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握瑾懷瑜

榮樂郡主上輩子識人不清的後果就是,在娘家樹倒猢猻散的時候,丈夫灌了她一碗藥。
都說世上渣男多,重活一世,情情愛愛靠邊站,保護好家人朋友,關注朝局,不讓長公主府落得前世淒涼才是正經。該嫁人了?找個聽話的就行,卻不料遇上一個「紈褲」。
紈褲:「長公主殿下,只要您將郡主嫁給我,我保證終身不蓄婢不納妾!房契地契全上交!郡主渴了我端水,郡主熱了我扇風……」
長公主大喜,遂許之。

婚後:
「娘子,洞房太累,您躺著我來!」
「娘子,走路太累,您歇著我抱!」
「娘子,懷孕太累,您別懷我懷……算了,還是您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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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1v1,架空,考據黨繞路!

內容標籤: 重生 甜文
搜索關鍵字:主角:安瑾,沈瑜 │ 配角: │ 其它:

編輯評價:
榮樂郡主上輩子識人不清的後果就是,在娘家樹倒猢猻散的時候,丈夫灌了她一碗藥。都說世上渣男多,重活一世,情情愛愛靠邊站,保護好家人朋友,關注朝局,不讓長公主府落得前世淒涼才是正經。該嫁人了?找個聽話的就行,卻不料遇上一個「紈褲」。本文行文流暢,情節起伏,人物形象鮮明,是一篇難得的佳作。



  ☆、第1章

藥汁被不斷地灌進嘴裡,安瑾由於三天不得飽食而手腳無力,下巴又被人死死捏著,根本動彈不得,只能睜大眼睛瞪著眼前這個神色瘋狂的孫晉文。
孫晉文神色異常興奮,手上拚命地往她嘴裡灌著藥,待到一碗藥一滴不落地灌進她嘴裡,他才鬆開她起身,居高臨下地望著她:「哈哈哈,榮樂郡主,你沒想到會有這一天吧?我也沒想到呢,你看看,如今我是位極人臣,而你馬上就要去見你那對做亡命鴛鴦的父母了,哈哈哈……」
「咳咳……」安瑾無力地趴在床.頭,「你……你和明王叛亂,都不會有、有好下場,太子哥哥會回來……」
「哈哈,他回來?等他回來你都投胎了。」他一手抓著安瑾衣領將她拉到面前,惡狠狠地說道,「我就是要看看你們這些名門貴女失了家族依仗還怎麼囂張!你知不知道和你成親這兩年來我過得有多屈辱?人家都叫我孔儀賓而不是孔大人,我做什麼都要看你們和太子那一夥人的臉色……不過現在一切都好了,你知道你死後我會把你帶到哪嗎?」
「你……小人……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不知道吧?告訴你吧,戚貴妃想見見你死後的尊容呢,你們是親姐妹,不會讓她失望的是不是?」
「你……戚月……」
安瑾伸手想要去掐他脖子,但卻是徒勞無功,腹中傳來陣陣刺痛,意識也越來越模糊,在倒下之前還能聽到男人瘋狂的笑聲……
安瑾感覺到自己不受控制地越來越輕,一直往天上飄去,卻怎麼也飄不遠,硬生生地讓她看著孫晉文把她的身體送進了皇宮,看著戚月瘋狂地拿著鞭子往她身上抽打鞭笞……她憤怒、恥辱,可卻無能為力。
再然後,她看見太子哥哥反攻入京城,,看著明王只做了三個月皇帝就死於劍下……
只可惜,沒看到孫晉文的結果,她便一下子失去了意識……

泰昌十二年的這個新年過得很不平靜,年初三壽康長公主攜駙馬和女兒榮樂郡主前往龍巖寺上香,回來的途中遭遇歹人埋伏,長公主與駙馬無事,但榮樂郡主卻因當時馬車停得急促,頭一下子撞在了車內桌角上,鮮血淋漓,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才醒過來。
此事一出,皇帝震怒,嚴令刑部徹查,一時間無論是朝堂還是後宮,都風聲鶴唳,人人自危,就連普通百姓看著街上那一列列搜查的士兵,也是心驚膽戰,輕易不敢出門,以至於這年節時候街上居然是冷冷清清的。
年初九的這天,壽康長公主起了個大早,然後去了女兒在的雲峴館,在她的小廚房裡親自下了一碗長壽麵,端到了女兒屋裡。
安瑾是被食物的香味勾醒的,她揉揉眼睛,就見床帳被人高高掛起,露出一張艷麗無方的臉龐來,見她醒了,俯身刮了刮她的鼻子笑道:「真是個饞蟲,聞著味兒醒的吧?」
安瑾順勢勾住她的脖子蹭了蹭,糯聲糯氣地說道:「都怪娘親做的味道太香了嘛。」
長公主拍拍她的腦袋,「你呀,怎麼受個傷醒來嘴巴倒是更甜了?都十二歲的大姑娘了還撒嬌,害不害臊?「雖然這樣說著,語氣卻是寵溺得緊,「趕緊梳洗下,娘做了長壽麵給你。」
「長壽麵?」安瑾一愣,這才想起今天是自己十二歲生辰呢。
「是啊,都十二歲了呢,原本想著今年給你好好過過,哪想出了這檔子事兒?」長公主眉頭緊皺,恨不能現在就揪出幕後黑手使勁兒折磨,「哼,剛把主意打到我沈宜寧身上,還害我女兒受了傷,看我饒得了他!」
安瑾聽了,垂下頭不知想著什麼,後面長公主又說了什麼她都沒聽見,連尋雲和覓柳幫她梳洗時她都迷迷瞪瞪的,長公主看著自從醒來後就經常發呆的女兒,心裡更是把那些人罵個半死,想著明日定要進宮催催皇兄去。
尋雲和覓柳手腳很快,不一會兒就服侍安瑾梳洗好了,而此時長壽麵還冒著熱氣。
「快,趁熱吃,娘親一年難得下回廚呢。」長公主把長壽麵推到安瑾面前,安瑾回神,透過蒸騰的熱氣看著含笑的母親,心頭一熱,險些流下眼淚,趕忙眨眨眼睛,低頭吃了起來。
長壽麵是長公主為了駙馬專門學做的,這麼些年下來手藝已經相當不錯,麵條香滑勁道,再配上精心熬製的醬料,也是一大美味了。
安瑾吃著娘親做的麵條,心裡溫熱,上蒼對自己還是厚待的,讓自己有一次重來的機會,她的父母親人還好好地在她身邊,而她還有足夠的時間去保護他們,不再讓他們想前世那樣慘死。
這一世,她要讓那些人為他們所做的一切付出代價!
待到一碗麵條見底,安瑾才心滿意足地抬起頭來,看看外面的天色,然後問母親:「娘,爹爹呢?」
丫鬟們把碗筷撤了下去,換了香茶上來,長公主用手背試試溫度,這才遞給安瑾說道:「他昨晚就去刑部了,一晚上沒回來,估計是有了什麼消息吧。」想著平常溫潤如玉的丈夫這些日子冷著一張臉,見誰都想撕了的樣子,她可不覺得刑部那些人的日子會好過了。
「刑部那地方陰冷,現在天氣也還沒有完全暖和,還是讓爹爹少去吧,生病就不好了。」比起抓出兇手,安瑾更關心父親的身體。
前世這個時候的確是有一場刺殺,可是他們一家三口都沒有什麼事情,今世她卻受了傷,雖然不太重,但也足以讓愛女如命的長公主夫婦大發雷霆了,尤其是安駙馬,看誰的眼神都冷得掉渣,讓整個京城的人都以為是被閻王附體了……
「你放心,我叮囑過的,再說今天是你生辰,他午膳時肯定會回來的。」她輕輕彈彈安瑾額頭,笑道,「你個操心的丫頭。」
安瑾一頭扎進長公主懷裡,抱著她的腰說道:「哎呀,這世道啊,女兒關心父母還要被父母嫌棄,真是的……兒女難為啊!」
長公主拍了她的背一下,沒好氣地說道:「你這張嘴巴喲,也就你爹受得了你了!他回來趕緊找他去,別煩我!」雖然這樣說著,可抱著安瑾的手也沒有鬆開。
女兒醒來後更加粘著他們夫妻了,可見是真被嚇壞了。
「不,我這輩子就粘著你們!」安瑾抬起頭,認認真真地說道,「我會照顧好你們,保護好你們的。」
一想到那些全心全意疼愛她的親人們都在那個男人的背叛下死的死逃的逃,最後連她也死於他手,她的心裡就像油煎一般難受。
她死,那是有眼無珠的報應,可是她的親人們有什麼錯?他們愛她護她,連帶著對那個他們不喜歡的男人也多加提攜照顧,可最後落得個什麼下場?
只可惜她沒能看到那男人的下場。
長公主不知道女兒心裡的彎彎繞繞,聽她這麼說,便抓起了她握著的拳頭左看右看,最後問身後的金嬤嬤:「你看,這般細嫩的手能保護誰?繡花針都捻不起來呢。」
金嬤嬤湊趣地說道:「公主莫這樣說,女兒家手細嫩才是最有福氣呢,再說了,這是郡主的一片孝心,難不成您還真為了這個讓她去舞槍弄棒不成?」
「你這老貨,就會拆本宮的台!」她笑斥一句,然後低頭對著安瑾說道,「你只要不惹禍就好的了,保護就免了吧!」
「娘……」安瑾對這個總愛和她抬槓的娘親沒辦法,只好嘟著嘴惡狠狠的說道,「哼,那我只保護爹爹!」
「行啊,反正我有你爹爹保護。」長公主無不得意地說道,眉眼間儘是驕傲和幸福。
「……」安瑾無奈地看著娘親,歎一口氣說道,「也只有父親能容納您這麼傻了……」
長公主曲起手指就要敲她額頭,安瑾趕忙抱住她手臂求饒,「娘啊,看在女兒傷還沒好的份上饒了女兒吧!」
母女兩感情深厚,這樣玩鬧耍寶是常事,下人們早就見怪不怪了,都笑吟吟地看著,幾個得臉的丫鬟嬤嬤時不時還能插兩句嘴兒逗主子開心,一時間屋子裡好不熱鬧。
氣氛正好時,雲峴館外卻匆匆進來一個丫鬟,金嬤嬤認出是長公主院子裡傳話的丫頭,便走出去問道:「急急忙忙地做什麼?」
安瑾也聽到了外面的動靜,以為是父親提前回來了,小丫鬟才來通報,當下便坐直了身子問道:「可是父親回來了?」
金嬤嬤打發了小丫鬟,進來回道:「回郡主,駙馬爺還未回來,是……」
「是什麼?」長公主見金嬤嬤吞吞吐吐,不由奇怪。
「回公主,是忠勇侯夫人來了。」
她此話一出,屋裡的氣氛霎時冷了下來,安瑾收了笑容抿著嘴唇似乎有些不高興,倒是長公主只是微微挑眉,然後抿了一口茶悠悠問道:「哦?來做什麼?早先遞訪帖了沒?」
「說是下個月侯府老夫人六十壽辰,親自來送請帖的,早先並沒有往府裡遞訪帖,所以門房不敢貿然讓人進來,才叫人來詢問公主的意思。」
按理說一個侯夫人,即便沒有遞訪帖,門房也斷然不敢將其攔在門外的,可來人是忠勇侯夫人,想想忠勇侯府與長公主府的糾葛,大伙就不得不小心行事了,得罪忠勇侯夫人事小,惹幾位主子不快就罪過了。
「喲,時間可真快啊,那老婦都六十了呢,嘖嘖,歲月不饒人啊……」長公主嘴裡感歎著,眉眼卻是笑意盈盈。
「公主之意是?」金嬤嬤詢問道。
「讓她到花廳吧,我一會兒去見見,這麼多年都沒機會見見侯夫人呢,」長公主低頭,右手輕輕摸了摸安瑾的頭髮,柔聲問道,「阿瑾先歇一會兒?」
安瑾回過神,握住娘親的手撒嬌說道:「不嘛,娘親我陪您去見客吧?這幾日悶在屋裡都快憋死了,您放心,女兒一定乖乖的!」
長公主寵溺地刮刮她的鼻尖說道:「就知道你會這麼說!走吧,既然你不介意,那麼見見也無妨,總歸是要打交道的。」
她也想去看看,那老婦親自挑的兒媳婦是個什麼天仙兒。
母女兩各自回屋換了衣裳才往花廳而去。

  ☆、第2章

去花廳的路有些長,母女倆又沒乘軟轎慢悠悠地走著,足足一刻鐘才到,一進去就見忠勇侯夫人已經急忙站了起來行禮,「妾、妾身見過長公主。」
她是侯夫人,即便品級沒有長公主高,可也沒必要自稱妾身吧?
以往長公主一家都在外遊山玩水,金嬤嬤這些僕人都安分地守在公主府裡,與忠勇侯府沒有什麼交集,只隱隱聽說忠勇侯夫人有些小家子氣,可此時看來不只是小家子氣這樣了。
安瑾抬頭看去,她記得上輩子這小童氏被府裡的婆婆兼姨母童氏壓制得不行,再加上家世不好,所以行為舉止都上不得檯面,雖然頂著個侯夫人的名號,但一般人家宴會輕易不請她的,在京裡就像個隱形人一樣。
此時她或許是因為過年的緣故,難得穿了件石榴紅的衣裳,但卻梳了個圓髻,首飾也是雖然看著新,但卻是幾年前的老款了,如此搭配,生生讓她顯得老了十幾歲不說,還有些不倫不類的。
「侯夫人多禮了,請坐吧。」長公主坐在了上首,看了她桌上一眼,又扭頭對伺候的丫鬟說道,「你們是怎麼招呼客人的?茶涼了都不知道換?誰伺候的,自己去領罰!」
聲音裡有些怒氣,那丫鬟不敢求饒,磕頭領罰去了,另有丫鬟來給小童氏添水。
「不不不,長公主,這……這和丫鬟們無關,這……是我……」小童氏原本就只坐了半邊屁股,現在更是一下子站了起來,似乎急得很,卻支支吾吾地說不利索,到最後似乎她自己都在不知道要說什麼了,只把帕子絞成了麻花,額頭也有汗珠冒出。
「行了,坐吧,聽說你是來送請帖的?」長公主雖然是第一次與這小童氏打交道,可看她這樣也就懶得應付,「聽說是府裡老夫人六十大壽?這可得好好慶祝,到時候賀禮一定送上,我們就不上門去湊這個熱鬧了。」
長公主這人見到了,覺得那老婦的眼光可真是不如當年,想當年她抬出來與自己對擂的妾室也比這個有些段數呢。
如此,她想也不想就就拒絕了,忠勇侯府那門,自己是永遠不會再跨入一步的。
小童氏一聽就急了,婆婆可是下了死命令要讓長公主收下請帖並前去的,說她六十歲的大壽,得在全京城人面前風光風光,務必讓長公主過來捧場。
小童氏也知道這是個艱巨的任務,不說兩家以前的糾葛,單就長公主這個身份,人家不來她有什麼辦法?只是她歷來逆來順受,不敢忤逆婆婆……
「怎麼,夫人還有事?」長公主不耐的皺起了眉頭。
「不……只是,只是……」小童氏急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若是不能讓婆婆如願,回去不知道還要受什麼折磨呢,她情急之下就把當時老夫人說的話給搬了出來,「只是……我們老夫人說,不管以前有什麼過節,您好歹也做過戚家的媳婦兒,郡主也是戚家嫡女,老夫人也想念孫女得緊……」
「啪!」她還沒有說完,長公主就把桌上的茶盞掃到了地上,碎屑和水漬濺到了小童氏腳下,驚得她一下子往後面退了半步。
「您……」
「侯夫人可有膽子把這話再說一遍?」長公主也站了起來,臉色冷肅,「本宮竟不知這十多年過去了,那老婦的臉皮還是忒厚!」
金嬤嬤見她生氣了,連忙上來勸道:「公主消消氣,侯夫人年輕,不知道當年過節也是有的,您可不能氣著了身子啊!」
安瑾上前扶住母親,擔憂地問道:「娘,您沒事吧?」
長公主反手握住安瑾,滿是心疼和愧疚地說道:「娘沒事,只是……原本想著你和他們畢竟有血緣在,還是要走動一下為好,可這些年在外頭,娘差點忘了他們一家是個什麼嘴臉!如今看來,以後老死不相往來才是正經!」
安瑾沉默。
這些事情娘親從來就沒有瞞過她。
老忠勇侯一生為國征戰,守邊戍戎,或許是殺孽太重,人到而立才先後得了兩個嫡子,自然意義非凡。只可惜他長年在外征戰,兩個兒子都被妻子溺愛得不成樣子,皆不成器,而他又因舊疾纏綿病榻,時日無多……
為了保住忠勇侯府的榮華,老忠勇侯臨終前,向新登基的梁睿帝求讓長子戚文尚長公主,當時新帝根基不穩,而老忠勇侯在朝中威望很高,如此不啻於脅迫了。
長公主知道兄長難處,毅然下嫁,穩住了一眾老將,可是戚文卻實在是個不堪的,與長公主成親不到一月就四處尋花問柳,不把皇室放在眼裡,後來長公主懷孕期間更是讓一丫鬟懷上了子嗣,再加上老夫人童氏的苛待,長公主忍無可忍,終於在生了女兒坐滿月子之後,一紙休書離去,帶著女兒獨自在長公主府生活。
直到後來遇上現在的安駙馬。
前世今生,安瑾對戚家都沒有什麼感情,她心中的父親就只有一個安逸陵,那個從下帶她玩耍,教她讀書寫字,教她做人道理的男人。
至於忠勇侯,只不過是流著相同血液的陌生人罷了,前世或許還因為這個而對他有些不同,但見識了他的種種不堪之後,今生卻連一句淡漠的「父親」都不願叫了。
「娘親說這些做什麼?咱們才是一家人,別人如何與我們何干?」安瑾扶著長公主坐下,與她寬慰道,「這些事情娘並未瞞過我,女兒自是知道他們是什麼樣的人,娘親又何必為了不相干的人傷懷?您這樣爹爹見了會心疼的。」
長公主一想到丈夫,心中的鬱悶也就消散了,說實話,若不是當初戚文太過不堪,她還沒那麼容易脫身呢,更別談遇上現在的丈夫了,當下對小童氏下了逐客令:「侯夫人,你如今才是忠勇侯的妻子,本宮不知道你是懷著什麼心態來的,可是本宮一句話撂在這兒,你們戚家和長公主府沒什麼干係,以後也少來登門!恕不遠送。」說完牽著安瑾就往外走。
「長公主,郡主……」小童氏急了,她這次做不好婆婆吩咐的事,回去定又是一番磋磨,她倒沒什麼,可卻會連累她那可憐的女兒……
安瑾回頭看了她一眼,見她滿眼絕望的樣子,忽然想起來,她可是她死對頭戚月的母親呢!
她死之前可是清清楚楚聽到孫晉文說要把自己的屍首送給戚月呢!
她腳下一頓,便對母親說道:「娘,要不還是收下那帖子吧?那日若是有心情的話,女兒倒是想去見識見識呢。」
長公主詫異地看著女兒,可見她笑意盈盈,目光清亮,就知道女兒心裡有了什麼打算,當下也沒多問就點頭,「好,你說收就收吧,金嬤嬤……」她朝金嬤嬤點點頭,金嬤嬤自去接了請帖。
小童氏沒想到居然絕處逢生,當下喜得連眼淚都顧不得擦就要行禮道謝,可惜母女倆已經走遠了……
「夫人,您請吧。」金嬤嬤笑瞇瞇地送客。

駙馬安逸陵回來之後,先去書房沐梓州換下了那一身帶著血腥味的衣裳,又洗了澡熏了香,直到沒有一絲異味才抬腳往華穆苑走去。
才進院門就聞到一股飯菜的香味,等過了垂花門,就看到一道嬌小的身影像只輕盈的蝴蝶一樣向自己迎來,他嘴角勾起,不禁加快了腳步。
「爹爹,您終於回來了,我們等你好久了。」安瑾如今長大了,雖然很想像小時候一樣往父親懷裡鑽,可終究還是只抱住了父親手臂,委屈的說道,「我都餓壞了。」
安逸陵一身青衣,面容如玉,氣質如松,此時明明知道女兒只是撒嬌,卻還是摸摸她的頭,順著她的話往下說:「是爹爹的錯,居然餓著我家阿瑾了。」
安瑾笑得像只狡詐的貓咪一樣,一邊帶著父親往裡走一邊說道:「也沒多餓著啦,只是高嬤嬤做的飯菜太香了,女兒有些饞,可娘親卻不准我多吃,爹爹待會兒說說她,哪有這麼苛待女兒的?」
安逸陵笑著點點頭,輕聲說道:「好,爹爹說她。」
兩人走到門口時長公主迎了出來,瞪了安瑾一眼,「父女倆嘀嘀咕咕說什麼呢?」
「阿瑾餓了。」安逸陵笑道。
「就你信她寵她,我就是個惡人,哼!」她掐了丈夫一下,氣鼓鼓地幫他脫下外衣,自顧自走到桌邊坐下,「你們父女倆好,我就是個可有可無的。」
安逸陵見妻子吃起了女兒的醋,不由得搖搖頭,他家公主也是個小孩脾氣呢,當下坐在了她身邊握住她的手捏了捏,自長公主的臉瞬間紅了。
安瑾摀住眼睛,問道:「哎呀呀,要不要我出去呀?」
長公主拍拍桌子,咬牙切齒地說道:「坐下吃你的吧!」
安瑾這才笑嘻嘻地挨著父親坐下。
長公主為了掩飾臉上的紅暈,也為了在女兒面前裝裝正經,於是向安逸陵問起了案子的進展,安逸陵皺了皺眉說道:「怕是不簡單,牽涉宮裡人不說,恐怕還有外面的人。」
「外面?」長公主疑惑。
「來刑部滅口的那些人當中有西蜀蠻族。」
安瑾倒不稀奇,前世的結果她是知道的,最後對外公佈的結論是西蜀不服管教的蠻族派奸細混入京城,被上香歸來的長公主一家發現端倪,因此動了手。
可真相是什麼,上輩子她並不知道,她總覺得事情沒這麼簡單,因為這件事過後,聖上就定下了幾位皇子的封號和封地,待太子登基後就要前往封地。
「爹爹,真相查出來了您可一定得告訴我,我可是苦主呢!」安瑾湊到安逸陵面前說道,「您看看,額頭上撞了這麼大一個包,可疼了!」
她今生不想要重蹈覆轍,就必須關注朝堂和後宮的局勢,但她雖然身份尊貴,消息來源卻是十分狹隘和滯後的,目前沒有什麼好辦法,只能不放過任何一個打探宮裡消息的機會了,或許以後能從中發現什麼。
「好好好,一定告訴你。」安逸陵笑著點點她的額頭說道。
安瑾嘻嘻一笑,連忙慇勤地幫父母夾菜。

  ☆、第3章

宵節一過,長公主一家遇刺的因由也公開了,和安瑾前世知道的一樣,大家也都信了,不過心裡怎麼想的就不得而知了,至少面上該驚訝的驚訝,該關心的關心,一派祥和。
日子出了正月,天氣就暖和起來了,只是早晚還有些涼意,都說二月春風似剪刀,那柳條兒、嫩葉子果真一股腦都冒了出來,彷彿商量好了似的。
這大好春光來了,忠勇侯老夫人的壽宴也就到了,安瑾接了帖子自然要去,所以今天起了個大早,由著丫鬟給自己梳妝打扮。安瑾本身就是和長公主一樣愛打扮的,今兒又是比較大的場合,自然不能馬虎。
「奴婢聽說忠勇侯府這會快把半個京城的人都請遍了呢,原本好些身份高的人家都不願去的,但一聽您要去,也紛紛帶了家中姑娘去了。」覓柳一邊給安瑾穿衣一邊說著自己的小消息,臉上儘是活潑歡快。
長公主一家多年前就離開了京城,四處遊山玩水,可恩寵卻不減,皇上每年的賞賜都堆滿府裡幾個院子了,以前人不在京城,大家也沒法子攀交情,如今一家子回來了,看樣子是要常住了,各家夫人小姐自然會前來結交了。
別的不說,光這正值議親年齡的榮樂郡主,就足夠讓各家主婦雙眼冒光了。
這年頭,郡主可比公主吃香多了,娶了郡主不會耽誤子孫仕途不說,還不用像公主一樣供著,而且儀賓納妾的也不少……
種種綜合之下,榮樂郡主可是個絕佳的人選,只是有資格有這念頭的也就那麼幾家罷了……
長公主對這些自然是門清兒,也只能感慨一聲吾家有女初長成。
安瑾沒有說話,只抬起手臂,滿意的看著鏡中的人。
衣裳是江南那邊最新出的暗花雲光錦,再經由京中天衣坊最好的三位繡娘之手縫製,裁剪合身,款式新穎,與之相配的是年前祈天國進貢的碧雲紗,輕薄柔軟,再繡上鮮花蝶舞,更顯得耀眼奪目。
「這衣裳做的不錯,回頭讓母親賞賞那幾個繡娘才好。」安瑾心中高興,拿母親的錢賞人也毫不心疼。
尋雲聞言掩唇一笑,「郡主可說晚了,公主早就賞了,每人足足二百兩銀子呢!」
長公主大方,差事做好了賞賜可是多得很,隨便一點就足夠外面的人幾月的工錢了,所以大家都積極得很。
安瑾點點頭,又在鏡子前轉了一圈,說道:「時候不早了,這就去給母親請安吧。」
給母親請過安後,安瑾就帶著四個丫頭上了馬車,馬車很大,坐五個人都綽綽有餘。
安瑾微微挑簾打量著熟悉的京城,再想想明王叛變後京城百姓的水深火熱,一時間感慨萬千,只希望自己能夠有所作為,不讓這裡變成人間地獄才好。
馬車行了半個時辰才到忠勇侯府,安瑾一下馬車就有人抬了軟轎過來,她感覺到四周有不少目光注視,眼角餘光瞟了一眼,果然看到不少熟悉的面孔。
軟轎直接進了招待女眷的院子,安瑾轎子一落地,就聽到有人唱和:「榮樂郡主到……」
她心裡哂笑,老太太這排場搞得還不是一般的大,感覺就像是她們都是來覲見她的一樣。
尋雲覓柳扶著安瑾下了轎子,自然就有婆子來引著她往裡走,這院子修得著實漂亮,花木扶疏,曲徑通幽,在這剛開春的季節就能弄出這麼多鮮花來裝點,可見是花了大功夫的。
沿途遇見一些小女孩笑鬧,想來是跟著家裡大人一起來的,因耐不住屋裡無聊,偷偷跑了出來,見了她都好奇地看過來,安瑾對她們笑笑,逕自走進了正屋。
屋裡老夫人童氏坐在正中央,身著一品誥命服飾,頭戴祖母綠抹額,銀白的頭髮一絲不苟地抿在腦後,一副老封君的架勢,臉上笑瞇瞇地,端地一副慈祥面孔。
她此時正在和旁邊的一位夫人說著什麼,見安瑾進來,連忙朝她招招手,「乖孫女來了?快,快到祖母這來。」
旁邊幾位上了年紀的夫人都用帕子掩住上揚的嘴角,只有一些年輕的少夫人和小姐們懵懂著,安瑾走上前,屈膝給她行了個禮,聲音清脆,「榮樂給老夫人祝壽了,願老夫人福泰安康,壽比南山!」
童氏聽她居然叫自己老夫人,心裡不大高興,但還是樂呵呵地扶她起來,「快快起來,瞧你這小嘴,幾年不見就更會哄我老婆子開心了。」
更會?她怎麼不記得自己以前哄過她開心?
「榮樂帶了壽禮來,禮輕情意重,老夫人可不能嫌棄才是。」安瑾把她的話當耳旁風,轉身朝尋雲招招手,尋雲走上前,手中捧著一個大大的錦盒,安瑾接過遞到童氏面前,「這是榮樂的小小心意,老夫人打開看看?」
大梁朝的習俗,壽禮是要當眾打開的,因此好一些人家為了博個眼球,可在這上面費盡了心思。
「好好好,看看我的乖孫女給我送了什麼。」童氏一臉慈愛,語氣彷彿安瑾是她從小養在自己膝下的孫女。
盒子打開,童氏臉上有些掛不住了。
盒子裡面是一尊白玉觀音,玉質上乘,也適合給老人祝壽,可就是太中規中矩了,就顯得隨意。
童氏不高興了,這玉是好玉,可今兒收的壽禮裡面比這個好的多了去了,更何況長公主府裡那麼多寶貝,怎麼就拿這麼劣質的貨色來敷衍人?
看不起她呢!
她扣著盒子的手有些泛白,一旁的侯夫人小童氏見了心裡發楚,連忙喚了聲:「娘……」
童氏暗暗壓下這口氣,好歹知道這樣的場合鬧起來是自己沒臉,「好,好,好,乖孫女費心了……」再多的卻是說不出來了。
她的二兒媳文氏見了,趕緊接過話頭說道:「呀,看看我這腦袋,這麼長時間居然忘了請郡主入座了,真是罪過罪過,」她起身引著安瑾往一邊走,「郡主快請隨我來,小姐們都在暖閣裡說話呢。」
安瑾點點頭,隨她走去,心裡卻是想著上輩子這忠勇侯府鬧得沸沸揚揚的爵位繼承的事,這文氏可是個不簡單的。
忠勇侯戚文沒有嫡子,連庶子都沒有一個,而大梁律法規定過繼的子嗣是無法繼承爵位的,對於戚文的這種情況,那就只有一個辦法,就是讓他的嫡親兄弟繼承
所以啊,當初這忠勇侯府可是一出出好戲不斷呢。
「到了,郡主快進去吧,若是在裡面待煩了,可以去院子裡玩玩,賞賞花游遊湖,待會兒戲班子開場了我讓丫鬟來喊你們。」文氏笑瞇瞇地,親近又不顯得過分熱切。
「夫人只管去吧,不用管我的。」安瑾說完就走了進去,尋雲覓柳跟著,語蝶采珊在外面候著。
暖閣很大,一進去就一股熱浪撲來,安瑾望去,只見姑娘們或坐在榻上,或圍於桌前,說說笑笑,好不熱鬧。
她一進去,大家的目光就看了過來,不少姑娘都不認識她,面露疑惑,倒是戚月迎了上來,她捏著帕子,強行拉起一絲笑意,對安瑾說道:「安姐姐可來了,妹妹可翹首盼了好長時間呢!」
戚月比安瑾矮了半個頭,安瑾垂眸看著這個前世今生的死對頭,內心居然是一片平靜,沒有她所想像的那樣情緒激動。
其實她和戚月的恩怨原本沒什麼大不了,若是她離魂的時候沒有看到戚月那瘋狂的鞭笞她的身體的話,那這一世她是可以不和她計較的,只可惜……安瑾一直都記得當時那種尊嚴被人踐踏的痛哭憤怒,所以這一世,兩人也是死仇了。
尊嚴,驕傲,這是她活了兩輩子都不會改變和放棄的東西,早已經融入了血液當中。
「是我來遲了,給戚小姐陪個不是。」安瑾笑道,然後向周圍看了一眼,「大家都在說些什麼呢,這樣熱鬧?」
此時眾人也知道這是榮樂郡主了,聽她發問,雖然語氣和善,但有人還是拘謹地不知道說什麼,倒是有個五歲左右的姑娘一下子蹦到她面前,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她,滿眼喜悅,「你就是安姐姐吧?我是安玟啦,祖母說我又多了一個大姐姐,可是聽說你病了,一直沒帶我去看望,今天終於見到了,你會疼我的吧?」
這是安國公府二老爺的幼女,駙馬安逸陵的侄女,安瑾的堂妹。
安瑾見了這像個小包子一樣的堂妹,心都軟化了,當即俯身揪住她的小耳朵說道:「哎呀,這是誰家的小仙女啊?這麼漂亮,跟姐姐回家可好?」
安玟看看這個新的大姐姐,感覺到對方對自己的喜愛,當下發揮順桿爬的本領,捂著臉往安瑾懷裡拱,「哎呀,人家會不好意思啦……」
「哈哈哈……」大家都被她的耍寶逗笑了,剛才的拘謹散去不少,此時安玟的姐姐安璵走了過來,挽住安瑾的手說道:「妹妹可別被她這模樣騙了,你給她三分顏色,她就敢上房揭瓦呢!」
安瑾和安璵上一世關係不錯,如今說話來自然親近,「哦?那我可得注意了。」
安玟被姐姐揭了老底,傷心地捂著臉。
一時間暖閣氣氛融洽。
戚月看看那宛如眾星捧月一般坐在那的安瑾,咬了咬唇,還是打起精神和堂姐戚仙一起招待客人了。

  ☆、第4章

姑娘們一起說了會子話,聊聊衣裳頭飾,說說繡花樣式,好不快活,只是大家畢竟都是愛玩的年紀,如此坐久了也呆不住,就有人提議出去遊園。
戚家宴客自然不會讓賓客們在屋子裡枯坐,院子裡也是早就準備好了的,戚月一聽,就說道:「那正好了,雖說如今剛開春,花兒不是很多,但那楊柳和綠蔭也別有趣味。」
「是啊,今日我娘親還特意備了船隻供大家遊湖呢!」戚月的堂姐戚仙說道。
大家一聽可以遊湖,一時間都來了興致,三三兩兩邀約著走了出去,安瑾和安璵、安玟兩姐妹也手挽著手出去了,身邊圍了幾個剛剛認識的小姐。
春天的風最是和順,柔柔的打在臉上,仿若輕柔的羽毛劃過臉龐一般,安瑾甚至能感覺到那風兒調皮地從自己發隙間穿過,帶得頭髮飛揚起來。
「沒想到忠勇侯府也有這樣的風光,雖不說花團錦簇,可再這樣的時節能擺出這許多鮮花也是不易。」安璵指著前面那一排排花匠精心培育的花朵說道。
「是不錯。」看這佈置,文氏很看重這次壽宴,花了大心血了。
安玟掩唇一笑,然後扭頭對跟在她身邊的戚仙說道:「令堂心思可真巧,花盆擺放這些可是大學問呢,我學了好久都不得其道。」
忠勇侯府二房強大房弱不是什麼秘密,這掌家權大部分都落在了二房手裡,這次的壽宴也是文氏挑大樑的。
安瑾聽了掐了安璵手臂一下,拋去一個「你這樣壞好嗎」的眼神,然後就看了一眼戚月的神色,雖然表面仍是笑吟吟地,可交握在一起的雙手卻出賣了她的內心。
好吧,安瑾覺得自己也挺壞的,看人家不開心,她居然覺得舒爽極了。
「能入安妹妹和璵姐姐眼就好,娘親還說怕這些東西太寒酸了呢。」戚仙此時心頭也是驕傲,母親什麼不比大伯母強?只是差了個身份罷了,哦不,如今這身份也快到母親身上了呢。
戚仙想想自己成為侯爺嫡女的光景,全身舒泰,再看看堂妹緘默的樣子,更是得意了。
幾人邊說邊聊,走到了湖邊一株柳樹下,安瑾提議在這邊休息邊賞景,戚仙便忙吩咐丫鬟去取了許多錦墊和茶水糕點來,一時間大家都圍著湖邊跪坐,享受這悠閒的時候。
「不知細葉誰裁出,二月春風似剪刀……」安璵伸手攀住一支柳條,抬頭望著樹梢說道,「這春天過了又是夏天,我最討厭夏天了,又熱雨水又多……阿玟,你在幹什麼?」這後一句話卻是對安玟說的。
安瑾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就見安玟那個小淘氣包不知什麼時候自己偷偷溜到了院子門邊,抱著一旁的大樹,一隻腳已經登了上去,看樣子似乎想要爬上去。
「你要做什麼?」安璵皺眉,然後趕緊吩咐丫鬟,「你們是怎麼照顧小姐的,還不快去把小姐抱過來?」
丫鬟們連忙去了,可安璵指著樹上某個地方,卻死活不肯過來,安璵只好過去,安瑾也跟著。
「阿玟,不是說好了不淘氣的麼?這可不是在咱們家裡,不能胡鬧。」安璵上去抱安玟,板著臉說道。
「球,球,我要球。」安玟著急地指著樹上。
安瑾順著看去,只見一個五彩繡球卡在樹丫上,顏色鮮艷,難怪小孩子會喜歡了。安璵也看到了,球是小事,可她還是生氣,別人家的東西是這樣隨意要的嗎?這孩子平常也不是這樣啊,怎麼今日就這樣不懂禮貌?
「阿玟乖,球球姐姐回去給你好不好?這說不定是哪個姐姐落下的呢,咱們不能要,聽話啊。」
「不……」安玟大眼睛眨巴著可憐極了,或許是知道求姐姐沒用,便把目光投向了安瑾,「安姐姐……」
安瑾扶額,她最受不了小孩子這可憐巴巴的眼神了啊……
「既然玟妹妹喜歡,那姐姐叫人取下來給你,好不好?」戚月這時候彎腰說道,語氣甜甜地,安玟訝異地看著她,想要應下,可還是偷偷瞟了安璵一眼。
安璵臉色難看,可又不好對一個小孩子發脾氣,只想著讓父母好好收拾收拾,雖然不太可能。
「還不謝過戚姐姐?」安瑾捏捏小傢伙的臉蛋說道,心中卻有些疑惑,阿玟不是這樣胡攪蠻纏的人,如今非要這繡球,有什麼緣故?她前世沒有來這場壽宴,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有沒有這一出。
「謝謝姐姐。」安玟一下子收起了那蓄在眼眶不曾掉下的眼淚,開心地說道。
戚月忙叫丫鬟拿了桿子把繡球打下來,戚月拿起那個繡球看了看,忽然間驚訝地說道:「咦,這個繡球看著好像是姐姐你的繡法啊。」戚月把繡球遞到戚仙面前,「諾,縫合處還有一個仙字呢。」
得,看來今日這一出是這兩姐妹之間的較量了,只是拉著他們來做個見證者。
安瑾不在乎她們姐妹間怎麼樣,可今日不就是擺明了擺了安玟一道麼?
「妹妹,你可不要胡說,我的繡球怎麼可能在這?」戚仙一聽戚月這麼說,心中警鈴大作,看著那個熟悉地繡球,心裡緊張,可還是強自鎮定地說道,「也許是哪個名字帶仙字的丫鬟做的吧。」
她們兩人私下齷齪不少,可她沒想到戚月會在這樣的場合下整她,還有那個繡球……她是怎麼得到的?
「這樣啊,」戚月瞭然地點點頭,隨後又說道,「原來府裡居然還有人敢不避姐姐你的名諱,名字裡還帶著仙字?這可是犯忌諱的,晚間我去和娘說說,這樣的下人怎生能要?」
此時幾人身邊已經圍滿了人,聽了這話無不點頭,這下人若是和主子名字相同,可是得改的,一般富貴人家府上是不會有這樣的事情的。
戚仙也察覺到了自己話中的漏洞,卻不得不順著這話說下去:「許是大伯母太忙,這些小事怎好煩她?」
「呀,瞧我這記性,這事該和二嬸說才是,這府中下人可是她管教呢。」戚月笑著敲了敲自己額頭,似乎在懊惱自己居然忘了這樣大的事情,可言語間卻是又給文氏扣上個管教不嚴的名頭。
戚仙臉色一白,「你……」
「球球……」安玟見幾人忙說話,一直沒把球給她,忍不住出聲。
「好好好,姐姐給你繡球哦。」戚月笑著把球遞給安玟。
「別!」戚仙急忙拉住她的手臂,「不能給……」
「怎麼了?」戚月疑惑地問道,「這繡球不是姐姐你的,玟妹妹喜歡,如何不能給?」
「這,這……我是覺得,說不定是府裡哪個丫鬟的,萬一是不小心弄丟了呢?」戚仙這時候有些慌了,這繡球內的東西可不能讓人知道啊!
戚月「噗嗤」一笑,「妹妹真會說笑,這府裡的丫鬟連性命都是咱們的,何況一個繡球?」
戚仙急得冷汗冒了出來,卻支支吾吾說不出什麼,一時間眾人明白了,這是人家姐妹間的一場戲呢!
看好戲者有之,幸災樂禍者有之,鄙夷者亦有之……
安瑾冷笑看著兩人,輕哼一聲,拉起安玟的手,低頭問道:「阿玟,跟姐姐說,你是怎麼發現這個球的?是不是有人跟你說了什麼?」
安瑾聲音不大不小,眾人都聽見了,安璵臉色一變,聽安瑾這樣一說也想通了,「阿玟,是不是有人哄著你要這個球?」
戚月臉色一變。
安玟疑惑地看著兩個姐姐,驚奇地說道:「你們怎麼知道?這麼聰明啊……」
她看看戚月手中的繡球,伸手揪了揪上面的流蘇,「有個丫鬟姐姐說的,她說繡球裡面有鈴鐺,拋起來叮鈴鈴響,可好玩了,還說那些錦緞很稀奇,小孩子最喜歡玩了,所以我……」安玟說道這也有些不好意思了,她就是有些好奇,所以當時才那樣纏著要要,現在想想也是夠胡鬧的。
「姐姐對不起嘛……」安玟搖著安璵的手,「我錯了……」
安璵拍拍她的小腦袋,肅著臉對戚月、戚仙說道:「如今,兩位小姐要給我個什麼解釋?」
大家都是聰明人,事情至此還有什麼不明白?看著安璵生氣質問,連竊竊私語都不敢了,平時與戚月交好的姑娘也不敢貿然出聲相助。
戚月臉色發白,牙關緊咬,她原本一切都算計好了,就是沒想到安璵會突然發難,原本想著哄著安玟要這個繡球,她再把矛頭指向戚仙,然後假裝一不小心把球掉在地上,原本就被她弄得不牢固的繡球會綻開,掉出裡面的字條……
那是戚仙與外男傳信的字條啊!整整三張!戚仙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地藏在繡球裡,卻還是被她發現了。
為了這一天,她足足準備了好幾個月!就為了給戚仙和她那個尾巴翹到天上的娘一擊!
可是現在眼看就要功虧一簣了……
「是哪個奴才敢這樣多嘴多舌?璵姐姐放心,我……」戚月還想挽回局面,可戚仙好不容易抓住了一個轉機,那肯放棄?
「妹妹,你這是什麼意思?」戚仙入戲很快,一把抓住戚月袖子,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你為何讓人誘著玟妹妹要這個繡球,然後又口口聲聲這個繡球是我的?」
「你……」
「姐姐究竟做錯了什麼,讓妹妹這般……」
「夠了!」
戚仙正準備給戚月扣上一個陷害堂姐的名頭,好讓自己擺脫她的陷阱,卻忽然聽到一聲清叱。
安瑾皺著眉頭站在那裡,剛剛那聲就是她喊的,此時她面色冷肅,聲音中有消散不了的怒氣,「兩位今兒可給我們看了一出姐妹斗的好戲!只是你們之間有什麼算計、有什麼齷齪我都不耐煩知曉,但你們居然在這樣的日子、這樣的場合暴露家醜,不顧長輩和家族尊嚴臉面,這教養可見一斑!」
安瑾聲音不大,但卻字字清亮有力,「你們姐妹爭鬥也就罷了,卻不該把我們安家姐妹牽扯進來,看來,這忠勇侯府以後咱們是來不得了,兩位小姐咱們也是結交不起了!」
安瑾話一說完,安璵就接上了,「我原以為戚家姑娘知書達理,想著結交一番,如此看來,罷了……」說著她往安玟後背捅了捅,這是兩人之間的暗號,一般是用來對付父母兄長的時候才用到,如今安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可接到暗示還是一下子哭了起來。
「哇……」安玟嗓門大,苦功好,眼淚一下子就吧啦吧啦往下掉,「哇……」
安璵連忙抱起她,「阿玟不哭啊,姐姐帶你回家。」
「事已至此,咱們也回吧。」安瑾朝自家以後招招手,拚命忍著笑說道。
於是,榮樂郡主和安家小姐帶著一撥人浩浩蕩蕩離開,留下眾人目瞪口呆……
這事也瞬間傳到了童氏耳朵裡,氣得她砸了一個很喜愛的白玉茶杯,直罵安瑾不孝,故意給她難堪。

  ☆、第5章

安瑾和安璵家裡都沒有長輩來,所以直接喊了丫鬟就走人,一路上得知消息的小童氏和文氏都趕了來勸說挽留,都被丫鬟們攔了去。
小童氏和文氏第一次如此齊心協力,若真的讓兩人這樣走了,那這件事情也就壓不下來了,到時候京裡都會說是忠勇侯府的姑娘內鬥,還是在這樣的場合,不識大體,沒有教養!
這以後怎麼說好親事?
「郡主,安小姐,是阿月她們不懂事,她們還小,看在老夫人的面子上,你們還是留下來用膳吧?」文氏陪著笑臉說道,今兒這就是雖然是戚月挑的頭,可真鬧開了對戚仙也不好,所以她才肯這樣賣力地說話。
「是啊是啊,你們好歹是親姐妹……」
「大嫂!」文氏頭一次覺得這大嫂這樣拎不清也是件頭疼的事,郡主今天的態度不就表明了不願意和侯府多親近了麼?她們現在再上趕著說這些,不是更招人煩?
安瑾看了她們一眼沒說話,倒是安璵笑吟吟地說道:「兩位夫人放心,我們不會亂說的,畢竟女兒家的名聲要緊。」
端的是善解人意。
呸!
文氏暗暗啐了一口,這不用你們說都能傳遍京城了!要是真為他們家女孩兒名聲著想,剛剛會那樣發作?
不過就是一個佔著家裡有勢力,就能為非作歹了?等夫君繼承了爵位,把忠勇侯府發揚光大,看你們還敢在我面前得瑟!
「兩位夫人若無事,咱們可走了。」安瑾右手挽著安璵,左手牽著安玟,語氣輕快,全然不似之前教訓人時的冷冽,「璵姐姐,咱們有一段同路,要不就做我的馬車上,咱們好好聊聊?」
幾人往門外走去,丫鬟們自發地擋在了小童氏和文氏的身前。文氏也明白如今無論如何,這事情定是壓不住了,當時院子裡可不止有她們兩個!於是也只能恨恨看著她們離去。
小童氏歷來沒什麼主見,見弟妹沒再追,雖然心裡著急,可也沒做什麼。
「這可太好了!」安璵十分喜歡這個十幾年來只聽說過而沒見過的堂妹。
安玟聽見了,搖著安瑾的手問道:「有糕糕嗎?」
「有,還有糖糖和果果。」安瑾捏捏她肥肥的臉蛋說道。
安玟高興得拍著小肥手。
安瑾與安璵聊得好不投機,安玟在一旁笑鬧耍寶,在岔路口分別的時候,安瑾再三讓安璵去公主府玩,安璵拒絕了,兩人只好約定改日再聚。
安瑾回了公主府,正是午膳時分,長公主和安逸陵的午膳剛擺上桌,就見女兒回來了。
「怎麼就回來了?散得這樣早?」嘴上這樣說著,長公主心裡卻想定是發生了什麼齷齪事,她對那家子再瞭解不過。
安瑾在丫鬟服侍下脫了外裳,換上軟底棉鞋,這才說道:「出了點事,不想呆了就回來了。」
長公主可不想打聽除了什麼事,見女兒臉上有著興奮地紅暈,氣色很好,不像是受了委屈,也就沒多問,「還沒用午膳吧?剛好一起,快洗手坐下吧。」
安逸陵在安瑾說話的時候就吩咐丫鬟去取碗筷,又叫上幾道安瑾愛吃的菜,好在廚房裡東西都是早就備好的,做幾道郡主喜歡又簡單的小菜很容易。
安瑾坐下,先給父母一人夾了幾筷子菜,這才說道:「今天遇見安璵姐姐了,我與她很是投緣,改日邀請她來府裡坐坐吧?」
安逸陵對這些都沒什麼意見,長公主說道:「邀請自是隨你,不過卻是要咱們先過去拜訪的,那是你祖父家,理應我們先登門。」
她們一家子去年年底回來時候事情太多,一直沒時間,後來又遇到安瑾受傷,就一直耽擱到現在沒上們,好在不會有人說什麼。
大梁公主尊貴,成親都不是「嫁」,而是男方「尚」,婆家自然也要供著。
長公主對安家印象很好,也處處禮遇,這些年雖不在京城,但年節時候的禮物卻是少不了的。
「好啊,我也很想見見祖父祖母呢。」雖然上輩子見過很多次了。
安逸陵認真照顧著妻女用膳,聞言說道:「那我去說一聲。」
他在外走動,自然是時常能見到家人,而且親戚間也不用遞帖子這樣生疏,招呼一聲就好。
「那就三天後吧,我們準備準備。」長公主說道。
安瑾看看父親,見他面容淡淡,就有些心疼。
安駙馬出生時身子骨弱,四處求醫都不見好,有道士說他長成以前不適合在北方生活,於是安國公夫婦就把他送到了江南親戚家裡養著,倒是平安無事。
原本十六歲時就要把他接回來,可他又要隨著授業恩師遊學,直到二十多歲才回京城,與親人見面。
也許就是這樣,父親對家裡人的感情才比較寡淡吧?再加上他性子又比較冷清,除了對她們母女外,對外人都是一副溫潤卻又疏離的模樣,所以才看起來冷情?
「想什麼呢?」安逸陵見安瑾看著她不吃飯,疑惑地問道。
「啊,沒什麼,」安瑾趕緊搖搖頭,「對了爹爹,那案子查的怎麼樣了?」
安逸陵雖然在朝中不擔任職務,然而卻是皇帝親近信任的人,相當於心腹謀士之類的,要過問這些事情自然沒人敢阻攔。
安逸陵想了想說道:「此事複雜,飯後再說吧。」
吃過飯,一家三口圍坐在院子中的小木桌旁,安逸陵拿出珍藏的茶具,仔細挑了茶葉,慢慢烹起茶來,一時間院子裡芳香四溢。
茶烹好了,安逸陵各自倒了一杯,細細呷了一口才說道:「宮裡恐怕出了奸細。」
長公主和安瑾都停下了喝茶的動作,齊聲問道:「揪住了嗎?」
安逸陵眉頭皺起,目中難得浮現一絲憂色,他輕輕搖頭,「沒有,只查出幾個小嘍囉,其他線索皆無,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宮裡必定有一個份量不小的奸細,只是藏得太好,那些人嘴裡又問不出什麼有用的消息……」
安瑾心裡微微一緊,上輩子皇帝舅舅忽然暴斃,她一直以為是明王所為,如今看來,會不會和那奸細有關?
「可知是哪方的奸細?」長公主也是經過風浪的,直指要害。
安逸陵握著茶杯的手緊了緊,眸光有些擔憂地看著妻子,長公主一愣,隨後一下子站起來,厲聲問道:「是沈致勤的人?」
安逸陵放下茶杯,握住妻子的手,「你別激動,目前還不能肯定,只是有那個猜測罷了。」
長公主也知道自己過於激動了,握了握拳頭,這才重新坐下,「想他如今也不敢這樣明目張膽!」
沈致勤安瑾是知道的,那是先帝最寵愛的兒子,為了他甚至一度要廢後廢太子,皇帝舅舅和母親在他們手裡吃過不少苦頭,彼此有著深仇大恨。
在先帝殯天之後,雙方皇位爭奪全面爆發,整個京城血流成河,最終以沈致勤敗走南蠻告終。
而南蠻這一塊一直被他把持著,朝廷則派了榮親王鎮守西蜀,與之對峙。
如今,已經十餘年了。
「放心,無論是誰,我們都不會放過。」安逸陵安慰道,皇帝安危關乎天下,一點閃失都不能有。
安瑾將上輩子驟然發生的那些事粗粗過了一遍,如此看來,很多事情都是很早就埋下隱患了。
今生想要明王不叛變,甚至終生無法參與奪嫡,最重要的一個前提就是,梁睿帝不能暴斃!
「爹爹,那……皇帝舅舅和和舅母沒什麼事吧?」安瑾小心翼翼地問道。
安逸陵手下一頓,「阿瑾為何這樣問?」
安瑾仔細想了想,確定自己的話不會有什麼問題後才說道:「很簡單啊,我覺得人家既然派奸細,必是有所圖,這所圖麼……要麼是刺探消息,要麼是加害於人了。」
安逸陵聞言一愣,繼而大喜,「阿瑾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
安瑾眨眨眼,才不覺得這是誇讚呢,這麼簡單的事情父親和皇上會想不到?她才不信!
「是我們太過自信了,皇上的飲食起居都由心腹親自安排和監管,我們平時也盯得緊,加上這些年沒出過一點問題,所以沒往這方面想,即便想了,也只是想想罷了……」安逸陵說到這裡有些愧疚,他這些年在外遊歷其實也是幫皇帝探訪民情,如今重回皇帝身邊做事們竟然犯了這樣的疏忽……
長公主聽了惡狠狠地瞪丈夫一眼,「居然這樣疏忽,看我不讓皇兄治你!」
安逸陵連連告罪,「今天就不能陪你們了,我得趕緊進宮一趟,可能今晚都回不來……」
「快去快去!」長公主一點也沒有不捨,揮著帕子趕人。
安逸陵無奈笑笑,連忙溜了。
安瑾此時微微放心了,對以後也越發有信心了,這輩子無論如何也不會重蹈覆轍的,不然重來一世做什麼?
長公主對丈夫和兄長能力很放心,悠閒地和女兒在樹下喝茶聊天,一點也沒有剛剛焦急的模樣了。

  ☆、第6章

童老夫人的壽宴辦得很是熱鬧,倒是讓不少與她同齡的老夫人們羨慕不已,一時間有誇讚童氏有福氣的,有誇讚她兒媳婦孝順的,當然也有一小部分誇讚她兒子出息的。
就是沒人提起戚家兩姐妹。
沒有誇讚也沒有批評。
當天安瑾和安璵她們離開後,各個貴女們都不敢再呆下去,紛紛回到了自家長輩身邊,把院子裡發生的事說了,在場的夫人們雖然心中不喜,但都是沉穩內斂之人,不可能、也沒膽量像安瑾她們那樣甩手而去,依舊笑吟吟地陪著童氏,彷彿什麼都不知道一樣。
壽宴散了之後,戚家兩個夫人還擔心會傳出什麼不好的話去,可過了幾天也不見有什麼動靜,疑惑地同時也放下心來。
可京城頂級的貴婦們最擅長的不是嚼舌根,而是在認定某個人不好後,徹底地將之隔絕在交際之外。
哪家兒女能沒有點矛盾?可有幾個會像她們一樣在那樣的日子鬧得天下皆知?
沒那個手段玩陰的就別玩!
這樣不把家族顏面放在心上的女孩誰家敢娶?
戚月和戚仙還被關在佛堂裡,以為外面已經將她們的名聲傳壞了,恨著彼此的同時,也更恨著安瑾。
「哈哈,還親姐妹呢,看來人家根本沒有把你當根蔥看!」戚仙狠狠地對戚月說道。
戚月臉色發白,心中雖然恨著戚仙和安瑾,可也知道此時不是鬥嘴的時機,祖母遲早會把她們放出去,可出去之後呢?怎麼挽回她們的名聲?
「與其譏諷我,不如想想以後該怎麼辦吧。」戚月淡淡掃了戚仙一眼,「姐姐十四了,出了這樣的事,好人家誰敢來提親?」
戚仙聽到提親,俏臉一紅。
戚月一下子明白過來,冷笑道:「呵,我到忘記了,你可是有個好情郎呢,自然不愁嫁。」
「你、你還敢說?要不是你起了害我的心思,會有如今的事?你……」戚仙被踩到了痛腳,指著戚月鼻子痛罵,「你就是見不得我好,你……」
戚月不耐煩地拍掉她的手,「私.通外男,你自己都不知羞,又怎麼能怪我?」
那天出於共同的利益,在所有人走光之後,兩人合力銷毀了繡球裡面的證據,所以現在家里長輩並不知曉。
「好了好了,咱們不能再爭吵了,如今我們是同一條繩上的螞蚱,只能互相依靠,」戚月歎了口氣,換上一副略帶憂愁的表情,語氣中帶著無奈,「安瑾是郡主,她見不得我們好,我們又有什麼反抗之力?雖說是侯府的姑娘,可終究……」
戚月後面的話戚仙是懂的,終究侯府式微。
「那……那怎麼辦?」戚仙被戚月語氣感染,也有些擔憂緊張了。
「別急,我想想。」戚月掃了她一眼,凝眉苦思,約摸半盞茶的時間,她彷彿想到了什麼絕佳的點子,臉上迸發出興奮的神采,但下一瞬就有些為難地望著戚仙。
「想到什麼了?」戚仙直覺和自己有關。
「這……實在不好說……」
「有什麼不好說的?都這時候,什麼辦法都得試一試,你快說。」戚仙催道。
戚月彷彿經不住她催,吞吞吐吐地說道:「不知……不知姐姐那位可心人是哪家公子?想來身份地位定不低罷?若是她肯與姐姐定親……那我們不是有了和安瑾對峙的底氣?」
戚仙雖然知事早,心中有了意中人,戚月這樣當面說出來,她還是有一些尷尬,「他……我……」
「難道他對姐姐不是真心的?」戚月急急問道。
戚仙蹭一下跳起來,柳眉倒豎,「胡說!李郎對我怎麼可能不是真心?」
李郎?
戚月心中一笑,面上卻擔憂說道:「既然你們心儀彼此,那麼早點定親又何妨?姐姐能看上的,那必定是門當戶對的,嬸嬸她們萬沒有不樂意的。」
哼,她戚仙也是個心高氣傲的,那男的必定是身份比忠勇侯府還尊貴的人了。
「這……」戚仙猶豫。
「姐姐自己想想吧,如今咱們名聲不知道穿成什麼樣了,說不定那公子家長輩都不願意了呢!」
戚仙真被唬住了,花容失色,「這……這,我、我這就聯繫李郎,讓他來提親!」
她們雖然被罰在佛堂思過,可卻沒有什麼人看守,要傳消息還是容易的。
戚月看著戚仙焦急的模樣,心中冷笑,此時他倒有些好奇,那李郎是誰家兒郎了,叫戚仙這樣神魂顛倒。
好戲才開場,她戚月不會這麼輸掉的。
安瑾這幾天玩得好不痛快,這愜意竟然不輸給她在外遊山玩水的時候。
她幾日之前去拜訪了安國公府,與前世沒什麼差別,就是少了前世的那種忐忑,多了再見故人的喜悅激動。
這幾日他隔三差五就和安璵安玟玩耍,不是去踏青就是去賞花,連皇宮都進了一轉,從皇后那順了不少好東西回來。
戚家姐妹的事她沒多放在心上,如果戚月就這樣消失在京城這個戲台上,那安瑾就得想想這會重生是不是做夢了。
雖然她想不通為什麼前世童氏生辰時都沒鬧出什麼事,今生為何會有,但是也沒放在心上,她重生了,自然有些事情會不同。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就是。
孫晉文、明王、戚月……
日子還很長呢。
「姐姐快看!」安玟仗著人小,調皮地掀開車簾子一角往外看,此時不知道見到了什麼稀奇地東西,歡快地指給安瑾安璵看,「看看看,人家要娶新娘子呢!」
安瑾兩人順著她的手指看去,只見有人抬著三四台紅綢捆著的箱子走著,前面是一個嬤嬤打扮的婦人,旁邊還跟著一個塗著白白香米分的媒婆。
「哪是娶新娘子呢?」安璵笑著戳戳這個什麼都不懂的妹妹的腦袋,「這是去下聘呢,還不到成親時候。」
那些聘禮並不多,但也不少,想來是平常人家娶妻吧。
安瑾自然也不放在心上,看了幾眼就回頭說道:「今兒去萬全樓吃那的鮮蝦,過些時候再約了去四海閣嘗嘗山珍,我看今年這京城的酒樓都會被我們吃遍了。」
安璵笑道:「誰讓我有你們兩個饞嘴的妹妹呢?少不得要犧牲一下了。」
安玟原本再喝酸酸甜甜的果子汁,這是卻抬起頭調皮地說道:「哎,俗話說近墨者黑,到時候李家哥哥就得娶個饞嘴媳婦兒嘍……」
她這話明顯是對著安璵說的,安璵去年就和承恩公府大公子定了親。
安璵臉上一紅,撲過去就掐安玟的嘴,「從哪學的這些混話?看我不教訓你!」
「哈哈哈……」安瑾也笑得趴在軟墊上直不起身。
一路笑鬧到了萬全樓,姑娘們相繼下了車,卻發現去往忠勇侯府的那條路上不少人指指點點,交頭接耳。
萬全樓在忠勇侯府那條街的交叉路口處,來往人多,不知道往常是不是也這樣?
安瑾沖尋雲使了個眼色,然後與安璵相攜上了樓。
位子是早就定好的了,是二樓環境清幽的雅間,有伶人彈著琵琶,離得不遠不近,既讓人聽到音樂,又不會妨礙說話。
「這萬全樓可是貴的很呢,提前訂座都得走關係,這回可是拖了妹妹你的福了,」安璵環視一圈,笑吟吟地說道,「先說好了,我可沒銀子!」
安瑾睇她一眼,看了看正盯著食單不眨眼的安玟一眼,「這有什麼,這不是有個仙女似的童女麼?到時候押著抵了就是。」
安玟兩眼放光地盯著食單,完全沒聽到她說什麼。
安璵可不依,「郡主妹妹比我們有價值多了,要押也是押你。」
「哎,果真不是親的啊……」
幾人笑鬧過後,安玟點好的菜就上來了,滿滿一大桌,也不怕她們三人吃不完。
安玟在吃東西的時候很專注,兩隻耳朵就是擺設,所以這桌上就只有安瑾和安璵說話,兩人投契,也不愁無話可講。
「萬全樓這鮮蝦在京城是最出名的,朝堂專門給他們在最近的臨海鎮子上圈了一片海域養蝦,他們也請了許多能手養殖,由於要保證蝦子鮮活,所以要吃這道菜都得先預定,可不容易啊。」安瑾一邊剝蝦子,一邊解說。
她很喜歡吃蝦,而且剝殼從來不假人手,此時照顧起安璵安玟來自然得心應手。
「味道的確不錯,」安璵不大喜歡蝦,吃了幾個就夾別的了,「也不知萬全樓什麼個後台,有這麼大財力,關鍵是居然還能讓朝堂劃海域養殖,嘖嘖……」
安瑾神秘一笑,湊到她耳邊說道:「想知道嗎?」
安璵一看她那副「快問我快問我」的神情,嫌棄地扭開頭,「不想知道。」
安瑾見她這樣,氣呼呼地說道:「你不想知道我偏要說,這是……」
這是他太子哥哥的產業。
可是她還沒說完,尋雲就急匆匆走了進來,「郡主……」
安瑾見她神色有些不安和焦急,問道:「怎麼回事?」
她剛剛讓她去看看那邊出了什麼事,因為這地方在忠勇侯府附近,所以她才關注一下。
尋雲看看安瑾,又看看安璵,這才說道:「李家二公子要納戚仙小姐做妾!」
安瑾一愣,「哪個李家?」
「承恩公李家。」

  ☆、第7章

安瑾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又問了一遍「要納誰?」
尋雲也覺得這件事情有些不可思議,但她親自打聽的消息萬沒有錯的,「是忠勇侯府二房小姐,戚仙小姐,李二公子要納她為良妾!」
這事不會是假的了,因為那帶著幾台聘禮去戚家的鍾嬤嬤就是承恩公夫人身邊的人,經常隨著承恩公夫人走動,京中夫人大部分都認得。
「李二要納戚仙?」安瑾聽明白了更是驚訝,「這是怎麼回事?」
安璵也站了起來,臉色有些焦急,這李家可是她未來的婆家,怎麼會出這等事?
「可確定是真的?」安璵問道。
「奴婢確定。」
安瑾皺著眉頭,重新坐了下去,思索著這件事。
戚仙怎麼著也是侯府嫡女,雖然是二房,但李二公子也只是嫡次子,兩人也算門當戶對,怎麼能做妾?承恩公夫人是怎麼想的?
「忠勇侯府答應沒有?」安瑾問尋雲
「這還不知道。」尋雲答道。
安璵想了想,對安瑾說道:「這……忠勇侯府估計是不會答應,這可是侮辱呢,定不會善罷甘休!那李二公子我也見過幾次,雖是紈褲,但也不是這樣沒分寸的人,想來是這裡面有什麼名堂?」
「名堂?」安瑾仔細想了想,這李二公子前世下場可不怎麼好,但也沒聽說過和戚仙有什麼糾纏啊,莫非前世只是沒有被發現?
「是啊,他們這樣的人,不折騰不舒服。」安璵眉頭輕皺,似是有些心煩。
安瑾也知道她是在煩惱以後會有一個這樣會惹事的小叔子,便握住她的手笑道:「姐姐這是煩惱什麼呢?鬧騰的又不是李大公子,不然姐姐現在可得掉金豆子了!」
安璵被她說得俏臉一紅,但隨即一想也是,她現在只是李家未婚妻,手沒那麼長,再說真出什麼事的話,也有長輩替她出面撐腰。
「我才管他呢……」嘴上這樣說著,腦子裡卻想起那個有些沉默的少年來,這番事情一出,他定會增添煩惱吧?
安瑾看看她那神遊天外的模樣,抿唇一笑,也不去打擾她想某人了,自顧自轉身照顧安玟吃東西了,安玟百忙中抬頭看了看姐姐,見她沒什麼事,又低下頭吃了起來。
李家河戚家這事鬧得很大,戚家二夫人當場命人把那些東西砸了個稀巴爛,又把那些人全都攆了出去。
可她一回屋,就看到女兒那呆若木雞的模樣,心中更恨李家欺負人,走過去把戚仙抱在懷裡哭道:「我苦命的女兒呀,那李家居然這樣折辱你!你放心,即便他們門第更高娘也不怕,娘定會給你討個公道!」
「他……他居然,要納我做妾……」戚仙目光呆滯,乾裂的嘴唇發出的聲音澀啞難聽。
文氏聽了以為女兒被打擊到了,又是一通咒罵。
「他明明說過要娶我為妻的……」
「那家子不得……」文氏正在罵著,聽了這句話一下子噎住了,怔怔看著戚仙,摀住胸口,半晌才道,「你、你說什麼?」
戚仙終於轉了轉眼珠子,空洞的目光落在了文氏身上,「他明明說過要娶我為妻的……」
「呵……」文氏只覺得一口氣卡在了胸口,憋得她頭暈眼花,連忙扶住桌子,「你、你的意思是……是你們……」
文氏只覺得晴天霹靂,打得她說話都不利索,「你們……」
「他明明說過要娶我為妻的……」
文氏只覺得天都塌了,「老天爺啊。你還讓不讓人活了啊……」
門外守著的丫鬟們聽到這聲哀嚎,都以為夫人是被今天的事刺激到了。
而另一邊的承恩公府也是烏雲密佈。
承恩公在半路上就聽了這事,怒氣沖沖回到家,直衝後院,見到妻子吳氏,忍不住怒火,一巴掌揮了過去,「你這個蠢婆娘!」
火氣太大,以至於爆了粗口。
吳氏被打得跌在了地上,撞在了凳子一角,頭上鮮血直流。
「夫人!」丫鬟嬤嬤們都嚇到了,一時間屋裡找大夫的找大夫,抬人的抬人,好不慌亂,而吳氏直接昏了過去。
承恩公一頓火氣發過,看到妻子受傷心中也是懊惱,再大的責備現在也說不出口,只能站到一旁去,著人拿了自己的名帖去請太醫。
李明朗原本在外面有事,聽說家裡出事以後就連忙趕了回來,一進門就聽到小廝來回說二弟李明輝早早就躲了出去,他凝眉吩咐道:「讓人盯好他。」
「是。」
他大步往父母住的院子走去,待裡面承恩公喊了「進來」才進去。
一進去就看到吳氏已經醒了過來,頭上綁著紗布,臉色慘白,虛弱不堪,此時見到李明朗,開口說道:「明朗來了啊……」
「兒子見過母親,母親可好些了?」李明朗說著關心的話,面色卻依然嚴肅無波。
吳氏被子下的收微微收緊,「沒事了,你回來就好。」
她眼角餘光瞥了眼承恩公,心裡發楚。
承恩公火氣雖然沒之前那麼大了,可還是見不得吳氏,此時便起身對李明朗說道:「人也看過了,明朗,跟我去書房一趟。」
還得替她收拾爛攤子呢!
李明朗沒有異議。
父子倆來到書房,承恩公就把從吳氏那裡問來的消息告訴了兒子,「明輝看上了那丫頭,可你娘不同意,一個是看不起忠勇侯府,一個是因為……你弟弟和那姑娘有些首尾,你娘嫌棄,所以只答應抬了做妾……」
聘者為妻奔為妾,與人私會的姑娘品德也不怎麼樣!
承恩公也覺得那姑娘不妥,可是哪有這樣明目張膽去打人家臉的?那好歹也是一門侯爵呢!
這仇,是結下了。
李明朗面色如常,「弟弟不懂事。」
「哼,那小子就是被他娘慣壞了!」想到不成器的次子,承恩公心中憤怒,「如今,你看這事該怎麼了?」
這件事終歸還是要平息了的,不然兩家顏面無存!
「一道歉賠禮,二徹查到底。」李明朗淡淡說道,卻沒有多餘的解釋。
第一個承恩公聽得明白,卻不大願意做,道歉?那他的面子往哪放?
第二個,他壓根不懂,可看兒子不想多做解釋的樣子,心頭又窩火,當下一甩袖子,「這事就交給你去辦!」
李明朗彷彿什麼都沒感覺到,默默行禮,「是,那孩兒告退了。」
「去吧去吧。」
李明朗走出書房,內心平靜,這些年那母子倆惹出的事不少,這件事不算什麼大事,只是……會不會連累得他被未來岳丈家看不順眼?那姑娘會不會討厭他?
想到這,李明朗難得露出難色。
看來明日得登門賠罪了。
雖然這不是他惹出的事。
李家和戚家的事情鬧得沸沸揚揚,安瑾在屋裡歡快地聽著覓柳說最新的情況,上輩子戚仙嫁給了誰安瑾不大清楚了,只記得是個尾巴上的進士,後來外放做官了,日子過得不知道怎麼樣。
「李大公子可真冤枉,這事是二公子惹出來的,可卻要他來收拾爛攤子……」覓柳有些替李大公子抱不平,這種事按理該是女眷長輩出面才是,奈何……」奈何承恩公夫人就是惹出這事的第二人,如今還臥病在床。
尋雲不愛嚼人是非,此時也忍不住說了句:「到底是繼母……」
李明朗的母親生他時難產而死,後來承恩公才娶了吳氏,生了李明輝。
安瑾含笑掃了兩人一眼,兩人以為她不喜歡她們多嘴,連忙不說了,低頭做事。
瞧瞧,如今兩個丫鬟都替李明朗抱怨了,何況京裡其他人?這十多年李家這種糊塗事可不少,大家都看在眼裡呢。
這李明朗,也是個有手段的,不過對安璵卻是不錯。
「不知後面又會鬧出什麼事情來……」安瑾如今還沒辦法對付明王和孫晉文,所以樂得看戚家好戲。
李明朗先是去戚家登門道歉,又是許出許多好處,還說會盡快把這件事壓下去,文氏很是糾結。
那天她知道了女兒與李明輝有些什麼後幾乎氣死,可最後也沒什麼辦法,要麼這件事永遠不被發現,要麼嫁到李家……
後者吳氏不答應,前者她不信任李家會守口如瓶,雙方就這樣僵持下來。
京城的人只知道李明朗去賠罪,卻不知道具體說了些什麼,但後來兩家卻好些日子都沒個結果出來,於是也就知曉怕是有什麼問題……
吳氏自然是不肯兒子娶戚仙的,李明朗娶了身份那樣高的安家小姐,她兒子這麼難輸給他?
承恩公原本覺得她不識好歹,但經不住吳氏日日嘮叨,最後也漸漸覺得戚家是有點配不上次子……
於是事情就這麼擱淺,雙方都在等著對方鬆口。
李明朗見局勢變成這樣,心中一哂,想著只等他們拿出個章程他再去跑跑腿就好,如今重要的是安撫好安家。
可憐見的,這幾日他去拜訪都被拒之門外。
他從首飾店裡挑了一隻玉鐲,想著瞅個機會送給未婚妻,可這才出門,就看到門口的一輛馬車上下來一個面色慘白的姑娘,直直看著他。
李明朗後退了一步,眼睛看向別處正要走開,就聽那女子幽幽說道:「李大公子,你若能讓我嫁給李明輝,我保證他們以後沒辦法找你和未來夫人的麻煩。」
聲音裡,濃濃的恨意。
李明朗停下了腳步,「你是?」
「戚仙。」

  ☆、第8章

戚家和李家的鬧劇,安瑾可是看了個夠,她想戚月不知怎麼著說動戚仙把這件事鬧了出來,然後……然後麼,現在自然沒有幾人能夠記起童氏生辰那日的事情了,她把戚仙推到了風口浪尖,自己卻成功從眾人眼下淡退,再深居簡出幾個月,誰還記得那檔子事?
到時候提起戚家姐妹,也是談論戚仙的多。
這招不可謂不狠。
安瑾也沒打算干涉,她們兩姐妹的事與她干係不大,頂多就是在某些時候添把火罷了。
可沒想到這事最終還是由安國公夫人和長公主敲定的。
李明朗求到了安國公夫人秦氏面前,希望她能進宮和皇后娘娘求一道懿旨,給李明輝和戚仙賜婚,這樣既能堵住悠悠眾口,又能讓吳氏不敢反抗,承恩公也能接受。
李明朗親戚家的女眷都沒有誰有資格求著懿旨,只能求到了未來岳丈家裡。
「這本就應該是你弟弟娶人家了結,偏偏拖到現在教整個京城看笑話,也讓人家姑娘名譽受損,你們李家也太不厚道了!」秦氏拄著龍頭枴杖,雖然是在說著李明輝,可眼睛卻是盯著李明朗不放。
李明朗繃直了身體,恭恭敬敬地說道:「這事確實是李家不對,但家裡……小子這也是沒辦法了,所以才求到您跟前來,還望老夫人相助。」
「哼,」秦氏自然會應下,但現在也要磨磨這小子,「你臉沒那麼大,我是為了我孫女以後著想,不然誰管這破事兒?」秦氏老了,說話自然沒什麼顧忌了。
「小的知道,日後一定不教小姐受一點委屈!」李明朗連忙肅容承諾,秦氏才稍稍滿意。
「我去份量不夠壓住令尊和令堂,待今日我下帖子邀約長公主一起去,這才後顧無憂呢。」說不定長公主一去,皇帝陛下也來摻和一下呢?這豈不是更妙?
李明朗倒是沒想到秦氏要請動長公主這尊大佛,但轉念一想也是,若秦氏一人去,雖說兩家現在定了親,但難免也有手伸太長的嫌疑,長公主就不一樣了,誰幹說啊?
「是小子考慮不周全。」李明朗在秦氏面前,愧疚汗顏。
長公主自然是答應的,對她而言就是一句話的事而已,第二天就陪著秦氏進了宮求了懿旨,皇帝知道了也讚譽了戚仙和李明輝兩句,雖然他連人家面都沒見過。
事情就這樣敲定下來,忠勇侯府二房的戚仙小姐嫁給承恩公嫡次子,也算是門當戶對,婚期定在下個月,時間緊,再加上又是皇后賜婚,兩家都很重視,所以一時間都忙碌起來。
至於有多少人銀牙暗咬,那就不知道了。
戚月知道皇后賜婚也只是微微頓了頓正在繡花的手,隨即又專心致志地繡了起來。
她的目的已經達到就好,預料之外的事情無法去多管,最多就是戚仙回娘家朝她炫耀炫耀罷了。
她搖搖頭,不再多想。
這件事倒是讓京中熱鬧了好久,茶樓飯館不少人都偷偷議論戚仙和李明輝有什麼,說得繪聲繪色,彷彿他當時就在場一般。
等人們不再熱衷於談論這件事的時候,已經到了七月酷暑。
七月伊始,皇上下了連兩道聖旨,第一道,命駐守西蜀的榮王年底回京,另派心腹大將吳大將軍前去接手西蜀駐防。
第二道,給諸位皇子封王,長子沈淵白封安王,三子沈淵宏封明王,四子沈淵博封康王,其餘皇子待成年再受封。
兩道聖旨一出,朝野震動!
前一道西蜀換防的事情皇帝不跟他們商量就罷了,連這皇子封王都不透一絲口風,這簡直……簡直……
大臣們都氣壞了,當下連連上書,有的彈劾吳將軍不堪重任,有的勸誡不該早早封王,這朝堂真是十年未有的熱鬧,甚至有老臣在金鑾殿裡喊起了「先皇」,然後一頭往柱子上撞去,所有人都上前又拉又扯,整個場面比那菜市還熱鬧混亂。
梁睿帝冷眼看著下面把文人風度全都拋諸腦後的臣子,心中冷笑,平時個個人模狗樣,到了觸及他們利益的時候,咬的比野狗還凶!
皇帝就這樣看著不說話,渴了喝水,餓了吃點點心,彷彿是在欣賞一出精彩絕倫的戲一樣,待到下面的人口乾舌燥、力氣脫盡的時候,他才悠悠說道:「吵啊,怎麼不吵了?朕還真不知道朕的臣子嘴皮子比之御史台那些也不遑多讓啊!」
「皇……皇上……」剛剛戰鬥力最強的人現在也已經站不穩了,搖搖晃晃說道,「國家大事,皇上三思啊……」
「皇上三思啊……」
「三思?」梁睿帝緩緩站起身子,「朕三思的結果,就是養了你們這樣一群就難飯袋!」
梁睿帝很少發火,可每次一瞪眼,都能讓人冷汗直流。
「王尚書,不派吳將軍去派誰去?派給你三十萬雪花銀的那個人嗎?」
王尚書暈倒在地。
「張丞相,為何現在不能封王?要不把朕的幾個兒子叫來說說,他們願不願意?」
當然不願意!可這能說嗎?
張丞相老淚橫流。
梁睿帝接下來一句句把人問得啞口無言,有時候甚至能說出他們自以為瞞地很好的私密事,真個叫人措手不及!
這一場口水戰鬥,上午臣子群舌大戰,下午則是皇帝一人的戰場,直到公公來提醒該晚膳了才罷休,眾大臣幾乎是被宮人們抬著出去的,不知道的還以為受了什麼虐待。
安瑾是隨著父母進宮的,安逸陵要和皇帝商議事情,長公主則是來看望皇后嫂子。
皇后最近有些中暑,全身不得力,長公主帶了上好的消暑藥方和食譜過來。
「人來就行了,還帶什麼東西?」吳皇后見到長公主和安瑾很開心,臉上笑容真實了許多,「要不是我生病,你怕是都不肯進宮呢!」
長公主直呼冤枉,抱住皇后胳膊說道:「哪是不願進宮啊?您又不是不知道我苦夏,這天熱得我恨不能天天抱著冰塊睡呢!以前在江南不覺得,如今可是苦了,哎……」
皇后一把推開她,「瞧瞧瞧瞧,這是怨你皇兄把你們召回來了?看看你都多大了,還小孩子一樣,」她把安瑾拉到面前握著手不放,「當心阿瑾笑話你!」
「這可真是有了外甥女就不念我這個小姑子了,哎……罷罷罷,誰讓我女兒比我討人喜歡呢?」
安瑾看了一眼耍寶的母親,然後挨著皇后坐了,腦袋靠在皇后肩上,嬌聲說道:「舅母別跟我娘一般見識,她是嫉妒你您心疼我呢!」安瑾翹起勻稱纖細的食指在她跟前比劃,「以前您和舅舅就她這一個妹妹,處處關愛,現在我來了,她自然不高興我搶她寵愛了。」
長公主拿起一個軟枕就朝她輕輕砸了一下,安瑾躲在皇后懷裡嘻嘻直笑,皇后也被逗得笑顫了身子。
一旁的錦衣姑姑偷偷拿帕子擦拭眼角,皇后娘娘有多少日子沒這樣真心笑過了啊……
說了一會子話,吳皇后有話要和長公主說,便叫來了雲裳公主陪安瑾到處走走。
皇上子嗣還算旺盛,但女兒卻只有三個,所以每個女兒都是十分優待,年紀最帳的雲容公主已經出嫁,而雲裳公主和雲含公主則分別是德妃、淑妃所生。
「妹妹,我看這日頭毒辣,久曬不好,若不嫌棄就去我宮裡坐坐怎麼樣?」雲裳是個溫柔的性子,安瑾知道她是真的柔和,而不是笑裡藏刀那種,所以也真心願意同他往來,如今聽她一說,自然十分樂意。
「何來嫌棄?姐姐肯招待我就感激不盡了。」安瑾笑笑,還裝模作樣地給她行個禮。
雲裳愣了一下,大約是沒想到第一次見面的表妹居然這樣能說笑,但也一瞬回過神來,「那咱們坐了軟轎過去。」
「好。」
兩頂軟轎挨得很近,雲裳半撩起簾子與安瑾說話,正說到她那有丫鬟做冰碗很有一套,就聽到後面傳來一道男聲:「前面是二妹妹嗎?」
這聲音雲裳認得,安瑾也識得。
三皇子,也就是現在的明王。
皇宮雖大,但去往主要宮殿的路也就那麼幾條,遇上也不奇怪,雲裳只好讓人停了轎子,都是一家人,她也不用下轎,等明王走了上來才說道:「是我呢,三哥這是要往哪去?」
「剛從母妃那出來,瞧著前面的丫鬟像是你身邊的,就喊了一聲,還真是你,這大熱天的在外面做什麼?」
「妹妹剛從母后那出來,正要回去呢。」
明王點點頭,看向旁邊的轎子,「這裡面坐著的是?」
雲裳歎了口氣,可也只得實話實說,「裡面是壽康姑姑的女兒,咱們的表妹,今兒到宮裡,我帶她去我那坐坐。」
安瑾在轎子裡已經把整張帕子揪得皺皺的,握在一起的雙手指尖發白,可她還是壓抑住了內心的憤怒和痛恨,將帕子藏進袖中,揉了揉臉頰,這才走了出去。
「見過明王殿下。」安瑾低著頭,行了個禮。
聽到有人叫自己明王,沈淵宏眼中閃過一絲怒氣,但還是笑吟吟地說道:「表妹怎生這樣客氣?什麼王不王的,喚我三表哥就成。」
安瑾緩緩抬起頭,直視著眼前的男人。
皇家子弟都有一副好皮囊,而明王笑起來的時候更是給人一種君子如玉的溫潤,不知道迷倒了京中多少少女。
明王早就習慣了少女們的目光,此時見表妹盯著自己看也不稀奇,他也趁機看了一眼安瑾,只覺得雖然是個美人胚子,但終究年紀小沒長開,沒什麼看頭。
「三表哥。」安瑾收回了目光,依言叫到。
「誒,安表妹。」明王滿意的點點頭,長公主一家還是要親近親近的。
雲裳見兩人見了禮,便說道:「三哥若無其他事情,那我們可要走了?」
明王還有事情要辦,也懶得和兩個姑娘多糾纏,「你們去吧,路上別讓太陽曬到了。」
「我們省得。」
安瑾兩人正要上轎,卻見路的另一頭有人急匆匆走來,手中緊緊抱著幾本書,一個不察,居然一下子絆到石階,整個人都趴在了地上,他慌忙間抬起頭,就見一個美麗的姑娘含笑看著他。
他臉上一熱,「蹭」地一下連忙站了起來,「我、我……」
「吳三,你做什麼呢莽莽撞撞的?」明王問道。
「我、我剛從太子殿下那借了些書,想趕快回家翻閱,沒想到走急了……」
「你就是個書獃子!」明王笑道,然後命人撿起那些書遞給他,「走吧,我們一起出去。」
少年被拉著往前走,卻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剛剛那姑娘的轎子。
以前都沒見過,會是誰呢?
而回到轎子裡的安瑾,心緒又激起一番波瀾。

  ☆、第9章

長公主在皇宮留宿了一夜,第二日一大早就離開了,倒是安瑾留了下來,皇后留她在宮裡玩玩,安瑾也想多陪陪這個對她很好的舅母,也就同意了。
長公主自然願意女兒與宮裡多聯絡聯絡感情,當下說好半月後來接。
安瑾在棲鳳宮偏殿住了下來,白日皇后料理後宮諸事,她就在一旁侍弄花草,棲鳳宮裡的隨便一盆草木都是珍貴品種,就這樣都被安瑾拿來練手了。實在沒事做的時候就去雲裳公主哪裡玩玩,日子倒也悠閒。
「舅母快看,我的手藝是不是進步了?」安瑾興奮地放下剪子,扭頭朝正在吩咐事情的吳皇后說道。
吳皇后看看那盆被安瑾剪得看不出原來模樣的盆景,微微點頭,「是進步了,孺子可教也。」
安瑾笑意更大,然後沖站在一旁的袁公公招招手,歡快地說道:「公公快來,讓人把這盆景送到舅舅那裡,他白日裡多勞累,就該多瞧瞧這些綠油油的草木才是。」
袁公公心頭滴血,這明明就是皇上送給皇后的啊,還是異域進貢的品種,匠人們費了多少功夫才養活的啊,如今就這樣毀了……袁公公一邊心疼著,一邊看到皇后眼角的笑意,又覺得這盆景也毀的值了,真個糾結啊。
「袁公公?」安瑾見他呆呆地不動,便喚了一聲。
「誒,郡主放心,奴才這就親自給皇上送去!」袁公公回過神來,連忙上前拿過盆景,「郡主記掛著皇上,皇上一定會高興的。」
「公公快去吧,晚了怕擾了舅舅辦事呢。」安瑾知道現在正是皇帝膳後休息的時候,一般他會在書房裡喝喝茶。
「好勒,奴才遵命。」袁公公朝她和皇后行了禮,見皇后點頭,也就抱著盆景退下了。
安瑾看著袁公公走出大殿,這才擠到皇后身邊,挨著她的手臂,將一杯香茶擺在她面前,然後看了看沙漏說道:「舅母,該休息了。」
吳皇后無奈地看看這個愛管事兒的外甥女,歎了口氣,「哎,怎麼你就是個小操心呢?這麼些年來,可沒人敢這麼管著我。」話雖這樣說著,可還是放下了手頭的事,拿起茶盞喝了一口,然後在安瑾攙扶下來到了軟榻上歪著。
「我爹爹常說,一個好的身體是一切的基礎,舅母若是一直這樣辛苦操勞、不知道愛惜自己的身子,吃虧的是您自己啊,以前阿瑾不在您身邊,如今既然要陪您,自然得好好管管才是。」安瑾幫吳皇后散了頭髮,幫她捏頭皮鬆泛鬆泛,「待會兒您就小憩一下,也不能貪睡,時間到了我會叫您。」
「好好好,真不知道宜寧怎麼受得了你這樣嘮叨。」吳皇后說著,語氣裡卻滿是喜悅,她這一生只有太子一個兒子,雖說平日裡也關懷備至,可終究不如女兒貼心,而宮裡的那幾個公主,雖說她都優待她們,可終究是隔了一層。如今這個才見面半年不到的小外甥女,卻好似天生投緣一般得她意。
或許是小時候抱過她的緣故吧?
吳皇后這樣想著,就有些昏昏欲睡了。
就在她快睡著時,郝嬤嬤卻走了進來,滿臉猶豫地看看安瑾,安瑾知道定是有什麼事了,吳皇后也察覺到了,便問道:「怎麼了?」
「回娘娘,是國舅夫人帶著吳三公子求見。」
吳皇后的睡意一下子沒了,她直起身子來問道:「嫂子和文哥兒來了?」
國舅夫人擁有隨時進宮的權利,因此來看望皇后倒不需要提前遞帖子,不過她那嫂子歷來無事不登三寶殿,今日不知道有什麼事?
「快幫本宮束髮更衣。」不管嫂子有什麼事求自己,吳皇后見到自家人還是高興的,尤其是自己從小疼著的文哥兒。
宮女們都手腳麻利地幫皇后梳妝更衣,安瑾在一旁也插不上手,正猶豫著自己要不要避一避時,吳皇后開口了:「阿瑾就陪舅母見見客吧?」
安瑾有些猶豫,若是別人家自然沒什麼,可吳文玉……
「左右都是親戚,見見也無妨。」吳皇后以為安瑾是因為不願意見外男而猶豫,所以這樣說。
「舅母這樣說,那阿瑾自然相陪了。」安瑾也就應了,該來的總會來,她不可能一直躲避著的。
安瑾也換了衣裳隨吳皇后出去,一到外殿就看到靠椅上坐著一個盛裝婦人,她旁邊立著一個青衣少年,聽到小太監唱喏之後都趕緊迎了過來。
「臣婦給皇后娘娘請安。」
「侄兒給姑母請安。」
皇后連忙把人拉起來,「這是做什麼?一家人用得著這樣生疏嗎?」皇后一邊佯斥著,一邊把人帶到了座前坐下,「嫂子好些日子不來了,怕是早忘了本宮吧?」
「娘娘說哪裡話了?臣婦這不是家裡忙麼,一有時間還不是來看您了?」國舅夫人曹氏笑吟吟地說道。
「得,還臣婦呢,再這樣我可不跟你說話了,」吳皇后擺擺手,朝站在一旁的吳文玉招招手,「文哥兒可是好久不見了,過來姑母看看。」
吳文玉走到皇后跟前一揖到底,朗聲說道:「侄兒見過姑母,好些日子不見,姑母氣色似乎好了許多?」吳文玉自幼和皇后親厚,此時說話也不拘束,還未等皇后說話便直起身子,抬頭看了看她的臉色說道,「看來太醫院來了藝術高超的太醫了?」
吳皇后把人拉到跟前,拍拍他的手說道:「瞧你,剛剛看著還以為穩重了一些呢,如今看來還是一樣油嘴滑舌。」
吳文玉平時話不多,可在皇后面前卻是向來自在,哄人的話不要錢似的蹦出來:「姑母這樣說可傷侄子的心了,我這不是要哄您開心,絞盡腦汁地說好聽話嗎?您還嫌棄我……」
「得得得,說不過你,」吳皇后笑著擺擺手,「不過之前那句話卻是錯了,你如今看我氣色好,這可不是太醫的功勞。」
「哦?」皇后這話一出,吳文玉就已經猜到是誰了,可是眼睛硬是不敢往皇后旁邊那道人影上看,只覺得呼吸一下子有些急促,身子不自覺地繃緊了,後背挺得筆直。
「這是長公主的女兒,榮樂郡主,你們也算是親戚了。」吳皇后拉著安瑾的手,跟他們說道,「我在宮裡也是寂寞,就留了她來陪我,可不料這孩子確實個操心的,見我氣色不好,硬是管起了我的作息來。」
「見過國舅夫人。」安瑾對著曹氏行了禮,又對吳文玉點點頭,屈膝行了平禮,「吳公子。」
吳文玉只覺得腦子似乎都停止了運作,整個人都有些暈乎乎的,想要抬頭看看她的臉,卻又沒有勇氣,當下居然對著安瑾一揖到底,」郡、郡主安好。」
安瑾倒是被他嚇到了,忍不住小小的退了兩步。
「這孩子……」皇后不知道這侄子怎麼忽然這樣笨拙了,同輩之間即便身份有差異,又哪用得著行這樣大的禮?
曹氏也沒料到兒子這樣,但她也是個圓滑人物,當下替兒子解圍,「這孩子就是實心眼,行個禮都這樣較真。」
吳皇后也順著話說道:「可不是嗎?但我就是喜愛文哥兒這性子,實在,可不許你說他不好。」
兩人說笑一陣也就過了這茬。
曹氏偷偷拿眼瞅了瞅安瑾,她一開始進來就注意到了皇后身邊的這個小姑娘,剛剛還在想看那模樣氣度,不知道是哪家勳貴小姐呢?可居然是長公主的女兒,還是讓她吃了一驚。
皇帝那麼多妹妹,可就長公主最得寵,賜最好的公主府不說,居然還允許她隨夫君離京遊山玩水那麼多年,可見恩寵之隆。而如今她回來了,恩寵恐怕更盛,再加上安駙馬又是皇帝心腹,安國公家又多出俊傑……嘖嘖,這京城可真就找不出一個比長公主更尊貴的人來了。
她的女兒麼,自然就是香餑餑了,而且皇帝對於這個外甥女的寵愛還不亞於公主,要不然怎麼一出生就封了郡主?公主的女兒按例可只能封縣主!
曹氏心裡繞著這些彎彎,嘴上對安瑾也讚不絕口:「剛剛進來時我就在想,是誰家女兒有這樣的氣度,還能得皇后青眼?沒想到居然是長公主的女兒,嘖嘖,我還以為我家裡那幾個就已經不錯了,如今看來可不是拿不出手了?」
吳皇后聽見嫂子誇讚安瑾,心裡自然也是高興,但安瑾這個年紀正是敏感時候,多的話她可不敢多說,於是只說到:「你這樣說,可不是讓家裡姑娘傷心?誰不知道嫂嫂您教養姑娘有一套呢?」
曹氏見皇后這樣樣子明顯是不願多說安瑾,於是也暫時壓住了念頭,「哎,那幾個就是我的小祖宗誒,我可為她們愁死了。」
吳皇后一聽,知道曹氏要說事情了,看樣子是和吳家幾個姑娘有關,這些事倒是不好當著安瑾和吳文玉說,於是說道:「文哥兒不是愛到你太子哥哥那看書嗎?最近聽說他又尋了些孤本,正想叫你去看看呢,如今你來了正好,咱們在這聊聊,你就去尋他吧。」
「誒,那姑母您們聊,我去尋太子哥哥去。」吳文玉起身說道。
安瑾自然也知道皇后這是在支開人,也起身說道:「舅母,我和雲裳還約好了一起制香呢,現在她應該等著了,阿瑾就先告退了。」
「去吧去吧,你們姐妹好好玩玩。」吳皇后說道。
安瑾便和吳文玉一起退了出去,等到了殿外,安瑾正要告辭時,吳文玉卻忽然結結巴巴開口說道:「小、小生吳文玉,敢、敢問姑娘芳名?」
安瑾一怔,時光似乎重疊在了一起,那年,眼前這個少年也是這樣拘謹地站在自己面前,忐忑地詢問她的名字。
只是那時,是在盛開的花樹下,落英繽紛。
「我……我叫安瑾。」安瑾輕聲說道。
吳文玉聽了,抬頭看了她一眼,然後猛地轉身大步而去,步子大得離譜,以至於走路時連裡衣都被風掀了起來,看著十分滑稽。
安瑾愣愣看著少年遠去的身影,心頭泛起不知名的煩愁來。
見到了吳文玉,這個前世傾心自己的少年,她才意識到,她這一世也是要嫁人的……
這些日子她居然都忽略了這個事實,她十二歲了,已經到了說親的年紀,父母再怎麼留她,最遲十八歲也得嫁人,可是……她為何對嫁人這件事有了排斥和厭倦?
是前世孫晉雲給她的陰影太大了嗎?
安瑾一時間有些想不通,按理說是不應該的,她這些日子想了想,她前世對孫晉雲那一剎那的心動或許不是愛,因為她之所以如此痛恨孫晉雲,是因為他的背叛使得父母慘死,而不是因為他沒有她所想的那樣愛她。
看著前方的少年在一個拐角處不見了身影,安瑾微微歎了口氣,她重生後的煩惱又多了一樣。
嫁人,真的是個煩惱的問題。
「就必須得嫁人嗎?」安瑾慢悠悠地在走廊上走著,丫鬟們不遠不近地跟在身後,她扯了扯路邊的一朵花兒,自言自語,「嫁人有什麼好的?又不是人人都能遇見爹爹那樣好的夫君,那些達官貴人家的主母,有哪個過得真正舒心?」
男子若是只納兩三個妾,都還能被稱作潔身自好,可苦的卻是女子了,既要處理好中饋,還要照顧好丈夫和他的妾室、庶子庶女們,那些得丈夫敬重的夫人還好些,那些夫君寵妾滅妻的日子就苦了。
別的不說,她親爹戚文不就是個荒唐的?
這世上還是女子難為啊。
安瑾一邊胡思亂想,一邊辣手摧花把路邊的花花草草毀了個夠,這才覺得心情稍微舒緩一些,然後折回偏殿換了衣裳,往雲裳處去了。

  ☆、第10章

太子沈淵文這幾日好不容易得了些空閒,原本想陪陪太子妃,但怎料太子妃近日忙得很,自從皇帝下了那兩道聖旨之後,給幾位新任王爺選妃的事情也提上了日程,她這天天得跟著皇后參謀呢,哪有功夫理太子?太子爺被妻子嫌棄礙手礙腳,自個兒又沒別的去處,只好還是去東宮的藏書樓消磨時間。
可這一去,他就發現不對勁兒了。
他那個以往隔半個月才進宮向他借書的小表弟,這幾日居然來得那麼勤快,為了看一本書而幾乎天天往這跑。
「要不你拿回去看?這樣來來回回跑挺累的。」太子善解人意的說道。
「啊?」吳文玉從書中抬起頭,臉上泛起紅暈,「不用不用,我、我閒著也沒事,到處走走也挺好的,挺好的……」說完又埋頭看那一個時辰看了不到兩頁的書。
太子搖搖頭也不管他。
「表哥,我、我聽聞榮樂郡主住在宮裡?」吳文玉頭也不抬,狀似不經意地問道。
「嗯。」太子看書正入迷,也回答得漫不經心,「母后留她幾日。」
吳文玉偷偷抬起眼角,見他不似要往下說的樣子,又接著問道:「筱筱對她可好奇得緊,整天念叨著要是能結交一番就好了,只是不知道郡主是個什麼性情,好不好相處?」筱筱是他的堂妹。
太子倒是稀奇了,放下書笑道:「阿瑾性子自然是好的,只是筱筱不是最不耐煩和人打交道嗎?怎麼忽然想著結交了?」筱筱那樣急躁的性子,可是跟京中貴女合不來的,對人家躲都來不及,還會想著結交?
「啊?這……這、」吳文玉這時候才發現自己找了個多麼蹩腳的借口,急忙想要彌補,「那丫頭心思多變,誰、誰知道她整天在想什麼?我也就是、也就是偶然聽了一耳朵而已……」說完後馬上裝作認真看書的樣子,希望太子表哥不要多想才好。
太子原本也不會多想,可見他這一副急忙撇清的模樣,便提起了心思,再看看小表弟耳朵都紅透了,身子還呈現一種緊繃狀態,作為過來人,太子爺很快就明白過來了……
嘖嘖,這書獃也懂愛慕姑娘了?
太子使勁兒憋著笑,握著書的手不斷顫抖,他只好轉過身去,掩飾住自己一臉看好戲的神情。
這書獃眼光不錯啊,居然看上了他的小表妹。嗯,他的小表弟配他的小表妹,似乎也不錯……兩人家世相當、年齡相符,只是……
阿瑾看不看得上啊?
即便阿瑾喜歡上了,那大姑姑和姑父那關也難過喲!
太子這樣想著,卻見守門的侍衛匆匆走了進來,跪地說道:「啟稟太子,皇后娘娘命人傳話說,太子妃娘娘在棲鳳宮暈倒了!」
太子一臉「奸笑」的表情凝固在臉上來不及轉換,愣了一瞬才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怎麼回事?現在人在哪?」
「太子妃還在棲鳳宮,具體情況屬下也不知。」
太子拔腿就往外走去,吳文玉想了想也跟了上去。
太子來到棲鳳宮的時候,卻沒有見到想像中的慌了景象,他心裡掛記著太子妃,大步就往內殿走去,「母后,阿元她怎麼了?」
他一進去就看到太子妃斜倚在床上,皇后坐在她身邊拉著她的手說著什麼,見到他進來,居然滿臉笑意的朝他招手,「快來看看你媳婦兒。」
太子以為怎麼了,連忙來到床邊,見到妻子臉色有些慘白,急忙問道:「這是怎麼了?太醫呢?太醫!」
「快坐下,你媳婦沒事!」皇后見他這麼急躁,心中好笑,「是好事!」
「好事?」太子原本也是心細之人,剛剛關心則亂,現在被母后一說,冷靜下來才發現妻子雖然臉色蒼白,但眉眼間儘是喜氣,雙手輕輕放在腹部,滿面溫柔,「什、什麼好事?」
皇后拍拍太子妃的手,笑道:「讓你媳婦兒跟你說吧,我就不在這礙眼了。」這種事情,就該妻子親自說才是,她可不願在這打攪這對小夫妻。
「哦,哦……」太子腦子不夠使了,憨憨地答應著。
皇后笑笑,起身走了出去,剛到外殿,就聽到兒子的驚呼聲,緊接著似乎是什麼東西被絆倒了摔在地上的聲響,她朝身邊的嬤嬤笑道:「看他高興的,一點穩重樣都沒了。」
「這可是太子殿下的頭一個孩子呢,是天大的喜事,怎麼高興都不為過!」嬤嬤攙著她回道,「這也是娘娘您的第一個孫子呢!」
皇后點點頭,「這一胎無論男女,都是尊貴的,都是本宮的乖孫,」她此時也是滿心歡喜,這宮裡多少年沒有過小孩了,如今這個孩子自然稀奇了,「只是還要再等一年……」
一想到還要差不多一年才能抱孫子,皇后心裡就發急。
「對了,去稟報皇上沒有?」皇后這時候才想起來要告訴皇上,這也是他的第一個嫡孫呢。
嬤嬤早就把這些事都辦妥了,「回娘娘,已經差人去了,皇上應該已經知曉了。」
皇后這才放心的點點頭。
「侄兒見過姑母。」吳文玉沒有太子那樣心急,一路上不急不緩地走過來,是以現在才到,一進來就看到皇后,連忙行禮。
皇后一愣,「呀,雲哥兒怎麼來了?」
「侄兒在太子表哥處看書,聽聞表嫂暈倒了,所以過來看看,表嫂沒事吧?」吳文玉也有些疑惑,平時身體倍兒棒的表嫂怎麼會暈倒?
「沒事沒事,是喜事呢,」皇后在吳文玉疑惑的目光中說道,「雲哥兒要當表舅了呢!」
吳文玉愣了下才反應過來,當下作揖恭喜:「侄兒可要恭喜姑母了呢!姑母可以報大孫子了呢!」她可是知道皇后有多喜歡小孩子的。
「你這孩子……」皇后笑著拍了他手臂一下。
兩人正說話呢,就聽見大殿右側珠簾輕響,扭頭看去卻是安瑾走了過來,「舅母,太子哥哥來了?他該高興壞了吧?」
太子夫妻成婚兩年才有了這個孩子,當然得高興壞了!
「我看他都興奮得快把房頂撞通了呢!」皇后想到剛剛那聲聲響,也是忍俊不禁。
安瑾見吳文玉站在皇后左側,便向他點了點頭,然後坐在了皇后另一邊。
皇后拉著兩人說了會兒話,漸漸的興奮勁兒也過去了,臉色也慢慢冷了下來,停頓了一段時間,才開口問安瑾:「雲含那丫頭呢?」
「剛剛淑妃娘娘派人來把她接走了。」安瑾說道,她也知曉今天的事情是不會善了的,雲含可是撞上了皇后和太子的槍口了,若是太子妃出什麼事,雲含公主和淑妃都吃不了兜著走!
吳文玉在旁邊一聽,立時知道今天這件事不是那麼簡單,扭頭看了看,見兩人都沒有趕自己走的意思,當下決定裝不存在,然後支楞著耳朵聽。
「本宮看淑妃管教兒女的本事越來越差了,她不會教,那就讓本宮來替她教!」皇后一臉鐵青,別的她不在乎,可今日雲含差點傷了她未出世的孫兒!
安瑾低頭,不去接這話頭,心裡想著這最後的處罰大部分肯定落在淑妃頭上,雲含畢竟是皇上的孩子,不可能罰得多重,皇上看重孫兒,可對女兒也是極為寵愛的,手心手背都是肉,捨不得女兒,只能讓淑妃去給皇后、太子消火了。
今日的事說來簡單,皇后和太子妃在一起商量這給王爺們選妃的事情,她在一旁侍弄花草,雲含公主難得過來給皇后請個安,卻在看到她手上戴著的一對紅珊瑚手鐲後發了飆,衝上來就抬腿就要踹她,安瑾躲開了,丫鬟們都上來拉著雲含公主,太子妃也上來勸,結果正在氣頭上的雲含一頭就撞在太子妃腹部,太子妃這才摔倒暈了過去。
所幸沒出什麼大事!
「今日之事因阿瑾而起,阿瑾愧疚,定當和太子哥哥、嫂嫂道歉呢,」安瑾摸摸手上依舊戴著的紅珊瑚手鐲,朝皇后眨眨眼說道,「還有這鐲子,本是舅舅賞我的,卻沒想到中間還有這等緣故,也難怪雲含妹妹生氣了。」
這紅珊瑚鐲子是年前她剛回京時皇帝舅舅賞賜的,她十分喜愛,但經過今日雲含這一鬧騰才知道,原來雲含也看中了這鐲子,但這是舅舅早先就準備了賞給她的,所以沒有給,可也賞了雲含別的好東西,結果今日雲含忽然見到她戴著這鐲子,就一下子發了飆,惹了禍。
皇后剛想說與她無關,雲含那丫頭就是個霸王性子,可看到她那狡黠的眼神,心念急轉,會意過來,便拉著她的手語重心長地說道:「安瑾真是個好姑娘。」
是個聰明的好姑娘,皇后心裡想到。
安瑾一笑,無意間一扭頭,卻看到旁邊的少年呆愣愣地望著自己。
她有些不自在地背過身子,過了一會兒,就找借口告辭了。
吳文玉心中懊惱,怎麼聽著聽著就光顧著看人了?把人看跑了不說,她們說了什麼也沒聽清……

  ☆、第11章

太子妃有孕的消息迅速傳了開來,有人歡喜有人愁,皇帝自然是大喜的,連連賞賜了不少東西下來,還命太醫院專門為太子妃安排了值班太醫,十二個時辰候著,每日都要請脈。
皇帝這般歡喜這第一個嫡孫,大家少不得就要進宮祝賀,順便和宮中各個主子拉拉關係,只是沒想到太子妃卻以身子不適為由把所有人都擋住了。
身子不適?女子懷孕辛苦,太子妃是頭胎,身子不好也正常。
不過有那心細的,就通過自己的路子打探起消息來。
皇上得了第一個嫡孫,自然欣喜萬分,要知道他的幾個兒子除了太子以外,其餘都還沒有正妃,但侍妾卻是不少的,庶子也有了幾個,但就太子潔身自好,至今只有太子妃一個,又是成親兩年才有了這一胎,當然是十分寶貴了。
無論這胎是男是女,生下來都是尊貴萬分的。
皇帝前腳賞了太子妃,後腳就想往東宮去探望,可是他一個大男人自然不好獨自去,於是去了棲鳳宮,打算和皇后一道去。
皇后陪著皇帝到了東宮,太子已經在門外候著了,見到皇帝連忙上前行禮:「兒子見過父皇,太子妃身子不適,未能遠迎,還望父皇勿怪。」
梁睿帝歷來看重太子,自幼親自教導,彼此感情深厚,此時見他這樣說,濃眉一皺,大掌拍在他的肩膀上,佯怒道:「怎麼磨磨唧唧的了?朕看你是還沒從興奮中醒來吧?」
太子嘿嘿一笑,完全沒了昔日的英明模樣,皇后見兒子這傻樣,心裡也歎口氣,看這樣子,恐怕沒個三四天是緩不過來了!
「行了,我們還要去看兒媳呢!」皇后提醒道。
「是,是,父皇母后請——」太子連忙引著父母往裡走去。
太子妃胡元慧此時已經在正殿候著了,她此時紅光滿面,哪有半分不適的模樣?她一個將門虎女,從小耍著大刀長大,會被一個小姑娘撞了就不好了?笑話!
此時安瑾也在一旁陪著她,雙眼亮晶晶地盯著她的腹部,傻傻地問道:「這、這裡面真的住著一個小人兒?」
她上輩子成親兩年都沒有身孕,也不知道懷孕是個什麼感覺,連孕婦都沒見過幾個呢,此時看著太子妃平坦的腹部,只覺得很神奇。
「當然了,過段時間我的肚子還會鼓得像球一樣呢!」太子妃正翹著腳嗑瓜子,悠悠說道,那模樣哪像一個懷孕的人?
安瑾小心翼翼地伸手摸摸,然後輕聲說道:「這麼小的一個,多脆弱啊,嫂子你可得注意點,別再上蹦下跳的了……」安瑾很喜歡直率的太子妃,說起話來也沒那麼多顧忌。
太子妃一看連這個表妹都不信任自己,臉上露出了傷心的神情,做西子捧心狀說道:「哎,我就這麼不可靠嗎?母后說我,你也說我,等明天我娘來了也得說我,我命苦啊……」
安瑾嘴角抽搐,她這是讓人能放心的樣子嗎?太子妃的光輝事跡,這京城沒幾個人會忘記的。
就在兩人說話的時候,宮女來說皇上皇后快到正殿了,太子妃連忙撤了二郎腿,做出一副柔弱的樣子來,安瑾也把事先準備好的錦盒拿了出來擺在桌上,然後攙著太子妃去殿門口迎接。
「你這孩子,身子不適就在裡面呆著,出來吹風乾什麼?」皇后一見太子妃在門口站著,馬上丟下皇帝和太子,疾步走上前埋怨道,「就是不讓人放心!」
「兒臣見過父皇母后,」太子妃還是行了禮,然後才回皇后的話,「謝母后關心,兒臣知錯啦!」
皇上也怕自己的小孫兒有什麼閃失,連忙說道:「有什麼話進去說吧。」
幾人進了屋,皇上這才注意到安瑾也在,問道:「阿瑾怎麼也在?」
安瑾走到梁睿帝身邊,揪住他袖子一角,語氣埋怨地說道:「舅舅這才看到阿瑾啊?」
梁睿帝對這個外甥女歷來當女兒看待,此時見小姑娘撅嘴看著她,連忙拍拍她的手說道:「舅舅沒注意,沒注意,阿瑾別放心上,啊?」
安瑾「噗嗤」一笑,「我開玩笑呢,舅舅還當真了?我是來陪陪嫂子的,順便看看未出世的小侄兒。」
皇帝也關心孫兒啊,可是他又不能像皇后那樣對兒媳噓寒問暖什麼的,再怎麼也只能等到孩子出生,才能抱在懷裡好好稀奇稀奇。
想了想,皇帝只能乾巴巴地說道:「兒媳婦也要注意身子,想吃什麼要什麼,儘管跟內務府要。」
「兒臣謝過父皇。」太子妃笑著說道,「那兒臣定不客氣了,到時候把內務府搬空了父皇可別心疼啊。」
皇帝大手一揮,「放心放心,朕的內務府還是有點家底的,搬不空!」
太子心裡想,我的兒子我自己養,內務府那些東西看不上!
皇帝又說了幾句話,也就不好再呆下去了,起身說道:「好了好了,你們聊著,行之跟我去御書房一趟。」
安瑾也連忙站了起來,「阿瑾也要告辭了,待會兒還要和雲裳姐姐去看雲含妹妹呢。」
太子妃點點頭,「別忘了帶上那對鐲子。」
安瑾應了一聲,示意宮女拿起桌上的錦盒,「不會忘呢,就不知道雲含妹妹會不會喜歡。」
梁睿帝聞言,隨口問道:「阿瑾要去看雲含?都是自家姐妹,帶禮物做什麼?」
女孩子彼此送禮,一般都是送自己繡的帕子荷包之類,怎麼想起送鐲子了?
安瑾看看皇帝,又看看太子妃,面露為難之色,還是皇后淡淡開口說道:「阿瑾是要去給雲含賠禮的。」
皇帝眉頭一皺,原本要離開的,此時倒是不急了,「陪什麼禮?」
雲含的性子他清楚,若是出了什麼事,多半也是那丫頭的錯。
安瑾和太子妃都低頭不出聲,皇后倒是不怕皇帝,只冷哼一聲說道:「原來陛下不知?」
梁睿帝對上妻子那似是嘲諷的眼神,心念急轉,似乎有什麼被他忽略了?
「兒媳婦昨日是被人撞倒的?」梁睿帝很快就想通了關節,昨日小太監來報喜時他光顧著高興了,完全沒注意他後面說了什麼,只隱隱聽了一耳朵「太子妃被撞倒」
他看著妻子這態度,加上之前的話,也就明白了,「這事和雲含有關?」聲音有了幾分冷凝,他是縱容這個孩子,可那是她從沒闖過多大的禍事,可如今居然撞倒太子妃,那可不是小錯了!
即便太子妃沒有身孕,這撞倒堂堂太子妃也是極大的過錯!
「哼,這丫頭還真無法無天了!」皇帝拍了一下桌子,目光看向皇后,「究竟怎麼回事?」
皇后也不添油加醋,將那天的事情原原本本說了,皇帝一聽更是窩火。
堂堂公主,為了一對紅珊瑚鐲子就出手打人?還撞倒自己嫂子?
這……
「她……」皇帝胸口起伏,實在想不通自己金玉堆裡養大的公主怎麼就這樣小家子氣、鼠目寸光呢?
「父皇消消氣,此事也是兒臣不對……」太子妃連忙說道。
「與你無關。」皇帝擺擺手,那丫頭是被自己寵壞了,「她有沒有過來道過歉?」
皇后抬起桌上的茶盞,一邊撥著茶葉一邊說道:「淑妃可捨不得呢。」
皇后想教訓的也不是雲含,而是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淑妃,雖然自己不把她當對手,可整天上蹦下跳的也讓人心煩,借此事讓她消停消停也是好的,不然兒媳婦懷孕期間她又得鬧出多少事情來?
皇帝靜默了一會兒,眼睛微瞇,對太子說道:「你先去御書房,你姑父在那,那些事你們先商量著,我待會兒過去。」
「是。」太子答道,此時他飄飄然的心微微冷靜了些,這才想起來,喲,還有撞了他媳婦兒的人沒收拾呢!
皇帝揮袖而去,安瑾過了一會兒也和皇后一道離開了,太子也去了御書房。
安瑾和皇后一道往棲鳳宮走著,她往淑妃在的淨雪宮望去,看到那陡峭的飛簷,她微微一笑,這才是開始呢,她還有一道好菜要在合適的時候才能上呢。
上一世沒有雲含撞太子妃一事,今生既然發生了,自然要好好運用起來,明王之所以能那麼囂張,最大的依仗還不是他的外祖家?
淑妃可是丞相嫡次女呢,能用到的資源可不少。
太子妃有孕,長公主自然要來看看的,順道接安瑾回去,皇后自是又挽留了一番。
「娘,阿瑾好想你啊!」安瑾一上馬車就撲到娘親懷裡嬌聲道。
長公主自然也想女兒,可此時想到丈夫和自己說的事情,冷哼了一聲說道:「撒嬌沒用,回去再和你算賬!」
安瑾一愣,隨機苦了臉,「爹爹告訴您了啊?他怎能這樣不守信用啊?」
長公主拍了她的背脊一下,不再說話,安瑾心裡哀嚎,看來老娘這關難過啊!
回到長公主府,安瑾磨磨蹭蹭不願往住院去,可娘親一個冷眼看過來,安瑾連忙快步跟了上去,然後趕緊暗示尋雲去搬救兵。
長公主到了華穆苑,把所有下人都攆了去門口守著,不許一個人進院子,然後拉著安瑾就進了屋子,安瑾看著關上的房門,思索著逃跑的可能性有多大,轉頭卻看到娘親翻箱倒櫃地找著什麼,待看到那毛茸茸的雞毛撣子時,全身汗毛都樹了起來,「娘啊,娘啊!我錯了我錯了!」
認錯才是上上之道!
長公主是氣急了,抓著雞毛撣子就朝女兒走去,安瑾自然要躲,母女倆就你追我趕起來。
「你是皮癢了是吧?去摻和宮裡那些亂七八糟的事?」長公主一邊追安瑾,一邊把雞毛撣子耍得呼呼作響,「你以為你有幾個腦子?好好呆著不行嗎,偏偏要去管東管西?你告訴你爹爹的那些事是你該管的嗎?啊?」
宮裡那些人那些事她再清楚不過,她前半生都是在那裡摸爬滾打出來的,那個地方隨便一件小事都有可能引出大禍來,她當然不想自己的女兒再去沾染!可偏偏她就不聽話,長公主能不冒火嗎?
「娘,娘啊,咱們有話好好說,好好說,您別動武啊!」安瑾躲在簾子後面,焦急地說道,她娘親的雞毛撣子功夫可是相當厲害的,她嘗過一次就記到現在,可不想再有第二次!
就在安瑾連聲求饒的時候,她的救兵到了,房門被打開,安逸陵的身影出現在外面,安瑾一下子撲了過去,「爹爹救命!」

  ☆、第12章

安逸陵一手將女兒護在身後,一手接住了妻子凌空甩來的雞毛撣子,「孩子都多大了,怎麼會能打?你呀,有話好好說嘛,嚇壞阿瑾了。」
見到丈夫進來,長公主就知道今天收拾不了女兒了,對這個不跟自己一條心的丈夫也不想理睬,當下轉身,狠狠一掀珠簾,進了裡屋。
安瑾偷偷從安逸陵背後探出腦袋,看看那道珠簾,又看看安逸陵,「我、我不用進去了吧?」
安逸陵將雞毛撣子放在桌上,聞言涼涼掃她一眼說道:「你說呢?」
安瑾喪氣地垂著腦袋,「哎……好吧,左右都會被收拾……」
兩人先後進了裡屋,長公主坐在軟榻上兀自喝著茶,眼光都不給他們倆一個,安瑾此時見沒了雞毛撣子,也就敢往前湊了,當下蹭到娘親身旁抱著她的手臂說道:「茶性寒涼,娘親還是少喝些好,要和也喝點棗茶之類的。」
長公主想把手臂抽出來,可是安瑾卻死死抱住,整個腦袋都壓在她肩膀上。
「你……」長公主想教訓幾句,可是看到女兒這樣撒嬌討饒,又如何能硬得下心腸?
安瑾見娘親語氣鬆動,就更加賣力地討好。
「是誰解救你與危難的?真是忘恩負義啊……」安逸陵在一旁搖搖頭說道,安瑾又連忙給他端茶倒水。
長公主在女兒又是捏肩又是捶背的孝敬下,火氣也消了,此時歎一口氣,摸摸安瑾的頭說道:「娘親又怎麼捨得打你?實在是又氣又急……」
「阿瑾知道的。」安瑾將頭靠在她的肩上,娘親就是雷聲大雨點小,根本捨不得的,就連剛剛扔雞毛撣子,也是看準了爹爹能夠接住才仍的。
「你……我讓你進宮去,是讓你陪陪你舅母,也和太子、太子妃培養培養感情,可不是叫你去摻和那些事的,那雲含惹了你,你還回去就是,橫豎有我們擔著,可是你看看你給你爹爹傳的那消息,不知真假不說,萬一出個什麼差錯,不是把自己陷在裡面?後宮那地方娘最清楚,一不留神就萬劫不復,娘不想你去沾上這些……」
安逸陵此時也說道:「你娘的擔心不無道理,你以後做什麼事都要先確保自己能安全無虞。」
他的想法與妻子不一樣,他固然希望女兒能平平安安快快樂樂一輩子,可也希望她能多經歷些事情,這人世間的酸甜苦辣、醜惡善良都能見上一見,這樣一生才不至於蒼白。
所以在接到女兒的消息時,他才會照著去查證,而不是阻止。
安瑾在娘親懷裡點點頭,「阿瑾知道的,以後做什麼都會顧全自身的。」
她當然要保護好自己,不止如此,還要保護那些她在乎的人。
「你說的那件事,我已經著人去查證了,估計很快就會有結果,不過……」安逸陵頓了頓,看看安瑾說道,「這件事交給我了,你不許再插手,當然,有什麼結果我會告訴你的。」
安瑾連忙點頭,她原本也就沒想過插手。
「你是怎麼知道明王大量收受官員賄賂的?又是怎麼知道他把那些賬本放在誰身上?」長公主疑惑地望向安瑾,這也是她一直疑惑的問題。
太子待幾個弟兄都親厚,可是也不是沒有一點防範之心的,這些事連他和安逸陵都不知道,安瑾如何知道?
她之前就是生氣安瑾插手到皇家事務當中,這一個不小心可得把自己搭進去!
安瑾怎麼知道?她前世再怎麼不關心朝政,這麼大的事情卻不可能不知道。
明王要奪嫡,自然需要大筆的銀錢開支,這銀錢自然不可能都是光明正大的,各地官員和效忠明王的京官、勳貴每年都會私下給明王獻上大筆銀兩,這些銀兩又是哪裡來?
除了貪污,不做他想。
原本明王一派都瞞得好好的,可直到榮王從西蜀回來,用半年時間一舉揪出了這些年一直剋扣、貪污朝廷派送西蜀的餉銀、糧草的人,手段狠辣迅捷,一舉折損了明王不少得力下屬,而明王也被罰俸一年,在明王府思過半年。
榮王這一舉對明王影響甚大,原本上蹦下跳的淑妃都夾起了尾巴做人。
若是安瑾沒有進宮,沒有遇見雲含,她還想不起這檔子事來,更不會讓爹爹去注意著了。
前世涉及此事的官員她記得幾個,都告訴了安逸陵,讓他留意這幾人,而明王的賬本……就藏在京郊一處鬧鬼的荒宅裡!
這鬧鬼自然也是明王派人搞出來的。
「阿瑾?」長公主見女兒神遊天外,便伸出手指在她眼前晃晃,「你怎麼了?」
「啊?沒什麼啊……」安瑾回過神來笑笑,「娘問我怎麼知道啊?我也是偶然知道的,畢竟皇宮那種地方,隨時都有『奇遇』是不是?」
長公主也就信了,皇宮裡處處隔牆有耳,女兒無意間知道了什麼也不奇怪,而且這件事對他們很有利,「我不管你怎麼知道的,別被人發現而引火燒身就好。」
安瑾拚命點頭保證。
「這事不急,阿瑾說的那幾個人我已經派人盯著了,還有那荒宅也派人注意著,咱們不能打草驚蛇,這些東西得留到關鍵時候再用才有效果。」安逸陵對安瑾說道,安瑾想了想也點點頭,的確是這樣。
等榮王從西蜀回來,這些證據也搜集得差不多了,說不定還比前世的更多更有效,對明王的打擊也會更大。
這些事情長公主也是門清兒,可是又丈夫在她就懶得動腦子,此時聽了這些,有些無趣地說道:「這些事兒你們自己處理就好,可別拿來煩我們娘兒倆。」
安逸陵無奈地笑笑,拱手說道:「是,為夫遵長公主之命。」
安瑾捂著嘴笑倒在一旁。
安瑾回來後不久,宮裡傳了旨意出來,皇帝親自下旨,淑妃禁閉三月抄佛經,期間中斷月例供給,而雲含公主被勒令跟著四個嬤嬤在公主所學習禮儀規矩,學不成不許出來!
一時間眾人議論紛紛,這是皇帝頭一次親自下旨處罰后妃,以往后妃犯錯都是皇后下懿旨懲罰的,看來這次皇帝是真的惱了啊!這月例淑妃是不會在乎,可這是生生的打臉啊!
而雲含公主一直都是和淑妃住在一起,這突然搬去公主所,能不鬧嗎?公主所的東西都是好的,可哪裡比得上淑妃宮裡?
一向嬌縱的雲含公主能受得了?
這後宮又有一番好瞧的了。
安瑾可不管雲含受不受得了,其實皇帝這樣生氣,何嘗不是恨鐵不成鋼?若是不在乎雲含,會巴巴地逼著她學規矩?
若是以後雲含還是這樣莽莽撞撞不懂規矩,到時候太子妃她們來收拾可就不是這樣了。
安瑾明白舅舅做父親的心,他是皇帝又是父親,這輩子把絕大部分的信任、感情和倚重都給了太子,從太子出生開始就一直親自教導,父子感情深厚,而其他的皇子雖然榮寵不缺,但卻是教給挑選出來的大臣們教導的,皇帝一直保持著太子和其他皇子的差別,可是……他也是個父親。
皇子們他也是很在乎的,這些年從沒有責罰過誰,一些小錯也是敷衍過去,除了一些不該給的權力之外,他們得到的不比太子少。
可是梁睿帝可能也沒想到,他雖然一直竭力保持嫡庶差別,意在讓皇子們不去爭那不屬於他們的位子,可是……皇子背後的世家呢?他們會甘心?
不甘心,那就明裡暗裡支持各個皇子去爭!
哪個皇子會不動心?他們明明離哪個位子這麼近,即便皇帝的態度擺在那,他們也要搏一搏的!
「哎……這麼大的誘惑誰能抵擋得住?」安瑾托著腮看著外面藍藍的天空,悠悠歎道。
此時已經臨近端午,是一年中最熱的時候,安瑾只穿了梨白色紗裙,上面穿了一件半臂,由於是在屋子裡,所以她把頭髮全都綰在了腦後,耳垂上水滴狀的翡翠耳墜晃來晃去,整個人看著清爽無比。
安瑾又捏了一顆冰鎮過的櫻桃扔進嘴裡,尋雲見了連忙把碟子拿遠些,「郡主不能再吃了,冰鎮過的東西寒得很,之前可是說好了只吃小半碟的。」
安瑾眉頭皺起,「我就再吃一顆,就一顆。」
尋雲連忙緊緊護住碟子,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不行不行。」
安瑾也沒堅持,這冰鎮的東西女子的確少吃為好,只是這大熱天的不吃點涼的實在難熬啊……
「郡主。」覓柳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封帖子遞給安瑾,「這是安四小姐剛剛送來的的帖子。」
安四小姐就是安璵,她在安家行四。
安瑾心中疑惑,安璵還有半年就要成親了,這段時間都被拘在家裡繡嫁妝,怎麼會給她下帖子,而且還是在這樣的天氣裡?
安瑾打開一看,卻是約她端午一起去看賽龍舟的。
安瑾這些年各地的賽龍舟都看過不少了,這京城的賽龍舟卻是還沒有看過,她想了想自己呆著也無趣,而且安璵恐怕也是在家裡呆悶了想借此出來透透氣,她當然得成全她嘍。
「去拿我的帖子來,璵姐姐邀請,那咱們就去一趟。」安瑾吩咐覓柳。
「是。」

  ☆、第13章

端午可以說是一年中除了除夕外最熱鬧的節日了,賽龍舟、射五毒、驅邪神……整個五月都熱鬧非凡,京城的少爺、貴女們這一日都會出門遊玩,不少小攤販借此賺了個盆滿缽滿。
今年端午的賽龍舟在鏡月湖舉行,參賽的總共有十五支隊伍,都是民間自發組織的船隊,每年這個時候隊員們都會放下手頭的事情專心應付比賽,畢竟這比賽的綵頭可是整整五百兩銀子,大家平分下來每人都能得不少。
鏡月湖周邊有不少食肆酒樓,其中以臨江仙為首,每年都會被前來觀看賽龍舟的少爺貴女們訂滿了,安璵自然也早早定好了位子,此時正坐在窗邊眺望景色。
一陣珠簾響動,她回頭望去,卻是安瑾帶著兩個丫鬟走了進來,安璵起身迎了上去:「妹妹來了?」
「讓姐姐久等了,」安瑾握住她的手笑笑,然後從尋雲手裡的匣子中拿出一個荷包來送給安璵,「這是我繡的五毒荷包,願姐姐以後無災無難,平平安安!」
安璵接過一看,見選料精細,針腳細密,便笑道:「沒想到妹妹你女紅居然不錯啊!」
「只是不至於拿的出手罷了,姐姐喜歡就好。」安瑾拉著安璵在窗前坐下說道。
安璵也拿出自己繡的五毒荷包送給安瑾,然後說道:「賽龍舟還有一會兒呢,咱們先坐著說說話,」安璵這段日子悶壞了,見到好姐妹話就難免有些多,「我看了這麼幾年賽龍舟,這個雅間雖然不是最好的,但窗外沒有什麼東西遮擋,既能將湖光山色盡收眼底,又能看清楚整個賽事。」
安瑾從窗口舉目望去,景色一片大好,不由點頭,「的確是個好位子。」
她又轉頭看向安璵,「阿玟呢?她沒來嗎?」那個小魔星會不來湊這樣的熱鬧?
安璵搖搖頭說道:「你是不知道,阿玟三歲那年在端午時候被拐子拐走過,所以從那以後凡是這樣熱鬧擁擠的場合,家中長輩都不許她來的,無論她怎麼哭鬧都不行,」安璵說這話的時候臉上一副幸災樂禍的神情,「我也不敢帶她來的。」
那魔星,怎麼看得住?
她這麼一說,安瑾倒是想起來了,上輩子的確有這麼一檔子事,好在安玟平安無恙。
「那些拐子真是太缺德了,那些小孩子都下得了手,每年這個時候都要發生好幾起孩童走失的事呢,這一丟啊,一般都是找不到了。」安璵皺眉說道。
官府找是會幫找,可一兩個月找不到也就不了了之了,逮到人販子還好,逮不到那就是沒一點希望了,每年這幾天不知要有多少父母哭昏在順天府大門口。
「可不是麼?」安瑾看著樓底下有兩個小孩子跟著父母叫賣東西,那小小的臉上儘是喜悅,「可是又有什麼辦法?」
安璵歎了口氣,給安瑾倒了杯花茶說道:「算了,想這些做什麼?咱們也無能為力……呀,你看,那些船隊來了!」
安瑾順著她的手指看去,岸邊原本早已站滿了圍觀的人,此時都紛紛讓出一條大道來,就見十多條龍舟被人抬著走了過來,每條龍舟下的大漢都身著不同顏色的服飾,頭上綁著和衣服同色的布帶,想來就是各個隊的隊員了。
十幾條龍舟在湖邊按著早就規劃好的賽道一字排開,岸邊站著身強力壯的隊員,場面好不壯觀。
「阿瑾,別的地方的賽龍舟有什麼不同嗎?」安璵回頭朝安瑾問道。
安瑾想了想說道:「有啊,江南那邊賽龍舟的隊員沒這裡的彪悍,但龍舟的花樣可就多多了,不像這十幾條都是一個樣子。」江南人心思奇巧,那些龍舟各個都是精美非凡。
「真的?」安璵睜圓眼睛問道。
安瑾見她這模樣竟然和安玟很相似,忍不住嘻嘻一笑,「是啊,你不見咱們這邊流行的布料、衣裳款式好多都是江南那邊傳進來的嗎?江南人傑地靈,那裡的人也是心靈手巧,不止龍舟,那些元宵節的燈籠也是花樣百出呢。」
安璵聽得十分心動,緊接著卻又有些失落,「哎,我應該是沒機會去了……」
她還有半年就要嫁人了,李明朗是要承爵的,輕易不會出京,更別提去江南了。
「這有什麼難的?」安瑾笑著挽住她的手臂,「有心要去還怕找不到理由?到時候讓李大公子領著你去就是了。」
安璵見安瑾又來逗她,忍著羞意將手臂抽出來,把目光移向窗外裝作看熱鬧的樣子,聲音如蚊,「誰、誰要他帶了?」
「好好好,不讓他帶。」安瑾見她實在羞得厲害,也不敢再逗了。
兩人看著窗外,賽事已經開始,鑼鼓震天,那些龍舟如離弦的箭一樣衝出去,隨著緊密的鼓點和號子,安瑾的心也不由得揪緊了,目不轉睛地盯著湖面。
「咚咚咚。」兩人正看得聚精會神,卻聽見雅間房門被敲響,安瑾眉頭微皺,示意尋雲去看看。
尋雲開門,卻見是一個小丫鬟立在那,尋雲問道:「你是?」
「請問裡面的是榮樂郡主和安四小姐嗎?奴婢是雲容公主身邊的丫鬟碧玉,公主聽說兩位小姐在此,特讓奴婢來邀兩位小姐前去敘話呢。」
尋雲聽了讓她稍等,自己進去給安瑾回話,安瑾也是驚訝,「雲容公主?」
雲容公主前年已經出嫁,駙馬是敬北侯嫡幼子,前世安瑾與雲容公主也就見過幾回,對方雖然熱絡周到,可安瑾卻與之親近不起來,是以交情平平,沒想到她也來看賽龍舟了?
無怪安瑾這樣想,這樣的熱鬧一般就是閨中少女愛來,夫人們一般是不來的,不過公主總是特立獨行的,倒也不稀奇了。
「那我們就過去吧?」安璵問道,公主相邀,她們也不好不去。
「嗯。」安瑾點點頭。
兩人便相攜隨著那丫鬟來到臨江仙最頂樓,這裡是臨江仙最奢華的地方,擺設用具無不精美,當然,費用也很高。
兩人隨著那丫鬟往樓上走,剛到三樓,就迎面遇上了明王、李明朗和吳文玉,看樣子似乎是剛從雲容公主那出來。
明王今日一身暗紫華服,頭戴玉簪,手中握著一把折扇,見了兩人眉頭一挑,朗聲道:「兩位妹……小姐是要去見公主嗎?」他原本想叫妹妹,可臨時想到他可以叫安瑾妹妹,卻不能叫安璵,人家可是定了親的,未婚夫又還在旁邊站著。
「見過明王。」安瑾兩人給他行了禮,然後安瑾說道:「我們正要去見公主,王爺也是剛從那裡出來?」
「你這丫頭,都說過別叫王爺王爺的了……」明王做出一副無奈的樣子來,「我是來看看姐姐的,恰好遇見了兩位公子。」
李明朗和吳文玉點點頭,算是回應。
李明朗這時開口說道:「兩位小姐先請吧。」說著讓開了身子,明王和吳文玉也讓了路。
兩人朝他們點頭致謝,「多謝。」
吳文玉忍不住悄悄回頭,想看看那讓自己心魂不寧的身影,只可惜兩人都入了拐角,再也看不到了,不由得有些失落,再一看旁邊的李明朗,一副春風得意的模樣,不由得有些羨慕。
人家剛剛可是光明正大地看了好幾眼未來媳婦兒呢!
人和人的差別怎麼這麼大?
安瑾兩人攜手進了雲容公主所在的雅間,一進去卻見這裡坐滿了各家小姐,而這雅間也足夠大,十多個人呆在一起也不顯擁擠憋悶。
安瑾心頭疑惑,雲容公主這是把今天出來的小姐都叫來了?這是要幹什麼?
安瑾粗粗一掃,就見到了一個熟悉的面孔,戚月。
「見過雲容公主。」兩人給主位的雲容公主行禮,公主拉起兩人的手說道:「都是親戚,這麼客氣做什麼?」
若是換了皇后來說這話,安瑾肯定是撒嬌逗皇后開懷,可她對雲容公主沒什麼好感,只說道:「禮不可廢。」
雲容嘴角的弧度平了一些,可還是用溫和的語調說道:「你這丫頭啊,就是愛講這些虛禮。」一派長輩的語氣,可她比安瑾也大不了多少。
「這是安四小姐吧?」雲容又看向安璵,「長得真是水靈,李大公子可是有福了。」
這話卻是極為不妥的,姑娘家的婚事怎麼能當著這麼多外人談論?若是家中長輩這樣說還好,可雲容算哪門子長輩?
安璵心中不悅,可也只是臉色淡淡地福了福說道:「謝公主誇獎。」
雲容公主似乎也無意多理會她,只拉著安瑾和旁邊的幾位小姐說話,安瑾暗暗掃了一圈,有幾個小姐雖然她沒交談過,但卻是知道身份的。
安瑾心中疑惑,只是面上不顯。
她一邊應付著雲容公主,一邊往左邊看去。
安瑾是這些姑娘中身份最高的,自然坐在雲容公主下首,而她的左邊坐了安璵,安璵旁邊就是戚月,她往戚月看去,對方恰好也抬起頭,朝她看來,但是只對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向了別處。

  ☆、第14章

「看著你們這些年輕的小姑娘,本宮都覺得自己老了呢,」雲容公主說著玩笑話,「年輕就是好啊,做姑娘的時光可是最自在愜意的,你們呀,以後能玩就盡情的玩,以後定親成親了可就沒這麼自在了。」
安瑾覺得這雲容公主說話是越來越離譜了,在座的大多數都是還沒定親的姑娘,她這樣左一句「做姑娘」又一句「成親」的好嗎?
安瑾抬眼一掃,大多數姑娘都羞澀地地下了頭,有幾個面露惱色,可礙於公主面子不敢說什麼,有的則似乎想到了什麼,眼睛發亮,時不時偷望雲容公主。
安瑾剛想開口把話題扯到別的地方,卻有人比她先了一步,「公主正是容光煥發的時候,若都覺得老的話,可叫我等無地自容了……公主皮膚如此白皙細嫩個,定是有獨家的養護秘方吧?就不知我們是否有幸和公主討教討教?」
這道聲音柔和清亮,讓人聽了很是舒服,聲音的主人不是別人,正是安璵旁邊的戚月。
安瑾往她看去,戚月今日穿了一件淺米分色繡蘭花的半臂,下著同色紗裙,頭上戴著白玉蘭小簪,打扮並不是十分出彩,但卻恰到好處地給人一種如空谷幽蘭般清雅卻不清高的感覺,再加上她如今成功地把話題轉到別的方面,剛剛那幾個面有惱色的姑娘都已經對她感激一笑。
之所以說成功,因為雲容公主臉上已經露出了自得的笑容,哪個女子不喜歡別人誇自己駐顏有術?雲容如今也只有十八歲,可女子容顏易老,京城貴女們誰手上沒一兩個保養方子?
雲容公主暫時忘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扶了扶髮髻說道:「哪有什麼獨家方子啊?不過是平時吃食上注意些罷了。」
於是眾人七嘴八舌地說起養顏的方法來,這個話題沒什麼忌諱,大家都可以暢所欲言。
女子麼,每一個不愛美的。
而戚月也借此博得了許多貴女的好感,加上她忠勇侯嫡女的身份,不少人上來與之攀談,反而安瑾和安璵因為身份太高,現在臉上表情又不是很溫和,所以沒有人湊上來,倒是顯得被冷落了一般。
安瑾與安璵倒不在乎這些,彼此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疑惑,雲容公主這葫蘆裡買的是什麼藥?
「我們走吧?」安璵湊到安瑾耳邊說道。
「好……」安瑾點點頭,目光不經意往雅間四週一掃,卻忽地怔住。
雅間是長條形,兩邊較小的牆壁前都放了屏風,而安瑾她們都集中在雅間正中央,很少會把目光放在那裡。
而此時,安瑾不經意看到對面的屏風,屏風下面露出了一雙黑底銀紋的靴子,那樣的款式,只有男子會穿。
安瑾心頭一跳,待凝眸細看時,卻哪裡有什麼靴子?難道剛剛是看花眼了?
「阿瑾,阿瑾?」安璵見安瑾一動不動地坐在那,眼睛盯著前面某個角落,她順著看去卻除了一個屏風外什麼都沒有,「你在看什麼?」
「啊?」安瑾回過神來,「沒、沒什麼……我們和公主告辭吧?」
「好啊。」安璵早就想走了,以她的身份,也沒必要違心地留在這裡討好誰。
雲容公主聽兩人說要走了,自然一番極力挽留,可兩人分別搬出長公主和安國公夫人為借口,雲容也不好強留了,安瑾注意到她皺眉的同時往屏風那邊掃了一眼。
「既然如此,那也就不留你們了,我讓丫鬟送你們出去。」雲容公主便讓先前請她們來的那個丫鬟送她們。
安瑾走到雅間門口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又朝那屏風看了一眼,忽然間心頭一動,轉身朝雲容公主笑道:「雲容姐姐,這臨江仙頂樓雅間果然名不虛傳,就連一扇牆角屏風都那樣講究呢,剛剛妹妹仔細看了看,倒是發現一些有趣的事情呢。」
雲容公主在安瑾出聲的時候有一瞬間錯愕,她剛剛都是喊自己公主,怎麼忽然喊姐姐了?但等她說完,便下意識地往屏風出瞟了一眼,什麼都沒發現,勉強鎮定下來,卻又看到安瑾那雙含笑的眼眸。
十二歲的姑娘那樣看著自己,目光似乎含著別的什麼意思,那微翹的嘴角似乎在說:「我發現了你的秘密哦。」
雲容心裡一驚,難道她發現了什麼?
不可能,不可能的!
「妹妹這是何意?」雲容藏在袖子裡的手微微攥緊,臉上卻掛著溫和的笑容。
「啊,沒什麼,就是誇讚一下罷了,」安瑾眨了眨眼睛,面上一片無辜的神色,「妹妹告辭了。」
說完便拉著安璵走了,留下心裡七上八下的雲容公主和一頭霧水的姑娘們,只有戚月看看安瑾的背影,又看看那屏風和雲容公主,低頭思索。
安璵和安瑾下了樓,打發了那丫鬟回去,兩人也沒有再回之前的房間,而是帶著丫鬟走湖邊走著。
此時賽龍舟已經結束,神威隊拔得頭籌,正在岸邊擊鼓慶祝,而大家興致依然不減,三三兩兩結伴在湖邊遊玩。
丫鬟們給兩人撐了傘,安璵看看湖面又看看安瑾,終於忍不住問道:「妹妹可是發現了什麼不妥?」
安瑾點點頭,看著她笑道:「是發現了不妥之處,但別的可什麼都不知道。」
安璵驚訝得張了張嘴,「那、那你剛剛那話……」
「就不許我嚇唬嚇唬她嗎?誰讓我看她不順眼來著。」安瑾朝著她揚眉,一副得意的樣子,「怎麼樣,裝得像不像?」
「你……哎,你還真是……」安璵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可想到剛剛雲容公主驚疑的樣子,又覺得十分解氣,「你還真是幹得好!就因為她叫了我們去,害得我們連賽龍舟都沒看成呢,的確該嚇嚇她!」
她以後的日子肯定會被娘親關在家裡不許出門了,今日好不容易出來卻被破壞了,她心性再好也有心鬱結的。
「就是就是。」安瑾連連點頭。
她的確是裝樣子嚇唬雲容公主的,也是想借此看看她的反應,瞧那樣子,之前肯定不是自己看花眼了,就是不知道那屏風後的人是誰?
安瑾仔細回想著那靴子的樣式,那靴子鞋面是常見的黑色粗布,雖然粗糙些,但卻極為耐磨,爹爹出遠門就喜歡穿這樣的,而上面的銀色花紋……安瑾卻是有些想不起來繡的是什麼了,畢竟看得也不是很清楚。
「榮、榮樂郡主。」安瑾正沉思的時候,卻聽到有人喚她,一回頭,卻發現是吳文玉和李明朗,喚她的是吳文玉。
「原來是兩位公子。」安瑾笑笑,看那李明朗時不時看向安璵的目光,就知道這一定不是偶遇了,也是,李大公子這樣沉悶的性子,怎麼會有興趣來看賽龍舟?
安瑾微微側首,就看到安璵已經紅透了臉。
「我和李兄看到你們在這,便過來打個招呼。」吳文玉這借口找得很蹩腳,他們之前不是剛遇上過嗎?
安瑾也不揭穿,她看李明朗一副想和未婚妻單獨說說話的樣子,正想著找個什麼理由離開,不做這礙眼的人呢,就聽到李明朗開口說道:「安四小姐,能否借一步說話?」
安瑾大窘,能不能別這麼直接?
安璵也沒想到他會直接說出來,楞過之後,直接連耳朵都紅了,她看了看安瑾,見她朝自己笑,便忍著羞意輕輕點了點頭,轉身往僻靜處走去,李明朗隔了十幾步跟在後面,再後面就是安璵的丫鬟。
丫鬟們都被老夫人囑咐過了,說是如果今日遇到李大公子,就讓小姐和他說說話,不用多管,遠遠跟著就行。
待那兩人走遠,安瑾回頭卻看到了吳文玉,對上少年明亮的雙眼,安瑾心裡卻一陣沒來由的慌亂,連忙避開了。
「這、這景色真好。」吳文玉想了半天才想起這麼個話題來,他緊張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可是又不能什麼都不說……總不可能讓人家姑娘來牽話題吧?
「是啊,是不錯。」安瑾看看湖面,悠悠說道。
吳文玉偷偷瞟了她一眼,聽她回答得這樣簡單,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麼接下去了,心中有些沮喪,人家說自己是書獃子果然是沒錯的,自己果然很呆很笨。
安瑾看著水面,那上面倒映出少年的身影,他臉上的神情有些苦惱和侷促,安瑾一時間有些心軟。
這樣美好的少年,前世也是這樣歡喜著她,見到她時眼中的喜悅都快溢了出來,可是……可是為什麼前世自己就是沒有喜歡呢?
安瑾想不通,眉頭不由蹙起,是因為瞭解太少?還是因為單純的喜歡不起來?
安瑾一時間有些煩惱,自己怎麼總是理不清這些問題?前世自己也不笨,可還是看錯了人,難道在感情上,她注定就要受挫?
安瑾心中百轉千回,而吳文玉卻只看到了她皺眉的樣子,以為自己惹她不喜了,自己與她並不熟識,這樣呆著不走,惹她不快了吧?
「我、我想起來還有事情要做,就、就失陪了……」說完不等安瑾反應,急急抬腳就走,走了幾步卻又停下說道,「還望郡主告知李兄一聲。」
他今日出門沒帶僕從,無法通知李明朗他先走了。
安瑾還未反應過來,他就已經逃也似地走了。
安瑾怔怔看了他的背影一會兒,搖搖頭,帶著丫鬟去馬車上等安璵去了。
她走後,旁邊一棵大樹上忽然有一個人以倒掛金鐘的姿勢垂下來,嘴角叼著一根草,看著她離去的方向喃喃自語:「京城果真不一樣啊,喜歡個姑娘都這麼磨嘰,直接搶回去不就好了?」

  ☆、第15章

安瑾自那日端午從外面回來後,全身就有些不得力,整個人懶懶的,沒什麼精神,連說句話都嫌費力氣。這可急壞了長公主,以為安瑾是中了暑氣,連忙請了御醫來,可御醫看過之後卻說安瑾身子沒什麼問題,這樣沒精神一個是因為天氣炎熱,另一個則是心緒鬱結,只開了一些舒心安神的藥。
長公主聽了,倒是不敢再往安瑾屋裡加冰,於是就搬了好多可以放在室內的名貴綠植過來,屋裡、簷下都擺著,看著綠油油的很是清爽,她又命廚下每天變著法地給安瑾弄清涼解暑的吃食。
安瑾披散著頭髮趴在窗前的涼席上,百無聊賴地看著外面,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那天見過吳文玉之後,腦海裡就一直在想著前世的種種,尤其是想起自己那段婚姻來,這心裡就跟堵了一口氣似的煩悶難受。
她第一次見到孫晉文,是在她十五歲那年,在太子次子的滿月酒宴上,她在屋裡有些悶,便出來透透氣,在花園裡看到了出來透氣醒酒的他。
安瑾還記得那時候孫晉文的樣子,年方弱冠的年輕狀元,意氣風發,穿著一件寶藍色袍子,頭戴玉冠,聽到腳步聲便轉過身來。
其實孫晉文五官並不是那麼出色,可那時那景,安瑾不知怎麼的心裡就跳動了一下……字她懂男.女之情以來,那是第一次對著一個男子有那種感覺,於是她以為,自己是喜歡他的。
後來她對母親說起了自己的心事,父母多方打探考驗之後,才對孫晉文露出了點意思,於是事情那樣順理成章,由於孫晉文年歲有些大了,家裡比較急,長公主夫婦考慮過後,也就同意了安瑾十六歲出嫁。
「哎……」安瑾雙手撐著腦袋,歎了口氣,現在看來,她對孫晉文只是那一時的心動,而不是喜歡或者愛吧?不然婚後發現他其實沒有那樣歡喜自己,她怎麼只是有遺憾而不是痛苦?
「替我梳妝吧,我要去找娘親去。」安瑾對丫鬟說道,這幾日自己精神不振,娘親肯定擔心壞了,今日精神不錯,便去華穆苑陪陪她吧。
長公主也是苦夏懼熱的體質,此時正歪在榻上看話本,見女兒來了,連忙起身,朝她招手,「太陽正毒呢,怎麼來了?身子可好些了?」長公主拉著安瑾上上下下看了看,「我看你氣色是比昨日好多了。」
安瑾靠在她懷裡,輕聲說道:「我好多了,這幾天讓娘擔心了……」
長公主摸摸她的額頭,入手沁涼,這才放心地說道:「是把我擔心壞了,怎麼出去一回就這樣了?真不會照顧自己。」
御醫說是因為天氣炎熱加上心緒鬱結才會這樣,可她問女兒又問不出個什麼名堂來,只好自己出查查那天發生了什麼,可是就是雲容公主把她們叫去說了話,她打聽了下,也沒有說什麼難聽的啊。
再有就是和吳文玉單獨呆了一會兒,連一盞茶時間都沒有,她問了丫鬟,兩人的對答也沒什麼問題啊。
真是奇了怪了,可心事這種東西,除非自己願意說出來,不然別人怎麼急都沒用,所以這幾日她才按捺著不提半句。
「女兒以後一定會注意的,不再讓娘親擔心。」安瑾抬頭看著長公主笑道。
「好啊,娘等著那一天。」長公主點點她的額頭說道,她是她的女兒,她這一輩子不為她操心為誰操心?
兩人又東拉西扯地說了會兒話,長公主發現女兒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似乎有話不知道怎麼說,她只好先開口了:「想說什麼就說吧,跟娘親還有什麼顧忌的?」
被娘親看穿了心思,安瑾有些不好意思,不過還是湊上前,想了想說道:「唔……那個,女兒就是想問問,您、您當初是怎麼確定自己喜、喜愛爹爹的呢?」第一次張口問這種事情,而且還是和爹娘有關的,安瑾頗有些不好意思,問完都不敢去看娘親的臉了。
長公主倒是有些驚訝,沒想到女兒要問的居然是這個……她看看眼前的女兒,雖然只有十二歲的年紀,但由於這些年養的好,已經初具少女形態了,那巴掌大的臉精緻無比,陽光下的皮膚就像上好的白瓷一樣細膩而有光澤,雙目間波光流轉,不經意間就流淌出略帶稚氣的風.情來。
長公主此時才正真意識到,她的女兒長大了,已經到了對這些男.女之情懵懂又嚮往的年紀。
「娘?」安瑾見娘親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她,便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您、您不方便說就算了……」
「啊……」長公主回過神來,聽女兒這麼說,連忙擺擺手,「不是不是,這有什麼不能說的?」
安瑾一聽,連忙豎起耳朵,一臉期待又好奇。
「我和你爹爹啊……」長公主想了想開口要說,可是第一句剛出口又犯了難,再也說不下去了。
她的經驗不見得就適合每一個人啊,萬一她的話給了女兒什麼誤導怎麼辦?她不能讓女兒用她的觀念和方法去判斷啊!
「我和你爹爹……」可長公主又不想讓女兒失望,只好硬著頭皮說道,「他向皇上求娶我的時候,我只是以為又是一個為了權勢地位而不顧一切的人……可是後來,後來……」
「後來怎麼了?」安瑾睜大眼睛望著她。
「後來……」
「公主,駙馬爺回來了。」門外守門的丫鬟挑起簾子說道。
長公主從來沒覺得丈夫這樣可愛過,在她最需要的時候出現,當下推開安瑾說道:「你爹爹回來了,這些話不好在她面前說,等以後娘親在跟你說啊,乖。」說完趕緊起身去迎丈夫。
安逸陵剛剛挑簾進來,就看到妻子笑臉相迎,又是幫他脫衣又是擦汗的,一時間有些受寵若驚,問道:「我是做了什麼好事嗎?」
長公主拍了他一下,輕聲道:「正經點,阿瑾在裡頭呢。」
安逸陵繞過屏風一看,果真見女兒坐在那裡,便打趣道:「呀,阿瑾這是怎麼了?爹爹回來都不去迎迎?真是不禮貌呢。」
安瑾嘟著嘴,一臉哀怨地望著他,要不是他恰好回來,娘親現在都與她說了呢!
「喲,這是怎麼了?」安逸陵見她這神色,便疑惑地看看妻子,「你們剛剛在說什麼?」
長公主卻沒理他,只對安瑾說道:「阿瑾啊,你先回去,娘有事要和你爹爹說,咱們說的那事我改天和你說啊,快去快去。」說完就拉著安瑾往外推。
安瑾知道今天沒戲了,哀歎一聲,垂頭喪氣地往回走。
長公主看著女兒走遠了,這才趕緊把所有丫鬟都攆了出去,又把門緊緊關上。
安逸陵以為出了什麼不得了的大事,連忙問道:「這是怎麼了?」
長公主拉著丈夫坐下,斟酌了一下,才說道:「咱們阿瑾長大了。」
安逸陵:「……」
長公主憂愁地歎了口氣,「她今日問我,我當初是怎麼確定自己是喜愛你的,你說她是不是喜歡上了哪家公子?她這個年紀對這些事情最是懵懂,我都不知道怎麼說才能正確地引導她了……哎,我們改怎麼辦?」
安逸陵一時間有些反應不過來,「她問你這個做什麼?」
長公主只覺得自己是在對牛彈琴一樣,又解釋了一遍:「她這個年紀,問我這樣的問題,自然是喜歡上了誰,不確定自己的心才來問的!阿瑾長大了,知道喜歡少年郎了,你懂不懂我的意思?」
安逸陵心中一驚,「你是說……」
「就是這個意思!」長公主快被丈夫的榆木腦袋氣死了。
安逸陵一時間心裡不知道是什麼滋味,呆呆坐了半晌,才說道:「原來就十年了啊……」
原來時間這樣不留情,自己還記得第一次見到阿瑾時她還只有兩歲,睜著一雙大眼睛看著他,嬌聲嬌氣地問:「你是我爹爹嗎?」
他做了她的爹爹,給她冠了安姓,教她說話寫字,帶她遊山玩水,這十年他幾乎忘了自己與她是沒有血緣的……
長公主聽了他的話,一下子也有些感傷,靜默了一會兒才說道:「是啊……時間那麼快,我還記得生她時的情景,卻轉瞬她已經十二歲了,再過幾年就要嫁人了。」
安逸陵聽了這一句話,卻一下子從傷感中驚醒,急忙問道:「知不知道她喜歡的是哪家小子?」一副要剁了人家的神情。
「我怎麼知道?」長公主也頭疼得很,「你先說說我該怎麼答她那個問題好了。」
安逸陵想了想說道:「改怎麼說就怎麼說,阿瑾會自己思考的。
目前也只能這樣了……
「你說……」長公主揉揉眉心,靠在丈夫肩膀上說道,「我是不是該多和京中夫人們走動走動了?畢竟阿瑾已經到了年紀,我是該多看看京中這些人家的情況了……」
長公主不大喜歡和京中夫人們打交道,這大半年要麼呆在公主府,要麼去莊子上住住,很少參加哪家的酒席宴會。
「隨你,」安逸陵握住妻子的手說道,「不願意就別勉強自己,想要知道這些,我們有別的法子。」
長公主心中有了主意,便搖搖頭,「左右我閒著無事,多和人說說話也是好的,說不定還能遇到兩個脾性相投的,況且人的性格、品行得相處過了才知道。」
安逸陵見她有了決斷,也就不再說什麼,只是一時間想起女兒再有幾年就要嫁人,一時間又有些鬱結。
這樣鬱結著,他卻忽然想起今日遇到吳大將軍、也就是吳國舅之後,對方那一番令他一頭霧水的試探,現在忽然想明白了,人家話裡話外就是在問他家阿瑾有沒有定親啊!
吳家?
好一個吳家!

  ☆、第16章

長公主雖然說了要和京中夫人們多走動走動,可這大熱天裡她卻哪都不想去,這一拖便拖到了八月,天氣逐漸涼了下來,她才給各家發了個賞菊帖,相邀九月賞菊。
這三個月裡,安瑾不怎麼出去玩了,大多時候都呆在長公主府,有時候會去安國公府裡陪陪安璵。
七月份裡,戚仙出嫁了,由於兩家之前鬧出了那樣的事情,所以這婚禮準備得比較倉促,前去觀禮的人雖然不少,但頂級勳貴卻是沒有的,於是大家都想,這戚家在這勳貴圈子裡的地位怕是要降了。
李明輝先於兄長成親,本是於理不合,但事出有因也能理解,再加上承恩公家不好惹,更沒人敢說什麼了,只是安璵的幾位長輩和兄長好好收拾了李明朗一通,硬是讓他兩月得不到安璵的一點消息。
「娘親怎麼想起要辦賞菊宴了?」安瑾翻看著那些帖子,疑惑地問道。
「早就想了,既然咱們要在京城呆下去,這些定時少不了的。」她早就想好了,她不僅要借這些機會瞭解瞭解那些人家,更要借此好好教教女兒這些人情往來,教教她管家。
之前她一直忽略了,女兒以後是要嫁人的,而這世上有幾個像安逸陵這樣能陪著她到處遊山玩水的男人?女兒婚後多半還是打理中饋、照顧後宅,所以這些東西還是要學起來,京城裡的姑娘這些事情哪個不是自小耳濡目染?安瑾現在開始學已經是晚的了。
「您想辦就辦吧,女兒全力支持!」安瑾笑道,前世倒是有這麼一次賞菊宴的,長公主回京後辦的宴會屈指可數,所以安瑾記得很清楚,只是這次宴會上發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長公主很生氣,所以下一次宴會都是兩年以後的事了。
「你除了支持還能怎麼樣?」長公主戳戳女兒腦袋,然後把整理好的帖子遞給丫鬟,低聲交代,「務必把這些帖子親自送到各家府上,記住不許無禮,若是讓本宮知道你們有誰在人家府上錯了規矩,定不輕饒。」
「是。」丫鬟連忙答應。
等丫鬟都出去了,長公主這才對安瑾說道:「這些丫鬟小廝都是娘親和幾個嬤嬤親自挑選、栽培的,行為禮儀上自然信得過,可也得防著那等仗勢欺人的,這樣的奴才出去也是壞了公主府的名聲。」
安瑾點點頭,笑道:「女兒知道,宰相門前七品官嘛!」
「知道就好,學著點!」
安瑾也知道娘親的用心,這些日子發帖子、準備各項事宜都把她帶在身邊,時不時還放點事情讓她做,這是想鍛煉她呢,這些事情她前世就做過了,現在做起來自然得心應手。
安瑾也知道這是父母為自己打算呢,畢竟她以後要嫁人生子,操持中饋,這些事務定是少不了的,她只是郡主而不是公主,不可能向母親那樣能關起門過自己的小日子。
長公主頭一次在京城宴請,大家自然沒有不應的,各家夫人小姐們都忙著準備起來,對於姑娘們來說,這可是一個極佳的露臉機會,京城各家貴婦都會去不說,長公主還以安駙馬的名義請了各家公子過去吟詩賞菊,這樣大好的機會,哪個姑娘不動心?
自家妹妹第一次辦賞菊宴,皇帝自然也極給面子,賞了許多名貴品種過來,又派了能幹的花匠過來幫忙養護,確保菊宴那天能讓大家看到菊花最美的姿態。
這賞菊宴,自然缺不了和菊花有關的各種吃食,好在這難不倒長公主,她在外遊玩這麼多年,對各地名菜名廚都有瞭解,自打有了辦賞菊宴的念頭開始,就派人去各地請廚子,如今這些廚子已經在府裡呆著了。
到了約定的日子,安瑾早早就起了,去華穆苑給父母請安。
長公主和安逸陵都已經收拾妥當,長公主穿了一條雙面繡金菊的曳地長裙,眉間點了花鈿,整個人艷麗無方,安逸陵則依然是一身青衣長袍,只不過頭上常帶的髮帶換成了玉冠,手裡搖著一把墨菊折扇,風度翩翩。
安瑾見了,不由摀住嘴巴,眼睛都笑成了月牙,「爹爹,您這模樣真……真……」
「真什麼?」安逸陵見女兒笑自己,便用折扇輕輕敲了她的頭一下,「要說就說出來。」
「沒什麼沒什麼,就是想說真英俊啊!」還有那麼點風流……不過安瑾可不敢說出來。
長公主牽起安瑾的手,睨了丈夫一眼,「這算什麼,你爹爹當年可是迷倒不少年輕少女呢,當時那句話怎麼說來著?寧要陵郎……」長公主說了一半才想起這話不適合當著女兒的面來說,於是轉口說道,「走吧,我們先用早膳,用完了客人們估計才到呢。」
當時那句話是說,寧要陵郎春.宵短,不住宮中富貴窩。只不過這些話只流傳在秦淮一帶,沒傳到京城,而安逸陵也不是那等風流才子,這些也只是別人調侃之語罷了。
安逸陵此時見妻子揭老底,不由哂笑,連忙跟了過去。
用過早膳,客人們也陸陸續續到了,長公主府門口車水馬龍,但僕人卻絲毫不見慌亂,有條不紊地指揮著車把式把馬車趕到相應的位置,每個夫人小姐們下車都有軟轎前來迎接,讓人不由感慨長公主治家有方。
安瑾和長公主一起在倚蘭苑接待客人,前來的客人中有安瑾認識的,也有不認識的,她都跟在娘親後面笑臉相迎,長公主平日看著不愛管事,可當她真的想要做一件事時,那可就是長袖善舞了,此時來來往往的夫人們,她就沒一個叫不出名姓的,安瑾也是服了。
「二伯母,阿璵,阿玟!」安瑾剛和一家夫人小姐說完話,回頭就見安璵、安玟跟著一位婦人走了進來,這婦人就是她們的母親,安國公府二夫人楊氏。
「二嫂來了?」長公主也見到了三人,忙迎了上來。
楊氏含笑給長公主行了半禮,這才說道:「阿玟這丫頭貪睡,誤了時辰,弟妹可別怪罪啊。」
「怎麼會呢?」長公主笑笑,然後把她們待到座位上,「二嫂先坐,我一會兒再過來陪你說說話。」
楊氏知道長公主忙,便說:「你去忙啊,不用管我們的。」
長公主點點頭,交代安瑾照顧好她們,便轉身去了另一邊。
「二伯母,怎麼不見大伯母啊?」安瑾問道。
「你大伯母事情多,今天來不了呢,就只好讓我帶著阿璵她們來了。」她將安玟拉到面前,「待會兒阿瑾可得幫我多看著點這個魔星,別讓她闖禍了。」
安玟見娘親又說自己是魔星,不開心地嘟著嘴,然後揪住安瑾的袖子說道:「阿玟會乖乖的。」
安瑾也有好久沒見到她了,於是捏了捏她依舊肥嘟嘟的臉蛋笑道:「好,阿玟乖乖的,姐姐就給你好吃的。」
安玟聽到有好吃的,拚命點頭,「乖乖的!」
安瑾又和她們說了會兒話,便去招待別的賓客了,楊氏便與相熟的夫人們說起話來。
約摸半個時辰,客人們都到齊了,長公主命人上了茶點,和夫人們說了會兒話,便對在座的姑娘們說道:「離午宴還有些時候,你們姑娘家呆不住就去外面走走吧,阿瑾,可要照顧好客人。」
安瑾朝她福了福,「是,女兒知道。」
姑娘們起身,跟著安瑾往院子裡去,安瑾作為主人,身邊圍繞的人自然是最多的,她當然不能只顧著和安璵說話,別的姑娘也要照顧。
「長公主府可真大真漂亮啊。」在安瑾右邊的是雲裳公主和雲容公主婆家敬北侯府的三小姐陳惜彤,此時她看了一眼這倚蘭苑,這還只是公主府裡一個院子就這麼漂亮,那其他地方定也不差了。
「畢竟有三百年的歷史了,當然漂亮了。」雲裳第一次來這,也忍不住讚歎。
這公主府是三百年前皇帝給一位極受寵的公主所建,後來就成了歷代最受寵愛的公主的居所,這麼多年修繕擴建,其規模可見一斑。
「姐姐們喜歡、玩得盡興就好,」安瑾朝她們笑笑,然後領著大家往折菊亭走去,「咱們去折菊亭做做,今天的賞菊宴就在那裡呢,府裡所有的菊花都擺放在了那,大家一起去看看吧。」
姑娘們誰不愛花?聽了此言都興致勃勃,步子都不自覺地大了一點。
安瑾幾人打頭走著,她微微側首,看了看在她後面不遠處的戚月,這次宴請,長公主也請了忠勇侯府的人,畢竟請了別家不請她們也有些不好。
此時戚月身邊跟著一個身著淺米分色衣裳的姑娘,看起來十四五歲左右,但卻走在戚月身後,亦步亦趨,處處以戚月為首。
安瑾不大記得她叫什麼了,但卻知道這次宴會上出事的就是她。

  ☆、第17章

折菊亭在公主府西南山腰上,是以眾人一路走走停停行了半柱香時間才到,好在這一路上處處是景,每隔百步就有僕人候著,伺候周到,是以大家一路心情也是愉悅。
安璵看著路邊恭敬侍候的僕人,再看看那每張石桌上都擺放著的瓜果香茶,這得費多大的人力物力啊?長公主果真是財大氣粗呢,而且也十分有手腕,這麼大的場合,僕人們居然都規規矩矩的,絲毫不見慌亂。
「到了。」安瑾停下來指指前面。
眾人看去,只見一座四角飛起的亭亭子矗立在半山腰上,亭子下面開鑿了一條百級漢白玉台階,台階兩旁依次擺滿了各色菊花,爭奇鬥艷地開著,而山頂上則有一道白瀑飛流直下,在山腳匯聚成一汪清亮的湖水,池邊有籐桌籐椅,還有四五條小船,船上都站著兩名粗壯的婦人,手裡拿著撐桿,想來是為想要遊湖的小姐們準備的。
「真漂亮!」雲裳不由讚道,這裡當然比不上御花園,可再美麗的東西天天見著也會煩,所以她現在才回覺得這裡的景色漂亮。
「大家想要遊湖的便去遊湖,要賞花的就隨我一同上去吧?」安瑾笑著問道,想來不是所有人都喜歡菊花的,有些姑娘肯定更願意去遊湖玩耍。
「這個主意好。」安璵點點頭,「我就隨你去賞花吧,帶著這個小魔星我看不敢去遊湖。」
安瑾便吩咐僕人們照看好要去遊湖的小姐,這才帶著剩下的人往亭子裡走去,她扭頭看了看,戚月和那個米分衣少女果然跟了上來,沒去遊湖。
折菊亭被各色菊花圍繞,泥金香、紫龍臥雪、硃砂紅霜、玉翎管爭相開著,清風一過,便有淡淡的清香襲來,聞著十分舒服。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多名貴菊花呢!」有小姐驚歎,京中不是沒有人辦過菊花會,可哪能和這次比啊?品種沒有這次多,模樣也沒有這次好。
安瑾看看去遊湖的那些姑娘,四個人一條船,倒也不擠,那些婦人都是划船技術很好又熟悉水性的,想來不會有什麼問題。
「放心吧,不會有事的。」安璵握住她的手說道,長公主安排這樣周到,那些小姐也不是會胡鬧的,不會有什麼事。
安瑾點點頭,朝她笑笑,然後又給安玟倒了一壺菊花茶塞給她,「阿玟,這些糕點少吃些,不然待會兒午宴吃不下了。」
安玟聽了,這才肯停下了吃個不停地小嘴巴,就著安瑾的手把菊花茶喝光,「謝謝姐姐。」
安瑾戳戳她的小肥臉,「還跟我客氣起來了?」
安玟不好意思地笑笑,然後擠到安瑾身邊抱著她的手臂嬌聲道:「阿玟很聽話懂禮的。」娘親說了,來長公主府可不准胡鬧,她會乖乖的,不然以後不能來了。
安瑾愛死了她這可愛的模樣,把她抱在懷裡不放。
「安五小姐可真是米分雕玉琢呢,可愛極了。」一道好聽的聲音從下方傳來,安瑾抬頭一看,卻是戚月身邊的那個米分衣小姐,此時她揪緊了帕子,臉上維持著得體的微笑,「我也最喜歡小孩子了呢。」
戚月輕哼一聲,嘴角翹起一個譏誚的弧度,呵,以為這樣就能巴結上人家?也不看看自己什麼身份,真是異想天開!
不過……她樂得看她出醜。
「阿玟的確可愛。」安瑾看了看她,淡淡地應了一句,安玟聽見有人提起自己,便抬頭看看那米分衣少女,又看看安瑾。
那少女見安瑾不大願意搭理她,心裡有些發急,她自然明白自己的身份不是能攀上榮樂郡主的,但一想到那人讓自己辦的事情,便顧不得別的了。
「今日能得見郡主真顏,真是三生有幸呢。」那少女又說道。
安瑾聽了不由想笑,這小姐這麼上趕著說這些好話做什麼?安瑾仔細想了想,不記得前世她是不是也說過這樣的話了,但卻記得她湊到了自己身邊來,然後「不小心」把茶灑在她身上,然後在她去換衣裳的時候硬要跟著去,趁著與自己單獨相處的機會,話裡話外想要引自己去後山的樹林,她當時嫌她聒噪,便把她攆了出去.
後來……後來這位小姐被人發現,死於後山樹林中,是窒息而亡,兇手一直沒有抓到!
長公主當時因為這件事情,發了好大一通火氣,安逸陵一邊著人查找兇手,一邊安撫著小姐家人,只不過這小姐父母雙亡,如今借住在忠勇侯府,他們借此好一番敲詐刁難。
京城中也因為此時而人心惶惶,這兇手找不出,誰還敢安心出門做客啊?這兇手也是大膽,在長公主府上都敢這樣,更何況別人府上?
「是嗎?」安瑾臉上笑容淡淡,她今日定是不會讓那事發生的,所以早早就佈置了四五個侍衛在後山那守著,而仔細想來,這小姐一直要引自己往後山去,說不定人家原本要害的人是自己?
她倒是想看看,那賊人到底是誰!
「是啊是啊,」那小姐整理了一下衣裳,看了看戚月,猶豫了一下這才提裙走上來,「小女劉氏文芳,見過公主、郡主。」
「噗……」一旁的陳惜彤卻是毫不留情地笑了出來,「啊,不好意思,我沒忍住,劉小姐別見怪。」
劉文芳臉上一白,身子搖了搖,似乎很是受傷,安瑾也沒叫她坐下,只讓她站著。
果然,當丫鬟上來添茶時,她就搶著上前來為雲裳公主和安瑾倒茶,若不是安瑾知道她的目的,恐怕還真以為她是為了獻媚討好呢。
給安瑾倒茶時,她忽然腳下一軟,手中的茶水灑了安瑾和她一身,她嚇了一跳,連忙道歉,「郡主,我、我不是故意的,剛剛不知怎麼就腳軟了一下,我、對不起,實在對不起……」
伺候在一旁的丫鬟也嚇了一跳,連忙上前給兩人擦拭污跡,尋雲惱怒地看了劉文芳一眼,然後對安瑾說道:「郡主,您快快去換一身衣裳吧,裙子都濕了,待會兒著涼了可不好……」
安瑾看看眼前慌亂的劉文芳,伸手撣了撣裙子,點點頭說道:「這是意外而已,劉小姐不必介懷,還是隨我回院子換一身吧?」就怕這種事情發生,長公主在客房了可是備了好些女孩子的衣裳。
劉文芳等的就是這一刻,她就是算準了這些高門貴女不可能在這樣的場合下發火才敢這樣的,如今安瑾這樣說,正中她的心意,「勞煩郡主了,郡主不怪罪就好。」
當下安瑾囑托安璵幫她招待客人,然後便帶著兩個丫鬟和劉文芳回去換衣裳。
劉文芳跟在後面,一直想往安瑾身邊湊,卻被兩個丫鬟有意無意地隔開,尋雲可是怕這劉小姐待會兒再腳一軟,把郡主撞倒了可怎麼辦?
「郡主,我聽聞長公主府後山樹林古木參天,甚是壯觀啊,不知今日是否有幸一觀?」劉文芳只好隔著兩個丫鬟說話。
「劉小姐想去,便約幾個小姐一同去好了,我派幾個丫鬟跟著你們。」安瑾嘴角一勾,慢慢說道。
劉文芳故作憂愁地一歎,語氣中帶了幾分哀愁,「哪有人願意跟我說話呢……我一介寄人籬下的女子,誰人看得起?也就郡主和善願意和我說幾句話了……」
也不知這話是真是假,她倒是真流了幾滴眼淚,真個是梨花帶雨,嬌嬌堪憐。
「劉小姐,客房往那邊去,」安瑾此時停下了腳步,下巴朝一條岔路上點了點,「覓柳,你帶劉小姐去換衣裳,好生服侍。」
「是。」
」郡主、郡主……」劉文芳見安瑾要走,連忙呼喚,卻被覓柳攔了下來,「劉小姐,這邊請。」
看著安瑾身影越來越遠,劉文芳心急如焚,抬頭看看日頭,快到約定的時間了,這可怎麼辦才好?
她額頭冒出了汗珠,看了看旁邊的覓柳,一時間也無計可施,只好先去客房換了衣裳。
安瑾回房換了衣裳,又休息了一會兒,估摸著劉文芳此時應該已經擺脫覓柳,往後山樹林去了,她便直起身子往外走。
行至半路,安瑾隨便找了個理由支開了尋雲,尋雲對她的話歷來不折不扣地執行,很容易就被她哄走了。
安瑾一個人提著裙子往後山走去,一路上遇到來往的僕從都避開來,她腳步很快,不一會兒就看到了前面有一個窈窕身影,正是劉文芳。
安瑾跟著劉文芳一路往前走,她之前在這裡安排了侍衛,就等那賊人出現然後一舉拿下,看看是誰這樣處心積慮要害她!
劉文芳來到一顆古樹下面,似乎是累了,一邊站在樹底下休息,一邊不住地四處張望。安瑾躲在不遠處的草木深處,將自己的身影隱藏,這裡是個好位子,既看得到人,別人又很難發現她。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安瑾以為那兇手都不會來了的時候,卻見劉文芳眼睛一亮,然後朝某個方向奔了過去,「陳郎!」
安瑾凝目望去,只見前方小坡上走上來一位男子,面目看不清楚,只見劉文芳一到他身旁就張臂抱住了他,口中不住喚著:「陳郎,你可算來了……」
那男子也反抱住她,在她額間親了一下,問道:「寶貝兒,人帶來了嗎?」
安瑾瞪大了雙眼,嘴巴也忘了合上,不是要殺人嗎?怎麼、怎麼……
這是什麼情況啊?
安瑾沒聽清劉文芳說了什麼,卻看到兩人很快纏在了一起,脫著彼此的衣服,露出光.裸的身子,嚇得她趕緊摀住了雙眼,怎麼、怎麼能讓他們在公主府行這等苟且之事?
安瑾正要揮手叫侍衛出來,卻忽然被人摀住了嘴巴,壓在地上。
「嗚嗚嗚……」安瑾拚命掙扎,卻沒一點效果,身後的人死死摀住她的嘴唇,壓在她的身子,在她耳邊惡狠狠地道:「別掙扎!我不會害你!」
安瑾心裡緊張極了,可也只能拚命點頭。
那人緩緩鬆開了手,就在安瑾剛要出聲喊人的瞬間又一把死死摀住,「他奶奶的,你這娘兒們好不守信用!」
安瑾此時身子已經被他翻了過來,她也看清楚了那人的臉,瞬間錯愕。
怎麼是他?

  ☆、第18章

安瑾連掙扎都忘記了,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的人。
這人穿著公主府侍衛的服飾,頭髮用一根枝條綁著,眉目深邃,那雙眼睛一會兒看看前面,一會兒又低頭看看她。
他不過是十五六歲的年紀,與安瑾映像中的那個人差別甚大,但她還是一眼認了出來,這個人幾年後就會揚名大梁,成為人人聞風喪膽的鐵面將軍,也成為太子的左膀右臂。
他是榮親王庶子,安瑾從未見過的表哥,沈瑜。
沈瑜低頭看看身下的人,見她老實了下來,這才緩緩放開了她,壓低聲音說道:「剛剛你想叫侍衛?真是膽子大了,你知道對面那人是做什麼的麼?人家放個小蟲子就能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沈瑜真是服了這人了,不是說京城女子矜持嗎?看看現在,一個在前面和人苟且,一個在後面偷看,這叫矜持?
安瑾被他的聲音驚得回過神來,躺在地上平復了下心情,想要起身,卻發現這人還壓在自己身上,一時間耳朵都紅了,惱得伸手去推他,「你、你起來!」
她怕後面的人發現,也不敢大聲。
沈瑜愣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麼,臉色大變,然後雙臂一撐,骨碌碌滾到了離她一臂遠的地方,滿臉警惕,依舊壓低聲音說道:「我剛剛是為了救你才不小心壓到你的!你別想賴上我,別想來個什麼以身相許!我不會娶你的!」
他可是知道,京城女子最是碰不得,碰個手指頭都要娶人家,這是什麼道理?怎麼天底下最沒道理的事都在京城?
這女子不會就這樣纏著他不放吧?
沈瑜憂心忡忡,滿臉戒備。
安瑾則是驚呆了……
什麼意思?她什麼時候說要賴上他了?這人腦子有病?
安瑾臉上神色變化不停,愣愣盯著他看了會,最終大人不記小人過,決定不再去理他,安瑾輕哼一聲,扭頭往四周看了看,卻不見一個侍衛蹤影。
「別看了,那些侍衛都是酒囊飯袋,早就被我放倒了!」沈瑜得意地指指身上的衣裳。
「你殺了他們?」
「切,爺從來不濫殺無辜,就放了點藥而已。
「那你和那人是同夥?」安瑾心下一個激靈,雖說這人以後是太子哥哥的左膀右臂,但難保他以前和這些壞人會有什麼牽扯……
沈瑜聽她居然懷疑自己和那人士一夥,不由呲了呲嘴,「你眼睛怎麼長的?沒看到小爺我一臉正氣嗎?怎麼可能跟那傢伙同流合污?」他瞪了眼前這個無腦的少女一眼,然後目光又看了看前面糾纏的兩人,忽地一笑,「喂,你要不要看看?你瞧那傢伙肌肉不錯……」
安瑾一想到前面兩人正在做什麼不齒的事,立刻摀住了耳朵,閉上了雙眼,不去聽那污言穢語。
她、她真沒想到會是、會是這樣的情景啊!這劉小姐不是被殺了嗎?難道被殺之前還、還……
沈瑜看見身邊這女孩把整個腦袋都埋在了膝蓋上,也不再逗她,目光再次往前看去,其實哪裡見得到人影?那兩人都滾到草叢裡看不到了,只是那聲音隱隱約約能夠聽到……
「這王八蛋,沒想到這麼快就勾搭上人家姑娘給他辦事了……還好倒霉郡主沒有來,不然此時就慘嘍。」沈瑜扯了一根草咬在嘴裡,笑嘻嘻地說道。
安瑾聽了卻猛地抬起頭,抓住他的手臂說道:「若是郡主來了怎麼樣?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安瑾抓得用力,但沈瑜卻沒感覺到什麼力度,聽她問起便道:「會怎麼樣?」他指指前面,「會和那女的一樣和那傢伙……嗯,親熱。」
安瑾頭腦轟地一熱,心中發緊,「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那又怎麼樣?不告訴你!」沈瑜回頭說道,但卻忽然愣住,「是你?」
剛剛他沒注意著少女的容貌,此時她仰著頭,沈瑜看了個清清楚楚,這不就是端午那天在湖邊和暗戀她的小子說話的姑娘嗎?他知道她的身份,榮樂郡主,也就是他口中的倒霉郡主……
「啊,那啥,你就是榮樂郡主啊,哈哈,剛剛的話別介意,別介意啊。」當著正主的面說人家壞話,這運氣可真好啊!
安瑾卻不管,只一個勁兒地問他:「那人是什麼人,為何要害我?」
沈瑜低頭看看她,少女目光清亮,緊緊地盯著他,似乎不得到想要的答案不會罷休。沈瑜瞅了瞅前面,眉頭皺起,似乎很是苦惱,「按理說,你也算是苦主,應該告訴你,可這件事的確不能輕易告訴別人的……要不這樣,等以後你去問問你爹爹,你爹爹定會告訴你的!」
這事定會上報給皇上,那安駙馬也定是會知道,到時候她也就會知道了。
安瑾死死抓住他,還想要問個清楚,卻忽然聽到前面那男的似乎說了句「沒用的女人」,然後沈瑜就一把推開了她,如離弦的箭一樣躥了出去。
安瑾急忙抬頭,就見前面兩人已經纏鬥在了一起,那不知名的男子似乎有些敵不過沈瑜,連安瑾都能看出他處於下風,她咬了咬唇,正想著回去搬救兵,卻見前面劉文芳直起了身子,朝她看來。
她此時已經穿上了衣裳,鬢髮凌亂,脖子上有一道掐痕,似乎是被誰用力勒過,此時她看著自己的目光裡卻有一種瘋狂,完全不似之前的唯唯諾諾。
安瑾下意識地拔腿就跑,卻被結在一起的草環絆倒,而劉文芳乘機撲了上來。
「我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陳郎就不會殺我了,就不會不要我了……」劉文芳彷彿瘋了一樣,撿起地上一塊石頭就往安瑾頭上砸去,被她壓在身下,只能使力拚命架住她的雙手,不讓她的石塊落下來,心中卻在咒罵沈瑜,要不是他把那些侍衛放倒,此時至於這樣麼?
沈瑜那邊廂卻是一面倒的勝利,這傢伙武功可比不上自己,就是隱藏蹤跡的本領太厲害,再加上他身上有那些奇奇怪怪的蟲子,這才讓他逃到現在,不過現在好了,他有了制服那些蟲子的法寶,也就不怕他了!
「他奶奶的,要不是因為你這雜碎,小爺我至於風餐露宿地趕到京城、再在這裡和你鬥智鬥勇連覺都不得睡好嗎?」沈瑜將那男子踢倒在地,然後把他的手反剪在身後,再從懷裡拿出一條金色的帶子將他捆住,「哼,看你現在怎麼跑!」
「呼……呼……」那人喘著粗氣,厲聲說道,「抓了我又怎麼樣?你們休想從我嘴裡套出一個字!」
沈瑜劍眉豎起,照著他背脊上就是一腳,「給小爺閉嘴,這不是你改操心的!」
他從地上撿起一根木棍子,照著他腦後就是一個招呼,用腳尖戳了戳那人臉頰,見他真的昏了過去,這才滿意地笑笑,然後回頭看去,就見那兩個女人扭作一團。
他暗罵一聲麻煩,便提著木棍過去對著劉文芳腦袋就是一下,劉文芳身子一軟,倒在安瑾身上一動不動了,安瑾都無力推開她,躺在地上喘著粗氣。
沈瑜伸手揪住劉文芳後領,像拎小雞一樣把她拎到一旁,然後居高臨下地看著安瑾,「喂,你還不起來?」
安瑾瞅了他一眼,雙手在地上一撐,翻身坐了起來,緩了一會兒才說道:「那人死了?」
沈瑜像看一個白癡一樣看著她,「小爺不幹這種蠢事。」
安瑾皺起眉頭,有些不知道今天的事情該怎麼收場,該怎麼和母親解釋?劉文芳這個模樣可是什麼都瞞不住。
難道……難道要說她撞破了人家的奸.情,然後差點被人殺人滅口?
沈瑜看看地上少女一臉糾結,臉上的汗珠都不知道擦一下,不由有些好笑,他蹲下身子,好聲好氣和她商量:「喂,咱們商量商量,把這事掩了過去怎麼樣?」
安瑾抬眼看了看他,眼睛微微瞇起,「不行,在公主府裡發生這種事,定要告訴我父母知曉,沒得商量。」
沈瑜看她一臉認真的神色,一陣頭疼,就知道女子最難搞定了!
「打個商量唄,就當我欠你一個人情?」
安瑾偏過頭去,似乎在思量這話的可信度,過了良久,就在沈瑜以為她不答應的時候,她才開口:「可以是可以,不過……不過你得告訴我究竟是怎麼回事,不然……」
「不可能!」沈瑜揮揮手,背過身子去,「除了這個,換個條件。」
「不……」就在安瑾要說話的時候,卻忽然聽到後面傳來一陣響動,兩人回過頭看去,卻見是有人帶著幾個侍衛往這邊趕了過來,安瑾一眼就認出那是安逸陵!
沈瑜跺了跺腳,氣急敗壞地罵了一句,可此時那些侍衛已經跑到了跟前,他想跑都跑不了!
「爹爹!」安瑾今天也是嚇壞了,見到爹爹來了,便提起裙角跑了過去,一頭扎進安逸陵懷裡,「爹爹……」
安逸陵緊緊抱住女兒,此時一顆高懸的心才放回了原地,一時間只覺得手腳發軟,見女兒在懷裡哭泣,連忙安慰:「阿瑾不怕,爹爹來了,爹爹在呢。」
之前尋雲被安瑾匡了去,之後久久找不到主子,心急如焚,四處尋找也不見人,便連忙通知了長公主和安逸陵,安逸陵讓長公主留在院子裡招呼眾人,自己帶了侍衛尋人,尋了好長時間才有人說似乎見到郡主往後山去了,他這才急急趕來。
沒想到卻看到這樣的場景。
安逸陵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兩人,又看看站在前面看著他一臉無奈的少年,眉頭皺起,還未說話,就見少年走到他面前行禮喚道:「沈瑜見過姑父。」
安逸陵一愣,就聽少年又道:「姑父,侄兒是榮親王之子,自小長於西蜀姑父並未見過。」
安逸陵沉思了一會兒,終歸點了點頭,示意侍衛帶起地上兩人,然後對沈瑜說道:「既然如此,咱們換個地方說話。」說完牽著安瑾轉身就走。
沈瑜跟在後面,搖頭歎氣,看來今日是得什麼都交代嘍……

  ☆、第19章

安逸陵把安瑾帶回了雲峴館,又喚了府中的大夫過來替她把脈,直到大夫說只是受了些驚嚇,休息休息就好後,他才離開。他倒是想看著女兒好好睡下,可無奈前面還有那麼多客人,還有那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沈瑜,他不得不離開。
長公主得了丈夫送來的消息,臨時把場面丟給楊氏幫忙照看,自己趕來看女兒,一進來看到安瑾躺在床上,臉色有些蒼白,心疼得不得了,「阿瑾可有哪裡不舒服?有沒有受傷?」
長公主一想到自己府上居然發生這種事,還連累了女兒,一時間又是自責又是恨透了惹事的人。安瑾只是有些累,但卻怎麼也睡不著,看母親這樣擔心,忙搖搖頭說道:「娘,我沒事的,你不用擔心,前面那麼多人,你離不開的,還是趕緊回去吧,女兒會照顧好自己的。」
長公主自然明白這些,卻還是一直等到安瑾睡下了她才離開,作為主人家自然不能將客人丟在一旁,而且她還要找個理由掩一下這件事,還有忠勇侯夫人那邊也要通知一下,畢竟那女子是她們帶來的,怎麼著也得讓她們給個說法才是……
長公主離開後,安瑾又睜開了雙眼,休息了一會兒,她倒是平靜了下來,「尋雲呢?」
守在一旁的覓柳見她居然沒睡著,連忙說道:「尋雲……尋雲被罰跪在院子裡。」她們做奴婢的沒照顧好主子,自然是要被罰的,不僅尋雲,她也是要被罰的,只不過長公主怕別人伺候安瑾不習慣,這才延遲一會兒。
安瑾揉揉眉心,這回是她連累了兩個丫鬟,回頭該補償補償的。
「郡主睡一會兒吧?」覓柳給她掖了掖被角。
安瑾搖搖頭,怎麼睡得著呢?
「那兩個人被關起來了?」
覓柳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但卻知道駙馬帶回兩個昏迷的人,把他們關了起來,於是點點頭,「那兩個賊人已經被駙馬爺關了起來了。」
都被關起來了,自然是賊人了。
安瑾想了想今日發生的事情,只覺得思緒混亂,於是讓覓柳下去,她想一個人靜靜。覓柳也不敢多說什麼,只是卻站在了門外面,仔細注意著裡面的動靜。
安瑾抱著被子在床上發了會兒呆,思緒才漸漸轉動起來,思索著今天的事情。
照今日的發展來看,前世劉文芳應該是沒能成功引來自己,在和那男子苟且之後被殺害了,可是……沈瑜呢?今天沈瑜出現了,前世應該也出現了,怎麼還會讓劉文芳被殺害?如今看來他前世也是提前入京了,這是為什麼?前世明面上他是和榮親王一起回京的呀。
安瑾也不急,抱著被子一件件地想,慢慢地也就理順了思路。
沈瑜前世要麼是來晚了,要麼就是根本不打算救劉文芳,在他制服那男子之後,定是直接帶著人跑了,把劉文芳的屍體仍在了那裡,那麼最大的區別就在於前世他沒被發現,而今生卻被安逸陵留了下來……
至於那男子,安瑾實在不知道他是哪一方人馬,為何要害自己,不過有爹爹在,總會有個說法的。
許多事情,她只要把它挖出來,然後其餘的扔給父親去做,想來會省事不少。
安瑾這樣想著,只覺得前路一片光明,真個是鳥語花香、陽光燦爛啊……她心神放鬆下來,翻了個身,抱著錦被不一會兒就沉沉睡去。
外面的覓柳瞧瞧推門看了看,見安瑾睡著了,連忙輕手輕腳走進來守著,怕她踢被著涼。

安瑾睡得正香,安逸陵和長公主可累壞了,這一天又是午宴又是晚宴,好不容易才把這個賞菊宴給圓圓滿滿的辦好了,送了各家小姐夫人回去。
「二嫂啊,今天可多虧了你幫襯著了,不然我得忙壞了不可,」長公主親自將楊氏母女送到大門口,拉著楊氏的手連聲道謝,「還有阿璵,今天要是沒有你照應著,那些不知道要出什麼事呢。」
今天安瑾走後,有一些小姐也動了別的心思,想悄悄溜到前院去看看那些男賓,還好被安璵給攔了下來,不然不知道又會發生什麼,長公主覺得自己以後若是再辦宴會,那就得好好找先生算算日子了……
「這些都是應該的,哪裡值得嬸子道謝?不知阿瑾怎麼樣了?」安璵與安瑾交好,對長公主也就不像別人一樣恭恭敬敬地叫公主了,況且論輩分她本來就是她的嬸子,此時她更關心安瑾的情況,雖然長公主只說是安瑾身子突然不舒服,但安璵還是猜到估計是除了什麼事了。
「她沒事的,等她好了,讓她親自上門給你道謝去。」長公主拍拍她的手笑道。
「您讓她陪我聊天就好,道什麼謝啊?」安璵也笑瞇瞇地說道。
一時間女客都走完了,安逸陵那邊還有些客人沒走,只能先在那陪著,長公主便帶著被留下來的忠勇侯夫人和戚月回了華穆苑。
一進華穆苑,長公主便帶著人去了待客的正廳,坐在主位上,手裡捧著一杯香茶,低頭細細呷著,並不去理會那母女兩人,丫鬟上前替她揉著肩膀紓解疲乏。
小童氏有些戰戰兢兢,好幾次想要站起來都被戚月拉住。
戚月心頭也是打鼓,劉文芳到底出了什麼事?看長公主這樣子是要對自己發難?
長公主放下茶盞,微微歎了口氣,這才看向母女二人,緩緩說道:「之前也和二位說了,劉小姐出了點事情,雖說這事發生在公主府,本宮也有些責任,可說到底……也是忠勇侯府管教不嚴之過!」
小童氏下了一跳,這麼大的名頭她怎麼擔得起?當下顫巍巍地站起來說道:「長、長公主,到底、到底發生了何事?」
戚月此時也站了起來,她倒是沒那麼畏懼長公主,她好歹是侯府嫡女,長公主也不能隨便拿她怎麼樣,「長公主,發生了什麼事情我們尚且不知曉,您怎麼能就這樣胡亂給忠勇侯府定罪?您也知道這管教不嚴對女子來說是怎麼樣的傷害……」
管教不嚴,是主母之過,家裡的女兒名聲也會受損,侯府之前經歷了戚仙的事,名聲本就不大好了,如今若再傳出管教不嚴的話去,那豈不是雪上加霜?
「本宮是會隨便污蔑人的?」長公主輕笑一聲,然後對外面喊道,「帶人進來!」
兩個健壯的僕婦架著劉文芳走了進來,她此時低垂著頭顱,身上還穿著那件已經被撕扯得破爛不堪的衣裳,隱隱約約可以看到一些青青紫紫的痕跡。
小童氏和戚月嚇了一跳,小童氏向前疾走幾步,顫抖著聲音問道:「這……這是怎麼了?」
這劉文芳是她婆婆以前一個好姐妹的孫女,家道中落特來投奔,婆婆今天可是特意囑咐自己好生照看她的,現在這樣,她怎麼向婆婆交代?
「哼,她做的好事,在後山院中與人苟合被抓了個正著,你說說,貴府教養就是這樣?」長公主無意找忠勇侯府麻煩,可她們卻給她惹來這些糟心事!呵,據丈夫說,這劉文芳可能原本是計劃要害阿瑾的?
找死!!!
「怎麼可能?長公主,您、您可不能亂說話啊!」小童氏一聽到苟合這兩個字,也被嚇了一跳,聲音不免尖利。
長公主不耐煩與她多囉嗦,招招手讓旁邊的一個嬤嬤上前,「你和她說。」
「是,」那嬤嬤朝她行了一禮,轉身對小童氏說道,「侯夫人,奴婢是皇宮專門檢查入宮秀女貞潔的嬤嬤,今日奉長公主之命,替劉小姐檢查了身子,劉小姐……今日卻是有與人苟且的痕跡,而且……而且今日顯然不是第一次了。」
她這話無異於晴天霹靂,小童氏聽了身子搖晃幾下,跌坐在椅子上,戚月也是臉色慘白毫無血色……

安逸陵好不容易送走了賓客,回房換了身衣裳,又喝了點醒酒茶,這才往書房而去,他一進門就見沈瑜靠在躺椅上睡得正香。
他暗哼一聲,走到沈瑜身旁,拿起書桌上的一把戒尺敲在沈瑜肩膀上。
沈瑜睡得不沉,一下便醒了過來,見到是安逸陵,不好意思笑笑,撓撓腦袋說道:「呀,是姑父啊,真個不好意思,我實在是累狠了,不小心就睡著了……」這倒是實話,他為了抓住那傢伙,一路從西蜀而來,可不就沒好好休息過?
安逸陵不理會他的胡言亂語,走到桌子後面坐下,冷聲道:「說吧,你為何提前悄悄返京?可知若是被別人知道了,御史們會如何彈劾你父親?」
榮親王這十五年來駐守西蜀與沈致勤的軍隊對峙,軍權在握,之所以這些年都沒出什麼事,除了皇帝的信任外,更重要的是他自己小心謹慎,沒給別人留下把柄,就連留在京城裡的榮親王妃和世子都是深居簡出,不落人話柄的。
沈瑜對著這個只在畫像裡見過的姑父,也不好再嬉皮笑臉,正了神色說道:「不瞞姑父,這次就是爹爹讓我追蹤那個那勒寒的,此人原本是西蜀作惡多端之人,後來逃出大牢後投靠了沈致勤那邊,我因為和他有些私仇就一直盯著他,後來發現他似乎接了什麼命令往京城而來,便請示了父親一路追蹤而來。」
他揉了揉睡得有些疼的腦袋,繼續說道:「那勒寒武功不怎樣,卻擅長影藏蹤跡,還會一些西蜀的邪術,所以我可是費了好大功夫才逮到他的啊!您不知道我這些日子那叫一個苦啊,睡不好吃不香,連澡也沒能洗一個……」
「啪!」安逸陵見他越說越歪,又用戒尺拍了一下桌子,「說正事。」
「啊,正事啊,」沈瑜臉上又是滿臉笑容,然後雙手一攤,無奈聳聳肩,「正事就是今日抓他的時候遇上了安瑾表妹,收拾了那兩人之後就被您帶來書房了,後來您拋下我走了,我實在無聊又困得很,就在躺椅上睡著了,我正夢見在酒樓裡敞開肚皮大吃大喝的時候您用戒尺敲了我……」
「閉嘴!」安逸陵原本就心緒不佳,又見沈瑜這樣話嘮,好脾氣的人都忍不住喝止了他,「你這樣抓了他難道不會打草驚蛇?他到底進京來幹什麼的?」
沈致勤派人進京,肯定是對皇帝不利,再加上之前查出來宮裡有人和西蜀有勾連的事,他不得不重視起來,兩者是不是有什麼聯繫?
沈瑜把椅子挪到桌子前面,雙手搭在桌子上,笑嘻嘻地看著安逸陵,似乎有些得意,「姑父啊,那勒寒也就只是個小嘍囉而已,說不定是拿來迷惑我們的呢?沈致勤恐怕原本就沒指望他不被發現呢……」
安逸陵忍不住抬起頭,第一次認真地打量著眼前的少年。
西蜀多霧氣,所以他的皮膚很白皙,但五官卻是深邃俊朗,有著少年人特有的陽光朝氣,如果忽略那一臉「我厲害吧,快誇我吧」的神情,安逸陵想,他或許會很喜歡這個聰明的後生。
「說了這麼長一串,你還是沒告訴我他們的目的,想來你追蹤這些日子不會一無所獲吧?」安逸陵嘴角勾起,看了看他。
心思被點破了,沈瑜也沒有不好意思,只是「嘿嘿」笑了兩聲。
「哼。」安逸陵如何不懂他的心思?這少年,是信不過自己呢。
安逸陵站起來一邊朝外走去,一邊說道:「不願和我說,那就去和聖上說吧。」
榮親王讓他追查這些事情,不就是怕沈致勤對聖上不利麼?那他查到什麼,就直接去和聖上說去吧。
沈瑜眼睛一亮,響亮地應了一聲:「謝姑父!」

  ☆、第20章

安瑾休息了一晚上,精神也就緩了過來,她早早醒來,見天色還未全亮,便窩在被子裡不願起來,直到到了她平常起床的時間,尋雲覓柳端著熱水走了進來,她才坐了起來。
現在天氣也漸漸涼了,安瑾的衣裳也全都換成了比較厚實的秋衣,但穿在身上並不顯得臃腫。
「今天就戴那套赤金海棠頭面吧。」安瑾看了看身上的衣裳,想了想說道。相比於金、銀,她更喜歡寶石做的首飾,但那套赤金海棠是安逸陵送給她的生辰禮物,打造精良,小巧精緻,十分得她的喜愛。
尋雲看得出她的心情很好,便挽了一個比較嬌俏的髮髻,再替她戴上那套頭面,鏡中的人嬌俏明麗,眉梢眼角都是笑意,彷彿要流淌出來似的。
「走吧,去給娘親請安。」安瑾在鏡子前面轉了個圈,歡快地說道。
安瑾到了華穆苑,卻看到了一個「熟人」。
沈瑜坐在長公主和安逸陵下首,身板挺得筆直,一轉頭看到安瑾進來,便起身像模像樣地給安瑾問安:「表妹安好?」
安瑾心中疑惑,這人怎麼在此?現在不應該正在忙著處理那人麼?
聽到他叫自己表妹,完全一副自來熟的樣子,她嘴角不由得有些僵硬,他們才見面一天都不到好不好?
安瑾可叫不出表哥來,只能朝他行了平禮,再給父母請了安,然後坐在了長公主身邊。
安逸陵看看沈瑜,從他出現到現在,一天不到,他就對這小子產生了一股無奈加無力的感覺,說他懂禮吧,昨晚對著皇帝,言語那叫一個玩世不恭,可說他不懂禮吧,又知道要來和姑母請個安……
「這是你三舅舅的孩兒,你該叫一聲表哥的。」長公主拍拍安瑾的手說道,這三舅舅就是榮親王,與長公主關係很好,只是因為戍守西蜀,兩人倒是十來年未曾見面了。
安瑾的表哥很多,除了皇宮那幾個,還有其他一些王爺的兒子也是她表哥,所以她也就不按年齡排行來喊,都是籠統地喊一聲表哥。
「表哥。」安瑾喊了一聲,沈瑜又笑嘻嘻地喊一聲表妹,安瑾看著那都快咧到耳後的笑容,怎麼也無法和前世那個冷面將軍聯繫起來……
前世她和沈瑜不熟,但他剛回到京城的那兩年卻是傳出過紈褲的名聲,只是後來被皇帝派遣到西蜀平定叛亂,被奸細陷害,落到了沈致勤的手裡,後來他回來之後就是一副冷冰冰的樣子,手段鐵血,是皇帝的心腹,後來明王叛亂也是他護送著太子離開的。
想來他沒出事之前也是這樣跳脫的性子?
「你瑜表哥如今是提前回來,不方便讓人知道,所以皇上便讓他在公主府裡住些日子,直到你三舅舅歸京。」安逸陵解釋了一下,說來他也頭疼,皇帝怎麼就把這個混小子交到自己手上?果真是覺得自己太清閒了麼?
還有那該死的榮親王,居然讓這小子帶了信給他,要他幫忙照看沈瑜,真是……安逸陵一陣氣悶。
安瑾聞言先是驚訝,隨即便明白了皇帝的顧慮,皇宮那麼多人盯著,自然不能留他,而榮親王府如今也是被許多眼睛盯著,也不適合,就只有放在公主府了……嗯,皇帝對妹妹和妹夫倒是放心信任。
就這樣,沈瑜留在了長公主府,安瑾倒是沒什麼意見,畢竟即便在同一個府裡,兩人見面機會也不大。
但她實在沒想到沈瑜這麼能折騰……

沈瑜自從抓到了那勒寒,把他交給了皇帝,又把他追蹤得來的所有信息高速皇帝之後,覺得整個人那叫一個輕飄飄,全身舒坦,再加上長公主周到的照顧安排,那叫一個吃得好睡得香……
可是舒服了兩日他就難過了,這日子實在無聊啊……他被安逸陵勒令不許出公主府,而府裡除了安逸陵和那些小廝,就他一個男的,沒人陪他說話啊,他又不能像在西蜀那樣跟個姑娘就能說上半天話……
老爹可是跟他耳提面命的,在京城不要隨意和哪個女孩子搭訕,人家容易誤會,如果他想要一個說兩句話就得娶的妻子的話,倒是隨他便……
就這樣無聊了兩天,沈瑜決定找點事情做,做什麼他也沒想好,便在公主府裡院子裡瞎轉悠,這一轉悠,就遇到了好玩的事情。
此時秋風蕭瑟,院子裡的樹木大多凋零,但也有幾棵是匠人們精心養護的長青樹,此時葉子雖然不算繁茂,但好歹能夠藏身,沈瑜便藏在一棵大樹上面,聽著下面的兩個少女說話。
一個便是他的新表妹安瑾,另外一個他不認識。
「秋日萬物凋零,卻沒想到公主府還能有這樣的景色。」戚月落後安瑾一步,慢慢走著,看看眼前的景色,不由歎了一句。
忠勇侯府也是鐘鳴鼎食之家,但比起皇家來算什麼?這爵位也不過是皇帝一句話就能收回的事。
安瑾無心與她瞎扯,便笑了笑,轉身說道:「這景色好不好,戚小姐前幾日賞菊宴不是就知道了麼?」
戚月臉色神色一滯,沒想到安瑾這樣直接而不給臉面。
說來她也奇怪,她對這個同父異母的姐姐自幼充滿厭惡,那是因為周圍的人處處拿兩人比較,而無論身份地位還是父母寵愛,她都沒一樣能比過安瑾,所以自然是見不得她,但安瑾回來不到一年,兩人見面不多,她卻能感到對方深深的厭惡,這是為什麼?難道也是有人天天在她耳邊提到自己?
戚月覺得這個可能性很小,他們一家在長公主眼裡連提一句的資格都沒有,而安駙馬更不可能對安瑾說起她的親身父親的事情……
「戚小姐有事說事吧。」安瑾低頭看了看自己新塗了丹蔻的指甲,忽然間又覺得這個顏色不好看了,回頭得叫覓柳重新塗了才好。
戚月抓著帕子的手緊了緊,想著今日終歸是有求於人,這才忍住了心底的不甘,開口說道:「這次的事情,還請郡主在長公主面前好言幾句,望長公主高抬貴手,放過我們。」
今日她和母親前來,就是為了劉文芳的事情,母親在長公主那裡說話,她知道以母親的能力,是不會在長公主那裡得到什麼結果,而她又不夠格與長公主說話,只能來找安瑾。
劉文芳的事情,往小了說是宴會上的醜聞,是忠勇侯府的污點,但這也沒什麼,因為她畢竟才來幾個月,教養什麼的跟侯府完全扯不上關係,即便傳開了對侯府也不會有什麼實質傷害,但……長公主話裡話外的意思,與劉文芳苟合的那男子似乎有什麼問題,牽扯甚大,這可就不得了了,如今的侯府根本沒能力捲到什麼紛爭裡去!
按戚月的想法,此時就有該和劉文芳徹底撇清關係才是,可家裡的祖母一遇到和長公主有關的事情,就容易失控,非得和長公主爭個長短!
戚月也是無力得很……
「郡主,往大了說,侯府畢竟和您有血緣,這是怎麼也改變不了的,唇亡齒寒,忠勇侯府有什麼不好了,人家也會說您不顧親情,於您名聲不利,孝字當頭,人言可畏啊……」戚月也想不出多好的理由來勸說安瑾,可不試一試她又怎麼甘心?她及不信安瑾能完全不顧流言蜚語。
安瑾聞言,也沒有立時回答,而是喚來了丫鬟,讓她們在地上鋪了一塊錦墊,自顧自坐了下來,身子斜靠在一塊石頭上,好不悠閒自在。
「唇亡齒寒?戚小姐不如給我解釋解釋這成語的意思?」安瑾兩根手指捏著下巴,饒有興趣地看著戚月,「戚小姐的意思是,忠勇侯府對於我來說是唇嘍?」
戚月一時間有些答不上來,安瑾卻步步緊逼,「你說忠勇侯府出事了對我沒好處,那麼請戚小姐告訴我,忠勇侯府不出事又對我有什麼好處?」
戚月站著,安瑾坐著,但她卻有種錯覺,似乎安瑾才是那個居高臨下看著她的人,看著她卑微地求她,看著她被人譏笑、比較什麼都不如她……
「戚小姐?」安瑾此時臉上的神情,真的就像是一個充滿好奇的孩子,希望對方能給自己一個滿意的答案。
戚月心裡發緊,她們是同一個父親的女兒,可生活、地位卻是如此懸殊,忠勇侯府日漸凋零衰落,而長公主府卻是聖眷益隆,安瑾又和太子、太子妃交好,以後的日子也肯定也是順順暢暢……而她呢?
「郡主就一定要這樣步步緊逼麼?」戚月咬了咬牙,最終澀聲開口。
安瑾卻是不解地問道:「我做了哪些事情,擔得起步步緊逼這四個字?再者說了,戚小姐所求的事情,恐怕連我母親都做不了主呢,你來求我可就是找錯人啦。」
戚月雙手藏於袖子下面,雙拳緊握,良久,她才看了看安瑾,然後一言不發地轉身離去。
「好大的氣性啊……」安瑾搖搖頭,歎口氣。
她也不想馬上離去,又見四周無人,便伸了個懶腰,往身後的石頭上一靠,眼睛看到上方的大樹,笑容瞬間凝固。
躲在樹上偷聽的沈瑜朝她眨眨眼,露出一口白牙:「呀,表妹好啊,咱們又見面了。」

  ☆、第21章

安瑾目瞪口呆地看著沈瑜「哧溜」一下從樹上滑下來,然後拍了拍粘在身上的葉子,又朝她搖了搖手:「好巧啊表妹,你也在這呢!」
安瑾此時還保持著斜躺的姿勢,沈瑜立在她旁邊,便擋住了上方的陽光,在她身上留下一片陰影,她臉上表情數度變化,最終還是佯裝淡定地站了起來,說道:「剛剛的話你都聽到了?沒想到表哥居然有偷聽的怪癖……」
追蹤、偷襲、偷聽,他倒是都做全了。
沈瑜聽了,立馬豎起三根手指,指天發誓,「表妹放心,我沈瑜絕不向外人洩露一個字!否則讓我一輩子走不出公主府去。」說完又笑嘻嘻地湊到安瑾身邊,呵呵說道,「還有啊,我可不是偷聽呢,你看看這裡這麼廣闊,原本就不適合你們姑娘家說悄悄話,偏偏表妹你就選了這,哎,我也是無奈啊,既怕人家小姐見了我非我不嫁,又不想擾了表妹說話,所以只好躲樹上了,你不感謝我就算了,還冤枉我……等等啊,咱們說說話唄。」
安瑾在他說得正起勁兒的時候,攏了攏額發,然後轉身離去,一個眼角都懶得給他。
沈瑜好不容易有個人能說說話,怎麼能就此打住?若是換了別的姑娘,他被父親之前的話嚇到,自然不會這樣,但安瑾不同,他可不覺得她是那種跟外男說句話就臉紅心跳、芳心暗許的人。
「哎,表妹,你不是想知道那勒寒的事情嗎?我告訴你如何?」沈瑜幾步就追上了安瑾,他倒是能拿捏住安瑾的心思,成功讓她停住了腳步。
安瑾抬頭看著他,想了想,然後認認真真地說道:「好啊,但有言在先,咱們就說正事,把你那些廢話收起來。」
她第一次遇到這麼能說的男子,往往一件事能被他說得離題萬里。
沈瑜被嫌棄了也不在乎,連忙點點頭,指指不遠處的涼亭,「咱們到裡面說吧!」
兩人上了涼亭,丫鬟們便擺了茶點上來,沈瑜捻起一塊點心扔進嘴裡,幸福地瞇起了眼睛,「公主府真好啊,丫鬟僕人這麼有眼色不說,連個打牙祭的糕點都這麼美味……」
榮親王長期駐守西蜀,後宅裡只有兩個姨娘,丫鬟僕人少不說,也沒那麼能幹守規矩,榮親王自然沒心思顧及這些,兩個姨娘更沒本事打理,所以沈瑜的生活起居可以說是自力更生了。
安瑾給兩人倒了茶,直奔主題:「表哥能跟我說什麼?」
沈瑜嚥下糕點,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殘渣,灌下一大口茶,說道:「我問過姑父了,他說我知道的都能跟你說。」
安瑾看到了他那個擦嘴的動作,眉頭皺了皺,忍住了讓丫鬟打水來讓他洗手的衝動,把目光移到他肩膀上,問道:「你怎麼會問我父親?」
沈瑜不知道自己又被嫌棄了一把,說道:「我不是答應過會告訴你嗎?但又怕說出去耽誤什麼事情,所以就問了,沒想到姑父倒是什麼都不瞞你。」
這倒是,只要她主動詢問起什麼事情,安逸陵一般都會如實告訴她,只是前世她不關心這些,所以什麼都不知道罷了。
「那你說說吧。」
沈瑜便理了理思緒,開口說了起來,整整說了半個時辰,原本三言兩語就能說清楚的事情,硬是被他說得跌宕起伏,好幾次安瑾都被他帶了進去。
「表哥不去說書實在可惜了。」安瑾見沈瑜終於收住了最後一個音,便笑道。
沈瑜連灌了兩杯茶,聽了這句話,眼睛一亮,倒是認真地點點頭,「表妹這個建議很好,待回頭我去打聽打聽哪家說書館子好些,便去做個說書先生,左右閒著無事。」
安瑾聽他一本正經的語氣,心頭一緊,這傢伙不會當真了吧?
算了,他去做什麼她也管不著,當下不去理會,只問道:「你的意思是,那勒寒跟雲容公主搭上了線?他端午的時候通過雲含公主見到了我?」
安瑾想起了之前那日見到的那雙腳,當時她就想有誰會閒來無事穿那樣適合長途跋涉的鞋子?如今倒是想通了。
「他、他是想、想……然後讓我迫不得已嫁給他?」安瑾再次不確定地問道,「他哪來那麼大自信?確定我會嫁給他,而不是青燈古佛一輩子,或者一根白綾了卻一生?」
沈瑜明白她省略的那句話,當下點點頭,「那勒寒估計也是知道中原女子最重貞潔,然後又見那劉文芳非他不可的模樣,便以為所有女子都這樣了……他想借此立功,畢竟他只是沈致勤身邊的一個小嘍囉,但若是能娶了你,在京中站穩腳跟,那麼……」
沈致勤,又是沈致勤!
安瑾覺得這人就像個打不死的蟑螂,什麼事都能和他扯上關係!
安瑾因為明王的關係,痛恨一切反賊叛逆,此時看看沈瑜,便想起他也是因為去剿滅沈致勤而被奸細背叛的,一時間心頭不知道是什麼滋味。
如今兩人也算是有了點交情,她要不要幫他一把?畢竟他以後對朝堂也是有大用的呢!
「喂,你在看什麼?」沈瑜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我臉皮雖然厚,但你這樣直勾勾地看著我,我也是會害羞的!」
安瑾被他一句話瞬間從深思中回神,暗罵自己真是多操心,沈瑜的事她連前因後果都不知道,怎麼幫?
「你想太多了,」安瑾往後挪了挪,凝眉說道,「我沒看你。」
沈瑜撇撇嘴,做出一副「我知道,你不用解釋」的表情。
安瑾想知道的已經知道了,便不想和他多呆,起身告辭:「我還有事,表哥若是還想逛院子,便讓個小廝跟著吧,方便照顧。」
沈瑜原本都已經點頭了,可在安瑾轉身的瞬間,卻忽然想起了什麼,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等等。」
安瑾一驚,回頭看他。
「我想問問,若是你真被那勒寒那啥了,你會出家嗎?」沈瑜難得一臉正經。
安瑾想了想,她會嗎?不會。
若真發生了這種事,她便是受害者,憑什麼要出家或者自裁?只是世道對女子多不公平,哪怕她貴為郡主,到時候也免不了流言蜚語罷了。
「不會,若真那樣,我父母會讓那人生不如死。」安瑾淡淡說完,心頭卻想起了孫晉文,那個她和爹娘都看錯眼的男人,百感交集。
若是爹娘知道她前世落了個那樣的下場,定會心痛如死。
她心中郁澀,不願與沈瑜多說,抽出手轉身便走。
走到半路,忽然想起沈瑜剛剛是用他擦嘴的那隻手抓的她,一時間什麼煩緒都煙消雲散,只覺得全身難受至極,只想快快回去洗個澡!
沈瑜看著安瑾離去的背影,偏著腦袋不知道想了些什麼,「嘿嘿」笑出聲音來。

  ☆、第22章

天氣一日日冷了下去,安瑾越發地窩在屋子裡不想出去,倒不是她怕冷,以前在江南的時候她連那種濕冷的冬日都不怕,又怎麼會怕京城這樣的干冷?只是穿了這麼多,屋子裡又烘得暖融融的,倒是讓她犯了懶,不願動彈。
長公主見女兒這樣憊懶也不是個事,可這冬日裡也沒什麼有趣的事可以做,踏雪尋梅什麼的也不是她們母女會做的事,所以想了想,便拉著女兒去了兩回溫泉莊子泡溫泉,在那裡呆了幾天。
長公主從溫泉莊子裡帶了幾罈子酒回來,都是他們離京之前安逸陵埋下的,如今也有十個年頭了,要不是這次去莊子上,她還想不起來呢。
「我都忘了埋了酒在那裡了,」晚間安逸陵回來,就見妻女坐在院子裡,桌上涮鍋子的湯正沸,旁邊還擺著一罈子還未開封的酒,妻子跟他說了他才想起有這麼一回事,「今天怎麼這麼有興致,居然吃起了涮鍋子?」
安逸陵拍開泥封,一股酒香傳來,他給妻女各自倒了一杯,說道:「酒雖香,但你們不能多喝,若是喝醉了,我可照顧不來啊。」
安瑾對酒沒多少興趣,端起酒杯聞了聞,輕輕呷了一口說道:「放心吧爹爹,你看著點娘親就好了。」
長公主愛喝點酒,但實在沒多少酒量,所以平日裡飲的都是果酒。
安逸陵又吩咐僕人拿了一罈子酒去送給沈瑜,嗯,這屬於他們一家三口的溫馨時刻,他就不叫他過來了。
一時間三人吃著涮鍋子,喝著美酒,安逸陵輕聲講著朝堂坊間的趣事,詼諧幽默,逗得安瑾母女捧腹大笑。整頓飯吃了一個時辰才收場,丫鬟把東西收拾下去的時候,長公主頭已經有些發昏了,可還沒有醉,只是雙目有些迷離。
安逸陵扶著她在榻上躺下,又命人煮了醒酒湯來餵她喝下,「阿瑾也喝一點吧?」
安瑾點點頭,她也確實有些頭暈了。
喝了醒酒湯之後,安瑾覺得好了許多,想著父母今日也是累了,便起身告辭。安逸陵拿過她的外衣給她裹上,又送她出了門,仔細交代丫鬟說道:「今日守夜的都驚醒些,別讓郡主踢被受涼了,明日一早煮點驅寒的湯給郡主,挺清楚了麼?」
「是,奴婢知道了。」
安瑾笑著摸摸鼻子說道:「女兒會照顧自己的,爹爹還是趕快回去照看娘親吧。」
安逸陵點點頭,目送著她遠去後,才轉身回了屋裡。
回到屋子,卻見妻子已經坐起了身子,呆呆地望著他,帶著一種今夕何夕的迷茫,他不由一笑,上前將她攬入懷中,在她額頭親了一下,這才說道:「叫你別喝那麼多酒,你偏喝,攔都攔不住,現在頭暈腦脹了吧?」
長公主眨了眨眼,喝酒過後腦袋有點不大好使,但也知道丈夫是在嘲笑自己酒量不好,便凝眉盯著他看了半晌,然後拉起他的手一口咬了上去,含糊不清地說道:「我就喝,你管不著……」
她咬的並不用力,但安逸陵還是做出一副齜牙咧嘴的樣子,長公主見了連忙松嘴,可看到那手上面連個牙印也沒有,便知道他是騙自己,當下伸手就要掐他。
安逸陵連忙將她整個人都圈住,「酒量不好就算了,酒品還不好,你這個樣子要是被阿瑾看到可要笑話你了!」
「阿瑾怎麼了?」長公主搖搖頭,完全沒聽清楚丈夫話裡的重點,「她醉了?酒量真不好,女孩子還是要有點酒量的……」
安逸陵無奈地看著她,自己都醉成這個樣子了,還在嫌棄女兒酒量不好?
自己這輩子怎麼就栽在了她手裡?
想想她平時人前人後多精明的樣子,可私下卻是那樣黏糊……
「快清醒一下,跟你說個好消息。」安逸陵搖搖她的身子說道。
長公主睜開眼睛問道:「什麼好消息?」
「於神醫要回來了!」安逸陵的聲音裡也有了一絲興奮。
長公主點點頭,「哦,於神醫要回來了……什麼?於神醫真的要回來了?」長公主終於一下子清醒過來,抓著丈夫袖子激動地問道。
「是的,我今天才收到他的來信,信是半年前寫的,通過秭歸國和大梁來往的商隊送來的,幾經輾轉用了半年才到京城,信上說他半年後啟程回來,想來現在已經在海路上了。」
於神醫是大梁最負盛名的大夫,但七八年前他就和商隊一起去了海外,說是要見識一下海外諸國的醫術,彌補自己的不足,如今就要回來了。
「那他三年前來信說正在研究那法子,如今是不是有了結果?」長公主握住安逸陵的手,眼裡神采飛揚,激動不已。
「嗯,他說研製出來了藥方。」安逸陵回握住她的手說道。
長公主眼裡有了淚光,全身顫抖不已,她趴在丈夫懷裡,任由淚水浸透了他的衣裳。
安逸陵輕撫著她的背,張了張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我、我真的很想和你有一個孩兒,我以為、我以為這輩子都不會有機會了……」長公主泣不成聲。
安逸陵眼睛也有些濕潤,他自小身體羸弱,後來被送去了江南才好些,這些年看著也是健康無病,但其實內裡是沒有正常人那麼好的,只是一直精心調養著罷了,大夫早就說過,他這樣的體質,很難有自己的孩兒。
而長公主出嫁之前就被下過寒藥,當初生安瑾時已經艱難萬分,生下之後更是傷了身子,難以受.孕,所以這十年來兩人都沒能有一個自己的孩子。
安逸陵一遍遍拍著她的背,直到她漸漸平靜下來,才拿了帕子給她擦臉,「看你,都哭成個花貓了。」
長公主仔細擦了眼淚,這才說道:「我、我只是太激動了啊……」
這麼些年來,夫妻兩把所有感情都給予了安瑾,可安瑾卻不可能陪他們太久,她有自己的路要走,他們只能夠在背後支持鼓勵,卻不能夠陪著了……如今他們有機會再孕育一個孩子,一個彼此血脈相溶的孩子,如何能不激動?
「這事也說不準,還得等於神醫回來再說」安逸陵怕她期望過大,到時候若是不能,豈不是失望?
長公主如何能不知道這個道理,點點頭說道:「盡人事聽天命吧,總之我們努力過了,結果怎麼樣,看緣分吧。」
安逸陵攬著妻子,心裡還有個擔憂,他怕妻子的身子承受不住,雖然這些年看著是調理好了,可懷孕這種事,對女子影響很大,誰知道會不會出什麼事?
到時候要好好問問於神醫再說。
門外,安瑾靜靜立著,她原本回來是有話要和母親說,卻聽到了他們的這一番話,她眼淚也不由得湧了上來,是欣喜的眼淚。
她小時候一直纏著娘親問,為什麼她沒有弟弟妹妹,那時候娘親總是用各種理由來應付她,久而久之她也就不問了,長大後,她也明白,爹娘何嘗不想要孩子?
希望這次,於神醫能帶來好消息……
等等!
於神醫?
安瑾心中一緊,想了想,還是先回了自己的院子。
回去之後她卻怎麼也睡不著,翻來覆去地想著於神醫的事。
於神醫叫於靳,上一世爹娘也收到了他要回來的信,一直滿心期待地等著,可最後卻等來了他死於海難的消息。
於靳是從秭歸國出發的,原本他可以在閩南下船,可從閩南到京城要走很長的陸路,於是他便打算隨船一直到到江寧,然後再從江寧的運河坐船到京城,這樣能省下不少時間。
可是,就在從閩南到江寧的這段路上,遇上了風暴,人船俱毀。
「看來,得讓他在閩南就下船才行。」安瑾自言自語,想著明日爹爹在家,要去找他說說才是。

安瑾因為心中存了事,一晚上睡得並不好,早上起來眼睛下面就有兩個黑圈,用了好些脂米分才遮掩住。
安瑾從母親那裡得知父親在小書房,便準備去那裡尋他。小書房區別於外書房,是安逸陵平日讀書作畫所在,而外書房則專門用來待客議事,所以安瑾不去外書房,小書房倒是隨時去,那裡有很多她感興趣的書。
可安瑾來到小書房門前的那條岔路口時,卻剛好碰見安逸陵出來,身後跟著兩個人。
沈瑜和吳文玉。
「阿瑾怎麼來了?」安逸陵看到女兒,柔聲問道。
安瑾朝他行了禮,「女兒想來找兩本書看看。」
「我正要送你表哥和吳公子出去,你先去挑吧。」安逸陵說道。
吳文玉沒想到真的讓他碰見了心心唸唸的姑娘,一時間激動得臉頰發紅,「不、不用了,我、我自己出去就行,駙馬還是帶郡主進去挑書吧。」
他多想和她說說話啊,可此時又真的不是時候,哎……下次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見面了。
沈瑜看著吳文玉那激動又羞澀的神情,心中鄙夷,喜歡個姑娘都畏畏縮縮的,哼,怪不得人家看都不看你。
安逸陵早就知道了吳文玉的心思,正為女兒小小年紀就被窺覷而惱火呢,也就不想再送他,「如此,那我就不遠送了。」
吳文玉點點頭,「下次小子再來向駙馬請教問題。」
安逸陵:「……」
兩人走後,安逸陵帶著安瑾進了書房,看看安瑾那一臉欲言又止的樣子,暗笑一聲說道:「好啦,有什麼事便說吧,和爹爹還有什麼事不能說的?」
安瑾坐下,便把昨晚不小心聽到兩人談話的事情說了。
安逸陵一愣,可他卻是誤解了安瑾的意思,心中焦急,說道:「阿瑾,爹娘確實很想要個孩子,可是你也是我們的心頭寶,即便以後有了孩兒,你也是第一位的……」
安瑾目瞪口呆地看著他,見他一臉急於解釋的樣子,這才反應過來,爹爹是誤會了,當下有些哭笑不得,「爹爹啊,你想哪去了?女兒怎麼會那般想?」
安逸陵聽了,愣在當場,看著女兒明麗的笑臉,好半晌才扶額一歎,他自己的女兒自己清楚,又怎麼會是會那樣想的人?他們有了孩子,她也只會是高興的。
安瑾知道他這是關心則亂,當下抱住他的手臂說道:「阿瑾一直希望有個弟弟妹妹,以後能夠替我陪著你們……今日來,是想和您說說於神醫的事情。」
「哦?」
「我想著,咱們有求于于神醫,理當派人去迎接才是,咱們可以派人去閩南港口等著,於神醫是跟著商隊回來,所有商隊都會在那裡增添補給,到時候一定能遇上於神醫的,咱們就把他接回來。」安瑾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
安逸陵:「你說的對,我也正有此意,但不是在閩南,而是在江寧,以我對於神醫的瞭解,他恐怕會直接到江寧的。」
安瑾急了,繼續勸說:「爹爹,海上變化多端,尤其是最近兩年江寧那片海域不知道出了多少事情,據說還有海賊肆虐,萬一於神醫遭遇什麼不測怎麼辦?從秭歸國道大梁必須坐船,這沒辦法,但到了大梁就還是走陸路安全些,萬一於神醫怎麼了,那我豈不是不能有弟弟妹妹了?」
安逸陵失笑:「你呀,怎麼連海賊都知道了?」這些海賊是去年才開始肆虐的,京城知道的人不是很多。
「瑜表哥說的啊。」安瑾眨眨眼,毫不猶豫地把沈瑜拉出來當擋箭牌。
安逸陵想到沈瑜那個話嘮,也就信了,心中也擔憂於神醫會出什麼事,便點頭說道:「好,就聽你的,到時候務必讓人把他從閩南帶回來。」
「他不願怎麼辦?」
「敲昏了便是。」安逸陵想也不想地說道。
安瑾捂唇偷笑。
她見目的達成,也不多留,挑了幾本書便走了,只剩安逸陵看著她的背影陷入沉思。

  ☆、第23章

皇帝最終還是讓人把劉文芳放了回去,還親自讓人送到了忠勇侯府,特意叮囑忠勇侯好生照顧,忠勇侯戚文好不容易歸家一次,聽了這話,心中疑惑,當下命人把昏迷的劉文芳送回院子,自個兒去了老娘那裡,想要問個清楚。
得知來龍去脈後,戚文雖然不知道這劉文芳勾搭上的人是什麼身份,但他卻知道,自家被皇帝給惦記上了,不,很早以前就惦記上了,如今只不過是雪上加霜而已。
戚文也不是十年前那樣以為整個京城沒人敢得罪他了,如今忠勇侯府可謂江河日下,偏偏他又沒有兒子,這爵位都還不知道會是個什麼情況呢!
一想到這個,他就不免想到對這爵位虎視眈眈的二弟,心中惱怒。這大梁朝可是又律法規定的,只有嫡子有資格平級承爵,庶子或者過繼的嫡子都只能降級承爵,如果沒有兒子,那可以由其弟平級承爵。
也就是說,如果他連個庶子都生不出來,那這爵位就會落到二房去!
戚文心中恨恨,但此時也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他對童氏說道:「娘,發生了這樣的事,原本這劉文芳是留不得的,但皇上都這樣說了,咱們倒不好拿她怎麼樣了……就派人看著她吧,別讓她出院子。」
目前只能如此了,等著風波過去了,皇帝也忘了這事,到時候再想辦法辦了她。
童氏也知道只能這樣了,但想起這事是在長公主府出的,事後長公主也不肯幫忙轉圜一下,便忍不住破口咒罵:「早就知道這是個忘恩負義的女人!還好你當初離了她,不然咱家還得被她害成什麼樣?那個妒婦,連個妾都不許你納,合該她現在下不出個蛋來!」
童氏罵得起興,戚文卻低下了頭,不敢提醒母親,當年他是被長公主休了的,當時那休書就被長公主一箭射在大門上,不出半日整個京城都知道了。
不過……想起長公主,戚文就想起自己跟她還有個女兒,不過從未見過,如果……如果能把她重新寫會戚家族譜上,那長公主和皇帝看在她的面子上定會保住自己爵位的吧?
一定會的!
戚文一拍腦袋,自己怎麼現在才想到這個方法?
「娘,我先走了,您歇著。」戚文說了一句便急匆匆出門了,童氏一臉莫名其妙。

「小孩小孩你別饞,過了臘八就是年。」
臘八這一天,長公主和安瑾都早早起身,往皇宮而去,一路上便聽到孩童們奔跑著唱著這句童謠,安瑾偷偷掀開簾子一看,就見滿大街的小孩都穿著鮮亮的衣裳,拿著平日捨不得買的糖葫蘆,互相追逐嬉鬧著,好不熱鬧。
「娘,宮裡的臘八粥好喝嗎?」每年臘八,各家勳貴和三品以上官員家眷都要入宮分食臘八粥,安瑾從來沒喝過宮裡的臘八粥,便問娘親。
長公主閉著眼睛假寐,有些沒精神,聞言說道:「沒什麼味道,就是個形式而已,這分食臘八粥也不過是宮裡在拉攏人心的形式罷了,重點可不在這臘八粥味道如何。」
安瑾想想之前在宮宴上吃過的菜,也就對這臘八粥沒了期待,「那我待會兒少吃點,回去讓爹爹給煮。」
鮮有人知,安駙馬有一手好廚藝,只不過回京之後卻沒有施展過了,不過卻早早就答應了在臘八這一日給母女兩煮粥喝。安瑾想想爹爹的手藝,忍不住嚥了嚥口水。
安瑾跟著母親先去了棲鳳宮給皇后磕頭,太子妃胡元惠也在,她撐著圓滾滾的肚子把安瑾拉到身邊,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眼說道:「哎,小姑娘就是長得快,才半年不見呢,就長成個小美人嘍。」
安瑾抱住她的手臂,右手輕輕在她的肚子上摸了摸,「表嫂的意思是我以前就不漂亮了?」
胡元惠笑著戳戳安瑾額頭,看著長公主說道:「姑母快看看,阿瑾這小嘴哦,真個不得了呢……表嫂說錯話了還不成?咱們阿瑾一直都是個小美人。」
安瑾笑嘻嘻地拉著她的手,「那就罰表嫂給我生個小侄兒就好了!」
太子妃聞言低頭摸摸鼓鼓的肚子,笑道:「那就借你吉言了。」
幾人說了會子話,太子便來接太子妃了,如今她大腹便便,不適合參與今日這種場合,長公主免不得誇了太子幾句,說她會疼媳婦兒。
待太子和太子妃離開後,皇后便帶著後宮妃子、長公主和安瑾去了賜食臘八粥的紫輝殿。
安瑾喝了小半碗粥,便覺得飽了,便偷偷朝對面的安璵使了個眼色,兩人一起偷偷溜出了大殿。
一陣寒風吹來,殿裡那股悶熱的氣息吹散不少,安瑾深深吸了一口氣,聞到了空中若有若無的花香,霎時心曠神怡,「呼……那些小姐們的脂米分不知道哪裡買的,可真香啊。」香的整個大殿都是那股味道。
安璵牽起她的手,兩人往台階下走去,「你又不是不知道,如今太子妃有身孕,太子又沒有側妃侍妾,多少人盯著呢,何況……這剛剛封王的幾位王爺還沒有正妃人選呢。」
各家勳貴、大臣家裡適齡的女孩不少,當然要帶著來碰碰運氣了。
安瑾想了想,前世皇后和皇上給幾位王爺選的正妃,家世都不是那麼顯赫,但是也算中上,只是明王妃後來卻死於難產,後來淑妃便又給他聘了自家侄女。
至於戚月,也是在原明王妃死後被抬進明王府,成了側妃,明王叛亂之後成了貴妃。
「其它幾位王爺不好說,太子哥哥卻是不會納妾的。」安瑾抬頭,看了看天空飄著的雲朵,肯定的說道。
安璵不信,「太子乃儲君,又怎麼會沒有妾室?我不信。」
安瑾也不多說,只問道:「那你信不信李大公子不會納妾?」
「我當然……」安璵剛要相信,卻忽然反應過來這丫頭是在戲弄自己呢,當下就要去掐她,「好啊你,剛耍我,看我怎麼收拾你。」
安瑾自然不會坐以待斃,拎著裙角就往前跑去,丫鬟們連忙也追了上去。
兩個少女你追我趕,好不開心,可安瑾剛轉過一座假山時,卻一下子撞倒了一個人身上,兩人一起倒在了地上。
「啊!」兩人齊齊跌落在一旁的草地上,安瑾墊在下面,後背被碎石硌得生疼,手上也被蹭破了皮,可也顧不得許多,連忙看壓在她身上的人,「你沒事……」
安瑾頓住,這人不是別人,正是前不久被皇帝勒令學習禮儀的雲含公主。
「公主!公主!」宮女們反應過來,連忙來扶雲含,「公主沒事吧?」
「阿瑾!」
「小姐!」
安璵嚇白了臉,急急過來拉安瑾,「你怎麼樣?有沒有受傷?」
安瑾感覺背後有點疼,但似乎沒出血,應該沒什麼事,受傷也只是破了點皮,「我沒事……」
「安瑾!這裡是皇宮,你怎麼能這樣肆意奔跑,還衝撞了本公主?」雲含沒什麼事,只是髮髻有些歪了,衣裙也有些凌亂,此時她怒指著安瑾責備道,「你平日禮儀規矩怎麼學的,居然敢在皇宮大肆喧嘩?」
安瑾再不喜歡她,可她畢竟是公主,而且此事也是她的錯,便上前給她行了一禮,道歉:「安瑾確實不該在宮裡喧嘩打鬧,還衝撞了公主,在此給公主請罪了。」
安璵也說道:「此事臣女也有過錯,還望公主原諒則個。」
雲含年紀比安瑾小幾個月,可性子歷來霸道,這些時日被拘著學什麼禮儀,好歹收斂了些,但她可記得很清楚,這安瑾就是害自己被罰的罪魁禍首!原本還想著找個什麼機會收拾她,結果這就撞上了!
這事完全是安瑾失禮,那可就別怪她不客氣了!
「畫眉,你說說,在宮裡大聲喧嘩、衝撞公主應該怎麼責罰?」她朝身後招招手,喚來一個宮女問道。
宮女看看雲含公主,又看看安瑾,想了想說道:「公主,此事不急,咱們現在還是趕緊回宮去,請個太醫來給您看看吧?萬一哪裡留下什麼傷就不好了……」
這宮女心裡也清楚,這事鬧大了自家主子也討不了好,只能趕緊勸她。
雲含眉頭一皺,「本公主沒有哪裡不適,你也跟著學了這些天的規矩禮法,趕快說說要怎麼定罪?」
安瑾和安璵對視了一眼,雲含公主這是不罷休了?要定她們的罪?
「回公主,按理說是要交給宮裡慎刑司處置的,衝撞公主可是大罪!」一個小宮女搶著上前說道,說完得意地看了畫眉一眼,畫眉低頭退下,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雲含得到了滿意的答案,下巴一抬,朝著安瑾兩人說道:「聽到了沒有?這就是你們衝撞本公主的代價!來人吶,把他們兩個綁起來,送到慎刑司!」
小太監們上前就要動手,兩人的丫鬟急忙將她們團團護住,就在雙方僵持不下的時候,卻聽到身後傳來一道聲音:「含含,你這是做什麼?」
幾人回頭看去,卻是明王走了過來,身後跟著戚文。

  ☆、第24章

雲含見到自家哥哥來了,忙跑過去抓著他的手告狀,「哥哥,你可要給我做主,這兩人衝撞了我,我要把她們送去慎刑司!」
旁邊的丫鬟小聲給他講了事情經過,他看看氣鼓鼓的妹妹,又看看對面斂眉垂目的少女,心想著不是什麼大事,根本不可能鬧到慎刑司去,到時候得罪長公主不說,連父皇也會不喜,到時候受苦的還是妹妹。
「含含,既然兩位小姐已經道過歉了,那就算了吧,還是趕快回去找太醫看看你有沒有受傷,若是受傷了母妃該心疼了。」他淡淡說道。
雲含不可置信地看著他,想不通一向疼愛她的哥哥怎麼會不站在她這一邊,當下甩開他的手,「我不管,我就要把她們送去慎刑司!」
明王無奈看著這個被寵壞了的妹妹一眼,歎道:「含含,慎刑司是處罰宮人的地方,安四小姐是國公孫女,安瑾是郡主,根本不可能把她們送去那種地方。」
別說慎刑司,要處罰一個國公孫女和一個郡主,那根本不是一句話就能辦成的,更別說她們上頭有那麼多人護著,就連他也不敢隨意得罪的。
「那……那怎麼辦?」雲含一聽,頓時心中挫敗,瞪眼看著那兩人,「我不想放過她們!」
明王對付這個妹妹自來有一套,當下說道:「放心,晚間哥哥和母妃商議一下,定會還你個說法。」
戚文此時也拱手說道:「小女不懂事,還望公主看在微臣薄面上饒過她一次吧。」
雲含從沒見過他,也從不知道給人留臉面,便皺眉問道:「你是誰?本公主說話也輪得到你插嘴?」
「雲含!」明王忍不住喝了她一聲,而戚文已經是老臉通紅,「這是忠勇侯,你怎麼能這般說話?我說過會給你說法就一定會,現在你趕緊回去。」
雲含見他生氣,也有些怕,加上對這個哥哥向來信任,當下點頭說道:「好,就聽哥哥的,我就回去等消息了。」
說完恨恨地瞪了安瑾一眼,帶著一大波宮女太監浩浩蕩蕩地走了。
明王這時才走到兩人身邊,拱手說道:「舍妹無狀,還請兩位姑娘海涵。」
他都這般說了,安瑾兩人自然不能揪著不放,何況此事本就是她們有錯在先,當下對明王行禮說道:「是我等有過,公主和王爺不怪罪就好。」
明王低頭打量著眼前的兩位少女,都是正好的風華,只可惜其中一個已經許了人家……安國公那個老狐狸,早早地給孫女都定了親,不就是不願意讓他們這些王爺有機可乘麼?
至於安瑾,雖然年紀小了些,但如果她能做他的正妃,等幾年也是使得的,況且這樣,他也就有了充足的理由留在京城……
「外頭風大,表妹還是要多穿些衣裳才是。」明王露出一個得體溫和的笑容,柔聲說道。
安瑾感覺到頭頂的目光,只覺得頭皮一陣發麻,只得道:「寫王爺關懷,若王爺無事,我們便告辭了。」
明王想著也不能逼迫太緊,否則適得其反,於是便點點頭,剛要說話,卻聽到一旁的戚文說道:「阿瑾,你留下來,為父有話要和你說。」
此話一出,不僅是安瑾,連安璵和明王都有些錯愕。
為父……這話怎麼聽著那麼彆扭?雖然說起來其實也沒錯……
安瑾嘴唇微抿,垂下眼簾,眼去眼中的情緒,淡淡問道:「忠勇侯有什麼事情麼?若有,在此說就好。」
戚文剛剛被雲含公主剝了面子,此時又被安瑾這樣冷冰冰的語氣刺激,當下便想責罵,可轉念想到如今還有外人在著,便忍了下來,說道:「怎麼和為父說話呢?為父這麼長時間沒見你,想和你單獨說幾句話而已。」
安瑾聽了抬起頭,眼睛定定地看著他,問道:「多久沒見到?」
「自你來京城……」他剛說了一半就反應過來,他似乎自從安瑾出生就沒見過她,除了她剛生下來那天……
安瑾見他僵在那裡,臉上青紅變化,心中冷笑,她倒是要看看,他這十多年來第一次找自己是為了什麼!又是在耍什麼心思!
「阿璵,你先回去,我和他說說。」安瑾握住安璵的手說道。
安璵只覺得那隻手那麼冰涼,心中擔憂,「阿瑾,你……」
「我沒事的,你放心吧。」安瑾朝她笑笑,「快些進去吧,不然伯母會擔心的,對了,別忘了給我編個理由矇混過去哦。」
她一邊說著一邊把安璵往路邊推去,安璵知道她決定的事情無法改變,只得吩咐丫鬟好生看著她,然後憂心忡忡地離去。
「那本王就不打擾了。」明王見安瑾看過來,識趣地說道,不過心想,這安瑾和忠勇侯府之間的矛盾糾葛,似乎也可以好好利用一番?
待人離去,戚文示意安瑾把丫鬟也攆開,安瑾卻沒有理會,只是站在原地一語不發地看著她,戚文無法,只得妥協。
「你有什麼話要說?最好快點,我時間可不多。」安瑾雙手交握,目光移向了地上某一個點。
她以為她可以做到平心靜氣的,畢竟前世已經見識過這些人會有多麼無恥不堪,可此時再見到他,這個自己的親生父親,心裡卻還是會覺得有些澀澀的,不是難過,就是有些失落和堵心。
戚文見她這個態度,心中越發不喜,果真是那個女人教養出來的女兒,一點也沒有女子的柔順,對親生父親都如此不敬!回頭……回頭他定要讓御史參長公主府一本!
跋扈善妒、無視禮法、教養不力……戚文一下子想到了好多條罪名,看不參死他們!
「既然如此,那我就直說了,」戚文原地走了幾步,這才開口,「我會想辦法過繼一個子嗣,你去和皇上說一聲,讓他到時候立我的繼子為世子,平級承爵。」
一陣風吹過,撩起安瑾腮邊的髮絲,她看著眼前的人,心中把他的話過了一遍又一遍,最後卻忍不住掩唇吃吃笑了起來,花枝亂顫,「呵呵呵……」
少女的聲音清脆如鶯啼,可在戚文耳裡卻那樣刺耳聒噪,他不耐煩地揮揮手,怒道:「你笑什麼?」
「呵呵……我只是想知道侯爺怎麼能這麼愚蠢?您哪來的自信,覺得我會去幫你?又哪來的信心,覺得我去說了皇上就會准?」安瑾眼角都笑出了淚花,用帕子壓了壓,才說道。
戚文皺眉,「如何不會?你是我戚文的女兒,皇上又這樣疼你,如何會不允?」
你是我戚文的女兒……
安瑾一瞬間只覺得滿心疲憊,眼前的這個人,使她的親生父親,而他此時面色晦暗,顯然已經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就是這樣一個人,用渾濁的眼光看著她,義正言辭地說道,你是我戚文的女兒……
若是她不回來,他恐怕都不記得有自己這個女兒了吧?
「我這輩子,最不願提起的一件事,就是我是你的女兒……但又何其有幸,讓我遇到了另一個讓我真心視他為父的父親,我安瑾這一生,只認其為父,至於你……我現在也不怕被別人聽了去,聽好了,我安瑾,不會叫你一聲父親!」
安瑾死死捏著手中的帕子,身子依靠在背後的樹上,一字一頓地說道:「我,不,認,你。」
呼呼地寒風從兩人面頰上刮過,安瑾卻感覺不到疼痛,只是睜大眼睛,直直看著他。
戚文怒火中燒,揚起手就要給她一耳光教訓教訓,「我打死你個不孝女……」
「啪!」一顆拳頭大小的石塊飛來,一下子打在戚文手腕上,他慘叫一聲,捂著手腕後退,「誰!」
安瑾也往身後看去,就見安逸陵滿臉鐵青的站在不遠處,而他身後跟著沈瑜,此時他正好收回手,拍著手上的灰塵。
安逸陵幾步來到安瑾身邊,把她拉到身後,對著戚文冷聲道:「不知小女做錯了什麼,惹得戚侯爺居然要打她耳光?還請您好好與我說道說道,若是真做錯了什麼,我這做父親的替她受了便好。」
戚文對上安逸陵,氣勢就矮了一大截,可也不願丟了面子,梗著脖子說道:「她、她居然大逆不道,不認父親!」
安逸陵聞言一笑,轉頭對安瑾問道:「你認我麼?」
安瑾點點頭,「您是我唯一的父親。」
安逸陵欣慰地點點頭,滿臉笑容地看著戚文,「戚侯爺,聽到了麼?阿瑾認我,並沒有像您說的大逆不道。」
戚文口才自然比不過安逸陵,此時見兩人這樣擠兌自己,心中氣急,偏偏又說不出一句話,最後只能指著兩人,「你、好,你們好樣的……」然後甩袖,狼狽而去。
惹不起,躲得起!
沈瑜看著戚文落荒而逃,只覺得有趣至極,低頭看看安瑾,只覺得這表妹原來也是個硬得下心腸的人啊。
「爹爹,您怎麼來了?」安瑾拉著安逸陵的手,此時心中滿滿都是喜悅和感動,感動爹爹那樣維護著自己。
然而安逸陵此時對著她卻沒有了往日的柔和,只是面無表情地瞟了她一眼,將手臂從她手中抽出,拿起她的手看了看,見只是破了皮,便放下心來,淡淡道:「是瑜哥兒告訴我的。」
沈瑜朝安瑾眨眨眼,他覺得長公主府太悶,偷偷跟來的,卻沒想到看到戚文和安瑾說話,想起他聽說過的兩家糾葛,怕他對安瑾不利,而自己又不好出手,便去叫了安逸陵。
「你快回去換身衣裳吧,再讓太醫看看,包紮一下。」安逸陵淡淡說道,「待會兒我在宮門口等你們母女。」
說完也不會理會安瑾,帶著沈瑜就離開了。

  ☆、第25章

這件事自然不可能瞞過皇后和長公主,安瑾也沒打算瞞著,在棲鳳宮換了身衣裙,又請太醫上了藥之後,她便把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訴了長公主。
長公主聽了,先是皺眉思索,待後來知道丈夫的反應,她便曲起手指,在安瑾頭上敲了一下,輕聲罵道:「這下你爹爹生氣了,自己給我哄好去!」
安瑾委屈地摸摸額頭,爹爹為什麼生氣啊?
待到中午,臘八粥喝完了,該說的已經說了,長公主便帶著安瑾離開了,安瑾來到宮門前,看到自家的馬車,想到爹爹就在裡面,猶猶豫豫有些不敢進去。
長公主見了,硬是把她塞了進去。
一上馬車,就見安逸陵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看著似乎睡著了,可當安瑾在他身邊坐下時,他卻睜開眼睛,看都沒看安瑾一眼,對妻子說道:「想來剛剛你也沒吃飽,回去我再給你做點吃的。」
「好啊,」長公主可不管女兒求救的神情,當下細數著自己想吃的,安逸陵無不應好。
「爹爹,阿瑾也想吃。」安瑾拽住安逸陵的袖子,可憐兮兮地說道,「阿瑾也沒吃飽啊,您說過要給我煮粥喝的。」
安逸陵仿若未聽到一般,又閉上了眼睛。
安瑾毫不氣餒,再接再厲,端起小几上的一杯茶,用手背試了試溫度,遞到安逸陵面前,「好爹爹,您渴了吧,快河口茶水吧。」
她把茶杯遞到安逸陵嘴邊,安逸陵一動不動,安瑾也就那樣端著,大有你不喝我就一直端著的架勢,直到她手臂開始發酸,有些顫抖的時候,安逸陵才睜開眼,看了看她,接過茶杯,一口喝光了。
「爹爹不生氣啦?」安瑾喜極,抱住他手臂,將腦袋靠在他肩膀上,眉眼都笑沒了。
安逸陵無奈地摸摸她的頭髮,歎道:「爹爹生你什麼氣?」
安瑾搖頭,「不知道。」
「爹爹沒生你的氣。」安逸陵說道。
安瑾不信,可安逸陵卻沒再多說什麼,轉而問起了她中午想吃什麼,安瑾見他不說,也就不再追問了,掰著手指說起想吃的東西來。
回到長公主府,安逸陵大展了一會廚藝,餵飽了長公主母女,母女兩在院子裡散了會步,消消食,然後安瑾便回了自己的院子午睡,長公主回了屋。
一進屋就見丈夫靠在躺椅上,腿上放著一本未翻開的書,眼睛不知道看著哪裡。
長公主上前,一把拿掉那書,自己坐在他的腿上,戳戳她的胸膛說道:「小心眼兒。」
安逸陵抓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親了一下,「是有些小心眼兒啊,私心裡,我是不想讓阿瑾見到他的……只是,京城這麼大,我不可能時時攔著的,你不知道,今天看到他要打阿瑾,我生吃了他的心都有!」
他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女兒,怎麼能讓人隨意打罵?
「那你和阿瑾置什麼氣?」長公主摟住他的脖子,笑道,「她還以為自己做了什麼錯事呢。」
安逸陵搖搖頭,神色有些落寞,「哎,我沒生她的氣,只是……只是心裡有些不舒服,頗為鬱結罷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鬱結些什麼。
「噗……」長公主失笑,「都說女人心海底針,我看你們男人也是如此!」
安逸陵聽了竟是點點頭,「人心都如海底針。」

這臘八一過,榮親王那邊也傳來消息,他們已經到了洛陽,月底便可到京城,而等他們到了離京城最近的城鎮,沈瑜便要前去與他們匯合。
安瑾本以為沈瑜這幾日應該準備著了,哪知他卻來了雲峴館,說是要帶安瑾去一個有趣的地方。
有趣的地方……安瑾對他口中的「有趣」抱有深刻懷疑,但最終想著他要走了,而她也在家裡悶了許多天,出去走走也無妨。
「就別帶丫鬟了,人多不好,去多了礙手礙腳。」沈瑜皺眉看著跟在安瑾身後的兩個丫鬟,十分不耐煩。
「到底是什麼地方,這樣神神秘秘的?」安瑾倒不是非要人跟著照顧,只不過怕出什麼事,到時候也有個傳信的人。
沈瑜看出了她的顧慮,嘿嘿一笑,拍著胸脯說道:「放心,那地方沒什麼危險,再說了,真的有危險你這兩個丫鬟也起不了什麼作用。」
安瑾想想也是,便留下了丫鬟,然後親自去和長公主說了一聲,長公主不是刻板之人,自然不會不許,只是交代沈瑜照看好安瑾,不要去太遠的地方。
這些日子她算是看出來了,這個沈瑜成日大大咧咧,看似玩世不恭,但卻不會做什麼出格的事,行事也頗有方寸和章法,女兒和他出去,她也放心。
「這是要去哪裡?」安瑾掀開簾子看看外面的街道,意識到是王郊外去的路。
沈瑜並沒有用公主府的馬車,而是在外面雇的,此時說道:「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帶你去看個秘密,你肯定感興趣。」
安瑾想了想,她好像從來沒對郊外表現出過什麼興趣啊,若是一般的閨閣小姐,去郊外自然歡天喜地,但安瑾看了那麼多美景,又怎麼會稀罕京郊景色?
沈瑜賣關子,安瑾也就不問了。
馬車搖搖晃晃,約摸行了一個時辰,才停了下來,車伕在外面說道:「這位爺,地方到了。」
沈瑜扶著安瑾下車,扔了一塊碎銀給他,車伕笑瞇瞇地接住,然後識趣地趕著馬車走了。
大梁風氣比前朝開放,京中也不乏那些偷偷出來見面的公子小姐,車伕早就見怪不怪了,看那兩人衣著華貴,肯定來歷非凡,想必這又是一對小情侶了。
安瑾揭下了面紗,放眼四望,有些失望。若是春季,此處必定也是鳥語花香,草木繁盛,可此時寒風凜冽,寸草不生,毫無可觀賞之處,安瑾不由得挑眉看向沈瑜。
沈瑜笑笑,「咱們可不是來看風景的,只是我前些日子瞎轉悠,竟然不小心看到了很有趣的一幕,想著這件事和你也有關係,就帶你來看看,走,咱們往那邊走,藏那枯草叢裡。」
說著他就去抓安瑾的手,安瑾轉身躲開,只讓他抓到了一截袖子,沈瑜也不惱,揪著那截袖子就帶著她往前走。
京郊的枯草綿延一大片,且十分茂密,人躲在裡面根本看不到。
沈瑜想來是早早踩好點了,輕而易舉就找到一處有石頭的地方,拉著安瑾坐下。
安瑾看看那比她還高的枯草,無奈問道:「這樣咱們還能看到什麼?」
這裡地勢低平不說,還有這麼高的枯草擋著能看到什麼?
沈瑜揪了一根草叼在嘴裡,聞言說道:「哦,我剛剛說錯了,咱們是來聽的,不是來看。」
「……」
沈瑜在他老爹軍中當過斥候,所以感官極為靈敏,他是不是注意著四周,就在安瑾快呆不住時,他摀住了安瑾的嘴,拉著她蹲在了地上,「來了。」
安瑾拍開他的手,怒瞪了他一眼,卻也不敢再說話,她豎起耳朵,卻什麼也聽不到。
過了好半晌,才傳來一陣「沙沙」的聲音,似乎是有人走了進來,過了一會兒,就聽到一道男聲:「本王可沒想到,有一天會和一個十二歲的姑娘在這樣的地方見面。」
安瑾一驚,是明王。
「小女也未想過,王爺真的會如期而來。」這道聲音安瑾無論如何都不會忘記,是戚月。
戚月和明王?他們在此幹什麼?
安瑾心念百轉,戚月成為明王側妃也是好久以後的事情,難道這之前他們就有過接觸?
「戚小姐拋下那樣誘人的誘餌,本王怎麼敢不來?」明王嘴角含笑,目光卻猶如寒冰一樣直直刺向戚月,聲音冷凝,「你讓本王如何相信那東西在你手中?」
戚月伸手,指尖輕輕刮過那些比她還高的枯草,自信地看向明王:「王爺若不信,今日就不會來了,況且戚月也說了,只是知道那東西在哪裡,並未曾放在身邊。」
明王沉默好一會兒,才冷笑道:「你就不怕我把這事告訴皇上?故去的忠勇侯居然私藏兵力和財寶,這事想謀反麼?真是狼子野心,其心可誅!」
「哈哈哈,王爺想說儘管說好了,到時候忠勇侯府消失了,這支軍隊也歸了朝廷,您什麼也得不到。」戚月用一種戲謔的目光看著眼前的男子,這目光,便讓人忽略了她的年齡,覺得她彷彿是一個智珠在握、玩轉乾坤的女皇。
女皇?
明王回過神來,這女人,再有能力又怎麼樣?還不是有求於自己,否則幹嘛將這個秘密告訴他?
他的人偶然間發現了些蛛絲馬跡,這幾年順籐摸瓜下來,才猜測老忠勇侯可能藏了軍隊和財寶,可是一直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也不知道它們在哪裡。
如今,這個女人說知道……到底該不該信?
「說吧,你有什麼條件?」
戚月垂眸,似乎是在思索,好半晌才抬頭,一字一頓說道:「我要做你的正妃。」
躲在一旁的安瑾已經震驚地無法思考……
老忠勇侯居然私藏軍隊和財寶?!
而戚月……戚月竟然知道它們在哪裡!
沈瑜感覺到了安瑾的不對勁兒,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她,生怕她一下子驚叫出聲。
可這盯著盯著,卻不免走了神,他會忽然發現,他從未仔細看過這個表妹,此時才發現,她真的很漂亮,比他以往見過的姑娘都要漂亮些。
她的皮膚白而紅潤,有著一層淡淡地光澤,就好像日光下的美玉一樣,讓人忍不住想要捧在手心裡。她的唇色,是一種晶瑩剔透的桃紅,此時微微抿著,就好像那剛剛泛紅的果子,十分誘人,卻又偏偏時候不到,不能摘取,磋磨著別人的心。
看著看著,沈瑜覺得臉上發熱,伸手摸摸,果真燙得不行。
安瑾卻沒有注意到沈瑜的異樣,只認真聽著前面兩人的對話。
「這可由不得我做主,」明王搖搖頭,「正妃人選,父皇和母后已經內定,若是側妃還可考慮。」
戚月卻是一笑,「這就看王爺的本事了。」說完便行了禮,轉身離開。
只有明王還站在原地,過了好一會兒,才嗤笑一聲離去。
安瑾想站起來,卻被沈瑜拉住,「噓。」
安瑾不解,只得繼續蹲著,過了一會兒,她聽到枯草裡傳來很多沙沙的聲音,似乎有不少人離開。
「好了,那些護衛走了,可以起身了。」沈瑜先起身看了看,這才拉安瑾起來。
安瑾蹲久了,血脈不暢,有些眩暈,就著沈瑜的手站了會兒才好些,「你怎麼知道……」
她剛想問他怎麼知道那兩人會在這裡見面的,就感到小腿處似乎有什麼東西舔自己,低頭一看,卻是一條齊膝高的大黑狗!
「啊!」安瑾嚇得尖叫一聲,下意識地往沈瑜身上撲去。
「啊!」沈瑜見到了大黑狗,並不害怕,但卻忽然玩性大發,一把將安瑾打橫抱起,撒腿就往前面跑去,一邊跑一邊高聲叫喚,「啊!有狗啊!救命啊!」
那大黑狗原本是在覓食,看到兩人這樣大喊大叫地跑開,立馬也追了上去:「汪汪汪!」
兩人一狗就在枯草裡奔跑著,遠處的行人聽到了聲音看過來,卻什麼都看不到,只聽到男子誇張的叫聲和狗兒的汪汪。

  ☆、第26章

沈瑜抱著安瑾一路狂奔,也不看腳下的路,就憑著感覺跑,安瑾只覺得呼呼地風刮在臉上,卻感覺不到疼痛,她下意識摳住沈瑜肩膀,往身後看去,那條大黑狗早就沒了蹤影,但隱隱卻能聽見某個方向傳來一兩聲犬吠。
「呀!」沈瑜跑得太急,腳下卻被一處草環絆住,猛地往前倒去。
「啊——」安瑾嚇壞了,死死揪著他的衣裳,卻見沈瑜另一隻腳在地上一旋,隨即穩穩地落在了地上。
「呼……你、你嚇死我了……」安瑾剛剛可是看到她前面就是一塊大石,若是跌在上面,肯定得破相了!
沈瑜臉上仍舊帶著興奮地神色,白皙的臉龐上泛著紅暈,雙目生輝,聞言一甩頭,將黏在額前的一綹頭髮甩在腦後,朗聲說道:「你太小瞧我了,一個草環而已,怎麼能讓我跌倒?」
他甩頭髮的時候,發尾不小心掃到安瑾臉頰,癢癢的,有些疼,此時她才發現自己還被他抱著,連忙道:「快放我下來!」
沈瑜嘿嘿一笑,放下她,「怎麼樣?剛剛夠刺激吧?那條大黑狗都跑不過我!」
安瑾站在地上,覺得雙腿有些發抖,只好坐在那塊石頭上,掏出帕子擦著額頭上的汗,聞言一頓,覺得這句話似乎哪裡有些彆扭,但又一時間想不起來,只好作罷,點頭說道:「是刺激,不過啊,這樣的刺激還是少兩次好,否則心都會給嚇出來的。」
今天的確夠驚險刺激,先是躲在草叢裡偷聽,後又被大黑狗追,安瑾還從來沒遇到過這樣的事。
沈瑜也是這些日子被悶壞了,剛剛那一場奔跑十分盡興,此時只覺得心胸舒坦,渾身舒泰,好不舒服,聽安瑾這樣說,便說道:「你們京城女子啊,就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我們西蜀那的女孩,可是上山打柴,下河摸魚,無一不會的,所以她們身體也是健壯,極少生病,臉色也是紅潤,不像你們京城裡的姑娘,臉上的紅暈要麼是保養出來的,要麼是擦米分擦出來的……」
沈瑜又開始了話嘮,嘀嘀咕咕數落著京城女子太嬌弱,以往安瑾會覺得煩,可此時或許是心情正好,聽著竟覺得有幾分道理,還配合著點點頭。
沈瑜說著說著,忽然想起自己剛剛居然是抱著安瑾奔跑的,這、這算是有了肢體接觸了吧?
他心中一驚,猛地退開一大步,睜大眼睛望著安瑾:「喂,表妹,我剛剛可不是有意抱你的啊,要是不抱著你,你早就被大黑狗咬了,我是你救命恩人!你、你可不要誤會啊……」
說著做出一副警惕的樣子來。
安瑾沒想到話題轉換這樣快,愣了一下,待聽明白他的意思後,忍不住瞅了他一眼,涼涼說道:「我還怕你拿著這件事到處敗壞我名聲呢!哼,如此正好,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許說出去。」
沈瑜剛剛的話也是半開玩笑的,他也知道安瑾可不是這樣的人,否則他怎麼敢單獨帶她出來?
「表妹這樣說,自然是再好不過。」
安瑾不理他,站起來舉目四望,卻看不到一個人影,也不知道跑到了什麼地方,皺眉道:『我們這是在哪?要怎麼回去啊?」
沈瑜站起來,看了看四周,說道:「我知道路,往那邊走一點就是一條官道,咱們到那邊去攔一輛馬車去。」
也只有如此了。
此時已近年關,官道上來往的車輛比較多,但大多都是進城採購的農家人,來來往往都是牛車……,兩人無法,只能攔了一輛拉貨的牛車。
牛車沒有車篷不說,還有一股難聞的氣味,安瑾聞著難受,只能用帕子掩著口鼻,再看看沈瑜靠在一堆茅草上,悠然自得,還哼起了小曲兒,便覺得十分礙眼,「都怨你,怎麼不事先說好讓那車伕回來接我們?」
沈瑜原本閉著雙眼,聽了這話,睜開左眼斜瞅著她,說道:「你當我心細如髮呢?能想到這些小事?再說了,如果不是帶著你,我自己走回去都可以。」
「你……」安瑾氣結,可看到他這模樣,卻又忍不住笑了起來,「你這模樣真是……」
沈瑜見安瑾笑了,便來了興趣,直起身子,湊到她面前扮著鬼臉,一會兒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一會兒又把兩邊眼皮掀起,他的眼珠居然可以滴溜溜轉的飛快,看得安瑾好不驚奇,笑聲連連。
這一路有了沈瑜的耍寶,倒也不枯燥,只覺得一會兒就到了城門口。
兩人剛看到城門的時候就下了車,此時也有了拉客的車輛,兩人雇了一輛進城,在城外還可以胡鬧,在城內就要收斂些了。
兩人在離公主府一條街的地方下車,步行回公主府,安瑾笑道:「哎,你這樣大搖大擺的,就不怕被發現?」
沈瑜眨眨眼,「有本事知道的,瞞不住,沒本事知道的,我站在他面前說我是沈瑜,他們還會覺得我是有病呢。」
安瑾覺得,沈瑜這個表哥,雖然有時候看著不靠譜,說話也糙,但道理卻是實在的。
「的確如此。」
「哦,對了,今日的事情你可不要和姑父說啊。」沈瑜忽然挺住腳步說道。
安瑾疑惑,「怎麼了?」
「那個……這些事情咱們牽扯進去不好,不如等我父親回來後跟他們說,到時候交給他們去解決就是了。」沈瑜想了想說道。
安瑾仔細一想,皇上對他們親近,但涉及軍國大事,卻不見得會信任他們,還不如到時候由安逸陵和榮親王說出來,就說他們發現的,這樣不僅比較有可信度,還不會讓皇上懷疑。
「好。」
「我就知道表妹最好了。」沈瑜很大方地誇著安瑾。
兩人一起走著,遠遠就看到尋雲、覓柳兩人站在公主府門口張望,見到兩人,連忙迎了上來,「郡主,表少爺,你們可算回來了。」
「怎麼了?」他們回來的也不晚啊,而且早早就跟母親說過的。
尋雲看了沈瑜一眼,怯怯說道:「駙馬爺說是表少爺回來了趕緊去書房找他,有要事相商。」
沈瑜點點頭,「那你去告訴姑父,我去換身衣裳就來。」
安瑾低頭看去,就見沈瑜和自己的衣裳上都沾了不少草屑和泥土,身上還出了薄薄一層汗,實在狼狽。
「那表哥快去吧,我也回院子了。」
「嗯。」
安瑾進了公主府,在一個拐角處回望了一下,心想,這個表哥還是很有趣的,日後定要想辦法幫幫他,別讓他在被奸細所害才是。

沈瑜快速地洗了個澡,換了身衣裳,就去了書房找安逸陵。
此時夕陽西斜,安逸陵坐在書房外面的竹椅上,金黃霞光灑在他身上,仿若金身佛像。
沈瑜從父親和世人口中知道,安駙馬一直是個瀟灑之人,如今看來,果真如此,他的一舉一動,都彷彿是一幅酒後恣意勾勒的水墨畫卷,讓人看著很是舒服愜意。
他的手中握著一封信,見他來了,抬起頭,將那封信遞給他,「你父親來了信,要你去落日城等他們。」
沈瑜接過信仔細看了看,然後點點頭,「那我明日就出發。」
「嗯。」安逸陵淡淡應了一聲,不再說話,只是目光不時打量著沈瑜,讓他想不知道都不行。
「怎麼了姑父?」沈瑜疑惑,然後抬起雙臂把自己上上下下看了一遍,貌似沒有哪裡不妥啊。
安逸陵虛咳一聲,掩飾失態,然後狀似不經意地問道:「阿瑾回來了沒有?」
沈瑜更加莫名其妙了,他都回來了,安瑾能不回來?
「回來了。」
「你們去哪裡了?」
「京郊,我帶表妹看人家在冰河裡捕魚了。」沈瑜臉不紅心不跳地說道。
京郊有大河,冬日都會冰封,許多漁民會鑿開厚厚的冰捕魚,這個理由倒是說得過去。
安逸陵也不再多說什麼,朝沈瑜擺擺手,「那你趕快回去休息吧,明日離開也不用去給你姑母請安了,我會告訴她的。」沈瑜離開的時候估計妻子都還沒起呢,就不要打擾她了。
沈瑜點點頭,「有勞姑父了。」
「無妨,對了,讓你父親小心點,離京城越近,越不要掉以輕心。」安逸陵不放心地囑咐。
沈瑜應是。
待沈瑜離開後,安逸陵撐著下巴,眉頭緊皺,滿腹心事。
沈瑜十五歲了,已經是只好色而慕少艾的年紀了,阿瑾雖然還小些,但已經初具少女形態,加上容貌昳麗……哎,以後到底該不該再讓兩人出去?
安逸陵犯起了難,只覺得吾家有女初長成也不是什麼慶幸的事,真是前有狼後有虎……
不管安逸陵如何糾結鬱悶,安瑾卻是睡了個好覺,今日心神太過動盪,先是知道了那個大秘密,後又和沈瑜一起躲黑狗,坐牛車,真個身心疲憊。
她一覺醒來已經是日上三竿,來到母親那才得知沈瑜已經走了,安瑾算了算路程,想來不久榮親王一家就會到京城了,明年榮親王也會開始一些大刀闊斧的行動,這京城哦,又要重新洗牌了。
日子飛快,一溜煙就到了大年三十,榮親王一家已經到了京城,此次他歸京,除了沈瑜,還帶了一位姨娘和兩個庶女。
安瑾一家原本打算在安國公府吃團圓飯的,但前幾日皇后卻說,這是榮親王回來的第一個除夕,要長公主一家也進宮去過,大家團聚團聚。

  ☆、第27章

安瑾記得榮親王,印象中他是一個不苟言笑的人,也不大愛說話,但一雙眼睛卻是明亮至極,他對家人的好,從來不掛在嘴上,而是切切實實地做出來的。
皇帝、榮親王和長公主三人自幼在宮中相扶持長大,感情很深,長公主聽說要和榮親王一起吃團圓飯,興奮地很,當天一大早就起來打扮,中午就進宮去了。
安瑾記得上輩子的這次團圓飯,皇帝只叫了太子相陪,其餘王爺都沒喊上,安逸陵私下和她說過,皇帝是怕王爺們來了就急著拉攏榮親王,反而破壞了原本該融洽歡欣的氣氛。
榮親王一家是在下午到的,安瑾規規矩矩坐在長公主身邊,眼睛卻不住往門口看,她上一世早就見過榮親王一家了,但今生卻是第一次相見,仍是有幾分期待。
長公主緊緊攥著帕子,眼睛也盯著門外,在看到那個熟悉的高大身影進來時,忍不住流出了眼淚,「三哥……」
榮親王沈致恆也一眼就看到了自己妹妹,眼睛也有些濕潤,可還是先帶著家人給皇后行禮,「臣攜家眷,叩見皇后娘娘。」
在他要下跪的時候,身邊的宮人連忙扶住了他和榮親王妃,皇后也走了下來,托住他的手臂輕拍了一下,笑罵道:「怎麼跟嫂子都見外起來了?這十五年不見,回來倒是多了一股子古板勁兒!」
榮親王年輕時也頗得皇后照顧,這些年他的妻子長子在京中也是多虧了皇后照拂,此時聽她這樣說,那原本剛硬的臉也都柔和下來,說道:「嫂子教訓得是。」
「快快坐下吧。」皇后親自拉著榮親王和榮親王妃坐下,然後看向他們身旁立著的少年少女們,「這就是幾位侄兒侄女了吧?快快過來,讓伯母好好看看。」
榮親王長子沈淵晟,今年十七,是個文質彬彬的人,通身一股書卷氣,但卻不似一般書生那般羸弱,他領著沈瑜和兩個庶妹上前,給皇后行禮,「侄兒(侄女)見過皇伯母。」
沈淵晟和皇后接觸最多,知曉皇后真心喜歡他們這些侄兒男女,最不喜歡他們在她面前講這些虛禮,所以早早就囑咐過弟弟妹妹們,直接叫伯母就好。
「晟哥兒也大半年沒有進宮來了,一轉眼又長高了許多,更有男兒氣概了。」皇后拉著沈淵晟的手,將他仔細看了一番說道。
榮親王妃和世子在京城都是深居簡出,但每個月都會來給皇后請安,但這半年榮親王妃身子有些不好,所以就沒能來。
「晟兒也掛念伯母呢。」沈淵晟說道。
「這位就是瑜哥兒吧?」皇后再關心沈淵晟,此時也不能只拉著他一個人問東問西,便轉頭看向一旁的沈瑜。
皇后當然知道沈瑜提前歸京的事情,也見過他一面,但此時還是要做做樣子。
沈瑜咧嘴一笑,上前跪下,給皇后結結實實磕了個頭,朗聲說道:「瑜兒給伯母請安。」
皇后一愣,然後趕忙拉他起來,「你這孩子,磕什麼頭啊,這地上涼,生病了怎麼辦?」
沈瑜呵呵一笑,拍拍胸脯說道:「侄兒身子健壯,不怕,而且這十五年都沒能給伯母磕個頭,這次得補了。」
「你這張嘴哦……」皇后笑意盈盈地拍拍他的手,笑說了一句,然後就給兄弟兩人送了見面禮,讓他們坐下,這才看向後面的兩位庶女。
這兩位姑娘與安瑾同歲,都比她小兩個月,大的叫沈柔,小的叫沈靈,生在西蜀那樣的地方,樣貌自然不差,兩個都是水靈靈的人兒,就是不知品性如何。
皇后也照例問了幾句,便讓幾人去給長公主磕頭請安,長公主是見過沈淵晟和沈瑜的,此時再見也沒多激動,兩位侄女倒是頭一次見,所以給了豐厚的見面禮,安瑾也和幾位表哥表妹交換了禮物。
日頭漸西,皇帝忙完了事務,也就帶著太子和安逸陵匆匆趕了過來,太子妃也挺著個大肚子來了,太子在一旁心驚膽戰地護著。
「哈哈哈,阿恆,今日咱們兄弟不醉不歸!」梁睿帝顯然是開心極了,大掌拍著沈致恆的肩膀,高聲說道。
沈致恆也是緊緊握住兄長的手,雙唇緊抿,久久說不出話來,良久才啞聲道:「好,弟弟奉陪到底!」
皇后招呼著幾人入席,大家也並未男女分席,都坐在了一起,皇帝坐在首位,下面是皇后、榮親王夫婦、長公主夫婦,安瑾左邊是沈致恆和沈瑜,右邊則是兩位表妹。
沈瑜和他大哥才見面幾天,還不熟,便只能和安瑾說說話,他指了指桌上的美食,說道:「表妹啊,咱們初到皇宮,對這些食物不瞭解,你給我們說說唄。」
他這純屬沒話找話,安瑾悄悄瞪了他一眼,又看看前頭大人們都在暢聊,無暇管他們,她再看看兩位表妹都有些拘謹,想著自己也得活絡活絡氣氛才是,所以還是一一講起了這桌上的菜品。
沈柔和沈靈都是第一次進京城,在西蜀的時候,她們各自的姨娘都給她們說過無數次,父親位高權重,又沒有嫡女,她們到了京城,除了公主以外就是頂頂尊貴的,但此時與皇帝皇后同桌,心中也是拘謹得很,就怕說錯一個字,惹人笑話。
「阿瑾對吃的倒是懂得多。」沈淵晟聽見了安瑾的聲音,轉過頭笑道,「這京城的貴女當中,恐怕就你最懂這行了。」
這是笑話她愛吃呢?
安瑾放下筷子,輕聲說道:「吃穿住行,人所不能缺,這吃可是排第一的,阿瑾自然也不能免俗嘍。」
沈淵晟不是個話多的人,見安瑾這樣說,只搖了搖頭,便端起酒杯飲酒,不再說什麼。
安瑾是知道這個表哥的脾氣的,看著溫文有禮,但或許是由於長年深居簡出的緣故,性子卻是有些冷清的,他對誰都笑得溫和,但也著實疏離得很。
上輩子榮親王為了和這個長子親近些,可是花了不少功夫。
「喂,京城哪家酒樓好?你帶我去吃吃唄,我這幾天可是沒吃到什麼像樣的吃食,你不知道,趕路的時候嚼那些乾糧實在太難吃,回來之後又忙東忙西,根本沒時間好好吃頓飯……」沈瑜又開始了話嘮,嘀嘀咕咕說個不停。
安瑾好不容易才忍住翻白眼、捂耳朵的衝動,就當沒聽見他說話一樣,轉頭對沈柔笑道:「妹妹,聽說西蜀那邊喜辣?那你們可吃得慣京城的吃食?」
沈柔見安瑾問她,連忙柔聲說道:「多謝姐姐關心,我們吃得慣的,其實在西蜀,我們姐妹也是不喜歡食辣的,京城食物味道清淡,倒是正合我們的口味。」
沈靈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腿上,和安瑾說話時頭微微低著,看著似乎很緊張地樣子,安瑾想了想,便扯了扯她的袖子說道:「妹妹不用這麼拘束的,來,咱們吃菜,這麼多好吃的不吃浪費了。」
沈柔和沈靈自幼長在西蜀,自家姨娘都知道她們遲早要回京城的,所以就求了榮親王給她們找了京城的教養嬤嬤,這兩個嬤嬤都是京中有名的,規矩禮儀自然都教的不差,可在西蜀不怎麼用得到,因為她們兩個在西蜀都是人人捧著的,即便失禮,也沒人會指責。
可如今到了京城,遍地貴女,她們也不由得拘謹。
沈柔看了看安瑾,見她言笑晏晏,舉止並不算規矩得體,和嬤嬤教的不太一樣,心中不由得有了些底氣,看來京中貴女也不是人人都規矩好呢。
安瑾見沈柔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停,然後一副「原來如此」的樣子,不由得疑惑,不過她和沈柔姐妹前世就不親近,所以也懶得在乎,當下挑著自己愛吃的菜夾了吃,沒讓宮女伺候。
沈柔見了,眉頭微微皺起,然後低頭小口小口嚼著飯粒,一副淑女模樣,沈靈則有樣學樣。

這頓飯一直吃到皇帝、榮親王和安逸陵都醉倒為止,皇后連忙吩咐宮女將人抬進宮殿,又命人煮了醒酒湯。
皇帝和榮親王是開心而喝醉的,安逸陵則是被這兩個喝得興奮的人灌醉的,榮親王喝醉了倒是一改平日沉默的樣子,拉著安逸陵的袖子喃喃說道:「我、我妹妹瘦了……定是你對她不好,我要、要揍你……」他話還沒說完,就被榮親王妃灌了醒酒湯。
其餘兩人灌了醒酒湯之後,終於不再吵吵嚷嚷了,都安安靜靜地睡著了。
「依我看,你們今晚就別回去了,都在宮裡住下吧,明早再走不遲。」皇后對著長公主和榮親王妃說道。
榮親王妃金氏這些年低調慣了,聞言有些猶豫,「這……不太好吧?」
「有什麼不好的?」長公主倒是不在乎,拉著她的手說道,「誰還敢說什麼不成?」
金氏想想醉倒的丈夫還有微醺的兒子,也就同意了。
安瑾住在了棲鳳宮偏殿,她以前住過的屋子裡,宮女服侍著她躺下,她聽著窗外煙花綻放的聲音,卻怎麼也睡不著,翻來覆去良久,還是起身披了件衣裳,推開了窗子。
窗外煙花一朵朵綻放,將夜空渲染得繽紛絢麗,或許是錯覺,安瑾覺得自己似乎都能聽到皇宮外面百姓興奮的聲音。
辭舊迎新,大家都在祈禱來年安好。
「願往後,家人常伴,一世康泰。」安瑾合上雙手,閉上雙眼低聲說道。
此時,忽然有一道身影從房簷倒垂下來,對著安瑾做了個大大的鬼臉,問道:「你剛剛嘀嘀咕咕說什麼?」
安瑾睜開眼,就見到一個披頭散髮的「鬼頭」正對著自己,面目猙獰,被嚇了一跳,下意識地緊緊摀住嘴巴,往後退了兩步,一下子跌坐在地毯上,待聽到聲音,才認出眼前這個鬼東西是沈瑜。

  ☆、第28章

「哎呀呀,怎麼就摔倒了?我嚇到你了嗎?」沈瑜站在窗子外面,看到安瑾摔倒,向前走了兩步,扒著窗框急道。
安瑾深吸了幾口氣,才慢慢平復下心情,扶著桌子站起來,她感覺得到手腳都還在有些發抖,便坐在了凳子上,離沈瑜遠遠的,怒道:「大半夜的,你怎的在此?還專門嚇人?」
沈瑜聽了,可是滿心冤枉啊,急忙說道:「你可別冤枉人啊,明明是我好好的在房頂看煙火,卻聽到下面有人嘀嘀咕咕的,一聽是你的聲音,我才下來看看的?」
安瑾卻不管,「你嚇人還有道理了?」
沈瑜見安瑾瞪著眼睛,一副他再狡辯一句她就會撕了他的樣子,又先到剛剛的確是自己嚇到了她,也就不再多說什麼,右手在自己臉頰上輕輕拍了拍,「好好好,都是我的錯行了吧?我打自己兩下,還不解氣的話你來打兩下?」說著就把腦袋往窗子裡伸。
安瑾聽他這樣說,心裡氣也消了不少,見他往裡湊,連忙起身走到窗子邊,「腦袋縮回去,不然我真打你了。」
沈瑜嘿嘿一笑,退後了兩步,坐在了簷下的欄杆上,雙腿蕩來蕩去,「表妹也睡不著?」
安瑾攏了攏身上的大衣,手扶在窗框上,看看他,又看看夜空中綻放的煙火,淡淡點頭:「今日也沒幾個人會睡覺吧,一般都要守歲的。」
沈瑜在西蜀生活,知道除夕要守夜,但他從來沒守過,想了想就說道:「要不今晚咱們就在這守歲?」
安瑾白了他一眼,「你還真是想太多了呢,我要守歲就不會這麼快回房睡覺了,剛剛只是臨時起意許個願罷了,你還要繼續看煙火麼?要看你看,我要休息了。」
沈瑜聽她說道許願,眉頭一皺,低頭想了想問道:「你許了什麼?靈驗麼?」
「許什麼怎麼弄告訴你?至於靈不靈驗不知道,圖個心安罷了?」安瑾說道,隨即想起他這麼問不會是要許願吧?他看著可不是會信神佛的人。
沈瑜歪頭不知道想了些什麼,然後抬起頭看看頭頂的夜空,今日未下雪,夜空特別純淨,配上那五顏六色綻放的煙火,顯得熱鬧卻又孤寂,「為什麼許願呢?」
安瑾看著沈瑜像個懵懂的孩童一樣,心裡不覺軟了軟,說道:「因為有缺憾和期盼吧,所以要許願。」
「缺憾?」沈瑜低聲咀嚼了一番這句話,忽而抬頭笑道:「我這十幾年卻是沒什麼缺憾的,想做的我都當即就做了,真要許的話……那就願我姨娘投個好胎,下輩子平平安安吧。」
他的神色極為認真,安瑾心底卻忽地一抽,她這才想起他是個沒有母親的人……他的姨娘生下他不久就去了。
張了張口,安瑾卻不知道能說什麼,末了只好乾巴巴說了一句:「會的,她會好好的,也一定希望你能好好的。」
沈瑜點點頭,他是個情緒來得快去得快的人,剛剛那短短的傷感一下子也就隨風散了,此時看到安瑾看著他的目光中似乎有些憐憫,便湊上前去,嘻嘻笑道:「你是不是覺得我沒有姨娘很可憐?」
安瑾看著那張熟悉的笑臉,還是那樣的欠抽,頓時一點憐憫之心也沒了,拉下臉說道:「時間不早了,我睡了,表哥也早點休息吧。」說完啪地關上了窗子。
「啊!」沈瑜摸摸被撞得生疼的鼻子,「下手真狠啊!」
他捂著鼻子在走廊徘徊了一陣,想了想剛剛說的話,其實他真沒什麼好可憐的,要是他的姨娘像沈柔沈靈的姨娘那樣,那估計現在母子兩也是相見兩厭了。
「現在挺好的。」他自言自語說了一句,然後背著雙手,慢悠悠地往自己住的地方走回去。

初一一大早,醉倒的三個男人都醒了,好在彼此夜裡各自妻子悉心照顧,都沒有出現頭疼的症狀,三人最擔心的莫過於自己酒醉後說了什麼胡話,只是醒來看到妻子兒女們都沒什麼異色,才稍稍放了心。
安瑾一家子收拾妥當,便和榮親王一家一起向皇帝皇后辭行了,皇后知道他們家裡都還有事忙,也沒多挽留,只囑咐以後多走動。
安瑾昨晚沒睡好,今天有些沒精神,一上車和父母說了會兒話,就靠在娘親懷裡睡著了。
長公主摸著女兒的頭髮,對丈夫輕聲說道:「三哥更沉穩內斂了,不過還是像以前那樣心疼我……」長公主聲音裡有些開心得意,「他這次回來就不走了,也好,多陪陪嫂子和晟哥兒才是,都十五年了,雖說是至親,可到底感情也會疏離……」
安逸陵握了握妻子的手,安慰道:「別擔心,時間久了感情自然就培養起來了。」
長公主點點頭。
而另一邊,榮親王帶著妻子兒女回了府裡,剛下車就見兩個姨娘立在門口,見他們來了,一起過來行李問安。
「王爺王妃一晚沒回來,妾身可急死了……」杜姨娘搶著說道,一邊拍拍胸脯,誇張至極。
秦姨娘見被搶了先,有些不服氣,狠狠瞪了她一眼,才笑著朝王爺王妃說道:「妾身也急得不行……」
「混賬!」榮親王忽然一甩袖子,滿臉怒氣,責罵道,「誰准你們兩個出大門來的?本王還真不知道誰家妾室可以出了二門,還堂而皇之站在大門口!」
兩位姨娘被他一吼,雙腿一抖,腦子還沒反應過來,雙膝就已經「撲通」跪了下去,身體瑟瑟發抖,「王、王爺……」
兩位姨娘其實沒有別人想的那麼得寵,她們在西蜀怕榮親王怕得緊,根本不敢在他身上使什麼招數爭寵,可一到京城,這人就有些飄飄然了,又想著王爺沒有側妃,這心裡不免就有了些想法,所以才有了今日這一出。
可是……可是妾室連二門都不許出?她們不知道啊!這幾天惡補的禮儀裡面也沒有說啊!
她們在西蜀可是隨便就能串門子的……
沈柔沈靈見自家姨娘跪下,自己也連忙跟著跪下,「父親、父親息怒,姨娘她們是一時糊塗……」
榮親王妃見丈夫真的動了怒氣,胸膛起伏不停,於是嘴角有了絲笑意,拉了拉他的袖子說道:「好啦,有什麼事進去說,在這裡像什麼話?」
說著命人扶起了兩位姨娘和姑娘,帶著大家都進去了,沈淵晟和沈瑜跟在後面,眼觀鼻鼻觀心,就當什麼都沒看到一樣。
榮親王沒準兩位姨娘進主院,命她們在外面跪著,榮親王妃考慮到兩個姑娘的顏面,到底還是只讓兩個姨娘回自己院子抄《妾禮》了。
榮親王待孩子們都走了後,才拉著妻子的手,輕聲說道:「她們對你不敬,你只管懲罰就是了,不用考慮我,以後,我也不會去她們院子裡,只好好陪著你。」
金氏原本正在給他倒茶,聞言手一顫,茶水便灑在了一群上,她卻呆呆的,也不知道要擦拭一下。
榮親王歎息一聲,握住妻子的手,把茶壺取了下來,又拿過一張帕子給她擦去水跡,柔聲道:「這裙子污了,另外換一身吧。」
「吧嗒」一聲,卻是有淚水滴落在他手背上,一路燙到他心底,他抬頭,卻見金氏死死咬著嘴唇,眼淚不住地往下流。
榮親王在她身邊坐下,攬住她的肩膀,讓她靠在自己身上,「這些年,苦了你了,你把王府打理得很好,晟兒也養的極好,是我這個做丈夫、做爹爹的失職了……好在現在回來了,以後就陪著你們娘倆,咱們好好過。」
金氏緊緊拽著丈夫的衣襟,淚水已經將他的胸膛浸透,她的聲音也是哽咽不已,「我、我知道的,我不怨你……朝廷一直沒有能接替你的人,要不是這回吳大將軍從西北調回來,都不知道你要何年何月才能、才能……嗚嗚嗚……」
金氏哭得厲害,卻不知道是傷心還是歡喜,想來是歡喜居多的。
她對丈夫,更多的是感激,她只是個罪臣之女,當初先皇為了打壓太子一脈而將她許給了他,她那時候害怕而無助,害怕自己哪一天就「病逝」,怕遭到丈夫白眼虐待……
可都沒有,在他們成親的那兩年時間裡,這個男人話不多,卻用自己的一舉一動來讓她安了心,還讓她生下了嫡長子。
雖然他離開了她十五年,可她心裡卻不是空蕩蕩的……她一直很幸福,有這樣的丈夫,有這樣的兒子。
榮親王是個最笨的,剛剛說了那麼多已經是極限,此時想不到什麼寬慰妻子的話,便小聲和她說起了幾個孩子:「晟哥兒以後跟著我做事,我會好好教他,把缺失的父子之情補上,而瑜哥兒……你不用多管他,他就是個混不吝,但依他的性格,一般是不會忤逆你的,若是他不聽話,你就告訴我,我揍他,至於兩個姑娘,你多教教她們規矩,以後找個人家嫁了就是,那兩個姨娘就讓她們在院子裡吧,省得給你找麻煩。」
金氏默默點頭。
「本來這次是不帶她們回來的,只是兩個姑娘哭得厲害,畢竟她們是兩個姨娘親自養大的……」
「我知道,我知道。」
榮親王見妻子漸漸止了哭聲,才拍拍她的背說道:「快去梳洗一下吧,待會兒還有好多事等著你做呢。」
金氏也頗不好意思,拿帕子捂著臉就去了淨房。

  ☆、第29章

除夕過了,便是新春,京城裡鞭炮聲此起彼伏,大人小孩兒都穿上了簇新的衣裳,臉上都洋溢著歡樂和喜悅。
這過年可是一家主婦最忙的時候了,年底忙活著算賬,查看自己鋪子、莊子的情況,過年時呢又張羅著家裡的席面以及送給親朋好友的賀禮,忙得簡直像陀螺一樣,恨不能有三頭六臂。
安瑾被長公主抓了跟著學這些,她上手快,加上長公主給她分派的任務不多也不難,所以還算清閒,安璵可就慘了,據說累得人都瘦了一大圈,這還是幫她母親打下手呢,等來年她嫁到李家,那可就一年四季有的忙了。
眼看離安瑾十三歲生辰就只有幾天了,長公主便讓安瑾情幾個交好的姐妹來公主府玩,安瑾仔細想了想,悲哀地發現……來京城一年了,與自己聊得來的好像就是有安璵一個……
「瞧瞧你那出息,」長公主嫌棄地戳了戳女兒的額頭,「過個生辰連個可請的人都沒有。」
安瑾喪氣地垂下腦袋,歎口氣道:「沒辦法啊,那些小姐們也沒有幾個說得來的……」
長公主白了她一眼,拿過名單來,說道:「那就我來定好了,總不能只請安璵一個,親戚家的姑娘們,都還是要請一下的。」
長公主雷厲風行,拿著筆一下子圈了好幾個人出來,安瑾拿過一看,有安璵安玟,還有沈柔沈靈,另外幾家小姐她都有點印象,卻沒說過幾句話。
「咦?」安瑾指著上面的一個名字,疑惑道,「吳韻筱?是那個吳家六小姐麼?」
長公主點點頭,挪揄道:「是啊,難為你還能知道人家。」
安瑾嘟嘟嘴,她是不大愛記人,可不代表誰都記不住好不好?
這吳韻筱,也不過十四歲的年紀,在京城中可是有名得很,是吳皇后的嫡親侄女兒,大伯手握兵權,馬上就要接替榮親王前往西蜀,她爹爹呢又是個探花郎,任戶部侍郎,兄長都有出息,在京城那是可以橫著走的。
只是這個六小姐以前隨她大伯去過西北,回來之後原本跳脫的性子就更加沒約束了,她嫌棄京城貴女扭捏造作,便不大愛出門交際,閒暇時愛牽了自己的愛馬去馬場跑馬。
她前世與吳韻筱也是在這次生辰上認識的,後面只見過兩次,因此雖然安瑾對她很欣賞、喜歡,但相交卻不深,然後就發生了一些事……後面就再也沒有交集。
「娘親就不怕我和她結識了之後,天天去跑馬打獵不歸家?」安瑾晃了晃手裡的單子,笑吟吟地說道。
長公主扶額,憂愁地歎口氣,狀似無奈地說道:「那就只能想方設法給你找一個聽話又縱容你的夫君了……」
安瑾聽了,腦海中又浮現出孫晉文的身影,笑容有些凝固,她連忙舉起名單擋在臉上,做羞澀狀。

初九這一天,安瑾早早就醒了,此時天氣依舊寒冷,但卻不像年底時那樣寒風大作了,中午的時候日頭還會很好,暖融融的。
尋雲拿來了今日要穿的衣裳,這是去年十月就在天衣坊定做的,昨天剛送過來,今日要帶的首飾也是安逸陵親自設計,請最好的匠人打造,且簽了契約,他們不能再打造相同款式出來售賣。
安瑾漱了口,潔了面,就坐在梳妝鏡前面閉著眼睛任由尋雲覓柳折騰。
不知過了多久,安瑾才聽到尋雲說道:「郡主快看看,滿意嗎?」
安瑾睜開眼,卻有些呆住。
今天她是主角,所以打扮自然就是艷麗張揚的,眉心貼了一朵精緻小巧的海棠花鈿,頭上戴的是紅寶石鑲金小花冠,花冠上頭全是純金打造的花朵,頭輕輕一動,那細如髮絲的花蕊也會跟著顫動。
「不錯。」安瑾很是滿意,隨手拿起匣子裡的兩支珠釵遞給尋雲覓柳,「這兩樣你們拿去戴著玩吧。」
兩人也不推辭,行禮謝賞。
昨日剛下過雪,所以路上有些濕,安瑾心中雀躍,忍不住提著裙子,小跑著往華穆苑而去,丫鬟們怕她摔了,一邊勸一邊緊緊跟著。
「喲,這是誰家的小仙女兒?」安逸陵今日哪都沒去,留在家裡陪妻女,見安瑾蹦蹦跳跳地進來,不由得笑道。
「給爹娘請安,」安瑾草草行了個禮,就在安逸陵身邊坐下,搖著他的手臂說道,「您快快拿出禮物來,這小仙女兒就是你家的了!」
「喲,一開口就要禮物的小仙女兒,我們可要不起呢。」長公主伸手捏捏女兒臉蛋說道。
轉眼又是一年,女兒又長大了一歲。
「要得起,要得起,小仙女兒這麼漂亮,怎麼著都得要下啊。」安瑾笑嘻嘻地說道,毫不臉紅地誇著自己。
安瑾急不可耐地要看禮物,安逸陵磨不過她,只好往屏風後面指指,「阿瑾進去看看。」
安瑾繞過屏風,就見有一個一人高的東西立著,上頭蓋著綢布,她心中疑惑,上前扯開綢布,卻一下子張大嘴巴,「水銀鏡?」
一人高的水銀鏡立在她前面,將她的衣著樣貌照得清清楚楚,絲毫畢現,水銀鏡是長條形,四周以翡翠做邊框,雕刻著七仙女的不同造型,神態鮮活,一看就知道這東西定是準備了好長時間!
「這麼大的水銀鏡啊!」安瑾驚訝地圍著它轉圈,她的梳妝鏡也是水銀鏡,但卻很小,她見過的水銀鏡最大也就是皇后宮裡那塊,如今爹爹居然給她送了這麼大一塊!
「以後我就可以對著它穿衣裳了!」安瑾一拍手,對著跟了進來的父母說道,「爹爹,我真喜歡你!」
長公主可就吃醋了,「那我呢?那些翡翠可是我珍藏了十幾年的呢,你爹爹不過是托商隊尋找了一塊水銀鏡罷了。」
安瑾聽了又跑到母親身邊,嬌聲說道:「哎呀,女兒當然最喜歡母親啊,只不過咱們母女心知肚明就好,不要說出來惹爹爹傷心嘛。」
安逸陵馬上苦了臉,原來女兒一直在敷衍自己呢……
一家人笑鬧了一會兒,一起吃了早膳,請的姑娘們也陸續到了。
先到的是安璵安玟,緊接著是吳韻筱和胡清漣,胡清漣是太子妃的小堂妹,今年十二歲,長得和太子妃有些像,臉兒圓圓的,笑起來眼睛就成了好看的小月牙。
「瑾姐姐,我想死你了,在府裡都沒人陪我玩!」安玟一見安瑾,就撲上來抱住她的腰抱怨,「四姐姐每天都跟陀螺似忙,沒人陪我了。」
她年紀小,上面的姐姐早都嫁人了,以前安璵還能帶著她,現在安璵整天忙,她就只能和小丫鬟玩。
安瑾捏捏她的小肥臉,笑道:「那你可以陪小侄子小外甥玩啊,你都是當姑母姨母的人了呢。」
小丫頭鼓鼓嘴巴,嘟喃道:「他們哭,拉臭臭,不好玩。」
此言一出,幾個姑娘都笑了,安璵戳戳她腦袋輕罵道:「你還不是那樣過來的,你以前哭得可比他們厲害多了。」
安玟最近老是被人說以前愛哭,她可什麼都記不得,因此不認賬,當下把臉扭向一邊。
長公主請的人並不多,加上安瑾也就十二個,都是些性子好的,不會惹出什麼事,她們家裡也都是明理人,不會帶些不安分的人過來丟人。
安瑾把人帶到了特意收拾出來的院子裡,幾個姑娘都給安瑾送了禮物,說了些吉祥話,便開始玩樂開來,一開始有幾人還放不開,玩的多了也就放鬆了。
吳韻筱自然有些看不上這些尋常女孩兒玩的遊戲,原本她還有些猶豫要不要來,結果被母親說了一通,別人家求都求不來的機會,她怎麼能推了?再有堂哥吳文玉有意無意地說著榮樂郡主的好話,她想想也就來了。
說來也是奇怪,一向對這些宴會避之不及的堂哥,今日居然親自送她來了,晚上還要來接她。
長公主府就真這麼好?連堂哥都想巴結?
「吳小姐想什麼呢?」安瑾見吳韻筱呆呆地看著對面的女孩兒玩投壺,便出聲問道,既然今世還有緣再次結識,安瑾也想好好結交一番,也想看看能不能給他一點幫助,讓她這一世好好的。
吳韻筱回頭,見安瑾笑吟吟地看著她,還給她遞了一半果子,她愣了一笑,接過來咬了一口,讚道:「沒想到現在還有這樣新鮮的果子。」
保存這樣新鮮的果子,得花多少工夫啊?看來長公主府的日子的確……嗯,奢侈。
「喜歡就好。」
「我剛剛只是在想,我還是不上去投壺了,不然啊,哎,回回拿頭籌我也不好意思。」吳韻筱脾氣直,說的都是大實話。
安瑾一笑,看著她說道:「那……吳小姐哪日再出去跑馬的話,叫上我如何?」
吳韻筱以為自己聽錯了,瞪大眼睛望著安瑾,一臉不可思議,「你要跑馬?我沒聽錯吧?」
安瑾認真的點點頭。
吳韻筱上上下下將她打量一番,最後皺著小鼻子,搖頭,「不行,你這身子骨,嬌嬌弱弱的,肯定受不了那罪,到時候有得你哭的。」
京城裡的姑娘們深居內宅,對騎馬這樣的事情是既嚮往羨慕,又敬而遠之,吳韻筱也帶過幾個膽子大的姑娘去跑馬,結果不用一上午,人家就哭著喊著被抬回家了,從此她就不敢帶人去了。
「吳小姐不信的話,到時候看看?我也是跟隨父母在外遊走了好幾年的,你如何就肯定我不會?」安瑾呷了一口茶,淡淡說道。
吳韻筱聞言,眼睛一亮,是啊,長公主一家在外遊山玩水那麼多年,走路、騎馬應該是不可少的,說不定她真會呢?
一個人騎馬的日子也是寂寞如雪,吳韻筱就抱著將信將疑的態度點了點頭,「那好,你什麼時候想去,直接告訴我就好,隨時奉陪!」
「一言為定?」安瑾伸出手掌。
「哼,」吳韻筱冷哼一聲,皺皺小鼻子,一掌擊了上去,「一言為定!」
這時候一直在旁邊低頭吃東西的安玟卻忽然抬起頭,一把撲上來抱住安瑾的腰,「我也去!我也去!」
安瑾無奈扶額,怎麼就忘了旁邊還有這個小魔星呢?現在被她偷聽了去,想不帶她去都不成了……

  ☆、第30章

姑娘們在一起,說說笑笑,玩玩鬧鬧,時間倒也過得很快,安瑾招待著大家用了午膳,公主府的廚子都是從各地挖來的名廚,做起拿手菜餚那叫一個絕,所以不用說安玟這個貪吃的,就連平日節食保持身材的姑娘也多吃了半碗。
下午天氣暖和了,安瑾便帶著大家遊園,這些姑娘上回都跟著家人來過,但卻沒能逛完,此時也是興致勃勃。
吳韻筱腰間別著一根小巧的鞭子,她解了下來,一路走一路用鞭子抽打著路邊的枯樹,安瑾看著都心疼,那些可都是名種啊!
胡清漣愛笑,但話卻不多,大家玩她就跟著玩,小小年紀投壺倒是很準,今天就拔了頭籌,此時捧著安瑾拿了做綵頭的一隻扭絲手鐲,笑吟吟地逗安玟:「阿玟啊,你看好看不?」
安玟瞅了一眼,對首飾不感興趣,搖搖頭,繼續吃手裡拿著的糕點。
「郡主的東西自然是好的。」她身邊一位姑娘說道,其實這手鐲也只是普通而已,哪個貴女沒有兩隻?只是今天這綵頭只是圖個高興,所以安瑾也就不好拿多貴重的出來。
吳韻筱回頭看了說話的人一眼,皺皺鼻子,又轉過身去,一鞭子抽在老樹上。
安璵跟在安瑾旁邊,看了看胡清漣,笑道:「胡妹妹投壺技術真好,我長這麼大,還沒拿過頭籌呢。」
胡清漣聽了,笑得眼睛彎彎,露出一小排牙齒,「其實只是孰能生巧罷了,姐姐你不知道,我在家裡無聊時就玩投壺,所以技術好些罷了。」
吳韻筱聽了,頭也不回地說道:「投壺有什麼好玩的?真喜歡的話,還不如射箭呢。」
她此言一出,有幾位小姐便皺起了眉頭,顯然很不認同,射箭,這可不是女孩子該做的事啊……
胡清漣倒是雙眼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了下去,無奈說道:「我也想啊,求過父親哥哥好幾次了,他們都不允許,娘就更加不會同意了。」她倒是很羨慕吳韻筱,可以那麼自由自在,想怎麼玩都行,還去過西北,不像她連京城都沒有出過。
「總會有機會的。」安瑾把胡清漣拉到身邊,朝她眨眨眼。
胡清漣不明所以,安璵卻知道這表妹又在計劃著什麼了,無奈歎氣的同時,又有些遺憾,自己是不能再像這樣瘋玩了……
日頭西落,大家吃完晚膳喝了茶之後,各家的家人都過來接了,安瑾親自把人送到了內院與外院的交接處,才依依不捨地和大家告別。
吳韻筱想著與安瑾的約定,心中高興,忍不住哼起了曲兒,一出大門,就見自家堂哥立在馬車旁邊,滿臉笑意地看著她。
她走上前,踮起腳尖拍拍他的肩膀說道:「這榮樂郡主倒還真如你所說,是個趣人兒,我和她約好了,以後一起去騎馬?」
吳文玉聽見她誇獎心上人,心中自然高興,聽到兩人約好要去騎馬,眼睛更是亮了起來,「你們去騎馬?什麼時候?」
「還沒定呢。」吳韻筱不知道堂哥怎麼這麼興奮,她都撩開簾子鑽進馬車了,他還在窗邊不停地問。
「那到時候你告訴我,我送你去,畢竟女孩子家家,出去也不安全。」吳文玉嘀嘀咕咕說著。
吳韻筱就奇了怪了,以前也不見你關心我安全啊……

安瑾這一天也累了,原本打算和父母說了會兒話之後就梳洗一下睡了,誰知道就在她剛要告辭的時候,丫鬟忽然拿著一封請柬過來,說是給她的。
安瑾疑惑地看了看長公主,誰會這麼大晚上來送請柬啊?
「誰送來的?」安瑾接了過來,見是一個紅色燙金帖子,那模樣頗像是喜帖。
「是夜譚閣的掌櫃親自送來的,但他人已經回去了,說是受人之托,請郡主去一趟夜譚閣聽說書,今晚的說書很是精彩。」
安瑾更加疑惑了,把那請柬翻來翻去,也沒看出來是誰邀請自己過去,「會是誰呢?」
「或許是誰知道你生辰,邀你過去聽說書?」長公主也想不出是誰,猜測著說道,「畢竟這夜譚閣的說書先生都是名滿京城,而且都只在晚上開場……」
「那我要不要去?」安瑾想到夜譚閣的說書,也有些心動,她這一年都沒去聽過呢……
安逸陵拿起請柬左右看了看,最後說道:「去吧,多帶幾個侍衛,出不了什麼亂子,若是那人你不想見,那就直接回來就是了。」
長公主訝然看了看丈夫,安逸陵拍了拍她的手。
「那……好吧,聽一場也不用多少時間。」安瑾想了想也就點點頭。

京城夜市十分繁榮,一條條街道上掛滿了紅色的燈籠,路上行人們走走停停,時不時看看攤子上自己看中的小玩意兒。
夜譚閣在京城最繁華的街道上,每個晚上,除了青.樓,這裡就是最人聲鼎沸的地方了,那些沒錢進賭場青.樓的男人們都聚集在這裡,喝上兩口大碗茶,聽聽大廳裡的先生說書,,聽一晚上只要兩個銅板。
這夜譚閣還有專門為貴人準備得雅間,雅間裡用三層厚厚的帷幕隔成兩間,客人在外面,說書先生在裡面,當然樓裡也有女先兒,專門給大戶人家的小姐說書。
安瑾一來,就有人引著她上了樓,她只帶了兩個丫鬟,其他的侍衛都各自分佈在隱秘的角落裡了。
安瑾以為到了雅間就能看到是誰邀她來了,但一進去卻是空空蕩蕩,沒有一個人影。
「是不是來錯了?」安瑾皺眉,輕聲說了一句,「尋雲,你去問問……」
「咿呀!呀呀呀呀呀!」
安瑾話還沒說完,就被突如其來的一段高亢戲腔打斷,三人皆被嚇了一跳,尋雲覓柳更是一下子護在安瑾身前,緊張地盯著帷幕。
那聲音就是從帷幕後面發出來的。
「這位小姐,有人出錢請老夫來為姑娘說一段,還請小姐安坐,老夫這就開始了!」帷幕後有一道略微蒼老的聲音響起,依舊是戲腔。
安瑾鬆了一口氣,剛剛還真是嚇到她了。
「敢問老先生知不知道……」
「今日就和小姐講一段林郎夜奔,勇救孤城!」老先生沒等安瑾說完話就開講了,「話說十一年前,忽有一日,西蜀林家屋頂光芒大作,眾人驚異,翌日才知昨日林家夫人產下一子……」
安瑾坐在凳子上,這樣的故事她不知聽過多少,此時更關心的是請她來的人到底是誰,所以她緊緊盯著帷幕,但卻看不出個所以然來,扭頭想讓兩個丫鬟去揭開帷幕看看,卻見兩人已經聽得入了迷……
安瑾一邊感慨兩個丫鬟真是沒見過世面啊,一邊只好安安心心開始聽起來。
「這林郎天賦異稟,十二歲便學會了林家秘籍,開始闖蕩江湖……有一日,風雨大作,電閃雷鳴,卡擦擦!轟隆隆……」
安瑾聽到了一陣電閃雷鳴的聲音,彷彿就是在自己耳邊響起,不由一驚,這……這全是那人嘴裡發出來的?
她驚訝得眼睛都亮了。
這口技也、也太厲害了吧?
說書先生講的故事並不新奇,安瑾在話本子上看了不知多少,但妙就妙在這先生的模仿能力相當了得!
男聲女聲、動物的聲音、風聲雨聲、甚至嘈雜的集市聲音都能完美地表現出來,令人身臨其境一般,安瑾聽著聽著也不由得入了迷,和兩個丫鬟一樣緊緊攥著帕子,眼睛也一動不動盯著帷幕。
「噗嗤……」一聲刀劍刺入血肉的聲音響起,「這林郎千里夜奔致城中,卻不料中了敵人一箭!」隨即又響起一陣痛苦的呻.吟。
安瑾似乎看到了那個場景,心都被高高提了起來,這林郎不會有事吧?
三人正緊張地盯著帷幕,但忽然裡面卻沒了聲音,三人靜靜等了一會兒,還是沒有聲音,這是怎麼了?
「先生……」
「啊!!!」帷幕忽然被一陣大力扯開,安瑾聽到一聲怪叫,隨後一個龐然大物躍上了她面前的桌子,安瑾看到一張嘴角流著血液的臉!
「啊……」安瑾往後一退,卻絆倒在地上,兩個丫鬟也被嚇得魂都沒有了,卻還是哆哆嗦嗦爬到安瑾身前扶她,「郡主,郡主你沒事吧?」
「他、他……」安瑾捂著胸口,臉色慘白地指著桌上那個「鬼」,已經說不出話來。
「啪」地一聲,窗戶被踢開來,侍衛們湧了進來,一波護在安瑾身前,一波拔了劍就架在那「鬼」肩膀上。
那「鬼」呆呆的,似乎愣住了,扭扭頭看看安瑾,又看看肩上的劍,終於反應過來,連連擺手說道:「喂喂喂,這是做什麼?好好的別動刀動槍啊!」
安瑾這才意識到,眼前的「鬼」是個人,而且聲音還有些耳熟。
「你是誰?」安瑾皺眉問道。
「哎,真是玩不起,不久開個玩笑嘛?」那人用袖子在臉上胡亂擦了一把,擦掉厚厚的紅汁,露出了本來面目。
沈瑜!
「表妹啊,出來帶什麼侍衛啊?你不知道我想了多少天才想到這個驚喜啊!我說書說得好嗎?是不是聽入迷了?你之前說我適合說書,我就來試試,沒想到還真能成啊!那老闆都快把我當個寶了,只可惜我不想當個說書先生……表妹,你那樣看著我幹嘛?」
他說得正盡興,卻見安瑾滿目怒火地看著他。

  ☆、第31章

安瑾一手捂著胸口,一手緊緊攥著帕子,只覺得那顆心彷彿要從胸腔裡跳出來一樣,而眼前這個人居然問她為什麼那樣看著他!
安瑾只覺得五臟六腑都熊熊燃燒了起來。
「怎麼會是你?你這又是再發什麼瘋呢?」安瑾走上前兩步,怒瞪著他問道。
沈瑜此時還被侍衛反剪著雙手,見她發問,便動了動身子,試圖掙脫,但卻徒勞無功,只得無奈說道:「表妹啊,能不能先讓他們放開我啊?」
安瑾抿著唇不語。
「別這樣嘛,不就是想給你個驚喜嘛,你也真不厚道,過生辰都不告訴我,要不是見母親給你送了賀禮,我還不知道呢,好歹我是你表哥,怎麼也該給你慶賀一下啊……」
沈瑜嘮嘮叨叨說著,安瑾越聽眉頭越發皺起,「這叫驚喜?還真是有驚無喜啊,要是我膽子再小些,豈不是會被嚇昏過去?沈表哥,你怎麼就喜歡玩這套?」
安瑾生平第一次看到這麼能折騰的人……哦不,京城裡當然有更折騰的人,李明輝就是一個,但人家沒折騰到她身上,她自然就忽略了。
這沈瑜怎麼就天天嚇唬她呢?加上賞菊宴和除夕之夜那兩次,這已經是第三次了。
「有驚無喜?這怎麼可能?你不覺得我說得很精彩嗎?」沈瑜瞪大雙眼,不可置信地看著她,一臉「你怎麼不懂得欣賞」的表情。
安瑾扶額,她現在越發覺得前世記憶裡的那個冷面將軍肯定是自己的幻覺!
「你說你這麼做,是要給我慶生?」安瑾此時平靜了下來,深呼一口氣,知道和沈瑜扯這是驚還是喜事沒用的,只好問了別的,「你們放開他吧,先去外面候著。」
侍衛當中也有人認出了那人是沈瑜,便鬆開了手,聽命走了出去,尋雲覓柳有些擔憂地看看安瑾,想留下,卻被安瑾一個眼神給趕了出來,她們一出來,就見夜譚閣老闆一臉焦急地等在外面。

安瑾與沈瑜面對面坐下,此時心中氣已經消了一半,但對這個鬧騰的表哥還是很無奈,三舅舅那樣的人,怎麼就養出這樣折騰的兒子?
「喂,你那是什麼眼神?」沈瑜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問道,「有什麼疑惑麼?」
安瑾別開眼,抬起桌上的茶飲一口,卻發現早已經冷了,又只能放下,「沒什麼,只是想知道表哥這段時間在做什麼?」
榮親王很忙,因為他要和即將啟程去西蜀的吳大將軍交代事情,還要向皇帝匯報西蜀的情況,忙得不可開交,而沈瑜在西蜀軍中做過斥候,按理說也該跟人家做做交流什麼的吧?怎麼這麼清閒?
「沒做什麼啊,京城太無趣了,而且我又不認識什麼人,熟悉一點的就是表妹你了,所以一聽說你過生辰,就籌劃著準備驚喜,你喜歡麼?」
你看我像喜歡的樣子麼?
安瑾真想翻個白眼。
「表哥應該很快就有事情做了,以後不會無聊的。」安瑾說道,前世榮親王回來後就開始收拾剋扣西蜀軍餉的那些人,這其中沈瑜定是出力不少的。
「什麼事?」
「我怎麼知道?」安瑾也就是隨口一說,怎麼可能真告訴他,「表哥若是無事,那我先走了。」
她說著站了起來。
「等等!」沈瑜情急之下一把抓住她的手,急急道,「我還有禮物要給你呢!」
他的手厚實有力,掌心有些粗糙,抓得安瑾有些疼,她急著要掙脫開來,「你放手啊!」
「你不走我就放開!」
安瑾真是怕了他了,怕他再做出什麼出閣的事情來,只得答應。
沈瑜放開她,看著她坐下,然後嘿嘿一笑,從懷裡掏出個漆黑的小匣子,「猜猜是什麼?」
安瑾瞬間警惕起來,就怕從裡面跳出個什麼蟲子來,「這……裡面是什麼東西?」
「你自己打開看看。」沈瑜獻寶一樣把盒子放在安瑾手上,「快打開看看。」
安瑾看了他幾眼,終於在他期待的目光中緩緩打開盒子,先開了一小條縫,見沒什麼東西跳出來,這才放了心,徹底打開了蓋子。
一串小巧的銀色手鏈,安安靜靜地躺在裡面。
安瑾用兩根手指夾起來,左看右看。
手鏈是由一些大大小小的小圓片串成的,輕輕一搖,聲音悅耳,只是這樣的手鏈並不稀奇,集市上的小攤買的都比這個要好一些。
安瑾摸了摸,疑惑道:「這材質……是鐵?」
金銀玉器她不知道接觸過多少,自然知道這不是銀做的,那材質更像安瑾曾經見過的小鐵片,沈瑜也的確是那種會用鐵片送人的人。
「表妹真識貨!」沈瑜見她一口道出材質,眼睛一亮,鐵在這些大家閨秀眼中是最低賤的,但在軍國大事裡面卻又是極為重要,所以管制很嚴,這些小姐們平日根本不可能接觸到,卻沒想到安瑾一眼就認出來了。
安瑾仔細摸了摸那些小圓片,發現邊角並不光滑,於是看了看沈瑜,又看了看手鏈,「這……是你親手打磨的?」
沈瑜沒有回答,只是嘿嘿一笑,趴在桌上,身子往前傾了一點,問道:「你喜歡嗎?」
他不可能不知道這東西在她的首飾裡面有多不起眼,也不可能不知道這東西當做禮物送出去或許會被看不起,可現在還是笑瞇瞇地問她喜不喜歡。
在他看來,親手做的東西,無論材質貴賤,都是最寶貴的吧?
安瑾收過許許多多名貴的禮物,但沈瑜是除了她的父母以外,第一個給她親手製作禮物的人……
她心頭一暖,笑了笑,便將那手鏈戴在了手腕上,在他眼前晃了晃,「喜歡,這是我今年第二喜歡的禮物。」
手鏈閃亮,手腕細嫩,搭在一起相得益彰。
沈瑜定定地看著那節皓腕,不知不覺居然出了神,只覺得這世上怎麼會有這樣好看的手,他低頭看看自己的,心中失望,便忍不住把手往袖子裡縮了縮。
又黑又粗糙,太嚇人了。
「為什麼是第二啊?」聽到安瑾那樣說,他心裡高興,卻又有些不滿。
安瑾瞪了他一眼,「第一當然是我爹爹送的了!」
她這樣一說,沈瑜才服氣了。
「誒,謝謝你的禮物,我很喜歡,」安瑾又搖了搖那串手鏈,眉眼都是笑意,「不過時間不早了,我該回去了,鑒於你的禮物合我心意,這次你嚇我的事情,我就不追究了。」
沈瑜看了看天色,的確不早了,只好點點頭,「那我送你回去?」
「不用。」安瑾當然不可能讓他送。
沈瑜也沒堅持,把她送出了雅間房門,就不能再送了,只好看著她和侍衛一起離開,她轉身之後,沈瑜這才想起什麼,大聲說了一句,「哎,我不是嚇你,那是驚喜懂不懂!」
安瑾聽到了他的聲音,卻聽不清她說了些什麼,只是對他笑了笑。
沈瑜也嘿嘿一笑,朝她揮揮手,直到人都看不見了,這才轉身。
一轉身,就看到那老闆黑著臉站在面前,手裡拿著一張單子,朝他一扔,「這是那些侍衛破壞的桌椅錢,你賠!」

  ☆、32|31.5.9

每年正月十五元宵節,是京城中最熱鬧的節日之一,也是閨閣小姐們可以光明正大出門的日子,所以這天街上當然十分熱鬧。
不過安瑾可沒打算湊這個熱鬧,一來她平日想出門就出門,沒那麼多束縛,二來她在江南看過的花燈不知凡幾,江南的花燈大會那才叫精彩,京城這些與之相比就遜色了一些,所以她那天就沒去湊那個熱鬧。
再說了,那天人那樣多,指不定會出什麼事呢,每年元宵節發生的事故可不少。
元宵節過後,便有一件事迅速吸引了各家主母、小姐的目光。
三位王爺的正妃終於定了下來,三道聖旨齊下,永寧侯嫡長女為安王妃,忠義伯嫡次女為明王妃,榮恩公嫡長女為康王妃,今年年底擇日成婚。
聖旨一下,眾人心裡都明白,皇帝這是有意壓一壓三位呢,這些人家都是勳貴,但卻沒有實權,家中也沒余多厲害的後生,王爺們是借不到力的,一時間眾人都停下了之前的小動作,持觀望狀態。
淑妃一得知兒子要娶無權無勢的忠義伯家的女兒,氣得砸了一屋子的東西,心裡把一直不露口風的皇帝皇后罵了個遍,最後還是明王勸住了她,「娘,這正妃沒用,不是還有可以有側妃嗎?選側妃父皇估計就不會多管了,您現在這樣鬧騰的話,反倒讓父皇心裡不喜……再說了,若她真的無用,那到時候肯定要給別人騰位子的……」
淑妃一愣,隨即臉上露出喜色,「你是說……你表妹還有機會做正妃?」
淑妃一心想讓兒子娶娘家侄女兒,這樣才能讓他如虎添翼,但明王卻是不願意這樣惹眼,所以對那表妹也是不鹹不淡,只是如今看來,父皇一直都對他們心存戒心,他們做什麼都會是錯……既然這樣,他還顧忌什麼?
「沒錯,娘。」明王嘴角勾起一絲涼薄的笑意,輕聲安撫著淑妃。
同樣砸了一屋子東西的,還有戚月。
她坐在床邊上,看著地上的狼藉,目光呆呆的,不知道再想什麼,精緻的臉龐也變得蒼白不堪,彷彿大病初癒一樣。
小童氏聽了丫鬟的稟報,匆匆過來,一進門就看到滿地狼藉,大吃一驚,急忙走到女兒面前,俯身握住她的手問道:「阿月啊,這是怎麼了,你是不是心情不好?還是生病了?」
小童氏急得不行,她這輩子就這個女兒,從小也是捧在手心裡的,此時見她這般模樣,心裡跟針扎一樣難受。
戚月抬頭看看她,復又低下頭去,看著自己塗了丹蔻的指甲,啞聲說道:「女兒沒什麼……只是覺得,天不助我罷了……」
男人果真都不是好東西……
這些日子,明王三番五次試圖從她這裡得到那支軍隊的下落,可卻一直不願意許諾一個正妃位置,甚至、甚至想強要了她,以為這樣她就會把他視為天,什麼都告訴他。
想得美!
她手裡這麼好的一張底牌,怎麼能輕易給了別人?
那明王也是活該,看吧,現在娶了一個無權無勢什麼都沒有的正妃,看他以後怎麼辦!
「哎喲,你這是胡說什麼呢?」小童氏只聽到女兒說什天不助我,一時間急了,她可是最信奉神靈的,當下對著半空又是作揖又是彎腰,唸唸有詞,「各路神仙啊,我家阿月不是有心褻瀆,還望您們不要計較,一定要保佑她這輩子平安富貴……」
戚月看看母親,見她將所有希望寄托在神靈上,她也不說話,母親信那是她的事,她自己只相信人定勝天!
只是,明王這裡行不通,那要重新找誰呢?
太子?
不,不行,太子手裡的資源已經很多,根本不會看得起她手裡面這點,說不定還真的會給戚家定一個禍國的罪名……
安王和康王?
這兩人她沒有仔細瞭解過,還需要觀望一段時間再說。

三位王爺的正妃定了下來,婚期就在年底,那出了正妃的三家人自然都忙碌著準備起來,而有些人的目光則盯在了側妃位置上。
從太子到三位王爺,可都是還沒側妃呢,按理說這正妃進門之前得先賜個側妃進府準備才是,如今正妃定了,這側妃可就不遠了。
太子爺到現在都沒有側妃,以前是說要等嫡子出生,現在太子妃都懷孕了,也不見他納一個側妃,別說側妃,連個庶妃、侍妾都沒有,據說每日還都是歇在太子妃屋裡。
大家也就奇怪了,這太子妃也不是什麼驚才絕艷的人物,怎麼就能死死把著太子呢?
不過……在有些人看來,太子雖然是儲君,但其他王爺也不是沒有機會,既然他們撬不動太子,那就試試幾位王爺那吧。
要說京城裡的正經人家,誰會把嫡女嫁去做妾?所以有這些想法的,大多都是沒落勳貴和前途艱難的官宦之家,這些人家都急於用從龍之功來改變自家處境。
安瑾這些日子窩在公主府,可外面的那些趣聞可是沒少聽到。
誰家小姐在書鋪和哪個王爺偶遇啦,哪家姑娘又在王爺們上朝的路上驚了馬啊……如此種種,層出不窮,真是把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了。
「都是白費心思罷了,」安瑾嚼著糕點,雙腿搭在矮凳上,讓尋雲給她錘著腿,「皇帝舅舅可沒心思管幾位表哥納哪家側妃……」
皇帝這次強勢定了正妃,所以這側妃自然就會給淑妃她們自己去定,然後再由皇后決定,而淑妃她們會給自家兒子選什麼樣的側妃,用腳趾頭想都能知道,肯定不會是無權無勢之人……
至於太子,安瑾可不擔心,前世到她死的時候,太子哥哥都只有胡元惠一個,皇帝和皇后也沒管,皇帝是覺得,太子有本事處理好各方面的事情的話,只守著太子妃一個他也不會管,而皇后呢,身為女子和過來人,她自然是希望看到自己兒子只和妻子白頭一生的……
安瑾在想著太子不會納側妃的時候,太子妃正把一疊帖子往丈夫身上摔去。
「看看,你看看,你這個招蜂引蝶的,我在這辛辛苦苦給你生兒育女,你就在外面拈花惹草,還有沒有天理了!」
太子妃挺著個大肚子,雙手撐在腰後面,兩個宮女誠惶誠恐地扶著她,生怕她有什麼閃失。
「哎喲喂,為夫可是冤枉啊!」太子一進門就被那些帖子砸了個正著,此時聽妻子這樣說,連忙叫起了撞天屈,可一轉眼看到宮女們還在,連忙端出太子的架子,板著臉說道,「你們先下去吧。」
太子來了,她們也送了一口氣。
「你,站住,別過來!」太子妃此時正在氣頭上呢,見太子要過來,連忙抓起桌上的雞毛撣子,指著他怒道。
太子可是知道的,若是他此時真的不過去哄人,那就不是挨幾下雞毛撣子的事情了,恐怕今晚都進不了寢殿!
當下幾個大步跨過去,將妻子拿雞毛撣子的手握在手裡,在她發怒前迅速在她臉上「吧唧」親了一口:「夫人消消氣啊,是哪個不長眼的又給您添堵了?為父宰了他去!」
太子妃拿起帕子使勁擦著他親過的地方,然後氣呼呼地瞪著他說道:「那人姓沈,名淵文!」
「呀?那不就是為夫嗎?」太子誇張地睜大眼睛,然後雙手放在了太子妃圓溜溜的肚子上,輕輕撫摸,「哎呀,孩兒啊,爹爹惹娘親生氣了怎麼辦?」
他說完就把耳朵貼在了肚皮上,似乎是在傾聽,「什麼?你說要踢為父一下踢娘親出氣?啊,真是個好孩子,來來來,踢!」說著把臉湊了上去。
沒想到這時候,太子妃的肚皮真的隆起一塊,肚子裡的孩兒正對著太子面門重重踹了一下,太子驚訝地瞪大眼睛,「他、他、他聽得懂我說話啊!」
太子妃見了剛剛那一幕,也是被逗笑了,瞬間忘了之前的煩惱,得意地說道:「這有什麼,我平日和他說話,他都會回應我呢!」
「真的?」太子白天很忙,沒時間陪妻子,只有晚上才能和那肚子裡的小傢伙聊聊天,但可從來沒得過什麼回應,「我的孩兒,就是聰明!」
太子妃皺眉,「這是我懷的!」
「好好好,太子妃娘娘最厲害了!」
太子又逗了一陣,卻不見小傢伙再踹一下了。
「喂,剛剛的事還沒結束,可別像矇混過關!」太子妃揪揪太子耳朵,說道。
太子哀嚎一聲,「聲淚俱下」地說道:「娘子啊,夫人啊,可真和為夫無關啊,只能怪你丈夫我太耀眼了,人人都盯著啊,你可得把我看好了啊!」
太子妃本來就相信丈夫,剛剛也只是看那些名為看望,實則想帶自家小姐來給太子做側妃的帖子心裡有氣,所以沖太子發了出來,此時火氣已經過了,自然就放過了他,「好吧,就信你一回。」
太子謝天謝地。
他比之前所有的太子都好太多太多,父皇信任、疼愛,甚至為了保住他的地位而疏遠那些明明他也很喜歡的兒子們,這些年父子一起管理朝堂,雖然還沒到一言堂的地步,但至少沒人敢輕易給他添堵了。
再這樣的條件下,他若還是不能只守著自己心愛的女子過,那就真的是太無能了。

  ☆、33|31.5.9

春風掠過,到了三月份,山上的雪還未全部融化,但天氣卻是比冬日要暖和許多了,那原本被凍得僵硬的土壤也開始鬆軟,不久之後就會有嫩芽冒出來。
安瑾早早就給吳韻筱下了帖子,約她月中去京郊馬場跑馬,當然也沒忘了告知安玟一聲,省得到時候她知道自己不帶她去又哭鬧。
這是安瑾回京城以來第一次去跑馬,因此也有些興奮,一邊擔心騎術退步了,一邊又在糾結著穿哪套騎裝好。
最終她選了一套淺綠色的騎裝,顏色並不張揚,但細節處卻是下了功夫的,手腕、領口和腰帶處都是精緻的蘇繡,領口豎起,腰帶略寬,更加顯得身材高挑纖細。
安瑾十三歲,卻是比同齡人要高出很多,尤其是今年年初她來了葵水,之後身段就開始長開了,胸前也一直有些疼痛,不過安瑾卻知道這是正常的,前世也是這樣過來的。
長公主原本想著女兒剛來葵水,這上半年還是要好生調養,不宜去跑馬,不過想到這是安瑾和人家早就約好的,也就同意了,只是囑咐她出去不可喝涼水。
安瑾和吳韻筱約好在城門口見,她先要去接安玟,所以出發得早一些,等接了安玟,到了城門口,卻見吳韻筱早就到了。
「沒想到我還是來晚了,」安瑾下了馬車,笑著朝坐在馬背上的吳韻筱說道,然後指了指馬車,「小魔星賴床呢,要不是我說賴床就不帶她去,她還不肯起了,現在還窩在馬車裡補覺呢。」
吳韻筱知道今天安玟會來,小孩子都愛睡覺,這也不奇怪,「我也沒來多早,咱們等會兒就走吧。」
「等會兒?」安瑾疑惑。
「等我堂哥,他去買零嘴兒去了。」吳韻筱有些不耐煩地說道,一個大男人還喜歡吃零嘴兒,真是的。
結果她才說完,就聽到後面有聲音響起,「筱筱,看我買了什麼?」
安瑾兩人回頭望去,就見吳文玉滿臉笑容地走了過來,手中抱著一些紙包,也不讓小廝拿著。他走近了,似乎才看到安瑾,便把所有東西塞到了小廝手裡,朝她一禮,「榮樂郡主。」
安瑾沒想到吳文玉會跟著來,不過她知道京城貴女出行一般都會叫自家哥哥跟著,沒幾人會像她一樣帶著幾個侍衛、丫鬟就出來了。
「吳公子。」安瑾回了半禮。
「這都是些什麼?」吳韻筱隨意抓了幾個紙包打開看看,見裡面都是各式各樣的果脯蜜餞,眉頭一皺,「我又不喜歡這些。」
吳文玉早就想好了托辭,說道:「我知道你不喜歡,可你不是說郡主帶了個小女孩嗎?小孩子都愛這些。」
吳韻筱果然沒再說什麼。
安瑾上了馬車,吳家兄妹兩則騎馬跟在外面。
安瑾掀開簾子,就看到吳文玉坐在馬背上挺得筆直的身影,他穿著一身青色短打,與平日的書生模樣截然相反,多了一絲英武之氣,路上踏春的姑娘們不小心看到了,都臉紅心跳地用帕子遮住臉頰,但雙眼卻還是忍不住地偷看。
「哎……」
少年的心意她怎麼會不懂?只是……情之一字,終究難解,她上輩子就知道他很好,但還是沒有對他動心,這輩子到現在也還沒有動心的跡象……
有些人就是這樣,他很好,但你卻無法動心。
「餓……」安玟睡醒了,坐起身子,揉揉眼睛,習慣性地喊餓。
安瑾回過神,見她醒了,便讓丫鬟用馬車裡溫著的水給她擦臉,之後才把早膳推到她面前,「餓了就吃吧,你個小懶豬,吃了睡睡了吃的。」
安玟可不管什麼小懶豬,抓起一塊糕點就吃了起來,沒工夫理會安瑾。
京郊馬場並不遠,行了半個時辰也就到了,這個馬場專門給勳貴人家的公子們跑馬賽馬用,收費自然很高,但環境和招待都很周到。
安瑾四人剛進了馬場,就有僕人過來安置馬車,問他們要先休息一會兒還是直接去馬廄選馬,吳文玉本來想讓三位姑娘先休息一下,但架不住三人此時都興致勃勃,要去選馬,只好跟著去了。
吳韻筱是馬場老熟人了,一邊走一邊給安瑾介紹著這個馬場有的馬種,她喜歡騎馬,說起馬來也頭頭是道,安瑾隨意問了一句:「筱筱養過馬嗎?」
吳韻筱臉色卻瞬間僵住,然後有些哀傷,她輕撫著一匹棗紅色的馬,目光柔和,好一會兒才說道:「養過,養了五年,後來死在戰場了。」
安瑾一愣,見她神色有些哀戚,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吳韻筱那樣愛馬,和那匹馬感情肯定很深,若那馬是老死病死還好,可死在戰場……
戰場上別說是馬,連人命都只不過是轉眼間就了結的事。
「姐姐別難過,難過馬兒會傷心的。」安玟聽到了兩人的談話,知道吳韻筱是為死掉的馬兒傷心,她以前養的狗狗死了她也傷心,不過娘親說,她哭的話,狗狗也會傷心,所以她就不哭了。
吳韻筱也不是那樣多愁善感的人,只不過一時間有些傷感,此時聽了安玟這樣說,便哈哈一笑,將她提溜起來,說道:「好,姐姐不傷心,阿玟喜歡哪匹馬,姐姐幫你挑。」
「你可別慣著她,若是她騎上癮了,以後吵著要騎馬我可不管,就丟給你了。」安瑾見她不再傷感,也笑著說道。
吳韻筱豪氣地點頭,「好,我管!」
安玟開心地親了吳韻筱臉頰一下。
此時吳文玉也在另一邊選了馬過來,問道:「走吧,咱們跑馬去。」
當下吳韻筱抱著安玟上了馬,三人都打馬去到了馬場邊,卻見那裡已經早早有人在了,安瑾定睛已看,喲,還是熟人。
騎著高頭大馬的是沈淵晟和沈瑜,在地上軟墊上坐著的是沈柔和沈靈。
「喂,表妹!阿瑾!」沈瑜一回頭也看到了他們,興奮地朝她們揮著雙手,「快過來!」
安瑾扶額,她能裝作沒看到嗎?
吳文玉倒是認識沈淵晟,但卻沒見過沈瑜,但見他喊安瑾表妹,想來就是榮親王帶回來的那個庶子沈瑜了吧,旁邊那兩個姑娘不出意料應該是榮親王的庶女。
熟人相見,不好不打招呼,他下了馬,上前一拱手,朝沈淵晟道:「沈公子,好久不見了。」
沈淵晟和吳文玉都在南山書院唸書,只不過不是同一屆,兩人彼此倒是認識,但也沒有多熟稔,沈淵晟淡笑著回禮,「吳公子。」
說完又介紹了一下沈瑜和兩位妹妹:「這是我二弟和兩位妹妹。」
吳文玉便朝三人拱了拱手,沈瑜抱拳回了一禮,就打馬往安瑾那邊去了,沈柔沈靈見了吳文玉那溫文爾雅的模樣,臉上一紅,起身羞答答地還了禮。
「表妹,阿瑾,你們怎麼來了?」沈瑜跑到安瑾身邊,打馬圍著他繞了兩圈,問道。
安瑾無奈急了,這怎麼又是表妹又是阿瑾地叫,她什麼時候允許他叫阿瑾了?
「我和吳家妹妹早就約好的了,倒是沒想到你們也會在這。」
「我是陪那兩個妹妹來的,只不過來了她們又不會跑馬,無趣極了,你們來了正好,咱們一起跑?」沈瑜興奮不已,揮了兩下馬鞭說道。
安瑾還沒答話,吳韻筱就開了口:「看樣子你馬術也是了得,咱們跑一場?」
吳韻筱經常來這裡,有時也會碰到一些馬術好的人,都要較量一番,現在見沈瑜模樣不似京城公子哥兒那樣羸弱,剛剛打馬的姿勢也是有模有樣,不由得心癢癢要比試。
沈瑜回頭,就見一個眉眼英氣的姑娘在那,與她見過的京城女子不同,頗有些豪氣,想著這應該就是安瑾說的吳家姑娘了,當下點頭應戰,「好,咱們比一場!」
「阿瑾,你來嗎?」吳韻筱扭頭問道。
安瑾揚了揚手中的馬鞭,笑道:「我怎麼能掃興?當然奉陪了!」
三人打馬上前,將想法說了,沈淵晟不是愛湊熱鬧的性子,自然不參加,吳文玉見心上人參加,自己當然也樂意奉陪。
於是吳韻筱把安玟放在地上,托沈淵晟和兩位姑娘照顧,安玟剛開始不樂意,說好帶自己騎馬的呢?但見安瑾讓人拿出一碗她愛吃的桂花凍,也就妥協了。
安瑾四人排成一條線,各自伏著身子,全身緊繃,隨著沈淵晟一聲令下,四匹馬兒如離弦的箭一樣射了出去,留下一道煙塵。
沈柔沈靈見四人絕塵而去,心中懊惱,早知道就該好好學跑馬的,今日來本就是想學學,但又實在吃不了跑馬的苦,如今只能看著人家玩,自己坐在這看一個小姑娘吃東西……
安瑾長時間不騎馬,一開始有些落後,後來找回了感覺,漸漸追了上去,吳韻筱回頭一看,見她居然追了上來,便愈發策馬疾馳,心中卻十分興奮,原來她會跑馬不是騙自己的,以後自己在京城也能有個玩伴了。
「阿瑾,速度不錯啊!」沈瑜故意慢了點,跟在安瑾身邊,大聲說道,「只是……比我還差那麼點!哈哈哈哈!」他說完在安瑾馬臀上狠狠抽了一鞭,然後自己加速往前跑去了。
「你……」安瑾氣結,只能催馬追趕。
吳文玉一直離安瑾不遠不近,此時見她追了上來,也沒有策馬加速,等兩人並駕齊驅了,他才開口朝安瑾說了一句:「郡主的馬術是誰教的?」
安瑾朝他展顏一笑,眉眼皆是自豪,「當然是我爹爹了!」
沈瑜無意間一回頭,就見安瑾對著吳文玉笑得燦爛,心中不知怎麼的一堵,看向吳文玉,卻忽然間靈光一閃。
這不就是去年端午在湖邊和安瑾說話那小子嗎?
若是他沒記錯,當時那小子對著安瑾可是一臉愛慕,他心裡還嘲笑他膽小,不敢說出來呢!
沈瑜心想著,既然自己叫安瑾一聲表妹,那當然不能看著她輕易被別人哄騙了去,當下調轉馬頭,打馬來到兩人旁邊,問道:「說什麼呢,笑得這麼開心?」
吳文玉看到心上人對自己笑了,心神正晃蕩著呢,此時還有些飄飄然,乍然聽到沈瑜這一問,以為是自己笑了,連忙往臉上一模,還好,沒有像個傻瓜一樣咧著嘴。
「沒說什麼,」安瑾回道,「你怎麼回來了,不是要比賽嗎?你看人家都跑到老遠了。」
她指了指前面,就見吳韻筱在遠處回頭衝著他們揮舞著鞭子呢。
「那就快追啊!」沈瑜大叫一聲,然後在吳文玉馬臀上抽了一鞭子,馬兒奔跑起來,沈瑜也趕忙追了上去,安瑾見此,自然不敢落後。
如此,原本並駕齊驅的兩人,生生被沈瑜給隔了開來,安瑾到沒覺得什麼,吳文玉就有些堵心,好幾次想往安瑾那邊靠攏,都被沈瑜有意無意擋住。
最終吳韻筱得了第一,沈瑜、安瑾和吳文玉居然都是一起到的終點,安瑾就有些奇怪了,吳文玉馬術看著和她差不多,但沈瑜無疑是要比吳韻筱還好的,這回怎麼放水了?
「喂,你是故意讓我的?」吳韻筱也看出來了,皺著眉頭,用馬鞭指著沈瑜,不悅地說道。
吳文玉聽了,叱道:「什麼喂不喂的,這是沈二公子。」
吳韻筱皺了皺小鼻子,改了口問道:「沈二公子,你故意讓我呢?」
沈瑜心想,他才不是故意讓她呢,只是想隔開旁邊這兩人罷了,但又不能直說,只好說道:「不是不是,我才不會故意放水呢,只是今天不知道怎麼了,狀態有些不好,精神不集中罷了。」
吳韻筱信了這個說法,當下開心地一揚馬鞭,往回跑去,三人連忙追趕。
三人來到馬場邊上的時候,卻見安玟正哭得好不傷心,旁邊沈柔兩姐妹正在哄著,而沈淵晟不知道去了哪裡,安玟看到他們來了,便朝安瑾跑了過來,安瑾怕馬兒傷了她,連忙下馬,「阿玟這時怎麼了?」
「嗚嗚嗚,姐姐……嗚嗚嗚……」安玟一邊哭,一邊抹著眼淚,旁邊的丫鬟也趕忙上來勸慰。
安瑾皺眉看著她們,「你們是怎麼照顧小姐的?到底發生了何事?」
那兩個丫鬟怕安瑾怪罪自己,連忙將他們離去後的事情說了,「您們離去之後,小姐就一直在吃東西,兩位沈小姐一直在逗小姐說話,後來不知道說了什麼,小姐就哭了起來。」
安瑾聽了,看向沈柔沈靈,兩人此時站了起來,連忙說道:「我們只不過逗逗她,卻不知道哪句話說錯了,惹她不開心了。」
語氣中頗有不滿。
安瑾不理會她們,也不想再這裡和她們爭執,抱起安玟說道:「阿玟,咱們去別處啊,姐姐帶你去別處玩好不好?」
「她們問我吳哥哥有沒有定親,還說你們這樣和男子一起跑馬不規矩,嗚嗚嗚……她們說姐姐壞話……」安玟此時卻出了聲,聲音軟糯,帶著一絲哽咽,但卻能夠讓人聽清。
吳文玉臉上一陣青紅變化,安瑾臉上的怒色也是顯了出來,吳韻筱則一馬鞭抽到那兩人身邊的樹幹上,怒道:「說誰不規矩?」
沈柔沈靈被嚇了一跳,往旁邊退了好幾步,她們的丫鬟也哆哆嗦嗦上前護著她們。
「我、我們什麼都沒說,她、她撒謊的!」沈柔急了,她們的確說了這些話,可當時見安玟一句話都不回,以為小孩子聽不懂這些,哪想到現在居然告狀啊!
「我等如何,不用兩位妹妹評價。」安瑾心中有火,可礙於她們是三舅舅的女兒,沈瑜又在場,他們的面子也要給,也不好怎麼著她們。
沈瑜再怎麼粗心大意,那也是知道在京城裡,女孩子連自己的婚事都羞於提及的,更何況這樣問外男的婚事?雖然他不覺得這樣有什麼,但耐不住世情如此啊,大家都得遵守。
他有些不喜歡這兩個總是惹是生非的妹妹,但又不能不管,只好上前勸道:「或許只是誤會一場,待我回頭查清楚怎麼回事,定會向三位說明。」
他這樣說,三人自然不好再計較,安瑾默默抱起安玟,讓丫鬟牽著馬兒往一邊走去。
沈淵晟此時從一旁的林子裡走了出來,手裡拎著兩隻兔子,見眾人臉色有些不好,疑惑問道:「這是怎麼了?」
「無事,無事,」沈瑜笑呵呵地應道,「大哥這是抓了兔子?這下好了,可以烤兔肉吃了!」
沈淵晟看看眾人神色,又見沈柔沈靈一臉委屈,便知道怕是這兩個妹妹生了什麼事了,安瑾他雖然接觸不多,但卻知道她不是個會主動挑事的,而吳韻筱看著也不是個心胸狹隘之人,反而這兩個妹妹……
馬場裡什麼工具都有,聽說幾人要自己烤兔肉,便送了乾柴、火折子和調料過來,主廚自然是沈瑜,他長於西蜀,什麼樣的野味沒吃過?烤兔子也是拿手得很。
去皮清洗,沈瑜做的流暢自然,上架燒烤,也是有模有樣,不一會兒兩隻兔子就被烤得金黃,往外「茲茲」冒著油,沈瑜一邊烤一邊塗抹調料,那香味惹得安玟只咂嘴。
兔子烤好了,用小刀切好,分裝在碟子裡,沈瑜先遞給了安玟一碟,「小傢伙,來嘗嘗哥哥手藝怎麼樣。」
安玟迫不及待地接過,拿起竹籤插了就吃,安瑾忙道:「你慢些,擔心燙。」
沈瑜的手藝的確不錯,安瑾都把自己那一小碟吃完了,剛要放下竹籤,自己面前就出現了兩碟兔肉,有有兩道聲音同時響起:「給。」
安瑾抬頭,就見一個是吳文玉,一個是沈瑜。
她沒飽,不過卻不打算再吃了,只好搖頭,「我吃不下了,你們吃吧。」
沈瑜心中得意,哼,就不給你小子討好人的機會!
沈淵晟看了看三人,嘴角含笑,並不言語。
除去中間因沈柔沈靈而起的不愉快,幾人今日玩得還算盡興,相邀著有機會再來。
幾人都是同路,便一起走,吳韻筱照例騎馬,安瑾安玟坐馬車,沈柔沈靈坐在她們自己的馬車裡,一路倒是相安無事。
吳文玉只是心中遺憾,都沒能和佳人說上幾句話,不過轉念一想,能見到她就不錯了,想著想著,又想自己要快點考取個功名,到時候才有資格央母親去探探長公主和安駙馬的口風。
沈瑜覺得自己攔住了一個對表妹心懷不軌的人,心中也是得意,沒有看到自家兄長不時看向他的目光,意味深長。
進了城門,大家的路就不同了,因此告辭,沈瑜自告奮勇地說要護送安瑾回去,安瑾拒絕,他也死皮賴臉地跟了上來。
」喂,我說表妹啊,」沈瑜打馬走在外面,此時湊近車窗邊低聲說道,「那個吳文玉整天偷瞄你,一看就是心思不正,你以後可離他遠點才好。」
他還好意思說人家心思不正?
安瑾閉上雙眼不想理會,人家吳文玉至少是個偏偏君子,要說心思不正,他自己才是好不好?
沈瑜還在嘀嘀咕咕說著,安瑾皆沒有回應,眼看長公主府到了,他只好住了嘴。

  ☆、34|第 34 章

三月份對於安瑾而言可真是個好月份,喜事連連。
她剛和吳韻筱跑完馬回來的第二天,宮裡就傳來消息說太子妃發動了,長公主高興得不行,太子成婚兩年都無子嗣,這朝野上下可個個都盯著呢!她作為太子的親姑母自然也關心,只盼望太子妃一舉得男才好,這樣以後也能省去許多麻煩。
「你就坐下歇歇吧,夫人,」安逸陵無奈地將長公主按在椅子上坐下,說道,「再急也不可能現在就進宮啊,安心等洗三那天吧,到時候就能看到孩子了。」
「我這不是擔心嗎?阿元那孩子是第一胎,也不知……一定會平平安安的!「看長公主那模樣,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她的兒媳婦要生孩子呢!
安瑾倒是不急,她是知道太子妃這一胎會平安產下皇孫的,看看時辰,過不久宮裡應該就有消息傳來了。
果然,過了一個時辰,宮裡就有嬤嬤來通報了,是皇后身邊的嬤嬤,那嬤嬤一臉喜色,「啟稟長公主,太子妃誕下了皇孫,母子都平平安安的!」
長公主聽到這個消息也終於鬆了一口氣,待嬤嬤走後才拉著安逸陵的手說道:「這下好了,那小兩口的壓力也能小一些了。」
這兩年太子沒有子嗣,又沒有其他側妃侍妾,所以擔的壓力可不小,長公主歷來疼愛太子,自然是心疼他們的,現在有了一個皇孫,也能把那些人的嘴堵住一段時間了。
「以後會更好的。」安逸陵說道。
安瑾一想到前世那個胖胖的軟軟的侄子,心裡就想的厲害,真想現在就跑到宮裡去,但知道不能,只好安心等著洗三的時候再去。
太子妃誕下皇孫,梁睿帝心中高興,原本想著自己登基以來都沒有大赦過,想趁這次機會給這個皇孫加點份量,不過卻被皇后勸住了,怕孩子太子,受不住這麼大的福氣。
梁睿帝思前想後,大筆一揮,京中所有官員都賞奉一月,京城本月賦稅減半,還命戶部撥糧開倉,放糧三日。
他這做法在皇帝當中算是最不起眼的了,但卻是梁睿帝登基以來第一次這樣做啊!可見這皇孫在他心中的份量了。
一時間,太子這邊的籌碼又增加了,明王那邊未免有些心急,這兩年他府裡當然也有侍妾懷過孩子,但即便生出來也是身份低賤,定是不會招皇帝待見,所以他都命人打掉了,這樣還能落一個潔身自好的好名聲來。
而現在他最早年底才能成婚,這孩子更是趕不上了……
洗三那天,安瑾一家子都進了宮,這洗三一般都只請家中至親來,皇家也是如此,但耐不住皇家人多,所以安瑾一到東宮,就看到了一屋子的人。
宮中幾個高位妃子都來了,三位公主、榮親王妃、吳家和胡家的家眷也都在,濟濟一堂。
「看來我是來晚了呢。」長公主笑道,一邊說一邊朝皇后走去,到她身邊,也沒有行禮,就拉著她的手迫不及待地說道,「我家小侄孫呢?快抱來給我看看啊!」
皇后看她那心急的模樣,便好笑地拍掉她的手,佯怒道:「都當姑祖母的人了,還是沒大沒小的!」
長公主心中掛著小侄孫,也不管有這麼多人在,便拉著重新拉起皇后的手說道:「好好好,我先給皇后娘娘請安,再恭喜嫂子,您這下可抱上孫子了!」
皇后這幾天臉上的笑就沒有消失過,整個人都容光煥發,「好好好,我就受了這聲恭喜,灝哥兒現在正在睡著呢,待會兒他醒了抱出來給你們瞧瞧。」
長公主一聽,大喜,「灝哥兒?孩子名字取了?」
皇后點點頭,笑道:「你皇兄親自取的,單名兒,說是想了許多個,最後才定了這個字呢。」
一旁的雲容公主聽了,連忙接上一句:「父皇取的名字自然是好的,灝哥兒是個有福氣的,能得他皇祖父親自賜名。」
對著不怎麼喜歡的人,她說的每一句話,哪怕是誇讚,你也會聽出些別的不同意思來,皇后對著三個公主都不錯,但私心裡卻也不會喜歡,比之愛鬧事的雲含,她更不喜歡這個雲容,都說咬人的狗不叫,誰知道她背後琢磨著什麼呢?
皇后可是知道上回她跟那個那勒寒勾結在一起的事呢,直到現在都還沒有證據能將她洗清。
現在聽她這話,怎麼聽都不舒服,她的孫兒若是沒有皇帝給賜名,就沒福氣了嗎?
「灝哥兒自然是有福氣的。」皇后淡淡說了一句,就轉身去和長公主說話了。
雲容氣結,但是又不敢頂撞皇后,一轉眼就看到了長公主身邊的安瑾,便忍不住氣憤,心裡的酸水一股股地冒。
她成親第二年就生了個女兒,但父皇只給封了個縣主,她又不敢去求,畢竟這是祖制,但偏偏有安瑾這個特例擺在這,就覺得十分礙眼。
安瑾感覺到她的目光,也沒有抬頭,只覺得這個雲容公主有時候真是莫名其妙,說她心思淺薄吧,偏偏會弄些蛾子出來,說她心思深沉吧,又把對人的厭惡這樣明晃晃擺在臉上。
「阿瑾姐姐,」安瑾正沉思著,就感到有人扯了扯自己的袖口,回頭一看,就看到一張滿上笑容的小圓臉,正是胡清漣,「姐姐,我偷偷進去看過了,皺皺的,不好看。」
可是長輩都說好看,她也只能說好看。
「噗嗤。」安瑾笑了出來,才出生的孩子眉眼都不甚清楚,哪有什麼好看不好看,「你呀,那是你侄子,怎麼會不好看?」
胡清漣有時候就是會這樣犯迷糊,聽安瑾這樣一說,瞬間就覺得那小傢伙蠻可愛的了,她眉眼彎彎地笑起來,「那我們待會兒一起去和他玩。」
「好啊。」
眾人正說著話,就聽到有宮女來說,小皇孫醒了,大家可以過去看看了。
大家進去的時候,胡元惠已經給孩子餵了奶,小傢伙還有一點精神,乖乖躺在娘親懷裡,睜著眼睛,胡元惠輕輕拍著他說道:「灝哥兒快看啊,誰來了呀?」
小嬰兒聽不懂也看不到,自顧自地握著小拳頭,眼睛一會兒望向那,一會兒望向這,皇后看著這軟軟的小傢伙,心都化了,伸手接過他,輕輕逗道:「灝哥兒看到祖母了嗎?祖母來看灝哥兒了,高興不高興啊?」
小傢伙不知道是不是聽到了熟悉的聲音的緣故,忽然間蹬了一下小腿,嘴裡發出一聲短促地、像小貓叫的聲音,嘴巴張得大大的,似乎是在跟人打招呼一樣,只是口水也流了一臉,宮女連忙上前擦拭。
長公主在一旁看得心癢癢,按捺不住上前,「快給我抱抱,給我抱抱。」
「給給給,看你急的。」皇后把孩子交給長公主,長公主也十幾年沒抱過孩子了,此時難免有些生疏,抱著他都不敢動。
「灝哥兒,灝哥兒,叫姑祖母啊,我是姑祖母喲。」灝哥兒也毫不吝嗇地給了她一個大大的笑容。
「他笑了,他笑了,他認識我呢,」長公主興奮不已,朝周邊的人炫耀著,「灝哥兒真聰明!」
安瑾在一邊看得眼饞不已,不過她現在也不敢抱,只好跟在母親身邊逗著灝哥兒,前世這個小侄子長得白白胖胖,嘴巴又甜,會抱著她的腿撒嬌,別提多可愛了,此時再見到,她差點流出了眼淚,還好及時止住了。
一時間她不由想到,去閩南接於神醫的人來信說路上遇到有人身患頑疾,於神醫留在那醫治,會晚些到京城,也不知道下個月能不能到,若是能到,想來今生她會多一個弟弟或者妹妹吧?
光是這樣一想,安瑾整顆心都雀躍起來。

皇長孫沈灝的洗三禮辦得簡單,但眾人知道這滿月酒可是會大辦的,所以各家各戶都精心準備起要送的禮物來。
安瑾最近忙得不行,這給小侄子的禮物早早就準備好了,可現在又覺得不滿意,想要換,再加上安璵四月底就要出嫁了,她得給她添妝,這東西也是左挑右挑都不合適,她愁得不行。
「郡主,你看這件繡著荷葉跟小青蛙的肚兜怎麼樣?」尋雲也在幫她一起挑,她手裡拿的那件肚兜是安瑾親手繡的,但安瑾卻覺得那針線最多算是不難看,拿不出手。
「不好不好。」
「那這頂虎頭小帽呢?」覓柳說道。
安瑾抬頭一看,毫不猶豫地否決,「那個線頭都出來了,送不出手。」
哎,早知道就好好學學針線了,這樣也不至於想給小侄子繡個東西都拿不出手,不止小侄子,以後還有弟弟妹妹……
安瑾決定以後定要奮發圖強,好好把這針線功夫學好!
「郡主,公主讓您過去一趟呢,說是有貴客到了。」安瑾正焦頭爛額,就聽到外面丫鬟說道。
安瑾驚奇,最近會有什麼貴客上門?
「誰啊?」
「奴婢不知。」
安瑾只好換了衣服,趕了過去,來的應該是是很重要的人。
到了華穆苑,剛好看到丫鬟們抬著各色吃食往屋裡走,想來長公主正在招待客人用膳,安瑾一進去,就見長公主坐在圓桌旁,她的旁邊坐著一位布衣荊釵的婦人,婦人旁邊是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女童,頭上紮著紅繩,眉間點了一點硃砂,十分可愛。
兩人雖然衣著簡單,但卻乾淨整潔,看著十分清爽。
「阿瑾快來,」長公主忙朝女兒招手,「這兩位是於神醫的夫人和女兒。」
於神醫的妻女?於神醫回來了?
安瑾心中大喜,望向母親,長公主朝她點點頭。
此時林氏已經領著女兒起了身,要給安瑾行禮,長公主連忙阻止,「夫人可別多禮了,我這不講究這些的,於神醫是外子至交,咱們便以朋友身份往來即可。」
那林氏也不是個拘泥的人,況且丈夫之前就說過,長公主說不用行禮,那就不用多講究,當下復又坐下,笑道:「公主這樣說,那民婦就遵命了。」
長公主見她並不拘泥,心中歡喜,便與之交談起來。
長公主這人,真心要和誰交好的話,那自然是游刃有餘,不一會兒就和林氏說說笑笑了。
安瑾只好陪著小姑娘於悅逛逛院子聊聊天,安逸陵則一直和於神醫呆在前院,安瑾到了晚上也沒見著,只好先回屋睡覺,想著明天再來。
晚上安瑾做了個甜甜的夢,夢見一大堆可愛的小男孩小女孩圍著自己叫姐姐……

  ☆、35|34.5.9

安瑾整晚好眠,第二天天色未亮就爬起來了,好不容易挨到平常請安的時辰,才急匆匆往華穆苑走去。
長公主夫妻幾乎是整夜未眠,兩人相擁著說了一宿的話,從相識說到如今,感慨萬千。
「呀,娘親,你臉色怎麼不好?」安瑾一進門,就看到長公主正在梳妝,臉上的妝容還未上,眼底那圈青色很是明顯,「昨晚沒睡好嗎?」
安瑾這話一說出來,她心裡也就明白了,於神醫回來了,父母肯定很激動啊!估計昨晚都沒怎麼睡。
「娘親沒事,」長公主笑笑,她雖然沒怎麼睡,但是因為心中高興,精神倒是很好,「來,阿瑾來幫娘親上妝吧?順便讓娘親檢查一下你手藝如何了。」
長公主喜愛打扮自己和女兒,在這一道上也很有一套,平常也會教教安瑾,她就是覺得,女子無論什麼年紀,都應該好好拾掇自己,什麼年紀大了就不打扮之類的,可真真要不得。
「好啊。」安瑾自然開心地應下,坐在娘親身邊,仔細選了桌上的脂米分,細細塗抹起來。
安逸陵從淨房出來,就看到女兒再幫妻子上妝,他心底一歎,女子在這些方面有時候講究得令人髮指,塗個面膏都講究手法……不過她們是自己的妻女,他願意縱著她們折騰。
等母女兩收拾妥當,已經是半個時辰後了,於神醫一家此時也來到了華穆苑,長公主三人便去了正廳。
「安姐姐。」安瑾一進去,就見於悅坐在小圈椅上,朝自己搖了搖小手。
在京城,十歲的姑娘大部分都已經教導得成熟穩重,但於悅從小跟著爹爹行醫,倒還是一副孩童的純真模樣,安瑾又多了個小妹妹,自然十分喜歡,昨天要不是林氏不准,小姑娘都要鬧著和自己睡了呢。
「悅悅,昨晚睡得可好?」安瑾也朝她招了招手,小姑娘就跳下椅子,朝自己跑了過來。
於悅跑到安瑾身邊,這才想起自己應該先和長公主請安的,頓時有些不好意思,可她學不來娘親昨晚教自己的請安動作,便只好像以前見了長輩一樣,仰頭望著長公主,脆生生地喊道:「悅悅給長公主請安了。」
「悅悅,昨晚怎麼教你的?」林氏皺眉,輕輕拍了她的後背一下。
於悅委屈地嘟嘟嘴。
長公主倒是不在意這些,蹲下身摸摸於悅的頭,笑道:「悅悅這樣才好呢,小孩子家家,計較那麼多做什麼?」
於悅聽懂了,朝母親得意一笑,又大膽上前,在長公主臉上親了一口,「公主您真好。」
小姑娘長得可愛嘴巴又甜,長公主不由想起安瑾小的時候,便一把將她抱了起來,於悅雖然十歲了,但骨骼嬌小,倒也不重。
安逸陵早就坐在於神醫旁邊和他交談起來,這時見妻子說完話走了過來,便起身朝她走了過去,虛托住她的手臂,說道:「這就是於神醫,醫術甚是了得。」
「草民於靳見過長公主。」於神醫此時起身,朝長公主拱手行禮,態度不卑不亢,從容自在。
長公主側身讓了,「於神醫不必多禮。」
「爹爹,爹爹。」於悅此時也不要長公主抱了,朝自家爹爹伸出手,「爹爹。」
於神醫無奈笑笑,伸手將她接過來,佯怒道:「真是調皮!」
於悅吐吐舌頭。
安瑾在一旁悄悄打量著於靳,只見他穿著一件有些發白的藍布長袍,頭戴方巾,面容清瘦,但雙眼卻十分明亮有神,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草藥味,十分好聞。
爹爹既然都這麼誇讚他,那肯定是有真本事的,只希望他能治好爹娘,讓他們給她添一個弟弟才好。
於靳感官敏銳,察覺到有人看自己,扭頭看去,卻見是一個十二三歲的姑娘,衣著華貴,眉目如畫,他知道這是長公主的掌珠榮樂郡主。
小姑娘生的好看,但他見了卻眉頭一皺,出於大夫的本能,問道:「小郡主近來是否睡不安穩?」
安瑾一愣,沒想到他會問自己,她看看父母,見他們都是一愣,然後關切地朝自己看來,她便歪頭想了想,睡不安穩?也沒有啊,她最近睡得挺好的。
「並沒有啊,我最近睡得不錯呢,經常都是一覺到天明呢。」安瑾說道,難道自己氣色不好?
長公主聽於神醫這樣問,有些著急,忙問道:「於神醫,小女可是有什麼不妥?」
於靳搖搖頭,卻又點點頭,凝眉說道:「郡主可否讓草民把把脈?」
安瑾此時心裡也有些沒底了,難不成自己真有什麼隱疾不成?
不等安瑾回答,長公主就急急說道:「那有勞神醫了。」
於靳走到安瑾面前,剛要伸手號脈,卻又想起大戶人家講究男女授受不親,包括大夫也是要避諱,一時間有些為難,朝安逸陵看去,安逸陵看出他的顧慮,點頭說道:「不用在意那許多,只管診就是。」
他眉頭也是緊緊皺著,心中擔憂不已。
於靳號脈很快,不一會兒就拿開了手,對安瑾說道:「郡主並非生病,只是長期心緒不暢,導致心火較旺,如今面上不顯,但若是長期下去,於內體無益。」
「心緒不暢?」長公主、安逸陵和安瑾都一口同聲。
安瑾最是驚訝,她自己的心緒自己還不清楚?她除了剛重生那會兒心中鬱結焦慮,之後的時間都是開開心心的啊,即便想到前世的事情,也不會如剛開始那樣焦慮難過了。
怎麼會心緒不暢?
「於神醫……」安瑾剛想說是不是看錯了,可一想大夫最介意人家懷疑自己的醫術,一時間不知道改怎麼說,便向父母望去。
安逸陵倒是信任於靳醫術,他看了安瑾一眼,便朝於靳說道:「還勞煩神醫替小女醫治。」
於靳見他似乎嚇到這一家子了,連這個十多年的好友都叫起了自己神醫,便擺擺手笑道:「不是什麼大事,我開點藥方就好,只不過心病還需心藥醫,還得看郡主自己了。」
安瑾心裡咯登一下,於靳這番話直接點明了自己是有心事鬱結,爹娘不會察覺有異吧?
「神醫放心,我定會乖乖喝藥的。」安瑾不敢去看父母,只好對著於靳點頭保證自己會乖乖喝藥調養。
長公主一聽於靳說沒什麼事,心裡也是送了口氣,但一想到他說女兒是有心病,這心又被提了起來,想破腦袋也想不出女兒能有什麼煩心事啊……
於悅聽到安瑾要喝苦苦的藥,便笑著安慰道:「姐姐放心,悅悅會熬藥,悅悅熬的藥不苦的!」
安瑾心不在焉地笑笑,捏捏她的小臉。

於靳知道安逸陵請自己來府上的目的,他這十年遊歷海外,見過不少奇聞異事,醫術也博采眾長,於治療這生育之疾上也有自己的一套方法,這些年也成功醫治過不少夫妻,所以他在仔細檢查了安逸陵夫妻兩的身體情況後,直接給了肯定答案:「這些年看來你們也費了不少功夫,身體養護很好,這樣我就很好治療了,等著好消息吧。」
安逸陵夫妻自然是高興萬分,安瑾也很興奮,想到自己不久就會有小弟弟小妹妹,雀躍得不行,只是她最近心虛得很,怕父母追問自己到底有什麼煩心事,所以不大敢往爹娘面前湊。
可是,她也不可能躲著他們,這樣瞎子都能看出自己有秘密了,所以她該請安還是請安,只是每次去都怕極了爹爹看著自己的目光,那目光依舊溫柔,只是安瑾卻覺得那一眼涼颼颼的,就像是看清了她的內心一樣。
爹爹不會知道些什麼吧?
安瑾心中驚疑不定,想想又覺得不可能,自己應該沒露出過什麼馬腳來,這樣一想,她給自己打氣,就當做沒看到安逸陵的目光好了。
時間到了四月,天空中時不時會飄些雨絲,涼絲絲的,十分舒服,安瑾最喜歡在雨後去花園裡走走,這天也不例外,她用完午膳,等小雨停了,就提著裙子往花園走去,只帶了兩個丫鬟。
安瑾提著裙子走著,遇到路上的水坑,便踮起腳尖跳過去,路邊的青草被修剪得整整齊齊,散發著陣陣清香,偶爾有一兩隻昆蟲跳起來,安瑾看著十分有趣。
一路行到了折菊亭,那冬天斷了的小飛泉已經重新流動起來,湖裡又注滿了水,安瑾往亭子看去,卻看到了四個人。
三個在亭裡,一個在亭子頂上。
亭裡的是沈淵晟、沈柔和沈靈,頂上的是沈瑜。
「嘿,阿瑾!」沈瑜好些日子沒見到安瑾了,之前不覺得怎麼樣,現在見到了反倒生出一股想念來,興奮地朝她揮揮手,然後從頂上一躍而下。
安瑾心中疑惑,他們怎麼在這?
她拾階而上,走到沈瑜身旁,沈瑜不待她發問,就已經嘮叨開來,「阿瑾啊,咱們可是好些日子沒見了,你成天悶在府裡做些什麼?我前幾日剛學會了斗蛐蛐,等哪天帶你去看看好不好?對了,過幾日就是灝哥兒的滿月酒,你打算送什麼東西?我對這些不懂,要不你幫我出個主意?」
沈瑜這問題一個個拋來,讓安瑾怎麼回答?好在她也習慣了,當下就當沒聽到這些話一樣,喊了他一聲表哥,就朝亭子裡走去。
「晟哥哥,你們今日怎麼來了?」安瑾問道,既然沈柔沈靈都來了,那想來金氏也來了。
沈淵晟一笑,說道:「我們是隨母親一起來的,昨日母親收到姑母帖子,說是請我們過府一旭。」
安瑾就更是疑惑了,她怎麼沒聽娘親說過啊?
沈瑜一屁股坐在安瑾旁邊,毫不忌諱地說道:「我剛剛不小心聽了一耳朵,姑母府裡來了個神醫,所以姑母叫母親也過來瞧瞧身子。」
安瑾心中嗤笑,還不小心呢……
等等!給金氏瞧身子?
安瑾一瞬間想到了什麼,不由得「呀」了一聲。
她怎麼就給忘記了?前世金氏可是又生了個女兒的!算算日子,也就是三四個月後的事情了,母親這時候請她過來,想必就是要她調養身子,好再懷一個吧!
今年,可真是個豐收年啊!

  ☆、36|35.34.5.9

「你怎麼了?」沈瑜見安瑾居然一臉喜色,不由奇怪。
安瑾回過神來,見幾人都神色怪異地看著自己,連忙解釋道:「啊,沒什麼,剛剛只是想到別的事情了……叫舅母過來看看也好,於神醫醫術了得,讓他看看,給開點調養方子也是好的,這些日子我都在喝他給開的藥呢。」
沈瑜一聽,連忙問道:」你生病了?可嚴重?」
安瑾怎麼會和他細說?當下只是搖頭,「並沒什麼大礙,只是天氣漸熱,氣血有些不暢罷了,和幾副藥就好了,表哥不用擔心。」
沈瑜仔細瞧了瞧她,見她氣色紅潤,雙目有神,不像是生病的樣子,這才放心了,「還是不要大意為好,你們姑娘家一生病就不得了的。」
他可是聽說過有一些姑娘因為一場風寒就去了,可見她們平日身子有多虛弱。
一向少言寡語的沈淵晟此時也點點頭,淡淡說道:「表妹平日還是要注意些。」
沈淵晟性子雖然有些疏離,但人還是很好的,這些年榮親王妃也多虧了有他在一旁照顧,這才能挺過這十多年。
「知道啦,多些表哥,我會注意的。」安瑾朝他眨眨眼,沈瑜見了,心中有些氣悶,剛剛自己也說了類似的話,怎麼不見她謝謝自己?
一旁的沈柔沈靈一直沒說話,只是拿著帕子端端正正地坐在一旁,聽著幾人說話,心思卻是百轉千回。
聽他們的談話,似乎嫡母身子有什麼不妥?居然還要看神醫了?莫非是什麼不能對外人道的疾病不成?
沈柔這些日子長了不少見識,對很多事情都有了新的認識,對自己的未來也有了一些打算,嫡母現在只有大哥一個兒子,沒有女兒,若是她能記在嫡母名下,那是再好不過,若是嫡母真的病了,那麼她在床前盡孝,定能感動她的……
這樣想著,低頭看到坐在身邊的沈靈,又不覺得厭煩起來,她可不想做什麼都帶著這個蠢妹妹。
安瑾不大喜歡沈柔沈靈,所以也沒怎麼跟她們說話,過了一會兒,沈淵晟說要去安逸陵書房借書,沈瑜自然不好獨自留著,只能跟去,如此一來就只剩下了三個女孩子。
「妹妹們要不要去我院子裡坐坐?」安瑾沒辦法,人家是客,她不喜歡都得招待著,因此想了想,便邀兩人去雲峴館坐坐。
沈柔沈靈在這枯坐著也沒意思,當然就願意了。
安瑾帶著兩人一路往住處走去,一邊回想著上輩子有關兩人的事情,可想破了腦袋,也只知道沈柔嫁給了一個寒門出身的進士,當時她好像很不樂意,在王府鬧了一場,之所以知道,是因為當時聽母親說了一下,說人家子弟雖然出身貧寒,但為人不錯,有能力知上進,娘親還早早過世了,嫁過去都不用侍奉婆母,算是很實惠的親事了。
再加上以後榮親王提攜,還愁沒有榮華富貴?
只是不知道後來沈柔過得怎麼樣,但安瑾想,估計也是有得折騰。
沈靈呢,倒是嫁了進了侯府,但這深宅大院裡,不知有多少煩惱,估計日子也不會多省心。
「姐姐院子可真大啊!」沈柔驚歎,她是第一次來安瑾院子,如今正值春光,萬物復甦,只見四處花木扶疏,散發著淡淡幽香,讓人心曠神怡。
姐妹兩這些日子受邀參加了不少宴會,佈置精巧的院子也是見了不少,可此時看看雲峴館地上鋪的鵝卵石,只覺得似乎各個都是經過精心打磨的,排列看似隨意,卻也是說不出的講究。
安瑾知曉她也只是這樣歎一句,並不需要她的回答,因此也沒說話,只是引了她們進去。
三人一到屋裡,不用安瑾吩咐,丫鬟們就已經將茶果點心都上了,又伺候著三人擦了手,脫了鞋襪歪在榻上。
「兩位妹妹平日做些什麼?」姑娘家在一起也就聊聊這些了。
沈柔一聽這個,就有些得意,她原本進京還有些小心翼翼,因為她聽說過在京城可是最看重嫡庶的,她們庶女怕是不被待見。
但這幾日哪個見了自己不是客客氣氣?有些甚至小心翼翼地捧著她們,就連那些長輩,還不是可勁兒誇她們?
這時候她才明白,自己是親王庶女,出去也是比人家高貴很多呢。
要是父親再給自己請封就好了……親王庶女,側妃所生能封縣主,姨娘所生也能當個鄉君什麼的,多有派頭啊。
「也沒什麼,就是整日東家宴請西家聚會的,都煩死了,可偏偏人家再三邀請,咱們也不好拂了人家面子……對了,過些日子戚家小姐生辰,邀我們去,不知道表姐去不……呀!」沈柔忽然摀住嘴巴,意識到自己好像說錯了話,慌忙解釋,「表姐我不是有意的……」
安瑾只覺得有些好笑,沈柔這是和自己炫耀?
這些小姐邀請她們,恐怕也是家裡有所考量,就不知道這兩位妹妹會不會被人坑了去……
「妹妹說了什麼了,這樣慌亂?」安瑾笑笑,她和沈柔也沒什麼仇怨,她這樣顯擺,她也只是覺得有些好笑罷了,並沒有動氣,「戚家小姐請你們,你們好好玩就是,我最近忙,就不去了。」
這戚家小姐,自然是戚月,她的生辰在五月底,去年因為在童氏生辰宴會上惹了事被罰,就沒辦,今年卻是廣發請柬,連安瑾都收到一份,只不過她還沒決定去不去。
「那真是可惜了……」沈柔卻是鬆了口氣,安瑾不去,自己就還是眾星捧月的對象。
沈靈看看一旁的姐姐,想說什麼,但卻又忍住了,她和沈柔算是形影不離的,但她卻沒什麼存在感,話不多,更多時候都是跟著姐姐行事。
可她也是有自己的想法的,這些日子來,她悟出了些東西,但又說不出具體的來,只是覺得姐姐這般張揚有些不妥,但又勸不住……
「靈妹妹是不是不舒服?」沈靈低著頭,卻聽到安瑾問道。
她抬頭看了安瑾一眼,又看看姐姐,連忙道:「沒,沒有不舒服……」
沈柔見她有些畏畏縮縮的,心裡更是不滿意,都來京城這麼些日子了,還是這樣小家子氣……
「那就好,如今天氣漸熱,最易上火,妹妹們還是注意著點好,時常喝點解暑的湯藥。」安瑾說道,這京城的夏日就是又熱又悶,整個夏日就指望著那點冰和雨水過日子了,這解暑的湯藥更是少不了。
「謝姐姐關心了,我會注意的。」沈靈朝她笑笑。
沈柔看看安瑾,一時間又想到那天在馬場遇見的吳家公子,心中有些發熱,她握著茶盞,手中微微用力,裝作不經意地問道:「姐姐不知什麼時候再去馬場跑馬?到時候可別忘了叫上我們姐妹啊!」
安瑾聽了,心中一哂,這對姐妹好像不會跑馬的吧?那天在馬場大家都在玩,就她們只能在旁邊干看著。
不過嘴上還是應道:「好啊,等什麼時候我給吳小姐下帖子,我們一起去。」
沈柔心中一喜,「好啊,到時候我讓哥哥送我們去,吳小姐那邊想必也是有人送的……沒想到吳小姐跑馬功夫居然那樣好啊,還有她堂哥也是,瞧著是個書生模樣,但馬術也不賴……」
安瑾剛想說吳家是軍功起家,馬上功夫自然都不錯,但剛動了動嘴皮,就見沈靈忽然手一抖,不小心碰落了桌上的茶盞,茶水灑了下來,染濕了桌面和沈柔的裙子。
「啊,我的裙子!」沈柔驚叫一聲,一把推開沈靈站了起來,手忙腳亂地拿帕子擦裙子上的水跡,「我的裙子,這是我才做的新裙子啊!」
聲音裡已經呆了哭腔。
丫鬟們注意到這邊動靜,也趕忙上來,幾個幫沈柔擦裙子,幾個收拾桌面。
「有沒有燙著?」安瑾被沈柔的尖叫嚇了一跳,以為她被茶水燙到了,連忙問道,然後吩咐丫鬟,「快去取一件我的衣裳來,再去尋了燙傷藥過來!」
幾人把沈柔扶進了內室,安瑾讓丫鬟幫她換了衣裳,又看了看腿上,見沒有燙傷,這才鬆了一口氣,「還好沒傷著,不過還是上些藥為好。」
「安姐姐,讓我來吧。」安瑾原本打算把藥交給丫鬟來上,此時沈靈卻開口說道,「剛剛都是我不小心,才會打翻了茶盞,差點讓姐姐燙傷,就讓我來給姐姐上藥吧。」
安瑾想了想,也就把藥遞給了她。
「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沈柔見她過來,怒道,「之前都好好的,怎麼胡忽然打翻了茶盞?」
沈靈從來被她斥責慣了,此時也不做聲,只是默默給她上藥,可沈柔還是在一旁罵著。
安瑾皺起眉頭,她父母就她一個女兒,所以家裡也沒什麼姐妹不和的事情,要真說姐妹不和,那她和戚月倒算是,但兩人不在一個屋簷下,自然不可能天天鬥嘴耍狠,她如今還是第一次看到做姐姐的欺負妹妹呢。
「妹妹還是少說兩句吧。」安瑾皺起眉頭,兩人之間的矛盾她不管,但也別在她的底盤鬧起來。
她的聲音有些冷凝,沈柔想到這是在人家的屋簷下,這才住了嘴。
沈靈只是默默給她擦著藥,心裡卻捏了把汗。
姐姐對那吳公子有什麼心思她知道,可剛剛看她那模樣恐怕都想直接說出來了!這些貴女可都是人精,你一句話,她就能聽出別的意思來,若是傳出去她對一個外男有心思,還四處打探,這還有什麼名聲?
沈柔自己丟了名聲不算,還會牽連她。

  ☆、37|35.34.5.9

安瑾並沒有讓人把這邊的事情通知長公主她們,畢竟是小事一樁,只不過整個下午沈柔都在埋怨沈靈,沈靈低頭默不作聲。
剛剛是沒注意,安瑾現在仔細回想了一下,沈靈是在沈柔提到吳文玉的時候打翻茶盞的,這時機也太湊巧了一些,再想想之前跑馬時沈柔的羞態……她的心思就不難猜了。
前世沈柔對吳文玉是否也是有這樣的心思?安瑾想破腦袋也沒想起什麼來……
不過前世沈柔沒嫁給吳文玉,今生應該也沒那個可能。
三人又不鹹不淡地說了些話,榮親王妃就派人過來接了,說是要走了。
安瑾親自把兩人送到了榮親王妃身邊,「舅母怎麼不用了晚膳再走?」
金氏看看她,又看看兩個庶女,見沈柔換了衣裳,她也沒多問什麼,拉過安瑾的手,輕輕拍了拍說道:「不了不了,府裡還有事呢,等改天一定來吃這一頓,」金氏想到丈夫說今晚想吃她做的菜,心裡如蜜一般甜,「今日也沒能跟你好好說說話,改日阿瑾上府來,舅母給你做好吃的!」
安瑾見金氏滿臉笑容,保養得當的面容上透出藏不住的喜悅和滿足,便知道她這些日子過得極為舒心自在,心中也是為她高興,當下說道:「好啊,改天一定去,舅母別煩了我就好。」
「怎麼會呢?」金氏笑道。
「好了好了,就別扯著你舅母不放了,再說下去太陽都落山了,」長公主打斷了她們,托著金氏手臂,低聲說道,「我的話嫂子可得放在心上嘍,回去記得按著方子吃藥……」
金氏點點頭,「記住了,不會白費你心思的。」
她也想再要一個孩子的,這個孩子會在父母的共同呵護下長大,不會像她的長子那般留有缺憾……
待三人上了馬車,漸漸遠去,長公主這才回頭問女兒,「我看沈柔換了衣裳,可是出了什麼事?」
安瑾搖搖頭,「不過是茶水潑到上面罷了。」
長公主也就沒再多問什麼。

大梁的習俗,新嫁娘的嫁妝要在成婚頭一日送到夫家,而在這一天早上,新嫁娘的好姐妹們都要來添妝祝福,安瑾頭一天就住進了安國公府,第二日早早就起來往安璵院子裡去了。
「哎呀,沒想到我居然不是第一個到的,」安瑾一進屋,就看到抱著安璵大腿不放的安玟,便笑道,「沒想到小睡神也能起這麼早?」
安玟抬頭瞅了她一眼,繼續講腦袋貼在安璵大腿上哀求,「姐姐不要嫁人……不要去李家,阿玟以後一定乖乖聽話……」
小姑娘聲音裡帶了哭腔,不一會兒淚珠子就打濕了安璵的裙子,她之前一直知道姐姐要嫁人了,可對嫁人實在沒什麼概念,但昨天祖母跟她說,姐姐嫁人以後就不在家裡住了,不能再帶她玩了……
新嫁娘本來就有要離家的傷感,安玟這一哭,也勾起了安璵的愁緒,她眼睛也濕了,「阿玟不哭,以後姐姐定常回來看你的,乖啊……」
安瑾見著姐妹兩都哭上了,沒一個理她,便自己坐在安璵旁邊,勸道:「姐姐也別難過,左右都在京城,要見面還不容易?阿玟你也別哭了啊,哭花臉可不好看哦……」
安璵也知道今天不是傷感的時候,待會兒還要招待來添妝的姐妹,便用帕子壓了壓眼角,笑道:「妹妹說的對,左右不是遠嫁,我要回娘家也是容易得很。」
只不過她傷感的並不只是離開家人,成親嫁人,那就是一段新的生活,再也不能像做姑娘時這樣無憂無慮,凡事都有父母兄長照料解決了……
她的下半生,都會陪在那個男人身邊度過,日子是苦是甜,都得靠自己經營了。
安瑾上輩子也是嫁過一回的,對這樣的愁緒自然是知道的,那種既期待又彷徨的感覺,一輩子可能也就有能感受這麼一次。
「姐姐快去潔面吧,客人快到了呢。」安瑾說道。
安璵點點頭,帶著安玟去了淨室,安玟懂事了許多,之後也沒再哭鬧,只是人有些懨懨的,看得人心疼。
安璵身份高貴,為人和善,在京城裡名聲很好,交好的小姐們也多,所以過來添妝的小姐們都擠滿了屋子,姐妹們添妝只是表達一個心意和祝福,所以一般都是些自己別出心裁準備的小物件,並不算貴重。
安璵足足收了一箱子這些東西,安瑾看著真是羨慕,她上輩子嫁妝豐厚,然而這姐妹的添妝卻不多,因為她相熟的姑娘就沒幾個,今生看來也是如此了……
第二日是安璵出嫁的好日子,安瑾也是早早起來,可她也沒什麼幫得上忙的地方,只好扶著祖母,坐在一旁看喜娘幫安璵上妝。
「一梳梳到尾,二梳姑娘白髮齊眉,三梳姑娘兒孫滿地……」
安瑾舉目打量著佈置喜慶的房間,耳邊響著喜娘的吉祥話,一時間有些恍惚,似乎又回到了前世自己出嫁的時候。
孫晉文是她上輩子第一次的心動,第一次有了想要嫁給一個人的念頭,所以她也就順從了自己的心,她以為這是愛。
可是後來她發現兩人之間的關係和她想像的有差別,孫晉文對她很好,但卻恭敬有餘親熱不足,她那時候有失落卻沒失望,包括最後的痛心疾首也更多是因為父母慘死,而不是孫晉文。
對於孫晉文這個人,長公主夫婦自然是多方調查試探過的,最後都沒什麼問題,又見他身邊也沒什麼不乾不淨的人,再加上自己女兒喜歡,最後思量再三也就許嫁了。
只是安瑾知道,父母對孫晉文其實是有些看法的,他們不喜歡他,但他的身份來歷、行為舉止又真的挑不出什麼毛病……孫晉文真的太會掩飾,騙過了所有人,掩藏了他的野心和瘋狂。
只是……最後孫晉文到底出賣了太子哥哥什麼,才導致他一朝敗北,倉皇逃離?太子哥哥手中握著的權力和資源,可不是明王能比得上的!
到底有什麼是她忽略掉的?
「阿瑾,是不是不舒服?」耳邊響起祖母的聲音,「可是昨晚沒睡好?」
安瑾回過神,燦然一笑,「沒有呢,剛剛只是在想哥哥們會怎麼為難新郎官呢。」
「就該為難為難,我的孫女可不是那麼好娶的。」老夫人聽了,得意說道。
安瑾捂唇一笑,看看那邊的安璵,就見她羞得低下了頭。
待安璵一切收拾好了,新郎官李明朗也過五關斬六將地到了,一向沉穩內斂的人,此時穿了一身大紅喜服,嘴角掛著怎麼也壓抑不了的微笑,臉頰上也像擦了胭脂一樣泛著紅暈。
安瑾記不得前世李明朗迎親時什麼神態了,此時一見,不免偷笑,屋中的長輩有些更是打趣了幾句,直教人家新郎官討饒才罷休。
「嫁過去了,就不要掛念這邊了,好好跟著姑爺過日子,孝順長輩,操持家務,萬不可散漫了,可知?」老夫人按著慣例要訓誡幾句,只不過也是意思意思,該說的該教的在訂婚以後就教了。
安璵強忍著淚水點點頭,與眾親辭別。
按照習俗,女方這邊要由幾個待字閨中的姑娘去送嫁,安璵下頭就只有安玟一個,她又太小,所以就由安瑾和安家旁支的一些姑娘去。
到了承恩公府,也不需要她們做什麼,只要把新嫁娘送到新房,她們就可以休息了,府裡有人專門招待她們。
安瑾在新房了見到了承恩公這邊的一些親戚,當然這其中就有戚仙,這個安璵的弟妹。
戚仙自從和李明輝成親後,安瑾就沒聽到過多少她的消息,只知道吳氏對她很是不滿,成天挑刺,但戚仙從來都沒什麼反抗,但有時候不反抗反而能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她的這門親事原本就不怎麼光彩,不少人都斜眼瞧著她,但這些日子以來吳氏對她的磋磨大家也是清楚,又見她一副恭順的樣子,慢慢地大家的風向也就便了,都再說吳氏苛刻,戚仙恭良……
安瑾看著眼前的戚仙,她還記得以前戚仙還是一個容易被戚月一刺激就跳腳的人,而如今……
「榮樂郡主。」戚仙朝她行了個禮,聲音也是平靜無波。
安瑾點頭,「李二夫人。」
兩人沒有多話,各自轉身找了位子坐下。
李明朗挑開了喜帕,露出新嫁娘如花般嬌艷的容顏,不由得看呆了,屋裡的長輩們都笑了起來,不停地打趣著他,安璵紅著臉低下頭,不敢與他對視。
「好了好了,這新娘子以後都能看個夠,新郎官快去前面招呼客人吧。」有人說道。
李明朗戀戀不捨地看看安璵,這才朝眾人作個揖告辭了。
大家在新房呆了一會兒,也都離開了,把空間留給了新嫁娘。
晚間李明朗醉醺醺地回來,搖搖擺擺,卻不要小廝攙扶,一進屋就朝著裡面喊:「夫人……娘子……」
安璵臉上彷彿被火燒了一般,她的陪嫁丫鬟們也都捂著嘴笑了。
「怎、怎麼喝這樣多?」安璵不得不去扶住他,男子高大的身軀一下子靠了過來,帶著一股灼熱的酒氣,熏得她頭腦都暈乎乎的。
「夫君……叫夫君……」李明朗不滿意了,不依不饒地說道,「叫夫君……」
安璵現在還不好意思叫出這個詞來,只能當做沒聽到,趕緊吩咐丫鬟準備熱水,哪想到丫鬟們備好熱水之後就全都退了出去,居然留她一個人在屋裡……
外表再正經的人,在自己人面前一般都是放肆而為,恰恰李明朗就是這類人。
安璵一晚上只覺得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不知被逼著哄著喊了多少遍夫君……

  ☆、38|35.34.5.9

第二日一早,安璵雖然全身酸痛難忍,但還是咬牙起了身,忍住羞澀,越過李明朗下了床。
他們還得去敬茶呢。
李明朗在她動的時候就醒了,待她下床後就睜開了眼,側身看著她坐在鏡子前面忙碌,滿臉笑意,「沒想到夫人還能起這麼早。」
安璵感覺到那道灼熱的視線,又聽到他說這樣飽含深意的話,臉上又燒了起來,初為人婦,還是容易害羞,「夫、夫君也快起吧,不然該誤了時辰了。」
她一開口,就發現聲音有些啞,說了這句就不肯再多說了。
李明朗知道她面皮薄,也就不再鬧她,逕自起身穿戴好,並不要丫鬟幫忙,然後扶著安璵手臂,夫妻倆一同去父母院子裡請安。
承恩公和吳氏早就等在了主院,戚仙也早早到了伺候婆母,承恩公滿臉笑意,他對長子滿意,對這個兒媳婦更滿意,出身高貴不說,又溫和懂禮,實在難得。
吳氏臉色可就不好看了,她一心想給親生兒子找個出身高貴又有權勢的媳婦兒,可哪想到中間橫生枝節,討了戚氏。這忠勇侯府聽著好聽,可誰不知道只是個空架子,對兒子一點幫助都沒有?
吳氏有多不待見戚氏,就有多討厭安璵,安國公家有權有勢,將來對李明朗肯定大加提攜,那時候自己兒子還有什麼機會?
越想越氣。
「兒媳給母親敬茶。」安璵跪在地上,將茶盞舉過頭頂,恭恭敬敬地說道。
吳氏看著安璵,心中嗤笑,身份再尊貴又如何,進了這道家門就是李家的人,還不是要任由她磋磨?
「嗯。」吳氏也沒想當著丈夫和繼子的面鬧不愉快,只淡淡應了一聲,然後隨手脫下手腕上的玉鐲,放在了托盤裡。
安璵謝過。
承恩公有些尷尬,沒想到妻子居然如此隨意就打發了兒媳婦,但東西都給出去了他也不好再說什麼。
「弟妹。」安璵看向了戚仙,當初因為戚仙和李明輝的事情,安國公府可是好一陣子看李明朗不順眼。
「大嫂。」戚仙朝她行了一禮,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安璵和她沒什麼交情,但在宴會上也見過戚仙幾次,當時的戚仙雖然衝動容易被戚月利用,但卻是個鮮活的少女,而不是如今這一副死氣沉沉地模樣……
兩人見過之後,承恩公的庶女們也都紛紛到了,安璵一一給了見面禮,對於這些庶女,她的祖母和母親都是給她做過功課的,她也知道怎麼應付,況丈夫早就和她交過底,承恩公對這些女孩兒都不上心,她只要以後給她們找個婆家就好。
順心的就找個好點的人家,不順心的就早早打發了。
「還堅持得住吧?」李明朗輕聲問道。
新婚第一日,吳氏要在新媳婦兒面前立威,自然要讓她站著伺候,李明朗擔心安璵受不住,可偏偏他若是開口說話,那以後傳出去受貶責的肯定是安璵。
安璵搖搖頭,站一會兒又有什麼?她嫁過來之前就知道自己會有個不省心的婆婆,所以是做過很多訓練的,這站著布菜盛飯算什麼?
李明朗見她仍然笑著,卻是越發愧疚,只想著以後定要好好補償她才好。

安璵出嫁三日後,就是皇長孫的滿月酒,安瑾還來不及感傷好姐妹出嫁,就一頭扎進東宮,逗弄那皮膚已經長開,白白嫩嫩的小侄子了。
可是她沒想到居然會有人跟她搶侄子抱,這人不是太子不是太子妃,而是沈瑜!
「這是我親侄子,這一個月我可是來看過好幾回了,你都沒來過,還好意思和我搶?」沈瑜將小傢伙沈灝抱在懷裡,姿勢嫻熟,此時怒目看著安瑾,好不氣憤,「小耗子最認生,你把他嚇哭了還得我來哄!」
安瑾氣急,跺跺腳,「他也是我親侄子啊,我抱抱怎麼了?」
真不知道這沈瑜哪根筋抽風了,前世也沒見他跟她搶過侄子啊!
「姑姑是嫁出去的了,小耗子當然就和我更親了。」沈瑜瞅了她一眼,轉過身去逗著早就醒來的沈灝。
小傢伙睜著圓溜溜地大眼睛看著他,小藕節似的手臂舉在腦袋兩側,手腕上還繫著紅繩串的鈴鐺,似乎是知道沈瑜在看他,小傢伙興奮地蹬了一下雙腿,朝他露出一個無牙地笑,口水順著流了下來。
「啊喲喲,小耗子這是認出叔叔了對不對?」沈瑜一邊說著,一邊拿過帕子輕輕擦掉口水,讓後在他臉頰上大大親了一口。
安瑾瞧著眼熱,也顧不得和沈瑜鬥嘴,連忙湊到沈灝身邊,抓起一個撥浪鼓就在她旁邊搖,「灝哥兒看這裡看這裡。」
小嬰兒聽見響聲,好奇地扭過頭來,盯著撥浪鼓看了看,讓後又看向安瑾,大眼睛一眨不眨,似乎再辨認這個人是誰,最後乾脆一扭頭不再看了,舉起小胖手去抓沈瑜的頭髮。
沈瑜得意看了安瑾一眼,安瑾有些洩氣,居然沒得到小侄子一個笑臉……都怪沈瑜!
「客人們都到齊了,該把灝哥兒抱出去了。」太子妃從外面走了進來,見兩人大眼瞪小眼,不由失笑,「喲,這是怎麼了?」
安瑾委屈地說道:「灝哥兒不理我……」
太子妃還以為出了什麼大事呢,沒想到是這個,哈哈一笑:「瞧你委屈的,灝哥兒沒見過你,當然認生了,以後你常來,保準他粘著你不放呢!當初他還不是不理會瑜哥兒,只粘著我不放?」
安瑾一聽,覺得這話比沈瑜之前說的有道理多了,當下就點點頭,「以後我常來帶他。」
太子妃接過灝哥兒,灝哥兒感受到了母親的氣息,往她懷裡鑽了鑽,在那身名貴的衣服上留下幾個口水印子,太子妃無奈點點他的小鼻子,「你這個淘氣鬼。」
灝哥兒以為娘親跟他玩,大眼睛跟著娘親的手指轉個不停。
「我帶孩子過去了,你們也快去吧,別誤了時候。」太子妃握住兒子小手,朝她們說了一句,就帶著宮女離開了。
「你會帶孩子嗎?」沈瑜不屑地瞅瞅安瑾,一臉得意。
安瑾斜睨他一眼,剛想說總歸比你會帶,可卻忽然想到,前世金氏生了個小郡主之後,沈瑜就一直帶著自家妹妹走街串巷,在小郡主還小的時候,他甚至找人縫了個兜,把她整個地兜在胸前……
小郡主幾乎是沈瑜帶大的,所以笑笑年紀也就成為了京城女霸王,誰都不敢惹。
想起這個,安瑾倒真還不敢說自己會帶孩子了,畢竟她前世也沒帶過。
希望今生能有個弟弟妹妹帶帶。
「要你管。」安瑾瞅了他一眼,提起裙子就往女眷那邊去了。
沈瑜一愣,不知道為什麼,被她那樣一瞪卻有一種酥酥麻麻的感覺傳遍全身,讓人一瞬間頭腦空白,四肢也動彈不得。
待到他回過神來,人都已經走遠了。
皇長孫的滿月酒辦得很盛大,全京城數得上名號的家族都請進了宮,安瑾一進去就看到很多熟悉地、陌生的面孔。
這樣大的宴會,男女都是分開的,男賓那邊由太子接待,女眷這邊太子妃負責,此時皇帝皇后還沒到,主位便空著,太子妃坐在主位下首,旁邊是長公主,長公主此時抱著灝哥兒,稀罕得不得了,「你看看這眼睛,可不就像了你?這樣大,以後也是個可人疼的。」
太子妃看了看兒子睜得大大的眼睛,笑道:「侄媳也是這樣覺得呢,可太子偏偏說是像他。」
大家都知道太子一脈都和長公主親近,所以見太子妃自稱侄媳,也沒什麼奇怪的。
「他瞎說,他小時候的樣子我可記得呢,那眼睛哪有咱們灝哥兒大?灝哥兒說是不是?」長公主毫不猶豫地拆太子的台。
「娘,嫂子。」安瑾急行了幾步,來到她們面前行了禮,就迫不及待地說道,「嫂子,能不能讓我抱抱灝哥兒啊?」
她一臉希冀地看著太子妃,太子妃怎麼會不答應,「好好好,你抱抱,讓灝哥兒知道又多個人疼他了。」
安瑾連忙在娘親旁邊坐下,長公主也就把灝哥兒放在了她的臂彎,「對,要這樣抱,可得抱穩了。」
安瑾怕自己力氣不夠,只好把手臂放在膝頭,這樣灝哥兒就不會掉下去了。
灝哥兒許是心情正好,又或許是剛剛聞過安瑾的氣息,所以也不排斥,朝她笑了笑,安瑾樂壞了,「笑了笑了,娘快看,他笑了!」
長公主笑叱一聲:「大驚小怪。」
作為這次滿月酒的主角,灝哥兒當然是人人稀奇稱讚的,但在座也沒幾個敢說要抱一下,太子妃剛剛也就只給長自個兒娘親、幾個高位嬪妃和長公主抱了,所以此時也沒催安瑾,由得安瑾抱著灝哥兒在一旁稀奇。
小嬰兒沒什麼體力,醒了一會兒就又昏昏欲睡了,安瑾見灝哥兒要睡覺了,心中雖然捨不得,還是對太子妃說道:「嫂子,灝哥兒要睡覺了,您快帶他進去吧,別吵到了。」
太子妃正要接過兒子,卻聽一旁有一道女孩的聲音響起,「我也要抱抱!」
眾人看去,卻是自從來了就一直默不吭聲的雲含公主。

  ☆、39|35.34.5.9

雲含原本坐在淑妃旁邊,此時見所有人都朝她看來,她便上前兩步走到太子妃身邊,朝太子妃伸出雙臂,嘟著嘴說道:「我也要抱抱灝哥兒。」
灝哥兒這時候已經握著小拳頭睡著了,太子妃看看雲含,想著不給她抱的話估計會鬧騰起來,到時候還要她來收拾場面,所以也就點點頭,「好啊,來,給雲含抱抱。」
她把灝哥兒小心地放在雲含手裡,由於雲含是站著的,太子妃怕她手上沒勁抱不住,所以雙手虛扶著襁褓,並不鬆開,旁邊的宮女也是緊緊盯著她的雙手。
灝哥兒似乎感覺到自己不在母親的懷抱裡了,有些不安地動了動,哼哼唧唧了兩聲。
安瑾看著灝哥兒不舒服的樣子,心中心疼極了,可偏偏雲含抱著他不肯撒手,甚至還伸手去捏灝哥兒臉蛋,雲含養著指甲,萬一刮到灝哥兒怎麼辦?
安瑾還未開口,太子妃就假裝無意地擋開了雲含的手,然後把灝哥兒抱了過來說道:「灝哥兒在人多的地方睡不安穩,妹妹若是稀罕的話,以後就常來東宮看看灝哥兒吧,到時候可別嫌他鬧人啊。」
雲含不悅地皺起眉頭,指了指安瑾說道:「嫂子為何不給我多抱抱?灝哥兒是我親侄子呢,剛剛都給外人抱了那麼長時間,怎麼到我就急著抱走了?」
太子妃皺眉,怎麼雲含卻是什麼都愛比較?她原本就是要把孩子抱回去睡覺的,只是雲含開口要抱,就給她抱一會兒,怎麼就成給外人抱不給她抱了?
「瞧你,嫂子知道你喜歡灝哥兒,這樣吧,等灝哥兒醒了,就只給你一個人抱怎麼樣?」太子妃不想再這樣的場合跟她計較,便好言說道。
灝哥兒不安地又哼了兩聲,太子妃心疼極了,也就不再管雲含,逕直抱了他往內殿走去。
「你……」
「含兒!」淑妃這時候喝了一句,朝她招招手,「過來!」
雲含狠狠地瞪了安瑾一眼,跺跺腳,這才坐回母妃身邊,「母妃,之前皇兄答應說要幫我收拾她的,怎麼如今她還好端端的?」
淑妃無奈,這話就是當時哄哄她的,怎麼就當真了?為了那麼點小事,怎麼可能把安瑾怎麼著?
「乖,你好好的呆著,今日別惹出什麼事來,不然你父皇又要罰你!」淑妃握著她的手勸說。
雲含甩開她的手,淚盈於睫,咬著唇說道:「我知道,父皇討厭我了,你和哥哥也就覺得我沒用了,嫌我笨,嫌我總是惹事!」
雲含說完,站起身子氣呼呼地跑了出去,淑妃大驚,連忙讓宮女跟了上去,「快,快去跟著公主!」
她說完回過頭,就見所有人都看著她,尤其是長公主,那目光似笑非笑,她尷尬地攏了攏頭髮,說道:「哎,這孩子都是被我慣壞了。」
眾人哪敢接話?
倒是長公主不鹹不淡地說了一句:「我們都是外人,淑妃娘娘不用解釋。」
這句話卻是在說剛剛雲含那句「外人」了。
一時間眾人心中都各自思量起來,看來這長公主一家與明王一脈不和是真的了?要不然怎麼會這樣明目張膽地駁淑妃面子?
「妹妹說笑了,你怎麼會是外人呢?咱們都是再親近不過的一家人了。」淑妃面色有些僵硬,她以前對於太子一脈的人都是冷眼相對,因為知道沒有拉攏的可能,但……前段時間兒子和她說,安逸陵那邊似乎在查什麼事情,要她最近最好不要得罪長公主,所以只能笑臉相迎。
長公主是個最不怕打人臉的,當下嗤笑一聲,眼尾掃了她一眼,涼涼說道:「本宮歷來只和正室親近。」
殿內一瞬間靜默,落針可聞。
淑妃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雙手緊緊攥著帕子,渾身顫抖,胸口起伏不定,臉上一陣青紅交錯,看那模樣,要麼會昏過去,要麼就是會撲上前來生吃了長公主。
其餘幾個嬪妃也是臉色蒼白,偏偏又無法發作。
只和正室親近……
這大殿內,除了幾個皇帝的嬪妃,其餘哪個不是正室?
雖說這嬪妃比外面的正頭夫人都還要尊貴些,可到底不是皇后!不是正室!平常人肯定不敢說這話,可在長公主眼裡,這些什麼妃啊嬪啊的,不過就是哥哥的妾室而已,她高興了可以和她們說說笑笑,不高興隨時都可以讓她們顏面全無!
安瑾依偎在娘親身邊,心底給娘親豎了個大拇指!
娘親威武!
「你……我……」淑妃久居高位,有兒女傍身,地位穩固,那個不是捧著她?她何曾受過這等氣?
「你……」她指著長公主,嘴唇哆嗦,卻又說不出半個字來。
這時候國舅夫人曹氏笑吟吟地對長公主說了一句:「公主說的是這個理,自古以來誰家會把妾室當正經親戚走動?。」
曹氏這話一出,大家把頭壓得更低了,上面那幾位都不是她們惹得起的人,希望不要被捲進去才好。
「你們……」淑妃面子裡子都丟了,一口氣卡在胸口上不來,於是雙眼一翻,暈了過去。
宮女們手忙腳亂去扶她,「娘娘,娘娘……」
太子妃聽宮女稟報了這邊的動靜,剛剛進門就見淑妃昏了過去,眉頭一皺,對著慌亂的宮女說道:「亂什麼?平日是怎麼教你們的?」
太子妃中氣十足,這一聲呵斥成功讓眾人安靜了下來,「淑妃娘娘犯了病,還不趕緊把他抬進去?常德,趕緊派個侍衛去把太醫全都叫來,看看淑妃娘娘好好的怎麼就忽然暈倒了?他們往日的平安脈是怎麼情的?」
侍衛手腳快,此時自然是派他們去請太醫最合適。
眼看著太子妃幾句話的功夫就把淑妃昏倒定位成了犯病,眾人緘默,沒一個敢出聲反駁,長公主也沒有一點驚慌地模樣,還拉著太子妃的手說道:「哎,沒想到淑妃身子這樣弱,這年紀輕輕的,可得好生醫治,待會兒我和你父皇母后說說去,別讓淑妃操勞了,這協理後宮可是很累的。」
太子妃自然知道事情究竟是怎麼回事,她這個姑姑歷來是看誰不順眼就能當場削人家的,此時聽她這麼說,便說道:「姑姑說的是,都怪我想偷懶,就想著這協理後宮之事就托付淑母妃算了,如今想來,卻是拖垮了母妃身子,真是罪過……」
太子妃胡元惠平日看著極為爽利,但卻並不是沒有頭腦之人,要做戲起來也是個中好手。
安瑾聽了兩人對話,總算知道娘親的目的了,她或許這次發作淑妃是臨時起意,但能藉著這件事就奪了淑妃協理後宮的權利,也真個是能耐。
她和老娘相比,差了不是一個檔次啊。
汗顏。
此事說來話長,去年年底開始,皇后身子有些不好,沒什麼精神打理後宮,而太子妃又懷著身孕,無法分擔,淑妃就求到了皇帝面前,得以協理後宮,這期間她可做了不少事情……
這權力放出去,收回來可就難了。
「我去看看她,你在這招呼客人吧。」長公主拍拍太子妃的手說道。
太子妃的確也離不開身,便點了點頭。
安瑾想到了剛剛跑了出去的雲含,腦子裡想到一件事,便對娘親說道:「娘,這裡悶悶的不好受,我就不隨你進去了。」
長公主也不強迫女兒,只擔憂問道:「怎麼了?可用請太醫看看?」
安瑾搖頭笑笑,「無礙的。」
長公主聞言也就不說什麼,輕聲交代幾句就走了,大殿內太子妃長袖善舞,一時間氣氛又活絡起來,彷彿剛剛的事情不曾發生過。
安瑾坐了一會兒,就尋了個空檔跑了出來。
此時已經將近中午,太陽高高照著,有些炎熱,東宮的花草即便有花匠精心打理,但在這烈日下還是顯得有幾分無精打采。
安瑾看看那似乎冒著熱氣的地板,猶豫了一下,讓尋雲打了傘,然後走了出去。
她是東宮常客,對這很熟悉,辨認了一下方向,就朝男賓所在的地方走去。
若是她沒記錯,前世沈瑜就在這次滿月酒上遇到了點麻煩,這件事被壓了下來,但知情人卻也是不少的,她也是剛剛才想起來有這麼一檔子事,只希望來得及阻止。
上一世,就是這一天,但不知道是什麼時辰,雲含帶著宮女哭哭啼啼地跑進東宮,跪在皇后腳下,求皇后救救她和表妹,緊接著不一會兒就有侍衛帶回了衣裳不整的沈瑜和她懷中緊緊抱著的女子,雲含的表妹,叫什麼安瑾不記得了。
皇后件事情不妙,馬上就帶著雲含、沈瑜、那個表妹、太子妃和長公主進了內殿,安瑾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但她卻是知道後來的事情的。
淑妃娘家要求沈瑜娶那個女子為妻,榮親王和沈瑜都不答應,沈瑜放話說是做妾都不可能,他不會白白這樣讓人算計,最後那女子不知道結局怎麼樣,總之淑妃娘家和榮親王一脈徹底鬧翻。
至於雲含,那天衣裳不整的樣子被那麼多貴婦都瞧見了,聲名也毀了,最後淑妃把她嫁給了自家一個侄子。
安瑾一邊走一邊想著這些事情,越想越古怪。
這事明顯不是巧合,會是誰指使的?

  ☆、40|35.34.5.9

安瑾不知道這個時候事情是否已經發生,只能暗暗在心中祈禱還來得及,來不及的話……她也沒什麼辦法了。
好在男賓與女眷所在的地方之間只有那一條路可以走,安瑾便守在中間的那道月亮門處等著,希望能攔下沈瑜。
「郡主,這地方沒什麼風景,太陽又毒,咱們先回去吧?」尋雲見安瑾站在這不動了,便勸說道,這樣的天氣容易曬傷皮膚不說,還容易中暑。
安瑾這才注意到還有兩個丫鬟跟著呢!一時間陷入了糾結,要不要把他們支開?
想了想,這樣不妥,萬一她遇上什麼事怎麼辦?再說她也只是攔一下沈瑜,被兩個丫鬟看到也沒什麼。
「不用,這裡人少,我想在這透透氣。」安瑾說道。
尋雲也不再勸,更加專心地為她打著傘,不讓陽光射到她。
「咦?」覓柳忽然咦了一聲,看著前方說道,「對面走來那個好像是沈二少爺?」
安瑾舉目望去,果真就見一襲寶藍色的身影往這邊走來,身形有些歪歪斜斜,似乎喝了不少酒,她心底一鬆,還好來得及!
「表哥,」安瑾提起裙角走了上去,在月亮門處攔住了沈瑜,濃濃的酒味鋪面而來,她忍不住皺起了眉頭,「表哥你不能往那邊去。」
沈瑜頭有些疼,眼睛也有些花,但還好能認出這道聲音是熟人的,當下就沒有一把把人推開,他彎下腰,湊到安瑾的臉面前,迷茫地問道:「你是……阿、阿瑾?」
沈瑜看樣子是喝多了,兩頰通紅,這一下子幾乎就湊到了安瑾鼻尖上,安瑾嚇得往後退了一步,卻絆到門檻,還好尋雲覓柳及時扶住,不然又得跌了。
安瑾看他這模樣,也不好跟他計較,只好說道:「表哥這時要往女眷處去?你不能去,還是先找地方休息一下醒醒酒吧?」
喝醉了的人都固執得很,你不讓做什麼他就偏要做,顯然安瑾不懂這個道理,用錯了方法,只見他揮揮袖子,搖頭含糊不清地說道:「為、為什麼不能去?你讓、讓開……母親尋我呢……」
「舅母沒有尋你呢,你還是趕快找一個地方醒醒酒,換身衣裳吧。」安瑾無奈,想讓讓丫鬟扶著他離開,卻都被沈瑜揮退了,「騙、騙人……」
今日榮親王和沈淵晟也在,怎麼就讓他醉成這樣?
安瑾四處看了看,卻發現此處居然沒有宮女太監經過,甚至連侍衛的身影都沒看到,心有些提了起來,這下肯定是有人故意安排的了,沈瑜醉成這樣看樣子也不是偶然。
安瑾無法,一把抓住沈瑜的袖子,見他沒有反抗,便拉著他往專門給客人休息的地方走去,沈瑜抬腳跟著走了上去,嘴裡卻還是說道:「為什麼不能去……母親找我呢……」
「因為……」安瑾忽然頓住了腳步,有人精心設計了這個局,肯定有所圖謀,若是沈瑜不去,那麼此局就不會成,那要怎麼才能知道這幕後黑手?
一下子她陷入了兩難。
忽然間,她感覺到有什麼滾燙的東西包裹住了自己的手,低頭一看,卻是沈瑜握住了她的手。她原本是抓著他的袖子,此時他卻反手握住了她,安瑾只覺得那手心的溫度那般嚇人,她想要縮回手,卻被沈瑜更緊地握住,「好涼……」
他說著把另一隻手也覆了上去,真涼。
安瑾怎麼也抽不出手,回頭看兩個丫鬟,由於兩人挨得近,她們都沒發現異樣,安瑾鬆了口氣,心中也有了主意,低聲對沈瑜說道:「你不是要去尋舅母嗎?我帶你去。」
沈瑜此時已經不執著於見母親了,而是握著她的手愣愣說道:「給、給我牽,就去……」
他感受到安瑾剛剛的掙扎了。
安瑾臉上一紅,咬了咬牙,豁出去了,低聲說道:「好……只要你乖乖的聽話。」
沈瑜傻乎乎地點點頭,雙手握得更緊了。
「我和表哥有些話要說,你們不用跟著了。」安瑾轉身打發兩個丫鬟。
尋雲覓柳歷來不敢違抗安瑾命令,此時雖然心中擔憂,但還是點了點頭,「是。」
安瑾便牽著沈瑜往印象中的事發地點走去,這件事鬧得那樣大,肯定不會是發生在一個沒人去的地方,但又不會是隨時人來人往,安瑾對東宮熟悉,再聯繫一下前世的記憶,很快便鎖定了目標地點:東湖邊的樹林。
她回頭看看,就見尋雲覓柳遠遠地跟著,她也沒說什麼,帶著沈瑜就往前走,也多虧了那幕後之人提前清路,才讓他們順利到了那裡。
沈瑜一路跟著安瑾往前走,只覺得身上越來越熱,手中那一點清涼就成了寶貝,他緊緊握著捨不得放,漸漸地卻又覺得不滿足,便把安瑾的袖子往上扒了一點,握住了她的手腕。
安瑾注意力都在前面,毫無知覺,樹林裡有一座假山,每次宴會若是發生點什麼,地點無外乎樹林、假山、湖泊,她看了看,四周古木參天,是最好的藏身地點,且視野又好,只是……
「你能帶我爬上去麼?」安瑾回頭,這才發現沈瑜握住了她的手臂,使勁抽也抽不出來,還好四周無人,她也不是那麼古板之人,因此故技重施,「你帶我上去,就、就讓你一直牽著,否則……」
沈瑜聽懂了,他眨了眨眼睛,安瑾這才發現他連眼睛都有些紅,手上傳來的溫度卻是驚人的熱,「你怎麼了……」
他還未問出口,沈瑜就抱住她的腰肢,一下子躍到了旁邊一棵古樹的枝椏上。
「呼……事先能不能先說一聲啊?嚇死人了……」安瑾拍拍胸口,卻發現自己整個人都被沈瑜抱在懷裡,這還得了?
「你、你鬆開……」安瑾抬手去推他,可少年的胸膛寬闊堅硬,她根本推不動,她去掐他,可連一點皮都揪不起來……
沈瑜抱住她就不想放了,只覺得懷裡的身子那麼涼,那麼舒服,他只想緊緊抱住,這麼想,他也這麼做了,兩隻手臂緊緊地把安瑾壓在懷裡,他的下巴碰到她的額頭,又是一片清涼,他便把整個臉都湊了上去,讓兩人的臉頰緊緊貼在一起。
「好舒服……」沈瑜呢喃一聲。
安瑾此時都快哭了,整個人被沈瑜禁錮在懷裡,臉頰貼著臉頰,她能聞到他身上的酒味和一股不知道什麼味道的熏香,甚至看得清他脖頸上細小的汗毛……
「沈瑜、沈瑜放開我……」安瑾此時才後知後覺地察覺到了不對勁,沈瑜身上炙熱得溫度,還有逐漸粗重的喘息……她不是未經過人事的,自然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可恨!她居然忘記了這一茬,沒想到前世會發生那樣的事情,對方定也在沈瑜身上動了手腳啊!
她居然讓自己陷入如今的境地!
安瑾想要脫身,可林子裡面卻已經傳來了動靜,她大驚,顧不得沈瑜,往下面看去,就見有兩道身影走了過來,一道明紅,一道淺米分。
「這裡有什麼好逛的?」明紅的是雲含,她從殿裡跑出來後就遇上了自家表姐,表姐見她心情不好,就帶她來散步,走著走著就到了這裡。
「這裡古木參天,松柏幽幽,最適合散心了,你在這坐一會兒就沒那麼多煩惱了。」這出聲的,就是雲含的表姐了。
安瑾正待凝目細看,沈瑜卻忽然抓起了她的一隻手,就往他的脖頸上放!
安瑾使勁去掰他的手,也是徒勞無功。
她一直掙扎,沈瑜不滿意了,低頭看到安瑾臉上冒出了細密的汗珠,乾燥的喉嚨動了動,俯身便湊了上去。
灼熱的唇印在額頭上,安瑾瞬間腦袋一片空白,連身體都忘記了動彈,全身都僵硬起來。
沈瑜感受到嘴唇上傳來的涼意,十分滿意,目光一轉又看到安瑾的唇,在陽光下泛著紅潤的光澤,就像水蜜桃一樣,紛紛的,卻又多汁多夜。
好像很好吃……
沈瑜也敢想敢做的吻了上去。
少年的唇有些硬,帶著灼熱的溫度侵襲,此時的安瑾已經忘了思考,忘了自己該掙扎,直到有個濕熱的東西舔舐過她的嘴唇,撬開了她的牙關……
「唔……」安瑾使勁捶打著沈瑜,身子拚命往後仰,可她身後就是樹幹,根本無處可逃。
安瑾感覺到他的舌頭已經糾纏上了她的舌尖,她心一橫,一口咬了上去!
「唔……」在沈瑜痛呼的時候,安瑾迅速離開了他的唇,一把死死摀住了他的嘴巴,眼淚也同時掉了下來。
「什麼聲音?」雲含聽到似乎有人呼喊了一聲,舉目四看,卻只見一片鬱鬱蔥蔥的樹木,看不見半點人影。
那表姐心弦立刻提了起來,站起來四望,「哪,哪有人?」
按理說已經到了時辰,怎麼還沒見到人?
這是她唯一一搏的機會了,若不成功,就只能被繼母嫁給一個窮小子了,她不甘心!
榮親王庶子又怎麼?以後也是個郡王,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此時,大樹上,沈瑜沒有再痛呼,而是呆呆地看著眼前默默流淚的人兒,眼睛眨也不眨。
身上依舊燥熱難耐,但他卻被剛剛那一咬喚醒了一些神智,他、他……
「別、別哭……」沈瑜低聲說道,慢慢抬手去抹安瑾臉上的淚珠。

  ☆、41|35.34.5.9

安瑾一把拍開他的手,想要往後退,卻一下子警覺他們還在樹上!
「阿瑾……」
「噓……」沈瑜剛要開口說話,安瑾連忙示意他噤聲,然後趕忙往下看去,希望下面的人沒發現他們才好!
「馨姐兒,我們回去吧,這裡陰森森的,在著怪不舒服的。」雲含剛剛真的聽到了什麼聲音,可仔細一聽有什麼都沒有了,覺得十分可怖,不由握緊雙手說道。
張雅馨心頭著急,這明明都已經過了約定時間了,怎麼還一個人都沒有?難道他們那邊沒有得手?
她越想越心急,可雲含一直說要走,她知道雲含脾氣大,自己是攔不住她的,但那人偏偏要讓自己把雲含也拖進來,說是不這樣的話這件事根本驚不起什麼波瀾,她最多也只能做個妾……
「公主要不再坐坐?」張雅馨無計可施,只能蒼白地勸說,能拖一會兒是一會兒。
雲含不是個愛與人商量的性子,剛剛與她說這麼幾次,那是看在這個表姐最會討自己歡心的面子上,現在哪還有半點耐心?
「要坐你自己坐,本宮要回去了!」雲含拂袖而起,往林子外面走去
安瑾看看天色,前世也差不多是這個時候事發的,如今沈瑜沒有出現,他們的計劃就實施不了了。
「阿……阿瑾……」沈瑜只覺得身上一波波熱浪襲來,一陣陣衝擊著他的腦海,他現在總算知道自己著了道了,而且恐怕還和地下那兩人有關係。
安瑾此時怕極了沈瑜,就怕他像剛剛那樣做出什麼瘋狂的事情來,之前若不是自己咬了他一口,他還恢復不了神智呢。
「你,你堅持下,等她們走了,你、你就可以去看大夫了……」安瑾知道這種藥除了行那事以外還有別的方法可以解,而且看樣子那些人給沈瑜下的也不是效力特別強的那種……
沈瑜第一次遇到這樣的情況,那種陌生的感覺一次次衝擊著他的感觀,他記得之前的事情,他神智不清地時候似乎……似乎……
他眼神不受控制地看向安瑾的嘴唇,紅唇飽滿鮮艷,上面甚至還有淺淺的牙印和一絲血跡……
「雲含怎麼在這裡?」雲含剛剛走出去幾步,就聽到一道如清泉般甘冽的聲音從外面傳來。
安瑾和沈瑜也聽到了,低頭看去,安瑾卻是呆愣住了。
來人身量修長,著一襲月白色錦袍,手搖折扇,面如冠玉,氣度不凡。
大皇子沈淵白。
「大哥哥?」雲含喊了他一聲,「我來這散散心,現在要走了。」
沈淵白點點頭,「我也是來這邊走走,對了,剛剛聽說淑母妃暈倒了,你要不要過去看看?」
雲含大驚,一下子拉起他的袖子急急說道:「我母妃怎麼了?怎麼會暈倒?」
「具體我也不知,現在父皇母后都在那邊了,你趕快去看看她吧。」沈淵白淡淡說道。
雲含平日跋扈,有時候還會和淑妃嗆聲,但心底卻也是最關心她母妃的,此時聽說她暈倒了,直覺地以為是自己剛剛那番行為惹她傷心了,心裡悔恨不已,提起裙角就往外跑,「我去看母妃去!」
「公主,公主!」張雅馨在她後面喊了幾聲,雲含都沒聽到。
直到雲含漸漸走遠了,張雅馨才歎了一聲,轉身朝沈淵白行禮,「臣女見過安王殿下。」
沈淵白並不說話,他轉身坐在石凳上,翹起一隻腿,折扇輕輕敲打著桌面,一下一下,彷彿敲在人的心頭上。
「殿下,為何……」
「計劃失敗了,」沈淵白嘴角勾起一絲微笑,似乎是毫不在意,「沈瑜半路被榮樂郡主帶著走了,呵,真不知是湊巧還是有心。」
張雅馨抬起頭,眉頭皺起,「那、那我豈不是……」
沈淵白淡淡掃了她一眼,「實在不好意思啊張小姐,老天爺似乎都不幫你呢……」
張雅馨面色一白,然後撲通一聲朝他跪了下來,「殿下,求殿下饒了臣女,臣女一定不會把這些事說出去!不,臣女從來不知道這些事!求殿下饒了臣女!」
她倒是不傻,知道這件事情一旦不成功,沈淵白很有可能殺她滅口。
沈淵白搖搖頭笑道:「張小姐多慮了,你好歹是淑妃娘娘親侄女,又怎麼能是我說怎麼樣就怎麼樣的呢?這次是的情不過互惠互利罷了。」
他說完站了起來,抖抖衣袍,「時候不早了,張小姐也該回了。」
他抬腳往外面走去,腳步緩慢,就似閒庭漫步一般。
直到他走遠了,張雅馨才扶著桌子站了起來,渾身就像在水裡泡過一般,她在林子裡站了一會兒,才抖著雙腳離開。
安瑾在上面看著這一切,只覺得渾身冰冷,沒想到如今又牽扯出一個安王……
上輩子安王在世人眼中就是個無足輕重的人,皇帝不喜愛他,朝堂上沒他說話的地方,他也只是在家寫詩作畫,養花逗鳥,安瑾還記得他曾經還向安逸陵討教過書畫之道。
如今看來,上輩子的記憶有時候也做不得準,安王也不是個安分的。
但在這一場角逐裡,他又參與了多少?他的實力又是什麼樣?
「熱……」沈瑜不知道費了多少心力才控制住自己,好不容易等到人都走完了,再也忍不住叫出聲來。
安瑾抬頭看向他,只見他的臉和脖子都已經像熟透了蝦子一樣,看樣子極為難受,「快,快帶我下去,你趕快去想辦法……」
沈瑜忍著身體的不適,帶著安瑾下了樹,腳一沾地,安瑾立刻往前跑了幾步,離沈瑜遠遠的,「今天、今天的事情不可能瞞著我爹娘他們,但、但我也會就當你之前的那番行徑沒發生過,你也不許透露半個字,聽到沒有?」
安瑾一想到剛剛在樹上他居然那樣對待自己,心裡委屈極了,自己為了救他,他倒好……
沈瑜心中愧疚,知道女孩字名節如生命一般,自然不可能洩露半句,再說,若是真的被安逸陵知道了,恐怕自己有的看了……
「你放心,我、我不會說半個字……」沈瑜指著天說道,他身子有些站不住了,只能靠在樹幹上。
「郡主……郡主,你在裡面嗎?」林子外面傳來尋雲覓柳的聲音,安瑾跺跺腳,最後看了沈瑜一眼,然後扭頭跑了出去。
外面兩個丫鬟正急得團團轉,此時見到安瑾出來,激動得跑了上來,「郡主郡主,你、你沒事吧?嚇壞我們了……」
安瑾扶了扶歪掉的髮髻,深吸一口氣說道:「我沒事……」
「剛剛奴婢們看到您和沈公子往這邊走,想著你們有什麼話說就沒跟過來……」他們一直在遠處呆著,卻久久不見安瑾出來,這才急急過來找。
安瑾心裡提了一口氣,問道:「你們剛剛看到安王殿下沒有?」
「看到了,不過我們離得遠,又有樹木遮擋,殿下沒看到我們,我們也沒來得及上去行禮。」尋雲說道。
安瑾鬆了一口氣,還好沒撞上。
覓柳前後左右看了看,疑惑地問道:「郡主,沈二公子呢?」
安瑾忍住往林子裡看的衝動,淡淡說道:「他酒醒了,先走了。」
「哦,」覓柳見安瑾不願多說,也就不敢多問了,「郡主,咱們趕緊回去吧,您看裙子都污了,回去換一條才行。」
安瑾點點頭,任由兩人扶著她往回走。
待到三人走遠了,沈瑜才從林子裡出來,然後一頭扎進了湖水裡。

安瑾去供女客換衣裳的地方換了衣裳,又重新梳了頭髮,喝了兩口茶,這才去尋母親去。
淑妃這一暈倒,幾乎傳遍了東宮,人人都知道淑妃娘娘忽然犯病暈倒了,而當時在座的眾人眼看著這情形,都乖乖閉上了嘴巴,只歎息淑妃娘娘太過操勞,居然累倒了。
皇帝皇后此時都圍在淑妃身旁,太子太子妃在後面,明王和雲含都已經趕了過來,雲含在一旁哭得傷心,一邊哭一邊說道:「母妃你快醒來啊,雲含以後不惹你生氣了,會好好聽話……」
得,這下淑妃暈倒的原因裡又多了一條:被女兒氣的。
安瑾到的時候,太醫正從裡面出來,長公主看到女兒來了,朝她招招手,「阿瑾過來。」
安瑾走過去依偎著她坐下,「娘,淑妃娘娘還好嗎?」
「還好,」長公主臉不紅心不跳地說道,「太醫說勞累過度,休息一下就好了。」
說完她看到安瑾換了身衣裳,便疑惑地看向她。
安瑾解釋道:「剛剛出去走了一圈,身上出了些汗,便換了一身衣裳。」
出門交際,姑娘們都會帶兩身衣裳的。
長公主點點頭,也沒再追問。
皇后看了看床上的淑妃,她怎麼樣她不關心,具體原因是什麼她也不在乎,反正現在大家都信了淑妃是勞累過度暈倒。
也好,她也可以趁此機會把淑妃手裡的權力交給太子妃,多好。
「妹妹是累著了,皇上也不用多擔心,休息休息就好,臣妾回頭讓內務府送些滋補的過來。」皇后拍了拍皇帝的手說道。
皇帝年紀越大越不管後宮諸事,即便知道淑妃暈倒可能是被妹妹或者太子妃氣的,他也不想去追究了,「皇后想的周到,以後便讓淑妃多歇息吧,後宮的事情還得托付你和太子妃了。」
皇后點點頭,太子妃忙說這是應該的。
安瑾看著幾人不動聲色就拿回了掌宮大權,佩服的五體投地。
她這麼就沒學到一星半點兒?

  ☆、42|35.34.5.9

雖然中間發生了一點不愉快,但皇長孫的滿月宴還是熱熱鬧鬧的結束了,賓主盡歡,只是少不得夫人們回去都要關上門和自家夫君說說今天發生的事情。
安瑾一家人辭別了皇帝皇后,上了馬車回公主府,安瑾一路上都在琢磨著待會兒該怎麼和爹娘說今天的事情,以至於好幾次長公主和她說話她都沒聽見。
「阿瑾?」長公主見女兒又在發呆,便搖了搖她,柔聲問道,「可是累了?」
安逸陵也關切地看著她。
安瑾回過神,對上他們關懷的眼神,甜甜一笑,「沒有啊,女兒精神好得很呢,剛剛只是在想事情呢。」
長公主白了她一眼,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說道:「想什麼事情這麼入神?難不成有什麼煩心事?」
安瑾左手勾著娘親手臂,右手拽住爹爹袖子,正了正神色,壓低聲音說道:「爹,娘,待會兒回去女兒有事情和你們說。」
她的神色很正經,但但長公主卻以為她在開玩笑,便戲謔地說道:「好啊,我倒要看看咱們阿瑾有什麼要緊事呢。」聲音中滿是笑意。
唯有安逸陵眉頭蹙了一下,雙眼貌似不經意地掃過安瑾,而後笑著點點頭,「好啊。」

到了公主府,安瑾讓娘親命丫鬟們都下去,關上了屋門,好在他們一家三口平日在一起的時候都不喜歡讓丫鬟在場,所以也不引人注目。
「喲,還挺神秘的,看來是有秘密哦?」長公主看著這陣仗,不由一笑,把安瑾拉到她身邊坐下,「阿瑾有什麼要緊事,快快說來聽聽。」
安瑾看著娘親這一臉調侃的模樣,不由無奈,「娘,女兒有正事要說呢。」
「好好好,是正事,快快說吧。」長公主好笑地點點頭。
安瑾看了看兩人,低頭思考一會兒,終於把路上想好的說辭說了出來,只不過一切都改成了偶然,偶然間遇上酒醉的沈瑜,湊巧去了小樹林,湊巧撞破這一切。
當然,也隱去了沈瑜的輕薄。
忽然間,她又想到了那個炙熱混亂的吻,臉上湧起紅暈……
安瑾說完,室內一片寂靜,落針可聞。
長公主睜大眼睛看著女兒,一動不動,似乎成了雕像,好半晌才動了動嘴唇,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拿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壓驚。
安逸陵的神情依舊沒有多少變化,只是目光卻一直盯著安瑾,目光裡滿是疑惑和探究,彷彿要看穿了安瑾的內心……
安瑾被他看得一陣心虛,她的說辭其實經不起什麼推敲的,世上哪來那麼多偶然?只是她卻想不到更好的辦法,而這事卻拖不得,只希望……只希望爹爹不要盤根問底才好。
可她的希望破滅了,安逸陵淡淡開口,「只是偶然?」
安瑾不斷給自己打氣,這才勇敢抬起頭看著他,眨眨眼說道:「是啊。」
那眼神,似乎是不明白他為何要這樣問。
安逸陵在心裡歎了口氣,他如何不知道這並非偶然?只是……這事情連太子都沒有得到消息,阿瑾如何知道?阿瑾自從來了京城,對朝局格外關注,尤其是幾位王爺,這又是為什麼?
女兒關注前朝之事,安逸陵不覺得有什麼不好,只是她的關心裡卻透露出一股焦慮,似乎太子和他們現在的地位隨時不保一樣,雖然太子這個位置被人虎視眈眈,可還不至於岌岌可危,這些擔憂又從何而來?
安逸陵以前只是覺得女兒似乎有什麼不能告人的秘密,現在確是確定了。
「阿瑾,你……」安逸陵想直接問出口,可轉念又想到阿瑾這麼長時間都沒告訴他們,如今又怎麼可能會一下子告知?因此話出口的時候拐了個彎,「瑜哥兒當時中了……中了毒,有沒有,有沒有欺負你?」
剛剛安瑾裝作不知道沈瑜中了什麼藥的樣子,只說了一下沈瑜的症狀,安逸陵便以為女兒沒經過事,肯定也不知道催.情.藥這東西。
安瑾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問題,一下子愣住,腦海裡又浮現出那個人酡紅的臉龐,鼻尖似乎還有他的氣息縈繞著,久久不去。
「啊,沒、沒有啊,他幹什麼要欺負我?」安瑾眼睛往別處瞟了幾下,才敢看向安逸陵。
安逸陵此時的臉色已經黑如染墨,眼睛裡儘是熊熊怒火,入宮沈瑜在他跟前,說不定此時已經灰飛煙滅了。
阿瑾剛剛的神色,哪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呵呵,好啊,好一個沈瑜,自己笨中計就算了,還欺負他女兒?豈有此理!
「我去找老三商量此事!」安逸陵起身冷冷說了一句,就要往外面走。
長公主此時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連忙拉住丈夫的袖子,急急道:「你,你的意思是阿瑾說的都是真的?」
不是不相信女兒,只是這事太突然了,她有些消化不了……
安逸陵忍住對沈瑜的滿腔怒火,拍拍妻子的手說道:「皇家,有什麼不可能?」
皇位之爭,不可小瞧每個人,這皇家,就沒有誰是真的對那個位子沒心思的,有時候沒心思只是掩飾的一種手段罷了。
長公主愣了一下,隨即苦笑了一聲,是了,是她糊塗了,她就是從那地方出來的,怎麼能相信這宮裡有良善之人?
她真是好日子過慣了,失去了當初的那種警覺性,居然會對這種事情驚訝。
「你去吧,多穿點衣裳。」長公主想通了也就不再糾結,知道丈夫這一去必定又是一整夜了,便起身叮囑著他。
「嗯,你們早點休息。」安逸陵說了一句,便急匆匆走了。
安瑾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心裡滿是感動,爹娘這樣相信自己,多好啊,若是放在平常人家,都只會當做她胡說八道,甚至不讓她多管這些事情。
「今天嚇壞了吧?」長公主心疼地摸摸安瑾的臉頰,「今晚在娘這裡睡吧?」
安瑾已經好些年沒和娘親一起睡過了,當下開心地答應,「好啊!」

安逸陵來到榮親王府的時候,沈瑜已經將今天的事情原原本本和榮親王說了,當然也和安瑾一樣掩去了兩人間的那一段。
榮親王臉色發青,過了好一會兒才照著兒子腦袋上就是一巴掌,「你蠢啊你!」
沈瑜心中愧疚,挨了打也沒反抗,只是低垂著腦袋默不吭聲。
榮親王正在教訓兒子,下人通報說安駙馬來了,他知道必定是來說今天的事情的,趕緊派人請了進來。
安逸陵一臉寒冰,走路似乎都能刮出一道寒風,一進屋看到立在中間的沈瑜,上前兩步對著他就是一腳!
「看你養的好兒子!」
安逸陵這一腳下了全力,正踢在沈瑜腿彎處,他一下子便跪在了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沈瑜卻是一聲不吭,只死死咬著嘴唇。
他知道今天是自己著了道,若不是安瑾,若不是安瑾……安瑾救了他,他卻欺負了她,想到自己做了那麼混賬的事情,他恨不能安逸陵現在打死自己算了!
安瑾……安瑾不知道還會不會原諒他?
榮親王從來沒見安逸陵這樣暴怒過,驚了一下,問道:「你這是……」
「呵,你養的好兒子,自己著了別人的道就算了,還來拖累我女兒!真是……」安逸陵一想到這傢伙定是欺負了阿瑾,心裡就一陣陣發疼。
榮親王一聽,就知道定是發生了什麼這小子沒說,當下也沒好氣,照著兒子的背踢了一腳,吼道:「滾去祠堂跪著!」
他們還有要緊事要商量,暫時管不了這個小子。
沈瑜想要站起來,卻因為剛剛跪的太狠而一下子又跌了下去,他咬咬牙扶著椅子站起來,看著安逸陵,張了張唇想問什麼,卻又低下了頭,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他想問問安瑾怎麼樣了。
他真是笨,著了別人的道不說,還、還……
他不由得想起那張小巧紅潤的唇,舌尖似乎還殘留著一股甜絲絲的味道,甚至還能想起來當初掃過她唇齒時候的美妙……
阿瑾……
沈瑜一步步走到祠堂,一路上下人都對此驚訝不已,二少爺居然被跪祠堂了?
沈瑜靜靜跪著,直到月上中天的時候,他看了看月色,又看了看長公主府的方向,最終下定了決心,起身往外面走去。
他想見見她,現在就想。
哪怕她不一定相見到他。
沈瑜一路躲開了榮親王府和長公主府的侍衛,輕車熟路地來到了雲峴館,他在安瑾窗前徘徊良久,最終確定丫鬟都誰在了耳房,這才試探著敲了敲窗子。
敲了三遍,沒人回應。
再敲三遍,還是沒人回應。
最終他還是冒險打開了窗戶,鑽了進去,來到安瑾床前,一看,傻眼了……
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根本沒人啊!

  ☆、43|35.34.5.9

榮親王一整夜都在跟安逸陵商量事情,他雖然讓沈瑜滾去鬼祠堂,但卻沒有派人看守著,所以也不知道他大晚上溜了出去,倒是榮親王妃一大早起來知道沈瑜被罰了,連忙趕去祠堂看他,一推開門就看到沈瑜頭枕著蒲團睡得正香。
「哎喲,這孩子怎麼就地睡了?著涼了怎麼辦?」金氏小聲說了兩句,連忙吩咐僕從,「快去取些褥子和棉被來,給少爺墊著。」
丈夫罰沈瑜定是有他的道理,她也不敢直接就把人帶走。
沈瑜睡得迷迷糊糊覺得有人動了自己,他不舒服地翻了個身,嘟喃著說了一句:「阿瑾……去哪了……」
聲音太輕,僕人們都沒有注意到。
金氏又吩咐了下人去煮早點,待少爺醒了送過來,最後見一切妥當了,才放心地離開。
「王妃,王爺和安駙馬去了東宮,說是今天都不回來了,讓您不用等他。」身邊的嬤嬤說道。
金氏眉頭皺起,昨夜王爺就徹夜未眠,今天又和安駙馬一同去了東宮,莫非是發生了什麼大事?
她的心裡一緊,想了想,對嬤嬤說道:「嬤嬤,傳我命令下去,今日王府不見客,讓下面的人也最好不要外出走動,你們和幾個管事就多辛苦些,幫我盯著點。」
「是。」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她還是把府裡的人管好為上。

安瑾昨晚和娘親一起睡,睡得十分舒坦,居然沒有想像中那樣做噩夢,真是好極了,所以她一大早起來也是神清氣爽,待梳洗好了之後,轉頭問娘親,「娘,今天爹爹不回來了嗎?」
昨晚安逸陵一夜未歸。
長公主雖然現在不大管外面的事情,但對丈夫卻是極為瞭解,聞言搖搖頭說道:「恐怕現在都已經在東宮了,今晚都不見得會回來,咱們母女兩個就開個小灶,自個吃。」
言語間完全沒有一絲憂心。
安瑾想了想,這件事涉及到安王,父親和三舅舅定是不會去和皇帝說的,因為安王針對的是太子,對皇帝卻是恭敬有加,雖然皇帝疏遠幾個兒子,但還是有那剪不斷的血緣在,所以只能去找太子商量。
也不知道會有個什麼結果。
說來也是奇怪,父親和榮親王手上已經掌握了一些明王的證據,但現在都沒有任何動作,這是為什麼?她記得前世的時候,榮親王現在已經開始暗暗調查了,過不久也就大刀闊斧整人了。
難道還不到時候?
「你呀,別多想那些,當心想多了長皺紋呢。」長公主戳戳女兒腦袋,歎了口氣,「你娘我就是個有人頂著就萬事不愁的,怎麼生了你這個愛操心的?」
她以前在皇宮的時候,那是被逼著迫著不得不去和那些人鬥,可是後來遇到了可靠的丈夫,兄長地位也穩固了,她也就懈怠了,凡事都有丈夫頂著,她懶得操心。
安瑾嘿嘿一笑,並不回答這句話,只搖著娘親手臂說道:「娘親昨日可真厲害,您和太子妃幾句話就奪了淑妃的權力,厲害厲害!」
長公主哼了一聲,不以為然地說道:「嘁,要不是她自己招惹我,我才不去管這些呢,再說了,即便沒有昨天這檔子事,你表嫂也能把這權力收到自己手中,她看著好說話,骨子裡卻是個極有主意的人。」
安瑾忙不迭點頭,「那是!」
母女兩正說著話,卻見門口簾子被挑了起來,尋雲急匆匆走了進來,「奴婢見過公主、郡主。」
安瑾昨晚誰在這,讓自己的丫鬟回了雲峴館,此時見尋雲來了,且神色間有些焦急,不解地問道:「怎麼急匆匆的,出了什麼事?」
尋云「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回郡主,雲峴館、雲峴館失竊了!」
安瑾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什麼?」
尋雲深吸一口氣,將事情原原本本道來,「昨晚因為郡主留在公主這裡,所以奴婢們就沒有像往常一樣在外間守夜,今早想著郡主要回去的,便去收拾屋子,結果卻發現屋子裡的被褥被抖了開來,衣櫥也被翻了個遍,梳妝台上的首飾被翻亂了,奴婢們嚇壞了,不敢亂動現場,趕緊過來稟報了!」
安瑾眨眨眼,她的屋子遭竊了?
長公主眉頭緊皺,一下子站起身,「走,去那裡看看,尋雲,你再去把侍衛長叫來。」
堂堂公主府居然進了竊賊?這些侍衛是怎麼看守的!
安瑾連忙跟上娘親腳步,往雲峴館走去,一路上她都覺得這事情太不可思議,失竊?誰這麼大膽子來公主府行竊?
而且……如果是要偷寶物,那也該去娘親屋裡或者爹爹的書房啊!那裡值錢的東西多!
安瑾的屋子還算不上一片狼藉,除了床上、衣櫥和梳妝台,別的地方都沒有被動過。
長公主看了看,便吩咐立在一旁的覓柳,「你去清點一下,看看有沒有少什麼東西?」
安瑾有些什麼東西,身邊這兩個貼身丫鬟最清楚不過。
覓柳仔細清點了一下梳妝台和衣櫥裡的東西,過來回稟,「回稟公主、郡主,丟了一個鐵片做的手鏈,其餘的東西都還在。」
長公主驚訝地挑起了眉毛,「鐵片做的手鏈?」她疑惑地看向女兒,「你什麼時候有鐵片做的東西了?」
她可不記得自己和丈夫給過她鐵片做的東西,其他親戚就更不可能送這些了,而且還是被安瑾放在梳妝台上,想來是親近之人送的。
安瑾更是奇怪,那鐵片手鏈,不就是沈瑜送自己那串嗎?根本不值錢啊,怎會有人偷?
「那手鏈是……」安瑾剛要說是沈瑜送的,可電光火石間,一個模糊的念頭閃過,讓她頓住了,目光有些呆呆的。
「怎麼了?」長公主問道。
安瑾回過神,不知道怎麼的,下意識說了謊,「啊,我也記不起是誰送的了,只是拿東西不值錢,偷了做什麼?」
長公主不大相信,可見女兒不願說,也沒有追問,只說道:「無論丟的是什麼,這竊賊能這樣堂而皇之進入公主府,這也說明咱們該好好整頓一下了,哼,當公主府是什麼地方了?」
恰好這時候,侍衛長來了,長公主自然沒好氣,只是冷冷地讓他帶著侍衛檢查一遍,看看能不能找到蛛絲馬跡,侍衛們自知自己疏忽犯了錯,都十分賣力,不一會兒就將查到的結果送上。
「公主,那賊人應該是從窗戶進來的,一路上的腳印也沒有抹去,行跡極為明顯,依屬下看,這人似乎並不擔心我們會發現,而且……似乎他的目的並不在盜竊,更像是在找人。」侍衛長說道。
長公主此時坐在雲峴館院子裡的石凳上,認真聽著侍衛回稟,聞言看向他,「找人?」
「是,因為我們在屋子周圍都發現了足跡,那人把雲峴館所有房間都走遍了,最後應該是沒有找到人,所以離開了。」
安瑾在旁邊聽到了,瞪圓了眼睛,看看侍衛長又看看娘親,最後豎起一根食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不確定地問道:「這麼說,那人是在找我?」
平日都住在這裡,偏偏昨夜恰好不在的人,不就是自己麼?
「依屬下看,是的。」
長公主卻是不答話,手指敲了敲桌面,淡淡道:「這幾日加強防衛,再發生這樣的事情,薇妮是問!」
「樹下遵命!」
「行了,你下去吧。」長公主揮揮手,讓他退下,然後轉頭對安瑾說道,「你隨我進來。」
安瑾點點頭,跟了進去。
這時候丫鬟已經將屋子重新收拾了,見兩人進來,便趕忙端上了熱茶和糕點,長公主有叫她們都下去,安瑾見母親這樣,有些疑惑,「娘,你要做什麼?」
長公主嘴角翹起,眼裡露出一絲冷光,輕哼了一聲,「做什麼?捉賊!」
安瑾不知怎麼的,心就提了起來,「捉、捉賊?怎麼捉?」
長公主手指點著桌面,身子斜斜倚著,那模樣彷彿一個運籌帷幄的女王一樣,「不管他是誰,既然想要尋你,自是有什麼目的,這個目的不成,當然還會再來,咱們只要做好準備,甕中捉鱉就好了。」
按理說,安瑾應該也十分贊同才是,可不知道為什麼,她總覺得心裡有些七上八下,直覺地以為這個賊應該對她沒有惡意……
「這……」
「這幾日你就不要出去了,省得那賊人在外面對你下手。」長公主打斷她的話說道,她很少這樣,但這事關乎女兒安危,她不能放鬆一點。
安瑾也想不出什麼理由阻止,只好點頭,「哦,知道了。」
長公主伸手把女兒抱在懷裡,輕聲說道:「別怕。」
安瑾搖頭,她總覺得這事似乎不是她們想像的那樣……

榮親王和安逸陵在東宮呆了兩天,這才各自回了府。
榮親王回府吃了東西,美美的睡了一覺後,終於想起那個還被他罰跪在祠堂的兒子,他剛睡醒心情好,大發慈悲地讓人把沈瑜叫了過來,準備好好給他講講這京中的險惡,下次可別被人算計了!
可是,當他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紅光滿面的兒子時,愣了一瞬,然後把手中的書狠狠甩了出去,怒吼:「滾!」
沈瑜只覺得老爹發瘋了,把他叫來就為了說一句「滾」,真是越老腦子越糊塗!
他拿著書「滾」了。
只留下榮親王在裡面怒吼,「老子罰他跪祠堂,誰那麼肥的膽子給他送吃的?看那紅光滿面的樣子,這是罰呢還是享福?」
沈瑜隱隱約約聽到他身邊的僕從小心翼翼地回答:「是、是王妃……」
榮親王:「……哦。」
沈瑜一把將書揣在懷裡,跑回了自己的院子,最近兩天做什麼都提不起精神,也不知道怎麼了……
「那天她去哪了?」沈瑜百思不得其解,這樣一想,心裡就像有只爪子在撓,眼前儘是安瑾的容顏,揮也揮不去。
「要不……再去尋尋她?」他喃喃自語。

  ☆、44|35.34.5.9

沈瑜歷來是個說幹就幹的人,那天沒有見到安瑾,心裡一直覺得空落落的難受,雖然他也不明白為什麼偏要去見她,但是這種感覺太難受,而他不是個會為難自己的人,所以還是決定走一遭。
這種事情他幹起來是輕車熟路了,當夜等到所有人都睡熟,他偷偷溜了出來,一路避開了王府的侍衛,直奔長公主府而去。
沈瑜來到平日翻牆的老地方,熟練地爬了進去,雙腳一落地,他下意識地打量四周,只見樹影婆娑,夜風蕭蕭,往常他來的時候還能見到侍衛巡邏,今日卻一個人影都沒有,十分奇怪。
「這公主府的侍衛也太懈怠了,這可不行,改天得和姑父姑母說說才是。」沈瑜嘀咕了一句,也不再多想,舉步就朝雲峴館走去。
雲峴館眾人都睡熟了,院內一片寂靜,他弓著腰來到安瑾臥室前面,撿起兩個石子往窗子上丟去。
丟一個,過了一會兒沒人開窗。
再丟一個,還是沒反應。
「呀,睡得這麼死?」沈瑜摸摸鼻尖,然後往四周看了一下,踮著腳尖往窗子邊走去,他的雙手搭在窗框上,輕輕地推開了窗,小聲叫道:「阿瑾……」
可惜他的窗子才開了一小條縫,就聽到上方傳來「刷」地一聲響動,一張細密的大網從天而降,一下子將他兜了個嚴嚴實實,而雲峴館的燈籠也一下子全部亮了起來,侍衛、僕人們都從四周湧了過來!
「呀呀呀,那個小賊暗算小爺我?」沈瑜被那張大網兜起來,高高吊在了半空,動彈不得,「呀,卑鄙!」
屋內,安瑾披著衣裳來到窗前,抬頭看向被吊在半空的人,嘴巴張得大大的,眼睛也瞪圓了,「怎……怎麼還真的是你?」
沈瑜正在拚命和大網作鬥爭,可這網太結實,他又沒有帶匕首,根本弄不開!此時聽到熟悉的聲音,連忙向下望去,「哎呀呀阿瑾,快放我下來!你們這是在幹什麼?抓賊嗎?我不是啊!誤會誤會……」
天吶,他這是什麼運道,偷偷來一趟還遇上人家抓賊!
殊不知人家等的就是他……
安瑾看著他,連忙讓侍衛將他放下來,可這心中也是亂糟糟的,只覺得今晚沈瑜怕是別想全須全尾地回去了……
果然,侍衛們剛剛把沈瑜放下來,還來不及把他身上的大網拿掉,就聽到丫鬟稟報:「郡主,公主殿下和駙馬到了。」
這個局是長公主親自布下的,這幾日就等著那個小賊入甕,所以這些日子一直叫人盯著這邊,一有響動就馬上通知她!這才兩三日的時間,那小賊就落網了!
長公主腳下生風,安逸陵連忙扶著她怕她被什麼東西絆倒,「慢點慢點,不急不急。」
「能不急嗎?我倒要看看是誰生吃了熊心豹子膽剛對我閨女下手?」長公主狠狠說了一句,大步進了雲峴館,「那小賊在哪?」
她快步來到安瑾臥室前,卻見有一個熟悉的身影立在窗下,不由得一愣,腳步頓住,「瑜、瑜哥兒?」
沈瑜現在已經覺得有點不安了,這、這半夜私闖人家閨女的房間,還、還被抓到……這、這一定吃不了兜著走吧?
「呵,呵呵,姑母姑父好啊,」沈瑜理了理皺巴巴的衣裳,朝兩人搖了搖手,「今晚月亮真不錯啊……」
安逸陵眉頭皺起,目光如電般射向他,「沈瑜,你怎麼在這?」
「啊,我啊,我、我看月亮啊,我忽然發現者公主府的月亮比王府的圓,哈哈哈……」沈瑜臉都僵硬了,前幾日被姑父踹了一腳,今天估計得往他脖子上一刀了……
他忍不住摸了摸脖子。
長公主現在反應過來了,心中的疑惑和怒火都熊熊燃起,看著沈瑜都能把他少出個洞來!還好她理智還在,這裡這麼多人不是說話的地方,「你們都下去吧,今日之事若外面有半絲風聲,你們誰都逃不掉!」
「是。」公主府的下人們都被調,教得很好,不會多嘴多舌,此時都躬身退下。
「娘……」安瑾站在窗子裡面,一時間不知道如何是好。
「都到暖閣裡去。」長公主說道。
安瑾點點頭,回屋穿戴好便跟了出去,沈瑜垂頭喪氣地走在最後面,一路磨磨蹭蹭,眼睛往四周看,琢磨著逃跑的可能,但卻見四處都是侍衛嚴密防守,一時間只覺得絕望透頂。
安逸陵回頭,冷冷地朝他看了一眼,沈瑜馬上不敢亂看,加快腳步跟了上去。
暖房一般冬日用的多,但如今夜裡風涼,呆在裡面也不覺得熱。
安瑾坐在娘親旁邊,身邊是安逸陵,沈瑜站在正中間,很識相地沒有坐下。
安逸陵的手在扶手上緊了又鬆,好半晌才壓下怒火,用自以為平靜的聲音問道:「沈瑜,你有什麼解釋?」
沈瑜低垂著腦袋,哎,他能有什麼解釋?半夜私闖表妹房間,還被抓了現行……若是在西蜀,頂多被打一頓,但他知道在京城是沒那麼簡單的。
這傳出去不僅會毀了表妹聲譽,別人還會說他私德有虧,甚至以此攻擊榮親王……
來之前從來沒有想過這些,現在被抓了倒是清楚得很。
「姑父,我錯了……我只是、只是……」沈瑜結結巴巴說道,只是什麼?他自己也不清楚啊……
他想見安瑾,等不到改日再找機會,而且他也不清楚她會不會生他的氣,一直躲著他?
「說啊,只是什麼?」長公主拍著桌子,臉色漲紅,對這個侄子實在失望透頂,「你說,你這樣是置你表妹於何地?」
沈瑜抬頭,目光直直看向安瑾,卻見對方低著頭不看他。
沈瑜這才慌了,他不怕被姑父姑母抓到,不怕被他們責罵,就怕她也以為他是個行為不檢之人,怕他以為他是個登徒子!
「阿、阿瑾你聽我說……」
「你不用和她說,和我說就好!」安逸陵冷冷說道,「前兩日闖入阿瑾房間的是不是你?」
沈瑜一驚,但隨即想到那天自己見安瑾不在,便翻了她的屋子找她,定是被發現了,他們因為進了賊,才布下這個局,而自己真的再次鑽了進來。
「是……」現在狡辯也沒有用,他也只能承認,「我那天、那天只是想和表妹道個歉,卻發現她不在屋子裡,所以翻了一下……」
安逸陵更是氣不打一處來,猛地站起來說道:「道歉?呵,沈瑜,誰教你道歉要半夜三更來的?還偷了人家東西,咱們現在就去找你父王理論理論!」
他上前拽起沈瑜的手就要走,沈瑜當然死活不肯,「姑父,姑父我知道錯了,我給表妹道歉!」
說完掙開安逸陵的手,就往安瑾身前走去,他直直站在那裡,目光定定地望著安瑾,安瑾抬起頭,就看到那道炙熱而真誠的目光,心裡彷彿被什麼燙到一般,趕緊移開了目光。
「表妹,我要給你道兩個歉,第一,那天是我自己不小心著了人家的道,連累你了,對不起,」他深吸了口氣,繼續說道,「第二,我不該夜闖你的房間,嚇到你了,若是傳出去對你聲譽不好,這是我沒考慮周到,對不起,請你原諒我吧,表妹!」
安瑾不敢抬頭去看他,手卻緊緊握在了一起,心裡快把他罵死了!
什麼叫連累了她?這話說出來不是教人誤會麼?
安瑾不知道安逸陵已經猜出那天兩人之間定是發生了點什麼,他不好問女兒,就直接去收拾了沈瑜!
而沈瑜呢,他以為安逸陵既然都為那天的事情來收拾他了,那必定是安瑾跟他說了,說了他輕薄了她的事情,所以安逸陵才那麼氣憤。
沈瑜看著安瑾低著頭不回答他,那長長的睫毛在臉上投下一片陰影,整張臉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他又想到了那天的那個吻,甜甜的香香的,還有他抱著她時的感覺,軟軟的,嬌嬌的,他一隻手就能環抱住……
爹爹以前說過,京城女子最在乎名節,若是被男子碰了一下,那必定要以身相許的,若不然就只能出家,青燈古佛一生。
他們之間,已經不算是簡單的觸碰了吧?
若是、若是安瑾嫁給他……
也是一件美好的事情吧?
一時間,仿若有熱血湧上來,他的臉熱,腦子也熱,這一熱的後果就是他「撲通」一聲跪在了長公主面前,高聲道:「姑母,讓表妹嫁給我吧!」
長公主原本見他盯著自家女兒看個不停,正準備訓斥,一下子聽到這句話,愣在當場,腦子忘了轉動,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安逸陵也是愣了一下,但隨即抓起桌上的一個茶杯就朝沈瑜砸了過去,怒吼:「豎子!你再給我胡言亂語試試!」
安瑾則猛地抬起頭,睜大眼睛看著沈瑜……
沈瑜剛剛的確是一時腦熱才不顧後果的說出了這句話,但他本就是個敢作敢當的人,說出了的話就不會收回,況且現在越想越覺得這門親事實在是妙,更不會否認了!
他不躲不讓,任由那茶杯砸到自己身上,衣裳污了一大片,茶水也滴滴答答滴在地上,好不狼狽。
「姑父,我沒有胡言亂語,我是說真的!讓阿瑾嫁給我吧!我會對她好的!」沈瑜也沒有起身,而是就地轉了個身朝著安逸陵說道。
長公主此時回過了神,捂著胸口,指著沈瑜,「你、你……」
「我知道我這話不妥,可卻是我的真心話!我也知道娶親是要三媒六聘的,明日我就讓母親上門提親!」沈瑜抬頭直直看向安逸陵的雙眼,抿著雙唇,毫不退縮,「無論你們同意不同意,我都會求母親過來提親!」
說完他轉向安瑾,伸手想握她的手,卻在半路停住,小心翼翼地問道:「阿、阿瑾……你,你是否願意?」
安瑾看向他,少年的目光熱烈而有真誠,那裡面的光似乎能燃燒了一切,不知為何,這樣的目光卻讓她害怕、讓她想要逃離……
「我、我不願意……你走啊!」安瑾憤然推開他,提起裙角就朝外面跑去。
「阿瑾!」沈瑜起身想要追。
「來人,把這豎子拿下,關進柴房!」安逸陵一把抓住沈瑜手臂,怒吼了一聲,守在周圍的侍衛紛紛出現,用繩子將他捆了起來。
長公主揉揉眉心,無奈說道:「明日送到榮親王府吧。」
怎麼處置教育沈瑜,那是榮親王的事情,如今還好是在她這裡,她不會把這些事情說出去,會好好解決,但若是以後沈瑜對別人家的姑娘也這樣做怎麼辦?
到時候是要出大亂子的。

  ☆、45|35.34.5.9

安瑾一下子撲倒在床上,胸口起伏不定,臉上也是火辣辣的,不知道是氣的還是羞的……兩輩子,兩輩子都沒人對她說過這樣的話!
他怎麼能、怎麼能……
安瑾一時間又想起那雙亮若星辰的眸子,帶著希冀和火熱的光芒,定定地望著她……
想和長公主府結親的人很多,估計今天放出她要擇婿的消息,明天那隊伍就得排到城門口去,只是,她從來不知道有幾個是真心喜歡她這個人的,吳文玉或許是一個,但她對他無心,也不願意耽誤人家,所以一直以來都是能避開就避開。
前世的孫晉文,她婚後知道了對方對她沒那麼上心,更多的是為了權勢,但她當時除了失落以外並沒有傷心難過,誰人能無慾無求呢?而對於愛不愛的,她也不願再去思考了。
可今日沈瑜跪在地上,對著她的父母那樣擲地有聲地說,他想娶她。
「安瑾啊安瑾,你都兩世了,你怎麼還能再為這種話而情緒波動?」她使勁錘了幾下被子,又把枕頭抱起來往牆上砸,彷彿是把它當成了沈瑜一般,「冷靜,冷靜!」
「他的話能相信嗎?他平日就嘻嘻哈哈的,什麼事都能幹出來,根本不靠譜!」彷彿是為了說服自己不再去想,她把沈瑜數落了個夠,「他沒心沒肺,想起一出是一出,成日惹是生非,根本就是個紈褲!」
安瑾沒見過真正的紈褲是什麼樣子,但這並不阻擋她把這稱號往沈瑜身上扣!
她一邊惡狠狠地咒罵,一邊拿枕頭被子撒氣,上面那些名貴的刺繡都被她的指甲勾破了,床單也被揉得皺巴巴的,待到心中氣憤消散一點,她抓過一面小鏡子一看,頭髮都亂糟糟的了!
「都怪你!」女孩子生起氣來總是把所有不順都安在惹她生氣的那個人身上,毫無道理可言,「以後再也不要見到你!」
果真是西蜀回來的,沒有規矩,哼,京城哪家公子看中了哪個姑娘,不是先請父母悄悄試探的?哪有這樣大大咧咧說什嫁不嫁的?
南蠻子,哼!
安瑾在床上坐了一會兒,等到心情平復下來,這才叫了丫鬟進來伺候她重新洗漱,然後換了被褥,今晚大半夜這樣折騰一番,實在累極,所以她擁著軟綿綿的被子,慢慢地進入了夢鄉。
夢裡卻都是那個討厭鬼的樣子,他追著她不放,任她怎麼躲都躲不開……
尋雲聽著安瑾呼吸平穩,知道她睡著了,也鬆了一口氣,剛剛她們在外面也是聽到郡主氣急敗壞地罵著什麼,心裡一直揪著,這麼長時間還沒見郡主為誰動過那麼大的氣呢,可嚇壞她們了……

安瑾進入了夢鄉,可沈瑜還在柴房裡輾轉難眠。
長公主府比尋常勳貴人家都要富貴,這柴房也是又大又規整,所有柴禾都整整齊齊碼放著,但柴房再怎麼大,這柴都不見得比別人家要軟和一些,沈瑜躺在上面,整個背都被硌得生疼。
說來也是奇怪,他以前也睡過柴房,那時候都沒覺得怎麼,現在怎麼就如此難熬?
月光透過窗戶照進來,他看著窗縫,卻沒有絲毫想逃跑的想法,一來是外面有侍衛守著,二來,若是逃了,豈不是證明他今晚的話是假的了?
他要娶安瑾的話,是不經大腦說出的,但如今卻是沒有一絲悔意,反而越想越覺得期待,心中有著一絲絲的甜蜜,他不知道這是為什麼,但總之娶她他是開心的。
安瑾不是最漂亮的,但卻是他來京城最早認識的女孩,也是唯一聊得來的人,他又很多話想和她說,一見到她就忍不住想湊上去,為了博她一笑,能夠去夜譚閣裝說書的,還能夠費盡心思打磨女孩子家的小手鏈……
「手都燙傷了呢……」沈瑜心疼地摸摸手指,然後從懷裡掏出那串手鏈,這是那天從案件匣子裡順走的,這些小鐵片都是他去鐵匠鋪親手打的,當時手指都被高溫燙傷了。
「從來都不見戴,這麼不珍惜,哼,小爺第一次做這種事呢……」一想到案件把這東西置於一隅,心裡的委屈就像小泡泡一樣咕嚕嚕往外冒。
這心裡酸酸的,滿滿的都是那個人,以至於絲毫沒有想到自己明日一大早即將面對的處境,只顧著自言自語。
「除了我,誰還會想娶你這個沒心沒肺……」忽然他頓住了,眼前飄過一個人的樣子,「吳文玉!哎呀,不會喜歡上那小白臉了吧?」
沈瑜一個鯉魚打挺,一下子躍了起來,急躁地撓了撓頭,「這、這京城女子不就都喜歡小白臉嗎?阿瑾該不會被那小子迷惑了吧?」
他可是對吳文玉的心思清清楚楚的,那日端午……咦?
當日端午,以及後面的日子,阿瑾好像都沒有對他什麼特殊的表示哦!
「哈哈,哈哈哈哈,」想通了這點,他一下子笑了起來,「真是草木皆兵,阿瑾怎麼會喜歡上那小子?眼睛沒我亮,鼻樑沒我挺,個子沒我高,一點男子氣概都沒有……小白臉一個!」
一時間,沈瑜把自己見過的京城公子哥兒都想了一遍,花天酒地的排除,體弱多病的排除,身份太低的排除……這樣一來,能和自己爭的就沒幾個啊!
哈哈哈哈,真好!
沈瑜被自己得出的結果沖昏了頭腦,一下子飄飄然起來,只覺得這柴房也是這樣舒坦……他逼著眼睛躺在柴垛上,在想著明日要怎麼和母親說,然後讓她上們提親,等安瑾及笄就成親!
想著想著,也就睡著了,夢裡夢見了安瑾,她一直躲著他,他就一直窮追不捨,最後還不是把人逮到了懷裡!
門外守著的侍衛偶爾會聽到裡面傳來一兩聲傻笑,彼此對視一眼,皆不明所以。

榮親王府內,金氏一大早起來眼皮就跳個不停,心神也有些不寧,連早膳都只是草草吃了幾口就沒有了胃口。
「怎麼了這是?」榮親王今日難得沒有出門,留在家裡休息,見妻子這樣,心中擔憂,忍不住問道。
金氏覺得胸口有些堵堵的,呼吸也不太通暢,但她不想丈夫擔心,便說道:「沒什麼,可能是天熱,有些沒胃口。」
「叫廚房以後多做些開胃清涼的菜來,粥品也多備一些,待王妃餓了隨時可以吃。」榮親王皺眉朝身邊的丫鬟說道。
金氏心中泛起陣陣暖意,嘴角忍不住翹起,目光柔柔地望向丈夫。
榮親王拍拍她的手,這一生最為虧欠的就是妻子和長子,如今他自然是要盡到為人夫為人父的責任。
「去花園走走?」榮親王看了看天色,「太陽還不辣,早上的花草最精神,你去看看或許會好些。」
金氏點點頭,於是夫妻兩也沒帶丫鬟,相攜著就往花園走去。
榮親王如今回了京城,這身上的擔子也不輕,皇帝不放過任何壓搾他的機會,總是派一些棘手的事情給他做,弄得他在家陪妻子的時間也不多。
這可樂壞了安逸陵那廝,那些事情被他分擔了,那廝就可以回家抱嬌妻了!
榮親王忌妒著安逸陵,所以現在也格外珍惜和妻子一起的時光,這一路走著,只覺得自家王府修得真個漂亮,再低頭一看妻子,又覺得這滿園景色都沒有她好看。
金氏十五年深居簡出,雖然清苦了些,但卻也養出了一副別樣的氣度,平日也極重保養,再加上如今心情好,所以臉上更是容光煥發……
「王爺,王妃!」兩人正欣賞著這大好景色,卻聽到有一道極不和諧的聲音冒了出來,「王爺,安、安駙馬打上門來了!」
「嚷嚷什麼?一點規矩沒有!」話一出口,又覺得這話似乎是在指責妻子不會管教下人,於是只好耐著性子問道,「到底怎麼了?什麼叫打上門來了?」
僕人跑得快,此時喘息著回答:「是、是真的打上門來了,安駙馬帶了四五個侍衛,他們不知怎麼的捆了二公子,還把他扔到了會客廳……世子已經趕了過去,命小的來稟報您一聲!」
榮親王聽了,一下子就想到估計是沈瑜大半夜又溜出去幹了什麼好事,被安逸陵逮住了!
心裡大罵沈瑜沒腦子,被誰逮住不好,偏偏是安逸陵那廝,嘴上卻罵道:「這廝是要幹些什麼?」
「王爺,咱們還是先過去看看吧?」金氏眼皮跳得更厲害了,想來這不吉之兆是要應驗到這件事情上?
「走,去看看怎麼回事。」榮親王托起妻子手臂,就往會客廳走去。
一進到會客廳,就見沈瑜被五花大綁地仍在地上,嘴巴也被堵上了,衣裳皺巴巴的,臉上頭髮上都是灰塵,好不狼狽。
沈淵晟見父母來了,上前行禮,「爹,娘。」
榮親王點點頭,然後把妻子扶到椅子上坐下,轉身就劈頭蓋臉朝立在一旁的安逸陵說道:「你這廝又在發什麼瘋?我兒怎麼得罪你了,值得你這樣捆了他?」
也許歷來做哥哥的都對妹夫有些看不順眼,總覺得對方搶走了自己放在手心上的妹妹實在可惡,以至於對方做什麼都要嗆聲兩句。
榮親王和安逸陵就是這樣的,彼此都是親戚,又是同僚,但私下說話卻總是有些火藥味,尤其是榮親王,簡直就跟見了仇人一樣。
「呵,你先問問你的好兒子幹了什麼吧!」安逸陵看了看地上的沈瑜說道。
沈瑜此時倒在地上,根本站不起來,今早安逸陵對著他揍了幾拳,力道不重,但不知道怎麼的卻讓他全身疼痛不已,此時連站都站不起來……
榮親王可一點都不心疼這個他從小拿棍子揍大的兒子,此時也不去扶他,只問道:「說吧,你這小子又幹了什麼好事?」
倒是金氏看著心疼,沈瑜雖說不是他親生的,但他慣會討人開心,她也很喜歡他,此時連忙說道:「快,你們快扶少爺起來,趕緊去叫大夫,哎喲,你看看這傷成什麼樣了……」
下人們連忙遵命,扶沈瑜的扶沈瑜,請大夫的請大夫。
「我、我沒做什麼……」沈瑜被人扶著坐在椅子上,一坐下屁股和背就疼,疼得他齜牙咧嘴。
安逸陵心裡冷冷一笑。
「我就是去向姑父姑母表明心跡,想要娶阿瑾表妹為妻而已!」他仰著脖子大聲說道,然後看向金氏,目露哀求,「母親,兒子求求您,趁姑父在這裡,您趕緊提親,把我的庚帖交給他!我定是要娶阿瑾為妻的!」
金氏和榮親王一樣都呆愣住了,待聽到沈瑜叫自己,回過神來,顫抖著雙唇想要說什麼,卻忽然覺得一口氣喘不上來,身子往前一栽,暈了過去!
「娘!」
「夫人!」
「王妃!」
大家都一下子慌了,混亂一團,沈瑜目瞪口呆地望著這混亂的景象……他、他把他母親氣昏倒了?

  ☆、46|35.34.5.9

所有人都亂成一團,榮親王抱起妻子大步向耳房走去,耳房內有床榻供人休息,這下派上用場了。
安逸陵也沒想到金氏居然會昏倒,也是嚇了一跳,但他是外男,不好跟著進去,只能留在外面等著,他一回頭就看到罪魁禍首沈瑜,冷冷一甩袖子,在石桌上坐下不去理他。
沈瑜心中也是慌亂,金氏身子一向好好的,怎麼會突然昏倒了呢?真、真是被他氣的?
若真是這樣,恐怕老爹能扒了他一身皮不可!
他似乎看到了那黑暗的未來,自家老爹見了自己就拿著皮鞭往身上抽……光是想想就打了個冷顫!
大夫很快就來了,原本是請了來給沈瑜看傷的,但現在當然是先給金氏看要緊。
窗戶開著,沈瑜不敢進去,怕金氏醒了見到自己又昏了過去,所以只能站在窗外邊往裡看,只見那大夫摸著山羊鬍,將金氏兩隻手都號了一遍,足足用了小半刻鐘的時間,榮親王記得額頭冒汗,忍著脾氣才沒把他揍一頓。
老大夫慢悠悠地說道:「王妃沒什麼問題,只不過是有喜了,如今已是一月有餘。」
大夫的聲音太過於平靜,以至於榮親王一下子都沒反應過來什麼意思,傻愣愣地說道:「有喜了那就治啊……有、有喜了?你說王妃有喜了?」
老大夫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似乎是對這種情形司空見慣了,也不回話,只提筆寫下一個保胎的方子交給身邊的一個老嬤嬤,「王妃脈象平穩強健,剛剛昏過去是因為情緒波動,女子懷孕期間切忌受刺激,你們可要多照看著點。」
「是、是……謝過大夫。」老嬤嬤歡喜得說話都結巴了,連連道謝。
「你站住,你說清楚,有喜了是怎麼回事?是不是、是不是懷孕了的意思?王妃她懷孕了?」榮親王此時腦袋已經成了一片漿糊,完全分不清東南西北,緊緊拽著大夫的手問道,「你沒騙本王吧?」
大夫是經常出入王府的,醫術高超且性子寡淡,絲毫不怕榮親王,當下拂開他的手,抱起藥箱頭也不回地走了。
真是的,又不是第一次當爹了,還激動成這樣,煩死了!
榮親王不知道大夫怎麼腹誹他的,當下只覺得身子似乎處在雲端一樣,一不小心就會掉下去,他抓住長子手臂,再次不確定地問道:「大夫剛剛說,你娘她懷孕了?」
沈淵晟腦子可比他清醒多了,他原本就為母親高興著,此時再見到父親這副模樣,忍俊不禁,那張原本淡然的臉上,都泛起了柔和的笑意,「是的父親,咱家要添丁了。」
榮親王得了長子準確的答案,呵呵一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床邊,握著妻子的手,笑個不停,「咱們又有孩兒了……」
沈瑜在外面把大夫的話聽了個遍,知道自己要有小弟弟小妹妹了,興奮地拍著窗子喊道:「哈哈哈,我要當哥哥了!」
沈淵晟涼涼地朝他掃去一眼,「聒噪,當心吵醒娘親。」
沈瑜連忙摀住嘴巴,向後倒退幾步,可卻一下子撞到一個人的身上,回頭一看,安逸陵正滿臉冰霜地看著他。
「姑、姑父……」
安逸陵此時心裡糾結萬分,這怎麼就剛好在今天診出金氏有孕呢?現在他是要進去道賀,然後先把沈瑜這事拋到一邊呢,還是要在人家全家歡喜的時候去說,誒,你兒子的事還沒完呢?
好在他也只是糾結了一會兒,便抬腳走了進去。
「逸陵恭賀舅兄了。」他進去,朝著榮親王拱了拱手說道,「宜寧知道了,定會高興得很。」
榮親王此時聽到他的聲音,這才想起家裡還有客人,雖然這個客人看樣子是來找茬的,但他不得不去應付,如此一來,看安逸陵更是不順眼了。
「走走走,咱們書房說去,」榮親王揮揮手,又對僕人說道,「你們好生照顧王妃。」
「是。」
安逸陵跟著走了出來,沒忘了帶上沈瑜。
榮親王的書房很大,但並不像安逸陵的那樣滿是閒情逸致、不知清雅,反而是充滿了軍人嚴肅冷硬的氣息,連書架、桌案都是最簡單的樣式,毫無修飾。
榮親王坐在桌案後面,安逸陵坐在他對面,沈瑜則站在安逸陵後面,低著腦袋裝烏龜。
安逸陵一坐下就知道榮親王是個不會享受之人,椅子上也不會放個軟墊,整個腰部都空空的難受,不過現在重點不是這些,忍忍也就過去了。
「舅兄,我就把這事情原原本本跟你說一遍吧,」安逸陵抬起茶盞想要喝一口,但卻看到裡面的茶葉已經泛黃,不知道被泡了多少道,只好重新放下,「前幾日阿瑾房間被竊賊翻了個遍,但卻沒帶走什麼東西,所以我們覺得那竊賊恐怕目標是阿瑾,想要對她不利,所以就布了個局,等著賊人入甕,就在昨晚上,賊人真的來了,只不過沒想到抓到的卻是……呵呵。」
榮親王在聽到有人要對安瑾不利的時候,心就提了起來,此時急忙問道:「阿瑾和宜寧沒事吧?」
安逸陵搖搖頭,榮親王這才鬆了一口氣,然後怒目看向沈瑜,「你是說那賊人就是這逆子?」
沈瑜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又成了逆子,但這時候明顯沒有他說話的份,只能把頭越垂越低。
「嗯,他親口承認的。」
榮親王「霍」地一下站起來,走到安逸陵身後,一下子抓住沈瑜的後領子,罵道:「你這小子,經常半夜三更跑出急不說了,居然跑到你姑父家裡去了?啊,膽肥了啊!你表妹跟你有什麼過節,你要去嚇唬人家?」
沈瑜被他揪得快斷氣了,不過好在他現在長高了,不會再像小時候那樣被整個提起來了,這時候他兩手捂著脖子,從喉嚨裡擠出話來:「不、不是嚇唬,我就是想見見她,和她說話……」
「騙誰呢?說話大白天不行嗎?」
安逸陵見兩父子都沒說到正題上,便敲了敲桌子說道:「他昨晚跑到公主府,被我們逮住,然後說……然後說要娶我們家阿瑾。」
他如願看到榮親王呆立在當場,嘴角抿起一絲微笑,「舅兄也知道女子名節有多重要,男孩子說出這樣的話無異於輕薄,好在我們阿瑾不是尋常女子,否則現在不是一根白綾去了,就是常伴青燈古佛了……舅兄,這事你可得給我們一個交代才是。」
榮親王聽完他的話,張張嘴巴,只覺得這消息讓他有點消化不了,他、他兒子說要娶她外甥女?
良久,他忽然哈哈一笑,揪著沈瑜的手一鬆,看著沈瑜跌倒在地上,他又彎下腰去,對著他肩膀就是一陣大拍,「哈哈哈,好小子!好小子!有眼光,有膽量,咱們就該把阿瑾娶回來才是!」
之前他怎麼就沒想到呢?安逸陵娶走了他的好妹妹,他可以讓兒子把外甥女娶回來啊!身份地位全都對得上,又是親戚,彼此知根知底,安瑾那孩子他也是喜歡的,以後進門萬萬不會讓她受委屈!
長子年紀大了,而且金氏已經有了幾個長媳人選,配阿瑾不合適了,可次子正好啊!
「幹得好!」榮親王又使勁拍了幾下,這才起身,對著安逸陵說道:「這小子說的話甚得我心,阿瑾是個好的,我家這小子平日雖然不著調了些,但大事上也是靠譜的,有我們盯著,以後也絕不敢胡來!你看,配阿瑾是不是正合適?」
現在輪到安逸陵目瞪口呆了,這、這和他預想的不一樣啊……此時舅兄不是應該向自己賠禮道歉嗎?不是應該改日登門致歉,然後狠狠罰一下那臭小子麼?
現在怎麼、怎麼……安逸陵第一次有些跟不上別人的思路了。
「不是,舅兄,事情不應該是這樣的……」安逸陵擺了擺手,起身想要說些什麼,卻被榮親王打斷了。
「哎,你不用多說,這小子亂闖阿瑾閨房,本王定會狠狠罰他,但娶阿瑾這件事啊,越想越覺得可行,你放心,我知道這嫁娶之事不是那麼簡單,待會兒我就去和你嫂子商量,改日就請個德高望重的長輩去提親,你看如何?」榮親王對嫁娶之事不熟悉,但要請德高望重之人提親還是知道的,此時滔滔不絕說起來,竟然叫一向能舌戰群雄的安逸陵接不上話。
「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安逸陵只覺得要被他說得頭腦都昏了,急忙擺手,「我是想要你們給個說法而已,沒說要嫁女兒……」
榮親王瞭解地拍拍他的肩膀,「我知道我知道,我家的說法就是去提親,至於這臭小子,我保管抽他幾十大鞭子,不過你放心,不會留下什麼病症耽誤餓了阿瑾的……」
沈瑜跌坐在地上忘了起來,只覺得一切都來得太突然,讓他有些暈乎乎的……
老爹居然沒罵他打他阻止他,反而、反而這樣積極!
他都做好了長期堅持奮戰的準備了啊!哎呀呀,老爹果真是親爹啊!
驚喜過後,沈瑜一骨碌爬了起來,手忙腳亂地理了理皺巴巴的衣服,然後朝安逸陵長揖說道:「姑父,我昨晚說過定會去提親的,現在您信了吧?我要娶阿瑾為妻,是真心的,天地可鑒,日月可表,您就成全了吧!」
安逸陵整個人都快暴躁了,他從來就沒把他那句話放心上好不好,哪來的信不信?還有,什麼叫成全?說得就像他拆散一對有情.人一樣的!
「你們還真是能言善道啊!以前可低估你了啊三舅兄!」安逸陵狠狠一甩袖子,撂下一句話就快步離開了,「這事沒門!」
安逸陵覺得自己需要找個地方冷靜一下,不要理這對有毛病的父子!

  ☆、47|35.34.5.9

長公主自然是呆在公主府裡等丈夫的消息,原本她打算跟著他一起去的,但一早起來就聽下人來報說安瑾身子不舒坦,她忙著照顧女兒,就沒有跟去。
安瑾昨晚吹了夜風,再加上情緒波動,一向極少生病的她居然發起了低熱,雖然不至於燒昏昏沉沉,但整個人卻是乏力得很,明明皮膚有很燙,但身子卻冷得發抖,蓋了兩床被子都不管用。
「哎……怎麼說病就病了?」長公主這話今早已經說了好多次,她摸摸安瑾的額頭,疼惜地說道,「乖啊,好好睡一覺,把汗發出來就好了,什麼都別想。」
安瑾半個腦袋都縮在了被子裡,無力地點點頭,喝了藥之後就有了睡意,此時聽著母親輕柔的話語,慢慢地就睡了過去。
長公主在安瑾床邊坐了好一會兒,待看到她睡得沉沉,這才起身,對尋雲覓柳說道:「你們好生照看著,郡主出汗了一定要趕緊擦乾淨,她醒來了就做點好克化的東西來給她吃,我晚膳時候在過來看看。」
「是。」
長公主回了華穆苑,原本今日她是叫了各個管事過來問話的,但因昨日出了那事,便臨時取消了。
她剛到院子門口,便聽下人回報說駙馬回來了,她乾脆也不進去,就站在那裡等著丈夫,安逸陵遠遠看到妻子,趕忙加快了腳步。
「這麼熱的天氣,怎麼不進去?」安逸陵牽起她的手,輕聲責怪。
「等你呢。」長公主柔柔一笑。
兩人攜手進了屋,安逸陵想要脫掉外衫,卻被妻子阻止了,「待會兒再脫,屋裡有冰,你現在脫了當心生病,你們父女都病了我可照顧不過來。」
安逸陵笑笑,聽了她的話,沒脫衣裳,轉而問道:「阿瑾怎麼樣了?大夫怎麼說?」
「說是昨夜吹了夜風,再加上情緒波動所以才病了,吃兩劑藥就好,現在已經睡下了,咱們傍晚再去看看她。」長公主給他續了一杯茶,女兒病情不嚴重,她並不擔心,此時更掛心昨晚的事,「怎麼樣?哥哥怎麼說?」
安逸陵聽說女兒沒事了,這心也放了下來,可一提起榮親王父子,一想起今早在那裡被那兩人嗆得說不出話來,這心裡的火氣就一拱一拱的。
「哼,那兩個無賴,我還以為沈致恆那廝去了西蜀十幾年,回來看著沉穩了許多,沒想到骨子裡還是沒變,依然是個無賴!」他恨恨說道。
可不就是無賴嗎?居然想趁此機會娶了他女兒回去?
長公主聽得一頭霧水,怎麼和無賴扯上關係了?
「瑜哥兒否認昨晚的事嗎?還是哥哥推脫責任……」她覺得自己不該這樣想自己哥哥,忙改了口,「到底怎麼回事?」
安逸陵一想到榮親王那一副理所當然的面孔,心裡就犯堵,拍拍桌子說道:「你那好哥哥,居然同意他兒子的話,說什麼改日向咱們提親,親上加親……去他的親上加親!」
長公主也愣住了,「這、這……你說哥哥也想要瑜哥兒娶阿瑾?」
安逸陵哼了一聲不說話。
長公主心裡頗不平靜,雖說這把女兒嫁回娘家的事很常見,但她之前就沒有這樣想過,因為根本沒有合適的人選,她不希望女兒嫁給皇子,而其他王爺的子嗣要麼無能,要麼年紀不合適,如今除了一個沈瑜……這年齡倒是合適了,只不過……
沈瑜怎麼看都不像是一個可靠的啊!而且是個庶子……
「怎麼了?」安逸陵看妻子出神,搖了搖她,「阿寧,你不會是覺得不錯吧?」
安逸陵可急了,榮親王府門第雖然極好,人口也不複雜,但關鍵是沈瑜那小子那麼能折騰,阿瑾跟著他會有好日子過嗎?
「說什麼呢?」長公主瞋了他一眼,「先不說瑜哥兒怎麼樣,就說這阿瑾的婚事,那得看她自己的意願的,她不喜歡我是不會逼她的,這瑜哥兒……咱們不能自己眼光去看他們,若是阿瑾對他有意,那到時候再說吧……」
沈瑜現在也就十六歲,若真有心要娶阿瑾,那至少得再等兩三年,兩三年的時間,誰能保證自己的心還是一如既往?
如今,也就是少年心性罷了……
「你跟哥哥說,讓他看好瑜哥兒,別讓他整天做些不著調的事了,萬一惹出禍事怎麼辦?」長公主拉著丈夫的手說道,「至於這事,好好罰一下他,咱們以後也看緊一些,別讓他打擾阿瑾就是了,這事就揭過去吧……」
她相信榮親王府那邊是不會有什麼閒言碎語傳出來的。
少年兒女,總會有一些衝動的時候,她也願意包容,若以後沈瑜能夠得了阿瑾的心,並且入了他們夫妻的眼,那麼,或許也不是不可能。
這些,就交給時間吧……
安逸陵如何甘心急這樣放過沈瑜?只是妻子這樣說,他也不好反駁,只是心裡暗暗想著,以後定要好好磋磨磋磨那小子才是。
這樣想著,又想到另外一個對自己女兒也是懷有別樣心思的人,他這腦袋就疼了起來,兩個就夠他煩的了,若是以後再多來幾個怎麼辦?
吾家有女初長成,個個削尖腦袋都來爭啊……

安瑾當天下午就退了燒,但之後幾天都有些乏力,整日都窩在屋子裡不願出去,看著那火辣辣的日頭和那被曬得冒煙的地面,就更是讓她沒了絲毫想走動的心思,連端午賽龍舟都沒去看。
安瑾捧著個話本子,歪在榻上看著,可看了一會兒這眼皮急開始打架,偏偏她不敢睡,怕被日睡多了晚上失眠,到時候可就難過了。
她揉揉眉心,問道:「今兒是初幾了?」
尋雲在一旁給她打扇子,回道:「郡主,今兒初十了。」
「初十?」安瑾低聲說了一句,「那不是快到戚家小姐的生辰了?」
「是的,在十八那天。」
安瑾伸手抱了個軟枕,下巴抵在上面,目光定定地不知道落在哪裡,好半晌嘴角才綻開一個笑容,「她不是送了請帖來了嗎?替我回一個,就說我會按時去的。」
尋雲訝異了一下,之前郡主都說不去了,怎麼現在忽然要去?不過她也沒多問,應了一聲吼,就把扇子交給覓柳,自己下去寫回帖了。
她之前一直在想,這次戚月的生辰有沒有發生什麼事故,想破腦袋都沒想起,似乎是沒出什麼事,所以當時她是不想去的,但病了一場過後,卻讓她想起了一件事——吳韻筱和她的丈夫楚松亭就是在這個時候認識的。
安瑾記不得是聽誰說起過的了,當時兩人無意間撞倒,就成就了一段「佳話」,只不過這佳話最後卻成了悲劇……
算起來,她和吳韻筱也算是同命相憐,遇上了同樣的男子,同樣真心相許,租後卻落不得好下場,只不過她沒有吳韻筱陷得那樣深罷了……
這楚松亭,是雲容公主夫家的一個旁支親戚,因為讀書好,所以被送到了京城來,後來考取了進士,跟孫晉文是同年。
她不知道那兩人是在什麼地方遇上的,但當天她總會纏著吳韻筱,不讓她單獨走動就是了,以後再在她耳邊有意無意抹黑兩句,找個機會再讓吳韻筱看清他的真面目,想來今生兩人也就不大可能了……
至於吳韻筱以後會不會得到好姻緣,就不是她能掌控的了。
她自己的姻緣都還不知道落在何處呢……
姻緣?
一時間安瑾又想起孫晉文那張扭曲的臉和瘋狂的話語,呼吸一窒,待到她好不容易將孫晉文從腦海趕出去時,沈瑜那雙眼睛又冒了出來。
「我要娶阿瑾為妻!」
那天晚上他的話又在耳畔響起,明明一遍遍告訴自己不能相信,卻偏偏忍不住偶爾想起,然後心煩意亂。
這幾天她病著,也沒去管舅舅給了沈瑜什麼懲罰,但長公主卻是和她說了,沈瑜被榮親王抽了一頓鞭子,臥床不起。
活該!
安瑾心中想,最好半年下不了床,別再來煩她!
她當時只顧著在心裡罵沈瑜,卻忽略了長公主那欲言又止的神情。

「哎喲喲你輕點!」沈瑜趴在床上,齜牙咧嘴地叫喚,「你想疼死小爺啊!」
小廝鐵槍是從西蜀跟著沈瑜來的,他人機靈,十分得沈瑜的心,所以沈瑜就用自己最愛的兵器給他取名,鐵槍此時正在幫他上藥,聞言說道:「少爺誒,您就忍忍吧,這藥上上去雖然疼,但效果極好!咱不是打聽到了十八那日榮樂郡主要去忠勇侯府嗎?您難道就不想去,想在這干躺著?」
鐵槍笑得很賊。
沈瑜果然不再出聲了,咬牙忍著,只盼望只藥真的有奇效才好!
「他也夠心狠的,抽這麼狠,就不怕我成殘廢啊!」沈瑜又想起那心狠手辣的爹來,忍不住埋怨,「還說會去提親,這麼寫日子都沒動靜!唬我呢!」
鐵槍這時候就少不了要為榮親王說好話了,「少爺可別這麼想,您怎麼就知道王爺沒去?況且這提親歷來是主母的事,如今王妃身子不方便,自然不好操勞。」
沈瑜想起母親這些日子都吃睡不好,也就不再抱怨,只想著等她情況穩定了,定要求著趕緊把這事定了才好,一日不定,他就得擔心一日。
不過老爹有句話倒是說得對,這事成不成,關鍵在阿瑾對他有意還是無意,若是無意,那就沒戲,若是有意,那就成了一半。
所以啊,他還是得去抓那遙不可及的美人心啊!

  ☆、48|35.34.5.9

五月正是酷暑時節,且雨水較少,這太陽火辣辣地炙烤著大地,厚厚的鞋底踩在地上都能感到那一陣陣熱浪,這樣的天氣裡,連那平日最頑皮的男孩子都乖乖呆在屋子裡不出來了,但受到忠勇侯邀請的小姐們還是得頂著酷暑過來。
安瑾還好,她的馬車夠大,角落裡也放了冰塊,呆在裡面倒不覺得難熬,只是一掀開車簾子,就會感到熱浪撲面。
「郡主,快下來吧,咱們早點進去,免得被太陽曬到。」安瑾撩起簾子的時候,尋雲就把傘撐好了,此時見她皺眉,忙說道。
安瑾點點頭,卻沒有說話,踩著凳子下了車。
「表妹!表妹!」腳剛落地,叫聽到一道熟悉的聲音傳來,安瑾忍住扶額的衝動,往回看去,就見沈瑜大步走了過來,衣袂生風,他身後的沈柔沈靈也看到了她,跟著走了過來。
不是說被打了嗎?怎麼一點事都沒有?
安瑾懷疑自家三舅舅放了水。
「瑜表哥。」在人面前還是要做做樣子,安瑾低眉斂目不去看他,淡淡說了一句。
沈瑜等了大半個時辰才見到人,一顆心正火熱著,絲毫沒有察覺對方的冷淡,他用袖子擦了擦額角的汗,嘿嘿笑道:「表妹也來了啊,這好幾日不見,可還安好?」
沈瑜被榮親王打了一通之後,也被教育了一番,如今問出的話叫人聽不出絲毫不妥來。
「勞表哥掛心,一切皆好。」這些日子自己被他弄得心神不寧,如今見了正主,心中更是憋屈,更不願和他說話了,於是轉向沈柔沈靈,「兩位妹妹來得倒早。」
沈柔心裡正煩著呢,自家這個哥哥平日也不見怎麼待見她們,今日倒是主動請纓送她們來,可一路上卻讓車伕走得慢悠悠地,原本半個時辰的路,硬生生一個時辰才到,害她們吃了不少苦頭。
「我們來得早不奇怪,畢竟我們姐妹和戚小姐也有些交情,倒是姐姐來得這麼晚就讓人費思量了,到底也是親姐妹啊……」沈柔最近被人捧得有些飄飄然,平日說話也都是別人讓著她,此時也就不將安瑾放在眼裡了,一個郡主有什麼稀奇,她也是親王之女呢,不比她差多少。
沈瑜知道安瑾不喜歡戚月,因此呵斥一句:「胡說什麼?閉嘴!」
沈柔氣得瞪他,卻不敢在這大門口撒脾氣。
安瑾倒是滿不在乎,抖了抖袖子說道:「妹妹這是質疑朝廷命官多的辦事能力了?」
沈柔一愣,不解地看向她。
安瑾淡淡一笑,看了看周圍有意無意朝她們看過來的人群一眼,說道:「我父母成親那年,就已經記入了安家族譜,並且也到衙門報備記錄了,且此事也是得了聖上應允的,你現在說本郡主和戚小姐是親姐妹,是在質疑衙門呢還是……」
她豎起一根手指指了指天。
沈柔臉色一變,「你……」
「好了姐姐,」沈靈急忙拉了拉她的袖子,「時辰不早了,咱們快進去吧。」
沈柔說不過安瑾,狠狠跺了跺腳,轉身氣呼呼地走了,沈靈在後面跟著。
安瑾遠遠看到有管事匆匆而來將兩人迎了進去,心中卻是冷笑一聲,她們幾個在貴女中身份算是高的了,但管事這麼晚才來迎接,真不知是有意的呢,還是忠勇侯府管教太差?
「你別生氣……」沈瑜看了看她的臉色,想去扯她的袖子,卻又不敢,那天爹爹說了,若是他再做出什麼出格的事情,那這親事可就得完了。
明明有許多話想說,可真見到了人,卻又什麼都說不出來,只想好好看著她……這感覺真是讓人難受又甜蜜。
「沒生氣。」安瑾抬頭看了他一眼,眼前的少年抿著嘴巴關切地看著自己,一時間竟然是生不起氣來,但又鬱悶自己居然如此心軟,便只能淡淡朝他點點頭,「我走了。」
「哦……那你照顧好自己,我聽說這宴會上最容易發生些不好的事情,尤其是這裡是……總之我看今天還是有幾個跟你不對頭的人來了,你小心些,不過也別怕,吳小姐她們也去了,你總歸是有伴的,我也就在外面等著,出什麼事找人通知我……」剛剛還不知道要說什麼,現在見人要走了,立刻就滔滔不絕講了起來。
安瑾見他似乎停不下來,連忙帶著丫鬟走了。
「還沒說完啊,去院子裡記得打傘,別中暑了……」人都走遠了,沈瑜還在後面叮囑,他踮起腳尖想要看看那漸行漸遠的身影,但卻一下子扯動屁股上的傷口,頓時哇哇大叫,「哎喲!哎喲喲……鐵槍,鐵槍,快扶小爺我去馬車裡!」

這次戚月生辰雖然請了很多人,但到底是個散生,所以只能看作事姑娘家的一次聚會罷了,不能稱為壽宴。
「姐姐來了,」戚月笑吟吟地迎了上來,倒是沒有像接待別人一樣親暱地挽住她的手臂,只是迎了她往裡走,「姐姐快坐,給你留了位置呢。」
京城貴女,大多都以姐姐妹妹相稱,所以安瑾也不去計較她的這聲姐姐,當下坐下,然後命丫鬟拿了賀禮上來,「略備薄禮,還請戚小姐不要嫌棄。」
「哪會呢?姐姐能來就很好了。」戚月笑笑,結果賀禮放在桌上,安瑾看到那桌上的賀禮已經堆得像小山似的,不禁笑笑。
所謂話不投機半句多,兩人略說了幾句,戚月就去招呼別人去了,而此時吳韻筱已經湊到了安瑾身邊。
「聽皇后娘娘說你最近生病了?」吳韻筱仔細看了看她的神色說道,「可是中暑?」
安瑾拉著她的手搖搖頭,「前些日子吹了夜風,如今已經大好了,不用擔心,倒是你,最近又去哪裡玩了?」
吳韻筱那性子,一日都坐不住,成天就想著往外面跑,也不知道她究竟對楚松亭愛到了什麼程度,才甘願為他安安分分打理家務,生兒育女。
此時吳韻筱卻是皺起了眉頭,苦惱不已,「去哪?他們如今管我管得越發嚴格了,根本不許我出門,今天要不是看這是個難得的出門機會,我才不想來呢。」
說著朝旁邊那些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的小姐們掃了一眼。
安瑾倒是明白吳家的顧慮,吳韻筱也不小了,再這麼野下去如何說婆家?吳家應該是不想讓吳韻筱嫁到武將之家,才這樣狠狠約束她的。
吳家已是兵權在握,不能夠再結武將親家了,所以前世也才會相中楚松亭這個沒多大背景的進士。
誰知……
說起來吳韻筱倒是和自己同命相憐了,明明出身那麼好,最後卻都所托非人……吳韻筱比她更慘些,她是真的愛著楚松亭。
「咱們出去玩吧?」吳韻筱眼睛發亮,也許是被關得太久,以至於這忠勇侯府都讓她生出了興致來,「去遊園或者划船都好,總比在這呆著強,我待會兒可不想和人說什麼詩詞歌賦、唐琴刺繡……」
安瑾心中警鈴大作,怕得就是她出去亂晃啊!
「天這麼熱……」
安瑾話一出口,吳韻筱就瞪起了眼睛,「你不去我自己去了!」
「好好好,一起去一起去,我真是怕了你了……」安瑾連忙拉住她,一起去總比讓他單獨去的好!
「讓他們都自個兒呆著去吧,別跟著。」吳韻筱指了指安瑾身後的幾個丫鬟,皺眉說道。
安瑾這回卻不能妥協了,也看了看她身後的丫鬟,笑道:「你先讓那幾人下去再說。」
吳韻筱氣結,那幾人是母親專門派來盯著她的,根本不怕她也不聽她的,甚至都還會兩下子,她根本奈何不了!
「走吧走吧,」吳韻筱擺擺手,拉著安瑾就往外走,不忘了吩咐丫鬟,「你們離遠一點兒。」
安瑾派人去和戚月說了一聲,戚月只抬頭朝她們看了一眼,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安瑾總算知道吳韻筱前世怎麼會和楚松亭撞上了!
她現在就被拉著朝外院走去!
「你、你這是要往外院去?」安瑾被吳韻筱拉著,一遇到來往的僕從,立刻便裝出正在遊園賞花的樣子來,待人一走,便又往前走去。
她們身後的丫鬟已經面露異色,估計再往前走一段的話,她們就會出聲制止了。
吳韻筱朝後面瞥了兩眼,道:「你當我傻?有她們在,我能去外院?」
「那……」
「內外院交接處,現在定也有人在那裡呢,你看著吧,他們男子,也想偷看我們來著……」她嗤笑一聲說道。
安瑾心思一動,覺得這是個見縫插針的機會,連忙道:「真的是這樣?可平時看他們都是彬彬有禮的樣子啊……不過娘親也說了,知人知面不知心,這些讀書人書讀得多了,最會掩飾自己的心思,你根本看不出他到底是真聖人呢還是假清高!」
說完又添上一句:「考科舉的讀書人,誰不想在仕途身上風生水起,出人頭地?為了這個,個個都削尖腦袋想娶一個家裡有權有勢的貴女為妻,好作助力,偏偏娶了還不一定好好待人家,還要在家裡納上幾房嬌妾……」
按理說,這話是不能從一個閨閣女子口中說出來的,但兩人都不在乎,這裡又沒有外人,說說也無妨,吳韻筱聽了,認真想了想,然後點點頭,「你說的有幾分道理。」
安瑾心裡得意,覺得這個法子甚好,至於為了防一個楚松亭而抹黑所有學子,她也就不在乎了。
兩人到了地方,果真後面的丫鬟就跟了上來,不許兩人再往前。
「我們去溪邊走走。」安瑾見遠處亭子上有人,不願去,便指指一條從後山上流下的溪水說道。
兩人走到溪邊,卻發現從一顆巨石後面站起了兩個人。
一個是沈瑜,另一個……楚松亭。

  ☆、49|35.34.5.9

「沈二公子?」吳韻筱看到突然冒出來的兩人,驚了一下,」你怎麼在這裡?」
沈瑜一雙眼睛想看安瑾又不敢明目張膽地看,只能時不時瞅兩眼,這時聽到吳韻筱問他,便扭頭看向她說道:「啊,我到處走走,就到了這,看這有溪水便來洗個手。」
說完這才想起自己身邊還站著另外一個人,他扭頭看去,就見這個剛剛遇到的公子哥兒目光從兩個姑娘身上掃過,然後就垂下了眼眸,沒有亂看,「這位是……你叫什麼來著?」
他想介紹一下,可發現連對方什麼姓名都不知道。
「在下楚松亭。」他一拱手說道,「剛剛在此洗手,不曾想驚擾了二位小姐,實在有愧。」
安瑾忍不住打量起他來,只見面如冠玉,身似挺松,眉目間沒有讀書人的清高傲氣和酸腐之態,反倒是有一股明月清風般的氣質,誰人能想到……
沈瑜見安瑾居然盯著楚松亭看不停,心中警鈴大作,往前跨了一大步,擋在兩人中間,笑道:「原來是楚兄啊,在下沈瑜,幸會幸會。」
他是個外男,斷沒有像他介紹兩個姑娘的道理,沈瑜也沒大大咧咧說出來。
楚松亭嘴角勾起,剛剛聽那個姑娘叫他沈二公子,他就猜到了對方應該是榮親王庶子沈瑜,「沈兄好。」
安瑾視線被擋,只當是沈瑜無意的,此時也不想在此多做糾纏,便拉著吳韻筱說道:「這裡也沒什麼好看的,人多不說,天氣又熱,咱們還是回去吧……你看後面,再不回去那些人要上來勸了,到時候煩死了。」
吳韻筱本來還不想回去,但這時候往後看了一眼,也只能妥協,若她不聽話,以後出門更難了,「好吧。」
沈瑜當然捨不得兩人走,可實在又想不出什麼理由挽留,只能低聲問道:「兩位妹妹什麼時候再去跑馬?」
只要她們出門,他總是有機會見到安瑾的。
吳韻筱眼睛一亮,但安瑾卻搶先說道:「不知道呢,天氣這麼熱,說不定整個夏日都不會去的,且咱們姑娘家出門也難。」
吳韻筱聽了,想到自家娘親,也苦惱地低下了頭。
安瑾看了,心中一歎,她當然不可能當著楚松亭的面說個准話,這樣不就是給他機會嗎?
她不知道前世這兩人初見時發生了什麼,但依吳韻筱的性子,不可能一次就對人家鍾情,所以兩人後面應該見了很多次,且發生了一些事。
「哦……」沈瑜有些失望,安瑾怕熱,整個夏日不出來這話估計是真的。
那他改怎麼辦?
沈瑜只覺得這心裡有只爪子在撓啊撓,讓他不得安生,不由得一雙眼睛略帶委屈地看著安瑾,彷彿被她欺負了似的。
安瑾覺得那目光有些莫名其妙的,但也沒多管,拉著吳韻筱就告辭了。
沈瑜抿著唇盯著兩人的背影消失不見,這才依依不捨地收回目光。
楚松亭一手拿著扇子,一下下敲打著掌心,狀似不經意地說起:「這京城可真是個好地方,這裡教養出來的姑娘,果真不是地方上能比的……也不知這兩位是誰家姑娘?」
他的語調溫和,神態間落落大方,絲毫不會讓人察覺他有什麼心思。
偏偏沈瑜聽了,卻覺得這人莫非對阿瑾起了什麼心思?這樣想著,又見對方長得還挺人模狗樣的,這心中更是不舒服,當下皺眉問道:「楚兄見過許多姑娘?」
楚松亭一愣,然後掩唇虛咳一聲說道:「咳,自是不曾……」
沈瑜更加理直氣壯了,以往都是別人訓他,現在也輪到他說說別人了,「楚兄啊,咱們都得入鄉隨俗,這京城的姑娘可不是隨便打聽的,還好你遇到的是我,要是遇到別個,你的聲名估計就得……嘿嘿。」
說完也不等楚松亭反應,就甩甩袖子離去,那姿勢頗有點像榮親王沒回教育完他之後離開的樣子。
楚松亭面上沒什麼變化,心中卻是一堵,京城貴女……再尊貴又如何,一介女子,始終是要嫁人,嫁了人,還是什麼貴女?
呵,看看,所謂貴女,還不是偷偷跑出來看男子?
他嘴角勾起,笑了笑,然後也轉身離開。

戚月的生辰辦辦得很是圓滿,羨煞了不少貴女,這場宴會,戚月也成功從去年忠勇侯府的那幾樁事情的影響中擺脫了出來,人人交口稱讚,讚她知書達理,會管家,不少原本就對忠勇侯府有意思的夫人又重新考慮了起來。
只是這喧囂的五月一過,朝中發生了兩件事,便又將忠勇侯府再次打入谷底。
第一件,六月上旬,忠勇侯戚文跟戶部侍郎張凱在暖香閣為爭一個花魁大打出手,雙方頭破血流,被御史集體參了一本,皇帝一怒之下將張凱降職,戚文只罰俸一年,卻隱隱有皇帝欲將忠勇侯爵位讓二房繼承的風聲傳出。
第二件,戚文在榮樂郡主外出上香時強行攔了馬車,大聲斥責辱罵,被不知從哪冒出來的沈瑜一棍子打昏,最後被安駙馬丟進刑部大牢。
忠勇侯府一派愁雲慘霧,二房為了那一點風聲也行動起來與大房爭爵位,這家裡被搞的烏煙瘴氣,大家提起忠勇侯府也都望而卻步。
忠勇侯府正處在水深火熱當中,外面說什麼的人都有,其中也有少部分人說榮樂郡主不孝的,不過沒多少人敢去理會,漸漸地也沒人再提起。
安瑾此時頭上綁著紗布,穿著一襲碧色紗裙坐在樹蔭下,拿起白玉茶壺倒了一盞茶遞給對面的沈瑜。
沈瑜看著伸到眼前的纖纖玉指,只覺得呼吸都快停止了,臉上也湧上一層緋色,他伸手接過茶盞,無意間碰到了她的指尖,只覺得一股沁涼一路傳到心田,涼颼颼的。
他低頭喝了一口茶,只覺得這茶都有著一股女兒香……
「那日……你怎麼跟在我後面?」安瑾看了他一眼,嘴角含笑問道。
那日去上香,她只帶了兩個侍衛,忠勇侯卻是帶了一大撥人,團團圍住她的馬車,口口聲聲自己不孝,要讓她去和皇帝說說,讓爵位再叫長房傳個三代,這樣他就能原諒了她的不孝,仍舊把她當好女兒……
安瑾實在不知道,他是哪裡來的自信,覺得只要他露出一點善意,自己就會為他赴湯蹈火?
若是彼此有一點父女情分也就罷了,但明明十多年沒見過兩面啊……
「我、我……」沈瑜有些結巴,不知道該不該說實話,他偷偷看了安瑾一眼,覺得他說實話對方應該也不會生氣,「我想見你,可你又不出來,只好、只好天天守在街口處了……反正我又沒什麼正事可做。」
一想到那人居然那樣辱罵安瑾,他心頭還是一陣冒火,他爹都沒那樣罵過他!
他才不管對方是什麼侯爺呢,一棍子下去,看他那張臭嘴還怎麼說話!
可他當時還是有些後怕的,怕安瑾怪他,畢竟那是他的親生父親……可後來不僅安瑾沒怪他,連一直對他看不順眼的安逸陵都對他和顏悅色許多,甚至還允許他進門了,他頓時覺得,這一棍子賺到了!
早知道再打兩棍子,說不定姑父一個高興就把安瑾許給他了呢?
「你真傻……」安瑾想到他居然在自家門口守著,不由得笑罵了一句。
沈瑜看向她,只見少女嘴角勾起,雙目看著遠方,目光似水波一樣柔柔的,他只覺得心頭蕩漾,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誰、誰讓你不出來……」
安瑾回頭,見他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也不由得失笑,看了看少年陽剛的面龐,毫無徵兆的問道:「你喜歡我?」
你喜歡我?
這句話讓沈瑜一下子石化了,身子僵在那裡,似乎不會動彈了。
良久,他的臉皮像熟透的蝦子一樣紅了起來,有些侷促地握了握雙手,不敢抬頭看安瑾,只低聲說道:「你、你怎麼能這樣直接啊……多不好意思。」
明明他的心思都已經對她和她的父母說過,可此時安瑾認認真真問起來,他卻忽然緊張了起來,緊張得不敢抬頭看安瑾,「我、我當然是喜歡你的……很喜歡很喜歡。」
說了出來,他終於鼓起勇氣抬起頭,雙目明亮,他伸手想要去牽她放在膝上的手,可半途又急忙縮回去,「我喜歡你,我說的是真的,我還想娶你!阿瑾,你是不是不相信?」
少年的目光太過真摯明亮,安瑾彷彿被刺到一般,慌亂地別開頭去,「我有什麼值得喜歡的?」
沈瑜站起身,急急朝她走近兩步,「我、我怎麼知道?我要是知道喜歡你哪裡,就不用夜夜都受煎熬了,你這個、你這個沒心肝的人……」
他如何沒想過喜歡她哪裡?可實在想不起來,喜歡就是喜歡了,他去爭取就是,不願費那麼多功夫去思考這些問題……只是他努力這麼久,她還是不相信他喜歡她,所有人都覺得他是少年心性,不值得相信。
想到這,心中委屈,竟然差點落下淚來,他急忙眨眨眼。
「我怎麼沒心肝了?」安瑾只覺得這個罪名實在冤枉,抬頭問道。
「你是!你都不理睬我……寧可理睬那個小白臉都不理睬我!」一想到她這段日子對那個楚松亭關注得很,他這心啊,酸溜溜的。
「我……」安瑾失笑,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
沈瑜蹲下身子,平視著安瑾的雙眼,把剛剛的酸澀掩住,一字一句說道:「阿瑾,你給我個機會可好?我不求你現在就答應嫁給我,只要你、只要你肯多看看我的好處,多和我說說話就好……」
陽光透過樹葉灑落下來,斑駁地落在少年臉上,安瑾忽然覺得沈瑜像極了前世的自己……不,他比自己還要熱烈,就像那高懸的烈日,灼灼光芒讓人無處可躲。
「我……」
「你這麼長時間不說話,我當你答應了!」沈瑜忽然站起身大聲說道,「你答應了,不許反悔!」
說完似乎怕安瑾說不,轉身想離開,但卻又忽然折了回來,猛地俯身一把抱住安瑾,在她反應過來之前又送了開來,像風一樣跑了出去……
安瑾愣愣地看著他的背影,良久,不知怎麼的,卻忽然一笑。
傻瓜。

  ☆、50|35.34.5.9

戚文在刑部被關了半個月就被放了出來,他出來的時候,那刑部尚書送了口氣,這安駙馬終於鬆口肯把人放走了啊……再不放他壓力也大啊,好歹人家也是一個侯爺。
這半個月來忠勇侯府四處求爺爺告奶奶,卻又四處碰壁,平日交好的人家都關上了大門,倒是有幾個耿直的御史看不下去,參了安逸陵一本,但卻是沒什麼影響,安逸陵是皇帝心腹這人人都知道,但他在朝堂卻沒有什麼明確的職務,參他根本沒用啊……
而戚文回到家裡,卻是一直全身發抖,晚上躲在被窩裡不知道喃喃些什麼,狀似瘋癲,童氏和小童氏哭得眼睛都腫了,只有二房眾人卻暗地裡偷笑。
戚月只覺得這老天真是看不得自己有半分好的,她好不容易挽回了點名聲,如今家裡又出這種事……若是爹爹去了,長房沒有子嗣,真的讓二房承了爵,那她還有什麼好日子過?
她攥緊帕子,是該做出決定的時候了。

就在大家以為這忠勇侯府的事情夠說個大半年的時候,朝堂官員卻開始了新一輪的大洗牌。
自歸京以來在朝堂上一直沉默寡言的榮親王,忽然在早朝上拿出一份份鐵證,矛頭直指當朝幾個要員,貪污受賄、剋扣軍餉、買賣官職……沒人知道他什麼時候開始查,但那一份份鐵證卻打得所有人措手不及。
梁睿帝大怒,當場摘了六名大員的烏紗帽,將其壓入天牢候審,責令榮親王和刑部全權負責此事,不可放過一個有嫌疑之人!
皇帝最痛恨的是什麼?就是貪污!
他為這個國家每日辛勞,好不容易使得百姓安居樂業,國庫充足,這些都不是拿來給這些蛀蟲塞牙的!
他知道不少官員都有灰色收入,但對此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貪污卻是絕不容許!更何況如今一下子牽扯出這樣一大波人來……
御書房內,皇帝連連摔了兩個硯台才勉強平息了怒火,坐在椅子上揉著額角,逼著眼睛對對面的內閣大臣問道:「說吧,此事你們有什麼想法?這事朕是一定要徹查的,所以別給朕說什麼這不妥那不妥的!」
下面的內閣大臣都是人精,各個忘了前面的三輔一眼,默不作聲。
這時候榮親王已經下去辦事了,並不在御書房,否則得被這些老臣目光射死。
內閣首輔陳堅也是被今早的事情嚇了一身冷汗,此時回過神來,卻不知道自己親族裡面沒有人會涉及此事……貪污軍餉,那可是大罪!但此時他也不好說什麼模稜兩可的話,皇帝還在氣頭上,若是火冒起來把氣撒自己頭上就不妥了。
他看看身旁悠然飲茶的安國公一眼,心中暗罵這是個老狐狸,就不信他之前沒一點風聲,可就是半絲不露!
「會皇上,此事性質惡劣,鐵證如山,絕對要徹查到底,讓涉及的人員得到懲處……但因為涉及太廣,此番必定導致朝堂動盪,所以如何查,由哪些人查,最後如何處罰,都還得請皇上三思啊……」陳堅斟酌著說道。
皇帝心中冷笑,知道這群老狐狸在瞭解自家有多少人涉及此事、會受到多大波動之前,是不會輕易獻策的,可這又如何?他若是只靠著這內閣,這皇位也做不到今天!
「呵,陳愛卿說的有理,看來這就是你們全部人的想法了?」皇帝凝眉掃了下面的人一眼,目光寒冷地即便安國公都打了個寒顫,「朕倒是覺得,這朝堂太過死氣沉沉了……你們先下去吧。」
眾人心底一驚,皇帝這是什麼意思?
真、真要來一次大換洗?
一時間連安國公心裡都緊張起來,想著回去得好好查查自家那些崽子們有沒有插足這件事!
他平日管得再嚴,那也只是能約束住自家人,至於旁支那些,誰知道會不會幹出什麼好事禍及國公府?!
待所有人都出去了,皇帝命人打開所有的窗子,又讓人點上了安神寧氣的香,好半晌,這胸中的郁氣才慢慢消散,只剩下無力……
登上皇位還沒有二十年,他就覺得累了……身累,心累,也不知這身子還能撐多久?
盛怒過後,根據榮親王給的主要人員名單,他也能看出些端倪來,這些都是和明王有著千絲萬縷聯繫的人,平時不顯,如今全部放在一起,就能看出來了。
想來他的好兒子現在已經坐立難安了吧……
雖然明白自古皇位之爭都難以避免,尤其是他做太子的時候,父皇寵愛沈致勤,多少次都想要廢太子,而他又經歷過了多少刺殺下毒,才走到今天……所以他對幾個兒子都一直以嫡庶的態度去對待,幾個庶子幾乎沒給過他們什麼念想,他一直以為自己做得很好了,但今天這一切都撕開來攤在他面前,原來一直都是他自欺欺人罷了。
天家之子,誰不想當皇帝?
明明他們離皇位那麼近,怎麼會不想再爭取一把?
「去東宮看看太子回來沒有,回來了叫他過來……」皇帝淡淡朝內侍吩咐。
「是。」
太子現在已經在趕往御書房的路上,手中抱著小沈灝,他天去京郊有事情,今天一大早才回來,剛剛抱起兒子香了一口,就聽說了早上的事情,連忙趕來。
但是小沈灝特別黏爹爹,只要醒著看不見爹爹,就會哭鬧不止,太子心疼,所以乾脆就把兒子也帶來了。
半途上遇到去東宮的內侍,連忙問道:「父皇怎麼樣了?」
榮親王也沒跟他說會在今早發難,所以他知道的時候也是嚇了一跳。
「聖上無事,命奴才來請太子趕緊過去呢。」內侍躬身回答。
太子點點頭,抱著胖兒子加快了腳步。
到了御書房,卻見皇帝並沒有想像中的憤怒,想來是已經發過火了,太子心中一鬆,他倒不是怕皇帝居然不生明王的氣,而是怕他傷了身子。
「父皇。」
皇帝抬頭,就看到太子懷中的小孫子睜著一雙水汪汪地大眼睛望著自己,心頭一軟,「怎麼把灝哥兒帶來了?」
說著就去接灝哥兒,「灝哥兒還記不記得皇祖父啊?」
「啊!」灝哥兒興奮地看著眼前的人,然後又扭頭看看自家爹爹,似乎再問他是誰?
「這是皇祖父啊,灝哥兒不記得了麼?」太子抬起他的小肥手,搖搖上面的金鈴鐺說道,「這個就是皇祖父送的啊,灝哥兒要不要謝謝皇祖父啊?」
灝哥兒睜著大眼睛看看爹爹,又看看皇帝,最後看看金鈴鐺,然後咧嘴一笑,朝皇帝伸出雙手,「啊!」
皇帝接過孫子,抱著他軟軟的身子,只覺得一顆冰冷的心慢慢暖了起來。
「父皇……」
「今日的事,都知道了吧?」
「知道了。」太子點點頭。
皇帝看看他,歎了口氣,說道:「這事就交給你三叔負責吧,其他人朕不放心,也沒有信服力……你的人也別摻和進來,否則說不清了,就連你姑父我也不會讓他沾手此事。」
太子心中一動,這樣的安排正和他意,他知道這是父親信任自己,哪怕他現在或許已經知道這些證據是他配合三叔查出來的,他也選擇保全他這個太子,而不是氣憤和懷疑……
「父皇……」
皇帝擺擺手,繼續說道:「這朝堂安穩了這麼多年,也是該清洗一遍了,這回正好……只是要苦了你三叔了,各方明槍暗箭都會指向他……」
他們兄弟這麼多年,一直都是那個弟弟在為他付出著,他卻除了王位和信任,給不了更多的了……想想也是慚愧。
「啊!」小沈灝仰頭看著皇帝的鬍子,大眼睛滴溜溜轉著,忽然間伸手一把抓住了幾根,但可惜他手上沒力氣,根本抓不穩,於是急了,在皇帝大腿上蹬了幾下,「啊!」
皇帝見了,連忙低頭把自己的鬍子塞到他手裡,「朕的乖孫子喲……」
太子見祖孫兩其樂融融,也知道父皇心裡已經有了恰當的安排,當下也不再多言,只挑了灝哥兒平日的趣事來講,希望能讓父皇開懷。
門內其樂融融,門外的沈瑜卻是備受煎熬。
他穿著一身鎧甲,拿著長槍立在門口,陽光明晃晃地射下來,直教人睜不開眼。
沒錯,他做了皇帝近衛金烏營的一個小領隊,每日都要帶著人巡邏守衛皇宮,在外人眼中這是個得見天顏的好差事,但沈瑜看來確是苦不堪言!
前些日子好不容易姑父看自己順眼一些了,允許自己進出公主府,但過了幾天似乎又看自己不順眼了,便向皇帝求了這樣一個職位來給自己,說是什麼前程大好……
狗屁前程大好!
他只知道自從來了這裡,整日都要耗在皇宮裡,有時候還要守夜,他都多長時間沒見安瑾了?
他心裡把安逸陵罵了個夠,同時也在琢磨著要不要犯個什麼錯處,讓皇帝把自己趕出去得了……
他還沒糾結好,今早就出了這件事,來來往往那些大臣們的目光都快把他射死!
乖乖,那是他爹幹的又不是他幹的,瞪他幹嘛?
沈瑜覺得,或許是好久沒和安瑾見面說話的緣故,自己的火氣都大了許多,所以暗暗決定,為了讓自己心平氣和地當差,今天下午找個人替自己守著,他去尋安瑾去!
哼,他有的是辦法!

  ☆、51|35.34.5.9

沈瑜下午也沒有翹班,還是按照規矩請了假,大隊長也知道了今早的事情,原本想打聽一下,卻又忍住了,痛快給了假。
他脫下鎧甲,換上便裝,然後對著湖水照了一番,覺得沒什麼不妥之後才往宮外走去,沿途遠遠看見明王神色匆匆,他連忙躲到一旁,待人走過了才看了看他離去的方向,原來是去找淑妃的。
「老爹這一手,得惹急了多少人啊……」沈瑜搖搖頭,又想著今天尋了安瑾之後,得去問問老爹需要他做什麼,好歹也給出點力氣才是。
此時天上太陽仍然炙熱,但沈瑜卻覺得渾身清涼,走路都快飛了起來,一路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兒出了宮,惹得不少宮人回頭張望。
沈瑜熟門熟路往長公主府而去,路上還拐了個彎去買了安瑾愛吃的徐記糕點,用油紙包著拎在手裡,內心卻是一陣得意。
登門尋人怎麼能不帶點禮物?以兩人的關係,帶點糕點更顯心意,嘖嘖,看看,他也學會人情往來了呢。
沈瑜懷著愉悅的心情往公主府而去,但這份好心情卻在走到長公主府街口處的茶樓時沒了……
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外面茶棚裡的吳文玉,吳文玉也看到了他。
這家茶樓的老闆為了博個好名聲,在茶樓外面設了茶棚,專門給過往行人提供免費茶水,沒想到吳文玉這樣出身的人居然也在外面喝茶。
「喲,吳兄?」都看到了彼此,不好裝作不認識,沈瑜將糕點往懷裡一塞,笑瞇瞇地拱手說道,「吳兄怎麼在此?」
吳文玉白潤的臉龐上浮現一絲紅暈,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他拱手道:「沈兄,沒想到居然在此次出見到你了,我也是隨處逛逛,口渴了就坐在這喝喝茶水。」
騙誰呢?喝茶不會進去喝啊,他吳公子差這點錢?
沈瑜看著他那一臉做賊心虛的模樣,當然馬上就明白過來,這人是在做他前幾天就做過的事,在長公主府門口蹲點!
這是想著偶遇的吧?
「哦,原來如此啊……」沈瑜對著他意味深長地笑笑。
「是,就是這樣……」吳文玉覺得自己被人看穿了,只想快點逃離。
說來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這樣做,這幾個月安瑾都不大出門,他都沒有再見過她,今日出門,鬼使神差地就來到了這裡坐著……
沈瑜想著有一就有二,萬一真被他成功了怎麼辦?
當下眼珠一轉,換上一副焦慮的神情,憂心忡忡地說道:「吳兄怎麼還有心思閒逛?今早上朝堂上發生了那樣大的事……恐怕你們吳家也得受牽連啊。」
吳文玉疑惑問道:「發生了何事?」
今早上朝堂上的事情傳遍了朝廷與後宮,但外面的人得到消息的還不多,吳文玉一大早就出來了,自然不知道。
「哎,說不清楚,你趕緊回家看看吧,如今吳大將軍不在,你得看住這個家才行啊,估計現在這會兒你的家人已經在商議了,你快快回去吧!」
吳文玉心中疑惑,但還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當下拱手說道:「謝沈兄提點,文玉這就歸家看看,咱們改日再會!」
誰跟你再會!
「快去吧快去吧。」沈瑜抿著嘴角揮手說道。
吳文玉匆匆而去,走出幾步就遇到前來尋他的家丁,兩人說了幾句,他神色大變,加快了歸家的腳步。
「嘿嘿,」沈瑜得逞一笑,他知道這些世家沒幾個會是乾淨的,父王此事牽連甚廣,吳家不可能絲毫不沾的,想來以後吳文玉有的忙了,怎麼還有時間來這裡蹲點?
哈哈。
沈瑜拍拍懷裡的糕點,快步往長公主府走去。

安瑾這幾日忽然有了興致看起了菜譜,學了一兩道粥品的做法,於是興致勃勃地想要自己下廚試一試,下人們聽了可就心驚膽戰了,勸說無效,只能加倍小心地陪在一邊,生怕安瑾被傷到。
好在安瑾都是讓下人生火淘米,自己就只是添加一些食材而已,倒也沒出什麼事。
她做了一碗荷葉粥,想自己先嘗嘗味道怎麼樣,好喝的話再給爹娘做兩碗,剛剛把荷葉粥盛好了,就聽下人來報,沈瑜來了。
安瑾無奈一笑,今日爹爹不在,否則沈瑜是到不了她這裡的,而娘親也不知道是什麼想法,居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給沈瑜大開方便之門。
「讓他在花架下面等著吧。」安瑾說道,他自然是不適合進來的,而且現在炎熱,在花架下面又涼爽又通風,正好。
安瑾換了身衣裳,又讓人把那碗荷葉粥分成兩碗那,帶著去了花架那邊。
沈瑜此時已經坐在籐桌旁,見到安瑾來了,一下子站起來,喊道:「阿瑾!」
自從安瑾默認了他叫她阿瑾之後,他就再也不願意叫表妹了。
安瑾在一旁坐下,將荷葉粥放在桌上,笑道:「叫那麼大聲作甚?這裡又不是軍營,我也不是你上峰啊……」
沈瑜習慣性撓撓後腦勺,說道:「哎呀,習慣了,我知道阿瑾不會被嚇到的!」
安瑾看他一眼,不再說話,把荷葉粥往他面前一推,說道:「荷葉粥最是解暑,你嘗嘗?」
沈瑜心中大喜,指指他帶來的糕點說道:「糕點配粥,咱們居然想一塊去了!那話怎麼說來著,心有靈犀一點通啊!」
「快吃吧,別廢話了。」安瑾說道。
沈瑜一笑,拿起勺子就舀了一勺送進嘴裡,咀嚼兩下,卻是眉頭一皺,猶猶豫豫說道:「阿瑾,要不我給你推薦個廚子吧?」
這公主府的廚子也太差勁了,米煮太爛不說,還放了許多糖,甜死人了,長公主府怎麼能用這樣的廚子?
安瑾嘴唇緊抿著,不說話。
沈瑜以為她信不過自己,便說道:「你放心,我對京城這些廚子也知道一些,保管你滿意!」
一旁站著侍奉的尋雲實在有些聽不下去了,小聲插嘴說道:「二、二公子,那粥是我們郡主親手做的……」
聲音有點小,但沈瑜卻是聽清楚了,當下臉上表情有些僵硬,眨了眨眼,「啊,親手做的啊……」
安瑾覺得有點受打擊,剛想說讓他別吃了,但卻見沈瑜忽然間眼睛一亮,抬起碗稀里嘩啦幾大口就把粥喝了個乾淨,然後又把安瑾面前那碗搶了過去,也是三四下就解決了,之後抓起安瑾放在桌上的帕子擦擦嘴問道:「還有不?」
安瑾:「……」
沈瑜一想到這是安瑾親手做的,就覺得這粥怎麼這麼香甜,甚合胃口,吃得渾身舒暢,只可惜太少。
「沒了嗎?」
「沒了……」
沈瑜遺憾地歎口氣,「沒想到能吃到阿瑾親手做的東西,真好吃啊。」
安瑾明知道他這是故意哄自己開心的,但這心裡還是忍不住高興起來,剛剛的尷尬也煙消雲散,笑道:「第一次做的,剛想嘗嘗味道如何,你就來了。」
沈瑜一聽,更是喜上眉梢,只覺得果然是命中注定自己今天要來找她,這第一次煮粥都讓自己給遇上了!
「對了,你今日不當值嗎?」安瑾雙手撐著下巴,輕聲問道。
沈瑜坐在她對面,想了想,也把雙手搭在桌子上,身子往前傾,這樣兩人便近了一些,他都能聞到她順豐飄來的香味兒……
「我想你了,就來看看你。」沈瑜盯著她的眼睛,認認真真說道,「我白天都要當值,晚上又不敢再來,只能請假了……」
語氣頗有些可憐兮兮的。
安瑾被那句「我想你了」說得臉上一紅,扭過頭去,轉移話題,「今天我爹爹急匆匆走了,是出了什麼事情嗎?」
沈瑜覺得這樣坐著不舒服,便站了起來,伸手扯了一朵花架上的花,捏在手裡,然後把今早的事情說了。
安瑾震驚過後便平靜了下來,榮親王做這件事的時間要比前世晚了一些,但效果肯定會比前世好,因為這次有她之前提供的一些線索,榮親王必定會查到更有力的證據,對明王造成更有力的打擊。
「喂,發什麼呆?」沈瑜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一下,順勢把花插在了她的發間。
「你插了什麼?」安瑾想要去摸,卻被沈瑜擋了一下,不能得逞。
「就一朵花嘛。」沈瑜笑笑,不許她拿掉。
安瑾無奈,只能隨他去了。
沈瑜緊挨著安瑾站著,從上往下看,先是烏黑的秀髮,那秀髮下面則是白皙細膩的皮膚,沈瑜只覺得呼吸一緊……
安瑾今天穿了一件水藍色齊胸襦裙,露出了一小片潔白的肌膚,胸前也被勾勒出了美好的形狀,不大不小,賞心悅目。
從沈瑜的角度低頭看下去,隱隱能看見一些景色來……
沈瑜身體也緊繃起來,呼吸有些亂了,他趕忙別開眼,不敢再看,但過了一會兒卻又忍不住低頭,呆呆看著坐在花架下的人兒……
他又想起了樹林裡的那個吻,那時候他雖然神智有些亂了,但卻清楚的記得那感覺,一輩子都忘不掉的美好滋味。
沈瑜雙手在背後握緊又放鬆,深呼吸好幾次都不能調整氣息,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在這裡呆下去了,無奈之餘只好對安瑾說道:「我忽然想起還有事,先、先走了……」
說完不等安瑾反應,便一陣風似的跑了出去。
「喂!」安瑾在後面叫了兩聲他都不回頭,不由得皺眉,「這人真是……」
還真當公主府是他家啊,來去無影的!

  ☆、52|35.34.5.9

朝堂上的事,很快就傳遍了京城,大家都知道,這天怕是要變了,所以家家戶戶都盡量門窗緊閉,就怕一不小心惹禍上身。
到了七月底,天氣逐漸涼爽的時候,已經有兩個尚書被抄家流放,右相也遭了皇帝叱哆,而下面三品及一下的官員更是像拔蘿蔔一樣拔起一片,扔進了天牢,他們一下台,皇帝和太子那邊也馬上就有新人頂替,這朝中最不缺的就是想往上爬的人。
明王的羽翼被剪斷不少,他心痛萬分,卻不敢有所動作,就連自己的外祖家受了牽連都不敢去像皇帝求情,倒是淑妃日日跪在御書房門口,以淚洗面。
淑妃是皇帝的女人,娘家出了事她可以哭,可以求情,但他這個作兒子的卻不行,這樣只會讓皇帝更懷疑他,但若是一句話都不說,又顯得太絕情,所以他在淑妃第三次哭昏頭之後,進宮求見皇帝,求皇帝看在這麼多年的情分上,對外祖家從輕處罰。
榮親王這兩個月以來幾乎沒時間著家,金氏也已懷孕為由,謝絕所有訪客,皇帝怕有人對榮親王家眷不利,派了五百侍衛守護,由沈瑜親自帶隊。
沈瑜這些日子忙得腳不沾地,也沒時間去尋安瑾了,這家裡住著他的親人,還有那未出生的小生命,由不得他放鬆。
狗急跳牆,把那些人逼急了,什麼都幹得出來!
當沈瑜在王府街口處挑了第五個可疑人扔進大牢之後,他的惡名也傳播開來,說他濫用職權,欺辱百姓,第一個被他扔進去的人家還來鬧了一場,被沈瑜一句「要不你們進去陪他」給嚇住了,再不敢鬧事。
沈瑜覺得好笑,這些人不敢動真格的,但卻會安排些人來盯著王府,他瞧見一個抓一個,抓錯了給點賠償就是了,反正他是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可疑之人的。
至於名聲,他就沒在乎過這東西!
沈瑜杵著長槍立在門口,一副一夫當光萬夫莫開的模樣,倒真是唬住了不少人,讓他們不敢滋事。
王府守得滴水不露,一片平靜,但今早的長公主府卻是有些雞飛狗跳……

「於神醫,您、您說什麼?」安瑾目瞪口呆地望著於靳,口齒都不靈活了,結結巴巴問道,「您說我娘親她、她有喜了?」
於靳也是欣喜萬分,一來是為這一家子高興,二來也是興奮自己研製的法子也終於有了成果,這是最讓醫者激動的事情了。
「回郡主,公主的確有喜了,已經快兩個月了,前些時候脈象不顯,所以沒有察覺,今日卻是可以確定了。」他摸著鬍子笑瞇瞇說道。
安瑾激動地抓住躺在床上的長公主的手,「娘,娘你聽到沒有,您有喜了,我要當姐姐了,哈哈哈,我要當姐姐了!」
她知道父母多麼想要一個孩兒,可前世因為於靳死於海難而無法如願,如今卻是好了,她將會有一個弟弟或者妹妹,一想到弟弟妹妹會像灝哥兒那樣可愛,這心裡就暖融融的,恨不能娘親現在就生出來才好。
長公主也是激動不已,這麼多年的心願終於了了,眼角不由得泛起一點淚光,但知道這個時候不宜情緒波動,所以深吸幾口氣,平復心情,點點安瑾鼻子說道:「娘聽到了,瞧你,竟是比娘親還激動呢。」
安瑾忍不住隔著被子摸摸娘親的肚子,柔聲道:「當然激動啦,弟弟妹妹出生了,我就有得玩了啊……」
「弟弟妹妹竟是用來玩的?」長公主笑著白了她一眼。
於靳見母女兩都是高興不已,也不打擾,開了些保胎方子,又將注意事項叮囑一遍,約好每隔三日來請一次脈,便收拾東西離開了。
長公主屋裡的丫鬟也都是高興不已,立在那裡嘴角都高高翹起。
「娘,今早可嚇壞我了,我以為您怎麼著了呢。」安瑾俯下身子,隔著被子靠在娘親腿上。
今早丫鬟來報說娘親暈倒了,她魂都快嚇飛了,這段時間是非常時期,她一下子就想到會不會是有人對娘親動了手腳?
還好還好,是個好消息。
「瞧你操心的,怎麼想這麼多,這是覺得娘親沒本事守住這個院子呢?」長公主捏捏女兒臉蛋說道,「娘親不一定能把這個長公主府守得嚴嚴實實,但自己住的院子卻還是可靠的,瞧你擔心的……」
安瑾像小貓一樣在她掌心蹭了蹭,小聲說道:「關心則亂嘛……對了,咱們還沒派人去通知爹爹呢!」
安瑾這時候才想起這個大問題來。
長公主摸摸肚子,一臉甜蜜,說道:「不派了,等他回來給他個驚喜,誰讓他這幾天都不著家的?」
安逸陵雖然明面上沒做什麼,但卻是暗中給榮親王助力的,這兩人,平時一個看一個不順眼,但關鍵時候卻是穿一條褲子的。
安瑾摀住嘴巴,露出狐狸一般狡黠的笑容,嘿嘿,如果爹爹又是一兩天後才回來怎麼辦?
安瑾原本就是這樣想想,卻沒想到安逸陵還真是兩天後才回來的。
安逸陵這兩日忙得暈頭轉向,好不容易今日鬆快些,便趕緊回來陪陪妻女,雖然他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明月高懸了。
往日他若是回來,一進屋妻女都會相迎,妻子會給他脫衣倒茶,女兒會嬌聲跟他說話,可今日一進門,卻見她們都坐在榻上,女兒一見他就捂嘴笑,妻子呢則是淡淡瞥他一眼,不作理會。
安逸陵仔細想了想,除了這幾日不大著家之外,自己好像沒犯什麼錯,難道就是為此讓她們不快了?
當下心裡只覺得歡喜,為妻女記掛自己歡喜。
「今日以後事情就少了,都扔給舅兄去做,我就不去了,好好陪陪你們。」安逸陵笑著上前,坐在妻子身邊說道,「讓廚房給我上一碗麵吧,現在都還沒吃東西呢,餓壞了。」
安瑾一聽爹爹餓了,連忙吩咐下人去做。
待到東西上來,安逸陵卻發現還有一些平日母女兩都不怎麼碰的吃食,不由疑惑,「這是誰要吃啊?」
都是些溫補的東西,難道誰病了?
「娘親的,這幾日娘親胃口變了呢,爹爹都不著家,當然不知道了。」安瑾嘟起嘴巴,頗為哀怨地看著他說道。
「這不是忙嗎?」安逸陵笑笑,然後挑了一筷子面放進嘴裡,低頭吃起來。
安瑾看看娘親,見娘親神色溫柔地看著父親,想著這事情應該由她親自告訴父親,自己倒是不好呆在這裡了,於是便起身告辭。
她出門來到院子中央,回頭望去,屋裡燈火明滅,帶著絲絲暖意透過窗戶,她微微一笑,要一直這樣才好。
等母親誕下孩兒,她一定會做一個好姐姐,帶他們玩耍,教他們道理,看著他們長大成人,娶妻生子……
這樣想著,他又不由得想起沈瑜,他也要當哥哥了呢,金氏明年會誕下一個女孩兒,安瑾還記得前世為數不多的幾次見面,沈瑜都將女娃兜在胸前,小女娃很調皮,但卻又只聽他的話……
他會是個好哥哥。
屋子裡,長公主等到丈夫吃完麵,讓丫鬟收拾了下去,又親自給丈夫端了茶,問道:「這幾日苦了你們了。」
榮親王承受的壓力有多大是知道的,可也幫不上什麼忙。
安逸陵抱住妻子,將頭埋在她的發間,深深吸一口氣,只覺得滿身疲憊都去了,所以手就有些不規矩起來,嘴巴也不客氣地咬住了她的耳垂。
「呀,你做什麼……」長公主呼吸一亂,連忙推開他,「不、不行,今日不行……」
安逸陵以為她今日小日子,便疑惑皺眉,「我記得不是這幾日啊?」
長公主扭過身去,整理一下被他弄得凌亂的衣裳,回過頭看著他,一字一頓說道:「安逸陵,你聽好了,不止今日,接下來的一年,你都不許碰我!」
安逸陵如遭雷劈,睜大眼睛問道:「為何?」
他做了什麼事,要遭受這樣慘無人道的處罰?
長公主一手扶住肚子,一手輕輕滑過他的臉龐,柔聲說道:「因為……我懷孕了。」
「你懷孕了為什麼就不能……」安逸陵的聲音忽然頓住,不可置信地望著妻子,眼睛一眨不眨。
良久,他才顫抖著雙手,小心翼翼地覆蓋住了妻子的小腹,不敢用力,怕一不小心驚擾了裡面沉睡的生命……
「懷、懷孕了?」他喃喃自語。
「嗯,前些天於神醫把的脈,說是快兩個月了。」
「怎麼今天才告訴我?」
「給你個驚喜啊。」
這真的是驚喜,等待了那麼多年的驚喜,甚至他都沒報多大希望……
孩子,他們的孩子,傳承著兩人共同血脈的孩子……
安逸陵俯身,將頭埋在妻子懷抱裡,眼淚卻忍不住流了出來,浸透了衣裳,「宜寧,謝謝你……」
長公主抱著丈夫,聽他又說傻話,便在他額頭親了一口,「別急著謝,到時候孩子生下來可得你帶呢。」
安逸陵點點頭,「好,我帶,我能帶大阿瑾一個,就能帶大第二個……」
長公主笑笑。
夫妻兩就這樣抱著,絮絮叨叨許久,都是對未來的展望,安逸陵更是想著,若是個女孩自己該怎麼帶,若是個男孩又該怎麼帶?
真是甜蜜的煩惱。
待到第二日一早起來他才想起一個問題來。
沈致恆那廝的孩子,會生在他這個前面!



  ☆、53|51.50.49

長公主第二日就給宮裡、安國公府和榮親王府報了喜。
皇后聽了也是高興不已,派人送了好些東西來,安國公夫人更是親自過來了一趟,叮囑長公主注意的事情,金氏呢挺著個大肚子過來,拉著長公主交流這懷孕的心得,一時間長公主府熱鬧了起來。
不過這熱鬧可不是誰都能來湊的,在幾家親戚相繼過來慶賀過後,長公主府的大門又嚴嚴實實關了起來,不見任何人,讓那些想要趁機拉關係求情的人都沒了門路。
安瑾這些日子都處在興奮當中,每日都早早梳洗好就往娘親院子裡來,一日三餐都在這裡用,每日還跟肚子裡的弟弟妹妹講話。
連長公主都笑話她比她這個當娘親的都還激動。
安瑾沉浸在喜悅中不能自拔,天天腦子裡都是未來的弟弟妹妹,也就沒心思出去了,再加上現在這非常時刻,她也不適合出門,所以吳韻筱的幾次相邀她都拒絕了。
只是這次吳韻筱卻是遞了拜帖來,說是次日想找她聊聊天。
安瑾想了想,也就回帖同意了。
她這段時間都把心思放在了娘親身上,倒是很久沒和姐妹們說話了,吳韻筱想來也是無聊得很,所以才會主動遞拜帖來給她。
次日一大早,吳韻筱就打馬來到了公主府,安瑾此時剛剛梳洗妥當,見到她不由得笑道:「你看,要是我再起晚點,豈不是要被你堵在床上了?」
吳韻筱依舊是一身方便騎射的短打,大馬金刀地坐在榻上,聞言斜睨她一眼,嗤笑道:「嘁,誰叫你懶啊,現在才起床……」
安瑾上前一把奪過她手中的茶盞,說道:「你以為誰都跟你似的,天不亮就爬起來打拳?」
吳韻筱抓起桌上另一隻茶盞,不屑地說道:「這就是你們身體這麼差的原因。」
安瑾:「……」
「咱們出去走走吧,院中的菊花又開了,只不過今年是不能辦賞菊宴了。」安瑾笑笑,拉起她的手往外走。
「我知道,你要當姐姐了。」吳韻筱說道。
長公主對外並沒有瞞著懷孕的消息,他們家自然也是知道的,伯母還托人送了禮物過來。
「以後有得你煩了。」想到家中那幾個總是哭鼻子的小傢伙,她忍不住嫌棄地皺起眉頭,」小孩子最煩人了。「
安瑾聽了噗嗤一笑:「那是你不會帶小孩而已!小孩子可愛的時候,會叫你想把所有好東西都捧到他面前的。」
吳韻筱偏頭思考了一會兒,似乎不大認可這個說法,於是安瑾又給她講了許多灝哥兒的趣事和一些對付小孩子的方法。
但很快她就發現,吳韻筱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總是有些走神,似乎是有苦惱的事情,她心底咯登一聲,下意識地想到了楚松亭。
這些日子她都沒心思去管別的事情,也不知道楚松亭有沒有再和她有接觸。
「咱們去涼亭坐坐吧?」安瑾指指前面說到,找個地方坐下才好說話,今日吳韻筱既然來找她,那麼應該不會憋著不說的。
她能幫則幫,能開解就開解。
涼亭上涼風習習,旁邊盛開著各色菊花,爭奇鬥艷,一陣清風襲來,就把那淡淡的香氣送上涼亭,十分清爽。
丫鬟給兩人上了菊花茶和一些菊花做的糕點,安瑾此時也不多說話了,只是是不是給吳韻筱介紹一下菊花的品種和來歷,而吳韻筱同樣也是心不在焉的。
吳韻筱伸手揪了幾朵菊花,然後再把花瓣一片片摘掉,直到幾朵花都成了光禿禿的,她才抬頭,略帶迷茫地對安瑾說道:「阿瑾,以後你想要嫁一個什麼樣的人?」
安瑾一愣,倒不是被這個問題嚇到,而是她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安瑾腦海裡也沒有個確切答案,但在短暫的空白過後,她居然想到了沈瑜……
安瑾趕緊眨眨眼,把那個荒唐的想法趕出去,沈瑜那樣不靠譜,她怎麼會、怎麼會……明明她上輩子見過幾次面,她都沒有什麼想法的,而上輩子他也沒有這樣死纏爛打……
「阿瑾?」吳韻筱搖搖她。
「嗯?」安瑾回過神來,低頭去看下面的花兒,不讓她法相自己的異樣,「我啊,我也不知道呢……」
吳韻筱雙手撐著下巴,目光呆呆的,「是吧,你也不知道?」
「是啊。」
「我也不知道呢,」她聲音是從未有過的清淺,「可是女孩子有誰不嫁人的?她們嫁人之前連對方都沒見過幾次,何談喜歡不喜歡?還是說……只要知道了對方是自己未來丈夫,就會喜歡上?」
女孩子早早都知道自己會要嫁人的,而不管對方是誰,只要定下來,見上一兩面,那麼幾乎沒有哪個女孩不會心動、對未來充滿幻想的,因為她們從小接觸的就是那幾個男子,丈夫只要長得還算周正,很容易就能俘獲她們的心。
但嫁過去之後,誰能沒有一些說不出的苦衷?
「這……也不一定啊,就像你我這樣的,那以後也定是能嫁給自己喜歡的人的。」安瑾握著她的手說道。
像她們這樣的人家,家長是不會不經她們的意思就定下親事,只要她們有了心儀之人,而對方又能得到家長認可,那這門親事就能成了。
相比之下,她們幸運很多。
「可是……我並沒有喜歡的男子啊,我回到京城就沒出去過,這些年也接觸過一些外男,只覺得京城男兒就是一個模樣的,沒一個入我眼的。」
安瑾覺得,要是這番話傳出去,恐怕得得罪整個京城的公子哥兒們。
「你今天是怎麼了?」安瑾見她說了這麼多,還是沒有說到正題上,忍不住直接問道,「不會是被人掉包了吧,居然會跟我討論這種問題來了?」
說著還湊到她面前,左看右看,似乎在檢查她是不是真的吳韻筱。
「你猜被掉包了呢!」吳韻筱嫌棄地戳戳安瑾額頭,將臉扭到一邊去。
「那你到底怎麼了?今天來難道就是想喝我這裡的茶?」安瑾笑著問道。
吳韻筱將手放在欄杆上,下巴抵著手臂,不知道盯著哪裡。
安瑾也不追問,就在她後面靜靜坐著。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悠悠開口:「你還記得我們上次在忠勇侯府遇到的那個楚公子麼?」
「楚松亭?」安瑾心裡一驚,果真出事了?
「嗯,」吳韻筱點點頭,「你應該也知道最近朝堂發生的那些事,我們吳家也有一些人捲入其中,雖說是旁支,但在朝中經營很久,在家族也是很有能力聲望的,父親就想保住他們,但……皇后娘娘那邊卻是一概不管,太子哥哥也是沒有伸手想幫,我爹那段時間急得沒辦法,後來……」
安瑾接道:「後來楚松亭給他出謀劃策?」
吳韻筱點點頭,「我不知道他和爹爹怎麼結識的,幫了爹爹很大的忙,爹爹對他讚不絕口,我在花園和他碰過面,自那以後,爹爹就有意無意總是在我面前誇他……」
安瑾知曉,這楚松亭怕是入了吳韻筱爹爹的眼了的,只是……上輩子她是聽娘親說過,吳家折進去一些人的,而且還是皇后親自出手的,想來這人也是沒保住。
「那你……你覺得他如何?」安瑾小心翼翼問道。
她沉默了一會兒,這一段沉默卻讓安瑾心都提了起來,「一般般吧,不討厭不喜歡,而且就像你說的,知人知面不知心,他又這樣有城府,我始終是有些怕的……」
安瑾鬆了一口氣,還沒動心就好,不管楚松亭這人有沒有能耐,前世對吳韻筱不好卻是真的,這樣的人就嫁不得,或者說是愛不得。
想了想,她就繼續給他抹黑,「就是啊,我看了那麼多話本,哪個讀書人不是負心人啊?他們肚子裡的彎彎繞繞最多了,咱們女子嫁過去了豈不是遭罪?對於女子而言,男子有沒有本事倒是其次,關鍵是要對你好,這才是最重要的。」
「你爹爹也是讀書人……」吳韻筱皺皺鼻頭,毫不留情地拆台。
安瑾被噎了一下,「那、那是特例!一萬個裡面也找不出一個來!」
吳韻筱咂咂嘴巴,感歎一句:「是啊,這樣的特例偏偏落在你家,你可真幸福,我爹爹外人也都說他潔身自好,可家裡也喲兩個姨娘和庶子庶女呢……」
這年頭,只要不眠花宿柳、寵妾滅妻,那都是潔身自好的。
規矩,從來都只是束縛女子而已。
「所以咱們要認真尋覓啊,切不可早早就將一顆真心托付與人才是……」安瑾以一副過來人的姿態,拍拍她的肩膀說道。
吳韻筱瞪了她一眼,說得就像她經歷過一樣的。
兩人就著這個話題聊了一會兒,就轉移到了別的話題上,直到日落西山才罷休,吳韻筱也沒留下來吃飯,直接上馬廄回了家。
安瑾用過晚飯後,在思考著楚松亭的事情,卻忽然想起,有一個人似乎可以幫她……
沈瑜。

  ☆、54|51.50.49

該抓的人都抓進了大牢,該定的罪名也都定了下來,這一場大清洗終於過了一半,沈瑜也有了一口喘息的機會,這些日子他被老爹使喚得跟陀螺似的,什麼苦活都找他,真是的……
不過在看到自家大哥雖然沒有東奔西跑,但那一張臉卻因為長時間在書房商議對策而瘦削下來,他也就沒什麼怨言了,大哥身子比他不好都這樣了,他怎麼還能再有怨言?
況且忙一點他也是開心的,只除了沒時間找安瑾這一點讓人心煩。
只不過……
沈瑜捏著手中那一張薄薄的花箋,看著上面那一行娟秀的字跡,他不由得傻傻笑了起來,眼睛都快瞇在一起了。
明日午時,澤香茶樓。
這花箋是安瑾身邊的大丫鬟送過來的,沈瑜看自己就知道是安瑾親手寫的,這是約自己明日見面呢,哈哈哈,看來這幾日不見也是有好處的,她都開始想自己了啊!
沈瑜小心翼翼地折好花箋,塞進懷裡,樂滋滋地回院子了。
他今晚一定要泡個香花澡,明天乾乾淨淨香噴噴地去見他的阿瑾。

第二天,沈瑜辰時就起了床,今天破天荒沒有晨練,鐵槍是知道他今天要去見榮樂郡主的,但現在還早,便問道:「少爺,今天怎麼不練槍啊?」
沈瑜看著鋪在床上的十多件衣服,有些不滿地皺皺眉頭,「就這麼幾件?」
隨即又回答說道:「哦,昨晚才泡的花澡,今天再去練槍不就臭了?本少爺才不要臭烘烘地去見人……」
鐵槍:「……」
「快,快幫少爺我看看哪身衣裳穿上好看,最能顯得玉樹臨風英姿颯爽?」沈瑜一下子把鐵槍拖到窗前命令道,「挑的不好為你是問!」
鐵槍無奈,挑衣裳可不是他在行的啊,而且他覺得少爺那個要求,實在是為難了這些衣裳……玉樹臨風什麼的,跟少爺就不沾邊好不好?少爺英俊歸英俊,但卻是陽剛英氣的那種啊。
最後還是挑了一件寶藍色的長袍,配上玉帶,沈瑜前前後後看看,覺得十分滿意,不由點點頭,「挑的不錯。」
最後他還破天荒找了一個丫鬟進來,讓人給他梳了一個整齊精神的髮髻,戴上玉簪,這才罷休,最後在外面的湖邊彷徨一段時間,然後早膳都沒用就出門了。
沈淵晟見弟弟打扮成這副模樣,滿臉春風的樣子,不由得失笑,這小子又要去招惹阿瑾了?
沈瑜一路上怕騎馬把衣裳和頭髮弄壞了,所以只能走路,原本步子還規規矩矩,可走著走著卻越來越快,大步流星地往澤香茶樓走去。
他以為他會是早到的那一個,他都想好了,他要背窗而站,然後在安瑾開門的時候緩緩轉過身來,對她一笑——那些話本裡都這樣寫的,阿瑾那樣愛看話本,應該很喜歡這一套,雖然他自己想想就覺得全身發毛。
可他千算萬算,卻沒想到,推開門的瞬間,安瑾已經在了那裡,她臨窗而坐,撐著下巴看著外面的街景,那雙皓腕上戴著一對墨綠的鐲子,在她手腕間彷彿有光華流轉。
她聽到聲響回過頭來,見到他,朝他一笑,沈瑜覺得或許是從她背後射來的陽光太刺眼,那笑容竟然讓他有些晃神,心跳都停了一下,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你來了?」安瑾起身,朝他笑道。
沈瑜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才走上前,走到她身邊,低頭看著她,悶悶說道:「你是不是也看了那話本了?」
安瑾一愣,沒想到他一開口就是這樣一句沒頭沒腦的話,眨眨眼睛,疑惑地道:「什麼話本?」
沈瑜擰著眉,盯著她的臉看了一會兒,見她真的不知道,便彷彿洩了氣一般垮下肩膀,只覺得所有打算都成了空,嘟喃道:「沒什麼……你怎麼來這麼早?」
安瑾瞧他有些奇怪,但也不知道這是為什麼,見他不說,也不再多問,指指對面的位置說道:「你先坐下吧……我一大早也沒事,就先過來了。」
沈瑜卻沒在對面坐下,而是坐在了她的左手邊,頗為氣憤地說道:「你明明說的是午時,結果現在就來了,不守信用!」
一個女孩子家家的,來那麼早做什麼?
安瑾更加納悶了,「……你還不是來這麼早?」
看著沈瑜一副氣鼓鼓的樣子,彷彿她來早了是件什麼十惡不赦的事情一樣,眼珠轉了轉,便開玩笑說道:「喂,不會是我破壞了你什麼計劃吧?你難道有什麼陰謀不成?」
原本是開玩笑的,卻見沈瑜忽然就紅了臉,扭過頭去,結結巴巴說道:「沒、沒啊,我能有什麼陰謀?」
安瑾看著少年紅彤彤的耳朵,一時間忍不住笑了出來,「噗嗤……」
沈瑜怒瞪著她,「有什麼好笑的,再笑我走了,哼!」說著站起來,做出要走的姿勢。
安瑾明知道他是假裝的,還是急忙扯住了他的袖子道歉:「好好好,是我錯了好嗎?今天是有事求你的,你可不能走。」
沈瑜看到安瑾的手抓著自己的袖子,心裡就跟吃了蜜一樣甜,下意識地反手就握住了她的手腕,「這還差不多,我就勉為其難留下來吧……」
安瑾看著那只抓著自己的手,強勁有力,她甚至能感覺到隔著衣物傳來的熱度,彷彿那裡放了一塊熱鐵似的,她心中一跳,想要掙開,「你放開我……」
沈瑜見她掙扎,一下子急了,攥得更緊不說,還惡狠狠地說道:「不放!求人總要給點好處吧,別的我不要,就要牽、牽一下你的手……而且、而且還是隔著衣料的……」
他那模樣,彷彿是自己吃了虧一樣,而她則是佔了大便宜。
安瑾忽然有些後悔,自己怎麼就只想到找他了呢?明明有那麼多更靠譜的人……
「你、你無賴!」
沈瑜頭顱一揚,「就無賴!你現在趕我走我也不走了,就要牽著,你待如何?」
他想明白了,話本子裡面那套不適合他,什麼欲擒故縱、若即若離……那是那些酸秀才才弄的,他沈瑜就喜歡無賴!能得一點好處就絕不放過!
「你……」安瑾氣結,可偏偏力氣又沒有他大,她不願讓外面的丫鬟看到,便不敢出聲喊人,最終見沈瑜不妥協,只能她低頭,「那、那只能這樣!若你再敢……」
不等她說完,沈瑜就歡快地接道:「絕不會再進一步的!」
他豎起三根數指頭,朝天一指。
安瑾見他回答地這樣迅速,不知怎麼的,忽然有一種被噎到的感覺,悶悶的不好受……
沈瑜一手握著安瑾的手,一手拿起茶壺給兩人倒滿了茶,語氣歡快地說道:「這茶我是不懂的,不就是個解渴的東西嗎?偏偏你們還將就什麼茶用什麼樣的水,配什麼樣的茶具,多麻煩啊,嘖嘖……」
他拿起茶盞喝了一口,唇齒生香,又倒了一盞牛飲下去。
「唔……那個,我找你來,是有事相求的,」安瑾想了想,便開口道出了來意,「這事也只能求你了。」
沈瑜聽了,眉眼間皆染上喜色,為安瑾這麼相信並依賴著他而高興不已,只覺得全身都舒坦了,當下拍拍胸脯,「說吧,什麼事,包我身上了!」
安瑾瞅瞅他,「你不問什麼事就答應了?」
沈瑜搖頭,「你的事不來找我我也要管的。」
他說得認真,安瑾一愣,只覺得那握著自己的手似乎更加有力而灼熱,一路沿著手臂燒上來,讓她臉上有了一陣熱意。
「謝謝,」安瑾扭過頭去,假裝在看外面的景色,「其實,就是想讓你幫我盯著一個人,看看他有沒有幹什麼壞事。」
沈瑜一聽,這事他擅長,喝了一口茶,問道:「好啊,什麼人?」
「楚松亭。」
「咳咳咳……」沈瑜卻忽然被茶水嗆到了,將茶盞丟在一邊,左手拍著胸脯,「咳咳,你說誰?」
安瑾看他咳得驚天動地,也是被嚇到了,忙問道:「你沒事吧?」
「我沒事,你剛剛說要我盯著誰?」沈瑜終於緩過了氣,臉色卻依舊漲紅,不可置信地問道。
安瑾奇怪他反應怎麼這麼大,說道:「楚松亭啊,有問題嗎?」
沈瑜苦著一張臉看著她,目不轉睛,似乎想從她臉上看出朵花來,良久,在安瑾覺得自己臉上是不是真的長了一朵花的時候,他終於開口,卻是帶著一股不滿和委屈,抓著她的那隻手更緊了。
他說道:「你、你還是喜歡上那小白臉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們姑娘家就喜歡長成那樣的,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就盯著他看,那小白臉除了臉白一些,哪裡比我好了?他那模樣就是裝的,現在天氣都涼了還拿著把扇子到處招搖,他是個虛偽的小人!你怎麼就看上他了呢阿瑾,阿瑾啊……」
說道最後,他居然帶了哭腔,雖然臉上不見半滴眼淚。
安瑾看著沈瑜一副被拋棄了的模樣,呆呆地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完全被他的一番話給驚到了……
她、她什麼時候說喜歡楚松亭了?
「你、你怎麼能這麼誣陷人,我什麼時候說看上……喜歡上他了?」安瑾怒目而視,使勁兒想把手抽出來。
她來找沈瑜就是個錯誤!
這世上恐怕沒人能跟上他的思路了!
「咦?」沈瑜原本正抱著她的手哀嚎,聞言一下子抬起頭來,「你沒看上他?那你讓我盯著他幹嘛?」
安瑾氣極,「盯他就一定是喜歡?不能是想找把柄對付他嗎?」
沈瑜一聽,精神大振,屁股往安瑾身邊挪了挪,靠近她,激動說道:「原來你是看他不順眼啊?你早說嘛,你不早說我當然會誤會啊!」
安瑾:「……」
也就只有他才有這本事去誤會了……
正事要緊,安瑾也不想多和他在這些事情上糾纏,便深吸幾口氣,繞過了這茬說道:「你能不能幫我看看,他有沒有什麼行跡可疑的地方,比如私底下經常去哪,或者去見誰,尤其是女子?」
沈瑜又警覺起來,「你查這個做什麼?」
安瑾早就想好了說辭,說道:「我有個好姐妹家裡準備招此人為胥,托我幫她調查下這人可不可靠,」說完她搖了搖牙,求道,「你就幫我下好不好?」
心上人軟語相求,沈瑜哪有什麼不答應的?
「好,我答應你!」
安瑾開心笑了起來,「謝謝!」
「不過……」哪知沈瑜卻話鋒一轉。
安瑾提起了心,「不過怎麼?」
沈瑜看著仰頭看她的女孩兒,兩人離得近,他都能聽到她的呼吸……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快速地將腦袋伸了過去,在安瑾臉上留下一個輕柔的吻,不等安瑾反應過來就飛快離開,腳尖一點就竄出了門外,逃也似地離去……
安瑾怔怔地捂著臉頰,不能回神……
他剛剛、剛剛……
「沈瑜!」安瑾惱羞成怒地跺了跺腳。

  ☆、55|51.50.49

安瑾讓沈瑜盯著楚松亭是有原因的,前幾日吳韻筱來過之後,她就一直在想有什麼辦法能夠不讓吳家把女兒嫁給他,想來想去,她倒是想起了一件事。
吳韻筱比她早成親半年,等到她嫁給孫晉文的時候,已經隱隱有吳韻筱不得丈夫喜愛的傳言了,當時兩人相交不深,她也只是歎息一聲,吳家應該也派人問過,但都被吳韻筱給擋了。
安瑾記得有一次吳韻筱因為什麼事情而宴請大家,她也去了,席上卻有個懷孕的妾室出現,說了幾句什麼她和相公早就心意相通之類的話,後來就被吳韻筱命人叉了出去。
此時想起這件事,卻是點醒了她,若是楚松亭爆出什麼醜事,那那這門婚事就成不了了!
只是她也知道很難,前世楚松亭藏得那麼好,吳家都沒發現,她又能做什麼?
「哎,盡我所能吧,也不知道沈瑜靠不靠譜……」安瑾歎口氣,十分無奈,原以為自己可以改變很多事情,但上輩子卻只關心自己在乎的那幾個人,對很多事情都不上心,導致了現在這樣無奈的局面,再加上她手上沒什麼可用的人,更是寸步難行……
至於沈瑜……安瑾十分苦惱,她不知道自己怎麼就相信他會幫自己,不會洩露出去,無來由的就是這樣相信的,可是……明明經歷了上輩子的事情,她不該再這樣相信別人的啊。
「嘶……」她一個走神,手上的針就戳到肉裡面去了,指尖冒出了一滴細小的血珠,她卻先急忙把手中正在繡的東西扔到一邊,怕被血污了,然後才找了帕子摀住手指。
「郡主怎麼了?」尋雲在外面聽到聲音進來,見到安瑾這樣,知道是被針戳傷了,連忙讓人打水來,再親自找了乾淨的棉布和傷藥來,給安瑾清洗擦藥。
待上了藥,安瑾也就不痛了,目光落在剛剛繡的東西上,心頭又是一陣複雜難言的感受。
那日在茶樓跟沈瑜見過面之後,第二日他又派人送了話過來,說是她拜託的事情他會認真做,但得有些報酬才是,因為他要做這件事的話,得話費大量的時間,還得花錢去打探,偶爾還要翹個班,實在損失慘重,所以要她補償。
這補償不要金不要銀,就要他給他繡個東西,不論什麼都行。
安瑾想起那天的那蜻蜓點水一般的吻,只覺得臉上又燒了起來,心中想著沈瑜這人慣會得寸進尺,偏偏她卻自己挖了個坑給自己跳……
可更氣惱的是,她明明可以隨便拿個丫鬟繡的東西糊弄過去,但現在卻拿起針線,在認認真真給他繡個護腕……
一時間心煩意亂,安瑾將針線筐一股腦扔在一邊,提起裙子往華穆苑去了。
她要去看看未出世的弟弟妹妹,不要再想沈瑜那個混蛋了。
華穆苑內,原本乾淨整潔的屋子,現在已經是一團糟了,只見四處都是巴掌大小的紙片,安瑾進去都找不到下腳的地方。
長公主悠然地躺在榻上,看著對面在桌案上忙碌的丈夫,含笑不語。
「呀,這是怎麼了?」安瑾嚇了一跳,小心翼翼地避過那些紙片,來到娘親身邊,然後撿起一張紙片問道,「這是什麼?」
那張紙片上畫著一直黃色的小狗,憨態可掬,右上方還寫了各種字體的「狗」字,安瑾一看就知道是安逸陵的筆跡,她又撿起幾張看了看,都是些小動物或者花花草草,都寫上了名稱。
安逸陵看到女兒在看,停下了手中正在作畫的筆,頗有些不好意思。
長公主把女兒拉到身邊坐下,笑道:「你爹爹想起以前給你做過這樣的卡片陪你玩,便想著找出來以後陪你弟弟妹妹玩,可是沒想到找出來那些都已經發黃了,只好重新畫……」說著把放在手邊的一疊紙片遞給安瑾。
安瑾接過,上面的內容與剛剛看到的大同小異,只是她卻已經記不得爹爹曾經給自己做過這些東西了,心中感動,眼睛有些酸澀,她趕忙眨了眨眼睛,起身來到安逸陵身邊說道,「那我幫爹爹一起畫,我雖然畫技比不上父親,但好歹還是能看的!」
說著捲起袖子,提起畫筆,拿過一章紙片就開始畫起來,還不忘對著長公主肚子說道:「弟弟妹妹乖乖的哦,姐姐給你們畫畫看以後你們是喜歡姐姐的呢,還是喜歡爹爹的。」
安逸陵含笑曲起手指,在安瑾腦袋上彈了一下,「調皮。」
安瑾嘿嘿一笑,轉而卻想起了灝哥兒和明年即將出生的小表妹,想著順便也給他們弄一份,畫著畫著又想起,明年安璵就會懷孕了,一年後生下一對雙胞胎兒子,羨煞旁人……
她們也很久沒有見面了,安璵嫁人之後,兩人交往的圈子就不一樣了,見面機會自然就少,偶爾見了也是匆匆說幾句話就告辭了。
不想的時候沒什麼,一想起來卻是十分想念的,安瑾想到自己也很長時間沒有見到安玟了,那小魔星不知道有沒有長高,是不是更頑皮了?
「娘,過兩日我想去祖母家,找姐妹們玩玩。」安瑾想到就做到,當下抬頭朝長公主說道。
長公主聽了,一手摸著小腹,笑道:「隨你啊,想去就去,別忘了帶上禮物,替我跟你祖父祖母們問安。」
安瑾點頭,「定是不會忘的!」

安瑾當天下午就給安國公府遞了帖子,晚上就收到了回帖,說是她隨時去都可以。
安瑾想著明日就去,當天晚上就挑好了第二天要穿的衣服和戴的首飾,然後擁著被窩甜甜睡去了。
第二日一大早,安瑾在那面落地水銀鏡面前照了好大一會兒,覺得滿意了,這才帶著丫鬟出了門。
大梁如今不過經歷了三任皇帝,祖皇帝由於征戰的時候落下太多病,早早就去了,而先皇又是個沒有什麼主見的,當時若不是祖皇帝只有他一個兒子,這皇位怎麼也輪不到他,所以當政期間都是各大世家把持朝政,直到梁睿帝登基,這十多年慢慢整頓,朝局才算清明起來。
而民間經過這幾十年的修生養息,早已經恢復了活力,商販們南來北往,熱鬧繁華。
安瑾坐在馬車裡,偷偷掀起簾子看著外面的街景,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笑容,她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社稷安穩,百姓康樂,這就是舅舅和太子哥哥他們所在乎、追求的吧?
到了安國公府,安瑾見過祖父祖母之後,就被安玟拖著到了她的房間裡玩耍,安瑾這次主要也是來看她的,也就去了。
小魔星這麼久沒見,個兒長了不少,臉也沒那麼圓了,安瑾捏著都覺得手感沒以前那麼好了,不由問道:「怎麼,最近吃得少麼?」
安玟把一塊奶糕塞進嘴裡,搖搖頭,「沒有啊,不知道為什麼就瘦了……」
安瑾倒是想明白了,她不是瘦了,只是沒再長胖而已,但這個兒卻長了,所以看著自然也就瘦了。
「嬸嬸要生小弟弟了嗎?」安玟撲到安瑾身上,好奇地問道,安家就她最小了,她還沒帶過小弟弟呢。
「是啊,但不一定是小弟弟,也許是小妹妹呢?」安瑾捏捏她的小鼻子說道。
安玟眼睛都亮了起來,「妹妹也喜歡!阿玟可以帶他們玩嗎?我會分好多好吃的好玩的給他們的!」
安瑾看著她一臉肉痛的表情,笑得捏住她的小胖臉揉捏,「玩可以,吃的就算了,可不能讓他們都長成小胖豬啊……」
「哼!」安玟氣狠狠地把頭埋在安瑾懷裡。
安瑾陪安玟玩了一會兒,又去各個伯母院子裡拜訪了一圈,最後在祖母院裡吃了晚飯,這才告辭了。
夕陽西下,在街道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安瑾玩了一天,也有些累了,就靠在車壁上假寐,昏昏沉沉的。
「馭……」車伕忽然一下子勒住了馬匹,安瑾一個不防,身子往前一衝,整個人跌倒在了車板身上。
「唔……」
但此時車卻還沒有停穩,左右搖擺好一陣出彩堪堪穩住。
「郡主!郡主!」尋雲從外面爬了進來,看到安瑾倒在地上,嚇得魂都沒了,連忙叫她,「郡主,您沒事吧?」
安瑾沒有撞到頭,但手臂似乎是受傷了,火辣辣地疼,她藉著尋雲的手坐了起來,捂著手臂問道:「外面怎麼回事?」
「是有一匹馬忽然從一旁斜衝了過來,侍衛們阻攔不及,這才驚了馬車。」尋雲見安瑾還能說話,心中送了口氣,「郡主,咱們先回去吧?您的傷……」
安瑾緊緊抿著唇,此時卻聽到一道聲音響起:「小人的馬驚擾了貴人,實在是無意,還請貴人原諒則個。」
不是京城口音,安瑾卻渾身一僵,再也顧不得什麼,一把掀開了車簾子。
車下面有一個人躬身立著,衣著有些寒酸但卻整潔,此時道歉的話也是說得不卑不亢,安瑾看著他,卻彷彿遭了晴天霹靂一般,目光直直盯著他。
孫晉文!
是孫晉文!
怎麼會……怎麼會這樣?他怎麼會現在就出現在京城了?
明明前世是明年他才會進京備考的啊!
安瑾腦袋一片空白,以至於別人說了些什麼都完全聽不清楚……
孫晉文見上面一直沒有聲音,便微微抬起頭,就看到一個姿容艷麗的女孩臉色慘白地望著自己,似乎是受了極大的驚嚇。
「無、無事……」安瑾良久才回過神,猛地放下簾子,捂著胸口對侍衛說道,「駕車回府!」
然後又想起什麼來,招了一名侍衛過來,「派人、派人盯著他……」
侍衛神色一凝,「是!」
孫晉文……孫晉文……
安瑾顫抖著鎖在車角,渾身冰冷,眼淚也不由自主地流了下來。

  ☆、56|51.50.49

馬車緩緩行動起來,往公主府而去,安瑾抱著雙臂縮在角落裡,一言不發,這可嚇壞了尋雲,她以為安瑾受了驚嚇,焦急不已,連聲催促車伕快一點。
半路上遇到了聽聞女兒馬車受驚就連忙趕過來的安逸陵,他也顧不得在大街上,一下馬廄上了車,焦急問道:「阿瑾沒事吧?」
卻見女兒蜷著身子臉色蒼白,他連忙坐到她身邊,握住她的手,只覺得一片冰涼,「安瑾別怕,別怕啊,有爹爹在,沒事的沒事的……」
他輕輕拍著女兒的背,輕聲安慰,安瑾抬頭看他,見他一臉關切,眼淚忍不住流了下來,抱住他的手臂,哭了出來:「爹爹……」
「不怕不怕……」安逸陵心疼極了,連聲安慰。
還好女兒沒事……也不知今天的事情是以外還是有意為之,一定要查個清楚才行。
安瑾在父親懷裡放聲哭泣,把剛剛見到孫晉文的驚懼和前世那些記憶的苦痛全都哭了出來,眼淚染濕了父親胸前的一大片衣裳,等馬車到了門口的時候,她才抽抽搭搭地抬起頭,看著那一片痕跡,不好意思地臉紅了。
都這麼大的人了,還在父親懷裡哭……
安逸陵沒多想,見她不哭了,便從懷裡拿出帕子,擦擦她還掛著淚花的眼角,笑道:「都哭成個花貓了……咱們快下去吧,讓大夫看看有沒有傷到哪裡。」
安瑾不用他說也知道自己這時候肯定很醜,她都感覺到眼睛都腫了,只好戴了幃帽再下車,下人們見郡主居然到家了還戴著幃帽,心中奇怪,卻不敢好奇地多看一眼。
長公主此時焦急地等在華穆苑門口,大夫已經早早候在了這裡,她一看到遠處丈夫和女兒的身影,就忍不住快步走了過去,「阿瑾沒受傷吧?」
她步履生風,看得安瑾一陣心驚膽戰,安逸陵也急忙上前扶住她,「阿瑾沒事,不用擔心。」
安瑾也急忙走上前,「娘,女兒沒事,你可得擔心肚子啊,剛剛走那麼快,傷到弟弟妹妹怎麼辦?」
「怎麼會沒事?」長公主一眼就看到女兒紅腫的雙眼,急道,「都哭成這樣了,快,快進去讓大夫看看,傷到哪裡了?」
安瑾也不能說是因為猛然間看到孫晉文而哭,只好跟了進去。
大夫看了一遍,只是擦傷了皮膚,上過藥就好,長公主不放心,怕安瑾又像上次一樣傷到腦袋,便讓大夫過兩天再來檢查一下,確定無事才好。
「爹爹……」安瑾上好了藥,有換了衣裳,沖洗梳洗一番,然後坐在長公主身邊,對著對面的安逸陵說道,「我、我讓侍衛跟著那個人了,我總覺得、覺得他有些不對勁……」
在梳洗的時候,安瑾已經想好了,孫晉文怎麼忽然這個時候出現在京城她不知道,但既然遇上了,那就她就得盯著他,她自己做不到,就交給爹爹……只不過卻是要找個合理的名目才好。
「他衣著寒酸,但進退得宜,談吐不凡,看樣子應該是進京趕考的學子,他的馬兒衝撞了我的馬車,看樣子是巧合,但這段特殊時期裡,指不定是被人指使或利用呢?」安瑾歪著頭想了想,「但若是這樣,女兒就不明白,單單指使讓我驚馬的話,對別人有什麼好處?」
安逸陵眼睛一亮,他沒想到女兒會讓人盯著那人,他還想著之後派人去查,但現在卻是能省不少功夫了,「阿瑾做得好,不管是巧合還是有意,總要查一查,此事就交給爹爹吧。」
安瑾等的就是這句話啊,她自己沒什麼能力去追查,但可以提供線索,反正孫晉文和那明王是一窩,一起交給老爹他們端了就是,只不過……
前世爹爹可是把孫晉文查了個底朝天的,他是在年後才進京的,但今生卻是現在……是爹爹沒查到,還是今生出了什麼差錯?
不過牽一髮而動全身,今生很多事情跟前世已經不一樣了,他提前出現也就沒什麼奇怪的了。
「哼,若真是有意為之,那可別怪本宮不給臉面了。」長公主把女兒摟在懷裡,冷冷說道。
她沈宜寧不怎麼外出走動,還真有人忘了她是個什麼樣的人了……
「別動氣。」安逸陵見妻子冷了臉,便握住她的手輕聲安慰,「交給我。」
難道有人是認為他有了自己的親生孩兒,就不會再在乎阿瑾?那可真是大錯特錯了。

沈瑜不可能每天都親自盯著楚松亭,畢竟他還要巡邏站崗,守衛皇宮呢,翹班一兩次還好,太多了就說不過去了。
但沈瑜這人有個能耐,來京城不到半年就和那些小混混地頭蛇混熟了,人家不知道他的身份,但卻知道這是個有錢而有慷慨義氣的主兒,也都願意幫他做事,所以這次他就讓市井中的朋友幫忙盯著,人家問起也就說是看這人不順眼。
楚松亭這人,作息規律,平日極少出門,所以一直都沒什麼進展,但只要一個人有問題,時間久了總會發現蛛絲馬跡。
這天下午,剛好沈瑜輪休,他換了身衣裳就去找人了,他也得經常盯著,這些人才會好好辦事。
「余老大誒,咱們兄弟跟了這麼長時間,總算是有點進展了,也對得起您給的那筆錢了!」一個魁梧大漢拍拍胸脯說道。
沈瑜不喜歡人家叫他老大,但市井中就興這一套,他也沒法子,他聽了這話,心中暗笑一聲,面上卻板著臉,從懷裡拿出兩錠銀子扔過去,「說吧。」
「誒!」漢子興奮地應了一聲,「那小子看著人模狗樣的,還是個讀書人,他以為自己做的隱秘,沒人知道,可咱們是什麼人,這京城……」
「說正經的!」沈瑜頭喝到。
「誒誒,那小子每月十五都會去澤香茶樓飲茶,在一個雅間裡待半個時辰,幾乎風雨無阻,咱們想盡辦法偷看過,很多時候他都只是一個人坐在窗邊喝茶,沒什麼異樣,但……後來咱們發現,那扇窗子對面也是個茶樓,但正對著的卻是一名歌女經常唱小曲兒的位子,那小子的眼神不對勁兒……」
他說道這裡就沒說了,相信沈瑜已經懂了。
「喲,」沈瑜摸著下巴,瞇起眼睛想了想,「做的不錯,辛苦了。」
「哪裡哪裡。」
沈瑜覺得,有了這個線索,善加利用就能有很好的效果,當下心中大喜,想著什麼時候登門去告訴安瑾這個好消息。
自從上次茶樓一別,兩人也沒見過了,沈瑜想到那天自己的所作所為,不知道怎麼的,居然有點不大好意思見她……
擇日不如撞日,要不今日就去?
沈瑜想到做到,當下也不回府了,在街上買了一些東西就直接往長公主府裡去了,現在去,還能在那蹭一頓晚膳……
安瑾正在陪著娘親給未來的弟弟妹妹繡衣裳,聽說沈瑜來了,臉上大窘,再看到娘親那看著她似笑非笑的表情,更是恨不能躲到地底下去。
「快快請他進來。」長公主對丫鬟說道。
「我避一下……」安瑾頗為做賊心虛地說道。
長公主拉住了她,反問道:「前幾次怎麼不見迴避?」
安瑾:「……」
「姑母,阿瑜來看您來了!」沈瑜規規矩矩朝長公主行了禮。
「瑜哥兒來了啊?」長公主忙讓他坐下,「在宮裡當差還習慣嗎?」
「習慣!這差事又不苦,勞姑母掛念了。」沈瑜笑呵呵地說道,他這應答還算是有禮又規矩,可這也就只能哄哄外人,自家人最是清楚他內裡是個什麼樣的人了。
當初發現沈瑜居然夜闖女兒房間,還說下那樣的話來,長公主的確怒不可遏,但這段時間見他真的是對阿瑾有意,再加上兄長時不時的試探,長公主也就沒了當初的怒氣。
而且……看女兒的樣子,雖然現在不至於喜歡,但至少是不厭惡的。
只是……若兩家真的要結親,卻不是那麼簡單的,若兩人有意,那她就得好好和兄長說說,以後對沈瑜是個什麼打算了。
「什麼勞不勞的?」長公主笑了笑,然後擺手說道,「我也乏了,沒精神招呼你們,你們自個兒去轉轉吧……」
「誒!」沈瑜大喜。
安瑾無法,娘親都這樣攆人了,她只好走了出去。
此時已是入冬,雖不至於寒風徹骨,但走在外面還是有些冷的,安瑾穿的厚,倒是不怕。
沈瑜不怕冷,此時見安瑾走在前面,心中高興,看看丫鬟們都遠遠跟在後面,他就大著膽子走到安瑾身旁緊緊挨著,問道:「阿瑾有沒有想我啊?」
安瑾在他靠近的時候就往後退了一步,聞言道:「想啊。」
沈瑜大喜,卻聽她又說道:「想你什麼時候有個消息。」
沈瑜一下子摀住心口,做西子捧心狀,難過的說道:「真是沒心肝啊,枉我為你鞍前馬後地忙碌,你卻如此對待我,真是讓人心寒啊!」
安瑾被他那副模樣逗得再也繃不住了,「噗嗤」一下笑了出來,「你、你還真是……」
「真是怎麼樣?你不想我還不允許我傷心一下?」他理直氣壯地說道。
安瑾搖搖頭,不跟他胡扯,問道:「今日來是有什麼消息了嗎?」
沈瑜哼哼兩聲,到底胡鬧歸胡鬧,卻不耽誤正事,忙吧查到的說了,最後總結道:「看看,讀書的小白臉都不是個好東西。」
說完低頭去看安瑾臉色,這話就是說給她聽的,見她只顧著低頭思索,沒注意到這句話,不由有些失望。
「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沈瑜繼續問道。
安瑾低頭想了想,然後嫣然一笑,「當然是先確定此事真偽,若真是一段風流軼事,那當然要抖出來了。」
這事抖出來,吳家就不會把女兒嫁給這樣一個人,那也就沒什麼擔心的了。
沈瑜卻是看著那笑容晃了神,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她臉上淺淺的酒窩。

  ☆、57|51|50.49

「查出來了,是個進京趕考的學子,叫孫晉文,老家寧州,家中只有一個老母親,這些年都是一個富商一直在資助他讀書,後來寧州知州見他頗有前途,便將他收為義子,如今住在一家客棧的小院中溫書。」
安逸陵此時坐在榮親王書房內,將這幾日調查所得說了一遍,「我的人跟了他幾日,沒發現什麼異常。」
榮親王斜靠在椅子上,這些日子的忙碌讓他清瘦不少,但精神卻是不錯,此時聞言,也不看安逸陵,看著窗外飄落的雪,淡淡問道:「逸陵,你說……我們的法子管用嗎?」
問的無頭無腦,安逸陵卻是知道他說的是什麼。
「不論管不管用,這是目前最好的法子,我們不可能全國撒網去查找老忠勇侯留下的軍隊藏在哪裡,就只能想辦法把他們引出來。」
之前沈瑜說,他偷聽到了戚月和明王的談話,戚月說老忠勇侯留下了一支軍隊,這消息不知真假,但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兩人就著手開始調查,千絲萬縷的痕跡都顯示,確實有可能有這樣一支軍隊,但不知道在哪裡。
他們派人盯住了戚月,但很顯然那是個聰明人,沒讓他們有任何發現,不過安逸陵猜測,戚月也只是知道它的存在,但並不知道如何才能號令那支軍隊……
如此,他們就只能想辦法引蛇出洞了。
「雖然不知道老忠勇侯留下那支軍隊是什麼目的,但……若是為了保護忠勇侯府,那麼今年忠勇侯府的動盪就足夠讓他們進京守護了,若是那支軍隊有反心,那麼我弄出來的這番動靜,正好夠讓他們趁虛而入,他們不會犯過這次機會,咱們只要盯好京城人流動向就好……」
榮親王冷靜地分析道,「而京城目前即將有一大批人湧入……這是個好時機。」
「春闈。」安逸陵淡淡說出兩個字,「所以這些學子,是我們重點盯住的對象,他們可是有機會打入朝堂或者各大世家的。」
春闈過後,狀元榜眼探花自然是香餑餑,但進士們也是各大世家眼裡的女婿人選,其餘落選的,也能取個家世清白的管家姑娘……
「你說的這孫晉文,還是繼續盯著為好,據你所說,這人功課不錯,這樣家世貧寒又有前途的人,是各方爭奪的焦點。」
「嗯。」安逸陵點點頭,榮親王不說,他也會盯好這個人,這世上沒那麼多巧合,他這一撞,可是很好地引起了阿瑾的注意的……
由不得他不這樣想,阿瑾漸漸長大,即便不怎麼出門交際,這上門打聽的人可不少,人家沒辦法找到深居簡出的長公主,就全都問道他面前了。
進京的這些學子,誰對這些高門貴女沒個想法?哪次春闈不會發生點「佳話」?
「得了,我要去陪妻女了,你也滾吧。」榮親王站起身,揉揉發痛的肩膀,揮手攆人。
安逸陵奇怪的一挑眉毛,「妻女?」
「是啊,過幾個月我家閨女就要出生了,我得好好跟她說說話,不然到時候不認識我這個親爹怎麼辦?」榮親王得意地說道,「別急,你家也快了,雖然慢了我家一點。」
「你就知道是閨女?」
榮親王聽了濃眉一豎,怒指著安逸陵吼道:「閉上你的烏鴉嘴,一定是閨女!老子說是閨女就閨女!」
他都兩兒子了,就想要閨女!
「真是服了你了……」安逸陵嫌棄地看他一眼,拂袖而去。

臘月十五,大雪紛飛,鵝毛般的大雪覆蓋住了大地,四處一片銀裝素裹。
「郡主,這樣的天氣,就別出去了吧?」尋雲望著窗外的大雪,擔憂的說道。
「是啊郡主,這天氣又冷,路恐怕不好走。」覓柳也勸道。
安瑾卻是堅定決心,搖搖頭,「今日約了人去茶樓的,不好食言,這路也不遠,一會兒就到。」
兩人也就不再多說。
安瑾看過了沈瑜送來的畫像,一眼就認出那就是楚松亭的表妹,後來做了他的寵妾。
這楚松亭在進京的學子當中名聲不錯,他經常把自己省下來的錢給路邊的乞丐,所以得了個仁義心善的名頭,但外人卻是不知,這些錢都是通過乞丐之手給了他表妹。
安瑾想,這楚松亭如今雖然說有些心機,但到底未經過官場浸淫,這心底還是有一兩分真情在的,只不過得看看這真情能否讓他為這個表妹出頭了。
澤香茶樓的雅間,沈瑜已經等候多時了,茶都喝了兩盞,安瑾才姍姍而來。
她披了一件火紅的狐裘,上面是精緻的金線刺繡,她的秀髮用銀環束起,整個人活潑中帶著秀美,沈瑜只覺得他的阿瑾越來越好看了。
再過幾天她就十四了,再過一年就十五了,過了十五就可以成親了……
沈瑜想的很長遠,在他們八字還沒有一撇的時候就想到了成親。
「沒有凍著吧?」沈瑜在她坐下後就要去握她的手,他想著眼前這人他親也親過抱也抱過了,噓寒問暖這事就不再話下了,可安瑾卻很快地縮回了手。
「沒有。」
沈瑜經過前幾次,也是明白了好女怕郎纏的道理,知道自己不能這樣罷休,便起身挪到她旁邊,緊緊挨著她坐下,說道:「你不給我握手,是不是凍到了怕我心疼?」
安瑾不明白這人怎麼會這樣容易想歪,便把身子往一邊挪了挪,「你想多了。」
「沒想多,你知道我會心疼就好,以後可得照顧好自己,這樣我就放心了。」說著猛地握住安瑾雙手,放在胸口處,「你看,這麼冰,還說沒凍著?我給你暖暖。」
「你放開!」安瑾手小,他的兩隻大掌完完全全包裹住了她的,她根本反抗不了。
沈瑜嘿嘿一笑,低頭親了她的手一下,「我給你捂著,不怕冷。」
男子體熱,隔著層層衣料都能感受到那熱度和強有力的心跳。
這人,實在潑皮無賴,總是想盡辦法佔自己便宜,偏偏自己有求於他,不能對他視而不見,還真真是……
沈瑜只覺得握著的雙手柔若無骨,如細瓷般滑嫩,讓他再也不想放開了。
「你都安排好了嗎?」安瑾掙脫不得,只好問問今晚的正事。
沈瑜不著痕跡地又往她身邊擠了擠,說道:「放心吧,何況今晚只是試一試他……來了。」
他指指隔壁,「他來了,好戲要開始了。」
沈瑜耳聰目明,但安瑾卻什麼都沒聽到。
沈瑜拉著安瑾來到牆邊,茶樓雅間為了體現格調,並不用磚牆,而是用竹子隔開,冬天裡天氣寒冷,竹子緊縮,中間就會有一些細小的空隙出來,可以看到隔壁的情形,卻又難被發現。
楚松亭坐在窗邊,悠閒地喝著茶,聽著對面傳來的隱隱歌聲,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安瑾卻發現,他的眼睛是有著暖意的,但不一會兒,這暖意就被寒冰取代,他端著茶盞的手也緊了緊,唇角緊抿。
安瑾一怔,這樣的表情,孫晉文臉上也有過,只不過出現的次數不多……
是不甘和憤怒吧?
看著心上人在一旁賣藝為生,自己卻毫無辦法。
但,這可以成為他往上爬的動力,卻不能是他傷害妻子的理由,他始終,也只是個負心人罷了,負了吳韻筱,也負了這表妹。
「人怎麼還不來?」
「快了。」沈瑜貼著他的耳朵說道,安瑾怕亂動被發現,只好忍了他。
今天的試探很簡單,也就是地痞調.戲歌女的戲碼,安瑾想看看楚松亭的反應,以後才好做安排。
大雪的天氣,來茶樓的人並不多,對面聽曲兒的也就四五個人,歌女喉嚨婉轉,一曲江南小調唱的柔腸百轉,再加上姿色柔美,不少眼睛都往她身上瞟。
不一會兒,沈瑜安排的人就上了對面茶樓,安瑾看不清樣貌,只知道是幾個地頭蛇,很少有人敢惹。
楚松亭顯然也注意到了,眉頭微皺。
對面隱隱傳來那幾人高聲說話的聲音,看楚松亭越來越冷的臉色,顯然不是什麼好話。
安瑾悄悄挪到窗邊往外看去,就見那幾人已經起身,伸手去扯歌女,還拿嘴巴去親人家臉蛋,嚇得她趕緊退了回來,繼續觀察楚松亭的動靜。
只見他目光緊緊盯著外面,握著茶盞的手指都泛白了,安瑾想,她想要見到的效果就是這樣。
對面茶樓裡的挽琴心中焦急,若是在平日,她自然有的是手段應付這些人,不給對方點甜頭,她怎麼在這裡混下去?
可是,可是今日她表哥就在對面啊!那是她今生的盼頭,她不難過在他心裡留下不好的印象,該怎麼辦……
掙扎一會兒,她終於抬起頭無助地像對面望去,雙目含淚,無聲而絕望地像楚松亭求助。
楚松亭募地站了起來,帶翻了椅子。
而就在此時,有人急匆匆上樓,對著那幾個地頭蛇耳語幾句,那幾人不甘不願地鬆開挽琴,急忙離去,似乎是有什麼急事。
挽琴哭哭啼啼地抱起琵琶,望了楚松亭一眼,掩面而去。
楚松亭在雅間裡呆呆站立許久,雙拳緊握,然後轉身離去。
「他對那挽琴有感情,有愧疚,而那挽琴又是個有心計有野心之人,這就好辦多了……」安瑾嘴角挑起一絲微笑,他轉過身,對著沈瑜說道,卻忽然間發現了不對勁。
他們兩人都挨著竹牆,但沈瑜不知道什麼時候把她整個人都圈進了懷裡,兩人緊緊挨著,氣息相聞,而他身上的熱度隔著衣料都能讓她感覺到。
沈瑜雙手抵著牆壁,低頭看著懷中的人,一時間想起了在樹林裡的情形,他、他想在做一遍那件事……
想到做到,他閉上眼睛,低頭就準準的含住了那嬌艷的唇,雙手也箍住了她的腰,將她緊緊壓在牆壁上。
安瑾渾身一顫,那股陌生又熟悉的氣息又包圍住了自己,她想要推開他,雙臂卻軟麻無力,想要罵他,卻被他趁虛而入,纏住了她的舌尖……
少年的吻,急躁中帶著小心翼翼,笨拙中又帶著讓人淪陷的情意。
安瑾不知道最後自己是怎麼了,就那樣忘記了掙扎,任由她抱著自己,肆意親吻……
不知過了多久,沈瑜才放開她,額頭抵著額頭,喘著粗氣,急促而激動地問道:「阿瑾,你是喜歡我的是不是,阿瑾?阿瑾!」
安瑾看著少年激動地模樣,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喜歡嗎?她不知道啊……她還能相信自己的「喜歡」嗎?
「阿瑾,我就知道你心裡是有我的!不然、不然你不會被我牽了抱了親了都不生氣!你、你剛剛、剛剛也是喜歡的,是不是?」
沈瑜激動地快要掉下淚來,她不排斥他的觸碰,這不是喜歡他的表現嗎?
「我、我不知道……」安瑾低下頭避開他的目光。
沈瑜知道女孩子總是有很多顧慮,不可能像他這樣直白說出來,也不著急,反正他認定她喜歡他就是了!
她喜歡他,那他就成功了一半,姑父姑母那關遲早會攻陷!
「沒事,我等你想明白,我會讓你喜歡我喜歡到願意說出來為止!」
少年初始情滋味,只覺得彷彿得到了世間珍寶一般開懷,整個天地都亮堂起來。
安瑾看著他真摯的雙眼,被攪亂的心湖再也無法平靜。

  ☆、58|51|50.49

  又是一年除夕,今年宮裡照樣舉辦了宮宴,只不過長公主和金氏都沒有參加,如今兩人身子金貴,這樣的場合都不宜出席了。
  安瑾也只在宮宴上走了個過場,到東宮看了看灝哥兒就回了長公主府,果然見到娘親備好了酒食等著他們。
  此時長公主的肚子已經顯懷,整個人圓潤了不少,臉上氣色更是紅潤。
  「弟弟妹妹又長大了。」安瑾驚訝地摸摸娘親的肚子說道。
  長公主柔柔一笑,「過幾天還會更大的。」
  安逸陵在一旁看著妻女,這段時間妻子懷孕吃的苦他都看在眼裡,卻無法為她多做什麼,心中又是感動又是愧疚,握住妻子的手柔聲說道:「辛苦你了……」
  長公主沒說話,只是朝他笑了笑。
  「啪……」一朵朵煙花在空中綻放開來,三人都同時抬頭望去,夜空如洗,煙花燦爛,歲月最是靜好安謐。
  同一片夜空下,榮親王府也是其樂融融。
  此時金氏已經早早休息去了,父子三人在院子裡喝酒聊天,榮親王和沈瑜都喝高了,唯一清醒的就只有沈淵晟了。
  榮親王高興,一不小心喝多了,臉上一片潮紅,平日的威嚴模樣都不見了,只拉著長子的手一直念叨,「你那次跌倒,我收到消息的時候已經是一個月以後了,那時候我就在想啊,摔得疼不疼?有沒有哭?那麼小小個孩子啊,肯定哭鼻子了,可是即便你哭得多厲害,我也不能去抱抱你,都沒辦法、沒辦法在你跌倒的時候抱抱你……」
  年近不惑的男人,眼中沒有眼淚,但那表情實在痛苦,鼻子眼睛眉毛全都皺在了一起,彷彿受了酷刑一般難受。
  他不斷地拍著長子的手,絮絮叨叨、含含糊糊地說著平日絕不會對人說起的心事,沈淵晟看著雨平日截然相反的父親,原本疏離的臉上,也出現一絲波瀾,最終他還是抬手,輕輕拍了拍爹爹的肩膀,就像是對待一個孩子那樣。
  沈瑜歪倒在一顆大樹底下,抱著一個酒罈子,或許是把那酒罈子當成了美人,緊緊抱著,嘀嘀咕咕不知道說些什麼,迷迷糊糊中聽到榮親王的話,便搖搖晃晃站起身子,來到沈淵晟面前,拉著他的袖子說道:「大、大哥……嗝,老爹他、他每次一想你,心情就、就不好,心情不好我就遭、遭殃嗝……現在好了,整日笑嘻嘻的,我就不用擔驚受怕嗝……」
  沈淵晟無奈地看著這兩個醉漢,一個抱著自己傾訴,一個拉著自己袖子埋怨,完全就像兩個小孩一樣。
  「你別再喝了,再喝阿瑾不喜歡了。」沈淵晟對付這個弟弟自然有一套。
  沈瑜聽了,眨眨眼,努力睜大雙眼望著他,結結巴巴問道:「阿、阿瑾是誰?」
  得,看來真喝多了。
  沈淵晟無奈,找來不遠處的鐵槍,對他說道:「快扶少爺回去,讓人煮了醒酒湯喝下,好生照顧著。」
  「是。」
  安排好沈瑜,沈淵晟親自架起老爹,把他往書房送去,現在母親睡了,不好再去打擾,只能送到書房了。
  榮親王一路還在嘮叨,「以後你繼承了王府,老子、老子就帶著你娘到處玩去,就像、像安逸陵那廝一樣……你要好好的,瑜、瑜哥兒娶個媳婦兒安生呆著,老子也算對得起……」
  他說話太含糊,沈淵晟也沒聽清,也不在意,只全當酒後胡言了。
  另一頭,沈瑜被鐵槍扶著,一路跌跌撞撞,卻還不忘問道:「阿、阿瑾是誰?」
  鐵槍:「這您都能忘記?就是您的表妹,榮樂郡主啊!」
  沈瑜腦袋一歪,嘴角一咧,「表妹?郡主?」
  鐵槍點頭,「是啊是啊。」
  沈瑜忽然停了下來,瞇著眼睛看著走廊上的一盞紅色燈籠,鐵槍也只好停下,好奇地塔頭看去,「您看什麼?」
  沈瑜伸出一根手指,指著燈籠,笑嘻嘻地說道:「郡主,我、我媳婦兒!」
  鐵槍一看,原來那燈籠上畫著一個宮裝美人,聽了少爺這句話,心裡暗想,這八字還沒一撇呢!
  」少爺,咱快回去吧,夜風吹了會著涼的。」
  沈瑜也沒有反抗,任由他扶著自己走,嘴裡卻不停地說著:「郡主,我媳婦兒……」
  「是是是……」
  「表妹,我媳婦兒……」
  「……」
  「阿、阿瑾,我媳婦兒……」
  
  除夕一過,便是新的一年,天氣依舊有些清寒,但卻不用像冬天一樣裹得嚴嚴實實了,安瑾自然是喜歡這樣的日子,全身上下都輕了很多。
  初九一過,她就十四歲了,已經長成了一個大姑娘,出門交際時,有不少貴婦都有意無意的開始打量起她來,話裡話外也都是像母親詢問是否有意。。
  安瑾覺得這樣被人打量的感覺很不好受,所以漸漸地也就很少出去。
  這可急壞了沈瑜,知道自己心心唸唸的女孩兒有那麼多人家窺覷,他這心裡就跟貓爪子撓一樣難過,偏偏她又躲了起來,他要見她也難了。
  他心急,可金氏還有一段時間就要分娩了,他不敢去煩她,求老爹呢,他又是一副你先搞定人家姑娘的模樣……站著說話不腰疼!要是能得到安瑾一個明確的答覆,他還在這著急?
  「少爺少爺!」鐵槍急匆匆跑了進來,氣喘吁吁說道,「郡主、郡主出門了!」
  沈瑜一下子站起來,拎著他的衣領子問道:「去哪了?」
  「去了伶簪館……」鐵槍還未說完,就被沈瑜狠狠扔在了一邊,只見他風一般往馬廄跑去,一轉眼不見了蹤影。
  沈瑜騎著馬跑一陣狂奔,還好到了鬧市的時候知道下馬,將馬拴在路旁的樹上,抬腳就往伶簪館走去。
  伶簪館,顧名思義是買簪子收拾得地方,女人愛來,這裡的佈置也偏向女子的喜好,還專門設了雅間,供貴客在裡面挑選東西。
  沈瑜一進來,掌櫃就親自迎了上來,「沈公子來了,您這是要賣點什麼?」
  沈瑜前段時間在這裡定做過東西,所以他認得。
  「榮樂郡主在哪?」沈瑜四處看了看,不見安瑾身影,便問道。
  安瑾愛來這裡買東西,這掌櫃必定也是認識的。
  掌櫃聞言,臉上表情微凝,「這……」
  沈公子和郡主是親戚,告訴他自然無妨,只是……
  「囉嗦,快說!」
  掌櫃想了想,人家都到這裡來了,他說不說都能找到,便道:「郡主在二樓挑選……」
  話沒說完,人就不見了蹤影。
  沈瑜來到二樓,一下子就看到了安瑾……以及坐在她對面的人。
  一個陌生的男子,穿著一身青布長衫,面如冠玉,頭髮只用一張方巾包著,但卻絲毫不顯得寒酸,反而多了一種清逸瀟灑的氣質。
  安瑾坐在那裡,看到沈瑜上來,明顯愣了一下,詫異道:「表哥?」
  沈瑜拳頭緊了緊,快步來到她身旁,問道:「這位是……」
  安瑾呼吸一窒,拿著帕子的手緊了緊。
  「在下孫晉文,在此給家人挑選禮物,倒是叨擾了姑娘,在此賠罪。」孫晉文起身,朝安瑾施了一禮,嘴角帶著淡淡的笑。
  安瑾垂下眼簾,卻沒有起身,「公子不必介懷。」
  沈瑜輕哼一聲,上前一步擋在安瑾身前,忍住了心中怒火,揚起一絲微笑,笑瞇瞇問道:「哦,原來如此啊,公子不介意的話,我倒是可以幫忙。」
  孫晉文抬頭看了他一眼,笑道:「多些公子好意,孫某已經挑好了,就不討饒了,告辭。」
  說完轉身離去,不曾回頭。
  沈瑜看著人下了樓,出了店門,然後跺了跺腳,轉頭惡狠狠地對著安瑾說道:「你、你怎麼和他坐一起?」
  聲音中有些委屈和埋怨。
  安瑾卻是神色有些寡淡,精神似乎不是太好,聽他這樣問,只淡淡問道:「你覺得呢?」
  沈瑜一愣,她這樣的表情卻是從未見過的,彷彿被什麼抽乾了力氣一般,臉色蒼白。
  他心中一緊,急忙走過去在她身邊蹲下,握住她的手問道:「阿瑾,你怎麼了?」
  安瑾看著握著自己的手,上面傳來乾燥溫暖的熱度,她第一次沒有掙扎,任由他握著。
  她也沒想到居然會在這裡遇到孫晉文……
  沈瑜看著她,心疼極了,忍不住將她的手貼在臉上,柔聲問道:「阿瑾,你沒事吧?」
  少年的臉有些硬,還有些粗糙,掌心放在上面有些疼,又有些異樣的舒服……安瑾咬咬唇,想要抽回手,卻被緊緊握住。
  「你……」
  「你戴著我送的鐲子!」沈瑜忽然驚喜地舉起她的手腕說道,聲音興奮,「你戴著它!」
  那是一隻翡翠鐲子,是沈瑜今年在這裡定做的,送給她的生日禮物,今日出門,不知怎麼的,就戴上了它。
  安瑾就彷彿做了虧心事被人發現一般,一下子臉紅得快要滴血了,「我、我……」
  「哈哈,真好,你戴了我送的鐲子!」沈瑜就像一個孩子被獎勵了心愛的糖果一樣,笑得眼睛都瞇在了一起。
  「你喜歡這鐲子是不是?」
  「算是吧……」安瑾小聲回答,不喜歡也不會戴上。
  沈瑜更是開懷,「其實你是喜歡送鐲子的人,對不對?」
  安瑾:「……」

  ☆、59|58.57.56

沈瑜敏銳地察覺到,今日的安瑾情緒有些低落,也並不排斥他的觸碰,當然,在他看來,親都親過了,拉個手當然就不會排斥了。
他看看安瑾的神色,也不再蹲在她的面前,而是起身和她做到了同一條凳子上,緊緊挨著,安瑾抬頭看了他一眼,並沒有說話。
「你怎麼了?」沈瑜原本是握著她放在膝頭的手,此時乾脆把她的手都移到了自己膝上,「剛剛那人惹到你了?」
沈瑜心想,阿瑾今日既然來逛街買東西,心情定是很好的,此時這副模樣,估計是剛剛那人的緣故,想到這裡,心裡又堵堵地,酸溜溜說道:「你在乎他作甚,陌生人一個,我大老遠跑來找你,你倒是不理我……」
安瑾的心情算不上低落,只是遇到了孫晉文,有些無力罷了。
孫晉文顯然也是認出了她是之前被他驚馬的那人,剛剛又道了歉,一副君子做派,但安瑾卻一點也不想理他,正打算離開呢,沈瑜就來了。
「我如何不理你了?」安瑾神色淡淡,看了看兩人握在一起的手,不理他的話,會讓他這樣握著?
「就是不理了,見到我你都不笑笑!」沈瑜不滿地指控,「你一點都不想見到我?」
這點還真是說對了,「不想。」
沈瑜:「……不想也沒辦法,我就纏著你不放了,直到你離不開我為止,哼!」
安瑾心頭一熱,忙把目光轉向桌子上放著的首飾上,不敢去看他。
沈瑜嘮嘮叨叨說了許多,慢慢地便說起近來的家事,也不知他哪有精力去關注這麼多,「哎,娘親也真是辛苦,大哥如今早到了成親的年紀,可娘親有身子,都不好張羅,這人選也是頭疼,娘親看誰都覺得好,大哥又是一副萬事聽爹娘安排的模樣……」他偷偷瞅了瞅安瑾,假裝無意地說道,「很多人家惦記不了大哥,倒是打起了我的主意,這段時間我都不敢經常出門了,就怕誰給我設個英雄救美的局,到時候我找誰叫屈去?」
他不斷地那眼角去看安瑾,也不知道她聽懂沒有。
安瑾自然聽懂了,這人是跟自己炫耀自己也是有人盯著的呢,這是要讓她著急?
她微微一笑,將一隻玉鐲套在手上試了試,抬眸笑道:「那就祝他們得償所願嘍。」
沈瑜見她笑得那樣燦爛,只覺得壓根發癢,看丫鬟們都早早識趣退了出去,便將她的手塞到嘴裡,假裝惡狠狠地咬住,實際上卻沒有什麼力道,「看我不咬你!」
安瑾的手上留下了一個淺淺的牙印,沈瑜一臉得意地望著她。
安瑾看著眼前笑得燦爛的人,實在難以和前世那個冷面將軍聯繫起來……他在西蜀到底經歷了什麼,才會變成那樣?
現在想來,當時的許多事情,疑點太多。
安瑾知道,沈瑜雖然有著將才之能,但榮親王卻是不希望他走武將路子的,所以一直不許他上戰場,以前在西蜀當過幾次斥候,都是沈瑜先斬後奏的,但……為何兩年後,他卻披掛上陣?
那時候的沈瑜,可是沒有半點打戰經驗啊!皇帝怎麼可能就這樣讓他去對付沈致勤的部隊?這到底是因為什麼?
安瑾只覺得,自己眼前的疑團越來越多了……
「沈、沈瑜……你以後有什麼打算?」安瑾咬了咬唇,終是問了出來。
沈瑜原本正在玩著她的手,聞言一愣,歪頭想了想,大聲說道:「當然有啊!」
「什麼打算?」
「娶你,然後子孫滿堂!」
安瑾一口氣憋在喉嚨吐不出來,瞠目結舌地看著他,半晌才道:「我、我說的不是這個……我是問你,你以後的路,想怎麼走?」
沈瑜這回明白了,安瑾這是問自己對以後的前程有什麼打算呢。
她、她是打算嫁給自己了嗎?所以才這樣擔心他的前程?
沈瑜覺得,這個問題他得好好回答!
「這個啊,若按照我自己的想法,當然是像老爹一樣,上陣殺敵,鎮守一方,可你也知道,他不希望我走這條路,雖然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有時候他看著我的眼神,似乎是有些惋惜,又有些愧疚,阿瑾,你說老爹在惋惜愧疚什麼?」沈瑜把腦袋湊到他跟前,說出了自己一直以來的疑惑。
惋惜愧疚?
安瑾對榮親王瞭解不深,自然也是不知道的,「不知道啊……」
「我想了許久也不知道。」沈瑜搖搖頭,「我不想忤逆他的意思,可出了這條路,我還能幹什麼?就只能以後讓父王求個爵位,娶個媳婦兒,安安心心當一個富貴閒人了。」
沈瑜很少這樣認真地說話,原來很多事情他都看得清楚明白,只不過都藏在心底,掩飾在嘻嘻哈哈的面容之下。
「阿瑾,我有點慌,」沈瑜緊緊握住安瑾的手,嘴唇緊抿,「若是我沒有什麼建樹,是不是、是不是就娶不了你了?」
安瑾看著他這樣的神色,心中有些微微地疼,可是這個問題叫她怎麼回答?她只能扭過頭,輕聲道:「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當個富貴閒人呢,那樣和廢人有什麼區別?可是……可是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沈瑜沒有糾纏剛剛的問題,見她避而不答,也不追問,「你說,我要不要賭一把?我偷偷學偷偷練,然後偷偷參軍……」
沈瑜自言自語說著,可自己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自己能偷偷習武,偷偷學兵法,但卻做不到偷偷參軍的。
「要不……你去說服舅舅?」安瑾咬唇,輕聲問道,「知道舅舅在擔心什麼,也就能夠盡力說服他了……」
安瑾覺得,如果自己能打消沈瑜當將軍上戰場的念頭,或許能夠避免今後的一切,可是……可是看著眼前鮮活的少年,她又如何做得到?
有些人,就是為戰場而生,若是把他一輩子困在京城,即便再有活力和熱情,也會逐漸枯萎……她如何忍心?
「你……你若是真的想,那……那便好好努力吧。」安瑾低下頭,反握住他的手,良久才說出一句自己也不知道是對是錯的話來。
沈瑜眼睛一亮,「是嗎?」
「嗯。」
「可是……」沈瑜忽然話鋒一轉,悠悠說道,「在這些之前,我最想做的,卻是娶你為妻呢,好好努力,這是你剛剛說的!」
安瑾驚訝地抬起頭,沒想到他居然誤解她的話,這人還真是……
「你想歪了,我說的是你想上戰場的事。」
「不娶媳婦兒,我才不上戰場呢,到時候死了都沒個人哭我……」沈瑜一臉笑意,握著她的手得意說道。
安瑾氣極,猛地站了起來,往外走去。
她不要再理這個混蛋!
沈瑜哈哈一笑,趕緊追了上去。
哼,媳婦兒說了,他要好好努力,那就努力給她看。

  ☆、60|第 60 章

殿試成績很快就出來了,結果和上一世也沒什麼差別,狀元是個年近五十的人,榜眼是吳文玉,探花則是孫晉文。
吳文玉自幼長在京城,大家對他多多少少有些瞭解,他得了榜眼,也是意料之中,可孫晉文卻是匹黑馬,大家原本看好的楚松亭反倒只點了進士。
楚松亭學問不錯,又有雲容公主這層關係在,大家這樣想也沒什麼,可這科舉一事就是這樣,不可能十拿九穩,大家孫晉文也接受得很快,他一下子也就成了京城新貴。
所謂新貴,也就是沒什麼根基,但前途大有可為、各方都想要拉攏之人。
三人遊街那天,吳韻筱原本約了安瑾,安瑾想了想,還是拒絕了,她沒那個心思去看。
「這三人都是有真才實學的,舅舅一定會重用吧?」安瑾依偎在娘親身邊,一手輕輕摸著娘親的肚子和弟弟妹妹交流,一邊抬頭問坐在對面的安逸陵。
安逸陵也是科舉出身,對這些門路自然很熟,聞言想了想說道:「真才實學肯定是有的,不過能不能得重用就不一定了。」
「哦?」安瑾來了興趣,直起身子問道,「這是為何?」
安逸陵伸手彈彈她的額頭,笑道:「臣子臣子,說白了就是帝王手中的刀,帝王想不想用,得看這把刀順不順手,所以若這三人只是學問好,於政事上一竅不通,不得帝王喜愛,那也就只能一輩子在翰林院當個小官了。」
安瑾想了想,還真是這個道理,不過……孫晉文那樣的人,必定不會是只專注學問的,看他這段時間在京城如魚得水的樣子就知道了。
安瑾笑了笑,然後挪到爹爹身邊,狀似不經意地問起,「這個探花和那天撞我的人同名呢,不知是不是一個?」
安逸陵目光忽地變得有些深邃,嘴角邊掛起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來,「是,就是那人。」
安瑾皺起眉頭,嘟著嘴,埋怨道:「爹爹啊,那天可真是嚇壞女兒了,以後你們可不能讓他當大官啊!」
安瑾也只是開玩笑而已,這官員調動是皇帝的事情,怎可能因為自己這一句話就改變?
「行,爹爹好好收拾他,看他敢衝撞我家安瑾。」安逸陵寵溺地揉揉女兒秀髮,笑道。
長公主看著兩父女說笑,輕撫著肚子,想著若是肚子裡這個出來了,家裡肯定會更熱鬧了,真好。
安瑾知道,孫晉文中了探花,前世的事情也就要慢慢拉開帷幕了,她雖然之前給父親透露了些消息,但不知道他們進行到哪一步了,看來她還得仔細想想前世孫晉文的端倪,多抓些把柄出來才是……
今生她有了還未出世的弟弟妹妹,自然要好好保護他們,再不能讓前世的悲劇發生。

四月是一個忙碌的月份,春闈的餘溫還未過去,就迎來了三位皇子的成親大禮,同時,金氏也在某天傍晚發動,順利產下了一名女嬰,榮親王高興得大散喜錢,擺了三天流水宴,還好沒有痛王爺們的成親禮衝撞在一起,不然或許就得被御史參一本了。
三個王爺趕在同一個月成親,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原本三人婚期也是岔開的,但因為去年的事情三個王爺都有牽扯其中,尤其以明王最甚,或許是惹了皇帝怒火,一下子把婚期全部訂在一起,一副急不可耐要讓三人早點滾去封地的樣子。
這可就忙壞了欽天監和禮部,禮部尚書更是不得睡個好覺,做夢都在忙碌著……
可就在婚禮前期,出了大事。
明王定下的正妃,忠義伯嫡次女阮氏,中毒身亡。
此事朝野震動,忠義伯進宮請罪,皇帝大怒,下旨徹查此事,明王自然不能照常舉行婚禮,沒成親,自然也不能前往封地。
淑妃因此大喜,明王卻因此摔了杯子。
「誰?是誰幹的?」明王青筋暴起,使勁拍著桌子,怒問著下面的幕僚,「你們說,這事會是誰幹的?」
原本的正妃死了,他就不用前往封地,是最大的受益者,所有苗頭都會指向他!父皇也會懷疑是他幹的,會懷疑他居心不良!
雖然之前他也無數次想過讓那阮氏病逝或者意外而亡,但終究不敢冒這個險,可現在、現在卻被人擺了一道!
「會不會是……太子那邊的人?」一個幕僚低聲說道。
此話一出,立即就有人反對,「不,應該不會,王爺去了封地,那才是對太子最有利的,在京城王爺反而能夠有更多的資源可以利用……」
明王忍住怒火,坐了下來,「誰都有可能,本王那些個好哥哥好弟弟,都盼著本王死呢。」
畢竟他是除了太子以外最有能力競爭皇位之人,他們暫時對付不了太子,就把矛頭指向了他。
「那現在王爺打算怎麼辦?」
「哼,想這麼扳倒本王,不可能!」明王嘴角浮起一絲笑來,對著下方幕僚說道,「本王會上書,請封阮氏為正妃,然後請求啟程前往封地。」
「這……」
「王爺高明!這樣一來,誰人都不能懷疑您為了不就番而謀害阮氏了,反而會誇讚您仁義有擔當!」以為幕僚興奮地說道。
「那……萬一皇上准了怎麼辦?」
明王笑了起來,摸著下巴說道:「他不會的,我的好父皇,他不會應允的……」
皇帝的確沒有應允,他沒那麼容易受人迷惑,武斷地以為是明王干的,而現在一樣樣證據擺在眼前,雖然還不能查出真兇,但卻能知道,此事與明王無關了……雖然皇帝知道,他或許曾經也想這樣幹過。
「你們認為,會是何人所為?」皇帝面沉如水,看著前面的安逸陵和榮親王,聲音冰冷地說道。
安逸陵和榮親王對視一眼,沒有說話,御書房裡靜的落針可聞。
皇帝見兩人都不言語,良久苦笑一聲,撫著額頭說道:「誰都有可能,是吧?」
或許真兇只有一個,但卻是有許多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默許的,太子……或許也早就知道,只是不曾揭發,也不曾阻止。
這就是帝王家的悲哀吧?
無論再英明的皇帝,也避免不了父子、兄弟相殘。
「還是你們好啊……」梁睿帝看著兩個心腹,歎息一聲,「你們家裡都和和睦睦,沒這麼多爭端,多好。」
安逸陵沒說什麼,榮親王倒是毫無顧忌地開口,「臣兒子少,手裡也沒什麼權力,自然沒人爭。」
安逸陵淡淡看了他一眼,幽幽說道:「臣只有一個女兒,沒有庶子庶女。」
榮親王被噎了一下,轉頭狠狠瞪了他一眼,不說話沒人把他當啞巴!
皇帝聽了兩人的話,靠在椅子上,良久不言語,似乎在想著什麼,兩人也不打擾。
或許,最終的錯因,還是在他吧?
辜負了那麼多人。
「晟哥兒、瑜哥兒也到成親的年紀了,你有什麼打算?」皇帝一張口,卻是沒再繼續剛剛的話題,轉而問起了沈瑜。
這話是對榮親王說的,他顯然沒料到皇帝會這樣問,愣了一下,自家長子對成親那叫一個無所謂,操碎了他和妻子的心,而次子呢……他看了一眼對面的安逸陵,想到自家沈瑜對安瑾那狂熱樣,但那邊卻沒一點點表示,這心裡又是一陣氣悶。
「沒呢!沒什麼打算,」榮親王瞪了一眼對面的安逸陵,氣呼呼說道,「要是您的好妹夫點點頭,說不定我家瑜哥兒還有點希望。」
皇帝一聽,原本有些疲累,此時卻來了興致,目光看向安逸陵,「哦?這是怎麼回事?」
安逸陵瞥了榮親王一眼,目光含著一絲警告,他看向皇帝,淡淡說道:「回皇上,沒什麼,舅兄開玩笑呢。」
這話一聽就是敷衍,皇帝怎麼能看不出什麼來?
喲,瑜哥兒這小子,什麼時候看上阿瑾了?他居然不知道……可是,皇后娘家也有個吳文玉喜歡著啊,他原本還想著這小子不錯,或許能跟妹妹妹夫透個氣,只是如今看來,這事有點懸啊……
「這……咳咳,小兒女之間的事情,咱們就別摻和了啊。」皇帝咳了一聲,看看安逸陵,又看看榮親王,和稀泥地說道。
安逸陵心想,那是她女兒,怎麼就不能摻和?
榮親王想,兒子要娶媳婦兒,他當然得在一邊使勁兒幫忙了。
兩人互看一眼,又齊齊別開眼。
沈瑜今天值班,就站在門口,剛剛他們的話,他可是聽了一清二楚,只覺得這皇帝伯伯太不地道了,這時候難道不該直接給兩人賜婚麼?和什麼稀泥?
真是的!
沈瑜無聊地轉著手中的長槍,只覺得裡面那三人一個都不站在自己旁邊,老爹雖然喜歡阿瑾,可卻一點力都不使,還說什麼叫自己好好努力……
努力個頭!
天天在這裡守著,見阿瑾一面都得好好算好時間!
可是……一想到最近意氣風發的吳文玉,這心裡又是堵堵的,那小子現在算是年少有為了吧?即便現在去長公主府提親,人家也只會說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
而自己……沈瑜心思百轉,那日與阿瑾說的話又冒上心頭。



  ☆、61|第 61 章

阮氏死了,明王的大婚自然不能舉行,但其他兩位王爺的卻是照常進行,待大婚後就可以出發前往封地了。
前世裡,阮氏也是身亡,明王也沒能如期去往封地,只不過安瑾覺得,他呆在京城要比前往封地好,這樣他就在太子哥哥眼皮子底下,不會鞭長莫及。
若是按照前世的軌跡,戚月……過不久就會成為明王妃了,這樣也好,蛇鼠一窩,一起端了更方便,只是要如何做,還得好好思考一下。
「郡主,馬車已經備好,可以動身了。」尋雲掀開簾子走了進來說道。
安瑾回過神,將身邊的一個小匣子拿在手裡,起身說道:「先去華穆苑,和娘親一道出去。」
今日是榮親王家小郡主滿月酒,安瑾一定是要去的。
到了華穆苑,長公主也收拾好了,見女兒抱著匣子過來,便打趣道:「喲,這是準備了什麼寶貝?」
長公主的肚子此時已經頗為壯觀,安瑾都不敢離她太近,生怕一個不小心就傷害到弟弟妹妹,聞言走到娘親身邊,笑道:「女兒哪有什麼寶貝啊,不過是繡的一些東西罷了,等弟弟妹妹出生了,我也給他們做東西!」
安瑾算算,離自己當姐姐的日子也近了,心中歡喜。
「不和你說了,快走吧,不然待會兒日頭高了難受。」長公主撐著腰,帶頭走到前面,丫鬟們亦步亦趨地跟著,生怕有個閃失。
安瑾捧著匣子開心地跟在後面,想到快要見到那個可愛的小妹妹,這心裡就雀躍起來。
太子妃也會帶灝哥兒過去,到時候兩個小孩湊一起,別提多有趣了。
年底就會是三個小孩湊一堆了。

榮親王府此時人來人往,賓客盈門,以往榮親王府深居簡出,大家很少打交道,去年又因為懷孕和朝堂的波動而大門緊閉,如今好不容易有了這一樁大喜事,不管有沒有收到請柬,大家都樂意來湊個熱鬧,反正不會把人往外趕就是了。
榮親王忙著接待男客,沈淵晟和沈瑜也被他使喚得團團轉,一圈忙碌下來,渾身都是汗,不過這樣的大喜事,三個大男人都忙得很樂意,尤其是想到胖乎乎白嫩嫩的妹妹,那整顆心都熱乎起來,全身充滿了幹勁兒。
有沈淵晟在的地方,沈瑜自然不用太忙,那些人大多都是衝著他去的,沈瑜也就能偷個閒,他想了想,現在安瑾應該到了,便抬腳往娘親院子裡去,他去看妹妹去,到時候就能遇見了。
沈瑜來得恰好,安瑾剛剛落座他就到了。
只是他才剛進院門就被攔了下來,皺眉不解地問道:「這是做什麼?本少爺要去看妹妹去……」
要是平時,下人哪敢攔這位爺啊,只是現在裡面都是女眷,還有幾個未出閣的姑娘在,沈瑜要進去也是先要通報一聲的,「少爺啊,王妃吩咐過了,若是少爺們進來,要先通報一聲的,免得衝撞了女客們。」
沈瑜一下子苦了臉,原來這裡面還有別的女眷啊……
「去去去,快點!」沈瑜不耐煩地揮揮袖子,下人見沈瑜沒有為難他,趕忙進去通報了。
金氏在裡面,手裡抱著小小的襁褓,左邊坐著長公主,右邊坐著安瑾,安瑾拿著一個紅艷艷的小布偶,彎腰逗著眼睛睜得大大的小表妹,看那雙葡萄般的大眼睛跟著自己的手轉動,整顆心都軟了。
金氏聽下人說沈瑜來了,嘴角掛起一絲笑意,不送聲色地看了安瑾一眼,又看看長公主,說道:「這小子最是喜愛妹妹,每天都要逗她玩好一會兒……快叫他進來吧。」
這裡雖然有未出閣的女孩,不過這樣的場合,人這樣多,也不用避諱多少的。
沈瑜一進來,就是一陣香風撲鼻,這麼多人呆在一起,各種香味混雜,讓他有些不習慣,況且他一進來就感到好幾道探究的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有些不自在。
他目不斜視地走到金氏面前行禮,「兒子問母親安,母親今日瞧著氣色更好了,」說著又扭頭看看襁褓中的妹妹,小傢伙似乎聽到了熟悉地聲音,扭過腦袋來盯著沈瑜,吐了個大大的泡泡,「妹妹也更精神了呢!」
小傢伙前段時間都只知道吃了睡睡了吃,這幾天卻是能醒上一會兒了。
「啵」小傢伙的泡泡一下子炸了開來,口水漸在了她臉上,似乎嚇了她一跳,目光變得呆呆地,看看沈瑜,又看看娘親,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小孩子麼,當然是越長越精神,」金氏溫柔地摸摸女兒小臉,然後把襁褓遞給沈瑜,「你今日還沒抱過呢,快抱抱,省得待會兒你們父子三人又在爭……」
這爭孩子抱的情形,每晚都會發生一次,當然,兩個兒子是爭不過老子的,金氏又看他們這樣稀罕妹妹,不忍讓他們失望,在榮親王不在的時候,總是讓他們多抱抱。
「好勒!」沈瑜伸手去抱妹妹,當然就「不得不」看見正在逗小傢伙的安瑾了,笑著叫了一聲,「表妹也來了。」
外人看來是在正常不過,金氏卻是暗暗警告了沈瑜一眼,今日這種場合,收斂一點!
「表哥。」安瑾低頭應了一聲。
長公主看看女兒,又看看沈瑜,最後摸著鼓鼓的肚子,朝金氏笑道:「瑜哥兒倒是有一個當哥哥的樣子,以後姐兒有兩個哥哥護著,這京城還不橫著走?」
沈瑜抱著妹妹,聽了這話,連忙說道:「姑母,等表弟表妹出生了,我也護著他們!帶著他們一塊玩!」
長公主一笑,「好好好,姑母記得你這話了。」
安瑾咬唇,她的弟弟妹妹自己會帶,幹嘛要他護著?
沈瑜偷偷低頭看了安瑾一眼,剛好看到她低頭咬唇的模樣,唇色紅艷,他的心頭募地一熱,同時手上也一熱。
他低頭一看,就見襁褓已經濕了一片,小傢伙衝著自己咧嘴笑,他輕輕拍拍襁褓罵道:「壞傢伙!」
金氏也察覺到了,忙把孩子接了過來,以往都是親自給孩子換洗的,現在有客人在,就只好把孩子交給了乳母。
」孩子取名沒有?」長公主拉著金氏的手問道。
金氏看看她,又看看四周看過來的貴婦,甜甜一笑,說道:「還未呢,王爺還未想到個好名,連乳名都未取。」
長公主早就猜到了,當初給安瑾取名的時候,安逸陵還不是翻了許多書?
「不急,橫豎孩子還小。」
正說話間,太子妃來到了,未見其人先聞其聲,「哈哈,三嬸這賓客滿座啊,不知還有我的位置不?」
東宮與長公主府、榮親王府一向親厚,眾人聽她這樣稱呼也沒什麼驚奇的,紛紛起身行禮。
「哎呀,那麼多禮做什麼?快坐快坐!」太子妃胡元惠左手抱著一歲的灝哥兒,右手朝眾人揮了揮,十分大氣隨和。
安瑾望去,覺得幾日不見,這個嫂子又圓潤了些,手臂上那個小傢伙也成了小胖墩。
「灝哥兒……」安瑾一見到灝哥兒,便把守伸了過去,「來這來這。」
沈灝現在已經會說許多字了,見到安瑾,便也朝她這邊使勁兒,「抱抱……」
太子妃便把灝哥兒賽到安瑾懷裡,自己和長公主、金氏聊天去了。
沈瑜沒了妹妹可抱,便走到安瑾身邊,和他一起逗灝哥兒,不過他也不敢在她身邊坐下,只能站著,還得裝作一本正經地逗孩子,還好安瑾坐著,這樣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看她了。
安瑾只覺得兩道灼熱的視線落在自己臉上,微微動了動身子,卻怎麼也逃不掉。
承恩公夫人吳氏坐在比較遠的位置,身邊是他的二兒媳戚仙,大兒媳安璵今日忽然不舒服,就沒來。
她此時看看前方言笑晏晏的幾人,心中的火氣也是旺得很,自己好歹是個公侯夫人,居然安排在這麼遠的位置,真是……
她看了看身邊的戚仙,給她使了好幾次眼色,忠勇侯府和長公主府好歹有些交情,這木頭似的媳婦也不懂上前去交談幾句,真是蠢死了!
戚仙無視她的目光,轉而望向了忠勇侯府所在的方向,那裡有老夫人童氏、小童氏和戚月,她的母親沒來。
忠勇侯府這回是沒收到邀請的,童氏卻厚著臉皮來了,不就是想著這樣大好的日子沒人會攆人麼?
自從去年的事情過後,童氏似乎也漸漸意識到自家不再是那個人人巴結的侯府了,有些急了,頻繁帶著家人參加宴會,可這副模樣反而成了京城笑柄。
她嘴角勾起一絲涼薄的笑來。
戚月默默坐在角落裡,感到一道冰冷的目光看向自己,抬頭望去卻什麼都沒看到,心中疑惑。
一轉眼,卻看到安瑾坐在前面,笑吟吟地逗著灝哥兒,一派輕鬆快活的模樣,心裡恨極,手中的帕子都快被揉爛了。
安瑾滿心滿眼都是眼前這個肥嘟嘟的灝哥兒,根本沒心思去注意旁人,她連連在灝哥兒臉上親了好幾口,看得沈瑜眼都直了。
這時候,灝哥兒忽然一伸手就去扯安瑾頭上戴著的寶石,小孩子沒什麼力氣,扯不下來,也不疼,但卻把安瑾的頭髮弄亂了。
「呀,你這小魔頭。」安瑾拿下灝哥兒作亂的手,沒辦法,只能下去重新梳洗一下。
沈瑜也找了個由頭告辭,偷偷跟了過去。

  ☆、62|第 62 章

要去到供人梳洗休息的房間,得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安瑾帶著丫鬟在前面走著,不一會兒就聽到了後面熟悉的腳步聲。
她一回頭,果然見沈瑜背著手跟著。
沈瑜見她回頭,嘴角揚起一抹笑容,快步走了上前,「表妹啊,我也要出去,咱們同路啊!」
安瑾抿著唇,同路?鬼才相信。
「你們都下去下去,我和你們郡主說說話。」沈瑜很自然地吩咐安瑾的丫鬟,臉上的表情太過自然,讓人看不出絲毫不妥來,似乎真的只是偶然遇到,然後跟自家表妹說說話而已。
尋雲望了安瑾一眼,見她點點頭,這才帶著人下去了,離得遠了些,但卻能看到兩人的身影。
「看來表妹也是想我了,這麼痛快就讓丫鬟下去了。」沈瑜湊到安瑾身邊,與她隔了一臂的距離,笑嘻嘻說道。
安瑾早就習慣了他這樣往自己臉上貼金的性子,暗暗瞪他一眼,說道:「你知道我是有事要和你說的。」
沈瑜小雞啄米一樣的點點頭,「知道知道,你之前答應給我繡的東西還沒給嘛,現在要給我?」
安瑾一愣,知道他說的是幫忙盯著楚松亭,她給他修東西這事,只是……東西是繡好了,但她沒帶過來啊。
「東西早就繡好了,只不過忘了帶過來,下次給你帶,」安瑾說道,「這次是想問問你……」
「不知道不知道,」沈瑜忽然摀住了耳朵,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一個勁兒地上說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安瑾不解地望著他,「你……這是怎麼了?」
那樣子,似乎是在……賭氣?
「哼,我幫你的忙,成天忙來忙去,你倒好,有了空閒就去打聽人家探花郎,我這邊呢,一點回報不給我就算了,連句好聽話都沒有!」
沈瑜放下雙手,踢了踢腳下的石頭,氣呼呼指責道,那模樣,彷彿是收了什麼天大的委屈一樣。
安瑾更是瞠目結舌了,睜大眼睛問道:「我、我什麼時候打聽探花郎了?你別血口噴人啊!」
「就有!你就有!」沈瑜壓低了聲音,湊到她耳邊說道,「我知道的,你前幾日參加兩位王爺的婚禮,人家一說探花郎你就豎起了耳朵偷聽,我看到好幾次了!」
探花郎?孫晉文?
安瑾現在才反應過來,他口中的探花郎就是孫晉文。
她……她真的有這樣的反應麼?一遇到和孫晉文相關的事情就忍不住留心?
若真的有,或許也是下意識的這樣做,畢竟自己最恨的人就是他,自然會小心留意他的消息。
「我……」
沈瑜見安瑾剛剛神色有瞬間的凝固,就知道自己說中了,這心裡就跟有一雙手在掐一樣,揪疼起來,他四下望了望,見沒有人,便一個側身,然後捉住了安瑾的手,咬牙問道:「你是不是喜歡他了?上次在伶簪館見一面就喜歡上了?」
他努力這麼久都沒得她一句喜歡,怎麼能就這樣輕易就喜歡上那些小白臉?
安瑾無奈,這都哪跟哪啊?留意關注不代表喜歡好不好?
「我沒有,今生今世我都不會喜歡他的,沈瑜啊,在你腦子裡只有喜歡一個人才會去留意關注他麼?」安瑾歎口氣,抬頭望著他認真說道。
沈瑜一愣,然後點點頭,「不喜歡幹嘛關注?我喜歡你才留意你的,你見過我留意別的姑娘麼?」
簡單的話語,卻彷彿一根細小的針插入安瑾心頭,有些感動,又有些疼,雙眼一熱,竟然差點流下眼淚來。
「你還真是……」安瑾也不知道該怎麼來說他才好,就這樣把自己的一腔熱情給了一個人,不怕得不到相對等的回應麼?
「你真不喜歡?」沈瑜還是執著於這個問題。
安瑾吸吸鼻子,搖頭,「不喜歡,真的不喜歡。」
沈瑜燦爛一笑,握緊了她的手,「好,我信你,不喜歡就好,嘿嘿。」
得了她這一句話,少年彷彿吃了定心丸一般開心,那笑容晃得安瑾心頭微動,似乎有什麼莫名的情緒慢慢氾濫開來。
「對了,你要問什麼?我一定知無不言!」沈瑜開心,使勁兒拍拍胸脯,十分豪氣地說道。
安瑾見他把胸脯拍得震天響,也不怕把胸膛拍餡下去,捂唇一笑,「也沒什麼,就是想問問,楚松亭那邊有什麼動靜?還有,阮氏的事情,有沒有什麼說法?」
原本還想讓他幫忙盯住孫晉文,但鑒於剛剛他的那番反應,還是算了吧。
這些事情她也可以問爹爹,只不過她怕問多了引起懷疑,有時候想一想,沈瑜能這樣不問緣由地幫她,心裡不是不感動的。
「嘿嘿,楚松亭那小子啊,你既然不想要好姐妹嫁過去,我自然要幫你,」他俯下身子,在她耳邊神秘兮兮地笑道,「你等著吧,過幾日好戲就要登場了!」
安瑾心中好奇,眼巴巴地望著他,「你做了什麼?」
沈瑜卻是死活不說,知道叫她等著便是。
安瑾逼了幾次他都不說,也只能作罷,「那阮氏呢?」
沈瑜眉頭一皺,仔細想了想,這才說道:「這個……也不知道舅舅是何想法,這幾日在御書房我偶爾聽了幾句,也沒提到這事,爹爹也沒說,或許……在舅舅心中這事不重要吧?」
阮氏的死不算什麼,重要的是這件事幕後的操縱者。
沈瑜旁觀著,這事估計誰都有點關係,除了皇帝,誰都知道那麼點東西,只不過有的人參與了,有的人不作為罷了。
老爹和姑父那兩個人精,難道之前就沒點什麼消息?打死他都不信!
「這樣啊……」安瑾自然是知道前世這件事的結果的,現在問也只是想知道點更多的消息罷了,見沈瑜也不清楚,便不再問了。
「我、我給你繡了個護腕,」安瑾咬咬唇,望著走廊底下盛開的花,開口說道,「你應該能用上,改天給你送過來。」
除了自己繡個東西以外,她也沒什麼好的法子謝謝他了。
沈瑜眼睛一亮,嘴角咧得更開了,「好啊好啊,我等著!」
他練功那需要護腕?不過她繡的,他就會用!
以後用壞了還可以讓她再繡……
想到這,沈瑜有些得意地搖了搖腦袋,安瑾看到了只覺得莫名其妙,不知道他腦子裡又在打什麼壞主意。
「我先去梳頭了。」安瑾低聲說了一句,就招手喚來遠處的丫鬟,急匆匆走了。
剛剛只顧著和他說話,居然忘了自己的頭髮還是亂的,丟死人了!
這個沈瑜,也不提醒自己一下!
安瑾這可冤枉沈瑜了,他壓根沒注意啊,只顧著看人了……
沈瑜看著安瑾離開的背影,再看看剛剛牽過的手,還能想起那膩滑來,心裡一陣陣蕩漾,想著安瑾對自己態度越來越好了,看來他離娶媳婦兒的日子不遠了!
「不對啊,」沈瑜掰著手指頭一算,一下子苦了臉,「十四歲,要出嫁至少也得十六歲,若是姑父姑母要再留兩年……天吶!」
沈瑜自言自語,只覺得剛剛明亮起來的天空又變得昏暗起來,他難道要二十才能娶到媳婦兒?
太殘忍!
沈瑜捂著胸口,一臉備受打擊地離開了,而他後面不遠處的假山裡緩緩走出一個人來。
面若芙蓉,裙似春水,正是戚月!
她一手扶著假山,一手扯了旁邊的一朵花下來,捏在指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地笑容,「安瑾啊安瑾,還以為你眼光會有多高,結果就看上這麼個庶子?哈哈哈,作為妹妹,怎麼能不讓你夢想成真?」
似乎是想到了什麼好玩的事情,她掩唇笑了起來,花枝亂顫。

安瑾在榮親王府參加完了小郡主的滿月酒,便和娘親一起回來了,一回來就見到自家爹爹一臉「哀怨」地站在門口,見到她們母女回來,第一眼就是看向了妻子的肚子。
安瑾一下子就讀懂了那一眼的含義。
敢情爹爹今天是被三舅舅刺激到了啊,人家娃都滿月了,他這邊還在妻子肚子裡揣著呢!
長公主自然也是懂了丈夫的眼神,拉住他的手,低聲輕罵一句:「正經一點!」
被罵了,安逸陵心裡也是委屈得很,他不過就是想想孩子罷了,沒什麼錯啊?
「你小心點。」他扶著妻子,也不忘叮囑女兒,「阿瑾,累不累?爹爹讓人給你做涼湯?」
安瑾看著靠在一起的兩人,笑著搖搖頭,「不累不累,要是真做了涼湯,娘親該饞了。」
長公主懷孕得忌口,偏偏天氣太熱,對這些涼的東西可是饞的很,又要忍著不吃,十分難受。
「還是我女兒知道關心娘親。」長公主滿足地摸摸安瑾的頭,歎道。
安逸陵無奈看了看妻子,認命地坐在她旁邊,給她捏肩捶背。
安瑾在一旁看著,暖黃的燭光下,父母的稜角都很柔和,臉上帶著滿足的笑意。
所謂白頭偕老,就是這樣一種感覺吧?

  ☆、63|第 63 章

阮氏之死,明王為表哀痛,齋戒三月,並且長跪御書房門前,請求皇帝一定要查出兇手,給阮氏一個公道。
大家都讚歎明王有情有義,阮家之前因為失去一個女兒的哀痛也平復了一些,阮老爺子也在朝會上上折子,祈求徹查,給孫女一個公道。
所有人都知道這事不簡單,兇手不會只有一個,各方都有可能是推手,但即便這樣,也是要給個說法出來,給阮家和明王一個交代。
皇帝心中窩火,把這件事一股腦扔給了太子。
太子妃抱著兒子,頗為擔憂地問道:「父皇這是……生氣了?」
太子笑著搖搖頭,接過胖乎乎的兒子,親了兩口才說道:「是有些生我的氣,不過也不會把我怎麼樣就是,別人犯蠢,難道我還得死活攔著?」
換成平常人家,眼見著弟弟要被人算計,當哥哥的自然是要想方設法阻止,可皇家兄弟不互相陷害就好的了,還指望他像個好哥哥一樣擋著?
他想當個好哥哥,人家可不想當個好弟弟。
太子妃無奈搖搖頭,在太子腰間掐了一把說道:「那你就好好接著這差事,還是多顧及父皇些,畢竟他也是做父親的……說來說去,都怪你們這些男人,三妻四妾生那麼多兒子,能不出事嗎?」
太子被掐得齜牙咧嘴,抱著兒子又不好還手,「你輕點!我這不是就你一個麼?」
太子妃甩甩手帕,轉身款款而去,「誰知道呢,且看以後吧。」

宮裡正暗潮洶湧的時候,安瑾被沈瑜叫了出來,不知道被帶著要去哪裡。
沈瑜駕著馬車,安瑾呆在車廂裡,撩起簾子望望外面,四周景物往後飛退,也不知道是往哪裡而去,「這到底是要去哪啊?」
沈瑜甩著馬鞭,聞言回頭,掀起車簾子說道:「柳兒胡同!」
安瑾一愣,只覺得這個地名很是熟悉,仔細一想,前世孫晉文在與她成婚之前不就是住在那嗎?不只是他,今科授了官職的大部分都住在那裡。
「楚松亭家就在那!」沈瑜朝她眨眨眼睛,「帶你看好戲去,想來過了今日,你那好姐妹家也不會再想著把人嫁給他了!」
安瑾精神一震,身子不由自主往前傾,急切問道:「你到底安排了什麼啊?」
沈瑜嘿嘿一笑,卻是不答,只把一隻手伸到她面前,朝她晃晃。
安瑾看懂了他的意思,咬咬唇,轉身拿出一個小帕子,打開來就是一對護腕,她把東西遞到他面前,「喏,給你。」
沈瑜接了過來,仔細看了看就一把揣在了懷裡,然後笑道:「做得不錯,我喜歡!」
安瑾瞪他一眼,「快說!」
他卻乾脆放下了簾子,「我要專心趕車呢,到時候你就知道了,急什麼?」
安瑾拿他沒辦法,雖然心裡好奇得很,卻也知道沈瑜若是不想說,是怎麼也問不出來的,只得作罷。
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卻發現是涼的,這才想起今天自己沒有帶丫鬟出來,只得又放下。
馬車到達柳兒胡同的時候,已經接近正午,胡同口出的酒樓飯館都擠滿了人,安瑾被沈瑜帶到了早早定好的雅間內,兩人一進去,夥計就已經把飯菜端了上來。
安瑾一看,就知道一定是沈瑜事先安排好的,剛剛她可沒點菜,想來這人還是有細心的時候,她現在正是有渴又餓。
「喝杯蜜茶。」沈瑜給安瑾倒了杯蜜茶,自己卻倒了點小酒淺酌。
到了這地方,安瑾倒是不急了,慢慢喝了點茶,又吃了點小菜,這才悠悠擦擦嘴,往窗外看去,沈瑜定了這間雅間,想來是有什麼特別之處的。
從雅間窗口往胡同裡望去,入眼的就是胡同口處的那一戶人家,在這基本上能將院內一覽無餘。
柳兒胡同地價相對便宜,是不少如今學子的首選之地,不過卻有一個不好的地方,那就是這的房子都很小,一般就是有三間正屋,其餘都是些放雜物的房子。
「那是楚松亭的房子?」安瑾想了想問道。
沈瑜給她扔去一個「你真聰明」的眼神,然後點點頭,「就是他的房子,等著吧,現在他應該回家午休,到時候就有好戲看了。」
安瑾往下面看了看,人來人往,有大官小吏,也有平民商販,實在看不出個名堂來,她也就縮回了身子,看著對面的人。
「你……什麼時候開始安排這些的?」她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問道。
沈瑜一手敲著桌子,一手撐著下巴,朝她一笑,「你讓我幫忙的時候就開始想著了,不過這楚松亭也實在小心,若不是我一直不放鬆地盯著,恐怕也瞧不出什麼來……」
安瑾的心弦彷彿被一雙手撥動了一下,泛起絲絲漣漪,除了她的父母,還從未有誰,把她的事情這樣放在心上過,而且……不問緣由。
「我……你……」安瑾放在膝上的雙手握緊了,看著對面的人,小聲說道,「你為什麼對我這樣好?」
沈瑜聽了眨眨眼睛,有些疑惑地問道:「難道不該對喜歡的人好嗎?」
他不是第一次在她面前說喜歡她,可沒有一次這樣觸動她的心,而這一次,也讓她知道,他是認真的。
不是少年心性的玩鬧,也不是一時興起的胡鬧,他是認真的。
「我……我沒多好的。」安瑾望著窗外,聲音如蚊,語氣裡有著連自己都不知道的不自信。
除了身份,她有什麼好呢?
她不聰明,也沒有別的女子的溫柔,這樣的她有什麼值得人喜歡的?
「我也不知道啊,反正就是喜歡了,管那麼多幹什麼?」沈瑜直接說道,他當然也想過自己到底喜歡安瑾什麼,可想想確實哪裡都喜歡。
他知道自己喜歡就是了,至於因什麼而喜歡,那就不重要了。
「你……」
「來了!」
安瑾話還未說完,就聽到沈瑜忽然出聲打斷,然後目光緊緊盯著外面。
安瑾也看了過去,就見下方楚松亭握著折扇往自家走去,看那樣子應該是回來歇晌,臉上有著一層薄薄的汗水,他此時正立在胡同口跟一個人說些什麼。
他和那人應該很熟,兩人站著說了好一會兒,那人才拱手告辭。
「他要進去了……」安瑾眉頭一皺,進去了的話,發生什麼事外面也難知道啊。
「你瞧。」沈瑜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往前方拐角處看去。
安瑾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目光一凝。
拐角處,安瑾之前見過的挽琴跌跌撞撞往這邊跑了過來,一頭秀髮都被汗水緊緊黏在了一起,身上衣裳也是刮破了好幾處,看著好不狼狽。
這樣一個女子在大街上奔跑,很快就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而挽琴卻是一個勁兒衝著楚松亭在的地方奔來。
「表哥、表哥救我啊!」她跌跌撞撞朝楚松亭衝了過去,眼淚嘩嘩往下流,周圍的人下意識地讓出一條路,她一下子撲倒在楚松亭面前,抱住了他的大腿,「表哥救我啊!」
安瑾看到楚松亭明顯一愣,隨即臉上浮現一絲怒色,但很快隱去,他低頭看著挽琴說道:「這位姑娘,你是否認錯了人?我沒有什麼表妹的……你是遇到了什麼難處嗎?好好說,能幫我盡量會幫,只是你能否先起來,有話好好說?」
楚松亭怎麼可能讓兩人關係就這樣暴露出來?所以只是愣了一下,便反應了過來,說出了一番最合理的話來。
或許表妹只是遇到什麼事情慌了神,她應該清楚自己的心思,兩人關係現在暴露出來,對誰都沒有好處。
若是平時,挽琴必定會聽懂了然後借坡下驢,只是今天她不知道是怎麼了,只緊緊抱著他的腿,彷彿那就是唯一的救命稻草一樣,「表哥,表哥你不能不認我啊!你不認我的話,叫我怎麼活下去啊表哥!」
挽琴聲淚俱下,旁邊不少愛看熱鬧的人圍了過來,指指點點,楚松亭臉上有些掛不住了,「這位姑娘,你我並沒有任何瓜葛,如今你這般,意欲何為?」
挽琴正要說話,卻見另一邊氣勢洶洶走來幾個大漢,手裡拿著幾根木棒,見到挽琴就衝了上來,揪著她的頭髮往後面拖,嘴裡罵罵咧咧,「你個小賤皮子,跟了咱大哥還在外面偷人?說!這雜種是誰的?不說老子打死你!」
周圍的人一聽,居然是這女的偷漢子?一下子都來了精神,將幾人圍了裡三層外三層,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楚松亭臉色已經完全鐵青,一時間有些搞不清這是怎麼了?什麼大哥、偷人?
他望著挽琴的臉,目光中滿是疑惑。
挽琴心裡一驚,她也沒想到事情居然發展到如今的地步,若是今日不抱緊表哥,那肯定會被這些地痞流氓抓回去打死!
不,她不想死……雖然表哥過後或許會責怪她,可是、可是她肚子裡真的是他們的骨肉啊!看在骨肉的份上,表哥也會好好待她的!
至於今天的事情,到時候她再想辦法圓過去!
想通此節,她拚命掙脫了大漢的手,朝楚松亭撲了過去,雙手緊緊抱住他的腰,哭得撕心裂肺,「表哥!表哥你可得救救我,救救我啊!這可是你的親骨肉啊!我知道你有很多顧慮,可我不求名分,我只求表哥救下這個孩子,救救我們母子啊!表哥,表哥你不能不管我們啊……」
美人哭得肝腸寸斷,梨花帶雨,我見猶憐,周圍的人都帶著興奮的目光聽著,一時間竟然都相信了她的話。
這戲折子裡不就是這樣演的嗎?
落魄學子一朝得了官身,拋棄了曾經山盟海誓的姑娘,但姑娘卻懷了他的骨肉……
安瑾看著下面的一幕幕,嘴巴張得大大的,沈瑜見她這傻乎乎的模樣,便撿了個蜜棗塞到她嘴裡,笑道:「別驚奇,這兩人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沈瑜斜眼瞥了下面一眼,冷笑一聲。
安瑾回頭看看他,又往下面看去,目光卻忽然落到對面小茶館裡坐著一個人,青布衣裳,很不顯眼,但她卻知道,那時吳家三老爺!
吳家三老爺,自幼不愛讀書不愛習武,唯獨對經商情有獨鍾,家人勸阻不得,最後也只能隨他去了,總比一事無成做個紈褲的好。
這吳三老爺生財有道,但最出名的卻是極為護短,家裡人受了欺負,他絕對是第一個出頭的,現在這幕被他看到,以後吳家若是想把女兒嫁過去,他這一關就過不了。
別看吳三老爺沒什麼官職,但整個吳家的收入都靠他撐著,說話是極為有份量的。
安瑾想到這裡,不由得偏頭,看著坐在身旁的少年,若有所思。

  ☆、64|第 64 章

這時樓下已經是熱鬧非凡,很多人聽說這裡又熱鬧可以看,都圍了過來,嘰嘰喳喳,你一言我一語,不一會兒就都說得有板有眼,就彷彿自己真的知道這兩人有什麼糾葛一樣。
「呀,這不是那個歌女麼?以前在茶樓見過,哎喲餵那聲音可真是嬌,這一帶的小霸王們誰不想收了她?」
「就是就是,我看這人也不乾淨,暗地裡肯定有幾個相好呢,這不是不知道又跟了誰,被發現孩子居然不是自己的種了麼……也不知是誰戴了這綠帽子……」
「她口口聲聲這孩子是這位公子的,我看這事懸得很吶……」
楚松亭聽著周圍七嘴八舌的議論,臉色已經黑得不能再黑,雙拳緊緊握在一起,他低頭示意挽琴不要再胡鬧,可挽琴卻哭得更凶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得趁這件事還沒傳開的時候壓下來,否則……楚松亭後背冒出一陣冷汗,實在想不明白,自己究竟礙了誰的路,要這樣對付自己?
自己初入官場,這名聲可是最重要的!
「各位……」楚松亭理清了頭緒,壓下心頭疑惑,拱手剛要開始說話,卻聽得人群外圍一陣喧嘩。
「讓開讓開,這發生了何事?」
官衙的人忽然撥開人群走了過來,一共六七人,拿著大刀,嚇得眾人紛紛躲開。
安瑾扭頭看看坐在身旁的人,微微一笑,這些人平日出事一個比一個來得晚,現在卻一下子來了這麼多,定是事先安排好的,楚松亭今日估計得到衙門走一趟了。
去了衙門,這事怎麼著都壓不下來了,除非以後官場上有人罩著他,否則這仕途估計也沒什麼前景了,畢竟有能耐的人多得是,缺了他也會馬上有人頂上來。
楚松亭看到官兵來了,這心裡也是突突直跳,手心微微出汗,想來那人是不願意放過自己了?到底得罪了什麼人?
他心中著急,想著找人前往雲容公主府上求助,或者到吳家找吳二爺求助,可現在根本沒人能幫他啊!
「表哥,表哥你不能不管我啊……」挽琴知道自己今日是沒法了,日後楚松亭因為這事肯定會對自己有成見,但……若是他現在敢不管她,那麼,她也不是沒有魚死網破的勇氣的!
「到底發生了何事,是何人擾亂京城秩序?」為首的官兵濃眉一豎,看了那幾個大漢一眼,大漢瑟縮一下,往後退了幾步。
他指指楚松亭和挽琴說道:「這對奸.夫.淫.婦,給我家爺戴綠帽子!」
楚松亭眉頭一皺,剛要開口說話,那官兵卻是不問青紅皂白,一把拎住了他的後領,唾沫橫飛地罵道:「老子最恨你們這些小白臉,看著人模狗樣,私底下儘是幹這種腌臢事,走,給老子走一趟官衙!」
楚松亭一介書生,哪裡對抗得過他?而且他也知道,這人多半也是受人指使的,他掙扎也沒用,到了官衙不知道還有什麼事情等著他呢!
不過……他倒要看看,對方到底要把他怎麼樣!
「好,我跟你們走一趟。」他看了官兵一眼,再看了看地上的挽琴,目光寒冷。
另外幾個官兵都搶著上前攙扶挽琴,把人帶著王官衙而去。
幾人走遠,百姓們卻還未散去,對著他們離去的背影指指點點,說些什麼案件也沒聽清楚了。
「後面有什麼等著他?」安瑾往茶館放向看了看,吳三老爺已經不再那裡了,她便回頭問沈瑜。
沈瑜身子往後一倒,翹著二郎腿說道:「有什麼?當然是讓楚大公子與人私通之事人盡皆知罷了,咱們的目的是讓吳小姐嫁給他就好,至於以後他的仕途,那我就不操操心了,是好是壞都與我無關了。」
說著,他不知道想到什麼,看了看安瑾,然後有些神秘地笑了起來,阿瑾疑惑,「怎麼了?」
「沒啊,沒什麼。」沈瑜心情很好,眼睛都比平時要明亮一些。
安瑾也不去管他,只問道:「你怎麼知道我說的那好姐妹是吳家小姐的?」
沈瑜聽了,略微鄙夷地看她一眼,不滿問道:「不弄清楚女方是誰,我怎麼下手啊?還是說你覺得我就是個愣頭青,什麼都是不管不顧就去做?」
安瑾聽著他滿口怨氣,心想,難道不是麼?闖她閨房、直言求娶、親她抱她,哪樣不是不管不顧?
「那你再跟我說具體點,這幾人到底是怎麼回事啊?」安瑾揪住他的袖子,好奇地問道。
沈瑜看看她的手,十分享受這種被她依賴的感覺,哈哈一笑說道:「今兒的一切都是他們自作自受啊,我就只是將就利用了一下而已,那楚松亭和挽琴,早就有了苟且,那挽琴呢,一個弱女子在茶樓賣唱,哪能不被欺負?有個惡霸強佔了她,後來卻發現她肚子裡的孩子對不上日子……我只是派人去敲打了挽琴一番,讓她下決心死死纏住楚松亭罷了。」
安瑾仔細想了想,他說得也對,不過楚松亭那種人,過後挽琴肯定沒有好果子吃,但這就不是她關心的了,上輩子挽琴在吳韻筱面前可沒少耀武揚威。
「這事一出,他的名聲肯定是會毀了,這仕途除非有人提拔,不然也是難了……聖上不喜歡私德有損之人,有人要幫他也是得擔風險呢。」安瑾想了想,雙手抵著下巴說道。
沈瑜卻是無所謂,「管他呢,反正礙不到我就行。」
「萬一他知道是你做的呢?」
「那不可能……」沈瑜得意一笑,「我怎會給他留把柄?況且……」
他這一聲況且出口,安瑾就知道下面準沒好話!
果然,就見他湊近她面前,柔聲說道:「況且被發現了,有表妹陪著我一起,那也是件美事呢!」
少年的氣息太過灼熱,與他靠近一些,就會感覺整個人都被他的氣息圍繞,掙脫不開,安瑾直起身子,想離他遠一點,卻忽然被他抓住雙手。
「阿瑾,你十四了,我去提親好不好?咱們趕緊定親,不然我這心裡不踏實……」沈瑜將安瑾雙手放在胸口處,目光灼灼地盯著她的臉,不肯放過她臉上一個表情。
「我……」
這話說的,彷彿她什麼時候已經答應嫁給他似的!
「你別說什麼不喜歡我!」沈瑜濃眉一豎,就打斷了她的話,「你騙不了自己也騙不了我的,你明知道每次見面我都會佔你便宜,可你還是都來了,而且一有事情你就先想到找我,這不是喜歡不是依賴嗎?姑母都看出來你對我的不同了,不然你以為她能允許我出入公主府?會允許我糾纏著你?那都是因為她知道你對我是有心的!還有,你今天沒帶丫鬟,難道不是想跟我單獨在一起嗎?」
沈瑜一口氣說了一大堆,讓安瑾絲毫沒有反駁的機會。
她……表現的已經這麼明顯了嗎?連娘親都看出來了,她對他的不一樣?
安瑾心頭一陣思緒翻湧,或許她也該承認了吧?自己對他終歸是不同的。
換了別人,說出那樣的話,做出那樣的事情,她都會生氣,會氣到與那人終身不再相見,但對他卻沒有……當時氣過之後,還是沒法不見他、不理他。
她應該早就知道的,只是一直沒有勇氣去思考自己的內心而已。
她,是否真的是喜歡了他?
「我……」安瑾半晌才開口說了一個字,這次沈瑜麼有打斷,可她卻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她還能再相信自己的喜歡嗎?
上輩子自以為是的喜歡,換得了那樣的結果,這輩子呢?還能再相信嗎?
「我知道,中原最看重嫡庶差別,論身份我是庶子,你是嫡出郡主,不相配的,可那又怎麼樣?我喜歡你,想對你好,我自然會努力上進,絕不讓你過苦日子,也不會讓別人說你是個庶子媳婦兒,若你介意,我明天就瞞著老爹上戰場去,闖出個功名再回來,只要你願意等著我!」
沈瑜盯著安瑾的眼睛,一句句說道。
「不,我怎麼會在乎那些……只是、只是……」安瑾搖搖頭,斷斷續續說道。
她若是在乎那些,上輩子又怎麼會嫁給孫晉文?孫晉文的身世也不見得光彩,可她喜歡這個人,自然就願意了。
只是……她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勇氣再去賭一次,堵這回是不是能遇上對的人?
「那你怕什麼?」沈瑜直接往她身邊一坐,大有不問清楚不罷休的架勢。
「我……」
沈瑜卻忽然眼睛一亮,大聲說道:「我知道了!」
安瑾疑惑望向他。
「你是喜歡我的,只不過這喜歡還不足以讓你決定嫁給我,對不對?」他似乎發現了什麼秘密一樣,雙手掰住安瑾肩頭,興奮說道,「是也不是?」
安瑾看著他,愣愣點點頭,這個說法也對……
「哈,那就沒問題了,你已經有些喜歡我了,這些日子的努力也就也有白費,哈哈,至於讓你嫁給我,我再努力就是了!」
阿瑾不是不喜歡他,只是還沒喜歡到那個程度而已。
想通了這點,沈瑜只覺得前途一片光明,都讓人動心了,若是最後還娶不到的話,他也太無用了!
沈瑜堅信自己不是那麼沒用的人。
「我的努力有了成果,要獎勵自己一下。」沈瑜太開心,湊近安瑾的臉,對著她說了這麼一句話。
「嗯?」
安瑾還沒反應過來,唇上就被兩片柔軟溫熱的東西覆蓋住了。



  ☆、65|第 65 章

楚松亭的風流韻事一夜之間就傳遍了大街小巷,京城的花子們都編了小曲兒來調侃,安瑾知道,這件事傳得這麼快,沈瑜肯定是事先安排好的。
這般細緻的安排,實在與他那跳脫的外表不相符合……若是他的這些才能用在戰場上,或許也可以成為一代名將,名留青史吧?
前世他從西蜀歸來,除了性情大變以外,行事作風也變得凌厲,朝中無人不怕,若今世還是無法避免地去了西蜀,會不會也變成那個樣子?
一想到或許會如此,安瑾心裡就一陣陣發寒。
她得弄清楚這當中究竟有什麼她不知道的事情。

挽琴是楚松亭表妹,這一點他沒辦法否定,所以只能咬死了兩人之間沒有苟且之事,那孩子不是他的,他是被誣陷的。
官衙也沒有辦法,這孩子都還沒生出來,根本也沒法知道到底是誰的種啊!而且這事放在平常衙門根本不會管,只是如今既然有人要整這人,他自然得走走過場。
所有程序剛走完,楚松亭罷官的旨意就下來了,他這事被御史告到了御前,皇帝對這個人是有點印象的,但一聽說了這事,大筆一揮,罷官。
於是,楚松亭才上任沒幾天就罷了官,這可是十多年來的頭一出啊!一時間成了京中趣談。
楚松亭倒彷彿早就知道了這個結果,神色平靜地接了聖旨,之後緩步走出了衙門。
衙門外圍了不少人,對著他指指點點,以前名不見經傳的人,現在一下子就家喻戶曉了,他仔細想想,也真是嘲諷。
他握緊聖旨,低頭往家走去。
究竟會是誰呢?誰會費這麼大心思對付他這樣一個無名小卒?
他正思索著,忽聽前面傳來一聲勒馬的聲音,抬頭望去,來人騎著棗紅大馬,身著寶藍錦袍,頭髮用玉簪高高豎起,好一個鮮衣怒馬的少年郎。
「這位公子啊,走路可別只顧低著頭啊,剛剛要不是我及時勒馬,都撞倒你了。」那少年朗聲說道。
楚松亭認得這人,是榮親王的庶子沈瑜,據說頗得榮親王喜愛。
明明是他鬧市騎馬,如今卻怪罪他走了不抬頭……
他心中冷笑一聲,這些人,就仗著自己有個好出身,便可以為所欲為,將來前程也不會多差,更不會像他這樣不知道得罪了什麼人就被罷官了……
沈瑜坐在馬上,看著楚松亭陰沉的臉色,心中簡直快要樂翻了,卻還是強行繃著臉,裝模作樣地向四周看了看,然後才恍然大悟地問道:「你這是剛出衙門出來?看著樣子……莫非就是楚公子?」
楚松亭看著他,一言不發。
沈瑜搖搖頭,「啪」地一聲打開折扇,這是他剛學來的動作,似乎京中女子都喜歡文人才子們的這個姿勢,他學一學,說不定阿瑾喜歡呢?
他搖頭晃腦,歎息一聲,目光中露出惋惜的神色來,「可惜了可惜了……若沒有這番變故,說不定楚公子能成為吳……哎,世事難料啊,想做人家東床快婿的人那麼多,嘖嘖。」
他看著楚松亭,嘖嘖有聲。
沈瑜說得不清不楚,楚松亭卻是聽懂了,面色一凝,難道這事是因為吳家?
吳家二老爺對他有意,他是知道的,他不喜歡不安分的女子,但既然有著那樣的身世,娶了又何妨?難道是有人聽說了什麼,對他下手,不希望他成為吳家女婿?
「咦?孫公子!」沈瑜卻忽然對著前面招了招手,一臉興奮地下了馬,「正想去找你呢,就在這遇上了!」
楚松亭回頭一看,那人是他的同年,今科探花,孫晉文。
孫晉文一臉詫異地望著眼前走過來拍著他肩膀的男子,他認得,這是那日在伶簪館遇到的人,也是榮親王庶子沈瑜。
兩人只不過有一面之緣,何時這樣親近?
「走走走,咱們一邊說去,吳老爺托我給你帶話……」沈瑜勾著孫晉文的肩膀說著,然後忽然想起什麼,警覺地往楚松亭那邊看看,然後歉意地笑笑,便拉著孫晉文往一旁的酒館走去了。
楚松亭雙拳緊握,渾身顫抖,孫晉文?會是孫晉文嗎?
有什麼理由不會?
他和自己一樣沒什麼家世,若是能成為吳家東床快婿,自然是最好的!他就不信他沒這個心!
孫晉文……探花郎……
若是沒有他,這個探花郎就是自己的了!
若是沒有他,憑自己的才學,再加上雲容公主的周旋,聖上定會點自己為探花的,而不是如今這樣……
他看了看兩人離去的方向很久,然後默默離去。
而另一邊,沈瑜拍著孫晉文的肩膀,一臉懊惱地說道:「哎呀,你看我這記性,是吏部侍郎張大人托我給你帶話,不是吳老爺……張大人說你托他尋的房子已經尋好了,讓你改日去看看。」
孫晉文眉頭一鬆,他的確拜託過張大人這件事,雖然不知道為什麼是沈瑜來說,但他還是舉杯道謝:「如此,多些沈兄跑這一趟了。」
沈瑜哈哈一笑,將酒一飲而盡,掩去了眼中那計謀得逞的笑意。
哼,他不討厭楚松亭,就討厭眼前這個孫晉文,誰讓阿瑾一聽到他就失神?雖然不知道阿瑾這樣是為什麼,但這不妨礙他給孫晉文找點麻煩,看著吧,楚松亭不一定會認為孫晉文是主謀,但以後有機會也必定會使些絆子的!
盯了楚松亭這麼些日子,對他的性子還是有些瞭解的,哼。
沈瑜心中得意,與他不鹹不淡聊了兩句,便起身告辭了。
他要去看看,阿瑾知道他這樣整孫晉文之後,是生氣還是別的,若是為此事生氣,那……他就往死裡整,哼!
沈瑜興沖沖地趕到長公主府的時候,卻得知安瑾約了吳韻筱去跑馬了,當下也顧不得安逸陵那要吃人的目光,告別他們,往馬場而去。
他今日不當值,當然得去找阿瑾了。
此時陽光炙熱,路上的行人都熱得在樹下乘涼,沈瑜卻沒什麼感覺,只覺得馬兒載著自己都快要飛了起來,渾身暢快。
他一路趕到京郊馬場,一進去就看到吳韻筱和安瑾騎在馬上,她們似乎是剛跑完一場,臉上都紅撲撲的,有著一層薄汗,在陽光下泛起一層銀亮的光澤。
沈瑜將馬栓在樹下,大步朝兩人走去。
兩人早就看到沈瑜了,吳韻筱笑著看了看安瑾,說道:「呀,你家表哥來了呢,要不要我迴避一下?」
她一臉賊笑,安瑾瞪她一眼,朝她的馬肚子上輕輕踢了一腳,「叫你胡說!」
「阿瑾!」沈瑜來到安瑾身邊,擦擦額頭上的汗,問道,「這麼熱,怎麼想起來跑馬來了?你們女孩子家不就是怕曬黑嗎?」
安瑾坐在馬上,居高臨下地望著他,皺眉道:「你還管我了?」
沈瑜一愣,只覺得今日阿瑾跟他說話似乎有了什麼不同,但心裡卻更加歡快,連忙搖頭說道:「我哪會管你?不過以後出來記得叫上我,不然出什麼事怎麼辦啊?」
叫你才會出事呢!
安瑾想到每次他都會「欺負」自己,嘴唇微抿,氣呼呼地扭過頭。
「沈二公子啊,你眼裡不要只有阿瑾好不好?本姑娘好歹是個大活人呢!」吳韻筱看沈瑜滿眼都是安瑾,不由得出聲調侃。
沈瑜瞥了她一眼,自己剛剛幫她解決了可能會嫁給渣滓的問題,她倒好,居然沒一點眼色,這種情況下居然不識相地躲一邊去,真是好沒道理!懶得理她!
沈瑜哼了一聲,由於也不知道安瑾有沒有把這些事情跟吳韻筱說,自己也不好多言,便牽了安瑾的馬,往馬場休息的房子走去。
「日頭毒,曬多了會頭暈,你們女孩子還是要注意些才好。」沈瑜嘀嘀咕咕說著。
安瑾看著下面給她牽馬的人,聽著他嘮嘮叨叨,嘴角不由得勾起一絲笑容來,一時間調皮心起,趁旁邊吳韻筱不注意,便伸腿踢了踢沈瑜的腰。
沈瑜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等到安瑾再次伸腿的時候,卻一把抓住了她的腳,一臉得意。
安瑾瞪他。
吳韻筱扭過頭,默念著她什麼都沒看到。
馬場邊上專門建了供人休息的涼棚,有丫鬟僕人伺候,茶果糕點也是供應不缺。
安瑾卻是帶了自家的糕點來,此時命人擺了上來,「你們嘗嘗,這是我今天剛做的。」
吳韻筱毫不客氣,抓起一個就塞到了嘴裡,這糕點小,很快吃完一個,伸手去抓第二個,卻發現沈瑜那如狼一般的目光緊緊盯著她的手,彷彿她剛再抓一塊,他就會吃了她!
吳韻筱被那目光所迫,默默收回手,「我吃飽了……」
安瑾瞪了沈瑜一眼,把糕點塞到吳韻筱手中,「給你的,趕快吃!」
「我也吃。」沈瑜不敢跟安瑾搶,便趕忙將那些糕點往自己嘴裡塞。
她還沒有專門為自己做過糕點呢,沈瑜心裡想,等什麼時候一定要磨一磨,讓她天天給自己做……不,隔三差五做點就行。
三人說說笑笑,倒也愜意,安瑾沒有告訴吳韻筱她和沈瑜做的事情,告訴她的話,她還得想借口解釋自己為什麼這麼上心,沒那個必要。
「咦?有人了?」
三人正說笑著,卻聽得外面傳來一道好聽的女聲,安瑾一聽到這聲音,便收斂了笑意,往外面看去。
只見戚月款款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臉詫異的明王。

  ☆、66|第 66 章

兩人走了進來,沈瑜和吳韻筱也回頭看去,見到他們,臉上表情各異。
吳韻筱是驚奇,沈瑜是被人打攪的不快,而安瑾臉上神色淡淡。
戚月最先反應過來,她掩唇一笑,款款上前幾步,對著安瑾行了禮笑道:「沒想到姐……郡主也在此處,未能及時過來問好,郡主還請見諒則個。」
言笑晏晏,禮儀周全,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但安瑾卻是掃了她一眼,也不作理會,把目光轉向她身後的明王,「表哥也來了?」
此時明王已經壓下了心中的驚訝和惱怒,上前一步,對著安瑾和沈瑜笑道:「是啊,今日來這裡跑馬,沒想到卻遇上了戚小姐和你們,表妹最近可還好?姑母身子可還健朗?」
安瑾說道:「勞表哥掛念了,娘親一切安好。」
安瑾不是個熱絡的人,但若是平時,遇上別的人的話,她也不會讓場子冷下來,可此時對面兩人都是她不願費心思理會的,實在是不想應付,所以說完這句話之後,便不再多言,而吳韻筱向來不會主動理人,這場面一下子有些冷。
不過沈瑜卻頂了上去,拍拍明王肩膀,彷彿兩人又多熟稔一般,他看看戚月,又看看明王,嘴角勾起一絲意味不明的笑來,「堂兄怎麼出來跑馬了?這麼大個馬場,咱們能遇上也可真是緣分吶……」
說著目光在兩人之間來來回回,那意思不言而喻。
這世上哪有那麼多巧合?更何況他還知道兩人之間有糾葛……
明王心中暗恨,去年他因為羽翼被減而深居簡出,好不容易熬到今年成親,想著借此重新活絡起來,可哪想到阮氏居然死了?他不得不做出一副哀痛模樣來,讓王府大門緊閉,在外人眼裡他還在閉門不出呢,可現在卻出現在這,身邊還有個戚月……
若是沈瑜胡編亂造說些什麼出去怎麼辦?
他惱恨地看了戚月一眼,這個女人,居然敢騙自己?不是說都安排好馬場清場了嗎?
也怪他大意輕信了她。
「呵呵,是緣分,是緣分……」明王皮笑肉不笑地點點頭,「堂弟和這兩位姑娘……」
沈瑜眨眨眼,看看安瑾,嘴巴一咧,笑道:「阿瑾是我表妹,要來跑馬,我當然得保護她了,哎,咱們身為男子,自然得照顧好她們了……」
安瑾聽他往自己頭上戴高帽子,抬頭看了他一眼,沈瑜裝作沒看到一樣,笑嘻嘻地。
吳韻筱皺著眉,目光在明王和戚月之間來來回回,要說兩人真是偶遇,她還真有點不相信……人都是這樣,對自己親近的人總是寬容,她看到安瑾和沈瑜笑鬧,不覺得有什麼,可看到明王和戚月兩人出現,卻會覺得不對頭。
更何況……明王還是太子哥哥的潛在威脅呢。
他們吳家,是實實在在的太子陣營。
戚月被冷落也不在意,理理衣袖,就在安瑾身邊坐了下來,她看看桌上殘餘的糕點,又看看安瑾笑道:「看來啊,姐姐的眼光真不怎麼樣呢。」
安瑾不想理會她,只扭頭看向拉著明王做到另一邊去的沈瑜,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跟每個人都能扯上話題,這會兒拉著明王口若懸河地說著。
真是個話嘮。
「以姐姐的身份,居然會看上個庶子,嘖嘖,還真是讓妹妹想不到呢……」戚月雙手撐著下巴,塗了丹蔻的手指在腮邊一點一點地,「你說若是以後咱們嫁人了,會不會是你向我行禮啊?」
安瑾聽了,猛然回頭看向她,目光如寒冰一般刺骨,她沒否認戚月話裡對她和沈瑜關係的試探,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起來,寒冰盡消,聲音宛若春水般動人,「戚小姐啊,今天本郡主可就得教你一個道理了,本郡主無論嫁給誰,永遠都是郡主,能讓我行禮的除了父母長輩,就只有聖上、皇后和公主王爺了,哦,還有王妃……請問戚小姐,幾位王爺都已成親,以後你難道還能嫁給誰做正妃?」
說完卻反覆恍然大悟般朝明王看了一眼,了悟般地摀住嘴巴,眼角含笑。
一旁的吳韻筱見不得別人欺負自己好姐妹,便起身,一把將戚月推到了一邊,自己站在了兩人中間,對著戚月說道:「那邊涼快,好好呆著。」
一直注意著這邊動靜的沈瑜看到了,毫不客氣笑了起來,「哈哈哈,吳小姐真是關照戚小姐呢。」
吳韻筱不喜歡吳小姐這個稱呼,可奈何沈瑜死活不改,也沒辦法,當下瞪了她一眼。
戚月看著面前的幾人,沈瑜三人視她如無物,明王呢,也對自己不管不顧,想到他居然連個側妃位子都不肯為自己求來,心中冷笑,她看了看前方,見到不遠處的樹林裡有一道白光閃過,嘴角便翹了起來。
今天這個日子,可真是天時地利人和呢。
沈瑜不想再打理明王,他今日是為了阿瑾而來的,可不能浪費時間,他也不怕明王發現他對安瑾的心思,當下湊到安瑾身邊,笑嘻嘻說道:「阿瑾啊,還要不要去跑馬?我陪你去,咱們跑一場如何?輸了的話我還想要個……」
「小心!」他們對面的吳韻筱忽然大喝一聲,然後身形飛快朝他們撲了過來。
就在她大喝出口的時候,沈瑜已經上去邁了一大步,將安瑾往地上撲去,可還是晚了一步,那支羽箭來勢洶洶,「噗」地一聲刺入了安瑾的肩頭。
「唔……」安瑾肩頭受創,又被沈瑜抱著撲倒在地,忍不住痛哼一聲。
「阿瑾!」沈瑜抱著安瑾,手上已經感受到了一片黏膩的溫熱,帶著陣陣血腥,他心頭大急,「阿瑾!」
然而不等他們做出反應,樹林裡又來了一輪箭雨襲擊!
吳韻筱抽出腰間馬鞭,勉強擋了兩箭,實在敵不過這漫天箭雨,她長鞭一揮,捲起一張大桌便樹立在三人身前,擋住了大部分羽箭。
「該死的!」她低聲罵了一句。
沈瑜抱著安瑾,她肩頭的血還是不斷地往外冒,小臉蒼白,他急得不行,咬咬牙把人往吳韻筱懷裡一塞,奪過她的馬鞭,便要往樹林那邊而去。
可就在此時,剛剛那要人命的攻擊卻都停了下來,四週一片寂靜,唯有散落的箭頭能證明剛剛發生了什麼。
外面有一大波人影靠近,沈瑜認出那是馬場和明王的侍衛,急匆匆往這邊趕,一波往他們這裡而來,一波往樹林而去。
「哼。」他輕哼一聲,扔下馬鞭,轉身去看安瑾。
安瑾捂著肩頭,冷汗簌簌滑落,還是忍著不讓自己痛呼出聲來,只是另一隻手卻死死攥緊了吳韻筱的手。
「阿瑾,你堅持一下,我馬上帶你去找大夫!」
沈瑜彎腰抱起安瑾就往外面跑,半路上遇到聞訊趕來的場主,厲聲問道:「大夫在哪裡?」
場主聽說這裡發生刺殺,魂都嚇跑一半,此時見榮樂郡主居然受了傷,渾身血淋淋的,更是直接癱軟在地,但還不忘給沈瑜之路,「在、在那邊,讓侍衛待、帶路……」
天吶,這些人份量都不輕,如今都在這遇刺受傷,他、他可怎麼活啊!
吳韻筱本來也要跟著沈瑜而去,可眼角餘光卻看到戚月和明王,不由頓了一下。
戚月倒在明王懷裡,她也受了傷,一隻箭插在手臂上,雙目緊閉,已然昏了過去,明王倒是好好的沒什麼事,只是臉色蒼白,看著懷中的人目光不定。
吳韻筱剛剛根本沒注意到兩人,也不知他們什麼時候受的傷,此時眉頭一皺,也不管他們,就朝沈瑜走的方向追去。
她一走,明王似乎回過了神,咬咬牙,抱著戚月也往外走去,剛剛是她撲過來替他擋了一箭……明王知道戚月不是那種傻子,此舉或許是要比他娶她,但事情怎麼這麼巧?
他沒時間多想,抱著戚月往大夫在的地方衝去。
沿途上卻發現,這裡不知何時站了許多人,看樣子都是今天來跑馬的,個個都往他們這邊張望,明王掃了一眼,都是京中有頭臉的子弟,現在這裡的事情是瞞不住了,戚月為他擋箭的事情也會傳開……
還有剛剛沈瑜是抱著安瑾離開的……
他眉頭皺起,看向懷中的女子。
侍衛帶著沈瑜到了大夫在的地方,沈瑜把安瑾放在床上,饅頭大汗地喊:「大夫,大夫快過來!」
大夫顫顫巍巍地走到安瑾前面,看到那箭傷,忙道:「公子,現在還得先把箭拔出來才能止血上藥。」
沈瑜當然知道這個,可若是他受傷,那肯定是毫不猶豫就把箭拔出來扔一邊,眉頭都不會皺,可、可這是阿瑾……他握著箭尾的手不住地顫抖。
安瑾此時已經昏迷了過去,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沈瑜看看她的臉,咬咬牙,「我拔箭,你準備好止血的藥。」
「是是是。」大夫連忙應著。
沈瑜閉上眼睛,右手按住安瑾的肩膀,左手握住箭尾,在心中默數了三下,猛地使力,箭拔了出來的同時聽到了安瑾的悶哼,濺起的鮮血也染了他一臉。
「快!」他急忙退後幾步,把地方讓給大夫,「快上藥!」
大夫是馬場裡專門請來治傷的,手腳利落,止血上藥包紮,很快就好了,大夫忙碌完畢轉過頭,卻見那少年還拿著箭,閉著雙眼站在那裡,不由出聲:「這位公子,包紮好了。」
沈瑜這才敢睜開雙眼,只見安瑾肩頭纏滿了紗布,身上的衣裙全都是血,他上前一步,在床前坐下,握住她幾乎沒有溫度的手,輕聲喚道:「阿、阿瑾?」
安瑾當然沒有回應。
這時吳韻筱走了進來,看到安瑾已經包紮好了,鬆了一口氣,問大夫:「那箭有沒有毒?」
大夫搖搖頭,「老夫剛剛包紮的時候檢查了一下,傷口是沒有中毒的,不過你們最好還是請專門攻毒的大夫看一看為好。」
吳韻筱點點頭,往安瑾那邊走去。
沈瑜放下安瑾的手,站了起來,看了看手中的箭,對她說道:「麻煩你照顧下阿瑾,我……」
「去吧,再不去來不及了。」吳韻筱知道他要說什麼,朝他揮揮手。
沈瑜點點頭,深深看了床上的安瑾一眼,然後扭頭大步而去。
吳韻筱看著他的背影,見到那人出了門似乎抬手抹了一下眼睛,這是……哭了?
她微微一歎,扭頭握住安瑾的手,然後給她蓋上被子,讓大夫開藥,然後把藥送到這裡,她得親自給安瑾煎藥,交給別人不放心。

幾人在馬場遇刺的消息,很快傳到了皇宮,安逸陵和榮親王都在,兩人一聽,都來不及向皇帝告辭,起身就往外跑去,半路奪了一匹馬,往馬場方向疾馳而去。
皇帝無奈看著兩個人離去,然後親自點了一隊人馬和幾名御醫,由親信帶隊前往馬場相助。
安逸陵一路上心都高高提著,握著馬韁的手都不住顫抖……若是阿瑾出了什麼事,他、他和妻子該怎麼辦?
榮親王也一路疾馳,他不擔心兒子,但是也得趕過去相助,穩住場面,調查現場,盡早抓住歹人才是!
兩人趕到馬場的時候,已經是日落西山,一到那裡,安逸陵去看阿瑾,榮親王去看現場,兩人各自行動。
安逸陵一路狼狽跑到安瑾在的地方,一到這就聞到一股濃濃的藥味,他心頭一緊,大步往裡而去,一進去就看到女兒躺在床上,一臉蒼白,肩膀上裹著厚厚的紗布。
「阿瑾……」安逸陵心中一痛,坐在她身旁,摸了摸她的額頭,沒什麼溫度,此時在昏迷中,那秀氣的眉毛依然緊緊皺著。
這時吳韻筱端著藥走了進來,看到安逸陵,楞了一下,然後上前說道:「伯父,阿瑾的傷已經及時處理了,沒什麼大礙,您不用擔心。」
安逸陵點點頭,從她手裡接過藥碗,說道:「我知道,謝謝你照顧阿瑾。」
吳韻筱搖搖頭。
安逸陵拿起勺子,把藥吹溫了才往安瑾嘴裡喂去,好在安瑾雖然昏迷,藥還是能餵下去的。
吳韻筱看著安逸陵的模樣,心中一歎,再看看外面,知道這京城恐怕又將是一場血雨腥風了……

  ☆、67|第 67 章

阿瑾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透,右肩傳來一陣鑽心的疼痛,讓她忍不住輕哼出聲來:「唔……」
床帳被人掀開,露出尋雲驚喜的臉龐,「郡主,郡主您醒了?」
燈光有些刺眼,安瑾不適地閉了閉眼睛,尋雲連忙把燭火調暗一些,再回到床邊時看著主子虛弱的模樣,眼淚忍不住流了出來,「郡主,你怎麼就不帶著奴婢們出來?至少、至少可以幫您擋一擋……」
她們沒本事打刺客,但還是能替主子擋一下的。
安瑾剛醒,還有些迷糊,也不想說話,只微微搖搖頭。
尋雲擦了眼淚,「奴婢失態了……郡主您渴不渴餓不餓?對了,還得去告訴駙馬您醒了……」
她醒來,這一向穩重的大丫鬟卻難得慌了手腳,說話都語無倫次。
安逸陵在前面處理事情,聽說安瑾醒了,馬上放下事情,大步流星走了進來。
安瑾看著朝自己走來的父親,眼淚卻一下子湧了上來,「爹爹……」
只有在見到親人的時候,這股害怕和無助才一下子冒了出來,她像小時候一樣張開雙臂,朝父親伸去,「爹爹……」
安逸陵心疼極了,連忙抱住女兒,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安慰:「阿瑾不怕,爹爹在,阿瑾不怕……」
想到今天發生的事情,他手都還有些抖,實在不敢想像若是這箭再射偏一點,會是什麼樣的後果!對家中有孕的妻子又會是怎麼樣的打擊!
想到在家中的妻子,安逸陵心中也是擔憂,事情發生太突然,看到的人太多,他當時只顧著往這裡趕,根本沒時間考慮派人瞞著妻子……若是她知道了,動了胎氣該怎麼辦?
「阿瑾疼不疼?」安逸陵低頭看著女兒肩膀上的那一圈圈紗布,隱隱還透出些紅色來,心中一痛,低聲問道。
阿瑾靠在父親懷裡,只覺得前所未有的安心,害怕、委屈通通都消散開去,她吸吸鼻子,抬起頭說道:「不疼了,上了藥就不疼了,爹爹不用擔心。」
安逸陵知道女兒是在安慰她,可他沒辦法替她受這份罪,也只能信了這安慰,心想著待會兒一定要派人去找聖上要最好的藥來,絕對不能留下什麼傷痕。
「你沒事,爹爹就放心了,以後出來一定要帶丫鬟侍衛,可記住了?」安逸陵捨不得說女兒,也捨不得說以後不許她再出門的話,只能低聲囑咐,心中又有些自責。
安瑾點點頭,經過了這件事,她自然不敢不帶侍衛了。
「對了,爹爹,表哥怎麼樣了?」安瑾忽然想起了沈瑜,只記得當時她把自己撲倒在地,後來自己實在太疼昏了過去,不記得後來怎麼樣了。
此地有安瑾的兩個表哥,但安逸陵卻知道他說的是沈瑜。
「他無事,正在和你三舅舅調查此事呢。」安逸陵的神色淡淡,不見喜怒。
安瑾聽了心中一凜,怕爹爹把這事怪罪在沈瑜頭上,可轉念一想,她爹爹不是這樣不講理的人,頂多會埋怨沈瑜沒保護好自己罷了……如此一想,剛剛要出口的話也就嚥了下去,「那戚……」
「駙馬、郡主,沈二少爺來了。」門外傳來尋雲的聲音。
說曹操曹操到。
安逸陵暗哼了一聲,不過卻還是應道:「讓他等等。」
他看向女兒,柔聲說道:「你見不見他?見他的話我讓丫鬟進來給你更衣。」
他覺得沈瑜不會挑時候來看人,女兒現在當然不方便就這樣躺在床上見他,必定要梳洗一番,這一折騰肩膀上的傷會更疼……
安瑾朝他笑笑,「見啊,人都來了,再說今天可是他救了女兒,不然這箭可就……女兒也得謝謝他呢。」
安逸陵面無表情地點點頭,起身走了出去,吩咐尋雲進來服侍她。
安瑾簡單梳洗一番過後,便去了屏風外面,讓尋雲喚人進來。
當穩重的腳步聲響起時,安瑾回頭看去,就見沈瑜怔怔立在門口處,雙唇金敏,呆呆地看著他,臉色有些發白。
安瑾嚇了一跳,站起來想要朝他走去,「你怎麼了……」
沈瑜卻是也嚇到了,幾大步上前就將她按坐在椅子上,緊張地道:「你好好坐著別動,擔心傷口!」
他不提還好,一提肩膀的疼痛就一下子襲來,安瑾忍不住哼了一聲。
沈瑜單膝跪在她身前,扶著她的右臂,焦急道:「怎麼了,是不是又扯到了?你幹嘛起來,我只是來看看你而已……」
嘴上這樣說著,放在她膝頭的手卻是緊緊攥起來,眼裡也有了點點淚光。
今天的事情回想起來都是一陣陣後怕,若是沒有吳韻筱一聲大吼,若是他沒有及時把安瑾撲倒,那這箭射中的估計就是安瑾的心臟了……
一想到這個,他的手腳都會發軟發抖。
「阿瑾……」沈瑜把頭埋在她的膝頭,一雙手也改成了環抱住她的腰,他一聲聲地喚著她,「阿瑾……」
剛開始阿瑾還應他,後來見他真打算一直這樣叫下去了,忍不住戳了戳他的肩膀,柔聲道:「喂,沈瑜啊,我現在又沒什麼事,你別這樣啊……喂,快點起來,我還有事要問你呢。」
沈瑜正傷心難過著,聽安瑾這樣說,紋絲不動,只是抱著她的雙手更緊了。
安瑾等了等,也沒見他說一句話,不由得低頭望去,卻漸漸感到膝頭傳來一陣濕意,她愣了愣,看著伏在她膝頭的人,心中忽然有些觸動,手不由自主地放在了他的頭上,輕輕摸了摸,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良久,沈瑜才抬起頭,眼眶有些微紅,但卻讓人看不出流過眼淚,他深吸一口氣,看著安瑾,「你沒事,真好。」
安瑾也笑了,「是啊,真好。」
沈瑜癡癡看著她,彷彿她下一瞬就會消失不見,安瑾一開始還能與他對視,後面漸漸支持不住,移開了目光,「你、你和舅舅查到什麼沒有?」
沈瑜坐在一張椅子上,往前挪了挪,與安瑾挨在一起,他拉過她的手放在膝頭緊緊握著,目光仍然看著她的臉,說道:「一個刺客都沒抓到,暫時還沒有什麼發現,馬場和在場的人都被控制起來了,相信多少會有些痕跡,不過……那些來跑馬的人最遲明日也得放回去了。」
安瑾點點頭,那些人都是些有頭臉的,若是沒有什麼疑點的話,不好拘留著人家。
「不過那些人沒什麼,重要的是另外兩個。」沈瑜淡淡說道。
他很少有這樣認真嚴肅的時候,安瑾忍不住朝他看去,眉峰一挑,「明王和戚月?」
沈瑜點點頭,「嗯,戚月為明王擋了一箭,大部分人都看到了。」
安瑾心頭一動,說道:「她替明王擋了一箭?那這樣的話……」
「明王得納她了,至少是個側妃,說不好還是個正妃。」沈瑜接口說道,「戚月和明王的事情我們都知道,也知道戚月手裡有一股力量,若說她為了當上明王正妃而不擇手段,倒是說得過去,只是……這樣未免不划算了。」
戚月要調動那股力量的話,肯定需要一定時間,還需要精密的佈局,最後把她、沈瑜和明王都牽扯了進來,這樣大的一局棋,若是只為了圖個正妃之位,未免太小題大做。
「那會不會不是她?」安瑾不大確定地問道。
沈瑜嘴角勾起一絲笑意,搖搖頭,「她即便不是主謀,也一定是知道些什麼的,只不過我們現在沒有證據罷了。」
安瑾低頭想了想,如今掌握的證據和線索不多,無法下結論,但無論如何這事總會有個結果,能把明王一黨扳倒自然是最好。
「你啊,別想這麼多了,」沈瑜捏了捏她的臉蛋笑道,「你現在不方便坐車顛簸,得在這養兩天,到時候回去可得好好給姑母看看,看看有沒有缺胳膊少腿。」
這事已經傳到了長公主那裡,長公主一聽差點昏了過去,好在也是經過風浪的,一聽丈夫已經趕了過來,才慢慢鎮定下來,她身子重不方便來,便派了管事送了一大堆藥材和衣食過來。
想來安瑾不回去,她也是難以安心的。
「娘親沒事吧?」安瑾一聽娘親知道了這事,馬上嚇得心都提了起來,就怕娘親一時受驚,出什麼事!
沈瑜見她緊張,趕緊安撫,「放心放心,姑母沒事,府裡那麼多丫鬟婆子,會照顧好她的,你好好養傷早點回去,她就會放心了。」
安瑾這才鬆了一口氣,拍拍胸口說道:「我的傷就是疼了些,別的沒什麼,不過……如果那些人是衝著我來的話,怎麼不在箭上淬毒?」
沈瑜和榮親王自然也想到了這點,不過現在還沒什麼頭緒,而且也得慶幸他們沒淬毒,不然……
「你別想這些了,交給我們吧,你現在的任務就是好好養傷!」沈瑜忽然彎腰把安瑾打橫抱了起來,往裡面走去,「你現在需要休息。」
安瑾直到被放在錦被上才反應過來,「你……」
「好好睡覺。」沈瑜拔下她頭上的簪子,又替她掖好被角,低聲說道。
安瑾愣愣地看著他,他笑笑,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便起身吹了燈,走了出去。
外面夜色濃濃,他的臉也一下子冷如冰霜。

  ☆、68|第 68 章

宮裡送來的藥很有用,不過兩天的時間傷口就已經開始癒合,安瑾這時候已經呆不住了,和爹爹商量了一下就收拾東西回家去了,她得趕緊回去,娘親一日見不到自己都不會放心。
她上馬車的時候向四周望了一下,並沒有看到沈瑜的身影,她微微皺眉,自從那晚過後就沒看到過他了,也不知打在忙些什麼。
「郡主,這裡風大,快進馬車吧。」尋雲見她久久不動,便勸說道。
「嗯。」安瑾點點頭,鑽進了馬車。
馬車到了公主府的時候已經是中午,熱辣辣的太陽頂在頭頂,烤得大地像蒸籠一樣,她知道娘親一定會出來接她,於是趕緊下車,提著裙擺就往裡面走。
果然,在半路就遇到了正往這邊來的長公主,安瑾連忙跑上去扶住她的手臂,埋怨道:「娘你怎麼出來了?一點不愛惜自己的身子,再這樣女兒可生氣了啊……」
長公主的肚子已經很大了,她站著都看不到自己的腳,安瑾看著也是心驚膽戰。
女兒瞪著眼睛,那神情語氣就像個長輩在教訓不聽話的孩子一樣,長公主卻並無半分責備,她握著女兒雙手,淚盈於睫,「乖女兒,傷到哪了?有沒有好點?還疼不疼?」
一個個問題拋出來,還沒問完她就先哭了出來,她從小嬌養著的女兒,即便是跟他們遊玩在外的時候都沒受過什麼傷的女兒,卻被一箭射傷,差點、差點……
一想到這個,她的心就揪了起來,心疼後怕的同時,又恨著那個兇手,若是逮出後面的人是誰,她沈宜寧定不會放過!
安瑾最怕娘親哭,連忙張開雙臂在她面前轉了兩圈,笑嘻嘻說道:「早就不疼了,娘親看我像收過傷的樣子嗎?」
長公主可嚇了一跳,連忙拉住她,急急道:「快停下快停下,扯到傷口怎麼辦?」
安瑾也覺得肩膀有些疼,停了下來,挽住娘親手臂,扶著她往回走,一邊嬌聲細語地說道:「娘,阿瑾餓了,要吃好多好多的好東西!」
長公主哪有不答應的,「好好好,讓人給你做!看你饞的……」

明王遇刺的消息瞞不住,傳了開來,同時伴隨的當然是戚家小姐奮不顧身為其擋箭的消息,一時間有誇戚月勇氣可嘉的,也有說她不守規矩的,但無論說什麼,都認定了明王以後會納了她,至少也是個側妃。
納個侯府嫡女做側妃,一點不虧,還能賺個好名聲。
而沈二公子當日抱著榮樂郡主離開的情形也有不少人看到,但是顯然沒有明王和戚月那樣惹人關注。
百姓們愛聽這些桃色消息,關注的都是能不能成就一段風流佳話,但朝堂上的官員們此時都沒心思去關注誰救了誰,都紛紛夾起了尾巴做人,而平時最愛串門碎嘴的主婦們都閉緊了嘴巴,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誰知道這火什麼時候會燒到自己身上?
明王和榮樂郡主都受傷了,皇帝震怒,安駙馬和榮親王的臉色也不好看,大家都唯恐被他們盯上。
下了朝之後,安逸陵和榮親王走在一起,從馬場回來之後他們就一道親自查這件事情,但始終一無所獲,馬場所有人裡裡外外都梳理了一遍都沒什麼發現,那些人彷彿憑空消失了一般。
「舅兄,咱們再好好商議商議,看看究竟是哪裡有了漏洞。」安逸陵朝榮親王說道,神色凝重。
榮親王搓了搓手,目光沉沉,點頭說道:「嗯,不可能沒有線索,只是我們還沒發現而已……那兩人有什麼異動沒有?」
安逸陵知道他說的是誰,搖搖頭,「沒有,一個在養傷,一個在照顧。」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冷的笑,要說此事跟兩人無關,他不會信,此時缺的就是證據了,還有……如果可能,還得通過這件事調出條大魚才行。
榮親王點點頭,看了四週一眼,此地不是說話的地方,便帶著安逸陵回了王府,準備仔細推敲一下,回到書房,卻見沈瑜已經坐在裡面等著了。
榮親王這兩日都沒看到兒子,不知道他在幹些什麼,此時乍然看到,卻忽然愣了一下。
只見沈瑜沒了平常那嬉皮笑臉的模樣,目光中多了一份凝練犀利,似乎是沒睡好,他的眼睛裡有些血絲,臉上還有著青色的胡茬,乍然一看,像極了記憶中的那個人。
榮親王心神一震,看著兒子愣愣說不出話來。
沈瑜看到兩人,嚴重的薄冰驟然破碎,露出一絲笑容來,起身朝兩人行禮,「爹,姑父。」
聲音沙啞,也不知是何緣故。
「哦,哦……你怎麼在這?」榮親王終於反應過來,為了掩飾失態,大步走到桌案旁坐下,端起一杯冷茶喝下。
安逸陵也坐了下來。
「兒子有些線索,要和爹爹、姑父商討一下。」沈瑜坐在了兩人對面,說道。
安逸陵一聽這個便來了精神,直起身子,問道:「快說!」
沈瑜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想先問問阿瑾情況的衝動,想了想,說道:「這兩日我將京城徹底搜查了一遍,沒發現刺客什麼蹤跡,但是……卻發現了一些奇怪的現象。」
兩人都沒說話,靜靜望著他。
「這一年來,京城一共有三十一戶人家找回了失散多年的親人,而其中大部分要麼是自己找回來的,要麼是家人外出意外發現的,且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他們的生計都在外地,也就是說,大部分時間都要外出。」
他一回來,在榮親王和安逸陵都忙於搜集證據和盯住戚月、明王的時候,他直接和皇帝要了權力,對京城進行了瘋狂的搜查,同時也檢查了京城這兩年的人口入住情況。
「你的意思是說……幾人有嫌疑?」安逸陵疑惑問道。
沈瑜點頭,「太多的巧合湊到一起,就是人為了,若是此刻或者奸細,他們想要長期混在京城,就得需要一個光明正大卻不引人矚目的身份,他們有時候去做什麼任務,還得找個不讓人懷疑的理由……
這樣一來,這些人就比較可疑了。
「而且出事那天,有幾人恰巧不在家。」
他說完,書房裡陷入了沉默,安逸陵和榮親王都低頭沉思著,良久榮親王才說道:「你繼續讓人盯著他們,不要打草驚蛇。」
沈瑜雖然恨不能生吞了那些刺客,但也知道不可輕舉妄動,否則什麼都抓不出來,到時候何談替阿瑾報仇?
「嗯。」他喝了一口冷茶,壓下心中煩悶。
安逸陵此時卻開了口,看著榮親王說道:「舅兄,我想,我們之前是不是猜錯了方向?」
榮親王皺眉望著他。
「戚月那邊我們是緊緊盯著的,她與那股勢力策劃此事必定是要有聯繫的,我們的人不可能發現不了蛛絲馬跡,我想,會不會是……不是戚月在控制那股勢力,而是那股勢力通過她在做事?」
他此言一出,榮親王「霍」地一聲站起了身子,雙拳緊握在一起,眼睛瞪得有銅鈴大,良久才重重砸了一拳,「肯定是這樣,他娘的!」
那麼,那股勢力究竟有多強大?到底有什麼目的?又是如何跟戚月傳遞消息?
「他們做這些,不管目的是什麼,這京城都不會太平就是。」安逸陵望著窗外淡淡說道。
沈瑜也看了過去,不管他們目的是什麼,一想到他們的存在會對阿瑾造成威脅,他就坐立難安,恨不能馬上把他們揪出來,又恨不能把阿瑾拴在褲腰帶上,寸步不離!
他娘的!
沈瑜也在心裡罵了一聲,然後驟然起身,對著兩人行禮說道:「爹爹、姑父,我還有事,就先告辭了。」
兩人都還有事商量,便揮手讓他走了。
沈瑜走了一會兒,安逸陵才反應過來他可能回去哪裡,頓時忍不住瞪了眼前的榮親王一眼,「瞧瞧你養的好兒子!」

沈瑜的確如安逸陵所想的一樣直奔長公主府,一路上疾奔,來到長公主府的時候卻得知長公主進了宮,安瑾卻還在府裡,下人便直接稟報到了雲峴館。
安瑾一聽沈瑜來了,一點也不驚奇,想著他這幾日也會來看她了,她重新換了一身裙子,梳了髮髻,在院中的石桌前見了他。
安瑾一愣,差點沒認出這是沈瑜來,他這個模樣,若是眼神在冰冷些,臉再繃緊一些,簡直跟前世那個冷面將軍沒什麼兩樣!
可這也就是一瞬間的事情,沈瑜一開口就暴露了那不正經的脾性,他見安瑾出來,立時垮了臉,上前兩步,可憐兮兮喚道:「阿瑾……」
那模樣彷彿受了什麼天大的委屈。
安瑾上前兩步,掩唇笑道:「呀,這是誰給咱們沈二公子這麼大的委屈受了?」
「除了你,還能有誰?」他拉過安瑾的手,坐在石凳上,埋怨道。
安瑾倒是驚奇了,「我?」
沈瑜瞪了她兩眼,拍了拍石桌,說道:「現在外面都知道我抱了你,都在等著我娶你成就一段佳話呢,你這邊卻什麼表示都沒有,以後豈不是人人都罵我不負責任?」
安瑾愣住,這都哪跟哪啊?
外面的流言她當然聽過一點,但父母都不在乎,她自然也不放在心上,只是……這事怎麼說都是她吃虧呀!
「你……」
「我不管,你今天就得給一句准話,嫁我不嫁?」
他等不及了,急切地想把她放在身邊,這樣在危險來臨的時候,至少能有他在。
安瑾愣住了,以往沈瑜說出這句話,她都會覺得她胡鬧,可是如今她沒立刻回答,卻是因為……
她動心了。

  ☆、69|第 69 章

沈瑜見她不說話,頓時有些急了,走到她面前,又覺得這樣無法看到她的眼睛,便又蹲下去,小心翼翼地看著安瑾的眼睛,說道:「你就答應我了,好不好?」
「好」字還帶了尾音,讓人聽著似乎帶了一絲委屈和哀求。
安瑾看著他,少年的目光真摯而熱烈,她忍不住扭過頭去,低聲說道:「我、我答應又能怎麼樣?婚姻、婚姻大事,又不是我說了算的……」
這話說完,她的臉就已經燒了起來,宛若天邊晚霞,美麗無比。
沈瑜一下子沒聽懂這句話,見她沒有正面回答,便皺起了眉頭,十分無賴地說道:「我不管!反正大家都看到我們抱在一起了,我就認定你是我媳婦兒了,管你答不答應,我都要讓娘親來……」說到這,他忽然頓住,呆呆地蹲在那裡,眼睛中卻蹦出耀眼光華,他一下子跳將起來,大笑道,「阿瑾你是答應了是嗎?你的意思是讓我找人提親,姑父姑母同意了你就嫁!你是答應了的對不對?」
他一個個對不對拋出來,安瑾已是恨不能找個地洞鑽進去,這人、這人這麼興奮做什麼?然而她的嘴角卻也忍不住翹了起來……
「哈哈哈,你等著,我這就去找娘親!」沈瑜翻了幾個跟頭之後終於停了下來,臉上帶著激動的紅暈,大聲說道,「阿瑾你等著!」
說完不等安瑾說話,便足下生風,往外面奔去,帶倒了不少花盆。
「喂……」安瑾看他這樣就走了,忍不住喚了一聲,「傻瓜。」
可不就傻嗎?平常那麼聰明的一個人,居然像個孩子一樣蹦蹦跳跳……
安瑾的嘴角高高翹起,滿心都是甜蜜,而這股甜蜜,在前世嫁給孫晉文的時候也有過一些,但卻遠遠不及現在來得濃烈,彷彿要將她整個人都包裹在裡面,再也無法掙脫……
她想,若是兩人真的成親了,那一定會是很有意思吧?他那樣精怪的人,一定不會讓日子無聊……

沈瑜又是一陣風一樣的回到了王府,一回來就直奔爹娘的院子而去,此時應該只有娘親和小妹妹在,他笑得眉眼都擠在了一起,沿途的下人都紛紛猜測二爺是有了什麼好事……
來到院子裡,卻發現沈淵晟也在,只不過是正從屋裡走出來,應該是剛看完母親和妹妹出來。
沈淵晟一眼就看到了弟弟臉上那快比太陽還燦爛的笑容,清冷的面容上也忍不住掛起一絲微笑來,「這是又有了什麼喜事?」
據他觀察,每次沈瑜露出這樣的神情,都和阿瑾表妹有關。
沈瑜是很高興,但還沒高興傻了,不會大咧咧就把這事說出來,於是上前拍了拍兄長肩膀說道:「哎呀,這不是幾天沒見妹妹了嗎?我這做哥哥的怪想念的,來看看,哈哈,大哥這是準備走了?」
沈淵晟不是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性子,見他不說,也就不問,反正遲早會知道,於是點點頭,「嗯,我剛要離開,珠珠還醒著,你要看她便趕緊去吧,不然待會兒她該睡了。」
珠珠是小郡主的乳名,大名榮親王還沒糾結好,大伙也就先叫著珠珠,至於郡主封號,鑒於大名還沒有,皇上也就暫時還沒下封,但府裡的下人也都小郡主小郡主地叫著了。
沈瑜一聽,馬上就往屋裡走,可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想起什麼,停下腳步望著沈淵晟問道:「大哥啊,你什麼時候給我找個大嫂啊?」
他現在才想起來,他大哥還沒成親,那他是不是還得等啊……
沈淵晟嘴角一抽,猛地轉身往外走去,「少操點心吧!」
沈瑜歎息一聲,捂著一顆有點受挫的心進了屋。
金氏早就聽到了兄弟兩的對話,見沈瑜進來,便忙讓他坐下,又讓人給他打扇子,等他涼了下來才讓人上了個冰碗給他。
「瞧你,大熱天還在外面跑,熱壞了怎麼辦?」金氏瞧了瞧沈瑜又黑掉一些的皮膚說道。
不過也就是關心一下,男人麼,當然得在外面奔波養家。
珠珠被放在榻上,穿著小肚兜躺著,見到來了個熟悉的人,她興奮不已,兩隻藕節似的小手握在一起,腦袋使力往上仰,似乎要想做起來。
「珠珠啊,快快叫聲二哥哥啊。」沈瑜一見到妹妹,整顆心都化了,他伸出一根手指把珠珠推到,笑嘻嘻說道。
珠珠被推到,疑惑地看了看眼前的人,小手塞到嘴裡吸了起來,口水流了長長一串,葡萄似的大眼睛一動不動地望著人。
「哎呦喂,又流口水了啊,髒髒哦。」沈瑜十分熟練地抱起珠珠,拿起別在她小肚兜上的帕子給她擦了口水,又把人舉到眼前,「珠珠想不想二哥哥啊?」
珠珠喜歡舉高高,剛剛被舉了一下興奮不已,這時小腿在沈瑜腿上不住地蹬著,嘴裡啊啊叫著,似乎在催促沈瑜在舉一次。
偏偏沈瑜裝作不懂的樣子,湊到她面前問道:「哎呀,珠珠要幹什麼啊?二哥哥不知道啊,你告訴二哥哥好不好啊?」
珠珠又啊啊叫了幾聲,卻見沈瑜都沒有給她舉起來,慢慢地嘴角就塌了下去,眼睛裡蓄起了一大包眼淚,沈瑜這時候不敢再逗了,連忙把珠珠舉起又放下,整個房間都是珠珠清脆的笑聲。
金氏在一旁看著沈瑜逗女兒,嘴角也是掛著笑容,待到女兒玩累了,這才趕緊抱了過來,「你們啊都寵著她,日後寵成個霸王性子可怎麼辦?」
珠珠啊啊叫了兩聲,似乎是在抗議。
沈瑜眉毛一揚,「霸王就霸王,珠珠有那個資本。」
榮親王唯一的嫡女,不囂張霸道才怪了,反正他們寵得起也護得住。
珠珠玩了一會兒也累了,在娘親懷裡打起了瞌睡,金氏輕輕拍著她,直到她睡著了之後才交給乳娘帶下去。
「今日怎麼來了?事情不是還很多嗎?」金氏看著沈瑜,柔聲問道。
這幾日丈夫和兩個兒子都忙得很,有時候都忙到深更半夜才回來休息,今日怎麼有了時間了?
沈瑜忽然不好意思起來,放在膝上的雙手不自覺地攥在一起。
他是真心把金氏當做母親來敬重的,金氏也很照顧他,只是……兩人之間畢竟隔了一層,他平日雖然臉皮厚,但這時候要跟金氏說這樣的事情,一時間也有些忐忑害羞起來。
他還是太魯莽了,先去跟老爹說,再讓老爹來跟母親說,這樣多好啊……可是來都來了,也不好再打退堂鼓。
「唔……那個,那個……兒子今日是有一件事想求娘親呢。」第一句話開口,也就沒那麼不好意思了,他這時候才看向金氏。
金氏看著沈瑜臉上難得出現的害羞,再想到他今日忽然問起長子娶妻的事情,以及現在吞吞吐吐的言語,一時間有些明白了。
「何事?」
沈瑜忍不住撓了撓腦袋,「那個……阿瑾不是明年就要及笄了麼?我想請娘親去、去幫兒子提個親去……」
終於說出了口,沈瑜鬆了一大口氣。
金氏猜到了,心中也不驚訝,淡淡笑道:「你都說了明年才及笄呢,一般女子議親也都得等到及笄之後啊。」
沈瑜這時候也恢復了過來,也不難為情了,嘿嘿笑了兩聲說道:「娘親啊,兒子對阿瑾表妹的心您也是知道的,若是等到明年,那提親之人肯定很多,咱們不是得先下手才行麼?」
先下手為強,真到了明年,那提親之人還不得踏破門檻了?到時候他怎麼對付得過來?萬一又來一兩個入了姑父姑母眼的人怎麼辦?
先定下再說!
「這……貿貿然去提親不好吧?總得找個由頭才是。」金氏想了想說道。
她對沈瑜這提議不大看好,倒不是說她覺得長公主那邊會看不上沈瑜,而是即便看上了,也不會這麼快就定下來……
一來沈瑜是庶子,雖然長公主那邊不會在乎這個,但想要娶個郡主,至少身上得有功名吧?他現在有差事,但卻沒什麼功名,若是這樣下去,以後最多也就是分府封個郡王而已。
二來長子還未成親,若是這般早地定下了身份這樣高的安瑾,那以後她找兒媳婦可就難選了,雖然她覺得自己和兒子的眼光不會挑一個不懂事的人進來,但人與人之間長期相處,誰知道會生出什麼事情來?
這兩點都是目前這門親事最大的困難之處,不過……若是長公主那邊也真的有意,倒也不是難題了,都可以想辦法解決。
「兒子知道這事為難娘親了,只是、只是……」沈瑜知道這事也是難,可他還是想親娘親去試一試,哪怕沒什麼結果。
他「撲通」一聲跪了下去,抬頭看著近似,一句句說道:「兒子知道這事有些唐突,但兒子像求娘親一次,求娘親為兒子去試試,姑父姑母對我有什麼不滿和要求,兒子都會努力去做,努力去改正,只要有希望娶到阿瑾為妻!」
他知道即便阿瑾喜歡自己,姑父姑母也不一定會願意讓她嫁給他,他雖然是個庶子,但這身份再外人眼中也是很高了,但在姑父姑母眼裡什麼都不是,甚至是一個污點……可他不想放棄,他可以自己想辦法掙前程,保護阿瑾,讓她過上好日子的。
他只要他們相信他會努力,願意給他這個機會,若是、若是不能達到他們期望的那樣……
不,這不可能!
為了阿瑾他也會拼了的!
「娘親,兒子求您了!」
「哎呀,娘親又沒說不答應,你這是做什麼?娘親去還不成嗎?」金氏見他下跪,一下子慌了,連忙拉他起來,「去!娘親去還不成嗎?」
沈瑜這才笑了起來,「娘親真好!」
小聲爽朗,可金氏卻忽然覺得,似乎中了苦肉計呢……

  ☆、70|第 70 章

明王遇刺一事,兇手至今沒有抓到,大家由一開始的戰戰兢兢,到現在已經是開始津津樂道起戚月為明王擋箭一事了,紛紛猜測她最終是會做個正妃還是側妃。
而至於同時受傷的榮樂郡主,大家都一致認為她是受了明王拖累,除了親近的人家去探望一下,其餘的人由於長公主府大門緊閉,倒都歇了打探的心思,漸漸地也就被遺忘了。
皇家也沒讓大家等待太久,聖上下了一道旨意,戚家大小姐戚月賢良淑德,賜為明王正妃,明年成親。
聖旨一出,雖然大家都早有預料,但見戚月真得了個側妃,也是唏噓不已,戚家可真是要發達了,這明王以後至少是個親王啊!
一時間眾人都紛紛歇下之前對忠勇侯府的各種心思,收拾好禮物前來祝賀,童氏見孫女有了出息,心中高興,大門大開,來者不拒!
戚家一派熱鬧,宮裡的淑妃卻將最珍愛的玉瓶都砸了個稀巴爛,仍不解氣,又把手邊的東西全都砸了,這才指著滿地碎片怒道:「呵,一定是太子一黨從中作梗,居然讓我兒子娶這麼一個無權無勢的女人做正妃,真是、真是……來人,本宮要去找皇上!」
她要去找皇上理論!
淑妃發起脾氣來不管不顧,但她身邊的人卻都得勸著,不然最後遭殃的也是自己,她身邊的大宮女連忙拉住了她,急道:「娘娘,娘娘不可啊,皇上因為去年殿下的事情就已經半年未曾到這裡了,現在聖旨已下,娘在再去的話,豈不是更惹皇上生氣?萬一、萬一……」
宮女說的急,淑妃卻是聽了進去,呆呆站在原地,然後一下子癱軟在地上。
是啊,自從除夕宮宴之後,已經半年沒見到他了……

京中因為戚月的事情沸沸揚揚,榮親王府和長公主府都只是給明王送去了一份賀禮而已,沒有別的表示。
這一天,風和日麗,金氏穿戴整齊,便將過的嚴嚴實實的女兒抱在懷裡,往外面走去。
珠珠現在大了些,也能夠抱出來了,只是京城風大,還是要包緊一些才行。
今日她準備帶著女兒去長公主府,去說說沈瑜和安瑾的事情,探探長公主府那邊的口風。
還未走出王府,就遇到了匆匆而來的榮親王,他見到妻女,快步走了過來,「怎麼把珠珠也帶上了?」
他見女兒睡熟了,原本準備抱她的手也縮了回去,聲音不由自主地溫和下來。
金氏抱著女兒,看看那一臉不情願的丈夫,柔聲笑道:「阿寧身子重,自從珠珠滿月過後就沒再見過了,我當然得帶珠珠過去玩玩,順便也和她未來的表弟表妹打個招呼啊。」
再說了,女人之間最多的話題就是孩子,反正她閒著無事,說完那事之後兩人也可以談談兒女經。
榮親王知道妻子要去做什麼,可是見到女兒也要去,便有些不放心了,嘮嘮叨叨囑咐起來,「多帶幾個丫鬟過去吧?珠珠的換洗衣裳多帶些,馬車裡也不要熏香,對了,得跟妹妹說那屋子最好也不要熏……」
他眼巴巴地看著女兒,那模樣簡直就像以後再也見不到了一樣,金氏心中好笑,不想再看丈夫這傻樣,便拍開他的手說道:「好了好了,我能不知道這些?你快去忙你的吧,我們走了,晚上記得去接我們娘倆。」
「好好好。」榮親王頭點得跟小雞啄米一樣的,亦步亦趨地把妻女送出門,看著馬車駛出視線了才轉身往府裡走去。
長公主府內,長公主早早就讓人準備好了各種小孩子玩的玩具,就等著小珠珠來了,她現在懷著身孕,對小孩子更是稀罕得很。
「哎,珠珠肯定不認識我這個表姐了。」安瑾搖著撥浪鼓,歎了口氣,「滿月後就沒有見過她了呢。」
長公主瞥了女兒一眼,不知想到什麼,也不做聲。
安瑾話音剛落,就聽丫鬟來報榮親王妃來了,她連忙起身迎了出去,「舅母來了。」
金氏抱著珠珠走了過來,瞧見阿瑾便笑了,「阿瑾真是越來越好看了。」
正是青春年少的年紀,像花骨朵一樣的鮮妍美麗,綻放著獨一無二的光華,也難怪沈瑜那小子念念不忘了,那般執著了。
一想到這個,難免想起長子來,心中又是一歎,長媳還不知道在哪裡呢……
「舅母……」阿瑾臉微微紅了,站在她什麼嬌聲喊了一句。
坐在娘親臂彎上的珠珠,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著旁邊陌生的人,目光落在了那紅艷艷的寶石上頭,小傢伙啊了一聲,就伸手去夠,好在她手短,並沒有碰到。
金氏連忙把女兒抱到了另外一邊,朝安瑾說道:「這個小魔星啊,現在看到亮晶晶的東西都要去抓,前幾日還抓掉了我幾根頭髮呢,害得我現在都不敢戴首飾了。」
安瑾是知道小孩子喜歡色彩鮮艷的東西的,當下笑笑,走到珠珠身邊,握著她的小手說道:「珠珠乖啊,姐姐待會兒帶你看紅紅的石頭好不好?」
珠珠這時候忘記了那紅寶石,呆呆望著眼前的人,啊啊兩聲,留下兩串口水。
「嫂子可算來了,我盼了好久呢。」長公主站在屋門口,撐著腰,扶著肚子說道。
一來是她有身孕,二來珠珠太小,金氏離不開,兩人可是好長時間沒見面聊天了。
金氏抱著珠珠走過去,不敢靠太近,怕珠珠傷到長公主,「看你說的,我這不是來了嗎?還帶了珠珠來了,珠珠乖啊,這是姑母,快給姑母笑一笑。」
珠珠居然不怕生,盯著長公主一陣好瞧,然而眨了眨眼,目光又落到了長公主鮮艷的衣裳上面了,盯著上面的花花草草看個不停。
「小珠珠長得真好,白嫩嫩的,眼睛也是水汪汪的,一見就讓人喜歡。」長公主看著珠珠那白白胖胖的模樣,心都快化了。
也不知道她會生個女兒還是兒子,不過一定也會像珠珠這樣討人喜愛吧。
「娘,舅母,你們快坐下說吧。」安瑾看著兩人忙著說話半天都沒坐下,忍不住說道。
「坐坐坐,瞧我,光盯著珠珠稀罕了。」長公主笑道。
金氏把珠珠放在了軟榻上坐著,然後慢慢鬆手,珠珠便緩緩倒在了榻上,然後看著幾人發出一陣「咯咯」地笑聲,顯然很喜歡這種玩法。
安瑾便坐在了軟榻上陪她玩,一手拿著撥浪鼓,一手拿著紅繡球逗她,把紅繡球放在左邊,珠珠扭頭去看的時候又在右邊搖撥浪鼓,珠珠有連忙往又邊扭頭,一時間兩隻眼睛都忙不過來了。
「啊,啊!」小傢伙不滿足於看,伸著手要去夠繡球,安瑾逗了她幾下便給了她,看著珠珠在繡球上印上幾個口水印子,又拿帕子給她擦掉。
長公主和金氏坐在了對面,金氏看著安瑾逗珠珠,便笑道:「阿瑾還真會帶小孩子玩。」
「女孩子麼,本就親近小孩兒,若是男孩子,估計就沒多大耐心哄了。」長公主看看女兒,又摸了摸肚子,想到以後女兒帶著弟弟妹妹的情景,忍不住笑了起來。
金氏看看長公主的肚子說道:「等你肚子裡這個出來,剛好和我們家珠珠玩在一起,兩個小孩也不至於孤單了。」
「那是,我家這個最小,到時候可有很多哥哥姐姐了。」長公主也說道。
兩人都知道這次見面的主要目的是什麼,東拉西扯一陣過後,長公主便找個借口把安瑾打發了出去,金氏也把珠珠抱在了懷裡哄睡著了,然後讓乳娘帶著去了臥室。
金氏理了理衣裳,喝了口茶,然後才抬頭,面上已經換上鄭重的神色,「阿寧啊,你也知道我今日來的目的了,阿瑾出落得大方漂亮,德行也是極好,我們做長輩的都是喜歡得很,若是能有幸聘為媳,那真是再好不過。」
長公主當然知道金氏今天來的目的,但她即便有意成全兩個小輩,也不可能現在就給什麼准話的,當下笑笑,「嫂子過獎了。」
男方來提親,女方自然是要矜持一些。
金氏也沒想著今天就把事情定下來,只是想探探長公主兩口子對於沈瑜的看法而已,看看這婚事到底有幾成幾率,「哪過了?阿瑾本來就很好……我家瑜哥兒的心思想來你們也是知道了,他對阿瑾也是相當上心的,不瞞你說,這回就是他下跪央著我來的,我這次也就是想知道,你們夫妻兩,對瑜哥兒是個什麼看法?」
金氏想著,多半還是有戲的,不然以找工作的性子,早就繞過這茬不提了。
長公主想了想,都是自家人,也就不說暗話了,她喝了一口茶,緩緩說道:「瑜哥兒我當然是喜歡的,這孩子性子雖然跳脫了一些,當卻是個好心腸的,對阿瑾的心思我也看在眼裡,我當然是樂見其成,只是……若是瑜哥兒以後只靠郡王俸祿為生,那恐怕就不大妥當了。」
果然不出金氏所料,長公主最關心的也就是瑜哥兒以後的前程問題,人家可不願把女兒嫁給一個渾渾噩噩的人呢!
金氏也聽出了長公主的意思,只要瑜哥兒能掙出前程,那這親事就有著落了!
「好,有了你這話,我也就對瑜哥兒有個交代了,不過你放心,瑜哥兒我雖然不知道他到底會有多大能耐,但卻也相信他為了阿瑾,定會努力上進的!」金氏笑盈盈地說道。
尋常官宦人家娶親,南方都要想辦法掙個功名,這樣說親時候才有光彩,更何況他們這樣的人家?
「瑜哥兒自然是有能力的。」長公主應了一句。
能力是有,能不能發揮出來,就得看這個人肯不肯吃苦、動腦筋了。
該說的都說了,兩人又聊起了別的,這一聊就聊到了日落西山,本來長公主想留人下來吃飯的,但榮親王卻來接了,也就不好再留。
安瑾跟著娘親一起把舅母送出去,回頭卻見娘親別有深意地笑望著自己,她心中疑惑,剛想問問,卻見外面爹爹大步走了回來,她趕忙迎了上去。
「我家有女初長成啊……」長公主看著女兒乳燕投林般朝她爹爹而去,悠悠歎息一聲。



  ☆、71|第 71 章

時間一晃到了七月底,天氣依舊有些熱,不過卻不是那麼難耐了,這個月安瑾哪裡都沒去,安逸陵也把所有事務都推掉了,兩人留在家裡一起小心翼翼地守著長公主。
長公主快臨盆了,這幾日也是身子重得走路都艱難,她摸著圓滾滾的肚子,笑道:「生阿瑾時候都沒有這樣折騰,可見是個頑皮的。」
安逸陵緊張地盯著她的一舉一動,聞言也跟著笑道:「這樣折騰你娘親,出來了看爹爹不收拾你。」
或許是聽懂了爹爹的意思,肚子裡的小傢伙不樂意了,踢了娘親一腳,長公主肚皮上鼓起一個大包。
「喲,還敢跟爹爹作對了?」安逸陵看到了,真是哭笑不得,摸摸那鼓起的大包說道,「你乖乖出來,不要折騰娘親,爹爹就不收拾你了。」
這次倒是沒了動靜。
安瑾也是擔憂娘親,娘親的年紀不算大,四十多歲還生孩子的都有,可她就是忍不住擔心……在心裡唸了一聲老天保佑,她便笑嘻嘻地去逗娘親開心,不讓著擔憂流露出來。
長公主是在傍晚發動的,她一疼起來,安逸陵就失了往日的淡定,緊緊守在她身邊,說話都語無倫次了,還好有得力的嬤嬤在,產房也是早就收拾好了,穩婆也早早住了進來。
安瑾看著丫鬟們有條不紊地忙碌著,每個都是她知道的人,都很可靠,這才放下心來。
「你……你別急,還得疼一會兒的……」長公主已經是滿頭大汗,見丈夫著急地汗珠都落了下來,忙安撫道。她是生過一個的,自然知道這特通得持續一段時間,現在還不到生的時候。
穩婆站在長公主旁邊,一邊讓她忍著不要喊叫,一邊讓丫鬟給她喂東西,待會兒好使勁兒,她見駙馬一直不出去,想了想,便決定等到要生的時候再催吧。
「你別怕,阿寧你別怕啊,我和阿瑾就在這……」安逸陵這時頭一次經歷這樣的事情,雖然於靳也說了,這胎肯定會比別人生孩子要難些,但不會出什麼事,可他看妻子疼成這樣,心都揪起來了。
「好……唔……」又一波疼痛襲來,長公主已經沒精力再去管丈夫了,指甲都陷在了他的肉裡。
安瑾也想進去陪娘親,可卻被嬤嬤攔住了,她還是個姑娘,在外面等著就好。
安瑾在外面焦急不安地等著,晚膳也只是混亂吃了兩口,好不容易聽到穩婆攆爹爹出來的聲音,她再也坐不住,連忙來到了院子中央。
穩婆再三相勸都沒能把駙馬爺攆出來,長公主那邊也等不及了,便不再去管他,由他去了。
安瑾沒見過生孩子的陣仗,可卻知道很疼,有些人甚至還會……呸呸呸,娘親定會好好的,不要想那些不吉利的!
「哎喲誒,郡主怎麼站在這?您快回去吧,等著邊好了再叫您?」嬤嬤見她站在這,不由相勸,這裡實在不適合姑娘家待啊。
安瑾聽著裡面娘親地叫聲,心都揪起來了,搖頭說道:「嬤嬤你快進去吧,我就等在這。」
嬤嬤知道她和駙馬一樣是不會離開的,也不再多說,進去幫忙了。
長公主疼了一整夜,終於在黎明時分誕下一位小公子,安逸陵喜極而泣。
安瑾原本一直在外面守著,後來實在熬不住,便去了偏房休息,只不過睡得很淺,在孩子第一聲啼哭響起的時候她就醒了,急急穿好衣裳,胡亂梳了頭髮,便趕忙跑到了產房裡頭。
此時產房已經被打掃乾淨,只是還有著淡淡的腥味,安瑾繞過屏風,就見娘親沉沉睡在床頭,爹爹坐在床邊,呆呆地盯著一個紅紅的襁褓。
安瑾輕手輕腳走過去,「爹爹,娘親……」
「母子平安,」安逸陵抬頭握住了女兒的手,眼裡是化不開的暖意,「阿瑾,你有弟弟了。」
安瑾低頭望去,只見一個皺巴巴的嬰兒躺在襁褓內,襁褓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顆小小的腦袋,似乎是睡得不舒服了,發出兩聲哼哼。
這是她的弟弟,她前世盼了十幾年都沒有的弟弟……
安瑾心中一酸,忽然間就流下了眼淚,砸在了安逸陵手上,安逸陵嚇到了,連忙掏出帕子給女兒擦,「阿瑾怎麼了,怎麼哭了?」
安瑾咬著唇,緩緩蹲在床邊,明明心裡高興,可眼淚卻是控制不住,,「弟弟……」
安逸陵這才知道,原來是高興哭了。
「是啊,阿瑾以後有弟弟了,等弟弟長大了,就能給阿瑾撐腰了呢。」安逸陵輕輕拍拍襁褓,對著安瑾說道。
他們夫妻不能一直陪著她,以後她嫁人了,也需要有個出息的弟弟撐腰……不過,要等這小東西長大還得十幾年,這段時間裡,相信他還是能做女兒後盾的。
「不,我給弟弟撐腰才是。」安瑾擦了擦眼淚,說道,「讓他成為京城一霸,哈哈。」
安逸陵彈了她的額頭一下,「調皮。」
安瑾捨不得弟弟,可又怕自己呆在這影響娘親休息,只好忍住不捨,回了自個兒的院子,吩咐丫鬟等娘親醒了叫她。
她昨晚沒休息好,此時娘親和弟弟都沒事了,她也就放了心,重新洗漱一番便躺在床上補覺了,由於心中石頭落了地,這一覺就睡到了太陽西斜。

長公主喜得麟兒的消息當天就報往了皇宮,皇上、皇后都賞賜了不少好東西下來,安國公府那邊也著人去報了,安老夫人和幾個兒媳第二天就過來了,二夫人楊氏見長公主要坐月子,安瑾又還是個姑娘家,這洗三禮也沒個主事的人,便留下來幫忙。
長公主自然是求之不得。
到了洗三這一日,長公主也只邀請了親近的幾家人,卻沒想到皇上皇后、太子太子妃會都微服過來了。
「快快快,給朕看看小外甥!」梁睿帝一進門就免了大家的禮,眼睛就四處尋找小外甥的影子,「朕的小外甥呢?」
「在這呢舅舅。」安瑾抱著弟弟走了出來,此時小傢伙吃飽了,睜著眼睛轉了轉,便又把小拳頭含住,扭頭睡了。
梁睿帝忙接過襁褓,小傢伙睡得很滿足,皮膚也慢慢長開了,「都說外甥像舅,這孩子以後估計長得像我。」
梁睿帝仔細看了看說道,皇后還沒有說話,就聽到一旁的榮親王說道:「你怎麼知道不是像我?」
梁睿帝瞪了這個拆他台的弟弟一眼,才依依不捨地把小外甥放在了皇后懷裡,讓她稀罕稀罕。
太子妃胡元惠也喜歡小孩得緊,緊緊挨著母后看,灝哥兒這時候最喜歡比他還小的弟弟了,伸手吵著要抱。
屋子裡其樂融融,大家都圍繞著新生兒打轉,小傢伙卻是睡得香沉,估摸著打雷都不會醒。
安逸陵和幾位長輩商議後,終於給兒子起了名字,安梓臣。

  ☆、72|第 72 章

安梓臣大名定了下來,乳名由安瑾一錘定音,就叫做球球,誰讓弟弟長得白白胖胖像個球一樣呢?不過這樣也很可愛就是了。
洗三那天沈瑜沒到,所以過了兩日得了空,他便帶了禮物,抱著越來越活潑的珠珠來了長公主府,後面跟著一堆專門伺候珠珠的丫鬟和乳娘。
「珠珠還記得小弟弟嗎?」沈瑜一手抱著珠珠,一邊問道。
珠珠這麼小,連他說什麼都不知道,怎可能會記得前幾日剛剛見過的一個小弟弟?小傢伙睜著圓溜溜地眼睛不解地望著沈瑜,小嘴巴微微張著,可愛極了。
沈瑜在她臉上大大香了一口,「哥哥帶你見弟弟去!」
小傢伙不知道有沒有聽懂,高興地拍起了小巴掌。
「瑜哥兒來了?」長公主一手抱著剛剛醒來的兒子,看向沈瑜,見她手裡還抱著珠珠,頓時一愣,「呀,你怎麼就這樣把珠珠抱了來?」
沈瑜放下禮物,摸摸鼻子,笑道:『伯母放心,我給珠珠裹了毯子的,剛剛才拿掉。」
珠珠見他摸鼻子,也伸了小手去揪,可手太小,根本握不住,一時有些急了,在沈瑜懷裡蹬了兩下,「啊,啊!」
「快放下來吧,抱久了她不舒服的。」長公主笑笑,先把兒子放在榻上,再去把珠珠接過來放在旁邊。
珠珠見到了旁邊的人,居然比她還小,躺在那一動不動,有些好奇地扭頭去望,球球也偏過頭盯著她看,兩人就這樣一動不動看了好大一會兒。
「姑母,我聽娘說,小表弟叫梓臣?」沈瑜低頭看著那小小的一團,眉目還沒張開,也看不出像誰來,球球聽到聲音又扭過頭盯著沈瑜,沈瑜拉起他的小手搖了搖,「球球啊,我是表哥哦。」
長公主見沈瑜耐心地哄孩子,想到他這性格本來就像孩子一樣活潑,以後這幾個孩子肯定都喜歡跟著他瞎鬧,不由一笑,「是啊,叫梓臣,乳名球球,以後可還得你這個做表哥的領著玩了。」
「那是應該的!」沈瑜可最願意帶著小孩子玩了,更何況這個小不點以後會是他的小舅子,「以後我帶著他習武練劍,保管整個京城沒人敢欺負他!」
長公主搖頭笑笑,「你啊……」
這時候外面響起了丫鬟們的行禮聲,沈瑜忙不迭朝外面看去,長公主見了心裡想這孩子也不知道遮掩一下……
「娘,球球醒來沒有?」安瑾撩開簾子,快步走了進來,風撩起她的裙角,像一隻飛舞的蝴蝶一樣。
安瑾今日穿了一身海棠色的秋裝,保暖而又不顯得臃腫,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姣好的身材,襯得膚如霜雪,眉眼如畫。她梳了一個歪歪的墜馬髻,戴了流蘇簪子,更顯得俏皮嫵媚。
沈瑜看得眼睛都呆了。
安瑾這時候才想起來的路上丫鬟跟她說過沈瑜在裡面,她當時急著來看弟弟,沒注意聽,這時候一進門就看到沈瑜盯著自己看,臉「唰」一下就紅了。
她平常在外面是不會做這樣嬌俏的打扮的,只是今天在家裡,就隨意了一些,沒想到沒沈瑜看了去……
「你呀,就不會慢慢走?」長公主點點女兒額頭,埋怨一句,然後指指榻上的兩個小孩,「球球早就醒了,你表哥也珠珠帶來了。」
安瑾這才看向沈瑜,「表哥。」
沈瑜知道自己剛才那蠢樣肯定被姑母看了去,自詡厚臉皮的他也有些不好意思了,若是換成了姑父,估計得揍自己一頓吧?
「表妹好。」沈瑜理了理衣裳,努力崩著臉,試圖在姑母面前挽回一點好印象。
安瑾點點頭,也不再說話,而是走到了兩個小傢伙身邊,珠珠見到她,仰著小腦袋望著她,顯然早就記不得了,球球看到熟悉的人來了,也高興得蹬了一下小腿,朝著安瑾笑了。
安瑾抱起弟弟,坐在珠珠旁邊,「珠珠記不記得姐姐啊?」
珠珠看看她,眼睛盯在她頭上的流蘇,看個不停。
球球還沒到會抓東西的時候,所以安瑾才敢戴首飾,珠珠可是見到什麼新奇的東西就要抓在手裡的,不過好在或許是有些怕生,小傢伙只是盯著她看,沒有抓。
沈瑜這時候湊了上來,抱起了珠珠,不過當著姑母的面沒敢坐在安瑾身邊,而是站在了兩步開外,逗珠珠,「珠珠,這是安瑾表姐啊,要記得哦,她又很多紅紅的石頭哦,到時候讓表姐給珠珠好不好啊?」
珠珠仰頭看看他,又看看安瑾,最終伸手指了指安瑾懷中的球球,「啊啊……」
「珠珠真聰明,知道這是表弟,快和表弟打個招呼哦。」沈瑜拿起她的小手,朝球球招了招,「表弟好哦,我是珠珠表姐哦。」
安瑾「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長公主也被沈瑜那模樣逗樂了,球球見到娘親和姐姐都笑了,也蹬了兩下腿,珠珠左看右看,讓後拍起了小巴掌。
「都笑什麼呢?」外面傳來一道清朗的聲音,安逸陵大步走了進來,一看到沈瑜,眉頭就皺了起來。
這小子,還真是有空就鑽啊!一想到他攛掇嫡母來提親,安逸陵就牙癢癢,自家閨女被人盯上了,心裡總是感覺不舒服。
沈瑜見到姑父來了,下意識地挺直了脊樑。
「怎麼就回來了?」長公主看著丈夫進來,疑惑問道。
「沒什麼事,就回來看看了。」沒想到逮住了一個趁他不在來接近女兒的壞蛋!
「爹爹。」
「姑父。」
安逸陵朝兩人點點頭,然後嘴角掛起一抹微笑,語氣溫和地朝沈瑜笑道:「瑜哥兒來了啊,走走走,咱們去書房聊聊,珠珠先交給你姑母照顧著。」
說著不管沈瑜願不願意,接過珠珠就往妻子懷裡一放,然後率先走了出去。
沈瑜偷偷看看安瑾,他能選擇不去麼?
安瑾低頭沒理他。
沈瑜歎息一聲,想著該來的總是要來的,只好拿出「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勇氣抬腳跟上。
兩人出去了,安瑾才有些擔憂地往門口望去。
「別擔心,你爹爹不會把人怎麼樣的。」長公主一邊哄著珠珠,一邊說道。
心思被看穿,安瑾不敢看娘親,連忙去哄球球。

安逸陵的書房沈瑜不是第一次進了,但這回卻是最緊張的,彷彿要上酷刑一般。
也不知道這姑母要跟他說什麼?
安逸陵的書房掛滿了詩畫,清風吹來帶起一陣墨香,其中又夾雜著一股淡淡茶香,聞著很是舒服。安逸陵就坐在一張圈椅上,緊挨著窗子,他抬起一盞茶飲了一口,指了指身邊的一張椅子,淡淡說道:「別拘束,坐吧。」
沈瑜心想:「我不拘束,我害怕。」
可是到底不敢說出來,又不敢就這樣坐在他旁邊,便挑了一張離他不遠不近的椅子坐下,安逸陵瞥了他一眼,也沒說什麼。
安逸陵沒說話,沈瑜也不敢說,書房靜得落針可聞,沈瑜筆直地坐著,不一會兒就感覺有汗浸濕了後背。姑父折磨人可真有一套,光這樣不說話,都能讓他心跳如鼓。
「我可以相信你是真的喜歡阿瑾,真的想娶她為妻,甚至可以相信你以後會對她好。」良久,安逸陵才開口說了這麼一句話。
沈瑜先是震驚,他都做好了受打擊的準備,卻沒想到姑父一開口就說出這樣一句讓人心頭振奮的話,他一個激動,正想表一番決心,便又聽他說道:「但我不相信你有能力保護她,這一點不讓我滿意,即便你再真心,我都不會同意。」
沈瑜瞬間洩了氣,他就知道!這個姑父可沒那麼容易對付!
「我……」沈瑜剛要開口說話,安逸陵就抬手打斷了他。
他又抿了一口茶,那雙清亮的眼睛直直看著沈瑜,帶著一股讓人無法抗拒的力量,「今天就我來說,你不必回答。」
沈瑜:「……」
「我知道你心思赤忱,雖然看上去是個不著調的紈褲模樣,但辦事還是比較認真靠譜,待人也是真誠,對家中嫡母兄長都很尊敬,這些都很不錯。」
沈瑜聽著他這番誇獎,若是以往,那必定很高興,可今日卻覺得肯定後面還有話等著自己,當下默不作聲,聽聽他後面還會說什麼。
「我也知道你很喜歡阿瑾,為她做了很多事,阿瑾和你在一塊的時候也很開心,甚至現在都有一點喜歡你了。」
沈瑜這回終於忍不住,嘴角高高翹起,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放在膝上的雙拳也緊緊握著,如果不是顧忌著安逸陵,恐怕現在都跳了起來!
阿瑾喜歡他!雖然姑父說只是一點,但這話肯定是打了很多折扣的,阿瑾肯定是很喜歡他,喜歡到連她爹娘都看出來!
沈瑜心花怒放!
「你以後或許會掙來大前程,讓阿瑾不被世人嘲笑嫁給一個庶子,可這些都不是我想要看到的,沈瑜,我只希望阿瑾能嫁一個能保護他的人,而你,現在還沒讓我看到有這個能力,知道嗎?」
沈瑜愣愣看著他。
「我沒看到你積極主動地去參與什麼事情,也沒看到你對未來風險和艱難有什麼意識和決策……沈瑜,你身在王府,哪怕只是個庶子,只要你想要上進,都避免不了這些爭奪風暴,而你怎麼做才能讓自己在這些風暴中立於不敗之地?讓自己妻子不淪落到最淒慘的下場?」
他們兩家人,外表光鮮,內裡也比較強大,可下面也是暗潮洶湧,一不小心就全軍覆沒……沈瑜若不趕快成長起來,應付不了這些風險的。
「好了,今天我就說這麼多,你回去吧。」安逸陵揮了揮手。
沈瑜呆呆做了一會兒,然後才站起身慢慢朝門口走去,到了門口才回過頭問道:「如果我有這個能力了,您就會讓阿瑾嫁給我嗎?」
安逸陵無力地擺擺手,「到時候再說。」
哪怕只是個模稜兩可的答案,沈瑜也高興了,朝他行了一禮,「侄兒告退。」
他會讓自己強大起來的,直到能夠保護阿瑾為止。

  ☆、73|第 73 章

明王遇刺一案,安逸陵和榮親王一商量,還是決定由太子把戚家可能藏有一股不容小覷的勢力之事上報皇上,只不過這股勢力到底如何,大家都不知道,而且……如今這勢力恐怕也不是被戚家操縱,反而開始逐步往京城滲透,這次的遇刺就是一個例子。
梁睿帝鐵青著臉,坐在案前聽著太子緩緩將知道的事情上報,心中怒火越來越旺,最終忍不住將一個茶盞砸在地上,「來人,給朕去忠勇侯府……」
「父皇,」皇帝盛怒之下,也只有太子敢往上湊,他上前兩步,「父皇,萬萬不可,此時動了戚家,豈不是打草驚蛇?」
皇帝豈能不知道這個道理?只是那個自己以為一心忠君為國的老忠勇侯,居然留了這樣的勢力……他能不大怒嗎?
皇帝狠狠錘了下桌子,瞪著眼睛問道:「那你們查到的消息,這股勢力戚家那丫頭知道?」
太子點點頭,而後又搖搖頭,笑道:「她應該是湊巧……不,或者說是那股勢力故意讓她發現,然後通過她打入京城,只不過,照兒臣看來,她也是被那股勢力利用操縱著而已,說不定連對方藏身何處、頭目和人都不知道。」
戚月當然不是笨蛋,知道對方在利用自己,但他們做的那些事情能夠給她帶來利益,何樂而不為呢?比如這次刺殺,就促成了她的正妃之路……
只不過,這樣也無異於玩火自焚罷了,只要有一絲蛛絲馬跡,那麼他們就永無翻身之日。
皇帝覺得有些頭暈,揉了揉額角,無力地坐下,腦袋裡似乎是一片白霧,讓他無法思考,他搖搖頭,想把這種無力的感覺驅趕出去
「父皇,您怎麼了?」太子察覺到不對勁,連忙蹲在皇帝身邊,焦急問道,「是不是頭暈了?」
太醫說過,父皇成日操勞,平常人這個年紀都還精神抖擻,但身為皇帝的他卻已經是病痛滿身了。
「快,快去傳太醫……」太子連忙對著外面喊道。
「別……不用了,老毛病了,太醫來了也只能說多休息。」皇帝搖搖頭,叫住了正要去喊太醫的內侍。
休息休息,他若是能休息,就不會有這一身病痛了,坐上這個位子,哪能有休息的時候?
「這……」太子雖然知道是老毛病了,但還是不放心,可又知道拗不過父皇,只好等會兒自己去問太醫了,「那父皇您好好休息,這些事就交給兒臣處理吧。」
皇帝點點頭,而後朝太子揮揮手說道:「你說的朕都知道了,先回去吧,灝哥兒現在是離不開你一個時辰的。」
說道孫子,皇帝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容來。
太子見了,心想還是得經常帶灝哥兒來看看他皇祖父才是,這樣父皇也能開心點,「那兒臣先告退了。」
「去吧去吧。」皇帝無力地揮揮手。
太子便起身往外走去,只是剛走到門口,就聽到皇帝又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如蚊,但他還是聽得清清楚楚,一下子僵住了身子。
「你三弟,有沒有牽扯其中?」
太子腳步滯住,背對著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這事無論明王有沒有參與其中,都不該由他來說,說有,有嫉恨兄弟之嫌,且會讓父皇傷心,他不願這樣。說沒有,父皇也不會相信……
「算了,你去吧。」皇帝最終搖搖頭,讓太子離開。
心中明明知道答案了,居然還存著一絲僥倖……呵呵,真是越老越天真了。
太子默默離開了。
皇帝呆呆坐在椅子上,目光不知落在地上哪裡,良久他才哈哈笑了一聲,拍著桌子說道:「哈哈哈,又是一個杜堇知啊!我大梁的武將,除了三弟,又有誰是真心為我?」
文官明爭暗鬥,武將勢力暗藏,滿朝文武,又有幾個是忠心為國的?
御書房外面,內侍正準備進去通報,便被榮親王攔住了,他眉頭凝在一起,剛剛聽到了皇帝的那句話,他忽然有些不敢進去,不敢去見他的大哥……
「榮親王?」內侍小聲喚了一聲。
榮親王回過神來,說道:「哦,本王忽然想起聖上還交代了別的事情要做,沒做完不好進去,便先回吧。」
他隨便找了個借口,便匆匆離去,內侍心中一笑,剛剛他也聽到了聖上似乎在罵人,敢情這榮親王也不敢進去觸霉頭呢!
沈瑜今日值班,聽說老爹來了,連忙往御書房趕,結果才到這就見到老爹匆匆而去的背影,不由一陣疑惑,以前都要在裡面呆半天的,今日怎麼這麼早就走了?

皇帝今日來了棲鳳宮用晚膳,他年輕時候還回去別的嬪妃處用膳,現在老了,更喜歡自己一個人呆著,要麼來髮妻這用膳。
皇后敏感地察覺到皇帝心情不好,不過也沒多問什麼,只是認真地照顧著他用膳。一頓飯吃下來,皇帝的心情也好了不少,拍拍老妻的手,笑道:「還是你這的飯菜香啊。」
皇后已經不是年輕時候了,不會再為這樣的話而雀躍,但她還是淡淡一笑,「還不都是御膳房做的,難道還能有兩個味兒不成?」
皇帝被反駁了也不惱,只點頭說道:「你這清靜,用膳也舒心。」
他在御書房用膳也清靜,卻總是覺得心裡空落落少了什麼,一頓飯下來都吃不了多少,別的嬪妃處,一來現在有些不願意去了,二來一去她們總是求這求那,煩。
誰能想到他一個皇帝用膳都這麼難?
皇后笑了笑,給他擦了手,這才說道:「那是皇上來著用膳的時候少,這才覺得新鮮。」
這話聽著既像在抱怨,又像在邀.寵,皇帝聽了,大笑道:「好好好,皇后都這麼說了,朕敢不從命?」
皇后一笑,沒有說話,這是他的丈夫,她兒子的父親,她即便心裡不在乎,也不能把他推遠了去。
兩人說了一會兒話,皇帝也不想再回御書房去批閱奏折了,乾脆就在棲鳳宮和皇后長聊起來,印象當中,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聊過了。
以前是因為忙,後來是因為發現……有時候皇后也不是那麼願意理他。
這或許就是做皇帝的悲哀吧?髮妻與自己離心,兒子間有爭鬥不停,當初他的父皇是這樣,現在他……他唯一比父皇好一點的,估計就是從來沒有想過廢太子皇后,把自己能給的都盡量給了。
「或許是老了,朕也會經常想起以前的事情來了,想起你剛剛嫁給朕的時候,想起咱們兒子剛出生的時候……現在我們都做祖父祖母了呢,時間過得還真是快啊。」
皇帝靠在迎枕上,看著不住跳動的燭火,目光恍惚,悠悠說著心裡話。
皇后默默聽著,那時候的自己,也是鮮妍的吧?雖然知道對反不會只有她一個女人,但還是忍不住去期待,期待丈夫心裡只有自己一個,只對自己好,直到被現實打擊得體無完膚,才學會不去在乎,不去在意……
這麼多年了,當初有過的幻想都不在了,她也能以一顆平靜的心去對待這個男人和這個後宮,這才是她十幾年來屹立不倒的根本。
當然,比起先皇,他實在好得太多,她也知道,能給的他都給了,她也就不奢求了。
「我們都老了,現在有個孫子算什麼?以後會有更多,還會有很多重孫……」皇后也不怕說自己老,她淡淡笑了一下,這一笑沒有年輕時候艷麗,卻帶著一種寧靜平和的味道,也讓人移不開眼睛。
「是啊,都老了,不服老不行啊……」皇帝揉了揉額頭,無奈地笑了笑。
登基這麼多年,他第一次感覺到累了……歲月流逝的同時,也在他肩上積壓了一個個重擔,平時不覺得,這時候卻是感激那麼明顯,彷彿他再也邁不出下一步來。
皇后看看他,覺得不好再繼續這個話題,想了想,便撿了另外一件事情來說:「說起來,臣妾倒有一件事想問問您的意思呢。」
「哦?何事?」皇帝扭頭看向她,問道。
「前些日子,臣妾娘家大嫂進了宮,和臣妾說起了文玉的親事。」皇后走到他身邊說道,嘴角還掛著一絲微笑,想來對她嫂子的提議比較感興趣的。
「哦,文玉啊,的確到了該議親的時候了,」皇帝點點頭,然後看妻子滿臉笑意,疑惑道,「看你笑成這樣,國舅夫人看中的姑娘應該不差吧?是哪家閨秀?」
皇后在他身前坐下,眼睛裡都泛著些光彩來,「不是別家的,正是阿瑾,嫂子前兩日就來問臣妾,若是去提親妥不妥當,臣妾也不大拿得準主意,故此詢問皇上。」
她的娘家日漸勢大,長公主府和安國公府勢力也不小,兩家結親很容易礙皇帝眼睛,所以得試探清楚了才能決定。
皇帝聽到是安瑾,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卻哈哈大笑起來,「哈哈哈……」
皇后十分不解地望著他,這有什麼可笑的?
皇帝笑了好一會兒才止住了,一天的壞心情也全都趕跑了。哈哈哈,真是一家有女百家求呢,阿瑾被瑜哥兒盯上就夠安逸陵煩的了,現在又來一個吳家,豈不是更氣結?
一想到妹夫跳腳的模樣,他就忍不住想笑!
「這事啊……朕看恐怕有幾分不妥當呢。」皇帝好不容易止住笑,說道。
皇后心裡一緊,果真是這樣!
「你不知道啊,這瑜哥兒也……嗯,也請嫡母去長公主府問了呢,不過不知道阿寧是怎麼答覆的,可我看著瑜哥兒那小子一臉幹勁兒的樣子,恐怕是有希望的,而且……阿瑾恐怕也是有心的。」
皇后一愣,瑜哥兒喜歡上阿瑾了?還早早請金氏去探了口風?
沈瑜與安瑾不經常進宮,來了也不會對她吐露什麼,長公主和金氏就當然更謹慎,她也沒看出什麼苗頭,沒想到……
「這樣說的話,文玉是晚了?」皇后還是有些不死心,他知道外甥是喜歡阿瑾的,如果可能,自然希望他能如願。
「這個……反正兩人又沒定親,吳家也可去探一探,沒什麼不妥。」皇帝想了想說道。
皇后聽他這語氣是不會在意兩家是否結親的,可這心中還是放不下來,想著過不久還是讓嫂子去探探吧,拒了那就算了,若是沒拒,那也不錯。
而皇帝想到瑜哥兒會多一個競爭對手,這心裡也是舒坦得很,心情一舒坦,便留在了棲鳳宮,睡了一個黑甜黑甜的覺。

  ☆、74|第 74 章

明王遇刺一事,朝廷終於給出了一個說法,當然不能說忠勇侯府暗藏勢力謀害王爺,這個罪名便扣在了遠在西蜀的沈致勤頭上,即便大家心頭有所懷疑,都還是選擇相信這個結果。
說沈致勤當年叛亂,使得京城血流成河,大家都還記得,現在聽說還敢明目張膽派人來刺殺當朝王爺,百姓們少不得又對著那份告示吐幾口唾沫。
孫晉文今日沐休,閒來無事便在街上逛逛,見到滿街百姓幾乎都相信了朝廷的說辭,還那麼義憤填膺地詛咒沈致勤,他無聲笑了笑。
皇上這一手耍得可真好啊……
他一路慢悠悠走著,秋日的暖陽照在身上很是舒服,讓他微微瞇起了雙眼。他來到一家茶館裡,叫了一壺好茶,又喚了個歌女隔簾彈唱,看著窗外來來往往的人,心中難得有些平靜。
他拿起茶壺,茶壺底下卻放著一張紙,他卻不覺得驚奇,拿起那張紙默默看了起來。
上面字很少,他卻反反覆覆看了幾遍才將紙收入袖中,「呵,他們還真和沈致勤那邊搭上了?」
他彷彿是在自言自語,那歌女卻停止了彈唱,好一會兒才壓低了聲音說道:「這是上頭的事情,你不用管,只用辦事就成,你現在的任務,就是找一個身世顯赫的貴女為妻,讓我們借此打入京城。」
孫晉文眉頭一挑,嘴角勾起一絲笑來,似乎是有些譏諷:「顯赫?那些真正顯赫的貴女,鼻孔都朝天了,會看上我這個沒家世的?」
歌女頓了頓,而後說道:「據我所知,你和那榮樂郡主有過兩面之緣,她似乎對你還是有些不同的,而且長公主夫婦只要女兒喜歡,是不會在乎男方身世的,只要你……」
「你們派人盯著我?」
歌女沒有說話,過了好一會兒,孫晉文才又開口:「人家只不過多看了我兩眼,如何就肯定能行?更何況,她身邊還有那個沈瑜……」
歌女似乎是笑了一聲,「孫公子如此風.流倜儻,會有女子不傾心?再說了……這事不成也得成,若是最後能將明王捧上位,那可是從龍之功啊,從此光宗耀祖、福澤子孫,這可是在官場上打滾一輩子都不一定能做到的……」
孫晉文緩緩閉上了眼睛,雙拳緊緊握起,他有才有能,比起那些人,差的只是一個出身罷了,因了這個出身,那些有意與他結親的人家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臉,同僚中能力不如他的卻能快速晉陞……
她說得對,自己或許一輩子都無法有什麼成就,更何談光宗耀祖、福澤子孫?
「好。」
無論如何,他都要搏上一搏。
歌女似乎早就料到了他一定會答應,嬌俏一笑,繼續彈唱起來。
孫晉文閉了閉眼睛,壓下繁亂的思緒,往窗外看去,卻見到一輛華麗的馬車駛過,那上面有記號,他認出那是吳家的馬車。
吳家?看樣子應該是女眷出行,這是要去哪?
他心頭疑惑,便跟了出來,卻見吳家的馬車是往公主府而去,心頭疑惑更濃。
吳家作為皇后娘家,這些年日漸勢大,所以吳家人都越發規矩,子孫輕易不會外出,更不會惹是生非,如今卻去長公主府做什麼?他近來也沒聽說長公主府有什麼宴請啊。
離長公主府越近,守衛就越森嚴,他也不敢再靠近,只能帶著滿腹疑惑往回走去。

長公主府內,國舅夫人曹氏正抱著球球稀罕呢,而吳韻筱乖乖坐在她的身邊,微微笑著,看上去倒是像一個大家閨秀的模樣了。
曹氏膝下只有吳文玉一子,吳文玉至今也還沒定親,她也就沒孫子可抱,如今見到這樣一個白白胖胖的小孩子,真是愛極了。
「公主您瞧,小世子對著我笑呢。」曹氏身子往長公主那邊傾斜,給她看球球那流口水的笑容。
長公主看到自家兒子笑,自然也開心,拿帕子擦了他的口水笑道:「這孩子就是愛笑,也不知道是隨了誰。」
球球除了餓了尿了的時候哼哼兩聲,就沒再見他哭過,就連他姐姐故意欺負他,他也只是呆呆看著,等姐姐又來和自己玩了的時候,便咧嘴笑。
球球聽到娘親的聲音,小腦袋就扭到這邊來,看著娘親,哼了一聲,似乎是在打招呼。
「小世子可真聰明,現在就會認人了呢,肯定是認出您的聲音來了。」曹氏拍了拍球球小屁股,笑呵呵地說道。
長公主也就笑著受了她的好話。
她也有些拿不準曹氏今日來的目的是什麼,兩人之前是打過交道的,只不過都是在一些宴會上說兩句話,點一個頭而已,私下是沒有過多來往的。昨日曹氏忽然來了帖子,說是想過來拜訪一下,她想了想也就應了。
「娘,筱筱來了嗎?」安瑾的聲音從外面傳了出來,透著一股歡快,聲音剛剛落下,人就走了進來,看到曹氏在,連忙收斂了步子,朝她行了一禮,「曹伯母好。」
「呀,這是郡主吧?」曹氏笑吟吟地拉起安瑾的手,看著眼前如花般嬌艷的姑娘,也難怪兒子見了兩面就喜歡上了,「還是公主會養女兒,瞧郡主長得跟畫上走出來的仙女兒似的……」
安瑾微微低下頭,似乎是有些害羞,吳韻筱卻是偷偷瞪了她一眼,安瑾回瞪了一眼。
「她啊,別看著文文靜靜的,私下最是胡鬧了,也怪她爹爹太寵她了……」長公主這倒是說的大實話,她和安逸陵就這麼一個女兒,當然是寵著了。
長公主可以這麼說,曹氏卻不能這麼接啊,「話可不能這麼說呀,女兒家嘛,就是該嬌寵著啊,做姑娘的時間也就這十幾年,哪家父母不捧在手心上?」
得,長公主有些明白曹氏的來意了。
之前丈夫跟她提過一嘴兒,說是吳家小子對女兒有些意思,當時她沒放在心上,現在卻是想起來了,難道曹氏今天是來探口風的?
無論是不是,她得把阿瑾先打發了才是,她點點頭,對著安瑾和吳韻筱說道:「筱筱難得來府上,阿瑾你快帶她去轉轉吧,你們姐妹好好說說話。」
吳韻筱求之不得呢,剛剛裝了一會兒乖乖女,就讓她分外難受,現在可解脫了!
安瑾也想和吳韻筱聊天,便行了禮,拉著吳韻筱下去了。
屋內,長公主喝了一口茶,曹氏也不等長公主開口詢問,便主動說道:「公主啊,想來您應該猜到我今天來的目的了,請容我冒昧問一句,郡主她……還未定親吧?」
長公主笑笑,還真是來說親的,看來還真是一家有女百家求啊,不知道明天會不會又有誰來提親?
「不瞞您說,我和駙馬想多留阿瑾兩年,所以現在這親事也還未提上日程呢。」
曹氏聽了,鬆了一口氣,之前皇后給她透了點口風,說是榮親王府也有意思,她還怕兩家已經定親了呢,到時候兒子豈不是要傷心?
「您和駙馬自然是疼愛女兒的,不過這親事提前定下也不是不好啊,緩兩年再成親也不遲的,」曹氏坐近了一點,笑道,「我家文玉您也是知道的,才學雖然不是頂好的,但卻勤學好問,這次春闈也有了個功名在身,而且他也很是潔身自好,沒有世家子弟那些壞毛病,屋裡沒有什麼鶯鶯燕燕的……哎呦,您可別笑我王婆賣瓜,自賣自誇啊。」
曹氏說著還輕輕拍了拍臉頰。
長公主也是笑了,吳文玉那人她也聽說過,沒多大印象,但京中主婦們對他的評價都還是比較高的,算是試駕子弟裡拔尖的了。
「你家公子自然是個好的,只是不瞞您說,我們夫妻兩啊,就這麼一個女兒,這婚事也不會強迫於她,只要她喜歡,對方人品也不錯,我們就沒有不同意的,所以……」長公主沒說完,相信曹氏已經懂了。
女兒的婚事掌握在自己手上,若是女兒不願意,他們是不會強迫的。
曹氏倒不意外,來之前就想到了這個結果,像長公主府這樣的人家,一般都會讓女兒自個兒挑女婿的,只要對方人品好,對女兒真心,家世學識不是什麼問題。
哎,自家那小子不知道有沒有希望……說實話,若不是他親自來跟自己提,她還真不知道自家兒子會對郡主上心了,一來是她平日很忙,二來兒子從來沒有什麼特別的表現啊……
「公主說的是,咱們這樣的人家,自然以兒女歡喜為重了。」她笑了笑,心裡有了想法,便笑著岔開了話題,「呀,小世子這是困了呢。」
長公主懷裡的球球已經打起了小哈欠,小嘴一張一張的,十分可愛。
長公主連忙拍拍兒子,把他哄睡了,才交給乳母抱了下去。
曹氏得了說法,心中有了底,和長公主閒聊一會兒,便起身告辭了。
吳韻筱和安瑾聊得正開心,便見曹氏讓人來喚,心中不捨,但還是起身,「阿瑾,改天我再來找你,到時候再教你兩手防身的,你以後見了壞人也可以應付一下。」
之前那場刺殺,她現在還心有餘悸。
安瑾甜甜一笑,「好啊,我等著你來呢。」
吳韻筱點點頭,便跟著丫鬟走了出去,安瑾送她到二門處,才揮手告別。
送了人回來,安瑾又看到了母親那意味深長的眼神,和那天金氏來的時候一模一樣,她心裡一個激靈,已經知道了那天金氏是來探口風的,難道曹氏……
安瑾想到吳文玉,便肯定了這個可能,心裡默默歎息一聲,活了兩世,上一世遇到了孫晉文,這一世碰上了沈瑜,她注定是要辜負那個少年了……還好兩人之間沒有多少瓜葛,不存在誰對不起誰。
另一邊,過了好些天,榮親王才從安逸陵嘴裡聽到吳家前去求親的一點消息,急忙告訴了金氏和沈瑜,金氏眉頭微皺,沈瑜暴跳如雷。
「他娘的吳白臉!」

  ☆、75|第 75 章

沈瑜把吳文玉罵了個透,家中的大石頭也被他踹了好幾腳,好不容易稍微消消氣了,又覺得自己實在無聊得緊,對著一個大石頭發生脾氣?那吳文玉也不見得有什麼機會,且不說阿瑾對他沒什麼心思,單就他自身而言,現在也沒什麼建樹,兩人半斤八兩,姑父姑母不會輕易答應的。
這樣一想,頓時又信心十足了。
他隨手拿起桌上一本正在開的兵書塞進懷裡,抓了個糕點嚼了,抬腳便往長公主府走去。今日老爹進宮和皇上商量要緊事去了,他那姑父也必定在宮裡。
長公主府的門房見沈瑜來了,也不驚奇了,領著他就往華穆苑去拜見。到了華穆苑,沈瑜跟姑母請了安,又逗了一會兒小表弟,便有些心不在焉起來。
長公主豈能不知道他的心思?當下笑笑,便讓他自個兒去書房找書看去,至於最後有沒有去書房,她就不管了。
現在已經是深秋時節,天氣漸漸冷了下來,安瑾怕冷,早早穿上了厚實的衣裳,好在她這兩年長高了不少,這些衣裳穿起來也不會顯得臃腫。
現在是中午,日頭正好,安瑾便拿了一本書坐在簷下,細細品讀著,一頁頁看得很是入神。
沈瑜來到雲峴館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幕,秋日的陽光細碎地照在阿瑾身上,她的臉上泛起了一層淡淡的柔和光澤,美人纖細如玉的手指劃過有些泛黃的書頁,一切都靜謐美好。
他忽然就想這樣一直看著她,直到天荒地老。
丫鬟見他來了,想要上前通報,被他抬手阻止了,他輕輕來到安瑾身後,一大片陰影投射下來,安瑾嚇了一跳,連忙抬頭,一雙大手忽然附上她的雙眼,讓她看不見東西。
熟悉的觸感傳來,安瑾就放下了心,抬手拉下他的手,瞪著他,「你又胡鬧了。」
沈瑜嘿嘿一笑,撩袍在她身邊坐下,下巴微抬說道:「哪是胡鬧?你敢說你不歡喜?」
這話說的……安瑾嘴角微抿,然後扭過身去,拿起書繼續看,不想理會他的胡言亂語。她歡喜,那又怎樣?就是要說他胡鬧!
沈瑜也不惱,笑嘻嘻湊上去,看了看不遠處的丫鬟一眼,悄悄拉住安瑾的手,小聲道:「好好好,我說錯了還不成?郡主就原諒小的則個?」
說著還擠眉弄眼,做了個拱手求饒的動作。
安瑾噗嗤一笑,用書掩住唇,笑道:「看你這麼誠心認錯的份上,就饒過你這次把,切記下不為例啊。」
「是是是,小的記住了。」沈瑜見把阿瑾逗得眉開眼笑了,心中也是跟吃了蜜一樣甜,只覺得要是天天能見到那笑容,做什麼他都願意。
安瑾坐在簷下,以手撐額,笑望著他,將他上上下下打量一遍,然後說道:「說罷,沈公子今日來,是不是聽到了什麼風聲啊?」
看他這模樣,定是聽說了吳家上門的事情了,別看嬉皮笑臉的,但還是難掩那一股子酸氣。
沈瑜聽了,立馬垮了一張臉,五官全都皺在了一起,「你還敢說?哼,你看看你惹的這些爛……這些人,給我樹了這麼多敵人,我怎麼應付德過來?我以後什麼都不用干,專門防著他們好了……」他吸吸鼻子,似乎是委屈極了,可憐兮兮地望著安瑾,「你看,我身邊就沒什麼亂七八糟的女子……」
他心裡只有她一個,對別的女子都敬而遠之的,雖然也沒什麼女子來接近他……可再看看安瑾,這來了一個吳文玉,後面不知道還有多少個張文玉、李文玉呢!
好不公平呢……
安瑾聽他嘮嘮叨叨說完,嘴角一直含著笑,然後眉頭一挑,「怪我哦?」
人家來提親,誰會明晃晃打著提親的牌子進來?她能把人家拒之門外?
沈瑜搖搖頭,「不怪你,只是我對手又多了好多……」
安瑾得意一笑,「你知道就好啊。」
沈瑜想,安瑾明年就及笄了,若是想在她十六歲的時候把人娶到手,那他必須在此之前就有所成就,他的時間可不多了……
「你陪我看書。」沈瑜說道,在家的時候看書有時候就會想她,忍不住想來看看,現在人在身邊了,他就能安心看書了。
安瑾看他從懷裡拿出一本書來,便點點頭,「好啊。」
兩人一起看書,倒也不錯。
安瑾命丫鬟拿了竹椅來給沈瑜坐下,然後又給他倒了茶,這才坐在他對面拿起書看。
可她無意中掃了一眼沈瑜的書封,愣了一下,「杜堇知兵解?」
沈瑜聽她這麼一念,連忙朝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噓,小聲點。」
安瑾皺起了眉頭,壓低了聲音說道:「你怎麼看這個?這可是禁書啊……」
杜堇知是先帝在世時候封的少年將軍,用兵神武,但卻是沈致勤那一派的人,沈致勤叛亂之後,被他護送前往滇南,大軍追之不及,才讓沈致勤在那成了土皇帝。
梁睿帝對杜堇知很是痛恨,登基之後將杜堇知列為叛賊,他的《杜堇知兵解》也成了禁書。
「管他是不是禁書,我覺得有用就行。」沈瑜看了看書封,眉頭皺起,「這書是我在老爹書房發現的,裡面很多見解都很獨到,只是……」
他想說皇上心胸太過狹窄了,那人是叛徒,但這書是好書啊,幹嘛要封禁呢?大梁本來就卻帶兵打仗的人才,這些書就更不該封禁了。
「三舅舅的?」安瑾驚訝道,可隨即一想,三舅舅本就是武將,收藏這些兵書也就不奇怪了,「你可小心點,別被人看到了。」
沈瑜點點頭,「我知曉分寸的,也就給你知道而已。」
安瑾笑笑,聽他這麼說也就放下心來。
沈瑜坐在安瑾身旁看書,很是認真,也很舒服愜意。渴了旁邊就有熱乎乎的茶,餓了眼前也有鬆軟噴香的糕點,他身邊伺候的都是小廝,沒有丫鬟這樣細心,每次他看書的時候他們都只會老老實實地在外面守著,他也就只能喝點冷茶了。
好在他也不在意這些。
安瑾看了一會兒書,便忍不住扭頭看旁邊的人了。他那樣跳脫的一個人,很難想像他安安靜靜看書是什麼樣子,這時候見了,卻是有些新奇的。他把書放在膝蓋上,低頭看著,兩道劍眉輕輕皺在一起,看到難懂的地方眼睛會瞇起來,似乎在思索,看到會意的地方,嘴角又會勾起一抹笑容,安瑾看著看著不由得有些入神了。
如果前路順利,這人或許就能成為她的丈夫,他們會相扶相持地走完這一輩子,或許會有爭執和誤會,但應該也能不悔這一生吧?

戚月自從定下明王正妃的位子之後,就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了,她知道京城裡的人現在怎麼說自己,但這又有什麼關係?最後成為明王妃的人是她,以後那些人都不敢在她面前說什麼,就連那個一直高高在上的安瑾,也得給自己行禮!
老夫人童氏也是高興得合不攏嘴,自家孫女有了這樣一個好前程,給她長了臉!這一高興,連之前考慮的上報朝廷把爵位傳給老二的事情也拋到一邊去了,全府不高興的人也只剩下了二夫人了。
「月丫頭啊,你以後可得好好侍奉王爺和淑妃娘娘,切不可給我們侯府丟了臉面啊!」童氏拉著戚月的手,擺出一副長輩的樣子,絮絮叨叨地說著,「祖母給你請了幾個大夫來,給你好好調養好身子,爭取一嫁過去就……」
「娘……」小童氏這時候打斷了童氏,緊緊攥著帕子,神色頗為不安。若是以前她絕對不敢的,但她這番話現在也不適合這樣直白地跟女兒說啊。
童氏不滿地瞪了她一眼,看在戚月的面子上,到底沒有呵斥她,只對著戚月說道:「祖母斷斷不會害你的,你記著就是。」
「孫女都記著了。」戚月心中煩亂,卻還是耐著性子說道。
童氏滿意地點點頭,一直說到自己累了,才擺擺手讓戚月回去了,小童氏則留下來服侍。
戚月一邊往自己的院子走去,一邊皺著眉頭,似乎有什麼煩心事。
她對明王說那股勢力是她無意間發現的,並且有能力操控於鼓掌之間,上次的事情就是她下令讓他們做的,只為了能嫁給他做正妃,明王信了。
可只有她知道,一直都是這股勢力控制著她,每次聯繫都是他們主動來找她,她根本找不到他們的任何蹤跡,而上次的事情,若不是對他們有利,他們也不會去做……也就是說,若是以後她想讓他們做什麼的話,必須要拿得出對他們有利的東西來,不然自己在明王面前的謊言也就會拆穿,到時候日子可就不好過了……
可再不好過,能有以前的日子艱難?以往二房虎視眈眈,老夫人又偏袒二房,甚至幾度想上書把爵位讓給二房,誰讓她爹爹沒兒子?
可如今不一樣了,她成了准明王妃,沒人敢奈何她,若是明王能成功上位,以後她就能母儀天下!
這樣的地位,這樣的風光,她不能輕易丟了去!
下定了決心,她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輕快的笑容來,腳步輕盈地往前走去。

  ☆、76|第 76 章

十月一過,天氣驟然冷了下來,呼呼的寒風刮在臉上,似乎要在上面劃一道口子似的,出門都必須得把臉遮得嚴嚴實實才行。
球球兩個月了,長得白白胖胖,珠珠來了兩次,見小弟弟越長越好看,喜歡得不得了,每次都把球球往自己懷里拉,想要抱弟弟。
球球呆呆的,被姐姐拉疼了也不哭,只拿一雙水汪汪的眼睛望著小姐姐,珠珠便會撲過去在弟弟臉上親一下,然後就不拉了,兩個小傢伙湊在一起,咿咿呀呀不知道交流些什麼。
前兩日皇上下了聖旨,封了球球為玉嶺郡王,封地玉嶺。這等恩寵,外人可是眼紅得很,可偏偏又連句酸話都不敢說,只能在心裡想想,這榮樂郡主和玉嶺郡王可真是好命,有個得聖寵的公主娘親不說,自家爹爹也不是那等沒能耐的,以後有了這樣的依靠,一輩子還愁什麼?
這些言論安瑾自然不會理會,長公主就更不放在心上了,整日裡陪陪女兒,逗逗兒子,小日子過得好不愜意,只不過卻是被安逸陵抱怨了幾句,有了兒子之後他倆都不能好好在一塊兒了……
「娘,您說淑妃娘娘這是什麼意思?」安瑾拿著那張大紅的燙金請柬,疑惑地望著娘親,「怎麼想著賞梅了?還是邀了這麼多人?」
月初淑妃求了皇后,說是想要辦一場賞梅宴,邀京中主婦、閨秀們聚一聚,皇后想了想也就應允了。
「無非就是兩個目的罷了,一來她那準兒媳,即便再不喜歡,也得認了,這次定是想要讓她露露臉,在外人面前扮一個好婆母的樣子。這第二麼,明王不是還有兩個側妃位置嗎?王妃不如意,這側妃定然要好好挑了,呵呵……」
她這想法,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來,不願意讓自家女兒做側妃的,不會理她,那些願意的,又有幾個是好的?
「這樣啊……」安瑾皺了皺眉頭,淑妃還真當天下女子任她挑了做兒媳了?搞得跟選秀似的,皇后也只不過懶得理她罷了,這番折騰倒像個跳樑小丑一般。
「你去不去?不願意就不去了。」長公主顛了顛懷裡越來越重的兒子,說道。
安瑾目光微垂,若是以往,她定是推拒掉的,只是如今……她已經好久沒見到沈瑜了,那人不知道真的是要奮發圖強了還是怎麼的,天天要麼進宮當值,要麼就在武場練武、在書房看書,都沒來找過她了。
她還是有些想他了,這次進宮,應該能見到吧?
「在府裡悶了些日子,也該出去轉轉了,去看看舅母也不錯。」安瑾嘴角微微翹起,輕聲說道。
「隨你隨你,到時候多帶點丫鬟。」長公主點點女兒額頭,她那點小心思誰看不穿啊?
球球見到姐姐被點額頭,興奮地拍起了小巴掌。

賞梅宴的頭天夜裡,下了一場小雪,在地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安瑾打開窗戶就看到不遠處的房屋樹木都掛上了零零星星的雪,好看極了。
「下雪了啊,」安瑾把手伸到外面,「可惜停了呢。」
尋雲見了,連忙將她的手拉了回來,「郡主,快快縮回來,當心凍著了。」
安瑾縮回了手,看了看天色說道:「時間也不早了,快幫我梳妝吧。」
尋雲覓柳手巧,很快就梳好了,安瑾左右照照,覺得滿意了,這才帶著人往華穆苑走去。在華穆苑吃了早膳,又陪著娘親一起逗了弟弟,安瑾才悠悠動身了。
這宴會,她去的不早不晚就好。
「阿瑾姐姐!」安瑾坐在馬車裡,卻聽到外面傳來了一聲嬌嬌的童音,一聽這聲音就知道是安玟那個小魔星!
安瑾連忙掀開簾子一角,就見對面安國公府的馬車上,安玟也正撩了簾子一角,露出一張小臉,笑嘻嘻地喊她,「阿瑾姐姐!」
安瑾可不能像她這樣大聲說話,便笑著朝她搖了搖手指,安玟也掩唇偷偷一笑,然後放下了簾子,馬車裡似乎傳來長輩低聲的斥責,肯定又是再說安玟不守規矩胡鬧了。
見到安玟,不免想到了安璵,半年前安璵懷了身孕,她過去看過一次,後來就沒再見過面了,也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今天的宴會估計她也不會來的。
馬車行到了宮門外,一般人家都要下車步行進宮,安瑾的馬車卻可以直接進去,先去棲鳳宮拜見皇后,再去淑妃的西華宮。
只不過在那裡卻遇到了一個意料之外,卻又情理之中的人,吳文玉。
皇后看著眼前這兩個小兒女,文玉那臉都快紅到耳根了,這心思明眼人都看得出來,而曹氏去長公主府幹什麼,阿瑾恐怕也知道,只不過看她那樣子,恐怕這親事也是沒多少希望了。
阿瑾不喜歡,那也沒辦法,強扭的瓜不甜。
「好了好了,舅母沒事,在這宮裡好吃好喝的,沒什麼事的,你就別擔心了,快快過去吧,去晚了不好。」皇后拉著安瑾的手說道,既然兩人沒什麼希望了,那還是少些牽扯為好,「我這有灝哥兒和文玉陪著呢。」
安瑾也不想和吳文玉有太多糾纏,她對他無意,也不願誤了他,他應該有更適合他的人,所以也就沒有拒絕,笑嘻嘻地搖了搖舅母的手,說道:「那阿瑾先過去了,以後再來陪舅母說話。」
「去吧去吧。」皇后揮揮手。
吳文玉忍不住抬頭望著她離去的背影,臉上的紅漸漸退去,一股失落湧上心頭。
皇后在一邊看著,微微歎口氣。
安瑾到了西華宮的時候,人已經差不多到齊了,她一進來,戚月便迎了上來,「郡主來了?」
這回倒不叫姐姐了。
安瑾微微點頭,「嗯。」
「那快快進去吧,姐妹們都在裡面呢。」戚月今日或許是心情好,或許是想要在婆母面前好好表現一番,所以舉止談吐都十分大方得體,若是以往,見了安瑾這樣的態度,她臉上多多少少會有些不虞。
西華宮裡已經坐滿了人,一眼望去,除卻一些當家主母外,都是些正當妙齡的少女,衣香鬢影,好不熱鬧。
淑妃長得很是艷麗,說話也和她的人一樣不懂含蓄,反正長公主府和他兒子注定是對立的,她何必費心思討好?
「榮樂來了啊,快快坐吧,就等你了呢。」淑妃下巴微微一抬,目光在安瑾身上來回掃了一遍。
「榮樂先去見了舅母,所以來遲了,還望娘娘見諒。」安瑾行了一禮,恭恭敬敬說道。
親近的人都直接叫她阿瑾,只有淑妃這樣身份較高的外人才會叫她榮樂,她也只喚她娘娘。若是以往,安瑾這樣說,淑妃或許會刺她一句不敬長輩,但之前被長公主指著鼻子罵她是小妾之後,她也就不敢了。
「嗯,這是應當的。」淑妃挑了挑眉,頗為不屑地說道。以前還想著爭那個皇后得位子,現在……直接爭以後誰當太后就得了。
安瑾掃了一圈周圍的人,便走到安玟身邊坐了下來,「阿玟想姐姐沒有啊?」
阿玟長大了一圈,臉上的肥肉也退了一些,她拚命點頭,說道「想!想!」
姐姐出嫁後,都沒人陪她玩了,阿瑾姐姐也很久沒來找她了,她都只能和小丫鬟們玩。
安瑾摸摸小姑娘的頭髮,心中軟軟的,「阿玟可以過來和小弟弟玩啊,阿玟不喜歡小弟弟嗎?」
阿玟知道她說的是球球,眼睛都亮了起來,「我想去,可是娘親說我……說我莽莽撞撞,怕我不小心傷了小弟弟。」
小姑娘有些委屈,安瑾忙哄她,「姐姐去跟你娘親說啊,以後阿玟來陪姐姐領弟弟。」
「好!」
兩人說話的時候,淑妃和看好的幾家人家的小姐說了會兒話,領著大家去御花園裡賞梅,既然開了賞梅宴,自然是要去看梅花的。
御花園有一片專門的梅園,種了各個品種的梅花,一到冬天,競相綻放,一片片的迷了人眼。拋開淑妃的心思不談,這梅園倒是很值得一遊,很多人家的小姐恐怕一生也就這麼一次機會了。
安瑾手裡牽著安玟,有些心不在焉地走著,目光忍不住朝四周打量,不知道沈瑜在哪當值啊……若是他不來,自己也就見不到了。
她摸了摸袖子,那裡有一個她一針一線繡的荷包,想親手給他。
路上的薄冰已經被清掃乾淨,但還是有些濕漉漉的,安瑾走路穩當自然沒什麼事,安玟就有些調皮,遇到有水的地方有時候還故意踩上去,一個不小心,腳往前一滑,就向後倒去。
「啊!」安瑾因為緊緊牽著她,也被帶得一個趔趄,正以為會摔倒的時候,一隻有力的大手拖住了她的手臂,將她和安玟往旁邊一帶,穩穩站住了。
安瑾驚魂未定,抬頭望去,就見沈瑜露出一臉燦爛的笑容,「表妹,小心些啊!」

  ☆、77|補齊了

安瑾扶著安玟站穩,看了看不遠處的人群一眼,微微使力掙脫了他的手臂,退後一步問道:「怎麼是你啊?」
沈瑜朝她瞪了一眼,知道如今場合不對,也不好糾纏,便哼了一聲說道:「哼,難不成你希望是誰?」
安瑾也瞪了他一眼,沈瑜今日穿了近衛所穿的鎧甲,頭盔被他掛在了腰間,站在那裡頗有一股英武氣勢,她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沈瑜注意到她的目光,胸膛挺得更加筆直了。
「哥哥好看!」一道稚嫩的童音冒了出來,兩人低頭看去,卻是一直緊緊挨著安瑾的安玟,她笑瞇瞇地盯著沈瑜說道。
沈瑜上前一步,拍拍她的腦袋,誇獎道:「還是你有眼光啊。」
安玟收了誇獎,開心地抬頭望著安瑾。
另一頭又有幾個姑娘走了過來,沈瑜不好再多呆,便朝安瑾眨了眨眼,然後往梅林的另一頭走去。
安瑾微微一笑,拉著安玟往人多的地方走過去,她把安玟交給她母親,又與以前見過的幾個小姐說了會兒話,見大家都三三兩兩約著賞梅了,她也就往梅林裡去,當然是往沈瑜剛剛過去的方向走。
四周梅花開得正是熱鬧,安瑾必須小心翼翼地走著,才能不被梅花伸出來的枝椏勾到頭髮,可再小心,一路下來頭髮上仍然沾了不少米分白色的花瓣。
這沈瑜,也不知走到了哪裡。看著周圍的人越來越少,安瑾漸漸有些不敢往前了。
梅林為了追求意境,腳下的土地都沒有經過休整,坑窪不平,十分難走,今日她為了見沈瑜,穿的衣裳都不是那種輕便的,現在腳下都沾了一層泥了。
安瑾咬咬唇,「哼,算了,才不要去了。」
她一句話嘀咕完,便一轉身,打算往回走,可卻忽然間愣住了。
她前面的梅花樹下站著一個人,輕袍緩帶,白衣勝雪,如墨一般的黑髮用玉簪束起,垂下的髮絲柔順地貼在肩頭。
他仰著頭,似乎是在研究這一樹梅花,聽到響動,扭過頭來,面如冠玉,笑若春風。
這是一個化成灰她都能認出來的人啊……
孫晉文。
孫晉文見到安瑾,眼中閃過一抹驚艷和激動地色彩,腳微微上前了半步,卻又生生忍住,臉上掛著笑容,朝她微微彎了腰,然後說道:「見過榮樂郡主。」
安瑾深吸一口氣,此情此景,那麼熟悉。只不過前世是在瓊林宴上,她一回頭就看到站在盛開的花樹下的他,謙謙公子,風度無雙,那個少女會不喜歡?她也栽了進去。
而今日卻是在這梅林之中,看他這一番作態,再聯繫起兩人之前的兩次見面,若是她沒有前世記憶,也定會以為他是喜歡自己了吧?不喜歡,忽然見到她,為何會失態?
不得不說,他的這番動作,很是自然流暢,讓人看不出什麼破綻,只可惜……只可惜她有了上一世的記憶不說,今生還有了早就放在心上的人了。
「這位公子是?」安瑾眼中露出疑惑,然後裝作大著膽子的模樣仔細看了他兩眼,做出恍然大悟地樣子來,「啊,想起來了,你是撞了本郡主馬車的那個人,後來在伶簪館遇到過一次,是不是?」
孫晉文沒想到安瑾之前會問他是誰,愣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笑道:「正是在下,之前愛馬衝撞了郡主,是在下過錯,還好郡主沒有追究計較。」
「嗯。」安瑾淡淡應了一聲,然後指指腳下的路說道,「煩請公子讓一讓,我要回去了。」
孫晉文臉上笑容一僵,隨即反應過來,僵硬著身子往旁邊一退,說道:「郡主請。」
安瑾笑笑,繞過他走了過去。
孫晉文看著前方的身影,眉頭緊緊皺起,他剛剛的表現沒有任何不妥啊……那她為何沒有一點反應?她前兩次見到他,都不是這樣無視的,不是對他有心嗎?
算了,這事本就急不得,慢慢來就好。
安瑾走出十多步,回頭一望,孫晉文已經走了,她不由歎了口氣,然後扭頭繼續走,卻不料一旁的梅樹後面伸出一隻手來,猛地將她拽了過去,不等她反應過來就摀住了她的嘴。
安瑾狠狠瞪著眼前的罪魁禍首,嘴巴一張,就咬住了他剛好壓在她唇上的大拇指,十分用力,彷彿沈瑜是她苦大仇深的仇人一般。
「呀呀呀,你怎麼咬人啊?」沈瑜吃痛,不敢大叫,連忙將拇指從她的嘴裡抽了回來,看著上面兩個牙印,心疼地吹了吹,朝安瑾齜牙咧嘴,「你屬狗的不成?」
安瑾咬牙望著他,「誰讓你嚇我的?」
沈瑜一聽,當下也顧不得手指還疼著了,抓住安瑾肩膀,低下頭看著她的眼睛就說道:「我嚇你?你怎麼不說是你跟那孫晉文說了幾句話就魂不守舍了?哼,你看他那樣子,不就是你們女孩子最喜歡的嗎?你是不是也看呆了?」
原來這人就在一旁看著啊?
安瑾氣極,想要掙脫他的手卻不能,便提起裙角,狠狠踩在了他的腳尖上,「你哪只眼睛瞧見我看呆了?再說了,不管我有沒有看呆,人家比你好看是事實!」
腳背上那力道就跟撓癢癢一樣,沈瑜絲毫不放在心上,可聽了這句話,卻是眼睛一瞪,然後俯身一下子噙住了那張總是會讓他心頭火起的紅唇……
紅唇嬌軟,卻沒有想像中的冰涼,反而帶著一股溫熱的觸感,沈瑜忍不住閉上了眼睛,將懷中的人緊緊壓在樹幹上,雙臂死死箍住她的身體,唇齒卻更加急迫地朝她的丁香小舌掃去……
安瑾被她親得暈乎乎的,連背靠著樹幹帶來的疼痛都來不及在意,只覺得呼吸似乎都要被奪走一般,直到她感覺到有什麼堅硬的東西抵到了自己,才猛然驚醒過來,「你……」
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安瑾使勁兒推開了沈瑜,想往後退,卻發現退無可退,她不敢去看沈瑜,便急急往四周看去,還好沒人……
沈瑜自然知道自己身體的異樣,也知道阿瑾肯定發現了,一瞬間有些尷尬,但看到阿瑾那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裡放的樣子,又釋然了,他走到她面前,拉起她的手,頗有些委屈地喚道:「阿瑾……」
也不知道有沒有嚇到她,可他控制不住啊……說起來也不能怪他呢。
安瑾整個人都快燒起來了,她當然知道那是什麼,她上輩子嫁過人,自然知道這些事情,只是現在……實在是羞人啊!
「你、你快走吧……」安瑾聲音如蚊,趕緊走吧,讓她一個人平靜一會兒。
沈瑜怎麼可能走?他將她兩隻手都握在掌心,想跟她解釋一下吧,又覺得不妥,思索半晌只覺得轉移話題才是最好的方法,便說道:「阿瑾,我有話跟你說,還不能走呢。」
安瑾深吸兩口氣,強迫自己不要胡思亂想,聽他這麼說,便問道:「說、說什麼?」
沈瑜往四周望了望,確定沒有人之後便拉著安瑾坐了下來,整理了下思緒,他才看著她說道:「聽老爹和姑父他們提起,最近滇南異動頻繁,我猜想著怕是不久就會有場大戰了。」
安瑾心頭一緊,雙手下意識地攥成拳頭,身板也繃緊了,急促問道:「這是真的?」
雖然這麼問,但安瑾卻是知道,這肯定是真的,兩年後沈致勤派大軍進攻西蜀,沈瑜也忽然被皇帝調去了西蜀前線,後來奸細陷害,讓他深陷敵營。最後大梁自然勝利了,只不過沈瑜也變了一個人一般。
她一直覺得,這是兩年後的事情了,卻沒想到現在就已經出現端倪了,一時間有些慌亂,她不想沈瑜變成那個模樣。
「看你緊張的,這只不過是我的猜測罷了。」沈瑜見她緊張,便拍拍她的手安慰道,「我又不是神,說的不作數的。」
安瑾無力笑了笑,想裝出一副放心的樣子,卻實在不能。
「你是擔心我去戰場?」沈瑜見她還是皺著眉頭,低頭想了想,就知道了她煩惱的原因,心中一下子開朗起來,將她的手放在唇邊親了一下,「小傻瓜,瞎操心。」
安瑾咬唇看著他。
「若是打起來,這於我而言的確是個難得的機會,贏了這場戰爭,我就能更快地娶到你……不過啊,打不打還說不定,即便打了,皇上會派我一個毫無經驗的人去?」
安瑾直視著他的眼睛,澀聲說道:「他或許不會,但你卻會偷偷去。」
沈瑜一愣,沒想到卻被她說破了心思,這麼好的一個機會,皇帝不給,他也會自己去爭取……
「阿瑾……」
「沈瑜,你、你……」安瑾幾度張口,可那句不要去了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若是有這個機會,他一定會去的,不僅是為了她,那也是他的抱負……
沈瑜慌了,手忙腳亂地幫安瑾抹著眼淚,「阿瑾你別哭啊,我只是隨便說說得,你別當真啊,我不去了好不好?你別哭了……」
他越勸,安瑾的眼淚就越來越止不住,卻又不敢大聲哭出來,最後只能自己死死咬牙忍住,而沈瑜在一旁記得抓耳撓腮,暗恨自己怎麼說這件事啊!
過了一會兒,安瑾漸漸平靜了下來,看著眼前滿臉關懷的人,心想,她得怎麼辦才能讓他好好的啊?
「阿瑾?」沈瑜小心喚道。
安瑾擦了眼淚,露出一抹笑容,「我、我沒事,剛剛想起別的傷心事了……」
沈瑜半信半疑,「真的?」
安瑾朝他一瞪眼,「你說呢?」
沈瑜嘿嘿一笑,「你說什麼都行!」只要不哭了就好。
安瑾收拾好心情,又與他閒話幾句,最後把自己繡的荷包拿出來給他繫上,沈瑜興奮得轉了兩個圈。
最後安瑾看時間差不多了,這才和他告別,往人多的地方走去。

  ☆、78|第 78 章

賞梅宴順順利利地結束了,有人心滿意足,有人憂心忡忡,不過臉上都沒表現出來。安瑾此時也沒心思去在乎這些人想什麼了,滿心都是沈瑜有可能會出征的事情。
皇帝舅舅是個穩妥的人,前世怎麼會派沈瑜這樣一個毫無經驗的人率軍前去?即便真的想鍛煉他,那也該讓有經驗的將領帶著啊……此事處處透著詭異,安瑾一時間也想不明白。
她回到長公主府的時候,安逸陵已經回來了,正抱著兒子舉高高,球球被高高舉起又放下,興奮得不行,整個屋子都是他歡快的笑聲,小傢伙扭頭見到姐姐來了,便仰著脖子朝她這邊叫了兩聲,似乎是在打招呼。
「球球有沒有乖乖的啊?」安瑾拿了帕子擦掉他嘴角的口水,然後親了親他的小臉蛋。
「肚子餓不餓?我讓人給你做點吃的?」長公主拉過女兒,笑著問道,她知道那種場合必定吃不飽的,「沒人說什麼讓你不開心的話吧?」
淑妃那腦子,長公主還真不確定她會不會不管不顧給女兒難堪。
安瑾搖搖頭,「不用了娘,我不餓。」
她拉著娘親在爹爹身邊坐下,球球見到娘親在旁邊,就捨了父親往娘親這邊伸手,安逸陵笑著在他小屁股上拍了拍,「陪你玩了這麼久,還是更和你娘親些……」
長公主接過兒子,瞪了他一眼,「這是我懷胎十月生的,不和我親跟誰親?」
「是是是,夫人辛苦了,為夫只是說說而已。」安逸陵連忙拱手賠罪,長公主扭過頭不去理會他,安瑾在一旁捂嘴偷笑。
一家人笑鬧了一會兒,安逸陵收到消息說榮親王來找,在書房等著,便起身去忙,安瑾要回雲峴館休息,便和爹爹一道。
安瑾走在爹爹身側,緊緊挨著,抬頭望著他問道:「爹爹,最近你們都很忙,是出了什麼事情嗎?」
安逸陵在這些事情上歷來不會慢著她,便點頭說道:「的確,西蜀那邊出了點事情,不過不用擔心,釀不成什麼大禍。」
安瑾低頭想了想,說道:「西蜀那邊有吳將軍鎮守,自然沒什麼大患,但就怕他們已經把手伸進了京城,若是裡應外合,那就不妙了。」
安逸陵一愣,沒想到女兒居然能想到這一層,眸光一亮,點頭說道:「阿瑾說的不錯,不過這些都有爹爹來操心,你呀,把自己照顧好就行了。」
女兒家麼,就該被保護得好好的。
阿瑾皺皺鼻子,說道:「女兒當然會照顧好自己的,爹爹也要注意啊,晚上早點回來陪我們用膳。」
安逸陵刮刮她的鼻子,笑道:「好好好,記得了。」
安瑾便把爹爹往書房的方向推去,安逸陵被女兒「攆」到了書房,嘴角卻還掛著笑容,眼底的溫柔也還未褪去。他們是他最親的人,無論如何,他都會死死護著。
他推開門走了進去,往裡面一望,卻是愣了一瞬,隨即笑道:「喲,可真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發生了什麼事讓咱們的榮親王像被霜打了的茄子一樣沒精打采?」
榮親王坐在圈椅裡,全身無力地軟倒著,他用手揉了揉眉心,這才抬眼看向安逸陵,然後指指身邊得位子說道:「坐下說。」
明明他是客,這話倒說得像個主人似的。安逸陵也沒跟他計較,在他旁邊坐下,近了才發現,他的眼睛下面全是青色的痕跡,顯然沒睡好。
「喲,這到底是怎麼了?什麼事情能讓榮親王操心成這副模樣?」安逸陵的聲音裡充滿了調侃,若是以往,榮親王必定會回擊一下,可此時他卻無力地閉上了眼睛。
安逸陵收起了戲謔地神色,仔細看了看他的臉色,頗為鄭重地問道:「到底出了何事?」
榮親王不是那等不穩重之人,能讓他這樣的,一定是很嚴重的事情。
「哎……」他敲了敲一直抽疼的額角,啞著聲音說道,「我前日收到了一封信,是沈致勤那邊來的。」
安逸陵下意識地以為沈致勤又弄什麼蛾子了,「他又幹什麼了?」
「威脅。」榮親王淡淡說道。
「哈哈哈,威脅?你有什麼把柄能讓他威脅?」安逸陵此時笑了出來,可一轉眼看到榮親王的臉色,馬上又凝固了笑容,「你不會真有什麼把柄在他手上吧?」
榮親王沒說話,但已經是默認了,安逸陵低頭想了想,問道:「老情人?」
榮親王抬頭冷冷望了他一眼,安逸陵也被這一眼嚇到了,不敢再胡亂猜測,「你倒是說啊……」
若真的是什麼要緊的把柄,那必須得趕緊處理了,不然後果不堪設想。梁睿帝對沈致勤那邊的監視很嚴格,沈致勤的這封信才到榮親王手上,估計那邊就收到消息了,這麼久沒動靜,一半是因為信任,另一半也是想等榮親王主動去說。
「妹夫啊,這回你得幫幫我,幫幫瑜哥兒。」榮親王坐直了身子,第一次以這樣鄭重的神色對安逸陵說話,那目光中是從未有過的深沉。
安逸陵心中一凜,說道:「我能拒絕嗎?」這事怎麼又扯上沈瑜了?
「不能,」榮親王搖搖頭,「從我進來的那一刻起,你就脫不了干係了……嘿嘿,沒想到我也陰了你一把啊。」
這老賊,就是篤定了他不會坐視不管他的事情,才敢這樣囂張!
誰管他去死呢……
心裡這樣想,嘴上卻說道:「說正事。」
榮親王吐了口氣,正了神色,一字一句說道:「你還記得杜堇知嗎?」
安逸陵點點頭,「記得,先帝在位時封了驃騎將軍,是個用兵良將,只是後來跟了沈致勤,成了叛賊。」
說起這杜堇知,與梁睿帝關係不淺。當時梁睿帝還是太子的時候,去江南治理水患,結識了此人,兩人引為知己,後來知道了彼此身份,梁睿帝便想將他召入麾下效力,杜堇知欣然應允。只是後來此人卻在緊要關頭投靠了沈致勤,讓梁睿帝栽了一個大跟頭,後來的皇位之爭也添了很大的阻力。
再之後,沈致勤兵敗,也是杜堇知護送去了滇南,但半個月後他卻獨自一人返回了京城,一把大火燒了自己的將軍府,然後於城牆頭上自刎。
誰也不知道究竟是為了什麼。
「和他有什麼關係?」安逸陵疑惑問道,人都已經死了十多年了……
榮親王走到了窗邊,推開了窗子,看著窗外陰沉沉的天色,怕是要下雪了。他抬頭望著遠方,似乎陷入了回憶中去。
「皇兄與他結識的時候,我也在場,三人把酒言歡,好不快活,後來他答應來皇兄麾下效力,我開心極了,有什麼能比和好兄弟一起並肩戰鬥更讓人歡喜?只是後來……」
「說重點,這些故事我不想聽。」安逸陵眉頭越皺越深,只覺得似乎有什麼秘密要破土而出,讓他覺得不安極了。
榮親王被打斷了也不惱,頓了頓繼續說道:「後來我追擊沈致勤去了西蜀,那時候兵力不夠,根本無法將之擊滅,只能將之困在滇南,後來京城傳來了他自刎的消息,我除了唏噓傷感外也沒別的辦法……直到一個月後,有一個衣衫襤褸的婦人抱著個剛出生的嬰兒找到了我,說是那是沈致勤的骨肉,我才接過孩子,她就一頭撞死在了牆上。」
安逸陵這會兒知道了,敢情這廝是收養了杜堇知的遺腹子?他猛地站了起來,厲聲問道:「你就這樣相信了?」
榮親王搖搖頭,「我當時自然不信,只是我知道,杜家的後人都會有一塊遺傳胎記,絕不會錯……那嬰兒有那個胎記,還有杜堇知的信物。」
「你……我看你是腦子犯蠢了!那婦人如何找到的你?會不會是有心人利用?這些你都沒想過?你收養了那孩子?」安逸陵吼到這裡猛地一頓,眼睛睜得如銅鈴一般大,「這嬰兒,是沈瑜?」
雖然這樣問,可心中卻幾乎是肯定了。沈瑜,就是那個嬰兒。
「我不能憑借一個胎記就確定,所以將他養在了身邊,對外稱是我的庶子,姨娘難產而死……逸陵啊,你不知道,他越長大,樣貌和性格就越像堇知,就連用兵的天賦也是一等一的,可我不敢讓他接觸這些,我很怕……這十幾年來,我都已經和他如真正的父子一樣了,只要這件事不揭穿,他就能平平安安度過一生,只是……」
安逸陵此時已經火冒三丈,他怎麼能做這樣冒險的事情?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梁睿帝最痛恨的除了先皇就是杜堇知,若是被他知道了,沈瑜、榮親王一個都沒好下場啊!
「你個豬頭,你就不會讓別人養?為了什麼兄弟情義,你把自己也搭進去?當初他杜堇知有沒有想到一點兄弟情義?你還真是個豬頭,老子……」安逸陵幾十年的風度全無,一下子躥到榮親王面前指著鼻子就開始大罵。
榮親王早就料到他是這個表現,等他罵得差不多了,這才說道:「你罵我沒用,事情都已經發生了,瑜哥兒我也養了這些年,他是個好的……我只是沒想到,沈致勤那邊居然知道了這事。」
安逸陵狠狠灌了兩口涼茶,讓後往地上一摔,「你現在來找我,我又不是大羅神仙,有什麼辦法?」
榮親王搖搖頭,「辦法我有,只要你幫我把瑜哥兒送出去,然後幫我照顧好晟哥兒他們就好,別的我會解決,你放心,皇兄不會真的把我怎麼樣。」
這一回,是他這個做弟弟的傷了他的心了。
「你要全盤托出?」安逸陵皺起了眉頭問道。
「嗯,這件事情就如懸在頭上的一把刀,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掉下來,與其日日擔心,不若乘此機會說出來,至於最後會有什麼結果……聽天由命吧。」榮親王看看外面的天色,說道,「你暗中幫我送走瑜哥兒就好,其餘的都不要做,這事與你無關。」
安逸陵冷笑一聲,「哼,真與我無關,那就別找我幫忙!你這算什麼?」他嘴上罵著人,心裡卻上了火,奈何他現在卻是一點辦法也想不出來。
榮親王來回走了幾步,說了這麼多,他反倒沒有之前的疲憊了,「來京城之前,我也就做好了隨時被發現的準備了,以前也想過讓他一輩子在西蜀算了,可轉念一想,藏著掖著更容易讓人懷疑,乾脆大大方方帶出來,況且瑜哥兒的容貌粗粗一看還是有些像我,性格也是,應該不容易被人想歪了。」
養了十多年,性格能不像他嗎?
「算了,說了這麼多,該走了,」榮親王彈了彈袍子,往外走去,「瑜哥兒今天在宮裡守夜,明兒天一亮你就去逮人,打昏了帶走。」
安逸陵看著他漸行漸遠,慢慢地坐回到了椅子上,這事情……還真是大了。
他一直在書房呆呆坐著,知道妻子派人來叫他用膳,他才起身往華穆苑走去。
這天啊,又要開始翻湧了。

  ☆、79|第 79 章

雞鳴陣陣,東方黑沉沉的天幕也被撕扯出一線白痕,一點點天光灑落進來,驅走了一夜的漆黑與寒冷。
下了一夜的雪,到了這時候終於停了,沈瑜將長槍插在地上,狠狠搓了搓手,看了看東方逐漸升起的旭日,伸了個懶腰,然後拍拍前來接班的同僚的肩膀,拾起長槍,便大步往宮外走去。
回去打一趟拳,上午睡一覺,下午就去阿瑾那看書去……沈瑜心裡這樣打算著,腳步也輕快起來。他一路走著,出了宮門,卻見到了一輛普通的青布馬車在那裡,沈瑜好奇地打量了一眼,哪個不長眼的敢把馬車停在這?
「沈公子,我們主子有請。」車伕走了下來,攔住了沈瑜。
沈瑜挑眉,看向那輛馬車,剛要發問,就聽到裡面傳來了一道熟悉的聲音:「進來!」
呀,是他未來岳父呢!沈瑜嘿嘿一笑,連忙跳了上去。
「姑父,您找我有事呢?」沈瑜笑嘻嘻地坐在旁邊,有事好啊,他就有機會好好表現了!
安逸陵繃著臉,目光冷冷掃了他一眼,然後厲聲對車伕道:「快走。」
車伕早得了吩咐,揚鞭就往城外趕去。
沈瑜更是好奇了,「姑父這是要帶我去哪?」總不會是去見阿瑾吧?
安逸陵看著眼前這個還是一無所知的人,心中不知道是什麼滋味,實在沒想到這個整日沒頭沒腦的小子居然有這麼一個棘手的身份,關鍵是他還接手了這個燙手山芋……
「瑜哥兒,你聽好了,京中出了點事情,你必須出城去,沒有我的吩咐不許回來,否則你們一家子都沒有好下場!具體什麼原因你不必知道,只要好好躲著就行,聽到沒有?」安逸陵看著沈瑜,一字一頓地說道。
沈瑜看著姑父這樣正經的樣子,愣了一瞬,以為他在開玩笑,可看著他滿臉寒霜,他的後背也忽然一陣寒意襲來,蔓延至四肢百骸。
「姑父,到底出了何事?」他一急,聲音難免有些焦躁,「為何單單把我送出來?莫非是我惹出了什麼禍事?」
若是府裡出了什麼大事,那也應該先把金氏和珠珠送出來啊,不應該是他……除非這事和他有關!沈瑜這時候腦子倒是轉得飛快,「我父王呢?」
「這就是你父王的主意,你放心,你嫡母他們不會有什麼事情,你先躲好了就是,等事情過了,我們自然會通知你的,聽到沒有?」
馬車一路往城門而去,安逸陵算著時間,這個時候榮親王應該已經在去宮裡的路上了,他們還有時間,沈瑜得跑得越快越好。
城門那裡需要檢查,安逸陵早早出示了腰牌,士兵也順利放行。出了城門,道路就不好走了,一路顛簸,沈瑜握緊雙拳,身板挺得筆直地坐在那裡。
「姑父,你老實跟我說,這事情會危及我的性命是不是?」沈瑜沒有看安逸陵,只是呆呆盯著馬車上某一個角落,聲音平緩地問道。
「待會兒你就下車,一路往西北逃去,我會偽造你往東南而去的假象,也會為你拖延時間,能不能逃命就看你的了。」安逸陵沒有回答他的話,挑開車簾看了看,凝眉說道。
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車簾晃動,車內兩人誰都沒有說話,安逸陵疑惑地看了看沈瑜,卻見他這時候難得的安靜,這樣的突變,居然沒有驚慌失措?
「是因為我的身世?」良久,沈瑜終於淡淡說出了一句話,卻讓安逸陵一瞬間愣住,呆呆望著他,瞠目結舌,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居然知道?
沈瑜終於看向了安逸陵,朝他輕笑一下,「姑父,我和爹爹相處了十多年了,我不笨,不可能什麼都不知道的……我不知道自己是誰的兒子,不過這些年來,卻能夠肯定,這身份若是曝光,肯定很是棘手,現在是有人知道了,對麼?」
他們都以為他大大咧咧什麼都不懂也不在乎,可畢竟是相處了十多年,情同父子,父親有時候看著他的目光那麼複雜,他不可能什麼都感覺不到的,只是這個想法一直只是心底深處的一個猜測而已,沒有證據證實。
如今……
「你……」饒是安逸陵平時多有急智,這時候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話來,「無論如何,你先躲起來才是正經。」
「父親進宮了是吧?」沈瑜低著頭,他最是瞭解不過,他的身份被有心人知道了,那麼與其等著別人捅出來,不如自己承認了好。
安逸陵默默點頭。
馬車裡一時間陷入了沉默,車伕揚著馬鞭,不停地催促著馬兒奔跑,半個時辰的時間,就到了主子說的地方。
馬車停了下來,安逸陵撩起車簾說道:「下去吧,好好活著,不然對不起你爹爹這十幾年養育之恩了。你放心吧,他不會有危險的。」
安逸陵塞給他一個包袱,沈瑜接過,默默跳下了馬車,回望著去往京城的路。
「走吧。」安逸陵也不知道說什麼,無力擺擺手,「莫要……讓阿瑾傷心。」
沈瑜眉間微動。
安逸陵看了看天色,已經不早了,他得趕回去,便歎息一聲,吩咐車伕往回走。沈瑜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直到安逸陵的車子走得很遠了,他才打開包袱,見裡面是些衣裳和金銀,想了想,便往一旁的深草處走去。
已經走遠的安逸陵挑簾一望,已經看不見沈瑜的身影,心中一歎,不知道這小子會不會讓他失望啊……

御書房外站著伺候的人,此時都個個低垂著頭,生怕被裡面皇上的怒火波及,也不知道榮親王說了什麼,居然惹得皇帝生這麼大的氣。
「你找死!」梁睿帝只覺得全身氣血上湧,他猛地站起身,抓起手邊的一塊硯台就朝榮親王砸去,榮親王不躲避,任由硯台砸在額角,鮮血混著墨汁流了下來,染了一臉,也濕了一地。
「你這個、你這個……」皇帝青筋暴起,將桌上的東西稀里嘩啦全部掃到地上,「收養叛賊之子,你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皇帝?有沒有我這個皇兄?若不是這封信,你是不是還會繼續瞞下去?」
在兄長的暴怒聲中,榮親王將頭重重地磕在地上,「皇兄,弟弟對不住你。」
明明知道皇兄最恨的人就是杜堇知,卻還是收養了他的遺腹子,這是他愧對皇兄,無論皇兄多大的憤怒他都能承受,只希望……只希望他能放過那個無辜的孩子。
「對不住?」皇帝緊緊攥住雙拳,目眥盡裂,「沈致恆啊沈致恆,你明明知道朕最恨的是誰,偏偏、偏偏……」
忽然間,皇帝卻想起了什麼,憤怒地一拍桌子,對著外面吼道:「御林軍何在?」
剛剛氣糊塗了,居然忘了第一時間去抓那個叛賊之子!
「屬下在!」御林軍統領走了進來。
「朕命你,率一千人馬,去榮親王府把沈瑜給朕抓來!」他看了地上跪著一動不動的榮親王一眼,咬牙切齒地吼道,「若是人不在了,那就下通緝令,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給我抓出來!」
統領心底一驚,看了看旁邊的榮親王一眼,不明白發生了什麼,只有領命而去。
「呵呵呵,你既然敢來,那一定把那小子給藏好了吧?」梁睿帝指著地上的人,渾身顫抖,「好啊,好啊。如今朕的親兄弟都來對付朕了,哈哈哈……」
「皇兄……」
「閉嘴!」梁睿帝猛地一揮衣袖,對著外面吼道,「來人,將榮親王押入天牢!」
外面的人都不知道發生了何事,湧了進來,愣了一瞬之後,只得聽命行事。
榮親王並未反抗,被縛住雙手的時候,抬頭看了前面的皇帝一眼,沉聲說道:「皇兄,無論如何,弟弟從未想過背叛,也絕不會背叛。」
哪怕他死,他都不會背叛他的皇兄的,只是這一回,他知道是傷了皇兄的心了……皇兄當初有多信任杜堇知,被背叛之後就有多恨,以至於這麼些年來從不許人提起。
「呵,你這是覺得朕不會拿你怎麼樣是嗎?」皇帝一揮手,「拖下去!」
榮親王被皇帝押入天牢,這件事根本瞞不住,不出半個時辰就傳遍了朝野,同時榮親王府被御林軍包圍的消息也傳到了眾人耳朵裡。
大家都不知道發生了何事,不敢輕舉妄動,紛紛關緊了自家大門,召集家中智囊來商議此事。
而御林軍到了榮親王府,卻發現不僅沈瑜不見了,連榮親王妃和世子、小郡主都不見了!
「快去稟報皇上!」御林軍統領鐵青著臉吩咐,他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何事,但卻明白這回他怕是交不了差了。

「還好,還好把你們給接了進來,不然……」長公主拍了拍胸口,驚魂未定,握著金氏的手說道,「真不知道居然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長公主現在還一陣後怕,昨晚丈夫跟自己說了來龍去脈,然後便讓自己派人將金氏母子接過來,她到現在還沒有緩過神來呢。
金氏和沈淵晟也是昨晚才知道發生了何事,現在也是腦子裡一片混亂,沈淵晟還好些,震驚過後,就鎮定下來,和安逸陵一起處理事情去了,金氏還驚魂未定。
「你們把我們接過來,實在不妥,這會連累了你們……」金氏皺眉說道。
「連累什麼?」長公主握著她的手說道,「難道要我們眼睜睜看著你們被抓到天牢受苦去?你放心吧,你們在我這,有我頂著,皇兄他不會為難你們……」
長公主一開始的震驚過後,仔細想了想,也覺得這事不是沒有轉圜的餘地的,只是時間和皇帝的態度問題,皇帝現在盛怒之下當然不會放過誰,可若是能冷靜下來,那就好多了。
畢竟若是榮親王出事,朝野必定是一番動亂,而且……還有太子一脈在後面撐著,只要爭取到了時間,就會有機會的。
「你們就安心住下,我看誰敢在我公主府拿人!」長公主抱著珠珠,捏捏她的小臉蛋,對著金氏說道。
金氏沒辦法,來都來了,也只能住下了,當下感激地點點頭。

  ☆、80|第 80 章

夜色將明,雄雞唱曉,街上的貨郎攤販們都紛紛擺好了攤子,店舖也都打開了大門,夥計們撐起一張笑臉做生意,只不過幾日來來往往的人,最裡面說的都是同一件事:昨日榮親王入獄,御林軍包圍榮親王府,可是家眷全都被長公主接了過去,撲了個空。
這事現在也沒個說法,皇帝只下令關押了榮親王,卻沒有派人去審,眾人都雲裡霧裡,只不過民間不少人猜測,這榮親王怕是有了反心!
眾人猜測紛紜,可是又不敢大聲說出去,本朝雖然不禁言論,可這朝堂上的事情,難說得很啊。
沈瑜就坐在一個賣包子的小攤上,穿著一身粗布衣裳,頭髮也有些亂哄哄的,還打了結,臉上灰撲撲的,放在人群裡都找不出來。
他聽了一會兒,便塞了兩個包子在懷裡,在街上遊蕩起來,希望能打聽到一點有用的消息,現在知道金氏他們在長公主府,安全無虞,他也就放心了。
街上有御林軍和衙門的捕快在搜人,不過沈瑜對他們的行事作風很是瞭解,要躲過去很容易,而且皇上應該以為自己早早就逃了出去,現在大部分的力量應該已經派出城去找他了。
他現在想知道的是,他該怎麼辦,才能破了這個局面?要知道這個問題,首先他得知道自己的身世到底是什麼。
他苦苦思索了半天都沒有結果……看來還是得去找姑父,沒有他的幫忙,他能做的事情也有限,得看看他是怎麼安排的,到時候也好做事。
想清楚了,他把包子塞到嘴裡,往長公主府方向走去。

「娘,沈瑜、沈瑜他……」安瑾急匆匆走進長公主房間,也顧不得什麼禮儀了,拉著長公主袖子焦急地問道,「您知不知道他的去向?他怎麼樣了?」
長公主見她這麼著急,連忙說道:「你別急,別急啊,瑜哥兒肯定沒事的,他都已經走了,等事情過去了,咱們再想辦法把他找回來,你別急啊孩子。」
長公主也不知道沈瑜去了哪裡,安逸陵恐怕也不清楚,只不過找現在的情形來看,不回來才是最好的,皇上不會真的要了榮親王的命,到時候……若是實在沒辦法,也就是這輩子不能回京城而已了,只是苦了她的阿瑾……
「怎麼會……事情怎麼會成這樣?」阿瑾的臉上都滲出了汗珠,雙拳緊緊握起,沈瑜居然是杜堇知的兒子?怎麼會?前世根本沒有什麼風聲啊……
前世?
阿瑾一下子愣住,她敢肯定前世沒有這個消息傳出來!可是……她仔細想了想,前世確實有段時間榮親王府陷入了風波之中,具體是什麼她不知道,難道……難道就是因為這件事情?
這事的衝擊實在太大,安瑾一時間有些反應不過來。昨天一覺醒來,外面就已經是另一番天地了……沈瑜也不知去向。
「你也別擔心,事情總會過去的。」長公主現在也只能護住金氏母子了,至於皇帝那邊,得等一等,等個恰當的時機,他們才好行動,無論是勸說還是怎麼的,總得等他冷靜下來。
其實照長公主看來,這事情可大可小,最重要的還是看皇帝……杜堇知可以說是皇帝的一個禁忌了,若是能解開這個結,或許有轉圜的機會。
安瑾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深吸幾口氣,她現在不該讓父母擔心的,她笑了笑,「娘,我沒事的。」
長公主點點頭,也不知道怎麼安慰才好,只說道:「你去你舅母那邊看看吧,看看他們有沒有缺什麼,珠珠睡不睡得慣?」
安瑾點點頭,「好,那女兒去了。」
「嗯,快去吧。」
安瑾心神有些不寧,在路上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之後才露出一抹笑容,往金氏他們所在的院子走去。她在金氏院子裡呆了一會兒,陪著珠珠逛了院子,見四處沒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這才離開了。
沈瑜走了?
安瑾忽然覺得,自己有點接受不了他離開的事實,也不知道以後還會不會再相見?若是不能……一想到那樣一個給自己帶來太多歡樂的人再也不會出現,安瑾心裡忽然揪了起來。
她看看天色,再有一個月就是過年了……
「外面還有官兵守著嗎?」安瑾覺得這裡太悶,忽然想出去走走,便問尋雲。
尋雲說道:「回郡主,現在沒有了。」
昨天得知金氏等人在長公主府之後,原本是有官兵來拿人的,不過卻被長公主攆了出去,不見聖旨不放人,後來那些官兵回去請旨,便再也沒來了。
想來皇帝也沒想要為難一介婦孺。
「那走吧,出去走走透透氣。」安瑾裹緊了身上的狐裘,也沒帶手爐,就這樣走了出去。
雪早就停了,街上的積雪也被掃到兩邊,只是還有些濕滑,尋雲覓柳小心翼翼地扶著安瑾走。安瑾在路上走著,眼光往四周看去,也見到不少鬼鬼祟祟的身影。
官兵雖然撤走了,但各方人馬可是有不少眼線盯著長公主府呢。
安瑾微微一笑,「走,去雲裳坊。」
雲裳坊是專賣女子服飾的地方,出入者皆是富貴之人,這些來盯梢的定是進不去的,雖然她也沒打算幹什麼,只是不想這樣被人盯著而已。
雲裳坊的老闆自然認識安瑾,見她來了,連忙請上了雅間,「郡主啊,咱們雲裳坊又新請了一些繡娘,剛剛出了一些新款式,您要不要看看?」
老闆很是熱情,一來榮樂郡主出手大方,二來嘛她又是京中頂級的貴女,這新款式的衣裳她穿了出去,其他貴女還不爭相模仿?
「好啊。」安瑾也不想再打廳裡挑衣裳,便去了雅間。
不一會兒繡娘們就將新繡出的幾種款式的衣裳拿了上來,一件件架在衣架子上面,供安瑾挑選。大抵女子對於漂亮的衣裳和首飾都沒什麼抵抗力,安瑾見到這些衣裳,一時間倒也忘卻了心中煩惱。
「這件不錯。」安瑾拿下中間一套淺綠色的衣裙,在身上比劃了一下,「只不過更適合春天穿。」
繡娘剛要說話,誇一誇這件衣裳的漂亮,就聽到安瑾又說:「你讓師傅來量尺寸吧,這幾個款式的都要。」
就喜歡這樣乾脆的客人!繡娘掩唇下去叫師傅了。
繡娘走了,雅間裡就只剩下了安瑾和兩個丫鬟,安瑾剛拿起一盞茶喝了半口,就聽到身後傳來兩聲悶哼,她扭頭一看,只見到一個黑影快速逼近自己,然後緊緊摀住了她的口鼻。
「阿瑾別怕,是我!」安瑾剛要反抗,便聽到了這一道熟悉的聲音,一下子愣住。
沈瑜放開了安瑾,走遍雅間門口往外看了看,見沒什麼可疑的人,這才拿凳子將門頂好,然後轉身看著安瑾,「阿瑾……」
安瑾呆呆看著他,她原本以為這輩子很有可能不會再見的人,居然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她猛地站了起來,往前幾步,死死抱住了他,「你、你怎麼在這?我以為你再也不會回來了……」
她知道這樣於禮不合,可是她控制不住自己,內心翻湧的情緒讓她只想緊緊抱住眼前的人,證實這不是一場夢。
「阿瑾……阿瑾……」沈瑜也緊緊抱住她,彷彿內心的某一塊地方都被填的滿滿的,前面無論再怎麼艱險,他都不會放棄了。
兩人靜靜抱了一會兒,忽然聽到外面傳來腳步聲,緊接著是繡娘的聲音:「郡主,師傅來了。」
安瑾嚇了一跳,居然忘了現在是在雲裳坊!她抬頭看了看沈瑜,又看看門口,深吸幾口氣說道:「我覺得有些累了,想要借貴地休息一會兒,不知可方便?至於尺寸就等一會兒再量吧。」
繡娘哪有不答應的,「那郡主您好生休息,有什麼吩咐儘管說就是。」
「謝過了,你們先下去吧。」
待聽到外面的腳步聲漸漸遠去之後,安瑾才鬆了一口氣,「嚇死我了……」
「想不到你騙人的功夫不錯嘛,看來我教得好。」沈瑜看著他,低低一笑,眉眼溫柔。
安瑾這才好好打量起沈瑜,見他一副邋遢樣子,眉頭一皺,「你怎麼這副模樣?又怎麼在這裡?不是逃出去了麼?」
沈瑜拉著她坐下,凝眉說道:「阿瑾,我是會逃的人?這事因我而起,怎麼能讓爹爹一人頂著?況且我總覺得,這事逃不是辦法……」
逃怎麼會是辦法?只是目前的狀況,得先逃了才有活命的機會啊!
「你……」
「阿瑾,你不用多言,我意已決,我不會逃,只不過也不會莽撞行事,」沈瑜拉著安瑾的手,看著她的眼睛說道,「我得要姑父幫我,可是我跟他不好直接見面,所以得要你幫個忙才好。」
安瑾見到了人,雖然他沒有逃出去,隨時有可能被抓,但她的心卻奇異地寧靜下來,「既然你這樣決定了,我當然不會阻止,需要我做什麼?」
沈瑜一笑,看了看地上的那兩個丫鬟,然後從懷裡拿出一張紙地給她,「你把這東西交給姑父就好,他有什麼回信的話,還是由你來交給我,這段時間,你得做我們之間的傳話筒了。」
安瑾接過紙,也沒問上面寫了什麼,折好了塞進懷裡,說道:「只要你能好好的,做個傳話筒有什麼?」
沈瑜沒說話,只是拉過她的手,緊緊握在手裡,不肯放開。
「只是咱們見面不能總是在一個地點,不然惹人懷疑。」安瑾仔細想了想說道。
沈瑜點點頭,這點他自然也能想到,「那下回見面,就在伶簪館吧。」
安瑾是女孩子,能去的地方有限,只有去一些女孩子經常去的地方才能不惹人懷疑。
這是個好地方,她也是那的常客,「好,那下回就在那裡,爹爹那邊一有消息我就去找你。」
「好,我等你。」
兩人直說了幾句話,可是時間卻已經過了不少了,安瑾看看天色,面露不捨,「我得走了……」
沈瑜也捨不得,可是卻沒有什麼辦法,他想好好和她說說話,想問問她這段時間做了些什麼,可是時間不允許……
「那你自己注意一點……」半晌,他也只能說道。
「嗯。」安瑾點點頭,然後看看地上的兩個丫鬟,「她們……」
沈瑜走過去,拿了個瓶子在她們鼻子下面晃了晃,「過一會兒就會醒的。」
「你快藏起來。」安瑾看著他把兩個丫鬟弄到椅子上靠著,然後急急催促。沈瑜朝著她一笑,最終還是忍不住在她唇上輕輕碰了一下,「我會好好的。」
安瑾將快要湧出來的眼淚逼回去,「好,你要好好的。」
他們還有好長的路要走,都要好好的。



  ☆、81|番外合集

為夫日記(一)
沈瑜終於如願以償地用八抬大轎把阿瑾娶回家,美美地過了三天神仙般的日子之後,他那嬌滴滴的新婚妻子卻板著臉對他說出了一句宛如晴天霹靂的話:「睡書房去!」
平地一聲驚雷起,沈瑜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怒問:「為什麼?」
阿瑾哼了一聲,拿起一邊的雞毛撣子,指了指沈瑜問道:「你可記得你求親時候都說過些什麼?」
「說過好些,你說的是哪句?」想他為了娶個媳婦兒,受了多少苦頭?做了多少保證?好不容易娶到了居然要去睡書房?
豈有此理!
「你說我渴了你會幹嘛?」
這個他記得,「娘子渴了我端水,娘子餓了我餵飯,娘子起床我穿衣……」沈瑜掰著手指頭數了起來,當初他可就是憑著這些保證把長公主哄得喜笑顏開呢!
「那你做到了多少?」安瑾手裡晃著雞毛撣子,嘴巴高高撅起,男人果真都一樣,就是婚前說得好聽,一成親就什麼都忘了……一想到他整晚只會折騰自己,安瑾就恨得牙癢癢,得讓他嘗嘗厲害才是!
「我……」沈瑜剛想要反駁,可轉念就想起來,這兩日安瑾渴了餓了都有丫鬟及時伺候,根本沒他什麼事,他還真沒有做過……
不過……沈瑜看了看面前的媳婦兒,他可以做另外一件事嘛!
沈瑜笑容露出來的時候,安瑾就警鈴大作,可還是被沈瑜一下子撲倒在了榻上,他乘機解了自己的一顆紐扣,笑嘻嘻說道:「為夫可以幫娘子穿衣!」
安瑾大怒,她衣裳都還好好的穿著,怎麼穿?
卻忽然聽見絲帛碎裂的聲響,低頭一看,沈瑜居然用蠻力撕開了她的衣裳,腦袋往她脖子上拱,「衣裳碎了,待會兒為夫、為夫幫娘子穿……」
說完抱起安瑾,大步往內室走去。
安瑾早已說不出話來,只能由他作祟了……

  ☆、82|恩人

自從榮親王被關進天牢,整個京城就變得人心惶惶,對立之人自然欣喜萬分,如明王一黨,不過終究不敢輕舉妄動。而太子一黨則憂心忡忡,難道是皇帝對太子不滿,要借此剷除太子羽翼?
安瑾也心慌,她擔心榮親王,也擔心沈瑜,這幾日爹爹忙得不行,榮親王一被關,他的很多事情就都落在了他的頭上,更何況他還要替沈瑜周旋。
那日她把沈瑜的消息帶給爹爹,他竟然笑了,然後說了一句:「總歸沒讓我失望。」
爹爹也沒跟他說有什麼打算,只是讓她別擔心,總會過去的。她沒什麼好的辦法,又不能輕易去尋沈瑜,只能靜候消息。
而此時,皇宮中的梁睿帝卻握著手中的一張密信,臉色發青,眼睛瞪起,似乎要鼓了出來,「沈致勤!這個豎子!」
安逸陵和太子坐在下首,都微微低著頭,不敢言語。
「陳兵二十萬?」梁睿帝將信紙扔在了地上,雙手杵著桌案,身子前傾,「你們倒是說說,他何來的二十萬兵?」
這是今早剛剛送到的密信,是西蜀吳大將軍派人加急送來的,稱沈致勤已經陳兵二十萬在西蜀和滇南交界之處,雖未宣戰,但西蜀情況已是危及。
「依臣之見,這二十萬估計也是沈致勤放出來擾亂我方軍心的,滇南多是蠻族,人口稀少,如何能糾結出二十萬精兵來?」安逸陵撿起信紙,展開看了看,垂眸說道。
沈致勤當初帶去的兵有兩萬,如今即便他聯合了滇南各部,也不可能有二十萬,更何況各部之間也不一定齊心協力,到時候真打起來,將令不一,士兵聽誰的?
更何況西蜀之前由榮親王經營了十數年,不是那麼容易攻破的。
「沈致勤當初逃逸到滇南,身受重傷,雖然撿回了一條命,但也落下了頑疾,這十多年來都不見他又多大動靜,這一兩年來卻動作頻頻,實在令人深思……」太子笑了笑,看看皇帝,又看看安逸陵,緩緩說道。
「你的意思是,他已經不行了?」梁睿帝皺眉,沈致勤真的是大限將至,所以才這麼急著反攻麼?
「這恐怕只是其中一個原因,滇南各部勢力糾纏,沈致勤兒子又多,心思不一……」安逸陵想了想這些年來的消息,淡淡說道。沈致勤如今對於自己軍隊的控制力,恐怕沒想像中那麼好了。
皇帝聽了,皺起眉頭,緩緩坐下,「那這場戰爭,恐怕是避免不了了……哼,既然要打,那就得打個徹底,把這個憂患一舉解決掉!」
安逸陵和太子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
梁睿帝閉上眼睛思索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西蜀可調用的兵力有五萬,吳將軍一人恐怕難以支持,朝廷必須派人前去,你們以為誰去合適?」
安逸陵皺眉,這是個難題,朝中有能力的武將不少,可都是些頗有名氣的將領,派過去了恐怕不服調令,到時候又延誤軍情,更何況他們每個人身後都有勢力支持,這些勢力若是想從中分一杯羹而做什麼手腳……
年輕又沒什麼背景的人也是不少,可是又沒什麼經驗,也不得他們的信任,這……
太子顯然也想到了這個問題,看看不說話的安逸陵,也低頭不語。
「哼,」梁睿帝冷笑一聲,「你們這是想借此逼朕把他放出來?休想!」
朝中除了榮親王,有誰更適合?可是他如何能放出他來?若是他能把那個叛賊之子交出來……轉眼看看那個幫著沈瑜逃出去的幫兇,更是怒火熊熊,朝著安逸陵大吼一聲:「滾!都給朕滾!」
安逸陵苦笑一聲,皇帝這個心坎,不知道何時才能過去,希望不要耽誤了大事才好……不過他也相信皇帝是個理智之人,總會顧全大局。
「臣告退。」安逸陵起身行禮告退。
太子見他走了,看看盛怒中的父皇,歎口氣,也只能告退了。他不大清楚上一輩的恩怨,只是他卻知道父皇是個很重感情的人,他會生皇叔的氣,可卻不會殺了他。
他連榮親王府的親眷都沒有為難。
太子走出來,心中想著事情,一抬頭的時候卻看到了母后朝這邊這來,微微一愣。這麼些年,母后一直很少踏足御書房,今日卻來了。
「孩兒見過母后。」太子急忙走了幾步,來到皇后跟前,行了禮,又扶住她的手臂,輕聲問道,「母后怎麼過來了?」
皇后笑笑,拍拍他的手說道:「母后過來看看你父皇,和他說點事,你們議完事了?」
太子點點頭,「剛剛議完了。」
皇后點點頭,這裡也不是母子兩說話的地方,便說道:「那你快回去吧,灝哥兒剛剛從我那回去,吵著要去尋他爹爹呢。」
太子想到兒子,摸摸鼻頭,嘿嘿一笑,「那兒臣就不耽誤母后了。」
「快去吧去吧。」皇后揮揮手,看著兒子走遠了,這才轉身,看著那道她已經好幾年不曾踏入的房門,歎了口氣。
守門的太監早就進去通報了,此時躬身說道:「皇后娘娘,皇上請您進去呢。」
皇后點點頭,然後讓宮女都留在了外面,自己走了進去。
「你怎麼想起來這了?」皇帝聽說妻子來了,也收斂了剛剛的怒氣,換上笑容,往前迎了幾步,扶住她的手臂問道。
皇后反握住他的手,來到椅子上坐下,說道:「皇上也坐。」
皇帝笑了笑,指指她說道:「這口氣,怎麼反倒像你是主人似的。」
皇后搖搖頭,執起茶壺倒了一盞茶遞給他,笑道:「你我夫妻一體,何來主客?」
皇帝愣了一下,然後搖頭笑笑,「是,是,你這話說得好。」
夫妻一體,若不是這麼多年的同心同德,那他也不會有今日。他有些時候也會無比慶幸,他有這麼一個好妻子,能與他甘苦與共。
皇后看看他的神色,心中一歎,想想今日來的目的,還是開了口:「今日來,其實是有一言要告訴皇上,只是不知道皇上願不願意聽?」
皇帝一愣,看看妻子的模樣,心中就知道了她今日為何而來,心中歇下去的怒火又湧了上來,猛地站起來,冷冷說道:「若是皇后要說榮親王的事情,那就免了!」
彷彿是早就知道了皇帝會是這樣的反應,皇后也不惱不急,抬手喝了一盞茶,微微一笑,輕聲開口:「臣妾剛剛也就是問一問而已,其實皇上聽不聽,臣妾都是要說的。」
皇后與皇帝的相處,可不像普通宮妃對皇帝那樣畢恭畢敬,唯唯諾諾。她不怕他,也從未怕過他會不會廢了她的皇后之位,心中無懼,說話自然不用顧忌那麼多了。
「你!」皇帝被她的話噎了一下,臉色醬紅,「你是來氣朕的?走走走,朕不想聽也不想看!」
嘴裡這樣說著,卻沒有叫人進來攆她走。
皇后看到他憋紅了臉的樣子,心中也是好笑,可終是忍住了。屋裡靜了片刻,她慢慢收斂了笑容,抬眸看著皇帝,聲音清淺地說道:「不知皇上可還記得太子週歲那一年發生了何事?」
她猛地提起這話,皇帝呼吸一窒,轉過頭來呆呆看著她,身子有些顫抖,良久才開口:「記得……」
如何能不記得?這是他虧欠他們母子的……
那時候他還不是皇帝,地位岌岌可危,嫡子的降生是個喜事,但各方勢力也盯上了那個小小的嬰兒。嫡子週歲那年,中了毒,危在旦夕,還好後來及時得到了解藥,不然這孩子……
之後他開始徹查,查出了是當時支持沈致勤的李家所為,可他當時根本動搖不了他們……後來他登基做了皇帝,為了平衡各方勢力,最終還是納了李家之女,雖然那女子至死都是個昭儀,李家如今也已經漸漸淡出了朝堂,但這都改變不了他曾經委屈過他們母子倆的事實。
可他委屈他們的,又何止這一件?
「那聖上可知,那解藥從何而來?」皇后沒去看丈夫的神色,低頭看著自己的指甲,淡淡問道。
「你說過,是早前埋在李家的一個線人……」
「那是騙您的。」皇后終於抬起頭,看著眼前的人,臉上無波無瀾,「當時是騙您的,後來您也沒追查過,所以也就不知道真相了。」
皇帝眉頭皺起,不解地望著她,「騙、騙朕?為何?」
「自然是不想讓您知道了。」皇后站起來,微微走了幾步,「給臣妾解藥的,是杜將軍,杜堇知。」
皇帝臉色一白,不敢相信地看著她。
「臣妾也不知道他為什麼這麼做,他不讓成親告訴您,臣妾當時也顧慮頗多,便答應了,後來他逝去,也就沒有多說的必要了,只是臣妾沒想到您對他的恨有這麼深,以至於……」
皇后轉身,看著皇帝,皺了皺眉頭,接著說道:「他是叛賊沒錯,可她也是臣妾兒子的救命恩人,臣妾不知道小叔和他有什麼交情,但卻明白……若是當初臣妾知道這孩子的存在,也會設法保下來,這無關大局,只是想還一個恩情罷了,哪怕會因此惹夫君猜疑不喜。」
她說完,便站在那裡,看著皇帝的臉色不斷變化,最終他似乎像是沒了力氣一般,軟倒在椅子上。皇后歎口氣,說道:「如今時過境遷,臣妾也沒有辦法證明自己說的是實情,相信與否,全憑皇上。」
「朕……」皇帝似乎想要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世間萬物,不會一直都是一個模樣,人也是如此,我們看到的,或許也只是一個方面罷了,杜將軍如何臣妾不敢評說,這也沒什麼意義,只是……臣妾卻是希望,自己的恩人能夠有後。」皇后朝他行了一禮,「臣妾告退。」
說完也不等皇帝應允,轉身便走了出去。
沈瑜是他們母子恩人的後代,她無論如何也是要保住他一命的。

  ☆、83|第 83 章

安瑾的及笄禮就在這樣人心惶惶的氛圍中到來了,她沒什麼心思去期待這個及笄禮,反正前世也經歷過,現在最擔心的就是沈瑜。自從那日見過之後,他就再也沒有聯繫過她,爹爹也沒什麼消息要她傳遞,她焦急卻又無法。
安瑾的及笄禮辦得很盛大,宮中也來了不少賞賜,賓客們直到日落西山才漸漸散去。
長公主看著今日明顯心不在焉的女兒,心中歎口氣,將她頭上的簪子扶正,輕聲道:「今日累著了吧?快快回去梳洗歇息吧。」
安瑾知道自己讓母親擔心了,心中愧疚,可此時心中還有別的事,便點點頭說道:「那女兒就先回去了,娘親也早點休息才是。」
「知道了,不用你操心,趕快去吧。」長公主揮揮手,把女兒往外趕。
安瑾笑笑,親了親母親懷中已經睡著的弟弟,這才轉身離去。
安瑾踏著月色走在小路上,今日未下雪,可夜風依舊寒冷,她攏了攏身上的狐裘,看看天邊的明月,心中泛起一絲期待。
今天是她的及笄禮,她不信沈瑜會什麼表示都沒有,至少應該會來見見她吧?
她有很多話想要和他說。
「郡主,夜裡風涼,還是趕快進去吧?」尋雲見她站在院子裡久久不動,不由催促,「擔心著涼了。」
安瑾搖搖頭,「我想一個人呆一會兒,你們先進去吧,不要打擾我。」
尋雲覓柳對視一眼,不敢真的離去,只能走到不遠處站著,看著這邊。
安瑾站了很久,可是沈瑜卻始終沒有出現,她不由有些失落。他的確不該來的,現在那麼多人盯著公主府,萬一被發現了怎麼辦?
「哎……」安瑾輕聲歎了一口氣,揉揉額角,轉身往屋裡走去,尋雲覓柳見了,連忙進來服侍。
安瑾沐浴完了,便將丫鬟趕了出去,一個人在燈下靜靜坐了好久,直到月上中天,這才準備上床休息。可在她要去熄燈的時候,卻聽到窗子處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她心中一喜,連忙走到了窗戶旁邊,卻又不敢出聲。
「阿瑾?」窗子外面傳來一聲壓低的聲音,正是沈瑜!
安瑾連忙打開窗子,月光明晃晃照下來,在那人身上鍍了一層銀光,使得他的面容似乎也沒那麼真切,她看著,不由得紅了眼睛。
沈瑜見安瑾紅了眼,一時間有些慌了,緊張地握住她的手,急急道:「阿瑾你怎麼了?是不是嚇到你了?我也沒辦法,外面盯得人太多,只能摸黑進來看你,今天你及笄,我想看看你……」
「怎麼才來?」安瑾咬住下唇,雙目不由自主地湧上了淚光,澀聲問道,「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嗎?我以為你不會來了……」
沈瑜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原來阿瑾不是怪自己又大半夜地來她閨房?
「我很早就來了!」沈瑜緊緊握住她的手,回頭看了看,這才說道,「我下午就在外面了,可是那些人盯得太緊,現在才找到機會進來。」
他把安瑾往裡面推了推,然後雙手一撐就跳了進來,又急忙合上窗子,「你不知道我多想你,可是又不敢來,怕給姑父添什麼麻煩……」
其實這話也就是他胡扯,真的怕給安逸陵添麻煩的話,他就不會找上他幫忙了。
「阿瑾……」沈瑜緊緊把安瑾箍在懷裡,嘴唇貼在她的耳朵旁,「阿瑾……」
安瑾只覺得被那熱氣燒得耳根發燙,可又不想離開這個懷抱,只能忍受著,靜靜回抱著他。
良久,沈瑜才不捨地放開了安瑾,可這時候才發現安瑾只穿了褻衣褻褲,頭髮也是散亂地披在肩頭,領口處有些開了,隱隱可見到裡面的風光。
他臉上一熱,急忙扭過頭去。安瑾低頭一看,也發現了不妥,臉上彷彿是要燒起來一般,急忙躲到屏風後面去,穿好了衣裳才敢出來。
「那個……」沈瑜輕輕咳嗽一聲,不敢亂瞄了,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匣子,放在桌上,「這、這是我給你的及笄禮物,你、你收下吧。」
看他一副不敢看自己的模樣,安瑾剛剛的尷尬居然沒了,嗤笑一聲,坐在了他的旁邊,拿過匣子打開,「是玉簪?」
「嗯,」沈瑜轉過身,點點頭說道,「這是我以前早就請人做好的了,原本就準備今日給你的,前些日子我偷偷去了王府裡,把他拿了出來……」
「你、你真是……」安瑾聽說他偷偷去了王府,心中一急,可轉念想到他這麼做居然是為了自己,心又軟了下來,化作一句歎息,「你真是傻……」
被說了傻,沈瑜也不惱,拿起簪子就走到她身後,一手握住她的秀髮,笨手笨腳地想要幫她挽個髮髻,可卻實在不得要領,最終只能繞了個鬆鬆垮垮的苞,然後把簪子插了上去。
安瑾仍由他折騰,然後對著鏡子看了看,笑著誇讚道:「不錯不錯。」
沈瑜臉有些紅了,站在她身後,雙手搭在她肩膀上,堅定地說道:「阿瑾你放心,我會好好學挽髮,以後天天給你挽,一年到頭絕不重樣!」
安瑾不由笑出了聲:「人家都是承諾白頭偕老什麼的,你倒好,就只承諾給我挽個發。」
沈瑜得意一笑,「這世上會挽髮的男人有幾個?你該知足了。」
安瑾看著他那一臉自得的樣子,心中滿滿都是溫暖,驅散了這寒夜的冰冷,「好,你要說到做到,我……等你。」
沈瑜聽了這話,原本應該開心不已,可不知道為什麼卻反而是湧起一股酸澀來,讓他忍不住有些紅了眼,他急忙擠出一個笑容來,說道:「那當然,我沈瑜可是最守信用的!」
安瑾看著他,心中隱隱有些不安,轉身握住了他的手,問道:「你、你是不是有了什麼決定?」
今晚的沈瑜,雖然話也很多,可言語間她總覺得有些不對,那些話語更像是……道別?
他要道別什麼?
沈瑜一愣,沒想到安瑾會問了出來,更沒想到她會發現自己的心思,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看著安瑾焦急的神色,他歎了口氣,說道:「阿瑾,我是有些想法,或許可以打破如今的僵局,可是還得跟姑父商量商量,若是有什麼決定,一定會告訴你的。」
他是有個想法,不過不知道行不行得通,得和姑父說說才是,現在不想讓阿瑾操心。
「你……」
「姑父還在書房等著我呢,我得趕快去了,阿瑾你好好休息,我瞅到機會再來看你啊。」沈瑜怕安瑾繼續追問,怕自己會動搖下定的決心,急忙轉身推開窗戶跳了出去,不敢回頭看一眼。
「沈……」安瑾追到窗邊,沈瑜已經不見了蹤影,她呆呆站著,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沈瑜……」
沈瑜一路借助樹木遮掩,來到了書房門前的時候,才送了一口氣,也才敢回頭看看來時的方向。
「進來!」不等他多想什麼,書房裡傳來了一聲低喝,沈瑜連忙收斂情緒,推門走了進去。
書房沒有點燈,一片漆黑,不過沈瑜藉著月光也能看到東西,見到安逸陵坐在案前,便走了上去,「姑父。」
「坐,」安逸陵指指身邊的位置,也沒有什麼寒暄,直接開口問道,「什麼事,快說。」
時間不等人,何況如今他這裡也不見得安全。
沈瑜坐下,深吸一口氣,然後說道:「聽說西蜀那邊有異動了?」
安逸陵點點頭,如今年這件事已經不是什麼秘密了,只不過雙方局勢雖然緊張,卻還未正式開戰,「是,吳將軍那邊傳來的消息是說他們有二十萬兵力。」
「二十萬?」沈瑜眉頭一皺,「不可能。」
安逸陵沒有接他這句話,反而問道:「你今日來,該不會是想和我討論西蜀軍事吧?」
沈瑜搖搖頭,而後歎口氣,站了起來,面對著安逸陵說道:「姑父,我想領兵去西蜀。」
書房裡一陣沉默,良久才聽到安逸陵一聲嗤笑,「領兵?你知道什麼樣的人才有資格領兵嗎?你有過什麼作戰經驗?這些且不說,如今以你的情況,皇上會信任你,派你領兵支援西蜀?」
不可能,就算是沒有這件事,皇帝也不可能把兵力交給他,更何況現在?
沈瑜笑笑,說道:「姑父,這世上沒有絕對的事情,如果我這次能協助吳將軍徹底擊敗沈致勤,那是不是也就能向皇上表明我的忠心?我那親生父親是叛賊,可我不是,我是榮親王養大的,我不會背叛他所效忠的朝廷。」
安逸陵皺起了眉頭,沈瑜說得是有幾分道理,可是卻也不是那麼簡單的,更何況……
「瑜哥兒,不必這樣的,皇后已經為你說了情,我看皇上這些日子也有所動搖,留你性命不成問題,只不過……」
「只不過需要我以後再也不回京城礙眼?」沈瑜笑了笑,問道,「我性命是可以留下,可是……如果只是這樣,便娶不了阿瑾了,不是麼?」
安逸陵一愣,張了張口,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或許阿瑾不回介意,姑父您和姑母也願意成全,但我卻不想讓阿瑾跟我一起過隱姓埋名的生活,終生不踏足京城一步……」
他不喜歡那樣的日子,也不願意讓阿瑾為了他而受委屈,所以,他只能放手一搏。
「姑父,我需要你的幫忙了,希望您能讓我見見皇上,我有話想和他說。」沈瑜跪在了安逸陵身前,目光堅定,「姑父,我親身父親對不起皇上的,我來還,我也想證明給皇上看,我沈瑜,絕不會有二心!」
他沈瑜是頑劣,可是從小跟著榮親王,或許他不會為了這個國家拋頭顱灑熱血,但卻也絕不會背叛。
「你……」安逸陵只覺得這幾日的時光,自己彷彿老了好幾歲似的,歎口氣,扶起了他,無奈點頭,「好吧,我盡力一試。」
「謝姑父!」

  ☆、84|第 84 章

滇南與西蜀的局勢開始惡化,原本的兩軍對峙互不越境變成了小股騷擾,戰爭遲早會爆發,朝廷如果再不行動,就會失了先機。
「戰!」這一回,梁睿帝沒有再讓朝臣們嘰嘰喳喳討論,而是一拍桌案,直接下了命令,而這回領兵前去的相助的人卻讓大家大吃一驚,「傳令,命榮親王攜其子沈淵晟、沈瑜率兵前往!明日點兵,不得有誤!」
此言一出,滿朝嘩然,這這這……榮親王不是被關大牢了嗎?不是失寵了嗎?沈瑜不是逃跑了嗎?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聖上……」
「朕心意已決,眾卿不必多言!」皇帝一揮衣袖,直接打斷了那位大臣的話,示意太監捧著早就寫好的聖旨往天牢而去。
梁睿帝登基這麼多年,兵權牢牢握在手裡,平素雖然喜歡聽取大臣意見,可一旦決定了某件事情,那是絕對不會更改的,他們這些老臣都知道,所以此時也不敢再多言,只能靜觀其變。
不管事情真相如何,此時卻是無法改變聖意了。
只是可惜了,這麼好的一個機會,就這樣白白給了榮親王父子。這回的任務只是把這十萬精兵帶去西蜀而已,根本不用指揮作戰,但到時候上報功勞的時候肯定會撈到一個功勞的,這樣的好事他們居然誰都沒撈上……
梁睿帝站起身子,看著傳旨太監匆匆而去的身影,想起了前天夜裡安逸陵把三弟和沈瑜帶到他的御書房,幾人徹夜長談的事情,心中一歎。
真的是他太過於在乎過去了麼?他恨不起沈瑜,也下不了手去殺了他,他在乎的或許只是那段被人背叛欺騙的日子罷了……
「舅兄,給瑜哥兒一個機會,也是給你一個釋懷的機會……」安逸陵這樣對他說。
釋懷嗎?或許是吧……這些年他也曾試圖去查證當年杜堇知為何忽然背叛,可惜卻毫無收穫,所以這才一直耿耿於懷吧?
他都在這個位置上坐了這麼久了,何必再揪著過往不放、讓自己親弟弟傷心?
只希望沈瑜不要讓他失望才好……
這道聖旨傳到天牢的時候,也傳到了安瑾耳朵裡。
「嘶……」一不小心,針戳進了指腹裡,安瑾疼得皺起了眉毛,可卻來不及管傷口,急忙下了榻,穿好鞋子就往華穆苑走去。
一路上跌跌撞撞,險些摔倒。
「爹爹,爹爹……」
安逸陵下朝回來,剛剛換好衣裳,就聽到門外傳來了女兒焦急的呼喊,他連忙繞過屏風走了出去,安瑾已經挑簾進來,見到他,臉上一喜,「爹爹,我聽說舅舅下旨讓沈瑜……」
「別急別急,」安逸陵連忙將她拉到榻上坐下,「這事我慢慢和你說……」
長公主帶著剛剛睡醒的兒子走了出來,心中雖然也是焦慮,但還是勸慰女兒:「阿瑾別急,聽你爹爹怎麼說。」
「爹爹……」阿瑾咬著牙,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從那天見過沈瑜之後,她就猜到這件事情會提前到來了,可是等到真正到來的這一刻,卻還是忍不住害怕。
萬一……萬一……
「阿瑾,你別急,這事是我們幾人商議之後決定的,這也是瑜哥兒的一個機會,你想想,他如今的身份不能曝光,但又不能一直頂著庶子身份,只有有了戰功,才能封侯拜相,才能脫離這個身份……」
「他……」
「瑜哥兒這是……」長公主聽了先是一愣,而後又覺得釋然,這倒像是瑜哥兒會做出的事情,不知道的時候還好,知道了真相就得想辦法去破這個局,同時……有一部分也是為了她家阿瑾。
安逸陵歎口氣,之前他對沈瑜的態度,多半是來源於女兒要被搶走的不滿,對他本人是沒有多少偏見的,如今他能想到這些,並且敢於這樣去做,也是出乎他的預料。
「他、他怎麼……」安瑾不知道該如何說才好,沈瑜那人,平時看著嘻嘻哈哈,可一旦決定了什麼事情,那是九頭牛也拉不回啊。
上輩子他是活著回來了,但卻變成了那樣不苟言笑的模樣,今生這些事情都提前了,他、他還會好好的回來嗎?
可是這些都不能對父母說起。
「阿瑾你放心吧,這回有你三舅舅帶著,沒什麼問題。」安逸陵寬慰道。
若是只有沈瑜一人的話,恐怕問題不少,但榮親王軍中威望頗重,定能平安到達的。
榮親王?
安瑾一愣,上輩子她清清楚楚記得,榮親王是沒有去的,這一回怎麼派了他?
「爹爹,舅舅他……」她想要問個清楚,可一抬頭卻望見爹爹一副「不可說」的神情,似笑非笑的,心中一瞬間明朗。
想必他們是有了什麼安排,此時還不能告訴自己吧?
「好了好了,你瞎擔心也沒用,實在不放心,過幾天我帶你去廟裡給他們祈求平安就是。」長公主捏捏女兒臉蛋,球球在一旁看到了,也伸出小手要捏,可惜手太小,只能一個巴掌都貼在安瑾臉上。
安瑾看著軟軟的弟弟,心中的愁雲驅散不少。

榮親王他們明日就要點兵,金氏今早得了消息,就急急忙忙回了王府,替丈夫兒子收拾東西。安瑾有許多話想要叮囑沈瑜,一會兒想著沈瑜今晚或許回來見她,一會兒又想著他肯定有很多事情要忙,恐怕沒時間……
心裡這樣糾結著,卻還是把自己繡的兩個平安符給緊緊握在手裡,呆呆在桌子旁坐著,隨時注意著院子裡的動靜。
月上中天,四週一片寂靜,安瑾卻還不覺得困,緊張地注意著外面的動靜。不知過了多久,外面傳來了一陣鷓鴣聲,安瑾心頭一喜,打開窗戶,就見沈瑜站在對面的大樹底下,笑吟吟地看著她,朝她招招手。
安瑾這時候卻做了一個以前絕不會做的事情,她搬起一個小凳子踩在上面,爬上了窗台,然後看看地面,咬咬牙就跳了下去。沈瑜看見了下了一跳,待看到她漲了起來,急忙走到她身邊,「你怎麼……你不會走門嗎?萬一摔倒怎麼辦?」
安瑾見他居然埋怨自己,便抬腳踩在了他的腳尖上,惡狠狠地說道:「你好意思說我?你自己還不是這樣?都是跟你學壞的……」
沈瑜嘿嘿一笑,一把抱住了眼前的人,在她臉上大大地親了一下,壓低聲音在她耳邊說道:「你瞧,這就是所謂的夫唱婦隨?我跳窗子你也跳……」
「誰跟你夫唱婦隨……」安瑾雙手抵在他胸前,可卻根本沒有用力推他。
「阿瑾,好阿瑾……」沈瑜緊緊抱住她,不讓她有機會掙脫,將頭埋在她肩上,喃喃說道,「好阿瑾,我回來咱們就成親,好不好?好不好?」
安瑾正要跟他說他去西蜀的事情呢,便想推開他好好說話,哪知道他卻不放開,只好就這樣抱著說話:「沈瑜,你這回去西蜀,一定一定要注意防著身邊的人,你知道的,很多戰爭都是輸在了奸細上,萬一……」
「怎會有萬一?」沈瑜抬起頭,朝她咧咧嘴,笑道,「我怎麼忍心讓你守望門寡?」
「什麼望門寡……我跟你說正經的!」安瑾被他的話氣急了,使勁錘著他的胸膛,「而且,咱們沒定親,你除了什麼事也和我沒關係!別想著我會非你不嫁……唔……」
安瑾還沒說完,就被沈瑜堵住了嘴巴。
沈瑜只覺得這張小嘴兒這樣好看甜美,還是不要說那些讓他抓狂的話才好。
哼,想嫁給別人?沒門兒!
他哪怕在西蜀瘸了殘了,也會爬著回來叫她負責!
安瑾被沈瑜緊緊扣在懷裡,只覺得呼吸都快被奪走了,唇齒都被他肆意掃過,帶起一陣陣顫抖……不知過了多久,他才肯放開了她。
「阿瑾……」沈瑜不斷在她唇邊親吻著,一聲聲喚著她,「阿瑾……我回來咱們就成親好不好?」
阿瑾被他親了迷迷糊糊,「好……」
沈瑜嘴角泛起一陣得逞的笑意,將她更緊地摟在懷裡,「到時候咱們生四五個個孩子,等到了老的時候就能有很多孫子孫女陪著,也不會寂寞了……不對,有我在,你怎麼可能會寂寞?」
沈瑜對自己的能力很有信心,她不會讓阿瑾覺得無聊寂寞,當然,也能夠讓她生四五個孩子……
安瑾將頭埋在他的懷中,聞言抬頭看著他,說道:「好。」
只要你好好的回來,什麼都由你。
沈瑜嘿嘿一笑,他就知道,這種情況下,她什麼事情都會答應。
安瑾深吸一口氣,雙手勾住他的脖子,說道:「沈瑜,你答應我,一定要好好回來,全手全腳的回來,不然……」
沈瑜挑眉,「不然怎樣?」
「不然……我就只能和丫鬟們學學怎麼照顧一個殘廢之人了啊。」安瑾嘻嘻一笑。
沈瑜聽了,拚命搖頭,「放心放心,我怎麼捨得讓你干下人的活計?我沈瑜即便殘了,也還是能養得活幾個下人的。」
安瑾緊緊抱著他,不再說話,沈瑜也安安靜靜地,直到天方破白,再也不能耽誤下去。
「我……走了。」
「好。」
沈瑜怕自己會不想走,推開了安瑾之後便頭也不回,大步流星往校場趕去。
安瑾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再看看泛白的天際,歎了口氣。

  ☆、885|這一年

要與西蜀開戰的消息已經傳遍了京城,天子腳下的百姓知道的消息都比別的地方要多些,很早就知道遲早會有這麼一天的,所以也沒有驚奇,再說了,西蜀離著遠得很,戰火也不會波及。
榮親王父子帶著精兵出了城,往西蜀趕去。這一日安瑾沒有去送行,沈瑜既然答應了她會好好的,就一定會努力做到,她去了反而擾亂他的心神。
若是不出意外的話,按照前世的時間來看,此戰最多半年就可結束,只是之後的收復、交接需要很多時間,不過這些都用不著沈瑜了。
榮親王父子離開後,京城彷彿又恢復了平靜,只不過關於榮親王之前被關進大牢的事情卻引起了熱論,不過在皇上和安逸陵的手段下,沒人能查到什麼東西出來,漸漸地也就不再說了。
西蜀那邊有榮親王和吳將軍,戰事上沒什麼需要操心的,安逸陵卻是忙得團團轉,到了這個時候,埋了這麼久的線也該收了,是時候將那些人一網打盡了。
「說起來,還多虧了之前你和瑜哥兒提供的線索,不然我們也不能順籐摸瓜逮出這麼多人來,看著吧,這次來一個大清洗,之後就太平了。」安逸陵看著女兒,欣慰地說道。
他們的人雖然一直盯著明王那邊,可若是沒有之前女兒說的那些線索,恐怕也不會有今天的效果,說不定會被明王一黨反攻呢!
只是他也想不到,西蜀那邊的人的手這麼長,都已經伸到朝堂了,而老忠勇侯原本留下來保護自家子孫的一支不足百人的隊伍,居然會被人控制,最終成了現在這個規模……
「爹爹,你們有把握嗎?」安瑾緊緊攥著帕子,她知道爹爹們要有行動了,可是心裡還是一陣陣害怕,怕萬一有個什麼閃失,前世的事情重現怎麼辦?
安逸陵笑笑,伸手摸了摸女兒的頭,柔聲道:「風險肯定有,只是爹爹有你和你娘、弟弟要照顧,無論如何都會給自己一條退路的……阿瑾放心,即便事情失敗,爹爹也能保證自己沒事。」
一來時機已經成熟,安排也是周全,二來……太子也不是吃素的,即便寺卿最後失敗了,也能抱住自己的勢力,而且如今他們在暗,明王在明,他還不知道他們已經掌握了他所有的底牌……
「你要是敢有什麼閃失,我可不會守著你!」兩人身後忽然傳來長公主的聲音,扭頭看去,只見她抱著球球走了出來,怒目瞪著安逸陵,「我能休夫一次,也能休第二次!」
安逸陵站起來,連忙朝她作揖,安撫道:「知道了知道了,我的長公主,為夫一定會全須全尾的回來!」
球球瞧著額覺得好玩,咯咯笑起來,拍著小巴掌,蹬著小腿。
「球球也相信爹爹說的話的,是不是?」安逸陵接過兒子,在他臉上響亮地親了兩口。
球球現在聰明了,知道人家親自己,自己也要親人家,於是伸長了脖子,在自家爹爹臉上蹭了一下,留下一道晶瑩的口水。
安逸陵毫不嫌棄兒子的口水,又把球球抱到安瑾跟前,「來,球球也給姐姐印個口水印!」
球球便往安瑾這邊蹭,安瑾接過弟弟,不過卻沒有讓他印口水,塞了個小繡球給他,球球的注意力就被吸引去了,「啊……」
「爹爹,你們都要平平安安的。」安瑾看著爹爹,認真說道。
爹爹、娘親、太子、太子妃還有沈瑜,他們都要好好的。
「嗯,好,爹爹答應你。」

京城是個永遠不會平靜的地方,榮親王帶著精兵才走不久,朝廷又是一番軒然大波,甚至有些人都還沒反應過來,自己就已經是家破人亡……
三月,皇后娘娘忽然中毒昏倒,後在淑妃宮裡查出了劇毒之物,經太醫檢查確定是皇后所中之毒,皇上大怒,將淑妃打入冷宮,皇后在太醫全力治療下終於清醒。
大多數人還被這變動驚得來不及反應的時候,駙馬安逸陵在朝堂上陳列出明王私養軍隊、並且與沈致勤叛賊勢力來往密切的證據,朝堂震驚。梁睿帝大怒,下旨徹查,並派兵將明王府包圍,事情水落石出之前不許府中人出入。
「這些……這些都是真的?」梁睿帝無力地倒在椅子上,眼眶周圍有一圈青色痕跡,顯然是沒有睡好的緣故。
「是,是真的。」太子坐在他下首,淡淡說道。
這些事情雖然是他挑出來的,但如果他那個弟弟是個無縫的蛋,那他也不會故意去陷害,為了父皇,他可以忍讓,但明王已經觸及到了他的底線,
「他……」梁睿帝怔怔地不知道說什麼,目光有些空洞地望著前面,「帝王家,誰都逃不過這個結局嗎?」
明王的那批私兵是從忠勇侯府得來的,可他明明知道那裡面有沈致勤的勢力,卻還是讓他們來為他效力,甚至在他們向他這個父皇下毒的時候,選擇了沉默……
「父皇,若不是三弟做的太過,兒臣也不願鬧到這樣的地步。」太子抬頭,看著幾日之間就蒼老了不少的父皇說道。
「父皇知曉,父皇知曉……」梁睿帝喃喃說道。
他是太子,是儲君,明王的舉動不止威脅到了他的地位,甚至有害於朝廷,他不得不出手。
「你仔細與朕說說,你們當初是怎麼發現那股私兵的吧。」梁睿帝揉揉眉心,既然局面已經成了這樣,那三子也就只能放棄了,留他一條性命罷了……
太子點點頭,開始與他說起事情原委。
自從知道忠勇侯府藏有私兵,並且戚月還與之聯繫密切的時候,他們就一直派人緊密盯著,終於發現了蛛絲馬跡,後來順籐摸瓜找到了他們聯繫、聚集的據點,他們派人混進去就比較容易了。
這只私兵原本是老忠勇侯怕兔死狗烹,從而留下一小隊人馬,囑咐心腹若是京中有異動便將侯府眾人接出去,只不過後來這支隊伍卻被沈致勤的人發現了,使了手段佔為己用。只可惜這些人終究是在京城,一旦被他們發現,那就很難再有氣候。
明王、戚月想要利用他們來達到自己的目的,他們則想借助那兩人之手攪亂京城,若是沒有被發現的話,說不定以後真的會得逞了。
太子忽然想到,這些人的勢力當中,居然還有今科探花孫晉文,而他們的計劃當中居然有一項是要讓孫晉文想辦法娶到安瑾,獲得他們的信任……若是沈瑜知道這個消息,會是什麼表情?
梁睿帝聽太子說完,神色冷峻地問道:「那股勢力一定要除掉,相信如今你已經安排好了,就交給你去做,務必斬草除根!」
「是,父皇。」太子領命。
這一年,西蜀與滇南沈致勤勢力的戰爭爆發,雙方在邊界一帶交戰,戰事膠著,而與此同時,京城卻忽然冒出了一股萬人兵力,夜襲皇宮,被早有準備的太子一舉擒下,原來卻是沈致勤早年留在京城的殘餘勢力與明王一黨勾結,想要謀朝篡位!
半月後,梁睿帝下旨,賜淑妃白綾一丈,明王、戚月圈禁於明王府,終生不得解禁,而忠勇侯一家則被銷了爵位,攆出京城。
這一年的事情一波接一波,連最伶俐的說書人都難以講述清楚。
而八月底,秋風送爽的時候,西蜀傳來消息,戰事大捷,舉國歡慶。
而安瑾卻呆呆看著剛剛拿到手裡的信紙,淚流滿面。

  ☆、886|第 86 章

沈瑜的字一如既往地有力而潦草,語言也如他這個人一樣直白,他說年底就能回京城,到時候軟磨硬泡地都要把親事給定下來,最後再想辦法讓長輩答應明年就成親,他都老大不小了,也該抱媳婦兒了!
安瑾看著這些話語,明明應該感到很開心才是,但卻忍不住流下淚來。
他好好的,什麼都沒變,真好。

今年過年必定比往年要熱鬧些,西蜀大捷,朝廷除了一個心腹大患,自然是值得歡喜之事,所以無論是朝堂還是民間,都準備了各種把戲來熱鬧熱鬧,祈求來年平安康健。
榮親王的軍隊是在臘月二十九這一天入城,此次大捷他可是二號功臣,那吳將軍因為要繼續鎮守西蜀所以不能回來,但朝廷的封賞早就下來了,吳將軍封了武安侯,爵位世襲罔替,別看著著爵位不顯眼,但吳家有個皇后,吳將軍又是大權在握,如今可真是一等一的勳貴之家了。
安瑾在這一天起了個大早,精心打扮好之後,就去了華穆苑請安,用過早膳之後她就要和吳韻筱一起去茶樓等著看大軍進城了。
「嘖嘖,女大不中留啊。」長公主抱著球球,看著容光四射的女兒感歎一聲。
安瑾今天要去看大軍進城,自然是要好生打扮,雖然沈瑜不一定看得到……只是現在被娘親這樣打趣,她也忍不住紅了臉,「娘……」
「姐姐……」球球已經會叫人了,這時候叫著姐姐,張開雙手要姐姐抱。
安瑾今天穿的衣裳上綴了許多珠寶,不適合抱弟弟,正為難著呢,長公主便輕輕拍了兒子小屁股一下,笑道:「球球別纏姐姐了,姐姐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忙。」
球球見姐姐不抱他,有些委屈地嘟起了小嘴。
安瑾最受不了弟弟這撒嬌的模樣,趕緊告辭,「娘,時間差不多了,女兒得走了,筱筱還等著呢。」
長公主揮揮手攆人,「去吧去吧。」
看著女兒離去的背影,長公主微微一笑,等這些事情都告一段落,也是時候把兩人的事情定下來了,只怕瑜哥兒早就等不及了吧……
安瑾早早就在茶樓定好了位置,此時一進去就看到吳韻筱已經在裡面等著了,見她來了,嗤嗤一笑,指指她的臉蛋說道:「喲喲喲,這還真是一副見情.郎的打扮啊!」
在她面前安瑾可不會害羞了,逕直在她面前坐下,下巴一抬,笑道:「你這是嫉妒我呢!」
她好歹有了個認定的人了,而吳韻筱……嘖嘖,可把她娘親給愁死了,求了多少姻緣簽都不見有什麼效果。
吳韻筱瞪她一眼,「不跟你計較。」
安瑾掩唇一笑,然後推開窗子往外看去,只見原本應該熙熙融融的大街已經被肅清,人們都擠在街道兩邊等著大軍入城,而兩邊的鋪子裡都坐滿了人,安瑾仔細一看,茶樓的雅間裡都有不少閨秀呢,這個時候也沒人計較那麼多規矩了,紛紛打開窗子看熱鬧。
「誒,你說啊,你和沈瑜的事情沒人知道,這一回那小子可是風光得很呢,會不會明日就有人去提親?那小子雖然混了點,但長得還算人模狗樣的……」吳韻筱湊到她身邊嘀嘀咕咕說道。
安瑾不理會她的打趣,沈瑜又很多人盯著也沒什麼稀奇,只不過若是他敢看別的姑娘一眼……哼哼!
「對了,你知道嗎?聽說戚月被關在明王府都快瘋了,成天打罵下人……還有那個楚松亭啊,聽我爹爹說這人不知道去了哪裡了,京城的住所都找不到人,老家也沒有,你說會不會是出了是什麼事?嘖嘖,還好我沒嫁給他,不然這會兒不知道什麼下場呢。」
吳韻筱跟她說著這些日子的事情,安瑾聽到耳朵裡,卻是有些晃神,他們每個人的結局都不一樣了呢,她在乎的人都好好的,沒有比這更好的了。
「惡人有惡報。」安瑾淡淡說道。
吳韻筱見她不感興趣,也就不再多說,朝下面一看,雙眼一亮,「來了!」
安瑾急忙看去。
榮親王這次帶過去的精兵,留了一半在西蜀給吳將軍,剩下的都回了京城,只是也不是每個人都能從城門接受歡迎進來的,能有資格的人都是由職務、功勞在身的,所以也不過是一千多人。
士兵們都穿著銀白色鎧甲,手拿銀槍,走動間帶起一陣摩擦的聲響,更顯得英氣勃發,他們一進城,百姓們就想起了熱烈的歡呼聲,一陣陣都快衝到天際。
安瑾的目光直直往隊伍中間看過去,那裡有五個騎著戰馬的人,她認得出一個榮親王,其餘的卻根本不認識,她往四周看了看,根本看不到沈瑜的身影,連沈淵晟都沒見到!
安瑾不免有些焦急,卻還是強迫自己耐著性子認真尋找著,或許他功勞小,還沒資格騎著戰馬進城呢?
她只顧著盯著外面,連身邊的吳韻筱什時候走了都不知道。
「怎麼不見人啊?」她有些急了,身子更是往外面探去,想要看得遠一點。
「你就這麼想沈瑜啊?」耳畔忽然想起了一道略微低沉的聲音,溫熱的氣息噴在耳際,有些癢癢的。
安瑾沒反應過來,頭也不回地說道:「廢話……」
話未說完,一下子愣住,急忙轉過身來,身後那人一下子把她撈到懷裡緊緊抱住,另外一隻手「啪」地一聲關上了窗子。
安瑾的頭被緊緊按在那人懷裡,鼻尖充斥的都是熟悉卻又有點陌生的氣息,眼淚忍不住流了出來,染透了那人的衣裳。
「阿瑾……阿瑾……」沈瑜緊緊抱著懷中的人,將腦袋埋在她的肩上,一聲聲喚著那個名字。
他終於守了承諾,好好地回來了,能夠把她抱在懷裡,和她訴說著自己的想念,而不是午夜夢迴的虛妄,也不是深陷敵營的絕望……
「你、你怎麼在這……」安瑾從他懷裡抬起頭,臉頰輕輕蹭了蹭他的耳朵,輕聲問道。
沈瑜深吸一口氣,平復下激動的心情,拉了一把椅子坐下,然後將安瑾拉到了腿上,雙手環抱著她的腰,雙眼瞇起,像只得逞的狐狸一樣說道:「這有什麼難的,買通吳小姐,給你個驚喜罷了,再說了,進城之後還要去受封、謝恩,得忙好長時間呢,我可等不及了,想早點見到你……」
安瑾聽了這話,心中受用得很,低頭在他發頂上親了一下,笑問道:「舅舅知道嗎?」
沈瑜嘿嘿一笑,把側臉湊過去,「再親一下就告訴你。」
安瑾拿他沒辦法,只好在他臉頰上又輕輕碰了一下。
「他知道的,你放心吧,有他兜著沒事!」沈瑜被親了一下,心裡都甜的冒泡泡了,想到老爹那張臭臉,也就沒那麼覺得可惡了。
安瑾這才放心了,低頭認真看了看他,然後說道:「怎麼黑了許多?」
她這樣一說,沈瑜卻一下子垮了臉,哀怨地望著她抱怨道:「黑了?我就知道,你肯定會嫌我黑了!京城裡那麼多小白臉看多了,你就嫌我黑了!也不想想滇南那種地方,我能留著一層皮回來就不錯了,你居然嫌我黑!我在外面拚死拚活,榮耀而歸,你居然嫌我黑!」
大半年沒見,安瑾都忘了沈瑜最擅長的就是嘮叨,他回來了她說一句黑了瘦了不是正常的嗎?這不是關心嗎?他居然覺得是自己嫌棄他……
每次爹爹出遠門回來,娘親都會說他瘦了,可其實根本沒瘦!這只是關心人的一個說法好不好?只不過她還沒來得及說瘦了這句而已……
「我不是這個意思,你想多了……」安瑾無奈,只能摸摸他的頭髮說道。
「不,你就是嫌棄我,我知道,你什麼都不用說了,哪怕你嫌棄我,我還是要去提親,讓你天天對著我這個大黑鬼,看你還敢不敢嫌棄我……」
安瑾歎口氣,無語望天,她忽然不想嫁了,怎麼辦?

  ☆、87|正文文完

西蜀一戰,朝廷大捷,滇南沈致勤身死,軍隊一盤散沙,朝廷另加派了官員過去收編,同時也開始了對滇南的整治事宜。
大捷過後,自然就是論功行賞,吳將軍一家自然不用說,位極人臣,風光無兩,而榮親王則是封無可封,所以大部分封賞都加在了他兩個兒子身上,世子沈淵晟離開西蜀之後就去了沿海,說是要遊歷一番,沒有回來領賞,但聖旨卻照樣下了,封為正四品衛指揮使司指揮僉事,次子沈瑜封元康郡王,從四品都騎尉,另賜婚榮樂郡主,年後成親。
聖旨一下,榮親王府門庭若市,偏偏這是喜事,也不好關上大門不接待客人,金氏也就忙得團團轉,這時候就不免埋怨起遠在沿海的長子了,要是他早娶一個媳婦兒進門,她用得著這麼忙嗎?想到長子的婚事,她又是一陣頭疼,也只能勸慰自己說隨緣了。
日子在沈瑜數了無數遍手指頭之後終於到了出暖花開的時節,離兩人成親也就只有三天了,這大半年可苦了沈瑜,只見了安瑾三次,每次都不足一盞茶時間,如今終於到了修成正果的時候,卻反而有些不真實了。
三天的日子一溜煙就過去了,沈瑜前晚幾乎都沒睡著,早上卻依舊精神抖擻,他站在鏡子前左看看右看看,若是平時,他鐵定覺得這身打扮像個大紅包似的難看,可今天卻怎麼看都順眼極了,「鐵槍,瞧瞧你家爺,多俊朗啊,你家少夫人定會看呆了的。」
鐵槍不想在這時候掃主子的興,忙點頭附和,「是是是,少夫人一定會看呆了的。」
沈瑜滿意地點點頭,然後大步往外走去,忽然想到了什麼,停下來一本正經說道:『什麼少夫人,以後得叫郡王妃了,元康郡王妃了,嘿嘿。」
鐵槍:「……」
另一邊的安瑾也已經梳好妝,正和自己娘親相對淚流不止,「娘……我、我不嫁了……」
之前還歡歡喜喜,可到了這時候卻生出一股不想嫁人的衝動,就想在家裡當個嬌客。
「傻孩子,說什麼傻話?讓瑜哥兒聽到了多不好。」長公主眼眶也是濕潤,可這是大喜日子,她也不該哭的,「兩家那麼近,來回多方便啊?要是以後瑜哥兒敢欺負你,就收拾東西過來,娘親給你撐腰!」
「娘……」
「好了好了,時辰到了,瑜哥兒也該來了,快蓋上蓋頭,」長公主壓壓眼角,拿過蓋頭親自給女兒蓋上,然後在她耳邊低聲說道,「對了,阿瑾可得記住娘親昨晚說的那些,別讓瑜哥兒胡來……」
蓋頭下的阿瑾紅了臉,那些她想忘都忘不掉,上輩子娘親就說過一次了,她也親身經歷過,現在一想到晚上,都會有些害怕。
外面已經來人催了,長公主也不好再說什麼,扶著女兒走了出去。
沈瑜站在外頭,呆呆看著朝他走來的人兒,心中甜蜜蜜的,腳下也是飄乎乎的,只覺得踩在了棉花上一樣,四周的人見他這傻樣,都忍不住偷笑。
安逸陵在一旁看著,一想到自家女兒要離開了,心裡就酸酸的,可臉上卻又不能顯露出來,真是難受極了。
安瑾沒有長兄,弟弟又還小,所以背她上花轎的是安家大堂兄,一旁的沈瑜眼都看直了,她的新媳婦居然不是他來背!他也想背媳婦兒啊……
沈瑜騎上了大馬、胸前掛著大紅花在前頭開路,卻忍不住頻頻回望,心裡像有只爪子在撓一樣,只能一遍遍勸自己,忍一忍就好了,一會兒就能看到媳婦兒了。
好不容易熬過了拜堂,送入了洞房,沈瑜幾乎是抖著手挑起了蓋頭,看到下面那張嬌艷的容顏時幾乎停止了呼吸,只知道呆呆地望著。
那、那是他的媳婦兒……
耳畔傳來幾聲嗤笑,沈瑜這才回過神,見周圍有不少長輩看著,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低頭看到安瑾也是羞紅了臉,又是一陣傻笑。
兩人喝了交杯酒,沈瑜的眼睛就忍不住頻頻朝周圍眾人看去,這些人怎麼還不走啊?接下來不就是他跟媳婦兒單獨在一起了嗎?他們怎麼還在這?
「好了好了,新娘子有我們照顧著,新郎官趕緊去外面陪客人吧。」一個他不大熟悉的婦人上前說道。
沈瑜有些傻眼了,他、他還要去陪客人?他怎麼不知道?
「新郎官快去吧。」他還在迷糊呢,有人把他推了出來。
「少爺,快去前院吧,大家都等著您去敬酒呢。」鐵槍攙著主子就往前面去,沈瑜這才清醒過來,頓時覺得不可思議,成親居然不給看媳婦兒要去陪.客人!
可是這架勢,不去不行啊……還是只能忍了。
沈瑜自詡好酒力,可還是被灌得醉醺醺地回來,鐵槍把主子扶回來之後,立馬腳下抹油溜了,不打擾主子好事。
「怎、怎麼喝了這麼多?」沈瑜整個人都掛在了安瑾身上,濃烈的酒氣撲面而來,安瑾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媳婦兒、媳婦兒……」沈瑜將安瑾整個都勒進懷裡,在她耳邊不住喃喃,「你是我媳婦兒了……」
「醉成這樣還認得人?」安瑾一邊說著一邊把醒酒湯往他嘴裡灌,「喝了湯趕緊去洗洗吧。」
沈瑜這時候卻嘿嘿笑了起來,像隻狐狸一樣看著她,應道:「好,好,洗洗……你也洗洗……」
安瑾臉上一紅,扭過臉去,「我洗過了,你快去吧。」
說著就將他往淨室裡推去。
沈瑜其實也沒醉糊塗了,腦袋這時候清醒得很,這一清醒就有些害羞,沒敢將安瑾也拉進來,雖然很想……
他胡亂擦了幾把身子就起來了,他沒有穿中衣睡覺的習慣,所以只穿了中褲就往外面走去,走到門口卻忽然停了下來,他摸了摸背脊,上面有一道猙獰的傷疤,雖然已經好了,但看著還是很嚇人。
想了想,怕嚇到安瑾,又轉身把中衣也穿上,這才走了出去。
安瑾靜靜坐在榻上,低頭看著一本書,可臉蛋卻是紅撲撲的,嘴唇也抿得緊緊的,明顯沒看進去。
燈下美人如畫,沈瑜看到這情景,身上就熱了起來,可還是忍不住朝那人兒走過去,他從後面抱住她的腰,將下巴擱在她肩上,低聲問道:「看什麼書呢?」
他問完這句話,就看到懷中的人的肌膚迅速紅了起來,就像那春天的桃花瓣一樣的,沈瑜只覺得腦袋轟地一下,似乎血氣全都湧了上來,等他回過神的時候,唇已經落在了她的頸側。
「你、我……」安瑾只覺得渾身都像燒著了一樣,下意識想躲,可是沈瑜卻緊緊抱住了她。
「阿瑾……阿瑾……」沈瑜只覺得現在什麼都不願想,只想順從本能將她完完全全佔有,他吻著她,將她打橫抱起往床榻走去,將人小心翼翼地放在上面,翻身覆了上去,「阿瑾……阿瑾……」
紅燭搖曳,紗帳輕漾,榻上雙人長髮糾纏,氣息相聞,間或低聲細語,濃情蜜意,好不繾綣……
安瑾迷迷糊糊間看著燃燒的紅燭,只覺得一切似乎都不真實,緊緊抱著她的人似乎察覺到了她的分心,一口咬在她紅唇上,低語:「娘子分心了,看來為夫不夠努力啊……」
安瑾呆呆看著眼前這張俊朗的容顏,看著他眼裡的癡迷和憐愛,心中一暖,勾住他的脖子輕聲問道:「沈瑜,我們會白頭偕老的,對嗎?」
沈瑜挑眉說道:「廢話,不白頭偕老我娶你作甚?咱們還要生一堆孩子,我也還要兌現那些承諾,不白頭偕老怎麼兌現?」
沈瑜只覺得娘子盡問些傻話,不滿地堵住了她的唇。
安瑾一笑,她也相信他們會白頭偕老,生死與共。
不管以後有什麼風雨,他們都能一起面對,都會抓緊彼此的手。
能這樣,真好。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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