心。」
  「周掌計確有峭峻風骨,我等具信他。」張老闆在旁說道,呂老闆也跟著點頭,老大爺主動退位讓賢。
  如此,大家就近買了點吃的,均守在原地,坐等周掌計。
  ————————
  感謝茉杏七和影落老妖的打賞支持。
 

第二十二章 怕你不成
更新時間2014-5-24 8:12:28 字數:2471

 中午,田蜜吃著茶樓送來的午飯,滿足地歎了口氣,她可算是吃著實打實的大米了,而不是稀稀拉拉的米湯。
  正心滿意足地吃著,不期然地,一個念頭劃過腦海,她突然想到:也不知道娘和小川吃了嗎?吃的什麼?
  這樣一想,突然就覺得,這難能可貴的飯菜,其實也沒什麼滋味了。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這種事,兩輩子也跟她沒有半毛錢關係。
  還有,喬宣究竟藏在哪裡?她看遍全場都沒看到他,但又奇怪地覺得他一定在。要不然,紙團怎麼來的那麼及時呢?這個傢伙,又跑出來幹嘛呢?這才消停了幾天啊,可別再惹上那群殺人不眨眼的傢伙。
  田蜜微微皺了皺秀氣的眉頭,抬頭看了看二樓窗口。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怎麼覺得那個潛公子有點熟悉呢?好像在哪裡見過……
  想不出個確切的面孔來,田蜜乾脆放棄了,專心吃起來飯,然後喝著下午茶,等著重磅人物。
  未時七刻,一隊人排眾而來。為首之人身穿青色官服,頭戴鏤花金頂,邁著正八字步,昂首挺胸,徐徐走來。
  萬有生趕忙迎上去,將他安置在早就準備好的座椅上,讓人送了茶,將事情說了遍,並對打擾他表示了深切自責。
  周掌計擺擺手,不在意道:「無妨,憑我和你師傅的關係,你小子有事,我能不照看著一二嗎?」
  這就是所謂的公正嚴明嗎?實打實的關係戶啊。
  田蜜站在一旁,把這番低聲拉家常的話聽了個清清楚楚。不過,她也沒表示出什麼不滿,老老實實地呆著,微垂著頭,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
  閒話說的差不多了,周掌計這才站起身來,面向眾人說了遍場面話,最後道:「今我周某主持這場斗算,定當秉持公正嚴明之風,絕不假公濟私、有所偏袒。因田姑娘有做帳之意,萬算盤是帳房,周某人亦是稅務司的官吏,三人均與賬目掛鉤,所以,周某接下來出的題,便是帳務方面的了,眾位可有意見?」
  當官的都決定了,老百姓哪有反對的份,一個個都很識相地點頭。
  他們不知道這裡頭的彎彎道道,田蜜卻是清楚得很。
  好計策啊!萬算盤做了這麼多年的賬,對記賬規則,納稅額度等,那不是瞭如指掌?而一個尚未入行的小姑娘能懂什麼?你是能算,但那又怎樣?會計自有一套自己的規章法則,可不是你算個數就完事了的!
  說白了,每個會計都能算,但不是每個能算的都能當會計。
  田蜜大大的眼睛瞇了瞇,這幫孫子,陰她一個小姑娘有意思嗎?有意思嗎!好在她有先見之明,提前讓喬宣給了她這個時代的規章制度,不然,今天真就陰溝裡翻船了。
  周掌計看向那一直安靜的女孩兒,見她大大的眼睛呆呆地望向他,仿若正茫然不知所措。
  他頓時就笑了,隨意開口道:「第一題。有一作坊,去年六月有以下收支:第一、支出上月賒帳七萬文;第二、收到本月售貨款三十八兩;第三、賒給其他商戶價值十二兩的貨物;第四,支付上月所欠腳稅三百文;第五,出售貨物三十兩,其中十二兩已在上月收到定金;第六,收到上月欠款四十兩。試問,本月有那些價款需入賬?」
  狠啊!這道題根本不需要算,只要熟悉規則,立馬就能答出來,這是想秒殺她這個『外行人』的節奏啊?
  在現代,企業規定使用權責發生制,它要求凡是已經實現的收入和已經發生的費用,無論款項是否支付,都應計入當期收入和費用。據田蜜的總結,這裡通用收付實現制,也就是現金製,以收到或支付的現金作為確認收入和費用的依據,凡是在本期收到的現金,不論是否屬於本期發生的業務,均應作為本期應計收入處理。
  規則在腦子裡過一遍,答案便見分曉,只聽田蜜與萬有生幾乎同時答道:「第一、二、四、六筆全額計帳,第五筆計十八兩。」
  這……周掌計與萬有生詫異地對視一眼,暗自琢磨開了。
  下面的人一聽兩人的答案都是一樣的,頓時轟然叫好。事實上,一聽那長長的題干,他們均以為此題甚難,因此兩人輕而易舉的答對,他們便覺得這兩人果然了得,這叫好聲自然就濃烈了。
  可惜的是,聽起來幾乎同時,但事實上,田蜜還是落後了一步,萬有生那傢伙比她就快了那麼一點點。
  毫不猶豫地,周掌計高聲宣佈道:「此局,萬有生勝——」
  「這……」大傢伙竊竊私語幾聲,雖然不是很明顯,但也有耳尖的人聽出,確實是萬有生快點,於是,大家也都認可了這個決議。
  「真可惜,田姑娘就差那麼一點點。」
  「可不是,真是為她捏一把汗,第一局就輸了。」
  「也不見得,誰知道她是不是根本就不知道答案,故意跟著別人後面說呢?」
  旗開得勝,萬有生頓時春-光滿面地看向田蜜。
  田蜜臉上並沒什麼失意,她仔細數了二十文給萬有生,微笑不語,只在外人看不到的地方,不著痕跡地拽了拽手指。
  她暗自祈禱,最好,出點難的。
  周掌計假意咳嗽了兩聲,等大家安靜後,思索了會兒,再出第二題:「第二題。某作坊要生產一物品,需從倉庫調用材料,甲材料需五千斛,每斛兩百七十文,乙材料需兩千七百斛,每斛一百六十文,丙材料需六百五十斛,每斛三百文。試問,總計多少?」
  此題一出,下面得瑟開了。
  「此題我會,那不和最開始老大爺說酒那個差不多嘛。」
  「對對,我瞅著就一個模子。」
  「不過如此,不過如此!」
  田蜜聽著大傢伙的言論,抿嘴笑了。
  若是她沒看過昌國稅法,也會覺得這題不過是把每樣材料所需紋銀加一起就行,實在簡單得不得了。
  可她偏偏看過,於是明白,有些坑總是挖在最安全的地方,你眼瞅著沒問題,一腳踩下去就英勇就義了。
  昌國稅法有個很坑爹的條例:商人不得自行建立倉庫,所有貨物均納國家倉管,按貨物種類不同而徵收不同比例的保管費。
  說白了,就是巧立名目增加稅賦。
  所以,價稅合計是——
  田蜜看了眼手指飛快地在算盤上撥弄的萬有生,覺得他的表情也太穩操勝券了些,於是,壞心眼地等了等。
  她老人家紋絲不動地站在原地,也不拿算盤算賬,也不撚手弄指,一雙大大的眼睛一眨一眨地看著對面,彷彿要看出朵花兒來。
  這倒急壞了下面的人,不少人給她出主意,該怎麼算怎麼算,你一言我一語的,連官威都無視了。卻見那姑娘只衝他們笑,也不知道聽沒聽懂,大家便歎了口氣,完了,這姑娘沒戲了。
  ————————
  感謝影落老妖和昨夜閒譚夢落花的打賞支持。
 

第二十三章 刺激死你
更新時間2014-5-25 8:13:42 字數:2689

 這邊,萬有生停下手指,一臉篤定,正準備張口就來時,突然,一道清脆的聲音橫插進來,一字一字清晰無比地道:「成本總計:一百九十八萬八千六百文。」
  萬有生有瞬間以為自己幻聽了,小姑娘剛才說什麼?一百九十八萬八千六百文?是啊,一百九十七萬七千的材料費加十萬零四百的倉管稅,可不是那麼多嗎?這就是他算出來的啊。
  可剛才那個聲音是?大家在歡呼的是?
  他茫然地看著周圍叫好的人群,有點不知今夕何夕,那掌聲難道不是他的嗎?不一直是他的嗎?
  萬有生神遊著,直到一道乾癟地聲音把他拉回來:「第二局,田蜜勝。」
  有氣無力的宣判聲絲毫影響不了大家的興致,此一局,雖不是結果,卻足以證明她的清白。
  「你看,我就說田姑娘是真有本事的嘛。」
  「那是,小姑娘年紀輕輕就有此能耐,將來前途不可限量啊。」
  「可不是嘛,連徐算師的高徒都沒答上來呢。」
  一句徐算師的高徒,聽在萬有生耳裡,便是赤-裸裸的諷刺了。
  想他自從師之日起便頂著這個光環,誰人不對他高看幾分,又有誰不誇他聰慧過人?偏是這小姑娘,這屁大點什麼都不是的小丫頭片子,這曾經在仁慧藥坊三言兩語就敗在他手底下的手下敗將,竟然在這麼多人面前生生奪了獨屬於他的光芒,他如何能忍?如何忍得!
  萬有生劇烈地呼吸幾下,一扭頭,瞪著眾人,紅著眼怒吼道:「全都給我閉嘴!」
  百姓們嚇得一愣,這才注意到周掌計鐵青的臉、萬算盤憤怒的表情,頓時癟癟嘴,不吱聲了。
  萬有生繞過桌子,快步走到田蜜面前站定。他離田蜜非常近,兩人的腳之間只有五厘米的距離,以他比田蜜高出一整個頭的身量,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面前這個小不點,眼神陰冷。
  越是陡峭的高度,越容易形成不可抗拒壓力。
  萬有生滿以為,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在這強烈的威逼面前,早該嚇得哭鼻子了。可惜,沒有,他看到的只是女孩兒略帶譏諷的眼神,彷彿在嘲笑他這個失敗者無論以怎樣的方式都壓不了她去!
  這是要人身攻擊嗎?田蜜看著近在咫尺的陰狠面孔,收起了笑容,小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身姿筆直地回視著他,頭仰得費勁,卻沒有後退一步。
  申時初的陽光毒辣,直直照射在女孩兒身上,女孩兒白淨的小臉微微泛紅,眼神卻清冷銳利,筆直的小身板像把槍,好像隨時能致人於死地。
  一時之間,劍弩拔張。
  正在眾人感覺到不妥,不知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他們又該作何反應時,周掌計適時地咳嗽了聲,擺了下手,沉聲道:「退下來,成何體統!」
  畢竟有這麼多人看著呢,差不多就得了。
  萬有生退了一步,然後從懷裡摸出一個東西,直接砸田蜜臉上,冷聲道:「這筆帳,你若做得出來,我今天就放過你。」
  這語氣,這內容……田蜜掃了眼跟著周掌計來的官差,以及萬有生自己的小廝,雖然理智上覺得光天化日下他們不敢怎樣,可她同時又明白,這是在古代,當官的要給個小人物扣帽子,總能找到無數個理由,更有甚者,根本不需要什麼理由。
  想通了,田蜜一直憋著的那口氣,就這樣鬆了,她從來不做無謂的掙扎,除非能一擊斃命。
  她不鹹不淡地扯了扯嘴角,看著萬有生道:「其實你才輸了一局,我剛也輸了一局,不是嗎?」
  勝負不過尋常之事,何必這麼較真?
  當然,這是嘴上的說法。她心裡頭清楚得很,對常經歷勝負的人來說,輸贏只是常態,但對那些天生被別人捧著手心上長大的人來說,一次墜落,便足夠顛覆他們的三觀了。
  在仁慧藥坊時,她還曾對他有個那麼出名的師父而憤憤不平過,現在她不了,她很慶幸這一路上遇到的波折。而且,她也並不覺他的師傅好。
  萬有生坐回椅子上,沉著臉,也不晃悠了,只冷聲道:「你不是算得快嗎?我只給你半刻鐘。」
  識時務者為俊傑,田蜜一點也不氣惱他咄咄逼人的態度,展開了他扔來的紙張。
  只見上面寥寥幾行草書寫道:有生乖徒,月前,為師於德莊府赴宴,席間,得聞一賬目如下:有一作坊一攬子購買三種紡織機,拋除賦稅,總價三百九十萬文,為師探到,三種紡織機現今售價分別為一百五十萬文、一百三十萬文,及一百二十萬文,為師問你,當各計成本幾何?
  田蜜一眼掃過,心中便有數了,她拿起放在那裡一直沒動過的炭筆,飛快寫了起來。
  萬有生裝作不經意地樣子,緩緩傾身看向田蜜那邊。看著看著,他便皺緊了眉頭,這姑娘都在亂畫些什麼?那些歪歪扭扭一排一排的東西,怎麼看都像是道士糊弄人的符。
  他就說嘛,他算不出的東西,這小丫頭片子怎麼可能答得出來?三種紡織機的現行售價加一起可有四百萬文,而買價卻是三百九十萬,這相差的十萬,他當初可是怎麼都沒弄明白。後來得師傅提點,才恍然大悟的。
  他不由又翹起了二郎腿,閒閒地催到:「快點啊,過時不候啊。」
  兩分鐘不到,田蜜放下炭筆,篤定一笑,道:「各織布機應計購買成本分別為:一百四十六萬兩千五百文、一百一十七萬文,以及一百二十六萬七仟五佰文。」
  加起來,剛好三百九十萬文。
  萬有生一個晃悠,頓時晃到了桌子底下,引得周圍一通大笑。
  他也顧不得這些,飛快爬起來,雙手撐著桌子,死死盯著田蜜吼道:「你是怎麼算的?快告訴我你是怎麼算出來的!」
  田蜜揉了揉耳朵,站穩了身子,眨了眨清澈明亮的眼睛,語氣輕鬆地道:「其實這筆帳很簡單啊。用每個織布機的市價,除他們的三的市價總和,便得到了他們各自所佔成分。再用他們各自的成分,乘購買總價,就得到他們各自應分攤的價格了啊。」
  你看,其實這筆帳就這麼簡單,就這麼簡單!萬有生看著面前的女孩兒,腦子裡反反覆覆都是這句話,逐漸演變成:
  你看,這麼簡單你都不會。
  你看,枉你是徐賬師的徒弟,連個小姑娘都不如。
  你看,你這麼蠢,還有什麼臉面在這行混下去。
  「啊——」萬有生突然狂吼一聲,推開人群,狂跑出去。
  田蜜緩緩眨了眨眼,嘴唇微微抿開一點。這孩子,這點打擊就受不了了啊?想他剛才,可是在把她往死胡同裡逼啊。
  「有生——」周掌計喊了聲,萬有生仿若未聞,周掌計便揮手讓手下跟上,回頭尷尬地笑了笑。
  他掏出四十文放在桌上,圓道:「萬算盤恐有急事,這銅錢本官先幫他補上。」
  「啪、啪、啪——」周掌計拍了拍手掌,吸引了大家的視線後,朗聲宣佈道:「第三局,田蜜勝——」
  這一聲,中氣十足,振聾發聵。
  「好!」下面一片哄然迎合聲,「田姑娘好本事啊!」
  「恭喜恭喜。」
  田蜜笑瞇瞇地拱手道:「同喜同喜。」
  而後,她一鼓作氣地將先前被萬有生打斷的話說出來:「諸位,大家都知道小女先前找活兒被拒之事,實不相瞞,小女今日在此斗算,便是為了證實自己。若有哪位不嫌小女年幼,肯給小女一口飯吃,小女定當竭誠以助、感激不盡。」
  田蜜行完禮,便面向眾人,微笑著站在那裡。
 

第二十四章 來路不明的婦人
更新時間2014-5-26 8:13:00 字數:2290

 「可惜我那店小,不然定請田姑娘去坐鎮啊。」
  「我倒是想請,可你看,連萬算盤都不及田姑娘,你們知道萬算盤是什麼工價嗎?那可不比管事兒的低,請不起啊!」
  「咱們請不起,張老闆行啊,張老闆可是咱富華縣數一數二的大商戶啊!」
  此刻,呂老闆也在慫恿張老闆,「張哥,我看這小姑娘不錯,小小年紀就這麼厲害,前途不可限量,你就不考慮考慮?」
  張老闆沉吟了會兒,點點頭道:「我見她從始至終都鎮定自若,對突發情況也應對自如,最初那賣魚郎壓上全部家當,她也只收了自己應得的那份,可見其心性。這姑娘,各方面都不錯,只是……」
  他說到這裡,沉沉歎了口氣,揉了揉太陽穴,愁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近正焦頭爛額著,得隆對面新開了家仁慧,比咱大,比咱強,又是從德莊府那等富貴地來的。我們跟人家比,哪裡有半點優勢啊?說實話,得隆雖然在富華是了不得,可要是放在德莊那等黃金遍地的地方,根本就是個渣!這可怎麼是好啊?!」
  呂老闆萬份同情地拍拍他肩膀,鼓勵了兩句,又道:「你確實是不容易。不過話又說回來,這兩者也沒什麼衝突,你要近期沒空,不妨先將這小姑娘丟在一旁,也不妨事。而且,你那不是正好缺人手嘛?說不定這小姑娘福氣大,幫你把晦氣都驅走了呢?」
  「你啊你,就知道逗我玩。也罷也罷,只要我得隆一天沒倒,缺的人手就該補齊。」張老闆笑著搖頭,想了想,覺得也是那麼回事,再加上朋友力薦,他不好再推辭,便沒太在意地與田蜜敲定此事。
  張老闆眉頭始終緊鎖,他如今一大堆糟心事,哪有心思去關注一個小夥計?便根本沒把這當一回事兒,只簡單交代了幾句,便十分隨意地對她道:「明日正好初一,你便明日來藥坊上工吧。你既然要做帳房,就得先到帳行去記個名,如此,我們藥坊才敢用你。帳行的事兒你也不必擔心,明早你來了藥坊後,劉管事自會領你去的。」
  田蜜點頭記下後,張老闆又寥寥鼓勵了幾句,隨後,便與呂老闆相攜而去。
  見沒什麼熱鬧可瞧了,大家也都散了,田蜜謝過老大爺,並奉上二十文銅板。老大爺也沒推脫,大大方方地受了,並誇獎了她一番。
  而後,她又請茶樓的人來搬回桌椅,謝過掌櫃的,收拾好自己的東西,站在街道上張望了會兒。
  人潮來得快去的也快,不過一刻鐘,人滿為患的街道便空空曠曠,只餘地上零零碎碎的果皮紙屑,風一吹,翻幾個滾,就不知道哪兒去了。
  四處都沒有喬宣的身影,不知道他在哪裡?
  不管他了,他那麼大個人,難道還找不到回家的路嗎?
  田蜜站了會兒,便拄著長長的布幡,慢慢向原路走去。
  直到那矮矮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長街盡頭,二樓臨街的窗戶內,一人才低頭淺壓了口茶。
  「還是要欠點火候。」阿潛自語一聲,放下茶杯,拿起案几上的茶具,繼續煮茶。
  少年白淨的手指在杯盞間翻飛,徐徐茶湯順著壺嘴流出,涓涓水聲在室內清響,隨之,一股醇香縈繞開來,經久不散。
  裊裊茶香中,他的音容有些飄渺,就如同室內浮動的珠簾,迷離地有些不真切。
  直到田蜜走到出縣的岔口上,喬宣仍沒有出現。
  她回頭看了一眼,見偏西的驕陽下,每一樣東西都有著長長的影子,影子投下來,將一切半明辦暗地分割成兩半,光與影在此跡格外分明,就好像是,不同的兩個世界。
  她突然意識到,他們跟喬宣或許就是這樣兩個世界的人,喬宣的出現與消失,都與他們無關。
  田蜜抿了抿唇,肉嘟嘟的嘴巴直壓成一條嚴密的線,然後,她收回目光,轉過身,快步往回走。
  邊走,她邊習慣性想問題,神遊了一圈後,念頭轉到:這就是富華縣的水平嗎?這些基礎性的東西,她上學那會兒就熟得不能再熟了,這裡,連複製記賬法都沒有,而她會的,卻遠遠不止這些。
  這樣一想,她心裡就輕鬆多了,輕輕鬆鬆地,她算起了今天斗算賺的錢,越算越歡樂,肉嘟嘟的嘴巴誇張地咧開,整個表情都有些傻乎乎地,到最後徹底拋開了喬宣那個壞傢伙,哼著小曲兒,腳步輕鬆地走回家。
  似乎,自打她的靈魂進入這具稚嫩的身體後,情緒也跟著變化多端了起來,時常來得快,去得也快,快樂與悲傷也清晰了起來。
  田蜜踏著輕快的步伐,繞過青籐纏繞的圍牆,一把推開自家院門,人未入聲先至,掛著一張大大的笑臉揚聲道:「娘,我回——」
  來了……田蜜意外地看著房簷下拉著自家娘親的手,熱切說著什麼的婦人,餘下的咋呼聲自覺消散在喉嚨裡。
  譚氏看了田蜜一眼,對她招招手,又回頭對笑容親熱得一塌糊塗的婦人,尷尬地道歉:「孩子小,不懂規矩,見諒。」
  婦人掩下眼裡的不屑,暫時停止了她的滔滔不絕。
  田蜜有些納悶,這婦人穿得花裡花哨地,髮髻上還別著朵大大的紅苕花,極其熱絡地拉著自家娘親的手,一副熟得不能再熟的樣子。
  可是,她確信她家從來不曾出現過這號人物啊。
  田蜜緩慢地眨著眼,大大的眼睛呆呆地看著陌生婦人,慢騰騰地挪過去。
  「球球,這位,是——」譚氏努力保持臉上的笑容,猶豫了會兒,斟酌道:「花大娘。」
  花大娘……田蜜緩緩行了個禮後,傻乎乎地站在她娘身後。
  「球球,你先回房。」譚氏不自在地避開花大娘的視線,對自家女兒道。
  田蜜沒說什麼,慢騰騰地轉身,挪進堂屋。確定外面看不到後,她腳步一提,飛快地闖進了田川的房間。
  田川不在,喬宣握著卷書正依窗而讀。
  但見他衣冠整潔,墨發閒散落在寬肩,目光垂落在書卷上,嘴角含著絲自然的淺笑,神色舒坦淡然。
  就好像,他一直就在這裡,以這樣的姿態,站成雋永的畫面。
  而她在在大街上、人潮中,從衣領裡摸到的那個小紙團,根本跟他扯不上絲毫關係。
  這個念頭急轉而過,田蜜很快拋開,她此時才顧不上什麼男女之別,上前拉了拉喬宣的袖子,將他的注意力從書卷上轉移過來後,邊拉著他往對面的牆壁走去,邊道:「幫我聽聽她們都在說什麼,可別跟我說什麼『君子非禮勿聽』,那也得看個輕重緩急不是?我覺得那個花大娘好像做某種職業的。」
  ————————
  感謝茗詩、蘇莫茗、紅遍天下0,以及茉杏七的打賞支持。
  

第二十五章 彪悍的田蜜
更新時間2014-5-27 8:12:33 字數:2509

 所以,聽牆角也可以這麼理直氣壯嗎?喬宣失笑。
  田蜜非常努力地將小巧的耳朵貼上牆壁,又大又亮的眼睛眨也不眨,神情異常專注,她順手拽了拽他寬袖,見喬宣不配合著蹲下來,不由轉移視線,抬頭巴巴地瞅著他。
  她已經很努力了,可還是聽不清楚,零零碎碎的,根本不知道她們在講什麼。
  喬宣輕笑一聲,反手握住她手腕,俯身拉她起來,原路返回,將她安置在窗下的木椅子上。
  田蜜剛開始還略有點反抗,後想起以喬宣的功力,應該並不需要像她這般做賊似地靠近,便停了下來,老老實實地跟上他的腳步。
  屋外,花大娘見院子裡沒人了,看了看天色,終於不再東拉西扯,而是撫著譚氏細長潔白的手背,滿臉不忍地道:「我看,妹子你這生活也挺不如意的,破瓦危房,吃糠咽菜,你看看這如玉小手,都快紮成針巢了,這得多疼啊。」
  花大娘直唏噓,譚氏似乎想縮回手,動了動,未果,她便靦著臉低著頭,勉強扯了扯嘴角,低聲道:「還好,這樣也挺好的。」
  「哎呀,好什麼啊好!」花大娘一票否決後,又笑得跟朵花兒似得,推心置腹地道:「大妹子啊,姐今天就跟你說點掏心窩子的話。姐知道,你一個寡居女人,真心很不容易。這細腰廋肩,卻要撐起一整個家,其中艱辛,說也說不完。還有,外面那些腌臢東西,見妹妹如此貌美,哪裡不生點齷齪心思?妹妹這心中,指不定有多淒苦。」
  花大娘感同身受的一席話,輕易就勾起了譚氏的情緒,譚氏低頭抹著淚,哽咽道:「多謝大姐理解。」
  「你我之間,還用得著說這些?」花大娘一臉憐惜地攬著譚氏,邊幫她扶著背,邊無限歎息道:「知卿不易,我這心裡也不好受啊。唉,這女人啊,終歸得有個男人依靠才行,知冷知熱,總好過冷暖自知。妹子,你說是不?」
  譚氏伏在她懷裡,眼淚連成珠串,順著她蓮花般的臉,傾瀉而下。她哽咽難言,只一個勁兒地點頭。
  「不瞞妹子說,姐這裡倒是有個不錯的人。」花大娘撫著譚氏後背,沒發現哭的上氣不接下氣的譚氏,突然僵住了身體,自顧自地道:「村裡的王二你知道吧?這王二身強力壯,家有桑樹良田,前妻已死,僅有一子,實為良配。妹妹這等花容月貌,哪個男人不心動?嫁過去,那王二還不寵上天去。只是妹妹這一雙兒女……著實拖沓了些,只恐惹人不喜。」
  花大娘沒發覺譚氏劇烈顫動的肩膀,顧自認真思索一番,拍手道:「這也簡單!你家姑娘雖然傻些,但傻也有傻的好處,聽說依紅樓有人專好這口,說不定還能賣個好價錢。你那兒子,據說還識幾個字,這就更好辦了,賣給大戶人家當個書僮還是很不錯的。你看,這樣得話,你的嫁妝也就出來了,以後在夫家也站得穩腳跟不是?」
  花大娘越想越得意,越想越是這麼回事兒,她一臉笑容地扶起懷裡的譚氏,當看到那張白如地域孤魂的臉後,頓時僵住了。
  譚氏臉色慘白,一雙血絲密佈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花大娘,一手指著她,一手扣著自己胸口,劇烈喘息著。
  花大娘嚇了一跳,後見譚氏這般柔軟的身段,也就有恃無恐了,她冷笑一聲,也不再裝了,刻薄的話張口就來,「喲,你這是嚇唬誰呢?老娘我做了這麼些的媒,啥人沒見過!就你這樣的美貌寡-婦,整個就一不要臉的狐狸精,那不是勾-引男——啊,別打別打,你個小蹄子,住手,住手,啊——」
  花大娘滿院子滑稽地跳,田蜜操著一把比她人還高的大掃帚使勁地抽。
  「你個沒教養的小蹄子,跟你娘一樣——啊,痛死了痛死了,啊——」
  花大娘抱頭鼠竄,忍不住去抓腳上的傷,豈料手剛一放下去,那紮成一大把的細竹條立馬抽了過來,她保養得又肥又白的手,頓時全是紅痕,有好幾條還有血滲出來。
  「啊——老娘跟你拼了!」花大娘惱了,肥胖的身體一轉,不顧一切地去抓掃帚。
  她體壯力大,田蜜那小身板哪是她的對手,很輕易就被她的力道牽制住。可惜還不等她得意,腳腕就傳來一陣鑽心的疼痛,有石子類的東西打在了她腿上,角度刁鑽,力道巧妙,她「哎喲」一聲就跌倒在地,摔了個狗吃屎。
  田蜜往堂屋看了一眼,雖然什麼也沒看見,但心裡有數。她回頭,乖巧可愛的小臉上露出個陰森森的笑容,兩手操著掃帚,毫不客氣地向花大娘招呼去。
  她娘好欺負,她可不好欺負!什麼王二,什麼良配,狗屁!那王二一臉麻子,人稱王麻子,其人好吃懶做,好賭成-性,家產早就敗光,前妻生生氣死,兒子跟他一路貨色!
  這媒婆一張嘴,真真是坑死人不償命。
  還想賣女兒去青-樓,賣兒子給人當書僮,拆人家庭,毀人不倦,這歹毒心腸,實可誅之!
  田蜜人小力微,可真使出全身力道來,也不是花大娘吃得消的。花大娘一條腿傷了,頭頂上的掃帚又密集,她沒能爬起來,只得連滾帶爬地往院門去。
  花大娘艱難地滾出院門,飛快地扶著石頭站起來,也不敢回頭看,單腳點地,嗖嗖地往前串去。
  田蜜站在門口,見花大娘兩下蹦得沒影了,才轉身進屋,關上院門。
  她順手把掃帚豎在門後,小跑上去扶起譚氏,小手一下一下幫她順著氣,額頭抵著她額頭,嚅嚅的嗓音輕輕地安撫道:「娘親不怕,沒事了,壞人都趕走了,娘親乖,不怕啊,不怕。」
  譚氏緊緊摟著女兒,極力忍住眼淚,抵著女兒的額頭輕輕晃著,哽咽道:「娘,不怕。」
  「球球也莫怕,娘不會丟下你們的,永遠不會。」譚氏摸著女兒的頭,濕潤了眼睛。天知道,方纔那人讓她買兒賣女時,那瞬間,她真恨不得撕了她的嘴。她能活到現在,都是靠一雙兒女支撐著,他們可是她的命根子啊!
  田蜜輕聲細語地安撫著譚氏,直到她情緒穩定了,才扶著她進屋,將她在床上安頓好,又替她蓋好被子,見她合上眼簾後,才悄悄退出來。
  田蜜掀簾出去,見喬宣長身立在堂屋門前,見她出來了,回頭對她淺淺一笑。
  田蜜嘴角忍不住彎了彎,她跨出門檻,與他並肩站著,輕聲道:「娘親好些了,今天謝謝你。」
  不管是斗算時的紙條,還是打架時的相幫,亦或者此刻溫暖的笑容,都值得感謝。
  「沒事就好。」喬宣微微側臉,見身旁的女孩兒長長的睫毛低垂,大大的眼睛靜靜地看著地面,一臉恬靜,哪有半分剛才的彪悍?想起女孩兒抱著比自己還高的掃帚的模樣,他不由得笑了。
  田蜜左右看了看,突然想起來,問:「小川呢?」
  ——————————
  感謝南閒隱士的打賞支持。
 

第二十六章 居心叵測
更新時間2014-5-28 8:12:49 字數:2196

 喬宣笑容凝了凝,眉峰輕蹙道:「自我回來,便不曾見過他。」
  田川一向是個好學生,自從家裡有書後,除了撿柴與吃飯,其他時候基本都在房裡溫書。按理說,不太可能出去這麼久才對。
  田蜜皺著眉頭,擔憂道:「我出去找找。娘親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就麻煩你分心照看一二了。」
  自從二貴有事沒事就來她家晃悠後,他們姐弟兩無論什麼時候都會留下一個陪著譚氏,現在田川不在,喬宣又不方便暴露身份,只有她最適合出去找了。
  「放心。」喬宣聲音雖輕,卻格外鎮定。
  田蜜點了點頭,放心地出去找田川。
  夕陽已漸漸沉下,紅彤彤的霞光鋪陳萬里,呼喊「田川」的聲音在村中層層迴盪。
  田蜜邊走邊問,邊跑邊喊,嗓子都啞了,總算在問過好幾個沿路的農人後,往一處山坡尋去。
  山坡早就被開墾成梯田,遠遠地,田蜜就看見幾個小孩兒在一塊荒地裡跑來跑去,其中有個身影格外眼熟。
  田川果然在這裡,田蜜鬆了口氣,腳下的步子正待放緩,卻見那個熟悉的小身影突然被人推了一把,往地上坐去。
  男孩子掙扎著要爬起來,這時,旁邊幾個孩子一起將他圍住,幾隻小手你來我往,一下將他困在地上。
  這還了得!田蜜心頭一團火噌噌往上冒,一口氣衝上了山坡。
  越靠越近,漸漸地,能聽到小孩們的說話聲。
  「大家說好唱娶媳婦兒的大戲的,我們都挑好角色了,你憑什麼不幹?」
  「對啊,老大讓你當馬你就當馬,新郎騎大馬,多威風啊!」
  「就是,快趴下,讓老大騎,哎喲,你還敢反抗,你個傻瓜弟弟,還知道反抗,兄弟們,揍他。」
  「就是,不聽話,揍他丫的。」
  小孩們一窩蜂地湧上去,小胳膊小腿一點也不客氣地招呼下去。
  「小混蛋們,還不給我住手!」田蜜沉聲一喝,氣勢十足,頓時把幾個小孩嚇了一跳。
  不等小屁孩們反應過來,她幾步走上去,邊走邊看,腳下一撮,就近在一棵小樹上折了截枝椏,拿在手裡舞得虎虎生風,大的出奇的眼睛瞪向小孩們,像是要吃人般。
  「啊,傻子要打人了,快跑!」一個孩子當先反映過來,丟下田川,扭頭就跑。
  立即,小孩們一窩蜂地跑了,邊跑邊喊:「傻子來了,傻子要打人了,快跑啊。」
  小兔崽子們看見籐條,一個比一個溜得快,不一會兒就只剩下坐在地上的田川了。
  田蜜本就沒真想打他們,見此便隨手將枝椏丟下,彎下腰,伸手去拉田川,同時關切道:「沒事吧?」
  田川紅著眼睛,死死地咬著嘴唇,倔強地看著她。然後,他猛地推開田蜜,一翻身,拔腿就跑,大喊道:「我不要你管,你個傻子,傻子!」
  田蜜不防,一下子坐在地上,她看著田川跑得踉踉蹌蹌的小身影,低頭抿了抿唇,慢慢爬起來,拍拍屁股,往家裡走去。
  她先前就奇怪,田川的傷為什麼反反覆覆,現在看來,跟這群熊孩子脫不了關係了。
  田川雖然早熟,可到底還是個孩子,自然希望能和小夥伴們一起玩耍。可惜的是,那只是他的一廂情願罷了,這群孩子根本不可能接受他這個既沒爹,姐姐還是傻子的小孩兒。
  團體這個東西,那是從來就有的,田川顯然分不到任一一處去。
  田蜜其實是有點生氣的,她氣得不是田川推開她時表現出來的憎惡,而是這孩子向來敏感,以他的敏感,應該早就察覺到別人對他的態度,這絕對不是他第一次被欺負。可即便如此,他還是巴巴地湊上去,就為了那麼點虛無縹緲的東西,純屬找虐。
  田蜜找到工作挖到第一桶金的喜悅,都被家裡這兩件事給敗壞透了,而她不知道的是,這還不是最糟糕的,屋漏偏逢連夜雨,古人誠不欺人。
  此刻,天已暗下,藉著夜色的遮掩,被田蜜打出去的花大娘悄悄摸進了王二家。
  王二家的堂屋,簡陋地只有一套陳舊的桌椅,昏黃的燈盞照亮方寸之地,燭光飄搖不定,照出一張長滿麻子的臉,以及朱二貴焦急的面容。
  一見花大娘出現,兩人立馬起身,迫切問道:「如何?她可應了?」
  「呸。」花大娘一口唾沫吐出去,指著自己手上的傷,啐道:「你們好生看看,這像是答應的樣嗎?老娘說了這麼些年的媒,這還是頭一回被人給打了出去!我告訴你們,這禮金可免,藥費可分文少不得!膽敢賴賬,老娘就把你們這齷齪事兒給抖出去!」
  這王二又賭輸了,欠了賭坊一大筆銀子,人家逼他還債,不然就要剁了他的手,他家徒四壁,哪有錢可還啊?王二正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似得,這時,天上突然掉餡餅了。
  村裡較為富裕的朱二貴突然找上他,既要幫他還債,又要幫他娶媳婦兒,娶得還是美得跟天仙似的譚寡-婦,這等好事,焉有不應之理?
  雖然,他也明白,這朱二貴八成是看上了那譚氏,卻又忌憚自家媳婦兒,不敢明著來,就借他這裡暗渡陳倉。給他娶媳婦兒是真,給他戴綠帽子也是真得不能再真。可是,那又有什麼關係?反正他光棍一條,也沒錢娶婆娘,二貴吃剩下也是一絕色,他總能撿著些便宜吧?
  於是,兩人一合計,這事兒就這麼敲定了,很快就請了花大娘去說媒,豈料那譚氏一無所一依仗的寡-婦,竟然還不答應改嫁!
  真是給臉不要臉!
  二貴滿臉陰霾,從袖子裡掏出串銅錢塞花大娘手裡,強行把人往外推,道:「這幾個錢拿去就是,天色不早了,花媒人還是快些回去吧,再晚,怕是要撞鬼了。」
  不顧花大娘的反抗送走人後,二貴把房門一關,往長凳上一坐,陰沉著臉對王二招招手,等他靠過來後在他耳邊耳語一番,如此這般,這般如此。
  王二面露震驚,卻在摸到朱二貴往他手裡塞來的銀錢時,咬牙點了頭。
  ——————
  感謝茉杏七的打賞支持。
 

第二十七章 嘴甜心不苦
更新時間2014-5-29 8:15:33 字數:2144

 田蜜到家時,田川已歸,譚氏也已經起床,正在廚房做飯。
  今日不同往常,飯桌上一片沉悶,聞不到一絲歡笑聲,每個人都低頭吃自己的,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我吃飽了,娘,宣大哥,你們慢吃。」田川將飯碗一推,低著頭,狀似自然地遮過略帶淤青的俊秀臉龐,幾步走回房裡。
  他的碗裡,還剩下大半碗飯,若在平時,那是連一粒米都不留的。
  譚氏擔憂地看著他的背影,想起他近段時間的寡言少語,再見那瘦弱的雙肩微彎,背部拱起來,小小年紀,竟有幾分蕭索之意,她心中滋味莫名。
  「吃吧。」她勉強一笑,避過女兒探來的目光,低頭一下一下地抬起筷子。
  漫長的晚飯結束,譚氏進去廚房洗刷碗筷,田蜜打了會兒下手後,回到堂屋,見喬宣還坐在那裡,便也回到自己的位置,單手撐著腦袋,歪著身子,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桌面。
  這一天天的,都是些什麼事啊?田蜜在心裡歎了口氣。
  忽而,一陣輕笑聲打破她手下雜亂的節拍,有人含笑道:「嘴巴嘟那麼高,不開心啊?」
  明知故問。田蜜瞅了他一眼,不予回答。
  喬宣也不惱,他伸出手,將一個東西送到她眼前,淺淺一笑,輕聲道:「喏,這個,給你。」
  田蜜一眼望之,緩緩坐直了身子,眼睛瞪大,琥珀般的眸子裡滿是好奇,探究地看向面前那只乾淨修長的大手。
  一枚小巧精緻的糖果躺在他寬大的掌心裡,是個小人兒的形狀,小人兒白淨粉嫩,精緻無暇,正大大地咧著嘴巴,特喜慶地笑著,那笑容像會感染似得,讓人忍不住跟著它咧嘴。
  「這個,可以吃嗎?」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短小的手指,隔空指指糖人,她明亮的大眼睛異常專注,如獲珍寶般從他手裡接過,捧在眼前仔細研究著,最後得出結論:「這個,不能吃吧。」
  是得有多『窮凶極餓』,才會捨得吃這麼可愛的小人兒啊?
  「不吃的話,會化的。」喬宣見她稀罕得不得了的小模樣,突然很想伸手摸摸她那顆烏溜溜的小腦袋,好懸忍住,他緊了緊手指,微微一笑,道:「嘗嘗,嘴裡甜了,心裡就不苦了。」
  田蜜聽罷,竟立馬就深以為然地點點頭,在喬宣措不及防的眼神中,一口咬掉了小人兒半截身子,兩口就全塞嘴巴裡了,吃的腮幫子鼓鼓的。
  吃完後,一抬頭,瞧見喬宣愕然的神情,她頓時咧開嘴,給了個特喜慶的笑,從動作到神態,都十足地相似,就好像,那個糖人兒已經和她融為了一體。
  喬宣莞爾。
  田蜜就撐起身子,兩三步跑了出去。
  她鑽進廚房,見譚氏背對著她,正在擺放碗筷。她踮著腳悄悄靠過去,一下子摟住譚氏的纖細的腰身,探了個腦袋過去,討好地對譚氏笑。
  「你這丫頭。」譚氏嚇了一跳,見是她後,輕輕敲了敲她額頭,捨不得嗔怪,只滿臉寵愛道:「廚房髒,快出去。」
  「哪裡髒了?娘親收拾得比一般人家正房都乾淨。」田蜜倒不僅僅是在吹捧,譚氏做事一向細緻認真,所有東西都分門別類地放好,在哪裡拿就放回哪裡去,所以別看這地方小,卻雜而不亂,整潔乾淨。
  「好好好,你說是就是。」譚氏笑著道:「賴著娘不走,可是有什麼事啊?」
  「娘你真聰明。」田蜜說著,鬆開譚氏,將腰間的荷包取下來。
  除去該還給喬宣的那二兩銀子後,她把自己今天掙的銅錢統統拿出來,雙手捧到譚氏面前,笑瞇著眼,一副坐等誇獎的模樣。
  譚氏看著那滿滿的一大捧銅錢,愣了片刻後,臉上的表情很快轉為驚愕,竟完全沒有半分歡喜的意味。
  她臉上原有的笑容漸漸收起來,審視著田蜜,低聲問:「你這是,哪裡來的?」
  譚氏本就生得欺霜賽雪,她臉拉下來時,更是如雪一般的白,白得完全沒有一絲血色,再加上空洞嚴厲的眼神,無端有些滲人。
  田蜜見此,雖不知為何,心中卻感到了不妥。她有些不安地收斂了歡快的神色,避開跟她娘的正面碰撞,低垂著頭,小聲地道:「我自己,掙得……跟人斗算,掙得……」
  「你去跟人斗算了?」譚氏臉色蒼白,聲音低低的,一字一句,仿若用一根極細的絲線穿著,隨時都可能斷裂。她再度細問:「怎麼個鬥法?是當著眾人的面,跟一大群人比嗎?最後,你還爭贏了?」
  田蜜本沒覺得這有何不妥,可當面臨譚氏這樣的質問時,她卻有種站不穩腳跟的感覺,彷彿她做了天大的錯事,讓她娘對她失望透頂了。
  一時之間,她囁嚅著嘴唇,不知該如何開口。
  她沉默,譚氏有氣無力的聲音卻還在繼續,她固執地要求個答案,「娘問你,到底是也不是?!」
  「是……」田蜜從齒縫裡擠出一個字。
  譚氏顫抖的手直端端地指向堂屋,彷彿用盡全身力氣,低聲喝道:「出去!跪到祖宗面前給我反思去!」
  「娘……」田蜜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抬頭想辯駁一二,卻在看到譚氏那難堪透頂的臉色時,忍了下去。
  手裡的銅錢,一時有千斤重,她收攏在懷裡,慢慢往外挪。
  到門口時,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見譚氏躬著纖弱的身子,雙手撐著水缸邊緣,艱難地喘著氣,喘氣聲一聲更比一聲粗,讓人甚至懷疑,下一聲,會不會忽然就斷了。
  田蜜沒敢再靠近,怕再刺激到她娘,便低了頭,咬著下唇,一聲不吭地往堂屋走去。
  堂屋北牆上立著神龕,譚氏每天三炷香供奉著,日子再難也不曾落下。
  田蜜便在莊嚴的神像下跪地,她抬頭看著神明仿若洞察一切的眼睛,依然想不明白自己到底錯在哪裡,便突生出幾分委屈。
  喬宣一直坐在原處,見女孩兒神遊般晃過他,直愣愣地跪在地上,跪也跪不板正,躬著背,拉攏著肩膀,跟個失魂落魄的小老頭似得。
  這個女孩兒,你說她傻,她卻有那麼些聞所未聞的學識傍身,可你若想給她冠以聰慧之名,卻又發現她甚至連基本的常識都沒有。
  如此矛盾又如此協調,著實有些奇。
  ————————
  感謝水憐殘英的打賞支持。
  

第二十八章 因何而氣
更新時間2014-5-30 8:14:10 字數:2490

 田蜜直接無視了堂屋裡的人,一心陷在自己的思維裡,她越是百思不得其解,就越是鑽牛角尖,最後把自己層層套死,完全找不到出路。
  一方面,她覺得自己沒錯,根本就是娘親在無理取鬧。可另一方面,卻又覺得娘親不像是無理取鬧的人,一定是她哪裡錯了。一時間,她腦子裡天人交戰,直攪成一團亂麻。
  田蜜煩躁地抓抓頭髮,把一頭整齊的長髮揉地亂糟糟後,洩氣地捶下手。
  她正直愣愣地望著某處出神,忽見眼角處滑出半截柔軟的衣擺。
  田蜜遂抬頭,見喬宣在她身旁蹲下,大手很隨意地把她弄亂的頭髮恢復成原樣。
  「我惹娘親生氣了。」很喪氣的聲音。
  「是啊。」不否認,還帶著絲輕鬆的笑意。
  被肯定後,她更加喪氣了,最喪氣的還是想不明白:「為什麼啊?」
  為什麼要生氣?她有能力養家餬口了,娘親難道不是該高興,甚至引以為傲嗎?緣何以氣成那樣?
  「小川沒出去幫工,反而得以唸書,你也沒有學著操持家務,反而十指不沾陽春水。你不覺得很奇怪嗎?農家裡,孩子才幾歲大就要跟著父母下地幹活了。」喬宣不答反問,見田蜜在認真思考,他便頓了頓。
  「那是……」田蜜絞盡腦汁地想著這個問題,無奈此刻腦袋裡全是漿糊,她越想理清就越是混亂,最後,她只能試探道:「那是……是娘寵愛我們,不捨得讓我們如此?」
  喬宣搖頭,卻沒有細解釋,而是喟歎道:「令堂,當真是把你們兩,當大戶人家的公子千金在養啊。」
  田蜜隱隱覺得她抓住了些什麼。
  娘親雖然力微,卻義無反顧地支撐了這個家,她是寧願自己徹夜不眠地做針線,也不願他們姐弟兩吃半點苦,即便生活條件再怎麼差,她也是在盡最大的努力讓他們過得好。
  如喬宣所言,即便物質上相距太大,但在某些方面,譚氏確實在按世家子弟的要求對待他們。
  「農商之家,對女子的管制不嚴,可世家大族,卻最重顏面。拋頭露臉,在世人眼裡,是有礙婦德的。而所謂婦德:嫻靜溫婉,守節尊禮,行己有恥,動靜有法。」喬宣的聲音寧靜舒緩,以譚氏的角度,徐徐道來:「令堂一心想將你教導成這樣的女子,可是你卻公然違背她的意願,與人當街爭鬥,逞強好勝,沾得一身銅臭,入了市井俗流。她豈能不氣?」
  田蜜恍然大悟,娘親不是生氣,而是對她徹徹底底地失望了。她作為一個現代人,自立自強是腦子裡根深蒂固的概念,而這裡卻是古代,女子無才便是德,是他們傳承千年的傳統。
  況且,於娘親而言,恐怕還不僅僅是傳統束縛這麼簡單。
  娘親能斷文識字,有高超繡技,更生得貌美如花,觀之非凡。這樣的人,出身定然不低,從小見識的事物,所受的教育,自然不同。因此,對某些東西,便會格外看重。
  一直以來,娘親都在自責,覺得是她拖累了姐弟兩。因此,她竭盡所能地補償他們。讓他們過得好,近乎成了她的執念。而這個好的標準,估計不是一般的高。
  田蜜想明白後,有股深深的無力。
  難道,要想適應這裡,就必須按他們的想法存活嗎?
  用一輩子的時間構架起來的思想體系,突然間搖擺不定,田蜜猶疑了。
  許久之後,她抬起頭來,望著他,用很輕很淺的聲音問道:「你也覺得,我做錯了嗎?」
  女孩兒低低的聲音裡含著濃烈的期許,大大的眼睛清晰地倒映著他的容顏,彷彿此刻他一句話,便足以改變她的一生。
  喬宣被自己突然冒出的想法震了下,再仔細看時,女孩兒的情緒已經平緩很多,視線也只是淡淡地落在他身上,好像並沒在等回答。
  「我倒覺得,這樣也不錯,個人有個人的活法。」喬宣頓了頓,條理清晰地道:「不管令堂再怎麼想把你們當公子小姐嬌養,你們如此家境卻是事實。倘若因為別人虛無的看法,或者自身不切實際的念想,而讓現實的生活不愉快,豈不冤枉?你既有一技之長,能為這個家出一份力,又怎好坐享其成?」
  「敢於承擔,反倒是一份勇敢。」喬宣摸了摸她柔軟的發頂,第N次不吝嗇地誇讚道:「勇敢的女孩兒。」
  田蜜故意側頭讓開他的大手,抿了抿肉嘟嘟的嘴唇,臉不紅氣不喘地點頭道:「其實,我也這麼認為!」
  所以,他剛看到那個彷徨又彷徨的人兒,是假象,絕對是假象!
  「嗯。」喬宣也不揭穿她,很寬和地再度揉揉她發頂,站起身來,轉過身去。
  視線方一偏,便不意外地看到譚氏倚門而立,那雙蘊育著長空秋水的眸子迷茫一片,呆呆地望著神龕下那個小身影。
  他沒出聲打擾,視線略過這對母女,腳步輕移,很快沒入了田川的房間。
  田蜜弄明白前因後果後,心裡有底了,便不再佝僂著身子,而是打直腰背,端端正正地跪著。
  娘親讓跪那就跪吧,她既不能按她的期望生活,又何必在這些小事上給她添堵,退一步也沒什麼。
  只不過,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工作,又要受點波折了。看這架勢,娘親是一定不會同意的。怎麼辦呢?
  田蜜沒有喬宣那麼深厚的功力,自然不可能知道譚氏一直在身後看著她。她是直過了半個時辰,才聽到門口的腳步聲,那腳步聲長短有致,舒緩有序,極有韻律,徐徐往她娘的房間踱去。
  不一會兒,譚氏的房間裡亮起了微弱的燈,她拿著針線穿-插著,儘管時不時地望望堂屋,多次刺到手指,也沒有停止過。
  一個時辰後,田蜜忍耐著吸了口氣,攥緊小手,繼續跪著。
  疼,又疼又冷,肚子還在鬧彆扭。
  她喘了口氣,覺得時間過的尤其緩慢,一幀一幀,沒有盡頭般蠕動著。
  又是一個時辰,田蜜忍不住抹了把額頭的虛汗,控制住搖搖欲墜的身體,微微彎腰,雙手強撐在地上。她透過模糊的視線,看向譚氏的房間,那裡仍有暗淡的燈光,譚氏執針的影子從幕簾里拉長出來。
  娘親還在做工,還在為這個家忙碌,還沒睡。
  她於是又有了動力,回頭繼續跪。
  她沒看到,不一會兒後,那燈就滅了,婦人起身行至門口,掀起裙擺,斜對著神龕跪下,雙手合十,虔誠閉目。
  外面的兩人不得入睡,田川的房間內,也一片靜悄悄地,兩人皆工工整整地躺在床上,兩雙眼睛也都睜著,深夜裡,亮的有些駭人。
  田川到底定力不夠,側了側身,忍不住要開口了,可嘴剛一張,便被身旁的人制止了。
  喬宣對他做了個禁音的動作,掀開被子,將田川裹到最裡頭,悄無聲息地來到窗口,側身貼在旁邊的牆壁上。
  ————————
  感謝影落老妖、拽拽的筒筒,以及南閒隱士的打賞支持。
 

第二十九章 一夫當關
更新時間2014-5-31 8:12:29 字數:2278

 田川不明所以地看著他,但出於對他的信任,沒有吭聲。
  不多時,窗戶的縫隙裡插進一片明晃晃的刀,刀背上下動了動,便將栓蹭掉,隨著輕微的響動,窗戶被打開了。
  隨後,一人躡手躡腳地從窗戶上跳下,他貓著腰,邊小心往前走,邊四下打量著房間,不料才走出幾步,身子一歪,便躺了下去,躺倒的同時,手裡滑出把農村常見的砍刀。
  田川見到那刀光,臉色瞬間發白,忍不住抱著被子發起抖,但見到他宣大哥如此鎮定,便也強行穩住心神,手腳並用地爬下床來,跟著喬宣迅速進到堂屋。
  堂屋裡,田蜜已經跪得兩眼發直了,見兩人突然從房間裡衝出來,感覺不太對勁。她撐著身子想從地上爬起來,不想膝蓋一軟,又狠狠地跌了回去。
  喬宣見此,忙快步走過去,沒時間猶豫,他腰一彎,便輕輕巧巧地抱她起來,轉身就領著田川直奔譚氏房間。
  「怎麼了?」譚氏倚著門站起來,看著轉眼間便做完這一系列動作的人,不安地問。
  沒有人回答她,因為角度問題,三人都已經看到她身後那個正欲行兇的男人了。
  男人被突然冒出來的三人嚇了一跳,他竟然比他們還害怕,手一哆嗦,手中的高舉的粗木棍子就落了地。這一砸,好巧不巧,就砸在他腳上。
  他疼得下意識地搬起腳做金雞獨立狀,抬頭掃到四人集體震愣的表情,一下子想起自己今天的任務。
  他見突然出現這麼多人,其中還有個年輕男子,這大大出乎了他們之前的預料,便有些心慌。而最糟糕的是,目前他只有一個人,對方卻有四人,戰鬥力完全不在一個水平上。
  他不由心頭狂跳,慌亂中,他腦子發熱,完全喪失了思考能力,忘了要活捉的要求,只記得後腰上撇了把日常割豬草的彎刀,此刻正好可以用來對付這些手無寸鐵的人,便飛快摸了出來,猛地向那目標人物撲去。
  「娘,小心——」田川忍不住一聲驚呼,田蜜下意識地抓緊了喬宣的衣服,屏住呼吸,褐色瞳孔死死地瞪著那人。
  譚氏順著三人的目光轉過身去,便見漆黑的房間裡,仰面一把淬光的彎刀襲來。
  譚氏嚇得呆住,她甚至能看清刀面上她雪白的面孔,以及她眼裡猩紅的血絲。
  吾命,休矣。
  這個念頭一起,她便忍不住回頭望向自己一雙兒女,視線剛一轉,一道殘影劃過,定住之時,便見門口只餘田川一人,身後傳來一聲慘叫。
  田川飛快地跑上去摟住譚氏,上上下下看了圈,煞白著臉,緊張萬分地問:「娘,你沒事吧?」
  「娘沒事。」譚氏搖搖頭,回頭之時,那持刀之人已躺在了地上,手臂呈一種奇怪的姿勢歪向一邊,那把要命的彎刀就落在他身邊。
  「跟在我身後,切莫出我左右。破院門而入兩人,廚房煙窗裡潛入一人。待會兒你們就站在堂屋裡,我會守在門口。」喬宣嘴裡迅速囑咐著,腳下並不停,帶著一家三口往外走去。
  他的速度很快,譚氏和田川跟得有些吃力,但從田蜜的角度看去,卻能見他容顏平靜,說話聲也平穩有力,整個一不急不緩的節奏,顯然沒將對手放在眼裡。
  想起房間裡那把缺口的彎刀,再對比曾經被喬宣挖坑埋了的那幾個精悍的護院,田蜜頓時就安心了,這壓根不在一個級別上嘛。
  喬宣長身立於堂屋門前,不驚不擾地看向聚攏的三人,手無刀槍劍戟便也罷了,懷裡偏生還抱著一女娃,要多不專業有多不專業。三人再一見他廣袖寬袍,斯文雅致,一副溫文無害樣,便在心裡頭輕視上了。
  朱二貴自打一進到院子裡,那眼神就落在堂屋裡的譚氏身上,譚氏站在門內,死死抱住田川,越是嚇得渾身發抖,她便護得越緊,女人天生的母性,這一刻表露無遺,竟比任何時候都動人心神。
  朱二貴只覺得她眼中秋水蕩漾,於月下瑩瑩生光,繾倦溫柔,美不勝收,便無意識地舔舔嘴唇,一刻都等不得了,使勁全身力氣操刀子就向門前那礙事兒的人襲去。
  他滿心以為,那就是個書獃子軟腳蝦,一瞧見真刀真槍,只怕會刀未至人先暈,更別說受他一擊了。
  可是,這是怎麼回事?手為什麼動不了了?朱二貴頓時驚恐地看過去,只見那年輕人眉眼帶笑,舉重若輕地握住他傾盡全力的手,唇角疑似惡劣地往旁邊一勾,慢動作般往旁邊一掰。
  「啊——」慘叫聲如期而至,可那聲音,卻是從他嘴裡發出來的。
  「鼠雀之輩,何足汗刀。」喬宣不過一聲輕笑,神色間連個波瀾都未起,他兩指如刀,指風剛勁,順勢往二貴肩骨上一去,淡淡道:「這一隻手,便是你肖想他人之婦的代價。」
  只聞卡嚓一聲,喬宣手一鬆,朱二貴軟倒在地,他抱臂打滾,滿頭冷汗,嘴唇直哆嗦,竟連慘叫都不能。
  不過一招,已成此局,另兩人雙腳下意識地往後退,未戰已顯敗意。
  田蜜不合時宜地打了個哈欠,大眼迷濛蒙地眨著,表示對這種毫無懸念的事情不感興趣。她一安心就犯困,這一天事情不斷,她是真的身心疲憊了,腦袋一點一點地,就一頭載進了喬宣懷裡。
  兩人不來,他便往。喬宣將懷裡的人摟得穩穩當當,僅用雙腿迎敵,正『秋風掃落葉』著,忽覺懷裡異樣,一低頭,就只見著一個低垂著的烏黑髮頂。
  他微微側了側身,便見月斜疏影下,女孩兒微嘟的小嘴咂了咂,粉嫩的唇瓣泛著瑩潤的水光,顯然睡得正香。
  喬宣便收斂了大幅度動作,回身站好,只腳尖提起幾顆石子,『嗖嗖——』幾聲響,準確無誤地打在三人穴位上。
  解決掉這幾個麻煩後,他旋即回屋,讓田川搬出個凳子放屋簷下,他輕手輕腳地坐上去,低聲交代道:「小川去看看他們身上可有值錢的東西,有的話都收好,全當對你們的補償。夫人進屋收拾東西,我們連夜離開這裡。這個村子,不能再呆下去了。」
 

第三十章 何去何從
更新時間2014-6-1 8:13:00 字數:2271

 譚氏怔怔地看著院子裡定住的幾個身影,認出其中兩人正是村子裡的朱二貴和王二,她看著他們手裡的利器,渾身打了個哆嗦,腳步一退,踉蹌著向屋裡跑去。
  離開這裡,一定要離開這裡!
  王二與二貴兩人,世代都住在這楊柳村裡,遠親近鄰一大堆。這等事,若是捅出去,兩人必然要受罰,可作案未遂,罪不至死。他們外來戶就不同了,這以後,打擊報復怕是少不了的。
  更何況,真要捅出去了,他們怎麼解釋喬宣的存在?
  田川挨個搜了遍,遺憾的是,只在二貴兜裡搜到半吊子銅錢,其他人都窮得響叮噹。
  喬宣小心換了個姿勢,讓田蜜坐在他手臂上,像抱小孩樣,輕輕鬆鬆地摟著。他抱著個人不方便行動,便老神在在地坐著,毫無心理壓力地使喚起了自個兒的學生:「把這幾具拖出去,拖得越遠越好,莫叫人懷疑到這裡。」
  至少在別人眼裡,這一家只有孤兒寡母。而手無縛雞之力的人,又怎麼可能制住五個操傢伙的大男人?至於這五人,幹出如此卑劣之事,自不好到處張羅,即便當真說了出去,那個時候,他們也離開此處了,左右不懼。
  田川半點沒覺得被恩師使喚有何不妥,他咬著牙,使勁把幾人放倒在地,然後拉起一條腿,一個一個地把人倒拖了出去。
  便見月黑風高的夜裡,一個小個子來來回回地拖著什麼東西進進出出,一個年輕人怡然自得地坐在房簷下,寬大的衣擺將懷裡的人裹得嚴嚴實實,很是安心地欣賞著夜景。
  田川挨個把人拖出去,拖進一片茂密的竹林裡,確定五人俱在後,他拿起那把缺口的彎刀,在幾雙驚恐卻無法掙扎的眼神中,緩緩靠近。
  少年陰惻惻地一笑,動作麻利地扒下幾人褲子,讓他們面朝大地,在他們抽搐中,一刀一刀,紋理清晰地刻下四個大字:我、是、孫、子。
  便只見斑駁的竹影下,白花花的兩瓣屁-股上,血淋淋的烙印格外醒目,並且,神奇得劃成菊花的形狀。
  於是面朝大地,菊花盛開。
  從這以後,二貴成天守著自個兒媳婦,王二再沒找過粉頭,楊柳村從此多了兩良民。
  當然,此乃後話,表過不提。
  此刻,竹林安靜地詭異,層層交織的暗影裡,少年背著手走出來,明月在他臉上投出陰影,將他稚嫩的五官刻畫得格外深刻。
  沒有人注意到他用力用得顫抖的手,就連喬宣都不知道他的好學生背著他幹了什麼好事兒。
  田川回到院子裡,譚氏已收拾好了行李,喬宣摟著田蜜,田川扶著譚氏,一行四人,冒著無邊夜色,匆匆離開楊柳村。
  出了楊柳村,行至無人處,譚氏拉著田川停住了腳步,茫然地看著一片漆黑的四周,惶恐呢喃道:「這天下之大,哪裡又有我們的容身處?」
  喬宣亦頓住了腳步,即便他走得再穩,動作再輕,特殊時期,田蜜也不可能真睡太熟,早一會兒,她就已經醒了,此時,她輕聲道:「去富華縣吧。富華縣這麼大,楊柳村只是它一小塊,隔得遠,村民沒事兒又不會去縣裡,不容易遇到這幾人的。」
  田蜜心中惦念得更多的,是那份活計,想要安身立命,沒有收入來源是萬萬不行的,既然已經在得隆找到工作,又何必跑其他地方再去磕絆。
  而譚氏想的是,這深更半夜,他們沒目標沒計劃又人生地不熟,除了楊柳村外,就只知道一個富華縣了。於是,她點頭應允。
  又黑又冷的夜,幾人胡亂裹著衣服,踟躇行在彎彎曲曲的小道上,不時回頭看幾眼身後,又被沿路的狗叫嚇得縮起脖子。
  富華縣的城門有些老舊,修得也不算高,太平年代,守衛並不嚴密,喬宣一身功夫神鬼莫測,要避過一群打瞌睡或閒嘮嗑的官兵,還是沒什麼問題的。
  順利進到縣裡後,幾人找了家簡陋的客棧,要了兩間房,暫且住下。
  譚氏一手提包裹,一手攙扶著腳軟的田蜜,推門走了進去。
  房間相當簡陋,一張床,一套桌椅,床頭一個物品櫃,連扇粗製的屏風都沒有。好在,被褥雖洗的發白,卻沒什麼奇怪的味道,屋子裡沒什麼灰塵,勉強算得上乾淨。
  田蜜知道譚氏心累不已,便乖巧地接過行李放好,又仔細鋪好床,回頭見譚氏坐在凳子上愣神,便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娘親睡不著?」田蜜傾身抱著譚氏的胳膊,小臉蹭了蹭她臉頰,輕聲道:「我也睡不著呢。」
  頓了頓,她揚起一個微笑,繼續道:「那……既然我們都睡不著,不妨說說話。就說,就說我們一家人今後的打算可好?娘親,是怎麼想的呢?」
  譚氏側頭抵著女兒的小腦袋,她輕輕晃了晃,深吸了口氣,眼含淚光,低聲歎道:「這一路來,娘都在想這個問題。在楊柳村時,咱們再不濟,還有兩三間破房擋風遮雨,到這富華縣,卻是什麼都沒有了。住客棧不是長久之計,娘也不瞞你,咱們現在全部的家當,都不夠在這客棧住上半個月的。當務之急,還是要租間屋子。咱們的積蓄,若是再加上你晚上拿來的銅錢,倒是,夠付個把月的房租。」
  就在幾個時辰前,她還為這筆錢狠狠懲罰了女兒,可幾個時辰後,她卻打起了這筆錢的主意。譚氏低了低頭,自覺無顏面對女兒。
  田蜜聽她肯接受這筆錢了,心頭一喜,趕忙從懷裡都拿出來,一股腦全塞譚氏手裡,討好地笑著。
  譚氏捧著銅錢,低著頭,悄悄摸了把淚,她抬頭摸了摸女兒的腦袋,微微笑了笑,說道:「娘親明日就去找房子,盡快落實下來。早日穩定,娘也好繼續做繡品。不過,不能再賣給織寶堂了。而且,從此後,我們每月多了房租要付,富華各方面的物價,也比村裡高多了,娘恐怕……」
 

第三十一章 關於未來
更新時間2014-6-2 8:12:48 字數:2126

 田蜜看著譚氏,見她死死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強撐不落,彷彿在下一個萬般艱難的決定。她不由得心疼起來,明明是這麼柔弱的婦人,卻被生活硬生生逼成了這樣。
  「娘恐怕……要讓你弟弟出去做工了。」話音甫一落下,眼淚洶湧而出。譚氏鼓足勇氣說出來後,用纖細的手指梳理著田蜜的鬢髮,哽咽著道:「球球,娘親知道弟弟有多想讀書,多想考功名,多想出人頭地,可是球球,娘親沒法子,沒法子啊……球球,弟弟會恨娘嗎?會恨的吧?我也好恨……」
  譚氏哭倒在女兒懷裡,聲音嘶啞,苦痛不堪。
  田蜜一下一下輕拍著譚氏的背,眼神呆愣。
  娘親要讓弟弟去做工?她呆愣愣地問道:「那,我呢?」
  「女兒家,自要安心呆在家裡。」譚氏喘著氣,水霧繚繞的雙眼憐憫萬分地看著她,她伸手撫過女兒小巧的臉頰,堅定地道:「球球放心,你有娘親和弟弟,只要有我們在一天,定會撐起這個家,不讓你吃苦的。」
  那怎麼行?田蜜瞪大了眼睛。雖說男子頂立門戶,可那也得看情況。
  弟弟還那麼小,正是讀書的好年紀,況且他又勤學上進,將來定會有出息的。自古士農工商,工商乃是末流,娘親與弟弟骨子裡都有份高傲,哪裡真看得起這行當?不過是為生活所迫罷了。弟弟若放棄仕途,必會是他們一生的遺憾,哪怕將來生活得再好,他們也不會開懷的。
  不行,絕對不行,有她在,她絕不允許!
  田蜜握緊譚氏雙手,鄭重其事地盯著譚氏眼睛,定定地道:「娘,我找到活計了,在得隆藥坊做帳房。得隆藥坊乃是富華縣數一數二的商家,我相信,在這富華縣中,不管弟弟在哪兒做什麼,都不會比這份收入更可觀。娘,千萬別斷了弟弟的前程,讓我來養家。」
  她緊了緊譚氏的手,阻止她即將要張開的口,焦急央求道:「娘,我知道你要說什麼。可是娘,你想想清楚,小川是我們所有的希望,我們是當一輩子的農婦,還是有朝一日能顯貴於人前,都看小川是否爭氣。我知道,拋頭露面有礙名聲。可是娘親,只要弟弟有本事,只要他能掙個滿門榮耀,讓人人巴結事事討好,我就是再差再不濟,也會有大把的人爭相娶回家!」
  田蜜殷殷望著譚氏,大眼睛裡水光瑩亮,她苦苦求道:「可是,反過來,我們就一輩子都沒有出頭之日了。娘親,答應我,讓我代替弟弟,我一定會照顧好你們的。答應我,好嗎?」
  譚氏定定地看著女兒,流淚的雙眼慢慢凝住,也不哭也不笑,只空洞地望向某處,許久後,才哀哀歎道:「如此,便委屈你了。你放心,你弟弟一定會爭氣的。娘親向你保證,一定會的!」
  「嗯。」田蜜重重點頭,她也一定會爭氣的,握拳。
  「娘,早點休息吧。」田蜜扶著譚氏上床,譚氏也不反抗,很順從地躺下,任女兒為她蓋上被子,等女兒熄了燈上床睡著了,她才側臉看著女兒尚且稚嫩的面容,流下一滴眼淚,呢喃道:「球球,娘親的乖乖……」
  譚氏是流著淚睡著的,可是隔壁房間,卻有人無論如何都睡不著。
  田川枕著自己手臂,盯著模糊的帳頂,想著剛才端著洗腳盆在娘親房門外聽到的對話,只覺得有隻手緊捏著他心臟,沉悶地讓他幾近窒息。
  「宣大哥。」他毫無預兆地輕聲叫到,在對方應了聲後,卻又忽然不知該如何開口。該說什麼呢?他有滿肚子的話,可具體起來,卻又像是什麼都沒有。
  喬宣卻好像聽到了,黑暗裡,他勾了勾唇角,同樣望著帳頂,輕聲道:「害怕了?」
  一顆未經風雨的幼苗,前一刻還背靠著大樹乘涼,下一刻突然發現,大樹不見了,而他的身邊,還有花朵需要呵護,他必須快速成長,長成那顆遮天蔽日的大樹,頂著狂風暴雨電閃雷鳴,護佑身邊的花朵。
  怎麼可能不害怕?
  可是,怕有什麼用呢?
  田川先是情不自禁地點頭,而後又倔強地搖搖頭。
  喬宣瞭然地笑了笑,卻輕聲道:「怕就對了。」
  田川側頭愕然地看過來,喬宣感覺到了,卻沒有搭理他,繼續道:「知道懼怕才知道奮進,沒有一顆大樹,會因為害怕風雨而不生根發芽,也沒有一把兵器,不經歷千錘百煉就能無往不利。人也是一樣。」
  見田川眼眨也不眨地看著他,他微微一笑,卻是緩緩閉了眼睛。
  就在田川以為他快要睡時,他的聲音,就響在耳邊,淺淺低低地道:「小川,害怕的時候,就回頭看看需要你的人們,看到他們,你就有勇氣前進了。」
  害怕的時候,就回頭看看需要自己的人。
  田川想著娘親燈下行針的身影,想著姐姐要替他撐起這個家的堅決,緊緊攥住拳頭。
  次日,田蜜早早就醒來了,她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先定定地躺了一會兒,想起今天要去藥坊報道,才一骨碌地坐起身來。
  田蜜起身的動作不算太大,但譚氏一向淺眠,且又從來都比田蜜起得早,今天卻反常,直到田蜜收拾好了,都沒見她有甦醒的跡象。
  田蜜開始還以為她是累著了,便想著讓她多休息會兒,可直到飯點都到了,譚氏都沒有絲毫反應。田蜜這才覺得有點不對,她趴在床邊,先柔聲喚道:「娘,娘……」
  譚氏皺了皺眉,纖長的睫毛不住地顫動,眼睛卻無論如何都睜不開。
  田蜜聽著她粗重的呼吸,這才急了,使勁推她好幾下都沒反映,她只能試探性地掐她人中,好一番折騰後,譚氏才幽幽轉醒。
  田蜜探上她光潔的額頭,只覺觸手滾燙,再見她蓮花般的嬌顏上盛開兩片酡紅,如同酒醉,便知道壞了。
 

第三十二章 聰明人也吃虧
更新時間2014-6-3 6:12:13 字數:2114

 譚氏掙扎著要起身,卻發覺身子虛軟無力,只得重新倒下去,喘息著道:「我這是怎麼了?」
  「娘,你快躺好。」田蜜重新替她蓋好被子,把她捂嚴實後,輕柔著嗓音說道:「你病了,要好好休息。」
  「那怎麼能行?」譚氏掀開被子又要起來,再度被田蜜壓下去後,焦急道:「球球乖,讓娘起來,娘今天還要去找房子,萬萬耽擱不得。」
  耽擱得越久,給客棧的錢便越多,耗不起,使不得。
  「讓喬宣去吧。」田蜜道:「小心一點,不會被仇家發現的。」
  譚氏性子柔弱,容易吃虧,喬宣雖然看起來純天然無公害,心裡的道道卻是多了去了,由他去,比譚氏合適得多。
  「這,不太好吧?」譚氏俯身,掩嘴低聲咳了咳,遲疑道:「會不會太麻煩人家了?」
  「沒事兒,喬宣好說話。」田蜜嘴角輕輕勾起,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笑得乖巧可愛,安撫道:「娘親乖乖躺好,我去去便回,別擔心啊。」
  見譚氏點頭,田蜜再度理好被子,起身走了出去。
  一關上房門,她唇角輕鬆的笑意便隱了下去,心裡微微一沉。
  娘親病得不輕,得找大夫看看才行,大夫……這又是一筆不低的支出吶。
  「吱呀——」一聲,隔壁的房門緩緩打開,一人迎著晨光款步而出。
  田蜜逆光看去,見那人銀簪長髮,緩帶輕袍,徐徐清風繞著他環繞開來,發舞衣動,儘是素淨簡雅,不由得挑眉讚了下。
  熟悉的含笑聲隨之響起:「眉頭再皺,可就變成小老頭了。」
  田蜜可沒有力氣笑,她忍住翻白眼的衝動,招呼道:「早啊,小川呢?」
  田川適時地從喬宣身後鑽出來,「我在這兒呢。」
  「你進屋去看看娘。」田蜜道:「我先去買點吃的,順便請個大夫。」
  「請大夫?出什麼事了?」田川臉色一變,緊張問道。
  「娘病了。」田蜜垂下頭,輕歎道:「想來是昨晚嚇壞了,再加上心頭壓著事兒,這雙管齊下,就病倒了。」
  田川來不及應聲,推開門便跑了進去。
  田蜜腳步不動,仍是垂著頭,喬宣見此便也沒跟去,靜立在原地。
  「那個……」剛才信誓旦旦地跟譚氏保證『喬宣好說話』,這會兒卻磨磨蹭蹭地不好意思開口,嘴巴張了半天,剩下的話依舊卡在喉嚨裡。
  她其實最討厭麻煩別人了。
  喬宣身姿欣長,田蜜不過他胸口,以他的角度看去,只見對面的女孩兒溫順地垂著頭,晨光在她烏黑的發頂上打出個圈兒,她黑長捲翹的睫毛靜如蝶翼,目光凝在忐忑相對的十指上——她的手,就像她的人般小小巧巧,那指間纏來繞去,織出團棉軟的團兒,不覺讓人心頭一軟。
  「娘親病了,很難過是不是?」喬宣到底沒忍住,走過去揉揉她腦袋,變戲法般放了個糖人在她手上,顧自輕聲道:「放心好了,我又不催你還錢,去請個好大夫,先治病要緊。」
  田蜜還是不說話,垂著頭,大大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小糖人,表情呆滯,疑似嚴肅。
  喬宣想了想,終於恍然道:「倒是我疏忽了,房子你也不必擔心,給我一天的時間,足夠打理好一切。」
  田蜜的嘴角忍不住勾起,緩緩擴大,再擴大,終於忍不住破功,抬頭,笑意盈盈地道:「喬宣,你可真是個好人。」
  眉眼彎彎,笑意深深,哪有半點傷心樣?
  她說完這句,便轉身跑了出去。
  留下喬宣頓在那裡,縱然舒緩從容的面色,也忍不住凝結了下,輕聲低語:「我是好人嗎……傻丫頭。」
  田蜜覺得,她這輩子不做奸商真是可惜了,這副尊容,絕對有空手套白狼的潛質。
  其實剛才,她只是低著頭思考怎麼說會比較好而已,哪想喬宣那麼上道,自己主動都攬下來了,而且,還是大包大攬。
  所以說,這人太聰明了,有時也吃虧。
  田蜜沒叫客棧上早點,畢竟客棧裡的東西都不便宜,她跑到外面買了幾個饅頭,買好後,她又去醫館請了個坐堂大夫,這才往回走。
  譚氏看到大夫,臉色沉了沉,又看了女兒一眼,見她滿眼關切地注視著自己,責備的話到底沒捨得說出口,沉默地任大夫號脈,只在大夫寫藥單時忍不住探起身道:「咳,沒什麼,大事的話,咳咳,就別開藥了,咳,我底子好,好得快,咳咳咳……」
  「娘。」田川坐在床邊幫譚氏順著氣,擔憂地望向田蜜。
  「娘親別擔心,這位大夫最是仁義不過,診金收得很低的。」田蜜走過去,背著譚氏,悄悄將一兩銀子塞到大夫手上,低聲懇求道:「煩請大夫幫幫忙,這藥照常開,若是我娘問起,便說幾個子即可,小女先謝過您了。」
  「姑娘一片孝心,在下自當成全。」大夫接過銀子,溫聲道:「這銀子我也不多收,診金加藥錢都在這裡了,你們一會兒叫個人跟我到鋪子裡抓藥即可。」
  田蜜自是誠心感謝,大夫點點頭,回過頭向幾人仔細叮囑道:「這位夫人是憂慮成疾,這身體病好治,心病卻難醫,夫人要自己看得開才行吶,所謂心寬體胖,便是這個理。另,小輩們亦要順著長輩,萬莫逆道而行,徒惹不快。」
  幾人連連點頭,恭恭敬敬地送走了大夫。
  大夫走後,田蜜讓兩男丁把桌子抬到床邊,把買回來的早飯擺好,扶譚氏起來吃。
  「娘,這個又白又大,你吃。」田川夾起一個饅頭放譚氏面前,又夾了個白胖胖的饅頭飛快遞給田蜜,含糊道:「姐,你也吃。」
  田蜜一時沒反映過來,他剛叫什麼?姐?田川叫她姐了?這孩子不是一向不搭理她的嗎?這是怎麼了?她愣愣地瞅著田川,接過來,應道:「啊,哦,好。」
  喬宣看著田蜜傻乎乎的樣子,無聲一笑,笑意未落,面前也多了個饅頭,只聽田川道:「宣大哥,你也吃。」
  喬宣挑了挑眉,對困惑著看過來的田蜜微微一笑,心安理得地吃起了學生孝敬的東西。
  飯後,田蜜並沒有因譚氏生病而打亂計劃,她讓田川照顧譚氏,喬宣去找房子,自己把自己打理的整整齊齊,準備上工。
  

第三十三章 初次上工
更新時間2014-6-4 8:12:11 字數:2116

 「能行嗎?」喬宣輕聲道:「狀態不好的話,改天也沒關係的吧?」
  「必須能行!」田蜜小腦袋一揚,堅定地答。
  越是這種情況,她就越要鎮定。
  喬宣看著她毅然的神色,淺然一笑,沒再說話,只是塞了個紙團給她,田蜜捏了捏,軟軟的,是個小人形狀,便知道是什麼了。
  「第一天上工,一定要小心行事。」田蜜臨走前,又被譚氏拉住殷殷叮囑一翻,田蜜一個勁兒地點頭,乖得不能再乖,譚氏見她態度如此端正,便安心地放她去了。
  田蜜走出客棧,剛走了一段路,便聽到後面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她轉頭一看,卻是田川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看到她停下來後,便也頓住腳步,俯身急喘氣。
  田蜜不明所以,便等著他,好一會兒後,田川直起腰來,俊秀的臉微紅,潔白的牙齒咬了咬唇,看著田蜜,認真地道:「姐,我以後,再也不和他們玩了。」
  田蜜明白,他們,指的是同齡的小孩兒。她看著他,嘴巴張了張,還是沒說話,心裡滋味莫名。她雖然不希望自家弟弟送上去讓人欺負,可真當他遠離了那些玩伴,便也意味著,從此後,他將沒有童年。他這個年紀,放在她那個年代,還是個無憂無慮地五六年級的學生呢。
  「姐,我會努力的。」還有,謝謝你。田川在心裡補充。
  田蜜便笑了笑,遙遙對他握了握拳,點了點頭。
  「我先回去了,你第一天上工,小心些。」這一次,他沒那麼彆扭了,自自然然地說完,擺擺手,轉身跑回了客棧。
  田蜜按照張老闆的給的地址尋找,並沒費多大功夫,就在寬大街,仁慧藥坊的對面,找到了得隆藥坊。
  得隆藥坊的門面並不寬,只有兩個舖位,店裡陳列著一排一排的貨架,上面整整齊齊地擺放著各種藥草,每樣一株,以作參考。
  劉管事見有人上門,趕忙迎上來,田蜜說明了原委後,劉管事沒領她進店,而是先帶她去了帳行。
  行有行規,行有行會。官府造冊,行會記名。但凡入商戶做帳房的人,都要先被帳行登記在冊,以便管理。
  田蜜覺得,這古代的帳行,有那麼點像現代的會計協會,算是行業自律組織。
  「田蜜?」坐在案幾後的老帳房虛著眼睛打量了田蜜一番,摸著鬍子笑瞇瞇地道:「你就是那個膽敢當街叫板的小姑娘啊。」
  田蜜尷尬地笑笑。
  老帳房這一句,引來了同屋幾人的注視,幾人面前均擺著算盤,看田蜜的眼神各異。
  人怕出名豬怕壯,若是後台硬還好,人們可以找到能接受的理由。但若是個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小姑娘,這可就不一樣了。
  便有人恍然開口道:「就是那個氣得萬小子三天吃不下飯的小姑娘啊?徐會長一直想看看她是何方神聖來著,不巧,他人在德莊府,沒趕上。」
  有人嚴厲接口:「婦孺之流,竟逞強好勝。尚未入行,便擠壓同僚。此等品行,也虧得隆敢收!」
  有人哈哈笑道:「你們別說了,小姑娘要是哭了,誰來哄?」
  田蜜靜靜地站在原地,等著老人家將她的資料填上去,週遭的哄鬧,她仿若未聞。
  槍打出頭鳥這個道理,她從小就懂。前世她從小到大都名列前茅,人人都誇她優秀,可人人都不願跟她做朋友,惡意中傷的事情,更是屢見不鮮。可她從來沒想過要低調,因為,她要獎學金、要學雜費全免,要靠自己找到一份好工作,而這些,不夠拔尖都不行。所以,不管要為此付出些什麼,都得等她得到她想得到的再說。
  田蜜自有一番不動如山的鎮定,讓一些人看著,暗自點了點頭。
  一刻鐘不到,老帳房便記載完畢,他將資料推到田蜜面前,在田蜜拿起毛筆,笨手笨腳地要往上寫名時,他突然按住田蜜手腕,神色肅穆,萬分鄭重地問道:「小姑娘,你真的想好要入這行了嗎?我再清楚地跟你說一遍,一旦你在這帳籍上畫押,便意味著從此你就是這行的人了。是低賤的工商業者,而不是良農。日後,你若要議親,恐怕也難以找到一個好婆家。如無意外,這一輩子也就這樣了。」
  田蜜剛來到這個世界不久,她雖然很清楚地知道士農工商這森嚴的等級。但老實說,實際的感觸卻是一點沒有的。因此,她沒有任何掙扎,很淡定地點了頭,挪開老帳房的手,一筆一劃地在帳籍上寫了名,然後用大拇指按上印泥,蓋上去。
  田蜜簽字畫押後,老帳房又讓劉掌櫃在商戶那裡印下得隆藥坊的印鑒。如此,算是完事兒了。
  「好了,去吧。小丫頭,好好幹。」老帳房拍拍田蜜的腦袋,很是慈愛。
  「嗯,謝謝您。」田蜜客氣地行禮,無視那些刺一樣的打量目光,鎮定地跟著劉管事往回走。
  得隆藥坊鋪子窄貨架多,讓人倍感逼厭。然而,從側門走進去後,整個感覺卻完全不同。
  一出側門,仰面便是一個非常寬闊的院子,院子裡曬著多種藥品,有幾個工人在旁邊忙著挑斂,大院旁邊是成排的屋子,具劉管事介紹,有儲物房、煉藥房、廚房、議事房……
  整個轉完,劉掌櫃才領著她進了其中一間屋子,屋子不大,卻比剛才走過的任意一個地方都乾淨整潔,一個三四十歲的中年人正在案幾後悠閒喝茶。
  「這月末一過,老楊就悠閒起來了啊。」劉管事熟稔地上前拍著他肩膀,寒暄了幾句後,指著田蜜說道:「這小姑娘叫田蜜,前幾天鬧得轟轟烈烈的斗算你聽過吧?這就是那位。不過,小姑娘雖然厲害,到底還是不如你瞭解咱們藥坊,該帶的你還是得帶,可不許偷懶。」
  「田蜜。」劉管事招呼了一聲,向他介紹那位,「這位是楊賢楊帳房,在我們藥坊好些年了,你以後就好好跟著他學,他會照顧好你的。」
  楊賢慌忙放下茶杯,站起身來,連連點頭道:「那是那是,老劉你只管放心,您只要照顧好外面生意就好,這些內裡的事,萬不敢勞您費心。」
  劉管事點點頭,沒再多說什麼,鼓勵性地對田蜜點點頭,轉身走了出去。
  

第三十四章 楊賢此人
更新時間2014-6-5 8:15:05 字數:2421

 田蜜環視了她新的工作環境一眼,見楊賢愜然喝著茶,根本沒有要搭理她的意思,便在剩下的那張案幾後坐下。
  她前世雖沒在企業工作過,但她在事務所時,卻幫不少公司做過賬,也去了不少公司審帳,因此對企業的那套流程,也是熟得不能再熟,運轉起來,並不是什麼問題。
  得隆雖說是富華數一數二的藥坊,可這財務分工卻相當簡單,近乎沒有。整個帳房就她和楊賢兩個人,估計她沒來之前,所有的事情的都是楊賢在負責。不像現代有些大企業,還分出納員、會計員,以及財務人員,會計員中,又細分為許多崗位,比如,專門管應收賬款的,專門負責庫存的,等等。
  詳細的職能分工,雖會增加薪酬增加成本,但卻是不可或缺的,因為監督與制衡對財務來說非常重要。像得隆這種把所有事情都交給一人,才危險。最低最低,管錢的和記賬的絕不能是同一人。
  不過,她現在操這份心也沒用。田蜜視線一轉,看向了案幾。
  案几上有朝廷倉管的出庫單,有簽字畫押的各種買賣契約,有稅務司的納稅證明,還有幾本賬冊。
  這些東西雖然都一疊一疊地放著,但並沒做好歸類整理。她初略地瞟了幾眼,發現很多單據記載事項不全,有些甚至有破損現象,賬冊也記載得有些不清楚,很多地方都容易讓人鑽空子,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手上正快速翻著,冷不防聽到一個聲音,很是不悅地道:「田丫頭,沒看到我這杯裡的茶水都見底了嗎?怎麼回事呢?還不快去給我斟滿。」
  田蜜手一頓,一時間沒反映過來,直到那聲音再次不耐煩地催促道:「你愣著幹什麼呢?叫你幹事兒呢!」
  田蜜深吸了口氣,忍了忍,認命地走過去,拿起他的茶杯,到處找水。
  等田蜜找到水參上,畢恭畢敬地雙手奉上,正待轉身回去時,楊賢又發話了:「這麼急,忙什麼呢?小丫頭騙子還真以為自己做得了帳房了?也不拿鏡子出來照照,看看自己像樣嗎!去,把你桌子上的東西統統給我搬過來。」
  「那我做什麼?」田蜜一時沒忍住,多了句嘴。
  「嗤……你,你邊上呆著繡花去。好好的姑娘不安心在家呆著,學人家跑出來做什麼帳房。」見田蜜呆愣的臉色,楊賢恍然大悟般拍了拍手,道:「怎麼能讓你繡花呢,好歹你能掐會算不是?你等著啊。」
  他拿起鑰匙開了鎖,從身後的櫃子裡翻出一疊契約來,丟在田蜜面前,道:「既然你那麼會算,你就把這些通通算一遍好了。」
  田蜜拿起其中一張,看了眼日期,疑道:「這個,是去年的吧……」
  又不是審帳,算去年的有什麼用?這楊賢是在消遣她玩兒呢!
  「是啊。」楊賢毫不在意她難堪的臉色。一個小姑娘,他著實沒看在眼裡。再說了,他楊賢在得隆是什麼地位,就沒有人不知道的,他有什麼好顧及的?他趕蒼蠅般揮揮手,道:「反正你也沒事兒做,先算著吧,等有需要了,我再叫你。」
  田蜜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回想起劉管事與他熟稔的架勢,再想想自家的情況,終是沒說什麼,拿起東西,回到自己的位置,當真認認真真算了起來。
  田蜜從未覺得自己是個好欺負的,她抬頭看了楊賢一眼,唇角凜凜一勾。
  去年的就去年的,最好別讓她查出這些帳有問題,不然……
  楊賢顯然不認為一個小丫頭能有什麼威脅,他坐了會兒就坐不住了,端起茶杯正要出門,打眼就看到一人拿著張契約進來,忙回身坐下,笑著道:「喲,哥兒,你來了啊。」
  他接過契約一看,皺了皺眉,道:「這藥鋪不是咱們的老顧客嗎?怎麼這次比以前定的藥少這麼多?說起來,咱們最近賣出去的貨,著實是少得可憐。入不敷出,再這樣下去可怎麼了得?」
  那人就笑,嘴巴向著外面努了努,道:「沒見對面的仁慧藥坊嗎?人家本家可是在德莊府。德莊府那是什麼地方?你站在樓上仍個花瓶,砸到的十有八九是個富商貴坤!那就是個富貴天堂吶!你想想,白玉為梁,黃金鋪地,華府豪宅,瓊樓玉宇,那貨品是琳琅滿目,商舖是鱗次櫛比,公子何等風流無雙,美女簡直交織如雲……」
  「來來,先擦擦口水。」楊賢嫌惡地看著他嘴角的口水,從那人懷裡強行掏出他的手帕遞給他,不耐煩地道:「德莊府就別想了,那等地方哪是我們這等身份的人擠得進去的?除非每天露宿街頭吃糠咽菜!現實點,說重點。」
  「哦哦,重點是,對面的仁慧藥坊是家分鋪,本家在德莊府也算小有名氣。人家比我們有錢,後台比我們硬,草藥種類也比我們豐富,一來就跟我們掐價搶生意。這不,連老顧客都被拉走了,就一些低價的藥草還從我們這裡進。」那人顯擺完了自己所知的,又愁眉苦臉了起來,洩氣道:「人家可是從德莊府來的,咱得隆就能在富華這等小縣城威風一把,真說起來,算個屁啊!憑啥跟人家掙?我看啊,遲早得關門大吉。」
  「怎麼說話的。」楊賢謹慎地看了眼門外,見沒人後,方皺眉道:「可是前幾天我才聽劉管事說,東家這回找著了門路,要做筆大生意來著。」
  那人哈哈大笑,樂道:「這話是沒錯,可他知道找門路,人家不知道啊?他看上的生意,盯上的人多了去了。咱東家,懸咯!」
  楊賢苦著臉點點頭,那人見此,拍拍他肩膀道:「你也別這副表情,來,笑笑,告訴你,這趟生意,你也得跟東家去。競賣宴吶,不是什麼時候都能舉辦的,那席位,可是相當的難得。有此一事,東家必得時時把你這個大算盤別在褲腰帶上啊!到時候就看你的了。要是能幫東家扳回一城,東家定然重重有賞!」
  楊賢顯然不如他那麼樂觀,他苦笑道:「你既說那仁慧藥坊來自德莊府,想必他們帳房亦是如此。能在德莊府混的人,哪能沒點真本事啊?我只盼著自個兒報的價莫要差人家太遠,莫太給東家丟臉。你說,咱東家本來就被對面壓了口氣在,我這要再一失手,這氣還不都撒我頭上?這以後……唉!」
  「你楊賢是誰?你有什麼好怕的?說白了,你要說天是紅色的,東家都信。安啦安啦。」那人笑著拍拍他肩膀,擺擺手,出去了。
  楊賢憂心忡忡地坐下來,抬眼見一雙清澈的大眼睛瞧著他,他煩躁地丟出半吊銅錢,語氣極為惡劣地道:「你,去青花巷子給我打二兩酒來,再去集市給我買半斤花生。」
  這楊賢,倒也挺奇怪,一會兒耀武揚威底氣十足,一會兒又灰心喪氣要死不活。
  田蜜一言不發地站起身,拿起銅錢,出了門。
  她拋著銅板,大眼沉靜幽暗。
  在德莊府那等大地方混得開,就一定在富華這種小地方站得穩腳跟嗎?不同的環境適用不同的戰略戰術,照搬是行不通的。
  

第三十五章 搶你飯碗
更新時間2014-6-6 8:12:30 字數:2227

 田蜜想起仁慧藥坊裡那一排排金裝的錦盒,以及名貴的丹丸,不由得搖搖頭。仁慧藥坊根本沒做好產品的定位,更沒深入調查過目標市場,完全不瞭解富華縣與德莊府的差距。
  不過,這些都不關她這個新夥計的事。剛剛那段對話,足以顯示這段時間,領導們的心情有多不美麗。在這個節骨眼上,她還是能有多聽話就多聽話吧,受點委屈算什麼,總比丟了飯碗強。
  田蜜嚥下喉間的不適,眨了眨泛光的眼睛,撥開袖子裡的糖人,含進嘴裡。
  少頃,板著臉嘀咕道:「騙子,明明還是苦的。」
  她撅了撅嘴,卻忽而失笑,提起勁兒來,邁著兩條小短腿,任勞任怨地給楊賢打酒。
  藥坊中午是管飯的,伙食雖算不得太好,卻比田蜜在家吃的好多了。田蜜拎著廚房打來的飯菜,先把楊賢那份提到他面前,才轉身回自己的位置。
  「喂。」楊賢用筷子敲了敲飯碗,清脆的響聲引起田蜜的注意後,理所當然地道:「你人小吃那麼幹嘛?浪費糧食啊。快拿過來。」
  田蜜愕然,久久無語。
  跟人搶飯這種情況,她前生今世都沒遇到過。但她想起自家稀拉的湯飯,便能想像這裡的生活水平不高,吃不飽穿不暖是常有的事。
  其實,得隆還好,廚房還給分配,要擱工地碼頭,那就是一鍋抬出來,先搶到的有得吃,後來的喝西北風去,為一個饅頭爭得頭破血流的事兒屢見不鮮,實在不足為奇。
  理智上雖理解得通,實際上田蜜還是有些難以接受。她想,一個人怎麼可以無恥到這種程度呢?前輩搶晚輩的飯,這真的像話嗎?
  田蜜垂了垂頭,長長的睫毛輕輕眨了幾下,琉璃般的眸子沉澱下來。她靜靜地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後在楊賢不耐煩的催促聲中,安靜地走回去。
  田蜜把自己的飯食打開在他面前,看著他肆無忌憚地扒了她大半的飯菜到自己飯碗裡,等他揮手赦免後,才抱起的自己的吃食,默默走回去。
  從始至終,她沒有抗議過一句,就像個木偶娃娃般,提一下,動一下,萬般乖順。
  楊賢很滿意。
  於是,一整個下午,田蜜都在暈頭轉向的跑腿中。楊賢一個大男人,卻總有辦不完的瑣事指使她,被外人看到了,便說在教導她,收到了不明真相的群眾們無數誇獎,充分貫徹了『無恥無止境』這條法則。
  到下工時,田蜜整個人都快虛脫了。其實,也沒做什麼高難度的技術活,就是覺得渾身沒勁兒。她來的時候,是鬥志昂揚,到這會兒,已經只剩下滿腹無奈了。
  一出側門,便見兩個人在鋪子門口說話,其中一個是劉管事,另一個體形偏胖,疑似張老闆。
  不一會兒,那個疑似張老闆的人便匆匆走了,劉管事回頭見田蜜出來,便笑著慰問道:「今天感覺如何啊?」
  「還好。」田蜜微笑,盡量打起精神,讓自己看起來幹勁十足,她挺直身板問候道:「劉管事現在還不回家嗎?」
  「東家都沒回家,我哪裡敢啊?」劉管事努努嘴,指向剛才那人去的地方,眉宇間有幾分憂愁,歎道:「東家這幾天整日都在外面奔波,昨兒個請幾個管事兒的吃飯,喝酒都喝吐了,今兒個還得硬著頭皮上。為了這次的事情,他可真是豁出了。我延長這麼點時間,還真不算個啥。小丫頭快走吧,你留下來也幫不了什麼忙。」
  田蜜想了想,並沒有馬上離開,而是道:「那我也不急,我再回去看看,畢竟剛來,很多事情都不熟悉,反正我住的地方離這裡也不遠,晚點也沒問題。」
  並非是她急著表現自己,而是上工之時有楊賢全程監督,楊賢根本不會給她看核心資料。這樣耗下去,她只怕一輩子都是個打雜的。她絕對沒記錯,下工的時候楊賢是第一個走的,不趁著他不在的時候,把該瞭解的都瞭解清楚,豈不是太對不起他的『栽培』了?
  劉管事雖然也覺得這丫頭表現得有點太過了,卻也不好打擊新人積極性,只好把鑰匙交給她,並叮囑她走前一定要關好門。
  於是,田蜜便再度返回,把櫃子打開,拿出裡面厚厚的檔案,坐在案幾後,仔仔細細地看了起來。
  專注的時候,時間總是走得輕盈無聲,田蜜一頭撲進工作裡,沒注意到漸漸暗下的天色,直到她把眼睛放在書頁上才勉強看得清字時,暮色已然四起。
  田蜜揉了揉酸澀的眼睛,起身整理好東西,把一切復原後,仔細檢查好門窗,這才放心回去。
  鴉黑色的天幕下,田蜜虛著眼睛,搖搖晃晃地向客棧走去,邊走邊打瞌睡,肩膀垂著,步子邁得軟綿綿地,整個有氣無力地遊蕩著。遊魂般晃到客棧那條街,她才慢慢回神。
  她原地站立,挺直脊樑,揉揉小臉,拉出個歡喜的表情,雙腳蹦蹦跳跳好幾下。感覺精神了,她才踩著輕快的步伐,高高興興地走回去。
  「我回來了。」田蜜一把推開房門,便見喬宣遠遠地坐在窗戶前,田川拿著書坐在床邊,看會兒書,又停下來照看譚氏。
  譚氏躺在床上,蓮花般的臉頰一片嫣紅,她纖弱的身子隨著不住的咳嗽劇烈抖動著,彷彿要把肺都咳出去。
  「怎麼,咳,這麼晚?」譚氏見她回來,向她伸長手,同時掙扎著要起身。
  娘親吃了藥,好像不止沒好,反倒更嚴重了。
  田蜜見狀,趕緊快步走過去抓住那隻手,在床沿邊坐下,回道:「第一天事兒多,耽擱了點時間,讓娘親擔心了。」
  譚氏拉著她上上下下地打量,見一切都好後,總算鬆了口氣,仔仔細細地問起了她這天的情況。
  田蜜自然一個勁兒地說好,特地說了午飯很豐盛,比他們吃的都好,還笑著讓他們別羨慕。
  譚氏便放心地笑了,田川也安心地笑了,田蜜傻笑著一轉頭,見喬宣坐在那裡,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總感覺他輕淺的笑容裡,帶著一份瞭然。
  看得太明白,就一點都不可愛了。
  ————————
  感謝這段時間為本書投PK票的朋友們,亂舞銘記在心,在此便不一一例舉了。感謝南閒隱士為本書送上的香囊。
 

第三十六章 藥坊危機
更新時間2014-6-7 8:13:36 字數:2304

 喬宣並沒有說什麼,他自然而然地轉移了話題,告訴田蜜:「房子已經找好了,雖然沒在寬大街那片好地段,卻也離得隆藥坊不算太遠。按你的意思,價錢已經壓到最低了,契約已簽,明日便可入住。」
  她什麼時候說過要把價錢壓到最低了?雖然她心裡是這麼想的。田蜜點了點頭,沒有出聲否認,笑著抱著譚氏的胳膊,戲說道:「娘,咱們明天就可以搬新家咯,你高不高興?高不高興?快點說你高興。」
  譚氏敲了敲她腦袋,笑得合不攏嘴,嗆咳了幾聲後,揚起虛弱的笑容,寵溺地道:「哪有,非得叫人家,咳,叫人家,說高興的。」
  田蜜笑眼瞇瞇,一臉自得。
  「我也高興。」田川不問自答,帥氣的小臉上揚起個燦爛的笑容。
  喬宣看著這一家人快活的樣子,也不由莞爾。他帶著絲笑容,悄悄退出去,把地方留給這一家三口。
  他出了門,進了隔壁房間,推開窗戶,縱身躍下。
  田蜜餘光瞟見他出門,沒出聲,轉眼想起了什麼,過了會兒,便尋了個由頭出去了。
  她走到隔壁房間,輕輕敲了幾下房門,見門內遲遲無人應答,便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
  屋子裡,沒有人,只有一扇敞開的窗戶隨著晚風搖擺。
  田蜜見此,一言不發地退出去,關好門,若無其事地回到自己的房間。
  田蜜回到屋子裡,見田川在擺放碗筷,她扶譚氏起身,然後便在一方坐下。
  「宣大哥說他在外面吃過了,叫我們不用管他。」田川邊說邊布菜,他先替譚氏盛飯,再給田蜜盛飯,最後才盛自己的。這一連串動作做得自然而然,帥氣的小臉上還帶著笑容。
  「哦。」田蜜點了點頭,笑看著田川,倍感疲倦的心裡,一下子舒坦多了。
  昌國男尊女卑,由來只有女子伺候男子,沒有男子肯放下身段照顧女子的,田川小小年紀卻如此體貼家人,怎不讓人心暖?
  譚氏亦是欣慰地看著兒子,心裡不住點頭,嘴上卻咳得喘不過氣,飯也沒吃幾口,喝了點湯水就又躺下了。
  田蜜幾不可見地歎口氣,巴掌大的小臉上卻始終保持著安靜乖巧的笑容,一邊照顧譚氏,一邊收拾起這一片狼藉。
  入夜,乾淨空曠的天幕上掛著輪彎月,皎皎銀輝遍灑大地,萬物沐浴月光,映襯下斑駁光影。大街小巷一片寂靜,臨街的院子裡偶爾幾聲狗吠傳來,嚇得捲著薄席縮在角落的乞丐一陣顫慄。
  便是這樣明朗的夜空下,一條頎長的人影,姿態閒適地走過長街巷陌,並且,每一次都恰合時機地,與巡夜的差役錯道而過,一直到他避過稅務司大門口的官差,輕巧躍入院子裡。
  稅務司是個相當大的院子,院子裡沒有亭台水榭、錦簇花團,只有零星幾顆高大的樹木穿插在屋宇間,顯得空曠肅穆。
  此刻,前院一片漆黑,僅有幾個侍衛邊打著哈欠,邊百無聊賴地站在典藏樓前。他們懶懶散散地閒聊著,並沒發現一道極快的身影從斜側潛入了典藏樓。
  喬宣站在二樓窗口,向下望了眼,見周邊巡邏的差役離此處尚遠,門口的守衛並沒發現什麼異常,便放下心,拿出懷裡不知翻過多少遍的賬冊,對著月光再次閱覽了起來。
  他的手指,飛快從帳頁上翻過,最後停在一頁,圓潤的指尖,在一行字上緩緩滑過——元慶十三年三月初三,葛鴻雁以白銀九萬兩取得富華縣外十里處某山烏金挖掘權。
  喬宣回身,開始在一排排書架上找尋元慶十三年三月初三的卷宗。
  很快,他在便在一排書架前止步,從髮髻裡抽出一根鐵絲,將註明了三月的抽屜上的鎖打開,拿出裡面的卷宗。
  元慶十三年三月初三,由稅監阮天德核准,准許葛鴻雁以白銀八千兩在富華縣外紅頭山設煤窯。——喬宣查到這段,目光便久久沉落在旁邊攤開的賬冊上,眼裡風雲翻轉。
  阮天德那隻老狐狸怎麼可能犯如此明顯的錯誤?也沒有哪個帳房,會這麼明目張膽地錯記數額,他們便是動手腳,也會讓兩邊對等,外行人難以一眼就看端倪。
  他緩緩地閉上雙眼,十指收攏,緊握賬冊。
  這本賬冊,是有人故意造假。並且,假得如此明顯,顯然是不把他放在眼裡!
  這其實就是一個警告,是響亮的一個巴掌!
  這德莊府就是一張密密麻麻的巨網,他一個外來人,哪有那麼容易介入其中?這一次他盜得假賬冊,必然已驚動某些人,再行事只怕更不容易。
  本以為,此事了結,便可盡早歸去,現在看來,這條路還很長。
  喬宣心思百轉,行動上卻不落分毫,他將賬冊收入懷中,又將卷宗放回去,把鎖原封不動地扣好。
  做完這一切,他繞著閣樓的窗戶轉了一圈,從縫隙中看清外面的情景後,他選擇了一個方向,閃身躍下。
  稅務司的前院死氣沉沉,可後院卻有一處是燈火輝煌,人聲不休。
  這座院落安於一偶,離後門近,來去尤為便利。此刻,花廳中,圓桌上,擺滿了各色酒菜,三名中年男子相對而坐。
  位於左邊的那位,赫然是仁慧藥坊的吳管事,他起身為另兩位斟滿酒,笑道:「吳某本是要請兩位上錦福樓的。可巧,掌計大人說近日他得了一壇三十年的北地紅娘子,邀我們來此共品。林七管事,這回我可是沾了你的福氣啊,哈哈。」
  右座的林七管事聞言笑道:「哪裡哪裡,是我倆一道沾了掌計大人的光才是。」
  主位的周掌計擺擺手,謙虛了兩句後,便當先起筷。見他落筷後,兩人才相繼開吃。
  酒過三巡,三個本有些陌生的男人頓時熟稔了,言語間也隨意了許多。
  這時,吳管事便開始步入正題,他對林七管事道:「巖兄喝酒爽快,對我胃口,咱們兄弟幾個,也就不拐彎抹角的了。我知道你們親善堂要進一大批藥材,而我們仁慧藥坊也正有這方面的意願。不是我吹,在這富華縣,能比我們仁慧藥坊還佔優勢的,根本找不出來。就是那號稱富華第一藥坊的得隆,也被我們給比下去了。你們和我們合作,實在再適合不過了。再說,咱們兄弟,價錢方面也好商量,你看如何?」
  ——————
  感謝草長鶯飛的小妮妮為本書送上的桃花扇以及評價票。
 

第三十七章 暗潮湧動
更新時間2014-6-8 8:12:30 字數:2405

 林巖心裡一咯登,心想,來了。他今天接到稅務司周掌計的帖子,就感覺奇怪,周掌計怎麼會無緣無故地請他吃酒呢?八成是給人牽線。可這當官的都開口了,不管他願不願意,都必須得來。
  難怪仁慧藥坊能在短期內大力排擠同行,連得隆都被死死壓住,原來是後面有人撐腰呢。
  林巖心知肚明,面上卻一片實誠地點頭,不動聲色地道:「誠然如此,仁慧確實有實力。」
  見林巖並沒鬆口,吳管事不由給周掌計遞了個眼神,周掌計會意,親自舉杯,敬道:「我周某人雖只是個芝麻大點的小官,但在這富華縣,卻也有些聲名。林七管事若是信得過我,不妨給我周某人一個面子。這單子生意,我敢給你打包票,仁慧絕對能達到你們的要求,無論是品級還是數量,都不會比這富華任何一家差,只會更好。」
  周掌計把話說得如此明顯,林巖也不好再開口拒絕。他誠惶誠恐地喝了那杯酒,想著仁慧也確實是富華最具實力的藥坊,便點頭道:「周掌計說的哪裡話,我還能不信您嗎?您放心,競賣宴上,我一定會優先考慮仁慧藥坊。」
  聽林巖這麼說,兩人心裡有了底,這事兒不出意外的話,結果就八九不離十了。
  三人心裡裝著事,面上卻是平靜一片,喝酒划拳,其樂融融。
  酒香撩人中,誰也沒發現屋子裡還有另外一個人。
  喬宣悄無聲息地退出去,身如鬼魅,迅速出了稅務司大院。
  他一直都知道青州勢力盤根錯節,卻沒想到小小一個縣城的彎彎道道就如此多,而且還敢如此明目張膽。說這些人頭上沒人,他是絕對不會信的。
  看來,原定的計劃要改上一改了。
  他需要一樣東西,將這張密不透風的網,撕開一道缺口。
  而這樣東西,可以是一把鋒利的刀,亦或者,一個能翻天覆地的人。
  喬宣在施施然地行走中,下意識地捧起順手牽來的酒罈,仰頭猛灌了口。
  辛辣的酒水濕了唇瓣,濃烈的酒香撲鼻而來,紅娘子迷人的芬芳浸染了一地,這一切,都刺激得他神經快速跳躍。
  醉人的美酒中,他的眼睛反而越來越清,越來越亮,近乎與月爭輝。
  他突然綻放出個璀璨的笑容,掀唇自語道:「錯了,不是一把刀,而是兩把刀,不是一個人,而是兩個人,我要他們腹背受敵,退無可退!」
  明月高懸,長街弄影,年輕男子銀簪束髮,輕袍寬袖在行走間舒緩擺動,一派怡然鎮靜中,只手罩壇,暢飲其間。
  不過,他在回客棧前,先去了另一個地方,幹了件著實談不上多光彩的事情。然後,回了客棧後,又干了見更不光彩的事情。那便是深更半夜在人家姑娘窗戶前晃悠,將人引出來後,強行塞了個東西到人手裡,轉身便走了人。
  次日,幾人起得很早,早飯草草結束,田蜜先跟著三人繞道新居,認認回家的路。
  他們的新居,其實是別人住過的舊居,原主人把東西搬得乾乾淨淨,除了被歲月斑駁的牆壁,沒留下任何生活的痕跡。
  於是,田蜜他們看到的,先是光溜溜的圍牆,再是光禿禿的院子,最後是空蕩蕩的屋子。
  看著空無一物的房子,譚氏喘了口氣,輕咳了幾聲,啞著聲音歎道:「別的不說,咳,咳咳,倒是可惜了喬公子,新做的那幾套,傢俱。」
  「無妨。」喬宣倒是看得開,寬慰道:「當捨便捨了。我一會兒出去看看,看能不能買些上好的木料來,這一次把細一點,定會比上次做的更好。」
  「這……」譚氏本來想說太麻煩人家了,可後來一想,他們這段時間勞煩人家的還不夠多嗎?這時才說,未免太矯情了。所謂債多不愁,譚氏話到嘴邊,改成了:「如此,真是多謝你了。」
  喬宣一笑帶過,田蜜見此,讓田川把裝衣物的包裹放地下,扶著譚氏坐上去,她蹲下身來道:「娘親先坐這裡休息,置辦傢俱的事情,就先讓這兩位先做著吧。您千萬別亂動,要是病情加重了,這藥就難停了。」
  譚氏也知藥有多貴,聽田蜜如此一說,再想操持,也得掂量掂量。
  「喬宣和小川出來送送我吧。」田蜜一番話搞定譚氏,便招呼著兩人出去,走之前不忘回頭叮囑道:「娘親要聽話哦,好好歇著,等我上工回來。」
  見譚氏點頭,她這才領著兩人離開。
  三人出了院門,田蜜便停了下來,她從袖子裡掏出僅剩的那一兩銀子交給兩人,交待道:「一會兒娘會告訴你們該置辦些什麼,你們照辦就行了。咱們暫時先買些生活必需品,不用買太好的,能用就行。如此,這銀子想必是夠的。這些錢,切莫讓娘親知道了。否則,她定然又會擔心出處,操心該怎麼還。等會兒娘親要是再給你們銅錢的話,你們也都收著,讓她安心,知道嗎?」
  「姐,我們知道了,你放心去吧。」田川拍拍胸膛,很有男兒氣概地道:「你放心,我會打理好一切的。」
  田蜜笑著揉揉他腦袋,田川撇過去了,嘀咕道:「我是男子漢了,又不是小狗狗,往後可不准再摸我腦袋了,叫人看到,會笑話我的。」
  「好。」田蜜忍不住一笑,笑過後,看向一直安然站在一旁的喬宣,認真道:「拜託你了。」
  「且安心。」喬宣輕輕一勾嘴角,語氣輕鬆。
  得了喬宣這句話,田蜜便放心了,她告別兩人,打起精神,邁著平穩有力的步子,向藥坊走去。
  昨天已體驗過新的工作環境,田蜜早有心理準備,因此今天在面對楊賢的各種沒事找事時,她算是徹底的淡定了下來——只除了搶她午飯這種行為!
  其實,單是搶她午飯,她還沒這麼大的火氣,主要是他搶她吃食,害得她吃不飽,而他居然還吃不完,這就讓她有點無法忍受。
  田蜜收拾碗筷時,看著楊賢還剩下大半飯菜沒吃的碗,忍不住憤憤瞪了過去,她用眼神控訴道:飯菜不要錢啊?員工伙食不計成本啊?如此浪費你不可恥啊?
  「看什麼看?眼睛大了不起啊?去去,一邊去,沒見我這兩天正沒胃口嗎?」楊賢趕蒼蠅似地對她揮揮手,繼續愁眉苦臉地對著賬冊。
  唉,這離競賣的日子越近,他心裡就越不安穩,自打聽到那消息以來,他是食難下嚥,寢難安眠,這可如何是好啊?
 
第三十八章 意外突發
更新時間2014-6-9 8:12:59 字數:2283

 田蜜深吸了口氣,將火氣壓下來,沉著腳步端著碗筷出門,走到門口,她終是一頓,改了方向。
  她實在嚥不下別人的殘羹剩飯,可在這樣的生活條件下,又覺得倒掉實在太過可惜。於是,便決定便宜街上的那些叫花子。
  這個時代的生活水平遠沒有她前世高,餓死街頭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乞丐到處都是,而且她相信,他們遠達不到住五星級酒店的水平。
  於是,令田蜜沒想到的是,她在這兒工作大半個月,沒和同事處理好關係,反倒因一飯之恩,跟這條街上的乞丐混了個熟。
  這天,田蜜準時來藥坊點卯,尚未進門,便聽蹲在牆角的小乞丐脆生生地道:「田姑娘早啊。」
  「笑笑早啊。」小乞丐有十一二歲的樣子,瘦瘦小小,像根條兒一樣,據說是個孤兒,無姓無名。
  田蜜某天清晨心血來潮,背著她讓她娘特意給她做的斜跨布包,邊走邊哼唱:「太陽當空照,花兒對我笑……」
  唱到這裡時,正巧一眼撞見小乞丐。
  小乞丐很喜歡這歌謠,樂得直拍手,田蜜瞬間福至心靈,便給他取名陽笑,有名字的陽笑高興得不得了,此後見到她就笑臉相迎。
  兩人互相打過招呼後,也沒多閒扯,田蜜便進到店舖後面。
  這幾天,她白天在帳房打雜,下工後單獨留下來查閱賬目,直到天黑才回家,回家後,拿出謄抄的草紙,做起了各項財務規劃。
  家裡如今也是大變模樣,不再是冷清清地沒個人氣兒,反倒處處都是生機。
  喬宣的辦事效率不是一般的高,當天就買來了一堆木料,加急趕製出了三張床榻,而後的幾天,田蜜每天回家都會發現家裡多了些器具,漸漸將屋子添滿。
  田川也沒閒著,他晨起唸書,念完書就按照譚氏給的清單,慢慢將一些小物件置辦齊全。從集市回來後,便邊看書邊照顧譚氏,可奇怪的死,在他如此精心的照料下,譚氏的病情竟不見好轉。
  譚氏病倒後,身體虛得沒法做飯,田蜜是個家務白癡,盼她是完全沒希望的,而在外面吃的話,成本又太高,於是,一家人的生活沒了著落。
  某天,田蜜下工,天已經黑透了,她拖著疲倦的身子,推開自家院門。一走進院子裡,便聞到廚房那邊飄來股奇怪的味道。
  田蜜先前還以為是出了什麼事,連忙跑過去,一推門,門紋絲不動,似乎是從裡面拴住了,她連拍了好幾下,裡面都沒人開,半響才傳來田川安撫的聲音,叫她去堂屋裡等。
  直過了大半個時辰,田川才頂著張堪比花貓的臉,端著一盆黑糊糊的湯飯,垂頭喪氣地走進堂屋。後面跟著的,是衣服上白一團灰一團,卻依舊步履翩翩的喬宣。
  譚氏和田蜜看著兩人的新造型哭笑不得,最終忍著笑,強逼著自己,將那面目全非的飯菜嚥了下去,並且未免兩人太過洩氣,睜著眼說瞎話,大大地誇獎了兩人一番。
  所以說,環境才是改變人的最好利器,田川和喬宣兩個飽讀聖賢書的學子,在當時的情況下,完全拋卻了『君子遠庖廚』的教條,認認真真地研究起了《百味人生》、《食經》、《廚間道》等飲食秘籍。
  今天晚上回去,應該能吃上頓味道正常的飯了。田蜜如此想著,便覺得生活彷彿有了盼頭,打雜打得輕快,一點兒沒覺得累。
  楊賢這幾日都顯得坐立難安,這種不安在今天簡直升了兩級,他早上往位置上一坐,就渾身都開始發酸,再瞟到桌上的帳目,便手腳都冒起了虛汗。他不時抬頭看日頭,隨著辰時臨近,他終是忍不住了,指使田蜜道:「你去給我看看劉管事在不在,我有事找他。」
  「哦。」田蜜應了聲,熟稔地起身,往前面鋪子裡去。
  田蜜穿過側門,見劉管事正在櫃檯邊與久不見人影的張老闆說著什麼,兩人見她出來,適時打住了話頭,招呼道:「田姑娘這是要去哪兒啊?」
  田蜜微微一笑,答道:「楊帳房有事兒找劉管事,我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就出來幫他看看劉管事在不在。」
  劉管事聞言,便對張老闆哈哈笑道:「老楊肯定是問競賣的事情。真是巧啊,您這前腳才跟我說一會兒要帶他前去赴宴,他後腳自個兒就尋上來了。楊帳房如此迫不及待,可見是成竹在胸。你看看你,堂堂一大老闆,有什麼好愁的?放心放心,肯定旗開得勝。」
  張老闆聞言,舒心了不少,勉強笑了兩下,對田蜜道:「你去叫他出來一下。」
  田蜜聽話地點頭,正待轉身,卻聽張老闆又叫到:「等等。」
  她回頭,見張老闆沉吟了片刻,竟親自走過來,說道:「算了,還是我跟你一道去請他吧。」
  田蜜點點頭,錯開一步,讓張老闆走前頭,她則落後一兩步,不緊不慢地跟著。
  張老闆今日以金銀紋簪束髮,著一身似棉似錦的銀色長袍,袍上繡有大朵富貴花,腰繫嵌玉寬帶,下墜金穗兒荷包。
  他體形偏胖,如此穿著,不可謂不富態。
  但其實,他不適合淺色,而且,全身不是白就是黃,未免太過俗氣。——這身行頭得花些錢吧?平時他可沒這麼張揚。
  田蜜看在眼裡,微微收斂視線,什麼也沒說。
  靠近帳房時,張老闆一改憂慮的神色,油性十足的橢圓臉立馬光亮了起來,笑著揚聲喊道:「我的大帳房啊,準備好——」
  張老闆是邊走邊喊,話音尚未落完,他一腳踩進門檻,剩下的話被喉嚨卡了一下,轉眼就變成了驚慌失措地叫喚:「你這是怎麼了?」
  聞得此言,院子裡的人具是一驚,相繼衝進房裡。
  便見楊賢倒在地上,全身痙攣,口中直吐白沫,整個人就跟發羊癲瘋般。
  張老闆撲倒在案幾後,慌亂地掐著楊賢的人中,又回頭朝眾人吼道:「快,快去叫煉藥房的煉藥師傅來!」
  「唉,我去。」有人應了聲,風一般地跑出去了。
  剩下的人均手足無措地圍在旁邊,七嘴八舌地討論。
  「這可怎麼辦啊?」
  「楊帳房這是什麼病啊?平時瞅著不是挺正常的嗎?」
  「是啊,都吐白沫了,不會……」
  田蜜皺了皺眉頭,看了眼門外。
  這院子相當大,帳房與煉藥房正好在直線距離最大的兩斜角,楊賢病發已不知多久,眼看著有不行的趨勢,分秒等不得。
 

第三十九章 可當此重任
更新時間2014-6-10 8:13:22 字數:2460

 她並非醫者,亦不懂醫理。可生在信息大爆炸的時代,許多事情雖不精通,卻也有所耳聞。尤其像一些急救常識,推廣度更是高,倒也不需要什麼專業技能。
  田蜜使勁閉了閉眼睛,去回想那些她曾見過的隻言片語,努力地把它們拼成段完整的文字。
  正在她冥思苦想之際,楊賢突然大力抽搐了下,周圍的人連聲驚呼。田蜜眉頭一皺,想到她雖只知道點皮毛,可此刻情形危急,聊勝於無,姑且死馬當活馬醫吧。
  「讓讓。」田蜜人雖小,這時卻格外鎮靜,她擠進去,在楊賢身邊蹲下,一手稍用力托住楊賢頸部,一手托下頜,將他頭側向一方,以防止他頭部過度後仰,下頜過張,也方便他口中分泌物自然流出。
  田蜜的一系列動作迅速無比,快得眾人來不及阻止,等他們回神,便見小姑娘目光沉靜,一邊動手,一邊條理清晰地吩咐道:「快,保護舌頭,別讓他把自己的舌頭咬傷。」
  「給他松領、鬆腰帶,讓他保持呼吸順暢。」
  「幫忙按壓住他四肢大關節,以免他抽動幅度過大,但千萬不要用力過度,以免造成肌肉的人為損傷甚至骨折。」田蜜將自己能想的要點通通回想了遍,再加上觀察楊賢的反應,便得出了這麼些不知有幾成對的急救方法。
  而正六神無主之際,聽到這清脆鎮定的聲音,眾人下意識地按照那指令行動,等一切執行完,果真見楊賢漸漸恢復正常,大家都忍不住歡呼一聲,擦乾額頭冷汗,露出笑臉。
  這時,先前跑出去那人帶著一大推人回來了,邊撥開人群,邊道:「來了來了,煉藥師傅們來了,大家快讓讓。」
  眾人聞言哈哈一笑,七嘴八舌地道:「唉唉,小子別慌,慢慢來,不用急了,人都已經好了。」
  「還是讓師傅們看看吧,師傅們縱然不是大夫,到底也懂些藥理,比我們強。」
  「是,剛那種情況下,來不及請大夫,雖然現在看起來好了,但還是讓老師傅看看比較穩妥。」
  眾人便分開一條道,將一行人讓進去。
  為首的老師傅看了眼田蜜的動作,再看楊賢平靜下來的面容,點頭道:「不錯,救治得很好。楊帳房一用腦過度就會犯病,這事兒別人不清楚,我在這兒呆了十幾年,卻是知道的。」
  田蜜聞言鬆了口氣,真是瞎貓碰上死耗子,也是他楊賢命不該絕。
  張老闆鬆了口氣的同時,想起正事,忙焦急地問:「那他什麼時候才能恢復正常啊?」
  「說不準,病發過後,少則半刻不到,多則好幾刻才能恢復正常。」煉藥房的老師傅胡伯道:「楊帳房還處於昏迷狀態,現在讓他舒舒服服地入睡即可。」
  「幾刻……」張老闆將將站起來的身體忍不住晃了晃,旁邊的夥計趕忙扶住,他恍無知覺,只兩眼無神,一臉灰敗地道:「天要亡我,天要亡我得隆啊!」
  說罷,竟蹲下身去,以手捂臉,嗚咽出聲,當眾失態。
  見東家如此,下面的人全慌了,惶惶不安地問出了什麼事。
  張老闆任何時候瞧見都是一臉的笑容,便是最近,下面的人也沒看出他有什麼異常來。因此,大傢伙兒也都很安心的做自己的事。哪曾想,不過是楊帳房一個病發,他就失控成這樣。
  張老闆搖頭難言,劉管事歎了口氣,替他說道:「自從對面開了家仁慧藥坊,咱們的生意就一落千丈。不瞞大家說,得隆如今已到了生死存亡之際。本來,東家拉下臉到處走關係,好不容易才求得個參加競賣的機會,若能在競賣宴上談成幾單子生意,不說賺個一本萬利,至少維持生計是不成問題。哪曾想,這臨到頭了,首當其衝的楊帳房竟然去不了了!沒有帳房,我們如何出價?如何成交啊?!」
  劉管事說到這裡,看了眼苦痛不堪的張老闆,忍不住苦笑了下,仰頭眨去眼裡淚花,歎道:「天意啊,天意……」
  「這……」下面的夥計一聽,也都急了,得隆給的工錢在富華那是相當可觀的,得隆要是倒了,他們這麼多人,上哪兒找活去?他們還要養家餬口,得隆倒不得啊!
  可是,這又有什麼辦法?有什麼辦法?!他們又不是帳房,不能代替楊賢出征吶!
  得隆上上下下的人都急得跺腳,意識到跺腳無用後,惶恐悲涼之感便席捲而來,淹沒了整個房間。
  一片彷徨中,獨田蜜冷靜地出奇。她大眼微瞇,定定地看向楊賢。倘若她剛沒看錯的話,在被鑒定為舊疾時,楊賢的胸口好像大力起伏了下,很有如釋重負的感覺。
  楊賢,根本就沒發病。她就說嘛,早不發晚不發,偏巧在最關鍵的時候就發了。這世上,哪有這麼恰巧的事?所有的偶然都是必然,所謂的天意不過是人為。
  不過,他倒也真想得出來,她都不知道該說他什麼好。說他蠢吧,關鍵時候他還生出了份急智。說他不蠢吧,他其實蠢得沒邊了。他兩眼一閉,面前這關算是過去了。可他又當真過去了嗎?得隆過不去,他過去也是枉然。再則,他躺著倒是舒坦,白瞎了這麼多人對他的關切!這人可真是聰明沒用對地方,長偏了心眼。
  沒那個金剛鑽,就不該攬這瓷器活。身為帳房管事,卻連檯面都上不得,只能跟自己人耍這把戲,真是丟死個人了。
  田蜜緩緩俯身,托住楊賢的頭部,悄悄將手背靠近地面,留下半指的距離。這個距離,不容易造成腦震盪什麼的,但著實能讓他疼上一疼,長長記性。田蜜輕輕一鬆手,「咚」的一聲輕響,楊賢眉微皺,嘴微咧,而後牙一咬,繼續裝死。
  也是這輕微的一聲響動,讓近處的人看了過來,那人先瞟到安穩睡著的楊賢,視線一轉,便發現了他身邊那個始終安靜恬靜的女孩兒。
  而後,他直接略過了楊賢,就如同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手指筆直地指向田蜜,高聲喊道:「誰說我們沒有帳房?我們有田姑娘啊!田姑娘不就是帳房嗎?」
  眾人先是一愣,而後病急亂投醫,不管覺得有沒有希望,只認定不能錯過這次機會,便紛紛附和起來。
  「是啊,看看田姑娘剛救治楊帳房那個架勢,就知道是個有能耐的。」
  「對啊,我想起來了,田姑娘算賬可相當了得,當面戰勝過萬有生萬算盤呢!不滿大家說,那天我是偷偷溜出去看,那會兒,田姑娘可是震驚四座啊!」
  「田姑娘這麼厲害,一定沒問題的。」
  「對,我們相信她!」
  眾人拾柴火焰高,大家是越說越有底氣,越吹越離譜,集體效應下,竟真感到了幾分心安。
  看著氣焰高漲,在這一刻表現地異常團結的夥計們,張老闆停止了悲慼,慢慢站起身來,看向田蜜。
 

第四十章 賭它一把
更新時間2014-6-11 8:12:32 字數:2168

 一眾情緒激烈的夥計中,小姑娘始終安安靜靜地站著,不驕不躁,不忙不慌,琥珀般瑩潤的大眼睛裡,是明亮亮的一片華光,那雙眼睛望過來時,有種令人信賴的沉靜。
  反正,都退無可退了,為什麼不一往無前?
  張老闆深吸了口氣,站直身子,整理好衣袍,也拿出一股氣概來,沉聲道:「好!我便也賭它最後一把。田姑娘隨我去赴宴,你們留下來等消息。」
  「好!」劉管事雙手一舉,團團看向眾人,當先大聲道:「我等幫不上什麼忙,便在此處靜候佳音。我老劉,先預祝東家旗開得勝,願我得隆無往不利!」
  「好!」眾人也跟著舉起手來,面帶決然之意,高聲附和道:「祝東家旗開得勝,願得隆無往不利!」
  整齊劃一,氣勢如虹!團結的力量在此際彰顯無遺。
  張老闆見此,深深吸了口氣,仿若吸進去的,全是勇氣。
  田蜜站在那裡,始終保持著平靜的神色,鎮定自若地面對這一切變化,如同即便泰山壓頂,她亦能不動如山。
  眾人見她如此,不自覺地,又信了她幾分。
  卻不知,這不過是她用以穩定人心的表象罷了。實際上,她亦有些忐忑。不是她不相信自己的能力,而是她不清楚這個競賣,與現代的招標,又相差在哪裡?亦或者,跟她想得完全不同,千年前的商業競爭,還有新的花樣?
  她不禁有些擔憂,怕到時候出了岔子。但擔憂歸擔憂,此刻已容不得她退縮,便也抬頭挺胸,跟上張老闆的步伐。
  兩人出門,幾乎全藥坊的人都來相送,盛況空前,引得對面的仁慧藥坊頻頻相望。一行人卻沒有理會半分,身板挺得筆直,抬昂得高高的,目不斜視,擁簇著兩人上了馬車。
  這是田蜜第一次坐馬車,新奇什麼的,都被現實打擊成一地殘渣了。
  馬車完全沒有一點兒舒適之感,木輪碾壓在地上,沒有充氣輪胎做緩衝,滾動起來那是相當膈應人。
  張老闆的馬車刷了層新漆,外面看起來還算光鮮亮麗,內裡卻簡單到了極點,除了小窗口上掛了截光亮的簾子外,就只有左右兩邊各一根長板搭著。
  路上,田蜜詳細地詢問了張老闆有關競賣的相應事宜,張老闆亦仔仔細細地告知了她。
  田蜜先前還以為,這競賣會和現代的招標相似,但聽張老闆這麼一說,卻是相差了十萬八千里。
  所謂競賣,便是由有意向的買家與賣家組成,買賣雙方相對而坐,中間由一龍頭牽起來。所有的買家會將自己的條件寫於卷軸上,展示到所有賣家面前。而所有的賣家會根據自身的生產能力,選擇其中幾家,與同選擇他們的賣家競爭。
  規則其實並不複雜,其中說道卻是不少。
  你自己有多少實力,對方又有多少實力,選誰最合適,選好後與同行競爭得勝的幾率又有多大……諸如此類,都有得思量。
  往年,有海量下注最後一個沒撈著的,也有撿了芝麻丟了西瓜的,還有把把皆中滿盤全贏的。結果如何,全靠各自本事。
  據張老闆所言,主持這場競賣的東家,乃是德莊府名望甚高的林家。林家乃是杏林世家,本以醫藥起家,林家三郎接手後,林家開始涉足布莊、糧行、私鹽,甚至軍刀。可以說,但凡來錢的行當,都能見到林家的身影。如今的林家,不止是醫藥界的巔峰,更是整個青州商界的霸主。
  所以說,即便操持此次競賣的只是林家在富華縣的一個小小管事,但只要在這管事的名字前加上一個林家的前綴,他便當仁不讓。
  張老闆說到這裡,特意告訴田蜜,這競賣宴的重頭戲,便是林家的那單子生意,到時候必有許多人爭破頭顱搶著上,即便得勝的概率趨近於零,他們亦不會放過。
  田蜜表示理解,這些賣家固然賣藥,但恐怕更重要的,是想以此為突破口,搭上林家這條線,以求更多更大的合作機會。否則,何必為了富華這麼塊小餅,大費周章地跑過來?
  其實,林家這次所訂的藥品,亦僅在富華及富華周邊地區銷售,藥坊能從中得到的利潤,並不見得會比下注於其他買家大多少,反而,承擔落敗的可能卻是相當大的。
  但對於所有將林家當成畢生追求的藥商們來說,這卻是個天大的**,足以讓他們不計後果地瘋狂一回。
  想想,林家是多大一座山巒?哪怕只露出冰山一角,就足夠他們一輩子衣食無憂了。甭管大腿小腿,只要跟林家沾上哪怕一丁點關係,都得撲上去狼抱才行。
  可想而知,此次的競爭有多激烈,甚至慘烈。張老闆能在高熱的情況下拿到一個名額,著實很不容易,也無怪乎楊賢病發,他失控成那樣。
  此次午宴,定在縣外十里的紅錦園,正是四五月裡,百花多是全全盛開,競相綻放,於是觸目皆是花紅柳綠,燦爛非凡。
  這次來的,大多都是富華及富華周邊的藥商,但也有一小部分,是聞了林家的名,特地從德莊趕來的商號。
  富華的同行相互熟悉,見了面免不了要打聲招呼,田蜜跟在張老闆身後,在他向別人介紹時,大大方方地行禮問好。
  她稚嫩的面容,在一群男子中格外顯眼,免不了要引起別人的關注。而且,多為調侃。
  田蜜倒也不在意,只從始至終保持微笑,不打岔不反擊,良好的修養,倒叫對方訕訕收了口。
  商人,大多都是以和為貴的,不管心裡頭怎麼想,面上都會讓對方過得去。但某些人就不同了,那嘴巴一開一合,吐出來的就不知道是個什麼東西。
  田蜜看著一瞧見她遠遠地就張口的人,以手扶額,無語凝咽。
  就知道早晚會遇上,這個世界這麼大,可富華卻這麼小。
  「喲,這不是田姑娘嘛。」晴天一道陰陽怪氣的聲音宣揚開來,拖住眾人的步伐,讓眾人尚未收回的八卦之心,又熊熊燃了起來。
 

第四十一章 誰打誰臉
更新時間2014-6-12 8:12:12 字數:2239

 有史以來第一次在商業聚會上瞧見個小姑娘,怎不叫人好奇?有問題,大有問題!
  這熟悉的語氣,熟悉的語調,熟悉的語言,熟悉的,欠扁地人。
  田蜜放下佯裝遮陽的手,揚起個笑容,眉眼彎彎,笑意吟吟,若無其事地打招呼:「是啊,是我,多日不見,萬算盤別來無恙啊?」
  萬有生咬牙一笑,想到上回自己竟然在一個小姑娘面前落荒而逃,心頭便一陣火起。
  他眼睛一轉,見到周圍緊走不動的商家,再看了對面的姑娘一眼,心頭一動,眉眼一鬆,唇邊就勾起個笑容,故意放柔了語調,黏乎乎地道:「我倒是無恙,就擔心你有恙。」
  「哦~」眾人恍然,看笑話的神色更重了,連掩飾都不必了,眼神便赤-裸-裸地落在田蜜身上,輕浮之意明顯。
  田蜜摸了摸手臂上的雞皮疙瘩,第一時間注意到眾人神色的變換。
  她微瞇了眼睛,這個萬有生,倒像是跟她有宿世冤仇般,上一次出現,一句話差點斷了她生計,這一回,一句話又想毀她名節,她上輩子是搶了他媳婦兒還是睡了他老娘啊?
  田蜜唇瓣微動,正待反擊,但眼角瞟到眾人看戲的眼神後,還是忍了忍,閉了回去。
  張老闆老臉一紅,這種情況他也是頭回遇到。想著不管怎樣,大庭廣眾之下糾纏下去,對姑娘家的名聲都不好,此時此刻,也會牽連他得隆的聲譽。便當仁不讓的做起了和事佬,勉強笑道:「都站在這兒幹什麼?咱們進園子裡去吧。走,老王,老劉……」
  張老闆畢竟在富華混了這麼些年,他的面子,眾人還是要給的,眾人均點點頭,三三兩兩地結伴離去。
  不想,後面那道陰魂不散的聲音繼續糾纏不休,逮誰咬誰道:「喲,我道是誰呢,原來是得隆的張老闆啊。張老闆,這許久不見,不知你們藥坊的藥草種類,你可都認全了?」
  張老闆身子一僵,整張圓潤洪亮的臉瞬間就白了。
  作為藥坊老闆,卻是個藥物白癡。這點,一直是他的痛處。剛入行時,便有不少人看他笑話,他也因此吃了不少的虧。即便到了現在,他也因這點被同行暗地裡排斥。時至如今,這已成為他始終難以釋懷的心結。
  萬有生這一腳,真真是踩在他痛楚上了。
  周圍的同行對這點也是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一時之間,場面靜得落針可聞,眾人屏聲靜氣,誰都不敢輕易開口。
  張老闆咬碎了一口銀牙,拳頭握緊了又鬆,卻是說不出話來。他很想反擊,可別人說的卻是事實,是無數人都知道的實情,他拿什麼去反駁?
  張老闆緊握的拳頭終是一鬆,衣袖一甩,赤紅著眼睛,大步往前走。
  罷了!罷了!能奈他何?能奈他何!
  張老闆急步前進,他身邊一直安靜不語的姑娘,卻突然停了下來。
  忍他一次也就罷了,竟還蹬鼻子上臉得寸進尺起來了!
  田蜜頓住腳步,轉過身來,筆直地對上萬有生,眼神再平緩地掃過眾人,清脆地,清晰地,清清楚楚地道:「萬算盤怕是沒搞明白狀況吧?張老闆是一個作坊的領導者,又不是基層的技術工人,他需要會那些東西?何為領導?又何為技術工人?一個優秀的引領者,需要的是有長遠的眼光與卓越的領導才能,能看清行業前景,能認清市場現狀,能根據作坊自身的情況做出正確的決策,帶領手下一幹工人將作坊做大做強!而你所說的認藥、煉藥、研製新藥,那是技術工人應該做的。所以拜託,不懂就不要隨便開口。無知不是你的錯,拿出來丟人現眼就是你的不對了!」
  口齒伶俐,暢快淋漓,這如珠玉落盤般的聲音,清楚地響在眾商家耳邊,給他們帶來了巨大的衝擊。
  何為領導?又何為技術工人?他們似乎從不曾清楚地去劃分過其中的界限。因此,便也從未擺正過自己的位置。卻沒想到,這個面容稚嫩,臉頰尚帶著嬰兒肥的姑娘,竟看得如此通透。
  這,究竟是天生神童,還是,師從高人?
  田蜜如同沒看到萬有生震駭的神色,她面色一轉,小嘴一咧,露出個森森笑容,別有意味地道:「聽說你想我想得是吃不下飯睡不著覺,我可真是深感榮幸吶!」
  言罷,她也不去看眾人的神色,轉身一拉張老闆的衣袖,便離開了。
  留下眾人面面相覷,不止沒因這話裡**的用詞而火熱起來,反而感覺寒氣逼人。
  主要是,方纔那姑娘轉過身來,人本立於大朵大朵的花叢間,大眼如琥珀般瑩潤有光,聲音亦清脆悅耳,如此,本該是很陽光明媚的。可偏偏,姑娘神色清冷,眼露嘲諷,語氣平淡無味,刀劍般射過來,竟讓人一時間有點招架不住。
  眾人再看另一位陰冷的神情,便知此事肯定另有隱情,至於是什麼隱情,嗯,這個可以再探討。
  眾商家三三兩兩地離開,獨留下萬有生站在那裡,使勁攥緊了手指。
  她怎麼會知道他斗算輸了之後,三天三夜不吃不喝,腦子裡想得全是怎麼戰勝她?竟然還當眾揭穿,給他難堪,可惡,太可惡!
  吳管事雖覺得今日之事有些丟臉,但又有什麼辦法?萬有生畢竟是他帶來的,一會兒還有大用處,總不能丟這兒不管,便在旁邊道:「萬算盤,我們也走吧?」
  萬有生點點頭,一揮衣袖,走了進去。
  不急,今天有的是機會,斗算算什麼,倒叫她看看真正的戰場。
  方纔,田蜜之所以不解釋,反而反其道而行之,倒不是信什麼流言止於智者,而是她清楚,這種事情,解釋只有越描越黑,到時候就真的牽扯不清了,倒不如快刀斬亂麻,反將他一軍。
  別人現在不明白狀況,之後會有機會明白的。而萬有生嘛,自是倍兒清,這會兒指不定怎麼恨著她呢。恨就好,恨又不是她受罪,對她不友好的人自我折磨,她樂得歡歡喜喜看大戲。
  縱然一路都有各色美景,田蜜也目不斜視,跟著張老闆走進早已佈置好的園子裡。
  ——————————
  感謝茗詩、情義之南賢,以及茉杏七的打賞支持。
 

第四十二章 競賣之宴
更新時間2014-6-13 8:12:48 字數:2332

 昌國的競賣並不太規範,購買方不用事先發佈公告,主辦方也沒在邀請函裡註明採購信息,更沒有組織技術、經濟及法律等方面的專家對售貨方進行評審。
  所有參與的買家,歸根究底只有一個目的——以最低廉的價格獲取最優質的貨物。
  而所有的賣家,則削尖了腦袋,使勁渾身解數去爭取那有限的名額。
  林家到底是林家,哪怕只是底下的一個管事出手,這面子上的活,也做得相當漂亮。
  宴席設在花園中心,北方設一主位,左右分兩排案幾,間隔紅絨鋪陳的舞台。買家在左,賣家在右。買家案几上擺著新鮮瓜果,零嘴碎食,以及一壺清茶。賣家案几上,除此之外,還多放置了疊成三角堆的小紙卷,以及筆墨紙硯。
  在婢女的引領下,張老闆帶著田蜜在右邊倒數第二席落座。
  他們來的算早,此時,僅有不到半數人入席,且越挨近末席,人越全。至於前面那些人,在哪裡都是姍姍來遲類的。
  兩邊的人坐下後,皆是相互打量,那眼神,就如同對方是待價而沽的貨品。
  買賣雙方皆是幾人成行,其中一個管事的,其他皆為賬房。
  賣家這方的人坐下後,便抽出案几上的紙卷,攤開來,仔細看著上面的信息。這時,帶算盤的人飛快撥算,管事兒的便根據他的口述,在紙上飛快記錄。一個個結果出現後,兩人不斷做著對比,選擇出最合適的買家後,便將選剩下的交給婢女。婢女接過後,再遞給他們對應的信封。他們便伏案,挨個寫起了投商文書。
  田蜜見此,有樣學樣,也打開紙卷,閱覽了起來。只見每一紙捲上,都有註明買家基本信息、所購藥品種類、品級、數量、技術要求、交貨期限……
  因張老闆特地提到過林家,田蜜便特地從一堆紙卷中,先翻出林家的來看。
  張老闆湊近一瞧,眉頭便皺了起來,道:「這麼多藥材,不是要一等品就是特等品,煉製要求又如此之高,而且,最要命的是,交貨期竟然還這麼短。」
  他連連搖頭,歎道:「林家到底是林家,哪怕只是富華這小小的一塊,也盡顯檔次。光這條件,只怕也有大半數商號要退出了。至少在富華,能達到這個煉製要求的,除了我們,也就仁慧和兩家老藥坊。而要在短期內出這個數目,我們都很艱難。至於報價,那就更沒什麼優勢了。你看,我們要不要……」
  張老闆本來就沒什麼信心,也是想絕了自己最後念想,給自己一個交代才來的。如今一看這條件,心就涼了半截,不禁打起了退堂鼓,意識到自己先前是被血氣沖昏了頭腦,來這純屬是在找打擊。
  田蜜認真地看著手中紙張,彷彿沒聽到張老闆滅自己威風的言論。忽而,她眼睛一亮,指著用硃筆特意突顯出來的一行字,輕笑道:「東家,你看這裡。」
  張老闆一眼掃過,神色間並無意外,繼續灰心喪氣地道:「這我早就看到了,也早就知道了,在座大部分商號,只要下過功夫的,也都提前知道點消息。不過,直接無視這特殊條件吧。我們達不到,你大可放心,別人也同樣如此,即便是德莊府來的人也一樣。」
  田蜜微微一笑,並不開口,她放下卷紙,拿起臨走前劉管事交給她的算盤,飛快撥弄了起來。
  前世,她算是高度依賴計算機一族,會計軟件替代手工記賬,辦公軟件替代財務建模、數據計算、比率分析等。但這不代表她不會打最原始的算盤。
  她年幼的時候,計算機還未得到普及,算盤還是最普遍的計算工具,那時,她就背過珠算口訣,且背的那叫一個滾瓜爛熟。
  後來,雖不常用,卻也沒丟到大西洋去。原因很簡單,簡單到別人可能無法理解,不過是她偏喜歡聽算珠的撞擊聲罷了。她繁忙的工作過後,總會習慣性地撥兩下算盤,聽著木珠子沉靜質樸的聲響,心總是特別靜。
  而靜下來,思路就清晰了。
  田蜜沒去管張老闆說什麼,只低著頭,邊撥弄算盤,邊顧自問道:「東家可想做成林家的這單子生意?」
  張老闆說話聲頓停,愕然過後,卻是苦笑一聲,不答反問道:「誰不想做成林家這單子生意?」
  可是,想有什麼用?想就能想到自個兒碗裡來嗎?
  「那好,我們便拿下林家這一單。」田蜜的聲音平平穩穩,仿若在說今天中午吃什麼般輕鬆隨意。
  張老闆聽罷卻是心頭一跳,心想,這姑娘不是在開玩笑吧?拿下林家的單,拿下?開什麼玩笑!便是德莊府來的商號,也沒誰敢誇下如此海口,更何況是他們小小一個得隆。
  可他仔細一觀察,卻見這姑娘雙眼明亮,唇邊始終含著微笑,神色間無比鎮定,顯然是認真的。他竟遲疑了一會兒,認真思考過所有可能性,才搖頭道:「不可。林家的需求數目如此之大,投了他的單子,我們就預留不出多少給其他買家了。而且,投林家的競爭力絕對是全場最大的。以我們的實力,投中的可能幾乎沒有。到時候,我們真可能會空手而歸啊!得隆就真的玩完了!」
  田蜜卻是一笑,將林家的計算結果放到一邊,繼續算起了其他買家。她如今並沒有閒時去解釋,只得輕聲道:「東家,現在在這裡,只有我能幫您了。您別無選擇,信我一次,又何妨?」
  「你——」張老闆為之氣結,心想,這姑娘未免也太過張狂。這麼一想,他便有心刁難道:「姑娘才來得隆不久,這些藥材的進價,以及煉製時所產生的各種費用,還有運輸途中發生的費用,以及各個環節要交的各種稅費,你都清楚嗎?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準確地算出統共的成本來嗎?能給出具體出售方案嗎?」
  田蜜雙眼幽靜,隱含笑意,她勾了勾唇角,點頭道:「不瞞您說,我每天都工作到天黑才回家,這多出來的時間,就是用來了解藥坊各方面的情況了,您問的這些東西,我都爛熟於心。」
  張老闆還想說什麼,卻見那姑娘突然抬起頭來,神色沉靜,雙眼澄澈,平平靜靜,並無一絲狷狂樣,只緊盯他雙目,問道:「東家,我能害你嗎?能害我們藥坊嗎?」
  ——————
  現代的有些詞彙,我並沒查到在古代都是怎麼個叫法,姑且如此寫著,若有不當之處,請指出。
 

第四十三章 以退為進
更新時間2014-6-14 8:12:29 字數:2194

 張老闆再在這裡干擾她,她就不保證她能一點不算岔了。
  張老闆為這神色一震,想起方才在園子外頭,這姑娘無所畏懼,當眾維護於他。此刻再聽她這麼一問,直覺搖頭。或許,這姑娘,還能帶給他另一個驚喜。他只能如此祈禱。
  「如今除了信你,我還能信誰?便都由你吧,你只消記得,得隆的生死,如今都在你一念之間。」張老闆怕自己心臟受不了,乾脆移開目光不去看,任那姑娘去折騰。
  田蜜取得了充分的自主權,便心無旁騖,專心算起來。
  隨著時間的慢慢推移,演算也接近尾聲,最後,她挑出六個小紙卷,遞給張老闆過目。
  本來經過這麼久的平復,張老闆的神色已經差不多緩和下來了,此刻接過這些卷紙一看,立馬嗆咳了起來,氣喘得跟拉風箱似得,引得周圍的人頻頻來看。
  「張老闆那是怎麼了?」右邊正數第二席,吳管事問萬有生。
  萬有生皺了皺眉頭,搖頭冷笑道:「我哪裡知道?估摸著是看過那小姑娘算出來的結果後,知道自己沒什麼希望,受不住了吧。」
  這邊,張老闆也確實是大驚失色,給這結果刺激得不行。
  看看,她一來就是六份,人家通常都是三四份吶!這些,再加上個林家,他們能煉製出來嗎?即便煉製了出來,又是何年何月了?能按時交貨嗎?而且選出的這幾份文書,就一兩份是他眼熟的,其他的,看起來不是沒什麼希望,便是沒什麼利潤可圖啊!
  簡直是瘋了!
  張老闆深刻地認識到,有必要跟這姑娘道明事情的嚴重性。免得她跟玩兒似得,隨隨便便就給他敲定了。
  他吞了口唾沫,哆嗦著舌頭道:「這,這能行嗎?你可能不清楚,我為了這個席位,真真是費了不少功夫。可你也看到了,我花了這麼大的力氣,才弄了個倒數第二。可想而知,其他商家的實力有多強。他們之中,不乏後台強硬者,也不乏煉藥技術高明者,有的更是與林家有些關係……田姑娘,老實說,你這,這根本行不通吶!」
  他頗有點苦口婆心地跟那沒見過世面的姑娘講明狀況,卻見那姑娘雙眼澄澈,唇邊微微帶笑,並不太在意他所言。他不由得一皺眉頭,再次有些氣惱。這姑娘,總有辦法讓他失態。
  田蜜見張老闆死死攥緊文書,忙小心地從他手中解救出來,她輕輕揚了揚手中文書,只道:「東家,你說過信我的。」
  她唇角一勾,露出個輕淺的梨渦,竟在此時俏皮地眨了眨眼睛,玩笑道:「信我者,永生。」
  張老闆愕然,哭笑不得的同時,心頭也放鬆了些。卻不防,正是他震愣的這麼一丁點時間,那姑娘手一伸,便將選剩下的還給了婢女。
  正在他抓心撓肝,想不顧形象地從婢女手上搶回來時,那善解人意的婢女,很是合他心意地震愣了一下,然後確認道:「姑娘,您可是確定?這可是六份投商文書,您真的確定一起投?」
  通常三四份便算多了,這六份,還是個小姑娘決定的,怎麼著都有些不靠譜啊。
  林家訓練過的婢女,職業素質還是挺高的,她很負責任地補充道:「姑娘,恕奴婢冒昧,再向您重複一遍規則:您一旦從我手中拿到與您選擇的商號對應的信封,您便不能更改商號。同樣的,一旦一會兒林七管事宣佈競賣開始,您也不能再動您寫好的文書。」
  她見面前的姑娘面容稚嫩,眨著一雙大得出奇的眼睛瞅著她,怎麼都像是在研究她的模樣,而不是在聽她說話一樣。不由微微斂眉,小心地確認道:「您真的……聽懂了嗎?」
  「對啊,一旦決定,就不能再改了,這就跟賭博一樣。」張老闆也在一旁急切地道:「姑娘若沒想好的話,先拿回來,咱一會兒再投。」
  「嗤……」田蜜還沒開口說話,上方一陣高調的嗤笑聲倒是先一步傳了來,田蜜尋聲看去,累覺不愛地發現,又是那糟心的萬有生萬算盤。
  田蜜看著萬有生不善的臉色,尚帶著嬰兒肥的小臉上,露出個特別無害的笑容,見對方看見更來氣後,以袖相遮,以眾人看不到的角度,向他比了個中指。
  還不知道學乖呢,沒事兒總往眼前湊。怎麼說呢,有的人就是不長記性。
  萬有生雖然不知道那是個什麼意思,但想必她做的手勢,絕對沒有好寓意!因此,更加恨得牙癢了。他便掃過明裡暗裡看戲的人,視線落定在那姑娘身上,暢快地將她的話砸回去:「我也拜託你們,這是嚴肅的競賣宴,不是在菜市場,是舉棋無悔,落子無歸,而不是你想投就投,想反水就反水!」
  萬有生這話,顯然得到了眾人的一致認同。打從一進來,這姑娘便是一臉茫然,完全是臨時抱佛腳,依葫蘆畫瓢。而後,又跟她東家貧嘴,兩人爭來爭去,沒大沒小,玩兒似得,實在太過胡來。若不是這姑娘進場前的那一番言之有物的理論,眾人哪能縱容到現在?
  萬有生一開口,德莊府來的帳房,便也同樣看不慣地道:「萬算盤所言極是。競賣宴何其難得?有幸參與,自當鄭重萬分,哪能戲耍而過?再則,身為帳房,也當謹言慎行、嚴於律己,焉能如此胡鬧?」
  「說的是,太不像樣了。」點頭附和的人不少,雖沒那麼大張旗鼓,卻充分表示了敵意。
  張老闆一張老憋得通紅,心頭那個火啊,都夠燒遍五百座大山了。
  偏是田蜜不溫不火,她伸手拿起案几上的茶壺,另一隻手下壓,阻止前來伺候的婢女,徐徐為自己添上一杯,水聲縈繞中,她鎮定地抬起頭來,微一欠身,歉然道:「是小女失態了,眾位前輩教訓的是。」
  其實她真想說,干卿底事啊!但她這人,向來識時務,從不干犯眾怒的事兒,眾矢之的什麼的,她是不想沾上半毛關係。便是先讓他們一步又何妨,之後,才能讓他們更為深刻的明白,究竟是誰猖狂了!
 

第四十四章 拭目以待
更新時間2014-6-15 8:12:30 字數:2423

 田蜜態度誠懇,認錯迅速,又表現得大方得體,不止讓人無話可說,還覺得自己一夥大男人去擠兌人家一個小姑娘,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連有心想要添一把火的萬有生,也只得暫時收口。
  萬有生倒不像那些初次和田蜜接觸的人,覺得這姑娘知禮識節。他非但不如此認為,反覺她面目可憎。這個時候倒是會伏低做小了,以前幹什麼去了?你也不看看你像嗎!
  萬有生深呼吸幾下,想借此平復自己的心情,奈何心頭這口氣實在難消,哽得他難受得緊。最後,只得咬牙一笑,不陰不陽地關切道:「如此,還請姑娘快些抉擇,這滿堂商號,可就等你們得隆了。」
  末了,還加了一句:「得隆可是號稱富華第一藥坊,今日,可莫要讓大家失望啊。」
  「多謝關心,我們盡力而為,盡力而為。」田蜜很是謙遜,她微微一笑,笑瞇了眼睛,天真無邪地道:「都說萬算盤是徐賬師的嫡傳弟子,一身本事很是了得。今日,小女便與眾位一起,拭目以待了。眾位以為如何?」
  「我等早就迫不及待了。」
  怪只怪徐算師的名頭太過響亮,人人都想探個究竟,本人輕易不得見,此刻有他的嫡傳弟子在,哪能放過?便紛紛附和了起來。
  這一下,倒弄得曾有過失敗記錄的萬有生訕訕,有點下不來台。
  又是徐算師的弟子,那姑娘,明明笑得跟蜜似得,為什麼句句話都帶刺?
  萬有生總算意識到什麼叫牙尖嘴利,暗道,口舌之爭,根本全無意義,咱們真刀真槍的來,你等著,鹿死誰手,還不一定呢!
  兩人這番你來我往,不見刀光血影,卻是夾槍帶棍,自從有了園子外面那番對白,眾人都明裡暗裡留意著,也都是些人精,哪能看不懂兩人的較勁?但眾人也都不挑明,不止是這兩人在暗地裡較勁,他們也同樣參與其中,鹿死誰手,拭目以待。
  此時,田蜜才得空,將東西再次交給婢女,接過婢女遞過來的信封。
  事已至此,已無他法,張老闆也只得認命。正巧,聽見田蜜讓他執筆,他便端正坐好,鋪紙研磨,根據田蜜的口述,刷刷寫了起來。
  許久之後,張老闆才放下毛筆,輕捶手腕,活動了下筋骨,感覺舒適了,才抬起頭來,看著旁邊的姑娘,輕歎了口氣。
  田蜜無聲一笑,先幽怨著吧,到時候有得高興地。她便輕笑著道:「東家,我知道,你心裡有很多疑問,不過先不忙,等我們贏了,我再細細給你解釋。」
  她眉眼微彎,笑容輕鬆,用她那張乖巧無害的稚嫩面孔,面對自己的東家,以及這滿堂對手。
  張老闆呵呵一笑,還贏呢,不空手而歸他就謝天謝地了,他現在一抬頭,就能看到席上各位商家等著看笑話的眼神。
  便是這晦暗不明的氣氛中,慢慢地,越來越多的視線落在園子入口處。
  便見得一片奼紫嫣紅中,緩緩行來一行人,當先那人一襲廣袖對襟綢袍,領口袖間,隱有流光銀線,上以紫玉冠發,腰墜五色瓔珞,腳踩流雲軟靴。端的是神仙遺子,俊逸非凡。
  得見此人,眾人皆起身行禮,異口同聲道:「見過潛大人。」
  阿潛略略點了點頭,慢步到主位右側落座。
  他坐下後,又有一人在左邊坐下。眾人這才發現林家在富華縣的管事林巖,亦是同時出現的,便不免尷尬了下,紛紛打起了招呼。
  林巖著深灰色對襟棉衣,四十上下,不胖不瘦,長相亦是平凡,唯一特別之處在於,他笑起來時,總顯得分外和善,讓人不自覺地生出好感。
  此刻,他便如沒感覺到先前的異樣般,友善地笑道:「諸位請坐,感謝諸位在百忙之中,抽空來我林家在富華舉辦的競賣宴。下面,向諸位引薦一人。坐在我身旁這位,是林某特意從督審司請來的公證人,督審司監察使,潛大人。」
  阿潛只是微微頷首,依舊是清冷冷的模樣。
  接下來,便是一番有關此次競賣的相關事宜的解說,以及為前來參加的各商號相互作了引薦,走全了整個流程後,林巖便揚手拍了幾拍,待眾人都正襟危坐,認真看向他時,他方朗聲道:「即刻開始,眾位手頭的文書不可再動。競賣若為局,投商文書便是你們手中唯一的籌碼。注已下定,便不可更改,不可退出,是贏個滿堂彩,還是空手而歸,看天意,看運氣,也看你們自己。」
  朗聲至此,他話語一收,高聲道:「那麼現在,為表公正,請眾買家抽籤以定次序。」
  他話音甫落,便有一位婢女,手執籤筒,娉娉婷婷地行至席間,笑意盈盈地面向眾人。
  眾買家相繼出席,走到該女身旁時,都不禁屏住了呼吸,幾番謙讓後,每人都忐忑不安地抽出了一根簽,緊攥在手心裡。
  這時,便又聽林巖念道:「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照例,此次共邀請了十六家買家參與競賣宴,此處亦是十六根簽,眾買家便以此為號,相繼出場。」
  林巖手中亦有根籤文,他抽空瞟了眼後,再度抬起頭來,高聲道:「老規矩,張字十六號,競賣開始!」
  隨著他話音落下,從買家席位上站起一人,面向眾人,行了一禮。
  認清目標後,眾人的視線都放在了賣家席位上,看看這第一輪競爭的,究竟是哪些仁兄。
  張老闆一見手持張字十六號的買家,便緊張了起來,他以手遮額,低垂著頭,佯裝在喝茶,以此避過眾人窺探的目光。
  這種丟臉的事,還是誰選擇的,誰承擔去吧,反正那姑娘也膽兒肥,心態好得不能在再好,怎麼刺她她都能坦然處之。
  田蜜便在這些看笑話的眼神中,慢騰騰地站起身來,拍了拍布裙,抬頭挺胸,小步子邁得穩穩地,走向了張字十六號買家。
  「不是吧,得隆竟然投了東陽縣的徐氏藥堂?」吳管事愕然道:「張老闆何以如此糊塗?那東陽距我們富華有幾十上百里地,徐氏的單子數額又算不得大,利潤自也算不得高,這一來一回,除去運費雜費,也不剩個什麼了啊?哪裡值得費這功夫?胡鬧,真是太胡鬧!」
  「現在知道了吧?吳管事最初沒選那姑娘,實在是明智之舉。」萬有生壓了口茶,老神在在地道:「不過,得隆糊里糊塗地選了人家,人家還不見得選它呢。近水樓台,雖不見得會先得月,但總有些地理優勢。東陽周邊縣城的商號,席上也有兩三家,怎麼也輪不到它得隆。也算他們得隆走運吧,不然怎麼虧死的都不知道。」


第四十五章 開門紅
更新時間2014-6-16 8:12:11 字數:2064

 吳管事和萬有生知曉此理,其他商家又哪有不清楚的?他們皆紛紛搖頭,面帶輕鬆笑意。
  得隆今天看來是不行了,竟下了如此臭的一步棋,看看這半數富華藥商,哪個幹得出這等蠢事?虧他得隆還敢號稱富華第一藥商呢,這回丟臉都丟到姥姥家了!這種豬一般的對手,可消遣,可排憂,可解壓,怎叫他們不歡喜?
  他們笑,田蜜也笑,她微笑著將投商文書交給手持張字十六號籤文的買家,見對方愣愣地接過後,便微斂身一禮,轉過身,鎮定自若地走回去。
  她在席上坐下後,張老闆忍不住挪了挪屁股,跟她保持一定距離,表示他跟她雖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卻絕非是一丘之貉,他是迫不得已,可不是自願同流。
  「東家,你這是怎麼了?」田蜜看著他龜縮的模樣,暗覺好笑。搖搖頭,她收斂了下神色,微笑著道:「東家,我們這第一輪的對手,是靠近東陽的商號,其中之數,不過三根手指。」
  她伸出三根短小的手指比了比,雙眼明亮,笑著道:「這是老天爺在幫我們,好巧不巧,第一個便是我們選中的商家,有心要給我們弄個開門紅。」
  「呵,呵呵……」張老闆依舊是做扶額狀,木木板板地傻笑兩聲,連個屁都沒放。
  田蜜也不在意,她看著張字十六號商家收完所有的投商文書,揚聲問了遍『可還有人』後,便將手中四分文書遞給身邊的大帳房,大帳房接過後,便拿著文書,離了席。
  「請眾位稍候。」張字十六號躬身一禮,暫且坐了下去。
  投了張字十六號的賣家便忐忑不安地等著,沒投的就悠悠然地等著,你道他們等啥?自是等著看得隆的笑話。這年頭有娛樂大眾精神的人,實不多見了啊。
  等待總是漫長又漫長,好在,林家想眾人之所想,早早就做好了準備。
  張字十六號商家前腳剛坐下去,林巖後腳便站了起來,他雙手一舉,連拍三下,便又回身坐下。
  隨著掌聲響起,奼紫嫣紅的百花叢中,翩然襲來一眾緋衣如雲的女子。
  女子們腰肢綿軟纖細,紗衣半遮半透,嬌顏綴花鈿,長袖舞蹁躚,艷麗無雙,勾魂奪魄。
  隨著肢體的扭轉,那媚眼,也滋滋地放著電,往席間那麼若有似無地一投,便勾得人心癢難耐。
  金錢美人,自古便是男人們的追求。
  此刻,嗅著空氣中的花香,賞著美人們的歌舞,想著一會兒擁其在懷的快活,不由愜意歎道,這人生,好不快哉!
  田蜜瞪圓了眼看著她們暴露出的圓潤肚擠眼和纖細的胳膊,大大的眼睛眨也不眨。
  來這邊這麼久,看到的全是捂得嚴嚴實實的良家女子,此刻晃一見此情此景,不由得有點新奇。
  旁邊的張老闆見她目瞪口呆的樣子,不由尷尬地笑了笑,略有些彆扭地解釋道:「這……貫來便是如此,時間還早,田姑娘要不要出去轉轉……」
  這時,其他人也注意到了這邊,見到這麼稚嫩的小姑娘坐在席間,也都有點不自在。不自在的同時,又有些不爽快。怪這得隆不識情趣,竟帶個小姑娘來礙事。這是商戶聚會,又不是府中宴請,哪能讓女眷在場?若是這姑娘真有本事還能容忍一二,可明顯的事兒,這姑娘明擺著就是來鬧著玩的。
  田蜜頓時就感受到了來自四面八方深深的惡意,她連忙收斂神色,正襟危坐,微頷下顎,將目光落在案几上的茶杯上,琥珀色的大眼裡,滿滿地都是清晰碧綠的茶水,眼觀鼻鼻觀心,一派良家女子的賢淑溫順樣。
  張老闆愕然地看著身邊的姑娘,半響無語,而後摸了摸額角的冷汗,默默將視線放到場上。
  他看過去的時候,眾人的眼神也滿意地收回去了,他不由鬆了口氣,這才有心思看向歌舞。
  此時的歌舞,著實沒什麼新意,無非是抬抬胳膊扭扭腰露露大腿。——田蜜作為一個沒有藝術細胞的人,只能做出如此沒有專業水平的評定。
  她只用眼角的餘光瞟了會兒,就無聊地移開了視線,繼續看起了茶杯裡圈圈水紋。
  可偏不是她視而不見,就真能不存在。有舞焉能無歌?那彈唱聲無孔不入,咿咿呀呀個不停,就跟九重催眠曲似得,聽得她兩眼發直,神經衰弱,幾欲栽倒。
  再則,她著實不理解這樣老掉牙的調子,他們聽得津津有味便也罷了,何以還打起了節拍?打節拍她也就忍了,可一眾大老爺們兒,你跟著瞎哼哼什麼?破鑼嗓加脫線調,不銷魂怎地不銷魂!
  田蜜正聽得天昏地暗,冷不丁地,有人晃了她一下,她一下子驚醒過來,茫然地看過去,卻是候在席邊的婢女。
  婢女見她醒過來,連忙告罪,目光怯怯地瞟了眼張老闆。
  田蜜便明白,是張老闆讓她叫她醒來的,便揉了揉太陽穴,木訥地看過去,有點疲懶地小聲問道:「怎麼了?」
  張老闆頂著來自四面八方的眼神壓力,微低了頭,偏向她,艱難地低聲道:「我們,贏了……」
  「哦。」田蜜緩緩點點頭,單手支額,正待睡回去,突然意識到什麼,猛地抬起頭來,直愣愣地對上週遭來不及收回的眼光。而後,她頭也不昏了,眼睛也明亮了,人也精神了,唇邊緩緩勾出個笑容,笑瞇瞇地看向眾人。
  只見張字十六號持簽者,孤身立在買家席上,死皺著眉看著她,似乎在研究什麼古物般。可惜上上下下裡裡外外打量一遍,仍舊是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樣。
  他忍住屢次想要問出口的話,擺正姿態,再一次聲音洪亮地宣佈道:「此一局,得隆勝出。」
  這一遍,其實是專門說給那個小姑娘聽的。
  沒有掌聲,也沒有祝賀聲,眾人都面露懷疑,不解地看向張字十六號。不應該啊,按理說,四家商號中,得隆應該是最不佔優勢的,怎麼反倒是得隆勝出了呢?
  ——————
  感謝影落老妖、驚現朱少俠、南閒隱士,以及作者是我愛人的打賞支持。
  

第四十六章 就不告訴你
更新時間2014-6-17 8:12:29 字數:2674

 可惜,競賣有競賣的規矩,投商文書上的內容,並不對外公開,有些,更是屬於商業機密。所以,眾人只能憋著,哪怕憋成內傷,也不能問出口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張老闆與余氏藥堂的人,在督審司潛大人的公證下,簽下買賣契約。
  得隆究竟是憑什麼打敗東陽的藥商,拿到這筆生意的?此刻,沒有人不好奇。不過,這些好奇的人中,已經少了張老闆。
  張老闆一掃之前的頹廢,神采奕奕地回到座位上,腰也直了,臉也不紅了,笑容也洋溢起來了。
  他看著眾人好奇的眼光,很是有些得瑟。叫你們看笑話,看吧,這到頭來,還不知道是誰看誰的笑話!
  將眾人迷惑的神情收入眼裡,張老闆沒有半點要解釋的意思,也不避諱,就那麼坦然地在這些目光下,側了側身,豎起大拇指,聲音洪亮地道:「姑娘真是好算法,本以為是一招損棋,沒想到卻是步好棋,好!好!好個開門紅!」
  眾人面面相覷,很是不明所以,這瞅著沒啥好處的東西,怎麼還把張老闆樂成這樣了呢?
  張老闆其實很想告訴他們原由,很想看他們露出或恍然、或震驚、或羨艷的表情,以出先前那口惡氣。奈何,這等商業手段,說出去對他得隆沒甚好處,便只得憋著,聊勝於無地享受著他們好奇的窺探。
  田蜜看著張老闆遺憾的神色,暗覺好笑。其實,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東西。只是因為沒在這裡被明確提出來過,所以才會顯得有幾分稀奇。
  得隆此次能夠勝出,是因為實施了特殊定價。
  徐氏藥堂大批量地定制了凝碧丹,而這種丹丸,其實可以和另一種寒蜂膏一起煉製。兩者使用同一種設備生產,一熬一蒸,在位置上互不干擾,在功效上相輔相成,實在是最好的搭檔。
  偏巧,有另一商號,制定了寒蜂膏,她計算過凝碧丹的變動成本後,果斷一起投了。讓寒蜂丸帶走成本,給凝碧丹實行特殊定價。如此,在報價上,他們便有顯而易見的優勢。而成本低了,利潤自然也就高了。
  所以說,這看似的分散的十六家商號,在某種層面上,亦是相互聯繫的,單看你會不會安排,能不能做好統籌佈局。
  得隆打響了頭一炮,眾人百思不得其解後,不約而同地給下了個定義:得隆一定是惡意競爭,不惜虧本傾銷。——找到合情合理又令自己滿意的答案後,眾商家便收回了心思,專注起了自己的買賣。
  接下來,便是眾賣家各顯身手、大展神通的時刻了。
  第二局,得隆沒參與其中,是富華的一老藥坊,在契約書上蓋了章。
  第三局,仍非得隆中意的買家,卻是萬有生所在的仁慧藥坊,一舉獲勝。
  如此,不知是意外還是巧合,前三局,皆是富華藥商得利。
  宴席之上,富華這一邊的同行相互道喜,賀聲一片。富華藥商們紅光滿面,很是志得意滿。
  來自德莊府的那幾人便冷笑一聲,不屑地轉過頭去。
  富華周邊的藥商們屁股有些不穩,臉上隱有灰敗之意。
  可哪曾想,之後接連兩局,都是富華周邊的藥商勝出,富華一敗再敗。
  這一下,場面又顛倒了過來,得意轉成失意,灰心喪氣變為鬥志昂揚。
  富華藥商的臉面有點掛不住了,到了這第六局,便殷殷看向老鄉,盼著能出幾個得力的,扳回一局,給那些外鄉人點臉色看看。
  可惜,現實真是太殘酷了。
  富華藥商們看著從買家席上站起來的盈字十一號,暗自吞了口唾沫,微側了臉,壓力倍增。
  盈字十一號,富華百年老字號,在這一帶很有些名氣,分號開了好些家,很是受百姓信賴。他們每每是大批量購進,卻又很快銷售告罄,生意不是一般的紅火。
  這是頭肥羊,可惜,操刀的人太多,還輪不到他們去宰,眾人不無遺憾。可雖說自己沒那個實力,卻還是想知道這頭肥羊最終被誰收攏在懷,便復又抬起頭,望向賣家席。
  不意外的,他們看到一直穩坐不動的德莊府藥商,此際動了兩家,而來自富華周邊的藥商,動了一家,再說他們得隆——眾人第一時間望向了仁慧藥坊。
  果不其然,仁慧的席位上,有一人屈指彈了彈衣擺,施施然地站起身來。
  不是那徐算師的徒弟萬有生,又是誰?整個富華,最有那個實力的,也就是仁慧了。
  眾商家雖然之前被仁慧打壓得很是惱火,可在此際,在他們得勝無望之時,還是希望仁慧能贏。仁慧自少跟富華沾邊吧,其他的就真的跟他們沒半毛錢關係了。要是自己地盤上的生意都被別人給搶走了,他們哪裡還抬得起頭來?
  萬有生拿著手裡的信封,對祝他好運的富華同行們斂身行了一禮,而後嘴角一翹,忍不住看向了倒數第二席。
  這一看,他翹起的嘴角便很是一抽,然後嫌惡地皺皺眉,轉身向盈字十一號走去。
  有沒有搞錯?光天化日之下,眾目睽睽之下,在激烈競爭的環境中,她竟然呼呼大睡,還可恥地流起了口水。
  張老闆也萬般無奈地看著睡得香甜無比的姑娘,認命地再次承擔起了叫醒她的義務。
  「姑娘,姑娘,醒醒……」田蜜朦朦朧朧中,聽得這輕柔嗓音,一時之間,還以為是在家裡,是娘親在喚她起床。正想再賴會兒,恍然聽到了周圍好多男人的說話聲,她猛地睜開眼,蹭地坐了起來。
  她這一下,倒把張老闆嚇了一大跳,還以為她被鬼上身了。但很快,便見她伸手一抹唇角,呆呆看著手上可疑的液體。這呆愣的神色,反叫他放下心來。他提醒道:「姑娘,到我們了。」
  「哦。」田蜜應了聲,目光還是停在指間瑩亮的液體上。
  她無語問青天,有沒有搞錯,她竟然會流口水?流口水這種事竟然會發生在她身上?她的形象啊形象!
  田蜜伸出兩隻手,捏了捏自己唇角兩邊鬆軟嫩滑的肉,額頭滑下數根黑線。她不要當蘿莉,更不要當身體發育不成熟,連流口水都控制不了的蘿莉!
  張老闆看著她一系列奇怪的動作,心頭一咯登,不會真被鬼上身了吧?他聽老人家說過,大中午睡覺,最愛被那些不乾淨的東西靨住。思及此,他心頭有些惶惶,不安地喚道:「田姑娘,你沒事兒吧?」
  田蜜眨了眨眼,收斂起自己的情緒,掃了眼場中後,很快明白過來。
  她也不用張老闆說明狀況,便機械式地伸手拿過信封,慢騰騰地站起身來,趕在盈字十一號買家確認最後一遍的話音落前,遊蕩到了他面前。
  眼前突然出現雙奇大無比的眼睛,盈字十六號買家著實嚇了一大跳,再看那大眼沒有神彩,小臉也木木呆呆,整個人像個被提線的巫蠱娃娃般,他便吞了口口水,暗自看了眼頭頂明晃晃的青天。
  藍天白雲,烈日炎炎,驅散,驅散。這麼想著,他便恢復過來,嚴肅地點頭一禮。
  ————————
  因為亂舞白天通常沒有空,所以章節一直是在存稿箱裡定時發佈的,定的是上午8:10,但不知道為什麼,最近接連兩次出現了重複發佈的情況。我問過一些人,也都沒法辦。所以,大家如果看到有兩章章節名相同的章節的話,看其中一章就好。我發現後,會及時處理的。謝謝妮妮的提醒。
  ————————
  感謝影落達子的打賞支持。
 

第四十七章 一場兒戲
更新時間2014-6-18 8:12:12 字數:2434

 田蜜見此,便半虛著沒睡飽的眼睛,前腳打後腳,打著哈欠攏著肩,慢騰騰地往回挪。
  沒辦法,這宴席實在是太無聊了,即便她跟周公抗拒了無數次,還是被那銷魂的唱調給銷掉了魂,一頭栽進了夢鄉裡,害得她現在都爬不起來了。
  她由自沉浸在白日夢裡,卻不知,四座之人皆已咋舌,千言萬語都憋死在了搖籃裡,無話可說地看著那姑娘晃悠來又晃悠去。
  走過場也不必走成這樣吧?便是你真的什麼都不會,在眾人面前,裝也得裝出幾分高深莫測的樣子吧?哪有打瞌睡打得這麼堂而皇之的?如此不懂得掩飾,這不是誠實,是蠢好不好?這姑娘,真是蠢的沒邊了,得隆沒救了。
  眾商家皆已無言以對了,便紛紛搖搖頭,看向去而又歸的美人們,一邊欣賞著歌舞,一邊琢磨著誰勝算較大。
  嗯,富華周邊的藥商,並沒聽說過哪家有多大能耐的,他們哪方面都不比富華強,此次競爭,應該是最不具優勢的。而德莊府的藥商實力最強,無論是品質、技術,還是製造量,都在富華之上,勝算頗大。富華便處於這兩者之間,不上不下,懸懸吊吊。
  如此,綜合來看的話,反倒是仁慧最有希望,既有德莊府的本家做後盾,又有富華的分鋪奠基礎,還有個徐算師的弟子出謀劃策,想不贏都難。
  田蜜一點都不知道自己被徹底無視了,她此刻正揉著太陽穴,試圖讓自己不受周圍銷魂嗓音的影響,早點清醒過來。
  張老闆的心還沒那麼大,在自己參與其中時,根本不可能全身心地投入進歌舞裡。他眼角瞟到一臉疲倦困頓的姑娘,想著畢竟是個女孩兒,大熱天地跟他來受這罪,著實也挺不容易。便親手斟了杯清茶,遞過去,溫聲道:「天熱,喝點水吧。」
  「謝謝。」田蜜順手接過,剛湊杯到唇邊,忽地側臉看了張老闆一眼,眉微挑,奇道:「您不緊張?」
  想他最開始的時候,都差點不顧形象的跟她搶投商文書了,這幾局旁觀下來,反倒沉住氣了。
  聞言,張老闆深吸了口氣,又徐徐吐出來,微一頷首,沉著地對田蜜道:「我在告訴自己,不緊張。」
  田蜜噗嗤一笑,忍了忍,喝了口水,將杯子放下來。她手肘撐著案幾,雙手交叉,支著下顎,雙眼靜靜地掃過席間,笑說道:「緊張什麼,既然做都做了,便只管等著結果就是。你現在想再多,也不能回頭重改過。」
  張老闆默了片刻,似在思索,而後鄭重地問道:「那若是結果不好呢?」
  田蜜笑容不改,眼神卻多了分凌厲,緩緩道:「那也擔著。」
  「那若是——」張老闆目光落定在那鎮定沉靜的姑娘身上,沉聲道:「根本擔不起呢?」
  這姑娘著實太鎮定了,他必須得讓她明白,許多事情,並不是說起來的那麼輕巧。就如同今日得隆若是名落孫山,那就得關門大吉,再沒有起死回生的可能,他也得背上一屁股債,不知猴年馬月才還得完,這輩子恐怕都無出頭之日了。這後果,光是想想,就讓人心驚膽戰。
  「那又有什麼辦法?」田蜜聳聳肩,很光棍地道:「擔不擔得起都得擔起,反正這憂也無用,愁也無用,便是死去活來也無用,你又待怎樣?人家死囚喂刀前還要先餵飽肚子呢,你不至於涉及生死,反倒時刻想著刀該怎麼落下來,這不是沒吃藥,自己作死嗎?左右不過一個作坊,咱能開第一次,又何愁開不了第二次,怕什麼?東家,大不了咱東山再起嘛。您放心,只要您有需要,我隨叫隨到。」
  所以,說到底,就是想告訴他:你別想太多,反正咱根本就沒希望,左右不過是來走個過場。
  張老闆身子一僵,那臉就跟調色盤似得,瞬間精彩萬分。
  田蜜見此,不由一聲輕笑。嗯,自己好像是有點不太道德,關鍵時刻,整得人忽上忽下的。她微微收斂了點,認真安撫道:「其實你真不用太緊張,盈字十一號的買家,走的是低端路線……唔,就是價格公道,普通百姓負擔得起的那種。他們定的藥材,量雖大,做工卻並不複雜,只有極少幾味,用得著我們藥坊騰出人力物力來,親自為他們煉製。」
  張老闆聞得正事,也不與她計較了,凝神思索了半響,隱隱覺出些苗頭,卻還是不確定加不太贊同地道:「不自己煉製,難道,要從別的地方購入?」
  他遙遙頭,一票否決道:「不,不行,這不划算。我們買回來的價格,和他們自己去買的價格,又差得了多少?我們在中間插這一腳,根本討不了好。」
  田蜜聽罷笑了笑,她笑著搖搖頭,看向張老闆時,眸光已然明亮。她伸出一根手指輕搖了搖,含笑道:「東家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說的,不是中間商嗎。我說的,是委託加工。」
  「委託加工?」張老闆疑惑,搖搖頭道:「沒聽說過。」
  要的就是你沒聽說過!沒被明確提出來過的東西,便意味著,律法在這一塊兒亦是空白。法律都沒有出台律令規定,也就意味著,這受托方,也不必代扣代繳稅費了。如此,對他們更有力。
  想到這裡,田蜜便從她的布包裡,翻出一本用粗線載成的小冊子。這本冊子,是她第一天到得隆,看到滿是缺陷的財務現狀後,回去特地製成的,專門用來記錄她平時發現的問題。
  田蜜用炭筆仔細記上這一點,邊記邊道:「委託加工呢,便是由我們提供原料和主要材料,委託他人代我們加工,對方只收取加工費和一些輔助材料的費用。像盈字十一號定的大部分藥材,製作要求都不高,藥坊派幾個工人去指導一下,即便是普通老百姓都會做……不會佔用藥坊的製作能力……短工的工錢也比長工便宜……藥材不是我們製作,不必按藥坊的標準,去交那些高額的稅費……拋卻沉重的賦稅負擔,哪個商家拚得過我們?」
  隨著田蜜條理清楚的解釋,張老闆反倒由恍然大悟,轉變為震愣呆滯。
  他呆呆地看向那姑娘,看向那張一開一合吐出來的全是銀錢的嘴,真有種想撬開她腦袋瓜子,看看裡面究竟是怎麼個結構的衝動。
  這姑娘,怎麼總能想到別人聽都沒聽過的東西?她還會些什麼?還有多少是他們不知道的?那些,是不是都像她現在提出來的這些一樣?一字一句,全是白花花的銀子。
  此時張老闆眼裡的田蜜,已從肉體凡夫,逐漸演變成了金光閃閃的散財童子。
  田蜜恍然不覺,她正研究著場上眾人的表情。
  ————————
  感謝作者是我愛人送來的香囊。
 

第四十八章 黑馬蘿莉
更新時間2014-6-19 8:12:29 字數:2423

 眼神在場上跑上一大圈,匆匆略過那些臉向著美人、眼珠子卻在骨碌碌轉動的商人們,落定在一臉自信,顯得穩操勝券的萬有生身上,她緩緩勾唇。
  許是她的目光太過於飽含深意,竟隔著紅袖飛舞、緋衣如雲的聲色之場,也被人捕捉到了。
  不過那人,不是萬有生,而是靜坐於側首,從始至終一言未發的督審司監察使,潛大人。
  田蜜一僵,有種當場被抓包的感覺。天曉得,她真是啥壞事兒沒幹過。
  對上阿潛那雙清粼粼的眼,田蜜便是知道自己沒出過什麼差錯,也不禁生出了自己不對的感覺來。那雙眼睛,實是太澄澈了,沉靜幽深,無波無瀾,容不得狡辯,盛不下一粒沙。
  田蜜抿緊了唇,轉過頭來,端正坐好,正正經經地看向對面,表示自己真的很老實很規矩。不一會兒,那目光便消失了。田蜜微鬆了口氣,無聊地看向前方。
  好在,趕在她睡著之前,有一人快步走向盈字十一號,將一疊東西交給他。
  這一次,她沒有錯過對方宣佈勝利的聲音。
  這一次,她沒有漏看眾商第一時間投來的詫異眼神。
  這一次,換成她來召喚張老闆。
  「此一局,得隆藥坊勝——」
  隨著盈字十一號持簽者那嘹亮的聲音響遍全場,田蜜唇含笑意,對所有怔怔看過來的人,頷首一禮。
  矜持而不張揚,那是勝利者應有的姿態。
  田蜜用眼角的餘光同萬有生打了個招呼,氣得他咬碎了一口銀牙後,她方側臉看向張老闆,對旁邊的婢女笑了笑。
  婢女顯然是個有眼色的,很快會意,行至張老闆身邊,俯身低沉著嗓音喚道:「這位爺,回神了。」
  張老闆恍惚醒來,連『哦』了兩聲,剛回了點神,在措不及防地撞上周圍無數雙直端端的眼神後,又給震了回去。他指了指面前這情形,茫茫然地問田蜜:「姑娘,這是……」
  「我們贏了啊。」田蜜腦袋一歪,笑瞇瞇地答他。
  「我們……贏了……」張老闆回過味來後,身體緩緩拉直。
  他站起身來,竟沒露出類似驚訝狂喜的神情,而是伸手作引,微斂身,對田蜜道:「姑娘可願與我一同前去簽訂契約?」
  「自然。」田蜜微笑,隨之起身,與張老闆一起,走過空下來的舞台,走向盈字十一號。
  舞台之上,尚瀰漫著舞姬們留下的香薰之味,這凝聚的香味被他們的突然闖入衝散,合著兩人的氣息,向著四方延展開去,讓眾人聞到了不同尋常的味道。
  這得隆,有點不尋常吶。這兩人實在是太過鎮定了,鎮定地彷彿早就知道結果。好像其他人的參與,不過就是來走個過場、增加點懸念,讓這競賣還有點看頭,根本就不影響結局。
  這種鎮定,讓他們驚疑不定。
  得隆贏第一局,他們無話可說,不過,那是因為認定得隆做虧本生意,他們不屑說。
  得隆贏第二局,他們依舊無話可說,不過,是因為看不透這得隆,不敢輕易說。
  可沒想到的是,接下來的他們面臨的,卻是紛至沓來的打擊,讓他們接連受挫,腦子裡一片嗡嗡,根本反映不過來該說什麼。
  第一次他們有理由說服自己,第二次他們可以繼續猶疑,可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呢?
  「此一局,得隆勝——」
  「此一局,得隆勝——」
  「此一局,得隆勝——」
  得隆勝——餘音繞耳,經久不散,且一聲比一聲高亢,一聲比一聲洪亮,驚得他們神魂顛倒。
  一夕之間,但凡有得隆參與的競爭,其他人皆成了陪襯。
  得隆何時厲害至此?緣何厲害至此?他們竟事先一點風頭都沒聽到。
  眾商家如今是一看到那姑娘站起身來,就忍不住扶額,不忍直視那結局。
  開始還當人家是來玩的,給人不少臉色看。此刻方知,人家是根本沒把他們放在心上。因為根本沒放在心上,所以輕鬆隨意,所以坦然低頭。人家不是真的承認自己錯了,而是,根本不屑於同他們解釋。
  這叫他們臉面何存?
  「贏了五局了,得隆的案几上只有最後一筆籌碼,那應該是林家的。」實力稍弱的商家此際鬆了口氣。林家他們本就不抱希望,自然不必擔心。想到此一局後,只要不遇到林家,他們都不用跟得隆對上,便覺得人生彷彿都有了希望。
  而投了林家的,那臉,就黑得不能再黑了。
  席間突然殺出一匹黑馬,馬背上不是個威風凜凜的鬍髭大將,反倒是個嬌小玲瓏的稚嫩姑娘,姑娘手無寸鐵,卻將他們殺得片甲不留,此情此景,叫他們情何以堪?
  與席上的愁雲慘淡不同,得隆這邊,張老闆樂得都快合不攏嘴了,他禁不住對田蜜豎起大拇指,讚歎道:「姑娘可真是我得隆的福星,我得隆今日真是鴻運當頭、勢不可擋吶!」
  田蜜倒沒多興奮,自從被現場抓包後,她就一直很老實,即便聽到勝利的喜訊,她也盡量低調地跟在張老闆後頭。可即便如此,她也能感覺到兩道不同尋常的目光。
  第一道,狠辣尖銳,怨氣沖天,如影隨形地籠罩著她,恨不得把她拆成骨架,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是萬有生。
  第二道,清冷卓絕,沉靜幽深,只偶爾瞟過,卻讓人無法忽視它的存在,甚至更加警惕。這,便是那督審司的潛大人。
  她招誰惹誰了啊?田蜜有苦難言,只能應付性地點點頭,以手遮額,盡量減輕自己的存在感。
  可得隆如今風頭正盛,哪裡是她想擋就擋得住的?右邊第二席上,吳管事就正看著他們,搖頭歎道:「得隆今日這運道,著實太過旺盛了。」
  他並不像其他投了林家的商家,緊張得不行,反倒很是鎮定。
  「運道?」萬有生嗤笑一聲,雙眼緊鎖住那姑娘,咬牙半響,終是吐出幾字:「恐怕不是吧。」
  「哦?」吳管事不禁詫異。
  他還以為,他永遠都不可能從旁邊這位的嘴裡,聽到任何贊同的話語。卻不想,這位竟然清楚自己的實力。
  他雖然不理解這位既然清楚差距,為何還糾纏不放,卻明白,他既然都這麼說,那……
  吳管事隨著他的目光看去,不由疑道:「你說她——」
  她什麼,吳管事沒說完,兩人卻都明白,吳管事目露思索,良久之後,面上閃過一絲遺憾,暗聲一歎。
  萬有生聞得這聲悔歎,那目光,更加陰沉了起來。他緊攥著林家的投商文書,手上青筋暴起。
  還有最後一次機會,最後一次翻盤的機會,一定要贏,必須要贏!
  ——————
  很抱歉,昨天又出現了重複發章的情況。我已經跟編輯說了,編輯也向相關部門反映了,暫時還沒什麼結果,所以……乃們懂得。
 

第四十九章 誘-惑難擋
更新時間2014-6-20 8:12:30 字數:2117

 吳管事見他如此較勁,便拍了拍他肩膀,笑著安撫道:「大可放心,這最後一把,仁慧必勝。」
  萬有生畢竟在這行混了這麼多年,很快從這段話裡嚼出了些味道來,不由疑惑看過去。
  這仔細一觀察,便可發現吳管事面色輕鬆、語意綿長,似是已成竹在胸。
  萬有生腦子轉了轉,便想到了什麼。他眉頭一皺,遲疑問道:「你可是早就和林七管事商量好了?」
  吳管事高深一笑,諱莫如深地道:「雖則不是,亦不遠矣。」
  萬有生一恍然,臉色瞬間就嚴肅了起來,他語帶苛責,沉聲喝道:「此乃違律犯規!律法焉能容之?且不說督審司的監察使還在其上坐著,便是這滿堂商家,若是知曉了,也絕不會罷休!這未免也太不公平了!如是只走個過場,那這競賣宴還有何意義?商家何必費盡心思的準備?我們又何須絞盡腦汁的精打細算?!」
  吳管事本是想讓他放心,卻不想會引起這麼大的反彈。他連忙看了看左右,見眾人都被絲竹聲吸引住了,加之萬有生也刻意壓低了聲音,並沒看過來,這才鬆了口氣。
  「閉嘴。」他低聲一喝,不悅地皺眉看向萬有生。
  這萬有生一向妄自尊大、眼高於頂,心眼格外小,性格相當不好,要多不討喜就有多不討喜。卻沒想到,這方面卻如此看重。這一點上,倒真有點徐算師弟子的模樣了。不過,也偏巧這一點,沒幾個老闆會欣賞。他作為老闆的心腹,自也同樣欣賞不了。
  可惜,他先前沒想到這個可能性,這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也收不回來了。
  既然收不回來,那就只有繼續潑、使勁潑,把他淹沒了,他們也就安全了。
  這麼一想,吳管事的臉色就和緩多了。他笑著倒了杯清茶遞過去,萬有生不接,他便也不收回,就這麼耗著。僵持了片刻,萬有生到底是接了過去,卻也沒喝,就那麼放在案几上。
  吳管事見此也不惱,反倒歎了口氣,一臉無奈道:「你當我想走這一步啊?你可知跟那些當官的溝通有多不容易,你當我這臉頰兩邊何以鬆弛成這樣,那還不是陪笑陪得。」
  見萬有生皺著眉,探究地看著他,抗拒之色沒那麼重了,他便苦笑一聲,繼續大倒苦水:「你是我們仁慧的帳房,必然很清楚我們的賬面狀況,也知道,仁慧的強勢進入,是以什麼為基礎的——煉製工具皆用最新最好的、房屋一次性購入、原料一次性付款、高價招工……這林林總總,加起來是多大的一筆開銷!」
  萬有生不明白了,道:「可是,仁慧的這些價款都是一步到位的,這不正說明,仁慧很有本錢嗎?既然自身本事都這麼了得,又何須玩弄這些手段?」
  吳管事聞言,竟是連連搖頭,他不由想到,若是那個姑娘聽他說這麼多,會不會和萬有生有不同的反映?她是否能猜到這其中的貓膩?真是可惜了。
  吳管事暗歎一聲,解釋道:「前期下這麼大的血本,不過是為迅速霸佔坊市份額,可攻勢太猛,若是銷售根本上,會導致後繼無力啊!」
  萬有生不笨,很快就反映了過來。仁慧是有資本,可這資本也沒多到可以無限制揮霍的地步。一次性撐起個大骨架後,就所剩無幾了。之後,便要靠期初大力投入的原料工具等,煉製出藥品,並售賣出去,方能慢慢填充殷實,甚至擴大。
  可即便如此,他眉頭還是糾結著,由自堅持道:「就算是這樣,也不該違法亂紀、罔顧綱常,我們便是靠實力,也照樣能取勝!」
  吳管事聞言,也失了耐心,他嗤笑一聲,指向倒數第二席,問道:「真的能嗎?」
  萬有生隨著他的手指看去,整個人,一下子就僵了。
  吳管事見此,便冷笑著道:「得隆要這筆買賣來續命,我們仁慧又何嘗不需要?可人家得隆有那麼厲害一個小姑娘,誰叫我們沒有呢?我使點手段,也是無可厚非的!不然,豈不要像其他人一樣,敗得一踏塗地?」
  一言誅心,無非如此。吳管事這番話,竟是徹徹底底地否定了萬有生,把他貶得一無是處。
  萬有生心高氣傲,哪裡容得人當面打臉?吳管事這無形勝有形的一巴掌下去,他臉立馬就紅了,連眼睛都是赤紅赤紅,若是放出去,都能立馬咬死個人。
  吳管事見此微斂了眉眼,雙手攏在袖子裡,低低沉沉地道:「仁慧想擠掉得隆,我想壓倒張老闆,你想戰勝田姑娘,有生,我們是一條船上的人。我這麼做,百利而無一害,於你,於我,於我們藥坊,都是再好不過。有生,過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結果。」
  吳管事定定地看著萬有生,那眼,就跟個旋窩般,不停地引著他落下去,嘴巴也在一開一合,循循善誘。他道:「結果就是,你贏了,她輸了,你依舊是風風光光的徐算師嫡傳弟子,而她,永遠只是個無名小卒。」
  吳管事這一席話,將利弊權衡得清清楚楚,一時之間,在萬有生心裡激起了千層浪,那浪一層層洶湧襲來,拍打著他多年來築起的心牆。
  萬有生的眼眸,隨之幽深了下去,黑白珠子不斷滾動,卻掙扎不出個所以然來。抵死糾結中,他忍不住向那姑娘望去,在看到她唇邊那份始終自信的微笑後,他心頭忽而鈍痛。
  萬有生深吸了口氣,閉上了眼睛。
  「我……」他張了張嘴,最終緩緩說道:「今日之事,我便當,什麼都不曉得。」
  之後的競賣,萬有生一個沒聽進去,連買方宣佈『仁慧勝』,他都恍若未聞。直到那主位一直穩坐如山的林巖,在眾人殷切的盼望中,徐徐站起身來,他才緩緩坐直身體,緊盯過去。
  林家,正好抽到了天字一號,乃是這場競賣宴的最後一位買家,也是重磅壓軸戲。
  此刻,他們每家商號都僅有最後一筆籌碼。
  一筆籌碼,一次機會,是從此攀上高枝,還是繼續呆在谷底,全看這一把。
  到底誰會成為今天最大的幸運兒?
  眾人拭目以待。
  ————————
  感謝水的深度送的桃花扇,以及茉杏七的打賞支持。
  

第五十章 詭計多端
更新時間2014-6-21 8:12:12 字數:2418

 林巖笑容溫和,並沒被席上緊張的氣氛影響半分,他從容地執禮問好,跟其他買家一樣,面向著眾人,朗聲道:「請選擇了我林家親善堂的賣家,將投商文書交到我手裡。」
  林巖話音一落,便有陸陸續續的賣家離席,紛紛向他走去,很快,賣家席上便空出不少位置來。
  見田蜜遲遲不動,張老闆不由催促道:「姑娘,重頭戲來了。」
  便是他先前贏得再怎麼底氣十足,此刻也禁不住緊張起來了。林家啊,那可是林家啊,是他先前想都不敢想的林家啊!
  田蜜沒太聽清楚他在說什麼,她秀氣的眉頭微皺,正看向席間一樣不慌不忙的萬有生。她覺得有點奇怪,萬有生怎麼這麼淡定?按理說,他早就應該跳出來惹人嫌了不是?
  「老實說,這個萬盤算,倒真是有那麼點本事。」田蜜將這十五局在腦子裡過一遍,他們得隆投了五家贏了五局,仁慧投了三家贏了兩局,輸的那局,正是有他們參與的盈字十一號。這個成績,其實是很不錯的。
  張老闆被岔開了話題,並未思索,便理所當然的回道:「那是自然,人家好歹是徐算師的嫡傳弟子,沒點本事哪能成?」
  田蜜想想也是,師傅只是個名頭,自身要是真一點本事沒有,也沒法長時間站穩腳跟不是?萬有生能在富華混得風生水起,除了他的好師傅背景,自身也該是有一定水平的,否則早被人當成騙子丟出去了。
  想通了這點,田蜜便立足於眼前。她拾起信封,屈指輕彈了下,然後在一眾暗吞唾沫的人中,緩步走向了林巖。
  她一動,那邊蓄勢待發的萬有生,也動了。
  田蜜眼角餘光掃到此,便暗生了警惕,想到這都要結尾了,可不能再讓他惹出什麼蛾子。
  看著兩人離林巖越來越近的距離,田蜜在心裡估摸到,快了。如果萬有生真要找場子的話,當他們走到主位,站在林巖面前、監察使面前、所有人面前時,是最好的時機了。到時候一個弄不好,就真下不來台了。
  田蜜一腳落在林巖面前,另一隻腳還沒來得及跟上,便被一人捷足先登了。
  她眼微一瞇,暗道,來了。
  她緩緩抬起頭,看過去,見果真是萬有生。
  事實上,她在觀察萬有生,眾人在觀察她和萬有生。要知道,宴席尚未開始,兩人便火藥味十足,這宴席到高-潮、至結尾,怎能不擦起個火花來?
  一個,是半路殺出的黑馬少女,一個,是成名已久的名師高徒。眾人便是想想,就激動不已吶。
  萬有生果真不負眾望,他將自己手裡的信封遞給林巖後,便轉過身來,雙手上舉,吸引了本就明裡暗裡關注著兩人的眾人更加深刻的注視後,面無表情地沉聲道:「今日,我萬某人有一事相求,諸君可應否?」
  嗅到了八卦之氣的眾人,強行按捺住臉上的迫切之色,故作嚴肅地道:「萬算盤有事只管講,我等必然盡力而為。」
  萬有生斂身行了一禮,抬起頭來,嚴肅說道:「萬某人與這位田姑娘有一賭約,還望今日在座諸位,為我們做個見證。」
  「好,那有什麼問題!」眾人應得爽快,應完後才問:「是何賭約?且說來一聽。」
  萬有生便道:「萬某人與田姑娘打賭,就賭這最後一場,誰勝誰負。我壓仁慧,姑娘壓得隆。」
  「哦?」眾人又問:「勝待如何,負又何如?」
  「倘若我仁慧勝出,她便將今日所贏五局的謎底當眾揭曉。」萬有生說到這裡,話音一頓,掃了席間一眼,不意外地看到眾人大喜的神情。他掩下冷笑,神色倨傲地道:「若是她得隆勝出,那——」
  萬有生掃了席間一眼,見眾人都殷殷望著他,他不由神色一肅,手一反轉,便將自己隨身帶著的金算盤置於陽光底下。
  霎時間,便見一片金光從他手裡盛開,那金色珠子在陽光下肆意轉動,隨著他手的變化,不斷地折射出金色光線,形成無數圖案,炫麗非凡。
  接著,便聽萬有生繼續道:「若是我輸了,這把家師特贈的算盤,便歸她。」
  眾人聞得此言,不由抬頭看向他,見他一臉肅穆,並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便各自交換了個神色,收斂了些玩笑之心,開始認真對待。
  萬有生見此,便托著算盤轉過身來,雙眼凌厲地看向田蜜,咄咄問道:「如何?以我謀生之重物為賭注,僅換你五個競賣答案,你,也不敢接嗎?」
  看著他們一唱一和、從始至終沒發一言的田蜜,就那麼站在那裡,大眼裡別無情緒,漠然地回視著他。
  她清楚得很,他要的哪裡是她五個答案,他要的,不過是讓她在最後狠栽一個跟斗罷了。只要最後的重頭戲輸了,那麼,不管她前頭贏多少,都只是個陪襯罷了。人們追捧的,永遠是站在頂端那一個。
  同時,她也同樣清楚,這個時代的人,對自己傍身的東西都有特殊的感情,比如劍之於武者,又比如琴之於藝者,這不在於物件本身的價值,而在於它們身上所賦予的意義。萬有生這賭注,可是相當大了。
  可是,再大再重也只是對他來說,對她,卻根本全無意義。萬有生憑什麼認為她該接受?他的綵頭,根本沒有半點誘-惑力好不好?
  況且,有當眾將答案揭曉這一要求在前,這就根本不是她接不接受的問題,而是她有沒有資格接受的問題。因為告訴他們答案,勢必會洩露得隆的賬面信息。而一個作坊的財務信息,那都是不外傳的商業機密。她一個小賬房,哪有那麼大的權限,可以獨自決定作坊此等事情?
  田蜜毫不猶豫地搖頭:「抱歉,我沒興趣。」
  說罷,她繞過萬有生,根本不去看席間眾人的各色臉譜,直接將信封交到面露思索的林巖手上,微微一抿唇角,淺淺一笑,而後,轉身離開。
  見田蜜果真不回頭,萬有生眉頭一皺,知道田蜜不好對付,便將風頭一轉,指上了張老闆。
  萬有生挺直腰板,輕蔑一笑,眾目睽睽之下,面向著張老闆,嘲諷道:「沒想到得隆竟窩囊至此,連個賭約都不敢接,這半數富華藥商的臉,都被你們丟盡了!」
  萬有生一句話,直接將半數富華藥商的臉面強加到了得隆身上,這一下,便是得隆想迴避,都迴避不了。這席上的外地藥商都在看笑話呢,得隆不應,其他富華藥商能許嗎?
  ————————
  關於更新,唔,亂舞這段時間真的很忙,就不加了,下個月再加吧,下月一定加……好好生活,天天碼字……
  ————————
  感謝南閒隱士和若夏妞妞送來的香囊。
 

第五十一章 自信何來
更新時間2014-6-22 8:10:24 字數:2373

 張老闆正是春風得意時,哪能受這鳥氣?五局皆勝的局面給了他無與倫比的底氣,他現在渾身都是王八之氣,就等著『指點江山,揮斥方遒』呢。這送上門來的展現機會,他焉能放過?
  張老闆當下便沉沉一拍桌子,站起身來,胸脯一挺,胖手一揮,極霸氣地道:「誰怕誰啊,賭就賭!我們姑娘是心善,怕你輸得太難看,這才寧願自個兒受著委屈也肯不當眾發作出來,你不感恩戴德、感激涕零、百感交集地感恩叩首便也罷了,還真拿自個兒當回事了!」
  張老闆一抹鼻子,臉扭向一邊,極不屑地念道:「手下敗將,有臉叫囂!」
  田蜜與所有人一樣,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嘴裡跟倒豆子似得辟里啪啦說一大通話的張老闆,呆呆地眨了眨眼。
  她小手摩擦著下顎,不由費解到:她真的像是那種默默承受委屈的人麼?皺眉看向席間眾人,見這些大老爺們兒竟真看著她露出了同情之色,她皺起的眉頭瞬時便舒展開來。都說群眾的眼光是雪亮雪亮的,看來,她果真有張老闆說的那麼純良可愛。
  田蜜深以為然地點點頭,而後拿手指戳了戳自個兒腦袋,讓自己清醒了些後,向張老闆走去。
  她默默扯了扯張老闆衣袖,張老闆回頭見是她,就跟奧特曼附體了似得,拍拍自己胸脯,很有英雄氣概地道:「姑娘莫怕,我得隆還沒倒呢,我張某人還健在呢,甭管他是誰,我都斷不會讓自個兒的夥計在自個兒面前受委屈!」
  張老闆這擲地有聲的一席話,不由讓席間眾人側目,連德莊府來的藥商都行來了注目禮,那眼中的輕視意味沒那麼濃了。
  田蜜將席上的反映納入眼底,暗道,無商不奸什麼的,果真是至理名言,便是這個時候,張老闆也沒忘記給自個兒打廣告。
  不過,他未免也太自信了點,這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萬一她失手了,只怕到時候,他的臉色會相當精彩。
  可田蜜到底還是晚了一步,張老闆既然已經應了,也就收不回來了,她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讓他別太過囂張,不然到時候,真的會死得很慘很慘的。
  「差不多了,坐下來吧。」田蜜輕聲道。
  張老闆紅光滿臉地看了眼萬有生鐵青的臉色,一甩衣袖,四平八穩地坐下身來。
  田蜜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卻正巧看見萬有生鐵青的臉色在眾人視線撤去的瞬間一轉,變成了冷笑。他的表情,很是沉著,他的眼光,也相當冷厲,並沒有半分剛才的惱怒樣。
  奇了怪了,是什麼給了他這樣的自信?
  不知怎麼的,萬有生沒有露出他平時那種令人見之不爽的譏諷神色來,她反而更加的不舒服了。
  這種感覺就如同,你每次回家都會路過一戶人家,那家人的狗每次見你都吠得驚天動地,你開頭還挺害怕,可時間一久,便也習以為常了。可突然有一天,它見你不吠了,你便該知道,這不是它不幸受了重創,便是它正準備將你重創。而通常,後者的可能性,要更高一些。
  田蜜雖將萬有生定義為後者,可他究竟在搞什麼鬼,一時之間,她還真思量不出來。
  田蜜正皺眉想著,不妨張老闆突然發問,打斷了她的思維。
  張老闆迫不及待地問道:「如何,咱們這次勝算有多大?」
  他剛那一把是威風得爽了,可爽過之後,他這心頭莫名便虛了起來。雖說他相信這姑娘的算功,可萬一呢?萬一呢?還是得問清楚,有點底才行吶。
  見張老闆如此緊張,田蜜便也不賣關子,她飲了口茶,說道:「既然都這樣了,東家也莫太過擔憂了。說起來,咱們倒是因禍得福。仁慧的介入讓我們遺失許多商號,因此也導致了庫存物高度積壓。林家要的這個數量,一般的賣家很難拿得出來,即便是仁慧,也得從德莊府調一批吧?遠途調運,不止會增加運輸成本,還會增加腳稅和倉管稅等。德莊府來的那些商號,亦通用這個理。而我們則不然。這樣,在報價上,我們就更有優勢了。」
  張老闆聽著這清脆的聲音,看著那姑娘沉靜的面容,竟恍然覺得,此刻在自己眼前的,不是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反倒是個經驗老道的個中翹楚。
  腦中不自覺地掠過斗算時的場景,他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彼時隨意送出去的一個人情,竟是撿了個寶回來。他忍不住一拍手,讚道:「對啊!我怎麼沒想到呢!」
  他心頭一定,高興了起來,思維也總算在大起大落中,找到了一個平衡點。
  田蜜見此,接著道:「東家,我報的這個價,雖然不比他們低太多,但經過我精密的計算,卻絕對要比他們的最低價低那麼一小些。您先前說的對,我們在報價上不佔絕對優勢。不過這也無妨,我們還是最優的選擇。」
  田蜜說到這裡頓了一頓,目光忽而一閃,篤定道:「因為,在這場競賣中,我們最具競爭力的,根本不是報價!」
  張老闆頓時不明白了,「不是報價,那是什麼?跟他們比起來,我們在其他方面根本不佔優勢。田姑娘,你就別開玩笑了,現在不是開玩笑時候。」
  「我沒開玩笑,我說的,是我們可以達到買家的特殊要求。」田蜜眼中光芒一閃,視線垂落在張老闆身上,她看著他,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說道:「我們可以為他們提供純天然無加工的蛇皮。」
  「什、什麼?」張老闆舌頭打結,這瞬間突然覺得得隆的老闆換了人當了,他竟然不知道還有這麼回事兒。
  他們什麼時候進過蛇皮?他怎麼一點印象沒有?他這段時間難道不是為找蛇皮找的暈頭轉向,而且想盡法辦連一小半都沒湊夠嗎?
  不等他否定,就聽那姑娘輕笑著道:「東家,我認識一個人,他做這行做了十幾年,有足夠多的儲存量,足夠滿足我們此次競賣所需,您大可放心。」
  話到這裡,她不等張老闆插嘴,便繼續輕巧笑道:「東家,都到這地步了,就就不妨再信我一次。想必您比我更清楚,這次競賣對我們的意義有多重大。一旦成功,我們便可再次打開銷路,而不是受人擠壓,以至破產倒閉。」
  「嗯,至少我們還能維持下去。」張老闆沉呤道,情不自禁地點頭。
  張老闆神色平靜了下來,田蜜反而微咬下唇,沉沉吸了口氣。
  她跟張老闆說的,字字皆屬實,按理說,他們沒多大落敗的可能。可不知道為什麼,她這心裡會這麼不踏實。
 

第五十二章 當場抓包
更新時間2014-6-23 8:12:48 字數:2346

 田蜜不自覺地將視線投到正數第二席,仔細研究著兩人的神色。見萬有生穩重自信,全不似平日的輕浮傲慢。而吳管事悠然飲茶,好像一點都不緊張。
  他們何以如此淡定?是不在乎林家這生意?不在乎兩人的賭局?不,不可能。若不在乎,他們何必投文書,何必想盡辦法地讓她答應,若是在乎,那麼……
  田蜜畢竟不是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她多年的執業經驗,讓她很快摸索到了些東西。
  她臉色隨之一沉。可千萬,別是她想的那樣。
  「怎麼了?」張老闆正是神經緊張中,周圍一有反應,他便感覺到了。
  田蜜笑了笑,說道:「沒什麼,我就是坐得無聊了,想出去走走。」
  「哦,反正時辰尚早,你去吧。」張老闆欣然應允。
  田蜜便站起身來,離開宴席。她先是無所事事地在花園裡晃蕩,可見這裡雖然百花盛放,卻左右不過一簇簇一叢叢,並沒甚藝術觀賞性,便無聊地停了下來。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輕輕歎了口氣,回頭向宴會的方向望去。
  都到這一步了,她卻反而更擔憂了。
  如果沒有暗箱操作,她相信,他們定會是最後的贏家。但她同時清楚,君主專制體制下,獨斷專行是社會各界的一大特色,決策權高度集中在一人之手,有心人士,連疏通各種關節都用不著,只要敲定這一人即可。
  倘若,這個人不准守規則,亦或早有安排,那麼他們做再大的努力,都是白瞎。
  田蜜想起那人帶著信封所走的方向,不由得尋了過去。
  她實在放心不下,去碰碰運氣也好,說不定能發現什麼。
  紅錦園並不是很大,因此,即便田蜜沒在第一時間跟過去,弄清方向後,要找到地方也不是很難。
  這是個獨立的院落,門前有兩個婢女守著,田蜜繞了段路,避開她們的視線,摸到了後面。
  後面有一排窗戶,此刻全部打開,光線全數湧入房間,將裡面照得格外亮堂。
  田蜜沒敢走過去,她就在最邊上那扇窗戶後,背靠著牆壁,透過縫隙望進去。
  屋子裡有張大圓桌,桌上放著商戶們的投商文書、算盤,以及筆墨紙硯,幾個人圍在桌邊,手拿信紙,相互商討著。
  田蜜驚訝地發現,那個潛大人竟然也在這裡。
  他不是在宴席上嗎?什麼時候出來的?
  田蜜轉而一想,他既然是公證人,自然要負責監控全程,在這裡,也實屬正常。
  「這些,這些,都不用管了,連最基本的要求都達不到。」一疊信紙粗略經過幾人之手,便進了垃圾筐裡。
  四兩撥千斤地挑斂完第一輪,田蜜並不意外的看到,桌子上的投商文書已經少了大半。
  接下來,幾人便開始仔細看了起來,邊撥著算盤,邊相互商討,只是田蜜眼尖的發現,他們臉上有倦怠之色,拔算盤的手也顯得綿軟無力,就像在走個流程。
  糟了,她心裡一咯登,暗暗發苦,竟被自己料中了。
  這時,一直穩坐不動的阿潛,忽地放下手中茶杯,站了起來。
  眾算盤一驚,以為自己被發現了,連忙端正態度,認認真真的撥弄了起來。
  阿潛繞著圓桌踱了一圈,他步調緩慢,隨意從容,但在這撥子可聞的房間裡,卻清晰地有些尖銳,直踏得心懷怪胎的眾算盤心肝兒直抖。
  就如同賊天生怕官般,做賬的,遇到審查的,也是心驚膽戰。當官的在他們身後轉一圈,他們連頭都不敢抬,只敢埋頭做工,因此誰也沒發現,不知何時,當官的已經離開。
  田蜜正專注地看著,她集中精神,努力地想把焦距定在他們手中的投商文書中,去看清上面的內容,確定自己的勝算,冷不丁的,溫熱的脖頸上,幽幽搭上一隻冰涼的手。
  田蜜脊樑一僵,瞪大了眼睛,屏住呼吸,一動不動。
  那隻手在向後用力,她便隨著那力道,小心翼翼地後移。——都到這個時候了,她還沒忘自己是來幹什麼的,把腳步放得極輕,沒有驚動到屋子裡任何人。
  當然,逮住她這個例外。
  涼亭裡,田蜜老老實實地站在一旁,等著石凳上安坐的那位發話。
  既然把她帶到這裡,而不是當眾揭穿,就說明事情有迴旋的餘地,她沒必要自己嚇自己。
  阿潛看著她平靜的目光、坦然的神色,倒是有些意外。
  十二三歲的小姑娘,又是做帳房的,在自己幹壞事被抓時,還是被督審司的官員當場抓包時,竟然不慌不亂,比剛才那些入行幾十年的老帳房還要穩重些,確實有些稀奇。
  「迷路了?」阿潛的聲音有些清冽,就如同山間淌過的泉水,流暢悅耳。但流暢的同時,也顯得有些泠漠無情,亦如他道:「還是,看那處的花兒開得格外的艷?」
  一上來就接人短、堵人話頭,可見,不是個好相與的。
  「當然不是。」田蜜微微一笑,並不狡辯。都到這地步了,費力辯駁,到不如破罐子破摔來的直接痛快。
  她退後兩步,站在不用因身高而費勁仰望別人的位置,坦然道:「小女沒那麼無聊。小女只是覺得這買方並不足以信賴,因而想眼見為實罷了。」
  說這話時,她格外大的眼睛格外明亮,就如同明鏡般,直照進他眼裡。
  這種情況下,田蜜的意思很清楚,她就是懷疑有人做假。阿潛怎麼可能聽不明白?但他也只是面無表情,清冷冷地道:「即便如此,也輪不到你來管。」
  「我也不想這樣的。」田蜜一攤手,扯出個略帶無奈的笑容來,苦笑道:「大人,今日是小女逾越了,小女向您賠罪。」
  說罷,她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而後,挺直身板,正色道:「可小女也是別無他法,畢竟,此一舉,關乎我藥坊上上下下百來人的生存大計。」
  「小女此言,並非是想博取同情,因為競爭,始終是靠實力取勝。說這個,僅僅是希望能得到真正公平公正的對待罷了!」
  她忽而提高了聲音,直視著他,沉聲道:「大人,我們不怕輸,就怕輸得不明不白!我們也不怕丟飯碗,就怕這飯碗丟得冤屈!」
  「還請大人主持公道。」田蜜一輯到底。
  ————————
  感謝書友130811141612665的打賞支持。
  ————————
  本書7月1日上架,上架當日……醞釀了許久,還是沒勇氣說萬更的話(/□\)……在決定七月連續一月日更6000+的情況下,咱還有必要萬更麼麼麼……
 

第五十三章 自討苦吃
更新時間2014-6-24 8:12:30 字數:2214

 沒人出聲,她便長拜不起,這是她給的誠意。至於別人接不接受……田蜜瞥見眼前彎曲的雙腿緩緩立成直線,絲滑如綢的袍子慢慢蕩過眼前,那人的身影,漸漸行遠。
  直到阿潛遠得看不見了,田蜜才扶著腰直起身來,並不意外地面對這結果。
  意外什麼?她說的雖是事實,卻並不是對方想聽到的,既然人家聽都不想聽,又怎麼可能聽得進去?
  況且,她說得再正義凜然,也掩蓋不了,連自己都覺得幼稚可笑的事實。
  田蜜輕輕捶了捶後腰,肉嘟嘟的小嘴抿了抿,無意味地往旁邊勾了勾。
  她原地站了會兒,便開始來來回回地兜起了圈子。
  怎麼辦?該怎麼跟張老闆說呢?張老闆要是知道是這個結果,是會自刎呢自刎呢還是滅她呢?恐怕,會滅了她吧……
  唉,鋒芒畢露果然是作死的前奏。如果她『不小心』輸上一兩把,張老闆也不能有這要逆天的氣場。他沒這爆棚的自信,也就不能惹出這自爆都無門的事兒來。
  這下好了,真收不了場了。她就是再能算,也拼不過人家內定呀!
  田蜜徒勞地在園子裡魂遊了幾圈,最終還是拉攏著肩膀,灰溜溜地滾回去了。
  回到席間後,她見張老闆正滿臉笑容地賞著歌舞,便也什麼都沒說。
  能高興一會兒是一會兒吧,多的都是賺的。
  看來,這年頭,不是知足者長樂,而是無知者長樂才對。
  田蜜暗歎一聲,抿抿嘴,兩手手腕往案幾上一放,手掌拖著下顎,像朵太陽花般,隨著舞姬們的步伐轉動。
  宴席上歡歌艷舞,林巖卻離了席,進到了那間獨立的屋子。
  「如何?」林巖在圓桌旁坐下,問商討地起勁的幾個帳房。
  「還要些時辰,勞煩七管事再等等。」幾人正討論得熱烈,連管事的插話進來,都只是略給了個回復。
  林巖詫異地看著異常投入的帳房們,按說,平時也沒見他們這麼積極過,怎麼這回有了他的暗示,反倒拼起命來了呢?
  不過,他們樂意費神就費吧,反正也不礙著他,左右就是等上一等,他們這勢頭要是能一直保持下去,他不知道要省多少心。
  林巖到了不一會兒,便見阿潛緩步進來,他連忙起身,請他坐下。
  阿潛也沒說什麼,安然落座。
  下面的人在忙活,他倆閒著沒事做,便搭起了話來。
  沒等林巖想出什麼合適的開場白來,就聽阿潛道:「今日,給林七管事添麻煩了。」
  林家管事大多姓林,不好以姓相稱,便按他們在本家的排行來稱呼。
  林巖忙笑道:「哪裡哪裡,大人您事忙,能抽空來一趟,林某就感激不盡了。」
  本來,宴席一般設在晚上,這樣大家也能玩得盡興些。不巧的是,今晚潛大人有約,來不了。山不來就我,我便去就山。於是,這一遷就,就定在了中午。
  阿潛聞言,只是略微勾了下嘴角,不置一詞。
  他一不說話,林巖清楚他的性格,便也不再開口,只安安靜靜地等著結果。
  隨著時間的推移,滿屋子的算盤聲也逐漸落幕,最後,幾位帳房呈上成果。
  從全身心的工作中把自個兒拔出來,幾位帳房便想起了管事的的暗示,互相對視了幾眼,又看了眼冒似來當背景的督審司監察使,權衡過後,選了個折中的辦法。
  「回管事的,經我們商議,此次最優的選擇,是得隆藥坊和仁慧藥坊。」年長的大帳房交上兩個信封,以及他們算出的各項結果,斂身退到一邊。
  「真沒想到,得隆都到這地步了,竟還有這能耐,倒真不愧是富華的地頭蛇。」林巖接過,仔細的看了看,很公正的評價道:「得隆的報價確實讓人心動,最主要的是,他們竟然能接下我們的特殊要求。」
  眾帳房略微詫異地抬頭看他,暗道,管事的這麼說,難道臨時換人了?
  不等他們想出個結果,便見林巖皺著眉頭,思索著道:「只是仁慧藥坊的綜合實力到底要強些。畢竟,有德莊的主家撐著,我們不用擔心背契問題。得隆就不一樣了,得隆最近的狀況不好,這未來是個什麼樣子,還不好說,這萬一他撐不下去了,我們找誰要貨去?」
  這仁慧藥坊,早前就專程找過他,給出的藥品品質完全附合要求,出的價錢也算合情合理,最主要的是,有稅務司的周掌計牽線,他也不好不給面子。
  從生意的角度,選得隆藥坊最有利,可從生意人的角度,選仁慧藥坊最明智。
  林巖沉吟了片刻,慢慢舒展眉頭,決定道:「那就……」
  忽然,一直扮演旁觀角色的監察大人開口了,他慢聲道:「能令林七管事如此為難,這東西想必有點意思,不妨給我瞧瞧。」
  林巖哪敢不給,連忙把東西遞過去,遞得還挺迫切,彷彿什麼燙手山芋般。
  可不是嘛,稅務司的掌計關注過,如今督審司的監察使也要過目,他一個小小管事,還是靠邊站的好。
  阿潛潔淨清瘦的手指緩緩翻過這些文書,一時之間,空曠的屋子裡,只有『刷刷』的紙張聲。
  眾人屏聲靜氣,靜候指示。
  片刻後,阿潛將兩份投商文書攤開,隨手丟到圓桌上。
  「砰——」,這輕微的一聲響動,卻嚇了眾人好大一跳。
  該不會是被發現了吧?這可怎麼辦才好?若是早知此次會嚴查,借他們多少個膽,他們也不敢亂來啊!
  眾人均縮著脖子,低著頭,雙手揉搓著,不安地等著監察使發難。
  卻不想,那冷清清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地道:「抬起頭來。」
  眾人連忙抬頭,不敢與監察使的目光對視,於是只好亂瞟。
  此時,那聲音又道:「看桌上。」
  眾人瞬間將目光放在桌上,放在桌上那攤開來的投商文書上。
  阿潛又問:「看清楚了嗎?」
  「清、清楚了。」眾人不敢去抹頭上的冷汗,只得哆嗦著嘴唇回話。
  阿潛接著問:「這兩份文書真的一樣好?」
  ————————
  怪我昨天沒說清楚,下月雙更,不是這月,見諒見諒。
  ————————
  感謝茉杏七和水憐殘英的打賞支持。
 

第五十四章 聽者有意
更新時間2014-6-25 8:13:05 字數:2399

 這話,本是他們剛才提交結果時,言辭之間所流露出來的意思。此刻被反問回來,便如同一個巴掌扇在臉上,那是啪啪的響,直打得他們頭暈目眩,心肝兒直顫。
  眾人暗吞了口唾沫,不得不屈於官威之下,艱澀回道:「自是……」
  哪想,他們想說了,阿潛卻不想再聽了。他直接轉向林巖,似乎笑了一下,方道:「我道是什麼千古難題,竟會難林七管事至此,現今見底下這些帳房都像是知道答案,想來,也不過爾爾吧?」
  所以,監察大人的意思是?
  經常跟官府打交道的林巖,早已經習慣了官場上那套『你猜我猜大家一起猜,你知我知大家都不知』的交流模式,此刻揣摩起來,倒不算太費事。
  心頭微有個定論,他便免不了要權衡一番。
  督審司和稅務司同隸屬於戶部。
  稅務司管理賦稅的相關事宜,包括稅賦律令的制定、權責的劃分、種類與額度的定奪、徵收管理、監督執行,以及涉外賦稅的國家談判。
  而督審司負責對國家的財政收支和律法律令中屬於財政收支的部分進行審核,查驗其是否真實合法,以此維護商業秩序,保證坊市的正常運轉。
  簡單的說,稅務司估量著他們這些商戶的錢財,而督審司也在盯著稅務司出沒出什麼岔子,稅務司也虛著督審司。這聽誰的,便不言而喻了。
  況且,誰不知道潛大人除了是監察使,更是稅監大人的義子?稅監那可是朝廷直接任免的官職,有權決定地方任何稅賦事宜。如此一比,一個縣城的小小掌計又算得了什麼?
  「聽大人一席話,真是勝讀十年書,林某有如醍醐灌頂吶!」林巖長身一拜,馬屁拍得啪啪響。
  而後,他起身拿起兩個藥坊的投商文書,眼裡閃過奸詐的笑意。
  對這樣的恭維,阿潛只是略勾了勾唇角,照例不置一詞。
  逮著機會,林巖還想說點什麼,可不等他開口,阿潛便站起身來,提步往外走去,慢聲道:「乏了,先行一步。」
  「好,好,您走好。」林巖連忙收口,躬身引路,親自送他到園子門口。
  阿潛一腳踏上馬車,侍從躬身打起車簾,他正待俯身進去,忽而,又回過頭來,沒頭沒尾地道:「你可知她師從何人?」
  林巖被問得一愣,隨機轉了轉腦子,前後一聯想,便猜到了對方指的是誰——定是今日那半路殺出的小姑娘無疑了。
  阿潛本是單純的一問,想知道田蜜究竟師從何人。畢竟,一個看起來才十二三歲的小姑娘,若無高人指點,不可能有如此能耐。
  可阿潛的聲音太過冷清,眼神過分幽深,面容也平淡地近乎無情,所以這本是疑問的語句,落在貫來便多了個心眼的林巖耳裡,便成了警告句,被會意成了:你知道她師傅是誰嗎?你就敢隨便動她的手腳!
  於是,林巖瞬間恍然大悟,心道:難怪呢,督審司對這些事由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還奇怪怎麼今天偏就管上了呢,原來是對方來頭不小,他們不敢怠慢呢。
  林巖一明白,便斂身回到:「從前不曉得,如今省得了。」
  這是什麼話?牛頭不對馬嘴的。
  阿潛略略皺了皺眉頭,抿了抿淺薄的嘴唇,懶得再開尊口,便略一彎身,鑽進了馬車裡。
  車輪咕嚕嚕地滾動起來,做工精良的車身緩緩行過林巖面前,林巖對著那半開的車窗,再度俯了俯身,直到馬車行遠,他才徹底直起腰來。
  林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一會兒望著馬車離去的方向,一會兒又回頭看眼宴席舉辦的方向,最後面露思索,轉身往回走。
  一個,是名滿青州的徐算師的弟子,一個,是不知根底的神秘少女。選一個,便得放棄另外一個。究竟,在往後的日子裡,誰才能帶給他更大的利益?這一把,他該壓誰呢?
  田蜜版太陽花正暈頭轉向地看著花枝招展的舞姬們旋來轉去,晃一見舞姬們集體停住步伐,斂身退下,不由茫然了一下。
  「來了。」張老闆一搓手,深吸口氣,定定向主位看去。
  田蜜心頭一咯登,也深吸了口,硬著頭皮往主位看去。
  此刻,所有人都同他們一般,坐直了身子,攥緊了手,目光緊緊的鎖住林巖。當然,投向林巖的同時,也沒忘了去瞟瞟那兩個以此設局的人。
  萬有生下顎微昂,神色倨傲,輕蔑地看向田蜜。這眼神,實是尖銳得不行,眾人無視不了,田蜜更是如芒刺在背。
  她很想底氣十足牛逼轟轟地反刺回去吶,奈何英雄末路時不我待,她這株活力十足的太陽花,注定要在小嫩芽狀態,被這幫無良奸商摧殘成渣。
  田蜜為自己默哀了三秒,再為張老闆和得隆默哀了三秒,然後很矜持地頷首低眉,玩著自己小手。
  別看我,別看我,叫你們別看,還看!偷誰的桃紅肚兜掉了!
  不明真相的藥商們還真當她是溫良乖順,便是到結局了,也不願與人掙,不由點頭稱讚,又對她高看了幾眼。
  萬有生卻知她是勢弱,知道自個兒贏不了了,爪子便收起來了。
  你收起來,便可當從前沒亮出來過嗎?姑娘,別傻別天真了,這事兒,咱還沒完呢!
  田蜜避開萬有生攻擊性十足的眼光,滿嘴苦哈哈。
  張老闆感覺到她微動了下,便向萬有生看去,見果真是他作祟後,便回了他一個更囂張的眼神,不屑地扭頭一哼。
  萬有生唇含冷笑,便讓你囂張這一時半會兒吧,等會兒,管叫你痛哭流涕!
  兩方這明裡暗裡的較量,全數落日了在場眾人眼裡,眾人默不作聲地看完,默契地望向林巖。
  林巖收到眾人若有所指的眼神,心頭倍兒亮,他隨即低頭掩嘴悶咳兩聲,肩膀一抖一抖地,倒像在點頭般。
  眾人頓時瞭然,便見林巖手執一蠟黃信封,昂首挺胸,直面眾人,很是莊重地沉聲道:「因萬帳房與田姑娘有賭在前,所以在宣佈結果之前,林某想請兩位、及兩位的東家,上前。」
  不是吧,輸了就夠丟臉了,還要拉到眾人面前去丟?田蜜小臉一苦,直覺頭頂黑雲滾滾,大雨即將傾盆。
  她餘光瞧見張老闆拍拍衣裳,神氣十足地站起身來,信心滿滿地向主位走去,她的手,下意識地一拉他漂浮的衣擺。
  張老闆不由頓住腳步,疑惑地看過來。
  為了不讓他到時候被刺激出心臟病來,她還是事先打個預防針比較保險一點。
  田蜜抿了抿唇,抬起頭來,澄亮的眼,認真地看向張老闆,輕聲試探道:「東家,如果,我說如果,如果輸的是我們,你,可承受得了?可,會怨我?」
 

第五十五章 賭上加賭
更新時間2014-6-26 8:12:48 字數:2348

 「我還當你特地拉住我是有什麼大事呢。」張老闆渾然不在意地擺擺手,說道:「姑娘怎地對自己如此沒信心了呢?這都不像你了。安啦安啦,沒事兒,沒有那如果的事兒。」
  見張老闆這麼不當回事兒,田蜜略有些無奈,她執拗地拽著張老闆的衣袖,神色清明,琥珀般瑩潤的大眼睛定定地看著他,再度輕聲道:「東家,我是說真的。」
  「我也是說真的。」張老闆反射性地回到。後見她如此執著,便也沉著了下來。他認真思考了一番,方開口道:「倘若我得隆還是輸了,我也不怪你。怎麼能怪你呢?倘若沒有你,別說是爭奪林家,便是前面的那五局,也壓根兒沒我們的份兒。」
  張老闆說到這裡,如長輩般伸出手來,拍了拍田蜜的肩膀,誠懇說道:「我感激你,得隆所有的夥計都感激你。所以姑娘,別想那麼多,你已經做得夠好了,若是這樣都失敗了……那便真的是天意吧。」
  敗是必然的,卻並非是天意使然——田蜜將這話吞進肚子裡,抬頭對張老闆瞇眼一笑,表示自己已經好了。
  張老闆便點點頭,轉過身,大步往前走。
  見此,田蜜深吸一口氣,收斂了所有灰敗之色,緊跟張老闆的步伐,昂首挺胸地走上前去。
  連張老闆都想得開,她有什麼好想不開的?這麼戰戰兢兢地,都不像她了。
  怕什麼,便是輸,咱也輸得光彩,咱雖敗猶榮!
  怕他作甚啊,左右不過一張臉皮嘛,他要,扒給他就是,看他午夜夢醒,會不會被嚇死!
  田蜜與張老闆於林巖左側站定,吳管事與萬有生在林巖右側站定,四人隔著一臂之距對峙,一方沉著穩定,一放倨傲自信。
  林巖仿若沒感受到兩方這爭鋒相對的意味,他招手喚來一婢女,在眾人疑惑的神情中,將信封投入婢女手持的托盤裡。而後,他轉過身來,面向著眾人。
  林巖笑容溫和,卸去一身莊重,以輕鬆幽默的口吻道:「諸位,林某見萬算盤與田姑娘這賭局甚是有趣,便想著,他倆人樂,不如大傢伙兒一同樂。投商本是一賭,既然賭都賭了,我們不妨再堵上加賭。諸位以為如何?」
  眾人面露興味,紛紛問道:「怎麼個賭上加賭法?」
  林巖指了指婢女托盤上的信封,說道:「林家最後的結果,我已放入盤中,呈到諸位面前。諸位可如萬算盤與田姑娘一般,壓誰勝誰負。壓中了,那他人的籌碼便全歸於壓中之人,若壓中之人多,賭資便按各自出資成分分攤。而我林家,不參與其中,只當個公證人,讓大家有個樂子,絕不沾這些賭資一分一毫。」
  眾人聽罷,均點點頭,顯然很感興趣。每次聚會,不是歌便是舞,看得多了,也就沒意思了,哪有這賭上加賭新鮮有趣?
  頓時,便有此起彼伏的贊同聲。
  「好!好一個賭上加賭!」
  「有意思,我也來參一腳。」
  「沒問題,小賭怡情,大賭致富,便是賭上一把又如何?」
  田蜜聽著席間興致勃勃的附和聲,直覺的世界黑暗人心險惡人間到處是地雷吶。這林巖,是跟她犯沖麼?明明可以讓他們低調的輸,為何非得讓他們這麼高調的丟人?
  這年頭,投個投商文書都有遭受人身攻擊的風險,人類的世界真是太危險。
  他們越興奮,田蜜越鬱悶,尤其在聽到他們的討論內容後,她感覺她整個人都不好了。
  只聽有人不假思索地道:「投田姑娘,田姑娘局局皆勝,簡直是神機妙算吶,這把肯定也沒問題!」
  「這可不是幾兩銀子的事兒,最好還是慎重考慮。」他旁邊的人道:「我仔細回想了遍,發現萬有生還是相當有水準的。所投之商,只有與田姑娘對局那把輸了,其他皆勝。這誰知道那把田姑娘是不是靠運氣取勝呢?」
  「對啊,萬有生好歹是徐算師的弟子,這底子厚實,靠譜啊!田姑娘……我們對她也不知根知底啊,關鍵時候,誰知道她穩不穩得住?」
  「嗯,我還是壓萬有生比較妥當。有這兩人在,咱們八成是出局了,已經輸了一次了,可無論如何都不能再輸第二次了。」
  「切,你怎麼不說『田姑娘小小年紀就如此了得,簡直如算神在世』呢?我說你們,又不是相媳婦兒,要知根知底幹嘛?在商言商,咱看得是實力!我力挺田姑娘!」
  「說得好,我也壓田姑娘!」
  「田姑娘,你可一定要贏吶。」
  …………
  亞歷山大。
  這些人,幹嘛不投自個兒啊!這要是輸了,她得拉多少仇恨值啊?
  田蜜真心悲憤了,你說她冤不冤,站那兒不動也有這麼多債主找上門來。果真是人怕出名豬怕壯,不作死就不會死吶!
  田蜜現在覺得,她死定了。
  她幽怨地向席間望去,便見得幾位身姿曼妙的婢女手持托盤,穿行於眾商之間,隨著她們輕盈的步調,清脆的『咚、咚……』聲隨之響起,便見瑩潤光滑的玉珮、金燦燦的葉片、金鑲玉的扳指、大錠大錠的金銀等,相繼投入其中。
  那架勢,就如同這些金銀財寶,是遍地可見的破銅爛鐵般。
  這種場合,誰出手都不會吝嗇,簡直不像賭博,而像是在獻寶、炫耀。
  田蜜微皺了皺秀氣的眉頭,抿了抿唇,片刻後,便也放鬆了下來,微垂著頭,低眉順眼地站著。
  沒等多久,林家的統計結果便出來了。而這結果,再一次讓她確定了這一點——她真心死定了。
  竟然有六成的商家壓了她勝,一成壓了自個兒,另三成壓了萬有生。
  萬有生聽到這個結果,先是臉黑了一下,而後又幸災樂禍了起來,饒有興趣地看向田蜜。
  輸人不輸勢,田蜜掩下情緒,淡淡回了他一眼。
  林巖笑得溫和親善,他拍了拍手,見眾商都望過來後,便含笑道:「多謝眾位的參與,接下來,林某便要公佈結果了。」
  主位的案几上,穩穩放著一以紅綢覆住的托盤,林巖幾步走到案幾後,面對著眾人,伸出手來,緩緩揭開那熱烈如火的紅色綢緞。
  綢布滑落,信封逐漸露出全貌。只見封面昏黃暗淡,其上僅印有林家親善堂的大印,半點不透明,讓人難辨真像。
  林巖便在中萬眾矚目中,執起信封,當著眾人的面,打開封口,拿出裡面雪白的紙張。
  這輕飄飄的一頁紙,此刻,卻有千金之重,眾人屏聲靜氣,傾身看去。
  「此次,在我林家競賣中勝出的是——」
 

第五十六章 作繭自縛
更新時間2014-6-27 8:12:12 字數:2396

 林巖一改謙和溫軟的姿態,雙眼凌凌掃過眾人,聲如洪鐘地宣佈道:「富華縣,得隆藥坊!」
  這嘹亮的聲響,就如一道驚雷落在場中,砸得一些人暈頭轉向,一些人拍手叫好。
  「好!贏得好!信得隆,得財寶!」
  「太厲害了,果真是算無遺漏、把把皆中!」
  「贏了,田姑娘贏了,得隆贏了,我們也贏了,好,好,好啊!」
  那壓了得隆勝出的商家,一個個都喜笑顏開,很是得意地看向那些難掩失意的商家。
  一人以過來人的口吻,別有意味地道:「老兄,先前就說了,在商言商,看實力說話。你看看你,不信我,不信田姑娘,這回輸得慘了吧?」
  被他『友好』拍膀子的那人,雙肩拉攏著,面上一片灰敗之色,滿是失望的看著萬有生,連連歎氣:「唉,唉,唉!」
  萬有生並沒聽到他的哀歎,此刻,他已經什麼都聽不到了,腦子裡只有反反覆覆的一句話:林七管事剛才說的是誰?是誰?到底是誰!他沒聽到,他聽不到,聽不到……
  吳管事呆呆地看著林巖,看著周圍這一切,那些歡欣鼓舞的人皆對他投來輕蔑嘲諷的眼光,那些灰心喪氣的人則更勝,簡直恨不得扒了他一層皮。怎麼會這樣,反了,反了啊!
  他明明和林巖說好的,他們根本是內定的贏家,不可能會輸的,一定是哪裡弄錯了,一定是下面的人弄錯了,他要問個清楚,一定要問個清楚!
  不顧所有人愕然的目光,吳管事猛地上前一步,他握住林巖拿紙張的手,強行往林巖面前推,緊盯著他眼睛,滿是急切地道:「巖兄,你好好看看,你再好好看看,上面應該是我們仁慧藥坊才對啊,是富華,仁慧藥坊!」
  林巖笑著佛開他的手,他將宣紙翻轉,讓吳管事、讓所有人都能看清楚,而後,他指著上面酣暢淋漓的白紙黑字,肯定地道:「我沒看錯,錯的是你才對,你才應該看清楚,看看這上面寫的到底是誰。」
  他輕笑一聲,溫聲說道:「吳兄好歹是一介管事,莫要在人前失了氣度,丟了管事應有的臉面。」
  林巖這當眾告誡的一番話,直接擊破了吳管事所有的念想。
  吳管事怔怔地望著倍顯疏離的林巖,弄不明白才這麼短的一段時間,這個世界是怎麼了?怎麼都變了?當初那個和他稱兄道弟的巖兄弟呢?那場由掌計大人牽線的飯局就這麼不作數了?飯局………
  『我一定會優先考慮仁慧藥坊』林巖的話清晰地出現在耳邊,吳管事卻忽而一震。
  優先……是了,彼時,他正在興頭上,竟根本沒去在意過優先和絕對的差別,而林巖,卻是那時就給自己留好了退路。
  恍悟之後,吳管事直覺天旋地轉,他一陣眼暈,踉蹌兩步,腳抵住一物,才勉強站穩身子。
  吳管事回過身來,本是想看看是什麼東西擋住了他,卻不想,一轉頭,便看到了這此時此刻最不想見到的人。
  「喲,吳管事這是怎麼了?穩住穩住,你要是倒了,你們仁慧可咋整?」張老闆哥倆好的拍拍他肩膀,面含笑容,很是為他著想地關切道:「頭暈不暈吶?心疼不疼吶?呼吸還順暢不?要不要喝口水歇歇腳啊?」
  吳管事氣得岔了氣,他俯身沉沉的悶咳了幾聲,一手佛開殷切趕上來『關切』他的張老闆,以袖掩口,低垂著頭,快步走回去。
  張老闆見到如過街老鼠般的吳管事,心頭很是暢快,他神清氣爽地側過身,豎起大拇指,讚道:「姑娘,老張我沒話說了,你果真是這個。」
  田蜜大而圓亮的眼一眨一眨地看著那截指頭,小嘴微張,小臉呆呆地,彷彿不明白那是個什麼東西。
  張老闆沒得到回應,不由疑惑看過去,見她這副神情,便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提醒道:「姑娘,姑娘,回魂了,想什麼呢?啥也別想了,我們贏了!」
  田蜜佛開他晃來晃去的手,再度眨了下眼睛,張嘴道:「贏了,嗯,我知道。」
  「那你這是?」張老闆覺得她的反應很是不對,不由小心問道。
  田蜜道:「我在思考問題。」
  「哦哦。」張老闆似懂非懂地應了幾下,想著,但凡她思考的,那便應該是值錢的,便道:「那你思考著吧,我就先不打擾了。」
  田蜜沒應聲,只輕蹙著秀氣的眉頭。
  為什麼呢?到底是為什麼呢?難道她出去那一趟是神遊了?其實根本沒看到什麼內定?全是她臆想出來的?都是她在杞人憂天?
  一片熱鬧的氣氛中,田蜜忽而問道:「東家,我先前可是離過席?」
  「嗯,離過啊。」張老闆點頭道。他覺得這個問題問得有點奇怪,姑娘這會兒整個人都有點奇怪,跟那萬有生一樣怪,只不過怪得感覺不相同。
  田蜜自是不知張老闆的想法,她兀自點點頭,繼續順著思路走。
  如果不是她的臆想,那就是確有其事了,最終的峰迴路轉,只怕,跟那個潛大人有關吧?
  可是,那人為何要幫他們這一把?他看起來,可真不像一個多管閒事的人,雖然,閒事也非閒。
  難道,那人看起來請冷冷的,卻其實是個能辦實事的好官?
  田蜜琢磨不透,便拋開此事,抬頭向場上望去,與她目光接觸的,都會笑著跟她打招呼,眼裡滿是讚賞,田蜜見此,便也笑著回禮。
  一派和樂中,田蜜的目光掃到了最後,她忽地頓住,唇邊笑容加深了。
  見萬有生神色並不清明,整個人就像殭屍般死氣沉沉地,猶如深陷魔障中不可自拔一般,她心頭瞭然。
  萬有生絕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為了讓她身敗名裂,竟不惜用自己謀生之物做賭注。如今輸得這麼難看,實屬自討。她不僅同情不起來,還覺得,這教訓來得不夠深刻。
  來而不往非禮也,他既下手毫不留情,她又何須跟他客氣?
  隔著一臂之距,她輕笑著揚聲道:「萬算盤真是好算計吶,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你仁慧縱使是手段百出,也終究是棋差一籌。」
  她的聲音,本就清脆悅耳,此刻刻意揚起,便如珠玉落盤,一咚,一咚,澄澈清晰,韻律十足,讓人難以忽視。
  於萬有生而言,更是如一道激流湧入他腦海裡,讓他一下子便開啟最高級別的防備,全副武裝地面對她。
  可奈何,弓拉滿弦,手中卻無箭。
  仁慧,即便做了這麼多事先準備,依舊是敗了。失敗者,又有什麼資格叫囂?
  萬有生握緊了手,死咬著牙,狠狠地盯著那人群中自信飛揚的少女。
  不妨,他都被壓至如此地步了,還有人落井下石。
 

第五十七章 願賭服輸
更新時間2014-6-28 8:14:30 字數:2222

 便見幾位賭輸了的商家冷著臉道:「不是說輸了要奉上師門金算盤嗎?愣著幹什麼,還不快給。」
  林巖聽這話,便也想起這一茬來,他低聲咳了咳,沒像剛那人那麼直接,而是揚起個親善無害的笑容,溫聲對萬有生道:「萬算盤,這願賭服輸,你看,這……」
  萬有生胸口劇烈起伏了下,終是一閉眼,手再次一反轉,將那金光閃閃的物件拿出,直端端地遞給田蜜。
  「田姑娘,請。」林巖伸手作引,退後一兩步,讓田蜜上前來。
  此刻,天藍雲白,萬里晴空,花團景簇,草木蔥蘢。姑娘一身布裙,脂粉不施,面無怯意,自信從容。
  她徐徐走上前,先對對手斂身一禮,方雙手接過算盤,而後轉過身來,手托金算,於璀璨陽光下,揚起個燦爛笑容。
  清澈,明亮,暖人心房。
  「恭喜姑娘。」
  「恭喜恭喜。」
  眾人拱手道賀,田蜜微笑還禮,而後帶著新到手的算盤,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實是萬有生的臉色,差得她都看不下去了,眼不見為淨,對這種危險分子,她還是敬而遠之的好。
  就如同田蜜一般,此刻誰也沒去管萬有生怎樣,均將目光放在林巖身上。按照以往的流程,接下來,該是林巖出場了。
  林巖沒讓眾人久等,很快便站出來,笑著道::「投商已經結束,午宴即將開始,請眾位貴客,隨我移駕廳堂,咱們邊吃邊聊。」
  眾人應好,便三三兩兩結伴而行,跟著林巖,向廳堂走去。
  席間有沒有什麼風波,田蜜其實並不知情。因為男女不同席,她被單獨安排到了一處。
  田蜜一個人,霸佔了一整張桌子,她開始還挺高興,可吃著吃著,也就索然無味了。於是,也沒吃多少,就落了筷。她這邊收拾得快,那邊可就慢得不行了。
  田蜜要了杯下午茶,坐在樹蔭下納涼,隔著老遠一段距離,都能聽到那邊勸酒聲、划拳聲,以及各種吹牛的聲音,簡直比菜市場還雜亂熱鬧。
  田蜜自然不會去催,她拿出隨身攜帶的小本子,推敲著上面記載詳細的缺陷,琢磨著他們的可用性,以及可彌補性。
  田蜜正想得出神,沒看到張老闆神采奕奕的從席間走出來,迎面向她走來。
  張老闆紅光滿面,步伐很是迫切,他甚至都沒注意田蜜在幹嘛,便迫不及待地出聲道:「姑娘,走,我們快回去,向大會兒宣佈這個好消息去,讓夥計們也高興高興。」
  張老闆風風火火地衝來,一邊招呼田蜜,一邊大步向園子門口走去,步伐很有些迫切。
  他邊走,邊碎碎念道:「姑娘沒入席,真是太可惜了!你是沒看到啊,他們那個臉啊,笑得比哭得還難堪,酸溜溜地說什麼『你們運氣好啊』『上天眷顧啊』之類的,樂得我都無言以對了……」
  田蜜連忙快手快腳地把手冊收入布包裡,聞得張老闆的話,也只是微笑。她看著張老闆那邁得飛快的大步子,有些無奈地邁著小短腿小跑跟上。
  兩人到園子門口時,不可避免的遇到的同行的冤家們。
  張老闆意氣風發,自是礙著了某些人的眼,但此時此刻,他們也只能眼紅著,默默無言地上了自己的馬車。
  另一些人則相繼上前來打招呼,言辭之間,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總『不經意』的提到田蜜,打探著她的消息。
  這時,張老闆便充分發揚了守口如瓶的優良品格,忽悠來忽悠去,便將此事忽悠了過去。眾商雖有些不甘,卻也只能罷手。
  張老闆和田蜜向同他們打招呼的人回完禮後,便也走向他們的馬車。小廝掀了簾子,張老闆讓田蜜先行。
  田蜜五短身材,爬得很是有費勁,張老闆見她笨手笨腳的樣子,一下找回了當『大人』的感覺,忍著笑扶了她一把,這才輕輕鬆鬆地登上去。
  他們坐好後,馬伕一揮鞭子,馬兒便嘶鳴一聲,四蹄飛踏,絕塵而去。
  田蜜他們的馬車一駛入寬大街,早就耐不住性子,已經跑到街頭眺望的夥計,一溜煙兒地就跑回去通知了。
  於是,他們將一掀起簾子,一打眼,就看到上百雙殷切的眼睛忐忑地望著他們。
  張老闆很是淡定地下了馬車,將田蜜也接下來後,他便挺直了腰板,嚴肅著臉,邁著步子在他們前邊轉悠了幾圈。
  直轉得他們焦急地跺腳,他才停下來,如平地一聲雷般,大聲宣佈道:「我們贏了!」
  「贏了?」眾人下意識地反問了一句,再一次得到相同的回答後,均歡喜地互拍著膀子,一個個笑得見牙不見眼,樂乎道:「成功了!我們成功了!不用丟飯碗了!太好了太好了……」
  田蜜站在張老闆身後,本來跟著大傢伙一起在笑,卻突然被張老闆讓了出來。
  張老闆拍手讓大家靜下來後,沉聲說道:「這一次,多虧有田姑娘在,我們才得以扳回這一局,你們和我,都應該感謝她。」
  張老闆轉過身來,再次感歎了一下,他哪裡想到,這個當初隨意應下來的小姑娘,竟在生死關頭拉了得隆一把。
  他於是拱手,鄭重地道:「張某人,多謝了。別的就不多說了,以後好好在得隆做,定不會虧待你的。」
  張老闆帶了個頭,眾人皆誠心誠意地跟著。
  「謝謝田姑娘。」
  「田姑娘,謝謝你。」
  「多謝姑娘保住了我們的飯碗吶。」
  「哪裡,我也只不過在保自己的飯碗而已。」田蜜說著,也鄭重地回了個禮。
  見差不多了,張老闆便揮揮手,讓大夥兒都下去做事。「好了好了,都散了吧,各幹各的去。」
  眾人聽言,便老實退下。
  田蜜離大門近,離側門遠,因此是最後一個走的。
  她正要進去,卻聽張老闆喚道:「田姑娘稍等。」
  田蜜便頓住腳步,看過去。
  張老闆道:「你中午說,有辦法弄到蛇皮。這時間緊迫,我們也耽擱不得,我便想,下午下工後叫上各房管事,咱們去錦福樓吃上一頓。這一來呢,是為慶祝這次競賣成功。二來呢,咱們也可以在一起商討下。你看如何?」
  吃飯,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在現代如此,看來古代也不例外。田蜜沒什麼好反對的,欣然點頭,「全聽東家的安排。」
  田蜜回到帳房時,楊賢已經『醒』來了,此刻正坐在案幾後,沒精打采地撐著頭。看她進來,便直拿小眼睛瞅她,不陰不陽地道:「喲,這不是咱的大功臣嘛。」
  ————————
  感謝紅遍天下0的打賞支持。
  

第五十八章 似是舊人
更新時間2014-6-29 8:13:23 字數:2113

 田蜜實在疲於應付,便略過他,逕直回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呵,果然啊,這人一受追捧,就不同了。」楊賢嘖嘖有聲地歎道,隨即,又輕蔑地道:「真把自個兒當個人物呢,人家不過是看你小丫頭可憐,才勉強施捨了個機會給你,你還真蹬鼻子上臉,當自己有能耐了。」
  他自顧自地念到這裡,又自顧自地恍然道:「啊,不對,也不是可憐你,壓根兒就跟你沒一點兒關係,人家是看在得隆的份上,才簽的契約。」
  田蜜坐在案幾後,翻著剛帶回來的資料,算著製作各藥品需要的原材料的種類、數量及價格等,再拿出紙筆,熟練地畫出表格,將他們一一分攤到各藥房。
  楊賢再尖酸刻薄,她都能恍若未聞。畢竟,跟他計較什麼呢?為了不去競賣宴,他裝死的手段都用上了,她代他去了,他卻又是這副德行。如此,她還有什麼好說的?
  楊賢看著她手裡的文書,喉嚨裡噎得說不出話來了。
  他不由悔恨道: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吶,誰能想到,得隆今日的運勢竟然如此之旺啊,旺得可以大殺四方!
  他不由攥緊了拳頭,又想到:那本來應該是我的,是我的!在競賣宴上大殺四方的是我,回藥坊受眾人感激的是我,現在揮筆分配的也是我!都是我一時失策,才讓這個屁事兒不懂的小姑娘給佔了!
  「我總會拿回來的。」他這麼想,也肆無忌憚地說了出來,對著田蜜,他咬牙切齒地道:「你休想霸佔我的位置,這次是個意外,絕不會有下一次的!」
  意外?是嗎?田蜜不以為意,她甚至都不願意多說一句。
  有些人,是從來不會從自身找原因的,所有的錯都是別人的錯,所有的失敗都是別人惹的禍。
  她才懶得理他,便道:「隨便你。」
  田蜜專心致志地工作,楊賢見影響不了她,也沒辦法,只好一個人無所事事地坐在那裡,喝著茶,陰沉著臉,不知道在打什麼壞主意。
  田蜜正流暢地寫著,卻忽而想到了什麼,頓住了筆。
  她站起身來,將案几上的東西都規整好,然後出了門,去了廚房。
  她領了自個兒今天的飯食,送去給了牆角的陽笑,然後拜託他去她家傳個話:她晚上不回家吃飯,不用等她。
  做完這些,她才又安心的回去工作。
  下工的時候,田蜜沒再單獨留下,她在鋪子裡看到劉管事,便和劉管事一起等其他幾個房的管事工人。
  不過一刻鐘,人便來齊了,他們看到田蜜,並沒怎麼意外,都很隨意地跟她閒聊著。
  按資排輩到哪裡都是通用的,通常在一個地方混得越久,地位越高。因此,此次來的人年齡都頗大,一路上,對她這個小輩多有關照。
  錦福樓離得隆有幾條街,在馬車算是奢侈品的年代裡,眾人只有步行過去。好在他們人多,邊走邊聊,也算是別樣的消遣。
  田蜜人小,和他們混著走不協調,走後面又完全被遮擋了,於是便和張老闆走前面,稍微落後他一步。
  張老闆沒走幾步,便很親民地混入了夥計堆裡,很熱絡地跟老夥計們聊著天。
  一行人有說有笑地走到錦福樓,田蜜領頭,她當先抬起小短腿,有點費力的邁過高高的門檻。
  恰此時,小二不耐煩地將一人推搡出去,那人一個不妨,不受控制地向田蜜撞來。
  在後面同伴連聲驚呼中,田蜜結結實實地被撞倒在地。而且,跨入門內的那隻腳還被高高的門檻絆傷了,當即紅腫了起來。
  田蜜抿緊唇,忍著痛,沒吭聲。
  老闆還在這裡,她現在若說腳有什麼問題,以張老闆現在對她的看重,勢必會讓她回家休息。而回家休息,也就意味著,將有不知道多長一段時間,她沒工錢可拿。
  這方案不可行吶。
  田蜜思及此,便試探著想動動腳,此時,一疊聲焦急的詢問便迎面而來:「姑娘,你沒事吧?可是傷到了?傷到哪裡了?是否嚴重?我送你去醫館看看吧?」
  這聲音,有點熟悉啊。
  田蜜抬起頭來,意外的看到了楊柳村的熟人,那人看到她後,也是一臉吃驚。
  於是,兩人同時驚訝道:「是你!」
  異口同聲後,那人一臉驚喜地道:「田姑娘,原來你在這裡啊。你不知道,我娘去過你家好多次,可都沒看到人。村裡人都說你們搬走了,就像你們來時一樣,悄無聲息的。我娘現在還時常念叨你們,掛念你們去了哪裡、過得好不好之類的,都快把我耳朵聽出繭子了。」
  「沒看出來啊,原來你這麼多話。」田蜜忍著痛,笑著打趣了句。
  卻不想少年聞言,竟不好意思地紅了臉,羞赧地低下頭去。
  田蜜見此,趕忙收斂。她回過頭來,對因不好中途打斷他們,便在旁邊乾等著的同事們道:「我沒事,就是摔了一跤,不礙事的。你們先進去吧,我遇到個熟人,多說兩句就來。」
  「真沒事?」張老闆問道:「真不去醫館看看?親善堂的大夫,治跌打損傷還是有一手的,保管你藥到病除,不留疤痕。」
  「沒事。」田蜜笑著搖頭,輕聲道:「你們先去吧,我一會兒就來。」
  眾人這才放心上樓,並交代掌櫃的一會兒領她去廂房找他們。
  見人都走了,田蜜便一隻手撐地,一隻手伸出去,忍著腳腕上的鑽痛,低聲道:「來,扶我一把。」
  她說這話的語氣很隨意,沒多想,所以在少年又紅了臉,有點手足無措地看著她時,才反映過來——時代不對,環境不對,人不對。
  田蜜頓時也尷尬了,正想訕訕往回收,少年卻在此時愣愣地「哦」了兩聲,反應過來了。他忙伸手,小心地托起她胳膊,將她扶了起來。
  扶她起來後,少年便立馬鬆手,提著個**袋,規規矩矩地站到一邊。
  田蜜眼尖地看到他那個**袋裡有東西在動,她渾身打了個激靈後,馬上明白了——這少年,是來賣蛇的,不幸的是,和她上次一樣,被趕出來了。這天下的情景,相似的何其多。
  「你最近,一直在賣這個嗎?」田蜜扶著牆壁站好,指指他手裡提著的麻袋,問到:「銷量如何?」
  

第五十九章 莫欺少年窮
更新時間2014-6-30 9:31:40 字數:2593

 這少年,便是楊柳村的袁華,那個和他們母女一般,不被村裡人接受的異類。
  袁華聞言,臉上喜悅的笑容忽地僵住,靜默片刻後,垂下了腦袋。
  他緩緩搖了搖頭,沮喪道:「沒有人要,他們都說這玩意兒咬人、有毒,不肯吃。」
  「哦。」田蜜瞭解地點點頭。
  在現代,但凡能吃的都上了桌子,她見怪不怪。可這裡還沒人試過,自然不肯輕易接受。不過,食之一道,自古便是人類永恆的追求,得有不斷的花樣,才能推陳出新嘛。
  思及此,她便笑著鼓勵道:「沒事兒,才剛開始嘛,萬事開頭難,堅持下去,說不定後面會有轉機的。」
  袁華聞言苦笑了下,他垂首站了半響,手一鬆,便將麻袋垂落在地上,而後有些頹然地在石階上坐下來。
  他躬著單薄的身子,埋著頭,甕聲低語道:「田姑娘,你不知道,自從你那天跟我說過後,隔天一大早我就來了縣裡。我一個酒樓一個酒樓的問,整個富華縣都被我跑遍了,可硬是沒有一個人願意買我的東西。他們都罵我是神經病,想害死他們。這東西,這東西根本沒人敢要。」
  袁華伸出雙手,狠狠抹了把臉,他抬頭看著天上淪落的夕陽,沉默了會兒,方問道:「田姑娘,我是不是很可笑?養這些沒用的東西,還指望靠他們能得到些什麼。」
  他邊說邊站起身來,隨手拖起麻袋,步子邁得有些虛軟,顛顛沛沛地往街上走。
  他仍舊是低著嗓音說話,只是那聲音裡,平添了幾分少年人的倔強與執拗。
  他近乎偏執地道:「可是田姑娘,我還是不想放棄呢。一旦放棄,我就真的徹頭徹尾的錯了,再也沒有機會證明自己了。我想,富華縣不行,我就去德莊府。都說德莊府無所不有、無所不奇,我就不信,走遍整個德莊府,還是沒有人肯要我的東西。你說呢,田姑娘……」
  話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淺,最後一個字落下,田蜜只能依稀分辨出他在說什麼了。最後這句話,也並非問句,因此,她始終沒有開口。
  少年頹唐的背影,在夕陽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昏暗,彷彿這整條長街都被素描成黑,陪著他一起沉-淪。
  田蜜輕輕蹙眉,胸中忽有粘稠的澀意,連呼吸都有幾分壓抑。
  她不由想到,人家本來在小村裡生活地好好的,廢物了十幾年,也早就廢物成習慣了。可她閒來無事,偏跑去跟人說什麼養蛇大亨,讓人生出了不該有的念想,還為此執著不放。她倒好,說完拍拍屁股就走人了,啥啥不影響,可人家呢?說不定一個不好,三觀都毀了。
  她又想到,從前她做私募基金時,哪回的投資沒有跟進?偏此一次,弄了個有始無終。這樣不好,不好。
  她既然給了他希望,就要看到他成功才行。
  她即便只是浪費了幾句口水,那也要把它變成值錢的口水才行。
  想到這裡,田蜜瞬間如打了雞血般,滿血復活了。
  她直起腰身,扶著牆壁,單腳一跳一跳地,飛快往樓上雅間奔去。
  掌櫃的見此情況,趕緊跟上她,並在後面連聲驚呼:「姑娘喂,您小心點,小心點啊,您這要是從樓梯上摔下去,我們可負不起責喲。唉,這邊,這邊走。」
  田蜜沒管他,她以最快的速度跳進雅間裡,把幾人都嚇了一跳後,也顧不得安撫,撲到桌邊,急切地問道:「菜可都點了?」
  眾人見她如此急迫,皆以為她到底還是個小姑娘,貪吃。便笑著回道:「你沒來,我們哪裡敢點?自然得讓你來點,點你喜歡吃的東西。」
  田蜜聞言笑彎了眉眼,她連忙蹦達過去,跳到掛著菜牌的牆壁下,隨意點了幾道所謂的特色菜後,便在腦子裡搜索著自己前世吃過的菜品,走馬觀花地覽上一遍,她便口氣堅定地道:「掌櫃的,我要吃蛇羹、龍鳳大呈祥、續斷燉南蛇肉,還有胡椒根蛇肉湯,你統統給我呈上來!」
  她這麼久的班不是白加的,她清清楚楚地記得,得隆每個月都會報銷一大筆錦福樓的賬款。
  這個時代的酒樓雖然不開發票,但有賒賬這一說。夥計每次在錦福樓公款消費,都會讓錦福樓記得隆的賬上,回去後再去帳房報備。月末,帳房先生和錦福樓對賬,兩方確定無誤後付款,若有差額,必會追究當日報銷夥計的責任。
  他們得隆,可是錦福樓的大金主,她就算提出些蠻橫的要求,他們也得想盡辦法為她做到。畢竟,老闆還在這裡,而且,今天還是站在她這一邊的!
  她怕什麼?她簡直太有恃無恐了!真是天助我也。
  掌櫃的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吃驚道:「吃蛇?還有這些菜名,都是蛇肉做的?」
  田蜜頓時小臉一拉,小身板一挺,很有氣勢地呼喝道:「怎麼了?做不出來啊?你們錦福樓可是號稱富華第一大酒樓,怎麼,連區區蛇餚都弄不出來?說不去,臊不臊人啊?蒸、炸、煎、燒、煲湯,難道還要我教你們怎麼做?」
  一口氣說到這裡,她也不去看連連抹冷汗的掌櫃的,繼續道:「哦,對了,提醒你們一下,加熱時間要長,最好是高溫,還有,我不要野生的,要養殖的!」
  「這,這……姑娘,你說的這些,我們聽都沒聽過,委實做不到啊。」掌櫃的一張臉皺成菊花樣,煞是為難。
  他心頭發苦,不由想到,這姑娘是故意整他的吧?
  他每天迎來送往那麼多人,一般客人他是記不住,可年齡這麼小的姑娘來這找算賬的活計,著實是少見。因此,他第一眼看到她,就想起自己以前得罪過人家。
  只不過,人家現在已不再是那個低聲下氣求著他的小姑娘了。這一次,她是貴客,他得恭恭敬敬地伺候好她。
  掌櫃的歎了口氣,暗道這世事無常。
  而且,好死不死地,這小姑娘所在的得隆,是富華數一數二的藥商,也是他們酒樓的常客,一年到頭不知道照顧了他們多少生意,若是因為個人的一點小事兒就給得罪了,東家只怕要炒了他。
  主意一打定,他思維便活絡了,很快就想起剛才來他們酒樓賣蛇的少年。
  想到那賣蛇的少年,他眼睛頓時就亮了,連聲道:「有養殖的,有!姑娘您且稍等片刻,我這就給您買去。您放心,但凡是姑娘您要吃的東西,我就是把富華給你翻上一翻,也得給您弄出來!」
  
☆、第六十章 幫他一把

田蜜一臉微笑地看著掌櫃的飛快地跑下樓去,一轉頭,就對上了幾雙探究的眼睛。
張老闆食指無意識地敲了敲桌面,率先笑道:「真是人不可貌相吶,沒想到跟個袖珍面人兒似得的姑娘,竟然會喜歡吃蛇肉。可這蛇,不是有毒的嗎?它能吃嗎?」
年邁的煉藥師傅房伯閱歷深厚,此刻便笑著接道:「有的蛇,確實是能吃的,尤其是蛇膽,吃了對身體還大有好處。」
田蜜點點頭,想起最近家裡兩位男士在飯桌上指點的食經,便接口道:「蛇肉味道如何,一會兒你們一嘗便知。說起來,我們並不是最第一批吃蛇的人。據我所知,泯南地區多山地沼澤,物產極為豐富,那裡的人也大膽,他們什麼都敢吃,不止蛇,他們還吃熊掌、鴿子、青蛙、泥鰍、螃蟹……」
田蜜小嘴一開一合,如數家珍地陳列出一長串食用動物來,眾人便瞪大了眼聽著她的敘述,第一次知道這些東西都是可以入口的。並且,在得知這些都有人吃過,且吃的人都活得好好的,他們並不是試驗品,這心裡,便沒那麼牴觸了。
田蜜在雅間裡繪聲繪色地說著自己前世吃過的美食,慢慢引起在座幾位的食慾,等幾人均感覺飢腸轆轆之時,掌櫃的領著小二,恰合時宜地端上了佳餚。
佳餚方一入屋,那濃郁的香味便擴散開來,絲絲縷縷,不斷侵入眾人的鼻子,佔據眾人的腸道,強烈刺激著眾人的味蕾。
「姑娘。您請嘗嘗。」掌櫃的幫著小二將菜碟擺好,便殷切地為田蜜遞上筷子,巴巴地望著她。
掌櫃的一邊望著金主,一邊在心裡估摸著,若是這蛇肉真這麼好吃,日後說不得也是他們店裡的一道特色招牌,能為他們招攬到不少客人。
看來。這姑娘不是來找茬的,恰恰相反,她是來送財的。
這麼一尋思,掌櫃的看田蜜的眼神有熱情了幾分。
錦福樓不愧是富華有名的酒樓,環境優美,餐具上等,用料講究。
只見雪白的瓷盤上印著賞心悅目的青花,其上,顏色靚麗的配菜有規律的擺放著。蛇斬成斷,鑄成花形,油亮鮮嫩。
「看著就很有食慾啊。」張老闆讚歎了一聲,眼巴巴地瞅著田蜜,沒動手。其他人也跟著點頭,同瞅向田蜜。沒動手。
田蜜見此,微微一笑,拾起筷子。夾了條蛇肉,放在嘴裡細嚼,片刻後,笑道:「不錯,肉質鮮嫩,入口絕佳。」
掌櫃的得到讚許,笑得跟彌勒佛似得,連連躬身道:「多謝姑娘,多謝姑娘,多謝。」
「是該謝。你們酒樓出此新品,必會客似雲來。」張老闆說話的同時,也夾起一塊放入嘴裡。他咀嚼了片刻後。也不說話,直接伸筷子。
見張老闆悶頭痛吃,幾人瞬間就明白了,也不用招呼,就各自拿起筷子,嘗了起來。體會到美味後,都不客氣地吃了起來。
掌櫃的見此,便樂呵呵地領著店小二退出去了。
屋裡的幾人,蠶足過後,方想起正事。
食不言寢不語這點,在其他地方有用,但對時間就是金錢的商人來說,從來都是不存在的。
張老闆的手頓了頓,問田蜜道:「姑娘中午說能買到蛇皮,不知是出自哪家?」
田蜜這才想起正事,她不由有些暗惱,剛才被袁華的情緒感染了,她竟然把這事徹底拋腦後去了。
此時,她正好夾起一段蛇肉來,便笑了笑,賣了個關子道:「就是這裡,這個賣蛇的人那裡。」
「哦?姑娘識得此人?」張老闆來了勁兒,很感興趣地道:「藥蛇和蛇皮一直都很稀缺,藥坊收購的通常都是散貨,有些人專門去山裡抓蛇,一麻袋一麻袋的拿來賣,但這只是杯水車薪,看都不夠看的。」
「而蛇這東西咬人,又有毒,沒人敢飼養,即便養了,也少有存活。因此,這一塊兒市場,一直是緊缺的,其中的利潤相當大。我們藥坊若能跟這專門飼養蛇之人簽訂長期契約,憑此一特點,便能打開一條銷路。」
「是啊。」劉管事大力點頭,接道:「這可是多少藥坊想都想不來的好事,田姑娘,此事就勞煩你多費心了。」
眾人皆點頭,期待地看向田蜜。
這麼看著她,她亞歷山大吶。
田蜜默默頓住筷子,想了想,還是決定做個誠實的好孩子,便很光棍地道:「我確實有路子,不過,對方目前規模太小,又沒本錢擴張,還不成氣候。這次的蛇皮,都是人家十幾年來積攢下來的,這才夠量。賣給我們過後,也沒什麼庫存了。」
好在上次和袁華交談時,袁華把自個兒家底一股腦的向她倒了,她才能知道的如此清楚。
田蜜想到這裡,皺了皺眉頭。在楊柳村時,她和袁華說養蛇基地的事說得很是來勁,可是他們各自一冷靜,便能想到一個很現實的問題——資金。
這確實是一個好項目,可他們卻連啟動資金都沒有。這次的蛇皮確實能賺一筆錢,卻還遠遠不夠。
從哪裡能弄到錢呢?這裡沒有銀行,沒有專業投資團隊,沒有證券交易所……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田蜜真是愁上了。
張老闆聽後,也歎息了一把,但想到目前蛇皮問題解決了,還是很高興。
他自然知道沒錢寸步難行的道理,便隨口說道:「這樣啊,那先把蛇皮的事情談妥了,其他的,等那邊什麼時候有了,再說吧。」
「這樣也好,那人家住楊柳村,你們到那兒一打聽蛇娃,便能找到他了。」田蜜想了想,還是不放心地補充道:「那人是我朋友,東家給點薄面。價錢好好商量。」
「這個你放心。」張老闆一口答應。
田蜜便放下心,趁著這個機會,坐正身姿,認真地道:「東家,這些天來我仔細翻過藥坊的各項資料。因此,在有些方面,我有些淺見。」
「哦?願聞其詳。」一聽田蜜又有主意了。張老闆立馬放下碗筷,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架勢。
其他人也都停下來,看向田蜜。
田蜜並不懼目光的注視,她微微一笑,很自然地道:「首先,我建議我們換個地方,把坊子從寬大街這種中心地帶,搬到外圍去。畢竟,我們不是零售商舖。並不需要這麼搶眼的地段來招攬客源。」
這一點,是她第一次踏入得隆的大門,就想到了的。
得隆明明是個製藥作坊,藥品並不直接銷售給老百姓,卻把那麼大一個坊子建在黃金地段,這不是佔著茅坑不拉屎嘛?
「為什麼啊?」張老闆就納悶了。眉頭緊皺著,連搖頭帶擺手地道:「不行不行,搬到別處不是還得交租金嗎?姑娘你還是做帳房的。焉不知這會抬高成本?我這大院是我祖上傳下來的,用多大的地方都不花錢。」
其他人也都跟著搖頭,想不明白這個剛看起來還挺聰明的一個小姑娘,這會兒怎麼就這麼糊塗了?有自家不花錢的不用,偏偏要花錢去租別人家的。
面對眾人的質疑,田蜜並沒有退縮,她雙眼澄澈明亮,唇邊笑意不改,徐徐掃視了在場眾位一眼,很是鎮定地問道:「眾位都知道成本是什麼意思。那眾位可知道顯成本和隱成本又分別是什麼意思?」
「顯成本和隱成本?」眾人相視一眼,紛紛搖頭,看向她。問道:「什麼東西啊?聽都沒聽說過。」
田蜜莞爾一笑,雙手交疊,平穩地壓在桌面上。她身高不足,氣勢卻有餘,看向他們,條理清晰地說道:「簡單的說,我們租別人的鋪子要錢吧?給夥計們發工錢要錢吧?這些我們這些實際的支出,就是顯成本。那麼,同樣的道理,既然我們租別人的房子要花錢,那我們使用了自幾的東西,難道不應該得到相應報酬嗎?不同的是,這個時候,我們是自己給自己付租金。所以,這筆錢就應該計入成本中。因這筆支出不像顯成本那樣明顯,我們就叫它隱成本。」
「東家,中心地帶的租金有多高,想必您很清楚吧?那麼您算算,我們每年要付給自己多少租金?而這筆錢,理應算作我們的支出。」田蜜用筷子沾水,在桌面上兩筆畫出個t形賬戶,在借貸兩方分別記上數額,指給他們看。
她停了會兒,讓他們去思考,感覺差不多了,才接著道:「而如果我們搬出去,把地方讓給別人,別人是否該付我們同等的價錢?不同的是,這,算我們的收入。」
「我們租下縣邊緣地帶的屋子,同等大小,卻連這裡的一半租金都用不到。」這話是張老闆接的,他已經反映過來了,恍然大悟地道:「自己房子租出去的租金收入,減去租別人房子支付的租金,我們可能淨賺一半有餘吶!」
他懊惱地敲敲腦袋,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姑娘妙算啊!這麼簡單的道理,我們先前怎麼就想不明白呢!」
「是啊,我們這麼多人都沒明白過來。」其他人也相繼頓悟,紛紛點頭稱讚,到底人家是專門做帳房的,想得就是跟他們不一樣。
這一個下午,雖有那消息靈通的,將這姑娘在競賣宴上如何大殺四方說得繪聲繪色,但他們見到的,畢竟只是一個十來歲的小丫頭,心裡頭,難免會產生懷疑,主觀上,也難以對號入座。
直到現在,親眼所見,親耳所聞,他們才終於認同,這姑娘人雖小,本事卻不小,值得東家看重,也值得他們敬重。
ps:
第一更

☆、第六十一章 席間打趣

田蜜將眾人神色收入眼底,心裡微鬆了口氣。雖然現在不用她刻意去經營,夥計們都對她很友好。但這些個管事兒的,總歸有些不同。若能得到他們的認可,那就再好不過了。
「其實不是你們想不到,而是你們有先入為主的觀念,總覺得用自己的東西不花錢,因此根本不會去想別的,這才疏忽了。」田蜜寥寥幾語道破乾坤,斬去幾人的煩惱絲。
見幾人眉心平展了,她便輕笑著總結道:「這樣一來,我們每月,就又多了一項收入。」
張老闆笑容滿面地接到:「還是筆不小的數目!」
想想一些小點的商舖,經營不景氣的時候,每個月賺的銀子還不夠交租的,便可以想像,這筆收入有多可觀了。
心頭敞亮了,張老闆便端起酒杯,當先站起身來。
他收斂了玩笑之色,面帶幾分回憶,又含著幾分鄭重,笑歎道:「這一天啊,我還真覺得跟做夢一樣,大起大落,大喜大悲,簡直要把我輩子的情緒都耗盡了,這腳就跟踩在雲裡似得,虛得很。」
他搖了搖頭,揮揮手,長袖擺動,杯中的酒水灑落幾滴,他混不在意,又笑道:「算了算了,不說這些了,老張我今天多喝了兩杯酒,就多念叨了幾句,大家見諒,見諒。來來來,酒杯都舉起來,咱們喝酒,喝酒,誰不幹,誰是孬種。」
眾人相繼站起身來,酒杯高舉,鄭重以待。
「這第一杯,慶我得隆渡過難關。常言道: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我得隆如此晃蕩都沒倒下。這日後必定否極泰來、蒸蒸日上!」
「好!好一個蒸蒸日上!干了!」數手相疊,杯酒相撞,酒水颯然而下,分不清源頭,只見其合為一體。
「這第二杯,我要敬在座諸位,若非諸位在我得隆最困難時不棄不離。我張某人便是有再大的本事,也翻不了這身。諸位,多謝了!此杯我先乾為敬,你們隨意。」
「說什麼隨意,是兄弟,就一同干!」話音方落,眾人便毫不猶豫的舉杯,手一翻轉,滴酒不剩。
「這第三杯。」張老闆說到這裡一頓。他的目光,越過數人,落在席間略顯突兀的少女的身上。眾人默契地讓開身子,安靜旁立。
田蜜感覺到這微恙,不由站直身子,望回去。
「第三杯。張某要特地敬田姑娘,若非姑娘神兵天將,得隆也難以起死回生。」張老闆遙遙舉杯。笑著道:「多餘的話,張某人就不多說了,我現在就說一點,那就是——月末給你封個大紅包!哈哈哈……」
大笑聲中,張老闆一乾而盡,烈酒沿喉而下,濕了衣襟,燙了胸口,他也不在意,自顧自地喝著。倒有幾分『我本楚狂人』的姿態。
田蜜不禁一笑,而後看著自個兒杯中的杯水,無奈地抿抿唇。老闆敬酒。再以茶代之的話,確實有點說不過去啊。
她便取了酒杯,倒上些許,向張老闆遙遙一舉,正要往嘴邊送,便聽周圍的夥伴道:「姑娘不必較勁,抿一口,意思意思即可。」
「是啊,若是實在不行,便是用茶水,也並無不妥。」
「對頭對頭,姑娘萬莫勉強,咱不強求。」
田蜜聽言,緩緩勾了唇角,衝他們點點頭,依言,淺淺抿了一口。
三杯酒敬完,眾人便相繼落座。
杯子一放下,張老闆便惦念起了正事兒,又迫切地轉向田蜜,問道:「姑娘剛才說有些建議,這才一個,可是還有?」
眾人見東家如此急切,均打趣了兩句,卻也都支起耳朵來聽。
哪想,田蜜只是抿唇笑道:「是還有一些,不過得明天再說,這些日子我做了些表格,放在家裡了,明天我帶上,到時候我們聚在一起再仔細商討下。」
「好好好。」張老闆現在把田蜜當財神,自然不會緊逼她,她既然如此說,那明天就明天,左右不差這一時半會兒。他便舉起筷子,熱情地招呼道:「來來,大家吃菜,吃菜。」
這一頓飯,吃得賓主盡歡。
張老闆和幾個老夥計都喝得有點微醺,相互攙扶著下樓,田蜜把著木質扶手,跳在前面,不時回頭關注著他們,並提醒他們小心腳下,一時間,並沒注意樓下有人等她。
直到有人隔空喚道:「田姑娘。」
田蜜聞聲抬頭,便見一人遙遙望著她。
她站在樓梯上,那少年立足於樓梯下,身上著一件打補丁的粗布短褐,腳上穿一雙磨破了的布鞋,手裡還拖著個空蕩蕩的大麻袋,看起來很是窮困潦倒。
可田蜜卻注意到,那少年的眼神分外明亮,就像一盞燈般,直直地照耀著前方。
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田蜜衝他微微一笑。
少年就那麼望著她,也不說話,向她深深一輯後,便轉身離去。
他在這裡,從夕陽西下等到暮色漸起,也不過是想當面向她道謝而已。
天知道當他近乎麻木地走向歸程時,恍然聽到背後的呼喊,有多難以置信,而在得知是她在幫他時,又有多感激。
可現在的他還沒資格感激她,只能記住這恩情,深深一拜。
「喂,你別走啊。」田蜜見他轉身就走,急了,扶著樓梯蹦達著就往下跳。
袁華聞聲回頭,瞧見這驚險一幕,也顧不上別的,連忙跑回去,迅速伸出手,穩穩扶了一把。
「你跑那麼快幹嘛?」田蜜笑著責問了句,回頭叫了聲張老闆,在他看過來後,為他們引薦,道:「東家,您剛不是還問那賣蛇的少年嗎?就是這位,袁華。咱們缺的蛇皮,他能給供貨。」
「你們,要買蛇皮?」袁華愣了愣,腦子轉過彎後,瞬間萬分期待地看向田蜜。
田蜜笑著眨了眨眼睛,琥珀色的光華流轉在她眸子裡,很是璀璨,她重重地點頭,笑道:「當然了,這種事情還能逗你玩不成?怎麼樣?我沒騙你吧?時來運轉了吧?」
「嗯。」袁華看著她,重重地點頭。
「小子膽挺肥啊,連蛇都敢養。」都說酒醉心裡明,更何況張老闆只是有點微醺,此際,他腦子還是很清醒的。
張老闆走上前來,拍著袁華的肩膀,搭著他下樓,邊下樓邊跟他說著蛇皮的事情。
眾人藉著錦福樓的地兒,由田蜜從中調解,很是痛快地達成了初步協定,與袁華約好明日再細談。
「今天差不多就到這裡了。」張老闆壓了口茶,站起身來,看向幾個老夥計,笑著問道:「可是老規矩?」
「那是自然。」其中一個三四十歲的管事道:「這時辰尚早,回去多無聊。」
「是啊,大傢伙兒好久不曾一起玩過了。」
「老實說,最近家裡婆娘管得嚴,好久沒換過口味了。」
「小子,怎麼說話的?」房伯歉然地看了眼田蜜,一個爆栗敲向剛說話的人,笑著訓斥道:「有姑娘家在此,叫你滿嘴葷話。」
田蜜不是沒眼份兒的人,聽他們這話,心裡便雪亮雪亮的。
這幾杯烈酒下腹,五臟六腑都快要燃燒起來,乾柴就等烈火,又怎耐得住長夜寂寞?
思及此,她便笑著道:「時辰不早了,我若是再不回去,家裡人該急了。小女便先行一步,眾位前輩請隨意。」
田蜜行了一禮,正要離開,卻聽房伯喚道:「姑娘且等一等。」
田蜜便頓住腳步,看向這老人。
房伯卻沒有第一時間為她解惑,而是對另幾人道:「今日這飯食讓姑娘帶回去,你們沒意見吧?」
「哪能啊?」劉管事率先笑道:「瞧您這話說的,我們一眾大老爺們,難道連這點氣度都沒有?」
「就是就是。」其他人均出聲附和道:「房伯這就是您的不對了,我們是那小氣的人麼?」
房伯笑著指了指他們,搖頭不語,只招了錦福樓的掌櫃的來,吩咐道:「挑好的打包,包好讓姑娘帶回去。」
「好吶。」掌櫃的應了聲,忙招呼著小二上樓。
田蜜心中微暖,不由一笑。
這老人,倒是真和藹。他們今天這頓飯,夠普通人家過半個月了,便是剩下的,也是大家都稀奇的。況且,他們都顧著喝酒去了,根本沒吃幾口菜。便這剩下的,也都是很完好的。
離席的時候,她明明看到好幾人瞟了桌上的飯菜,顯然是有意。房伯這一句話,卻讓眾人都自覺退出。關照之情,溢於言表。
掌櫃的動作很快,不一會兒便打包完了。他雙手遞給田蜜,笑得跟彌勒佛似得,連聲道:「姑娘有空常來啊,常來。」
免單麼?常來。田蜜嘟了下嘴,笑著接過。
這時,房伯又看了眼外面的天色,擔憂道:「天都快黑了,一個姑娘家,卻是不好獨自回去了。」
這一下,卻沒人接話了,眾人滿腦子都是等會兒出去消遣的畫面,誰也不想攤上送人回家的麻煩事兒。
靜默中,張老闆開口道:「那就我送……」
「我送田姑娘回去吧。」不想,他猶疑的話音還未落完,便有一道聲音堅定地落下。
ps:
第二更,打滾求訂閱求粉紅

☆、第六十二章 田川訓姐

「那怎麼行?」張老闆臉一板,斷然擺手道:「你是客,怎能勞你動身?你就安心的和大傢伙兒一塊兒玩去吧。」
「玩?」袁華摸摸後腦勺,微黑的臉在燭光下散出懵懂光暈,層次分明的雙眼皮下,一雙炯炯有神的大眼很是茫然地看向他們,不好意思地問道:「玩什麼啊?」
眾人一聽,頓時樂了,紛紛指著他笑道:「這個傻小子。」
見大夥兒笑得這麼歡樂,袁華更茫然了,呆呆地瞅著他們。
這少年,未免也太傻太天真了。田蜜笑彎了眉眼,收到袁華求助的目光後,趕忙收斂神色,正兒八經地道:「那就讓袁華送我回家吧。正好,我娘許久不曾見過他了,有點事兒要交代交代。」
一聽是家里長輩有事兒找,眾人便放過袁華,只是那看他的眼神,怎麼瞧都有點兒不對勁兒。
袁華就這麼茫茫然地被田蜜拽走,他一邊扶著田蜜,一邊不時地回頭去看那幾位。
他越是如此,那幫人便笑得越歡,他們笑得越歡,他便越納悶。
直到將要跨過錦福樓高高的門檻時,依稀聽到不知是誰低聲笑說:「不會還是個雛兒吧?」
袁華腳下一個釀蹌,一頭栽了出去,他雙手在空中胡亂揮舞了好幾下,才堪堪穩住身子。
他剛站穩,喘過氣兒來,晃又聽到:「喲,不會真被我猜中了吧。」
「咳、咳!」他頓時被自個兒嗆住了,猛咳了好一陣,抬起頭來時,滿臉已經通紅通紅,也不知道是被嗆紅的,還是被臊紅的。
袁華迅速倒回來扶起田蜜,甕聲說道:「田姑娘,外面壞人多,咱們還是快些走吧。」
他使勁兒低垂著腦袋。強扶著田蜜,選定一個方向,悶頭往前衝。
田蜜被這一拉,迫不得已,只得快跳著,以求追上他那又急又大的步子,以免被橫拖而走。
等她抬起頭來時,一看,這不對啊,頓時哭笑不得地道:「錯了錯了。不是這條道。走反了。」
「啊?哦哦。」袁華愣愣地點點頭。臉紅得都能烤地瓜了,頭也不抬起來,腳下一轉,就往回去。
路過錦福樓門口時。明顯聽到了一連串歡樂的笑聲。
直到走過那一整條長街,袁華都沒有停下來的趨勢。田蜜單腿都跳得無力了,只好出聲提醒道:「好了袁華,他們看不到了。」
袁華一囧,慢慢緩下步子。這一緩下來,才注意到田蜜立起的單腿在輕微發著抖。他頓時懊惱地一拍額頭,自責道:「對不起田姑娘,都是我太莽撞了。你還好吧?腳可是很疼?要不,要不我背你吧!」
「行了行了。」田蜜擺擺手。硬扯出個笑容,道:「沒事兒,沒事兒,真沒啥事兒。」
這少年果真很傻很天真,他要真背她走上這麼幾條街。明兒個她都不用出門見人了。
見田蜜腳明明在發著抖,卻還笑著安撫他,袁華心中更是自責。他認定她是在強顏歡笑,但她又不肯接受他的幫助,他無法,只得低垂著腦袋,悶悶地走在一旁。
田蜜見他那小受氣包樣,無奈地撅了撅嘴。
她再一次嘗試著動了動受傷的那隻腳,感覺沒最開始那麼痛了後,眼睛一亮。
她小心地將腳落在地上,慢慢走上幾步。很好,沒什麼問題,這點疼完全在可接受範圍之內。
她不禁一笑,抬起頭來,欣喜地道:「好了,袁華,我的腳好了。」
「真的?」袁華面上一喜,見她穩穩邁出好幾步後,便也徹底放鬆了下來,連聲道:「太好了田姑娘,真是太好了,你的腳好了。」
「嗯,都好了,咱們走吧。」田蜜點點頭,當先邁開步子。
袁華忙快走幾步,走到她左邊,亦步亦趨地跟著。他眼睛四下瞟著,一看到對面走來的閒漢,全身都緊繃了起來,直到人家若無其事地走過,才如同經歷了場浩劫般鬆懈下來。
此時,街頭巷陌,已有飄渺的薄霧升起,空氣中有些潮濕,蒼穹間一片灰麻,天邊尚殘留著最後一片灰白。
兩人腳下生風,趕在天徹底暗下之前,踏入了田家門前的小巷。
「我家就在前面,過了面前的那戶人家就到了。」田蜜順手一指自家院門,對身邊的袁華道。
袁華正待看去,不妨,旁邊的院門「吱呀」一聲被暴力打開來。緊接著,一不明物體從門內滾出,骨碌碌地滾過石階後,不僅半點滾勢不減,還如同被推波助瀾了般,無比暢快地向兩人撞來。
「田姑娘小心啊。」袁華一驚,忙將田蜜擋在身後,連退了十幾步後,方見那物體有了減緩的趨勢。
「這是什麼——」田蜜從袁華身後轉出來,『東西』兩字尚未出口,便見那不明物體緩緩從地上立起來,伸伸胳膊踢踢腿後,立馬從一個圓滾滾的球體,變成多稜角的人體,還是個瘦長如猴般的人。
不等她從這物種的進化中反應過來,便聽那邊一記河東獅吼,震得她耳朵都在顫抖。
那大開的門內,不知何時站了位紮著紅色頭巾的婦人,婦人身形偏瘦,著一身細布長裙,腰間捆著一看不出本來色澤的圍裙。
婦人臉上殺氣騰騰,她一手叉腰,一手指著那被丟出來的人,赤紅著眼睛,含淚怒罵道:「好你個潑皮三兒,老娘上輩子是挖了誰家祖墳?損了幾世的陰德?這輩子才會攤上你這麼個連自家銀錢都偷的混帳東西!」
她胸口劇烈起伏著,眼睛死死瞪著,恨不得將那人剝皮抽筋,痛心疾首地道:「老娘藏在閨女妝奩裡的錢你都敢動,你還有沒有一點兒心吶?那可是咱閨女的嫁妝啊!你個死鬼,連閨女的嫁妝都輸了,你叫她怎麼辦?叫她怎麼辦?!我,我打死,打死你!」
婦人說著,紅著眼睛操起近旁的掃帚,追著那人便打,邊打邊罵道:「我叫你賭,叫你賭,他們不砍的你的手,我來砍!我寧願你當個廢人,也不願你嗜賭成魔,變成那六親不認的雜碎!打死你,我打死你……」
婦人身材瘦削,手上力氣卻是不小,一把掃帚被她舞得虎虎生風,一時之間,這小方天地裡飛沙走石、塵埃四起。
「啪、啪、啪——」
「哎喲喂!哎喲!疼死我了。」
「田姑娘小心。」袁華護著田蜜,飛快退到一個角落。他不斷揮著大掃帚帶起的風沙,艱難地呼吸著,同時對田蜜道:「田姑娘,快用手巾掩住鼻子,咳,咳咳。」
田蜜早已用衣袖摀住了口鼻,只露出一雙琥珀色的大眼睛。聞言,她使勁兒眨了眨眼睛,手指往前點了點,示意他轉過身去注意前面。
袁華一轉過身去,便見那婦人的體力似是有些不足,掃帚沒落得那麼密集了。
「娘子,娘子,別、別打了,我錯了,我真的知錯了。」被打那人得了空,趕忙舉起雙手做投降狀,腳下一蹦一跳地躲避著掃帚,還不時回頭去看。
他雙手雙腳均忙碌著,口中還不斷討著饒,如泣如訴地道:「娘子唉,你真當為夫想輸吶?我還不是想著,自打你跟了我,這麼多年就沒過一天好日子,你以為我整天沒心沒肺地,就當真不曉得心疼啊?」
他見婦人面上一凝,心頭便是一喜,忙繼續哭訴道:「可你也知道,你相公屁本事沒有。所以,所以我才出此下策,想著拿這筆錢來翻個本,好讓你和靜兒也穿金戴銀,過過那神仙般的日子。」
「誰稀罕過那神仙日子!」婦人越打越累,越聽眼睛越紅,身心俱疲,最後乾脆一撂掃帚,大步往回走,步子邁得重重地,邊走邊恨聲道:「謝潑皮,老娘再也不聽你那些花言巧語了,不管你用什麼方法,湊不齊咱閨女的嫁妝,你這輩子都別想進這個門!」
說完,也不等那謝潑皮再狡辯,『碰』地一聲把門關了。
兩人目瞪口呆地看著門上『撲稜稜』震落的灰塵,呆呆地眨了下眼。
「看什麼看?有什麼好看的?沒見過人夫妻兩打情罵俏啊?」謝潑皮凶巴巴吼了兩人一句,把兩人吼得一愣後,得意地向自家門前走去。
站在自家門口,謝潑皮神色瞬間一變,就跟小媳婦似得,拍著自家院門,委屈地道:「娘子,開開門啊娘子,這天都黑了,你就忍心讓為夫又冷又餓地蹲在大門口嗎?娘子……」
「呃……」田蜜聽著這明顯撒嬌的口吻,默默擦了擦手臂上的雞皮疙瘩。
哪想,袁華那個愣頭小子,竟很是關切地問道:「田姑娘,你冷啊?」
田蜜一僵,冷啊,豈止是一般的冷啊,她都快冷死了……
田蜜不說話,袁華卻以為她是冷得說不出話來了,便焦急地道:「那我們快走吧,不幾步路就到了,你回家後,記得多穿幾件衣服,切莫著涼了。」
田蜜默默點頭,默默邁步跟上他,默默在心裡畫著圈圈,默默地默默。
ps:
昨天的章節最開始發反了,後來又改過來了,第六十章 幫他一把,第六十一章 席間打趣,錯看的朋友可以確認一下。今日第一更,八點十分第二更。

☆、第六十三章 深夜敘話

兩人方一起步,便見那謝潑皮拍了半響無果後,臉色又是一變。
他乾脆把鞋子脫下來,拿在手裡揮舞著,就如面前的門是個人般,虛張聲勢地唬道:「我叫你不給我開門,臭娘們兒,老子打不死你,哼哼。」
自導自演半響,見那門兀自不動不搖,他終於卸了氣,惡狠狠地放了最後一句狠話,趾高氣昂地轉過身來。
「哼,不回家就不回家,男子漢大丈夫,何患無家!」
田蜜聽到這裡,微微皺了皺眉頭,頓住腳步。
也是她腳步頓下的瞬間,那一直不開的門,猛地一下又開了。
那瘦削的婦人站在門內,冷著臉,眼刀『刷』的一下就飛過去,把那謝潑皮定在當場後,似笑非笑地道:「潑皮,老娘醜話說在前頭,你要敢在外頭去給我鬼混,哼哼!別什麼說金花銀花傾國花,便是那鐵樹開的花,老娘也能給你撕得粉碎!」
「哪兒都不許去,今晚就給我睡在院門口!」此言一罷,婦人再次關了院門,劇烈的碰撞下,兩塊門板就跟人的腰板般,閃動不止,大有要腰斬的架勢。
謝潑皮縮了縮脖子,暗自吞了口唾沫,終是消停下來。他默默地將自個兒縮成蝦米卷,窩在門外頭。
「好、好生彪悍吶……」袁華見此,禁不住嚥了口口水,默默跟上田蜜的腳步。
他看著身前嬌小的背影,不由想到,田姑娘就從不會這麼大聲的罵人,說話時從來都是帶笑的……
他胡思亂想著,沒注意到前面的田蜜已經頓住腳步,差點兒就撞上了。
「到了,就是這裡了。」田蜜站在自家門前,笑著對袁華道:「進去坐坐吧。」
袁華連連擺手,指了指頭頂暗色的天,不好意思地道:「不了。天都黑了,再不回去,唔,我老娘也會拿掃帚追著我打的。」
田蜜不禁一笑,她想到喬宣還在家裡,便也不強求。
她思索了片刻後,忽而問道:「袁華,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有人願意出錢給你辦作坊。但每個月要從你的利潤中分利。你。願意嗎?」
有了蛇皮的事情後,袁華聞得這話,並沒有多驚訝。他認真地思考了片刻後,抬起頭來。雙眼明亮,定定地回到:「我願意。只要能把養蛇基地辦起來,不管是什麼方法,我都願意一試。」
「那好,你先回去吧,錢的事情,我來想辦法。只不過——」田蜜頓了頓,坦然道:「只不過,我不是義務勞動哦。若事成,我是要從中抽取佣金的。」
「沒問題,應該的,應該的。」袁華點點頭,而後道:「那我先回去了。」
田蜜點點頭。道:「嗯,去吧,注意安全。」
袁華便將麻袋甩在肩膀上,轉過身去,緊走幾步,一頭沒入巷子,在夜色裡,漸行漸遠。
等他的身影消失,田蜜便也轉過身,邊敲門,邊揚聲道:「開門開門,我回來了。」
「吱呀——」一聲,門開了,卻還是隔壁的。
田蜜轉頭望去,見一個十五六歲的姑娘,小心翼翼地從門縫裡擠出身來。
那姑娘頭上斜插著根銅簪,穿著身淺藍色碎花長裙,身上再無一飾,臉上也脂粉未施,整個人清爽乾淨,只鼻樑上有淡淡斑點。
「阿爹啊。」姑娘蹲下身來,擔憂地看著那謝潑皮。
謝潑皮懶洋洋地掀開眼簾,看她一眼便又閉上,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
姑娘見此,便謹慎地回頭看了眼,見沒被發現後,方從荷包裡翻出幾個銅板來,邊塞他手裡,邊道:「阿爹啊,阿娘正在氣頭上,今晚是肯定不會給你飯吃的。這幾個子兒,是我給員外郎家洗衣服攢下來的,你拿去買點東西墊下肚子,晚上我再想辦法給你送套被子。」
見謝潑皮不接受也不拒絕,姑娘歎了口氣,在他身邊蹲下來,輕聲道:「阿爹啊,阿娘又偷偷地在廚房裡哭了。」
謝潑皮終於動了動,睜眼看向她。
姑娘咬了咬下唇,看向他,柔聲道:「阿爹啊,戒賭真的就那麼難嗎?咱們就不能好好過日子嗎?只要你不去賭,阿娘就不會生氣,你們就不會吵架,我們就不會門裡門外的分開。阿爹,你就去跟阿娘認個錯吧,跟她保證你再也不賭了。」
謝潑皮終於嘀咕了聲:「我都認錯了。」
姑娘搖搖頭,輕歎口氣,站起身來。她對同在門邊的田蜜點點頭,轉身踏入門內。
那邊的門剛關,這邊的門便開了。
田川一拉開門,看見田蜜站在門外,那皺起的眉頭便鬆了開來。
他讓開一步,讓她先進來,而後門一關,小身板一挺,背著雙手,很是老成地道:「回來了啊,這次著實有些太晚了,以後要還是有事的話,也盡量早點回來。畢竟是女孩子,太晚了不安全,他們有人送你吧?人呢?」
田蜜見他那小大人樣,失笑道:「好了,知道了,下次一定早出早歸,不讓小川爺擔心,這樣總行了吧?放心啦,我沒事,有人送我回來的。」
田川聞言,滿意地點點頭。
田蜜便一把抓過田川削瘦的胳膊,半邊身體都壓他身上,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
從沒跟自家姐姐這麼親密過的田川,很有些不自在。
他本來想掙脫,可在感覺到一輕一重,很不正常的走路頻率時,低頭一看,不由驚呼道:「姐,你的腳怎麼了?還說沒事,你偏誰呢!」
田蜜訕訕一笑,自知理虧,便敷衍道:「也沒什麼,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你看,我上次不也摔了一跤嗎?第二天還不跟個沒事兒人一樣,該做什麼做什麼。」
剛其實還能走路,但不知道為什麼,她在自家門口站了一會兒後,一抬腳,竟然比剛扭傷的時候還痛。
「你——」田川氣得不起。怒其不爭地道:「姐,你好歹是個女孩子,這要是留下疤來,以後還怎麼嫁人?」
「有那麼嚴重嗎?」田蜜眨眨琥珀色的大眼睛,撅著小嘴,小手按向弟弟俊朗的眉宇,不以為意地笑道:「好了你別皺眉頭了,再皺就皺成小老頭了。若是真有人因為你姐身上一塊傷疤就瞧不上你姐,這樣的人,姐姐我也不稀罕好吧?」
田川剛想據理力爭一下。打眼便見譚氏和喬宣聞聲從堂屋裡走出。
譚氏身姿曼妙。貌美如花。喬宣輕袍緩帶,雅致從容,兩人徐徐漫步,從光線昏暗的房內行至漸起的月夜下。便如那雲端仙人般,滿身都是璀璨的華光,讓人移不開眼。
一回家就看到這麼賞心悅目的畫面,果然,還是回家好啊。田蜜兀自點頭。
喬宣於簷下駐步,聞言一笑,竟點頭附和道:「你姐姐說的對。為了全家生計而奮鬥,傷也傷得光榮。」
田蜜頓時得瑟了,驕傲地向田川。揚起小腦袋,扳著小臉教訓道:「看看,聽聽,好好學學。」
田川難得調皮地吐了吐舌頭,皺起挺拔的小鼻子。臉扭向一邊,充分表示了自己的不屑。
田蜜才不管他,直壓著他蹦達到堂屋裡,才收手赦免了他。
田蜜扶著桌子,在長板凳上坐下,接過譚氏遞來的溫水,邊喝邊問道:「你們都吃過飯了嗎?我帶了錦福樓的菜回來。」
「吃了。」譚氏心疼地看著她扭傷的腳,眉間一片輕愁,顯然比田川更擔心留疤問題。她想著去疤的辦法,心不在焉地道:「中午有個小乞丐來支會了我們,我們便沒等你,倒是把你的那份給他吃了。」
「這就好。」田蜜笑瞇瞇地打趣道:「那小子不會感動得哭了吧?」
「雖則不是,卻也不遠了。」譚氏想起那個可憐孩子,輕聲歎了口氣,憐憫道:「那孩子吃得急,邊吃便哽,好幾次都把自個兒噎著了,卻不捨得停下來。我看他年歲也不大,跟你弟弟差不了多少。小小年紀便落得如此地步,也不知道是誰造得孽。」
田蜜聽了,只是笑了笑,沒說什麼。
譚氏也覺得說這個有點太掃興了,便柔聲道:「你腳傷了,快去房裡躺著,一會兒娘給你打水梳洗,可別再跳來跳去的了,以免再傷著。」
「不急,娘。」田蜜從自己的布包裡,翻出萬有生那把精緻的算盤,遞給譚氏,道:「娘,這個你收著,家裡什麼時候用得上了,是當是賣,都可以。」
「你不是正缺把算盤嗎?怎不用它?」譚氏見這算盤用料講究,做工精細,不由疑道:「這算盤,你從哪兒來的?」
額……這就把田蜜問住了, 她想起上次跟人斗算,把她娘氣成那樣,這回聚眾賭博,她還真虛著,有點不敢說。
正在田蜜吞吞吐吐,譚氏疑色漸重之時,喬宣適時道:「可否借我一觀?」
「當然。」田蜜連忙雙手奉上。
喬宣接過,潔淨修長的手指緩緩行過圓潤光滑的木質,忽而頓住。他將其中一處靠近燭光,輕聲道:「上面有字。」
「有字?」田蜜微有些詫異,不由起身看去。
ps:
感謝獨家秘戀、草長鶯飛的小妮妮、南閒隱士、、小刀郡主、茉杏七、驚現朱少俠、索陽辰夏、mencyg、情誼之南賢、燕歸春天、小雨貝瑟芬妮、楊過生南國、拽拽的筒筒送的粉紅票。
感謝獨家秘戀送的和氏璧,茉杏七送的桃花扇,小刀郡主送的香囊,以及歡樂蹦躂的桔子、影落老妖、小雨貝瑟芬妮、mencyg、綰小白、紫金小鎮送的平安符。

☆、第六十四章 不要害怕

喬宣瞟了那裂開的口子一眼,將視線移到她光潔的臉上,輕聲開口:「你說。」
田蜜忽地沉默了下,她抿了抿唇,把心頭一句句光鮮亮麗的台詞去掉,淌開了來,清聲道:「喬宣,你家底還算厚實吧?」
喬宣聽著這直白地不見半點迂迴的話,微微挑了挑眉。他眼睛裡染上幾分笑意,看向那澄澈瑩潤的雙眼,饒有興趣地問:「何出此言?」
田蜜便認真地道:「你借我紋銀二兩時,對新詞彙的好奇比對銀子本身濃郁多了。可見,在你眼裡,二兩銀子根本不值一提。二兩銀子,也就是兩千文銅錢,對普通人家來說,已經不少了。」
喬宣也不否認,只問:「你需要銀子?」
田蜜先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地,而後又跟小雞琢米般一頓點,末了,解釋道:「不是我需要銀子,而是我看中了一個好項目,那個項目需要注入資金。」
喬宣瞭然地勾了勾唇角,一語道破:「可是那個『養蛇大亨』的事?」
田蜜愕然,他怎麼知道?他怎麼什麼都知道?
她仔細回想了下,只記得當初在楊柳村時,她跟她娘說過這個詞,而傍晚,她亦在院門前,與袁華確認過這件事。喬宣耳聰目明,聽到了倒也不奇怪。
這麼一想,她便點頭道:「嗯,是這個事。」
「你看看這個。」田蜜說著,將一疊草紙遞給喬宣。
喬宣接過,翻了一翻,竟發現自己從不曾見過,不由疑惑道:「這是?」
「這是養蛇基地的商業計劃書。」其實,當初在冷靜下來,想到資金缺乏問題後,她便在著手做這件事情。只不過後來發生了太多的事,她沒時間找袁華談。直到今天遇上,確定以及肯定了袁華的想法後。她才敢正式拿出來。
田蜜坐在房頂,雙手交叉於膝,下顎輕搭上去,微微仰頭看著這淳透的夜空,也不側頭面向喬宣,就那麼輕聲說道:「這上面有養蛇基地各方面的規劃。」
喬宣骨節分明的手指緩緩滑過這一頁頁紙,越看越是驚訝。只見上面囊括了各方面的信息,如作坊基本信息、產品介紹、市場分析、生產戰略、營銷計劃、風險分析、資金籌措、盈利評估……
田蜜見喬宣斂眉看著那些圖表,並沒有馬上出言解釋。圖表本就是為了使數據更簡明直觀,喬宣那麼聰明。想想就明白了。何須她多言?
而且。考慮到時代背景,她在做這份計劃時,特意將一些專業詞彙轉換了過來,盡量用他們能懂的方式稱述。即便不能用相似的詞語轉換。她也在頁下做了附註。瀏覽起來,問題不大的。
直到喬宣看完一遍,田蜜才將資料翻到財務那塊,在一旁輕聲說道:「作為投資人,最在乎的是投資回報率。這個項目的淨現值很高,完全可行。它建成後,股東的投資收益率絕對會高於你的預期值。你看,這是資金使用計劃和還貸方式……」
喬宣雖然不是專門做帳房的,但他向來博聞強識。因此,對賬務方面也有一定瞭解。但他確定,他真的從未在任何地方看到過但凡有一星半點類似於此的東西。
這是什麼?是預測。是在一個作坊未建立前,就已經明瞭了它建成後的各種情況。
而在他的印象裡,不。應該說在整個昌國所有人的印象裡,帳房不過是記錄已經發生過的各項收支情況。而過去發生過的,並不能改變商戶現狀,為商戶帶來收益。因此,帳房在商界一直不受重視,在各商戶裡,也沒什麼地位。當然,這其中,要除去稅務司和審計司那些握有實權的官吏。
而現在,他竟然看到了預測,預測一項未發生事情的未來,並且有理有據。那麼是不是說,她能預測這一項目,就能預測其他項目,甚至於其他的方面也同樣可以?
「怎麼了?」見喬宣久久不語,田蜜不由問道。
喬宣微微勾了勾唇角,黑亮的眸子裡,有螢光暗動。他慢慢翻著計劃書,語氣平緩溫軟,輕聲道:「這樣看來,這項目確實很好,沒道理有錢不賺,不是麼?」
田蜜大大的眼睛轉瞬間溢滿了笑意,星星點點的光流轉在那片琥珀裡,璀璨迷離。
喬宣好笑地看著她,道:「又不是你當東家,你這麼高興又是作何?」
「就是高興嘛,哪有作何?」田蜜皺了皺小巧的鼻子,輕鬆笑道:「大家一起賺錢,難道不該歡喜?還是,你還不放心?」
「你計劃的如此周詳,我有何好擔心的?」喬宣指指手裡的東西,爽快地道:「如此,改日請你那位『未來大亨』過府一敘,沒什麼問題的話,便擬份契約,再找工商衙門的官員蓋個印。如此,便落定了。」
「嗯。」田蜜點頭應下,唇邊笑容輕快,這會兒,她越看喬宣,就越覺得順眼。
哪想,順眼的喬宣單手繞過後腦,緩緩躺下去,他安臥於房頂,少頃,忽而輕聲道:「我要離開幾天。」
田蜜一愣,這是認識喬宣這麼久以來,第一次聽說他要出門。她看著遠方,眨了下眼睛,方有些不適應地道:「萬事小心。」
「好。」仰躺在房頂,吹著微涼的晚風,喬宣緩緩地呼出一口長氣,目光靜靜落在前方。
前方,有個小小的身影,月夜下,她的脊樑繃得筆直,似乎很緊張、很不安,卻又抿緊了唇,一聲不吭。
他輕輕勾了勾嘴角,視線緩緩上升,見其發頂烏亮,星光繞著發旋轉了一個圈,向周圍灑去,她又黑又長的秀髮垂下來,沒過腰際,零散地落在瓦礫上。似乎是剛洗過,沒有仔細搭理,於是顯得蓬鬆柔軟,讓人很想使壞弄亂。
這麼個軟軟小小的人兒啊……
可是,卻有壓不彎的脊樑。
如此,是可以承擔起任何風雨的吧?他拭目以待。
來這裡這麼久。田蜜卻是頭一次認真地去看這夜空,純粹無垢,廣闊無垠,星月低垂,仿若觸手可得。
這樣的一片天,她只在兒時見過。她的神思有些飄遠,正恍惚中,忽有人輕聲問:「害怕嗎?」
田蜜一時沒反應過來,困惑道:「怕什麼?」
喬宣再度開口,聲音亦是輕輕淺淺地。他補充道:「這裡這麼高。你害怕嗎?」
「啊。哦,是有點怕。」田蜜慢半拍地回道。
「別害怕。」喬宣低低說了聲,聲音有些微嗡,他的頭。自然地滑向手臂內側,髮絲散落下來,細細碎碎地輕覆在臉頰,呼吸開始變得綿長幽遠。
田蜜有些迷濛,喬宣是在安撫她,叫她安心坐著,別害怕跌下去嗎?
田蜜被這一打斷,神思便再也游離不起來了,她呆呆地看了會兒星空。看著看著,那一顆顆閃爍的星星便變成了金色,一閃一閃地,盡全是人名幣符號。
她一個激靈清醒過來,動作有些過猛。導致身體往前一衝,半邊身子都懸了出去。她心臟都快跳到嗓子眼了,雙手胡亂揮舞,混亂中打上一清涼光潔的物體,她連忙抓住,使勁把自個兒拉回來。
坐穩後,她擦了把額頭的虛汗,拿起自己情急下抓住的東西,一看,是只潔淨修長的大手。大手骨節分明,手心有一層薄繭,帶著略微粗糙的質感。
她一點不憐惜地拿在手裡翻了幾翻,又扯了扯,見主人沒有一點反應,不由抬起頭,幽怨地望著那個閉著眼睛,睡顏沉靜的人。
有沒有搞錯,她都差點摔下去了,他竟然還在悠閒的睡覺?
田蜜一怒,立馬抬起那隻手,放在面前,張開嘴巴,露出白森森一排牙齒,「啊……」了半天,哈喇子都快流出來了,對方愣是一點反映沒有,她不由訕訕地放下。
她小心地將那手放在他身側,偽裝成自然樣,然後斂衣斂裙,若無其事地端正坐好。
剛那麼幼稚的事情,她絕對沒有幹過,絕對沒有。
可是,誰來帶她下去啊?這裡這麼危險。
田蜜悠悠地歎了口氣,雙手抱著雙腿,小臉搭在膝蓋上,默默數著綿羊。
當她數到一千二百隻時,長長的睫毛開始有自我意識地眨著,掩嘴打了個哈欠,目光呆滯地繼續。
「一千三百三……」低淺的聲音方落,她腦袋一低,額頭便點到了膝蓋上,她非但沒醒,反而尋了個窩,粉嘟嘟地嘴唇呢喃著,間或有細碎的泡泡。
正當她美滋滋地走在約會周公的路上,忽聽耳邊有聲音輕喚道:「醒了,醒醒,乖,聽話,該醒了……」
田蜜死屍般抬起頭,目光直勾勾地射向始作俑者,眼神幽怨得不能再幽怨,有氣無力地道:「你,可算是醒了……」
喬宣神清氣爽,聞言送了她一個柔和親善地微笑,好好先生地道:「來,抓緊,我送你下去。」
田蜜一爪子抓上他手臂,毫不客氣地把力量轉移過去。
即刻,雙腳懸空,耳邊風聲呼喝,刮得她本來就懵懂的腦袋更亂成一團漿糊,等到著陸時,她已經停止任何思維,徹底呆滯了。
於是,當她聽到那一聲清脆的骨響,還以為是來自遙遠的某個虛空,直到她不知怎麼坐回自己床上,好一會兒後,才遲鈍地發現腳已經不疼了。
她從袖子裡拿出喬宣給的瓷瓶,先想著,是還給他呢是還給他呢還是還給他呢?好吧,還是不還了。她扒開塞子,倒出粉末,給手上腳上都灑上,粗略包紮了下,就爬進了被窩裡。
喬宣送田蜜回房後,並沒有馬上回屋休息,他在房頂站了會兒,幽靜的眼眸望向某個方向,低語道:「這個王知府,心思倒是活躍得狠。也罷,就怕你不想、不做,否則,上哪裡找你的錯?」
ps:
抱歉,第六十二和六十三章,因為我嫌多餘,便將悍婦那段砍了,然後把後面的情節補上去了。看了悍婦可悍的朋友請再回去看看六十二和六十三章,看得時候沒有悍婦可悍這章節名的就不用了。抱歉抱歉,九十度鞠躬。今後不出意外的話,七點第一更,八點第二更。

☆、第六十五章 又是故人

喬宣並沒往那個方向去,他只是站著吹了會兒風,便優哉游哉地回房了。
而他所望的那個方向,正是富華縣知府衙門所在地。
此刻,知府衙門後院的小花園裡,蓮花形的燈盞擺成半合的花苞狀,繞席位蔓延開來,紅燈迷影,將周圍遮得半明半暗,別有一翻韻味。
主席上坐得不是別人,正是稱今晚有約的阿潛。而左側,則是富華縣的父母大人,王知府王成。右側卻是一位女子,女子著一襲水紅長裙,外披淡白雲水薄煙紗,頭挽飛雲鬢,斜墜紅纓絡,面容嬌艷,身段婀娜。
女子身前的案几上放著面七絃琴,她纖長的手指飛躍在弦絲上,一疊疊崢嶸琴聲隨之瀰漫開來。她垂眼凝眸,並不管伴舞的舞姬是否跟得上,只管隨著自己心意,肆意彈奏。
主席上的阿潛對此不置一詞,倒是王知府看著半點不和諧的歌舞,老臉一紅,揮手讓舞姬退下後,微低身對阿潛道:「讓大人見笑了,這群舞姬跳得著實太差,根本配不上我這侄女的絕妙琴音,無端辱了看者的眼。」
「哪裡。」阿潛掀了掀嘴唇,不鹹不淡。
王成賠了會兒笑,見阿潛仍舊是不冷不熱,不由無奈地看了自家侄女一眼。
這個侄女,自小便是個美人胚子,很受族裡喜愛。他自己沒有女兒,便更對她倚重了幾分,花了不少心思和心血,吃穿打扮樣樣照官家小姐來,琴棋書畫更是到德莊名家府上學。可以說,便是自己的兒子,都沒這麼好的待遇。
可也正是如此,養成了她嬌蠻任性的性子,不過讓她出來彈個琴,便給他甩臉色看。
如此性情,到叫他開始懷疑。自己的決定是否正確?但願,她不要讓他失望才好啊。
王成瞬間收斂情緒,笑著對阿潛道:「上回聽說阮大人因身體不適,回鄉療養。這數日過去,不知道他老人家好些沒有?在下備了根極品人參,望大人代為轉交,略盡綿薄心意。」
阿潛雖然不多話,但這不代表他不清楚別人話裡話外的意思。便如此時,他便是簡潔明瞭地道:「大人如此用心,義父知曉。想必也會老懷寬慰。說起來。義父上回臨走前還跟我提起過你。」
「可是那事……」王成巴巴問道。
阿潛卻是一搖頭。道:「非也,義父告誡:近來行事,需加倍小心。」
「這……」王成看了看左右,低聲問道:「這又是為何?可是出了什麼事?」
阿潛淡淡道:「盛夏將至。總會有幾場暴雨突襲,哪有為何,準備好迎接便是。」
王成暗轉眼珠,點頭道:「是,多謝大人提醒,下官記下了。」
阿潛點點頭,見他欲言又止,便知他還惦記著那事。
他看了那琴後的女子一眼,清冷著聲音。慢慢道:「小姐之容,堪比醉枝海棠,嬌艷無雙。而今日小姐之琴,卻崢嶸遼遠,隱有悲慼。在下看來。這著實不相符。小姐,似心有嚮往,背道之下,意氣難平。」
話音一落,女子的手便是一顫,七絃琴發出一聲粗嘎的聲響,讓在座之人皆看過來。她望著自家伯父緊皺的眉頭,連忙縮回手,訕訕低頭。
王知府心尖一顫,連忙舔著臉賠笑道:「哪裡哪裡,女孩子家家的,整日鎖在深閨裡,哪有什麼嚮往。我這侄女啊,是向來心高氣傲,因此才彈出這空曠有力的琴聲來。」
阿潛並不反駁,他不過是提醒了句,他看得出來,別人自然也看得出來,只怕比他更精於此道。但既然王知府執意如此,他也沒什麼可說的。個人有個人的命,成與不成,全看他們的造化。
「這段時間,就讓她好好學學規矩。等到那邊來消息,義父會親自派人來接她前往德莊府。」阿潛簡短交代了幾句,便不打算久留,他謝絕了王知府送的美貌姬妾,坐上自己的馬車,回了督審司。
阿潛走後,王知府臉上的笑容便漸漸退了下來,他兀自立於涼夜好一會兒,才回頭,慈愛地看向自家嬌美侄女。
「仙兒今日累著了吧?」王成關切地問道。
他越是寬容,王鳳仙越是無地自容。她也沒想到自己的心思,僅僅因一段琴聲,就洩露了出去。她心有所屬,這可是連她最好的小姐妹都不知道的秘密。那個潛大人好生厲害。
「伯父……」縱然她平時再嬌蠻,在她伯父面前,都是乖順無比的。
她從很小的時候就知道,給她一切驕傲資本的,是面前這個人。她可以忤逆任何人,卻必須在他面前乖乖聽話。因為聽話的孩子,才有糖吃。
伯父長久以來的積威,讓王鳳仙下意識地退縮,她咬了咬唇,低聲辯解道:「伯父,仙兒沒有,沒有屬意別人……」
王成只是笑笑,他很和善地道:「伯父知道。」
他怎麼會不知道呢?當初花了那麼多銀錢送她去德莊名家府上修習,又豈是那麼簡單的事情?
他本就想著,這些名望甚高之人,收的弟子家室也絕對不差,以鳳仙的才貌,還怕不能躍入高門?到時候水漲船高,他也不用窩在這裡,當個芝麻大點的小縣令。
而現在嘛,德莊世家又算得了什麼,更大的契機就擺在他眼前!
思及此,王成便親親切切地笑道:「仙兒啊,這段時間,你就留在伯父這裡吧。你也是個大姑娘了,再呆在鄉下,哪尋得到好姻緣?前些日子,伯父托人去了躺德莊府,高價請了位世族裡的老媽子。你這段時間,便跟著她好生學習禮儀。知道了嗎?」
「是,仙兒知道。」王鳳仙垂頭應道。
她早就有感覺,伯父是要替她議親了,只是不知道對方是誰?她能否告訴他,她屬意三郎?
可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女子自己提出來的?伯父聽後,定會覺得她德行有失吧?那樣的話,她和三郎。就更沒機會了。
不自覺地,王鳳仙的腦子浮現出一道身影,那道身影明明嬌小無比,卻能無視所有人的注視,平平穩穩地走到那個人面前。
是那個傻子。王鳳仙目光一閃,她怎麼會想起那個傻子呢?是了,連那個傻子都可以鼓起勇氣追求心上人,她為什麼不可以?
她是不好親自跟伯父提起此事,但三郎可以啊。三郎在德莊,剛那位大人說。到時候會有人來接她前往德莊。如此。倒給她創造了機會。
主意一打定。王鳳仙便輕鬆多了,她不由想起,聽村裡人說,傻子一家搬走了。也不知去了哪裡?唉,不管了,她便先聽伯父的話,好好在富華縣呆著,從媽媽那裡學到更多的東西,才更好去見三郎。
田蜜並不知自己被人惦記了一把,她晚上睡的很熟,好眠到天亮,醒來後。她特意看了看手上的傷口,竟發現那處光滑無比,僅有淡粉的痕跡。
「好神奇的藥粉。」她瞪大眼睛咕噥了句,抱著被子在床上坐了會兒後,才慢騰騰地爬起來。
她下床後。試探地走了幾步,發現扭傷過的那隻腳一點問題沒有,不由一笑,心情好了不少。
一如既往,她是最後一個踏入堂屋的,桌上飯菜已經布好,只是桌旁,少了一人。
明明只是空了一方而已,為什麼會覺得整間屋子都空落落的呢?
田蜜抿了抿嘴,並沒特意提起喬宣離開的事情。她在右方坐下,看著碗裡顏色正常的稀粥,大大的眼睛裡滑過一抹奇色,抬頭讚歎道:「不錯啊小川,這就做得有模有樣了。」
「咳,咳咳……」田川聞言咳嗽了幾聲,嗆紅了帥氣的小臉,垂頭嘀咕道:「姐,娘身體好得差不多了,今天是娘做的飯。」
田蜜恍然大悟,「難怪啊,我說這進步怎麼那麼大。」
「娘,你看姐,就知道欺負我。」田川臊紅了臉,不依地看向譚氏。
譚氏寵溺地看著自己的女兒,一點沒有要幫自己兒子的打算。
田川見找不到幫手,齜齜牙,很自覺地閉了嘴巴,低頭默默扒飯。
田蜜吃完飯,拿起她早前就整理好的各項資料,去了藥坊。
照例和角落裡蹲著的陽笑打過招呼後,田蜜進了內院,入了帳房。
田蜜今天來得夠早,不想,楊賢這個平日裡踩著點進門的人,今天竟然比她還早。
兩人視線甫一接觸,便各自轉了開去,誰也沒搭理誰。
田蜜剛坐在位置上,將帶來的東西規整好,就聽見門口一陣腳步聲傳來。很快,張老闆洪亮的聲音便傳了進來,「喲,田姑娘這麼早就來了啊。」
他滿面笑容地看著田蜜,心裡還惦記著田蜜昨天晚飯時說的話,便比平時早到了一刻鐘,提早來堵人。他一眼便看到田蜜桌上的資料,指著它們道:「這就是昨天你說的表格?」
「是啊。」田蜜便將其中一疊資料遞給他,微笑著問道:「東家這幾天事情恐怕很多吧?您如果忙的話,我們不妨提早開始,這樣,也好盡早結束。」
「對對對,趕緊地,等人一到齊就開。」張老闆目不轉睛地看著資料,他越看眉頭皺得越緊,然後悲催地發現,他好像根本看不懂。
想著一會兒議事,這姑娘必會向大家解釋,他便也不急著問,默默把資料放回去,道:「我馬上讓他們把議事房整理一下,卯時正點,我們便開始。」
田蜜便給他泡了杯茶,她見對面楊賢一直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正估摸著他能憋多久,轉耳便聽他腆著臉笑道:「東家,今天可以要議事啊?」
ps:
今日第二更,感謝貝貝請不要傷心、冉小囍送的粉紅票,感謝不是劉柯送的桃花扇,南賢隱士送的香囊,以及小雨貝瑟芬妮、mencyg送的平安符。

☆、第六十六章 議會風波

張老闆聞得此言,才發現自己竟把這麼一個大活人給無視了,他尷尬了下,很快收斂神色,關切地道:「是啊,忘跟你說了,卯時議事房議事。昨晚本該叫上你一塊兒去吃飯的,我想著你病剛好點,便讓你先回去休息了。如何,病可是好了?」
「那病來得快,去得也快。」楊賢擺擺手,臉不紅氣不喘地道:「我現在好的很,吃嘛嘛香,一點問題沒有。」
張老闆便放心地點點頭,視線又落在了田蜜案幾上那歸集得整整齊齊的各種文書上,沒有再交談的意思。
楊賢見此,咬碎了一口銀牙,強行按捺住自己,暫時消停下來。
卯時正點,幾人準時入了議事房。
議事房很是乾淨整潔,中央有張大圓桌,幾個方位上擺著田蜜早準備好的資料,旁邊配備了筆墨紙硯,以及一杯熱氣騰騰的茶水。
眾人各找了個位置坐下後,第一時間翻起了擺在面前的資料,紛紛好奇那是什麼,結果他們越往下翻,眉頭就越皺,反映完全和張老闆一樣。
張老闆簡單說了幾句場面話,便將話語權交給了田蜜。
田蜜坐直身體,十指交疊在桌面,沉靜自若地道:「這段時間,我仔細翻過藥坊以前的賬務,發現一個很嚴重的問題:藥坊對外銷售藥品,多是採用賒銷方式,而這些帳,有很大一部分都超過了歸還日期卻尚未歸還,更有甚者,好幾年過去,對方藥鋪早已關門,我們的賬款仍未追回。如此,我們面臨的壞賬風險是相當的巨大的。」
張老闆沉思了會兒,無奈搖頭道:「這又有什麼辦法?我們不賒,自有別人賒,即便有收不回來的風險。也得冒啊,不然哪還有生意可做?」
負責對外售賣的劉管事也道:「這確實沒辦法,不止我們藥坊,別的作坊也都是這樣。」
田蜜明白。地方越小,人們的熟悉度就越高,再加上生產生活水平低下,賒賬這種買賣方式便廣泛實行了起來。作坊與作坊之間,作坊與商舖之間,甚至商舖與老百姓之間,都常見賒賬現象。要改變,按目前的條件是根本不可能的。
楊賢冷笑一聲,好啊,這下好了。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看她怎麼收場!
田蜜無視掉楊賢的幸災樂禍,在眾人疑惑的眼神中,鎮定說道:「我不是反對賒賬。」
眾人愕然,那她說特地提出來是為了什麼?
田蜜勾了勾嘴角。臉頰上隨之露出個輕淺的梨渦,這本是特別純淨甜美的笑容,卻因為她那雙過於沉靜的眼睛,而顯得有些詭異莫測。
她道:「我們固然不能斷絕對方賒賬,但我們能想辦法促使買方及時付款,比如,制定商業政策。你們從資料上所看到的3/10、n/30是信用條件。意思是,假如買家在十天內付清,我們可以給予一成之三的現金優惠,而倘若買家在這之後付款,我們不再給優惠,全額收取。」
「這意思他們在十天內付款。一百文就可以少付我們三文?這主意好啊,換我,我也樂意。」楊賢不陰不陽地諷刺了幾句,不屑地搖頭,眼神幽幽地看向田蜜。冷笑道:「可笑的是,田帳房你到底是站在哪邊的啊?他們少付的錢,莫不是你來補?我們便宜了他們,誰來便宜我們?這成本不變,該收的款反而低了,這利潤豈不是也跟著低?我看你不是腦子長歪了,就是根本居心叵測!」
楊賢這話說得重了,但此刻在座之人都皺著眉頭,顯然和他一樣費解。
「好吧,你說成本,我便也來跟你說說成本。」田蜜話鋒一轉,直逼楊賢,目光清亮銳利,擲地有聲地道:「我來問你,我們有一筆貨款被其他作坊無償佔用,因此喪失了投資於其他地方獲取收益的機會,這算不是我們的機會成本?我再問你,我們為管理賒賬而發生的支出,如特意耽擱工時去催帳、專門請人去收賬,這算不算管理成本?我還要問你,假如我們賒出去的帳沒法在最短時間收回來,這之後有可能發生的壞賬,是不是更高的成本!」
田蜜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地落在議事房內,直砸得眾人震愣不已,久久不能回神。
最後,只聽那清脆的聲音低低問道:「這些成本都加起來,夠不夠抵你口中的成本?」
沒有人能第一時間回答,她說的這些問題,他們甚至連想都沒想過。
楊帳房半響無言,為什麼他覺得,同是做帳房的,他們的思路,卻根本不在一條線上?
田蜜見他們沉默,並沒有花時間繼續等,而是一次性衝擊道:「說完成本,我再來說說我這麼做的原因。其一,商業信用亦是種促銷手段,我們提供的優惠,等效於降價,這有利於我們在競爭中勝出,從而擴大銷售。其二,商業信用可減少交易成本……其三,我們可通過它實現合理避稅……其四,它亦是一種擔保機制,若在交易之後的一段時間內,藥品出現質量問題,買家可拒絕支付貨款,如此,我們便是向買家傳遞了對產品質量自信的信號!」
「如此,還有人有異議嗎?」田蜜面含微笑,鎮定問道。
「沒,沒有……」眾人下意識地搖頭。
「如此,我建議給我們的買家做個誠信檔案。」田蜜以此結束了上段對話,張老闆哪裡會反駁,連為什麼都不問了,直接點頭,田蜜便道:「接下來,是有關稅賦的籌劃,還望各房管事能夠配合。」
田蜜壓了口桌上茶水,在眾人專注的眼神中,說起了為藥坊做的具體規劃。
隨著她流利的敘述,時間飛快滑過,眾人的臉上,震驚與茫然不斷交替出現,直到她將最後一頁合上,宣告結束。
張老闆的神情還有些惶惶然,他軟著腳,呆滯著雙眼看向楊賢,渴求道:「方纔田姑娘說,我們將自產的某些藥材委託給別的作坊加工,反而會多出稅後利潤近千兩?」
楊賢不想開口,但頂不住東家殷切的眼神,他不得不艱難說道:「是,我將兩種方式分開算過,結果,結果果然如她所說……」
「田姑娘還說,將新作坊設在平康巷,那裡基礎設施好,上游作坊多,我們可以節約大量的腳程稅和倉管稅?」
「是……如此,我們的成本會低上許多……」
「田姑娘……」
「是……」
……
張老闆問一句,楊賢艱澀地答一句,張老闆越問眼睛越明亮,楊賢越答神色越灰敗。
最後,張老闆滿意至極地看向田蜜,樂得合不攏嘴。財神吶!他簡直看到無數白花花的銀子飛向他的口袋。
楊賢看著田蜜如眾星拱月般離去的背景,牙關緊咬。
趕走她,一定要趕走她,必須要趕走她……如此執著的想著,他忽而眼前一亮。
然而,他很快便收斂好神色,順帶整理了下衣服,背著雙手,抬頭挺胸地晃悠了出去。
辰時正點,袁華如約來到得隆藥坊。
他今日沒有沒穿那件破舊的粗布短褐,而是著一身八成新的細布長衫,腳上一雙洗得乾乾淨淨的布鞋,頭髮整齊地梳理上去,貫以木簪固定。整個人看起來很是精神。
仍舊是那間議事房,袁華、張老闆、劉管事、田蜜,四人相對而坐。
袁華略有些不自在地坐在那裡,身板端正地有些僵硬,他雙手捧著茶杯,目光努力地隨著說話人轉移,嘴唇抿成一條線,表情凝重萬分。
要是有人問他,他便簡短地說上兩句,言語間言簡意賅到了極致。要是無人問他,他便側耳聽著,濃眉下的一雙眼睛異常專注。
嚴肅地,好像在上戰場似得。
田蜜看著,不由勾了勾嘴角,露出絲絲笑意。
袁華餘光飄過去,見到她這絲笑意,一下子窘迫了起來。
田姑娘在笑他嗎?他是不是哪裡做得不對?袁華心裡更加緊張了。
袁華是第一次這麼正兒八經地跟人談生意,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因此,大多數時候他都是聽著。張老闆和劉管事劃下條件問他意見時,他便下意識地看田蜜一眼,見她並沒有特殊神情,他就點頭說好。
可以說,從頭到尾,他都處於完全被動的局面。可奇怪的是,他雖然有絲緊張,卻好像並不擔心自己會吃虧。
「沒什麼問題的話,咱們就在這分契約書上簽字吧。」張老闆遞過契約,哥倆好地拍著他肩膀。
田蜜微笑著將印泥遞過去,輕聲道:「沒問題的,大膽按吧。」
袁華重重點點頭,鄭重萬分地按下手印,達成這第一單交易。
此事辦完,張老闆還有其他的事,便和劉管事先行一步,臨走前,特意交代田蜜要招待好貴客。
沒那麼多人了,袁華鬆了口氣的同時,忽而拘謹了起來,他幾番鬆開緊握的杯子想站起身來,屁股卻似被漿糊黏住般動彈不得。
他很是坐立不安——這裡這麼靜,靜得他都能聽到紙張有規律的翻動聲,以及田姑娘輕輕淺淺的呼吸聲。
他覺得,他應該說點什麼。
他絞盡腦汁地想了想,實在想不出什麼高雅有趣的話題來,最後撓了撓頭,憨憨問道:「我、我是不是很笨啊?」
ps:
感謝mencyg送上的平安符和水的深度送上的香囊。

☆、第六十七章 突生異端

「啊?」田蜜從一疊契約裡抬起頭來,緩緩眨了下眼睛,歪頭困惑道:「何出此言啊?」
袁華欲言又止了片刻,見對象是田蜜,是他信得過,並且幫助了他多次的那個人,便鼓起勇氣道:「我……他們剛剛說的,我其實有好多地方都聽不明白,又不好意思問,怕,怕丟人。」
田蜜就笑了,她的笑容恬淡柔和,頰邊半隱著兩個梨渦,大大的眼睛半瞇起來,很是愜然,完全沒有半點惡意。
她故意沉呤了片刻,眼角瞥見少年緊張兮兮地看著她,便用手指觸了觸小巧鼻子,努力做出一副嚴謹認真的樣子,語氣連貫道:「袁老闆,你剛剛表現得……確實不是很好,稚嫩、不自信、緊張……但是!」
她整個身體放鬆下來,明亮的眼睛看向他,笑說道:「但是呢,已經很不錯了。不懂的不多說,懂的不全說,信任的人不懷疑,緊張也能強撐到底。你哪裡笨呢?不過是缺乏鍛煉罷了。以後有的是機會,你會做得很好的。」
田蜜半批評半鼓勵地說完,見少年緊繃的身體放鬆許多了,便接著道:「你方才說,他們說的,你有許多不懂,那你可以告訴,你都哪裡不懂嗎?」
袁華看著她誠懇的雙眼,只覺得那雙帶笑的眼睛分外好看,像是一湖春水般,有漣漪圈圈蕩漾開來,舒適柔軟。下意識地,他便將剛才死記硬背在腦子裡的東西,一條一條說給眼睛的主人聽。
於是,寬大的議事房裡,兩人分外認真的復原著剛才的情景。少女連比帶劃,解說地很是仔細,少年目不轉睛,聽得很是專心。
時間一幀幀滑過,日頭往最中心移去。各房火熱朝天地趕著工,廚房裡飄來陣陣香氣。
「看我,這一說就沒完沒了了。」田蜜壓了口茶水,微微有些懊惱。她站起身來道:「東家讓我好好款待你,走吧,我們去錦福樓吃一頓,讓你也嘗嘗蛇肉的味道。」
袁華連忙起身跟著,他搓著手,紅著臉,很不好意思地低聲道:「那,那著實太浪費了。要、要不,我請姑娘去麵攤吃陽春麵吧?嬸子做的陽春麵裡有好多肉的,可好吃了。真的。」
田蜜看著少年晶亮的眼睛,忍不住笑了起來。
她頓住腳步,抱著胸,轉身很有架勢地問道:「袁華,你知道你這單生意值多少錢嗎?」
「七、七百兩。」少年至今還處於震愣中。只能艱澀地開口。
他做夢都沒有想過,有一天,他會拿到這麼多銀子。七百兩白銀,那就是七十萬文銅錢,一斗米才十四文,那能買多少斗大米啊?
「是的,現在。你有七百兩的身家,可我要告訴你的是,未來,還會有七千兩、七萬兩,甚至七億兩的身家!」田蜜定定地看著他,問道:「一碗上好的陽春麵。不過十二個銅板,去錦福樓吃一頓,也至多一二兩銀子。你告訴我,跟七千、七萬兩比起來,它們究竟有多大差別呢?」
袁華搖搖頭。跟七萬兩比起來,不管是十二個銅板,還是一二兩銀子,都不算個什麼。
可是,田姑娘真的覺得他能有那一天嗎?她就這麼相信他嗎?他心中不由一動。
他又哪裡知道,田蜜不過是在給他洗腦罷了。
在田蜜心裡,他是她來這兒後做的第一筆投資,成功與失敗,嚴重說明了她的眼光,她自然要盡最大的努力,把他打造成24k純金的招牌!
「袁華,你現在,已經不再只是那個整天窩在家裡和你的寵物們患得不亦樂乎的大孩子了。你是一個有擔當的成年人,如今也是一個生意人,你應該有廣闊的胸襟和長遠的目光,不能被眼前的一點點微利折服,就此止步。」
田蜜認真地說到這裡,踮起腳來,用力拍拍他肩膀,壓低了聲音,老成持重地道:「少年,凡做大事者,不拘小節,更不能小家子氣,束手束腳,會為人不喜。所以,奮鬥吧!騷年。」
袁華垂首聽訓半響,而後摸摸後腦勺,抬起頭來,沒頭沒尾地道:「那,田姑娘,我請你去錦福樓吃吧。」
……
……
田蜜震愣當場。
他有聽懂她的意思嗎?有,還是沒有……
「田姑娘,我笨。」袁華微黑的臉隱現靦腆的紅暈,他苦惱地皺了皺眉頭,而後道:「我也沒讀過什麼書。不過我想,你就是讓我大大方方的意思吧?大大方方的做人,大大方方的做事。」
田蜜微斂眼簾,唇角往一旁勾了勾,她沉靜片刻後,再度抬起頭,微笑道:「是,沒錯。」
袁華聽此認同,忍不住咧開嘴笑了,露出兩排潔白整齊的牙齒。
「走吧。」田蜜輕聲說了句,轉過身去。
田蜜帶著袁華熟門熟路地來到錦福樓,在掌櫃的熱情接待與推薦中,點了最近最新最火的『蛇蠍妖嬈』,而後又要了幾道招牌菜,便大快朵頤了起來。
食罷下樓,袁華忙不迭地跑出付款,田蜜優哉游哉地晃在後面,只在他掏腰包的時候,大爺似的招呼了句:「掌櫃的,記得隆賬上。」
東家讓她帶人出門,沒道理不用公款不是?
袁華沒付上款,好像還挺喪氣。他垂頭出了錦福樓的大門,下了台階,行至街上,幽幽轉過身來。
轉過身來後,他靜立了片刻,反倒好了。他抬起頭來,認真地看向田蜜。
有些決定,他覺得,應該說給她聽。
「田姑娘,我現在有錢了,我回去就請胡秀才教我讀書識字。你們說的很多話,我雖然現在聽不懂。可以後,我會聽懂你們在說什麼的。」
「田姑娘,我就把作坊建在楊柳村裡,願意來幫我的鄉親,我都會給他們一個好工錢。這樣,以後要是賺錢了,他們就會接受我、認同我了。」
又斷斷續續說了好些話,他方頓住。看著她道:「你不要對我失望,千萬不要。」
正午陽光強烈,所有的光線都帶著炙熱的溫度,烘烤在人們的身上。直燙進心底。少年於蒸蒸熱浪中望向她,濃黑的眼裡全是殷切的期望,執著而熱枕,讓人無法迴避。
田蜜靜立片刻,只簡單地道:「好。」
袁華便放心笑了,他笑著道:「那,田姑娘,我就先走了,你有空的話,不妨和譚嬸子一同來我家玩。」
「好。」田蜜點頭。看著他走遠,便也回了藥坊。
田蜜回到藥坊,在自個兒的案幾後坐下,翻出一大堆作坊資料,開始整理起來。
除了月末忙得不可開交以外。帳房在平時都是非常清閒的,楊賢百無聊奈地坐在案幾後,皺眉看著對面,實在想不明白,她都在忙些什麼?
在他的認知裡,他們做帳房的,無非是在作坊發生買賣後記記帳。需要收付銀錢時過過手,月末再算算總賬,發發工資,跑跑稅務司什麼的。工作簡單,技術含量低,哪有什麼其他的事要忙啊?
可他一想起今兒上午。這姑娘說的什麼商業信用政策、最佳訂貨批量、賦稅籌劃、坊邸搬遷規劃……這些都是什麼?真的是他們該做的嗎?怎麼做?
楊賢深深地覺得,他的存在壓根兒沒有必要,也更加堅定了他心中的想法——這姑娘留不得,此事,宜早不宜遲。
田蜜從不會去關注楊賢。她正忙著歸整資料,今天早點完工,也好早點回家。
說起來,自從上工後,她就沒按時回家過,更沒時間陪家人。每天忙完了作坊的事,還要忙袁華的事,到深夜了,還要研究這個時代的法律法規,不可開交便是她現在的生活常態。
等她把這些都理好,讓一切步上正軌,想來,就會輕鬆很多了。——帶著這樣的心理,田蜜充滿幹勁地過了兩天。
這日清晨,天色灰暗,淋淋瀝瀝的小雨伴著陰涼的冷風席捲大地,雨聲為配樂,夢中自有景,田蜜便睡得昏昏沉沉,直到譚氏在她耳邊柔聲喚過好多遍,她才迷迷濛濛地睜開眼。
田蜜抱著被子坐起來,大大的眼睛霧濛濛地,雖則睜開來,卻在神遊中。
譚氏黛眉微蹙,覺得今日的女兒有些不對,往日一到點,她自個兒就起來了,今日怎地這時了還賴床?
她試探著將手放在她額頭上,果不其然,有點燙。
譚氏正蹙著眉,一臉擔憂地看著女兒,這時,久等他們吃飯,卻遲遲沒見著人的田川,疑惑地在外面喊了起來:「娘,怎麼了?姐怎麼還不出床啊?再不出來,上工可是要遲到了。」
一聽到『上工』這兩字,田蜜一個激靈,立馬全醒了。
她一下子鬆開被子,手忙腳亂地穿好衣服,梳頭洗臉刷牙,一系列動作一氣呵成,快得譚氏完全插不上手,等她反映過來,女兒已經走到門邊,回頭招呼她:「娘,快點,吃飯啦,不然要遲到了。」
田蜜吃飯速度的快慢,完全取決於時間的緊迫程度。
於是,飯桌上,兩人目瞪口呆地看著她張著小巧的嘴巴,沒幾下就把一大碗米粥喝了個精光,這期間,都不帶歇口氣打個嗝的。
吃完後,她揉揉肚子,拍拍屁股,拿起布包和紙傘就往外跑,邊跑邊揮手道:「我先走了。」
譚氏這才反映過來,忙追出去,喚道:「球球,你且等一等。」
田蜜頓住腳步,見她娘正扶著門框嬌喘吁吁,忙退回去,一邊扶著她纖弱的後背,一邊道:「娘你先別急,我在這兒呢,還沒走。」
譚氏扶腰喘氣,纖長的手摸到女兒肉乎的小手抓住,片刻後,直起身來道:「看我,昨晚都忘記跟你說了,今兒十九,正趕上廟會,你中午若是有空,便往城西的天宮廟去。咱們一家人,一起到佛祖面前還個願,再吃個齋飯,你看可好?」
「好,我記下了。」田蜜點頭應了,又問道:「娘,還有什麼事嗎?」
譚氏摸摸她柔軟的發頂,輕柔笑道:「沒了,去吧。」
田蜜點點頭,重新撐起傘,拎著裙擺,快步走進了雨裡。
譚氏倚在門口,望著那嬌小的身影漸漸在雨裡遠去,天地間一片霧蒙,很快,那天青色的油紙傘便轉過小巷,匯入長街上匆匆人流裡。
到得得隆,田蜜收起油紙傘,在台階上跺了跺腳,回頭望見這密密麻麻的雨簾,下意識地往牆角看去。
那裡,陽笑縮成一團,正努力把小身板往房簷下擠,可還是有一小半身子暴露在了雨裡。
她復又將傘撐開,快步走過去,俯身將傘斜放在他身旁,匆匆一句:「幫我看著傘。」便以手遮頂,幾步跑回了店舖。
田蜜邊拍打著肩上淋到的雨水,邊低頭往裡走。正要俯身進門,不巧,迎面便撞上一人。
她忙退後兩步,穩住身體後,抬頭看去,卻是張老闆和劉管事從內院出來。她想起這些天忙碌的結果,心道,正好,她正有事兒來著。
田蜜看他們的臉色不太好,帶著一股子倦厭,似乎還隱含了幾分怒氣,她遲疑了下,還是上前問道:「怎麼了?可是買賣有何不順?」
張老闆和劉管事昨晚有個酒席,是跟一家藥鋪談生意,看樣子,進行得不太順利。
劉管事看到她,沒像往日那般笑著打招呼,而是動了動嘴唇,歎息了一聲,什麼都沒說。
張老闆看見她的瞬間,面上神色不停轉換,憤怒、懷疑、不甘、無奈,最終歸於隱忍。他勉強扯著嘴角笑了笑,掩下臉上的情緒,邊錯過她,邊往外走,若無其事地道:「沒什麼。」
田蜜略皺了皺眉,他們這是怎麼了?怎麼一個個都跟今天的天氣般,帶著股潮濕腐爛的味道。
而且,沒什麼,就明顯是有什麼了,更顯然的是,此事和她有關。
可她天天呆在藥坊,除了來藥坊就是回家,兩點一式,沒去過哪裡,也沒見過什麼人,更沒幹過什麼事啊。她到底哪裡得罪他們了?明明昨天還是好好的,看她就跟看財神爺似得,一夜不見,竟像是仇人了。

☆、第六十八章 睜眼瞎

他們不願說,田蜜也沒法強求,只得轉回帳房,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這一整個上午,她都有點晃神,到得中午時,已經多日不煩她的楊賢,忽然回歸本性。
楊賢老實不客氣地丟了半串銅錢到她桌上,大爺似地坐在椅子上,笑瞇著眼道:「去,給爺打二兩酒來。」
時空倒轉,彷彿又回到了她剛踏入得隆那天。
田蜜微愣過後,卻是恍然。東家頹敗歸來,楊賢卻如同立了大功般要喝酒慶祝,這其中,可能沒有貓膩嗎?
楊賢到底還是忍不住對她出手了,就是不知道這廝究竟動了什麼手腳,竟讓東家與她生了間隙。
田蜜本不想理會這廝,但她手中筆一頓,忽然站起身來。
楊賢雖晃悠著腿,看似悠閒地吹著口哨,但那眼睛,卻總『不經意』地往對面瞅去。老實說,他自個兒也不確定那姑娘會有什麼反映,按那姑娘最近風頭大盛的趨勢揣測,很有可能,會直接把銅錢砸他臉上……
這麼想著,楊賢便假意抬手去揉太陽穴,想著一會兒怎麼把事情鬧大。
哪想,田蜜二話不說就拾起銅錢,看都未看他一眼便出了門,倒叫他幾番揣測都落了空,獨自悻悻了。
田蜜並沒有直接去打酒,她先去了趟廚房,領了自己今天的飯食,然後端著碗筷,出了得隆的門,躲避著房簷上滴落的珠串,尋到了陽笑長期駐紮的角落。
「咯。」田蜜將飯菜放在陽笑面前,很是熟稔地拉過他髒兮兮的袖口,在台階上擦了擦,不講究地在他旁邊坐下。
「好香啊。」陽笑鼻尖一動,如同小狗般蹭到食物前,看到白嫩的米飯時,不由歡呼一聲。興奮地看向田蜜,兩隻黑白分明的眼睛,就如同兩個小淚包般,嚅嚅道:「田姑娘……」
「快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田蜜看到他小狗般的眼神,受不了地摸了摸手臂上的雞皮疙瘩,連聲提醒他。
陽笑連忙點頭,連筷子都不用,直接用手抓,邊抓邊飛快地往嘴裡送去。
「慢點慢點。」見他噎著了,田蜜歎口氣,任勞任怨地給他拍起了背,感覺到手底下膈人的骨頭,她沒多什麼。只抿了抿唇,問道:「現在好些了嗎?」
「好了好了。」陽笑連忙搖頭,揚起大大的笑臉,道:「只是噎了下而已,一會兒就好了。」
「嗯。」田蜜應了聲。見他吃得慢些了,便收回視線。
陽笑『窮凶極餓』地掃蕩完飯菜,不講究地吮吸著手指頭,滿足地歎口氣。
田蜜笑問道:「怎麼樣?好不好吃?」
「好吃好吃,當然好吃了。」陽笑一個勁地點頭,差點沒把舌頭咬著,他傻呵呵地笑道:「有田姑娘在就是好。一頓三餐吃得飽。」
田蜜一笑,覺得他這傻乎乎的表情加上亮晶晶的眼睛很是討喜,便伸手揉了揉他腦袋。
嗯,柔軟舒適,手感極佳,難怪喬宣總喜歡做這個動作。
陽笑卻是一愣。只覺得頭頂那隻手格外柔和,帶著暖暖的溫度,很是溫暖。他鼻尖不爭氣地一酸,忽而低下了頭,低聲道:「田姑娘。你對我真好。」
這孩子,是從小缺愛吧?別人但凡給他一點點關懷,他就感動得不行了。
田蜜輕蹙了蹙眉,她這個人,向來怕被人捧在一個高高的位置上,怕被給予厚望,也不願意承擔多餘的依賴。有時候,面對小鹿般濕熱的目光,她會心軟。但更多的時候,她恐怕,會反彈。
田蜜手一頓,緩緩收了回去,她搓了搓手,好笑道:「我這才不是對你好,我是有求於你,所以賄賂你來了。」
「啊?」陽笑明顯選擇性地接收了,他頓時高興地道:「田姑娘有什麼事啊?我能幫得上忙?」
「笑笑,你在富華的大街小巷混了這麼多年,對這縣裡雞皮小事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吧?」田蜜雙手撐在膝蓋上,支著下顎,歪頭問道:「那你可知道這得隆的楊賢楊帳房,和東家張老闆是什麼關係?」
「他們啊。」陽笑想都不用想,張口就道:「楊帳房是張老闆的大舅子,他有一妹妹嫁給張老闆做了填房。說起來,這個楊三娘倒是個能人,屁股明明不大,卻相當能生,這些年來給張老闆生了四子兩女,竟只夭折了一個女兒,深得張老太太喜愛吶。」
田蜜倒沒注意楊三娘能不能生的問題,她的重點放在楊賢是張老闆舅子的身份上。對此,她只能說一句:果然不出她所料。
帳房管的是錢財,這樣重之又重的東西,老闆怎會放心交給不知根底的人?自古以來,這都是個任人唯親的崗位,關係到位了,老闆才能心安。財務人員,那可都是老闆的嫡系吶。這一定律,放之古今而皆准。
她從一開始就明白這點,所以從不與楊賢正面起衝突,但遺憾的是,她不去招惹別人,不代表別人不來招惹她。
她的處境,很是不妙吶。跟楊賢鬥,輸了,她滾蛋。贏了,人家背後還有個老闆娘。怎麼著,她都討不著好啊。
更糟糕的是,即便是張老闆最倚重她的時候,也沒將銀櫃的鑰匙交給她保管。可見,張老闆看重的,僅僅的是她的能力,而楊賢這個親舅子,才是他最信任的人,哪怕這個親舅子,著實很草包。
思及此,田蜜頭疼地柔柔太陽穴,咱還能不能好好工作了?這怎麼下,都像是死棋啊,死棋,死期,這兆頭可真不好。
一旁的陽笑見此,小心地問道:「怎麼了?」
田蜜遙遙頭,輕勾了勾唇角,笑道:「沒什麼。」
她不說,陽笑也不知該怎麼問,便縮在牆角,擔憂地望著她。
田蜜雙手捧著臉頰,緩緩眨著眼睛,看著這濕漉漉的長街和連綿的雨幕,百無聊奈地道:「笑笑,你給我講講這富華縣吧。」
陽笑問:「姑娘想聽什麼?」
「隨便吧,都可以。」她不過是突然覺得自己好無知而已,每天兩點一式,全部重心都放在了藥坊和家,到頭來,卻連怎麼被人暗算了都不知道。
「別看富華只是個縣城,每天發生的事兒卻不少,你突然讓我講,我都不知道講什麼好。」陽笑認真想了想,道:「這樣的話,我就講講大家最樂提的好不?」
田蜜點頭,「你說。」
陽笑聽她同意,一下子有了精神,就如同跟人分享糖果的小孩般,興高采烈地道:「咱們富華百姓,茶餘飯後最樂說的,第一要數紅花巷裡哪個姐兒榜上了大人物,或者被哪家悍婦砸了場子。」
「這第二嘛,要數青雲街上誰誰一夜暴富,或者誰衣服褲兒都輸光,帶著小兄弟去遊街。」陽笑百無禁忌的說到這裡,神色間忽有幾分惶恐,他急切地叮囑道:「田姑娘,你可千萬要離青雲街遠一點,萬萬不能靠近一步。那裡都是些凶人,他們、他們動輒剁人手指,將人亂棍打死,許多人好生生地進去,滿身鮮血地被拖出來,好多人、好多人守在那裡哭,每天陰雲密佈的。」
青雲街——賭坊——高利貸。田蜜轉瞬間便從陽笑這略顯混亂的話裡,理出了這些信息。
她並不覺得她會急需錢到借高利貸的地步,便點點頭,表示不會和這麼危險的東西沾上關係。
陽笑見她點頭,方放下心來,繼續道:「除此之外,大家最怕的,就是牛頭山的匪賊了,他們專劫富商貴胄,凶悍異常。不過,通常不會擾民,更不會跑到縣城裡來。」
淋淋雨聲中,田蜜聽著陽笑大力普及富華知識,深刻意識到,她真是和這個社會脫節了。曾經,每天看新聞上論壇進內部網站是她必修的功課,而現在,她兩眼一抹黑,一問三不知。
不得不說,她被打擊到了。好在,她醒悟的還不算太遲。
田蜜微笑了笑,露出淺淺兩個梨渦,她輕聲道:「笑笑,你朋友多嗎?」
田蜜雖然不知道他們乞丐之間有沒有什麼幫派,但富華縣就這麼大,陽笑在這裡混了十幾年,想必對三教九流的人事都有一定程度的瞭解。
陽笑聞言微低了頭,不好意思地道:「我、我認識的那些人,都上不得檯面。」
「沒關係。」在田蜜眼裡,這世上就沒有沒有用的人,只有用處不一樣的人,物盡其用一向是她的原則。她覺得,她有必要做點什麼,哪怕可能是無用功,也比完全被動地挨打好啊。「笑笑,你能幫我個忙嗎?」
「嗯嗯。」陽笑連連點頭。
田蜜抿了抿唇,道:「我需要知道楊賢這幾天都出門做了什麼,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你,能幫我打聽到嗎?」
陽笑認真地道:「不能保證,但我會盡力,我馬上去跟他們打聲招呼,問問情況。」
「多謝了。」田蜜笑了笑,並沒多說什麼感激的話,跟陽笑打了聲招呼,便捏著楊賢給的半吊子銅錢,往酒巷子去了。
ps:
感謝草長鶯飛的小妮妮送來的和氏璧和粉紅票。今天第一更。唔,這兩章過去進度就會快些了,該離開的離開,該發展的發展。

☆、第六十九章 佛前還願

田蜜在酒巷子裡打了二兩桃花釀,拎著酒葫蘆走到街上,見得來往的行人間或拿著香蠟錢紙,不由頓住腳步,向城西望去。
今日十九,早上出門時,娘親說過,他們一家人要去還願,中午要留在那裡吃齋飯。
田蜜望著那處香煙繚繞,直上青雲,腳步一轉,便向著那人聲鼎沸處去。
昌國百姓信神佛,每月十九,無論家遠家近,都會帶上供奉前去祭拜。因此,月十九這天,寺廟煙火旺盛,信徒來往如織。
天宮廟是這富華縣最富盛名的寺廟,恢宏大氣,巍峨肅穆,座上寶相分外莊嚴,座下蒲團排排相連,有僧人梵唱,百姓許願。
田蜜看著這人滿為患的寺廟,覺得腦袋有點疼。
有沒有搞錯,今天下著雨哎,怎麼還有這麼多人?觸目所及,全是連成片的各色油紙傘,雨滴成簾,傘下行人,皆只露出下半截身子,她上哪兒去找娘親和弟弟?這寺廟佔了小半個山頭,她又打哪兒去吃齋飯?
等等,齋飯,這個點正是飯點,跟著大部隊,應該就能找到大齋堂。田蜜搜索著哪處人流最多,不妨眼神一飄,忽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呔,那個前呼後擁的嬌小姐,不是楊柳村的王鳳仙嗎?這才多久不見,她排場便如此之大了?旁邊一婆子,左右兩丫鬟,前前後後還有四個家丁。
這廟會,果然熱鬧,該遇見的沒遇見,不該遇見的倒是出現了。
田蜜可不想跟楊柳村的人再有什麼交集,於是避過那處,往後山去。至於楊賢的酒,什麼時候給他不一樣?他願意等便等,不願意,那就讓他自己解決吧。
大雄寶殿前。王鳳仙頓住腳步,狐疑地看著一個矮小的身影在人潮中擠來擠去,那小姑娘有傘不打,為圖便利。藉著人家接連的傘底飛快溜去。
嬌小玲瓏,髮絲黑長整齊,頭上梳雙鬢,著一身粗布裙裾。這背影,有點熟悉。
王鳳仙秀麗的長眉一挑,暗自琢磨開去。
身邊的丫鬟跟著頓住步子,左右張望了下,沒看見什麼特別的,便疑道:「小姐,怎麼了?」
「我好像。看見了一個熟人。」王鳳仙嬌美的唇瓣一勾,狹長的鳳眼亮了起來,她向丫鬟輕招手,在她耳邊低語幾句。
丫鬟領命,飛快退下去。
王鳳仙精緻寬廣的袖擺一掃。轉身步入大殿,笑意盈盈地道:「我們走吧,先祈願去。」
田蜜顯然不知道自己被盯上了,就如同她不知道原來寺院可以這麼大這麼複雜,她自認為不是路癡,可一路走來,還是被那差不多的建築物給繞蒙圈了。連續問過好幾個僧人後,她方尋到一處院落。
不應該啊,大齋堂這會兒應該有很多人才對,怎地如此冷清?
田蜜邊走邊琢磨這個問題,待她繞過一道小門,透過扶疏花石綠林。隱約間聞得前方有鼎沸人聲,心中一喜,抬腳往那處邁去。
田蜜轉過假山的步伐忽而一頓,她微微側身,往前方看去。
只見一身著銀白廣袖對襟綢袍的少年。手執一五彩福袋,立於遊廊中。
遊廊空曠,只他的對面,有一身披袈裟的僧人。
僧人接過他手中沉甸甸的福袋,執杖一禮,拈花念了句佛號,便與他錯身而去。
督審司的監察使,他竟然會出現在這裡。
田蜜若有所思地摸著下顎,一時沒注意,再抬頭時,發現那處空落落的,早已沒了人影。
「怎麼都這麼神出鬼沒的……」低聲咕噥了句,田蜜抿抿唇,繼續道:「這年頭,就不能有個正常人嗎?」
「誰又不正常了?」突然,背後有人清冷冷地道。
田蜜一僵,忽而想起某個花好月圓的夜晚,喬宣說:日後莫要隨便靠近陌生男子,尤其是,會武功的。
其實,她還想再添一句:日後最好連看都不要看陌生男子,尤其是,捉摸不透的。
田蜜暗歎一口氣,拉攏著腦袋,轉身,有氣無力地道:「說我,是我不正常。」
阿潛幾不可見地勾了勾唇角,轉身,拾步往熱鬧的地方走。
「聽說,得隆要搬遷了。」阿潛沒有回頭,道:「是你提的意見。」
「是啊。」一談起公事,田蜜就格外自在了,她接道:「搬到平康巷,那裡地價便宜,上游賣家多,距下游幾大藥鋪的距離也近,不遠處就是朝廷設的倉管,運輸相當方便。而且,那裡基礎的設施和其他地方比起來算是好的了,有幾大口深水井在,不必費勁去打水。」
古代打一口水井是相當費勁的事,很多人家要跑很遠的路才挑得到一旦水,不像現代,城市到處都是輸水管。
阿潛忽然止步,清冽透亮的眼睛看向她,問:「上游?下游?基礎設施?」
這些上輩子用慣了的詞彙,田蜜還真是沒辦法時時刻刻地注意著改正,一開口,自然而然地就吐出了。再則,比起這裡複雜的稱述,這些簡單的詞彙,顯然更適合流傳下去。
於是,路上,田蜜便變成了名詞解釋器,並且,她也不藏私,把工業園區、作坊佈局、坊邸規劃……也順帶提了出來。
阿潛多年監管商戶與稅務司,對這些並不陌生,田蜜一解釋,他便能理解下來,也正是因為他都懂,所以才更覺驚歎。
田蜜有超越千年的學識,阿潛有附合實情的認知,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在這方面,倒是意想不到地互補。
「朝廷若是能做好資源的優化配置,不知道要節約多少人力物力。」說話間,兩人走到了大齋堂,田蜜適時打住話頭,墊著腳尖四處張望。
阿潛在心裡不斷琢磨著她的話,覺得自己這麼多年的經驗見識,都在今天被徹底顛覆了,這姑娘如此年幼,所思所想。卻遠遠高出他們。若是能按她的提議建設,可以預見,商戶能從中節約多少開支。而商戶利潤上去了,州府的政績不是同樣上去?
只是。可惜了。
阿潛的神情一直請冷冷的,讓人看不透他在想什麼。他見田蜜東張西望,便問道:「可是在找人?可需找這裡的僧人問問?」
「不用了。」田蜜已經看到了,她往那出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隨口道:「吃飯了嗎?要不一起去嘗嘗齋飯?」
阿潛頷首默了片刻,竟點頭道:「也好。」
田蜜便領著阿潛,在人群中找到譚氏和田川,把阿潛引薦給兩位後,她便去打飯。
她打了兩份齋飯回來。將其中一份遞給阿潛,便坐下來,邊和家人聊天,邊吃飯。
齋飯清淡,素色一片。阿潛拾起筷子,只將姜蒜挑出去,便不緊不慢地吃了起來。
簡單吃完齋飯,四人走出大齋堂,天上仍舊下著小雨,山間霧氣朦朧,四人各自撐著傘。在泥濘遍佈的路口頓住腳步。
譚氏雖則荊釵布裙,但她天生貌美,細白的手指輕握雨傘,袖口下斜,露出一截蓮藕般的皓腕。柳腰碧傘,俏立雨中。說不出的動人,引得行人頻頻投來目光。
見阿潛只是那麼執傘而立,沒有半點開口的意味,譚氏螓首微垂,避開那些窺探的目光。想了想,低聲道:「大人,不知大人接下來要去往哪裡?」
阿潛當真認真想了想,卻是搖頭道:「隨便走走,哪裡都行。」
這,可就沒準了。譚氏遲疑了下,想到女兒中午時間不多,便再次輕聲道:「小婦人一家正準備前去還願,大人可要同行?」
「也好。」阿潛提步,竟就這麼當先走了出去。
一家子有些愕然,而後連忙跟上去。
大雄寶殿內,金色佛像前,黃色經幡飄揚,各種法器成列,使得寶殿莊嚴,望之肅然起敬。
譚氏在功德箱中投了銅錢,與敲著木魚的僧人互行一禮,便拉著田蜜和田川在蒲團前跪下,雙手合十,嘴裡不斷低語,一臉虔誠。
田蜜不信神佛,可她一轉頭,便看到悲憫佛像前,自家娘親光潔的面孔似乎有聖光流轉,煞是高潔無垢,心中不免升出幾分敬畏來,便也雙手合十,望向那普渡眾生的佛。
「信女茵芙,得我佛庇佑,有幸逃出生天,與一雙子女,安於市井。信女此生已足,唯願我一雙兒女安好,不求他們富貴榮華,只願他們平安一生。」譚氏婉轉如低唱,她雙手交疊,俯身拜倒,「願以我畢生悲苦換他們一世安康,我佛慈悲。」
田蜜震愣在那裡,直到田川悄悄拉了拉她衣袖,她才與田川一起,竭誠以拜。
「信徒田川,也願姐姐與娘親此生安好、長樂無憂。」田川嗓音尚顯稚嫩,飽滿的天庭卻重重落於地上,沉聲道:「願以我陽剛之軀,擋世間酸、苦、辣、鹹,唯剩甜,求佛祖成全。」
「信女……信女田蜜……」田蜜額頭觸在冰冷的地面上,她眨了眨濕潤的長睫,緊抿了下唇,深吸一口氣後,才艱澀開口:「信女田蜜,願以再世靈魂起誓,此生,必竭盡所能,護母弟周詳。」
「阿彌陀佛。」僧人一聲梵唱,於木魚聲中,為他們禱告。
今日雖有綿綿細雨,但白日裡,仍舊有光,天光斜照進寶殿大門,驅走黑暗,為萬物渡上一層保護色,只餘下斜角照不到的些許陰影。
阿潛就站在大門旁邊的陰影裡,一言不發的看著他們一家子溫情脈脈。他薄唇淡抿,清冷冷的眼中,閃動著幾分瑩光,以至於整張臉,都柔和了下來。
良久之後,譚氏才由跪拜,改為跪坐,她從袖口小心翼翼地拿出兩個平安符,招手讓姐弟兩靠近。
田川沒有起身,就著蒲團,跪行至譚氏面前,輕聲喚道:「娘。」
田蜜有樣學樣,也就著蒲團,跪行至譚氏面前,盈盈望著她,喚道:「娘。」
「這是娘親手所繡,特求大師開過光的平安符。從今往後,你們需貼身帶著,可驅災避禍,保平安康泰。」譚氏邊說著吉利的話,便親手為他們帶上,細長的紅繩繞過脖頸,譚氏溫軟的呼吸的就在耳邊,她柔和的嗓音一直化進心裡。
「嗯。」姐弟兩乖乖點頭,手摸著三角形上那由譚氏一針一線繡成的平安二字,眼中是十二萬分的珍重。
譚氏滿意地看著兒女脖頸上的平安符,心滿意足地笑了,滿心熨帖中,她忽而想起還有一個人來。
譚氏搜索了一圈,待看到陰影裡佇立的少年時,再想不起什麼大人不大人,只覺得這少年也不比自家孩子大多少,卻太過孤冷孑然,不像她們一家,日子再難都有人做伴。這心啊,一下子便軟了。
她遂輕移蓮步,行至阿潛身旁,執了一佛禮,道了聲:「萬法皆緣。」
阿潛抬眸看著面前的婦人,見她眉目溫軟,神態安詳,很是親柔。不自覺地,便放下了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清冷。
「大人,此乃小婦人閒時繡的平安符,您若是不嫌棄,收下可好?」譚氏將為自己準備的平安符遞出,眉目平和,通身是對待晚輩的寬容,含笑望著他,似乎在鼓勵他伸手。
阿潛看著那潔白手掌上那一抹醒目的黃,久久不動。半響後,他才抬頭,伸出光潔的手指,捻起它來,收進袖口,神色仍舊清冷,微微頷首,淡淡道:「多謝夫人。」
阿潛緊了緊廣袖中的平安符,細密的針線印入掌心,摩擦中,有些微暖。
譚氏看了看殿外的天色,回頭對田蜜道:「時辰差不多了,你先去上工吧,若是遲了,東家怕有不快。」
「嗯。」田蜜點點頭,問阿潛:「你呢?要一起走不?」
「嗯。」阿潛應了聲,對譚氏斂身一禮,道:「夫人,告辭。」
田蜜對佇立在殿門上的兩人揮揮手,回頭撐起雨傘,與阿潛一同離去。
到了大街上,兩人分道而行,阿潛自去督審司,田蜜自回得隆藥坊。
田蜜晃悠了老大一圈,才打酒歸來,楊賢自是不滿,可無論他念叨什麼,田蜜都能屏蔽。

☆、第七十章 糟糕透了

這日下午,田蜜照舊做著自己的事,一直到下工,才停下來。她揉揉酸澀的眼睛,整理好案几上的東西,帶上自己的布包,起身走人。
楊賢就這麼看著她若無其事的離開,在那兒乾瞪眼。
今日的天,黑得格外快。田蜜走到自己家門口,收起傘,在石階上邊跺腳,邊抬起頭來。只見天際一片烏黑,遠處房屋盡數籠罩在一片霧氣中,風冷地濕,鼻間隱約能嗅到些許霉味。
「回來了啊,快進屋來。」譚氏接過她手中蔥綠的油紙傘,邊將一件厚點的衣裳披在她肩上,便催道:「熱水娘已經燒好了,你快去沐浴,出來咱們就吃飯。」
田蜜乖乖點頭,等她沐浴完畢,換上乾淨的衣服出來,譚氏正好將飯菜擺上桌。
「吃飯吧姐,吃完早點休息。」田川順手盛了碗飯給兩人,有點沒精打采地道:「這天真是奇了怪了,都說夏季多暴雨,它怎地變成連綿的陰雨了呢?」
田川話音剛落,突聞院外辟啪作響,拍門聲夾雜著風雨聲,來勢凶凶。
誰會在此時這麼大力的拍門,卻不出聲叫人?
一家三口對視了眼,疑色漸重。
三人均站起身來,田蜜下意識地退後一步,半身擋在譚氏身前,田川上前幾步,站在房簷下,朗聲問道:「誰人叫門?」
仍舊無聲,只有那兩扇院門在雨中發出驚天動地的聲音。
「這……」譚氏眉間染滿輕愁,擔憂地看向自己一雙兒女。
「沒事的娘親。」田蜜安撫拍拍她的手,掩下眼中思緒,柔聲道:「咱們一沒殺人放火,二沒作奸犯科,標準的三好良民,不能有啥事針對我們。」
說著,看了田川一眼。
這院子就這麼一道門,若真是有個什麼事。他們手無寸鐵,插翅也難飛,倒不如坦坦蕩蕩地一探究竟。
田川點點頭,鼓起勇氣。剛要踏步,卻見那大門被人一腳踢開,一夥兒身披蓑笠、腰間佩刀的差役,飛快闖了進來。
「官府辦案。」為首那人直奔堂屋,眼神銳利地掃了幾人一眼,一揮手,其他人皆散開,迅速在屋裡翻了起來。
「你們這是幹什麼?」田川見他們直接將擋路的東西踢飛,粗暴地在他家東翻西翻,頓時惱怒地看向那領頭之人。
那人隨意瞥他一眼。瞧見他那瘦小的身板,眼神中便含了幾絲輕蔑,冷冷道:「牛頭山的悍匪入了縣城,我們奉命拿其歸案。」
他眼神一掃三人,目光便落到譚氏身上。他目不轉睛地看著譚氏。口中卻是向三人發問:「你們可曾見過一年輕男子,身長八尺有餘,體態健碩,伸手了得?
田蜜緊握住譚氏的手,緩行至她身前,遮住那人肆無忌憚的目光,眨著茫然的大眼睛。惶恐地猛搖腦袋,怯聲道:「官爺,我們並不曉得。」
這樣模糊的描述,誰知道他問的是誰?
那人點點頭,用腳尖勾了長凳,大馬金刀地坐下。他看著田蜜。準確的說,是看著田蜜身後美若雨後梨花的譚氏,問道:「你們一家,就這三口人?」
姐弟兩對視一眼,頓生警惕。
田川幾步過來。站在那官兵身前,有意無意地擋住他視線,從袖間塞了錠銀子過去,低聲道:「官爺幸苦了。」
那人瞭然地笑了一笑,接了銀子,瞟了譚氏一眼,便坐在那裡閉目養神了。
不一會兒,那四下裡翻查的官兵便聚攏來,紛紛搖頭道:「沒有。」
那領頭人便點點頭,他站起身來,什麼都沒說,只是拍了拍田川肩膀,眼角餘光瞟瞄了眼譚氏,便招手,帶著人迅速撤離。
田川咬著牙,生生受了這幾下,微一躬身,送他們離去。
那些人一走,譚氏便上衝上前。她一下扯開田川衣領,見到其上紅彤彤的痕跡後,捂著嘴,含著淚,卻是一轉身,便衝入了房間裡。
「娘……」田川皺著俊逸的眉頭,擔憂地看向譚氏。
「我去看看。」田蜜伸手將田川的衣領再拉開一點,叮囑道:「你去找酒擦一擦,好生處理一下。」
田川剛待點頭,卻聞『匡當』一聲從譚氏房裡傳來。
姐弟兩一震,臉色同時一變,齊齊向房內衝去。
「娘——」田川一打簾,便見地上銳利的瓷器上染著殷虹的鮮血,旁邊,譚氏的手由自舉著,潔白無瑕的臉上,一道深深的血痕觸目驚心。
「娘……」田蜜顫抖著手指,卻不敢去碰那滾燙的鮮血,伸出去的手指一根根收攏,攥成緊緊的拳頭。
今日她才在佛前立誓,要保母弟安康,不過幾個時辰,弟弟便受人拍打,娘親被逼得自毀容顏。她的那些誓言,那些雄心壯志,竟像個徹徹底底的笑話般,可笑至極!
「球球別哭。」譚氏此時,卻像是鬆了口氣般。她抹去眼角淚痕,竟揚起了輕柔笑意,邊溫柔地摩擦著女兒的臉頰,邊柔聲道:「球球別難過,娘親都不難過。這張臉,本就是個禍端,其實早就該毀了,都是娘親不好,遲遲下不去手,才一直拖累你們。」
田蜜一手抓緊譚氏不住為她抹淚的手,一手覆上自己雙眼,緊緊閉上眼睛。
她哭了嗎?她竟然哭了嗎?便是前世最黑暗的那段時間,她也不曾掉過一滴淚。她一直以為,眼淚除了能證明自己的無能與懦弱,起不到任何作用。那麼現在,她竟然承認自己無用了嗎?
……怎麼,可以。
「娘,姐……」田川佇立在一旁,喉嚨滾動了幾下,將頭扭到一邊。
「娘。」田蜜深吸口氣,緩緩勾了勾唇角。她移開手掌,露出那雙琥珀般澄澈瑩潤的眼睛,蹲下身來,用袖中掏出一個瓷瓶,柔聲道:「娘,雖說不管你怎樣。在球球心裡,你都是最美的娘親。可是呢,球球還是想看你美殺八方的樣子,讓他們羨慕死。」
她倒出藥粉來。邊仔細為她上上,邊繼續柔聲道:「至於禍端不禍端的,您切莫這麼想。都說天生麗質,可見,這是老天爺的饋贈。您要是說不要就不要,他會不高興的。到時候天宮一發怒,我們才真的慘咯。」
譚氏果真急了,不由憂道:「那我這,豈不違背天意了?可是要遭天譴?」
「哪有那麼嚴重。」田蜜笑道:「咱們還可以補救嘛,這瓶藥粉是喬宣留下的。很靈的,保你藥到痕消,不留疤痕。」
其實能不能不留疤,田蜜還真不能肯定,她當初傷口小。才好得那麼快,她娘這傷口卻深得狠,感覺有點懸。總歸,先安撫下來再說吧,大不了到時再圓回來。
替譚氏上好藥,田蜜便讓田川把打翻的瓷碗收起,她則哄著譚氏休息。
田蜜輕手輕腳的走出屋子。打眼見田川站在房簷下,不由走過去站在他身旁。
「雨停了。」田川道。
田蜜伸手接了滴房簷墜落的雨滴,看著水滴隨掌心滾動,點頭道:「是啊,雨停了。」
「也不知道宣大哥如何了。」田川小小的眉間掛著幾分憂愁,說道:「宣大哥走前。特意給我留了錠銀子,說沒準兒用得上。姐,你說……」
喬宣為何出門?他都做了些什麼?今日的這些人會不會和他有關?他又可安好?
田川未盡的話,田蜜聽得明白,但答案卻無從得知。只能道:「放心吧,你宣大哥那麼厲害,不會有事的。」
田川點點頭,歎道:「是啊,宣大哥比我厲害多了。」
田蜜轉頭,見田川的笑容裡含著幾分自嘲,她也不知該從何安慰,只能道:「你還小。」
「我不小了!」田川卻激動道:「人家宙游七歲能成詩,華夏十歲能救母,商傑十三能舌戰群儒,我朝更有宣王世子宣衡,七歲隨父從軍,十二便能獨領千騎夜襲敵營,十五更是一舉奪下文武狀元,驚艷滿朝!姐,我已經十三了,跟他們比,我算個屁啊!」
呃……連粗話都爆出了,可見,是真急了。田蜜只好問道:「那,你想作何?」
田川黑亮的眸子有些森冷,帶著幾分不桀地道:「姐,百無一用是書生,便是牛頭山上的一個悍匪,也比我有用得多吧?」
田蜜頓時警惕,「你如果想氣死娘親,你就不讀書試試!」
田蜜很清楚,在這一點上,譚氏是絕不會鬆口的。在譚氏眼裡,讀書才是正途,更何況,兒子的讀書機會,還是女兒換來的,她更不會讓他為所欲為了。悍匪什麼的,就更是想都別想,打死都不可能的事兒。
「我就是說說而已。」田川低頭掩下眼裡的情緒,再抬頭道:「天黑了,姐,回去休息吧。」
田蜜點點頭,目送他進房間,她則回頭看著屋外黑沉的天,無奈一笑。
田川嫌自己沒用,她又何曾不是?龜縮在作坊那片窄窄的天地裡,還要束手束腳,遭人算計。不說動輒成百上千萬,現在便是一個小縣城的房子,她都買不起。這哪裡像曾經那個一字一句皆是人民幣的田蜜?
失落到一定程度,田蜜反而火了。
丫丫的,楊賢算什麼?擱她那年代,便是大街上隨便拉過高中生來培訓個把月,也比他做得好好不?他給她囂張什麼,得瑟什麼啊?不就是老闆他舅兄嘛?她打不贏親情牌,不打就是唄。
再說,哪個老闆最看重不是利益?只要她有存在價值,就不怕不被重視!誰要他廉價的信任?真惹急了,老闆怎麼了,那就不能炒了啊?憑她在競賣宴上的表現,還怕找不到工作?
只不過,她既然沒錯,就斷不會這麼委委屈屈的捲鋪蓋走人,要滾,也該是別人滾才對!她倒要看看他們那情深意重,經不經得起現實的打擊。畢竟,楊賢做的帳,沒有人比她更清楚了。
如此想來,她的事,倒是小事,喬宣那,才是大事吧?就是不知道,那傢伙都跑出去做了什麼,才累得別人這麼大動干戈。
如此想著,她便皺著眉頭,琢磨著踱進了屋裡。

☆、第七十一章 第一道旨

而此時,那群差役已褪下蓑笠,往縣衙疾奔而去。
縣衙後院的涼亭裡,成列著一套玉石桌椅,有兩人比鄰而坐,周圍並無伺候的婢女。
阿潛不緊不慢地擺弄著茶具,一副對萬事萬物皆不關心的姿態,王成則坐立不安地看向入口處,滿臉憂鬱。
一見那領頭的官差大步入內,王成便站起身來,迫切問道:「如何?人可找著了?」
那差役搖搖頭,慚愧道:「屬下無能,便是挨家挨戶的搜,也沒搜出人來。」
主要是,您老描述的那麼含糊,誰知道說的是誰啊?把全縣身長八尺有餘的年輕人全抓了還差不多,但那可能麼?還特地交代不可大聲喧嘩呢,挨家挨戶的搜和那有何差別?掩耳盜鈴罷了。
王成聞得此言,一下子卸了氣,他疲憊地揮揮手,讓那人先行退下。
等那人走後,他方轉向阿潛,見阿潛正專心致志地擺弄茶具,他忍了又忍,終是忐忑問道:「大人,您看……」
「我看,這套紫砂壺倒是不錯。」阿潛執壺為他滿上一杯,徐徐水聲中,清聲道:「我觀這茶湯澄透,茶香清冽,茶味甘爽,正是解渴佳品,大人何不一試?」
王成誠惶誠恐地接過,淺抿一口,見果真有清香繞鼻,清爽入腑,不由點點頭。
回味過後,他很快想起了正事,憂道:「大人,阮大人可是說,此人重之又重,不除之,必成大患。可我這一時之間,也查他不到,這可如何是好?」
「如實稟報。」阿潛似乎並不當一回事,淡然道:「若是被你輕而易舉的尋到,那才奇怪。」
他如此一說。王成便鬆了口氣,這心安下來了,便要尋個因果了,他小心試探道:「阮大人將此人定在如此高位。不知,他究竟是何來頭?」
「是何來頭?」阿潛竟輕笑一聲,語調有幾分玩味,他頓住手中的動作,目光含著幾分冷冽,直端端看向完成,定定道:「天子能做什麼,他便能做什麼。」
「啊……」王成愕然,驚駭道:「難道陛下——」
阿潛卻是搖頭,又將目光放回他的茶具上。淡淡道:「陛下正忙著部署東楚的兵事,哪有那個閒情跑這千萬里外的青州來。」
王成更加疑惑了,問道:「那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阿潛微微一頓,便想起幾個時辰前收到的加急信件。
義父在信上說,昨日有使者攜聖旨前來。著督審司於三日之內,徹查整個青州的賦稅事宜,若有偷、漏、騙、抗稅者,一律嚴懲不貸。所追稅款,於十五日內,押運至京城。違令者,斬。
寥寥幾行字。印在那明皇的卷軸上,卻有著金戈鐵馬般的煞氣,讓人望之膽寒。
青州諸府的氣氛,頓時變了。
青州天高皇帝遠,從不曾見過幾道聖旨,便是那高高在上的帝王。對他們來說,也不過是傳說中的人物,他們自成一個體系。
可現在,這向來採取放任政策的皇帝,卻突然在這個時候降下這麼一道聖旨。這代表著什麼?
眾人正驚疑不定時,還是稅監阮天德站出來,為他們解了惑。他宮中眼線曾報過他,曾有人執三道空白聖旨,取道青州,所圖不詳。
三道空白聖旨,空白!執這聖旨的人,便有了通天的權利,別說查商戶的賬,便是他想要他們的身家性命,那也使得!
此人,留不得。——信的末尾,只這肅殺的一句話。
「此人一天不除,我們便要依令而行。只不過,事也莫做絕了,可稍微放出點風聲,在一定程度上,咱們可以不予追究。但,也不可太過分了,超過這個限度,卻是不能姑息了。」阿潛沒回答他的問題,說到這裡,便起身道:「言盡於此,你自個兒看著辦吧。」
「是。」王成亦起身,送他出門。
次日,田蜜按時起床,吃過晚飯後,便去了藥坊。
踏進藥坊前,她先去見了陽笑,直接問道:「如何?」
「從前,並沒人特意去關注過楊賢,所以也不太清楚他以前的事情。」陽笑道:「倒是昨日,我特地跟著他走了一圈,見他見了仁慧藥坊的萬有生萬帳房,同他提到了你,還有什麼商業政策、賦稅籌劃什麼的,然後他們碰了個杯,一起笑了。」
陽笑回想到這裡,殷殷問道:「田姑娘,這些對你有用嗎?」
「有用,有大用!」田蜜勾唇笑了,她拍拍陽笑瘦弱的肩膀,笑著道:「謝謝你,笑笑。」
她算是明白了,這個楊賢,就是個超級大混蛋,為了趕走她,他盡然將她當天開會時提出來的內容,盡數轉告給了萬有生。
所以,她可以想像,那天張老闆和劉管事信誓旦旦地拿著她新提來的東西去談生意,不想,竟遇到仁慧拿出了同樣的東西來。這一盆涼水潑下來,想當然的,他們會懷疑,坊裡出了內奸。而楊賢再一佐證,她田蜜,便首當其衝了。
她的罪名,不可謂不大啊。
田蜜露出個森森笑容,背著手,溜躂進了坊裡。
「楊帳房早啊。」一踏進帳房,田蜜便大大方方地跟楊賢打招呼,唇邊淡含笑意,眉宇間一片坦蕩。
楊賢愣了楞,差點以為認錯了人。
沒搞錯吧?這小姑娘竟然會主動跟他打招呼,以前不都當他瘟疫似得,有多遠躲多遠嗎?
便是以楊賢嘴巴的欠奉程度,在摸不清道不明的情況下,也沒有張口就來。
田蜜見此,唇邊笑意更深了。她若無其事地攤開以前月份的賬本,慢慢翻看了起來,完全視楊賢於無物。
楊賢覺得這姑娘今天不對勁,很不對勁,她那麼鎮定,好像對什麼都瞭然於胸似得。
不過一夜而已,這姑娘是怎麼了?難道她都知道嗎?不可能啊。
楊賢自個兒在那兒一會點頭一會兒搖頭,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維裡,冷不防眼前湊近一張面孔,那臉上鑲的那雙眼睛大得出奇,瞳孔更是幽深駭人,他心頭一跳,嚇得靠倒在椅背上。
「你、你幹嘛啊!」楊賢撫撫胸口,喘出老長一口氣。
「這話應該我問你啊。」田蜜一笑,露出頰邊兩個小梨渦,腦袋一歪,眼神牢牢鎖住他,無害地問道:「你幹嘛那麼害怕啊?」
女孩兒涼悠悠語氣直往他耳朵裡鑽,楊賢聞得此言,幾乎就要肯定她知道些什麼了。但再一想,她一個整天呆藥坊的小姑娘,根本就沒知道的可能。
在最初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後,楊賢又抿著嘴,強撐起身子,呵笑一聲,道:「我怕什麼?我楊賢行得正坐得端,有什麼好怕的?」
哪想,那姑娘突然冒出一句:「楊賢,你真的不想和我和睦相處麼?」
她微微一笑,很寬和大度,也是很沒把他放在眼裡地道:「其實,你我之間,本不需要如此的。帳房又不是只要一個人,你我之間完全可以分工協作,你依舊記你的帳,我做我的財管。互不干擾,不是很好嗎?」
「其實你心裡很明白,你能做的,很多人都能做,得隆不是非你不可,你根本幫不了得隆更多。可我不同——」她目光沉靜,語氣平淡,卻自信萬分地道:「楊賢,我可以告訴你,只要我想,我就有辦法讓對面的仁慧一敗塗地,甚至,讓得隆入住德莊,在那等紙醉金迷的富貴天堂佔有一席之地!」
「得隆好了,我們能得到的,不是更多嗎?」她目視著他,再度問道:「楊賢,這樣,你仍舊要跟我死磕到底嗎?」
於無聲中有迫人之氣,楊賢突然覺得,在他面前站著的,不是一個十來歲的女孩兒,而是一個精明老練的成年人。
多麼可笑的想法。他穩住心神,不甘示弱地迎上去,咬牙堅持道:「確定。」
「可惜了,可惜了張老闆的一腔情誼了。」田蜜望著他,輕勾了勾嘴角,然後在他死皺的眉頭下,轉身向自己的位置走去。
她在說什麼?她都知道了?對,她一定都知道了!她要做什麼?
楊賢的手貓似得繞來繞去,如此反反覆覆後,猛地一握緊,打定了注意。知道了又如何?東家已經與她離了心,只要他再加把火,還怕趕不走她?
田蜜將他的動作納入眼裡,無所謂地抿抿唇。她如今已經不似最開始那麼失落了,沒那麼在乎了,很多事情便看通透了。
張老闆那天雖對她很是惱怒,可他最後還是按捺下來,甚至還強笑著跟她說話。這便說明,張老闆不想失去她。即便他認定她一心二用,他仍舊更在乎她給他帶來的收益。這就夠了。
田蜜翻開賬本,看著那被她用炭筆輕點的地方,頓了片刻,終是將他們打包抱起,向門口走去。
田蜜尋到張老闆的辦事房,見他正在案幾後忙碌著什麼,便習慣性地敲了敲門。
張老闆聞聲抬頭,見是她,僵了片刻。他很快便揚起笑容,若無其事地招手道:「快快請進。」
田蜜便走進去,她將懷中的賬冊放在案几上,抬起頭來,一雙澄亮的眼睛,就那麼看著他。
張老闆隱隱覺得有點不對勁,疑惑道:「這是?」
「這是藥坊往年的帳。」田蜜將賬冊翻開來,遞給他,臉上表情很是凝重,沉聲道:「東家,這些帳,有問題,有大問題。」

☆、第七十二章 風雨之前

事態嚴重,她便直言不諱地道:「東家,您看看我用炭筆輕點出來的地方,如若不是您的授意,那請你務必理上一理。若是您的授意,田蜜斗膽自薦,再重新做上一本。」
張老闆看著頁面上那僅是用一個小小黑點標出來的地方,皺眉道:「這不是很正常嗎?這李二負責採買事宜,外出買貨,自然要報上一筆。」
「是要報,可他也報得太多了,簡直是同為採購員的好幾倍!」田蜜又將一本賬冊翻開,指著一處道:「還有這家藥鋪的購貨,我翻過原始契約,發現契約上的金額有被塗改的痕跡。」
她又翻一頁,指著那一行草寫的賬目道:「還有這筆欠賬,我問過常與這家藥鋪打交道的夥計,對方明明早已將貨款支付給我們,可這後面,卻根本沒有已收的記錄!還有,這裡,這裡……」
隨著田蜜的指點,張老闆的眉頭越皺越緊,他伸手揉揉太陽穴,忽而疲倦地擺擺手。
田蜜頓時住口,她靜靜站在那裡,看著一片疲憊的張老闆,默了片刻,還是堅持開口道:「東家,我知道,藥坊經常給稅務司送東西。官家的人,通常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根本不怎麼查過。可東家,咱們的帳也錯得太明顯太離譜了,光是應收賬款的差額,就有上千貫錢!」
楊賢一個人,既管著帳,又管著庫銀,他要在這上面動手腳,實在太簡單方便了!
張老闆單手撐在案几上,揉著額角,只覺得頭疼萬分,他看著眼前這些賬本,尤自掙扎道:「這,會不會是你沒弄清楚啊?李二可能遇到了特殊情況,那原始契約也不見得就一定被串改過。至於夥計,他也不一定清楚狀況……」
田蜜聞言,愣了片刻,而後搖頭笑了。她搖搖頭。忽而有些悲哀地看向張老闆,冷靜地道:「東家若是不信,可跟賒我們貨款的買家去信,問問他們是否還欠著我們的款項。也可問問其他負責採購的夥計,他們外出公幹,是否要花上這麼多銀錢。至於原始契約,也盡可翻出來對比過,看看是不是被動了手腳。」
張老闆抹了把臉,臉顯倦厭之意,他雙眼看向田蜜。忽而問道:「姑娘,你如此咄咄逼人,難道僅僅是為了作坊?」
若是往日,田蜜必要震愣當場,並不可置信地回視回去。但這兩天想明白後。她卻只是淡然一笑,回道:「誠然,我是與楊帳房不太和睦。但我田蜜,還沒有卑劣到做假誣陷他人的地步!」
「是嗎。」張老闆輕語了句,點點頭,卻沒了後話,直過了許久後。他方道:「楊帳房是我舅兄,姑娘可知曉?」
田蜜點頭道:「從前不曉得,最近明白了。」
張老闆便也點點頭,繼續低聲道:「可姑娘一定不知道他跟了我多久。便是房伯也只知道,從得隆創建起,楊帳房便在。可我在一手建立起得隆之前。還嘗試著做過許多生意。那時候遠沒這麼風光,甚至好多次,連夥計工錢都發不起,但是舅兄他一直陪著我,總玩笑著道:你可是要當大老闆的人。我得緊巴著你才行。」
那是他知道自己沒啥本事,去別的地方不會有什麼前途吧?
田蜜忍住即將脫口的刻薄話語,澄澈的眸子輕掩,靜靜地道:「我明白了。」
而後,也不想再聽張老闆感懷過往,抱起來時的賬冊,轉身回去,只在轉身之前,輕聲道:「可我也希望您能明白,若是這些賬真被查出來,您會承擔什麼樣的後果。按昌國律法,除將所欠稅款追繳回來以外,主事者,需得當眾杖責四十。想必您也清楚,有時十五杖都能打出人命,有時八十杖都只是些皮外傷,四十杖,端看怎麼個打法吧。」
田蜜臨踏出門前,隱約聽到張老闆在身後低語:「總歸抱有幾分僥倖心裡,想賭上一把。」
她搖搖頭,原路返回帳房。
楊賢看她原封不動的抱著賬本回來,不由幸災樂禍地笑道:「喲,打小報告的回來了啊。」
田蜜走過他身邊時,到底還是頓了下腳步,她不冷不熱地笑了下,大得出奇地眼睛湊近到他面前,脆聲道:「楊賢,說真的,就算你明天就被當街打死,你這輩子也算是值了。」
「呸呸呸。」楊賢趕忙向著一旁連呸幾下,如同趕走什麼髒東西般揮揮手,不樂意地道:「說什麼呢,晦氣,太晦氣!」
田蜜不置可否的努努嘴,轉身回了自己的位置。
哪想,她將在自己位置上坐下,便聽到大院裡一陣動靜,而後一連串腳步聲往這邊來,那腳步聲迅捷沉穩,不一會兒,便有一群官吏模樣的人闖進來。
田蜜注意到,他們的服飾與那晚闖入她家搜人的又有不同。那晚的人一身煞氣,一看就不好惹。這群人卻是一臉板正嚴肅,通身凜然之氣。
「督審司奉命查賬,無干人等速速迴避。」為首之人舉起一方令牌,一招手,便對身後之人命令道:「所有賬目全部帶走。」
即刻便有官吏抬進一口大箱子,其他人則開始將得隆的賬本與契約等分門別類,整整齊齊地裝進箱子裡。
他們動作熟練迅捷,半個時辰不到,原先殷實的帳房便只剩下一些無用的的紙張,而他們將箱口一蓋,封條一貼,在其上揮筆寫下得隆的大名,抬起箱子便走了人。
前前後後一句多餘的廢話都沒有,得隆的人被擠到一旁,完全插不上手。
直到人走了,眾人才反映過來,下意識地追出去。站在店舖門口,看到抬箱子的官吏直接將箱子放進一輛樸實無華的大馬車裡,轉身便進了別家。
田蜜眼尖地注意到不遠處的簷角下,停有一輛官轎,轎簾掀起半個角,隱約可見轎中人半個俊逸非凡的側臉。
是他,督審司監察使,阿潛。
田蜜看著一整條繁亂的街,不,或者說,整個繁亂的縣城,隱隱覺得,此次的審查,和以往,不太一樣。
她心頭有些不安,不由緊走幾步,到同樣聞聲出來的張老闆面前,猶疑道:「東家,若是現在去稅務司將稅款補清,再去督審司跑上一趟,打點一二,將賬本換過,可,還來得及?」
結果還沒出來,一切就有可能。督審司要審這麼多帳,不是幾個時辰就能完事的,若是能將得隆的帳壓到最後,他們便有足夠的時間準備。
張老闆還未開口,便聽楊賢無所謂地道:「田姑娘這話就不對了,我們的帳一點問題沒有,補什麼補?又不是沒被查過帳,有什麼了不起的。」
田蜜壓根把他的話當耳邊風,尤自看著張老闆,堅持道:「可我總覺得,這次有些不一樣。」
「嗤,整天疑神疑鬼的,我看你才有問題吧。」楊賢如此說著,便拉著張老闆往裡去,邊走邊道:「走吧東家,我的好妹夫,別聽信某些人的讒言,不然夜裡都睡不好覺。」
張老闆一進門,其他人也跟著進去了。
田蜜站在門口,看著那幾大輛沉甸甸的馬車,以及街道上衝忙的官吏和零落的紙張,眉頭緊鎖。
忽而長街一陣風氣,亂紙盤旋飛舞,盡數向前方湧去,風停,滿天的亂紙落地,官吏門沖忙幾步,便將其踏得爛碎。
剛不知道打哪兒跑了一圈的陽笑,此刻湊到她面前來,焦急地道:「田姑娘,你怎麼還站在外邊?快回去吧,回家,別回得隆,那樣保險些。你是不知道啊,我剛出去一打聽,我那些消息靈通的哥們兒說,這一回,不止是咱富華,臨近幾個縣都開始大範圍審查了,人家比咱還早些。大傢伙都推測啊,這回恐怕不止咱們這些縣城,怕是德莊府,甚至整個青州,都牽連其中了。」
竟然有這麼嚴重,田蜜皺了皺眉。老實說,這樣大範圍的、大張旗鼓的審查,她還真不曾見過。這種不怕犯眾怒的事兒,大概只有在封建*下才會發生吧?
陽笑倒沒注意她的神色,尤自慶幸道:「還好還好,我都打聽清楚了,姑娘你雖是帳房,但你才來得隆不到一月,得隆以前那些賬冊,跟你沒半點關係,想來真出事,也殃及不到你。」
田蜜點點頭,大眼含笑,看著陽笑認真地道:「謝謝你,笑笑。」
陽笑擺擺手道:「嗨,謝啥啊,姑娘你平時關照我關照得少了啊?那得隆上好的伙食,我都不知道吃了多少頓了。」
「嗯。」田蜜沒再多說什麼,點點頭,與陽笑道了別,便進了藥坊。
入了帳房,她見楊賢悠悠然地哼著小調坐在空無一物的案幾後,她亦無話可說,便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這一整天,她都沒什麼事情可做,一直挨到下工。
下工回到家裡,她見譚氏臉上已經結疤,心頭寬慰了些,便照常吃飯,照常睡覺,只是始終睡不著,她都不敢翻來滾去,譚氏睡眠淺,那樣必會驚擾了她,於是只好睜著眼,一直到後半夜,才暈暈乎乎地睡去。
次日,是額間的冰涼,讓她清醒過來。
ps:
感謝草長鶯飛的小妮妮送的粉紅票和影落老妖送的平安符。抱歉,最近家裡裝修,昨天一直忙到午夜才回家,今天晚更了,第二更盡量在下午碼出來。然後,這幾天忙新家的事兒,不見得能按時更,但不會斷更,我盡量早更,見諒見諒。

☆、第七十三章 自作孽不可活

這一天,風平浪靜,靜得田蜜都以為自己昨天產生了幻覺。她皺著眉頭回家,飯飽後一覺睡到天明。
這天,當她背著布包,出了自家門前的小巷,匯入大街時,明顯感覺到一股不一樣的氣氛。街頭巷尾,百姓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不知道在竊竊私語些什麼。
田蜜疑惑地皺著眉,剛待要走,便聽見有人在喚:「田姑娘——」
她尋聲望去,卻是陽笑瘦削的小身板如鯽魚般靈活地穿過人群,向她跑來。
「怎麼了笑笑?」田蜜頓時移步過去。
「姑娘。」陽笑氣喘呼呼地停下,一把將她拉到一邊,低聲道:「姑娘,你還是先回家吧。今兒個一早,衙門就貼出了告示,那些偷漏稅的商戶,昨天晚上就被衙役給逮了,今天清晨要在坊市口子上集體挨板子,以儆傚尤!你們得隆的楊帳房和張老闆也在其中。」
「什麼?這麼快?」田蜜狠吃了一驚,富華多少商戶,多少賬冊,他們竟然只用一兩天的時間就審完了?開玩笑吧!
可觀街上行人的反映與陽笑的神色,田蜜便知,此事只怕屬實。
田蜜頓時拉住陽笑,連問道:「在哪裡行刑?什麼時候?快帶我去。」
陽笑按下她,苦著臉勸道:「姑娘,你畢竟也是帳房,這個時候,還是別去了吧?」
田蜜微皺了皺秀氣的眉頭,臉上沒什麼表情,堅持道:「笑笑,謝謝你。不過你也說過,我雖然是帳房,卻並未碰過得隆的帳。你不用擔心,哪個作坊哪個月的帳是誰做的誰過目的,稅務司都有備案,不會牽連無關人員的。」
「哦。」陽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便點頭道:「那姑娘咱們快點走吧,我來的時候,都已經在押人了。」
田蜜便點點頭,提起裙擺。跟著陽笑飛快地從人群中穿過。
兩人到集市口時,已有上百百姓圍在那裡了,兩人站在外圍,聽見有官差叫讓道,便趕緊讓開來。
田蜜凝眸看去,只見好幾十人被捆著手腳,由官差壓著,低垂著頭往這邊走來。
即便那兩人髮髻散亂,一身頹然,又壓低著腦袋。田蜜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田蜜站在一旁,看著被衙役推著走的張老闆,不禁低聲喚道:「東家。」
在牢房中呆了一夜,張老闆一身上好的棉衣已經髒亂得看不出原型了,他被衙役連推了好幾下。踉蹌著走過田蜜面前,他匆忙中回頭看了她一眼,唇邊僅有一絲苦笑。
「這是怎麼了?」
「出什麼事了?」
「怎麼這麼多商家都被捆了?」
大夥兒七嘴八舌地問著,便有那消息靈通的道:「還能出什麼事?不就是偷漏稅被查出來了唄。」
「啊,那可真是活該了。」此言過後,那人又疑惑道:「不過,若說偷漏稅的話。哪個商家沒有?怎麼就他們遭了殃?」
「他們是偷的太多了,連官府都罩不住了唄,人心不足蛇吞象,活該遭殃哦。」
「是啊是啊,真是活該。」
陽笑聞言,撅嘴道:「什麼玩意兒啊。才知道這麼點東西,就敢拿出來獻寶,也就哄哄這些足不出戶的小老百姓罷了。」
田蜜不由側目,另眼看向陽笑,問道:「笑笑。你還知道別的?」
「那當然。」陽笑頓時一揚頭,靠近田蜜,在她耳邊低聲道:「我跟你講啊姑娘,其實啊,這次遭殃的不光是商戶,好多當官的都被拖下水了。」
田蜜詫異地看向他,澄澈的眸子一轉,忽然間明白了什麼。
官商勾結,這是古往今來的通病。聖旨上說查商戶偷漏稅,這真查下去,必能牽扯出一些官員貪墨案來。只怕這,才是朝廷真正的意圖。
好一招指東打西啊,不說查貪官,才能放鬆他們的警惕,在他們都想著死道友不死貧道時,暗裡給他們一擊。
耳邊,陽笑的聲音還在繼續:「不說別的地方,就咱富華稅務司的周掌計你知道吧?平時多少商人巴結他,屁大點官,手卻伸得比誰都長,牛逼轟轟的,這回他第一個遭殃,真特麼活該!」
周掌計落馬了?田蜜想起當初那個當眾坑她的人,心頭淌亮了。
這時,陽笑反而咧嘴,腳上打著點子,的瑟著道:「哎呀,可惜了,咱富華最大的那個貪官還安安穩穩地坐在太師椅上呢。這後台硬就是不一樣吶,我這輩子要是能抱上稅監那等高官,唔,不說大腿了,就抱上一根腳指頭,那人家也得管我叫陽爺,陽爺!嘖嘖,多牛逼啊。」
田蜜一個巴掌輕拍下去,笑道:「少扯怪。不過,你上哪兒聽到的這些消息?」
「我哥們兒些啊。」陽笑驕傲地道:「姑娘,你可別小看咱乞丐,咱可是在哪個角落都能茁壯成長的。便是紅花巷裡最紅姑娘的閨房,都不知道被我哥們兒逛過好幾次,當然了,他們也不是去消遣,就是偷點東西什麼的。」
田蜜一笑,轉頭向集市口看去,待見到那一排排被押解在地的人時,笑容漸漸隱了下去。
少頃,便有一官吏展開一帛書念著什麼,田蜜隔得太遠,沒聽清楚,只聽到那官吏最後特意抬高的『以儆傚尤』幾字。
緊接著,執板的衙役將長板在地上跺了幾下,動作整齊劃一,使得地面一震動盪,眾人腳心串上一股酸麻,整個人都跟著顫慄了起來。
隨著鐵面無私的一聲:「行刑——」
「啪、啪、啪——」厚重的板子便落了下來,集市口頓時哀聲一片,有帳房和東家的痛呼聲,也有其親人的哭喊聲,更有旁人的唏噓聲。
田蜜眉頭輕蹙,看著那寬大的木板一下下打在人身上,不過一半,許多人臀部便出了血,清晨的風過吹來。一呼一吸間,鼻中便有股淡淡的血腥味縈繞,揮之不去。
田蜜旁邊的幾個著儒生裝的學子,此時便道:「雖說看著挺滲人的。但總歸得給他們一個教訓,才能讓他們長長記性,也讓其他商家以此為戒。」
「說的是,朝廷早就該如此整頓一番了,否則富得都是他們這些奸商,貧得都是貧苦老百姓。」
「然也然也。」
其實田蜜多想說,大多數富華的小商家,其實都算不上富。
昌國對商人的壓制相當嚴格,賦稅更是苛刻。除了沉重的主稅,還有各種明目的雜稅。節節盤剝下來。最終到商人手裡的,已經所剩無多了,而他們還要承擔社會地位底下所帶來的歧視等,便是道一聲苦,也一點都不為過。
這也正是張老闆為何那麼看重她的原因——節稅。而不明目張膽地去觸犯法律。哪家商戶不想?
在田蜜的思索中,哀聲漸停,板聲亦漸停,衙役一收板子,周圍的親人們便撲上去,看熱鬧的群眾也都散去。
田蜜便也向張老闆走去,她簡單與其親人打過招呼。在站在一旁,喚了聲:「東家。」
張老闆身後一片血跡,由其妻楊三娘扶著。他虛弱地看向田蜜,苦笑了下,道:「不幸,又被你料中了。」
田蜜只是淡淡笑笑。倒是楊三娘聞言,眼淚直淌,淒聲喚道:「相公。」
張老闆看她一眼,不禁往旁邊看去,只見旁邊的楊賢。正掙脫他妻子的懷抱,疼得不顧形象地在地上打滾。
楊賢正哀哀滾著,不經意間撞上張老闆的視線,震了一下,忙連滾帶爬地蹭過來,緊握著張老闆的手,邊打自個兒臉,邊聲淚俱下地道:「妹夫啊,我對不起你,都是我一時心軟,才上了別人的當,為他們遮掩一二,我也不想弄虛作假的,真的,我知道自己錯了,我真的知錯了。你再給我一次機會,給我一次機會吧,想當年你失敗那麼多次,我都沒放棄過……」
張老闆緩緩閉了眼睛,一點一點抽出自己的手來,一字一句地道:「今次之事,我不會去衙門上告。我們之間的恩義,就此兩清。」
「從明日起,你不必再來藥坊了。」如此說著,他不再理會楊賢,伸出手來,疲倦道:「扶我回家。」
「相公,我哥他……」楊三娘看著滿身血跡的兄長,既不忍,又怒其不爭,滿是為難地站在中間。
張老闆將手一轉,伸向田蜜,看著她道:「姑娘,可還願扶我一把?」
「田蜜當初四處碰壁,是東家給了我一個展示自己的機會,如今東家有需要,田蜜又怎敢不從。」田蜜的聲音平平淡淡,唇邊笑容也是淡然,話雖如此說著,面上卻並沒有什麼情深意重可言。
張老闆便也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如今留下,不過是因為他當初幫了她一把,而她如今,還上一報罷了。
而那之後的猜忌懷疑,她並不是當作沒發生過,只是真的不在乎了。
此後,她只把他東家,只跟他講利益,至於什麼知遇之恩,什麼福禍共擔,統統都扯談。她對他,是真的仁至,義盡。
東家當眾杖責,於得隆商譽大有影響,助得隆渡過面前這道砍後,她是走是留,再不會受他一點影響。
便是如此,現如今,他也滿足了。
張老闆點點頭,隨著那力道,扶著腰,緩緩站起身來。
旁邊已有夥計抬來了擔架,楊三娘見他們要走遠了,便也跺跺腳,跟了上去。
「妹夫,三妹……」楊賢趴在地上,無力地伸出手,哀聲長喚,卻無人搭理他。
「人都走了,還喊什麼喊。」他媳婦兒惱怒地扶起他,邊扶邊怨道:「你看看你,都是你幹的好事!家裡昨晚便被那些衙役翻了個底朝天,便是我藏在牆縫裡的銀錢,都被他們充公了!咱們現在是一窮二白,還欠著衙門一屁股債,現如今你最有錢的妹妹都不管你了,活兒也丟了,你說怎麼辦?這日子怎麼過?你說怎麼過!」
「那就不過了!」楊賢猛地甩開她媳婦的手,嘶聲吼道:「滾,都滾,你也滾,都給老子滾!」
他媳婦見他這冥頑不靈樣,也氣得不行,竟真的甩手,哭著跑了。
滿是血污的市集口,很快便只餘楊賢一人,帶著一身傷,趴在地上,行人不時行來注目禮,卻並無人上前幫忙。
ps:
感謝綰小白送的粉紅票。

☆、第七十四章 防範未然

林家親善堂,後院專門騰出來的一間屋子裡,張老闆趴在床上,田蜜站在窗前,其餘人均被張老闆清了場。
張老闆下顎撐在床板上,說話有些艱難,嗡嗡道:「姑娘路上說有事相商,不知是何要事?」
他音落後,久久不見人回應,便艱難地側過臉,往窗戶看去。
晨光從軒窗斜照入內,那姑娘靜靜立於光暈中,她長而濃密的睫毛投下稀疏暗影,為那雙琥珀般瑩潤的眸子頻添幾許幽深。
她似乎,在思考著些什麼,直到他側臉的骨頭擠壓得快撐不住了,才見她唇角勾出一縷笑容。
田蜜微微一笑,側過臉來,淺聲問道:「東家,你可想在德莊府那等富貴天堂佔有一席之地?」
張老闆一震,連頰邊的疼痛都忘記了,他看著那姑娘眼底明亮的華光,不可置信地道:「你、你說什麼?」
「我說,或許得隆可以考慮去德莊府發展。」田蜜微微一笑,清晰說道:「我明白,德莊府是一塊鐵板,許多行業,不是被壟斷了,便都被某些勢力劃分乾淨了,外人想要進入,實在難比登天。」
張老闆明白,這姑娘不可能無緣無故跟他說這個,她會提出來,心中必定有數,他不由有些雀躍,期待地問:「姑娘有可妙計?」
「要打入一個行業,最快最迅捷的方法是併購這個行業中佔有一定地位的商戶,借它原有的各種資源進行發展。那麼,同樣的道理,要想融入一塊鐵板,最迅捷的方法,便是兼併這鐵板中原有的一塊。」田蜜說到這裡,忽而輕笑一聲,道:「東家,若我說不久就有人送上門來。你信是不信?」
「兼併鐵板中原有的一塊。」張老闆琢磨著這句話,忽的想起了他最大的競爭對手,頓時吃驚道:「這、這可能嗎?此次審查,我們得隆損了商譽。對方卻毫髮無傷,這,我們更不佔優勢啊。」
「正因如此,有些人,才會忍耐不住。」田蜜篤定一笑,道:「東家,與其被動挨打,不如——」
張老闆接道:「主動出擊?」
「不。」田蜜笑著搖頭,道:「創造機會,讓他們打。」
張老闆愕然地看著她含笑的面孔。覺得自己的思維有點跟不上。但跟不上也就跟不上吧,只要結果是好的,其他的也並不那麼重要。他便點頭道:「姑娘請說,我老張雖行動不便,但也會盡量配合。」
「東家要做的很簡單。那便是,這段時間,好好在家養傷,什麼都不用管。」田蜜如此道,接著,便簡單說了下計劃,前前後後半刻鐘都不到。
田蜜出來。張老闆便讓其他人入內,然後宣佈,他養傷期間,藥坊所有事宜,全權交給田蜜。有人驚訝,有人不解。有人不服,卻沒有誰明目張膽地提出來。於是此事,便如此敲定。
醫館中照顧張老闆的人不少,田蜜便沒去湊那個熱鬧,瞭解了一下情況。便招呼著陽笑,準備一起回藥坊。
不想,她剛踏出親善堂的大門,便見林巖匆匆從外趕回,見到她,便笑著打招呼:「田姑娘,許久不見,近來可好啊?」
「自然是好。」田蜜看了眼親善堂內來來往往的顧客,也客氣笑道:「親善堂客似雲來,林七管事真是經營有方吶。」
「哪裡哪裡。」林巖雖擺著手,面上卻笑得開懷,他熱心問道:「姑娘這是要去哪裡啊?我讓車伕送你們一程。」
「多謝林七管事,不過,倒是不用這麼麻煩。」田蜜笑著搖搖頭,道:「從這回得隆,不幾步遠,這大早晨的,全當散步了。」
她如此一說,林巖也不強求,便道:「那姑娘慢走,林某手頭還有點事,就不遠送了。」
田蜜點頭別過,領著陽笑,往得隆走去。
走過兩條街後,陽笑繞繞頭,不解地問道:「姑娘,我看林家的那個管事,好像是特意趕回來的,對你很熱情嘛。你在得隆做的都不怎麼開心,為什麼不去林家啊?林家啊,那可是多少人想都想不來的!」
田蜜聞言失笑,邊走邊道:「正因為林家勢大,便是一角冰山,都能壓死個人,我才要敬而遠之。」
陽笑仍舊不解,睜著雙黑白分明的眸子,茫然地看著她。
田蜜見此,便很有耐心地解釋道:「這麼跟你說吧,林家對現在的我來說,就好比是一個巨人,我若是靠近它,它輕而易舉就能決定我的一切,要脫身,太難。而得隆呢,正是那個和我站在差不多高度的人,我們地位平等,目標一致,可以一起成長,也能和平分開,目前來說,最合我心意。」
「原來如此。」陽笑點點頭,突然開了竅,恍然道:「所以,得隆是最好的跳板,可是姑娘想借它跳往哪裡呢?」
田蜜微微斂了斂眉,頓了片刻,才輕聲道:「目前來說,往哪兒跳都不妥,這兒反倒挺好的。等該解決的人都徹底解決掉了,該搬的也都搬走了,這兒也就清明了。」
德莊固然是個更大的舞台,但舞台大,人也多,她一個小蝦米,放那裡,可真是什麼都不是。再加上娘親的美貌,很難不招人惦記,到時候,她拿什麼護住她?只怕只能任人宰割。
除非,還有別的辦法。
田蜜搖搖頭,轉移了話題,道:「笑笑,跟你說件事情,這件事情難度不大,但有一定風險,弄不好,咱兩要一起去牢裡喂老鼠。」
陽笑當即點頭,認真地聽去。
田蜜便邊走邊說,走到得隆門口,便與陽笑作別,回了藥坊。
藥坊自有一套流程,說是將藥坊暫時交給她,其實她也沒什麼好管的,夥計們都按部就班地忙活著。況且,她僅代理幾天,根本不好插手別人的事。於是,她頂著個名頭,當的卻是甩手掌櫃,守的仍舊是她帳房那一畝三分地。
田蜜把手頭上的事情做好,見時辰尚早,想著自己的頂的名頭,便決定還是去問問房伯,可有她應該做的事情。
繞了一圈,溜躂到房伯那裡,正巧瞧見房伯在修剪藥草,她便巴巴地湊過去,大眼一瞇,笑得格外討巧,微微拖長了尾音,脆聲喚道:「房伯伯。」
房伯見小姑娘躬著半截身子,抬起頭來巴巴望著他,那整齊的齊劉海下,一雙大大的眼睛一眨一眨地,眼裡儘是星星點點的光芒,煞是乖巧討喜,便很是和藹的笑著道:「你這丫頭,可是有事相求啊?」
「房伯您既然這麼大方的問了,那我就不客氣的說了。」田蜜笑彎了眉眼,馬屁拍地啪啪響,一點不含蓄地道:「我聽說房伯不止藥煉的好,種的藥材也是一等一的好,便是普通的花草,也養得很好很好。您也知道,我家才搬到這裡來,院子裡空蕩蕩的,一點生氣都沒有。我便想著,您這裡有沒有什麼合適的花草……」
「送給你是不是?送了就不還了是不是?」房伯輕敲她額頭,笑著道:「你那眼珠子骨碌碌一滾,我就知道你這丫頭打的是什麼主意。這不,轉眼就惦記我的寶貝們了。也罷,誰叫我就樂見你那精明樣。來,說說,你都想要啥樣的。」
「就知道房伯你最好了。」田蜜嘴裡就跟抹了蜜似得,把房伯逗得樂個不停,歡樂中,那自身的家當也在嘩嘩往外流,等房伯反映過來,再後悔已經來不及了。
雖說近來陰雲繞頂,但今日滿載而歸,田蜜還是挺高興。
當她一手抱著盆栽,一手拖著小樹和長長的籐蔓,包裡還鼓得滿滿地向下墜時,她已經沒手再去敲門了。
她站在門外,剛清了清嗓子,準備大聲叫門時,那門竟然自己打開了。
好神奇啊。
田蜜瞪眼看著徐徐打開的院門,視線微移,當看見長身立於門內的人後,她不由歡呼一聲,盆栽都差點掉地,笑容滿滿地歡呼道:「喬宣,你回來了啊!」
簡直就像一道曙光,一下子將頭頂經久不散的陰雲驅逐了。
田蜜都不知道這種感覺緣何而來,總歸,喜悅是真心實意的。
她歡歡喜喜地將手裡的東西一股腦地遞過去,回身把門一關,便拽著喬宣寬大的袖袍,熱情無比地道:「喬宣你回來的太是時候了!我正愁找不到人當苦力呢——呃,我是說,我正想找人分享一下當花農的感受呢。」
所以說,總歸是苦力,比他本人更受歡迎。所以方纔,他又何必聽見那較往日沉重些的腳步聲,就巴巴地跑去開門?喬宣搖頭失笑。
「娘,我回來了。」田蜜匆匆叫了聲譚氏,便跑進屋去,將帶回來的那盆明目提神的盆栽放譚氏房間裡,然後去找了把小鋤頭,叫上喬宣,帶上青籐根和花種子,來到空落落的院子裡。
「這些青籐根要插在院牆下面,胡伯說他們生命力非常頑強,成長非常迅速,哪怕只是一截枝椏,也能生根發芽,十五日不到,他們就會長出嫩芽來,兩個月後,就會爬滿整個牆壁,到時候院牆上枝繁葉茂,一片蔥綠。」田蜜邊說,邊鄭重其事地把鋤頭交給喬宣,用眼神肯定道:我看好你!
譚氏在房簷下望見她這番動作,忙放下針線,快步走過來。她黛眉輕凝,不贊同地道:「球球,這如何使得?喬公子乃是讀書人,豈能做這等粗活?你快把鋤頭放下來,有辱斯文。」
ps:
感謝草長鶯飛的小妮妮送額粉紅票和阿酷送的平安符。

☆、第七十五章 家庭會議

「啊,哦,這樣啊。」田蜜抿抿唇,老實地把手縮回來。
她打量著這把比她人還高的鋤頭,心頭有點蠢蠢欲動。說幹就幹,她略有些笨拙地將鋤頭放倒,雙手橫把著,也不打聲招呼,使勁兒就往地上挖去。
「球球,快放下,小心傷著你。」譚氏沒想到她會自個兒動手,一看到她那小身板操一把那麼沉的鋤頭,一下子急了。
「行了。」喬宣手一伸,便穩穩把住了木棍,輕而易舉地阻止了她這『自取其辱』的姿勢,好笑地道:「你可知道,你這一把下去,前面的鋤頭能挖到你腳,後面的棍子能敲上你腦袋,到時候土沒挖著,把人傷著了可如何是好?」
田蜜聞言,訕訕地看了看又粗又長的木棍,再看看木棍另一端又沉又厚的鐵塊,終是乖乖住手,放下『凶器』,只默默在心裡垂淚,又不是她自己想長得這麼矮小的好不好?!
「來,聽話,給我。」喬宣向田蜜伸手,同時輕笑著對譚氏道:「夫人多慮了,這不過是舉手之勞,無所謂斯不斯文。」
喬宣自己都不反對,譚氏自不好再說什麼,便點點頭,安安靜靜地在一旁呆著,看著他們瞎折騰。
見自家娘親不反對,田蜜自是樂得成全,當即把鋤頭打橫,雙手呈上去。
喬宣接過鋤頭,拿在手裡掂量了掂量,仔細回想了下在楊柳村見到的農人們都是怎麼挖地的,便有樣學樣,捲起袖口,搓搓手,躬身揮鋤,力收之時,帶起一大塊泥土。
「不錯不錯,可圈可點。」田蜜看著那整個沒入泥土的鋤頭,笑瞇瞇的讚揚。
有了開頭。後面就簡單了,等喬宣挖好一個坑,把泥土都碾碎,田蜜便興致勃勃地蹲下去。拾了青籐,仔細插上,再接過譚氏遞來的清水,徐徐澆上,然後喬宣再輕推鋤頭,將旁邊累積的泥土填上去。
將整個院牆下種滿青籐,田蜜再指著一處空地,比劃道:「我要在院牆邊種一顆榕樹,等它長大了,就可以在樹下放一張躺椅。夏日裡好乘涼。」
她又一指簷下某處,道:「唔,還要在堂屋門前種上白玉蘭,到了夏季,花白如玉。其色勝雪,壓滿枝頭,滿地都是芬芳。還有,那裡……那裡……還要在小川窗戶後面種上一棵小樹苗……」
喬宣便杵著鋤頭,挽著衣袖,唇邊含笑,雙眼隨著那指尖轉動。在腦子裡勾勒那裡未來的樣子。確實,很美好,很溫暖,很充實。
「喬宣,喬宣。」田蜜揮手在他眼前招了招,道:「回神了。想什麼呢?」
喬宣淺然一笑,一手扛起鋤頭,一手隨意地擦了擦額頭的汗水,夕陽下,蜜色的肌膚閃閃發光。健康瑩亮。
他揮手招呼田蜜,道:「走吧,下一處,我們接著種。」
田蜜趕緊把東西收拾好,一股腦地抱走,見她娘去打水了,便快幾步追上喬宣,用胳膊靠了靠他,在他看過來時,笑瞇了大眼,讚道:「喬宣,你知不知道,你現在這樣子特別帥!」
「有嗎?」喬宣不由低頭打量了下自己。
乾淨的鞋面上沾上了泥,衣擺處也弄髒了,袖子沒規沒矩地挽起來,肩扛鋤頭手插腰,還出了一身的汗。
他輕蹙眉峰,這丫頭什麼眼光?
田蜜見他不信,還振振有詞地道:「真的有啊,有生活的味道。」
生活是什麼味道?好吧,她總歸是有理的。喬宣搖搖頭,任勞任怨地繼續做苦力,也不去追問。
等他們在田川窗戶後種那棵小樹時,一直在房間裡溫書的田川終於耐不住寂寞了。他直接從窗戶中翻出來,把田蜜擠開,接過喬宣手裡的鋤頭,自個兒挖起了地。
可惜,他高看了自己的實力,以為喬宣揮得那麼輕鬆,這活便不累人。等他使出吃奶的勁兒挖下一小坑後,兩人高漲的精神都退完了,只懨懨地俯身,慢騰騰地栽種。
「哎!」田川正杵著鋤頭在一旁休息,瞧見他倆的種植過程,不由一下子跳起來,驚呼道:「你們剛都是這樣種的?糞便呢?為什麼沒有糞便啊?這樣它怎麼能夠長得壯啊?!」
「糞便?」兩人茫茫然地對視一眼,那是什麼東西?
田川無語了一會兒,認命地揮揮手,「算了,你們先回堂屋等著娘做晚飯吧,糞便我來弄。」
「哦。」兩人齊齊應了聲,什麼都沒說,默默往回走,如同沒聽到後面那句嘀咕:「真是的,多大個人了,連種個花草都不會,還要我來善後。」
沒聽見,什麼都沒聽見,兩人一個抬頭望天上歸雁,一個垂首看地上青草。
兩人剛走進院子,便聽譚氏在廚房裡喚道:「我燒好了熱水,你們先去沐浴,過會兒再吃晚飯。」
兩人齊齊點頭,各自洗去,等他們洗完澡,清清爽爽地走出來,便見得田川拉著一張晚娘臉,臭氣熏天地進來。
兩人站在離他三尺遠的地方,對他和藹可親地笑了笑。
田川雖然對兩沒常識的人很無語,但其中一個是他姐姐,另一個是他人生路上的導師,他也不能真有什麼微言,覺得自己還挺有成就感,這倒是真的。
等田川沐浴完出來,幾人才開始吃晚飯,看著坐得滿滿地四方位置,心頭那點感覺才對,飯也吃得特別香。
許是因為喬宣外出才歸,吃完飯,幾人並沒有很快回房,而是都坐在堂屋裡,藉著同一盞燈,忙各自的事情。
田川自是溫書,喬宣在一旁偶爾指點一二,田蜜則把長凳拉到譚氏身邊,歪著腦袋看著譚氏飛針走線。
她瞪大眼睛看著譚氏手下生出的錦繡花團,不由讚歎道:「娘你好厲害啊,剛才還是歪歪扭扭的一團亂麻,竟然這麼幾下就變成一朵花瓣層疊開來的牡丹了,遠看跟真的一樣,活靈活現的,這也太神奇了啊。」
譚氏看著女兒崇拜的目光,笑著嗔怪道:「你呀你呀,好好的女紅你不學,現在知道厲害了,晚了。」
田蜜瞇著眼笑,繡品固然精湛,她欣賞欣賞也就罷了,學還是算了吧,她根本不是那塊料。
喬宣也往這邊看了眼,淺笑道:「我見夫人最近出了不少繡活兒,卻都積壓在家,可是無處銷售?」
「是啊。」譚氏頓住手,眉目間染上一抹輕愁,憂道:「織寶堂是不能再去了,其他地方又都有固定貨源。」
田蜜聞言,便拉著她娘的一雙柔荑,無所謂地笑道:「這也沒什麼,娘,等我月底發了工錢,咱們就不愁吃喝了。您就算不做工,我們全家也不會挨餓的,放心好了。」
她輕鬆的語調並沒能讓譚氏寬心,譚氏勉強笑笑,並不點頭認可。
田蜜見此,也無奈了,下意識地看向挑起這個話頭的始作俑者。
喬宣給了她一個安心的眼神,淺然一笑,繼續道:「這幾日裡,我到這縣城各處轉了一轉。見寬大街上有個叫香繡閣的,門前貼了告示,似乎在招繡娘。夫人若是有意,不妨前去試試。」
「可是那個有兩層樓高,整整八個鋪面的香繡閣?」譚氏遲疑道:「人家那麼大的鋪子,能進得去嗎?」
「夫人銹技高超,別說區區一個香繡閣,便是林家聞名於世的錦繡山莊,您去,也必能被奉為上賓。」喬宣誇人從來不含蓄,還總是一副實話實說的模樣,相當讓人信服。「夫人何必猶疑?試上一試,自見分曉。」
譚氏聞言,點了點頭。她對自己的手藝還是相當自信的,況且能不能成,試一試就知道了。
見一家三口無異議,喬宣頓了片刻,又道:「還有,有件事想請夫人做主。」
「哦?何事?」一見喬宣如此鄭重其事,譚氏便直起身來,認真看過去。
「楊柳村的蛇娃,不知夫人還記得否?」見譚氏點頭,喬宣微微一笑,繼續道:「袁華開始做生意了,我便想讓小川去幫他一段時間,陪他去談談生意,幫他看看契約書,亦或跟官府打打交道……您看可好?」
「這,這好嗎?小川……」譚氏咬了咬唇,忍了片刻,想到事關自己孩子,鼓起勇氣反對道:「小川恐怕不適合做生意吧?莫不是先生覺得小兒愚笨?讀不了那聖人的賢書?」
「非也。」毫不猶豫,喬宣笑著搖頭。
譚氏一顆心落下,復又疑惑道:「那是?」
「正相反,小川很聰明。」喬宣見譚氏更為疑惑,便輕笑一聲,如是道:「小川畢竟是個男子漢,豈能同女子般養於深閨之中?於書本之上,他能學的,我能教的,皆已授予。若僅想考個科舉,以小川的聰慧與刻苦,不消三年,他必高中前三甲。」
喬宣語氣輕巧,彷彿天下無數學子趨之若鶩的科舉,就跟隨堂測驗般輕鬆隨意,末了,還略為遺憾地皺了皺眉頭,輕聲道:「只是可惜,小川根骨不佳,不適合習武,文武狀元是撈不著了。」
「噗哧……」田蜜一個沒忍住,驚出了一口口水,她趕忙擺手,咳嗽了兩聲,對喬宣道:「沒事兒沒事兒,您老繼續。」

☆、第七十六章 各有打算

萬有生腳步飛快,一刻也不停留,直奔吳管事家。那又快又重的腳步聲,在深夜的街道中迴盪,一聲急過一聲,倒像是在催命般。
「叩叩叩」三聲門響,在夜裡清晰傳開,很快便有人來開門,見是他後,二話不說,便領他入門。
吳管事家的書房裡,吳管事坐在案幾後,萬有生坐在案幾前的大椅子上。
萬有生壓了口新泡的茶,慢慢將楊賢的話複述上一遍,而後靜待吳管事的反映。
吳管事的手下意識地扣著杯身,沉呤片刻,方道:「好一個人有相似物有相同,可失之毫釐謬以千里。這若是成了,得隆確實會名譽掃地。」
「楊賢想報復得隆,但他徒有心計,沒錢沒人沒門路,所以才會想盡辦法拉上我們。」萬有生眸色灰暗,冷笑一聲,道:「可惡的是,還偏偏被他算中了,便是知道會被牽扯其中,只要能贏了那人,不管是什麼方法,我都願試上一試。」
萬有生看向吳管事,唇邊勾出個冷冽笑容,徐徐道:「管事的上次跟過我說過的話,不知還記得否?」
見吳管事疑惑地看向他,他便沉聲道:「你說,仁慧想戰勝得隆,你想戰勝張老闆,我想戰勝田蜜,我們的目標是一致的。如今,絕好的機會就擺在眼前,幫,雖冒點風險,可卻能擊垮得隆,不幫……可能嗎?沒有人比你我更清楚,仁慧的賬面上還剩下幾文錢。」
自競賣宴後,得隆便復活了,而他們仁慧,卻在最開始的火熱之後,急轉之下,在德莊大受追捧的高檔丹丸,在這裡竟成了滯銷品,大批大批地在庫房裡等待變質。他們損失慘重。
而主家那邊,花大價錢一次性更換了煉藥器具後,又下了血本建立起富華這邊的作坊,偏這邊還接連虧空。如今連主家都維持困難。哪裡又能救得了他們?
還是得自救,必須得自救。
吳管事閉了閉眼,頓了片刻,睜開眼站起身來。他展開案几上的卷紙,提筆在白紙上刷刷寫下幾筆,將紙條撕給萬有生,道:「按這個地址就能找到他們,報上我的名字,他們不會過於為難。」
萬有生接過後,略略掃上一眼。對吳管事點點頭,拱了拱手,轉身便拉開書房的門,大步離開了。
次日,田蜜按時去藥坊點卯。進藥坊之前,她照例先錯步,到了陽笑那裡。
她蹲下身來,低聲問道:「如何?楊賢可是去找了萬有生?」
「差不多了,只不過是反過來,萬有生救了楊賢。」陽笑滿是驚歎的看向田蜜,兩眼發光地道:「姑娘。你簡直是神機妙算吶,你怎麼知道這兩人會勾搭到一起去?」
「上次楊賢誣陷我,可不就是借了萬有生和仁慧藥坊的手。」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這個不難猜。田蜜如是道:「像楊賢這種人,不撞南牆,是絕對不會回頭的。他是否還覺得。張老闆很他不起?我們都欠他的?」
楊賢貪了這麼多公款,放她那個時代,說不好就是「貪污罪」和「數罪並罰」兩宗罪,量刑差不多得六到九年,這個時代。刑法更重。張老闆不去衙門告他,已經太便宜他了,他倒好,非得弄得牢底坐穿才安心。
陽笑瞪大了眼睛,驚歎道:「姑娘你料事如神吶,他還真就是這麼個意思。」
田蜜並不覺得猜到這有什麼成就感,楊賢與萬有生如今能帶給她的,大概就只剩頭疼感了,她決定說些讓自己心情好的事情。
田蜜便上下打量了番陽笑,直看得他有些不自在了,才笑著道:「笑笑,你願意習武嗎?」
「習武?」陽笑瞪大了黑白分明的眼睛,指著自己鼻尖道:「我嗎?」
田蜜微笑著點點頭,道:「有人願意教你練武,你願意學嗎?」
「我、我……」陽笑有些暈暈乎乎地,半響才回過神來,大力點頭道:「願意,我願意,我當然願意了,這種好事,誰不願意誰是傻子!」
田蜜鬆了口氣,微微一笑,好在,陽笑不是就願當不事生產伸手就要錢的乞丐。
她眼裡頓時溢滿了笑意,又問道:「那,有人想教你算賬,你又願意學嗎?」
陽笑的嘴巴張成了o形,瞪著眼看著田蜜道:「姑娘,你要教我算賬?」
見田蜜不含糊地點頭,他頓時彈跳起來,興匆匆地問道:「那我以後就是手藝人了,我也能掙錢了?」
「是呀。」田蜜繼續點頭,含笑道:「那你願意嗎?」
「當然了,我求之不得啊。」陽笑重重點頭,而後又撓撓腦袋,不好意思地道:「可是我一點底子沒有,能學得過來嗎?」
「這你大可放心,既然領你進門,那就包教包會。」田蜜指指他身上的髒衣服,道:「等我今天下工,就領去我家見教你武功的人,我弟弟的身量和你差不多,倒是可以找到你能穿的衣服,等你以後掙了錢,再自個兒買新的吧。」
今兒早上,她就將這事兒跟她娘說了,她娘果斷是全天下最溫柔善良的婦人,二話沒說就答應了。
陽笑還處於興奮中,頓時連連點頭,「嗯嗯。」
「好了,別只顧著高興,就把我交給你的正事忘記了,盯緊點。」田蜜站起身來,叮囑了陽笑一番,見他認真起來,才轉身往藥坊走去。
這天,她並沒一直坐在帳房裡,而是跟個幽靈般,到處晃悠,尤其愛去採購房露臉,不時跟他們交流幾句。
如此,一直到下工都沒什麼事兒,她便背著自己的包,去領陽笑回家。
田蜜邊走邊問:「如何?都安排好了嗎?」
陽笑拍拍小胸脯,保證道:「姑娘你只管放心,盯得緊緊的。」
田蜜便放心的點點頭,不再多言。
田家堂屋,五人具在。
「什麼?他要和我一起住?」田川一聽說這個髒兮兮的臭小子以後要跟他呆在一起,頓時跳腳了,不可置信地道:「有沒有搞錯?我們家又不是破廟!」
這話要是換任何一個人來聽。怕都會自尊心受創,偏生這個人是陽笑。
陽笑聞言,只是瞇眼笑笑,一副隨便你怎麼說。反正我不在乎的模樣。
田蜜拍拍田川腦袋,笑斥道:「怎麼說話的?以後他和你一樣,都是你宣大哥的弟子,你們一個習文,一個習武,相得益彰,所以要相互愛護,知道嗎?」
敢情這傢伙不止要分他姐跟他娘的關愛,連他宣大哥也要分走一半?
田川看了眼自家娘親落在那小乞丐身上的憐憫目光,又看了眼自家姐姐和他那熟稔的模樣。再看了眼自家宣大哥含笑立於一旁狀似不偏不移的態度,頓時眼簾微斂,忽而揚起個笑容,道:「知道了姐,你放心。我們會很好好『愛護』對方的。」
田蜜將信將疑,但見自家弟弟不反對了,還是點點頭。
此時,譚氏喚陽笑沐浴,陽笑去了後,幾人便圍著桌子坐了一圈,慢慢等著。
等陽笑洗得乾乾淨淨地。穿著田川的衣服,站到幾人面前時,幾人不由挑了挑眉,道一聲,不錯喲。
陽笑高高瘦瘦,洗乾淨後的皮膚呈健康的小麥色。頭髮整齊地束於發頂,臉型清瘦,唇薄鼻挺,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很是靈動。
「來,快坐下來吃飯吧。」譚氏輕柔地看著他。柔聲招呼道。
「來,坐我這兒吧。」田川眉眼帶笑,很友好地招呼陽笑。
陽笑也不怕有詐,一屁股就在田川旁邊坐下。
除了飯桌上多了副碗筷,晚飯並沒什麼不同。
飯後,譚氏收拾廚房,田川進了屋子,不一會兒後,陽笑也進去了,喬宣卻老神在在地坐在原處,田蜜便也在旁邊坐著,跟他一起等著。
果然,不多時,田川的屋子裡便傳來了陣磕磕碰碰的聲音,間或幾句隱忍的悶哼,這聲音大約持續了半刻鐘,便停了下來。
這時,喬宣才彈彈衣擺,跟田蜜道了安,施施然地進屋去了。
次日田蜜出門,竟見田川和陽笑好得跟親兄弟似得,一點不見是裝出來的,她笑了笑,也沒問,吃完飯就領著陽笑上工去了。
如此,接連幾日,她都在帳房呆著,一邊教陽笑識字,一邊教他算賬,兩耳不聞窗外事,彷彿把自己才接來不幾天的職責全忘記了。
這天,她正在教陽笑畫t形賬,採購部的李二突然敲了敲房門,躬身道:「姑娘,剛新進了一批藥草,請您去點收下。」
田蜜與陽笑對視一眼,緩緩站起身來,唇邊勾出縷笑容,點頭道:「請前面帶路。」
她倒是不知道,張老闆還負責查收進購藥草事宜,看來,都是她剛接手那會兒,在採購房裡表現得太無知了,才會讓別人總想糊弄她。
田蜜但笑不語,一路跟著李二,來到大院一處。
她到的時候,房伯已經到了。房伯見到她,點頭打了聲招呼,田蜜走進,也微笑著點點頭。一切盡在不言中。
兩人面前,有幾個大竹簍,裡面裝著的,是最原始的、未經處理過的藥草。
ps:
今天花了一整天的時間碼了九千字,可其中六千字都改成了昨天的章節,所以今天只有一更了,剩下的一更我明天補,今天實在來不了了。請回去看看第七十四章和第七十五章,我大幅度修了下,七十五章更是全部重新推翻現碼的。其實,我也不知道有沒有好點,總歸心安點吧。總修文,我真的很抱歉。感謝若夏妞妞和南閒隱士送的香囊,以及水的深度送的平安符。

☆、第七十七章

「我對藥草沒什麼研究,還真看不出什麼來。」田蜜退後一步,對房伯道:「房伯請。」
房伯點點頭,走到那些藥草旁邊,蹲下身來,仔細查驗。
李二斂身站在一旁,神色平平,不見一絲慌張。
田蜜看在眼裡,心中有了數,遂不動聲色地等房伯的查驗結果。
房伯仔仔細細的將每個大竹簍中的藥草都辨識過,而後拍拍衣擺,站起身來,簡單直接地下了定論:「沒問題。」
得隆對藥草的驗收向來很嚴格,這樣的情景,夥計們不知道經歷了多少次,因此眾人神色都很平常,聽到通過後,便將藥材抬入了庫房。
李二拿著份契約上前來,躬身道:「既然無誤,便請姑娘落個印,將餘款支給對方。」
楊賢走後,銀庫的鑰匙便交給了田蜜,在得隆沒招到新帳房之前,由她暫代。
「好啊。」田蜜微微一笑,接過契約,便對他道:「你先去忙吧,我處理好後,再讓人給你送去。」
見李二走遠了,田蜜方靠近房伯,低聲問道:「如何?」
房伯緊皺著眉頭,搖搖頭,回道:「我仔細檢查過了,這批藥草並無問題,是否是姑娘多慮了?」
田蜜搖搖頭,按她對楊賢和萬有生的瞭解,他們絕不是會善罷甘休的人。
她想了想,輕聲道:「李二購買藥草多年,很清楚藥坊的程序,若是要做手腳,想來不會在這一步。」
房伯問道:「那姑娘的意思是?」
田蜜微一沉呤,斷然道:「房伯,請您再購進同樣一批藥草,再讓您的人看著點李二,他此時不下手,總有下手時。而藥這種關乎人命的東西,萬萬出不得半分差錯,我們寧可不用,也不可用錯。」
「誠然。我們售出的藥材,不能出半分差錯,陪一批藥算什麼,總歸沒有命值錢。」房伯點點頭,道:「這事關重大,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吶。」
「還有一事。」田蜜看了看左右,確定無人,方低聲道:「房伯,我聽說有一種藥。吃了可以讓人呈現出假死現象,這種藥,您能製出嗎?」
房伯詫異地看她一眼,道:「你這小丫頭竟然能知道這種藥,不錯。確有此藥,但我卻是做不出來。若你需要的話,家中倒是有那麼一瓶,可以為你所用。」
田蜜一笑,福身道:「那就多謝房伯了。」
「快別多禮,你也是為藥坊。」房伯扶她起來,鄭重道:「那我先去辦事了。姑娘請放心,必不會出問題。」
田蜜點點頭,原路向帳房走去,她回到帳房,見陽笑並不在,便坐在位置上做自己的事情。這快到月末了。她也忙了起來,並不像平時那麼空閒,有大把的時間揮霍。
「姑娘,有大消息。」陽笑快步跑了進來,臉上不知道是驚駭還是興奮。一來就趴在田蜜案幾前,湊到她耳邊嘀咕了幾句。
「此話當真?」田蜜聞言,頓時站起身來,一臉嚴肅的看向他。
陽笑重重點頭,道:「千真萬確。」
「那我們現在就去衙門。」田蜜一手抓起布包,也顧不得別的,轉出案幾便往外走。
陽笑趕忙跟上她,拽住她袖擺,急道:「哎喲我的姑娘唉,去不得去不得,衙門去不得。」
田蜜頓住腳步,疑惑地看向他,不解道:「為何去不得?」
「姑娘你忘記了,你前些天不是告訴過我嗎?」陽笑見她面露疑惑,不由跺腳道:「你說過啊,他們把每一步都算好了,自然不會落下這最後一步啊,那就是——買通官府!咱們的王知縣是個什麼樣的人,全縣百姓都清楚,那就是個看錢辦事兒的主啊!」
田蜜秀氣的眉頭一皺,遲疑道:「可此事關係重大,他貪是貪,還不至於枉顧人命吧?」
連她都不得不放棄原先的計劃,不再坐等看戲,這個做父母官的,怎麼也不能作壁上觀吧?
「人命在他們眼裡算什麼?」陽笑渾然不在意地一笑,堅持道:「姑娘,此事還得另尋他法。」
倘若連官府都不能信任,她還能信任誰?田蜜看著門外高遠廣闊的天空,輕輕蹙眉。忽而,她眼睛一亮,笑意吟吟地問道:「你上回說,王知縣抱誰大腿來著?」
「稅監啊。」陽笑不解的回到。
田蜜點點頭,拍拍他腦袋,笑道:「我知道該找誰了。」
半個時辰後,阮府門前。
田蜜踏上高高的台階,將一角黃色平安符交到守門的家丁手裡,煩他前去通報。
家丁看著這奇怪的信物,眉頭雖皺著,卻還是盡職盡責地呈了上去。
花園涼亭裡,阿潛潔淨瘦長的手指翻轉著這道熟悉的平安符,片刻後,將明黃的符放下,繼續煮起了自己的茶,簡潔明瞭地道:「帶她來。」
家丁應下,轉身領人。
田蜜隨著家丁入內,不知走過多少個幽深迴廊,看過多少亭台樓閣後,才踏入那種滿奇花異草的園子,見著涼亭裡那專心煮茶的人。
田蜜尚未見禮,便聽阿潛請冷冷地問道:「何事?」
要不要這麼直接?田蜜也懶得來那套虛禮了,直言道:「人命關天的大事。」
「有案情,找衙門。」阿潛右手執壺,壺身微傾,細長的壺嘴處便有澄透的茶水流出,伴著一陣清香,落入茶杯中。他將茶杯推到田蜜面前,繼續道:「督審司不負責查案。」
「我知道,可我這不是沒辦法嗎?」田蜜接過茶杯,淺抿了一口,道:「大人不負責此事,可大人總認識負責此事之人。」
見阿潛斂著眉眼,似只專心於自己的茶道,田蜜也不在意,她從袖間掏出幾株藥草,放在石桌上,道:「這些藥草,是我朋友從一處得來的,看似無異,卻大有問題,大人找老大夫一看便知。而那處,卻不止這一種藥,而是無數種。人人都把藥當作治病救命的東西,可想而知,它若變了性質,會害多少無辜的人。」
「大人,小女言盡於此,其中厲害,您心中自有數,是費上幾句口舌,還是袖手旁觀,全憑您定。」田蜜說完,指指石桌上的平安符,見阿潛頷首,連忙拿回來收好。
阿潛見她這緊張的模樣,似笑了下,他飲了口自己煮的茶,開了金口:「令堂曾言,萬法皆緣。今日你來找我,說不得,也是冥冥中注定的。既如此,送佛送上西。未盡的話,也不妨一次性說完。」
好牽強啊,想幫忙就直說嘛。雖說她當時並不怎麼贊同娘親把自己的平安符送給一個才認識的人,但那是她娘的決定,她無權干涉,便也接受了。卻沒想到,她娘的善心,還真結了段善緣。
田蜜便坐下來,將事情說上一遍。
這邊田蜜快一步找上阿潛,那邊,不出她所料,吳管事確實找上了王成。
同樣的花園涼亭,吳管事奉上一以紅綢覆住的托盤,躬身立於一旁,低身說著話。
等他走後,從花叢後走出一嬌麗女子,女子娉娉婷婷地行至王成面前,福身行了一禮,喚道:「伯父。」
王成伸手扶了她一把,笑著道:「快起來,坐來說話。」
王鳳仙便在石凳上坐下,她笑吟吟地看向王成,滿是期待地問:「伯父,你們方纔,可是提到了一個叫田蜜的姑娘?」
「是啊。」王成點點頭,疑道:「此女你認識?」
王鳳仙眼珠子一轉,竟道:「當然認識了,她是我的好姐妹呢。所以,伯父……」
她繞到王成身後,邊給他捶著背,邊拖長了尾音,膩道:「伯父就幫幫她嘛,她一個小姑娘,出來討生活,怪不容易的。」
王成笑笑,拍拍她的手,正待將她的手拿下來,卻見差役快步入內,俯身在他耳邊低語幾句。
王成頓時將拉改成了輕撫,他對那人揮揮手,轉身笑道:「我家仙兒都發話了,伯父我豈敢不從啊。」
「伯父您答應了?」王鳳仙狹長的鳳眼一亮,興高采烈地看著王成,見他點頭,不由歡喜道:「伯父您太好了,您對仙兒這麼好,讓仙兒拿什麼報答你啊。」
王成哈哈笑道:「伯父哪裡要你報答,只要你過的好,伯父就寬慰了。」
「嗯。」王鳳仙重重點頭,又與王成親暱了會兒,方跟王成請了道特赦旨,帶著自己的丫鬟,出了縣衙大門。
田蜜解決好最後一件事,心裡穩妥了不少,下工之後,便收拾好東西,與陽笑一同出了門。
「咦,姑娘,鋪子裡坐著位美嬌娘耶。」陽笑眼尖,方出側門就看到了一旁坐在大椅子上的嬌俏女子。
田蜜聞聲看去,不由懷疑自個兒眼花了,鳳仙小姐怎麼在這裡?她看到她時,眼睛怎麼那麼亮?
眼睛瞪得大大的,肉嘟嘟的嘴巴微張,整個表情傻傻呆呆的,一點都沒錯,這就是那個傻姑娘!
王鳳仙紅唇不由勾起,她站起身來,蓮步緩行至田蜜身前,伸出手來,在她面前晃著,道:「喂,傻子,真傻了啊?連我都不認識了?」
傻子,感覺好久遠好久遠的稱呼啊。田蜜微閉了閉張開的嘴唇,眨巴兩下眼睛,喃喃道:「鳳仙小姐,你怎麼來了啊?」
ps:
對不起,重度卡文。感謝mencyg小雨貝瑟芬妮的打賞。

☆、第七十八章 對峙公堂

「我怎麼來了?」王鳳仙恨鐵不成鋼地道:「你個傻姑娘,被人暗算了都不知道,要不是本小姐聰慧無比,識破奸人歹計,你就等著蹲大牢去吧!」
她才不會說,她是怕伯父隨意給她定下親事,所以買通了伯父的隨身婢女,讓她事無鉅細地回報給她聽。
呃……王鳳仙竟然會知道這件事情?田蜜不由打量了她兩眼,見她比在楊柳村時更有嬌小姐的做派了,不由疑道:「王知縣是你?」
「我親親伯父!」王鳳仙下顎微揚,驕傲道。
原來如此。田蜜暗暗點頭,又眨巴眨巴眼睛,問道:「那鳳仙小姐,是特地來找我告訴我這個消息的?」
沒看出來,這姑娘還是個熱心腸啊。
「那當然。」王鳳仙點頭,而後理所當然地道:「這次我幫了你,便是於你有恩,改日我需要你幫忙,你可不許推辭!」
嗤……
鳳仙小姐,您的邏輯,為何我始終跟不上?
田蜜有點無奈,你說,哪有人這麼理直氣壯地要回報的?況且,她並沒有求她幫忙啊,這難道不是她自願的?當然,說這話就顯得不知好歹了。
這感激她吧,心頭有點不甘,這不感激她吧,又好像有點不對。饒是田蜜一向覺得自己不笨,此時也有點應付不來了。
她遲疑片刻,只好試著揭過不提,道:「那……鳳仙小姐,您還有事兒嗎?沒什麼事兒的話,您看天色不早了,我娘還等著我回家吃飯呢。」
王鳳仙抿抿紅唇,矜持地道:「本小姐暫無他事,有事自會招你,你且退下吧。」
田蜜擦擦額角一大滴冷汗,僵笑著點點頭。一拽看著美女流口水的陽笑,一溜煙跑了。
她最近出門,一定沒看過黃歷,一定沒有!
夏季的天。一向以悶熱為主,自那日綿綿陰雨後,富華的溫度,就一直在走高,街頭巷尾具是搖扇子的人,人們煩躁不已。
天早早地就大亮了,田蜜和陽笑一同出的門,兩人路過一家藥鋪時,竟見往日清冷的藥鋪,此刻圍滿了人。人們七嘴八舌地聲討著店家,有的還直接往裡仍雞蛋,說什麼大夫治死了人。
田蜜與陽笑趕著上工,並沒時間細究,便匆匆路過。趕到得隆。
田蜜放下布包,拿出紙筆,招呼著陽笑過來,邊在紙張上畫出表格,邊道:「會計科目、會計分錄、t形賬等你已經學過了,今天我便教你做報表。報表一般包括資產負債表、利潤表、現金流量表,以及報表附註……」
「……我們可以從報表的各項數據中。計算出各項比率,以此分析一個作坊的短期償債能力、長期償債能力、盈利能力、營運能力……」田蜜手中的炭筆隨著她的口述飛快轉動,一個個表格和公式便躍然紙上,陽笑認真的聽得,恨不得將每個字都印在腦海裡。
認真專注的兩人,誰也沒發現院外越來越大的喧嘩聲。直到李二衝進來,大喊道:「姑娘,不好了,不好了,我們被包圍了!」
田蜜正講到興頭上。聞著這話,頓時一皺眉頭,微有些不悅地道:「怎麼說話的?出什麼事兒了?這麼大驚小怪的。」
「哎呀,姑娘,你快去看看吧,藥鋪外面全是密密麻麻的人,有人披麻戴孝,推著死人來咱們門前呢,那才叫真正的不吉利啊!」李二一臉焦急地在旁邊道。
田蜜頓時一驚,稚嫩的臉上閃過慌張,她強制鎮定地道:「隨我去看看。」
說著,便抓起自己的包,快步向藥鋪走去。
剛出側門,果真見不大的店舖外,圍了密密麻麻的人,人群中,有十幾個身穿一身白色喪服的人,圍著幾具擔架嚶嚶哭著,周圍的人一邊安慰,一邊與劉管事和房伯爭論著,場面一片混亂。
李二一出來,便像深怕別人看不到到他似得,慌忙揮手,大聲喊道:「安靜,都安靜下來,得隆的主事來了。」
眾人果真安靜了一下,之後更大的責罵呼嘯而來。
「這麼大點的姑娘竟也能當主事?得隆的人都死完了嗎?難怪要出事!」
「這得隆太不負責任了,竟讓這麼個乳臭未乾的小姑娘當家,小姑娘能懂什麼啊?」
「得隆的藥吃死人了,你們還不抵命來!」
「對,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快給這些家屬一個交待!」
得隆的夥計擋著情緒激動的百姓們,此刻也是滿面通紅,有點力有不濟。
「姑娘,果真不出你所料。」房伯表情凝重,他幾步走到田蜜身前,半護著他,說道:「只不過,這聲勢也太大了,夥計們快撐不住了,接下來,咱們該怎麼做?」
田蜜給他一個安心的眼神,而後上前幾步,站到人群正中。
她稚嫩的臉上,平靜地近乎嚴肅,大而明亮的眼睛直視著眾人,聲音清脆鎮定,揚聲道:「各位,請聽我說。」
「小姑娘發話了。」人們相互制止幾句,漸漸安靜下來。
田蜜見此,幾步走上前去。她在哭泣的家屬面前蹲下身來,接過房伯遞來的手帕,伸出白白嫩嫩的小手,清聲道:「嬸嬸,擦擦眼淚吧。」
「誰要你貓哭耗子假慈悲。」那婦人哭著一轉頭,便擋開了她的手。
見對方不接,她也不惱,收回手帕,站起身來,無所畏懼地迎向眾人,雙眼明亮澄澈,擲地有聲地道:「你們認為我們的藥吃死了人,想必即便我們現在說什麼,你們都聽不進去。那這樣好了,我們公堂之上,自見分曉。你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們得隆,總該相信證據,相信官府吧?!」
見這姑娘身正影直、底氣十足,眾人也不禁懷疑了起來。難道,真不是得隆的問題?
「走,見官就見官,誰怕誰!」人群中,不知道誰喊了一句,頓時,眾人轉了方向,浩浩蕩蕩地往縣衙走去。
等店門口再次空下來,田蜜也踏出門來。她步下台階,落於街面後,忽而頓住了腳步。
對面,仁慧藥坊門前,有一人滿身僵硬的立在當場。
他好像,並不得意,也不見半分開心,倒像是離了魂似得。
田蜜看他一眼,便不再搭理,轉身往縣衙而去。
「有生,走了,看戲去了。」吳管事笑著拍拍他肩膀,春光滿面地看向縣衙。
今日,梗在他心頭這塊魚骨便要被徹底拔去了,他痛快,太痛快了!
「死了……」萬有生卻僵持不動,一雙眼珠滿是灰黑,只機械式地重複道:「死人了……他明明向我保證過,絕對不會鬧出人命的。」
吳管事掩下眼底的冷笑,隨口安撫道:「安啦,人又不是你親手害死的,這冤有頭債有主,再怎麼輪也輪不到你頭上來。」
「不是親手,可,又與親手何異?」萬有生的聲音低低地,一雙灰白的眼睛望向衙門的方向,腳下意識地往那邊走去。
吳管事縱然發現了他神色的不對,但他此刻已被激動添滿,無心再去管他。
縣衙之中,王成一身官服坐於案後,頭頂掛著『明鏡高懸』幾個凜冽大字,左右兩排黑臉衙役護法,端得是正氣凜然。
他驚堂木一拍,很是威嚴地問:「下跪何人?所謂何事?」
田蜜的被告當得很老實,她安安靜靜地站在一旁,聽其中一人口齒清晰地將事情說上一遍,其間,不插一句話也不喊一聲冤。
事情的經過很簡單,這幾家人在同在一家藥鋪裡看病買藥,回去吃了後,病情反而加重,不兩日,病人便撒手西歸了。家屬自然懷疑上了藥鋪,便相約一起,到藥鋪門前討說法。
而在藥鋪門前,店家卻當眾證實了他們所開的藥方並無問題。既然藥方沒問題,那就是藥的問題了。而那家藥鋪的藥,正是從得隆進的。
因此,他們便抬著人找上了得隆,但沒想到得隆的主事姑娘人小小的,性子卻硬得很,竟然直接叫他們上公堂。
於是,這事情便鬧到了衙門。
直到他們說完,田蜜才抬起頭來。
她端端正正地站著,眼神亦是平直無虛,清脆的聲音,清楚地落在大堂中,「大人,小女知道,這會兒我說再多的話,都會被認為是在狡辯。如此,我也就什麼都不說。我不說,讓事實來說話,讓證據來說話!」
田蜜無視堂裡堂外詫異地眼神,躬身一禮,大聲道:「大人,請派人到得隆搜查,但凡搜出一粒假藥,我得隆二話不說,當即畫押認罪!」
此言一出,舉眾嘩然。
這語氣,這自信,這氣勢,得隆若不是真的一清二白,這姑娘底氣絕不會如此的足。
案情尚無定論,眾人已經猶疑了,難道得隆的藥,真那麼有保障?
「這確實是最有說服力的辦法。」王成辦案多年,還是頭一回見到這麼乾淨利落的被告,省了他不少心,他頓時點點頭,命令道:「來人,去請縣上聲望最高的幾位老大夫,一同去得隆驗藥。」

☆、第七十九章 你告我也告

有衙役領命而去,眾人知曉,這一去,怕是要些時間,但卻無人離開。
這可是藥啊,是跟他們性命攸關的藥啊,不弄個清清楚楚,他們如何放心得下?
田蜜沒有錯過在說去查驗時,李二唇邊出現的那抹笑意,她也是一笑,將眼神放到了門外。
門外,密密麻麻地圍了上百號人,而在這些人中,她輕而易舉地就搜索了到了那幾個熟面孔。
那殭屍般直立,一雙眼放在死者身上動也不動的,不是萬有生是誰?他旁邊那面上平靜,眼睛卻直放光的,不是吳管事是誰?而杵著枴杖躬著身,卻擠到最前面的那位,不是楊賢又是誰?
很好,該來的都來了。這一回,倒要看看是誰收拾誰。
田蜜收回視線,半斂著眼,雙手抱胸,竟在公堂之上,假寐了起來。
隨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酷夏的燥熱愈甚,人群又高度聚集,這溫度嗖嗖直串,於是,拿扇子扇風的,拿衣服扇風的,拿手扇風的,比比皆是,弄得大堂雜亂不堪。
人們越等越煩躁,越等越焦急,正不停問『怎麼還不來』時,恍然聽到外圍有人喊:「來了來了,差大哥回來了。」
那領命而去的衙役,帶著好幾位年老的大夫回來,他單膝跪於大堂正中,朗聲道:「大人,得隆一眾藥材,經過幾位老大夫的共同查驗,結果是——」
在眾人屏聲靜氣地等待中,他字正腔圓地道:「無誤!得隆上百種藥材,全部符合要求!」
在眾人的驚歎聲中,只聞『噗通』一聲,有人當即摔倒在地。
眾人尋聲一看,見一手杵枴杖的年輕人,狼狽地趴在地上,滿目震驚地看著那差役。嘶聲質疑道:「不可能,絕對不可能!誰知道是不是你們買通了差役!」
此話一出,眾人具看向大堂,那眼裡的質疑。讓王成龐然大怒。他驚堂木一派,呵斥道:「放肆,公堂之上,豈容爾等叫囂?若再敢口出狂言,定以擾亂公堂之罪論處!」
人群靜若寒蟬,但那眼裡的質疑,卻並未消除。
這時,一道清晰地聲音穿堂而過,「大人請息怒。」
眾人望去,卻是那小姑娘神色平靜。鎮定自若地面向眾人,沉聲道:「眾位的懷疑不無道理,入口的東西,自要慎之又慎。」
「只不過,得隆能買通一人。難道能買通這裡所有的人嗎?」田蜜恭敬地對幾位老大夫行了一禮,鄭重道:「這幾位老大夫,懸壺濟世多年,仁心仁德,眾所周知。相信在場諸位,不乏曾上門求救者,也不乏藥到病除者。心中體會,自比小女深刻。大家可以不信我們,但總要信他們吧?」
「信,自然信老大夫,若是連這幾位老大夫都信不過了,那我們以後有病。都不用進藥堂了。」
「是啊,這幾位老大夫,我們絕對信得過,他們絕不可能共同做偽證。」
「對,信得過他們。也信得過他們的結論,得隆的藥,一定沒問題。」
見眾人均認同了這個結論,王知府反而在此時犯了難,疑惑道:「這,既然藥鋪的方子和得隆的藥都沒問題,那這人,又為何藥死了呢?」
此言一出,大堂一片寂靜。
對啊,既然藥方和藥都沒問題,那為何會同時出現吃死人的狀況?
正在眾人百思不得其解時,有人忽而掀裙跪地,擲地有聲地道:「大人,小女也要告!」
「你也要告?」王成一驚,困惑道:「你又要告什麼?」
「小女第一告。」田蜜筆直的跪在地上,眼神直直掃過眾人,落在人群中那作壁上觀的人身上,一字一句地道:「告仁慧藥坊,以假亂真,罔顧人命,陷害同行!」
這鏗鏘有力的話音一落,人群便嘩然了。
「怎麼又出了個仁慧藥坊?」
「這跟仁慧藥坊又有何干係?」
底下議論紛紛,上方的王成沉呤了片刻,掀簾看了眼從人群中慢慢往後退的吳管事,驚堂木忽地重重一拍,指著那處道:「來人,將此人給我拿下。」
衙役二話不說,當即上前逮人。
吳管事被從人群裡扯出來丟到大堂冰冷的地面上,他忙爬起來,身一跪,頭一磕,大喊道:「冤枉啊大人!我仁慧絕對沒賣過假藥。」
王成轉向田蜜,沉聲問道:「你高他以假亂真,罔顧人命,陷害同行,可有證據?」
田蜜雙眼澄亮,沉聲道:「大人,還是那句話,口說無憑,讓證據說話。請大人將仁慧的賬本抄來,我們一看,便知分曉。」
「賬本?」王成皺了皺眉,又不是告貪污罪,怎麼還牽扯到了賬本?不過她既然這麼說,那便應該有理,王成便道:「來啊,去將仁慧的賬本取來。」
這次速度很快,一刻鐘後,衙役便捧著賬本回來了。
田蜜從衙役手中接過賬本,先翻開瀏覽一遍,而後將賬本高舉在身前,讓眾人可以看清楚。她一頁頁翻開來,隨著自己手的指點,清清楚楚的念出一長串藥名。
念完後,見眾人疑惑的神情,她並不第一時間解惑,而是躬身道:「大人,請派人將這些藥全部銷毀!」
隨著她準確無誤地念出那一個個藥名,吳管事鎮定的面孔寸寸龜裂,直到銷毀二字落下,他身體晃了晃,已然快支撐不住。
王成將他的反映納入眼底,已然明白,這些藥,怕真是有問題。他便很是配合地道:「來啊,照這姑娘說的辦。」
衙役再一次領命下去,這一次,眾人的疑惑擋都擋不住了,紛紛問道:「姑娘怎麼一看賬本,就知道那些藥是假的?難道賬本上有註明真假?」
他剛提出來,就有人反對道:「怎麼可能?那賬本就要給稅務司等司看的,誰那麼傻,會在賬本上寫上『我賣假藥』啊?」
他此言一出,眾人忍不住一笑,卻也有共同的疑惑:這姑娘,究竟是怎麼從賬本上看出來,那些藥是假的?
王成並沒有第一時間喝止他們,因為他也很奇怪,那賬本上並沒註明藥的真假,她是怎麼看出來的。
田蜜將眾人的神色收入眼裡,不禁歎了聲,喬宣簡直太有先見之明了!
事實上,仁慧的帳,她早在剛到富華時,就看過了。便是那晚在客棧,深更半夜,喬宣忽而引她出來,塞了個東西在她手裡。
她當時還挺莫名其妙,喬宣為何會將仁慧的帳抄給她?現在想來,喬宣當時定是看到了什麼,所以防範於未然吧。
只不過,她當時還對這裡的藥價不熟悉,並沒第一時間發現問題。後來到了得隆,雖有困惑,卻也沒多想。直到陽笑告訴她那個消息,她才恍然大悟。
只不過,這些都不能講。
田蜜見眾人好奇得緊,也不故意賣關子,便道:「大家可能不清楚,我只是得隆暫代的主事。其實我真正的職位,是帳房。得隆與仁慧同是藥坊,因此,進得許多藥材都是相同。按理說,都是同樣的藥材,價錢也該差不多不是?」
她半問半敘述,眾人卻都認真地點頭,回到:「理當如此。」
「問題就出在這裡了。」田蜜再度翻開仁慧的帳,指著她方才念了名字的藥,道:「仁慧進的這些藥,我們得隆也進過,可價錢,卻遠遠高出仁慧許多。眾人均知,便宜無好貨,那麼,我也要說,低價更進不了好藥!仁慧入駐富華,遠沒有得隆日久,不可能他有便宜的路子,得隆卻一無所知,那麼,就只剩下一種可能——」
她雙眼凌厲地掃過眾人,落在吳管事身上,字字清楚的道:「這些藥,全都是假藥!」
田蜜並不去看眾人驚駭的神色,她蹲下身來,看著表情複雜的吳管事,低聲道:「仁慧入駐富華,在最開始火了一陣後,行情急轉直下,大量高檔藥丸售不出去,你們損失慘重。於是,這個時候,你們便想改變銷售方向。可低檔的藥品市場早已被佔領,想在其中佔有一席之地,最直接的方法,便是低價出售。而要想價格低,成本自然也得低,那麼,最直接的方法,就是買假藥了。」
「可惜的是,假藥仍舊沒給你們帶來臆想中的收益。」田蜜站起身來,再度向幾位老大夫拱拱手,敬重道:「因為,你們的藥,負責任的醫館根本不會進購,有良心的大夫更不會使用!」
眾人這才恍然。與得隆不同,這一次,結果尚未出來,眾人就幾乎已經肯定,這仁慧,買假藥了!頓時,漫天的唾棄聲鋪面而來,將身處最中心的吳管事擊得搖搖欲墜。
「好,好一個田帳房!」王成點點頭,大笑著道:「本官這回也長了見識了,原來帳房不止能查賬,還能查案啊。」
田蜜微微一笑,躬身道:「回稟大人,雖然帳房並不負責查案,但帳房的職能中,其實有一職能,是與此有一定關係的。」
「哦?」眾人奇了,問道:「帳房,不就是算賬的嗎?怎麼還跟督查有關了呢?」
ps:
今天的兩更,晚上補更。

☆、第八十章 成功收網

田蜜笑著遙遙頭,立於大堂中,與眾人娓娓道來道:「其實,帳房有兩個職能,他們分別是核算與監督,只不過,人們往往更重視它的核算職能,從而忽視了它的監督職能。」
見眾人仍舊不解,她也沒有不耐煩,而是輕輕一笑,繼續道:「其實賬,就是將作坊一段時期內所有發生的各項活動,都以量化形式記錄在冊。所以,你們別看它只有這麼厚點的一個冊子,它卻反映了作坊所有事項的來龍去脈,為管理者的決策提供了重要的依據。」
「從這上面,我們能清楚的得出很多結論。例如,哪個部門完成同樣數額的任務,卻較往月多用或少用了多少材料,如此,便可追究,這些多用或少用的份額,都是怎麼回事。也可以知道,哪個人哪個月做了多少活得了多少工錢,他是不是遲到了偷懶了,或者他比以往更努力了。還可以跟以前做對比,跟同行做對比,得出作坊現有的優勢與不足……」
「這,從這上還能看出我們有沒有偷懶?」
「那,那我們偷偷掩下的材料,要是多了,或者和以前不一樣,那也能算出來?」
「這簡直就是雙活眼睛,它就那麼無時無刻不監視著你,咦,想想都滲人。」
田蜜眼含笑意,笑吟吟地看向他們,不避諱地道:「它本來就是老闆的眼睛啊。難道你們沒發現嗎?幾乎每個作坊的帳房,都跟老闆很是親密。所以說,你們以後,可得小心著點。」
她話音一落,邊有人思索著道:「這個,以前還真沒注意過,但姑娘你這麼一說,我仔細想了想,發現還真是這麼回事。」
其他人想了想。也紛紛點頭,而後很是認真地道:「多謝姑娘提醒,咱們以後定會注意了。」
「是啊,多謝姑娘提醒。不然我們還不知道自個兒的動作,早就被上面的知道了,還沾沾自喜著呢。」
田蜜但笑不語,其實,如她先前所說,人們通常更看重會計的核算職能,而忽視監督職能,在這個時代,監督更是相當於沒有,她不過是半宣傳半開玩笑罷了。
這方越輕鬆愉快。吳管事便越倍覺煎熬,終於等到他們終於靜下來了,他尚未鬆一口氣,便聽堂外傳來磕磕碰碰的聲音,不一會兒。那幾個老大夫便又隨衙役出去了。
這一次,查驗有了目標,幾個老大夫動作都很快,一刻鐘後,便跟著衙役迅速返回,一點都不含糊地指證道:「仁慧藥坊的這些藥,無一例外。全是假的!」
這一下,眾人才是真正的嘩然,即刻便有人脫了鞋子仍進來,那鞋子不偏不倚,就砸在吳管事腦袋上。
等吳管事被砸得暈頭轉向了,王成才一拍驚堂木。喝道:「肅靜!」
眾人砸也砸爽了,頓時也都肅靜了。
「好一個仁慧藥坊,以假亂真,罔顧人命,陷害同行。」王成一口氣念到這裡。厲聲喝道:「事到如今,證據確鑿,吳管事,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吳管事滿身灰敗地抬起頭來,咬唇片刻,仍舊掙扎道:「吳某人,無話可說。但是,以假亂真我認,可這些人,卻並不是吃了我們仁慧的藥出事的,至於陷害同行,那更是無中生有!」
王成這才反映過來,他順嘴就將那姑娘的控告重複了一遍,竟沒注意到,如今的證據,只能證明他第一條。
王成掩下片刻的不適,看向田蜜,問道:「吳管事所言不差,現有的證據,並不能定下這三大罪狀,姑娘可還有別的證據?」
「這便是小女的第二告了。」田蜜一輯到底,再度拋出一重磅炸彈,沉聲道:「小女第二告,告他吳管事勾結假藥藥商,煉製並販賣假藥,至人命於不顧,其心可誅!」
「什麼?還有假藥藥商?」
「這些人良心都被狗吃了嗎?打主意都打到救命的藥上了!」
「這絕不能忍!請大人嚴查嚴辦!」
眾人雖不在堂內,卻都齊齊躬身請命,與田蜜一起,長拜不起。
這可是與他們切身利益相關的,絕對不能袖手旁觀。
王成看著大堂內外一致俯身請命的百姓,知道今天這事大了去了,一個處理不好,說不得衙門都能給砸了。
他頭疼了疼,暗自嚥了口唾沫,面上卻一派威嚴肅穆,沉聲問道:「田蜜,你可有證據?」
田蜜微俯身,鎮定地回道:「大人,請移駕至衙門門口,我們一看便知。」
「好,准了。」王成站起身來,轉出案幾,帶著一干衙役,領著一干百姓,大步往外走去。
縣衙門前,本是一片非常開闊的場地,而此時,那空地上卻整整齊齊地跪了幾十個被捆綁著的人,其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跨越性別和年齡。
而這些人身後,更是有成堆成堆的藥材被暴露在太陽底下,經受著炎炎烈日的烘烤。
「這、這全部都是假藥?」饒是王成為官多年,恍一見到這一堆堆蔚為壯觀的假藥,也不由地震驚了。
他都是如此反映,就更別說他身後的老百姓了,那一個個眼睛,瞪得老大,恨不得生吞活寡了跪在地上的那些人。
「干死他們!」不知是誰先憤起丟了第一隻鞋子,緊跟著,丟鞋子的,丟帽子的,丟扇子的,鋪天蓋地,洶湧而來,大有要淹了他們的趨勢。
王成本來站在最前面,在被不知道誰的臭襪子『不小心』蒙了臉後,也不得以躲到了一邊,在一旁大聲喊道:「肅靜!肅靜!」
可這烈日炎炎下,有知了扯著嗓子叫喚,有全民激動地扯著嗓子叫罵,煩躁混亂,誰還聽得到他那幾句乾嚎的話?
直到衙役棍子杵地,大唱『威武』,眾人才老實下來,均斂身老老實實退到後面,表明自己還是一等一的良民。
王成此時才走上前來。往那當頭跪地之人三尺外一站,沉聲問道:「你就是那販賣假藥的頭頭?」
那人如喪家之犬般拉攏著腦袋地跪著,聞言,竟沒有反駁。而是頹然地點點頭。
田蜜注意到,這些被捆的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傷痕,顯然是被綁來此處前,就被用了刑了。
看來,阿潛也不是善類吶。
王成招手讓人帶出吳管事,指著見到這場面一臉驚駭的吳管事,問那人道:「此人你可識得?」
那人閉上眼睛,緩緩點點頭,而後。艱澀地開口,嗓音嘶啞,「識得,幾年前,他是我們這裡的二把手。只是後來尋著了好出路,脫了身。幾天前,有人拿著他親筆所書的地址前來找我,要買一批假藥。」
那人未做一點掙扎,一五一十,將他所知的,全都招了。
王成聞言。抓住了關鍵,厲聲問道:「是誰拿著他的筆跡找的你?」
那人昏暗的眼睛緩緩掃過人群,可不等他開口指證,便有一道聲音穿過眾人,低低地道:「是我。」
人群散做兩邊,將那人讓了出來。而隨著他露出真面目。眾人再一次吃驚了。
「萬、萬有生。」
「是徐算師的徒弟萬有生。」
「天吶,竟然是他,徐算師可是被稱為鐵面算師,為人剛正不阿的,他的徒弟怎麼……」
四周的議論聲無孔不入地鑽進萬有生耳朵裡。他仰著火辣的陽光,緊緊閉了閉眼。
少頃,他睜開佈滿血絲的眼睛,看著王成,從袖中拿出一張紙條,遞給他,再一次道:「是我,是我拿那紙條找他們買的假藥。也是我,是我間接性害死了那些人。讓我陪命吧,我願意賠命。只是此事,我師傅並不知情,與他沒有一絲一毫的干係。」
萬有生伸出雙手,睜著雙無神的眸子,靜等著他們的動作。
王成神色複雜地看了他一眼,歎息一聲,眾目睽睽之下,也不好說什麼,便對衙役點點頭。
即刻就有衙役上前,鎖了他去。
王成復又轉向吳管事,冷聲道:「如今證據確鑿,吳管事,你可認罪?」
吳管事苦笑幾聲,如今人證物證俱在,他便是有百張口,也無從辯之。
他看了眼靜靜站在一旁的小姑娘,終是仰天一笑,笑到最後,已是滿臉淚痕,他連點幾下頭,認命地道:「認,認,罪民認罪。」
「好,來人,給我鎖上。」王成一招手,便有衙役將吳管事鎖了。
此時了結,王成轉頭看向田蜜,有些讚歎地道:「姑娘小小年紀,卻兩告皆准,毫無懸念,本官都不得不佩服。」
這時佩服,還有點早,咱們還沒完呢!
田蜜再次一躬身,道:「大人,小女還有第三告!」
王成唇角笑容一僵,腦袋又疼了起來,她今天告的事,可都不是小事,可別再弄個什麼出來了。
一聽她還有第三告,眾人都肅然起敬,今日能清剿了這假藥團伙,這姑娘功不可沒,值得他們敬重。
王成沒法,只得點點頭,道:「你說。」
「小女這第三告中,還有三告。」田蜜直起身來,就著這郎朗天日,於衙門之前,朗聲道:「三告,第一,告楊賢貪污公款近千貫,連累東家受刑於集市口;第二,告楊賢內外勾結,惡意誣陷;第三,告楊賢下毒害人,黑心黑肝!」
「哦?還有這等狼心狗肺之人。」還好不是什麼牽連甚廣的大事!王成心收了回去,一揮手,招呼衙役道:「來啊,去把此人給我鎖來。」
「不用了不用了。」有熱心的百姓將擠在他們之間的楊賢拉出來,再推出來,指著他道:「這不就是那楊賢嘛,還想跑,當我們都眼瞎啊。」
「大人,您開始不是問,既然醫館的藥方和得隆的藥都沒問題,那這些人,又是怎麼出事的嗎?」田蜜再一次站到家屬面前,沉聲道:「因為,有人特意在他們的藥裡下毒,而後將假藥藏於得隆,以達到他栽贓陷害的目的!」
被丟出來的楊賢,頓時大聲反駁道:「你、你胡說!你血口噴人!」
「我血口噴人?」田蜜一笑,不予他爭辯。而是蹲下身來,一雙大得出奇的眸子,凜凜看向他,寒光直閃。森冷森冷地道:「楊賢,你幹下這等喪盡天良的事,難道就不怕夜裡睡不安身,有鬼差前來鎖你的命嗎?!」
楊賢一震,恰此時,青天白日下,他竟然看到那幾具『屍體』緩緩站起身來,一步一步向他聚攏,齊聲道:「楊賢,還我命來……」
「鬼、鬼啊!」楊賢猛地一蒙頭。屁股就著地面,不斷往後蹭,邊退邊顫抖。地面上,一條可疑的濕痕凸顯了出來。
眾人雖然最開始也被駭了下,但人多膽兒肥。很快便看明白,這些『屍體』都有影子,是人,並非是鬼。
王成皺著眉頭,看著這場鬧劇,微有些不悅地道:「這是怎麼回事?」
這一次,卻不是田蜜開得口。而是那些家屬。
「啟稟大人,我們都是同時到藥堂買過同樣藥的人家。我們剛賣藥回來,便有個小哥提醒我們,小心有人要下毒。我們開始還不信,後來見果真有人偷偷跑來下藥,便信了。那小哥救了我們。我們都心存感激,又想著,不能讓那歹人逍遙法外,於是,便有了今天這一幕。」
王成點點頭。用腳尖指向楊賢,問道:「那歹人,可是你們面前這一位。」
「正是。」幾人皆指證。
楊賢聽到這裡,也明白,這青天白日根本沒什麼鬼,有鬼都是裝的。可如今證據確鑿,他已無力回天了。
「怎麼會這樣?我明明確認過,他們都斷氣了啊。」明明他一步一步都算計好了,為什麼到頭來,反倒像是他被人算計了?那個小姑娘,提前就安排好了這一幕,這便說明,從一開始,她就洞悉了一切!
「楊賢,你想的不錯,夠狠夠直接,一個藥坊的藥要是真吃死了人,那這藥坊無論再怎麼掙扎,都必死無疑了。」田蜜的臉上,並沒有什麼多餘情緒,她緩緩眨著眼睛,平靜地看著他,淡淡道:「可惜,你永遠只能想想了。」
可惜,你這輩子都沒有翻身的機會了。
楊賢明白,他犯的諸多罪狀,夠他在牢裡蹲半輩子了。
田蜜站起身來,喚道:「大人。」
此刻一聽到那清脆的聲音,王成那頭皮就反射性地發一陣麻,他勉強笑著點點頭,問道:「姑娘,可是還有事啊?」
連告三告,告告皆准,準得毫無懸念,他為官這麼多年來,還真是頭一回遇到。
田蜜將他的神色收入眼底,微微一笑,道:「大人,小女已經沒事了,只不過這些假藥?」
王成頓時鬆了口氣,他看著大門前成堆的假藥,斟酌道:「那以姑娘所見?」
田蜜瞇眼看向那如街頭大白菜般龐大的假藥堆,出聲道:「以小女看來,這些東西,留之害人,莫如燒了了事。」
「對,燒了它!」
「支持燒了,莫要留著害人。」
眾望所歸,王成自無二話,身板一挺,朗聲道:「來人,縱火!」
便有衙役舉著火把,快步來到假藥堆前,冷酷著面容,伸手,點火。
夏日本就乾燥,枯草烈火,普一相交,便有火花迸射開來,不一會兒,辟啪聲大作,熊熊火焰燃燒,那炙熱的溫度,在空氣中形成層層浪潮。
烈火焚燒中,王知府宣判,查封仁慧藥坊,將涉事的一干人等暫行收押,隔後論處。
陽笑揮揮手,將空氣中的灰燼揮開,招呼田蜜道:「姑娘,走吧,這地方太熱了,受不了。」
田蜜點點頭,跟得隆的人打了聲招呼,便以袖掩鼻,與陽笑一同離開。
走在回得隆的路上,陽笑睜著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撓撓頭,不解地問:「姑娘,那仁慧賣了這麼久的假藥,為什麼一直沒出問題啊?」
田蜜失笑道:「是假藥,又不是毒藥。假藥大多是沒有該有的藥效,吃了達不到應有的效果,並不直接害命。但也絕對不可以姑息,因為藥沒有達到應有的效用,隨著時間的推移,便會加重病情,到時候,就是真藥也救不了命了。」
見陽笑點頭,田蜜笑著一拍他腦袋,了然道:「是你帶頭丟的鞋子吧?」
陽笑嘿嘿笑笑,一副被你發現了的模樣。
兩人走到得隆門口,見多日不見的張老闆站在那裡,不由頓住腳步,招呼道:「東家。」
張老闆點點頭,虛笑了笑,問道:「他入獄了?」
這個他,田蜜很清楚說的是誰,她點點頭,回道:「估摸著,半輩子都得在裡面過了。」
張老闆輕歎了一聲,也未多言,揚起笑容道:「仁慧總算倒了。」
他心頭壓著的一座大山,終於倒塌了。
田蜜笑了笑,說道:「嗯,仁慧賣假藥被官府查封,此消息傳到德莊,相信不出幾日,那邊便會支撐不住,屆時,就看東家的了。」
「可是,萬事俱備,還欠東風吶。」張老闆扶著腰,皺著眉頭,看著田蜜,為難道:「我們現今,沒有足夠的銀子,併購這麼大一個作坊。上次全範圍審查,我們不止上繳了所欠稅款,還繳納了巨額罰款,實在有點有心無力。我得想想,上哪兒能借到足夠的銀錢……」
張老闆正冥思苦想著,卻聞田蜜輕笑一聲,道:「東家,錢的事情,您不用急,我有辦法。」
「哦?」張老闆詫異地看向她,提醒道:「這可不是千兒八百的事兒啊,姑娘,你上哪兒籌錢?」
田蜜澄澈的眸子望向不遠處,輕而堅定地道:「青、雲、街!」
「什麼?!」兩人同時駭然。
ps:
本章五千字大章!今天更了一萬一,表示是我寫文以來更新的最高峰了。雖然書很撲,雖然六百全勤被我前兩天卡文卡掉了,但既然說好了日更六千,就會努力做到。好吧,這是補的……我面壁。感謝作者是我愛人送的粉紅票。

☆、第八十一章 第一桶金

青雲街那是什麼地方,整個富華沒有人不知道,哪家長輩不是戳著晚輩的眉心告誡:青雲街去不得!
可現在,這麼稚嫩的一個小姑娘,竟然要跑去闖那等地方,這如何使得?
張老闆果斷搖頭道:「不行,你一個小姑娘,如何能去那等地方,使不得使不得。」
田蜜還沒反駁,又聽陽笑跳腳道:「姑娘,你做什麼我都奉陪,獨這不行。你真要去,我現在就回去告訴師傅去。」
「我不怕喬宣。」田蜜表示無壓力,反正喬宣又不會打她。
陽笑被噎了下,想了想,一拍手,又道:「那我告訴夫人去!」
「……」都多大個人了還要上報家長?不過,要是真被她娘知道了的話,後果還真的很嚴重。
田蜜不得不退一步,她看了兩人一眼,懶洋洋地道:「那行,你們先想著辦法,想不出來,再來找我。」
話說到這裡,她便背著手,邁著步子,晃悠過他們,往裡面走去,邊走邊道:「對了東家,今兒個月末,一會兒莫忘了來帳房給夥計們發工錢。」
唯有這件事讓她比較欣慰,忙活了一個月,總算能看到實打實的成果了。
今日天氣炎熱,到處可見蒸騰的熱流,坊內也是一片火熱朝天的景象,但熱歸熱,大夥兒卻不像往日那般疲懶,而是渾身充滿了幹勁兒,只等著拿了工錢回家哄家人開心。
田蜜自然也不例外,她結完帳,就坐等時間過去,張老闆過來,連陽笑的課都沒心思上。
好在張老闆想眾人之所想,準時准點到了帳房,挨個給名冊上的夥計發工錢。
田蜜眼瞅著該輪到自己了,正準備上前去接。腳步尚未踏出,就眼睜睜地看著張老闆跳過她,念起了她後面的人。她瞪大了眼睛,使勁兒眨巴著看著那邊。
陽笑頓時扯了扯她衣擺。在她耳邊低聲道:「姑娘,形象,形象!你這幾天天天守著銀庫,怎麼還跟沒見過銀子似得?」
「別人的錢,和自己的錢,那能一樣麼?」田蜜幽怨地看他一眼,抿嘴道。
她容易嗎她?天天數錢數到手抽筋,可都不是自個兒的!
陽笑尷尬地笑笑,縮到後面去了。
領到工錢的夥計,都笑容滿面一刻不停的回家了。田蜜就這麼看著人越來越少越來越少,最後只剩張老闆和她二人在此。她精神一震,身板立馬直起來了。
「姑娘,得隆最近的情況,你也清楚。所以這第一月的工錢,就暫時只這些了,等日後穩定下來,自有他算。」張老闆面色有些微赧,他微躬身遞過一個荷包,略有些忐忑地看向田蜜。
「東家說的哪裡話。」田蜜此時,臉上哪有半分猴急樣。她面帶微笑,大大方方地接過荷包。
荷包方一入手,那重量,便讓她心中有了數,少說也有四十兩。這才是她正兒八經賺得第一桶金吶,斗算那都不算什麼。
這哪裡少?普通工人月銀能有一兩就不錯了。但話也說回來。她競賣宴上為得隆爭取到的生意,再加上平時為得隆節約下的稅賦等,遠遠是四十兩的幾十倍甚至幾百倍。張老闆說這話,其實也並非純客套。
倒是先前讓田蜜注意形象的陽笑,此刻見著這沉甸甸的荷包。嘴巴漲得老大,都快能塞下一個鴨蛋了。
田蜜用手肘觸了觸他,低笑道:「出息。」
張老闆見她接了,心頭也鬆快了,頓時笑著道:「姑娘快些回家吧,我就不佔用時間了。」
田蜜笑容滿滿地點頭,仔細將荷包收好,與張老闆別過,帶著陽笑就往家走,腳步要多輕快有多輕快,都差點跑起來了,這大熱的天,竟連汗水都忘擦了。
「娘,我回來了。」田蜜尚未走到家門前,就大聲叫了起來,她提著裙擺踏上自家台階,歡快地拍著自家院門,「娘阿娘,開門開門。」
「來了來了。」來開門的,是田川。
田川一見他姐這沒規沒矩的模樣,那俊秀的眉頭便緊皺了皺,可惜還不等他開口,就被田蜜當成障礙物一把推開,快步走了進去。
房簷下,譚氏正端正坐著,螓首微垂,目光專注地放在手中繡品上,纖長的手指執針,輕輕插入,徐徐拔出,動作輕柔文雅,煞是好看。
看到這一幕,田蜜下意識地放緩了腳步。她輕輕走到譚氏腳邊蹲下,抬頭望著她,唇邊含著絲淺笑,輕聲喚道:「娘。」
譚氏的目光並沒第一時間從繡品上移開,她似乎正繡到關鍵處,聞言,柔聲笑道:「老遠便聽到了你的聲音,可是有何喜事?」
田蜜笑瞇瞇地道:「娘,我拿到工錢了,你猜多少?」
譚氏輕蹙黛眉,過了一會兒,將繡品放下,方伸出五根纖美的手指,斟酌道:「可是五百文?」
田蜜肉嘟嘟的嘴唇一嘟,故作不滿道:「娘,你也太小看我了。」
譚氏微詫異了下,又將數額往自己再一次猜的上拋高了些,報道:「那是一兩銀子?」
田蜜瞇眼一笑,抱著她娘手臂,笑吟吟地道:「是四十兩!」
譚氏當真吃了一驚,神色間還頗有幾分不信,直到田蜜將那沉甸甸的荷包打開,露出那實打實的銀子來,她才摸著許久不曾摸到過的銀元寶,喃喃道:「果真是四十兩白銀……」
田蜜把荷包穩穩地在放在她手心裡,雙手捧著臉頰,眨巴著眼睛看著她道:「娘,這些銀子你就好好收著,現在咱們有錢了,可以買好吃的給弟弟補身子,也可以買漂亮的衣服把娘打扮得更加美美的,等以後我賺了更多的錢,還可以買大房子、請僕人,日子會越過越好的。」
譚氏握著雪白的銀子,看著女兒帶笑的臉,心中軟成一片,摸摸她發頂,微有些哽咽地道:「好。」
「姐,你真厲害。」田川看著那些銀子,俊朗的臉上揚起了開心的笑容,但那眼裡,卻有幾分自赧。
喬宣不知何時走了出來,此刻含笑道:「恭喜。」
田蜜笑著點點頭,眉眼彎彎,很討喜地道:「同喜同喜。」
可不就是同喜嗎?同在一個屋簷下,同吃一鍋飯,我好便是你好,便是大家都好。
眾人均莞爾。
今日晚飯,譚氏特意加了餐,所有人都吃上了蔥香肉餅,滿足地直歎息。
飯後,田蜜跟著譚氏進了屋子,她見譚氏把銀子收好,再挑了燈芯,拿出繡品來繡,便在一旁坐著,狀似認真地看著,
開始,譚氏還以為她一時心血來潮,所以才坐在一旁的,可這麼久過去了,她還磨磨蹭蹭的坐在那裡,就顯然是有事了。
她不由放下繡活,拉了女兒短小肉乎的手來,柔聲問道:「球球可是有事?」
田蜜抿了抿唇,認真地看向她,略有些緊張地問:「娘,你喜歡這裡嗎?」
譚氏不知她何以有此一問,但既然是女兒認真問的,她便也認真想了想,方回道:「談不上喜歡不喜歡,不過是恰好而已。」
恰好逃到這裡,無別處可去,便只好在此處落腳。
「娘,得隆可能要搬到德莊府去了,東家希望我能一同前去。」田蜜說到這裡,反握住譚氏的手,琥珀色的眼睛看向她,輕聲問道:「娘同意嗎?」
這個同意,不是單指同意她去,而是同意他們一家人一起去。
即便她為此做了那麼多事情,事到臨頭,她仍舊把最後的決定權交了出去。因為,這不是她一個人的事情,而是一整個家的事情,她的希望和打算,並不能代表所有人。
若是她娘同意,她便按計劃一步步進行,若是她娘不同意,她也願意偏安於此。只是無論哪種決定,都必須是一家人一起。如若不是,她得到再多也都沒意義。捨本逐末的事情,她從來不做。
譚氏內心本就纖細,她看著女兒殷切的眼睛,哪能察覺不出其中的期待?
德莊,乃是全天下最繁華的地方,是無數人趨之若鶩的天堂,富商雲集,金銀遍地,畫舫如織,胭脂成河,哪個年輕人不嚮往?
她這一生,追求過、享受過、失去過,也顛簸過,在哪裡都無所謂了,可她的孩子們還正直年少,又怎能和她一起蹉跎歲月?
「去德莊也好,娘聽說,德莊的雲繡美若仙錦,娘還從不曾見識過呢,再說了,德莊有無數名門學府,你弟弟若是爭氣,說不定,還能嶄露頭角呢。」譚氏故意往好的說,她拍拍女兒的手,道:「你們東家若是定下來了,你回來說一聲便可,反正我們才在此住下不久,東西不多,收拾起來也方便。只是,喬公子那裡……」
對啊,喬宣……田蜜一震,她並非是將喬宣當外人,直接給無視了。反而正是因為她沒將他當外人,所以下意識地想著一家人一起,就直接把他給算進去了。經她娘這麼一提醒,她才反映過來,喬宣,不知是何打算……
「那娘,你先休息,此事暫時不急,隔日我再問問他。」張老闆籌集資金,估計得跑幾天,這幾天,倒是可以讓她想上一想。
他若是籌到了,那自是再好不過,他們那邊談妥,便可著手準備兼併事宜,若是籌不到,說不得,還得她出手。
ps:
感謝mencyg小雨貝瑟芬妮的打賞,以及讀書札記送的粉紅票。囧,看來我注定要在卡文和補更中掙扎。

☆、第八十二章 可願同往

月末一過,田蜜又清閒了起來,她邊工作邊教陽笑算賬,小日子過得還算充實。
如此三天過後,衙門那邊出了消息。
吳管事一干人等制假販假,證據確鑿,除將假藥均銷毀以外,還抄了家,將全部家產充了公,主犯量刑十二年,從犯四到八年不等。
而楊賢,身犯多條罪狀,挨了一頓板子後,丟進了大牢,十五年後方能得見天日。
值得一提的是萬有生,萬有生對假藥一事並不知情,加之他並非主犯,又主動自首,認錯態度良好,有沒有人從中調節外人不得而知,總歸關他十五日,便會放出。
「姑娘,不好了,衙門又來人了。」陽笑從鋪子裡衝進來,見田蜜在案幾後撥著算盤,不由焦急地往她面前一湊,煩躁道:「真是的,這日子還讓不讓人過了,盡事兒。」
「稍安勿躁。」田蜜將茶杯遞給他,站起身來,走出帳房,看著大院裡那一行衙役。
見到領頭那人,她琥珀色的眸子裡滑過一道雪亮的光,微瞇了瞇眼睛。
那人,她那日在衙門中便見過,而更早之前,來她家裡搜人的,便是他。這都第三回了,她見到,還是會下意識地警惕起來。
那領頭的衙役也注意到了她,頓時大步走過來,笑道:「喲,這不是田帳房嘛,真是不巧,又遇到了。」
田蜜虛笑了笑,握緊了手指,鎮定著面容,低聲問道:「差爺這是?」
「托姑娘的福,如今全縣百姓怕都會感謝你。」那衙役竟向她拱拱手,眼裡有幾分讚賞地道:「假藥一事傳出後,很快便引起了上面的注意,不兩天,便有指令傳下。要來場全範圍的打假行動,好讓百姓能安心看病吃藥。這不,又查到你們得隆了。」
「那這可真是好事。」雖說這衙役沒露出什麼凶樣,但第一印象在那裡。田蜜還是心有慼慼,便道:「那差爺您忙,小女就不打擾了。」
那衙役微俯身一禮,田蜜還了一禮,便進屋去了。
半個時候後,陽笑進來道:「姑娘,他們走了,我聽外面的人說,午時三刻,衙門要當眾銷毀此次搜查到的假藥。姑娘可要去看看?」
沒來由的,田蜜想到了虎門銷煙,雖說兩者並不相同,但在某種程度上,還是有點相通的。
田蜜輕輕一笑。頰邊淺淺的兩個梨渦隨之露出來,她點頭道:「看看也好。」
午時三刻,依舊是集市口。
火辣的太陽高掛在天上,天氣炎熱無比,但今日,這卻一點也影響不到老百姓的興致。百姓們三三兩兩地站在房屋大樹下,邊搖著扇子。邊一臉爽快地指著假藥堆說著話。
田蜜他們去得比較晚,視角好的地方早就被佔領了。
「笑笑別去擠。」田蜜拉住要往裡鑽的陽笑,抬頭看了眼旁邊的茶樓。
茶樓二樓,臨窗的位置早已坐滿,那窗戶都大開著,讓人輕易便能看清其中場景。
而其中。有相鄰兩扇窗戶之內的人,吸引了不少姑娘的目光。姑娘們都以扇遮面,自以為低調地偷看著、指點著、說笑著。
「你們瞧,那白衣公子多俊啊,那冠發的紫玉。流光縈繞,璀璨耀眼,一看就不是凡品。」
「是啊,便是那身絲質長袍的做工,也是市面上難尋的佳品,一般的繡娘,肯定做不出來。」
「你們這群俗人,就知道看外在的東西,我就不同了,我就喜歡他俊逸的容顏……」
……難道外在指的是服飾,而內在指的是天生的容顏?田蜜眨眨眼,覺得自己的三觀在不斷被刷新中。
這時,又有一姑娘柔聲道:「我卻是見另一位公子要舒心些,談不上什麼緣由,就是覺得他好。」
「是啊,那白衣公子太清冷了,這位就不同了,眉目清明,唇角含笑,不急不緩,不驚不擾……」
田蜜看著那一臉嚮往的姑娘,忍不住笑了笑,正笑著,旁邊的陽笑扯了扯她衣袖,對她指指二樓。
田蜜遂抬頭,見喬宣遙遙向她點了點頭,而與喬宣背坐的阿潛,只是淡淡掃了她一眼。
用不著選擇,田蜜便帶著陽笑,去了喬宣所在的廂房。
「你怎麼出來了?」田蜜接過喬宣遞來的清茶,方一坐下,便仔仔細細看了遍他的臉,抿唇道:「你怎麼出來,也不易個容帶個面具什麼的。」
喬宣微微愕然,而後不禁一笑,輕聲道:「我又不是見不得人,何至於躲躲藏藏。」
當初不知道是誰,為逃避追殺,躲到人孤兒寡母家裡。
田蜜在心頭嘀咕兩句,而後忽然想到什麼,不由看向喬宣,問道:「你是專程來看銷藥的?」
後面那句『你怎麼知道今天銷藥』沒問出來。
「嗯。」喬宣點點頭,漆黑的眸子裡有幾點亮光,一閃一閃地看向田蜜,輕笑道:「好姑娘,你這回,倒是幹得漂亮。」
田蜜有點微囧,她微赧道:「其實,我也不知道事情會發展成現在這個樣子。不過,這倒是便宜那個大貪官王知縣了,想來,這也算不錯的政績吧。」
王知縣啊……喬宣輕輕一笑,遙了遙頭,淺聲道:「無需惋惜,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田蜜聞得此言,便知他還有其他的計劃,便不再多說。
兩人靜靜坐了會兒,不多時,樓下便安靜了下來。
衙門的差役排成兩隊,手持火把,腰配寬刀,大步走過人群,走向那些假藥堆。
時辰一到,一聽鑼鼓敲響,他們二話不說,伸手便點火。
即刻,集市口火光嘹亮,陣陣青煙直上雲霄,為這酷暑,又添幾分熱度。
「好!」頓時,樓上樓下,一片鼓掌聲、歡呼聲,滿是讚賞。
田蜜已看過一次銷藥,因此此次,她不過是略看了眼,便收回了目光。
她將視線,平移到喬宣臉上,從他漆黑的眸子裡,看到幾縷火光跳動,黑眸幽火,唇邊帶笑,竟不似他平時的閒適雅致,而多了幾分凌然厲色。
其實她明白,像王知縣這樣的人,無利不起早,斷然不會因一次假藥,就發動全縣搜索,這後面,肯定有別人的授意,只是不知道,此事是與喬宣有關,還是與阿潛有關。
罷了,其實是誰,都與她無關,想必她當不了路,也幫不上忙。
「喬宣。」田蜜忽而出聲,一雙大大的眼睛,認真地看著他,字跡清楚地問:「你願意同我們一起去德莊府嗎?」
沒有任何迂迴與試探,她問的直接。
她娘既然同意了,那德莊便是勢在必行。張老闆若是籌不到錢,那就她籌,倘若真連她都籌不到錢,那就只有辭了得隆的工作,到德莊再來了。
喬宣並沒有第一時間回答,一雙銀亮的眸子,直望進她琥珀般的眼裡,輕而犀利地指出:「你最近,太急切了。」
原本都在一步一步穩穩當當的走著,可不知為何,自從他出門歸來,就發現女孩兒時常捧著臉頰,對著一處出神,指尖輕點,似乎在推敲著些什麼,之後不久,便有了偌大一個仁慧,在短期內被查封之事,來的快、急、陡,迅捷而危險。
喬宣唇角笑意不改,眼神亦是不偏不倚,柔聲哄道:「不能告訴我嗎?」
究竟,是什麼讓你如此不安?
田蜜並沒有迴避他的目光,她大大的眼睛就那麼睜著,肉嘟的嘴唇微抿了抿,低聲道:「其實,也不是什麼不能說的事情。」
當然,這些話,不能跟弟弟和娘親說。
田蜜頓了頓,方道:「我只是忽然覺得,我們一家人的生活,太沒有保障。當初在楊柳村時,明明是那朱二貴生了歹心,到頭來,卻是我們連夜出逃。後來到了縣裡,那衙役不過是多看了娘親幾眼,我們便如驚弓之鳥般警惕萬分,娘還因此劃傷了臉,但其實,別人未必真有什麼想法。」
她由來便很有危機感,前世,這種感覺讓她多次及時撤資,未免損失慘遭,而今世,卻讓她早做打算,莫要再一再二後,還有再三再四。
「所以我有點急了,不想再這樣下去了。」田蜜輕咬了咬下唇,而後微歪了歪腦袋,輕巧笑道:「既然安穩不了,我自然想要爭取咯。所以呢,你要一起嗎?」
喬宣看著對面女孩兒乖巧可愛的笑臉,心頭的無奈一閃而過。
她語調平緩,說到最後還帶上了笑容,倒是讓他想好的言辭,都失去了作用,到頭來,只能輕笑著點頭,道:「一起。」
田蜜笑容頓時擴大了,她笑瞇瞇地看著喬宣,越看越順眼了。
直到此時,被無視了半天的陽笑,方插嘴道:「師傅,姑娘,假藥已經銷毀完了。」
「那我們走吧。」田蜜站起身來,問喬宣:「一起不?」
喬宣點點頭,「一起。」
陽笑快步上前,打開包廂的門,田蜜剛踏出去,便聞旁邊一聲門響,一雙銀面流光的軟靴踏了出來,接著,便出現了那個請冷冷的人。
田蜜打了聲招呼:「潛大人。」
阿潛轉過頭來,看了眼她,又看了眼她身後的廂房,似微皺了下眉,問道:「你一個人?」

☆、第八十三章 離開之前

怎麼那表情,像她來不起這裡似得?再說了,陽笑明明就在她旁邊,喬宣——想到這裡,她不由轉頭去看,卻見廂房裡空落落的,哪裡還有喬宣的影?
「是、是啊。」田蜜僵硬的轉過頭來,點點頭。
阿潛見她的動作,起了疑,便幾步走來,往門內看去。
廂房內一片空蕩,沒有人,只有兩個茶杯在桌上。
阿潛看了眼站在田蜜身後陽笑,微斂了斂眉,終是沒說什麼,轉身走了。
陽笑畢竟在市井混了這麼多年,見田蜜有意掩蓋喬宣存在過的痕跡,便等阿潛走得沒影了,方低聲道:「姑娘,師傅他?」
田蜜並沒過多解釋,只仔細叮囑道:「笑笑,你記住了,日後在外人面前,不得提及你師傅。」
陽笑頓時點頭,心中有了數。
兩人下樓,不時聽到百姓們暢快的議論聲。
「這衙門,這麼多年來,總算是做了件好事了。」
「是啊,聽說此次打假並非僅打假藥,只是從假藥開始,之後,還有其他東西呢。」
「那敢情好啊,這富華啊,也該整頓整頓了。」
「是啊,說不得,其他縣看到我們這大好的情況,也跟著效仿了呢。」
「那田姑娘倒是做了一件大好事了。」
集市口銷藥之事,倒是轟轟烈烈地鬧了好幾天,之後很長的一段時間裡,這都成了老百姓茶餘飯後的談資。連帶著事件的起因,也就是田蜜縣衙的那三告,也成了津津樂道的話題。於是田蜜這個小透明,如今走在富華的街上,還能收到不少善意的微笑。
但這些,如今都不是她最關心的,她如今最關心的,是張老闆到底借到錢沒有。
張老闆自那天將籌資問題都攬自己身上後。就難在坊中見到他的人影,偶爾見到了,觀其疲憊臉色,大概也能猜到個不怎麼好的結果。
可正在田蜜不準備再等下去。磨刀霍霍想自個兒來時,張老闆卻一臉興奮地跑來告訴她,他籌到錢了!
田蜜眨巴眨巴眼睛,愕然道:「東家,你上哪兒借的錢?」
張老闆滿面紅光地擺擺手,底氣十足地道:「這你就別管了,總歸錢的問題解決了。」
田蜜聞言,無奈地道:「東家,我是您的帳房,您不告訴我明細。我怎麼記賬啊?到時候咱有足夠的錢了,我又怎麼知道要怎麼還給人家?」
張老闆想想也是,他竟然把這一茬給忘了,便略有些不好意思地道:「這是跟我一個遠方親戚借的錢。」
遠方親戚?田蜜微微皺了皺眉頭。
作為一個現代人,她很清楚『一代親二代表三代四代認不到』的道理。一個遠方親戚竟然會借給他近萬貫家產。這不是太有眼光,就是太仁義善良啊。
田蜜不由試探道:「東家,靠譜嗎?」
「那當然了!」張老闆被質疑了,自是很有些不爽,很是肯定地道:「人家可是跟著跟著林家三郎發財的人,區區幾千貫算得了什麼?人家根本不放在眼裡好不!你放一百個心,絕對靠譜。而且錢都已經到手了。」
什麼叫區區千貫人家不放在眼裡?對投資者而言,每一分錢想的都是賺幾分回來,而不是壓根不在意,任它打水漂。
但張老闆既然說錢已經到手了,就算她覺得這不太科學,也得面對現實不是?只不過這速度。快得著實讓她有點咋舌。
張老闆看她那神情,還以為她在惋惜,便拍拍她肩膀,以長輩的口吻告誡道:「姑娘,青雲街你就別想了。好吧。你要實在好奇的緊,到了德莊,我帶你去那裡的青雲街看看,保證比這氣派多了。」
田蜜這沒見過世面的,聞言便問:「德莊府還有青雲街?」
張老闆一笑,頓時找到了成就感,科普道:「那是自然,這天下,哪裡沒有青雲街?哪裡的青雲街又有德莊的強?」
敢情,所有的賭坊一條街,都叫青雲街啊?這麼簡單實用。
田蜜點頭,表示長見識了。
「那仁慧的事情,就交給東家了,衙門那邊,怕是有點麻煩,德莊府主家那邊,怕也會遇到競爭對手。」富華這邊,是被衙門查封充公了的,找衙門談生意,不是那麼簡單的事,而德莊府主家那邊,怕會有同樣看上的人,這都得看張老闆的本事了。
「姑娘放心。」張老闆信心滿滿。
田蜜便不再多言。
他們這邊火熱朝天的忙了起來,而遠在德莊府的一座高門大院,此時卻是一片肅穆凝重。
高高的院牆,朱紅的門楣,透過牆頭上探出的青松,依稀能望見裡面幢幢閣樓,整座府邸莊重肅穆,凜然大氣。
而門楣之上,『徐府』二字剛勁有力,一筆一劃都清清楚楚,毫不拖泥帶水。
徐府大廳中,一位五十左右的老者高坐在太師椅上,他的腳邊,正端端正正的跪著一年輕男子。
年輕男子伸出的手掌已經通紅,而『啪啪』的戒尺聲,卻遲遲沒有停下。
萬有生在牢中呆了十五日,出來時,卻像是已過了十五年,再不見從前的半分輕浮高傲,整個人,沉默的可怕,面上幾乎見不到幾分喜樂。
徐天福見到座下被打得通紅,卻挺直了身板,一字不言的弟子,心知,他此番必有大變故。否則,按他往日的習性,只怕早就已經求饒認錯滿口好話了。
本來,今日他接了衙門的案子,正在審一個大作坊的帳。家丁忽然來報,平時最傲嬌好動的弟子,背著行囊直端端跪在他府門前,任誰叫都不起。他心頭一跳,心知出了大事,辦完公事後,第一時間趕了回來。
第一眼,竟差點連他都認不出自己的弟子來了。有生,真的變了太多了。
而再聽完那短短一月發生的事情。便是連他都閉緊了眼睛,心頭五味陳雜。
一百尺,不多不少,打完。他收手。
沒有第一時間責怪,也沒有開口就安撫,徐天福剛硬的聲音,*地落下:「有生,你可還記得你拜師那日,為師送你的算盤上,刻的是什麼?」
「記得。」萬有生低了低頭,似乎是久不開口,嗓音顯得很是低啞,他艱澀道:「弟子記得。是『山中有直樹,世上無直人』。」
徐天福又問:「那你可將它刻在心頭了?」
「曾經,有。」萬有生沉默了片刻,慚愧交代道:「後來,弟子自知不配。便將之輸給了一人。」
徐天福黑直的雙眉微微一皺,一個深刻的川字便突顯了出來,他皺眉問道:「是那個叫田蜜的女娃娃?」
「是。」萬有生點頭,愧疚道:「弟子與她過招,屢戰屢敗,屢敗屢不甘心,這才差點釀成大禍。」
徐天福點點頭。看向他道:「那如今,你可是甘心了?」
豈料,一直死氣沉沉的萬有生,此刻卻忽然抬起頭來,激動地道:「弟子不甘心!」
「哦?」徐天福詫異地看向自家弟子,一時之間。竟有點捉摸不透他。
按他負荊請罪的行為來看,應該是知錯了才是。可按他方纔這一句來看,怎麼又像是死不悔改呢?
不用他細究,萬有生便挺直了脊樑,雙目凌然地道:「師傅。弟子一時被勝意沖昏頭腦,才一而再再而三的犯錯,如今弟子已醒悟過來,再不會入了魔障,走上那邪途。但是弟子還是不服輸!我堂堂徐算師的親傳的弟子,御用帳房魏大人的徒孫,怎能向一個來路不明的鄉野小丫頭低頭?」
這一席話,言辭懇切,擲地有聲,絕不是從前那把軟骨頭說的出來的,倒頗有幾分他師傅魏光的風骨。看來有生此一劫後,卻是脫胎換骨了。
徐天福不由點點頭,面上卻是分毫不露地道:「你既不想低頭,又作何打算?」
萬有生背後的行囊尚未歇下,此刻,他便背負行囊,重重地向徐天福連磕三頭,而後抬起頭來,堅定地道:「師傅,徒兒想上京求學。」
「京城路途遙遠,間有高山峽谷、深林霧瘴、蛇蟲毒物,更有山匪馬賊、刁民愚民、偷兒強盜,這一路上,可是什麼都說不準,危險無數。」徐天福說到這裡,問他:「如此,你還是要去嗎?」
徐天福也並非是危言恐嚇,實在是山高水遠,萬有生一個半點武功不會的人,還真沒什麼人生安全保障,遇到什麼都是有可能的。
萬有生卻是年輕氣盛,彷彿千難萬難都擋不住他前進的步伐,聞言,毫不猶豫地點頭道:「徒兒要去!與其一輩子被一個小女娃踩在腳下,還不如拼一把。徒兒相信,以師尊在帳界獨一無二的地位,假以時日,徒兒定能勝她!」
有生這脾氣,倒是和他師尊相似了,想必他去,定能得師傅青睞,說不得,日後會有大造化。
徐天福點點頭,揮揮手,鐵板的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直板的聲音中也聽不出什麼情誼,只道:「你意已決,那便去吧。」
「多謝師傅。」萬有生背著行囊站起身來,再度躬身一禮,「師傅,保重。」
說罷,轉身而去,行至徐府大門,再跪下身來,又是三叩首,如此,才徹底離去。
而大堂中,徐天福看著他義無反顧離去的背影,一手拿著戒尺,輕拍著另一手掌心,低聲道:「小小女娃,倒是有幾分能耐,聽說你將到德莊來,我便在此,恭候大駕,希望你,不要讓我失望才好。」
而尚在富華的田蜜,一點兒也不知道自己尚未踏入德莊的城門,就已經被那裡一個*oss給盯上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衙門給開了後門,張老闆從官家手中接手仁慧之事,談得格外順利。而德莊主家那邊,正急著脫手,諸事也談得快速。
ps:
繼續卡繼續欠,然後明天搬家,更新不定。感謝草長鶯飛的小妮妮和貝貝請不要傷心送的粉紅票,感謝小雨貝瑟芬妮和o西樓子o送的平安符。

☆、第八十四章 離開

只不過,兼併之前,還需對仁慧進行估值。
田蜜本身是cpv,做資產評估,她是沒有問題的。可惜的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什麼的,在這裡一點不適用。
作為得隆的帳房,她來做資產評估的話,顯然不能取信於民。而德莊那邊,也請了德莊的幾個名氣不錯的帳房,組隊來進行估算。
而閒不下來的田大帳房,為了謹慎起見,還是自己做了下資產評估,做完後,和對方一對比,便發現對方估算的金額高了。
她自然得找東家匯報,張老闆對她的專業能力還是非常信賴的,當即便向那邊反映了情況。可惜他們勢單力薄,而田蜜用的計算方法又太過非主流,於是,被集體駁回。沒法,最後還是按照那德莊賬師團的估算金額來。
田蜜為此,還扼腕了挺久,那可是不少一筆資金吶!
但扼腕歸扼腕,兼併事宜良多,對她來說,債務重組合併賬本等等,就夠她忙的了,根本停不下來。
這天,她又是忙到天黑才下工,一出側門,便見張老闆坐在鋪子裡,邊喝著茶,邊不時向看向側門,似是在等誰。
「下工了。」一見田蜜出來,他便放下茶杯,起身走向她,含笑慰問道:「這些天真是辛苦姑娘了。」
「應該的。」田蜜微微一笑,問道:「東家可是有事?」
「我今天才從德莊府回來。」張老闆開了個頭後,不消田蜜問,便接著道:「德莊那邊已經處理的差不多了,便是姑娘的住處,也都已經安排好了。我今日去找老先生算過,說這月十八,正適合出行。雖說時間上緊迫了點,但凡事宜早不宜遲,我們也就趕這個點兒了。」
這月十八。那還真沒幾天了,好在,他們要收拾的東西不多,田蜜點點頭。道:「但聽東家安排。」
「房伯年紀大了,不願四處奔波,富華的事情,此後便要勞煩他來打理。」張老闆紅潤圓亮的臉上有絲遺憾,他轉頭對田蜜道:「我去找他聊聊,姑娘先回吧。」
得知房伯不去,田蜜亦有幾分遺憾,這個老人,算是得隆中對她最真心實意的人了。
田蜜一時也有幾分低落,簡單應了聲。便轉身走了。
轉入自家門前的小巷,田蜜遠遠地就發現自家門前停了輛馬車,車身光鮮亮麗,馬兒高大精壯,有點非同凡響。
她不由有點奇怪。她們家,什麼時候跟這樣的人家有關聯了?
她微微蹙了蹙秀氣的眉頭,路過那馬車時,疑惑地往裡打量了兩眼,還沒看到什麼,就見那車伕嗤笑一聲,輕蔑的瞟了她一眼。
她無語了片刻。默默踏進了自家院門。
一打眼,田蜜便看到了房簷下兩大美人兒。其中之一,自是她美若天仙的娘,而之二,竟是那嬌麗無雙的鳳仙小姐。
王鳳仙一雙狹長的鳳眼眨也不眨地看著譚氏飛針走線,滿臉具是驚歎。口中連連追問道:「夫人,您這針法究竟出自哪大家?鳳仙雖不是其中行家,但自幼便喜歡華服美衣,因此沒少研究過這些,夫人這針法。著實少見。」
「此乃靈暈法,在北方較為常見,南方少有流傳的。」譚氏唇含輕笑,一點兒也不覺冒犯,徐徐為她解說著。
王鳳仙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打眼見到田蜜,頓時站起身來,笑容明艷,勾唇便道:「傻——」
眼珠一轉掃到譚氏,立馬微微一笑,換成了:「田妹妹,你可算是回來了。」
妹妹……田蜜嘴角抽了抽,卻也禮節性地福了一禮,「見過鳳仙小姐。」
「娘。」她站到譚氏身邊,看著對面坐姿講究,一身大家小姐做派的王鳳仙,困惑地問道:「鳳仙小姐,你是來找我的嗎?」
王鳳仙唇角含著矜持的笑容,螓首微含,道:「今日,我是來向你辭行的,畢竟我們同鄉一場,離開,也該打個招呼才是。」
其中,未必沒有譴責他們當初不聲不響就從楊柳村離開之意。
額……用得著特地跑一趟嗎?其實咱們也沒什麼矯情,頂多幾個插肩吧?
田蜜眨巴眨巴眼睛,大大的眸子看向她,仍舊是禮節性地關切道:「那鳳仙小姐,是準備去哪裡?」
「德莊府。」說這三個字的時候,王鳳仙本就紅潤的臉上,更添幾縷華光。
「這可真是巧了,我們也正要去德莊府。」譚氏聞言,回頭看向田蜜,問道:「球球,你們東家可有定下時間?」
雖說田蜜並不太想跟鳳仙小姐有太多瓜葛,但她娘開口問了,她當然得答:「說了,這月十八。」
「十八?」王鳳仙微微失聲,很快,她狹長的鳳眼便瞇了起來,笑瞇瞇地道:「那正好,我們可以一起去,我也是十八出行,十八是個難得的好日子,諸事皆宜。」
「那會不會太麻煩鳳仙小姐了……」田蜜唇角勾得有點僵硬,最後掙扎道:「我們一行四人,還有不少行李,而且,已經跟東家說好,大家一起走了……」
王鳳仙有點不悅,一副『你怎麼這麼多事』的表情,最後那層層疊疊的寬袖一拂,落定道:「那這樣好了,我和你們一同走。真是便宜你們商隊了,要知道,此次護送我的,不止有督審司的大人,還有好幾十伸手矯健的官兵,這一路上,誰敢來惹?」
官兵護送,這的確保險多了。田蜜這下不掙扎了,她笑瞇瞇地行了一禮,「多謝鳳仙小姐。」
「哼。」王鳳仙對田蜜昂首一哼,而後站起身來,卻是恭恭敬敬地譚氏微行了一禮,道:「夫人,鳳仙先行告辭,日後再請教您的針法。」
母女兩送她離開,站在院門口,看著她的馬車遠去。
一直到去往德莊府的前一天,田蜜還在陀螺式的忙碌中。行李全是譚氏在打點。
月十八這天,田蜜打著哈欠從被窩裡爬起來,一番洗簌後,抬頭一看。天尚未亮,四處一片漆黑,天際之上,唯有一顆啟明星閃亮。
「都收拾好了嗎?再看看有沒有落下什麼?」譚氏端著早飯進屋,仔細叮囑幾人:「一會兒出了門,可就不能回頭了,不然不吉利的。」
幾人便又檢查了番,確定無誤後,對譚氏點點頭。
在富華的最後一頓早飯,尚算不錯。白白胖胖的米粒子,蔥蔥綠綠的青菜,一籠包子一疊鹹菜,幾人吃的津津有味。
飯後,譚氏將做好的乾糧交給喬宣。眼中有幾縷擔憂,鄭重道:「喬公子,路上保重。」
因喬宣說他有急事,要先去德莊府,五人便決定分做兩路,到那邊再匯合。
「多謝夫人。」喬宣躬身接過,唇邊笑容不改。眼中也並無分別的愁緒,他笑看著四人,輕聲叮囑道:「雖說路上有官兵相護,但也要仔細著些,出門在外,萬事小心。笑笑。好好保護他們。」
見陽笑重重點頭,喬宣便拱拱手,背著行李,轉身,利落的踏出了大門。
看著他修長的身影消失在小巷盡頭。幾人便也回屋帶上自己的行李。
陽笑和田川點著火把,將田蜜和譚氏夾在中間,一前一後地走著,是照明,也是保護。
一轉入寬大街,便可見一整條長街,都寂寥空曠,唯一處燈火明亮,在黑夜中,分外醒目。
幾人尋著光亮,走到得隆門口,張老闆聞聲而出,見到他們一家後,寒暄幾句,便領他們入門。
此時,大部分人已經到了,只等少數人,和時辰到。
田蜜與前來相送的胡伯倒了別,便尋著張老闆,將王鳳仙的事情說了說,張老闆聽說對方有官兵護佑,那自是求之不得,連說『托姑娘的福』之類的。
可是,眼看著吉時越來越近,這小姐和官兵連個影都沒有,張老闆不由焦急了起來,不停問著田蜜,不停在鋪子裡轉著圈。
王鳳仙雖然傲嬌了點,但應該還不至於拿這開玩笑。如此想著,田蜜便起身,踏出門檻,站在台階上,向街頭望去。
久等不至,直到吉時前一刻,隨著第一縷晨光升起,那長街盡頭,才出現一隊人馬。
前頭兩輛寬大的馬車,後面裝載著一些物件,旁邊,是兩隊肅穆的官兵,他們腰間的佩刀,隨著邁動的步伐,在安靜的街道上,發出匡當聲響。
「來了來了,可算來了,真是謝天謝地。」張老闆見之,大大的鬆了一口氣,忙招呼著自己這邊的人,「快,該拿好的都拿好,準備出發。」
張老闆在後面風風火火的安排著,田蜜還是站在那裡,等著那隊伍停下。
「傻子——」第二輛馬車的窗簾被一隻纖長的手挑起,王鳳仙從中露出嬌艷的半邊臉來,她唇角輕勾,揚聲道:「叫上令堂,坐我這車。」
王鳳仙如此張揚的發話了,田蜜也不可能在眾人面前拒絕,便謝過她,帶著譚氏,走向她的那輛馬車,而田川跟陽笑,自是混在了得隆的隊伍裡。
田蜜扶著譚氏走過第一輛馬車時,感覺有一陣晨風拂面,她下意識地轉頭看了眼,見漸落的車簾內,有一張清冷俊逸的臉。
是阿潛,竟然是他送王鳳仙前往德莊府。
田蜜不知為何,卻也不多問,和譚氏一起,俯身進了王鳳仙的馬車。
如此,吉時一到,整個車隊便動了起來,車輪滾滾,向著德莊碾壓去。
有官兵護衛,這一路,到沒遇到過什麼山賊流民,數日之後,偌大的車隊,停在了德莊府城門前。

☆、第八十五章 靈機一動

在路上時,以田蜜在這世界的見聞,確實覺得她們的隊伍挺龐大的,可當她掀開車簾,走下馬車,看到城門口浩浩蕩蕩的人流時,頃刻便意識到,她還真是少見多怪了。
德莊府三字,她早已耳聞多時,但面對面的相視,卻還是第一次。
只見廣闊藍天下,金紅色的光線自雲端傾斜而下,流光蔓延在一座高達十餘丈的城牆上,抬頭望去,那樓上手持長槍的衛兵,只得見一個挺拔的影像,恍若是神兵天將,而城樓正中,一塊古樸厚重的樓牌高掛,『德莊城』三字張揚大氣,睥睨眾生。
這就是古城牆嗎?果真,好生氣派。
田蜜仰望著這高大城牆,心中生出的竟不是渺小的敬畏,而是總有一日與之比肩豪氣。
田川此時也來到她身邊,少年俊秀的眉微蹙,神色間有幾分肅重,他低聲道:「不愧是富甲天下的德莊府,百年城牆,竟沒有幾分斑駁頹敗之跡。」
聽田川如此一說,田蜜才注意到,德莊的城牆,確實沒有她前世常在書上看到的『斑駁的古城牆』的感覺,這方面她不太懂,於是只得很表面的點頭道:「那這城牆,維修的可真不錯。」
田川卻是一笑,眉頭舒展開來,看著田蜜道:「姐,德莊府可是南方最大的城池,德莊之後,一馬平川,可以說,這接連十來座城池的安危,都系之一身,不在它身上多花點心思怎麼行?」
田蜜不由挑眉,道:「那這德莊,不僅經濟發達,還是軍事重地咯?」
田川卻是搖搖頭,頭頭是道地道:「其實,德莊的守軍算不上精良,昌國最強壯的兵馬。還得數宣王的虎狼營。德莊之前,有道天險,那裡由昌國最驍勇善戰的苠族人鎮守,東楚軍從未攻破過一次。百年以來。德莊之所以這麼繁華,不止跟他運河樞紐的地理位置有關,亦跟它的平穩安定有莫大關係。」
姐弟兩正在論德莊的軍事實力,旁邊早聽得不耐煩的王鳳仙,總算受不了的打斷他們,「我說,這大熱的天,你們消停下好不?估計還得等大半個時辰才輪得到我們,你們一直說個不停,是想渴死嗎?」
姐弟兩這才停下來。一看城外那長龍似的隊伍,一個個都在心裡沉了長長一口氣。
德莊不愧是青州的心臟,這來往商旅多不勝數,散客百姓亦是無數,旁邊有擺攤賣貨的叫賣聲。周圍儘是人群的喧嘩聲,亂糟糟的一片,更是為這夏季添加了幾分燥熱。
「有人暈倒了。」一處傳來陣騷亂,接著便有人高喊道:「大夫,誰是大夫,快來看看,恐是中暑了。」
很快。近處便有背著醫箱之人前去查看,一番處理後,那處便靜了下來。
「喂,傻子,你看什麼呢?真傻了啊?」王鳳仙伸手在那大大的眼睛前揮了揮,又用手肘碰了碰她。
田蜜緩緩眨了眨眼眸。輕咬了咬肉嘟的嘴唇,搖搖頭,道:「沒什麼。」
她剛透過人群,依稀看到了那暈倒之人,一身粗布短褐。又黑又瘦,一看就知是貧苦百姓。
先前只被德莊的繁榮所惑,沒注意到這些,此刻再一看,便發現人群中其實有許多貧苦百姓,他們與德莊的鮮亮正好相反,整個人晦暗疲倦,沒精打采,酷暑之下,像隨時都會暈倒。
她的視線,仍舊停在那處,口中卻在問:「德莊府,是不是有很多貧民?」
王鳳仙順著她視線看了眼,很快便無聊的收回了目光,百無聊賴地道:「應該是吧,這些貧民,哪裡沒有呢?」
說到這裡,王鳳仙仔細瞅了旁邊的姑娘一眼,見她額前整齊的厚重的齊劉海,已經被汗水打濕,卻恍若未覺,大大的眼睛空洞洞的睜著,清晰地倒映著城門前的景象,長而捲翹的睫毛,緩緩煽著,遲緩而呆滯,傻乎乎的。
「你不會,是同情他們吧?」王鳳仙皺巴著纖長的眉頭,告誡道:「唉,我說傻姑娘,這樣的人到處都是,你就是同情也同情不過來啊,何必呢?」
田蜜卻如同沒聽到她的話,輕而脆的聲音繼續問道:「你們看得起病,吃得起藥嗎?我聽說德莊的物價高的離譜。」
「就他們那樣,應該吃不起吧,我見過的藥丸,那都是用兩來衡量,可不是文。」王鳳仙皺巴著眉頭,擺手道:「好了你莫要問我,我哪裡接觸過這些?我們上馬車等吧,氣也透夠了,這外面太熱了。」
田蜜點點頭,腳步隨著王鳳仙在後退,頭卻仍舊側向那些布衣百姓,原先空洞的眸子,一點點明亮起來,轉瞬間,笑意便溢滿了眼睛,哪還有半分天真呆傻樣。
她找到出路了。
田蜜轉過頭,跟上王鳳仙的步伐,又鑽進了馬車裡。
整個隊伍,以龜速前進著,王鳳仙的丫鬟在旁邊給她打著香扇,她卻還不停呼熱,不耐煩地嘀咕道:「怎麼還不到我們?潛大人也真是的,明明有腰牌,卻靜止不動,非要我們陪他受這罪。每次來德莊,最討厭的就是進城門了,明明好幾扇城門,卻偏偏不都打開,就讓大家擠,那衛兵也是,檢查地那麼仔細幹嘛,又沒有大人在旁邊監督著……」
田蜜一直看著窗外,此刻提醒她道:「開了,又開了扇城門。」
王鳳仙卻不見什麼喜色,她看傻瓜般看向田蜜,有氣無力地道:「傻姑娘,開了也不是給你我這等身份的人過的,來,靠邊點,讓我看看是哪家的車隊。」
城門之前,一輛由四匹駿馬相拉的紅木馬車越眾而過,車身做工精美,其上浮雕栩栩如生,水晶珠簾浮動,隱隱露出簾後清麗容顏。
「這個酷似麋鹿的徽章,代表的,是平南郡王府。」馬車輕而易舉地入了城門,王鳳仙雙眼尚望著那處,喃喃道:「看這簾子,應該是平南郡王的千金了,又是從城外歸來,想必是二小姐吧?程真酷愛書畫,時常到城外山野道觀尋找契機,她此番歸來,也不知有無所得,若是再出一副佳品,怕是又要引得城中學子爭相追捧了。」
田蜜對這些毫不知情,自不去接嘴。
王鳳仙轉過頭來,已收起了臉上慕色,微仰頭,假裝不在意地道:「程真才學確實出眾,但最讓我心服口服的,還是府伊大人的千金盧碧茜小姐,盧姐姐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且樣樣都非常人能及,造詣之高,多少名門貴媛只能望其項背。」
先不管王鳳仙本事如何,總之她這人自視甚高,能讓她甘心俯首的,那絕對不是一般的能耐。
不過琴棋書畫什麼的,名門貴女什麼的,說實話,跟她搭不到半點邊,以她如今的身份地位,斷沒必要去找打擊。
沒關係的事情可以略過。田蜜鑒定完畢,即刻便開始了抗騷擾模式,一邊呆呆點著頭,偶爾發出兩個單音節,然後就想自己的去了。
又是兩刻鐘後,他們的馬隊總算經過守衛的盤查,入了城。
「就到這裡吧,我們去城南,你們去城北,不順路的。」田蜜看著王鳳仙,大大的眼睛滿是認真,她站起身來,行了一禮,感激道:「鳳仙小姐,謝謝你這一路的照拂。」
見她這麼鄭重其事,王鳳仙倒是有點不自在,她抿抿紅唇,不在意地道:「這有什麼,不過是順路而已。你且坐下,把地址報來,送你們回家。」
「這,不太好吧……」田蜜看了眼前方,這車隊,應該是阿潛說了算才對。
王鳳仙順著她的視線看了眼,低聲道:「你說那個人啊,他根本不開口的,無所謂的啦。」
如此說著,王鳳仙便掀簾,吩咐下面的人,掉頭去城南。果然,聽到這個請求,那邊並沒什麼反映。
張老闆為田蜜安排的住處,是一座一進的屋子,進了街門便是院子,以中軸線貫穿,北面正房,東西廂房,南為倒座房,中間是個栽種著果樹花草的院子,看起來還算乾淨整潔,一家人都點點頭。
王鳳仙卻是一進來就皺了眉頭,到底是人家新家,她沒說出什麼不吉利的話來,只是連逛的興趣都沒有,站了會兒便道:「既然你們到家了,我就先走了,外面那位估計等得差不多了。」
家中尚未收拾好,田蜜便不挽留,送她到門口,看著她上了馬車,便也回家了。
已經不是頭一回搬家,幾人都熟練地收拾著東西,打理起新居來。
做完大掃除,田蜜便自告奮勇地帶著陽笑出去買東西。
德莊雖並不是像外面傳的那樣,以黃金鋪地,白玉做梁,但除這以外,其他的卻沒有誇大其詞。那商舖,確實是鱗次櫛比,所售物品無奇不有,大街寬廣,香車寶馬交織,行人摩肩接踵,衣著鮮亮者,不計其數。
陽笑歎為觀止地看著,張口結舌道:「姑娘,德莊不愧是德莊吶。」
田蜜看著此番勝景,並沒有劉姥姥進大觀園的感覺,她微微一笑,從袖中掏出五兩銀子,遞給陽笑,道:「笑笑,從明日起,你便負責和城中那些乞丐交流,打探這德莊的情況。」
ps:
感謝南賢隱士送的香囊和阿酷送的平安符。

☆、第八十六章 預測未來

「沒問題。」陽笑接過銀子,隨手拋了一拋,便收進了腰包裡。
田蜜點點頭,不再多言,在附近買了東西,便回了家。
這一夜,喬宣並沒歸來。路遠人疲,加之整頓新居,一家人都累得慌,吃了晚飯,便早早地就歇下了。
在德莊的第一個晚上,田蜜輾轉反側夜不能眠,當聽到三更的鑼鼓聲敲響時,她終於不再掙扎,披衣起床,摸索著點燃燭火,拿出炭筆和紙張,飛快寫了起來。
隨著炭筆落下,白紙黑字上,一步步規劃便清晰地呈現了出來,最後一步寫完,她在第一步後寫上明天,不,應該是今天的日期,然後端詳著整張紙,笑了。
而後,她又拿出草紙,寫了份問卷調查,寫完後,將桌上的東西都規整好,用燭台壓著,然後吹燈睡覺,不一會,便有輕淺的呼吸聲傳來。
皎潔的月光穿透軒窗,照在桌上的紙張上,白紙黑字,清晰明瞭。夜風輕拂,紙角揚起,似欲乘風而去。
少頃,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伸進來,將一物壓在頁腳,觀其不動後,漆黑的眸子望了眼床上蜷縮的小身影,悄無聲息的離開了。
次日清晨,田蜜自然地睜開眼睛,眨也不眨地望著房頂。
疼,全身上下酸疼無比。昨日在馬車上顛沛了一天,回來又忙著置辦物件打掃新居,然後又失眠多夢,沒一刻消停。如今身體就像散了架般,連動一下都疲懶。
可是,東家好像並沒有說『先好好休息』『適應適應新環境』『暫時不用上工』之類的話。
田蜜輕歎了口氣,而後伸手扯了扯嘴角,露出個又傻乎又喜氣笑容後,深吸一口氣,翻身,起床。
咦……一眼掃到桌上的東西。她琥珀色的眼睛瞪得老大,而後拿起那精緻的小糖人,看著它嘴角誇張的笑容,自己也忍不住跟著笑了起來。整個人一下子就精神了。
喬宣回來了。
田蜜洗簌完畢,一踏進堂屋,便見得桌子左邊坐著的那人。
喬宣風采依舊,通身閒適,不見半點風塵疲憊樣。他單手支著下顎,唇含淺笑,悠然望著她,道了聲:「早啊。」
「早。」田蜜笑著點點頭,邁步入內,在右邊坐下。
之後。幾人相繼起床,閒聊幾句後,便開始吃飯。
飯後,田蜜將昨晚寫好的那份調查問卷遞給田川,交代道:「這幾天幫我謄抄一下。能抄多少是多少,我中午回來先拿一些去。」
「沒問題。」田川接過,奇怪的看了眼上面的東西,卻也沒問什麼,一口答應了。
田蜜便帶著陽笑,按張老闆給的地址,找到了原先的仁慧。現在的得隆藥坊。
此得隆倒是比彼得隆大多了,裡面的設施,都是目前德莊藥界最先進適用的,上上下下近千工人,看到一行人走過,都恭恭敬敬的行禮。那感覺,確實和富華不同。
一切都不錯,就是——
「東家,你不是在開玩笑吧?這麼大點個小女娃,竟然是我們的大帳房?」議事廳內。幾個從德莊新招來的管事和仁慧遺留下來的管事,不可思議地看著田蜜。
田蜜聞言不動,倒是張老闆低咳了聲,警告的看了幾人一眼,卻是直接跳過這個話題,打著哈哈道:「今次,算是我們得隆在德莊的第一個會議,我呢,主要是想聽聽大家的意見,看看我們得隆該如何在德莊府發展下去。」
原在仁慧做過管事的一人,自信滿滿地道:「東家,仁慧藥坊原有的技術在德莊還是排得上號的,客源也不少,我們完全可以在此基礎上繼續發展。」
那在德莊新招的管事接著道:「是啊,德莊富人繁多,如今養生類的丹丸和補藥大受貴人們喜愛,而這類藥丸,利潤是相當高的,我們完全可以立足於此。」
見兩人說得頭頭是道,仗著自己對德莊的瞭解,侃侃而談,頗有些目中無人的感覺。
劉管事心中有些不適,卻也想不出其他辦法,便道:「兩位言之有理。如同姑娘早前所言,借仁慧原有的資源,確實更容易打入德莊的坊市。」
見所有人都認同這一提議,張老闆點點頭。他心中,亦是如此想的,德莊的主流便是如此,他們自然也得順勢而為了。
但是,在這眾望所歸的情況下,他竟然在結論出口之前,頓了一頓,轉頭看向那從始至終沒發一言的姑娘,謙遜問道:「依姑娘所見呢?」
對張老闆在如此關頭特意去徵求一個小姑娘意見的行為,先前那幾人,齊齊皺了皺眉,有些不滿。
田蜜將他們的神色納入眼底,卻是緩緩勾了勾唇,她端坐在原處,腰身筆直,目光平緩,微笑著看向眾人,清楚說道:「照我看,我們根本沒必要去湊這個熱鬧。」
「無知小兒,信口雌黃!」即刻,那從德莊府招來的新管事,便很有優越感地道:「什麼叫湊熱鬧?這是大勢所趨!」
田蜜漠不在意地一笑,大得出奇的眼睛,淡淡掃了那人一眼,便轉向張老闆,問道:「東家可有仔細觀察過德莊府的貧富分佈情況?」
張老闆眉頭微皺,很認真地想了想,道:「德莊是昌國最繁華的城池,號稱富貴天堂,自然是有錢人居多……」
本來,這是該是很確定的、眾所周知的定論,但被這姑娘特意問出來,他卻忽然不敢肯定了。
「看來東家,也如我最初一樣,被這繁華表象迷惑了。」田蜜說著,看向眾人,朗聲道:「沒錯,德莊是富甲天下,其富裕程度,遠高於其他地方許多。可這絕不代表,德莊就全是有錢人!要知道,陽光之下總有陰影,這是甩不掉的!」
「冒昧問眾人一句,一個富人,需要多少個地位底下的僕人?一個老闆,需要多少個普通工人?一個官人,又需要多少個手下?光是這些,就是富貴人家的數倍,就更別說還有那些做小本生意的、做苦力的,甚至不事生產的!」
這……眾人怔怔看著那目光銳利的小姑娘,尚有點反應不過來,前一刻還溫順無害的瓷娃娃,怎麼轉瞬間就問得他們啞口無言了?
田蜜掃他們一眼,根本不需要他們回答,便道:「東家,您早就知道,德莊是一塊鐵板,有些行業是被一些大勢力瓜分了,相信醫藥這樣的暴利行業,必然也在其中。高檔藥品市場,早就被佔領了,我們強行擠進去,並不會比先前的仁慧做得更好,也就是說,不會有什麼大的發展。」
見眾人都露出沉思之色,田蜜並沒停頓,話鋒一轉,鎮定地道:「可低檔藥品就不一定了,這德莊,被繁華迷惑的多,真正清醒的少。高價藥品利潤固然高,可售出的數量卻是有限的。低價的卻恰好相反,走得是量的優勢,補的是價的差別,如此,積少成多,終會匯聚成大江大河。」
「屆時,東家便是這江海中的龍頭。」田蜜輕壓了口茶,不去看,也可以預料到張老闆激動的神色。她放下茶杯,微微一笑,總結道:「所以,我的意見是,走親民路線,賣絕大部分老百姓都吃得起的藥,開拓這片市場,佔領這片市場。」
她音落良久,都沒人開口,不是沒聽懂她的意思,而正是因為聽懂了,才倍覺驚駭,這清醒、清晰、清楚的謀略,竟然真出自這麼一個稚嫩的小姑娘之口?
這個世界,玄幻了,神童到處都是了。
「姑娘,不是帳房嗎?」那德莊的管事艱難地道。
「是啊,帳房怎麼會管理這套?」原仁慧的管事接著道。
「帳房就只會算賬嗎?」不待田蜜開口,劉管事便一副這些都是小cass的表情,傲然道:「我們姑娘會的可多了,這些都是小事兒。」
田蜜但笑不語,她確實是會計出生,但事實上,她統共也僅做了三年注會而已。所以她會的,遠不止是算賬。可以說,但凡跟經濟掛鉤的,她都能參上一腳,其敏銳程度,並不亞於專業學家。
「姑娘言之有理。」張老闆點點頭,他就知道他沒問錯。他又看向眾人,問到:「諸位可還有其他意見?」
「沒、沒有。」能想到的都說了,再說不是丟人現眼嗎?
「那姑娘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嗎?」張老闆又轉頭問田蜜。
田蜜點點頭,道:「東家可還記得仁慧在富華為何會慘敗?」
張老闆想了想,道:「姑娘曾說過,他們沒做好市場定位。」
田蜜點點頭,又道:「剛才只是我初步的設想,並沒有實際的證據。所以,接下來,我想做個市場調查,看看這個策略是否真的切實可行。如若可行,每月我們的產量定得多高才算合理?而我們要生產這麼些藥品,又需要多少原材料,多少工人,多少時間……總之,之後我會提交一份總預算上來,其中會包括銷售預測、生產預測、財務預測……屆時,一切就一目瞭然了。」
「等、等等,預、預算?」德莊的新管事覺得自己聽錯了,他不可置信的道:「你是說,你能將作坊尚未發生的各項事情,都提前預算出來?!」

☆、第八十七章 算賬與算命

將尚未發生的事情預測出來。
眾人聞得其意,一下子也驚駭了,覺得這姑娘神了,發都沒發生過的事情,她怎麼還能知道每一項所需的數量?
「以銷定產,以產估成本。」田蜜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好驚奇的,一臉平靜地道:「未來的事情雖不能完全確定,卻能根據以往的經驗,估算出大概來。比如銷售量,銷售量就能根據以往的數據和現有各種信息估算出來,而有了銷售量,自然就能知道生產量,知道了生產量,自然就能算出成本了。」
「以此類推,即便事情尚未發生,我們也能估個大概,不出大的意外,實際發生的各項數據,並不會和我們的預算差太遠。而有了預算,就能提前將一切安排好,不至於到時候手忙腳亂,也不會發生大的浪費和緊缺,還能按照預算,來考核各房的績效,監督各房的任務執行情況。」
這、這……這玩意兒神奇啊。
她說得一臉平靜,卻不知眾人聽後,心頭的浪潮翻滾得有多高。
他們都不是剛入行的新人,可他們都確定,預算這種東西,無論在何時何地,他們都不曾見過、聽過哪怕一星半點,可這個姑娘,就是這麼理所當然的告訴他們,她知道,並且能做到!她可以預測未來!
蒼天。
怎一個膛目結舌了得。
「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見眾人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田蜜還以為她解釋了這麼多,他們仍舊不相信,便無奈地道:「既然如此,那等我做出來了,再說吧。」
眾人眨巴眨巴眼睛,愣愣點頭。
田蜜覺得有點奇怪,卻也不好多說什麼,便對沉思中的張老闆道:「東家。我還有一個小建議。」
張老闆正在震驚中,這短短時間,他腦子裡便走馬觀花的出現了無數個念頭,最後定格在:無論如何。一定要留住這尊財神。
恍一聽見『財神』的召喚,他立馬清醒過來,認真看去,道:「姑娘,您說。」
這怎麼還用上尊稱了呢?還沒醒吧?田蜜搖搖頭,道:「東家,我建議您派人去民間收集一些偏方,再讓坊中的老藥師仔細求證,如若屬實,便可煉製出相應的藥丸來。賣藥的時候。將故事宣傳開來,如此有理有據的,老百姓也更容易接受。」
「好好好。」張老闆連連點頭。
田蜜便笑笑,不再多言。
散會後,田蜜正想找張老張要幾個人。便見那德莊府的新管事鬼頭鬼腦地湊到她旁邊,沒頭沒腦地低聲問:「姑娘,你會算命嗎?」
田蜜愕然,而後失笑,道:「我是算賬師,不是算命師,只會就事論事。不會無中生有。」
「哦。」那人點點頭,忽而可惜地道:「姑娘之所能,我在德莊如此之久,竟聞所未聞,可見其高深。若是姑娘能去金銘閣就好了,必然能功成名就。身價倍增。可惜了,那金銘閣的門檻太高,我等平頭百姓,是沒那個希望了。」
那人歎息地搖搖頭,慢慢走遠了。
田蜜雖聽不太懂他在說什麼。但不明覺厲,想必那金銘閣是個很高大上的地方,但跟她這等平民沒啥關係。
既然沒關係,就不必理會這等事情,田蜜便將其拋之腦後,找張老闆要了幾個識字的人和一些廉價的藥後,先帶著陽笑回了一趟家,找田川拿了他們三人謄抄了一個多時辰的成果,然後帶著藥坊的人,直奔貧民區。
從車水馬龍高樓林立的城中心,走到窩棚遍佈雜亂不堪的城池邊緣,這視覺衝擊,真不是一般的大。
「姑娘小心點。」田蜜本就矮小,那小胳膊小腿的,連地上寬大點的雜木塊都難跨過,一腳踩上去,另一腳方抬起,身體便晃了晃,旁邊的陽笑連忙扶她一把,相當於半提著她邁了過去。
田蜜站穩後,不由拍了拍他胳膊,感受到掌下*的肌肉後,新奇的眨巴了下眼睛,詫異道:「不錯啊小子,我竟然都沒注意到,你長高了又長壯了,連伸手都有點不凡了。你師傅真是挺厲害啊。」
為嘛不是誇我勤奮刻苦,而是誇我師傅厲害?這不公平。
陽笑幽怨地看了她一眼,到底不敢造次,便老實低著頭,乖乖在旁邊照看著。
田蜜方穩穩地走了幾步,斜刺裡便有幾個熊孩子不看路地衝出來,若不是陽笑眼明手快的拉她一把,說不得要摔個烏龜翻肚。
「這地方怎麼這麼亂?」得隆的幾個夥計皺著眉頭看著面前的情形,神色間有些懊惱和嫌棄。
那幾個孩子都衣衫襤褸,頭髮亂遭的,露在外面的手和臉又黑又髒,像只小花貓。
跑頭的那男孩手裡捉著只蛐蛐,不停回頭顯擺著,一個不注意,腳下便是一撇,頃刻便摔倒在地。
即刻,哇哇的大哭聲便傳遍了這片地方,在這大熱的天裡,很是驚耳。旁邊密聚的人家,從低矮的棚子裡鑽出來,眉頭一扭便開始煩躁大罵。
田蜜剛想上前,便見一個婦人衝出來,二話不說地就往孩子屁股上啪啪幾下,連聲道:「我叫你哭,叫你哭,你個沒出息的小崽子,回去再收拾你!」而後攔腰倒抱起孩子,轉身便飛快地走了。
「我們也去看看。」田蜜低語一聲,便向那處走了去。
這家人也住在低矮的棚子裡,方寸大的地方,擺滿了東西,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
那婦人初看到幾人時,滿身都是敵意,田蜜免費送了她驅蚊藥草後,面色很快就變了,待田蜜說明來意,這拿人手短,又只是幾個不費事的問題,那婦人便很痛快的接受了。
田蜜便一步步的問了她家中眾人的生病次數,通常生什麼病,對現今藥價是什麼看法,倘若迫不得已,能接受的最高藥價又是多少……
「這是得隆藥坊主治鐵打損傷的藥粉,這是試用裝,不要錢的,您可以給小朋友試試,若是用好了,歡迎您介紹有需要的親朋好友前來購買。藥價很低的,這麼一包,正常售價才幾文錢。」田蜜站起身來,微笑著將一小包黃色藥粉遞給那婦人。
「這麼便宜,這藥好用嗎?」那婦人接過,在手裡仔細看著,面露疑色。
「大娘,反正是不要錢的,試試就知道了。」田蜜也不多解釋,表現地太迫切,反而不容易取信於人。她微微一笑,便福身告辭了。
那婦人觀察了下一行人的穿著打扮,再見她的言談舉止,覺得應該不是什麼歹人,又聞兒子哭聲響亮,便想著用用也沒什麼,就給孩子覆上了。
接下來的幾天,田蜜都頂著酷暑,穿梭在貧民區和平民區中,做問卷之前,她都會先送上實用性強的藥品,既是做推廣,也是減輕阻力。這裡的普通百姓,根本不會識字寫字,所有的問卷,都是她一遍遍重複問,一遍遍重複記。
如此才幾天,她本來白白嫩嫩宛如嬰童的皮膚,就脫了一層層的皮,看起來很有些駭人,不說譚氏看得有多心疼,便是張老闆都於心不忍地表示可以讓別人代勞,田蜜卻是拒絕了。
剛開始,確實出現了不少障礙,被人當壞人攆走,也不是一次兩次的事兒。可後來,隨著用過藥沒出現副作用的百姓幫著宣傳,情況好轉了不少,甚至有人出言感激。而得隆這邊,也接到了新的生意。她覺得挺值的。
「球球乖,別動。」譚氏黛眉輕蹙,纖長的手指穩住她下顎,另一隻手拿著棉簽,點著藥酒,仔細給她敷臉。
田蜜感覺她臉上的肌肉都在抽筋,藥酒灑在脫皮的地方,跟鹽灑在傷口上一樣,讓人撈心撈肝的疼吶。
田蜜剛忍不住想伸手去撓,旁邊就有一雙骨節分明的大手阻止了她,那人溫聲道:「聽話,這遍藥敷了,應該就會好了。」
可是,真的好癢啊,又疼又癢。田蜜苦巴著一張臉,幽怨地看向他。
喬宣唇邊的笑容柔和,他端詳了下她如今的模樣,煞有介事地低聲輕笑道:「這下好了,活脫脫一個曬乾後翻皮的麵粉人兒。」
「娘,你看他欺負我。」田蜜果斷告狀。
「你呀。」譚氏寵溺點了點她鼻尖,說道:「你說,這問卷今日就做完了,可是真的?」
「當然了。」田蜜不敢點頭,只得眨巴著眼睛,道:「接下來的事兒,都是在屋子裡完成的,娘你不用擔心了。」
「那你這活兒,得做到什麼時候啊?」譚氏輕歎了口氣,邊輕輕幫她吹著紅腫的地方,邊柔聲道:「那位王鳳仙小姐,都來家中找過你多次了,今天更是來了兩次,娘都不知道該怎麼拒絕她才好了。」
田蜜疑惑道:「她來找我幹嘛?」
「說是這月二十五,她正好有時間,便想帶你去德莊各處見識見識,娘想著你忙,便沒應下。」譚氏輕聲念道:「你整天呆在藥坊裡,就知道忙藥坊的事情,娘看你啊,如今可是越來越沒有姑娘樣了。你呀,還真該和她好好處處,娘聽說她曾在德莊府修習過,想必認識不少閨中女子,你們姑娘家的,聊聊心事交個朋友,也挺好啊。」
王鳳仙的朋友……田蜜可以想像,身份應該不低,她真的有必要往裡湊嗎?

☆、第八十八章節 處處深坑

田蜜不由看了眼她娘,見她嘴上雖沒有強烈的命令,但那眼中的希翼,卻是很明顯的。
自從她上工後,娘就一直在操這方面的心。
田蜜輕咬了咬下唇,微微一笑,點頭道:「那好吧,二十五是吧,我請個假應該沒問題。」
從她上工後,就從沒休憩過,看在她這麼任勞任怨的份上,東家給個假,應該不難吧?
譚氏聞言,鬆了口氣,唇邊露出了笑容,整張臉都容光煥發了起來,她含笑道:「那她下次來,娘便告訴她你同意了,免得她跑你們藥坊去堵人。」
去藥坊堵人?應該沒那麼誇張吧。田蜜點點頭,揭過不提。
次日,田蜜就找張老闆請二十五那天的假,張老闆連問都沒問,很痛快地就答應了。
接下來的幾天,田蜜便開始整理這些天得出的信息,雖沒往外跑,卻是往各房跑,照舊忙得不可開交。
直到二十五這天,她吃過早飯,難得悠閒地給自己泡了杯茶,坐在大樹下,邊看兩人下棋,邊坐等鳳仙小姐大駕。
院中有棵大魁樹,枝繁葉茂,華頂如蓋,喬宣做了套小桌椅放在下面,桌上覆蓋著一張他自己畫的棋盤,偶爾下棋,偶爾乘涼,倒是好消遣。
喬宣與田川對弈,田蜜一時興起,便要當裁判,可當她看到黑白子時,那熱情轉瞬就熄滅了,圍棋什麼的,她連看都看不懂好吧?
「姐,你會下嗎?」田川落下一顆白子,略帶鄙視地瞅了眼田蜜。他家姐姐,根本沒接觸過棋好吧?
田蜜僵笑了下,艱難道:「會下……五子棋……」
「五子棋?」喬宣疑惑開口。
於是,田蜜便給他們普及了五子棋的玩法,順帶陪他們玩了幾局。可惜,除了前兩盤她贏了,其他都輸得慘不忍睹,正當她想臨陣脫逃時。救星來了。
「鳳仙小姐。」田蜜從沒覺得王鳳仙像此時這麼美過。
王鳳仙今天的排場不小,身旁兩匹駿馬拉的寬敞馬車,身後兩個婢女寸步不離,她自己亦是著一身紅色拽地長裙,外罩雲霧薄煙紗,頭頂珠釵環繞,長長的瓔珞串墜下,行走間環珮叮噹,明艷不可方物。
瞬間,那個鄉野間的嬌嬌女。就變成大家小姐了。
見田蜜瞪大眼睛傻乎乎的看著她,王鳳仙並不像平時那般自戀,而是略有些不安地問:「我今日這番行頭,還好吧?」
這樣重之又重,有情況。田蜜天生的敏銳感。瞬間就讓她察覺到了不對,這怎麼看,都不像是為她啊,帶她出去長見識,需要如此嗎?需要嗎?
但她也不得不點頭,「很漂亮。」
王鳳仙鬆了口氣,紅唇勾出縷笑容。一邊向婢女生出一隻纖長的手,一邊對田蜜輕聲道:「上車吧。」
右邊的婢女扶著她上馬車,左邊的婢女在後面小心的理著她的裙擺,這些動作都自然而然,不見半分生硬。
田蜜已從最初的錯愕中回過神來了,一個人有無數張面孔。王鳳仙這樣,其實並不奇怪。她搭著婢女的手,上了馬車。
「我們先去尋伊湖逛逛吧,尋伊湖畔,楊柳依依。風景如畫,是最好的消暑地兒,也是德莊才子佳人的最愛。」王鳳仙單手支著下顎,紅唇一開一合,吐詞輕軟,不見半點嬌蠻樣。
對像變了個人似的王鳳仙,田蜜沒有反感,但也沒多熱枕,簡單應道:「你安排就好。」
馬車到得尋伊湖,田蜜掀簾一看,見那處湖水廣闊,畫舫如織,湖畔柳樹下,學子成行,涼亭石凳中,小姐匯聚,倒確實是個幽會的好地方。
但她這種沒什麼閒情逸致的人,也只是掃了兩眼,便放下了,王鳳仙便又令馬車轉地。
如此,馬車走過繁華的城池中心、標誌性的園林福地、盛名遠播的亭台樓閣……就在田蜜在心頭估摸,王鳳仙的關子還要賣到幾時時,馬車在一處停了下來。
田蜜照舊掀簾,懶懶一看——
然後,整個人立馬筆直坐好了。
只見馬車外面,佇立著一座輝煌大氣的樓閣,上有七層之高,飛簷陡峭,福獸蹲頂,正中的樓閣中,純金鑲嵌的巨幅牌匾上,『金銘閣』三字龍飛鳳舞,流光閃爍,煞是高拓大氣。
「若是姑娘能去金銘閣就好了……」
幾天前,德莊本地的那新管事的話響起在耳邊。
一語成箴。
王鳳仙見她又是大大的眼睛呆呆的看著某一處,肉嘟嘟的嘴巴微微張開,整個人有些傻乎乎的。不由有點懷疑,自己今天費盡心思帶她來這裡,來對了嗎?
面前這個溫軟呆傻的姑娘,與她那天在縣衙中見到的那個神采飛揚的少女,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王鳳仙看了眼車窗外的日頭,知道時辰將近,等不得了,便壓下心頭的懷疑,仰望著高高閣樓,聲音有些低迷地道:「這金銘閣,是德莊最受追捧的地方,多少富貴人家,為求一席位,千金散盡。」
怎麼聽著,像是高檔娛樂場所呢?那那管事,怎麼會遺憾她來不了呢?田蜜秀眉微蹙,疑惑問道:「這裡,是做什麼的?」
王鳳仙頓時用一種看白癡的目光看向她,不可思議地道:「你竟然不知道金銘閣是做什麼的?你到底是不是青州人啊?」
我還真就不是青州人了。田蜜眨巴著眼睛,歉然地看向她。
王鳳仙伸出纖長的手指,隔空戳著她眉心,恨鐵不成鋼地道:「金銘閣,是德莊有才之人爭相競逐的寶地,遠近聞名。此地,出過當世文豪大儒,也出過各行技中翹楚,每月慕名而來的不計其數,但真正能脫穎而出的,少之又少!」
「遠的來說,那天下第一機關師,正是在此揚名立萬的!那青雲街的第一霸,也是在這裡被封為賭神的!當然,還有數之不清的名人就不細說了。近的,平南郡王府的二小姐,正是在此一畫成名的,三年前,我與盧小姐,也是在此以琴交友的,兩年前,我更是在此——」
王鳳仙及時剎住腳,清咳兩聲,掩飾過去。
而田蜜正緩緩眨著眼睛,消化著她話裡的信息。
聽此意,這金銘閣並不是什麼高級娛樂場所,而是一個競技舞台,一個最具實力、最具公信力的競技舞台,只不過,這個舞台的門檻很高,一般人進不去。
「總之,今天你走運了,要不是跟著我,這輩子都別想踏入此地半步。」王鳳仙整理了下服飾,搭著婢女的手,下車去。
田蜜看著她的背影,緩緩一笑。
王鳳仙特意在二十五這天帶她來這裡,絕不是像她說的正好有空,也不是為她著想,一定有其他原因。
王鳳仙下得車,卻遲遲不見另一人下來,她細眉微蹙,緩步走到車窗邊,看著車內老神在在坐著的人,疑惑道:「你怎麼還不下來?」
田蜜微微一笑,道:「鳳仙小姐,我想,我既不是什麼名門學子,也不是什麼行內翹楚,我呢,就沒必要進去了,謝謝您的好意了。」
王鳳仙瞪眼,失聲道:「你不去?你不去怎麼行?」
「我不去為什麼不行?」田蜜笑意吟吟。
王鳳仙見著她唇角並沒什麼喜色的笑意,就明白,這姑娘精明著,怕是察覺出什麼來了。
她眼看著越來越多的人遞了帖子進了門,腳一跺,妥協道:「好了,我說就是。金銘樓每月只開一次,每次一個主題,這次的主題,我早早就打聽好了,正是算術。所以、所以才請你來的。」
她越說,聲音越低,最後蚊鳴似地道:「我都跟那些姐妹們誇下海口了,說你一定能進前十……」
也向三郎特意提及了,讓他拭目以待……
三郎愛才,她只不過,是想吸引他的目光而已……
王鳳仙以手遮額,在那清亮的目光中,緩緩垂下那顆價值不菲的腦袋。
嗤……田蜜聞言,差點沒忍住。
這鳳仙小姐,炫耀的未免也太過了吧?她連德莊算術是啥水平都不知道,連她自己都不能保證的事兒,她就給她張揚出去了?到時候進不了前十,那臉,都丟遍德莊上層了,她往後還能有啥前途啊?
王鳳仙見她眨眼的速度愈加緩慢,大大的瞳孔愈加渙散,大有要撒手的趨勢,不由一把抓住她手腕,央求道:「甜甜,你一定要幫我,你可以的,你一定行的。你想想,你要是拿下前十,就能讓今次來的大學子大商人大算師……總之,所有算中精英都對你側目,這是你在得隆那個小藥坊,多少年都攢不來這聲譽啊。你要是能拿下前三,那就更沒得說了,到時候多少名門府邸,都會誠心請你加入。你要是能拿下第一……」
王鳳仙微吞了口唾沫,顫聲接道:「你若是能拿下第一,這德莊,你想去哪裡上工都行。而且,你將會得到一張赤金貼,以及一份由閣主親自送出的大綵頭。」
聲譽什麼的,對文人墨客或者商人官爺重要,但對她來說,卻沒什麼太大的用處,因為帳房通常都呆在作坊裡,並不常外出活動,自然,也就無需那些虛名了。

☆、第八十九章 算個錦繡前程

這頂多,是一個跳槽的機會吧,對別的帳房來說,可能求之不得,但對早有計劃的她來說,純粹是多餘的。
但是,文人墨客,文人墨客!
田蜜眼睛一亮,忽而想到,在富華之時,譚氏說過,德莊那麼多名門學府,說不得,弟弟能嶄露頭角。
可她明白,那些名門學府,多少人擠破頭都進不去,他們這樣的人家,就更不可能了。
與其去碰那微末的運氣,倒不如,直接往最高最難的地方闖。
琥珀色的眼眸中跳動著幾縷幽光,她道:「赤金貼?那是什麼東西?金銘閣的閣主,又是誰?」
「你若是能拿到第一,到時候,自然會知道閣主是誰。」王鳳仙利落地伸手,婢女即刻將一張五彩的帖子交到她手裡,她將帖子遞給田蜜,道:「我這張帖子,是三年前,在琴技中名列第二得到的,算是二等帖,不可交由他人使用,但可以帶一人進入,每人紋銀五十兩。而赤金貼,是金銘最高的貴賓帖,可交他人使用,終生免費。」
田蜜翻看著這帖子,有點小失望,「所以說,費盡心血拿個第一,就是為了免費進它金銘閣?」
「不然你還想要什麼?黃金?白銀?天下大俗之物?」王鳳仙不滿地看了她一眼,義正言辭地道:「這是榮譽!是千金不換的東西。」
……她本來就是個俗人,黃白之物才是她追求的東西。
不過,她這樣就好了,她家有個人不這樣就行了。
小川,你等著,看姐姐如何給你算個錦繡前程出來!
田蜜主意一打定,便不再廢話,掀簾,落地。微理了理衣襟,便跟著王鳳仙,踏入了這金銘閣。
人說德莊黃金鋪地白玉為梁,其實不然。金銘才應是如此。
地面,是一層厚厚的金絲絨毯,房梁之上,繪著華貴大氣的圖雕,四周的擺設,具是現世少有的珍品,怎一個金貴了得。
一踏進金銘閣,王鳳仙便又是那副大家閨秀的樣子,她低聲跟侍者交代了幾句,那侍者便不卑不亢地領著他們上了二樓。
待者躬身打簾。請二人入了一間廂房。
廂房內,已有幾名女子或坐或倚窗而立,見得二人進來,均打起了招呼。
王鳳仙一一還禮,而後錯開一步。讓出田蜜來,簡單引薦道:「這位妹妹,姓田,單名一個蜜字,乃是位大帳房。」
田蜜曲膝,一禮尚未行完,便聽一位緋衣女自噗哧笑道:「鳳姐姐。這位妹妹,就是你說的那必進前十的大帳房?她識得字嗎?」
窗前的那位藍衣女子亦是忍俊不禁地道:「鳳仙剛回來,恐是跟姐妹們開玩笑呢。」
「姐姐不說,我還以為姐姐你本事通天,竟能帶丫鬟入場呢。」
其他幾女雖未出聲,那引而不發的笑意。表達的,卻都是默認。
她看起來像丫鬟嗎?田蜜唇角微揚,卻是睜著雙大大的眼睛,茫然地看著她們,傻乎勁兒十足。
見她這副模樣。女子們眼中看笑話的神情更濃了。
其實,不知道是誰看誰笑話。
王鳳仙掩下眼中的譏誚,鳳眼一閃,紅唇一勾,淡淡道:「幾位妹妹說笑了,是與不是,一會兒自見分曉。」
說著,便拉了田蜜到窗邊,讓她看清全場。
窗外,是個圓形場地,北方一塊寬大的幕布從二樓直垂而下,幕布前,是一排排整齊的案幾,案幾上筆墨紙硯俱全,一壺清茶裊裊生香。
「好像書院考核。」田蜜看著如此正式的場景,覺得和這華麗的裝潢很有些違和。
「這本是就一場考核啊,只不過跳出了書院這個小圈子,直面所有技中精英罷了。」王鳳仙抿唇一笑,親手幫她整理了下衣裳,鳳眼閃亮地看著她,道:「去吧,你一定行的,我會和所有人一樣,在這裡見證奇跡的發生。」
鳳仙小姐,其實用不著這樣,沒見其他幾位小姐都憋笑憋成內傷了嗎……
不待田蜜開口,王鳳仙便拉響了窗邊疑似裝飾品的一串金色小鈴鐺。
鈴鐺方響,廂房外便傳來了不輕不重的敲門聲。
田蜜無奈笑笑,對她輕輕點點頭,便走上前,打開了廂房門。
「請帶我前去參加論算。」她微笑道。
侍者見到如此稚嫩的少女,微微一愣,但他良好的職業素質,還是讓他很快回過神來,微微躬身,伸手作引。
田蜜微微頷首,跟著他,緩步往前走。
入場之前,需要抽籤定位,當田蜜排在抽籤的隊伍裡,四面八方的視線刷刷地就掃了來。
然後,便是隱晦的竊竊之聲。
「這姑娘多大?識得字嗎?」
「她是怎麼進來的?看那一身布裙,便是連我家的僕人都不如。」
「可不是嘛,簡直莫名其妙啊。」
一直給田蜜引路的那侍者,此刻眼觀鼻鼻觀心,垂頭站在田蜜身旁,但田蜜能從他微微聳動的肩膀看出,這廝忍笑忍得很幸苦。
笑吧笑吧,咱們就看看究竟誰能笑到最後笑得最好!
田蜜便也輕勾唇角,微微帶笑,站定在那裡,半點不怯場。
可惜的是,她顯然估錯了自個兒。人家諸葛亮能大唱空城計,那是人盛名在外,加上自身有那從容氣度。她呢,從容是從容了,可惜身高不夠,面容稚嫩,便是腰挺得再直,在一眾成人間,也是個小不點,那份從容,便也被理解成了不知天高地厚了。
於是,效果適得其反。
「嗤……四十四號簽,四四,死死,果真對盤……」
田蜜手執四十四號簽,空洞著大大的瞳孔,向那嗤笑她的傢伙看去。
那人就站在她身後,仗著自己高她半個頭的身高看到了她手中的簽。此人身穿學院院服,十五六歲的樣子。
一身雪白的袍子倒是盡顯儒雅,可惜裹著的是副尖酸嘴臉。
田蜜懶得搭理他,把簽遞給侍者,便跟著侍者走了。
不過,她將踏出兩步,便頓住了,只因後面有人出聲道:「呵,四十七號簽,四七,死期,兄台這簽,也不遑多讓啊。」
田蜜轉過身來,打眼便看到那嘲笑過她的少年學子,黑著一臉,憤憤瞪著手裡的簽。
而他身後,有一十*歲的男子,自然地越過他,抽了自己的簽,是六十六號,六六大順。
他少年學子本想找回場子,但在看到那男子的面孔後,得瑟了下雙腿,而後低垂著頭,悻悻地跟著侍者去了自己的位置。
田蜜對那男子點頭致謝,轉過身,也回了自己的位置。
而她全然不知道,此刻二樓廂房,窗邊的王鳳仙正詫異地看著她剛才所站的地方,喃喃道:「他竟然也參加了……」
「誰啊?」那藍衣女子聞言,順著她的視線一看,櫻唇吃驚地半張開,即刻回頭招呼姐妹們,道:「姐姐們快來,看看今次誰出場了。」
幾乎是幾個呼吸的時間,整個閣樓就沸騰了,無數雙眼睛望向場地,裡面跳動的全是興奮的光。
這騷亂尚未平,下面一直井然有序的抽籤場地,忽而湧動了起來,那排在後面等著抽籤的人,均退開一步,禮讓那緩步行來的女子,「盧小姐,先請。」
「天吶,碧茜也來了,今次的金銘,又匯聚了這麼多了不得的人。」王鳳仙望著那在人群中端莊優美宛如仙鶴的女子,喃喃道:「金銘本就引人注目,再有這幾人加入,此番算術,怕是會掀起大浪了。」
「有趣有趣,此番論算,在商,有幾大老闆,在帳,有徐算師的女兒,在學,有府學與幾大名院學子,在賭,有青雲街的三當家,如今,更是連盧小姐這樣的名門閨秀都參加了,在加上那人……」緋衣少女搖搖頭,笑吟吟地看向王鳳仙,道:「個個皆是成名已久的算中老手,鳳姐姐,你那位小妹妹,可別輸了哭鼻子啊。」
王鳳仙見此陣容,心頭也發虛,但她自不會表現出來,紅唇不冷不熱地一勾,微昂首,斬釘截鐵地道:「我說過了,我來此,便是來見證奇跡的!」
「那我們也拭目以待咯。」幾女一笑,互視幾眼,很快收起眼中輕蔑,向場上看去。
「四十三號案幾在此,小姐請入座。」侍者慇勤的聲音就響在田蜜旁邊。
這金銘閣的侍者,個個都自持得很,沒見幾個熱心的,這個卻是大大的不同。
田蜜一抬頭,便見光影之前,一道倩影,如一團流雲,從上落下。
就像是電影特效鏡頭一般,廣袖浮動,長髮飛揚,一個美輪美奐的側面,驚鴻間的一瞥,便讓人震在原地,久久失神。
如此美貌,確實,值得人另眼相待。田蜜呆呆的看著她。
女子似也察覺到了她過於專注的目光,微微側身,對她點頭一笑。
那笑容,不張揚,不敷衍,端莊優雅,連唇角揚起的弧度,都恰到好處。
這才是真正的名貴美人兒啊,長得美,性格好,舉手投足都可做成唯美畫報,讓人不喜歡都難。
田蜜被美人驚呆了,等她醒過來,那巨幅幕布下,已經站了一華服男子,而此刻,貌似人家開場白都說完了。
ps:
還以為今天又要欠稿,好在趕上了。感謝水的深度送到桃花扇,阿酷、送的香囊,作者是我愛人送的平安符,以及紅遍天下0送的粉紅票!

☆、第九十章 論算

「在論算之前,按照慣例,諸位可壓自己中意的比試者奪冠。」錦衣男子手一揮,七層高的閣樓上,忽而飄揚起無數條五彩錦緞,錦緞直垂至三樓,在璀璨的燈光下,幻化出無數的光彩,明亮了整個殿堂。
緊接著,錦衣男子環視整個二樓,滿臉肅然地沉聲道:「諸位,賭注可贈不可減,可定不可變,壓誰不壓誰,壓多或壓少,皆需,慎重!」
「那麼,現在,開始下注!」這振聾發聵的一聲,在眾人耳邊嗡嗡作響,與其說是在宣佈開始,莫不如說是在威懾,便是這看起來溫文爾雅的錦衣男子,一身內力都深不可測,更遑論其他,這金銘閣,可不是什麼人能惹。
田蜜雙手捂捂耳朵,那轟鳴聲還是環繞不散,她不由有些無奈,最無奈的還是——為嘛不能自己壓自己?
她可以想像,以金銘閣無帖者入場費就要五百兩的高門檻來看,這賭資,絕對也是高得離譜。而她這麼一個小透明,絕對沒人看好,如她能殺出重圍,那下賭者不得集體嘔死,莊家不得賺翻吶。
當然,那是如果,而她要做的,就是盡最大的努力,把這如果,變成結果。
她正自我鼓勵著,西北角忽出一聲嘹亮的嗓音,唱道:「府伊大人出五百金,壓盧小姐勝出!」
這平地一聲吼,將現場的氣氛調動了起來,接著,各種唱聲此起彼伏。
「尹公子出八百金,壓盧小姐勝出——」
「葛大老闆出一千金,壓林微雅勝——」
「樓大當家出一千金,壓青雲三當家勝——」
「柳會長出三百金,壓徐嬰語勝——」
「劉大人出四百金,壓府學楊夫子勝——」
整個場地,似乎都在循環播放這幾人的名字。間或幾聲其他人的名字,那壓的人與壓的金額,也小到完全被這主流唱聲淹沒,包括田蜜恍然間聽到的那句清唱。
「王小姐出一百五十金。壓田蜜勝——」
鳳仙小姐……田蜜不由向那個窗口望去,打眼便見到那雙嬌媚的丹鳳眼,那紅唇無聲開合,組成幾字:全、部、家、當!
田蜜倍覺責任重大,王鳳仙竟然壓上了全部家當,賭她勝出。
田蜜勾著唇角,對著她傻呵呵笑,同回了四個字:我、不、知、道……
王鳳仙瞪她一眼,轉過視線,田蜜便也抬頭往上看。
那每一條錦鍛上。都標有一個醒目的號,從頭到尾,用一根及細的銀絲相連。此刻,那些銀絲上,或多或少地掛著金色的圈子。這些金色圈子或大或小,代表不同的數目。最小的只有戒指那麼大,代表一金,最大的可比手腕,代表千金。
截至時辰到的前一秒,掛在最中心那個最醒目的位置的,是六十六號。大小的金圈將近一層樓高,金燦燦的一片,閃花人眼。而它的左右兩邊,分別是四十三號盧碧茜與一十二號徐嬰語,接下來,是三號青雲街的三當家、二十六號府學的楊夫子……
至於田蜜——她看著那明晃晃的倒數第一。深深地惋惜了一把,可惜,可惜她不能壓自己!雖說,她全身家當也才五兩銀子,連最小的一金都夠不上。根本沒有下注資格……
下注完畢,那錦衣男子再次站到了場中央。
「諸位,金銘樓高七層,此次便是七題,規矩很簡單,只有一個——每題需在一炷香之內完成。」那錦衣男子溫文一笑,指了指幕布正中放著的香爐,含笑道:「至於諸位是怎麼得出的答案,這個嘛,我們就不關心了。畢竟,總所周知,學海無涯,金銘無界。我們金銘,絕不歧視任何身懷絕技之人,無論是什麼樣的技藝,我們都認同,並給予十二萬分的尊重。」
嗤……這意思是,只要能在一炷香內得出答案,不管是場外幫助,還是場內竊題,或者其他形式的作弊行為,全都合法合規了?
竟然是推崇抄襲?有沒有搞錯!這年頭,作弊也是種能耐了。
田蜜頭一回遇到這樣的情況,著實愣了一愣,正在她這一愣中,從二樓飛鋪下一張巨幅幕布,其上,一行草書肆意飛灑開來。
有一癩蛤蟆,終身困於深井,一日,見一白天鵝自井上飛過,其心頓慕,遂欲越井而追之,井深四十尺,癩蛤蟆每跳五尺,試問,癩蛤蟆需跳多少次,方有追尋的資格?
「嗤……這麼簡單?」頓時便有人輕巧笑道:「看來金銘也不過爾爾嘛。」
「可不是嘛,四十除五即得,這樣的題也好意思拿出來賣弄。」
這方正議論得火熱,卻見其他人都埋頭疾書,尤其是那極具代表性的幾人,全都迅速地鋪紙研磨,神色頗為肅穆,如同在跟什麼賽跑般。
跟什麼賽跑?這不對啊。
幾人疑惑地四處一瞅,忽有一人跳了起來,顫聲道:「不對啊,我們才說了幾句話而已,怎麼,怎麼那香就燃到底了?」
他話音方落,便有絡繹不絕的擱筆聲,而後便是侍者客氣的送客聲,「時辰到了,幾位爺的宣紙上卻是空白一片,如此,請隨我退場吧。」
「這……」幾人一看其他答完題的人都看笑話似地看著他們,臉上一紅,不敢在金銘閣造次,只得跟侍者退下了,只是由自悻悻道:「答案準是八,這回事運氣不好,百花了五百兩入場費了。」
「八?」有人呵笑兩聲,嗤道:「豬腦子。」
田蜜支著下顎,含笑看完這場戲,心中也有些慶幸,還好她沒低估金銘閣,不然也肯定注意不到那飛速燃燒的香。
她不過眨了五次眼睛,那香就燃完了,也就是說,這道題需在五秒內完成,而題本身,還有個大彎。
第一題,就坑死了不少人啊。
田蜜抿抿唇,向幕布前看去,那裡,那錦衣男子已上台,他的左右兩邊,皆有一位侍者手持托盤,上面放著的,想必就是眾人方才交的答案了。
「諸位,今次共有三百人參加論算,方纔,有八十幾人未來得及寫上答案,而經統計,剩下的兩百來人,總共給出了兩種答案。」那錦衣男子又是儒雅一笑,道:「兩百來人中,有一百二十人寫下了同一個數字,另有九十幾人,寫下了意思相近的一行文字。那麼,究竟是多數人聰慧,還是少數人睿智呢?」
隨著他含笑的話語落下,下方又掀起了一陣浪潮。
「什麼,還有兩種答案?」
「若真如此,肯定是多的贏面大啊。」
接著,大家便七嘴八舌地報了自己的答案,結果是,數字比文字多。
「我剛看了眼徐姑娘的答案,好像是一行字。」
「我偷瞄了一眼盧小姐的紙張,似乎也是行文字。」
大家議論到這裡,那錦衣男子才微笑著開口,揚道:「沒錯!正確答案,是一行文字。那麼,請寫下數字的各位,隨侍者離開吧。」
他很有禮貌地隔空伸手,微微躬身,送人家走。
田蜜看地嘴角一抽,可不等她抽完,便聽一道公雞嗓道:「喂,髒丫頭怎麼還不走?」
田蜜轉頭,斜後方,坐的便是那四十七號少年。田蜜懶懶看他一眼,便轉過了頭。
那少年又騷擾了她幾次,見她恍若未聞,嘀咕一聲:「等著被架走吧。」便抬頭向幕布看去。
此時,答數字的都退了場,場中三百張案幾,只剩下九十幾張上坐了人,那閣間的五彩錦緞,亦只剩下九十幾匹,其他的,連錦緞帶金圈,全收走了。
待者一一對了答案與桌號,對錦衣男子點點頭。
那少年見此,愕然了下,對田蜜道:「運氣不錯啊,人家會算的都算錯了,你這根本算都不會算的,倒是蒙對了。因為算不出來,所以才寫追不到之類的答案,我猜的對吧?」
他此言一出,幾乎得到了全場的贊同,頓時,無數道羨慕嫉妒恨的視線掃過來,恨不得把她隔空丟出去。
便是那盧小姐都回了看一眼,見一些算法好的都被請了出去,而這麼個布衣布裙,一看就出自貧苦人家,理當大字不識的小姑娘,卻安然坐在這裡,不由輕輕搖頭。
對此,田蜜但笑不語,安之若素。
而到這一步,才是真正的論算環節,眾行家相互交流,共同進步。
那些寫數字的,紛紛納悶地問:「為何啊?井深四十尺,癩蛤蟆每跳五尺,要跳出井,得跳八次,這怎麼算都沒錯啊。」
「對啊,怎麼算都是八啊。」
「為何會出錯,為何啊?」
腦袋上的頭髮都摳掉了幾根,仍舊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此時,那公雞嗓再次噗哧笑了,傲然道:「算個甚吶,此題根本無需算好不?」
「無需算?這是為何?」
「怎麼就無需算了?小兄弟說說清楚。」
見有人解惑,案上眾人都省了這份心,讓那少年去表現。
「癩蛤蟆無論怎麼跳,一下跳五尺也好,跳八尺也好,哪怕它跳上四十尺,也永遠在井底的平面上蹦達,是前後左右的跳動,而不是上下的跳動。所以,它永遠跳不出井,追不上白天鵝。」少年說到這裡,一聲嗤笑,眼神斜瞟向田蜜,拖長聲線道:「所以這道題告訴我們,癩蛤蟆永遠都是懶蛤蟆,永遠都別想妄想那天鵝肉!」

☆、第九十一章 局面漸轉

這少年,嘴巴怎麼就這麼欠呢?把一個小姑娘說成癩蛤蟆,若真是心智不穩的,就這一句話,說不得就哭得無顏見人了。
「噗哧——」二樓窗前,那緋衣女子笑道:「這學子,見解可真是犀利。」
是毒舌吧?王鳳仙臉色不太好,淡淡一笑,道:「誰是癩蛤蟆,誰是白天鵝,還說不一定呢!」
此刻,場中,田蜜微瞇著一雙大得出奇的眼睛,森森瞅著他。
田川最開始也不太討喜,但他是她弟弟,所以她能給出超尋常的耐心,可這不代表,她對所有犯病的少年都有同等的包容與忍耐。
可還不等她開口,便聽後面一學子噗哧一聲笑了,指著那少年背後,忍俊不禁道:「蛤蟆,駿染,你背上怎麼跳了只老大的癩蛤蟆?」
這一聲,立馬吸引了所有人的視線,頃刻間,高高低低的笑聲便傳了來。
那叫駿染的少年一聽,立馬扭身去看,田蜜順勢看到,少年的背後雪白的院服上,果然有一隻墨染的蛤蟆,那蛤蟆還做著彈跳前的準備工作,瞪著眼,鼓著腮幫子,活靈活現的。
那墨跡,尚未幹完。
田蜜向場中看去,幾乎只一眼,就定在那六十六號案幾後的年輕男子身上。
那年輕男子,正好坐在少年的背後。見田蜜望過來,對她微微頷首。
奇怪,他是誰?為什麼要幫她?
田蜜對他點頭致謝,帶著疑惑,轉過身來。
駿染已惱怒地當眾脫了外袍,他站起身來,四下看了四周,最後將目光鎖定在身後的六十六號桌上。卻見那男子端坐在案幾後,一臉自然地回視著他。他想想對方身份,再想想自己手頭並沒有證據。一咬牙,只得憤憤坐下。
田蜜方轉身坐正,便見那盧小姐看了眼那年輕男子,又看了眼她。唇邊噙著縷笑容,轉過身去。
而此時,那五彩錦緞上,又添了新的砝碼,青雲街的三當家越過徐嬰語,位列第三,田蜜嘛,仍舊在倒數第一呆著。
錦緞之下,幕布正中,新的一炷香已經插好。閣樓二樓,又有侍者鋪下新的幕布。
幕布之上,一輪火紅的夕陽斜掛天際,漫天霞光裡墜入水中,連天新荷浮光而起。數點殷紅綴碧葉,風吹花蕩,萬里霞光在水中翻滾,此情此景,美得驚心動魄。
而其一角,一行娟秀的簪花小楷暢行其間:
湖靜浪平六月天,荷花半尺出水面。
忽來一陣狂風急。吹倒花兒水中偃。
荷花距根兩尺遙,水面之上不復見。
若問水深尺若干,諸君可從池中見?
字的末尾,是一方紅印,隱約可見容真二字。
有眼尖之人,即刻便認了出來。「是程二小姐的佳作。」
「奇怪,程二小姐的墨寶我都拜讀過,卻從不見這副《紅蓮圖》。」
「聽說程二小姐前些天出了趟城,想必是又有所得了。」
「金銘閣果真了得,程二小姐的畫作。千金難求,卻是方一出現,便成了金銘的囊中之物。」
周圍的唏噓之聲,案後之人並未聞得,他們均眼觀幕布與香柱,一手飛快撥弄算盤,一手奮筆疾書。
老實說,面對這樣的古文,田蜜很吃虧,別人習以為常的東西,她確有很大的閱讀障礙,因此更加爭分奪秒,高速轉動腦子。
荷花半尺出水面。
荷花距根兩尺遙。
雙眼飛速略過幕布,憑藉著超強的信息提取能力,田蜜迅速抓住重點,手下算盤一正,便飛快撥動了起來。
五個彈指的時間,筆落,侍者收走答案,她長出一口氣,這才有空看向場地。
她緊趕慢趕的算完,那錦緞前幾位,卻是早兩秒就收筆安坐了,那份沉穩莊重,才具大將之風,讓人可信可靠。
田蜜終於感覺到壓力了。
不妙,大大的不妙,古文上,她太吃虧了。可顯然,這場論述不可能為她一人改變,所以注定,她只能花比別人更少的時間去得出答案。
「喂,這一次可沒法投機取巧了,自覺的話,現在就出去吧。」駿染揉了個紙團丟過去,吸引了田蜜的注意後,向場外努努嘴。
「你這麼努力地證明自己的存在,我要是一直不搭理你,好像有點過分了。」田蜜微微一笑,頰邊兩個梨渦淺露出來,她一臉無害地道:「看你還穿著學子服,想必還未出師,如此,我都不好太欺負你了。那這樣好了,從現在開始,我們看誰先離開,先離開的那人——」
她微微笑了笑,頓了頓,腦袋一歪,清脆地道:「就站到幕布之前,當著所有人的面,大聲說『我是癩蛤蟆,這輩子只娶母癩蛤蟆』,然後學蛤蟆叫三下。這樣可好?」
田蜜那聲學得惟妙惟肖,即刻便有忍俊不禁的笑聲傳來,駿染脖子一硬,當即點頭道:「叫就叫,怕你不成?反正又不可能是我叫!」
「葛少爺好氣魄,不會是葛爺葛鴻雁的兒子!」
「葛少爺必勝。」
駿染話一落,那跟他穿同樣學院服的學子,很快便附和了起來,只是其中玩鬧成分居多。
田蜜但笑不語,悠然轉過身去。
不一會兒,此題的答案,便在葛駿染穩操勝券的表情中公佈了。
沒錯,是十一尺二十五分。
可是,那貧民怎麼還不走?
田蜜迎著他的目光,微微點頭,道:「不好意思,我剛好猜到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葛駿染瞪眼,其他人也詫異的看過來。
難道說,這個稚齡少女,當真是來論算的?這、這也太扯了吧?這姑娘才多大啊?
然而,容不得他們否決,接下來幾題,這姑娘用越來越的速度,一遍遍刷新了他們的認知。
第三題,一主家承諾給每年一長工十二兩銀與一件短褐,長工七月離去,只得五兩銀子與一件短褐。試問,該短褐價值幾何?
此題,不過一個彈指的功夫,姑娘連算盤都未撥,揮筆便落定。
答案,四兩八錢,分毫不差。
第四題,有一婦人於河上蕩杯,官吏問:杯何以多?婦答曰:家中有客。吏復問:客幾多?婦又答:二人共飯,三人共羹,四人共肉,凡用杯六十五。且替吏解,客究竟幾多?
此題,照舊是彈指之間,姑娘輕吹筆尖,刷刷就來。
答案,六十,一人不多,一人不少。
正在眾人目瞪口呆時,接連第五題,出現在了巨大的幕布上。
一位老員外郎,一生共育三子,其逝去之時,留下十七匹馬與一封遺書。遺書上言:嫡長子,可得全部馬匹的一半,嫡次子,可得全部馬匹的三分之一,而庶子,則得其九分之一。
若按其分法,勢必要將其中兩馬分屍方能顯公平,然,死馬分來又毫無用處。本是兄謙弟恭的三兄弟,為此鬧得不可開交,甚至刀劍相向。族長聞得此事,出一妙計,既不用將馬分屍,亦能按遺囑行事。試問,此計何計?
「這十七,根本不可能被三九整除,怎麼可能不分屍就解決問題?」
「是啊,若按遺書上所言,嫡長子可得八匹整馬加半匹馬,嫡次子,可得五匹馬加一匹馬的六成,而庶子,則能得一匹馬加一匹馬的八成多,這怎麼可能不分?」
「可是分了,這馬也無用了啊,掙來何用?」
「可不掙,白送於人,於心不甘吶。」
此題一出,場內場外,便是一片議論聲,其爭議性,遠超過前題許多。
而此時,案後尚有六十幾人,這六十幾人不再向原先那般各做各的,而是不管認識不認識,都湊堆去,各自交換著意見。
當然,那錦緞靠前的幾人無需如此,他們依舊很有氣度的堅守自己的崗位,任人窺視。
「看到了嗎?那幾位都沒動呢,估計也是想不出來。」
「咦……那小姑娘動了。」
「她動了,你信得過啊?」
田蜜聞言,搖頭一笑。她執筆,在雪白的宣紙上,簡單寫下四字,不遮不掩,淌開放著。
六十六號案幾後的年輕男子見此,微微挑眉,眼露思索。
此一炷香,與前頭幾柱截然不同,不再是彈指間定勝負,而是給出了整整一刻鐘的時間。
田蜜便老神在在的坐著,等著這一刻鐘過完。
而此刻,北方一廂房中,窗前坐了兩人,左邊紫色官服的問:「那小姑娘何許人也?我見她連過四場,所算結果快而準,想來有幾分本事。」
「德莊之中,從不曾耳聞過。」另一人道:「前四題,除了第一題較有玄機外,其他三題,難度不算大,並不能體現出水準來。這女娃能過那四場,也不過是個中等而已,尚不值得另眼相待。除非,這場,她亦能過。」
「我倒覺得她挺有意思,小小年紀……」
低低的趣味聲被場上激烈的爭論聲壓下,可惜直到香柱到底,都沒得出個較有說服力的結論來。
無數雙眼睛巴巴望向那標誌性的幾人,卻見幾人如老僧入定般穩坐不動,眾人急得心肝都在疼,卻沒有半分用。
直到香燃盡的前幾個剎那,方見那幾人紙筆,筆走龍蛇,轉瞬間便草寫出了答案,轉瞬間侍者便收了答案。
扼腕啊扼腕,集體扼腕。

☆、第九十二章 要你心服口服

「諸君,請吧。」那錦衣男子唇含微笑,很有風度的送客。
交了白卷的二十幾人,垂頭喪氣地離開了。
剩下的四十幾人,和樓中的無數雙眼睛,齊齊看向那錦衣男子。
「在下很遺憾的告訴諸位——」告訴什麼,他沒說,卻是揮了一揮手。
隨著這輕飄飄的一揮,那五十幾匹五彩的錦緞,齊齊被甩上了頂層。一時之間,偌大的閣樓之中,僅剩五匹彩鍛。
從六十幾,直降到五,舉眾嘩然,而後,慶幸聲與悲慼聲交織。
「好在我壓的盧小姐。」
「徐算師的女兒怎麼會算錯?這不可能,不可能,我可是壓了她兩百金吶!」
「謝天謝地,楊夫子中了。」
「三當家,怎麼沒有三當家的?天吶,我的一千金!」
便是在這樣的悲喜交織中,忽而,一道清脆的聲音響起:「葛少爺,不巧,你要先行一步了。」
眾人尋聲望去,便見那一片空蕩的案幾中,俏立著位少女。
少女一身布裙,雙眸大而明亮,唇邊隱隱含笑,明明矮小如糰子,筆直站立時,卻讓人不能輕視分毫。
這少女,是四十四號案幾的比試者。
眾人抬頭望去,在僅剩的五匹綢緞中,很輕易地就找到了四十四號。
四十四號綢緞,上面只掛著孤零零的兩個金圈,在旁邊幾層樓高的金圈映襯下,著實可憐地緊。
「這小姑娘是誰?」
「德莊何時出過這一號人物?」
「這也太誇張了,如此稚齡,竟能與幾位成名已久的算中高手同台,至今不倒。」
整個金銘都震駭了,此類話語,近乎以風速傳遍每一個角落。
「這,這怎麼可能……」葛駿染緩緩站起身來。一句話,道盡了眾人的心聲。這怎麼可能?一個看起來才十來歲的小姑娘,竟能在金銘之中,走到這一步來。
「青雲三當家與徐算師的女兒。怎麼可能連一個乳臭未乾的小丫頭都不如?」
唏噓一片。
「可不可能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就是事實。」田蜜仍舊微笑著看著他,眨巴著眼睛,伸出雙手,兩隻肉乎的手掌比了個彈跳的姿勢,天真無害地道:「蛤蟆少爺,願賭服輸,請吧。」
「蛤蟆少爺,噗哧——」頃刻。低低的嗤笑聲便在四周響起。
年少人均愛顏面,那受得了這等奚落?葛駿染臉色一紅,硬著脖子吼道:「我不信,憑什麼你答對了,我們大家都答錯了?」
「憑什麼?」田蜜低低一笑。而後收起嬉笑之色,團團向四周行了一禮,正色道:「小女冒昧一問,將才諸位,都是如何作答的?」
她有禮,其他人自不會無禮,能來這金銘閣的。都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沒必要同個小姑娘過不去,因此很快,便有人回她。
第一個開口的,是青雲三當家,他大聲道:「照我看。族長就該把那十七匹馬全部收回族裡,如此,別說是除三九,便是除任何一數,都能除盡。全都是零嘛!這樣,誰也不吃虧,誰也不佔便宜,多好啊!」
此言一落,眾人均思索著點頭,「是啊是啊,是個好辦法啊。」
「鬧到最後三兄弟誰也討不著好,權當是個教訓。」
「此等妙計,為何錯了呢?」
「雖說是個解決事情的辦法,但未免激進了些,弄不好,三兄弟還會和族裡起衝突。」那徐嬰語沉呤片刻,輕聲道:「以我之見,可以先將整馬分給三兄弟,那剩下的兩匹馬也不用分屍,就按照三兄弟各自所佔的成分,制定一定時間內,馬兒在各家呆的天數。」
「這個也好,不失為一良策。」
「是個辦法,但這樣牽來牽去也麻煩不是。」
「此法,有用倒是有用,就是太尋常了。」
見眾人都沉浸其中,田蜜微微一笑,問葛駿染道:「敢問這位少爺有何高見?」
聽此一問,眾人其其看向葛駿染。
哪想,一直很硬氣的葛駿染,此刻卻像小媳婦般垂著頭,細弱蚊吟地道:「我寫的是,我……」
田蜜湊近一步,表示完全聽不清楚,「是什麼?」
「我、我怎麼……」
田蜜努力側著耳朵,皺眉道:「怎麼什麼?」
葛駿染也被她問煩了,忽地抬起頭來,大聲吼道:「我怎麼知道!」
全場一震,鴉雀無聲。
田蜜眨了眨眼,結舌道:「你在答案上寫,你怎麼知道……」
葛駿染點點頭,又找到了理由,理直氣壯地道:「是啊,誰讓他出這麼變態的題來著,我又不是那族長,我怎麼知道他在想什麼啊?」
……
騷年,你贏了,人類的智慧完全無法與你比肩,你將注定只存在於你的世界裡。
田蜜暗嚥了口唾液,摸摸鼻子,離他遠一點。
而此時,一直端莊坐在自己案幾後的盧小姐,緩緩起身。她先微行了一禮,方含笑道:「諸位的答案,都有一定的道理,但其實碧茜最好奇的,是這位姑娘的答案。」
她半掩在繁蕪廣袖中的手,微微向田蜜一伸,含笑道:「姑娘可否為碧茜解惑?」
田蜜微笑著對她點點頭,方面向眾人,清聲道:「其實我的答案很簡單,那便是——贈馬一匹。」
「贈馬一匹?這是什麼意思?」
「是要族長送匹馬給這掙家產的三兄弟嗎?」
「為何啊?這三兄弟為幾匹馬掙成這樣,可見不是什麼好鳥,這不罰便罷了,怎麼還能讓族長破費呢?」
「是啊,這怎麼都有些不對味啊?怎麼這樣的答案反而對了?」
下方議論紛紛,田蜜卻始終安然站在那裡,直到他們無論怎樣都討論不出結果,漸漸地,所有的目光都向她望來時,她方微笑著道:「其實再多猜測,都不如帶進去一算。族長贈馬一匹,便是十八匹,如此,按遺書上的囑咐,長子可得九匹,次子可得六匹,庶子可得兩匹,諸位,我算的可對?「
眾人均點頭,「這個沒錯。」
田蜜眉眼微彎,唇邊笑意不改,慢聲道:「那麼,諸位,何不將三子最終所得的馬匹加一起看看呢?」
「加一起,還加什麼加啊,肯定是十八啊!」眾人均是一臉理所當然,但見她堅持的模樣,又想既然這答案得到了金銘的認同,說不定還真有什麼玄機,便將信將疑地算了一算。
「九加六加二——」
方算到這裡,所有人都露出一副匪夷所思的神情,不可置信的忘望了那姑娘一眼,而後又飛快回頭,將這串數字算上一遍一遍又一遍。
「沒錯……是十七。」眾人驚駭的對望一眼,大有白日見鬼的感覺。
明明是用十八去算,為何結果加起來,卻是十七?難道是他們所有人都算錯了?或者,這流傳了千百年的算法其實是錯的?
一道題,竟輕而易舉地讓他們懷疑起自己長久以來的認知,差點推翻了古往今來的算術根基。
「諸位現在明白了吧?」田蜜笑瞇瞇地道:「族長贈他們一匹馬,便是十八匹,如此,他們便能按其父的遺願,將遺產分下。而分完後,加起來卻是十七匹,還剩下一匹。這一匹,於情於理,都該還給族長。如此,事情解決了,族長也沒吃虧,皆大歡喜。」
「姑娘此法,太玄妙了啊……」
「這,正常人,誰能想到?」
「完美,太完美了!」
無數的讚歎聲從四面八方撲來,田蜜心性本就穩固,自不會得意忘形,她緩走幾步,輕拍了拍葛駿染失魂的身體,越過他,借他的話,面向眾人,清道:「所以,這道題告訴我們,解決問題的方法有很多種,加減法不止適用於算術,也適用於生活。」
「只不過,在生活中,我們習慣用減法,總想成為獲利最大的人,不肯付出,不肯吃虧,結果就像這三兄弟一樣,弄得幾敗俱傷。但其實,有時候用加法,反而會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因為,我們並非只有輸贏兩種選擇,最好的結果,其實是雙贏。」
最好的結果並非是輸贏,而是雙贏。
此一翻理論,幾乎顛覆了他們的傳統價值觀。人人都目露思索,驚訝地望向場中的小姑娘。
能算出一道題不算什麼本事,但能從冰冷的數字中窺得人生的玄機,不得不說,這是種大能耐,值得人敬重。
可是姑娘,你能不穿身布衣、不這麼年幼嗎?你這樣,讓滿場權貴情何以堪?
好在,這本是論算,目的便是各抒己見、交流心得,因此,眾人心中,只是讚歎,並不覺她張狂。這便是金銘的特殊之處,即便它門檻再高,進了這裡,最看重的,還是過硬的技能與學識。
「姑娘高見,嬰語輸得心服口服。」徐嬰語手持算盤,對田蜜福身一禮。
「我也服。」那青雲街的三當家中氣十足的道。
「不得不服。」眾人皆拱手。
田蜜微笑著福身還禮。
此時,不用她開口,那青雲三當家便沖那葛駿染喊:「葛少爺,願賭服輸,請吧。」
「是啊,便是葛爺的公子,也不能壞了金銘的規矩。」
「快叫,休得浪費大家時間。」
眾人的語氣,可真是很不客氣。

☆、第九十三章 威逼與利誘

一則,是葛駿染嘲諷在前,落敗在後,這是他應承擔的後果。二則,金銘的規矩不可破,願賭便要服輸,就算當事人願意撤銷,金銘也會強制執行,霸道無比。
田蜜轉身,看著少年青筋暴起的拳頭,微微蹙了蹙秀氣的眉頭。
其實,她最開始提出這條件,也含著些惡作劇的成分,本來少年人鬧上一鬧,也不過是個玩笑,轉瞬就過了。可此刻被這麼強硬正式的一吼,卻是上升到了顏面的份上了。
這少年今後,怕是會恨死她了。
她怎麼覺得,她其實就是個仇恨體啊?
但事情既然已到了這一步,她也不必再做什麼了,否則,那便不止是得理不饒人,還是虛情假意了。
葛駿染站在幕布下,面上少了份玩世不恭,多了份冷峻,他掃了四週一圈,特意在田蜜處頓了一頓,頗有點記仇的意味,而後方面向眾人,大聲喊道:「我是癩蛤蟆,這輩子只娶母癩蛤蟆,咯呱、咯呱、咯呱。」
咯呱之時,他還配合著鼓動喉腮,動作惟妙惟肖,惹來下方一陣笑鬧。
「好小子,拿得起放得下,沒給你爹丟人。」那青雲三當家當先吼道。
「不錯不錯,敢作敢當,少年可謂。」
「好樣的,不錯。」
掌聲與喝彩聲齊齊向台上湧去,葛駿染的面色似乎好了點,穩著步子,走下台,晃過田蜜身邊,向外場走去。
場上起伏不斷,北邊廂房中,卻一直是安安靜靜的。
那身穿紫色官服之人,飲了口茶,笑道:「這姑娘,當真不可小視。」
「小小年紀。有這份修為,確實不錯了。不過跟小姐比起來,還差得遠了。」那人笑道:「說起來,我還壓了小姐兩千金。」
「她當然不如我兒。」一聲低笑。那身穿紫色官服之人傲然道:「我兒已奪兩冠,此次若能拿下這算術第一,那這德莊的貴女,還有誰能及?便是平南郡王府的程二小姐,也得甘居第二。」
另一人目露思索,他看了眼場中,斟酌道:「這小姑娘,怎會讓我感覺有些邪門呢?憑空而出,直進前五,且觀其神態樣貌。具是輕鬆無比,這後面兩題……」
他說著,輕輕搖了搖頭,看向那身著官服的大人,慎重地道:「怕是不好說。」
「一個小女娃能掀起什麼風浪來。」身著官袍之人垂眸。動了動手上的羊脂玉扳指,淡淡道:「你且放心,我自有定奪。」
那人問道:「可需要我……」
那位大人點點頭,道:「速去速回。」
葛駿染下場後,那錦衣男子又站到了幕布前,只是此一次,卻是來宣佈休息一刻鐘的。
還有後場休息?田蜜抿抿唇。頭一次見到這樣的比試,可作弊,可討論,可隨意走動,還有後場休息的時間,這也太開放了啊。
想著這一刻鐘。她也沒事可做,便單手撐案几上,準備假寐一會兒。
哪想,她尚未閉眼,旁邊的侍者便俯身低語道:「姑娘。有人請。」
有人請?是王鳳仙嗎?她在此處,也只認識王鳳仙了。
鳳仙小姐莫不是看她一路過關斬將神勇無匹,準備趁此機會犒勞犒勞她?
田蜜抿唇一笑,欣然起身。
田蜜沒發現,隨著她起身,那六十六號案幾後的年輕男子看了兩人離去的背影一眼,手指在案上輕敲,敲著敲著,忽而一頓,勾唇一笑。
金銘的樓道,田蜜並不熟悉,因此只能跟著侍者走,除了精美的裝飾,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姑娘,請。」那侍者輕敲幾聲房門,門自然地就開了條縫,待者退後一步,輕聲請田蜜入內。
田蜜看著這如同上了自動感應器的門,微微皺了皺眉,忽而察覺出幾分不對。
「姑娘,請。」那待者一錯身,剛好堵了她的退路。
田蜜身量矮小,被他這一擋,從外面完全看不出來,更不會有人發現不妥。
至於呼救——她毫不懷疑,只要她有那個前兆,分分鐘被人點啞穴、捂嘴、敲暈……總之,有無數種方法可以讓她閉嘴。
腦子裡瞬間閃過所有方案,最後只得四字——無路可退。
既然如此,她也想看看,裡面究竟是何方神聖,找她又有何貴幹。
緩手推門,只能見越來越大的門縫與她的影子,聽不見一點門響聲,房內佈置精美,所用飾品,無一不奢華,只是靜,連呼吸都聞不到的靜。
田蜜一眼掃過整間屋子,目光落在水晶珠簾處。
水晶珠簾自雕花拱門垂落下來,顆顆珠子都晶瑩剔透,窗外的光線在其上跳躍,十分璀璨,近乎要迷花人眼,讓人愈加看不清簾後人的容顏。
官靴官袍,華貴威嚴,田蜜眨了眨被閃花的眼,只能得出這麼一個模糊的結論。
她斂身福了一禮,大而澄澈的雙眸小心的掃了掃四周,長而捲翹的睫毛輕閃,略有些不安的問:「不知大人,因何事傳召小女?」
簾後,一道銳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身量矮小,臉偏圓,眼過大,目光閃爍,侷促不安——這是個十來歲貧苦少女應有的模樣。但,絕不是方才站在人群中,自信從容侃侃而談的比試者的姿態。
但也說不準。方才人多,心中穩。而此刻,便是再厲害的姑娘,被帶到一個陌生的地方,也會不如平時鎮定吧?
一眼之間,已有數個念頭滑過心頭,他不動聲色地道:「你便是那四十四號,田蜜?」
「正是小女。」聲音清而脆,尚待著幾力強力壓制的微微顫音。
果然是後者。那人自若一笑,又慢聲問:「不知姑娘師從何人?」
方問到這裡,他端詳了一眼,便恍然道:「你是徐算師的弟子?」
怎麼突然提到徐算師?田蜜敏銳的順著他的目光,看到了自己手上的金算盤,算盤上,那行字的末尾,確實有個小小的標誌。
弄不清是答『是』好,還是答『不是』好,田蜜遂抿唇不語,只睜著雙澄澈的雙眼看著他。
那人卻道:「看來不是。整個青州的帳房皆以徐算師為榮,你卻沒驕傲地開口。」
帳房!他怎麼知道她是帳房?
她目光一轉,或許,從她踏入金銘閣那刻起,她的信息,對這些人來說,就不是什麼秘密了,單看人願不願意花那份心去查探罷了。
而這人,明明已經知道她是帳房,卻還在這裡煞有介事的跟她兜圈子,看她戰戰兢兢,看她裝乖賣傻,看她費勁表演,可是很過癮?
可偏偏,他有恃無恐,她奈他不何。
田蜜深吸一口氣,微低著頭,沉默不語。
沉默,便是默認了。那人點點頭,又問:「姑娘為何來參加論算?」
為何?為名,為利,為使自己站的更高,走得更遠……來這裡的,無外乎如此,何須特地一問?
不能一直涼著人,但也不能這樣一直磨下去。田蜜輕咬了咬唇,微有些畏懼的看了眼簾子,低聲道:「小女,小女愚鈍,請大人直言。」
果然有幾分聰慧。卻被他嚇著了。
那人點點頭,道:「姑娘如此年幼,便已入論算前五,已是很了不得了。今次請姑娘前來,是想請姑娘幫在在一個忙。」
田蜜目露困惑,不安地道:「小女一介平民,能幫大人何忙啊……」
「姑娘今日,已站在算術前列,何須妄自菲薄?這個忙,你一定幫得上。並且,只有你幫得上。」見那姑娘睜著雙迷茫的眸子,略有些受驚地看著這方,他並沒有生出什麼憐惜之情,而是聲如洪鐘地道:「退出論算!」
「什麼?」田蜜失聲,震駭地望向他,質問道:「為何?!」
那人皺了皺眉頭,卻還是耐著性子道:「誰都可以奪冠,楊夫子可以,林微雅可以,唯你不行。」
除去自己和這兩個人,剩下最有可能的是——盧小姐。
是啊,一定是她。
楊夫子乃是府學專教算術的先生,輸給他,無可厚非。林微雅,看那厚重的砝碼,想必也是個很了不得人物,加之又是男兒身,在這個男尊社會,輸給他,也並不丟人。另一人她不清楚,但既然被直接略過了,想必沒什麼危險。
唯獨她不可以。若是堂堂府伊大人的千金小姐,輸給一個各方面都不如她的平民女子,那這臉,可丟得不是一般的大了。像他們那樣的人家,又怎麼可能接受得了?
如此,最好最直接的辦法就是,迫使她退出。
她退出了,也就沒有輸的可能了,完全將這可能扼殺在了搖籃裡。
要將她扼殺在搖籃裡。
好算計啊。
田蜜緩慢地眨著眼睛,雙目毫無情緒地看向那簾後之人。
「姑娘如此年少,又有真才實學,日後有的是機會嶄露頭角,何必偏掙這一次呢?」那人道:「倘若姑娘肯退出,在下願以千金相贈,倘若姑娘不喜歡黃金,想要何物,儘管開口就是。」
呵,好大的口氣,只要她退出,要什麼都行。可她明白,求一般的物件別人是不會在乎,可她真要過分了,怕是連這道門都踏不出!

☆、第九十四章 誰在推波助瀾

沒頭沒尾,她忽而輕聲問:「盧小姐知道嗎?」
那人詫異了一下,為她這麼快就猜中了他所為之人。但也僅片刻,他便傲然道:「她不需要知道,只需安心接受便好,我自會為她安排得妥妥當當。」
好啊,好一個萬事為女兒著想的好父親!——莫怪她直接定義為父親,因為這樣護犢的行為,大概只有親身父母才會有。
可是,他要為自己的女兒鋪路,她也要為自己的弟弟算個錦繡前途!
若是此次拿不到赤金貼,不知何年何月才又會舉辦一次論算,也不知下一次論算,是否還會遭遇這樣的事情,更不知道,那個時候,她還會不會有入場的資格!
沒有帖子,連入場費都是五百兩,這是普通百姓幾輩子的積蓄?而他們家如今,全部家當才二十幾兩,是得何年何月,弟弟才能有出頭之日?
太多的不確定因素,她賭不起。
寂靜的房間裡,女孩兒輕而堅定的聲音落下:「我一定要拿到赤金貼。」
「放肆!」這一聲歷喝,沉重威嚴,駭人心腸。
而不知是否是無知者無畏,那小姑娘仍舊筆直地站著,眼觀鼻鼻觀心,似乎什麼都沒聽到。
金銘閣既然能做到今天這一步,想必不是什麼人,都能在其中為所欲為的。否則,按此人的習性,根本不可能跟她費這麼多話。
他必有所顧忌。
她賭。
果不其然,那人吸了口氣後,竟是心平氣和地道:「你只是想要赤金貼?」
田蜜點點頭。
那人傲然道:「倘若你只是想要赤金貼的話,你退出,我給。」
碧茜已奪兩冠,其中一張帖子便是給了他,若能保得此冠,給她一張又如何?他們家最不缺的,便是這人人趨之若鶩的赤金帖!
見田蜜怔怔地望著他。他淡淡勾了勾唇角,沉聲道:「姑娘,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今日,你若是答應退出。那麼你踏出金銘的大門,便會有人將一張赤金貼交到你手裡。可若是你非要去掙那個第一,那麼,即便你得到赤金帖——」
他輕呵一聲,低沉著嗓音,道:「怕是也長久不得。」
這是,紅果果的威脅了。
即便她從來都認為自己是個識時務的人,可是偶爾,偶爾她也會有那麼幾根逆骨,會不想要屈服。
自己退出。與被人逼得退出,那滋味,著實差得太遠了。
憑什麼,同一條路,她就必須得給別人讓道?
小小的拳頭。忍不住握緊。
「還有兩局,你無須現在就答覆。」收回視線,他眼簾輕遮,輕壓了口茶,淡淡道:「你走吧。」
逼得時候要重重地來,到點,就盡數松回。否則逼得太緊,會適得其反。
他不急,也不擔心,一個僅有寡母幼弟的小姑娘,在這德莊,還能翻了天不成。
田蜜緩緩眨了眨眼睛。指間尖銳的疼痛,讓她充血的大腦強製冷靜下來。
她什麼都沒說,斂身一禮,轉身離去。
出了那間讓人倍感壓抑的房間,仍舊是那侍者引路。她返回了場中。
「奇怪,你那妹妹,去哪裡了?」軒窗前,那藍衣女子看著隨侍者回場的田蜜,疑惑的問。
王鳳仙輕蹙了蹙纖長的眉,眉宇間亦有幾分困惑,她猜測道:「應該是有人看重了她的才能,尚未比完,便迫不及待地想招她入幕了吧。」
緋衣女子嘴唇輕笑道:「喲,那她可得慎重了,這金銘,最不缺的,就是誘惑了。」
「妹妹多慮了。別看她人小,可不是吃虧的料。」王鳳仙想起了縣衙中的那一幕,表情還算鎮定。
田蜜一邊走,一邊奇怪地看著四周,怎麼感覺他們看她的眼神有點奇怪?
「姑娘,你可一定要奪冠吶,我可是押了你三千金吶。」路過那青雲三當家身邊時,聽他如此道。
三、三千金?!
「是啊,田姑娘,我也押了你兩百金,你一定要贏啊。」
「我也押了,我也押了,押姑娘的賠率可是最高的。」
「是啊,姑娘異軍突起,最值得期待啊。」
耳邊不斷有加油聲傳來,田蜜整個人卻蒙了,她怔怔抬頭,當看到那僅次於六十六號的五彩錦緞時,整個人瞬間就不好了。
為什麼?
明明她離開的時候,並沒幾個人押她,眾人只是在討論她新提出的理論。彼時,她的五彩錦緞上,才孤零零的幾個金圈。可是為何這才一刻鐘,就變成了金燦燦的一片?
是誰在推波助瀾?
對了,剛才那人說賠率。
她被炒了!
前世,炒債券、炒股票、炒基金、炒房地產,人們為牟取暴利,炒盡能炒的一切,她見過太多類似的商業手段,因此第一時間,便明白了過來。
一直按兵不動,偏在這個時候大力捧高她,這幕後之人,真是耳目寬廣,手段高超。
田蜜並沒做什麼承諾,只是對他們點頭笑笑,便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一刻鐘到,那巨大的幕布,再次從二樓垂落。
白布黑字,廣拓大氣,破潑墨般揮灑開來。
李雲龍,泉陽人氏,至德莊,慕其繁華,欲久居。遂,向其友李一借銀五百兩,其友王二借銀五百兩,購二進小院一座,共費紋銀九百七十兩。此時,剩三十兩,還李一十兩,還王二十兩,自余十兩。如此,欠李一四百九十兩,欠王二四百九十兩,再加自身十兩,共九百九十兩。那麼,還有十兩去哪兒了?
還有十兩去哪兒了?
一讀完此題,全場都愕然了。
眾人來來回回算上數遍,仍舊是題上所給的答案。
這算法明明沒錯,可到後頭,怎會對不上賬呢?一千兩銀子,現有的加上花了的,怎麼就只有九百九十兩了?
「有趣。」六十六號案幾後的年輕男子唇角輕揚。單手輕敲著案幾,眼裡滿是興味。
二十六號案幾後的楊夫子眉心皺成了川字,面露不思議的神色。
另一中年男子愁得差點掰斷筆桿,臉色煩躁無比。
盧碧茜凝神望了巨大的幕布許久。輕輕搖了搖頭。
田蜜卻是淡淡勾了勾唇角,單手支著下顎,斂目想著別的什麼。
這天下,就沒有她做不平的賬,只有她,不做的賬。
做,還是不做?
「你說,她能答上此題嗎?」北方一廂房內,那身著紫色官府之人看著場中,道:「我觀碧茜的神色。似乎有些犯難。」
「而那姑娘的臉色,卻始終淡然,甚至,還有幾分正中下懷的感覺。」另一人道:「從消息上看,這姑娘。曾在林家競賣宴上百投百中,在縣衙內連告連准,便是前段時間那鬧轟轟烈烈的打假,都是因她開的頭,在他們作坊中,更是提出了許多讓人聞所未聞的計策,很是奇異。所以此次。怕不是答不答得上的問題,而是答不答的問題。」
那位大人冷冷一勾唇角,道:「她、敢。」
是啊,一個無所依仗的平民女子,又怎敢逆手握重權的德莊高官之意?
「動了動了,你們看。他們動了。」
「咦,盧小姐和林公子,怎麼都去了那小姑娘那裡?」
「不是吧,難道他們都甘拜下風?早知道我就多押點好了。」
「說什麼呢?人家不過是去討論而已,只要是那麼幾個人便可。去誰那裡又有什麼關係?」
「說的是。」
場外爭論不休,場內卻很是安靜。
「答題時間有限,我無法此時就說清楚緣由,只能說,答案便是這個,信不信,由你們。」田蜜提筆寫下兩字,便擱筆安坐在那裡,不準備再開口。
「這……」盧碧茜不由看了林微雅一眼。
本來,她來此,是來商討的。她自認還算聰慧,雖無法得出答案,卻也有一定的見解。而這姑娘,先前並沒有落筆。她便想,一人計短,眾人計長,說不定能有所獲。可不想,人家是早已成竹在胸。說不定,人家是想等到最後一刻才落筆,避免抄襲。可如今……是他們佔了人大便宜了。
「其實,倘若姑娘已定下結果,便是直言拒絕我們,亦無妨的。」盧碧茜看著面前小小巧巧的女孩兒,坦言道:「今次,我已見到答案,自不可能當沒看到,但希望下次,姑娘能不這麼大度,這畢竟是競爭,我們各憑本事的好。」
這位盧小姐,倒是不錯。就是不知道,她若知道她父親為她做了那麼多,是會感動,還是會大受打擊。
「你們無需心有虧欠,也不必感激我。」田蜜一勾唇角,小臉上露出個有些惡意的笑容,脆聲道:「因為,其一,你們即便看到了我的答案,也不見得會信。其二,你們信了,都對了,自然更好,不然,就我一個人對了,這第七題,也就沒意思了。」
這姑娘,這語氣,竟是完全不把他們放在眼裡。
好像即便他們這把蒙她的茵過了,也不過是個陪襯,讓最後一題有點懸念。
盧碧茜輕蹙秀眉,卻沒說出什麼不滿的話來,起身一禮,便緩步回了自己的位置。
唯那林微雅唇角噙著縷笑容,瞅了田蜜幾眼,眼光之中,興味瞭然,他道了句:「多謝。」便輕拂華袍,翩然而過。
田蜜看了眼案上清晰的白紙黑字,將那宣紙折成四方,而後,又將另一張空白的宣紙折成同樣的模樣,一左一右擺在自己面前。

☆、第九十五章 奪冠之題

時辰一到,侍者準時收了答案。
等待的時間裡,緊張的不止是場內的參賽者,場外下了豪賭之人,亦不遑多讓。
不多時,錦衣男子再次站到幕布前,唇帶微笑,揚聲道:「此題——」
究竟誰對誰錯,你倒是說啊!
「此題——」他再次微微一笑。
見眾人屏神靜氣,他一笑,大聲道:「恭喜三位!」
他手臂一揚,眾人頓時隨他手臂上望,便見高高的閣樓之上,兩匹厚重的五彩錦緞被收攏,金圈發出金屬特有的碰撞聲,不斷撞擊著那下賭者的神經。
「是……」顫抖著聲音,仰望著那璀璨耀眼的名號,喃喃道:「剩下的,是林微雅、盧碧茜,以及田蜜……」
田蜜。
「卡嚓——」一聲,雲水瓷杯碎裂成片,茶漬染了潔白無暇的羊脂膏玉扳指,隨著寬大的手指,徐徐流下。他不住點頭,沉聲道:「好啊,好一個田蜜!」
「這姑娘……」另一人遞上錦帕,搖搖頭,說道:「剛極易折,盛極,必亡吶。」
幾下擦乾手,那位大人閉上眼睛,擺手吩咐道:「你去準備準備。」
那人領命退下。
此刻,場內,忽略掉掩面懊惱之人,那些歡呼聲中,竟多半都是——
「田姑娘好樣的!」
「我要加,我還要加四百金!」
「果然沒讓我們失望,我再押六百金!」
田蜜聞得這激動的聲音,只是輕輕勾了勾唇角,目光淡淡掃過北面窗口。
沒錯,在你眼裡,我是渺小如螻蟻。但即便是螻蟻,也不想讓你那麼稱心如意。你以為你十拿九穩,我偏偏要一波三折,搞的你七上八下才過癮!
此刻。又到了論算時間,眾人皆疑惑地問:「答案究竟是什麼?」
「還有十兩銀子呢?」
「銀子都去哪兒了?」
「還請三位為我們解惑。」
「答案既是姑娘給的,那便請姑娘為眾人、也為我們,解惑吧。」盧碧茜緩行一禮。坦然道。
此題想到最後,她仍想出個所以然來,她也不是那固執迂腐之人,終是用了那唯一知道的答案。
沒想到,真的對了。
這還是頭一回,在某一方面,有了相距別人甚遠的感覺。
心中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林微雅點點頭,眉眼間始終帶著幾分明動笑意,含笑道:「姑娘,請吧。」
田蜜點點頭。當仁不讓地起身。
「諸位。」她的聲音,算不得洪亮尖利,而是清脆悅耳,如珠玉落在寂靜的屋子裡,很輕易就被耳朵接收到。
眾人很快便安靜下來。認真的看向她。
「諸位,其實要解此題,並不難,只不過,要用到一種新的方法。」田蜜雙手背後,在過道間踱了幾步,頓住後。方微笑著道:「這種方法,並不僅屬於算術範疇,也不僅是對文意的解讀。」
「新的方法?」聞得此言,眾人不由互視幾眼,有點不太敢相信。
這平常的幾字,隱含的意義。卻絕不平常。
算術的演算方法,那都是自古以來最為傑出的前輩所創建的。千百年來,承襲的多,突破的少,更別說推陳出新。而能有自己獨門算法之人。或可自成一個體系之人,那都是宗師級的人物。能開門立派,廣收弟子。其所創術法,也皆被裝書訂冊,廣為流傳。
其地位之崇高,便是備受術內人士認可的金銘排位,都要淪為末流。
難道,這麼一個小姑娘,可成宗師?
這未免,也太考驗眾人承受力了啊。
今天這是怎麼了?明明沒有太陽,為何會覺得腦子暈暈的。
便是先前再怎麼看好她,押了再多的金銀在她身上,面對這種絕對性質的差別,眾人之中,亦無人敢輕易點頭。
「諸君不必驚慌,此法並非小女所創,不過是小女有幸,從一本古書中窺得其玄機罷了。」田蜜雙眼淳透,坦然自若地道:「此法,其實是一套帳房的專用方法,名為:借貸記賬法。」
有人疑惑道:「借貸記賬法?我也算眾觀古今之書,卻從不曾聽聞過。」
另一人點頭道:「什麼意思?我從來沒聽說過。」
更有人皺著眉,專注的看著場中,沉聲道:「且聽她怎講,我有預感,今日之後,算術界和帳行,怕都要掀起一股浪潮了。」
見騷亂平復下來,田蜜方朗聲道:「借貸記賬法,是以『借』『貸』為記賬符號,對發生的每項業務都以相等的金額在兩個或兩個以上有關賬戶進行記錄的一種記賬方法。」
「需要注意的是,這裡的『借』『貸』,僅是符號,指明增減方向、對應關係、相應金額等,與這兩個字本身沒有多大關係,大家切勿望文生義。借貸記賬法下所有的賬目,必須要遵循『有借必有貸,借貸比相等』的規則。」
「在借貸記賬法下,賬戶分為資產類、負債與所有者權益類、收入類、費用類、成本類。其中,資產類、費用類、成本類借增貸減,而負債與所有者權益類、收入類借減貸增。」
一口氣說到這裡,她接過侍者適時送上的茶水,淺壓了一口,便放了回去。
見眾人都臉上並沒不耐煩,都聚精會神的聽著,她便用實例來講解。
「諸位請看此題。」田蜜微微一笑,手握著炭筆,遙指著巨大的幕布,道:「借李一五百兩,借王二五百兩,加起來,便是借款一千兩。現金屬於資產,按借貸記賬法的規則,資產類借增貸減,增加了一千兩,便當是借現金一千兩。而借款卻是屬於負債,負債類借減貸贈,增加了一千兩負債,便當是貸負債一千兩。所以這筆賬。應當這麼記。」
她收筆回身,正想用案上的小白紙做示範,卻見兩位待者抬著塊寬大的板子佇立在過道中間,恭敬地對她致禮。
田蜜也不多說什麼。袖口微挽,起筆便在白板上寫下一個會計分錄。
借:現金 一千兩
貸:借款 一千兩
利落收筆,她再遙指著題目道:「我們接著看,買房花去了九百七十兩。房屋亦屬於個人資產,按資產類科目記賬,便當是借『固定資產——房屋』九百七十兩,而對應的科目,應該是現金,因為是用現金買房,而這一次。現金是減少了,所以該在貸方,貸現金九百七十兩。眾位,沒問題吧?」
眾人面上尚有幾分懵懂,卻沒看出什麼問題來。都一頓小雞點頭。
田蜜便又在白板上寫下另一分錄。
借:固定資產——房屋 九百七十兩
貸:現金 九百七十兩
「接下來,還了李一十兩,還了王二十兩,便是減少了二十兩貸款。」田蜜卻是不自問自答了,而是問眾人:「借款屬於負債類科目,它減少了,應該記哪方?」
能來參加金銘論算。均不是愚人,很快便反映過來:「姑娘說過,負債類借減貸增,所以減少二十兩,理應記在借方。」
「對頭,借借款二十兩。」
「而同買房的那個理。貸款是用現金去還的,所以現金也減少了。」
「現金是資產類,借增貸減,應記貸現金二十兩。」
見眾人說的頭頭是道,田蜜不由一笑。點頭道:「眾位不虧是行內精英,這麼快就理解並掌握了。沒錯,這筆賬確實該這麼記。」
借:借款 二十兩
貸:現金 二十兩
田蜜邊寫,耳邊,眾人邊念。
「嗨,我們哪能跟姑娘比。」
「姑娘此法甚好啊,簡單實用,照這麼記,那每筆錢都能找到出處與花銷處啊,完全不會出現對不上賬的情況。」
「是啊,想想我家娘子每天都在念叨,不曉得錢都花在哪裡去了,念得我是頭疼萬分。你說她要是會這方法,那該多好啊……」
那人正念到這裡,眼睛忽而一亮,其他人的眼睛,也具是一亮,閃亮亮地看向田蜜。
眾丈夫心聲,要是能跟這姑娘把這方法學紮實了,還怕自家娘子理不清家裡的賬?
眾商家心聲,要是能跟這姑娘把這套方法學清楚了,還怕自己的帳房做不好作坊的賬?
眾官家心聲,要是能學到這姑娘這套方法,衙門裡的賬還怕記不好?
眾人心照不宣,面上都正正經經地看著白板。
他們的話,田蜜哪能沒聽到?她眼中眸光一轉,唇角勾出縷笑容,卻如眾人般,不點出來。
「如此,發生的賬都記錄完畢了。到這一步,就該匯總了。」田蜜筆頭一轉,從第一筆指起,娓娓道來:「諸位,我們先來看看現金。現金,我們都知道,借增貸減,那麼,借貸相減,便是餘額了。第一筆,借現金一千,第二筆,貸現金九百七,第三筆,貸現金二十,那麼結果是——」
田蜜便說邊寫,尚在寫,便聽眾人聲音響亮,整齊一致地道:「借現金十兩!」
田蜜一笑,含笑道:「那好,你們來說,我來寫。」
眾人均點點頭,仔仔細細地理了起來。
「第一筆,貸款一千兩,第二筆沒有,第三筆,借款二十兩,那麼還有九百八十兩未還,貸借款九百八十兩。」
「第二筆,仍舊是借房屋九百七十兩。」
所以,匯總是——
借:現金 十兩
固定資產——房屋 九百起十兩
貸:借款 九百八十兩
借方共九百八十兩,貸方也是九百八十兩,再加上用二十兩現金還的二十兩貸款,滿滿噹噹的一千兩,哪裡有差十兩,明明平得很!
看過此分錄,不用田蜜解釋,眾人便恍然點頭道:「所以,其實根本沒有什麼差額,我們都被題上的解法迷惑了!」
田蜜打了個響指,笑瞇瞇地點點頭。
算出答案的眾人,均笑著點頭,既是自得。亦是佩服此法。
「好啊,這借貸記賬法,真是很實用吶。」
「多謝姑娘不藏私,將如此好的方法拿出來。給大家行便利。」
「多謝姑娘。」
此時,最是流行拜師學藝,不拜師而學別人東西,那都是偷學,而已拜了師,若是再拜到別的師傅門下,那是背叛師門,道德罪是很重的。而各師門的東西,又都藏著掖著,當成鎮門法寶似得。
如此。知識得不到普及,也就更難談去粗取精、共同進溢了。也正因此,金銘閣才會如此受追捧。不得不說,它促進了各行知識的融合與進步。
而田蜜在此提出的借貸記賬法,必會被載入金銘的史冊。亦會被算會、帳行,以及相關一些組織記錄下來,會有專門的人去研究,乃至推廣。
可以說,這比金銘第一,還要榮耀萬分。畢竟,不是每個金銘第一。都能被載入書冊,名流青史!
金銘第一。
田蜜微微一笑,看了眼北方的軒窗,淡淡一勾唇角,輕斂眼簾。
又算得了什麼。
「逆女,敬酒不吃吃罰酒!」北面軒窗中。那身穿紫色官袍之人面容不動,胸口卻起伏不定,顯然氣得不輕。
「大人,稍安勿躁。」另一人為他添了杯茶,他看了眼場中短短幾局。便一步步主導全場的少女,目露思索,沉呤道:「還有最後一局。」
那位大人冷冽一笑,寒聲道:「我看這女娃人小,膽子卻大得可以,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
低沉的咒罵聲,因為隔得太遠,田蜜是一點沒聽到,因此也不受其一點影響,
她支著下顎,雙手把小而圓潤的臉頰圈成朵太陽花的形狀,大而澄透的眼睛看著巨幅幕布上的最後一題,低低淺淺的笑了。
這金銘,卻是完全不遵循越到後面越難那套,這就是奪冠之題,故事,倒著實可敬可佩。
她又抬頭一看,從方纔那極具『宗師』意義的新法出現,她的錦緞上的金圈就在飛速增長中。如今,竟然遠超過了盧碧茜,快與林微雅比肩了。
她這支突起的異軍,可是為金銘做了不少貢獻啊。
奪冠之題,亦是一副宏偉的畫卷,其上錦旗飛揚,戰馬嘶鳴,血影刀光,一股肅殺之氣,破卷而出,帶著那激揚的文字,讓見者無不肝膽俱寒。
拓北之役,舉世皆知。彼時,宣王獨領一千五百名虎狼之師,與東楚五千鐵騎,激戰於天野原,四天三夜,箭盡糧絕,草上薄霧皆血霧,虎狼之師,飲狼血,吃生肉,方迫得東楚不敵,敗退回營。
宣王當即整兵,卻尚不知傷亡幾何,正準備回營清點人數之時,忽有後軍來報,有東楚騎兵追來。眾將本已人倦馬疲,一聽,心頭大亂。宣王縱馬上高崗,果真見遠方塵土飛揚,但細一觀察,卻見來者尚不足五百之眾,遂極速點兵,準備迎敵。
值副官報,共一千零五人。宣王一眼掃過全場,卻是搖頭。他令士兵三人一列,見余二人;又令士兵五人一列,余三人;再令士兵七人一列,余二人。他篤定一笑,道:「我軍尚有一千零七十三名勇士,又佔盡地理優勢,便是虎狼飲傷,也夠叫他東楚有來無回!」
虎狼營本就尊崇他們的統帥,此刻見他掐指一算便知兵馬幾何,更當他是天神下凡,當下士氣大漲,拼以傷殘之軀,全殲敵人四百五十騎,大獲全勝。
戰後,值副官問尋點兵之法,軍中萬千將士,皆無解。諸君,可解其惑?
此題一出,眾人先討論的竟不是題目,而是——
「宣王不愧是戰神,以少敵多,箭盡糧絕之下,尚能全身而退。」
「可不是嘛,列幾下隊,便知全軍人數。」
「若說這泱泱大昌何人最讓我佩服,非宣王莫屬。宣王保家衛國,但凡有戰事,他總沖在頭一個。宣王妃亦是菩薩心腸,自嫁於宣王,便日日在佛前為我大昌將士祈福,產下宣王血脈後,更是住進了大安寺。宣王几子就更不用說了,全沒有王侯子弟的驕奢,個個都矯勇善戰,仁義良善……」
場外完全跑偏,竟都細數起宣王府眾人的事跡來了。
好在,場內幾人的心志都堅定無比,沒受其影響。
田蜜卻是個例外,她根本連筆都沒動,倒是津津有味的聽起了宣王府傳奇。
在場之人,都是有頭有臉有見識的,所吐露的信息,也不是外面平民百姓那自己都半知半解的水平,大大滿足了田蜜的好奇心。
她全神貫注的聽著,一直到收卷,才漫不經心地寫上一筆,寫完,又側過頭,聽起了故事。
眾人說的是熱火朝天,直到那錦衣男子站在台上,一看那重重的賭注,才焦急了起來。
「林微雅必勝,否則我就要傾家蕩產了!」
「田姑娘,一定是田姑娘,一定要是啊!「
「盧小姐萬安,我的千金吶!」
無數的祈禱聲中,錦衣男子唇含微笑,他拿起一張薄薄的宣紙,面向眾人,唇角一掀,含笑道:「最後奪冠的是——」
北面廂房內,羊脂玉扳指緊緊地扣在了瓷杯上。
王鳳仙的緊緊的握著手,鳳眼順也不順地盯著那處。
整個閣樓都寂靜無聲,所有的目光望向那錦衣男子。
那錦衣男子唇角勾起,雙手緩緩上舉,雙目看著眾人,再次沉聲道:「冠軍是——」
ps:
雖然一直碼到凌晨一點,但本章實打實的五千字!!!感謝影落老妖和小刀郡主送的香囊。

☆、第九十六章 無冕之王

「四十三號——盧碧茜!」和這振聾發聵的聲音一同落下的,是那錦衣男子的雙手,那雙臂如兩道刀芒滑過,頃刻間,只聽得一聲弦斷,會場之中,無數的金圈自高樓落下,帶起道道金色流光,璀璨了整個樓閣。
這是一場金色的雨。
下在每個人的心田。
田蜜伸手,琥珀色的眸子看著指間燦爛的金色,耳邊傳來的,是滔天的喜悅與悲慟。
她回過頭去,見很多衣著華麗的貴人當即跪倒在地,堂堂七尺男兒淚流滿面,仰天慟哭。
「兩萬金吶!老天爺,你還我身家來!」
「輸了,什麼都輸了,什麼都沒有了。」
「一夕之間,傾家蕩產,我有何顏面回去見妻兒?!」
萬貫家產,轉頭成空。
但田蜜明白,假如再有一次機會,他們還會做此選擇,這便是賭徒之心,明知不可為,卻偏要為之。
最後的結果一出,眾人的情緒都很激動,賭中之人歡欣鼓舞,未中之中悲痛欲絕,久久不能平復。
整個場地,最平靜的人,反而是場中參賽的三人。
田蜜微微一笑,看向盧碧茜道:「恭喜盧小姐。」
盧碧茜神色卻有些複雜,她看著高高的七層樓閣上,那僅剩的,代表著她的五彩綢緞,心中,竟奇怪的沒有感到驕傲,更沒有任何成就感。
心中揮之不去的,竟是那勝之不武的倒數第二局,以及彼時年幼的少女站在場中,自信飛揚地弘揚新法的神情。
此題她心中有數,並沒有難到哪裡去。她本以為,會三人並列第一,可不曾想,到最後,竟只有她一人奪冠。
能答出那樣為夷所思之題的人。可能答不出這尋常之題嗎?
可是為何,她要將這第一,拱手讓人?
恍然回神,聽得這清脆的嗓音。盧碧茜淡淡一笑,微福一禮。
「恭喜盧小姐。」林微雅本是呼聲最高之人,此刻輸了,臉上竟沒有半點灰敗之色,那眼中閃動的光芒,竟比初時還要明動幾分,好像心情頗好。
「微雅你——」盧碧茜欲言又止,有點無奈地看了他一眼,不知說什麼好地道:「你可真是——」
她搖搖頭,無話可說了。
林微雅卻只是微笑。他微笑著對田蜜點點頭,轉身回了自己的位置。
這最後一局的論算,直過了兩個鍾才開始,眾人的心境,顯然不同剛才了。激動的太激動,靜不下心,悲慼的太悲慼,神經萎靡。
但也有那醉心算術之人,認真地道:「請盧小姐解題。」
「恭喜盧小姐奪冠。」
「恭喜恭喜,請解題。」
四方無數的掌聲和道喜聲將盧碧茜包圍,她卻莫名覺得有些沉重。
「諸位。要解此題不難,只需記下四句詩。」盧碧茜很快收拾好情緒,面向眾人,福了一禮,端莊而立,郎朗道:「三人同行七十稀。五樹梅花甘一枝。七子團圓正半月,除百零五便得知。」
田蜜聽得大為讚歎,才女確實不同凡響,便是解個題,那用的都是詩。既朗朗上口,又巧妙無比,讓人不得不服。
眾人將這四句詩在嘴裡咀嚼片刻,便明白了過來,紛紛點起了頭。
「此詩甚妙,第一句含兩個數:三與七十。而題中,亦有三人成列余兩人之說。如此,用七十乘二,便得一百四十;
第二句的兩個數:五與二十一。而題中,正是無人一列多三人。如此,用二十一乘三,得六十三;
第三句的兩個數:七與一十五。而題中,正是七人一列余兩人。如此,用十五乘以二,便得三十。
將此三數加起來,得兩百三十三,兩百三十三,除三正余二,除五正余三,除七正余二,與士兵列隊相符。」
「不對不對。」此人方解到這裡,便有人接到:「答案都說是一千零七十三,又怎會是兩百三十三呢?老兄,你忘了,詩裡還有最後一個數字,一百零五。一百零五,剛好能將三五七整除。所以兩百三十三加上若干個一百零五方符合條件,如此,便有一百二十八、三百三十八、四百四十三……而同副官報的最一千零五最相近的數字,便是一千零七十三了。」
直說到這裡,眾人才恍然大悟,紛紛向盧碧茜執禮。
場上正在舉行盧碧茜的加冕儀式,田蜜與林微雅共同下場,沒想到,他們剛越過金銘侍者搭起的警戒線,那一直井然有序的場地,忽地就混亂了起來。
「林公子,林公子,在下是xx作坊的東家,想請您……」
「林公子不止文采斐然,便是這算術也如此出眾,在下深感佩服,不知何時有空向您討教一二啊?」
「三公子,我是xx啊,想當初你下江東之時,我們還同船抗過水匪呢。」
「……」田蜜後悔了,深深的後悔了,人們眼中看到的,不應該是最後的贏家嗎?可是,誰來告訴她,為什麼全都往這邊擠,所有視線都匯聚在這裡啊?
這個林微雅果然是個了不得的人物,她就不該同他一起下場。
雖然前後左右都有侍者相護,便是林微雅也頗為關照她,一路擋著,可這人實在太多了,仍舊許多只手翻閱人牆遞進雪花般的名帖來。
「姑娘,我乃xx作坊的xx,誠邀姑娘加入……」
「姑娘,我乃xx府上之人,主子很看重姑娘,想請姑娘過府一敘,姑娘若有意,不妨執名帖前來……」
「田姑娘,他們xx府算什麼,來我們府,有什麼條件,你提便是。」
「走開走開,一群奴才,也敢污了姑娘的眼。」一群衣著鮮亮的貴人走上前來,原先擠來擠去的僕人們頓時乖乖退了幾步。
「姑娘。」為首之人拱拱手,面上一片坦誠鄭重地道:「姑娘,我等有一事想拜託姑娘。」
田蜜忙回一禮,眼中有抹了然神彩,微笑道:「您請講。」
「我等想請姑娘教府上女子管賬之術。」那人又是一禮,見此,他身後之人亦是一禮,誠意十足。
起身後,此人又道:「姑娘放心,我等具非是小氣之人,只要姑娘肯答應,一切都好說。」
他身後之人,也都附和道:「是,一切皆可談。」
「姑娘放心,我等具不會虧待於你。」
聽他們聯合請田蜜教新的記賬方法,其他的人,也都沸騰了起來,反映最快的,便是那些癡迷於算術與賬法之人,無論是老是少,都迅速聚集了過來,支援了起來。
「姑娘若肯將此法仔細講來,我們必有厚報。」
「是啊姑娘,姑娘便當做回好事,讓此等妙法普及開來。」
「請姑娘不吝嗇賜教。」
看著這些求學若渴的人,田蜜也有幾分肅然起敬,她點點頭,虛扶了那些躬身行禮之人,微笑著道:「眾位請起,其實眾位不必如此。小女最開始便說過,此法非是我所創,我也不過是有幸窺得其貌罷了。我本未為此付出過多少代價,自然,也不敢私藏了前人的幸勞之作。能將此法傳揚開去,相信那位前輩亦會老壞寬慰。」
「姑娘心懷寬廣,在下,佩服。」一位花甲老者拱手道。
「前輩切莫如此。」田蜜快走一步,迅速扶起他,絕不受這一禮。
開玩笑,他們把她捧得越高,也就越接近無慾無求的仙人,而仙人,能點石成金不吃不喝,她田蜜卻要養家餬口吃喝皆愁。真隨他們這麼下去,到時候,她還怎麼去追求那天下大俗之物啊?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她。
從一開始,她給自己的定位就是大俗之人,她明白的很,絕不會把這條路走彎了。
田蜜遂面向眾人,坦然道:「先前說過,這其實是一套賬面上的專用方法,而小女得到它之後,不久便做了賬房。」
都是人精,她說到這裡,別人就能領會其全意了。
既然是賬房,必然得到作坊去上工,也就沒那個空閒時間去教一幫人財管之數了。而這姑娘,看起來才十來歲,這樣的年齡,又是女子,本該無憂無慮的養在深閨中,而她卻早早地就接觸起了外界。可見,是出自貧苦人家。
貧苦人家的姑娘,就更不可能有那個閒情逸致去給別人免費服務了。
除非,這服務能讓她不那麼貧苦。
至於,一個平民女子是怎麼進的金銘,眾人一致覺得,這是金子總會發光的,有人有那雙慧眼將她挖掘出來,其實很正常。
那當先開口之人,當即大手一揮,道:「姑娘既是教導大家,那大家絕不能讓姑娘吃虧。雖說錢財最俗氣,但我周某人卻覺得它最實在。在下絕無半點辱沒之意,只是想借此表達謝意罷了。在下願出一百金,請姑娘教內子與女兒們管賬之術。」
一、一百金、金……
便是現代最高等的學府,也沒有這麼高的門檻吧,金銘果真是土豪們的世界吶,動輒以金論。
或者,這一百金,其實並不僅是學費,而是對新法的敬重。就像一個藥坊要賣另一個藥坊的藥方,那價格,可遠遠高於藥本身的價格。
ps:
感謝夢想雲起時投的粉紅票!

☆、第九十七章 真正的贏家

他們似乎有點買知識產權的意思。畢竟,那些夫人小姐們,不太可能拜她這個平民為師。但其實,他們不知道,她也並沒有要收徒的意思。前世,教她的老師無數個,所以在她這裡,從來沒什麼師門之說。
而正是她這一愣神的功夫,周圍,大傢伙均附和了起來。
「我也願意出一百金,學姑娘這御賬之法。」
「我也願意。」
「我們都願意。」
若是她心志再弱一點,此刻便要被這漫天冒著金幣符號的話美翻了。但偏生,她就是整天跟金錢打交道的人,雖然自己窮得可以,卻絕不是沒見過豬肉的。因此,她很快便在心裡權衡了起來。
嗯,目前看來,這些錢確實不少,開個培訓班足夠她成暴發戶。
但,她就只想做暴發戶,只想收土豪娘子土豪小姐嗎?
不久前她才說過,德莊固然是個富貴天堂,但平常百姓仍舊比富貴人家多多了,而富人之中,一般富也比絕對富多多了。
所以總結起來,金銘的這些頂層富豪所能帶給她的,絕對不會比普通人能帶給她的多,因為他們太不佔數量優勢了,而她看中的,卻是整體收益。
如此一想,田蜜便行了一禮,道:「小女多謝諸位厚愛。但諸位出的價……」
眾人互視,面色有點不太好了。難道他們看錯了?這姑娘人小心大,還覺得他們給低了?
「若是姑娘覺得低了……」雖有些不滿,但到底還是學到東西重要,眾人只好道:「那……我們也願意加。」
那姑娘卻微笑著搖頭,笑瞇瞇地道:「不是,是太高了。」
高、高了?
眾人驚訝地對視一眼,忽而都笑了。
這姑娘倒是有意思,竟然不嫌低,而嫌高了。不過,這卻合他們的意了。
「是啊。」田蜜笑道:「既然已經決定將這門方法宣揚出去了,自然是希望能學到的人越多越好,而……」
女孩兒臉頰微紅。大大的眼睛忽閃忽閃,微有些迥然地道:「大家出這麼高的價錢,說實話,一般人出不起的,反而不利於弘揚……」
這倒是他們只想著自個兒了。
眾人忍不住笑了起來,爽朗地道:「好,是我們的不是。需得紋銀多少,你說個數便是,我們即刻便能交上。」
「不瞞眾位說,小女自知年幼。因此,斷不敢妄稱師長。所以,無論是諸位來學管賬之術,還是諸位的家人或親朋好友來學,都不必稱師道長什麼的。小女姓田名蜜。直呼姓名便可……」她摸摸小巧的鼻子,微微低下頭,聲音越來越弱。
眾人聽見了,卻是直點頭、直樂,越看她,越順眼了。
說實話,要讓他們這樣身份的人。叫一個小姑娘夫子,眾人肯定是不樂意的。可他們既然是求著別人教自己算賬,自不好提及,沒想到這姑娘卻是想到了,還如此有自知之明,怎叫他們不順心?
「好!」眾人重重應下。
田蜜頓時咧嘴一笑。笑瞇瞇地點頭。
而此時,那一直站在旁邊的林微雅,微側臉頰,與身邊的侍者低語了幾句,那侍者忙不迭地退下。很快領著幾人來了。
「諸位。」林微雅一聲含笑輕呼,聲音明明不大,眾人卻像早就準備好了般,煞時便轉頭面向他。
「諸位。」他又是一聲低笑,笑意在俊朗的眉宇間跳躍,整個人,像灑了層光般,俊逸不可方物。他含笑道:「田姑娘連闖七關,想必已經累了。她既然已經答應眾位,想必不會反悔。所以接下來,報名與納銀,都請在金銘這幾位侍者這裡進行。田姑娘是在下的客人,在下理應照料,請眾位見諒。」
「原來田姑娘是林少請來的貴客。」
「我就說嘛,一般人哪能發現這等奇才。」
「原來如此。」
「……」田蜜聽著此番言論,真心覺得無言以對。
她什麼時候是林微雅的貴客了?
但目前來看,對方似乎在幫她解圍,她若是出言反對,就太不知好歹了。
田蜜遂保持微笑——實則是今天臉都笑僵了,對眾人點點頭,跟在林微雅身後,慢慢往外走去。
臨出場前,她忍不住回頭一望。
見巨大的幕布前,盧碧茜一身華貴霓裳,手執赤金貼,端莊立於中央,臉上帶著適度的微笑,只是細看,卻能見眼中幾分落寞。
觀眾明明那麼多,真正看向她的,卻是那麼少。
明明是第一,卻感受不到第一應有的榮耀與驕傲。
田蜜不由向北面看去,大大的眼睛裡,沒有半分神色。
倘若這就是你要的結果,我成全你,又有何妨?
只不過,被奪去了王冠的王者,又有幾分殊榮,能得到眾人的認同?
第一,也可以被第二的光彩淹沒,它的出現,在新算法的現世面前,根本不值得一提。
這個答案,你,滿意嗎?
此刻,北面窗前,那身穿紫色官袍的大人眉心皺成一個川字,看著站在幕布中央的女子,總覺得哪裡有點不太對勁。
「果然是個聰慧的女子。」另一人眼裡有幾分笑意,道:「你看,最後關頭,她終究是退出了。」
只不過,在退出之前,大大地出了把彩,把第一搞得都不像第一了。
這小姑娘,真是個不肯吃虧的性子。
「算她識相。」那身穿紫色官服之人點點頭,道:「那張赤金貼,一會兒尋個機會,給她吧。」
那人點點頭。
而此刻,田蜜與林微雅已經出了人群的包圍圈,到了僻靜處。
尚不等田蜜開口告辭,林微雅便道:「走吧,鳳仙怕是都等急了。」
鳳仙小姐?這人認識鳳仙小姐。
林微雅,地位非一般的高,認識王鳳仙——田蜜將這幾點串聯起來,恍然道:「原來是林家三少,小女失敬。」
難怪他屢次出手幫她,原來是看在王鳳仙的份上。
「沒想到姑娘如此年紀,卻有如此本事,在下也失敬。」林微雅煞有介事地拱拱手,伸手作引。
明白了對方的身份,田蜜便也沒什麼好懼的了,拾步便跟著他走。畢竟,人家的身份擺在那裡,便是要做什麼,她也毫無反抗之力,與其擔驚受怕,還不如順其意。
林微雅顯然對這裡甚是熟悉,都不用人引路,熟門熟路地就帶田蜜進了一個廂房。
然後田蜜就發現自己被坑了。
說好的王鳳仙呢?這滿屋子金貴器物,哪一個叫王鳳仙啊?
她站在原地,看著那人自自然然地給自己沏了杯茶,然後跟在自己家裡般,隨意落座。
「請坐。」林微雅笑笑,手指輕點了點旁邊的位置。
田蜜頓了頓,還是很識時務地坐下了。
林微雅這人,看起來像個好相處的,甚至好像沒一點架子,待一個陌生人都像待自己一個老朋友一般。這對別人來說可能正常,可若換成林家三少,就太不正常了。因此,才讓她更加警惕。
田蜜微微笑了笑,不動聲色地道:「不知林少有何貴幹?」
林微雅又沏了杯茶,遞給田蜜,卻是跟田蜜嘮起了家常,笑著道:「鳳仙前不久與我說,要引薦一位很能算的高手與我認識,我當時還不太相信,實不相瞞,今日剛見到姑娘之時,我更是差點以為她在跟我開玩笑。」
田蜜單手握著茶杯,抿嘴笑笑,並不接話。
林微雅也不在意,觀田蜜神色,便知道這姑娘其實沒啥耐心,喜歡直入主題。他便道:「在下請姑娘來此,其實與其他人的想法相同,無非是希望姑娘能幫我們林家做事罷了。」
林家,青州商業霸主,林家。
在今天之前,便是田蜜也想不到,林家現任的掌舵者,竟然會親自邀請她加入林家。
不得不說,這是個很大的誘惑。
「不瞞姑娘說,林家有醫藥、布莊、糧行,甚至軍刀——」說到這裡,他掀簾一看,卻見那姑娘睜著雙澄澈的大眼睛,靜靜地看著他,似乎並不驚奇,他一笑,便打住了下面的話,轉而道:「甚至,便是將這金銘閣交給你打理,也不是不可能。」
金銘閣。田蜜倒是真詫異了,她抬眸認真地看著他,道了四個字:「林少遠見!」
原來,這人人趨之若鶩的金銘閣,竟然也是林家的產業。
而從林微雅作為幕後東家,卻能堂而皇之的參加論算來看,恐怕外人對此,還並不知情。
原來,惡意捧她的那只黑手,竟來自於這金銘閣主林微雅。
此人何其通透,見她離場,便已猜到可能發生的事情。而她一個無依無靠的平民女子,自不可能真的拿雞蛋去碰石頭。如此,惡意掀起現場浪潮,哄抬她的身價,提高她的賠率,引得無數金銀流向她那裡。而當時其實就注定了,這些黃金,最後只能是雞飛蛋打。
而更絕的是,奪冠之題,他明明有實力做出,最後,卻拱手讓給了盧碧茜。
他哪裡是憐香惜玉?他明明是從出場時就算好了,以他的名望,押他之人,絕對是最多最瘋狂的。人人都將聲譽看得崇高無比,又有誰能想到,堂堂名震青州的林少,竟然只認錢不認名,為謀取暴利,連自個兒都賣呢?

☆、第九十八章 少女心事

所以說,這其實,就是一場從頭到尾都被莊家操縱的競賽。每一人每一步甚至每一次浪潮的掀起,都在幕後之人的掌控之中。
什麼天意,什麼運氣,其實根本就是不存在的東西。
笑到最後笑得最好的,永遠是莊家。
田蜜不得不承認:「林少好謀略吶,小女由衷佩服。這一場論算,真是真彩萬分。」
林微雅竟一點都不覺可恥地欠了欠身,微笑著道:「這還要感謝姑娘的完美配合,若不是姑娘那番精妙的講解與其後新法的推出,我們便是再怎麼吹捧,也不可能把姑娘捧到那種程度。」
呵、呵……田蜜乾笑兩聲,不接這茬。
她堅決不會承認,她是幫兇。因為其實從那時起,她便知道,是有人在推波助瀾,可她不僅沒有制止,還為了還那官員一報與宣揚新法,將這浪潮掀得更大更猛了。
這樣看來,果然是人人都在為自己的利益考慮。
見田蜜不鬆口,林微雅卻執著地再次問:「姑娘,就真的不考慮一下我們林家嗎?」
「多謝林少美意。」田蜜抿唇笑笑,面色平靜地道:「只是田蜜仍舊是那個決定:繼續留在得隆。」
林微雅搖頭笑道:「難道我偌大的林家能給你的,還不如它小小的得隆?」
「林少,有的時候,就不是這樣算的。」她看重的,本來就不是得隆現金給她的待遇,那不過是個暫住地而已。林家就不同了,那不是她想暫住就暫住的地方。
而林微雅卻理解成了:有的東西,不能用利益來衡量,那藥坊雖小,對她來說卻是不同的。
如此,再多說什麼,都是沒用的。
林微雅是個聰明人。知道在糾纏下去,怕要讓人心生反感了。便揭過此頁,微笑道:「既如此,那在下也不強求了。只是在此留下一言:無論姑娘什麼時候願意加入林家,我林微雅都歡迎至極。」
買賣不成仁義在,兩人都沒因此拒絕而心生不適,反倒就算論算,聊了會兒算術與賬務上的事情,直到有待者進來,在林微雅耳邊低語幾句。
林微雅聽完,唇邊笑意濃厚,看著田蜜道:「這一回,鳳仙是真等急了。」
「那小女便告辭了。」田蜜起身。微福了一禮。
林微雅也站起身來,邊自然地給她引路,邊道:「同去。說起來,我也許久不曾見過鳳仙了。」
兩人出門,七轉八拐之後。入了另一間廂房。
一推門,果真見王鳳仙在屏風後壓著步子,不時往門邊望來,一見他們出現,面上一喜,卻很快收斂了起來,微垂下頭。那下意識快步往這邊邁的步子,也小了慢了矜持了。
鳳仙小姐哪裡是專程帶她出來長見識啊,是迫不及待地出來會情郎才是對的。
田蜜一瞅她這模樣,便心下了然了,很識相地尋了個借口,出去等她。
她出門後。讓侍者領她去報名的地方,到了那裡,見一切都井然有序地進行著,她便坐在一旁看著,同上來打招呼的人閒聊著。
本以為王鳳仙和林微雅一對老相識。這許久未見,會有道不盡的話題,卻不想,她才坐下來一刻鐘不到,王鳳仙便帶著丫鬟,尋來了。
那臉上,先前的醉人的緋紅與眼中蕩漾的情懷都低落了下去,隱見幾分失望。
王鳳仙見她周圍有人,便遙遙對她點了點頭,就找了個位置坐下,期間沒說過一句話,就望著某處出神。
田蜜與她算不得熟,也不好去問這種感情上的事情,便顧著這邊,讓她自己去想。
一直到大半個時辰後,最後一個報名之人方離開,那位領頭的周老闆,便一路送她們出金銘的大門,道別前,再三請田蜜費心,尤其是要教好他女兒,田蜜自是點頭,這才徹底解放。
一踏出金銘閣,看著天際懸掛的烈日,外面質樸的木質高樓,以及來往衣著簡單的行人,再一對比方纔那揮金如土的場景,心中再明白不過,這就是兩個世界。
而面前這個,才是她真正應該奮鬥的地方,這金銘,她怕是再也不會踏入了。
其實,按她的理解,這金銘閣,並沒有那麼高大上。說白了,它就是個招才地,是為林家服務的高等人才辨認所。並且,不用林家主動招攬,那人才便趨之若鶩般匯聚來。
這些年來,金銘閣為林家招攬了多少奇人異士能工巧匠?即便最終沒選擇留在林家的,也會記這成名之處一恩吧?
可想而知,林家的關係網,有多麼的龐大。
若這金銘真是林少一手建立起來的,那此人,就太可怕了,希望此生,都不要與之為敵。
耳邊,王鳳仙的丫鬟又在招呼她上馬車,田蜜點點頭,轉身離開。
馬車上,田蜜一手拖著大黑袋的底部,一手提著它的頂端,大咧著嘴巴笑著,這黑麻麻的一片,卻是怎麼看都看不厭。
銀子吶,這裡面都是一錠錠白花花的銀子吶,是屬於她的,不是屬於別人的。
「出息。」王鳳仙的笑容有幾分虛弱,她笑罵道:「人家給你金子你不要,偏要這點白銀。」
那不一樣,金子是一次性的,這銀子卻是可以重複無數次。田蜜不與她爭辯,自個兒樂。但樂著樂著,她又收斂了起來,單手撐著臉頰,看向截然不同的王鳳仙。
王鳳仙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撐了一會兒,忽而卸了氣,她沉默了片刻後,將專程為她打扇的丫鬟攆了下去,方低聲道:「有一件事情,我沒同任何人說過,可現在,我想同你講,你答應我,不要告訴任何人。」
田蜜其實並沒有要窺探別人秘密的意思,她方才只是覺得,馬車的主人心情不好,她表現的那麼高興,好像不太好。至於望著王鳳仙,那純粹是,覺得那瞬間的王鳳仙有種別樣的韻味,和她平時很不同。
她倒沒想王鳳仙會跟她分享心事,畢竟前世今生,她都是一副工作狂人的模樣,沒有半點知性姐姐的潛質。所以此刻,她是有點奇怪加無所適從的。
可不管她願不願意,王鳳仙都已經開始說了。
「說起來,我與三郎,正是在這金銘閣中相識的。」王鳳仙狹長的鳳眼有點迷離,她似乎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裡,回到了記憶中的場地,紅唇一開一合,無意識地敘述道:「兩年前的那一場金銘盛會,其實不是論琴,而是比詩詞歌賦,我是專程來看碧茜表演的。可意料之外的是,在所有人眼中才學絕佳的第一才女,竟然敗給了一個在所有人眼中唯利是圖的商人。」
說到這裡,她搖搖頭,唇邊含著一縷笑容,閉著眼睛道:「我看到他秀口一吐,便是篇錦繡文章,狼毫揮灑,即成絕佳詩句。那時的他,舌燦蓮花,肆意飛揚。那個時候,他是快活的,比平常任意一天看到的他都鮮活。」
「你可能不會相信我,可我就是覺得,他天生應該是個文人,而不該是商人。」王鳳仙眨了眨纖長的鳳眼,眼中有抹感同身受的憐憫之色,最後低聲道:「我就是被他那個時候的風采所惑的。」
田蜜一直聽到這裡,也沒有開口說一句話。前世,她自己的感情都沒有經營好,哪有什麼經驗和資格去教別人?
而從這段話裡,她只聽出了一個意思,那便是:鳳仙小姐覺得,她是在那瞬間看到這個男子的本質,或者說靈魂,這個世上,沒有任何一個人比她更懂他。
可是姑娘,你懂他,他知道嗎?他需要嗎?
照王鳳仙剛才的情緒來看,田蜜不太樂觀地猜測到,這有可能,是她一個人的單相思。
果不其然,下一刻,王鳳仙便抓緊了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前,滿是渴望地看著她,道:「甜甜,你教教我,究竟怎樣才有勇氣讓那個人知道你的心事?我知道你可以的,你當初都可以走向那個異鄉人。」
呵、呵呵……田蜜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她使勁兒抽自個兒的手,手都抽紅了,還是無果,她乾笑著,實在想不出自己該說什麼。
為什麼鳳仙小姐就死咬著這不放呢?她那又不是喜歡,又不是告白,哪裡能一樣呢?
但她知道,跟腦子裡只有情愛的女子解釋這個,完全是雞同鴨講。可是,她真是沒辦法讓她鼓起勇氣啊。最終,只得玄之又玄地道:「時機到了,自然就有了,說不定你哪天一衝動,就做到了呢?這個,有些事情,外人是幫不了忙的。」
這瞎掰的話,王鳳仙卻深以為然地點點頭,那面上,韻味十足的黯然之色很快就消除了,那那讓田蜜敬而遠之的嬌俏神情,又出現了。
鳳仙小姐脖子一揚,傲嬌道:「不怕,總有一天,要叫他知道我的心意。」
見她這麼信心十足,田蜜忍不住要弱弱地問句:「若是他……無意呢?」
不是她存心打擊她,而是林少那身份,想嫁他的真能把德莊圍一圈吧?

☆、第九十九章 傷不起的拼爹時代

鳳仙小姐是很美,也很真心實意,但有時候,美不是無敵的,真心也不見得就能換真心。
王鳳仙聞言,卻是想都沒想地堅定道:「他無意,我就等到他有意,總歸此生,我就認準他了!」
見少女臉上堅如磐石的神情,田蜜忙小雞點頭,不敢多言了。
而此時,金銘閣中,林微雅站在臨街的窗戶前,看著金銘門口進進出出的人,聽著身後待者的回報聲。
「……大少爺最近又迷上了一個紅樓女子,整日與其如膠似漆地,倒是沒時間幹別的。二少爺最近常與刑部衙門的人往來,動機不純。四少爺,四少爺還在堅持說老太爺是您、是您毒死的,因為您是最後一個見到老太爺的,遺書也是您宣佈的,而且,您手下奇人異士眾多,必有那善於模仿字跡的……」侍者的聲音越來越低,仔細地觀察著主子的神色。
林微雅卻只是一笑,眉宇間明動的笑意暗下,一雙晶亮的眸子別無情緒,淡淡問道:「我父親呢?」
「老爺……」侍者更是將頭垂得低低的,艱澀答道:「老爺說,他必會嚴查……」
嚴查,呵呵,嚴查自己的兒子。林微雅低低淺淺地笑了起來,他含笑道:「好啊,他們真是好計策,既染指了父親的小妾後,又想給我按個謀殺祖父的罪名。」
如此誅心之話,侍者自然不敢接,卻聽林微雅又問:「我母親呢?」
侍者忙答道:「夫人倒是堅決站在您這一邊,只不過……」
「被我父親不喜了是嗎?」林微雅自若地接了這話,道:「只要他們不鬧著接管兵工坊便可,其他的,任他們去好了,反正我這幾兄弟,是閒不下來的。」
侍者點頭應下,又上前遞上一疊紙張。恭敬地道:「這是新收集來的,關於田姑娘的信息。」
林微雅伸手接過,那侍者便躬身退下了。
「身份不詳,突然出現在小村莊……」林微雅看著開頭這幾字。一掃臉上陰霾,眼裡露出濃重的興味來。
接著,他越看,眼中的光點跳動得越歡,喜極道:「特殊定價、委託加工、商業政策、稅收籌劃……今日,我林微雅也當了回井中蛙,如此人才,你得隆一個小小藥坊,也敢容下?」
他手中又翻一頁,看到一行字時。眼中明光一跳,含笑道:「好啊,原來我林家旗下,竟有人借了這麼大一筆錢財給得隆,好啊。好!能雪中送炭,還怕不能釜底抽薪?」
金銘之中,有人瞬息間便出一計,而興高采烈回家的田蜜,尚不知她給得隆引來了場滅頂之災。
「咯,看看,這是什麼?」田蜜將大大的黑色袋子拉開。往桌上一放,頓時,那白花花的銀子滾落出來,滴溜溜地桌上打。田蜜雙手手肘撐著桌面,捧著臉頰,笑瞇瞇地看著圍在桌旁的幾人。
「哇。姑娘,你上哪兒弄這麼多銀子?」陽笑一看到這麼多銀子,頓時驚地跳了起來,忙拿起一個,在嘴裡咬了咬。確定是真的後,滿臉崇拜地看向田蜜。
「姐、姐姐……」田川看著這些銀子,滿是推崇地看著田蜜,喃喃道:「姐你真厲害。」
不等譚氏問她銀子是哪兒來的,田蜜便主動交代道:「這些銀子,是別人要跟我學算賬之法,而先繳納的學費。」
聽她如此一說,譚氏方放下心來,她看著這一大推雪白的銀子,臉上露出了寬慰的微笑,摸摸女兒鬢角,柔聲道:「幸苦球球了。」
田蜜頓時搖頭,挽著譚氏胳膊,偎著譚氏肩膀,笑瞇瞇地道:「娘,咱們現在有錢了,只不過,這些錢暫時不能全拿出來用,因為要辦培訓班,就要找場地,要買桌椅等等,要花不少出去。不過,等培訓班穩定下來,我們就有了比較穩定的收入,到時候,咱們再買房子請僕人也不遲。你說好不好?」
「好好好。」譚氏哪有反對,連聲道好。
見兩母女膩歪夠了,一旁坐著的喬宣,方淺淺一笑,輕聲問道:「培訓班,可是取自培養訓練之意?」
「對啊。」田蜜點頭,又從懷裡,將那張在自家門前聽到響聲,而尋聲撿到的帖子遞給田川,只道:「小川,下月二十五,你帶著這張帖子,去城中的金銘閣,知道嗎?」
她在馬車上就跟王鳳仙打聽好了,下月二十五,正是論史。田川若是爭氣,這以後,德莊文人墨客間的聚會,少不了他一張帖子。
田川乖乖點頭,有點懵懂地伸手接過帖子,拿在手裡端詳著。
只見此帖,僅有薄如蟬翼的一層,對著陽光,能清晰地看到金色流光順著其上流暢的紋路轉動,華麗精美,巧奪天工。
「這,這是真金吧?」陽笑忍著想撲上去咬一口的衝動,眨巴著黑白分明的眼睛巴巴瞅著它。
「金質理應不硬,可此帖如此之薄,看起來卻不易折斷,想必其中,大有玄機。」譚氏纖長的手指托起著赤金之帖,對著陽光端詳片刻,搖頭讚道:「能在如此薄的金片上刻花圖紋,非是鬼斧神工不可。」
幾人均在觀賞這張帖子,唯有喬宣看著田蜜,那眼中淺淡的笑紋裡,有幾分深意。
別人不知赤金貼代表什麼,他豈能不知?
這丫頭,看來一出門,準有事啊。
田蜜頂著這瞭然的目光,有點心虛地笑笑。這一次,除為弟弟拿到赤金貼,和意外收人學賬之外,她還真沒幹啥好事。聚眾賭博什麼的,是絕對不能讓娘知道的。
田蜜果斷轉移注意力,她隨手丟了錠銀子給陽笑,大爺似的揮揮手,道:「笑笑,去,買點好吃的回來,今晚我們打牙祭。」
陽笑準確的接過田蜜那其實沒有一點準頭的銀子,將銀子一拋,笑瞇瞇地道:「得令。」
這一晚,一家人吃上了香噴噴的肉,吃得大為滿足,而最讓眾人開懷的是,這一頓,絕不是僅有的一頓,而是無數頓的開始。
是的,田家終於奔小康了!
月上柳枝頭,人約黃昏後。
田蜜坐在床沿,看著窗外明月,糾結地看著跳動的燭光,在心頭第n遍問自個兒:去,還是不去?
喬宣神通廣大,一定已經知道了白天發生的事情,這會兒,一定在等著興師問罪。
可是不去的話,同一個屋簷下,躲得過初一,也躲不過十五啊,這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避著多彆扭。
耳邊似乎又想起那句輕笑:勇敢的女孩兒。
好吧,那就去吧。
田蜜輕輕跳下床,熟門熟路地翻過軒窗。
果不其然,明月為背景,濃黑的屋宇上,有一人坐姿隨意。
雖然不是以前的屋子,田蜜卻還是在牆角,找到了梯子,觀其色,似乎是新做的。
把梯子搭上牆頭,田蜜已沒有最初那麼害怕了,穩穩地爬了上去,老老實實地走過去坐下。
喬宣側過臉頰,隨手輕佻了頰邊被夜風舞亂的髮絲,看向旁邊之人。
只見女孩兒雙手收攏,下顎輕觸在膝蓋上,一雙琥珀般瑩潤的眸子眨巴著,不動不搖地望向某處,一副老實巴交的模樣。
這個闖禍精,若真能這麼乖巧無害就好了。
「你讓葛駿染學蛤蟆叫了?」唇邊輕微的弧度在擴大,笑意浸染了眉眼,他漆黑明亮的眸子看著女孩兒越垂越低的腦袋。
要不要一來就數她的罪狀?好歹有個過度什麼,讓她準備準備錯錯詞。這樣,她就只能悶聲點點頭,小聲中又很有幾分理直氣壯的道:「誰叫他暗諷我來著,看在他年少的份上,我已經忍他一回了,夠意思了……」
就知道,每次到最後,都能是這個樣子,她總有套自個兒的理論。
喬宣淺淺一笑,眼中有點看好戲的意味,很柔和地問道:「你可知道他父親是誰?」
這一下,倒真是把田蜜問住了。主要是因為她知道,喬宣不太可能專門提一個沒用的人。能讓他說出來的,必定來頭不小。
慘了,她果然是個仇恨體,不知不覺中又得罪了一位大人物。人都說打狗要看主人,這讓人學蛤蟆叫,也得看看人老爹是誰啊。
這傷不起的拼爹時代。
田蜜小臉一苦,認命地看向喬宣,有氣無力地問:「他老爹是誰啊?」
「葛鴻雁。」喬宣唇角的笑意微沉,黑亮的眸子裡光華暗轉,道:「賭石發家,而後開採礦石,之後又設立了煤窯,此人背景很是複雜。」
賭石、開礦、挖煤……這幾大行業,都是暴力,而且,必定要各方面吃得開才站得穩腳吶。
田蜜眼前又飄過葛駿染那頗為的記仇的眼神,頓時覺得,自己的脖子上的腦袋不是那麼穩了。
「怎麼辦?」田蜜轉頭看喬宣,一點也不覺可恥地拉後援。
這個時候倒是不強出頭了,喬宣搖搖頭,道:「如今,尚不能確定葛駿染是否有意將此事鬧大——畢竟,這本是傷及他顏面的事情,他不見得會為報復你而宣揚開來。」

☆、第一百章 開張大吉

「那要是萬一呢……」田蜜艱難地道:「話說,以他的身份來說,便是不特意搬出老爹,就有大把的人力物力可用,我這……」
這會兒倒是有自知之明了。
喬宣伸出一直骨節分明的大手,對她道:「伸出手來。」
田蜜眨巴了下大眼睛,也不敢問為啥,老老實實的把手伸出去。
喬宣伸手便托住她手肘,另一隻手在身邊一摸索,便摸出了一堆鐵的東西來。
田蜜尚未看清那是什麼,喬宣便將一物往她手上扣來,頓時,田蜜便能感覺到手腕處鐵器獨有的冷意,在深夜裡,讓她打了個寒顫,耳邊,喬宣舒緩柔和的聲音傳來。
「這是琉心火,共能上七顆琉璃珠,發射七次。」喬宣一邊專注地將那一堆看起來長得差不多的零件組合起來,一邊道:「即便不是葛駿染,你今日風頭如此之甚,又拒絕了林家的邀請,沒有大樹可乘涼,這人怕出名豬怕壯,難保其他人不會起什麼心思。這琉心火雖然不是大範圍殺傷武器,但勝在精巧實用,關鍵之時,能保住性命。」
田蜜蹲坐在喬宣旁邊,手臂隨著他動,默不作聲地看著他藉著月光,一點一點將那扣在她手上顯得很是粗大的鐵手圈添滿。
喬宣的手,骨節分明,溫和寬大,掌心有細微的繭子,覆在她細膩嫩滑的皮膚上,那粗礪的觸感,很是明顯,但卻不會讓人覺得反感,反倒像細沙,摩擦中有份溫熱的軟。
田蜜眨眨眼睛,莫名覺得眼眶也有點溫熱了。
喬宣正抬起她的手,借月光看清裡面的構造,頰邊忽而一動,身邊探出個腦袋來。撈著他先前挑過的那縷髮絲,眉眼彎彎地笑道:「掉了。」
喬宣一笑,點點頭,順便伸出手。示意她將滑下來的袖口再挽高點,田蜜趕緊照辦。
待聞得卡嚓一聲機械響動時,已是兩個時辰後的事情。
喬宣側頭,看著大半身子靠在自己身側,腦袋埋在他頸窩,呼吸均勻,顯然睡得很熟的女孩兒,唇邊控制不住的勾起。
嗯,睡著的時候顯然才是真的乖巧。
可是,馬上快三更了。不能再睡了,再睡要著涼了。
喬宣輕搖了搖帶著琉心火的手,柔聲喚道:「醒醒,起床了,乖。快醒醒……」
田蜜下意識地往溫熱的地方拱了拱,揮揮手,打掉他的手,嚅嚅道:「別鬧。」
喬宣無奈一笑,只好低聲道:「上工了……」
這聲音明明很輕很低,田蜜卻是聽了個仔細,她頓時彈坐起身來。瞇著眼睛就在旁邊摸衣物,摸到人大腿了才反映過來——喬宣在幫她按機關呢。
她連忙把爪子收回,正直坐好。
她抬起手來,看著那個相貌平平的鐵圈,甩了甩手,果真好重。
「這是琉璃珠。」喬宣的寬大的手掌上。躺著一顆流光縈繞的珠子,田蜜拿在手裡,對著月光一看,直覺其流光迷離得緊,怎麼看都像是價值連城理應束之高閣的珍寶。她不由疑道:「這個,真的是用來傷人的?」
喬宣點點頭,教她如何上珠子,而後把著她的手,輕輕一按機關。
沒有聽到任何類似『咻』『嗖』的聲音,只見流光一閃,不遠處一雙臂環繞的巨石便爆炸開來。
「轟隆隆——」的一聲響在深夜裡炸開,碎石四射開來,漫天都是飛揚的塵土。
喬宣早一步帶著田蜜,翻到了房頂另一邊低伏著。
這轟然一聲響後,周圍頓時亮起了無數盞燈,無數窗戶往這邊推開,細細碎碎的聲音過後,又歸於寂靜。
屋內,譚氏慌張的聲音傳來,「怎麼了?」
田川忙不迭地安撫道:「沒事沒事,娘,可能是誰在敲山索石吧。」
譚氏將信將疑地回屋睡下。
兩個始作俑者窩在房頂,默不作聲。
等一切恢復平靜,喬宣方扶她起來,低聲道:「這個裡面,是火藥。」
火、火藥……田蜜瞪大了眼睛看著那碎裂的巨石,終於不再敢把那珠子當裝飾品。
火藥啊乖乖,這要是往人身體裡一發,那奇經八脈都得成肉醬啊。
暗器!她竟然有一天,也能有威力如此之強的東西。
這以後誰敢惹她,她一炮轟了他!
當然,這純屬yy。
田蜜收回心思,回頭看向一臉平靜的喬宣,聳了聳小巧的鼻子,兩眼汪汪地看向他,大有想撲上去熊抱一把的感覺。
「怎麼了?」喬宣見她這表情,笑問道。
田蜜口一快,便把心頭的話脫口而出了:「喬宣,我爹都沒對我這麼好過。」
喬宣笑容微凝,道:「所以,你是把我當你爹爹輩的人嗎?」
田蜜笑容頓時一僵。
怎麼辦?一不小心就說出了真像……
其實,她壓根就沒見過她爹,自然,也該無從比擬的,但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種奇怪的想法……
她傻笑了片刻,指指夜空,道:「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屋睡覺去。」
然後也不等喬宣開口,腳尖在屋頂連點,竟身輕如燕地溜了。
喬宣搖搖頭,莫可奈何,只得回了自己房間。
次日,田蜜帶著陽笑,按時到了得隆。不過今天,她不是來上工的,是來辭工的。
昨天的金銘閣論算已經傳得沸沸揚揚,因此她一進藥坊的門,便有夥計跟她道喜,田蜜客氣還禮後,逢人便問:「東家呢?」
每個人聽到這個問題都是一樣的神色,擺擺手,失口道:「沒看到。」
但那眼神漂浮,神情緊張,反映又太過一致,怎不叫田蜜起疑?
陽笑雙手抱胸,笑道:「姑娘,這張老闆不會是聽到了論算之事,怕姑娘另謀高就,所以乾脆不露面了吧?」
這還,真有可能。
但當初,在張老闆受那四十杖時,她就表示過,不會在得隆久呆,從那個時候起,得隆就在招新帳房。只是,一直都招不到?
田蜜笑笑,乾脆也不進帳房,搬了根凳子,就在入口處守著。
她這姿態,就擺明了,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問題遲早要解決。
果然,沒過多久,張老闆便從裡面踱了出來。
「東家。」田蜜站起身來,當先喚道。
張老闆已知其意,他面上很是為難,歎了口氣道:「張某人也知道,此時請姑娘留下來,實在有點強人所難。」
「可是,姑娘,你也知道,得隆一直沒招到帳房,這你要是走了……」他愁眉苦臉地遙遙頭,誠懇地道:「姑娘,只要你肯留下來,便是你想做什麼都可以,不用一直呆在帳房,也無需只忙得隆的事情,只要在得隆有需要時幫上一把,我就心滿意足了。」
無論如何,不能失去這姑娘,不說她的管賬能力,便是前不久那一個調查與贈藥,就讓得隆迅速在普通百姓間流傳了起來,光這些天的銷量,就是從前個把月的收入。
張老闆這意思,是願意花錢養著她,平時她做什麼都可以,只要在必要時出一把力便可。
田蜜不由沉呤了起來,這麼說來,得隆對她基本就沒什麼約束力了。
況且,確實,得隆就她一個帳房,她走了,這得隆的賬可怎麼辦?
「那這樣好了,我就暫代財務顧問一職,平日裡沒事兒不會來藥坊,有事兒您捎個信兒給我便是。」田蜜接著道:「不過,招帳房的事情,還請東家多費費心,我最近會很忙,怕是會管不來這邊的事情。」
張老闆一聽,頓時笑了,忙道:「這種記賬的小事兒,自有人做,哪能浪費姑娘時間,姑娘只管忙自己的便是。」
話到這裡,也沒什麼好說的了,田蜜便與張老闆告辭,帶著陽笑離開,轉而去忙培訓班的事情去了。
看著兩人遠去的身影,劉管事從後面走上來,點頭道:「東家這決定做得好啊,這姑娘往後的道必然會越來越寬,我們得隆是留不住她了,但留不住,也不能徹底失去,便是花再多心思,也要維持好關係,如此,日後好行便利吶。」
張老闆深以為然地點點頭,說道:「我也正是如此想的,這姑娘一個點子便能起大用處,即便不能徹底擁有,也斷斷不能徹底失去了。」
兩人的意見達到了高度一致,又閒聊了幾句,便各自散去了。
這天起,田蜜便開始忙起了培訓班的事情,一天到頭往外跑,便是吃飯時,也在比較著各種用具的價格,精打細算著。
但她一點沒覺得累,一想到這是獨屬於自己的第一份事業,那混身都是幹勁兒,事事都親力親為著。
彼時,萬事都講究個吉利,田蜜也不得不入鄉隨俗,找人算好了日子再開業。
她的培訓班開業這天,天上有個大太陽,照得地面紅火一片。
但不知為何,這幾天一直以超精力發揮的她,早晨出門前就感覺頭暈暈的,譚氏擔心她是中暑了,急著想讓她去藥堂看看。
但今天是開業大典,她帖子都發出去了,那些報過名的達官貴人,以及其他一些人,都會前來捧場,她是斷斷不能缺席的。
因此,她穩了穩,便振作精神出了門。
ps:
今日第三更!第一百章了,感謝大家的支持與陪伴!感謝若夏妞妞送的桃花扇。

☆、第一百零一章 越來越好

田蜜的培訓班,開在一個很是繁華的地段,周圍有幾大很是出名的酒樓茶樓金閣布莊等等,此處地價高昂,便是有錢都難尋一鋪。
但田蜜取了個巧,她租的,並非是下面的鋪子,而是樓上屋子。這裡尚未有寫字樓之說,所以這上面的屋子,都不是按鋪面價租的,都按相當於居住價的價格租給了她,這便宜的,可不是一星半點。
祥雲街上,今日照舊熱鬧無比,只是平日裡都低著頭走的眾人,今日都抬頭往一處看去,面露困惑。
茶樓底下,一位身著儒生裝的人道:「我沒看錯吧?怎麼香繡成衣鋪上,還掛了個牌子?嘶,這牌匾還有點非同凡響吶,你看那『百信賬務培訓機構』幾字,簡直就像是一筆寫成的,筆走游龍,淋漓盡致吶。這究竟是哪位大家的手筆?為何從前不曾見過?」
「這還不足為奇。」他旁邊的男子指著對面,道:「你看那旁邊開的那扇門,從裡到外,擺滿了鮮花,那鮮花上竟然還帶著字,有趣有趣,實為有趣。這是什麼樣的東家,才能想出將鋪子開在樓上,一條紅毯鋪到頭,又以鮮花夾道的點子來?」
「這你們就不知道了吧。」一錦衣男子輕搖折扇,指了指了那金漆的牌匾,說道:「看到那牌匾上的賬務兩字了嗎?此處,正是教人算賬做賬的地方。說起來,它的東家,卻也是個奇人。」
「哦?」那兩書生忙問道:「怎麼個奇法?」
此刻,其他人也都望了過來,好奇地瞅著。
那錦衣男子昂首挺胸地站著,搖著扇子,問道:「德莊府中從未聞,一招現身便奪了金銘閣前三甲。你們說,這奇是不奇?」
眾人均點頭,金銘那就是塊金字招牌。人人信服的。
那錦衣男子又道:「論算之中出新法,金銘人人皆歎服。這能進金銘的人,哪個不是才學出眾?便是金銘第一,也時常被問得啞口無言。這能算人人心服口服,你們又說,奇是不奇?
「奇!」沒得說,眾人連連點頭,對金銘那些有才之人,他們也是早有耳聞,那不服輸的刁鑽性子,早就傳遍全青州了,難得有人能博得他們集體認同。
那錦衣男子點點頭,折扇一收。輕敲手掌,低聲笑著與眾人道:「原來宗師女兒身,芳齡不過十二三。」
「啊?」這一下,眾人集體瞪眼,膛目結舌。
錦衣男子一敲手掌。笑道:「你們說,這夠不夠奇?
「這可真絕了。」
「奇,天縱奇才吶!」
「這是誰家閨女,如此得老天眷顧吶?」
眾人皆點頭讚歎,滿臉羨慕,而後道:「如此奇才,位比宗師。倒是辦得起學,育得了人。」
「不錯不錯,如此年齡便有如此學識,日後前途不可限量吶,拜入她門下,也使得。只是這個年齡叫師長……」
「怎麼,你們不知道啊?」那錦衣男子聽到這裡,又道:「因姑娘自知年幼,不敢妄自尊大,便不與求學之人以師徒相稱。直呼姓名即可。因此,這完全不是問題。」
「當真如此?如若如此,我便也想去試試,進不了金銘,能見見金銘傳奇也好啊。」
「是啊,若真能學得其法,這日後,也有一技之長吶。」
街旁百姓正議論著,此時,長街之上,抬著賀禮走過的各府家僕絡繹不絕,那一片紅色綢帶醒目耀眼,竟有望不見頭的趨勢。
只聽那報喜聲想透一整條長街,引得人人來望。
「得隆作坊賀百信賬務培訓機構開業——」
「如玉作坊賀百信賬務培訓機構開業——」
「錦繡布莊賀百信賬務培訓機構開業——」
「周府賀百信賬務培訓機構開業——」
……
長長的一串名單,在火紅的烈日下鋪陳開去,響徹了整條街道,向著四面八方延展。
若說開始還只是尋常,那麼後來,就真讓百姓門大開了眼界。
「林府賀百信賬務培訓機構開業——」
「督審司長史賀百信賬務培訓機構開業——」
「德莊總帳行賀百信賬務處開業——」
這幾道聲音方一出,那整條街就沸騰了起來。
「林府?可是咱德莊首富林家?天,這姑娘當真了得,小小一個培訓機構,竟累的堂堂青州霸主遣人道賀。」
「可不是嗎?連督審司的長史大人都遣人道賀了。」
「還有那帳行也來道賀,這便是說明,這百信賬務培訓機構得到了帳行的認同,大家可以放心入學了。」
「這麼多的達官貴人撐場子,這百信以後,誰還敢惹啊?」
其實,不止百姓們驚訝,便是田蜜本人,也是驚訝的。
她同家人站在門前,一邊笑著迎客,一邊在心頭納悶。
她雖然給所有給她留帖子的地方都發了邀請函,但還真沒想到他們還派人道賀了,雖然人沒來,但面子都是給了的。尤其是林家!林微雅身份實在不低吶,這一般的人事兒,想必他根本沒時間理,沒想到他竟然會給她送匾來,這還真不是一般的榮幸吶。
那帳行……若是田蜜沒得罪過那徐算師的弟子,她可能不會多想,可她再清楚不過,那帳行會長,正是萬有生的師父徐天福,他給她道賀,這怎麼都有種黃鼠狼給雞拜年的感覺啊。
至於督審司,田蜜微側臉頰,低聲問身後的陽笑:「這督審司長史,是何許人物?看大家表情,好像官位不低吶。」
陽笑今日穿得板正,一身乾淨舒適的棉衣,一雙軟面布鞋,一頭黑髮梳理地整整齊齊,笑起來的時候,沒心沒肺,很是陽光。
剛來德莊時,田蜜便讓他打聽德莊之事,這麼些時日,他顯然不是白混的。
陽笑聞言,頓時躬身在田蜜耳邊低語道:「這個督審司長史,職位僅次於督審司主事,是朝廷從六品官員。據說,此人後台極硬,剛從縣衙調回,便直接位列督審司二把手。而且,此人年紀極輕,方十*歲。唔……咱們還是老相識,就是那稅監大人的義子,阿潛……」
原來是阿潛。田蜜不由瞪了他一眼,這小子,越來越滑溜了,明明一句話就能讓她明白,還給她兜這麼大的圈子。
只不過,她好像沒請這號人物啊,因為她壓根就不知道,原來阿潛送王鳳仙來後,就不打算走了。
陽笑看懂的她的神情,黑白分明的眸子往旁邊瞅了瞅,悄聲道:「潛大人來德莊後,派人給夫人送了禮的。這次,是夫人請他來給你撐場子的。」
原來是她娘叫的人來給她撐場子,田蜜不由瞇眼一笑,向她娘看去。
譚氏今日帶了面紗,遮住了她那張美若天仙的臉,只露出一雙秋水般的眸子來。
田蜜看不到她唇角的弧度,但就是覺得,她美貌娘親在笑,她很開心。
而田川,今日穿了身修剪得體的棉質長袍,髮絲盡數收攏,露出飽滿的額頭,他似乎長開了些,不再像個唇紅齒白的小正太,而是氣度襲人的少年人物了。
嗯,一切都很好,都在向前發展。
田蜜笑著點點頭,眼看時辰要到了,便招呼譚氏,準備剪綵。
正此時,長街上響起了「噠噠」的馬蹄聲,有人匆忙趕馬而來,到得門前,從馬車中迅速下來一位少年。
少年今日著一身乾淨利落的深色長衫,濃黑的眉宇下,有雙迥然有神的眼,五官周正,神色穩重,他邁著沉穩有力的步伐,迅速向幾人走來。
在他走近之前,他身旁的小廝便先一步在鋪著紅布的桌旁報了名。
便聽那禮者又長聲唱道:「明華作坊賀百信賬務培訓機構開業——」
袁華上前,先恭敬地對譚氏行了個晚輩禮,方對田蜜拱手道:「恭喜姑娘開業。」
少年的臉上,已少了那份純真稚嫩,一舉一動,都顯得成熟老練。
只能從那雙眼睛中,還能看到當初在酒樓樓梯上,見過的那份明亮。
田蜜看著面前這有點不苟言笑的少年,有點愕然,這是,袁華?
愕然後,她又是真的欣喜,她當初果然沒看錯人,這是塊未經雕琢的璞玉。
田蜜伸手作引,揚起大大的笑容道:「同喜同喜」
袁華點點頭,也不多言,便加入了賓客群中,很快便有人上前打招呼,顯然是熟識。
「喲,這不是蛇爺嗎?蛇爺,沒想到你也來了,怎麼樣?這月還有貨嗎?能先送我們酒樓嗎?」
「哈哈,先來後到先來後到,蛇爺,你可是先答應了我們的。這蛇肉是個新鮮東西,貴人們都爭相嘗試呢,供不應求吶!」
「我們酒莊倒是願意等到下月,只要排上號,能有貨就行。」
田蜜聽著那處的騷動,忍不住笑了起來。
喬宣早就說過,富華的市場已經滿足不了養蛇基地了,德莊許多大酒樓聞到風聲,都尋到了小山村,要賣這食用蛇,許多酒莊,也都派人來問可泡酒的蛇了。袁華短時間內迅速在德莊打開市場,並不足為奇。

☆、第一百零二章 向前發展

今次親自到場的,都是些差不多的商戶,主要以她如今的身份地位,還不足以讓那些達官貴人親臨,因此剪綵一事,仍舊是田家人自己來。
吉時到後,田家人執起剪刀,對著那紅綢卡嚓一刀,只聽輕微一聲響後,紅綢落地,爆竹聲響,喝彩聲與掌聲同時響起,眾人相繼入內。
一踏入二樓,眼前便是清晰一片。
質樸的木質案幾,同案幾配套的筆架,雪白的紙張上,壓著墨黑的硯台,其下,是柔軟的蒲團。而周圍,軒窗上是細竹編的簾子,窗台上放的是清幽的蘭花,牆角的盆栽中種著金絲楠竹,這裡的一切,都透露著股清雅別緻。
「喲,我這輩子,還沒進過學堂呢,拖姑娘的福,今兒踏入這聖淵寶地了。」張老闆洪亮的聲音當先響起。
其他人皆點頭道:「不錯不錯,不愧是教學的地方,清清雅雅的,心境也好。」
田蜜在旁邊作陪,向眾人介紹道:「因為考慮到男女大防的問題,我們將培訓班分為兩個班,一左一右,互不干擾,一、三、五……這樣的單號開女子班,其他雙號開男子班。」
這是這特殊背景下不得不做的分配,男女混合,是要招惹非議的,而目前,她還承擔不起這社會公責。並且,剛進這裡時,男女的基礎水平亦是不同的,分開更有利於教學。而這第一批貴族學員畢業後,她往後招的學員,還會分為識字的班和不識字的班,按自個的水平教學。
眾人聽著,均點頭,這安排合理。
參觀完培訓班後,不多時,就該入席了,席上。自免不了一番應酬,好在,田蜜本是女孩身,又年幼。旁邊還有長輩在看著,眾人倒是沒硬讓她喝酒,一場下來,全以茶代了。倒是田川就慘了,他姐姐沒喝的,盡數進了他肚子裡,一張臉喝得通紅。
酒過三巡,眾人該聊閒聊閒,該拉生意拉生意,一片熱鬧。
田蜜聽著這熱鬧鬧的聲音。不知怎麼的,覺得腦袋又暈又疼,她正揉著額角,晃聽有人朗道:「姑娘的才學,在下完全信得過。相信從姑娘這走出去的人,也都是有一身別人望塵莫及的本事的。在下有個不情之請,希望有合適人才後,姑娘能引薦給在下,我們作坊,正缺像姑娘一般的能人。」
田蜜手一頓,眼睛亮了一亮。正中下懷啊!
開這樣的技術培訓學校最好的招牌是啥,不就是包分配工作嘛!這對貴人們來說無所謂,可對渴望有一技之長和穩定飯碗的平民百姓來說,這就是最好的保障和奔頭啊!
田蜜不由抬頭,見另一桌,袁華正對她遙遙舉杯。那有點喜怒不形於色的臉上,似乎在笑。好小子!這下可幫了大忙了。她忍不住大大的勾起了唇角。
而此時,其他人聽著眼睛也是一亮。
這宗師級別的姑娘是想也不要想了,而她那一身本事,定會交給她的弟子。而他們最看重。不就是那令人稱奇的技藝嘛,至於是誰,又有什麼關係?若是能從這裡招到那等人才,這可真是再好不過了。
眾人頓時不甘落後地附和了起來。
「我們也都相信,以姑娘的能耐,定能育出大把好的人才。」
「是啊,到時候有好的學生,姑娘莫忘了我們作坊啊。」
「我們作坊也是,姑娘不要厚此薄彼吶!」
若說最開始他們只是給個面子才來的,那麼現在,有了這跟切身利益相關的一層關係在,再看這小小的培訓機構,那感覺就不同了。
這裡雖不叫書院,可跟學院的差別又有多大?不過是教的東西不同罷了。而書院能出秀才舉人進士甚至狀元,這裡雖不走那條路,可從這裡走出去的人,一樣可以進商戶、入高門大宅,甚至入戶部當值。而他們從這裡走出去,難道不會記這造就了他們的地方一恩?
那彼時,這裡就有大把的人脈,有讓眾人有所求的東西。賬,便是錢,只要是跟錢有關係的,那都跟他們有千絲萬縷的關係。
眾人都是在外闖蕩了這麼多年的,那心思一轉就反映了過來,那面上的笑容,頓時熱切多了。
這姑娘雖然才開始嶄露頭角,可這以後的地位,至少在商界的地位,必然是不低的啊,交好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於是,新一輪的敬酒又開始了,田蜜摸摸圓滾滾的肚子,一邊點頭應和著,一邊暗暗發苦。等到實在撐不下去的時候,她也尋了個理由開溜了。
方便之後,她沒有進去,而是站在陽台上吹起了風。此處陽台,近處,正對著繁華的街道,往遠看,能見整個德莊突顯出來的亭台樓閣。
「姑娘,你沒事吧?」陽笑尋到這最遠的陽台,方見著人。
那屋裡的人久不見她,都紛紛問了起來,那面色,似乎都像在怕別人捷足先登。他被煩得不行,加之也有點擔心,便尋了過來。不過看姑娘手撐著額角,把全部的重量都壓在欄杆上的模樣,他自覺把前一點省略了。
陽笑便道:「姑娘,要不你先去休息間休息下吧,那裡面有軟塌的。」
田蜜卻搖搖頭,招呼他過來,指尖輕點著遠處高閣,輕聲問:「笑笑,想必這麼些天,你都把德莊混熟了,你可知道,這都是些什麼地方?」
陽笑一眼掃過,便道:「那是金銘閣、林府燈樓、平南郡王府聚賢閣、府衙、督審司、稅務司、工商衙門、刑部、兵部、以及幾大工行和商戶……」
田蜜點點頭,微勾了唇角,琥珀色的眸子裡有幾分迷離,輕聲道:「那是我們的目標。」
「啊?」陽笑一驚,黑白分明的眸子眨了眨,遲疑道:「連府衙、刑部、兵部、平南郡王府聚賢閣這樣的地方,我們的人,也可以進去嗎?」
田蜜點點頭,琥珀色的眸子落在陽笑身上,卻像是沒有焦距,她低聲道:「笑笑,這便是我們最大的優勢——我們沒有行業限制,只要有錢的地方,都需要管錢的人。不管他是商戶也好,府邸也罷,甚至是朝廷機構,只要他們產生資金流轉,我們就能參與其中。」
「那我們,不是無孔不入了?」陽笑眉開眼笑道。
「可是目前,我們還做不到這一步,因為我們有很多競爭對手,我們不是唯一的帳房教導處。」田蜜摸摸他腦袋,笑容中有幾分沉重,她看著戶部高高的樓宇,低聲道:「除非,有一天,我們的新法,能得到朝廷的認同,完全替代舊法,那個時候,我們就是新法的起源之地,全天下所有的帳房,都要向我們學習。」
陽笑聞言,很煞風景地撇撇嘴,道:「可是我覺得,這難度太大,不知道要何年何月去了。」
田蜜輕抿嘴唇,沒有接口。
如今,她已經將新法提出,並且當場便得到了行內精英的認同,相信此時,已有許多行內前輩在研究新法,也在關注著她培訓機構的後續。等她將完整的理論與方法授出,等這裡的學員深入各行各業宣揚開去,那麼離革新的那天,也就不遠了。
因為,她對新法有足夠的信心,畢竟,這是在另一個世界早就實現的東西。
田蜜沒並細解釋,而是笑著道:「笑笑,以後你就是大師兄了。我給你的第一個任務便是——關注你的師弟妹們,徹底融入他們之中,盡量留住成績優秀者。」
「留住?」陽笑不解道:「為什麼要留住?」
留住,她自是有大用處,培訓班不過是個開始,是她入侵德莊商界具有實際意義的第一步。一步一步,總有一天,她會站在一個至高點,擁有足夠的力量,護住自己的家人。
田蜜此時,卻不準備多說,只隨口道:「要將培訓班做大做好,自然需要人啊,目前這小班,我還可以忙得過來,等以後人多了,我便是時間上也排不過來啊。」
「到時候,自然要那學精了的,去教那些不會的啊。尤其是金銘的那些癡迷算術之人,你別看他們聰明過人,但有時候隨便忽悠忽悠就忽悠來了,比如,你就告訴他們,這是弘揚新法,是讓所有人都得到便利,他們的職業形象是高大上的,各種各種,總之,怎麼高尚無私怎麼來。你別光想著給別的地方輸送人才,你也要為我們自己想想啊。」
陽笑頓時點頭,一臉讚歎地看向田蜜,恍然道:「說不定,這些成名已久的算中高手,還會為我們免費服務呢,不,說不定免費服務後,還會對我們感激涕零呢,哈哈,姑娘,高,您真是高!」
田蜜哭笑不得看著他,這想法……沒準還是真的……
田蜜看了看時間,感覺自己也歇得差不多了,便返回了場地。一回去,便有人尋機靠過來,認真地問她何時有時間,想跟她談談人才輸送問題。
田蜜自是欣然應允,一邊安排好時間,另一邊,讓陽笑去細查對方情況。畢竟,坑學員就是在砸自己的招牌,對她來說一點好處沒有。

☆、第一百零三章 天有異,人有禍

這場午宴持續了一兩個時辰,喝到最後,眾人都口出誑語,翩翩倒倒的離場,至於那迷離的醉眼中,有幾分真幾分假,就只有自個兒知道了。
最後這狼藉的被判,倒也不用田家人收拾,自有酒樓的夥計忙活。
袁華留到最後,特意向譚氏辭行。
他步伐沉穩,面色如常,眼神明亮,竟不像一個剛被人灌了不知道多少酒的人。
譚氏頗有些欣慰地看著他現今的模樣,柔聲問:「你娘可好?」
「我娘一切皆好,前不久還做了些鹹菜,一定要讓我給您帶來,我都送您府上了。」等人都走了,袁華反而又有點拘束了,他笑容有點僵硬,眼中帶點侷促,說道:「她還讓我帶話給您,要您一定要保重身子,不過多久,她就來看您。」
「哦?」譚氏一聽,蓮花般的臉上浮起了柔美笑容,眼中波光點點,很是閃亮,她問道:「可有說何時?」
「這個倒還沒定下來,不過,過幾天就是月十九了,之後便是月末,皆不適合搬家,應該要等到下月初吧。」袁華道。
「搬家?」田蜜從譚氏身後探出頭來,眨巴下眼睛,笑道:「你們也要來德莊了?」
袁華點點頭,看著她道:「作坊如今大部分生意都在德莊這邊,所以重心也要放到這邊來,娘不忍心我兩頭奔波,所以就決定搬到德莊來住。」
田蜜眉眼一彎,笑瞇瞇地點頭。等楊嬸來了,她娘就有伴了。她眼珠子一轉,又問道:「房子找好了嗎?」
「最近太忙了,都沒時間看房。」袁華頗有些愁苦地搖搖頭,道:「還在找。」
沒找到就好。田蜜繼續笑瞇瞇地道:「我家那條巷子空房子挺多的,據說都是出租用的,價錢也比較合理,你不妨去問問。」
袁華大而有神的眼睛一亮。重重點頭道:「回頭我就托人去打聽打聽,住得近也方便得多。再則,我娘一輩子沒離開過楊柳村,我怕她不習慣德莊的生活。屆時。還請夫人多引導引導她。」
「哪裡的話。」譚氏笑著點點頭,道:「應該的。」
袁華看了看日頭,面容一肅,拱手對譚氏道:「晚輩還有點事,便先告辭了。」
「去吧。」譚氏自是點頭。
袁華起身,又對田蜜拱手道:「姑娘日後若有需要,招呼一聲便可,袁華絕不推辭。」
見田蜜笑著點頭,他看了她一眼,深吸一口氣。轉身離開。
袁華走後,田蜜正想繼續忙培訓班的事,話還沒出口,額上便是一涼。
譚氏收回手來,黛眉微蹙。滿是擔憂地道:「球球,跟娘去醫館看看。」
田蜜見她娘語調雖柔和,但眼神中卻滿是堅持,知道躲不過,便老老實實的點頭答應了。
母女兩方一出門,便忍不住以手遮額,像兩個久不見陽光的人般。下意識的後退了一步。
譚氏輕蹙著眉看著天際明晃晃的太陽,輕歎道:「這烈日持續半月有餘,期間不見一滴雨,只怕今年,老百姓的日子又不好過了。」
靠天吃飯,本就承擔了巨大的風險。
但老天爺的意願。凡人又怎能左右?
田蜜望著天上火紅的烈日,皺了皺秀氣的眉頭後,搖搖頭,沒說什麼,挽著譚氏的胳膊。便沿著街旁房屋的陰影走。
兩人一踏入親善堂的大門,便被裡面的情形驚了一驚。
只見多達八個鋪面的親善堂,此刻人滿為患,看病的隊伍分幾路,一直排到了門外面。
「這可如何是好?都不知要排到何年何月去。」譚氏眉宇間滿是輕愁,她再次摸了摸田蜜的額頭,一雙美目盈盈望向她,柔聲道:「球球,可還堅持得下去?」
田蜜乖巧的點點頭,她搖了搖有點發昏的腦袋,往看病的百姓看去。
然後,她很快發現了一點:來看病的,大多又黑又瘦,著一身打補丁的粗麻短褐,背部微駝,似乎都是做苦力的窮苦百姓。
如此酷夏,整日在太陽底下做力氣活,便是鐵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她輕歎一口氣,倚著譚氏站著,腦袋輕放在她柔軟的肩上。
兩人沒排一會兒,便有一人猶疑地走到他們面前,仔細辨認後,方驚喜地笑道:「喲,原來真是田姑娘。」
田蜜抬頭一看,見此人,竟是富華親善堂的管事,林巖。她遂揚起笑容道:「原來是林七管事,別來無恙?」
「好啊!我好得很吶。」林巖臉上的笑容擋都擋不住,他笑看著田蜜,感激地拱手道:「拖姑娘的福,在下從富華調回來了。」
他原以為要一輩子流放在外,沒曾想,前些天突然接到了主家的凋令,讓他回來接管德莊的鋪子。並且,剛回來就被三少親自召見,羨煞了一干同伴。
但彼時,他也疑惑著,直到聽見三少問及田蜜的過往,他方明白過來,他是因這姑娘得福了。他如今也算得上是近臣了,那可比呆在那個小縣城裡強多了,怎能不感激這姑娘?
田蜜困惑道:「托我的福?」
「沒什麼,沒什麼。」林巖頓覺失言,便打著哈哈道:「夫人與姑娘這是來看病?是誰病了?」
譚氏滿是憂愁的看了自家女兒一眼,輕聲道:「是她病了。」
林巖頓時殷切地道:「姑娘病了?那快先別站在這裡,隨我去裡面看診吧。」
此話一出,周圍無數雙眼睛看過來,那眼裡,具是羨慕嫉妒恨。
母女兩頂著這壓力,倒不好意思進去。再則,譚氏看著那躺在擔架上的都還在外頭,便是再心疼女兒,也不好越過人去,她不由轉頭來看女兒,徵求道:「球球?」
「算了,我們就在這裡等等吧,也不是什麼大病。不急的。」她只是感覺有些乏力,腦袋有點渾濁,其他的都還好。跟前面的人比起來,還真不算什麼。
林巖便點點頭。讓人給他們上了茶水,又陪聊了幾句,再進去給大夫打了聲招呼,便忙自己的去了。
等到田蜜看診,已是一個時辰後。
老大夫鋪開紙張,仔細看了田蜜一眼,而後讓她伸出手來,一邊切脈一邊言簡意賅地問:「有何不適?」
田蜜仔細想了想,如實說道:「頭暈,渾身乏力。還,還有點想吐。」
此言一出,那老大夫臉色便是一變,他身後的學徒亦緊張了起來,低聲問他:「師傅。可是?」
那老大夫擺手制止,面色凝重地給田蜜把脈。
女母兩看著這反映,心頭具是一跳,整個人都有種不好的感覺。
譚氏緊握著田蜜的手,那手心裡,全是汗水,她一雙眼睛眨也不眨的看著老大夫。深怕從他嘴裡說出什麼不好的話來。
好在,一番望聞問切後,老大夫臉色放鬆了下來,他大大的鬆了口氣道:「沒什麼,就是勞累過度了,我開個方子給你補補。回去好好休息休息,隔天便沒事兒了。」
譚氏聞言,鬆了好大一口氣,連聲向大夫道謝。
大夫擺擺手,招下一位。
田蜜跟著譚氏往抓藥的櫃檯走。走著走著,她忍不住回頭看了眼那老大夫,眉頭輕皺。
剛才,那個老大夫的表現,很可疑吶,她隱約覺得有點不對勁。
雖說醫者父母心,可像這樣行醫幾十年的大夫,早就見慣了生死,一點小病,絕不至於讓他緊張成這樣吧?而後,確診她沒什麼事兒後,更是鬆了好大一口氣。
這不太對。
可是,她對醫這方面沒什麼瞭解,因此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便只能作罷。
譚氏聽了老大夫的話,說什麼也不讓回培訓班,田蜜沒法,只得老老實實地喝了補藥,然後早早地就上床休息。
前些天奔波著沒覺得有什麼,這歇了半下午,再睡個好覺,一起床,反倒覺得渾身酸痛。但身上雖疼,腦子卻是清醒的,整個人感覺還不錯,挺有精神。
譚氏聽她說了身體狀況後,一口氣徹底鬆了下來,又強留了她一天,眼看培訓班正式授課的日子就要到了,才讓恩准她出門。
被拘了兩天的田蜜,一聽說可以工作了,一下子就歡樂了。對於她這種天生勞苦命的人來說,閒才是最可怕的東西。
於是,接下來這些天,她單號教夫人小姐們管賬,雙號向那些算中精英們講解新記賬法的來龍去脈,晚上制定培訓班的宣傳計劃,日子過得要多充實有多充實。
這天下了課,田蜜與陽笑共同回家。
仍舊是大熱的天,便是到了酉時,地面也是熱乎乎的,連扇底送來的風,都感覺不到一絲涼爽之意,天地之間,已成蒸籠。
路上,陽笑邊扯著衣領扇著風,邊匯報著情況:「姑娘,第一批學員雖然尚未畢業,但第二批已經開始報名了。」
「按你的意思,咱們在樓下放了告示欄,仔細介紹了我們培訓機構,又著重強調來此學習後的好處,比如有一技之長,包分工等。我呢,又讓人化做普通百姓,在各處人群聚集地大力吹捧了一下,再加上第一批學員那高不可攀的身份,如今吶,人人都當咱們是高等人才蘊育中心,爭著搶著來報名呢。」
王婆賣瓜自賣自誇,這傢伙還洋洋得意了。田蜜搖搖頭,失笑道:「那那些金銘的前輩高人,可有願意留下來的?」
「有,必須有!陽爺出馬,豈有失敗之理。」陽笑拍拍胸脯,說道:「只要是學過新法的,都對它讚不絕口,完敗那沒有任何技術含量的老一套記賬方法。因此,大家都願意留下來,幫著姑娘把新法弘揚開去,讓更多人瞭解並掌握它。」
田蜜點點頭,徹底放下心來,培訓機構越辦越好,日子才能越過越好。
兩人邊走,邊聊著培訓機構未來的發展,說到激動處,眼睛倍兒亮,面上一片紅光,便是火紅的夕陽都得自慚形穢。
到家,陽笑一把推開院門,照例喊道:「我們回來了。」
寂靜,院子裡沒有一個人出來。
兩人不由愣了一愣,四處看了起來。
房簷之下,空空蕩蕩,沒有譚氏刺繡的身影。屋子裡,靜默無聲,而往常,偶爾會有田川的讀書聲。
兩人疑惑的對視一眼,正想拔腿往裡跑時,便見堂屋裡,款步踱出一人。
田蜜一看他在,心下稍安,迎上前去,困惑道:「喬宣,我娘和小川呢?」
喬宣聞言,面上也閃現幾分疑惑,竟反問道:「他們不在你那裡嗎?」
「沒有啊。」田蜜當即否認。
她確定,她這一天都不曾見過她娘。她仔細回憶了一下,皺眉道:「今兒個十九,娘早上說要去城外法緣寺禮佛。可是禮佛的話,不應該吃過齋飯就回來了嗎?便是晚點,也不該此時還未歸啊。」
這麼一分析,她便有些焦急了。娘辦事由來有條有理,從不會無緣無故更改的,一定是出事了,一定是。
田蜜想著,便要往外走,腳步尚未踏出去,一隻溫和有力的大手便扣住了她。
「關心則亂。」喬宣遞了杯溫水給她,輕聲道:「你太緊張了,先冷靜一點,你這樣衝出去,又是要到哪裡去找他們?若是路上恰好錯過了呢?我們豈不是又要去找你?」
田蜜聞言,頓住了腳步。
她也知道,一遇到娘和弟弟的事情,她神經總是高度緊繃,忍不住要往最壞的方向去想,不夠理智,不夠冷靜。
可情緒這個東西,有時候根本就不是人所能控制的,她不想,卻也沒有辦法。
喬宣拉她在長凳上坐下,雙手輕搭在她雙肩上,轉頭對陽笑道:「笑笑,從城門回家的這條路線,你沿路去打聽下,看看可有夫人與小川的消息。」
「好。姑娘你先別擔心,他們不會有事的。」陽笑頓時點頭,快步跑了出去。
田蜜雖老實坐了下來,可到底心亂了。喬宣知道她滿心擔憂,因此也沒有多言,只在一旁靜靜作陪。
一時之間,屋內落針可聞,只有兩個人輕微的呼吸聲,在彼此交映。
田蜜睜著大而無神的眼睛,緩緩煽動著眼簾,看著外面越來越黑的天色,一顆心,不斷往下沉。
ps:
本章四千字。昨天老爸過生,只早上趕了三千出來,抱歉。然後昨天忙了一天,臨睡前才想起,連生日快樂都忘說了(┬ˍ┬)。感謝不是劉柯和綰小白送的平安符。

☆、第一百零四章 闖城門,疑心起

終於,門外傳來陣急切的腳步聲,她端正坐在原處,手指揪緊了衣裙,也不說話,一雙琥珀色的眸子,就那麼看過去。
陽笑馬不停蹄的跑了近一個時辰,此刻呼吸極為急促,可他來不及喘氣,迎著那雙澄透的眸子,嘴唇蠕動了下,最終還是搖頭道:「沒有,我一路問去,都說不曾見過那樣的母子倆。」
田蜜聞言,推開長凳,提步便往外走,大大的眼睛注視著前方,嘴裡道:「我去找,沒有進城,就是還在城外。」
這一次,喬宣沒有阻止,他將一樣東西遞到陽笑手裡,迅速吩咐道:「笑笑,你留在家裡,若是他們回來了,便發信號給我。」
見陽笑重重點頭,他轉身便追上了田蜜。
田蜜根本不知道後面有沒有人跟上,她只是悶著頭快步走,沒幾步,便皺起了眉頭,暗恨自己腿短,恨不得插雙翅膀。她雙手揪緊裙擺,正要跑起來時,忽聽身後馬蹄奏響。
她一回頭,便見一匹駿馬四蹄翻飛,飛速從後急馳而來,馬上騎士神駿無匹,那飛揚的衣袍中,一隻寬大有力的手,隔空向她伸來。
毫不猶豫,田蜜伸手抓住那隻手,而後便感覺一股力量傳來,她整個人拔地而起,輕而易舉地被攬上了馬背。
緊湊的馬蹄聲響過街巷,一路往城門而去,於城門前百米處,拉韁下馬。
守城門的兵衛只見一匹快馬襲來,眨眼間便到了近前,他心頭一駭,長槍頓時對準的那處,厲聲喝問:「什麼人?」
田蜜一被喬宣抱下馬,就往前走,一看到那緊閉的城門,心頭更急了。
她看了看尚顯明亮的天色,斷定這並非正常關城門的時間。不由急問道:「兵大哥,今日為何提早關了城門?」
那兵衛見是一個面容焦急的小姑娘,心下一鬆,肅穆著臉道:「上頭的命令。我等執行即可,哪知道那麼多原因。」
「兵大哥。」田蜜走近兩步,暗自將一錠沉甸甸的銀子塞到他手裡,退後一步,懇求道:「小女家人尚在城外,小女想出城接他們回來,煩請兵大哥跟兄弟們說聲,行個方便,小女感激不盡。」
小姑娘睜著雙大而純澈的眼睛,滿是殷切地望過來。那眼中的希翼與急切,讓人心頭一軟,難以拒絕。況且,袖中這錠銀子,份量可不是一般的足。便是在這城門口手上三五年,也不見得能趕得上。
「你家人在城外?」那兵衛仍舊緊握著長槍,身形筆直,但那聲音,卻較先前柔和了些,他道:「若你家人真在城外,我勸你還是不要費那個功夫了。別說是我,便是我們副將在此,今次,也沒有權利放你出去。」
田蜜聞言,駭然地看著他,下意識地驚問道:「為何?!」
「哪那麼多廢話!」那兵衛已生厭煩。他手中長槍往前一推,再次厲聲道:「你再不離開,就莫要怪我不客氣了!」
「兵大哥,我拜託你了,你幫幫忙。」田蜜自是不甘心。她緊抓著兵衛握搶的手,急切地低聲道:「你要多少,我給,我都給,拜託你了,讓我出去,我必須要出去。」
「滾開。」那兵衛一見其他人注意了這裡,頓時一把推開她,臉色難堪的道:「黃口小兒,還不速速離去!」
田蜜一個不妨,被這一推,推得踉蹌後退,眼看要栽倒時,身後一雙手伸來,穩穩托住她,有人在她耳邊輕聲道:「我們走。」
田蜜縱使不甘,卻也知道再糾纏下去也不會有什麼好結果,若是真惹怒了這官兵,沒她好果子吃。娘和弟弟還沒有消息,她絕不能倒下。
她眨了眨泛紅的眼睛,咬咬唇,順著這力道退後。
兩人一直退到離此最近的房簷下,方隱在陰影裡,關注起這這邊的情況。
喬宣漆黑的雙眼緩緩掃過城門,面色微沉,輕聲道:「比平日多了兩倍的防護,怕是出了什麼大事了。」
田蜜看著那一排排手持長槍的官兵,再看看那嚴防死守的城門,琥珀般的眸子裡,沒有半分神彩,她緩慢地眨了下眼睛,掩下喉間的不適,低聲道:「怎麼辦?」
到問別人怎麼辦的時候,她就真的是無計可施了。
即便她已經以最快的速度去謀取自己想要的一切,可事到臨頭,仍舊有那麼深的無能無力感,她走了一步又一步,可是還不夠,還不夠,她還差得遠。
她討厭這種束手無策的感覺!好像她所追尋的,永遠達不到,好像她想護的人,永遠護不了。
怎麼可以這樣。
不可以這樣。
小小的拳頭慢慢握緊,她慢慢挺直了脊樑,低聲道:「我去想辦法。」
家裡有一堆各門各府的帖子,她就不信,跑遍整個德莊,都沒人能幫得上忙。無論如何,她絕不坐以待斃。
田蜜一掃頹唐,果斷下了決定,步子一邁,便往回走。
看著那個倔強轉身的背影,喬宣在她身後,很冷靜的道:「此事事關重大,他們,怕不見得會幫忙,更不見得,幫得上忙。別忘了,方纔那個兵衛說,便是守城副將來,都沒權利打開城門。除非,你能請動將軍,或將軍以上的人。」
將軍,泱泱大昌,一共能有多少個將軍?她區區一個田蜜,一個剛開門立戶的小女子,便是連將軍府的大門往哪邊開都不知道。
又一次,*裸的打擊。
田蜜重重地頓住腳步,忽而回頭問:「你有什麼辦法?」
喬宣輕輕揚了揚唇角,招手示意她過來,田蜜也不廢話,幾步走到他面前,一雙澄澈的眸子,眨也不眨地看著他。
喬宣微微俯身,在她耳邊低語幾句。
微風輕浮,蕩起他垂落的髮絲,輕拂過她臉頰,她琥珀色的眸子越睜越大,怔怔地看他半響,而後輕而堅定的點頭。
「等我回來。」喬宣一句輕言,便翻身上馬,急馳而去。
田蜜站在房簷下的陰影裡,雙眼靜靜地望著高大的城牆與凶悍的兵衛,不同於先前的慌亂弱小,那肉嘟嘟的小嘴,往旁邊凜凜一勾。
喬宣再次回來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此時,與純粹的黑不同,天地間一片灰麻,便是人近在眼前,都只是個影像,若要細看,卻發現根本不能夠。
寬大的斗笠,邊沿之下,只露出半個線條流暢的下顎,厚重的蓑笠加身,密編的粽葉片,密不透風,將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
粗糙,結實,強壯,張狂……天,這是大俠?還是強盜?面目全非啊。
田蜜緩緩眨了下眼睛,有點不敢相認。
「還愣著幹什麼?不想出去了?還不快過來。」熟悉的輕笑聲從那人嘴裡溢出,田蜜這才點頭,向他大張開的懷裡衝去。
「抱緊了,若從十丈高的城樓上掉下來,那後果,你懂得。」喬宣用寬大的蓑衣將她整個人包裹住,好在田蜜五短身材,身高不過喬宣胸口,如此嚴密的一裹,連個腦袋都看不到,完全就是一個人的模樣。
即便呼吸間全是熟悉的氣味,隨著喬宣腳下飛速的躍動,田蜜的心,還是咚咚狂跳了起來。
他們不是在玩過家家,而是在闖城門,城牆高達十丈,士兵真刀真槍,或許,還會有漫天的箭雨……
田蜜的手,下意識地抓緊了喬宣腰側的肌肉。
「別怕。」低低淺淺的聲音從風中、密集的草葉縫隙中,以及震動的胸口傳來,田蜜心中方定,便聞得外面喝聲大作,刀劍相交聲響起。
「什麼人?還不速速停下!」
「來啊,給我拿下!」
城門之前,一道人影飛速襲來,其人身材高大,動作敏捷,看不清容貌,聞不到一絲聲響,身如游龍,巧妙的闖過迅速部下的防衛,那動作,仿若演練過無數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一樣。
守城的將領趙毅看著這情形,心中疑惑頓起,這身手,怎麼好像似曾相識?而且對方,好像將整個城牆的防衛佈局瞭然於胸一樣,突破的,全是最為薄弱的環節。
可眼下,不等他想出個所以然來,那人便已翻上城樓,飛虎抓一收,虛晃幾槍,便往另一邊跳。
不能讓他走了!若真讓他單槍匹馬闖了過去,他的臉面往哪兒擱?整個兵馬司的臉面往哪兒擱?!只怕一夜之間,便會以風速傳遍全城,鬧盡笑話。
可是今日,不能放箭,城門之下,全是守城的百姓,即便不讓他們入城,也不能直接射殺了他們。
最終,趙毅只能看著那一閃而逝的身影乾瞪眼,最終憤憤一甩披風,快步下樓去了。
他必須得馬上稟告總兵大人,竟然有人疑似熟知城門的兵力佈局,並輕而易舉闖了過去,此事性質嚴重,事態緊急,容不得一點馬虎。
趙毅邊走邊想,此人是何人?又所為何事?此次他只是闖個城門,只關乎顏面,沒有實質的傷害,可是下一次呢?下一次誰知道他要做什麼?若是他們的敵人呢?一個對他們知根知底的人若是敵人,那後果,他想都不敢想。
趙毅心頭狂跳,心下具是駭然。

☆、第一百零五章 助人便是助己

「平南郡王府的二小姐被困於城外法緣寺,一會兒看到他府上的馬車經過,定要仔細護衛周全。」匆匆交代下這句,他跨上自己的愛馬,便向總兵府急馳而去。
此時,田蜜與喬宣,已越過高高的城牆,安然落地,然而兩人看著眼前情形,卻深深地被震住了。
這,真的是她當初見到的那個德莊府城嗎?
她尤記得,彼時,天藍雲白,十丈高的城樓屹立在大地之上,萬頃金光傾斜而下,襯得兵如天兵,將若神將,便是牆上一塊牌匾都是睥睨眾生之相。
而此時,暗灰色的天幕下,森冷陰暗的城牆聳立,城下是密集的百姓,一個個面如死灰,席地而坐、而躺,其中,不斷有咳嗽聲傳出來,哀聲遍地。
這是?田蜜駭然地看著眼前這一幕,不由轉頭望向喬宣,嘴唇蠕動了下,瘟疫兩字卻說不出口。
只因為,莫名的,她覺得此刻的喬宣有點駭人,可究竟是哪裡駭人,她卻是說不上來。
漆黑的眸子仍舊瑩亮有光,唇角仍舊含著輕微的弧度,只是,那光太過亮眼,那弧度有幾分凜冽。
喬宣很生氣,甚至,很憤怒。
這個意識,幾乎瞬間便出現在她腦子裡。
田蜜輕咬了咬下唇,腳步稍退一點,伸手握住他寬大的手掌,輕輕搖了搖。
喬宣垂眸,看著那雙滿是關切的大眼,輕笑了笑,點點頭,示意自己無礙。
而此時,那自從看見他們『從天而降』後,就一直處於呆愣狀態的百姓,突然齊齊湧動了起來,但目標卻不是他們,而是城門口。
「快。城門開了。」
「快走,城門終於打開了。」
「讓我們進去,我們要進去。」
無論病輕病重,不管是用走還是用滾爬。此刻,所有人向城門湧去。
田蜜人矮,便是墊著腳尖也看不清狀況,只依稀見到一輛華貴的馬車,在家僕死命的護衛中,艱難地駛過人群,向漸開的城門駛去。
就在一眾家僕快堅持不住時,一隊凶悍的兵衛,迅速包圍了馬車,他們手中的長槍。毫不客氣的對準那群百姓,迫使其退開。
終於,馬車使進德莊城,城門再次關閉,便是僥倖擠進去的人。也被盡數推了出來。
「是平南郡王府的馬車,難怪可以在此情形下回城。」喬宣只是掃了一眼,便道:「看來,封鎖城門,是怕瘟疫蔓延。而我們在城內一直不曾聽聞,也是官府早就封鎖了消息。如此,城內依舊太平安樂。百姓不知,便不會引起慌亂和恐慌。」
田蜜不由想起她幾天前去看病時,那老大夫的反映。她當時便心生疑竇,沒想到,真被她不幸感中了。
那老大夫固然見慣了生死,可一大群人的生死。便是心如鐵石之人,也無法無動於衷,所以,他的反映才會那麼激烈。
若是她那天真被診斷成瘟疫,那她現在。怕就是這些人中的一名了。
田蜜看著不斷拍打著城門,哀聲乞求的百姓,心中陣陣擁堵。
「城內百姓固然安全了,可他們呢?」大而澄澈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望著那處,琥珀之上,清晰地映襯著周圍的情景。
她眨了眨眼,眼珠轉了轉,輕歎一口氣。
她自己尚且自顧不暇,又如何管得了別人安慰?
她望向法緣寺的方向,又望了眼身邊喬宣的面孔,輕咬了咬唇,抬頭道:「喬宣,你留在這裡,我先去法緣寺一趟。」
「我既非醫,又非官,便是留在此處,又能作何?」喬宣收回視線,拉著田蜜跨過人群,向外走去,邊走邊道:「先去找夫人和小川吧。」
田蜜看他一眼,見他目光有些飄遠,想來,是在想辦法。她點點頭,也不多說,配合著他,快速向法緣寺行去。
然而,兩人路程尚未走到一半,喬宣耳邊一動,抬頭往天空一看,輕而易舉地撲捉到特有的信號後,頓住腳步,對田蜜道:「笑笑發信號了,他們安全到家了。」
田蜜聞言,心下一鬆,唇邊溢出萬幸的笑容。
她抬起頭來,眉眼微微帶笑,輕拍了拍喬宣寬大的手背,點頭道:「我們回去吧,再去看看具體情況,事在人為,總會想到辦法的。」
喬宣點點頭,隨手揉揉她頭頂烏黑的秀髮,帶著她,再次返回城門。
田蜜拉著喬宣的手,讓他撕了衣裳,遮住口鼻,小心地穿梭在患病的百姓中,觀察著他們情況。
看病她當然不會,但作為一個經歷過*的人,對傳染病還是有一定認識的。
她見這些人多為頭痛或骨節疼,還不到腹痛洩瀉、神智混亂的地步,不由抬頭問喬宣:「喬宣,你博聞強識,又有高超武藝,即便不是醫者,也當瞭解些皮毛,你看他們這病症,大概是在初期、中期,還是晚期?」
田蜜的想法很簡單,倘若是初期,那自然最好,有些傳染病,只要隔離得當,用藥正中,控制甚至治癒,都是有可能的。若是晚期,她心中一沉,那恐怕就真是要哀鴻遍野了。
喬宣聞得這話,眼睛一亮,當即仔細向人群看去。
初想到瘟疫二字,他也被它所帶來的災難性後果驚住了,因此沉浸其中,難以自拔,一時之間,難以往別的地方想。
此刻一經提醒,他方醒悟過來,瘟疫固然可怕,可它並非是從一開始就那麼慘烈的,如若救治得當,它也只是個一般病症而已。
喬宣仔細觀察了眾人神色,又冒充大夫,接連搭了許多人的脈,田蜜便在後面亦步亦趨的跟著,見他漆黑的眸子漸漸恢復光芒,便抿嘴輕聲道:「咯,你看,你讓我莫要關心則亂,你不也差點因噎廢食。」
喬宣此刻聽著這帶點小心翼翼的、記仇的。甚至有點小得瑟的話,心中卻是一暖,也不爭辯,老實點頭。
「節氣不和。溫涼失節,人感乖戾之氣而生病,則病氣轉相染易,此乃病因。」切完脈後,他站起身來,沉呤片刻,面上有絲慶幸地對田蜜道:「我見書上曾言:若癘氣癘毒伏於募原者,初起可見憎寒壯熱,旋即但熱不寒,頭痛身疼。苔白如積粉,舌質紅絳,脈數等。如此看來,他們應該才發病不久。」
田蜜過程雖聽得半知半解,但結論卻聽得明明白白。如她所料。確實應該是剛發病不久。
發病不久,竟然就被丟出來自生自滅了。這其中,固然有瘟疫二字在這個時代帶來的恐怖影響力之因,但未必沒有當局者鐵石心腸、毫無仁心仁德之力。
喬宣生氣,生的,應就是這為官不仁之氣了。
如此輕視人命,確實可憎可恨。
可是。現在的問題是,他們兩個門外漢,即便猜測到了結果,也無藥可解。
怎麼辦?
田蜜看了眼緊閉的城門,又看喬宣。
兩人正面面相覷,忽聞不遠處。一道不確定的聲音傳來:「田姑娘?你是得隆藥坊的田姑娘吧?」
田蜜尋聲看去,見是一個婦人,懷裡抱著個小男孩兒,依稀間,有點眼熟。
「田姑娘。你不記得我了?」那婦人見她似在思索,連忙抱著兒子幾步跨過來,期間,差點踩到別的人,踉蹌了好幾下,到田蜜面前時,已經臉色蒼白,冷汗直冒了。
「你是……」田蜜恍然想起不久前她去貧民窯做市場調查時,採訪的第一位,便是這對母子,不由恍然道:「原來是你們啊!」
那婦人聞得此言,竟當即落淚,抱著孩子就跪了下去。
田蜜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後退一步,而後又忙上前,伸手扶她起來。
卻不想,那婦人死活不肯,只抱著懷中孩子,固執地跪著,雙手合十向天,含淚道:「上回得蒙姑娘相助,一包藥粉便治好了我兒的傷,此次再見姑娘,必然是上天垂憐,不忍我兒病死郊外,方讓姑娘從天而降,解救於我們。求姑娘發發慈悲,一定要救救我們,小婦人便是做牛做馬,也定當報答!」
她最怕被人捧得高高得了,尤其是在自己無計可施之時。
「大嬸,你別這樣,你先起來。」田蜜扶她不動,見越來越多的人望來,那眼中,越來越多的光點跳躍,她心頭一沉,面上也沉了下去,木訥著小臉道:「你求我也沒用,我如今已不在得隆,身上也無丹藥,更是與你們一樣,被困在城外,入城不得,哪裡又幫得到你們?」
那婦人聞言,整個愕然住了,望望田蜜,又望望喬宣,見兩人臉上神情不像做假,那近乎要喜極而泣的臉色,也暗了下去,其他人也同樣暗了下去。
田蜜見此,收回自己的雙手,默默無言地站到喬宣身邊。
她實在是,愛莫能助。
「田姑娘?」不想,此時竟又有人道:「可是那在金銘閣一算成名的宗師少女、新開的『百信賬務培訓機構』的東家?」
田蜜沒想到,短短數日,她的名聲,竟然如此之大了,她不由與其他人一同看向那人。
說話那人,著一身粗布短褐,二十左右,本來年輕有活力的面容上,多了幾絲病容。
他見田蜜默認,當即激動道:「姑娘怎麼能說幫不到我們呢?您可是一代宗師,是被天下人認同並追崇的,不說您自己,便是您那些學生,那一個個,不是貴婦千金,便是算中大師,若是這都不算能耐,若說您都沒有能力幫我們,那在下斗膽試問:這德莊,又有幾個人有那本事幫得了我們?!」
青年說完,胸口尚起伏不斷,那激烈的情緒,顯然還沒退下去。
他見田蜜怔怔地看著他,以為她仍舊無動於衷,他忽而想起什麼,喉間一哽咽,眨了眨泛光的眼睛,垂頭低聲道:「想幾天前,我娘還把家裡最值錢的幾頭豬賣了,說無論如何,都要湊足學費,讓我也去學學那叫人人稱讚的本事,粘粘師兄師姐們的貴氣,說不定,這輩子就有出息了。」
他咬了咬唇,沒再說下去,只是睜著雙倔強的眼睛,不屈不饒地看著田蜜。
而田蜜此刻,面色木訥地近乎無波無瀾,可那心中,卻是掀起了滔天大浪。
這青年想到的東西,她怎麼就給忽視了呢?只要真想做一件事情,又怎麼可能真找不到方法呢?
是,跟德莊那些手握實權的權貴比起來,她田蜜,確實差得很遠,還很不夠看。
可是,她畢竟不是剛踏入德莊的那個無名小卒了,如今,她有宗師之名,有高門子弟,有一定的聲望和胸中超越千年的學識,她縱然不能與他們持衡,卻也不是他們想捏就捏的軟柿子!
好啊,這青年說的好,也說的對——她確實有那個資本幫他們。
她,也應該幫他們。
因為幫他們,或許,就是在幫她自己。
聲名這東西,別人嫌它世俗,嫌它功力化,她卻不嫌。從她決議要來德莊起,她要的就是金銀,求的就是虛名,追的就是權勢,有什麼不能斥之於口?本就是凡塵俗人。
她就不信了,此次,若她真能幫他們度過難關,來日,他們不會助她更上一層樓,這世上,絕不僅有忘恩負義之人。
大大的眼睛緩緩亮起來,焦距越匯越攏,她看著這城外被遺棄的無數病患與患者家人,深深地吸了口氣。
「你說的沒錯。」田蜜伸手,輕拍了拍他肩膀,目光平視過眾人,說道:「或許,我真的可以為你們求得好的大夫,也能給你們一個好的環境。可是,這一切的前提是——城門要開。如果城門不開,縱使我有萬般計策,也無施行之地。」
聞得此言,眾人眼裡的光再次一點點暗下去。
從他們被集體驅逐在此後,城門就緊閉了起來,上面明顯要置他們的身死於不顧,又怎麼會再理會他們死活?
田蜜卻並沒有灰心失意,她既然給了他們希望,就不會讓他們失望。
她轉頭,看向一直站在她身後的喬宣。
而此刻,喬宣亦看著她,那眼裡瑩亮的光芒,像螢火蟲般環繞著她,那是深深的認同與讚賞。
剛才便是在心中那般理直氣壯地施恩謀報,此刻在這樣的目光下,她也不得不慚愧地垂了頭,老實低聲道:「喬宣,我是不是特別壞啊?」
喬宣那是真的心中無私,只為公,她那……
ps:
本章四千字!沒想到今天特想請假的某人,到凌晨竟然碼出了四千。看在某人今天過生還勤奮碼字的份上,原諒這太晚的更新吧。然後,還有粉紅的朋友,求個粉紅。感謝南閒隱士投的粉紅票!

☆、第一百零六章 神童是我姐

喬宣也避過眾人,低聲問道:「何出此言?」
「便是在人家這般困苦的時候,我想到的,也是自己的利益,我這種人,莫不是該進十八層地域……」聲音越來越來小,最後細弱蚊呤。
本來嘛,沒有喬宣的襯托,她覺得一切都好,現在一對比,整個人立馬就不好了。
喬宣卻是被她這話逗樂了,順了順毛,道:「我倒是覺得挺好。」
這丫頭與別人不同,別人或許難得糊塗,她卻是一飲一啄,都記得清清楚楚。她的心中,自有一本賬,收與支,始終對等。她不談無私奉獻,既然付出了,就希望得到回報。如此,誰也不欠誰,誰也別站在施恩的高度,誰也不低人一頭,平等自由。
「你既已有了張良計,我又怎能沒有過牆梯?」喬宣望著高高的城牆,輕聲道:「只不過,出來容易,進去難。畢竟出來時,城外有百姓,他們不能開城門追,也不能放箭射殺。可這要還是明目張膽的闖進去,那就是甕中捉鱉,要攪得整個德莊雞犬不寧了。」
田蜜皺了皺秀氣的眉頭,問道:「那可如何是好?」
「莫要擔心,說了不拖你後腿的。」喬宣輕笑一聲,頗有些高深莫測的道:「自會有人來接我們。」
田蜜不明白了,問道:「誰啊?」
喬宣唇角微微勾起,一字一句地道:「平、南、郡、王。」
田蜜頓時瞪眼,堂堂平南郡王,怎麼可能來接他們?
事實上,此刻,不止是他們在想如何開城門的問題,剛回家的兩母子,也在為此發愁。
譚氏揪緊了手帕,眉心緊蹙,不安地來回走動著。滿面焦急地道:「那城外都是些病患,他們兩人如何能久呆?不行,一定要想辦法救他們進來。可是怎麼辦?怎麼辦?」
「我仔細打探過了,此次城門戒嚴。一般的軍官都無權開城,怕是要將帥級的才能行。」陽笑背靠在門上,雙手抱胸,面容有幾分愁苦,皺眉道:「可是,我們上哪兒去請這樣的人?」
一直坐在桌旁的田川,聞言輕敲了敲了額角,烏黑潤澤的眸子動了動,竟說了句和喬宣一模一樣的話:「平南郡王。」
兩人聞言,同時向他看來。
「娘。你難道忘了,剛才,我們就坐平南郡王府的馬車回來的。」田川道:「既然能進,還怕不能出?平南郡王有那個實力幫我們。」
譚氏面上一喜,忙幾步上前。雙眼殷殷看向田川,滿是激動地點頭道:「那我們現在就去求程二小姐幫忙。」
田川穩坐不動,神色怔忡,似在想什麼,門口的陽笑擔憂地道:「可是,那等高門府邸,又哪裡是我等輕易求得上的?方才不過是程二小姐心善。又同在佛前相遇,這不看僧面看佛面,方順帶載了你們一程。這要專程求上門去,還真不好說。」
譚氏亦明白此理,但面上卻是一片堅持,緊握著田川手臂。輕而堅定地道:「小川,無論如何,我們要去試一試。」
田川握住譚氏一雙柔荑,看著他娘眼裡的緊張與焦慮,俊逸的小臉一肅。滿是鄭重地對她道:「娘,你在家呆著,安心等我們的消息。我跟你保證,一定會平安接回姐姐和宣大哥。」
譚氏看著兒子臉上的堅毅,一雙秋水雙眸,忽地凝住了。
面前的這張臉,臉上菱角尚未磨平,稚氣卻已脫了大半,那雙烏黑的眸子裡,光澤閃動,滿是自己的主意,已可獨當一面,承擔起責任來了。
下意識地,她點點頭,只柔聲叮囑道:「萬事小心。」
田川點點頭,起身而出,路過門口時,拍拍陽笑的肩膀,陽笑自覺跟上。
譚氏看著兄弟兩大步離開的背影,抬頭望向漸漸昏暗的夜空,雙手合十,輕閉上泛水雙眸。
諸天神佛,請一定保佑我一雙兒女平安無憂。
平南郡王府坐落於宛平坊,整個府邸寬廣高拓,透過高高的院牆,可見其中閣樓高下,連綿向遠。
朱漆大門之上,金絲楠木匾高懸,『程府』二字蒼勁有力,蔚為壯觀。門下,幾個健僕昂首直立,雙腿微微叉開,身正胸挺,面容有神。
陽笑瞅著這架勢,低聲在田川耳邊道:「我瞅著,這些家僕穿得都快跟咱們差不多,這樣貿貿然上門,你說,咱們會不會直接被丟出來?」
田川斜瞅他一眼,上下打量了圈,說道:「你會,我不會。」
說罷,提步便走,直直向程府大門走去。
被攔,是肯定的。
田川雙手負後,看都不看那家僕一眼,直接從懷中掏出一張帖子,淡淡道:「煩請通報一下。」
那家僕見兩人穿著,本沒怎麼放在心上,還以為是上府自薦的門客,正準備耍耍威風立立規矩時,冷不丁地見到這赤金的帖子,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顯然,程府的家僕,都不是沒眼份兒的。
家僕不由再次打量了兩人一眼,見兩人坦坦蕩蕩,目不斜視,毫無卑微之態,尤其是打頭那位少年,面容俊逸,神色中有幾分傲然,竟似富貴公子,心中不免鄭重了幾分,恭敬地點頭,倒退幾步,方轉身飛快前去通報。
田川見此,趁人不注意,得意地跟陽笑眨了下眼睛。
陽笑連著兩敗,抿抿嘴,不理會他。
不一會兒,那家僕便回來了,邊躬身引二人入內,邊在一旁解釋道:「老爺正在花園欣賞二小姐的新作,說二位既然湊巧趕上,不妨一起討教一二。」
客隨主便,二人自然無二話,跟在家僕身後,穿迴廊,過浮橋,不知走過多少亭台樓閣後,方進到一個花園裡。
花園涼亭中,兩個婢女掌著一副千手觀音畫像,一動不動地俏立於一旁。玉石桌旁,一位四十左右的中年人正凝神看著,他的對面,坐著位十五六歲的少女。兩人身旁,或坐或站著許多門客,皆是在欣賞這佳作。
這少女,便是程二小姐程真,她著一身翡翠長裙,外罩雲繡軟紗,秀眉水眸,鵝蛋臉孔,身如修竹,溫婉麗秀。
「老爺。人來了。」家僕低聲報道。
平南郡王程康,著一身墨綠華袍,髮絲盡數收攏於金冠之中,面容莊正,神色肅穆。很有威儀。
他一雙鷹眸一掃二人,目光便放在了田川身上,他上下看了田川一眼,竟二話不說,直接冷目對那引路的家僕道:「混帳東西,好賴不分,竟什麼人都往府中引。給我打出去!」
那家僕一驚,此刻不敢說自己是奉命行事,只得怒目對著田川,厲聲道:「郡王爺有令,還不快快滾出去!否則,休要怪我不客氣!」
這變故來得突然。即刻,便有健壯的家僕往這邊動了動腳步,那些門客面色亦是不友好,只待一個命令,就要群起而攻之了。
陽笑面色一變。不著痕跡的錯身一步,將田川納入保護範圍。
田川卻是處變不驚,甚至淡淡笑了笑,隨著這一笑,那俊逸的眉眼飛揚了起來,整個人明快無比。
他對程康行了個標準的士子禮,不慌不忙地問道:「小子並無失禮之處,不知道郡王因何置氣?」
程康見他年紀如此小,氣度卻是非凡,沉呤片刻,擺手示意他們退回去,看著田川道:「你冒充金銘第一,辱了萬千賢士的臉面,我打你出府,有何不對?」
田川輕勾了勾唇角,烏黑的眸子看向程康,賊光一閃,笑道:「小子不過拿自己的帖子前來拜會一二,哪裡又有冒充一說?」
「你這小子,倒是不撞南牆心不死。」程康壓了口茶,說道:「這赤金帖,發出多少張,發給哪些人,這德莊各府,莫有不知的。你這小子,不過十三之齡,怎麼可能奪冠金銘?」
門客們具是點頭,附和道:「哪一個奪得赤金帖的,不是大名鼎鼎、人人敬畏的行內翹楚?我等怎麼可能不識得?」
「那些人裡,絕沒有這小子這號人物。」
「小兒猖狂,以為區區一張帖子便能騙得了眾人,簡直可笑!」
被戳穿了,田川也不慌亂,他無視義憤填膺的門客們,含笑看著程康,昂首挺胸地道:「誰說十三就不能奪冠了?不久之前,金銘才出一宗師少女,外界傳聞,年方十二吧?」
程康當場被推翻了,不適之色一閃而沒,他肅容道:「那姑娘定是神童轉世,天縱奇才,你這小兒,如何能與之相提並論?」
田川頓時斂身一禮,正在眾人莫名其妙地看著他時,他抬起頭來,笑瞇瞇地頷首道:「不巧,神童正是家姐。」
愕然,全場愕然。
「神童,是、是他姐?」
「不可能吧?哪有這麼巧的事情?」
「那算無遺策的宗師少女,竟然是這小子的姐姐,這小子上輩子是積了多少德才投得這好胎啊?」
程康一愣後,很快恢復了神色,他肅顏端詳了田川一番,緊抿著嘴唇,有點不情願地道:「報上名來。」
「小子姓田,名川,字希簡。」簡單說了個稱呼後,他繼續含笑道:「實不相瞞,家姐前去金銘,其實是為給小子開道。」
陽笑側目看著他,是得有多厚的臉皮,才能面部改色地說出這厚顏無恥的話來?
顯然,不止他認為如此,其他人也被這狂妄自大的話逗樂了。
「小子,你也太過年少輕狂了吧?宗師級別的人,會為你個無名小卒鞍前馬後?」
「就是就是,你姐的本事是你姐的,跟你有半毛錢關係啊?」
「你當這平南郡王府是什麼地方?竟來此撒野。聚賢樓可曾聽過?此處可是天下賢士聚集的地方,識相的,滾遠些。」
程康也不打斷,就端坐在白玉凳上,頗為享受的木著臉旁觀。
「聚賢樓聲明遠揚,小子自然聽過,又不巧,小子今天,正是為此來的。」田川看著程康,朗聲道:「聽聞聚賢樓與金銘閣有個共同特點,但凡闖過聚賢樓,敲響樓頂金鐘,鐘鳴三下,舉城皆會抬頭望來,彼時,摟主便會答應闖關者一個要求。」
此言一出,周圍笑成一團,皆搖頭看著他,被他逗樂了。
「哈哈,年少無知,果真無知啊!」
「笑死人了,黃口小兒,還想闖過聚賢六樓。」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看看我們這多少人,誰不是各行翹楚,也沒聽說誰能連闖六關,最終敲響金鐘的。當年,楚兄和翎兄還直上六樓了呢,結果……」
那人說到這裡,心頭一警惕,趕忙閉嘴。這種好兄弟一路走到最後,為利益反目成仇的事,還是不說為好。
其實,他們七嘴八舌說什麼,田川根本沒怎麼聽進去,他看著越來越黑的天色,眼中隱憂,一閃而沒。
城外病疫蔓延,多呆一刻,便多一刻危險。
不能再跟他們周旋下去了,救人要緊。
「聽說,聚賢樓是不拘一格招人才,從不會拒絕任何有才之士,想必,也不會單對我差別對待。」田川一撩衣擺,單膝跪地,拱手對程康道:「小子斗膽,但求一試!」
少年的嗓音,尚帶著幾分稚氣,但那毅然決然地神情,卻是認真無比,讓人不得不收起玩笑一心,仔細審視之。
「此時天色已晚,你卻執意要闖關,可是有要事相求?」忽然,旁邊一直靜坐的陳二小姐,唇邊含著縷溫和的笑容,看著田川,清聲問道。
田川抬頭,看著程真真切寬和的笑容,想著法緣寺的相幫,坦然回道:「姐姐與恩師被困城外,小子別無他法,只能闖這聚賢樓,冒犯之處,請多見諒。」
聞得此言,眾人面露恍然,神色間,也再無看笑話的神情,反而很是讚賞,對著他,連連點頭。
「原來是為救姐姐與恩師而來。」
「好小子,有孝心,不管成敗與否,至少你盡力了,不是那等坐以待斃的窩囊廢。」
「是啊,先前是我們以偏概全,誤會你了。」
眾賢士均稱讚著,意見達到了史無前例的一致,於是,均拱手對程康道:「小子有心,還請郡王成全。」
ps:
四千字。下午我說地震了,爸媽說我沒睡醒,結果晚上一看新聞,今天下午地震了四次。很好,神精神強大,穩穩的碼字。

☆、第一百零七章 君子六藝

程康點點頭,這回看田川,就沒先前那點彆扭了,他容顏依舊肅穆,說道:「你所求之事,目前來說,還真不是小事。若你真能闖過聚賢六關,我自當成全於你。但醜話說在前頭,你若闖不過,我是絕不會看在任何情面上幫你此忙的,這是規矩。」
「小子明白。」田川重重一點頭,鄭重道:「多謝郡王。」
「走吧。」程康也不多言,看了田川一眼,便帶著一眾賢士,往府中那最高的聚賢樓行去。
程真亦是隨行,經過田川身旁時,對他微微頷首,田川自然回禮。
聚賢樓,共有六樓之高,每樓一藝,考校君子六藝。
聚賢樓的規矩很簡單,那便是按六藝的標準來。並且,它也不拘一格,允許多人同時入內,可取長補短,也可相算相陰。總之,不管進去的人用什麼方法,到最後,只能有一人出來才算合格。
此刻夜幕四合,天地間一片黑暗,整個德莊都陷入暗淡了下來,唯有這聚賢樓燈火輝煌。
聚賢樓整個六樓都明燈璀璨,亮如白晝,遠遠看去,猶如一座發著光的寶塔,為世人指明方向。
「君子六藝:一曰五禮,二曰六樂,三曰五射,四曰五馭,五曰六書,六曰九數。」燈火輝煌的閣樓之下,平南郡王程康負手而立,他的身後,是無數賢人雅士,身前,是兩個弱齡少年,他朗聲道:「為方便考核,我將射與馭單獨提出來,放在聚賢樓後的演武場進行。若過此兩項,可直上三樓,若不過,便請打道回府。」
言罷,由平南郡王領頭,一行人又轉去了演武場。
平南郡王府的演武場。場地很是寬廣,十八般武器成列,無數火把旺盛燃燒。
「你們是一起,還是派個人當代表?」程康淡淡掃了兩人一眼。眼裡半分期待也無。
看起來像少爺那位,一點功力也無,稍像個武藝人那位,內力也並非多深厚。
眾人中,不乏武藝高強者,見此情形,都搖起了頭。
「我來吧。」陽笑頗有點吊兒郎當地走上前,隨手挽起袖口,扭扭腰,踢踢腿。接過家僕遞來的弓箭。
見此一番動作,當即就有人皺眉,看不慣了。
「這小子,怎麼像個潑皮無賴?」
「可不是嗎?這樣的人,如何能登大雅之堂?」
「姑且看著好了。別說五射,我看一射他都過不了,可憐這小子的姐姐和恩師了。」
田川聞得這些話,只是冷冷淡淡地勾了勾唇角,對著回頭向他得瑟的人,指了指頭頂的天,示意抓緊時間。而後也不管眾人的反映,朗聲道:「一刻鐘解決。」
一、一刻鐘……
眾人剛露出膛目結舌的表情,就見那混小子對場上的練家子點點頭。
即刻,一隻白鴿撲騰而起,在夜裡盤旋上天。
混小子彎弓搭箭,黑白分明的眼睛瞄準目標。點一定,眼一瞇,手一鬆,「咻——」地一聲,白矢穿過白鴿。剛剛露出白色箭頭。
白鴿落地,場上有人當即撿去,而後下場,雙手呈到程康面前來。
眾人一見那剛露出白色箭頭的箭矢,均面露驚訝。
「用力適中,竟是分毫不差。」
「這混小子內力確實不算強,可我觀他動作神態,卻是少見的標準到位。」
「是啊,不勝臂力,勝在技巧。」
程康這才仔細打量了陽笑一眼,見這小子仍舊沒心沒肺的笑著,對上他的目光竟然不知畏懼,這心中,才有點重視起來。
這兩兄弟,怕是真有點本事。
也是,有個神童般的姐姐,這弟弟,也不能差到哪兒去。
程康面上半分情緒不露,面癱著淡淡地道:「『白矢』過,『參連』始。」
不管他這聲音有多平淡,陽笑這第一手,卻是實打實地引起眾人的注意了,因此,他話音一落,眾人便密切注視著場地。
五射,即:白矢、參連、剡注、襄尺、井儀。
平南郡王話音方落,陽笑手中箭便對準了箭靶,沒有漫長的瞄準過程,一旦找準點,便果斷鬆手。
第一箭,正中紅心。
第二箭,直穿第一箭,正中紅心。
第三箭,直穿第二箭,正中紅心。
第四箭,直穿第三箭,正中紅心。
箭矢接連而去,矢矢中的,前後四箭,最終,卻只有一箭於箭靶上挺立。
「好!」眾人一個好字方出口,便見平南郡王直接揮令,根本不給喘口氣的機會,便開始了剡注。
陽笑也不顯慌亂,搭箭在靶,找準點,眼一瞇,手一鬆,箭即射出,箭尾高箭頭低,徐徐行進。
眾人見此,便知道通過了,紛紛鼓掌叫好。
程康當即上前,伸手接過家僕遞來的弓箭,站在陽笑旁邊,彎弓搭箭,看他一眼,道:「好小子,這襄尺,我來與你射。」
襄尺的襄,讀讓,是臣與君射,讓尺之意。
陽笑不消說,當即退讓一尺,不與平南郡王並立。
眾人見此舉動,便知此一項,他又過了。
「混小子,還有最後一項,你可得小心了。」平南郡王下場,其他人頓時抱胸招呼了起來。
「大夥兒別擔心,看這架勢,這小子真有兩把刷子。」
「真是奇了,這年頭莫非人間處處是神童?還是,他們田家個個是神童?」
聞得這半真半假的話,眾人皆笑著搖頭,而後看向場上。
演武場上,暗黑的天空下,再次飛起一隻白鴿,剛出籠的白鴿,正自由地往天空飛去,完全不知道危險正在靠近。
陽笑搭箭,對準白鴿,發射。
便見白光接連四閃,白鴿一聲慘叫劃破夜空,而後重重落地。
家僕迅速撿起白鴿。呈給眾人看。
連中四矢,皆射在鴿的上的位置,上下左右正排成一個『井』字。
「完美!」
「這射技,真是神乎其神了。」
「混小子。你何必在田家當個跟班?你這射技,完全可進騎射營啊!」
「是啊,便是不進軍營,入府當侍衛長,也不是不可行啊,怎麼地都比在田家好吧?」
眾人讚歎之餘,又七嘴八舌地給陽笑出起了主意,當著田川這個田家人的面,堂而皇之的挖起了牆角。
陽笑將弓箭丟給家僕,幾步躍過來。沒心沒肺地笑道:「我倒覺得,繼續跟著姑娘更有前途。」
眾人皆搖頭,見勸不動他,也就作罷了。
接下來的五御,亦是由陽笑進行。
五御。即:鳴和鸞、逐水曲、過君表、舞交衢、逐禽左。
陽笑駕車經過指定的場地,從一開始,那車上的鈴鐺便相互交映,響得很是諧調。經過曲折的水道時,車架穩穩當當,並未墜入水中。通過豎立的標桿之間的空隙時,車身並未碰到標桿半點。車架於交道之上旋轉時。節拍合乎,猶如舞蹈。最後,在草地上追逐獵物時,將獵物驅向左邊,以便坐在左邊的主人射擊。
一番動作,流暢連貫。毫無半點疏忽之處,讓人讚歎之下,無話可說。
程康一番旁觀下來,木著臉點點頭,矜持地道了句:「不錯。」
便轉身。領著眾人,往聚賢樓而去。
一行人直上三樓,看著堂中的禮字,程康問兩人:「這一次,你們誰來?」
「當然是他咯。」陽笑笑瞇瞇地把田川讓出來,自個兒翻身坐在護欄上,沒規沒矩地支著下顎打著擺子,而此刻,再見他這混混模樣,已沒有人隨口呵斥他了。
田川彈彈衣擺,施施然地走向場中,向前走時,聽到眾人七嘴八舌地調侃。
「小子,可別給你姐丟人。」
「就是,你姐和你師傅可還等著你救命呢。」
「就是就是,可別讓大家失望。」
姐、宣大哥,我不會讓失望的。
田川看著四面八方的祭祀用品,烏黑的眸子裡,一道堅毅凌厲的光劃過。
世人皆知,今上尚武,但在此之前,歷代帝王皆崇文,自稱禮儀之邦,因此,昌國對禮的重視程度,那是相當高的。
昌國有五大類禮,即:用於祭祀的吉禮,用於喪葬的凶禮,用於田獵和軍事的軍禮,用於朝見或諸侯間往來的賓禮,用於宴會和慶賀的嘉禮。
而其中,吉禮又包含:一、祀天:諸天神佛、日月星辰。二、祭地邸:社稷、山林川澤、四方白物、諸小神。三、祭人鬼:先王、先祖等。
凶禮又有:喪禮、荒禮、吊禮、禬禮、恤禮。
軍禮又含:大師之禮、大均之禮、大田之禮、大役之禮、大封之禮。
嘉禮又分:飲食之禮、婚禮、冠禮、賓射之禮、饗燕之禮、脤膰之禮、賀慶之禮。
賓禮又有:朝會、會見諸侯與使臣。
禮節明目繁多就不說了,行各禮的時節還不同,所用器物又紛繁不一,所參與之人的身份也有差別,連動作禱詞都不一樣,而其中,便是隨便亂一環都不行。
可想而知,其複雜程度有多高了,便是那極重禮儀的世家大族,也不是每個家主都能將這些記周全了,許多都是先有個印象,再臨時抱抱佛腳,臨場還自設了人提示,這才不至於鬧笑話。
而現在,就在這麼一個樓層中,卻要人把所有禮儀都行周全,其間,不能出一點差錯,這確實非常強人所難,一般人還真難以做到。

☆、第一百零八章 還會回來

眾人便是看著那些器具都頭疼了,可場中那弱齡的少年,卻沒有半分卻步,他整理好服飾,焚香淨手,從容上前,挨個行起了禮,該跪便跪,當拜則拜,該焚香便焚香,當撒酒便撒酒,做這些動作時,他並沒忘記介紹各禮節的原委、時令、要求、禱詞等等,口中所言,與平南郡王手中那本厚重的典籍不差分毫。
寂靜無聲,全場是死一般的靜,只有那少年郎朗的聲音落下,久久不平息。
便是自詡詩經滿腹的程二小姐,對這本厚重的典籍,亦是望而生畏,可此刻,那比她還年少的少年,卻是一板一眼,全刻印了下來,且動作流暢,神態虐誠,毫無半點違和感。
程真怔怔地看著場中將一身淡色棉衣,穿成莊重祭祀服的少年,許久之後,方回過神來。她抬頭向自家爹爹看去,卻見他向來嚴肅木訥的臉上,此刻隱含笑意,不斷點頭。
程真鬼使神差地輕聲問道:「爹爹覺得,這位公子如何?」
「不錯。」程康一雙鷹眸看向場中,點頭低聲道:「先前見他投機取巧,口舌滑俐,還當他是那無知輕狂之人。可無知少年,又怎能行出這莊正肅穆的禮節?」
程真點點頭,不再多言,認真向場中看去。
時間一分一分地過去,眾人已不知等了多久,才見那少年行完最後一禮,款步出來。
可這時間雖久,這平常讓人倍覺枯燥的儀式,今次,卻沒有人不耐煩,臉面之上,具是驚歎。
「公子好德行吶。」一文士拱手歎道:「在下深感佩服。」
「我也佩服。」一武夫也點頭道:「平時不怕苦不怕傷,就這些個禮節,每每讓我看到就想逃。公子能如此熟練地掌控,在下真是羞愧得無地自容了。」
「確實是。」其他人皆點頭贊同。看向田川的眼神,已不同於先前的玩笑了,便是連稱呼,都從小子。變成了公子這類敬稱。
「公子,請。」眾人伸手作引。
「請。」田川退後一步,請平南郡王先行。
五禮之後,乃為六樂。
寂靜的黑夜,安靜的城池,從那極具標誌性的六重樓閣上,流瀉出一段段古樂輕音,晚風浮動,輕送進千家萬戶,滿城具是那清音奏響。無數人或推窗,或出門,抬頭往今夜燈火通明的樓宇望去。
古樂停時,所有人心裡都有了個意識:有人闖過的聚賢樓四樓。
然後便是,明早又有談資了。接下來的幾天不會寂寞了。
其實田川的六樂造詣不算高,奈何此時萬物俱進,他心中又有股執念,如此天時地利人和之下,他超水平發揮,倒是混了過去。
六樂之後,乃是六書。
六書。即:象形、象事、象意、象聲、轉注、假借。
書這一關,卻非是他一人,而是精通此道的程真,親自下場考核的。
好在田川的六書,是下過苦工學的,本事過硬。過去自是不難。
六書之後,便是九數了。
「作為賬師的弟弟,你怎麼,也不能給你姐姐丟人吧?」臨上場前,一直保持緘默的平南郡王突然出聲道:「且記。此關一過,你們二人,便有一人可撞響金鐘,得我一諾。」
見兩人點頭,他便問道:「這一關,你們誰來?」
田川與陽笑對視一眼,眼裡有些遲疑了。
算術,田川是沒有問題,可誰都知道,他姐姐田蜜才是此道真正的高手,而陽笑,正是在姐姐手裡學的。他不太確定,他們誰上更合適。
當即,他對一眾人笑了笑,而後攀著陽笑,轉向了一旁。
田川問:「你上還是我上?」
陽笑毫不猶豫地答:「你上!」
天曉得,他雖然是姑娘收的第一個徒弟,但他在算賬上的天賦著實有限,就那些各種各樣的記賬方法,就弄得他一個頭兩個大,他就一掛名大弟子而已,姑娘後來對他的要求,也只是聽得懂能忽悠住人即可。
田川點點頭,胳膊夾緊了點,豪不知廉恥地道:「這回這金鐘讓給我。」
陽笑雙手抱胸,大爺似的勾了勾唇角,黑白分明的眸子一眨,笑看向田川道:「可以,師傅鐵箱子裡的琉心火,你偷來我研究研究。」
田川咧了咧嘴,露出口白牙道:「真不巧,那寶貝師傅送我姐了,已經按在我姐手上了,不怕死的話,你拉我姐的小手過來研究啊。」
「嗤……」陽笑嘴角抽了抽,瞪著他無語了。
「乖,哥哥回頭把那暴雨機關弄給你瞅瞅,據說殺傷力堪比江湖上的暴雨梨花針,就是娘們兒了點,不過想來你也不會介意。」說到這裡,田川根本不給陽笑拒絕的機會,攀著他便轉過來,微笑著對眾人道:「我來。」
田川的算術雖比不上田蜜,但他好歹是喬宣的親傳弟子,那算功,也是相當過硬的。因此,一番測試下來,雖然費了點神,手心出了點汗,最終還是有驚無險的過了。
深夜裡,萬家燈火具滅,忽聞寂靜的天宇之下,六重樓閣之上,「咚、咚、咚」三道鐘聲敲響,其聲清渺遼遠,沉靜空曠,如神佛的召喚般,將酣睡中的眾人,喚醒了。
「我剛好像聽到鐘聲響了。」
「我也聽到了,出去看看,莫不是出了什麼大事。」
這個時代,鍾不是隨便可以敲的,除了寺廟敲鐘是例行修行,其他地方,正常情況下,是不會有鐘聲響的。
眾人披衣起床,均望像鐘聲響起的地方,見是聚賢樓後,心頭一鬆,八卦之心又熊熊燃起了,鄰里之間,不管懂不懂,都七嘴八舌地討論著、猜測著,究竟是誰有那本事敲響平南郡王府聚賢樓的金鐘?
普通百姓是純屬好奇,那德莊各府卻是聞聲沉思了。聚賢樓,摟如其名,其中具是賢人志士,那能闖過聚賢六樓的。必然是賢士中的賢士,若能招來一用,那自是再好不過了。即刻,各府中便有動靜,紛紛遣人前去打探。
鐘聲如石子落入水面,即刻便在這死水般寂靜的夜裡掀起了波瀾。
而更大的波瀾,還在後頭。
盧府,德莊府伊盧東為的書房。
「你說什麼?這剛闖過聚賢六樓的賢士,年方十三?」盧東為坐在桌案後,略有些震驚的看著對面的人。此刻。他著一身雪白內衫,外皮了件袍子,顯然是剛從床上起來。
對面之人,亦是當初陪他上金銘的人,乃是他的師爺。三十來歲,姓薄,名雲浮。
薄雲浮點點頭,眼中常見的笑意裡,含了分莫可奈何,他接著道:「可惜的是——」
盧東為頓時皺皺眉頭,有種不詳的預感。道:「可惜什麼?」
薄雲浮無奈地搖頭道:「可惜此人,姓田,名川。」
「姓田名川又怎麼了,這有有何——」話方說到這裡,盧東為頓時打住了,他想起了什麼。臉色有些難堪地道:「莫不是那田蜜的兄弟姐妹?」
薄雲浮一副你猜中了的表情,道:「正是那田蜜的弟弟。」
「匡當——」一聲,一隻白瓷茶杯碎落在地,盧東為整個人都有點不好了。
他擦乾手指,將手帕重重壓在桌上。臉色難堪地道:「我就不明白了,怎麼現在好不容易盼出的能人異士,不是田蜜,就是田蜜她弟。」
「其實還有她的弟子。」薄浮雲雙手攏在袖子裡,默默加了一句:「這次闖聚賢樓的,其實是兩人,一個她弟弟,一個她大弟子,只不過最終撞響金鐘的,是她弟弟罷了。」
「混賬,這像話嗎?我還真不信了,這世上除了她田家人,就沒有別人了。」盧東為拂袖而起,舉步繞過案幾,道:「不用派人拉攏,他田家人,本官不稀罕!」
他大步向前走,走了幾步,見到地上的影子,不由頓住腳步,不爽地回頭道:「你還不回家,跟著我又是作甚?我已經說的很清楚了,我就是再求賢若渴,也絕不求他們田家人!」
薄雲浮依舊是雙手收攏在袖子裡,聞言,微垂了垂頭,很是淡定地道:「大人,下官是怕您再招下官來。這短時間內,來回跑動麻煩,這才自作主張,留下來的。」
「短時間內我為何要再次找你來?」盧東為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又看了漆黑的天色一眼,道:「這深更半夜的,還能有什麼事不成?」
薄雲浮但笑不語。
「反正醒都醒了,一時半會兒也睡不著,便陪你喝口茶吧。」基於長久以來的信任,盧東為終是將信將疑地收住腳步,攏了攏袍子,轉身又向書房走去。
而此刻,聚賢六樓,金鐘之旁,程康問田川:「你想好了,要用這一諾,換你姐姐與恩師的平安,而不是加官進爵、似錦前程?」
田川勾唇一笑,仰著他道:「當然。」
「我並無權開城門,也只能求個人情,開個後門,僅接你親人歸來。」程康坦然道。
「多謝郡王。」田川自是知道,程康雖是郡王,但卻並不管城門這塊,因此只能通融一二,但這,對他來說就夠了。
程康點點頭,程二小姐與其他門客皆點頭,而後,一行人到得樓下,程康即刻吩咐下去,派自己府上的馬車,與自己身邊的人,帶他的信物,出城迎人。
田川由不放心,請求親自去接人,程康也沒為難,當即點頭同意。
如此,四匹快馬拉著平南郡王府的馬車,奔馳在深夜的長街上,向城門奔馳而去。
城外,田蜜靠在喬宣肩上,已然睡熟了。
喬宣攏了攏她肩上的外跑,只著一件中衣,坐在大樹底下。時過三更,更深露重,他卻連個哈欠都沒打,悠然添著枝椏,照看著火堆。
他們的對面,圍著最先認出的田蜜的母子倆,以及後來控訴田蜜的那個青年。
婦人看著黑漆漆的一片天,又看看緊閉的城門,那強撐的神經,愈見衰落,失望地喃喃道:「城門還沒開。」
那青年亦是強撐未睡,只因喬宣說過,今晚城門必開,他們一定有救。
可是,還沒開啊,他也懷疑了起來,看向那始終鎮定自若的年輕男子,道:「三更都過了,城門,真的還會開嗎?」
「會開。」喬宣輕聲一語,便指指身旁睡著的女孩兒,伸出一根手指,做了個禁聲的手指。
青年縱使還想說什麼,此刻也得作罷。
時間慢慢滑過,眾人眼中的期待漸漸退下,幾乎要垂頭睡著時,那「吱呀——」一聲響,恍若從天邊傳來,帶著虛空般的沉靜,與古樸的韻味,從城門處響起。
「開城門了!」如夢驚醒,青年頓時跳了起來,石破天驚地高喊一聲。
此一聲驚醒無數夢中人,眾人朦朦朧朧間睜眼看去,見到打開的城門,還以為在夢中,揉揉眼睛,見它還開著,才信以為真。
頓時,睡意全無,紛紛往那處湧去。
「乖,時間到了,該醒了。」喬宣側頭,臉頰觸到女孩兒柔軟的髮絲,他笑了笑,輕聲使出了殺手鑭:「該上工了。」
田蜜頓時就醒了,她迷瞪著眼睛茫然了一會兒,看向喬宣含笑的臉,頓時明白了真像,但心裡,卻是一點都不惱,笑容不由自主地出現在臉上。
「姐,宣大哥——」
「姑娘,師傅——」
那邊,田川與陽笑的呼喊聲傳來,兩人頓時揚聲應道:「這裡。」
扒開人群走到他們面前,見到平南郡王府的馬車,田蜜也明白了。
當時他們剛出城時,從這進去的,可不就是平南郡王府的馬車嗎?而後不久,陽笑便發信號說他們回去了。可見,他們是乘平南郡王府的馬車出去的。之後再求人家幫忙,也是順理成章的。
田川上下打量著兩人,關心道:「姐,宣大哥,你們沒事吧?」
兩人搖搖頭,道:「我們沒事。」
陽笑在一旁道:「我們快走吧,官兵快頂不住了,這些病患太瘋狂了。」
田川點頭,當即與陽笑上馬車,回頭見田蜜與喬宣還站在外面,他看了眼這些伸長了手的百姓,咬咬唇道:「姐,宣大哥,走吧,我們救不了他們。」
田蜜聞言,搭著喬宣的手,上了馬車。
他們剛站在馬車上,尚來不及進去,人群中,一道聲音便清楚地傳來道:「田姑娘,你還會回來嗎?」

☆、第一百零九章 氣不死你

田蜜抬頭望去,越過無數人頭,一眼便看到了那個青年,那個說過,要來他們培訓班報名的青年。
青年見她回頭,再次固執地大聲問道:「你還會回來嗎?你說過,只要開了城門,你就有辦法幫我們的。此話,還當真嗎?」
聞得此言,其他人也反映了過來,紛紛附和道:「是啊姑娘,你說過要幫我們的。」
這姑娘能進去,就是有一定背景的。而只要有一線希望,他們就不會放棄。
「姐……」田川擔憂地看向田蜜,低聲提醒道:「不是我們心狠,而是,我們又有什麼資本去幫他們?」
田蜜卻是恍若未聞,她大大的眼眸清晰的倒映著黑暗裡的人,唇角輕抿,鄭重點頭道:「一定會的。」
說罷,轉身進了馬車,沒再回頭看一眼。
入了城,在自家門前下了馬車,等平南郡王府的家僕駕車離開後,田蜜叫住陽笑,鄭而重之地對他道:「笑笑,即刻起,你找人喬裝成普通百姓,將城外的情形描述開去。記得,一定要注意引導言論方向,盡量減輕恐慌,多多引起人們的同情。」
陽笑也不問為什麼,當即點頭,而後屋也沒進,轉身便跑進了巷子裡。
田川疑惑地看了田蜜一眼,還沒來得及問為什麼,就聽喬宣說他有事,而後閃身便往一個方向去了。
看到這裡,田川便明白了:這兩人,已有計策。
姐姐與宣大哥都非是常人,他們既然已經決定施與緩手,那必然是心中有數,他無需為他們擔憂什麼,只要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可以了。
思及此,田川抬頭看向田蜜,看著她那雙澄澈明亮的琥珀色眸子。輕而鄭重地道:「姐,以後,我也可以為你分擔了。」
田蜜本輕掩著眸子在思考著一些事情,此刻晃一聽這聲音。整個人都震愣了些許。
夜深人靜,日月無光,一片黑暗中,唯有少年的眼睛格外明亮,直照進心田,暖了心窩,那尚帶著幾分的稚嫩地聲音,也清楚地響在耳邊,如清泉流過肺腑,說不出的熨貼。
田蜜覺得。裡頭暖暖,暖得她忍不住揚起微笑,然後覺得眼角有點濕。
「嗯,小川很厲害,救了姐姐和宣大哥。還有,很多其他的人。」田蜜伸手摸摸他腦袋,這一次,田川沒有躲開,但仍舊給了她一個『僅此一次』的眼神,田蜜笑笑,輕聲道:「回家吧。」
兩人推門入院。一眼便見到堂屋中昏黃的燈火,桌旁,婦人心神不寧,頻頻往外看來。
「娘,我們回來了。」姐弟兩快步跑上前,一左一右伴著譚氏。你一句我一句,費了半天勁兒,才讓譚氏重展笑顏。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譚氏眸中水光閃動,唇邊卻是含著笑容。拉著兩人的手,不住點頭。
這邊是親人相見,一室溫馨,那邊,盧東為的書房裡,氣氛卻緊繃得不行。
盧東為不耐煩地喝著手中第n杯茶,看著對面穩住如山的薄雲浮,有些沒脾氣的道:「你不是說今晚有大事嗎?這半個時辰都過去了,連點風聲都沒聽到。」
「大人稍安勿躁。」薄雲浮又伸手為他添了一杯,含笑道:「快了。」
盧東為看著他動也沒動一口的茶水,疑道:「你怎麼不喝?不口渴?」
「心靜,脈平,自然涼爽,爽如肺腑,又何須酒水?」薄雲浮笑著道:「再則說,晚上喝茶,會睡不著覺的。」
「三更已過,要不也睡不著覺。」盧東為無所謂地飲著。
兩人正閒聊著,不多時,果真有急切的腳步聲傳來,接著,便是『咚咚咚』不輕不重的三聲門響。
盧東為看了料事如神的薄雲浮一眼,揚聲讓人入內。
很快,門被推開,一家僕快步走到案幾後,低聲在盧東為耳邊耳語幾句。
盧東為聞言,厲目一瞪,當即站起身來,都來不及跟薄雲浮打招呼,繞過案幾,快步往門外走去。
門外,一人負手立於房簷之下,身披黑色大氅,寬大的帽兜遮住頭,從背影看,身材修長,茂如修竹。
「下官,拜見欽差大人。」盧東為長揖一禮,拱手道:「有失遠迎,萬望恕罪。」
「無妨。」欽差的聲音很是沙啞,沙啞到聽不出真切年齡,他道:「起吧。」
盧東為直起身來,盡職盡責地道:「不知大人深夜造訪,所為何事?」
那欽差也不兜圈子,逕直道:「本官聽聞,城外有疫者無數,可是實情?」
盧東為倒是有點詫異,薄雲浮做事向來萬無一失,他從不擔心這事交給他會出什麼漏子,沒想到這一次,他百密一疏了。
既然事情已經敗露,他也不必多加掩飾了,面上一片深苦愁悶地道:「大人都知道了。下官也實在無法,才將病患都移出城去,以免禍及更多無辜百姓,也避免慌亂的發生。這誰人都知,這瘟疫最是可怕,一旦爆發,那就是屍橫遍野,無藥可治。」
盧東為的話,也算在情在理,一字一句,皆是為大部分百姓考慮,倒讓人拿不到錯處。
欽差聞言,也並未發難,而是道:「汝之所慮,不無道理。只是患病者眾多,若讓他們自身自滅,未免有傷天理,枉顧人倫。若擾了天地制衡,只怕會更添災禍。」
「大人所言極是。」盧東為皺眉,躬身道:「只是眼下,為這城內百姓的安全考慮,確實不能讓他們進城吶。下官生死是小,百姓安慰是大。恕下官無法顧全所有人。」
盧東為的神情,很是堅決,大有為了老百姓,可以拋去頭頂烏紗的大義。
可惜,他的神情,欽差看不到。
他仍舊是背對著他,淡淡道:「若有一計,可保兩全呢?」
盧東為詫異地看了這背影一眼,收斂眼神後。拱手道:「下官愚鈍,還請大人指教。」
欽差大人道:「患病百姓仍舊住於城外,城門也可不開,只是要允許醫者、施粥送藥者、自願幫助者出城。如此,我們盡最大的力量相助,成敗皆看天意,也可無愧於自心。大人以為如何?」
這……他確實找不到理由拒絕……盧東為眼珠幾轉,推搪道:「大人此計勝妙,只是……下官斗膽說句——怕是,沒有幾個人願意出城救援……」
瘟疫二字,人人聞之尚膽,便是醫者,也有可能在救治過程中染病。有時也放不下自己的身死,這就更別提其他人了。
再說此次患者眾多,若真鼎立相救,那費用,便是他也難以承擔。這些年的經營。如何能毀於那些貧民之手?
是的,此次患病的百姓,多為住在城池邊緣的貧民。酷暑之下,本就容易滋生害蟲病菌,加之窩棚矮小密集,環境奇差,迅速蔓延。並不為奇。
而這些人大多身單力薄,無權無勢,又大多是外籍,與本地百姓沒有太大的關係,便是消失,一時之間。也難引人注意。因此,他才能封口移之。
聞言,欽差卻並沒有動搖,連看他一眼都不曾,直接從手中遞出卷黃綢。道:「照辦即可。」
見到這明黃的綢緞,盧東為眼中光芒一閃,再無二話。
他一掀衣擺,單膝跪地,雙手恭敬接過,而後拜道:「吾皇萬歲。」
從始至終,欽差都未露出正面,等他跪拜完,便提步而去。
盧東為站起身來,一個眼神遞給那先前引路的家僕,那家僕點點頭,當即退下。
盧東為轉身回屋,給了薄雲浮一個『你真行』的眼神,將聖旨隨意放在他面前,轉身在案幾後坐下,面上再無一絲愁苦,眼眸亮堂,含笑道:「如此,就只剩下最後一道聖旨了。」
薄雲浮唇角輕勾,將聖旨拿在手中過了一遍,眸光含笑,點頭道:「都安排好了?」
「早就都安排好了,都是些江湖上一頂一的高手,必能查到他下落,等時機成熟——」盧東為比了個手勢,而後放下手來,頗有些志得意滿地道:「那稅監阮天德自詡狡詐陰狠,從賬冊被換後便追查至今,還不是半點成果也無。看看,如今不過巧施妙計,他便自動上門了。區區貧民賤命,就換了一道明黃聖旨,解決了咱們心腹大患,值,真值!」
薄雲浮卻是遙遙頭,笑道:「先莫高興太早。此次事情,我可算是嚴防死守,知道皮毛之人,皆與那些病患一同被清出了城。如此,他猶能得到消息,可見非同一般。還是別掉以輕心的好。」
盧東為不在意地笑道:「有你在,我放心得很,都說強龍難壓地頭蛇,我還怕他不成?」
薄雲浮見他不當回事兒,面上帶笑,暗中卻是一聲輕歎。
稅監阮天德都奈何不了的人,又哪是那麼簡單的?
盧東為興高采烈地睡覺去了,但一來,他神經過度興奮,二來,他今晚喝了那麼多茶,輾轉反側是必然的。
如此到天亮,他由最開始的樂得睡不著,到後來為睡不著愁得想撞牆,整得整個人精神衰弱,面色奇差。
而更差的,還在後面。
「你說什麼?」醒神茶剛遞到唇邊,他手一抖,就把嘴巴燙著了,在那兒直噓噓。
家僕忙用冷水給他敷,謹慎重複道:「昨夜,遊俠兒們追到密林,就不見人影了,不,不對,是見著太多人影,他們一時之間分不清是那個,分散去追,結果一個沒追著……」
「廢物!」盧東為揮袖掃開家僕遞來的錦帕,面色難堪地問:「後面呢?你剛後面又說什麼?」
那家僕皺著眉頭,神色疑惑地道:「不知道為何,一夜之間,德莊漫天都是疫病的消息……有人說,他認識的某某突然找不到了,有人說,親眼見過患病被拋棄的人,還有人說……說,官府不仁,見死不救也罷了,竟然還踩上一腳,實在可恨……」
「匡當——」一聲,茶杯直直撞向家僕胸口,家僕不敢擋,生生受了,那胸口當即冒起了熱煙。
「這幫愚民,著實可恨!」盧東為厲眼中鋒芒一閃,面無表情地問道:「是誰造的謠?可有查清楚?」
難道是那欽差?那欽差竟將德莊吃的這麼透了?盧東為心頭一緊,覺得有幾分不妙了。
卻聽家僕道:「一夜之間,人人都在說,根本查不到最先從哪裡開始的。倒是今兒個上午,有許多身著『百信賬務培訓機構』服飾的學子走上街頭,抱著一個叫募捐箱的東西,請百姓們行善,合力救治那些傷患。」
「他們還在城中搭了幾處檯子,大肆宣揚預防病疫的法子,同時將患病百姓的故事當成話本子講,講得那叫一個聲情並茂催人淚下,當場便有人傾囊相助。」
「而後,又鼓勵有血氣的青年人當什麼志願者,和他們組織的送糧隊伍,一同出城去照顧病患……」
家僕講一條,盧東為的臉便黑上一分,家僕見此,聲音越來越弱,卻偏偏還不敢停,等到他講完,盧東為的臉已比鍋灰還黑了。
他連連點頭,胸口劇烈起伏,咬牙切齒地道:「好啊,好,好你個田蜜,先擋我兒的路,如今又來擋我的路,區區商賈之女,雜色之流,敢與本官掙榮,本官隨便一個名頭,便要叫你死無葬身之地!」
他大喊一聲:「來啊——」
卻不想,人來之前,一道聲音先道:「且慢。」
薄雲浮步入廳堂,邊走邊道:「還好我趕及了,不然你這意氣之舉,不知道要起多大反效果。」
盧東為皺了皺眉頭,不滿道:「我整治一個商戶女,還能起多大的反效果?她剛來德莊,尚未站住腳跟,便是有宗師之名,也無宗師之實權,現在動她,不是最好的時機?」
薄雲浮卻是搖頭,他苦笑了下,道:「昨夜之前,你下此命令,倒起不了多大的波瀾,但偏就是這一夜,這一切,已然不同了。」
盧東為皺眉:「有何不同?」
「如今,人人皆知,『百信賬務機構』的田姑娘人慈心善,不止將自己經營所得的錢財買了糧食出城施粥,還不遺餘力地發動其他人幫忙。試問,這樣的大善人,又怎麼可能幹壞事?而且,目前,官府在百姓中才是那個壞人形象。如此,你按個什麼罪名,都會讓輿論更偏向她,更不利於我們。」
盧東為厲眼一瞪,不可置信地道:「她一個小丫頭騙子,難道我堂堂德莊府伊,竟還動她不得?還不如她在外的聲名?還得在她面前忍氣吞聲?」
ps:
感謝mencyg和茉杏七送的平安符。

☆、第一百一十章 生死有命不由命

薄雲浮斂身站在一旁,微躬了躬身,不怕死地點頭道:「目前看來,是的。」
盧東為看不到,薄雲浮微垂的眼裡,有幾分笑意。
這丫頭,膽子未免也太大了,竟敢違背官府的意願。
她定是知道,當初在金銘閣威脅她的,就是盧碧茜的父親,德莊府府伊盧東為。所以乾脆破罐子破摔——反正你都看我不順,我不如讓你更不順點。
如此,借民意牽制官權,保得暫時安全。
只是,以後呢?他真的很期待,以後,她又拿什麼與強大於她數倍的人抗衡。
「我——」盧東為手在案幾上一摸,摸了個空後,方意識到茶杯已被自個兒摔了,他有氣沒地兒發,生生憋著,憋得肚子脹得老大。
這邊,盧東為被氣得不行,偏偏又奈何不得,那邊,毫不知情的田蜜,也正焦慮著。
陽笑手捧著賬本,微皺著眉頭匯報道:「姑娘,我們在金銘收的學費,在開立培訓機構時就花得不剩多少了,此次購糧的銀錢,都是提前收取的第二批學員繳納的學費。雖說,來報名者勝多,但城外患病的百姓更多,光我們一個培訓機構,便是傾家蕩產也只能是杯水車薪吶。」
田蜜坐在教案後,面色不是很好——昨晚喬宣一直未歸,她方意識到,她一直相信他,甚至以為他是無所不能的,卻從未想過,他也可能遇到危險。
更糟糕的是,便是知道他可能遇到危險,她也幫不了他分毫。
實際上,她也並沒有自己所表現的那麼胸有成竹,只是將之定義為一見必須要做的事後,就不遺餘力地去完成罷了。
昨晚,腦子裡全是喬宣的安危和解決事情的辦法,紛紛擾擾。不得消停,她一刻也沒安寧過。
今早昏昏沉沉地起床,又忙著佈置一系列的事情,直到此時。也不曾消停。
即便做了那麼多安排,可是,還不夠,錢不夠,資源不夠,各種不夠,光她一個培訓機構,能做地太少了,還得想辦法。
怎麼辦?
田蜜單手撐在案几上,閉著眼睛。輕揉著額角。
陽笑見她這般費神,便將賬冊收了,低聲勸道:「姑娘,要不此事,咱就別管了吧?咱已經盡人事了。這接下來,就讓他們聽天由命去吧。」
在他陽笑眼裡,別人的生死永遠沒有自家姑娘的喜樂重要,他由來不是個慈悲心腸的人,不然,早多少年就餓死在街頭了。
「聽天由命。」田蜜輕聲咀嚼了片刻,唇角輕扯了扯。半睜著眼睛,眼底光芒明亮,她遙遙頭道:「生死有命不由命,總歸要掙上一掙才甘心。」
她又道:「笑笑,你不明白,從我們決定做這件事起。就沒有退路了。我們固然沒明著和官府對抗,卻也佛了官府的意願。若能成,此後,我們便有了厚重的百姓根基,萬事皆能水到渠成。若不能成。你信不信,待此事平息,便是你我的死期?」
陽笑表示自己智商有點捉急,「為什麼啊?」
「你道官府為何要瞞下此事?太多太複雜的原因我們姑且不提。就說兩點,第一,在德莊府管轄範圍內發生此等大事,若上報,府伊大人,豈有不被問責之理?而不上報,又得不到朝廷的賑災紋銀。顯然,府伊大人為了自己的政績,選擇了前者,也就意味著,如若管,他便要自掏腰包。而他顯然掏不起這腰包,於是便造成了現在的局面。」
田蜜輕敲著案幾,娓娓道來:「而我們將官府刻意遮起來的事情,大大地曝了光,還做了他們做不到的事情,如此越俎代庖,即便也是在幫他幫整個德莊,按他的性格,怕是也會懷恨在心。如此,哪能輕易放過我們?」
怎麼說的好像挺瞭解府伊大人一樣?他記得自家姑娘從不曾見過府伊才對吧?
陽笑看著自家姑娘不怎麼當一回事兒的臉色,表示了自己深切地不贊同:「姑娘,如此,咱們的處境很不妙吧。」
田蜜大大的眼睛裡滑過一道無意味的光,她淡笑了笑,清聲道:「富貴險中求,當出手時便出手。」
說到這裡,她不願再與陽笑爭辯,便轉移了話題,問道:「現在還差什麼?」
被問及正事,陽笑便翻了翻冊子,道:「我們的銀錢,都買了米糧,百姓的募捐,換成了帳篷和被褥等等,在咱們的大肆煽動下,志願者也有了。現在,就缺醫者、藥品了。當然,前面那些基礎用品,不知道能挺幾天,遠遠不夠。」
醫者、藥品、銀錢……田蜜眼珠一轉,忽而一笑,站氣身來,道:「走,咱們找藥去。」
陽笑忙收拾好東西,跟在她身後往外走。
而兩人剛下得培訓機構的門,便被眼前的情景驚了一驚。
培訓機構大門外,此刻圍了裡三層外三層人,一些人排著隊往那大大的募捐箱裡投銀子,投完的也不走,就站在後面看著這邊。
而他們前面,是幾口大箱子,箱子整整齊齊地放著,他的主人,就抄手站在一旁,不驕不躁地看著培訓機構的大門。
「看,田姑娘出來了。」眼尖的人先喊了一句,瞬息間,所有人都向這邊看來,那熱切的眼神,倒把田蜜被震住了,有點受寵若驚。
這是……田蜜看著這聚集的人群,順著他們的目光,看向那抄手立於一旁的少年,微微有點詫異。
一身剪裁得體的深衣,一雙乾乾淨淨的布鞋,五官周正,濃黑的眉宇下,一雙眼迥然有神。他越過人群,邁著沉穩的步子走上前來,看著她,低聲招呼道:「田姑娘。」
「袁華,你這是?」田蜜看看他,又看看他身後幾口箱子,心頭隱隱有所猜測,卻不太敢肯定。她穩了穩,笑道:「你怎麼來了也不遣人上來通報一聲?在這兒乾等著。」
袁華先端詳了她片刻。眉宇間有絲擔憂地道:「田姑娘,你臉色不太好。」
此言方出,他便打住了,回到:「想來你今日會很忙。沒敢打擾你,便在下面等了一會兒。」
她臉色有差到讓人一看就知道嗎?田蜜不由揉了揉肉乎乎的臉頰,間隙中道:「也還好。對了,你這是?」
袁華讓開一步,引著她到那些箱子前,邊走邊道:「聽聞姑娘正在為城外病患憂心,在下別的做不了,只有這金銀俗物,略盡綿薄之力,希望能幫到忙。」
說罷。他輕揚了揚手,那就早站在箱子旁邊的僕從,整齊一致地俯身,只聽得『辟啪』一聲響後,鎖頭解開。箱蓋翻開,頓時,一片銀白便在陽光下綻開,晃花了眾人的眼。
幾口大箱子裡,滿滿地裝著白銀,那白花花的顏色,直接刺激著眾人的神經。
便是田蜜。也被這光芒閃了下。
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可以說,比她培訓機構傾囊相授還多。
養蛇固然來錢,但袁華經營也算不得久,還不到可以隨意揮霍這巨額存款的程度。
這是在鼎力相助。
田蜜心頭五味陳雜。
雖說當初一心助他,確實有施恩之嫌。可如今得此回報,她卻不能說完全坦然接受。
這恩情,還得太大了。
田蜜與袁華的事情,外人並不知曉,因此只當袁華仁善。為助義舉,傾囊相助,心下感動之餘,紛紛點頭稱讚。
「蛇爺仁義,我等佩服不已!」
「蛇爺千兩白銀都捨得,沒道理我這幾十兩捨不得,我也捐了!望田姑娘代為轉交,希望城外的兄弟姐妹們能早日康復。」
「我也捐,望老天保佑,大家都能平安無事。」
「我也捐。」
「我也捐,畢竟他們離開,也是為了我們能不被傳染。」
「我也捐!別的不多說了,這日後,別管有多少養蛇戶,我就認你蛇爺了!這日後的帳房,也只招姑娘教導出的人!」這是那對面酒樓的掌櫃。
其他人也點頭道:「姑娘如此性情,那教導出來的弟子,必然值得大家信任。」
「是啊,日後若收帳房,必要看其是否出自百信。」
田蜜大而淳透的眸子裡,清楚地映著眾人信賴的神情,這雖是她所求的,但真正得到的時候,心頭還是感動不已。
「謝謝,謝謝大家。」田蜜俯身行了一禮,輕勾起了唇角,笑著眨了眨眼睛。
眾人頓時搖頭擺手道:「我等哪能受姑娘的禮?快起快起,莫要折煞了我等。」
袁華微垂頭,看著身旁微笑著的姑娘,那許久不曾動過的唇角,緩緩勾了起來。
他終於有資格站在她身邊,用自己的力量幫到她了。
「姑娘必然很忙,在下就不打擾了。」袁華出聲告辭。
田蜜點點頭,微笑道:「謝就不多說了,走好。」
袁華點點頭,讓人把銀子抬進去,便轉身離開了。
袁華離開了,其他人卻並沒有都散去,而是排著長長的隊伍,耐心地往培訓機構門前那大大的募捐箱裡投著銀錢。
田蜜看著那一箱箱的白銀,靈光一閃,笑容頓時揚了起來,整個人都明媚了許多。
她招了陽笑過來,叮囑道:「笑笑,你去給各門各府各商戶送帖子,邀請他們加入募捐的隊伍。告訴他們,募捐並不一定會吃虧,反而,這是個揚名的好機會,這日後,說不定有大好處。」
陽笑再次表示自己的智商跟不上,納悶道:「這白送錢給別人,還能有什麼好處?」
ps:
又是一年七夕佳節,祝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

☆、第一百一十一章 易反易復小人心

田蜜忍住拍他腦袋的衝動,恨鐵不成鋼地道:「你方才沒聽那酒樓掌櫃的說嗎?日後,只進袁華的蛇,只要百信的帳房,這就是好處!」
對陽笑的不上道,她扼腕不已,便故意板著小臉,邊比劃著,邊很有氣勢地呼喝道:「你,讓人弄兩個大大的活動木板來,一個木板佇立在城外,給那些患病的百姓看,一個木板就掛在咱們大門上,讓城內的百姓都能知道。其上,按各門各府各商家所出的資金排名,供所有人瞻仰。」
她肉嘟地嘴巴一勾,頗有點老奸巨猾地道:「商人都是無利不起早的,讓他們白白花錢,他們自然不幹,但若是花錢打廣告,那就不同了,聰明的人,都會掙著來捐錢。」
陽笑還來不及問啥叫廣告,田蜜就急忙忙地先走了,他沒法,只得先把這事情交代下去,便匆匆追上去。
田蜜說去找藥,這找的非是別人,而是她從前的東家,張老闆。
巧的是,兩人剛踏入得隆的大門,正見得張老闆急匆匆的出來,兩方差點撞上。
陽笑眼明手快,迅速護著田蜜退後一步。
田蜜站穩後,看著張老闆匆忙的神色,不由問道:「東家,你這是?」
張老闆抬眼見是她,驚訝之後,緊繃的神色一鬆,揚起笑容,殷切地道:「姑娘,你回來了啊,快快請進。」
田蜜笑著搖頭道:「不了,我一會兒還有點事,就這兒說吧。」
疫病的事情,張老闆早就聽說了,自然明白她現在很忙。而百忙之中來找他,必是有事了。可是這個節骨眼上有事,他也愛莫能助啊。
田蜜還什麼都沒說,張老闆面上的為難之色就很明顯了,田蜜耳清目明。自然瞭然,她卻也不點破,自然問道:「東家,可是出了什麼事?」
他猶猶豫豫。姑娘卻如此痛快,這讓他……張老闆老臉一紅,赧然道:「還是姑娘先說吧……若是能幫,在下一定盡力。」
他不先開口,田蜜也不為難他,如實說道:「東家可還記得上次的調查與贈藥?」
張老闆自然點頭,說道:「當然記得,姑娘當初這一計,可是為得隆贏來了不少生意,讓我們迅速在得隆站穩了腳跟。甚至有所擴大。」
田蜜點點頭,含笑道:「現在有另一個揚名的機會擺在眼前,東家可有興趣?」
雖然現今已沒那個資本了,但這姑娘的點子若是不聽,心頭著實癢癢。張老闆便認真地道:「願聞其詳。」
「募捐。」田蜜將方纔說與陽笑聽的話再重複上一遍。接著道:「防蚊防蟲的藥粉,製造成本低廉,便是家家戶戶地贈,也損失不了多少。而我們在所贈藥品上打上得隆藥坊的名稱和獨有的標記,如此,每一個接受我們幫助的人,都會記住這恩惠。這日後,說不得,就沖這名頭買藥了。東家可以想像一下,這城內城外多少百姓,若是都認準得隆,那得隆日後。就不消說了。」
張老闆聽著,不住地點頭。
這確實是個揚名立萬的好機會,若真按姑娘所言去做,他敢保證,這日後。整個德莊就沒有人不知道得隆二字。而名氣有了,還怕財源不廣進?
張老闆心頭狂跳,就等著要答應了,可一想到目前最緊迫那事兒,整個人一下子就焉了,垂頭喪氣地道:「姑娘,老實說,我很想按姑娘說的去做,可奈何——」
說著,他又是搖頭一歎。
田蜜看著他自以為小心謹慎地瞟過來的眼神,心下暗自一笑,她也不揭穿,很配合的問:「到底怎麼了?」
張老闆面露憤憤之色,袖袍一甩,恨聲道:「還不是我那遠方親戚,當初借錢時,再三說自己不急著用,叫我隨意花。結果呢!這才多長點時間?他就說有急用,竟然要我一分不少連本帶利地還給他!還說三日內不還,就要到府衙去告我!還親戚呢,我呸,翻臉比翻書還快!」
田蜜恍然,她當初就說『一代親二代表三代四代認不到』,遠房親戚什麼的,那就是不靠譜中的典型。果然,現在出事了吧?
「唉!」張老闆連灰塵都沒掃,就那麼一臉頹然地在台階上坐下,他雙手抹了把臉,揉捏間,眼睛裡猩紅的血絲露了出來,他疲憊地道:「姑娘你也知道,自從你將得隆的名聲打出去後,我們的生意便好了不少。而接的生意多了,產量自然也得提高,原材料也要增加。如此,我們絕大部分的銀錢,都投到裡面了,只按姑娘的意思,留出了足夠的周轉資金,夠日常開銷,哪裡還有那麼多銀錢還給他?」
他搖搖頭,接著歎道:「可是沒法子啊,欠債還錢,天經地義,這官司打到府衙,吃虧的鐵定是我們,說不得,最後要由官府將藥坊當賣,以抵償債務!到那個時候,我就是徹底的落魄戶,什麼都沒有了。」
最後,他有幾分淒然地道:「我也很想幫姑娘,可如今我自顧不暇,實在愛莫能助吶。」
張老闆這話固然可悲可歎,可陽笑聽著,卻是不樂意了,他抱著胸,皮笑肉不笑地道:「張老闆,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啊?什麼叫按我們姑娘的意思?敢情我們姑娘給你出主意還是出錯了?」
張老闆沒想到這混小子會突然發難,他方才言辭之間,確有此意流露,但露得也很是隱晦,沒想到連這小子都察覺到他意圖了,那姑娘……
張老闆不由抬頭去看田蜜,卻見她唇角始終含著微笑,目光一如既往的明亮,恍若沒聽到陽笑的話般,照常安撫道:「東家且安心,常言道,能用錢解決的事情,就不是什麼大事情。你就安心準備好各類對付疫病的藥材,到時候,我必提錢來取。」
張老闆頓時明白了,這是在跟他做交易——他免費提供治療疫病的藥物,她為他解決那巨額債務。
雖說是無情的交易。可不管怎樣,她終是在生死關頭又拉了他一把。
張老闆誠信實意地拱手道:「多謝姑娘。」
田蜜笑笑,點點頭,不再多言。帶著一臉不情願的陽笑,轉身走了。
而兩個當時人都不知道,得隆這一難,卻是由田蜜帶來的,最後由她出面化解,倒是剛剛好了。
走出得隆那條街,田蜜問道:「笑笑,哪裡有頂尖的木匠?」
「平生街吧。」陽笑下意識地回答後,疑惑道:「姑娘,你找木匠幹嘛?」
田蜜簡單答道:「製作道具。」
「道具?」陽笑懵懂。
田蜜點點頭。一臉淡然地道:「都說青雲街去不得,想必那地方很是了得,沒點道具,怎麼可以?」
她說得淡然,陽笑卻是一驚。驚得差點跳起來。
他瞪大了黑白分明的眼睛,腳步一頓,猛搖頭道:「不行,絕對不行,那可是吃人的地方,姑娘絕對不能去!師傅若是知道我放任姑娘去那等地方,回頭定會剝了我的皮的!若姑娘執意要去。我、我立馬回去告訴夫人去!」
長街上人來人往,陽笑這一頓,讓人差點撞到他身上,田蜜忙拉他到一旁,笑著對那人道歉,等人走後。方看著他,認真勸道:「笑笑,這是目前最直接最迅速的方法。」
她頓了頓,澄澈的眸子裡,劃過一道銳利的光芒。雙眼映著這長街,這長街卻並沒有真正被她放在心上。
她緩緩道:「況且,我也不是去賭錢的。」
陽笑頓時皺眉,去青雲街,不賭錢,那去幹什麼?姑娘剛答應了得隆的張老闆為他籌錢,卻又說不是去賭錢,這是幾個意思?
陽笑看著自家姑娘堅定的神色,發現自己完全看不透她在想什麼。而正是這份高深莫測,再加上長久以來的信任,讓他有點搖擺了,他掙扎道:「姑娘缺錢,何不直接找師傅?依我看,師傅不像是沒錢之人。若是姑娘開口,師傅哪有拒絕的可能?當初袁華的事,不就是這麼解決的嗎?姑娘何必費這個神,冒這個險呢?」
「袁華與張老闆不同。」田蜜邁開步子,慢慢往平生街走,淳透著雙眼,邊走邊道:「袁華性子樸實,又感恩念情,不是那等會出賣朋友的小人。而張老闆此人……」
她頓了一頓,輕念道:「老人家常說『易漲易落三溪水,易反易復小人心」,張老闆就算不是小人,也絕不是可以信賴的人。你看他剛才還在言辭間算計我,又哪裡會真的赤誠相待?他向來是感激我的時候感激得不行,一旦有什麼問題,第一個往我頭上扣。你師傅的身份不宜暴露,我又哪敢將他引薦給這等人?」
陽笑深以為然地點頭,面上一副『我明白了』的表情,嬉笑道:「所以說白了,還是在為師傅考慮。」
他腦袋一歪,笑看著田蜜,八卦味十足地道:「姑娘如此為師傅考慮,師傅他知道嗎?」
田蜜扳著臉,酷酷地道:「他不需要知道。」
說罷,不再理會陽笑,當先向前邁步,辦正經事要緊。
田蜜只是去木匠那裡仔細交代了一番,便當先回了培訓機構,留陽笑在那裡守著,等東西做好就給她送來。
早上發了那麼多帖子出去,再加上袁華打頭的宣傳,那頭腦靈光心思活絡的商戶,都明白了其中的好處,很快,德莊四面八方都響應了起來。
而田蜜作為倡導者,自然要親自接待這些前來送錢的人。
一直忙到中午,她都沒空閒一刻,午飯,還是譚氏親自送來,監督著她吃的。
這募捐,田蜜採用的是公開形式,她人就坐在培訓機構的大門口,賬本就擺在眾人面前,每來一家商戶,那頭頂巨大的活動木板便會更換一番,上面的商戶和數字不斷變換,吸引著所有人的眼球。
一直到申時正點,陽笑才讓人抬著一些用紅火的綢布覆蓋住的東西回來。
那一直聚集在培訓機構門口,時刻關注著動態的眾人,一見這些紅綢,紛紛都好奇了起來,再見一直穩坐不動的田姑娘,聽那人耳語幾句後,很快站起身來,大家不由更加好奇了。
田蜜讓人代記,仔細交代清楚後,便起身向外走去。
沿路有跟她打招呼的百姓,她都會微笑著還禮,她腳程很快,不一會兒便走出去挺遠。
然後她感覺有點不對。
怎麼身前跟她打招呼的人,都有點奇怪地看向她身後呢?
她狐疑地一回身,便見著身後浩浩蕩蕩一群人。
這是,幹什麼?遊街嗎?正規合法嗎?有經過官府批准嗎?
她有點艱難地扯出一個笑容,疑惑道:「你們這是……」
被發現的眾人,神色都有點不自在,相互推搪著解釋。
「我們看田姑娘帶著這些蓋著紅綢的東西走,想必是有什麼事情……」
「姑娘可是要去看城外的病患?我們閒著也是閒著,便送姑娘一程,表表心意。」
「這些東西,不是送給城外百姓的。」田蜜聞言,笑著解釋道:「我也不是要出城,只是要去一個地方。」
有那嘴快地多舌道:「姑娘要去哪裡啊?」
想當然的,此人當即被他旁邊的人敲打了,他旁邊的人忙道:「姑娘別理他,姑娘出門做事,哪用得著跟大家報備。」
「是啊是啊,用不著用不著。」
「多謝大家的好意。」田蜜有些遲疑地道:「我要去青雲街一趟,大家一起去,可能有點不太方便。」
眾人卻將她婉拒的語意忽略了,只不可思議地瞪眼道:「青雲街?姑娘要去青雲街?」
眾人相互對視一眼,眼裡的猶疑之色見濃。
青雲街在大家的心裡,真不是什麼好地方。
而面前這姑娘,因為此次身先士卒不遺餘力地從事慈善事業,形象卻恰好與之相反。
這反差,大得他們有點接受不了。
而偏偏那姑娘神色淡然,似乎對青雲街的惡名,沒有半分反感。
這就讓他們舉棋不定了,難道他們看錯人了?
田蜜並不意外看到這樣的神色,面對這樣的懷疑,她也並未多做解釋,微斂身一禮,便轉身離開了。
至於身後如何,且隨它去吧。
等她將事情做完,便一清二楚了,解釋什麼的,從來都是越描越黑的多,一清二白的少。

☆、第一百一十二章 怕你不敢

人人聞之色變的青雲街,其實也沒那麼陰翳,至少從表面上看來,這條街上除了飄揚的都是賭字以外,房屋建築都很正常。
只不過出入的人多為男性,且面上神色都太過極端化。
當田蜜與陽笑站在青雲街頭時,陽笑還在試圖說服自家姑娘,想當然的,被田蜜忽視了。
田蜜仔細地打量著這條長街,長街上的人也在仔細打量著他們。
「這架勢,這是要幹什麼?」來往的賭徒,齊齊頓住腳步,看向這一大群人,面露驚疑。
無怪眾人一驚一乍,實在是,從未見過如此龐大的陣容出現在青雲街上,便是聚眾賭博,也聚不到這個程度,聚到這個程度的,怎麼看都像是聚眾鬧事。
聚眾鬧事……青雲街上大概找不到幾個老實人,一嗅到八卦的味道,個個都活絡了,該報信的報信,該看戲的看戲,一個個都是唯恐天下不亂樣。
田蜜看在眼裡,也不解釋,就讓他們以為身後這些都是給來給她撐場子的人。
她粗粗掃了一眼,未作考慮,抬腳便往那門面最高大的慶雲賭坊走去。
一踏進慶雲的大門,看著裡面昏暗不透風的模樣,明顯就能感覺到,這裡的昏天暗地醉生夢死,和外面的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完全是兩個世界。
「咦……怎麼是個小女娃?」眾人看著帶頭踏入賭坊的少女,均是一臉驚奇,連手中的動作都停下來了。
而後,再細一打量她,見到她稚嫩的年齡,大得出奇的眼睛,腰間標誌性的金算盤,很快便反映了過來:「怎麼好像,是最新聲名大噪的田姑娘?」
「這標誌性的裝扮。應該不能是別人,就是那百信的當家,田姑娘無疑了。」
「田姑娘一個姑娘家,怎麼跑這裡來了?」
這些竊竊私語聲。正好倒出了田蜜身後之人的心聲。
而後,有人思索著,遲疑道:「聽說田姑娘神機妙算,她帶這麼多人來這裡,應該就是來賭的吧……」
此言一畢,便有人小聲地不贊同道:「那不是來砸人場子嗎……」
砸場子一出,眾人神色各不相同,田蜜身後之人,一臉恍然加贊同的多,青雲街的人。那敵對模式瞬間就開啟了,看這夥人的眼神,要多不友好有多不友好,那胸脯挺的,大有要掀桌幹架的趨勢。
一時之間。場內氣氛有點微妙。
田蜜忍不住輕勾著唇角,摸著鼻尖笑了笑。
她根本完全不理會身前身後僵立之人,踱著步子,緩緩在場內走了一圈,而後在賭大小點的一桌頓住腳步。
她站在一位看起來還算清明的青年人身旁,白白嫩嫩的手指指了指賭桌,含笑問道:「你壓的什麼?」
青年老實回到:「大。」
她看了下兩邊大概壓的金額。又問:「你壓了多少?」
待青年答後,她又問:「賠率是多少?上一把你壓得什麼?你壓了多少?大家總共壓了多少?大小大概各是多少?最後開得什麼?」
她的問題接連而至,但好在層層遞進,有邏輯可循,青年回答起來也順溜,具體不記得。大概還是有個概念的。
而後,她又陸續問了前幾次的情況,便輕扣住腰間的算盤,十指如飛的撥動了起來。
一直紛爭不休的賭坊,突然奇怪地安靜了下來。只有那清脆的算子撥動聲在迴響。
各桌上雖已開局,但眾人顯然有些心情不寧,邊賭,邊凝神看著這頗具傳奇色彩的少女,聽到她那些條理清晰又頗為奇怪的問題後,更加好奇她要做什麼了。
片刻之後,那翻飛的十指突地頓住,她抬起頭來,微微一笑,對那青年低聲耳語了幾句。
眾人紛紛凝神去聽,卻連隻言片語都沒聽到。
那青年面露狐疑之色,但看她身後那龐大的陣容,再聯想到她的傳聞,最終,一咬牙,選擇了相信。
就見他在落定前一秒,忽而改成了買小,並加了二十兩銀子。
那負責搖骰子的美艷嬌娘睜著雙勾魂奪魄的媚眼看了田蜜一眼,田蜜對她客氣有禮的微俯身,那美嬌娘見她並沒有大肆宣揚,便淡淡收回視線,一雙纖長的、塗著艷紅色鳳仙花汁的手,靈巧萬分地搖起了骰盒。
這無聲的一幕,讓眾人看不明白,因此一直費解地看著這邊的動作,直到美嬌娘的手落下,骰盒揭開,那青年驚呼一聲:「果然是小!我賭中了!哈哈哈,好多銀子啊,謝謝姑娘,謝謝謝謝。」
看著那姑娘臉上波瀾不驚的笑容,眾人這才明白過來,方纔,那姑娘是算出了答案,幫這青年贏了錢了。
「這賭博,也可以算出來?這不都看運氣的事兒嗎?」
「可不是嗎?莫不是這姑娘真通天了?連運氣這東西都能算得出了?」
不止眾人疑惑,陽笑也在旁邊納悶道:「姑娘,這骰子在盒子裡轉來轉去,最後停下來是什麼,根本不可能有人知道啊。你是怎麼做到的?你又沒有透視眼。」
跟在他們身後的人,也忍不住問道:「是啊姑娘,你是怎麼算出來的?」
田蜜在那青年惋惜的眼神中,離開了那一桌。
她邊踱著步子觀看著場中的情形,邊輕聲道:「想必大家都聽家裡有經驗的長輩說過,凡賭一途,不管你中間是贏還是輸,賭到最後,贏的那個,始終是莊家。」
「這其中,便有個永恆的定論:莊家不可能會輸。他們定的賠率和規則,都是為了確保最後,自己會利於不敗之地。」
「如此,我們就按這個定論來算。先找出數額與大小的規律,再看本局各方的出資額與賠率,而約束條件,便是莊家不為負。如此,雖然數據計算量比較大,但要算出來。還是可以的。」
「所以,是站在莊家這一邊,算怎樣才能使自己贏。」陽笑一拍手,恍然道:「只要我們算出了莊家的答案。那還怕自己會輸?」
眾人聞言,均恍然,所以說這賭博碰不得呢,賭來賭去,都賭進了莊家的口袋裡。
理是這個理,但先前就說了,賭徒心裡,本就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因此,聽後。點點頭也就罷了,還是在追尋那千分之一的機率。
「姑娘,姑娘,這兒有位置,你站這兒來吧。」
「姑娘。別聽他的,站我這兒。」
「去,一邊去,想得倒美,姑娘怎麼可能去你那兒,來我這兒還差多。」
自從那青年橫發了一筆財後,如今田蜜腳步移到哪裡。哪裡便會引起騷動,但看在她身後眾人的份上,好懸沒發生爭搶。
田蜜也不負眾望,但凡在一桌停下來,便會照例問幾個問題,而後便是飛快地波動算盤。手停之後,低身在一人耳邊低語幾句,那人便會在塵埃落定的前一秒下決定,結果出來後,均是喜極而泣的感激聲。
田蜜始終淡淡微笑著。也不接受,也不拒絕。
直到——
「喲,我說誰有這麼大的本事敢來我青雲撒野呢,原來是新晉的算中大師田姑娘啊。」這從二樓逐漸傳來下的聲音,渾厚有力,帶著沙磨一般的粗礪力道,直接越過眾人,沖田蜜而來。
一直吊兒郎當的陽笑,頓時不著痕跡地挺直了身子,謹慎地往樓梯口看去。
田蜜抬頭,大大的眼睛裡映著那帶著一干兇徒慢慢搖過來的中年人,那唇角,緩緩勾起一個笑容。
正主總算出現了。
她微斂了斂身,招呼道:「三當家,好久不見。」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金銘之上曾大力看好過她的青雲街三當家。
青雲三當家不吃她這套,當場拆台道:「也不久,金銘之上不是才見過嗎?想當初,嚴某人還以六千金押過姑娘勝出呢。」
說這話的時候,他那雙陰翳的眸子,緊盯著田蜜,大有要生吞活寡了她味道。
他嚴明在道上混了這麼些年,還是頭一次被人往死裡坑。別人不清楚那金銘最後一題的難易程度,他焉能不知?連他都算得出來的題,這姑娘竟然在答捲上白紙黑字地寫著:我也不知道。
她不知道,她不知道才有鬼!
嚴明至今想起此事,這心頭,還是一團怒火。
此仇不報,他青雲三當家的顏面何存?
他眼眸一轉,暗道,看來上天待他不薄,今日,竟然讓這姑娘主動送上們來。若說論算,他自不是她的對手,可若說這賭上的技巧,他敢打包票,這姑娘,便是滾回娘肚子再煉個幾十年都不是他對手!
想至此,嚴明一揮手,那身後的兇徒,立馬抬出一張大椅子,嚴明往那椅子上大馬金刀的一坐,手一招,兇徒們便迅速抬出一張賭桌。
賭桌往他面前一震,兇徒再退後幾步,將圍觀的人群阻隔在五步開外。
如此,場地中間,便成對持之勢。賭桌的一頭,是大馬金刀的嚴明和他的兇徒們,賭桌的另一頭,是身材嬌小的田蜜和陽笑。
光氣勢上,田蜜這邊,已輸掉一大截了,更何況,這還是在對方的地盤上。
這主動權,根本完全掌握在嚴明的手裡。
「都說姑娘神機妙算無所不通,方才看姑娘一猜一個准,想必於賭一途,也有所悟。我嚴某人生平別無愛好,就在一個賭字裡,浸淫一生。因此,見到此道高手,總免不了討教一番。」嚴明面有凶相,他一雙陰翳的眸子,寒氣森森地看向對面稚嫩的少女,冷哼一聲,蔑然道: 「姑娘來都來了,也在我這賭坊裡耍夠了威風,今日,不陪我嚴某人過上一把,怕是不好意思走吧?」
這最後一句,音調沉沉,語氣不太客氣友好,憑誰都能聽出威脅之意。
這嚴明的凶名,早就傳出青雲街,傳得人盡皆知了。
誰不知他賭技高超,且為人心狠手辣,這些年來,輸在他手裡的,哪一個有過好下場?傾家蕩產算什麼?斷手斷腳有什麼?生不如死才是真的!
陽笑終日混跡於市井,對這些消息,那是有相當深的領悟。
他的手,下意識地放在腰側,半邊身子擋在田蜜身前,深吸口氣,平穩住呼吸,雙眼警惕地看著周圍凶悍的練家子,低聲跟田蜜道:「姑娘,這兩人對賭,可跟群賭不同,靠算完全沒用,只能靠賭技。這嚴明賭技是一等一的高超,你根本不是他的對手。姑娘,我求你了,千萬別答應,絕對不能答應。」
田蜜很冷靜地道:「不答應,你能帶我闖出去?」
陽笑咬著下唇,那堅定的誓言,怎麼也說不出口。若是他有那個本事,拚死也要護姑娘出去。可目前來看,他就算拚死,也護不了姑娘周全。
陽笑沉默,所有人都沉默,大家都明白這姑娘在賭技上肯定不是對手,也都想勸她離開,可誰都知道,這地方,不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能走的。
便是在這一片死寂中,那清脆悅耳的嗓音響了起來,那姑娘忽然邁開步子,緩緩向嚴明走去,邊走邊笑道:「陪你玩一把又何妨?總歸,你已當過一次手下敗將。」
眾人愕然,誰也沒想到,到這份上,在人家的地盤上,還有人能這麼囂張,這是紅果果的拉仇恨值啊!
嚴明亦是震驚當場,他看著面前盈盈含笑的姑娘,無論從哪個方面,都看不出擔憂的樣子。
若是平常,他或許還會欣賞她這膽色,但現今他滿肚子都是在金銘之上所受的怨氣,再被這一刺激,頓時一拍桌,大聲道:「好!有膽色,我倒要看看,這次是誰當誰的手下敗將!」
他一揮手,高喊道:「來啊,擺局!」
豈料,那姑娘脆聲道:「且慢!」
嚴明放下手,雙手環胸,皮笑肉不笑地看著她,輕蔑道:「怎麼,現在才知道後悔?告訴你,晚了!除非你跪下來給我叩幾個響頭,否者,你休想踏出此處半步!」
田蜜伸出一根手指頭,輕搖了搖,她輕鬆地靠著賭桌斜站著,大而澄澈的眸子裡,是不帶幾分感情的笑意,她道:「骰骨有什麼好玩的?千百年來都是這一套,未免太無聊了。」
嚴明皺著眉頭,礙於顏面,還是問道:「那你想玩什麼?」
田蜜一笑,輕歪了歪腦袋,咧嘴道:「我想玩的東西,太危險,怕三當家不敢吶。」

☆、第一百一十三章 跟你賭命

嚴明當即嗤笑一聲,傲然道:「這天下還有我嚴明不敢玩的東西?真是笑話!當年老子火拚牛頭山悍匪時,你這女娃還沒出生呢!」
「失敬。」田蜜輕勾了勾唇角,不鹹不淡地道。
而後,她也不賣關子,在眾人緊張困惑的神情下,當場挽起了袖子。
隨著袖口高挽,一截白白嫩嫩的皓腕,露了出來。
賭場之內密不透風,這昏天暗日密閉迷亂的環境,正好用來刺激賭徒的神經,讓人更容易沉浸其中不可自拔。
所以,當一個水靈稚嫩的小姑娘站在場中,又露出一截雪白的皓腕,這與之截然不同的反差,輕易便吸引住了眾人的視線。
「這、這光天化日之下,竟如此暴露,有傷風化啊!」
「這田姑娘看著挺聰慧的,怎麼如此不知檢點啊?」
「就是就是。」
隨著田蜜這一挽袖,周圍的譴責之聲鋪天蓋地地砸來,而她卻恍若未聞,只睜著一雙大大的眼睛,就那麼看著嚴明。
而嚴明,也沒加入那譴責的隊伍,而是緊緊地盯著她的手腕,確切的說,是她手腕上那個沒有半點花俏的大鐵圈,那眼裡,是滿滿都是震撼,他喃喃地道:「琉心火,是琉心火……」
而後,他抬起頭來,深色複雜地看向田蜜。
田蜜卻並不在意他的神色,見他認識這東西,心下一鬆,便笑了,含笑道:「三當家既然識得此物,想必也很清楚它的威力了。」
嚴明點點頭,竟忘了跟她唱反調,只目不轉睛地看著那琉心火,眼裡有掩飾不住的嚮往和癡迷,口中道:「這琉心火。乃是殺傷力巨大的暗器,通常用於……」
說到這裡,他及時剎住了口,好懸想起自己身處何處。
他望了眾人一眼。見眾人都殷切地看著他,似並未在意這一頓,便繼續說道:「用於發射琉心火的,乃是琉璃珠,而琉璃珠子中,裝的是強力火藥,一發,可毀千年大樹,可爆環抱之石,可。絞毀人體五臟六腑……」
隨著他的解說,眾人都滿臉驚駭地看著那算不得太大太精美的鐵圈子,此刻再一看那姑娘的,眼神就大為不同了。
這姑娘,哪裡小巧柔弱了?這明明就是一移動凶器吶!
眾人驚駭的心緒尚未得到平復。便又聽得石破天驚的一句,緩緩地、沉沉地、口齒清晰地,從那姑娘口中吐出:「我們不賭骰,我跟你——賭、命。」
我跟你賭命。
我跟你賭命。
我跟你賭命!
天,她到底知不知道她在說什麼?
不止眾人駭然不已,便是那自稱身經百煉的嚴明,亦是驚駭萬分地看著面前這個嬌小稚嫩的少女。
她說什麼?她要跟他——賭命?
陽笑更是下意識地失聲喊道:「姑娘。不可!」
「一言既出,多說無益。」田蜜一揮手,直接禁止他發言,她起身,直直走到嚴明面前,在他面前站定。
即便兩人身高差距懸殊。可此刻,她站著,他坐著,她身體微傾,如絕壁般立在他身前。居高臨下。
她一手撥開左手上的琉心火夾,讓他看清空空如也的夾子,同時另一隻手上,呈著一顆流光溢彩的珠子。
而後,當著所有人的面,她手一閃,便將琉璃珠翻蓋進了夾子,機關一合,再將夾子扭上無數圈,任誰也看不透那珠子的真實位置。
直做完這一切,她才空洞著大大的眼眸,對上嚴明,道:「這琉心火,共可裝七顆琉璃珠,每發射一次,轉輪便會動一下,將對應於口的珠子送出去。而現在,這可裝七顆琉璃的夾子裡,我只裝了一顆,這一顆,我們誰也不知道它離口子有多遠,也不知道,它會在我按第幾下時爆破出去。」
說到這裡,她肉嘟的嘴角一咧,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齒,眼底光芒一閃,森冷地道:「三當家,你說這天下還沒你怕的東西,那麼死呢,你怕嗎?我們不妨試試,對準自己的胸口,一人一發,看誰先死。你,又敢嗎?」
這低沉舒緩還含著淡淡笑顏的一番話,在眾人心裡掀起了驚濤駭浪,而在眾人眼裡,眼前這個有著十來歲稚嫩容顏的姑娘,也在瞬息間長高長大,變成一個齊天巨人,自雲端俯視著他們,彷彿一跺腳,便能讓他們神魂具震。
死,誰不怕?可是這樣一個小姑娘,卻敢跟人比看誰先死,究竟是什麼給了她這樣的勇氣?
不消他們問,場上,已徹底掌握主動權的姑娘便擲地有聲地道:「既然是賭,自然少不了賭注。這樣好了,你若是認輸,那麼你就再出六千金,而我若是認輸——」
她頓了頓,瞳孔幽深了幾分,口中卻是淡淡地道:「即便不死在琉心火下,這條命,也給你。」
最後,她深吸一口氣,笑容平淡真切地道:「如此,你認輸,只輸六千金,而我認輸,卻輸給你一條命。你,不虧吧?」
這個時候,眾人顯然已無法去計算這姑娘這條命是否值六千金了,人人都駭然地看著她,看著她臉上淺淡卻恬靜地笑容,久久說不出話。
而與她成對持狀態的嚴明,怎麼也想不到,到了自己如今這個地步,竟有一天,會被一個小姑娘,逼迫到如此境地。
他看著她腕間那一片鐵色,腦子裡不可抑止的翻滾著所有關於它恐怖威力的信息,一顆心不斷沉寂下去,連呼吸都有幾分急促。
可是,這個年幼的姑娘明知它的威力,卻能毫不膽怯,而他剛放出那等豪言壯語,此際,是無論如何都不能低頭了,否則日後,不說這青雲街還有沒他一席之地,便是這整個青州有頭有臉的人物,都要看他不起。
嚴明雙手握緊椅子扶手,下意識著揪緊著,不過彈指的功夫,那手心,便傳來明顯的濕熱感。
他強自穩了穩心神,終是緩緩站起身來,以自己得天獨厚的身高反壓回去,氣勢驚人地道:「好,賭命便賭命,我嚴某人奉陪到底!」
他此言一出,整片場地是死一般的靜。
這不是賭錢,不是輸了可以東山再起捲土重來,誰都知道,命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可兩人這驚人的氣勢,卻讓眾人連規勸,都不敢有一句,深怕一出口,便會打破什麼。
便是在這緊迫的氣氛中,那姑娘抬起雪白的皓腕,對準自己的胸口,大而空洞的眸子,看向嚴明,她別無情緒地道:「既然是七發,那便從我開始吧。」
誰都知道,七發,並不是一個可以平均分攤的數字,它意味著,第一個啟動的人,要承擔起更大的死亡幾率。
而此刻,聽她這麼說,身為道上前輩的嚴明,便是心中不適,卻也沒法開口制止。
誰都知道,活下去的幾率越高越好,生死關頭,眾人即便談不上贊同,卻絕對能理解他。
便見那姑娘終於將右手放在了左手機關上,眾人屏聲熄氣,瞪大眼睛看著她的手,緩緩地、慢慢地,將機關按下。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也沒有橫飛的血肉。
明明只有幾個彈指的功夫,眾人卻恍若經歷了長長的時間,待放鬆下來,才發現,自己手心,竟全是汗。
作為旁觀者尚且如此,身處其中的人,更是可想而知了。
此時,那清清脆脆的聲音又淡淡地道:「該你了。」
隨著這話音一落,根本不給眾人反映的機會,也不給對手拒絕的機會,已壓在機關上的右手,毫不猶豫的按下機關——
這利落的手勢一起,嚴明頓時死死地睜著眼睛,他屏住呼吸,緊繃著脊樑,心裡眼裡,具是那黝黑的口。
不知道過了多久,沒有看見那炮彈般呼嘯而來的琉璃,他神經一鬆,竟感覺自己後背已經濕透了。
人們常說,死亡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等死亡的過程。
而今,他不止是在等死,還是等著一次又一次的死神降臨。
而最最作死的是——他在自殺。是的,這就是自殺式死亡,且沒有任何不得不死的理由。
瘋子,真是個瘋子,太特麼瘋了!
此時此刻,便是嚴明自己也覺得自己瘋了,他胸口劇烈起伏,心潮洶湧,再看對面那少女,再一次面無表情地舉起手來,雙眼空洞地看著他,連眼睛都不曾眨一下,就如一個傀儡般,對準自己的胸口,又是一發——
即便仍舊沒有任何火星冒出來,嚴明也仿若從那少女的空洞渙散的眸子看到鋪天蓋地的海嘯向他襲來,他想跑,可無處可逃,雙腳如被施了定身術般定在原地。
他眼中的神彩,終於在大浪覆頂的瞬間,被擊得支離破碎。
待他眼睜睜地看著那黝黑的口子再一次對準他胸口時,他神思已然渙散,下意識地伸手擋在身前,急喘著氣,嘶聲喊道:「夠了!夠了!」
活的好好的,誰特麼瘋了要跟她玩命!
「我認輸,我認輸,你先把東西放下。」嚴明小心的將手往下壓,示意她平靜,別激動。
可對面那少女的神情,卻從始至終都是過分的平靜。

☆、第一百一十四章 姑娘太奸詐

而與之相反,此刻,在這漸近黃昏、溫度已降的天氣裡,圍觀的眾人,竟如同自己經歷了一場浩劫般,手心後背全是汗,連額角都有大滴的汗水滑落,頭皮一陣陣發麻。
田蜜依言,緩緩放下手來,她慢條斯理地將捲起的衣袖鋪平,直到看起來一個褶皺都沒有了,才抬起頭來。
她唇角一抿,大眼看向明明已有虛脫跡象卻強撐不倒的嚴明,什麼都沒說,只回歸的最初的目的:「那麼六千金?」
誰也想不到,生死關頭,她記掛的,竟然還是黃金。是該說她勇氣可嘉,還是可悲可歎?眾人眼中的神色,無一不複雜。
嚴明吞了口唾沫,一屁股在虎皮大椅上坐下,神色間已顯疲憊,他對手下擺擺手,便有人聞言下去準備了。
等待的這段時間裡,在場成百上千人,竟沒一個開口說話。
六千金不是個小數目,直過了許久,那手下才領著人抬著箱子出來,那箱子一打開,果真是璀璨的黃金。
「我嚴某人雖不是什麼君子,但既然願賭,就肯定服輸。」精神恢復點後,嚴明看田蜜的眼神,已是大不相同。
她今日這骨子狠勁兒,別人可能會膽寒甚至懼怕,但對於長期混在道上的嚴明來說,卻是十成十的佩服,甚至敬重,他直言不諱地道:「我嚴某人這輩子,除了服我遠在京城的大哥,還從沒服過任何一個人,姑娘雖然年幼,但這生膽色,卻遠非常人所能及。」
說到這裡,他拱了拱手,鄭重點頭道:「在下,心服口服。」
田蜜見此,低頭輕咬了咬下唇。掙扎了會兒,才恢復了平常的神色,微有些赧然地艱難說道:「不敢……當……」
眾人均當她謙虛,可站在她旁邊的陽笑。卻眼尖的發現,自家從來不會臉紅的姑娘,那白嫩的臉上,竟可疑的紅了下。
方纔,他心都跳到嗓子眼了,自沒心思考慮太多,此刻見此情景,再回想姑娘平時的作風,忽然覺得,這事兒有點不對味。
自家姑娘一向自詡是個識時務的人。別看她有時很大膽,但沒有把握的事情,她通常不會做。而這件事上,她卻完全顛覆了自己的理論。用姑娘的話說,這不科學!
可究竟哪裡不對。他還一時想不到,見危機解除,對峙的兩人還有點不打不相識的意味,他便放鬆了下來,安心站在田蜜身後,決定回去再問。
嚴明現在看田蜜,卻是怎麼看怎麼順眼。這看順眼了,再看周圍這些普通百姓看著她各種不順的目光,心頭就不那麼爽快了。
他一眼掃到那些金光燦燦的黃金,眼中神色一閃,便問道:「嚴某人今日輸了,也想輸個明白。老實說。以姑娘如今的身份地位,實不該是貪圖金銀之人,加之,如今人人都曉得姑娘的義舉,都道姑娘心慈人善。可以說,姑娘如今聲名無二。如此,在下實在想不明白,姑娘為何要做這破壞自己名譽之事?」
他頓了頓,明確問道:「姑娘要這黃金,究竟是何用途?」
眾人聽他這麼分析,也覺得這事大有蹊蹺。
這姑娘年紀輕輕,便有了宗師之名,又開了培訓機構,廣收弟子,理應不差這黃白之物。而疫病爆發後,她也是第一個站出來傾囊相助,並竭盡所能為病患謀生的人。這樣一個人,又怎麼可能為這金銀俗物,而賭上自己的命?
除非,這金銀有大用處,有比她性命還重要的用處。
而目前,什麼比她性命還重要?
這個問題在眾人腦中一過,答案即刻便呼之欲出。
是了,城外患病百姓。
這段時間,這姑娘全副心神都在城外患病百姓身上。出此下策,必然也是因此了。
而他們先前,竟生出了那樣的念想,此刻便是想想,這臉上,都是一片火辣辣。
「田姑娘……」喃喃一句低語,話一出口,便咬了咬嘴唇,再說不出其他。
唔……田蜜撇去那點不自在,讓自己不去看眾人愧疚的神色。
看著他們愧疚,她也愧疚吶。別說她不是真正的為救人賭上自己性命,就是這救本身,也不是那麼純粹偉大,因此這聖潔的目光,她哪裡承擔得起?
她純粹,就是個欺世盜名的大壞蛋一枚啊……
「姑娘,三當家還等著你回答呢。」陽笑提醒了走神的田蜜一句。
田蜜頓時收斂心神,穩了穩,和善地微笑道:「這些錢,我也不白吞三當家的,便換了藥草,捐給城外病患。都說行善、積德,三當家此次行了大善,想必來日,也會有善緣。」
這一記馬屁,拍得嚴明很是舒服。像他們這些手染鮮血的人,反而比一般人對神佛更加虔誠。因此田蜜說為他積德,雖然銀子實在去得太多,他也不是不能從中得到熨貼,這倒是比其他的話合心的多。
看得順眼,說話順耳,便是心性亦讓他欣賞不已。
如此,嚴明不止沒有半點為難田蜜的意思,竟還當著眾人的面,直言道:「好,便依姑娘所言。姑娘今日讓嚴某人大開眼界,這日後,但凡有用得上的地方,你只消說一聲,我嚴某人定不推辭!」
田蜜詫異地看他一眼,感覺他神情不似做假,又當眾給她撐台,心下有幾分感激,便含笑道:「三當家如此爽快,田蜜也不能叫您吃虧。」
見嚴明挑眉望來,田蜜便伸手作引,道:「門外有幾樣禮物相贈,請三當家一同前去看看。」
嚴明當即起身,隨田蜜出門。
到得門外,眾人均默契地將視線落在那紅綢蓋住的東西上,待田蜜讓人揭開後,眾人都奇怪看著那些從不曾見過的東西。
田蜜給嚴明的回饋,是後世賭場新出的玩法,不止有實物,還有詳細的規則介紹,嚴明大為驚歎,在田蜜的指導下,當場操作了起來,而這番動靜,也正是在免費給他做宣傳了。
如此,嚴明對田蜜,那是沒得話說了,再三表示,有事一定招呼她,田蜜微笑著點頭,面子裡子都給足了的。
如此,這原本以為的砸場子,到最後,卻是雙贏的局面。
田蜜與陽笑滿載而歸,路上,陽笑終於忍不住低身在田蜜耳邊問道:「姑娘,我怎麼感覺,你跟那三當家賭命時,有點不對勁兒呢?」
田蜜倒是一挑眉,有點詫異於他的開竅。
「不錯啊。你看這個。」她忽地一動手,變戲法般從右手手心裡變出顆琉璃珠子來。
陽笑瞪大了眼看著她手心裡那顆琉璃珠,而後秒悟了般,目瞪口呆地指著她手腕上的鐵環。
如他所願,田蜜將鐵環露出來,打開夾子,果然,裡面空空如也。
如此,陽笑對自家姑娘,那可真是崇拜的五體投地,他結結巴巴地道:「姑、姑娘,你竟然在眾目睽睽緊張萬分的情況下,耍花招……」
難怪自家姑娘的神色一直平靜地出奇,其實,哪有什麼賭命,哪有什麼能將人五臟六腑絞毀的琉璃火藥?從始至終,那都不過是一場心裡戰爭罷了,而這場心裡戰爭,陷進去的,其實根本只有嚴明一人。
田蜜雙手背後,大眼睛難得俏皮地眨了一眨,得瑟地道:「正因為所有人都太過緊張,才更容易忽視這細節啊,你又不是沒看到,那當時,所有人都被那賭命二字震住了,哪裡想得到,我還留了這一手。」
陽笑只能猛嚥口水,不得不說,這實在太大膽了,若是被嚴明看出來,那他們這條小命,當場就交代了,別說黃金,黃土還差不多!
真是,萬幸!
而此刻,慶雲賭坊,嚴明已經回了二樓,此刻正在榻上休息。
心腹跟了他一路,見他睡下,還踟躇著不肯離去,磨磨蹭蹭的企圖吸引他的注意力。
嚴明見之好笑,道:「什麼事,說吧。」
那心腹見他並沒露出厭煩神色,忙躬身給他添了杯茶,不解道:「屬下實不明白,那田姑娘贏了我們六千金,何以……」
「何以我還與她交好是吧?」嚴明直言不諱,粗狂的臉上,是不粗狂的神情,他道:「欣賞她,這是不做假的。當然,還有不可否認的第二點。」
心腹疑惑道:「第二點?」
嚴明點點頭,雙眼深沉幽深,他道:「你可知她手上那琉心火是何來歷?」
心腹搖頭,老實道:「屬下不曾見過。」
「其實我不知道。」嚴明如此說著,見心腹詫異,他笑了笑,只道:「只是這樣東西,整個青州,我只在一人哪裡見過,那便是……總兵大人……」
隨著嚴明吐出那四字,那心腹當即震住了,而後便是躬身佩服。
這樣的人,交好絕沒有錯。
這邊,一場賭命,被親身經歷過的眾人越傳越神,甚至壓過金銘的論算,與聚賢樓新晉的少年天才。
那邊,整個德莊,都在一夕之間忙了起來,各路人馬齊齊響應,以百信賬務培訓結構為首,為患病之人建起了一條綠色通道。
而誰也沒想到,就因這一場疫病,德莊的商業格局發生了顯而易見的變化,那在活動木板上名列前茅的商戶,經此一事,聲名遠揚,被百姓們深深記了起來,而袖手旁觀高高掛起的,卻漸漸失了原有的客戶。

☆、第一百一十五章 且行且當心

田蜜與陽笑滿載而歸,腳步自是輕快,而身後眾人,如同來時未請他們來一般,回去時,她也未曾請他們離開。
開玩笑呢,六千金吶,走在路上被打結了咋整?有人願意護送,那是再好不過啊。看這浩浩蕩蕩的一群人,誰能那麼不長眼地敢衝上來?不想在德莊混了還差不多。
金子並沒有直接送往得隆,而是先送現到培訓機構當眾清點,確認無誤後,才能往得隆送去。
田蜜走到祥雲街時,感覺氣氛有點不太對,她疑惑地往前走著,直走到能看清自己培訓結構的地方,看到那裡的情景,才恍然。而後,便是一笑。
彼時,夕陽還剩下小般張臉,一層紅與金相互輝映的光芒,薄薄灑在大街小巷、屋宇殿堂,煞是柔和迷人。
百信培訓機構大門前的鮮花尚未凋零,襯得木案後面的那人笑意天成、姿容明俊,眼角似向上挑著,眼裡有明動的光在跳躍。
林微雅坐在花籃後不緊不慢地飲著茶,身後,規規矩矩的站著上百名手提醫箱的大夫。
田蜜將眼前的情景收入眼裡,心裡已是瞭然,她從容上前,微笑道:「不知林少大駕光臨,怠慢之處,請多見諒。」
林微雅放下茶杯,隨意站起身來,遙遙頭,毫不在意地笑道:「姑娘事忙,在下貿然打擾,是在下的不是才對。」
田蜜笑了笑,揭過這客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