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閨秀札記

《論如何戰勝舅爺家那個不積口德、臉皮厚如城牆、處處與自己作對的混世魔王表哥》
著者:柳娘子
《論如何搞定姑媽家那個弱不禁風、表裡不一、死鴨子嘴硬的偽閨秀表妹》
著者:柳娘子的表哥
.群眾:表哥同志,你為什麼不署真名?
表哥:因為我怕你們不知道我就是她題名裡的那個表哥。
群眾:=,=

內容標籤:穿越時空 種田文 甜文 情有獨鍾
搜索關鍵字:主角:柳沛晴 │ 配角:表哥表妹表姐們 │ 其它:傻白甜,寵寵寵



☆、第 1 章

□  這天早上方下過一場雨。
  雨水似將夏日的炎熱都洗沒了,只剩溶溶流雲,習習涼風。
  柳沛晴側躺在碧紗櫥中,似睡非睡,將醒未醒。
  柳夫人林氏就守在女兒身邊,坐在桌邊看她早上臨的字帖。
  突然間,外頭人聲響動,林氏聽到守在門邊的大丫鬟榮雲輕輕喚了一聲「老爺」。
  林氏也不起身迎接丈夫,只往門邊瞧了一眼,復又低頭去看手中女兒的課業。
  少頃,一位身著玄色盤領窄袖大袍、頭戴烏紗的中年男子便闊步邁入屋中。正是一家之主柳敬元。
  此時林氏方才起身,輕聲喚道:「老爺回來了。」
  扶著丈夫在桌邊坐下,林氏又命榮雲去泡茶來。
  柳敬元取了夫人放在桌上的字帖隨意翻了兩翻,扭頭看向碧紗櫥,問:「晴兒睡著了?」
  正巧榮雲端了茶來,林氏親手給丈夫拿到手邊,跟著回頭看了一眼夢中的女兒,笑了笑:「吃完飯拉著我說了好一會兒話,剛剛才睡下的。」
  柳敬元微微頷首,不再說話,取茶來吃。
  林氏讓榮雲來收拾了桌上柳沛晴的課業,扶桌坐下,看著丈夫,問:「今日李翰林來尋你,可還是為了晴兒的事?」
  柳敬元點點頭。
  林氏略想了想,說:「說起來李翰林家的小公子與晴兒年歲相當,模樣生得周正,性情又好……聽說文章做得也不錯……老爺怎麼就不肯允了他家?」
  柳敬元蹙了眉,伸出食指在桌上輕輕地磕了磕,方答:「李修言是開罪了皇上,勒令停職回鄉的……天心難測,他此後能否起復,難說。」
  說著柳敬元又看了女兒所在之處一眼,接著道:「我柳敬元就這麼一個女兒,我不會拿她的幸福來賭。」
  父母愛女之心是一樣的,聽丈夫如此說,林氏便不再提這李翰林家,只沉眉苦思,半響才開口:「那想來這江南,再也沒有能入得了你我之眼的男兒了。」
  柳敬元輕歎一聲,覆住林氏放在桌面上的手:「晴兒也才十三,慢慢相看便是了……」
  林氏也無其他頭緒,只能認同:「門第低些也無妨,重要的是人好,待咱們家晴兒好。」
  說著,林氏似想起什麼一般,有些遲疑地,同丈夫說了一個人:「我大哥的獨子林熙,今年十五了,也還沒定親。」
  此時在榻上裝睡的柳沛晴聽到這個名字,似耳邊一道炸雷滾響,炸得她腦中轟鳴,眼前金光四迸。
  哎喲我的親娘,您確定要把我和林熙那個小王八蛋湊成雙嗎?!
  ————
  提到自己這個遠在京城的表哥,柳沛晴頭一件想起的事情,就是外祖母六十大壽時候,他把自己推下湖裡的事情。
  那時候她才七歲,難得進一回京,正在涼亭裡吃著之前未得吃過的宮廷點心不亦樂乎的時候,小王八蛋林熙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手裡還舉著一隻直吐信子的小青蛇。
  當時柳沛晴正巧吃了一枚綠豆糕,點心餡兒沾了口水漲得滿嘴都是,咽又嚥不下去,吐又不能吐出來,只能瞪大了黑白分明的圓眼睛,努力分批次吞嚥。
  沒從柳沛晴臉上看到意料之中的駭色,林熙看看手裡的小青蛇,又看看她,迷茫發問:「你不怕嗎?」
  柳沛晴好不容易將滿嘴的綠豆餡兒嚥了下去,又喝了一大杯水,也不管這個頭一回見的表哥,只扭頭四下看看有沒有人。
  很好,跟在兩人身邊的大小丫鬟都被這小蛇給嚇得跑的跑暈的暈,現場沒有第三者。
  柳沛晴當即伸出手,將青蛇從林熙手裡奪過來,三下五除二絞成了一條麻花,然後扯了林熙的衣領,把這條小蛇塞進去。
  林熙顯然被柳沛晴這大膽豪邁的作風給駭到了,直到她吃完了剩下的三塊點心起身離開才回過神來。
  林熙的臉登時漲得通紅,氣沉丹田,衝著柳沛晴的背影大吼一聲——
  「柳!沛!晴!」
  柳沛晴眉毛一挑,正準備轉過身來給林熙豎一個中指,誰知道腰上被人用力一推,一剎那天昏地旋,自己整個人似倒栽蔥似地扎到了湖水裡。
  「噗通——」
  這一聲悶響,成為了柳沛晴每次想起小王八蛋林熙時,必將會響起的背景音。
  湖水帶著水草和魚蟲的腥臭味,又鹹又澀,嗆得她的肺隨時都要炸裂。
  旱鴨子柳沛晴撲騰著雙手在湖裡撲騰著沉沉浮浮,想要叫人,可又有湖水老是往嘴巴裡灌,讓她叫不出聲來。
  失去意識前,柳沛晴只記得有雙羸弱的手臂抱住了自己,以及腦海中一閃而過的清晰的念頭——
  林熙老子和你不共戴天!
  ————
  回想往事總是會一陣噁心,尤其是回想起和林熙有關的往事的時候,柳沛晴真是連隔夜飯都想吐出來了。
  好不容易等著父親母親說完了自己的婚事,柳沛晴這才打了個哈欠,做悠然轉醒的樣子。
  林氏見狀,趕緊叫了丫鬟們過來伺候女兒起身。
  柳沛晴睜了眼,看到父親母親在床邊,笑靨如花地喚了他倆:「阿爹、阿娘。」
  林氏被女兒這一聲叫得心都要化了,直接拿了榮雲手上的衣裳,給柳沛晴穿起來:「怎麼才睡了這麼一會兒?」
  柳沛晴斂了笑,皺著小臉,說:「做了個噩夢。」
  林氏自然而然地接著問了:「做了什麼噩夢?說出來阿娘聽聽,就不害怕了。」
  柳沛晴抬眼看了一眼父親,伸手抱住母親的手,倚到她懷裡:「夢到表哥拿小青蛇咬我,還推我到湖裡去。」
  林氏聞言不由得啞然失笑。
  伸手摸摸女兒的頭,林氏說:「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熙兒和你都長大了,不會再做這樣幼稚的事情了。」
  柳沛晴低著頭,用父親母親恰好能聽到的音量嘟囔了一句:「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林氏回頭,和丈夫相視一笑,不再和柳沛晴說林熙的事,只好聲好氣地哄了她起來,一家三口到院子裡走走。
  ————
  柳沛晴抱著林氏的手,慢悠悠地隨她走在雨後的後花園裡。
  妖冶的芍葯、清新的茉莉、花團錦簇的芙蓉……柳沛晴一樣都沒看到眼裡,滿腦子想的都是——
  怎麼樣才好讓阿娘阿爹斷了把我和小王八蛋林熙送做堆的心?

☆、第 2 章

□  柳沛晴原本也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當代大學生。
  生在新中國,長在紅旗下,愛國愛黨愛民,滿心想著的都是努力讀書畢業以後為祖國的四個現代化發展添磚加瓦。
  誰知在大一備考四級的前夜,吃個方便麵,活生生噎死了。
  一縷香魂掠過茫茫人海時光,投入了時任金陵太守的柳敬元的夫人林氏的肚子中。
  十月懷胎,一朝分娩,林氏誕下了一名女嬰。
  柳敬元同林氏的頭兩個孩子都是男孩,三十二歲方得一女,當真是愛若掌上明珠,恨不得將世上所有好的妙的盡數拿到她跟前來。
  造化弄人,柳沛晴沒能為四個現代化做貢獻,反投身到穿越事業之中來,唏噓了兩三年,便也就聽天由命了。
  到底穿越大嬸不負她,讓她得了這麼寵她愛她的父母,還有兩個前途無量的同胞哥哥,她柳沛晴,還有什麼好抱怨的呢?
  ————
  為了回報愛護自己的父母親人,柳沛晴多年來一直按照他們的期許,敬職敬責地當著一個安安靜靜的大家閨秀。
  笑不露齒,食不言寢不語,閑靜似嬌花照水,行動如弱柳扶風,端莊大方溫婉恭和……
  入戲太深以至於柳沛晴自己都忘記了未穿越前的自己是個鐵骨錚錚的女漢子。
  夜深人靜時分,柳沛晴躺在床上,回首今生前世,心想——
  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鐵漢柔情罷?
  ————
  柳沛晴頭一回展露霸氣一面,就是當著表哥林熙的面徒手絞蛇那一回。
  誰知這霸氣後勁不足,讓林熙倒打一耙推了自己下水。
  嗚呼哀哉,出師不利啊!
  ————
  那日裝睡偷聽了父母閒話的柳沛晴接下來一連好幾天都緊繃著神經,希望能從母親林氏那兒再聽些關於自己和林熙的消息來。
  誰知林氏跟忘記了這回事似的,就算柳沛晴裝睡,也沒再和丈夫柳敬元提起過。
  久而久之,柳沛晴不由得起了僥倖心理——
  這事大概是成不了的罷?林熙遠在京城,而阿爹在金陵做官,兩邊隔了那麼遠的路,阿娘怎麼會捨得把我嫁到那天邊去?!
  如是想著,柳沛晴便將這事拋到了腦後。
  又是半月過去,李翰林家的大小姐李念真往柳家送了請帖,邀柳沛晴三日後到她家府上賞荷花。
  這請帖到了林氏的手上,便被她按下不發了。
  待得丈夫回來,林氏便同柳敬元說了李家小姐相邀之事,問他可肯讓女兒去。
  柳敬元略一想,答道:「讓晴兒去罷。」
  林氏只蹙眉:「月初你才婉言回絕了李家的求娶,這會子怎麼好讓晴兒到他們家去?」
  「這事孩子們又不知道,無須顧慮太多。而且晴兒在金陵同這李家小姐處得最是要好,我們做大人的何必插手壞她們的情誼?」
  聽柳敬元如此說,林氏俯首稱是,喚來丫鬟將請帖拿去給柳沛晴。
  說完了這一樁,林氏才提起最為緊要的那一樁來:「我大哥修書來,說母親想念晴兒,想接她到京中小住一陣。」
  柳敬元聞言朗然一笑:「你們兄妹倆倒是心有靈犀。」
  林氏不禁莞爾:「大哥是不是和我一個意思,我從信上也看不出來。大哥還在信中說,若是我們夫妻捨得,他便讓熙兒親自下金陵來,接晴兒北上。」
  柳敬元微微一怔:「大哥要讓林熙親自來?」
  林氏頷首答:「是。」
  看到丈夫眉頭皺起,林氏忙替侄兒說話:「雖說熙兒今年也才十五,可這些年來他隨著二哥走南闖北的,也去過了不少地方,定然不再是當年那個毛毛躁躁的小毛頭了。他來接晴兒,妥當又熨帖。一路上兩人還能培養下感情,依我看是再合適不過的。」
  柳敬元只沉默不語。
  一家之主不發話,林氏便不再多嘴,取了茶盤中倒扣的一隻茶杯,倒了半杯涼遞給柳敬元。
  柳敬元接了茶徐徐喝了,方在林氏灼灼的目光中開口:「那你便回信去,說晴兒許久不見外祖母,也十分想念她老人家。」
  此時,接了李家請帖的柳沛晴正高高興興地準備給閨蜜李念真準備禮物,全然不知自己接下來的人生,因父親這一句話調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
  三日後,在爽朗的晨風中,柳沛晴欣然赴約。
  李念真一早在二門處候著了,接到了柳沛晴,便趕緊勾住了她的手,一邊親親暱暱地往裡走,一邊低頭和她咬耳朵:「不知道怎麼的了,我大哥這大半個月跟丟了魂似的,整個人瘦了大半,十足一根柴禾……」
  柳沛晴頭一件想起的就是李家上門提親之事。
  可這念頭不過來了一剎,柳沛晴便覺得自己是自作多情了。
  抬頭看了看東邊露了半個頭的朝陽,柳沛晴說:「興許是這些天熱的罷?」
  單純的李念真同學根本沒往深處想,點頭道:「我想也是。天一熱我就睡不好覺吃不下飯了。」
  李念真說這話的時候,二人正路過長廊的拐角。
  順著路一拐,柳沛晴登時被站在長廊盡頭那個身影伶仃的人給嚇了一大跳。
  只見他清秀的臉龐影在側身花影之中,寬大的夏衫罩在竹竿般的身子上,涼風吹過,長長的袍擺上下翻飛,就跟一隻招魂幡似的,陰測測的惹得人心底發毛。
  感覺到柳沛晴的僵硬,一直低頭看路的李念真一抬頭,腳步一頓,又氣又惱地喚了一聲:「哥!青天白日的你站在這兒裝什麼鬼!」
  李家長子李思齊身形一晃,然後遠遠地沖柳沛晴抱手作揖:「柳小姐。」
  李思齊這般反常,柳沛晴心下奇怪,可還是給他回了禮。
  「阿晴我們不理他。」
  李念真低聲在柳沛晴耳邊說了一句,勾了她的手,淡然地走上前去,與李思齊插身而過。
  ————
  李家那一片荷塘是聞名整個金陵的。
  水面清圓,風荷一一,菡萏半開灼灼,當真是美得無法具言。
  柳沛晴賞了花,裁了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又折了許多蓮蓬,這才興盡而歸。
  在回家的路上,柳沛晴看著手中捧著的一把荷花,沒由來地想起方才在李家長廊上,李思齊看她的那個眼神。
  失落、痛心、還帶著一絲難以言說的不甘。
  這李思齊……該不會是真的看上我了吧?
  這想法一浮上來,柳沛晴就毫不猶豫地將它壓了回去。
  不可能!
  她柳沛晴到李家沒有上百次也有八|九十回了,和李思齊說過的話用一隻手都數得過來,完全沒有喜歡的先決條件啊!
  再說了,李思齊那樣的呆瓜要是會喜歡人犯相思病,簡直就是鐵樹開花活見鬼了!
  柳沛晴自我安慰著,不消多時便回到了家。
  回到西廂房更了衣,柳沛晴讓貼身丫鬟流霞拿了半把荷花插瓶,自己再捧了剩下一半,去尋林氏獻寶。
  ————
  柳沛晴進屋時,林氏剛剛讀完京中來的家書。
  親手扶了請安在地的女兒起了,林氏笑吟吟地摸摸她的頭,說:「你熙表哥已經從京中出發了。走的是水路,不消一月便能抵達金陵。」
  柳沛晴正把荷花交給榮雲,聞言不由得微微一怔:「他來做什麼?」
  林氏拉了女兒坐下,同她解釋:「你外祖母想你想得緊,想要將你接到京中小住一陣兒。這不,你大舅爺就讓你熙表哥來接你來了。」
  柳沛晴一聽,不由得有些心煩意亂。
  月初阿娘才說了想把我和林熙送做堆,月末這小王八蛋就南下來金陵了……
  莫非真是天要亡我?!
  柳沛晴是一點兒都不想林熙來,可是人家都出發了,難不成她還要把他塞回京城去?
  心下無奈,柳沛晴只能攀附在林氏肩頭,同她撒嬌:「阿娘,晴兒捨不得離開你……」
  林氏心頭微酸,伸手摟了女兒到懷中,勸她說:「阿娘也捨不得晴兒呀。但是阿娘離開了你外祖母這麼多年,一直不能在她跟前盡孝……你這回去,也好替娘親好好孝順外祖母,逗她老人家開心。」
  柳沛晴深知自己母親是個有主意的,眼下再聽她這麼一說,便知此事已無轉圜餘地,暗中歎息一聲,想著回頭再從長計議罷。
  ————
  柳沛晴本以為這林熙要在路上花個一個多月才到金陵,時間充裕得夠她想個十全十美的對策的,卻沒想到這個表哥竟能如此喪心病狂,十三天便到了!
  聽到林氏那邊的丫鬟來傳報,說要自己出去見京城來的表少爺,正在臨字帖的柳沛晴只覺得有一千隻草泥馬從她心頭上的馬勒戈壁上狂奔而過,恨得她要將手中毛筆一折兩段!
  林熙你個大王八蛋!
  難道你是坐高鐵來的嗎?!
  ————
  雖然柳沛晴恨不得要將林熙千刀萬剮,但是他人來了,自己還是要去見一見的。
  讓丫鬟過來將自己捯飭了一番,柳沛晴懷著荊軻刺秦王的悲壯心情,隨著丫鬟前往正廳回見自己這個久別多年的表哥。
  柳沛晴邁進正廳的時候,就看到一個身穿著玄色劍袖的少年就坐在林氏手邊,背對著自己,同林氏說話。
  聽到丫鬟傳報,那少年回過頭來。
  剎那間柳沛晴有一瞬失神。
  只見他面色皎皎,鬢若刀裁,眉如墨畫,丹唇一點燦勝雲霞。
  尤其是一雙漆黑眼眸,流光逆轉,似夜空下的深潭,映襯著點點星光。
  蕭蕭肅肅,風姿特秀,宛若林下清風。
  看到柳沛晴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林熙薄唇一抿,望著她遠遠地送了一道脈脈秋波來。
  柳沛晴太陽穴猛地一跳。
  好你個林熙,膽兒夠肥吶!
  居然敢明目張膽地給我拋媚眼?!
  □

☆、第 3 章

□  林熙此舉落在柳沛晴眼中,那就是赤果果的挑釁!
  作為一介熱血好兒郎,孰可忍是不可忍?!
  柳沛晴毫不猶豫地翻了個白眼回去。
  林熙微微一怔,眉間眼角的笑意更深了。
  因為林熙背對著自己,故而林氏沒看到他那一記媚眼,反將女兒柳沛晴的白眼看了個一清二楚。
  無奈地在心中感歎了一句「冤家」,林氏似怒非怒地嗔了女兒一眼,方對她招手:「晴兒,快過來見過你熙表哥。」
  柳沛晴掂量一下現場局勢,覺得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便按下心中不痛快,邁著碎步上前來,墩身對著林熙一福:「熙表哥。」
  林熙笑吟吟地起身還了柳沛晴一拜:「晴妹妹。」
  柳沛晴面色不善,咕噥著應了一聲。
  對於柳沛晴敷衍的態度,林熙並無不滿,仍熱絡地同她說話:「我記得晴妹妹小時候最喜歡吃太白樓的宮廷點心,這次來的時候,特地給你包了八盒,八八六十四個,夠晴妹妹你吃上好一陣兒的了。」
  柳沛晴乾笑一聲,說:「熙表哥有心了。只不過天這般熱,點心都放壞了罷?真是可惜了表哥一片好意。」
  「非也非也。」林熙搖了搖頭,「我知道天氣炎熱點心放不長久,故而一路上都用冰塊冰著,防止腐壞。縱然如此,我還是擔心著冰塊不濟事,催促他們趕路,是以十三日便到了金陵。」
  眼前這人謙和又有禮,柳沛晴不由得心下犯起嘀咕來——
  這林熙是轉了性子嗎?!還是說出門不小心,腦袋被夾了?!
  完全和她記憶中的不一樣啊!
  林氏看表兄妹兩個感情溝通得差不多了,笑著打了岔:「熙兒趕了將近半個月的路,也累了吧?客房我已經讓人給收拾出來了,你先去歇息罷。」
  面對姑姑,林熙斂了笑,正色問到:「想來還沒拜見過姑丈,不知他老人家何時歸家?」
  林氏示意林熙坐下,答到:「他此刻還在衙門裡,晚飯才回來。」
  林熙微微頷首,又問:「那大表哥同二表哥可在府中?」
  「他二人都在學裡,晚上吃飯的時候咱們再一塊兒見了。」
  林氏回答了侄兒這個問題,扭頭看向已經在自己手邊坐下的女兒:「我這邊還有些事,晴兒你領你熙表哥去客房歇息罷。」
  柳沛晴心裡是一萬個不願意,但是來者是客,她不能失了禮數,只能起身應了母親的吩咐。
  ————
  柳府是一座四進的宅邸,林氏給林熙收拾出來的客房,同柳家兩位少爺在一塊兒,都在東邊。
  柳沛晴全程無話,領著林熙過了垂花門,上了抄手遊廊,來到東廂房。
  站在門邊,柳沛晴終於開了金口:「喏,這就是你住的地方了。」
  林熙也不去瞧屋子怎麼樣,只看著柳沛晴笑意盎然:「六年不見,晴妹妹當真是長開了。原先綠豆一樣兒小的眼睛,現下也長得有綠豆餅這麼大了呢。」
  喲呵,一旦沒有旁人在場,這狐狸尾巴便露出來了?
  柳沛晴心中冷笑,客客氣氣地回了一句:「我變化再怎麼大,也沒表哥你大呀。想當年表哥你眼睛就跟甲魚一般點兒,現在也長得有金魚眼這樣圓潤有神了呀。」
  林熙坦然受了柳沛晴這一聲罵,喜氣洋洋道:「咱倆果然是同源,要不然變化怎麼會這般一致?綠豆和王八,可是本家。」
  柳沛晴不耐煩和他鬥嘴,往屋裡呶呶嘴:「到底要不要看你屋子了?!」
  林熙捧了心,做傷心欲絕狀:「晴妹妹的態度讓我好生心寒,怎麼說,當初我於你,也有救命之恩吶。」
  林熙一上來就翻舊賬,柳沛晴真想上去撓他一臉血。
  「當初是你救了我沒錯,但是你也別忘了,是你推我下水的!」
  看到柳沛晴如此忿忿,林熙抬手摸了摸筆挺的鼻樑,道:「這事我已經解釋過無數次了,我那時候是一時情急,踩在石苔上滑了腳,才不小心將你推入水中的……後來我不是也下水去救你了嘛?那時候的我可不會水,天又冷……晴妹妹你怎麼就只記得我的不好,不記得我的好呢?」
  柳沛晴簡直要氣得笑出來:「你明明不會水還下來摻合什麼?這不是害人性命嗎?!沒那金剛鑽攬什麼瓷器活!」
  想當初她柳沛晴雖然小小一丁點,好歹還會個狗爬,多少能自救一把吧?誰知道林熙這小王八蛋半路裡撲上來勾住她脖子……
  得,兩人一起喝水嗝屁玩完。
  現實如此打臉,林熙不由得也有些面熱。
  清咳一聲掩飾了心中尷尬,林熙懇誠地說:「那事發生的次年夏天,我學了游泳……以後再不會這樣了。」
  柳沛晴橫了林熙一眼:「怎麼?你還想再推我下水一次?」
  「不是呀。」林熙一臉淡定,「晴妹妹你打小腦子就有些不太靈光,行動也不便,萬一失足掉到了水裡,我也是能派上用場將你救上一救的。」
  柳沛晴冷笑:「我看表哥你還是想著怎麼自救罷。你剛剛可說了,自己是踩到青苔滑到……看來行動不便是你才是吧?」
  林熙十分認真地點點頭:「沒錯。怎麼說我和你是同源,你有的毛病,我也多少有一些才對。」
  面對林熙這樣傷敵一百自損八千的打法,柳沛晴一時間想不出化解招數,最後只能板了臉,一把將他推進屋子裡:「林熙大人您就少和我廢話了!老老實實休息你的去!」
  ————
  晚上,柳敬元夫婦為遠道而來的林熙接風洗塵。
  看著宴席上儀態端方、儼然君子的林熙,柳沛晴真想自戳雙目一百遍。
  下午在客房外那個死不要臉的林熙哪裡去了?!
  難道下午發生的事情是我的錯覺?!
  似乎感應到內心在咆哮的柳沛晴的不解和迷茫,林熙側頭,目光同她的撞在了一起。
  林熙一雙桃花眼瞬時溢出千萬種風情,波光流動,遠遠地給柳沛晴遞了個媚眼。
  這眼色太過銷|魂,柳沛晴忍不住抖了個激靈。
  馬丹,原來下午那一場居然真的不是錯覺!
  林熙還是她記憶之中的那個王八蛋!
  ————
  林熙來到的當日,柳府上下就傳遍了消息——
  咱們府上,來了一位美得能掐出水來的表少爺!
  年輕的丫鬟,年長的管事媽子婆子,聽到這個消息不由得都春心萌動,揪著見過表少爺的人七嘴八舌地問——
  表少爺多高,多瘦?白不白,眼睛大不大?和咱們府上的兩位少爺比,誰更好看些?
  見過林熙的丫鬟真真把他誇得天上有地下無——
  表少爺比咱們家兩位少爺加起來都還漂亮呢!就算是小姐同他比,也要落了一大截去的呢!
  一時間,林熙躍居柳府話題榜榜首,要不是林氏治家嚴謹,只怕他要同魏晉時期的衛玠一般,活生生被這些七大姑八大姨地看殺了!
  而處在話題漩渦中央的林熙似乎並不知道自己在柳府下人群體中已經獲得如此高的好感度,同他們相處時,態度和善,溫潤如玉。
  有匪君子如此,柳府上下恨不得立馬倒戈相向,唯林家表少爺馬首是瞻。
  ————
  柳沛晴不知道家中形勢已經如此嚴峻,還在思索著如何在林熙那兒扳回一城。
  ——給林熙接風那日,父親柳敬元便在席上說了,留林熙在金陵小住一陣,再讓他同柳沛晴二人北上回京。
  趁著現在還有主場優勢,怎麼著也要讓林熙吃一回鱉才對啊!
  柳沛晴如是想,也往這個方向努力著。
  可無奈林熙以不變應萬變——不管她柳沛晴怎麼冷嘲熱諷,他林熙全盤接收,悉數承認。
  柳沛晴只覺得自己縱然有千萬噸力氣,都打到了年糕裡。
  擊不中對方的痛處便罷,還粘糊糊的噁心自己一手。
  過招幾次,柳沛晴便休了戰。
  同林熙這一場戰役是一場持久戰啊!還是徐徐圖之吧!
  ————
  雖然林熙這個人礙眼又討厭,但是柳沛晴的生活還要繼續。
  比如李念真邀請她去如意閣嘗嘗新出的點心這件事,柳沛晴就答應下來了。
  誰知道柳沛晴去到如意閣,由店小二帶領著上了二樓雅間,沒看到李念真,只看到了李念真他哥李思齊。
  看到李思齊站起身來,對著自己一揖,柳沛晴的太陽穴「突」地,跳動了一下。
  ————
  「柳小姐。」
  李思齊瞧著比一個月前,又瘦了不少,立在屋子當中有如窪地裡的一顆蔥,挺立苗條又水靈。
  柳沛晴默默地在心裡囧了一下,看著貼身侍女流霞在身邊,稍稍放鬆些心情,回了李思齊一禮:「李公子。」
  李思齊飄忽的目光掠過柳沛晴,落在流霞身上:「柳小姐可否讓這位姑娘迴避一下?小生有體己話要同柳小姐你說。」
  柳沛晴也瞧了流霞一眼,毫不猶豫地拒絕了李思齊的請求:「李公子對不起,你這個要求諒我萬萬不能答應。」
  李思齊的眼神黯了一下,又振作精神,道:「那……也無妨,我要說的話……也不是很長。」
  柳沛晴心中一股不祥預感湧上來,眉頭一挑,正要和李思齊道別,不想他語速飛快地開了口:「打頭一回見到柳小姐小生就心猿意馬此心暗許。家父也多番到府上提親,都被令堂回絕。為此事小生輾轉反側憂思成災夜不能寐。前幾日又聽說柳小姐就要離開金陵進京久住,小生只怕此別以後不能再相見,故而讓舍妹請柳小姐到此中一見,好讓小生傾訴相思之意。小生不敢肖想能同柳小姐共度餘生,只怕此番心意用不得見天日,將來要隨我一道兒埋入黃土,抱憾終身!」
  說完這席話,李思齊便靜靜地看著柳沛晴,等待她的答覆。
  柳沛晴此時只覺得頭大如斗,恨不得上前去胖揍李思齊一頓。
  埋入黃土便埋入黃土了!你這姓李的混蛋說出來幹什麼!
  ————
  暗中氣得肺要爆的柳沛晴不說話,李思齊便跟著緘言不語。
  屋裡的氛圍真是尷尬得分分鐘都會炸裂。
  就在柳李二人兩相僵持之時,一聲輕笑從門邊傳來。
  柳沛晴心裡咯登一下,回頭看去。
  只見林熙倚在門邊,抱著手看著李思齊,臉上的笑都是冷的:「李公子真是讓林某大開眼界啊……」
  
☆、第 4 章

□  「你誰?!」
  「表哥!」
  柳沛晴和李思齊幾乎是同時開的口。
  林熙朝著李思齊冷哼一聲,然後進了屋。
  順手還將雅間的門關上了。
  從柳沛晴那兒得到答案的李思齊窘迫了一下,欠了身,對林熙作揖:「表哥大人。」
  林熙目光凌厲地橫了李思齊一眼:「誰是你表哥了?」
  林熙這話說完,也懶得去瞧李思齊臉上五顏六色的表情,伸手揪了柳沛晴在李思齊對面坐下。
  本來多個流霞李思齊這發揮就有些失常,眼下又多個林熙……
  李思齊真是窘得手腳都無處安放了。
  林熙打發了流霞出去尋店小二催茶下單子,回過頭來冷臉看向李思齊,問:「你爹就是翰林學士李修言?」
  簡簡單單一句話,其中攜帶的冷峻氣息逼得李思齊話都說不利索了:「正……正是家父。」
  「李公子還真是給令尊長臉吶!」
  李思齊不由得得一怔:「表哥大人……」
  林熙即刻便不高興地打斷了李思齊的話:「誰是你表哥了?!」
  事件發生得太突然,李思齊這會子有些轉不過彎來,只能求助地看向柳沛晴。
  眼前形勢急轉直下,柳沛晴也有些捉摸不透走向,但還是好心地提點了李思齊一句:「我表哥姓林。」
  李思齊大悟,忙又拱手作揖:「林公子言重了。」
  「我有沒有言過其實,咱們逐一分析便知!」林熙語氣生硬,說出來的話掉地上都能砸出坑來,「李公子口口聲聲說歆慕我家晴兒,可有將她的清譽放在心上?光天化日之下公然邀約,大喇喇開著個門傾述相思之苦,是怕外頭的人看不見?要不是有我和流霞在場,外頭的人看到你們兩個孤男寡女獨處一室,回頭還不知要如何編排我家晴兒!」
  李思齊的臉色青青白白,最後一臉羞愧地對柳沛晴說:「是小生欠考慮了,請柳小姐原諒。」
  柳沛晴還沒開口,林熙又道:「這只是其一。其二,你都說了柳家已經將你家提親之事回絕,你還巴巴兒地上來剖白心意,存的什麼心?!難不成是想勾引我家晴兒,帶著她私奔不成?!」
  話音一落,林熙眸色凜冽,惡狠狠地剜了李思齊一眼。
  李思齊被林熙這麼一瞪,牙齒打了個磕絆,想也未想便開口:「我……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想著一片盛意佳人不知,心裡難受,這才尋了柳小姐傾述相思之苦……絕對沒有要帶她私奔之心!」
  林熙雙唇緊抿,冷笑一聲:「做事這般不管前不顧後,你有什麼臉來剖白心意?!我要是你,就發奮讀書努力成為一個配得上她的人,而不是像現在這般魯莽草率!」
  說到這兒,林熙不小心咬了一下自己的舌頭,痛得嘶了一聲。
  柳沛晴看到李思齊被林熙一番話說得無地自容,原本埋怨他不知進退的心也消退了些兒,且生出幾分憐憫來。
  只不過表個白,就被林熙上綱上線地說教了一頓,有點慘烈啊。
  一向同情弱小的柳沛晴挺身而出,替李思齊說了句話:「呃……我覺得李公子的意願是好的,不過好心辦了壞事……」
  林熙猛地扭過頭來,一臉被隊友背叛了的悲壯,震驚地看著柳沛晴。
  在林熙這痛心疾首的注目禮中,柳沛晴默默地把接下來要說的話嚥了下去。
  李思齊被柳沛晴的表態給鼓舞到了,一掃之前垂頭喪氣的神色,附和到:「是是是!我完全是出自一片好意!一時之間情急,便沒能想得周全些!」
  林熙還沉浸在隊友倒戈的悲痛心情之中,根本沒心情應付李思齊。
  這時候流霞帶著店小二端著茶水點心進來,柳沛晴見狀,忙打發李思齊:「李公子下午還要就學吧?就不留你了,你慢走。」
  李思齊自作多情地將柳沛晴的逐客當做了為他化解眼前危難之舉,心頭一暖,對著她長揖至地:「那……小生告辭了。」
  柳沛晴沒有去消化李思齊眼底的含情脈脈,只巴不得他趕緊走:「李公子慢走。」
  李思齊又對林熙一拜,坦然道:「表哥大人,小生先行一步。」
  繞了個圈又回到起點,這回林熙的怒喝都沒之前那般鏗鏘有力了:「……誰是你表哥了?!」
  李思齊笑笑,撣撣衣袖,欣然離去。
  李思齊一走,林熙看柳沛晴的目光都是幽怨的了。
  「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
  林熙說。
  柳沛晴乾笑兩聲,說:「我……我以後不理他就是了。」
  「哎……有戰友如此,真是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林熙搖頭歎道。
  柳沛晴只覺得自己額頭上「啪」地一聲,被林熙貼了個「豬隊友」的標籤。
  捂著生疼的膝蓋,柳沛晴為自己辯解:「……一句話而已,改變不了什麼的。」
  說完,柳沛晴都覺得這句話如此地蒼白無力。
  林熙惻惻地看著柳沛晴:「什麼叫功虧一簣,你知道嗎?」
  柳沛晴:「……呵呵。」
  林熙長歎一聲,低頭喃喃自語:「剛剛還失口教了這姓李的小子一招,真真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
  林熙聲音壓得低,柳沛晴沒聽清他這話:「……熙表哥你說什麼?」
  林熙輕飄飄地瞅了柳沛晴一眼:「我說,明明你我是同源,為什麼你比我笨這麼多?」
  柳沛晴:「…………」
  夠了!林熙你就不能消停一會兒,不明裡暗裡地嘲諷我嗎?!
  ————
  李思齊鎩羽而歸,卻發憤圖強,開始努力讀書起來。
  瞧著風向不對的翰林小姐李念真瞧自己哥哥這上進勁兒,也想再替他爭取一番,便遞了拜帖上柳府,前來拜訪柳沛晴。
  「我哥現在當真是頭懸樑錐刺股,每日夜讀到三更方睡,次日雞鳴便起來了……」李念真一邊同柳沛晴說自家哥哥的情況,一邊偷偷地瞧柳沛晴臉上的表情,「我爹爹說他這些日子進步神速,想來兩年後下場,必有所得。」
  柳沛晴現在聽到李思齊這個人就頭痛,不由得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誠懇地對李念真道:「念真,我是念在你我這麼多年的情意上才沒有和你發火……以後,你就別在我面前提你哥哥了,我和他不可能。」
  李念真靜默片刻,突然提起林熙:「是不是因為你那個林家表哥?」
  柳沛晴嘴角抽搐了一下:「……我和我這個表哥更加不可能!」
  李念真狐疑地打量了柳沛晴幾眼,將信將疑:「可是我聽說……你這個表哥生得很好看。」
  柳沛晴的眉毛一顫:「我是那麼膚淺的人嗎?好看能當飯吃嗎?」
  「能!」
  外貌協會超白金終身會員李念真同學斬釘截鐵地回答了一聲。
  柳沛晴噎了一噎,才說:「你那兒能當飯吃,我這兒可不能!」
  李念真朝柳沛晴擠擠眼睛,湊過來,壓低了聲音問她:「你母親是京中晉國公府上的嫡出小姐,那麼你這位表哥豈不就是公府少爺?他這般尊貴身份,哪裡能餓得著你?」
  柳沛晴真是哭笑不得:「我和他就是單純的表兄妹,他是什麼身份,與我何干。」
  李念真伸手過來刮了一下柳沛晴的臉:「這可是你說的,回頭你倆要是有了些什麼,可別怪我翻舊賬取笑你!」
  ————
  柳沛晴送李念真出門的時候,不巧地碰上了正好從外頭回來的林熙。
  今天他穿了一襲白衣,涼風吹過,衣袂飄飄,儼然一位超然出塵的翩翩濁世佳公子。
  見到柳李二人,林熙「唰」地一聲收起手中折扇,對著柳沛晴頷首道:「晴妹妹。」
  因避嫌躲在柳沛晴身後的李念真探出個頭來,正巧撞上了林熙望過來的眼神。
  李念真頓時心中小鹿亂跳,整個人紅成了一隻熟過頭了的大蝦。
  柳沛晴同林熙見過禮,便領著李念真走了。
  林熙回頭凝望二人遠去,只見那位面生的小姐不斷回頭來看自己,心中疑雲頓生,直接揪了路過的一個丫鬟來問:「同你們家小姐在一塊的那位姑娘是誰?」
  被萬眾矚目的表少爺突然臨幸,那丫鬟激動得舌頭都大了:「回,回回回表少爺,那位是,是是是李翰林家的小姐!」
  林熙聞言眉頭一沉。
  我真是小看了那個李思齊,居然還知道走迂迴路線,尋外援來做說客?!
  這金陵,晴兒留不得了!
  ————
  與林熙這邊危機重重的嚴峻局面不同,柳沛晴和李念真那邊背景色都是粉紅的,還冒著漫天的透明泡泡。
  李念真還沉浸在林熙的美色之中欲罷不能,快走到門邊了,才同柳沛晴開口道:「晴兒……你不是看不上你這表哥嗎?要不……你給我和他牽個橋搭個線?」
  柳沛晴腳步一頓,不可思議地看向李念真。
  李念真滿眼都是柔情蜜意,都快瀰漫出來了。
  柳沛晴被她這顏色活生生地膩出了滿身的雞皮疙瘩。
  果然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這兄妹倆作風都是一模一樣的大膽粗獷啊!
  □

☆、第 5 章

□  李念真的請求,柳沛晴只略一想,便答應了下來。
  她不過充當個傳遞的使者,舉手之勞罷了。若是能這般成全一對佳偶,未嘗不是一樁好事。
  李念真得了柳沛晴的允諾,歡天喜地地回家去了。
  ———————
  又過了兩日,是林氏的壽辰。
  雖然林氏要求低調,一家子湊一塊兒吃個便飯就罷了,但是柳敬元還是發了話下去,讓廚房好好地整飭了一桌豐盛好菜上來。
  本來嘛,有大餐吃應當是一件開始的事情,但是柳沛晴卻開心不起來。
  桌上的大閘蟹、魚翅海參都入不了柳沛晴的眼。
  她眼中只有擱在林熙跟前的,那一盤東坡肉。
  東坡肉一塊塊切得四四方方的,醬黃的皮,繫著鮮綠的揉成線的草,上面的五花紋理分明,晶瑩的是水晶肉,細膩的是精瘦肉,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遙遙地望著那一盤肉,柳沛晴不著痕跡地吞嚥了一口口水。
  五花肉是生命之光,可是這光卻照不到柳沛晴頭上去。
  林氏是公府出來的嫡親小姐,在禮儀方面對自己要求十分嚴格,對唯一的女兒柳沛晴更是苛刻得不像話。
  打小,柳沛晴就被命令禁止吃這些吃相不好看的食物。
  雞爪子雞翅膀這些要啃食的不讓吃,瓜子花生這些嚼起來嘎崩脆響的也不能吃,就連肥肉,因為吃起來會一嘴油汪汪,也在禁止之列。
  其他的柳沛晴就忍了,可是連五花肉都不能吃,這怎麼行!
  沒有五花肉的人生,還有什麼樂趣!
  想著自己與對面的東坡肉咫尺天涯,柳沛晴頓時悲從中來。
  可是母親大人的生日,自己不能把不高興掛在臉上,柳沛晴便強顏歡笑著,用完了這頓飯。
  離席時,看著那還剩了大半盤的東坡肉,柳沛晴覺得自己的心似突然被尖銳之物戳中的冰面,茲茲茲地,慢慢裂開了一道縫兒。
  這是心碎的聲音。
  ——————
  鬱鬱寡歡的柳沛晴回了書房,在書桌跟前呆坐了好一會兒,才長歎一聲,伸手去拿林氏給她佈置下來的課業。
  將書本翻開,柳沛晴低頭看去,卻是一個字都沒看進去,滿腦子裡都是剛剛那盤沒吃完的東坡肉。
  柳沛晴又發了好久的怔,終究是意難平,乾脆推開眼前書本,站起來,要出去透透氣。
  就在這時候,林熙推門而入,手裡還捧著個小小的布包。
  柳沛晴馬上進入備戰狀態:「你來幹什麼?!」
  林熙瞇起眼睛嗔了柳沛晴一眼,回身合上門,順手還插上了門插銷:「好個沒良心的,我好心好意地帶著寶貝來看你,你這是什麼態度?」
  林熙走過來,柳沛晴即刻回頭一步,與他保持距離:「好端端地鎖門做什麼?!」
  林熙也顧不上說她這不好的態度了,逕直走到茶水桌邊,擱了布包,手腳麻利地拆開。
  好奇的柳沛晴探了頭去看,只見小小的棉麻布展開,裡面又是一個小小的檀木圓盒。
  瞧著像是個食盒。
  柳沛晴正打量著,林熙突然停了要打開盒蓋的手,回頭:「晴妹妹……」
  柳沛晴想也未想便甩頭回來,裝作看矮櫃上的美人瓶。
  柳沛晴這小動作落在林熙眼中,惹得他眉眼一彎,說話的聲音都溫溫柔柔的要掐出水來:「晴妹妹你這壺裡是什麼茶水?」
  柳沛晴這才佯作隨意地瞟了林熙一眼:「唔,好像是明前龍井。」
  「……那便將就著喝一下吧。這次是我疏忽了,當帶一小罈子黃酒來給你才是。」
  林熙語氣間有些懊悔。
  說著,林熙將盒蓋一掀開,招呼柳沛晴:「過來,我帶了好吃的給你。」
  柳沛晴定睛一看那食盒中的食物,不由得愣住了。
  裡面一隻白瓷盤,上面盛著一盤子的東坡肉,一塊塊的皮薄柔嫩,紅亮的色澤瞧著就讓人胃口大開。
  看著柳沛晴不動,林熙乾脆走過來一把牽了她的手,將她扯到桌邊:「發什麼愣呢,趕快地吃,小心被姑姑知道了。」
  緊接著,林熙雙手扶了柳沛晴的肩膀,按著她坐下。
  將筷子塞到柳沛晴手裡,林熙拉了她左手邊的椅子坐下,雙手撐在桌上,笑吟吟地瞧著她,說:「剛剛在席上我就注意到了,你瞧著我面前那盤子肉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
  說著,林熙歎息了一聲:「明明東坡肉後頭就坐著一個謫仙一般的絕美男子,你偏一眼都不瞧……這讓我有些傷心啊。」
  柳沛晴終於回過神來了。
  對著林熙翻了個繁複的白眼,柳沛晴懶得和他搭話,將食盒扒拉到跟前,夾起一塊東坡肉,送到嘴邊輕輕地咬上一口……
  香甜的肉汁在舌尖瀰漫開來,唇齒間的肉質糜爛軟糯,柳沛晴瞇著眼睛,十分享受地長舒了一口氣。
  好吃!
  林熙看柳沛晴這曬著太陽的貓兒似的模樣,忍不住笑出聲來:「六年過去了,你還是這樣……吃個五花肉而已,怎麼鬧得眼淚都要落下來了?不知道的還當你爹娘餓你這個親閨女呢。」
  柳沛晴只顧著吃自己的肉,還是不和林熙搭話。
  林熙也不惱,替她倒了一杯茶,自娛自樂地說著話:「想當年你還在咱們公府上的時候,我沒少給你帶吃食。什麼鴨頭雞翅膀羊棒骨……可你最愛吃的還是這五花肉。真是沒見過你這樣的大家閨秀,這麼大塊肥肉也咬得下口。」
  林熙冷不丁提到從前,柳沛晴筷子一頓。
  想來那時候她還沒有被林熙推下水,兩人平時打打鬧鬧的,感情很不錯。
  林氏對女兒的禁食態度很堅決,就算是在娘家住著,也堅決不讓她吃這些沒吃相的食物。
  那時候都是林熙偷偷地給她帶好吃的,兩人就藏在假山裡的石洞內,一個看著,一個吃著。
  其中帶得最多的就是五花肉。
  原本二人相處的還算融洽,誰知道某一天林熙突然轉了性子,一個勁兒地欺負起柳沛晴來。
  柳沛晴不是個軟弱的性子,你敢來惹老子老子就收拾回去。
  一來二去地就柳沛晴和林熙結了仇。
  回想往事真是讓人不由得一陣唏噓。
  其實嘛,林熙要是不抽風,他們二人還是可以成為兩肋插刀的好兄弟的。
  ————
  林熙看著柳沛晴有些出神,知道她是想起小時候的事情了。
  心頭一軟,林熙掏出一張手帕,伸手過來替柳沛晴擦了擦油汪汪的嘴角,再一次替自己辯解:「我推你下水,真的是無心之失。」
  柳沛晴直瞪瞪地看了林熙好一會兒,突然開口說:「那你在我荷包裡放蟲子,拿香灰抹我的臉,燒我的字帖……也是無心之失?」
  柳沛晴這一本舊賬攜著千鈞之勢拍在自己臉上,林熙覺得腮幫子有些火辣辣地疼。
  「唔……唔……」
  一向舌燦蓮花的林熙突然詞窮了。
  柳沛晴重重地哼了一聲,灌了一口冷茶,繼續奮戰盤中的東坡肉。
  ————
  一連吃了三塊巴掌大小的東坡肉,柳沛晴終於心滿意足。
  柳沛晴當著林熙的面毫不矜持地打了個小飽嗝,伸出食指在茶杯前點了點,示意林熙倒茶。
  林熙十分有眼力見兒地替她滿上了茶水。
  喝了一口茶水解了解嘴裡的膩味,柳沛晴看著林熙,十分誠懇地說了一句:「謝謝你。」
  林熙的臉上猛地浮起一層詭異的紅色。
  抬手掩嘴欲蓋彌彰地清咳了一聲,林熙說:「在金陵的時候你就再忍一忍。等咱們離開了金陵,你想吃什麼,我就帶你去吃。」
  燦爛的笑似芙蓉一般在柳沛晴臉上綻開:「好~!」
  林熙被柳沛晴這笑感染到了,跟著她一起翹起了嘴角,將手中手帕又伸了過來,給她擦了一把嘴:「一點吃相都沒有,滿嘴的油。姑姑看到的不知道該怎麼捶胸頓足痛心疾首呢。」
  柳沛晴這時候心情好,自覺地忽略了林熙的吐槽,只笑意盈盈地雙手捧起那杯茶小口小口地抿著。
  有道是飯飽思□□。
  柳沛晴想起了閨蜜李念真的委託。
  柳沛晴扭過頭來,歪著腦袋看著林熙,問他:「表哥,你還記得幾天前你在花園小石橋上撞到的那個穿著鵝黃色襦裙的小姐嗎?」
  聰敏如林熙,只一想,便知道柳沛晴說的是誰:「你是說李翰林家的小姐?」
  柳沛晴不由得吃了一驚。
  呀呀呀,連是誰都打聽得這麼清楚,看來有戲呀~
  如是想著,柳沛晴臉上的笑都多了幾分揶揄:「那……你覺得她怎麼樣?」□

☆、第 6 章

□  聽到柳沛晴這問題,林熙頃刻便變了臉色。
  將臉上的笑容收拾得一乾二淨,林熙面如沉水,泠聲反問:「你這是什麼意思?」
  表哥同志變臉何太快,柳沛晴一時間沒反應過來,怔住了。
  林熙也沒沉住氣等柳沛晴回答,再度開口,語氣涼如夜色:「讓我猜一猜……你這是想要將我同她送做堆?!」
  「嗯……」
  柳沛晴不假思索地點了點頭,緊接著腦中迸出一個念頭——
  對欸!要是林熙這個王……王老五有了對象,爹娘就不好把我嫁給他了啊!
  這真是一箭雙鵰一石二鳥一舉兩得的美事啊!
  林熙看著柳沛晴剎那間眉飛色舞起來,便知她又沒安什麼好心了。
  冷哼一聲,林熙道:「你要是真想給我做媒,好歹也找個長得比我好看的,這個李小姐長得連你都不如,我不要!」
  柳沛晴「啪」一下擱了茶杯,揚眉道:「你這什麼語氣?!什麼叫連我都不如?!我柳沛晴怎麼說也是金陵一枝花,膚白眼大貌美,哪裡見不得人了?!」
  對於自己的外表,柳沛晴還是有些自信的,雖然說不上傾國傾城,但是也夠得上姿色天然、秀麗端莊的。
  聽到柳沛晴這話,林熙瞇了眼睛,十分不屑地上下打量了柳沛晴一番,嘖嘖說到:「就你還金陵一枝花?豆腐渣吧?」
  要不是林氏時刻教育著自己要做一個合格的斯文閨秀,柳沛晴這會子早將面前那剩下的一盤東坡肉呼到林熙臉上去了。
  在心底默念了十遍「冷靜」,柳沛晴壓下幾分怒意,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我到底是花還是豆腐渣,自有我未來夫君受著,礙著你什麼事了?這李小姐你不喜歡就算了,何必拿我撒氣!」
  柳沛晴這話一說出口,林熙似被踩中了尾巴的貓兒似地從椅子上蹦起來,咬牙切齒地說了一句:「不可理喻!」
  柳沛晴被林熙這突來之舉嚇了一大跳,還沒開口,就看到他踢開椅子,甩袖而去。
  「欸——」
  柳沛晴剛發出一個音節,林熙已經重重地摔上了書房的門。
  柳沛晴心情不爽地嘟囔了一句:「真是莫名其妙。」
  這時候守在外頭的流霞驚惶地跑進門來:「小姐,您和表少爺怎麼了?!」
  柳沛晴還沒來得及回答,流霞看到了桌上那盤東坡肉。
  一把撲過來蓋住東坡肉,嚇得是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的流霞幾乎要哭出聲來:「……小姐!你這是要我死嗎?!」
  被流霞這麼一帶引,柳沛晴才注意到那盤大喇喇擺在桌上的菜。
  「哎呀!」
  柳沛晴煩惱地跺跺腳,扶桌而起,先跑去關上了書房的門。
  林熙你個王八蛋,犯完案了作案工具也不收拾一下,良心被狗吃了嗎?!
  ————
  之前林熙不在的時候,柳沛晴饞得緊了,也讓流霞幫著偷過兩回五花肉。
  可林氏是什麼人,女兒的小動作哪裡逃得出她的法眼?
  這兩回盜竊案的下場都是柳沛晴還沒來得及聞一聞肉香,就讓林氏帶人抓了個現場。
  當即林氏就拿了戒尺抽了罪魁禍首柳沛晴一頓,順帶讓管家媽子拿板子揍了幫兇流霞一頓。
  第一回主僕二人各十下。
  第二回二十下。
  按照林氏的說法,這第三回被發現了,就得四十下了。
  林氏心疼女兒,估計四十下下去也就給柳沛晴擾擾癢。
  但是流霞不同啊,四十板子下去,不死也殘廢了!
  流霞越想越後怕,看著柳沛晴,眼淚都要落下來了:「小姐……這該怎麼處理啊?!」
  柳沛晴這會子和林熙鬧翻了,也不好再找他幫忙,只能咬咬牙,對流霞說:「待會兒你把這肉包起來,等夜深了埋到後花園的樹底下。」
  流霞掂量了一下風險,覺得可行,當即就行動起來。
  流霞先收拾了食盒,掏出自己的手帕要裝東坡肉的時候,非常識趣地停頓了下來。
  「小姐你還要再吃一塊嗎?」
  流霞很上道地問了柳沛晴一句。
  柳沛晴剛剛吃了三塊,嘴裡已經有些膩味了。
  可現在想想此番同五花肉君一別,下次不知何時才能再相遇,柳沛晴毫不猶豫地拿起筷子:「我再吃一塊!」
  在流霞催促的目光中,柳沛晴又往自己肚子裡塞了兩塊東坡肉,最後實在是吃不下了,這才讓流霞收拾現場。
  流霞剛剛清掃完畢,林氏便前來書房檢查女兒的課業了。
  一進屋,林氏就皺了皺眉頭:「怎麼屋裡頭這麼重的肉味?」
  柳沛晴鎮定自若地回答:「剛剛熙表哥來了。」
  方纔林熙在席上一氣兒吃了五塊東坡肉的事情,大家都看在眼裡。
  林氏扭頭過來,靜靜地看向柳沛晴。
  柳沛晴呼吸平穩面色如常,林氏瞧不出什麼問題,便將此事揭過去了。
  「那我佈置你的課業寫完了嗎?拿來我看。」
  林氏又問。
  柳沛晴再次淡定地將責任往林熙身上推:「剛剛熙表哥來,我陪他說話去了,沒得空寫。」
  他倆感情好,林氏是喜聞樂見的。
  和藹地對著女兒一笑,林氏過來摸摸她的頭,道:「今兒時候也不早了,你就明日再寫罷。下去洗洗睡了。」
  柳沛晴溫順地回答:「是。」
  送林氏離開後,柳沛晴對擋箭牌林熙的好感度提升了兩個檔次。
  雖然不待見他,但是有他在,還是有點好處的嘛~
  ————
  林熙這一場火來得突然,持續得也挺久。
  柳沛晴掐指一算,他已經一連三日不理自己了。
  這個不理是完全地將柳沛晴視作透明,不看、不聽、不說話,彷彿柳沛晴就是空氣。
  難得清閒幾日,柳沛晴突然有些淡淡的憂傷。
  這樣沒人鬥嘴耍脾氣的日子,好像也有些無聊。
  不過這無聊也沒持續太久,因為……
  東窗事發了。
  ————
  那天是一個剛剛下過小雨的清晨。
  柳沛晴陪母親林氏用完早膳後,母女二人到後花園去散步消食。
  沒走兩步,就看到幾個八|九歲的小丫頭圍在一株桂花樹下,嘰嘰喳喳地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柳沛晴見狀不由得有些好奇。
  林氏瞧著女兒神往的模樣,有意成全她,便帶著她往那邊走去。
  當家主母駕臨,小丫頭們忙起身跪拜迎接。
  免了她們的禮,林氏往桂花樹根處一看,問:「看什麼呢,這麼熱鬧?」
  小丫頭們當中最為年長的那個站出來,回了林氏的話:「回太太的話,我們在看螞蟻搬家呢。」
  
  「螞蟻搬家有什麼好看的……」
  林氏方說完這句話,突然面色一沉,指著樹根道:「榮雲,叫她們把樹下的泥巴挖開!」
  原本覺得有趣的柳沛晴聽到母親這突來之語,愣了愣,心中浮起一陣不詳的預感。
  榮雲當即就讓那幾個小丫頭去尋小鏟子來,扒那樹下的土。
  柳沛晴心中忐忑著,回頭看向跟著前來後花園散步的流霞。
  果不其然,她在流霞臉上看到了「心如死灰」四個字。
  柳沛晴只覺得心頭的一根弦,「啪」地一聲,斷了。
  花擦!
  沒那麼慘吧?!
  好不容易吃上一頓肉,還能讓母親撞上拋屍現場?!
  嗚呼哀哉,閻王要你三更死,哪能留你到五更啊!

☆、第 7 章

□  小丫頭們動作麻利,不一會兒就將樹下的事物挖了出來。
  只見那是個塊白色的手絹,裡頭依稀還包著些東西。
  林氏瞧了榮雲一眼。
  榮雲會意,上前拿了小丫頭手裡的鏟子,輕輕地扒開那手絹包裹。
  「太太,裡頭包著四五塊肉。」
  榮雲回稟了一聲,便站起來,給林氏讓開視線。
  雖然這幾塊肉已經腐爛了大半,但是林氏只瞧上一眼,便看出來就是她生辰那天晚上,廚房做的五花肉。
  想也未想,林氏扭頭就看向柳沛晴:「你怎麼解釋?」
  早在同流霞交換眼神的時候,柳沛晴便打定了注意咬死不承認。
  現在母親興師問罪,她便擺出一臉無辜神色,迷茫地說:「阿娘為什麼要這樣問我?」
  「還嘴硬?」林氏笑了笑,吩咐下人,「榮雲,你把那手帕拿出來瞧瞧,是誰的。」
  柳沛晴心裡咯登了一下。
  完蛋了。
  ————
  經查看,手帕是流霞的。
  鐵證如山,柳沛晴還沒來得及為自己辯解,便直接被林氏拎著去了祠堂。
  從後花園到祠堂,還有好長的一段路,柳沛晴思來想去,想不出個法子來,便認命了。
  一人做事一人當,待會兒任由阿娘發落罷。
  好歹保住流霞,別讓她受皮肉之苦就是了。
  拿定了主意,柳沛晴就不再心慌。
  橫豎都是一刀,怕死也沒用。
  誰知道柳沛晴才做好視死如歸的心理建設,半路裡殺出了個程咬金。
  就在一拐彎就看到祠堂大門的抄手遊廊上,林熙遠遠地迎上來,一把攔住了母女倆的路。
  「姑姑。」
  林熙長身玉立,望著林氏抱拳施禮。
  看到侄兒,林氏收了刻板表情,慈祥地對著他笑:「熙兒回來了?今兒玩得可好?」
  「今早上逛了夫子廟,買了不少東西。」林熙說著,又看了柳沛晴一眼,道:「剛剛一回到府裡,我就聽說姑姑你在後花園的桂花樹下挖出了稀奇東西來……湊巧碰到了姑姑,那我就多嘴問上一句——那土裡埋著的,可是幾塊東坡肉?」
  林氏微微一怔,然後收了笑:「讓熙兒你看笑話了。府裡人愛嚼舌根,回頭我一定從重發落他們。」
  這是柳家的家事,林熙不好置喙,又笑了笑,說:「想來姑姑還要查證一番是誰如此浪費糧食……侄兒雖然慚愧,但是怕姑姑冤枉了好人,特前來自首——這幾塊肉,是我命身邊隨行小廝旺兒埋在樹下的。」
  ————
  沒料到林熙會說出這樣的話,柳沛晴一時沒準備好,愣住了。
  林熙也不瞧她,只靜靜地等待林氏開口。
  柳沛晴回過神來,悄悄地瞧了母親一眼,只見她一臉高深莫測,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林熙甘願給自己頂包,柳沛晴很是感動。
  但是她也明白,這黑鍋不是你想背,想背就能背的……
  從東窗事發到現在不過一刻鐘時間,想來府中人只傳了林氏在桂花樹下挖出東西的消息,至於那東西是什麼,大家應該都在雲裡霧裡,不知道。
  結果林熙一上來就說是東坡肉……
  只怕這黑鍋背不成便罷,她柳沛晴還要加上一條唆使表哥共犯的罪名來!
  柳沛晴此時大有哀大莫過於心死之感。
  這一回,真是栽大發了!
  ————
  誰知道林氏沉吟良久,開口說的卻是:「原來這是熙兒你埋的?」
  林熙一早就打好腹稿,臉不改色地瞎掰起來:「是……前日晚上,我做夢夢見一個貌美的女子。她說她是咱們府上後花園裡的花神,此次任期已滿即將飛昇,在離開前想嘗嘗人間煙火,拜託我為她置辦。我醒來後一想,覺得這東坡肉是金陵一絕,便在當日晚上讓旺兒準備了好酒好肉,前到這樹下祭拜。」
  說完,林熙再次靜靜地等待林氏回復。
  一旁的柳沛晴已經為之歎絕了。
  林熙同學你還真是不可小覷啊!
  這麼扯淡的理由,你居然能如此淡定地說出來……
  金陵城的城牆都沒你臉皮厚的!
  ————
  林氏又沉吟一番,扭頭過來輕飄飄地瞧了柳沛晴一眼。
  柳沛晴趕緊十分狗腿地賠笑。
  林氏也不搭理她,只轉去同林熙說:「既然是熙兒你辦下的,那麼我就不再去查證了。只是拿兩塊東坡肉來祭拜花神,未免讓她覺得我們怠慢了。」
  說著林氏頓了頓,轉去吩咐榮云:「榮雲,後天就是十五了,你下去準備準備,給花神弄一趟豐盛的祭拜禮。」
  眼前局勢風雲變幻,榮雲猶自鎮定如山:「是。」
  柳沛晴看看母親的大丫鬟榮雲,再看看自己那個已經驚得目瞪口呆的小丫鬟流霞,不由得在心中輕歎一聲。
  林氏這態度,就是要給林熙面子放柳沛晴一馬了。
  柳沛晴心頭一鬆,不由自主地去看助人為樂的雷鋒林熙。
  正巧林熙也看過來了。
  難得柳家表妹的目光這般自覺的落在自己身上,林熙有些忘形。
  林熙正習慣性地想要給柳沛晴拋個媚眼,突然想起這時候自己還在生她的氣,十分緊急地止住了臉上的筋肉。
  於是乎,柳沛晴看到的是,一張俊臉扭曲成了麻花的林熙。
  連眼神都在抽筋。
  柳沛晴心裡那點感激被林熙這怪樣子給氣飛了。
  毫不猶豫地,柳沛晴眼珠子向上一翻,朝著林熙翻了個白眼。
  林熙原本對柳沛晴的那點火氣本來都要熄滅了,柳沛晴這舉動簡直就是往他心火上加了一把乾草。
  「唰」地一聲,火勢一蹦三丈高。
  冷哼一聲,林熙猛地把頭扭向一旁。
  柳沛晴不甘示弱,也冷哼一聲,乾脆利落地把頭扭向一旁。
  林氏原本還欣慰著兩人感情好呢,看現在這樣子,不由得在心底搖頭連連。
  冤家!
  ————
  入夜,睡前。
  柳敬元揮揮手,讓屋裡伺候的丫鬟們下去了,這才同妻子說起家事來:「兩塊肉也值得你興師動眾?晴兒想吃讓她吃便是了。」
  「這不是吃的問題,是自制力的問題。」
  林氏替丈夫掛起官袍,解釋到。
  關於女兒的教育問題夫妻倆已經吵過很多次,今日柳敬元覺得有些累,便沒有繼續與妻子爭辯,自顧自地在床邊坐下脫鞋。
  林氏扯了扯袍擺,撫平褶皺,開口道:「不過今日熙兒出面替晴兒抵了罪,我不好拂他臉面,這事就揭過去了。」
  「哦?」柳敬元將手中鞋子扔在地上,沉吟一番,抬頭看向妻子,問,「你有沒有感覺到,林熙對咱們女兒不一般?」
  柳敬元提到點子上,林氏不由得帶了笑:「何止是不一般。你想想,京城到金陵一個月的水路,他十三日便走完了……哪用得著這麼急的?還有他瞧咱們晴兒那眼神,傻子都看得出來是怎麼回事呢。」
  柳敬元心裡頭有些不太舒服,隨意地應了一聲,抬腳上了床。
  林氏整理好衣袍,走到床邊坐下,攀著丈夫的肩膀說:「要不要我修書同我大哥說說,探探他們那邊的意思?」
  柳敬元橫了妻子一眼:「得了得了,我女兒又不是嫁不出去,哪用得著這般上趕著?林熙要是真有意,自然會讓你哥遣人來提親的。」
  「是是是。」
  知道丈夫心中彆扭,林氏應和著,便將此事按下不提了。
  ————
  雖然說今日在案發現場和林熙鬧了個不愉快,但是作為一個恩怨分明有恩必報的大好青年,柳沛晴還是十分自覺地在寫完作業之後,去找林熙答謝。
  彼時林熙剛剛洗完澡,隨意地在中衣外批了件雪白的外袍,就坐在院中的葡萄架下晾頭髮。
  月色姣好,月下之人黑髮白衣,耀眼更甚月輝百倍。
  柳沛晴一不小心就被帥了一臉。
  帥得步子都邁不動了。
  片刻之後,林熙似有所感,扭頭看向院門。
  兩人的視線就在半空中赤果果的交匯上了。
  林熙沒想到柳沛晴會來,微怔過後,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翹。
  可是又礙著這會子自己還在生氣,這笑不上不下的,又成了個抽搐的狀態。
  柳沛晴見狀,默默地把目光移開了。
  ……剛剛居然還覺得他帥,一定是我眼瞎了……
  ————
  柳沛晴就站在門邊不動,林熙又好面子不肯先低頭,兩人這又僵持上了。
  就在兩人相互較勁的時候,柳沛晴的二哥柳沛沂闖了進來。
  看到妹妹和表弟兩個跟牛郎織女似的一人一頭,柳沛沂樂了:「你倆這鬧什麼呢?」
  哥哥看著,柳沛晴有些不好意思,快步走到林熙跟前:「咱們到屋裡去說話。」
  林熙順勢就點了頭:「好。」
  說上話,兩人就算和好了。
  ————
  進了林熙屋,柳沛晴自覺地倒了杯茶,雙手捧到林熙跟前:「今早上有你幫忙,我才得逃過一劫……大恩不言謝,我就以茶代酒,敬表哥一杯。」
  林熙也不接那杯茶,只低著頭,目光沉靜如水,看著柳沛晴:「一杯茶就想把我打發了?」
  「你這人……」
  柳沛晴要氣,但想想自己是來感謝的不應該發脾氣,便按住性子壓了怒意,放柔了聲音問:「那你想怎麼樣嘛~?」
  這一個尾音酥酥軟軟的,聽得林熙不由得心頭一顫。
  「我……」
  林熙有些心亂,趕緊收回了放在柳沛晴身上的目光,四下張望著,想要掩飾自己略有些上湧的氣息。
  柳沛晴很有耐心地等著他回答:「嗯?」
  林熙眼睛掃過自己的手,想也沒想就開了口:「你……你給我修剪一下指甲吧……」
  □

☆、第 8 章

□  聽到林熙這個要求的時候,柳沛晴不由得嘴角一抽。
  就這麼點要求……還真是意料外的好說話啊。
  話說出口,林熙突然有幾分期待來,又強調了一邊:「嗯,你給我修修手,我指甲都長得受不了了。」
  「……哦。那你等等。」
  柳沛晴說著,快步出了門。
  林熙在屋裡坐不住,也跟著她出來了。
  站在廊下,柳沛晴對著守在柳沛沂屋前的小廝招招手:「阿確,把二少爺修手用的東西給我拿來。」
  「欸~」
  阿確應了一聲,掉頭去拿工具了。
  兩人一時無話,氣氛莫名地有些微妙起來。
  好在阿確動作快,不一會兒就拿了個小匣子回來了。
  柳沛晴接了阿確遞來的匣子,對他點點頭:「你忙你的去吧」
  阿確輕輕地應了聲「欸」,就十分識相地走開了。
  柳沛晴將那匣子舉到齊眉高,轉身來同林熙說:「好了,我們……」
  不想他靠自己靠得這麼近,柳沛晴這一回頭,幾乎要撞到他懷裡去。
  一股獨特的氣息剎那間充斥鼻間,柳沛晴一個不甚就失了神。
  這味道說不上來像什麼,也不香,但是聞著就讓她心安。
  就像曬過太陽的被子的味道一般,有種難以言說的溫暖。
  低頭看到柳沛晴就站在自己跟前,白皙的臉頰上有一抹可疑的紅,林熙一陣心猿意馬,真想當即就展開雙臂一把將她摟入懷中。
  但是林熙也知道現在還不是時候。
  清咳了一聲,林熙不著痕跡地往後退了一步,提議:「我們進屋去?」
  柳沛晴臉上那一層紅突然厚重了兩分:「嗯……」
  說完,柳沛晴繞開林熙,先進屋去了。
  ————
  給人修手這種活,柳沛晴經常幹。
  不知道林氏是為了培養柳沛晴什麼品質,自己的手都讓她來修。
  故而柳沛晴往桌前一坐,便輕車熟路地將袖子裡的手帕拿出來鋪在桌上,打開匣子取出裡面的一把小金剪子,然後對著林熙招招手:「傻愣什麼?還不趕快過來。」
  林熙這回才意識到自己這個牛脾氣表妹真的是要來伺候自己了,一時不查嘴角又翹上了天。
  柳沛晴就是看他這得瑟勁兒看不過眼,但是想著自己是來報恩的,便忍了。
  林熙端著架子,在柳沛晴身邊坐下,然後將右手伸出,攤在手帕上。
  柳沛晴一低頭,就看到一隻乾乾淨淨的手橫在眼前。
  五指修長,膚色均勻透白,珍珠一般色澤的指甲一粒粒圓潤飽滿。
  這是一隻少爺的手,也是一隻漂亮的手。
  看到柳沛晴只盯著自己的手不動,林熙勾勾食指,笑道:「怎麼?我太美了看傻了?」
  柳沛晴「切」了一聲,粗暴地將林熙的手連同手帕一起拉到自己跟前,操起剪子就下手。
  柳沛晴這金刀大馬的模樣看得林熙心裡咯登一下,握拳將指甲藏在掌心。
  「你行不行啊!」
  林熙突然有些擔心。
  「放心啦,這活我幹得熟。」
  說著,柳沛晴將林熙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拎起拇指就開始修剪。
  林熙皺著眉頭看她手腳麻利地從自己大拇指上剪下一塊半月形的指甲,這才放下心來。
  柳沛晴的動作很輕柔,就像羽毛一般。
  兩人指尖交觸,林熙不知道柳沛晴那邊是怎麼想的,他只感覺到,表妹的手指涼涼的,指腹軟軟的,托的好似不是他的手指,而是他的心。
  難得柳沛晴待自己溫柔如斯,林熙連呼吸都不敢大聲,只怕嚇著了她。
  柳沛晴幹活的時候不喜歡說話,林熙光顧著看她,也沒說話。
  兩人就這般靜靜地對坐著,也有一種和諧的寧靜。
  可惜好景不長。
  過了一會兒林熙就感覺到自己指尖一痛,緊接著聽到柳沛晴「哎呀」了一聲。
  「哎呀哎呀,出血了。」
  柳沛晴兩指托著林熙的食指,好比托著燙手的山芋,左右不是。
  這是她頭一回失手,一時慌張,便不知如何是好了。
  林熙毫不猶豫地將柳沛晴眼下的舉動當做是在緊張自己,幾乎要將嘴角笑到耳朵邊上去。
  隨手扯了肩上袍子的袖子壓住傷口,林熙柔聲寬慰柳沛晴:「一點小傷,沒事的。」
  柳沛晴的眉頭還是蹙著的。
  「不行,還是得去給你拿傷藥。」
  說著,柳沛晴便起身,出門。
  柳沛晴走得快,林熙還未來得及出聲,她已經走到門邊召喚劉沛沂的僕人了:「阿確!林家表少爺割破了手,你去找傷藥來!」
  ————
  在柳沛晴這兒,包紮遠要比剪指甲熟練多了。
  看著柳沛晴小題大做地將自己的食指包成了一粒圓子,龜毛如林熙居然還是笑吟吟的。
  「記得小時候我受傷,多半都是你給上藥包紮的。」
  林熙低低地說。
  柳沛晴正要翻白眼,可一想自己低著頭他也看不到,就省了這力氣:「你小時候整一個猴精,三天兩頭地爬樹上房頂的……竟然沒摔死,真是沒天理。」
  林熙聞言,捧心做受傷狀:「嚶嚶,晴妹妹你嫌棄人家!」
  「嚶嚶個鬼啦!」柳沛晴不耐煩地在林熙手背上掐了一下,一邊收拾包紮的東西,一邊扭頭去問林熙,「還……」
  問題還沒說出口,柳沛晴又被燈下脈脈含情看著自己的林熙給驚出了一後背的雞皮疙瘩。
  「還要什麼?」
  林熙軟軟地反問。
  柳沛晴太陽穴突突突地跳動著,幾乎是吼出來的:「別拿這樣的眼神看我!」
  看著林熙嘴角一垮,柳沛晴趕緊轉移話題:「你還要不要剪指甲了?!」
  林熙乾脆利落地回了一個字:「要!」
  ————
  後來,柳沛晴又折騰了好長時間,才將林熙十隻手指的指甲都修剪好。
  收剪子的時候,柳沛晴同林熙說:「晚上我伺候了你一場,早上的恩情就算還清了!」
  看著林熙眼睛一瞇,柳沛晴知道他這狗嘴裡又要吐些不中聽的話來,直接打斷他:「隨便你耍賴,反正在我這兒是兩清了!」
  林熙還是瞇了眼睛,笑了:「謝謝晴妹妹,你真好。」
  林熙說得一派誠懇,可柳沛晴聽著,怎麼都不覺得是好話。
  狐疑地打量了林熙好幾眼,柳沛晴心裡直納悶。
  這姓林的小子今天吃錯藥了嗎?整個兒就像撞了邪似的,發什麼神經吶!
  林熙不知道自己自以為多情的舉動落在表妹眼中是吃飽了撐著,仍深情款款地看著她,一直到目送她離去。
  ————
  是夜,林熙失眠了。
  在床上烙了好幾百個燒餅,林熙終於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他做了一個美夢。
  夢中,柳家表妹和和氣氣溫溫柔柔地給自己剪指甲。
  臉上帶著婉順的微笑,同他說話也是嬌羞可愛,不像今天晚上這樣面無表情,例行公事一般。
  突然間,她剪破了自己的手指。
  她驚慌得像一隻小兔子,著急地將自己的手拉到嘴邊吹了又吹,然後……
  櫻唇輕啟,低頭含住那流著血的手指……
  都說十指連心,林熙只覺得在柳沛晴合上雙唇的那剎那,一股熱漿從他心頭迸出,滾燙而澎湃地往他身下奔騰而去!
  「赫——」
  林熙沉悶地低喝了一聲,一個猛子從床上坐起來。
  守在外頭處在半夢半醒之間的小廝旺兒被林熙這一聲震得從椅子上摔了下來,然後連滾帶爬地進了屋:「少……少爺!怎麼了?」
  此刻的林熙一臉躁紅,眼色迷離,額上覆著一層薄薄的細汗,呼吸急促。
  好不容易平緩了氣息,林熙一把掀開身上的薄被,下了床:「我去沖個澡,你把床上的被褥都給我換了。」
  □

☆、第 9 章

□  柳沛晴覺得林熙最近有些不太對勁。
  且不說不如以往一般沒事找事地尋自己麻煩便罷,就算是吃飯喝水走路,都是干到一般突然打斷,放起空來。
  尤其是和自己在一起的時候,抽風頻率及其地高。
  比如這一次,林熙單手托著一碗吃了兩口的綠豆沙,又進入了神遊狀態。
  不過目光倒是定格在柳沛晴臉上。
  柳沛晴經過幾次錘煉,已經對林熙這樣的狀態見怪不怪了,自顧自地慢悠悠地吃自己碗裡的綠豆沙。
  此時艷陽高照,但二人坐在水榭當中,偶爾有夏風吹過湖面,送來陣陣清爽。
  按理說水榭裡是涼爽舒適的,可是林熙只覺得有一股燥熱由內而外地散發出來。
  他的視野中只有那兩片紅唇,嬌嫩得似花瓣一般,輕啟,含住盛著綠豆沙的白瓷勺。
  綠的湯水白的勺子,越發襯得唇色瀲灩,紅得要跌入他心底去。
  柳沛晴吃了大半碗豆沙,吃得有些撐了,這才抬頭去看林熙:「幹嘛光看我?你自己沒有吃的嗎?」
  林熙擱了手中碗勺在桌上,道:「你那碗看起來好吃些。」
  柳沛晴簡直是要跪服了:「……我的和你的,是一個鍋裡煮出來的!」
  說著,柳沛晴攪攪碗裡的綠豆沙,又盛起一勺來。
  林熙目光一動,突然探頭過來。
  瞧著一張俊臉猛然在面前放大,柳沛晴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
  就在兩人鼻子都要撞上的時候,林熙反倒低頭,一口含住柳沛晴已經舉到嘴邊的勺子。
  「嗯……你的的確比我的好吃。」林熙斯斯文文地嚥下那一口綠豆沙,抬睫看向柳沛晴,瞇著眼睛笑了,「不過吃你一口綠豆沙,晴妹妹你臉紅個什麼勁兒?」
  柳沛晴只覺得自己臉上燒得慌,乾脆將手中碗勺一把塞到林熙手裡:「……覺得我的好吃就全給你吃得了!」
  林熙笑吟吟地接了柳沛晴的綠豆沙,居然真的吃了起來。
  柳沛晴熱得有些煩躁,拿起絹扇扇了兩下,站起來望向湖面。
  「我已經和姑丈姑姑說好了,五日後咱們就啟程回京。」
  聽到林熙這麼說,柳沛晴微微一怔,然後輕輕地應了聲:「嗯。」
  應完這一聲,柳沛晴覺得自己態度太好了,又氣呼呼地補充了一句:「什麼叫回京啦?!你是回京,我是赴京。」
  「遲早的事,嘴硬什麼……」
  林熙低聲嘀咕了一句,也沒和柳沛晴唱反調:「是是是,不管是回還是赴,五日後你和我一塊兒圓潤地滾蛋,成了吧?」
  柳沛晴勉為其難地哼了一聲,回頭過來,看到林熙將自己剩下的半碗綠豆沙吃了個乾乾淨淨,默默地無語了。
  林熙小王八蛋你還真是不客氣啊!
  看著柳沛晴盯著自己手裡的空碗,林熙瞥了一眼自己原先在吃的那碗綠豆沙,衝她說:「我那兒還有大半碗,你想吃就吃我的。」
  「我想吃不知道叫流霞給我盛新的來啊?!再說了……」柳沛晴倚在畫壁上,一字一頓地對林熙說,「我、嫌、棄、你!」
  咻咻咻咻——
  四字利箭破空而來,一支支直中紅心,林熙的玻璃心登時碎了一地。
  林熙捧著心,泫然欲泣:「晴妹妹你好狠的心!」
  柳沛晴朝他翻了個白眼,然後扭頭過去不理睬他。
  林熙興致勃勃,跟祥林嫂似的來來回回地哭訴柳沛晴的薄情寡義,哭得柳沛晴終於不耐煩了:「你有完沒完!」
  林熙撤下掩面的手,朝著柳沛晴扯了個大大的笑:「你早點理我不就結了~?」
  柳沛晴:「…………」
  怎麼辦現在裝成不認識他還來得及嗎?!
  ————
  柳沛晴要離開金陵,她在金陵的閨蜜團們湊了一桌宴席,在李念真家為她踐行。
  從李家回來後,柳沛晴懷著離別的沉重心情,直接拐去找林熙。
  現在還不是傷感的時候,她肩上有李念真托付的重任。
  林熙不在家。
  柳沛晴打發了人出去找他後,自覺地在林熙屋裡坐著等他。
  林熙回來得很快。
  柳沛晴還沒喝上兩口茶,便聽到林熙的聲音在門邊響起:「喲~這還沒到吃飯的時候呢晴妹妹就來找我了,可是想我了?」
  想你個鬼!
  柳沛晴腹誹一句,將自己一早放在桌上的書信往林熙的方向推推:「找你是給你送這個。」
  林熙瞟過來一眼,就看到牛皮信封上工工整整地寫著——
  林公子親啟。
  猛然沉了臉,林熙不悅地扭開頭:「我不收。」
  「收不收是你的事,反正我送到了。」
  柳沛晴可淡定。
  林熙氣呼呼地在柳沛晴對面坐下,道:「你心裡就只有你那些小姐妹嗎?!你替她送這個,就不怕我傷心?!」
  「但是我不送,她就會傷心。」柳沛晴瞧了一眼林熙,「我權衡了下,覺得你的心理素質比較好,還是傷你的心吧。」
  林熙噎了一噎,再次強調一遍:「反正我不收!」
  「隨你的便~」
  柳沛晴繼續淡定。
  林熙心裡不痛快,乾脆閉了嘴不和柳沛晴搭話。
  兩人干坐一會兒,柳沛晴先耐不住,湊過來八卦兮兮地問了一句:「欸,熙表哥,你到底喜歡什麼樣兒的女孩子呀?」
  林熙聞言眉頭一跳,戒備心十足地看向柳沛晴:「你問這個幹什麼?!」
  「作為表妹,關心一下你嘛~」
  「……不告訴你!」
  「切!小氣!」
  沒從林熙嘴裡八卦出乾貨來,柳沛晴又百無聊賴地玩手指去了。
  林熙目不轉睛地看她將她自己的手指攪成了麻花,突然開口:「那……那你喜歡的又是什麼樣的人?」
  「我?」
  柳沛晴微微一怔,然後鬆開糾纏在一起的手指,很認真地想了想,然後回答:「一時間說不上來,得碰上了才知道……」
  說著柳沛晴看向林熙:「等我碰上了就告訴你唄。」
  林熙心裡的不痛快又加重了兩分:「哼!」
  「好啦好啦,我都說了,該你了~」
  柳沛晴來了勁,直接由八卦變成了八婆,又往前湊了幾分,目光炯炯地瞧著林熙。
  看著與自己不過一拳之隔的柳沛晴,林熙靜默片刻,再次扭開頭:「現在不告訴你!」
  「小氣鬼!」
  「你剛剛不也沒告訴我嗎?!」
  「我這是還沒碰上啊!你這樣擺明了就是有人了還不和我說,小氣鬼!」
  「……柳沛晴你是豬!」
  「……你才是豬!!!!天下第一蠢的大笨豬!!!」
  ————
  是夜,表兄妹兩個都失眠了。
  柳沛晴失眠的內容是——
  林熙這小王八蛋喜歡的人到底是誰啊?
  林熙失眠的內容是——
  哎,我真的是豬。
  
  ————
  五天後,林柳二人踏上了歸/赴途。
  柳沛晴在岸邊與母親林氏依依惜別之時,十分有危機感的林熙感覺到了來自十丈以外的冰心樓上、熱情奔放的視線。
  順著那灼熱的目光回望去,視力一級棒的林熙在冰心樓上看到了翹首遠眺的李思齊。
  哼!賊心不死的傢伙!
  林熙憤憤不平地想著,悄悄地往柳沛晴那邊挪了挪,一把將她遮擋在身後,然後對著樓上的李思齊比了個小拇指。
  不知道這李思齊是瞎的還是心眼太大,林熙這舉動根本沒看進去,一點兒反應都沒有。
  林熙挑釁不成,還鬧得內傷一場,真是憋屈死了。
  林氏事無鉅細地交待了女兒一番,這才擁著她上船去。
  看著船上一切皆是上好的,林氏安了心,這才轉頭來和林熙說話:「晴兒就交給你了。」
  林熙收起方才在李思齊那兒戰敗的心情,向林氏承諾:「我一定會好好照顧晴妹妹的。」
  林氏頷首道:「時候也不早了,我就不耽擱你們了,你們也早點兒啟程。」
  「是。」
  林熙柳沛晴二人齊聲回答。
  林氏再摸摸女兒的頭,這才帶著隨行丫鬟媽子們下船去了。
  柳沛晴送著母親下了船,又一陣小跑回到自己在船上的屋子裡,撐開了窗子看母親。
  看到柳沛晴從船艙裡探出小腦袋來,林氏笑著對她揮了揮手,眼睛卻已經是濕潤了。
  稍候片刻,船身輕輕一蕩,駛出了碼頭。
  ————
  柳沛晴打出生,頭一回和林氏分別,心裡也是悶悶地難受。
  但好在有林熙這個話嘮在,鬧得她傷心不起來便罷,還老惹她生氣。
  表兄妹倆打打鬧鬧的,那些離家的傷心難過,柳沛晴一日一日地也忘記了差不多。
  如是過了三天。
  林熙來的時候走得急,回去的時候倒是慢悠悠的,是以三日後也才抵達金陵附近的一個小鎮。
  停船靠岸,採買補漏。
  林熙就在小鎮裡晃悠著,尋找能博柳沛晴一笑的新奇玩意。
  好不容易撞上個賣草編鳥蟲的攤子,林熙剛要彎腰下來挑選,就聽到有個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熙兒?」
  ————
  林熙回來的時候,柳沛晴就坐在甲板上和流霞翻繩玩。
  聽到林熙遠遠地叫了一聲自己,柳沛晴抬頭看去。
  只見林熙與一名比他還高上半個頭的成年男子並肩走來。
  兩人由遠及近,那男子的容貌逐漸清晰……
  柳沛晴看他看得眼睛都直了。
  臥槽,這世間居然還有比林熙還好看的人?!
  □

☆、第 10 章

□  待二人在跟前停下,柳沛晴才發現自己之前的判斷也不盡然。
  這青年男子約莫二十五歲上下,模樣和林熙是如出一轍,仔細對比一下,反倒是林熙的五官更精緻些。
  而他勝在氣質。
  若說林熙是一塊璞玉仍待琢磨,那麼他就是一塊沉澱已久的美玉,舉手投足之間自有一股溫潤儒雅的風流。
  在柳沛晴暗中打量來人之時,林熙在一旁給她引見:「晴兒,這是我小舅舅。」
  說著林熙一頓,又對著來人道:「小舅,這是我姑姑家的表妹,柳沛晴。」
  柳沛晴一聽,便知這人就是京城沈家的沈庭玉。
  沈家乃百年書香世家,學問享譽於世。
  而沈家人的美貌更與其學識齊名。
  林熙之所以能生出這張禍國殃民的臉,靠的就是母親沈氏的逆天基因。
  片刻之間,柳沛晴心中一連串念頭閃過,然後扶著流霞站起來,斯斯文文地對著沈庭玉一拜:「見過沈家舅舅。」
  沈庭玉受了柳沛晴這一禮,開口道:「我南下采風正準備回京,剛好在這小鎮上碰上了熙兒。既然順路,大家便一道兒回去罷。」
  沈庭玉人如玉樹,聲音也似珠玉落盤一般好聽。
  柳沛晴柔柔地應了一聲:「是。」
  林熙瞧著柳沛晴這淑女樣,怎麼瞧怎麼不順眼,可礙著有長輩在場不好嘲諷她,只開口道:「晴兒你且先歇著,我帶小舅下去安置好了再來尋你說話。」
  柳沛晴再次柔情似水地應了一聲:「好。」
  ————
  林熙多了個心眼,將沈庭玉安置在離柳沛晴最遠的那間屋子裡。
  沈庭玉四下看看,滿意了,這才讓隨行小廝去客棧取自己的行李。
  下人們得了吩咐各自忙去,只餘他甥舅二人在屋裡。
  沈庭玉支使林熙去自己沏了茶來,端著也不喝,只看著他意味深長地笑:「她就是你那心尖尖上的小表妹?」
  林熙難得地紅了臉,然後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嗯。」
  沈庭玉抿了口茶,輕歎一聲:「可眼下看來,是襄王有意,神女無心吶。」
  「小舅你就別笑我了,我都快愁死了!」
  林熙垮了肩膀,一屁股在沈庭玉身邊坐下。
  「喜歡就讓你娘遣人去提親,你在這兒煩什麼?」
  「……小舅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娘意屬大舅家那個酸歪歪的表妹……」林熙越說越喪氣,「這回還是我和我爹兩個使了老大勁,才讓她點頭說先瞧瞧晴妹妹如何再下定論的。」
  「碧雲哪裡酸歪歪的了?」沈庭玉替自家侄女說了一句話,看著林熙表情不太好,自覺地掐住話頭不再說沈碧雲,轉去說柳沛晴,「看你這林家表妹,是個進退有禮識大體的大家閨秀,想來你娘會喜歡她的。」
  沈庭玉不提則已,一提林熙更抑鬱了。
  柳沛晴要真有個大家閨秀的芯子,那他還操個什麼心?!
  再說了,她要真是個木木楞楞的大家閨秀,他未必還能瞧得上她呢!
  看著林熙不喜反憂,沈庭玉猜這其中必有隱情,也不去追問,又笑笑,道:「我這邊你就不用管了。你剛剛不是買了一籃子的草編玩意兒嗎?還不趕緊地給你的小表妹送去?」
  ————
  心事重重地從沈庭玉那兒出來,林熙本想去廚房問問晚上吃什麼,可腳步忍不住拐了個彎兒,拐到柳沛晴那兒去了。
  彼時柳沛晴正在發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琢磨什麼呢?」
  林熙在她對面坐下,問到。
  柳沛晴輕輕地「啊」了一聲,這才注意到林熙。
  見到人,柳沛晴馬上就來勁了。
  湊到他跟前,柳沛晴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地問他:「我記得你這個小舅舅比你大十歲,今年二十五了吧?給你娶舅娘了沒有呀?」
  林熙臉上的笑容一僵,不自然地反問:「你問這個幹什麼?!」
  柳沛晴照著林熙的胳膊就是一下子:「哎呀你先別問我,你倒是回答我的問題呀~!」
  林熙咬咬牙,回答:「沒娶妻沒定親。」
  看到柳沛晴在自己說完這句話的時候眼神一亮,林熙頓了頓,毫不猶豫地往沈庭玉身上抹黑:「但是屋裡頭的通房丫頭一大堆,人人憐惜個個真愛。」
  柳沛晴被林熙這話給噎了個夠嗆。
  「有你這麼說親舅舅的嘛?!」
  柳沛晴狠狠地白了林熙一眼。
  林熙心裡直冒酸水:「我這是實話實說!」
  柳沛晴哼了一聲。
  林熙不痛快,這會子也不想把草編動物拿出來獻寶,就坐在椅子上抱手生悶氣。
  經過在金陵家中半個月的相處,柳沛晴原先對林熙的仇恨和不滿早就消減了大半,且這時候船上就他與自己最親,藏不住話的柳沛晴沒忍住,開口同林熙說:「你之前不是問過我喜歡什麼類型的嘛?我現在……就覺得你小舅舅挺好的。」
  小炮仗林熙被柳沛晴這話給引爆了。
  一拍桌子從椅子上蹦起來,林熙氣呼呼地對柳沛晴低吼:「有沒有搞錯?!他可比你我長上一輩!」
  「喂喂喂!你聲音低點兒行不行!」柳沛晴忙不迭地扯林熙的袖子,要將他拉回座位上,「而且我的意思是喜歡你小舅這種類型的,又不是說喜歡他人,你瞎嚷嚷什麼?!」
  聽到柳沛晴這解釋,林熙心裡舒坦了些,哼唧一聲,才坐下。
  誰知道柳沛晴下一句話又把他炸起來了:「再說了,他是你舅舅,又不是我舅舅……」
  在林熙憤怒的目光之中,柳沛晴很上道地將接下要要說出口的「喜歡一下也不會少塊肉」這句話給嚥了回去。
  「我舅舅就是你舅舅!」
  林熙跟繞口令似的強調了一句,復又落座。
  「好嘛好嘛,在你船上你最大。」
  柳沛晴咕噥了一聲。
  坐下來後,林熙煩躁地搶了柳沛晴面前的茶水來喝了一口,幾番壓抑還是按捺不住悲憤的心情,惱道:「你們這些人真是的!一個兩個的就只看臉!臉好看就那麼重要嗎?!重要到靈魂是什麼樣都可以不管了嗎?!」
  柳沛晴沒答話,但是林熙在她堅定的眼神中得到了答案。
  林熙真是要氣死:「那我臉比我小舅舅的還好看呢!你怎麼就不喜歡我這類型的?!」
  「唔……」柳沛晴遲疑再三,決定實話實說,「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畢竟,我是先瞭解了你的靈魂,才注意到你長得好看的……」
  林熙欲哭無淚:「這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你就不能不這麼耿耿於懷嗎?」
  柳沛晴攤手:「出來混,總是要還的。吶,黑歷史總是要伴隨你一輩子的,久而久之,你就會習慣了的。」
  林熙好想去死一死。
  他根本一點兒都不想習慣!
  ————
  柳沛晴看上了沈庭玉,這事兒在林熙看來實在是太要命了。
  不對,準確地來說,應該是柳沛晴看上了沈庭玉那種類型的男兒。
  林熙才不會承認自己輸給自家小舅了呢。
  雖然林熙對搞定柳沛晴一事很有信心,但是就怕計劃趕不上變化半路殺出個程咬金什麼的……
  不對,準確地來說,程咬金已經殺出來了。
  思來想去,林熙決定防微杜漸,將柳沛晴對沈庭玉的心扼殺在萌芽狀態。
  想到馬上就要做到,林熙一個□轆從床上翻起身來,直奔沈庭玉的船艙。
  這會子剛過酉時,船靠在岸邊靜悄悄的,船上的人也休息了大半。
  林熙本想趕在沈庭玉睡前,誰知到了他門口,才發現裡頭黑漆漆一片。
  遲疑了一會兒,林熙還是抬手敲了門。
  」空空空「三下過後,沈庭玉在屋裡頭聲音低沉地問了一句:「誰?」
  「小舅,是我。」
  林熙應完這一聲,就聽到一聲火石摩擦,接著屋裡亮了起來。
  少頃,沈庭玉秉燭給林熙開了門。
  燈下看美人,越看越讓人動容。
  林熙瞧著一豆火光之中的沈庭玉如不食人間煙火的仙者一般,越發地覺得自家小舅舅威脅性太大了。
  被吵醒的沈庭玉也不生氣,看著林熙不動,反一把將他拖進屋裡:「有話裡面說,河裡夜風大,小心著涼。」
  將林熙扯進了屋,沈庭玉隨意地合上了門,轉身去點亮屋裡其他燈火:「桌上有冷茶和點心,你餓了渴了就自己看著辦。」
  林熙這時候沒心情吃喝,可聽沈庭玉這樣說,還是自覺地倒了兩杯冷茶出來。
  屋裡的燈都點亮了,沈庭玉方持燭走到林熙身邊坐下,問:「什麼事這麼急?」
  林熙將茶杯拿在手中把玩片刻,方抬頭看向沈庭玉:「小舅,我打算帶晴兒繞到揚州那邊玩一玩……你急著回京,要不要我命人另外尋條船給你?」
  □

☆、第 11 章

□  「這樣?」
  沈庭玉沉吟片刻,而後笑道:「無妨,我也不急著回京的,不若就同你們一道兒去揚州玩上兩天罷。」
  林熙微微一怔,然後正色道:「小舅,你這樣跟著過來發光,不太人道吧?」
  沈庭玉瞥了林熙一眼,反問:「怎麼?怕你那心肝小表妹相中了我不成?」
  天機被沈庭玉一語道破,林熙噎了噎,仍死鴨子嘴硬:「……怎麼可能?!你可比她整整大上一輪!我家的晴妹妹不可能這麼眼瞎!」
  沈庭玉玩味地瞧著自家外甥,笑而不語。
  最終,林熙還是敗在了沈庭玉的目光之下。
  「好吧,我承認晴妹妹的確是說了比較喜歡你這個類型的……但是為什麼她就不能等一等,我修煉個一兩年也能變成小舅舅你這樣的了嘛……」
  林熙越說聲音越低,最後不知道嘟嘟囔囔地在說些什麼。
  沈庭玉伸過手來在林熙的後腦勺上拍拍,道:「為什麼你要變成她喜歡的那樣?讓她變成喜歡你這樣的不行嗎?」
  「……我正在努力啊!只不過效果不太好……」
  林熙十分委屈。
  纖長的食指在桌面上磕了磕,沈庭玉思忖片刻,又問:「你和你這個柳家表妹,多久見上一面?」
  林熙自幼與自己這個小舅舅親厚,此番他問起來,也沒瞞他:「說起來我九歲的時候她在我們公府上住過大半年。同她分開後,我十二歲的時候去過金陵幾次,她那時候不愛搭理我,我好面子也不搭理她……再然後,就是現在了。」
  「嗯……」沈庭玉微微頷首,「其他的我不太清楚,但是你小時候的事情我倒是聽你媽說過很多次。你和你那個柳家表妹兩天一小鬧三天一大鬧,房子都要被你倆聯手拆了。這麼鬧騰,也難怪你媽一直不肯鬆口讓你娶她。」
  「……這些黑歷史小舅舅你提它做什麼!」
  沈庭玉被炸毛的林熙逗得直笑:「只能說你是自作孽不可活。」
  「小舅你就別笑我了,我都快愁死了。」
  林熙禁不住長吁短歎起來。
  看到林熙這為情所困的苦惱樣子,沈庭玉斂了笑,嚴肅地問了他一句:「你是真心喜歡她的嗎?」
  
  林熙重重地點頭:「嗯,真金白銀地喜歡。」
  「那你現在和她相處,還是和小時候一般可勁兒捉弄她?」
  「……我都十五了,哪還能這麼幼稚?!就是有時候忍不住,嗆上她一兩句。」
  沈庭玉微微皺起了眉頭,又問:「那你平日裡除了給她送些你今日買的這些小玩意兒外,還送過什麼?」
  「送過東坡肉、炸雞腿、鹵鴨脖、五香瓜子、杏仁餅……」
  在林熙事無遺漏的舉例當中,沈庭玉的心情是越來越複雜。
  好不容易等林熙將這些美食挨個兒說了個遍,沈庭玉無奈扶額:「熙兒!女孩子不是這樣追的!」
  ————
  林熙聽沈庭玉這麼一說,愣了愣,反問:「追一個人難道不是應該投其所好,她愛什麼就送什麼嗎?」
  晴妹妹就只愛好吃啊!
  就算沈庭玉有再好的涵養,現在也忍不住說了林熙一句:「平日裡瞧著你可機靈,怎麼在這事上就這樣蠢笨?!你想想,要是碧雲成日裡給你送吃的,你有沒有想法?」
  林熙:「…………」
  「還有,如果碧雲隔三差五地說你這樣不行那樣不行,你能喜歡她?!」
  林熙:「……小舅咱們能不要拿碧雲表妹來舉例子嗎?」
  「你別打岔!」沈庭玉真是恨鐵不成鋼,「旁的咱們且不提,你只想想你爹娘,你爹對你娘可像你對你表妹這般冷嘲熱諷一天到晚地送吃的?」
  林熙默默地點了點頭。
  就是看到自家父母如此,他才會效仿著一般對待柳沛晴的。
  沈庭玉差點兒咬到自己舌頭:「唔……你爹娘這情況自然同你的不一樣,他兩個都成親了,愛怎麼折騰都正常……」
  說著沈庭玉頓了頓,補充到:「我想說的是,你該學學你爹還沒有定親前如何追你娘的……」
  林熙頓時眼睛一亮:「小舅舅你快給我說說我爹那會子怎麼追我娘的~!」
  沈庭玉一時間噎住了。
  林熙爹娘成親的時候,他沈庭玉才剛剛三歲,如何得知詳情?
  可作為長輩,沈庭玉不好下自己面子說不知道,只清咳一聲,說:「具體如何你回去自己問你爹。」
  「……可是離京城還有一個月的路程好走呢,這一個月裡我該怎麼辦?」
  林熙道。
  總不能停步不前吧?!
  沈庭玉低頭稍稍沉思片刻,方道:「法子也不是沒有……明兒你同我下去尋些才子佳人的書,你只照著上面的法子追你表妹就是了。」
  林熙只覺得這法子有些違和……可怎麼著也得一試才好說管不管用,便點頭應了:「好,那就按照小舅你說的辦。」
  沈庭玉這才覺得自己作為長輩的面子恢復了些:「嗯,如此甚好。」
  解決了這個「如何合理有效地追求表妹」的難題,林熙又繞回到一開始的那個話題上:「那……我明日還是另外尋一條船給小舅你回京去?」
  沈庭玉一聽,毫不猶豫地照著林熙腦瓜子就是老大一巴掌下去:「好你個混賬小子,有了表妹親舅舅都不要了?!」
  林熙嘻嘻地笑了兩聲,說:「就是因為是親舅舅,所以才能這麼肆無忌憚地請求您吶~小舅你就看在我如此艱難的份上,成全則個?」
  ————
  次日,柳沛晴睡到了自然醒。
  醒來了沒一會兒,林熙就拎著個小食盒進來了。
  「知道你愛吃油條豆漿,我特地下船去給你買的。」
  林熙說著,將食盒裡還熱騰騰的油條豆漿端出來。
  柳沛晴一邊打著哈欠,一邊讓流霞給自己梳頭。
  感覺到腳下床板微微晃動著,柳沛晴望著銅鏡裡的林熙,問了一聲:「船開了?」
  林熙點點頭:「嗯,開了好一會兒了。」
  說著,林熙轉頭過來,面對著柳沛晴,又說:「咱們下一站是揚州,那兒好吃的東西多……我小舅趕著回京,就不和咱們一路,換了條船先北上了。」
  「哦?」
  柳沛晴小小吃了一驚,卻也沒深入地問。
  沈庭玉的氣質是對她的胃口,但是她還不至於喪心病狂到對個只見過一面的人愛得死去活來。
  若是沈庭玉在船上,和他發展發展革命友情也好。
  就算他離開了兩人無緣相處,也無妨。
  柳沛晴看得很開。
  說完沈庭玉去向的林熙一直在很緊張地觀察柳沛晴的反應。
  看到她面色如常,沒有難過遺憾神色,林熙這才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等著柳沛晴梳妝完畢,林熙忙招手讓她過來。
  遞了碗豆漿給柳沛晴,林熙自己拿起另外一碗,在她身邊坐下。
  柳沛晴有些訝異地看了林熙一眼:「你還沒吃過早餐?」
  林熙毫不斯文地拿起一根油條掰開,蘸了蘸豆漿一口吃掉:「嗯,等你起來了再一塊兒吃。」
  想來是餓得狠了,林熙一句話沒說完,手裡的油條已經吃掉了半邊。
  柳沛晴無語了好一會兒,才無奈道:「何必呢?你餓了就先吃。」
  林熙吃得急,但是吃相倒還挺好看:「一個人吃沒意思,有你陪著吃東西才香。」
  「……隨你。」
  柳沛晴說著,拿起碗邊筷子,夾起一根油條。
  林熙見她這淑女樣兒,不由得笑了:「屋裡就我們三個,你用不著裝大家閨秀。我可還清楚記得以前在公府裡,你徒手撕雞吃的樣兒呢!」
  柳沛晴白了林熙一眼:「此時非彼時。再說了,你娘我大舅媽可只喜歡端莊斯文的小姐呢,我現在得先演習演習,省得到時候在她跟前出糗。」
  林熙瞇著眼睛笑吟吟的,又伸手拿了一根油條,將剛剛柳沛晴說自己的兩個字還給了她:「隨你~」
  ————
  陪著柳沛晴吃了早飯,兩人又閒話片刻消了食,柳沛晴便對林熙下了逐客令,說自己要準備給外祖母的見面禮。
  林熙在柳沛晴那兒又磨蹭了一會兒,這才離開回自己的屋子去。
  一進屋,林熙就看到自己的小廝旺兒懷裡抱著一捧書,一本一本地往書架上擱。
  林熙當即便跳了腳,衝上去敲了旺兒一記爆栗:「……這書是能擺在檯面上的嗎?!找個箱子鎖起來!」
  旺兒呆鵝似地「哦」了一聲,抱著書不知道該先放書還是先找箱子。
  「呆子!」
  林熙又罵了旺兒一句,過來替他將書抱了。
  旺兒這才得空出手,出去尋箱子。
  林熙轉身將書堆在桌上,隨手揀了最上頭的一本,翻開來看。
  林熙腦子靈活眼力好,旺兒回來的時候,他已經一目十行地看完了一本。
  看完這一本,林熙不由得掩卷迷茫四顧——
  這書上寫的都是什麼鬼?!
  小舅你確定你沒有坑我?!
  □

☆、第 12 章

□  雖然對小舅舅沈庭玉的提議持有懷疑態度,但是他多年積威在那,林熙想想,還是繼續看了下去。
  因為書是沒挑沒選一股腦兒全買來的,所以質量參差不齊,有讓人拍案驚奇的,也有讓人拍案罵娘的,林熙看得又急,一時間消化不了,真真是頭大如斗眼冒金星。
  不過十來本看下來,林熙還是小有收貨。
  比如他就發現,幾乎每本書的男主角,誇起女主角來那叫一個天花亂墜馬屁紛呈。
  嗯,這一點值得學習。
  就是要他出口成章地誇柳沛晴……
  想到自己的女主角,林熙額上不由得落下一滴大汗。
  這個難度不止是一點點大啊。
  唔,即便有難度,他林熙勉為其難也試一試罷!
  ————
  晚飯時間,林熙一如前幾日般去尋柳沛晴一道兒吃飯。
  柳沛晴也養成了好習慣,待林熙出現了才命流霞擺飯。
  撩袍在桌邊坐下,林熙含情脈脈地看向柳沛晴。
  看林熙這樣,柳沛晴只當他又在抽風,自顧自地端起飯碗不理會他。
  林熙首戰失利也不氣餒,看著柳沛晴將空碗往湯碗前一放,便搶先一步拿起湯勺慇勤地給她盛湯。
  林熙一邊裝湯,一邊將醞釀了許久的話給說了出來:「一下午不見,晴妹妹又比早上美麗的了許多。我一直以為古人所說的』瓠犀髮皓齒,雙蛾顰翠眉。紅臉如開蓮,素膚若凝脂』言過其實,現下看來,用在晴妹妹身上也不為過呀~」
  聽到林熙這話,正在吃瓜條的柳沛晴一不小心就把舌頭給咬到了,痛得她「哎喲」一聲,當即就伏在桌上「嘶嘶嘶」地倒抽冷氣。
  林熙正想大笑三聲嘲諷自己這個表妹是蠢貨,可腦海一浮現起那一累話本,趕在禍從口出前閉上了嘴。
  強忍著笑,林熙伸手過來輕輕地拍柳沛晴的後背,力持溫柔地問她:「怎麼了?」
  柳沛晴呲牙咧嘴地抬了頭,右手扶著臉,左手食指顫抖著指著林熙,痛得說不出話來。
  林熙瞧到柳沛晴的手指,眉頭一皺,佳句上心來:「晴妹妹這一雙手真真是柔荑一般,十指纖纖如玉筍芽,看著……看著……」
  林熙突然卡了殼,一時半刻想不出下文,只能默默地狗尾續貂:「……看著好像很好吃的樣子呀……」
  柳沛晴這會子終於緩過了神。
  柳沛晴惡狠狠地剜了林熙一眼,再惡狠狠地吐出兩個字:「有!病!」
  林熙儼然入了戲:「這都被你發現了?!小生有疾,名為相……」
  那個「思」還沒說出口,柳沛晴就老大一個巴掌呼了過來:「相你個頭!閉嘴!」
  真是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
  ————
  之後林熙幾番欲上前來拍柳沛晴馬屁,都被她用殺人般的目光被逼了回去。
  安靜又鬱結地吃著晚飯,林熙十分納悶——
  難道說我總結的不對?女孩子不喜歡別人誇她好看?
  可是話本上的公子一誇人,小姐們個個臉飛紅霞羞答答地跟白蓮花似的……
  這邊這位小姐的表現……不太合格欸。
  林熙味如嚼蠟地吃完了一頓飯,在丫鬟們收拾飯碗、他同柳沛晴兩個用茶之時,決定再掙扎一下。
  抬頭望向窗外浮起魚肚白的天邊,林熙向柳沛晴提議:「今兒是十六。都說十五的月亮十六圓,天黑了你我也無事,不若我命人在船頭擺兩張椅子,咱倆看看月亮星星,可好?」
  柳沛晴喝茶的動作驟然一頓,然後轉眼過來,一臉嚴肅地盯著林熙。
  林熙還在等她的回答,便沒再說話。
  柳沛晴默默地注視了林熙好一會兒,然後伸了手過來,在他額頭上探探,又回來摸摸自己的額頭,最後得出結論:「也沒燒啊!」
  林熙忍不住破功吼了一聲:「夠了!我現在是正常的!」
  「真的?」柳沛晴一臉懷疑,「我怎麼瞧著是腦子被燒壞了的模樣?」
  林熙不小心漏了餡兒,此時趕緊把包子皮捂緊了,柔情得要掐出水來補救:「晴妹妹,晴兒妹妹~你難道不覺得在圓溜溜月兒下對酒言歡,是極大快事嗎?!」
  柳沛晴言簡意賅地回答了兩個字:「看人。」
  被柳沛晴一下子掐中自己的七寸,林熙又炸了:「和我這樣一個俊朗豐逸的翩翩濁世佳公子一起看星星看月亮聊人生聊理想,別的人在佛前求了十輩子都求不到的事,你憑什麼嫌棄我?!」
  柳沛晴撇撇嘴,攤手:「沒辦法,習慣性嫌棄你。」
  「……就不能拋開成見,坦坦蕩蕩地聊一場嗎?!」
  「你今天要是不抽風,我還可以考慮一下。」柳沛晴說著,目光犀利地戳了林熙一眼,「但是我看你今日病得不輕……為了我自己的安全著想,懇請熙表哥你還是找那些個在佛前苦苦求了幾千年的人來看星星看月亮聊人生聊理想吧!」
  林熙:「…………」
  ————
  頭一日鎩羽而歸,林熙不氣餒不放棄,回到屋子裡將前後再過一遍,自我反省,以求明日進步。
  但是每日的表現都如首日一般,神一樣的開頭,腰斬似的結尾。
  有道是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勁兒使不對地方,林熙滿心煩悶,都快憋出神經病來了。
  這一日早上,林熙再次早早準備好了早點等柳沛晴起來。
  守在門邊的流霞看到林熙路過,上前來向他行禮。
  林熙心只在屋裡:「你家小姐還沒起來?」
  「小姐再過一刻就該醒了。」流霞說著,遲疑了一下,又道,「表少爺,說起來整只船上,和小姐最熟悉的人就該是我了。有句話我姑且一說,您姑且一聽,採納與否就看您自己的意思——您還是如從前一般和小姐相處罷。這些文文鄒鄒的門道,在我家小姐身上行不通的。」
  說完,流霞略一欠身,回到門邊守著了。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林熙此刻真如醍醐灌頂一般,靈台一片清明,參悟了。
  ————
  果如流霞所言,一刻鐘後,柳沛晴喚了流霞一聲。
  流霞應聲而入。
  林熙在外面又等了好一會兒,估摸著柳沛晴更衣櫛沐完畢該梳頭了,這才敲門進去。
  一看到林熙進來,柳沛晴馬上進去備戰狀態,做好隨時抖落雞皮疙瘩的準備。
  誰知道林熙笑瞇瞇地過來,往鏡中一看,道:「喲,昨晚上的水蜜桃你磕眼睛上去了?」
  睡過頭的柳沛晴頂著兩個水腫的眼睛,聽到林熙這樣打趣,微微一怔,然後回頭笑了:「喲,你病好了?」
  林熙順手在梳妝台上撈了一隻絹花,往柳沛晴鬢邊一別:「你才有病呢。」
  「你什麼審美?!這花艷俗得要死!」
  柳沛晴嫌棄地扯下那絹花丟回台上。
  林熙不屈不饒地再次拿起來別柳沛晴鬢邊:「就是艷俗的花才能襯托你的清新脫俗呀~」
  柳沛晴呸他一聲,沒再堅持著拿花下來。
  林熙得了意,魔爪又伸向其他髮飾……
  柳沛晴見狀毫不客氣地拿手裡的簪子戳了林熙一下:「老實點!再亂往我頭上堆東西看我不戳爛你爪子!」
  林熙「嘿嘿嘿」地笑了三聲,摸摸自己的鼻子,靠在一旁的櫃子上看流霞給柳沛晴梳頭。
  不用像往日一般挖空心思地找好話來誇柳沛晴,林熙只覺得自己現在十分放鬆,整個人的心情都是亮的。
  給柳沛晴梳好了頭,流霞又打開妝奩,取了螺子黛出來,準備給柳沛晴畫眉。
  林熙一早就有一試身手的心,現在看到流霞拿那螺子黛沾了水就要往柳沛晴臉上畫,忙搶了她手裡的黛條。
  「我來給你畫。」
  林熙說著一把按住柳沛晴,手中黛條咻咻兩下,在柳沛晴臉上畫了兩道。
  事發突然,柳沛晴一個不慎讓他得了手。
  待反應過來往鏡中一看,柳沛晴怒了:「林熙你個王八蛋!」
  居然敢把我畫成張飛!
  面對狂暴化的柳沛晴,林熙一臉無辜:「我頭一回給別人畫眉,畫得不好應該可以被原諒的嘛。」
  看到柳沛晴眉毛一挑,兩個眼睛都立起來了,林熙這才聳聳肩:「好啦好啦,你要是不爽也給我畫回來就好了嘛。」
  這個提議正合柳沛晴的意。
  柳沛晴一手操過林熙手裡的黛條,照著他臉上揮斥幾筆,畫了一隻大王八。
  「你要是敢洗就別怪我翻臉!」
  柳沛晴凶巴巴地擱了狠話。
  林熙回頭照了照鏡子,然後十分自負地對著柳沛晴拋了一桶秋波:「晴妹妹你有沒有覺得,就算在臉上畫了一隻烏龜,也不能掩蓋我這散發著萬丈光芒的俊美?」
  「……美你的頭啊!」
  「是啊,就是我的頭美啊。」
  「……你滾,我不認識你!」
  「晴妹妹你表醬紫無情無義嘛~」
  「……再見!」

☆、第 13 章

□  作為一個做戲做十足的人,林熙說要去揚州玩,就一定會去揚州玩。
  青山隱隱水迢迢,一船直到揚州西。
  世間有云「吃在揚州」,故而此次揚州之行深得柳沛晴之心。
  為了方便行動,柳同學打算女扮男裝。
  可是她足足比林熙矮了一個頭,林熙的衣裳她穿著不合適。
  好不容易在船上找到個發育不良的船手和柳沛晴一般高,林熙又不樂意讓她穿別人的衣服。
  為了服裝的問題兩人又幹了一場架,最後以林熙服軟結束。
  下船逛揚州的那天早上,柳沛晴起來,在流霞的手裡沒有看到自己意料中的袍子,靜默片刻,問:「這衣服特麼的是誰的?」
  「小姐你不要在夫人不在的時候說髒話。」流霞盡忠職守地規勸了一句,然後才抖開衣服給柳沛晴套上,「這是表少爺的袍子,昨晚上我連夜剪了袍擺改了的。雖然肩膀還有些寬,但是將就著還穿得。」
  柳沛晴不高興了:「流霞你到底是我的人還是他的人?!」
  「我自然是小姐的人呀,但是表少爺這也是為了小姐您好呀。小姐您想想,那船手到底是外人,誰知道他身上有沒有什麼腌臢呢?沒有倒好,萬一真有些什麼毛病傳染給了小姐,我這顆腦袋砍一萬次都不夠的。是以我這才和表少爺站在一邊,幫著他改衣服的。」
  流霞從容地給柳沛晴解釋道。
  柳沛晴哼了一聲,伸手在流霞的臉頰上擰了一把:「別說這些好聽的來哄我,我知道你這是被林熙的美色給誘惑了,他說什麼就是什麼!」
  流霞給柳沛晴穿好了外袍,又跪下來給她繫腰帶:「都說有其主必有其僕。小姐您都沒有被表少爺的美色迷惑,我又怎麼會陷入他的美人陷阱裡去呢?」
  柳沛晴被流霞這話逗樂了:「油嘴滑舌!」
  就在這時候,林熙大笑著邁進了柳沛晴的船艙:「哈哈哈,我在外頭都聽到了~晴妹妹你又偷偷在我背後誇我生得俊美,你總是這般口是心非,活得累不累?」
  柳沛晴真想找個東西砸死林熙這個臭表臉的小王八蛋。
  與此同時她也是這樣做了。
  林熙身手矯健地閃避開柳沛晴的枕頭攻擊,又轉頭去和流霞說話:「你剛剛有句話說得很好——有其主必有其僕。你的聰明伶俐可不就是隨了你家小姐的?」
  林熙突然智商在線,柳沛晴略一訝異,緊接著毫不猶豫地啐了林熙一口:「呸!誰要你誇了?!」
  看他倆又頂上了,流霞心中好笑,半扶半推地引了柳沛晴在鏡前坐下。
  拿起梳子的時候流霞輕輕地「哎呀」了一聲,然後轉身對林熙道:「表少爺,我不會梳男兒的髮式,可否請您幫忙,替我家小姐梳頭?」
  流霞話音一落,正在往手上抹薔薇粉的柳沛晴嗤笑一聲,說:「流霞你也太抬舉他了,他自己的頭都是別人幫忙梳的呢,讓他伺候人,不是為難他嗎?」
  林熙即刻便表示不服:「晴妹妹少瞧不起人了,不就是梳個頭,又有何難?」
  ————
  話說得這般滿,林熙往柳沛晴的身後一站,馬上就後悔了。
  他林熙哪裡會梳頭啊!就連拿梳子的正確姿勢都不會啊!
  雖然心底著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但是林熙臉上還保持著風輕雲淡的自信,接過流霞遞來的梳子。
  想著先梳理頭髮拖延一下時間,林熙抓起柳沛晴一捧頭髮。
  柔軟的頭髮似上好的絲緞一般滑過手心,林熙不由得一怔。
  柳沛晴望著鏡中他的表現,掩嘴一笑,扭頭對流霞說:「我就說呢,他怎麼會梳頭?你看連一把頭髮都拿不住。」
  流霞這會子也拿不準林熙那邊到底是個什麼情況了。
  讓表少爺給小姐梳頭,到底對不對?
  被柳沛晴這樣一說,林熙馬上收起心頭那點綺念,清咳一聲,復又穩穩地抓起柳沛晴的一捧頭髮,正色道:「我這是在掂量你頭髮有多少呢。」
  和林熙在一起久了,柳沛晴覺得好累,感覺再也不會翻白眼了。
  一下一下地梳著柳沛晴順滑的頭髮,林熙努力回想旺兒給自己扎頭髮的時候,是什麼步驟。
  被林熙按著梳了大半天的頭,柳沛晴再一次忍不住了:「喂!你當這是在給馬刷鬃毛嗎?!」
  林熙讓柳沛晴吼了一激靈。
  關鍵時刻由不得他拖延時間,林熙咬咬牙,硬著頭皮上了。
  柳沛晴頭髮又細又軟,看著不多,全部抓起來也有一大把。
  林熙到底是頭一回幹這活,顧得了這邊又顧不上那邊,手忙腳亂地沒辦法把柳沛晴這大一簇頭髮集中在一起。
  柳沛晴原本好好的頭髮被他擺弄成一團雞窩。
  流霞不忍猝視,默默地走上來搭了一把手。
  柳沛晴等著看林熙的笑話,便由著他折騰去,還時不時打個哈欠,表示自己現在無聊又無奈。
  有了流霞的幫忙,林熙的工作還是不見起色,挽出來的髮髻都跟田邊地頭的牛粑粑一個樣。
  發現自己高估了林熙的能力,怒其不爭的流霞再一次默默地,接手了林熙的工作。
  林熙自覺退居二線,時不時地給流霞遞個梳子頭油什麼的。
  熟練工到底不一樣,流霞動作利索地給柳沛晴梳了個丫髻。
  前後不到一刻鐘。
  扶著鬢,看到鏡中的自己化身成一個俊俏的小少年,柳沛晴不由得抬頭,看向鏡中神色訕訕的林熙:「表哥,我可沒有看不起你的意思喲,是你自己鬧著要來替我梳頭的喲。」
  再一次搬石頭砸了自己腳的林熙好想找個沒人的地方大哭一場。
  嗚——太特麼地丟人了!
  ————
  早上小勝一局,柳沛晴的心情很靚。
  哼著小曲蹦躂著,柳沛晴無比舒暢地下了船。
  後面跟著一臉彆扭的林熙。
  不過林熙的彆扭也沒持續多久,一到人多的地方,他就十分自覺地上來護在柳沛晴身邊,怕路人衝撞了她。
  柳沛晴知道他此舉意味,忍不住心頭一暖。
  但這暖意沒持續上兩分鐘,一盆冷水當頭澆了下來。
  舉起自己的手晃晃,柳沛晴板著臉問林熙:「你這是什麼意思?」
  林熙咧嘴一笑,那只死死抓著柳沛晴的手一轉,五指插|入她指間,與她十指緊扣:「這兒人多,不抓緊些咱倆就被衝散了。」
  看著柳沛晴要變臉,林熙又忙道:「錢可都在我身上呢,衝散了就沒有人可以給你買單了!」
  柳沛晴冷哼一聲:「那你把錢分我一半,然後鬆手!」
  「這等銅臭之物,怎麼可以髒了晴……弟弟你的手?還是讓為兄的拿著吧!」
  林熙說得大義凜然。
  說完,林熙也不給柳沛晴吐槽的機會,拉著她一頭扎入了人堆裡。
  今日不知道揚州有什麼盛會,端的是人山人海,放眼過去都是密密麻麻的人頭,看得密集恐懼症患者柳沛晴頭皮一陣發麻。
  林熙顯然是有備而來,一再拒絕了柳沛晴要賣路邊小吃的請求,逕直將她拉入了一家裝潢華麗的酒樓。
  行事之快,讓柳沛晴連店名都沒來得及瞧上一眼。
  這酒樓裡賓客滿堂熱鬧非常。
  眼尖的店小二還是看到了衣著華麗的林熙一行,吆喝著上前來招呼:「二位爺是坐樓下還是坐樓上呀?」
  林熙隨意地瞧了店小二一眼,道:「我坐四樓,你派人去知會你家少東家,說林熙來了,叫他麻溜地滾過來!他要是敢不來,小心我回頭揭他的皮!」
  說完,林熙扯著柳沛晴徑直上了四樓。
  與下面三層樓的熱鬧不同,這四樓隔出了很多雅間,也不知道裡面有沒有人,反正是安安靜靜的。
  樓上伺候著的店小二與林熙打了個照面,只一愣,便熱絡地上來招呼:「哎喲喂,什麼風把林大少您給吹來了呀?」
  林熙看著是認識這個人的,十分自然地對他揮揮手:「『雅趣』有沒有人?沒有人我就坐那兒了!」
  「『雅趣』這間房是少東家專屬的,哪能坐人吶?!」店小二說著,往長廊盡頭一比,「林大少您這邊請,小的馬上就給您泡上好的茶來!」
  林熙應著,自覺地帶著柳沛晴往裡面去:「還有你們店裡的招牌菜,一樣一份地給小爺我坐上來!」
  ————
  林熙這土豪的模樣柳沛晴還是頭一回兒見,真是稀奇得緊。
  二人領著流霞旺兒在『雅趣』坐下,柳沛晴剛準備湊過來打趣林熙兩句,就聽到門外傳來一陣爽朗笑聲——
  「林賢弟大駕光臨,為兄的有失遠迎!」
  □

☆、第 14 章

□  柳沛晴循聲望去,就看到一個約莫十七八歲的高瘦少年撩袍進了』雅趣』。
  只見他五官如刀鐫一般稜角分明,許是久經日曬的緣故,膚色厚重如古銅。
  柳沛晴一向不喜皮膚黑的男人,但是今日得見此人,不由得大為改觀。
  他的黑不顯得髒,只有陽剛之氣,且襯得他的英俊咄咄逼人。
  如果說之前在金陵撞上了李思齊表白林熙開始有危機感,那麼在船上發現柳沛晴對自己小舅舅有好感的那一剎,林熙的測探雷達瞬間升級。
  現在的林熙如同開了天眼一般,只要柳沛晴有異動,他即刻就能發現。
  
  所以柳沛晴眼睛亮的那麼一下,林熙捕捉到了。
  林熙幾乎是崩潰的。
  ……晴妹妹!難道在你心中,連個路人甲都比我好嗎?!
  ————
  可是人家來都來了,林熙也不好下臉趕他出去,只能心情沉重地起身迎接:「阿川。」
  周川撲過來照著林熙的胸膛就是一拳:「你小子怎麼想得著到揚州來?!」
  「陪我的人過來的。」林熙厚著臉皮說了一句,然後對著柳沛晴一比,給周川介紹她:「我姑姑家的表弟,柳沛。」
  林熙話音一落,柳沛晴就起身來,對著周川豪邁地一抱拳:「小弟見過兄台!」
  難得本色出演一次,柳沛晴這一番男人的動作做得是行雲流水瀟灑至極。
  周川上下打量了柳沛晴幾眼,笑道:「果真是一家人,你倆眉眼長得很像。」
  柳沛晴臉皮抽筋了一下,最後還是給林熙留了面子,沒有說出嫌棄他的話來。
  林熙在一旁美滋滋的。
  只要是和柳沛晴沾上邊的話,他都愛聽。
  周川這說法正中他下懷。
  林熙收起幾分不愉快的心情,笑著向柳沛晴引見周川:「這位是浩然樓的少東家,周川。我十二歲的時候和二叔下江南,在揚州街頭和他幹過一架。有道是不打不相識,那次之後我倆就成了莫逆之交!」
  說著,林熙扯著周川在桌邊坐下。
  正巧店小二也上了茶水點心來。
  兄弟和表妹誰輕誰重林熙根本不需要權衡,當即就將周川拋到一旁,湊到柳沛晴身邊給她夾點心:「這千層油糕最是綿軟甜嫩,你一定得嘗一嘗;還有這大京果,酥酥脆脆的,你肯定會喜歡;你不是愛吃鹹蛋嗎?這高郵鹹鴨蛋的油又細又嫩又香又鮮,你吃過定再瞧不上其他地方的鹹蛋了!」
  林熙絮絮叨叨地給柳沛晴介紹著桌上的菜點,不一會兒柳沛晴的碗裡就堆起了小山一般高的點心。
  周川目光灼灼地看著,柳沛晴就算是再厚的臉皮也忍不住有些熱。
  暗地裡踩了林熙一腳,柳沛晴低聲對他說:「我自己會吃!你別冷落了周兄。」
  柳沛晴一位自己聲音小周川聽不到,誰知道這話一說完,周川在那邊就開口了:「柳小弟不用介意我,我和林熙熟著呢,我會在一旁自娛自樂的。」
  說著,周川頓了頓,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晃晃的牙:「還有,柳小弟你叫我周兄多見外呀,不若就隨林熙一道,叫我一聲川哥吧!」
  柳沛晴還沒來得及應,林熙就不樂意地瞪了周川一眼:「周川你少給自己臉上貼金。打架都打不過我還指望著我叫你哥?!」
  林熙還沒吐槽完,柳沛晴就乾脆利落地叫了一聲:「川哥。」
  林熙差點兒閃到了舌頭。
  難得看到林熙吃一回鱉,周川真如炎日裡喝了一桶冰水一般通身暢快,樂呵呵地應了柳沛晴:「欸~」
  林熙:「…………」
  我的晴妹妹怎麼可以這麼一點都不可愛?!
  ————
  林熙本想粘著柳沛晴,卻不想她總推著自己去和周川說話。
  林熙無奈,只能暫且放下心中排名第一位的表妹,勉強去周川那個煤球嘮嗑。
  林週二人也是許久未見,聊了兩句就覺得光吃菜不爽,馬上讓店小二上了酒來。
  有酒作陪,屋裡的氣氛一下子就上來了。
  幾杯黃酒下肚,周川藉著酒意,湊到林熙耳邊,朝柳沛晴那邊示意了兩眼,問:「你喜歡他?」
  林熙是個爽快人,當即就承認了:「是。」
  周川聞言猛一愕然,然後抬手就在林熙背後狠狠地拍了一巴掌,大聲誇讚道:「好你小子!真人不露相啊!認識你這麼多年我今天才知道你原來是個斷袖啊!」
  林熙石化了。
  ————
  周川這一聲幾乎是嚎出來的,就算是專心致志攻克食物的柳沛晴也聽得十分真切。
  一口糕不上不下地卡了半天喉嚨,柳沛晴終於將它嚥了下去,然後目光熱切地看向林熙:「欸?!熙表哥這是真的嗎?!你真的是個斷袖嗎?!」
  林熙……想死的心都有了。
  ————
  到底是應該先和周川解釋柳沛晴是表妹不是表弟呢,還是先和柳沛晴說明自己不是斷袖呢?
  林熙一時間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誰知道周川會不會在知道柳沛晴的性別之後對她心生歹念?
  誰知道柳沛晴聽到自己的解釋後會不會去問周川為何突然這麼說?
  周川這小子鐵定是要毫不猶豫地出賣自己的啊!
  就在林熙為難之時,柳沛晴已經伸出同情之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難怪表哥你一直沒有定親……原來是這個緣故。不要怕,回頭見到了舅媽,我會幫你描補的。」
  說著,柳沛晴給林熙遞了一個「我會和你站在一邊的」的眼神。
  「……我不是斷袖!」
  林熙選擇了第二選項。
  當務之急,是不能讓柳沛晴誤會他的性取向啊!
  果不其然,周川過來拆台了:「可是你剛剛就明說了你喜歡的人是……」
  周川接下來的話被林熙一碗酒給堵上了。
  「好、好、喝、你、的、酒!」
  背對著柳沛晴,林熙凶神惡煞地掐著周川的下顎,將滿滿的一碗酒灌下了他的肚子。
  這酒灌得急,一碗倒是有大半灑在了外面。
  周川給面子地喝完了,也明白了。
  瞧了一眼不明真相的柳沛晴,周川又露出一口大白牙:「好的~我不說~那麼欠了我人情的你,是不是該喝下一整壇才夠意思?」
  ————
  林熙豎著進浩然樓,橫著出來的。
  陪著他一起橫的還有周川。
  那守在四樓的店小二像是見慣了這樣的場面,淡定地讓人將少東家抬回了家,然後給林熙一行在對面的客棧開了房。
  柳沛晴想了想,還是謝絕了店小二的好意,讓旺兒回船上去叫了人來,將林熙扛回去。
  就在上轎之前,林熙叫了一聲「晴兒」。
  柳沛晴自覺地上前一應,馬上就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還抓得死緊。
  好說歹說林熙都不肯放手,柳沛晴哭笑不得,只能由著他去了。
  一路上林熙都沒有撒手,回到船上了還是沒有撒手。
  柳沛晴就任由他握著,看著旺兒給他洗臉換衣服。
  洗臉沒什麼好說的,就是換衣服要脫中衣。
  雖然早就見過許多大場面,但是現在是在古代。作為一個未出閣的黃花大閨女,柳沛晴這避嫌的態度還是要有的。
  所以她故作羞澀地別開了頭。
  然後用眼角的餘光偷看林熙的果體。
  唔……沒想到林熙看著是只白斬雞,脫了衣服卻這麼有料啊……
  嘖嘖嘖,這一塊塊的小腹肌,嘖嘖嘖。
  旺兒忙著照顧林熙沒注意柳沛晴這邊,而流霞注意到了。
  流霞悄無聲息地飄過來擋住了柳沛晴的視線。
  被侍女抓X在場的柳沛晴有些尷尬,撓撓自己的腦門,欲蓋彌彰地說:「咳……這幾天有些鬥雞眼,要動一動眼珠子。」
  「嗯。」
  流霞應了一聲,然後不再說話。
  柳沛晴自覺地閉了嘴。
  主僕倆相顧無言了兩刻鐘,旺兒終於忙完了。
  柳沛晴覺得自己這時候也該功成身退了。
  於是她開始掰林熙抓著自己手腕的手。
  哪想到林熙抓得這麼緊,死活掰不開。
  柳沛晴怒了:「流霞!去廚房拿菜刀來!老子要剁了林熙這小王八蛋!」
  流霞一愣,旺兒就撲將過來,跪在柳沛晴跟前磕頭連連:「表小姐手下留情!表小姐手下留情啊!看在我家少爺一片癡心的份上,您給他留個全屍吧!」
  柳沛晴:「…………」
  林熙!為什麼連你的小廝都這麼討人厭?!
  ————
  宿醉的第二天早上總是會有些幻覺的。
  林熙對此很有經驗。
  比如他這次宿醉醒來,一睜開眼,就看到擺在床邊的榻椅上睡著他心心唸唸的那個人。
  她的手腕,還被自己握在手中。
  ……宿醉居然還有這等福利?!
  林熙欣喜若狂,但是又不敢笑出聲來,怕眼前的幻境會被自己一個不小心呼出的大氣給吹散了。
  林熙輕手輕腳地下了床,然後跪在榻椅邊上,托著腮,看柳沛晴的睡顏。
  啊!晴妹妹的眼睫毛好長啊……
  啊!晴妹妹睡覺的時候居然會嘟嘴?
  啊啊!晴妹妹笑了!好可愛!
  啊啊啊!晴妹妹睫毛動了一下,她睜開眼了!
  「林熙你個王八蛋你終於醒了?!」
  啊啊……咦?居然還帶有聲音的?
  這幻境好棒好真實!
  □

☆、第 15 章

□  林熙還處在美麗的幻境之中不能自拔,柳沛晴這邊先呼了一巴掌過來。
  這巴掌「啪」一下正中右半邊耳朵和臉,林熙只覺得自己的牙齒好像都鬆動了。
  「唔……居然還會痛?!」
  林熙扶了扶自己的臉,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
  看林熙一副神遊天外的模樣,柳沛晴靜默片刻,又抬起了巴掌:「沒睡醒是吧?要不要我親自替你醒醒酒?!」
  「好呀。」
  說著,林熙十分自覺地把左半邊臉秀給柳沛晴。
  「你不怕臉疼我還嫌手疼呢!」柳沛晴冷哼了一聲,然後衝門外喊,「旺兒!你少爺醒了!快利索地滾進來伺候著!流霞拿醒酒湯來!」
  林熙還混沌著,旺兒和流霞兩個就應聲進來了 。
  在旺兒過來扶自己的時候,林熙低低地問了他一聲:「……我現在是不是在做夢?」
  旺兒真是哭笑不得:「哎喲我的爺!您這是喝糊塗了吧?!您現在醒著的呢!」
  「真的?」林熙不可思議地對著柳沛晴一指,「那她怎麼會睡這兒?」
  主僕倆的對話不巧讓柳沛晴聽到了。
  柳沛晴當即便舉起手,對著林熙冷颼颼地一笑:「還不是拜你林大少所賜?!」
  林熙看看兩人交疊在一塊兒的手,迷茫地看向旺兒:「???」
  旺兒:「……少爺您昨晚上一直抓著表小姐的手不放,她走不開,就只能在這兒睡了……」
  頭腦還在發昏的林熙聽旺兒這麼一解釋,喜上眉梢馬上就在心底誇了自己一句——
  林熙,幹得漂亮!
  ————
  都什麼時候了林熙還笑得出來,柳沛晴登時被他氣了個半死。
  柳沛晴在林熙尤抓著自己的手的手背上狠狠地掐了一下,怒道:「你鬆不鬆手!」
  林熙痛得直齜牙,苦著臉控訴柳沛晴的無情:「晴妹妹你好狠的心吶!」
  柳沛晴亮了亮爪子,橫眉道:「你鬆不鬆?!」
  識時務者為俊傑,林熙在柳沛晴發招之前忙不迭地鬆開了手。
  手腕重獲自由,柳沛晴冷哼了一聲,抬起手來要活動活動,卻不想在上面看到了深深的一道捏痕。
  手腕上一圈紫青,可以十分清晰地辨別出林熙的五根手指。
  「林!熙!」
  「晴妹妹你怎麼可以直呼我的名字呢?我可是你表哥啊……啊!不要打臉!這麼英俊的臉打壞了可怎麼辦?!」
  「…………」
  「哎呀我背上都是骨頭,你還是打臉吧,好歹臉上肉多你手不那麼疼!」
  「你去死!」
  ————
  雞飛狗跳地起了床,林熙喝了醒酒湯又把自己拾掇乾淨,終於回歸成為原先那個翩翩少年郎。
  因為二人在揚州的行程安排是兩日,所以今天還有一整天可以逛。
  剛下船,就看到周川領著三頂轎子在岸邊等候著。
  看到林柳二人出來,周川快步上前隨手行了禮:「阿熙,沛沛。」
  變臉小王子林熙的臉色立刻就晴轉多云:「什麼沛沛?會不會叫人了啊?」
  林熙剛說完,柳沛晴直接就接了上來:「沛沛挺好的,川哥你就這般叫我吧!」
  周川向林熙投來一道得意的眼神,然後轉頭又親暱地叫了柳沛晴一聲:「沛沛!」
  林熙:「……川川你要點臉臉好不好?」
  周川:「不~好~」
  ————
  周川同志是個盡職盡責的好導遊。
  上轎之前先問了柳沛晴一句「是要看還是要吃」,得到她要吃的回答後,周川大手一揮,讓轎夫們抬著三個人往鬧市去。
  雖然說揚州和金陵出品都屬於江南菜系,但是別人家的東西都比自己家的好吃,柳沛晴一襲男裝,在小吃攤之間蹦躂得不亦樂乎。
  早就偃旗息鼓的周川看著柳沛晴站在炒飯攤前點了一份揚州炒飯,一把勾住同樣偃旗息鼓的林熙的肩膀,感歎道:「你這小表弟真是能吃啊!」
  林熙是一點兒柳沛晴的壞話都聽不得的,周川這句話稍稍有些貶義,他馬上就反駁到:「能吃是福。」
  周川回頭笑了林熙一句:「你這也太護短了吧?我又沒說你這小表弟不好……」
  說著周川頓了頓,嚴肅地問林熙道:「講真,你真的是斷袖?」
  林熙白了周川一眼:「怎麼可能?!」
  「那他……」
  周川的目光不住地往柳沛晴身上飄。
  林熙:「……不該問的就別問!」
  莫名其妙又被呵斥了一聲,周川無辜地摸摸自己筆挺的鼻樑:「你個忘恩負義的,也不想想我昨天還幫你瞞著……信不信我馬上告訴你這小表弟去?」
  林熙飛了一記凌厲的眼刀過來,語氣寒若冰霜:「你試試看!」
  說完,林熙撇下周川,前去幫柳沛晴付賬去了。
  周川看著林熙眨眼間從高嶺之花變成狗皮膏藥,嘴角抽搐,兀自嘟囔了一句:「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啊。」
  當年那理智冷靜的林家大少怎麼就變成了今天這幅模樣?!
  ————
  炒飯吃到一半,柳沛晴說口渴,林熙瞧著旺兒出去買炒栗子了,便親自起身去給柳沛晴跑腿買酸梅湯。
  周川就留在柳沛晴身邊護著。
  林熙一走,周川馬上挪了椅子到柳沛晴身邊和她搭訕:「沛沛。」
  「嗯?」
  「你覺得你這表哥怎麼樣啊?」
  「他?又蠢又自戀臉皮又厚嘴巴又賤又……」
  柳沛晴滔滔不絕地數了林熙一頓,聽得周川不由得替自己的好兄弟憋屈起來。
  林熙啊林熙,你這小表弟對你的意見不是一點兩點的大啊!
  路漫漫其修遠兮……加油吧!
  ————
  說完了林熙,周川又和柳沛晴聊了些揚州的風土人情。
  聊天的時候,作為對柳沛晴的尊重,周川的眼睛是一直看著她的。
  這一看不得了了……
  周川盯著柳沛晴的耳垂瞧了老半天,最後忍不住伸出手去摸:「沛沛你這是耳朵眼嗎?」
  周川出手快,柳沛晴還沒反應過來就感覺到自己的右耳垂一熱。
  緊接著街頭一聲怒吼響起——
  「周川你幹什麼?!」□

☆、第 16 章

□  林熙這一吼中氣十足震天撼地,方圓十里的路人們都不由得各種軀一震。
  周川不能免俗,身子一僵,然後飛快地抽回了揪柳沛晴耳垂的手。
  只有歷經風浪的柳沛晴同學巋然不動,慢悠悠地挖了一勺燒飯送進嘴裡,連睫毛都不帶顫一下。
  看著林熙殺氣騰騰地向自己衝過來,周川覺得自己剛剛的舉動似乎有點兒太慫了,復又抬手去捻柳沛晴耳垂。
  這回林熙沒有讓周川得逞,而是眼疾手快地一把擒住他的手腕。
  「好好說話,動手動腳的是皮癢了嗎?!」
  林熙居高臨下地看著周川,沒好氣地說。
  周川往柳沛晴耳垂上一指:「我這不是看著她耳朵奇怪嘛……」
  「很奇怪嗎?」柳沛晴說著揉揉自己耳垂,「不就是有一個耳洞嘛。」
  周川似要向林熙證明自己的清白一般,點頭連連地大聲說到:「是啊!一個大老爺們打耳洞不是很奇怪嗎?!」
  「嘁,多大事。」林熙把手裡幾乎要被捏爆的酸梅湯遞給柳沛晴,然後大喇喇地插|入她和周川之間坐下,拿看鄉下人的目光看著周川說,「她小時候身體弱,神婆看過後說了要把她當女孩兒養著才能養大,所以才有了這一對耳朵眼……這樣的事如周大少你這般見多識廣的也沒聽說過?」
  周川咧嘴一笑,避重就輕地回答:「原來如此~」
  柳沛晴忙著吃東西,也只有在話題結束的時候抬頭對著周川瞇眼睛笑了笑。
  陽光就在柳沛晴身後,周川看著她週身籠罩著一圈淡黃色的暖光,眉眼彎彎像月芽兒一樣,嘴角邊上還掛著一粒米飯,卻只顯得可愛不顯得邋遢。
  不知怎麼地,周川就覺得自己的心「突」地一下,好像動了動。
  接下來,周川當導遊的心情變得和之前不一樣了。
  之前他純粹就是為了陪好兄弟遊玩的,現在反多出三兩分旖旎心思來。
  在柳沛晴掃蕩特產的時候,周川一如既往地勾了林熙肩膀,半個身子掛在他肩上,看著柳沛晴忙碌的身影,道:「我突然明白你的意思了。」
  林熙只顧看柳沛晴,也沒去細想周川這話:「我什麼意思?」
  「就是……就是你不是斷袖,但是卻喜歡你這小表弟。」
  林熙愣了愣,終於記得扭頭來看周川:「哈?」
  周川正一臉凝重地看著柳沛晴,答:「比如我現在,明明知道自己一定肯定及絕對地喜歡女人,但是也忍不住要對一個男的動心。」
  周川要是瞧著別人說這話的,林熙鐵定是要大大地嘲諷他一番的。
  但是周川看的是柳沛晴。
  林熙:「…………」
  花擦??
  ————
  柳沛晴買完特產,林熙二話不說買完單拉著她就走。
  走了兩步柳沛晴發現方向不對,使出千斤墜企圖拖住林熙:「等等等等等等!我還要去隔壁買鹹鴨蛋啊!」
  「回去了你列好單子我讓人來買!」林熙語氣堅定回了柳沛晴一聲,然後轉頭對緊跟在自己身邊的周川說,「今日的揚州之行就到這兒了,多謝阿川你相陪,咱們就此別過!」
  劇情跳躍太快周川一時間反應不過來:「欸欸欸欸,等一等啊!」
  柳沛晴也很不高興,但是她是個知進退的,當著林熙朋友的面不會給林熙下臉子,便乖乖巧巧一聲不吭地隨著林熙往回走。
  好客的周川還在努力一下:「不是說好了要去我家酒樓吃』三頭宴』嗎?怎麼說走就走了?!」
  看著林熙不答話,周川調轉槍頭去遊說柳沛晴:「沛沛,昨天你說沒吃到蟹粉獅子頭很遺憾,今兒一早我就讓師傅準備著了,你不去試一試?!」
  柳沛晴聞言十分心動,到底還是搖頭了:「謝謝川哥好意,逛了大半日我也累了,還是先和表哥一道回去歇息吧。」
  看到柳沛晴願意和自己站在一邊,林熙早就高興得在心裡連翻好幾百個觔斗了,可是臉上還是一派風輕雲淡:「阿川,你看我們兄弟倆都這樣說了,你就不必留了。這天氣熱日頭毒,你還是早點回家去乘涼吧。」
  他兄弟兩個口徑一致,周川無奈,便不再強言挽留。
  不過周川還是仗義地將柳林二人送到了船下。
  到了地方該分手了,兩邊都說了冠冕堂皇的離別話,然後周川趁著柳沛晴不注意對林熙擠了擠眼睛。
  林熙讓柳沛晴和流霞先上船去,然後回頭抱手問周川:「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周川有些悵然地看著柳沛晴的身影消失在眼前,然後湊到林熙耳邊,低聲問他:「你該不會是怕我瞧上你這小表弟要和你搶,才要回來的吧?」
  因為對方是周川,林熙也懶得和他瞎扯別的,直接坦然地承認了:「沒錯。」
  周川噎了一噎,半響才咕噥一聲:「我看他幾眼他又不會少塊肉。」
  周川這話算是承認了對女扮男裝的柳沛晴有幾分不一般的心思,林熙在心中暗呼萬幸。
  虧得自己心思縝密嗅覺靈敏,及時把周川同晴妹妹隔離,將周川的邪念扼殺在萌芽狀態。
  想是這樣想,但是作為佔上風的那一方,林熙還是很不要臉地上前來拍拍周川的肩膀,安慰他道:「我這也是為你好。你想想,你周家家大業大,偏只有你一個繼承人。萬一你真的一不小心誤入歧途成了斷袖,你們周家豈不是要絕後?!你仔細地想一想,這下場是不是很恐怖?!」
  周川一臉便秘地看著林熙:「……難道你林家長房不也是就你一個男兒嗎?!」
  林熙長歎一聲:「正是因為我爹爹就我一個兒子,我才覺得這情路艱辛啊!」
  說著,林熙抬頭,一臉莊重地看向自家的船,語氣蕭瑟地接著道:「我這輩子已經非她莫屬,這個坑是橫豎都跳不出來了。阿川你看我現在表面風光,其實你是不知道我心裡到底是有多苦……我真的是不知道該如何讓我的母親接納她,我真心一點兒都不想回到京城去!」
  看到好兄弟如此為情所困,周川唏噓不已。
  伸手抱了抱林熙的肩膀,周川反過來安慰他:「也難怪你這般沒有安全感,怎麼說也是禁忌的不為人所接受的感情……你以後要是心裡難受憋得慌,就寫信來說給我聽,我給你出主意!」
  說到這兒,周川頓了頓,隨著林熙一起看向船上:「就是你這小表弟……好像對你沒這方面的意思啊……」
  周川此話一出,林熙覺得自己被兄弟插了兩肋各一刀。
  忍著精神上的劇痛,林熙艱難地擠出一句話:「……事在人為。」
  「但願如此罷。」周川歎息一聲,「若你這是表妹我還可以給你提點兒意見,好巧不巧你這是表弟……」
  林熙:「…………」
  周川:「哎,你是不知道,我這幾年來幫著我店裡的小二把街上的豆腐西施啊饅頭貂蟬啊全都給泡上了,媒人酒都不知道喝上幾波了……為此,我還在店裡得了個諢號,叫』俊月老』。連對面街我們浩然樓的死對頭太白樓裡的店小二都喬裝成食客來討我的主意呢!」
  林熙:「……咳咳,那個,我覺得吧,不管對方是男是女,你這經驗都是可以給我傳授傳授的……」
  ————
  因為柳沛晴就在船上等著,林熙也不好和周川在船下面閒話太久,只聽他說了個重中之重的竅門,然後再三囑咐周川回頭撰寫成冊寄來京城後,林熙才和周川道了別上船去。
  在甲板上站定,林熙毫不遲疑地調轉方向往柳沛晴的屋子去。
  這時候柳沛晴已經換回了女裝,正坐在桌邊拿著毛筆不知道寫些什麼。
  聽到流霞喚了一聲「表少爺」,柳沛晴頭抬也沒抬一眼,就對林熙說了一句:「回來了?」
  「回來了。」林熙說著快步走向柳沛晴,「寫什麼呢?」
  「特產單子啊,你不是說讓我寫好了讓船上的人去買嗎?」
  「嗯,我是這個意思。那麼你寫好了嗎?」
  「寫好了。」
  柳沛晴說著擱了筆,讓流霞拿單子去給林熙過目。
  林熙瞧都沒瞧上一眼,直接叫來旺兒,讓他去處理。
  柳沛晴忙完這事,才拿起手邊的茶水抿上一口,問林熙:「你和川哥在下面說了什麼?」
  「沒說什麼。」
  林熙回了一句,目光落在柳沛晴圓潤的耳垂上。
  這時候她在耳朵上戴了一對珍珠耳墜,瑩瑩的珠光襯得小小的耳垂玲瓏可愛。
  林熙突然間想起在市集上周川摸了她耳朵的事。
  突然間心情有些不太好。
  柳沛晴沒覺察道林熙的不開心,只繼續問:「還有,剛剛好好的,怎麼突然就要回來了?」
  話音一落,柳沛晴就看到林熙突然向自己伸出手來。
  對於林熙的所有舉動柳沛晴已然形成條件反射,當下便毫不猶豫地抬手,「啪」地一下打在林熙的手背上:「你想幹什麼?!」
  林熙不說話,右手堅定而又快速地湊到柳沛晴的左耳邊,整個罩住了她的耳朵。
  林熙的掌心滾燙,燙得柳沛晴耳朵都要燒起來。
  「青天白日的又發什麼瘋?」
  柳沛晴說著就要撇開腦袋,誰知道林熙又伸出另外一隻手,一把摀住了她另外一隻耳朵。
  林熙壓得實,柳沛晴的世界猛然安靜下來。
  耳邊只有「呼呼」的空氣聲。
  還有林熙那一句話。
  「以後不要隨便讓別的人碰你的耳朵。」
  □

☆、第 17 章

□  林熙難得在自己面前露出這樣深沉的表情。
  深沉得像墨色般的夜空,又像夜空下幽靜的海。
  剎那間,柳沛晴覺得有人在自己的心弦上撥動了一下。
  鏗——
  琴音清脆,似斷玉削金。
  這樣的感覺從未有過,柳沛晴一時間琢磨不透是什麼原因,緘默不答。
  林熙只當自己捂著柳沛晴耳朵她聽不到,將雙手往前挪了挪,扶住她的臉頰,又強調了一遍:「以後不要讓別人亂摸你了。」
  被他打了岔,柳沛晴也沒時間去細想了。
  眉毛微微上揚,柳沛晴看著林熙,問他:「那你算不算別人?!」
  「我當然不是別人啊!我是自己人!」
  林熙回答得理直氣壯。
  「呵呵。」
  柳沛晴冷笑一聲,抬手抓住林熙,將他的雙手從自己臉上摜了下來。
  看到柳沛晴笑,林熙也賤皮賤臉地賠笑:「嘻嘻。」
  隨即一把扣住她的手,將她的十指緊緊地拽在手心裡。
  柳沛晴瞥了一眼二人交疊在一起的手,而後晃晃手,問林熙:「這是什麼意思?讓我們蕩起雙槳嗎?」
  柳沛晴的話林熙自然是聽不懂的,但他勝在有一顆勇於不要臉的心。
  「你要是想去划船,我就讓他們放一葉小舟到河裡,讓你蕩著玩。」林熙硬是接上了柳沛晴這話,然後鬆了一隻手,將她牽到桌邊坐下,「吶,你也看到了,這揚州也沒什麼好玩的,要不待會兒等下面人買好了東西回來,咱們下午就啟程罷?」
  聞言,柳沛晴不由得蹙眉:「有必要這麼急嗎?」
  林熙:「有的。」
  不走的話周川那小子殺個回馬槍,上船來看到你身穿女裝,那可怎麼收拾?!
  柳沛晴雖然愛和林熙唱反調,但是那些都是在些無傷大雅的小事上面。
  像兩人行程這回事,她都悉聽林熙安排。
  「好的,你說什麼時候走就什麼時候走。」
  柳沛晴順從地回答。
  林熙眉眼一彎,禁不住伸手來揉柳沛晴的頭。
  要是你能一直這麼乖巧該有多好?
  林熙魔抓伸到一半,就被柳沛晴一巴掌拍飛。
  這也就罷了,連原先就爭取到的抓小手權利也被她剝奪了。
  「你說過的,我以後不該讓別人亂摸。」
  柳沛晴義正辭嚴道。
  兩手空空的林熙一臉抑鬱:「……我是自己人!」
  柳沛晴挑眉:「你是不是自己人,還得我說了算!」
  林熙:「……那麼我不是人行不行?」
  柳沛晴:「…………」
  你贏了!
  ————
  下人買回了特產,林熙便命即刻起航。
  柳沛晴原本還要揪著他審一審,但是被高郵鹹鴨蛋一打岔,把這事給忘了。
  說起柳沛晴兩輩子裡最喜歡吃的食物,五花肉是一樣,鹹鴨蛋是另外一樣。
  吃起鹹鴨蛋來她能一口氣連吃三個不帶喝水的,一點兒也不怕齁。
  現在又撞上了鹹鴨蛋中的戰鬥機高郵鹹鴨蛋……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從此往後,其他家的鹹鴨蛋再也入不了柳沛晴的眼了。
  ————
  柳沛晴吃鹹蛋沒問題,就是苦了一直陪她吃早餐的林熙。
  一連三日早餐都是稀飯配鹹蛋,林熙覺得自己要掛了。
  但是想想周川教給自己的四字箴言,林熙忍了。
  那日在船下面,周川說的是——
  「千依百順」。
  不管柳沛晴說什麼,他林熙都要第一時間認同。
  哪怕她說月亮是方的西瓜是鹹的五花肉是難吃的,他林熙都要點頭稱是。
  病急亂投醫,周川的話,林熙聽進去了。
  第四日早上,看到流霞再一次端上來鹹蛋和稀飯,林熙的表情有點碎裂。
  一直瞧著他臉色的柳沛晴好想笑。
  要不是林熙在場估計她能笑得滿地打滾。
  早點落桌,柳沛晴再一次問林熙:「要不要讓廚房給你弄點別的吃的?」
  林熙只看到「千依百順」四個金光大字從眼前緩緩掠過,然後硬了硬心腸,答:「不用!鹹蛋就挺好的!」
  柳沛晴一臉「這可是你自己說的喲」的表情,伸手去拿鹹蛋。
  「讓我來。」
  林熙說著,搶先柳沛晴一步拿起一個鹹蛋,在桌上敲敲,然後幫她剝殼。
  林熙十指纖長,動作又細緻輕柔,看他剝蛋是一件樂事。
  柳沛晴就雙手托腮看著林熙動作麻利地剝好一個鹹蛋,說:「動物真是人類的好朋友。鴨子會下蛋給我們做鹹蛋,雞呢有一雙美麗的翅膀可以做烤翅……」
  林熙一聽,就知道自己這個表妹是吃鹹蛋吃得滿足了,開始發癡了。
  抿嘴一笑,林熙道:「還有能割出你最喜歡吃的五花肉的豬,簡直就是上蒼派來拯救你的大救星。」
  被林熙揶揄了這麼一下,柳沛晴板著臉掐了他的胳膊一下:「閉嘴!好好剝你的蛋!」
  「是是是。」
  林熙連聲應和著,將手中已經剝好的鹹蛋放到柳沛晴碗裡,然後十分自覺地拿起第二枚。
  鹹蛋可以吃了,柳沛晴便將和林熙打嘴仗這回事拋到腦後,認認真真地吃起早點來。
  林熙又給柳沛晴剝了兩枚鹹蛋,這才停下來。
  拿手帕擦了擦手,林熙端起面前的白粥,慢條斯理地吃起來。
  柳沛晴吃了兩口粥,回頭看林熙一如前幾日一般只吃粥,不由得動了惻隱之心。
  「流霞。」
  柳沛晴喚了一聲自己的侍女。
  「小姐有什麼吩咐?」
  流霞上前一步,低頭聽令。
  「你去廚房拿幾樣小菜來,光吃鹹蛋未免也有些乏味。」
  「是。」
  流霞應聲退下,林熙喜氣洋洋地看向柳沛晴,問:「晴妹妹這是心疼我沒配菜吃嗎?」
  柳沛晴啐了林熙一口:「呸!美得你呢!」
  林熙只當柳沛晴是承認了,美滋滋地等著流霞回來。
  不一會兒流霞就端著一托盤的小菜回來了。
  什麼鹹豆角啊搾菜絲啊,林林總總的得有七八樣。
  林熙親自站起來接過流霞手中的小菜,一一在桌上擺好。
  復再坐下,林熙轉身對著柳沛晴抱歉一拜:「多謝晴妹妹憫恤!」
  這回柳沛晴沒端住,噗一聲笑出聲來:「不就幾樣菜的事兒嗎?哪就鬧得這麼緊張了?吃早餐吃早餐!」
  這一頓早餐,成為了林熙有生以來,吃過的最美味的一頓早餐。
  ————
  這天晚上,林熙躺在床上,眼睛直瞪瞪地盯著頭上的船板,心潮隨著河浪一下又一下,起伏不定。
  好像……阿川說的這個「千依百順」的招,有些用處?
  可是有沈庭玉這前車之鑒在,林熙也不敢托大。
  在床上輾轉反側大半宿,林熙想——
  謹慎起見,不若明日去問一問流霞的意見?
  ————
  拿定了主意,林熙覺得自己也該睡去了。
  晚上睡不好的話,次日就沒力氣應付這個讓人又愛又恨的晴妹妹了……
  想著,林熙翻了個身,合上雙眼。
  眼睛一休息,耳朵在黑暗中就格外靈敏。
  林熙聽到了浪花一下一下拍打在船壁上的聲音。
  還聽到了……一聲聲沉悶的,鑿木的聲音。
  鏗鏗鏗,好像鑿在林熙心上一般。
  林熙腦中一個不詳念頭閃過,暗叫了一聲不好,一咕嚕從床上翻了起來。
  □

☆、第 18 章

□  因為在船上,林熙都會在睡覺的時候都會留一盞燈,以防不時之需。
  就著昏暗的燭光,林熙下了床穿了鞋,扯過床邊架子上的衣服披上身,走到外間的榻上拍醒了旺兒,低聲道:「好像不太妙,你去尋季大,叫他派人下水去看看。」
  原本睡眼朦朧的旺兒聽到林熙這話,睡意登時飛散,應了一聲,然後下床穿鞋出門。
  看著旺兒的身影消失在門邊,林熙沉下心想了想,跟著出了門。
  這是一個夜黑風高的晚上,稠得像墨色一般的天上一點星子也無,厚重的雲層遮住了半彎兒的月牙,只有幾簇月光從雲縫兒中漏下。
  不過就算只有這點光,也夠林熙看路用了。
  林熙抹黑走到柳沛晴屋前,抬手在門上輕輕地敲了三聲。
  不一會兒裡面就傳來流霞的聲音:「是誰?」
  「是我。」
  屋裡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緊接著流霞執著燭台打開了門。
  「表少爺有什麼事嗎?」
  流霞問。
  林熙將食指豎在嘴前噓了一聲,然後拉著流霞一道兒進屋去。
  反手插上門銷,林熙往裡屋瞧了一眼,輕聲問流霞:「睡著了?」
  流霞點點頭剛要回答,柳沛晴的聲音就在屋裡響了起來:「原本睡著了,被你吵醒了。」
  流霞對著林熙無奈一笑,轉身要去點亮桌上蠟燭,卻被林熙攔住了。
  「你拿燈進去伺候她,我在外邊等著。」
  林熙說著,在桌邊坐下。
  流霞遲疑地看了林熙一眼,不再堅持,秉燭進裡面去。
  林熙稍坐片刻後,柳沛晴主僕二人一道兒出來了。
  柳沛晴臉上未見不耐煩不高興的表情,在林熙身邊坐下,十分嚴肅地開口問他:「怎麼了?」
  「覺得不太對勁。」
  林熙蹙著眉說。
  柳沛晴不說話,靜靜地等候林熙的下文。
  結果林熙沒說下文,反而問了柳沛晴一個看似風牛馬不相及的問題:「你會游水嗎?」
  柳沛晴微微一怔,說:「狗刨算嗎?」
  林熙:「……狗刨夠用了……但是你為什麼會狗刨?」
  昏暗的燈光下,柳沛晴白了林熙一眼:「哪來這麼多廢話?!到底出了什麼事?!」
  「……剛剛睡覺的時候我聽到鑿船的聲音……我猜我們可能遇上了水盜。」
  ————
  林熙這話一說出口,立在一旁的流霞情不自禁驚呼出聲。
  柳沛晴也詫異了:「不是說現在是太平盛世嗎?怎麼會有水盜?」
  「再太平也會有些亡命之徒,做這些傷天害理的勾當。」
  林熙剛說完,門外又響起敲門聲。
  「誰?」
  「少爺,是我。」
  聽出是旺兒的聲音,流霞過去給他開了門。
  進屋後,旺兒對著林熙一拜,開口便說:「我已經通知季大了。季大說為免打草驚蛇,他先佈置好人手,再命人下水去看。另外季大還有些事情需要和少爺您商量,叫我請少爺您過去。」
  「好。」林熙說著站起身來,回頭吩咐柳沛晴一句,「萬事小心,就算聽到外頭有什麼動靜,也別出去。」
  柳沛晴手心裡捏著一把汗,隨著林熙站起來,然後伸手拽住他袖子,緊張地問:「你去……不會有事吧?」
  林熙對柳沛晴一笑,一把握住她的手,在她掌心裡撓撓:「我是誰?我可是各路匪盜聞風喪膽的玉面俠客林熙,不怕他們。」
  林熙這一笑,讓柳沛晴不由得一陣安心。
  在林熙肩膀上捶了一下,柳沛晴跟著他笑了:「得了。都什麼時候了還不忘往自己臉上貼金,你快去吧。」
  綽綽燈影下佳人笑靨如花,林熙禁不住一陣心猿意馬,真想湊過去在她臉頰上親一下。
  好不容易才壓抑住心底邪念,林熙只抬手在柳沛晴臉上摸摸,柔聲道:「那我去了。」
  說完,林熙狠了心,鬆開柳沛晴的手,叫上旺兒一起出去了。
  ————
  林熙走後,流霞忙上前去插上門銷。
  轉身走回桌邊,流霞低頭問柳沛晴:「小姐,瞧著離天亮還要好一會兒呢,要不您再回床上歇息歇息?」
  被林熙這麼一鬧,柳沛晴哪還有心思睡覺?
  對著流霞搖搖頭,柳沛晴說:「估計我也睡不著。流霞你坐下,陪我說說話吧。」
  「欸。」
  流霞應了一聲,在原先林熙的位置上坐下。
  主僕倆坐定了,流霞等著柳沛晴先開口,柳沛晴心又繫在外頭,一時間冷場了。
  流霞看著柳沛晴只能乾著急又派不上用場,便先開口,轉移她的注意力:「小姐你有沒有覺得,表少爺認真的時候特別地有魅力?」
  柳沛晴聞言拿眼角瞟了流霞一眼:「怎麼?你個小蹄子動心了?」
  流霞「嘻嘻」一笑,道:「我是有自知之明的。夠不著的人是萬萬不會肖想的。」
  柳沛晴拿手在流霞的臉上一擰,問:「說,他給你多少好處了?你這般上趕著給他說好話?!」
  「我跟了小姐您這麼多年,我是什麼人您還能不清楚嗎?」流霞任由柳沛晴捏自己的臉,坦然道,「我吶,不管做什麼事,說什麼話,都是把小姐您放在第一位著想的。」
  流霞話音一落,外頭突然傳來一聲重物入水的悶響,把主僕倆人嚇了一大跳。
  流霞猶豫了一下,準備起身去瞧瞧怎麼回事,就被柳沛晴一把按住了。
  「別去。」
  柳沛晴道。
  她清清楚楚地記得林熙的交待,不管外面發生什麼,都不要去管。
  流霞覺得自己的心「撲通撲通」地跳得跟擂鼓似的,被柳沛晴這麼一攔,才發現自己連腳都是軟的。
  如果剛剛站起來了,肯定也是要猛一下子撲倒在地上。
  柳沛晴努力讓自己不去注意外面的聲響,輕聲對流霞說:「你接著說剛剛的話。」
  流霞才應了一聲「好」,馬上就聽到外邊有金戈撞擊之聲,繼而有人十分痛苦地悶哼了一聲。
  流霞是柳家的家生子,打出生就養在安寧祥和的柳府之中,哪見過這樣的陣仗?登時嚇得抖如篩糠。
  柳沛晴和流霞名義上是主僕,但是兩人自幼一起長大,柳沛晴早將她看成了自己的姐妹,眼下見她如此,便伸手一把將她攬入懷中。
  雖然自己心裡也忐忑不安著,但是柳沛晴還是放軟了聲音安慰流霞:「別怕,他會把一切都處置好的。」
  此刻,他是誰誰是他無需具名。
  
  這話說出口,柳沛晴才發現原來他在自己心中,已經不再是記憶裡那個愛鬧愛折騰的小王八蛋了。
  而是值得她信賴倚靠的,林熙。
  ————
  長夜漫漫,寂靜無人聲。
  瑟瑟風聲伴著時而起伏的浪聲,更襯得這夜蕭殺凝重。
  柳沛晴就坐在一豆燈下,屏息凝神,聽著外頭的動靜。
  她知道,雖然外面靜悄悄的,但是其中潛伏著無盡的殺機。
  她也知道,她一介身量未長成的小小弱女子,手無縛雞之力,更無黃月英之智謀,當務之急是保全好自己,不要讓他擔心,更不要出去給他扯後腿。
  流霞不知道什麼時候靠在柳沛晴肩膀上睡著了,想是累了一天的緣故,還打著小小的鼾聲。
  流霞的這份陪伴讓柳沛晴淡定。
  不知過了多久,眼前的蠟燭燃盡了,屋裡陷入漫無邊際的黑暗。
  黑暗之中,人的聽力更靈敏。
  柳沛晴聽到了利器破空的聲音,聽到了皮膚被刀劍劃開的聲音,也聽到了人身撞擊在船板上的聲音。
  她此時無暇憂心自己的處境,只在心中默念,向蒼天禱告,願林熙一切順遂平安。
  又不知過了多久,外面這些讓人心驚的聲音慢慢地消停下去,最後歸於平靜。
  在瑟瑟風聲和起伏浪聲中,天亮了。
  ————
  一陣凌亂腳步聲由遠及近,不多時便響起了急切的敲門聲:「表小姐!表小姐!」
  流霞被這聲音驚醒,揉揉眼睛,然後驚喜對柳沛晴說:「是旺兒!」
  被流霞壓了一夜肩膀,柳沛晴只覺得整個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酥酥麻麻的酸痛著。
  揉揉自己的肩膀,柳沛晴吩咐流霞:「快去給他開門。」
  「欸!」
  流霞快活地從椅子上蹦起來,飛快地跑到門邊給旺兒開了門。
  旺兒一進門,連禮也來不及行,張口便說:「表小姐!您快去看看,我們家少爺掉水裡暈過去了!」
  柳沛晴心裡一慌,一腳踢翻了椅子站起來:「他在哪?!」
  「表小姐您快隨我來!」
  ————
  柳沛晴來到林熙屋裡的時候,季大正在給林熙按壓胸口。
  看到林熙被人平放在地上,長長的頭髮凌亂地貼在臉上,面色慘白雙眼緊閉,全身上下濕漉漉的,柳沛晴只覺得自己心跳都要停止了。
  踉踉蹌蹌地奔到林熙跪倒,柳沛晴伸手在他鼻子前一探。
  不好,呼吸也沒有了!
  「旺兒!你快過來給他做人工呼吸!」
  柳沛晴一把揪住身邊旺兒的衣襟將他扯到林熙面前。
  旺兒怔了怔,憨憨地問:「什麼是人工呼吸?」
  「就是親他的嘴,然後往裡面吹氣!」
  得了柳沛晴這話,旺兒「哦」了一聲,然後低下頭一口親上林熙的嘴。
  看著旺兒不得要領地鉚足勁兒往林熙嘴裡吹氣,柳沛晴急得半死,一把推開他:「笨死了!我自己來!」
  說完,柳沛晴手法老辣地一手托起林熙下顎,一手捏住他鼻子,深深地吸上一口氣,然後低頭堵上林熙的嘴,緩緩地往裡面吹氣。
  柳沛晴這一下作風大膽行事勁爆,在場的人都驚呆了。
  柳沛晴顧不上別人,只記得訓身邊同樣在急救的季大:「發什麼愣?!按壓他心臟不要停!」
  季大回過神,趕緊繼續使勁地按壓林熙。
  季大和柳沛晴二人合作無間,不一會兒就看到林熙急促地咳嗽幾聲,吐出了兩口水,然後慢慢地睜開了眼睛。
  「醒了醒了!少爺醒了!」
  在場的人都歡呼著,往林熙這邊湊。
  林熙目光呆滯地盯著柳沛晴瞧了好一會兒,瞳孔才聚焦。
  「晴——妹妹?」
  林熙氣若游絲地喚了柳沛晴一聲。
  柳沛晴眼睛一酸,兩行熱淚滾落。
  照著林熙的腦門拍了一巴掌,柳沛晴哽咽著罵了他一句:「不會水出來逞什麼強?!不要命了?!」

☆、第 19 章

□  林熙這輩子最不能忍受的事情就是被人冤枉。
  聽到柳沛晴這樣說,就算這時候才剛剛甦醒肺還漲得難受,林熙還是掙扎著開口為自己辯解道:「……我會水的。只是這夜裡河水太涼,一個不小心腿抽筋了……」
  誰知道柳沛晴不體諒他便罷,又一巴掌抽了下來:「你還敢狡辯?!」
  這一巴掌看著來勢凌厲,但是落在林熙身上的時候已經被柳沛晴收了全部力道,輕柔得像羽毛拂過一般。
  林熙感受得到柳沛晴的溫柔,但是別人只看得到她的蠻力。
  看到一向端莊大方的表小姐突然間變得這般蠻橫霸道,在場的林家各位奴僕再一次驚呆了。
  只有旺兒見怪不怪。
  站在一旁的流霞於心不忍,過來替虛弱並快樂著的林熙出頭道:「小姐,表少爺他才醒來,這會子正虛弱著……咱們還是先出去,讓旺兒給他將身上濕衣服換下來,讓他到床上躺著休息去罷。」
  流霞這話說得在理,柳沛晴惡狠狠地剜了林熙一眼,扶著流霞從他身邊站起來,吩咐旺兒道:「你先替你家少爺收拾,我過一會兒再來看他。」
  ————
  從林熙的屋裡出來,一夜不睡又神經緊繃的柳沛晴只覺得自己要虛脫了,站在微微晃動的甲板上只想吐。
  柳沛晴快步奔走到船欄杆邊上扶著欄杆往河裡乾嘔了幾下,卻是什麼都吐不出來。
  流霞與她不同,得睡了一個時辰,這時候精神頭要好上許多。
  上前去給柳沛晴撫背,流霞輕聲道:「小姐要不要回屋去洗把臉?我讓廚房做一碗小米粥來,可好?」
  柳沛晴點點頭,轉身來扶著流霞往回走。
  來得時候跑得急,回去的時候柳沛晴才發現甲板上每隔幾步就有一大灘血跡。
  有些血跡還被拖成長長一條,像是屍體被拖著腿拉到船邊扔下水一般。
  看著這些猙獰的血跡,柳沛晴才真實地感覺到昨晚上這一仗有多凶險。
  想到屬小強的林熙差點兒折在這場禍事當中,柳沛晴就感覺到自己週身的空氣都稀薄起來,自己似隨時要窒息。
  還好,還好。
  最後也只是有驚無險,他一切平安。
  ————
  換了一身乾淨衣服,又喝了薑湯,林熙也聽旺兒說了柳沛晴不顧名聲英勇搶救自己的事情。
  感動是恨感動,但是……
  「為什麼第一個親我嘴的人是你?!」
  怒目圓睜地瞪著旺兒,林熙厲聲質問。
  旺兒神情無辜地回答:「是表小姐讓我親的啊……那時候滿腦子都是少爺您的安危,哪記得這麼多,就親上去了。」
  林熙要哭了。
  「叫你親你就真的親啊?!那麼讓你去死你去不去啊?!」
  聽到林熙這個問題,旺兒認真地想了想,然後堅定地點頭回答:「如果我去死能換少爺您活,那麼我會去的。」
  旺兒忠心如此,林熙哪裡還好去罵他?
  默默地嚥下委屈的淚水,林熙想起了柳沛晴親自己這件事……
  按理說他應該是雀躍不已的才對……
  但是就跟豬八戒吃人參果一樣是什麼滋味都記不得了還雀躍個鬼啊!
  林熙心中的悲傷逆流成河。
  花擦那群水盜的大爺一萬遍!!
  ————
  在林熙悲痛不已之時,柳沛晴洗洗換了衣服過來了。
  看到林熙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樣,柳沛晴有些憂心,快步上前來在他床邊坐下,抬手探了探他的額頭。
  手背下的溫度正常,柳沛晴鬆了一口氣,又給林熙掖掖被角,問:「那兒不舒服嗎?」
  林熙正要說「心裡不舒服」,可話臨到嘴邊突然拐了個彎兒:「是的,渾身上下都難受。」
  柳沛晴一聽,面帶憂慮,往前挪兩步攙住林熙:「那快躺下……你們船上有沒有大夫?叫他來給你瞧瞧。」
  旺兒十分盡職地上來給表小姐解惑:「咱們船上沒大夫。但是季大說半個時辰後能停靠在瓜州……要不咱們從瓜州城裡尋個大夫來給少爺瞧一瞧?」
  柳沛晴咬著下唇,點了點頭:「也只能如此了。」
  說著柳沛晴頓了頓,三分埋怨七分關心地問林熙道:「……怎麼就掉水裡去了?」
  看到表妹這般掛心自己,林熙美得不要不要的,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擺出一副要嗝屁的樣子,氣若游絲地回答:「我一個人撞上了兩個水盜,打死了一個,被另外一個給扯下水去了。」
  柳沛晴想起在甲板上看到的血跡,「哎呀」了一聲,去翻林熙的衣服袖子:「那有沒有傷著?!」
  林熙美得整個人都要飄到雲上去,任由柳沛晴關切地查看自己身上的傷勢,虛弱地說:「都是些小傷,不打緊的。」
  柳沛晴正巧翻出他胳膊上一條長長的劃痕,心裡酥麻地痛了一下,轉身去吩咐流霞:「把我屋裡的傷藥拿來。」
  旺兒見狀,忙不迭阻攔:「不用了不用了,我剛剛已經……」
  林熙一道眼刀飛來,旺兒自覺地把剩下的話嚥了下去。
  此時柳沛晴目光隨著流霞出門去,所以沒看到林熙這要吃人的眼神。
  而等流霞的身影消失在門邊柳沛晴轉頭回來時,林熙飛快地收起凶神惡煞的神情,瞬間變回了原先那個病怏怏的病美人:「那就麻煩晴妹妹了。」
  旺兒看著眼睛都直了。
  少爺,沒想到您居然還會川劇變臉啊!
  不不不,您比人家川劇變臉還快吶!
  ————
  和上一次給林熙剪指甲時正經的神色不同,柳沛晴這一回給他上藥的時候,整個人都是柔和的。
  看著柳沛晴小心翼翼地給自己的傷口搽藥,林熙整個人已經不止是在雲霞上面了……
  他已經超脫物外,直上九天了。
  要不是礙著柳沛晴在場,林熙真想當即就來個前空翻下床一連十個□子後手翻再行雲流水地打上一套詠春拳,以表達自己心情之澎湃激盪。
  但是柳沛晴在場,林熙只能維持萎靡,鬱鬱不振得好像自己被那兩個水盜聯手砍成了生活不能自理的重傷殘。
  兩手上的傷都上完了藥,柳沛晴爪子伸向林熙的衣服。
  一向厚臉皮的林熙這時候突然害羞起來,虛虛地按住自己的衣襟說不要:「身上沒傷的。」
  「真的?」
  柳沛晴一挑眉毛,質疑他。
  林熙正準備點頭,誰知道平地裡響起了旺兒幽幽的聲音:「表小姐,我家少爺怕你擔心誆你呢。他後背上有老大一條刀傷,壓了這半天,估計傷口都裂開了吧。」
  柳沛晴一聽,這還得了,擼了袖子上來搬了林熙的外手肘一掀,麻利地將他像煎魚似地掀翻了個面。
  順從地在柳沛晴手下翻了身,林熙此刻滿心都是同一個念頭——
  啊!鹹魚翻身了!
  ————
  看到林熙背後雪白的中衣印出一道血紅痕跡,柳沛晴是又氣又惱,想抽他又怕他痛,忍了好半天最後還是在他耳朵上揪了一下:「真把自己當成金剛鐵骨了?!剛剛我按著你躺下的時候你怎麼不出聲?!」
  林熙整個頭埋在被子裡,悶悶地回答:「……不是怕你擔心嘛。」
  「你!」
  柳沛晴想說他一頓,可看著傷勢嚴峻不容拖延,還是咬牙嚥下了要罵人的話,叫旺兒過來幫忙著,輕手輕腳地脫下了林熙的中衣。
  林熙背上的那一道刀傷顯現在眼前,柳沛晴不由得胸口一悶。
  長長的一道傷口從左邊肩膀一直劃到右邊肋下,看上去割得很深,深到兩邊的肉都翻捲起來,血跡結成暗紅色的一塊又一塊,附著在傷口邊上。
  想是動到了傷口的緣故,傷口這時候又有鮮紅的血滲了出來。
  白皙的背上,這條傷口好似一隻面目猙獰的怪物橫陳在上面,張牙舞爪。
  感覺到有兩三滴熱熱的液體滴在自己背上,林熙怔了怔,扭頭回看柳沛晴:「……你不會是看哭了吧?」
  柳沛晴猛地撇開頭:「我才沒有哭呢!」
  可是悶重的鼻音出賣了她。
  一瞬間,林熙覺得自己在天上亂飆的那些魂兒都歸了位,心底前所未有的踏實。
  「不痛的。」林熙柔聲說,「真的,不騙你。」
  ————
  船隻靠了岸,馬上有人請了大夫來給林熙瞧傷。
  不知道是旺兒授意或者是林熙真的傷得很重,這瓜州請來的大夫將林熙的傷勢說得十分嚴重,好像一個不慎他第二天就要駕鶴歸西了似的。
  大夫的話正中林熙下懷。
  不過這時候他也用不著哼哼唧唧地扮傷殘,因為他看得到柳沛晴一臉嚴肅,顯然是信了這大夫的話。
  未來幸福生活顯然已經可以預見,林熙踏實了不到一個時辰的魂兒又開始四處亂竄。
  什麼叫因禍得福,這就是啊啊哈哈哈!
  □

☆、第 20 章

□  有一句話,叫「因禍得福」。
  還有一句話,叫「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
  林熙同學很不幸地,命中了第二句話。
  瓜州大夫給林熙診治完的當天夜晚,林熙就發起了高燒。
  病情來得迅猛,林熙整個人直接燒懵了,身上燙得和烈日下的柏油路似的,打個雞蛋上去一瞬間都能煮熟。
  雖說與水匪一戰中林熙等人大獲全勝,但船上半數船員都負了傷,要不是京中來信催著回去,這一夜當夜泊瓜州才是。
  所以,就算是船上最大的少爺林熙受了傷,季大也撥不出閒雜之人來照料他,只能對著柳沛晴再三作揖,勞煩表小姐親力親為照顧。
  這時候船已經開離了瓜州泊口,找不到會醫術的人給林熙治療,但好在瓜州大夫預料到了林熙會發燒,特地開了一方退燒藥。
  雖然第一時間讓旺兒下去煎退燒藥了,可是柳沛晴還是不放心。
  煎藥什麼的太久了,搞不好等藥端上來了林熙也有五成熟了。
  沉眉一想,柳沛晴當機立斷,轉頭吩咐流霞:「流霞你下去拿一盆冷水和一壺熱水來。」
  流霞早上是見過柳沛晴搶救林熙的場面的,現在聽她這樣一說,縱然心中有許多疑問,也不提出來,應下而後出去給柳沛晴尋冷水熱水。
  流霞一出門,柳沛晴看看床上燒得直說胡話的林熙,咬咬牙,上來掀了他身上的被子,伸手就去扒他衣服。
  林熙燒得迷迷糊糊的,感覺到有人在拉扯自己的衣帶,胳膊軟綿綿的拍過來,嘴裡說著胡話:「旺……旺兒你滾……我……我要晴……晴……」
  柳沛晴被林熙這一拍掃中了臉,又氣又無奈,按捺住性子和林熙說話:「旺兒煎藥去了!伺候林大爺你的是我!」
  聽到柳沛晴的聲音,林熙左邊嘴角一歪,扯了個笑:「晴……妹妹,你真好……」
  要不是看在林熙又傷又燒的份上,柳沛晴早老大耳刮子呼過去了。
  「……真不知上輩子欠你多少錢!」
  柳沛晴嘟囔了一句,一把抓住了林熙的衣帶。
  流霞拿水回來的時候,林熙上半身已經被柳沛晴扒光了。
  見狀流霞嚇得手裡的水盆都要端不穩了:「小……小姐!」
  柳沛晴一邊挽袖子一邊回頭催促流霞:「瞎慌張個什麼!你早上又不是沒見過我扒他衣服!快拿水過來!」
  可是早上小姐您也沒把少爺扒得這麼精光啊!
  流霞默默地腹誹了一句,然後快步走到床邊將盆放下。
  「摻點熱水到盆裡,讓水有些溫溫的就成。」
  柳沛晴說著,快步走到盆架邊上扯了林熙的毛巾下來。
  流霞聽從柳沛晴的安排摻好水,又問:「然後呢?」
  「然後你就管著這盆水,讓它一直溫著。」
  柳沛晴將毛巾浸入水中,濕透後再擰個半干,轉身去給床上的林熙擦拭額頭和身體。
  藥一時半伙來不了,只能先給他做物理降溫了。
  雖然不知道管不管用,但是好歹能拖上一會兒是一會兒。
  看著柳沛晴來來回回地給林熙擦拭了好幾趟,流霞不由得有些心疼她,主動請纓道:「要不小姐您休息休息,我來給表少爺擦身子?」
  忙活了好一會兒,柳沛晴額上也滲出了密密的細汗。
  隨意地在額頭上抹了一把,柳沛晴直接就拒絕了流霞的好意:「不用了,你守著那盆水不讓它涼就是。」
  「……欸。」
  ————
  壺裡的熱水倒去了大半,旺兒終於端著一碗熬得濃黑濃黑的藥湯回來了。
  看到旺兒,柳沛晴將手中的毛巾遞給流霞,親手接過那藥碗。
  柳沛晴盛了一勺藥湯嘗了一口,微微蹙了一下眉頭,然後吩咐旺兒:「扶你家少爺起來。」
  旺兒應了一聲,在林熙床頭坐下,扶著他起來靠在自己肩膀上。
  柳沛晴又盛了一勺藥湯,吹了又吹,試著不熱了,才遞到林熙嘴邊。
  旺兒托著林熙的下巴,讓柳沛晴餵了他這一勺藥下去。
  誰知道勺子才離開,稠呼呼的藥汁就順著林熙的嘴角淌了下來。
  嘴裡嘗到苦味,林熙咳嗽兩聲,十分委屈十分虛弱地抱怨了一句:「……晴妹妹……苦……」
  「良藥苦口,多苦你也得給我吃!」
  說著,柳沛晴又灌了一勺。
  這一勺和前一勺速途同歸,又漏了個精光。
  柳沛晴不肯善罷甘休,再來一勺。
  繼續漏了個稀里糊塗。
  柳沛晴怒了:「林熙你要是不給老娘好好吃藥等下子我就捏著你的鼻子灌下去你信不信!」
  林熙擰起了眉頭,往旺兒那邊縮縮,弱弱地說:「……你好凶……」
  柳沛晴頓時噎著。
  立在柳沛晴身後的流霞情不自禁為林熙打抱不平:「小姐,表少爺都燒成這樣了,您怎麼忍心凶他呢?還要捏他的鼻子灌他吃藥……」
  柳沛晴垮了肩:「……那你說要怎麼樣才能讓他吃?!」
  這時候一直當人肉背景的旺兒開口了:「要不,表小姐您嘴對嘴地餵我家少爺吃?」
  ————
  一聽到這話,柳沛晴靜默片刻,毫不猶豫地撂擔子:「旺兒你讓開!我扶他你來嘴對嘴地餵他吃藥!」
  旺兒非常誠懇地回答柳沛晴道:「表小姐,我嘴笨。您想想今兒早上,我連吹個氣都不會,吹藥哪能行呢?」
  柳沛晴想了想,覺得旺兒這話在理。
  旺兒不中用,那麼……
  柳沛晴回頭看向流霞。
  流霞嚇得連連擺手:「小姐!您是知道我在老家已經和我表哥定了親的,我怎麼可以親別的男人!」
  「你別把他當男人不就成了?!」
  柳沛晴有些不耐煩。
  流霞撲通一聲跪下了:「小姐!我和我表哥情深意篤,萬萬做不出這樣的事來啊!小姐您就別為難我了!」
  柳沛晴歎了口氣,目光轉向旺兒:「那你下去叫季大來。」
  旺兒面帶急色:「表小姐!我這一來一回湯藥都冷了不能喝了!救人如救火遲不得呀!您想想我們家少爺背上這一刀,可不是為了保護您的安危才挨上的?!還有平日裡我們家少爺對您的那份心意情意,都不夠您為了他捨棄女子的那一點點矜持嗎?!」
  說完,旺兒想起自家少爺對表小姐的那份深情,感同身受地濕了眼眶。
  柳沛晴真想要扶額長歎。
  不就是喂個藥而已嗎,有必要鬧得好像要集體去死一樣嗎?!
  「都別說了,我喂就我喂。」
  早上親都親過了,也不差這一回了。
  柳沛晴儼然破罐子破摔了。
  ————
  次日早上,林熙醒來時,再一次在自己的床邊,看到了睡在矮榻上的柳沛晴。
  這一回他有經驗了,記得先拿手掐自己大腿一下。
  「哎喲!」
  疼!
  居然疼!
  林熙大喜過望。
  這不是做夢!
  ————
  原本就睡得不踏實的柳沛晴被林熙這一聲低呼吵醒了。
  迷糊了好一會兒,想起林熙還在發著燒,柳沛晴一下子清醒了。
  從矮榻上坐起來,柳沛晴伸過手在林熙額頭上探了探,然後瞧他一眼:「醒了?」
  如果此時的林熙是一隻哈士奇,那麼他的尾巴一定是以極高的速度搖擺著的。
  「嗯!醒了!」
  林熙精神滿滿地回答。
  柳沛晴認真地看著他,又問:「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林熙剛要回答沒事,卻猛然想起了自己的苦肉計……
  「哎喲……」林熙一臉痛苦,「頭痛!」
  柳沛晴乾脆將整個手掌心覆在林熙額頭上。
  感覺到自己額頭被一股涼涼的軟軟的手心按壓著,林熙只覺得一股暖意從頭頂往下罩住全身,暖得他都忘記了自己這時候應該擺出痛苦神情。
  沉眉摸了好一會兒,柳沛晴才低聲說:「嗯……是還有些低燒。」
  說完,柳沛晴對著屋外叫了一聲:「旺兒、流霞。」
  旺兒流霞二人應聲,不一會兒就接倆進屋來。
  「旺兒,昨晚上他吃的退燒藥你再煎一劑來。流霞,去廚房看看今兒有什麼早餐,然後盡量挑軟爛易入口的來……」
  看著柳沛晴交待旺兒流霞事情,神情認真柔和,林熙覺得怎麼都看她都不夠。
  旺兒流霞得了柳沛晴的吩咐下去後,柳沛晴才轉身來扶林熙下床:「來,趴了一晚上你也倦了罷?先坐起來吧。」
  林熙順從地回答:「好。」
  ————
  不坐不知道,一坐嚇一跳。
  林熙一副見了鬼的模樣,低頭不可思議地看著自己裸|露在外的上半身:「……我衣服呢?!」
  柳沛晴風輕雲淡地塞了一句過來:「被我扒光了。」
  驚、喜、哀怨、憂傷……
  一種又一種不同的感情浮上心頭,林熙最後化身成為千年怨婦:「晴妹妹……你可要對我負責啊!」
  □

☆、第 21 章

□  聽到林熙這話,柳沛晴連看都懶得看他一眼,十分無情地奉送兩個字——
  「呵呵。」
  聽出這一聲呵呵當中的草泥馬,林熙嘴巴一扁,張開雙臂粘了上來:「晴妹妹你好狠的心啊!」
  柳沛晴儼然練就了條件反射,只要林熙一靠近馬上就能不著痕跡地避開。
  行雲流水一般從林熙床邊站起來,柳沛晴再次成功閃避林熙的攻擊。
  撲了個空的林熙一把扒倒在床上,好想錘床大哭。
  柳沛晴揉著眼睛走到桌邊,拎了桌上的冷茶喝了口,回過頭來一副「不爽你下床來揍我啊」的表情,對林熙扯了扯嘴角笑笑:「我對你心狠,你是第一天才知道嗎?」
  吃癟的林熙要哭了:「做人要講良心的晴妹妹!」
  柳沛晴懶得和林熙打嘴仗,正巧這時候旺兒也回來了,柳沛晴毫不猶豫地將林熙丟給了他:「旺兒,看著你家少爺些,我先回去洗洗換身衣服。」
  林熙緊張了:「那你還回不回來?!」
  柳沛晴倚門回首一笑:「看心情。」
  林熙被柳沛晴這一笑閃瞎了眼,回過神來時她人已經走遠了。
  在旁邊的旺兒恨鐵不成鋼地對林熙說:「少爺!您面對表小姐的時候能不能不發呆?!您看這一發呆,錯過了多少好機會?!」
  被旺兒抽了一臉,林熙覺得有些牙酸:「我這不是還發燒著腦袋不清楚嘛?!」
  旺兒無奈地搖搖頭,然後將藥端上來:「少爺,您還是先吃藥吧。」
  看您是越燒越蠢了……
  這藥不能停啊!
  ————
  
  柳沛晴更衣回來,發現林熙的幽怨級別一躍千里,已經不能用千年來作為計數單位了。
  看到桌上的藥汁還是滿滿一碗,一滴都沒有動過的樣子,柳沛晴眉頭蹙起,厲聲道:「怎麼不吃藥?!」
  萬年怨婦林熙怨氣四射:「苦,不想吃,要你喂。」
  「要我喂?」
  柳沛晴朝著林熙挑了挑眉。
  林熙回答得十分響亮:「要!」
  柳沛晴:「那信不信我將一整碗藥扣在你頭上?」
  林熙:「…………」
  柳沛晴端起藥碗,走到林熙床邊,伸直手遞過去:「喝不喝?!」
  林熙俊俏的小臉一皺,皺巴巴地像一條苦瓜:「不能不喝嗎?」
  「不能。」
  「那能不能你餵我?像昨天那樣?」
  林熙這話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柳沛晴炸了:「林熙你再敢廢話我就去廚房拿菜刀了!!」
  「好嘛好嘛……」
  林熙嘟囔著,伸腦袋過來將柳沛晴手中的湯藥一飲而盡。
  好……苦……
  林熙一口悶之後滿腦子只這兩個字,轉頭張口剛準備要和柳沛晴訴苦,就被她拿個東西堵住了嘴。
  一股梅子的清香在舌尖漫開,林熙略一怔,就看到柳沛晴一臉淡定地收了藥碗走。
  心裡美滋滋的,林熙扶著床榻,擺出個自認為很帥的姿勢,對柳沛晴說:「晴妹妹,你剛剛直呼我的名字,是不合禮數的。」
  柳沛晴背對著林熙翻了個白眼:「那你想怎樣?」
  「我不想怎麼。」林熙本想傾城傾國一笑,但念及自己再怎麼美得驚天動地柳沛晴也看不到,最後還是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你這樣叫挺好的,我喜歡。」
  誰要你喜歡了。
  柳沛晴腹誹了一句,又翻了個白眼。
  ————
  水流舟行,一路向北。
  林熙對那兩個自己想不起來的吻耿耿於懷,一路上揪著柳沛晴不放,一會兒說自己頭痛一會兒說自己肚子疼的,千方百計地賴著她。
  一開始柳沛晴還念著他身上的傷好好照顧著,可後來一來二去的被林熙鬧得不厭其煩,乾脆打發了流霞過來伺候,自己閉門在屋裡看書。
  又一日,柳沛晴閉門謝客,林熙在屋裡長吁短歎,旺兒和流霞兩個不敢出聲,默默地面面相覷。
  在林熙第三百零五聲歎息之後,流霞忍不住開口打破了沉默:「表少爺!您就別歎氣了!」
  林熙陰測測地看向流霞:「那你把你家小姐請過來呀。」
  旺兒這幾些日子裡早和流霞有了同仇敵愾的情意,聽到林熙這話,也上來幫著流霞數落自家少爺:「少爺!您這路數不對啊!」
  林熙陰測測的目光飄向旺兒:「那你說怎麼辦?」
  旺兒噎住了。
  他實戰經驗好可以隨機應變,但是出謀劃策這一方面上不行啊!
  流霞倒是在一旁開了口:「我們家小姐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人,表少爺您這一招苦肉計原本是極妙的計策,就是您太急進了,把一手好牌打得……」
  流霞不忍直說,學著林熙歎了口氣。
  旺兒在一旁連連點頭:「是是是,這事本該徐徐圖之,奈何少爺您操之過急啊!」
  「我能不急嗎?」林熙快要憋屈死了,「還有兩日就到京城了,不先將她拿下如何二人同心對付我那個麻煩的娘?!」
  旺兒明白林熙的意思,不由得替他酸楚起來。
  流霞不瞭解情況,迷茫地看向旺兒。
  旺兒看著林熙兀自在那兒傷春悲秋,便湊到流霞耳邊,低聲同她說:「我們家夫人喜歡的是沈家表小姐,一直撮合她和我們家少爺呢……」
  流霞瞭然,默默地向林熙投去一個同情的眼神。
  ————
  這樣生無可戀的日子又過去了兩日,林熙一行人終於抵達了京城。
  柳沛晴也終於出關了。
  許久不見柳沛晴,林熙覺得自己就像久旱的魚,快要死了。
  好在最後她還給了自己一口水。
  林熙感動得廬山瀑布淚。
  與林熙的好心情不同,換了地圖的柳沛晴只覺得忐忑。
  離開京城七年了,再回來,林府裡的人,還和她記憶中的一樣嗎?
  □

☆、第 22 章

□  公府的馬車早早守候在碼頭邊,林熙的船隻一靠岸,林家的奴僕便擁著林熙和柳沛晴上了車。
  自從上次一別京城七年,柳沛晴看著車窗外的景象只覺得有時過境遷之感。再想想二舅舅家那一大家子的表哥表姐表弟表妹,柳沛晴覺得自己的頭有些疼。
  雖說柳沛晴來之前已經做好了功課,在船上也揪著林熙問過幾遍,但眼下要實戰了,柳沛晴不由得生出些忐忑心情來。
  「熙表哥……」柳沛晴拉了拉林熙的袖子,「你能再給我說說二舅舅家裡的事嗎?」
  正在瞧簿子的林熙聽到柳沛晴這樣一說,扭頭看向她:「心裡沒底?」
  柳沛晴點點頭:「這都七年過去了,我怕認錯人。」
  林熙略一沉吟,道:「那等等我先讓我屋裡的佩環陪著你,在你身後指點。」
  聽到「屋裡」兩個字,柳沛晴心裡有些堵。
  「欸」了一聲,柳沛晴拋開心頭的不快,揪著林熙的袖子又說:「那你也再給我說一遍二舅舅那邊的兄弟姊妹的事情。」
  林熙擱下簿子,對著柳沛晴擠擠眼睛:「現在發覺我的重要性了吧?」
  柳沛晴撇開頭:「愛說不說,不說你滾下去叫旺兒上來給我說!」
  「旺兒笨,哪裡說得清楚嘛~」林熙伸手去掰柳沛晴的肩膀,「再說我給你說過好幾遍了,我熟!」
  說著,林熙拿起柳沛晴的左手,扳起她的手指:「這七年裡,二叔添了三個姐兒一個哥兒,所以二叔家一共有三位兄弟十一個姊妹。大哥二哥還有五妹妹是二嬸嫡出的,其他都是姨娘們所出。姐妹們的名字我說了你一時半會估計也記不全,就按著排序叫她們就好。五妹妹和你同年,上面的你全叫姐姐,下面的全叫妹妹……」
  聽著林熙再一次慢慢地給自己理順林家二房的人物關係,柳沛晴對自己這個傳說中的二舅舅深感敬佩——
  一個男人,一個妻子八個妾,深刻貫徹落實我國古代一夫一妻多妾制,牛掰!
  ————
  馬車到了公府,林熙與柳沛晴二人落車,一早被林熙命人喚來的佩環便迎了上來。
  佩環這個人,柳沛晴是知道的。
  佩環的父母是林熙的母親沈氏出嫁時從沈家帶來的家生奴僕,佩環的出生似乎就是在為林熙的出生做準備。
  佩環比林熙大上三歲,七年前柳沛晴就覺得這個在林熙屋裡照顧著他的大姐姐生得又漂亮性情又穩重。
  七年後再見,十八歲的佩環出落得花朵一般嬌艷,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成熟女子的韻味,柳沛晴看在眼裡,心裡很有些不舒服。
  佩環是個機靈的,往林熙身邊一瞧,便上前來對著柳沛晴深深一拜:「表小姐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了。」
  林熙隨意地揮揮手,吩咐道:「晴妹妹在府裡的起居便由著你照顧了。待會兒她要去拜見老太太,你自跟著。」
  佩環聽明白了林熙話裡的意思,應了一聲「是」,再望著柳沛晴一福:「表小姐以後有什麼事,儘管吩咐我來辦。」
  柳沛晴收起心中不快,打起精神來回了一句:「那就有勞佩環姐姐了。」
  這時候,一直站在一旁不說話的一個老媽子上前來,望著林柳二位拜倒,道:「三少爺請先回屋更衣,表小姐請隨我來,老太太和家中各位小姐已經恭候多時了。」
  看著這老媽子是個德高望重的,柳沛晴還了她半禮:「請媽媽帶路。」
  林熙多少有些放心不下,在柳沛晴上轎之前,拉住她在她耳邊低聲說了一句:「別怕,我換好衣服了馬上就過去找你。」
  柳沛晴突然有一種這偌大公府之中只林熙一人可以依靠的感覺,眼圈微紅,道:「那你快點過來。」
  ————
  柳沛晴上了轎子,在公府中七繞八繞地,走了足足兩刻鐘,才來到老太太的院子外。
  林老太太早早地便候在門外,看到柳沛晴落轎,急道:「快快!快扶我過去!」
  柳沛晴邁進院子,看到一位頭髮花白精神矍鑠的老太太領著一大票穿紅著綠的姑娘們往自己這邊走來,心頭一暖,快步上前,倒頭便跪:「外祖母,晴兒來看您來了!」
  「哎喲喲,地上髒,快起來!」
  老太太伸手去扶柳沛晴。
  柳沛晴只感覺到四周的姑娘們一擁而上一般,七手八腳地把自己拎起來了。
  柳沛晴站定後,看到一隻保養得當戴滿珠翠的手遞到自己跟前,毫不猶豫地便扶住了。
  扶著柳沛晴,林老太太心情很好地對她說:「走,咱們到屋裡說話去。」
  ————
  進了屋,柳沛晴扶著老太太入了座,之前去迎接她那老媽子才領著一個雙手捧著蒲墊的梳雙髻的小童子隨後進來。
  看著那小童子將蒲墊在老太太腳踏前一步處放下,柳沛晴心裡一咯登——
  尷尬,跪早了。
  尷尬歸尷尬,這回也還是要跪的。
  漫步走下老太太的座榻,柳沛晴扶著不知道什麼時候冒出來的佩環的手,緩緩跪在蒲墊上,對著老太太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外孫女柳沛晴,給外祖母請安,願外祖母身體康健吉祥平安。」
  老太太爽朗地大笑三聲,招手道:「快起來快起來。」
  看到柳沛晴扶著丫鬟的手起來後,老太太再往她身邊的佩環臉上一瞧,納罕道:「晴兒,你這丫鬟怎麼瞧著這般眼熟?」
  這時候立在老太太近旁的一個銀盤臉香雪腮的小姑娘嘻嘻一笑:「祖母您眼力可真好!這丫鬟可不就是三哥哥屋裡的佩環嘛?!」
  柳沛晴瞧那小姑娘年紀與自己差不多大,氣態大方,估計她就是二舅舅唯一的嫡女林五姑娘。
  果不其然,佩環在她身後低低地說了一句:「這位是五小姐。」
  聽林五這樣說,老太太又上下打量了佩環幾眼,笑道:「可不就是熙兒屋裡的!」
  說著,老太太對柳沛晴招招手:「過來同我坐一塊兒。」
  柳沛晴柔順地上前,坐在老太太的腳踏上,扶住她的膝蓋。
  老太太伸手來摸摸柳沛晴的頭,仔仔細細地將她反覆看了好幾遍,道:「當年你和熙兒兩個鬧得像結仇了一般,這回我還不同意讓他去金陵接你呢。可眼下看來,他待你倒是頂好的。」
  說著,老太太眼中頗帶著幾分意味,瞧了靜靜站到一旁去的佩環一眼。
  在別人家不好拆別人台,柳沛晴縱然心中草泥馬狂奔,但是還是輕輕地應了一聲:「是,熙表哥待我很好。」
  這時候,屋外傳來林熙的聲音——
  「晴妹妹,我一不在,你就找祖母告我狀去了?!」
  □

☆、第 23 章

□  柳沛晴抬頭望去,只見林熙換了一身白色長袍,頭上戴了一方紫玉冠,一白一紫,更襯得他面容姣好,整個人穆若清風。
  林熙一進來,屋裡原本還有些生疏的氣氛就變得躍然生動起來。
  林五姑娘遠遠地就沖林熙喊:「三哥哥!你這番下江南,可給我們姐妹帶了什麼好玩意兒來?」
  林熙邁進屋裡,先對著柳沛晴一笑,才去答林五:「哪用得著我買?你晴兒姐姐一早給你們所有人都準備好禮物了,件件都是好玩的,我何必又去湊這個熱鬧讓自己出醜?」
  說著,林熙將袍子一撩,就著小廝拿來的蒲墊上一跪,對林老太太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響頭:「熙兒拜見祖母,給祖母請安。」
  老太太慈眉善目地對林熙說:「過來過來,讓我瞧瞧你。」
  林熙應了一聲,從地上起來,走到老太太跟前在她腳踏上坐下,正好和柳沛晴一左一右。
  老太太仔細地打量了林熙一番,十分心疼地說:「瘦了。我聽季大著人來說你們路上遇上了水匪,可還凶險?」
  「沒事的祖母,我沒讓他們討得好去。」林熙笑吟吟地回答林老太太,「是受了點兒小傷,但是好在一路上有晴妹妹照顧著,好得很快的。」
  說完,林熙低下頭來對柳沛晴擠擠眼睛。
  當著眾人面柳沛晴不好翻白眼,只能默默地低下頭扮嬌羞狀。
  老太太聽林熙三句話裡有兩句要帶上柳沛晴,再抬頭看看立在下首的佩環,心下好笑,抬手拍了拍外孫女的腦袋,對柳沛晴說:「你大舅舅二舅舅此時還在衙門裡沒回來,你先去拜見一下你大舅媽和二舅媽。」
  看著老太太要傳人,林熙趕緊膩上來:「祖母,我也正好要去給我母親請安,不如讓我和晴妹妹一道兒過去罷。」
  老太太在林熙的鼻子上捏了一下,湊過來用只有他們祖孫二人可聽到的聲音對林熙說:「你這混小子,太過明目張膽了罷?!」
  林熙抬頭對老太太咧嘴一笑,也用極低的聲音回答:「祖母,我這是司馬昭之心,被路人知道了也無妨吶!」
  聽到這話,老太太微微一愣,而後大笑起來:「哈哈哈哈,你既然如此想念你母親,那麼我就不留你了。你和晴兒一塊兒過去罷。」
  「欸~」林熙應著站起來,對老太太一拜:「祖母,我去了。」
  柳沛晴扶著丫鬟的手也跟著站起來,福了福:「晴兒晚些再來陪外祖母說話兒。」
  老太太笑瞇瞇地看著他兩個,越看越覺得是金童玉女郎才女貌,心中十分欣慰,道:「去吧去吧,晚上都過來我這兒用晚膳。」
  ————
  出了老太太的院子,林熙就十分自覺地上來牽柳沛晴的手。
  柳沛晴掙脫一次,他就再牽一次。
  柳沛晴氣呼呼地扭頭看林熙,只看到他一臉雲淡風輕,似乎這是極其自然的事情一般。
  氣不過的柳沛晴剛要拿空著的手掐林熙,誰知道他突然扭頭湊過來說了一句:「我母親的性子我都和你說過很多遍了,這時候你也只需要記住她喜歡的是溫婉端莊的大家閨秀即可。見到她別把你平日對我的那模樣兒漏出來。」
  林熙的俊臉突然在眼前放大,柳沛晴只覺得自己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然後不自在地扭過頭去:「……我幹嘛要投你母親所好?!」
  林熙暗中捏捏她柔軟的指腹,道:「你想想,你還不知道要在這京城呆多久呢。再說她又是長輩,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你何必惹她不開心?」
  林熙這話說得在理,柳沛晴別彆扭扭地,「嗯」了一聲。
  說完,柳沛晴突然想到一件事,扯扯林熙的手讓他停下:「對了……你剛剛和五妹妹說我給她們帶了禮物……可是……可是……」
  可是我只給家中長輩準備了厚禮,她們姐妹幾個都是簡單的首飾衣服呀?
  林熙看柳沛晴一臉無措,只覺得她十分可愛。
  在柳沛晴的鼻樑上刮了刮,林熙道:「你我又何必分著說?我送的可不就相當於是你送的?」
  柳沛晴忍不住翹起嘴角,但是還是啐了林熙一口:「呸!誰要你假惺惺地做好人啦?!」
  柳沛晴的小表情沒逃過林熙獵鷹一般犀利的眼睛。
  暗中將柳沛晴的手握得更緊了,林熙對她道:「不管怎麼樣,在這家裡的一切,我都會替你打點好的。」
  ————
  大太太沈氏和老太太住的地方有些兒遠,柳沛晴和林熙走上好一會兒才抵達。
  雖然嘴上說著不要,但是柳沛晴在進屋之後,還是不自覺地端起了閨秀的架子,大方有禮地向沈氏請安問好。
  沈氏受了柳沛晴和林熙的禮,便著他二人坐下。
  柳沛晴遠道而來,可是沈氏當她是透明的,只扭頭同林熙說話:「聽說你回來,碧雲很高興,三番兩次地打發人過來問你到了沒有。我想你表兄妹兩個也許久未見了,便遣人去邀她來我們公府上小住一段。你明兒一早起來就領人去你外祖父家接她吧。」
  聽到沈碧雲這個名字,林熙真是頭疼不已,當即就捂著頭對母親沈氏說:「母親也不憐憫一下孩兒?!這一路上舟馬勞頓的,好不容易回到家,母親也不肯給些日子讓孩兒休息休息?!」
  沈氏冷笑一聲,看了一眼柳沛晴:「怎麼,姑家表妹就是表妹,舅家表妹就不是表妹了?!你不遠萬里去金陵接人,碧雲就和咱們隔了幾條街,你就嫌累不肯去接?!」
  看著這戰火無端端燒到柳沛晴身上,林熙只怕自己再一味推托母親就要遷怒柳沛晴了,只能起身應下:「那麼我休整休整,明日便去接碧雲表妹。」
  沈氏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可到底是心疼兒子,沈氏最後還是鬆了口:「也不必明日就去接。你先休息幾日,過三日再去罷。我自修書去沈府上說明就是。」
  斬立決變成死緩,林熙也輕鬆不起來。
  孝順地應了一聲「是」,林熙回位置上坐下了。
  將柳沛晴晾了老半天,沈氏終於想起她來了:「沛晴。」
  柳沛晴聽到沈氏點自己的名,趕緊站起來一福,垂首待命:「大舅媽有什麼吩咐?」
  沈氏對她揮揮手:「我這邊你也請過安了,你該到你二舅媽那邊去請安了。聽說老太太晚上留你用膳,那麼我也就不邀請你了。你拜見過你二舅媽就到老太太那兒去罷。」
  「是。沛晴告退。」
  看到柳沛晴要走,林熙立馬從椅子上蹦起來:「晴妹妹等等,我也好久不見大哥二哥了,我同你一道兒過去。」
  「林熙你給我站住!」
  沈氏一聲低吼,直接將林熙釘在了原處。
  林熙苦了臉,回頭用哀求的目光看著自己母親。
  沈氏直接無視兒子,對尷尬地站在原處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柳沛晴說:「沛晴你先去吧,我還有些事兒要和這個不孝子說,你不必等他。」
  柳沛晴應了一聲,再回頭對林熙笑笑,然後扶著丫鬟們下去了。
  看著佩環悄無聲息地跟在柳沛晴身後,林熙放下幾分心,復才回位置上坐下。
  沈氏真是恨鐵不成鋼:「這個柳沛晴有什麼好?!三天兩頭的唆使你上房揭瓦下河摸魚的!一點兒淑女的樣子都沒有!」
  這事林熙和沈氏已經吵過不下百次了,再聽她提及,這回也懶得解釋了:「不管她什麼樣,我就只喜歡她!」
  沈氏真是要被氣死:「你你你!你個不孝子!」
  林熙起身在沈氏面前撲通跪倒:「娘!您和爹情投意合,那麼您可想過此生若是不得嫁給爹,人生將會變得如何無趣乏味嗎?!您怎麼忍心兒子過這樣的生活?!」
  沈氏早就練就了金剛不壞之身,聽到林熙這般動情求告,也只是冷哼一聲:「誰都可以,就是林敏芝的女兒不行!」
  「娘——!」
  「你無需再求,我心意已決!」
  ————
  柳沛晴就算再遲鈍,也感覺得到沈氏十分地不喜歡自己。
  顧不上對佩環心有芥蒂,柳沛晴喚了她過來問:「大舅媽對所有人都這樣嗎?還是只有對我?」
  佩環對柳沛晴笑笑:「表小姐只管放心,一切都有咱們家少爺撐著呢。」
  柳沛晴無暇顧及林熙這撐著的是什麼,林家二太太王氏的院子到了。
  院門邊上守著一群人,看到柳沛晴等人過來,一部分擁上來給柳沛晴請安,另外一部分跑進屋去,直叫:「到了到了!」
  被眾人簇擁著進了院子,柳沛晴就看到一個衣著富麗的中年婦女站在廊上,遠遠地朝著她笑。
  「這就是我們府上的二太太。」
  佩環低聲在柳沛晴耳後說。
  柳沛晴瞭然,上前幾步倒頭要拜,卻一把被王氏扶住了。
  王氏細細打量了柳沛晴一番,然後對著身後的人笑道:「真不愧是三妹妹的女兒,這模樣這儀態,和三妹妹是如出一轍吶!」
  說著,王氏也不待身後人回應,親自扶了柳沛晴進屋去:「二舅母一直都很喜歡晴兒,要不這一回兒就在二舅母這兒住下?咱們娘倆晚上也好說體己話。」
  沈氏王氏兩妯娌一個冷淡如冰一個熱情似火,柳沛晴搞不清楚她們在鬧什麼蛾子,只故作嬌羞不答話。
  王氏同柳沛晴二人在屋裡坐下後,王氏便扭頭吩咐身邊的老媽子:「去看看二少爺在不在書房?在的話傳他過來,柳家表妹來了!」
  □

☆、第 24 章

□  柳沛晴看著媽子下去請二表哥林源,轉頭問了王氏一句:「大表哥大表嫂呢?」
  王氏笑答:「我們不知道你今天能到,是以你大哥陪大嫂回娘家去了,用過晚膳了才回來。」
  柳沛晴與王氏言語之間,林源到了。
  拜見過母親王氏,林源扭頭看到柳沛晴,對著她一拱手:「晴妹妹,許久不見。」
  柳沛晴起身還了個禮:「源表哥。」
  「都是自家人,這麼客氣做什麼?」
  王氏一臉笑意站起來,伸出手一手牽了柳沛晴,另外一隻手則牽住林源,想要將他倆的手疊在一起。
  發覺王氏意圖的柳沛晴想縮回手又覺得不太好,苦惱地皺了一下眉頭。
  一旁瞧著的林源看到柳沛晴這小表情,不動聲色地扶住王氏的手腕,抽回自己的手,扶著她坐下。
  柳沛晴暗中鬆了一口氣。
  王氏正在興頭上,也沒注意到自家兒子這小小動作,坐下後吩咐他道:「源兒,你表妹在京城這些天你也多照顧著些,平日裡多陪她出去走走看看。」
  說完,王氏又轉頭對柳沛晴說:「晴兒你也一連七年沒來京城了,咱們這京城變化大著呢,讓你二哥哥好好帶你逛逛。」
  看著王氏說完話了,林源望著柳沛晴一笑,答:「母親,這哪用得著我呀?三弟對京城比我熟悉多了,讓他陪著晴妹妹就成。」
  「哎呀!你陪和他陪,哪能一樣呢?!」
  王氏說著,不高興地睬了兒子一眼。
  林源笑呵呵的,佯裝沒看到母親這一眼。
  王氏說不過兒子,倒反過來找柳沛晴做隊友:「你二哥哥就是這樣,總是愛氣我!以後晴兒你也多幫著舅娘說他些!」
  不知道自己應該用何種立場來說林源的柳沛晴無言以對,只能祭出萬能聊天短句:「呵呵。」
  ————
  柳沛晴在王氏這兒也沒坐上多久,老太太那邊就來了人,請柳沛晴回去。
  王氏親自送了柳沛晴到院門口,又強調了一遍:「記住了啊,等等陪老太太用完晚膳,你就到二舅媽這兒來住。房間都給你收拾好了,舒舒服服的,不比你在金陵那邊的屋子差!」
  王氏話音一落,前來迎柳沛晴的那大丫鬟就笑了:「二太太,您慢了一步啦~!我們家老太太一早就決定讓表小姐住她那邊,和她老人家睡一個屋呢!」
  王氏略一詫異,而後也跟著笑了:「是了是了,我光顧著自己喜歡晴兒這回事,倒是把老太太給忘記了。」
  王氏在柳沛晴的手背上拍拍:「那我就不強留你了,老太太那兒可比我這兒強多了!你呀,有空就多來我這邊走動走動,我這兒姐妹多,頑的人也多。」
  柳沛晴應了一聲,轉身來對王氏和林源各一拜:「二舅媽,二哥哥,晴兒先走了。」
  「去吧去吧。」
  ————
  柳沛晴在府裡兜了一圈,又回到了林老太太的院子裡。
  院子裡靜悄悄的,靜得彷彿連天上雲朵流動的聲音都聽得到一般。
  柳沛晴正奇怪著,就有個大丫鬟打著簾子從屋裡出來,走到她跟前一福,壓低聲音道:「表小姐,老太太已經歇下了。她老人家念您一路辛苦怕二太太耽擱您太久,故而傳金霖去請您回來。您先到後面沐浴更衣,小歇片刻罷。若有什麼短的缺的漏的,您便著人來找我,我叫浣月。」
  說完浣月再扭頭對佩環一笑,回屋裡伺候著去了。
  佩環上前來扶了柳沛晴,說:「表小姐,我伺候您沐浴罷,讓流霞也好下去洗洗。」
  柳沛晴想著流雲隨自己奔波了一整日,肯定也是一身疲憊,便同意了佩環的提議。
  丫鬟們早早備下了熱水,柳沛晴進屋後便能直接沐浴。
  佩環讓屋裡其他丫鬟下去後,伺候著柳沛晴脫了衣裳,扶著她下浴桶去。
  手法嫻熟地揉捏著柳沛晴的肩膀,佩環像是閒話又像是解釋一般同柳沛晴說:「雖說我是少爺屋裡的人,但是打少爺十一歲那年起,我就不在他跟前伺候著了。」
  柳沛晴沒料到佩環會說起這一茬來,愣了愣,還是閉嘴不言,待她下文。
  「少爺的衣食起居都是旺兒經手,我只管院內一干丫鬟小廝的規矩差事,再大些,就是平日裡的賞罰。」佩環說著拿手探探水溫,又加了一勺熱水下來,「對於我,表小姐可以放一萬個心——我和少爺是一星半點兒見不得人的事都沒有。若是這話有假,我佩環天打雷劈。」
  ————
  佩環這番話說完,屋裡陷入一種莫名的尷尬。
  全身赤|裸著和別人討論林熙,柳沛晴怎麼想怎麼覺得……違和。
  「唔……」柳沛晴斟酌再三,開口道,「這些事,佩環你用不著和我解釋的。更用不著發這樣的毒誓。」
  佩環笑笑:「我只是怕表小姐誤會了少爺,和他生分。」
  柳沛晴低著頭,看著自己水中的手,半響才低低地應了一聲「嗯」。
  ————
  
  柳沛晴洗好了出來,就看到林熙坐在外間拿老大一把折扇扇著風。
  見到她出來,林熙一下子從椅子上蹦起來,「啪」地一聲合上折扇,笑吟吟地迎上來:「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真真好一幅』美人出浴圖』呀~」
  柳沛晴上前來搶了林熙手裡的折扇,朝他腦門上就是一下:「流氓!」
  對這一下子林熙十分享受,樂呵呵地湊到柳沛晴耳邊,低聲同她說:「我就只對你耍流氓。」
  柳沛晴當即就啐了他一口:「呸!臭表臉!」
  林熙心情很好,接了佩環手裡的大毛巾,扯了柳沛晴坐下親手給她擦頭髮:「你這頭髮要干還得好一會兒吧?我陪你說說話。」
  柳沛晴半倚在林熙的身上,想了今日一整日的見聞,不由得有些情緒低落地同他說:「你母親她,好像不喜歡我。」
  林熙動作一頓,道:「這也是沒法子的事。誰叫你小時候揍起我來一點兒都不手軟?哪個母親能給揍自家獨苗的打手好臉色的?」
  柳沛晴推了林熙一下:「我說認真的,你開什麼玩笑?!」
  「好好好。我不同你玩笑……」林熙收了笑,平和道,「我娘她就是這樣……在家被我外祖父我舅爺他們寵壞了,嫁過來又被我爹寵壞了,家中庶務又一直是二房管著。一直以來順風順水的沒經歷過什麼挫折,就養成了這樣直來直往的性子……其實她人很好的,一旦她認同你了,是會把你當成親閨女疼的。」
  柳沛晴一時不慎又被林熙繞了進去。
  沒去細想為什麼沈氏要認同自己,柳沛晴還在糾結原來的那個問題:「可是……她為什麼會不喜歡我呢?難道真的是我小時候表現太差了?」
  林熙嬉笑一聲:「你就這麼緊張她不喜歡你的事?難不成……你一心想進我們家的門,怕以後婆媳關係不好相處?」
  被林熙這麼一打趣,柳沛晴才發覺自己一時失言,又羞又惱地錘了他一下:「又胡說!」
  「嘻嘻,晴妹妹你就承認罷~你一早就對我芳心暗許了~」
  林熙又恢復了不正經的樣子。
  要不是礙著老太太在休息,混世小太妹柳沛晴真想當即就狠狠地修理一番這個嘴上沒門的王八蛋一頓。
  冷哼了一聲,柳沛晴斜眼瞟了林熙一眼:「得了吧。喜歡你的難道不是你大舅家的那個碧雲表妹?你又何必扯我下水來?」

☆、第 25 章

□  聽到柳沛晴這話,林熙手上動作一慢,而後喜色自嘴邊一層層漫上眉梢。
  酸了?
  肯定是酸了!
  「你不喜歡我這個沈家表妹?」
  林熙笑意盎然地湊到柳沛晴耳邊問了一句,然後同仇敵愾地說:「我也不喜歡她!」
  柳沛晴又白了林熙一眼:「好個沒良心的,人家那麼喜歡你,你就這般嫌棄她?!」
  林熙斂了笑,癟癟嘴委屈道:「那我也這麼喜歡你,你還不是嫌棄我?」
  柳沛晴被他這話卡住,好半天才咬牙切齒道:「你遭人嫌是活該!」
  林熙乾脆蹲下來,昂起頭來可憐兮兮地對柳沛晴說:「全世界就你一個人嫌棄我。別人都可喜歡我辣!」
  看著林熙跟一隻大狗似的貓在自己跟前,手裡還捧著一條大浴巾,蹙著眉頭扁著嘴,神情如同被遺棄了的小動物一般,柳沛晴此時就算有再多的狠話也說不出口來,最後也只是伸出手來在他眉心揉揉,說:「好啦好啦,以後不嫌棄你不就是了。」
  林熙這才舒眉展顏。
  忍住撲到柳沛晴的衝動,林熙扶膝站起來,又去給柳沛晴擦頭髮。
  擦了一會兒,林熙到底按捺不住,還是低下頭來在柳沛晴耳邊低聲問了一句:「你剛剛是不是吃沈碧雲的醋了?」
  柳沛晴一把操起桌上的茶碗,轉過頭來怒瞪林熙,壓低聲音吼道:「林!熙!你真當在你家我就不敢揍你?!」
  林熙乖乖地朝著柳沛晴伸出一隻手來:「別打臉。」
  柳沛晴真是要被他氣死。
  這茶碗扔也不是放回去也不是,柳沛晴憤憤地拍在林熙手心裡,然後食指拇指揪住他小臂,狠狠地掐了一下。
  「消氣啦?」
  林熙問。
  「哼!」
  「那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你剛剛是不是在吃沈碧雲的醋?」
  「……林熙!」
  ————
  柳沛晴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墊腳抬手就要照著林熙腦袋來這麼一下子的時候,門外響起了老太太爽朗的笑聲。
  「哈哈哈哈,真是冤家!真是冤家!」
  柳沛晴和林熙二人轉頭看去,就看到老太太扶著浣月的手,笑哈哈地進了屋。
  自己狂放不羈的一面被外祖母當場抓包,柳沛晴覺得有些不太好。
  林熙倒是一臉坦然地將手中毛巾扔給一直在一旁飾演背景的佩環,然後牽了柳沛晴的手上前去迎接老太太。
  林熙此番抓得緊,柳沛晴怎麼掙都掙不開,氣得又剜了他一眼。
  「沒想到祖母您還有聽牆角的癖好,這都聽了多久了?」
  林熙一邊走過來一邊開口笑問。
  柳沛晴窘得無地自容,低著頭不好意思去瞧老太太的臉色。
  老太太往他二人牽在一起的手上一看,臉上的笑容更慈祥了:「就從晴兒說起沈家表小姐的時候開始聽的。」
  「聽了這麼久,老太太您也不出來幫我說說話!盡讓晴妹妹欺負我!」
  林熙故作委屈地抱怨著,上前來扶住老太太。
  林老太太瞧著林熙這時候還不肯鬆開柳沛晴的手,笑著在他鼻尖上點了一下:「像你這樣的潑猴,就該找個像晴兒這樣的,才能制得住你!」
  柳沛晴這回急了,也不管眾目睽睽,直接踩了林熙一腳,乘著他吃痛的時候掙開手,快步走到林老太太的另外一邊接了丫鬟的手,依在她身上道:「祖母您不幫著我說他便罷了,怎麼反倒打趣起我來了?您偏心!」
  老太太由兩位孫兒扶著在正中的椅子上坐下,聽到柳沛晴這話,不由得大笑起來:「明明是你倆自己拌嘴,怎麼又賴到我身上來了?」
  老太太這話話音一落,浣月就領著一干丫鬟跟著笑了起來。
  屋裡一團和氣,柳沛晴羞得捂著臉躲到老太太的懷裡去。
  還不忘從指縫中露出兩個眼睛來,狠狠地瞪上罪魁禍首林熙一眼。
  林熙很是享受當下的氛圍,還作死地對柳沛晴擠擠眼睛。
  這眼神落在柳沛晴眼中就是挑釁。
  林熙你就等著吧,看沒人的時候老娘怎麼收拾你!
  ————
  老太太樂呵了好一會兒,摸摸柳沛晴的頭,然後向佩環伸出手來:「把毛巾拿來,我給你家主子擦頭。」
  佩環應了一聲,剛要呈上毛巾,半路卻被林熙截下來了。
  「祖母您有風濕,這又濕又冷的就別沾了。還是讓我來給晴妹妹擦罷。」林熙說著,瞧了從老太太懷裡抬起頭來的柳沛晴一眼,「反正原先也是我擦來著。」
  「那也好。」老太太樂得成全林熙這點小心思,推了柳沛晴一把:「去,讓你熙表哥給你擦頭髮去。」
  柳沛晴不情不願地站起來,磨磨蹭蹭地往林熙那邊挪。
  林熙見柳沛晴行動如蝸牛,乾脆上前一把將她扯到了自己手邊的椅子邊上,按著她坐下去:「晴妹妹你就別墨跡了,小心冷風過了頭!」
  一屋子都笑意盈盈地瞧著,柳沛晴只覺得臉上更燒得慌了。
  暗中在林熙的腿上掐了一下,柳沛晴低聲催促他:「廢話少說!快擦!」
  林熙「哦」了一聲,趕緊閉嘴,心無旁騖地給柳沛晴擦頭髮。
  林老太太悠閒地喝著浣月奉上來的杏仁茶,瞇著眼睛看他表兄妹倆和睦相處,越瞧越覺得順眼。
  抿了兩口茶,老太太將茶碗交給浣月,開始問起柳沛晴家中情況來:「晴兒,你母親最近可好?可還會見風就頭疼?」
  「母親最近一切都好。她的頭風病父親尋了許多年的藥,終於在半年前尋到了一劑合適的,現在一頭疼,喝那個藥就不會疼了。」
  柳沛晴乖巧地回答。
  林老太太點點頭,又問了些柳沛晴父兄之事,柳沛晴都一一詳細作答。
  林熙給柳沛晴擦完頭髮,看她和老太太聊得正好,又招手示意佩環拿梳子來。
  老太太不動聲色地瞧著他倆,看到林熙視如珍寶小心翼翼地給柳沛晴梳那一頭長髮,眉眼間的笑意更深了。
  屋裡的丫鬟們都掩嘴偷笑著,瞧家中頭一號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三少爺林熙伺候別人,怎麼瞧怎麼覺得新鮮有趣。
  就只有柳沛晴只一心在回答老太太問題上面,林熙在身後有什麼動作倒是沒注意。
  林熙梳得是又輕柔又仔細,一根頭髮都沒扯著,柳沛晴發覺時,他已經讓佩環來取梳子了。
  柳沛晴微微錯愕一下,笑意還是浮上了嘴角。
  「謝謝。」
  她用僅林熙一人可聞的音量說。
  林熙心情好得要飛上天去。
  林熙湊過來悄悄在柳沛晴耳垂上捏了一下,趕在她暴怒前收回手,按在她肩膀上。
  扶著柳沛晴的肩膀站在她身後,林熙對林老太太道:「祖母,晴兒這一路顛簸,好不容易洗了一身塵土去,您就別揪著她說話了,讓她下去先睡一覺,可好?」
  林老太太一臉揶揄地看向林熙:「哎喲喲,心疼了?」
  林熙嘻嘻一笑,不否定,算是默認了。
  林老太太伸出食指遙遙地虛點林熙一下,說了他一句:「胳膊盡往外拐!」
  林熙看祖母這樣,就知道她是同意了自己的提議,便拍拍柳沛晴的肩膀,對她說:「你也累了一天了,讓她們帶你下去休息吧。」
  柳沛晴有點兒拿不準,昂起頭來看林熙:「可以嗎?」
  「可以的,去吧。」
  說完林熙轉去喚浣月:「浣月姐姐,你讓她們扶晴兒下去休息罷。」
  浣月朝林熙眨眨眼,然後對著林老太太一福,道:「老太太,我先陪表小姐去休息,待會兒再來您跟前伺候,可好?」
  林老太太笑瞇瞇地應了。
  看到浣月朝自己走來,柳沛晴忙起身來,輕輕地喚了她一聲:「浣月姐姐。」
  浣月對柳沛晴笑笑,又瞥了她身後的林熙一眼,低聲說:「你別和他學這些亂七八糟的,叫我浣月就是了。」
  柳沛晴笑而不語。
  看著浣月扶了柳沛晴出去,林熙情不自禁地跟上前去,卻不想林老太太清咳一聲,叫住了他:「熙兒。」
  林熙打住腳,回頭衝著老太太一笑,半是哀求半是撒嬌地叫了一聲:「祖母~」
  老太太卻不吃他這一套:「人家晴兒是下去歇息的,你巴巴兒跟上去做什麼?過來!」
  林熙無奈,老老實實地走到老太太跟前去。
  「你支使了我的浣月走,不自己留下來頂她,還想著溜?!」
  老太太佯作嗔怒道。
  林熙笑嘻嘻著坐下,給老太太捏捏肩膀:「我這不是沒走嘛!」
  老太太慈愛地瞪了林熙一眼,又問:「真喜歡你這柳家表妹?」
  林熙點頭如搗蒜:「真喜歡!比珍珠還真!」
  說完林熙又膩到老太太身上:「祖母你這可得幫我呀!我母親她就只喜歡我大舅家的那個表妹!」
  「沈碧雲?」
  老太太提到這個名字的時候,眉頭不由得皺了皺。
  林熙再次點頭如搗蒜:「就是她!」
  老太太抬頭在林熙頭上拍拍,對他道:「不怕!這事祖母幫你!」
  林熙聞言大喜:「真的?!」
  老太太笑了:「真的!比珍珠還真!」
  林熙大喜過望:「祖母您真好!」
  老太太樂呵呵摟了林熙:「吶,只要你想過來同晴兒說話你媽又不讓的話,你就支使你身邊的人來同浣月說,讓她從我屋裡調人去叫你來。我的意思,你媽還敢不從嗎?」
  □

☆、第 26 章

□  聽到這話,林熙激動得抱住老太太,在她臉上「啪」地親了一口:「祖母!我可真是您親生的!」
  林老太太橫了林熙一眼:「你不是我親生的是誰親生的?!」
  林熙笑得見牙不見臉,忙前忙後地逗老太太說笑。
  過了一會兒浣月回來了……
  林熙「登」地一下從椅子上彈起來:「浣月姐姐,晴妹妹睡下了嗎?」
  浣月被林熙這一下子給小小嚇了一跳。
  在浣月還未來得及回話時,老太太又無奈又好笑地戳了戳林熙脊樑骨:「還說是親生的呢!事情一扯到你晴妹妹身上,我這親親親祖母就拋到腦後去了?!」
  浣月領著屋內一干眾人又笑開了。
  林熙在這哄堂的笑聲中也不羞,摸摸鼻子又坐回老太太身邊,攀著她的肩膀,道:「晴妹妹又不是外人,三姑姑可不也是您的親親親閨女?」
  「油嘴滑舌!」老太太擰了林熙的臉一下,扭頭對浣月道,「浣月,你還沒回他話呢,晴妹妹睡下了嗎?」
  浣月掩嘴止了笑,對老太太一福再對林熙一福,說:「回老太太三少爺,表小姐想是乏了,一躺下就睡著了。我看著有佩環還有表小姐從金陵帶來的流霞姑娘瞧著,便先回來了。」
  林熙聽得十分認真,在浣月說完的時候還點了點頭,問她:「那屋裡可點了香?晴妹妹睡覺的時候喜歡點一點淡淡的沉香,聞那香她才不會多夢。」
  浣月聞言莞爾:「三少爺真是有心。不過這些事都有流霞姑娘惦念著呢,我看到佩環扶表小姐上床歇息去的時候,她立即就抓了一小撮放到香爐裡去了。」
  林熙瞭解了一樁心事,瞧瞧外頭太陽,又問:「那床上可備了紗帳?現在小蟲子小蚊子最是多,沒有紗帳只怕要咬了她。還有,天這般熱,你讓人往屋裡送冰去降溫了沒有?打扇的小丫鬟有沒有?」
  看著林熙辟里啪啦地問了一大通,老太太笑著直搖頭。
  抬手攔住了浣月回話的勢頭,林老太太在林熙頭上點了一下:「背地裡這般緊張她,偏又喜歡當著她的面和她不對付,你說你這是不是傻?!」
  林熙憨憨一笑,說:「……我這不是忍不住嘛……」
  「難怪七年前她恨你恨成那樣!」林老太太這時候也忍不住起了恨鐵不成鋼的心,「七年後她又回來了,你可不能像當初那般,總是惹她生氣了!」
  ————
  陪著林老太太說了一會兒話,林熙看看日頭,知道是她要去佛堂唸經的時候了。
  辭別了祖母,林熙從屋裡出來前,想了想,還是折回去,朝浣月招了招手。
  浣月看到林熙站在門邊這小動作,揪了身邊的小丫鬟耳語幾句,便打發她過來同林熙回話,自己仍守在老太太身邊。
  那小丫鬟出門來,對林熙行了禮,道:「浣月姐姐讓我告訴三少爺——表小姐就住在老太太院裡的西廂房內,您若是要去看她,可得悄悄去,別擾了表小姐的午睡。」
  林熙得知了柳沛晴的去向,不自覺笑出聲來。
  捂了嘴掩了面上得色,林熙從兜裡摸出一粒金豆豆,遞給那小丫鬟:「喏,拿去買糖吃。」
  小丫鬟歡天喜地地謝了林熙,退回自己的位置上守著差事去了。
  林熙出了門,站在葡萄架下定定神,抬腿便往西廂房走去。
  沒走出兩步,旺兒便舉著一封厚厚的書信一溜煙小跑跑了過來:「少爺少爺!周公子給您來信了!」
  林熙腳步一頓:「周公子?」
  「欸,周川周公子吶!」
  旺兒解釋道。
  周川那小子給我寫信做什麼?
  林熙正納罕著,接了旺兒手裡的信,拆開信封取出信件展開來看。
  一目十行地掃完了第一頁,林熙當即就知道接下來後面那麼厚厚幾頁的信上面寫的是什麼內容了。
  不就是周川所說的,成功拿下心儀姑娘之一百式嗎?!
  瞭解清楚清楚的林熙自負地將信紙折起來收回去。
  哼哼!這信來得晚了!
  他林熙,現在已經不需要這些經驗之談了!
  ————
  林熙來到柳沛晴屋裡之時,她還未睡醒。
  守在外頭的佩環見著林熙來,起身前往迎接:「三少爺。」
  林熙往屋裡看了一眼:「還沒起?」
  「表小姐估計還要再睡上好一會兒呢。流霞姑娘也累了,我讓她睡旁邊的矮榻上了。」
  佩環說著,給林熙倒了一杯茶。
  林熙此時也不渴,拿了茶杯在手裡把玩兩下,開口問:「剛才你陪她去二嬸那邊,可有什麼事?」
  聽到林熙這問題,佩環先走到門邊看看柳沛晴主僕倆是否還在熟睡,又到窗邊看看外頭有沒有人,這才回來同林熙說:「依我看,二太太有意將表小姐同二少爺湊在一塊兒呢。」
  林熙只覺得平地一聲炸雷,驚得他兩隻眼都瞪圓了:「此事當真?!」
  ————
  林熙沒等到柳沛晴醒來。
  
  形勢太嚴峻,他不得不先找個清靜地方思考一下對策。
  之前遇到李思齊之流他林熙一個兩個的全不放在眼裡,但是對方偏偏是自己堂哥!
  偏偏是自己堂哥也就算了,偏偏自己二嬸對晴兒還這般熱情,和自家娘親冰冷的態度形成了強烈反差!
  雖然他這邊有祖母給撐腰,但是也捱不住二哥母子同心其利斷金啊!
  十分有危機意識的林熙在書房裡苦思冥想半響,最後得出了初步結論——
  致勝關鍵,還是在晴妹妹身上!
  只要拿下了她……只要拿下了她……
  林熙咬牙切齒地想著,從袖子裡摸出了……周川寄給自己的那封,厚厚的信……
  ————
  次日,林熙在書房裡苦讀周川的獨門秘籍,柳沛晴就在老太太跟前和林家二房的姐妹們刷熟識度。
  林熙一整天都沒有在自己跟前刷存在感,柳沛晴不覺得清淨,反倒像是生活裡少了些什麼似的,做什麼事都提不起勁來。
  林老太太瞧在眼裡,不由得在心中暗暗誇了自家孫兒一句——
  熙兒這一招欲擒故縱,妙!
  第三日,林熙遵照母親大人的命令,前往沈家接自己大舅舅家的表妹沈碧雲來林家小住。
  來到京城當日就知道這件事的柳沛晴今天難得地起了個大早。
  讓流霞將自己好好地捯飭了一頓,柳沛晴將自己兩世所學在腦中過了一遍,然後對著鏡子冷笑——
  不就是個沈碧雲嗎?難道我還怕你?!
  ————
  猜想沈碧雲見過親姨沈氏後必定會來拜見林老太太,柳沛晴不急不躁,陪著外祖母用過了早膳,再扶著她老人家到花廳裡坐著,喝茶消食。
  不出柳沛晴所料,過了將近半個時辰後,下人來報,說三少爺已經接到了沈家表小姐,稍過片刻後二人就會來給林老太太請安。
  聽到這個消息,柳沛晴的心一下子就飛到了未曾謀面的沈碧雲身上。
  林老太太看著柳沛晴突然沒了興致說話,知道她心中所想所念,也未點破,只慈愛地瞧著她,任由她心裡瞎捉摸去。
  又過了好一會兒,外頭終於有了些動靜。
  柳沛晴猜想應當是沈碧雲來了,當即便坐直身子,五分期待五分好奇地望向門口。
  半柱香後,柳沛晴視野之中出現了一道熟悉身影。
  只見林熙身著一襲天青色袖箭,快步踏入屋裡來。
  「祖母,沈家妹妹來給您老人家請安來了。」
  林熙向林老太太稟報過後,轉頭又對著柳沛晴擠擠眼睛:「晴妹妹。」
  柳沛晴的本相已經被林老太太逮了個現場,此時也懶得去裝,直接還了兩個白眼球給林熙。
  林熙坦然受了柳沛晴這兩記白眼。
  ——這些天他都想明白了,晴妹妹對別人溫柔寬厚,可不就對他一人吹毛求疵白眼連連?
  可見他林熙在她心目中是獨一無二的!
  林熙心裡正美滋滋地想著,就聽到浣月在林老太太耳邊說了一句:「沈家小姐來了。」
  屋裡人集體往門口望去。
  而目光最為好奇灼熱的,當屬柳沛晴。
  少頃,柳沛晴就看到一個身著白色襦衣碧藍色齊腰裙的小姐扶著一名丫鬟的手款款往著正廳走來。
  只見她面色皎若中秋之月,眉黛如雨後青山,丹唇不點自紅,尤其是一雙似籠罩著霧氣一般的眼睛,眼神如絲,卻只有婉靜嫻雅氣質,並不顯得妖媚。
  真不愧是沈家出來的人物。
  柳沛晴不吝讚美,可心裡也似擱上了一塊巨石,沉甸甸的起來。
  沈碧雲妙步生蓮,婷婷裊裊地走到了門檻前。
  一路上柳沛晴都在關注她的舉動,這時候只見她將裙子提起,抬腳……
  「咯」地一下,沈碧雲的腳背撞上了門檻,然後整個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往前撲去!
  柳沛晴驚得兩眼圓瞪,看著沒被小丫鬟拉住的沈碧雲似一個被人推倒的花瓶,「噗——」地一聲直瞪瞪栽倒,五體投地。
  屋裡的人都石化了。
  在鴉雀無聲的寂靜之中,柳沛晴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沈碧雲這是……在林家撲街了?!

☆、第 27 章
□□□□這驚天動地的一摔太過撼人心弦,就算是林老太太這般見過許多大場面的老人家也緩了好久才回過味來。
老太太剛要抬手讓浣月去攙沈碧雲起來,柳沛晴就起身快步走到沈碧雲身邊,彎下腰來扶她。
「可摔疼了?」
柳沛晴小心緩慢地扶沈碧雲起來。
沈碧雲整張俏臉漲得通紅,霧濛濛的大眼睛四下看了好一會兒,才定格在柳沛晴臉上。
「謝謝姐姐。」
沈碧雲小小聲對柳沛晴說。
柳沛晴看沈碧雲這使勁兒瞇眼睛瞧東西的樣子,隱約猜到些什麼。
這當口也不好問沈碧雲問題,柳沛晴就扶著她站穩了,剛剛那個失手的小丫鬟嚇得跪在沈碧雲腿邊給她拍裙子上的灰。
「別拍了,先見過老太太才是要緊。」
沈碧雲柔聲同那小丫鬟說了句,又扭頭來找柳沛晴的臉,「勞煩姐姐帶我到老太太跟前。」
「好……你小心腳下。」
柳沛晴說著,帶著沈碧雲往老太太那邊走去。
看著沈碧雲懵懵懂懂地一直往前衝,柳沛晴又扯了她一把,低聲道:「到了。」
沈碧雲臉上又是一紅。
柳沛晴鬆開手,站回老太太身邊去。
沈碧雲雙手交疊,矮身對著林老太太一福:「沈家碧雲,見過老太太,願老太太福壽安康,長樂無極。」
這麼個溫柔又漂亮的小輩給自己行禮,一向好脾性的林老太太也沒去糾沈碧雲那一摔的失儀,對她和藹道:「碧雲客氣了,咱們兩家是世交,你只管把我當成自己的親祖母,不必這般見外的。」
林老太太話說得熱絡,可語氣中還保留了三分疏離,沈碧雲聽了也只是恭恭敬敬地應一聲「是」。
「坐吧,你喜歡什麼茶?告訴浣月,讓她著人下去給你泡去。」
林老太太又說。
沈碧雲扶著小丫鬟的手在椅子上坐好,眼神迷茫地四下看看,最後氤氳的目光落在了一團天青色上。
「我和表哥喝一樣的茶就好。」
沈碧雲對前來請示的浣月道。
正拎著一杯茶喝得不亦樂乎的林熙差點兒被沈碧雲這話給嗆到,嚇得他忙不迭去瞧柳沛晴的臉色。
看到柳沛晴神色如常地拿手邊的葡萄吃,林熙稍稍有些安心,又很有些不甘心。
怎麼就不痛不癢的……好歹也酸一下嘛!
林熙忿忿地想著,繼續去喝自己手裡的茶。
沈碧雲是個識趣的,陪著林老太太閒話家常幾句後,便起身告辭了。
林老太太笑呵呵地看著沈碧雲,道:「在我們林家好吃好住,要是你表哥沒空陪你,你就上我這兒來找沛晴玩兒,她是熙兒三姨的親閨女,和你差不多大,你倆定能聊得來。」
聽到柳沛晴的名字,沈碧雲這沒有焦點的目光又開始在屋裡游離:「柳家姐姐也在這裡?還未來得及同她見過禮呢!」
聞言老太太無奈地看了柳沛晴一眼。
柳沛晴倒不覺得有什麼,笑吟吟地走到沈碧雲身邊,抓著她的手一福,說:「碧雲妹妹,我就是柳沛晴。」
沈碧雲聽這聲音是剛剛那位扶自己起來的姑娘的,臉色一窘,還了柳沛晴一禮:「剛剛多謝晴姐姐了。」
鐵骨錚錚的柳沛晴兩世俱有一腔柔情,最喜歡的就是這種楚楚可憐的小姑娘。
這沈碧雲像小白兔似的,模樣又生得好,十分地對她的胃口。
「外祖母,不如讓我送雲妹妹回去罷,也好陪她在路上說說話。」
柳沛晴回頭請示老太太。
老太太先看了一眼「咻」一下子從椅子上躥起來的林熙,才笑著答柳沛晴:「你去罷。好好招待人家碧雲,別怠慢了。」
「欸。」
柳沛晴應了一聲,勾著沈碧雲往門外去。
路過門檻的時候,柳沛晴還特地叮囑了沈碧雲一句:「小心,有檻。」
林熙被眼前柳沈二人其樂融融的情形給嚇得不輕,趕緊擱了茶碗快步跟上去。
看著她三人兩前一後地出了門,老太太無奈地搖搖頭,對浣月道:「浣月啊,你說,眼下這是怎麼回事?」
浣月往三人離去的地方瞧了一眼,笑了:「老太太,橫豎咱們三少爺心裡就一個人,您就別操心其他有的沒的了。」
————
柳沛晴同沈碧雲在前面走,林熙就不遠不近地在後頭跟著。
柳沛晴回頭瞧了林熙一眼,不理他,只顧著和沈碧雲說話:「說起來只顧著雲妹妹雲妹妹地叫你,還不知道你什麼時候生的呢。」
沈碧雲溫柔答:「我是天啟元年三月份出生的,你呢?」
柳沛晴「哎呀」了一聲,笑道:「那你可讓我佔了一早上便宜了。我是天啟元年八月的生日,說起來,我當叫你一聲姐姐才是。」
柳沛晴平易近人,沈碧雲對她心生好感,便說:「既然有緣,何必姐姐妹妹地叫著?你只直喚我一聲碧雲就是了。」
柳沛晴不拿喬不矯情,爽快地直呼沈碧云:「碧雲。」
頓了頓,柳沛晴又道:「你可以叫我沛晴,也可以隨家裡人叫我晴兒。」
沈碧雲柳眉一舒,喚道:「晴兒。」
她聲音婉轉清脆,似出谷黃鶯鳥的啼聲般悅耳動人。
柳沛晴對沈碧雲的好感是越來越多,兩人聊到這個份上她也就不見外了。仔細看了一會兒沈碧雲的眼睛,柳沛晴問她:「碧雲,你眼睛是不是不太好?」
說到這個,沈碧雲神情一黯,道:「小時候看書不注意,傷了眼睛。現在看什麼都是模糊的,一丈之外的事物,全都看不清楚……是以今天早上就在老太太那兒失了禮,絆了一跤。」
柳沛晴聽沈碧雲這樣說,落實了自己一早的猜測——
這個沈碧雲,果然是個高度近視眼!
————
柳沛晴在未穿越前,也是個八百多度的大近視。
八百多度是個什麼概念?
八百多度基本上達到了三十米外人畜不分,十五米外雌雄莫辯的境界。
只要將眼鏡脫下,整個世界就打上了一層厚厚的馬賽克,看彩色的都像抽像畫,看黑白的都像二維碼,整個體驗只能用四個字來形容——
痛、不、欲、生!
於是再世為人,重獲一雙明亮眼睛的柳沛晴時刻謹記著要好好保護雙眼,再沒有陷入睜眼瞎的困境。
現在看到沈碧雲這迷迷濛濛的樣子,柳沛晴猜她的近視不止有八百度,上千搞不好都有的!
懷著一顆同情的心,柳沛晴在沈碧雲面前豎起兩根指頭,問她:「碧雲,這是幾?」
沈碧雲停下腳步,用力地瞪著柳沛晴手指的方向,將兩隻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了,才不自信地回答:「……三?」
柳沛晴:「…………」
沒聽到柳沛晴回答,沈碧雲笑笑,說:「不好意思,讓你見笑了。」
柳沛晴抬手摸摸沈碧雲的眼睛,呢喃道:「這麼漂亮的一個小姑娘,怎麼就近視了呢?!」
古代還沒有眼鏡,這一千度的近視豈不是和瞎是一樣的?!
沈碧雲倒是坦然:「晴兒你不必替我傷懷。好歹我還能見得著光,比那些瞎子要得好多了。」
當事人都不介懷,柳沛晴想想,也就放下了。
倒是一直跟在她倆身後的林熙,看著柳沛晴和沈碧雲兩個相處得其樂融融的樣子,看得是毛骨悚然。
怎麼回事?!
晴妹妹和沈碧雲兩個……看對眼了?!
想到這兒,林熙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可怕!
這實在是太可怕了!
————
沈氏沒料到侄女是柳沛晴給送回來的,驚愕了好一會兒,還是皺著眉頭讓丫鬟鶯歌留柳沛晴下來喝杯茶再走。
沈氏這兒是柳沛晴在整個林府裡頭最不樂意踏足的地方,但是她是長輩,作為小輩的自己只有恭敬且從命了。
好在沈氏只留了茶,並沒有親自出來招呼,柳沛晴心裡也落得輕鬆不少。
沈碧雲倒是在沈氏這兒輕鬆自在許多。
反客為主地招呼著柳沛晴喝茶吃點心水果,沈碧雲這才後知後覺地發覺一路尾隨二人而來的林熙。
「熙哥哥,你不過來和我們一起喝杯茶嗎?」
沈碧雲瞧著門邊的一大坨天青色,輕聲細語地問。
柳沛晴順著沈碧雲的目光瞧過去,倍感無力地拍拍她的肩膀,道:「碧雲……門邊守著的是大舅媽屋裡的姐姐,熙表哥他已經在咱們對面坐下了。」
說完,柳沛晴看了一眼對面的林熙,然後在他眼中看到了同樣濃郁得化不開的……抑鬱。
這樣的烏龍鬧得多了,沈碧雲害羞地笑笑,瞇著眼睛在屋裡找了一圈,然後對著牆角的花瓶招招手:「那熙哥哥你也坐近些,咱們三個好說話。」
柳沛晴:「…………」
林熙:「…………」
怎麼辦,這種隨時要突破天際的尷尬感……
感覺這天都沒法繼續聊下去了!
————
沈碧雲到底是身經百戰過的,再一次發覺自己的錯誤後,也不過一笑而過,自覺地起了個新話題。
「熙哥哥,小舅舅昨兒寄了家書回來,說他兩日後歸京,到時候再來林府上探望二姨和你。」
沈碧雲說。
聽到「小舅舅」三字,林熙心中暗叫一聲不好,趕緊往柳沛晴那邊看去。
果不其然,柳沛晴手裡的半粒葡萄也不記得吃了,正目光灼灼地看著沈碧雲,等她下文。
而沈碧雲則眼神如煙如霧,望著如隔雲端的林熙,等他的下文。
發覺話題的發展趨勢還算是把握在自己手中的,林熙心裡稍稍鬆懈些。
清咳一聲,林熙言簡意賅地回了四個字:「我知道了。」
林熙本想將這話題就此般揭過去,柳沛晴卻不依。
興致勃勃地看著沈碧雲,柳沛晴開口道:「說來也算是有緣分。我和熙表哥北上的時候在一個小鎮遇上了沈家舅舅,我們仨還同行了一段路……不過可惜後來沈家舅舅有別的事,和我們分道而行了。說來奇怪,他明明在我們前頭走的,怎麼反落在了後面?」
沈碧雲莞爾道:「小舅舅一個月前就到家了,後來又出去了。」
「原來如此。」
柳沛晴說著,腦海中浮起沈庭玉俊朗如玉的面容,嘴邊不由得擒上了一抹笑。
林熙一看柳沛晴這像是發花癡的初步症狀,心裡著急,趕緊兒麻利地過來,生硬地轉移話題:「晴兒,你不是最喜歡菊花嗎?這時候已經入秋,城郊外有一處山谷,裡面長滿了不知何名的野菊花,紫色的黃色的,開起來又熱鬧又漂亮,咱們後兒一塊兒去看?」
這些天裡的相處雖然不算愉快,但是柳沛晴也算和林熙建立起了一種難以言喻的默契。聽到林熙這話,柳沛晴就知道他是不樂意提自家小舅舅,乾脆順著他的意思閉口不再去說沈庭玉的事,反而轉去瞪了林熙一眼:「你才喜歡菊花呢!你全家都喜歡菊花!」
「我全家?」林熙指指自己的臉,然後嬉笑道,「你難道不是我全家裡的一份子?」
柳沛晴拿鼻孔對著林熙冷哼了一聲,不理他,轉去和沈碧雲說些別的。
提完這個意見,林熙自己琢磨琢磨,覺得這事兒靠譜!
周川不是在信中教他要多製造一點二人獨處的機會嗎?機會這不就被他創造出來了嗎?!
林熙正得意著自己的聰明機智,那邊沈碧雲就盈盈一笑,對他道:「熙哥哥,我也沒看過郊外的野菊花呢,那天你們也叫上我,好不好?」
林熙臉上的笑皸裂了。
————
沈碧雲高度近視,看不到林熙的表情,還在靜靜地等待他的答覆。
柳沛晴抬頭看到林熙這石化的狀態,心裡好笑,乾脆就替他答應了下來:「好呀,碧雲你也去,人多才好玩呢!」
林熙:「…………」
天吶!說好的「二人獨處的時光」呢!!
怎麼一下子變成了三個人?!
————
柳沛晴一拍板,當即就覺得這個活動好。
金陵城的裡裡外外自有她大哥二哥帶著她玩,可在這大周朝的首都裡,就只有林熙能帶她裝x帶她飛了!
看菊花是主題,但是在看菊花之外,他們還是可以做點……這樣的事,或者再做點……那樣的事嘛!
簡直不能更棒!
想得熱血沸騰的柳沛晴也不管林熙正鬱鬱寡歡著,一把揪了他過來商議賞菊一事來。
林熙惦念著周川信中的泡妞奧義,此時柳沛晴有需要,他便只能將心中的不快暫且拋擲在一旁,和她有模有樣地討論起來。
沈碧雲是個安靜的性子,這時候就坐在一旁不說話,只聽他兩個一來二去地說話。
柳沛晴興致高昂地和林熙討論了好久,最後得出一個堪稱完美的方案後,這才興盡而歸。
柳沛晴不在,林熙只覺得自己的精氣神都隨她走了,扶額作詩說頭疼,和沈碧雲告別睡午覺去了。
沒了說話的人,沈碧雲也覺得無聊,也自回自己的屋子去了。
————
次日,林熙起了個大早,準備帶旺兒出去採買一些秋遊賞花所需的物件。
洗了臉梳好頭,林熙正要出門,二堂哥林源找上門來了:「我聽說你後日要帶著晴妹妹和沈家小姐兩人去京郊賞菊花?才三個人多無聊,不若我帶上五妹妹她們一道去,大家玩個熱鬧?」
林熙:「…………」
天吶!說好的「二人獨處的時光」插翅而飛了就算了!!
突然又冒出來一大堆拖油瓶是怎麼回事?!
————
最後,林熙心中的完美的「二人獨處的時光」,變成了「九人集體開心的時光」。
他和柳沛晴,還有沈碧雲、林源、二房的林三姑娘到七姑娘,算起來可不就是九個人!
九個人!
九個人還賞毛線的花啊!直接去太白樓吃火鍋算了!
林熙哭瞎在書房。
————
秋遊賞菊的那一日,在林熙的萬分不期待之中,翩然而至。


☆、第 28 章
□□□□這是秋高氣爽的一天。
碧空如洗,一眼望去無邊無垠的蔚藍,乾淨得一點雲絲兒都沒有。
林熙懷著一腔悲愴心情,騎在馬上,慢悠悠地行在柳沛晴、沈碧雲及林五三人所乘的馬車邊上。
後邊,二堂哥林源跑前跑後地在三輛馬車間穿梭,不停地逗車裡的妹子們說話。
看到林源能有如此好的興致,林熙不由得……暗中長歎了一口氣。
這現實的場景和他想像中的場景,差得實在是太遠了!
依照林熙的想像,此刻當是自己低頭同馬車內的柳沛晴低聲細語,面上有涼風拂過,身畔有鳥語花香,眼前佳人靨如桃李對著自己笑意盈盈……
這才是最完美的秋遊賞花方案啊!
林熙悲從心來,好想長歌當哭,控訴命運的變幻無常殘酷冷漠!
馬車內,擁有一雙明亮眼睛的林五對於沈碧雲的大近視十分好奇,一直揪著她問看東西的感覺。
沈碧雲脾氣好,被林五問自己的短處也不生氣,還詳細地給她說明睜眼瞎是種什麼體驗。
沈碧雲和林五兩人聊得好,柳沛晴有些無聊,便推開了馬車的車窗,看向窗邊一臉愁容的林熙:「喂!熙表哥!」
沉浸在悲傷之中無法自拔的林熙,被柳沛晴這一聲召喚給拔|出來了。
抖擻起精神來,林熙扭頭來看柳沛晴。
林熙本想順從本能調|戲柳沛晴一句「叫我做什麼,想我啦?」,但是一看到柳沛晴身後的沈碧雲和林五,默默地改了口:「晴妹妹有什麼事嗎?」
柳沛晴朝林熙的馬兒伸出手去,然後歪著頭問他:「騎馬好玩嗎?」
林熙心中一動,毫不猶豫地一把抓住了柳沛晴的手,反問:「你想學?」
本意是去摸摸馬兒的柳沛晴沒料到自己反而被林熙給逮住了,臉上一熱,用力地往回抻自己的手:「別拉我,胳膊卡在窗欄上難受。」
「那我走近些你不就不難受了?」
林熙笑言,御馬靠近柳沛晴。
開玩笑,他林熙抓在手裡的人,是讓放就能放的?!
林熙走近後,柳沛晴胳膊不再吊著,沒原先那麼難受了。
扯著林熙的手晃悠晃悠,柳沛晴仰頭問他:「騎馬難學嗎?」
林熙任由胯|下的馬兒信步往前,自己的目光只膠著在柳沛晴臉上:「不難的,回頭我教你。」
柳沛晴正想說聲好,可再想想自己的身份……
皺著眉頭,柳沛晴苦惱道:「不行,我娘親知道了要生氣的。她說過淑女不能騎馬的。」
林熙靜默片刻,道:「要不你再等些時候……等過了門,我再教你。」
說著,林熙不等柳沛晴反應過來,馬上又描補上來:「等你嫁了人冠了夫姓,二姨哪還管得上你淑女不淑女!」
柳沛晴哪聽不出林熙這口頭上佔的便宜?就是礙於林五和沈碧雲就在身邊,不好發作罷了。
惡狠狠地剜了林熙一眼,柳沛晴呸了他一口:「少臭美你!」
林熙心裡美得就像澆了一鍋燒開的紅糖下來似的,甜滋滋軟綿綿的,抓著柳沛晴的五指又收緊了幾分。
正和沈碧雲說話的林五一抬頭,看到林熙牽著柳沛晴的手正情意綿綿地看著她的模樣,「噗嗤」一聲笑,拉了拉沈碧雲的手,示意她回頭去看:「雲姐姐,你看看他們……」
坐在三人當中背對著柳沛晴的沈碧雲聽到林五這一聲,好奇地回過頭來……
沈碧云:「…………」
林五淘氣地猴在沈碧雲的肩膀上,同她耳語道:「你看看,他兩個是不是有點兒意思……?」
沈碧雲神情迷茫地開口:「五妹妹,你還是直接同我說要我看什麼吧……我現在看到的,就是霧濛濛的一片……」
林五:「…………」
——————
一路往城郊行去,林熙看柳沛晴趴在窗台上有些怏怏的,想叫她過來同自己共乘一騎之時,林源策馬過來了。
看到林熙同柳沛晴二人交疊在一起的手,林源微微一怔,然後大笑著叫了一聲:「喲~不過是馬上車裡的分別,三弟你都受不了嗎?!」
聽到林源這一聲,柳沛晴白了林熙一眼。
林熙十分識相地鬆開了手。
手握回韁繩,林熙回頭看向跑到自己身邊的林源:「二哥。」
林源對林熙略一頷首,然後繞開他去看車裡的柳沛晴:「晴妹妹在車裡坐得累不累?要不要讓我帶你騎一段?」
林源這話就跟手執一柄大錘攜萬鈞之勢往林熙腦門上砸去一般,砸得林熙眼前金光四迸。
臥槽?!
————
就在林熙頭暈眼花一時間想不到對策的時候,柳沛晴美目流轉,對著林源笑道:「好呀~」
這話又是一柄重錘落下,耳邊轟鳴聲響起,林熙覺得自己眼前好像有許多星星在閃爍。
就跟柳沛晴在船上最愛唱的那首歌似的,一閃一閃亮晶晶,滿天都是小星星。
想哭。
————
縱然前路險阻,但是林熙不願意就這樣便宜了林源。
喚了車裡的林五一聲,林熙說:「五妹妹,你上次不是說要騎馬嗎?讓你哥帶你。」
說著林熙又一臉正色對林源道:「二哥,你這馬兒負重不如我的馬兒,五妹妹比晴兒輕些,你帶五妹妹,我帶晴兒就是了。」
林源一臉玩味地瞧著林熙,只笑不說話。
林五倒是在車裡叫起來:「我才不要和二哥同騎!他一點兒都不知道憐香惜玉,每次都把我顛得不行,胃都要吐出來了!」
林熙一愣,趕緊對林五擠眼睛,暗示她同意自己。
柳沛晴看他們林家人自己內訌,正覺得有趣,也隨著林源閉口不言。
這時候,一直安安靜靜的沈碧雲眨巴著霧氣濛濛的大眼睛,開口道:「熙哥哥,碧雲也想騎馬。」
林熙:「…………」
這種集體活動,最討厭了!
————
沈碧雲是林熙舅舅家的表妹,出來自然是和他捆綁了的。
能帶沈碧雲騎馬之人,除了林熙不做第二人想。
此等局面已然無法破除,林熙除了點頭答應、點頭答應,還是點頭答應。
不過……這時候假裝從馬上摔下來說騎不動馬了,還來得及嗎?
林熙正想著是否要做困獸之鬥,柳沛晴的馬車已經停了下來。
林五扶著沈碧雲下了車,還十分好心好意地領她到林熙馬邊。
柳沛晴則慢悠悠地走在她二人身後。
林熙幽怨地看了柳沛晴一眼,心中的酸楚說不出——
晴妹妹,你真的不介意我和沈碧雲親暱?!
近旁的林源看到林熙一動不動,催了他一句:「還不快帶上你表妹!」
林熙這才不情不願對著沈碧雲伸出手:「雲妹妹,抓住我,我拉你上來。」
看著林熙這邊有了動靜,林源笑笑不再去理他,緩緩策馬到柳沛晴面前停下:「晴妹妹,把手給我。」
柳沛晴先扭頭看了林熙一眼,看到他已經將沈碧雲拉上了馬背,回過頭來,眼簾低垂,答林源道:「二哥哥,我現在有些頭暈,就不騎馬了,你帶著五妹妹騎吧。」
正巧林五走了過來。聽到柳沛晴這話,林五毫不猶豫地駁自家兄長面子:「我才不要和二哥共騎一乘呢!晴姐姐你要是又不想騎了,那麼咱們一塊兒回車上坐著去。」
林源看著柳沛晴興頭沒方纔那麼高漲了,也沒再勉強她,柔聲道:「既然你覺得不舒服,那麼就同五妹妹一起回車上去吧。不一會兒咱們就到賞花的地方了。」
————
柳沛晴坐回馬車上,推開車窗往外看。
晴空碧,秋草長,紅衣少年身騎白馬,綠衣少女笑靨如花。
這麼美這麼恬靜的一幕,柳沛晴看著只覺得辣眼。
沒有沈碧雲陪著說話的林五湊到柳沛晴身邊,同她一道兒看向林熙同沈碧雲二人。
「晴兒姐,你有沒有覺察到……雲姐姐很喜歡三哥哥?」
林五問了柳沛晴一句。
柳沛晴說不上來心中什麼滋味,反正不太舒服就是了。
看著沈碧雲嬌羞地依靠在林熙懷中,幸福又甜蜜的樣子,柳沛晴嘴裡泛酸,輕輕地「嗯」了一聲。
林五的注意力只放在林熙沈碧雲那邊,沒發現柳沛晴的不對勁,又說:「只是……好像三哥哥不太喜歡他這個表妹欸……看他板著一張臉跟包公似的,不知情的人只當他和雲姐姐不認識呢。」
聽林五這麼一提,柳沛晴這才去瞧林熙的臉色。
果然,林熙一張臉臭如茅廁,不爽氣息遠遠的都能感覺得到。
柳沛晴心中不快去了八分,被林熙這苦大仇深的臉色給逗得掩嘴偷笑。
似乎是與柳沛晴有心電感應一般,林熙突然轉頭往她這邊看了一眼。
四目相接的一剎那,似乎連風的流動都變得慢了。
就連林熙懷裡的沈碧雲,都與天色融為一體,化而不見。
柳沛晴好像聽到自己清脆的心跳聲,一下一下,明晰地響在耳邊。
她只覺得,在他星辰一般璀璨的眸色之下,天地山川萬物,瞬間失色。
目野之中,僅剩下那鮮衣怒馬,盡致韶華。


☆、第 29 章
□□□□林熙和沈碧雲這一騎沒騎多遠,林熙所說的那片菊花從便到了。
林熙自己先翻身下馬,再叫丫鬟過來攙扶沈碧雲。
快步走到柳沛晴身邊,林熙湊到她耳邊低語了一句:「下次我再帶你騎。」
這回柳沛晴沒有如林熙所料那般耍性子不高興,而是軟軟地應了一聲:「好。」
幸福來得太突然,從未得過柳沛晴這般和顏悅色待遇的林熙一時間怔在了原地。
隨同的流霞看不下去,在柳沛晴即將離開時上來撞了林熙一下,道:「三少爺,愣什麼呢,還不快跟上去!」
林熙抖了個激靈,趕緊追上前去。
柳沛晴正在同林四姑娘說話,就感覺到自己背在身後的右手被一隻乾燥溫暖的手掌覆住了。
這感觸來得實在又熟悉,柳沛晴嘴邊勾起一抹笑,頭也不回,只在林熙的掌心裡擾擾,然後將手收回從背後拿到跟前來。
看柳沛晴這反常的樣子,林熙突然覺得……
完美的秋遊賞花方案……有戲!
四下看看,林熙徑直走到林五身邊,架了她就走:「五妹妹,我有事要同你商量。」
——————
發覺到林熙沒跟上來,柳沛晴回頭一看,只見他同林五兩個站在人群之外,不知道交頭接耳地說著什麼。
過了一會兒兩人像是商討完畢,林五同林熙分開,小跑到沈碧雲身邊勾了她的手,親親熱熱地說:「雲姐姐,我知道有一處花兒開得最美,我帶你去~」
沈碧雲正要回頭尋林熙,被林五半拖半拽地拉走了。
林源看著林五同沈碧雲走遠,再似笑非笑地瞥了林熙一眼,對鶯鶯燕燕擁在一起的妹子們說:「賞花這事在清淨,咱們湊一塊兒活像一群鴨子,還是散開三三兩兩的各自賞去罷!」
這番話說完,林源對柳沛晴十分紳士地往身後一比,道:「晴妹妹,咱倆做個伴?」
柳沛晴猶豫了片刻,剛打算回絕林源,林熙就背著手器宇軒昂地走了過來,直接將柳沛晴攔在身後:「二哥,你自家那麼多妹子不去作伴,偏要來搶我的妹子?」
聞言林源大笑三聲:「哈哈哈,三弟,難道說我的妹子不是你的妹子?」
「非也,非也。」林熙說著,就著在場的林家二房小姐們逐一一數,對林源訴苦道,「一二三四五……二哥你足足有五個親妹子在這兒,而我就晴妹妹一個,你還要同我搶,有沒有良心?!」
「胡攪蠻纏!」林源笑著推了林熙一把,然後對他身後的柳沛晴說,「晴妹妹,有這樣一個黑臉門神杵在你跟前,我可不敢尋你作伴了!只能委屈你,將就著和這個二皮臉在這邊走走看看了。要是玩得不開心,回去你就同祖母告他的狀,讓祖母替你收拾他!」
說完,林源對著林熙撇撇手,轉身尋自家姊妹們去了。
——————
林熙費盡周折終於得以實現「二人獨處機會」,喜上眉梢,轉過身來就去牽柳沛晴的手:「走,我帶你去個他們都不知道的地方。」
柳沛晴讓他一把就抓了個正著,扭捏了下,說:「這樣……不好吧?」
「沒什麼不好的~咱們各玩各的唄!」
林熙不容柳沛晴分說,扯著她就往眾人相反的方向行去。
旺兒流霞想跟上來,皆被林熙一個犀利的目光給擊退。
怕被其他人發現自己的行蹤,林熙拉著柳沛晴衝下山坡繞過山坳,氣洶洶地一陣狂奔,但還是在最後關頭剎住了腳。
「等等。」
林熙拽住了柳沛晴。
柳沛晴自穿越成為一介淑女標桿以來,頭一回做這麼激烈的運動,一旦停下便累得直喘氣:「怎麼了?」
林熙看柳沛晴臉兒紅撲撲的似芙蓉花般好看,心似貓抓一般,好想伸手來捏一捏。
好不容易按捺住想要輕薄佳人的魔抓,林熙拿了柳沛晴手裡的軟羅帕,疊好了覆在她眼睛上。
笨手笨腳地給柳沛晴繫著帕子,林熙說:「要留點驚喜。」
柳沛晴眼前的視線全被帕子遮擋,目所能及之處僅剩帕子與眼睛縫隙中露出的自己的石榴裙裙擺。
「還玩神秘呀。」
柳沛晴笑道。
「可不是。」林熙說著,終於給柳沛晴繫好了帕子,這才回去牽她:「來,我帶你走。」
目不能見物,柳沛晴卻不覺得心慌。
緊緊抓著林熙的手,柳沛晴亦步亦趨地走在他近旁。
「小心,這邊有一塊大石頭,咱們繞過去。」
「注意,前面有個坑……」
林熙小心翼翼地扶著柳沛晴,時刻提醒她注意腳下的路。
兩人就這般走了好長一段路,林熙終於停下了腳步:「到了。」
柳沛晴不由自主地閉上雙眼。
微風似一雙溫柔的手,輕輕地拂過她的臉頰,送來淡淡的花草芳香。
柳沛晴感覺到林熙走到了自己身後,抬手解她覆在目上的帕子。
「等等你先閉上眼,我讓你睜眼你再睜開。」
林熙說著,以自己的雙手代替帕子壓在柳沛晴眼睛上。
手下的皮膚溫熱,偶爾還能感覺到她長長的睫毛掠過手心,林熙難以自抑地揚起了嘴角。
「我數到三,你再睜眼。」
林熙在柳沛晴耳邊低低地說,然後開始數數——
「一……二……三……!」
在林熙鬆開手的同時,柳沛晴睜開了眼睛。
「呀!」
眼前景象讓柳沛晴不由得驚呼出聲。
此時她和林熙二人就站在一處山谷當中,漫山遍野開滿了金黃色的不知名的野花,金燦燦的一片瀰漫去,浩浩然似有人從天際潑下一整個銀河的金水,鋪天蓋地,一眼望不到邊際。
此時一陣疾風襲來,漫山遍野似翻起金色波浪,層層疊疊,從山坡頂上往下一浪接一浪地撲下來。
此時此刻,柳沛晴的感知僅剩下眼前這金黃色的花、耳邊這獵獵的風聲、還有這撲鼻而來的清甜芬芳……
這景象太過觸人心弦,美得讓人窒息。
柳沛晴屏息,貪婪地看著眼前美景。
突然間有一雙手橫過來,將她攔腰摟住。
「美吧?!」
耳邊響起林熙的聲音,一如既然的自得語氣。
柳沛晴只顧著眼前,被他佔了便宜也不自知:「美!」
林熙得意地「嘿嘿」一笑,雙手收得更緊了:「整個京城,就我知道這個地方!」
柳沛晴這才記得回頭啐他一口:「呸!美得你!」
此刻美人在懷林熙早就樂得找不著北了,生怕自己多嘴又壞事,乾脆也閉上嘴不說話。
二人就這樣靜靜依偎著,靜靜地看著眼前難描難畫的美景。
一刻鐘後,柳沛晴終於看夠了,也回過味來了。
「好啊你!趁我不注意……」柳沛晴惱怒地在林熙的手背上狠掐一下,「鬆開!」
林熙摟了這麼長時間也滿足了,便十分順從地鬆了手。
但是嘴上還不忘討個便宜:「晴妹妹你好狠的心!我帶你來這麼好看的一個地方,抱都不讓抱一下?!」
柳沛晴飛了一記眼刀過來:「要抱就抱你家沈碧雲去!」
林熙略一錯愕,然後嬉笑著湊過來:「呀,剛剛我同她共騎一乘……你吃味了?」
柳沛晴五指漏風拍下來:「吃你的大頭鬼!信不信我一腳把你踹下山坡去?!」
「要我下山坡何必你動腳?我自己滾下去不就成了?」
說著,林熙身形矯健地往地上一撲,順著那道斜坡骨碌碌地滾了下去。
柳沛晴看了個目瞪口呆,反應過來後忙不迭地追上去:「喂!你腦子有坑啊?!還真滾啊?!」
怕柳沛晴追得快了摔倒,林熙還十分善解人意地龜速滾,好讓她能緊跟著。
有道是上山容易下山難,柳沛晴磕磕碰碰的,倒也能和林熙跑個並駕齊驅。
再長的坡,也有滾到頭的時候。
林熙停下來的時候,一路追著他下坡的柳沛晴腳一軟,直接一屁股坐在了他身邊的地上。
抹了一把額頭上的細汗,柳沛晴在林熙的肩膀上捶了一下:「今天吃錯藥了嗎你?!」
話雖是這樣說,柳沛晴這一拳卻不甚用力,最後還替他拿走了粘在肩膀上的枯草。
林熙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歪頭去看一旁細緻地給自己清理髒物的柳沛晴,心中有千言萬語,卻突然失去了述說的*。
語言太過蒼白,一字一句,都說不出他愁腸之中的曲折婉和。
那便不說。
只要有她在近旁作伴,只要能有她在近旁作伴。
————
兩人就這般靜靜地相處了好久,賞秋華,聽風聲,享宇宙心靈之平靜祥和。
最後,還是柳沛晴打破了這沉寂。
「咱們回去吧,別讓大傢伙等久了。」
柳沛晴說。
林熙是不捨的。
但是他也知道,再不捨,也不得不走了。
「好吧,那麼咱們回去。」
說著,林熙對柳沛晴伸出手。
柳沛晴嗔了林熙一眼,還是伸手握住他手腕,將他一把拉了起來。
坐直後,林熙正欲扶地站起,卻見一條青油油的小蛇從花叢中游梭著往柳沛晴撲去……
林熙嚇得肝膽俱裂,張開手一把將柳沛晴撲倒——
「晴兒小心!」


☆、第 30 章
□□□□其實柳沛晴也看到了那條小蛇。
可是她還未來得及反應,林熙已經如餓虎撲食一般一把將她撲倒在地上。
柳沛晴只覺得自己被林熙的強大衝力衝撞得五臟六腑都移了位。
抬手正要抽林熙一巴掌,柳沛晴就聽到林熙在耳畔「嘶」了一聲。
「怎麼了?!」
柳沛晴這巴掌沒落下來。
林熙趴在柳沛晴肩頭,又連續倒抽兩口涼氣,抽搐道:「完了完了完了,我被咬到了!」
柳沛晴心裡是又好氣又好笑,在林熙肩頭上推了一把:「起開!讓我看看你傷處!」
林熙哼哼唧唧地翻了個身,伸手摸著自己的腳踝,苦著一張臉道:「完了完了完了,那蛇要是有劇毒怎麼辦?!」
柳沛晴最後還是忍不住抽了丫:「夠了!那麼一條小青蛇能有劇毒我跟你姓!」
柳沛晴語氣是凶巴巴的,但是還是十分體貼地彎下腰來,扯開林熙的手要去看他的傷口。
林熙看著柳沛晴小心翼翼地翻開自己的褲腳,心裡美滋滋的,但是臉上仍是苦巴巴的:「我聽人說最毒的毒蛇,往往是那些最不起眼的……萬一我林熙時運不濟,碰到了這樣一條其貌不揚的千年大毒蛇,可怎麼辦呀!」
說著,林熙突然覺得自己有些頭暈,好像真的中了毒一樣。
扶著太陽穴,林熙又說:「晴妹妹……要是我真中了毒,你回去了也別和我媽說我是為了你……她對你的不滿實在是太多了,不能再多這一條了……」
他在耳邊這般聒噪,柳沛晴實在是忍無可忍了:「……你閉嘴!」
林熙飛快地抬手摀住嘴,然後巴眨著眼睛無辜地看著柳沛晴:「…………」
柳沛晴無暇顧及他,雙手捲起林熙的褲腳。
看到上面兩點小小的蛇牙印,此時並沒顯青紫跡象,柳沛晴知道這條蛇的蛇毒不劇烈,這才放下心來。
但是不管什麼蛇,多少都會有毒,也不能掉以輕心。
柳沛晴努力地回想了一下急救知識,先拿帕子在林熙傷口上方三指處用力縛緊以防回流,再朝林熙伸出手來:「把你的匕首給我。」
林熙老老實實地將腰間的匕首解下來遞給柳沛晴。
抽刀出鞘,柳沛晴扶著林熙的腳踝,乾脆利落地在兩點牙印上畫了兩個十字。
刀割在腳上的時候,林熙正要乾嚎兩聲,卻被柳沛晴犀利的目光給逼了回去。
「痛都不能叫嗎?」
林熙可憐兮兮地問柳沛晴。
「不能。」
柳沛晴*地丟回來兩個字。
林熙噎了一噎,嘟囔道:「但是……我是為了你才受傷的呀……」
柳沛晴真是要被他氣笑。
雙手拇指在傷口上用力一按,柳沛晴冷笑道:「看不起誰呢?我還要你來救?!想想當年你拿來嚇我的蛇,可足足是今天咱們遇到的這條的五倍粗!那條我都不怕,我能怕這條?!」
說著,柳沛晴像撒氣似的又狠按了一下,按得毒血四濺林熙狂抽冷氣。
一不小心又翻了黑歷史,林熙好抑鬱。
明明是英雄救美的好事,怎麼到最後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
好不容易把林熙傷口裡的毒血都擠了個乾淨,柳沛晴又犯了難。
按理說這時候應該上些藥包紮的,可是……
藥在哪裡?!
柳沛晴正煩惱著,林熙默默地遞來一把草:「用這個。」
柳沛晴愣了愣,狐疑地看向林熙:「……??」
看得出柳沛晴眼中的懷疑,林熙弱弱地解釋:「我之前和小舅舅出門,有遇到過這樣的事。小舅舅他精通藥理,就是用這個草藥救了被蛇咬的鄉民的。」
橫豎是林熙的傷口,柳沛晴想他也不會拿這事兒開玩笑,便姑且信了。
拿過那草藥挑選乾淨嚼爛,柳沛晴還不忘誇沈庭玉一句:「你小舅舅好厲害!」
林熙:「…………」
早知道就不說實話,說是同二叔出去了!
————
給林熙包紮好,又是兩刻鐘過去了。
柳沛晴看實在是拖不得了,直接架了林熙起來:「快走吧,大家得等急了。」
林熙心中也是這麼想的,但是……
搖搖晃晃地十分艱難地站穩了,林熙苦瓜一條也似地對柳沛晴說:「你剛剛那兩刀割得太狠了……鬧得我腳疼,走不動了。」
柳沛晴一聽,白了林熙一眼:「信不信我再給你來兩刀?!」
林熙相信柳沛晴是個說得到做得到的漢子,十分自覺地把這事給揭了過去。
抬頭望了望不高卻很長的斜坡,林熙深深深呼吸了一口氣,覺得肩上的擔子沉重。
柳沛晴隨著他望望長坡,回頭問:「要不要我背你上去?」
「我捨不得你累。」
林熙一臉坦誠地說。
千穿萬穿,柳沛晴再厚的耳朵繭也要被林熙這日復一日如唸經般的好話給說磨了。
微紅著臉,柳沛晴白了林熙一眼:「得了吧你!那你自己蹦上去!」
看到他一臉可憐樣,柳沛晴說完又心軟,補充:「要不我出去叫旺兒來負你出去。」
「這兒我不想讓第三個人知道……」
林熙說。
「頑冥不化……」
柳沛晴嘀咕了一句,對林熙伸出手:「喏,那你扶著我的肩膀,我給你當枴杖,咱們慢慢地走上去。」
————
因為來時柳沛晴的遮著眼睛的,所以回去的時候二人很費了一番周折。
柳沛晴扶著林熙從山坳裡繞出來時,流霞正在那一帶揚聲叫著她——
「小姐!小姐!」
柳沛晴打起精神來,遠遠地叫了流霞一聲:「流霞!我在這兒!」
聽到柳沛晴的聲音,流霞忙循聲尋找。
看到柳沛晴肩上扛著林熙的一隻手就站在自己身後,流霞趕緊撒開腿跑過去:「小姐!」
跑到柳沛晴林熙跟前站定了,流霞看林熙一腳懸著金雞獨立,小小驚訝一下,問柳沛晴:「小姐,這是怎麼了?」
「來來來,你替我扛著他,真真累死個人了!」
看流霞要過來接手,林熙本想傲嬌說不要,但是看柳沛晴一臉倦色,到底還是不忍。
流霞比柳沛晴還大上一歲,平日裡也做些活,扶著林熙也比柳沛晴更輕鬆些。
三人一齊慢慢地往回走,柳沛晴同流霞解釋:「他蠢,被蛇咬了。」
流霞大驚失色:「嚇?!」
林熙在一旁表示不服:「我不蠢!而且我被蛇咬不是為了保護你嗎?!」
「你驚驚咋咋的能不惹到蛇嗎?!你要是不撲過來它能咬你?!」
身邊有了人氣,柳沛晴數落起林熙也得心應手起來。
林熙被柳沛晴這麼一嗆,噎了噎,氣哼哼地「哼」了一聲。
流霞機敏,看他二人這般也猜了個*不離十,便笑著上來給林熙打圓場:「小姐,怎麼說表小爺一開始也是為了您好。都說是關心則亂,要不是心繫您的安危,他怎麼可能就讓區區一條小蛇給咬著呢?」
流霞這話落在林熙耳中,當真是一萬個悅耳服帖,聽得他點頭連連,諾諾稱是。
稍過片刻後,流霞同柳沛晴二人一道將林熙扶回了馬車所在之處。
正四處張望著的林五眼尖,一下子看到了他們三人。
「三哥哥和晴姐姐在那!」
林五指著柳沛晴的方向,高聲叫到。
眾人齊齊看了過來。
頭一個反應過來的旺兒連滾帶爬地奔過來:「少爺!少爺您怎麼了?!」
林熙遠遠地對著旺兒一笑:「沒事,就是讓蛇給咬了。」
「呀?!」
聽聞林熙受傷,散在各處的人員都擁了過來。
面上急色最甚的,當屬沈碧雲。
只見沈碧雲扶著自家丫鬟的手一步絆三絆地掙扎到人群中,然後心急如焚地一把抓起林源的手:「熙哥哥!傷在哪兒了?!讓我瞧瞧!」
林熙:「…………」
柳沛晴:「…………」
這沈碧雲的近視眼,實在是個大問題啊!
————
林熙被蛇咬的消息,一早傳回了公府。
一行人回到,馬上就有人拿了擔架來,直接將林熙抬到了老太太的院子裡。
太醫已經在那兒候著了。
柳沛晴和沈碧雲還有林家小姐們都惦記著林熙的傷勢,回來之後也沒急著去換衣裳,先去等太醫查看的結果。
太醫診斷時,林老太太不放心地在一旁直問:「龔太醫,可是劇毒?會不會傷到脛骨?」
太醫一邊在林熙的傷口附近扎針,一邊答老太太道:「老夫人只管放心。三少爺這傷勢處理得及時,蛇毒也盡數擠了出去,並無大礙。這幾天好好將養著,沒多久便能正常行走了。」
林老太太一聽,大大地放了心。
待太醫給林熙包紮好下去開方子了,林老太太才去問林熙:「給你驅毒包紮的,可是旺兒?回頭我可要好好賞他。」
林熙搖搖頭,回想起下午柳沛晴滿嘴嫌棄卻一臉關切的模樣,心裡美得不要不要的:「祖母,不是旺兒,是晴兒呢。」
「晴兒?」林老太太不由得大吃一驚,「她一個官家小姐,怎麼知道這些?!」
林熙神秘兮兮地對林老太太一笑,低聲道:「要不然,我怎麼偏不喜歡別人,就喜歡她呢?」
老太太略一怔,然後哈哈大笑起來。
「盡胡說八道!」林老太太在林熙的頭上點了一下,「喜歡她是不是?再過一陣子,祖母就替你向你姑姑求了她來!」
————
夜間,睡前。
林老太太讓浣月伺候著脫了外衣在床上歪好了,隨口問了一句:「晴兒睡下了嗎?」
浣月替老太太掖著被角,答:「三少爺揪著表小姐說了一晚上的話,兩刻鐘前才放她回來的。聽小丫鬟說眼下已經睡了。」
老太太「嗯」了一聲,又道:「我看著晴兒年紀小小的,性格又溫婉端莊,卻想到她遇事不慌行事果決之人。你是沒看到她在熙兒傷口上劃的那兩刀,筆直又整齊,想來下手之時並無猶豫更無畏懼。連太醫都誇讚割得比他的徒弟還好呢。」
「是呀。」浣月應了一聲,似想起什麼一般,笑著俯身對老太太說,「還有一事,三少爺雖然明令季大等人不可外傳,但是還是讓我不小心知道了……老太太您可想聽一聽?」
「哦?還有什麼是我不知道的事情?」
林老太太的好奇心被浣月挑了起來。
「這事,還得從少爺表小姐一行人遇水匪之後說起……」
浣月沉著地,將林熙溺水、柳沛晴不顧男女大防將他急救回來之事同林老太太說了一遍。
聽完之後,林老太太驚愕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
「居然還有這等事……」
老太太念叨著,突然想起一件要緊事,「這事大太太可知道?」
浣月笑答:「三少爺機靈著呢,早放話下去說一點兒風聲都不能讓大太太聽到。」
「那便好……」
林老太太點了點頭。
低頭看看自己一雙包養得極好、卻仍能看得出深深皺紋的手,林老太太又自言自語道:「熙兒是林家長房長子,林家的爵位以後必定是要由他襲承的……而他的夫人,定不能讓那等軟綿柔弱的女子來當!」
————
林老太太這邊有許多心事,林熙的親媽林大太太那邊也不輕鬆。
林熙的父親林公爺南下雲貴去了,大太太一人獨守,晚上都是讓鶯歌伺候著歇息的。
這日到了睡覺的時候,大太太還坐在燈下沉思,鶯歌怕主子身子捱不住,上前來勸了一句:「太太,時候不早了,咱們還是先歇下罷?」
丈夫不在家,大太太滿腔心事,也只能同這個自己從娘家帶來的丫鬟說了:「鶯歌!我這心,不安寧啊!」
鶯歌略想了想,問:「太太可是還在擔憂少爺的傷勢?太醫已經給少爺瞧過了,說少爺一切無礙,過幾日便好了。」
大太太歎了口氣,說:「可是他這傷是怎麼受的呢?!好好地賞個花,一不小心就讓蛇給咬了!問旺兒還問不出個所以然來,最後還是碧雲說了實話,說是熙兒同柳沛晴二人不知道消失到哪兒去了,大半個時辰之後才回來……熙兒就是在和柳沛晴獨處的時候被蛇咬的!」
鶯歌微微一怔,遲疑著開口到:「太太您的意思是……?」
「要是沒有柳沛晴,我兒怎麼可能受傷?!」大太太冷笑不已,「還想給我做兒媳婦?!哼!沒門!」


☆、第 31 章
□□□□因為回來的時候是被直接抬到林老太太那兒去的,所以林熙當夜就宿在了祖母處。
這回不僅白天能看得到柳沛晴,從吃完晚飯到睡覺之前都能看得到她,林熙真真是樂不思蜀,當天夜裡就決定好——
在傷好之前,打死都不回自己那兒去!好賴歹賴,橫豎都要賴在這兒!
至於他什麼時候養好傷……
呵呵,這還不是他林熙一句話的事?!
拿定了主意的林熙覺得自己簡直就是張良投生諸葛再世,要不然怎麼能想得出這麼妙的計謀來?!
但是,林熙這高興高興得有些太早了。
次日早晨,林熙還在半夢半醒之間時候,就被旺兒推醒了。
「幹嘛!」
林熙不耐煩地喝了旺兒一聲,揉揉眼睛準備轉身繼續睡去。
旺兒又怕又為難,一把掰住林熙的肩膀,不讓他翻身去。
「少爺……大太太打發了人來,要馬上接您回去呢。」
旺兒壓低了聲音在林熙耳邊說。
林熙一聽,濃重的睡意一瞬間不翼而飛,驚得直接從床上坐起來:「什麼?!」
這時候,有個婉轉的聲音在門邊響起:「三少爺若是醒了,就讓我等攙扶您回去罷。」
林熙聽出這是母親身邊的大丫鬟鶯歌的聲音,趕緊使了旺兒一個眼色。
旺兒瞭然,壓低了聲音對外頭說:「鶯歌姐姐,少爺還沒醒呢,我還在叫。」
「如此,那你便動作快些。」
鶯歌道。
得了片刻緩和時間,林熙揪了旺兒,問:「老太太起來了嗎?」
旺兒苦著臉:「這天才剛亮呢,老太太哪兒能起這麼早的?!」
林熙心中也明白是這麼回事兒,但多少還存些僥倖心理。
咬咬牙,林熙對旺兒道:「你快尋個人去同浣月說我這邊的事,快!」
母親趁著祖母還在睡覺的時候來要人,只怕是橫了心不想讓他再同柳沛晴有什麼牽扯了。
他林熙要是乖乖地從了親媽的安排,真真是不知道何日才能出頭!
————
鶯歌在外頭等了半刻沒等到林熙出來,說了一聲「少爺我進來了」,便進了屋。
林熙推了旺兒一把,旺兒趕緊渾水摸魚地溜了出去。
「鶯歌姐姐。」
林熙坐在床上,笑著喚了鶯歌一聲。
鶯歌對著林熙一福,道:「讓我來給少爺更衣罷。咱們動作快些,別驚醒了老太太。」
林熙知道母親是吃準了自己孝順不會吵醒祖母,才敢如此肆意來要人。
而林熙的的確確是個不會因自身私事擾祖母清夢之人。高聲不得,林熙只能尋思著拖上一會兒是一會兒了。
磨磨蹭蹭地掀開被子,林熙望著地上,正想著要不要摔一跤拖一下,那邊鶯歌就開口了:「你們都上去扶著,別讓少爺摔了。擔架也讓他們直接抬進來,咱們扶了少爺上去就回去罷。」
林熙:「…………」
看到幾個小廝將擔架抬了進來,坐在床邊讓人伺候著穿鞋的林熙近乎是崩潰的:「鶯歌姐姐,讓我先洗了臉梳了頭再回去罷。」
鶯歌笑意盈盈,說:「咱們太太說了,都是在自家家裡,少爺您回去了再洗漱也是一樣的。」
林熙在鶯歌這兒吃了個鱉,想了想,又道:「昨兒晚上我答應了祖母,今早上要陪她老人家用早膳的……現在回去了,待會兒再過來豈不是麻煩?你們還是等早膳過後再來接罷。」
鶯歌仍是笑著的:「少爺您可別誆我。我剛剛問了院裡的小丫鬟,她說了昨兒老太太發話下去,說讓您好好休息,不必陪她老人家用早膳的。」
再次被堵回來的林熙噎了噎,正著急地想著該怎麼辦時,浣月的聲音在門外響起來了:「不知道我們老太太院子裡哪個小丫頭嘴這般不嚴?鶯歌你告訴我,我回頭打她老大耳刮子!」
一聽救兵來了,林熙心裡鬆了口氣:「浣月姐姐!」
浣月應著,巧笑嫣然地進了屋來。
四下看看,浣月牽住鶯歌的手,問她:「這是怎麼了?這般大的架勢?」
看到浣月來,鶯歌心下無奈,答:「我們家太太擔心少爺的傷勢,想接了他回去養著。」
就 算是老太太跟前的紅人,身為奴僕的浣月也不好對大太太沈氏的行為做任何評價,故聽到鶯歌這般說,也只是笑笑:「原來如此。不過昨兒夜裡老太太發了話,說要 是三少爺一早醒了,那早飯便擺在這邊屋裡,她老人家同三少爺表小姐兩人一塊兒用。老太太還千叮囑萬囑咐我要記著這回事呢,現在倒是不好讓妹妹你把人接回去 了……」
說著,浣月在鶯歌手上拍拍,道:「要不我這會子先遣個人同你回去,向大太太陳述實情?待三少爺陪老太太吃完早膳了,你再帶人來接他?」
聽到浣月這話,林熙心裡頭都亮堂起來了。
只要現在還留得住,就不怕回頭母親來要人!
話說到這個份上,鶯歌自然知道自己這邊大勢已去,再糾纏只怕回頭連大太太都要罵她,只能認了慫,對林熙又一福,道:「少爺,那我便待您用完早膳後再來。」
————
送走了鶯歌,林熙只覺得自己這跟打了一場水匪似的,全身上下都要散架了。
心累。
浣月看著鶯歌走遠了,這才回頭扶林熙回床上去:「離老太太起來還有好一會兒呢,三少爺您要不要再歇一會兒?」
林熙也正有此意,讓浣月給自己脫了鞋,又滾回被子裡睡回籠覺去了。
要睡著之前,林熙鼻音濃重地對浣月說了一句:「浣月,待會兒祖母醒了,記得叫人來叫我起來。」
浣月笑著應了一聲:「好的,三少爺您就安心地睡吧。」
————
又過了半個時辰,老太太終於起身了。
梳洗的時候,浣月給她老人家說了今天早上大太太來這兒要人的事。
聽完浣月不帶任何感*彩的描述,老太太歎息了一聲:「大兒媳婦這……」
說到這兒,老太太自覺地噤了聲。
大太太沈氏打什麼主意,她自然是知道的。
如果這次沈氏接了林熙走,老太太還真不會把林熙再接回來。
沈氏左不過就仗著她這個作為祖母的心疼孫兒,不忍心讓他多番顛簸罷了。
林熙若是回去了,不得和柳沛晴時常見面便罷,還要同沈碧雲朝夕相處……
沈氏這一招還真是一石二鳥一箭雙鵰。
片刻間,老太太心中無數個念頭轉過,最後也只對浣月說了一句:「派人去瞧瞧熙兒晴兒起來了沒有。要是都起來了,就告訴他們,早飯在熙兒屋裡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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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氏沒有如願將兒子搶回去,也不肯善罷甘休,支使了沈碧雲每日到林老太太這兒報道,順便關懷一下林熙的病情,和他培養培養感情。
林老太太瞧著心中有數,不樂意沈氏計劃得逞,也每日打發了柳沛晴去陪林熙。
一邊是自己喜歡得不得了的表妹柳沛晴,另外一邊是自己不喜歡但是又好像喜歡著自己的表妹沈碧雲,林熙真覺得自己處在冰火兩重天中,一頭熱一頭冷,痛並快樂著。
與林熙相同,柳沛晴的心情也是複雜的。
不過她複雜的心情只與一個人有關——沈碧雲。
這些天的相處下來,柳沛晴與沈碧雲的情意是與日俱增。
漢子重義,柳沛晴更是義薄雲天的一把好手。
她很珍惜同沈碧雲的友誼。
所以每次想到沈碧雲是喜歡林熙的,柳沛晴的胸口都會有些悶。
大約是因為她太過眼瞎,自己怒其不爭吧?
柳沛晴自我安慰著,然後十分篤定地點點頭——
一定是這樣的!
————
這一天,沈碧雲一如既往地前來林熙處打卡報道。
正好撞上柳沛晴給林熙換藥。
打林熙被蛇咬起,這些天來柳沛晴對他都是百依百順,順得林熙心花怒放倍感自己當初所見深遠。
由丫鬟扶著在桌邊坐下,沈碧雲對林熙床頭的花瓶說到:「晴兒,你好厲害,怎麼什麼事都會做呀?」
柳沛晴聞言,橫了林熙一眼。
林熙笑嘻嘻替她給沈碧雲解釋:「前幾天旺兒摔斷了手,沒辦法給我上藥,我又嫌其他人笨手笨腳的,所以求了晴妹妹來替旺兒。」
守在一旁的旺兒此時十分應景地對著沈碧雲抬抬自己上了夾板的手,可惜沈碧雲看不到。
沈碧雲只看著花瓶躍躍欲試:「晴兒,我也想學呢,你讓我給熙哥哥也上一次藥吧~」
這時候柳沛晴剛好給林熙清理完傷口,聽到沈碧雲這樣說,頓時來了興致:「好呀~雲兒你過來,我教你!」
林熙的眼睛瞪圓如銅鈴,不可思議地看著柳沛晴:「晴妹妹你……!」
柳沛晴回頭對他挑眉:「怎麼,你嫌棄雲兒笨手笨腳?」
林熙哪敢說是,讓母親沈氏知道了不得老大板子打他?
苦著一張臉,林熙拿手抓了柳沛晴的一點點衣袖,聲音低低地同她撒嬌道:「可是倫家就只想讓你來換嘛……」
柳沛晴額頭凸出一個「#」:「說人話!」
這時候沈碧雲已經被丫鬟扶到了林熙床邊。
又緊張又害羞的,沈碧雲繼續對花瓶說話:「晴兒,我雖然看不清,但是不至於瞎……湊近些也勉強能看的。」
柳沛晴默默地伸手扶正了沈碧雲面對自己:「嗯,我相信你。」
發覺自己再一次出了糗,沈碧雲窘迫地笑笑,扶著柳沛晴的手在床邊坐下。
看著沈碧雲伸出手在被子上瞎摸,柳沛晴再一次默默地按住她,然後對一旁的流霞道:「拿條白綾來,把表少爺的腿給吊起來。」
林熙一聽,望向柳沛晴的眼神幽怨得要掐出水來——
晴妹妹,你一定是故意的!
————
別人用白綾來上吊,而林熙則用白綾來上腿。
不過他現在的心情,也和上吊沒差了。
沈碧雲為了表示自己可以,一臉鎮定地拿起流霞托盤上的傷藥,對著眼前那一條白花花的東西,撒鹽似地撒了一把下去。
這藥藥性烈,林熙的傷口一沾上就疼得他悶哼了一聲。
「是這樣嗎?」
沈碧雲扭頭問柳沛晴。
柳沛晴看看林熙那跟撒了孜然似的小棒腿,對沈碧雲點點頭:「不錯,就是這樣!就是藥好像還少了些。」
「哦。」
沈碧雲應了一聲,手一抖,又是一把下去。
林熙小腿疼得一抽。
「現在夠了嗎?」
沈碧雲眨巴眨巴霧氣濛濛的大眼睛問柳沛晴。
柳沛晴本想讓她把一整瓶都倒下去,可看到林熙額頭上都出了冷汗,到底還是大發慈悲打住了:「可以了,下面可以開始包紮了。」
「嗯!」
沈碧雲興致勃勃地拿著柳沛晴塞在自己手裡的白絹布,往林熙的膝蓋上一纏。
柳沛晴:「……碧雲,纏高了。」
沈碧雲梅梅:「哦哦,那麼我下來一點兒……」
柳沛晴:「沒事,這白絹夠長,你可以從那兒開始一直往下纏。」
「嗯!」
得了柳沛晴這一句指導,沈碧雲成竹在胸,從林熙的膝蓋開始往下一圈一圈地纏布,纏到最後居然和林熙吊腿的白綾絞在了一塊兒,死活都解不開。
看到流霞拿了剪子過來快刀剪亂麻,柳沛晴攔住了她:「沒事,他這腿有些彎,吊一吊,也好抻直了。」
林熙驚了:「流霞別走!我腿直不需要抻的!」
柳沛晴一記犀利的目光掃過來,林熙自覺地閉上了嘴。
看不清楚現場情況的沈碧雲還十分好心地勸說林熙:「熙哥哥,腿彎了都要吊的!我大哥就是這樣,被我爹吊了兩天,整個人都長高了三寸呢!」
林熙只一臉悲痛茫然地向柳沛晴行注目禮。
昨天晴妹妹還好好地、溫溫柔柔地、細緻體貼地給我換藥呢,今天這是怎麼回事?!
————
吊著腿聽沈碧雲和柳沛晴聊了一早上的天,林熙再旺盛的精力也有些不濟了。
偏一早上柳沛晴還像跟自己作對似的,淨和沈碧雲說吃的,還專說自己喜歡又因傷要忌口的吃食。
一點都不像她平日裡和善可愛的作風!
事出反常必有妖!
林熙忿忿地想,可是絞盡了腦汁也想不出原因何在!
於是,林熙同學,再一次,抑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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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中午,林老太太傳膳了。
沈碧雲面子薄,此時自覺地起身告退。
送了沈碧雲出門,柳沛晴在回來的時候和旺兒在門邊狹路相逢。
待旺兒向自己行了禮,柳沛晴抬手在他左手的夾板上敲敲,道:「旺兒你這還挺神奇的,前幾天都是右手夾夾板,今天倒是換成了左手呀。怎麼,好不容易右手好了,昨晚上又把左手摔斷了?」
說完,柳沛晴也不等旺兒回答,嗤笑一聲,走了。
柳沛晴這話聲音說得不大也不小,剛剛夠屋裡頭的林熙聽見。
被柳沛晴一箭穿心的旺兒僵硬地走回屋裡,然後看到床上同樣僵硬的林熙。
「少……少爺!」
旺兒又畏又懼叫了一聲林熙。
林熙表情呆滯看著旺兒,呢喃道:「晴妹妹說得對——不怕神一樣的對手,就怕豬一樣的隊友啊……」
————
午睡前,林老太太聽浣月說了這天早上在林熙那兒發生的這件烏龍事。
浣月說得繪聲繪色,把老太太逗得直樂。
「熙兒就是太容易得意忘形了,是得晴兒這樣治他幾次!」
老太太樂呵呵地下了結論。
浣月應和著,問:「那沈家小姐那邊每日都來,咱們家表小姐會不會往心裡去,鬧得和三少爺不愉快?」
「就該讓她來!」老太太對著浣月不吝指教,「晴兒這會還沒想明白呢,有沈碧雲來刺激刺激她,也好。」
「老太太英明!」浣月由衷地陳贊到,扶著老太太往床邊走去,「小姐少爺們的事還有的是時間讓他們折騰的呢,老太太咱們還是先歇息著,回頭再慢慢計議。」
————
被柳沛晴收拾了這麼一頓,林熙消停多了。
倒是沈碧雲,一展身手之後對自己的包紮技術信心爆棚,每次來都要毛遂自薦給林熙上藥包紮傷口。
林熙十分感動,然後拒絕了她。
沈碧雲是個隨遇而安的性子,被林熙拒絕了也不玻璃心,呵呵一笑就揭過去了。
林熙在林老太太那兒養了五六日,日日有柳沛晴陪伴,心情舒暢睡眠充足,就連飯每頓都能多吃上兩碗,幾天下來整個人圓潤了不少。
林熙本以為日子就要一直這樣子順心遂意地過下去,直到那一天,旺兒來報,沈庭玉來訪。
轟隆隆,林熙的世界裡,平地炸起一聲驚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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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不巧睡過頭的林熙聽到消息後,呆鵝了半響,才記得去問旺兒:「小舅舅他什麼時候來的?!」
「小舅爺來了有好一會兒了。老太太本想命人叫您起身的,但是小舅爺說您受了傷當靜養,他等您醒。」
「那……那晴妹妹呢?!」
林熙遲疑再三,還是問出了口。
旺兒看林熙的眼神都變了。
「表小姐……」旺兒微不可聞地歎了一口氣,「表小姐和老太太一同在花廳陪小舅爺說話呢。」
林熙:「…………」
花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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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熙火燒火燎地從床上爬起來,讓下人伺候著洗漱更衣後,馬不停蹄地往正廳奔去。
林熙一進屋,就看到沈庭玉坐在林老太太下首,正同她老人家問聲細語地說著話。
作陪的柳沛晴坐在林老太太的另外一邊,瞧著沈庭玉的目光之中有嬌羞、欽佩、愛慕……(都是林熙腦補的。)
林熙大大地受刺激了!
快步上前向老太太請了安,林熙又轉頭拜見沈庭玉:「小舅舅。」
看到林熙大馬金刀地站在自己面前,將嬌小的柳沛晴遮了個十成十,沈庭玉心中好笑,喚了他一句:「熙兒。」
林熙杵在柳沛晴面前做屏風,巋然不動:「小舅舅。」
沈庭玉嘴邊浮起笑意:「熙兒。」
林熙剛準備再來一次深情呼喚,不想被林老太太打斷了:「夠了夠了,又不是牛郎織女一年只見一次面,瞎叫些什麼?還不快過來坐下。」
林熙應了一聲,回頭一看,十分自覺地走到柳沛晴手邊坐下。
柳沛晴的目光往林熙的腳上輕飄飄地掃了一眼,對他說:「昨兒不是還一副半身不遂生活不能自理的模樣麼,今兒一早就能活蹦亂跳起來了?」
林熙正色道:「一切多虧晴妹妹你悉心照料,我這才好得這麼快!」
「呸!」柳沛晴啐了他一口,「盡睜眼說瞎話!」
林熙剛要笑嘻嘻地同柳沛晴嬉笑幾句,沈庭玉便開口問他道:「熙兒的傷可好些了?」
林熙躬身回答:「好上許多了。」
沈庭玉微微頷首,又關懷了一下林熙日常起居上的事,這才扭頭看向柳沛晴:「沛晴你來京城也快半個月了吧?可去哪兒玩過?」
長輩問話,柳沛晴忙起身回答:「謝小舅舅關心。這半個月裡,熙表哥帶我去郊外賞過一次花。」
「哦?那麼就是說別的地方都沒去過了?」沈庭玉舒顏一笑,令人如坐春風,「過幾日便是八月初一,大佛寺要舉行香會。每年這個時候碧雲都會吵鬧著讓我帶她去,今年也不例外。我聽碧雲說她與你有緣,你二人很聊得來,那日你若是得閒,我們一道兒去?」
林熙一聽,心中警鐘大作。
沒等柳沛晴回答,林熙便開口大聲道:「我也同去!」
沈庭玉往林熙腳上一看,道:「你不是傷著臥床不起行動不便嗎?」
這些鬼話都是林熙用來搪塞大太太沈氏派來請他回去的人的,今天被沈庭玉搬出來打臉,林熙覺得自己的牙有點兒酸。
「唔……其實好得差不多了……」
林熙支吾著,看沈庭玉的目光都有些埋怨了。
沈庭玉只當做看不明白林熙眼中意味,又說:「既然好了,也該回去陪陪你母親了。你父親不在家,她一個人,雖然有碧雲陪著說話,也未免有些寂寞。」
說著,沈庭玉看向林老太太,尋求她的支持:「老太太,您說是不是?」
林老太太扣了林熙這麼久,也覺得不好再留他了,此時認同地點了點頭:「你母親也不容易,你回去多陪陪她。早上晚上的來我這兒請安就是了。」
————
隨後,沈庭玉又小坐片刻,陪著林老太太說了一會兒話,起身告辭了。
走前,沈庭玉對柳沛晴說:「沛晴,京城的香會碧雲去得多,你有什麼不明白的,就尋她來問。」
柳沛晴對著沈庭玉一福,道:「是。」
沈庭玉微微頷首,然後點了林熙的名:「熙兒,你送我出去。」
————
陪著沈庭玉走在林府的長廊上,林熙有些怏怏不樂。
沈庭玉看了他一眼,笑著問:「怎麼?心裡在埋怨我?」
林熙歎了一口氣:「小舅舅,你也知道我無意於碧雲,這時候為什麼又來幫我娘做說客,讓我回去同她相處?」
「我 讓你回去,還不是為了你好?」沈庭玉慢慢地給林熙疏離其中關竅,「一則你在老太太這兒久住,你母親會怎麼想?她定然是不會怪你心裡只有這個柳家表妹,要怪 也只會怪柳沛晴摻雜其中,破壞你母子二人感情。若他日柳沛晴真不幸嫁給了你,婆媳兩個朝夕相處,你母親想到這段舊故心裡梗了根刺,能不為難她?」
林熙只顧著自己爽,倒還沒想過那麼遠。
現在聽沈庭玉這樣一分析,心裡咯登一下,嘴上卻是不樂意地說了一句:「什麼叫晴兒不幸嫁給我。嫁給我哪裡不幸了?!」
沈庭玉搖頭一笑,接著說:「這是其一。其二,連夫妻都講究個』小別勝新婚』,你這白天黑夜都在柳沛晴跟前晃悠,就算長著再好的皮囊也要審美疲勞,當遠她一遠,距離才能產生美。」
林熙幾乎要被沈庭玉給說服了。
就在林熙即將迷失自我全然相信沈庭玉的每一句話時,那一大疊才子佳人的小說封面在他腦海中浮現。
林熙遲疑了。
猶豫再三,林熙還是開口向沈庭玉發問:「小舅舅……你從哪兒學來的這些?你又還沒成婚,知道這些有什麼用?」
沈庭玉面上一派光風霽月,淡然道:「總有能派得上用場的一天,早些知道,也好。」
林熙將信將疑。
亦步亦趨地跟著沈庭玉又走了幾步,林熙怎麼想怎麼覺得不對頭。
「小舅舅!你其實是在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是不是?!」
聽到林熙這麼說,沈庭玉回眸,對他款款一笑:「不胡說八道,你怎麼肯回去同你媽住?」


☆、第 32 章
□□□□林熙聽到沈庭玉這話,臉猛地一垮:「小舅舅!都什麼時候了你還和我說笑!」
逗完林熙,沈庭玉心情好好。
調戲小狗一般地在林熙的臉皮上刮了刮,沈庭玉說:「聽我的話,回去同你媽住去吧,小舅舅坑不了你的。」
林熙一臉「我信你還有鬼了」,催沈庭玉道:「您老人家快回去吧!不要給我添亂了!」
沈庭玉儒雅一笑,閒庭信步,不急不慢。
「上回我同你說的那個法,可好用?」
沈庭玉走了兩步,問林熙。
沈庭玉不提便罷,一提簡直要林熙的命。
扶額長歎,林熙道:「小舅舅,這事就別提了,提了傷感情!」
沈庭玉詫異了:「怎麼?沒用?!」
林熙脈脈含怨地看向沈庭玉,一言不發,打算用眼神掐死他。
沈庭玉被林熙這化幽怨於無形的眼神給扼住了喉嚨。
清咳一聲,沈庭玉說:「唔……這法子沒用自然還有別的法子……」
林熙繞到沈庭玉身後推著他的背直往前走:「小舅舅,您就別操心我這事了,我自己心裡有譜!」
沈庭玉原本也只是給姐姐做說客來的,任務完成也就不再和林熙糾纏,回去了。
————
送了沈庭玉離開,林熙在走回來的路上想了很多。
雖然他拿不準沈庭玉勸說自己那話是真心還是玩笑,但是仔細一琢磨,還是很有道理的。
若是自己為圖一時快活,卻讓柳沛晴日後同母親相處得不愉快,那的確是一件得不償失的事情。
一路走一路想,回到林老太太院子裡的時候,林熙是徹底想明白了。
看到林熙走進屋來,林老太太問了他一句:「回來了?」
林熙朝老太太抱拳一拜:「祖母我回來了。」
老太太微微頷首,又道:「你說要回去的事我還沒讓你媽知道呢。這時候你要是反悔了不想回去就直說,你媽那邊我都幫你擋得!」
「多謝祖母掛心。」林熙搖頭道,「我在您這兒也住了七八日了,如今傷好全了,當回去陪陪母親了。」
說著,林熙四下看看,問到:「晴妹妹呢?」
「你二嬸遣人來尋她過去說話了。」老太太說著在自己身邊的位置上拍拍,「過來坐,告訴祖母你怎麼突然就想通了?」
知道柳沛晴去了林家二房那邊,林熙心裡有些不太好的預感。
可人都去了他也不好去追回來,要是真有什麼,再具體事項具體解決罷。
如是想著,林熙在老太太身邊坐下。
老太太目光灼灼地瞧著自家孫兒,又問了一遍:「來來來,說說看怎麼就不想和晴妹妹住一塊朝夕相處了?」
「我沒有不想和她住一塊兒……就是……」
林熙將自己一路上所想給林老太太說了一遍。
老太太一開始是好奇,聽到後面變成了驚奇。
「咱們熙兒真是長大了,考慮問題也越來越全面了……」老太太感歎著,慈愛地在林熙的頭上摸摸,「再不是原來那個毛毛躁躁的性子了,好!」
林熙聽到老太太跟甩賣大白菜似的誇自己,額上不由得滴下一滴冷汗。
「……我以前有那麼糟糕嗎?」
林熙企圖為自己正名。
林老太太目光慈祥地看著他,雖然不說話,但是滿臉表情就是一句——
你覺得呢?
林熙:「…………」
————
林熙和老太太祖孫二人正在老太太院裡密謀策劃著如何合理有效地搞定表妹柳沛晴,而柳沛晴則在二太太王氏那兒接受她目光的洗禮。
柳沛晴覺得王氏看自己的眼神,就像屠夫看著即將出欄的豬仔,看得她頭皮一陣發麻。
王氏這目光意味性太強,連二兒子林源都看不下去了。
「母親,您不是說叫晴妹妹過來替您選花樣子的麼?怎麼光顧著看她,不記得正事了?」
林源提點了母親一句。
王氏回過神來。
「哎呀看我這記性!」王氏說著忙喚丫鬟,「白莉,快把花樣冊子拿來!」
柳沛晴保持微笑。
王氏抓起柳沛晴的手,一邊打量一邊誇獎:「晴兒這雙手白嫩柔軟,一看就是有福氣的人的手……平日裡可都拿它做什麼?女紅?還是寫字作畫?」
柳沛晴笑答:「我手笨,做不來這麼精巧的活計。平日裡也就寫寫字畫畫畫而已。」
王氏十分認同地點頭:「嗯,我也是這樣和你五妹妹說的。咱們這樣的人家,哪用得著小姐們做繡活?又不靠這個吃飯!還是寫字畫畫好,怡情!」
王氏又和柳沛晴閒話幾句,白莉捧著老高的一沓花樣冊子進來了。
王氏領著柳沛晴,將那將近二十的花樣冊子從頭到尾翻了個遍,挑剔這個嫌棄那個,花了快半個時辰才把要給老太太做的橫額的花樣子給定下來。
王氏和柳沛晴二人選樣子的全過程,林源都是一言不發的。
就這樣將林源晾在一邊,柳沛晴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偶爾會在與王氏說話的間隙扭頭看他一眼。
林源就一直看著她倆,並在每次柳沛晴扭頭看向自己的時候,對她頷首微笑。
一開始柳沛晴還有些猝不及防的感覺,到了後面幾番視線相觸時,心裡就只剩下了暖。
若是說林熙的俊美如驕陽朝霞,奪目絢爛,那麼林源的俊美則像一汪清泉,清冽、沁人心脾。
若是林源生在現代,一定是一個願意陪妻子逛街的好好先生吧?
柳沛晴如是想。
好不容易王氏折騰完了願意放人了,柳沛晴起身告辭。
這時候林源也跟著她站了起來:「晴妹妹,我送送你。」
難得林源對女子這般慇勤,王氏略一訝異地瞧了自家兒子一眼,而後對柳沛晴笑道:「嗯,讓你二哥哥送送你,你二人路上也好一起說話。」
柳沛晴不疑有他,應下來:「那就麻煩二哥哥了。」
————
從王氏的屋裡出來,林源先開口,替自己母親解釋:「我娘她就是這樣,事無鉅細,都一般上心。今天選個花樣子花上半個時辰,都算快的了。」
柳沛晴莞爾道:「這是二舅媽對外祖母的一片孝心,看重是自然的。」
看柳沛晴沒有不快神色,林源放了心,轉去說別的。
表兄妹倆笑語宴宴,聊得很是投緣。
走到一處岔路口時,林源停下腳步,對柳沛晴道:「想來這時候祖母正在午睡,晴妹妹你回去也是無聊,不如你我到後花園去逛逛,說說話解解悶?」
柳沛晴這時候也無睏意,聽林源這麼提議,一拍即合:「好,咱們到後花園去走走。」
————
此時初入秋,院中的菊花開了大半,紅的粉的黃的綠的,爭奇鬥艷,美不勝收。
柳沛晴同林源二人且行且說且賞花,聊得十分投緣。以至於柳沛晴突然間有一種與他相見恨晚的感覺。
看柳沛晴一段路走下來額頭上都出了一層薄薄的細汗,林源提議道:「晴妹妹,咱們到那邊的涼亭裡坐坐,歇息片刻。」
柳沛晴答:「好。」
二人一前一後地進了涼亭,先進來的林源還搶先流霞一步,替柳沛晴拂去石凳上的落葉。
柳沛晴對林源說了聲謝,然後在石凳上坐下。
林源先吩咐了丫鬟們拿茶點來,這才轉頭同柳沛晴說話:「晴妹妹,我能冒昧地問一個問題嗎?」
柳沛晴拿手帕擦去額上的汗,點頭道:「二哥哥請說。」
林源撩袍在柳沛晴身畔坐下,問她:「晴妹妹,阿熙在你心中,是什麼份量?」
————
聽到林源這個問題,柳沛晴的思緒有短暫的停頓。
微微蹙起眉頭,柳沛晴看向林源:「二哥哥,我沒聽明白你的意思。」
林源稍作思索,又道:「我是想要問你,一直以來,你如何看待阿熙?是將他看做朋友,還是兄長?又或者是……」
可以成婚相伴一生的人?
柳沛晴笑了:「我當二哥哥要問我什麼高深的問題呢,原來是這個。在我心中,熙表哥自然是如同兄長一般的存在呀。」
林源看柳沛晴臉上未有隱瞞神色,知道她當真只是將林熙看做了兄弟,不由得嘴角上揚:「如此甚好。」
柳沛晴不解:「好?什麼好?」
林源並未正面回答柳沛晴,只柔聲對她說:「晴妹妹,以後你能否別將我看做兄長?就當我是個久別重逢的舊友,把酒言歡,不問性別,只講究心意相通?」


☆、第 33 章
□□□□林熙本想等柳沛晴回來,同她告別之後再搬回自己住處。
誰知道這一等,居然等了大半個時辰。
不就是過去和二嬸選個花樣子嗎?怎麼去得這麼久?
林熙費解不已,打發了人去看。
不一會兒前去刺探軍情的丫鬟回來了。
「三少爺,表小姐一早就從二太太那兒出來了,這會子正和二少爺一同在花園裡賞花呢。」
聽到下人如此回報,林熙太陽穴猛地一跳——
二哥?
這時候,林熙的腦海中浮現起林源肩膀上扛著一把鋤頭,站在牆角邊對自己微笑的情景……
難不成……
林熙「呼」地一下從位置上站起來,對旺兒道:「走,咱們也去賞花!」
————
林源這話,柳沛晴怎麼聽怎麼覺得……曖昧。
柳沛晴斟酌著字句,好一會兒後才慢慢地回答林源:「二哥哥,晴兒一直將你視作良師益友……但是在那之前,晴兒是先把你當做兄長來敬重的。」
「是我唐突了。」林源起身,對著柳沛晴一欠,「但是我是真心很喜歡晴妹妹你。請晴妹妹將我剛才那句話放到心裡……」
「喲~二哥你說了什麼話,要晴兒放到心上去?也說給我聽聽呀。」
林熙高聲打斷了林源,大步邁進涼亭裡來。
看到林熙,柳沛晴只覺得自己緊繃的神經都鬆懈了下來,忙喚了他一聲:「熙表哥。」
林熙對柳沛晴笑笑,然後瞟了一眼林源,道:「晴妹妹,我說過很多次了,你可以直呼我姓名,用不著這麼客氣的。」
柳沛晴似嗔非嗔地瞪了林熙一眼:「二哥哥在這兒呢,不好這樣失禮的。」
林源被林熙這樣毫無預兆地秀了一臉,神色如常,對柳沛晴笑道:「都是自己人,晴妹妹若是不介意,回頭也直呼我姓名便是。」
柳沛晴:「…………」
林熙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呵呵,二哥哥你這也太不客氣了,看把我們家晴兒嚇的。」
說著,林熙走過去牽柳沛晴的手:「這會子祖母快醒了,咱們回去吧,別讓她老人家起來了找不著人。」
柳沛晴由著林熙牽了自己起來,然後對著林源一福,道:「二哥哥,謝謝你陪我說了這麼久的話,時候不早了,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林源的目光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朗風明月地一笑:「既然阿熙來接你了,那麼我就不遠送了。晴妹妹回頭要是覺得悶,來尋我說話就是。」
————
同林熙走了很遠,柳沛晴不放心,回頭看了一眼。
此時林源還站在涼亭邊上,望著自己離去的方向。
長身玉立,似一株挺拔的白楊樹。
覺察到柳沛晴回頭,林源還抬起手,對她揮了揮。
柳沛晴正想回應林源,林熙就在一旁*地開口道:「才分開一小會兒,就捨不得了?」
柳沛晴冷哼一聲,回過頭來照著林熙的腳背就是狠狠一腳一下:「你狗嘴裡就不能吐點象牙出來?!」
林熙哼哼兩聲,纏上來問柳沛晴:「剛剛二哥哥同你聊什麼了?什麼放在心裡心外的?」
柳沛晴神秘兮兮地湊到林熙面前,問他:「想知道嗎?」
林熙重重點頭:「想!」
柳沛晴舒眉莞爾:「就不告訴你!」
林熙沉默片刻,道:「……晴妹妹你學壞了!」
柳沛晴挑眉:「不爽來打我~」
「怎麼會~」林熙朝她擠擠眼睛,「我就是喜歡你的壞~」
柳沛晴:「…………」
居然企圖戰勝臉皮厚度衝破天際的林熙,她柳沛晴真是自視過高了!
————
同林熙一道回到林老太太的住處,柳沛晴也知道了他要回去大舅媽那邊住的消息。
林熙十分自覺地將柳沛晴臉上的表情識別為不捨和惋惜,過來牽了她的手搖搖,安慰她道:「別難過,兩邊近,我每日都來看你。」
柳沛晴白了他一眼:「誰說我難過了?!如此喜聞樂見大快人心普天同慶奔走相告的美事,我難過什麼?!」
「…………」林熙眼神幽怨,「晴妹妹,你變了。」
柳沛晴攤手:「拜你所賜。」
林熙自負地點頭稱是:「我想也是。放眼全世界,除了我,再沒人能對你造成如此大的影響。」
柳沛晴:「…………」
臉皮對抗賽第二役,柳沛晴,敗。
————
是夜晚上,柳沛晴躺在床上,回想今日同林源相處種種,越想越覺得……林源好像對她有……那個意思?
柳沛晴身為一個從現代穿越而來的當代大學生,還是理科出身的大學生,深明近親成婚會使後代子女患上遺傳病的幾率大大提高,故而從未考慮過同林家幾個表哥結婚的事情。
時至今日,因為林源,她才突然發覺,就算她是這麼想的,但是她的表哥們不這麼想啊……
唔……等等,為什麼是表哥「們」?
柳沛晴被自己這個用詞嚇了一跳,然後腦海中浮現起林熙那嘴巴歪歪的笑容來……
柳沛晴看著蚊帳頂:「…………」
難道說,林熙一直以來對我說的喜歡,不是在開玩笑也不是在逗我,而是和林源的這種喜歡一樣的,喜歡?!
————
這一夜,柳沛晴失眠了。
似乎和她心有靈犀一般,林熙這天晚上也失眠了。
次日起了個大早,林熙向林老太太請了安,也沒空同柳沛晴玩笑,逕直去找二哥林源。
彼時,林源正在院裡打拳。
見到林熙來,林源只叫了他一聲「三弟」,繼續練拳。
林熙看林源才剛剛開始的樣子,不耐煩等他打完這套拳,上去兩招截住了他:「二哥先停一下,咱們哥倆先說正經事。」
林源看了林熙一眼,笑了:「什麼事這麼急的,就不能等我打完拳了再說嗎?」
林熙一臉正色:「不行!」
「那好吧。」林源說著朝一旁站著的丫鬟招招手,拿了托盤上的毛巾擦汗,對林熙道,「三弟有什麼事,就直說罷。」
林熙示意四周的下人避讓後,對林源開誠佈公地說:「二哥,我是真心地喜歡晴妹妹,我想娶她。」
林源動作一頓,然後對林熙笑道:「那不巧了,我發現晴妹妹挺好的,我也想娶她。」
聽到林源回答得這般坦然,林熙抿著薄唇,說:「二哥,在我去金陵接她過來之前,我就同你說過這件事。你也答應了會幫我,這麼這時候反倒撬起我的牆角來?你這樣不厚道。」
「一開始我也是真心想幫你的。不過同晴妹妹幾番相處下來,我改變主意了。再者,感情沒有先來後到,難道你喜歡在先,我就該讓賢嗎?」
林源說。
林熙沉了眸:「既然如此,我便不再多言。你我各憑本事,看晴妹妹選擇誰罷!」
林源大笑三聲,對著林熙抱拳道:「三弟爽快!只不過嬸娘不喜歡晴妹妹,她嫁給你難免日後委屈,為了她好,你還是將她讓給我罷!」
「晴妹妹不是物件,何來相讓之說?!」林熙說著,還了林源一禮,「至於我母親與她之間的齟齬,自然有我在中間斟旋,就不必二哥費心了!」
言至於此,林熙已不想再和林源多說,拱手一拜,與他告辭。
————
林源的臨陣倒戈,讓林熙好一陣抑鬱。
但是人家倒都倒完了,這時候抑鬱也是白搭,還得好好防守兼努力攻堅才是。
如是想著,林熙在路過個岔路口的時候,腳下一拐,往老太太那邊去了。
一進門,林熙就感覺到整個院子靜悄悄的,當即便揪了個小丫鬟來問:「可是老太太歇下了?」
那小丫鬟見是林熙,忙磕了個頭,答:「回三少爺話,今兒老太太起早了,故而中午也困得早,用完午膳就睡去了。」
林熙微微頷首,往西廂房一看,又問:「那表小姐可曾出門?」
小丫鬟搖頭:「表小姐看著老太太睡下後,也沒出去,就回自己屋裡去了。」
林熙摸了一粒金豆子給那小丫鬟,說了句「賞你」,便快步往柳沛晴的屋子走去。
林熙本想一如既往地先喚一聲「晴妹妹」再進屋,可想到老太太還在睡著,忙閉緊了嘴巴,輕手輕腳地打了簾子進去。
此時流霞就坐在桌邊打絡子,聽到門邊有響動,抬頭一看是林熙,忙扔了絡子回繡籃裡,起身迎上來。
「少爺您可來了……」
流霞壓低了聲音,略有幾分急切地說。
林熙望望屋裡頭,問:「她睡了?」
流霞點點頭,然後推了林熙一邊往外走一邊問他:「您昨天同我們家小姐說了什麼了?她昨夜一夜沒睡好,今兒一早起來就吩咐我說,以後遠著您些,要和您保持距離!」


☆、第34章
□□□□聽到流霞這話,林熙大吃了一驚:「怎麼回事?!」
流霞將林熙扯到屋外廊下,四下看看無人,才低聲同他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原以為三少爺您知道原因,便想來問您一問。可萬萬沒想到您也不知曉其中緣由!」
林熙小小尷尬了一下,然後握拳在廊下來回走了幾步,猛地想起了昨日柳沛晴同林源二人在後花園賞花一事……
快步走回流霞面前,林熙急聲問到:「莫非是二哥昨日同她說了什麼,讓她心有顧慮?!」
看流霞蹙眉不答,林熙又問:「昨日二哥同她說了什麼,你可聽到?」
流霞回想了一下昨日情形,答:「小姐同二少爺也就聊聊古典說說時事,兩人倒是聊得挺投緣的……」
說著,流霞突然一拍腦袋:「對了!最後二少爺好像向小姐表白了,說讓小姐別把他當兄長,還說他喜歡小姐……」
看到林熙的臉色陡然陰沉,流霞訕訕地消了聲。
林熙冷哼一聲,轉頭要回屋去。
流霞愣了愣,趕緊追上來:「三少爺!小姐才睡下,您別去鬧她起來!」
林熙大步流星進了屋,在椅子上坐下,對緊隨而來的流霞道:「你放心我不吵她,我等她起來。」
林熙說等,就真的等起來。
流霞在一旁看林熙像一尊大佛似的,不動如山地坐著,連口茶水都不喝,心下莫名有些發慌。
在屋裡守著柳沛晴睡午覺的是佩環。
偶爾有幾次佩環出來取東西,看到林熙,也只是遠遠地對他福一福,然後去做自己的事情。
林熙這一等,就等了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後,屋裡終於響起了柳沛晴帶著鼻音的聲音:「流霞。」
流霞應了一聲,起身後看了林熙一眼,然後匆匆進了裡間。
聽到裡頭的動靜,林熙也只是動動眼皮,繼續保持著入定的姿勢。
在屋裡折騰了好一會兒,流霞借口拿水,出來給林熙遞話:「三少爺,您怎麼還沒進去?!」
看著林熙不動,流霞有些著急地跺跺腳,低聲道:「雖然小姐說要和您保持距離,但這也不是說您不能見她呀!您要知道變通的呀!」
林熙眼珠子動動,看向流霞的眼中依稀有淚光:「流霞……你攙我一下……我坐太久,整個人都麻了……」
流霞:「…………」
好吧剛剛的話就當我沒說過……
————
林熙扶著流霞的手站起來後,又活動了好一會兒,全身酸痛的肌肉才放鬆下來。
彈彈袍擺,林熙挺直身子,往屋裡走去。
這時候佩環剛剛伺候柳沛晴梳洗好。
林熙進屋後,對屋裡的丫鬟們說:「你們都先出去,我有話要和晴妹妹說。」
佩環應了一聲,對著林柳二人行了禮,帶著幾個端水遞東西的小丫鬟下去了。
緊跟著林熙進來的流霞看了柳沛晴一眼。
柳沛晴微微頷首,對流霞道:「你也下去吧。」
得了自家小姐的首肯,流霞這才對著林熙一福,也退下了。
轉身面向林熙,柳沛晴說:「熙表哥你有什麼要同我說的?」
林熙背起手,雙唇緊抿,慢慢地走到柳沛晴面前,居高臨下地看她。
柳沛晴:「??」
林熙滿身肅穆,良久才開口:「晴兒,接下來我要說很長的一段話,你不要打斷我,安靜地聽我說完,可好?」
柳沛晴好像還沒睡醒的樣子,懵懵懂懂地點了點頭。
林熙又靜默片刻,才輕輕嗓子,道:「說起來你不要笑,我比相熟的其他同齡公子哥兒們要早熟許多。他們九歲的時候還不知道情為何物,而我九歲的時候,就對女孩子動心了。」
聽到林熙這話,柳沛晴本想笑,可看他一臉正經,到底還是把笑給忍住了。
「那時候年紀小,喜歡不知道如何表達,就千方百計地惹她生氣想要引起她注意。誰知道這樣適得其反,將原本同我十分親近的她越推越遠……」
柳沛晴聽出些門道來了,臉上的表情也變得凝重起來。
「後來有一次,我不慎將她推下了湖……那之後,她便再沒有對我笑過。」
「而後,她修書讓家人接了她回金陵去。我知道她討厭我,連送都不敢去送……」
「接下來一連三年,我同她一直不得見面。直到我十二歲那年,二叔帶我南下辦事,路過過金陵一次。我們去了她家。不知道她是無意還是有心,那日正好與她的朋友相約去了郊外,沒有見我。」
「我本以為此生要與她擦肩而過,有緣無分了。誰知道蒼天憐憫,再給我一次機會。祖母久不見她,想念她,要接她進京來住上一陣。」
「本來家中決定是讓二哥去接她的,我磨了祖母許久,才讓她開口同父親說,讓我去接。」
「從京城到金陵,將近一個月的水路,我催著他們日夜兼程,十三日便抵達了。」
「六年後再見,她還是我記憶中的那個她,率直明朗。而我沉寂了六年、蟄伏了六年的感情,再一次鮮活起來……」
「我知道,此次重逢之後,我再也無法對她放手……」
說到這兒,林熙打住了話頭,靜靜地看著柳沛晴。
他漆黑的眼眸深邃如夜色,柳沛晴只覺得自己隨時都要被他的眼神吸進去。
柳沛晴的心跳砰砰砰,跳得像擂鼓一般。
「晴兒,我口中的這個她,就是你。」林熙向柳沛晴緩緩地伸出手,「你是否願意,同我執手偕老,一起走完接下來的漫長人生?」
————
看著林熙修長白皙的手指,柳沛晴一時間怔住了。
林熙剛剛所說的那一長串的話,柳沛晴只知道自己聽進去了,但是每字每句是什麼意思,憑她怎麼努力地去想,都沒想明白。
林熙就這麼靜靜地站著,等著腦子瞬間銹掉的柳沛晴回應。
兩人就像兩樁木偶似地僵持了將近一刻鐘,柳沛晴最終還是歎了口氣,說:「熙表哥,這事發生得太突然了,我沒有心理準備……能不能讓我好好想想,過幾日再答覆你?」
林熙眼中有失落閃過,勉強一笑,收回自己的手:「好,那我便給你十日時間,十日後,你再告訴我你的決定。」
得到他的同意,柳沛晴暗中鬆了一口氣。
看到柳沛晴這如釋重負的樣子,林熙覺得自己的眼睛有點兒酸。
按捺住心底苦澀,林熙安慰自己到——
晴妹妹沒有第一時間拒絕,想來我還是有機會的?
林熙是個容易開心的人,如是一想,突然覺得自己大有機會,心情又大好起來。
收起方才表白時候的嚴肅神情,林熙半蹲下來,與她平視,笑吟吟地問:「有沒有覺得我剛剛嚴肅的樣子特別地迷人?」
柳沛晴原本還想感歎一下林熙認真起來也挺帥的,現在聽他這麼一問……
果然一切都是幻覺……
柳沛晴嫌棄地撇開頭。
林熙的帥要是能超過三秒,太陽都能從西邊出來!
————
這天晚上吃晚飯的時候,柳沛晴心不在焉的樣子引起了老太太的注意。
老太太也沒直接去問柳沛晴怎麼回事,只扭頭看了浣月一眼。
浣月瞭然,低下|身子附在老太太耳邊說了一句:「下午的時候三少爺向表小姐表白了。」
老太太有些驚愕。
不過聽了浣月這解釋,再看看柳沛晴現在這魂不守舍的模樣,老太太心裡倒是高興居多。
親自給柳沛晴盛了一勺豆腐羹,老太太對她說:「晴兒,你這時候正是燒腦子的時候,多吃些豆子,好補腦。」
柳沛晴三沒聽出老太太話裡的揶揄,呆呆地應了一聲,挖了那勺子豆腐羹吃了。
老太太慈愛地看著她,又說:「熙兒小舅舅今天下午打發了人過來,說大後天就是八月初一了,他要帶沈碧雲出去上香,問你要不要同去。我看你在家裡也呆得悶,還是出去走走好。所以這事我就替你答應下來了。要是你現在不樂意去了,咱們再編個由頭回絕沈家。」
柳沛晴迷茫地看了一眼老太太,眨眨眼,這才反應過來:「啊……謝謝祖母,我去的。」
老太太在柳沛晴的手上拍拍,道:「熙兒定然也是要去的。有他陪著你,我放心。」
聽到林熙的名字,柳沛晴的臉可疑地紅了。
老太太大笑三聲,不再去臊她,只招呼著她吃東西:「好了好了,食不言寢不語,我不鬧你說話了!你好好吃東西,別胡想瞎想的了。就算天塌了,也還有高個兒頂著呢!」
————
八月初一來得太快,柳沛晴還沒想好要不要臨陣逃脫,林熙就過來接她出門了。
為了給柳沛晴時間和空間好好地想明白二人的關係,林熙定心忍性,一連兩日沒來找她。
此番倒是他表白之後兩人第一次見面。
還沒想通的柳沛晴一臉彆扭,而林熙則坦然大方,一如往常般進門拜見了老太太后,親親熱熱地喚她:「晴妹妹。」
柳沛晴只盯著眼前一方磚地,低低地應了林熙一聲。
老太太瞧著他倆這違和的樣兒,覺得十分好笑。
兩廂對比,看上去倒像是柳沛晴表白未遂,刻意避嫌。
怪嗔地瞥了林熙一眼,老太太對柳沛晴說:「晴兒,既然都準備好了,你就同熙兒去罷。別讓沈庭玉沈碧雲叔侄倆等久了。」
————
柳沛晴像只小白兔似地走在林熙身後。
林熙一開始還很有耐心地一步三回頭,慢慢地踱著小碎步等柳沛晴跟上來。
後來實在是沒時間了,林熙轉過身來一把抓住了柳沛晴的手。
柳沛晴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條。
看到自己喜歡到骨子裡的人正睜著水汪汪的大眼睛望著自己,林熙心裡軟軟的,原先要脫口而出的嘲諷盡數嚥了回去,柔聲同柳沛晴說:「快點兒,去晚了人多就不好玩了。」
林熙這話跟一片羽毛似的在柳沛晴的心頭上掃過,掃得她心裡麻麻的。
不敢直視林熙這似水柔情,柳沛晴扭開頭去,嗯了一聲。
林熙笑笑,手掌翻轉,與她十指緊扣,然後牽著她快步往前走。
一路上,林熙的嘴角都呈上揚狀態。
聽著身後柳沛晴不緊不慢的腳步聲,他得意地心想——
兩天前你不肯執我的手,今天還不是讓我給牽到了?
哈哈哈,這就是命運啊!


☆、第35章
□□□□沈庭玉與沈碧雲二人已經在二門外恭候多時。
看到林熙同柳沛晴攜手而來,沈庭玉俊朗的面容上浮起一抹玩味的笑。
林熙將柳沛晴的手拽得死緊,不讓她抽出去,然後大大方方地沖沈庭玉咧嘴一笑:「小舅舅。」
在沈碧雲的世界裡,一切都是模糊的,所以她看不到眼前林熙和柳沛晴交握的雙手。
知道柳沛晴來了,沈碧雲滿心歡喜、磕磕碰碰地走到她身邊一把勾住她的胳膊,一下子將林熙擠了出去:「晴兒~」
千防萬防防住了柳沛晴逃開,誰知道一轉眼就這樣被沈碧雲輕易打敗,林熙很有挫敗感。
偏沈碧雲還跟個沒事人似的,高高興興地和柳沛晴聊開了。
沈庭玉臉上的笑又加深了幾分:「時候不早了,咱們出發罷。」
————
繼上一次揚州集市之後,柳沛晴再一次見識到了什麼叫人山人海。
而且這次的人遠比上一次在揚州見的人要多得多得多得多。
想想她柳沛晴上一次看到這麼多人,還是上輩子國慶假期爬北京八達嶺的時候。
一眼望去,密密麻麻的……都是頭頭頭頭頭頭……
看到柳沛晴一臉驚怕,林熙再一次拾起她的手:「沒事,你抓緊我就是了。」
柳沛晴輕輕地應了一聲。
林熙回頭看到沈碧雲扶著丫鬟的手下了馬車,防患於未然地對沈庭玉說:「小舅舅,碧雲就托你照顧了。」
沈庭玉倒是先瞧了柳沛晴一眼,然後調|戲了林熙一句:「不然?要不你同我換換?」
林熙用眼神無聲地控訴沈庭玉的無情無義無理取鬧——
喂!您可是我親舅舅!親舅舅不帶這樣坑侄兒的!
就在林熙與沈庭玉之間摩擦出許多火花之時,沈碧雲再一次無縫插|入:「不要不要!我要和晴兒在一起!」
才被林熙表白過的柳沛晴一時間還無法同他二人單獨相處,看到沈碧雲如此說,忙勾住她的手,附和道:「我也要同碧雲一起。」
沈庭玉對一臉失望的林熙攤手:「兩位小姐都這樣說,那麼我們就四人一起行動吧。」
哀大莫過於心死——這大概就是林熙此刻的心情寫照。
傳說中的「二人獨處的時光」,哈哈,是什麼東西,能吃嗎?
————
柳沛晴勾著沈碧雲在前面走,有說有笑。
沈庭玉與林熙一左一右地追隨在她二人身後,貌合神離。
林熙一言不發,且走且尋思,尋思著如何破除這個四人魔咒,掠了柳沛晴二人獨處。
沈庭玉亦沉默不語,然閒庭信步,氣質飄飄若驚鴻游龍。
四人身高加起來不過三丈,卻散發出三千丈的詭異氣場,震得路過的男子自覺退讓,路過的女子紛紛側目。
沈碧雲粗神經地沒覺察到身後兩人的不對勁,只附在柳沛晴耳邊,同她說悄悄話:「晴兒,你覺得我小叔叔怎麼樣?」
柳沛晴沒把沈碧雲這個問題往深處想,聽她這樣問,毫不遲疑便答:「沈家舅舅俊逸非凡,脾氣又好,是個很好的人呀。」
沈碧雲抿嘴一笑,又道:「那你喜歡他嗎?」
柳沛晴僵硬了:「……啥?」
沈碧雲看不到柳沛晴的表情,只當她的沉默是默認,使勁兒撮合她:「你看,我小叔叔人生得好脾氣又好,最重要的還有一點就是他還沒成婚!雖然說年紀比我們大了些,但是我媽常說,年紀大的男人會疼人……晴兒要不你就給我做小嬸娘吧?!」
柳沛晴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心虛地回頭看了一眼緊跟在自己身後的林熙,柳沛晴對著沈碧雲乾巴巴地一笑:「碧雲你別瞎說……他可是我們的長輩。」
沈碧雲十分難得地翻了個不淑女的白眼:「晴兒你傻吧你?他是我和熙哥哥的長輩,和你可沒什麼血緣關係……你倆可以成婚的!」
柳沛晴的笑要掛不住了:「話不是這麼說的呀碧雲。萬一我和你小叔……那回頭我見到大舅娘,該怎麼稱呼?熙表哥見到我,又該怎麼稱呼?!」
沈碧雲一副捉x當場的表情,揶揄地看著柳沛晴:「嘖嘖,還說我瞎說,自己還不是在那兒瞎操心稱呼的事?!想那麼遠做什麼?只要你同我小叔叔成了……那這些都不算事!」
柳沛晴:「…………」
心好累。
————
柳沛晴和沈碧雲鬼鬼祟祟地聊著沈庭玉的時候,林熙就注意到了她倆的不對勁。
後面又發覺柳沛晴頻頻回頭看自己,林熙不由得再一次自覺往臉上貼金——
難道說,她倆在聊我?!
如是一想,林熙心花怒放。
啊哈哈,雖然晴妹妹還沒有答應我,但依眼前的情況看來……有戲!
林熙正兀自美起來,正對面突然湧來擠擠人|流。
林熙心思一動——
機會來了!
頃刻間,人潮捲到了面前。
「晴妹妹小心!」
林熙大步往前一把抓住柳沛晴的手腕。
誰知道對面的人來勢洶洶,直接將林熙的手衝開,還差點兒將他撞倒在地。
感覺到手上一空,林熙心裡一咯登,又補救似地一撈,撈住了柳沛晴的手腕。
抓到了人,林熙那空掉的心又踏踏實實地落回原處。
手上一用力,林熙將她整個人拉到懷中,緊緊護住,不讓別人撞到她。
身邊人來人往熙熙攘攘,林熙唯願自己這一肉身能化作銅牆鐵壁,為她守護住眼前這方片天地,護她周全。
————
人如過江之鯽,嘩啦啦地沖了半刻鐘才消停。
被沖得亂七八糟的林熙四下看看,確認不再有危險了,才鬆開環抱著表妹的手。
林熙正要低頭問人可還安好,但是在看到她頭上那朵碧綠菊花的時候,僵硬了。
懷中之人緩緩地抬起頭,面若芙蓉,雙瞳剪水。
「謝謝熙哥哥保護我……」
她羞答答地對林熙道謝。
林熙一臉見了鬼的表情:「碧雲,怎麼是你?!」
————
在人海的另外一端,柳沛晴對沈庭玉款款一福:「多謝沈家舅舅相護。」
「沛晴客氣了。」沈庭玉微微頷首,然後舉目四顧,「熙兒和碧雲也不知道被人群擠到哪兒去了……你我在這兒等著也不濟事,不若先去到大佛寺,再從長計議罷。」
柳沛晴抬頭看去,正巧同沈庭玉收回來的視線撞在一塊,嚇得她做賊心虛地撇開了頭:「好。」
————
柳沛晴邁著小碎步,不緊不慢地跟在沈庭玉身後。
二人一前一後地走了一段路,沈庭玉突然打住腳步,轉身來對柳沛晴道:「沛晴你還是同我並肩走吧。萬一我把你弄丟了,熙兒又要怪我了。」
聽到沈庭玉提林熙,柳沛晴心裡挺彆扭的。
但是沈庭玉是長輩話又說得在理,柳沛晴不好矯情,快步上前,同他走在了一起。
兩個不熟的人在一起,不說話的話,氣氛就會顯得比較尷尬。
而能舉例出來的話題,也就只有……林熙。
聊,還是不聊?
柳沛晴正糾結著,那邊沈庭玉就開口了:「熙兒是我看著長大的。我要是說不熟悉他,沒人敢說熟悉他了。沛晴你別看他在你面前總是討巧賣乖沒個正形,在別人家的小姐面前,還是能裝得人模狗樣的。」
柳沛晴遲疑了一下,問沈庭玉:「沈家舅舅……你這是在誇熙表哥嗎?」
沈庭玉一臉理所當然:「我自然是在誇他。」
柳沛晴:「…………」
當真是親甥舅,連誇人都一樣地透著一股濃濃的欠扁氣息。
沈庭玉繼續以自己的方式誇著林熙:「熙兒年紀小小,已經這般能裝,可見將來必定能大有作為。再者,他又生著一副潘安貌衛玠容,放眼整個京城沒幾個公子哥兒比他更俊的了……莫說公子哥兒,想來比他更俊的小姐也是沒有的……」
沈庭玉褒貶不明地誇著林熙,聽得柳沛晴囧囧有神。
沈庭玉王婆賣瓜似地狠誇了林熙一頓,突然停下腳步,轉頭過來問柳沛晴:「沛晴,熙兒這樣的,你可瞧得上?」
柳沛晴大腦當機了:「……啥?」
沈庭玉微微一笑,清風自來:「明眼人都看得出他中意你。那麼你呢,可中意他?」
柳沛晴:「…………」
沈家人都有給人做媒的癖好嗎?
前面才送走一個沈碧雲,這邊就來了一個沈庭玉……
梅……
————
柳沛晴和沈庭玉這邊聊得正好(?),林熙和沈碧雲那邊氣氛卻有些詭異。
林熙因為拉錯手抱錯人,正在不爽當中。
而沈碧雲則好似小女兒的心事被人戳破一般,羞答答地跟在林熙身後,矜持著不好意思說話。
二人默默地走了好長一段路,身旁突然傳來一個人的叫聲:「呀~那不是沈家妹妹嗎?」
沈碧雲眨巴眨巴霧氣濃濃的大眼睛,先循聲望去一眼,然後再迷茫地扭頭去看林熙。
到底還是表親,林熙不忍心讓沈碧雲出糗,提示了她一句:「是柴陽郡主。」
沈碧雲面上一紅,聲如蚊訥地說了一句「謝謝熙哥哥。」
話音一落,沈碧雲就看到面前飄來一坨不明物體,然後自己的手被她抓住了。
沈碧雲朝來人行了個禮:「郡主姐姐。」
柴陽郡主笑著伸出手摸摸沈碧雲的臉,瞟了一眼她身邊的林熙,問:「怎麼是林熙同你來的?你小叔呢?」
「剛剛來了一大群人,把小叔和我們衝散了……」
沈碧雲答。
柴陽郡主一聽,不由得蹙起眉頭:「怎麼就走散了……」
林熙看著柴陽郡主,計上心來。
對著柴陽郡主一揖,林熙道:「郡主姐姐,我與碧雲不僅同小舅舅走散了,和家中奴僕也走散了……還請郡主姐姐出手相助,替我們尋回小舅舅。」
柴陽郡主笑了:「小熙熙你實在是太客氣了~庭玉的事我豈會坐視不管的?放心,不出一刻鐘,本郡主包管庭玉好端端地出現在你面前!」
————
和沈庭玉聊著林熙,柳沛晴同他也不至於冷場。
二人且行且說話,不一會兒便走到了大佛寺門外。
突然間兩個做侍衛打扮的男子衝上來,攔住了柳沛晴和沈庭玉的去路。
柳沛晴微微一怔,只見那二人齊刷刷對著沈庭玉一拜,道:「我家郡主有請,請沈公子隨我們來。」
聽到郡主二字,沈庭玉神色大變,當即掉頭便走!
此時又有二個侍衛從後頭衝上來攔住沈庭玉:「沈公子請留步!」
沈庭玉一臉慍色:「我要是不留呢!」
沈庭玉話音一落,只見刀光劍影一片,四人手中刀劍皆數出鞘。
「那沈公子就別怪我等冒犯了!」
當前一人正色道。
沈庭玉雙唇緊抿面色鐵青,一言不發。
沈庭玉在柳沛晴的印象之中一直都是超然物外的,此番見他動怒,不由得大大地好奇起這個郡主是誰起來。
可作為一個局外人,又不瞭解情況,柳沛晴不好發表任何評論,便安安靜靜地站在沈庭玉身畔,等他們雙方出結果。
兩廂僵持著片刻,沈庭玉率先認輸。
「帶我去見你們郡主!」
沈庭玉語氣不善,對那為首之人道。
「刷刷刷刷」四聲,刀劍收鞘。
四人一齊對沈庭玉抱拳道:「多謝沈公子體察!」
說完,為首那人往身側一比:「沈公子請這邊來。」
沈庭玉扭頭對柳沛晴說:「沛晴你先跟著我,待會兒我再讓吳文靜給你找熙兒。」
柳沛晴已然看愣,聽沈庭玉這般說,呆呆地點了點頭。
回頭看到那帶路人不動,沈庭玉沒好氣地罵他一句:「還愣著幹什麼?!還不帶路?!」
帶路人忙說聲「失禮」,先行一步。
沈庭玉一拂袖子,面色不善地跟在他身後。
柳沛晴不敢落後,趕緊追上前去。
這四個侍衛擁著沈庭玉與柳沛晴二人進了大佛寺,七拐八繞地,走進一處小小庭院。
領著沈柳二人來到正廳外,帶路人不再上前,而是側身一讓:「沈公子裡面請。」
沈庭玉冷哼一聲,施施然挽袍進了屋。
柳沛晴十分自覺地跟上。
一進屋,柳沛晴就看到正中坐著一位錦衣華服的少女,看著十八|九歲的模樣,生得十分美貌。
這大概就是柴陽郡主了罷?
柳沛晴尋思著,向那女子行了個禮,隨即就聽到耳邊有人在叫自己:「晴妹妹。」
柳沛晴循聲看去,只見林熙快步向自己走來。
林熙牽起柳沛晴的手上下打量了番,到底還是不放心,問:「可被撞到?有沒有受傷?」
他這般關心自己,柳沛晴心裡暖暖的,軟聲回答他道:「沒事,小舅舅把我護得好好的。」
林熙一聽這聲小舅舅,心裡正冒著酸,那邊沈庭玉就陰森森地開口發問到:「熙兒,是你告訴吳文靜我在這附近的?」
沈庭玉話音一落,柴陽郡主吳文靜猛一拍桌子:「沈庭玉你別不識好歹!要不是我,你能這麼快見得到你外甥?!」
沈庭玉冷冷一笑,連個斜眼都不屑於給吳文靜:「吳文靜,我沈庭玉同你說過許多遍了,我和你不可能!你要是真有丁點兒女子的矜持,就少往我身上貼!」
沈庭玉話說得重,吳文靜卻根本不往心裡去:「反正全京城都知道我喜歡你,我就高興倒貼你怎麼著?!」
「你——!」
看到沈庭玉被吳文靜這一番氣得臉紅脖子粗,柳沛晴驚得眼睛都圓了。
林熙四下看看,牽了她的手,輕手輕腳地出了門。
————
被林熙拉著走了好遠,柳沛晴還不忘回頭看上一眼:「就這樣留小舅舅同郡主在一塊兒,沒事嗎?小舅舅不會吃虧嗎?」
聽到柳沛晴關心沈庭玉,林熙心裡頭有些酸:「我小舅舅一個大男人,能讓郡主佔了什麼便宜去?!晴妹妹你就別瞎操心了!」
「哦……」
柳沛晴訥訥地應了一聲,然後想起一件重要事情:「咦,碧雲呢?」
林熙酸味更重了:「你心裡就只惦記著別人!想想我行不行!」
「你這不是好好地站在我面前嘛……」
柳沛晴覺得有些兒委屈。
林熙見不得她示弱,歎息了一聲,道:「碧雲把頭髮給撞散了,在後邊收拾著呢。我先帶你去廂房整理整理,收拾好了再同你去見她。」
「嗯!」
柳沛晴應了聲,將林熙的手握得緊上幾分,像是在安慰他一般。
林熙微微一怔,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揚。
到了廂房,柳沛晴先讓流霞撲著哭了好一會兒,才重新整飭妝容。
在流霞給自己梳頭的時候,柳沛望著鏡中的林熙,好奇地問他:「小舅舅同這個柴陽郡主,還有什麼掌故嗎?」
林熙對著她狡黠地一笑:「這個……就說來話長了~你叫我一聲小熙熙,我就告訴你~」
柳沛晴啐了他一口:「呸!愛說不說!」
「你想聽,我說不就是了?」
林熙說著,拉了一張椅子在柳沛晴身邊坐下。
「說起來柴陽郡主情竇初開,頭一個看上的就是我家小舅舅……」


☆、第36章
□□□□接下來,林熙繪聲繪色地,給柳沛晴說了一個「霸道郡主愛上我」的故事。
「柴陽郡主緊巴巴地追了我小舅舅三年不成,一怒之下直接找上太后,讓太后給她同小舅舅賜婚。」
「太后疼愛郡主這個侄孫女,允了她的要求賜了婚。聖旨下來,我小舅舅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打死都不肯接旨。」
「沈家百年書香,雖說家世不如柴陽郡主家顯赫,但也算是清流一派之中的中流砥柱。因為賜婚一事,朝上彈劾柴陽郡主的折子絡繹不絕,聖上被鬧得頭疼,最後不得不收回了成命。」
「原先小舅舅待柴陽郡主還算是彬彬有禮,後來因為賜婚之事,小舅舅徹底和柴陽郡主翻了臉。可是郡主不以為意,再接再厲百折不饒地繼續追求小舅舅……」
「我小舅舅二十六歲了還沒成婚,皆拜柴陽郡主所賜。而他三天兩頭的離京,也是想要逃避柴陽郡主……」
聽林熙說完這段掌故,柳沛晴兩個眼睛瞪得有□轆大。
驚歎了一聲,柳沛晴說:「今兒小舅舅也太倒霉了,怎麼就讓郡主知道他來香會了呢?!」
林熙朝柳沛晴眨眨眼,邀功似地開口:「是我請求柴陽郡主幫忙找小舅舅的。」
聽到林熙這樣說,柳沛晴看他的眼神都變成了鄙夷:「哪有你這樣給人做親外甥的?!親手把自家小舅舅洗乾淨了給郡主送過去?!」
「晴妹妹你不瞭解情況~」林熙軟軟地瞪了柳沛晴一眼,「你仔細想想,要是小舅舅真不喜歡柴陽郡主,大可娶個妻子,讓她死心的嘛!」
柳沛晴白了他一眼:「婚姻不是兒戲,不能將就!」
林熙一臉認同:「晴妹妹你這話說得對!」
柳沛晴受不了他這狗腿樣,呸了他一口。
林熙笑嘻嘻地湊過來,解釋到:「其實吧,我是覺得小舅舅對郡主也有些意思,所以才將他的行蹤告知郡主的。」
這回柳沛晴是真嚇到了:「……啥?!」
林熙來了興致,蹲在柳沛晴跟前給她做分析:「要不然你想啊,我小舅舅什麼人,能讓幾個侍衛給脅迫得手?要是真不喜歡郡主,避之還來不及呢,能來見面?!」
柳沛晴:「…………」
林熙笑瞇瞇地歪著頭看著柳沛晴,等著她誇獎自己。
好半響,柳沛晴才開口:「我怎麼覺得……你是在胡說八道?」
林熙噎了一噎,憤憤道:「愛信不信!」
說完,林熙又十分不爽地補充上一句:「再說了!就只許他平日裡坑我,我坑他一會也不成?!」
柳沛晴低頭琢磨了好一會兒,覺得林熙好像說得……還算有道理?
所以說,沈庭玉是個長著一張禁慾的臉,卻有一顆不安於室的彆扭的心的人?!
柳沛晴被自己這個點評給囧到了……
這又是什麼鬼比喻……
————
後來沈庭玉與柴陽郡主發生了什麼事情,柳沛晴不得而知。
她收拾收拾乾淨,沈碧雲就過來了。
被這麼一折騰,大傢伙好像對於逛香會這回事都興致缺缺,隨便繞了一圈就回家去了。
回去的路上,沈碧雲是愁容滿面柔腸百轉,臉上寫滿了「我有心事沛晴你快來問我快來問我」。
作為一個有問必答有求必應的好朋友,柳沛晴十分給面地開口問沈碧雲到:「碧雲,你有什麼心事嗎?」
沈碧雲似羞答答的玫瑰靜悄悄地開,答:「晴兒,今天熙哥哥他……抓了我的手,還把我抱在懷裡,保護我,不讓別人衝撞我……」
柳沛晴:「……然後呢?」
沈碧雲撫了撫羞紅的臉頰,道:「我覺得,我應該是……喜歡上他了……」
————
一路上,柳沛晴胸口上都是悶悶的。
沈碧雲後來再說了些什麼,她都沒聽進去。
好在沈碧雲看不清楚她臉上的表情,又只沉浸在自己的感情世界裡,根本沒覺察到柳沛晴的不對勁。
這一段路,明明就不過兩刻鐘,柳沛晴卻覺得自己走了有半日之久。
好不容易回到了林府,柳沛晴一下車便直奔自己的廂房去,連林熙的叫喚都聽不到。
往床上倒頭一栽倒,柳沛晴思緒紛亂,一會兒是林熙往日裡同自己玩笑的場景,一會兒是大舅媽沈氏冷淡的態度,再一會兒又是沈碧雲在車上同自己傾訴衷腸時、嬌羞又雀躍的神情。
歎息一聲,柳沛晴合上雙眼,腦海中浮起林熙表白時說的那句話——
「你是否願意,同我執手偕老,一起走完接下來的漫長人生?」
跟顆白菜似地往床裡一滾,柳沛晴把頭埋進被子裡。
這都是什麼事……
————
林熙發現,從香會回來後,柳沛晴突然又不理自己了。
與此同時,林熙發現,二哥林源的狐狸尾巴露出來了。
林源開始三天兩頭地往老太太那兒跑,林熙十次去有九次能和他撞上。
而且林源每次去,都能給柳沛晴帶上一些討巧的小玩意兒,什麼會動的木頭小狗啊,會唱小曲兒的鸚鵡啊等等等,以博佳人一笑。
還狠該死地合柳沛晴的胃口。
林熙這回有危機感了。
眼瞧著他同柳沛晴約定好的十日之期即將來到,林熙決定,再博一次。
那日天未亮,林熙就起來了。
叫上旺兒,林熙策馬前往郊外。
當天空浮起第一道魚肚白時,他回來了。
————
柳沛晴是在濃郁的花香之中醒來的。
迷迷糊糊地從床上坐起來,柳沛晴揉著眼睛叫了一聲:「流霞。」
「小姐您醒啦?」
柳沛晴應了一聲,呢喃道:「怎麼這麼香……」
在扭頭看到一室爛漫金黃時,柳沛晴的話戛然而止。
屋裡擺滿了那日她同林熙在山谷裡看到的小黃花。桌上、櫃子上、茶几上……到處都是。
花兒們生機勃勃地綻放著,好似色彩濃烈的油畫,填滿了柳沛晴的視野。
流霞將手中的一大把花插入花瓶之中,將花瓶擺在梳妝台上後,轉身推開了窗子。
清晨的陽光散落,為屋裡的金黃增添了一份柔軟溫暖。
光暈之中,細小的塵埃紛飛,好似花朵的香氣實化了一般,氤氳成片。
柳沛晴的眼睛有點酸。
「三少爺一早就出門去,折了這許多花來。」流霞說著走過來扶柳沛晴起身,「還讓我們輕手輕腳地擺,莫要吵醒您。」
「他……」
一個字說出口,柳沛晴才發覺自己的聲音都是哽咽的。
忍住心頭即將噴薄而出的濃烈情感,柳沛晴閉嘴不言,扶著流霞的手下了床。
柳沛晴更了衣,在梳妝台前坐下。
銅鏡裡也滿是鮮艷的花,層層疊疊,一直開到柳沛晴的心裡去。
在流霞給自己梳頭的時候,柳沛晴伸出手,撫摸那放在梳妝台上的鮮花。
花兒和她記憶之中的一樣。
簡簡單單的五瓣花瓣,單看也許樸素,可是一大簇地放在一起,卻有一種熱鬧活潑的美。
待流霞給自己梳好頭,柳沛晴將花瓶裡的花折了一朵下來,看似隨意卻十分鄭重地別在髮髻上。
流霞望著鏡中的柳沛晴一笑,又伸手折了兩朵下來,給她別在頭上:「這花要多了才好看呢。」
柳沛晴不自覺地跟著流霞笑了:「是的呢。」
話音一落,柳沛晴就看到一襲天青色的衣袍撞入鏡中。
流霞轉身對來者一福:「三少爺。」
聽到流霞這一聲稱呼,柳沛晴只覺得自己的心「砰砰砰」地狂跳起來。
只聽見林熙對流霞溫聲道:「流霞你先出去吧,我有些話想對晴兒說。」
流霞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還十分識相地在退出外屋的時候合上了門。
門合上的那一聲「卡擦」聲,好像在柳沛晴的心上敲了一下似的,敲得她莫名地緊張起來。
晨風輕送,滿室花香縈繞。
柳沛晴突然覺得自己被這花香熏得有些兒頭暈。
林熙就這般靜靜地站在她身後,靜靜地注視著鏡中的她,不說話。
柳沛晴做賊心虛一般地,不敢去看鏡中的林熙,目光落在一旁的小黃花上,一動不動。
二人不知如此相持了多久,林熙終於開口了:「今天,是第十天了。」
柳沛晴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十天前,我和你約定好的,你今天要給我一個答覆。」林熙目光如深邃無邊的夜空、又似夜空下暗湧浮動的海洋,看著鏡中的柳沛晴,「而你的答案……是什麼?」


☆、第37章
□□□□被林熙這樣一問,柳沛晴呆了呆,突然冒出一句牛頭不對馬嘴的話來:「你不是說過,那個山谷只有你和我兩個人知道嗎?」
林熙微微一怔,然後愣愣地回答:「是只有你和我兩個人知道啊。」
柳沛晴掃了一圈周圍的花,朝鏡中的他挑眉:「你一個人搬這麼多花回來?」
林熙一臉委屈:「……當然叫了馬車去的啊!」
「那你一個人折了這麼多花出來?」
「…………」
「哼!」
看到柳沛晴不高興,林熙心裡突然有些著慌。
繞到柳沛晴跟前蹲下,林熙仰起頭,像只乞食的小狗一般看著她:「你為什麼就不能相信我說過的話呢?!」
說著,林熙突然委屈起來:「每次都是這樣。我說小時候不是故意推你下湖的你不信,我說喜歡你你也不信……」
柳沛晴囧了一下:「我信的啊……」
「真的?!」林熙振作起來,兩眼成星星,「那麼你的答案是什麼?!」
柳沛晴瞥了一眼梳妝台上的小黃花,沉默了。
林熙一開始還很有耐心地等她回答,可隨著這沉默的時間越來越長,他的心也慢慢地沉了下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柳沛晴終於打破了這沉寂:「林熙,我……我現在還沒想明白……你能再給我一些時間嗎?」
柳沛晴沒有一口否決掉自己,林熙心裡還是寬鬆不少。
「那你還要想多久?」
林熙問。
柳沛晴琢磨了一下,說:「半……半個月?」
林熙眉頭一蹙,道:「半個月怕你也想不明白……要不你一個月後再答覆我吧。」
柳沛晴靜默片刻,點頭:「好。」
等待雖然也是一種煎熬,但好歹比被直接拒絕好。
林熙是這樣想的。
知道自己被判了緩刑,林熙還不忘問一下競爭對手的量刑:「那二哥呢?你可喜歡他?」
柳沛晴低頭橫了林熙一眼:「我這顆心才多大,能個個都裝進去?!」
林熙一聽,嘴角無法抑制地上揚。
只要二哥沒戲,那就還有的是時間慢慢來~!
林熙這得意的小表情一清二楚地落在柳沛晴眼中。
忍不住跟著他眉眼一彎,柳沛晴伸手在林熙的腦門上戳了一下:「就這點出息!」
林熙乘機將她的手抓住,咧嘴笑了:「是,我就這點兒出息,只你一個念想。」
柳沛晴禁不住臉上一紅。
啐了林熙一口,柳沛晴道:「能不能再多點兒出息?!」
林熙嬉皮笑臉著:「那你說吧,想我怎麼個有出息法?」
柳沛晴想了想,說:「不靠父輩的庇蔭,闖出自己的天地。」
林熙收起了臉上的笑,一臉認真地看著柳沛晴:「如果這是你之所願,那我便赴湯蹈火以求。」
在林熙灼灼的目光之中,柳沛晴覺得自己的心,好像裂開了一道縫兒。
————
林府的人都覺得,三少爺林熙最近好像有點不太對勁。
早上聞雞起舞,晚上懸樑刺股。
若不是林家有的是錢有的是燈油,估計囊螢映雪這樣的事他都做得出來。
孫兒有如此改變,林老太太是喜聞樂見的。
大太太三番兩次來找她尋求幫助,企圖說服林熙不要這麼拚命,都被她樂呵呵地打發了。
林熙的努力,柳沛晴都看在眼裡。
她覺得,自己心上的那一道裂縫,好像越來越大,大有塌陷的趨勢。
————
一晃眼,半個月過去了。
京城進入了中秋。
而林公府,來了一個別緻的客人。
那日,林熙正在烈紅如火的楓樹下練著劍,旺兒突然火燒火燎地跑了進來:「少爺少爺!您來客人了!」
林熙的目光比劍氣還犀利,戳了旺兒兩下子:「閉嘴!等我練完劍了再說了!」
這時候,有人爽朗大笑著走過來:「怎麼!是我也不想馬上就能見到?!」
林熙微微一怔,然後面帶喜色地收了劍,轉身往來者行去:「阿川!」
周川三步並作兩步撲過來,伸手同林熙一拍掌,再拍拍他肩膀,嘖嘖稱讚道:「哎喲喲,長進了哦,開始發奮了~!」
林熙將手中的劍拋給周川,回頭拿了桌上的另外一柄劍,笑道:「廢話少說!我正缺個同我喂招的人,你來了正好!」
「好!」
周川說著,隨手挽了個劍花,挑劍向林熙:「來,船上呆久了,我也正好活動活動!」
林熙桀驁一笑,朝著周川將下巴一揚:「那你可要小心了!」
周川大笑起來:「誰該小心還不知道呢!」
林熙左腳往前一點,立成乾坤,對周川勾勾手:「來!看我怎麼揍你!」
————
林熙和周川這一場比試,持續了將近半個時辰。
旺兒在一旁看著是又激動又緊張,激動的是二人打得激烈好看,緊張的是擔心林熙在周川手下吃虧。
然而旺兒所看不出來的,則是林熙一直讓著周川,跟貓抓老鼠似的逗他玩兒。
林熙最後還是玩倦了。
一記平刺,林熙劍指周川的喉嚨,歪嘴邪邪一笑:「承讓。」
周川瞪了林熙一眼,抬手兩指推開他的劍,說:「就不能給個乾脆?這麼逗我好玩?」
林熙收了劍,接了旺兒遞上來的毛巾擦汗,道:「我一個人左手跟右手打得膩味,好不容易來個人,就不能讓我練久一些?」
周川沒好氣地應了聲:「能!」
過來搶了林熙的毛巾,周川擦了一把頭上的汗,誇林熙道:「不過才半年不見,你就這麼大長進……怎麼回事,腦袋被門夾了?」
林熙腦海中浮起柳沛晴的臉,嘴角直直要笑到耳朵邊上去:「有人期許。」
周川抬腿踢了他一腳,一臉嫌棄:「瞧你這點兒出息!快把嘴邊的哈喇子擦擦,都快淌下來了!」
「你才流哈喇子呢!」林熙睥睨過來,「你這是嫉妒!」
「得了吧!就你,我能嫉妒啥?!」
周川又踹了林熙一腳。
林熙不避不躲,生受了周川這兩腳,然後轉身一個餓虎撲食,將周川壓在身|下,揚拳就打:「你小子欠收拾是不?!」
周川又大笑起來,格擋了林熙幾拳,發覺他沒怎麼使勁,後面就隨他揍去了。
胖揍了周川一頓,林熙的拳頭終於停下來了。
周川平躺在地上,仰望著頭上的天空,突然開口問到:「對了,沛沛呢?他不是同你來京城了嗎?人在哪?」
林熙一聽這陌生的名字,愣住了:「沛沛?」
誰啊?
周川嘖了一下:「你表弟,柳沛!」
林熙:「…………」
周川的目光掠過林熙乾巴的臉色,定格在頭頂那一片蔚藍的天空上:「不瞞你說,我這次進京,是衝他來的。」
林熙眉頭擰成了鐵疙瘩:「周川你什麼意思?」
周川歎了口氣:「打你倆離開揚州,我晚上做夢總是夢見他,白天裡走神也是因為他……阿熙,你說,我是不是斷袖了啊?」
林熙:「…………」
臥槽?!
————
在林熙大腦飛速運轉,思考如何應對周川之時,曹操到了。
「熙表哥,你為什麼會騎在男人的身上?」
一道清麗的女聲打破了現場的寂靜。
林熙的大腦似撞上了生銹的門,「匡當」一聲,卡殼了。
周川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身著藕荷色長裙的明麗少女站在花叢之後,正蹙著眉頭看著他同林熙。
周川的大腦似撞上了生銹的門,「匡當」一聲,也卡殼了。
柳沛晴看著石化的林熙和周川,半響等不到他倆的反應,又問了一句:「熙表哥,周大哥,難道你倆是一對兒?」
————
柳沛晴話音一落,林熙和周川都感覺到「斷袖」兩個金光閃閃的大字攜萬鈞之勢砸了過來,將他二人砸了個暈頭轉向。
林熙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
毫不猶豫地從周川身上一躍而起,林熙彈彈衣袍上的灰塵,努力擺出個超然出塵的表情,對柳沛晴說:「晴兒你誤會了,我的心日月可鑒,怎麼可能是斷袖?!」
更何況對像還是周川?!
周川的大腦也活泛起來了。
與此同時,巨大的驚訝如浪潮般卷沒了他。
撐地坐起,周川指向柳沛晴的手都是顫抖著的:「沛……沛沛!你居然是個女的?!」


☆、第38章
□□□□林熙毫不猶豫地抬起腳一把將周川的手指踩在腳下:「瞎了眼了你?!這是柳沛的妹妹!」
周川幽怨地看了林熙一眼:「阿熙,你覺得我有這麼蠢嗎?妹妹能和哥哥長一個樣兒?!」
林熙面不改色:「孿生的!」
周川默默地扭頭,幽怨地看向柳沛晴:「沛沛,你告訴我,你是不是還有個妹妹?」
「有!」
「沒有……」
林熙和柳沛晴異口同聲地回答。
周川朝林熙挑了挑眉毛:「阿熙,你不是說她就是妹妹嗎?為什麼說她還有個妹妹?」
這時候反應過來的林熙滿心都是羊駝,奔跑在他曠野無邊的心田之上。
柳沛晴不知道周川和林熙之間有很多她所不知道的貓膩,只習慣性地白了林熙一眼,然後轉頭對旺兒說:「旺兒,還不快把川哥扶起來。」
柳沛晴這一聲「川哥」把周川的魂兒叫回來了。
沒等旺兒走到跟前,周川就七手八腳地從地上爬起來,連衣服上的灰塵都顧不上拍,一個箭步衝到柳沛晴面前,睜大了眼睛瞧她:「沛沛,你是女的?!」
柳沛晴朝周川一福,說:「川哥,當初我在揚州為圖方便女扮男裝,隱瞞了你,實在是抱歉。」
柳沛晴這話算是承認了自己就是柳沛,一旁聽著的林熙覺得大勢已去,抬手遮住了一臉的悲痛。
蒼天啊大地啊,好不容易確認二哥沒戲了,這又來了個周川……
還能不能讓我好好過日子了!
————
周川到底是外男,柳沛晴陪著他說了兩句話,便告辭了。
林熙毫不猶豫地撇了周川,向柳沛晴請纓:「我送你!」
柳沛晴臉紅了一紅,往周川那邊看了一眼,對著林熙搖搖頭,小聲道:「川哥還在這兒呢,你先陪他。」
「他用不著我陪!」
在柳沛晴面前,一向肯為兄弟兩肋插刀的林熙毫不猶豫地插了兄弟兩刀。
周川這時候正有一肚子的問號,哪肯放林熙走?
上前來一把拉住林熙,周川一臉埋怨地開口道:「小熙熙你討厭!誰說人家不用你陪啦?!」
林熙:「…………」
柳沛晴忍不住「噗嗤」一笑,然後對林熙說:「熙表哥你還是多陪陪川哥吧,從金陵到京城一趟,不容易。」
柳沛晴柳大人都這樣發話了,林熙林小弟心裡再不樂意,也只能同意:「那好吧……」
柳沛晴再朝周川一拜,領著丫鬟流霞離去了。
周川和林熙二人十分有默契地一同目送柳沛晴離開。
看著柳沛晴的身影閃過月門,消失不見,周川轉過身來,一個猛虎下山將林熙撲倒在地,雙手掐住他的脖子:「好你個混賬!為什麼要瞞著我沛沛是個女的!害得我鬱悶了半年,覺得對不起我周家列祖列宗,好幾次都想要自絕於我太爺爺的牌位前面了!」
林熙毫不留情地弓起腳來頂了周川的腹部一下:「那你怎麼不去死?!」
林熙這一下拱得狠了,周川捂著肚子滾到一旁,顫抖著聲音控訴他:「阿熙你……好陰毒的招!」
林熙撐地坐起,盤了腿,揚眉看向周川:「我沒踹你命根子就算夠義氣了!」
看著周川只在地上嘶聲,林熙蹙起眉頭,湊過去關懷了一句:「不會吧,真的很痛?要不要叫太……」
林熙那個「醫」還沒有說出口,就被周川一拳打在了胸膛上,打得仰面倒到了地上。
「這回算是扯平了。」
周川吹吹自己的拳頭,從地上蹦了起來。
林熙捂著生疼的胸口,朝周川白了一眼:「沒度量!」
周川對著林熙扮了個十分難看的鬼臉,道:「沒錯!我周川就是這麼個錙銖必較的人~」
「還得了意了你?!」林熙說著從地上爬起來,轉頭去吩咐旺兒,「叫人拿好茶好果子來,我和阿川說說話。」
————
在後花園的涼亭裡坐下,周川開口便是:「阿熙,你喜歡沛沛?!」
林熙大大方方地承認了:「嗯!」
說完林熙就不忘警告周川一句:「你可不許打她的主意!」
周川聳聳肩,又問:「既然你喜歡她,那麼你向她父母提親了嗎?」
正巧在喝茶的林熙被周川這話給嗆了個正著,驚天動地地咳起來。
周川十分好心地伸出手來給他順氣:「別急,咱們一樣兒一樣兒地來說。」
林熙殺人的目光狠狠地剜周川幾刀,才止住咳嗽,沒好氣地回答:「關你屁事?!」
周川一臉了然:「那麼就是沒有提了。」
林熙噎了噎:「以後會去提的!」
周川鄙夷地看過來:「切!還說喜歡,喜歡又不給個名分,你這喜歡未免也太廉價了!」
林熙被周川這話氣了個半死,揚起拳頭對他低吼:「信不信我揍你?!」
「你揍我也改變不了你沒去提親的現實。」暴躁的林熙就在眼前,周川仍十分鎮定地抿了一口茶,「既然你不提,那就別怪我捷足先登了。」
林熙沉下眉:「周川你什麼意思?」
周川欠扁地咧嘴一笑:「就是我話裡的意思。」
林熙臉一黑,整張臉跟塊冰似的:「我警告你,你別打她主意!」
「她又不是你的,憑什麼我不能打主意?」周川斜眼瞧過來,「我周川活了十七年,好不容易遇上這麼個能讓我心動的主,不爭取一下我難受。」
林熙真想把手裡的茶碗扣周川頭上。
看著林熙恨得牙都要咬碎了,周川伸手過來在他手上拍拍:「阿熙,你是知道我的,我認定的事,誰威脅我也沒用……如果沛沛最後嫁了你,我周川還把你當兄弟,絕無二話!」
林熙臉上的冰剛剛融化了些,馬上就被周川接下來一句話給凍回去了:「同樣的,如果沛沛嫁給我了,你可別傷心,要親親熱熱地叫她嫂子呀~啊哈哈哈哈哈~~」
林熙按住自己蠢蠢欲動的扔茶碗的手,對周川冷笑道:「那咱們便……走著瞧!」
————
周川下了戰書,林熙欣然接戰。
他本以為這又是一場持久戰,哪知道周川居然這麼快就出手了。
那是同周川相聚之後的第三個早上。
林熙一起來,就被老太太身邊浣月請了過去。
林熙給老太太請安後,四下看看,然後問浣月:「晴兒呢?還沒起來嗎?」
老太太無奈地搖搖頭:「就這麼緊張她?!我祖孫倆自個兒說說悄悄話也不成?!」
林熙嘻嘻一笑,走到老太太身邊坐下,摟了她的手臂說:「這不是怕就我一個人祖母您嫌不夠熱鬧嗎?!這才問起她的。」
老太太捏了一下林熙的鼻子,笑道:「貧嘴!」
林熙笑著又哄了老太太幾句,方問:「祖母尋了我來,有什麼事嗎?」
「你可認識一個叫周川的?」
老太太問。
林熙心裡覺得有些不對勁,但是還是很誠實地回答了:「他是我十二歲下金陵的時候認識的,我倆是十分要好的朋友。」
林老太太歎了口氣:「我就說呢,若不是認識你,他肯定也沒法兒認識晴兒。」
林熙心中警鐘大作:「這周川幹什麼了?!」
老太太拍拍林熙的胳膊,道:「今兒周川請了兵部尚書周大人來,向我求親呢!」
「啥?!求誰?!」
林熙大驚失色。
「還能求誰?!當然是求咱們晴兒了!」


☆、第39章
□□□□林熙差點兒被老太太這話給嚇了個生活不能自理:「周川真向您提親來了?!那麼您答應了沒有?!」
老太太無奈又好笑地瞪了林熙一眼:「晴兒父母俱在,她的婚事哪輪得到我做主?」
林熙一聽,鬆了口氣。
可是老太太接下來的話又讓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我同周大人說了,這事,還得周公子南下金陵去柳家提才成。」
林熙驚得兩隻眼睛幾乎要掉出眼眶:「祖母!您可是我親親親祖母!怎麼可以給敵軍出主意呢?!」
老太太白了林熙一眼:「是你自己不爭氣,還賴別人太厲害?」
林熙噎了噎,無言以對。
看到孫兒吃癟,老太太到底於心不忍。
摸摸林熙的腦袋,老太太說:「所以說,你該使勁了。」
————
林熙憂心忡忡地從林老太太那兒出來了。
路過柳沛晴門前時,林熙的腳步頓了一頓,還是選擇默默掉頭走開。
回到自己的院子,林熙先去問了丫鬟母親沈氏是否在家。
得知沈氏在佛堂念佛時,林熙沉思片刻,決定還是待母親出來後再同她商議柳沛晴之事。
腳步一拐,林熙正要往自己的屋子走去,正巧西廂房的簾子一掀,沈碧雲從裡面走了出來。
看到有個東西立在院子當中,沈碧雲微微一怔,然後聽到丫鬟在耳邊說「是表少爺」。
沈碧雲心中一喜,提了裙子一路小跑過來:「熙哥哥!」
林熙這時候再閃躲就太不給面子了,只能僵站在原地,待她奔到自己面前,才幹巴巴地叫了一聲:「碧雲妹妹。」
「欸~」沈碧雲高高興興地應了,一臉天真無邪地開口問,「聽說今兒早上有人來向晴兒提親了,這是真的嗎熙哥哥?」
沈碧雲這話像一擊重拳打過來,揍得林熙眼前直冒金星。
清咳一下,林熙不情不願地回答:「是的。」
沈碧雲焦急地跺跺腳:「哎呀!這怎麼可以?!」
林熙不解:「怎麼了?」
沈碧雲顧不上矜持了,扯了林熙的袖子就將他往屋裡帶。
林熙正好奇著,也由著她把自己扯進了屋。
命丫鬟把屋門關上,沈碧雲才湊到林熙身邊,壓低了聲音神秘地說:「熙哥哥你不知道嗎?晴兒她喜歡小叔啊!」
沈碧雲這話不只是重拳了,簡直就是一座泰山撲過來,把林熙壓得氣都喘不上來了。
緩了好半天,林熙才緩過勁來:「小……小叔是哪個小叔?!」
沈碧雲嬌嗔地看了林熙一眼:「還能是哪個小叔,就是咱們家的小叔啊……」
沈碧雲說著頓了頓,補充:「就是你小舅舅。」
林熙覺得身上的泰山上面又壓了一座嵩山。
「不……不可能!」
話雖是這麼說,可是其中的猶豫和遲疑讓發話人林熙自己都覺得這話不可信。
林熙的表情沈碧雲自然是看不到的,但是他的語氣還是能琢磨得透的。
又是軟軟地一嗔,沈碧雲一五一十地給林熙分析到:「熙哥哥你還記得那日我們去大佛寺參加香會嗎?那日我同晴兒一道兒走,問了她是不是喜歡小叔叔的……」
林熙忙追問:「她怎麼說?!」
「雖然她沒有正面承認,但是都開始操心同你的輩分問題,操心如果她同小叔叔在一塊兒了見到你該如何稱呼了……這可不就說明她對小叔叔上了心了?!」
林熙聽得眼睛都要從眼眶裡掉出來了。
消化了好半響,林熙還是很艱難地擠出三個字:「不……不可能!」
底氣不足地說完這句話,林熙腦海中突然浮現起當初在船上柳沛晴同小舅舅沈庭玉初遇的場景來……
晴兒那驚艷的眼神、那嬌羞的神態、那手足無措的舉動……
林熙痛苦地抬手摀住臉,就連沈碧雲在身邊嘰嘰喳喳說些什麼都沒聽進去。
該不會這麼背吧?!
才確定二哥出局,馬上就蹦出來個周川,而小舅舅緊跟其後……
這前有狼後有虎的局面,該如何是好啊!
————
從沈碧雲那兒出來,丫鬟就上前來回報,說大太太沈氏念完佛從佛堂裡出來了。
林熙忙前去拜見母親。
兒子這半個月來的努力勁頭沈氏是看在眼裡的,待林熙給自己請安完畢,沈氏就關切問起他的功課來。
林熙按捺住心中焦急,一一回答。
好不容易等沈氏問完了,林熙將袍子一撩,屈下雙膝在沈氏跟前跪下,「砰砰砰」搗蒜似的磕了三個頭,道:「母親,兒子有一事相求,請母親一定要答應!」
沈氏一瞧這場景,趕緊讓身邊的丫鬟去扶林熙:「起來起來!連個墊子都沒有跪什麼?!小心磕壞了膝蓋!」
林熙賴在地上不肯起來:「母親答應了,我才起來!」
知子莫過母,沈氏一看林熙這倔強樣兒,馬上就知道他要說的事是什麼了。
將臉一沉,沈氏道:「要是這事和柳沛晴有關,你就給我閉嘴!」
林熙神色愴然,朝著沈氏深深伏地一拜:「母親!我這一生若是娶不到她,那活著便沒有任何意義了!還請母親成全!」
沈氏氣煞,抓了手邊的茶碗就要往林熙身上砸:「你閉嘴!」
林熙不顧母親情緒,繼續往下說:「母親這些日子都在欣慰兒子有上進心,知道努力了。但是您可知道讓我做出這些轉變的人是誰?!正是晴兒啊!若不是她,若不是為了她,我才懶得管將來會如何,自己將會變成什麼樣的人!」
沈氏手中的茶碗拿不住了,狠狠地砸在林熙身邊的大理石地板上:「你閉嘴!那個柳沛晴給你使了什麼*術了,讓你這般心心念念不忘她?!你再嘰歪,我就去回了老太太,讓她答應了周家的求親,把柳沛晴許到周家去!」
林熙咬咬牙,起身,重重地磕下去:「還請母親成全!」
然後又是一個起身,再次重重地磕下去:「還請母親成全!」
如此反覆,不多時,林熙的額頭便見了血。
沈氏又氣又心疼,一拍桌子站起來:「你少給我使苦肉計!這事沒得商量!」
說完,沈氏轉身,快步進了屋。
看著主母走遠了,林熙還在磕頭,沈氏身邊的丫鬟鶯歌上前來扶了他一把:「少爺,您就別逼太太了……這樣她心裡也難受。」
林熙直了身子不再磕頭,卻也沒從地上起來。
望著鶯歌,林熙說:「鶯歌姐姐,勞煩你去給我母親傳個話——若是她一日不答應,我便一日不起來。我就這樣跪著,一直跪到她點頭為止!」
鶯歌臉上滿是無奈:「少爺,您這又是何苦?!」
林熙淒風苦雨地一笑:「我……實在也是沒有其他辦法了。」
鶯歌歎了口氣,說:「那好,我就將您這話傳給太太……就是待會兒我拿藥膏來給您塗額頭上的傷,您不能拒絕。」
林熙本想磕到破相,越慘越好,可一想起沈碧雲的話,他還是點頭了:「那就謝謝鶯歌姐姐了。」
他目前能壓過周川和小舅舅沈庭玉的一點就是自己的這張臉了,要是再破相,未來簡直不敢想像。
哎,沒想到他林熙也淪落到以色侍人這一步……
想哭。
————
林熙跪了不到一刻鐘,就有人去給老太太通風報信去了。
老太太還沒開口說話,一旁陪著她說話的柳沛晴就忙勾了她的手撒嬌道:「外祖母,您快去勸勸姨媽和熙表哥,這地上多硬啊,萬一傷了膝蓋可怎麼好?!」
老太太回頭笑了柳沛晴一句:「怎麼,心疼了?」
柳沛晴面上一紅,不否認卻也不承認:「全家都您最大,這時候您不給熙表哥出頭,就更沒有人能幫到他了!」
來人並未說明林熙和沈氏產生分歧的原因,故而柳沛晴只當成是林熙惹了沈氏生氣,被沈氏罰跪。
「你啊你……」老太太在柳沛晴的鼻子上刮了一下子,然後轉過來問那傳話的丫鬟,「說吧,三少爺為了什麼事惹大太太生氣?」
那丫鬟低著頭,老老實實地回答道:「三少爺和大太太爭辯的時候沒幾個人在場,我那時候不過在庭院裡灑掃,所以不知道。」
老太太想了想,吩咐她:「那你去把大太太身邊的鶯歌請來,就說我有話要問她。」
那丫鬟應了聲,跪安了。
柳沛晴心繫林熙,看著那丫鬟離開,又扶起老太太的手鬧她:「外祖母!熙表哥多跪一會兒就要多受一會兒的罪……您還是先過去救他嘛!」
老太太憐愛地看著柳沛晴,說:「這事到底是你大姨媽罰他,還是他自願的,還沒個定論呢,咱先搞清楚狀況了再想對策。」
柳沛晴愣了愣,不解道:「熙表哥會自願地跪地板?」
老太太神秘一笑:「到底是不是自願,且看鶯歌怎麼說。」
————
不一會兒,鶯歌被人請了來。
給老太太磕了頭,向柳沛晴請了安,鶯歌便靜靜地立在下首,低著頭待老太太發話。
老太太叉了一粒蜜棗吃了,方看向鶯歌,悠悠問她:「大太太同三少爺是為了什麼事鬧翻了?」
鶯歌伶俐地回答:「回老太太,是為了柳家表小姐。」
柳沛晴不由得愕然。
為了她?為什麼會是為了她?!
老太太像是早知道這麼回事一般,瞭然地點點頭,又問:「為了晴兒什麼事?」
屋裡留著的都是老太太的心腹,鶯歌便放了心答:「少爺喜歡表小姐,太太不許他喜歡。少爺便在太太跟前跪下,說太太什麼時候答應,他再什麼時候起來。」
沒想到林熙同自己的事就這般大喇喇地暴露在大眾面前,柳沛晴面上一窘,然後成片成片地紅了起來。
老太太悄悄地看了柳沛晴一眼,看到她紅了臉,不由得愛憐地摟了她到懷裡,低聲說:「你看我說得準吧?可不就是熙兒自願的?」
柳沛晴乾脆把臉藏到了老太太懷裡:「……外祖母您就別取笑我了……」
鶯歌本以為這邊老太太傳喚她,林熙得救有望,誰知道她老人家一臉笑意,卻是什麼都沒同自己說,只和柳家表小姐說悄悄話。
心裡一急,鶯歌在老太太跟前跪下,磕頭道:「老太太,您快去瞧瞧吧!三少爺才磕破了腦門,這會子又跪著,只怕回頭要生病呀!」
老太太這才回過頭來。
讚賞地看了鶯歌一眼,老太太說:「我都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鶯歌咬了咬牙,又「砰砰」磕了兩個頭:「還請老太太救救我們家少爺!」
「你是個有忠心的……」老太太誇了鶯歌一句,而後頓了頓,只扭頭吩咐浣月,「把我抽屜裡那個絞絲金鐲子賞了鶯歌罷。」
浣月應了聲,下去取東西了。
老太太看鶯歌面有急色,好心地給她解釋了一句:「我這時候要是過去解了你家少爺的圍,只怕他回頭要恨我呢……你且回去罷,我估摸著,這一跪,不會太久的。」
鶯歌跪在地上往前挪了兩步,不解地喚了一聲:「老太太!」
正巧浣月拿了金鐲子出來,老太太親手賜了鶯歌,又說:「相信我,你回去罷。」
鶯歌沒法,只能磕頭謝了老太太賞,回去了。
鶯歌離開後,柳沛晴依在老太太懷裡,心中有千萬疑問,卻又不知道從何問起。
老太太摟著柳沛晴,拍了拍她的後背,道:「晴兒,熙兒為了你,是豁出去了……就憑這,你有沒有一點點心動?」
————
林熙這一跪,足足跪了一個下午又一整個晚上。
次日一早,鶯歌來了。
看著林熙憔悴蒼白的臉,鶯歌心疼不已。
在林熙對面跪下,鶯歌對他說:「少爺,太太鬆口了……」
原本如一樁石像的林熙這時候才有了些人氣。
扭頭看向鶯歌,林熙問:「母親她……說了什麼?」
鶯歌柔聲道:「太太說,這事她不管了,您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吧。」
聽這的確是母親的口氣,林熙只覺得肩膀上的泰山嵩山五台山通通倒塌,身心一派輕鬆。
這一輕鬆,憋在胸口上的那口氣也就散了。
「謝……」
另外一個「謝」字還沒說得出口,林熙便直挺挺地往旁邊一歪,「噗通」一聲倒在了地上。


☆、第40章
□□□□林熙一睜開眼,就看到沈碧雲兩眼紅通通地坐在自己床邊。
林熙微微一怔,不甘心地撐起身子來在屋裡瞧了一圈,才開口:「怎麼是你?!晴兒呢?!」
沈碧雲這才注意到林熙醒了,忙一把撲在枕頭上,關切地問:「熙哥哥你可好些了?!有沒有哪兒不舒服?!要不叫太醫?!」
「碧雲你別急,我一切都好。」林熙安撫了一下沈碧雲,耐著性子又問了一遍:「晴兒來過沒有?」
聽到林熙說還好,沈碧雲放心了,這才好好地回答他的問題:「晴兒守了你一早上,老太太傳她用午膳,剛剛才走的。」
得知自己和柳沛晴擦肩而過,林熙滿臉都是遺憾。
沈碧雲看不到他臉上的遺憾,又婆婆媽媽地問起問題來:「熙哥哥你餓不餓?渴不渴?要喝茶還是喝水?!」
林熙被沈碧雲問得腦子疼,乾脆扶著頭往床上一倒,哀聲道:「碧雲你別說話好嗎?我想靜靜。」
沈碧雲不假思索開口便問:「熙哥哥,靜靜是誰?」
林熙:「…………」
我不想靜靜了,我想死……
————
林熙千盼萬盼,終於在下午等到了柳沛晴。
有人來交接班,沈碧雲終於可以放心去吃飯了。
在林熙受傷的眼神中,柳沛晴往他床邊一坐,自覺地端了茶水過來遞給他:「感覺怎麼樣?」
林熙扶著腦門,委屈地說:「一睜開眼沒看到你,感覺很不好。」
柳沛晴:「……那現在你看到了,該好了。」
林熙翹起嘴巴,爭辯到:「哪有好這麼快的?!要好也得你餵我喫茶了才會好。」
柳沛晴眉毛一挑:「信不信我把茶碗扣你頭上?!」
林熙慫了。
「好嘛好嘛。」
嘀咕著,林熙接了茶水過來,灌了一大口,然後瞟了一旁的旺兒一眼。
旺兒很有眼力見兒地站出來,對柳沛晴說:「表小姐,咱們少爺還沒上藥呢。」
「是嗎?」
柳沛晴回頭看向自己時,旺兒更有眼力見兒地上前來雙手呈上藥膏。
柳沛晴掃了藥膏一眼,又掃了旺兒一眼,不做聲,接了藥膏過來。
林熙趕緊把手中的茶碗塞給流霞,歡天喜地地把腦門湊到柳沛晴跟前。
柳沛晴受不了他這上趕著的樣,翻了個白眼,還是從盒子裡挖了一坨藥膏,小心翼翼地在林熙額頭上抹開。
感覺到柳沛晴的柔情,林熙心裡直往外冒蜜汁,美得不得了。
與林熙一臉喜色相反,柳沛晴臉上憂色重重:「磕頭磕這麼用力做什麼?意思到了就行了!破相事小,撞壞腦子了事大。」
柳沛晴揶揄自己,林熙也不生氣,只樂呵呵地回答她:「不動真格我母親不心疼。她不心疼,就不會鬆口。破相了就破相了罷,好歹她不再堅持著反對我喜歡你了。」
柳沛晴心裡不知道是什麼滋味,於是便閉口不言,靜靜地給林熙上藥。
林熙安靜了一會兒,最後還是忍不住開口問:「晴兒,你對周川……有沒有想法?」
柳沛晴動作一頓,淡然反問:「什麼想法?」
「就是……就是……」林熙咬了咬自己的下唇,解釋到,「就是我對你的,對你的那種想法……」
柳沛晴瞟了林熙一眼,乾脆利落地回答:「沒有。」
林熙正要大鬆一口氣,柳沛晴又上來補了一刀:「但是保不齊我爹媽有沒有。」
林熙這一口氣直接卡在了胸膛裡。
努力了好半響,林熙終於把這口氣吐了出來,瞪圓了眼睛不可思議地看向柳沛晴:「……沒這麼慘吧?!」
柳沛晴嘴角一歪,邪魅狷狂地一笑:「但是我已經修書回去,說要是我爹媽答應了他家的事,我就死在京城給他們看!」
林熙忍不住上揚的嘴角,虛偽地說:「哎呀用不住這麼血腥的嘛~~姑姑姑父要是答應了,讓祖母去說他們就是了。」
柳沛晴冷哼一聲,橫了林熙一眼。
林熙對於柳沛晴的白眼已然免疫,自個兒美了好一會兒,突然又想起了另外一個情敵……
「唔……」
林熙欲言又止。
柳沛晴給他上好了藥,漫不經心地蓋膏藥蓋子擦手,道:「有話就快說!」
林熙猶猶豫豫地湊過來,問:「那個……我聽碧雲說,你對我小舅舅……有意思??」
柳沛晴聞言,愣住了。
————
柳沛晴這一愣不過片刻,可在林熙眼中卻有千百年那麼長。
「啊……」
柳沛晴回過神來,輕輕地發出一個單音。
林熙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似怕柳沛晴不明白一般,又解釋了一番:「……這個意思,就是我對你的那個意思……」
聽到林熙這話,柳沛晴倍感無力。
幾番張口,柳沛晴最後只說出一句話來:「在你眼中,我就這麼靠不住?!」
這回柳沛晴不如上一回那般直接否決掉沈庭玉,林熙覺得胸口有些悶。
林熙想笑卻笑不出來,最後還是放棄了。
林熙低下頭,情緒低落地說:「我……我心裡不踏實,我怕你喜歡上別人。」
前面有二哥周川,後面還殺出個沈庭玉,他實在是沒法兒安得下心來。
柳沛晴無語了。
有沒有人能跳出來指導一下她,遇到這樣的局面,當如何破解?!
跪了。
————
柳沛晴好長時間不說話,林熙只覺得自己的心慢慢地沉下去、沉下去。
心底一片蒼涼,林熙轉身向床裡,撲倒在被子裡。
」你回去吧。「林熙埋頭在被子裡,悶聲悶氣地說,」我想靜靜。「
說完,林熙馬上又補充上一句:「別問我靜靜是誰。」
柳沛晴:「…………」
林熙悶頭沮喪了好一會兒,沒聽到身邊有響動,最後還是自暴自棄地開口道:「……算了,你還是問我靜靜是誰吧。」
「…………」柳沛晴既嫌棄又無奈,「瞎不開心什麼呢,我對你小舅舅也沒想法!」
「真的?!」
林熙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蹦起來,一不小心膝蓋撞到了床欄杆上,痛得他呲牙咧嘴,捂著膝蓋在床上直打滾。
柳沛晴看不下去了,默默地抬手摀住了眼睛,痛苦地把臉扭向一旁。
媽蛋,這麼蠢,真不想承認我認識他!
————
得知周川和沈庭玉兩個人都沒戲,林熙的內心是狂喜的。
吶,雖然他這會兒還沒成功,但是敵軍已經陣亡了,這就算是一次偉大的勝利了!
唔不對,三次偉大的勝利!
林熙真想給自己熱烈鼓掌。
林熙心情一好,當天晚上吃晚飯的時候飯都多吃了兩碗。
在床上躺了一天,林熙便迫不及待地宣告自己病癒,繼續奮發圖強,以便早日成為柳沛晴心中那個上進又厲害的男人。
日子平靜地過。
柳沛晴眼瞧著京城進入了深秋,也開始思考過年在哪兒過的問題來。
要是她想回家同父母兄長一同過,那麼這時候就應該啟程回金陵了。
那麼……到底要不要回去呢?
————
在柳沛晴思考要不要回家過年這個嚴肅的問題的同時,母親的家書也送到了。
母女同心,林氏在家書中詢問女兒是否需要家中派人來接她回金陵。
林氏的提問讓柳沛晴莫名變得焦慮起來。
柳沛晴還未想得出個答案,金陵來了故人。
柳沛晴收到請帖的時候,林熙也在場。
「真是稀奇了,在京城還會有人給你遞請帖?」
林熙好奇地湊過來,貓腰在柳沛晴身後,看她拆請帖。
柳沛晴拿出信封裡的請帖,展開一看上面的字,笑了:「是念真的字呢。」
「念真?」
林熙怔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這個念真好像是柳沛晴在金陵的閨蜜?
好像……還是那個不識相的李思齊的妹妹?!
想到這一點上面,林熙趕緊低頭去看請貼上寫些什麼。
只見上面寥寥數語,說父親起復,舉家前來京城。得知柳沛晴還未回金陵,約她次日在太白樓一會。
落款正是李念真。
林熙心中滿是不詳預感,看著柳沛晴將請帖折好收回去,忙問:「你要去見她嗎?」
柳沛晴回頭瞥了他一眼:「為什麼不?」
柳沛晴這話的意思就是要去了。
林熙繞到她跟前蹲下,扶著她的膝蓋,嘟起嘴撒嬌道:「你不去好不好?」
柳沛晴看向林熙,又問:「為什麼不?」
林熙咬咬下唇,道:「上次這個李念真就是誆了你出去同她哥哥見面的……這次我怕她使的也是同樣的伎倆……」
柳沛晴噎了噎,無力道:「能不這麼陰暗陽光些嗎?」
「和你有關的事,我總是忍不住要患得患失……」
林熙低頭呢喃了一句,被柳沛晴聽在了耳朵裡。
歎了口氣,柳沛晴蓋住他放在自己膝蓋上的手:「我向你保證,如果李思齊在場,我馬上就掉頭回來。」


☆、第41章
□□□□好的不靈壞的靈。
那日柳沛晴穿戴整齊去了太白樓,在丫鬟的引領下一進雅間,當頭就看到李思齊端坐在桌邊。
瞧著柳沛晴進來,李思齊激動地一腳掀翻了椅子站起來,慌慌張張地對柳沛晴作揖:「柳……柳小姐。」
柳沛晴倍感無語。
扭頭看向坐在李思齊身邊的李念真,柳沛晴道:「你可沒說過你哥哥會同來。」
李念真笑著走過來牽柳沛晴:「可我也沒說他不會來呀~」
接著李念真就要引柳沛晴入座:「晴兒,這邊坐。」
柳沛晴掙脫開李念真的手,說:「李公子在場,萬事不便,念真咱倆還是再約時間相見罷。」
看到柳沛晴轉身要走,李念真一個箭步上前去堵了雅間的門。
「晴兒你只管當他是個真空,咱倆只管著自個兒說話不就成了?!再者,我定了親,往後就要忙著做嫁衣嫁妝了,你這回不同我說話,回頭咱倆想再見面只怕更難了……」
李念真說到自己的婚事,禁不住紅了臉。
李念真這一招使得妙,柳沛晴的好奇心馬上被她勾起來了:「你定了親?!是哪家的公子?!」
李念真順勢扶了柳沛晴,牽著她在桌邊坐下,答:「是路侍郎家的大公子。」
柳沛晴在腦海中檢索了一下路侍郎,搜了半天沒搜到,只能作罷。
「那真是恭喜你了。」
柳沛晴由衷地祝賀李念真。
「謝謝晴兒。」李念真嬌羞地笑了,抓著柳沛晴的手不放,又問,「那晴兒你呢?來了京城這麼久,可遇上了心儀的公子?」
李念真話音一落,柳沛晴心裡突然「突」地跳了一下,腦海中莫名浮現起林熙的臉來。
而一旁盡職盡責地當著背景的李思齊則豎起了耳朵來。
欲蓋彌彰地掩唇清咳一聲,柳沛晴答:「多謝念真關懷……眼下倒是還沒遇見。」
李思齊一聽這話,內心不由得有些澎湃,一下子打翻了手邊的茶杯,慌得他從桌邊彈開。
李思齊這邊動靜這般大,柳沛晴往他這邊瞧了一眼,站起來就要再次告辭。
「念真,我實在是不便再同你敘舊了……」
誰知道柳沛晴才說到這兒,門邊就有個陰森又失落的聲音響起來:「說好了的要是李思齊在場,你轉身就走……原來又是在騙我?」
柳沛晴心裡咯登一下,有些心虛地看過去。
果不其然看到了林熙抱手倚在門邊,臉色陰鬱,週身散發著暴戾氣息。
李思齊是被林熙狠收拾過一頓的,這回再看到他,嚇得往後退了兩步,直接靠在身後的牆上。
柳沛晴突然有種被抓|奸當場的窘迫感,可是一向在林熙面前佔上風的她又不願意低頭,梗著脖子答到:「我同念真好久不見,說兩句話也不成?!你管得著?!」
這句話說完,柳沛晴只見林熙眼中有痛色閃過,不由得胸口一悶。
「是啊,你想見誰就見誰,想同誰說話就同誰說話……我又不是你什麼人,哪裡管得著你?」
林熙像是對柳沛晴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林熙這話帶著幾分心灰意懶的意味,柳沛晴突然慌亂起來。
「林熙啊林熙,她才給你兩分顏色,你就上趕著開染坊了……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林熙自嘲地笑了一聲,轉身去,頭也不回地下樓去了。
柳沛晴一著慌,想也未想便追了上去。
李念真被這變故給嚇得愣住了。
倒是李思齊反應快,不假思索地尾隨而去。
不過李思齊才出雅間的門,就被旺兒領著兩個身強力壯的小廝攔住了去路。
看著柳沛晴的倩影消失在樓梯邊上,李思齊急了,照著旺兒的腦門就是一拳頭過去:「你讓開!」
旺兒跟隨林熙多年,也練得了一身好武藝,哪怕李思齊這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打?一個閃躲避開李思齊這一拳,再一個勾魂腿將他掃倒在地制住他,旺兒寒著一張臉,冷聲道:「李公子!您要是識相,就少來糾纏我們家少夫人!」
聽到旺兒這話,李思齊不由自主地復讀了一遍:「少夫人?!」
旺兒皮笑肉不笑:「沒錯。柳小姐早晚要是我們家少夫人,李公子您就別再對她癡心妄想了!」
————
太白樓建在鬧市之中,街上的人熙熙攘攘。
柳沛晴顧不得自己沒戴帷帽,緊緊跟在林熙身後,只怕跟丟了他。
流霞一路上護著柳沛晴不讓行人撞到她,還連聲叫喚著前面埋頭直往前衝的林熙:「三少爺!三少爺您慢點兒,等等我們家小姐!」
對於流霞的叫喚林熙恍若未聞,腳步反而加快起來,然後在路口處一拐,進了一條巷子裡。
柳沛晴提裙子大步跑著追上去。
巷子裡沒什麼行人,筆直的一條一望到底。
林熙腿長,兩步三步就把柳沛晴甩了個老遠。
說起來,這還是柳沛晴穿越之後頭一回有這麼大的運動量,追到這兒已經有些上氣不接下氣。
看著林熙沒有停下來的勢頭,還越走越快,柳沛晴一怒之下,大吼一聲「林熙你給我站住!」,然後拔了腳上的鞋狠狠地砸了過去!
「啪——」
鞋子正中林熙背心,砸了個完美的十環。
林熙腳步一頓,卻仍往前衝。
柳沛晴一不做二不休,乾脆再拔了另外一隻鞋砸他:「我叫你站住你聾了嗎?!」
這回林熙機靈了,一個側身閃開了柳沛晴的二次攻擊,而後站定了。
柳沛晴憋著一口氣,氣呼呼地跑上去,繞到林熙面前攔住他的去路,想開口罵人又喘不上氣,只能彎下腰來一手撫胸一手扶著膝蓋,睜大了眼睛惡狠狠地瞪著林熙。
林熙面無表情地撇開了臉。
流霞瞧著柳沛晴攔住了林熙,自覺地退守一旁,順便給他倆望風。
柳沛晴緩了好半響,終於穩了氣息。
柳沛晴剛要開口質問林熙,他倒搶了先。
「晴兒,我累了。」
————
林熙這語氣之中滿是疲憊,聽得柳沛晴又是一陣心慌。
像是怕林熙突然長出翅膀飛走一般,柳沛晴伸出手來一把抓住了他。
「你……」
柳沛晴說出一個字,猛然不知道該如何往下說去,咬咬下唇,惱道:「還有幾天就是你我一月之期……你現在就要拋開不管不顧了嗎?!」
林熙目光一動,卻還是沒答話。
柳沛晴見他不為所動,只覺得自己的心像是被淤泥堵住了,一路悶上來。
「我一見到是李思齊就和念真說了要走,但是被她攔住了。」柳沛晴又抬起另外一隻手,雙手一起緊緊地抓著林熙,有些急躁地給他解釋,「後來她突然說起她定親了,我一時好奇便多問了兩句,這才耽誤了不少時間。你到那會子我正準備和她告辭來著。」
林熙雙唇緊抿,一言不發。
「我記著和你的承諾呢,就是被念真給拖了一小會……」柳沛晴晃了晃林熙的手,三分討好七分撒嬌地同他說話,「你別生氣了。」
這時候林熙的表情終於鬆動了。
歎息一聲,林熙道:「……我不是生氣。」
他終於搭理自己,柳沛晴心情雀躍幾分,忙問:「那你怎麼了?」
「我……」林熙乾澀地開口回答,「我只是難過。」
柳沛晴愣住了。
「我很難過……我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才好。一直以來,不管我做什麼都是錯,不管我做什麼你都不高興……」
林熙的情緒很低落。
「誰說我不高興了!」
柳沛晴急急地打斷了林熙的話。
林熙回過頭來看她,眼神很受傷:「可是你總是對我大聲說話,對別人都很溫柔……你要是不高興,為什麼要凶我?」
柳沛晴噎住。
「我……我對自己人才會,才會凶的啊……」柳沛晴磕磕巴巴地解釋了一句,回頭尋求流霞的支持,「流霞!你說是不是!」
流霞態度堅決地回答:「是!小姐只會對親近的人凶!」
柳沛晴馬上一臉「你看就是這樣的吧」的表情,目光炯炯地看回林熙。
林熙反倒更委屈起來:「我是你的自己人,但是你卻不喜歡我,這對我來說,不是更殘酷嗎?!」
柳沛晴:「…………」
「你看,你和二哥、周川、我小舅舅他們都保持距離,距離才有美,你才有喜歡上他們的可能……反觀我呢,和你就像哥們兒一樣,不管多糙的事情你都不介意我知道……」林熙越說越小聲,「就連旺兒都說了,你不喜歡我,對我只不過是兄弟之情,讓我少做夢洗洗睡得了……」
林熙的氣焰一下去,柳沛晴這邊就上來了。
「誰說我不喜歡你了!」
柳沛晴怒了。
林熙臉上有訝異神色:「你這意思是你喜歡我?」
柳沛晴被林熙這句話給鬧了個大紅臉。
「唔……呃……」
她開始支吾起來。
林熙的心情又跌落回谷底:「你看吧,你這樣你還說你喜歡我?」
說著,林熙就去掙脫柳沛晴的手:「既然你不喜歡我,就別拉拉扯扯的了。我以後不再糾纏你,你喜歡誰,就同誰好去吧。」
————
什麼淑女形象什麼閨秀守則,柳沛晴通通將它們拋到了腦後。
紮了一個馬步穩住下盤,柳沛晴雙手箍住林熙的手腕,氣勢如虹地吐出五個字:「不!我喜歡你!」
————
因為低著頭,柳沛晴沒看到林熙臉上那一瞬間抽筋般的狂喜。
等她抬起頭來時,看到的還是林熙那一副死氣沉沉的模樣。
「我喜歡你。」
柳沛晴再重複了一遍,像是對林熙說,又像是對自己說。
林熙目光沉靜地看了她好一會兒,才緩緩地回答:「我不信。」
「……那你要怎麼樣才能信?」
柳沛晴很想揍他一頓,忍住了。
林熙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不說話。
柳沛晴和他對視半響,敗下陣來。
環視四週一圈,柳沛晴看到週遭只流霞一個人,一咬牙一狠心,抓著林熙的手將他往下一拉……
林熙被柳沛晴拉了個趔趄,剛要抱怨,便感覺到唇上一軟。
「這樣……你總信了吧?」
柳沛晴漲紅了臉,對目瞪口呆整個人石化了的林熙說。
又過了好久好久,林熙才回過味來。
「啊……」林熙迷茫地看著柳沛晴,「你剛剛做什麼了嗎?」
柳沛晴:「…………」
這時候林熙還保持著彎腰的姿勢,柳沛晴一不做二不休,乾脆踮起腳來再吻上去。
這一回,柳沛晴像是負氣似地,狠狠地壓上去,停留了將近十秒才離開。
「這回知道我剛剛做了什麼了吧?!」柳沛晴沒好氣地說,「這回也能相信我剛剛說的話了吧?!」
「不知道!而且也還是不相信!」
林熙斬釘截鐵地回答。
「你——!」
柳沛晴氣煞,乾脆甩了林熙的手,轉頭就走:「愛信不信,不信拉倒!」
看著柳沛晴是真惱了,林熙不敢再端著了,張開雙臂一把抱住了她:「我信我信!」
柳沛晴憤憤地冷哼了一聲。
「我剛剛不就是急的麼,一急就腦子亂說胡話……你別生我氣……」
林熙摟著她,好聲好氣地認錯道歉哄人。
目睹了全過程的流霞此時是無語的。
三少爺,難得您自個兒掌握一回主動權,能不能堅|挺一些持|久一些啊?!
能不能有出息一些啊?!
————
好不容易哄得柳沛晴不黑臉了,林熙涎著臉說了一句:「剛剛什麼滋味還沒記住呢,要不咱們再來一次?」
嘎?
柳沛晴還沒回過味,林熙已經勾著她下巴吻了上來。
「你——!」
柳沛晴張口要罵,卻不想漏出了破綻讓他得以長驅而入。
舌尖相觸的瞬間,似有一股強大電流從他那邊傳來,震得柳沛晴一陣酥麻,整個人都僵住了。
難得柳沛晴不反抗,林熙乾脆抬手扶住她後腦勺,將她往自己這邊按,深深侵佔她口中的每一寸,追逐著她,糾纏著她,至死方休。
————
回去的路上,柳沛晴終於回過味來了。
「好你個林熙!竟然敢假裝生氣激我!」
柳沛晴勃然大怒,伸出拳頭狠狠地錘林熙。
林熙由著她打,還十分自覺地敞開胸懷:「來來來打肚子,那兒肉多,你打了手不疼~」
林熙肚子上全是腹肌,一塊塊硬邦邦的,柳沛晴錘了兩拳就覺得手疼,乾脆抓了他的手起來朝小臂上咬。
「哎呀哎呀!這胳膊上也全是肌肉,小心磕你牙!」林熙再次十分自覺地把臉湊過去,「還是咬臉吧!這兒肉軟。」
柳沛晴冷哼了一聲,決定順從他的心願咬他的臉一口。
誰知道抬頭湊過去,迎接而來的卻是林熙兩片豐潤的唇。
雙唇一觸,柳沛晴愣了愣,不待林熙深吻,便毫不客氣地張嘴在他嘴上狠咬了一口。
「啊!晴妹妹你還真下得去嘴啊!我毀容了怎麼辦?!你好狠的心啊!」
林熙捂著嘴,眼中含淚,控訴柳沛晴的辣手狠心。
柳沛晴挑了挑眉毛:「怎麼,不服?!」
林熙硬氣不過三秒,馬上棄械投降:「服!怎麼會不服?!」
說完,還涎著臉湊過來:「再說了,我就是喜歡你的狠~心~」
柳沛晴嫌棄地伸手推開他靠過來的臉:「離我遠點,我不認識你!」
「晴妹妹你怎麼可以這樣對人家?!難道你要始亂終棄?!」
「……你別胡說!」
「難道不是嗎?!你剛剛才強吻……唔,唔……」
「再囉嗦我割了你的舌頭!」
「這會子沒刀子呢,要不晴妹妹你咬斷它得了?」
「林——熙——!」
「好嘛,好嘛,我不亂說話了,你別生氣嘛……」
偷聽著馬車裡的對話,流霞心裡直樂呵。
雖然說表少爺嘴巴賤了點人也傻了點,但是是真心實意地對咱們家小姐好,咱們家小姐也正好喜歡上了他……
都說易求無價寶,難得有心郎。
可不就是這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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