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寵婢

一不小心穿成了侯府灶下婢,芸生決定認命努力生活
可是侯府門庭深深,風波不斷
芸生憑藉著一身精湛醫術一步步往上爬
眼見芸生快被自家主子寵得上天了,便有人不平衡了
可是人家主子說了:這就叫寵上天了?那等她成了我明媒正娶後的妻子你們豈不是要說寵得無法無天了
簡潔版文案:
「她是個好女子,可惜卻是丫鬟出身,做個妾也就是她恩寵的極限了。」
「我必明媒正娶,十里紅妝,八抬大轎迎顧氏芸生進我定遠侯府。」
我們的目標是,甜寵甜寵再甜寵~

前方高能預警
1.作者智商有限,所以一旦出了差池都不怪主角,怪!作!者!
2.就是一小白文,請!勿!考!據!

內容標籤: 穿越時空 宅斗
搜索關鍵字:主角:芸生洛錚 │ 配角:. │ 其它:奮鬥史

編輯評價:
芸生前世作為一個穿越到古代的中醫,本想安分守己地過好一生,但莫名丫鬟溺死湖中一事將她推到了侯府主人面前,從此便再不是默默無聞的灶下婢。可侯府波瀾不斷,芸生不願與人爭奪,直到有了自己想要共度一生的人,她才開始奮起反擊。
男主重生復仇掌握大局,但一直默默守護女主。在男主的濃情蜜意下,女主漸漸回想起前一世的深情,二人相互扶持,一改前世的結局,迎來全新人生。劇情靈活流暢,內容詳實,將主角二人的再世情緣娓娓道來。




☆、小丫鬟們的心思

□  芸生一直以為,古代權貴之家的丫鬟都和紅樓夢裡一樣,每天吃好的穿好的還不用做粗活兒,就像半個副小姐一樣被養著。直到她自己穿越到了古代才發現,原來侯府裡的丫鬟也分三六九等的,副小姐一般的是一等丫鬟,而她這樣的,是連三等丫鬟都算不上的灶下婢。
  每天天不亮就得起床幹活兒,累了一天,晚上擠在五六人的屋子睡覺,還得聽其他丫鬟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芸生覺得穿越後的生活一點也沒意思。自己前世好歹畢業於名牌大學,就職於市醫院,在中醫領域也算是青年才俊,可是到了古代,不是個王孫貴族就算了吧,偏偏是個最不打眼的丫鬟。
  可是今晚幹完了活兒,芸生發現屋子裡只有自己和另外兩個已經熟睡的丫鬟,另外兩個不知哪裡去了,平日裡這個時候,她們都是擠在一處說哪個院子的丫鬟又得了主子的什麼賞賜,哪個姨娘又在鬧騰夫人了,芸生樂得清靜,累了一天,打算早早歇下,卻不想剛躺下就覺得口渴,披著衣服起床走到桌邊卻發現茶壺是空的,於是只得提著茶壺出去打些水。後院已經安靜了下來,芸生不想打擾到別人,於是輕手輕腳地不發出一點點聲音,好不容易走到了廚房,正要伸手推開門,卻聽見了裡面有人說話,而且還提到了自己的名字。
  「確定芸生不會過來吧?」說話的是紅杏,平日裡最是喜歡貪小便宜,芸生才穿來小半年,已經被她明裡暗裡順走很多東西了,只是芸生還沉浸在自己穿越的迷茫中,沒有心思和她計較這些。
  碧雲開口說道:「這麼晚了她來廚房幹嘛?再說她那麼高傲的人,此時見我們不在,指不定有多高興了,還往外跑幹嘛?」她這話一出,紅杏立即連連應和,只有芸生在門外無聲歎息。說她高傲她還真不能認同,一個現代女青年突然穿越到了一個不存在的時代,平時不愛與人說話才是正常的吧,不然她一開口就是胡言,怕是已經被侯府的人當做瘋子給攆出去了。
  碧雲的話像是給紅杏吃了一顆定心丸,紅杏略帶興奮地說道:「那咱們趕緊合計合計,怎麼在夫人面前露個面,可別讓其他小蹄子搶了先了。」一說到這個,碧雲整個人就憂慮了起來,「咱們這些在廚房裡打雜的平日裡連夫人身邊的大丫鬟們都難得見上一面,又如何見到夫人呢......」
  芸生在門外聽得迷糊,不知究竟有什麼事讓她們這樣深夜裡合計,還非得躲著自己,但她實在又困又渴,打算換個地方找水喝時,卻又聽見紅杏提到了自己,「真真是可恨芸生長了那樣一張臉,若是換做我生了那樣的容貌,還會在這廚房打雜嗎?」
  「快別提了。」碧雲聲音裡帶著譏誚,「那蹄子生得那樣好又有什麼用?帶了個木頭腦袋,還不是在這廚房耗著,咱們現在就是要阻止她在夫人或者四少爺面前露面,不然說不定就搶了先,飛上枝頭了,那咱們可就白白便宜了她,失去了這樣的機會。」
  紅杏捏了捏拳頭,說道:「只要芸生不出什麼蛾子,咱們的容貌,雖比不得夫人身邊的大丫鬟們,但是做個侍妾也好過在這廚房耗著最後配個小廝,那不就可惜了咱們的容貌。」提到夫人身邊的大丫鬟,碧雲又是一陣牙癢癢,「哼,大家都是丫鬟命,夫人身邊那四個倒是好,每天當做副小姐一般活著,日子竟過得比那些姨娘出的姑娘們還好,如今夫人眼看著要給四少爺安排女人了,就明擺著要她們中間其中一個做通房,以後四少爺成婚了就抬做姨娘,而咱們這樣的,擠破了腦袋上去也只是個侍妾。」
  「做侍妾也是四少爺的侍妾啊。」碧雲看著自己的雙手歎息,「也是每天過著養尊處優的日子。」
  聽到這裡,芸生總是明白了,於是聳聳肩,又輕手輕腳地走了回去。這四少爺洛昀是夫人的大兒子,原本才十五歲,只是平日裡就愛與那些長得漂亮的丫鬟做些見不得人的事兒,不求上進,偏偏又多得上丫鬟想蹭上去,夫人說也說了罵也罵了還是不見四少爺收斂,於是乾脆打算從自己身邊四個一等丫鬟中找一個出來,給四少爺做通房丫頭,以後等他成了親再抬做姨娘,只是四個丫鬟容貌都不算太上乘,怕收不住四少爺的心,於是打算再從侯府裡的二等丫鬟和三等丫鬟中找上一兩個容貌生的好的,身份也低,以後也只能是侍妾的身份,也不怕四少爺歪了心思。
  虧得碧雲和紅杏這麼防著她,芸生摸摸自己的臉蛋,穿越到這裡來,做了一個低等丫頭,卻偏偏又生了一副這樣的姿色,究竟是算福還是禍,誰也說不清。不過可以肯定的是,她從沒有過給別人做妾的想法,她雖才穿來沒多久,也沒見過上面的主子們,但是從碧雲紅杏等丫鬟嘴裡還是聽了不少妻妾之前的勾心鬥角,便堅定了自己要嫁個普通老百姓過日子的決心。但即使這樣,碧雲和紅杏還是想破了腦袋瓜想要擠上四少爺的床,這一點芸生也表示理解,因為這定遠侯府確實不一般。
  定遠侯府已經是連續六代襲爵,當真是名副其實的名門望族,而如今的定遠侯洛雍如今手握兵權,得主上看重,夫人岳氏也是康端縣主的長女,得縣主寵愛。這樣的門第,便是只做一個侍妾也是無上的榮耀了。
  第二天清晨,芸生起床時,見碧雲和紅杏正睡得香甜,也不知道她們昨晚究竟商量到了多晚,想出了什麼完全的法子可以入夫人的眼。
  廚房裡的事情多且雜,侯府裡的主子們吃得精細,她們這些下人就得越發細心。芸生草草地吃了一些東西就忙了起來,燒好了一大鍋水候才見碧雲和紅杏走了進來開始忙活兒,幾人也不說話,各做各的事。直到忙到了晌午,大家肚子都餓得開始叫喚,待趙姨娘房裡的大丫鬟把一碗雞湯端走候,紅杏終於忍不住了,猛地踢了一腳灶邊的柴火,「那姨娘以前也不過是侯爺身邊的掃地丫鬟罷了!」
  廚房裡的王大娘聽了她的話,立馬呵斥道:「主子是你能說的?仔細趙姨娘知道後撕了你的嘴!」
  紅杏背著王大娘翻了一個白眼,「她哪裡算得上什麼主子?不過是比咱們高等一點的奴才罷了,再說了,她早不得侯爺寵愛了,還得瑟個什麼。」
  「再不得寵也是姨娘!」王大娘啐了一口,「有本事你也撈個姨娘來做做?」
  「您還真別說,我......」
  「紅杏!」眼見紅杏就要將自己好不容易從夫人身邊婆子嘴裡撬到的消息說出來,碧雲立馬叫住了她。紅杏也一下子意識到自己差點將天機洩露出去,於是立馬閉了嘴,還瞟了芸生一眼,確定芸生沒有注意到自己剛才的話才放了心。
  芸生自然不會注意到她說了什麼,因為她發現今早老太君房裡的人又把熬好的藥原封原樣地送了回來。醫者父母心,芸生看見病人喝不下藥,病情一直不見好,便不由得開始擔憂。之前廚房裡給老太君煎的藥是芒硝,大黃這樣的瀉下藥,但是老太君聞到藥味即嘔吐,更別說喝藥了。後來大夫給開了另外的房子,將萊菔切成片,連同淨朴硝和水煎煮,第一次煮的時候,用萊菔片一斤,水五斤,煮到萊菔爛熟後撈出來,用剩下的湯水,再煮一斤萊菔。如此煮五次,最後煮出一大碗濃汁。芸生看了這個方子就知道大夫已經是盡力將藥味兒降到最淡了,可是老太君竟然還是喝不下。
  「王大娘,今兒中午給老太君備的是什麼菜啊?」芸生回頭問平日裡專門負責老太君的飯菜的王大娘。
  王大娘搖搖頭說道:「老太君一直喝不下藥,病又不見好,也沒什麼胃口,大夫吩咐了我只做一下清淡的飯菜即可。」
  「那我先幫你把這個蘿蔔絲給拌了吧。」因為芸生性子一直算是沉穩的,所以王大娘格外喜歡她,平時都是叫芸生給自己打下手。
  「行,記得口味要淡。」
  芸生連忙挑了一個蘿蔔,仔細切成細絲,用各種作料拌好後,將老太君房裡送回來的藥倒了進去。□

☆、消失的紅杏

□  好容易把侯府裡主子們的午膳都做好了,廚房裡的人才能坐下來吃飯,芸生自然是與碧雲紅杏等人坐在一處的。平日裡大家累的半死,都忙著填飽肚子誰也不會看誰一眼,只是今日紅杏和碧雲都早早地擱了碗,芸生不解地抬頭看著兩人,別的不說,今日兩人定是刻意打扮過得,只是在灶前忙活了一天,出了汗又被煙熏,劣質的脂粉開始往下落,看起來別樣的怪異。
  「你們不吃了嗎?」芸生吃了一碗,想到下午的工作量,於是又站了起來去盛第二碗。
  碧雲和紅杏只說自己吃好了,便起身回自己屋子裡去了,再回到廚房時,兩人臉上妝容已經不糊了,芸生一看,底子不錯的兩人精心打扮後站在廚房裡倒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了。
  「喲,咱們廚房又沒有其他人,打扮給誰看的呀。」王大娘瞄了二人一眼,撇嘴說道。
  碧雲與紅杏二人也不說話,只低著頭,笑得意味非明。
  芸生吃完了飯就又開始忙活,正好老太君房裡的大丫鬟吉煙走了進來,王大娘連忙迎了上去,「吉煙姑娘怎麼來了?可是今兒的午飯不和老太君胃口?」
  吉煙是老太君身邊最親近的丫鬟,她身上的娟紗金絲繡花裙看得碧雲和紅杏都呆住了,芸生也看得入了迷,古代的刺繡......真是絕啊!
  「那倒不是。」吉煙笑著說道:「老太君今日難得吃了一碗飯,還直誇那個拌蘿蔔絲合她胃口呢,王大娘怎麼不早點做這樣的菜。」
  王大娘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指了指芸生,說道:「今日是芸生那個丫頭幫著拌的蘿蔔絲,沒想到竟然合了老太君的胃口。」
  吉煙向著芸生看了過來,眼裡有一瞬間的驚艷,但又立刻恢復了常態,「以前倒從沒見過這個妹妹。」
  跟在老太君身邊的大丫鬟自是有不一般的氣度,芸生不敢在她面前招搖,於是低下了頭。王大娘接著說道:「這丫頭今年才十五,兩年前進的府,去年才進廚房,姑娘平時也很少來廚房,沒見過她也是正常的。」
  「嗯。」吉煙點點頭,又對王大娘吩咐了幾句便離開了。
  「老太君吩咐了,你做的小菜合她胃口,今日你再做一個。」王大娘想了想又說道,「不過得讓我看看你的做法,我也學著點,以後你不在廚房了我也可以接著做給老太君吃。」
  「恩......」芸生低聲應著,轉身去做事了。王大娘可是侯府裡少見的如此豁達的人,腸子裡沒有彎彎繞繞,說話直來直去,倒是碧雲聽了不舒服,「人家好不容易討了老太君歡心,怎麼會把自己的把戲說與你聽呢?」
  碧雲這麼說了,紅杏也少不得附和,「是呀,也怪王大娘你偏心,怎麼平日裡也不讓我幫你打打下手。」
  王大娘一時氣不過,便和兩人鬥起嘴來,芸生不想聽,便走出了廚房,往院子裡走去,找到了最粗的那顆梅樹,將深埋的一個酒罐子挖了出來,不過這裡面裝的不是酒,而是芸生剛穿來的那時,正逢大雪,樹上落滿了白皚皚的雪,很是漂亮,便趕緊找了個罐子,用雞毛將臘雪掃了進去,密封起來埋在了樹下,想著以後能派上用場,沒想到今日還就真的是時候挖出來了。
  芸生回到廚房時,碧雲與紅杏已經不在了,只有王大娘還在罵罵咧咧地切著菜,回頭一看芸生抱著個罐子走進來,便問道:「你這是抱了個啥?」
  「臘雪。」芸生將罐子放在一邊說道:「大娘,晚上老太君房裡的人來取飯菜時,叫他們一齊將這個帶走吧,我去年存的臘雪,如今用來煎茶解熱是最適合老太君的了,解熱消渴。」
  王大娘一聽,停了手裡的活計,盯著芸生說道:「芸生,你老實告訴大娘,你是不是想往上爬呀?」
  「往上爬?」芸生無奈地笑著,「誰不想往上爬呢?何況我沒有作奸犯科,這樣不是挺好的嗎?」
  「是了,像你這樣的,為著主子好,得到主子賞識,總比那些只知一味奉承,甚至想爬上床的人要好。」王大娘似乎想起了什麼陳年舊事,眼神變得暗淡,「我腦子沒那麼靈活,一輩子就在這廚房,吃穿不愁也行了,可是你不一樣,你生得那樣好,遲早有一天會被主子們看上的。」
  「大娘你說什麼呢。」芸生蹲下來挑揀了一個蘿蔔,邊切邊說,「我就沒對這侯府的主子們有過其他想法。」
  王大娘手裡的動作也不停,像是在教導自己女兒一般,「這侯府裡的女人們,看似尊貴,其實沒幾個過得好日子,就好比那梧桐苑的周姨娘......」
  「王大娘,你不是說看我怎麼做菜的嗎?」眼見王大娘又要開始說侯爺的那些小妾們了,芸生趕緊打斷了她,不然又得聽上一兩個時辰。
  王大娘放下菜刀便走了過來,芸生將蘿蔔絲放進盤子裡,開始放佐料,「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我估摸著老太君年齡大了,愛吃甜食,便多放了一些糖和醋。」
  「哎等等!」王大娘一把拉住芸生,阻止她繼續放糖,「這樣會不會太甜了呀?」
  「不礙事的,關鍵不在這裡。」芸生轉身去拿了今早剩下的老太君的藥,一把倒進了蘿蔔絲裡,看得王大娘目瞪口呆,「這......這......這是老太君的藥?」
  「沒錯,這樣老太君吃不出藥味兒了,病情才會得到好轉。」
  王大娘一時不知道說些什麼,看著芸生,眼神裡帶了一些不理解,「你倒是費心了,平時也沒看出來你這麼有心思。」
  芸生沒有做聲,王大娘認為她是為了討好老太君才這麼做的,她不否認,但也不盡然,以前家裡父母都是醫生,自己也做了幾年中醫,見不得病人不好,救死扶傷已經快成了本能。
  一整個下午都不見碧雲和紅杏,不只王大娘,廚房裡其他人也不滿,都說這兩個小丫頭不知道又跑哪裡去偷懶了,可是偏又沒人能離了自己崗位去找她們,只能等她們回來被管事的教訓教訓,所以芸生又得分擔一些額外的工作。直到下午各個主子院子裡的人來取晚飯了,碧雲才回來,中午精心梳理的頭髮鬆鬆垮垮的,臉上的脂粉也全都被汗水糊了,裙子下踩了不少泥土。
  管事的劉廚子上來就是一頓劈頭蓋臉地罵,末了才問道:「你上哪兒偷懶去了?」
  碧雲耷拉著腦袋,有氣無力地說道:「我覺得有些不舒服,便回屋子休息去了。」
  劉廚子罵也罵了,明知她在敷衍,但也覺得不過是小丫頭偷懶罷了,懶得多問,於是說道:「就知道偷懶,月錢是一定要罰一些的!」他往門外看去,沒見紅杏身影,又問道:「紅杏呢?」
  碧雲的背脊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復正常,低著頭說道:「不知道,我和她出了門就分開走了,她要做什麼去我也不知道。」
  「這個死丫頭,看我不打死她。」劉廚子咬著牙罵了幾句,又回去忙活了。
  因少了一個紅杏,而碧雲又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芸生便多做了許多事,晚上回到自己住的屋子時,已經累得骨頭散架了似的,簡單洗漱後便歇下了,也不曾在意紅杏一直沒回來。可是碧雲卻一直翻來覆去,被子弄出許多聲響,芸生睡眠淺,被吵醒幾次,終於忍不住問道:「碧雲,你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嗯?」碧雲愣了一下,說道:「沒有......我這就睡了。」
  芸生揉了揉眼睛,又倒下去蒙著被子睡覺,還沒睡著,又聽見碧雲起床的聲音,似乎是在和另外兩個丫頭說話,嘀嘀咕咕地也不知道在說些什麼,不一會兒,感覺有人在拍自己,芸生不耐煩地掀開被子,一睜眼便看見碧雲站在旁邊,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因為她們的原因多做了許多事情,又連續被打攪睡覺,饒是芸生平日裡脾氣再好,此時也沒了好氣,「又怎麼了?!」
  放在平時,芸生要是這個語氣和她說話,碧雲不得跳起來才怪,可今日她似乎一點也不在意,反正越發和氣地說道:「紅杏這半夜了還沒回來,要不我們去找找她吧?月蘭和青兒都不想起床,我怕紅杏出了什麼事,我一個人又不敢出去。」
  月蘭和青兒是這個屋子裡的另外兩個丫頭,雖平日裡住在一起,但是和碧雲紅杏的關係都不好,所以並不願意起床。芸生當然也不喜歡紅杏,只是到底只是一些小事兒上的不和,若真的因為此時沒有去找她她便出了事,芸生也會於心不安的。
  「她沒回來的事告訴張媽媽了嗎?」張媽媽便是管著她們這些丫頭的婆子,不知道她是否知道紅杏的去向,芸生邊穿衣服邊問道。
  碧雲見芸生起床穿衣了,便鬆了一口氣,「沒呢,若是告訴了張媽媽,紅杏回不回來都是一頓好打,只盼我們去把她找回來,這事兒瞞過了也就算了。」
  芸生想想也是,不過這麼晚都沒回來,怕也不是什麼好事。
  兩人做賊似的出了屋子,芸生便跟在碧雲身後。走了一段路後,這才發現有些不對勁,若碧雲真不知道紅杏去了哪裡,那出來時該往哪個方向去找應該也是要猶豫一番的,而且就算她早想好了先從哪裡開始找,也不該是直接往四少爺的雲志院走去呀。。□

☆、殺人

□  「等等。」芸生不敢再隨意走下去,離志雲院越近守衛也就越森嚴,若是被發現了,她雖沒犯什麼事兒,但也少不得一頓罰,「再走下去就是志雲院了,紅杏怎麼也不會在那裡的,咱們去其他地方找找吧。」
  碧雲沒有說話,卻只是拉著芸生的袖子,然後踮著腳往志雲院裡張望,臉上表情在暗淡的燈火照耀下忽明忽暗,看不真切,好一會兒,她才歎了一口氣,說道:「走吧。」芸生以為她還要再去別的地方找找,沒想到卻徑直走回了她們住的地方。今晚的事情實在蹊蹺,但越是這樣,芸生越不想問,免得給自己惹了一身無關的麻煩。
  夜裡,碧雲不再翻來覆去了,但從她時而急緩時而綿長的呼吸聲中,芸生知道她依舊睡不著,但折騰了一晚,再也顧不得其他的了,芸生轉眼便沉沉睡去。
  次日,芸生在一片喧鬧聲中醒來,而碧雲比她醒的更早,已經開始急匆匆地穿衣服了,而屋子裡另外兩個人也都坐了起來。估計是出了什麼事兒,芸生立馬起床,剛穿戴好,門便「彭!」得一聲被人踢開了。
  「碧雲!碧雲!」來者正是張媽媽,身後還跟著一堆護衛與婆子,她氣勢洶洶地衝了進來,拎著碧雲的袖口問道:「你可知紅杏那丫頭在哪裡?」
  碧雲早已被這仗勢給嚇軟了腿,哆哆嗦嗦地說道:「我......我不知道啊......」
  芸生在後面看著,心知這可是出了大事,張媽媽身後的那些護衛與婆子,可是只有夫人才派遣得動的。
  「不知道?看來你是死鴨子嘴硬了,給我帶到夫人面前去!」張媽媽一揮手,便有婆子上來把碧雲往外拉,而她眼風掃過芸生,又說道:「把芸生這個丫頭也給我帶走!」芸生還來不及做出反應便被一個身強力壯的婆子給箍住了左手,使勁兒一扯便是一個踉蹌,且張媽媽根本不給二人說話的機會,如押犯人一般把二人扯到了齊悅軒。
  齊悅軒是夫人住的地方,在過來的路上,芸生已經淡定了很多,而碧雲卻是越接近齊悅軒越是恐懼,眼淚已經糊了滿臉,本就一夜沒睡憔悴不堪的臉顯得更是駭人。齊悅軒修得極其雅致,假山清泉,花草成蔭,不用金堆銀砌,雕欄朱壁上的百年家徽自是彰顯了侯府的無比尊貴。只是芸生沒想到,第一次進入主子住的地方,竟是以這樣的情形。
  二人被婆子帶到了正廳,張媽媽呵斥兩人跪著,兩人便規規矩矩地跪著。正廳裡端坐著兩人,一個容貌端莊秀麗,看起來只三十出頭,頭上插著紅翡滴珠金步搖,身上著緞織掐花對襟錦裙,一個五官俊美,身形修長,身穿一身石青織銀絲長衫。儘管這是芸生第一次見到二人,也能猜到,這便是夫人與四少爺了。
  上座的侯夫人還沒發話,碧雲已經泣不成聲了。芸生只得暗自歎氣,看來紅杏與碧雲真的是闖了大禍了,而自己還平白無故的受了牽連,今日能不能完整地走出齊悅軒都說不定了。侯夫人端了一杯茶,慢慢抿了一口才開說道:「你便是與紅杏那丫頭交好的碧雲?」
  碧雲一聽,咬著嘴唇,卻說不出一個字來。張媽媽一個巴掌就拍到了碧雲臉上,婆子們力氣大,碧雲嬌小的臉龐立馬腫了起來,她捂著半邊臉,泣不成聲,只嗚嗚地說道:「夫人,奴婢只是與紅杏一處做事,並不算的交好啊!」
  「看看!看看!」夫人身後站在的一個婆子指著碧雲說道:「夫人您看看!平日裡最是交好的小姐妹,到了這個關頭就翻臉不認人了,況且夫人您還沒說出了什麼事,她就哭成這樣了,還能不是她做的嗎?」
  夫人點點頭,又接著問道:「昨日下午你與紅杏那丫頭做什麼去了?」
  碧雲整個人一震,說話都不利索了,「奴婢......奴婢並沒有與紅杏呆在一塊兒啊!」
  芸生只聽見「彭!」的一聲,夫人手中的茶杯已經砸到了碧雲額頭上,鮮紅的血液與青花瓷和在一起,格外刺眼,「昨日分明有人看見你與紅杏一同鬼鬼祟祟地往四少爺的齊悅軒走去,你還敢撒謊!」
  「我......我......」碧雲顧不得自己額頭上傷口,只使勁兒的磕頭,「奴婢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求夫人饒命啊!」
  「哦?」侯夫人問道,「你不敢什麼了?」
  「奴婢再也不敢有異心,再也不敢想著在四少爺面前露臉了!」
  聽了這話,夫人臉上閃過一絲厭惡,「就這樣?為何後來又有人見你單獨從齊悅院裡跑了出來,莫不是還做了什麼虧心事?」碧雲聽了,似乎是想到了什麼極其可怕的事,頭越埋越低,竟忘了為自己辯解,別人只見她眼淚珠子一顆一顆地往下掉。侯夫人身後那個媽媽又發話了,「夫人,您看她這模樣,可不就是心虛了嘛。也不知她和紅杏那丫頭起了什麼爭執,竟狠心將紅杏推入湖中,可惜了一條命啊!」
  空氣一瞬間凝結了一般,碧雲整個人癱軟到了地上,芸生也背脊一軟,還好雙手撐地才沒有倒下去。
  「什麼......」碧雲盯著夫人身後的周媽媽,嘴唇一開一合,「你說......你是說......」
  「還裝呢,可不就是你殺了紅杏,沒想到你這樣十幾歲的丫頭,心思竟這樣毒!」周媽媽是侯夫人身邊最得力的婆子,平日裡夫人和顏悅色的,但該教訓人的時候還是會派這個周媽媽出馬,所以周媽媽在侯府越發威風,此時的局面也是她一個人掌控了的。
  「我沒有!我沒有!」碧雲極力搖頭,眼睛裡已經充滿血絲,額頭上的血糊在了臉上,看起來格外猙獰。
  「那你倒是說說,你為何從少爺院子裡落荒而逃?難道不是因為你殺了紅杏?」侯夫人端著新沏的茶,威嚴地說道。
  又是長時間的沉默,碧雲一直垂著頭,再抬起頭時,眼裡已儘是絕望,她看了一眼座上的主子們,呆呆地說道:「奴婢知錯了,是奴婢與紅杏一時起了爭執,失手將她推入了湖中。還請......還請夫人,不要累及奴婢的家人,這都是奴婢一人做的。」
  芸生聞言,震驚地看向紅杏,滿眼儘是狐疑。若真是她失手殺的,她又何必半夜裡再去找一次,更不用再叫上自己陪她,就不怕她所做的事被自己知道嗎?
  周媽媽冷笑一聲,「這丫頭好毒的心,就算失手將人推入了湖中,但立馬呼救還來得及,可她怕夫人知道了她打算勾引四少爺的事情,竟狠心地不顧人命!殺人償命是天經地義的事,夫人,這丫頭該亂棍打死,奴婢待會兒就去官府報備一聲。」
  侯夫人似乎還有猶豫,周媽媽立即說道:「夫人,這樣歹毒的人,咱們可留不得呀!」
  夫人終究是點了頭,立馬有人上來堵了碧雲的口,在拖她下去的時候,她看了四少爺一眼,也僅僅是看了一眼,便閉了眼,和著血液的眼淚流了滿臉。芸生望著這一切,不寒而慄。雖平日裡不和,但是畢竟也是相處了大半年的人,竟就這麼一天之內沒了兩個......外面已經是晌午,可芸生還是冒了一身冷汗。
  「還有你。」侯夫人看著芸生,說道:「有人看見昨晚你和碧雲鬼鬼祟祟地出去,你是否是幫兇?」
  芸生止不住地發抖,看著夫人說道:「奴婢並不知道此事,奴婢只是陪碧雲去找紅杏而已。」
  「陪?」周媽媽抓住了芸生話裡的漏洞,立馬追問道:「她殺了人,心虛去查看的時候,會讓你作陪?難道就不怕你知道了她殺人的事?或者說,你根本就是幫兇!」
  芸生手指摳緊了地面,這也是她想不明白的地方啊!「周媽媽,是碧雲半夜非要出去,奴婢擔心亦好奇她一個人要出去做什麼,這才提出要陪她的。而且一開始碧雲尚不讓奴婢作陪,奴婢問她是否做了什麼虧心事才不敢讓我知道,碧雲這才讓我跟著的。」
  侯夫人挑了挑眉,也不知她是信了沒信,「那你們昨晚都做了什麼?」
  「奴婢便跟著碧雲出去了,不曾想她竟然直接往齊悅軒走去,奴婢想著四少爺的住處哪裡是奴婢們能隨便進去的,於是攔住了碧雲,碧雲就在外面張望了一會兒便回去了。」
  侯夫人聽了後,看了一眼周媽媽,周媽媽瞇了眼,說道:「憑你一張嘴怎麼說,當咱們夫人糊塗不成嗎?你既知道紅杏半夜不回,不但不向管事的稟報,反而是半夜出去找人,必定是心裡有鬼。我看你還是和碧雲一樣老老實實招了,夫人還能從輕發落。」
  「奴婢沒有。」芸生猛得抬起了頭,侯夫人看清了她的臉,頓了一頓,再看向自己兒子,果然四少爺眼光留在了那張臉上,於是她立馬對周媽媽使了個眼色,周媽媽會意,手一揮便又兩個婆子走上前來,「我看你還敢狡辯,先給我拖下去。」
  芸生還想說什麼,可是已經有一個婆子上來堵了自己的嘴,然後拖著自己往外走,完全無法掙扎。
  「等等!」
  一個熟悉的聲音突然傳了進來,芸生轉頭望去,看著王大娘和吉煙一同走了進來。
  □

☆、瓜子皮兒煮水【捉蟲】

□  王大娘和吉煙齊齊行禮,「奴婢給夫人請安,給四少爺請安。」
  因著吉煙是老太君身邊得寵的大丫鬟,就連夫人平日裡也得給幾分薄面,所以拖著芸生的兩個婆子便停了下來,侯夫人也溫和地叫起身,「姑娘這時候來可有什麼事?」
  吉煙像是沒感受到這屋子裡的緊張氣氛一般,笑著說道:「夫人也知道,老太君她犯了病,一直喝不了藥,也吃不下飯,這身子日漸消瘦,可是昨兒啊,吃了廚房裡一個妹妹做的菜,竟胃口大開,用了一整碗飯呢,可把奴婢給高興的。昨兒晚上去廚房取晚飯的時候,那妹妹還把自己去年埋的臘雪孝敬給了老太君,大夫也說了,臘雪對於解老太君的熱是最好不過的了。王大娘還告訴奴婢了,那妹妹給老太君做菜的時候,竟也把藥汁給加了進去,老太君既喝了藥,又有了胃口。」
  說到這裡,整個屋子裡的氣氛已經不對了,侯夫人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深,架著芸生的兩個婆子也慢慢鬆了手。吉煙繼續說道:「今兒中午奴婢去廚房取午飯,老太君吩咐了,要見見這個妹妹,這不,奴婢就跟著王大娘找到夫人這裡來了。」
  侯夫人看著吉煙笑盈盈的臉龐,想著此事到此已經算是收拾好了,無須再深究下去,驚擾了老太君,反而怪她沒有治理好後院,於是開口說道:「既然是這樣妙的一個人,又是老太君看中的,那姑娘你便帶著那丫頭去給老太君磕頭吧。」
  聽了這話,兩個婆子完全鬆了手,芸生像是洩了所有力氣,眼看就要栽倒在地上,還是王大娘眼明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吉煙又說了一堆好話討得夫人笑開了眼,這才帶著芸生和往大娘離去。在走出正廳時,芸生感到一股目光掃在自己背上,她回頭看了一眼,今日一直坐在上方的四少爺,一直沒說過話呢。
  王大娘帶著芸生先回了住處梳洗了一番,仔細問了今日發生的事。芸生一五一十地說了,王大娘也摸不清其中的彎彎繞繞,只能為碧雲和紅杏兩條鮮活的生命歎兩聲可憐。收拾妥當後,芸生便往老太君處去,老太君喜靜,住的地方是整個侯府最幽靜的致遠堂,且佈置質樸,裝飾簡單,但人們卻不會因為它的簡潔而忽視了它所透露出的莊嚴。
  老太君剛用過午飯,正坐在屋子裡休息。吉煙似乎永遠都是一副笑盈盈地樣子,即使剛見了碧雲被處死,她的好心情也一點沒被影響,攜了芸生的手親熱地往屋子裡走去。「老太君是個和善的人,妹妹你不必緊張。」
  原來自己的緊張這麼容易被人看出來,芸生微訕,進來裡間便聽吉煙說道:「老太君,我把那個妹妹給您帶來了,您瞧瞧,生得可好了。」
  芸生抬眼望去,一個身穿暗紅色壓花緞袍的銀髮老人正歪在紫檀木羅漢床上,腰間枕了一個寶藍織緞大迎枕,眼睛半開半合,聽見吉煙的聲音,便睜開了眼。
  「奴婢給老太君請安。」芸生垂首,不敢多看一眼,規矩地行了個禮。
  老太君見她神色淡定,便招了招手,「到我跟前來。」
  芸生邁了一小步走到床前,將頭抬起來了一點,老太君剛好能看見她的臉。「是生得好。」只這一句,兩眼又微闔,不再說話。芸生覺得尷尬,看向吉煙,而吉煙是知道老太君意思的,原本是覺得心思靈巧的一個丫頭,放在後廚可惜了,打算看看品格,若是還算沉穩便提到前面來,只是這妹妹生得是好,但卻生得太好了,這樣的丫鬟還是留在後院廚房裡最安生。見也見過了,吉煙便準備打發芸生回去,但還沒來得及開口,便被一聲嬌俏的女聲打斷了。
  「奶奶,孫兒來看您了!」
  尋聲看去,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穿了一身桃紅偏襟長褙子,全身粉粉嫩嫩的,只是卻面黃肌瘦,土黃色般的臉蛋在粉色衣服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枯槁。
  「五小姐來了呀。」吉煙兩眼一彎,笑著迎了上去,老太君也笑著挪了挪身子,示意五小姐坐到她身邊去。
  芸生在一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站在角落裡默不作聲。
  老太君心疼地摸著五小姐的小臉,問道:「怎麼又瘦了些,是不是又不吃飯了?」
  「那些我都不愛吃。」五小姐撇了撇嘴,往老太君懷裡靠了靠,「奶奶是不是嫌棄瑾兒丑呀。」
  「我的乖瑾兒呀!」老太君一把摟住五小姐,拍著她的背說道:「我嫌棄誰也不會嫌棄我的瑾兒吶!」老太君嘴裡說著不嫌棄是真,但心裡的苦也是真。五小姐已經十三了,轉眼就該到了說親的時候,雖是侯府庶女,但是生了這樣一副形容,也不會有好人家願意娶一個看起來就是病秧子的小姐回家的,當真可惜了瑾兒原本的花容月貌啊!
  果然如後院裡丫頭說的那樣,庶出的五小姐很得老太君寵愛,甚至越過了嫡出的六小姐。至於原因,芸生這樣的灶下婢自然是不知道的,只能暗自猜測是否是因為五小姐的生母玥姨娘去得早,老太君心疼她自幼喪母。但是芸生不解的是,像五小姐這樣在老太君寵愛下長大的,怎麼會一副形容枯槁的樣子呢。
  說話間,吉煙已經去拿了一碟桂花糖蒸新栗粉糕和柳葉糖上來,不料五小姐只是看了看,又轉開頭對著自己帶來的侍女招招手,那侍女立馬從腰間解下一個荷包,「呼啦」一下便倒了一大把瓜子兒在盤子裡,五小姐立馬抓了幾粒嗑了起來。
  老太君皺眉,不滿地說道:「這還沒歇上一刻鐘呢,又嗑上了,像什麼話,你見過哪家侯府小姐就知道嗑瓜子兒的?」
  五小姐不在乎地說道:「瑾兒就喜歡吃這個,其他什麼山珍海味我都不愛,而且我就在自家吃些,怎麼別人還管得著?」
  能在老太君面前這樣說話,可見五小姐是真的被老太君寵到了心窩裡,「你正是長身體,要多吃飯才行,我聽你身邊的婆子說了,你整日就嗑瓜子兒,連飯菜也不怎麼吃,這怎麼行?你再看看你都瘦成什麼樣了。」
  老太君身邊站著的莊媽媽也說道:「五小姐啊,不是老奴說您,您看您日漸一日的瘦下去,連太醫也沒法子,你就算不為自己打算,也要為老太君著想啊,您這樣,她老人家得多心疼啊。」
  顯然這話五小姐已經聽得多了,臉上堆著笑連連說好,但手裡的動作卻沒有停下,眨眼的功夫桌上的瓜子殼兒已經堆了一座小山了。老太君也是無奈,想著怎樣才能調理好這個孫女的身子,至於嗑瓜子兒,她喜歡便由著她吧,到底不是什麼大事兒。
  見祖孫倆其樂融融,芸生趁著老太君慈愛地看著五小姐不說話時,往前站了一站,「老太君,奴婢斗膽說一句,五小姐可不能再這樣嗑瓜子兒了。」
  「哦?」老太君和五小姐齊齊轉了過來看著芸生。
  芸生接著說道:「五小姐常年嗑瓜子兒,唾液全隨著瓜子皮兒給帶了出來,卻不能潤著五臟六腑了。奴婢斗膽猜測,五小姐若並無其他病痛,日漸消瘦的原因便是這個了。」
  老太君一聽來了興趣,「瑾兒確實沒病沒痛了,依你所見,瑾兒這幅形容的原因竟是唾液沒能潤著五臟六腑?」
  「是這樣的,奴婢以前鄰里的情況和五小姐是一樣的,只要不吃或者少吃瓜子兒,再加以調理,不就便能白白嫩嫩的了。」
  「不行不行!」五小姐頭搖得撥浪鼓似的,「不要我吃瓜子兒,我過著可沒趣兒了!不行不行,你這丫頭胡說些什麼!」
  原本芸生的這一番理論有些跳脫,只是老太君實在擔心五小姐的情況,便不得不考慮一下芸生的說法,她立即叫吉煙去請了太醫了,太醫聽了芸生的說話竟也連連點頭,「臣行醫多年,卻是過於死板了,竟沒想到還有這樣的可能,瓜子皮兒帶走了唾液,確實對身體有害,不如就按姑娘的說法,讓五小姐停了這瓜子兒吧。」
  五小姐一聽差點蹦了起來,「不行不行!老太君,這是要了我的命啊!」
  芸生直想扶額,這瓜子兒對於五小姐竟像是毒品一般了。
  「那......」太醫想了一個法子說道:「那五小姐便叫人把瓜子兒剝好了再吃吧。」
  「這也不行!五小姐氣鼓鼓地說:「只吃那剝了皮兒的瓜子,不用自己動嘴嗑上一嗑,還有什麼意思?和吃那些糖啊糕的還有什麼意思?」
  一時間,所有人竟無言以對。芸生想了想,說道:「實在不行,不如讓人把五小姐每次嗑過得瓜子皮兒煮了水,小姐服下,或許能緩解一些的。」
  太醫一聽,讚許地點頭,五小姐知道自己不用戒掉瓜子兒了,也笑嘻嘻地說道:「行啊,不知道這瓜子皮兒煮水是什麼滋味呢。」
  你自己的口水能有什麼滋味......芸生腹誹,一抬頭卻碰上了老太君的目光,「就按那丫頭說的去做。」
  「奴婢倒是難得見到如此聰慧的丫頭。」周媽媽笑起來,眼角儘是細紋,「若是五小姐有了好轉,老太太您得賞這丫頭啊。」
  老太君也笑了,「便是她將我的藥汁和在菜裡的法子,也是該賞的。」立即便有一個丫鬟拿了一對赤金手釧出來,芸生不敢多做推脫,收下了後見老太君面露倦容,於是便告辭了。
  在回去的路上,一輛破舊的板車從芸生身邊經過,拉著板車的兩個小廝一臉愁容,嘴裡罵著「晦氣」,忙不迭得往後門走去。芸生清楚地看見,那板車上破竹蓆下面分明是一個人,那人不是別人,正是昨晚死去的紅杏,她腳上穿的藍色繡花鞋子還特地在後廚丫鬟們面前炫耀過呢。看小廝罵罵咧咧地樣子,想必是要他們把紅杏的屍體送出去吧,這樣的差事,誰得了都會罵兩句晦氣的。
  「哎喲!」板車突然被一個石子兒卡住了輪胎,兩個小廝來不及扶住翻到的板車,紅杏的屍體「轟」的就滾落了下來。在水中溺死的紅杏,原本嬌小的臉龐被泡得腫大,芸生不禁扭過了頭,只是聽見兩個小廝實在罵得難聽,便想遠遠走開,於是快步走了過去,卻在他們將紅杏的屍體扔上板車時,看見了紅杏的脖子。芸生頓時一驚,再仔細看去,她露出的一截手腕也有不對勁的地方。□

☆、蹊蹺

□  回了後廚已經是黃昏了,大家見芸生沒事兒,都鬆了一口氣,又趕緊忙活起來,今日廚房裡氣氛格外壓抑。碧雲與紅杏平日雖不討人喜歡,但一下子去了兩個,大家心裡都有些難過。夜色漸深,大傢伙兒都累極了,趕緊收拾了便回去休息。芸生今日也身心俱疲,做事比平日裡慢了許多,走出廚房時,一個人也沒了。
  芸生走過周大娘住的地方時,見屋子黑漆漆的,像是沒人的樣子。她平日回了屋子一般是不會熄燈的,於是芸生四處張望了一下,果然看見周大娘蹲在左前方的小亭子裡。「周大娘,你......」芸生走過去,看見周大娘面前的蠟燭紙錢,硬是嚇了一跳。
  周大娘回頭見識芸生,也不迴避,歎了一口氣說道:「那兩個丫頭也是可憐,本就被賣做奴婢,如今去了,連個能祭拜的人也沒有。」芸生聽了,心裡也是一陣酸楚。其實碧雲和紅杏雖做事討厭了一點,但處境也和自己一樣,賣身為奴,一輩子看別人眼色行事,且年紀輕輕還沒看過這大好世間,就這麼去了。
  「平日裡我雖常常罵她們兩個丫頭,卻也是希望她們能好好過的。」周大娘聲音越來越低沉,看見芸生蹲下來與她一起點蠟燭,便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可不要學她們。」
  芸生點點頭,想說點什麼,卻不知如何說出口,於是只默默地陪著周大娘燒些紙錢。「你們兩個既然已經去了,下輩子投胎就不要再投到奴婢身了,做個農家百姓也好過為人奴婢的。」周大娘便燒紙邊說道:「這一輩子也算你們不走運,怎麼就起了那樣的心思呢,這侯府少爺的侍妾真是那麼好做的嗎......碧雲你也是的,和紅杏也算是一起入府的,有什麼不能好好說呢?非得下了那樣的狠心......」
  「周大娘!」聽到這裡,芸生終於忍不住了,「碧雲和紅杏死得冤枉!」
  「你......」周大娘手裡動作僵住了,半天才吐出幾個字,「你什麼意思?」
  芸生摸了摸心口,壓低聲音說道:「咱們去屋裡說。」不等周大娘反應便拉著她去了屋子裡,關好了門確定周圍沒人後才說道:「今日我碰巧遇見了兩個小廝正把紅杏的屍身往外運,不想那板車翻了,我便看見了紅杏的身子,脖子處於手腕處都有極深極重的於痕,像是......像是被人掐過......」
  見周大娘一副不解地樣子,芸生又繼續說道:「平日裡我們是知道的,碧雲愛偷懶,且就算做事,她也從不做那些粗重的活,她也做不了的,哪裡來的那樣的力氣將紅杏掐成那樣呢?而且就算她掐過紅杏,那紅杏肯定與她撕扯過,但是那日碧雲回來時,除了頭髮有些散落以外,衣服是完好無缺的,怎麼也不像被人撕扯過呀。」
  話停在了這裡,周大娘只是埋頭深思,芸生又接著說:「昨日夜裡,其實是碧雲叫我陪她去找紅杏的,在這之前,她還找了月蘭她們,只是她們不願意去罷了。碧雲與咱們幾個不僅算不上交好,平日裡還多有嫌隙,她若真的殺了紅杏,何苦又叫我走上這一趟呢。」
  聽到這裡,周大娘終於抬起了頭,但神色卻儘是悲慼,「那又怎樣呢?就算紅杏不是碧雲害死的,可現在碧雲已經服罪了。」
  「但是......」
  「芸生啊。」芸生還想說些什麼,卻被周大娘打斷了,「在這侯府裡,你要常常做一個瞎子聾子,才能活得好啊。」
  次日清晨,芸生如同往常一般早早起床,眼下卻是烏青一片,她剛打開門準備往廚房走去,卻見張媽媽往自己這處走來,後面還跟了個高挑的女子。
  「芸生啊,這是夫人身邊的青葙姑娘,快來見見。」張大娘遠遠的就朝著芸生招手,芸生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還是上前行禮,「青葙姑娘好。」
  青葙淡淡地笑了一下,她的笑與吉煙的不同,是疏遠冷淡的。
  「芸生你可算是飛上枝頭了,夫人今日指明了要你去她院子裡服侍呢!」張媽媽笑得臉都皺成了一團,「今後發達了可別忘了我這個婆子喲!」
  芸生呆呆地看著張媽媽,完全沒明白是怎麼回事,青葙就說了一句:「快走吧,夫人還等你你去回話呢。」語畢便轉身往外走,張媽媽使了個眼色,芸生趕緊跟了上去。一路上青葙都不曾說話,芸生想問點什麼根本都不敢開口,只得一路默默跟著。到了齊悅軒,侯夫人正與管家婆子說著話呢,青葙上前回了話,夫人只是點點頭,看也沒看芸生一眼,繼續與管家婆子說著話,知道大半個時辰,芸生腿快麻了以後,她才悠悠轉過身,笑著說道:「既到了我的院子,就要時刻規矩著,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我平日裡雖和善,但也絕不縱容眼皮子地下出事的。」
  芸生趕緊稱是,夫人卻不再說話,低著頭去看桌上的花樣子,立馬就有人上來帶走了芸生,吩咐了她以後就好好的打掃夫人屋子的外間,內間是不能進去的,又簡單吩咐了一些其他的便讓她回去收拾自己的東西了。芸生不明白夫人為何突然將她提到自己的院子裡去,既不是做粗活,也不是貼身服侍,由於想得太入神,竟都沒有發現與自己擦肩而過的莊媽媽。莊媽媽見芸生低著頭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樣子,便笑著搖搖頭,快步走回了致遠堂。
  「老太君,您該用午膳了。」莊媽媽見吉煙已經佈置好了飯桌,便將老太君扶了起來。老太君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飯菜,問道:「這還是先前那個丫頭做的?加了藥汁的?」
  莊媽媽扶著老太君坐下後才回答:「依舊是加了藥汁,只不過不是那丫頭做的,是其他廚子做的,那丫頭今早已經去了夫人院子裡當差了。」
  「怎麼?」老太君一臉不解,「她怎麼突然要了那丫頭?」
  「老太君您不知道,昨兒府裡死了兩個丫鬟,就是後廚的,夫人審過芸生那丫頭了。」莊媽媽頓了頓,垂首說道:「只不過,審芸生時,四少爺剛好在場......」
  言盡於此,老太君也明白了。四少爺漸漸長大,也不知是身邊心思歪的小妖精們多了還是怎麼的,就喜歡貌美女子,而侯夫人最忌的也是四少爺耽於色。芸生生得那樣好,是四少爺身邊那些花花草草們比不得的,見了一次,極有可能就惦記上了,若是以後沉迷於美色,那前途可就堪憂了。
  「她是想把芸生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這樣昀兒才無法胡來,只是......」老太君望著飯菜微微出神,「一個小丫頭而已,攆得遠遠的就是了,何必留著呢。」
  莊媽媽為老太君布好了菜,說道:「夫人心慈。」
  轉眼一個多月過去了,芸生在夫人院子裡當差,雖然沒有在後廚當差時勞累,但畢竟是在女主人眼皮子底下,每日過得小心謹慎,心裡可比以前累多了。所幸的是,聽說五小姐用了她的法子,已經好了很多了,開始有了食慾,加之精心調養,整個人也有了精神。廚房每日也將藥汁加在老太君飯菜裡,老太君的病情也有所緩解,漸漸得恢復了起來。芸生知道這些,打心眼裡開心,好像自己在古代總算做了一些自己能做的事兒。
  今日芸生剛把夫人屋子裡的花瓶擦好,就見青葙扶著夫人進來了,於是她馬上退了出去。夫人見她這樣,滿意地坐了下來,「這些日子她還安分吧?」
  青葙往窗外輕飄飄地看了一眼,說道:「還算安分,每日四少爺來的時候,奴婢便安排她去後院打掃,她也從未出來過。」
  夫人點點頭,「那便好,昀兒倒是天天往我這兒跑,比以往來得勤得多,竟是因為一個小丫頭片子。」想到這兒,夫人臉上帶了一抹心酸,「昀兒什麼時候才能有點出息,成天就這樣玩樂......他......哎......」
  「少爺還小呢......」青葙勸道,「不過奴婢不解的是,您直接把芸生攆得遠遠的便是了,何必留在身邊。少爺倒罷了,您不允許他也不敢做什麼,萬一侯爺他......」
  「你莫管。」夫人打斷了青葙的話,朝著窗外望了望,「我自有打算。倒是你,可還記得我上次與你說的事?」
  青葙一聽,雙眼立馬有了亮了一番,「奴婢記著呢。」
  「那便好好準備著。」
  說話間,一個周媽媽急匆匆地跑了進來,「夫人!不好啦!」□

☆、魚鉤

□  「出了什麼事這樣慌慌張張的?」平日裡周媽媽最是謹慎,如今這樣失態,讓侯夫人不得不捏一把汗。
  「六少爺他!他竟吞了魚鉤!」
  「什麼?!」侯夫人一聽,嚇得雙腿一軟,要青葙扶著才能站起來,「好端端的怎麼就吞了魚鉤呢?」
  「六少爺原是在後院玩耍,也不知道哪裡去找了一支魚竿出來,小孩子不懂事,就將那魚鉤吞了下去!」周媽媽來不及歇氣,一身大汗,「夫人您快去看看吧!」
  侯夫人趕到後院時,丫鬟婆子和太醫已經守在六少爺身邊了,六少爺哇哇的哭著,侯夫人遠遠地聽著便快要心疼死了,這是她的小兒子,今年才五歲,平日調皮一點也就罷了,怎麼如今連魚鉤那種鋒利的東西也敢往嘴裡放呢!
  「到底怎麼回事?太醫呢?」侯夫人難得如此氣急,見了太醫便問道:「還不趕緊把那東西取出來!」
  「這......」三個太醫中最年長的那個搓了搓手,聳拉著眼皮說道,「下官已經輕輕拉動過魚線,那魚鉤,怕是勾在少爺喉壁上了。」
  侯夫人一聽,倒吸了一口涼氣,而本在後院打掃的芸生目睹了這一切,也不由得心驚。不說小孩子,就是一個成年壯漢將魚鉤吞了下去也是沒法子的事,魚鉤鋒利,若是剪斷了魚線,它勾在喉壁上下不去的話也不是辦法,若落到肚子裡,會傷了內臟,但要是強行將它從喉嚨扯出來,又會劃傷喉嚨,所以其棘手程度還真不比絕症小,也難怪太醫們束手無策。
  太醫們還在想辦法,侯夫人抱著六少爺輕聲撫慰,眼角卻不住地流下淚水。不一會兒,老太君也趕來了,問了情況也是急得不行,轉眼便叫人將看護六少爺的丫鬟婆子們綁了。
  外面的日頭漸漸大了,太醫們急得滿頭大汗,六少爺哭得沒了力氣,在侯夫人懷裡低聲嗚咽著,這情景,不僅老太君和侯夫人心疼得緊,芸生看了也不好受。
  「你們在這干看著做什麼!」侯夫人見太醫們只站在一邊著急,不由得有些發火,「倒是給我想辦法啊!」
  「這......」太醫戰戰兢兢地走了出來,「下官再試一試吧。」說著便去拉動那魚鉤一頭露出了的魚線,隨著他手上的動作,在場所有人心都跟著一緊。果然,他動了一下,六少爺就哭了起來,嚇得太醫立即停了手上的動作。
  侯夫人雙手輕顫,卻也說不出話來,豆大的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老太君到底沉得住氣,卻也知太醫是真的沒有辦法,再強求也只是徒勞,偏偏這時候定遠侯正隨主上南巡,侯府裡每個主力骨,只剩一堆遇事便慌了神的女人。
  屋子裡陷入了沉寂,只有六少爺和侯夫人低低地啜泣聲,太醫們也是抓破了頭,卻實在不知如何是好。侯夫人眼見如此,便怒視著被綁起來的一干婆子丫鬟,「你們是怎麼看護少爺的!全部給我亂棍打死!」
  眼見幾條人命又這樣沒了,芸生手心竟出了一些汗。而太醫看著那些丫鬟婆子被拖出去,也開始戰慄起來,若是六少爺有個三長兩短,侯夫人和老太君遷怒自己也不是不可能的......只是遇上這樣的事,他們就算華佗在世也是無濟於事呀,這根本不是得病,讓他們幾個太醫如何治呀!
  「老太君,夫人,不如......讓奴婢試試。」芸生站了出來,輕聲說了這幾句,卻如同炸雷一般,屋子裡的人都驚訝地看著她。
  「你?」老太君瞇了眼,又打量了芸生一番,「你的意思是你能取出那魚鉤來?」
  芸生篤定地點點頭,老太君又問:「怎麼個取法?」
  「其實不難,只要用柔軟的東西包裹住魚鉤,便能將它取出來且不傷到少爺。」
  「說得輕巧。」青葙冷哼了一聲,「連太醫都做不到的你一個小丫頭片子能做到?」見芸生不說話,青葙又繼續說道:「便是想邀功,也要看看對象是誰,六少爺金貴,哪兒能隨便交付於你?」
  在場眾人也覺得是這麼個理,老太君卻睨著青葙說道:「你又是個什麼東西,主子都還沒說話你倒吆喝上了。」
  本來威風的青葙渾身一顫,臉色瞬間白了,埋著頭退了一步跪到了老太君面前,連連磕頭,「奴婢知錯了,奴婢只是擔心少爺的安危!」
  老太君不理青葙,只看向芸生,「你,可有把握?」
  芸生再次點頭,眼神堅定。
  侯夫人一看,似乎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你有幾成把握?」
  這......芸生心裡也有些忐忑,但前世她曾處理過這樣的病人,只是時間久遠,她......「奴婢定能處理好。」
  侯夫人看向了老太君,老太君看著芸生,沉思了一番,終究點了頭,「咱們和太醫都在這看著,若是你做得不合適,立馬就給我停下來。」
  得到老太君和侯夫人的許可,芸生回頭對周媽媽說道:「麻煩媽媽,我需要一個蠶繭和一串佛珠。」周媽媽立即行動去了,侯夫人順手取下自己帶著的佛珠,「用我這個佛珠,是上清寺開過光的。」
  「恩......」芸生愣了一下,還是低應了一聲,取了一把剪刀剪開了佛珠串,五十四顆軟潤的珠子盡數落在了盤子裡。不一會兒,蠶繭也送來了,芸生將蠶繭剪開,只取約莫銅錢大小一塊,細緻地將它捏軟,再沾了一些油使之潤滑,在期間開了一個小洞。這一系列動作看得侯夫人等人云裡霧裡的,不知她要做些什麼,倒是御醫們看出了眉目,卻依舊不知她要那佛珠來幹什麼。
  芸生拿著蠶繭,撿起六少爺吞下的魚鉤漏出的一截魚線,將蠶繭穿上去,然後將六少爺扶起坐好,示意他千萬不要動,侯夫人聽了,立即雙手箍住他小小的身子。芸生深呼一口氣,開始將佛珠一顆一顆地穿進魚線,緊挨著蠶繭。佛珠將蠶繭一點點地頂入喉嚨,這一步芸生做的特別慢也特別細緻,恨不得有現代精密的儀器來掌握力度。直到感覺蠶繭已經到了魚鉤上,用力一推佛珠,魚鉤便輕巧地脫離了喉嚨,再一點點拉出來,魚鉤出來時,侯夫人半張著嘴,瞪大了眼睛,胸口起伏劇烈,直到看清了芸生手裡的東西,才慢慢平靜下來。老太君立刻走上來拿起了魚鉤,見鋒利部分都被柔軟的蠶繭包裹著,而六少爺臉上沒有露出難受得表情,這才鬆了一口氣。芸生的舉動太出人意料,好一會兒屋子裡其他人才反應過來,直歎她心思靈巧。太醫立即上前檢查六少爺情況,確認無礙後,老太君和侯夫人皆抱著他好生安撫了起來。
  芸生見自己做好了,便想站起來,卻發現自己雙腿竟然無力,後背也濕透了。剛才的半個時辰,可真比得上一台手術了,偏偏病人還是個權貴子弟,一點都傷不得,必須全神貫注。吉煙看出她的情況,便上來扶了一把,在她耳邊說道:「妹妹你是怎麼想出這樣一個法子的?真真是讓我開了眼界。」
  「都是看些雜書看來的。」芸生輕聲說道,「小少爺沒事了就好。」
  眾人都才從剛才的驚險中緩個神來,便聽見門外傳來一男子聲音,「好一個聰慧的女子!」
  □

☆、賞賜

□  眾人尋聲望去,見四少爺洛昀著一身玄色鑲邊寶藍圓領袍,長身玉立,這幅姿容,若不是傳說品行不好,還真得叫妙齡女子們難以忘懷。
  「給老太君請安,給母親請安。」四少爺上前請安,但目光卻毫不掩飾地流連於芸生身上,芸生一陣心驚,立馬往後退去,站到了吉煙後面。
  老太君瞧了芸生一眼,暗自點頭,於是說道:「吉煙,帶芸生下去吧,看她臉色也不大好,去歇著,待會兒我和夫人自有獎賞。」
  四少爺聽了老太君的話,便收回了目光,一臉柔和地看著自己剛脫險的親弟弟,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臉蛋兒。
  吉煙帶著芸生走了出去,一走出齊悅軒,她便笑道:「妹妹,你怕是被四少爺惦記上了。」
  芸生沒想到吉煙說話這樣直接,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吉煙見她愣住了,又繼續說道:「不過呀,雖和妹妹才相識,我也知道的,妹妹生得這樣好,定不願與人做妾,而且......」吉煙看了看齊悅軒的方向,「就算妹妹願意,侯夫人也不願意的。」
  「吉煙姐姐你別開我的玩笑了。」芸生有些窘迫,低頭說道,「我自知身份低微,不敢對主子有妄想。」
  「可是這府裡有妄想的人多了去了。」芸生本以為吉煙作為老太君身邊最得力的丫鬟,說這句話應該是在譏諷死去的碧雲和紅杏,卻不想她竟是一臉悵然,「你看這次夫人打算給四少爺選兩個通房丫環,多少人上趕著。」
  芸生默不作聲,知道這些事情不是她這樣沒有身份的人可以議論的,況且富家子弟成婚前房裡有幾個通房丫環是再正常不過的事,等四少爺上面的大少爺三少爺成了婚,便輪到他了,到時候有了名門貴女做妻子,定也能約束他一些了。
  「世子您怎麼出來了?!」
  芸生突然聽到吉煙一陣失態地叫喊,抬眼看去,一個瘦弱男子坐在軟轎上迎面而來,他穿了一身銀白色袍子,使的他本就蒼白的臉上更加無血色,只是儘管臉頰都凹陷了,卻也難掩他清俊的眉眼,若是不呈這樣一副病態,當真是像個畫中走出來的人兒,這便是侯府的長子洛謙了。見過了侯府的兩個少爺,芸生心裡想著,侯爺也一定是個眉眼俊美的男子,才能生出這樣的兒子來。
  「聽說六弟出事了,我特來看看。」世子洛謙說道,聲音明顯中氣不足。
  吉煙走上前了幾步,眉頭都蹙到了一起,「六少爺已經沒事兒了,世子您快回去歇著吧,外面風大!」
  「不礙事兒。」世子揮了揮手,「我定要親眼見見六弟安好才能放心。」
  說罷便示意抬軟轎的人繼續往前走,而吉煙皺著眉頭,目送世子離去。
  芸生看著世子的背影,直歎可惜。他本來已經十九了,在古代,就該等來年及冠便成婚生子了,只是自出身便帶了一身病,從小就是在藥罐子裡泡大的,即便一出生就受封世子,也沒有貴族小姐願意嫁給一個不知還能活多久的男子,而有願意嫁過來的,多是想攀附侯府門第的,侯府自然又看不上。而世子本身也不願娶親,說是不願耽誤女子的年華嫁給他這樣的病秧子,所以他的婚事侯府也漸漸不再考慮。原本世子襲爵,不得無後,但整個侯府都知道,世子怕是活不到襲爵那個時候,就算活到了那時候,他體弱無後,爵位自然也會是府裡三少爺的,如今還掛著世子的名號,不過是主上垂憐他罷了。
  倒是吉煙......芸生第一次見從來都是笑盈盈的吉煙如此失態。
  回了自己住的屋子,芸生確實精疲力竭,便和衣躺下歇了一會兒,再醒來時,已經是日落黃昏,便想著趕緊去夫人屋子裡當差,沒想到一開門,吉煙便來了,身後跟著幾個丫鬟婆子,各自端著精緻的盒子。
  「妹妹你這是上哪兒去呢?」吉煙一把拉了芸生的手往屋子裡走去,「快來看看,這些都是老太君給你的賞賜。」語畢那些丫鬟婆子便魚貫而入,將十幾個精緻的盒子放在了桌上。「這些都是好東西呢,平日裡老太君都不捨得給我的,她老人家說了,就當是連著上兩會的功勞一起算了,待會兒還有些綾羅綢緞,跟著就送來了呢。」
  芸生看著桌上的東西,不消打開,便知裡面的東西有多貴重。吉煙見她樣子,捂嘴笑道:「看傻了吧你,這些都是你該得的,不然還不知道六少爺這回有多危險呢。好了我還有差事呢,這些東西你好好收著,夠你一輩子用了。老太君也說了,天色晚了不用急著去謝恩。」
  芸生送走了吉煙,剛摸著桌上的東西想打開看看,屋子外面便又來了一堆人,打頭的便是青葙,她身後也是跟著一堆捧著東西的丫鬟婆子。芸生見她臉色不好,便連忙上前行禮,「青葙姐姐怎麼親自來了?」
  青葙看了她一眼,臉色表情依舊冷冰冰的,「我哪裡擔得起你一聲姐姐。」她指了一下身後的東西,「喏,這些都是夫人賞你的,好好收著吧。」
  「奴婢這就去謝恩。」
  「可別!」青葙冷笑了一聲,「世子和四少爺都在夫人處用飯呢,你過去沒的礙人眼。」
  芸生莫名受了青葙一陣冷嘲熱諷,不知道哪裡招惹到她了,但也知道自己不能和她起衝突,「是,多謝青葙姐姐提醒。」
  青葙也沒答話,扭頭便走了出去,正好與急匆匆趕來的一個丫鬟迎面撞上。「夕月,你來這裡做什麼?」
  夕月見了青葙,正準備行禮,青葙一把扶住了她,「可是四少爺吩咐你來的?」夕月是四少爺身邊的丫頭,青葙見她手裡拿著一個小鐵盒,心情不是滋味。
  「四少爺說芸生姑娘救六少爺有功,賞了姑娘這個呢。」
  「夫人和老太君已經給了那樣多的賞賜了,她兩輩子都用不完,四少爺何必多此一舉呢。」青葙再仔細看了看那個盒子,其精緻程度就已經是平日裡難得一見了,「讓我看看四少爺賞了什麼東西,怕也是平日裡賞給小丫頭們的小玩意兒。」
  「是呢。」夕月笑著說道,「也就是一個小鐲子,我覺著.....」夕月沒再說下去,因為她看見青葙臉色突變,直愣愣地瞪著那盒子裡的鐲子不說話。那鐲子粗粗看來,只是一隻赤金點翠的,但夕月不識貨青葙可是識貨的,這是去年皇上賞下來,侯爺給了夫人,夫人可寶貝了,都不捨得拿出來帶,因為那上面鑲的翠看著普通,卻是西域進貢的,好幾十年才出來一點,今年年初四少爺在夫人那裡磨了好久才討了去,竟沒想到......
  「不過是只普通的鐲子罷了。」青葙做漫不經心的樣子,拍了拍自己肩膀上的灰,「你趕緊送過去吧。」
  夕月笑著應了一聲,在走到青葙身後便立即換了副神色,本帶笑的眉眼浮上了不屑,冷冷笑了一聲,「那眼睛都快比兔子紅了。」
  芸生還沒來得及將屋子裡兩撥賞賜收好,又迎來了夕月,不過這次卻只有她一個人。「不知這位姐姐是?」
  「我是四少爺身邊的夕月。」她打量了屋子一番,目光最後落在了大箱小箱的賞賜上,「姑娘今兒得了很多賞賜吧。」
  一聽是四少爺身邊的人,芸生心裡有一股隱隱地不安。夕月又繼續說道:「不過四少爺說了,老太君和夫人一定是賞了許多,但他作為六少爺的哥哥,也是要有所表示的,這不,就派我送了這個來。」說完便將盒子塞到了芸生手裡,芸生打開一看,見只是個普通鐲子,這才鬆了口氣,不想這一番表情變化都被夕月看在了眼裡,還以為她是對四少爺送的東西感到失望呢。「妹妹你可別小瞧這鐲子,這可是去年西域的貢品呢。不說這做工,就單說這翡翠,也是好幾十年才出一點呢。」
  芸生一驚,說道:「這麼貴重的東西,我是不敢收的。」
  夕月輕笑,「這對咱們四少爺來說,算不得什麼,就是一片心意而已,老太君和夫人送的東西可也是珍貴地很呢。」
  心意......芸生被這兩個字驚得一陣心發涼,「本來我就只做了分內的事,老太君和夫人賞了這麼多東西就已經是格外開恩了,怎麼還能收四少爺的東西呢,姐姐幫我送回去吧。」
  「妹妹你再這樣可就是不把四少爺放在眼裡了。」夕月本有些生氣,但想到芸生這也是安分的表現,便又放鬆了語氣,「四少爺這是看得起你,你該感恩才是,別像前兒那兩個不知好歹的東西,還真把自己當回事兒呢。」
  聽她提起碧雲和紅杏,芸生確實心有餘悸,知道這侯府裡主子掌握了所以生殺大權,是由不得她們按著自己想法來的,「那麻煩姐姐替我謝謝四少爺了。」
  「哎喲妹妹你這是在逗樂呢!」夕月爽朗地笑道,「四少爺賞你東西你不親自去謝恩這像什麼話!」
  □

☆、張姨娘

□  親自去?芸生一想到今天四少爺流連在自己身邊的目光便開始懼怕,若真是被看上了,幸運一點,做了妾,以後肯定會活在四少爺正妻的陰影下,若是不幸,夫人根本就容不得她,她怕是會比碧雲和紅杏死得還冤。
  「我真是糊塗了,謝謝姐姐提醒。」芸生咬咬牙說道,「我去夫人房裡謝了恩就來四少爺院子裡謝恩。」
  「這會兒四少爺在夫人屋子裡用晚膳呢。」夕月眨了眨眼睛,一臉狡黠,「你等少爺走了再去夫人屋子裡,待會兒就來咱們雲志院。」
  芸生硬著頭皮答應了,但心裡卻是一陣惡寒,一想到單獨去四少爺那裡,不知道還能不能出來......所以夕月一走,芸生還是緊跟著去了夫人屋子裡,到了夫人那裡,一起謝了恩便不用再單獨過去,那時候四少爺便也沒得說了。只是一踏進去,卻不想四少爺已經不在了,只有夫人和世子在用晚飯。
  「奴婢給夫人請安,給世子請安。」
  夫人抬眼看了看她,笑著說道:「起來吧。」
  芸生起身後退了幾步,說道:「奴婢是特地來謝恩的,本是做了分內之事,卻得了夫人那麼多得賞賜,奴婢實在羞愧。」
  「都是你該得的。」夫人親自給世子盛了一碗湯,說道:「這裡沒你什麼事,下去吧。」
  芸生點點頭,正要下去,不料世子卻叫住了她,「這就是今天救了六弟的丫頭?」他的目光打量過來,清澈明亮,與四少爺帶著慾望的眼神完全不同。
  「可不就是她,前幾天還想了些法子治了你五妹的毛病呢,你是沒見著吧,你五妹最近氣色好了很多呢。」夫人笑著說道,「連老太君也誇她聰慧呢。」
  夫人話說到這裡便止住了,世子也沒再問,只埋頭吃飯,期間不停咳嗽,夫人心疼拍著他的脊背,「怪了,叫青葙去送東西,送到現在人家受賞的人都來了她還沒回來。」
  「許是什麼事情耽誤了......」
  芸生見沒自己的事了,便退了下去,想著今天夕月的話,看來還是逃不過了,便快步往四少爺住的雲志院走去。
  侯府的路本鋪得平坦,但芸生依舊磕絆了好幾次,離雲志院越近便越心虛,萬一四少爺來個霸王硬上弓怎麼辦......自己會不會變成電視裡的炮灰就這樣香消玉殞?或者萬一四少爺其實對她沒想法,就是逗她玩?這樣想著想著,芸生已經走到了雲志院的中堂外面,小廝說四少爺在書房,她便往書房去了。站在書房外面,芸生做好了心裡準備,要是四少爺敢怎麼樣,她就......她就......她也不敢怎麼樣。
  門突然打開了,芸生緊張地埋下了頭,卻見一雙青色繡花鞋出現在了面前。
  「你怎麼來了?」耳邊響起青葙依舊冷冰的聲音,芸生雖好奇她怎麼會在這兒,但好歹也鬆了口氣,「奴婢來四少爺處謝恩的。」
  「謝恩?」青葙語調一下子高了一些,她眼神裡突然透露出一絲戒備,生硬地說道,「四少爺現在不方便,我替你回一聲,你便不用進去了,反正四少爺也沒放在心上。」
  芸生一聽,如獲大釋一般應了一聲,「那就麻煩青葙姐姐了。」
  青葙見她歡快離去的樣子,有些迷惑,不知她這是個什麼意思,轉身便又往屋子裡走去。四少爺一看青葙進來,便問道:「你怎麼又回來了?」
  這話青葙聽了心裡不是滋味,但也硬著頭皮說道:「剛才有個妹妹來謝恩,我進來幫她帶個話。」
  話音剛落,青葙已經看見四少爺風一般跑了出去,她一跺腳,立馬追了上去,到了書房外面,見只有幾個丫鬟小廝在,這才鬆了口氣,幸好芸生已經沒了人影了。
  「人呢?」
  「夫人那裡還有她的差事,我便讓她先回了。」
  四少爺轉了身回來,看也沒看青葙一眼,繞過她往屋裡走去,「那你沒差事嗎?還在這裡幹什麼?」
  青葙心裡一陣失落,但想起夫人之前告訴自己的,一咬牙,又追了進去,「四少爺!」
  四少爺心裡煩悶,也沒搭理,直接進了自己內間,叫了自己平日裡喜愛的丫鬟給自己唱小曲兒,連著聽了幾曲,卻覺得心中愈發煩悶,便揮手讓她下去,叫了小廝阿丘進來,「你去打聽打聽,叫芸生那丫鬟,平日裡不是在夫人院子裡當差嗎?怎麼去夫人處請安時總見不到她?她平日裡是做什麼差事的?」
  阿丘應了一聲,便小跑了出去。剛好追上了往齊悅軒趕回去的青葙,阿丘心裡一陣納悶,少爺剛才怎麼不直接問青葙呢?青葙最是瞭解夫人院子裡的情況了。
  「青葙姐姐!」
  「怎麼?」青葙回頭一看是四少爺身邊的阿丘,便以為是四少爺派他來叫回自己的,不由得喜笑顏開,「四少爺派你來的?」
  「姑娘就是料事如神。」阿丘搓了搓手,說道,「四少爺叫我打聽打聽,夫人院子裡那芸生姑娘平日都是做什麼差事的,我想著姐姐是夫人身邊最得力的,問姐姐不就是最好的嘛,哎!青葙姐姐!青葙姐姐!」阿丘見青葙扭頭就走,不知自己剛才是哪裡得罪了她,一頭霧水,撓了撓腦袋,只能去找別人打聽了。
  「夫人!」青葙氣沖沖地回了齊悅軒,見世子已經走了,只有夫人一人在屋子裡,便有些肆無忌憚了,「看來四少爺這回可真是惦記上那丫頭了。」
  「那小子惦記上的丫頭還少了嗎?」夫人倒是漫不經心的,她知道,自打昀兒第一次見到芸生,以他的風流性子,鐵定就惦記上了,但他之所以到現在都還收斂著沒有做出格的事情,也是因為他到底還算瞭解自己這個做母親的意思,「倒是你,怎麼現在才回來?」
  「我......我去了四少爺那裡。」青葙想起來,又是一陣氣憤與懼怕,氣憤的是四少爺竟然將那樣惦記著那丫頭,竟私底下賞了夫人都珍視得不得了的東西,懼怕的是芸生比以往與四少爺廝混過得任何丫頭都要美貌,別說侯府了,就算是放眼著京城,都能算上頂尖的美人,要是四少爺真的強行將她要了去,那以後還有她的立足之地嗎?「四少爺竟將您去年得的那西域進貢的鐲子賞了芸生!」
  侯夫人一聽,立馬驚詫地抬頭,「他賞芸生做什麼?」
  「說是賞她救了六少爺呢。」
  「該賞的我與老太君都賞了,他摻和做什麼。」侯夫人煩悶地拍拍桌子,又說道,「罷了,芸生在我眼皮子地下,昀兒也做不出什麼。」
  青葙見侯夫人是這個態度,便有些著急,夫人明明最怕自己兒子身邊有這樣貌美的丫鬟,沉迷美色還如何考取功名,可如今卻又不下狠手,「剛才四少爺又派人去打聽芸生了呢,夫人,以我見,芸生那丫頭在咱們侯府早晚是個禍害,不過早早攆了出去,眼不見心不煩呢。」
  「犯不著,到底也是救了六少爺一命。」侯夫人歎了口氣,「昀兒也太不爭氣了,什麼時候才能收心好好讀書呢!眼見老三這都要回來了,他還是這樣游手好閒的,真是叫人不省心!」
  「四少爺還小呢。」
  「還小?」侯夫人一陣煩悶,連連歎氣,「老三在他這個年紀已經是千牛備身了!」
  青葙頓了頓,看著侯夫人臉色不太好,便小心翼翼地說道:「四少爺孩子心性,身邊就是缺個知心人。」
  「你看老三身邊也沒個女人,人家怎麼就那麼出息?」侯夫人拍著自己胸口,恨不得將四少爺糾出來好好罵一頓,可終究不捨得。末了,她餘光瞟見了青葙,便歎了口氣說道:「我知道你是個細心的人,這就幾天,我就安排你去昀兒身邊,你可得好好服侍他,最好讓他就此收了心,好好讀書,待他弱冠之後娶了媳婦,你自然就是他身邊最得力的姨娘。」
  青葙得到了夫人的准話,可算是放了心。只是想想芸生,剛落下去的心又懸了起來,只要芸生在侯府一天,對她就始終是個威脅。
  又是一日陰雨天,連綿不斷的小雨讓整個侯府都籠上了一陣陰霾。
  昨天夫人吩咐了下來,芸生不再做灑掃的差事兒,而是在夫人屋子裡做二等丫鬟,只是依舊不能進內間。芸生此時見天氣陰冷,整個人也有些沒有精神,可就在這時,看見遠遠一抹紫色身影走了過來,再細看,那人穿著鵝黃色撒花煙羅衫,外面卻穿了一件錦緞紫紅提花褙子,一頭濃密的黑髮上戴了一支鳳尾金步搖,嫩白的耳垂上掛了一對鑲金紅寶石耳環,乍一看,穿得太招搖了......芸生心裡已經明白,這便是侯爺的張姨娘了。
  芸生向張姨娘見禮後,向屋內說道:「夫人,張姨娘來了。」
  侯夫人向來不喜人多,身邊服侍的人也不多,但都是娘家帶過來的家生子,再沒有比這樣的丫鬟更衷心的了。今日青葙又去了四少爺院子裡,夫人雖知道,但也默許了,便只有燕脂在屋子內服侍。侯夫人剛起,在燕脂和張媽媽的服侍下,叫張姨娘進來了。張姨娘是侯爺前幾年納的妾,為侯爺生了一個兒子,而且憑著一副好皮囊與一張甜嘴兒,這幾年一直盛寵不衰,但好在她還算安生,從未做過什麼太出格的事。
  「怎麼這個時候來了?」
  「妾身聽說今兒六少爺出了事,便來看看。」張姨娘一雙美目望向侯夫人,眼裡儘是擔憂,「想必已經脫險了吧?」
  「無礙了。」侯夫人本是淡淡地表情,但一想到自己小兒子今日的驚險情況,便有些後怕,「阿彌陀佛,佛祖保佑啊!」
  張姨娘也拍了拍胸口,「沒事兒就好,不然侯爺得心疼死。」
  「說起來,你最近怎麼瘦了這樣多?」侯夫人看著張姨娘的尖下巴,問道。
  「哎......」張姨娘也是一陣歎氣,「妾身最近身子不爽利,下午覺得冷,總叫把門窗給關上,可到了晚上,又覺得熱,還咳嗽個不停!」
  「可叫大夫瞧了?」
  「瞧了!」張姨娘接過芸生端上來的茶,說道:「也開了藥了,只是夫人您也知道,我素來最怕喝藥,勉強我服藥也是傷了我的胃氣。」
  「你這樣下去可不行呀......」侯夫人歎氣,見芸生正要退出去,想到老太君也曾不愛喝藥,是她想了辦法克服的,便一時興起,問道,「芸生,你可有法子?」
  □

☆、甘麥大棗湯

□  「嗯?」被冷不丁一問,芸生看著侯夫人和張姨娘都看著自己,這才緩過神來。法子她確實有,剛才她就是聽著張姨娘的病症心裡有了計較這才走了神的。「姨娘夜間是否還盜汗口乾?且兩脅下疼痛?」
  張姨娘詫異地看著芸生,「是這麼回事。」又問侯夫人,「夫人,這丫頭是?」
  「這就是前些日子救了六少爺的丫頭。」侯夫人想了想,又問道,「你知道姨娘的病?」
  芸生點點頭,「姨娘這是二陽之病發心脾的症候。」
  「對對!」張姨娘一合手掌,說道,「大夫也是這麼說的。」
  侯夫人挑眉看了看芸生,問道:「怎麼?你還真的懂醫術?」
  「進府之前祖父曾教過一些,略懂皮毛罷了。」芸生見侯夫人神色如常,便繼續說道,「姨娘若是喝不下藥,便可試試奴婢的方子,將用甘草、小麥、紅棗、藕四味藥煮成湯喝,味甘不苦,姨娘喝起來一定不會難受。」
  「哦?」張姨娘一聽便有些感興趣,「這四樣東西也能治病?」
  「這是民間常用的甘麥大棗湯,紅棗補血開胃,藕舒解憂鬱、愉悅情志,甘草和小麥又都是益氣養血之物,四味藥放在一起,最能滋潤燥結,柔緩情緒。」
  張姨娘一聽便笑了,「夫人您身邊的丫頭可真是藏龍臥虎啊,我回去得試試這什麼甘麥大棗湯。」
  侯夫人看了芸生一眼,暗道平日裡竟沒看出來她還真有些本事,「小丫頭胡言亂語別作數。」
  「哪裡是胡言亂語,我看夫人身邊的丫鬟厲害著呢!」張姨娘毫不在意地向芸生揮揮手,「你還會些什麼呀?」
  「這丫頭會的多著呢!」眾人聞聲,皆站了起來,迎接在吉煙和五小姐的攙扶下緩緩走進來的老太君。
  侯夫人顯然有些錯愕,連忙走了上去扶著老太君,「老太君您怎麼過來了?」
  「我怎麼就不能來了?」老太君坐到上座,侯夫人的另一個大丫鬟燕脂便上來奉茶,老太君接過她端上來的茶,說道:「今兒五丫頭來鬧我,我嫌她煩,便帶著她出來走走,路過你這裡便想來看看皓兒。」
  侯夫人坐到了下方,說道:「哪裡能勞煩老太君您親自過來,皓兒今日學習騎射,還沒回來呢。」
  芸生隨張姨娘一樣在老婦人進來後便退到了一邊,正對上五小姐對她笑了一下,許久不見,五小姐果然起色好了許多,臉色已經不見蠟黃了,雖然還是瘦弱,但終究有了些精神氣兒。
  「既然還沒回來,也就罷了。」老太君問道:「剛才進來時聽見你們這裡熱鬧著呢,在說什麼呢?」
  「也沒什麼。」侯夫人笑著回答,「芸生這丫頭說了個什麼甘麥大棗湯,說是能治張姨娘的病症呢。」
  「是嗎?」老太君瞇著眼笑了起來,「你這丫頭鬼靈精著呢,還藏著什麼好東西,索性全都拿出來。」
  「奴婢只會些皮毛,在老太君和夫人面前賣弄了。」芸生趕緊垂首說道,又想到今日老太君的賞賜,便行了個大禮,「今日得了老太君那麼多賞賜卻還為謝恩,奴婢謝老太君賞賜。」
  老太君點點頭,也不繼續打趣兒她,往大迎枕上靠了靠,問侯夫人,「過些日子錚兒就該回來了吧?」
  侯夫人頷首,「還有半個月便回來了。」
  「這都走了快半年了。」老太君兩眼微瞇,思緒牽在了自己離家的孫兒身上,「也不知錚兒適不適應南方的水土,長途跋涉地,該是瘦了吧。」
  侯夫人沒有接話,只是拿著手絹擦眼角。這三少爺洛錚,芸生是有所耳聞的,他十四便入選千牛衛,長伴主上身邊。千牛背上乃主上貼身侍衛,皇宮高級禁衛武官,專負責皇帝安全,必由權貴子弟中姿容上乘,文韜武略之人。京城中高官子弟皆以入選千牛衛為榮,若是落榜,再求其次去考取功名。
  「三哥哥要回來了是好事,奶奶您怎麼不開心呀。」五姑娘見屋內氣氛一度降低,便做起了開心果。
  「開心,奶奶開心還來不及呢!」老太君擦擦眼角淚痕,又拉著侯夫人的手說道,「錚兒回來也該十七了,再三年便及冠了,你要為他多留意著合適的女子。」
  「兒媳自會放在心上的。」
  老太君年事高,出來這麼一會兒便覺得累了。而此時張媽媽不知怎麼了,急匆匆地往屋裡走,竟差點撞上正要離去的老太君。
  「怎麼了這是?急匆匆地沒個規矩,也不怕底下的人笑話。」侯夫人嘴上呵斥張媽媽,但心知她定是得了什麼消息才會這幅神態。
  張媽媽立刻就要跪下,「是奴婢走神了衝撞了老太君,奴婢該死!」
  「你這是做什麼。」老太君示意吉煙扶起張媽媽,慢悠悠地往外走去,並不與張媽媽計較。
  老太君走後,張姨娘也起身告辭,侯夫人使了個眼色,屋子裡的丫鬟們便都退了出去。
  「怎麼回事?」
  張媽媽臉色有些不好,平日裡最是牙尖嘴利的人此時竟不知如何開口,支支吾吾半天吐不出一句話來。
  「你倒是快說呀!」侯夫人一拍桌案,「那紅杏的死是否真的有蹊蹺?」
  「夫人......」張媽媽心裡忐忑,說話語調也不太穩,「不只是有蹊蹺,而且,而且還和四少爺有關!」
  語畢張媽媽便湊到侯夫人耳邊說了幾句,侯夫人越聽臉色越白,最後竟兩眼一翻,暈了過去。「夫人!夫人!來人啊!」
  芸生剛退出去不遠,聽見張媽媽的驚呼,便第一個沖了回去,一眼便見夫人倒在羅漢床上,張媽媽神色慌張地摟著她,芸生一個箭步上去便掐了夫人的人中,問道:「夫人怎麼了?」「許是怒火攻心,一翻眼便暈了過去!」張媽媽知道這個芸生或許有些本事,便繼續問,「你可有什麼法子?」
  正說話,燕脂也緊跟著進來了,看了屋子內場面,二話不說便出去穿太醫,而緊跟著進來的青葙兩眼一瞪,一把將芸生拉了起來,「你做什麼!」
  芸生並未看青葙,用力掙脫了她的手後對張媽媽說道:「張媽媽你把夫人放平。」,接著拿了個大迎枕墊在夫人雙腳下,再鬆了她的衣領和衣帶,張媽媽見她有條不紊地做起來,便也在一旁開始幫忙。不一會兒,夫人便悠悠轉醒,卻依舊迷糊不清,幸而此時燕脂帶著太醫來了。
  「侯夫人一時氣血上衝,幸好處理得當,並無大礙。」老太醫摸了一把白花花鬍子,說道:「臣這就開幾幅安神之藥。」
  送走了太醫,張媽媽這才算鬆了一口氣,見夫人想說話,便對芸生幾個說道:「這裡有我,你們先出去吧。」
  待屋子裡又只有主僕二人了,侯夫人才無氣無力地說道:「昀兒怎麼這麼不爭氣......還有張姨娘這個不要臉的娼婦!」
  「夫人莫要氣著了自己的身子。」張夫人連忙給侯夫人倒了一杯熱茶,坐到她的床沿邊說道:「四少爺還小,定是被張姨娘誘惑了的,咱們找個借口把張姨娘攆了出去,此事也便沒人知道了。」
  「說得輕巧!」侯夫人喝了一口茶,反而更加生氣,「她年輕,正得侯爺寵愛,又有一個兒子,要怎麼說攆就攆!」
  想了想,心中更是來氣,「她平日裡得了侯爺寵愛也就罷了,要害我兒子,我絕不允許!」
  張媽媽此時心裡已經迅速有了主意,便輕聲安慰道:「幸好張姨娘勾引四少爺的事被碧雲與紅杏那兩個丫頭撞破了,不然咱們不知還要被那張姨娘蒙在鼓裡多久呢。且即使紅杏是四少爺叫人滅口的,也左不過是個丫頭,死了便死了,碧雲約莫也是不敢揭發張姨娘與四少爺,便一口認了,倒讓咱們誤打誤著了。不過眼下重要的是,這事不能讓侯爺知道啊!那樣四少爺在侯爺心裡的位置可就要往後挪一挪了。」說著她便瞇著眼睛指了指東邊,「且驚綠堂那位要回來了,咱們四少爺更是不能出差錯啊,不然夫人您以後的指望可就.....」
  侯夫人聽後,右手緊緊握住一隻青花纏枝蓮紋茶杯,竟要將它握碎似的,「你可有主意了?」
  張夫人立馬俯身在侯夫人耳邊說了幾句,侯夫人聽後,覺得也無不妥,便點了頭,算是默許了。
  有了張媽媽排憂解難,侯夫人便覺得心裡舒暢了許多,說起了其他的,「剛才我暈倒的時候是芸生在旁邊?」
  張媽媽答道:「是呢,這丫頭確實比其他丫鬟要機靈一些,若不是生得太勾人,留在夫人身邊是最好不過的。」
  「是機靈,平日裡也老實本分,雖不是家生子,但確實屬於難得的人兒。」侯夫人搖搖頭,「罷了,這貌美的女人防得了一輩子?看看那張姨娘,要想勾引男人,就連主母的兒子也敢下手!偏可恨我還不能到侯爺面前讓他睜眼看看他寵愛的女人是怎樣一個水性楊花的人!」
  「夫人歇歇氣。」張媽媽是侯夫人的陪嫁,丈夫也因侯夫人的照應在侯府裡做了二管家,兩個兒子也脫了奴籍,只等再幾年有了出息便接他們二老出去享福,所以張媽媽急著侯夫人的恩情,也格外盡心盡力地服侍著侯夫人,「張姨娘那邊變交給老奴,倒是四少爺,夫人要好好想想辦法,可不能完全被驚綠堂那位給完全壓了下去呀......」
  「他已經處處壓了昀兒一頭十幾年了......」想到自己兒子處處拿來與那位比,又處處被比了下去,就連容貌也是......別人見了自己兒子都要歎一聲好俊的男子,可見了那一位,便歎世間哪兒來如此兒郎。「張媽媽你待會兒便把昀兒叫來,我便要好好問一下我這個不爭氣的兒子是不是要氣死我!」
  張媽媽應聲去了,出門見青葙在往屋子內張望,而芸生一人站在一邊低頭不說話,便放心地走了出去。
  而芸生此時,底下頭是為了掩飾她眼裡的驚恐.,袖子裡的雙手正在微顫.....剛才出來後燕脂便與太醫去拿藥方,而青葙用鼻子哼了一聲便跟著燕脂走了,許是燕脂怕夫人房裡人手不夠便又打發了青葙回來,可就在青葙不在的這段時間,屋子外其他下人都各司其責,芸生將夫人與張媽媽地對話聽得一清二楚......芸生並不是無意間聽到,只是在見四周沒了人,屋子裡的聲音又若隱若現,出現了「紅杏」和「碧雲」這幾個熟悉的名字,她心裡本就對她們的死心存疑慮,便走到了門邊,只是沒想到,竟真的聽到了爆炸性消息......□

☆、侯府三少爺

□  半個月轉眼便過去了,天氣也漸漸熱了起來,侯府裡樹木愈發翠綠,院子裡的奼紫嫣紅,小姐丫鬟們也都換上了輕羅紗衣,粉紅淺藍,隨風飄揚,煞是好看。
  侯夫人這幾日心情卻不似大家想像中的好,反而總有些莫名煩躁,所以芸生等丫鬟做事也格外小心翼翼,不過前些日子四少爺與侯夫人房中閉門談了三個時辰後,他竟像變了個人似的,不見他再與府裡的丫鬟們勾三搭四了,而是規規矩矩地跟著先生認真讀書。芸生以為浪子回頭了,但燕脂等候府從小長大的家生子則表示,再等等吧,又會原形畢露的。
  今日,侯夫人起得格外早,穿了身翡翠撒花曳地綿綢長裙,平日裡不愛帶首飾但今日也戴了支金鳳頭步搖,早起還有些微涼,燕脂給侯夫人拿了件月白繡花小披風,便隨著侯夫人一起去了中堂。一到中堂,見老太君竟也坐在那裡了,旁邊依舊是莊媽媽與吉煙作陪,當然後面還站著一臉興奮的五小姐。
  芸生站在青葙與燕脂的後面,手裡拿著侯夫人的月白繡花小披風,好一會兒才見四少爺洛昀快步過來,他姿色上乘,形態又透著一股風流,一來便連忙給老太君和侯夫人行禮,連連自責來遲了,連老太君也笑著說六少爺越來越懂事了。若不是知道他為人,芸生也定會以為這是一個才華橫溢人品清高的公子哥兒。
  「昀兒啊,你父親和三哥就要回來了,見你有長進,定會很欣慰,我這個老婆子也樂意見到你們哥兒幾個都上進。」老太君笑得臉上的皺紋越發明顯,戴著佛珠的雙手緊緊握著洛昀的手掌,「你那夫子是以前教過親王們的,我這個老婆子親自上門才求了人家來,你可要好好讀書,沒進千牛衛不要緊的,咱們洛家祖祖輩輩都是弄刀舞槍的,就差個舞文弄墨的,你自是好好讀書。」
  洛昀笑著點頭,但芸生分明看見他眼角一抖,眼裡的光變得冷淡,但嘴角已經掛著完美的笑容,「孫兒定不負老太君期望。」
  「昀兒從小便在詩文上更具天賦,侯爺也說昀兒更適合做文官呢。」侯夫人握了洛昀的另一隻手,慈愛地看著他,「你三哥很是有出息的,皓兒和張姨娘的澤兒都還小,長大也定是有出息的,現在咱們就盼著你能用功些,也給咱們長長臉面,就是可惜了你大哥......」侯夫人說到這裡,神情便暗淡了下來,老太君也歎了口氣。
  「孫兒來遲了,咳咳咳......」
  說曹操曹操到,洛謙羸弱的身影在兩個小廝的攙扶下出現在了中堂,芸生雖是第二次見他,但總覺得距第一次見他時,他又虛弱了些......
  「謙兒怎麼來了!」老太君一激動,竟猛地站了起來,「你趕緊回去,早上風大,你出來做什麼!」
  侯夫人已經走上前伸出手背摸了一下洛謙的額頭,臉上儘是責備與疼愛,「你看看,我怎麼覺得你有些發熱呢?趕緊回屋去,早起風大。」
  「不礙事的。」洛謙扯出一個笑,右手不著痕跡地拂開了侯夫人的手,在下人的攙扶下走到了老太君身邊,「今兒爹和三弟回來,我必定要來迎接了。」
  「哪裡就差你一個呢!」老太君站了起來,拉著洛謙坐下,伸手攏了攏他的衣襟,「你身子那樣弱,等他們安頓好了定會來你院子裡看你,你這一出來,回頭又要難受,你爹地和三弟心裡也過意不去。」
  「是呀,大哥要好生養好身體,這才是爹最希望看到的。」洛昀說道,「不如大哥還是回去歇著吧。」
  「不了,咳咳咳!」洛謙剛說兩個字便又猛嗑了起來,震得蒼白的臉上有了一絲潮紅,老太君心疼得不得了,正想將他勸回去時,楊管家邁著輕快的步伐跑了進來,肥胖的身子靈活地移動著,臉上更是笑得眼睛都快不見了,「老太君!夫人!回來了!回來了!侯爺和三少爺回來了!」
  「回來了回來了......」老太君激動地拉著侯夫人往中堂外走去,眼眶竟不知不覺紅了。芸生自然緊跟燕脂和青葙的腳步,剛走出沒幾步,便見一堆丫鬟小廝擁簇著兩個人走了進來,芸生趕緊往邊上退,手裡拿著侯夫人的小披風隨著人潮又往中堂走。雖說此時人多眼雜,但芸生依舊很本分地不敢東張西望,只是卻感覺一道強烈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她抬頭望去,卻沒有任何異樣,眾人都圍著侯爺和三少爺,一邊念叨著這幾個月的生活一邊往裡走,芸生看不清他們的模樣,只知二人身形極高,在人群中也一眼能看見。也是了,侯爺是武將,而據說三少爺十四歲便做了千牛備身,武藝極高,這樣的人拋到人潮中總是顯眼的。
  待回到了中堂,丫鬟小廝們都站到了自己該站的地方,芸生依舊站在青葙與燕脂身後,這才算看清了侯爺與三少爺洛錚長什麼樣。侯爺雖已四十有五,但身姿挺拔,器宇軒昂,渾身透著一股多年征戰沙場的將軍所沉澱下來的氣勢,但他又蓄了鬍子,如京城裡的大儒一般,添了幾分平易近人,細看他五官,果然是幾個標緻哥兒的父親。而他旁邊站著的那個男子......一身銀絲暗紋圓領袍,腰間配了一把深棕色刀鞘盤螭瓔珞圈刀柄的千牛刀,足踏一雙玄色錦靴,一頭黑髮由一支玉簪束在頭頂,一絲不苟,黑髮下的臉龐與大少爺洛謙最為相似,但卻不像他一般羸弱,英氣逼人,眼神灼灼。他與洛昀站在一起,倒讓人覺得洛昀不是侯爺洛雍的兒子了。
  「你們爺倆可真是瘦了許多。」老太君將近四個月沒見著自己的兒子和孫兒,眼淚再也止不住,「南方氣候濕冷,你們夜裡能睡好嗎?」她想了想,又問道:「這次主上行程挺趕的,你們一路上沒少折騰吧?」
  侯夫人也在一旁不停垂淚,還不等候爺和洛錚回答,她又接著老太君的話問道:「可能吃習慣南方的吃食?侯爺你不喜甜食,可是江南一帶甜食為主,你可是為此瘦了許多?」
  兩個女人似乎有問不完的話,兩個才歸家的男人笑著一句一句地回答,洛謙洛昀還有五小姐洛瑾也在一旁時不時問兩句,一家幾口其樂融融的樣子讓一旁的芸生鼻子酸酸的,特別是想到自己孤身一人在這陌生的時代,眼淚便在眼眶裡打轉。
  老太君和侯夫人還在絮絮叨叨地問著,洛謙身體不適已經回了,芸生從頭到尾一直不曾說話,但卻總感覺有一道若有若無的目光在自己身上,但放眼望去,整個中堂卻並沒有人在看自己,芸生輕拍了拍腦門,被迫妄想症了吧!
  「侯爺和錚兒趕路也累著了,趕緊去歇著吧。」侯夫人總算問完了爺倆在南方的日子,才發現兩個風塵僕僕的人竟被自己纏著許久不得休息,便有些羞赧,「看我這性子,竟忘了你們一路辛苦,該是累著了吧。」
  「兒子不累,明日還要去宮裡當差。」洛錚笑著說道:「倒是父親,一路上都與主上處理事務,當真是累極了,父親趕緊去歇著吧。」
  「爺倆都要好好休息!」老太君一解相思,心情也好了許多,「我們女人家也不纏你們了。」
  兩人也當真是累極了,此時確實是想好好躺一躺,便要想先回自己屋子歇著,不料侯夫人卻突然又叫住了洛錚,「錚兒,你等等!」
  洛錚茫然回頭,「母親可還有事?」
  侯夫人笑著上前為他整理已經,拍了拍他落灰的肩膀,說道:「你這次回來,娘看你院子裡也每個細心的人,這些日子娘冷眼瞧著,芸生這丫頭穩重,心思又細膩,不如讓她去你身邊服侍吧,娘也放心。」
  聞言,芸生嚇得差點拿不穩手裡的披風,怎麼,突然就要把她塞到另一個主子身邊?她一抬頭,正好對上洛錚投射過來的目光,心裡一顫,立馬埋下頭往後退了一步。
  「你別看她年紀小。」侯夫人見洛錚不表態,繼續說道,「卻有一顆七竅玲瓏心,做事很是穩妥。」
  「娘!三哥身邊又不缺人。」洛昀突然說道,「且您知道的,三哥向來不喜歡丫鬟伺候自己。」
  「你胡說些什麼。」侯夫人見洛昀反駁自己,有些微怒,「錚兒大了,身邊每個細心的女人伺候著,娘也不放心。」
  話到此處,洛錚卻依舊沒有表態,只是淡淡地看著侯夫人。
  「我倒是也瞧著芸生那丫頭不錯,我也喜歡得緊呢。」老太君在一旁發話了,渾濁的眸子透出清亮的神采,「怎麼你就沒想著把這樣的可人兒指到我身邊呢?」
  老太君雖是笑吟吟地用玩笑的口吻說了這句話,但侯夫人還是依然面色一緊,「老太君您身邊又莊媽媽和吉煙這樣得力的人了......」
  「罷了。」老太君笑得眼睛瞇成了一條縫,往後仰了仰,說道,「我與你玩笑呢,難不成還真搶一個小丫頭片子?」
  「奶奶,莊媽媽年齡也大了,總會力不從心,不若就讓芸生去您身邊服侍著吧。」
  芸生與侯夫人都不可思議地看著洛錚,芸生是從頭到尾都一頭霧水,而侯夫人確實驚訝他竟會拒絕一個這樣貌美的丫鬟,只有老太君,瞇著眼,淺笑著點了頭。□

☆、紫苑

□  青葙在一旁捂嘴笑了起來,燕脂瞪了她一眼她才微微收斂。老太君摸了摸手腕上的佛珠,笑著說道:「你有這份心是好的,我看芸生這丫頭也是個可心的人,就暫且在我身邊服侍著吧。」
  話已至此,侯夫人也不便再說些什麼,而侯爺說要去書房看看,侯夫人對著洛昀使了眼色,洛昀便跟了上去,侯夫人這才笑著說今日準備了接風家宴,要去好好看看廚房準備得怎麼樣了,便帶著燕脂和青葙走了。芸生抬頭看向窗外,已經晌午呢,就這麼短短幾個時辰,自己竟然又易主了,而這段時間內,她卻什麼話都無法說不能說。
  「老太君,既然芸生妹妹要來咱們院子裡,你看把她安排在哪裡呢?」吉煙見芸生臉色不太好,便上來挽著芸生的胳膊,「以後老太君有了芸生這樣精靈聰慧的妹妹,可就要把我這個蠢笨的丫頭忘在一邊兒了。」
  「吉煙姐姐哪裡話......」芸生被吉煙這麼一說,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此時也不敢再想其他的,「奴婢可笨了,怕老太君嫌棄呢。」
  「雖說芸生丫頭是比其他丫頭要聰慧,但到底不是家生子,才進府一兩年。」老太君依舊笑著,但說的話卻有些冷淡,「還是先做二等吧。」
  「奶奶,孫兒覺得,既然是母親看中的人,必定是很可靠的。」洛錚本在一旁與洛謙說話,
  此時卻突然轉過頭來,「而且在回來的路上也聽說了六弟的事情,孫兒覺著這麼有本事的姑娘在您身邊貼身陪著的話,咱們也更放心。」
  「你既覺得這麼好,你母親說指來伺候你你又不願意。」老太君撇撇嘴,說著責備的話,可語氣裡儘是寵溺。
  洛錚笑了笑,倒是洛謙開口了,「就是因為這個丫頭難得的好,所以在奶奶身邊服侍我們才放心。」
  「你看看你看看。」老太君指著芸生對莊媽媽說,「看看這丫頭多討人喜歡,兩兄弟都替她說話。」
  「奴婢不敢。」芸生一聽便有些惶恐,不知從未見面的三少爺為何這麼替自己說話,「奴婢笨拙,還要多學習學習呢,且老太君和夫人已經賞了奴婢了,奴婢不敢再求其他的。」
  「你笨拙那便沒有機靈的了。」說了這麼久的話,老太君也累了,「既謙兒和錚兒都這麼說了,那吉煙便帶著芸生在我貼身服侍吧,她救皓兒有功,原也是擔得起一等丫鬟的,只是到底進府時日短,先做二等吧。」
  侯夫人回來後,便叫眾人一起用午膳,只有洛謙體力不支提前回去了。現在芸生依舊是老太君的丫鬟了,自然是服侍著老太君,只是有吉煙布菜,芸生便退到了後面。青葙站在侯夫人後面,見芸生不言語,便往她那裡挪了幾步,卻也不說話,就捂著嘴笑。芸生和青葙打過幾次交道,知道她不好相與,便想一直保持沉默。到底青葙沉不住氣,低聲說道:「空歡喜一場吧?還真以為能入三少爺的眼呢,結果人家三少爺不要你呢。」語氣裡是抑制不住地幸災樂禍。
  侯府將就食不言寢不語,青葙以為自己說得很小聲,但芸生卻覺得此時還是不要和她發生口角,萬一被坐著的主子們聽見又少不得一頓罵,便只當做沒有聽見。青葙見她那樣,便嘀咕了一聲「假清高」,黑著臉挪了回去。
  午膳後,老太君要回去午休,芸生自然也跟著回了致遠堂。吉煙安置老太君歇下後,便帶著芸生去了後院丫鬟們住的地方。「本來老太君身邊該有四個一等丫鬟的,但是老太君喜靜,莊媽媽又得力,所以老太君身邊貼身服侍著的就我一個,另外三個一等丫鬟已經有兩個嫁了人,還有一個一等丫鬟叫做落霞。」她走到一排屋子前,推開了最邊上的一間,「老太君既然說了你還是二等,那便還是要委屈你與別人一起住了。現在二等丫鬟的屋子便只有這間有空了,你且先住著,若是以後有更好的,我便讓你去住更好的。」
  見吉煙這麼說,芸生心裡對這個總是笑吟吟的女子又多了幾分好感,「謝謝吉煙姐姐了。」
  「客氣什麼。」吉煙見屋子裡沒人,便說道:「你去齊悅軒那裡收拾你的東西,完了便來老太君跟前伺候著。」
  送走了吉煙,芸生便回了齊悅軒處收拾自己東西,思前想後,雖不知道為什麼夫人莫名其妙要把自己安排到剛回來的三少爺身邊,但總歸主僕一場,還是去道別一聲吧。但走到了夫人屋子前,想想自己僅僅是個二等丫鬟,或許夫人根本就沒放在眼裡呢,且侯爺今日才回來,夫妻倆分別了四個月,此時正敘舊呢,自己還是別去打擾了吧。
  回到致遠堂,芸生發現與自己同住的另一個二等丫鬟已經回來了,見她穿著翠藍色素面杭綢褙子,頭髮梳得簡單利索,臉圓圓的,便覺得親切,於是主動走上前說話,「姐姐,我是才來的芸生,以後要麻煩姐姐了。」
  那女子本嚴肅地低頭坐著,聽見芸生,便抬起頭來打量了芸生一番,換上了笑臉,「你就是芸生啊,早聽說了,我是紫苑,以後咱倆就擠一塊兒住了。」
  算是互相認識了後芸生便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之前老太君和夫人賞了許多東西,芸生想著自己一個丫鬟留著太顯眼了,而且夫人和老太君也不會太在意她的用途,於是芸生便托人出府當了一大部分,換成了一大堆銀票。若不是奴籍,芸生定會再托人買些鋪子,將來若是到了年紀出了府,自己也有的謀生了。
  不過四少爺送的那只鐲子芸生卻沒當掉,一是四少爺就送了這麼一樣必定印象深刻,若是哪一天問起來便會知道她拿去典當了,到時候便吃不了兜著走。而是因為這個鐲子實在漂亮,做工精緻,紋路將就,芸生是個女人,看見這樣的東西難免還是會捨不得,便留了下來。此刻她收拾東西,一個不小心便將這個鐲子掉在了地方,紫苑搶險撿了起來,放在手裡看了一會兒,歎了一聲「好漂亮呀!」才戀戀不捨地遞給了芸生。芸生接過以後,笑了笑便收在了首飾盒子裡,轉身繼續收拾東西。
  紫苑走到芸生身邊,負著手彎腰問道:「那是夫人賞的嗎?」
  芸生想了想,到底沒說是四少爺賞的,只是點了點頭。紫苑又說道:「夫人出手好闊綽啊,那鐲子真漂亮,我從來沒見過那麼漂亮的鐲子,芸生妹妹,你可以借給我戴戴嗎?」
  芸生本想拒絕的,想想畢竟是主子賜的東西,借給一個不熟的人,總一股隱隱的不安,但以後要一起住的人,第一次小小的要求就拒絕了的話,怕是以後不好相處,於是便點了點頭,「咱們一起戴也是一樣的。」
  「那我便謝謝妹妹了!」紫苑高興地快要跳了起來,轉身便去打開了芸生的首飾盒子,看見了還有一些其他的耳墜和步搖,都是賞賜下來的自然是上品,兩眼便放了光,「妹妹,這些都是你的嗎?」
  「啊?」芸生沒想到紫苑那麼直接,剛說了借她,沒想到她就按捺不住去打開了盒子,這些芸生心裡的不安越來越重,「是呢,我也是碰巧,才得了一些賞賜得。」
  「真漂亮!」紫苑隨意抓了一把,全是墜子戒指,她放在手心仔細看著,手指輕輕地撫摸,一邊說道:「妹妹你可真有福氣,我從來沒戴過這麼漂亮的首飾呢,你要是借我戴戴,我便很滿足了。」
  「......」芸生此刻終於明白,為什麼吉煙會說如果有更好的去處,便把她安排過去了。□

☆、侯夫人

□  芸生收拾好了後便去了老太君屋子裡,此刻老太君正歪在羅漢床上合著眼假寐,莊媽媽在一旁坐著擺弄水果,吉煙輕柔地給老太君捏腿,而吉煙旁邊一個女子垂首站在,穿了和吉煙差不多的衣服,只是顏色更素,頭上髮飾也不如吉煙的精緻,但比起侯府其他丫鬟,也是華麗多了。
  「奴婢給老太君請安。」芸生上前行禮,而老太君似乎是沒聽到,一動不動,吉煙輕聲在老太君耳邊叫了一聲,她才緩緩睜開眼,「來啦?起來吧。」
  「你來了我這裡,只需記住,我不愛人在底下多舌,但在夫人院子裡服侍了這些日子我也是知道你的,我很放心。」老太君示意吉煙停下,伸了伸腿,繼續說道,「但你確實是比其他丫鬟要機靈,若是讓你一直做個灶下婢確實也可惜了,我也挺喜歡你的機靈又不失沉穩,不過......」
  老太君神情突然嚴肅了許多,「如你這般樣貌的丫鬟,幾十年來我不知見了多少,但凡老實本分地,將來都能有個好出路,但凡存了其他心思的,都沒有什麼好下場,憑你就算貌若天仙也罷。」
  「奴婢一定恪守本分,定不會生出其他心思。」芸生誠懇地說道。這的確也是她的真心話,她雖知道自己容貌出眾,但也確實不曾對侯府的主子們有過其他念想。
  「那你以後便跟著吉煙與落霞在屋子裡服侍吧。」老太君說了此話,便皺了皺眉頭,莊媽媽見狀,趕緊去端了一碗溫水,「老太君喝點水吧,太醫馬上就該到了。」
  話音剛落,便有小廝通傳太醫來了,莊媽媽趕緊將人迎了進來。來的太醫是個白髮蒼蒼的老人,臉上皺紋已經多得快看不出五官了,身形佝僂,看起來年歲頗大。
  「臣給老太君請安。」
  「太醫快快請起。」老太君見太醫來了,便開始吐苦水,「我這幾日嘴裡生了瘡,許是有些上火了。」
  太醫上前,示意老太君張開嘴,然後努力掙大自己那雙被聳拉的眼皮給遮住的眼睛,看了一會兒,又為老太君把脈,期間他一直閉目思索,若不是他時不時換左右手,芸生愣是會以為他睡著了。
  「老太君許是最近勞心過度,生了口瘡,臣這便開藥方,老太君服用幾幅便可痊癒。」
  老太君聽了,看了芸生一眼,芸生立馬便跟著太醫出去了。太醫走到外間,隨身的藥童便拿出了筆墨,不一會兒太醫便寫好了藥方,交給芸生,吩咐道:「此藥方每日服用兩次,定要按時服藥,不可疏忽。」
  「多謝太醫大人了。」芸生客氣地送走了太醫,這才拿著藥方去找管藥材的婆子拿藥,到了廚房,尋了熬藥用的鍋子。侯府用的鍋子都是最上等的陶瓷,這種鍋用來煎藥是最好不過的。將藥鍋放到爐子上後,芸生索性拿了小木凳來守在旁邊,煎藥過程最忌開蓋,芸生就是怕有人會打開蓋子,散發了藥性,這藥的效用就要打折扣了。
  待煎好了藥,芸生算著時間剛好是在老太君晚膳前半個時辰,此時用藥是最合適的時間,便端著去了老太君屋子,剛走進去卻見三少爺洛錚與四少爺洛昀都在。見她進來,兩人也都轉頭看著。只是洛錚只看了一眼便又淡淡地轉了回去,而洛昀目光卻始終落在那端著藥碗款款走進來的身影上。
  「奴婢給三少爺,四少爺請安。」
  「你親自去煎藥了?」老太君見她端著藥,有些詫異地問道。
  芸生答道:「奴婢想著入口的藥還是要仔細些比較好,且煎藥也是有些講究的,奴婢以前在廚房當差時,便覺得大家煎藥煎得太馬虎了,藥性是要大打折扣的,所以便自己煎好了藥再給老太君端來。」
  吉煙聽了,走過去接過了芸生手裡的藥,端過去遞給老太君,「瞧見了吧,芸生妹妹這樣心思靈巧的,以後老太君可是見不得我這樣的粗人了。」
  「知道自己是個粗人還不跟別人學著點。」老太君接過藥碗,一口氣喝下了藥,「你果然是個仔細的丫頭,讓你這樣話不多又肯做事的在身邊,我也放心。」
  聽了老太君這樣的話,芸生心裡像是一塊兒石頭落下了。先前去了夫人處,雖沒有出過茬子,但芸生總覺得夫人對自己很戒備,也沒打算重用自己,即使自己救了她的親兒子,她也只是賞了錢財。比起錢財,芸生更希望能得到夫人的青睞,可惜事與願違,芸生也知道,多半與自己這張臉有關。後來莫名其妙到了老太君這裡,雖然芸生感覺自己像是物件一樣被人拋來拋去,但認清現實的她還是決定能否在老太君這裡掙一個前程。以前聽了廚房的廚娘廚子們閒聊,她也知道,自己要是得不到主子的青睞,就只能嫁一個同為奴僕的男人,然後夫妻倆都終生為奴。她倒不期望想某些得寵的丫鬟一般嫁入不錯的人家,她只求能脫了奴籍,再用之前得到的賞賜去置一些鋪子,也是能養活自己的。
  洛錚與洛昀都在致遠堂陪著老太君用晚膳,老太君心裡歡快,忍者口瘡的痛苦多吃了一些飯,飯後天色還早,祖孫三人便又閒聊了起來。
  「怎麼我今兒聽說錚兒你罰了你母親身邊的青葙,那可是你母親的丫頭,你可要給點面子啊。」
  洛錚聽了只是淺笑,「這麼點事兒倒是讓祖母煩心了,不過是青葙那丫頭衝撞了我,恰好我心裡不爽快,便罰她跪了一會兒。即便是母親額丫鬟,也是要有些規矩的吧。」洛錚說完,便轉頭對芸生說道:「去幫我換一杯竹葉青吧,我不愛喝碧螺春。」
  芸生應了一聲便連忙出去換茶了。
  「三哥倒是有些反常。」洛昀似笑非笑地看著洛錚,「平日裡你倒是不與這些丫頭計較的。」
  洛錚聽了只是笑笑,卻也不再說話。三人又聊了會兒,兩個孫兒見老太君面露倦容了這才回去。
  今日是落霞值夜,吉煙與芸生得了閒便也回去歇息了。
  回了屋子,芸生發現時間還早,便拿出了一本醫術來看。現代有很多醫術古籍已經失傳,當初芸生得了賞賜,第一件事就是托人幫她買些醫術回來,拿到手後,果然如她的料想,裡面有很多內容都是她沒有涉及過得,只是以前在夫人院子裡做灑掃,到了夜裡累得不得了,便沒有心思看書了。現在來了老太君院子裡,雖是二等丫鬟,但卻做的是一等的事,便輕鬆了許多。
  夜漸漸深了,芸生住的地方開始有嘰嘰喳喳的人聲,大概是其他丫鬟們都逐漸回來了。果然
  ,芸生剛把書收好,紫苑就回來了。
  「芸生你回來多久了啊?」紫苑一回來便坐到了椅子上,芸生見她似乎很累的樣子,便起身給她倒了一杯茶。紫苑接過茶就大口大口喝了起來。
  「回來有一會兒了。」
  紫苑聞言,拿著茶碗的手頓了一下,她瞧瞧看了芸生一眼,問道:「我若沒記錯的話,你也是與我一樣的二等丫鬟,怎的就在老太君屋子裡服侍呢?」
  「或許是老太君看我還算老實,便讓我幫幫吉煙姐姐的忙吧。」芸生知道是因為自己確實算是出眾,老太君才讓她在自己身邊服侍的,但當著紫苑的面若這樣說,未免讓人覺得自己在炫耀。
  「哦。」紫苑放下茶碗,站了起來,「我快累垮了......」說著便出去洗漱,再回來時,芸生已經上床睡了。
  第二天一早,芸生與吉煙落霞便服侍著老太君起了,正梳洗著,就聽見有人通傳夫人來請安了。吉煙詫異地看向莊媽媽,老太君喜靜,多年前就免了夫人的晨昏定省,府裡便只有妻妾們每日給夫人請安便罷了,怎麼今日夫人竟來請安了?莊媽媽不做言語,而老太君也並沒有一絲驚訝,吉煙便明白了,定是老太君吩咐了叫夫人今早來一趟的。
  梳洗好後,老太君便叫了夫人進來,夫人雖妝扮得體,嘴角帶笑,但依舊掩飾不了臉上一絲忐忑。畢竟多年從不叫自己來請安的母親突然派人來吩咐了,難免是自己哪裡沒做好,讓婆婆心裡不痛快了。果然,夫人與老太君寒暄了幾句,老太君便叫所有人下去了,屋子裡只剩婆媳倆人。
  「芸生這丫頭我覺得甚是貼心,你果然沒看錯人。」老太君喝了一口茶,悠悠說道,只是這一句話卻讓侯夫人打了一個寒顫,「能讓母親舒心便是那丫頭的福氣了。」
  「我倒是舒心了,想必你卻心裡堵得慌吧!」
  伴隨這一句話的,是老太君用力將茶杯砸在桌上的「彭!」的一聲,茶水濺到了紅木桌上,一片狼藉。
  見婆婆發怒,侯夫人立即起身,垂首站在老太君面前,「母親是不是誤會了什麼?媳婦不明白母親的意思!」
  「見丫頭貌美,怕自己兒子沉迷,便看在眼皮子地下,等錚兒回來了,就塞給錚兒,若是錚兒寵愛一個身份低微的丫鬟便如了你的願吧?」不理會侯夫人漸漸變白的臉色,老太君繼續說道,「最好錚兒被這丫頭迷得神魂顛倒,以後娶了媳婦也雞犬不寧的,把自己前程也耽誤了,便更是合了你意思吧?」
  「媳婦斷沒有那樣的心思!」侯夫人激動地跪了下來,齊信誓旦旦地樣子,似乎就差指天發誓了,「媳婦確實是看錚兒身邊每個細心的人,芸生又確實是個可人心,她去照顧錚兒媳婦也放心,媳婦是真心為錚兒著想啊!且芸生一個小丫頭,又哪裡有那樣的本事呢!」
  老太君本就體弱,這些日子又得了口瘡,便不想與她多做口舌之爭,「你剛嫁進來時,我便說過,不求你把謙兒和錚兒當做親生兒子,只求你好好教好自己的兒子,謙兒體弱,但錚兒爭氣,是不用你操心的。且你是這侯府的侯夫人,以後不管誰襲了爵,你都是這侯府的女主人,萬不要起了歹心,不然我這老婆子也不是好糊弄的!」□

☆、鯽魚魚刺

□  轉眼半個月便過去了,芸生在老太君身邊過得很清閒,這些日子除了五小姐每日都來陪老太君,四少爺洛昀也常常過來,而三少爺洛錚在宮裡當差,每日回侯府後第一件事也是來致遠堂。侯爺政務忙,很少過來倒罷了,而侯夫人自從半月前被叫過來一次後,便再也沒來過。
  今日一早,芸生便與吉煙一起陪著老太君禮佛,「去給我拿個暖爐來。」
  吉煙聽了,並沒有立即去,而是問道:「老太君,這天兒已經熱了起來,怎麼還要暖爐呢?」
  「人老了就是毛病多,雖是夏日,但我雙腳卻冰涼。」老太君揮了揮手,「快去吧。」
  吉煙應聲去了,芸生卻站在原地滿腦子疑惑,老太君本是上了火長了口瘡,且天氣又越來越炎熱,怎會雙腳冰涼呢?莫非是這些日子喝的大寒的藥出了問題?可是芸生當初隨太醫去取藥方時便看過了,那就是最普通的下火的藥方,並不會有這樣的副作用呀?
  正想著,吉煙便已經拿了個暖爐回來了,老太君用它捂著腿,這才又繼續禮佛。不知過了多久,日頭已經漸漸出來了,陽光透過樹枝照進了屋子裡,落下斑駁的陰影,剛好在腳下。芸生正百無聊賴,突然聽得老太君說道:「今兒錚兒沐休,中午許是要過來用午膳,他最喜愛吃魚,芸生你去廚房看著點,錚兒愛吃沒有刺的清蒸鯽魚,叫他們做魚時剔了刺。」
  芸生應聲去了,卻在想這三少爺可真是位難伺候的主兒,鯽魚刺多,可他偏愛吃沒有魚刺的鯽魚,這不是為難人嘛。想歸想,芸生還是不敢表面上對這位少爺有任何微詞。此時近晌午,廚房裡正是最忙的時候,芸生進了內廚便看見廚子們正忙得腳不沾地,剁肉聲,切菜聲,油滋聲充滿了龐大寬敞的廚房。一眼便看見正在炒菜的王大娘,芸生走到她邊上問道:「王大娘,我來看看今兒中午老太君院子裡的午膳準備得怎麼樣了。」
  王大娘回頭見是芸生,用袖子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手裡的動作也沒停下來,熟稔地翻炒著鍋裡的菜,「是芸生啊,正做著老太君院子裡的呢,保準沒問題。」
  芸生看了一圈兒,沒見著有灶上在做清蒸鯽魚,便又問道:「主要是今兒三少爺要在老太君院子裡用午膳,老太君交代了,三少爺最愛清蒸鯽魚,要剔了刺的呢。」
  「喲!」王大娘眉頭瞬間皺了起來,「正想說這個呢!今兒採辦得小福子說了,買回來的鯽魚在路上出了問題,竟翻了白,這樣的鯽魚能給三少爺吃嗎?所以他又去了一趟早市買了新鮮的鯽魚回來,只是光剔魚刺就得花上大半個時辰,現下已經午時一刻了,怕是來不及剔魚刺了。」
  想想也是,芸生也不願為難王大娘,只是鯽魚確實刺多,怕是直接端上去會惹了三少爺不開心,於是芸生問道:「大娘,我記得廚房裡是有橄欖的是吧?」
  「是呢。」王大娘將菜起鍋,回頭指了指一個高大的木櫃,「在那裡面。」
  芸生走過去打開櫃子,翻找了好一會兒才在最角落裡發現一個紙包,打開來看正是曬乾了的橄欖。「大娘,我看過了,只有曬乾的橄欖,不過不礙事,待會兒您叫人把橄欖磨成粉兌水,將鯽魚好好泡上一泡,便能軟化魚刺。」
  王大娘一聽便笑開了,「就知道你聰明,這個方法我聽都沒聽說過,待會兒我就試試。」
  既得了老太君的吩咐,芸生便在廚房看著每一道菜起鍋,待所有菜品都備齊了,這才帶著小丫鬟們提著食盒往致遠堂走去。才走到窗邊,便聽見了老太君歡快地笑聲,芸生知道定是三少爺洛錚已經來了。果然,踏進屋子便看見洛錚坐在老太君下方,不知說著什麼,逗得老太君連連歡笑。
  芸生帶著人將午膳都擺上了桌,這才走過去說道:「老太君,飯菜都布好了,請老太君和三少爺移步。」
  洛錚聽了,便站起身扶起了老太君,祖孫倆慢悠悠地往飯桌上走去。「知道你愛吃鯽魚,我專門叫芸生去瞧著人做的。」
  「還是奶奶疼我。」洛錚說著這話,卻是看向了芸生,「麻煩姑娘了。」芸生萬萬沒想到洛錚居然會這麼客氣,連忙說道:「這是奴婢本分,三少爺客氣了。」
  祖孫二人坐了下來,老太君拿起筷子第一件事便是給洛錚夾魚肉,不過筷子剛翻開鯽魚最外面的那一塊兒肉,老太君便變了臉色,擱下了筷子,語氣不悅,「不是吩咐了鯽魚要剔刺嗎?」
  「回老太君。」芸生趕緊上前一步說道:「奴婢去問過廚房的人了,因為今兒大清早採辦得鯽魚竟在來侯府的路途中翻了白,所以廚房便派人去重新尋了新鮮的,只是這一來二去的耽誤了許多時間,若是再剔刺,怕是就要延遲午膳時間了。」老太君不是不講理的人,但面色依舊不太好,芸生又繼續說道:「不過奴婢依舊吩咐廚房的人用橄欖汁泡過鯽魚了,想必魚刺依舊軟了,是不會傷到三少爺的。」
  「這鯽魚刺多.....」老太君還想說些什麼,卻被洛錚打斷了,「奶奶,孫兒覺得這樣就很好,今天的鯽魚特別香。」
  芸生聽到洛錚這麼說,便鬆了一口氣,而洛錚卻望著盤子裡的鯽魚有些微微出神,想到了什麼似的。「怎麼了?」老太君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兒魚肉給洛錚,「發什麼愣呢,既覺著香,就多吃點。」
  洛錚點點頭,夾起碗裡的魚肉,但遲遲沒有放進嘴裡,「芸生是怎麼想到這個方法的?」
  冷不丁被洛錚這麼一問,芸生脫口而出,「書上有過記載,奴婢幼時也用過這種方法。」話音剛落,芸生便見洛錚看著自己的目光閃爍,眼眶竟有些微微發紅,但很快,他低頭眨了眨眼睛,再抬頭時,已經神色如常,「你如此心靈手巧,一定要好好伺候我奶奶。」
  三少爺今日怎麼那麼奇怪......芸生腹誹,但嘴裡還是說道:「奴婢定會盡心伺候老太君。」
  「快別顧著說話了。」老太君撇著嘴又給洛錚夾了一塊兒魚肉,「芸生這丫頭好,我還不知道?你今日真是奇怪,也不好好吃飯,盡說些有的沒的。」
  老太君這麼說了,洛錚就專心地吃起飯來。
  夜裡,又該是芸生值夜,吉煙落霞等伺候老太君歇下後,便準備回去了。臨走前,吉煙專門拉了芸生到一邊兒說道:「妹妹,老太君昨兒晚上就睡得不好,你可要睡淺一點,萬一她老人家夜裡難受呢。」
  芸生點了頭,吉煙才放心地走了。雖說如下,但夜裡還是有些微涼,老太君叫人給芸生填了一床厚實的絲綢被,與芸生閒聊了幾句,這才合眼睡去。
  侯府的華燈一盞盞都熄了,老太君已經睡去許久,芸生睡得淺,稍微有點響動她便醒了。約莫丑時,芸生聽見了老太君的低聲呻吟,趕緊起來拉開了床罩,「老太君,可是不舒適?」
  「暖爐涼了,去幫我暖暖。」老太君翻了個身,自言自語道:「人老了就是不中用,怎的夏日裡還雙腳冰涼呢......」
  芸生聽了便立即去換了個熱的暖爐來,塞到老太君被窩裡後,卻終是疑惑不解,「老太君,不如讓奴婢為您診下脈?」
  「你還會診脈?」老太君聽了,起身問道。
  「奴婢來侯府之前,跟著祖父學了些。」芸生給老太君掖了被子,說道,「只是奴婢覺得這大夏天的,老太君您雙腳冰涼實在有些奇怪,所以才斗膽想為您把脈。」
  老太君將手伸了出來,說道:「罷了,你且試一試吧。」
  得到許可,芸生跪坐在老太君床邊,為她把起脈來。一觸摸到她的脈象,芸生便有些吃驚,她六部脈象大而無力,按下去彷彿是空的,再結合她的症狀來看,這分明是陰寒內盛,拒陽氣於外引起的病,而太醫卻開了大寒的藥,怪不得老太君會在大夏天雙腳冰涼,且口瘡不僅不見好轉反而越來越嚴重了。

☆、誤診

□  「老太君......」芸生怕自己說的話太沒有份量,老太君根本不會相信,所以有些猶豫,「奴婢覺得您該停了現在喝的藥了。」
  「怎麼?」老太君聽了有些詫異,坐了起來靠在枕頭上,「太醫的藥有問題?」
  「奴婢覺得您這是陽虛口瘡,用大苦大寒的藥反而會加重病情。」芸生壯了壯膽子,繼續說道:「若是老太君信得過,不如讓奴婢開藥方。」
  夜裡芸生看不清老太君的表情,許久,她才說道:「罷了,這麼晚了,你也早些歇著,明兒一早再傳太醫吧。」
  「是。」芸生低聲應了,扶著老太君躺下,為她蓋好被子,直到聽見她綿長平穩的呼吸聲,這才敢放下心來休息,但心裡卻有些失落......她一個小丫鬟,誰會相信她能治病呢?
  經過一番折騰,芸生也累極了,合眼便沉沉睡去,再睜眼時,老太君已經醒來,靠在大迎枕上,不知在想些什麼。芸生想起昨晚的事兒,便趕緊扶著老太君起了床,叫了吉煙與落霞進來服侍老太君,見紫苑侯在外面,便讓她趕緊去請太醫。待老太君洗漱好了用了早膳,莊媽媽這才推開門走了進來,神色卻有些不自然,「老太君,今兒夫人把青葙那丫頭指到四少爺屋子裡去服侍了。」
  「嗯。」老太君點了點頭,淡淡地說,「昀兒是該有個通房來服侍著,不過我倒覺得青葙那丫頭不是最佳的人選,就是燕脂那丫頭,也好過青葙。」
  「青葙是夫人陪嫁的女兒,自然信得過,在四少爺身邊也放心,一個通房罷了,忠心就夠了,以後自然會有才德兼備的四少奶奶。」莊媽媽說著話,轉頭卻看見太醫趕了過來,問道,「怎麼了這是?老太君身體不適?」
  「昨兒夜裡覺著雙腳冰涼沒有睡好,且我這口瘡似乎是越來越嚴重了。」老太君看了一旁的芸生一眼,她正整理衣物,雙眸低垂,濃密的睫毛在陽光的映射下投了陰影在眼下,這個女孩兒本有傲人的姿容,卻呈現了罕見的淡然。老太君嘴角微翹,「請張太醫再來看看,他年事高了,診斷出了些許差錯也是可能的。」
  話音剛落,張太醫便進來行禮,芸生側過身看了他一眼,似乎比前幾天又老了一些呢。
  「張太醫快來瞧瞧,我這口瘡怎的老不見好。」老太君叫人給張太醫看座,又叫住了正忙著的芸生,「芸生,手裡的事情放一放,過來給我捏捏腿。」芸生聽了連忙過去給老太君捏腿,剛好能聽清楚張太醫說話。
  張太醫把了脈後,又詢問了老太君今日的情況,老太君一一說了,並著重說了自己這些日子雙腳冰涼的狀況。「依下官看,老太君不若再繼續用藥,下官將寒性藥物減些許份量。」芸生在一旁聽著,不覺皺了眉頭,雖知道這不是該自己插嘴的時候,但她見張太醫這就要起身去寫藥方了便有些急了,「等等!」芸生起身給老太君行了個禮,又轉身對著詫異的張太醫行禮,「老太君,可容許奴婢斗膽說幾句?」
  老太君看著芸生,淺笑著點了頭,芸生這才對著張太醫說道:「昨晚奴婢摸了老太君的脈象,發現雙手脈象皆大而無力,說明這口瘡應當是陰寒內盛,拒陽氣於外引起的病,而服用了大苦大寒的藥物後,又激出了雙腳冰涼上半身卻暖和的症狀。」芸生頓了頓,見張太醫看自己的眼神越來也驚訝,於是繼續說道:「太醫可否考慮讓老太君服用附子理中湯?」
  芸生說完便看著張太醫,而他好一會兒才從震驚中緩過來,打量了芸生一番,這才思索了一會兒,問道:「何為附子理中湯?」
  「即人參、白朮各三錢,大附子、炮姜、炙甘草各一錢,水煎,放冷服。」張太醫不知這附子理中湯,芸生也不詫異,因為她這些日子翻閱了許多這個時代的醫術,發現與自己在現代學的中醫有許多不同的地方,很多藥方也有差異。
  「這.....」一直在一旁聽著的莊媽媽此時開口了,「我雖不懂醫術,但這藥方里好幾味大熱之藥,現下正是夏季,老太君又生了口瘡,會不會......」
  「莊媽媽不必擔心。」張太醫沉思一會兒後,又打量了芸生好幾眼,似乎不相信這只是老太君身邊的一個小丫鬟,隨即一撩衣袍,給老太君行了大禮,「下官老眼昏花,誤診了老太君的病情,請老太君責罰!」
  老太君深吸一口氣,但卻是因為芸生。想不到......還真不能小看了這丫頭。「太醫快快請起,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即及時發現了,便重新診治就是了。」
  老太君是榮國公的嫡長女,嫁給前定遠侯後不久又封了誥命,一生尊享榮華富貴,但在京城確實出了名的和善。張太醫也感知老太君的寬容,歎了口氣說道:「下官枉行醫數十載,竟出了這樣的差錯,實在羞愧,幸好這位姑娘即使發現了......」說著他又打量了芸生幾眼,眼前女子穿著二等丫鬟的棉質襦裙,不著粉黛,只戴了一隻小巧玲瓏的銀簪,但眼波流轉之間竟是傾人城般的風流......「老太君身邊果然臥虎藏龍,這個姑娘剛才所說的藥方確實是醫治老太君的口瘡最合適的藥方。『陰寒內盛,拒陽氣於外』,姑娘的見解實在獨到且精妙,讓下官羞愧啊!」
  身邊的丫頭得了太醫這樣的稱讚,老太君臉色也浮起了一絲自豪,「這丫頭就是這點被看中了。」
  ***
  莊媽媽送太醫出去,落霞跟著出去拿藥方,只留吉煙和芸生在屋子裡陪著老太君。「哎喲以後可怎麼得了啊!」吉煙笑著挽了芸生的胳膊走到老太君身邊,「有了這麼能幹的妹妹,老太君怕是見也不想見我這笨丫頭了。」
  芸生低頭笑了起來,老太君伸出手指戳了一下吉煙的額頭,「什麼叫我不想見你這笨丫頭了,是你心思大了想嫁人了吧!」
  「老太君您!」吉煙一下子急得臉紅透了,「吉煙就服侍您一輩子,哪兒也不去!」
  「我侯府可養不起你一輩子。」老太君笑著往後仰了仰,看見旁邊桌子上放的一個盒子,她指了指那盒子,「瞧我這不中用的記性,這是榮國公府前兒送來的絹花,說是如今宮裡時興的樣子,芸生你給五丫頭送去。」
  芸生應了,拿著絹花便往洛瑾的屋子走去。侯府如今一共只有五個兒子兩個女兒,分別是大少爺洛謙,三少爺洛錚,四少爺洛昀和六少爺洛皓,還有一個便是張姨娘的一歲的七少爺。女兒便是已經出嫁的二小姐洛清和五小姐洛瑾。洛瑾是一個姨娘所出,姨娘生下她不久便因病去世,老太君憐惜她自幼喪母,便將她養在了身邊,多年來格外疼惜。所以五小姐雖是庶出,但在侯府裡卻是被人當嫡出小姐一樣對待的,而且老太君也說了,等明年便讓洛瑾記到侯夫人名下,以後出嫁就以侯府嫡小姐的身份出嫁。芸生看著精緻的絹花,歎道老太君對洛瑾的疼愛果然非同一般。
  不一會兒便到了洛瑾的住處,她正在搗鼓她養的花花草草,見是芸生來了,洛瑾笑彎了眼睛,立馬上來拉住了她,「芸生姐姐怎麼來了?」
  在老太君身邊服侍的這段日子,芸生已經和洛瑾熟了起來,知道她是個活潑開朗的性子,且現在也沒有其他人在,也就沒有多做禮節,「這是榮國公府送來的絹花,老太君吩咐我給小姐送過來呢。」
  洛瑾看了那盒子一眼,也不打開,笑瞇瞇地說:「芸生姐姐挑一朵吧,絹花就要配姐姐這樣的美人,讓我這樣的醜八怪戴著反倒是埋汰了呢。」
  「五小姐慣會取笑我。」洛瑾已經慢慢戒掉了嗑瓜子兒的習慣,且加上侯府的精心調養,這段時間已經水嫩多了,侯爺洛雍生得那樣英俊,洛瑾作為她的女兒又怎會沒幾分姿色呢?「快打開看看吧,聽說是宮裡時興的樣子呢!」
  洛瑾笑著接過盒子,打開後看見裡面三朵精緻鮮艷的絹花,眼裡立馬多了幾分神采,她看了好一會兒才伸手拿了一朵嫩黃色的出來,趁芸生不注意,踮著腳尖將絹花插在了芸生頭上,「姐姐總是不打扮自己,看看插一朵花,漂亮得把我這屋子都照亮了呢!」
  芸生被洛瑾的樣子逗笑了,摸了摸自己頭上的絹花,笑著說:「那奴婢就謝謝五小姐了。」
  洛瑾將剩下的絹花交給自己的丫頭,然後對芸生說道:「芸生姐姐不忙吧?不如陪我一起去看看七弟吧,我可喜歡七弟了!」
  芸生想著這會兒老太君正在禮佛,確實沒自己什麼事,便跟著洛瑾往張姨娘院子裡走去。到了張姨娘院子外面,洛瑾吩咐其他丫鬟婆子不用跟著了,只芸生一人陪著便夠了。這是芸生第一次進張姨娘的月琴院,雖是個姨娘,但就這院子裡富麗的裝潢來看,張姨娘確實得寵,但.....芸生一想到是她和四少爺做了見不得人的,才害死了碧雲和紅杏,芸生便覺得這院子陰森森的。
  到了屋子外面,有許多候在門口的丫鬟婆子,一見了洛瑾,便都紛紛行禮,「張姨娘在嗎?我來找七弟玩兒的。」
  「姨娘她......」一個婆子神色稍顯慌張,看洛瑾直接往屋子裡走,想攔住又不敢伸手攔,只得慌慌張張地擋住洛瑾的視線,「姨娘今兒不在......」
  「那我就看看七弟。」洛瑾壓根兒沒把那婆子的慌張看在眼裡,直接就往屋子裡走去,外間果然沒人,她撇了撇嘴,「七弟呢?在乳娘那裡嗎?」跟進來的婆子見外間沒人,這才鬆了一口氣,「七少爺不在這裡,老奴帶小姐去七少爺的屋子裡看看吧。」
  洛瑾點了頭,便跟著那婆子往外走,而芸生也緊跟著,沒有說一句話,心裡卻暗自思索著,婆子說張姨娘不在,怎麼她屋子的桌上卻擺了一杯冒著熱氣的茶水?□

☆、麻風病

□  還不足一歲的七少爺正處於學習走路的階段,歪歪扭扭地,走兩步便倒在洛瑾懷裡,逗得洛瑾咯咯笑,看著他粉嫩的小臉,忍不住的親。芸生也喜歡小孩子,捏了捏他肉嘟嘟的小手,溫熱柔軟的觸感讓芸生覺得心都快化了。
  只是出來已經好一會兒了,芸生不好再多逗留,便與洛瑾告知了一聲便要回致遠堂去。定遠侯府是百年老宅,樹木茂盛蒼翠,雖是夏日,但走在樹蔭下也覺得涼爽舒適,芸生便不知不覺放慢了腳步。走到遊廊,芸生看著假山泉水,花草成蔭,本就不錯的心情變得更加愉快,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只是沒走幾步,看見前面一錦衣華服男子緩緩走來,身後還跟著一眾奴僕,芸生的笑容便淡了下去。她推到一邊,對迎面走來的洛昀行了個禮,「奴婢給四少爺請安。」
  洛昀停在她面前,芸生低著頭,只看得見一雙精緻地錦靴。
  「起身吧。」天氣還不算太熱,洛昀卻握了一把折扇,活脫脫地風流公子樣,他看了一眼芸生的手腕,輕盈的紗衣空蕩蕩的,便問道:「怎麼?我送你的鐲子不喜歡?」
  「奴婢只是個下人,平日要服侍老太君,不敢戴那樣貴重的首飾。」聽見他說那個「送」字,芸生覺得一陣惡寒,「奴婢謝四少爺賞賜。」
  「現在才想起來謝賞賜?」洛昀一把揮開折扇,一副山水圖展現了出來,他逼近一步,又問道:「先前做什麼去了?」
  芸生退了一步,微皺了眉頭,壓制住心裡的厭惡,正想著該怎麼回答時,洛昀身後一個女子開口了,「四少爺,侯爺正等著問您功課呢,再與這些不相干的人耽誤,怕是要侯爺等著了。」
  這聲音好熟悉……芸生抬頭看去,竟是許久不見的青葙!她今日妝容精緻,梳了婦人髮髻,戴了一支赤金鑲珠花簪,身穿一聲桃紅繡金襦裙,竟讓芸生一眼沒認出來!以前她是侯夫人身邊的大丫鬟,雖也穿金戴銀,但始終是個丫鬟,不敢太過,但今日卻十足地仔細打扮了,讓五官只算平淡的她看起來竟有幾分嫵媚。
  洛昀雖紈褲,但最忌憚自己這個行軍打仗的侯爺老爹,動不動就要揮棍子打人的,聽了青葙的話,只得繼續往前走,芸生趕緊垂首斂目,往側邊又退了一步。青葙走過她身邊時,停了停,纖細的雙手從繡錦衣袖中伸出來握住了芸生的雙手,露出了手指上的三個金燦燦的戒指,「我說芸生好妹妹啊,以後無事就莫在四少爺面前晃悠了,我看著便噁心。」
  還未等芸生抬頭,她便撒了手款款跟上了洛昀的腳步。芸生看著洛昀的背影,突然有些想笑,他的年齡若是在現代,還只是個初中生吧,若不是身份高貴且一表人才,恐怕也是個人見人厭的熊孩子。
  這邊芸生正往致遠堂走去,而洛瑾還在張姨娘處逗弄七少爺。張姨娘做在內間,煩悶地看向外面,「五小姐走了沒?」
  「沒呢,還在與少爺玩呢!」那婆子也一臉慌張,「還好今兒守在外面的都機靈,不然讓五小姐進來看見姨娘您這樣子……鐵定就捅到夫人面前去了!」
  張姨娘衣衫不整,前襟鬆開,衣袖挽到了手肘之上,她這才說了一句話,就又覺得渾身騷癢,忍不住用手去撓,身邊的婆子立馬抓住了她的手,「姨娘呀,您可不能再撓了!這要是留疤了可怎麼辦啊!」
  「我實在難受!」張姨娘看著自己的肌膚不復白嫩,而是紅腫不堪,且又騷癢不止,心裡便覺得天要塌了似的,「不如還是找個大夫來瞧瞧,這幾天侯爺便要來我這裡了,我這樣子怎麼服侍侯爺呀!」
  「萬萬不可!」那婆子瞪大了眼睛,驚恐地說道:「不能找大夫!老奴覺著……姨娘病狀似乎有些像……麻風病。」
  「什麼!」張姨娘猛地站了起來,由於動作太大,竟將桌上的茶杯打翻了,滾燙的茶水濺在她手背上,但她卻絲毫沒有感覺到,心中只迴盪著「麻風病」三個字,「怎麼會是麻風病!」
  「老奴曾見過好些得了麻風病的人,確實就是如您一般,全是浮腫騷癢。這麻風病極厲害,會傳染人,若是請了大夫來,必定會傳進夫人耳中,到時候一定會將姨娘您攆出侯府的!」
  聽了這話,張姨娘臉色瞬間蒼白,只覺雙眼一花,便跌坐到了椅子上,那婆子見她如此失魂落魄,又接著說道:「不如老奴去外面找個大夫偷偷扮成泥瓦匠進來,不動聲色地治了這病,侯府裡誰也不會察覺。」
  「可是……」張姨娘雙唇發顫,眼裡有了淚光卻哭不出來,「麻風病有得治嗎?」
  此話一出,那婆子也沉默了好一會兒,「試試吧……若是夫人知道了,不會給咱們活路的!」
  「夫人……」張姨娘想到侯夫人,打了個冷顫,瘋狂地搖頭,「不行!不行!四少爺早些天派人傳話給我,夫人已經知道了我們的事,四少爺也再也沒找過我了,夫人不會饒了我的!」
  「那老奴這就出去找大夫,定神不知鬼不覺的!」說完轉身就走,卻在推開門的一剎那,愣在了門口,「夫……夫人,您怎……怎麼來了?」
  侯夫人見這婆子忘了行禮,也不多說,就笑著往裡走,「今兒早上張姨娘稱病沒來請安,我便來看看,張……」侯夫人一進屋看見張姨娘的樣子,驚訝的話都說不下去。而張姨娘亦是兩眼呆滯地望著夫人,知道夫人身後的婆子衝她使了好幾個眼色後,她才驚慌地攏了衣袖,「夫……夫人怎麼親自過來了?」
  「你怎麼回事!」即便張姨娘攏了衣袖,但侯夫人也已經看清了她的狀態,眉頭緊蹙,「你不是稱只是傷寒嗎?你身上是怎麼回事?」
  「妾身……妾身……」張姨娘雙腿發抖,兩行清淚倏地就落了下來,而不等她說清楚,侯夫人身邊的張媽媽便開口了,「夫人,剛才奴婢也看清了,張姨娘那樣子,恐怕是麻風病,您趕緊出去,可別被傳染了!」
  「不是的!不是的!」張姨娘見侯夫人嚇得連連退了好幾步,身後的丫鬟們也都花容失色,便「咚!」的一聲跪在了侯夫人面前,「不是的!妾身沒有麻風病!
  「你們還在愣著幹嘛!趕緊把這院子給封了起來!」張媽媽對著屋外一眾下人吼道,又拉了夫人往外走,「夫人,這地方留不得了!麻風病會傳染人的!趕緊攆了她出去!」
  張姨娘一聽要攆她出去,發了瘋似的撲到張媽媽面前,「你亦不是大夫,憑你一張嘴說我是什麼就是什麼嗎!」
  這麼一鬧,侯夫人也緩過神來了,見張姨娘撲了過來,嚇得連連退了好幾步,「趕緊把她給我關在這屋子裡,把這院子也給我封了,誰也不能出去!」
  「夫人!」張姨娘顧不得儀容了,淚水糊了臉上的胭脂,看起來格外□人,「怎能憑張媽媽一張嘴就說妾身是得了麻風病!」
  「不管是與不是,先關起來再說,若是你傳染了侯府其他人,你擔待地起嗎?」侯夫人說了這句話,便像看瘟疫一般看了張姨娘一眼,帶著自己的丫鬟婆子們急匆匆地走了,似乎在這兒多呆一會兒便會被傳染似的。
  ***
  芸生慢悠悠地回了致遠堂,見洛錚正在陪著老太君說話,便上前行禮,「給三少爺請安。」洛錚回首,嘴角帶了淺笑,「起吧。」
  老太君見芸生頭上戴了絹花,便笑道:「瑾兒送你了?」
  芸生摸了摸絹花,笑著說道:「五小姐可大方了,還讓我陪著玩了一會兒,這才回來遲了。」
  「不礙事。」老太君手裡捏著佛珠,語氣平淡,慈愛地看著洛錚,「你今日沐休,去看看昀兒吧,他也老大不小了,卻還是個混小子。」
  洛錚低著頭,嘴角依舊帶著笑容,但眼裡的神采卻淡了下去,「孫兒會去的。」
  「老太君,不好了!」祖孫兩人正說著話,吉煙卻一路小跑著進來,忘了行禮,也來不及擦擦額頭上的細汗,「張姨娘患了麻風病,夫人已經去過了,現在封了張姨娘的院子,就要攆她出去呢!」
  屋子裡的人聽了,皆是一驚,反而老太君卻面不改色,「即患了麻風,攆出去也是應該的。」
  「遭了!」芸生突然想到了什麼,焦急地說道:「五小姐去了張姨娘處看七少爺,不知出來了沒有呢!」芸生是知道麻風病的厲害的,若是五小姐一直沒出來,那可就危險了!
  「瑾兒!」老太君神情終於有了起伏,她顫抖著對芸生說,「快!我要去看看!」
  「不可!」洛錚一把按住了想要其實的老太君,「奶奶您怎麼能去那種地方,您就在致遠堂好好歇著,那裡有夫人就處理就夠了。」
  「可是瑾兒還在那裡!」老太君一想到自己最心愛的孫女兒也許會被麻風病傳染,便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芸生你快去看看!」
  芸生應聲便要去,剛轉身就又聽見洛錚說道:「等等!芸生也是個小姑娘,去不得那種地方!」他握了握老太君的手背,「奶奶,父親不在府中,母親也只是女流之輩,孫兒自小習武,是不怕那麻風病的,孫兒去看看。」
  老太君自然是不肯自己孫兒再去那種地方的,可還來不及阻攔,洛錚已經走了出去。芸生看著他的背影,心知他不會出事的,麻風病是厲害,但古人向來將其妖魔化了,一般是直接接觸才會傳染,空氣傳染的可能極小,且她一到這種時候,職業病又犯了,不去看看,她心裡也不安,「老太君,奴婢也去看看。」
  □

☆、並非麻風病【修文】

□  習武之人腳程定是比一般人快得多,更不用說芸生這樣的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了。她走出來時,已經不見洛錚身影了,於是便小跑著往張姨娘處去,待氣喘吁吁地到了院子,洛錚已經站在那裡了。院子緊緊鎖著,有眾多護衛看守著,見洛錚來了,也不放行,只說夫人吩咐了任何人不得進出。
  「我五妹在裡頭,帶她出來。」洛錚也不願與護衛糾纏,但見他們一副猶豫的樣子,便一揮手就推倒了兩人,直接踢開了院子門走了進去,趁著這一茬,芸生也趕緊跟了進去,護衛們以為是洛錚的丫鬟,眼睜睜地看著他們進去也不敢多做阻撓,只得派人去回復夫人。
  「你怎麼進來了?」洛錚發現芸生跟了進來,伸手就把她往外推,「你趕緊出去,出去!」芸生被他的動作嚇了一跳,洛錚是怎麼了,咱倆很熟?「你去七少爺的屋子找五小姐,我去看看張姨娘。」
  「不行!你趕緊走。」洛錚一點也沒意識到自己動手把芸生往外推的動作有多不合適,芸生也是第一次見他露出這麼焦急的狀態,兩人正僵持著,張姨娘突然推開了門,哭喊著,想要要撲出來,卻被護衛用刀柄死死攔住了。「三少爺!妾身並沒有得麻風病!四少爺救我!」芸生見她淚水糊了滿臉,頭髮散亂,活像一個得了失心瘋的人,哪裡還有當初那嬌媚的樣子。
  「四少爺快去找五小姐吧,若張姨娘真是得了麻風病,要立即把五小姐帶走。」
  洛錚看著她,眉頭緊蹙,「你在這裡等著,我找到五妹咱們就走。」
  「嗯。」芸生點點頭,對著洛錚行了個禮,「四少爺快去吧。」
  看著洛錚離去的背影,芸生心裡升起一團迷霧,四少爺貴為侯府少爺,對丫鬟們都這麼好?芸生自己都搖了搖頭,平日裡他連個貼身丫鬟都不要,身邊全是小廝在伺候,也就是和老太君身邊的幾個丫鬟們親近一些,但也絕不至於對她露出這樣的神態,剛才那股子擔憂勁兒可不是裝出來的。芸生不解地看著洛錚的背影漸漸消失不見,而身後張姨娘還在像瘋子一般喊叫,便慢慢走了過去。
  「我沒有得麻風病!我沒有!」她似乎是哭累了,整個人坐在地上,手裡抓著自己的裙角,用力地搖頭,將頭髮上的髮釵都搖掉落了,「我不想被攆出去,我會死在外面的……我……」張姨娘抬頭看見芸生站在前面,似乎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芸生姑娘你不是會看病嗎?你快去告訴夫人我真的沒有得麻風病!那個大夫看錯了!我真的沒有!」
  芸生上前幾步,蹲在她面前拉起她的手腕,看了好一會兒,又摸了一把脈,皺了眉頭,面露掙扎,可是她開口說道:「姨娘還是好好待著,等著夫人發落吧。這麻風病極厲害,若是傳染了侯府其他人,怕是姨娘擔待不起的。」
  說完轉身就往外走。
  張姨娘她當然沒有得麻風病,芸生可以肯定。就在剛才仔細看著她的時候,就發現了,她雖身體上有麻風病的症狀,但臉上卻依舊白淨,既沒有浮腫也沒有見她撓過臉,哪有麻風病發病只發在身體上不發在臉上的呢?且把了脈,芸生更加確信了。只是既然她說有大夫來看過了,也認定她是麻風病,那麼只要芸生不說破,她很快便會被攆出去。芸生一想到這個女人與自己丈夫的兒子偷情,便覺得噁心。且碧雲和紅杏二人也是因她喪命,雖平日裡不喜歡那兩人,但兩條人命就這麼平白無故的沒了,而始作俑者還在逍遙法外,芸生便私心裡不想為她辯白。侯夫人只要認定張姨娘患了麻風病就一定會將她攆出侯府讓她自生自滅,她即使不會死但也無法再回侯府享受榮華富貴了。
  只是……芸生剛才摸了她脈搏時,發現她似乎有了一個月的身孕。
  看著芸生無聲地走開,張姨娘最後一點希望也破滅了,跪在地上放聲哀嚎了起來。侯夫人是不會讓她見侯爺的,且無論侯爺再寵愛她,見她這幅形容也會嚇到,那麼她這次是真的完了。
  「芸生姐姐!」芸生剛走沒幾步,便見洛錚帶著洛瑾過來了,「到底怎麼回事?」洛瑾雖一直在這裡,但她只顧著和七少爺玩,自己被關在了這裡都不知道,直到三哥哥來找她,她才曉得似乎是出事了。
  「先離開這裡。」芸生對著二人行了禮,便打算離開,她不願讓大家在這裡多做停留,只要把五小姐帶走,她的任務便完成了,而張姨娘的下場如何,那是侯夫人的事。洛錚也點點頭,卻轉身對著後面一個婆子說道:「將七少爺帶到老太君處,先由老太君看護著。」
  洛錚這麼一說,芸生才注意到洛瑾身後有一個婆子抱著一個奶娃,正是張姨娘的兒子七少爺,此時小小的人兒似乎感受到了不一樣的氣氛,立馬就哇哇地哭了起來,聽見他的哭聲,芸生卻邁不動腳步了……
  「怎麼了?芸生姐姐?」洛瑾見她不動,回頭拉了一下她的袖子,「咱們快走吧,萬一被傳染了可怎麼辦啊?」
  「恩……」芸生回頭看了一眼哭喊著的張姨娘,她看見自己的兒子被抱走,哭地更厲害,一時喘不上氣便往後栽了下去,兩個小廝連忙提著她的衣袖將她拖了進去,竟也不敢摸她一下,就怕被染上這疾病。
  一路上奶娘都在安撫哭鬧的七少爺,可怎麼抱怎麼安慰也沒有用,小小的孩子竟像要哭斷氣般,洛瑾也急得不行,卻也只能乾著急。芸生看著哭鬧的七少爺,心裡卻慢慢開始懷疑自己的決定……自己身為醫生,第一職責是救死扶傷,而現在卻在見死不救。她現在一念之間,或許就會害得一個年幼地孩子喪母,況且還有一個未出生的嬰兒。她看著七少爺小臉哭得通紅,更是猶豫了。正想著,不知不覺便已經走到了致遠堂,一進去發現侯夫人也在,一見洛錚身後的七少爺,便哭著撲了上來,「可憐的孩子,你姨娘怎就那樣命苦,得了這樣的病,還好你命大沒被傳染,不然我怎麼對侯爺交代啊!」
  小奶娃自然不知道侯夫人在說什麼,只哭得越來越響亮。洛瑾一進來便被老太君摟進了懷裡,看到自己孫女兒完好無損的出來,這才放了心。芸生面無表情地站在一旁,心想還好張姨娘不是真的患了麻風病,不然以大家對麻風病的忌憚來看,侯府怕是要將上下都翻過來洗一遍才會放心吧。
  看著侯夫人哭地傷心,老太君懷裡的洛瑾便一臉不解地問道:「母親既知道七弟弟孩子啊裡面,怎麼不叫人立即帶七弟弟出來,反而是封了院子呢?」
  本正在垂淚的侯夫人聽了洛瑾的話,拿著絲絹擦了擦眼角,哽咽著說道:「母親也從未遇見過這種事,一時慌了神,竟就忘了還在狼潭虎穴的孩子,還好我叫了莊媽媽去將七少爺帶出來,只是聽老太君說三少爺已經去了,這才做罷。」
  洛瑾還撅著嘴,老太君卻拍了拍她的背,「去屋子裡歇著,待會兒大夫來給你瞧瞧,看可有不適。」
  「我又沒有見到張姨娘哪裡會有不適呢。」洛瑾嘴裡嘀咕著,但也不敢違抗老太君,便噘著嘴走了出去。老太君這才問侯夫人,「大夫可是確定了?」
  侯夫人歎了一口氣,點頭說道:「是呀,大夫確定了,可憐張姨娘年紀輕輕的,竟就這樣沒福氣。」
  老太君也搖頭,可惜這個年輕貌美的女子竟患了這樣可怕的疾病。而站在一旁的芸生卻突然想到,她看了張姨娘的症狀,又診過脈,可以確定她並沒有患麻風病,且很有可能只是過敏。即使這裡的大夫不知道過敏這一說,但也絕不可能判定她是得了麻風病。剛才張姨娘那麼一說她還沒多想,現在,她心裡突然明白了,有人要張姨娘滾出侯府,甚至是要她死!只是……她懷了身孕啊!大人有錯,可肚子裡的生命卻是無辜的。
  □

☆、糖葫蘆【捉蟲】

□  侯夫人說了此話,屋子裡便頓時陷入了沉寂,此時,七少爺的哭聲便顯得格外響亮,竟然老太君打了個寒顫,「快,來我這裡,讓奶奶抱抱。」老太君抱著哭鬧的小孫子,又是親又是哄的,可怎麼也止不住他的哭泣,「奶娘是做什麼吃的?!」
  站在一旁地奶娘聽到老太君怒斥,立馬顫巍巍地跪到了她面前,「回老太君的話,七少爺一直養在張姨娘身邊,平日裡哭鬧起來也只有張姨娘哄得住,所以……」
  聽了這話,老太君也只是歎氣,「罷了,總歸張氏是不能留在侯府的。」她轉頭對著侯夫人說道:「你既是嫡母,這孩子本該就養在你身邊,如今便接過去吧。」
  侯夫人臉上飛快閃過一絲厭惡,但也笑著點了頭,「媳婦會好好教養的。」
  她臉上的細微表情變化落在了芸生眼裡,心裡不由得可憐這孩子,哪個女人會真心待自己丈夫與別的女人生的孩子呢?且以侯夫人平日裡對五小姐洛瑾的態度便可以看出來,她並不能將妾室出的孩子視為己出,若不是洛瑾得老太君喜愛,怕是也過不了這麼好的日子。而且,侯夫人是知道張姨娘與自己兒子的苟且的,此時只怕恨不得吃了張姨娘的骨頭,又怎麼可能善待她的兒子呢。
  「就是可憐七弟年幼喪母了。」洛錚本一直不說話,此時他走到老太君身邊,坐了下來,伸手輕輕摸了一下小奶娃的臉蛋,不想他卻哭得更厲害了,「七弟再這麼哭下去,怕是嗓子都要哭壞了。」
  「如此……」侯夫人說道:「媳婦便先去安排張姨娘的事情了,先移出府再說,省的侯爺回來了過了病氣可怎麼了得。」
  老太君點了點頭,侯夫人轉身便要離開。此時,若再不動,事情就真的成了定局了……芸生卻突然覺得自己頭腦發熱,倏地就走了出來,對著老太君行了個禮,「夫人,老太君!奴婢剛才去看過了,張姨娘並不是患了麻風病,或許還有救!」
  還不等老太君答話,侯夫人便轉身驚詫地問道:「嗯?你說什麼?」
  老太君面色平靜,讓奶娘將七少爺抱走,也悠悠說道:「你說說看。」
  「張姨娘的病狀一眼看去像是麻風病,其實並非如此。若是仔細觀察了會發現,她的脖子與臉蛋都是沒有發病了,哪有麻風病只發在身體上而不發在臉上脖子上呢?」芸生看了侯夫人一眼,見她神色雖淡定,眼神卻飄忽不定,看著地面一動不動。「奴婢大膽,去摸過張姨娘的脈,更是肯定了她並沒有患麻風病,且她脈象平穩,除了有些內火外,再無其他病症。」
  「怎麼會?」侯夫人喃喃說道:「張姨娘那樣子看著著實駭人,且大夫也來看過了,說是……」
  「去把她帶過來。」不等候夫人說完,老太君便吩咐道。
  「不可。」侯夫人連忙攔了下來,焦急地說道:「若她真是患了麻風病,過了病氣給老太君,這份罪責可無人擔待得起,且一個丫頭說得話,老太君不必太放在心上,到底大夫也是看過了的。」
  「大夫也會有看錯的時候,且我相信芸生這丫頭,帶過來看看也才安心,畢竟是七少爺的生母,伺候了侯爺這麼些年,不可草率。」說完便吩咐莊媽媽趕緊去把人帶過來。
  眼見莊媽媽去了,侯夫人拿出絲絹擦了擦眼角,看著芸生問道:「你真沒看錯?這等事兒可玩笑不得。」
  「奴婢可認定張姨娘沒有患麻風病。」芸生說得平靜,可心裡卻十分忐忑。眼前這個問她話的人,可能心裡正在怪她壞了自己好事兒,可即使在古代做一個丫鬟的芸生,也始終拋棄不了一個醫生的本能,但這已經是她全部的勇氣了,她猶豫了一下,終究沒說出身孕的事。
  「如此便最好。」侯夫人望著窗外歎了口氣,「我自然是希望張姨娘安好的。」
  不久,莊媽媽便帶著張姨娘過來了,洛錚不動聲色地到了裡間。老太君一見張姨娘頭髮散亂,淚痕滿臉便有些不忍,對吉煙說道:「給她看座。」
  而張姨娘被關了一個上午,已經想像了無數遍自己被攆出侯府後慘死的下場,便有些神智模糊了,見到了老太君便跪到了她面前,「老太君救妾身啊!您最是慈悲了,求您救救妾身啊!」
  「你且先坐著。」老太君雖神色嚴肅,但她這一句話卻對張姨娘有奇效,似乎從語氣中便聽出了自己還有救,便抽泣著安靜了下來,只是渾身騷癢難耐,也顧不得儀容了便撓起癢來。
  芸生見她不再苦惱了,便走上前掀開了她的衣袖,仔細檢查著,又把了脈,這才說道:「老太君,夫人,奴婢認為,張姨娘所穿衣物或許有問題。」
  瞬間,侯夫人臉色便失了血色,但也僅是眨眼睛,便用絲絹捂了嘴,做出一副驚詫地表情。
  「什麼?!」張姨娘一聽,雖驚呼了出來,但哭花的臉上卻透出笑容來,小嘴微張,死寂的眼裡透出了光芒,「我!我沒有得病!」
  「吉煙姐姐,麻煩帶她下去把這身衣服換下來。」芸生又對莊媽媽說道:「麻煩媽媽命人將這身衣服漿洗了,用的水要端上來。」
  吉煙與莊媽媽都去了,侯夫人坐在老太君身旁,看著芸生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說道:「你這丫頭倒還真有點本事。」
  芸生此時不知說什麼,便只垂首斂目。侯夫人見她不說話,又回頭對張媽媽說道:「皓兒該餵奶了吧?最近他總是貪睡,你回去瞧瞧,別讓奶娘忘記餵奶了。」
  張媽媽應聲去了。不一會兒,吉煙帶著換了衣裳的張姨娘出來了,莊媽媽也帶著端了洗過衣服的水的丫鬟進來了。那水一被端進來,散發的刺鼻味道便讓眾人掩了鼻子。「這是個什麼骯髒東西趕緊扔出去!」侯夫人掩著鼻子,緊蹙眉頭,說道。
  「無妨。」老太君始終淡定,「芸生你且瞧瞧那水。」
  芸生走到那盆水前面,見沉到水底的米漿已經成了黑黃色,心中便有了定論。早在她看出張姨娘並非麻風病時便想到,曾經看的古書《冷廬醫話》中便記有一例,用樟木屑舂成的粉塗抹在人的貼身衣物上便能使其過敏,製造麻風病的假象。「老太君,奴婢可以認定,張姨娘並非患了麻風病,而是衣物裡被人塗抹了樟木屑舂成的粉,此粉末若直接接觸肌膚,便會騷癢紅腫,看起來極似麻風病。但實則無礙,只要扔了這些衣物便也就行了。」
  張姨娘一聽,也不知是慶幸自己不用死了還是氣憤有人要害自己,竟兩眼一翻便暈了過去。老太君見狀,歎了口氣,連忙叫人將她抬走了。「你可確定?此等大事不可玩笑。」
  「奴婢確定,許是之前來的大夫並未仔細斟酌,這才誤診了,老太君若是不信,便再找個大夫來瞧瞧吧。」
  老太君也不說話,靜默地打量著芸生,好一會兒才說道:「我信你,讓張姨娘修養些日子便知道好歹了。但為了穩妥,還是去請個仔細的大夫來看看。」末了,又看著侯夫人,「你請的是什麼大夫,竟這樣不仔細,差點就害了一條人命。張姨娘雖只是個妾室,但也為侯爺生下了子嗣,又向來規矩,若是被人就這樣害了,侯爺不知道得多傷心!你且好好徹查,看看是誰這樣大的膽子,竟敢在侯府裡為非作歹!」
  「媳婦治理侯府不周是媳婦的錯。」侯夫人又一次被夫人斥責,立即戰戰兢兢地跪了下來,「媳婦一定將那歹人揪出來,平了張姨娘的委屈。」
  老太君合眼,許是累極了,不想再過問此事,便揮了揮手,「下去吧。」
  侯夫人站了起來,竟有些眩暈,身邊的丫鬟沒扶穩,眼看就要倒下去,芸生眼快,立馬就扶住了她,「夫人小心!」
  「無礙,你好好服侍老太君。」侯夫人站穩了,便急匆匆地走了,看著她雍容的背影,芸生心裡竟有些發涼……是她!芸生突然一個激靈,心裡猛然一涼。若說如今誰最想趕張姨娘出侯府,除了侯夫人又能有誰?不說她平日裡得侯爺寵愛,就單憑她與自己兒子的事情,若是敗露了,自己兒子在侯爺和老太君心裡的地位可就大打折扣了。所以這次極有可能是侯夫人想把張姨娘弄得遠遠的,若是直接讓她暴斃,怕是侯爺寵愛張姨娘會好好追究,實在冒險。而以麻風病的借口送走她,只要不出岔子,便是算穩妥的。想到這裡,芸生感覺自己後背出了冷汗,自己太衝動,沒有思前想後,無意中可能已經得罪了侯夫人了……
  再回頭時,老太君已經躺了下來,眉頭蹙成了川子,吉煙在一旁輕輕的為她按著肩膀。
  一晃眼便是晚上,又有大夫來過了,也認可了芸生的說法,張姨娘並非麻風病,只是接觸了樟木屑舂成的粉,這才有了麻風病的症狀,但卻對身孕的事情隻字不提,或許是因為一個月脈象太淺,並未診斷出來,或許也真是自己誤診了,否則侯爺不在侯府,張姨娘的身孕恐怕……
  但芸生也算鬆了口氣,懸著的心總算落了下來。老太君今日也是擔憂了一場,便早早歇下了。芸生就得空能早些回去,紫苑今日休假,也在屋子裡歇著。芸生一進去,便見她站在自己床前,正彎腰要去拿床上的一個布包。
  「你做什麼?」這些日子紫苑總是私自動芸生的東西,芸生雖不在乎那些首飾,但卻極其在意紫苑那不規矩的行為,所以此時見她在自己床前拿東西,便有些沒好氣。
  「我……」紫苑見芸生回來,嚇了一跳,連忙把手裡的東西丟回了床上,「我看看你這是什麼東西。」
  「你先放著吧。」芸生走過去看那青色布包,也不知是什麼,「在我床上的?」
  「嗯,我一回來便看見了,便想打開來看看。」
  私自動別人東西還這麼理所當然,芸生心裡更不舒服,「沒什麼,許是今早我忘了收起來。」說完便拿起布包,也不拆開,就往床裡邊丟了去。紫苑見狀,哼了一聲「小氣」便走開了。
  見紫苑走開了,芸生這才去打開那個布包,裡面竟是她最喜歡的糖葫蘆!以前在現代時,她便最喜歡買糖葫蘆來吃,到了古代,因為沒出過侯府,便再也沒吃過,沒想到此時面前竟有一大包!
  只是,是誰放在她床上的?□

☆、一等丫鬟

□  芸生見周圍沒有被動過得痕跡,而平日裡她們的屋子是鎖著的,並沒有被撬開過得樣子,那麼這個布包是怎麼來的?帶著疑慮,她把裝著糖葫蘆的布包翻過來翻過去看了好幾遍,又將糖葫蘆一串一串拿出來,這才發現最下面壓著一張紙條:無毒,可放心。
  嗯?芸生徹底懵了,莫名其妙出現在自己床上的糖葫蘆,還特意提醒自己這是沒毒的可以放心吃,可她從沒說過自己喜歡吃糖葫蘆。莫非曾經的芸生也愛吃這個?這是曾經的芸生的故人送的?雖滿腦子疑問,但看著珊珊可愛的糖葫蘆,芸生忍不住想嘗一嘗,不知古代的糖葫蘆是個什麼滋味,可就在將它遞到嘴邊時,頓了一頓,還是慢慢將它放了下來。這事情太蹊蹺,芸生做了幾年醫生,遇到過很多病人都是吃了來歷不明的東西才患病,不知道這糖葫蘆怎麼回事,再饞嘴她也不敢吃的。
  芸生戀戀不捨地將糖葫蘆包好放到櫃子裡,恰好遇見紫苑回來了,芸生見她探頭探腦地往這裡看,便笑著說道:「早些歇息吧。」
  ***
  張姨娘的事像是一塊石頭打破了侯府的水面,激起一陣波瀾,但很快又歸於平靜。短短五日,張姨娘便已經消腫,看不出有任何患病的樣子了。見她這樣,眾人也對芸生的說法深信不疑,也暗自讚歎,幸好芸生瞧出了不妥,否則張姨娘可就可憐了。
  這一日,吉煙與落霞正在為老婦人捏腿,芸生站在一旁輕搖著團扇,張姨娘就穿著一身芙蓉色廣袖錦裙來了,頭上戴著侯爺新給的八寶簇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很是顯眼。
  待她走近給老太君請安時,芸生就看見她面色紅潤,雖抹了脂粉,但也能看出氣色非常不錯,哪裡還有當初那樣的將死之態呢。
  「要妾身說啊,還是得多謝了芸生這丫頭。」不知何時,張姨娘已經把話題轉到芸生這裡,她站起身來親熱地握住芸生的手,溫熱地掌心讓芸生覺得膩膩的,「當初妾身就說了,這姑娘可有本事了。」
  她笑起來,當真是美艷嫵媚,連芸生都覺得骨頭快要酥了。「奴婢只是碰巧了,姨娘過獎了。」
  「是不是真本事老太君最清楚了,否則能讓你這麼貼身伺候著?」張姨娘對著身後的丫鬟揮揮頭,那丫鬟立馬端上了一個一尺多寬的盒子上來,張姨娘揭開蓋子,裡面裝滿了的金銀首飾,份量十足,「知道跟在老太君身邊,你什麼也不缺,但這些也是我的心意,你且收下,權當我感謝你救了我。」
  「老太君,這……」芸生為難地看著老太君,老太君微微頷首,「姨娘既給你,你就收下吧。」芸生這才收下了東西謝了張姨娘,但看著她笑顏如花,芸生心裡卻有些不是滋味,但也突然想通了,即使知道張姨娘間接害死了人,但她沒有立場亦沒有權利去宣判張姨娘的生死。她該受到懲罰,但卻不該是自己去插手。不過這幾天她確實也越想越後怕,當時明知極有可能是侯夫人做的,但還是頭腦發熱,壞了侯夫人的事,若是侯夫人計較起來,她怕是沒好果子吃。所以心裡暗自決定,以後一定要明哲保身,絕不再犯這樣的蠢,聽王大娘的話,做個聾子瞎子。
  「說到這裡呀,妾身覺得那我院子裡的那丫頭著實可惡。」張姨娘說起了自己的遭遇,不由得恨得牙癢癢,「竟然舂了樟木粉就敢去洗妾身的貼身衣物,但平日裡她也不是這樣不仔細地人,不知是不是有人在背後教唆呢……」說著,她便小心翼翼地去瞄老太君,看她有什麼反應。
  想來,張姨娘是不信夫人查出的結果的,覺得定是有人要害自己,但老太君只是平淡地說道:「若是有真憑實據,你便去找夫人說理去,若是沒有,便不要再生事了。」
  老太君已經這麼說了,張姨娘自然也就只能閉嘴,坐了一會兒便告辭了。
  「這些日子侯府裡就沒平靜過。」老太君見張姨娘走了,歎道,「過些日子去一趟上清寺吧,多供些香油錢,保佑咱們侯府安安穩穩的。」莊媽媽應了聲是,而吉煙聽著老太君說要去上清寺,頓時笑開了,「老太君不會不帶上奴婢吧?奴婢可想出去了。」
  「你這毛猴兒,哪一次沒帶你出去?知道你快憋壞了。」老太君又指了落霞和芸生,「這幾個都跟著,幾個小丫頭成天在侯府裡,也是悶著了。」
  芸生和落霞聽了,都笑了起來,能出去一趟,確實是難得的事。特別是芸生,穿來古代這麼久,還一次沒有出過侯府,只聽說現在景帝在位,大盛王朝是一日比一日繁榮昌盛,她當真想看看這盛世是何等模樣呢。
  「奴婢謝老太君!」芸生笑著行禮,老太君見芸生難得笑得這樣明艷,霎時窗外透過來的陽光都不如她耀眼,便心裡一陣悵然,實在是個好丫頭,若是投在王侯家,不知此生有多榮耀呢!
  「既一起跟著去上清寺,莊媽媽,即日便升了芸生做一等丫鬟吧。」上清寺是大盛國寺,富貴人家門每次去上香都極其慎重,貼身帶著的都是最信任也最得力的下人。
  「還愣著幹什麼?」吉煙笑得眼睛成了月牙,使勁戳了一下芸生,「還不謝老太君?」
  「謝老太君!」芸生反應了過來,歡喜地給老太君跪了下來,老太君見她「彭」的一下,實打實地跪了下來,便樂了,「你這傻丫頭,趕緊起來。」
  一時,屋子裡氣氛十分融洽,吉煙在老太君面前又活潑,逗得滿屋子的人笑做了一團。不知不覺天便黑了下來,今日是落霞值夜,吉煙便早早帶著去了後院,「妹妹你去收拾你的東西,以後你就搬到咱們這兒來住了,我這就去遣人把你住得屋子收拾出來,就住我屋子旁邊如何?」
  「自然要和姐姐住在一起!」芸生也是否高興,笑著和吉煙告別,便輕快地回去收拾自己的東西了。她本沒有多少東西可收拾,將衣物拿了出來後,便去收拾自己的首飾。一開打首飾盒子,發現裡面竟少了許多髮簪手鐲,想不也用想,必定是紫苑又私自拿去用了。正在此時,芸生聽見窗外紫苑的說笑聲,很是愉悅歡快,待她推開門,見到坐在床邊的芸生,竟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捂了捂手腕。此地無銀三百兩,芸生本沒注意到她的手腕,她這一捂,便讓芸生看見了她手腕上一隻金燦燦地鐲子。
  「芸生今兒回來得這麼早啊?」她有些不自在地走到桌邊,倒了一杯茶,正準備喝下去時,看見芸生床上的衣物,便問道:「你這是?」
  「我要搬走了。」芸生抱起了首飾盒子和衣物,走到她面前,「這些日子多謝你的照料了,我也沒什麼好送你的,你拿去戴得那些首飾,便當做是我送你的吧 。」
  紫苑一聽,兩眼發光,笑得嘴都合不攏,「真的?」可下一刻,她的笑容又立馬韁在了臉上,「你這是要搬到吉煙和落霞姐姐那裡去?」
  芸生點點頭,紫苑又問道:「老太君升你做一等了?」
  「嗯。」芸生再次點頭,見紫苑臉色有些不自然,便不再多說,轉身走了出去。
  ***
  雖升了一等丫鬟,但這幾日,芸生的生活除了月例多了以外,再沒其他變化了。可正如老太君所說的一樣,最近侯府總不平靜,原本好幾日沒見過侯夫人的芸生竟又突然被叫去了齊悅軒,且見來人的臉色,似乎不是什麼好事。□

☆、髮簪

□  雖已經入夏有一些時日了,炎炎烈日下,侯府裡來來往往的下人們都擦著額頭頸脖的細汗,而芸生卻感覺涼颼颼的,一陣微風吹來居然還打了個寒顫。前面帶路那人也不言不語,步伐越來越快,芸生也不得不緊跟她的腳步。到了齊悅軒門口,芸生便覺得有寒意更甚……今日夫人突然派人來叫了她去,芸生便有一種不好的預感,走前讓一個門前灑掃的丫鬟去通知吉煙一聲心裡才算有個底。
  「奴婢給夫人請安。」芸生最終還是走了進去,侯夫人的屋子裡早就放上了冰塊兒,比外面要涼上許多,她面前一盞青銅香爐正裊裊升著白煙,讓芸生看不真切她的表情。
  「起吧。」侯夫人才三十出頭,保養得極好,皮膚如少女般細嫩,只是五官到底只能算端正,少了幾分美艷,「老太君近日身體可還好?」
  「回夫人的話,近幾天日頭毒辣,老太君胃口不太好,除此之外便沒有其他了。」見夫人開口只問老太君,芸生心裡更忐忑,而本來已經去了四少爺洛昀院子裡服侍的青葙不知為何也在這裡,站在夫人身後冷冷地看著芸生。
  「老太君身子一直不爽利,你們幾個一定要用心服侍。」夫人換了個坐姿,歪在大迎枕上,輕飄飄的說道:「你短時間內連升幾級,有榮幸在老太君身邊服侍,本就是祖上積德了,且我也是看你有些本事,才放心你在老太君身邊的。」
  侯夫人將「本事」二字咬得特別重,聽得芸生背脊一陣發涼,咬咬牙,盡量淡定地說道:「奴婢定會用心服侍老太君。」
  「是嗎?」侯夫人挑眉,坐直了說道,「那昨晚你做什麼去了?」
  「昨晚?」芸生一陣發懵,「昨晚奴婢換了屋子,便一直在收拾東西。」
  「睜眼說瞎話!」侯夫人冷哼一聲,回頭看了青葙一眼,青葙會意,走到芸生面前,藏在袖子裡的手猛然甩出一個東西,芸生還來不及看清那是什麼,只知道是一個小物件,便感覺脖子一陣刺痛,待那東西落地後,她才看清,是一支赤金簪子。「這是你的吧?」青葙逼近她,冷眼問道。
  芸生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見手指上有淡淡的血跡,心裡一陣怒火,但只能強行壓下,「是奴婢的。」那是夫人給她的賞賜中的一樣,她從沒戴過,也不知為何會在這裡,但她卻無法否認,這的確是她的東西。
  「你既說你昨夜在自己屋子裡,那你的髮簪又怎麼出現在四少爺院子裡?」侯夫人一雙杏目中閃現出寒光,聲音冷得令人發舒。
  「嗯?」芸生頓時抬頭,見青葙冷笑著看著自己,夫人也面色青黑,心裡大概明白了發生了什麼,便立即跪了下來,「奴婢昨日確實在自己屋子裡,絕沒有去過四少爺處!」
  「那你怎麼解釋這個髮簪?」青葙見芸生不認,便說道,「昨夜四少爺回來後,奴婢便去伺候著,發現四少爺脖子上竟有女人用的胭脂,可巧了,奴婢今早便在四少爺屋子外發現了這個髮簪,當初夫人給你的賞賜是我備的,我可清楚地記得這東西呢。」
  明白了青葙的意思,芸生此時恨不得掐了洛昀的脖子,這熊孩子,才十五歲,怎麼就如此放蕩!放蕩便算了,還總是拖累別人,若不是生在王侯家沒人敢動他,恐怕早就是典型的社會毒瘤被人除掉了!有熊孩子就必定有熊父母,為人母親的侯夫人不想著好好教導自己的兒子,卻只想發落那些被自己兒子染指的丫鬟們,實在是慈母多敗兒!
  「你昨日可有人見過你在哪裡待著?」燕脂一直默默站在夫人身後,但見芸生跪在地上一副驚恐地樣子,便問道。
  「並……沒有。」芸生無奈,歎了口氣,昨夜吉煙將她帶去了新住處便又回去服侍老太君了,只吩咐她好好收拾收拾,且吉煙要值夜,也沒再回來過。落霞平日不愛與人走動,所以也沒有見過芸生,因此,確實是無人能證明她昨晚究竟在哪裡。
  「夫人,奴婢就說了,這丫頭仗著自己有幾分姿色便想著要勾引四少爺。」青葙穿了一身水紅廣繡錦裙,白嫩的雙手塗了大紅蔻丹,從袖口中露出來有一種莫名的陰森感。
  「侯府裡的人都知道,我最忌有丫鬟心思不用在好好伺候主子上,就想著如何爬主子的床。」侯夫人居高臨下,冷冷看著芸生,「本以為你是個與眾不同的,服侍主子也更得力些,沒想到也這麼下作。」
  「奴婢沒有!」芸生雖跪著,卻挺直了背脊,目光灼灼地看著侯夫人。「啪!」,隨著一聲響脆的巴掌聲,芸生眼前突然一花,感到臉頰上一陣火辣辣地疼痛。
  「青葙!」燕脂被青葙的舉動嚇了一跳,即刻衝了出來,一把拉住了打了人的青葙,「你做什麼!她是老太君的人!」
  「滾下去!」侯夫人也被青葙的舉動驚到了,猛地站起來,指著青葙罵道,「打狗也要看主人,我還沒發話你倒是先動上手了,老太君追究起來,你如何交代!」
  「夫人!」見侯夫人發怒,青葙也知道自己衝動了,但嘴裡也不饒過芸生,「她做了這等事,便是老太君的人,也該是要被打發出去的!」
  「要如何也是老太君來處理,你給我滾下去!」侯夫人平日雖與自己婆婆不親近,但也極畏懼這個身份尊貴的老太君,斷不敢得罪,「燕脂,你現在便去通知老太君,看她如何發落芸生。」
  燕脂點頭應是,出門是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芸生,歎了口氣。
  青葙被夫人責罵,心裡雖憤憤不平,但一想到自己已經賞了這個想要勾引四少爺的女人一巴掌,心裡便爽快了許多,昂著頭走了下去。
  而芸生跪在地上,雙手握拳,指甲死死陷入掌心,感覺不到臉上的疼痛了,但雙肩卻止不住發抖,心中的屈辱感翻湧而上……原來現代古代都一樣,只要沒有權勢,便任人欺凌,連為自己辯解的機會都沒有……
  「娘?」正在此時,洛昀走了進來,臉上的淡笑凝固了,「這是怎麼回事?」
  「你竟還有臉問?」侯夫人見自己兒子這樣不成器,心裡便一陣窩火!與自己父親的妾室偷情,已經狠狠教訓了他,他也稱自己再不貪戀美色,會一心向學,卻不想已經本性難改,這才沒幾日便又和丫鬟勾搭上了,「你昨夜幹什麼去了?」轉眼一看芸生還跪在下面,不想自己與兒子的對話被聽了去,便叫了張媽媽進來,「把她帶到後面去。」
  「等等!」洛昀見芸生左邊臉頰腫了起來,問道:「究竟是怎麼回事?」
  「四少爺,昨晚奴婢可見過你?」芸生已經冷靜了下來,但心中屈辱仍叫她止不住落淚,豆大的淚珠從臉頰滑落,就那樣睜著美眸望著洛昀。
  「昨夜?」洛昀迷茫地望著侯夫人,說道:「昨夜兒子在李尚書的公子家裡一同飲酒,忘了遣人回來知會娘一聲,確實是兒子的不是,只是,這……」他看向芸生,不知今日究竟發生了什麼。
  「……」侯夫人聽了此話,竟一時不知說些什麼,但一看見芸生臉上一副極委屈的樣子,便又問道,「那這丫頭的髮簪又如何在你屋子外?」
  洛昀挑眉望著地上的髮簪,眉心一跳,一聳肩,說道:「兒子不知。」
  見他一副無賴的樣子,侯夫人窩火極了,正想發怒,洛昀又說道:「不過娘您放心,老太君身邊的人,兒子卻是不敢染指的。」
  此話一出,侯夫人更是怒火中燒,不知這兒子腦子裡裝了些什麼!老太君身邊的丫鬟不敢染指,卻敢染指自己父親的寵妾?雖知道是張姨娘那水性楊花的女人先勾引了洛昀,但此刻她依舊是恨鐵不成鋼,這兒子什麼時候才能為自己爭口氣呢!在知道他貪戀美色的那時起,侯夫人便開始防他身邊的丫鬟,就盼他能一心一意,用功讀書,不輸洛錚半點。且侯爺也常常斥責洛昀生活不檢點,不若洛錚潔身自好,侯夫人心裡便恨極了那些與自己兒子苟且的丫鬟,每一個都挨了打變賣了出去。
  現下屋子裡的氣氛降到了冰點,芸生雙腿已經跪得沒了知覺,脖子與臉頰兩處的疼痛卻讓她越來越清醒,「求夫人明鑒!奴婢確實與四少爺沒有一絲瓜葛!」
  這時,燕脂帶著吉煙急匆匆地走了進來。吉煙一進來便見芸生跪在地上,又見她臉頰腫了起來,脖子也有血痕,頓時紅了眼眶,「芸生你怎麼了?」
  芸生含著淚望向吉煙,心中安定了些,她知道老太君的心腸,定不會置她與不顧的。
  「夫人!」芸生雖沒說話,吉煙也知道芸生定是挨了打,便心中氣憤,直挺挺地跪了下來,「芸生是老太君身邊貼身伺候的人,即便是有錯也要先過問了老太君,如何就動了私刑!」
  侯夫人知道這一茬上自己理虧,且疼愛吉煙不比五小姐少多少,所以此時她口中責怪意味甚濃,也不願與她計較。此時在一旁聽了許久的洛昀開口說道:「兒子大概清楚了發生了什麼,總之確實是不關她的事,娘怕是誤會了。」
  洛昀雖這樣說,但侯夫人已經不打算放過芸生,前些日子她壞了自己好事,讓張姨娘逃過一劫,自己又被侯爺訓斥治理侯府不周,雖是氣極了,但心裡也只想著是張姨娘走運,半路殺出了芸生這個程咬金,並未完全遷怒與她,但青葙今日來告訴她在兒子屋子外發現了芸生髮簪,且昨夜裡洛昀回來時身上有女人的脂粉,侯夫人這才恨極了芸生,認定了她想勾引自己兒子,便未多想就叫人帶了芸生過來,今日無論如何都要將這個想要勾引自己兒子的女人發落了!
  「喲,夫人這裡這麼熱鬧?」突然,一道嬌俏的聲音傳了進來,一女子邁著輕盈的步子,搖著團扇款款走了進來。
  □

☆、青葙

□  「妾身給夫人請安。」來人正是張姨娘,她穿了一身深紫五彩刺繡鑲邊長裙,襯得她本就嫵媚的五官更是艷光四射,擺著細腰,款款給夫人行了禮,又轉過身去,對著洛昀福身,「給四少爺請安。」
  洛昀見張姨娘媚眼如絲,腰肢柔若無骨,便想到前些日子兩人的親熱,便有些晃神,但也僅僅只是一刻,神色又立即恢復如常。只是這一剎那的神色也落在了侯夫人眼裡,她心底一冷,「昀兒,這裡全是女人,你一個爺們兒在這裡不合適,下去吧。」
  洛昀抬眼看了侯夫人神色冰涼,且張姨娘來了,自己還是避開得好,省的母親又要好好教訓自己一頓,「那兒子去書房了。」說完便頭也不回,匆匆地走了。
  「張姨娘大病初癒,怎麼就出來了?」侯夫人如今見了張姨娘,眼裡的厭惡是連掩飾也不願掩飾了。
  「夫人可真愛說笑。」張姨娘似是聽了笑話一般,掩嘴笑了起來,「妾身何曾得過病?且日日待在屋子裡,即便是沒病也憋出病來了!」
  「這裡沒你的事。」侯夫人此時思緒混亂,喝了一杯熱茶,卻覺得心裡更是煩悶,「你且出去!」
  被侯夫人這樣驅趕,按理說張姨娘怕是會臊紅了臉,但她卻依舊巧笑嫣然,搖著團扇說道:「那妾身便告退了。」說完便搖曳生姿地往外走去,只是路過芸生時,停了下來。
  「你又怎麼了?」侯夫人見她打量著落在地上的髮簪,眉心便跳了起來。
  「這……」張姨娘叫人將那簪子撿了起來,拿在手裡細細把玩,「妾身覺得這簪子可真是眼熟。」說罷便問芸生,「這是你的?」
  芸生點頭,「是夫人賞給奴婢的。」
  「夫人賞了你這樣好看的簪子,你竟然也不戴,就戴了一支如此素淨的銀簪,果然年輕就是資本啊。」張姨娘又捂嘴笑了,「不過既然夫人賞的簪子,你怎能隨意借給別人呢?」
  別人……芸生猛然抬頭,望著張姨娘,心裡浮現出一個人!
  「妾身曾見過府裡一個丫鬟戴著這簪子,本是沒什麼印象的,但看那丫鬟渾身穿著又不像能戴這樣精美的簪子的人,於是便多留意了兩眼。」張姨娘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喃喃說道,「那丫鬟好像叫,叫紫苑來著?」
  吉煙聽了,心裡頓時明瞭,「夫人,奴婢是知道,芸生的首飾常常是紫苑借來戴的。」
  「是嗎?」侯夫人問芸生,「你這只簪子確實借給了紫苑?」
  芸生自那次得了許多賞賜,但並未常常戴過,所以也很少整理,而紫苑又常常不問自取,所以到底是不是她拿走了,芸生也不確定,但如今的情況,看來紫苑確實脫不了關係了,否則芸生實在解釋不了這簪子為何會出現在洛昀的院子裡,「夫人將紫苑帶來問問便知道了。」
  侯夫人打量了芸生好一會兒,似乎接受不了這峰迴路轉,但還是吩咐到,「去把紫苑帶來。」
  張姨娘此時也不打算走了,站到一邊似笑非似笑地看著侯夫人。
  不一會兒,紫苑便被帶到了,她見了屋子裡的場面,頓時嚇得跪在了地上,「給、給夫人請安。」
  侯夫人也不願多廢話,直接問道:「那簪子可是你的?」
  紫苑瞧那簪子,正是自己從芸生那兒拿來戴得,但如今雖不知發生了什麼,但她也知道定不是好事,便一口否認,「奴婢何曾有過這樣的簪子呢?那是芸生的。」
  「我自然知道那是芸生的。」侯夫人此時耐心已經快消磨殆盡,沉聲問道,「你帶過這只簪子去哪兒?」
  「奴婢……」紫苑心中一顫,強烈的預感告訴她絕不能與這東西有牽扯,「既不是奴婢的東西,奴婢自然沒有帶過。」
  「是嗎?」芸生聽到她說這話,便冷笑一聲,拉起了她的手腕,將一直翡翠鐲子露了出來,「這鐲子是你的嗎?」
  「這……我……」紫苑使勁兒掙脫了芸生的手,臉漲得通紅,「這是分明是你送我的,怎麼就不算是我的了?」
  「那是因為你擅自拿了我許多東西,我不願與你計較才說了送你。」芸生此時越想越覺得她為紫苑背了黑鍋,便對侯夫人說道:「求夫人徹查!」
  「哎喲!」張姨娘拍著大腿笑了起來,「可真是個不要臉的丫頭!」
  「我問你。」侯夫人瞪了張姨娘一眼,這才看向紫苑,「你昨晚在哪裡?」
  「奴婢……」紫苑一下慌了神,眼珠轉了一圈,說道:「奴婢昨夜就在屋子裡歇著,哪兒都沒去過。」
  「說謊!」聽到這裡,芸生認定了自己當了紫苑的冤大頭,「昨夜我收拾了東西走,後來發現有遺漏,便又回去了一趟,那是你分明不在。」
  「我……」紫苑瞪圓了眼睛,看著芸生,臉上依舊漲得通紅,「我只是出去倒水了!」
  「呵呵。」芸生今日已經第二次冷笑了,她抬起了頭,看著侯夫人,「昨夜奴婢發現有東西遺漏,便回去了一趟,又擔心還有什麼東西沒收走,省的又來第三趟麻煩,於是裡裡外外翻騰了一陣,足足在屋子裡待了半個時辰,不知紫苑是上哪裡倒水需要半個時辰。」
  侯夫人還未發話,張姨娘便又笑了起來,「怕是摸去四少爺院子裡倒水了吧!」她本想在侯府院子裡走走,不想卻碰見了神色匆忙的燕脂與吉煙,便讓自己身邊的人去打聽打聽是否發生了什麼事,不一會兒丫鬟便把來龍去脈都打聽到了,張姨娘一聽,便有些擔心曾對她有恩的芸生,就打算來看看,沒想到,還真讓她一句話就將局面翻轉了過來。
  張姨娘這一句話一下子便戳中了紫苑的心事,她一慌神,背脊立馬韁了,整個人一顫,「沒、沒有!」
  只是她的神色已經出賣了她自己,侯夫人心裡煩躁,不願再與這丫頭多做糾纏,「來人,拖下去打一百個板子,看她說還是不說。」
  一百個板子!紫苑一聽,幾乎就要暈厥過去,那還不得要了她的命!「夫人饒命啊!饒命啊!奴婢……奴婢昨晚……」她眼淚如洪水般瀉了出來,止不住磕頭,卻不敢再說下去。她本長得俏麗客人,昨天偷偷拿了芸生的首飾戴著後面多了幾分明艷,再換了一身平日裡捨不得穿的衣裙,整個人便靚麗了許多,連路上偶遇的四少爺也多看了她幾眼,還對著她笑了。夜裡回了自己屋子,便有些想入菲菲了,興許四少爺就看上自己了呢?且又遇上芸生升了一等,心裡便嫉妒極了,覺得自己也是個可人兒,憑什麼就一輩子做著二等丫鬟,於是頭腦一熱,便往四少爺院子裡去了,白日裡四少爺都看了自己好幾眼,說不定此時也正念想著自己呢。
  只是到了四少爺院子,見有護衛守衛著,便偷偷從角門摸了進去,在屋子周圍晃了好幾圈,見燈光熄著,也沒有人聲,這才確定了四少爺不在,心裡正失落之時,有幾個丫鬟走了過來,她心裡一驚,便急忙跑了,路上丟了髮簪也沒發現,沒想到,竟惹出了事!
  這時,外面有人通報落霞來了,夫人面色一緊,立馬叫她進來了。落霞慢慢走了進來,見芸生的狼狽樣,也不多問,只對侯夫人說道:「夫人,老太君吩咐奴婢來問問,您問完話了沒。若是問完了,可否讓芸生與吉煙回去服侍她老人家了。」
  事到如今,已經很明瞭了,侯夫人歎了口氣,心裡很不是滋味,說道:「你們回去吧。」又看了一眼紫苑,「拖下去,打五十板子,變賣出去。」
  紫苑一聽,一口氣提不上去便倒了下去,立馬有兩個婆子上來拖了她走。
  「奴婢告退了。」吉煙面色陰沉,行了個禮,便與落霞一起扶著芸生起來,慢慢走了出去。侯夫人看著她們的背影,吩咐燕脂:「叫青葙去老太君那裡請罪,若是老太君怒了,她便不用回來了!」
  ***
  回了致遠堂,吉煙心疼地直掉淚,拿著藥輕柔地為芸生抹著,「咱們老太君身邊的人,何時受過這樣的委屈!青葙又是個什麼東西,老太君您不能饒了她!」
  老太君看著芸生白嫩的頸脖上的血痕和臉上的五指印,心裡也難受,「太不像話了!」只是這一句,也不知是在罵侯夫人還是單單是青葙。
  「這都這麼久了,若是青葙有自知之明,也給來賠罪了!」吉煙越想越氣氛,咬牙切齒地說道:「把咱們當什麼了!冤枉了便罷了,竟還動手把人打成這樣,也不來給個說法!」
  芸生聽著吉煙為自己打抱不平,心裡很是感動,但此時她腦海裡更多的,卻是對侯府全新的認識,這是個——沒有身份沒有靠山便只能任人宰割的地方!
  「老太君。」落霞走了進來,「奴婢剛聽說,青葙來給老太君賠罪的路上,出事了。」
  「怎麼?」吉煙一聽,以為青葙為了逃避又弄什麼蛾子,連忙問道。
  落霞面色平靜,緩緩說道:「她路上被一個急著趕路的小廝撞了一下,一個沒站穩便倒地了,只是太不巧,一輛馬車正飛奔了過來,車輪恰好就攆在了青葙雙手上,兩個手掌骨頭都碎成渣了,血肉模糊。」見幾人皆驚訝得合不攏嘴,落霞頓了頓,繼續說道:「更不巧的是,這是那馬車裡跳出一隻大狗,聞著血腥味便發了瘋似的,啃咬著青葙的斷臂,眾人拉都拉不住,還是車伕臂力大,一把掄開了那大狗,否則後果不堪想像。」
  吉煙從未聽說過這樣的事,順便白了臉色,就連身為醫生見過不少斷了四肢的芸生,也嚇得說不出話。
  老太君念了幾聲阿彌陀佛,問道:「誰敢在府內將馬車架得那樣快?」
  落霞抿了抿唇,說道:「三少爺。」□

☆、蜜餞

□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老太君捏著佛珠,似乎那血腥的場景就在眼前,閉了眼嘴裡一直默念著阿彌陀佛,「那青葙如何了?」
  落霞搖搖頭,「當場便暈了過去,只怕能醒過來,也是廢了。」
  芸生與吉煙都聽得呆了,無法想像那是個怎樣的場面,這時,門外人影晃動,洛錚手裡拿著一個陶瓷罐子走了進來。
  「給三少爺請安。」還是落霞戳了芸生與吉煙一下,她倆才反應過來,給洛錚行了個禮。洛錚淡笑著說道:「姑娘們多禮了。」
  「你今日怎麼回事?」老太君見他像無事人一般,問道。
  「您說青葙那丫頭?」洛錚坐了下來,將手裡的陶瓷罐子放在桌上,接過了落霞奉上的茶,這才淡淡說道:「那丫頭倒霉罷了,孫子今日交了差便去狩獵,卻一無所獲,敖天跑了一天沒有進食,最是飢餓,遇上青葙被碾壓了雙手,聞著血腥味兒便撲了上去,孫兒也攔不住。」敖天是洛錚平日裡養在自己院子裡的獵犬,極其生猛,每日要吃掉幾斤肉,府裡的人都怕這條狗,見到了都躲得遠遠的。
  洛錚這樣說了,老太君也只得又念了幾句阿彌陀佛,卻也不再說其他的。即便青葙死在洛錚的敖天嘴裡,難不成還能讓洛錚賠她一命不成?只怪她倒霉,待康復了再補償她一番便是了。「你這是什麼?」老太君指著洛錚拿進來的陶瓷罐子,問道。
  「今日與六王爺一同狩獵,又去了王府討了些蜜餞,他們府裡的蜜餞可是一絕。」洛錚將陶瓷罐子往老太君面前一推,「特地給奶奶送來。」
  老太君拍了一把洛錚的手背,「你竟跑到人王府裡去討一灌蜜餞,也不怕劉王爺笑話,咱們侯府連一點蜜餞都望著別人家的?」
  「京城哪家蜜餞能有六王爺家裡的好呢?」洛錚往老太君身邊挪了挪,給她捏起肩膀來,「孫兒特地孝敬您的。」
  「行了你,手上力道大,可別把我這把老骨頭拆了。我向來不愛吃蜜餞,你連這也記不住,還說是專門孝敬我的?怕是自己吃剩了才給我送來的吧,你這沒孝心的!」老太君嘴裡雖念叨著洛錚的不是,但臉上一點沒責怪的表情,她看著芸生,說道,「我記得你最愛甜食,這蜜餞便給了你吧,你今日受委屈了。」
  「謝老太君,謝三少爺。」芸生得了賞賜,連忙道謝。
  「對了,下個月你幾日沐休?」老太君算了算日子,「我打算去上清寺一趟,就挑你沐休的日子陪著我去。」
  「初五。」洛錚答道,「爹還在書房等著孫兒,孫兒先去了。」
  老太君點點頭,見洛錚走了,便對芸生招招手,「你過來。」
  芸生應聲走了過去,老太君自己坐著的羅漢床,說道:「坐我身邊。」平日裡老太君也常常讓幾個丫頭圍著她坐和她說話,所以芸生也不推脫,坐到了老太君身邊。老太君放下佛珠,手放在了芸生的手背上,溫熱的觸感讓芸生覺得一陣心安。
  「今日可是嚇著了?」老太君溫和問道,芸生點點頭,感到臉上一陣火辣辣的疼痛,幾乎又要落下淚來。
  「可長記性了?」老太君摸了摸她的臉頰,疼得芸生「嘶!」得一聲閃躲了一下,「你要記住,你只是侯府裡的一個丫鬟,主子要你的命,連理由都不需要,以後做事還不謹慎一些?」
  芸生不知她是單單說今日差點給紫苑背了黑鍋這件事,還是她救張姨娘這件事,但芸生自己心裡也明瞭,以後絕不敢再那樣衝動,在這侯府裡,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並沒有明確的標桿,不是對的才去做,不對的就不去做。「奴婢知錯了。」
  「你沒錯。」老太君歎了口氣,「只有主子才能說什麼是對什麼是錯,但主子也隨時可以顛倒是非,所以你只聽著主子的吩咐就行了。」
  見芸生低頭不說話,老太君又說道:「你既是我身邊的人,只管做你自己本分內的事兒,其他的都不要管,就如同吉煙和落霞一般,到了年紀,我便會為你們尋一戶好人家嫁出去,必不會虧待你們。」
  「奴婢明白了。」老太君這番話讓芸生眼眶又紅了,她是侯府高高在上的封了誥命的老太君,但卻能對她這樣的丫鬟說這樣的話,任誰聽了都會動容,她站起來對老太君行了個禮,「奴婢謝老太君愛護。」
  老太君點點頭,「你今日不用在這裡伺候了,吉煙你帶她回去歇著吧。」
  吉煙帶著芸生回了屋子,也不再為青葙打了芸生憤憤不平了,但也不可憐青葙,「她自做了四少爺妾室便目中無人了,本來以前就仗著自己是夫人身邊的大丫鬟欺負了不少人,後來更是用鼻孔看人,如今她落了這下場,不知道多少人偷著樂。」
  芸生一邊聽著她說話,一邊抱著蜜餞罐子,放到了桌上,轉身一看,床上又有一個布包!
  「怎麼又來了!」自第一次有了糖葫蘆後,又斷斷續續收到了籐蘿餅、百合酥。芸生兩步上去拿了那個布包,打開一看,今日又是一包精緻的甜點,「到底是誰呀!」
  「怎麼了?」吉煙見芸生驚呼,連忙跑上去,看見布包裡的東西,笑了出來,「喲!這是許福記的牛乳菱粉香糕,可好吃了!」
  「姐姐你知道嗎?」芸生無語地拿著那布包,對吉煙說道,「我還與紫苑住在一起時,床上便常常出現布包,裡面裝著甜食,好幾次了,都不帶重樣的!沒想到搬到了這裡,它又跟著來了!」
  吉煙見芸生臉氣鼓鼓地,便笑開了,「哎喲,我看呀,是妹妹的愛慕者送的呢!」
  「姐姐這種話可別胡說!」芸生見吉煙取笑她,氣得跺腳,「我一次都沒有吃過,誰知道這是什麼不乾不淨的東西!」
  「天吶!」吉煙像是看怪物一樣看著芸生,「你知道這許福記的乳菱粉香糕有多難買嗎?每日就一百份,賣完了,任是誰去也不賣的!」吉煙使勁戳了一下芸生的額頭,「該謹慎時不謹慎,這時候知道小心了?」
  見芸生撇嘴不說話,吉煙拿過那香糕看了看,說道:「不過既來歷不明,還是不要吃,管它再好吃,咱不稀罕。」
  芸生點點頭,「之前那些,我都扔了出去,總覺得奇奇怪怪的。」芸生想起之前的紙條,於是從櫃子裡拿了出來,吉煙從小在侯府裡長大,指不定能認出字跡來,「姐姐你看看你可認得這字,這也是出現在布包裡的。」
  吉煙拿著仔細看了,思索了一會兒,卻抓不到頭緒,「很熟悉,一定見過的,但卻一時想不起來。」
  「那便算了。」芸生打開窗子,將布包扔了出去,「這人到底要何時才現身?」
  「別為這些事兒煩。」吉煙拉了芸生坐下,「你今日受了委屈,且好好休息,別再多想。」說完又指了一下洛錚送的蜜餞罐子,「六王府的蜜餞可真是遠近聞名的,今日可便宜你這個甜食蟲了。」
  ***
  這一次的事終究沒有驚動侯爺,後宅幾個丫頭的生死漸漸從下人們飯後的談資中消失。芸生只知道,青葙醒來後,見自己雙手沒了,便失了神智,成日瘋瘋癲癲的,沒幾日便被送到了城外的莊子裡,從此再無她的消息。
  轉眼到了次月初五,一大早,老太君便準備著往上清寺去,侯夫人想要跟著,但老太君婉言拒絕,說是有洛錚陪著沒什麼不放心的,侯夫人也只能作罷。
  吉煙和芸生都特別開心,特地換上了最漂亮的衣裙。吉煙穿了淡黃滾邊白底印花錦裙,芸生穿了嫩黃白底撒花錦群,兩人又都戴上了老太君賞的薄金鑲紅瑪瑙髮簪,本是一對兒,一人一支,看起來竟像一對兒親姐妹。老太君見兩個小姑娘打扮得光鮮亮麗,心裡也開心,叫人去接了五小姐洛瑾過來,便高高興興地坐上軟轎出了府。到了侯府門口,老太君下了轎子,見洛錚一身寶藍色家常錦緞袍子,一支碧玉簪子束起了一頭黑髮,立於馬下,身姿挺拔,吸引了來來往往的行人目光。
  「奶奶。」洛錚見老太君出來了,連忙上來扶著。侯府門口停了一輛馬車,車身上除了定遠侯府洛姓徽外便無其他紋飾,但僅僅那個家徽便足以使路上行人馬車自覺為這輛馬車讓道了。扶著老太君和洛瑾上了馬車,芸生與吉煙也坐了進去。馬車內如同它的外表一樣質樸,但該有的配置一樣不少,且裡面寬敞,坐了四人都還空蕩蕩的。
  洛錚翻身上馬,帶著侯府一眾侍衛往上清寺出發了。途中經過京城最繁華的東市,聽著外面人聲鼎沸,連洛瑾也忍不住掀開簾子往外看去,老太君呵斥了幾次,見洛瑾實在雀躍,便也不再制止。吉煙對著芸生狡黠地笑著,也將掀開了身後的簾子,芸生連忙擠了過去,從一小條縫中望去,外面車水馬龍,人來人往,街道整潔寬敞,店面裝潢華麗,人們穿著大都乾乾淨淨。芸生第一次見到古代的街市,直歎其繁華不輸現代啊!
  突然馬車停了一下,上來一個小廝,「老太君,這是三少爺吩咐送過來的。」
  老太君讓吉煙掀開門簾,見那小廝捧著幾串糖葫蘆,笑道,「我又不吃這些小孩子吃的玩意兒。」
  那小廝垂首說道:「少爺說,有人喜歡吃。」
  「三哥哥最疼我了!」洛瑾笑著接過了小廝手裡的糖葫蘆,「平日裡三哥哥總不讓我吃太多糖,今日可真好!」□

☆、【男主前世番外一】

□  番外1
  天剛透亮,漫天的飛雪隨著呼嘯的寒風在空中翻騰,定遠侯府屋簷掛著的喪幡亦像是魔爪一般,在風中忽揚忽落。府內哀樂已經響徹了三天三夜,城裡百姓們出行時都默契地繞過了定遠侯府,不知為何,經歷了一場大變故的定遠侯府總帶著一股陰森森的氣氛。
  「吱呀」一聲,定遠侯府大門被緩緩推開,定遠侯洛雍著一身孝衣,負手而立。一夜之間,他似乎蒼老了許多,兩鬢長出了許多銀絲,夾雜著飛雪,滿頭花白。
  「侯爺,回屋去吧,外頭風大。」管家拿了一件披風出來,為洛雍披上,接觸到他肩膀的那一刻,心裡陡然一堵,這個侯府的頂樑柱,這個為大盛立下無數戰功的常勝將軍,此時竟如同木偶一般,似乎一碰就會垮掉。
  洛雍像是沒聽見管家的勸說一般,又往前踏了一步,將自己置於漫天飛雪中,「侯爺!」忠心而年邁的管家一急,連忙拿了傘為他撐上,「侯爺要愛惜自己身體!老太君與世子才走,您可不能有個三長兩短啊!」
  「我……想再看看他。」洛雍喃喃說道,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管家聽的。管家心裡酸楚,不知不覺便落下兩行濁淚,但也不再勸說,靜默地站在洛雍身後。
  寂靜的街道突然被一陣呵斥聲打破,今日將被流放關外的罪犯隊伍,走過來了……
  管家看見洛雍負在身後的雙手突然抖了起來,但神色卻依舊如常,看著罪犯隊伍,慢慢走近。
  一群官兵呵斥著二十多個帶著枷銬腳梏的罪犯,在大道上緩緩移動,期間不斷地打罵聲充斥迴盪在整個街道,令人發舒。洛錚穿著單薄破爛的囚衣,胸膛與後背皆露出了猙獰的疤痕,一道道如同蜈蚣,如同猛獸般附在他的肉體上,不過寒風徹骨,他早已痛得麻木,已沒有了感覺。他走過二十年來最熟悉的街道,僵硬地抬頭看去,那個自己生活了二十年的風光無限的定遠侯府,如今掛滿了喪幡,響徹著哀樂 ……他雙腿一軟,忽的跪倒在地,「奶奶,大哥,你們安息……」
  即便是鋃鐺下獄,被判流放,他洛錚也未曾輕彈一滴淚,如今卻在自己家門口,淚如雨下。
  官兵的首領見洛錚對著定遠侯府大門跪了下來,本想一鞭子甩上去,但一回頭見洛雍立在門口,便忍了忍,當初定遠侯雖在朝堂之上,當著新帝百官的面說道:「亂臣賊子,謀害親兄,按罪當誅!從此與我定遠侯洛家,不再有一絲瓜葛!」,但好歹是他親生兒子,自己當著他的面打了洛錚,萬一定遠侯心裡膈應了自己,那不是吃不了兜著走。
  「給侯爺請安!」那手裡三兩步跑過去給洛雍行了個禮,一臉諂媚地說道:「這麼大雪,侯爺怎的就在外面站著呢?」
  洛雍並未搭理他,只覺臉頰有些溫熱,伸手一摸,竟潤濕了。
  洛錚看著洛雍一言不發,轉身進了侯府,大門緩緩關死了,乾枯皸裂的嘴角扯出一絲淺笑,這個養育他二十年的父親,在為了爵位放棄他的那一刻,便與他恩斷義絕了。在他下獄的那半月,亦沒有來看望過他一次,全當沒了他這個兒子。如今兩行清淚,怕是流盡了最後的父子情誼。洛錚僵硬地又磕了個頭,「你虧欠我太多,二十年養育之恩,從此兩清……」
  「你趕緊給老子起來!」官兵頭頭將鞭子舉過頭頂,旋了幾圈後死命地甩到了洛錚背上,一聲清脆的鞭響嚇得其他罪犯趕緊加快了腳步,怕下一鞭子,就要落在自己身上了。洛錚悶哼一聲,站了起來,拖著沉重的腳步,隨著隊伍往前走去。那官兵頭頭啐了一口,黏糊糊的口痰落在了洛錚臉上。
  當初這侯府三少爺本該是殺頭的,若不是侯府老太君拖著一把老骨頭在新帝宮門前跪了一天一夜,可還會有他活命的機會?而且後來自己接到流放罪犯的差事本也不爽,誰願意離了京城去那鳥不生蛋的地方?但臨行前一天,定遠侯夫人派人來了,說是只要在路上盡情地折磨洛錚,且吊著他的命,讓他生不如死,那麼等自己回了京城,便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他想到如今定遠侯與侯府四少爺最受帝寵,便似乎看見了自己將來的風光模樣,心裡一熱,又是一鞭子甩到了洛錚肩上,「別給老子想著偷懶!滾快點!」
  這雪似乎沒有消停的意思,反而越來越緊了,洛錚雙腳被凍裂,每走一步都是一陣錐心的疼痛,可只要稍微一停頓,身上便要挨一鞭子。
  待出了京城,走到了荒山野嶺,寒意更甚。官兵們也是累了,周圍卻只有一處破爛的茶棚,他們便將就著坐下了,想著囚犯們戴著桎梏,跑也跑不了,便就讓他們在茶棚邊上的大樹下立著,不許坐下。囚犯們見官兵捧著熱茶,沒心思看著自己,便全部擠在了一起,想暖和一點,否則穿著這樣的囚犯,還不等到了邊關怕就凍死在了路上。
  「洛錚!」
  突然聽到一聲壓低了音量的呼聲,洛錚轉過了頭,見灰頭土臉的芸生從草叢裡探出了一個腦袋,她看好了官兵沒瞧著這邊,便躬身溜了過來,在站樹幹後,官兵視線恰好被阻擋的地方。
  「你……」洛錚不安地張望官兵那邊,慌張地推搡著芸生,「你趕緊走,你來幹什麼!」
  」
  芸生看見他伸出來的雙手,一時說不出話來。原本骨節勻稱纖長的一雙手,如今竟傷痕纍纍,好幾個手指的指甲都沒了,指尖皆變了形,比那些自小做粗活的下人的手還要粗糙。她顫抖著握住洛錚的手,牙齒打著顫,眼淚霎時滑落了下來,「他……他們竟這樣對你……」
  「你快走!」洛錚慌張地抽回了手,恨不得芸生消失地遠遠的,「他們弄不死我的,你趕緊走!」
  芸生呆若木雞地搖著頭,一把拉開了洛錚的衣襟,見到他胸膛上猙獰的傷害,頓時瞳孔放大,腦海裡頓時浮現了他所受的苦難,好一會兒,才一把摀住了自己的嘴,眼淚漱漱地滾落下來,「我不走……我……要陪著你。」
  洛錚緊閉雙目,面露掙扎,「你回去吧,找我二姐,她會護你一世安穩。」
  「安穩?」芸生摸了一把眼淚,雙手上的泥土立馬糊了一臉,「你在邊關受苦,生死亦無法得知,我如何安穩?」她用力抽了一口氣,從腰間摸了一個牛皮水袋出來,「你喝點,這是我在路上討來的熱水。」
  洛錚把頭別開,不看芸生,緊抿的嘴唇凍得發紫。芸生抽泣著,拉了他的手,哽咽著說道:「你喝點,喝了水才能活下去,我要陪著你……」
  一時沉默,洛錚眉頭越蹙越緊,眼眶再次濕潤,「芸生,你聽我說,我不願讓你陪我受盡邊關的苦難,你若陪著我,這個官兵都不是東西,他們不會放過你,你回到我二姐身邊,且等著我,我一定活著回來。」
  「你先喝點水。」芸生將水袋遞到了洛錚身邊,聲音仍是顫抖,她一手握住了洛錚的手腕,按住了他的脈搏,「不管你說什麼,我都不會走,陪在你身邊,你也一樣能活著回去。」
  若是健康的洛錚說了這話,芸生一定回到京城,待在他的二姐身邊,等著洛錚回來。可是剛才芸生摸了他的脈搏,發現他脈象虛弱,若有若無,怕是這段時間的牢獄之災已折磨透了他,再聯想到他身上的疤痕,芸生簡直不敢想像,若是轉身回去,以後還會見到他嗎?
  洛錚握緊了雙拳,卻發現自己雙手無力,一使力便酸軟,他睜開佈滿了血絲的眼睛,一字一句說道:「我希望你好好活著。」
  「好……」芸生黯然,用手背胡亂摸了一把眼淚,「我走,我這就回去,一一定要回來,我等你。老太君已經去世了,吉煙姐姐也投了湖,這個世上我沒親人了,你一定要回來,不然不管你到了哪兒,我都會把你找回來的。」
  說完轉身便鑽進了剛才的草叢中,一會兒便沒了身影。洛錚看著她離去,感覺渾身的力氣頓時被抽走了一般,倚著樹幹便滑了下去,這時,一個官兵餘光看過來,頓時火冒三丈,「你給老子起來!」說著便掄了鞭子三步並作兩步走了過來,一腳踢在洛錚腰腹上,「呸!大爺叫你們坐下了嗎!」
  洛錚感覺一陣血腥味兒湧上了喉嚨,掙扎著站了起來,眼前卻昏花一片,模模糊糊地看著那官兵啐了自己一口,然後幾個官兵一起起身,呵著囚犯們繼續上路。洛錚回頭望了一眼芸生離去的方向,本就暗淡的眼神漸漸變得更黯淡,拖著沉重的腳步繼續上路了。
  前方是皚皚白雪,已經有很多囚犯支撐不下去,一個個倒下。確認了沒了呼吸,官兵們便將屍體拋到了枯草堆,風一刮,屍體便被掩埋了。洛錚摸了摸自己額頭,燙得厲害,而眼前的路,已經看不清了。
  □

☆、【男主前世番外二】

□  天早早地便黑透了,官兵們到了驛站,忙不迭進去圍在店家生好的火堆旁卻暖,而囚犯們,全部關起來便好了,無須理睬,反正這個時候流放邊關,本就沒幾個能支撐下去,且以他們現在的體力,不死在拆房便是萬幸了,更無從說起逃跑。
  「我說呀,那侯府三公子可真叫咱們磨死了。」一個官兵喝了口熱酒,笑著說道。
  「噓!」他身旁的一人皺眉說道,「定遠侯都不認他了,你還稱什麼侯府三公子?想熱麻煩嗎?」
  「嘿嘿!是是是!」他抹了一把臉,望著跳躍地火光,冷笑道,「哼,當初他們千牛衛就沒把咱們這些放在眼裡過,如今卻落在咱們手裡任咱們打罵,解氣!」
  「哎!」男人們喝了酒,話便多了起來,「他享了二十年福,風光了二十年,叫老子說,也值!換做老子啊,少活幾十年也想去嘗一把侯府少爺的風光!」
  「得了吧你!」另外幾人人哄笑道,「你也撒泡尿照照自己,怕是摸進了侯府也只能被當叫花子攆出來,還侯府少爺?哈哈哈哈哈!」
  「看不起老子?」那人一把砸了酒壺,猛地站起來,「任他侯府再風光,他兒子現在還不是在老子手裡?老子想怎麼打就怎麼打!」說完便罵罵咧咧地往外走去,剩下幾人在火堆旁繼續喝酒。
  「全部給老子起來!」那官兵喝了酒,臉上通紅,一腳踢開了門,見囚犯們擠做一團躺了下來,便怒罵道,「敢睡覺?全部給老子跪下!」
  囚犯們嚇得立馬蹦了起來,顫顫巍巍地跪在了一邊,而洛錚奄奄一息地縮在角落,眼見那官兵凶神惡煞地向自己走來,想掙扎著起來,四肢卻不聽自己使喚似的,如何也使不上力,只能眼神渙散地看著那官兵。
  「媽的!」那官兵見所有人都跪下了,只有洛錚不動,「他媽的看老子不打死你!」說時遲那時快,手一伸便拿起了一張實木凳子,掄圓了便要往洛錚腦袋上砸去。
  「不要!」
  那官兵只覺身邊一人像箭似的衝了出來,待看清時,手上的椅子已經砸在了趴在洛錚身上的一女子背脊上。
  「嗯……」芸生悶哼一聲,感覺眼前一花,一股血腥湧入喉嚨,背脊像失去了知覺,整個人緩緩癱軟了下來。
  洛錚微張著嘴,眼前的景象像是夢境一般,只覺腦子一片空白,想說話,卻怎麼也開不了口,就那樣看著芸生的雙眼慢慢合上,嘴角緩緩溢出一絲鮮血。他用盡全力,才能顫抖著伸出右手,撫上芸生的臉頰,感覺到她臉上的溫熱一點點消失,漸漸變得冰冷。
  再抬眼,通紅的瞳孔像是嗜血一般,如魔似鬼地看著那官兵,緩緩起身,提起了砸在芸生身上的椅子,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生生地往那官兵身上砸去。
  本被眼前的變故驚住的官兵見洛錚那模樣,順便回了神,見椅子像自己砸來,嚇得雙手緊緊擋在了腦袋前,卻聽得「彭!」的一聲,椅子砸在了自己手臂上,但並不算痛。將死之人就算拼了命,又有多大力氣呢 ?想到這裡,那官兵便怒火攻心,伸腳便踢向了洛錚的肚子,將他踢飛了幾尺遠。
  洛錚躺在地上,感覺鮮血不斷湧出口中,他感覺眼前一點點黑了下來,身體裡的溫熱迅速開始流失。他一側頭,便看見芸生安靜地躺在自己身旁,於是便用盡了最後的力氣,緩緩將手移過去,握住了芸生冰涼的手,心裡便一陣安定,緩緩合上了眼。
  像是過了幾世,又像是只睡了一晚,洛錚再睜開眼時,映入眼簾的是陌生而又熟悉的房間。他轉著眼珠看了好一會兒,一點點回憶慢慢浮現在腦海中,這裡是……他十七歲隨主上南下時行宮的房間!
  動了動手指,發現渾身有了力氣,猛地坐了起來,連鞋也未穿便跳下了床,一把推開門,陽光忽的就撒了進來,刺眼而溫暖。□

☆、上清寺【捉蟲】

□  洛瑾雀躍地把冰糖葫蘆分給了吉煙和芸生,芸生拿著糖葫蘆,看了吉煙一眼,發現吉煙也在看著她,表情怪異,不知在想些什麼。
  「姐姐吃啊!」洛瑾見芸生和吉煙遲遲不肯下口,便拿著手裡的糖葫蘆在她們面前晃,「可好吃了!」
  「嗯。」芸生點點頭,埋下頭咬了一口,糖葫蘆入口酸酸甜甜,不像現代的都是劣質山楂做的,香甜的味道,瀰漫了整個車廂。
  上清寺在京城郊外,出了繁華熱鬧的京城便荒涼了許多,儘是田野或山丘。馬車一路顛簸,吉煙和洛瑾都已經昏昏欲睡,老太君也一直閉目養神,只有芸生還一直興奮著,時不時撩開簾子往外瞧去,就算是種著最普通的莊稼的田野,那也是古代的呀!
  也不知走了多久,路途越來越平坦,洛瑾與吉煙也都精神了起來,不一會兒馬車便停了下來,洛錚的聲音在車外響起,「奶奶,到了,我扶您下來。」吉煙與芸生趕緊撩開了簾子,洛錚伸出手來,結果了老太君的手,將她扶了下去。
  寺外站了七八個僧人,站在最前面的僧人雪白的鬍子在風中飄了起來,眉眼和藹,笑著應了上來,「貧僧恭迎老太君。」
  「主持不必多禮。」老太君與這位僧人似乎極熟,與他談笑著家常便直奔大雄寶殿去。老太君叫了洛錚與洛瑾與她一同上香祈福,末了才叫吉煙與芸生去上香。上了香,主持說今日經堂將有雲遊而來的高僧講經,老太君一聽便有些興奮,慶幸趕上了好日子。
  高僧講經對於老太君這樣禮佛的人自然是充滿了吸引力,但對洛瑾吉煙還有芸生這樣的年輕人便顯得無趣了,老太君就吩咐她們在經堂外的院子裡等著,不可胡亂走動。洛瑾第一次來上清寺,對廟裡的各種佛像充滿了好奇,便讓洛錚帶著她四處參觀,而吉煙和芸生自然是不敢走開的,就在經堂外的小亭子裡坐了下來,有小和尚送了素茶和糕點瓜果來,清香可口,別有一番滋味。
  「妹妹,叫我說,那些東西該不會是三少爺送的吧?」吉煙心裡存疑已久,兩人一坐下來她便開門見山問道。
  「怎麼可能。」芸生像是聽了天大的笑話一般,「我才來老太君院子多久?就算三少爺要送也是送給姐姐你,怎麼會送給我。」
  「可別說,這事兒怪著呢。」吉煙喝了口茶,蹙著眉頭,故作深沉地說道,「老夫夜觀天象,覺得此事實在蹊蹺,三少爺大有嫌疑。」
  芸生笑著往她身上扔了一顆瓜子兒,「我怎麼沒看出來蹊蹺了?證據呢?」
  「就是今日三少爺突然叫人買了糖葫蘆給咱們,叫我察覺到了不對。」吉煙依然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你可知道,縱然五小姐喜愛糖葫蘆,但平日裡三少爺爺不會去買那些玩意兒的。」
  芸生笑了笑,用眼神示意她「你繼續」。
  「然後我又立馬想到了上次三少爺帶回來的蜜餞。」吉煙手指輕叩桌面,「咱們老太君從來不吃那些玩意兒,三少爺怎的就會專門給老太君從王府討這玩意兒回來?三少爺可是最清楚老太君口味的。」
  「嗯!」芸生頗為贊同的點頭,「所以你是說,就連那蜜餞也是三少爺專門為我討來的對不對?」
  「嗯!」吉煙小雞啄米似得點頭,「極有可能是這樣!」
  「噗!」芸生直接扔了一把瓜子兒到她臉上,這妹子腦洞也太大了吧!「你怎麼不去茶樓裡說書呢?侯府少爺與丫鬟那些不得不說的故事?霸道少爺愛上我?」
  「也是哦。」吉煙聳肩,埋頭把自己身上的瓜子兒挨個兒撿了出來,「三少爺大概是瘋了才會幹這種事兒吧。」
  「說到三少爺……」芸生問道,「為何平日裡總見四少爺到夫人屋子裡請安,而三少爺卻極少去呢?且三少爺平日與侯夫人似乎也不打親厚。」
  吉煙一聽,立馬嚴肅了起來,腦袋往芸生面前一伸,「你不知道這事兒?」
  「嗯?」芸生一聽,似乎是有八卦呢?
  吉煙見芸生那一無所知的樣子,便看了看四周,確定沒人後,低聲說道:「你可知道咱們侯府已經出嫁的二小姐?就是咱們現在稱的二姑奶奶。」
  芸生點點頭,吉煙繼續說道:「世子爺,二姑奶奶還有三少爺,並非夫人親生。」
  「啊?」芸生一聽便愣了,侯府裡還有這事?
  「夫人並非原配是續絃,咱們原來的侯夫人是靜和郡主,只是十五年前去世了,這才有了現在的侯夫人。」吉煙喝了一口茶,覺得有些事情有必要給芸生說一下,免得以後她不知情,得罪了人都不知道,「侯夫人未苛待世子爺,當時的二小姐,還有三少爺,但到底不是親生的,是以他們與侯夫人都不太親近呢。」
  「這樣啊……」芸生似乎明白了一點這府裡的人物關係,但心裡有些好奇,定遠侯幾代襲爵,地位非同一般,侯爺原配是靜和郡主,兩人可謂門當戶對,但後來卻娶了一個御史中丞的女兒,也就是現在的侯夫人,這是在令人想不通,即便是續絃,娶不到宗室之女了,也該是一位侯門貴女啊。但芸生也僅是心裡想想,不敢問出來,這種事情,知道得多並不代表好處多。
  兩人一聊起來便覺得時間過得極快,經堂裡的人漸漸走了出來,芸生與吉煙便連忙進去候著,老太君在講經結束後又與那雲遊高僧聊了起來,而且看起來興頭不小,大有暢談一番的跡象。芸生看天色已經不早,若是再耽擱,可能就要走夜路了,於是出聲提醒道:「老太君,時日不早了,咱們該準備回去了。」
  老太君意猶未盡,但卻也知道不能再留下去了,與那高僧告了別就走了出來。這時洛錚也帶著滿臉歡笑的洛瑾回來了,吉煙與芸生扶著老太君走出了經堂,正要往院子裡去,卻忽然刮起一陣大風,天忽的就暗了下來。「這夏日的天,說變就變。」老太君歎了口氣,但臉上卻洋溢著笑容,「看來天意也讓我再與高僧探討佛經呢。」
  聽老太君說了這話,大家頓時明白了,看來今天要留在上清寺了。老太君話音剛落,傾盆大雨便下來了,洛錚帶著洛瑾躲到了屋簷下,「這麼大的雨,即使待會兒停了,回去的路也泥濘得很,咱們便在這裡歇一晚吧。」
  上清寺建在山上,下了這樣大一場雨,山路必定難行,一行人便決定留宿了,上清寺立馬為他們收拾了乾淨的禪房,見天色不早,又帶著他們去用齋飯。
  老太君與主持坐了一桌,吉煙和芸生坐了另外一桌,洛瑾覺得與上清寺主持坐在一起很是拘謹,便要去和芸生吉煙坐一桌,老太君也允了。如此桌上便只有老太君,主持,與洛錚三人了。
  「奶奶,孫兒也坐過去吧。」洛錚指了指洛瑾,「不瞧著五妹妹,她又不會好好吃飯,芸生和吉煙又不敢說她,孫兒過去看著她。」
  老太君見洛瑾果然在桌上東瞧西看,就是不動筷子,便點了頭,「既出來了,也不必太拘謹,你過去吧。」
  洛錚點了頭,兩步走了過去,吉煙和芸生見他坐了過來,連忙起身退到一邊,「在外面不用如此拘謹。」洛錚對著她倆招招手,「你們坐下陪著五小姐用飯,她胃口也好些。」
  兩人還猶豫著,洛瑾一把拉了她們,「三哥哥都這樣說了兩位姐姐便坐下吧!」
  吉煙自小在老太君身邊服侍,與洛錚也算從小一起長大,知道他的性情,便道了謝就坐了下來,芸生見她坐下,也就跟著坐下了。
  面前的齋飯雖是全素,卻花樣百出,光是豆腐就做出了好幾道不一樣的菜,但洛瑾卻對這些菜色不敢興趣,吃了一點便擱了筷子。
  「不吃了?」洛錚見她只吃了一點,便說道,「你今日一整天都沒怎麼吃東西,下午又玩了那麼久,竟一點不餓?」
  洛瑾也不說話,只是撅著嘴,雙手在桌子下絞著袖子。這時,一個小和尚又端上來了一道菜放到了洛錚面前,洛錚一看,是山裡野生的松樹猴頭蘑,神色一動,便往對面推了過去。
  「這個我也不愛吃。」洛瑾只看了一眼,依舊不打算動筷子。
  「誰說給你的?」洛錚說道,又見吉煙和芸生都盯著自己,便咳了一下,「吉煙和芸生,你們叫五小姐好好用飯。」
  芸生看著眼前的松樹猴頭菇,嚥了嚥口水,猴頭菇是四大名菜之一,有「山珍猴頭、海味魚翅」之稱,她垂涎很久了!
  □

☆、【男主番外三】

□  男主番外三
  從皇宮出來,侯府管家已經帶著眾人在宮門口迎接,見定遠侯洛雍與洛錚出來,連忙迎了上去,「侯爺,三少爺,你們可算回來了!」
  洛雍與洛錚隨主上南巡,這一去便是小半年。在管家眼裡,二位主子似乎瘦了許多,特別是洛雍,雖衣冠整潔卻難掩其倦容,扶著護衛的手便踏上了馬車。而洛錚倒是精神奕奕,一點也不像跋山涉水回來的人,到底是年輕人啊!
  馬車行駛地穩健,洛錚時不時撩開簾子,看著外面熟悉的街道。明明才離開小半年,可洛錚卻覺得一世未歸一般。
  「阿九,再快些。」阿九是自小就服侍洛錚的小廝,這次南巡洛錚也帶上了他,見主子吩咐了,阿九便連忙讓車伕加快速度。
  「不急。」洛雍本是閉目養神,聽到洛錚讓馬車加快速度,便說道,「趁著此時,咱們爺倆說說話。」
  洛錚聽了,只轉過頭看向窗外,眉梢清冷,眼裡淡漠。
  「這次南巡,你似乎總是沉默寡言。」洛雍見他又是一副冰冷樣,不由得皺了眉,「你如今這幅樣子,就是你這段時間面對我的樣子。」
  「爹多慮了。」洛錚歎了口氣,放下簾子,轉身往角落裡靠了靠,「兒子只是累了。」
  洛雍聽著他敷衍的語氣,也不再追問下去,「看的出來,主上這次南巡時很看重你,以後怕是也歷練你一番,你要盡心辦好差事,爹指望你能成為主上的左右臂。」
  「兒子明白。」洛錚像是囈語般說了這幾個字,便微闔了眼睛,洛雍見他這幅樣子,猜想他大概是累極了,便也不再與他說話。
  不過假寐的洛錚,此時心裡卻如同雷鼓一般,在寂靜的馬車內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像是隨時要蹦出來一般,回來了,回來了,我終於回來了!
  沒想到死在押囚犯的官兵手裡的自己,竟重生到了十七歲。這一年,他還是京城裡權貴子弟中的佼佼者,是尊貴的定遠侯府三少爺!他的奶奶和大哥還建在,他的芸生還未因為他受盡磨難!自然,他那野心勃勃的母親和四弟也還逍遙地生活在侯府。
  前一世,洛錚雖在主上身邊當差,但主上亦常常讓他協助太子,是以他與太子的感情如兄弟般深厚。洛錚在主上與太子兩頭辦事,頗得重用,一時成了京城裡權貴子弟的標桿,任何人說起定遠侯第三子洛錚都是或讚歎或艷羨。而他的弟弟洛昀,平日裡文不成武不就,成天就與紈褲子弟們花天酒地,侯夫人操碎了心卻也不見成效。侯爺打過也罵過,但見他卻越來越放肆,漸漸也就罷了,他還有一個得意的三兒子呢,而且六兒子雖年幼,但也天資聰穎,以後前途不可估量,七兒子還在襁褓中,還看不到未來,而洛昀從小便不思進取,心思是聰慧卻從不用在正途上,讓他浪子回頭比登天還難,還不如將心思放在自己仕途上。
  侯爺對洛昀採取了放任不管的態度,那時的洛錚也忙於公務,與他相處甚少,而身為長兄的世子洛謙,因為體弱,平日裡連自己院子都難處出去,更無從說起管教幼弟了。
  即便如此,侯府裡的日子也順順當當,並未因洛昀的放浪有任何動盪。
  只是天有不測風雲,向來體健的主上卻突然臥床不起,此消息震驚了整個朝野,要知道,當今主上可是當年眾皇子中最健壯的一個,十五歲便出征打了勝仗,登基後每一次狩獵都收穫滿滿,雄風不減當年,這樣身強體壯的主上竟然會臥床不起?
  眾大臣不信,洛錚不信,洛雍也不信。但當洛雍被自己兒子洛昀帶到了三王爺面前時,他信了。
  洛雍重新審視了自己這個「紈褲」兒子,平日裡不學無術,尋花問柳,卻不知何時與三王爺走得如此近了。
  那一天,是洛雍這一生經歷過得最掙扎的一天。三王爺一身玄色華服,身後卻掛了一套金燦燦的龍袍。洛雍見到那件龍袍時,心便沉了下去,這大盛王朝許是要變天了。果然,三皇子開門見山,只是語氣卻異常平靜,甚至毫無波動可言,「洛侯爺,今日冒昧將您叫來,是本王覺得有些事情該讓您知道了。主上已經暴斃於宮中,明日便會發喪,而死因,是太子欲奪位,暗殺了主上。」
  洛雍震了震,但只當他在說瘋話。
  胡扯!主上向來健康,怎會暴斃?且太子一直得主上器重,又有何理由奪位?
  「太子做久了,總會想盡早登上龍位,且以主上的身體,再統治這天下三十年也有餘力,可太子等得了嗎?」三王爺笑得雲淡風輕,卻讓洛雍驚了一生冷汗,「太子或許等得了,可是本王,卻等不了了。」
  聽了這話,洛雍倒吸一口涼氣,卻啞口無言,「你……」
  洛昀見自己父親失了神,額角流下了汗滴,便伸手擦了他額角的汗,代替三王爺繼續說道:「無論父親做何感想,總之明日一早,三王爺的生母齊貴妃便會為主上發喪,而主上身邊的張公公和御醫也會出來指認太子,那時候,一切便成了定論。」
  「你!你們!」洛雍總算明白了過來,卻感覺大腦一片昏花,這是要謀反啊!「天下怎會因為張公公與太醫的片面之詞就輕信了你們!」
  「不管他們信不信!」三王爺猛地揮手,寬大的袖袍在風中揚起,如同一面勝利的旗幟飄揚在空中,他笑得如同鬼魅,「本王會第一時間帶了兵馬拿下太子,他們信也好,不信也好,這天下都會是本王的!」
  「慕容……」洛雍彷彿置於恍惚之間,剛說了兩個字便被洛昀打斷,「慕容將軍?」
  洛昀輕笑,像極了洛雍的臉龐浮現了一絲陰狠,「慕容將軍如今正在宮裡隨時待命,明日與我們裡應外合,太子他只能束手就擒!」
  見洛雍還是一副不可置信地樣子,洛昀按住了他的肩膀,「爹,不管你心裡做何感想,太子氣數已盡,明日便是他的死期,他已毫無反抗之力了。」
  洛雍兩眼呆滯,踉蹌著往後退了幾步,坐在了椅子上。皇后早逝,如今後宮由三皇子的生母齊貴妃掌管,主上身邊的公公和御醫將指證太子,太子一黨的核心勢力,掌控南衙衛兵的慕容將軍又私下背叛了他,投靠了三王爺,如此看來,明日三皇子確實毫無反抗之力。
  「即便你們明日拿下了太子,來日登基,朝臣誰會臣服?」洛雍鎮定了一下,還是說道。
  「父親您糊塗了。」洛昀俯身靠近洛雍,在他耳邊輕聲說道,「當朝宰相中書令大人,姓什麼?」
  姓齊!
  洛雍雙手突然僵硬,背脊涼了一片。是啊,當朝宰相是齊貴妃的舅舅,即便眾人皆知太子極有可能是被陷害,三王爺冠冕堂皇地殺了「逆子」太子,登了皇位,天下大亂,可宰相站在三王爺這一邊,其他臣子還能如何?就算三王爺名不正言不順,可亦無人會賭上身家性命前來反了他,只會保持緘默,保住自己的烏紗帽。且朝臣多是宰相黨羽或學生,宰相的態度,基本就是那些朝臣的態度了……
  「所以。」洛雍舔了舔自己乾涸的嘴唇,「你們叫我來是何用意?」
  「洛侯爺。」三王爺嘴角上揚,像是在與普通朋友談天般輕聲說道,「您手裡的兵權如此之大,若是沒了您在朝中的支持,本王舅舅即使是宰相,也只是文臣,本王的路會坎坷很多啊。」
  「不……」洛雍雖知明日的事已成了定局,但還是不敢擔上謀反的那一頂帽子,瞪著眼睛搖了頭。
  「唉……」三王爺歎了口氣,「定遠侯一爵,已襲了六代,難道您就僅僅滿足於這樣的二品爵位嗎?」
  見洛雍目光閃爍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三王爺繼續說道:「您若站在了本王這一邊,以後,您便是我大盛王朝的定國公,若不然……」三王爺指了指地面,「您今日是走不出這裡的。」
  「你!」洛雍眼前一花,差點吐血,怒視著洛昀,「逆子!」
  「父親。」洛昀立於洛雍面前,「三哥他再出色,至多也就是沿襲了您的爵位,可兒子卻幫您掙了個一等爵位呢。」
  「洛侯爺,此時我們已經謀劃了兩年,只准成功,不得失敗。這個定國公要不要,就在您一念之間呀。」
  ***
  次日,齊貴妃昭告天下,景帝暴斃於宮中,種種證據皆指向太子謀害景帝,欲奪皇位。三皇子與慕容將軍率御林軍捉拿太子,太子不從,拚死反抗,死於三皇子箭下,太子一黨,千牛衛領軍洛錚捉拿歸獄。三日後,中書令齊大人與定遠侯洛雍擁三皇子登基。當天,定遠侯世子洛謙逝世,死因與景帝相似,兩日後,查出定遠侯世子亦為洛錚所害,定遠侯大義滅親,新帝亦通情達理,不遷罪定遠侯,獨判洛錚腰斬。當天,定遠侯府老太君連夜入宮,在新帝宮門前跪了一天一夜,求新帝留逆臣洛錚一命。新帝感念其心,特釋洛錚死罪,將其流放邊關。
  次日,老太君逝世,侯府鳴哀十日。
  一個月後,新帝封定遠侯為定國公,其子洛昀為世子。□

☆、山間落石【捉蟲】

□  洛瑾用奇怪的眼神看著洛錚,好一會兒,看得洛錚有些心虛,鬼使神差般對吉煙說道:「記得老太君說你愛吃這個。」
  「哈?」吉煙差點拿不住筷子,她什麼時候喜歡吃這個了?
  芸生眼睜睜看著自己面前的美味被一隻骨節勻稱而纖長的手推到了吉煙面前,她好像知道了些什麼……
  「三哥哥果然對吉煙姐姐比對我好。」洛瑾又噘了嘴,埋著頭說道。洛錚聽了這話有些心虛,心裡有一絲絲愧對吉煙,但很快那一點點愧疚便自我消失了。且他知道洛瑾的性情,明白她是故意撒嬌,便說道:「吉煙姑娘從小就在老太君身邊,如同我的姐姐一般,我如何能不對她好?你只管好好用飯,下次哥哥還給你買糖葫蘆。」
  吉煙一聽,憋屈地看著眼前的猴頭菇,又看看洛錚,心裡喊叫道:三少爺人家比你小上幾個月呢!
  ***
  是夜,老太君與上清寺眾高僧又探討了一番佛法後便在禪房歇下了,許是在寺廟的緣故,又探討了好一會兒佛法,心中自有思量,便不讓吉煙和芸生守夜,讓她們回自己的禪房歇息。
  雨後的夏夜涼風習習,夜空中閃著許多星星,芸生推開窗便看見了滿天繁星,突然心裡一陣失落,她拿了一件披風,輕手輕腳地走出房間,坐到了遊廊上。沒有月光,外面格外漆黑,卻給人一種奇異的安全感。來了這裡快一年了,離開父母一年了,芸生時常在夢裡見到他們,然後哭著醒來,那個時候便覺得特別孤單,但卻從未將情緒傾瀉出來過。而今晚,不知是不是寺廟裡特殊地靜謐氣氛,芸生特別想念家人,想念父母做的菜,想念朋友的歡聲笑語,想念親人溫柔地叫著自己「清清」,是啊,她突然發現,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過有人叫她「顧清清」了呢。
  一陣風吹來,幾片被雨水打落的葉子飄到了芸生膝上,她將它們撿了起來,發現這是桂花葉子,曾經,她的家裡也種了好幾顆桂花樹,一到秋天便滿園飄香,路過的行人也都會駐足欣賞,好好聞一聞這沁人心脾的花香才會離去。
  「清清。」
  芸生忽然聽見一處聲音,先是愣了一下,以為有人在叫自己,旋即又笑著搖頭,太想念家人,都出現幻聽了呢。
  她又靠在了欄杆上,坐了許久,直到感覺到了涼意,這才起身準備回去。只是一轉身,便見後面有一白色身影,站在轉角處一動不動。
  「誰?誰在那裡?」夜色正深,芸生看不清楚,於是向前走了兩步,但又有些害怕,不敢再繼續了。
  許久,就在芸生覺得可疑,想要躲回禪房時,那身影動了,緩緩向前走了幾步,芸生才看清,那不正是三少爺洛錚嗎?
  「給三少爺請安。」芸生行了個禮,又問道:「這麼晚了,三少爺過來有什麼事?」
  洛錚聞言,並未說話,只是站在前方看著她,眸色清淺,卻像個深幽一般不見底。
  「三少爺?」芸生見他不說話,神色有些怪異,便又問道,「三少爺還不休息嗎?」
  「我……」洛錚又向前動了一步,「我想來看看……」
  但神色一緊,終是沒有說出口。
  「哦~」芸生暮然轉頭,看見吉煙屋子裡的燈還亮著,光影下佳人的身影若隱若現,心裡便有些明白了,於是用一副「奴婢懂你,你要加油」的鼓勵眼神看著洛錚,「那奴婢便不打擾三少爺了,奴婢告退。」
  洛錚猛地伸手,在就要觸碰到芸生肩膀時,突然一僵,又慢騰騰地縮了回來,看著芸生關上了門,不一會兒便吹滅了蠟燭,洛錚才自言自語般說道:「我想來看看你,清清。」
  ***
  次日清晨,老太君一行人早早便出了上清寺,準備打道回府。昨日雖下了一次瓢潑大雨,但夏日的雨來得快去得也快,今晨的山路已經沒有泥濘了,雖是不如晴天時好走,但也不印象老太君一行人下山。
  如來時一般,洛錚騎馬在前頭帶路,老太君與洛瑾還有吉煙芸生坐一輛車。因為休息了一整完,上清寺禪房地熏香又令人心曠神怡,所以大家今日精神狀態都特別好,再加上有洛瑾這個開心果,一路上都是歡聲笑語。
  「奶奶,我要向您說說三哥哥的不是。」洛瑾往老太君懷裡擠了擠,找了個舒適的姿勢便依偎著,「三哥哥見了好東西都給吉煙姐姐不給我,昨日的齋飯裡的一道好漂亮的菜,三哥哥給吉煙姐姐都不給我呢!」
  洛瑾依偎在老太君懷裡,卻狡黠地看著吉煙,急得吉煙兩頰通紅,「老太君!您別聽五小姐胡說!」
  「三哥哥的壞話也是你能說的?」老太君拍了拍洛瑾的屁股,眼角帶笑,指著吉煙說道:「瑾兒就是被你們這些個沒規矩的丫鬟帶壞了。」
  見吉煙臊得說不出話,雙手揪著袖子,耳根子都紅透了,老太君又說道:「不過我向來待吉煙如女兒一般,你三哥哥自然也就待她好。畢竟是我身邊的人,你三哥哥都是放在心裡的。」
  聽了老太君的話,吉煙總算沒那麼臊了,但洛瑾卻笑著對她吐了吐舌頭,吉煙便做出一副要撓她的樣子,唬得她咯咯笑著往老太君懷裡鑽。
  芸生在一旁看著,心裡偷笑,想不到這五小姐年紀雖小,看東西還門兒清啊!
  這然,馬車突然停了下來,洛錚的聲音在外面響起,「奶奶,前路被山上滾落下來的岩石堵住了,您且等一等,我派人移開了那岩石再繼續上路。」
  「你們小心點。」老太君柔聲說道,手裡卻捏住了佛珠,念了幾句阿彌陀佛,心裡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山間滾落的岩石十分巨大,恰好稜角又少,陷在濕潤的泥土中,十分難撬動,洛錚與侯府眾護衛搬了許久也不見那岩石有絲毫鬆動,老太君等得急了,便要下車去看看情況。芸生與吉煙扶了老太君下車,走到岩石邊,看著護衛們正竭力地搬動它,「阿彌陀佛,這麼大的岩石如何能撬動呢!」
  洛錚擦了頭上的汗,皺著眉頭望向山崖,「應該是昨日大雨,山間的岩石被雨水沖刷得鬆動了,滾落下來後重重地砸在了山路上,一時半會兒許是移不開。」
  老太君見護衛們都竭盡全力了但依舊不見那岩石鬆動,於是說道:「不如去上清寺找人幫忙?」
  「都是些食素的僧人,能幫得上什麼呢?」洛錚擼了袖子又準備上去幫忙,便對老太君說道,「奶奶還是回車上歇著吧。」
  老太君點點頭,自己在這裡也無濟於事,便往馬車走去。
  芸生跟在她身後,忽聞山壁上雜草一陣響動,再抬頭一看,一個半人大的岩石正朝著老太君的方向急速滾下來。「小心!」說時遲那時快,芸生一把推開了老太君,使得老太君跌坐到了地上,而自己卻腳底一滑,踩空了雜草堆,瞬間便往山間跌去。吉煙見狀,嚇得尖聲呼叫,未做多想便伸手去拉芸生,只是卻只拉到了她的一隻手,而自己力氣卻太小,生生地與芸生一起跌了下去。
  老太君被這突來的變故嚇得就要暈厥過去,兩眼一花,隱隱約約見到一白色身影如獵鷹般朝山間飛速跳了下去。

☆、阿穆姑姑

□  芸生滾落的山壁雖不算陡峭,但卻長滿了雜草與枝葉,完全無路可走,吉煙與芸生極速滾落,感覺到荊棘刺痛著露在外面的每一寸肌膚,卻抓不住身旁任何可以搭力的東西,眼見越滾越深,在芸生就要以為自己和吉煙就要墜落到山壁下面的懸崖裡時,一個白色身影飛速踏著山壁,從雜草中飛奔而來,一把拉住了芸生的手。
  由於慣性太大,三人一起往下滑落了一段距離還是沒有能停下的跡象,而此時,吉煙卻「彭!」得一下撞上了一顆粗壯的樹幹,而洛錚又用了把芸生往自己方向拉了一把才使得她沒有撞上去,緩緩停了下來。
  「吉煙!吉煙!」芸生從地上爬了起來,看著身邊的吉煙已經陷入昏迷,眼眶立馬就紅了,「吉煙!你醒醒!」
  「先不要著急。」洛錚身上也沾滿了雜草,看起來很狼狽,心裡卻也很擔心吉煙的情況,剛才情況危急,他沒有看清吉煙撞到了哪裡,若是肢體碰撞,疼暈了過去倒還好,若是頭腦被撞到了,恐怕就有些危險。芸生也想到了這個情況,掐了吉煙的人中也不見她甦醒,眼淚終於止不住落了下來,此刻她第一次對於病人感到這樣的無能為力,明明自己是醫生,卻不知道如何救面前這個人,「吉煙姐姐那麼嬌弱,如何經得起這樣的撞擊……」
  「三少爺!」就在短短時間內,已經有七八個護衛從山壁上跳了下來,他們武藝高強,又沒有累贅,所以跳下這樣的山壁對他們來說是小事一樁,而阿九也緊隨其後奔了下來,「少爺沒事吧?」
  「沒事。」洛錚見下來了七八個護衛,便有些擔心還困在山路上的老太君,「老太君沒事吧?你們怎麼下來這麼多人?」
  「老太君受了驚嚇,但並無大礙,已經留了人在上面保護老太君,是她吩咐我們下來的。」阿九瞧見吉煙的模樣,嚇了一跳,「吉煙姑娘怎麼了?」
  「受了傷暈過去了,來個人背吉煙姑娘上去。」洛錚吩咐了護衛,又回頭問道,「芸生,你能走動嗎?」
  芸生握著吉煙的手,對洛錚點點頭。洛錚見她淚眼婆娑,便說道:「吉煙會沒事的,咱們現在趕緊上去。」
  阿九找了一個護衛出來,將吉煙背了起來。「輕點!」芸生見他們動作如此之大,不由得揪心,吉煙本就傷痕纍纍,哪裡再經得住一點折騰。護衛聽了,立馬放輕了動作,。
  「少爺,咱們這可怎麼上去啊。」阿九看著那山壁,犯了難,他們身手靈活,可以借力從山壁上跑下來,可如今要爬上去可就難多了,且還帶著兩個傷員女子,若是與她們一起爬山壁,速度會降低許多不說,而且隨時會有再次滑落的危險。
  洛錚望了四週一圈,身後是懸崖峭壁,面前又是難以攀爬的閃避,如今進退兩難,恐怕只有另尋出路了。「咱們往西面走,那邊雜草要矮上許多,或許有人走過。」
  眾人聽了,便準備往西邊走去,洛錚回頭見芸生手背上,頸脖上還有臉頰處都有了許多被雜草刮上的細痕,於是抿了唇,吩咐到,「阿九,你帶人走前面,將一路上的荊棘都砍去。」
  阿九得了命令,便帶了三個人走在最前方,用刀劍一路走一路砍腳下的雜草荊棘,使得後面的人走起了順暢了許多。
  「你可還好?」洛錚與吉煙走在後面,跟著前面護衛的腳步,只是芸生雖能走動,但身上確實也有傷,特別是小腿,不知被哪塊兒石頭磕過,她走起來疼得她冒冷汗,洛錚見她每走幾步就停一下,臉上蒼白無血色,便停了下來,「不要逞強,走不動就讓人背著。」
  芸生小腿實在疼得厲害,而且以她的速度確實拖累了前面的人,便點了點頭,洛錚便往前走了兩步,正想蹲下來,卻愣了愣,又退了兩步,對阿九說道:「阿九,再來個人背芸生。」
  阿九得了吩咐,又找了個人來背起了芸生,這下一行人的腳程便快了許多。
  芸生被人背著,看著前面吉煙還伏在護衛背上,而洛錚還在走在自己身邊,眼光落在了前面。三少爺他,一定對吉煙用情很深吧,不然剛才那樣危險的情形,他怎麼會那麼快就跳了下來。想到這兒,芸生更擔心吉煙了,她那樣好的一個人,容貌秀美,蕙質蘭心,更難得的是最為老太君身邊最得寵的丫鬟,連夫人都另眼看她,她卻從不端架子,永遠都是笑吟吟的,而如今,竟捨身相救一個與自己認識半年的人,她若是有個三長兩短,芸生一輩子都會過意不去的。
  大家已經走了許久,卻還看不見路,似乎他們就在繞著山體轉圈一般。洛錚早已派了人爬上山壁去給老太君報平安,但這麼久他們還沒上去,恐怕她老人家也會擔心的吧。
  「少爺,讓人換著背兩位姑娘吧。」阿九見兩個背人的護衛都精疲力竭,便找了另外兩個護衛,打算換著背他們。就在芸生被扶著站到了地面上,準備換人背她時,突然感到小腿間一陣劇痛,忍不住叫了出來,「啊!」
  「怎麼了?」洛錚見她尖叫,立馬看了看四周,卻看見芸生腳下的草叢一陣響動,一條艷麗的蛇迅速穿梭離去,「蛇!」洛錚見芸生嘴皮即刻變得烏青,心裡暗叫不好,立刻叫所有人停下,只是芸生依舊眼冒金星,眼前的人影全部變雙了。
  「芸生,你怎麼樣?」洛錚扶著她坐下,雙手有些顫抖,「我……」芸生已經聽不清洛錚說了什麼,只看見他嘴唇一張一合,再一會兒,眼前一黑,她便暈了過去。
  「三少爺,這蛇恐怕有毒。」阿九見芸生暈過去了,急了一身汗,「如今可怎麼辦啊!」
  「你們全部給我轉過身去!」洛錚立馬蹲下,一邊抬起芸生的小腿,一邊說道,可阿九一聽便知道洛錚的心思,連忙說道,「少爺您怎麼能做這個呢!讓奴才來吧!」
  「沒聽見我的話是嗎?」洛錚回頭看著阿九,眼睛已經發紅,瞪目怒視,似乎下一刻就要發狂一般,阿九心裡一凜,立馬背過身去。
  洛錚揭開芸生的衣裙,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只是由於從山壁上滾落,上面已經有了很多傷痕,而最觸目驚心的,是兩個綠豆大小的圓點,赫然出現在眼前,令洛錚臉色瞬間慘白。
  「清清……你不能有事。」洛錚低喃一聲,俯身將頭埋了下去,但在嘴唇觸碰到芸生肌膚的那一刻,卻渾身一顫……上一次這樣親暱地肌膚接觸,已經前世了,那一次,正是他們生離死別的那一刻,那是,逐漸失去意識的他,心裡只有一個想法,若有來生,一定不讓他的芸生再受這麼多苦難,可如今……她又置於險地,渾身是傷,還被毒蛇咬傷,洛錚眼眶發紅,總覺得這一切都是自己害得,恨不得現在受傷的是自己。
  洛錚對著芸生的傷口,用力一吸允,嘴裡便有了一口黏黏糊糊的液體,還略帶腥味,他轉頭一吐,便吐了一口烏黑的血液出來,見那血液呈現這種顏色,洛錚心裡又是一急,連忙再次俯身下去,連著吸允了好幾口毒血出來,直到傷口溢出的鮮血呈現正常的紅色,洛錚這才鬆了口氣,深呼吸了幾口,讓強烈的心跳恢復了些許平靜,這才擦了擦嘴角將芸生抱了起來,「繼續前行。」
  「少爺……」阿九欲言又止,看著洛錚將芸生抱了起來,心裡不是滋味,雖說再場的護衛都訓練有素,絕不會將此事說出去半個字,但……少爺這樣對一個丫鬟,的確不和規矩啊!哪有主子給奴才吸毒血,還抱著她走的?
  但阿九見洛錚臉色蒼白,將芸生緊緊抱在懷裡,目光中有隱痛但卻堅定,阿九心頭一動,終究沒有說話。而前方被護衛背著的吉煙,此時已經醒過來有一會兒了,微睜著眼睛目睹了這一切,心裡微澀,又闔了眼。
  接近晌午,日頭已經越來越毒辣,阿九見洛錚額頭汗如雨下,便又再一次說道:「少爺,讓他們換一下您吧,再這樣下去,您身體承受不了的。」
  「這算什麼。」洛錚並未看阿九一眼,依舊大步像前走著,「咱們得加快腳程,這麼久了,怕是老太君已經等急了。」
  阿九不再說話,走到前面吩咐所有人再加快腳程。
  前方的路總是開始變得開闊,沒有雜草亦沒有枯枝,路面平整,眾人都鬆了一口氣,總算是走了出來,雖不知道了哪裡,但是順著路走下去總會走回原點的。
  一路上漸漸開始有了行人和馬車,洛錚擔心芸生和吉煙的傷勢,心知不能再這麼一步一步走回去了,便叫阿九去攔一輛尚能容下幾人的馬車,阿九連忙走到了路中間,見一輛寬敞馬場駛來,便招手示意他停下。那車伕見阿九衣著不凡,身旁幾人雖形容狼狽,但看那些護衛打扮的人就知不是尋常人家,再看中間站的白衣公子,氣質端貴,容貌君子,一身衣衫雖附了許多泥土雜草,但其一身貴氣仍叫人不敢輕視。
  「不知公子有何事?」那車伕問道,阿九上前抱拳說道:「這位大哥,咱們家有兩個姑娘受了傷,如今正急著下山求醫,不知大哥可否行個方便,送我們一程?」
  那車伕聽了,看那邊確實有兩個昏迷的女子,一個被抱著一個被背著,便回頭對著馬車裡的人低聲說了幾句話。阿九不知他說了什麼,只見一隻玉蔥般的手伸了出來,將馬車側壁上的簾子撩開一條縫,看了一看後,便說道:「讓他們上來吧。」
  「多謝!」阿九一激動,便跑著回去告知洛錚,洛錚眉頭總算鬆了一些,抱著芸生走了過去,裡面的人立即揭開了馬車簾子,阿九看過去,裡面只有一個約莫十六歲的少女和一個五十歲左右的婦人。那少女膚色極白,一雙眼睛又大又亮,長長的睫毛撲閃著,似的美眸更加靈動,單看這雙眼睛,就是個不可多得的美人啊!只是身上衣著太過普通,連侯府內某些丫鬟的衣著都比不上,實在可惜,若是換了一身華服,那可不比天上的仙女兒還美!阿九心裡讚歎著,卻不敢再多看,連忙幫著洛錚將芸生送進了馬車裡,那少女和老婦人也連忙接應,緊接著護衛又將吉煙背了過來,送她躺進了車廂裡,見一切安置妥當後,洛錚才正眼看了車內二人,頷首說道:「二位的滴水之恩,某必定湧泉相報。」
  「公子快別客氣。」那少女在剛才撩開簾子時,見了洛錚便驚為天人,如今近了看他,更是癡了,見他如此關心這兩個貌美女子,心中有些不是滋味,於是問道:「這二位姑娘是公子的?」
  洛錚垂眸看了芸生一眼,說道:「舍妹。」
  「如此。」那少女頓時綻放了一個淺笑,「公子可要與我們同行?」
  洛錚點頭,「我與車伕一起坐在外面即可。」語畢又吩咐阿九,「這車上坐不了更多人了,我先去了,你們隨後跟上。」
  見阿九點頭,洛錚便示意車伕可以出發了。
  車內,老婦人見吉煙與芸生髮絲間夾雜了許多雜草,衣裙又凌亂不堪,於是說道:「想必她二人定是滾落山崖了。」
  「是啊。」那少女看著吉煙與芸生的衣著,眼裡露出艷羨,二人衣服雖已有了破損污漬,但依然看得出是上好的料子,紋飾更是新鮮別緻,做工將就,她從小到大都沒穿過這樣的衣服,「想必是京城哪家富貴人家的小姐吧。」
  聽出了少女語氣中的艷羨,那老婦人便笑了,「再富貴,能有小姐您姨母富貴?她可是侯夫人呢,待小姐進了侯府,這些服侍可不就是您賞給丫鬟穿的了!」
  聽了老婦人的話,少女眼裡流出一股嚮往憧憬,是啊,她姨母是侯夫人,從今天起,她便要住進侯府了,以後什麼樣的富貴是她得不到的呢?
  不一會兒,馬車便停了下來,洛錚將簾子掀開,說道:「姑娘,我家侍從已經前來接應了,我們便在這裡下車。」前方便是老太君的馬車,岩石已經被移開,之前被留下的護衛過來將芸生和吉煙背下了馬車,而洛錚吩咐人從老太君那裡取了一枚玉珮,遞給了馬車內的少女,「此玉珮價值不菲,權當感謝今日姑娘出手相救。」
  「不敢收公子的東西。」那少女連忙擺手拒絕,生怕自己在他心裡落了個貪財的形象,「只是舉手之勞而已公子實在不必放在心上。」
  洛錚心裡正急著帶芸生和吉煙回去,便不想和她們再多說,輕輕將玉珮放在了車廂裡便離開了,「多謝姑娘,告辭了。」
  少女見洛錚頭也不回地走了,心裡有些失落,而身旁的老婦人卻捧著那枚玉珮,眼裡發光,「瞧瞧這成色!若然是富貴人家,出手這麼闊綽!」
  ***
  芸生醒來時,映入眼簾的是繡著精緻紋路的床帳,轉了轉眼珠,看了屋子裡古香古色的擺飾,她晃神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這是自己住的屋子。
  「姑娘醒了?」一個高挑女子端著一盆水走了進來,知道她坐到芸生旁邊,芸生這才看清,這不是老太君院子裡一個二等丫鬟青黛嗎?
  「我給姑娘擦擦臉吧。」青黛擰了熱毛巾,想要扶芸生坐起來,芸生一伸手,便發現自己手上有了許多大大小小的傷痕,她歎了口氣,說道:「麻煩姑娘了。」
  青黛見她看著自己手上的疤痕,便安慰道:「姑娘別在意,這些都是山間雜亂的枝葉劃傷的,不礙事,用些藥便不會留疤了。」
  「嗯。」芸生點點頭,突然想起了吉煙,心裡一陣焦急,「吉煙姐姐怎麼樣了?」
  「只是腳崴住了,其他都是一些皮外傷。」青黛將熱毛巾遞到芸生手邊,示意她擦擦臉,「此時正在自己屋子裡歇著呢。」
  芸生卻沒接過她的毛巾,坐了起來便要下床,「我去看看她。」
  「哎!」青黛一把按住芸生,「姑娘先別急,待會兒阿穆姑姑要過來看看姑娘呢。」
  「阿穆?」芸生問道。
  「阿穆姑姑是三少爺身邊的一個媽媽,在治療骨傷和跌打損傷上可是一把好手。」青黛說道,「此時她正在隔壁看吉煙姑娘的腳上,待會兒就過來。」
  說道三少爺,芸生心裡更是一陣忐忑。她知道自己被毒蛇咬了,當時毒性來得快,頓時便頭暈眼花,就在自己失去意識前一刻,她看見洛錚驚恐而焦急的眼眸。也不知後來怎樣了,她是如何回了侯府,身上的毒又如何了。
  「三少爺他……沒事吧?」
  「自然沒事兒,咱們那麼多護衛跟著呢。」青黛往外看了一眼,說道,「這不,阿穆姑姑來了。」
  芸生隨著青黛的目光瞧去,一個高大的身影走了進來,穿著一身青色棉布衣裳,一點也不像一個女子,倒像個男人。待她走近,吉煙這才看清她的長相,眼眶深邃,鼻樑高挑,活脫脫一個異域女子。
  「阿穆姑姑你來啦。」青黛連忙給她讓位,讓她能坐到芸生床邊。
  芸生也如青黛一般像阿穆姑姑問好,卻只得到她點頭回應,問道:「姑娘起身動一動。」
  聞言,青黛立馬來扶了芸生下床,芸生走了兩步,又活動了一下,發現渾身疼痛的地方不少,但卻都是皮外傷。
  「如此便好。」阿穆姑姑捏了芸生的手臂和腿,確認她並沒有傷到筋骨後就要告辭,「姑娘只是一些皮外傷,用些外用藥就好,我便先告辭了。」
  「等等。」芸生見她要走,一把拉住了她的袖子,「吉煙姐姐傷勢如何?」
  「並無大礙,只是腳扭傷了,需得休養幾日。」阿穆姑姑瞧了芸生一眼,她臉色依舊不太好,「倒是姑娘,體內尚有餘毒,可要好生用藥。」
  見她這麼說了,芸生才真正放心,卻遲遲沒有鬆手。
  「姑娘?」阿穆姑姑見芸生還拉著自己的袖子,便叫了她一聲。
  「姑姑慢走。」芸生回了神,立馬放開了她,面帶歉意地對她笑了笑。
  她衣袖的布料,好熟悉呀。
  「對了青黛。」芸生回頭問青黛,「我睡了多久?」
  「好一會兒啦。」青黛答道,「姑娘回來後,便一直沒醒,如今都第二天清晨了。」
  芸生看著窗外耀眼的陽光,點點頭,「那期間有什麼人來過嗎?」
  青黛想了想,「老太君和大夫來過,廚房的王大娘來過,莊媽媽與落霞姑娘也來看了姑娘,哦對了!張姨娘也派人來過。」
  芸生點點頭,心裡卻一陣恍惚。昨夜,她不知是夢是醒,覺得有一雙溫熱的手一直握著自己的雙手,那感覺太真實,可醒來後又覺得那是一場夢,如今聽了青黛的話,芸生更是確定那是一場夢了。
  「阿穆姑姑都說了沒事了,我去看看吉煙姐姐。」芸生說罷便起身,青黛也不再攔她,幫著穿戴好便陪她一起去了吉煙屋子。
  「姐姐。」芸生坐到吉煙床邊,看她脖子上有了劃痕,心裡難過得不得了,「你怎麼樣了?」
  「我沒事兒。」吉煙坐了起來,靠在枕頭上,突然瞪住美目,伸手指著芸生說道,「哎!不許哭啊!」
  「你怎麼那麼傻。」芸生揉了揉發紅的眼眶,看著吉煙一陣哽咽,「你要是有了什麼事,我怎麼過意得去。」
  「難不成我就眼睜睜看著你滾落下去?」吉煙揉了揉芸生的頭髮,「我是那種人嗎?」
  芸生不說話,但眼睛發酸,還是想哭。
  「快別難過了,你趕緊好好休息,養好自己,立馬去老太君身邊服侍,她身邊可差人呢。」吉煙見她還是紅著眼眶便安慰道,「讓我可以躲個幾天懶,我心裡偷著樂呢。」
  「姐姐就知道安慰我,你看你現在這樣,我……我何德何能!」
  「傻姑娘!」吉煙笑著揉了芸生的頭髮,「你既叫我一聲姐姐,我還能眼睜睜看著你置入險境?那我還是你姐姐嗎?」
  「你是我姐姐!」芸生止住了哭,擦著眼睛使勁點頭,「你是我親姐姐!』
  吉煙笑了,心裡卻想到了昨天看見的場景,心裡一陣悵然。
  兩人又說了好一會兒話,芸生才依依不捨地離去。在走去時,剛好碰見趕了過來的王大娘,「芸生你怎麼起來了?怎麼不好好休息?」
  芸生見王大娘來看自己,心裡一陣歡喜,「我沒事兒,可以起床的。」
  「你還是趕緊去歇著。」王大娘皺著眉頭把她拉進了屋子,青黛見兩人親近,就笑著走了出去。
  「你沒事吧?」王大娘拉著芸生坐了下來,上下打量著。
  「沒事兒!」芸生笑著說道,見王大娘還是不放心,便在她面前轉了幾圈,以表示自己健康得很。雖說體內還有餘毒,但芸生自己能察覺到,那毒性雖來的快,卻不算猛,如今她已沒有大礙了。
  王大娘見她除了臉色不好,其他到都無礙,這才放心。
  「對了。」芸生突然想到了什麼,轉身去取了一個木盒子和一塊兒布料來。「大娘你看看,這布料哪些人才有呢?」
  王大娘接過,拿在手裡仔細看了又看,說道:「這是最普通的棉布,幾乎人人都有,沒什麼特別的。」
  芸生蹙眉點頭,又把手裡的木盒子遞給王大娘,王大娘打開來看,裡面是一對琉璃兔子,只有半個拳頭大小,但卻晶瑩剔透,做工精緻,胖乎乎的身子十分惹人可愛,「這是?」
  「大娘能否幫我打聽打聽,這又是出自哪裡的?」芸生想了想,特意吩咐道,「私下打聽便好,別讓其他人知道了。」
  這東西是在芸生去往上清寺前一天在自己屋子裡發現了,她本對自己屋子裡莫名其妙地出現東西已經感到習慣了,但打開這個還是驚訝了一番,她從小便喜歡小兔子玩偶,以前家裡堆了許多兔子公仔,睡衣上也印滿了小兔子,所以見到這對兒琉璃兔子時,她喜歡得不得了,放在手裡把玩了許久,可到底不知來歷 ,還是將它藏了起來。
  「這……」王大娘拿在手裡看了又看,不住讚歎,「實在是太精緻了,你哪兒來的這東西?老太君賞賜的?」
  「若是老太君賞賜我還需要打聽它的出處嗎?」芸生挽了王大娘的手,「大娘可得答應了,只私下打聽。」
  「答應你便是。」王大娘將東西收了起來,又囑咐了芸生好一會兒才離去。
  見已經接近午時,身上雖有多處皮外傷,但卻不影響自己行動,又想到從昨天落下山壁到現在還沒見過老太君,不知她怎麼樣了,芸生便換了衣服往老太君處走去,青黛攔也攔不住。
  「你怎麼來了?」老太君見她出現,很是驚訝,「怎麼不好好歇著?」
  「奴婢沒事兒了,倒是吉煙姐姐傷了腳,不能過來服侍。」芸生走到老太君身邊,說道。
  「我已經說了讓你們這幾天歇著,怎麼就著急著過來了。」老太君讓莊媽媽給芸生看了座,「你趕緊坐著,可有哪裡不適?」
  「有一個阿穆姑姑來看過了,奴婢沒事兒呢。大夫也說了,奴婢體內的餘毒並沒有大礙了。」
  「阿穆看骨傷很厲害,她既說你沒事兒那便是真沒事兒,不過體內既有餘毒,就要好生注意著,你們雖年輕,但別總不拿自己身體當回事兒。」老太君看見芸生手上的傷痕,又不由得心疼,「可皮外傷也是少不了的,還是回去歇著吧。」
  見老太君執意要她回去,芸生也不好再堅持,且見老太君亦沒有受一點點傷,便放心了,走前問道:「三少爺無礙吧?他救了奴婢們,奴婢真不知如何感激他呢。」
  提到三少爺,老太君想到了昨天的場景,加之這些日子洛錚確實來自己這裡的次數比以往多了許多,且連洛瑾都看出不對勁來了,洛瑾年齡雖小,但機靈著呢,於是她心裡便有了打算,嘴裡卻說道:「他自小就是個熱心腸,又皮糙肉厚的,自然沒事兒,且昨日許多護衛也跟著下去了,他們那些爺們常在那種地方摸爬,傷不了的。」
  芸生聽了,總算放心了許多,心裡知道三少爺是為了救吉煙才那樣跳了下來,但不管怎麼說也是救了自己一次,心裡感激,想著下次見到了一定要當面道謝。
  見芸生走了出去,老太君與莊媽媽說道:「你看錚兒那小子,莫非真的心裡有吉煙?」
  「三少爺孝順,常來您身邊,吉煙又一直在您身旁……」莊媽媽想了想,緩緩說道:「吉煙貌美,人品又貴重,三少爺傾心於她也是正常的。」
  老太君點點頭,「你沒見著昨日錚兒那焦急樣,想也不想便跳了下去。吉煙自然是個好丫頭,不過我本是打算讓她嫁出府去的。」
  莊媽媽笑了,「吉煙服侍您這麼多年,自然捨不得您,留在府裡時常伴著您豈不更好?」□

☆、吉煙

□  芸生知道蛇毒的威力,但見自己恢復得如此之快,想必是侯府裡請的大夫了得,又有上好的藥物,很快便沒有大礙了。身上雖還有許多細小傷痕,但是老太君給了一大堆活血祛瘀的傷藥,都是最上等的藥材,芸生便也不擔心留疤了。倒是吉煙,她腳踝傷得嚴重,醒來後還一直沒有下過床,到如今已經三天了。老太君讓芸生只管好好休息,而芸生每日按時服藥,且知道自己的身體,並不需要每日躺著,便時常去吉煙處陪著她。
  「芸生你扶我起來坐坐。」吉煙也是躺得難受了,便想換個姿勢。
  芸生扶著她坐了起來,拿了個迎枕墊在她腰後,「感覺好點了嗎?」
  「嗯。」吉煙點了點頭,見芸生垂首斂目,溫柔似水,心裡一動,想到那天她看到的場景,便問道,「芸生,你可想過一輩子留在侯府?」
  「呃?」芸生沒想到吉煙突然這麼問,有些吃驚,「我……我還沒想過未來的路。」
  「咱們侯府風光無限,若是……」吉煙頓了頓,看著芸生的雙眼,問道,「若是留在主子身邊,怎麼也比做外面的尋常百姓過得好。」
  「吉煙姐姐!」芸生一聽,嚇得按住了吉煙的雙手,「我、我從來沒想過要……要做……」
  從來沒想過要做侯府主子的女人,從來沒有!
  但芸生卻說不出口,而吉煙見她眼裡的驚慌,反而笑了出來,「我知道你沒那心思,我說說而已。」吉煙別頭看向窗外,明明才十七歲,眼裡卻充滿了不該屬於她的哀思,「主子們的女人哪兒是那麼好做的呢。」
  吉煙知道芸生從未想過爬主子的床,否則以她的姿色,莫說少爺們了,恐怕連侯爺的眼,也是能入的。可是她沒有那心思,不代表主子們沒有想法,那日她滾落山壁後昏迷,被護衛背著顛簸了一陣後,悠悠轉醒,一睜眼卻看見那樣一幕:三少爺小心翼翼地護著芸生坐到了地上,不顧阿九的阻攔,執意要為她吸去毒血,且在看到她腿上的傷口時,眼裡的震痛是吉煙這些年來從未在三少爺眼裡見過的,他從來都是溫潤如玉,帶著淡淡笑容。即便是練習騎射時從馬上摔了下來,折了骨頭,也沒見他露出這樣痛苦的神色。即便三少爺心底好,可那些事他完全可以叫阿九做,他身為主子能不顧一己之身跳下來救她們就已經是天大的恩寵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想必三少爺,定是傾心芸生已久吧,想想也是,自從芸生來了老太君處,三少爺過來的時日也多了許多,幾乎每天回了侯府都會過來坐一坐,老太君也為此很是開心,而且……吉煙又聯想到了芸生說總有人往她屋子裡送東西,之前吉煙還奇怪,哪有人莫名其妙送一些吃的呢?現在想想,或者真的是三少爺的手筆,那些東西並不珍貴,但卻精緻可口,貴就貴在心意了,三少爺情感不易外露,身邊又沒有細心的丫鬟伺候著,想必此時心裡也很糾結,所以才只能這樣悄悄地對芸生好。若不是心裡有芸生,又何苦費這些心思呢?可是……芸生她承受得起三少爺的心意嗎?
  承受不起,這個問題吉煙比任何人都清楚,她們這樣的身份,是承受不起的。
  「你什麼時候去老太君身邊?」吉煙心裡悵然,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便轉了話鋒。
  「明日就去。」芸生也順著吉煙的話,「我身子已經好了,再歇下去人都便懶了。」
  「嗯。」吉煙笑著點頭,「老太君受了驚嚇,你要好好伺候著。」
  此後,吉煙與芸生又絮絮叨叨說了許多,見吉煙面露倦色,芸生這才走了出去,見月牙兒已經探了出來,掛在樹梢上,若隱若現。
  吉煙閉著眼,明明很睏,卻總是睡不著,慢慢地翻了身,卻見窗外人影晃動。月光下,那人影格外熟悉。
  「誰?誰在外面?」吉煙心裡一驚,連忙坐了起來。
  那人影聽到了動靜,立馬就想走,吉煙見他要走,一慌張就下了床,可腳傷未癒,一使力便疼得厲害,吉煙一時忍不住便摔了下去,帶倒了床邊的椅子,發出了一陣響動。
  聽見了屋子裡桌椅翻到的聲音,那正欲離去的人影一怔,停了下來。
  「是你嗎?」吉煙摔倒在地,掙扎著坐了起來,腳踝處的劇痛讓她冒了冷汗,「我知道是你來看我了,我很不好,我很疼,我身上傷口可多了,真的很疼。」
  吉煙咬著牙說出了這幾句話,帶著哭腔,字音顫抖,讓人聽了忍不住憐惜。
  許久,窗外人影才動了一下,卻沒有下一步動作。
  「你進來看看我吧,我跌倒了,很疼,站不起來,我求你了,你進來看看我好不好?」吉煙的聲音委屈極了,像是個哭著的孩子般,可是外面的人依舊無動於衷,只往前走了一步就又停下了。
  吉煙見他還是不進來,賭氣般伸手抹了一把不知何時流下來的眼淚,「你既來了,為何又不進來。」她仰著臉,哽咽著說,「你不進來便算了,外面風大,快回去吧。」
  說完,便忍著劇痛,撐著床沿爬了起來,坐回了床上,就這樣簡單地動作,也費了她好大的力氣,她用手觸碰了一下自己的腳踝,疼得她咬緊了牙,發出「嘶!」的一聲。
  窗外那人一聽,立馬伸出了手想要推門而入,卻在觸碰到門的那一刻,顫了一顫,終是慢慢垂下了手,轉身離去。
  吉煙見他離去,閉了眼,慢慢仰頭露出一個淒涼的笑,滑下兩行清淚。
  ***
  次日一早,芸生便覺神清氣爽,看來真的大好了,連忙洗漱好,換了一身淺藍色衣衫,去了老太君處。
  老太君剛起,莊媽媽和落霞正服侍著她穿戴,見芸生來了,皺了眉頭,「怎麼不好好休息?可是大好了?」
  「侯府裡的藥都是上好的,奴婢能不好嗎?」芸生上去拿了外衫,熟練地為老太君披上,「再休息下去,奴婢可就要變成侯府的米蟲了。」
  「即便你要做一隻米蟲,我侯府也養得起你。」老太君見她面色尚佳,看來的確是沒有大礙了,這才放心,「你隨我過來。」
  老太君坐到了羅漢床上,盤起了腿,「你坐到我邊上來。」
  芸生依言坐到了老太君身邊,安靜地等著她的下文。老太君放下手裡的佛珠,握住了芸生的手,「身上的傷可還疼?」
  「不疼了,都是皮外傷。」芸生搖搖頭,怕老太君不信,還特意露出一個笑容。
  「笑得同孩子似的。」老太君嗔道,「我遣人送來的玉露可有好好用?那是宮裡的,娘娘們都用那個,無論什麼傷口,用了那個都不留疤。」
  「在用呢,疤痕已經淡去很多了。」
  聽了芸生的話,老太君欣慰地點頭,「你今日出來時可去看過吉煙?」
  說起吉煙,芸生皺了眉頭,「去看過了,吉煙姐姐已經醒了,可是奇怪的是,昨夜都還好好的,今早奴婢去看她的時候,見她眼眶紅腫,竟像哭過似的。」
  老太君聽了自然著急,「吉煙怎麼了?是不是夜裡傷口疼?」
  芸生搖了搖頭,「吉煙姐姐說不疼,就是夜裡做噩夢了,嚇的。」
  「這孩子……」老太君歎了口氣,復又對芸生說道:「你和吉煙都是好孩子,誰出來事我都會捨不得,以後萬不可如此莽撞了。」當時情況危急,老太君來不及做出反應,只覺自己被人猛推了一把,轉眼便見一個巨大的岩石從山上滾落下來,正好落在自己剛才站的地方,若不是被推開了,後果不堪設想!老太君驚出一身汗,忽又聽見一聲驚呼,一看,芸生和吉煙滾下了山壁,嚇得老太君差點暈厥過去。即便是換了鐵石心腸的人,見有人捨身救了自己也會感動一把,更何況老太君這樣本就心腸軟的人,後來看見洛錚緊跟著下去了,心裡又更擔心了,若是洛錚也出了事,她可怎麼辦呀?
  「奴婢知道了。」芸生溫順的點頭,卻見老太君伸手揉著自己的腳後跟,便問道,「老太君您怎麼了?」
  「沒事兒。」老太君笑了笑,「年輕時仗著身子骨好,夏日貪涼,總用冷水泡腳散涼,又頑皮,常常脫了鞋在自己房裡亂跑,現在老了,毛病就出來了。」說著她又嚴肅地看向芸生,「你們年輕,可不要不把身子當回事兒,老了可有你們受的。」
  「奴婢明白。」芸生看老太君疼得難受,便說道,「不如奴婢看看老太君的腳?」
  「也好。」如今的老太君已經很相信芸生的本事了,便脫了襪子露出了腳來。許是這幾天總是下雨,她的腳後跟有些微腫,芸生仔細掂量了一下,心想這應當是風濕的症狀。只是風濕這種病,古來今往都很常見,入了骨頭,很難痊癒,只能盡量控制痛楚。
  「疼得厲害嗎?」芸生問道。
  「多年的毛病了。」老太君不在意地笑了,「我幼時在南方長大,落了風濕也是正常。」
  芸生想到了以前在書上看到的一個法子,便說道:「老太君您稍等一會兒,奴婢去去就來。」
  老太君見芸生眼珠一轉,就知道她又有了什麼心思,「怎麼?難不成你還能治好我這老毛病不成?」
  芸生一聽便笑了,「那樣多太醫都治不好的,奴婢哪兒有那樣的本事給治好呢?只是奴婢卻知道一個法子,能夠減輕痛楚。」
  老太君聽了,便點點頭,「那你去吧。」
  芸生出了門,叫了青黛一起幫忙,倆人找人要了四五塊兒乾土磚,又讓幾個小廝在老太君屋子外面升起了炭火。
  大夏天的,老太君見芸生在外面升炭火,便讓落霞出去問問這是在做什麼,落霞問了回來,笑著說道,「芸生姑娘不知道又想了些什麼稀奇古怪的法子,說是待會兒保準能緩解您的腿疼呢。」
  老太君聽了,也不再多問,任由芸生在外面鼓搗。
  不一會兒,老太君剛用完了早膳,就見芸生帶著一個小廝,端了個盆子進來,裡面是兩塊兒燒得通紅,卻冒著熱氣的土磚。
  「這是?」老太君見狀不解,問道。
  「老太君您把腳伸出來。」芸生蹲下將盆子擺在了老太君腳下,兩塊兒土磚中間早已被她挖了兩個坑,放在炭火裡燒得通紅,然後取出來潑了醋上去,待它吸乾後,還冒著騰騰熱氣,「您把腳後跟放在這上面熏烤,熱氣若是不那麼盛了便再靠近一點。」
  老太君見這東西稀奇,心裡又信任芸生,便依著芸生說的做了,醋潑在燒紅的土磚上冒出來的熱氣,熏得老太君下半身的骨頭關節有些酸,但卻有難以言明的舒暢。平日裡叫吉煙幾個為她捏腿,但終究只是外力,如今這樣,只感覺舒服到了骨子裡。
  「哎喲……」老太君閉了眼,忍不住說道,「太舒服了……」
  莊媽媽見老太君一臉享受,說道:「若是芸生早點過來,用了這奇妙的法子,老太君前些年也不好那樣難受了。」
  芸生抿嘴笑了,不一會兒,老太君見土磚已經漸漸冷卻了下來,立即說道:「還有嗎?我再熏上一會兒。」
  「外面還燒著呢。」芸生對青黛招招手,立即又有人捧了盆子進來,裡面是剛潑了醋,正冒著熱氣的土磚。老太君笑著又熏上了一會兒,外面有人通報四少爺來了,她這才讓人收了東西。
  芸生一聽四少爺來了,心裡一陣不舒服,立馬退到了屏風後去,老太君見狀,也不多說,讓人叫了洛昀進來。
  洛昀進來時,身後還帶著一個女子,芸生在後面看見了,只覺那女子十分貌美,穿著淺金桃紅二色撒花褙子,如同仙女兒一般,卻從未在侯府見過,不知是哪家的名門閨秀。□

☆、表小姐

□  「孫兒給奶奶請安。」洛昀上前給老太君請安,老太君心情舒暢,笑著讓他坐下。洛昀身後的女子也笑盈盈地上前給老太君行禮,「卿卿給老太君請安。」
  「秦小姐快起身吧。」老太君喜歡這個年輕貌美的女孩兒,叫莊媽媽給她看了座,「可還適應侯府的生活?若是有什麼缺的,儘管找你姨母和我。」
  這女子正是侯夫人親妹妹的女兒,秦家小姐秦典卿。侯夫人的妹妹不如侯夫人命好,嫁到了太原秦家。本來秦家也算是望族,可連著幾代單傳,家裡又盡出紈褲,所以也便沒落了下去,到了如今,雖說秦典卿的父親還算出息,但也再難使秦家振興,現在秦家只能算是個地方小富之家了。而偏偏今年秦典卿的父親被調到了弘州,那地方偏遠荒涼,民風又剽悍,秦父秦母不願自己千嬌萬寵養大的女兒跟著去那種地方受苦,便將她送到了定遠侯府,托親姐姐侯夫人代為照顧,等明年他們調了回來,便接走秦典卿。
  這點忙侯夫人是願意幫的,而老太君見秦典卿可憐,也無異議。四天前,秦典卿便帶著自己身邊的一個奴僕和簡單的行李來了京城。
  剛到那一天,侯夫人見秦典卿穿得還不如自己府裡的丫鬟,頭髮上連一樣像樣的簪子都沒有,不由得落了淚。可她不知,這已經是秦典卿特意挑選了最拿得出手的衣服了。
  秦典卿進侯府的那一刻,便被映入眼簾的雕樑畫棟、丹楹刻桷吸引住了……原來書裡描寫的建築是真的!五步一樓,十步一閣;廊腰縵回,簷牙高啄;各抱地勢,鉤心鬥角,原來真的有這樣的地方存在!
  再看那些小姑娘們,個個穿著她從未見過的煙羅衫,頭上珠翠環繞,若不是帶路的小廝說那些都是丫鬟,她還以為全是侯府小姐呢!對了,就連這個給她帶路的小廝,也穿著錦緞制的衣裳呢,在她們那裡,一般是主子才能穿的呢。
  「卿卿在侯府什麼都不缺。」秦典卿聲音細細的,如同蚊子一般,「姨母和老太君待卿卿這樣好,卿卿很感激。」
  「瞧瞧你表妹多懂事兒。」老太君笑著對洛昀說,「你可要好好照顧你表妹,她獨自一人來了京城,就你和你母親與她最親,可別怠慢了人家。」
  洛昀連忙稱是。
  老太君想起侯夫人之前說秦典卿家裡沒落,日子過得緊巴巴地,心生可憐,便對莊媽媽說道:「前些天清兒送來的胭脂紅薄綢,說是現下宮裡公主們最喜歡的料子,先前兒給了五丫頭一些,我還留著一些,你拿給秦小姐,給她做幾身衣裳,小姑娘嘛,就要打扮地漂漂亮亮的。」
  秦典卿一聽,臉忽然就紅了,「卿卿……卿卿……怎好再要老太君的東西。」
  老太君將她拉到了自己面前,說道:「你既是昀兒的表妹,就是咱們侯府的表小姐,你只管把這裡當成自己家,咱們侯府裡小姐有的,你也都會有。」
  秦典卿長得招人愛,老太君又喜歡孩子,自然不會吝嗇賞賜,但這話說得多少有些客套的成分。表小姐再討人喜歡,又怎能必上侯府正經的小姐呢?
  「那卿卿便謝謝老太君了。」秦典卿紅著臉給老太君行了個禮,露出了淺淺笑容。
  「喲,老奴記性不好,竟找不到那燕脂紅薄綢放哪裡了。」莊媽媽訕訕笑著,對落霞說道:「落霞,你可知道那薄綢放在哪裡了?」
  落霞答道:「這些東西一向是芸生收著的,得問她去。」說著便往裡間去找芸生,「芸生,你去找找前幾天二姑奶奶著人送來的燕脂紅薄綢,老太君賞人呢。」
  「知道了。」芸生應了一聲,轉身去找了薄綢出來,落霞卻早已經出去了,芸生便拿著薄綢走了出去,「老太君,薄綢找到了。」
  「嗯,秦小姐你瞧,這胭脂紅多正,你們年輕小女孩兒穿這個最好看了。」老太君將薄綢拿到秦典卿身前比劃了一下,連連讚歎,「生得這樣好,穿什麼都好看。」
  「老太君叫我卿卿就好,我爹娘都這麼叫。」秦典卿笑著說道,一抬頭見了芸生,聲音一頓,笑容立馬韁在了臉上,「你……你是……」
  芸生見眼前這個陌生女子表情怪異,便問道:「小姐認識奴婢?」
  「你不是……」秦典卿心裡納悶極了,那日那男子說昏迷的兩個女子是他的妹妹,而如今她出現在侯府裡,那麼那男子也是侯府的人?可……他的妹妹是丫鬟,那他也只是個奴才?「那日你昏迷,乘了我的馬車。」
  「嗯?」芸生不知道有這回事,正滿腦子疑問,老太君卻笑著說了:「原來是卿卿!可真是緣分!」她又對芸生說道:「那日從上清寺回來之時,是卿卿幫了忙搭載了你們一乘,你們昏迷著,自然不知道,還不快謝謝秦小姐。」
  芸生一聽,大概知道怎麼回事了,想必是這位小姐在途中搭救了她們,便對著她福身說道:「奴婢謝秦小姐相救。」
  「姑娘快起!」秦典卿連忙扶起了芸生,「姑娘的……」
  「什麼?」
  「沒……沒什麼。」秦典卿本想問她哥哥的事,但想到這是在侯府老太君面前,便又忍住了。
  「真沒想到啊,錚兒要是知道那日出手相救的就是卿卿,定也會大吃一驚吧。」老太君心裡高興,拉了秦典卿坐在她身邊,親熱地說道:「以後卿卿可要常來陪我這老婆子說話,我就喜歡孩子圍著熱鬧。」
  「只要老太君不嫌棄卿卿愚笨,卿卿就常來陪老太君說話。」秦典卿紅著臉,主動拉了老太君的手,樂得老太君笑彎了眼睛,「那今兒中午你便與你表哥一起陪著我用午飯。」
  「哎,奶奶!」洛昀立馬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爹今日說要與我先前他書房,他考問我功課,問完了還要與我一同用午膳呢。」
  「你父親問你功課是為你好,你要好好聽你父親的教誨。」老太君見洛昀又露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便說道。
  「孫兒知道了。」洛昀自小便怕嚴肅的父親,一想到要被他考問功課,完了還要一同用午膳,就覺得一陣心虛。
  「去吧去吧。」老太君朝他揮揮手,「卿卿在這裡陪我就好。」
  「那孫兒告辭了。」洛昀笑嘻嘻地說道,「奶奶您可得好好待我表妹。」
  「我還能虧待了卿卿不成?」老太君不再看洛昀,仍由他走了出去。
  落霞與芸生很快便布好了菜,扶著老太君坐了過去。老太君口味清淡,不喜甜食,但想著有秦典卿在,特意讓廚房做了一些孩子喜歡的菜色。桌上足足有八九個菜,秦典卿一看,竟不知從哪一道菜開始落筷子,「怎麼?不合胃口?」老太君見她遲遲不動筷子,便問道。
  「不、不是的。」秦典卿羞赧一笑,夾了一小塊兒桂花鯽魚,「真好吃。」
  「你與錚兒一樣,就喜歡鯽魚。」老太君見她第一口就吃了鯽魚,心裡便認定了她喜歡鯽魚。
  「錚兒?」秦典卿聽了陌生的名字,便問道。
  「錚兒是昀兒的三哥哥,他平日忙,你怕是還沒見過。」老太君給她夾了一筷子玫瑰鹵子,說道。
  「哦!」秦典卿頓時明瞭,「如香與我說過,那便是三少爺吧?」如香和如玉是侯夫人撥給秦典卿的丫鬟,早就把侯府裡的大致情況說給她聽了。
  「不錯,正是他。」
  芸生在一旁布菜,見紅棗雪蛤湯已經不燙了,便給秦典卿乘了一碗,秦典卿立即回她甜甜一笑。
  用完了午膳,老太君慣例是要午休的,秦典卿便告辭了。
  出了老太君的屋子,見致遠堂景色秀麗,秦典卿忍不住讚歎,「這裡真美啊。」
  跟著秦典卿一起來了侯府的曾媽媽一邊撫摸著新的的料子一邊歎道:「這定遠侯府就是氣派,老太君又喜歡小姐你,瞧瞧她給您的料子,多珍貴啊!老奴看啊,小姐您的好日子要來了!」
  「曾媽媽您說什麼呢!」秦典卿見了跟在自己身後的如香和如玉,怕她們笑話,連忙要伸手去捂曾媽媽的嘴,「在這侯府裡,可別胡亂說話,小心老太君怪罪!」
  曾媽媽聽了,也知自己失言,黑□□的臉立馬紅了,不過別人也看不出來。
  「曾媽媽說得沒錯呢。」如香見秦典卿窘迫,立馬笑著說道:「表小姐這樣好,誰見了不喜歡呢?」
  秦典卿臉又紅了,低頭繼續往前走,卻瞧見一個身穿紅衣的女子正緩緩走來。她身上的衣服,不就是老太君剛給自己的胭脂紅薄綢嗎?且老太君說了這料子五小姐拿了些去,想必眼前這位就是五小姐了。
  秦典卿腦海裡飛速閃過這些想法,立即了福了一身,「五小姐好。」
  身後的如香與如玉沒料到秦典卿突然對著眼前的人行了禮,一時傻了。
  「哎!」眼前的紅衣女子連忙扶住了秦典卿,心裡早猜到了這一定是才來的表小姐,「這位姑娘您這是做什麼,奴婢不是五小姐啊,奴婢是五小姐身邊的宜笑。」
  「你……」秦典卿見自己出了醜,臉紅得蘋果兒似得,「不好意思……我看你穿這身衣服,我、我以為你是……」
  「這衣服是五小姐昨兒賞給奴婢的,沒想到竟讓表小姐認錯了人。不過表小姐才來侯府,認不得人也是正常的。」宜笑還了一禮,說道,「奴婢這就要去找老太君了,便不耽誤表小姐了。」
  看著宜笑款款離去,秦典卿袖子裡的拳頭不知何時握緊了,眼眶也酸得不行。
  「小姐,您,您怎麼了?」曾媽媽見她面色有異,問道。
  秦典卿不說話,只往快步自己屋子走去,曾媽媽一路小跑才跟得上,「小姐您到底是怎麼了呀?」
  直到進了自己屋子,關上了門,只有秦典卿與曾媽媽二人在,她才一把將胭脂紅薄衫掀到了地上,「匡當!」一聲,薄衫散了一地。
  「哎喲我的小祖宗!」曾媽媽見上好的料子被扔到地上沾了灰塵,心疼得不得了,連忙蹲到地上撿了起來,「你何苦與這好東西過不去,這可是老太君賞您的啊!」
  「什麼好東西!」秦典卿紅了雙眼,哽咽著說道,「不過是侯府裡賞給下人的東西,也就給了我這樣的人!」
  □

☆、月季

□  傍晚,五小姐笑呵呵地抱著一大束月季來了老太君處,「奶奶,今兒下午我在三哥哥的驚綠堂摘了花,插在您這裡好不好?」
  雖是在問老太君,可是洛瑾一進門便找了一個青花白地瓷梅瓶,將懷裡那束開得正鮮艷的月季插了進去,還頗鄭重其事地理了理葉子,直到搗鼓出了自己滿意地樣子,才轉身對老太君說道:「好看嗎?奶奶。」
  「好看,好看。」老太君笑著對洛瑾招手,「來奶奶這兒。」
  洛瑾拍了拍手,便坐了過去,往老太君懷裡蹭。
  「咱們府裡來了個表小姐你知道吧?」老太君輕撫洛瑾的背脊,柔聲說道。
  「知道呢。」洛瑾玩兒著自己的頭髮,說道,「可是一直沒機會見一見呢。」
  「那丫頭怪可憐的,你以後多陪陪她。」老太君想了想,說道,「你也要多學著點人家,多文靜可人,哪兒像你像個潑猴兒似的。」
  洛瑾撅了嘴,又往老太君懷裡湊了湊。她就不喜歡那種太文靜的女孩子,可沒意思了,而且大多是哭包,一碰就哭。
  「對了,今兒下午我見宜笑穿了一身新衣裳,你賞的?」老太君想起宜笑穿了胭脂紅薄綢做的衣裳,便擔心秦典卿看到了沒有,若是看到了,恐怕是要多想了。
  「您說二姐姐送的料子?」洛瑾努力想了會兒才想起那東西,「做成的衣裳我嫌它樣式太繁複了,便賞給了宜笑,怎麼了?」
  「無事。」老太君拍了拍洛瑾的手背,「以後叫宜笑莫要穿了吧。」
  「嗯。」雖不知原因,但老太君既說了就一定有她的道理,洛瑾很乖巧的點了點頭。
  「這月季好香呀。」老太君聞見充盈了整個屋子的花香,不由得心情舒爽,回頭對莊媽媽說道:「錚兒這孩子自南巡迴來後,在他驚綠堂種了滿院子的月季,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家小姐的閨房呢!」
  「喲!早就聽說了,老奴改日可一定要去三少爺院子裡瞧瞧。」莊媽媽笑著說道,湊到那月季旁邊嗅了嗅,「真香啊!」
  「對了,芸生。」洛瑾突然從老太君懷裡坐了起來,對芸生說道:「我記得你說過你最喜歡月季了,下次我帶你去看好不好?」
  上個月,洛瑾得了許多簪花,她便分給了自己身邊的丫鬟和老太君身邊的丫鬟們。給芸生時,她一眼看中了月季,說最喜歡月季了。
  「好呀。」芸生笑著福身,「五小姐竟記著奴婢的愛好,奴婢感激不盡。」
  「嘻嘻。」洛瑾眼珠子咕嚕一轉,「等吉煙姐姐病好了,我也帶吉煙姐姐去三哥哥那裡。」
  「你這孩子。」老太君拍了洛瑾的臉蛋,說道:「就叫你學學人家秦小姐,那才是淑女。你成天就和吉煙學了個油嘴滑舌的,以後看誰還喜歡你。」
  「老太君不就喜歡這樣的嘛,三哥哥也喜歡這樣的。」洛瑾笑著說,「老太君這麼喜歡秦小姐,那就把她叫過來嘛,人家還沒見過呢。」
  「你見了也鐵定喜歡她。」老太君說道,「芸生去把秦小姐請過來,就說與我一同用晚膳。」
  芸生應聲去了。侯夫人安排秦小姐住的海棠院離老太君住的致遠堂挺遠的,芸生走了好一會兒才走到。
  「奴婢給表小姐請安。」芸生給秦典卿行了禮,說道:「老太君請表小姐到致遠堂一同用晚膳呢。」
  「我……」秦典卿眼眶還有些紅,聲音還帶著哭腔,「我不想……」
  「麻煩芸生姑娘了!」曾媽媽見秦典卿想拒絕,立馬打斷了她的話,「老奴這就服侍表小姐換一身衣裳,這就來。」
  「嗯。」芸生見秦典卿耳根紅了,心想或許是想家了,小女孩總是多愁善感。
  不一會兒,曾媽媽帶著穿了一身淺金五彩繡花褙子,插了點翠鳳頭步搖的秦典卿走了出來,「芸生姑娘咱們這就走吧。」
  「嗯。」芸生回頭見秦典卿的穿著……太過富麗了,倒讓她這一張不食人間煙火的臉蛋失色了許多。
  秦典卿身後除了曾媽媽,還跟著如香和如玉,這二人芸生認得的,以前還在夫人的齊悅軒時,她們三人還共事過,不過如今她們倆卻當沒看見自己似得,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芸生便也不主動搭話了。
  剛走出海棠院沒幾步,秦典卿便頓了頓,「好香啊,這是哪兒啊?」
  芸生也聞到了那瀰漫在空中的月季花香,回頭看了看,就聽如香說道:「這裡是驚綠堂,三少爺住的地方。」
  「三少爺……」秦典卿呢喃道,「三少爺種了許多月季?」
  「是呢。」如香深嗅了一口,「聽說三少爺種了滿院子的月季,真是雅致呢。」
  秦典卿回頭望了驚綠堂一眼,終於露出了一絲淺笑,月季……她最喜歡了。
  幾人到了致遠堂,老太君已經叫人布好了菜,桌上的菜色與中午比起來清淡了許多,但卻最適合夏日。
  秦典卿見了依偎在老太君懷裡的一個小姑娘,她穿著白色拖地煙籠梅花百水裙,頭髮只梳了簡單地髮髻,連珠釵都沒有戴一支,卻像個公主一般,把玩著手裡一枚棗大的珍珠,見她來了,隨手便將手裡的珍珠丟到了一邊,「你就是四哥哥的表妹秦小姐?」
  「卿卿見過五小姐。」秦典卿想起今兒出的醜,還心有餘悸,但如香在身後提醒了她後,便知這一定是五小姐沒錯了。
  洛瑾連忙從羅漢床上跳了下來,「秦小姐多禮了,奶奶一直誇你好,讓我跟你好好學學,以後咱們就是好姐妹,可別動不動就行禮了。」
  「卿卿哪裡敢和五小姐稱姐妹。」秦典卿想到五小姐把自己視作珍寶的薄綢隨手賞了丫鬟,心裡很不是滋味,但卻不敢表現出來。
  「秦小姐快別客氣了。」洛瑾是個自來熟,拉了秦典卿的手就往桌邊走,「奶奶,我餓了。」
  「你這個小饞鬼。」老太君在芸生和落霞的攙扶下走了過來,「學著人家卿卿,哪像你成天每個規矩。」
  「嘻嘻。」洛瑾又咧嘴笑了,氣的老太君伸出手做出要打她的樣子,「哪有姑娘家笑得露出了牙齒!」
  「秦小姐你吃這個。」洛瑾連忙假裝什麼都沒發生,將一盅冰糖燕窩粥推到了秦典卿面前。
  「謝謝五小姐。」秦典卿的聲音如同蚊子一般,洛瑾沒聽清,把耳朵往她面前湊,「你說什麼?」
  「你給我好好用飯!」老太君見洛瑾那樣子,哭笑不得,這時,洛錚突然門外走了進來,「奶奶這裡這麼熱鬧,不知晚膳有我的份沒有。」
  「給三少爺請安。」見洛錚進來,芸生等連忙行禮。
  洛錚對她們點點頭,看著秦典卿,臉上露出了一絲驚訝,「小姐你……」
  「錚兒快來。」老太君一邊拉了秦典卿的手,一邊向洛錚揮手,「這是你母親的親侄女兒秦典卿,也就是那日在上清寺借了馬車給你用的那位小姐,我說這緣分吶,真是難撩!」
  「原來是表小姐。」洛錚連忙笑著說道,「當日不知小姐身份,回了侯府便忙去了,也沒立即來為表小姐接風,還請表小姐莫要怪罪。」說著便微微彎腰,當是給秦典卿賠罪了。
  只是秦典卿,從洛錚進門的那一刻,便愣住了。
  「秦小姐!」洛瑾從桌子下扯了扯秦典卿的袖子,低聲提醒道:「三哥哥在與你說話呢!」
  「不敢不敢!」秦典卿回了神,耳根子又紅了,沒想到,那日遇見的男子,竟是侯府三少爺!之前她以為那人是侯府的奴僕,還失望了好一陣,沒想到……
  看著洛錚溫潤笑著,秦典卿彷彿覺得驚綠堂的月季,都開到了心裡。
  秦典卿紅著臉,輕聲說道:「三少爺太見外了,叫我一聲卿卿就好。」
  洛錚突然眼角一跳,說道:「秦小姐可還適應侯府的生活?」
  「嗯。」秦典卿點了點頭,心裡卻還是很在意洛錚生疏的稱呼,「卿卿覺得侯府很好。」
  洛錚點了點頭,餘光看見一旁花瓶裡的月季,便對洛瑾說道:「瑾兒你去我驚綠堂偷花了?」
  「我!」洛瑾一聽便急了,說得她像是採花賊似的,「什麼叫做偷呀,三哥哥你種那麼多月季可不就等著我去摘嗎!」
  「又不是種給你的。」洛錚嘀咕著坐下,喝了一碗紅棗湯。
  可洛瑾卻聽見了他的嘀咕,心裡氣極了,「三哥哥小氣!我不僅要去摘,我還要帶芸生姐姐去摘呢!摘光你驚綠堂的所有的花!」
  洛錚聞言抬頭,看著一旁的月季說道:「這花擺在這裡很好看,屋子裡也香了很多,只是鮮花易敗,須得新鮮的才好,你晨間有空,就每日給奶奶摘一些來。」洛錚見洛瑾眼角抽了抽,繼續說道:「若是沒空,叫芸生替你來摘,奶奶每日問著新鮮的花香,比總是熏香好。」
  每日晨間去摘花,還怎麼睡懶覺啊!洛瑾心裡就打了退堂鼓,「芸生姐姐替我盡了這份孝心好了,我笨拙,怕踩壞了三哥哥的花。」
  老太君見幾個孩子歡笑宴宴,心裡高興極了,「錚兒你多大了還和瑾兒鬥嘴,明兒你二姐姐來了,又少不了一頓罵。」
  「二姐姐明天就回來嗎?」洛瑾一聽,眼睛都亮了,「不是說後天嗎?」
  「提前了。」老太君笑著說道,「明兒錚兒你早點回來,你二姐姐想你了。」□

☆、洛清

□  次日清晨,老太君起床後便見昨天洛瑾摘來的月季已經不新鮮了,便歎了一聲,「這花雖好看,卻容易敗落。」
  「老奴這就去換了新鮮的花來。」莊媽媽一把抱走了花瓶,卻被老太君叫住了,「我很喜歡錚兒養的月季,讓芸生去摘一些吧。」
  「奴婢這就去。」芸生一聽便笑開了,心裡早就想一睹驚綠堂滿院子月季的風采。邁著輕快的步子到了驚綠堂,芸生駐足聞了聞隨風而至的花香,心情舒暢極了。與護衛說了是老太君派來摘些月季的,芸生便拿著籃子走了進去。
  繞過了中堂,傳偏廳而過,芸生循著花香到了驚綠堂後院,猛然映入眼簾的是一片月季花海……知道三少爺種了許多月季,竟沒想到有如此之多!最常見的紅色、粉色月季競相怒放,而罕見的白色、黃色月季的數量竟也與紅粉月季不相上下,花朵皎潔飽滿,在微風中微微晃動,芳香四溢,如仙境一般!
  芸生一下子見了這麼多月季,竟有些不知所措,呆呆地看著眼前的景象,許久才邁出腳步走了進去。
  護衛稱三少爺已經進宮了,所以此時這裡異常安靜。芸生把籃子放在地上,小心翼翼地走了進去,選了還未完全盛開的花朵,仔細地摘了下來。日光漸盛。芸生額頭出了點點細汗,看著籃子裡滿滿的紅粉月季,心裡十分滿足。白黃月季少見,雖此地種了不少,但芸生還是沒好意思去摘,只摘了最常見的紅粉月季,也知足了。
  她將摘好的花放進籃子,拍了拍裙角的泥土,正要站起來時,面前突然有人遞上了一束白黃月季。
  「三……三少爺你……」芸生一時驚訝,竟忘了行禮,「您不是進宮了嗎?」
  「今日我二姐姐要回來,我便告了假。」洛錚身形修長,穿了一身玄色鑲邊寶藍色雲紋勁裝,腰間繫了同色金絲蛛紋帶,且掛了一枚玉質極佳的墨玉,一頭烏髮用鑲碧鎏金冠束了起來,這千牛備身的官府卻偏又被他穿出了幾分文雅之氣來,他往前走了一步,將手裡的白黃月季遞到芸生面前,「只兩種顏色豈不無趣,將這四種顏色的月季擺在一起才好看。」
  「奴婢給三少爺請安。」芸生這才回了神,連忙福身行禮,「這白黃月季珍貴……」
  「你喜歡就好。」洛錚幾乎要脫口而出,但話到了嘴邊卻是:「老太君喜歡,再珍貴我也捨得。」
  「那奴婢便告辭了。」芸生接過了他手裡的白黃月季,行了禮便打算離去。
  「就夠了嗎?」
  「嗯?」芸生暮然回頭,「三少爺您說什麼?」
  洛錚指了指芸生手裡的籃子,說道:「這些月季就夠了嗎?」
  芸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籃子,已經裝滿了,「足夠了,老太君屋子裡只插上一束便夠了,剩下的奴婢想給吉煙送去。」
  話音一落,芸生抬眼看了看洛錚,果然見他眉眼一動。
  「瑾兒今日沒來,你幫她摘一些送去吧。」洛錚往後退了一步,指著一大片的紅粉月季說道:「給她摘這些就好了。」
  芸生看自己籃子已經裝不下了,有些為難,但也不敢拒絕,放下籃子便又去摘月季了。
  「這個。」洛錚走到芸生旁邊,指著一朵嬌艷的花說道,「這個開得好。」
  「哦好的。」芸生摘了洛錚說的那一朵,見手裡已經有了一大把了,便就此打住,「那奴婢這就給老太君和五小姐送去。」
  芸生見籃子裝不下了,便將後來摘的月季抱在懷裡,空出一隻手去提籃子。「老太君屋子裡的花要時時新鮮,她老人家喜歡月季,你便每日來我這裡給她摘些吧。」洛錚見芸生要走了,立即說道,卻又怔了一下,怕芸生誤會似得補充道,「侯府裡只有我這裡種的月季最多,花園子裡的月季是不能摘的。」
  「奴婢知道了。」芸生心裡也高興,能每天來摘自己最喜歡的花,她在所不辭。
  「你早些。」洛錚看著芸生懷裡的月季花蕊在風中微顫,輕聲說道,「來遲了便沒有那麼新鮮了。」
  「奴婢明白。」芸生再次對洛錚行了個禮,這才轉身走了出去。
  回到致遠堂時,老太君已經梳洗好了,本來不愛戴首飾的她,今日竟也在頭上插了兩支碧玉簪子,「回來啦?這麼摘了這麼多?」
  「奴婢想給吉煙姐姐送些去,三少爺又吩咐給五小姐摘一些。」芸生放下了手裡的東西,去取了花瓶,將昨日的月季換了下來。
  「吉煙病著,屋子裡多擺些鮮花也好。」老太君點點頭,「五丫頭待會兒就過來請安了,你不用急著給她送去,待會兒叫她自己帶回去就行。」
  話音剛落,門外便響起了腳步聲,不過卻不是洛瑾,而是洛昀與秦典卿。
  「孫兒給奶奶請安。」洛昀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銀絲暗紋長袍,與站在他身邊的穿著梨花白素錦長裙的秦典卿看起來就像一對兒璧人似的,「卿卿也給老太君請安。」
  老太君見兩個孩子都來了,便笑著說道:「才念著卿卿呢,沒想到這就來了。」
  洛昀看了秦典卿一眼,狹長的眼裡有一絲溫柔,「卿卿說想給老太君請安,但卻羞澀,不敢貿然前來,孫兒便帶著卿卿來了。」
  「這是什麼話呢!」老太君拉著紅了臉的秦典卿,「我喜歡卿卿這丫頭,就盼著她能時常來陪著我,也陪陪瑾兒。咱們府裡就瑾兒一個丫頭,不像別的人家有許多姐姐妹妹一起長到,好不容易卿卿來了,瑾兒可算有了伴兒了。」
  「那卿卿以後常來陪老太君和五小姐。」秦典卿紅著臉輕聲說道,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些原本要留給洛瑾的月季,「好香的月季呀。」
  老太君見桌上多出許多月季,便說道:「卿卿喜歡便拿些去吧,回頭我叫人再去錚兒那裡摘一些便也罷了。」
  「這怎麼好意思……」秦典卿雙手絞著袖子,臉又紅了,「聽說三少爺種了許多月季,還有平日裡難得一見的珍品,卿卿也想開開眼界……」
  「卿卿最喜歡月季。」洛昀連忙補充道,「不過三哥最大方了,我回頭便去三哥哥那裡移一些到卿卿的海棠園吧。」
  老太君點了頭,說道:「卿卿喜歡,昀兒便去你三哥哥那裡移一些吧。」又看了桌上的月季,說道,「這些本是給瑾兒留的,不過她平日裡也不愛花花草草,你便拿去吧。」
  秦典卿便笑開了,「卿卿謝過老太君。」
  這時,莊媽媽突然從門外走了進來,對老太君說道:「老太君,二姑奶奶回來了!」
  老太君一聽兩眼一亮,立馬坐了起來,「到了哪裡了?」
  「老太君別急。」莊媽媽見老太君激動,連忙笑著說,「正往致遠堂趕來呢。」
  坐在一旁的洛昀聽了莊媽媽的話,卻皺了眉頭,「奶奶,騎射師傅還在等著孫兒,孫兒這便過去了。」
  「你二姐姐回來了,去給騎射師傅告個假吧。」老太君最喜歡身邊環繞著孩子,見自己出嫁的孫女兒回來了,便希望一家人都能待在一塊兒。
  「不了。」洛昀已經起了身,「孫兒不敢疏於騎射,這便過去了。」
  只是他還未來得及走出去,便聽得一道清脆響亮的聲音傳了進來,「四弟這麼急著離去,莫非是怕見到我不成?」
  眾人聞言看去,一個身穿晚霞紫系襟紗衣,梳著凌雲髻,發間戴了兩支一樣的八寶攥珠飛燕釵的女子款款走了進來。而比起她華麗的服飾,更搶眼的是她那精緻艷麗地有些咄咄逼人的五官,一雙鳳目似是含著盈盈秋水,而看向人時又氣勢逼人,一張豐盈嬌俏的櫻唇微微翹起,走近了仔細一看,與洛錚洛謙活脫脫就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芸生心裡暗暗歎道,這過世的前侯夫人該得多美貌啊才能生出如此驚艷的兒女。
  「奶奶,孫女兒想你了。」來人正是定遠侯洛雍的第二女洛清,去年便嫁到了鄭國公府,「奶奶你怎麼又瘦了?」
  剛才語氣還有些生冷的洛清,此時已經像個還未出閣的小女兒,往老太君懷裡依偎過去,看也不看尷尬地站在一旁的洛昀。
  「都嫁做人婦了還沒個規矩!」老太君嘴裡雖訓斥著,但心裡也極想念自己這個孫女兒,捨不得把她推開,「去看過你母親了沒?」
  洛清一聽,立馬變了臉,美目一揚,淡淡地說道:「不急,總會見到的。」
  洛昀面露慍色,正欲轉身離去時,秦典卿拉了拉他的袖子,「表哥,這位是?」
  「她就是我二姐姐。」洛昀面色暗沉,冷冷地說道。
  「喲!」洛清聽見洛昀說話,立馬回頭看了秦典卿一眼,「四弟又換新歡了?」
  「你胡說什麼!」老太君連忙止住了洛清,說道:「你是你母親的侄女兒秦小姐。」
  秦典卿聽了洛清的話,雖知道是誤會,但也委屈地快要落淚,洛昀見她眼眶紅了,便也忘了和洛清置氣,立馬安撫道:「卿卿你別在意,我二姐姐說話直,沒有其他意思。」
  洛清聽洛昀這樣在意秦典卿,冷笑了一聲,伸出一雙嬌嫩的手,吹著塗了蔻丹的指甲,也不去看秦典卿。
  秦典卿抽泣了兩聲,雙眼含淚欲泣,看起來委屈極了,讓洛昀直心疼。
  「卿卿初次見到二姐姐,給二姐姐請安了。」秦典卿知道這個二小姐得侯爺寵愛,又嫁了鄭國公府,所以心裡雖有些委屈,但也做出一副懂事的樣子給洛清行禮,希望給她留下個好印象。
  不想洛清聽了秦典卿的話,放下了雙手,面露厲色,鳳目一揚看了過去,其威嚴讓人一栗,「我母親是敬和郡主,我母親的侄女兒是永嘉縣主。你是個什麼東西,也敢和我稱做姐妹。」□

☆、不知道取什麼章節名

□  洛清的話如同尖銳的刀劍一般,刺破了老太君屋子裡的平靜。不光是洛昀與秦典卿,連老太君也掛不住臉了,「清兒!這是你母親的親侄女兒,昀兒的表妹,也就是你的表妹!」
  「奶奶您糊塗了。」洛清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懶散地往後仰了仰,看著秦典卿說道,「我娘早在十五年前就去世了,那個在我娘孝期便大著肚子嫁進來的女人,怎配稱做我母親。」
  「哼!」洛昀聽了洛清的話,冷笑一聲,「二姐姐如今嫁入了鄭國公府,撿了高枝飛了,便不認咱們的賬了。也罷,誰叫咱們比不得鄭國公世子呢。」
  「哎喲四弟你也糊塗了!」洛清像是聽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似的,用絲絹掩了嘴,眼角都笑出了淚,「即便我沒有嫁入鄭國公,我也是主上親封的榮嘉縣主,我又何時買過你們娘倆的賬?」
  見洛昀臉上鐵青,握了拳頭,手背青筋暴起,洛清輕微翻了個白眼,繼續說道:「叫你一聲四弟弟是看你好歹有我洛家血脈,不然你就是個私生子,還比不得東市裡那些要飯的身份高貴呢。」
  「夠了!」老太君聽不下去了,怒喝一聲。在洛清這個孫女兒出嫁之前,就從未將洛昀母子放在眼裡。偏偏她是主上封的榮嘉縣主,身份高貴,侯夫人雖也有誥命在身,但也不能拿她怎樣,且還有愛女如命的侯爺護著,洛清便越來越放肆。後來嫁做人婦,老太君以為她多少會收斂點,卻不想倒是變本加厲了。
  「奶奶發怒了你沒看見嗎?」洛清連忙拍了拍老太君的胸口,不等自己的祖母說出下一句,便對著已經梨花帶雨的秦典卿說道,「沒別的事兒就趕緊下去,沒的站在這裡惹我的奶奶不開心。」
  秦典卿一聽,果然捂了臉,轉身就跑了出去。洛昀心裡一急,眼中閃現一絲陰狠,看了洛清一眼,轉身便去追秦典卿了。
  「卿卿!卿卿!」平日裡弱不禁風的秦典卿,此時卻跑得極快,似乎再在這致遠堂待一刻都會被人笑話似的,洛昀跑了好一會兒才追上。
  「卿卿!你上哪兒去!」洛昀見秦典卿一邊哭著一邊跑,心裡難受極了。
  「表哥不要管我!」秦典卿住的地方離致遠堂有些遠,她跑了還一會兒才到,「卿卿身份低賤,不配住進侯府,卿卿這就收拾東西離開,省的憑白被人羞辱!」
  「你這是做什麼!」洛昀進了海棠院,這才拉住了秦典卿,「洛清那賤人自小就是一副了不得的樣子,你不要把她的話放在心上!」
  秦典卿用力一甩,便掙脫了洛昀的手,「卿卿有幾斤幾兩自己知道,不用表哥安慰!」
  「喲!小姐這是怎麼了!」待在海棠院的曾媽媽見了這陣仗,眼見秦典卿開始翻箱倒櫃收拾行李,便連忙拉住了她。
  「曾媽媽,侯府容不得咱們,咱們這就走!」秦典卿也掙開了曾媽媽的手,簡單拿了些換洗衣物就打算離開。
  「哎喲我的小祖宗!」曾媽媽見秦典卿來真的,便嚇得抱住了她的行李,「咱們若是出了這侯府,能上哪兒去啊?」
  「去找我爹娘!」秦典卿一想到自己爹娘,心裡一酸,眼淚又流了出來,「我爹娘雖不如姨母身份高貴,但也是講我當做掌上明珠的,何曾讓我受過這種委屈。」
  「卿卿你……」洛昀心知秦典卿確實受了委屈,一時也說不出其他話來,只得心裡暗暗咒罵洛清,而曾媽媽見秦典卿是真的打定主意要走,心裡暗叫不好,正想著該如何是好時,秦典卿已經踏了出去。
  「卿卿你不能走!」洛昀如今也不想如何安慰秦典卿了,把她留下來才是最重要的,「我這便去告訴娘,她會為你做主的。」
  「姨母?」秦典卿用哭紅了的眼睛看著洛昀,「剛才人家二小姐的話表哥沒聽見嗎?還是別告訴姨母了,讓我安靜地離開好了。」
  「這是怎麼了?」
  一道波瀾不驚的男聲傳來,秦典卿立刻安靜了。
  洛錚已經換了常服,穿了鴉青色杭綢素面夾袍,目光柔和,如同才睡起一般,「秦小姐這是要做什麼?」
  洛昀見了洛錚,一想到與他同父同母的洛清是如何羞辱自己的,便想拉著秦典卿拂袖離去,卻不想秦典卿立著不動,淚眼婆娑地看著洛錚,「侯府既不歡迎卿卿,卿卿有自知之明,這就走了,免得讓二小姐心裡堵得慌。」
  「卿卿咱們先不說這個。」洛昀聽秦典卿向洛錚告狀,無語凝噎,那可是他親姐姐,他還能向著外人不成?
  「二姐姐刀子嘴豆腐心,並沒有惡意的。」洛錚伸手,輕易地便取下了秦典卿手裡的行禮,遞給了曾媽媽,「秦小姐是侯府貴客,若是讓你這麼走了,我會心裡難安的。若是秦小姐在意二姐姐的話,那我便替二姐姐向秦小姐賠不是了。」
  「三少爺……」秦典卿原本拿著行禮的手還僵在半空中,看著洛錚溫和的臉,一哽咽便說道,「是卿卿任性了,不會再胡鬧了。」
  「嗯,秦小姐先梳洗一番吧。」洛錚點了點頭,轉身往致遠堂走去。
  你怎麼能走。
  洛昀還未對你愛到無法自拔,你若此時走了,我還怎麼看到他痛不欲生的樣子。我要等他愛你愛到骨子裡時,再讓他嘗嘗失去摯愛的滋味兒,那時,才是你該走的時候,才是你該永遠消失的時候。
  致遠堂內,老太君雖被洛清氣了個半死,但這是狀況在她出嫁前常常出現,倒是習慣了。且祖孫倆許久不見,思念的喜悅很快便沖淡了剛才的不愉快。
  「怎麼沒見吉煙呢?」洛清在屋子裡找了一圈沒見到吉煙的身影,又指著芸生說道,「這丫頭是才來奶奶您這裡服侍的?」
  「正是。」老太君想到吉煙,又三言兩語對洛清說了前些天的情況,洛清聽了很是擔心,「三弟沒事兒吧?」
  「沒事兒!自小就刀劍裡摸滾,哪裡就會有事。」老太君笑著拍了洛清的手背,說道,「倒是那份情誼……」
  洛清眼神一亮,笑道:「吉煙是自小在奶奶您身邊長大的,若是以後他伴著錚兒,我也放心。」
  說曹操,曹操到。洛錚一進來便聽見老太君和洛清提到了自己的名字,便問道:「二姐姐在奶奶面前說我什麼壞話呢?」
  「錚兒!你怎麼回來了?」洛清一回頭便見洛錚走了進來,半年不見,他似乎與以前大不一樣了,「來讓姐姐看看,又長高了!」
  洛錚嫌棄地揮開洛清的手,「我都多大了還長高。」
  「是長高了呀。」洛清用手在自己胸口比劃著,「我記得我還未出嫁時,你才這麼高呢。」
  「姐姐才出嫁兩年不到,我那時哪裡就那麼矮了?」洛錚在洛清身旁坐了下來,也不提秦典卿的事兒,只問著洛清在鄭國公府的生活。
  「對了錚兒。」洛清突然往他面前一湊,瞇著眼睛說道:「再兩年了你也就及冠了,到時候就要娶妻了,如今也可以留兩個丫鬟在房裡伺候了。」
  洛錚面色一緊,伸手端了杯茶細細品味,「二姐姐怎麼突然說起這個了?是不是出嫁了的女人就愛與人牽紅線了?」
  「姐姐這不是關心你嗎?」洛清孜孜不倦地問道,「你可有中意的人?說了姐姐給你做主,送到你屋子裡來。」
  洛錚手一抖,茶杯裡的水差點灑了出來,臉上浮現了一絲紅暈。
  「清兒你越發不像話了!」老太君拍了洛清的手,轉眼又對洛錚說道,「奶奶覺得吉煙就很穩妥,你們也自小認識,是有感情的。」
  「噗!」洛錚一時沒忍住,一口水噴了出來,幸好洛清躲得快,才沒有被噴到一副上。
  「奶奶您在想什麼?」洛錚結果落霞地上的手帕,擦了擦嘴,「您不是最疼愛吉煙嗎?您捨得讓她做妾?」
  洛錚這麼一說,老太君立刻憋了嘴,「我是打算讓吉煙脫了奴籍,嫁到府外去的,但……」老太君垂眸說道,「若那人是你,我知道你必不會委屈了吉煙的。」
  「奶奶。」洛錚看著窗外,眼神飄渺,「孫兒從未有過其他心思,這些日子主上忙於政務,孫兒也不得閒,這些事情,以後再說吧。」
  洛錚這樣說了,洛清與老太君也便不再說此事,三人樂呵呵地說了好一會兒話,一起用了午膳,下午洛瑾也來了,向洛清討了好些東西,晚膳時,定遠侯爺來了致遠堂,侯夫人卻沒來,五人一起用了晚膳,又陪老太君說了好一會兒話,這才各自離去。只是直到現在,洛清也沒去過侯夫人的齊悅軒,只直接回了自己出嫁前住的地方。
  芸生與落霞服侍老太君歇下後,留下值夜的落霞,獨自回了住的地方。
  見天色已經不早了,想必吉煙已經睡下了,芸生便不打算再去看她了。只是經過吉煙的屋子時,見有一人影晃動,芸生一時驚疑,說道:「是誰在那裡?」
  未聽得回答,只聽見「咚!」的一聲,似乎有人摔倒了,芸生走近一看,嚇了一跳,連忙扶了他起來,「世子爺,您怎麼在這兒?」
  □

☆、落霞

□  洛謙見已經躲不過,便對芸生做了個手勢,示意她不要說話,「別吵醒了吉煙。」
  芸生見洛謙深夜裡來了這裡,定是不願意被人知道,於是只扶起來了他,也不說話。洛謙站了起來後,扶著牆看了吉煙的屋子一眼,便想離去,可邁出了一步後,便感覺力不從心,便對芸生揮了揮手,「你扶我回去吧。」
  芸生也不說話,直接扶住了洛謙,帶著他離去。
  「咱們走這邊。」洛謙指了指一旁的小路,芸生明白他意思,便帶著他繞路。一路上兩人都不說話,各懷心事。
  途徑侯夫人的致遠堂,洛謙頓了頓,看著致遠堂的燈火,歎了口氣,繼續往前走著。
  因為是小路,且又是深夜,所以路上只有洛謙與芸生二人,靜得出奇。
  「吉煙她……傷勢恢復得還好吧?」洛謙突然開口問道,可說的話卻並沒有讓芸生感到意外。
  「傷勢並不嚴重,卻不知為何……」芸生抬眼看了洛謙一眼,發現他膚色白得幾近透明,「總是鬱鬱寡歡,以前她不這樣的。」
  「許是女子病中,總是容易多愁善感吧。」洛謙低頭看著芸生,「你與她合得來,多陪陪她,她娘自小就去世了,也是個可憐人。」
  「嗯,奴婢知道。」芸生感覺風有些大,洛謙又穿得單薄,便加快了步伐,卻看見一素衣女子迎面走來,因為小路狹隘,洛謙與芸生對視一眼,停了下來,而前方的素衣女子也嚇了一跳,卻很快鎮定下來。
  「奴婢給世子爺請安。」落霞只看了他身旁的芸生一眼,便低了頭,再不說話。
  「你……」芸生萬萬沒想到是落霞在這裡,聲音有些微顫,「今夜不是你值夜嗎?怎麼來了這裡?」
  「我有些不舒服,莊媽媽便換了我。」落霞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乎快讓人聽不見了,「我便出來透透氣。」
  換做任何人,都不會信了落霞這話。若說透氣,整個侯府沒有比老太君的致遠堂更合適的地方了,且透氣而已,何必跑這麼遠,還來這荒蕪的小路?但她不說就定有難言之隱,芸生也不打算多問。
  洛謙一直沒說話,他看著落霞低垂的臉,又側頭看著燈火已經熄滅的齊悅軒,語氣低沉而飄渺地說道:「今天是何媽媽的忌日,落霞你幫我盡一份哀思吧。」
  「世子爺……」落霞一聽,立馬抬了頭,芸生這才發現她眼裡已經佈滿了血絲,「您、您還記得……」
  「我自然記得。」洛謙伸手摀住嘴猛嗑了幾下,連芸生都感覺到了他身體的劇烈震動,心裡一陣驚訝,世子的病,已經到了這種程度了嗎?
  「夜深了,此處離夫人的齊悅軒太近,若不想惹麻煩,你還是趕緊回去吧。」洛謙伸出一隻手,輕落在了落霞的肩膀上,「早些休息,好好服侍奶奶。」
  落霞的雙肩有些微抖,雙手死死交握在一起,似乎掙扎了好一會兒才能說話一般,「奴婢……奴婢知道了。」
  語畢,落霞便繞過芸生與洛謙二人,繼續往前走去,只是沒走幾步,又駐足回頭,看著齊悅軒,瞇了眼,雙手抓緊了袖口,「世子爺,奴婢的娘已經去世十五年了,您還記得她的忌日,僅憑這份情誼,奴婢也會報答您的。」
  「咳咳!」洛謙又咳了起來,待平靜了後,才搖搖頭,「你不欠我什麼,好好伺候奶奶就是。」
  語畢便往前走去,芸生趕緊跟上了。
  走了許久,才到了洛謙住的沉香閣。芸生初次到這裡,看見院外掛著「沉香閣」三個大字時,愣了一下,世子一個爺們兒,怎麼住了個名字如此女氣的地方?
  洛謙見芸生看著那三個字有些呆,便輕笑了出來,「這是我娘曾經住的地方。」
  原來如此,世子爺口中的「娘」,應該是過世的前侯夫人吧。世子爺和三少爺都有一個特點,他們不像二姑奶奶那般直接與侯夫人叫板,但也從不叫她「娘」,而是叫她「母親」,禮貌而生疏。
  沉香閣的護衛大概都知道世子出去了,見他深夜回來,只行了禮便又站得筆直。走了進去,芸生便聞到了一股撲面而來的中藥味兒,濃郁而刺鼻,讓這個別緻而精美的庭院失色了不少。
  「為何沒人出來伺候世子爺?」芸生見洛謙已經進了裡屋,卻不見一人,便問道。
  「我沒告訴他們。」洛謙摸著椅子坐了下來,芸生連忙去點了燈,給洛謙端了杯水來。洛謙喝下以後,呼吸這才平穩了一些,「你回去吧,這麼晚了,你早點休息。」
  「是。」芸生行了禮,正要離去,卻又聽見洛謙猛烈地咳了起來,她便又轉身走到洛謙身邊,伸手為他拍背順氣。
  見洛謙白皙的臉龐咳得通紅,芸生猶豫著伸手扣在了洛謙的脈搏上,見他不牴觸,便專心診起了脈。
  好一會兒,洛謙才說道:「多少名醫來看過了,都束手無策。從娘胎裡帶出的弱症,如今只能靠一副又一副的名藥維持著我的命。」
  「世子爺早些休息,奴婢告退。」芸生收了手,慢慢站了起來,行了個禮便走了出去。
  他說的沒錯,且即使侯府有打量的珍貴地藥維持他的命,人參靈芝如蘿蔔似的給他吃,也難以改變這個事實:二十歲的他,幾乎燈枯油盡了。
  第二天一早,二姑奶奶洛清要回鄭國公府了,老太君依依不捨地將她送到了中堂,見侯夫人站在那裡,便拍拍洛清的手背,「好歹是咱們侯府的夫人,你回來這麼久也沒去見個禮,如今要走了,也做做面子。」
  「嗯。」洛清笑著對老太君點了頭,走上去對侯夫人微微曲了一下膝,「侯夫人好。」
  「清兒這是要走了呀。」侯夫人上下打量著洛清,臉上微笑如常,看起來就像一對兒親母女似得,「清兒難得回來,我這做母親的也得囑咐兩句,這女人吶,不管身份再高貴,還是得給夫家延續煙火,清兒你看你都嫁到鄭國公府兩年了,這肚子還是沒有動靜,母親很是擔心吶。」
  侯夫人瞧見老太君遠遠地站在後面,聽不到她們說話,便又繼續說道:「到時候鄭國公夫人心裡不樂意了,即便清兒的郡主母親在世,也不管用了。」
  一想到昨天洛清如何羞辱自己兒子和侄女兒,侯夫人便恨得牙癢癢,但十幾年來洛清都是這樣,侯爺又護著,她也打不得罵不得洛清,否則以洛清的性子,非得鬧得她落了個苛待前侯夫人子女的罪名。但一口氣嚥不下,只能找洛清唯一的痛處來戳了,她洛清一生風光無限,又嫁入了比定遠侯府更有面子的鄭國公府,而這個天之驕女唯一的痛處,就是出嫁兩年了依舊五所出。
  但洛清聽了侯夫人的話,嫣紅地櫻唇勾出一個譏諷地笑。她比侯夫人高出許多,此時逼近兩步,居高臨下地看著侯夫人,那張艷麗無雙的臉蛋兒上的笑容讓侯夫人頓時沒了底氣,但在自己晚輩面前,她好歹還是撐住了氣場。
  「勞母親費心了。」洛清伸出手握了侯夫人的手,捏得她生疼,「可我洛清即便這輩子生不出兒子來,好歹也是明媒正娶嫁進了鄭國公府,絕不會在出嫁前便大了肚子。」
  「你!」侯夫人氣得雙手發顫,此事多年前侯爺明明就封了府內眾人的口,卻不知洛清是從哪裡知道的,多次拿此事出來挖苦她,「你一個女孩子,說這種話羞不羞!」
  「羞!當然羞!」洛清放開了侯夫人,整理了自己的衣襟,低聲說道:「我定遠侯府娶了你這樣一位侯夫人我如何不羞。」說完便又行了個禮,高聲說道,「母親,我這便回去了,以後定常回來看您,陪您聊聊往事。」
  洛清這一走,老太君便鬱鬱寡歡了好一陣,不過芸生可看不到,她此時正在吉煙屋子裡陪著她。吉煙修養了好些天,已經能下床走動了。芸生扶著她坐到了床邊,想到昨晚的事兒,知道世子與吉煙一定有一些難以言說的往事,便開口問了另一件事兒,「落霞她也是從小在老太君身邊伺候的?」
  「怎麼突然問起落霞來了?」吉煙與落霞也算是從小一塊兒長大了,但此人性格孤僻,即使相伴了十幾年,卻也從來沒有交心過。
  「昨晚,聽說是她母親的忌日。」芸生覺得實在奇怪,一個丫鬟的母親,應該也是個奴僕,而世子為何會說了那樣的話。
  「她的母親啊……」吉煙看著茶杯裡裊裊升起的白煙,說道:「落霞與我一樣,是家生子。她母親是逝去的那一位侯夫人的陪嫁,只是……」吉煙看了看四周,向芸生靠了靠,「侯夫人去世後不久,如今這位侯夫人便嫁了進來,落霞的母親本是去服侍老太君了,可她一聽說現在的侯夫人要住進以前的侯夫人住的沉香閣,就發了瘋似得,擋在沉香閣外死活不讓侯夫人進去,侯夫人一怒,便叫人生生將她打死在沉香閣了。後來侯夫人嫌棄沉香閣死過人晦氣,這才住進了齊悅軒。」
  「可真是忠僕啊……」芸生歎道。
  「可不是嘛,沉香閣可是咱們侯府最美的地方,當年侯夫人不知花了多少心血在裡面呢。」吉煙雙眼放空,似乎是在回想以前的事兒,「這些事兒都是莊媽媽告訴我的,還說以前的侯夫人啊,咱們府裡沒有一個下人不喜歡她的。身份那樣高貴,又長得那麼美,卻從來不端架子,對下人可好了,聽說外院一個丫頭的母親患了病,還特意叫了府裡的大夫去看,連用的藥也是侯夫人給的呢。」
  「真是可惜了英年早逝。」芸生想到沉香閣如今像個藥罐子一般,世子也命不久矣,便覺造化弄人。
  芸生從吉煙屋子裡出來後,正好遇上了周大娘,她一見芸生,便說道:「芸生啊,你上次托我問的東西我問到了,那是東市裡寶福記打造的東西,我也就只問道這麼多了,特意來告訴你一聲。」
  「謝謝大娘。」芸生想了想寶福記,似乎沒任何印象,便去找了老太君,趁著今日休假,說是想去東市裡買點東西。老太君知道她們小女孩兒成日裡待在侯府四方天也難受,便囑咐了她要早去早回。□

☆、阿蒼

□  上一次出侯府還是陪老太君去上清寺的時候,而這一次,芸生一是想弄清楚那些東西究竟是誰放在她屋子裡的,二也是想出去透透氣,成日裡待在侯府,人都快憋壞了。
  恰逢青黛也休假,兩人便一起坐了莊媽媽為她安排的小馬車,慢悠悠地往東市去。芸生帶了兩個小盒子,一個是一開始收到的一對小兔子,一個是昨天又出現在床上的一個琉璃小兔子,比之前那一個還要精緻漂亮,但芸生越是喜歡,就越是想要弄清楚那是什麼人放在她屋子裡的。
  大盛民風還算開放,東市裡不僅有女子出門逛胭脂水粉店,還有女子開門做生意的,特別是一些異域香粉店,都是幾個藍眼睛高鼻樑的胡姬站在門外招攬生意,引得人們連連注目觀看。
  「芸生你看!」青黛指著馬車外的一個胡姬,見她穿著露臍裝,好似自己袒胸露乳了一般,羞得臉通紅,「怎麼會有這樣的人!她!她還嫁得出去嗎!」
  芸生看著外面的胡姬,纖腰外露,衣服下擺上掛了亮晶晶的鈴鐺,在陽光下折射出了耀眼的光芒,「她們家鄉的人都是這樣的。」
  「什麼?」青黛驚得摀住了嘴,「竟然有這樣的地方?」
  「嗯。」芸生笑著點頭,看著外面的胡姬說道,「她們那裡的女子,想怎麼穿就怎麼穿,嫁人也是自己做主的,而且一夫一妻,丈夫不能娶妾室。沒有休妻這一說,只能和離,二人和離之後,女子不會被世人所指指點點,她們還可以再次選擇自己喜歡的人出嫁。」
  「這……」青黛已經合不攏嘴了,說話也結結巴巴的,「怎麼可能有這種事?芸生你沒騙我吧?」
  芸生回頭看著青黛,見她像是聽了什麼駭人的事一般,便笑了出來,「騙你的!我胡謅的話你也信。」
  「哎喲!」青黛拍了拍胸口,臉上的表情立即鬆懈了下來,「我就說嘛,哪裡會有這種地方?」
  「是啊……」芸生附和她的話,「哪裡會有這種地方。」
  轉眼便到了周大娘口中的寶福記,芸生下車時,見青黛要與自己一起,便拿了幾弔錢給她,「青黛,老太君交代我幫她看點東西,我自己還想買點天香閣的香粉,你看今天咱們本來就是下午出來的,我怕待會兒回侯府太晚會被責罵,要不你先去買你自己要買的東西,然後順路幫我買天香閣的香粉如何?」
  「哎,好的!」青黛收了錢,爽快地說道,「那待會兒我就來這兒找你。」
  見青黛往天香閣去了,芸生這才握緊了手裡的盒子,進了寶福記。聽周大娘說,寶福記是京城最大的珠寶行,賣得都是奇珍異寶,尋常人家根本買不起的東西,所以進進出出的也都是京城的權貴或富商。這種奢侈消費向來不會同時有許多客人在,芸生進去時裡面只坐了一位中年男子在看玉器,掌櫃見芸生進來,看她穿戴不俗,卻又隻身一人,便只一定是富貴之家有臉面的丫鬟,就迎了上來,「姑娘來買珠寶?」
  「掌櫃的。」芸生也不拐彎抹角,直接拿出了盒子,打開給掌櫃看了,「我就是想來問問,掌櫃是否還記得這東西是誰來買的?」
  「這……」掌櫃的接過了芸生手裡的東西,拿在手裡仔細地看著,「這確實是本店的東西,姑娘稍等片刻,我這就去查一查記錄。」
  掌櫃的轉身去了櫃檯裡拿記錄買賣的本子,立即有人上來招呼芸生坐下,且上了茶水點心。芸生一邊喝茶,一邊耐心等著,這時,門外進來了一個穿著靚藍色綾鍛袍子的男子,他體型肥胖,撐得上好的衣料有些變形。戴了幾個玉扳指的手裡握了一把鑲金邊的折扇,另一隻手裡提了一個鳥籠,裡面養了一隻毛色純白的鳥兒。整個兒一副紈褲公子的樣子,身後跟了幾個錦衣小廝,也個個兒都尾巴要翹到天上的樣子。
  芸生心裡默念了句:「真是暴發戶。」
  「掌櫃的,把你們這兒最新的好東西都給我們爺拿出來。」那男子身後一個小廝往掌櫃面前一站,一副神氣地樣子。
  只是寶福記的掌櫃這些年不知接待了多少王侯將相,又豈會在這樣的人面前卑躬屈膝,「請公子稍待片刻,我將上一位客人需要的東西找到了便來接待公子。」
  「嘿!」那肥胖的男子一聽便怒了,「讓爺等?爺揭了你的老皮你信不信?趕緊的,把你們的東西都給爺拿出來!」
  「這位客官,凡事都講究個先來後到。」掌櫃依舊不卑不亢,手裡握著筆,一副書生樣,「且本店開了百餘年,向來對任何客人都是同樣的態度,對王侯將相不優待,對普通百姓也不冷臉相對。」
  「爺今天還不信這個邪了!」那肥胖男子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呲牙咧嘴,氣勢洶洶,活脫脫要吃了掌櫃的樣子,「你知道爺是誰不?你敢跟爺將先來後到?爺從小就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誰也奈何不了爺!」
  掌櫃歎了口氣,搖著頭看向了芸生。芸生知道掌櫃在詢問她的意思,掌櫃不是怕了這暴發戶,只是不願與他多做糾纏而已。只是這人未免也太囂張了一點,這可是京城呢,天子腳下,權勢滔天的人可多了去了,便是公侯們也不敢如此目中無人,說不定就撞上了比自己更有權勢的人,再說,不遠處的皇宮裡還坐著一位呢,權勢再大,能大過那一位去?
  「我不急,掌櫃您先忙那位公子的吧。」芸生心裡想法與掌櫃一樣,這種人不用和他講道理,只需早早打發了他就好。
  不想那男子聽見芸生說話,尋聲回頭,見一個貌美女子獨身一人坐在那裡,便搖著折扇慢悠悠地走了過來,臉上儘是邪淫之笑,「早說是姑娘在前,那我就排個隊就是了。佳人如斯,莫說等上一會兒了,讓我赴湯蹈火,我也在所不辭啊。」
  芸生見他色瞇瞇地走了過來,便別開了頭,只當做沒看見他。
  「喲!美人兒還挺傲!」那男子肥胖的身子倒是挺靈活,一下子便又溜到了芸生面前,「不過爺就喜歡這樣的,來,給爺親一口,這寶福記的東西,想要什麼,爺都送給你!」
  一般官家小姐們出門都是奴僕擁簇著的,獨自出門的女子除了百姓家的女兒就是官家的丫鬟了。那肥胖男子看芸生一個人,想必她就只是一個小丫鬟,膽子便越發大了起來。
  芸生見他語言輕浮,便站了起來打算先走開,卻不想被他一把拉住了,「美人兒這是要上哪兒去?爺的馬車在外面,爺送你啊,那可是金絲楠木做的馬車。」
  「請放手!」芸生掙了兩下,但她的力氣哪裡又比得過一個男子,依然被他緊緊抓住了。此時芸生心裡開始著急了,怎麼也沒想到今兒出門竟遇上了這麼一攤事。
  「公子若對本店客人無禮,我就要報官府了。」掌櫃見他對芸生糾纏,便連忙站了出來,卻被那男子反手一推便推到了地上,「官府?我爹每年給官府送那麼多銀子,哪個官府敢抓我?」
  「你!」芸生見他出手傷人,便怒了,「我是定……」
  「格老子的!」芸生正想著說出自己是定遠侯府的人,這人便會有所忌憚放了自己,沒想到話還在嘴裡,便被門外一道粗獷的男聲打斷了。
  「光天化日之下,就敢調戲良家女娃兒,還有沒得王法了!」與聲音一同出現的,是一個體格高大健壯,穿著粗布麻衣,滿臉絡腮鬍的男子,他一走進來,似乎地都在抖一般。
  他一把拎住了肥胖男子的領口,輕輕鬆鬆如扔小雞一般就將他扔開了,「你個瓜娃子!」
  「你!」肥胖男子被扔到了地上,頓時覺得顏面掃地,對著自己身後的隨從吼道,「還不趕緊給爺上!」
  那些隨從見布衣男子力大如牛,一看就是練把子的,頓時便哆哆嗦嗦不敢上前。
  「給爺打死他!」肥胖男子飛快從地上爬了起來,對著自己的小廝的屁股用力踹了一腳,「去!」
  這一來,小廝們也怕了自己主子,只得硬著頭皮上了。
  布衣男子見幾個小廝在自己面前就像猴子似得,便對芸生笑著說道:「妹兒,你躲到後面去,看我丟翻他們幾個瓜娃子。」
  芸生此時糊里糊塗的,聽了他的話就往後面一站,見他連袖子都不擼起來,拎小雞似得一手拎起一個小廝,猛地往地上摔,「你仙人板板哦!哪個還要來!來嘛!來嘛!」
  「他奶奶的!」肥胖男子知道今天遇見比自己更渾的了,便打算帶著人溜,「你給爺等著!」
  「格老子的!」布衣男子對著他吼道,「老子就等到起!」
  只是那肥胖男子帶著自己的小廝剛走到門口,便被幾個護衛裝扮的人攔了下來,「你們幹什麼?」
  「想就這麼走了?」
  聽到熟悉的聲音,芸生往門外看去,果然是洛錚走了進來。此時正是他每日出宮的時候,還未來得及換下千牛備身的官府,一身藍色勁裝套在他身上,像是上了戰場的將軍一般英氣。
  洛錚看了阿九一眼,阿九便會意,叫了一個護衛進來,站在洛錚身邊。
  「剛才哪只手碰了她?」洛錚走了兩步,上下打量著那肥胖男子,神色卻如同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般平靜,「左手還是右手?」
  「你……」肥胖男子此時總算開始懼怕,因為他從洛錚的眼裡讀到了一股寒意,讓他在這六月天冒了冷汗,「我……」
  「洛哥!」此時布衣男子往洛錚面前一站,指了肥胖男子的右手說道,「就是這隻手!你要做啥子喃?」
  「阿蒼只需看著就是。」
  原來那布衣男子叫阿蒼,芸生在心裡暗自記住了。
  洛錚瞟了一眼那肥胖男子的右手,神色如常,回頭對阿九說道:「給我剁下來。」
  「你!」那肥胖男子頓時嚇得腿軟,身體一滑便坐到了地上,「你知道我爹是誰嗎?我、我爹、」
  只是他還沒來得及說出自己父親的來頭,芸生便聽見一聲慘叫,似乎要刺破了人的耳膜。再定睛看去,那肥胖男子已經跪在地上,看著自己一隻手掌脫離了自己的身軀,靜靜地躺在血泊裡,全身止不住地發抖,面色煞白,像是看閻羅王一般看著洛錚,雙唇發顫,卻說不出一個字。
  「回去告訴你父親。」洛錚看了那斷手一眼,嫌棄地別過了頭,「敢動我定遠侯府的人,這隻手我剁了,便已是最大的寬恕。」
  那男子一聽,倒吸一口冷氣,兩眼一翻白,立即倒了下去。
  「奴、奴婢、」芸生還沒回過神來,便見到了這麼血腥的畫面,剛才一時腿軟,順著柱子坐到了椅子上,「奴婢給、給三少爺請安。」
  洛錚繞過地上的血泊,走到芸生面前,「坐著給我請安?」
  「我……」芸生雙手竟有些微抖,「我腿麻了。」
  「噗!」洛錚笑著轉身,對阿蒼說道,「阿蒼,咱們這就回侯府去。」
  「洛哥,你剛才好帥哦!」阿蒼兩三步跳到了洛錚面前,「格老子的,看來我來京城找你是對的!」
  「這是……」此刻,從門外進來的青黛見了這場面,嚇了一跳,「奴、奴婢給三少爺請安。」
  「去扶一扶芸生,咱們這就回去。」洛錚對青黛吩咐道,帶了阿蒼一同往門外走去。
  「芸生,這是怎麼了?」青黛手裡提著東西,一進來便見到地上血泊中躺了個人,還有一隻斷手在一旁,以為發生了什麼大事。
  「回去再說。」芸生搭著青黛的手站了起來,雙腳還是有些發抖,「都快嚇死我了。」
  芸生與青黛正準備出去,而一旁的掌櫃卻追了上來,「姑娘留步!」
  芸生與青黛齊齊回頭,掌櫃說道:「我不用去翻記錄了,姑娘的那兩樣東西,都是剛才那位公子前些日子來買的,原來是定遠侯府的公子啊!」
  「什麼?」芸生感覺眼前有些不真切了,「您可看清楚了?是那位藍衣公子還是他身邊小廝?」
  怎麼可能是三少爺……芸生打死都不信,若說是三少爺身邊的阿九倒還有可能。
  「那位公子相貌如此出眾我怎會認錯?」掌櫃搖了搖頭,「我眼拙啊,竟不知是洛三公子。」
  「謝謝掌櫃……」芸生今日受了太多驚嚇,此刻腦子裡亂做了一團,拉著青黛的手緩緩走了出去。
  一出寶福記,便見洛錚與阿蒼各自上了馬,身後的幾個護衛也牽好了自己的馬。
  「上車吧。」洛錚對芸生說道,「天色已晚,咱們趕緊回去。」
  芸生握緊了手裡的盒子,看著洛錚的臉,想要從他臉上看出些什麼來,他卻只顧著與阿蒼談笑,並沒有任何異色。
  上了馬車,車伕一甩鞭子便往侯府駕去。洛錚與阿蒼騎著馬走在前頭,芸生時不時撩開簾子往外面看去,卻越看越疑惑,這些日子放東西到自己屋子裡的,真的是三少爺?
  「芸生,你怎麼了?」青黛見她神色怪異,又頻繁地往外看,以為外面有什麼奇怪的東西,便也撩開簾子往外看去,「什麼好玩兒的嗎?」
  「沒什麼……」芸生看著自己手裡的盒子,想著到底要不要去問一問三少爺呢?
  「對了芸生,今日在寶福記發生了什麼?」青黛坐直了往芸生面前湊,「血淋淋的可駭人了。」
  一想起剛才的場景,芸生臉色又白了一層,「那是三少爺的事兒,咱們還是不要私下碎嘴。」
  青黛一聽,果然立即住了嘴。
  不一會兒,便到了侯府,芸生與青黛一下車,阿九便叫了芸生,「芸生姑娘,三少爺有話要交代給你。」
  芸生點點頭,忐忑地跟著阿九走到了洛錚面前,「三少爺……」
  「今日之事不要告訴奶奶,她年紀大了,聽不得這些。」
  芸生點點頭,「奴婢知道了。」
  洛錚看她神色有些怪異,便以為她被嚇著了,「對了,你今日去寶福記做什麼?」
  老太君不喜歡珠寶,定不會吩咐芸生去寶福記,而芸生她自己,平日裡也不喜歡珠寶的。
  「奴婢……」芸生緊緊攥著手裡的盒子,發現手心已經出了汗,心一橫,便將盒子往洛錚面前一定,「這是三少爺的東西嗎?」
  洛錚垂眸看了一眼那盒子,沉默了一會兒才說道:「是。」
  芸生心一緊,眼睛看著地面,埋頭將盒子又往前遞了遞,「那物歸原主。」
  許久不見回應,芸生一抬頭便看見洛錚正看著自己,眸色極淡,但眼裡卻像有個深淵似的,能將人吸了進去,「原主?」
  洛錚雙手負在身後,「你就是原主。」
  「奴婢……」芸生被洛錚的話震了一震,「奴婢從未有過這些東西。」
  「我給了你就是你的。」洛錚伸手打開了那盒子,淺淺笑著,「這對兒兔子多可愛啊。」
  芸生看著洛錚笑得如同孩子一般,開口問道:「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我想送給你而已。本來想要瞞著,被人知道了總歸對你不好,不想你卻自己發現了。」
  「洛哥!咋還不進去?你們在說啥子?」阿蒼等了洛錚好一會兒,見他還在和芸生說話,便催了起來。
  洛錚回頭對阿蒼笑道:「咱們這就進去。」
  「芸生,你今日怎麼魂不守舍的?」老太君叫了芸生幾聲都沒聽見她答應,便開口問道。
  「啊?」芸生猛然抬頭,看見老太君正看著自己呢,「沒、沒什麼。」
  「許是這幾日吉煙不在,你和落霞累壞了吧。」老太君擱下了手裡的茶杯,說道,「不過吉煙明兒就能來服侍了,你和落霞便好好歇歇。」
  「沒事兒,奴婢不累。」芸生提了身邊的茶壺,連忙去給老太君添茶,老太君卻按住了她的手,「還說不累,這茶你才添過。」
  「唔……奴婢忘記了。」芸生一囧,臉便紅了。
  老太君轉身看向窗外,說道:「已經這時候了,待會兒錚兒要過來陪我用晚膳,你去廚房看一看他們菜做得怎麼樣了。」
  「匡當!」一聲,老太君回頭便見芸生手裡的茶壺落在了地上。
  □

☆、清蒸鯽魚

□  「你今兒到底怎麼了?」老太君放下了手裡的佛珠,見開水濺到了芸生裙角上,連忙問道,「燙著了沒有?」
  「嗯?」芸生這才發現自己裙角濕了,「奴婢沒有燙著。」
  「你回去換身衣裙吧。」老太君見她魂不守舍的樣子,便說道,「換了也不用過來伺候了,叫青黛進來,你今天就好好歇著吧。」
  芸生低頭見自己裙角濕了,這幅形容也確實不適合在這裡伺候,於是便走了出去。
  只是剛走出去幾步,便遇見了正往致遠堂走來的秦典卿。
  「表小姐好。」芸生行了禮,見秦典卿手裡拿了食盒,便問道,「表小姐給老太君送東西來?」
  「是呢。」秦典卿笑著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食盒,「我做了清蒸鯽魚,特地給老太君送來呢。」
  「喲,真是不巧,今兒老太君專門吩咐廚房也做了清蒸鯽魚呢。」芸生看秦典卿臉上立即浮現了幾絲失落,便笑著說道,「這樣吧,即使表小姐的心意,定不能辜負的了,奴婢這就去廚房支會一聲,讓老太君只常常表小姐的鯽魚就是了。」
  「這樣就再好不過了。」秦典卿臉上又重新浮現了笑容,提著食盒進了致遠堂。
  「卿卿來了?」老太君見秦典卿笑著走了進來,心裡一陣歡喜,「怎麼還自己親自拿著食盒?叫下人做就行了。」
  「這是卿卿給老太君做的菜,必定要親自拿著才放心。」秦典卿將食盒放在了一旁,親暱地坐到了老太君身旁,「卿卿今日想陪老太君用晚飯,老太君不會嫌棄卿卿吧?」
  「你都送了自己親手做的菜來了,我怎麼會嫌棄呢。」老太君對落霞招招手,「快去布菜了,錚兒也快來了吧。」
  「是。」落霞看了秦典卿的食盒一眼,皺了皺眉頭,眼裡閃過複雜的神色。
  落霞剛走出去,洛瑾便抱著一隻貓兒走了進來,「奶奶,這是三哥哥送我的貓兒,好看嗎?」
  那隻貓通身雪白,沒有一絲雜色,幽藍色的眼珠轉了幾圈,便盯著一旁桌上的食盒不動了。
  「好看!」老太君抱過了洛瑾懷裡的貓兒,讚道,「你三哥哥真是待你好,。」
  「五小姐的貓兒可真漂亮啊。」秦典卿艷羨地看著那隻貓,說道,「卿卿也抱一抱可以嗎?」
  「嗯……」洛瑾想了想,不太情願地說道,「你可要小心點,別摔著它了。」
  「不會的。」秦典卿從老太君手裡接過了貓兒,輕輕地摸著它的頭,「真漂亮呀!」
  只是不知為何,那貓兒到了秦典卿懷裡便不再溫順,開始掙扎起來,秦典卿一急,便用力按了按它的頭,「貓兒乖啊。」
  不知秦典卿是按到了貓兒的哪裡,貓兒突然發了狂一般從秦典卿懷裡跳了出來,秦典卿根本按不住它,「小白!」洛瑾一聲驚呼,眼見著小白箭一般穿梭了出去,便瞪了秦典卿一眼,「你看你!」
  洛瑾跺了跺腳,正要衝出去時,見洛錚走了進來,懷裡抱著剛衝出去的小白,用手順著它的毛輕輕安撫著它,「小白才送來沒幾天,認生。」
  「三哥哥!」洛瑾一個箭步衝了上去,想抱回小白,不想卻被別人搶了先。
  「小白沒事兒吧?」秦典卿從洛錚手裡抱過了小白,心疼地摸著它的頭,「剛才可嚇壞我了。」
  洛瑾看著秦典卿又抱起了小白,便有些不樂意了,「宜笑,你抱著小白吧,我們要用晚膳了。」
  宜笑剛抱過小白,落霞便進來說道,「老太君,三少爺,五小姐,表小姐,菜已經布好了,可以移步過去用晚膳了。」
  「好啦。」老太君見洛瑾因為小白的事兒有些不開心,便拉著她的手說道,「咱們用晚膳去,廚房備了你喜歡的玫瑰香露。」
  老太君這麼一說,洛瑾才又露了笑臉。
  「咦?」秦典卿轉身去拿自己帶來的食盒,發現裡面已經空了,「這裡面的菜呢?」
  「表小姐。」落霞扶著老太君坐下後說道,「奴婢已經拿過來了。」
  「噢。」秦典卿落了座,老太君又突然說道,「今兒是初三,我記得我叫了張姨娘來陪我禮佛,待會兒就該來了吧?」
  「張姨娘如今有了身孕,還是堅持要來陪老太君禮佛,真是一片孝心吶。」落霞話音剛落,便聽得門外響起了一陣嬌俏的女聲,「妾身來給老太君請安了。」
  張姨娘進門見幾人正坐在飯桌上,不由得愣了,「喲,妾身來得不巧,正趕上老太君和三少爺在用晚膳了。」
  「你今日來得倒是早。」老太君想到她前些日子被診出身孕,便問道,「可用了晚膳?你如今懷著身孕,可要注意飲食。」
  「妾身今日有些害喜,竟什麼都吃不下。」張姨娘一說起自己的害喜症狀,便有些頭疼,「以前懷七少爺的時候不是這樣的。」
  「女人懷著孩子都是這樣的。」老太君見滿桌子菜,便說道,「你再害喜,也不能不用晚膳,如今這裡又都是清淡的,你多少也吃一些。」
  「這……」張姨娘嘴裡雖拒絕著,但臉上卻有得色,原本她一個妾室,是沒有資格與老太君同桌用晚膳的,「妾身哪能在老太君這裡用膳呢。」
  「你如今懷著侯爺的孩子,便是我孫兒與我一起用晚膳。」老太君讓落霞看了座,說道,「今日都是咱們一家人,不必太在乎那些虛的,好好養了身子才是正理。」
  張姨娘聽了這話,也不推辭,便笑著坐下了。
  「把血燕窩盛給張姨娘。」老太君吩咐落霞,「女人懷孕了,不能只顧著自己,肚子裡的孩子才是要緊的,不用晚膳怎麼行呢。」
  落霞將血燕窩端到了張姨娘面前,老太君也開始喝自己面前的鴿子湯,秦典卿看了一眼自己做的清蒸鯽魚,正要動筷子,落霞卻突然將那盤清蒸鯽魚往自己面前推了推,「老太君,雖說這是表小姐送來的菜,但是如今既有張姨娘在桌上,這吃食就不得不更仔細一些了,奴婢看……」
  秦典卿一聽,便知道落霞的意思是要驗菜,雖知道這是正常的,但臉上難免有些難看,咬著牙,紅了臉說道,「老太君,卿卿……」
  「咱們向來對吃食很仔細。」洛瑾看著那樣清蒸鯽魚說道,「且老太君腸胃不好,若是傷了腸胃可怎麼辦?」
  「卿卿你不要在意。」老太君知道秦典卿心裡不快活,便安慰道,「即便是廚房送來的菜,也是要驗一驗的。」
  落霞聞言,便拿了筷子夾了一小塊兒放如碗裡,取了驗菜用的銀針來。□

☆、落霞

□  落霞定睛看了那道清蒸鯽魚,拿了銀針正要去試,卻被一隻手輕輕擋了開去。
  落霞不明所以地看著洛錚,「三少爺,您這是……」
  「秦小姐是母親的親侄女兒,這麼做未免傷了和氣。」洛錚平和地說道,「落霞你給我斟一杯酒吧。」
  落霞袖子裡的雙手顫了顫,臉上微紅,卻很快鎮定了下來,端起了洛錚面前的酒壺,往他杯子裡倒去,洛錚看了她一眼,一邊說道:「我嘗嘗秦小姐做的東西。」,一邊伸手去夾菜,卻恰好與正端著酒壺給他倒酒的落霞撞了一下,落霞雙手一個不穩,酒便全撒了。
  「不好!」洛錚看著酒剛好灑在了鯽魚面上,不由得滿是可惜地說道,「真是可惜了秦小姐給奶奶的心意,只是我一時不小心,這道菜,怕是浪費了。」
  秦典卿看著酒灑在了菜裡,心裡頓時便涼了半截,若不是落霞要鬧這麼多蛾子,哪裡有這些事!她心裡暗罵了落霞幾句,但卻笑盈盈地抬頭看著洛錚,溫柔如水,「不礙事的,三哥哥若喜歡,卿卿再做便是了。」
  洛錚點點頭,叫人將菜撤了下去。
  「我的三哥哥!」洛瑾剛才心裡的那一點點不愉快本已煙消雲散,但又被秦典卿這一句「三哥哥」給點了火,頓時瞪了眼睛,好似秦典卿要搶了她的三哥哥一般,「你不准叫三哥哥!」
  「瑾兒,不可胡鬧。」老太君看秦典卿被洛瑾吼地臉色通紅,便說道,「卿卿是你母親的侄女兒,自然能叫一聲三哥哥的,你怎能如此沒有規矩,真是沒有一點侯府小姐的氣度。」
  「她有!就她有!」洛瑾向來任性,但老太君從來不會這樣說她,此時她便覺得自從秦典卿來了,老太君就總是說她不好,要像秦典卿學習,頓時心裡便委屈極了,眼眶一紅,站了起來,「她來做著侯府小姐好了!我看她就想做得很,我不稀罕!」
  說完便一溜煙跑了出去,老太君見她如此任性,心裡也一橫,坐著不動,而洛錚叫了幾聲洛瑾也不見她回頭,便笑著搖頭,「瑾兒當真是被寵壞了。」
  「都怪我平日裡太寵她了。」老太君歎了口氣,對秦典卿說道,「卿卿你別在意瑾兒的話,她是個瘋丫頭,從來都有口無心的。」
  「卿卿明白。」秦典卿低了頭,眼裡含淚,「是卿卿不好,如果不是因為我,五小姐就不會這樣生氣了。」
  「哪裡是你的錯。」老太君怕秦典卿心裡多想,連忙安慰道,「她若是有你一半懂事,我就省心多了。」
  「老太君。」此時坐在一邊的張姨娘望著窗外開了口,「五小姐就這麼跑出去了,會不會有什麼事啊?」
  「有她自己的丫鬟跟著,且又在侯府之中,能有什麼事?」老太君心裡有氣,說話語氣也不好,但張姨娘目光閃了閃,說道,「可到底是個小孩子負氣跑了出去,妾身還是去看看吧,不然妾身也不放心。」
  老太君看了張姨娘一眼,說道:「你懷著孩子也不方便,落霞,你去看看五小姐吧。」
  落霞正應聲要出去,張姨娘卻站了起來,「不必麻煩了,平日裡五小姐常來陪七少爺玩,她也聽妾身的勸,妾身去勸說一番,五小姐定就回來與老太君賠禮了。」
  老太君想了想,便點了點頭,張姨娘便由人扶著走了出去。
  秦典卿見張姨娘出去了,便也站了起來,「不如卿卿也去給五小姐賠禮道歉吧,否則卿卿心裡過意不去的。」
  「你坐下。」老太君一把拉著秦典卿坐下,「就是侯府的人都這樣慣著她,她才愈發無法無天。」
  見老太君動了真格兒,秦典卿也就不再多說,待用了晚膳,丫鬟們上了甜點時,秦典卿又開口說道:「三……三少爺,聽說您今日帶回了一個川蜀人士?」
  洛錚淡笑著說道:「對了,忘了告訴奶奶,孫兒請了一位客人回來,要住在咱們侯府一段時間了。」
  「哦?」老太君喝了一口玫瑰香露,問道,「可是你舊友?」
  「並不是,那位客人叫做阿蒼,是孫兒伴主上南巡時結識的,他武藝高強,有勇有謀,孫兒瞧著是個可用之才,便想向慕容將軍引薦,只是他家在川蜀,這京城又舉目無親,孫兒便擅自安排他暫時先住在侯府了。待他日他得了功名,能自己置宅,就會搬出去了。」
  「既然是你欣賞的人,又是要引薦給慕容將軍的,咱們侯府自然是要當做貴客招待的,住多久都無妨。」老太君關切地看著洛錚,說道,「你雖常伴主上身邊,又得主上信任,但你到底是慕容將軍的屬下,可不能恃寵生嬌啊。」
  「孫兒明白。」洛錚點點頭,又看了秦典卿一眼,「秦小姐倒是對我的動向很清楚。」
  「我……」秦典卿頓時慌了,筷子都拿不穩,落到了地上,「卿卿……卿卿聽姨母說……」
  「秦小姐不必慌張,我沒有其他意思。」洛錚就著丫鬟遞上來的絲絹擦了嘴,起身說道,「父親還找孫兒有事要談,孫兒這便過去了。」
  老太君點點頭,洛錚便走了出去,經過落霞身旁時,對她使了個眼神,落霞心裡一驚,回頭看了老太君一眼,又看了看往外面走去的洛錚,最終還是不動聲色地跟了上去。
  「你太衝動了。」到了院子裡沒有人的地方,洛錚停了下來,對落霞說道。
  落霞聽了洛錚的話,臉上血色霎時便沒了,她低著頭,聲音微顫地說道:「奴婢不明白三少爺在說什麼。」
  「你這麼做,只會把自己送上死路。」
  落霞聞言渾身一顫,抬了頭,滿臉震驚,「三少爺……您、您怎麼知道?」
  「你別管我怎麼知道的。」洛錚朝她走近了一些,卻又依然保持著合理的距離,「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這麼簡單地道理你不知道嗎?」
  「十年?」落霞聞言,眼睛立即紅了,秀麗的臉龐竟有了幾絲猙獰,「奴婢等了十五年了!奴婢的母親死在她手裡!」
  「你……」洛錚看著她幾乎要崩潰的樣子,卻不知要說什麼。
  「三少爺,這十五年來,奴婢無時無刻不想著如何叫她死!」落霞往洛錚面前靠了靠,看著他的眼睛說道,「老太君就要將奴婢嫁出府了,那時奴婢便沒有機會了!難道……難道三少爺您不恨她嗎?侯夫人是被她活活氣死的啊!若不是她硬是叫人把她自己懷了身孕的事情告訴侯夫人,侯夫人又怎麼可能難產而死!那是個成型的女胎啊!」
  洛錚聞言,肩膀微顫,但面色卻依舊平和,「這些話你可不能亂說,被人聽見了你會死無葬身之地的。且你今日之舉實在太草率,那雖是她親侄女,但不論於情於理,你都無法將罪責推到她身上,到時候若是你被查了出來,沒人能救得了你。」
  見落霞低頭不語,洛錚又說:「你別忘了,她現在才是侯夫人,是侯府名正言順的女主人。」
  「是奴婢衝動了,奴婢……奴婢一見有了機會,便、便沒想那麼多,只想讓她侄女兒擔上罪名,即便摸不到她頭上去,她侄女兒出了事兒,她也不好受。」落霞與洛錚敞開了說話,便覺得找到了盟友一般,她屈膝行禮,說道,「奴婢多謝三少爺相救。」
  洛錚歎了口氣,說道:「你如今不必想那麼多,只需好好服侍老太君。」
  「侯夫人待奴婢母親恩重如山,奴婢不能……」落霞話說了一半,卻突然明白了洛錚的意思,她不必管那麼多,所有的事情有他來做就行了!「奴婢定盡心服侍老太君!」
  洛錚見她明瞭,便轉身走出了致遠堂。
  而侯府另一處,張姨娘也正苦口婆心地勸說著洛瑾。
  「五小姐啊,您自個兒想想看,自那秦小姐來了以後,老太君是不是成天念叨著她?」張姨娘坐在洛瑾身邊,遣開了眾人,說道,「妾身瞧著呀,老太君可真是把那親小姐放在心尖尖兒上了。」
  見洛瑾皺著眉頭不說話,張姨娘歎了口氣,說道:「妾身瞧著呀,那秦小姐慣會在老太君面前裝懂事,裝可憐,反倒顯得五小姐您刁蠻任性了。您想想看,從前老太君何曾捨得這樣說您?」
  「奶奶她……」洛瑾握緊了拳頭,想反駁張姨娘的話,可是卻覺得她說得好有道理,竟無法反駁。
  「且說另一處,秦小姐的父母雖說只是讓她借住在咱們侯府,但那調任的事,誰又說得清呢?萬一她父母十年八年不回來,她就要在咱們侯府住上個十年八年,常此以往,她可就要把你從老太君心裡擠出去了!」
  「不會的!」洛瑾聞言猛然抬頭,不知不覺淚水已經在眼裡打轉,「奶奶她最疼我了!」
  「所以妾身說您不如秦小姐聰明啊。」張姨娘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握住了洛瑾的小手,「您看看,她才來幾天,老太君救因為她呵斥您了,且三少爺也幫著她說話,她又慣會裝模作樣的,您想想,長此以往,她可不就取代了您在老太君心裡的位置嗎?」
  見洛瑾目光閃爍,已經有所動搖,張姨娘決定再加一把火,「妾身說句遠的,五小姐您的姨娘早逝,又無娘舅可依靠,您的未來可就在老太君手裡了,若是老太君的寵愛被人搶走了,您可就……再說侯夫人那邊,一個是自己丈夫的妾室的女兒,一個是自己親姐妹的女兒,孰輕孰重五小姐您也知道,到時候侯夫人若是有了私心,把原本您該得的東西都給了她……」
  「你胡說!」洛瑾猛地站了起來,嚇得張姨娘扶住了欄杆,「我才是侯府的小姐,母親怎麼可能把屬於我的東西給了她?」
  張姨娘站起來扶住了洛瑾的雙肩,神色間儘是一副長輩對晚輩的關懷神情,「所以妾身才說五小姐您天真啊,如今二姑奶奶出嫁了,您就是侯府眼下最大的女兒,不久便要考慮婚事了,妾身說句不好聽的話,您終究是庶女,到時候侯夫人不待見您,好的男兒盡留給了她自己的親侄女兒,而老太君也更喜愛秦小姐一些,您的未來可就堪憂了。您說說,這是不是奪走了屬於您的東西?妾身敢說啊,秦小姐的父母千里迢迢送她來侯府,不就是想沾咱們侯府的光找個好夫婿嗎?不然她們山東那麼多親戚,為何非得到這麼遠的京城來?」
  「我……」洛瑾失了神,淚水在眼眶裡打轉,「那怎麼辦呢?奶奶就喜歡她那樣的,我、我該怎麼辦……」
  「老太君自然是最喜歡五小姐您的,這些年咱們侯府誰不知道五小姐是老太君的心頭肉?」張姨娘嘴角勾起一抹淺笑,「只是秦小姐想奪了您的寵愛,你現在要做的就是防範好她,那您依然還是老太君心裡的第一位。五小姐還小不知道,妾身可是聽說了不少表小姐將府裡正經小姐打壓住的事情,您可要上心了。」
  「那我現在就去找奶奶!」洛瑾似乎總是明白了張姨娘的話,握了握拳頭,「我才不讓她得逞!」
  「這就對了,不過五小姐記住了,千萬別告訴別人妾身與您說的這些話。」張姨娘慈愛地整理了洛瑾的頭髮,拍拍她的肩膀,「去給老太君認個錯,以後啊,可千萬別再讓這種事情發生了。」
  「嗯!」洛瑾點點投,抹了一把眼淚便往致遠堂跑去,只是因為跑得太急,迎面便撞上了一個彪形大漢。
  「哎喲!」洛瑾捂了自己的額頭,剎那見還以為自己撞上了銅牆鐵壁,「你走路怎麼都不看路呀!」
  「你這個妹兒,明明是你撞起上來的。」阿蒼退了兩步,看著面前這個不足自己胸口高的小女孩兒,莫名覺得好笑。
  「你!」洛瑾抬了頭,看清了阿蒼的一臉絡腮鬍,嚇得瞪大了眼睛,立即捂著臉跑開了,「天吶!哪裡來的妖怪!」
  阿蒼看著洛瑾跑開的背影,摸著自己的鬍子自言自語道,「格老子的,有這麼嚇人?」□

☆、三十七章

□  三十三章
  洛瑾一路小跑著回了致遠堂,一進門便往老太君懷裡鑽,「奶奶,瑾兒錯了。」
  「瑾兒乖。」老太君抱著洛瑾,眼裡的怒氣早就煙消雲散了,「知錯了就好,以後不可胡言亂語了知道了嗎?你是咱們侯府的女兒,要有侯府的氣度。」
  「瑾兒以後再也不亂發脾氣了。」洛瑾擦了擦眼淚,看了四週一圈,問道,「秦小姐呢?」
  「天色晚了,卿卿便回去了。」
  「噢,這樣啊。」洛瑾突然想起自己的小白,便問道,「小白呢?」
  「在外面玩呢。」老太君對落霞說道,「把五小姐的貓兒給她抱過來。」
  落霞應了,轉身出去找小白,不久,老太君與洛瑾便只聽見一聲驚呼,「小白!」
  洛瑾心裡一沉,立馬跑了過去,見落霞抱著閉眼的小白,神情慌張,不知所措。
  「小白你怎麼了?」洛瑾顫著伸出雙手,摸了摸小白的胸口,發現已經沒有了起伏,「怎、怎麼會這樣?」
  「奴婢去找它時,它便蜷縮在桌子腳下了。」落霞慌張地看了洛瑾一眼,見她雙唇微顫,豆大的淚珠瞬間滾落了下來。
  「小白……」洛瑾從落霞手裡接過了小白,已經泣不成聲,「怎麼會這樣?剛才還是好好的!」
  「會不會是……」落霞雙手縮進了袖子裡,微微發抖,「小白得過什麼病?」
  「不可能!」洛瑾抱著小白哭著往老太君身邊走去,「小白一直健健康康的,怎麼可能突然就死了!奶奶!我的小白死了!」
  「阿彌陀佛!」老太君見貓兒安安靜靜地躺在洛瑾懷裡,一動不動,也是一陣心疼,「怎的突然就沒了?」
  「原本貓兒是宜笑看著的,但五小姐跑了出去,宜笑便將貓兒放下了去追五小姐,後來……」落霞低了頭,輕聲說道,「誰也沒注意到貓兒到底怎麼了。」
  「小白!」洛瑾聽了落霞的話,索性嚎啕大哭起來,「小白你不要死……你不要死……」
  「瑾兒莫哭。」老太君一邊摸著洛瑾的頭安慰她,一邊問落霞,「可是吃過什麼東西?」
  落霞手指一顫,說道:「應當是沒有的。」
  「剛才我用了晚膳後,那些菜撤了下去,會不會讓貓兒吃了?」
  「不會!」落霞並未多想,脫口而出。她知道,小白一定是偷吃了秦典卿送來的鯽魚,而秦典卿的鯽魚並沒有問題,是她自己在布菜的時候下了毒……但如今,她自己也知道當時腦子犯了傻,一時糊塗了,「那些菜撤了下去便放進了食盒,怎會被貓兒吃了呢?」
  洛瑾哭得嗓子都快呀了,老太君心疼,便對落霞點了點頭。
  天色漸晚,芸生在自己房裡換好了衣服,便去陪吉煙。吉煙已經好的差不多了,下床走路都不成問題,見芸生來了,連忙拉著她坐了下來,「明兒我可就不待在屋子裡了,可憋壞我了。」
  芸生看吉煙行動自如了,便問道:「大夫怎麼說?」
  「自然是大夫點了頭的,不然老太君一定將我趕回來。」吉煙摸了摸自己的腳踝,說道,「就是夜裡有時還是會痛。」
  「很痛嗎?」芸生一聽,心便懸了起來,「會不會落下病根子?讓我看看。」
  「哪裡就那麼嚴重了。」吉煙按住了芸生的手,笑著說道,「傷筋動骨一百天,我能好這麼快都虧了老太君大把大把的好藥賞下來,夜裡那點疼痛,過兩天也就沒事兒了。」
  「對了……」芸生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便小聲說了出來,「前幾天夜裡,似乎有人來過咱們這兒。」
  「嗯?」吉煙笑了笑,「咱們這兒,人來人往也是常事吧。」
  「不是的。」芸生蹙著沒有,說道,「是……世子爺。」
  正伸出手準備撩開額間髮絲的吉煙,突然僵住了,半晌,才又笑道:「或許世子爺來看老太君,路過咱們這兒呢。」
  芸生看著吉煙,見她始終保持著平和地笑容,好一會兒,芸生才說道:「或許是吧。」
  「那位表小姐這些日子怎樣了?」吉煙摸著自己額間的髮絲說道。
  「很好啊,老太君很喜愛她。」芸生提吉煙將髮絲整理了一下,說道,「怎麼突然問起她了?」
  「就是奇怪,表小姐的母親與夫人是親姐妹,嫁到那麼遠的地方,平日裡也沒有來往,怎麼突然就將自己女兒送來這麼遠的地方?」吉煙滿腦子不解,「若說姐妹情深,可夫人平日裡也從未提起過自己這個姐妹以及她的女兒的。」
  「到底是親姐妹,對方要把女兒送過來,夫人也不可能拒絕吧,不然別人還怎麼說說夫人了?連照顧自己親侄女兒都不願意?」芸生倒是覺得,侯夫人與自己這個姐妹不管感情深淺,她是否喜歡這個侄女兒,但為了面子,她也不會拒絕幫這樣的忙的。而且侯府家大業大,養一個小姑娘根本不在話下。
  「若是我以後有了女兒,在她出嫁之前,我是無論如何都不會讓她離開我的。」吉煙想到秦典卿的出境,便歎了口氣,「表小姐也是可憐,小小年紀便寄人籬下,幸好咱們侯府也不是個狼坑,不會有人為難她。」
  「這就想著自己女兒了,是不是想出嫁了呀?」芸生本想調侃吉煙,沒想到她卻瞬間白了臉色,「你胡說什麼呢……我、我才不嫁人。」
  見吉煙這幅神情,芸生便立馬轉移了話題,兩人又聊了許久,見天色完全黑透了,芸生這才走了出來。
  進了自己屋子,芸生見窗外月光如許,而屋內卻伸手不見五指,便摸著黑去點了燈。一回頭,卻見一人端坐在自己屋子內的椅子上。
  「你!」芸生嚇得猛然往後退了一大步,差點撞到了桌子,「三、三少爺,您怎麼在這兒?」
  「整個侯府都是我家的,我哪兒不能去?」
  芸生聽了,竟無言以對,於是去看了自己的房門,明明是鎖好的呀,「三少爺,您怎麼進來的?」
  「窗子。」洛錚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見芸生一臉慌張,便說道,「你放心,不會有人看見的。」
  「那奴婢便放心了。」芸生拍了拍胸口,忽又反應過來,這不對啊!她放心個啥?「三少爺您夜裡進來……幹嘛?」
  「你過來。」昏暗地燈光中,洛錚朝著芸生招了招手,「我等你很久了。」
  「唔……」芸生本朝著他走去,卻又被他這句話嚇得停住了,眼角止不住抽動,「三少爺,您沒事兒吧?」
  「這個給你。」洛錚伸手,手心裡放了一枚草編的小兔兒,「今天路過東市,見有老人家在賣,便買了一個。」
  看著洛錚手裡的草兔子,芸生沉默了許久,閃爍燈光下的眉眼有些恍惚,「奴婢不明白……」
  「不明白什麼?」
  芸生沒有結果洛錚手裡的草兔子,反而退了兩步,「奴婢不明白三少爺為何這樣。」
  洛錚收了手,在黑暗中定睛看著芸生,「沒有為什麼,只是我想這樣做罷了。」
  「奴婢自知擔不起三少爺的優待。」芸生心裡生出一股奇異地感覺,她與洛錚從未深交,但從他送來的那些東西來看,彷彿是知道自己喜好的,好似從前便認識了一般,「奴婢實在不明白,三少爺為何在奴婢身上花這麼多心思。」
  「想做什麼便做了,我從來不心口相異。」洛錚突然笑了,彷彿說出了積壓在心裡很久的話,像是完成了一件心事一般。
  「您、您、」芸生嚇得又連連退了兩步,臉上再也無法保持鎮定,「三少爺,您、您沒事兒吧?」
  「你不信?」
  「奴婢不敢不信。」芸生心裡如同擂鼓一樣,都能聽見自己心跳聲,侯府少爺會喜歡一個婢女?「只是奴婢自知身份……」
  「行了,我有正事跟你說,你過來。」
  芸生沉默著向前走了兩步,心裡卻翻江倒海,實在摸不透這位主子心裡在想什麼,「奴婢聽著呢。」
  「奶奶喜愛花,你明日清晨記得來驚綠堂給她摘些新鮮的月季。」
  這就是他口中的正事?
  「奴婢知道了。」
  「這個你拿著。」洛錚將手裡的草兔子放到了手邊的桌上,說道,「過幾天鄭國公大壽,奶奶去的時候你也會跟著,你要小心些,這種場合出入的人都是當朝權臣,你別像以往那樣衝動。」
  芸生點點頭,卻沉默不說話,還在為洛錚的反常行動感到吃驚。莫非他這是……在追自己?
  許久,芸生才回了神,他似乎在自己這裡待了太長時間了,若是被別人看見,她便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三少爺,若是沒別的事兒吩咐的話,您該回去了。若是被人看見,奴婢……」
  「無妨,有人望風呢。而且……」洛錚皺了皺眉,「我腿麻了。」□

☆、金手指

□  三十五章
  次日清晨,卻忽然下起了暴雨,芸生關了窗戶,落霞放下了手裡的團扇說道:「今天一早起來便覺得悶熱,如今下了大雨,總算涼爽一些了。」
  老太君閉著眼睛假寐,緩緩數著手裡的佛珠。
  「奴婢給老太君請安。」就在此時,吉煙甜美的聲音忽然打破了屋子裡的沉默,老太君睜了眼,看見穿了一身鵝黃色撒花煙羅衫的吉煙,立刻就笑開了,「可是完全好了?」
  「老太君您每天大把大把地補藥往奴婢這裡塞,奴婢再不好,便對不起那些藥了。」吉煙笑著摸了自己的臉頰,說道,「還胖了好大一圈呢,老太君可不要嫌棄奴婢。」
  老太君卻突然看著吉煙不說話了,伸手去拉了她的一雙柔荑,讓她坐到了自己身邊。
  「你都這麼大了。」老太君看著吉煙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了,便感慨道,「你剛來我身邊時,還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姑娘呢,那時梳了兩個總角,還胖乎乎的,不過從小就是個美人胚子。」
  吉煙淡淡笑著,「是呀,一晃眼,五小姐都從襁褓裡的小奶娃長成了大姑娘呢。」
  「五丫頭……」老太君笑著搖搖頭,「她空長了年歲,骨子裡還是個孩子,倒是你,該是成家的時候了。」
  吉煙聞言,笑容僵在了臉上,不明所以地看著老太君。
  「我都替你看好了人家,你定會滿意的。」老太君以為吉煙羞澀,便拍了拍她的手背,「入了秋我便讓你風風光光地嫁出去。」
  「老太君!」吉煙猛然跪了下來,雙手抓住了老太君的裙角,「奴婢不嫁!奴婢在侯府裡服侍老太君一輩子!」
  「傻孩子。」老太君聽她這麼說,便又笑開了,「哪有姑娘大了不出嫁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我這老太婆苛待你們呢。」
  「不、奴婢不嫁。」吉煙咬著唇,晶瑩的淚珠瞬間便從雙頰滑落,「奴婢要一輩子服侍老太君。」
  「怎麼好好的就哭了。」老太君見吉煙臉頰掛了淚珠,便知道她不是在任性,「你才十七歲,正是大好年華,而我已經是進了一半墳墓的人,怎能耽誤你一生呢?」
  吉煙搖著頭,梨花帶雨地看著老太君,讓老太君頓時心就軟了,「求老太君了,讓奴婢留在侯府好不好?奴婢不想嫁出去……」
  「你……」老太君聽了這話,頓時皺了眉,「你是不是心裡有人了?」
  見吉煙埋頭不說話,老太君又問道:「錚兒?」
  「不是。」吉煙擺頭,帶著哭腔說道,「奴婢只是一直待在老太君身邊,不想離開老太君。」
  「好了好了,咱們不說這事兒了。」老太君見吉煙哭得傷心,便讓她起了身,「過幾日,鄭國公大壽,我是要去一趟的,你若是身子還不爽利,便不用跟著去了。」
  吉煙用絲絹擦了眼淚,平復了心情,這才說道:「奴婢已經痊癒了。」
  是夜,吉煙與芸生一起回了自己住的偏房,路上,芸生好幾次想開口,話到了嘴邊卻又嚥了下去。吉煙自然感受到了,快要進自己屋子時,她停了下來,說道:「芸生你是不是有話想說?」
  「我……」芸生看著吉煙,仍然不知從何說起。
  「進來吧。」吉煙也不多說,拉了芸生的手,進了自己的屋子,為她倒了一杯熱水,這才說道,「我今日所說的都是肺腑之言,若不能嫁自己所愛之人,我寧可不嫁。」
  芸生看著吉煙眼裡,滿滿地是憧憬,可又虛無地抓不住,腦海裡便浮現出了世子那虛弱的身影……
  「嗯,我知道你的。」芸生拍拍她的肩膀,「早些休息。」
  天氣已經漸漸轉涼,夏季就要進入尾聲,知了也不再成天唧唧地叫了,一大早,芸生與吉煙便扶著老太君往中堂走去,一同前往的還有洛瑾。侯爺與侯夫人還有洛昀已經等著了,洛錚早些天便接了任務出了京城,是以如今並沒有他的身影。
  洛瑾遠遠地便看見了站在洛昀身旁的秦典卿,便笑著上前說道:「秦小姐也要一同去啊?」
  秦典卿見洛瑾含著笑,於是她也以微笑回應,「卿卿自來了侯府,還未出過侯府,便想出去透透氣。」
  「呵呵。」洛瑾立馬掩嘴笑了,「鄭國公府也是透氣的地方?」
  「五小姐……您這話是什麼意思?」秦典卿臉上的笑容立馬淡了下去,浮現了一絲窘迫,「是說卿卿沒有資格去鄭國公府嗎?」
  「瑾兒,按年齡來算,你得叫卿卿一聲表姐的。」還不等洛瑾說話,洛昀便站了出來,「且五妹妹你亦是庶女,本是去不得鄭國公的壽宴的,如今又有什麼立場說卿卿?」
  「啊?」秦典卿一副震驚地樣子,似乎是才知道此事,「五小姐是庶女?」
  老太君與侯夫人和侯爺在一旁說話,並未注意到這邊的動靜。
  看見秦典卿的眼神,洛瑾頓時氣得發抖,氣話就要脫口而出,可是想到張姨娘的話,還是咬咬牙忍住了,果然,現在連自己的親哥哥也幫著她了,而她一個寄人籬下的人,還敢瞧不起主人家,「我這是為了秦小姐好,二姐姐的脾氣四哥哥你又不是不知道,萬一秦小姐去了,二姐姐不高興,發了怒,到時候要怎麼收場?」
  聽了這話,洛昀反而沉默不語了。他和侯夫人不是沒有考慮過,洛清向來不待見他們母子,但挨著面子,多少會收斂點。可秦典卿就不一樣了,上次的事情就是個例子,洛清對她可是一點情面都不留,所以侯夫人也怕到時候洛清在鄭國公府羞辱秦典卿,索性讓她留在侯府罷了。可當秦典卿楚楚可憐來求自己時,她卻動搖了。看著秦典卿那張出塵絕艷的臉蛋,想想鄭國公府出入的權貴們,便決定帶著秦典卿去。洛清她再囂張,也就是在定遠侯府稱王稱霸,嫁做人婦了,難道還敢在鄭國公府撒野?她是鄭國公世子夫人沒錯,可自己也是堂堂正正的定遠侯夫人呢。
  「原來卿卿這麼不找人喜歡。」秦典卿低了頭,咬著唇,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那卿卿便不去礙人眼了吧。」
  「卿卿!」洛昀往秦典卿面前一站,攔住了要走回去的她,「你是娘的親侄女兒,怎麼不能去鄭國公府了?二姐姐她還能做了鄭國公府的主不成?你別怕,跟著表哥去就好了,表哥在,沒人敢欺負你。」
  洛瑾看著洛昀一副正義凜然的樣子,心裡覺得委屈極了,明明自己才是親妹妹,為什麼四哥哥卻總是護著一個外人。洛瑾揉了揉眼睛,撅著嘴走開了。
  鄭國公府與定遠侯府離得極遠,定遠侯府的馬車駛了許久才到,一下車,便見鄭國公府門外已經停了許多馬車,有管家將他們領進了門,洛清早在中堂候著了。
  「奶奶!」洛清今日是主人,穿了紅色銀線團福如意錦緞長袍,妝容精緻,頭上兩支赤金蝴蝶花簪十分搶眼,使得她整個人都艷光四射,「您可來了!」
  末了又見到後面的定遠侯與侯夫人,她臉上笑容淡了些,但卻恭恭敬敬地上前行了禮,「女兒給父親母親請安了。」
  侯夫人親熱地拉了洛清起來,「幾日不見,清兒越發美了。」
  「自然了。」洛清笑顏如花,摸了摸自己的蝴蝶花簪,「母親生得國色天香,女兒怎麼也不會差啦!」
  侯夫人一聽,臉上笑容立馬掛不住了,「是、是啊……」
  而一旁地洛雍聽了這話,眼神中卻透出一絲痛楚,但一瞬即使,來不及讓人撲捉到,「行了,進去吧。」
  鄭國公和他的兒子已經出來了,鄭面色發黃,大腹便便,十足一個中年發福的模樣。國公的兒子眉眼生得英俊,身材卻有些單薄,而鄭國公卻與洛雍等人寒暄了一陣後便進了中堂,女眷們便由鄭國公夫人和洛清帶去了偏廳,裡面已經坐了許多婦人和小姐。而鄭國公卻單獨請了老太君到中堂入座,芸生與吉煙一同跟在鄭國公身後,只是還未走到中堂,鄭國公行動便緩慢了下來,上氣短促,似乎就要喘不過氣來,立即就有人上去扶住了他,芸生一看,他臉上依舊開始冒細汗,不停地抓子自己的衣襟,看樣子是熱急了,一邊艱難地大口喘氣,一邊又咳著喉嚨裡的痰,面色依舊漲得通紅,眼看就要兩眼一翻不省人事了……□

☆、鄭國公

□  三十六章
  「快!」鄭國公身後一個管家裝扮的男人和世子連忙扶住了他,「扶國公爺進去!去拿國公爺的藥來!」
  老太君被這突來的變故嚇住了,連忙讓了道,讓後面的人上來伺候鄭國公。
  但是似乎這類事情在鄭國公身上時常發生,世子和下人們有條不紊地扶著鄭國公坐到了中堂偏廳裡,隨即便有人端了一碗藥水來,已經喘不上氣的鄭國公臉色發紫,渾身快要抽搐起來,見了那碗藥,像是餓狼撲食一般彈坐了起來,拿過拿碗藥水便灌了下去,不一會兒,只見鄭國公呼吸慢慢平復了下來,再坐直時,已經完全看不出來剛才發病的樣子了。
  「讓老太君和定遠侯見笑了。」鄭國公訕訕地笑了,「我這是老毛病,時常發作,不過一碗藥下去便好了。」
  「鄭國公是國之棟樑,定要好好注意身體呀。」老太君關切地說道。定遠侯也順著老太君的話寒暄了幾句,繞過了這個話題,老太君又問道:「不知鄭國公今日單獨叫了老身來,是有事相告?」
  老太君此話一出,鄭國公與世子臉上皆浮現出了一絲不自然的神色,鄭國公對世子使了個眼色,世子便立馬站了出來,鞠了個躬說道:「是這樣的。小婿與清兒成婚已經兩年有餘,但……尚未育有兒女,小婿……也老大不小了,不得不有些心急……」
  「賢婿的心情我也明白。」洛雍見世子說話支支吾吾地,心有疑慮,洛清兩年來沒有生下孩子他們是知道的,也很著急,可世子怎麼倒一副全是他的不是的樣子,「但清兒兩年來落了三個孩子,身子怕是已經虧空……」
  洛清兩年來並非從未懷孕,反而她曾懷上了三次,但都沒能保住,如今身子怕是已經受了大創,不知以後還能不能……
  「子嗣乃大事,得主上恩典,璋兒已經封世子,可若是一直無子嗣,這世子之位……」鄭國公並未將話說完,便看了看洛雍和老太君的臉色,見他們雖面露不忍,但卻知道這是事實。
  「如此,那鄭國公覺得該如何是好?」洛雍正了臉色,抬了下巴看著鄭國公。
  「昨兒,璋兒身邊的一個女子,已經診出了三個月的身孕……」鄭國公想到這兒,臉上止不住帶上了一絲笑,雖想盡力止住,但眼裡的喜悅卻是怎麼也掩不住的,盼了這麼多年,總算要盼到一個孫子了,「璋兒已經二十有二了,若是清兒一直無孕,這……」
  「親家公的意思我明白了。」洛雍站了起來,止住了鄭國公的話頭,「清兒未能為鄭國公府傳宗接代是她的不是,但她到底是明媒正娶的爭氣,且是主上親封的縣主,怎能讓妾室先生了庶子。但親家公重子嗣,我也不能強人所難,只一樣,這孩子生下來不管是男是女,都要記在清兒名下。」
  「自然自然!」世子賀裕璋猛地點頭,見鄭國公這麼好說話,便鬆了口氣,原本嫁人從夫,這種事已經無需過問妻子娘家的,但偏偏洛清身份不一般,祖母是老封君,父親是定遠侯,生母又是郡主,所以她也有宗室血脈,這種事本就打了娘家臉,若再不過問,怕是以後兩家便有了隔閡,「自然是要記到清兒名下的。」
  鄭國公和世子見此事已經談妥,便喜笑顏開,不想老太君卻突然開了口,「還有,待孩子生下後,必須去母留子。」
  賀裕璋一聽,立馬呆在了原地。那女子可不是一般人啊!是他表姨母的小女兒,他的青梅竹馬,兩人少年時便海誓山盟要一生一世在一起,只是小表妹身份低微,無法嫁給他做正妻,而如今懷了他的孩子,他原本打算抬她做貴妾的!
  「祖母,這恐怕不合適吧?」賀裕璋臉上笑容垮得比哭還難看,差點就要給老太君跪下了,「泉泉她、她……」
  見賀裕璋如此驚慌,老太君更是篤定了自己的想法,「怎麼,世子爺連區區一個妾室也捨不得?」
  其實只要孩子記在洛清名下,她便無後顧之憂了。但老太君在給洛清定親前便知道,這個世子有一個感情深厚的小表妹,一開始說有個女子懷上了孩子,老太君便懷疑是她了,現在見賀裕璋眼裡的痛色,便更肯定了是她。老太君吃齋念佛多年,向來慈悲為懷,但一想到自己親孫女兒的後半輩子的幸福極可能會被一個身份卑微的女子搶了去,便再也不管什麼慈悲了。本就是青梅竹馬的兩人,來日若生下了長子,那世子心裡怎還可能有清兒的位置?
  「祖母,那是我的表妹啊!」賀裕璋再也顧不得禮儀,他撲到老太君面前,似乎就要傾訴自己對小表妹的滿腹情誼一般。
  「璋兒!」鄭國公見自己兒子失態,連忙呵住了他,「一個妾室而已,也值得讓你這幅模樣?你退下去!」
  洛雍見賀裕璋痛色都流露到了臉上,便冷冷地看著他。一個低微如螻蟻的妾身,在賀裕璋心裡的地位還能越過自己女兒不成?若是以後賀裕璋把一個妾室捧到了手心裡,那自己女兒的臉該往哪兒放?剛才本還覺得老太君的「去母留子」太狠了些,但現在看來,這妾室確實是一個潛在的威脅。雖危及不到自己女兒的地位,但讓自己女兒一輩子過得不舒坦,還是很有可能的。鄭國公爵位雖比自己高了些,但那也是他祖上積下來的,而如今自己手握兵權,自然是不用怕他的。
  「爹!」賀裕璋見自己父親也向著老太君,不由得後背發涼,「泉泉她……」
  「沒能來陪著父親和祖母,真是清兒的不是!」
  賀裕璋還想再掙扎一番,卻被洛清打斷了。
  洛清臉上洋溢著笑容,穿著一身紅衣逆光走了進來,當真像是渾身在發光一般,渾身高貴不可侵犯的氣質連倒將賀裕璋襯得如同市井男子一般。
  「奶奶,您今日來了鄭國公府,孫女兒還沒帶您好好四處看看呢。」洛清與眾人請了安後,便笑著對老太君說道,「與其為了一個女人爭得臉紅脖子粗,還不如看看這國公府的風景呢。這府裡的園林可是京城一絕呢,許多人都曾慕名而來,奶奶不想看看嗎?」
  老太君與洛雍見洛清這幅樣子,倒是一副司空見慣的樣子,反而鄭國公和世子眼裡閃過驚訝,沒想到,洛清竟有這樣的氣度?
  「清兒,莫胡鬧,在說正經事兒呢。」老太君以為洛清又在任性了,便拍拍她的手背,示意她站到後面去。
  「清兒沒有胡鬧,清兒是真的想帶奶奶好好欣賞一下國公府的美景。」洛清看了賀裕璋一眼,眼裡沒有任何波動,「世子爺的表妹我還從未放在眼裡,若非要她死了,我才安心,那豈不是昭告天下我洛清怕了她了?」
  不理會賀裕璋的神色變化,洛清又看向了鄭國公,「剛才來的路上聽說父親的哮喘又發作了?現在可是好了?」
  見洛清轉移了話題,鄭國公自然趕緊順著台階下了,「雖是頑疾,可幸得良方,已經無礙了。」
  洛雍看了老太君一眼,兩人交換了眼神,心裡便明瞭。今日是鄭國公祝壽,確實不該在此刻提這樣強硬的要求,反正孩子生下來還早,有的是時間。老太君便起身,溫和地說道:「不知鄭國公用的是什麼神奇的方子,剛才見了療效,著實是立竿見影啊。我也有親戚患了哮喘,可卻從未用過這樣好的房子。」
  「說來也是偶然。」鄭國公見老太君不提此事了,便帶著笑說道,「這是幾年前去南方時,聽說的民間偏方,喚作五虎湯,配方也簡單,就是石膏、麻黃、杏仁、枳殼、細茶葉各一兩,但一碗下去,我這老毛病立馬就止住了,如今我已經喝了好些年,沒有一次不見效的。」
  聽了鄭國公的話,芸生立馬悄悄去打量了鄭國公的身形,果然……
  「這大熱天的,鄭國公竟了穿了這麼多。」老太君看到鄭國公的樣子,便想到前些日子自己得了口瘡時,也是畏寒,「可是有些怕冷?」
  「許是年紀大了,身子骨便不如以往了吧。」鄭國公搖搖頭,老太君又問道,「鄭國公是主上的肱骨,可不能垮了身子啊。」
  說罷便往外走去,卻看見芸生皺著眉頭,便低聲問了句,「怎麼了?」
  「奴婢覺得,鄭國公喝的藥有問題。」
  芸生說得小聲,卻被走在老太君身邊的洛清聽見了,「你說什麼?」
  老太君也停下了腳步,問道:「你可是看出了什麼?」
  「五虎湯的幾味藥雖是奇效,可卻是大補大洩之藥,長期服用,對身體的虧空很大呢。」芸生低聲說了出來,鄭國公聽見了,便睜大了眼睛,看著芸生,又看看老太君,一副迷惘地樣子。
  「鄭國公,這是老身身邊的人,在醫術上還算有些造詣。」老太君說道,但鄭國公依舊狐疑地看著芸生。
  「奴婢斗膽問一句。」芸生垂首斂目,十分恭敬,「國公爺是否最近才出現腹部發脹,雙腿浮腫光亮,夜裡難以平臥,且喘息聲重,明明身熱煩躁卻又畏寒?」
  鄭國公原本狐疑地看著芸生,但聽她說了這些,眼裡的神色逐漸轉為驚歎,雙唇微張,說道:「神了,確實是這樣。」
  芸生看了老太君一眼,老太君點點頭,示意她繼續說下去,「若真是這樣,那這五虎湯已經傷了國公爺的脾胃,氣機不能運轉導致您現在的虛脹,若是繼續服用這五虎湯,後果不堪設想……」
  「這……」鄭國公立馬變了臉色,似乎自己剛才喝下的是毒藥一般,「這、這民間偏方果然不能輕信啊!太醫開的藥方我嫌棄它起效太慢,不想這奇方,卻是這樣殘害了我的身子!」
  「爹,那兒子明天便去請了太醫來。」賀裕璋此刻心裡也擔憂了起來,這段時間父親身子的虛弱他是看在了眼裡的,只是父親忙於政務,便並未太過注意自己的身體,且芸生似乎只看一眼便看出了父親的症狀,著實有些本事,他不得不為父親擔心。
  老太君又和鄭國公寒暄了好些,才又洛清陪著往女眷們待的偏廳走去。
  路上,老太君止不住歎氣,「清兒,若世子的表妹太過囂張,你定不要委曲求全了,你要記住你的身份,是不用怕了她的。」
  「孫女兒何時委屈過自己?」洛清笑著搖頭,只是神色又突然暗淡了下來,「只是孫女不願去爭罷了,反正啊,和她鬥,鬥不過時間,斗來的,也暖不到心底。」
  老太君聽了洛清的話,反倒釋然了,連孫女都這麼看得開,她又擔心些什麼呢?
  進了偏廳,老太君不見洛瑾和秦典卿的身影,侯夫人說兩個小女孩各自去園子裡玩了,老太君放心不下,便叫芸生去看看,只是芸生去了不久,便有小丫鬟急匆匆地跑了回來,說是秦典卿和芸生一同落水了! □

☆、醉仙花

□  老太君一聽,臉色立馬白了,「怎麼回事?」
  那丫鬟攥著雙手,「奴婢不知!」
  「奶奶,咱們先過去看看。」洛清一聽是秦典卿,便下意識覺得是她又在作了,又想到此時正在前廳內的侯夫人,便冷笑著扶了老太君往園子裡去。
  鄭國公府亦是百年老宅,其府內獨特的構造早已聞名京城,據說鄭國公府的園林都是當年老國公爺親自設計的建造時一磚一瓦都親自把關,才有了如今的鄭國公府。
  洛清嫁來時,這國公府內沒有一個人稱她心的,到唯獨這風景卻甚合她意。
  只是良辰美景當前,國公府最富盛名的月彎湖旁邊卻圍滿了人。
  月彎湖正如其名,形狀如一彎新月,中間寬敞開闊而兩頭狹窄。此時,落了水被救上來的芸生和秦典卿就在月彎湖的頭角旁的亭子裡瑟瑟發抖。洛昀站在秦典卿對面不遠處,急切地看著她,但礙著人多,也只是問了幾句便不再多說。
  「到底怎麼回事?」洛清作為主人家,她一來,人群中便自動為她讓開一跳道,「好端端的怎麼就落水了?」
  秦典卿被嗆了幾口水,此時還沒緩過來,臉色還有些發紫,只是洛清還不等她開口,就瞧見了停泊在一旁的扁舟,上面零零散散地擱著幾隻花。
  「你到湖裡摘了花?」洛清瞇了瞇眼睛,走近了去看,確認了扁舟裡的花確實就是養在湖裡的那些花。
  秦典卿正想點頭,卻看見洛昀站在對面朝著她拚命地使眼色,雙手放在袖口不停地擺動。
  「並沒有……」秦典卿雖不知洛昀為何做此舉,但她知道洛昀不會害她,既然洛昀叫她否認,她便否認了。
  早已有人領著老太君坐到了一旁,吉煙到了芸生身旁,低聲問了幾句,知道沒事兒便又走回了老太君身邊。
  「那這扁舟上的花是怎麼回事兒?」洛清皺了眉,嘴角卻帶著一絲譏誚的笑容,「莫非是它自己跳到船上去了?」
  「這……」秦典卿看著洛昀急切地對自己使眼色,心裡疑惑極了,不就是幾支花嗎?她摘了幾支花難不成洛清一個堂堂的世子夫人還能捨不得?但見洛昀臉色難看極了,她便想此事莫非有古怪?此時,正好有下人拿了乾淨的披風來給兩人披上,給她拿披風的丫鬟在給她披上雙肩時,低聲在她耳邊說道:「四少爺說,千萬莫要承認!」
  這樣一來,秦典卿心裡便沒底了。她看了洛昀一眼,雙手捏住了裙角,垂下羽睫,遮蓋住了眼裡神色,「是芸生去摘了花,只是沒站穩,一個不小心便跌落了下去,我想拉她一把,但是我手無縛雞之力,不僅沒拉住芸生,反而還被她帶到了水裡。」
  「你!」芸生本坐在一旁,靜靜地聽著她們說話,只是沒想到秦典卿卻突然顛倒了是非!本來就不是多大個事兒,原本就是老太君不見洛瑾和秦典卿,便讓芸生來看看,芸生見到洛瑾後,知道她倆沒在一處,便想再去找找秦典卿,走了許久才在這兒找到正準備上船的她,秦典卿身邊只跟了個如香,怕她一人划不動船槳,便要芸生一起上船,而劃至湖中央後,秦典卿突然看見了一簇開在水中的鮮花,像牡丹,卻又沒有那麼艷麗,而且是生在水中的,頓時便覺得意境都不一般了,秦典卿便想摘一些,只是沒想到才摘了幾朵,她就不小心滑落了下去,電光火石之間,芸生便伸了手去拉她,不想卻沒能成功,反而被她拉下了水。但即便如此,這也不是什麼大事,芸生不明白秦典卿為何是這樣一番說辭。
  「先讓兩個孩子去換一身乾淨衣裳吧。」老太君見也沒什麼大事,便說道,「仔細著涼。」
  「各位小姐請先回偏廳喫茶,我安置好了這裡便來作陪。」在場圍觀的只有幾位官家小姐,其他的都是下人們,聽了洛清的話,雖還想看看熱鬧八卦一番,但也不得不走開了,只有幾個丫頭,還一步三回頭的。而洛昀,還現在原處一動不動。
  洛清回頭看向老太君,笑著說道:「這醉仙花可是公公的寶貝,如今被人摧殘至此,非同小可,孫女兒不得不仔細過問。」老太君皺眉看著芸生和秦典卿默許了洛清的做法,於是洛清便坐了下來,大紅的裙擺散開,像極了開得正盛的牡丹花,她鳳眸微挑,看著洛昀,輕啟紅唇,「我的家務事,四弟弟也要過問嗎?」
  「卿卿是我表妹!」洛昀猛的往前兩步,他心裡清楚秦典卿不認識那國公爺最寶貝的花兒,於是闖了禍,如今落在了洛清手裡,她定不會手下留情。
  洛清看著洛昀雙目瞪圓了,袖口下雙手也握得緊緊的,換做別人看了,哪裡能聯想到這是一脈所出的姐弟,分明就是一對積怨已深的仇人啊!
  「一口一個卿卿卿卿的叫著,也沒見你平日裡對瑾兒如此熱絡。不知道的還以為這位秦小姐才是你親妹妹,才是侯府大小姐呢。」洛清譏笑著說了這話,立馬抬了抬下巴,面色冷如冰窖,「這裡是鄭國公府,洛四少爺還想做了主不成?」
  老太君見兩個孩子又是一副劍拔弩張的勢頭,歎了口氣,低聲說道:「昀兒,這裡是鄭國公府,聽你二姐姐的。」
  洛昀也明白,不管是鄭國公府還是定遠侯府,洛清都囂張慣了,從未將他放在眼裡,但此時他若走了,指不定洛清要怎麼發落秦典卿呢,但是……見洛清坐著前方,纖長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扣著椅把,猩紅的蔻丹格外扎眼,「二姐姐,那弟弟便告退了。」
  洛昀終是低了頭,退了出去。洛清的張揚跋扈他不是沒見識過,小時候他想要洛清的一枚玉珮,那玉珮是侯爺偶然得了的,前皇后的貼身之物,珍貴得不得了,只是父親給了洛清,他便去求著自己的母親,侯夫人見洛清才十來歲,便想著哄哄就行了,讓她送給洛昀,洛清不肯,侯夫人便那母親的身份壓著她,非讓她送給自己弟弟,沒想到小小年紀的洛清含了冷笑,一把將那玉珮摔得粉碎,天真無邪地看著洛昀,「喏,你不是喜歡嗎,給你啊。」
  自那以後,洛清跋扈的性子只增不減,莫說洛昀了,連侯夫人也忌憚她。
  見洛昀走了出去,洛清才含笑看著秦典卿,「知道這醉仙花什麼來頭嗎?」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秦典卿已經知道自己創了大禍了,難怪剛才洛昀叫她不要承認,如今看來,也只能抵死不認了,「卿卿不知此花,但她確實不是卿卿摘的。」
  先下,芸生已經知道自己背了黑鍋了,她連忙辯解道,「夫人,奴婢絕沒有碰過此花!」
  洛清揚起手掌,示意芸生住嘴,「我公公,也就是鄭國公,私下裡沒有別的愛好,就喜愛花草,這醉仙花本不是中原之物,只產於西域,去年我公公千里迢迢去了西域,只為求一些種子來,精心培育了一年才開了這麼區區一簇,秦小姐,你可知此花有多珍貴?」
  「夫人……」秦典卿雙唇有些發白,她攏了攏披風,用微弱的聲音說道,「確實不是卿卿摘的,不信、不信您問如香!」
  如香冷不丁被叫到,她嘴微張,看了看秦典卿,又看了看洛清,連忙說道,「確實不是秦小姐摘的!」
  「嘖嘖。」洛清看著湖中僅剩的幾支花,滿臉憐惜,「公公自在這月彎湖裡培育了醉仙花,便日日都來親自料理,如今成了這副模樣,那可怎麼辦啊!」
  洛清說的話與秦典卿和如香的話完全不搭邊,她倆迷茫地看著洛清,不知她葫蘆裡究竟賣的什麼藥。
  「你說。」洛清突然指著芸生,說道,「你來說說,當時怎麼回事兒。」
  芸生沉了氣,語氣平緩地將剛才的事兒說了一遍,秦典卿立即就抬高了聲音,「你胡說!」
  她用指尖指著芸生,漲紅了臉,哪裡還有平時嬌弱的樣子。
  洛清回頭看了老太君一眼,老太君只淡淡說道:「如今鄭國公夫人抱病在床,鄭國公府的事情全由你打理,該怎麼處置你說了算,不用過問我。」
  洛清笑著點頭,看向秦典卿和芸生。
  秦典卿聽見老太君話裡話外竟然放任不管的意思,不由得一陣後怕。剛才她將事情推到芸生身上,也是想著老太君平日裡十分喜愛她,或許會幫著她說話,可是她忘了一點,芸生平日裡也是貼身伺候著老太君的,且有一身好本事,是別的丫鬟比不得,萬一老太君她……
  「是誰摘的都不要緊。」洛清見兩人表情各異,便漫不經心地開口道,「這醉仙花珍貴美艷,卻也不是人人能養,它的花莖有劇毒,但是碰過的人,所碰之處的皮膚不到半個時辰便會潰爛流膿。到底是誰摘的,一會兒看看誰的手潰爛了便知道了。」
  「啊!」原本正出神的秦典卿,被洛清這一番話嚇得從椅子上滑落了下去,看著顫抖的雙手,眼裡全是無盡的驚恐。
  □

☆、滾床單!

□  洛清看著秦典卿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上,臉色如同死人一般,眼神空洞地看著自己的雙手,而一旁的芸生,反而坦然地站著,渾身雖濕漉漉的,卻不見狼狽。
  「草包,這麼不經嚇。」洛清笑著站了起來,走到秦典卿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搖頭說道,「母親的好侄女兒,你說這醉仙花該怎麼賠呢?」
  原本洛清在說這花莖上有劇毒時,芸生便心存疑慮,而如今她更是明白了,洛清不過是在嚇唬秦典卿而已,芸生便更坦蕩蕩了。
  「會潰爛……」秦典卿被嚇昏了頭腦,還沒反應過來洛清實在糊弄她,只一心擔心著自己嬌嫩的雙手會不會毀了,玉珠般的眼淚立刻就滑落了下來。
  老太君見狀,不忍地別過了頭。
  「秦小姐別念著你那雙手了。」洛清繞著秦典卿走了一圈,將她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番,「你只說說,這名貴的醉仙花,你要怎麼賠呢?我瞧著你全身上下穿的戴的都是侯府的,莫不是要侯府也幫你賠了這醉仙花吧?嘖嘖,可惜你姓秦不姓洛呢。」
  「夫人!」秦典卿打了一個冷顫,不知哪裡來的勇氣,指著芸生說道:「真的不關我的事,是芸生她摘的!如香可以作證!」
  如香早在洛清嚇唬秦典卿的時候就縮到了邊上去,此時更是不會再站出來了。
  「秦小姐。」芸生冷冷地看著秦典卿,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請!自!重!」
  「真是死鴨子嘴硬。」洛清此時有些不耐煩了,拂袖走了回去坐下,用手撐著腦袋,說道,「真是個蠢貨!你只說說,你要如何賠這醉仙花?」
  秦典卿望向了老太君,卻見她微微有些出神,完全沒有發現自己求救的眼神。
  這洛清……到底還是不是定遠侯府的女兒了!出了這種事,可大可小,可她非要把事情往大的方面鬧,再珍貴的花,難道還能讓鄭國公和定遠侯撕破臉不成?
  秦典卿定了神,便抬起頭看著洛清,還未發話,老太君卻開口了,「清兒,你莫要為難秦小姐了,她是咱們侯府的客人,萬事都好說。」
  「那……」洛清揚眉看著秦典卿,「秦小姐覺得應該怎麼辦呢?」
  秦典卿聽老太君一句「秦小姐」,立馬就趕緊一盆冷水被當頭潑了下來似的,都怪自己太不爭氣,竟然讓洛清一嚇便露了馬腳,如今老太君定然覺得自己品行不好,不願再袒護自己了了。可是……表哥曾告訴過她,洛清的囂張,連老太君都束手無策,但她對別人倒是溫和,唯獨對侯夫人和表哥母子倆,勢同水火,恨不得處處刁難她們。這些年來,老太君和侯爺都已經習慣了,想著只要不鬧出格,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
  如今,看來洛清連自己也視作眼中釘了,今天一定是要好好折磨自己一番了,否則,作為定遠侯府出嫁的女兒,不僅不幫著自己娘家說話,反而咄咄逼人地質問自己,這是個什麼道理啊!
  「夫人。」秦典卿想了想,如今能搬出的救兵就只有自己的姨母了,而表哥,一定是去找姨母了。「卿卿……」一句話還未說完,她便兩眼一翻,暈了過去。老太君皺了眉,說道,「芸生你快看看,受了這麼久的涼,許是凍著了!」
  芸生聞言,走過去掰開了秦典卿的眼皮,又摸了摸她的脈,看著她緊緊閉著雙眼,歎了口氣,「許是嗆了水,但並沒有大礙。」
  這時,一個丫鬟忽然湊到洛清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洛清聽了輕輕一笑,對身後的老太君說道:「秦小姐既已經犯了事,我便做主打她四十板子,到時候公公那邊也好說。」
  「胡鬧!」老太君雖對剛才秦典卿誣陷芸生的事情感到寒心,但一想到四十板子絕對會要了這個小姑娘的命,便有些不忍,「她哪裡能受得住?」
  「那二十板子好了。」洛清挑眉,反正她今天就是不會放過侯夫人的侄女兒,對旁邊幾個小廝說道,「你們趕緊的!」
  老太君看著洛清,沉默不語,這麼多年了,這個孫女兒不敢一點沒收斂,反而變本加厲地給自己母親難堪,但說到底,清兒仇視侯夫人也不是沒有原因的,但這麼多年過去了,連謙兒和錚兒都不再冷臉對著她了,清兒卻依然與她勢同水火,只要橫起來,那是誰也攔不住,就像現在一樣。
  此時芸生已經換了乾淨衣服過來了,但看見秦典卿被按在凳子上挨打,還是嚇了一條,走到吉煙身旁悄悄問道:「這是怎麼了?」
  「噓!」吉煙對著芸生做了個手勢,把她拉到一邊,一副看好戲的表情,「看二姑奶奶又要和侯夫人幹上了,這麼多年,侯夫人就沒佔過上風。」
  「唔……」芸生配合著吉煙點頭,看來二姑奶奶這樣對秦典卿確實是公報私仇了,不然,以鄭國公的氣度,還真能把秦典卿怎麼樣不成?不過聽著秦典卿的慘叫,還真的有些□人,想到她剛才誣陷自己,芸生又一陣後怕,古代真的是……處處是陷阱啊。
  隨著秦典卿的聲音越來越虛弱最後徹底沒了聲,芸生算是確認了,這次她是真的暈死了過去,哦不,應當是在她裝暈時聽見洛清的命令,便已經嚇暈了吧,不然她怎麼可能都不曾掙扎一下。
  板子剛打完,侯夫人便帶著一種奴僕趕了過來,見秦典卿暈死了過去,臀部以下部位血淋淋的,老遠看上去便駭人,她立馬瞪大了眼睛,撲了過去,立在秦典卿身前,偏偏倒倒地,指著洛清,厲聲說道:「你把卿卿怎麼了!」
  因剛才把其人都遣走了,現下都是定遠侯府的人,洛清也不怕丟臉,站起來端莊得體地給侯夫人行了禮,這才笑吟吟地說道:「給母親請安了。」
  侯夫人一回頭見一同落水的芸生也在一旁,但卻好端端的,換好了乾淨的衣裳,唯獨自己侄女兒被人打得不省人事,便認定了是洛清害的,她便氣得哆嗦了起來。平日裡對自己不對付便罷了,現在連她的侄女兒也要迫害,當真是一點不把她放在眼裡嗎?
  「卿卿犯了什麼大錯值得你這樣對她?」侯夫人看著臉上沒了血色而衣裙卻被血染紅了的秦典卿,便覺眼前這個女子歹毒極了,容貌與她討厭的女人一模一樣,好像那女人這麼多年一直陰魂不散似的,「她不過是不認識那花罷了,你好歹還是定遠侯府的女兒,竟就這樣針對你的娘家?」
  「母親您錯了。」洛清依舊笑得燦爛,看到侯夫人氣急敗壞的樣子,心裡頓時便舒服了,「女兒不是針對娘家,女兒是針對你啊。」
  「清兒你!」老太君雖已看過無數次這樣的場面,但她依然氣得不行,洛清要怎麼處置秦典卿是她自己的事兒,但她這樣明目張膽地在婆家這樣對自己母親,還要不要名聲了!「你還有沒有規矩!」
  洛清平日裡是極孝順的,但是只有這個時候,她會違背自己奶奶的話,「母親的侄女兒犯了錯,我也知道秦小姐家底微薄,所以我便做主打秦小姐一頓板子算是給個教訓,這樣在公公那裡也好交代一些,母親覺得呢?」
  「胡鬧!」侯夫人一聽便怒了,這鄭國公可是她的親家公,就算是她侄女兒犯了事,那也好說,可是因此挨了打,還是被自己女兒下令打的,那不是讓她顏面掃地嗎?
  「你!你!」侯夫人指著洛清,卻說不出一句話來。洛清分明就是算好了的!在鄭國公知道之前便打了秦典卿,因為洛清明白,那什麼醉仙花再珍貴,鄭國公爺不可能小氣到和一個女子計較,她洛清分明就是想她難堪而已!
  「好啦。」洛清像是完成了重任一般,長呼了一口氣,「女兒這便去和公公說說此時,不過母親放心,人依舊罰過了,公公定不會再追究了。」
  人鄭國公本來就不會追究好嗎!侯夫人氣得仰倒,這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她遇上了洛清,可真就是秀才遇上了兵,根本沒法和她講理!偏偏自己又不能把她怎麼樣,而老太君和侯爺又從小寵溺她,常常看著自己吃虧也只是安慰幾句莫要與小孩子計較。可如今她將自己侄女兒打得半死,也要吃了這個啞巴虧嗎!
  洛清款款離去了,老太君合眼連連歎氣,最後說道:「罷了,回府吧。」
  吉煙與芸生對視一眼,這是還未開席,就要回侯府了?
  老太君看著侯夫人氣得就快要站不穩了,但心裡還是袒護著自己孫女兒,一想到逝去的前兒媳,便更覺得自己兒子當初真是被鬼迷了心竅了。貌美如花,溫柔體貼的妻子不去好好珍惜,非要和恬不知恥的女人勾搭。靜和郡主也是傷透了心,同意了讓洛雍將眼前這個女人娶進門,卻沒想到,這女人卻叫人將自己懷了身孕的消息透露給了靜和郡主,她一時受不了刺激,動了胎氣,難產而死。所以老太君也明白,洛清這個樣子,也是因為自己生母的原因,於是多年來一直便擺出一副管不了的樣子,算是讓她出一口惡氣吧。
  「兒、兒媳陪著母親回去。」侯夫人覺得自己臉面已經丟盡了,無法再待在這鄭國公府了,於是老太君便讓吉煙去告知洛清和鄭國公一聲,便叫了人抬著昏死過去的秦典卿回了侯府。
  老太君傷了神,簡單用過午膳便獨自在裡間唸經,而據說侯夫人回了齊悅軒,摔了滿屋子的東西,還打了好幾個丫鬟,隨後洛昀回來後,又發了一通脾氣,整個侯府都雞犬不寧的。
  是夜,芸生服侍了老太君歇下後,才回了自己屋子。
  只是剛走到門口,她便發現門角邊有幾點血跡,還未凝固,像是才滴落上去的。芸生一愣,小心翼翼地推門,看了屋子裡一眼,沒有任何異樣,再踏了一隻腳進去,另一隻腳還沒跟上,便被人從一旁捂了嘴,迅速扯了進去。芸生嚇得就要叫出聲來,可一轉身看見了眼前人的模樣,聲音便堵在喉嚨口出不來了。
  洛錚穿著一身夜行衣,蒙面黑布掛在耳邊,一手撐著桌面,一手捂著腹部,芸生看不清他表情,但看著情形,還有撲面而來血腥味兒,不用想也知道,門口的幾滴血是他的了。
  「三少爺?」洛錚放開了芸生,芸生連忙退了幾步,見他已經快要站不穩了,便顧不得那麼多,扶著他坐了下來,「您怎麼到這兒來了?」
  「止血。」洛錚靠著椅背,虛弱地說了兩個字。
  芸生雖滿腦子疑惑,但她知道洛錚夜裡帶傷出現,定是不能被人知道的,於是立馬轉身拿了乾淨的布來,前世雖是中醫,但傷口也包紮過不少,芸生彷彿忘了自己如今的處境,只覺得眼前這個就是她前世千百個病人中的一個,三兩下便解開了洛錚的衣襟,一點也沒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在現下是如何的出格。
  「這……」芸生看著洛錚腹部偏右的刀傷,嚇得摀住了嘴,這傷……好驚險!差一點就傷及了內臟,那時,恐怕洛錚便是華佗在世也拉不回來了,「三少爺,您這傷口很深,要請大夫來好好看看啊。」
  「不用請大夫,我相信你。」洛錚說這幾個字,已經用盡了全力,可他見芸生不解地看著他,便不得不再解釋道,「我受傷的事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
  芸生沉默一陣後,說道:「可是,奴婢這裡沒有傷藥,您的傷口必須消炎。」
  「去驚綠堂。」洛錚忍著極大的痛苦,深吸了一口氣,才繼續說道,「直接去找阿九,,千萬不能驚動了任何人。」
  芸生看著洛錚臉色越來越難看,便起身往驚綠堂去了。
  她不知為何洛錚受了傷口直接來了自己這裡,而且誰也不能知道卻讓她知道了,再聯想到洛錚之前對自己做的種種,芸生心裡升起一股異樣的感覺,洛錚他……是真的喜歡自己?
  一路想著,芸生覺得大腦快要炸了一般,洛錚給她的感覺太飄渺,只身份上,就遠遠將兩人隔了千里,不知他到底在圖個什麼,何苦費了那麼多心思來對她好?
  走了許久,總算到了驚綠堂。芸生見門外許多護衛守著,又想到了洛錚的話,不由得有些心虛。
  正躊躇著,阿九便出來了,芸生見他滿臉焦急,便趕緊攔住了他,「阿九!」
  「芸生姑娘?」阿九顯然不想與芸生多寒暄,只想著去看看三少爺怎麼還沒回來,可是芸生卻附在他耳邊低聲說道,「三少爺叫我來拿傷藥。」
  「什麼!」阿九聽到「傷藥」兩個字,心便涼了半截,「三少爺受傷了?」
  芸生點點頭,低聲說道:「事不宜遲,快點。」
  阿九心裡算著芸生的話有多少可信度,但還是立馬跑了回去拿了許多傷藥,用一個普通的食盒裝著,半信半疑地跟著芸生走了。
  從小門進了致遠堂,眼看要到了芸生住的屋子,阿九卻停下了,「這不是下人住的地方嗎?三少爺怎麼會在這裡?」
  芸生無奈地打開了門,說道:「三少爺就在裡面。」
  阿九狐疑地看了過去,臉色一變,立馬衝了進去,「三少爺!」
  「小點聲!」洛錚見阿九來了,懸著的心放下了一般,而阿九見他受了傷,已經虛弱地快要睜不開眼了,便也不再多問,知道芸生會些醫術,連忙將傷藥遞給了她,待到芸生給洛錚上了藥,才問道,「怎麼回事?」
  洛錚嘴張了張,卻實在說不出一句話了,芸生連忙對阿九說道:「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回來是便發現三少爺已經在這裡了。」
  阿九想了想,心裡明白,三少爺今晚只說有事要出去,卻穿了夜行衣,他便知道定是凶險的事情,一定是行事途中受了傷,支撐不到驚綠堂了,便到了最近的致遠堂,可……為什麼要來芸生這姑娘的住處?
  「三少爺的傷可有大礙?」阿九見洛錚已經不說話了,心裡擔憂極了,他是知道的,明日他奉了主上的命令要陪三皇子去視察河州的旱災情況,若是這幅樣子,到時候可就交代不清了啊。
  「目前看來並沒有傷到內臟,但失血過多,還需多觀察幾天。」芸生見洛錚呼吸漸漸平穩了下來,心裡也安定了不少。
  「那我這就帶三少爺回去。」說著他便要去背洛錚,芸生還來不及阻止,洛錚便「嘶!」了一聲,嚇得阿九連忙放了手。
  「你這樣會撕裂剛包紮好的傷口的!」芸生上前檢查了一下洛錚的傷口,幸好還沒撕裂。
  阿九撓了撓腦袋,「那怎麼辦?」
  「這裡……」洛錚突然睜了眼,「今晚我先在這裡歇著,阿九,你出去躲著,千萬不能讓任何人發現我。」
  芸生一聽洛錚要在這裡待一晚,皺了眉頭,可心裡也明白,他如今的狀況確實不適宜再移動了,「三少爺您先休息,奴婢看著這裡,定不會讓別人進來的。」
  語畢,阿九便與芸生小心翼翼地將洛錚抬到了床上去,給他蓋上了被子。看著阿九走了出去,芸生從內鎖了門,拿了個墊子就坐了下來,抱著雙膝,兩眼清亮地看著地面,洛錚看著她,乾涸地雙唇微微笑了,她還是和以前一樣,即便不知原因,也會保護他。
  聞著被褥上熟悉的味道,洛錚竟覺得傷口不那麼疼了,沉沉睡去。
  次日天剛微微亮,阿九便輕敲了門,芸生被驚醒,立馬開了門,阿九進來見洛錚呼吸平緩,便輕輕叫醒了他,「三少爺,天亮了。」
  洛錚聞言便睜開了雙眼,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傷口,覺得疼痛緩解了許多,便試著坐了起來。
  「三少爺,您可還好?」阿九一面扶著洛錚,一面看著窗外,「不如去宮裡告假?」
  「不行。」洛錚坐了起來,感覺還好,便翻身下了床,「此事誰也不能透露出去,我今日一切如常,隨三皇子去河州。」
  洛錚走到芸生身邊,見她一夜沒睡好,眼下一片烏青,心裡閃過一絲不忍,「你可陪我一起去河州嗎?」
  「嗯?」芸生一時沒明白他的意思,「奴婢?」
  「我這傷勢,需要有人照料,且不能讓別人知道。」洛錚眉頭一皺,露出一副痛楚的模樣。
  「可是……」芸生說道,「三少爺身邊似乎有一個姑姑,對外傷最是拿手了。」
  「她上個月便回了老家享清福去了。」洛錚說了此話,不等芸生回答便踏了出去,芸生看著他的背影,微微出神。
  換了衣服收拾好了屋子裡的血跡,芸生連忙去了老太君的屋子裡。老太君見她眼下烏青,便問道:「昨夜沒睡好?」
  芸生點點頭,上前給老太君梳頭。剛梳好頭扶著她出去用早膳,洛錚便來了。
  此時的洛錚已經換了衣服,梳理了頭髮,雖臉色還是有些蒼白,但他步伐穩健,若不是仔細觀察,是看不出是個帶傷之人的。
  「奶奶。」洛錚並沒有行禮,直接走了進來。
  老太君也不在意,笑著說道:「今兒要去河州?還沒用早膳吧?坐下一起用吧。」
  洛錚看了凳子一眼,便說道:「孫兒用過了,待會兒就要出發,許是要走很長一段時間,孫兒特地來給奶奶告辭。」
  老太君聞言便歎了口氣,放下了筷子,「你又要出遠門了,上一回去南巡便瘦了許多,這次是去災區,不知要受多少苦。」
  「也是身邊沒個細心的人。」洛錚看了身後的阿九一眼,「阿九雖好,但到底粗心了一點。」
  芸生聽了洛錚的話,心裡便明白了,洛錚是真的打算要帶她一起走。
  「你可算知道了。」老太君嗔道,隨即看了一眼身邊的三個丫鬟,手指本已經指著了吉煙,可想著河州那裡是災區,若是洛錚有個三病兩痛的,怕是連大夫都不好找,「我看芸生這丫頭還不錯,跟著你河州,也能照顧你幾分。」
  「這……」洛錚面露為難,「芸生是奶奶身邊得力的人,若是跟我走了,奶奶您怎麼辦?」
  「我身邊還有的是人呢。」見孫兒貼心,老太君便笑了,「且你是我親孫兒,自然什麼事都先緊著你。」
  「那便如此吧。」
  老太君點點頭,突然又問道:「上回你帶回來的那個川蜀人士和你一起去嗎?」
  「阿蒼他已經入了慕容將軍麾下,如今有差事在身,不會與我同行。」洛錚看了芸生一眼,說道,「你趕緊去拿點東西,馬車已經候在外面了。」
  芸生應了,立馬轉身回了自己住的地方。
  其實能出侯府,她還是願意的,且主子的命令,還輪不到她點頭與否。回了屋子簡單收拾了一些必要的用品,便跟著洛錚出了侯府。
  洛錚身為千牛備身,雖說是侍衛職務,但他們都是貴族出身,所以隨三皇子去河州,亦是獨自盛了馬車,且帶著下人一路服侍。
  芸生坐在馬車裡,而洛錚坐在對面,手按在傷口上,眉頭輕蹙,兩眼合上了,一直不曾說話,到了朱雀大道與三皇子會和時,他才睜了眼,下了馬車去給三皇子見禮。
  可是回了馬車沒多久,便有三皇子的人來說道:「洛公子,三皇子說今日天氣晴朗,不如出去駕馬而行。」
  馬車內的人聞言皆皺了眉頭,阿九低聲說道:「三少爺,您的傷口……」
  「去回三皇子,我這就來。」洛錚搖搖頭,低聲說道,「騎馬而已,不礙事的。」
  語畢便下了馬車。
  洛錚與三皇子一直騎著馬,時而疾馳,時而緩行,直到午間到了驛站,洛錚才有機會坐下來歇一會兒,用了飯菜後,三皇子卻又說行程要緊,所有人要快馬加鞭,於是又叫了洛錚與他一同騎馬,一路上飛馳而去,直到天黑之時,才到了下一個驛站。
  洛錚傷口疼痛,已經吃不下飯菜了,但依然簡單吃了一些做了面子,又陪著三皇子飲了一些酒,這才回了自己的房間。
  一關上門,洛錚立馬支撐不住了,眼看就要站不住了,芸生和阿九兩人連忙上前扶住了他,讓他躺到了床上去。
  「阿九,你去外面守著。」洛錚傷口痛到極端了,他聲音發顫,繼續說道,「芸生,你給我看看傷口。」
  阿九立馬走了出去,芸生也不耽誤,拿了隨身帶著的傷藥,解開了洛錚的衣衫,見傷口果然裂開了,包紮的布條已經被血浸濕了。緊抿著雙唇,芸生麻利地給洛錚換了藥,重新包紮了傷口,可還未來得及收拾好這些東西,便聽阿九高聲說道:「小的給三皇子請安!」
  芸生看了洛錚一眼,驚得手足無措,而洛錚眼光掃向門外,微微一皺眉,便一把將芸生拉到了床上,然後翻身附在了她身上,再用手一拉被褥,將傷藥等東西遮得嚴嚴實實。
  □

☆、接吻

□  三十八章
  三皇子推門而入,手裡提了一壺酒,走進來時一眼看見了床上的兩人,直了眼,愣在了原地。洛錚撐在芸生身上,用被子蓋好了二人,聽到開門聲後,立馬慌張地轉頭看過去,驚慌窘迫地眼神對上了三皇子的眼神,兩人皆是輕咳了一聲,「看來,我來得不巧。」三皇子雖說著揶揄地話,但卻用精銳地目光掃視了床上,芸生拉開被子,看了三皇子一眼,立馬紅著臉又躲回了被窩裡。
  「三皇子,您……」
  洛錚像是被嚇傻了一般,忘了行禮,雙手撐在芸生兩肩邊,一句話還沒說完,三皇子就晃了晃手裡的酒,「原本是打算叫你一起喝上兩杯,如此……」三皇子瞇著眼睛笑了,「那便不打擾你了。」
  說完便轉身走了出去,洛錚見門關上了,這才鬆了口氣,雙手一軟,便倒在了芸生身上。
  「三少爺!」芸生推了推洛錚,卻發現他像是塊石頭一般,失去了意識,壓在自己身上,卻又不敢使勁推他,怕傷到了他的傷口。
  「三少爺!」芸生感覺快要呼吸有些困難,連著叫了好幾聲,洛錚才悠悠轉醒。艱難地睜開了眼睛,看清了眼前的人,洛錚撐起了身體卻並沒有起身,而是就那樣看著芸生,雙眸清澈,卻又飽含溫柔,其中透出的情深,幾乎要讓芸生以為他們上一世便認識了一般。「三少爺,你……」
  話還未說出口,便被洛錚的雙唇堵住了,分明是受了傷的人,雙唇卻溫潤熾熱,緊緊壓迫著芸生,待她大腦一片空白時,微涼的舌便滑入口中,撬開牙關,溫柔地甜觸著她的唇舌。
  芸生身體從僵硬變得柔軟,雙手抵在洛錚胸口,看著眼前這個人的眉眼,竟覺有一絲熟悉。
  洛錚停了下來,看著芸生沒有躲開,便閉了眼,一陣暴風雨般的吻突襲了芸生的雙唇,香津在纏繞的舌尖慢慢瀰漫,洛錚忍不住加深了這個吻,鼻尖縈繞著她熟悉的香甜,只覺這段時間的所有隱忍,全面爆發在這個吻裡了。
  不知過了多久,芸生感到呼吸越來越困難時,終於恢復了清醒,她不敢使勁推開洛錚,只得一狠心,咬了他的舌頭。洛錚吃痛,猛然停了下來,看著芸生驚恐的眼神,突然失笑。
  芸生臉頰通紅,明明該是氣惱,卻對著眼前這個人生不起氣來,彷彿這樣的吻有過千百遍一樣,熟悉卻又陌生,「三少爺,奴婢與您逢場作戲,您卻……」
  「噓……」洛錚伸出手指壓住了她的唇,然後一個翻身,躺在了她旁邊,芸生得了解脫,立即就要下床,洛錚卻一把拉住了她,「在我面前,你不用自稱奴婢的,你是芸生。」
  「三少爺……」芸生掙脫了他的手,下了床,看著他蒼白的臉頰,聲音有些顫抖,「入夜了,您、您好好休息。」說完便逃似得跑了出去,守在門外的阿九看著芸生落荒而逃的身影,撓著頭走了進去,「三少爺,您沒事吧?」
  洛錚常歎了口氣,「折騰了一天,能沒事兒嗎?」
  「您剛才,真是機智!」阿九對洛錚剛才的反應佩服極了,豎起了大拇指,「果然您當初帶上芸生姑娘是明智的,不然,換了小的在裡面伺候,可就糊弄不過三皇子了。」
  見洛錚不說話,阿九又問道:「不過三少爺,您昨夜到底是被誰傷了?要是失態嚴重,您可要告訴侯爺呀。」
  洛錚搖了搖頭,對阿九說道:「你先出去吧,我想睡了。」
  想到洛錚還帶著傷,阿九立馬閉了嘴,走了出去帶上了門。
  洛錚躺在床上,雙手放在剛才芸生躺過的地方,感受著她的餘溫,眉頭卻緊緊蹙了起來。這一世,為了芸生,為了奶奶和大哥,他必須先發制人了。
  太子目前還深深相信著慕容將軍,或者說,慕容將軍也還沒有出現叛變的心思,但是洛錚知道,這一天早晚會出現,現在他貿然去告訴太子慕容將軍將來會背叛他,恐怕讓太子覺得他心術不正,想拉自己上司下馬。因此一邊將阿蒼舉薦給了慕容將軍,一邊找他的狐狸尾巴。
  終於,前些天得到消息,慕容將軍私下受賄賣官多年,每一次受賄都有賬本專門記載,厚厚一大本,只要承到主上面前,足夠讓他死無葬身之地了。準備了許久,洛錚打算在慕容將軍回了老家探親之時潛入將軍府偷了那賬本,不想卻突然接到了任務,要伴隨三皇子視察河州,這一去不知多久才能回來,若是待慕容將軍回了府,那是要盜取賬本就難多了,且萬事已經安排妥當,洛錚當晚便潛入了將軍府,順利地拿到了賬本,只是在與人接應的路上,騎得馬被人射了腿,洛錚沒了馬,很快便被人追上,一番打鬥後腹部被刺了一件,但終究還是逃脫了。帶著傷將賬本交接給了自己人,洛錚便回了侯府,只是自己家也是不敢大搖大擺進的,他跳牆進了侯府,體力卻所剩無幾,加之腹部傷口的血越流越洶湧,他掂量了驚綠堂離自己所在之處的距離,依他現在的狀態,很有可能還沒到便倒在了地上,幸好此處離致遠堂很近,洛錚偷偷進了致遠堂,卻抬腳往芸生的屋子裡去了。
  夜漸漸深了,洛錚不知不覺中便睡著了,而芸生卻輾轉難眠,一閉眼,腦中便是洛錚剛才那個纏綿的吻。她並非對洛錚的所作所為沒有感覺,若是放在現代,這樣一個身世好長相好工作好的優質男這樣對她,她一定會淪陷了,可這不是現代,她不是顧清清,她是芸生,只是洛錚家裡的一個奴婢,根本承受不了他的心思……
  腦內思緒百轉千回,卻終究還是睡著了。這是這一晚,芸生做了個夢,一個很真實的夢。夢裡一個男子在一片月季花海中擁她入懷,輕捧她的臉頰,溫柔地吻著她。畫面一轉,又是那個男子與她架了同一匹馬,疾馳在廣袤無垠的大草原,在她耳邊輕聲說道:「芸生,以後我們就搬到這裡來。」
  芸生心知這是夢,但還是感覺到了一股濃情蜜意,那男子餵她喝藥,為她畫眉,緊握她的雙手,這些觸感都好似真實的一般。只是這唯美的畫風突然一轉,兩人立刻處於狂風暴雨中,天黑壓壓的,陣陣狂風呼嘯著吶喊著,周圍的樹木吹倒了一大片,而芸生看著他被狂風捲走,自己卻動彈不得,只得扯著嗓子嘶喊,但卻得不到任何回應,感覺大雨全打在了自己臉上,自己的喊叫聲在雨聲中顯得那樣微弱,得不到回應,眼睜睜地看著他離自己越來越遠。
  芸生是哭醒的,她睜開眼時,發現夢中滿臉的雨水竟是自己的淚水,打濕了枕頭,痕跡未乾。芸生坐了起來了,看著窗外月朗星稀,這才確定自己真的醒來了,只是再去回想時,怎麼也想不起那男子的面容了。
  次日清晨,芸生一早便醒了,她先是有幾分猶豫,但是想到自己如今的身份出境,便硬著頭皮去了洛錚住的房間。
  只有阿九在裡面服侍著,而洛錚正準備用早膳,見芸生來了,便擱下了筷子,對阿九說道:「你出去。」
  「啊?」阿九不明所以地看著洛錚,他的飲食起居向來都是自己伺候著的,現在要他出去,「三少爺?」
  「沒聽見?」洛錚瞇著眼看向阿九,嚇得他立馬屁顛兒屁顛兒地跑了出去,帶上門時看了芸生一眼,心裡立馬明白了幾分,「嘿嘿,三少爺也難過美人關啊。」
  芸生見洛錚刻意遣走了阿九,臉刷地一下就紅透了,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過來。」洛錚對她招招手,看著她眼睛微紅腫,眉頭便蹙了起來,「昨夜沒睡好?」
  能睡得好才怪了!
  芸生磨磨蹭蹭地往前移了兩步,說道:「謝三少爺關心,奴婢睡得很好。」
  「你……」洛錚聽著她聲音也有些微澀,心裡便有些不是滋味,「哭過了?」
  芸生搖著頭,「沒有,奴婢只是做噩夢了。」
  「說了不要在我面前自稱奴婢。」洛錚站了起來,走到她面前,由於個頭比她高出許多,所以只能看見她輕垂的羽睫,在白皙的眼瞼上投出了一片陰影,「你用過早膳了沒?」
  還不等芸生回答,他又笑著說道:「瞧我問的,你這麼早便過來了肯定還餓著肚子。過來吃一些東西吧,完了便幫我換藥,待會兒三皇子該出發了。」
  「奴婢不敢。」芸生用微啞的嗓音說道,「奴婢服侍三少爺用早膳吧。」
  洛錚聞言,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了,他抬手,輕輕拂過芸生的臉頰,芸生立馬別開了腦袋,但洛錚溫熱的指尖碰到自己臉頰時,那指尖上的薄繭觸發了一絲瘙癢,芸生心裡一顫,不敢去看洛錚。
  「到今天,你還不明白我的心意嗎?」洛錚見她埋頭不看自己,心裡便有些著急,到底要怎樣,才能讓她拋開身份的芥蒂,坦然接受自己?
  「奴婢……」芸生不只該說些什麼,如果之前都是她的猜測的話,那昨晚那個吻,便證明了一切。可就是因為這樣,她更覺得不真實,面對洛錚的付出,更不知要如何回應。
  「飯菜都快涼了。」洛錚突然攜了芸生的手,一雙大掌輕易地就將她的一雙手包裹了起來,「過來吧。」
  聲音溫柔如水。
  看著他一雙幽黑的眼眸,裡面似乎有一雙漩渦,讓人淪陷其中。像是受了蠱惑一般,芸生由她牽著,坐到了桌前。
  洛錚看她不再拒絕,便笑得像個吃到了糖的孩子,獻寶似的把面前的清粥小菜往芸生面前推,「這個是你最喜歡的小米粥,還有奶香糕。」
  又將一碗薏仁兒粥拉到了自己面前,「這個你不喜歡,我來吃。」
  芸生低頭看著面前的小米粥和奶香糕,輕啟櫻唇,「三少爺,是怎麼知道奴婢的喜好的?」□

☆、河州

□  我是怎麼知道你的喜好的?洛錚看著芸生,那雙深海一般的明眸,曾在無數個午夜,出現在自己夢中。我記得你的一切喜好,記得你愛吃奶香味兒的東西,記得你喜歡小兔子,記得你喜歡糖葫蘆,可你卻不記得我了。也好,不記得也好,所有的仇恨都讓我一個人來承擔。
  「我猜的。」洛錚垂眸,端起一碗粥,不去看芸生的表情。
  在古代生活久了,特別是侯府這樣的地方,難免會時時刻刻想著身份尊卑。但芸生骨子裡到底還是個現代人,人的等級之分並沒有烙到心裡,所以她此刻能心安理得地坐在洛錚面前,但心裡格外清醒,他們之間,確實不同於別人了……
  「喜歡這個嗎?」洛錚看她拿起了勺子,吃了一小口粥,便問道。
  芸生點點頭,「喜歡。」
  「那以後常叫廚子給你做。」洛錚說了此話便站了起來,完全不顧芸生臉上驚訝的表情,走到了窗邊,打開窗戶,一隻白鴿便撲騰著翅膀飛到了他的手臂上。他從白鴿的腿上卸下了一個細小的木筒,從裡面抽出了一張紙條,他慢條斯理地打開紙條看了,嘴角慢慢浮現了笑容。太子已經收到了慕容將軍的受賄賬本,震驚之餘,卻也稟報了主上,待慕容將軍回京,怕就變天了。
  心情舒暢了,洛錚胃口也格外好,他連著喝了兩碗粥,放下碗後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角,芸生看著他孩子似的,不由得抿了嘴輕笑。
  只是這一笑,洛錚卻看得呆了。記憶中,已經很久沒有看到芸生在他面前笑了,重生後,一心想著不能重蹈覆轍,便一開始就將芸生推到了奶奶那裡,雖不能時刻相伴,但卻能讓她過得更安穩。但每每夜裡的相思侵蝕心底,他便恨不得又從奶奶那裡將芸生搶過來。而現在,見芸生終於因他而笑了,洛錚便決定,待回了京城,便不將芸生送回奶奶身邊去了。這段時間已經接連暗自剷除了許多將來會投靠三皇子的人,如今連慕容將軍這塊大頭都快拿下了,家裡那幾個,他已經不放在眼裡了。若解不得相思,重生一世又有何用?
  「三少爺……」芸生被洛錚盯著看久了,已經用眼神暗示他多次,他還癡漢似的,芸生不得不出聲了,「您還吃嗎?」
  「不吃了。」洛錚回了神,神色如常。芸生暗自納悶,他都不覺得尷尬?
  「過來給我換藥吧,」洛錚往裡間走去,芸生拿了傷藥就走進去,卻看見他已經將上衣脫光了。常年習武的身體高大挺拔,肌肉勻稱,線條流暢,只是上面有許多或長或短的疤痕,許是從小習武少不得要受傷的,
  不過,他這是在……耍流氓!
  「咳咳!」芸生紅著臉咳了兩聲,說道,「可以穿著裡衣的。」
  「包紮不方便。」洛錚張開了雙手,說道,「快來給我換藥。」
  芸生怎麼覺得,他那個姿勢像是在說「快來抱抱我」似的。
  熟練地換好了藥又牢實地包紮好了後,芸生拿起了一旁的裡衣,幫他穿了上去,扣好了扣子,一抬頭,卻又落進他幽黑的眼眸。
  與他對視一刻,芸生便覺得自己要被他眼裡的漩渦吸了進去一般,連忙跑了出去,「奴婢在門外候著。」
  洛錚看著她慌張地跑了出去,笑了出來。而門外正打著哈欠的阿九見芸生忽然就出現在自己身旁,歪著腦袋看她,「被趕出來了?」
  芸生轉身看著阿九,木木地點了頭。
  「我就說,今天三少爺就吃錯了藥。」阿九摸了摸自己鼻子,滿腔怨憤,「不然怎麼可能把我趕出來。」
  「你說誰吃錯了藥?」說話間,洛錚便已經穿戴好了走出來,芸生站在一邊眼觀鼻鼻觀心,不認識這兩人似的。
  「小的我吃錯了藥!」阿九「蹭!」的一下站得老直,胸膛就快挺到洛錚面前去了,「行了,咱們去給三皇子請安。」
  三皇子也收拾妥當,正準備出發,便見洛錚來了。
  「給三皇子請安。」洛錚彎腰行禮,行動間看不出來是個腹部帶傷的人。
  「免禮。」三皇子拂平了袖子,一回頭卻看見了洛錚身後的芸生,一眼便認出是昨夜的女子,於是便笑了起來,「難怪洛公子一個大老爺們兒出門也得帶上丫鬟,如此絕色,換了誰也捨不得留在家裡啊。」
  「三皇子莫開玩笑了。」洛錚露出尷尬的笑容,似乎是還在為昨晚被三皇子撞破的事情感到羞愧,「時辰不早了。」
  「人之常情,人之常情。」三皇子又看了芸生一眼,這才轉身走了出去,只是還未踏出驛站大門,便見天空烏雲密佈,下起了瓢潑大雨。
  「真是可惜。」三皇子搖著頭說道,「不能和小洛一同騎馬而行了呢。」
  聽著三皇子親熱地叫著「小洛」,洛錚嘴角冷笑,但卻鬆了一口氣。若再是期一天馬,他的傷口又要裂開了吧。
  由於雨天路難行,洛錚便坐了馬車。阿九剛爬了進去,就被洛錚趕到外面去同車伕一起坐,他面露不滿得挪了出去,感覺自家少爺被美色所迷惑,自己就要失寵了。
  馬車行得慢,一顛一跛地讓人昏昏欲睡,只是洛錚坐在對面,芸生不敢明目張膽地合眼,只敢悄悄靠著車壁打盹兒。然後因為昨夜實在沒睡好,不知不覺芸生便靠著車壁沉沉睡去了。不知過了多久,她只覺自己周圍不再是冰涼堅硬的木頭,而是溫暖柔軟地如同被窩一樣的東西,但意識卻不夠清晰,如同做夢一般,便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嘴角帶笑,又一動不動了。
  馬車緩緩行駛著,輕微地顛簸如同嬰兒睡的晃動的搖籃一般,讓人睡得格外香甜。芸生迷糊糊地睜開眼,見自己還在馬車裡,便懊惱著竟然睡著了。正要坐起身,卻突然驚得僵硬了。她感覺到……自己分明是在別人的懷抱裡,而那人的下巴還輕輕抵在她的額頭上!
  芸生心裡小鹿立馬四處跑了起來,好像心跳都快蹦出了嗓子眼,她不敢開口或者是動一下,那樣洛錚醒了的話她會更尷尬,可他遲早都會醒的啊!
  「醒了?」洛錚揉了揉眼睛,看到芸生臉頰爬上了紅暈,但眼眸裡卻全是閃躲。
  「奴婢想了很久,雖然知道有逾身份,但有些話還是想說。」芸生暗自捏了拳頭,盡量平靜地說道,「奴婢雖為侯府的人,但到了年紀還是會出去,三少爺若是……若是只是一時興起,那奴婢求三少爺……放過奴婢,奴婢從未想過高攀三少爺。」
  這話是她昨夜就醞釀好了的,她不能容忍洛錚這樣肆無忌憚地像情侶一般對她,因為她明白,洛錚這樣優秀的人幾番溫柔攻勢下來,沒有女子能夠不動心,所以她怕自己會淪陷,會依賴上他的寵溺,可身在侯府的自己又怎麼會不明白,洛錚注定要娶一個名門貴女,她最後連個炮灰都當不上,那還不如將苗頭扼殺在搖籃裡,雖然她並不知道洛錚為何會對她特別至此。
  「一時興起?」洛錚像是聽了個聞所未聞的詞語一般,「你以為我是一時興起,逗你玩兒?」
  「奴婢不得不這樣想……」芸生被洛錚問得有些緊張,「奴婢入府時間不長,亦很少出現在三少爺面前,自知沒有本事讓三少爺……」
  話還沒說完,芸生便被洛錚一把拉入懷中,她感覺到耳邊一股溫熱的氣息拂得她耳垂瘙癢,「我知道是我太心急,嚇到你了,那我慢慢來。」
  聽到「慢慢來」三個字,芸生耳根子都紅了,這到底是幾個意思?
  「但是與你單獨相處時,我總情難自禁。」洛錚伸手將芸生鬢邊一縷黑髮別到了耳後,「但你要明白,我絕非一時興起。」
  「三少爺……」
  兩人的耳鬢廝磨突然被打斷,阿九打開了馬車門,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場景:洛錚把芸生箍在懷裡,一手繞著她的青絲,嘴唇在她耳邊遊走……
  阿九表示,有姦情!
  芸生大腦「轟」的一聲亂做了一團,她猛的推開洛錚,想立刻逃下車去,可阿九又堵在那裡。
  「三少爺……」阿九眼神在芸生和洛錚兩人身上飄來飄去,嚥了口口水,說道,「到河州了。」
  洛錚面不改色,一點也沒有姦情被撞破的尷尬,整理了一下衣襟便跳下了車,留下芸生和阿九相對無言。
  「芸生姑娘……」阿九欲言又止。
  「什麼都別問!」芸生從阿九身邊擠下了車,「你所看到的聽到的都是幻象幻覺!」
  ***
  三皇子到了河州,是要住進知州府裡。芸生下了車才發現原來已經到了知州府,河州知州黃文伯攜了夫人與兒子們遠遠的就來迎接了,「臣恭迎三皇子大駕!」
  「黃知州請起。」三皇子看了一眼河州知州府大致修葺,牌匾面上油漆應該是剛刷不久,而朱牆紅瓦都是新的,走了進去以後,假山清泉,遊廊高閣,比起京城裡的豪宅竟也不差半分。
  對比起知州府外蕭條的場景,芸生心裡暗罵了句貪官!
  河州本就是京城附近經濟最不繁榮的地方,如今的黃知州上位後更是無所作為,河州越來越衰敗,百姓苦不堪言,而如今又遭旱災,地裡土壤都龜裂了,莊稼顆粒無收,主上甚是擔心,派了三皇子前來視察災情,自然,黃知州本就無政績,若是腐敗情況再反映上去,他的烏紗帽可就不保了。
  因到達河州就已經幾近晌午,所以黃知州早以備好了接風宴,將三皇子和洛錚迎進了中堂後,映入眼簾的便是一桌饕餮盛宴,其中雞鴨魚肉已是平常,而各式各樣的鮑魚燕窩也不稀奇,夜光酒杯,金筷銀匙,在桌面上閃閃發光。
  三皇子顯然對黃知州的接風宴很是滿意,大步走了上去,坐到了主位上,黃知州帶著諂媚地笑正要坐上去,一眼看見洛錚還站著並未入座,便立馬弓腰對他做了個「請」的姿勢,「洛公子請入座。」
  洛錚只輕飄飄地看了一眼黃知州,便讓他打了一個寒顫。洛錚看著桌上的珍饈,掀袍坐了下來。
  席間觥籌交錯,黃知州與三皇子交談甚歡,黃知州一味的奉承,而三皇子也很是受用,二人不知喝了多少酒,飯後三皇子已經露了醉態,走路亦偏偏倒倒了。但是這一頓飯,洛錚卻是味同嚼蠟,黃知州本也想要洛錚也喝幾杯來著,但是卻被三皇子攔下了,此次出來公務在身,若是洛錚都醉倒了,還有誰去幹正事兒?
  眼見著黃知州要叫人扶著三皇子下去休息了,洛錚終於忍不住開口了,「三皇子,您喝多了,下午不如就讓臣去看看災情。」
  「恩……」三皇子被人攙扶著,微睜著眼睛說道,「甚合本宮之意。」
  「好好照顧三皇子。」洛錚對著三皇子身邊服侍的人吩咐了一句,便轉身欲離去,黃知州卻慌慌張張跟了上來,「洛公子!河州偏壤之地,不如讓我做伴吧!」
  洛錚回頭看了他一眼,如炬般的眼神像是能射穿黃知州,「不用了,我自己去。」
  「是……是……」黃知州唯唯諾諾地點頭,目送洛錚走了出去。
  「三少爺。」阿九個子矮小,要追上洛錚的步伐得小跑起來,「咱們真的不要他們的人跟著啊?」
  「黃知州平時作風如何,賑災的銀兩和糧食有多少是到了災民手裡的,這些東西若是帶著他們的人,又如何能看到真相。」洛錚腳下生風,芸生只在他身後默默地跟著。
  「可是……」阿九很是苦惱地撓頭,「咱們不識路呀!」
  「不會問路?」洛錚目光堅定地看著前方,「且河州就這麼大點地方,能走丟了不成?」
  出了知州府,洛錚直接叫人去牽了馬來,阿九看了現在後面的芸生,問道:「芸生姑娘怎麼辦?」
  洛錚回頭,目光立馬就柔和了,「她會騎馬的。」
  芸生確實會騎馬,以前父親在內蒙古工作,認識不少牧民朋友,於是她從小學時,每年暑假便跟著牧民孩子們一起騎馬玩耍。只是……三少爺如何知道她會騎馬的?
  有人給芸生牽了匹溫順的馬兒來,一行五六人便出發了。在京城洛錚便知道了河州受災最重的是一個叫做千雲鎮的地方,洛錚便決定先上那裡看看去,只是路上人煙稀少,店舖也三三兩兩稀稀落落地開著,到了郊區,便更是難見到人,一行人停在一個分叉路口犯了難。
  「三少爺,咱們走哪邊?」阿九看著兩條差不多的路,問道。
  「不知道。」洛錚乾脆利落地回答了,轉眼卻看見一個衣著破爛的男子正往這邊走來。
  待他走近了,阿九便下了馬,抱拳說道:「這位兄台,請問千雲鎮如何走?」
  那男子髮絲凌亂,形容枯槁,土黃的臉像是剛從泥土裡挖出來一般不堪,還隱隱有幾分痛苦,穿著一身全是補丁的衣服,上面糊滿了不知道是什麼的污漬,衣服已經完全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腳上鞋子已經破了好幾個洞,連腳趾頭都漏在了外面。
  他上下打量了洛錚一行人,這般衣著華貴的人來千雲鎮做什麼?
  「你們去做什麼?」
  「尋舊友。」阿九撒謊都不打草稿的。
  「噢。」那男子還是狐疑地看了他們一眼,但因為有急事在身,也不願在這裡多做停留,便指了指左邊,「往那頭走。」
  阿九翻身便上了馬,芸生卻發現那男子手裡拿了白紙錢和白蠟燭,「你……有親友逝世?」
  這一下便戳到了那男子的痛處,他雙肩一顫,便要哭出來,「我娘她……她不行了!我連口棺材都買不起,只能買些這種東西,我、我對不起我娘!」
  眼看著一個男子漢就這樣淚如雨下,洛錚面露不忍,問道:「你家住何處?」
  那男子擦了擦淚水,哽咽著說道:「就在千雲鎮。」
  「阿九,讓他與你共乘一匹馬。」
  得了洛錚的命令,阿九也不嫌棄那男子身上骯髒,扶了他上馬,洛錚這才說道:「我們送你一程,你也可為我們指路。」
  那男子連連道謝,「多謝公子!多謝公子!」
  有了一個本地人指路,一行人很快便到了千雲鎮。一路上走來,看得出來千雲鎮原本也全是個人們安居樂業的小鎮,只是旱災的原因,使得這裡普通得了瘟疫一般,人人都愁眉苦臉,店面也幾乎關完了,田邊有兩三農民看著枯死的莊稼垂淚,土地龜裂的縫隙都能塞一隻腳進去了。
  「沒想到……」阿九看著如此慘狀,忍不住歎息,「咱們京城歌舞昇平,沒想到這裡確實這般場景。」
  「因為旱災,咱們老百姓顆粒無收,已經有很多人開始賣兒賣女了。」男子抹了一把眼淚,跳下了馬,鞠躬謝道,「多謝公子,我到家了,這就回去了。」
  芸生看向他的身後,一幢破爛的小土屋立在一顆桂花樹下,隔了這麼遠便能問道裡面的藥味兒。洛錚像是知道她心思一般,說道:「進去看看吧。」
  洛錚下了馬,走到芸生馬下,伸出了右手。芸生猶豫了半秒,還是將手伸了出去,由他扶著下了馬。
  那男子見他們跟著進來了,問道:「公子你們這是?」
  「讓我看看你母親吧。」芸生知道他在為自己母親準備後事了,但只要人還沒閉眼,芸生總是抱著一絲還能救活的希望。
  跨進了屋子,芸生被撲面而來的惡臭給熏到了。裡面有藥汁兒味,有腐爛的食物味,還夾雜著不明來源的氣味。
  芸生走了進去,見床上躺了一個老婦人,身旁堆了兩層破爛的被褥顯然是被推了開去。芸生再走近了,發現那老人臉色極差,雙眼緊緊閉著,嘴卻張得很開,大口大口地喘氣,乾裂的嘴角留下一絲絲白色的濁口水。
  「娘!你怎麼樣了?」那男子一回來便撲到了自己母親床邊哭喊著,但她母親卻並未回應。
  芸生附身,輕輕掰開了老婦人的嘴,發現她舌頭發黑且乾燥,摸了摸她的身體,滾燙得嚇人,芸生心一緊,立即去摸了她的脈,她脈象不穩,跳得極快,乍一看確實像垂死之人,但卻有一線生機。
  「你可為你母親找過大夫了?」芸生一邊巡視著整個屋子,一邊問道。
  「找過了。」那男子垂頭喪氣飛說道,「只是咱們這兒本來就是小地方,沒什麼好的大夫,稍微好一些的因為旱災都舉家往城裡跑了,城裡的大夫收費又貴,我就是砸鍋賣鐵也請不起啊!」
  芸生看著屋子內的景象,確實像是砸鍋賣鐵過了的。
  「嗯?」芸生突然走到桌邊,看見一碗新鮮的豆腐,問道,「這是你才買的?」
  「現在還上哪裡去買豆腐。」男子佝僂著背坐到了地上,「這是我舅舅家裡磨的,本來如今食物就珍貴,我娘又最愛吃豆腐,這是舅舅見我娘快不行了,才特地送來的,說是再吃點想吃的。」
  說到這裡,他又抹了淚,「可是、可是我娘連她最愛的豆腐都吃不下了!」
  「你舅舅家到這裡來回需要多久?」芸生彷彿看到了希望,兩眼放光。
  「不遠,走路的話,來回最多半個時辰。」男子乾巴巴地看著芸生,「怎麼?姑娘想吃豆腐了?」
  芸生搖搖頭,說道:「你現在趕緊去你舅舅家拿一些石膏來,越快越好,要是慢了,你娘就真的沒救了!」
  「你……」男子舔了舔嘴唇,「你什麼意思?」
  「她的意思是,你再不出發,你娘就真的沒救了!」洛錚對那男子說道,又拍了拍阿九的肩膀,「你騎馬帶他去取石膏,越快越好。」
  男子總算反應過來芸生的意思了,他看著芸生篤定的眼神,瞬間就滿血復活了一般連滾帶爬地往外跑去。
  看著洛錚投來滿是讚歎的眼神,芸生也不歇著,問道:「三少爺,能派人幫我去取些竹葉捲心來嗎?要新鮮的,一百二十根就好。」
  芸生記得來的路上她看見了不遠處有竹林,許多竹葉已經枯萎了,但興許還能找到不少竹葉捲心。
  「還不快去!」洛錚二話不說,立即對身後幾個護衛吩咐道。
  待護衛們都出去了,屋子裡又只剩芸生和洛錚了,當然還有一個不省人事的老婦人。兩人對視一眼,便又各自沉默了。
  「你有信心嗎。」洛錚為了打破這尷尬,開始沒話找話。芸生有多大本事兒他還能不清楚?
  「只要取材順利,想來是沒有問題的。」芸生低著頭說了這句,便轉身走開了,開始在屋子裡翻翻找找。
  「你找什麼?」洛錚走到她身邊,說道,「我幫你找。」
  「水!」芸生揭開了一個又一個罈子,發現裡面都空空如也,「如今旱災,我居然忘了這一點,不知他家裡還有沒有水,若是沒水,這藥也熬不成,那這大娘就真的無力回天了!」
  看著芸生滿臉焦急,洛錚也立馬忙碌了起來,幾乎將這小破屋翻了個遍,終於在地窖裡發現了一小罈子水。
  「只有這麼多了。」芸生看著手裡的小罈子,便覺得這是生命之水一般。
  洛錚沒有看那水,只看著芸生已經滿頭大汗了,便上前兩步,用自己的衣袖擦去了她額頭上的汗。
  在洛錚袖子接觸到芸生額頭的那一刻,芸生突然覺得,這個動作極其熟悉,好似他做過千百遍一般,只是這分明是第一次呀……
  芸生正出神呢,護衛們便捧著摘來的竹葉捲心回來了,芸生看了看,約摸是有一百多根,但長短參差不齊,且並不算十分新鮮,但在這乾旱極其嚴重的地方,已經是很難得了。
  「麻煩各位了。」芸生接過了竹心卷,剛放到桌上,阿九他們也回來了。
  那男子懷裡抱著要來的石膏,三步並做兩步跑到了芸生面前,連自己脖子上的汗水都來不及擦,喘著粗氣說道:「求、求姑娘、救救我娘!」
  芸生對他報以微笑,立馬接過石膏,將其敲碎,然後與竹葉捲心一起放入鍋裡,倒了兩大碗水開始煎熬。
  「姑娘,你這是?」那男子看芸生就簡單地將兩樣東西放在一起煎熬,不由得有些不安,「這能行?」
  「石膏甘辛苦大寒,清傑裡熱,而竹葉捲心清心將火,兩者搭配起來,恰好針對你母親的病症。」芸生吩咐道,「藥涼了後,讓你娘喝上面的清藥湯,喝完了就加水再次煎熬繼續喝。」
  男子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反正不願放過任何救活母親的機會。
  趁著藥還沒熬好,洛錚開始打聽自己想要的東西,「不知這位兄弟叫什麼名字。」
  「小的姓劉叫小四。」劉小四覺得洛錚此人穿著貴氣,又談吐不凡,定是有什麼大來頭,於是說話也格外尊重。
  「劉兄弟家裡沒別的人口了?家裡的田多嗎。」
  「說來都是痛」劉小四捂臉坐了下來,臉上全是苦不堪言之色,「家父走得早,就小的和老母親孤兒寡母的相依為命,家裡本就只有一畝三分地,可知州大人還每年增加賦稅,這日子沒法兒過了啊?」
  「增加賦稅?」洛錚心裡沉了沉,這些年,朝廷可從未增過稅。
  「是呀!」劉小四說到那知州就滿肚子火兒,也不管眼前這人是否與黃知州有關係了,他只覺得,能幫他的,絕不是和黃知州一類的人,於是又接著說道,「這麼些年來,他搜刮民脂就算了,連這次旱災朝廷上面發下來的賑災銀兩和糧食咱們也沒見著,公子您說說,這哪裡是什麼父母官兒,分明是閻羅王啊!」
  洛錚臉色越來越暗,他點了點頭,又繼續問道:「整個河州都是這樣嗎?百姓們都不滿黃知州。」
  「河州哪個地方他能放過啊!」劉小四抹了一把臉,「他的惡行咱們河州人哪個不知道?只是敢怒不敢言罷了,那些有些個錢或有點權勢的人又與他狼狽為奸,咱們老百姓的苦往哪兒說去啊!」
  見阿九等人都露出了憤恨的表情,劉小四便更要說下去了,「還有這些年啊,他不知判了多少冤案,凡是給他塞錢的,黑的他能判成活的,死的他能判成活的,只要有錢,什麼都不在話下!就去年,咱們村裡一小伙子被城裡一酒樓老闆的兒子活活打死了,酒樓老闆送了他幾百兩銀子,他便說人家小伙子先動手,摔在地上自己磕死的!」
  「可恨!」阿九是個嫉惡如仇的性子,聽到這些事跡,氣得牙癢癢,「若是咱們老爺來了這裡,定不會放過黃知州!」
  定遠侯麼?洛錚心裡冷笑,黃知州只是見錢眼開,而定遠侯他老人家可是為了爵位連親兒子都能不要的人。
  「這……」劉小四聽了阿九的話,心想這些人果然大有來頭,黃知州是什麼人吶,能治得了他的,怕是只有京城裡的高官了,「公子到底是……」
  「別聽他胡扯。」洛錚看了阿九一眼,阿九立馬摸著鼻子推到了一旁,洛錚又看著劉小四說道,「看劉兄弟的樣子,倒不像常年做農活兒的人。」
  劉小四個子異常矮小,又瘦的皮包骨似的,若是常年做農活兒,定不會瘦弱成這樣的,他的長相也頗符合那個詞,「賊眉鼠眼」。
  「額……」劉小四不好意思地摸著腦袋,「就不瞞公子了,其實小的以前不懂事兒,沒少幹些偷雞摸狗的事兒,只在這上面有些天賦了,老天爺就賞這口飯吃,可從良了以後,想著好好當個莊稼漢也娶個漂亮媳婦兒,可惜天不如人願吶,偏偏就趕上這百年難遇的旱災了!」
  洛錚對他其他的話並不在意,但是對他那句「只在這上面有些天賦了」很感興趣,「劉兄弟說在那方面有些天賦,這天賦究竟有多高呢?」
  「這……」劉小四紅著臉站了起來,從阿九身邊繞了一圈,然後回到原地,攤開了手,裡面竟然阿九的錢袋子!
  「好久不做這個,手生了都。」
  「你!」阿九震驚地摸著自己的口袋,恐懼地看著劉小四,「我竟沒一點知覺!」
  劉小四又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往洛錚身旁一躥,再伸出手時,手裡的東西又變成了洛錚隨身佩戴的一枚玉珮!
  洛錚摸了摸自己腰間,居然摸到了阿九的錢袋子,「你……人不可貌相啊!」
  「這種見不得人的事兒哪裡能經得起公子誇獎呢。」劉小四紅了臉,「以後再也不幹這個了,當個正經人。」
  「劉公子有志氣。」芸生在後面目睹了這一切,不得不讚歎劉小四這手速……簡直神了!
  「藥煎好了,麻煩劉公子將大娘扶起來。」
  劉小四聞言,也不去展示自己的天分了,趕緊跑到窗前將自己老母親扶了起來,芸生坐到她面前,將碗遞到了她嘴邊。
  老婦人是有知覺的,她很快便就著芸生的手咕嚕咕嚕地喝完了一整碗藥,芸生見狀,總算放鬆了一些,病人配合吃藥是她最願意看到的情況了。
  芸生趕緊又去盛了一碗藥,這次老婦人喝得沒有第一次那麼快了,但終究還是喝完了藥,芸生放下了碗,讓劉小四扶著老婦人側躺下,看著老婦人出了汗,芸生才完全鬆了口氣。
  「你記住,明天也是照著這樣的流程讓你母親服藥,不出兩天,她便能好了。」
  「真、真的嗎?」劉小四顫抖著雙手,去摸了摸母親的額頭,發現她確實降了不少溫,臉色也在漸漸好轉,他站了起來,撲通一聲跪到了芸生面前,「多謝姑娘救命之恩!姑娘真是華佗在世啊!」
  眼看著他就要磕頭了,芸生立馬彎腰扶住了他,「男兒膝下有黃金,劉公子趕緊請起。」
  「什麼黃金不黃金的。」劉小四鼻涕眼淚糊了一臉,隨意地用髒兮兮的袖子抹了一把,「我只知道姑娘是我娘的救命恩人,我做牛做馬都要報答姑娘!」
  「我並非求你報答。」芸生看著劉小四不肯起來,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姑娘告訴我你家住哪裡,帶母親好轉了,我定買上幾隻肥嫩的雞鴨來感謝姑娘!」
  「你不用知道我們住哪兒。」洛錚眼裡全是驕傲,彷彿芸生醫術出眾全是他的功勞似的,「不管你母親好轉與否,我都會派人來找你的。」
  「這……」劉小四還未搞明白洛錚的話是什麼意思,就見他帶著人走了出去,留著自己一人琢磨他那話裡的含義。
  出來許久,眼見太陽就要下山了,但洛錚身上有傷,不敢快馬加鞭,所以一行人趕回知州府時天已經黑了,一進了中堂卻發現三皇子和黃知州又喝上了,今晚桌上的菜餚竟比中午的還要奢侈!
  一想到今日下午在千雲鎮看到的景象,洛錚臉便黑透了。
  只是喝得醉醺醺地三皇子和黃知州卻並沒有發現洛錚的異樣,只招呼了他來喝上一杯。
  洛錚坐下後,看著面前精緻的夜光酒杯,裡面裝著上等的好酒,心裡冒了一股無名火,正想一口喝下,芸生卻從後面按住了他的手臂,以嘴型示意他注意傷口。
  洛錚立馬放下了酒杯,微笑著低聲說道:「好,聽你的。」
  他這一句話又讓芸生有些不自在了,而一旁的阿九簡直驚訝得嘴裡可以塞下一個大雞蛋了!天吶!三少爺這是怎麼了!自從上次芸生滾落山間,三少爺親自為她吸了毒液,到如今,三少爺做了一件又一件反常的事兒,還一副癡漢相,果然是被美色沖昏了頭腦嗎?
  這邊阿九還在為自己少爺的淪落感到痛心疾首,而那邊三皇子卻又和黃知州擠眉弄眼了,「黃知州,這夜裡無趣,不知還有別的什麼項目沒有?也可讓本宮盡興一番。」
  黃知州一副「我懂你」的表情,點頭哈腰地說道:「自然有自然有!知道三皇子的雅興,下官專門準備了您喜歡的歌舞節目!」
  說罷便拍了拍手,中堂兩側偏廳立馬就走出了幾個歌姬,她們全都穿著金色的胡人衣裙,腰間卻是鏤空的,露出了雪白纖細的小蠻腰,邁著小步子往前走時,卻看見她們雙腳並未穿鞋,一雙玉足晶瑩可愛,腳踝上一串水晶腳鏈在燈光下閃閃發亮,惹人情迷。
  她們各自拿著不一樣的樂器,往正廳旁邊一坐,抬起頭來,露出艷麗姿容,幾乎讓三皇子快要流了口水出來了。
  芸生也不知為何,她鬼使神差地看向洛錚,見他正埋頭扒飯,頓時就覺得安心了,雖然她也不知道她安心個啥。
  一時樂曲聲響起,三皇子酒勁兒上了頭,立馬隨著音樂開始搖頭晃腦,芸生看在眼裡,腹誹道:吃了搖頭丸?
  突然,一道白色身影被人從偏廳推了出來,她手足無措地站在了眾人面前,羞得快把頭埋進了脖子裡,可三皇子撐著桌子站了起來,甩甩頭,定睛一看,那不正是自己最喜歡的類型嗎!
  兩道柳葉眉微微簇起,一雙杏眸含煙似水,小巧的鼻樑下一張櫻唇粉紅嬌嫩,鵝蛋臉上白裡透紅,像極了畫裡走出來的美人兒!
  那身段更是絕了!一身白色紗裙讓她的香肩若隱若現,眼光往下看去,纖細的腰肢不盈一握,彷彿一使勁兒就會斷了似的。
  看著三皇子眼裡毫不掩飾的情慾,芸生突然覺得一陣犯惡。
  那白衣女子相比也感受到了三皇子赤裸裸的目光,眼淚倏地就在眼眶裡打轉了,只是殊不知,這樣更讓三皇子覺得惹人憐愛了。
  白衣女子現在中間侷促不安,也不知她出來幹嘛的,知道偏廳內又穿出一道大概是催促的女聲,那白衣女子才動了一下,然後閉了眼,淚水滑落臉頰,甩開水袖,隨著音樂舞了起來。
  芸生作為一個完全不懂舞蹈的人,也不得不承認,這一舞,醉人極了。翩若驚鴻已經不足以形容其驚艷,其每一個動作都似仙女兒下凡一般出塵絕艷。但更讓人印象深刻的是,這個女子從頭到尾並未笑過,渾身帶著一股絕望的意味兒。
  一曲終了,白衣女子的舞蹈也戛然而止,讓人覺得意猶未盡,因此正廳裡出現了片刻的寂靜,是三皇子隨之而來的鼓掌聲打破了這寂靜。
  「好!」三皇子漲紅了臉地鼓掌,「本宮在京城也未見過如此讓人如癡如醉的舞姬,實在是好哇!」
  三皇子「舞姬」兩個字一出,那白衣女子的淚水便奪眶而出,捂了臉就要跑出去,卻被兩個外套攔住了,架回了原處。
  黃知州臉上偷著隱隱約約的興奮,他對那白衣女子招手道:「蘭兒,還不快來見過三皇子!」
  隨即又對三皇子說道:「三皇子,這是下官的小女黃月蘭,特地帶出來給您跳舞助興的。」
  芸生聽了,心裡再次暗罵道:真是禽獸不如的父親!這不是賣女兒嗎!
  且看黃月蘭的模樣,應該是極不情願的,她是黃知州的女兒,在河州也算是一人之下了,且普通百姓家的女兒都瞧不起歌姬舞姬,更何況她這樣的官家女兒,突然被三皇子一句「舞姬」羞辱到,此刻可能想死的心都有了。
  果然,三皇子聽了黃知州的話便笑開了,「黃小姐此舞只得天上有,人見難得幾回見啊!」
  黃知州見三皇子對自己女兒評價如此之高,便示意幾個丫鬟帶著黃月蘭上前。黃月蘭極其彆扭地挪了兩步,始終不肯抬頭,也不屈膝向三皇子行禮,就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蘭兒!」黃知州見自己女兒不知趣,立馬變了臉,「還不快給三皇子行禮。」
  黃月蘭抬頭看了自己父親一眼,滿臉的不甘與絕望,淚水此刻卻被她忍住了沒有滑下來,微微屈膝,「給三皇子請安。」
  像三皇子這樣的男人對女人有著極其濃厚的征服欲,他見黃月蘭不僅沒有刻意來討好自己,反而還有幾分牴觸的樣子,便對她更是感興趣了。
  「只是比起這舞姿來……」三皇子見黃月蘭不肯再上前,便自己走了下去,伸出食指抬起了黃月蘭的下頜,「黃小姐的花容月貌更是讓本宮傾心,本宮自認酒量尚佳,只是見到黃小姐便覺醉了,可謂酒不醉人人自醉啊。」□

☆、黃月蘭

□  黃月蘭猛地別開了頭,牙齒死死咬住嘴唇,原本粉嫩的嘴唇被咬得失了血色。三皇子動作輕薄,黃月蘭氣得渾身發抖,可黃知州不但不為所動,反而一副自豪的表情。
  洛錚搖了搖頭,給自己倒了一杯清酒,猛得喝了下去。
  「夜色已晚,本宮累了,先回去休息。」三皇子一點也不在乎黃月蘭不敬地表情,他回頭看著黃知州,「黃知州真是明白待客之道,本宮很歡喜。」
  說完,便轉身往中堂外走去。
  「走。」洛錚也站了起來,隨著三皇子的腳步往外走。
  「三少爺……」洛錚與三皇子走的方向一致,阿九看著三皇子的背影,喃喃說道,「黃小姐攤上這麼個父親,真是可憐。」
  「不許私下議論。」洛錚冷著臉說道,加快了腳步往自己住的房間走去。
  知州府很大,中堂離廂房極遠,走過了遊廊,穿過了花園,回了廂房後芸生這才注意到知州府裡竟還有這麼大的一片湖,湖裡水波蕩漾,月光下如絲綢一般輕輕起伏,倒映出湖邊的樹影。河州乾旱已經,知州府裡綠湖卻清澈充盈,芸生不由得想到了今天下午劉小四說的那些話。
  再看周圍植物,名貴的樹木花草並不少,但沒有參天大樹,可見這知州府才修建不久,而黃知州才上任多久,竟就能修建這樣精美的園林。若不是親眼看見,芸生還真難以相信這朱牆之外民不聊生,而紅瓦之內卻歌舞昇平。
  「給我換藥。」洛錚撐開了雙手,對芸生說道。
  阿九已經很有自覺的走了出去,之留芸生與洛錚二人。
  「三少爺今日不該喝酒的。」芸生去拿傷藥,便走便說道。
  「實在氣氛。」洛錚自己接開了衣服,坐到了床邊,「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黃文伯還有何臉面帶著頭上那頂烏紗帽。」
  「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芸生打開櫃子,從裡面拿出了帶來的傷藥,摸著上等紅木做的櫃子,心裡也是哀歎,「他這樣的作風竟沒有被中書令……」
  芸生突然止住了話,意識到自己失言了。中書令大人是當朝宰相,臣不賢,相之過,黃知州如此荒淫奢侈,若說中書令大人不知道,她是萬萬不信的,唯一的解釋也就是官官相護了吧,許是黃知州每年塞給中書令的銀錢也不少。
  「哼!」洛錚鼻子裡哼了一聲,冷冷說道,「一丘之貉。」
  芸生拿來了傷藥,蹲在床邊,正準備給洛錚上藥,洛錚卻一把拉起了她,「你坐著。」
  「謝三少爺。」芸生低頭解開洛錚傷口上纏繞的紗布,發現傷口癒合地很好,於是便認真仔細地給他傷藥,卻聽他似自言自語一般說道,「可惡地是歐陽嘉彥奉命視察災情,卻跑來喝酒享樂,大肆讚揚黃知州的奢靡之風,這樣的人做了帝王,大盛王朝便要敗落在他手裡了。」
  歐陽嘉彥是三皇子的名諱,芸生聽洛錚這樣直呼其名,不由得有些驚訝,再不滿三皇子的行為,洛錚也不至於這樣不敬吧?
  「三少爺說笑了,當今主上正當壯年,太子亦是主上的得力臂膀,又怎會是三皇子做帝王呢。」雖說芸生只是個婢女,但這些事情卻是無人不知的。主上勤政,而太子也勤勉,雖當今後宮做主的是三皇子的生母齊貴妃,但這絲毫不影響太子的地位,畢竟太子是皇后所出,皇后逝世後,主上便再未立後了。
  「是啊……」洛錚歎道,「他這種人怎麼會做帝王呢……」
  換好了藥,芸生立馬站了起來。如今與洛錚單獨相處令她心裡躁動不安,那種感覺不是排斥,不是厭惡,但卻有一絲害怕,怕昨晚的情形再次發生,她便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奴婢告退了。」
  洛錚見她要走,連忙拉住了她的手腕,「還早,陪我說說話。」
  芸生看著緊緊抓住自己手腕一雙大掌,掙脫不開,「三少爺先放開奴婢。」
  「你先不走我就放開。」
  「不帶您這麼玩兒的!」芸生一下急了,猛地甩開了他的手,「三少爺您最近究竟怎麼了!」
  「咱們回了京城後便不能這樣親近了,我就想你多陪我一會兒。」洛錚心裡暗道:好不容易有二人世界,我能放過?
  看著洛錚真摯地眼神,芸生往後退了兩步,「先說好,您不可以動手動腳的。」
  「好!」洛錚將兩隻手舉了起來,「保證不動。」
  可是又該說什麼呢?芸生侷促的看著地面,突然覺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學生時代,那是陽光帥氣的學長和自己走在操場時,她也是這樣侷促不安。
  「我種的月季花你喜歡嗎。」洛錚只穿了一件裡衣,仰著頭看著芸生,「讓你每天來摘你也不來。」
  原來……他那時是故意叫自己去摘的。
  「奴婢忙著伺候老太君呢。」芸生眼神飄忽不定,一會兒看窗外一會兒看地面,「況且三少爺的月季珍貴,奴婢怕踩壞了它們。」
  「可是本來就是為你種的,你喜歡月季,便是全部摘了也可以。」
  洛錚剛說完這句話,芸生便愣在了原地,心裡震驚之餘,更多的是感動,那一片月季花海竟然是為她種的……只是很快,芸生心裡又充滿了另一種情緒,太奇怪了,太詭異了,他怎麼會知道自己喜歡月季?
  再聯想到以往的種種,芸生不得不懷疑,難道他也是和自己一樣穿越過來的?而且穿越前就認識?
  「三少爺,您究竟……」
  芸生話還未問完,便聽到外面一陣隱隱約約地女子哭泣聲,窗外有四個走動的人影。
  芸生走了過去,打開了窗,看見黃月蘭正被一個老婆子帶著往三皇子的廂房走去,身後還跟了兩個丫鬟。
  黃月蘭哭哭啼啼地,走得極慢。那老婆子也不催,一直在她耳邊說話,似是在勸導。
  洛錚與三皇子相鄰而住,所以芸生還能看見三皇子房間裡的人影走動。
  越是接近三皇子的廂房,黃月蘭走得越慢,且還有些顫抖。那老婆子終是沒了耐心,一把攜了黃月蘭的胳膊,看似攙扶實是拉扯著她往前走。
  站到了三皇子門前,那老婆子漸漸屈膝行李,芸生聽不見她說了什麼,也看不見房間裡的情況,只能看見黃月蘭突然往後推了一步,卻被那老婆子拉了回來,看樣子,應該是三皇子出來了。
  「這世間竟有這樣的父親。」芸生看著那邊的場景,不住歎氣,「為了保住烏紗帽,竟能親手葬送了自己女兒的幸福。」
  「為了權利,送出去一個女兒又算什麼。」洛錚走到了芸生身後,雙手負在身後,「黃文伯這麼做,可不是為了保住烏紗帽。」
  黃文伯做了這些年貪官,早就打點好了上頭的人,又怎會如此容易被拉下馬。
  「他只是奢望著自己女兒能成為日後的王妃,他便更是高枕無憂了。」
  「王妃?」芸生皺了眉頭,「哪有親自送上門的王妃?如今這樣,豈不是讓黃小姐掉價了。」
  「黃文伯哪能不懂這個道理,你看。」
  隨著洛錚的目光,芸生看到黃月蘭果然被那老婆子帶走了,而三皇子穿一身中衣走了出來,,目光流連在黃月蘭嬌弱的背影上。
  「黃小姐好歹也是知州的女兒,怎麼可能就無名無分地跟了歐陽嘉彥,今夜過來,只是讓他更加魂牽夢繞罷了。」
  黃月蘭此時步伐加快了許多,不像來時那樣磨磨蹭蹭地,將老婆子和兩個丫鬟遠遠地甩在了身後。
  「看樣子,黃小姐並不願意。」從黃月蘭出現在眾人面前的時候,芸生便看出了她的不情願,但她卻並未反抗過,順著自己父親的心意做了事。
  「父母之命啊……」洛錚想到黃月蘭前世的下場,心裡一陣歎息。歐陽嘉彥確實喜歡黃月蘭的容貌,自然不會讓到嘴的肥肉飛走。可他又怎會甘心讓知州之女做自己正室,他可是要娶了齊丞相的女兒,也就是自己舅舅的女兒,才能得到舅舅的全力支持。
  他只應了黃文伯待回了京城便來下聘,而返程之日他提出要帶走黃月蘭。不管黃月蘭是如何千般不願,黃文伯心想讓這個如花似玉的閨女兒隨時陪著三皇子,總不會讓他變了心,便就答應了。
  而回了京城後,三皇子卻只讓黃月蘭做了妾室。黃文伯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只能心裡暗罵三皇子背信棄義,卻不敢真的得罪他。而黃月蘭向來心高氣傲,絕不願意與人為妾,哪怕是皇子,她也不願。
  只是她那時心裡還惦記著自己父母,不敢違抗三皇子,怕給自己父母惹了麻煩,兩年後,她便鬱鬱而終,就在洛錚下獄的前一天。
  從往事中回神,洛錚看見芸生靜靜地現在自己身前,便覺老天有眼,給了他重生的機會。
  他雙手輕撫芸生的雙肩,這一次,她沒有躲開。
  「黃小姐若是與我二姐姐一樣,並不將幸福放在男人身上,那她便還能平淡地過完一生。」
  芸生點點頭,但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洛清那樣的。她之所以能不把自己的幸福放在男人身上是因為她身份高貴,娘家也有底氣,她能在鄭國公府挺胸抬頭地做人。而黃月蘭卻不一樣,她只是自己父親眼中用來謀取權利的工具,,她並沒有強大的娘家作為依靠。
  而經過湖邊的黃月蘭卻並不知自己的一舉一動被洛錚和芸生看在眼裡,她只看見冰涼的湖水格外清澈,在月光下卻像無底洞似的。
  重來一世,難道還要再去京城為人妾室嗎?還要去受丞相女兒的羞辱嗎?□

☆、四十一章

□  四十一章
  看著黃月蘭的身影漸漸消失不見,洛錚才又說道:「歐陽嘉彥身邊不乏女人,黃文伯也知道,此刻叫自己女兒夜裡來見了一面又離開,想必撩撥地歐陽嘉彥心癢難耐了。」
  「可憐了黃小姐。」芸生搖搖頭,但感覺到洛錚放在自己雙肩上的雙手,卻不敢動,不是說好不動手動腳的嗎……
  「不早了,回去休息吧。」洛錚感覺自己雙手下的香肩微涼,便說道,「夜裡風大,別著涼。」
  「嗯。」芸生轉身面對洛錚行了禮,「奴婢告退。」
  次日,三皇子倒是早早醒了,但似乎是忘了自己有任務在身的,不想著去看看河州受災情況,反而要黃文伯與他一同去看看河州著名的石雕佛像。
  「下官這就去備車馬!」黃文伯自然是願意三皇子多玩樂的,最好是在這裡玩個十天半個月便回了京城,齊丞相那邊已經打理好了,三皇子作為齊丞相的侄子,大不了又塞點奇珍異寶便罷了,即便三皇子不稀罕那些東西,自己這裡還有個讓他魂牽夢繞的女兒呢。
  「那……」三皇子笑著轉身,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洛錚的肩膀,「視察災情的事情就交給小洛了,小洛沒意見吧?」
  「下官自然沒意見。」洛錚也笑著答道,「還望三皇子玩得盡興。」
  三皇子笑著點頭,卻望了望四周,摸了摸下巴,對黃文伯說道:「本宮聽聞河州的石雕佛像恢弘雄偉,不知來回得花上多久?」
  「這……」黃文伯望天算了算,「腳程快得話,來回兩個時辰也就足夠了。」
  「兩個時辰花在路上,也是無趣。」三皇子目光一閃,「不如叫上黃小姐,一路暢聊,也可解悶。」
  「哎呀……」黃文伯聽了三皇子的話,立即露出了一臉的可惜,「去石雕佛像的路途顛簸,小女身嬌體弱,實在是經不起折騰啊!」
  黃文伯可是對自己女兒懷著滿滿希望的,若是她能牢牢抓住了三皇子的心,那未來的三王妃之位就手到擒來了,自己也撈個王爺老丈人的稱號做做,到時候便是京城裡的那些人拿著銀子來討好他了,而不像如今,那拿著金銀財寶四處打點,看人臉色。
  因此,他可不能讓三皇子在回了京城之前就膩味了自己女兒,最好一直夜思夢想,卻求而不得,那自己女兒在他心裡才顯得最夠珍貴。
  「實在是太可惜了。」三皇子搖了搖頭,慢慢地跺了出去。
  洛錚看著他的背影,低著頭露出一個輕笑。算了算日子,那賬本若是成功呈現在了主上面前,那主上應該會有所行動了,到時候,看歐陽嘉彥還有沒有玩樂地心情。
  兩路人一同出了侯府便分頭行動,一邊去了石雕佛像遊玩,一邊去了受災嚴重的地方視察災情。三皇子自然樂得輕鬆,洛錚這個冤大頭去做了累活兒苦活兒,回京城之時再將所見所聞一五一十地說給自己聽,到時候也就能到父皇面前交差了。
  這一天去了河州其他的村子,比起昨天去的千雲鎮情況雖好些,但收成也是減了大半,農民苦不堪言,且打聽了黃文伯平日的作風,得到的說法也和劉小四的說法並無出入。
  看到這些災情,在場地人無不痛心疾首,而黃文伯作為一州知府卻能心安理得地吃喝玩樂,也是心黑到了一定境界了。
  而朝廷下放下來的賑災銀兩與糧食幾乎全部黃文伯吃干抹淨了,如今正忙著陪著三皇子尋歡作樂的他是認定了洛錚與三皇子是一夥兒的?
  天色已晚,已經看過許多村子的受災情況,一行人便了回了知州府,只是三皇子和黃文伯還沒回來。
  洛錚帶著沉重的心情走在鳥語花香的知州府裡,而之前隨見的滿目蕭條的場景卻總是浮現在眼前,揮之不去。洛錚想到,不管是前一世還是這一世,他始終追隨太子的原因便是他有一顆真正的愛民之心,但他不知愛民,還過於心慈,因此才會被自己弟弟一家暗算,但若現在的場景讓太子見了,他定會怒得當場卸了黃知州腦袋吧。
  夜色降臨,知州府一片寂靜,三皇子和黃知州還未回來。
  「哎呀,三皇子和黃知州還沒回來,該不會是出了什麼事吧?」阿九伸著脖子往窗外看,他可不想三皇子出什麼事啊,到時候就是給自家少爺添麻煩,他只想順順利利地回了京城,千萬不要節外生枝,三少爺還帶著傷呢。
  「不會。」洛錚自然知道三皇子不會出事,上一世他雖然並未隨三皇子來河州,但他知道三皇子是平安歸來的,並且與齊丞相一起將黃文伯的劣跡抹去了。
  「三少爺,該換藥了。」芸生拿來了要,解開了洛錚腰腹上包紮的布,見傷口已經開始長新肉了,這藥果然極好,「三少爺的傷口癒合得極好,待過些日子回了京城,大概就不用敷藥了。」
  「嗯。」洛錚點點頭,卻突然聽見窗外有響動,他迅速打開了窗,一隻白鴿便飛到了他的手臂上,撲閃著翅膀,腳上綁了一個小小的木筒。洛錚取下了木筒,拿出裡面的小紙條,慢條斯理地展開,看著上面短短一行字後,黑了一天的臉終於露出了今天的第一個笑容。
  「我們很快就會回京城了。」
  「嗯?」阿九迷惑地抓腦袋,「這才幾天啊?」
  洛錚沒有接話,看著窗外出神,總算是……開始強行扭轉了軌跡了。剛才消息來了,慕容將軍一回了京城便被主上派人帶進了宮,如今還未出來。慕容將軍統領千牛衛,雖不領府兵,但千牛衛是皇家衛軍,如今主上著手查了,想必也已經查到東西了,那麼慕容將軍確實是氣數已盡了。而慕容將軍是三皇子和齊丞相私下來往已久的人,為了來日能反將太子一軍,他們在慕容將軍身上可花了不少心血,如今慕容將軍轟然倒台,如今的歐陽嘉彥又衝動,他定會急不可耐地趕回京城吧,儘管他的舅舅並不願意見到他如此不穩重。若是在前世發生了這樣的事,被蒙在鼓裡的洛錚可能還會力勸三皇子不要急著回去,免得讓主上生疑。
  芸生見洛錚看著窗外出神,便不做聲退了出去,慢慢往自己房間走去。河州近些日子總是艷陽高照,這樣晴朗地天氣在百姓們看來卻如同惡魔一般。芸生抬頭看了天,又是繁星點點,明天多半又是晴天。
  走過湖邊,芸生突然聽見一陣悉悉索索地聲音在草叢中響起,只是夜色太濃,根本看不清。不明情況地芸生只看了兩眼,便打算趕緊離開,萬一是什麼惡犬跑了出來……
  只是剛走了兩步,便聽見「撲通!」一聲悶響,這是……有人跳湖!
  芸生立馬回頭,果然見湖裡一個白色身影在水裡撲騰,但卻並沒有發出呼救聲。
  「你……」芸生走到湖邊,依然看不清那人模樣,但自己又不會水,正打算呼救時,卻被一隻手往後拉了幾步。
  「離湖邊遠點。」洛錚拉著芸生走到了安全地帶,而阿九已經跳下了湖去,不一會兒便將跳湖的人從水裡拉了上來。
  「呼……」阿九坐在一旁喘氣,而洛錚與芸生看清了被救上來的人是黃月蘭後,連忙走了過去。
  「咳咳咳!」黃月蘭嗆了幾口水,猛烈地咳著,芸生蹲在她身邊為她拍著背,待她喘過了氣,才雙手使勁兒捶地,帶著哭腔說道:「為什麼救我!讓我去死好了!」
  洛錚也單膝蹲了下來,看著黃月蘭,明知故問,「黃小姐為什麼尋死?」
  黃月蘭看了洛錚一眼,揚著尖尖的下巴別開了臉,卻不說話。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頰上,水珠順著脖子一顆顆地滑落,整個人縮在地上成了小小地一團,看起來狼狽又可憐。
  洛錚緊蹙眉頭看了四週一圈,確定四下無人後,又逼近了黃月蘭一點,低聲說道:「不想去京城?」
  黃月蘭聽了洛錚的話,臉色鬆懈了一些,警惕地看著他,「你怎麼知道?」
  「黃小姐已經把所有情緒寫在臉上了。」洛錚站了起來,輕聲歎了一口氣,「黃小姐再莫做這種尋死之事了。」
  「活著有什麼意思!」黃月蘭緊緊攥住了地上的青草,心裡一股憤恨想要傾訴卻又不敢,她想到一旦跟著三皇子去了京城,自己便永無再見天日之時了,與其到時候被人羞辱,還不如早早自盡了好,反正連親生父親都將自己視作物品,送給人品那樣敗壞的人只為了謀得高官,那還活著幹什麼。
  「哎……」芸生只溫柔地拍著黃月蘭的背,不知說什麼。她這樣深閨長大的女子,才十六七歲便要面臨這樣的事,且黃知州的行為無異於親手拋棄了自己的女兒,黃月蘭想不開也是常理,但這種事兒,也只有她自己想開了才行,別人說再多也沒用。
  黃月蘭一雙杏目裡含著眼淚,看著地面不知再想什麼,便去一會兒驚恐一會兒厭惡,像是在回想什麼極其恐怖的事一樣。
  黃月蘭其實只是一時想不開便跳了湖,但現在想起剛才溺在水裡不能呼吸的感覺,便再沒了勇氣去尋死了。
  她看著洛錚和芸生,眼前這兩個自己曾經最羨慕的人,心有不忍。那一世,洛錚與芸生身份雖隔了十萬八千里,但卻感情甚篤,洛錚也不曾負她,此事京城裡無人不知。或許越缺什麼就越羨慕什麼,那是、時的黃月蘭最羨慕這兩人的真摯愛情,可惜發生了後來那事兒,洛錚被流放邊疆,她雖不知後事如何,但也知道落了那樣罪名的人定不會安全回了京城了。
  「洛公子……」黃月蘭心思單純,並未考慮其他的,便說了自己想說的,「你莫要追隨太子了,他、他以後會害了你。」
  她每日足不出戶,對那年的事情知道的也只有這麼多了,據說太子想篡位,謀害了皇帝,三皇子與慕容將軍一同制服了太子,但也將太子的幫兇洛錚下獄了。她不明白那次國家大亂的真相,她只覺得,若是洛錚不做太子的黨羽,便能躲避了那一次災難,與芸生安穩地過一輩子吧。
  湖裡倒映著滿目繁星,沒有月亮的夏夜格外漆黑,洛錚看不清黃月蘭的臉,雙手卻倏地一緊,面色平淡,但語氣卻帶著起伏,「此話何解?」
  黃月蘭咬著下嘴唇,不知該從何說起。若說她未卜先知,誰人會信?若說她重生一世,恐怕他們更會當她是瘋言瘋語吧……
  「洛公子回了京城後便好好考慮考慮吧,良禽擇木而棲,太子他……」黃月蘭膽小,剛才想尋死去跳湖已經耗費了她所有勇氣了,現在她可不敢再說其他的話了。
  「……」
  洛錚沉默地看著黃月蘭,她難道知道什麼?
  眼下場面一時到了極度寂靜,芸生聽不懂黃月蘭在說什麼,但她感覺到黃月蘭開始瑟瑟發抖,便說道:「黃小姐趕緊回去換身乾淨衣裳,仔細感冒。」
  黃月蘭抬眼看了芸生一眼,抿了唇,擦了擦被湖水糊住的眼睛,敏捷地站了起來,「謝謝。」
  留下兩個字,便一溜煙跑開了。
  洛錚看著黃月蘭的背影,久久不曾移開目光。芸生看在眼裡,端莊地行了個禮,說道:「奴婢退下了。」
  「哎!」洛錚突然回了神,見芸生要走,又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先別走啊!」
  「我留下做什麼。」芸生掙脫開了手,往後退了兩步。
  洛錚見她一臉彆扭樣,便又走到她跟前,「我還沒歇下呢,你擅離職守?」
  擅離職守?芸生皺了皺鼻子,他好像從來就沒讓自己做過本職該做的事兒,看著他逼近自己,芸生又退了兩步,「奴婢不敢。」
  阿九眼珠子一轉,看兩人氣氛不對,便挪了挪地方,抬頭望天看星星,假裝什麼都不知道。
  聽她又自稱「奴婢」了,洛錚便覺得一陣好笑,「這麼彆扭,你吃醋了?」
  「你!才!吃!醋!了!」芸生剛才也不知自己怎麼了,覺得心裡堵堵的,他怎麼一說,倒是有一種被說中心事的羞恥感,猛然一驚,腳下一個不穩,感覺腳下一軟,踩到了湖邊草叢,重心一失便栽了下去。
  阿九一看,立馬捂了額頭仰天長歎,怎麼又來了!
  只是還沒來得及起身,洛錚已經終身一躍,跳了下去。「三少爺!」阿九伸出了手,卻只抓到了空氣,「您……還有傷啊!」□

☆、慕容將軍

□  四十二章
  知州府西廂,濕漉漉的三個人相對無言。
  洛錚咳了咳,「芸生,你先回去換衣服。」
  「不要。」芸生開始翻箱倒櫃,「傷口沾了水會感染,奴婢先給三少爺換傷藥。」
  阿九拎著滴水的袍角,默默地看著二人秀恩愛,「三少爺,小的總可以下去換身衣服吧?」
  見沒人搭理,阿九給了自己一個笑容,要堅強!然後轉身走了出去。
  只是這廂芸生剛給洛錚換好藥,阿九卻又喘著氣跑回來了,「三少爺!黃知州他們回來了!」
  「嗯?」洛錚回頭看了他一眼,慢慢地扣上扣子,「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三少爺,如今已經戌時三刻了!」阿九雙手交握,放在胸前,額頭皺出了川字,「竟然這麼晚才回來……」
  洛錚望著窗外,有一群人走動的聲音,於是一伸手便拿了一邊的外衣批到芸生肩上,邊往外走便說道:「芸生先回去換衣服。」
  芸生看著外衣上精緻的山水繡紋,收攏了領口,往自己房間走去。
  而洛錚往中堂走了過去,見三皇子與黃文伯交談甚歡,神色飛揚,於是輕佻眉頭,弓腰行禮,「臣給三皇子請安。」
  「小洛今天沒一同去看石雕大佛真真是遺憾啊,那雄偉模樣,連咱們京城都沒有!」三皇子眼裡儘是欣喜,卻又不像簡簡單單玩樂盡心的樣子。
  幾人寒暄了幾句,三皇子便打著哈欠往自己那廂走去,洛錚也隨著跟上,黃知州卻低聲說了一句,「洛公子請留步。」
  洛錚回頭看了他一眼,見他對自己擠眉弄眼,不知他要表達什麼。
  看洛錚並未動容,黃文伯拂了拂領口,肅了神色,一本正經地說道:「還請洛公子移步說話。」
  洛錚也不說話,就想看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便隨著他的腳步走了去。黃文伯帶著他走到了自己的書房,關上了門,立馬走到了一個貼牆的書櫃前,墊腳從最上層取了一個看樣子十分沉重的盒子下來,捧到了洛錚面前。
  「這個是下官孝敬定遠侯爺的,還請洛公子代為笑納。」黃文伯一副奴顏媚骨,眼裡閃爍著精光。
  「這……」洛錚伸出一隻手掀開了盒蓋,裡面一座達摩玉雕正發著淡淡清冷光芒,成色極佳,晶瑩剔透,雕工更是巧奪天工,精妙絕倫,洛錚伸手摸了一下,觸手冰涼,是為寒玉。
  「想必洛公子已經看出來了。」黃文伯臉上透著一絲絲驕傲,他抬了抬下巴,說道,「這便是多年前流失於市的達摩玉雕,我費了好大一把力氣才尋得,知道侯爺不愛錢財,雅興盡在玉上,於是便將此物拿來孝敬侯爺了。」
  「恩……」洛錚摸著下巴繞著黃文伯走了一圈,也不說話,只仔細地打量他,看得黃文伯背後冒冷汗。
  「洛公子可是不滿意?」黃文伯縮了縮脖子,「若是不滿意,我這裡還有其他的……」
  洛錚立馬露出了一副感興趣的樣子,摸著下巴看黃文伯轉身又去拿了一樣東西出來,打開看了,是一座珊瑚雕,洛錚看了一圈,也沒看出什麼名堂出來,黃文伯正打算好好說說自己這稀世珍寶,剛開了個頭卻被洛錚打斷了,「黃知州不必說了,東西我不會收,但到了京城我亦不會多說一個字,所有事情都將由三皇子呈交與主上,黃知州只管放心。」
  被人這麼直接地說中了心事,黃文伯有些訕訕,但在官場摸爬打滾這麼多年,臉皮也是磨得夠厚了。且洛錚隨三皇子而來,若是口徑與三皇子不一,這不是明擺著去得罪三皇子嗎?想到這兒,黃文伯鬆了口氣,洛錚這樣怕惹禍上身的人,定不會去得罪自己上面的人了。
  黃文伯送走了洛錚,想到今日所行,便覺自己仕途是一條光明大道了,日後定能位極人臣,擠入京城權貴圈子,走上人生巔峰。
  洛錚走出了黃文伯的書房,不急著往自己廂房走去,反而繞到了一處偏遠的林子裡,看了四下無人後,便吹了一聲口哨,立即便有一道黑影從牆外躥了進來,身手極其敏捷,落地未發出一點聲音。
  「怎麼樣?」洛錚壓低了聲音,開門見山問道,「他們今日做了什麼?」
  「先是去了石雕大佛,申時一刻便返程,卻去了城郊一處莊子。」黑衣人面色凝重,語氣沉著,「那裡應當是黃知州的私宅,他一些收藏藏在那裡,今日帶著三皇子去了,是打算要全部獻給三皇子。」
  「嗯。」洛錚已經隱隱料到了,卻沒想黃知州搜刮的財務竟不止這知州府裡的東西,城郊居然還藏有,「可記下具體有哪些東西了?」
  黑衣人不說話,直接拿出了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地記著一堆價值連城的東西,洛錚越往下看,眉頭便蹙得越緊,但末了,終是只歎了一口氣,「做得好。」
  黑衣人得令飛快出了知州府,洛錚慢慢踱回了房間,一夜輾轉難眠。
  次日,天大亮,芸生依舊給洛錚換了藥,卻再次被他留下用早膳。
  芸生看著眼前的飯菜,簡單而不失精緻,洛錚正一口一口地喝著粥,動作優雅,像是在喝下午茶一般。
  「三少爺。」今日天氣依舊晴朗,而洛錚一臉雲淡風輕,芸生卻隱隱覺得有事發生,「您今天不急著出去?」
  「去哪兒?」洛錚放下了湯勺,一天無害地看著芸生。
  「這才走了沒幾個地方,河州這麼大,您不繼續走了嗎?」芸生見天色也不早了,而洛錚卻一點不著急,若是再不出發,恐怕就要趕夜路回知州府了。
  「不去了。」洛錚拿了桌邊的絲帕擦了嘴,分明是一個五官,卻生生帶著書生的氣質。
  「不去了?」芸生不解,莫非有其他安排?
  洛錚看向窗外,艷陽初升,照在屋外的花叢裡,陰影斑駁。「咱們今天回京城。」
  歐陽嘉彥昨夜夢見了黃月蘭,那個柔若無骨的女子,安靜溫順地伏在自己膝上,一頭黑髮如瀑布般灑下,指尖劃過,只覺如絲綢般順滑。而醒來時,身邊卻是冷冰冰的床板。
  「三皇子!」這時,歐陽嘉彥的心腹突然創了進來,連門也未敲,一臉焦急,「不好了!」
  「什麼事兒這麼大驚小怪的。」歐陽嘉彥起了身,立馬有下人上來為他穿鞋。
  「慕容將軍被主上貶了官,並且下令抄家了!」
  「什麼!」歐陽嘉彥雙手一拍床板,一腳將給自己穿鞋的丫鬟踹得老遠,連鞋都沒有穿便跑到了那人面前,「你說什麼!」
  「慕容將軍他、他……」那人看著歐陽嘉彥要吃人地表情,嚇得話都說不清了,「慕容將軍如今已經下獄了,還不知下場如何。」
  「廢物!」歐陽嘉彥一把推開了他,連忙去穿衣,「即刻回京!」
  「三皇子!」下人們皆驚了,此刻回京,不是主動惹主上懷疑嗎!「萬萬不得回京啊!慕容將軍那邊有中書令大人照應,您現下只管好好在河州視察災情便可。」
  「本宮要做什麼還需你們同意?」歐陽嘉彥一道如劍眼光射過來,嚇得眾人立馬閉了嘴,「現在就給我備車,立馬回京!」
  「是……」歐陽嘉彥態度這樣強硬,其他人也不敢再多嘴,默默地去準備回京事宜了。
  自然,洛錚也很快接到了通知,三皇子吩咐他立即準備著,馬上便踏上回京之程。芸生不知這中間發生了什麼變故,但見洛錚並未露出驚訝之色,可見此時已經在他預料之中了,便趕緊去收拾東西。
  洛錚看著芸生在一旁收拾東西,默默歎了口氣。回了京城,便沒有這樣的日子了呢。
  歐陽嘉彥遇事衝動,見自己暗中費了大力氣培養地搬到太子的核心勢力轟然倒下,定心急如焚,頭腦發熱,在這河州是片刻也呆不下去了。
  洛錚早有準備,自然早早就到了知州府外等著歐陽嘉彥。見他腳步焦急地出來,兩名裝作一副驚恐的模樣上前問道:「三皇子,京裡可是發生了什麼事?」
  「莫問。」歐陽嘉彥負手踱步,心裡能噴出火來!在來河州前一天夜裡,他知道了慕容將軍府裡遭竊,心裡便惴惴不安,誰那麼大膽敢行竊千牛衛領軍之府?不是太歲頭上動土嗎?可怎麼也沒想到,竟然竊去了那麼重要的東西,可以直接讓慕容將軍永無翻身之力!後來聽說行竊之人受了傷,第二日見與自己一同出行的洛錚臉色蒼白,頓時心裡就起了疑,畢竟洛錚是慕容將軍手下,身世卻又高出慕容將軍許多,若是有了別的心思……那也不是不可能的!
  可試探了一番後,見他除了臉色有些不對以外,騎馬疾馳也未見不對勁,便打消了心裡的念頭,並且笑自己多疑了,以洛錚的身份,又怎麼看得上區區一個千牛衛領軍呢?生母是敬和郡主,父親是定遠侯,定遠侯世子之位雖給了長子,但洛謙體弱,世子之位遲早都是洛錚的,他日後的榮耀可比慕容將軍高了去了。
  馬車被人牽了來,歐陽嘉彥卻並未上車,洛錚連忙問道:「三皇子還在等人?」
  話音剛落,便看見黃文伯急匆匆地跑了出來,身後跟著一臉悲慼地黃月蘭。
  □

☆、47

□  四十三章
  「竟沒想到三皇子這麼急著走,下官惶恐,怕是接待不周,讓三皇子在河州過得不舒坦了。」黃文伯今早知這一變故時,急得滿頭大汗,不為別的,他本是打算著三皇子在這兒待上個十天半個月的,對自己女兒魂牽夢繞,到時候回了京城,許是一紙婚書就下來了,可惜如今……
  「並不關黃知州的事兒。」三皇子雖焦急,但流連在黃月蘭身上的目光卻很是輕佻,「是本宮要回京城辦些事兒。」
  一時,黃知州也不知說些什麼,場面陷入沉默。
  見一切已經準備妥當,歐陽嘉彥思量一刻,便拉著黃文伯往了一邊兒去。兩人嘀嘀咕咕不知說著什麼,黃月蘭看著他們嘴巴一張一合,臉色也隨著一會兒白一會兒紫,而黃文伯也面色沉重,過了良久,似乎是下了巨大的決心般,重重地點了點頭。歐陽嘉彥見他點了頭,嘴角立即噙起了一絲笑,眼光曖昧地滑過黃月蘭。黃月蘭立即往後退了退,想避開他的目光。
  「蘭兒。」黃文伯搓著雙手,走到黃月蘭耳邊說道,「你今日便隨三皇子回京城吧。」
  黃月蘭猛然抬頭,睜大了一雙水靈靈的眼睛,櫻唇止不住地顫抖,「爹,您、您說什麼?」
  黃文伯手心出了汗,幾番想開口,話卻梗在喉嚨,最後只說了句:「去吧,爹已經和三皇子說好了,到了京城也就是一兩日的事情,到時候便將婚書送到爹爹這兒來。」
  「爹……」黃月蘭只覺頭暈目眩,快要站不住了,她自小到達,何曾受過這種委屈!她一個尚未出閣的女子,竟要無名無分地跟著一個男人去京城,且婚書就算送來了,待真正行了六禮成婚,少說也得兩三個月,那時,她以什麼臉面活著!
  最重要的是,她根本不願嫁給歐陽嘉彥!
  「女兒還未出閣,爹要女兒還有什麼臉面活在這世上!」黃月蘭眼淚若狂而出,黃文伯皺了眉,兩步走到她面前,把她往門後扯了扯,「你懂什麼!你若不跟著去京城,過些日子,你還奢望三皇子還能記得你?蠢貨!」
  「是嗎……」黃月蘭雙手像是痙攣一般,看著眼前這個生了自己養了自己的男人,眼裡的光彩漸漸淡了下去,直到雙眸暗淡如死人一般,「我聽爹爹的。」
  黃文伯見黃月蘭想通了,這才露出一個舒心的笑容。其實他原本也不打算這樣做的,但他實在是在歐陽嘉彥身上下了血本了,若是不撈個老丈人做做實在是不甘心,但這樣讓自己女兒倒貼上去確實又太掉價了,但若不這樣做……黃文伯心急,確實怕這到嘴的肥鴨子飛走了,到時候他一回了京城那花花世界,身邊又是鶯鶯燕燕,將自己女兒忘得乾乾淨淨,那可就賠了夫人又折兵,得不償失啊!
  芸生本一心打點行李,但卻將一旁黃氏父女的話聽了去,心裡覺得涼了幾分。以黃月蘭的身世,分明可以明媒正娶嫁到一個好人家,可自己父親為了抱上歐陽嘉彥的大腿,連自己女兒的名譽也不要了,就這樣讓她無名無分地跟去京城,即便到時候歐陽嘉彥真娶了她,那以後提到這點也是她一輩子的傷疤。
  再說,黃文伯真的天真地以為才見過黃月蘭幾次的歐陽嘉彥一定會娶了她?芸生苦笑著搖頭,他可是皇子,他什麼人娶不得非得娶黃月蘭?他連別國公主都可以納入府中,更別說京城裡那些名門貴女了,而黃月蘭的父親僅僅是一個知州,且一無權貴親戚,二無主上青睞,這樣的身世,便是給歐陽嘉彥做妾也是勉強了。
  果然是利益當前,立即被沖昏了頭腦,看歐陽嘉彥那色瞇瞇地眼神,芸生輕輕搖了頭,怕是黃文伯以後得吃上一個啞巴虧了。
  黃月蘭回首看著歐陽嘉彥,臉色慘白如死人,而歐陽嘉彥卻回以微笑,讓黃月蘭本以沒有了波瀾的空洞眼神裡泛起一絲厭惡,「爹,可否為女兒備一輛馬車?」
  黃文伯眼裡發光,已經完全忘記了自己女人如今去了京城是會被人恥笑的,他忙不迭叫人又駛來了一輛馬車。黃月蘭不再回頭看這知州府一眼,果斷而決絕地上了馬車。
  「那咱們這便走了。」歐陽嘉彥看著黃月蘭上了車,便心滿意足地笑了起來,獨自上了自己的馬車。
  洛錚目睹了一切,看著黃月蘭纖瘦而孤獨的背影,也不得不為這個可憐的女子歎了口氣。
  「走吧。」洛錚上了馬車,芸生也隨後跟上。
  四處望了望,芸生突然發現不見阿九,便問道:「阿九呢?」
  「去接個人。」洛錚食指在膝蓋上輕敲,閉目養神,「能趕著與咱們一同回侯府。」
  歐陽嘉彥急著回京城,不再像來時那樣散漫,夜以繼日地趕路,很快便回了京城。由於歐陽嘉彥要先去宮裡交差,於是一行人便直接往宮裡去了。
  歐陽嘉彥與洛錚去面見主上,芸生等人便等在外面。京城不像河州那樣烈日炎炎,夏末的微風已經有些微涼,黃月蘭下了馬車,看著眼前雄偉壯觀的皇宮出了神。
  芸生探了頭出去,看見黃月蘭單薄的身影映在地上,被拉得長長的。
  站在了黃月蘭身後,並未說話,而她卻發現了芸生,回頭看著她,眼裡淚珠在打轉,「以後我就要待在這裡了嗎?」
  「不是的。」芸生搖搖頭,歐陽嘉彥雖還未封王爵,但已經在宮外另修了府邸,「三皇子不住在皇宮了。」
  黃月蘭卻不再說話,對她而言,住在哪裡不是一樣的呢?
  「黃小姐。」想著這個女子今後就要獨自走進一個已經能預料到多麼黑暗的地方,芸生只能在語言上給她一些幫助,「生活都是自己活出來的,不過未來怎樣,切莫再像上次一樣尋死了。」
  黃月蘭回首怔怔望著芸生,眼裡悲慼欲訴,好一會兒才說道:「芸生姑娘,請你務必再轉告洛公子,莫要追隨太子了,將自己置身事外,你倆才能有一個好的未來。」
  「黃小姐……」芸生被黃月蘭這一段話弄得滿腦子疑惑,什麼叫莫要追隨太子?什麼又叫,她和洛錚才能有一個美好的未來?
  可還未問出口,黃月蘭見歐陽嘉彥正疾步往這邊走來,嚇得雙肩一哆嗦,逃似的上了馬車。
  歐陽嘉彥陰沉著臉,臉色快比身上的玄色袍子更黑了,像是要吃人一般,步伐沉重地走了出來。
  而芸生回頭,也看見洛錚緩緩向自己走來,陽光下,他一身月白色錦袍隨風輕輕揚起,步步生風,那麼的意氣風發,那樣的春風得意,雙眼直直得看著芸生,像是沒了旁人一般,倒讓芸生有些不好意思,低頭往馬車後面躲了躲。
  洛錚去像歐陽嘉彥道了別,便轉身上了自己馬車,而芸生也連忙跟了上去。只是剛弓身進了馬車,還沒站穩,便被洛錚一把拉進了懷裡,緊緊箍著。
  「三少爺!」芸生掙扎著,奈何如何用力也推掙不脫他的雙臂。
  「別動。」洛錚將頭埋在了芸生頸窩裡,悶聲悶氣地說道,「讓我抱會兒,回去了便沒有這樣的日子了。」
  聞言,芸生僵硬地停止了掙扎,愣在了原地。
  洛錚地呼吸灼熱,噴在芸生脖子上,暖暖的,癢癢的。芸生騙不了自己,她是有些貪戀這幾天洛錚的柔情,洛錚的霸道,洛錚的關懷,以及他對自己每次所露出的纏綿的眼神。雖然知道洛錚突如其來的愛意那麼虛無,可芸生還是沉迷於其中,像是在這個陌生的世界抓住了一根稻草一般,自己並不是與這個世界沒有一絲瓜葛,她也開始留戀這個世界的一些人,一些事兒了。她說不清自己對洛錚是什麼感情,但這些日子,她從洛錚身上得到了極大的安全感,什麼也不用擔心,前方總有他引路,這樣的感覺,是她不願意失去的。
  馬車緩緩地行駛著,芸生突然希望時間慢一些,就在這條路上一直走下去,不想再回到那個滿滿是糟心事的侯府裡去,
  但路終究要走完,馬車停了下來,二人皆知已經到了侯府了。
  對外面下人的提醒充耳不聞,洛錚摟著芸生一言不發,直到外面的人催了第四次,洛錚才緩緩抬起頭來,順著芸生的臉頰,輕吻了她的耳垂。
  可就是這樣一個動作,芸生卻突然感覺全身發燙,腦海裡無數個畫面在飛速轉動,那一夜所夢到的所有場景全部回想了起來,那夢中男子的臉,漸漸和眼前這張臉重合了起來,而夢中的每一個場景,比那一晚更加真實,如同自己親身經歷過了一番,絕不是夢境那麼簡單!
  芸生心裡一怔,雙手不受控制地拉住了洛錚。
  □

☆、管事丫鬟

□  四十四章
  此次洛錚出去的時間不長,不向上次南巡那般,侯府上上下下都來迎接,今日回來,整個侯府如往常一般寧靜,樹梢上的鳥兒叫聲格外清脆,只有來來往往的下人們見了提早回來的洛錚才露出一副驚訝的神色。
  洛錚沒有去換衣服,而是直接去了老太君處。
  致遠堂幽靜依舊,只是院子裡的杜鵑卻敗了一地。老太君正在閉目禮佛,洛瑾坐在一旁練字,不知是心裡煩躁還是怎的,身旁揉了不少紙團,散落在地上。
  莊媽媽見洛錚來了,便在老太君耳邊輕輕說了一句,老太君一睜眼,眼裡全是掛念,「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洛瑾一聽,回頭見了洛錚,立馬扔了手中的毛筆,一溜煙兒滑下了椅子,跑到洛錚面前來,「三哥哥,你可算回來了!」
  洛錚捏了捏她的臉,「快練字去,哥哥先和奶奶說會兒話。」
  洛瑾抱住洛錚的雙手不放,「瑾兒也想和三哥哥說話嘛。」
  洛錚看著洛瑾的樣子,水汪汪的大眼睛裡倒映著自己,紅潤的臉蛋兒像是畫裡人似的,才十三歲便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了,以後,定要給自己妹妹一個安穩的未來。
  「瑾兒別鬧。」洛錚笑著鬆開了洛瑾的手,走上前將老太君扶了起來,笑著說道:「三皇子有急事,咱們便提前回來了。」
  老太君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了洛錚,恨不得看出個窟窿來,末了卻皺著眉頭對洛錚身後的芸生說道:「怎麼你隨著去照顧三少爺,反倒讓三少爺瘦了呢?」
  洛錚聞言便笑了,立馬拉著老太君坐下來,握著她的手,安慰地說道:「奶奶您定是多慮了,孫兒這才出去幾天,怎的就瘦了?」
  「是清瘦了不少呀。」老太君看著洛錚微陷的臉頰,心疼極了,「臉色也不見得好,是不是患病了?芸生對這個在行,她有瞧過嗎?」
  洛錚因為受傷,確實臉色不太好,整個人看起來便有些蒼白,芸生見洛錚眼裡無波瀾,便說道:「是奴婢的失職,沒能照顧好自己。」
  她這一說,洛錚立馬接話了,「奶奶,不怪芸生,她也瘦了許多,長途跋涉本就勞累,大家都不容易。」
  「是呢。」洛瑾突然蹦到芸生面前,一張小臉紅撲撲的可愛極了,「芸生姐姐也瘦了呢?」
  「河州好玩嗎?」洛瑾幾日不見芸生,也是想念,與她之間便沒有了那麼多忌諱,直接抱住了她。
  「胡鬧。」老太君伸手拍了拍洛瑾小腦袋的,「你三哥哥可不是去玩的,這話讓別人聽了去,還怎麼看你三哥哥?」
  原本挨了老太君的罵,洛瑾都是要上前撒個嬌的,可這次她卻將頭埋在芸生腰間,遲遲不抬頭,過了許久,又轉身跑到洛錚身邊,拉起他的衣袖使勁嗅了嗅。
  洛錚見她像小狗兒似的,不由得笑道:「你在嗅什麼呢。」
  洛瑾也不說話,抬起頭來看了看芸生,又狐疑地看了看洛錚,說道:「為什麼芸生姐姐身上全是三哥哥用的熏香味道?」
  霎時間,屋內所有人都看向了洛錚與芸生,只是老太君不開口,屋子內便一直沉默。
  「嗯……」洛錚摸了摸鼻子,說道:「芸生貼身照顧著我,染了一些我的熏香也是常事。」
  「這得貼得多近啊?」洛瑾手指纏著自己的髮絲,一臉天真地問道,完全沒意識到她此番話讓洛錚與芸生有多尷尬。
  芸生想到剛才在馬車上的纏綿,雖沒說話,卻紅了臉。這一切被老太君看在了眼裡,便正了正神色,說道:「瑾兒,你先下去。」
  洛瑾自然是不願意的,但看了看老太君嚴肅的表情,立馬縮了縮脖子,看了洛錚兩眼後便跑了出去。
  「錚兒,來。」老太君讓洛錚坐到自己身邊,往他面前傾了傾,「你也老大不小了,身邊該有個女人了,若是有看上的,告訴奶奶,奶奶給你做主。」
  洛錚看著老太君,眨巴眨巴眼睛,卻不知說什麼。
  老太君又瞧了芸生一眼,對洛錚說道:「先前兒問了你是不是對吉煙有意思,你只說不是,那芸生呢?這些都是咱們侯府裡一等一的樣貌。」
  洛錚剛想搖頭,卻被老太君打斷,「別否認,你是我看著長大的,自小你撒謊時便有個習慣性動作,那便是摸鼻子。」
  「唔……」洛錚本又要伸手摸摸鼻子的,如今手只得尷尬地僵住了……他原本不打算將芸生與自己聯繫在一起,這樣侯府裡的人才算抓不住他的軟肋。
  「芸生這丫頭我也是看在眼裡,心眼兒好,沒有歪心思,又懂些醫術,以後在你身邊,我也放心。」
  「奶奶。」洛錚本想一口否認了,但想到芸生在一旁看著,說不定會讓她以為自己平日裡是在逗她玩兒,於是點頭也不是,搖頭也不是。
  這時,一個丫鬟突然進來說侯爺來了,洛錚神色立馬變涼了幾分,站了起來,洛雍一進來便向他行了個禮。
  洛雍對洛錚提前回來卻並未感到驚訝許是在前朝便知道了此事。
  「兒子給母親請安。」洛雍平日裡忙得腳不沾地,並不常來致遠堂,如今老太君見兒子來了,心裡十分高興,正打算扶起洛雍,卻見他已經轉身對洛錚說道:「你也是,此次三皇子行事魯莽,你也不勸著點,由著三皇子跑了回來,主上以後可還敢委以重任與你?」
  洛錚聽著自己父親的教訓,連連點頭稱是。但心裡卻笑開了,被主上斥責了玩忽職守只是小事,而主上問道為何提前回來,歐陽嘉彥他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反而一開口就為慕容將軍求情,引得主上陰沉地看了他許久。
  只要主上留心了,要揪出慕容將軍身邊的人便不是難事。
  「兒子知錯了。」洛錚誠誠懇懇地說道,像極了誠心悔過的人。
  洛雍對洛錚的態度還算滿意,可餘光看了一旁的芸生,想到三皇子今日說起的洛錚隨身跟著的美茄,且自己兒子沒兩年便及冠了,身邊該有女人了。既然去河州都帶著了,想必也是合他心意的,於是便破天荒地管了兒子此事,說道:「我看你也中意這丫頭,便讓她去你驚綠堂伺候吧。」
  「這……」洛錚看向老太君,而老太君也是一臉贊成,「芸生心思單純,是個合適的人選。」
  芸生不動聲色地皺了眉頭,讓她換個地方上班沒問題,可是老太君和侯爺這話裡話外的意思,是讓她做一個通房丫鬟?
  雖說不能對洛錚奢望太多,但如今的樣子卻也不是她能接受的。
  「兒子身邊走了一個姑姑,飲食起居確實沒個仔細的人照應著。」洛錚知道此時再拒絕是不可能的了,便說道,「奶奶既覺得芸生穩妥,那以後驚綠堂便由她來照看著了。」
  芸生聞言,看著眼前這個男人,言語間又將自己變成了位高權重的管事丫鬟?
  「就依你。」老太君看著芸生,也是慢慢的不捨,「算不算錚兒,任誰來我也不會放芸生走的。」
  「對了。」洛雍突然又想起了今日來的正事,說道:「清兒今日叫人給我遞了書信,說是……說是想要合離。」
  洛雍直接來找了老太君,並未告訴侯夫人此事。他知道洛清與侯夫人向來不對付,她雖是母親,但洛清手段強硬,定不會讓她插手管自己的事情的。
  所有人聽了洛雍的話都是一驚,自然除了洛錚。
  「怎、怎麼會這樣?」老太君連說話都有些不利索了,「前些天不是還好好的嗎?是不是因為鄭國公世子的那個妾室?」
  洛雍想起此事,臉上也不是不滿與不屑,「區區一個妾室,還能將正室夫人擠走了不成?只是清兒也未說明原因,只是提了此時,我自然是不應允的。」
  老太君也點頭,「自然,咱們侯府還有未出閣的姑娘呢,清兒若是合理了,怕是影響不好。」
  「錚兒。」洛雍突然對洛錚說道,「以前清兒也與你最親近,你若是尋了空,去勸說勸說你姐姐,讓她別整天想些歪門心思,她脾氣倔,除了你,是誰的話都聽不進耳朵的。」
  洛錚自然又老老實實地點了頭,一副憂愁的樣子,「姐姐怎麼會想不開呢……」
  上一世,便是洛雍與老太君地千般阻攔,洛清並未與鄭國公世子合理,困在了那鄭國公府一生。且鄭國公日後是齊丞相一黨,在背後為歐陽嘉彥與齊丞相的篡位之舉出了不少力。這一次,要徹底扳倒他們,讓他們永無翻身之地,那麼姐姐合理了才是最好的。
  「如此甚好。」洛雍還是相信自己兒子能力的,便放了心,「那兒子便告辭了。」
  老太君看著洛雍轉身,想出聲留他多坐一會兒,卻只看見他匆匆的背影,便笑了笑,罷了罷了,男子漢大丈夫事業為重。□

☆、驚綠堂

□  四十五章
  洛錚將老太君的失落都看在眼裡,坐到了她身邊,握著她的手,沉默不語。老太君低頭眨眼,掩飾了眼裡的失落,對著洛錚笑笑,「餓了吧?咱們用晚膳,今兒你回來得急,廚房也沒準備你愛吃的,將就著吧。」
  「行。」洛錚扶著老太君站了起來,「在奶奶這兒用晚膳,孫兒吃什麼都行。」
  洛錚與老太君絮絮叨叨地說著在河州的見聞,直到莊媽媽布好了飯菜,他們才移步過去。
  芸生站在後面,看了四處確實沒有吉煙的影子,便低聲問了落霞:「吉煙呢?」
  「許是在休息吧。」落霞吵著西邊努了努嘴,「今天一大早便恍恍惚惚的,回去歇著了。」
  落霞想了想,又補充道:「對了,今天是吉煙的生辰。」
  「今天嗎?」芸生驚訝的是,不知不覺,吉煙就十八歲了,在古代,確實是大齡剩女了,可她卻絲毫沒有要出嫁的心思,她真的是古代人?
  待洛錚和老太君用了晚膳,老太君讓洛錚先回去了,留下芸生要交代些事情。
  洛錚走時回頭看了芸生一眼,輕輕點了頭,這才踏了出去。芸生不知他點頭是什麼意思,但卻有一股莫名的安心。
  「來,過來。」老太君坐到了羅漢床上,叫了芸生,「今後你便去驚綠堂照顧三少爺,可要更仔細些知道嗎?」
  「奴婢明白。」芸生點了頭,心裡卻不像表面那樣平靜,這一次換環境,與以往都不同了。
  「原本我也捨不得你。」老太君語氣越來越低沉,還連連歎氣,「但我看你是個靠得住的人,這才放心讓你去伺候三少爺,你要記住,無論去了哪裡,都要盡心盡力。」
  老太君一口氣說了許多,直到天色晚了,才叫芸生回去休息,明日就搬到驚綠堂去。
  芸生深深地呼了口氣,想起這些日子的變化,忽然覺得自己以後的路完全不在自己掌控之中。
  在回去的路上,途徑吉煙的屋子,見裡面燈熄滅著,芸生便以為吉煙已經睡著了,就不打算去打擾她了。
  簡單收拾了東西,環視周圍一圈,帶著一些不捨。在致遠堂的日子,是她過得最舒心的一段時間了。
  正打算吹了燈睡覺,芸生突然看見門外人影閃動,於是立即開了門出去。見果然是吉煙。
  「你才回來?」芸生見到吉煙便笑開了,可是可是在看到吉煙臉上隱隱約約的淚痕後,笑容便僵住了,「你……怎麼了?」
  吉煙原本極力忍住了情緒,可被芸生這麼一問,彷彿所有的防線都奔潰了,她猛然往前一走,抓住了芸生的雙肩,將頭埋在了芸生的前襟。
  芸生趕緊到了她的顫抖,問道:「到底怎麼了?」
  吉煙不說話,只低聲抽泣著。芸生也不再問,就讓她靠著,直到她情緒平復了後才輕拂她的背脊,說道:「今天是你的生辰,不要哭了。」
  吉煙極力壓抑了自己的情緒,擦了擦眼角,小巧的鼻頭還紅紅的,她點了頭,說道:「你今天怎麼就回來了?」芸生一邊與她進屋一邊說道,「三皇子提前回來了,對了,我明天便去驚綠堂了,不在老太君身邊伺候了。」
  「你……」吉煙有些吃驚,但轉念一想,卻覺得早晚會有這麼一天的,「可是三少爺向老太君要了你去?」
  「並不是。」芸生搖了頭,卻問道,「你為何會這麼問?」
  見芸生一副疑惑的樣子,吉煙說道:「你可還記得上次咱們在上清寺滑落山底的事情?」
  「怎麼了?」
  吉煙坐到了椅子上,芸生也隨她一同坐了下來,「那時你不是暈過去了嗎?」
  「是暈過去了不錯。」吉煙仔細將那日的細節回想了一番,說道,「可半途我卻是醒了過來的,就在你被毒蛇咬了的時候,可還記得?」
  芸生點了頭,吉煙又繼續說道:「我不經意見瞧見,三少爺親自為你吸了毒血,還將你背到了山上去。」
  突覺小腿一陣僵硬,芸生腦海裡浮現洛錚那日的一舉一動,眉頭緊蹙,眼裡全是擔憂,怕是要失去什麼珍貴的東西一般,原來……都是她。
  「芸生,你老實告訴我,這次去河州,是不是發生了什麼?」吉煙見芸生的表情不對,眼神裡有她不曾見過的東西,便知道這段時間一定發生了什麼。
  看著吉煙的眼睛,芸生將這段時間的種種都將給了吉煙。吉煙聽後,卻只是歎息,沉默了良久才說道:「那你願意去驚綠堂陪在三少爺身邊嗎?」
  芸生一下不說話了。今日老太君與侯爺皆是要她去驚綠堂,她還可以告訴自己這是主子的命令她違抗不得,可吉煙此時問到,她才直視自己心底的答案,她確實沒有想過拒絕,甚至……有一絲期待。
  吉煙見芸生的樣子,心裡便明瞭,她摸著芸生的頭髮,柔聲說道:「我知道,你並非貪圖榮華之人,三少爺確實是這世間難得的好男兒。」
  只是這時間的好男兒卻不是她們這種身份的人能相伴一生的,三少爺如是,世子也是。
  芸生是有些恍惚著回到自己房間的,這段時間劇情發展太快她一時有些接受不了,明明知道其中有些不可思議,但卻好像止不住地沉迷其中,真是沒出息。
  是夜,難眠。
  次日,芸生破天荒地誰過了頭,一覺醒來見天已經大亮了,連忙簡單收拾了一下去了驚綠堂,卻沒見到洛錚人,想必他已經進宮了吧。
  「你便是芸生?」一個年級約莫五十歲的老婦人在驚綠堂正等著芸生呢,「跟我來。」
  芸生仔細打量了這個老婦人,她髮絲已經花白了,骨瘦如柴,一身精緻的褙子掛在她身上似乎就是掛在了一架骨頭上面一般,風一吹便揚了起來,顯得她更是瘦弱,而臉上顴骨突出,眼睛內陷且渾濁,皺紋佈滿在了枯黃的肌膚上。
  「我是這驚綠堂的管事嬤嬤,底下的人們都叫我朱媽媽。」朱媽媽頭也不回,對身後的芸生說道,語氣刻薄且生冷,讓芸生一來便感到了此人可能不好相處。
  「朱媽媽好。」芸生柔聲向她問好,她也不回頭,只帶著芸生往前走著。
  驚綠堂芸生只來過少數幾次,對其間構造並不熟悉,只見朱媽媽帶著她繞來繞去,最後站到了一排簡陋的廂房面前。
  「以後你便住這裡了。」朱媽媽扔了一把鑰匙給芸生,便想轉身走開,而芸生卻叫住了她,「以後我就住這裡了?」
  雖還沒有打開門看過,但從這牌廂房外雜亂的環境來看,芸生便知道這是平日裡做粗活的下人住的地方,比她在廚房做事時住的地方還髒亂。且她在老太君處服侍時便生做了一等丫鬟,沒有理由到了驚綠堂反而降級了吧?
  「怎麼?」朱媽媽見她一臉不相信,便有些不耐煩,「難不成住哪裡還要你自己選嗎?」
  「朱媽媽恐怕有所不知。」芸生見朱媽媽臉上的厲色,更是確定了此人刻薄,若是一味順從,以後怕是會被她打壓得死死的,「我在老太君處服侍時便是一等丫鬟,萬萬沒有住這種地方的道理的。」
  朱媽媽一聽,立馬豎起了眉頭,眼裡似乎要噴出火來,「咱們三少爺身邊本就沒幾個丫鬟,哪裡還來什麼一等二等之分?既進了驚綠堂做奴才,就莫要覺得比別人高出一等,安排你住哪裡你就住哪裡!」
  朱媽媽態度如此強硬,芸生便知道與她多說無益,還不如見到了洛錚看看他怎麼安排,於是轉身去了屋子裡,一打開門便被一陣撲面而來的霉味兒嗆住了,陽光透進來,芸生能看見空氣裡全是飛揚的灰塵,眼前還佈滿了蜘蛛網。屋子裡除了一張床,一個櫃子,一張桌子和一張缺了腿的椅子便再沒有其他傢俱了,更別說她在致遠堂時房間裡那些精美的瓷器。
  芸生拿了掃帚掃掉了蜘蛛網,看著狼藉不堪的場景,覺得腦仁兒一陣疼。似乎驚綠堂的日子,並沒有想像中好過呀。這時,門外突然一個綠衣丫頭探頭探腦地朝裡面看著,見芸生回頭看見了她,她便抓了抓頭髮,走了進來。
  「你便是老太君指過來的芸生姐姐吧?」那綠衣女子笑得嘴都快咧到耳朵處了,「我叫綠禾,也是驚綠堂的丫鬟。」
  原本長得清清秀秀的女孩兒,臉上卻帶著極其諂媚地笑容,芸生並未說話,只看她想做什麼。
  「哎喲!」綠禾望了這屋子一圈,一臉的嫌惡,「芸生姐姐您可是指過來做管事的,朱媽媽她竟然也敢讓你住這種地方,真是……嘖嘖。」
  見芸生還沒不說,只看著她的臉,綠禾眼珠子轉了轉,又接著說道:「不過芸生姐姐您別在意,這些年來朱媽媽就以為她是驚綠堂的二主子了,怕您來搶了她的位置,給您下馬威呢,你不用怕,待會兒三少爺回來了您去找三少爺評評理就是了。」
  「這樣啊……」芸生喃喃說道,漫不經心地拿著掃把開始掃地。
  「哎!我來幫您!」綠禾一把搶走了芸生手裡的掃把,伸了伸脖子,帶著一絲試探地問道,「芸生姐姐您是跟著三少爺去了河州的,此次回來就來了驚綠堂,想必三少爺很寵信您吧?」
  「哪有什麼寵信不寵信的。」芸生笑著從綠禾手裡拿走了掃把,轉身邊掃地邊說道,「不過是老太君見我還算仔細,指了我過來幫襯幫襯罷了。」
  綠禾搓了搓手,往一邊退了兩步,「芸生姐姐您真是謙虛。」
  芸生笑笑,不再說話。綠禾也在一旁站著,見芸生做什麼就搶著上去幫著做,知道她看見外面閃過一陣人影,這才跑了開去。
  芸生正納悶她怎麼突然走了,回頭一看,朱媽媽又來了。
  「還收拾呢?」朱媽媽見芸生穿了一聲月白底子櫻花紋樣錦裙,頭上戴著成色極佳的白玉簪子,便覺得這個女子做作極了,真當自己小姐呢,「趕緊出來,一大堆事兒要忙呢,就知道收拾自己,也不知道是來服侍人的還是來當小姐的。」
  芸生丟了掃把,也不說話,跟著朱媽媽往外走去。
  洛錚今早遲了許多才入宮去,臨走前也沒吩咐具體要芸生做些什麼,只是在芸生來之前朱媽媽就聽說了,三少爺的意思是要她來管著這驚綠堂?就這麼一個黃毛丫頭?朱媽媽越想越不服氣,她在這侯府多少年了,竟一來就讓一個十幾歲的丫頭搶了風頭,她怎麼可能嚥得下這口氣。
  且仔細想想,侯府前前後後有多少貌美的丫頭,也沒見三少爺放在心上過,此次說的想必只是在老太君面前的場面話罷了,又怎可能真的讓一個小丫頭來代替了她這個資格老的嬤嬤?朱媽媽越想越覺得自己的話在理,但也不敢做得太過,畢竟這是老太君身邊過來的,且聽說頗得老太君寵信,於是帶著她走到了院子裡,指著一片月季花說道:「你就先修剪修剪這些吧。」
  原本朱媽媽要是給芸生安排了這麼一些粗活,芸生心裡是會吐槽幾句的,但看了眼前一片花海,又想到洛錚說這些都是種給她的,心裡竟升起了別樣感覺。□

☆、綠禾

□  四十六章
  朱媽媽吩咐了便走了,留下芸生一人,這時立馬便有個小廝拿了剪子來,遞給了芸生,說道:「芸生姑娘,需要幫忙嗎?」
  「謝謝,我自己來就好。」芸生見他手裡也有活要忙,便不讓他幫忙了。這院子裡除了種了月季花以外,還有一處廂房,一共只有兩間房,格局別緻,像是立在花海中的屋子,花香四溢。
  芸生只回頭看了看那廂房,就著手做起了手裡的事。不過沒做多久,綠禾倒是又跑了過來,手裡拿著剪子,往芸生身邊擠了擠。
  「芸生姐姐,我來幫你吧。」綠禾笑得如同兩人是多年老友一般,拿過了芸生腳邊的籃子便開始修建枝葉。芸生並未停下手中的動作,問道:「綠禾沒有差事做嗎?」
  「唔……」綠禾用手擦了擦並沒有出汗的額角,說道,「我這不是做完了手頭的事,便來陪陪芸生姐姐嘛。」
  芸生聽了,也不答話,又低頭做起事兒來了。
  綠禾見她又不說話了,便想著找些話來說,想去想來,覺得如今侯府裡有的說的就只有那件事兒了,「芸生姑娘去了河州幾天,怕是不知道,侯夫人要把表小姐送回山東去呢!」
  「噢?」走之前,秦典卿被洛清打了板子,回來便下不來床在床上趴著養傷呢,芸生走了這幾天確實不知她情況,但想到她拉自己做替死鬼,便覺得沒什麼好同情的,只是,侯夫人竟要趕走自己親侄女兒?
  見芸生眼神裡有思索,綠禾便知道她感興趣了,立馬眉飛色舞地說道:「可不是嘛!表小姐自鄭國公府回來後,便鬧著不活了,沒臉活在這世上了!起先侯夫人和老太君還安慰兩句,後來也漸漸煩了。」綠禾鬼鬼祟祟地看了四週一眼,湊到了芸生耳邊說道,「只有四少爺每天都跑去表小姐那裡安撫著呢,什麼稀奇古怪的珍寶都送去了,可表小姐還是哭著鬧著要尋死呢。」
  芸生咧嘴笑了,這秦典卿也是會做戲,要尋死一抹脖子也就去了,何苦嚷嚷這麼久?
  「許是鬧得侯夫人煩了吧。」綠禾皺了皺鼻子,滿是不屑地說道,「她在鄭國公府給咱們侯府丟了臉,還敢回來尋死覓活的,難怪夫人不待見她,發了話要送她回山東呢。」
  芸生雙手靈活地修剪著月季的枝葉,心裡想著秦典卿當真是把自己作死了,當初分明很得老太君寵愛,如今非得作得連自己親姨母都要送走她了。而綠禾活脫脫像個說書人,手舞足蹈地說著,「可是四少爺死活攔著,如今表小姐還好好地待在咱們侯府呢。」
  「你不喜歡表小姐?」芸生頭也未抬,輕聲問了一句。
  綠禾圓溜溜的眼珠子迅速轉了一圈,當初在鄭國公府的事情都傳遍了侯府,芸生心裡肯定厭惡極了表小姐吧,「當然不喜歡了,她給咱們侯府丟了臉,還想栽贓給芸生姐姐您,您說我能喜歡她嗎?」
  芸生轉頭看了看綠禾,整張臉上全是厭惡,彷彿秦典卿欠了她錢似的。
  「好啊你們!」這是,突然一道尖細的聲音響了起來,綠禾一哆嗦,立馬回頭,見了凶神惡煞的朱媽媽,嚇得魂飛魄散,往後退了好幾步,戰戰巍巍地行了禮,深深低著頭,眼睛看著地面,臉漲得通紅。
  朱媽媽身後還跟著一個老嬤嬤,與朱媽媽露著一樣的表情,芸生想了想,這不正是侯夫人身邊的張媽媽嗎?
  「張媽媽好,朱媽媽好。」芸生放下了手裡的東西,向二人問好,不想張媽媽卻譏誚著說道,「沒想到朱媽媽這裡的丫頭們私下竟都是這樣議論主子的,可真是讓我長了見識。」
  看來剛才綠禾的話都被張媽媽聽了去,且聽她這語氣,怕是來者不善啊。
  朱媽媽眼裡要噴出火似的,等著綠禾和芸生,說道:「誰叫你們這樣的規矩的?一群蠢貨!」
  綠禾被朱媽媽嚇得哆嗦了起來,連連擺手道:「朱媽媽您誤會了,我、我只是……」
  「只是什麼?」朱媽媽本就不待見初來乍到的芸生和平日裡喜歡搬弄是非的綠禾,這下又讓她在張媽媽面前丟了臉,便更氣不打一處來,伸了手往芸生額頭上戳,「你們這些臭丫頭就怎麼不讓我省心呢!」
  芸生從小到大最討厭別人用手指戳自己額頭,便皺著眉頭別開了頭,沒想到這一細微的動作卻徹底惹惱了朱媽媽,她一伸手便去拉扯芸生的手臂,接著往後一推,「還躲!怎麼了?說不得你了?便是鬧到老太君那裡,你也是沒理!何況如今在驚綠堂,你就得聽我的教訓!」
  芸生腳邊放著籃子,被朱媽媽這麼一推,腳下一個不穩便跌坐到了地上,籃子被打翻了,裡面裝著的被修剪下來的枝葉撒了一地,芸生雙手撐在地上,白色裙子上全是泥土,看起來頗狼狽。
  綠禾看到朱媽媽把氣撒在了芸生身上,心裡默默擔憂著待會兒會不會再折騰自己,畢竟話是自己說的,只是朱媽媽抓住了這個機會想教訓教訓芸生罷了。想到這裡,綠禾心裡冷哼一聲,朱媽媽仗著自己在侯府裡服侍幾十年了,慣會這樣欺負下面的小丫頭們,三少爺看她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才沒有與她計較,她還就真把自己當回事兒了,也不想想,眼下她欺壓的這個可是老太君身邊的一等丫鬟,親自指給三少爺的呢,指不定以後就是個姨太太。再不濟,人家受夠了便跑回舊主那裡告上一狀,自己院子裡寵信的丫頭到了這裡卻被一個老婆子欺壓,老太君能忍下這口氣嗎?原本像老太君和侯夫人身邊的大丫鬟都是很有些體面的,一般的婆子還得敬著三分,而朱媽媽還真當自己和她身後的張媽媽一個身份了?人家可是侯夫人身邊最得力的媽媽呢,況且人家張媽媽亦不敢隨意打罵一等丫鬟們,最多就是上口頭上說說罷了,她倒好,一個管事媽媽罷了,仗著三少爺平日多在宮裡不管這些小事便在驚綠堂作威作福,且三少爺說了,以後芸生也是要管事的,她朱媽媽倒真是急了,以為給點下馬威以後芸生就為她是瞻了?
  「行了。」張媽媽上前兩步,走到朱媽媽身邊,說道,「原本今日來找你說說話,卻不想看到這樣的場面,你也是,好歹也是有些資歷的老媽媽了,連下面的丫頭都管不住,白活了這麼些歲數。」
  被張媽媽這麼一說,朱媽媽更覺臉上無光,一張滿是皺紋的臉漲得通紅,見芸生正要站起來,便又怒喝道:「以後若是還敢在背後多舌,仔細我扒了你們的皮!」
  芸生本也不是受不了委屈的人,但見朱媽媽氣焰如此囂張,抓住一點小事就炸開了鍋,像是罵耗子一般罵著她,且全把氣撒在了她一個人身上,看來果真是如同綠禾所說,朱媽媽是故意打壓她罷了。芸生心裡亦忍不下這口氣,正欲站起來與她理論一番,一抬頭卻見朱媽媽與張媽媽身後一人正疾步走來。
  綠禾也看到了,她眼裡閃過一絲奇怪的神采,想看看三少爺到底怎麼對芸生,會不會給芸生出口氣,她才好確定自己的大腿有沒有抱對。
  「奴婢給三少爺請安!」綠禾高揚著音調叫了出來,朱媽媽與張媽媽對視一眼,立馬轉身行禮請安。
  芸生看著洛錚面無表情地走過來,突然意識到自己目前的樣子難看極了,立馬站了起來低著頭弄掉衣服上的泥土,不想洛錚卻突然伸出一隻手來,拉住了芸生滿是泥土的手,看過來看了看,冷冷看向朱媽媽與張媽媽,「誰推的?」
  張媽媽自是沉默不語,眼觀鼻鼻觀心,一副置身事外的樣子。而朱媽媽見洛錚雖沒有表情起伏,但眼裡一道冷光射過來,像是要吃人一般,可怕極了。
  「三少爺。」朱媽媽指了指芸生,「是她……」
  「我不問原因。」
  洛錚一來便看見芸生跌坐在地上,衣裙上全是泥土,而朱媽媽站在一旁劈頭蓋臉地罵著她,心裡便冒起了一股怒火。以前這老婆子在他驚綠堂作威作福也就罷了,畢竟她年齡大了,做事也算穩妥,把驚綠堂打理地井井有條的,可如今竟欺負到芸生身上了……
  「老奴……」朱媽媽這下才真的慌張了,看三少爺這意思,無論誰對誰錯他都要給那丫頭出頭了?
  「老奴在侯府伺候了幾十年,連侯夫人都曾說老奴勝似侯府的家生子……」朱媽媽從未見過洛錚這樣陰冷的樣子,不知不覺慌了神,便開始說一些有的沒的,望三少爺能想起她才是在這服侍了幾十年的人,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且今日之事確實是她在理,只是怕三少爺被那丫頭迷惑住了,萬一真要懲罰自己可怎麼辦,「且剛才是芸生和綠禾那丫頭……」
  「回三少爺的話。」綠禾見著陣勢,便知道自己的大腿是抱對了,以後芸生不止是姨太太,指不定還是個貴妾呢!且看樣子朱媽媽要開始告狀了,綠禾立刻搶了話頭,「想必朱媽媽也不是故意推倒芸生姑娘的,只是朱媽媽向來身強體壯,而芸生姑娘又瘦弱不堪,自是經不起朱媽媽的推搡了。」
  綠禾話音剛落,朱媽媽便怒視過去,走上去就想一巴掌招呼到綠禾臉上。□

☆、驚綠堂

□  四十七章
  「啊!」綠禾動作靈敏,身形一閃便躲了開去,朱媽媽見她閃開了,更是覺得這張老臉無處可放了,連小丫頭都完全不把她放眼裡了,而一抬頭,卻看見了洛錚冰冷的眼神。
  「三、三少爺,您別聽那死丫頭胡說。」主媽媽揪著袖子,感覺背脊出了一身冷汗,悄悄用眼神去瞄洛錚,三少爺不會真的因為一個丫頭而罰她吧?況且她確實是在理的啊!是芸生與綠禾在背後議論主子來著。
  洛錚並未說話,看向朱媽媽身後的張媽媽,見她一臉淡定,假裝四處看風景,「張媽媽不在齊悅軒伺候著,到我這驚綠堂來有何事?」
  張媽媽見洛錚冷不丁提到了她,只得訕訕地笑著,說道:「老奴這不來找朱媽媽說說話嘛,這就回去,這就回去。」
  張媽媽轉身就走,留下朱媽媽一人侷促不安地看著地面。洛錚看著眼前這個在侯府伺候了幾十年的老婦人,歎了口氣,說道:「芸生是老太君指過來的,原本在致遠堂芸生也是老太君身邊得力的人,朱媽媽這是對老太君有不滿?」
  「不不不!」朱媽媽見洛錚果然拿老太君來說事兒了,一邊擺著手一邊懊惱自己一衝動便過火了,「老奴不敢老奴不敢!老奴只是……」
  見她還要為自己辯解,洛錚不願再聽下去,即刻打斷了她的話,「朱媽媽只需記住,芸生是老太君看重的人,日後在我驚綠堂,無人說得罵得,否則就是對老太君的不敬。」
  「是……」朱媽媽手心全是汗,恨不得扇自己兩巴掌,一個小丫頭而已,難不成還真能奪了她的位置?以後慢慢拿捏就是了,如今鬧成這樣,可千萬別讓老太君以為她有什麼不敬的想法才好,「老奴知道了。」
  洛錚見她戰戰兢兢地回話,也不再多言,只叫她下去好好反省自個兒。
  「跟我來。」洛錚回頭對芸生說了句,便邁開步子往前去了。「芸生姐姐,我來扶著您。」綠禾小臉笑得眼睛都成了一條縫了,她一把拉住了芸生的胳膊,好似兩人是親姐妹。
  「不用了。」芸生用另外一隻手扒開了綠禾的手,笑著說道,「我並沒有什麼事兒,讓別人見了,還以為我端架子呢。」
  「是是!」綠禾小雞啄米似地點頭,「我就是怕芸生姐姐你哪裡傷著了。」
  芸生笑笑,不再說話,跟著洛錚的腳步往前走了去。
  洛錚並沒有往其他地方去,直接帶了芸生到著月季花海旁的廂房裡,也就是芸生一來是便看見的廂房。
  「這裡是我的書房。」洛錚打開了左邊的一間屋子,帶著芸生走了進去,外面候著的小廝便輕輕帶上了門。
  這個書房並不大,只有三四個書架,裡面擺滿了書籍,芸生放眼看去,裡面多是兵法,當然四書五經也不少。房間采光,亮堂堂的讓人沒有壓抑感,臨窗下一張紅木書桌,上面除了筆墨外便只有一盞普通白瓷花瓶,裡面插著一束淡粉月季花。
  「三少爺還挺有情調。」芸生看著這簡單乾淨的書房,便忘了剛才的不愉快。
  「情調什麼意思?」洛錚不解地看著她,芸生笑著說道,「就是說三少爺的書房很好。」
  「原來是這樣。」洛錚嘴角噙著一抹笑,說道,「我平日裡回了侯府便多在書房,日後你便打理好這書房就行了。」
  「只有這些?」芸生看著這並不算大的書房,有些詫異,這工作量也太小了吧?
  「唔……」洛錚摸著鼻子看了看四周,說道,「阿九終究是個男子,粗心大意得很,以後我日常起居也就你來照應著吧。」
  這才是正經任務吧……芸生點點頭,卻想到一件嚴肅的事兒,「三少爺,奴婢的住處……」
  「對了。」洛錚也突然想起了這事兒,「朱媽媽她給你安排了哪裡住?」
  芸生沒有說話,只皺了皺眉頭,但洛錚便懂了,低聲罵了句,「這個朱媽媽!」
  「不過你別在意,你的住處我安排好了的。」洛錚變臉像是變天一般,立即又笑開了臉,「就是書房旁邊的屋子。」
  這下換芸生驚訝了,「這裡?」
  「不錯。」洛錚瞇著笑打開了門,直接往一旁走去,芸生緊跟了上去,一開門,便見眼前場景竟十分熟悉,映入眼簾的是最平常不過的八仙桌與兩張椅子,桌子上擺了一套琉璃茶杯,窗下也是一張與書房裡一模一樣的書桌,上面擺的的東西都與洛錚書房的一樣,而內間的床鋪也與芸生在致遠堂住的時候的床鋪大同小異,但不知為何,芸生總覺這屋子的格局有一種強烈的熟悉感,或者說,歸屬感?
  「怎麼了?」洛錚見芸生呆呆地看著眼前的場景,以為她想到了什麼,心裡有一個異樣的感覺升起,「不喜歡?」
  「並不是……」芸生用手去摸了摸桌上的琉璃茶壺,覺得那觸感竟然都莫名的熟悉,「奴婢只是覺得,這裡好像曾經來過一般。」
  見洛錚皺了眉頭,芸生又立即說道:「這裡的每一樣東西,都好似陪了我許久一般。」
  洛錚久久不說話,直直地看著芸生,眼裡翻覆著情緒,面色卻毫無變動,「你……是不是想起了什麼?」
  「嗯?」芸生被洛錚這話問得一頭霧水,正打算繼續問問他什麼意思,門外卻響起了敲門聲,「三少爺,侯爺在等著您了。」
  洛錚回頭望了一眼,便對芸生說道:「我去了。」
  芸生點點頭,目送他的背影遠去。洛錚今日本該在宮裡當差,但卻此時回來了,必定有什麼事,且侯爺也難得提前回了侯府,見洛錚剛才臉色變了變,芸生居然心裡有一絲忐忑,該不會……出了什麼事兒吧?
  不過即便是天塌下來了也不是她能管得著的,而如今洛錚走了,芸生獨自看著這屋子裡的一切,大腦卻越來越渾,腦海裡像是有無數個夢境在飄轉,又如同電影一般出現在眼前,景象從模糊漸漸變得清晰,感覺從飄渺虛無漸漸變得可觸摸一般。這件屋子,她分明是住過的!這些東西,也都是她用過的!
  眼前的場景開始漸漸模糊,芸生趕緊頭快要炸裂了,她向後趔趄了幾步,卻不知撞到了什麼,只聽「匡當」一聲,芸生感覺背後一陣壓迫感暗暗逼來,還來不及回頭看發生了什麼,便覺一笨重的東西狠狠撞上了自己的背,芸生悶哼一聲,在兩眼一黑之前,用盡全力側身一斜,終是避免的被壓倒在地的厄運。但重重地摔倒在地,芸生伏在地上,雙手死死扣住地面,雙唇發白,好一會兒,才緩過氣來,而外面的綠禾聽到裡面一聲重響,立馬衝了進來,見芸生伏在地上,立馬蹲下來問道:「芸生姑娘你怎麼了?」
  芸生疼的眼冒金星,更是說不出話來,似乎再疼一點點就要失去意識一般。
  綠禾見她說不出話,立馬就扶著她往床邊去。芸生就著綠禾的手站了起來,感覺自己的背幾乎被砸碎了似的,一步一步移到了床邊,坐了下來後,才看清剛才砸中自己的是一架實木屏風,上面一面五彩的琉璃畫屏漂亮極了,在這個時代極少見到,但支架極細,一個不小心便會倒下來。
  「芸生姑娘,要不要叫個大夫來瞧瞧?」綠禾見芸生臉色蒼白,雙唇上更是沒了一絲血色,像是個死人一般,駭人極了,「被這麼重的屏風砸到了,萬一傷到了筋骨那可怎麼辦?」
  芸生伸出一隻手,阻止了綠禾的話,她低著頭,呼吸急促,另一隻手緊緊抓住膝蓋上的裙子,似乎要把這錦繡抓破似得,白皙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骨節清晰可見。綠禾一低頭便看見了芸生的狀態,她不由得慌了起來,「芸生姑娘,你是不是哪裡傷著了?我這就去找大夫!」
  「不用了!」芸生猛然抬頭,定定地看著前方,眼裡佈滿了紅血絲,眸子裡太多複雜的神色,可雙肩卻忍不住發顫,「三少爺去了哪裡?」
  「三、三少爺去了侯爺那裡。」綠禾吞了吞口水,在她眼裡,芸生中了魔怔似的,面部表情時而猙獰,時而興奮,又時而傷感,時而柔情,不斷變換的表情讓人摸不清她到底在想什麼。
  芸生扶著綠禾的雙臂,站了起來,後背的撕裂般劇痛讓她快咬碎了牙齒,「今日是七月二十六?」
  「沒錯……」綠禾點點頭,結結巴巴地說道,「芸生姑娘,你、你要去哪裡?」
  芸生沒有回話,只是踏著沉重的步子往外走去。此刻,她想見到洛錚,比任何時候都想見到!
  「哎!」綠禾在後面喊道,「芸生姑娘!您還是先找個大夫來看看吧!」
  「我自己就是大夫。」芸生不顧綠禾的呼喊,往前走去。
  「芸生姑娘!」芸生一出了驚綠堂,便遇上了匆匆而來的阿九,身後還跟著一個熟悉的面孔,「姑娘這是上哪兒去?」
  芸生看了一眼阿九,再看了一眼他身後的男人,嘴角蕩出了一抹笑,「三少爺是派你去將劉小四帶來京城了?」
  還不等阿九說話,劉小四便猛地一下躥了出來,對著芸生便跪倒了,「姑娘真乃華佗在世!我娘已經能下床了,若不是姑娘……我、我真不知如何報答姑娘的大恩!」
  芸生後背極其疼痛,無法彎腰扶起劉小四,而是阿九去扶起了他,「嘿!別動不動就跪的!」
  「唔……」芸生看著劉小四一副生當隕首,死當結草的表情,走上前在他耳邊輕輕說道,「三少爺既將你帶到了京城來,以後便好好替三少爺做事,那邊是最好的報答了。」□

☆、晉王妃

□  阿九帶著劉小四下去安置,芸生抬頭看了看日頭,晃得人睜不開眼睛。
  芸生疾步走著,只想快點見到洛錚,卻見路旁一路下急忙但有序地往侯府大門跑去,連莊媽媽也在其中,一臉哀容,向來穩重地她竟然腳步也虛得很。
  「莊媽媽,這是怎麼了?」芸生叫住了莊媽媽,但還未等到她回話,便看到吉煙扶著老太君邁了大步子往這邊走來。吉煙和老太君……還是老樣子啊,芸生看著溫婉可人的吉煙,還有慈眉善目的老太君,心裡竟如潮湧般,起起伏伏,說不出話。
  莊媽媽還是沒有回答芸生的話,抹了一把額角就往侯府大門外走去,芸生隨著她的背影看過去,只見門外已經有人牽好了定遠侯府的馬車停在外面,下人們井井有條但又極其麻利地佈置好一切。
  「老太君。」吉煙扶著老太君走上前來,芸生見老太君面無血色,眼睛半合著似睜未睜,雙唇慘白,整個人重量都全部靠在了吉煙身上,「這是怎麼了?」
  吉煙並沒有停下腳步,芸生也上去扶住了老太君另一邊,這才聽到吉煙說道:「平津伯他老人家病重,老太君得立即去平津伯府。」
  「嘶……」芸生倒吸一口冷氣,沒想到平津伯他竟然……
  平津伯是老太君的親哥哥,今年已經七十有餘了,平日裡身體便虛弱,今日怕是真的遇到難關了。
  吉煙與芸生兩人扶著老太君上了馬車,一回頭便見洛雍與洛錚也一同走來了。看著眉眼雖有悲慼但依然精神煥發的洛雍,芸生心裡莫名一陣犯惡。可再看到一旁的洛錚,芸生眼睛立馬就酸了,分明一個時辰前才見過,可這一次就像隔了幾個世紀一般。芸生低頭揉了揉眼睛,上前兩步屈膝行禮,「給侯爺請安,給三少爺請安。」
  話音落了,芸生才發現自己聲音竟然已經泛著沙啞,簡單一句話哽咽著說出來尤為怪異。洛雍自是沒有看芸生,他問了一旁的管家,「老四呢?」
  管家弓著腰,瞟了門外一眼,「四少爺他、他今早出去了還未歸來。」
  洛雍按捺著眉角隱隱地怒氣,問道:「可知他去了哪裡?今日騎射師傅未來嗎?」
  「這……」管家聲音越來越小,「這個小人就不知道了。」
  「混賬!」洛雍暗暗罵了一聲,拂袖往外走去,留下洛錚站在原地看著芸生,見她眼眶發紅,卻又欲言又止,便問道:「怎麼了?」
  芸生看著洛錚,兩眼相交匯的那一刻,有太多的話想說,可又不知從哪兒說起,只能怔怔地看著他,袖子裡的雙手微顫,她多想撲上去抱住眼前這個在她記憶裡消失如此之九的人。
  「你隨我一同去平津伯府。」洛錚見芸生已經來了,而外面又在催了,便轉身往外走去,上了洛昀坐的那一輛馬車。
  此次事發突然,定遠侯府自然是來不及專門準備馬車給隨行的丫鬟們的,能盡量輕便快捷地到達平津伯府是最好了,芸生最終還是坐上了老太君的馬車,一上車,便見老太君倚在吉煙肩上喘著氣,芸生立馬坐到了她旁邊,順手撫著老太君的胸口為她順氣。
  「老太君,您自個兒的身子亦是要緊啊。」芸生一邊撫著老太君的胸口,一邊說著。這些熟悉的人一個個地出現在她面前,她腦海裡的記憶越來越清晰,可卻沒有給她時間慢慢整理和接受這一切,因為她記得,平津伯就是在這一次病重後沒多久便去了,而老太君受了重創,回來便病倒,而這一段時間侯夫人也稱病,侯府沒了女主人的打理,且兩個最尊貴的女人都臥病在床,侯府上上下下都忙著調理這兩個女人的病,因為才給力他們可乘之機,對世子下了毒手。
  芸生回想了一下剛才的情景,確實沒見侯夫人出來。
  定遠侯府到平津伯府路程極遠,老太君一路上急得手心全是汗,再加上身子向來也不好,竟有要暈過去的架勢,還好芸生一直為她按摩著穴位,才防止了她暈過去。
  可這一路上芸生心裡卻經歷了一番大起大落。看著周圍熟悉的一切,以為過去的一世只是個夢,看回想前段時間發生的一切,她清晰的意識到,那不是夢,一切都完美地重合了,明確地告訴她,所有發生過的都不是夢,只是她,重生了而已。
  經過了一開始的驚訝,芸生雙腿開始止不住發軟。她雖一直未老太君按摩著,可她明白自己雙手幾乎沒了力氣,那是興奮所導致的……
  「到了?」感覺到馬車停了下來,老太君猛地睜開了眼,顫顫巍巍地下了馬車,見洛雍與洛錚也下來了,環視一圈,卻沒見到侯夫人與洛昀的身影,「昀兒呢?」
  老太君知道侯夫人這幾日病得床都下不了,便沒有多問,可今日之事如此之大,卻不見洛昀身影。再看洛雍那神色,她便明瞭,「不孝子!」平日裡最是寵愛孫輩的老太君,此刻也恨恨地低聲罵了洛昀一句,這才走進了平津伯府。
  平津伯的兒子和其夫人早已出來迎接,見到老太君來了,連忙行禮,「姑母快些進去吧,父親正念叨著您呢!」
  老太君一聽,心裡更是□了,她用盡了所有力氣以最快的速度往平津伯住的地方走去。
  平津伯府與定遠侯府一般大,進了中堂便有人抬了軟轎來,抬轎子的下人已經快飛奔了起來,可老太君還是催著再加快些腳程,吉煙與芸生都快險些跟不上了。好不容易到了平津侯住的地方,老太君卻站在門外愣住了。
  華麗莊重的房子透出一股壓抑的氣息,一股股濃重的藥味充斥了芸生的鼻子。
  或許此刻老太君是怕進去了見到自己不願看到的場景,所以才站在門外遲遲不肯邁進去,即便聽到了裡面一群人隱隱地哭聲。
  「母親……」洛雍與洛錚也走了過來,旁邊站著平津伯世子和世子夫人。
  晚輩都站到了身後,老太君深吸了口氣,挺直了背脊走了進去。一邁入內間,便見裡面擠了滿滿當當地人。平津侯子嗣並不多,但旁支等也來了不少,再帶上各自家眷,也就擠滿了整個內間。有的婦人已經開始啜泣了起來,見老太君進來,紛紛起身行禮,坐下後又開始掩面哭泣。
  老太君聽不得哭哭啼啼,立馬說道:「哭什麼哭!」
  此話一出,那些啜泣地婦人立馬就被嚇得噤了聲。老太君這才走到平津伯床邊去,芸生與吉煙都佔得極遠,聽不見老太君與平津伯說了些什麼,只見她頻頻點頭,雙唇一張一合,答覆著平津伯的話。
  平津伯床邊站了好幾個太醫,但都是一臉哀容。芸生知道,平津伯本就是燈枯油盡了,再過幾日他便會去世,這是無論如何也扭轉不了的局勢。可是……芸生扭頭看了看周圍,竟沒看到平津伯的大女兒晉王妃。
  平津伯的命數已盡,饒是華佗在世也束手無策,而此刻芸生卻想起,這是她唯一能見到晉王與晉王妃的機會。她往洛錚那邊看了一眼,發現洛錚也正四處搜尋著,對上她的目光,又露出一個不解的眼神。
  芸生回以一笑,眼神清澈明亮,卻含了太多信息。洛錚皺著眉頭思索一番,似乎是想到了什麼,猛地抬頭,睜圓了眼睛,盯住了芸生,雙唇張張合合卻說不出話來。
  此時人多口雜,自然不是說話的地方,芸生垂了眸,看著地面,聽著老太君與平津伯模模糊糊的聲音,暗自思索。
  突然,一陣腳步聲傳來,芸生太晚看去,一個素衣麗人臉上掛著兩行清淚,偏偏倒倒地走了進來。
  「爹!」那麗人一來便哭得不行,坐到床邊握住平津的手,卻是問著老太君,「姑母,爹爹他怎麼樣了?」
  「哥哥自然是沒事的。」老太君抬了抬下巴,想用面上的安靜來掩飾眼裡的悲慼。
  芸生看著老太君身旁的麗人,鬆了口氣,晉王妃果然來了。剛才晉王妃經過她身邊時,芸生才算第一次看清了她的長相,算不得貌美,勉勉強強全是清秀,但年過四十的她眼角的細紋幾乎沒有,膚色紅潤,即便此刻她傷心至極也可見到她身體狀態極好,白皙細膩的肌膚如同少女一般,這一切都歸因於緊隨她步伐走了進來的那個男人,晉王。
  京城人人皆之,晉王與晉王妃感情甚篤,大婚至今二十多年,一直恩愛如新婚夫妻,即便晉王妃只生了一個女兒,晉王也未曾納妾。
  而芸生之所以急切想見到晉王於晉王妃的原因是,晉王在主上眼中的地位極重,手裡權力可謂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且他沒有兒子,所以一直視太子這個侄兒如同親生兒子一般,他可謂是太子身後最強有力的支撐。
  可惜,在三皇子逼宮的前幾個月,晉王便病逝,太子一黨等於失去了主心骨。若是晉王沒有死。那麼三皇子的計謀怕就沒有那麼容易得逞了……
  芸生抬眼看了看眼前這個慈眉善目,體型偏胖的男人。如今芸生極力要做的,便是讓晉王知道自己身體內已經有了病魔,早日防範才可避免以後悲劇的發生。
  晉王來得匆忙,上前看過了平津伯後便坐了下來歇息。晉王妃與老太君皆在平津伯床前,晉王等了許久,突然皺了眉毛,雙手按壓著自己的腹部,發出陣陣壓抑著的呻喚。
  芸生聽見了晉王痛苦的聲音,悄悄看了過去,見他臉上冒著豆大的汗水,五官都痛得扭曲了,卻還是極力壓抑著,似乎是不想讓晉王妃知道。

☆、平津伯

□  眼見晉王眉頭擰得越來越緊,而他硬是沒有發出聲響,握住椅子的雙手上已經青筋暴起,骨節蒼白,芸生看向洛錚,洛錚皺眉,眼裡神色已經恢復平靜,他搶在正要上去扶起晉王的小廝一步,拉住了晉王的一隻臂膀,在吉煙不解的目光中,芸生也大步跨了上去,架住了晉王的另一隻臂膀,目光與洛錚交匯的那一刻,兩人都明瞭此刻的動作。
  「王爺,可是有哪裡不適?」洛錚在晉王耳邊低聲說道,晉王只做了個噤聲的動作,悄聲說道:「不要擾了他們,咱們先出去。」
  洛錚與芸生便扶著晉王出了內間,安置在了外面的羅漢床上,晉王的小廝已經拿了一個小水壺站在他身後,見晉王坐好了便立即遞了上去。晉王顫抖著伸出手接了過來,猛地灌了自己幾大口,然後全身癱軟地倚在椅背上大口氣喘,面色漸漸恢復了血色,眉頭也慢慢舒展開了。
  芸生與洛錚默默看著這一切,並不說話。據芸生的記憶,晉王生性灑脫,不拘小節,亦不端親王架子,所結交之人不分鴻儒白丁,上至文豪老學究,下至東市商販,凡是行事合他意的,皆可結交為友。
  「你這丫頭……」晉王的腹部似乎已經不痛了,他恢復了些力氣,卻疑惑地看著芸生,「方纔你按我脈搏做什麼?」
  芸生垂眸斂目,思索著如何回晉王的話。剛才扶著他出來時,確實趁機摸了他的脈搏,發現他的脈象寸部沉大有力,關部弦大而硬,但有時脈跳又會突然加快一下,尺部沉而細弱無力,且芸生若是沒猜錯的話,剛才他是喝了幾大口燒酒,腹痛便得到了很好的緩解。可惜,他這似乎是胸中有淤血之症,燒酒能解一時之痛,但猶如慢性毒藥一般,只會使胸中淤血越積越多,直至病入膏肓。芸生總算明白晉王上一世為何突然離世了。
  「王爺……」晉王妃從內間走了出來,腳步依然虛浮,眼睛已經腫了起來,又兩個丫鬟扶著,看起來憔悴極了,「父親他……怕是不行了。」
  晉王妃傷心過度,竟也沒注意到晉王虛弱的狀態,只顧著在一旁垂淚。晉王也不在意,他深吸了口氣,站起身來走到晉王妃身旁扶住了她的肩膀,「父親他吉人天相,定會沒事兒的。」
  僅從晉王這一聲「父親」,二人的感情便可見一斑。洛錚已經不知不覺移步到了芸生身邊,「你……」
  話還未說出口,芸生知道他要問什麼,將右手食指放在嘴邊,「噓……」
  而左手卻悄悄勾上了洛錚的小指,兩人寬大的袖袍遮住了指尖的動作,芸生稍顯冰涼的指尖觸摸到了洛錚熾熱的手指,感覺到了他手掌的顫抖,然後緊緊將自己的手包裹在了手心。
  「王爺你……」晉王妃情緒穩定了下來,這才發生晉王面色不好,「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她向四處張望著,「快給王爺拿藥來!」
  「已經沒事兒了。」晉王見晉王妃緊張的樣子,連忙笑著按住了她的手,「多少年的老毛病了,現在可不是已經好了嗎?」
  「王爺又喝了燒酒來止痛?」晉王妃聞到了晉王嘴裡的酒味兒,眉頭擰得更緊了,「那玩意兒始終不是良藥,再這麼下去,總會讓王爺身子越來越虛的。」
  「這麼些年不都過來了嗎?」晉王倒是一點不在意,為表示自己健康,特意拍了拍胸脯,「且再也沒有比那更有效的藥方了。」
  晉王妃心裡到底記掛著自己父親,也不再多說晉王。而芸生眼見晉王夫婦二人就要下去歇著了,芸生有些著急,看了洛錚一眼。洛錚會意,立刻出聲了,「晉王請留步!」
  晉王回頭看了洛錚一眼,問道:「何事?」
  洛錚上前行禮,說道:「王爺方才情況實在危急,不知可有找太醫瞧過了?」洛錚是晉王妃的侄子,晉王自然也對他和善,對他突來的關心並未感到奇怪,「多少年的老毛病了,太醫也沒看出個所以然來,偏偏每次犯病了就喝些燒酒,倒比那些太醫們開的藥方要好上一些。」
  晉王剛犯了病,精神氣還有些不足,而晉王妃傷心過度,又這麼晚趕了過來,兩人體力都有些不支了,這就要下去休息了,芸生想著不能放過此次機會,且晉王的病情確實十分危急了,便行了一禮說道:「請王爺容奴婢斗膽說一句!」
  晉王詫異地看著芸生,問洛錚:「這是?」
  「這原是老太君身邊伺候著的人,醫術了得。」洛錚不與晉王繞圈子,開門見山說道,「想必她是看出了什麼。」
  晉王半信半疑地看著芸生,而晉王妃卻有些激動。晉王的病以及多年了,請了許多名醫都沒看出個所以然,莫非這丫頭還能看出什麼不成?「你且說說看,你看出什麼了。」
  「王爺剛才腹痛難耐,可卻喝燒酒來止住了痛,實在是下策。」芸生上前兩步,冷靜地說道,「依奴婢看,王爺胸中已經積滿了淤血。」
  晉王一聽,卻笑了起來,「當真是個黃毛丫頭,若是本王胸中積滿了淤血,可還能活生生地站在這裡?」
  芸生見晉王不信自己的話,有些著急,可自己人微言輕,確實沒有讓晉王信任自己的資本。
  「王爺可千萬大意不得!」晉王妃倒是開了口,拉著晉王的袖子說道,「這丫頭前面那句倒肯定是對的,哪有用燒酒來止痛的?以後定要少喝了。」
  「好好好。」晉王笑著拉住了晉王妃的手,眼裡愛意滿滿,旁若無人地說道,「都聽王妃的!」
  「王爺,如今已經是秋日,待過些日子入冬了,若是出現了臉色發紅,眼睛發綠且眼皮紅腫,精神慌亂,呼吸困難急促,到時請王爺一定好好醫治。」芸生望著晉王離去的背影說出了這句話,不知他聽沒聽見,但晉王妃卻回頭望了她一眼,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這才雖晉王走了。
  晉王與晉王妃離開後,天色也晚了,老太君在吉煙的攙扶下走了出來。她兩鬢的頭髮似乎又白了一大片,眼角還有未干的淚痕,見了洛錚也不說話,只看著地面,緩緩地往外走去。緊接著洛雍也出來了,父子倆默默跟著老太君身後,看著吉煙與莊媽媽扶著老太君進了廂房,這才轉身離開。
  洛雍與洛錚並未多說什麼,兩人之間的沉默不像一對父子,反而像陌生人一般。洛雍臨走前,張了張口,卻終究沒說什麼,「你早些休息,明早還要入宮。」
  洛錚點點頭,「父親也早些休息。」轉身便走。芸生跟在他身後,兩人皆不說話,腳下步伐卻極快,走過了一個遊廊,繞過了兩三處廂房,直到一處寂靜的涼亭,洛錚才停了腳步,緩緩轉身。
  芸生抬起了頭,仰望著洛錚,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夜色濃厚,她看不清洛錚的表情,只感覺他伸出了手,輕輕地拂過自己的臉頰,像是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一般小心翼翼,「你都想起來了?」
  「對不起。」芸生聲音已經變得扭曲,她哽咽著說道,「我來得太晚了。」
  洛錚的手停留在芸生的臉頰上,細嫩的觸感讓他心裡有一些不真實感,可感覺到指尖有熱淚滑過,他像是被灼傷了一般猛地縮回了手,接著將眼前的人擁入了懷。
  「我原本想著,你什麼都不記得是最好的,所有的仇恨,都由我來承擔。」
  「我怎麼能忘記你。」芸生感覺箍住自己的雙手越收越緊,她呼吸有些急促,且說話聲音也開始顫抖,「我怎麼能忘記我們一起經歷的那麼多。」
  洛錚將下巴抵在芸生額頭上,閉眼長歎,「這一世,我定給你一個美滿的未來,護你一世安穩,一世歡喜。」
  「我信你。」
  ****
  初秋天涼,芸生只蓋了一層單薄的棉被,卻依然睡得香甜。
  次日天一亮,洛錚與洛雍便進了宮,而洛昀在幾近午時才姍姍來遲。
  「你還記得你有這麼一個舅公?」老太君見洛昀眼下青黑,便知他昨夜定又去鬼混了,「你舅公病重你卻在外面花天酒地,可是良心被狗吃了?」
  老太君甚少說如此重的話,且平津伯平日裡常常送一些稀奇玩意兒給定遠侯府的晚輩們,當初洛雍初入朝堂也得了平津伯不少庇護與教導,因而洛昀如今如此表現,老太君定時氣極了。
  「孫兒昨日在三皇子府上,並未及時得知消息,是孫兒的錯。」洛昀連忙向老太君認錯。然後提著袍角便往內間去了。
  而他這一句話,卻剛好被正走進來的芸生聽了進去,如今洛昀已經和三皇子私交甚篤了?那麼在洛錚與三皇子去河州之前,洛昀就已經搭上了三皇子?
  芸生正想得出神,可看見老太君精神萎靡,便連忙上去為她按摩。
  □

☆、五十四章

□  五十二章
  老太君已經在平津伯府待了一夜,年邁的她明顯體力不支,好在今日平津伯有了明顯好轉,能吃下東西且說話也清楚了,老太君這才放心回了定遠侯府。一回府便在莊媽媽的伺候下歇著了,芸生與吉煙說了幾句話便打算回驚綠堂,可還未跨出致遠堂,便遇見了在如香和如玉的攙扶下往致遠堂走來的秦典卿。
  芸生看秦典卿走路雖還有些異樣,但看樣子是沒有大礙的,想必那日洛清也並沒有下了狠手,不然秦典卿恐怕是廢人一個了,哪兒還能走路呢。
  「表小姐好。」可是芸生一想到眼前這個女子,便忍不住露出了冷笑,「表小姐這是要去找老太君?」
  秦典卿一臉焦急,晶瑩的淚珠掛在臉上,嘴唇被自己的皓齒咬得發白,看得旁人忍不住憐惜這麼一個楚楚可憐的女子。她並沒有看芸生一眼,而是直接往致遠堂裡去。
  「奴婢勸表小姐一句。」芸生見她把自己當空氣,於是對著她的背影說道,「老太君的兄長平津伯病重,老太君身心俱傷,如今正歇著呢,表小姐可別去打擾了老太君。」
  然後秦典卿只是頓了一下,便接著往致遠堂走去了。
  平日的致遠堂幽靜別緻,而今日卻有些寒氣□人。秦典卿忍著身上的劇痛,一步一步地往致遠堂走去。自從前些日子從鄭國公府回來,姨母就打算讓她收拾東西回山東去,雖沒明說,可秦典卿自己也知道姨母就是嫌棄自己在鄭國公府丟了臉,在京城名貴中鬧了笑話。可那能怪她嗎?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洛清當她是眼中釘要整治她,連自己娘家的臉也敢打,說什麼鄭國公的醉仙花名貴,可到頭來也未見鄭國公說過什麼,難不成他還真能為了幾朵花來和她一個小女子計較不成?不過是洛清狐假虎威就是想收拾她罷了。秦典卿不知道洛清為何與自己姨母還有表哥如此不對付以至於連累了自己,可她不甘心自己就這樣做了炮灰被自己親姨母趕回山東,好不容易來了京城這地方,且還有她心裡歡喜的少年,她怎麼能就這樣屈服。
  望著致遠堂古樸的牌匾,秦典卿又擠出了幾滴淚,這才啜泣著往裡走去。可莊媽媽心裡老太君的安康才是第一位,此刻她是不允許任何人打擾老太君歇息的,且前些天老太君對秦典卿的失望就已經表現得很明顯了,如今她又來求情,只會惱了老太君。
  「表小姐請留步。」莊媽媽上前攔住了秦典卿,面無表情地說道,「老太君不堪勞累,已經歇著了,表小姐若有事還請明日再來。」
  「求莊媽媽讓我見一見老太君。」秦典卿眼裡淚光閃閃,本就細軟的聲音帶了哭腔更是讓人不忍拒絕,「只讓我見一見就好。」
  可莊媽媽亦不是動不動就心軟的人,可若再堅持不讓秦典卿進去,就是她的僭越了,於是對一旁的小丫鬟使了個眼色,那丫鬟便悄無聲息地開門進去,過一會兒又走了出來,關上了門才說道:「老太君正歇下,說了誰也不見。」
  「老太君心裡擔心著平津伯他老人家呢,頭風都險些發作,如今任是誰也不能打擾了老太君的靜養。」莊媽媽揚了揚眼睛,說道,「表小姐請回吧。」
  「不……」秦典卿掙脫了如香的手,「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纖瘦的身子在初秋的風中瑟瑟發抖,「求老太君見一見卿卿吧……」
  「真是笑話!」洛瑾早早便坐在一旁看著秦典卿,如今見她索性跪下來了,便再也無法看戲,緩緩走了出來,「原本就是咱們侯府幫忙照看你一二,如今你自己惹了禍,趕你走是本分。如今你在這一哭二鬧三上吊的,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侯府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兒呢。」
  見秦典卿的背脊漸漸僵硬了,洛瑾又笑著說道:「就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人,主人家都下逐客令了,你還在這死皮賴臉的,嘖嘖。」
  「五小姐你!」秦典卿羞紅了臉,可卻又想不出什麼話來反駁洛瑾,畢竟她說的好有道理。
  而另一邊,侯夫人臥在羅漢床上,百無聊賴地看著一旁香爐上的一律白煙裊裊升起,一隻手靠在身側,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洛昀坐在一旁,蹙緊了眉頭,看著地面,整個屋子都瀰漫著一股莫名的壓抑。
  「娘……」洛昀終是張開了嘴,可話還沒說出來就被侯夫人打斷了。
  「你別說了。」侯夫人眼睛都沒有張開,揚了揚塗了猩紅色蔻丹的手,「現在侯府裡一下子三個人病倒,哪裡還有精力去管她,我已經叫人支會姐姐了,明兒就把卿卿送回去。」
  「別!」洛昀激動地一下子站了起來,「娘,咱們侯府這麼大,就容不下一個小女子?」
  哪裡是容不下一個小女子,只是侯夫人自小與自己姐姐的感情就不算深厚,當然也不想她的女兒成天在自己面前晃。「什麼容得下容不下,我這不是病了嗎,姑娘家是嬌客,我要是沒照顧好可怎麼給姐姐姐夫交代。」
  「娘的樣子哪裡像是病了。」洛昀一聽侯夫人找各種借口要送走秦典卿,氣得臉色都白了,「不過一個小女子而已,娘要是覺得沒有精力照顧,那我來就是。」
  「混賬!」侯夫人原本面無波瀾地躺著,聽了洛昀的這話直接坐了起來,「你成天不學無術,也不知道上哪裡鬼混了,前兒你舅公病倒,你倒好,跑去花天酒地。」
  洛昀低著頭不說話,雙手握拳,胸口劇烈起伏。侯夫人見他這樣更生氣了,就差跳起來指著洛昀的鼻子罵了,「看看驚綠堂那位,比你大不了多少,已經在主上和太子身邊做多少事兒了?而你呢,千牛衛進不去,書也不好好讀,倒是想著如何來照顧你表妹了?」
  「好……」洛昀點著頭,但也沒有看著侯夫人,慢慢往後退,「好、好!」
  「好什麼好!」張媽媽在一旁給侯夫人順氣,而侯夫人按著自己太陽穴,覺得快要被這個兒子氣得腦仁兒疼,「你也是侯爺的兒子,怎麼就這麼不爭氣!」
  洛昀眼神越來越冷,情緒幾近爆發的時候,燕脂卻突然進來了。她看了看洛昀,被他陰狠的樣子嚇了一跳,「夫、夫人,三少爺來了。」
  侯夫人一聽,立馬止住了怒氣,狐疑地看了外面一眼,而洛昀也收斂了神色,與侯夫人對視一眼,然後退回了剛才坐的地方。
  「請三少爺進來吧。」侯夫人斂了斂神色,端莊地坐好了,燕脂這才去請了洛錚進來。
  「給母親請安。」洛錚躬身行了一禮,抬起頭時嘴角帶著淺淺的微笑,「剛才聽見母親這裡動靜挺大的,可是有什麼事?」
  「哪有什麼事兒。」侯夫人用絲絹捂著嘴角笑了起來,眉眼全是慈祥,「可不就是你弟弟玩兒心大,我正說他呢。」
  「如此……」洛錚看了侯夫人一眼,侯夫人立即將眼神閃躲了開,洛錚又恢復了看著溫暖無害的笑容,說道,「聽說今日母親病了,不知大夫怎麼說?」
  「哎……」侯夫人臉色一下便垮了下來,靠在大迎枕上,語氣低迷,「人上了年紀,總會冒一些毛病出來,這些日子少操勞些也就罷了。」
  「不能為母親分憂是兒子的不是。」洛錚也歎了口氣,「母親就安心將養著身子吧。」
  「可世子這些日子也不見好,老太君又病倒了,為娘真是……」侯夫人彷彿恨極了自己此時的病態一般,「就擔心著侯府出亂子。」
  「這倒不會,母親多慮了。」洛錚轉頭看了洛昀一眼,見他神色恍惚,皺著眉頭思考著東西。「今兒我從老太君處過來時,看見秦小姐在致遠堂外哭哭啼啼的,說是母親要送她回去?」
  一提到秦典卿,洛昀果然回了神,仔細地聽著洛錚的話。而侯夫人臉上卻閃現一絲尷尬,心想著這小丫頭還真會找事兒,在鄭國公府丟了臉還嫌不夠,如今還要接著鬧,「女兒家大了,寄住在別人家始終不大好,且我最近身子也不爽利,怕是照看不好她,還是送到她父母身邊,最合適不過了。」
  「秦小姐的父母所在之地實在偏遠貧瘠,一個女兒家去那裡實在太遭罪了,且她能依靠的親人就只有母親您了。」侯夫人從洛錚的眼裡除了看到了同情外,似乎還有一絲不捨。
  「且秦小姐才來侯府沒些日子,若是這就又被送走,怕是會招來閒話呢。」
  侯夫人低頭沉吟片刻,眼裡閃過一絲算計,說道:「錚兒說得是,那便留著卿卿吧,只是平日裡還需你多照看了。」
  「兒子自然會照顧母親的親侄女兒的。」
  洛錚與侯夫人再寒暄幾句便走了,侯夫人臉上帶著淺笑看著洛錚的背影,無論如何也意料不到自己明天將接到一個怎樣的大驚喜。□

☆、五十五章

□  夏天說走就走,秋風猛地就刮到了京城。
  京城近日發生了一件大事兒,掌千牛衛的慕容將軍一夜之間鋃鐺入獄,其住宅被掀了個底朝天,搜出了堆積如山的珍寶,其黨羽也被一網打盡,其中不乏近期剛冒出勢頭的新官。主上這一突如其來的行動讓朝廷動盪了一番,雖然表面上很快恢復了平靜,但百官們近日都開始夾著尾巴做人,生怕就怕抓住了什麼不得了的把柄落得和慕容將軍一樣的下場。
  朝廷人人風聲鶴唳,而定遠侯洛雍卻榮光滿面地迎回來了一名美人兒,有多美呢,向來不把妾室當回事兒的侯夫人看到那美人的第一眼便白了臉色。美人兒名喚楊沉香,是戶部侍郎贈與洛雍的。大盛官僚之間贈送姬妾本就是風流之事,若是拒絕了場面上不好看,而楊沉香又是侍郎贈送的,與一般姬妾不一樣,洛雍將她一領回來就說了,是良妾,要侯夫人好生安排著。
  侯夫人自然好生安排著了,只是自楊沉香來了的這半個月,洛雍流連於溫柔鄉,又是下令修建新院子,又是送金送銀的,恨不得把侯府裡所有好東西都獻給楊沉香。定遠侯妾室不少,但這樣放在心上卻是從來沒有過,稱病已久的侯夫人也有些坐不住了,多次叫了楊沉香去齊悅軒,可楊沉香卻總以身體不適為由推脫了,而向來不管後宅之事的侯爺卻特意叮囑了,沉香她身子不好,要讓她多休息。
  但侯夫人好歹也是這侯府的女主人,楊沉香能推辭一次兩次,也不敢推辭三次四次,於是便穿著一身淺金五彩繡花,頭上戴著一支點翠花枝鳳尾簪,搖曳著不盈一握的腰肢走向了齊悅軒。芸生是在路上遇見楊沉香的,在得知這個美人兒進了侯府之後,洛錚就曾透露過了,這可是他精心為自己父親物色的妙人,當然洛雍並不知情。
  「給楊姨娘請安。」芸生笑著對楊沉香福了福身,眼前這個女人生了一副最最標準的美人像,柳眉,大眼,玲瓏的鼻子,小巧的嘴巴,抹了精緻的妝容,看起來艷麗極了,卻並沒有特色。芸生正想著,洛錚為何會尋了這樣一個沒有特色的美人來,就見楊沉香眼波流轉,頃刻間無數風情流露,「姑娘起來吧。」
  芸生可算見識到了什麼叫媚眼如絲,也難怪見慣了美人的侯爺會在不惑之年又沉淪於溫柔鄉。楊沉香身後只跟了兩個小丫鬟,還是侯夫人臨時撥給她的,兩個小丫鬟看樣子才十二三歲,眼神畏畏縮縮,一看就是隨意拎出來的人。
  「楊姨娘可是往齊悅軒去?」芸生雖沒見過這新來的姨娘,但是早就從綠禾的口中得知這位姨娘有多春風得意了。侯爺的女人們風平浪靜了十幾年,但似乎因為這一位的到來,格局像是要打破了,侯夫人得費點兒心思了。
  「哎,這大熱天的。」楊沉香擦了擦並沒有流汗的額頭,煩悶地甩了甩袖子。
  「侯府格局別緻曲折,姨娘初來乍到,怕是不識路呢。」芸生主動上去攙扶住了楊沉香的手臂,像是故人一般,完全無視了後面跟著的兩個丫鬟,「奴婢給姨娘帶路吧。」
  楊沉香並不認識芸生,但看芸生的穿著打扮,再看她的模樣,多少也能聯想到這是哪位主子身邊的大丫鬟。大丫鬟都主動來巴結了,何樂而不為呢?
  芸生攙扶著楊沉香慢慢往齊悅軒走去,那位曾經笑到最後的女主人,她也很久不曾見過了呢。
  齊悅軒還是如同以往一般安靜,門外的奴僕們都百無聊賴地看著地上的落葉。而當楊沉香徐徐走入時,守在門外的張媽媽立刻拂了拂袖子,又看了芸生一眼,露出一個疑惑的眼神,卻是對楊沉香說道:「喲,不知是什麼風把千請萬請都請不到的楊姨娘給吹來了?」
  不想楊沉香卻看都不看張媽媽一眼,只翻了個白眼就把臉轉向了一邊,芸生上前對輕聲說道:「張媽媽,還請通報一聲,楊姨娘來給夫人請安了。」
  張媽媽抬了抬下巴,想等著楊沉香轉過頭來,但等了半天,楊沉香就像沒看到這個人似的,揚著嬌俏的下巴,一臉孤傲地看著一旁的花花草草。張媽媽臉上訕訕的,但卻不願丟了面子,說道,「夫人近日像是被什麼不乾淨的東西衝撞了似的,身體總是不見好,哎喲,也不知道是不是什麼不乾淨的東西進了侯府,得找個道士來看看……」
  「你到底進不進去?」
  芸生努力憋住了笑,張媽媽還是這麼一心一意地為著主人啊。而楊沉香已經不耐煩地偏著頭看向了張媽媽,眼神冰冷,嘴巴一張一合,一字一句地說道。
  張媽媽似乎被楊沉香不知哪裡冒出來的威嚴給嚇住了,嚥了嚥口水,轉身推門而入。不一會兒,走出來的確實燕脂,她笑盈盈地看了芸生一眼,然後對楊沉香說道:「楊姨娘快請進吧。」
  楊沉香輕哼了一聲,扭著腰肢走了進去。而側臥在羅漢床上的侯夫人一睜眼見楊沉香打扮得如此妖艷,便連好臉色都不願給她看了,再往旁邊一看,見扶著楊沉香進來的竟是芸生,眼波一轉,看楊沉香的眼神又不一樣了。
  「你怎麼來了?可是三少爺有事交代你過來?」這話是對芸生說的,侯夫人顯然當沒看見楊沉香一般。
  「回夫人的話,奴婢只是為楊姨娘領路。」芸生輕描淡寫地說著,低了頭讓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侯夫人轉頭看了看楊沉香,實在不明白眼前這個媚俗的女人如何就得了侯爺的寵愛,但忍住一腔不滿,她還是一句句地教導著這個日後要與自己分享丈夫的女人。而楊沉香倒是一改剛才在外面的傲慢,對侯夫人話裡話外的輕視並未放在眼裡,反而畢恭畢敬地聽著她說完,若是沒有看見她之前的趾高氣昂,芸生還真的會以為她是個懦弱的小媳婦。
  「行了,我要服藥了。」看著張媽媽端了一碗黑乎乎的藥汁進來,侯夫人下了逐客令,可看著芸生隨著楊沉香走了出去,侯夫人碗放在嘴邊出了神,這個女子似乎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走出了齊悅軒,楊沉香的臉卻依舊保持著剛才的笑容,不,似乎比在侯夫人面前還要開心的樣子。
  「想不到,侯夫人身體竟這樣弱。」楊沉香翹著塗抹了粉紅色蔻丹的指甲,撩開了額間的碎發,「前一會兒見著就在喝藥,大半個月過去了還在喝藥,嘖嘖。」
  芸生走在楊沉香身後,聽著她說這些話,抿著嘴唇笑了,「依奴婢看,夫人的氣色好得很,可不想患病的人呢。」侯夫人確實沒有患病,芸生今日看了她氣色以後更可以肯定這一點,她不過是開始對世子動手了而已,此時稱病利於她洗脫嫌疑。
  「哦?」楊沉香一聽來了勁兒,「怎麼說?」
  「這……」芸生皺著眉頭,露出一副欲言又止地樣子,「奴婢失言了。」
  「哎呀沒關係。」楊沉香一把拉住了芸生的胳膊,「你就告訴我一人,我不告訴別人。」
  「那行吧。」芸生看了看四周,然後湊到楊沉香耳邊說道,「侯夫人應該是健康的,只是今日稱病,可能另有原因呢。」
  「什麼原因?」楊沉香瞪大了眼睛,問道。
  芸生別開了頭,低聲說道:「女人病了,最能引起別人的愛憐之心了,奴婢看著夫人成日喝藥也覺得心疼呢。」
  「哦……」楊沉香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勾起了嘴角,眼裡露出譏諷,「那我可不能累著夫人了。」
  說完便迫不及待地走了,芸生看著她年輕鮮活的背影,不禁搖了搖頭,洛錚找的人還真是好操控,輕易相信別人,隨意兩句話她就聽了進去,簡直像一個提線木偶。
  「清清。」
  身後傳來洛錚熟悉的聲音,芸生因見到侯夫人而產生的陰霾立刻煙消雲散,她轉身便見洛錚站在樹下,身上還穿著千牛備身的服侍未來得及換下。芸生提了裙角,正欲邁開步子走去,卻發現與她一同走向洛錚的還有另外一個人。
  「卿卿給三哥哥請安。」秦典卿傷勢已經大好,可終究是瘦了許多,一雙美目顯得更是楚楚動人,穿著嫩綠色的錦裙站在風中,當真像是仙女一般的人物。
  洛錚回頭看著秦典卿,「秦小姐多禮。」
  秦典卿聽他喚自己「秦小姐」,不由得皺了眉頭,卻走上前行了一個大禮,「卿卿謝過三哥哥了,以後若是有卿卿幫得上忙的地方,三哥哥儘管吩咐就是了。」
  「嗯?」洛錚捏住腰間掛著的刀柄,似笑非笑地看著秦典卿,「秦小姐此話何解?」
  「前些日子……」想起難堪的事情,秦典卿咬住了下唇,眼裡淚光閃動,「多謝三哥哥幫忙求情。」
  「噢……」洛錚笑著說道,「秦小姐客氣了,舉手之勞而已,前幾天母親還囑咐我要多照顧秦小姐呢,秦小姐一人在京城無親無故也是可憐。」
  「真的嗎?」秦典卿瞪大了淚汪汪地雙眼,看著洛錚說道,「姨母真這麼說?」
  「母親自然是疼愛秦小姐的。」洛錚想到前些天侯夫人眼巴巴地說秦典卿可憐,要自己多照看著她,便覺可笑,「只要秦小姐在侯府過得好,母親也才安心。」
  「秦小姐在咱們侯府能過得不好嗎?」一聲嬌俏而又帶著怒氣的聲音傳來,洛錚與秦典卿一同回頭看去,見洛瑾手裡抱著一隻胖乎乎的白兔走了過來,「四哥哥把秦小姐看得比我這個親妹妹還重,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秦小姐能過得不好嗎?」
  「五小姐……」秦典卿臉色一紅,立馬想解釋些什麼,「五小姐誤會了,表哥只是看我一人孤苦無依,這才多照顧我些罷了,我是萬萬不能和五小姐相比的。」
  「哈哈!」洛瑾突然把連往自己懷裡的小兔子身上蹭了蹭,一臉狡黠地看著秦典卿,「我要去告訴四哥哥,你叫他表哥,卻叫我三哥哥為哥哥,哈哈,我要去告訴四哥哥。」
  看著秦典卿被洛瑾的無理取鬧羞得臉一陣青一陣白,洛錚埋著頭笑了起來,而此時,一個高大地身影突然出現,一伸手就攔住了正要去告狀的洛瑾,「你這個女娃兒就是牙尖嘴利,有時間去告狀還不如去練一會兒箭。」
  「啊!」洛瑾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阿蒼的話給吸引住了,「阿蒼你要帶我去練箭嗎?」
  阿蒼並沒有回答洛瑾的話,而是對洛錚說道,「洛兄弟,你今天這麼早就回來了?」
  「嗯。」洛錚看著洛瑾眼睛裡全是掩不住的期待,便問道,「你要交瑾兒騎射?」
  「這個女娃兒不喜歡那些花花草草,看到我的弓箭反而喜歡得很,老太君都同意她跟著我學騎射了。」阿蒼說著便撇著嘴看了洛瑾一眼,「就是這麼瘦小的一個女娃兒居然還能拉開弓。」
  阿蒼因洛錚的關係才能到京城謀一份差事,且是在他夢寐以求的軍營裡,因此他便想著如何能報恩,可洛錚卻並沒有需要他幫忙的地方,因此他對洛錚的妹妹可謂是百依百順,教騎射也教,小兔子也給抓,連鳥窩也給幫忙端了。
  「去吧。」洛錚看著洛瑾雀躍的表情,對阿蒼說道,「待會兒找你有些事情,我們驚綠堂見。」
  阿蒼應了以後便帶著洛瑾走了,留下秦典卿不知所措地絞著袖子,生怕洛錚因為洛瑾的話誤會了什麼,「表哥他只是看我可憐,所以……」
  「四弟心底善良,我明白。」洛錚看到芸生已經在一旁站了許久了,便說道,「先告辭了。」
  說完便走了,直到拐過了遊廊芸生才跟上來,但四周人來人往,他們依舊保持著一段距離。
  「我今天見到楊沉香了。」芸生一邊走著,一邊說道。
  「嗯,父親很喜歡她。」洛錚加快了腳步,逕直往驚綠堂走去。
  「看不出來,侯爺竟喜歡這樣的女子,說起來,張姨娘也比她更出色呢。」芸生一想到張姨娘,突然記起她肚子裡的孩子,按照前一世的記憶,如果時間沒出錯的話,張姨娘肚子裡的孩子應該已經沒了……
  然後洛錚也想到了這一點,「張姨娘的事,我已經在安排了。」
  「嗯。」芸生點點頭,雖然知道張姨娘肚子裡並不是侯爺的孩子,侯夫人為了自己兒子,絕不會讓這個孩子出生,但是孩子到底無辜,錯就錯在洛昀與張姨娘,「只是可憐了孩子。」
  「楊沉香她……」洛錚卻突然轉移了話題,「她的眼睛很像我娘。」
  洛錚說完這句便沉默了,芸生卻感受到了他聲音裡的懷念,還有恨。她邁大了步子,伸手握了一下洛錚的手,隨即又放開了。
  到了驚綠堂,洛錚帶著芸生進了書房,阿九在門外關了房門,洛錚一轉身便抱住了芸生,下巴抵在她的額頭上,輕輕摩擦,「慕容欽克已經永無翻身之地了,我們正一步步地扭轉局勢。」
  芸生輕拂洛錚的背脊,眼睛微酸,「我們一定能報仇對不對?」
  「一定能。」洛錚收緊了雙臂,「我說過,我一定要八抬大轎娶你進府。前一世沒有實現的諾言,今生一定不會再失言了。」
  「可是我還是怕。」這半個多月以後,芸生已經逐漸想起了前世的所有,但回憶起來得越多,她就越是擔心,萬一事情和自己記憶中的出了差錯,他們會不會又落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不用擔心,太子已經開始行動了,這一次,定不會給歐陽嘉彥任何翻身的機會。」洛錚頓了頓,說道,「倒是大哥那邊,要加緊注意了,我已經找人去四處求醫,定不能再讓他們的毒手伸到大哥那裡去了。」
  「我一會兒就去看看。」芸生聞著洛錚懷裡熟悉的氣味兒,緊張的心境慢慢安定了下來。
  而楊沉香果然不負期望,這才兩天就氣得侯夫人跳腳。
  原本侯爺的飲食是侯夫人親自料理的,但楊沉香稱夫人身體不適,不能勞累著了,於是便將侯爺哄到她那裡用晚膳,讓侯夫人壓根兒就見不到侯爺人。而外面送來的一些女兒家用的首飾料子也被楊沉香先接受查看了,然後藉著幫侯夫人分憂的由頭井井有條地安置好,儼然一副二當家的派頭。侯夫人這下坐不住了,對自己的主權有了危機感,偏偏給侯爺說了這事兒後,侯爺還說有個人在她病著的時候為她分憂是好事。無奈,三天後侯夫人便「病癒」了,侯府總算又恢復了原樣。
  然後老太君的病情本就一直不見好,偏偏此時卻傳來了平津伯病逝的消息,老太君一時承受不了,暈了過去,侯府上下又立即忙做一團。侯夫人再次留在侯府照看老太君,而洛雍便帶著晚輩上連忙趕去了平津伯府。
  傍晚的平津伯府已經掛滿了喪幡,徹響地哀樂裡摻雜著哭聲,平津伯世子在門外迎來送往,一輛輛馬車緩緩駛了過來。洛雍一行人一身素衣走進了平津伯府,靈堂設在了中堂,已經跪了許多人,而跪在第一位的便是晉王妃。她一身孝服,一頭黑髮上沒有任何髮飾,只留給人們一個消瘦的背影和微顫的雙肩,伏在地上泣不成聲。
  芸生看了四週一圈,晉王站在一旁,看著自己的妻子哭得聲嘶力竭,眼裡流露出了無盡的悲痛。
  喪禮繁複冗雜,眾人一直忙到了深夜,老太君清醒後也趕來了,只是看到自己兄長的靈堂,差一點又暈過去,還好洛清一直安撫著老太君的情緒,才讓眾人鬆了口氣。平津伯世子一早便接到了主上賜來的牌匾,接著來哀悼的客人們數不勝數,他忙得腳不沾地,倒是忽略了自家親戚們。晉王妃哭得天昏地暗,根本無法控制好情緒,所以照料客人的重任就全落在了世子夫人身上。
  但是晉王卻一直陪著晉王妃,即便已經深夜了他也沒有先行離開。夜色濃重,月亮懸掛在窗外,透白地□人。靈堂哀樂不曾停過,而晉王妃的哭聲也並未停過。只是四周越安靜,她的哭聲也就越清晰。
  突然,站在一旁的晉王摀住了胸口,一屁股跌坐到了地上。眾人的注意一下子被吸引到了這邊,晉王妃見晉王臉色通紅,坐在地上喘著氣,眼神慌亂,立刻跑到了他面前,「王爺!你怎麼了?」
  握住了晉王妃的手,晉王安定了許多,但呼吸依舊急促,似乎下一秒就要喘不上氣似的。「大夫!快起找大夫!」晉王妃臉色全是未干的淚水,此刻已經流不出眼淚,但心裡卻升起一股巨大的恐懼。她剛剛才失去了一個至親,而眼前這個男人,是她唯一的依靠了,「王爺……」
  而晉王此刻情況危急,眾人都看得出來。老太君顫顫巍巍地走近晉王,看了他一眼後直接轉頭問芸生,「你可有辦法?」
  芸生還未答話,晉王又痛苦地低吟了兩聲,芸生立即蹲了下來,對晉王說道:「王爺,奴婢冒犯了。」語音一落便將手指扣在了他的脈搏上,並觀察他的臉色。他眼睛微睜,瞳孔卻輕微發綠,眼皮浮腫,整個人躁動不安。且脈象與芸生上次摸到的一樣,只是脈象洪大而滑,直往上衝,看來是要又嘔吐的跡象,芸生立即回頭對站在一旁的幾個丫鬟吩咐道:「趕緊拿一大碗鹽開水和一個盆來!」
  原本那幾個丫鬟被眼前的景象唬住了不知該怎麼辦,可晉王妃看芸生做事有模有樣的,又是老太君安排的,於是便有些相信她,「還不快去!」
  幾個丫鬟一聽,立馬跑出去做事了。芸生要的都是一些很簡單易得的東西,拿來以後就要給晉王服下,可是晉王妃卻猶豫了,她伸手擋住了芸生端起的碗,看著她不發一言。
  「絮兒。」老太君坐在一旁,嗓音沙啞,聲音有氣無力,「這會兒府裡亂,大夫趕來還要一段時常,相信這丫頭吧。」
  聽了老太君的話,晉王妃才接過了芸生手裡的碗,親自喂晉王喝了下去。晉王意識已經開始模糊,也不管眼前是什麼,就著碗就喝了下去。剛把鹽開水喝完,他便有了反應,芸生立即拿了盆來,放在晉王胸前,晉王猛地坐直了,慌亂地用袖子遮住了自己嘴,便開始嘔吐大作。
  一股血腥味兒立即蔓延開了,像是將肚子裡所有的東西都要吐得乾乾淨淨似的,不斷發出□人的聲音,聽得晉王妃背脊發涼。不一會兒晉王放下了袖子,晉王妃往盆裡看去,差點驚呼出來。盆裡已經有了大大小小的血塊兒幾十塊,大到茶杯那麼大,小到棗兒那麼小,夾雜著吃下去的飯粒等,場面驚駭,老太君都嚇得雙手發抖。
  「這!這是什麼!」晉王妃圓目怒瞪,指著芸生問道,「你給王爺喝了什麼竟讓他吐了這麼多血!」
  「回王妃的話。」晉王妃整個人驚魂未定,而芸生看著盆裡的東西,卻胸有成竹,「上一會奴婢便說了王爺胸中有淤血,入冬後必會發作,只是沒想到發作之時提前了,這便是王爺胸中的淤血。」
  芸生這麼一說,晉王妃倒是想了起來,稍微鬆了一口氣,但對芸生還是持懷疑態度,「竟有這麼多淤血?」
  「王爺長期以燒酒來止痛,只有這點淤血已經算輕得了。」看著晉王呼吸順暢了點,芸生問道,「王爺,您感覺怎麼樣了?」
  晉王看著自己的妻子,勉強地露出一個笑,「腹部舒暢多了。」
  「絮兒,這丫頭有些本事,在大夫趕來之前,先讓她看看王爺吧。」老太君目睹一切,自是相信芸生的本事的,若是因為晉王妃的不信任而耽擱了晉王的治療,她怕是要悔恨一輩子。
  「你……」晉王妃抓緊了晉王的手,說道,「你可要仔細些。」
  芸生點點頭,立即叫人將晉王扶到了床上去,途中,洛錚走到她身旁握了握她的手,溫熱的手心讓芸生心裡僅存的一點忐忑也消失了,晉王,她必須讓晉王活著。
  平津伯世子將晉王安置好了,可大夫還沒有感到。芸生看著晉王漸漸陷入昏迷,口鼻氣息逐漸開始不通暢,四肢也開始冰涼,她心裡掂量掂量,果斷說道:「拿燭火來。」
  晉王妃站在一邊,不知芸生要做些什麼,可是看著老太君和洛錚對芸生露出信任的眼神,她也只能任由芸生行動。
  捧著手中的燭火,芸生叫人扶起了晉王,伸出手微烤了他曲池、虎口、中脘、氣海這幾處穴位,不一會兒晉王便感到灼痛,發出了低吟。芸生舒了一口氣,向平津伯世子要了上好的人參,吩咐人熬了獨參湯來。下面的人手腳極其麻利,很快就端來了獨參湯來,此湯重用一味人參,大補氣血,一般用於急救,晉王服下後不久手腳便開始轉熱,芸生再次摸了脈搏,又要了一碗理中湯,此藥人參用到五錢,附子用到二錢,雖名貴,但它溫裡散寒,一般權貴人家都時常備著,因此很快便又端來了,晉王再次服下後,兩手脈象漸漸顯了許多,呼吸也越來越順暢。
  晉王妃雖不懂醫術,但看到晉王面色逐漸轉好,儘管沒有醒來,但看樣子已經沒有剛才危急了,便鬆了一口氣。
  「怎麼樣了?」老太君看芸生站了起來,便問道。
  「回老太君的話,王爺他已經沒有大礙了,明日再接著用補中益氣湯和六味地黃丸半個月,便能好轉。」
  聽了芸生的話,晉王妃算是吃了一顆定心丸,見老太君又如此信任芸生,不由得多看了她幾眼,「你是老太君身邊的人?」
  「回王妃的話,奴婢曾有幸服侍過老太君。」芸生剛說完,老太君又接著說道,「這孩子有些天賦,能治許多疑難雜症,我是見識過好幾次了的。」
  晉王妃點頭,若有所思地看著躺著床上的晉王,問道,「王爺他什麼時候能醒來?」
  「此時天色已晚,大抵明早就能醒來吧。」芸生面色平靜,但心裡卻異常激動。前世,晉王就是因為救治不當而丟了性命,導致太子沒有強大的靠山。如今晉王的命保住了,對太子來說無疑是如虎添翼,三皇子與齊丞相權利再大也大不過晉王去,太子這下可是無後顧之憂了。
  不一會兒,太醫便匆匆趕來了,行禮之後便匆忙地去摸了晉王的脈象,又掰開他的眼皮看了看,驚詫地說道,「王爺已經用了藥?」
  要太醫半夜趕來本就要費一番功夫,可晉王妃想到自己丈夫之前的危急情況,若不是芸生在場還不知道會怎樣呢,於是便遷怒於太醫,「若不用藥,等到你們趕來,王爺不知挺不挺得過去呢!」
  「下官有罪!」太醫們一聽,立馬齊刷刷地跪了下來。晉王妃煩悶地揮揮手,「行了,快看看王爺他怎麼樣了。」
  「下官已經把過脈了。」其中一個資歷看起來最老的太醫說道,「王爺應當是胸中有淤血之症,卻不知是用了什麼藥,恢復得如此神速?」
  聽了太醫的話,晉王妃雙眸亮了,她看了一眼芸生,然後將芸生所做之事簡單地說了出來,太醫們聽了,立刻竊竊私語起來,末了,那位老太醫卻說道:「此療法下官們聞所未聞。」
  此話一出,芸生有些緊張,畢竟太醫是這個朝代的權威所在,古板的太醫極有可能否定自己從未見過的療法。
  「不過以療效來看,確實是一妙法,特別是以燭火熏烤曲池、虎口、中脘、氣海這幾處穴位,新奇而……」
  「行了!」晉王妃此刻依舊完全放心,便不耐煩再聽太醫絮絮叨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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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

□  五十六章
  平津伯的去世,並未在京城引起多大的波瀾,畢竟平津伯一脈已經遠遠不如從前顯赫,而能不能振興家族,就看世子襲爵後的政績了。但老太君確實因此著實大病了一場,洛錚每日回了侯府就會帶著芸生一同去致遠堂看望老太君,而侯爺洛雍來的時候也比往常多了。
  只是天氣越來越冷,老太君年齡大了,病去如抽絲,用了許多藥也總不見好。這一天下起了秋雨,洛錚為芸生加了一件薄衫這才帶著她往致遠堂走去。到了致遠堂,正逢老太君剛喝了藥,精神氣兒還算不錯,話也多說了幾句。正說著,門外響起幾句女聲,說是要進來給老太君請安。老太君平日就不喜人多,病了後更不愛見人,但今日身體舒爽了許多,便叫吉煙去將人帶進來。
  來人正是懷著孩子的張姨娘和才進府不久的楊姨娘,不過芸生倒是詫異她二人為何一同前來,且兩人行為舉止之間看起來就像親姐妹一般,張姨娘跨過門檻時楊沉香還細心地扶了她一把。
  二人給老太君和洛錚行禮後,便開始詢問老太君的病情,但無非也就是那一些問了千百遍的問題,反倒是老太君看著張姨娘隆起的肚子,問道:「你這才五個月,倒也是挺顯懷的。」
  老太君這麼一說,張姨娘依舊神色如常,只是袖子下的手卻抖了一下,「或許是個大胖小子呢,指不定生下來就是個大塊頭。」
  「嗯,咱們侯府許久沒有喜事了,我就盼著你這一胎再給我舔個大胖孫子。」老太君伸手摸了摸張姨娘的肚子,說道,「近日可有不適?」
  一說道這個,張姨娘就滿臉愁容,摸著自己的臉頰說道:「前些日子有些出血,不過用了一些人參阿膠也就好了。反倒是這些日子,全是開始浮腫了起來,吃飯是稍微吞快一點就會作嘔。」
  「你這些情況也是常有的,找過大夫看了嗎?」老太君最喜愛小孩子,對張姨娘肚子裡的孩子格外看重,生怕出了一點差錯。
  「大夫來看過了,說是胎氣上衝的隔症。」張姨娘的臉已經腫了許多,和楊沉香站在一起對比明顯,但她卻不怎麼在意,一想到自己的孩子便是滿滿地笑意。
  「對了,芸生,你也去給張姨娘看看脈。」自上次治了晉王的病症後,老太君便更信任芸生了,此時見她也在場,便想讓她也看看。
  「奴婢對婦科並不拿手,只能看個粗略。」自從張姨娘進來後,芸生的視線就沒離開過她的肚子,而此時老太君這樣吩咐了,芸生便走上前摸了張姨娘的脈搏,果然不出她所料,張姨娘肚子裡已經是死胎了,「奴婢並未看出什麼來,還是按照大夫所說的方法安胎吧。」
  芸生想了想,又說道:「且侯爺極其重視張姨娘的孩子,還特意吩咐了夫人照看著張姨娘。有夫人把關,定是沒有問題的。」
  「是呀,有夫人的照看,姐姐肯定能平平安安地生個大胖小子下來的。」楊沉香在一旁沉默了許久,此時終於開口了,不過一口一個「姐姐」的,真是親熱地不得了。
  二人走後,老太君也露出了倦容,洛錚便帶著芸生告辭了。回了驚綠堂,他才問道:「張姨娘腹中孩子可是有問題?」
  「嗯。」芸生點點頭,「她腹中孩子已經沒了氣息。」
  芸生聽見洛錚呼吸加重了,他說道:「查到了岳氏在張姨娘的藥中動了手腳,沒想到已經是死胎了,張姨娘無法發現?」
  這是洛錚第一次直呼侯夫人的姓氏,生硬而冰冷。
  說到這個,芸生也不得不讚歎一句,「如今張姨娘的症狀極其像隔症,且短時間內不會有其他表現,待真的發現之時,早就沒有可尋之際了。」
  「恩……」洛錚負手轉身,說道,「那咱們得在她抹去蛛絲馬跡之前將她揪出來。」
  「倒是楊沉香,為何與張姨娘走得這樣近?」芸生走到洛錚身後,洛錚便伸手攬住了她的肩膀。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洛錚笑著說道,「看來楊沉香還真是會給岳氏添堵。」
  「那世子那裡怎麼樣了?」前一世,就是在這一段時間侯府亂做了一團,才給力侯夫人可乘之機,讓世子一點點服下慢性毒藥,而如今,不知她是否依舊下了毒手。
  「她現在可忙著對付楊沉香呢,可惜楊沉香把父親吃得死死的,讓她沒工夫對大哥下手。」
  一提到洛雍,洛錚的語氣便摻雜了一絲不可捉摸的冰冷,芸生看著他的眼睛,裡面有沉積了一世的悲痛,「這一次,你將如何待侯爺?」
  「不一樣了。」洛錚低頭看著芸生,雙手在她肩頭輕輕摩擦,「這一次他不會面臨那樣的抉擇,他沒有拋棄我的機會,他還是我的父親。」
  聽著洛錚的話,芸生忽然心頭一緊。他記住了每個給過他傷害的人,以便日後一一報復,可他唯獨選擇原諒自己的父親,告訴自己,只要這一次父親不被逼到絕境,就不會做出拋棄他的選擇,就還是他的父親。
  「好。」芸生伸手拂上洛錚的臉頰,「他還是我們的父親。」
  今年深秋比以往還要乾燥,老太君的身體經過悉心調養已經漸漸好轉了,而洛瑾卻因貪吃患了喉癰,喉嚨腫痛了幾天,喝也不能喝,吃也吃不下。大夫也來看過了,只是稱喉癰並不難醫治,只需拿針刀劃開放出膿水便可痊癒,可洛瑾一聽嚇得差點跳了起來,死活不願意讓大夫拿著針刀接近自己。
  老太君看著洛瑾吃不下東西也著急,可也拗不過洛瑾,於是便叫來了芸生看看能不能想點辦法。
  芸生來致遠堂的路上,卻看見秦典卿坐在湖邊,身旁站著洛昀,二人不知在說些什麼。看著他們兩人的背影,芸生嘴角噙起一絲冷笑,轉身繼續往致遠堂走去。
  芸生到致遠堂時,洛瑾真躲在老太君懷裡呢,腳邊臥著她那胖乎乎的小兔子。
  「給老太君請安,給五小姐請安。」芸生行了禮,吉煙連忙拉著她往前走,「快來看看五小姐,你必定有辦法的。」
  「吉煙你真是……」芸生笑著推了吉煙一把,「你這樣說我倒不得不想出辦法來了。」
  洛瑾看著芸生走了進來,撅著小嘴嗚咽了幾聲,「反正我不要看到那些駭人的刀子。」
  「好的,咱們不動刀子。」芸生說著安撫的話,走近洛瑾看了看她的喉嚨,藉著窗外的陽光,芸生眉頭漸漸蹙緊了。
  「怎麼了?」老太君見芸生神色,不由得有些緊張,「可是有什麼不對?」
  芸生搖搖頭,「並不嚴重,只是……如先前大夫所說,只需刺破喉癰就可痊癒,連藥也不需要服用。」
  可是洛瑾一聽卻嚇得立刻往老太君懷裡鑽,「不要!我才不要那些針啊刀啊往我嘴裡去,可嚇人啦!」
  「這……」老太君輕拍洛瑾的背,問芸生,「沒別的法子了嗎?」
  看著芸生為難的樣子,老太君歎了口氣,輕聲說道:「瑾兒,莫淘氣,你看看你這幾天都瘦了許多了。」
  「不要嘛!」洛瑾說著說著就嗚咽了起來,「瑾兒真的怕。」
  「五小姐不必害怕,真的不疼的,奴婢何時騙過你?」芸生走近洛瑾,在她耳邊說道,「奴婢保證不會弄傷五小姐。」
  「不要!就是不要!」洛瑾小腦袋瓜兒搖得跟撥浪鼓似的,「我不要看到那些東西!」
  老太君真安撫著洛瑾,洛昀卻從門外走了進來,身後跟著穿了一身月白撒花交領錦裙的秦典卿,「五妹妹怎麼還是這麼淘氣啊。」
  老太君見了洛昀,原本很是高興,可一看到他身後的秦典卿,眉眼上的笑意便暗淡了下去,「你五妹妹這些日子患了病呢,你也不知道去看看她。」
  「孫兒這不是來了嗎。」洛昀笑著說道,卻突然感覺一道冰冷的眼光掃在了自己身上,他猛然回頭,見身後只站了莊媽媽,吉煙,落霞和芸生四人,她們神色且無可疑之處,但人對於目光的直覺是很靈敏的,洛昀看了她們幾眼,並未發現不妥,可卻不由自主地多看了芸生一下,總覺得她如水的雙眸裡,透著一絲寒意。
  洛瑾原本哭哭啼啼的,可看見秦典卿後便立即止住了哭聲。
  秦典卿見老太君並未主動與自己說話,一副冷冰冰的樣子,便主動上前行禮,「卿卿給老太君請安,給五小姐請安。」
  「起來吧。」老太君並未看秦典卿一眼,叫她起身後便又對芸生說道,「可以用藥物治療嗎?」
  「如果膿血不放出來,用再多的藥物也無濟於事。」芸生還想再勸一勸洛瑾,可剛開口就被洛瑾打斷了,「我不要那些駭人的東西!不要!」
  眼下看來是沒人勸得動洛瑾了,芸生正為難著,秦典卿卻突然開口了,「五小姐這是怎麼了?」
  秦典卿話音一落,屋子裡便陷入了沉寂,老太君不願接話,而洛瑾又向來不喜歡秦典卿更不會說話,此時秦典卿的臉色便突然轉紅,只有洛昀笑著說道:「定是五妹妹又淘氣了,看把奶奶愁的。」
  「我哪裡淘氣了!」洛瑾聽到洛昀一來就說她的不是,心裡立刻冒了一股無名火,「四哥哥現在已經不認我這個妹妹了吧,看來她秦典卿才是你的親妹妹!」
  「瑾兒!」老太君一把按住了洛瑾,阻止她往下蹦,「你這樣大聲說話,成什麼規矩!」
  「奶奶!」洛瑾氣得眼眶發紅,眼淚就快要掉下來,「她就是來搶我的哥哥的,搶走了四哥哥還想搶走三哥哥!」
  「五小姐……」秦典卿看見洛瑾哭了,便連忙說道,「五小姐誤會了,表哥和三……三少爺只是看我可憐,我是萬萬比不上五小姐的,五小姐要是介意,我以後不見表哥和三少爺便是了。」
  「卿卿!」聽了秦典卿的話,洛昀害怕以後真不見他了,便立刻說道,「你別多想,瑾兒她胡說的。」
  「啊!五小姐!」芸生懶得在這裡看秦典卿秀白蓮花大法,連忙轉移了話題,「奴婢有法子了!」
  「嗯?」洛瑾還沒從剛才的氣憤中緩過來,倒是老太君興奮地說道,「什麼法子?」
  芸生笑著說道:「奴婢去配一味藥來,用毛筆蘸到五小姐嘴裡即可。」
  「真的嗎?」洛瑾的注意力終於被芸生吸引了過去,「不用刀子了?」
  「不用了!」芸生看著洛瑾的情緒轉換得如此之快,不由得笑開了,「只用毛筆就好!」
  「那你快去準備吧。」老太君總算鬆了一口氣,連忙叫芸生去準備著。
  芸生熟門熟路地到了廚房,用碗盛了一碗清水便端了出來,再去書房找了一支粗細適中的毛筆,拿在手裡看了看,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她走到內間,對著吉煙使了個眼色,吉煙看見了,立馬輕手輕腳地走了出來。
  「怎麼了?」吉煙見芸生一副神秘的樣子,便問道。
  「幫我找一樣東西。」芸生附在吉煙耳邊輕輕說了幾個字,吉煙雖很是疑惑,不知道芸生要那東西做什麼,但還是悄悄進去拿了。
  不一會兒,芸生便端著自己準備的東西進來了。洛瑾伸頭一看,果然只有一個碗和一支毛筆,這才放了心。可再仔細一看,那碗裡似乎就是一碗清水,一點也不像藥的樣子,再湊近一聞,也沒有任何味道,「這是什麼?怎麼就像是一碗清水?」
  「這是奴婢配的藥。」芸生拿著手裡的毛筆,蘸了蘸碗裡的水,漫不經心地說道,「就是無色無味的藥。」
  洛瑾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芸生走上前去,說道:「五小姐坐直了,張開嘴。」
  老太君不明所以地看著芸生,手裡的毛筆像是神器一般,但她相信芸生的本事兒,並不打算多問。秦典卿也湊了上來,想看看芸生的藥有多神奇,可洛瑾餘光瞟到了她,立馬別開了頭,「你們不要看著我!」
  洛瑾此話一出,秦典卿這才訕訕地退了回去。
  「五小姐,別亂動了啊。」芸生掰正了洛瑾的小腦袋,說道,「五小姐的小兔子可真可愛,聽說是阿蒼抓來的。三少爺說阿蒼功夫極好,五小姐跟著阿蒼學騎射啊,以後一定是京城裡騎射最出彩的姑娘。」
  大盛風氣開放,京城裡的姑娘不僅能吟詩作對,也能騎射習武,前些年竟也出過女將軍,活脫脫的大盛版花木蘭。
  「不過呀,五小姐自小虛弱,多跟著阿蒼學習騎射也能讓身子骨強硬些呢。」芸生一邊說著,一邊將毛筆伸進了洛瑾的喉嚨,「而且無小姐身子靈敏,一定學得很快吧。」手腕一轉,筆尖柔軟的細毛劃過洛瑾喉嚨上的喉癰,立刻將毛筆抽了出來,洛瑾還沒反應過來,就突然感覺到喉嚨泛起一股血腥味,吉煙見狀,連忙捧來了一個空碗,洛瑾一俯身便吐出了幾口膿血。芸生遞上準備好的一碗清水,說道:「五小姐用這個漱口吧。」
  洛瑾現在滿嘴的血,覺得難受極了,就著芸生的手便喝了一小口,在嘴裡咕嚕咕嚕漱了一圈後又吐了出來,如此重複幾次,嘴裡的膿血也就盡數清洗乾淨了。
  「怎麼樣?」老太君卻被洛瑾吐出的幾口血嚇到了,連忙問道,「可有不適?」
  洛瑾喘了喘氣,說道:「嚇死我了,竟然吐了血,不過是真的一點都不疼呢。」
  「奴婢說了不疼,就一定不疼的。」芸生又讓洛瑾張開了嘴,確定裡面的喉癰確實已經破了後便說道,「這些日子五小姐吃清淡些,多喝些請水,不久便能痊癒。」
  「你真的只是一個丫鬟嗎?」洛瑾眼巴巴看著芸生,覺得神奇極了,「你應該去當大夫的。」
  聽了洛瑾的話,芸生倒是有些悵然,「哪有女大夫呢……」
  不過老太君卻依舊有些擔心洛瑾的情況,問道:「不用服藥了嗎?」
  「不用了。」芸生輕聲說道,「只要注意飲食,過幾日自動就痊癒了。」
  「你配的那藥也不用服了?」老太君指著芸生端來的一碗清水問道,芸生一笑,說道,「不用了。」
  「這……」秦典卿突然走了過來,拿起芸生剛才用的毛筆看了幾眼,「芸生姑娘可真聰敏啊。」
  在場所有人,除了吉煙,都沒看出端倪來,秦典卿看了那毛筆幾眼後卻笑了起來,「芸生姑娘可真聰慧,竟然想到了把針藏在毛筆裡這樣妙的法子。」
  她話音一落,洛瑾臉色便變了,心裡不由得後怕,「針……你還是用了針!」
  芸生扶額,暗道白蓮花你多什麼嘴,這下又要花功夫去哄洛瑾了。「這不是沒事兒嘛!瑾兒莫怕。」老太君摸著洛瑾的頭,瞟了秦典卿一眼,「你多什麼嘴!」
  秦典卿臉色這下是真的慘白了,原本以為唯獨自己聰慧看出了芸生的把戲,沒想到卻惹哭了洛瑾,還讓老太君不爽快,真是……
  □

☆、第 57 章

□  五十七章
  洛瑾似乎總有用不完的活力,這才剛病癒沒幾天,就又背著自己的弓箭學騎射去了,這個從小生活在侯府圍牆裡的小女孩兒,在馬上奔馳時,竟像草原兒女一般活力四射。而老太君原本不太願意洛瑾成日在馬背上,但看到洛瑾的眸子一日比一日更有光彩了,也就不再說什麼。
  這些天老太君的身子也漸漸轉好,張姨娘的孩子也安安穩穩的,只有楊沉香時不時出一些蛾子,要不就是纏著侯爺送她什麼珍寶,要不就是不著痕跡地給侯夫人找些氣受,不過這些都不是大問題,老太君知道自己兒子的心性,待他對楊沉香的新鮮感過了,她也就如同後院那些姨娘一般,只能安安生生地過日子了。可是侯夫人卻不這樣認為,她入主侯府十幾年,從未見過侯爺對哪一個妾室這樣上心,每日回了侯府便要先到楊沉香那裡去坐一會兒,晚膳也儘是在她那裡用了。侯夫人不是小女孩不再奢望從侯爺那裡得到情啊愛的,她只要她作為侯府女主人的身份與尊貴,要侯爺的女人們都知道誰才是正主兒,你們不過是附屬品而已。
  可是楊沉香的出現卻打亂了侯夫人的心境。原本在其他人家,男主人有個寵愛的侍妾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正室夫人也不會太過緊張,可定遠侯夫人底下的侍妾們可從未有過這樣突出的,於是侯夫人便慌了神了,成日就想著如何壓制楊沉香,可偏偏楊沉香所做之事又從未太過火,侯爺總是將先就著她,讓侯夫人心裡窩火卻又無處可說。
  儘管齊悅軒裡的侯夫人成日草木皆兵,死死盯著楊沉香,抓住她一點錯處便要拿出來念叨念叨,但很快侯府就發生了另一件大事,讓每人都大氣都不敢喘。
  秋風蕭瑟,忽然就吹到了定遠侯府。世子洛謙在一個飄著細雨的夜裡突然發了高熱,不省人事。洛錚帶著芸生第一時間趕到了沉香閣,侯夫人也趕到了,只是在進門時,她抬頭看了一眼沉香閣的大門,眼神突然一涼,沉香閣,楊沉香。
  待定遠侯洛雍和老太君匆忙趕到時,芸生已經為世子把過脈了,只是看著芸生暗淡而又愧疚的眼神,洛錚便明白了,不管是前一世還是這一世,芸生對於大哥的病情,都是無能為力。
  「怎麼樣了?」老太君從睡夢中驚醒,平日裡極其注重儀容的她此時髮絲凌亂,衣襟鬆散,眼裡流淌著深深的驚恐,「謙兒他如何了?」
  「老太君先別著急。」芸生扶著老太君坐下了,想著要如何安撫這個年邁的老人,「世子他只是白天受了涼,夜裡發作了一番,並沒有大礙,過一陣子便會醒來了。」
  世子確實沒有大礙,對比他平日裡的身體狀況來說。只是這一次的發熱,芸生已經可以確定,洛謙他幾乎是燈枯油盡了。從小靠著珍貴的藥材保了命,但終究熬不過先天帶下來的弱症,這一次發熱雖不致命,但確實在提醒他們,洛謙活不久了。
  芸生看著眼裡佈滿血絲的洛錚,發現他垂著的雙手緊緊握了起來。而吉煙,卻站在門外一直沒有進來。
  「大夫到了沒?」侯夫人坐在洛謙床邊,聲音微顫,「要派人去請太醫才行!」
  「到了到了!」張媽媽領著幾個太醫一路小跑了進來。「下官給侯爺請安,給老太君請安,給侯……」
  「別做這些有的沒的了!」老太君直接打斷了挨個兒行禮的太醫,說道,「謙兒他到現在還沒醒來!」
  太醫被老太君突然拔高的聲調嚇了一跳,擦了一把額角的汗珠便去給洛謙把脈,幾人又掰開洛謙的眼皮看了看,觀察了他的舌苔,心裡越來越涼。還好是背對著眾人的,幾位太醫面面相覷,誰都不願意去告訴老太君實情,經過一番掙扎,還是資歷最老的那一個太醫站了出來。
  「下官等已經看過了世子的情況,實在是……」老太醫花白的髮絲有些凌亂,大抵也是被人從被窩裡匆忙叫了起來的,「實在是不容樂觀。」
  老太君一聽,兩眼一翻,就快要喘不上氣來,芸生連忙走了過去與莊媽媽一同安撫著她。而洛雍是在場最鎮定的,說道:「具體是怎樣的情況?」
  「世子現下確實沒有生命危險,只是……」老太醫摸了摸鬍子,不再說下去。
  洛雍看著他支支吾吾的樣子便再沉不住氣了,「有話就說!」
  「世子他自小體弱,這一次發熱便是一個警鐘,他……」老太醫搖了頭,「他怕是耗不起幾多時日了!」
  太醫此話一出,整個屋子徹底沉寂了,只有侯夫人倒吸一口冷氣的聲音,緊接著便低聲哭泣了起來,「謙兒你可不能有事啊……」
  「哭什麼哭!」老太君推開芸生和莊媽媽,指著侯夫人說道,「我謙兒定會安然無恙的!」
  此話一出,整個屋子裡再也沒人敢再接話。大家就這樣守著洛謙,直到第二天清晨他悠悠轉醒,眾人才鬆了口氣。可是吉煙,卻不知什麼時候不見了。
  芸生出了沉香閣,想去找找吉煙,可偌大的侯府,上哪裡去找她呀。
  「芸生?」
  芸生剛從吉煙平日裡喜歡去的樹林裡走出來,就遇見了落霞。「你找吉煙?」
  「是呀。」芸生知道落霞與吉煙算是從小一同長大的,但是她知不知道吉煙與世子的事情還是個疑問,「你也找她?」
  落霞看著芸生,久久不說話,良久才別開臉,歎了口氣,「你跟我來,我帶你去找她。」
  已經是深秋了,侯府處處可見枯黃的落葉,兩人踩在上面發出細碎的聲響,在這百花枯萎的季節顯得格外寂寥。落霞帶著芸生走進了致遠堂,繞過老太君住的地方,走過一片竹林,站在了一處小院門外。
  看著芸生疑惑的眼神,落霞說道:「這裡是世子以前住的地方?」
  「世子?」芸生以前是見過這地方的,只覺得清靜雅致,翠竹環繞,定是哪位文人雅士住的地方,但卻萬萬沒想到是世子住的地方,「世子曾經住在這裡?」
  「嗯。」落霞點點頭,眼神飄渺,語氣平淡地說道,「世子年幼喪母,又天生體弱,後來便一直養在老太君身邊,也是前幾年才搬了出去的。」
  洛錚告訴過芸生,落霞的母親是被侯夫人打死的,而她的母親生前又是洛錚娘親的忠僕,所以是可以信任的。「因為吉煙?」
  落霞目光驟然一緊,看著芸生的眼睛說不出話來,許久,才轉身離去,留下一句話,「我並不知道,吉煙應該就在裡面,你去看看她吧。」
  落霞走後,芸生張望了四週一圈,這才輕輕推開了門。
  這屋子,一點也不像幾年沒人住的地方。桌椅擺放整齊,陽光灑在上面也看不到一點灰塵,桌上的茶壺還冒著熱氣,古玩擺飾擦得乾乾淨淨,臨窗下一張書桌,上面還養著翠竹,新鮮翠綠,整個屋子散發著一股沁人心脾的芬香。
  吉煙就坐在書桌前,手裡握著一支筆,背脊挺直,面容安詳,像個名門貴女在吟詩作對。
  「芸生,你怎麼找到這兒來了?」吉煙聽到了腳步上,卻沒有放下筆,只是回頭看了芸生一眼,「落霞帶你來的?」
  「恩……」芸生走到吉煙身後,看了一眼她正在寫的字:當時年少春衫薄。
  吉煙早已無父無母,她在這世上唯一的期盼就是世子。上一世,世子去世後吉煙便投了湖,所以今早芸生見吉煙悄無聲息地消失了心便懸了起來,怕她又做什麼傻事。
  「我沒事兒的,老太君回來了嗎?我悄悄走了,老太君指不定要罰我了。」吉煙將筆擱好,把自己放下寫的東西放在一旁,芸生這才看見,桌邊一角已經堆了厚厚一疊紙了,看樣子,全是吉煙寫的字。吉煙識字她是知道的,只是不知道她竟能寫出這麼一手漂亮的娟秀小楷。
  「老太君那麼疼你,怎麼可能罰你。」吉煙雖笑著,可是眼裡的空洞任誰都能看出來,此時不哭,也許只是早就預想到了這個結局吧。
  窗外翠竹被風吹得沙沙地響了起來,吉煙與芸生並肩往外走去。
  而芸生一回了驚綠堂,便見洛錚手裡捏著從地上拾起的一片落葉,仔細把玩。
  「怎麼了?」芸生拿了一件披風,站在洛錚身後,「今日不用進宮了嗎?」
  「我告假了。」洛錚回頭,嘴角噙著一絲苦笑,丟了手中的落葉,說道,「隨我去一個地方。」
  *
  侯府馬車內,洛錚一直未說話,看著窗外微微出神。
  「咱們這是去哪兒?」芸生感覺馬車行駛地飛快,而阿九還在不停地催促著車伕鞭子揮快點。
  「去赤烏山。」洛錚聲音低沉,情緒還沉浸在洛謙病重的悲痛中,但眼裡卻透露出一絲希冀來,「大周有一位神醫,雲遊四海,近日來了咱們大盛京城,就住在赤烏山,我打算去拜訪他一番。」
  「大周的神醫?」芸生雙眸一下亮了,興奮地抓住了洛錚的手,「也就是說世子有救了?」
  洛錚沒有回答芸生的問題,反而握著她的手皺了眉頭,「你的手怎麼這樣涼?不是吩咐朱媽媽拿一個暖爐來嗎?」
  洛錚這一說,芸生才想起之前吩咐朱媽媽拿暖爐來車上,卻始終沒有見到她人影,「算了,天氣還不算冷。」
  「唔……」洛錚用自己的雙手將芸生的雙手包裹了起來,「我幫你捂熱。朱媽媽也是年紀大了,最近越來越記不住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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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煙番外

□  吉煙番外
  「孩子,你過來。」老太君原本在禮佛,看見身後的小姑娘後便站了起來,坐到窗邊的羅漢床上,「叫什麼名字呀?」
  小女孩瘦瘦小小的,睜著圓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不說話。
  「老太君,這孩子是紅珠的獨女,叫寶兒呢。」莊媽媽對著寶兒招招手,「寶兒愣在那裡做什麼,快過來給老太君請安。」
  「寶、寶兒給老太君請安。」寶兒雖已經七八歲了,但是聲音還是奶聲奶氣的,聽得老太君心都酥了,「好孩子快過來。」
  看著老太君和藹的眉眼,寶兒想到莊媽媽時常告訴她老太君是個特別和善的人,於是她也就鼓起勇氣走了過去。
  「以後你就待在我身邊可好?」老太君摸著寶兒細軟的頭髮,皺起了眉頭,「這孩子也太瘦了!」
  「這孩子也是可憐,她娘前段時間病重,七八歲的她便日日夜夜服侍著,能不瘦嗎。」莊媽媽看著寶兒的眼神裡充滿了憐憫,「這孩子隨她娘,是個重情義的人,老奴看她自小就沒了父親,如今唯一的娘親又去世了,所以這才想著叫她來老太君身邊服侍。」
  見老太君不開口,莊媽媽又說道:「寶兒的娘紅珠雖沒在老太君跟前服侍過,但這麼幾十年來老奴是看在眼裡的,是個老實人,她的孩子想必也不會差。」
  「寶兒這名字不好,光咱們侯府就有好幾個叫這個名兒的了。」老太君揉了揉吉煙的腦袋,笑著說道,「以後你就叫吉煙可好?」
  「吉煙?」寶兒嘴裡輕輕念叨了這兩個字,覺得好聽極了,「以後我就叫吉煙了?」
  「可不是嘛!」莊媽媽一聽就知道老太君是首肯了,連忙拉著吉煙給老太君磕頭,「吉煙以後可要好好服侍老太君啊!」
  吉煙剛給老太君嗑了頭,門外就發出一陣響動,莊媽媽往外張望了一番,笑著說道:「世子來了!」
  說罷,吉煙便見一少男被奴僕們擁簇著走了進來。吉煙長這麼大,第一次見到長得這麼好看的人,他穿著月白色銀絲暗紋團花長袍,腰間掛了一枚拳頭大小的玉珮,隨著他的步伐來回晃動,他的眼睛眼睛像是寶石一般閃閃發亮,黑漆漆的就像漩渦一般,讓人看一眼就再也移不開眼睛,即便他臉上蒼白,雙唇毫無血色,可一點也不影響他的光芒。吉煙覺得,他一定是從畫裡走來的。
  「謙兒過來了?」老太君見到自己的長孫,眉眼間更是溢滿了笑意,「今日的藥可服用了?」
  「都用過了。」洛謙雖體弱,但身量卻極高,十歲的小孩兒身姿提拔欣長,可以預見再長年年歲會是如何的風采卓越,「她是誰?」
  洛謙指著面前這個陌生的女孩兒,問道。
  「她叫吉煙,以後就在咱們致遠堂服侍了。」老太君看著洛謙臉上一絲血氣兒都沒有,心裡暗自酸楚。這孩子一生下來就得了弱症,這些年也病痛不斷,全是靠名貴藥材來吊著命,大夫還曾說話,估計這孩子活不過二十歲。如今也磕磕碰碰地長到了十歲,可每日都藥丸不理身,好好的男孩兒現在渾身是藥味兒,再對比生龍活虎,每天跟著師傅學功夫的洛錚,老太君便覺得心酸。
  「吉煙……」洛謙舌尖滑過這兩個字,簡單而清新,「真好聽。」
  一晃就是八年,吉煙已經從當初的黃毛丫頭長成了亭亭玉立的美人兒,青絲如瀑,時常插著一朵晨間摘下來的花兒,可濃密黑髮下的一張乾淨白皙的臉龐卻比鮮花嬌艷多了。吉煙拿著一卷畫軸步伐情況地走進了洛謙的書房。
  「大少爺?」吉煙輕輕推開門,看見洛謙一人坐在書桌前看書,竟沒有聽到她的聲音,於是躡手躡腳地走到他身後,輕聲說道,「謙哥哥在看什麼呀?」
  洛謙回頭,見是那張再熟悉不過的臉龐,便笑開了,「看些雜書。」
  「雜書?」吉煙挑了挑眉毛,一把抓起洛謙書桌上的書,「《西廂記》?謙哥哥最近看不看詩集看這個了?」
  「這個比起詩集,也另有一番滋味。」對於吉煙出格的舉動與言語,洛謙並沒有斥責,反而露出了舒心的笑容,十分享受吉煙與他之間跨越了鴻溝的親暱,「你怎麼過來了?」
  「你看這個!」吉煙獻寶似的把手裡的畫軸捧到洛謙面前,「這幅畫裱好了!」
  洛謙結果了畫,緩緩展開。裡面是一個白衣男子盤腿坐於竹林之下,身前一台古琴,那男子輕拂琴弦,表情淡然而溫暖,背脊筆直,身姿挺拔,一點不見羸弱之姿。此畫畫工雖粗糙了點,但是可見筆鋒處處是情真意切。
  「有進步了。」洛謙仔細觀摩那畫裡人,五官只用幾筆草草勾勒,顯出一副淡然悠遠之感卻無法讓人看清其長相,但也只有他們兩人知道這是誰,「你竟然還裝裱起來了。」
  「當然要啦。」吉煙雙手撐在書桌上,揚著下巴,笑得眼睛瞇成了一條線,「這可是我眼裡的謙哥哥。」
  洛謙聽了吉煙的話便笑開了,他放下手中的畫卷,一手研墨,一手拂著衣袖,「看來我不得不回贈你一副畫了。」
  這不是洛謙第一次為吉煙畫像,吉煙聽了便自己去抬了一張椅子過來,椅子是實木做的,十分沉重,洛謙看著吉煙咬緊了牙關死命地拖一張椅子過來,磨著墨的手頓了一下,他,竟連幫眼前的女子抬一張椅子的力氣都沒有。
  「我坐好啦。」吉煙腦海裡想了許多姿勢,但最終還是規規矩矩地坐直了,雙手輕輕放在了膝上,「就這樣好嗎?」
  洛謙偏著頭看了看她,蹙眉想了一會兒,說道:「你到這裡來。」
  吉煙不解,但按照洛謙的話做了,坐到了書桌前,說道:「我坐這兒?」
  「嗯。」洛謙隨手攤開一本書放在了吉煙面前,正是他剛才看的《西廂記》,「你便仔仔細細地看書便好,我來畫你看書的樣子。」
  「好。」吉煙回以一笑,便就著窗外的日光開始看書。
  只是吉煙此時哪裡能看得進去書,她總時不時地站起來看看洛謙畫得怎麼樣了,洛謙也從不曾因為她的起身而停下畫筆,準確說,應該是洛謙至始至終就在依著自己腦海中那個人的樣子在作畫。這八年來,她的樣子早已烙如腦中,何須用眼睛看著來作畫。
  不知過了多久,洛謙終於擱了筆。可吉煙見他嘴唇又白了一些,貌似是體力不支的樣子,便連忙扶起了他,連那副才畫好的畫也未曾看過,「是不是累了?快去歇著,我這就去看藥熬好沒。」
  吉煙扶著洛謙走出了書房,一路上念叨著自己不該讓他這麼勞累,應該讓他好生歇著,可洛謙從頭到尾沒有說過一句話,即便到了房間,洛謙也是緊抿著雙唇。
  「大少爺你先歇著,我這就去看著他們把藥熬好。」吉煙扶著洛謙坐好後,便轉身跑了出去,帶動的風力還留著她的清香。洛謙喉嚨一癢,低頭咳了起來,一旁的侍女立馬遞來了手帕,洛謙結果後便用手帕摀住了嘴,一陣猛咳後,他拿開手帕,看著上面一絲絲紅色血跡,出了神。
  「今天是什麼日子了?」洛謙看著窗外,問身後的侍女。
  「今日是六月初七,並非什麼特殊的日子。」侍女的回答簡潔有力,洛謙聽了後卻苦笑了起來,六月初七了啊,下個月他就十八了,也就意味著他就快要二十了。
  夜裡,洛謙突然發起了高熱,侯府上下忙做了一團,定遠侯派人快馬加鞭去請了太醫了,老太君更是守在洛謙床邊不曾合眼,好不容易等到他悠悠轉醒,一家人才算鬆了口氣。不過他們不知道,洛謙已經醒了有一些時常了,原本打算睜眼,卻恰巧聽到了太醫們在說話,他便索性閉著眼睛聽完了。
  「下官有一句話不知當說不當說。」老太醫行醫幾十年,接觸地全是這樣的達官顯貴,知道一旦惹怒了他們自己可沒有好果子吃,可如今的情況並不允許他再說一些敷衍的話了。
  「太醫儘管說便是。」老太君從太醫臉上的表情就猜到了他將會說些什麼,可還是抱著一絲僥倖心理希望太醫能說些好話。
  「世子他能安然活到現在已經是奇跡,這一次發熱即便是挺了過來,也……」老太醫心裡也惋惜這個少年,天資聰穎,容貌一等,可偏偏就應了那句話,慧極必夭,「總之,還請侯爺和老太君隨時做好心理準備,世子他內臟已經衰竭,怕是沒有多少時日了。」
  此刻,屋子內只剩老太君倒吸冷氣的聲音,而武將出身的洛雍雙腿也軟了,在管家的攙扶下踩勉強站穩,「還……還有多少時日?」
  「樂觀的話,也不出兩年,情勢不樂觀的話……」老太醫歎了口氣,「今年的年關怕是也過不了了。」
  *
  但洛謙醒來後,侯爺和老太君還是勉強扯出了笑容,「醒了就沒事兒了,謙兒好生歇著,明日爹還給你尋些好書來。」
  洛謙一如既往地笑著答應了,目送自己的父親和祖母離開,只有吉煙還站在門口不肯離去。見眾人都走了,吉煙才走了進來,伏在洛謙床邊低聲啜泣,「謙哥哥,你不可以丟下我,你不可以有事。」
  若是以往,吉煙哭了洛謙都會一番溫言細語安撫,可今日,洛謙只是看著床頂不發一言。
  「謙哥哥……」吉煙哭累了,發現洛謙卻一直沒說話,以為他睡著了,可是抬頭看他,他卻睜著眼睛看著床頂,睫毛微顫。
  「吉煙,過幾日,我想搬到沉香閣去住。」洛謙終於開口了,聲音輕地像羽毛一樣,卻砸得吉煙的心生疼,「謙哥哥,你要搬出去?那我也跟著你去。」
  「不用了,你不用跟著去。」洛謙的眼神越來越空洞,看著床欄上精緻的繡紋,喃喃自語一般說道,「以後也不用過來了。」
  吉煙,即便我能長命百歲,我也不能讓你有尊嚴有名分地陪伴我一生,如此,還不如讓你嫁到一個好人家,護你一世安穩喜樂。
  □

☆、第 59 章

□  赤烏山在京城近郊,接近晌午洛錚一行人才到,馬車停在了山路盡頭,前方再無寬敞之路可供馬車行駛。洛錚看著前方蜿蜒曲折的小路,說道:「芸生,上山的路不好走,你在此次等我可好?」
  「不好。」芸生拉住了洛錚的胳膊,說道,「我與你一同上去。」
  「好。」洛錚反握住了芸生的手,對阿九說道,「阿九,前面帶路。」
  此位傳說中的神醫是阿九打聽到的,據說此神醫醫學造詣極高,幾乎沒有他治不了的病態,許多垂死之人經過他的妙手回春也能起死回生。可天才也多是怪才,此神醫十幾年來周遊列國,救治過許多疑難雜症,可也多次見死不救。他救與不救僅憑一點:看心情。
  而阿九此次打聽到他的住處也費了好一番功夫,卻是連面都沒有見上一面,且對這位「神醫」的所有瞭解都是來自民間傳聞,其中究竟有多少水分阿九他自己也說不清,可即便這樣,洛錚還是親自來了,能有一絲讓洛謙活下來的機會他都不想放棄。
  山路崎嶇,且昨夜下過小雨,如今的小路走起來有些滑,洛錚拉著芸生一步步穩妥地往上走著。深秋的赤烏山像是被潑了硃砂一般絢麗,滿山的楓葉都紅得透了,遠遠看去深淺不一的紅色樹林像是仙境一般,而踏入楓樹林,地上全是飄落的楓葉,踩上去細軟無聲。林子裡還有些零星的鳥叫,點綴了這寂靜的楓樹林,配合著樹葉在微風中發出的沙沙響聲。
  一處小木屋終於在樹林深處顯露了模樣,像是廢棄了一般,木門半掩著,隨時就要倒下來一般,屋外的圍欄也稀稀落落地只剩一般了,四處更是荒草雜聲,沒有一絲人住的氣息。
  「你確定這裡有人住?」洛錚站在門外,眉頭跳了一下,這分明是一處很久沒有人住大的廢棄木屋。
  「是這裡沒錯。」阿九隻瞟了四週一圈,胸有成竹地說道,「小的打聽了好些日子,確定了那位神醫就是住在這裡,不過……」看著那木屋的磕磣樣,阿九又有些心虛,「都說了此人孤僻乖張,或許就偏不與常人一般,住在這種地方才說的過去。」
  芸生看了這周圍的環境,點了點頭。這木屋雖破舊,可周圍的環境卻是沒得說,不然那位傳說中周遊列國的神醫也不必專門跑來這種地方住著,想必也是為了這難得一見的美景吧。
  洛錚歎了口氣,若真像阿九所說,看來這位神醫並不好請。他負手深深地看了周圍一眼,然後邁腿往裡走去。抬手輕敲了門,落下了一陣灰,嗆得阿九連退了兩步。可等了一會兒卻無人應答,洛錚又敲了一下門,說道:「請問有人在嗎?」
  等了許久,裡面依舊無人回答,洛錚回頭瞪了阿九一眼,阿九縮了縮腦袋,一邊伸手推開門,一邊說道,「小的進去看看。」
  洛錚與芸生便站在外面等著阿九,只是這木屋極小,巴掌大的地方阿九輕易地就找尋了個遍,卻是一個人出來了,「小的找過了,裡面確切是有人住的,床上被褥是乾淨的呢,可是卻沒有人在。」
  「可能有事出去了,要不再等等?」芸生對這位神醫好奇極了,且天色尚早,等等也無妨,要再尋機會出來卻是不易了。
  「哎可別!」阿九連忙擺著手,打消芸生的想法,「人們都說了,這人說好聽了是為人瀟灑不羈,可說難聽了就是瘋子一個,別看他暫時住這兒了,回不回來還是個問題呢,咱們這樣等得等到什麼時候啊。」
  「說的也是。」洛錚頗為贊同的點了頭,「那你在這裡等著,我們回去了。」
  說罷便拉著芸生轉身往山下走,留下一臉錯愕的阿九立在原地。
  「阿九真是可憐。」想到阿九捶胸頓足心裡暗罵主子的樣子,芸生忍不住笑了出來,「你為何不等等呢,讓阿九在這裡等,即便等到了人又能請來嗎?」
  「明日歐陽嘉彥在他府裡設宴,我必須去一趟,且今晚要打點一些事,不能在這裡耽擱太久。」洛錚牽了馬,說道,「咱們騎馬回去。」
  說罷便翻身上馬,然後向芸生伸出了手。
  「你牽走了這馬,阿九還怎麼回去?」芸生雖擔心洛錚騎走了原本拉馬車的馬阿九沒了代步工具,可還是拉著洛錚的手上了馬,坐在洛錚胸前,抓住馬鞍。
  「馬車不要了他騎馬回來。」洛錚雙手繞過芸生將她環繞在胸前,在她耳邊輕聲說道,「赤烏山如此美景怎可坐在馬車裡行路。」
  話音剛落,洛錚便揚了鞭,縱馬飛馳。
  一路疾馳,芸生的長髮在風中揚起,輕輕掃過洛錚的臉頰,酥癢的感覺像是羽紗拂過面頰一般。洛錚選了另一條路,並非下山而是往山上走,與來時的寬敞平坦不同,一路逶迤卻風光獨特,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停在了山峰處,勒住了馬兒,說道,「芸生記得今天嗎?」
  「記得。」芸生看著山下京城縱橫交錯,美輪美奐的雕樑畫柱,層台累榭,說道,「洛昀今日便開始與歐陽嘉彥商議謀反之事了吧。」
  「是啊。可他們釣了許久的慕容氏已經倒台,而下一個,就是齊丞相了。」洛錚指著山下東南方向,那裡正是定遠侯府所處位置,「這一次定讓他們把欠我們的,都十倍償還來。」
  秋風蕭瑟,二人立於赤烏山巔峰,在一片緋紅中看著京城,不發一言。
  回到定遠侯府後,芸生卻碰上了匆忙趕路的燕脂,平日裡極其穩重的她從來不會如此的,「燕脂,可是發生了什麼?」
  燕脂抬頭看見是洛錚與芸生,便有些為難,期期艾艾了半天才說道:「張姨娘的孩子……出事了。」
  聞言,芸生與洛錚皆做出一番震驚的樣子,可心裡卻是早就料到了這一天的,芸生轉頭對洛錚說道:「三少爺,奴婢過去看看吧。」
  燕脂心想洛錚定不會允許她去趟渾水的,可沒想到洛錚卻說道:「好。」
  「走吧。」芸生拉了燕脂一把,「想必夫人也在吧?」
  「呃……在的。」燕脂皺眉瞄了芸生一眼,張姨娘出事,誰都巴不得離得遠遠的,可她還硬生生地湊上去,是嫌日子過得太清閒了嗎?「芸生啊,夫人已經請了大夫來了,你還是先回去吧,這種事情不要參合進去。」
  「燕脂,夫人吩咐你出來做什麼?一副急匆匆的樣子,也不怕在路上摔了。」芸生卻不管燕脂的阻攔,像是聊家常一般說道。
  「我來將此事告知老太君的,且看到侯爺回來了,也告知了侯爺。」燕脂看芸生一意孤行的樣子,便不再相勸。
  「噢……」芸生眼珠一轉,問道,「那他們都會過去?」
  「自然是要的,侯爺本就重視這個孩子,如今出了事當然要去看看了。而老太君也是要趕著過去的,這個孫子她期盼了許久,怎麼能不著急。」
  芸生一聽,連忙加快了腳步,「那咱們快點。」
  兩人一路小跑著趕到了張姨娘處,見夫人已經坐鎮外間了,正與一個大夫說著話呢,見到芸生來了,莫名地就心一緊,「你來做什麼?」
  「三少爺吩咐奴婢來瞧一瞧。」芸生回了侯夫人的話,眼光便往那大夫身上瞟去,眼神耐人尋味,像是看透了他所有心思一般,讓那大夫背脊發涼。
  而侯夫人自然也看出了芸生眼神的怪異,且她早就見識過芸生身上的本事兒,心裡不由得有些發舒,「只是一個姨娘的事情,三少爺不必過問,你且回去好好服侍三少爺。」
  只是此番話剛好被走進了的老太君聽到了,「芸生留下來,萬一有個什麼事兒指不定你能派上用場。」
  老太君這麼說了,侯夫人自然不再多嘴,只一心留意著芸生,生怕她看出什麼來。
  「張氏她怎麼樣了?」老太君心裡牽掛著那未出生的孫兒,此時直接問了侯夫人,可侯夫人卻歎著氣搖頭,說道,「怕是……保不住了。」
  「到底怎麼回事!」老太君卻因侯夫人這一句生了氣,明明一直安好無事的人怎麼突然就保不住孩子了,她看向大夫說道,「你來說。」
  大夫突然被點到,猛然打了個顫,這才躬身說道:「姨娘她身子骨向來就虛弱,上次分娩後便未能調養好,落下了病根子,此次懷孕本就有些勉強,且近些日子姨娘她飲食不太仔細,吃了一些寒涼之物,傷了腹中孩子,今日才會病發,這是孩子卻是保不住了。」
  「之前不是都好好的嗎?」老太君顯然還存疑,只是想想她最近確實又有些異常,只是大夫診斷了是嗝症,並沒有大礙,如今怎麼突然就保不住孩子了?
  「也怪媳婦錯信了張姨娘的話,問道她時她直說一切都好,卻不想問題已經如此嚴重了。」侯夫人看了那大夫一眼,說道。
  老太君聽見屋子裡張姨娘的低吟聲,感覺心都被揪了起來,「怎麼之前沒診斷出問題來?」
  大夫正張口欲回答,芸生卻掀開簾子走了出來,笑著說道,「大夫您可真是說笑了,您行醫數十年連張姨娘被人下毒害了都沒看出來,可真是給行醫之人蒙羞啊。」
  □

☆、第 60 章

□  侯夫人見芸生從內間走了出來,臉上雖帶著絲絲淺笑,可卻讓她背脊一涼,剛才與老太君說話,沒注意到芸生的動向,沒想到竟讓她溜了進去,「你怎麼從裡面出來了!」
  「你這麼激動做什麼。」老太君只瞟了侯夫人一眼便看向芸生,「你可是進去看過張氏了?看出了什麼?」
  老太君發話了,要問芸生裡面的情況,侯夫人不敢再插話,卻看向了芸生,眼臉一垂,漆黑的眼裡透出滿滿的威脅,可芸生卻只是平靜地看著老太君,似乎完全沒有感受到身後的情況,淡淡說道:「奴婢看過了,張姨娘肚子裡的孩子,可是早就沒了的。」
  「什麼?」老太君整個身子往前傾了傾,「什麼叫早就沒了的?」
  芸生垂眸想了想,說道:「奴婢估測,張姨娘肚子裡的孩子大抵是一個月前就已經胎死腹中了。」
  「胡說!」聽到了這裡,侯夫人總算沉不住氣了,她圓目怒瞪,出人意料地激動,「張姨娘的孩子分明好好的,這幾天才出了問題,你這丫頭竟滿口胡言!」
  「夫人請息怒。」侯夫人的憤怒在芸生的意料之內,安排了許久的事情,本以為天衣無縫了,但眼看卻將要被半路殺出的程咬金攪黃,她不氣得跳腳就已經算能忍了。芸生臉上依舊掛著淺笑,「是不是胡言,請大夫來隨我看看便是了。」
  芸生往內間走了兩步,卻見那大夫站在原地不動,而老太君顯然也注意到了,便說道:「還請大夫再走一遭。」
  「啊?」那大夫彷彿如夢初醒一般,惶恐地看著老太君,「還要進去?」
  老太君也不說話,只看著那大夫,渾濁的雙眼裡透出的威嚴讓那大夫渾身一顫,哆哆嗦嗦地往裡走,侯夫人心裡雖不安,但也一臉鎮定地走了進去,見張姨娘正躺在床上,雙眼緊緊閉著,臉色如死人一般蒼白,氣息微弱,若不是胸腔起伏著,還真像去世的人一般。
  芸生走到床邊,撩起了張姨娘的袖子,手臂一片片的青紫色,像是被人打過一般,「於大夫,您剛才並沒有看到張姨娘這樣的情況吧?」
  於大夫不知是怎的,一張滿是皺紋的臉突然通紅,「並、並沒有。」
  「嗯。」芸生點頭,轉身對張姨娘身邊的丫鬟吩咐了幾句,那丫鬟便一路小跑著出去了。而侯夫人卻突然緊張了起來,「你這是做什麼?」
  「回夫人的話,奴婢只是吩咐她去煎一些藥。」芸生臉上還掛著波瀾不驚的笑容,只是這笑容卻讓侯夫人知道大事不好了,從今天芸生進門的時候起,她便覺得此人邪門,如今看來,卻真的是來壞事的了,「煎什麼藥,於大夫已經開了藥方,難不成不用大夫的要反而要用你這不知有幾斤幾兩的人的藥?別以為你懂點皮毛就可胡鬧,人命關天,不能由你亂來。」
  「正是因為人命關天,奴婢才不得不請於大夫再進來一趟。」因為有老太君坐鎮,芸生知道侯夫人不敢直接下令讓自己住手,所以說話格外有底氣,「於大夫已經摸過了張姨娘的脈象吧?」
  「摸、摸過了。」芸生雖只是一個侍女,可於大夫從她眼神裡便看出了些門道,心知這丫頭不簡單,指不定是看出了些什麼,因此心虛得不得了,連說話都有些不利索了。
  「張姨娘的脈象,尺部很是微弱,右寸肺脈卻洪大無比,可是這樣?」
  這一次,於大夫猛地抬頭看著芸生,縮在袖子裡的雙手有些發抖,「似乎是這樣的。」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聽了於大夫的回答,芸生差點止不住冷笑出來,「身為醫者,竟說出如此含糊不清的話,不知開出的藥方是否也是這樣的。」
  侯夫人見芸生這樣咄咄逼人,且身後老太君的眼光生冷且多疑,便急忙咳了兩下,於大夫立即改了口,「確實是這樣。」
  剛說完,外面便有一個丫鬟端著藥進來了,經過芸生身邊時,芸生直接伸手攔住了她,然後端起了那碗藥,放到鼻子下仔細聞了聞,「於大夫,你可知用此藥強行排出張姨娘腹中胎兒死胎,會要了張姨娘的命?」
  「你……你在說什麼?」於大夫絲毫未察覺自己額間已有細汗流淌,「這是……」
  「趕緊喂張姨娘服下。」芸生未聽完於大夫的解釋便看見另一個丫鬟端著自己吩咐的藥進來了,「大量服下。」
  「等等!」侯夫人五官快扭曲在一起了,她站了起來走到芸生面前,「於大夫行醫數十年,我自然是更相信他,你只是一個低賤的丫鬟,傷了張姨娘你可擔待不起。」
  「我擔待得起。」一直不曾說話的老太君站了起來,往張姨娘床邊走去,「我信芸生,我要張姨娘服用芸生的藥,侯夫人可有異議?」
  「母親……」侯夫人後背一陣發涼,看著老太君,雙唇微張,半天了只是說道,「都聽母親的。」
  張姨娘雖一直昏睡著,但還是順暢地喝下了兩大碗藥,嘴角殘留著藥渣,芸生拿著絲絹坐到她床邊,慢條斯理地擦著張姨娘的嘴角。
  而一旁的侯夫人,確實攥緊了雙手,一動不動地看著張姨娘。
  不一會兒,原本昏睡著的張姨娘有了反應,雙手捂著小腹,發出一陣陣呻吟,反應隨時間越來越劇烈,侯夫人指尖微顫,指著芸生說道:「你做了什麼!你看看張姨娘如今這模樣!」
  「奴婢要排出張姨娘腹中死胎,還請於大夫迴避一番。」芸生看了看侯夫人,見她臉上露出了一絲鬆懈,鬆懈中又帶著一絲興奮,「會排出一些不乾淨的東西,老太君和夫人也迴避一下吧。」
  「我就在這看著。」老太君目光篤定,要看看自己這未來得及出生的孩子究竟怎麼就胎死腹中了,她對侯夫人說道,「你也在這看著。」
  如此一來,便只有於大夫一人退了出去。
  張姨娘陣痛越來越強烈,像是要分娩了一般,老太君看著芸生與幾個丫鬟一同在她床邊忙活,專注認真,一遍遍安撫著喘息粗重的張姨娘。整整過了一個時辰,芸生才端著一個蓋了頂蓋的盆子走過來,放在了地上,「夫人可要過目?」
  那盆子雖由頂蓋蓋著,但卻掩蓋不住裡面發出一股惡臭。神經高度緊張了一個時辰的侯夫人此時臉色失去了所有血色,用手掩著鼻子說道:「這是什麼東西?趕緊拿走!」
  可芸生卻遲遲沒有動,直到老太君指著那盆子說道:「揭開蓋子,我看看。」
  芸生蹲下揭開了蓋子,裡面赫然出現了一團如膿一般的白色,裡面裹著已經腐爛的未成形的胎兒。老太君只看了一眼便別開了頭,緊緊蹙著眉毛,「叫那大夫進來好好看看!」
  這一會兒被帶進了的與大夫走路都有些不穩了,他看了排出的死胎後,雙手開始止不住發抖,「這、這……」
  「這是才斷了氣息的胎兒?」芸生蓋住了那發出惡臭的盆子,說道,「若此時於大夫還能堅持自己的說法,那我也是無話可說了。」
  看著於大夫戰戰巍巍,說不出話,而侯夫人臉上青一陣紫一陣,老太君搖著頭歎了口氣,問道:「今天若不給我個解釋,我這去世的孫兒怕是無法瞑目了。」
  「回老太君的話,就奴婢的診斷來看,這胎兒是一個月之前就胎死腹中了的,只是張姨娘一直服用慢性毒藥,因而並未察覺,後期有了反應,卻被診斷為嗝症,便誤了治療。」芸生看著於大夫,一字一句地說道,「但是但凡能掛著大夫的旗幟救人,今日的診斷是怎麼也不可能出現的。」
  「是否真如她所說?」侯夫人見老太君對芸生的話深信不疑,偏偏芸生卻說出了自己的手腳,便慌了起來,「於大夫你可是診錯了?」
  「我、我……」於大夫用求救的眼神看著侯夫人,不想對方也以同樣的眼神看著她,「這……」
  「若是看著這已經腐爛的胎兒,於大夫還能堅持自己原來的診斷,那……」芸生笑盈盈地看著她,「那奴婢可真是見識了。」
  「是、是這樣的。」於大夫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水,連連點頭,「正如姑娘所說。」
  這一下侯夫人的心徹底涼了,她已經感受到老太君的眼神,似乎要吃了她似的,「母親,張姨娘她竟連自己孩子已經沒了氣息都不知道,這、這真是……」
  「張姨娘知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是否有氣息,怕是要等她醒來才知道了。」老太君聲音冷靜沉著,卻透著一股寒氣,「但是你知不知道她的孩子生死,就要你來親自告訴我了。」
  「母親,媳婦並不知道啊!」侯夫人不著痕跡地剮了芸生一眼,卻見門外一個小丫頭跑了進來,正是驚綠堂的綠禾,「給老太君請安,給侯夫人請安。」
  綠禾雖在行禮,眼睛卻不停地往裡面瞟,想看看這裡面發生了什麼。
  「什麼事兒?」
  「三少爺正找芸生姑娘呢。」
  老太君點了點頭,「芸生你去吧。」又轉頭對莊媽媽說道,「看看侯爺回來了沒,若是回來了便請他過來一趟。」□

☆、第 61 章

□  芸生與綠禾回了驚綠堂,卻再沒有聽到齊悅軒傳來其他消息,這幾天只是有人傳張姨娘落了孩子,侯爺格外疼惜,老太君也賞了不少好東西,可張姨娘每日依舊以淚洗面,而且張口閉口都罵罵咧咧的,老太君體恤張姨娘失去了孩子精神狀態不好,便不讓閒雜人等再隨意進出。
  只是張姨娘到底身份低微,侯府並沒有因為她失去孩子而產生改變,侯夫人依然是侯夫人,侯爺依然是侯爺,只是世子的病情卻加重了,已經連著吐了好幾天藥,飯也嚥不下,太醫們都束手無策,阿九卻也沒請到那位傳說中的神醫來。
  秋夜微寒,瑟瑟涼風中夾雜著細雨,空氣濕潤,混著落葉的味道,讓人聞了便覺得難受。洛錚站在世子房間的窗前,看著一女子踩著落葉而來。
  「奴婢給三少爺請安,給世子……」落霞看了看靜靜躺在床上的洛謙,那句請安沒有說出口。
  「世子他……」落霞穿了一身石青色的錦裙,在昏暗的房間裡稱得她臉色極其暗淡,「世子他可還好?」
  洛錚只歎了口氣,卻沒說話。落霞獨自走到床邊,看著世子床邊放著的絲毫未動的藥,雙手攥緊了袖子,「老太君每日都在祈福誦經,世子一定會好起來的。」
  若是祈福誦經有用,要太醫又有何用?洛錚轉過身,走到世子旁邊,說道:「夫人已經將太醫院院正大人都請來了,也只道是無力回天。」
  「夫人……」一提到侯夫人,落霞眼神便順便變得像野獸一般,恨不得吃了那人的肉喝了那人的血,「分明是她弄掉了張姨娘的孩子,可她卻什麼事兒都沒有,她……」
  「老太君最注重侯府顏面。」洛錚打斷了落霞憤恨的話語,說道,「凡是危及到侯府顏面的事,老太君與侯爺都只會極力掩飾下去。」
  落霞默不作聲,只有顫抖的指尖在宣示她的憤怒。老太君的處事方式,這十幾年來她已經十分瞭解了。在侯夫人嫁入侯府之前就懷上了侯爺的孩子,也就是如今的四少爺,可前侯夫人死後,屍骨未寒,侯爺就已經將那女人接了進來,在侯府養尊處優,生下了洛昀。只可惜敬和郡主的生母早已去世,父親在政壇也並無作為,已經不能和定遠侯抗衡,皇帝雖斥責了定遠侯,卻也更重視這位常勝將軍,便讓去世的敬和郡主吃了這個啞巴虧。可老太君這些年,心裡雖懷念以前那個兒媳婦,可對現在的侯夫人也不差,一切都只是為了侯府的顏面。
  所以這一次,即便知道侯夫人的手腳,老太君和侯爺也不會對她做什麼,畢竟此事傳出去,蒙羞的是整個侯府。可是憑什麼……憑什麼侯夫人這樣的人要逍遙法外!
  洛錚看著落霞的神情變化,知道她心裡所想,卻不再做事。自己奶奶和父親會怎麼處置侯夫人他一早就知道,他並非要侯夫人受到嚴懲,而是要讓自己父親認清這個枕邊人的面目,至於老太君,洛錚心裡清楚,她一直知道侯夫人是個什麼樣的人,只是不願插手多管,只要她不做得太出格,不要鬧到堂面上來,老太君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只是這一次,觸及到了老太君最重視的子孫上面,或許以後老太君便不會再那樣放任侯夫人了。
  洛錚走出了世子房間,卻迎面撞上了匆匆而來的吉煙。
  「奴婢給三少爺請安!」吉煙額頭上冒著細汗,顯然是一路小跑過來的。洛錚點點頭,側身走了出去。
  回到驚綠堂,芸生抱著一件披風正往外走,看見洛錚的身影這才停了下來,「你回來了?我看見下雨了,正想給你送一件披風來呢。」
  洛錚牽住芸生的手,一股溫熱傳來,頓時驅散了在雨中行走時染的一身濕冷。
  「你知道嗎,吉煙今兒向老太君求了情,要去沉香閣照顧世子呢。」芸生一手拿著披風,一手被洛錚牽著,慢慢往房間裡走。
  「嗯,回來的路上看見吉煙了。」
  「還有楊沉香。」洛錚今天回了侯府便只換了衣服就去看洛謙了,芸生想慢慢講今日侯府發生的事情講給他聽,「她懷孕了,侯爺吩咐以後她不用再上夫人那裡去請安,老太君的意思更明確,只要楊沉香的孩子出了事,就要唯侯夫人是問。」
  芸生想到今天這事兒就忍不住冷笑了起來,「侯爺不讓楊沉香接近她,老太君又要她確保楊沉香孩子的安危,這下可看她怎麼辦。」
  「這些日子想點法子把張媽媽攆出去。」洛錚拉著芸生坐了下來,說道,「沒了這個婆子,侯夫人她可就完全是一隻無頭蒼蠅,只能在侯府亂飛了。」
  「什麼時候能讓她徹底消失在眼前才好。」芸生一想到侯夫人的面目便覺得噁心。
  「怎麼能消失……」洛錚拿起茶杯給芸生倒了一杯熱茶,遞到她手邊,芸生也不喝,就抱著暖手,抬頭看著洛錚聽他說話,「要她好好地待在侯府,看著他的兒子如何一步步地墮落,看著我如何一步步地居於廟堂之高。」
  芸生不說話,靜靜地看著洛錚,眸子在茶杯冒出的熱氣裡變得隱約。
  「可是,我依然救不了大哥。」洛錚想到世子如今命懸一線便無比內疚,「我竟還是救不了大哥。」
  「即便你能扭轉乾坤,這生老病死,你依舊無能為力。」芸生放下手中的茶杯,伸手去拉住了洛錚,「這並非你的錯。」
  「三少爺……」朱媽媽的聲音突然打破了這屋子裡的氣氛,芸生一看她進來,立馬收了手並站了起來,垂眸斂息,儼然一副什麼都沒發生的樣子。
  「三少爺……」朱媽媽忘記了行禮,手裡拿著一個食盒,眼睛止不住往芸生身上看去,「老奴給您送了一些宵夜來。」
  「放下東西就出去吧。」
  「好的,好的。」朱媽媽還是忍不住多看了芸生幾眼,她就知道,這丫頭心思絕對不簡單,長了那樣一張臉肯定不會安生,這不,果然勾搭上三少爺了。心裡雖想著,但還是規規矩矩地把食盒裡的宵夜擺到了桌上。
  朱媽媽退了出去後,洛錚便與芸生一同坐下了,芸生盛了一碗鯽魚羹給他,然後說道:「明日要去三皇子府上,你,可要仔細些……」
  「只是一般的宴席,他做不了什麼,倒是那個黃月蘭……」洛錚用勺子一下又一下地攪拌鯽魚羹,說道,「她倒是有點意思。」
  自回了京城,芸生還沒聽到過黃月蘭的消息,洛錚這麼一說她便來了興趣,身子往前一撐,問道:「她怎麼了?」
  「想知道?」洛錚把鯽魚羹往芸生面前一推,「你餵我。」
  「……」
  芸生嘴來不及合上,看著洛錚像小孩子要糖一般的表情,僵硬著拿起了勺子,塞了一勺鯽魚羹到他嘴裡。
  洛錚嘴角帶笑,心滿意足地嚥了下去後卻說道:「真難吃,這一定不是廚房做的。」
  「快告訴我黃月蘭的事!」芸生見洛錚一臉狡黠而不正經的樣子,便急了,「她到底怎麼了!」
  「好好好,你別急。」洛錚慢條斯理地擦了嘴角,推開了那碗鯽魚羹,不打算再吃了,「如今她可是牢牢握著歐陽嘉彥的心呢?」
  「啊?」芸生一時懵了,「什麼意思?三皇子他當真如此癡情?」
  「哼!」洛錚頓時笑了出來,「他能癡情?不過是黃月蘭有手段罷了。」
  黃月蘭有手段?芸生怎麼也無法把「有手段的人」和黃月蘭聯想到一塊兒去,當初她可是連自盡都試過了的人,又怎麼可能搖身一變成了一個有手段的人?
  「人總是會幡然醒悟的,大抵黃月蘭就是醒悟了吧。」洛錚端起了一碗雪梨湯,只是喝了一口又皺著眉頭放下了,「知道自己已經走投無路了,乾脆就為自己謀一個好出路。」
  洛錚一直說不到重點上,急得芸生跳腳,「她到底怎麼了你倒是說啊!」
  「遵命遵命!」洛錚看芸生真急了,便連忙投了降,「黃月蘭到了京城便一直稱病,可卻把病美人這場面給演到了極致,一邊稱病避免了與歐陽嘉彥的魚水之事,又一邊靠著他的憐憫之心牢牢綁住了他,如今歐陽嘉彥可是一門心思都在他府裡那個病美人身上了。」
  「所以……」芸生一下子明白過來了,「你是說,黃月蘭的手段就在於利用好了三皇子對她的憐憫之心。可是……病終歸是要好的。」
  洛錚突然笑著站了起來,「就不知歐陽嘉彥他活不活得到黃月蘭病癒之時了。」
  芸生看桌上的宵夜他都只吃了一口便不再動了,於是問道:「你不吃了?」
  洛錚搖搖頭,「不吃了,不知朱媽媽送來了什麼玩意兒,難以下嚥。」說到這裡,洛錚突然瞇起了眼睛,打開門叫了朱媽媽進來。
  「三少爺,您叫老奴有何事?」朱媽媽雖進來行了禮,可眼神還是止不住往芸生那處看去。
  「今晚上送來的宵夜是哪裡來的?」
  「啊?」朱媽媽一心在芸生身上,聽到洛錚冷不丁這麼一問,竟不知如何開口,「這……這……」
  「可是表小姐送來的?」芸生看著朱媽媽支支吾吾的樣子,心裡一下子就明白了,「朱媽媽與表小姐倒是熟絡。」
  「是表小姐……」朱媽媽看洛錚黑著個臉,便知道秦典卿這回慇勤沒獻好,可別牽連了自己,「若是三少爺不喜歡,以後老奴委婉著謝絕了表小姐的好意便是。」
  洛錚沒說話,只瞪了朱媽媽一眼便轉了身,芸生說道:「那就麻煩朱媽媽告訴表小姐一聲,三少爺吃慣了廚房做的飯菜,以後不用勞煩表小姐了。」
  □

☆、第 62 章

□  三皇子設宴,京城裡有頭有臉的公子哥都到了,整個三皇子府觥籌交錯,歌舞昇平,一片祥和。洛錚與洛昀分別騎了兩匹駿馬,兩人一路從定遠侯府疾馳到了三皇子府,一路上吸引了不少行人目光。
  勒馬於三皇子府前,洛昀一邊跳下馬一邊說道:「聽說三哥曾向慕容氏引薦的一人,如今混得很好。」
  洛錚也跳下了馬,將韁繩交給了身後的護衛,整理了一番衣襟後才說道:「你說阿蒼,他武藝高強又膽大心細,得到上面賞識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了。」
  「以後阿蒼若是飛黃騰達,可就是三哥的好臂膀了。」洛昀笑了笑,語氣卻是說不出的陰陽怪氣。
  「四弟此話可不對了,在朝廷做事,都是為主上效勞,何來我的臂膀一說。」三皇子的管家已經出來迎接了,洛錚便往裡走去,而洛昀也緊緊跟上。
  「如今接了慕容氏位置的何將軍可是三哥當年的騎射師傅,看來三哥以後在千牛衛的前途不可估量啊。」
  洛錚回頭看了洛昀一眼,眼見帶笑,「承四弟吉言了。」
  皇子宴席,亦不過是美人美酒,時間在歌舞中一晃便過了。只是期間所有人卻看出了,定遠侯的兒子來了兩個,可一個與三皇子私交甚篤的樣子,話語間一副多年老友的樣子,而另一個卻一副置身事外的樣子,席間一直坐著喝酒,有人來了便應酬兩杯,沒人來便獨酌。
  夜色已深,眾人都紛紛起身告辭,而三皇子和洛昀正喝在興頭上,對賓客的告辭也只是點點頭,一心一意和洛昀拼著酒。洛錚上前與三皇子告了辭,獨自走了出來。
  賓客散盡的三皇子府安靜了許多,洛錚一人從中堂走了出來,穿過遊廊時便覺四處寂靜得有些□人,連樹葉飄落的聲音都能聽見似的,而旁邊池塘裡波光粼粼,倒映出洛錚的身影,一襲白衣,與水中月光融為一體。
  「嘶……」
  忽然聽得一聲奇怪的叫聲,若不是此時四周極其安靜,怕是聽不到這樣細小的聲音。洛錚回頭看了一眼,遊廊拐角處探出了一顆腦袋。洛錚一眼便認出了那是許久不見的黃月蘭,於是查看了四周無人後便悄聲走了進去。
  「黃小姐?」黃月蘭已經來了京城數日,與之前在河州比起來確實是瘦了許多,但更顯得兩隻美眸如星星一般,讓人看了一眼便移不開眼睛,「黃小姐找我有事?」
  「洛公子,我……」黃月蘭眉頭快要蹙成川字了,似乎是糾結得不得了,「我不知道能不能信任你,但是如今,有些事情必須告訴你。」
  洛錚壓低了聲音說道:「不管黃小姐今日說了何事,我洛錚定不會說出去半個字。」
  「我……」黃月蘭話還未說出口,眼淚便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了,聲音也哽咽起來,「我再京城沒有認識的人,如今也就只能博一把洛公子的信任了。」她抬手揉了眼睛,硬生生把眼淚擠回去,「我知道了一些三皇子的不可告人的秘密,我想以此來交換、交換……留我父親一命!」
  黃月蘭雖還未說出她那得知的「不可告人」的秘密,但洛錚心裡已經有底了,「黃小姐先說。」
  「三皇子他、他謀反!」用盡了所有的勇氣,一個養在深閨的女子才敢說出這樣大逆不道的字眼,而現在她亦不敢抬頭看洛錚,怕這個男人會以為她胡言亂語而把她扔到三皇子面前去處置她。
  許久,洛錚才出聲,「黃小姐若是不告訴我這個消息,令尊不僅不會丟掉小命,反而會得一世榮華,不知黃小姐為何要做這樣一個決定?」
  為何要做這樣一個決定?黃月蘭從來沒有想過隱瞞這件事,一是因為她恨歐陽嘉彥,且知道了前世太子等人的倒下都是歐陽嘉彥陷害的,她不能讓他再次得逞。二是因為,在她的認知裡謀反就是大逆不道的,就是錯的,她為何要幫著隱瞞?
  「他……」
  看著黃月蘭糾結不堪的樣子,洛錚說道:「黃小姐,我信你。」
  「你……」黃月蘭沒有想到洛錚就這麼輕易地信了她口中那些看似天方夜譚的話語,怔怔地說道,「不過……涉及的似乎還有洛公子的弟弟,他……」
  「我四弟?」洛錚嘴角蕩起了淺笑,「我四弟與三皇子的關係可是非常人能比了呀。」
  聽洛錚這麼說,黃月蘭臉上露出了一絲鄙夷。不過是酒肉朋友而已,心腸都一樣的壞。
  「天色晚了,我須得先回府了,黃小姐。」洛錚走近兩步,低聲說道,「若是還有什麼進一步的動向,還請黃小姐極力告知,日後,不僅令尊五性命之憂,黃小姐也會重獲自由。」
  看著洛錚離去的背影,黃月蘭久久難以平復心情。原本都做好了被人當成瘋子然後被三皇子處死的準備,或者是要費一番功夫才能讓洛錚相信她的話,可是沒想到,洛錚竟就什麼也不問就相信了她?而且,洛錚還說能讓她重獲自由……
  從三皇子府回到定遠侯府已經是子時了,洛錚放輕了腳步,慢慢走回了驚綠堂,卻看見房間裡燈還亮著,他推開房門,見芸生正伏在桌上,似乎是睡著了的樣子。洛錚輕輕走過去,躬身看著芸生的眉眼,待兩人額頭就快要相觸時,芸生突然睜開了眼睛。
  「你回來了?」一睜眼便看見了洛錚,芸生眸子裡都儘是笑意,「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洛錚看著芸生水汽裊裊的眼睛,問道。
  「今日去三皇子府裡怎麼樣了啊!」
  「噢!你說這個。」洛錚喝了一杯茶,對著芸生挑了挑眉毛,說道,「我見到黃月蘭了。」
  洛錚將今日與黃月蘭的對話講給了芸生聽,芸生一直都張著嘴巴,不相信那個不順意便要尋死的女子如今竟能把三皇子的心給握住了,並且還能從他嘴裡套出這麼重要的事情。
  可幾日後黃月蘭傳遞給洛錚的消息就不由得芸生不信了。
  這一日,秋高氣爽,定遠侯府的秋菊一夜之間全都盛開了,稱得光禿禿的樹木都有了生機。而更值得定遠侯府興奮的是,太子殿下的到來。雖說太子殿下只是途徑定遠侯府然後順道進來一趟,但洛雍還是攜一家老小出門迎接。
  芸生作為下人,與吉煙等人一同站在最後面,悄悄抬眼看了看前面那個穿著常服的男子。他五官平淡無奇,可眉眼間卻有常人模仿不來的霸氣,或許這就是傳說中的帝王之氣吧。芸生前一世並未見過太子,可卻聽洛錚說過很多次,太子如何心繫天下,如何為蒼生著想。相由心生,如今看來,太子確實不負洛錚的追隨。
  侯夫人領著洛昀,看著洛雍與太子寒暄,對著洛昀使了好幾個眼色,可洛昀只當沒看見,侯夫人心裡有些隱隱著急,這兒子此時不與太子打個熟面還等何時呢!
  洛雍迎了太子進中堂,太子說道:「聽說,定遠侯世子身體欠安,不知在何處,可方便本宮去探望一番?」
  「這……」太子親自探望可是天大的榮幸,可洛雍亦有他自己的考慮,「犬子他身體抱恙,能得太子殿下關懷已經是他莫大的榮幸,可若是過了病氣給太子殿下,那臣可是一百條命也抵不起啊!」
  「噢……那邊算了。」太子往一旁看去,見洛昀站在一旁,看著地面,心思不知去了哪裡,「這位是定遠侯的四公子?」
  侯夫人見太子到現在都還沒與洛錚說過一句話,反而主動提起了自己兒子,心裡都快要樂開花了,立馬推了洛昀一把。洛昀也沒想到太子突然提起自己,趕緊上前行禮,「給太子殿下請安。」
  太子上下打量了洛昀一番,又想到昨日洛錚告訴他的洛昀與歐陽嘉彥的計劃,心裡不由得冷笑。怪不得這侯府四公子看他的眼裡總透著一絲不屑,或許此刻自己在他眼裡就是一隻待宰的羔羊吧。
  太子亦不說話,突然就轉頭對洛錚說道:「你早就炫耀過你書房裡收藏了許多珍貴兵法,不如帶本宮去開開眼界?」
  太子此話一出,整個中堂頓時又安靜了下來。
  洛雍知道自己兒子與太子關係尚佳,可沒想到竟到了這種程度,而一旁的侯夫人,臉色已經由黑轉青了。
  「請。」洛錚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便帶著太子往驚綠堂走去了,而洛雍自然也要跟上,洛昀卻是一副打算溜的樣子,侯夫人狠狠掐了他一把,低聲說道,「做什麼?還不趕緊跟上去!」
  洛昀翻了個白眼,只得跟了上去。
  到了驚綠堂,太子回頭一看身後還跟著一堆人,便說道:「本宮與洛錚私下是好友,如今來看看洛錚的私藏,便不用勞煩侯爺跟隨了。」
  洛雍聽了,又看了洛錚好幾眼,這才緩緩轉身離去,而洛昀卻是瞟了洛錚一眼,鼻子裡冷哼一聲才行禮告退。
  □

☆、第 63 章

□  洛雍帶著洛昀退了下去,太子忍不住露出了一絲冷笑,「你這個弟弟可真有意思,如今慕容氏已經倒下,不知他那渾身的自信是從何處而來。」
  「讓太子殿下見笑了。」洛錚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可嘴角卻帶著一絲對洛昀的譏諷,「四弟他年幼,不知天高地厚。」
  「彭!」的一聲,太子伸手拂開了桌上的茶杯,飛到地上砸得粉碎,濺了滿地的茶水,「年幼?若本宮沒記錯,他和你年齡相差並不多。」
  此時太子平淡的面容上帶了一股戾氣,眉眼間露出不可侵犯的威嚴,「本宮定不會饒了他們!」說道此處,他又突然轉頭看著洛錚,臉上戾氣消失了,卻浮上一絲試探的意味,「你如此大義滅親,本宮日後定不會虧待與你。」
  「洛昀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臣定不會包庇。」洛錚躬身說道,「臣眼裡只有忠義二字。」
  然後洛錚說不說這樣的話,他的忠義都是看得到的,因此太子滿意地坐了下來,芸生連忙去拿了一副新的茶杯來,給太子添了一杯茶,「這便是你曾提到過的,你身邊那女子?」太子只輕輕打量了一番,說道,「你眼光尚佳。」
  聽了這話,洛錚忍不住嘴角上揚,「謝太子誇讚。」
  「可惜啊可惜……」太子卻笑著搖了頭,端著茶杯輕抿了一口,「這女子再好也不過是個丫鬟,一個侍妾的身份也就做到了頭兒了。」
  芸生突然感覺後背一涼,抬頭看向了洛錚。這是她從來沒有去考慮過的問題,也是她不敢去考慮,正如太子所說,以她的身份,永遠不可能成為洛錚身邊那個名正言順的女人。芸生的眼神是洛錚從未見到過的蒼涼與空洞,就連前世她去世之前,也未露出過這樣的眼神。
  洛錚深吸了一口氣,緩緩說道:「我洛錚,必明媒正娶,十里紅妝,八抬大轎迎顧氏芸生進我定遠侯府。」
  一時間,太子愣住了,而芸生低著頭,眼角發酸。這個承諾對於洛錚來說,太沉重,他要為之放棄的也太多,可芸生終於在這一刻覺得,自己兩世為人,得了洛錚這一句話,終究是值得的。
  「到時……」太子放下手中的茶杯,身子往洛錚方向傾了傾,臉上帶著淡定地笑容,「是你定國公府。」
  *
  侯府另一處的致遠堂,洛雍坐在老太君面前,面容惆悵。
  「娘,整個太醫院的太醫可算是使盡了渾身解數,但依然無力回天了。」洛雍咬著牙說出了這句話,看著眼前的茶杯裡,茶葉在熱氣的衝擊下一圈又一圈的旋轉,最後卻在熱氣散盡中慢慢沉了下去。
  老太君又如何不知這樣的情況,可這話多年前太醫們便說過了,洛謙不也活下來了嗎?「如今謙兒正休養著呢,從小就這樣過來的,每年總有一段時間是這樣,挺過去就好了。」
  可就怕是挺不過今年了!
  洛雍心裡悲痛,可他知道自己母親比自己更難受,不過有些事情不得不準備著了,「兒子想著,是時候向主上說明情況,將世子之位,移交給錚兒了。」
  老太君雙眼微闔,手指在膝蓋上有一下沒一下的敲打著。洛謙一出生便襲了世子之位,可隨著他病情的加重,大家都知道這世子之位遲早是洛錚的,不過是主上體恤洛謙病弱,才一直沒有動過他的爵位,而如今,即便洛謙能活下來,也是不能襲爵的,且現在洛雍的政事上也需要開始培養自己的兒子了,是時候安排世子的事情了。
  「你看著辦吧。」
  洛雍點點頭,開始盤算著什麼時候向主上提這個事情。今日來看,太子與洛錚的關係可當真是不一般,日後定極得寵信,說不定洛錚的前途比自己還要大,洛氏一脈的爵位能不能再往上跳一跳,可就看洛錚的作為了。想到這裡,洛雍便對自己這個兒子滿意極了,卻絲毫不知已經有人將這個消息走漏出去了。
  「侯爺當真這麼說?」侯夫人聽了張媽媽打探來的消息,氣得背脊發抖,「侯爺嘴裡可明明確確地說了是洛錚?」
  「確實是三少爺沒錯!」張媽媽得了消息,立刻就來說給自己主子聽了,這可是自己主子這十幾年來最關心的事兒,她怎麼可能聽錯。
  可侯夫人與張媽媽都很清楚,侯爺沒說錯,她們也都沒聽錯,世子之位從洛謙頭上摘下來後,本就該落到洛錚身上,誰讓他是原配的兒子,原配偏偏又是比自己身份高出許多的敬和郡主,且誰又讓洛錚卻當真是定遠侯幾個兒子中最有本事的!
  若自己沒有兒子也就算了,可自己偏偏也有一個適齡的兒子,侯夫人她如何甘心這世子之位就這麼毫無懸念地落到了別人手中。日後洛錚做了定遠侯,這侯府就是他當家做主,洛清與洛錚感情深厚,自己與他們又向來不和,自己還能有好日子過?且自己兒子被洛錚壓制了十幾年,難道以後還要看洛錚的臉色活一輩子嗎?
  想到這裡,侯夫人不禁手心出了汗。如今既然有機會去博一博,為何不做呢?
  「張媽媽。」侯夫人聲音有些發抖,她看著自己身邊那幾十年的忠僕,說道,「你與我去內間說話。」
  *
  秋風總算是刮落了樹梢上最後一片葉子,京城也迎來了初冬,家家戶戶都開始準備地龍了,女人們也都穿上了厚衣服,不過即便是這樣,她們也能在這樣襖子上變換出新的花樣,好看極了。秦典卿也得了一套京城裡時興的衣裳,繡紋精緻,做工完美,穿出去可不知道要艷羨多少人,這是姨母賞的,據說比五小姐那一套還要好看呢。可秦典卿穿上了這身衣服,看著五小姐坐在軟轎裡往侯府外走去,心裡很不是滋味兒。今日是洛清的生辰,並沒有大張旗鼓祝壽,但卻請了自己娘家人已經以前的閨中好友。她的閨中好友如今也都是京城裡有頭有臉的貴婦們,這些女人聚在一起可有臉面了,可秦典卿卻是不敢再踏進鄭國公府一步了,那是她此生的噩夢,一想到便渾身顫抖。
  可秦典卿還是忍不住悄悄走到了侯府門外,躲在角落裡聽著他們的歡聲笑語。
  洛錚依然騎自己的馬,侯夫人是不可能出現的,老太君與洛瑾坐上了馬車,吉煙也跟著踏上了馬車,而輪到芸生時,洛錚不動聲色地從後面搭了一把手,芸生則回以一笑。看著她們都安置好了,洛錚才轉身上了馬。
  看著這急切,秦典卿心裡燃起了一股火。
  前些天朱媽媽來告訴她芸生勾引了三少爺,兩人在屋子裡可親密了。且如今整個驚綠堂,就只有芸生能進三少爺的書房,兩人常常在書房裡一待就是幾個時辰,三少爺的飲食起居也都只由芸生一人接手,這哪裡是一個丫鬟的樣子,分明就是未來姨娘的架勢。原本秦典卿還有些不信,芸生雖長得有幾分姿色,可怎麼也比不上她的,如今連洛昀都對她死心塌地而看都不看芸生一眼,三少爺又怎麼可能鍾情於芸生?
  可今日這一幕,秦典卿不得不信了。雖只是一個小動作,可女人的直覺是很準的,且兩人間藏不住的眼神,她是看得清清楚楚的。
  *
  鄭國公府門外只停了幾輛馬車,洛清為人雖熱情爽朗,可真正算得上朋友的並不多,今日生辰,她也只請了娘家人和以前的好友來聚一聚就是了。原本女眷到場就足夠了,可今日洛錚沐休也就來了,與洛清說了會兒話,看著要開席了他便去找鄭國公世子,一面在場的女眷們不方便,而芸生卻是與留下來陪著老太君的。
  洛清置辦了一桌席面,看著上面的菜色,竟都是一些模樣別緻卻又不算華麗的小菜,全是洛清最愛吃的,今天的席面上沒有外人,洛清也就不做表面功夫了。
  只是大家才剛動筷子,就來了個不速之客。
  門外一人穿了石榴紅的素面杭綢小襖,款式與面料都極像洛清今日穿得正紅色錦裙。洛清倒是面無表情地看著她,而老太君卻一下子黑臉。
  「妹妹給姐姐請安。」那女子由兩個侍女攙扶著,微微屈膝便算是行禮了,「聽說姐姐今日生辰,妹妹特地來給姐姐送禮,小小玩意入不得姐姐的眼,只當是妹妹的心意了。」
  這一口一個姐姐妹妹的,芸生即刻就知道了這一定便是鄭國公世子那青梅竹馬的表妹,好像叫做「泉泉」。
  桌上的人都不說話了,洛清卻面無表情地看著屈膝的泉泉,也不叫起,她的侍女看著泉泉送來的禮,也不知道是該接還是不該接。
  □

☆、第 64 章

□  洛清笑了一下,索性端起面前的燒酒開始淺酌,眾人見主人家都這樣了,也就無視下面的泉泉,夾菜的夾菜,喝酒的喝酒。老太君原本是要攆那女子出去的,但看著自己孫女兒是這態度,且洛清從小就是個有主意的人,老太君索性也就隨她去了。
  許久,泉泉見沒有人搭理她,臉色有些掛不住了,且雙膝也開始發酸。
  「哎喲!」泉泉突然兩眼一翻,身子一歪就要往下倒去,身邊的侍女嚇得臉色都白了,連忙伸手去扶住她,可看樣子卻扶不住,眼看泉泉就要倒地了,芸生連忙疾步上去,從背後撐住了她,然後拉住她右手,問道:「沒事吧?」
  洛清的好友們都是世家出身的貴女,見慣了這些低劣的手段,眼皮也不抬一下,而洛清也只是看了泉泉一眼,說道:「你不舒服就下去吧。」
  泉泉應了,在侍女的攙扶下慢悠悠地走了回去,臉上掛著一絲不明意味的笑容。
  「她平日裡就這樣?」老太君終於發話了,對自己心愛的孫女兒說道,「小家小戶出來的,就是沒眼力見。」
  「總歸她也翻不了天,就隨她吧。」洛清像是司空見慣的樣子,用勺子輕輕攪拌著面前的棗兒粳米粥,「她還不至於讓我煩心。」
  洛清都這樣說了,老太君雖有微詞但也不好再說什麼,這時,芸生走到老太君身邊,俯身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真的?」老太君目光一閃,低聲問道,「你可確定?」
  「奴婢確定。」芸生篤定地點頭,「肯定沒錯的。」
  老太君若有所思的轉著手裡的佛珠,說道,「有點意思。」
  「奶奶怎麼了?」洛清聽到老太君嘴裡冒了幾句話出來,卻沒聽真切,便問道。
  「怕是要請世子那青梅竹馬再來一趟了。」老太君見眾人都吃得差不多了,便起身在吉煙和芸生的攙扶下坐到了一旁的太師椅上。而洛清還未派人去叫泉泉,鄭國公世子倒是叫人來請洛清了。
  「夫人,世子爺請您往築月軒一趟。」
  築月軒是泉泉住的地方,老太君是不知道的,但卻在意另一件事,「世子既在府中,為何今日你生辰他卻沒有露面?」
  「我與奶奶還有幾個姐妹一同聚聚,叫他來做什麼。」洛清倒是一副一點都不在意的樣子,問世子派來的人,「可是有什麼事?」
  「劉姨娘她從夫人這裡回去後便腹痛不止,許是動了胎氣,所以世子爺他……」那小廝說著說著便沒了聲,悄悄抬眼看了看這尊貴的女人是什麼反應。
  「她腹痛關我什麼事?」聽著這小廝話裡話外的意思,倒是自己要迫害那個泉泉了?洛清向來自傲,又怎可拉下臉皮去築月軒看望那女人,「去回世子爺,腹痛便找大夫,找我做什麼。」
  「這……」那小廝一副為難的表情,但也不敢忤逆洛清,雖說嫁人從夫,可他們鄭國公府這位世子夫人身份尊貴,且天生就有一副傲氣,從不會刻意去討好別人,如今她說了不去,就真的不會去,「奴才這就去。」
  「等等。」那小廝正要下去,卻被老太君叫住了,「帶我去看看那劉姨娘。」
  「奶奶!」洛清聽見老太君要往築月軒去,一把挽住了她,「她無非就是變著法兒作,奶奶您無須理會她,倒拉低了您的身份。」
  「不礙事兒。」老太君執意前去,「我倒要看看她這個胎氣是如何動的。」
  洛清無言,歎了口氣便安置自己的姐妹們去別的地方歇著,自己陪著老太君往築月軒去了。
  一到築月軒,老太君便被那華麗的裝飾給震住了。倒不是沒見過,她老人家什麼大陣仗沒見識過,只是這樣的榮華給一個妾室,這不是在打他們定遠侯府的臉嗎。內間,鄭國過世子正坐在劉姨娘身邊輕言細語地安慰著,而劉姨娘捂著小腹低聲啜泣。
  「原來世子爺正沉溺於溫柔鄉,怪不得到現在都沒露一面呢。」老太君進了屋子便看見這一幕,氣不打一處來,說話語調也陰陽怪氣的。
  鄭國公世子沒想到老太君竟也來了,連忙起身行了個禮,「給奶奶請安了,今日回了國公府便一直忙著,是小婿怠慢了。」
  不過老太君不願與世子多說,她現在的意圖全在那劉姨娘身上,「劉姨娘如今怎麼樣了?」
  「泉泉她……」說著這個,鄭國公世子的臉色便變了,冷漠地看了洛清一眼,說道,「泉泉她原本身子就弱,如今又有孕在身,今日洛……清兒見了她行禮卻遲遲不叫氣,泉泉身子承受不了,這才動了胎氣。」
  「哼!」洛清聽了便不由得冷笑出來,就著一旁的椅子坐了下來,「以前恭慶公主還在京城時也沒有您的表妹那樣金貴,如今進了國公府還就真當自己是個東西了,站了一會兒就動了胎氣,我看以後就躺著也別下床了,省的到時候世子爺您把整個國公府的地面都鋪上金子。」
  「你!」鄭國公世子見洛清嘴上這樣不饒人,氣得嘴臉都歪了,可偏又想不出什麼話來反駁她。泉泉聽了,眼淚更是流得暢快了。
  老太君懶得聽洛清與自己丈夫打嘴仗,只看了站在一旁的大夫,問道:「平日裡都是你在給劉姨娘安胎?」
  「回老太君的話,正是在下。」那大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端端正正地行禮。
  老太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問道:「如今她的情況如何?」
  大夫眉角跳了一下,說道:「許是站久了動了胎氣,已經開了安胎藥安排人下去煎了。」
  「如此便好。」老太君對芸生招招手,「我這丫頭也會點醫術,不如讓她也給劉姨娘看看?」
  「不必了!」鄭國公世子的反應劇烈了起來,「張大夫一直負責泉泉的胎,他看診我很放心。」
  「世子爺如此不給我奶奶面子……」洛清仰著下巴站了起來,看自己丈夫的樣子就像是在看戲子一般,「果然是近墨者黑。」
  洛清的話處處針對劉姨娘的出身,偏偏這就是她的硬傷,而世子無力反駁,就只能瞪著洛清,兩人之間氣氛劍拔弩張,一點不像夫妻反倒像仇人。老太君十分不願看到這樣的情景,但看樣子兩人的關係也是無法挽救了,此時,有人端了熬好的藥上來,眾人看著世子用精緻的勺子餵了她喝下,像是對待稀世珍寶一般。
  洛清眼角原本就生得上揚,此刻即使她面無表情也像是在笑話二人一般,嘴角一抿,渾然天成的傲氣使得她與那親密的兩人顯得格格不入。
  「哎……」老太君歎了一口氣,叫了洛清出去。
  「今日也來看過你了,我這就回侯府了。」老太君摸著洛清的髮絲,好像她還是多年前那個古靈精怪的小女孩兒一般,「你和你的好友們好好聚一聚,這些日子你也不好過。」
  「孫女兒哪有不好過,我吃得好穿得好,每日戲班子都變著花樣給我唱戲,哪兒能不好過呢!」洛清挽著老太君的胳膊,對吉煙說道:「你可要仔細照顧我奶奶啊,奶奶要是哪裡出了差錯我可就唯你是問了。」
  吉煙笑著福身,「奴婢知道了。」
  「清兒。」老太君突然斂了神色,握住了洛清的手,說道,「有一事兒我要告訴你,先前兒芸生她趁著屋子裡那女人趔趄那一茬兒,去摸了一把脈,她這胎……」
  「怎麼?」洛清挑了挑眉毛,神色又恢復了剛才面對世子那樣的譏誚,「真動了胎氣?」
  老太君搖頭,面色平靜地說道:「她肚子裡有沒有孩子都是個問題,你仔細些,可別被人害了。」
  洛清聽了,眼珠裡咕嚕轉了一圈,「孫女兒知道了,他們兩人有幾斤幾兩我最清楚不過了,定不會讓他們把我怎麼樣的。」
  洛清雖說的信誓旦旦,老太君還是擔憂著,又囑咐了許多才離去。
  過了好幾日,也沒聽到鄭國公府傳來什麼消息,芸生忍不住問了洛錚,那世子的表妹假懷孕的事情到底查沒查,而洛錚卻只是低頭一笑,手中的筆依舊在紙上行走,「查了,是假懷孕不錯。」
  芸生聞言便鬆了一口氣,可轉念一想,以洛清的脾氣難道不會攆了那女人嗎?
  洛錚知道芸生心中疑惑,便放心手中的筆,說道:「若是以前啊,姐姐她非得鬧翻天不可,可如今不一樣了,她得和她丈夫秋後算賬。」
  「你是說,這事兒,鄭國公世子也有參與?」芸生不可置信地問道,「世子聯合自己表妹來騙自己夫人?」
  「若不是這樣,他表妹能嫁進鄭國公府?」洛錚想到這事兒,眼裡的神采都暗淡了幾分,「只可憐姐姐她遇人不淑。」
  可洛清怎麼也不像個能隱忍的人,芸生問道:「所以這事兒就這麼擱著?」□

☆、第 65 章

□  洛清怎麼可能忍氣吞聲,只不過如今她對那個男人失望至極,看兩人合夥兒演著戲比每日看戲班子那翻來覆去的花樣有趣多了,那泉泉還要裝上好幾個月呢,待看膩了再拆穿也不遲。
  「二姐姐當真這麼想得開?」芸生聽洛錚的描述,倒覺得洛清的心可不是一般的大啊,又或許是,完全死心了才會如此?
  「不盡然,時機未到而已。」洛錚剛接到太子的一封密信,看了以後隨手放到燭火下燒了,「姐姐是定要和離的,要理直氣壯的和離,到時候再鬧開了也不遲。」
  可即便這樣,這件事也不足以讓洛清有足夠的理由和離吧?說起來,一直無所出的是洛清,按照這個時候的看法,洛清不被休就已經是鄭國公世子的大恩大德了,而洛清還想理直氣壯的和離?簡直天方夜譚。
  可轉念一想,鄭國公父子倆可沒少幫三皇子做事,前世他們可是新皇的大功臣呢。而洛清如今對世子心如死灰,洛錚是一定會將她解救出來的,「要對鄭國公動手了?」
  「不用。」洛錚吹掉了手上殘留的灰燼,眼神裡發出異樣的光彩,「太子要直接揪出齊丞相這個大頭,鄭國公自然也會被連根剷起。」
  芸生看著洛錚篤定的眼神,漸漸感受到了如今的局勢真的已經一步步被太子握住了,慘劇,亦不會再發生了。
  門外突然響起敲門聲,芸生往一旁走開,朱媽媽這才推門進來,她徑直給洛錚行了禮,可眼神卻蠻屋子亂竄,直到搜尋到了芸生的淺藍色身影,眼珠子便不動了。洛錚等她說話等了半天,見她眼神這麼不老實,便說道:「有何事?」
  「回三少爺的話!」朱媽媽被洛錚清冽的聲音嚇了一跳,她抬頭看見洛錚緊抿的嘴唇便知道自己的失態惹主子不高興了,於是語氣愈發唯唯諾諾,「晉王妃下了帖子,請芸生明日去晉王府一趟呢。」
  「噢?」洛錚不著痕跡地往芸生那邊看了一眼,眼裡透露出隱隱的笑意,「可知是什麼事?」
  「似乎是說什麼……什麼要芸生去看病。」朱媽媽摳了一下後腦勺,用餘光瞥了芸生一眼,臉上是藏都藏不住的嫉妒,「老奴也不太清楚。」
  「嗯,知道了。」洛錚負在身後的雙手瞬間張開了又慢慢合上,可嘴裡說出的話卻是毫無情緒,「你下去吧。」
  朱媽媽往後退著,看著芸生安然地站在一旁,一點下人樣沒有,儼然把自己當女主子,便鼻子裡冷哼一聲,這才退了出去。
  「朱媽媽似乎很不喜歡我呀。」芸生笑著走了上來,看著窗外朱媽媽的背影,說道。
  洛錚一把拉過芸生,將她攬入懷中,「女神醫呀,連晉王妃都要來請你了。」
  說到神醫,芸生卻想起了前兒洛錚曾去尋過的那一位,「阿九如今可還在打聽赤烏山那位神醫?」
  洛錚臉上慢慢籠上了一層寒霧,手指僵在了芸生肩上,「沒有消息,阿九派了人每日守著那處,卻沒有看見有人回去過。」
  芸生能感受到洛錚聲音裡的沉痛,世子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都消失無蹤,洛錚此刻的無力感如同空氣一般包裹著他,無孔不入卻又觸摸不到。
  次日,芸生去了晉王府。
  第一次來這位主上最寵信的親王府邸,芸生原以為會是如何的金碧輝煌,可進去了以後才發現在威嚴雄偉的府邸高牆後面竟是世外桃源一般的存在,翠竹茂林,泉水叮咚,即便是深秋夜不顯蕭瑟,反而有一股隔離於世的逍遙之感。
  有下人帶著芸生去了晉王妃的住處,芸生走進去時,晉王妃正在窗下梳妝,沒有盛裝的晉王妃就如同十七八的少女一般,穿著一身白底青花棉質長裙,上面精緻的竹紋沿著裙角一路延伸到了領口,繞著晉王妃細嫩的脖子,襯得她膚如凝脂。
  「奴婢給王妃請安。」芸生上去行了禮便垂首不再說話。
  聽聞芸生的聲音,晉王妃放下了手中的眉筆,抬手示意身後的丫鬟不必再繼續為她梳髮髻了,就這麼垂著一頭青絲,不著任何髮飾地站了起來,「突然叫了芸生姑娘過來,原是有一事相求的。」
  「奴婢萬萬不敢!」聽晉王妃說話這麼客氣,芸生心裡倒忐忑了起來,「王妃有什麼事兒儘管吩咐便是了,奴婢定當不餘遺力。」
  「是這樣的。」晉王妃坐到窗下,讓人給芸生抬了一個小凳子,「我有一個乳母,陪著我已經許多年了,可是今日卻患了怪病,請了許多大夫也沒有見起效,所以便想著叫芸生姑娘來看看是否有辦法。」
  「是怎樣的症狀?」聽聞是怪病,即便是對自己醫術有信心的芸生也不得不多問兩句,「王妃的乳母如今多大年歲了?」
  「乳母她六十有二了。」晉王妃雙手垂在雙膝上歎了長長一口氣,「不如姑娘隨我來看一看吧。」
  晉王妃帶著芸生去了王府後院一處廂房,四處裝飾頗為雅致,只是裡面卻充斥著一股濃濃的藥味兒,讓人一接近便想嚥了鼻子,但晉王妃卻眉頭都沒皺一下便走了進去。裡面一張紅木床俯臥著一個老婦人,被子只蓋住了下半身,背部高高腫起老遠便看見了。那老婦人原本痛苦地呻吟著,但見了晉王妃走進來便想起身行禮,晉王妃不讓她起身,無奈她自己的症狀也起不了身。
  芸生心知這便是病人了,不過看她樣子症狀確實不輕。上前揭開了乳母的衣服,赫然出現了一塊兒一尺多寬的瘡腫,芸生的手也不由得輕顫,「不知王妃的乳母患病多長時日了?」
  那乳母痛得難以說話,一切都是又晉王妃代為回答的,「已有大半個月了,原本只是一個蒜大小的硬塊兒,乳母她也沒放在心上,便沒管過,就是癢得厲害,平日裡多撓撓也便是了。可過了十多這硬塊兒便腫起來了,火燒火燎地疼,而且像是背了一個包袱一般,根本起不了身。」
  聽了晉王妃的描述,芸生知道這症狀確實怪異,便坐了下來仔細把脈。良久,她才說出兩個字:「開刀。」
  「開刀?」晉王妃眼裡閃過驚恐,「竟要開刀?」
  芸生點了頭,語氣沉靜地說道:「背上是毒瘤,且毒氣已經成了形,除了開刀去掉腐肉便沒有其他法子了?」
  開刀並不常見,對於古人來說是一件大事,晉王妃猶豫不定,而那乳母卻開了口,「開!只要能治了這病,怎麼做都行!」
  「這……」晉王妃聽著乳母語氣裡的痛不欲生,又看了看芸生年輕稚嫩的臉龐,還是有些猶豫不定,「你可有把握?」
  即便是在醫療發達的現代,任何手術都有風險,更何況是各種條件都很簡陋的古代,但若說把握,芸生心裡還是有九成的,「奴婢能治好。」
  似乎是做了很久的心理鬥爭,晉王妃雙手捏著絲絹,好一會兒才輕輕點了頭。
  「準備尖刀、乾淨的毛巾、麻桿、米醋、桃枝竹、香油。」芸生不再多說,立即做起了準備工作,「米醋要煮開,並將毛巾也放在煮開的清水中燙一燙。桃枝竹的外皮要刮掉,將裡面的竹心和竹棉捏軟並浸泡在香油裡面。」
  聽了芸生的吩咐,下面的人裡面井井有條地去做了。晉王妃看她有條不紊地安排著,心裡莫名安心了下來,「若是開刀,乳母她受不了疼痛可如何是好?」
  「王妃不用擔心。」芸生一邊查看腫塊兒一邊說道,「即使腐肉,刀子碰到它是不會痛的。」
  話語間,底下的人已經安排好了一切,芸生拿起尖刀,上半部分綁好麻桿,只留一點點刀口,將紅腫處橫豎切開,仔細地挖出一塊兒拳頭大小的腐肉來,然後再用浸泡在香油裡的竹心和竹棉塞住了瘡口,整個過程一蹴而成看得晉王妃目瞪口呆,而乳母全程卻沒有喊過疼,反倒是在切下腐肉後長舒了一口氣,直歎輕鬆多了。
  「早晚換藥前都要用煮開的醋清洗傷口,若是發現腐肉,便用竹枝挑出來剪掉,每日服用大補氣血的藥物。」芸生在交代著照顧乳母的人事情,晉王妃在一旁惴惴不安,「這樣真能治好?」
  「能,請王妃相信奴婢。」芸生篤定地點頭,「十多日後便會長出新肉,自然會治癒的。」
  想到是芸生治好了晉王的胸中淤血,晉王妃便也放心了許多,橫豎乳母這病也是沒人能給個治法,請了好些大夫都只是用藥,可並未見過成效,反而病情越來越嚴重,如今芸生倒是大刀闊斧的動了刀子,指不定絕處逢生了呢。
  芸生走後,晉王便回了王府,晉王妃換洗了衣裳便趕了過去,見一向面含淺笑的丈夫今日皺著眉頭,額間有隱隱的擔憂。
  「怎麼了這是?」晉王妃貼心的扶著晉王坐下,又趕緊上了一杯熱茶,見晉王依舊不說話,心便懸了起來,「可是皇上他……」
  晉王今日一早便進宮侍疾,如今愁容滿面的回了王府,想必是皇上的病情不容樂觀。
  「皇兄向來身強體健,這些日子身體確實每況日下。」晉王端起了茶杯,剛放到嘴邊卻是沒了心思去品這上等的鐵觀音,「這一次突然暈厥了過去,怕是好些日子不能處理政事了。」
  「皇上他吉人天相定不會有事的,王爺你就放寬心。」晉王妃知道自己丈夫與皇上兄弟情深,但皇上病重也是事實,此時便只能如此安慰著。
  「近日朝廷也不得安生,好些地方官頻頻被彈劾貪污受賄,如今皇上病重,我又是個只會帶兵打仗的,不懂朝廷上那些彎彎繞繞,就怕有些膽兒肥的趁著此刻作亂。」
  「不是還有太子在嘛!」晉王妃見晉王眉頭越鎖越急,自個兒也不由得焦慮了起來,「太子得皇上器重,他……」
  說到這兒,晉王妃突然想起來太子上旬便出了京城,此刻怕是也趕不回來,「太子不在,這不還有齊丞相在呢。」
  「齊丞相……」晉王嘴唇輕輕起合,像是在說什麼,卻又似乎只淡淡哼了一聲。「對了,我回來時看見定遠侯府的馬車了,定遠侯府來人了?」
  「只是叫了侯府的一個丫頭過來給乳母瞧瞧病,已經回去了。」
  「便是前些日子給我瞧過病的那個?」還不等晉王妃說話,晉王又兀自說了下去,「那丫頭是有些本事,我這些日子沒再犯過病了。」
  芸生坐著馬車從小門進了侯府,還未踏進驚綠堂便被看見綠禾在柱子後面探頭探腦,對著芸生使眼色呢。
  「這是做什麼呢?」芸生看了看四下無人,便把綠禾拉了出來,「躲躲藏藏的可是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可不是我做了見不得人的事兒。」綠禾縮著脖子往芸生邊上靠,「芸生姑娘我告訴你一件事兒你可千萬別告訴別人啊。」說罷便在芸生耳邊嘀咕了起來。
  「千真萬確?」芸生聽了,心底突然一涼,但還是極力表現出鎮定,「你沒聽錯?」
  「聽得真真兒的!」綠禾說出了這個秘密便覺得通暢多了,面容一改剛才的畏懼,眉眼上飛揚上了一絲厭惡,「平時她就仗著自己資歷倚老賣老,誰買她賬呢!竟然心腸也這麼歹毒,我呸!只是沒想到那位也……」
  綠禾說著說著便捶胸頓足,「她們就是趁著三少爺今兒個不回來了就為非作歹,姑娘你這就去告訴侯夫人吧?」
  「不了,今晚我去服侍老太君。」芸生看了綠禾一眼,一把拉住她,「綠禾妹妹,不如你送佛送到西,幫人幫到底吧。」
  綠禾見芸生上下打量著自己,一股涼氣陡然從背後升起,「我……我做不了什麼……」
  「誒!誰說的!」芸生湊到她耳邊,「其實也很簡單,只需綠禾妹妹你走一趟便是了。」
  聽了芸生的打算,綠禾嚥了一口口水,連連擺頭,「不不不,我真沒那個膽兒,我從沒幹過這事兒,我……」
  「來。」芸生不等她說完便從手腕兒上拔了一個成色好的鐲子套到了綠禾手上,果然綠禾一見那鐲子兩眼便發了光,「這事兒辦好了,我保證你不會只是一個灑掃丫頭?」
  「這……」綠禾摸著手上的鐲子,想到同樣是丫鬟,芸生這樣的就可以穿金戴銀,過得跟小姐似的,主子們還把她當自己人看,如果自己以後能有這樣的待遇……
  「那萬一三少爺知道了……」綠禾心裡還是有些顧慮,「那……不如咱們去告訴夫人得了?」
  「告訴夫人?」芸生冷哼一聲,「你就說是你親耳聽見的,誰信?咱們告訴老太君去就是了。」
  「這……」綠禾支支吾吾說不出話,感覺自己好像被拉下水了不得不趟這趟渾水,可想想這事兒要是做成了,自己便能跟著芸生攀升了,畢竟以芸生的得寵程度……
  綠禾轉身走了,心裡打著鼓,腳步卻穩當得很,只要仔細想想,這事兒還真不難,。只要做成了,芸生在三少爺面前美言幾句,說不定自己就有機會做大丫鬟了。
  綠禾走後,芸生仔細梳洗了一番,看著天漸漸暗了下來,這才從小路往老太君處走去,只是臨走前留了兩盞燈未吹滅。
  老太君用了晚膳,外面天已經黑透了,見芸生和吉煙百無聊賴,便說道:「你們兩個要是覺得陪著我這老婆子無聊,便回去吧。」
  「奴婢陪著老太君開心都來不及又怎會無聊呢。」吉煙看了看天,月牙兒已經隱隱出來了,「今晚月色可真好啊……」
  「是啊,老太君不如也出去走走吧。」芸生推開身後的窗戶,說道,「老太君許久沒出致遠堂了吧,許是咱們侯府變了樣子您都不知道呢。」
  「是呀!」吉煙一聽倒是有些來勁兒,「前幾日三少爺買了好些盆栽回來就擺在他院子裡,漂亮極了,老太君不如去瞧瞧吧。」
  「天都黑了,能瞧得見個什麼?」老太君嘴裡雖這樣說著,但臉上卻露出一絲躍躍欲試。
  「燈下看美人,別有一番風味,指不定燈下看盆栽的韻味也是不同,老太君咱們走吧。」
  芸生與吉煙一人一手扶住了老太君,她也笑吟吟地往外面走去。
  月色正好,侯府華燈初上,一片靜謐,經過驚綠堂旁邊的海棠苑時,老太君腳步慢了些,「這是秦家那丫頭住的地方吧?」
  「正是。」芸生駐足,「老太君可要進去看看?」
  「我進去做什麼。」老太君歎了口氣,「這孩子,沒教好。」
  一行人繼續往驚綠堂走去,眼看快要到了,芸生這才說道:「老太君,今日奴婢非要請您往驚綠堂走一趟,其實是想讓您看場戲。」
  「哦?」老太君臉上笑意更深,「你這丫頭又想了什麼花招來逗我開心?」
  「這次還真不是什麼花招。」芸生低聲在老太君耳邊說了幾句,老太君臉上逐漸變得鐵青,「當真?」
  「是不是真的,去看一看便知道了。若是真的,老太君今兒個就是救了奴婢,若是假的,那便只當來看看三少爺新弄的盆栽,回頭奴婢再給您賠禮道歉。」
  「但願是假的。」老太君歎了口氣,「年紀小小又怎會如此惡毒,但願是假的呀。」
  進了驚綠堂,朱媽媽果不其然守在門口,見老太君來了,身邊還跟著芸生,下巴都快掉地上了,「你……你……」
  朱媽媽一副見了鬼的樣子,老太君心裡也就十有八九了,「哼,錚兒這裡的人也是越來越沒規矩了。」
  朱媽媽回了聲,立馬想大聲請安,卻被莊媽媽捂了嘴,這一來,朱媽媽便知事情已經敗露了,兩眼一翻便暈了過去,莊媽媽往她腰上一掐,她這下便來暈倒都沒法裝了,睜了眼,連忙說道,「老太君怎麼這時候來了,這、這、老太君您別進去,這、」
  「怎麼,我去哪裡還要得到你的允許?」老太君看了額頭出汗的朱媽媽,更是認定了芸生說的事情,「還是說裡面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
  朱媽媽還想說什麼,卻被莊媽媽叫人帶了下去。
  一靠近芸生住的地方,便聽見裡面一陣驚叫聲,幾個小廝連忙破門而入,見一個黑衣男子正與綠禾撕扯著。綠禾見人來了,便鬆了一大口氣,連忙跪了下來。那男子停下了手裡的動作,看著門外的人傻了眼,這和安排好的不一樣啊!
  老太君的臉上已經佈滿了怒氣,看著綠禾的衣服被撕扯地凌亂不堪,而屋子裡的男人形容猥瑣,氣兒就不打一處來。
  「先把這小賊給捆起來。」莊媽媽替老太君發了話,「你這膽兒肥的東西,溜進侯府做什麼?」
  「我……我……」那人哆嗦了半天,才說出話來,「芸生讓我來找她,我……」
  「呀!」吉煙急得跺腳,「你個不知好歹的,胡說什麼!」
  「是嗎?」芸生往他跟前一站,笑盈盈地問道,「那你找到了嗎?」
  「我……」那男子往外面瞧去,沒見到朱媽媽人影,不知現在到底是個什麼情況,也不敢說話。
  「那你來找芸生做什麼?」莊媽媽臉上掛著冷冷的笑,「怎的就拉拉扯扯上了?」
  「芸、芸生說要跟我走,她……」那男人猛得轉頭對綠禾吼道,「你怎能出爾反爾!」
  吉煙的表情僵住了,看看芸生,又看看綠禾,這是怎麼回事?
  「帶去致遠堂。」老太君臉色已經由鐵青變得黑透了,爬滿了皺紋的嘴角緊緊抿著,「再把秦小姐請過來。」
  「老太君,太晚了,還是交給侯夫人處理吧。」芸生偷說道,「老太君不必為這些事兒操心。」
  「把侯夫人也請過來。」老太君不理芸生的話,眼裡含著怒氣往回走去。
  底下人只得照做,而秦典卿離致遠堂近,自然是最先到的。原本見到燕脂來叫自己,說是老太君有請,心裡還高興了一陣,老太君已經很久很有搭理過她了,可到了致遠堂才發現老太君鐵青著臉,見了自己也不說話,把自己干晾著。
  秦典卿不知現在是個什麼情況,也不敢說話,不一會兒見芸生完好無缺的走了進來,這才暗叫一聲不好,難道朱媽媽把事情弄砸了?
  直到侯夫人來了,老太君才抬眼看了看她們。
  「母親,這麼晚了叫媳婦過來可是有事?」侯夫人見自己侄女兒忐忑不安地站在一邊,老太君也沒叫落個座,心裡便有些打鼓。
  「把人帶上來。」
  莊媽媽聽了令,轉身便去將剛才逮住的男人帶了上來。此時他已經被五花大綁著了,嘴裡塞著毛巾,嗚嗚呀呀的也不知他在說些什麼。
  侯夫人問道,「這是出了什麼事?」
  老太君指了指莊媽媽,「你來說。」
  「稟夫人,剛才老奴問了一番,事情是這樣的。」莊媽媽不急不緩地說道,「今晚上吉煙和芸生兩個丫頭扶著老太君去驚綠堂逛了逛,卻不想撞見這來歷不明的男子偷偷摸摸地進了咱們侯府,說是芸生入府前就私定終身的情郎,今日約好了私奔呢。」
  「竟有這等事兒!」侯夫人心裡暗爽,卻怒視著芸生,隨後才對老太君說道:「咱們侯府怎能出這樣私相授受的事情,定要嚴懲!」
  「姨母!」秦典卿此時雖手心全是汗,但卻露了一副悲憫的模樣,「許是有什麼誤會,我相信芸生姑娘不會是那種人的。」
  「哼!」老太君冷哼了一聲,卻不說話。那男人見氣氛詭異,不知是哪個環節出了錯,便對著綠禾說道,「芸生,你怎麼不說話呀!你!你!你說了要與我遠走高飛的!」
  「這……」
  屋子裡頓時陷入了沉寂,侯夫人驚訝得說不出話來,秦典卿更是背脊一涼,完了!
  「瞧。」莊媽媽接著說道,「夫人請聽老奴說完,這小賊偷偷摸摸進了侯府,說是要與芸生私奔,卻拉扯了綠禾姑娘,就這會兒還對著綠禾叫芸生呢,這不是笑話嗎?!」
  「什麼?」那男人傻眼了,這麼說自己認錯人了?可明明是朱媽媽把自己帶進了侯府驚綠堂,說裡面的那個就是芸生,已經喝了藥昏昏欲睡,自己只要進去把生米煮成熟飯,即便被人撞破最多也就是兩人一起被趕出去,不僅得了個天仙似的媳婦還能得朱媽媽好像銀子呢。雖然進去後發現屋子裡的女人並非朱媽媽口中的仙女兒模樣,倒也還湊合,也沒睡著反而是端端正正的坐著呢。
  「這……」侯夫人不知眼下究竟是個什麼情況,腦子裡一團亂,「這究竟怎麼回事?」
  「事情很簡單,有人要陷害芸生,才想了這麼個齷齪的法子。」莊媽媽叫人把朱媽媽領了上來,她已經滿身大汗,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你。」老太君指了指那男人,「老老實實招了,留你一條活路,否則,讓你進得來我侯府就出不去。」
  那男人被嚇得腿一軟便攤在了地上,看著朱媽媽想求救,卻發現她好像已經自身難保了。
  一旁的秦典卿也嚇得不行,腿已經哆嗦了起來,只是此刻並沒有人注意到她。
  「不說?」老太君對莊媽媽示意,她立即領了幾個侍從進來,各自拿著棍棒,眼看要受一頓好打,那男人立馬就慫了,「我招!我招!」
  結結巴巴的,他也算把事情說清楚了,只是在他說的過程中,莊媽媽尖叫著打斷了好幾次,老太君乾脆命人捂了她的嘴,待那男人說完了以後才問道,「他說的可是事實?」
  「老奴冤枉啊!」朱媽媽使勁嗑著頭,但如今的事實擺在這裡,明眼人都能瞧明白,誰還會相信朱媽媽真是冤枉的。
  「枉你在侯府伺候了這麼多年,沒想到心腸竟這樣毒辣。」侯夫人滿臉嫌惡地看著朱媽媽,說道:「打四十大棍,打發到莊子上去自生自滅吧。」
  「別急。」老太君打斷了侯夫人,「還有同謀呢。」
  此話一出,秦典卿一個趔趄沒站穩,幸好身後丫鬟扶了一把。
  「我還沒說同謀是誰,秦小姐就嚇成這樣,該不會是心裡有鬼吧?」老太君聲音平靜得如同一汪死水,讓秦典卿感感覺如同落入了冰窖一般,「我、我身體不適,想回去休息。」
  不理秦典卿的說辭,老太君扭頭對侯夫人說道:「侯夫人,這同謀正是您的親侄女兒呢。」
  「冤枉啊!」秦典卿撲通一聲跪了下來,眼淚漱漱地就流了下來,跟不要錢似的,「老太君,我根本不知道這事,我冤枉啊!」
  「就是她!」朱媽媽見自己沒法證明清白,且老太君也是不會相信自己,事情已經敗露,與其垂死掙扎不如拉一個墊背的, 「老奴只是一個奴才,便是給了天大的膽子也不敢造次,是秦小姐她指使的!」
  「胡說!我撕爛你的嘴!」秦典卿恨不得撲到朱媽媽身上去,「你栽贓陷害我!」
  「栽贓?」朱媽媽也是豁出去了,胸口劇烈起伏著,對老太君說道,「奴才窮得叮噹響,哪裡有錢去買通外面的野男人進來陷害芸生,還不都是秦小姐她給的,若是不信,老奴屋子還留著秦小姐給的幾隻金簪呢。」
  「去搜。」老太君發看令,看著呆若木雞的侯夫人,說道,「你看,這該如何處置?」
  「你說,是不是你!」侯夫人站了起來,指著自己這個不爭氣的侄女吼道,「當初就該把你送回山東,省的你在我侯府生事!」
  「姨母!不是我!我是冤枉的,是她陷害我!我有什麼理由去陷害芸生姑娘,我、我、真的是冤枉的!」聽著侯夫人的意思是要趕走她,秦典卿再顧不得儀態了,撲上去抱住了侯夫人的衣裙,「姨母你相信我啊!」
  秦典卿為自己喊冤的功夫,莊媽媽已經帶著人回來了,手裡捧著的,正是朱媽媽口中的金簪。
  「嘖嘖。」老太君看了一眼便揮手讓莊媽媽拿去給侯夫人過目,「這其中一支,還是你剛來是我賞你的吧,沒想到如今竟然派上了這害人的用場。」
  侯夫人仔細看了,都是秦典卿的東西無誤,這下是真的無力回天了,「你……你為何要這樣!」
  「不是、不是我的。」秦典卿轉身拉住了朱媽媽的衣領,「你偷的!你想陷害我!」
  「哎喲老奴冤枉啊!」朱媽媽往老太君面前爬了一截,「老奴確實是受了秦小姐的指使,當時她說她見不得芸生狐媚了三少爺,想把她弄出府去呢!」
  「胡說!」秦典卿此時滿臉淚水,卻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若不是鐵證如山,在場的人還真的要被她蒙騙了過去,「你這個不要臉的東西!信口雌黃!」
  「老太君,夫人!」原本一直在一旁不說話的綠禾突然站了出來,「奴婢能夠作證,是秦小姐與朱媽媽合謀陷害芸生,當時就是被奴婢聽了去,奴婢趕緊告訴了芸生,並幫著芸生拖延住了那男子,若不然,今日失了貞操跪在這裡的就是芸生姑娘了!」
  「你!」
  朱媽媽與秦典卿異口同聲,卻又再說不下去,沒想到,竟是被這丫頭破壞了自己的計劃。
  秦典卿自知道了三少爺對芸生不一般後便妒火中燒,不料一日與朱媽媽閒聊中得知她也恨芸生恨得牙癢癢,她在驚綠堂橫了幾十年,怎容一個十幾歲的丫頭騎到自己頭上。所謂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兩人日後便多有來往,合計了這一番計劃。
  如今人證物證聚在,她不知再如何狡辯,面如死灰地攤坐在了地上。
  「男的,打五十大棍,趕出京城,朱氏,四十大棍,趕到莊子上自生自滅。」侯夫人知道局面已定,便歎了口氣,「秦小姐,送回山東老家去。」
  「姨母!」秦典卿一把抱住了侯夫人的衣角,「姨母求你別趕我走,別趕我走啊!」
  「你做了這樣得事,我還如何留你!」侯夫人拂開了她的手,別過頭不再看她。
  「等等。」
  正在此時,洛錚的聲音傳了進來,「母親先不急趕秦小姐走。」
  「三少爺!」見洛錚突然來了,秦典卿大喜過望,只要洛錚幫忙求情,姨母一定不會趕她走的!
  「錚兒,你……」侯夫人不明白洛錚的意思,難不成又來求情了?
  洛錚看了屋子裡一眼,確定芸生沒事兒後才說道,「試圖陷害我侯府的人,豈是送回老家就能算了?」
  「三……」秦典卿徹底傻了,三少爺他什麼意思?
  侯夫人也沒想到洛錚竟說了這話,「你什麼意思?」
  「自然是要交給官府辦。」
  「不行!」交了官府,她娘家的名聲還怎麼辦,「絕對不行!」
  「不行?」洛錚看了朱媽媽一眼,「既是同謀,那朱媽媽怎麼處置,母親您的侄女兒就怎麼處置。」
  「卿卿她一個弱女子,怎麼受得了棍子,那不是要了她的命嗎?」侯夫人搖了頭,「送回山東,過些日子她父母回來了再好好管教就是了。」
  「好好管教?」洛錚笑了起來,「她差點陷害我的人身敗名裂,這是好好管教就能算了的?母親,我可不是聖人,我從小便睚眥必報,您不是現在才知道吧?」
  一向溫順的三少爺突然咄咄逼人起來,侯夫人還真不知道怎麼回話了。
  「既然母親覺得我的處置方式不公正,那還是移交官府吧,想必官府定能給個公正的法子。」
  「不!」秦典卿撲上去抱住了洛錚的腳,「三少爺不要啊!我不要去官府!」
  洛錚一腳踢開了她,「那便一視同仁,打四十大棍,扔到莊子上去,若秦小姐父母有意見,到時候來找我便是。」
  「你怎麼這麼狠心,她是你表妹,是你姨母的女兒!」侯夫人不願自己侄女兒遭那個罪,並非心疼她,而是因為,她堂堂一個侯夫人,竟護不了自己侄女的周全,而且還是因為一個丫鬟,那她以後在侯府怎麼立足!
  「母親糊塗了。」洛錚笑著說道,「我叫您一聲母親是因為您是我父親的繼室,但您可別忘了,我娘是敬和郡主,我表妹是縣主,她們可不信秦,可不敢與您岳家秦家攀關係。」
  秦典卿一聽,直接暈了過去。侯夫人臉上也青一陣紫一陣,這洛錚是瘋了不成,竟如此打她的臉,「放肆!」洛錚從小便一副溫潤的樣子,但如今怎麼和那洛清一個德性,如此不把她放在眼裡了。
  「我再放肆也是在我定遠侯府,還輪不到外人在我侯府裡放肆了還想全身而退。」洛錚對著侯夫人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還請母親定奪。」
  侯夫人臉憋得通紅,袖子裡的手在微微發抖,如今自己這個侯夫人的身份已經壓不住了洛錚了,或許,洛錚和洛清一樣,從未把自己放在眼裡,以往也只是裝的溫順,如今羽翼漸豐了便開始露鋒芒。侯夫人看向老太君,不料老太君也只是怔怔地看著洛錚:孩子長大了,她管不住了!
  「等、等候爺回府再定奪不遲。」侯夫人強裝鎮定,抬了下巴。
  「這雞毛蒜皮的小事還要勞煩父親,可笑。」洛錚壓著聲音念叨了幾句,然後直接叫了人進來,「這三個人,男的打五十大棍,丟出京城去,女的各大四十大棍,送到莊子上去做粗活。」
  「你敢!」侯夫人指尖微顫,指著洛錚吼了出來,可底下人都是洛錚的人,手裡的動作根本就沒聽過,利索地把人拖下去了。

☆、第 66 章

□  次日,芸生一睜眼就聽說昨夜裡送到莊子上的朱媽媽和秦典卿基本算是廢了,女人家哪裡受得了這樣的棍棒。
  「又要走了?」芸生見洛錚草草喝了幾口粥便起身了,「昨夜怎麼突然下了那麼狠的手?」
  「晉王健在,齊丞相氣數盡了,主上的病情那裡太子也掌握著,局面定了。」洛錚穿上了外套,說道。
  「齊丞相……」芸生不解,「齊丞相怎麼了?」
  「過幾日太子回京後你便知道了。」洛錚走到門口,突然想起一事,轉身說道,「阿蒼與阿九找到了鄰國的一位活華佗,不出意外的話,這幾天就能來瞧瞧大哥了。」
  然而幾天後,定遠侯府沒能迎來那位活華佗,反而迎來了洛昀的一陣鬧騰。因為秦典卿的事情,洛昀發了好大一陣脾氣,先是跑到莊子上去說是要把人帶回來,然而看到了秦典卿已經是廢人了便獨自回了侯府,但卻說是要和洛錚拚個你死我活。只是洛錚接連幾天沒回侯府了,洛昀也找不到地出氣。
  時隔好幾日,洛昀似乎漸漸消停了,洛錚這才出現在了侯府。
  「你要再不回來,大家都要以為你怕了四少爺躲得遠遠的了。」芸生許久不見洛錚,此刻自然笑開了,卻見洛錚滿臉倦容,「怎麼了?很累嗎?」
  「很累。」洛錚坐了下來,卻一把將芸生拉到懷裡,將頭埋在她肩膀上,「但是我們就快報仇了。」
  兩人不再說話,好一陣兒了洛錚才繼續說道:「太子於三日前已經秘密回京了,只是如今太醫院那邊還是被齊貴妃把持著,主上的病情恐怕只會越來越重,她不會收手的。太子要扳倒齊丞相至少還要一個月,不知主上能不能熬到那個時候。」
  「這……」芸生回想了前世,太醫院奉御是齊貴妃的心腹,兩人聯合謀害主上,已經在主上的藥物裡入慢性毒藥數月了,而如今主上身體每況愈下也說明事情還是按照原軌跡在發展,現下太子的手插不進太醫院,若是主上熬不到太子扳倒齊丞相的那一天,那一切都白費了,「不如我進宮去看看?」
  洛錚想了想,神情凝重,「你容我想想。」
  幾日後,一輛馬車便悄然停在了定遠侯府門口,天還未亮,路上一個行人都沒有,芸生緊隨洛錚的腳步走到了馬車前,「小心行事,萬事都聽太子安排。」
  「我知道了。」芸生話不多說,扶著洛錚的手上了馬車。
  不一會馬車便停在了一條巷子裡,芸生下了車便看見了另一輛富麗堂皇的馬車,後面跟著一眾侍從。
  芸生低著頭上了那輛馬車,當場侍從侍女們都想什麼都看不見似的,沒說一句話。
  「來了?」
  太子端坐在馬車上,手裡握著一塊兒玉石,分明才二十五的男兒,兩鬢間竟然已經有了絲絲白髮。
  「奴婢給太子請安。」
  「起吧。」太子是出了名的脾氣溫順,讓芸生坐在了一旁,「整個太醫院被齊貴妃握得死死的,本宮如今連父皇真實病情如何都不能得知,才不得不讓你隨我進宮一趟。扮作我的侍女才不會引起別人懷疑,你到時候可一定要鎮定。」
  「奴婢明白。」芸生看了太子一眼,此後兩人便不再說話,不一會兒便到了宮門,順順暢暢的進了宮,此時天已經大亮,太子帶著芸生進了主上的養心殿,一路上並沒有引起別人的懷疑。
  太子以與主上單獨說話為由打發走了其他侍從和侍女,「你快去瞧瞧父皇。」
  年僅五十的皇帝此時正躺在床上,兩眼合著,嘴角乾涸,呼出的氣兒渾濁不堪,整個不省人事的樣子。
  芸生把了好一會兒的脈,問道:「太子可能得到主上平日裡的藥方?」
  「無能無力。」想到這個太子就恨得牙癢癢,整個太醫院被齊貴妃齊丞相握在手裡,他連想得到平日裡皇帝的藥方也無能無力,更無法得知皇帝的真是病情,便覺得窩囊得緊,「給了也是修改過的。」
  「平日裡主上喝的藥渣子都沒有剩下來的嗎?」
  太子身邊的一個侍女說道:「平日裡都是貴妃娘娘親自來伺候主上喝藥,我們連藥碗都夠不著的,只有參湯是我們來伺候著主上喝的。」
  「參湯?」芸生換了一隻手把脈,好一會兒後才繼續問道,「主上喝了多久的參湯了?」
  那侍女想了想,說道:「大約一個月了,每日都喝,全是上等的進貢人參。」
  診完了脈,太子便將芸生帶到了偏殿,「父皇什麼情況?」
  「雖不知主上平日裡喝的什麼藥,但就從脈象看,藥裡一定是加了慢性毒藥,再配合人參,看似大補,實際是加速掏空了主上的身子。」芸生頓了頓,說道,「若不停了這些藥和人參,主上熬不過這個月了。」
  太子眉頭緊蹙,發間似乎又多了幾根白髮,眼裡流露的全是震驚與不可置信,若是再晚一點,恐怕齊家真的要奪了這天下。太子的雙手握緊了拳頭,手背上青筋暴起,「送姑娘回侯府。」
  「對了。」臨走前,太子又問道,「即便是此時停了藥,父皇還能活多久?」
  「主上的身體已經虧空,即便立馬停了藥悉心調理,也只有半年左右陽壽了。」
  偏殿裡又是一陣令人快要的窒息的沉默,許久,太子才揮了揮手,「去吧。」
  芸生行了禮便出了養心殿,一路低頭輕聲行走,不想卻迎面遇上了一行人,芸生聽見其他侍女嘴裡稱呼三皇子,立馬心裡有些發舒。
  但是芸生一直低著頭,想必三皇子也認不出她來。三皇子直奔養心殿,亦沒有注視到這一群侍女。芸生虛驚一場,正跟著人繼續前行,卻突然被人叫住了。
  「你怎麼在這?」
  芸生只見面前一雙錦靴,抬起頭來,三皇子目光如炬,臉上露出耐人尋味的笑容。
  「奴婢給三皇子請安。」芸生心裡開始打鼓,想著要如何與三皇子周旋,如何才能解釋她莫名出現在了宮裡。
  三皇子瞧了瞧身後的養心殿,臉上的笑容突然消失殆盡,「你去瞧過主上了?」
  「奴婢身份卑微,哪裡能得見主上聖顏。」芸生心裡還在盤算著,此時太子卻走了出來,「她是受定遠侯之命進宮的,怎麼,三弟有意見?」
  三皇子看了太子一眼,又看了看芸生,拱手說道:「弟弟不敢。」
  回了侯府,芸生將情況詳細地告訴了洛錚,特別提到了三皇子之事,洛錚倒是不在意,「以他的頭腦,是想不了那麼多的,除非他告訴齊丞相,但既然他心思沒那麼細膩,自然也就不會告訴齊丞相。」
  芸生想想,也是這樣,前一世三皇子雖在齊丞相的協助下奪了皇位,但他是個肚子裡沒一點乾貨的草包,事成之後亦只是齊丞相的傀儡。其實在之前,三皇子與齊丞相的關係就不算融洽。
  「那太子接下來打算如何?」
  洛錚負手而立,胸有成竹地說道:「太子前幾日出了京城就是搜集齊丞相多年來的罪證,這些日子會與他的幕僚和心腹大臣們商議扳倒齊丞相,到時候連著他們謀害主上的事情一齊揭發出來,定能將齊氏一族斬草除根。」
  如此芸生便開始安心等著宮裡的消息,然而一等就是五天,也不見宮裡傳來任何消息。他們等得,主上的身體可等不得了。
  這一天,時至五十,天上黑壓壓的一片烏雲,空氣潮濕悶熱,老太君的風濕又犯了,芸生與吉煙正為她捶著腿。
  「看這天,將有大雨啊。」老太君心裡莫名慌張,「錚兒又是好幾日不在府中,不知在外會不會淋雨。」
  「三少爺有那麼多人伺候著呢,老太君就別擔心了。」芸生嘴裡雖安慰老太君,但心裡也忐忑得緊,這天氣,總有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意味。
  「奶奶!」這時,五小姐清脆的聲音響了起來,「奶奶在做什麼呢!」
  見五小姐來了,老太君也不捶腿了,將她摟在了懷裡,「瑾兒做什麼去了?」
  「我……」洛瑾眼珠子□轆轉了一圈兒,「我去張姨娘那裡看弟弟了!」
  「就你還糊弄我,定是跟著你阿蒼師傅去騎馬了吧。」老太君伸手拿了一塊兒糕點餵給了五小姐,「你可是咱們侯府千金,成天騎馬射箭像個什麼樣呢。」
  「唔……」五小姐嘴裡含著糕點,含糊不清地說道,「阿蒼他在朝廷任職,早就沒時間帶我去騎馬了,我真的看弟弟去了,奶奶瞧。」五小姐說著說著就從腰間取了一個香囊下來,「這還是張姨娘給我的呢。」
  「好好好。」老太君笑著說道,「是奶奶錯怪你了。」
  「老太君!」莊媽媽突然急匆匆地跑了進來,竟然還不小心撞了一下門主子,「不好了!出事兒了!出大事兒了!」
  □

☆、第 67 章

□  「什麼事兒把你給急成這樣!」莊媽媽向來穩重,若不是天大的事兒,她定不會如此失態的。
  「老太君,宮裡來人把四少爺帶走了!」
  「什麼!」老太君急得立刻從羅漢床上站了下來,可腿疾一煩,又立馬跌倒了下去,「你說什麼?」
  「聽說、聽說……」莊媽媽一張佈滿皺紋的臉上沒一點血色,「聽說罪名是謀反!」
  「謀反!」老太君聽了這兩個字,一口氣兒沒上來便暈了過去,還好芸生在,立刻掐了人中按了穴道,不一會兒老太君便醒了過來,只是這期間,在場的人已經知道了事情的大概,五小姐也被侍女帶了出去。
  「到底怎麼回事?」老太君躺在床上,有氣無力地說道,「好端端地,昀兒怎麼會謀反呢?給他一百個膽子他也不敢啊!我的老天爺!」
  「老太君快去瞧瞧吧。」莊媽媽也急得一身汗,扶著老太君往外走去,見幾十個官兵圍在了侯府門口,而領兵而來的正是阿蒼。
  阿蒼見老太君出來了,連忙上前行禮,「老婆婆你咋個出來了?你歇到起嘛!這些事情你就莫操心了!」
  老太君見阿蒼的手下將洛昀帶了出來,一下懵了,「怎麼回事這是?」
  「下官奉命捉拿逆賊,老太君你還是快回去嘛!」阿蒼對著手下揮揮手,幾人便將洛昀拖出了侯府,「奶奶救我!奶奶救我!」
  「你這個吃裡扒外的東西!」侯夫人見洛昀就要被帶走了,也顧不得儀態,衝上來就撕扯著阿蒼,「當初是誰收留你的!你竟然做出這樣的事兒!」
  「你這是什麼樣子!」老太君見侯夫人失態,連忙呵斥,「像個罵街的潑婦似的,成什麼體統!」
  老太君心裡雖然也慌了,但畢竟見的世面多,此時還是鎮得住的。阿蒼也知老太君最明事理,於是理了理被侯夫人扯亂的衣服,說道:「下官是奉皇命而來捉拿逆賊,侯夫人若是再鬧下去,您可就要再擔上一個抗旨的罪名了。」
  「阿蒼你既然是奉命而來,可能告訴老身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老太君正了神色,問道,「老身不會抗旨不遵,但這事情的來龍去脈總要知道一番吧。」
  阿蒼看了看周圍,低聲說道:「老太君,借一步說話。」
  「侯爺!侯爺怎麼沒回來!」侯夫人精緻的妝容已然被淚水和汗水糊花了,對著幾個下人吼道,「你們去把侯爺給我叫回來!」
  老太君見侯夫人一副快瘋了的模樣,於是吩咐道:「你們幾個伺候這夫人回屋裡去。」這才隨阿蒼挪了兩步說話。
  「老太君我給你說嘛。」阿蒼湊在老太君耳邊,低聲說道,「你屋頭攤上大事了!宮裡頭有人造反,四少爺他是同謀啊!」
  老太君倒吸一口冷氣,差點站不住,阿蒼眼明手快一把扶住了她,「這、這謀反,可是要株連九族的啊!」
  「原本是這個樣子的,但是這次抓的就只有四少爺他,因為……」阿蒼聲音壓得更低了,「三皇子謀反了,四少爺是同謀,可三少爺……是除反賊的功臣,所以今天就只帶四少爺走,後面的事情,我也不曉得會咋個發展了,但是老太君你放心,三少爺一定保你們平安。」
  「你的意思是,昀兒是反賊,錚兒是功臣?」老太君思緒開始混亂了,見阿蒼點了頭,連忙問道,「那侯爺呢?」
  「侯爺他哦……還是精靈得很,一直中立,現在就在宮裡頭。」阿蒼擠擠眉毛,「這次好多人跟到齊丞相遭了!不過老太君你放心,侯府就三少爺出事了,其他人沒得事兒。」
  老太君算是大概知道了情況,問道,「那按照這情況,事情還有回轉的餘地嗎?」
  阿蒼一副你在開玩笑的表情看著老太君,「啥子回轉?這可是造反啊!」
  老太君一聽,知道孫兒是沒得救了,再支撐不住,兩眼一翻就暈了過去。
  再醒來時,老太君見芸生正端起了藥,「老太君醒了,您快先喝口藥吧?」
  「喝什麼藥!」老太君聽聞外面安靜地緊,問道,「昀兒已經被帶走了?」
  芸生點點頭,老太君閉眼搖頭,「完了完了,這罪名要是落實,昀兒算是活到頭了!」
  「老太君,您快喝藥吧。」吉煙見老太君愁容滿面,心裡也擔憂她的身體,「侯爺與三少爺都在宮裡,侯夫人也哭暈了過去,您要是再倒下,咱們侯府可就每個主心骨了!」
  這是,燕脂進來說是有人找芸生,老太君現在也沒心思管這些,芸生便輕聲走了出去。
  來人是阿九,只說是有急事,帶著芸生直奔沉香閣。
  「怎麼了?是不是世子出事了?」
  「不是呀。」阿九一邊大步往沉香閣去,一邊說道,「是有貴客來了!」
  「什麼貴客?」芸生不解,有貴客來怎麼直接找上她了?
  「芸生姑娘還記得之前三少爺去尋的那位神醫嗎?」
  「記得,怎麼……尋到了?」芸生大喜過望,腳步也加快了。
  「是呀!」阿九突然停下了腳步,說道,「不過三少爺前幾天走的時候吩咐了,待神醫來了就帶到沉香閣就好,莫告訴別人。」
  芸生自然明白,是怕侯夫人從中作梗,侯夫人是最怕世子平安活下去的。可眼下的情況,即便是知道了她如今也沒精力去折騰了,現在只想著如何把自己兒子救出來。
  到了沉香閣正廳,芸生並沒有看到什麼神醫,「人呢?」
  阿九也懵了,摳著後腦勺,「剛才明明請他在這裡等一會兒的啊!」
  芸生看了看周圍,索引直接往世子的住處走去,卻在世子房間門口看見了一個衣衫襤褸的老頭子,約莫五十歲,頭髮亂糟糟的,衣服也全是補丁,但身姿卻挺拔得很,雖然此時他正蹲在地上看一個花盆,但卻能讓人感覺到這是個身子骨很硬朗的老頭。
  「喲!神醫!您怎麼跑這兒來了?」阿九連忙迎了上去,「讓小的一陣好找啊!」
  那神醫卻理也不理阿九,用手摸了摸眼前的葉子,放到鼻子下仔細嗅了嗅,好一會兒才站了起來,「別神醫神醫的,嚷嚷什麼呢!我姓西行,單字一個克,你們叫我西大爺就成。」
  「是是是,西大爺。」阿九對著他點頭哈腰的,「您快去看看我們家大少爺吧。」
  阿九領著西行克進去了,芸生跟在後面,仔細打量著這位神醫,怎麼看都像個老頑童。
  洛謙見有人進來了,連忙問道,「今天侯府出什麼事了?」
  芸生走上前說道,「沒事兒呀,侯府常常都鬧騰著,世子爺您安心休養著,這不請了個大夫來給您看看嘛。」
  「哎……」洛謙別開了頭,「我自己的身體我明白,不用再徒勞了。」
  「嘿!」西行克原本在屋子裡亂轉悠,聽見洛謙這話,他倒是急了,「你這小子,你被人下毒了你知道嗎?你不想活了?還不想救了呢?」
  「這是定遠侯世子!你……」阿九本想讓西行克說話客氣點,但聽到後半句,他語氣立馬又軟了下去,「神醫您說什麼?有人下毒?」
  「哈哈,當然。」西行克往凳子上一坐,蹺起了二郎腿,「敢情你們都不知道?好玩兒,好玩兒!」
  芸生也吃了一驚,沒想到侯夫人還是下手了,而且她竟然沒有留意到,洛錚的心思也全在對付齊丞相那裡了,還好這位太醫來得及時,否則等芸生發覺到,可能已經為時已晚了。
  「大夫,麻煩您快去看看我家少爺吧。」芸生怕這位神醫真的變了卦,拍拍屁股走人怎麼辦。
  西行克「切」了一聲,走上前去給洛謙把脈,「你這小子,病根是從小帶出來的吧。」他診脈時也翹著二郎腿,看著像是在玩兒似的,翻了翻洛謙的眼皮,「還好,中毒不深,都不是事兒!」
  「中毒……」洛謙本就沒有血色的臉頰更加蒼白了,「中毒……有人下毒。」
  「世子您別想太多。」芸生看著西行克診完了脈,連忙問道,「怎麼樣?」
  「小姑娘我告訴你,這小子,遇到我是福大命大!」西行克擼了一把山羊鬍,看了阿九一眼,「去給我倒杯茶呀!」
  「是!是!」阿九何時見過有人敢在世子面前這個呼來喝去的,但想到這位神醫傳說中醫術極高,便不計較,只想著如何把他給伺候好,「這就去!」
  「這麼說……」芸生眼裡立刻閃現了光芒,「世子爺有救了?」
  「這個嘛,」西行克突然往後跳了一步,雙手交叉擋在胸前,「你們可別指望我把他弄得跟正常人似的,我就只能保他性命而已。」
  「西神醫若能保世子性命,整個侯府定感激不盡!」
  「嘿你這丫頭有趣。」西行克抄起手看著芸生,「你不關心我是怎麼在診脈前發現他被人下毒了的,中的是什麼毒?」□

☆、第 68 章

□  京城忽就下起了大雨,但嘈雜的雨聲卻掩蓋不住整個侯府的惶恐。
  四少爺洛昀鋃鐺入獄,犯的還是滔天大罪,而侯爺和三少爺回了侯府,面色鐵青,沒有搭理任何人就直接入了書房,直到天黑了也還沒出來。
  「侯爺!」侯夫人衣角上全是污泥,髮絲也被雨水打濕,貼在臉頰上,「侯爺你快去救救昀兒,她是冤枉的!」
  「夫人,您先回去吧,這上頭還沒定下來呢。」莊媽媽是得了老太君的吩咐專門過來看看情形的,沒行到侯爺的面兒沒見到,倒見到侯夫人在這兒哭天喊地的,「四少爺是侯爺的親兒子,侯爺自然會救他的。」
  但侯夫人壓根兒不搭理莊媽媽,只一味的哭喊著。好一會兒,侯爺洛雍才一腳踢開了門,嚇得侯夫人一個站不穩跌倒在了地上,幾個下人連忙去扶她。
  「你吵什麼吵!你養得好兒子差點毀了我定遠侯府幾世基業,你還有臉在這兒吵!」洛雍幾日沒回侯府,這一露面才讓人看真切,他原本烏黑的髮絲已經花白,眼底青黑,曾經英武的身子已經透露出一股佝僂的感覺,「你給我滾!」
  侯夫人從未見過侯爺發這樣大的脾氣,且在眾人面前這樣辱罵自己,一時嚇得愣住了,下人們也是呆住了,見莊媽媽使了個眼色,便半拖半拽地將侯夫人帶走了。
  侯爺見莊媽媽站在門外,便叫她去告知老太君一切自有安排,不必擔憂。莊媽媽不再多問,轉身離去,路上卻撞上了神色匆忙的阿九,「你個小子,急什麼呢,是不是又出了什麼事兒?」
  「哎呀!」阿九沒工夫跟莊媽媽說明情況,頭也不回得走了,「待會您就知道出什麼事兒了!」
  阿九跑到了書房門外,見守在門外的下人們個個臉上蒼白,心裡沉了一沉,說道:「侯爺,三少爺,小的有急事稟報。」
  得到洛錚的允許阿九才得以進門,但見了侯爺鐵青的臉色,他心肝兒都顫了一顫,聲音有些哆嗦的說道:「前些日子小的去尋的神醫今兒到了府上了。」
  洛錚一聽,連忙問道:「怎麼樣?他怎麼說?大哥的病情如何?」
  「大夫他倒是沒說世子爺的病情,只是……」阿九嚥了嚥口水,「大夫說世子爺的藥裡有毒。」
  一時間,三人皆沉默了,洛雍靠在椅背上仰著頭,兩眼看著頭頂上精緻的雕樑,「家門不幸吶!」
  洛雍和洛錚趕到沉香閣時,只有芸生一人在場,「大夫呢?」
  芸生的臉色蒼白,聽到了洛雍的發問才回過神來,「給侯爺請安,給三少爺請安,大夫他……已經走了。」
  「走了?」洛雍瞪大了眼睛,「中毒一說是怎麼回事?」
  在阿九去請洛雍和洛錚的時候,西行克已經為洛謙細細診斷過了,他站起來走到隔間才對芸生說道:「想必多年來你們也請了不少名醫。」
  「是,但……」
  「何苦呢。」西行克打斷了芸生的話,「自娘胎裡帶出來的弱症,多年來便是無數珍貴藥材吊著命,也是到了盡頭。」
  芸生何嘗不懂,她為世子多次把脈,很清楚他的情況了,而洛錚千辛萬苦求來了西行克也不過是垂死掙扎而已,「可與世子所中的毒有干係?」
  「剛才我在他門外的花盆中看見了一些殘留的藥渣,聞了一番,再把脈便知他體內有毒。」
  許是照顧世子的丫鬟將他喝剩下的藥渣隨手倒在了花盆裡,倒是讓西行克發現了端倪。可芸生沒想到侯夫人還是下手了,也就是洛錚最近忙得腳不沾地,才讓她鑽了空子。
  「不過他體內之毒不過是近三日才開始進入藥物的,慢性毒藥,再普通不過。」西行克來去輕鬆,不像其他大夫走哪兒都帶一個藥箱,他走到芸生身邊說道,「找個尋常大夫解毒便是了。」
  「大夫!」芸生見他有離去之意,連忙叫住了他,「您這就要走了嗎?」
  「你們平時怎麼將養的他,現在就還怎麼將養著,能活多久,就看他的造化了。」
  芸生將西行克的話轉述給了洛雍和洛錚聽,父子兩的表情如出一轍,但在洛雍臉上看到的是震怒,在洛錚臉上看到的是自責。洛錚的手背已經泛起了青筋,臉上卻依然平靜,洛雍沒發話,他是無法越俎代庖的。
  「查!給我徹徹底底地查!」洛雍一聲令下,常年征戰的男人一掌拍到桌上,震得上面得茶具盡數落地,「把整個侯府給我翻個底朝天也要給我查出來,我要看看這侯府究竟有多少膽大包天的人!」
  僅僅一天,定遠侯府變得門可羅雀,在宮裡那事兒沒有出最終定論之前,再沒人敢往定遠侯府走動。而府內也因世子被投毒一案而人心惶惶,整個侯府裡氣氛最輕鬆的,恐怕只有驚綠堂了。
  「宮內的事兒,究竟如何了?」洛錚與洛雍這幾日連連進宮,常常深夜才回府,這好不容易閒了下來,芸生才有機會問問。
  「齊丞相已經落馬。」洛錚換了一身常服,剛梳洗過的頭髮鬆鬆垮垮地束著,「太子收押了整個太醫院的人,晉王帶了軍醫重新為主上診治,查出了齊貴妃下的毒,如今晉王正在連夜審訊齊貴妃的黨羽。」
  洛錚揉了揉眉心,繼續說道:「齊貴妃的兒子三皇子自然是逃不了的了,咱們的四弟也怕是要死無葬身之地了,這一次太子和晉王誓要將齊氏黨羽收拾個乾乾淨淨。」
  「那侯爺他……」芸生想到這府中的尷尬關係,不由得問道,「侯爺都知道你在太子身後策劃?」
  「知道又怎樣!」洛錚嘴角始終噙著一抹笑,「他向來視權利高於一切,比自己親手兒子還重,即便知道是我的手筆,如今大勢所趨他也不能怎樣,呵,為了向太子表示清白,這次洛昀的判決還會由他親自操刀呢。」
  「三少爺!」此時阿九的聲音響起,芸生去開了門,阿九連忙說道,「姑奶奶回來啦!」
  洛錚的臉上總算是有了幾分喜色,他連忙換上了衣裳,拉著芸生就往外走,「你幹什麼呢!這兒這麼多人呢!」
  芸生被洛錚的舉動嚇了一跳,這侯府上上下下那麼多人,被看到的話又有不少人要指指點點了,但是洛錚只是回頭一笑,「怕什麼,讓他們說去!」
  洛清回了娘家直奔了致遠堂,洛錚和芸生趕到時她已經得知了世子洛謙被投毒的事情,此時正黑著臉坐在老太君旁邊,看著洛錚來了,二話不說就指著他罵道:「就這麼點大個侯府你都看不住竟然讓人在你眼皮子地下迫害了大哥,你沒用!」
  「我……」洛錚沒想到一見到自己親姐姐竟然先得了一頓罵,一時語塞,洛清又接著罵了起來,「爹也真是的,還查什麼查,想害大哥的還能有誰,除了齊悅軒那位還能有誰!」
  「清兒!」老太君瞪了洛清一眼,「不管怎樣,她現在還是侯府侯夫人,還是你母親,你必須尊重她。」
  洛清跺了跺腳,坐一旁使喚自己丫鬟去了,「我的東西都收拾妥當了嗎?」
  小丫鬟答道:「已經全部安置好了。」
  「什麼意思這是?」老太君一頭霧水,「你這是打算長住著?」
  「不是長住。」洛錚一笑,「孫女兒我不回那鬼地方了。」
  「胡鬧!」老太君一巴掌拍在了洛清手背上,「你嫁做人婦,哪有不回夫家的理,你多大了還在胡鬧!」
  「姐姐不回便不回,咱們定遠侯府還怕養不起嗎?」
  洛錚的插嘴讓老太君更生氣,「你們還閒咱們侯府不夠事多是不是?昀兒還在打牢裡出不來呢,清兒你就別給你父親添麻煩了!」
  洛昀他出不來了……洛錚這麼想著,卻始終沒能說出口。姐弟倆轉移了話題,用了飯哄著心力憔悴的老太君歇下了才有空單獨說話。
  「大哥的事情怎麼樣了?洛昀又是怎麼回事?聽說宮裡大亂了會不會牽連到咱們家?你叫人給傳話叫我回家住著又是什麼意思?」
  「你一個一個問。」洛錚揉了揉太陽穴,「大哥那邊不急,遲早查個水落石出,宮裡的事情過幾天就會昭告天下了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咱們家不會有事的,至於洛昀……」
  洛錚笑著折斷了身邊的樹葉,「再回不來這侯府了。」
  洛清知道這朝堂的事情彎彎繞繞多,也不多問,「那你叫我回家的意思?」
  「這次宮裡的事情牽扯到了鄭國公,他們家爵位怕是要丟了,在宮裡旨意沒出來之前,你先和他們脫了干係吧。」
  洛清簡直不敢相信,「你什麼意思?」
  「你這就去叫父親寫和離書。」洛錚看著自己姐姐的面容,儘管妝容精緻但也掩飾不了眼裡的愁容,在那樣的夫家,能過上什麼舒心日子呢,「我說過,要讓你光明正大的回家,理直氣壯地休了夫家。」
  「我、這、」饒是爽辣如洛清,也有結巴的時候,「我沒有理由和離呀,我……」
  「沒有理由咱們捏造一個就是。」洛錚一臉的奸詐樣,「他們家若是想保命,此刻就沒有他們說話的地兒,咱們說什麼就應什麼!」
  「父親會答應嗎?」
  「他巴不得你現在與鄭國公沒有任何關係呢!」
  洛清閉眼,深吸了一口氣,「我真的再也不用看見那家子的嘴臉了。」
  □

☆、第 69 章

□  定遠侯府一紙和離書送到了鄭國公府,猶如一記悶拳打在了這個岌岌可危的朝堂新貴大宅。鄭國公一族在大盛王朝算是異軍突起的一支權貴,爵位雖高,勢力底蘊卻比不得其他百年世家。這次朝堂風波他們被牽扯其中,唯一的救命稻草就是洛清以及她身後的娘家,雖洛昀下獄,但身處朝廷之中的鄭國公知道洛錚與太子的手筆,此時討好了定遠侯一家指不定還有救,可偏偏在這個時候洛清要求和離,且理由是夫君風流成性,這完全是強盜般的做法,硬是強行安了罪名在鄭國公府身上啊!
  第二天一早,鄭國公便帶著兒子來了定遠侯府。而下人來通報時,洛清還半倚在床上,似醒非醒,「不見。」
  小丫鬟有些為難,「姑奶奶,鄭國公府的人……」
  「從今兒起。」顧清出聲打斷了小丫鬟,「你們還稱我為二小姐。」
  顧清始終沒有出去見鄭國公的人,最後是老太君與洛雍出來見了他們。鄭國公府此時還安然無恙,太子的手還沒清理到他們身上,但在場的人都心知肚明鄭國公府命不久矣,「老太君,親家公,別來無恙。」
  看著一向趾高氣昂的鄭國公一副討好的嘴臉,洛雍冷哼了一聲,「鄭國公莫不是還沒收到和離書吧?怎的還稱我為親家公?」
  「你!」
  世子到底年輕氣盛,見洛雍冷漠的樣子便來氣,可鄭國公卻一把攔住他,和氣地說道:「親家公玩笑了,這即便是要和離也要雙方同意,我們這不還沒同意嗎?」
  「鄭國公倒是打得好算盤。」洛雍端起茶杯,捏著蓋子輕輕吹動裡面的茶葉,也不喝一口,半晌才說道,「鄭國公以為你現在還有不同意的資格?」
  「你們不能不講理!我什麼時候風流成性了?!」鄭國公世子被洛雍輕蔑的語氣刺激到了,頓時跳腳,「分明是洛清她多年無所出,要走也該是我一紙休書!」
  正走到門口的洛錚聽見了世子的話,不急不緩地說道:「你要是敢一紙休書休了我姐姐,我就敢一紙奏折讓你鄭國府死無葬身之地。」語氣輕描淡寫,卻讓鄭國公捏了一把冷汗。
  「住嘴!」鄭國公見自己兒子還不明白此時的情勢,當真是恨鐵不成鋼,「這裡沒有你說話的份!」
  「父親!」世子見不得自己父親低頭哈腰的樣子,「他們洛家不也是出了個反賊如今還在大牢裡,他們都自身難保了還在嚇唬誰呢!」
  「哦?」洛錚接過丫鬟遞上來的茶,放到了一般,「世子爺既覺得我定遠侯府自身難保,如今上門來是幾個意思?」
  鄭國公世子眼一橫,正要張口說些什麼,卻被鄭國公攔了下來,「侯爺,清兒嫁到鄭國公府這麼些年,我們從未虧待過她,好吃好喝的供著,沒人敢給她臉色看,我兒子也不過只有一兩個侍妾,且侍妾生下的孩子也將記到清兒名下。但清兒若是、若是和離了,別人家的風言風語也、也不好聽,女人家到底還是要找個好夫家,我們鄭家……」
  「鄭國公怎麼還講上道理了?」洛錚聽了鄭國公的話,原本笑盈盈的臉立馬就拉了下來,「明擺著今兒我就是不講道理了,我姐姐在你們鄭國公府過得不舒心,我要接她回來,同不同意便是您一句話的事兒。若是不同意,您只管看著,今日被流放的贛章侯就是來日的鄭國公。」
  鄭國公是懂洛錚的意思的,現在宮裡還封鎖著消息,但他鄭國公又怎會不知道,齊丞相倒台了,齊貴妃和三皇子想要毒殺主上謀奪皇位,被太子抓個正著,自己是齊丞相的黨羽,太子不會放過自己,而洛錚又是太子這次捉拿逆賊的最大功臣,但只要洛清還是他鄭國公府的人,洛錚怎麼也不會對鄭國公府下重手……
  「清兒喜歡回娘家住著就住著,我絕不攔著……」
  「哎!」洛錚重重歎了一口氣,「怎麼,鄭國公還以為捏住我姐姐能作為你們的護身符是吧?難道我姐姐堂堂一縣主,離了你鄭國公府就沒法吃香的喝辣的?難道我定遠侯府還有人敢給我姐姐臉色看?」
  洛雍接著說道:「話我也不多說了,今兒鄭國公簽了那和離書,萬事還好商量,若是不簽,你當真以為我們定遠侯府沒那個能力把清兒從你們那裡撈出來?」
  鄭國公父子今日碰了一鼻子灰,不情不願的離開了定遠侯府。今日他們洛氏父子就是兩個臭流氓,不簽和離書就要給鄭國公府好看,簽了也不說有什麼好處,偏偏鄭國公又沒個膽子跟他們爭個魚死網破,夜裡派人低調地將簽了字的和離書送了過來。
  而同時,定遠侯府還迎來了另一位客人。
  芸生坐在洛錚的書房裡靜靜看著醫書,窗外月影婆娑,靜得芸生只能聽見自己的翻書聲,因此外面一點點響動她都能注意到。
  月光下,洛錚與阿九領著一個身材嬌小的女子正緩緩走了進來。那女子身穿一身樸素的棉布衣裳,烏黑靚麗的頭髮上只有一支木釵,低著頭,讓人看不真切她的臉。
  「芸生,你看我把誰帶來了。」洛錚推開門,那女子走進了門才抬起頭來。
  芸生一驚,「黃姑娘?」
  黃月蘭對著芸生羞赧一笑,「芸生姑娘還記得我。」
  洛錚看著芸生疑惑的表情,說道:「黃姑娘可是我們的大功臣。」
  黃月蘭自被三皇子帶回了京城,原本也是百般不願,但無意中得知三皇子的謀反計劃也是嚇了一條,在宴會上碰見洛錚後便將三皇子的計劃告知了他。而抱著報復三皇子的心態,黃月蘭開始虛情假意地討好三皇子,從他嘴中套出了不少消息計劃,都一一傳達給了洛錚。因此,此次太子能將齊氏一族和三皇子一網打盡,黃月蘭功不可沒。
  「那黃姑娘日後有什麼打算?」芸生只不過淡淡問了一句,黃月蘭卻突然朝著洛錚跪了下來,「求洛公子放過家父!家父雖然為官不正,又賄賂過歐陽嘉彥,但……」
  「黃姑娘請起。」洛錚輕輕扶起了黃月蘭,「你這次幫了這麼大的忙,太子怎麼可能再為難黃大人。」
  洛錚這麼一說,黃月蘭才算放心了,苦笑著說起自己日後的打算:「我一個殘花敗柳,還有什麼打算呢,只求回家陪在父母身邊也就罷了。」
  黃月蘭的父母上輩子是做了什麼好事才能養出這麼一個只報恩不記仇的女兒啊……芸生說道:「可萬一他們又要強迫你嫁人呢?」
  「這……」黃月蘭亦想到了這點,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萬一自己父親又要她嫁一個不人不鬼的丈夫,她可要怎麼辦啊!
  「這個黃姑娘不必擔心。」洛錚說道,「我會派人護送你回去,並且會好好警醒令尊,他定不敢再強迫你做什麼。」
  有了洛錚這句話,黃月蘭像是吃了定心丸,第二天一早就離開了這個她再也不願踏進一步的京城。
  芸生在侯府門口看著黃月蘭的馬車漸行漸遠,只留一騎紅塵,待馬車身影逐漸消失在視野裡時,洛雍和洛錚也出來了。芸生連忙退到了一邊,偷偷瞄了洛雍兩眼,見他臉色鐵青,腳步虛浮,上馬車時差點站不穩。洛錚緊隨其後,回頭看了芸生一眼,露出一個淺淺的笑,這才隨洛雍而去。
  洛雍和洛錚走後,芸生便打算回驚綠堂,可路上卻突然下起了瓢潑大雨,芸生不得不選擇了較近的致遠堂。走進去時,落霞正在老太君身邊為她錘腳,「這天啊,說變就變。」
  老太君昏昏欲睡,也不知道芸生進來了,接著說道:「也不知道這幾日昀兒怎麼樣了,誰都不肯透露個風聲,現下整個京城都人心惶惶的,我估計著宮裡是出大事了,這世道呀,要變咯!」
  「老太君您在說些什麼呢,」芸生輕聲走到她身邊,「吉煙呢?」
  老太君也沒睜眼睛,「給瑾兒送些東西過去了。」
  不一會兒吉煙也回來了,三個丫頭陪著老太君說些話,日子也很快就過去了。到了正午,雨也停了,天竟然又放晴了。
  「老太君!不得了了!」莊媽媽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樣子狼狽極了,「不得了了!」
  見到莊媽媽這副模樣,老太君心一涼,立馬坐直了,「怎麼了?是不是昀兒出事了?」
  「四少爺他、他被判了秋後問斬!」莊媽媽深吸了一口氣,「是齊氏一族和三皇子密謀造反篡位,四、四少爺他是同謀!」
  老太君的眼裡閃過一陣震痛,但卻只是閉著眼搖頭,她在這京城權利中心活了幾十年,來往的全是手握重權的貴人們,如今雖老了,但這些日子的風波她只要仔細想想就能猜個大概,「料到了,在他被阿蒼帶走之時就料到了。」
  「而且……」莊媽媽有些猶豫,但還是說出了口,「這個判決是侯爺他親自下的!」
  沒有預料中的震驚,老太君卻只是歎氣,「侯爺他,做得好啊。」
  要想整個定遠侯府不沾一點污水,定遠侯就必須大義滅親,捨棄一個已經沒有任何利用價值的兒子算什麼,現下他還有一個更有出息的兒子。相反,他給自己親兒子下的判決越重,就越能展現自己對太子的衷心,三皇子都被主上流放了,他還能對自己兒子手下留情嗎?
  見老太君情緒還算穩定,莊媽媽便將得知的消息全部轉告給了她。今日一早,臥病已久的主上終於下了一道聖旨,叛賊齊貴妃和齊丞相斬立決,三皇子歐陽嘉彥流放邊疆,其他黨羽殺的殺,貶的貶。而在這聖旨出來之前,太子專門問了洛雍,覺得該如何處置洛昀,洛雍只遲疑片刻便說了四個字:秋後問斬。
  「對了。」老太君突然想到了什麼,吩咐道:「這事兒先別告訴夫人,她怕是承受不了。」
  下午的陽光亮得刺眼,老太君要獨自禮佛將所有人都遣了出去。芸生不做停留直接回了驚綠堂,而與她一同出來的落霞卻去了齊悅軒。□

☆、第 70 章

□  陽光灑在雨後的京城,瀰漫著草木氣息。洛雍坐在馬車裡經過東市時聽見外面人聲鼎沸,熱鬧極了,便叫停了車,走了下去。
  「爹。」洛錚探出頭來,問道,「您這是做什麼?」
  「我想走走,走回去。」
  「那兒子陪你。」語畢,洛錚便跳下了車,帶領一眾侍從跟在後面。
  洛雍腳步沉重,雖說只是想走走,但卻沒有在任何一家商店小販出停留,逕直往定遠侯府走去。不知走了多久,到了侯府門口,他卻遲遲沒有進去。
  洛雍抬著頭看著宏偉壯觀的侯府,「定遠侯府」四個字還是七十年前的聖上親筆。百年來,定遠侯府的牌匾越來越陳舊,氣勢卻越來越恢弘,就門口這兩座石獅子都比京城裡許多百姓的年齡都大。
  「爹。」洛錚突然開口,「你會後悔嗎?」
  「不會。」洛雍負手而立,背影雄壯卻孤單,「這不就是你想要的嗎?」
  洛錚沒有說話,洛雍轉過身,眼眶微微發紅,「我不明白,你為什麼這麼恨你弟弟?」
  「爹您在說什麼呢?」洛錚笑了,精緻的面容一笑起來和當年的侯夫人沉香一模一樣,「弟弟的判決不是您親口說的嗎?」
  「你早就知道你弟弟與三皇子的勾當,你不想著勸他懸崖勒馬,反而在最後給他致命一擊,你這是為了什麼?」洛雍看著自己這個生得貌美精緻,卻只笑不說話的兒子,「謙兒體弱,爵位遲早讓出來,而昀兒從小就被你母親慣壞了,以後是沒本事與你爭奪爵位的,你為什麼非殺了他不可?」
  洛錚臉上依舊噙著笑容,徐徐向府內走去,「或許,兒子天性便惡毒無良,有心殘害手足。」
  「那麼……」洛雍的聲音低沉地可怕,「我不得不懷疑謙兒所中之毒是否與你有關了。」
  洛錚的背影一頓,兩雙僵硬地不知該往何處放,半晌,他始終沒有轉過身去面對自己生父,邁著腿進了家門。
  洛雍在門口遲疑了一會兒,最終決定先去致遠堂。如今整個侯府,最讓他心安的地方,就只有這個住著自己老母親的庭院了。
  「娘。」洛雍已經四十好幾了,常年習武的他身材依然強健,但此時卻像個幼兒般,呢喃著喊著自己的母親。
  老太君深深呼了一口氣,強扯出一絲笑容對自己兒子伸出手,「快來,餓了沒?我叫莊媽媽給你弄點吃的過來。」
  洛雍看著老太君的笑容,心裡覺得莫名的一陣酸楚,「昀兒的事情,您都知道了吧。」
  老太君的笑容立刻就僵在了臉上,嘴張張合合多次才說道:「娘不怪你,你做的好,為難你了。」
  洛雍心裡的酸楚被老太君這一句話引得立即衝到了眼睛上,幾十歲的常勝將軍在這一刻盡然想要放聲哭出來。
  「喲,錚兒來了。」老太君看著洛錚走進來,說道,「這些日子累壞了吧?叫芸生給你做些藥膳好好休息休息。」
  洛雍閉眼將眼淚收了回去,但這一細小的動作還是被洛錚看在了眼裡。
  「爹。」洛錚面上含著笑,說道,「管家在門外等著您,要像您匯報這幾日他查的大哥中毒一事。」
  整個屋子的氣氛在這一刻顯得格外詭異,洛雍看著自己這個兒子不說話,心卻一點點涼了下去,他似乎,一夜之間失去了兩個兒子。
  但很快,屋子裡的沉默被外面的一聲尖叫打破,侯夫人披頭散髮地從外面衝了進來,下人不敢攔也攔不住,她臉上的妝容全部糊了,一衝進來就抓住了洛雍的領子,「你為什麼要讓昀兒死!為什麼!為什麼!」
  「你冷靜點!」洛雍看著侯夫人像瘋子一般撕扯著自己,連忙握住了她的雙手。但平時手無縛雞之力的侯夫人此刻力氣卻出奇得大,她掙脫了雙手,依舊抓著洛雍的領子,「你不僅不救你兒子,反而要殺了他!虎毒尚且不食子!你這個衣冠禽獸!禽獸不如!」
  「你瘋了!」洛雍一把推開了她,「快來人把夫人帶下去!」
  「洛雍你這個禽獸!」侯夫人此刻衣冠散亂,樣子狼狽極了,「你賣子求榮!」
  「彭!」洛雍一腳踢翻了腳邊的凳子,「你懂什麼!」
  侯夫人揮打來拉扯她的幾個下人,兩腿不停亂蹬,兩行糊著妝容的淚水掛在臉頰上,惡狠狠地看著洛雍說:「你要我兒子死,我也要你兒子死!」
  「你說什麼?」洛雍突然瞪大了眼睛,「你什麼意思?」
  侯夫人只看著洛雍,嘴角露出一絲冷笑,而此刻管家卻站了出來,彎著腰,結結巴巴地說道:「侯、侯爺,小的這幾日查世子爺中毒一案,似乎與夫、夫人有些牽連。」
  「是啊。」侯夫人不再掙扎了,跌坐在地上,而其他下人也不敢再去拖動她,「你要殺我兒子,我也要殺你兒子,哈哈,有趣,有趣!真是一場好戲啊!」
  這次是輪到洛雍說不出話來了,怔怔地看著自己這個十幾年來得枕邊人慢慢露出得醜惡的嘴臉。
  「你那病怏怏的兒子遲早要死,何苦要擋住我兒子的路呢。」說完這一句,侯夫人面色突然變得凌厲,指尖猛地指向洛錚,「還有你!你從小就處處壓昀兒一頭,別人都只知定遠侯府有個三少爺不知有個四少爺!你也要死!凡是擋我兒子路的人都得死!」
  「紙墨……紙墨……」洛雍嘴裡呢喃著,突然就吼了起來,「給我紙墨!我要休了這個毒婦!」
  「爹,冷靜一點。」洛錚一邊叫人把侯夫人待下去,一邊說道,「咱們家如今正處於風口浪尖,這些事情先緩一緩吧。」
  「我要歇息了。」此時,一直沒有開口的老太君卻說道,「有什麼事情你們自己去處理吧,我要歇息了。」
  其聲音裡的沉重讓洛雍聽了陷入自責,深深地低下了頭,「兒子不孝。」
  「罷了罷了。」老太君揮手,「你們都去歇著吧。」
  不管洛雍怎樣的暴跳如雷,休侯夫人的事情在洛錚的勸說下還是擱置了下來。芸生不解,問過洛錚為何要幫她,洛錚卻笑道:「將她休了回去,她只是受點指點,卻依然好好地活著。而我娘,卻是生生被她逼死的,我怎能便宜了她,我要她在我侯府好好活著,好好看著她最恨的人,是享受了她所奢望的一切。」
  *
  半月後,主上終究沒有熬過那個一場大雨,在半夜安詳地駕崩。三日後,太子登基,大封了所有這次事變的功臣,其中以晉王和洛錚為首。晉王本就已經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新黃封無可封,便賞了許多金銀財寶。而洛錚明面上雖只升了千牛備左衛,但新皇卻將定遠侯的爵位升到了一等勳,加之前幾日洛謙以體弱為由,讓出世子之位,那麼這個一等勳世子之位便移到了洛錚身上。
  朝野大更替一番,很快便又恢復了平靜,氣象與往日一樣,該上朝上朝,該吃喝吃喝,從一開始就押對了寶的大臣們個個春風得意,以前與齊丞相沾點邊的又個個提心吊膽。而最該風光的洛雍卻病倒了,連連多日不見他上朝。
  洛錚一早收拾妥當,吩咐阿九備車進宮,但卻先去了致遠一趟。
  「錚兒怎麼這個時候過來了?」老太君見洛錚穿得正式,卻出現在這裡,有些驚訝,「今日不是主上設宴嗎?怎麼你還沒進宮。」
  「不急。」洛錚坐到老太君身旁,說道,「我先來看看奶奶。」
  老太君點點頭,卻開口說道:「錚兒,如今你仕途也穩當了,年齡也不小了,我看……」
  「奶奶。」洛錚突然咧開嘴笑了,「我今日就是想跟你說說這事兒。」
  「我知道。」老太君溫熱的手掌撫到了洛錚的手背上,「我幾年前就幫你瞧著京城裡好幾家姑娘了,有幾位長公主也來問過你的事情,要不過幾天,你就自己去瞧瞧?」
  見洛錚只笑吟吟地看著自己不說話,老太君心裡突然一驚,「莫不是……錚兒啊,芸生這丫頭好是好,但做個侍妾就是她福分的盡頭了,你切莫做他想啊。」
  「奶奶,我以為我是不用靠婚姻來獲得所謂的身份地位的,權利,榮耀,我都可以一手掙得。」
  「奶奶不是要你娶個權臣之女。」老太君皺了眉頭,「只是咱們洛家到底是百年世家,與芸生的身份簡直是雲泥之別啊!不管怎樣也該娶個名門之女。」
  「咱們侯府如今的女主人也是個名門之女啊。」洛錚站了起來,「我早暗自立誓,必將八抬大轎,明媒正娶,十里紅妝,將芸生迎進侯府。」
  「可是……」
  「主上他已經應許了。」洛錚向門外走去,一室清輝撒在他欣長的身影上,「別人說什麼,由他們去吧。」
  今日主上設宴,可洛錚卻怎麼都覺得像是相親大會,感覺那些個有女兒的大臣們都用看女婿的眼光看著自己。不過那些人也確實這麼想的,誰都知道如今定遠侯升了一等勳,洛錚又是爵位第一繼承人,且年少有為獨得主上寵信,一表人才還未娶妻,這簡直是渾身都在發光的金龜婿啊。
  「洛大人,令尊今日可好?」
  坐在洛錚旁邊的戶部侍郎端著酒杯,側身問道。
  「家父身體抱恙,不過沒有大礙,過幾日便能上朝了。」
  「噢,甚好甚好。」戶部侍郎抿了一小口酒,問道,「那改日我便登門探望侯爺,希望侯爺早日康復。」
  「多謝李大人。」
  「那個……」戶部侍郎又吃了一口蘋果,「聽說洛大人還未娶妻?」
  「……」
  在等主上出來的短短時間內,已經有好幾個人來和洛錚寒暄了,但不過話題怎麼開始,總能繞到娶妻這個點兒上來。
  光祿大夫何大人瞇著笑說道:「聽說洛大人還未娶妻?」
  洛錚內心狂躁,但依然面不改色,「咋的?何大人看上我了?」
  「……」
  「哈哈哈哈洛大人真是幽默哈哈哈哈」何大人笑得鬍子都抖了,「我家裡有一女,年方十六,面容姣好,知書達理,溫……」
  「何大人。」洛錚不客氣地打斷了他的話,「我身邊一直有一女子,不久後我便要娶她,她貌若天仙,精通醫術,善解人意……」
  眼看洛錚要把所有好的詞彙都用了上去,何大人連忙打斷,「敢問是哪家千金?」
  「我府上侍女。」
  「哈哈哈哈哈洛大人真幽默哈哈哈哈。」何大人鬍子又顫了起來,「誰家少爺還沒個貌美的侍妾,我是問洛大人正妻之事,小女她呀,真真是……」
  「何大人誤會了。」洛錚再次打斷他的話,「我說的就是明媒正娶的正妻。」
  「……」
  整個宴廳突然靜了下來,洛錚一回頭,才發現是主上來了。□

☆、第 71 章

□  新皇登基不久,此次宴請百官實則是借此機會再次封賞。與陞官加爵不同,這次宴會主上是想賞百官一些平常玩意兒來拉近君臣關係。
  主上落座後,下面的人紛紛起身敬酒。
  酒過三巡,主上已經有了些許醉意,這是,晉王湊在洛錚耳邊說道:「你要小心我這侄子了,他醉酒之後啊,最愛給人做媒!你看他又在跟人家劉大都督扯家常了,指不定就想把他哪個妹妹嫁過去!」
  洛錚驚訝了一番,「我與主上相識多年,竟不知道他有這癖好。」
  正說著,主上眼神兒飄過來了,「洛錚,來!」
  洛錚抬頭看著主上,一臉莫名。
  「朕問你啊,你年紀也不小了吧。」主上微醺,臉上泛著紅暈,「你上回跟朕提那個什麼顧氏女,朕准了!」
  底下一片嘩然,京城裡多少人盯著的金龜婿就這麼被主上賜婚了?顧氏女?難道是太子少傅顧大人的女兒?但並未有人聽說過顧大人生了女兒啊。
  「主上。」洛錚沒想到主上喝了酒就這麼給自己草率地賜婚了,於是站了出來,說道,「臣還有一事相求。」
  「你說。」
  「顧氏自小就孤苦無依,還請主上賜顧氏十里紅妝,風風光光嫁入我定遠侯府。」
  洛錚知道主上一定會准的,這就是他作為一個新皇想要的。
  又在一片喧嘩中,主上同意了。新皇登基,極需要倚重洛雍與洛錚,但洛錚已經是一等勳世子,能力出眾,日後定是自己左右臂,且生母身份尊貴,生父戰功顯赫,若他再娶上一位權臣之女,怕是又要步齊氏之後了。如今既然他上趕著要娶一個身份卑微的侍女,主上心裡樂得輕鬆,儘管會有一陣風言風語,但總比養虎為患要好得多。
  主上一同意,下面的人就開始議論紛紛了,都在猜測這顧氏女究竟是何方神聖。連晉王也轉過來問道:「這到底怎麼回事?哪裡冒出來一個顧氏女?」
  洛錚笑了笑,痛快地飲下一杯酒,「王爺到時候只管來喝喜酒就是了。」
  *
  定遠侯府。
  「胡鬧!」洛錚倚在床上,一掌錘到木板上,那陣勢好似要把床板錘破,「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他竟然擅自提了婚事,還沒有有把我這個父親放在眼裡!」
  老太君坐在床邊,看著自己兒子,冷眼道:「那你倒是想給錚個娶哪家的姑娘?」
  「我本已經選定了太原府牧王大人的女兒,這倒好!我怎麼收場!」洛雍就差捶胸頓足了,「堂堂定遠侯世子,居然要娶一個侍女為妻?洛錚他怕是鬼迷心竅了吧!」
  「可是太原王氏?」
  「正是!」
  老太君搖了搖頭,「太原王氏乃我朝八大世家之一,他家女兒論身份的確配得上錚兒,但是……」老太君看著自己兒子,說道,「你可曾想過,主上為何就允許了錚兒的請求?」
  「洛錚胡鬧,主上也由著他!」洛雍想想便覺得胸口疼,「堂堂世子要娶侍女,咱們侯府這下可成了京城的笑話咯!」
  「你果然是氣昏了頭腦,我倒覺得洛錚取了芸生挺好的。」
  「娘?您也氣糊塗了?」
  「娶到八大世家的女兒比娶公主還難,你想想太原王氏在咱們大盛朝是個什麼地位。若錚兒真娶了太原王氏女,那主上日後可就真要處處提防著咱們侯府了。」
  「那……那……」洛雍五官都扭曲到一起了,「那娶個文官的女兒也好啊,怎麼能娶一個侍女!主上這不是在打我的臉嗎!」
  「罷了,主上聖口已開,再無迴旋餘地了。」老太君站起身來,「主上未必是想打你的臉,我瞧著,芸生正是錚兒心心唸唸之人。我活了這麼些年倒是看開了,能成就一段姻緣,身份啊地位啊都是浮雲!就看咱們侯府如今的侯夫人,也正被軟禁在齊悅軒,這都是作的什麼孽哦!」
  老太君往沉香閣走去,遠遠便問到了一股藥味兒,「謙兒,謙兒。」
  莊媽媽幫老太君推開門,卻看見屋子裡吉煙一臉驚恐地望著自己,「老、老太君,您怎麼來了?」
  「我來看看我孫子怎麼不行?」老太君看著吉煙窘迫地臉上說道,「倒是我該問你,你不在致遠堂待著,怎麼到這兒來了?」
  兩人說話的聲音吵醒了睡夢中的洛謙,他睜開眼看見這一幕,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才說道:「吉煙,你先出去。」
  吉煙埋著頭出去後,老太君才坐到了洛謙身邊,「怎麼樣?好點沒?」
  「好多了,勞煩奶奶掛心,這屋子病氣兒重,可別過給了您。」
  見老太君不說話,洛謙又接著問道:「三弟入宮去了?」
  「嗯,今日主上設宴,宴請百官。」
  洛謙嘴邊的笑容有些慘淡,「真好,可咱們家盡出武官,什麼時候才有個文官啊。」
  「等你好起來,你就是咱們定遠侯府出的第一位文官,所以你要好好將養著身體。」
  「奶奶,我的身體我知道。」洛謙望著床頭,可眼神卻虛無縹緲,「我這輩子是仕途無望了,早些把爵位讓出來,省的府裡有人掛念著,讓人不得安生。」
  「傻孩子。」老太君柔聲道,「奶奶問你一件事兒。」
  「奶奶您說。」
  老太君望了一眼窗外的窈窕身姿,說道,「當年你執意搬出致遠堂,可是因為你對吉煙無意,為了避開她?」
  算起來,吉煙與洛謙自幼一塊兒長大,吉煙對洛謙的情誼老太君不可能看不出來。
  洛謙沉默了一會兒,看著床頭雕柱上精緻的紋路,手放在被褥裡面有些發涼,「避開她是真,無意倒是假。」
  *
  入夜的定遠侯府格外寂靜,但洛雍的怒吼幾近響徹天際。
  多年來,侯府裡的人第一次聽見侯爺對三少爺發火,候在外面的人個個噤若寒蟬,動都不敢動一下。芸生自然也知道侯爺為什麼發火,但她只能靜靜坐在驚綠堂,什麼也做不了。
  多年來,她從未想過自己會有一個怎樣的結局,若是做妾,那在侯爺始終會給洛錚尋一位正妻,必定身份尊貴,蕙質蘭心,那芸生會嫉妒得發瘋的。但是她知道,自己始終不可能成為洛錚的正妻。但是今天聽人說洛錚求主上賜婚了,主上也欣然答應,可洛錚如今面臨的是來自家裡的重重壓力,以侯爺的脾氣,是斷斷不會允許洛錚這麼來的。
  「爹。」洛錚面對侯爺的怒氣,依然面不改色,「兒子掙得了一等勳,卻掙不得自行娶妻的權利?」
  「京城那麼多官家小姐不都是任你挑?」洛雍指著自己親兒子說道,「非要要一個婢女?從古自今就沒這樣的事兒!」
  「京城那麼多姑娘我只要芸生,從古自今沒這樣的事兒我就做第一例!」
  「你!」洛雍見兒子臉上鐵青,眼裡儘是不可動搖的堅定,於是鬆了口,「妾,只能是妾!」
  「若要芸生做妾,我何苦鬧這麼大陣仗去求主上。」
  洛雍拍案而起,「我這就去求主上收回成命!」
  洛錚一個轉身便擋在了洛雍面前,「爹,兒子保證,即便是娶了芸生,也決不會在仕途上有半點差池。」
  直到深夜,洛錚才從侯爺房裡出來。老太君得知這一消息,歎了口氣,「咱們侯府該有點喜事來給謙兒沖沖喜了。」
  驚綠堂還亮著燈火,芸生坐在窗前靜靜看著醫術,直到一隻影子遮住了燭光她才抬頭,「累了吧?我給你倒杯熱茶。」
  洛錚看著芸生起身,嬌小的身姿慢慢移動到桌前,倒了一杯冒著熱氣的茶捧到面前來,眼裡含著比燭光更明亮的光彩,「喝口水吧。」
  「嗯。」洛錚動容,喝進嘴裡的茶水卻沒有味兒,他放下茶杯,一把將芸生摟入懷裡,「芸生,你就要成為我的妻子了。」□

☆、後記

□  四個月後,定遠侯府大喜。
  主上賞的十里紅妝陸陸續續從宮裡抬了出來,跟在花轎後面,一條長龍似的,好不壯觀。一路上圍觀的百姓堵得東市到侯府的路途水洩不通,其中有羨慕新娘子的,自然也有不屑的。一個女子翻了個白眼說道:「不過是個爬了主子床的丫鬟,別看她現在風光,早晚還是個灶下婢。」
  「噓!」旁邊一個女子連忙捂了她的嘴,「你說話小心點!世子夫人也是你能說的?!」
  「怎麼就不能說啦?」
  女子瞟了附近幾眼,說道:「你忘記啦?聽說上個月劉都尉的夫人說世子的未婚妻是個婢女,第二天劉都尉就被降職,派去守城門了!」
  「喲!」剛才滿臉不屑的女子立馬摀住了自己的嘴,驚恐又艷羨地看著花轎,「這得是積了幾輩子的德呀!」
  文帝元年,秋。
  芸生撫摸著平坦的小腹,靠在床頭打盹。吉煙輕聲走了進來,屈膝行禮,「奴婢給世子夫人請安。」
  「你又來這一套。」芸生睜眼,拉著吉煙站了起來,「怎麼過來了?」
  「想著你最近害喜害得厲害,專門過來看看你。」吉煙摸了摸芸生的肚子,「這小傢伙,可把你娘折騰慘了。」
  兩人說了好一會兒話,吉煙才正色道:「我從沉香閣過來的,路上聽說……侯夫人正尋死覓活呢!」
  「噢……」芸生點點頭,「今日,是洛昀問斬的日子吧。」
  「是呢。」吉煙的眉頭皺得緊緊的,「老太君一直在唸經,侯爺沒出書房,侯夫人正鬧著要尋死呢!」
  「看住了她可千萬別讓死了!」這時,洛錚從門外走了進來,側身對阿九吩咐道,「把她看好了,一定要她活得好好的。」
  「給世子爺請安。」吉煙見洛錚回來了,連忙行禮,「既然世子爺回來了,那奴婢就告退了。」
  吉煙走後,洛錚一屁股坐到芸生身邊,「怎麼樣,今天害喜厲害嗎?」
  芸生依偎到洛錚懷裡,「嗯,還好。」
  「那就好,再告訴你一件喜事。」洛錚摟住了芸生,「有人向瑾兒提親了!」
  「你真是……」芸生白了他一眼,「來提親的人早把侯府門檻都踩爛了,這有什麼好稀奇的。」
  「你猜猜看這次來的是誰嘛!」
  「快別賣關子了!」芸生搖著洛錚的手臂,「誰啊?」
  「阿蒼!」
  「噗!」芸生愣住了,「阿蒼?這不是美女與野獸嗎?」
  「什麼?」
  芸生哽了一下,復又躺到洛錚懷裡,「挺好的,阿蒼會很寵瑾兒的,雖然我覺得兩人看起來像父女。」
  「別瞎說,阿蒼雖然長得著急了點,但他今年才十九歲,與瑾兒年齡正符呢。」
  洛錚用手指在芸生的髮絲上繞著圈,「你看你嫁進來以後,大哥的病情就好多了,這就是奶奶說的沖喜。等我們的孩子出生,大哥必定能抱一抱他這個侄兒。」
  芸生好像睡著了,沒有說話,只有均勻的呼吸聲。
  洛錚接著說道:「芸生,咱們曾經失去的,終於又得到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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