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大貓相伴1

意外身亡後重生在了奇妙的世界,齊昕覺得這像是穿越大神和她開的一個玩笑,又或者像是又一次生命旅程的開始。

當孤獨終老的選擇發生了變化,她才恍然大悟,不管是大貓小貓,喵星人就是靠不住的。那邊甩尾巴的那隻!說的就是你!別裝成什麼都沒聽見!

內容標籤:異世大陸 種田文 奇幻魔幻

搜索關鍵字:主角:齊昕,帕德 │ 配角:松加,亞絲米,笛聲 │ 其它:獸人世界,喵星人



  ☆、第一章 死亡重生

  
  冷。
  真冷。
  每一片血肉、每一根骨頭深處,都正在失去活力和溫度,都在叫囂著好冷。
  她很清楚,從自己頭部和身體裡奔湧而出的血液,正在迅速帶走自己的生命力。可是,車禍發生得太突然了。從盤山公路上翻倒滾下山崖的時候,她甚至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情,就被甩出了車外,撞到了山壁上。緊接著,劇烈的疼痛就把她從昏迷中喚醒過來。
  但是,這麼清醒地意識到自己會死,還不如不醒過來呢!
  真的要死了吧?可是她真的不想死!還想活下去!!有誰發現他們就好了!有誰馬上來營救他們就好了!!
  我不想死!誰來救救我!!這世界上有神仙嗎?有菩薩佛祖嗎?誰來告訴我,為什麼我會遇上這種事?不是說做壞事才會有報應嗎?為什麼會是我?!我大學的時候支過教,也經常捐贈,平時蹲在網上連罵人都不會啊!求求你們……不管誰都好,誰都可以,請救救我……
  意識開始渙散了,她突然知道了——她已經死了。可是,就在這一瞬間,她失焦的瞳孔突然微微動了動,彷彿看見一片白光在周圍閃爍起來。難道,死去真的不是結束嗎?真的有天堂?作為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人,她又能去往哪裡呢?
  剛剛還通過電話的爸爸媽媽、姐姐,只能永別了嗎?
  「傷得很重,肋骨好像折斷了好幾根,身體裡也在大出血。」
  「不管怎麼樣,她們都是失血過多死掉的。先召喚治癒神跡止血、補血,其他的傷再說。」
  有人低聲在她耳邊說話,她雖然一個字都聽不懂,但是心裡卻覺得很高興。因為,這些人似乎正在幫她治療,她感覺到自己的體溫好像又漸漸地回來了,連全身多處骨頭折斷的疼痛好像也慢慢地感覺不到了。
  這意味著,她得救了?她活過來了?
  原來剛才她只是進入休克狀態了嗎?本來休克之後沒多久就會死吧!太感謝了!醫生們來得好快啊!!
  她刻意忽略了車禍發生時的情形,完全不願意去想怎麼那麼快就人來營救了,又怎麼沒聽到救護車、警車尖銳的鳴叫聲。是的,現在只需要知道她得救了就夠了。
  果然,在這種時候,還是醫生靠得住啊。要是她能睜開眼睛醒過來,一定要狠狠地感謝他們,給這家醫院送一堆錦旗!
  或許是因為被救活了,覺得安全了,她終於平息了激動的情緒,安安穩穩地睡了過去。沾滿了血跡的臉上掛著笑容,看起來又淒慘又可憐又溫暖。站在旁邊正在觀察她的人看見了,浸濕了毛巾,把她的臉擦得乾乾淨淨。
  齊昕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個很漫長也很曲折的夢。她夢見作為標準奼女的自己好不容易出門旅遊一次,選擇了華夏西南省作為目的地,結果旅遊的大巴車在爬盤山公路的時候失控了,側翻摔下了山崖。她還夢見自己流血過多死掉了,那種對死亡的恐懼和煎熬著等死的心情,真實得可怕。
  這應該是個夢吧,一個噩夢。
  如果現在她睜開眼睛,一定會發現自己還躺在柔軟的床上吧。一伸手,旁邊的床頭櫃上就放著心愛的手機和筆記本,起來洗洗刷刷的時候抽空還能刷個網頁什麼的。然後就是匆匆忙忙拿著麵包、喝著牛奶去上班。
  像她這樣,不管是夜晚還是週末都泡在網絡上,完全不願意出門的人,怎麼可能獨自去旅遊呢?而且還選擇了離工作所在的帝都那麼遠的西南省?這絕對不是真的……
  可是,自己寫的西南省的旅遊計劃怎麼還是一個字、一個字的蹦了出來呢?她甚至記得很清楚,自己第一站要去的是聞名的古城,第二站要去的是傳說中的高山湖泊,第三站要去的是雪山腳下,第四站是大山裡的寨子……
  「她好像快醒過來了。」
  「折斷的肋骨刺穿了她的肺部,內傷還沒有完全好,現在醒過來可能會有點疼。」
  「那……讓她再睡過去?」
  「算了,順其自然吧。」
  齊昕決定忽略那些她完全聽不懂的語言。西南省有那麼多少數民族,也許是少數民族醫生呢?她一邊安慰著自己,一邊睜開了眼睛。
  首先落入她眼睛裡的,是除了那些宣傳得天花亂墜的度假屋之外已經很難見到的純原木拼接的天花板、帶著天然漂亮花紋的木牆壁。牆壁上掛著手工編織、花紋古拙可愛的毛毯,角落裡還擱著一個細長的木瓶,裡頭插著幾朵開得正漂亮的火紅色花朵。
  齊昕眨了眨眼睛:她怎麼記得,西南省的少數民族住的都是竹子做的吊腳樓呢?而且,現在不管哪裡的醫院都不可能是木屋子吧?作為重症患者,她應該躺在ICU裡面才對——或者旁邊至少也應該立著一個輸液架子吧?
  不管怎麼努力地觀察、努力地尋找,齊昕都沒有在她的視野範圍內看到任何一絲科技文明的物品。她心裡微微一沉,腦海裡立刻旋轉起了各種網絡小說的橋段——難道,真的有穿越大神聽到了她的求救,把她扔到了另外一個世界?
  不,不會的。那麼玄幻的事情,怎麼可能真的發生呢?呵呵。
  「你醒了?」門邊響起了一個清亮的少年聲音。
  雖然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齊昕還是本能地順著聲音看了過去。推開門的是一個穿著灰色長袍的圓臉少年。他看起來只有十五六歲,棕色的眼睛圓溜溜的,笑起來的時候,臉頰上還帶著一個酒窩,顯得格外容易親近。不過,他的頭髮居然有三種顏色,黃、白、灰,奇妙地搭配在一起,而且完全不讓人覺得非主流。
  不管從外貌來看,還是從打扮來看,這孩子都不像是華夏人。而且,也不完全像是高鼻深目的亞美利加人,更像是混血兒。
  所以——
  這裡肯定不是地球了。
  如果在地球上,救她起來的頂多是黑髮黑眼的少數民族醫生,語言再不同也應該能用華夏語交流。如果在地球上,她應該躺在醫院的病床上,肯定至少能發現一兩件現代文明的物品。如果在地球上……
  齊昕默默地注視著那個少年,默默地轉過身。胸腔內仍然隱隱約約發疼,她悶哼了一聲,卻仍然堅持面向牆壁躺著,似乎不看著這個陌生的少年,她就還能繼續催眠自己似的。但是,瞪著這片散發著原木清香的木牆壁,她實在是沒有辦法欺騙自己,這一切都不可能是真的了。
  在那個世界裡,她確實是死掉了吧。以當時那種情況,絕對不可能出現生還者。所以,她只能到另外一個世界才能活過來。
  應該高興的,至少名字叫做「齊昕」的人還活著。她的意識、她的生命還在延續,比起一起發生車禍卻不幸去世的那些人,她實在是太幸運了,不是嗎?
  可是……離開了屬於自己的世界,離開了疼愛自己的父母和姐姐,孤孤單單地來到了這個陌生的地方,未來又會變成什麼樣呢?
  眼淚有些不聽話地湧了出來。齊昕從來沒有這麼思念過自己的家人們。他們接到那個噩耗之後,要花多久才能走出陰影呢?連身體也找不到的話,只能說是失蹤了吧。希望他們能樂觀一些,姐姐也應該會代替她好好地照顧爸爸媽媽吧。不管怎麼樣,雖然他們這輩子再也不可能見面了,但還是希望家人們能一直都過得開心快樂。而她自己也不會辜負他們,一定要努力在這個世界裡好好活下去。
  「你還好嗎?」
  陌生的圓臉少年走到床邊,試探著問。
  不想讓他看到自己淚流滿面的樣子,齊昕匆匆忙忙地抹掉了臉上的眼淚,又扯到了傷口,疼得齜牙咧嘴。
  「別動!你的傷還沒好呢!」圓臉少年低聲念了幾句,手指上慢慢地聚集起了一團柔和的白光,灑了過來。
  齊昕呆呆地看著那團白光落在自己身上,胸腔深處的疼痛竟然慢慢消減了。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瞪得滾圓,一臉震驚:這不科學!!難道,她來到了魔法世界?!
  魔法師、牧師、劍士,鬥氣、魔力、光明魔法……那都是有天賦的人的特權!小說裡都寫著呢:這些人通過努力之後,都能在這個世界裡橫著走,法聖、劍聖、紅衣主教什麼的,那就是所有人的崇拜對象!可是,一般普通民眾混得要多慘就有多慘,被牽連到他們的打鬥裡就死得更快了!!她,一個華夏國身穿過來的原裝普通奼女,絕對是沒有什麼魔法天賦、鬥氣天賦的。所以,她以後要過著仰視那些魔法師大人、劍士大人、牧師大人的日子嗎?要過著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被人拆了房子、燒了村子的日子嗎?要過著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被不知道從哪裡飛過來的魔法、鬥氣轟成渣渣的日子嗎?——穿越大神,你是在玩我嗎?!


  ☆、第二章 奇異世界

  
  推測自己可能穿到了魔法世界之後,齊昕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默默地做起了心理建設。
  其實,魔法世界並不是最壞的選擇,至少這個世界是有希望有未來的。只要沒有亡靈大軍入侵什麼的,各個公國打魔法戰爭什麼的,還是挺安全的。至少比穿到末世要好多了,不是嗎?如果淪落到要食物沒食物,到處都是喪屍的地步,現在戰鬥值為負的她怎麼也不可能一下子就長成一個彪悍的女漢子啊!
  所以,齊昕,你真的挺幸運的!知足吧!
  不過,她在自我安慰的同時,也在尋找這個世界到底是不是魔法世界的證據。
  作為一個病人,接觸最多的當然是相當於牧師的那群人。圓臉少年看起來等級比較低,只是個「見習牧師」,他是直接負責照顧她的。還有一位頭髮火紅的青年,好像是他的老師或者上級,算是正式的「牧師」,經常過來查看她的情況。
  讓齊昕覺得又意外又高興的是,這兩位牧師一點架子也沒有。他們並不像小說裡描述的神職人員那樣高高在上,而是非常親切近人。就算臉上不會時時刻刻露出笑容,視線裡也是充滿了善意和安撫的。在他們眼裡,她這樣的病人就像個易碎物品。所以,他們無論是說話還是動作都非常小心。
  好相處的牧師絕對是個好消息,一定要和他們保持良好的關係。以後就算能自立了,也能請他們為她提供一點庇護。
  齊昕的第二個發現是關於食物的。
  剛開始她胸腔裡疼得厲害,吃不下什麼東西,喝的都是奇怪的湯湯水水。這些湯水都帶著濃重的草藥味,但和中藥湯還是略有差別的,顏色也是五顏六色的,鮮艷豐富得根本不像是藥湯。
  等她傷勢好轉之後,食物就開始多樣化了。那並不是她想像中的黑麵包、白麵包、奶酪之類的食物,而是米飯、水煮蔬菜、燉肉,有時候還有味道清甜的糯米點心。
  雖然不是炒菜,但這明顯不是亞美利加式的西方食譜,而更像是以稻米為主食的華夏等國家的食譜。這樣的發現,讓她有些疑惑又有些激動起來。雖然自己做菜的手藝不怎麼樣,但有熟悉的食材的話,好歹也能自力更生填飽肚子了,實在是太好了!
  不過,難道她穿的不是魔法世界?魔法世界應該是純西式風格的吧?還是說,這是個混合式的世界?穿越的事情都發生了,文明融合的世界當然也是存在的。
  那這又是一個什麼樣的世界呢?——肯定不完全是她記憶中魔法小說描繪的樣子。
  另外,真的只有她一個人穿越過來了嗎?當時會不會還有其他倖存者呢?從理智來看,穿越這種不科學的事情,很難同時發生在很多人身上;但從情感來說,她希望那個時候和她有同樣遭遇的人們,也能夠有重生的機會。即使不是在這個世界,在另外一個世界也好。
  齊昕決定和圓臉少年「見習牧師」拉近關係,打聽打聽這個世界的事情,同時也問問還有沒有和她一起穿過來的同胞。
  她雖然屬於深度奼女,本質上不太喜歡在三次元世界裡和陌生人交往。但是,在有需要的情況下,交流技能也是能發揮得不錯的。於是,在刻意地搭話了幾次之後,她很快就和圓臉少年「見習牧師」熟了起來。兩人經常打著手勢說話,名字叫做「雅利」的少年牧師也會興致勃勃地教她一些簡單的詞彙。
  學習一種新的語言很不容易,尤其是這個世界的文字還是一種彎彎曲曲的象形文字的情況下。齊昕每次照著那些圖片似的文字描摹的時候都淚流滿面地想:怎麼她就沒有出現腦袋一熱,語言技能自動點滿的情況呢?她的語言天賦很一般啊,就算是被迫全身心浸潤式語言學習,起碼也得兩三年才能掌握一門新的語言吧!可見,她真不是什麼穿越文的主角,不但沒有主角光環,連一點福利也沒有享受到。
  斷斷續續地學了一點新語言之後,她終於能夠開始坑坑巴巴地和雅利說話了。
  「雅利,這裡……和我的……故鄉,很不一樣。這是哪裡?」
  雅利仔細地想了想,似乎正在努力地瞭解她話裡的意思:「我們是獸人世界,這裡是神殿,也就是祭祀神靈的地方。獸人世界的雄性,都能在獸形和人形之間變換。你們那裡的雄性,應該是沒有獸形的吧。」
  他一邊比劃,一邊用木炭在地板上畫了一個四肢伸直的小人。接著,他畫了一個弓起了身體的小人,擦掉小人之後,又畫了一個四肢著地、翹著尾巴的動物。指著自己的畫,雅利還手舞足蹈地做了幾個動作。齊昕終於看懂了:他的意思是,這裡是獸人世界,人們有兩種形態——獸人,世界?獸人?!
  能夠在獸形和人形之間轉換的獸人,應該就不是遊戲裡那種半獸人,而是類似異世界小說裡的獸人。或者說,像華夏古代傳說裡那種成精成妖的動物們。
  居然是獸人世界!!
  齊昕覺得自己的世界觀受到了衝擊。看小說的時候,當然覺得可以變成獸形撒嬌賣萌的獸人很有趣。可是,實際上穿越到了獸人世界,她還是有種自己是「外星人」,和這些人都不是一類人的惶恐。
  這些獸人是什麼樣的人?會靠著高強的武力值打人、殺人嗎?他們之間會有部落戰爭嗎?他們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以打獵為主?還是已經有農業了?這個世界是不是充滿了危險?動植物都是異形?野外生存非常艱難?
  如果這個世界的文明不夠高的話,武力值就是個渣渣的她絕對是寸步難行的,怎麼辦?!
  一下子想到了那麼多,齊昕有些茫然起來。但是,更重要的是,到底有沒有同胞和她一樣來到了這裡?
  「你們……發現……和我一起來的人嗎?和我……來自同一個地方的……」她有些急切地問。
  雅利搖了搖頭:「只有你一個。」他想了想,又強調說:「每一次召喚陣,只能從一個地方召喚一個生命。」
  齊昕雖然弄不懂他所說的「召喚陣」是什麼。但是,她已經明白了,她確實是孤單一個人來到了這裡。
  雖然心裡早就有預感,也有準備了,但在得到答案之前,她的內心深處仍然隱藏著一絲希望。而現在,那絲希望徹底破滅之後,連齊昕自己都沒有想到,她會覺得那麼失落,那麼難受。
  「阿昕,別擔心!你不是第一個過來的雌性,還有很多人和你一樣呢!大家都能慢慢適應這裡的生活,你也可以的!」雅利似乎覺得嚇到她了,連忙安慰起她來,「等你身體完全好了,就可以出去走一走了,見見其他的雌性。到時候,神殿也會安排祭司給你們講這個世界的事情,教你們說話。所以放心吧!」
  他說得有點快,齊昕並不能完全聽懂。不過,她抓住了這段話裡的重點:「我不是第一個過來的?還有很多人和我一樣嗎?」
  「是啊。」雅利搔了搔頭,「光是這個月,就有四個人呢!她們就住在你旁邊的房間裡,和你是鄰居。」
  「四個?」齊昕鬆了口氣:原來我不是一個人!然後,她又想到:原來這個世界已經被穿成了篩子!那她也有可能發現來自類似華夏文明的穿越前輩了?
  「她們也和我一樣,是在自己的世界裡死了之後,就來到這個獸人世界重生了?」她一時激動,直接用華夏語發問了。結果雅利只是眨了眨眼睛,看著她,繼續說:「趕快好起來,阿昕。好起來之後,我帶你在神殿裡走一走,和她們見見面。」
  「我覺得……我已經好了。」每天都被那種治癒的光芒籠罩著,她已經感覺不到疼痛了。
  「不,你的內傷挺重的,還需要多養幾天。」
  「內傷?你的意思是,身體裡面?」
  「嗯。治癒神跡對雌性來說,最有效的作用就是止血、止疼。所以,雖然你不覺得疼了,但還是需要一段時間養傷。你放心吧,反正神殿和其他雌性也跑不掉,遲早都能去看。」
  「對不起,你說得太複雜了……我聽不太懂……」
  幾天之後,經過火紅色頭髮的青年祭司若恩的仔細檢查,齊昕終於得到了身體已經痊癒、可以出門的許可。在不到二十平米的單人間小木屋裡悶了一個多月,就算是再宅,她也已經熬不住了。於是,等若恩離開之後,她就迫不及待地讓雅利帶著她走出了房門。
  推開木屋的門,放眼望過去,周圍都是一幢幢小別墅似的精緻木屋。一幢木屋大概有五六個小單間,每個小單間都有單獨的門窗。這也就意味著,她旁邊就住著四五個還沒見過面的同居人。所有的木屋前後左右都安放著長長的木槽,裡面種著顏色各異的花朵。原來,她房間角落的花就來自於這裡。
  齊昕呼吸了一口無比新鮮的空氣,神清氣爽地繼續觀察著周圍。低下頭剛仔細地看了一眼,她的腿突然就軟了下去,差點沒站穩摔倒了。
  因為她發現,這一片木屋好像是建造在一座懸崖的正中央。密密麻麻的籐條組成了一張籐條大網,懸掛在山崖中間。木屋群就坐落在籐條上,隨著崖底吹上來的風而晃動。在木屋裡待著的時候,也許是有什麼保護的機制,讓她完全感覺不到這種晃動。但一旦踏出木屋,就像站在船上似的,搖晃個不停。
  「雅利!」她叫著雅利的名字,勉強地鎮定下來,「這……這是怎麼回事?咱們住在籐網上?真的不會掉下去嗎?」
  「不會的!咱們神殿是有神靈護佑的!」圓臉的少年祭司驕傲地抬了抬頭,指著兩邊的懸崖給她看,「咱們風雨城神殿的特徵,就是懸空神殿!在獸人世界裡可是獨一無二的!」
  「風雨城……神殿?」又出現了一個新名詞,齊昕努力地記住。雖然跟著雅利學說話已經有一段日子了,但她仍然有很多常識都不太清楚。
  「來,下來走一走!」雅利跳到了籐網上,就像踩在平地上一樣行動自如。
  齊昕看著微黃的籐網上伸出的繁盛綠葉,透過葉子和枝條,似乎仍然能感覺到底下撲面而來的清涼水汽。雖然聽不到奔騰不息的河水聲,也許是被什麼手段給隔絕了,但是她意識到,下面不是懸崖,而是水流湍急的峽谷。
  她第一次覺得,自己也許有恐高症。
  不過,這才剛剛踏出房門呢!怎麼能在這裡就折掉?
  繃緊了臉,她好不容易才踏出了第一步,小心翼翼地站在了籐網上。那些籐條隨著風上下起伏擺動,她不得不張開雙臂,努力地保持平衡,姿勢又僵硬又難看。
  雅利看著她,忍不住撲哧笑出聲來。
  滿頭大汗的齊昕也情不自禁地跟著笑了起來。
  獸人世界嗎?她已經做好準備了!不管還會遇到什麼,她都不會膽怯的。一定要在這個世界上好好地活下去!

  

  ☆、第三章 學校開課

  
  自從得到了出門的許可之後,齊昕就從深度奼女成功地完成了轉職。當然,當初能夠蹲在屋子裡一動不動,是因為還有無邊無際的網絡、還有廣闊的二次元世界供她遨遊。而在文明落後了幾千年,完全沒有科技存在的獸人世界,她也只能轉變生活方式了。
  一連幾天,她都在外面溜躂。剛開始走在籐網上,難免戰戰兢兢,總有種下一刻自己就會掉下去的錯覺。但熟悉了之後,就像是在遊樂園裡面玩遊戲似的,她也漸漸地適應了這種上下起伏的感覺。雖然還是不能像雅利那樣健步如飛,但她也已經能繞著小木屋們走上幾圈了。
  不過,目前,她的活動範圍僅僅限於四五十幢小木屋附近。而且,她發現,住在小木屋裡的女性其實並不算太多。偶爾她才能看見一兩個匆匆忙忙的人影,迅速地從籐網上走過去了,快得她都沒好意思上去打招呼。
  雅利解釋說,她們都很忙,作息時間和她並不一樣,所以很難遇上。
  齊昕還想著是不是要去拜訪一下她的鄰居。大家都住在一個小木屋裡,又都是同樣的時間段裡來的,於情於理她都覺得應該去見見她們。但是,聽雅利說她們來得比她晚,現在還在養傷,不方便見其他人,所以也只能遺憾地暫時放棄了。
  齊昕還發現,在籐網的前端還有一片更加古樸高大的木製建築群,看起來像是宮殿。但是,當她想要靠近那裡的時候,卻被雅利制止了。
  「那裡就是神殿,現在是白天,來參拜神靈的人很多,你不方便過去。」
  雅利給的理由有些蒼白,明顯還藏著一些沒有說完的話。他有些不安地看著齊昕,好像期望她能夠完全相信他的說辭。
  齊昕衝著他笑起來。她當然相信他,從這一個月的相處來說,她相信他絕對不會傷害她。不能去神殿的真正原因大概不太方便現在說出來,那就可能並不是她目前需要知道的事情。反正,遲早她總會知道的。「嗯,那等有機會的時候,我再去看看。你們的神靈很靈驗,我也想拜拜他。」說不定,這位就是穿越大神的真身了。雖然她來到這裡真是又喜又驚,不過確實需要好好謝謝這位大神。希望多拜拜他的話,他就會一直保佑她。
  雅利舒開了眉,笑著露出了臉上的單酒窩:「中級祭司會安排你們在合適的時候過去看的。阿昕,從明天開始,我就不會每天過來照顧你了。」
  齊昕並不覺得意外。她已經痊癒了,不再是病人,當然不需要雅利天天照顧她。而且,如果斷斷續續一直會有女性來到這裡,她們也都是重傷在身的病人,肯定更需要祭司們的照料。「我知道了,那我還能見到你嗎?」
  「當然!有空的時候我就來看你。」圓臉的少年指了指小木屋群旁邊的一間大木屋,「接下來一段時間,你們大概會在這裡學習一些獸人世界的知識。會有祭司專門來教你們說獸人語,寫獸人文字,瞭解這個獸人世界。」
  「原來這裡是學校……」齊昕看著那間木屋,覺得裡面好像有人影晃動。她恍然想起來,那些穿越的前輩們一定已經在裡面學習了。而和她同一時間來到這裡的女性們,都只能算是新生吧。不過,真沒想到,離開大學已經有好幾年了,居然又當回小學生了。
  「對了,雅利,祭司有很多個級別嗎?你算是什麼級別?」
  「我是候補祭司,若恩是低級祭司。在我們上面的,還有中級祭司、高級祭司和大祭司。每個神殿都只有一位大祭司,絕對是德高望重的人物。」雅利露出了嚮往的表情,「我大概再怎麼努力也成不了大祭司,所以我的目標是成為高級祭司!」
  「你一定能行的!」齊昕拍了拍他的肩膀,「至於我,目標就是早點掌握獸人語,瞭解你們的文化和習俗,另外還要學習一些生存技能!」在獸人世界,武力值應該是很重要的。她的運動天賦很一般,但最起碼也應該掌握一些基本的打獵技巧,或者野外生存的技能。只有自己學到的東西,才是真正屬於自己的,誰也搶不走。在這個陌生的地方,她不可能總是指望著別人,只能盡量依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
  第二天一大早,齊昕就在雅利的帶領下,出了小木屋,走向學校。
  她在木屋的屋簷下停了停,轉過頭看向旁邊的單間。這些單間的隔音效果很好,她從來沒有聽見過鄰居們發出的聲音,時不時卻看見好幾個和雅利一樣的候補祭司出入,大概也是專門負責照顧她們的緣故。
  雅利隨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笑起來:「沒關係,聽說她們今天都能出門了,你馬上會有機會見到她們的。」
  齊昕點了點頭,跟著他走進了那間「學校」。「學校」雖然看起來很大,但裡面也分成了若干個小房間,每個房間的門上都掛著一個標識了月份的小木牌,就像班級名稱似的。有些房間是空的,有些房間裡則隱隱約約傳出了聲音,好像已經開始上課了。
  雅利在掛著「七月」的房門前停了下來,示意這就是她的教室了。
  齊昕想了想,恍然大悟。原來她來到這裡的時候,正是七月份。學校的班級,都是按照來到獸人世界的時間來分類的。這說明未來同學們的程度和她差不多,而且,她們也大概都是她那些從來沒有見過面的鄰居們。
  「阿昕,再見了。」雅利招了招手,就離開了。
  「改天見!」齊昕看著他走遠了,略有些失落。這些天他們倆相處得挺不錯,與其說像是朋友,不如說齊昕把他當成了弟弟。現在,她在獸人世界裡最熟悉的人走了,她好像又變回孤孤單單的一個人了。
  不過,身為深度奼女,齊昕早就習慣了一個人的生活,很快就振作了起來。而且,從今天開始,她還能認識更多的女性朋友不是嗎?雖然來自同一個世界的希望很渺茫,但至少她們的性別一樣,經歷也相似,應該很容易就能熟悉起來吧。
  推開門,裡面站著的「老師」,是熟人若恩。齊昕鬆了口氣,簡單地向他打過招呼之後,就開始仔細地打量著這間小小的教室。教室和她的單人間差不多大小,裡面沒有任何桌椅,所以還顯得比較寬敞。木地板的正中央鋪著一條籐蔓編成的涼席,旁邊放著幾個用類似爬行動物光滑的皮做成的抱枕。若恩站著的角落裡,則摞起了一堆獸皮。
  怎麼看,這個房間都更像是一個休息室,而不是印象中的教室。
  齊昕是第一個到的,選擇了離門比較遠的角落裡坐下來。她拉過一個抱枕,發現摸起來涼絲絲的,真像個天然的降溫冰袋,於是毫不客氣地把它擱在牆邊,靠了上去。
  「你已經向雅利學了一些簡單的獸人語吧?」若恩把一疊獸皮發給她,「能聽懂我在說什麼嗎?」
  「能。」齊昕點了點頭,拿著那疊獸皮翻了翻,發現上面都是些獸人語的單詞。每一張獸皮上寫著的,都是同一種類型的東西。比如說家庭成員的稱呼:阿爸、阿媽,父親、母親,哥哥、弟弟,阿兄、阿弟,爺爺、奶奶,阿公、阿婆之類的。很奇異的是,裡面並沒有類似姐姐妹妹的叫法。另外,還有食物的介紹:米飯、麵條、粥、湯、烤肉、燉肉、糕點之類的。還有蓄養動物的稱呼:雞鴨鵝、牛羊豬、兔子、鹿之類的。
  這些獸皮裡的單詞加起來,足足有好幾百個。不過,它們更像是給剛啟蒙的幼兒園孩子看的,每個單詞旁邊還用簡單的線條勾勒出了簡筆畫。由於獸人語是象形文字,乍一看上去,簡筆畫和單詞長得非常像,很生動形象,也很好記。
  齊昕正津津有味地翻著,就聽見門吱呀一聲響了。
  她抬起頭,門外站著的金髮碧眼的西方姑娘很驚喜地衝著她笑了笑,三兩步就走到她身邊坐了下來,激動地拉住她的手,上上下下地看。
  「你……你好!我叫亞絲米!」這姑娘是典型的亞美利加式高鼻深目的白種人,臉上帶著曬出來的健康紅暈,鼻尖上還長著幾顆雀斑,顯得又外向又可愛。她穿的衣服像是西方傳統的蓬蓬裙,灰底圓點的長裙外面還套著白色的圍裙,就像十八、十九世紀的油畫裡走出來的牧羊姑娘、拾穗姑娘。
  現在雖然進入了九月,但風雨城的天氣仍然非常炎熱。就算是位於峽谷上空,有清涼的風吹過來降溫,悶熱潮濕的氣候也足以讓人在短時間內就出一身大汗了。這妹子明顯穿得太多了,額頭上、鼻尖上都冒出了晶瑩的汗珠,連手心裡都是濕濕的。
  穿著牛仔褲加T恤隨時準備認親的齊昕很快就判斷出她至少和她不是同一個時代的人,略有些失望。這種類型的妹子,以前都是她覺得不太容易合得來的類型,畢竟她更喜歡待在二次元世界裡,而三次元和二次元的壁壘不是那麼容易打破的。不過,現在,這種開朗活潑直率的性格卻顯得格外珍貴了。於是,她立刻反握住她的手,露出了友好的笑容:「你好,我叫齊昕。」
  「齊……昕?」亞絲米很艱難地發出了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的名字……很難說。」
  「沒關係,你可以叫我『昕』。」一個字的話,比較好發音。
  「昕……shin……」雖然發音仍然算不上標準,但亞絲米顯得很開心。她仔細地看了看新朋友的頭髮和眼睛的顏色,好奇地問:「你是從哪裡來的?」
  果然,大家都有一樣的遭遇,都是穿越大神帶過來的。齊昕想了想,用目前掌握的獸人語,真的很難描述清楚她生活了二十幾年的世界。「我的故鄉叫做地球,那裡生活著各種膚色的人。有你這樣皮膚雪白的人種,也有我這樣黃皮膚黑眼睛的人種,還有黑色皮膚、棕色皮膚的人種。」
  「噢……」亞絲米點著頭,似乎聽懂了,又似乎沒有聽懂,「我從來沒見過你這樣的人。」她快活地笑著,繼續補充了一句:「我們那裡的人,都和我一樣……皮膚很白……」
  果然,兩個人的語言技能點都沒怎麼加的話,交流起來真的很痛苦。齊昕努力地理解著亞絲米的話,眼角餘光發現若恩正翻出另外一疊獸皮,拿了過來。每一疊獸皮好像都是不同的人繪製的,內容雖然一樣,筆跡和繪畫卻有微妙的不同。
  齊昕拉著亞絲米,好奇地湊到那堆獸皮旁邊。在徵求若恩的同意之後,兩人在獸皮裡翻找了一小會兒,挑出了最符合自己審美的獸皮教科書,這才滿意地坐回了原處。


  ☆、第四章 語言課程

  
  沒過多久,門又一次被推開了,三個姑娘陸續走了進來。走在最前面的棕髮姑娘身材最高挑,也是純亞美利加式的面孔。她穿著一身蕾絲長裙,但由於太瘦的關係,顯得格外輕飄飄的,就像風吹過來都能把她刮跑似的。中間的姑娘一頭蓬鬆的黑色卷髮,膚色也偏黑,看起來像是黑白混血兒。她是背心、包臀裙的打扮,格外適合夏天,不過衣物上的花紋都非常獨特,很有民族特色。最後一位姑娘有著很醒目的藍色頭髮,皮膚像是銀灰色。她顯得比誰都要拘謹,貼身的金屬灰色衣物勾勒出了漂亮的身體曲線,看起來樣式很簡單,卻沒有任何裁剪的痕跡。
  果然,第一次出現在眾人面前,不管現在是不是一大早就熱浪逼人,大家都穿著自己原來的衣服。每一個人大概都希望能遇到老鄉,或者遇到能夠理解自己的文明的人吧。
  齊昕猜測著她們所屬的時代和故鄉。棕髮姑娘生活的時代,機械文明應該已經發達起來了,看起來像是地球上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的樣子。黑色卷髮姑娘舉止很自然,似乎很適應這裡的生活,她可能是部落時代的人。藍發姑娘非常特別,她可能來自於未來,而且所屬的種族已經超出了她能理解的範圍。
  不過,換個角度來說,也許自己這樣黑頭髮黑眼睛黃皮膚的人,也超出了她們的理解範圍呢。
  等這三個姑娘坐下來之後,若恩關上了教室的門,把剩下的獸皮教科書都發了下去:「我是低級祭司若恩,你們在養傷的時候應該都見過我。在接下來的半年時間裡,由我負責幫助你們學習這裡的語言,基本瞭解這裡的習俗,適應這個獸人世界。」
  大概是為了照顧大家可憐的聽力和理解力,他說話的速度很慢:「你們手裡的獸皮上的內容,我希望你們能在一個月內完全掌握。」
  一個月?她還以為是一周的學習內容呢!齊昕突然有了一點信心。不就是背單詞嗎?一天背一張獸皮的內容,肯定是綽綽有餘啊!只要拿出大學過四六級的勁兒,每天單詞不離手,幾百個單詞很快就背溜了。至於口語,現成的練習對象就坐在旁邊呢,另外還有雅利也能幫忙。
  「你們都是在七月份來到這裡的,不僅住在一幢木屋裡,也會至少在一起學習半年時間。互相認識一下吧。」
  「我是亞絲米。」亞絲米首先站了起來,拉開自己的裙擺行了一個禮,臉興奮得紅撲撲的。
  接著,大家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她身邊的齊昕身上。她立刻站起來,對大家鞠了個躬:「各位好,我叫齊昕。」
  「我的名字是羅西納。」棕髮姑娘輕輕地點了點頭,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貴族式的氣質,但並不讓人覺得高高在上。
  「我是松加。」蓬鬆卷髮的姑娘雙手握拳交叉在胸前,行了個特別的禮。
  「蘇爾。」藍發的姑娘簡單地說了自己的名字,就沉默著坐了下來。
  這樣的場景,讓齊昕想起自己剛上大學那會兒的第一次班會。來自天南海北的年輕人圍著坐成一圈,一個接一個地站起來進行自我介紹。當然,比起現在這種乾巴巴的說名字的介紹,那時候的介紹就生動多了。有些人會解釋自己取名的緣由,有些人會說說自己的興趣愛好,還有些人會順帶提到自己故鄉的風物。她通常不太喜歡多說什麼,但很喜歡聽別人講。
  不過,現在,她們都是獸人語的初級學習者。就算是想說,首先也得學會說才行;要是喜歡聽,當然也得能聽懂才行。
  「希望一個月之後,你們都能說說自己的故鄉。」若恩這麼說著,算是結束了自我介紹的環節。他示意大家拿起第一張獸皮,跟著他念上面的單詞。家庭成員的稱呼,其實並不難記憶。阿爸、阿媽這樣的發音,多少都有些熟悉。據說,在很多種文化裡,爸爸和媽媽的稱呼都是很相似的。確實,就連獸人世界裡,也彷彿能找到不同文明之間的契合點。可見父親和母親對於絕大多數智慧生物來說,都是很特別的。
  齊昕輕輕地念著,有些感慨。這讓她想起了自己的家人們,眼睛突然變得酸澀起來。人有時候很奇怪,當輕易就能聯繫到家裡人的時候,往往不會那麼珍惜那些機會。頂多每週也就打一兩次電話,或者視頻一次。等到現在,再也見不到了,她卻每天都會想起來,不停地回憶著過去家人相處的點滴。也只有這樣,她才確信,自己不會輕易忘掉父親、母親和姐姐的面孔。
  「……」旁邊的亞絲米也有些難過,手指在爺爺、奶奶兩個詞上反覆摩挲著,「昕,我真想……我的爺爺和奶奶。」接著,她長長地歎了口氣:「我不在,哥哥……走了,誰……照顧他們呢?」
  齊昕剛想安慰她兩句,突然就聽見旁邊響起了輕輕的哽咽聲。
  她看過去,發現是藍發姑娘蘇爾。她低著頭坐在角落裡,眼淚已經把膝蓋上的獸皮都打濕了。棕髮姑娘羅西納和黑卷髮姑娘松加勸了她兩句,慢慢地,也跟著哭了起來,惹得亞絲米也擦起了眼淚。
  齊昕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覺得自己現在加入哭泣大軍的話顯得有些奇怪。但如果不哭的話,又讓自己變得有些特殊了。其實,她並不是喜歡流眼淚的人。而且,該哭的,她早就已經悄悄地哭過不少次了。到了現在,就算是再想念家人,她也已經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了。
  若恩也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情況,有些無奈地宣佈下課:「你們都回去吧。今天好好休息,明天早點過來。」
  他離開教室之後,幾個姑娘哭得更厲害了。齊昕只能拍拍這個的肩,撫撫那個的背,挨個地傳遞著她的安慰。由於語言實在是太匱乏了,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說了些什麼。等到大家的哭聲都漸漸地停了下來的時候,那四個姑娘都睜著紅腫的眼睛望著她,突然笑了。
  「昕,你說的什麼,我都聽不懂。」亞絲米揉了揉眼睛。
  齊昕滿臉黑線,其實她也弄不清楚自己說了什麼。或許不僅僅說了獸人語,還說了華夏語?那聽不懂也是很正常的。
  「你……真厲害,不想念家人嗎?」松加問。
  「想,可是我不經常哭。」齊昕回答。
  「是啊。哭……太弱了。」松加抿了抿嘴唇,繃緊了臉。但這個表情只維持了一小會兒,她又忍不住笑了起來。
  「我們回去吧。」羅西納招呼著大家,蘇爾默默地低著頭,跟在她身後。
  五個人走出了「學校」之後,羅西納突然停了下來,猶豫地看著底下起伏的籐蔓。亞絲米也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手臂,比劃著低聲說:「剛才過來的時候……摔了……真嚇人。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房子。好危險!」
  松加動作敏捷地跳了下去,很輕鬆踩在籐蔓交織的結上:「沒關係!不會掉下去!」她做了幾個划船的姿勢,還笑呵呵地彎下腰,透過籐網看下面的河水,「哇……厲害!」
  到現在為止,齊昕都沒有仔細看腳下那條河流的衝動。她覺得,自己要是看清楚了,說不定真的會發展成恐高症。這妹子的膽子這麼大,實在讓人不得不佩服。不過,作為普通人,她現在也算是能在籐網上面行走自如了,同樣成功地獲得了亞絲米的讚歎。
  學著她的樣子,羅西納和亞絲米小心翼翼地走了下來,蘇爾繼續沉默地跟著。
  走了一會兒之後,最前面的松加突然回過頭,有些尷尬地說:「這些木屋,長得太像了。」
  「是啊,我們到底住在哪裡?」亞絲米也一片茫然。
  「跟我來。」已經摸清了這一片小木屋的齊昕只能承擔起了領隊的責任,把她的鄰居們都成功地帶回了家。
  午飯照樣是雅利送過來的。見到他的時候,齊昕格外高興。她還以為兩人會有很長一段時間很難見到面了,但沒想到至少一日三餐都能夠見到,也算是一個意外的驚喜了。
  「我有點好奇。」她把一碗米飯、一碗燉牛肉、一碗叫不出名字的野菜湯、一顆紫紅色的香甜水果掃蕩得一乾二淨之後,又拿起類似桂花糕的糯米點心,小口、小口地吃著。「這些都是祭司們做的?大家都吃這樣的飯菜?」
  「低級祭司輪流負責做飯,但這些都是專門給你們雌性吃的。獸人不喜歡吃蔬菜和糧食,主食是肉,再加一點水果,就夠了。」雅利回答。
  「獸人?你也是獸人?!」齊昕突然覺得自己好像陷入了某種誤區。這是獸人世界,雅利當然是獸人。她怎麼會以為,獸人和祭司是不同的種族呢?果然還是先入為主,想得太多了吧。
  雅利果然笑得前俯後仰,圓臉上又露出了小酒窩:「我當然是獸人!但是,成為祭司之後,就不能變成獸形了。」
  「為什麼?」
  「我也不太清楚。應該算是一種獲取力量的儀式吧。我們用獸形為代價,換取了神靈賜予的力量。」
  齊昕仔細地想了想,好像某一類小說裡確實有這樣的情節。獲得與眾不同的力量,肯定是需要付出代價的。祭司使用的能力和獸人們完全不一樣,他們這樣的能力,也不是平白無故獲得的。「你們從小就生活在神殿裡?不能回家?」
  雅利想了想:「我們是特別的孩子,出生沒多久,顯露出天賦之後,就會被送到神殿裡來。所以,神殿就是我的家。」他隨手翻了翻她的獸皮教科書,突然高興起來:「這是我畫的!」
  「你畫的?」太巧了!齊昕忍不住誇獎他,「我覺得這些畫得最好,特地挑出來的!」
  「是嗎?」圓臉少年嘿嘿地笑著,「你如果還想要,我還可以畫別的!」
  「太好了,再給我畫一點吧。我覺得這些好像不太夠我學。」
  「你還想學什麼字?」
  「有沒有野外的動物、植物什麼的?我想學學那些。」有文字又有配圖的話,她最起碼能認識一些野生動植物了,也算是為將來學習生存技能打基礎。
  「沒問題!畫好了就給你拿過來!」雅利答應得非常爽快。


  ☆、第五章 朋友相處

  
  既然住在同一座木屋裡,又是一個班級的同學,「七月」班的五個姑娘逐漸形成了同班的默契。不但上下學都在一起,放學之後也常常串門,偶爾還會相約一起出去踏著籐網走一圈、看看周圍的風景。沒過多久,她們就成了一個固定的小團體。
  不過,雖然是一個小團體,內部也仍然有遠近親疏。齊昕和亞絲米、松加成了很要好的朋友。一個想得多、學得努力,一個樂觀、天真直率,一個簡單、武力值卻是小團體內最高的。三人性格互補,經常把齊昕的小單間當成根據地。羅西納則和蘇爾形影不離,蘇爾和別人都不怎麼說話,卻非常信任羅西納。羅西納也沒有辜負她的信任,對她最溫柔親切。另外,亞絲米經常說羅西納很像她故鄉的伯爵千金,是個真正的貴族,讓她有種親近感。所以,她也會經常去找羅西納說話。
  五個人裡,數齊昕最勤奮刻苦,不僅早就完成了若恩要求的學習內容,還把雅利開的小灶都看完了。亞絲米和松加完全沒辦法理解她的「瘋狂」,只要能跟得上進度,她們就不會再做多餘的事情了。剩下的時間,她們寧願坐在一起聊天,或者給自己縫件故鄉風格的衣服。
  當齊昕終於背下了幾百張獸皮教科書裡的單詞,把自己從瘋狂背單詞的狀態裡拔了出來的時候,她突然發現,時間好像已經不知不覺地就過去好幾個月了。雖然風雨城的四季並不分明,但嚴酷的陽光已經漸漸失去了威力,每天午後也不會準時准點地下一場雷雨了。
  她好像錯過了很多東西,所以看到每一個看起來很熟悉的景物發生了變化,都會覺得非常驚喜。就像是籐網上居然會結出黃色的果實,據說成熟之後,可以用來和蜂蜜一起醃製很好吃的果醬。就像是木屋前的花朵們又換了一茬,沒有那麼鮮艷的顏色,小小巧巧的,卻顯得很可愛。就像是遠處的山峰上,一層又一層的黃色和紅色,看起來像渲染開的畫布一樣美麗。就像是空氣中會開始瀰漫著各種植物果實的香氣,還有峽谷兩邊風雨城裡的人們開始製作過冬食物的味道。
  這一切,都是新奇的,也充滿了樂趣。
  「我已經摘了好多黃色果實,打算自己做果醬了。」亞絲米悄悄地告訴朋友們,「我們家以前有做草莓醬的秘方!真的很好吃!我打算按照那個秘方來做這種果醬。雅利已經答應我,到時候給我帶蜂蜜了。」亞絲米和松加經常出現在齊昕的房間,漸漸地也和雅利混熟了。現在,雅利已經算是她們三個人的弟弟了。
  齊昕和松加立即一起點頭,充滿了期待:「一定要給我們嘗嘗。」
  「不過,我真沒想到,這裡一年居然有二十四個月!」松加露出了糾結的表情,她已經被這樣長的一年給震到了,「每個季節都有六個月!剛開始我還以為,風雨城就像我的故鄉一樣,一年到頭都很熱呢!」
  「這麼說,這個世界的人真是有大把的時間呢。」亞絲米卻覺得很高興,「就在這幾個月裡,我已經給自己做了好幾條秋天的裙子了,也給你們做了兩條!接下來,又可以準備冬天的長裙了。」她想了想,突然拍了拍手,「對了,還沒給你們試過呢!如果不合適的話,我還可以再改!」
  「謝謝!」齊昕非常感動。她的縫紉技能就從來沒有點亮過,以前頂多能自己縫個扣子就已經很不錯了。到這裡之後,自帶的T恤、牛仔褲都是僅此一件,磨破了就沒有了,她也捨不得經常穿,於是只能穿神殿提供的統一服裝:一種筒狀的無袖及膝布裙。統一服裝根本沒有大小號的概念,都是均碼的。所以連一米六都不到的她,穿起來格外鬆垮。
  「亞絲米你真體貼!我也抽空給你們做兩身衣服吧!我們那裡的衣服適合在這裡穿,也很好做,就是繡花紋不太容易。不過,這裡時間那麼多,慢慢繡也沒問題。」松加接過話,「對了,亞絲米,這裡的冬天應該不會像你故鄉那麼冷吧。可能不需要太厚的衣服。其實,我對你們說的,會下白色的雪的冬天也挺好奇的……如果有機會,一定要看看!」
  亞絲米看了看周圍青翠欲滴的植物們,點了點頭:「好像確實不太可能下雪……」
  「改天我們去問問雅利吧。」齊昕提議,「讓他找一件冬天的衣服過來,讓我們看看到底有多厚。」
  「這個主意好!」
  「就這麼辦!」
  接下來,三個妹子就開始興致勃勃地試衣服了。把這些日子亞絲米、松加做的衣服都拿出來堆在一起,嘻嘻哈哈地互相試穿。不管是哪個世界,也不管是什麼程度的文明,新衣服和試衣服對絕大多數妹子們來說都充滿了誘惑。
  根據雅利的說法,獸人世界不太流行布料。因為獸人在人形和獸形之間不斷變換,太費衣服了,所以為了省事,他們更喜歡穿獸皮做的簡單衣物。只有春之城等少數地方的獸人,由於海族比較多,不太喜歡過分曬太陽,這才使用布料製成的衣服。因此,通常來說,只有女性和祭司才比較喜歡布料做成的衣服。
  由於女性的需求,這裡的布料無論是棉質地還是麻質地,都能夠織得很柔軟了。不過,大概因為工藝比較費事的原因,普通布料通常不會染色。即使染上顏色,色彩可能也暈染得不是特別均衡。至於那些更好的布料,那就是非常昂貴的貨品了。據說不但顏色鮮艷漂亮,還有的會在上面繡花、繡紋。如果沒有店主或者部落捐獻的話,神殿的女性們基本上沒有可能得到這樣的好布料。
  以亞絲米的審美觀來說,染得不均衡還不如不染。而且,現在才剛剛進入仲秋的時節,風雨城的天氣還是悶熱潮濕,麻質的布料比較涼爽,不容易沾汗。所以,她做的幾條裙子,選擇的都是原色的麻布。不過,做出來的裙子照樣非常漂亮:短短的泡泡袖,下擺開得很大,顯得腰格外細,胸前還有幾朵簡單的堆花,突顯胸部的曲線感。
  三人一起穿上長裙,微微一旋轉,裙擺就飛揚起來,顯得格外好看。齊昕也很羨慕兩位朋友的身高。樣式差不多的長裙,穿在亞絲米和松加身上都有種飄逸的感覺。而對於她來說,怎麼也穿不出那樣的效果。
  松加則特別喜歡染色的布料,即使染得不均衡,她也覺得有種特別的美感。配上民族風特色的繡紋,也確實非常別緻。不過,她對做衣服並沒有亞絲米那樣狂熱,只給自己做了幾身換洗的。她拿過來的是最近做的沒穿過的新衣服,無袖的小背心、包臀的短裙,背心邊緣和短裙下面都垂著流蘇,一晃一晃的也很有意思。
  亞絲米和松加身高體型差不多,穿著這一身正好合適。齊昕又悲劇了,比她們矮了差不多十公分,身材也沒那麼火辣,看起來就像是未成年少女穿了成熟姑娘的衣服,怎麼也撐不起來。而且,她知道,說起年紀,其實還是自己最大了。
  「我給你做套貼身的。」松加過來比了比她的三圍和身高,順便勾起過大的小背心看了看裡面,「你不說,我真的不信你已經快二十五歲了。」
  「是啊,你看起來就像是十三四歲似的。」亞絲米也撲過來,跟著看了看。
  齊昕面無表情地按上胸口,杜絕這兩個女流氓的騷擾視線:「我是貨真價實的二十五歲。」她在故鄉來說,已經算是比較有料的類型了。但是面前這兩個不滿二十歲的「真」少女,那可都是運動(勞動)出來的凹凸有致的好身材,又有人種優勢加成,完全沒辦法比。
  這麼鬧騰了一會兒,夜色已經深了,三個妹子決定今天就一起睡了。床也確實夠大,躺她們三個人也沒有問題。
  黑暗裡,齊昕聽著兩位朋友的呼吸聲,意識漸漸有些朦朧起來。不過,旁邊突然冒出的一句話,讓她的睡意一掃而空。
  「你們……知道自己是怎麼來到這裡的嗎?」問的人是松加。她大概已經憋了很久了,又一向是簡單的個性,所以很乾脆地解釋自己的意思:「我總是覺得,應該不是我的記憶出錯了。我其實,已經是個死人了。」
  她們三個人成為好朋友之後,一直很努力地用新學的獸人語交流。聊的話題很多,三人的故鄉也都談過。松加的故鄉是類似地球上非洲大草原似的地方,部落聚居的生活和獸人世界的文明程度有些相似。亞絲米的故鄉則是一個四分五裂的帝國,經常發生攻伐混戰,就算身處山脈邊緣上的小村莊也沒有能夠倖免。三人對彼此描述的世界都充滿了好奇和興趣,感慨無比。
  但是,她們都迴避了關於「為什麼我會來到這裡」的討論——直到今天為止。
  「我現在是活著,還是死了?這一切都是我在做夢嗎?」松加的聲音裡充滿了苦澀,聽起來已經完全不像她的個性了。
  「當然活著。」齊昕斬釘截鐵地回應,「我們在故鄉死了,來到這裡重生,等於又開啟了一次生命。雖然離開了家人,但只要我們能活下去,他們就一定會為我們高興的。他們肯定也從心底希望,我們是真的去了其他世界活著,而不是死了。」
  「……我……我想活著。」亞絲米的聲音有些小,「我開始以為這裡是天堂,但其實不是。既然這是上帝的旨意,那就是我的命運,也是我的幸運,我很高興。」
  「那你們是怎麼死的?」松加停頓了一會兒,繼續問,「我是部落戰爭死的。敵對部落的人把我們部落的戰士引開了,偷偷過來殺我們這些女人、老人和孩子。我死之前,我的母親、姐姐都已經被他們殺死了。」她說這些話的時候,雖然聽起來很平靜,但是悲傷和哀痛仍然透了出來。
  「我是意外死的。我本來要去另外一個地方旅行,中途車子翻下懸崖,車上的所有人都死了。」齊昕回答。
  「我去附近的鎮上買東西,突然有人說軍隊來了,大家都慌慌張張地到處逃、到處躲。我和村莊裡的人走散了,被人流帶了出去,然後——真的有一隊人騎著馬,拿著劍又刺又砍,好多血……好多人都倒了下去。」亞絲米的聲音裡仍然帶著顫抖。
  齊昕突然發現,兩位朋友的經歷都遠遠比她自己的經歷更加恐怖。死亡的回憶對她們來說,早就已經成了人生的陰影了,僅僅只是想起來,也許都是一種痛苦。她忍不住坐起來,張開雙手抱住了她們:「能遇見你們,真好。」
  「是啊,真好。」松加說,也回抱住了她和亞絲米。
  「因為有你們在,我已經不會那麼害怕了。」亞絲米帶著哭音,也摟了過來。


  ☆、第六章 聚會消息

  
  第二天一早起來的時候,亞絲米和松加雖然眼睛紅腫,但精神卻非常好。倒是齊昕,眼下一片青黑,明顯是沒怎麼睡的萎靡狀態。
  「昨天晚上被我們倆的經歷嚇得睡不著了?」松加非常疑惑。
  「早知道就不說給你聽了。你的故鄉那麼平靜,一定從來沒有聽說過這麼可怕的事情吧。」亞絲米順著這個思路想了想,一臉懊惱。
  「……不是嚇的,就是……」齊昕很想說地球也不那麼平靜,華夏國沒有戰爭並不意味著其他地方沒有。而且,就算沒有戰爭,連環殺人事件之類的新聞也不罕見。即使是平時,搶劫殺人、偷竊殺人、辱罵毆打事件也層出不窮——人性究竟可以醜惡到什麼程度,她早就一清二楚了。也正因為這樣,她才不可能隨隨便便就信任這個新的世界,才想小心謹慎地獨立生存下去。
  不過,為兩位朋友著想的話,能聯想到她們的死亡經歷的事情還是能不提就不提比較好。齊昕想來想去,三人一起睡也不是頭一次了,不習慣之類的理由就別拿出來了。但是,如果把真正的理由告訴她們,對她們來說可能又是一次衝擊。而且,還會勾起她們的陰影。
  於是,齊昕只能默認「被嚇住了」,得到了好一通安慰。
  其實,這姑娘昨天晚上想的,就是「她們為什麼會重生在這個世界」這個高難度的問題。作為深度宅,什麼稀奇古怪的網文都看過,各種各樣的設定也早就盤旋在腦海裡了。當得知朋友們的經歷之後,她想起雅利提過的「召喚陣」,開始思考究竟是什麼樣的條件才能喚起這個「召喚陣」的注意。
  首先,肯定是死亡,而且是很新鮮的死亡。她們甚至才剛剛意識到自己死了,大腦可能還在活躍著,就已經來到這裡了。
  其次,是周圍還有大量的死亡存在。她們都是一群受害者中的幸運兒。「穿越」這麼不科學的事情都發生了,那「死亡負能量」之類的設定也不是那麼不可理解的事情。召喚魔鬼啊什麼的,不就是必須有大量的死亡、大量的鮮血嗎?她們三人經歷中的共同點,是絕對不能忽略掉的。
  不得不說,做這種推理總結就是深度奼女的強項。而且,這對齊昕來說,其實並不是那麼難的事情。把她們三人經歷中的共同點列出來,無非也就是這兩點而已。只不過,這兩點卻讓她輾轉反側,有些睡不著了。
  「召喚陣」,雅利沒有給她講過這究竟是什麼,但從發音來看可以推測出對應的字。在她看起來,和「煉金術陣」差不多,應該遵循等價交換原則。那麼,她們的重生,是不是其他人的死亡負能量換來的呢?那些死亡負能量裡,有靈魂嗎?她們是以別人的靈魂為代價活過來的?怎麼辦?好有罪惡感……
  吃早飯的時候,一臉憔悴的齊昕讓雅利也嚇了一大跳。
  「你這是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不過,當齊昕趁著亞絲米和松加吃早飯,把他拉到一邊低聲詢問召喚陣的條件的時候,這位少年祭司已經從一臉驚訝迅速切換成一臉呆滯了。
  他用難以置信的目光打量著面前黑髮黑眼的雌性,覺得這張堪堪稱得上清秀的面容突然變得非常深不可測。這樣的推理,有幾個雌性能認真地去想?又有幾個雌性能想到關鍵點上?而且對「條件」這種事情理解得那麼透徹?
  「是不是這樣?你趕緊給我一個答案吧,不然我要糾結死了。」齊昕幾乎要淚流滿面了。
  「你想得太多了。」雅利思考了一會兒,嚴肅地回答,「召喚陣的條件,連大祭司們都不能準確地說出來。而且,靈魂是寶貴的,我們的神靈那麼仁慈,絕對不可能採用那麼殘忍的條件。」
  「那……」齊昕想了想,也覺得利用靈魂什麼的推理有點不太靠譜。怎麼感覺跟西幻文裡的魔鬼、修真文裡的歪魔邪道似的?
  「血,是血的力量。」雅利趕緊說出了目前神殿通用的標準答案,免得面前的雌性又開始胡思亂想了。
  「血……沒錯……血液含有特別力量的設定到處都是,比靈魂靠譜多了。」齊昕舒了口氣,嘀咕了一會兒之後,終於感覺到肚子餓了。回過頭一看,兩位朋友都已經快吃完早飯了。
  「快過來!今天還得去上課呢!」松加招呼著。
  「是啊,昕,你不是最喜歡上課了嗎?」亞絲米已經細心地把齊昕喜歡吃的東西放到了一邊。
  齊昕毫不客氣地撲了過去。她現在急需大量食物來補償自己昨天晚上的各種糾結。
  一天的學習之後,晚上雅利不僅帶來了她們想要的冬天的衣服,還捎了一個意外的消息。
  「節日慶典?!」齊昕、亞絲米和松加發出了三重奏,一個是驚訝、一個是驚喜、一個像是期待已久了。
  「一定是收穫慶典!我早就等著了!」松加歡呼起來,「我們可以走出神殿了嗎?和大家一起參加慶典才有意思呢!」
  齊昕發現雅利臉上的笑容正在慢慢地消失,好像顯得有些為難,立刻輕輕地拉了拉松加:「慶典上會有什麼有趣的安排嗎?都會有什麼人參加?在哪裡舉行?我倒是覺得,出不出神殿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有好吃的和好玩的。」
  「是啊是啊。」亞絲米附和,「要是真的出神殿,一下子見到那麼多獸人,我可能還覺得有點……可怕呢。」
  經過她們倆連續潑冷水,松加終於冷靜下來,歎了口氣:「我知道了……慶典讓我想起了故鄉的事,所以有點太興奮了。沒關係,雅利。我雖然不知道獸人或者外面的世界有多危險,讓神殿不得不把我們隔絕起來,但你們總會有你們的考慮。我只希望,能夠早點離開這裡,真正地去適應這個世界的生活。」
  「可是……那個時候,我們還能在一起嗎?」亞絲米很難得地露出了憂鬱的表情。
  是啊,那個時候,她們還能在一起生活嗎?想到這個問題,齊昕也有些出神。她曾經仔細地思考過,出神殿的條件到底會是什麼。對於武力值普遍都弱的女性來說,一旦離開神殿,絕大多數人都不可能獨立保護自己、養活自己。最適合她們生活的地方,就是神殿附近。只有所有女性都住在風雨城裡,才可能得到神殿的庇護。但是,這種情況可能實現嗎?
  她已經私下問過雅利了,獸人世界中沒有女性出生,所以家庭裡都找不到姐姐妹妹的稱呼。如果獸人們要組建家庭,娶妻子,就必須要以神殿的單身女性為目標。假如女性離開了神殿,面對那麼多武力值強悍的單身漢,結果——不言而喻。
  所以,最有可能的,就是神殿給在這裡生活的女性安排和獸人見面的機會,讓他們互相熟悉、互相選擇。等他們成為受到認可的配偶之後,再由獸人保護女性離開神殿,回到他們的部落去生活。這也算是「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了。
  齊昕知道,自己的想法非常接近現實。雖然若恩還沒有給她們講解獸人世界的習俗和文化,但是,從邏輯的角度來說,也只有這麼推理才最合理。她真希望,自己的猜測是錯誤的,她靠著自己,就能離開神殿在風雨城裡面生活。因為,她實在沒有辦法想像,把自己的生命安全和未來,都交給一個陌生獸人的生活。可是,對於這樣一個原始的,只有武力值強悍的人才能生存的世界來說,處於弱勢的女性,還會有什麼其他的選擇呢?
  如果雅利知道,這個雌性又準確地推理出了獸人世界的婚姻制度,一定會再一次呆滯的。可惜,他並不知道,只是對現在的情況覺得很不理解。他搔了搔腦袋,歎著氣:「這明明是個好消息,怎麼你們都不高興呢?未來什麼的,你們都想得太多了,還早著呢。而且,獨自離開神殿的話,光憑你們的力量是沒有辦法生存下去的。松加,我知道你會狩獵,可是,獸人世界比你想像中更危險。等你看過獸人們展示的力量,就知道他們得有多強大才能在這裡好好生活下去了。」
  「好吧,不說這個了。雅利,你繼續說節日慶典的事吧。」齊昕轉移了話題。
  「像松加說的,這是一次收穫的大慶典。每一個部落,每一個城池,都會舉行這樣的收穫大慶典。不過,因為你們不能出神殿,所以神殿裡會給你們單獨準備一次慶典。」雅利說,「到時候,所有在神殿裡的雌性都會參加,說不定你們會遇上故鄉的人呢!」
  「遇到老鄉什麼的,我都已經放棄了。」齊昕早就盤問過雅利,有沒有見過和她一樣黑髮黑眼黃皮膚的女性。雅利的回答是,現在神殿裡並沒有這樣的女性,前幾年有幾位,但都已經出嫁離開了。
  「會有舞會嗎?」亞絲米的眼睛變得亮晶晶的,「正好,我們都可以穿著新裙子過去。」
  「嗯,想唱歌、想跳舞,都行。」雅利回答,「風雨城裡食物店的店主們還會送來他們精心製作的各種食物。說實話,味道比平時大家吃的東西好多了。你們到時候就放開肚子去吃吧。」
  「這是個好消息!」三個姑娘一起歡呼。天天吃差不多口味的食物,再怎麼好吃也會吃膩。何況,低級祭司們做的食物確實也算不上是非常美味。
  「除了食物店之外,衣物店、飾品店,都會送禮物過來。慶典結束之後,大家都可以當場挑選禮物。儘管拿走你們最喜歡的東西就好。如果有人看中了一樣的,只要通知店主,他們就會接著送過來的。」
  「太好了!!」
  這種大型的慶典活動,齊昕、亞絲米、松加都是第一次參加。在齊昕看來,這就是一個大型的同性聚會,有吃的有喝的,還有節目可以看。不過,沒想到居然還能得到禮物,那就更完美了。她不禁忘記了那些複雜的思考和情緒,開始期待起這場大慶典來。


  ☆、第七章 收穫慶典

  
  很快,備受期待的收穫慶典就到來了。
  那一天,「學校」給所有上課的女性都放了假。齊昕她們好好地睡了個懶覺之後,就興致勃勃地在籐網上走來走去,想找到能看到神殿、峽谷兩邊活動的最佳地點。不過,女性居住的木屋區域本來就是神殿最靠內側的地方,也是最受保護的地方。憑著獸人們的絕佳視力都看不清楚穿梭在其中的女性,更別提她們了——要想看清楚風雨城裡的人們在做什麼活動,簡直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就算是這樣,隱隱約約看見人們忙碌地抬著獵物、架起火堆、忙得熱火朝天,聽見零零碎碎的歡聲笑語和斷斷續續的歌聲,她們也覺得很有趣。
  算起來,現在已經是仲秋的天氣了。白天仍然微微有些熱,晚上就比夏天涼爽多了。這個時候,也非常適合齊昕她們三人穿著新裙子去參加收穫慶典。
  亞絲米非常不滿意松加和齊昕穿上裙子就要去參加舞會的行為,很認真地幫她們弄了弄頭髮,綁了髮帶,還分別挑了兩朵開得正漂亮的花幫她們插上。她的眼光很不錯,齊昕和松加都發現自己變得更有女人味了。
  「我們走吧。」松加今天的步伐特別輕快,就像隨時都要跳起來似的。
  「叫上羅西納和蘇爾?」齊昕走到旁邊的門外,敲了敲,「一起去嗎?」
  羅西納打開了門,看了看精心打扮的她們,微笑起來:「你們先去吧,我們晚點過來。」
  「聽說會有好吃的,還有禮物。」亞絲米熱心地說,「你們可別錯過了!」
  「嗯,我們也很期待。」羅西納點了點頭,木門又關上了。
  齊昕側了側臉,如果她沒有聽錯的話,蘇爾好像也在裡面。
  「走吧。」松加對羅西納、蘇爾並不是那麼感興趣,轉身就走了。
  舉行慶典的地方,居然就是她們的「學校」。
  不知道祭司們是怎麼弄的,教室的牆壁都被他們拆了下來,只留下支撐的木柱。於是,「學校」就變成了一間寬敞的「大禮堂」。禮堂的四周裝飾著大量的鮮花,散發著一種清淡好聞的香味。在鮮花旁邊,擺著高高低低的桌子,上面放著還冒著香氣的各種食物。
  齊昕匆匆地掃了掃那些已經來了的女性,發現她們也有各自的小圈子,幾乎沒有看見落單的人。本來她還想鼓起勇氣找那些穿越前輩們問一問、聊一聊,可是,當她的目光移到一些看起來格外熟悉的食物上面之後,注意力就完全被引走了,什麼事都忘光了。
  用荷葉包裹起來的臘味蒸飯、像水晶一樣剔透漂亮的肉皮凍、撒著辣椒粉和孜然的烤羊肉串、清蒸整魚、青菜肉圓湯、金黃的小米紅薯粥、豆沙糯米團、桂花蜂蜜餅——一樣一樣地嘗下來,她幾乎激動得要流淚,就算已經吃飽了,也仍然忍不住往嘴裡塞。
  這一定是來自於類似華夏文明的穿越前輩們留下來的!她想知道提供這些食物的人到底是誰!
  端著粥和點心,齊昕已經顧不上別的了。她四處尋找著祭司的身影,希望能從他們那裡獲得答案。就算這並不是某位穿越前輩做的菜,也一定和她們有某種關係!如果……如果風雨城裡就有文明相似的穿越前輩,那她一定不管怎麼樣都要留在這裡!
  「昕!昕!」亞絲米激動地舉著兩片雪白的麵包奔了過來,高興得哭了出來,「你看!你看!白麵包!我從來沒吃過這麼好吃的白麵包……黑麵包什麼的,真的太粗糙了……我……我居然也能吃上白麵包了……你嘗嘗!」
  被她這麼一攔,齊昕反而冷靜了下來。獸人世界的穿越前輩實在是太多了,飲食文化受到影響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出現了華夏的食物,也出現了亞美利加式的西方食物,這只能說是某些穿越前輩造成的影響,並不意味著她們生活在這裡,或者仍然活著。而且,這是屬於女性的收穫慶典,祭司們都不在場,事後再去找他們問清楚就行了。時間,還很長呢,她不需要太著急。
  她接過亞絲米極力推薦的白麵包,咬了一口,果然香甜柔軟,還充溢著一股奶香味。
  「還有藍莓餅乾!」亞絲米又托起一個小袋子,倒了幾塊餅乾給她。她自己捧著小布袋,笑得就像傻瓜一樣:「我要留著它。說不定,靠著它,真的能找到來自同一個世界的人呢。」想了想,她又補充了一句:「我將來一定要去能吃白麵包和藍莓餅乾的地方生活!」
  孩子,你的要求實在是太低了!
  齊昕反射性地就想說:這裡不就能吃到嗎?和我一起留在風雨城吧!不過,她也知道留在風雨城這件事難度不低,沒有把握最好暫時不說。仔細想一想,白麵包和藍莓餅乾什麼的,也主要是烹飪技巧的問題,而不是原材料的問題。而且,白麵包和餅乾之類的食物,估計很多世界的人都見過、吃過——包括她在內。靠這個去找來自同一個世界的人,幾率實在是太渺茫了。齊昕想了很多,但是並沒有說出來打擊亞絲米。
  「亞絲米!昕!」松加也興奮地跑了過來,拉著她們走到食物長桌的角落裡,拿起一堆微黃色的烤餅給她們嘗,「這種食物很像我們故鄉的主食,試試看吧。」
  齊昕啃了一口,發現這烤餅的味道挺不錯的。外面一層烤得很酥脆,裡面卻有種自然的酸酸甜甜的味道。比起由餡兒調製的烤餅,這種烤餅的滋味顯得更加天然,更加獨特。
  三人充滿懷念地吃著自己故鄉的食物,好奇地嘗試著彼此故鄉的食物,簡直心滿意足極了。她們幾乎都已經忘了,這是一場收穫慶典,而不是一次宴會。所以,當所有人都往「禮堂」中間走的時候,摸著圓滾滾的肚子的她們還有些茫然地互相看了看。
  「對了,該跳舞了!」松加終於想了起來。不過,比起之前的充滿期待,她現在似乎對這個沒什麼太大的興趣了。
  「我挺想去跳舞的……可是現在,我連走也走不動了。」亞絲米挪了兩步,揉了揉肚皮,一臉糾結。
  「我覺得,咱們應該動一動,消化消化。」齊昕也覺得自己吃得太撐了,正好運動一下。運動著消化完了,還可以再去吃嘛。
  於是,三個人也挪進了禮堂中間。幾個穿著神殿統一服裝,看起來卻格外合適的姑娘手拉著手,率先抬著腿跳了起來。她們唱的是獸人語的歌曲,動作看起來也像是齊昕曾經在電視裡看過的少數民族的舞蹈。這種舞蹈並不在意姿勢是不是柔美,而是配上歌聲,顯得特別整齊歡快。大家都吆喝起來的時候,讓人情不自禁都想跟著動起來。
  愈來愈多的姑娘加入了她們的行列,大家漸漸形成了一個大圈,外面又套上了一個又一個的大圈。
  齊昕、亞絲米和松加隨著人群的流動,也加入到一個大圈中間,跟著人們手拉著手,抬腿彎腰,做出各種動作。這樣的舞蹈並不難,難的是出現在大圈中間的一個穿長裙的姑娘。她的舞姿漂亮得讓人挪不開眼睛,身體的每一個部分都像是能說話似的,抖動得格外誘人,跳起來跺腳的時候,也輕盈得就像要飛起來。
  果然很精彩!齊昕心裡想著,也投入到歡慶的氣氛裡了。
  集體舞暫時結束之後,姑娘們又陸陸續續地回到了食物桌邊。不過,禮堂中央仍然時不時地有人上來獻舞、唱歌。帶著不同文化烙印,有著不同特色的舞蹈和歌曲,確實非常賞心悅目。
  齊昕、亞絲米和松加目不轉睛地欣賞著,都覺得這一次慶典真是很值了。吃到了家鄉風味的食物,還品嚐了各種各樣的美味;看到了獸人世界的舞蹈,還欣賞了更多好看的舞蹈節目、更多悅耳的歌聲。
  「對了,好像沒有看見羅西納和蘇爾。」齊昕環視著禮堂中間的人,估算著頂多只有一百五十個人左右。人不算太多,但她卻沒有發現羅西納和蘇爾的身影。
  「我找找……剛開始的時候,我還看見她們了。現在大概已經回去了。」松加說,「蘇爾看起來有點不太舒服。我覺得,她像是越來越不喜歡人多熱鬧的地方了。羅西納大概就陪著她回去休息了吧。」
  「……我們要給她們帶點好吃的回去嗎?」齊昕轉身找起來。麵包、餅乾、點心什麼的,帶回去還能吃,而且還能保存一段時間。她一邊翻著木質的小碟子,一邊感慨地想著蘇爾的事情。這姑娘來自未來,大概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來到一個幾千年前、近乎原始的社會,所以一直抱著沉默抗拒的態度。不管是學習,還是交往,她都像是把自己孤立了起來似的。而她唯一信任的人,就是羅西納。可是,既然已經來到了這裡,只能去主動適應這個世界。指望著這個世界的文明突然發展到故鄉的程度,是不可能的。
  「蘇爾和羅西納是分不開了。也許以後,她們也會一直在一起呢。」亞絲米也感慨地說著,「我看,只要是能夠在一起,留在神殿裡還是離開神殿,對她們來說都沒什麼區別呢!蘇爾不喜歡人多的地方,對獸人什麼的也完全不感興趣。而且,就算有了祭司們的治療,羅西納的身體還是不太好,好像也不喜歡離開熟悉的地方。」
  說完,她歪著腦袋看向兩位朋友:「我們如果也能一直在一起就好了。」
  齊昕拈點心的動作微微停了停,又繼續起來。如果能說動朋友們一起留在神殿,那肯定能一直在一起。可是,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忍受被無形束縛住的生活。至少,她覺得以松加的性格絕對受不了。
  「會有辦法的。」松加想了想,目光在人群中掃了掃,「好像有禮物了!」
  果然,候補祭司們搬著一堆東西走了進來,放在禮堂中間的空地上。女性們紛紛眼睛一亮,呼朋喚友地走了過去,開始看起禮物來。
  齊昕、松加、亞絲米對禮物並沒有那麼大的渴求。只要有,她們就覺得很高興了。所以,她們等到別人都挑得差不多了才上去看。不少木盤裡的東西已經空了,剩下的就是布料和衣服了。
  「飾品都被她們挑走了。」亞絲米略有些失落,不過看到一塊很漂亮的布之後,她就笑了起來,「我想要這個。」
  那塊布織得很精緻,摸上去非常柔軟,還繡著同色系的小花紋,實在是很不錯。松加翻了翻布料,也發現了很滿意的,很高興地收了起來。齊昕不會做衣服,目標只能是做好的成品衣服了。但是漂亮的衣服什麼的也幾乎都被挑光了,她揀了揀,裡面居然有一條闊腿的麻布長褲,於是立刻抱在懷裡不放了。這個禮物實在太棒了,裙子什麼的以後幹活太不方便了,褲子才是她最需要的啊。
  慶典一直持續到深夜才結束,歡聲笑語漸漸散去,大家也都紛紛向著各自的木屋走去。
  星光閃爍下,齊昕看著走在籐網上的姑娘們,有的沉靜,有的歡快。有些姑娘已經來了一段日子,看起來已經適應了這裡。還有一些姑娘似乎是剛來不久,仍然有些拘謹。看著她們,她就像是看到了過去和未來的自己。
  不管怎麼樣,她都相信,其實這個世界也應該有各種各樣的活法。大家沒有必要做一樣的選擇,也同樣能過得很開心吧。


  ☆、第八章 文化課程

  經過一個季度的語言課程的學習,在收穫慶典結束之後,「七月」班的姑娘們終於成功進階到了文化課程。其實語言多少都會反映出這個世界的文化習俗,但畢竟不夠系統,很多細節都只能靠猜測。一向對歷史文化比較感興趣的齊昕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聽若恩介紹獸人世界的風土人情了。
  這一次,若恩照樣發了幾張獸皮教科書。
  齊昕打開第一張獸皮,發現這似乎是一張比較簡略的獸人世界地圖。簡潔的線條勾勒出了山川、河流、延綿成片的森林、草原。獸人世界是一塊完整的大陸,周圍被海洋緊緊包圍著,在海洋裡還零星地散佈著一些大大小小的島嶼。這塊大陸被分成了八個部分,每個部分都屹立著一座城池,並以城池的名字命名。
  「就像你們現在看到的,獸人世界大致按照方向分為了八個區域,分別是東邊的春之城區域、東南的雷電城區域、南邊的夏之城區域、西南的風雨城區域、西邊的秋之城區域、西北的日光城區域、北邊的冰雪城區域和東北的冬之城區域。另外,還有兩座比較特殊的城池,處於中心之地的烏泥城和白雲城。每個區域都有獨特的地理環境,也聚集著生活習性完全不同的族群。」若恩介紹著,「比如我們風雨城,整個區域的雨水都特別豐富,還擁有最廣闊的大雨林,四季的區別並不明顯。而和我們相鄰的秋之城,最出名的就是秋天漫山遍野的黃葉和紅葉,每個季節的風景都不一樣。」
  「如果想去別的區域看看的話,很難嗎?」松加突然問。她看起來對夏之城格外感興趣,手指在上面不停地戳來戳去。
  齊昕發現,地圖上標識那裡有一片廣闊的草原,也許特別像她的故鄉吧。
  「很難。」若恩點了點頭,「野外充滿了各種各樣的危險,不熟悉的動植物、不熟悉的環境,都會帶來意想不到的危機。就算是遊歷經驗再豐富的獸人,也不能保證自己的旅途不會遇上致命的危險。而帶上雌性一起旅行,危險更是成倍的增長,不僅必須足夠強大,而且最好和其他獸人結伴。」
  松加盯著那片草原,沒有再說話。
  若恩看向其他人:「獸人們一般都以族群為基礎,建立自己的部落。除了八座城池以及個別雜居部落之外,絕大多數部落都是單一種族。這樣也更容易聚集所有人的力量,齊心協力地讓部落越變越好。除非外出遊歷鍛煉、接受神殿的試煉、參加雌雄大會,不然,獸人們都不會輕易離開自己的部落。」
  「遊歷鍛煉?試煉?雌雄大會?」一下子出現好幾個新名詞,獸皮上什麼提示也沒有。齊昕拿起自己製作的簡易炭筆,刷刷刷地開始在獸皮的空白處做筆記。
  「遊歷鍛煉,就是獸人為了讓自己變得更加強大,離開部落去四處旅行。在這個過程中,他們會經歷很多事情,和野獸、怪物戰鬥,去其他部落挑戰,或者到八大城池裡打擂台。有些獸人只要完成了自己的目標,就會回到部落裡繼續生活。有些獸人一生都在追求怎麼變得更強大,一生都在遊歷當中度過。」
  其實也就是不斷錘煉自己的過程了。有些人錘煉的目標是為了保證自己未來的生存和生活,有些人則把錘煉本身當成目標,所以不願意停下自己的腳步。就像是傳說中的武藝,有人練武練到一定的境界就滿足了,有的人卻是武癡,終其一生都在追求不斷突破自己的極限。
  齊昕有些感慨,「強大」對於獸人來說,好像確實比什麼都重要。換個角度來想,對女性也同樣非常重要。不強大就沒辦法生存,沒辦法生活。所以,不管是誰,都需要不斷地努力,通過各種各樣的方式,讓自己從各個方面都變得「強大」起來。
  「試煉,就是神殿考察獸人是不是具備和雌性結婚的資格的過程。」若恩接著解釋。
  聽到這個,五個姑娘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高度集中起來。聽起來,「試煉」是一種來自神殿的考驗,和她們的未來更是息息相關。
  「年滿十六歲的成年獸人,就可以來到八大城池的神殿報名參加試煉。從部落來到神殿,本身就是試煉的過程。安全地來了,就是好的開始。如果沒有來到神殿,那就只能退回部落繼續磨練自己。不過,每個部落都會派出有經驗的獸人護送年輕獸人到神殿,在途中教他們更多生存的技巧。這個過程,通常都不會出現什麼意外。」
  「神殿會給獸人們不同的試煉任務,要求他們在幾年的時間裡完成。在這個過程裡,神殿的中級祭司、低級祭司會悄悄跟蹤觀察他們的表現,看他們的實力、性格是不是合適。如果實力不足以養活自己的家庭,性格太暴烈,都沒有辦法通過試煉。」
  亞絲米輕輕地鬆了口氣,拍了拍胸口:「我最怕的就是那種會打老婆的傢伙了……」她湊到齊昕耳邊,嘀咕起來:「昕,我們隔壁家的男人,一喝酒就打老婆,長得和頭熊似的,誰都攔不住。他家的女人實在忍不住了,後來就趁他醉了把他殺死了。」
  齊昕無言以對。這樣的家庭暴力,不造成慘劇才怪呢。而且,從她的角度來說,那男人遲早會打死自己的妻子,有這樣的下場真的也是報應了。
  「通過試煉的年輕獸人,就可以來神殿參加雌雄大會。在雌雄大會上,他們可以展示自己的獵物、自己的戰鬥能力、自己的廚藝或者其他技巧。得到雌性的青睞之後,雙方就可以結成伴侶。」若恩簡單地結束了這一部分的介紹。
  齊昕在「雌雄大會」這個詞旁邊註明:集體相親大會。說起來,這樣的事情在她的故鄉也聽說過。各種類型的相親大會通常總是很火爆,這裡也應該挺熱鬧的吧。不過,她還是對另一件事情更好奇:「獸人的動物形態都有什麼?」
  「是啊!如果是蟲子、老鼠、毒蛇、野狼什麼的……感覺都有點可怕……」亞絲米心有餘悸地附和,拍了拍胸口。
  五個姑娘目不轉睛地盯著若恩,無比期待他給出的答案。
  「什麼動物形態都有,只要是你能想像到的。」若恩回答得很輕鬆,表情也很平靜,答案卻讓大家非常不平靜。
  齊昕眨了眨眼睛,炭筆在獸皮上無意識地戳了起來。
  亞絲米臉都嚇白了,松加也很驚訝。羅西納相對比較鎮定,蘇爾仍然是低著頭,一付事不關己的樣子。
  「但是,在結成伴侶之前,你們會看到他們的獸形。如果覺得實在無法接受的話,也完全可以再尋找其他獸人。」若恩說著,忍不住補充了一句,「我知道,有些獸人的獸形大家很難接受。不過,品性、能力,比獸形更重要。」
  聽了他的話,齊昕雖然覺得有道理,但並不能完全認同。這不是什麼外貌協會就能解釋的事情。無論在哪個世界,如果對方的形象跌破了自己的審美極限,甚至達到了讓自己覺得恐懼的程度,那無論如何都很難克服這樣的恐懼去看到對方其他的閃光點。選擇配偶是很慎重的事情,尤其對於身在這個陌生獸人世界的女性來說,當然要選擇一個合乎心意的配偶才能安心地在這裡生活下去。
  雖然她不怎麼怕老鼠、毒蛇、蟲子什麼的,但肯定也有接受度相當低的女性,這完全是正常的。不過,說起來,這些種族的獸人要找妻子恐怕也相當難吧……不,她想得太多了,這種事情也是自然規律,沒有辦法。他們也可以表現得比其他獸人更出色、更好,讓自己的優點遮蓋住缺點,說不定也會有很勇敢的女性跟著他們走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如果我們想從神殿出去,唯一的辦法就是和獸人結婚了。」松加從他的話裡挑出了重點,做出了總結,眉頭微微皺起來,「那如果找不到合適的獸人怎麼辦?」
  「一次又一次雌雄大會,總能找到合適的伴侶。」若恩說,「神殿的單身雌性一般不會超過兩百人,每次參加雌雄大會的獸人至少有五六百個,多的時候甚至有上千個。你們可以很從容地慢慢挑選。」
  這樣懸殊的性別比例,真的太不平衡了。齊昕在心裡吐槽。怪不得說單身女性很危險,這麼多單身漢虎視眈眈的,能不危險嗎?萬一被他們搶回去了,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唉,這個世界真的好危險……媽媽,我好想回家……
  「神殿只負責自己區域內的獸人?也就是說,我們只能嫁給風雨城區域裡的獸人?」松加繼續追問。
  「第一次婚姻確實是這樣。但如果你遇上了更合適的伴侶,可以提出和他一起離開。」若恩好像是頭一次遇到提這種問題的女性,反應遲了一些,才有些猶豫地繼續說,「如果你的理由合情合理,部落的祭司會支持你。當然,也需要你的前任伴侶答應才行。」
  「不答應的話,那就私奔?」亞絲米補充了一句。
  「……」松加和若恩一起望向她,一時說不出話來。
  齊昕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這孩子也太直接了!這種事情誰都知道,但當場說出來,還是挺讓人尷尬的。她一邊笑,一邊觀察松加。根據她對這位朋友的瞭解,她肯定是非去夏之城不可了。如果第一次選擇的伴侶不支持她,她也會想盡辦法去的。她很欣賞她這種直接粗暴的風格和付諸行動的執著。可是,這樣的未來也許會充滿了意想不到的危險吧。而且,她們三個人,也確實不可能永遠在一起了……
  「今天就暫時到這裡吧。」若恩很及時地宣佈下課,苦笑著看了松加一眼。
  松加好像並不覺得自己提出了什麼了不得的話題,收拾收拾獸皮教科書,就像往常一樣,拉著亞絲米和齊昕,走出了教室。


  ☆、第九章 首次爭論

  
  齊昕當場就觀察到了松加去夏之城的決意,而亞絲米直到吃晚飯的時候才終於想到了這一點。她吃飯的速度馬上慢了下來,時不時地看看旁邊的松加,又看看齊昕。這妹子一向天真直率,完全不會掩飾自己的想法,臉上的表情立刻變得委屈起來。
  但是,吃飯的時候很不適合聊這種不愉快的話題,所以她很勉強地按捺住了自己,等到吃完了才迫不及待地問:「松加,你想去夏之城?」
  松加很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嗯!我看那裡的草原很像我的家鄉。我這一輩子是回不去了,但也至少要去和故鄉差不多的地方生活吧。」
  「那我們倆怎麼辦?你不想和我們在一起嗎?」亞絲米的眼圈紅了。
  其實,不管是她們當中的誰都知道,三個人去一個部落生活,這種幾率不是沒有,但卻很有可能是最糟糕的一種選擇。誰知道會遇上什麼樣的部落,什麼樣的三個獸人呢?為了三人一直在一起,就隨便地選擇未來的丈夫,肯定是更不負責任、更可怕的一種做法。
  「那麼,你們和我一起來?」松加仍然很冷靜,也很直接,「我是絕對不會放棄這個想法的。所以,你們要跟著我嗎?放棄你們內心對故鄉的想念?」
  亞絲米呆住了,被這個簡單而又犀利的問題戳中了心裡的疼痛和希望。她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好像不管回答什麼,都是一種錯誤。跟著松加一起去?先不說去夏之城區域會經歷多少艱難,而且那裡的生活真的適合她和齊昕嗎?但如果不去,順著自己內心的想法走,她也想去和故鄉相似的地方生活啊!這和松加現在的選擇有什麼區別?
  「亞絲米,在收穫慶典上你就說過,要去能做白麵包和藍莓餅乾的地方生活,找到一個世界裡來的前輩。你心裡就沒有想過,找這樣的地方其實就是為了更接近自己熟悉的故鄉嗎?還有,阿昕,你就沒想過找一個和故鄉差不多的地方生活嗎?如果能找到的話,肯定也要去吧,不管付出什麼代價。」
  松加的幾句話,其實應該代表了大多數來到這個陌生獸人世界的女性們的想法。就算是死亡重生,更多的女性還是願意活在熟悉的環境、熟悉的文化、熟悉的人們中間。只有在那樣的地方,才能夠放鬆自如,才能夠找到歸屬感和安全感,甚至才能不覺得孤單,才能永遠記住和懷念自己的過去。
  獸人世界,對這些在各自的故鄉都已經算是成年人的女性來說,始終是陌生的、危險的。她們才剛剛來幾個月,還沒辦法和這個世界、這個世界的人們建立起深厚的聯結。對很多女性來說,也許再過幾十年,她們會融入這裡;對另外一些女性來說,也許直到生命結束,她們也沒有辦法融入這裡。
  「你說得對。」齊昕有些無奈,但很堅定地表示了贊同。這就是為什麼她不能對兩位朋友說出口,她想留在神殿,而且希望她們也陪著她一起留下來的原因。她們確實是好朋友,確實希望能夠永遠在一起。可是,就算是朋友,也不能勉強任何人犧牲自己的夢想、自己的選擇。
  「我們是朋友,想在一起就那麼難嗎?」亞絲米揉了揉紅紅的眼睛,淚水已經不聽話地從臉上流了下來,「就沒有一個地方,能讓我們三個人都覺得很舒服,又不會離得太遠嗎?夏之城區域……如果你去了那裡,我們這一生還能再見面嗎?!」
  「好。我也不說就算離得再遠,我也會想辦法來看你們這種虛話了。」松加繃直了身體,拿出了她收好的獸人世界簡易地圖,「現在我們就來看看,有沒有這樣一個地方。亞絲米,你先說,你以後想去什麼樣的地方?」
  「我的故鄉,更像是秋之城區域那樣有一年四季的地方。不過,我們那裡是高山草地,不是樹林。風雨城區域裡有很多山地,我相信一定會有能夠在高山草地上放牧的部落。」亞絲米認真地想了想,說話仍然帶著哽咽。
  「阿昕,你呢?」松加又轉向齊昕,沒有等她回答,就說,「別告訴我,你沒想過這件事。看到你家鄉的食物的時候,你可一點都不冷靜。」
  齊昕覺得,自己以前對松加性格的判斷有點失誤。她的確是直接粗暴,但天生就有獵人一般的敏銳感。她往往能注意到很多細節,看穿很多事情,但卻因為不感興趣而不去追根究底。她不去想,不意味著她不明白。只是她更喜歡用簡單的方式,去達到自己的目標而已。即使看起來是充滿了危險的目標,她也會比誰都堅定,比誰都決絕。
  「我的故鄉是個很龐大的國家,所有區域都能找到很像的環境。」齊昕想著記憶裡那個疆域廣闊的國度。高山、草原、丘陵、平原、雨林、大湖、大河、山地、高原、沙漠,什麼樣的地理環境沒有呢?
  「那你住的地方呢?你總不可能所有地方都住過吧?」
  「我長大的地方,大概更像是春之城區域、雷電城區域。也在像秋之城區域、冬之城區域的地方住了好幾年。」延綿的丘陵中間點綴的小盆地,四季常青的植物。陰雨綿綿的春秋,雨水永遠多過下雪的冬天,悶熱的夏天。那是她童年和少年時期再熟悉不過的地方。後來,她去了類似秋之城區域和冬之城區域的北方上學、工作,四季分明,春秋短暫,冬夏漫長。
  仔細想了想,齊昕覺得,自己並不是一定要住在某個熟悉的地方,而是想找到那些熟悉的人、熟悉的文明的痕跡。「其實,我覺得地方不重要,重要的是能找到可以和我交流故鄉那些事的人。」就算來自不同的時代、甚至不同的世界,相似的文化、文明、生活習慣都是一種烙印,也是一種歸屬。
  「如果找不到那樣的地方,我寧可留在神殿裡。」
  松加拍了拍地圖,看向亞絲米:「你看,這還能找下去嗎?」
  亞絲米茫然地看著朋友們,好像已經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了。
  「只要選你們倆覺得合適的——」齊昕連忙安慰她,看向松加。但是松加搖了搖頭,笑了起來:「阿昕,那這樣還有什麼意義?兩個人在一起,一個人呆在神殿裡,和三個人都拆開,有什麼本質的區別嗎?」
  「當然有!三個人都分散的話,怎麼可能聚得起來!有兩個人在一起,另外一個就好找多了。」這也是齊昕想過很多次的解決方案。她希望至少三個人當中有兩個可以在一起,另外一個要找過來就容易了。
  「那你們倆盡量在一起吧。」松加站了起來,看了看桌子上的地圖,斬釘截鐵地說,「如果真的有一個同時能讓我和亞絲米都滿足心願的地方,你肯定早就指出來了。你不說,說明沒有。而且,你知道自己攔不住我,所以……」她沒有再說下去,捲起獸皮地圖,轉身走了出去。
  亞絲米也跟著站了起來,胸脯猛地起伏了幾下,淚水又一次流了下來:「昕,我沒想到……我以為能留下她的……」
  齊昕知道,這並不是亞絲米的錯。她只是沒想到松加會那麼決絕。按照她自己的性格,就算是想去高山草地上放牧,如果齊昕懇求她留下來,留在風雨城,或者就在附近的話,她也會放棄自己的夢想。因為,她覺得和朋友在一起,比孤單地追尋故鄉的替代品更安心、更快樂。可是,松加不是這樣。她確實把她們都當成朋友,但是對她來說,故鄉和親人們的回憶太沉重、也太重要了,她寧可追著那些已經遠去的影子,孤孤單單地活下去。
  「我們都沒有錯。」齊昕低聲回答,伸手抱住比她更高的亞絲米,「沒關係,我們還有時間。說不定,在雌雄大會之前或者雌雄大會上,會出現意想不到的事情呢?也許,就能解決我們現在遇到的問題呢!」按照松加的性格,一定會參加下一次的雌雄大會。那也就是明年春天的事情了,其實並不算太遙遠。
  「可是,今天的事情怎麼辦?她……她……」
  「今天的事情,松加不會放在心上的。」齊昕這麼說的時候,也有點心虛。她們三個認識之後,這是第一次吵架,很有可能也是最後一次。這一次的分歧這麼大,連她也沒有把握這會不會影響到她們之間的友誼。
  「嗯,嗚嗚嗚,那我們倆,會一直在一起吧?」亞絲米抬起頭,看著齊昕的時候,充滿了希冀。
  齊昕點了點頭:「嗯。」但是,此時此刻,沒有人比她自己更清楚,她有多麼難受。她也不希望因為自己,而讓亞絲米受委屈,不能去想去的地方。當然,她也不願意放棄自己獨立生存的理想,不願意輕易離開神殿這個安全的地方。
  最後,還是只能三個人分道揚鑣嗎?
  分道揚鑣,其實並不意味著她們的友誼結束了。可是,在獸人世界這樣的地方,天南地北的,真的還能有再見的一天嗎?
  第二天早上,松加推門進來的時候,坐在桌子邊對著早餐發呆的齊昕和亞絲米反應非常遲鈍,都只是呆呆地看著她。
  這位有著一頭黑色卷髮的颯爽姑娘衝著她們笑了起來,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都在等我啊?」
  「你……你來啦!」亞絲米有些慌張地打著招呼,分起早餐來。她們每個人都有喜歡吃的食物,口味差異很大,而且又很互補。每一次都是彼此分著對方盤裡愛吃的東西,正好能夠全部清空。
  和齊昕、亞絲米兩人的沉重相比,松加就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若無其事地在她們旁邊坐下來,然後用木勺敲了敲自己的木碗:「我仔細地想過了,咱們離開神殿的事情還早著呢,現在就為這個發愁也太傻了。」
  亞絲米眨了眨眼睛,鬆了口氣:「也是呢。」
  「不過,就算目標不同,也不一定沒有解決的辦法。阿昕,你最擅長這個了,先好好想想,改天我們一起討論討論吧。最近嘛,就算了,提起來也壞心情。」松加很自然而然地把這個光榮而偉大的任務交給了齊昕。
  齊昕看著兩個朋友,一個一臉理所當然,一個則是全身心的信任——好吧,本來她就在為這件事情糾結,那就繼續接著糾結吧。「那就再說吧。先吃早飯,上課要來不及了。」
  「好!」亞絲米答應得異常歡快。
  松加也露出了笑容。


  ☆、第十章 信仰神靈

  
  把「未來要去哪裡生活」、「三個人還能不能一直在一起」之類的問題暫時拋開之後,齊昕就再一次投入到文化課程裡面去了。
  總體來說,文化課程比語言課程輕鬆多了,沒有任何需要背誦的東西,只是提出問題和解答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若恩主要講解了獸人世界運行的基本規則,以及大家共同遵守的準則、達成共識的習俗等內容。其實,在這個龐大的、擁有無數個部落的世界裡,還會有各種各樣的風俗和習慣,那些可能就需要實際去體驗、去經歷,才能感受得到了。
  齊昕漸漸發現,這個世界雖然受到各種穿越前輩帶來的文化觀念的衝擊,但本質上並沒有發生什麼太大的改變。穿越的女性更多地改善了居住、生活的條件,飲食的習慣,卻並沒有動搖獸人的生活方式。
  肉食類部族大都嗜好肉食,畜牧無法滿足他們的食物需求,所以必須持續地打獵。他們的武力值強橫,不需要太厲害的武器,冷兵器又難以打造,所以並沒有大範圍地流行起來。草食類部族更喜歡蔬菜、糧食、水果,但種植也難以滿足他們的食物需求,所以必須出去採集,同時也需要一定的武力值保衛部落、最低限度地打獵。但是冷兵器很難交換到,所以他們仍然在使用那些原始的骨質武器、石質武器、植物武器。
  更重要的是,這個世界的獸人都信仰同一個神靈,十大神殿和部落的祭司交織成了緊密的信仰網絡。神殿不僅傳達了來自於神靈的樸素道德觀念,而且支配了他們的繁衍,具有絕對的權威。
  所以,雖然獸人們都信奉「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但是部落之間不會有劇烈的衝突,「殺人」、「劫掠」這樣的行為也會受到嚴重的懲罰。儘管有各種各樣的種族差別,但他們之間有最低限度的友善。假如出現了無法原諒的矛盾,也是以「有仇報仇」的原則來解決,由祭司和神殿對復仇結果的合理性進行最終的裁決。
  祭司都是侍奉神靈的人,是能夠和神靈溝通的使者。十大神殿通過傳達神靈的旨意,使用神靈賜予的「神跡」力量,從精神生活、婚姻家庭生活、生老病死等各個方面強有力地影響著獸人們。
  齊昕對神殿,對祭司,對那位「穿越大神」都產生了很濃厚的興趣。
  她曾經接受的教育告訴她,世界上不存在神靈。然而,這一位卻是「真實的存在」。不然,這麼多女性死亡後來到這裡的事實沒有辦法加以解釋。若恩、雅利在給她治病的時候展露的那些力量,也都是無法否認的。
  「昕!快一點!」
  「馬上就好!」
  房門外傳來松加和亞絲米聊天的聲音,齊昕匆匆地把頭髮紮起來,拉開門跑了出去。今天是她們參觀神殿的日子。若恩說,與其乾巴巴的講解,還不如給她們更直觀的印象,所以決定和中級祭司商量,讓她們去前面的建築群裡走一走。
  白天的時候,會有很多獸人、女性過來參拜神靈。所以,她們只能趁晚上過去。
  「七月」班的姑娘們根本不在意時間。對她們來說,能有機會走出這一片小木屋,去其他的地方看一看,就已經足夠吸引人了。不管小木屋有多舒適,起伏的籐網有多有趣,待得久了也就膩味了。
  齊昕早就想去神殿裡看看了。拜一拜那位「穿越大神」什麼的,說不定她也能夠心想事成呢!
  神殿建築群是由一座主神殿和旁邊的一些木屋組成的。主神殿就是祭祀神靈的地方,而其他的木屋就是祭司們居住的場所。主神殿建得非常高大宏偉,比齊昕所見過的很多佛教廟宇殿堂都大多了。佛教廟宇殿堂裡往往有各種各樣的佛像,但是很難同時容納許多人一起參拜。在這個方面,主神殿或許更像是教堂,有足夠大的空間讓獸人、女性們想在裡面待多久,就能待多久。
  隨著「吱呀」一聲響,若恩推開了神殿兩扇巨大的木門。
  「七月」班的五個姑娘跟著他走了進去。
  第一眼,她們就被位於神殿正中央的「神像」吸引了過去。那是由數不清的籐蔓扭結形成的神像,沒有經過任何雕琢,完全是天然形成的。這些活生生的生命相互纏繞在一起,組成了一個蜿蜒威嚴的形象,搖頭擺尾,似乎立刻就要飛上天去。
  齊昕不禁呆住了。
  這……這不是一條龍嗎?!
  她站在原地,胸膛劇烈地起伏起來,所有的思考在這一瞬間都變成了空白!
  在華夏文明裡,他們都是「龍」的傳人。這種奇妙的、想像中的動物帶著神性和靈性,成為了華夏文明的象徵。但是,她從來沒有想過,會在一個異世界裡看到它的蹤影!
  「穿越大神」就是一條神龍?!神龍是真正存在的?!華夏文明或者類似華夏文明對這個獸人世界的影響,是從信仰上開始的嗎?她學了這麼多天,怎麼沒有任何感覺呢?這裡的建築、飲食,都太多元化了,並沒有格外突出華夏文明的痕跡啊!!
  怎麼辦?突然覺得,這個世界一下子變得親近多了!只要想到這是一條神龍,好像就有了安全感!
  齊昕忍不住熱淚盈眶。她很難描繪自己現在充滿了複雜的心情。這個世界突然不再離她那麼遙遠了,神殿也驟然變成了最讓她安心的地方。
  她慢慢地跪了下來,就像那些最虔誠的信徒一樣,真心實意地向著神像磕了幾個頭。
  「神龍大人,首先謝謝你讓我有機會能夠重生。我希望,通過自己的努力,確實能在這個世界上好好地活下去。也希望你能保佑我找到同樣來自華夏文明的穿越前輩……如果找不到的話,我就待在神殿,待在離你最近的地方,那就夠了。」
  亞絲米和松加都有些意外地看向她,似乎難以相信,她這麼快就接受了獸人世界的信仰。
  齊昕衝著她們笑了起來:「我的故鄉也有這位神靈,所以我很驚喜。」
  「那真是太好了!」朋友們都替她感到高興,「我們能過來,真的是神跡的力量呢!」她們也學著她的樣子,跪拜起來。
  拜完之後,亞絲米悄悄地問:「昕,你們世界的神靈怎麼不是人形的?」
  「也有人形的神靈。不過,這一位是可以在原型和人形之間變換的……」齊昕解釋著,突然愣住了。她想,她有些理解創造獸人世界的神龍的想法了。神龍在華夏世界,是「皇」的象徵,統率著所有的生靈,包括有意識的和無意識的。而那些非人的生靈,經過時間的淬煉,就能化成人形生活——「妖」、「靈」等傳說就是這樣來的。在「非人」和「人」的兩種形態間隨意變化,就是神龍的特徵,也是他的子民的特徵。所以,他創造了一個能夠在獸形和人形之間變化的世界,也不是那麼不可理解的事情。
  只是,這條神龍似乎力量有限,創造的世界有缺憾——沒有辦法自然繁衍出女性,所以就出現了死亡穿越的規則。
  如果這麼想的話,這個世界的不完美,對大家來說……都略有些坑爹……
  好吧,這可是重生的機會,女性們只是需要一個適應的過程。
  「我們祭司的力量,都來自於神靈。」若恩看著她們的表情也溫柔了很多,「如果你們誠心誠意地向神靈祈禱,一定會得到來自神靈的祝福。」
  齊昕、亞絲米和松加互相看了看,笑了起來:「若恩,我們很想每天都過來祈禱,可以嗎?」
  「……如果沒有人的話,我會讓雅利帶你們過來。」
  「太好啦!謝謝你!」這不僅僅是祈禱和信仰的問題,她們至少也能合情合理地踏出小木屋區域,四處走一走了。
  接下來,若恩講解了一些獸人世界的祭祀文化。祭祀是可以根據部落的情況,隨時舉行的。不過,大型的、固定的祭祀總共也就那麼幾種:每一年的各種節日慶典上的神殿祭祀和部落祭祀、雌雄大會之後的神殿祭祀、部落的成人禮祭祀和婚禮祭祀。這些祭祀通常都沒有什麼特別的要求,只要遵守敬神的禮儀就足夠了。
  通過若恩的示範,五個姑娘很快就學會了敬神禮儀:雙手在胸前交叉鞠躬,然後俯身跪拜在地上。跪拜的時候,在心裡默念祈禱,祈求神靈的護佑,說說自己的願望。把祈禱詞默念完之後,就可以起身了。
  齊昕有些嚴肅地練習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她自己覺得滿意了,這才停止下來。
  文化課程在這次實地參觀之後就告一段落了。
  當天晚上,結束了文化課程學習的齊昕把一堆獸皮教科書都摞了起來,拍了拍手,揉了揉酸痛的腰。
  學習了這麼多之後,她覺得自己已經基本瞭解這個獸人世界了。
  一方面,是堪稱原始的部落聚居狀態,以狩獵為主、種植養殖為輔的生存方式;一方面,是廣受影響的飲食烹飪、房屋建築、衣著衣物;一方面,是受信仰和權威控制的樸素道德觀念。獸人世界裡充滿了矛盾,但似乎又達到了奇異的平衡狀態。
  這對於女性們來說,其實是個很好的消息。這個世界雖然原始,但並不野蠻,而且對各種文化的接受度非常高。假如真正想在這裡生活,用自力更生的方式打造自己理想的家,也是能夠實現的。
  「這是要我種田的節奏?」她自言自語著。
  然後,她不得不認清楚一個現實——什麼「種田」技能都不具備的她,肯定是種不了田的。指望什麼做玻璃陶器瓷器啦、增加農作物產量啦、做美味食物賺錢啦、染布做衣服設計衣服啦,都是不可能的……雖然看文看得多,但並不代表她什麼都能記得清楚,更不意味著她能直接上手去做。
  所以,她應該算是最失敗的那種穿越女吧。別說其他的技能了,就算是「種田」技能還要從這個世界的土著居民那裡學習……到目前為止,什麼知識什麼能力都沒有顯現出來,生存能力和戰鬥能力一樣為「負」值。
  早知道要穿越的話,她至少應該背一本菜譜的……
  她一邊想著,一邊期待著接下來的課程,也就是神殿祭司們提供的最後一段課程,生活課程。

  ☆、第十一章 生活課程

  
  不過,當傳說中的生活課程開始之後,齊昕卻覺得,好像哪裡不對……
  她想像中的生活課程,應該就是手把手地教各種技巧。就像她最近向亞絲米和松加學縫衣服似的。她們不僅會給她講自己的經驗體會,還會實際示範一件衣服到底應該怎麼做——怎麼量體、怎麼構想、怎麼思考、怎麼在布料上劃線裁剪,縫起來有什麼針法,怎麼在上面繡花紋。當然,她目前還在糾結縫起來的問題。光是縫得勻稱就已經夠難學的了,更別提還有各種各樣的縫線針法了。至於繡花,也分為簡單繡法和高級繡法。她深深覺得,自己這輩子都別想學會什麼高級繡法了,縫紉的技能她真的從小到大就從來沒點過。
  話說回來,神殿提供了語言課程、文化課程、生活課程,確實已經足夠全面了。可是,他們提供的生活課程,就像是給小學生做職業體驗活動。和她想要的那種針對職業學校學生的職業培訓完全不一樣。
  剛開始,她們學的是烹飪。
  身為吃貨國度的一員,齊昕雖然不怎麼會做,但是現在有足夠的時間和精力學習烹飪技巧,她當然充滿了期待和興趣。作為業餘一大愛好就是看小說的深度奼女,美食文她少說也看過十篇八篇,提升技能的流程都已經記得一清二楚了:尋找新鮮食材、擇菜、切菜、傳授食譜、做菜、配製秘方調料什麼的,聽起來不要太美好啊!
  但是,實際上,烹飪課是這麼上的。
  第一節課,若恩提著一個裝得滿滿的籐籃過來了,招呼她們去認這裡面的食材。
  她們幾個好奇地圍了過去。籐籃裡真的是什麼都有,既有特別眼熟的水果、蔬菜、糧食,也有從來沒見過的品種。她們一個一個地辨認、記憶,同時和自己的知識經驗聯繫起來,很快就發現了很多她們曾經吃過的東西。
  至於這些食材的味道怎麼樣,純介紹當然比不上直接品嚐。最後,能吃的水果、薯類,都進了她們的肚子。
  若恩還告訴她們,哪些食材是非常容易得到的,因為每個部落都會種植。哪些食材是不太容易得到的,需要出部落去採集。哪些食材是非常難獲得的,只有獸人才能深入那些危險的地方採集回來。
  連續十天,她們都在學習辨認這種植物食材。齊昕整整記了好幾張獸皮的筆記,旁邊還註明了她所聯想到的各種華夏菜式。當然,這些菜式她都只是吃過、聽說過,根本不可能做得出來。
  接下來,進入到辨認動物食材的環節了。
  若恩還是提著一個裝得滿滿的籐籃過來了,裡面碼著一條條清理乾淨的生肉塊。
  辨認肉塊什麼的,可就難多了。在沒有宰殺之前,活蹦亂跳的動物當然容易認得出來,就算多長一隻角、兩隻耳朵什麼的,也沒有太脫離常識的存在。可是都已經宰殺好了,純認肉塊的話,齊昕就覺得兩眼一抹黑了。當然,白肉、紅肉能辨識出來,魚肉也是與眾不同的。至於豬牛羊、雞鴨鵝有什麼區別,鹿肉、兔肉又是什麼樣的,野外獵物的肉質又是什麼樣的,肉的顏色、紋理、氣味什麼的……抱歉,她只能先記筆記再說了。
  這一次,這些肉也沒有能逃過她們的嘴。若恩每一種肉都取了一些,請負責烹飪的低級祭司做成了各種烤肉串,吃得她們滿嘴流油。
  除了肉塊之外,若恩還帶來了剛剝了皮、血淋淋的動物,強迫她們適應,學著怎麼剖腹放血、處理內臟。因為以後她們可能也要清理獵物,不可能每次拿到手裡的都是分割好的肉塊。另外,絕大部分動物的內臟也是可以食用的,而且味道不錯、營養也很足。在獸人世界裡,大家都盡量不浪費掉獵物的任何一個部分。因為狩獵是獸人冒著生命危險去做的事情,必須尊重他們的付出。當然,對於大吃貨帝國出身的齊昕來說,內臟做菜什麼的,不但毫無壓力,更是美味佳餚的一部分。
  接下來,若恩帶著她們去神殿的廚房實地參觀。
  這次參觀的目的,是認識各種前兩次沒有說到的食材、調料,和獸人世界的廚房用具。獸人世界當然沒什麼特別的廚房用具可言,連鐵鍋似乎都是最近剛剛發明出來的,據說除了個別部落之外,還沒什麼人會用,所以一直沒辦法流行起來,價格也相當昂貴。因此,在神殿的廚房裡,也一律沒有炒的菜餚,只能烤、燉、煮、煎、炸。大家通常用一種特別耐火燒的硬皮果,或者動物的頭骨來做燉、煮、炸之類的食物。頭骨先不說,那種硬皮果煮出來的食物,有種特別清香的味道。
  齊昕她們五個站在廚房的角落裡,看著低級祭司們生火、架烤肉,加熱薄石板準備煎肉什麼的,也看得津津有味。不過,怎麼挑揀柴火生火,怎麼掌握烤肉的火候,都是需要不斷地去嘗試才能掌握的實用技巧。只是看,是不可能真正學會的。
  齊昕本來以為,接下來就輪到她們去廚房「實習」了。但是,這一個月過去之後,若恩卻宣佈接下來是種植課。
  種植課的內容,首先還是辨認各種常見的作物。然後講述不同作物生長在什麼環境下,哪些作物需要特別的照顧,哪些作物非常頑強幾乎不用理會也能生長得很好。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養殖課也差不多,辨認養殖的動物都長成什麼樣,它們主要吃什麼。部落一般會怎麼養它們,需要做些什麼事情等等。
  當若恩講到縫紉課,把一堆獸皮、布料帶過來讓她們看一看、摸一摸的時候,齊昕都已經麻木了。
  雖然這些知識也很有用,但是和想像中完全不一樣啊親!學以致用,光學了不會用,還是沒有任何用處啊!難道只有我一個人是廢柴,什麼都不懂。其他人知道這些之後,就直接能夠上手了嗎?
  她內心吐槽著,還是隱隱約約希望生活課程會有「實習」的安排。說不定,是學完之後來個統一的「實習」呢?沒錯,也會有這樣的。那時候,「實習」就更充實了。每天都在回顧之前學過的所有東西,那也挺科學的。
  不過,很快,她就知道,是自己想得太多了。
  當名為縫紉課,實際上就介紹了各種製作衣服的布料、獸皮,以及獸人、雌性常見的衣服樣式之類的知識——終於結束之後,若恩長長地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了身為老師的成就感和欣慰感,甚至浮現出了一種奇異的慈愛。「語言課程六個月,文化課程四個月,生活課程四個月,所有的學習內容,你們都已經完成了。我宣佈,你們的學習結束了。」
  「太好了!!」松加和亞絲米幸福地擁抱在一起,「以後就能睡覺睡到自然醒了!」連續上了這麼多天課,每天早出晚歸,而且除了收穫慶典之外就沒放過假,她們早就已經很累了。
  「……就這麼結束了?!」在朋友們的一片歡呼聲中,齊昕卻猛地站了起來,一臉難以置信地望著若恩。
  若恩有些意外,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獸皮,點了點頭:「從明天開始,你們就不用來了,隨便安排自己的生活就行。如果有什麼事情,也可以讓雅利過來找我。需要什麼東西,同樣可以找雅利帶。」
  「我什麼都沒學會呢?!」
  「你一直都是最努力的啊。」
  齊昕有些抓狂了,她覺得自己和這位低級祭司有些溝通不良:「我現在就會這些理論知識啊,真的去種糧食、種菜,去養兔子養雞鴨鵝什麼的,完全就不行啊!做菜什麼的,我認識那些食材,也只是認識而已,怎麼做才好吃也不懂啊!縫紉什麼的……算了,這個就不說了!我還有很多東西需要學!」
  「你說的這些,以後去部落就可以學到了,沒有必要著急。」若恩安慰她。
  「可是……不是還有時間嗎?接下來我每天都幹嘛呢?」
  「繼續學縫衣服。」松加自然而然地補充了一句。
  於是,若恩也從善如流地點了點頭:「你看,找到可以做的事情了。」
  齊昕噎住了,轉頭看向兩位挑著眉看著她的朋友們,有些底氣不足起來:「縫衣服我當然會好好學的……」
  「放心,你不會找不到事情幹的。」松加很熟練地把她拖走了,叫上亞絲米,「你現在縫的那些,算是什麼東西啊?我六歲的時候就縫得比你好了!」
  「是啊,照這樣下去,你什麼時候才能縫出一條像樣的裙子呢?」亞絲米也歎了口氣,「你總不能一直穿你說的那種……嗯,T恤吧,那也能叫做女孩子的衣服嗎?」
  齊昕還試圖掙扎:「你們從小就學縫衣服了,我才剛開始學幾個月呢,不能對我要求太高嘛……」而且T恤什麼的也挺好的啊,收收腰也很顯曲線,縫起來和松加不加繡紋的緊身小背心一樣簡單嘛。更重要的是,很適合風雨城悶熱潮濕的氣候啊!
  「那你們小時候都學的什麼?」
  「是啊,你說你們那裡也有學校,學校都教什麼啊?」
  語數英政史地生物物理化學,說出來你們完全都不懂啊!親!
  齊昕淚流滿面:從小時候開始,我們學得可多了……可惜,在這裡都派不上什麼用場。大學的時候讀的是坑爹的華夏語系,後來做了公司文員。這裡用的又不是華夏語,想要作詩作詞一鳴驚人,就連抄襲借鑒前人舊作的機會也沒有。
  文科生,真心傷不起啊。


  ☆、第十二章 新年將至

  
  其實,姑娘們的課程結束得非常及時。假如齊昕不是太投入學習,幾乎把自己所有的精力都紮了進去,而是認真算算自己來到這裡的時間的話,就會發現若恩很費心思,把課程安排得很巧妙。她們「七月」班都在七月份來到了這裡,每個人都至少養了一個月的傷之後,才開始正式外出「上學」。那時候正是九月份,獸人世界的夏季。
  而經過十四個月的學習,現在已經是二十三月,獸人世界的深冬時節了。離最大、最隆重的慶典節日——「新年」,也只剩下一個月了。
  「新年?」這個好消息終於拯救了無精打采的齊昕。她的眼睛刷地亮了起來,放下手裡揉捏成一團、已經根本看不清楚原樣的布料:「又有慶典活動了?」新年據說是神靈創世之日,所以既是獸人世界的開端,也是一年的開端。不僅在神殿有大型的慶祝祭祀活動,每個部落都會集體狂歡一段時間。
  先不說像之前的收穫慶典一樣,能吃到華夏式的美味佳餚,能看到各種有趣的節目。如果能旁觀祭祀的話,齊昕還希望能找到更多帶有華夏文明烙印的儀式、物件之類的東西。神龍既然是這個世界的創世神,她覺得一定會留下某種痕跡。現在,她找不到其他來自華夏文明或者類似文明的前輩,就在神殿裡挖掘挖掘,也是一種樂趣。
  「終於活過來了。」松加和亞絲米互相看了看,忍不住笑了起來。
  「昕,最近看你縫衣服就像受刑似的……我們都看不下去了!」
  「是啊,有那麼難受嗎?縫出漂亮的衣服自己穿,不是很有意思的事情嗎?」
  「哪有你們說的那麼誇張啊?」齊昕也笑了。她看了看旁邊那一團布料:本來想做的繫帶直筒褲,現在已經不知道被她縫成什麼奇怪的樣式了。待會兒還是拆了重新縫吧,別浪費了布料。她戳了戳那堆布料,認真地想了想,也覺得自從課程結束之後,自己有點太失落了,這幾天情緒都有點不對勁了。
  大概是她本來對生活課程的期待太高了吧。滿以為能夠學到足夠的生存技能,為自己以後的獨立生活打下基礎。卻沒想到神殿只是教理論,完全不給實踐的機會。她和兩位朋友不同,暫時並沒有打算通過結婚去外面的世界。所以,掌握生存技能必須在神殿裡完成,而不是等著去部落裡繼續學習。
  不過,應該也沒什麼。神殿不打算集體教學的話,就努力地纏著雅利和若恩單獨教,或者讓他們給她一點「實習」的機會就好了。至少,神殿裡就有廚房不是嗎?鍛煉烹飪技能就有地方了。至於種植技能、養殖技能,甚至狩獵技能,還需要好好想想才行。
  算了,這些都暫時放在一邊,想想新年吧。
  這可是新年啊!雖然和華夏國的農曆新年並不同,但全身心地過節不是也挺好的嗎?
  「謝謝你們給我帶來這個好消息!」她真心實意地抱住兩位朋友,「一想到又有好吃的,還能收到禮物,我當然高興啦!」
  「哼,你還說呢!我和亞絲米都給你做過衣服了。什麼時候我們也能收到你的禮物?」松加斜著眼睛看著她。
  齊昕眨了眨眼睛,指了指自己最新做的衣服——一件素色收腰的小T恤,胸前她還安上了一朵紅色的小布堆花,看起來也有點像樣子了:「我暫時只能做這樣的,你們喜歡什麼顏色的?改天我再做一條繫帶的長裙給你們,這樣配著也挺好看的。」
  「嗯!春天穿這個應該很不錯。」亞絲米很給面子,拿起來比了比,笑彎了眼睛,「昕,我很期待!我就要紅色的花,多一點,看起來會很熱鬧,心情好。」
  「好吧……」松加摸了摸那件小T恤,有些無奈地妥協了,「指望你在上面繡花紋暫時是不可能了。我想要一朵藍色的小花,看起來清爽一點。」
  「沒問題!」
  「啊!說起來,最近一段時間還真覺得有些涼了。每天都在下雨,陰森森的,濕漉漉的,我覺得自己身上都快長蘑菇了。不愧是風雨城,哪兒來的那麼多雨呢?」
  「松加,你很不習慣嗎?這裡和我們家那邊的深秋、初春很像呢!水份那麼足的話,植物們會長得很好的!這幾個月也算是冬天了吧,雅利給我帶了一些漂亮的獸皮做衣服。我實在是忍不住了,給你們做了兩條獸皮長裙,待會兒拿過來給你們試試。裡襯是布料的,外面毛茸茸的,穿上去很暖和呢!」
  「亞絲米,你真是天才!」
  「快點,快點,讓我們看看!」
  「新年慶典上,我們就穿獸皮裙吧!」
  「好啊!」
  三人嘰嘰喳喳地聊著,笑成了一團。
  時間的流動好像突然變得更快了。不管學習有沒有結束,所有的班級都開始「停課放假」了。小木屋區突然熱鬧了起來,處於完全休閒放鬆狀態的姑娘們都在給自己找事情做。有的人從早到晚都在籐網上晃悠,鍛煉身體的同時,也讓自己適應這種搖晃起伏的感覺;有的人就在木屋邊玩起了小遊戲,比如丟小石塊之類的;有的人還學起了畫畫,但好像木炭和獸皮的搭配用得不是很順手。就連總是喜歡待在房間裡的羅西納和蘇爾,也會在太陽好不容易出現的時候,出來曬曬陽光,暖和暖和,去去潮氣。
  至於齊昕、亞絲米、松加,由於她們格外勤快地去神殿裡祈禱,表現得相當虔誠,在很多祭司那裡都留下了好印象。所以,在雅利和若恩的幫助下,也成功地加入到了準備慶典活動的行列裡。
  需要她們做的事情並不多,也都是一些相對比較簡單的事情。
  首要的工作,是擦洗各種漂亮小巧的祭器。這些酒杯、酒壺似的祭器不知道是用什麼玉石做成的,既有濃郁均勻的綠色、也有淺淡透明的乳白色、厚重古樸的黑色、艷麗逼人的紅色、幽幽靈動的藍色,甚至還有晶瑩剔透的無色。每一隻祭器,都雕琢著優美的圖案,線條流暢,打磨得又薄又光滑。每一件,都像是稀世珍寶。三個姑娘也格外小心,唯恐把它們打破了,那無論怎麼樣都會有負罪感。
  齊昕在做擦洗工作的時候,也像挖掘寶藏一樣,時不時就有驚喜。她在很多祭器上都發現了看起來非常眼熟的花紋。雖然她並不太懂這些花紋究竟意味著什麼,但是和記憶裡華夏國幾千年前的古玉器紋路、古青銅器紋路都非常像。
  每天做完擦洗工作之後,她就會把這些花紋都描繪在獸皮上。不過,當她興致勃勃地把獸皮拿給雅利去看的時候,年輕的少年候補祭司非常慚愧地表示,連他也不知道這些花紋是什麼。這些紋路只有中級祭司、高級祭司和大祭司才懂得,據說每一種都蘊含著非常神秘的力量,使祭司們能更容易和神靈溝通。而這些花紋的不同組合,就形成了各種各樣的治癒神跡、攻擊神跡。
  擦洗祭器的事情告一段落之後,三位姑娘又得到了另外一項工作。那就是和候補祭司們一起,在堆滿花枝的「學校」裡,挑揀漂亮的鮮花。有的鮮花直接做成花束,有的鮮花編織成花環。花束需要在新年慶典的那幾天裡擺放出來,讓神殿成為花的海洋。而花環是發放給來參加慶典的獸人和女性們的,據說帶有祝福的含義。
  「獸人們也戴花環?」松加皺了皺鼻子,靈巧地用細碎的小藍花編了一個不太起眼的花環,「大花環就算了吧。只要想到一個獸人戴著大花環的樣子,我就覺得有點……難受……」
  亞絲米忍不住撲哧笑了起來,同意地點點頭:「你編的這個,我想他們會喜歡的。」
  齊昕折騰著手裡那堆花枝,好不容易編了一個,發現花都已經被她摧殘得枯萎了,於是若無其事地戴在了自己頭上:「我還是去做花束吧。」花束沒有技術含量啊,挑一些花捆在一起,插在裝著水的木瓶裡就夠了。不過,她左看看,右看看,又猶豫起來。候補祭司們對花束的顏色似乎有什麼特別的要求,挑揀的時候好像格外在意,她去了可能會給他們添亂吧。
  「你還是乖乖地在這裡待著吧。」松加把她拉到身邊,「先用這些枯萎的花練練再說,我們不會嘲笑你的。學會了做花環,籐環、樹葉環都沒問題了。下次我可以教你用曬乾的籐條編頭環和髮帶。」
  「我也要學!」聽到這種能把自己打扮得更漂亮的事情,亞絲米顯得非常積極。
  「你根本不用學,看著我做一遍就行了。至於——」松加瞥了某人一眼,意味深長地歎了口氣。
  齊昕又一次淚流滿面:手殘黨傷不起啊!


  ☆、第十三章 新年慶典

  
  在或忙碌或悠閒的笑聲中,大家期盼已久的新年終於到了。
  頭一天晚上,齊昕、松加、亞絲米幫著祭司們佈置神殿,親眼見證象徵著怒放生命的花朵鋪滿了整個神殿。所有的花束都是純色的單一品種,也許單單只有一把的話,只能說是溫馨淡雅。但是,當它們都簇擁在一起的時候,就連淺淡的顏色也猛然變得濃烈起來,給人留下了深刻難忘的印象。
  不同種類的祭器也放在了神像旁邊,除了玉器,還有青銅器和骨器。這些祭器已經不知道經歷了多少歲月,即使擦洗得乾乾淨淨,也抹不去它們身上留下的時間印記。時間的累積,讓玉器變得越來越瑩潤、湛湛發光,讓青銅器多了綠色、銹色的痕跡,讓骨器上的裂紋顏色更深、對比更鮮明。
  「可惜明天我們還是不能參加祭祀。」齊昕有些惋惜,也有些失落。像她這樣不打算結婚的人,是不是以後永遠都不能參加這樣的大型祭典活動呢?那真是太遺憾了。光是緊張而有序的準備過程就已經讓她浮想聯翩了,這場祭典一定是每年最盛大、最輝煌、最熱鬧的祭祀吧。
  「以後總會有機會參加的。」亞絲米安慰著她。
  「這次我們也幫了忙啊!不一樣的。」齊昕瞥了雅利一眼,又一次重重地歎了口氣,「站在小木屋區域裡,肯定只能看見人山人海了。我還想知道,風雨城神殿大祭司到底是什麼樣子呢!至少,也讓我們離近一點看看,感受感受熱鬧的氣氛嘛。」
  「同意!」松加立即點頭,也看向了旁邊的雅利,「要是只能眼巴巴地看著你們舉行新年慶典,那我們簡直太可憐了!雅利!你也得有點同情心啊!」
  少年候補祭司一臉糾結地搔了搔頭,想了好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說:「黎明的時候,慶典就已經開始了……那個時候大家都忙著,廚房裡肯定沒什麼人。你們躲在廚房裡看,應該能看見大祭司閣下和幾位高級祭司。」
  廚房就在祭司們居住的木屋群中間,離神殿頂多也就幾十米的距離,而且還有好幾個窗戶。想換什麼角度看,就能換什麼角度看,這絕對是最佳的「偷窺」地點啊!
  「雅利!你真是太好了!」
  「沒有白認識你!」
  「沒有白給你做衣服!」
  三個姑娘樂得幾乎蹦了起來,抱在一起歡呼雀躍。
  「……」雅利站在一邊,很無奈地補充了一句,「明天的早飯肯定比平時晚,今天晚上你們多留些點心,早上起來墊一墊。對了,看完之後趕緊溜回去啊!別讓做飯的低級祭司們發現了!」
  「你放心!就算被抓了我們也不會把你供出來的。」齊昕很果斷地回答。
  雅利滿臉黑線:「你應該保證絕對不會被抓才對!」
  烏沉沉的黑夜還沒有任何褪去的意思,幾顆寒星點綴在天空裡,一明一滅。但是黯淡的星光對人們的熱情沒有造成任何影響,峽谷兩側盤旋著長長的火把,就像神殿裡神龍那蜿蜒的形象一樣,持續不斷地向著懸在峽谷上空的神殿趕來。火把形成的長龍在黑暗中顯得非常醒目,伴隨著各種各樣的歡聲笑語,給終於溫度驟降的深冬帶來了滿滿的暖意。
  「人真多啊。」
  「風雨城所有的人都來了嗎?」
  「不止吧,附近的部落應該也會趕過來。」
  「這麼多人啊……你們說,這張大籐網能堅持住嗎?該不會——」
  「呸呸!烏鴉嘴!別說了!」
  神殿的廚房裡,三顆腦袋擠在某扇支開一條縫的窗戶前面,壓低聲音竊竊私語著。雖然祭司們早就到神殿附近去忙碌了,但是作為獸人,他們的聽力絕對是敏銳到了極點。在還沒有喧鬧起來的時候,再怎麼小心也不過分。
  火把們終於踏上了籐網,舉著火把的人們也漸漸都能看清楚了。
  三個妹子好奇地打量著「傳說中」的獸人們,發現他們看起來和祭司們——甚至和她們記憶中的普通男性們也沒什麼太大的區別。他們沒有獸耳,也沒有尾巴、爪子,身材普遍顯得格外魁梧高大。就算是看著最瘦弱的獸人,也都擁有故鄉男性們的標準倒三角身材。
  「看著……好像一點也不可怕。」
  「要是不變成獸形的話,確實和我們部落裡那群人沒什麼區別呢。」
  「最壯實的,那應該是熊族吧……」身高至少得有兩米五了有木有!這要是去打籃球,場上所有人都得跪了吧。這樣的身高壓制,又渾身都是肌肉,簡直就是巨人國居民啊!齊昕看了看旁邊兩位朋友,心裡歎了口氣:好吧,她就是矮人國的……
  神殿前面漸漸地站滿了人,但火龍仍然源源不斷地出現在峽谷兩側。沒有辦法過來的人們擠在峽谷邊,突然開始唱起了歌曲。那並不是收穫慶典上歡快的曲子,而是有些低沉的、充滿了虔誠的神靈祭曲。
  獸人們一遍一遍地唱著,簡單的曲調、簡潔的歌詞,夾雜著哼唱,韻味無窮。突然,「咚」地一聲,豎立在神殿前面的大鼓被敲響了。配合著神靈祭曲的節奏,鼓聲震顫著,傳向四面八方,就像在宣告新年祭典的開始。
  漸漸的,鼓聲越來越密集,大鼓、小鼓,各種鼓點融合在一起,既有厚重的迴響,也有乾脆的敲擊,交織著組成了令人心潮澎湃、情緒激昂的樂曲。
  所有人都不再唱歌了,而是跪了下來,行了敬神的禮節。藏在廚房裡的姑娘們也行了禮,又爬起來繼續觀看。
  「嗚……」接著,一種音調很低的號角聲加入進來,它一直保持著那種悠長的聲音,沒有任何音調的變化。但是,配上鼓聲,卻顯得格外莊穆,也格外打動人心。這樣的音樂,其實並不是演奏給人們聽的,而是演奏給神靈聽的,演奏給這片天地、大自然聽的,格外雄渾大氣。
  東邊的天空終於露出了一絲微白,打破了黎明前的黑暗。就在這個時候,神殿的大門轟然打開了,一位穿著長袍、拄著玉杖的老人走了出來。他面朝著東方,高高舉起雙臂,喃喃低語起來。
  明明離得那麼遠,不可能聽見他的聲音。但那蒼老的嗓音卻像在耳邊響起來似的,讓齊昕、亞絲米和松加都驚訝地縮回了頭,擠著坐在了窗戶底下。她們不知道大祭司正在說什麼,這似乎是另外一種語言,晦澀、發音奇特。
  齊昕努力地辨認著這些音調,試圖找出華夏語系中某種方言的痕跡。但是華夏國的方言實在太多了,有些簡直就像外語一樣完全聽不懂。所以,就算這種語言和華夏文明有什麼淵源,她也根本認不出來。
  大祭司的低語停止了,鼓點和號角的聲音卻越來越激烈,最終在到達頂點的時候,所有的火把都騰起了一米來高的火舌,然後驟然全部熄滅了。而這個時候,紅色的太陽已經在地平線上露出了一角。
  靜謐就這樣突然地結束了,人群裡爆發出歡呼聲和笑聲,大家再一次歌唱起來。這一次,又是歡快的節奏、歡快的曲子。
  在嘿呦嘿呦的歌聲裡,齊昕、亞絲米和松加躡手躡腳地離開了廚房,小心翼翼地回到了小木屋區。這時候已經有不少姑娘起床了,只是好奇地看了看她們,並沒有發出什麼疑問。她們也安全地回到了齊昕的房間裡。
  三人吃了些點心,撫慰自己餓扁的肚皮。廚房裡收拾得很乾淨,只有食材,找不到任何食物,她們也只能慶幸自己昨天晚上聽從了雅利的建議。
  「咱們換衣服吧!還沒穿新衣服呢!」亞絲米提議。
  這次新年慶典,她們打算穿上亞絲米特地做的獸皮長裙。三條用雪白的兔皮做成的長裙,穿起來一點也不顯得臃腫,反而增加了純真可愛的特質。齊昕本來並不想「返老還童」好幾歲,但亞絲米精湛的手藝征服了她。被朋友們誇讚看起來像是十五六歲的少女,齊昕一面有些彆扭地在內心吐槽著自己裝嫩,同時也暗暗地有些竊喜。
  「從今天開始,就是五天的狂歡了。」齊昕回顧著文化課程裡的內容,興致勃勃地,「又能吃到好東西了。」
  「是啊,前面的慶典也快結束了吧。我們不如先去『禮堂』裡等著?」松加提議。
  「這樣會不會有點……」亞絲米有些猶豫。
  「你不想第一個吃到白麵包和餅乾嗎?而且,說不定還會出現更多好吃的呢?」齊昕非常熟稔地開始了美食引誘。
  「走吧!」亞絲米的猶豫頓時消散得一乾二淨,立刻率先推門走了出去。
  狂歡,意味著有吃不完的食物,喝不完的果汁、牛奶,跳不完的舞蹈,唱不完的歌曲。天空什麼時候亮起來,什麼時候又暗下去了,完全沒有人記得。一百五六十個姑娘都聚在學校拆成的禮堂裡,全都陷入了過度興奮的狀態。
  齊昕也是其中的一員,這種興奮狀態就像能傳染似的,讓她把心中所有隱藏的煩惱都忘記了。她和亞絲米、松加一直都在一起,吃吃喝喝、唱唱跳跳。沒有人在意你的舞姿是不是不好看,歌聲是不是跑調了,更沒有人在意你往嘴裡塞了多少東西,因為每一個人都在做同樣的事情。
  如果累了,那就在地板上坐下來,靠著軟墊睡一會兒。睡醒了用清水拍拍臉,繼續活蹦亂跳。
  這種狂歡持續了好幾天之後,三個姑娘才慢慢地從興奮狀態裡恢復過來。這個時候,再看仍然激動不已的其他姑娘們,齊昕不禁為她們的體力感到佩服。而且,她突然發現,好像似乎能從一些姑娘的臉上,看出隱藏在興奮底下的不安。
  是啊,幾個月之後,雌雄大會就要到了,不安也是正常的。心裡充滿了擔憂的,肯定並不是只有她一個人。
  沒有等狂歡正式結束,齊昕、亞絲米和松加就已經撐不住了。她們依依不捨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睡了個昏天黑地。


  ☆、第十四章 求學技能

  
  新年狂歡所帶來的後遺症,就是昏昏沉沉地一連睡了好幾天。在這幾天裡,齊昕基本上處於無意識的狀態,完全任憑本能主宰了身體。餓醒了的話,就搖搖晃晃地走到桌子邊,喝點雅利送來的粥。至於粥是什麼時候送過來的,是涼的還是熱的,是甜的還是鹹的,她根本就不知道。幾乎無知無覺地解決完各種基本生理需求之後,她立刻又爬回了床上,繼續睡。
  終於徹底清醒的時候,齊昕完全不知道現在已經過了多少天,到了什麼時候了。她唯一能夠確定的事情,就是自己已經徹徹底底地休息過來了。不但身體感覺不到任何運動過度的疲憊,精神也恢復了活力。
  「斷斷續續睡了快十天了,你終於醒過來了。」守在她房間裡的雅利鬆了口氣。
  齊昕這才注意到他,吃了一驚:「你一直在這裡嗎?不好意思,讓你擔心了。」
  少年候補祭司伸了個懶腰,爽快地笑了起來:「剛開始我還以為你們都生病了呢。給你們灑了很多次治癒神跡都沒有用,可把我給嚇壞了。急急忙忙地去找了若恩,他說你們只是需要睡覺,讓我安安靜靜地待在一邊,別吵你們就好。沒想到,你們一睡就睡了這麼久。」
  「辛苦你啦。」齊昕笑瞇瞇地看著他,「我這十天就像失憶了似的,好像也只模模糊糊記得一些餓醒了去喝粥的畫面,就像做夢一樣不真實。」她以前是深度奼女,一個人就能自娛自樂很開心,從來就沒有過這麼瘋狂的時候。偶爾這麼瘋狂一次還好,要是經常這樣,那她絕對是受不了的。
  「天哪,這樣的狂歡要是再多來幾次,連我都熬不住了。」松加扶著門走了進來,特地挑了個離床格外遠的位置坐了下來,「我已經睡得再也不想看見『床』了。」
  「你今天晚上還是要回到床上去睡的。」齊昕忍不住笑了起來。
  「那我寧願睡在地上。待會兒我就回去拿出毛毯,鋪上厚厚的幾層。」
  「……居然能睡到對床產生陰影,我可真是佩服你啊。」
  「應該說,我還是不習慣睡床。」松加認真地想了想,「對我來說,睡地上更舒服。」
  這就是經歷造成的問題了。齊昕看了看木地板:其實,只要鋪得夠厚實,睡床和睡地板沒什麼太大的區別。但是從她的角度來說,只有睡在床上,才能算作「好好睡覺」。
  「我也起來了。」最後進來的是亞絲米。和兩位朋友相比,她好像恢復得更好,臉上帶著健康的紅暈,動作像往常一樣元氣十足。她手裡抱著一堆沉甸甸的布料,放在了地板上:「昕,過完新年,我總覺得已經沒什麼時間了。所以,我決定了,要對你進行縫紉的特訓!」
  「特訓?」齊昕只覺得眼皮跳了跳,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你之前不是總覺得這段時間沒有事情可以做嗎?我想了想,覺得我和松加都對你太放鬆了。」金髮碧眼的姑娘一臉認真地說,「我們小時候學縫紉可是經常挨罵的。而且,要是總也學不會,又不專心好好學,還會受罰。」
  松加在一邊點了點頭表示同意:「是啊,哪像你,一邊抱怨一邊偷懶,我們還得安慰你。教你的基礎針法,學了好幾個月才掌握,平時也不怎麼練習。」
  「那時候不是還要上課嗎?」齊昕忍不住替自己辯解。
  「其實,我們知道,你不是那麼喜歡縫衣服,所以不願意花時間學更複雜的針法、繡法,做更漂亮的衣服。」亞絲米接過她的話,「可是,我們現在能教你的,也只有縫紉了。你總是說自己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但實際上,縫衣服並不是一件那麼需要天分的事情。」
  「是啊,我們也從來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天分。練得多了,自然就縫得好看了。縫得好看了,自然就能學繡花了。能繡簡單的,自然就能耐下心繡些複雜的。只要有足夠多的時間,投入足夠多的精力,縫衣服、繡花什麼的,都是小事。」松加補充說,「我本來也想教你們學打獵,可是……」她看了雅利一眼,歎了口氣。
  雅利眨了眨眼睛,也歎了口氣:「我也沒有辦法……」雌性不能出神殿,是很早之前就流傳下來的規則了。而不論是什麼樣的規則,都是他這樣的候補祭司絕對無法撼動的。
  「等等!」齊昕抬起手,做了個「暫停」的動作,眼睛裡突然迸出了熊熊的火光,「松加,亞絲米,你們覺得,最後這幾個月,是你們教我學縫紉技能好呢,還是我們一起學咱們都不會的技能好呢?」
  「如果只是你們教我學縫紉技能,你們也就能享受一下『教』的樂趣而已,對你們自己來說其實並沒有什麼意義。但是,如果能學到一些我們都不會的生活技能,那大家就都沒有浪費這幾個月的時間。松加,想想你自己以後要走的路,難道你不覺得等到去部落才能學剩下的技能,已經太遲了嗎?還有你,亞絲米。你確定自己將來要去的部落裡,就一定有人會做白麵包、餅乾,甚至是蛋糕?」
  松加皺了皺眉頭,似乎被她說服了。
  亞絲米也仔細地思考了一會兒,有些猶豫起來:「你說得對……如果能在神殿裡把該學的技能都學會了,當然更好。」
  「可是,之前若恩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神殿是不會教這些實用技巧的。」松加搖了搖頭,「就算你現在去纏著他,他也不可能突然就答應了。」
  「不試試怎麼知道?」齊昕露出了笑容。這件事關係到她未來的生存,也關係到朋友們的美好生活,遇到一次兩次——甚至十次八次的挫折,又能算得上什麼呢?
  於是,三位姑娘不約而同地看向了雅利,朝著他露出了無比甜美的笑容。雅利看著三張笑靨如花的面孔,猛地一個激靈,醒悟過來她們的意思了:「我……我帶你們去找若恩。」他苦著臉,就像是背負著說服若恩的重任的人是他似的。
  擁有火紅色頭髮的年輕低級祭司,比齊昕想像中還要更加頑固。
  「我說過,去部落之後,你們就能夠繼續學習這些實際的技巧。為什麼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出在神殿學呢?」
  「因為我們不能確定,去部落之後,是不是真的能學到自己想學習的東西。比如說,亞絲米想學著做白麵包、餅乾和蛋糕,你能保證她將來要去的部落裡,一定有人會做這些食物嗎?」
  若恩無奈地搖搖頭,苦笑起來:「我不能保證。不過,解決這個問題並不難。她可以把這個當成挑選獸人的條件之一。」
  「上千個獸人,她一個一個地去問嗎?」
  「更重要的是,目前神殿的祭司們也不會做這些。」
  「神殿的祭司們不會,風雨城裡有人會啊。」齊昕迅速地接過話,「我們在慶典上都嘗到了各自家鄉的食物,絕對是因為有人會做、做的味道很出色,這才能送食物過來,不是嗎?」
  「你們現在不能和獸人見面。」
  「已婚的也不行?」
  「不行。這是為了你們的安全著想。想把你們搶走的獸人,並不是一個兩個。」若恩拒絕得格外乾脆。
  「那如果是女性呢?把她們請到神殿裡來教我們,也不行嗎?或者,他們只要告訴我們製作方法就好了,我們自己在神殿的廚房裡試試看。我們保證,絕對不會把這些製作方法再告訴別人,也絕對不會在風雨城裡開店搶他們的生意!」其實,齊昕多多少少也旁觀過家人們做菜,隱隱約約記得一些家常菜的做法,偶爾自己也會動手做幾種。另外,如果美食文裡的一些東西寫得足夠真實的話,她腦海裡還裝著些模模糊糊的菜譜,也可以試一試。
  「給我一點時間,我需要去問問看,做那些食物的到底是什麼人,願不願意到神殿裡來教你們。」若恩歎了口氣。
  「除了廚藝之外,我還想學習種植、養殖和打獵。」齊昕決定,絕對不能放過這個好機會,一定要把所有的要求和想法都說出來。
  眼見著她「得寸進尺」,若恩幾乎要扶著額頭歎息了:「廚藝還好說,畢竟神殿總算有個廚房。可是,種植、養殖和打獵,神殿裡沒有田地、沒有家畜,更沒有森林,怎麼才能教你們?」說著,年輕的低級祭司一臉無奈:「唉,我從來就沒見過你這樣的雌性。在學了那麼多東西之後,普通人都想休息得越久越好。畢竟,以後可能就不會再有這樣的什麼都不用做、什麼都不用想的時候了。」
  齊昕愣了愣,想到了初中、高中畢業季的暑假。她能理解大多數女性的心情:以後成了妻子、成了母親,就不會再有這樣的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生活了。所以,能多過幾天,就多過幾天。在神殿裡,起碼現在這段日子裡,是不用思考任何事情,不用擔心任何問題的。可是,她不行,她沒有資格、也不想浪費時間。因為,她比誰都迫切需要獲得更多的獨立生存的能力。


  ☆、第十五章 靠譜推測

  
  「像我這麼積極主動地想要更快適應獸人世界的人,就算再少見,至少態度很值得肯定嘛。」齊昕真心覺得,如果換了自己是老師,遇到這樣的學生一定會喜出望外的。固執如若恩,也許就是被她這樣渴望學習的態度給打動了吧。
  「確實很難得。」若恩點著頭,「難得到我很想為你做些什麼。不過,有些事情,我確實無能為力。」
  「我並不這麼覺得。」齊昕的表情仍然很誠懇,但那雙黑色的眼睛裡完全沒有任何失落和退縮。若恩覺得她很難得,她又何嘗不覺得竟然能夠積極主動到這種地步的自己很難得呢?自從有記憶以來,她就從來不會這麼強硬地為自己尋求過什麼。說得好聽一點,是她很容易滿足,縮在屋子裡對著電腦就能樂呵起來。而說得不好聽一點,就是沒有進取心、得過且過、隨波逐流。可是,這樣的性格,在這個世界裡並不適用。或者說,對於陌生世界的不安感逼迫著她做出了改變。而一旦踏出了第一步,她就發現,其實改變也不是那麼難。
  是的,思考、推理、想像、發現,都是她原本就擅長的。而和別人交流、表達自己的意見,甚至強勢地說服其他人,她本來不擅長,但現在也能做得有模有樣了。如果把這兩點結合起來的話,會有意想不到的效果吧。
  「若恩,我知道,神殿肯定有一片龐大的種植區域和養殖區域——當然,不可能藏在神殿裡,但離風雨城應該也並不遠。」看起來瘦瘦小小的黑髮黑眼的姑娘很平靜地注視著面前的低級祭司,就像她剛才這句話裡並沒有揭露出什麼秘密似的。「神殿裡養著一百多個女性,每天要吃飯、要穿衣服,還要滿足她們各種各樣的需求。除了女性之外,還有一百來位祭司,也得吃飯穿衣。如果不能自己出產糧食、肉類、蔬菜、水果,神殿從哪裡得到這麼多食物和物資呢?」
  若恩的瞳孔微微一縮,怔了怔,看著她的視線裡充滿了訝異。
  齊昕一直注意著他的反應,知道自己說對了。不過,這當然不是她所想到的全部。而只憑著這幾句話,大概也仍然沒有足夠的衝擊性。
  「如果不能自行解決食物的問題,神殿就需要很多部落捐獻大量的物資。風雨城頂多算是一個幾千人的大部落,不可能供養得起這麼多人。從風雨城的位置來看,附近分佈的部落也並不多。而且,在獸人世界裡,大家能讓自己吃飽穿暖就已經很不容易了,根本拿不出太多的東西出來捐獻。所以,頂多,大家也就是在舉行慶典的時候,才貢獻出一份力量。我們也才能嘗到各種各樣美味的食物。」
  「當然,另外一種方式更加公平,那就是用石幣交換。石幣雖然是神殿發行的,但是每天消耗的食物和物資那麼多,製作和交換大量的石幣也是不現實的。不然,祭司們每天光做這件事就夠忙的了。」經濟學告訴我們,貨幣發行得太多了肯定會貶值。而且,獸人世界的貨幣都是玉石、寶石、水晶磨成的,本來礦石資源就少,是不可能發行太多的。絕大多數時候,大家都採用以物易物的方式進行交易。然而,以物易物,也得神殿有「物」可易才行啊。所以,綜合這麼多情況,神殿一定是自給自足的,不然根本沒有辦法養活這麼多女性。
  若恩抿了抿嘴唇,表情也從訝異變成了震驚。
  雅利悄悄地在門外探了探頭,小聲地說:「都被你猜中了!阿昕,你每天都在想這些嗎?簡直太神奇了,居然說得這麼清楚,就像你什麼都知道似的!」
  從他們倆的反應來看,齊昕知道,造成足夠的衝擊性的目標已經達到了。她心裡鬆了口氣,笑了起來:「因為最近一段時間都很閒,所以才會胡思亂想啊!」
  「很閒?你才剛剛醒過來吧?新年之前也一直在幫我們準備祭典。」
  「這些事情我早就注意到了,有事沒事就會想一想。其實,最初的時候,我只是很好奇,神殿到底是怎麼養活我們的。給我們布料,但做出來的衣服都是我們自己的,也不用我們交什麼東西上去。」
  剛開始,齊昕覺得神殿說不定是慈善機構的性質,收留她們、教育她們就已經足夠仁至義盡了。而作為成年人,她們當然要用勞動換取食物才合理。神殿發佈料,說不定是希望她們做成衣服之後,拿出去交換食物。或者,也會讓她們做一些小工藝品什麼的。但事實上,這確實是一個「富有」的慈善機構,而她們卻被視為未成年人,什麼都不用干。這就讓她情不自禁地思考起了神殿的「富有」程度,想出了這些比較接近事實的推測。
  「雅利,你給她解釋一下,神殿獲取食物和物資都有哪些渠道。」若恩突然轉身走到一旁,在一堆獸皮裡面翻找起來。
  雅利走進了門,掰著手指頭數起來:「首先就是你提到的部落捐獻。這完全看每個部落的心意,多多少少都沒有關係。近一點的部落,會在收穫的季節抬一些糧食、獵物過來;遠一點的部落,會讓參加試煉或者雌雄大會的獸人帶些石幣過來。第二種,就是來自風雨城的捐獻。普通人也很隨便,出門打獵覺得收穫很不錯,就送一些到神殿裡來了。但是開店的人每個月要向神殿交納一定量的東西,不管是物資還是石幣都沒關係。這些都算是住在城池裡的人們對神殿的敬意。」
  「交稅」?齊昕立刻想到了自己比較熟悉的名詞。住在風雨城的人們,直接受到神殿的庇護,給一些回報其實也是正常的。但是,這樣定期交納物資或者石幣的行為,她也只能聯想到稅收了。開店的人們可能比普通人更富裕一些,所以他們定期向神殿交納東西也說得過去。不過,還真令人意外啊,以部落聚居為主的獸人世界居然會出現這樣超前的行為。
  「當然,絕大部分的食物,都是我們自己的莊園出產的。每個神殿都有獨立的莊園,有的既能種植也能養殖,有的只負責種植,有的只負責養殖,有的專門負責開採石幣礦石。像我們風雨城神殿,人又多,周圍又沒什麼大片的平整土地,所以在附近的山區裡開闢了十幾個小莊園。」
  「那我們可以去那些莊園裡面幫忙嗎?」齊昕再一次抓住了時機,提出了要求。
  雅利猶豫了一會兒,看了看還在忙著翻找獸皮的若恩,吞吞吐吐地說:「大部分莊園,應該都和你想像的不太一樣。那些莊園裡關著一些犯了大錯受到懲罰的獸人。所以,除了運送物資之外,多數莊園都是完全封閉的,不會讓任何人進出。」
  齊昕腦海裡立刻冒出了四個大字——「勞動改造」。她一直認為,「勞改」是非常合情合理的處罰方式。神殿用這種方式處罰那些犯錯的獸人,不僅讓他們自己養活自己,還能支撐起神殿的日常生活,其實是一箭雙鵰了。
  不過,「勞改犯」什麼的……光是接近就已經夠讓人怵得慌了,更別說向他們學習了。
  「找到了。」若恩拿著一卷獸皮走了回來,平鋪開讓她看。
  獸皮上繪製著一幅地圖,線條很簡單,齊昕第一眼看過去的時候,有點沒看明白。不過,仔細地想了想之後,她很快就找到了峽谷,接著就是代表神殿的圓點。峽谷的外圍是延綿的山地,下方是大雨林的邊緣。在西南方向,還描繪著波浪形狀的海洋。
  這是風雨城的地圖,沒有任何標注,但讓人很快就能聯想到了。另外,這幅地圖上最引人矚目的,就是各種各樣的圓點了。除了代表神殿的圓點之外,峽谷外的山地裡,還散落著兩種顏色的圓點。黑色的圓點最多,密密麻麻的;紅色的圓點比較少,分散得更遠。
  「這些是受罰的獸人在的地方?」齊昕指了指黑色的圓點。相對來說,這些莊園都離神殿比較近一些,萬一有什麼事情,也方便神殿祭司們更快地趕到那裡。
  「是的。剩下的幾個莊園,都離神殿有些遠,在深山裡面。」若恩看了看她,「這些莊園裡都生活著一些自願為神殿工作的老人,他們的精力有限,莊園並不大,也不能隨意離開。畢竟,深山裡什麼危險的事情都可能發生。」
  「我們都想去!」齊昕果斷表示很驚喜。危險什麼的,她相信只要不隨便走出莊園,就不那麼容易遇到。而且,既然是神殿的莊園,肯定也會有祭司在。有祭司在,還怕什麼呢?萬一實在運氣太差受傷了,也能馬上得到治療啊!更重要的是,沒有比老人更好的老師了。「家有一老,如有一寶」,從他們的經驗和閱歷裡,能學到的東西實在是太豐富了。
  「好吧。」若恩微微地笑了起來,「你們就直接過去吧。不管是什麼技能,都能向老人們直接學習到。」
  齊昕想了想,做白麵包、藍莓餅乾、蛋糕是亞絲米的願望,她不能代替她做出決定。可是,如果就因為這樣,三個人現在就分開的話,又有點覺得難以接受。「那裡,會有能做白麵包、藍莓餅乾和蛋糕的老人家嗎?」
  「蛋糕是什麼?」雅利在一邊插了一句。
  「……」是啊,到目前為止,慶典上的美食裡都沒有出現過蛋糕,風雨城裡也沒有人會做吧。一邊努力地回憶著蛋糕的製作方法,齊昕一邊回答:「一種亞絲米故鄉的點心,我的故鄉里也有。那,只要會做白麵包和藍莓餅乾就好了。」
  「我再去問問,看看莊園裡有沒有會做美味食物的雌性,給你們好好挑一個老師。」若恩說,「實在不行,你們就先去莊園裡,學一些基礎的烹飪技巧之後,回神殿再學怎麼做這些更好吃的食物。」
  「嗯!謝謝你!若恩!」齊昕向這位年輕的低級祭司行了一個最高級的敬神禮表示謝意,「這件事……你能做決定嗎?」她也不希望因為她的執著,讓她應該稱之為「老師」的若恩遇到什麼麻煩。
  「當然不能。但其實也不難,我只需要向高級祭司說明一下就好。」若恩寬慰她,「我想,你的積極主動,應該會打動那幾位閣下的。」
  「嗯!要是我們學會做美食了,一定要做給你嘗嘗!」目的終於達到了,齊昕笑得格外燦爛。她發自內心地覺得,怎麼感謝若恩都不過分。
  「好,我很期待。」若恩點了點頭。
  雅利在一邊咳嗽了兩聲,提醒某人自己的存在。
  齊昕當然沒有忘記他,拍了拍他的肩:「放心!雅利!你的份我忘不了的!」
  「太好啦!」少年候補祭司毫不掩飾他的興奮,「阿昕,我們這就去跟亞絲米、松加說這個好消息吧!」
  「好!」齊昕也已經迫不及待地想和朋友們一起分享她的喜悅之情了。


  ☆、第十六章 深山莊園

  
  若恩給姑娘們挑了一個距離神殿最遠的深山莊園。據說這個莊園雖然很小,但既有種植區域,也有養殖區域。幾十位經驗豐富的老人住在這裡,很耐心也很投入地做著各種繁重的工作,無論是種植還是養殖,出產都格外豐富。當然,更重要的是,他們仍然對生活非常熱情。就算年紀已經大了,獸人們也會定期外出狩獵,雌性們對衣物、美食也仍然很熱衷。不管怎麼看,這都是最適合她們的莊園了。
  「聽說你們要在那裡一直住到五月份,直到雌雄大會舉行的時候才回來?」雅利看著齊昕收拾東西,似乎想幫幫忙,但情緒卻並不是很高昂。
  齊昕聽出了他語氣裡的依依不捨,回過頭摸了摸他的腦袋,按著他坐下來:「是的。其實,才四個多月,我們可能也學不到太多的東西。不過,你要是想念我們了,就去看望我們吧!我們肯定也會想你的。」
  少年候補祭司仍然有些失落:「我可能又要負責照顧新來的雌性了,可能沒有那麼多時間……」
  「那也沒關係。五月的時候,還能再見的。到時候,我們做好吃的給你嘗嘗。」齊昕微微地笑了起來。雅利或許覺得,雌雄大會結束之後,大家就會各奔東西了,所以才捨不得分開。他並不知道,她可是打算一直蹲在神殿裡的,相處的時間還多得很呢。
  「嗯!阿昕,你的行李真少。」雅利望向她手裡的獸皮包袱,「該帶的都帶了嗎?」
  「都收拾完了。」齊昕說,「要帶的東西也不多,幾身換洗衣服、獸皮裙子,夠了。」其他的東西並不屬於她,獸皮毯子、褥子、被子之類的,她相信深山莊園裡應該會有,不需要大費周折地帶上。
  「我的行李和你差不多。」松加提著獸皮包袱走了進來,掄起來揚了揚,「趕路的時候也會很輕鬆。」
  「我也這麼覺得。」齊昕點點頭。去深山裡的莊園,肯定少不了爬爬山之類的。走那麼遠的路,帶太多的東西非常不明智。
  兩人正互相試試對方的行李到底沉不沉,門外傳來了亞絲米有氣無力的聲音:「幫我勻點東西吧……」她一步一步地拖著一個碩大無比的包袱挪了進來。齊昕眼尖地發現,被拿來當作包袱皮的是一張獸皮毯。光是這張獸皮毯,大概就和她、松加的行李差不多沉了。
  「你究竟帶了什麼東西?」松加幾步跨過去,毫不客氣地解開大包袱,一件一件地丟了起來,「帶什麼布料?那裡會沒有布料嗎?你什麼時候做了這麼多衣服?十幾條裙子?!你這是想一天換一身,然後扔一身嗎?!」
  她的動作實在太乾脆利落了,齊昕和亞絲米眼睜睜地看著一大堆的行李迅速縮小,最後已經沒剩下多少了。亞絲米猶豫了一會兒,吞吞吐吐地說:「我,我還是想帶那幾塊布料。雌雄大會不是快要到了嗎?我想,我想在這幾個月裡認認真真地縫幾條好看的裙子,正好那兩天穿。後來想想,大家都穿得漂漂亮亮的才好,所以……也給你們準備了合適的布料。」
  松加和齊昕聽了她的解釋,一點都不覺得意外。無論什麼時候,聽到朋友這麼在意自己,都會很感動的。兩人默契地一起動手,把那幾塊布料分成了三份,拿起一份塞進了自己的行李裡。
  「這樣就好了。」松加拍了拍手。
  「是啊,剩下的東西都不用帶了。我想,那邊應該也不會缺什麼的。」齊昕接著說。
  「幸好有你們!」亞絲米給了兩位朋友一個大大的擁抱,「我總是這個也捨不得,那個也捨不得……行李越裝越多……」
  「其實,真的想帶的話,全都帶上也沒有關係。」把被松加丟開的衣服、布料都收起來的雅利插了一句,「趕路什麼的,和你們想像中的,應該不太一樣。」
  三位姑娘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但最終還是決定輕裝簡行。
  果然,現實和想像中的趕路,真是差得太遠了。
  齊昕面無表情地回憶著自己之前腦海裡浮現出的各種畫面:輕鬆愉快地走出神殿?興奮地在風雨城裡逛一圈?跌跌撞撞地走在崎嶇的山路上?手腳並用地攀爬?互相鼓勵、手牽著手?強忍著腰酸背疼告訴自己一定要堅持下去?——事實證明,這絕對是她腦補得太過度了。
  她們連神殿都不用踏出去,只是來到小木屋區邊緣,站在了若恩身邊,眼看著他念了些什麼,邁開了步子,四周的景物就像飛一樣往後退了。
  松加和亞絲米非常不適應這種眼花繚亂的感覺,都閉上眼睛不想再看。齊昕倒是想起了以前乘坐汽車、火車的時候,有些享受地開始左右欣賞起了兩邊的景色。雖然看得不是很清楚,但至少也匆匆掠過了風雨城,近距離看到了正走在木板路上的獸人、女性和孩子們。
  緊接著,他們就進入了崎嶇不平的山區。高高低低的山坡、盤旋迂迴的山谷、近乎原始的叢林、從視野遠處匆匆飛過的鳥、張開大口露出獠牙的兇猛野獸——這些景物留在視野裡的時間實在是太短了,齊昕完全來不及將她看到的東西和已經裝進腦海裡的知識聯繫起來。
  第一次來到神殿之外,第一次見識到獸人世界真正的樣子,帶給她最強烈的感受,就是危險——
  是的,這個陌生的世界真是太危險了。野外生存,或許對很多人來說,聽起來像是不會太難的一件事。畢竟,曾經所在的世界裡,打著各種野外生存旗號的旅遊還少嗎?但是,事實上,在現代社會裡,那些有攻擊性的大型猛獸早就很難見到了。說是「野外生存」,也不會把一無所知的人往原始森林裡面帶。而在這裡,幾乎每時每刻,都會被那些飢餓的猛獸當成獵物,隨時都有可能遇到致命的危險。更何況,不少猛獸的體型還大得驚人,完全超出了她能想像的範疇。作為一個普普通通的人,光是看著它們跳出來,她在那一瞬間就已經腦海一片空白了。
  齊昕深深覺得,就算是有人想把她拖出莊園,她也死活不會離開一步的。
  「到了。」若恩的聲音響了起來,打斷了她不那麼美好的聯想。
  齊昕回過神,這才發現他們已經站在一個小村落的外面了。這是一個天然與世隔絕的小村落,四面都是高高的懸崖峭壁,圈出了中間的一小片盆地。村落就在盆地的邊緣,用硬實的圓木頭砌起了一米多高的圍牆。圍牆內,幾十幢竹製的吊腳樓錯落有致地分佈著。每一幢的屋簷上都掛著金黃的玉米串、火紅的辣椒串、黝黑的風乾肉塊,使整個小村落裡都瀰漫著這些食材特有的香氣。
  而村落以外的盆地,完全被一片樹林佔據了。這片樹林不像他們剛剛經過的原始叢林那樣茂盛,樹和樹之間保持了一定的間隔,樹齡看起來也都很小。這讓陽光能夠通透地灑在林間,照顧到了每一個角落,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森林公園,似乎也沒有什麼危險。
  「真漂亮的小樹林。」亞絲米滿臉驚喜,她一眼就發現樹林邊緣成片的野莓樹了,「那是野莓!等到我們要離開的時候,它們正好成熟了!就算沒有藍莓,我們也可以試著做野莓餅乾!」
  「別忘了做野莓醬。」齊昕提醒她。上次亞絲米用籐網上的果實做的果醬就非常不錯,又可以配麵餅又可以沾點心,或者直接當零食吃,怎麼吃也吃不膩。
  「好啊!到時候我們一起過來摘!」
  「沒問題。」齊昕衡量了村落和野莓樹之間的距離,覺得就算是有危險,也應該來得及轉身就跑進村裡。
  若恩挑了挑眉,剛想說什麼,從村落裡已經走出了一位年紀看起來有五六十歲的祭司。
  他頭髮花白,一臉的絡腮鬍子,透出了老人特有的滄桑感。但是,他的灰色眼睛卻顯得格外銳利,就像一把鋒利的刀,毫不掩飾那種能刺透別人的尖銳感。他用這樣的視線掃了三個姑娘一眼,不緊不慢地說:「這個小樹林,可沒有你們想像中的那麼平靜。在沒有獸人陪著的情況下,你們一步也不能走出村落。」
  「您好!」三位姑娘向著他行禮,互相看了看。她們有些不適應這種類型的祭司。在神殿裡,不管哪一位祭司,眼睛裡總是帶著笑意,態度和藹,充滿了善意。猛然出現一位嚴厲型的,威懾感十足,不像一位祭司,倒像是一位隱世高手。
  又開始腦補的齊昕連忙拉回自己的思緒,率先道歉:「抱歉,是我的錯。若恩早就說過了,外面很危險,不能隨便出村落。我明明記得,還是沒有放在心上。」
  「不,不,是我的錯。剛剛是我太高興了,把這麼重要的事情都給忘了。」亞絲米也把錯誤往自己身上攬。
  松加看了她們倆一眼,又看向樹林深處,沒有多說什麼。
  這位年紀大的祭司穿的服飾比若恩的更加複雜。姑娘們搜索著記憶裡見過的祭司們的打扮,認出這是一位中級祭司。她們有點意外,沒想到一位中級祭司居然會待在離神殿最遠的莊園裡。要知道,整座風雨城神殿裡有一百多位祭司,大祭司只有一位,高級祭司只有五位,而中級祭司總共也就是二十來位而已。低級祭司們有三十多位,候補祭司則有五六十人。
  「西斯藍閣下,這三位雌性,就交給您了。」若恩彎了彎腰,看向齊昕、亞絲米、松加,微微一笑,「你們好好聽西斯藍閣下的安排。到該回神殿的時候,我再來接你們。」
  「嗯,你放心吧。」三個姑娘齊聲答應了。
  若恩轉過身,就像風一樣消失在了原地。姑娘們目瞪口呆地看著——剛才那種趕路的速度,已經算是他格外照顧她們的感受了吧。
  「還呆在那兒幹什麼?趕緊進來。」西斯藍站在村落的大門旁邊,慢條斯理地用腳尖畫了一條線。
  等齊昕、亞絲米、松加都走了進去之後,他點了點地上的線條:「沒有我的允許,一步也不能出去。」
  「……」姑娘們無言以對:這是把她們完全當成小孩子了吧?明晃晃的不信任啊!


  ☆、第十七章 初識莊園

  雖然已經快到傍晚了,但小村落裡仍然靜悄悄的,似乎一個人也沒有。
  齊昕、亞絲米、松加跟在中級祭司西斯藍身後,好奇地四處張望著。剛才站在村落外面看的時候,她們都覺得這個小村落實在是太小巧了,一眼就能看得一清二楚。但實際走在裡面,卻比預想中要更大一些。街道、吊腳樓都顯得很寬敞,同時,也很寂靜。
  從村落最中心的街道繞過來,西斯藍停在了其中一幢吊腳樓前面,示意她們跟上來:「你們和我一起住。」三位姑娘默默地跟在他身後,走上了吱呀作響的竹樓梯。她們發現,這座房子和其他房子最大的不同,就是沒有任何食物的痕跡,屋簷下面空空的。然而,推門走進去,地上、牆角的木架上,堆滿了各種各樣的藥草。或清冽、或苦澀的藥草香氣充滿了整座小樓,聞起來卻不讓人覺得難受,反而有種精神一振的感覺。
  「左邊就是你們的房間,去把行李放下,收拾收拾。」說完之後,西斯藍不再理會她們,走到了晾曬藥草的笸籮邊,抓了一把藥草捏了捏,試試乾燥程度。
  齊昕、亞絲米和松加推開左邊的門,默默地走了進去。
  這是個空蕩蕩的房間,和在神殿住的單人間差不多大小。房裡沒有任何傢俱,只是在牆角摞起了一堆獸皮毯、褥子、被子。
  松加順手把門關上了:「我們要一起睡了。昕、亞絲米,你們需要開始習慣睡在地上了,不是哪裡都會有床的。」她看起來很高興,哼著曲調把自己的獸皮包袱放在一邊,抖開獸皮毯鋪在房間中央。
  齊昕和亞絲米對視一眼,也過去幫忙:「多鋪幾層,更柔軟一些。」
  「放心吧,獸皮毯和褥子那麼多,絕對只會比你們的床更舒服。地鋪多好啊,你們看,就算房間再小,睡醒了收拾出來,活動空間也足夠大了。我們三個人住在一起,其實也不覺得擠。」
  「嗯,確實是這樣。不過,我還真沒想到,我們居然會住在一個房間裡,一起吃、一起工作、一起睡什麼的,太棒了!」齊昕其實並沒有和朋友一起住的經歷。當深度奼女的時候,她經常性鬧失蹤,被朋友們封為「召喚獸」——不召喚就幾乎不會出現。而在神殿裡的時候,三個好朋友也只是偶爾會一起睡。現在就要朝夕相處了,真是前所未有的經驗,讓她不由得充滿了對未知的期待。
  亞絲米也興奮得連連點著頭:「從到這個小村莊開始,我就很慶幸當時聽了昕的話。在這裡生活幾個月,確實比在神殿裡待幾個月好多了。至少能看到不一樣的風景,認識不一樣的人。不過——」她壓低了聲音,「這位西斯藍閣下好嚴肅啊,和神殿裡的中級祭司們都不一樣,有點可怕……」
  齊昕還來不及提醒朋友們,以祭司的聽力,她們再怎麼壓低聲音也能聽得一清二楚,已經壓抑了好一會兒的松加就接過了話:「你說得對。這大概就是他待在這裡,不留在神殿的原因吧,會嚇到別人的。」
  「……」齊昕扶額。
  果然,下一刻,外面就響起了西斯藍的聲音,不冷不熱,聽不出任何情緒:「嚇到你們了,還真是不好意思啊……」
  亞絲米睜大了眼睛,和松加面面相覷。兩人的臉都迅速地燒了起來,尷尬極了。畢竟,在背後評論一位長輩,已經是一件不太禮貌的事情了。更重要的是,還被對方聽個正著,不慌不忙地刺了回來。
  「對不起!我不應該沒禮貌地提到您的。」亞絲米馬上衝出去道歉。
  松加和齊昕也跟了上去,向著正在處理藥草的西斯藍行禮:「是我們太失禮了,很抱歉。」
  「沒什麼。你們說的,確實是事實。」西斯藍看起來仍然很平靜,「都收拾好了的話,過來坐下。」
  他好像確實並沒有生氣,姑娘們鬆了口氣,仍然有些忐忑地坐下來。
  「我聽若恩說,你們過來,並不是來玩的,而是來學習的。既然想學習,那就沒有必要浪費時間了。」西斯藍看著她們,「從明天早上開始,我就安排你們去不同的區域學習。齊昕,你去種植區域;松加,你跟著人去採集;亞絲米,你去養殖區域。」
  「我們……不能去一個區域嗎?」齊昕壯著膽子問。來到這樣一個陌生的莊園裡,她內心其實有些不安。如果能和朋友們在一起學習,大概就能更快、更好地適應這裡吧。她相信,這種心情,無論對於松加還是對於亞絲米來說,都是一樣的。
  「是啊。」亞絲米和松加立即點頭附和。
  「不想獨自面對陌生人?不想和朋友分開?」西斯藍抬了抬眉毛,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們,「要知道,你們三個不可能一直在一起,以後遲早會分開的。」
  「不,也許會有解決辦法的。」齊昕本能地反駁。即使她確實還沒有想到什麼好辦法,即使她已經對外界的危險有了更多的認知,即使她內心隱隱約約已經接受了朋友們即將分離的現實,但她仍然不願意說出口,更不願意聽到別人指出事實。
  「你們三個人,性格並不一樣,目標也完全不同,未來要做的選擇、要去的地方,肯定也不一樣。」西斯藍毫不留情地揭露了她們已經暫時不願意去想的事實,「勉強在一起,對你們每一個人來說,都不是什麼好事。分開了,說不定會更好。」
  「我們會想辦法的。」亞絲米低聲說。雖然她的表情裡仍然帶著不安,但更充滿了可以稱得上固執的堅持:「一起想辦法,總能想到的……」
  「不管怎麼樣,都必須試試看。」松加也挺直了背脊,「如果不努力試試,誰知道會有什麼結果呢?」
  西斯藍的表情已經不像剛開始那麼嚴肅了。看向姑娘們的目光,似乎也柔和了不少。不過,三個姑娘絲毫沒有察覺他的細微變化。在她們眼裡,這位中級祭司閣下仍然有點可怕,也格外不通人情。
  「你們三個的任務,我都安排好了,明天一早就自己找人帶你們過去吧。」他揮了揮手,像趕蟲子似的讓她們走開,「還有點時間,你們可以去村子裡走一走。晚飯……隨便找一家,跟著他們吃就行了。」
  姑娘們有些茫然地被他趕出了吊腳樓,踩著嘎吱嘎吱的竹樓梯走下來。
  「他的意思是……他這裡不開伙?一天三頓飯,我們都得去別人家裡蹭?」齊昕向朋友們確認自己的理解是不是正確。
  「蹭飯……可以嗎?」亞絲米也有些猶豫。
  「既然他這麼說了,應該沒問題。」松加卻很乾脆地接受了現實,「你們看,陸陸續續有人回來了。」
  天邊晚霞片片,太陽已經快隱到地平線下了。勞作了一天的人們終於回到了村落裡,每一幢吊腳樓裡都亮起了火光,充滿了溫馨的味道。
  街道上也開始有人走動了,都是一位位頭髮銀白、精神奕奕的老人。他們身上雖然都帶著歲月刻下的皺紋、傷痕和斑痕,但露出的身軀仍然非常健壯結實,輕輕鬆鬆地扛著各種武器、工具,一邊談笑聊天,一邊慢吞吞地走著。
  猛然聞到陌生的氣味,看見三位年輕的雌性,老人們都很意外,互相吆喝起來。
  「嘖!那個誰!過來看看!這兒有三個年輕的雌性!」
  「太難得了!趕緊過來看啊!」
  「老混蛋們!別嚇著她們了!」
  「真是漂亮的小傢伙們呀!」
  如果這是一群身強力壯的獸人,三個姑娘大概真的會覺得很嚇人,齊昕和亞絲米更可能恨不得馬上躲起來。可是,被一群稱得上是老爺爺的老人笑瞇瞇地圍觀,她們反而覺得很有意思,根本一點可怕的感覺也沒有。
  「各位好!我們今天剛過來。」齊昕甚至還主動地打起了招呼。
  「你們來這裡玩嗎?散散心?」每位老人的臉上都掛著和藹的笑容。
  「我們是來學習的。」
  「學習?真有意思啊!」
  「是啊,從來沒見過這樣的雌性呢!」
  「嘖,以後不知道會被從哪裡冒出來的獸人帶走了……那可真是些幸運的小子!」
  「我要是年輕個七八十歲什麼的……」
  突然,一頭渾身橙灰色的野獸從旁邊跳了下來,輕巧地落在地上。
  齊昕、亞絲米和松加都嚇了一大跳,非常緊張地看著這頭身高和齊昕差不多、體長起碼超過兩米、尾巴又粗又長的大貓慢吞吞地蹚著步子,繞著她們走了一圈。
  她們突然意識到,這可能並不是什麼野獸,而是一位獸人,於是立刻收住了即將出口的呼救。不過,一旦知道這是一位獸人,猛獸也變得不那麼可怕了。她們反而饒有興致地猜測起它究竟是什麼來——看樣子就是一種貓科動物,身上帶著不規則的斑紋,頭部和四肢是細長的花紋,而軀幹上則是大塊大塊的深色環狀斑點。貓?貓可沒有這種體型。那一定是豹子了。但是,花豹?花紋不太像的樣子。而且,據說獸人們的獸形比普通猛獸大一倍,這位的原型應該比花豹要小多了。
  「你們這是在幹什麼?嚇著她們了吧?」一個老年女性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
  獸人們哈哈大笑著:「我們可沒嚇著她們,是你家的哈桑嚇著她們了。」
  「哈桑!」一位銀髮的老婆婆從旁邊的吊腳樓上走了下來,一把揪住大貓的長尾巴,「趕緊的變回人形!」
  她的動作非常快,大貓被扯住了尾巴,頓時不再動了:「我只是來不及變回人形。」它回答,試著把尾巴抽出來:「今天獵到了肉質很嫩的錦雞,請她們吃晚飯當作賠禮吧。」
  它說話了!
  齊昕眨了眨眼睛,非常震驚。雖然她早就知道獸人的獸形狀態是可以說話的,但實際上見到的時候,仍然非常具有衝擊感。亞絲米抓住她的手,輕輕地搖了搖,笑得格外沒有負擔。松加也微微笑起來。看來,朋友們對這種情況也都適應良好呢!
  「怎麼樣?小傢伙們?到我們家吃飯吧?」老婆婆笑瞇瞇地提出了正式的邀請。
  三個姑娘很乾脆地答應了:「謝謝您!西斯藍讓我們自己找地方吃晚飯,我們正發愁呢!」
  「噢,你們和西斯藍一起住啊。那以後都到我家來吃飯吧,吃完順便就給他帶一點回去。要是沒有人記得給他送飯,他一定連吃飯都忘了。」
  「這樣……好嗎?」
  「當然不好!」旁邊的獸人們起哄,「你們怎麼能霸佔這三個小傢伙呢?好歹也一家輪一天嘛!」
  老婆婆瞇了瞇眼睛,霸氣地說:「好啊!你們誰比我做的飯更好吃?!那就有資格和我搶了。」
  這句話一出來,老年獸人們都愣住了,只能乾瞪眼了:「太狡猾了!!哈桑!你們家雌性實在是太狡猾了!」
  「你們這是第一天知道嗎?」大貓終於抽回了自己的尾巴,淡定地回答,「我知道你們很想盡盡心意,招待這三個小傢伙。沒關係,每天把好吃的獵物、野果、野菜什麼的都送過來就行了。我會告訴她們,這些都是你們準備的禮物。」
  「光是這樣怎麼能行?過幾天我們準備一個小慶典,歡迎她們吧!」
  「好!這個主意太好啦!」
  大家只用了三兩句話,就決定了一場慶典舉行的時間、地點、需要準備的東西。三個姑娘看著眼前其樂融融的畫面,對接下來將要在這個深山莊園裡度過的日子就更加期待了。

  ☆、第十八章 修行開始

  
  睜開眼睛,充滿陌生的竹筒拼接而成的天花板就映入了視野裡。齊昕這才想起來,她們已經離開了神殿,來到了深山莊園。昨天晚上,她和朋友們一起打地鋪,本來有很多話想說,可是,還沒有說多久,她們就陸陸續續地睡著了。不但入睡非常快,睡得也相當舒服。一覺睡到自然醒,也完全沒有她想像中那種腰酸背疼的感覺。
  兩位朋友還在沉睡,齊昕輕手輕腳地爬出了被子,踮著腳尖來到窗戶邊。
  她把打開一條縫隙透氣的窗戶支得高了些,一眼望出去,外面一片霧濛濛的。白色的薄霧飄蕩在這個寧靜的小村落裡,附近的吊腳樓若隱若現,遠比她以前在各種旅遊宣傳片裡面看過的畫面更加美麗、更加幽靜。
  不過,就在白霧裡,已經有不少老人家都起來活動了。他們或者扛著獵物,或者背著裝滿野菜野果的簍子,互相低聲打著招呼,順便以物易物。在老年獸人們中間,還時不時夾雜著幾頭野獸。有長著兩隻深褐色尖角的巨羊,長長的鬍子在風裡飄著,旁若無人地叼起某個簍子裡的野菜嚼起來;有體型格外彪悍健壯的野馬,棗紅色的身軀、烏黑色的鬃毛都展露出了它的俊逸;還有昨天剛剛認識的哈桑,慢悠悠地甩著它長長的尾巴,馱著獵物優雅地跳上了旁邊的吊腳樓,幾個縱躍就不見了蹤影;另外還有她認不太出來的小型動物,身體修長、眼睛圓溜溜的,豎起身體、轉動腦袋的時候尤其顯得格外可愛。
  齊昕興致勃勃地看著他們談笑,彼此關係親密得就像家人或者朋友,周圍都洋溢著一種格外輕鬆的氛圍。僅僅只是看著,他們的快樂就已經感染了她,讓她情不自禁地勾起了嘴唇,就連松加、亞絲米悄悄地趴在了她旁邊也沒有發覺。
  「這種生活看起來真是又悠閒、又舒服。」松加突然說。
  「是啊,我喜歡這裡。」亞絲米也快活地笑了起來,臉上露出兩朵紅暈。
  齊昕這才發現她們也醒了,於是很自然地張開手,左擁右抱:「那,這幾個月我們就好好享受這樣的生活吧!」
  姑娘們互相看了看,嘻嘻哈哈地笑成了一團。深山莊園的生活,就這樣正式開始了。
  早晨起來的第一件事,當然是洗漱。三個姑娘在吊腳樓的屋簷下找到了清水,小心翼翼地開始洗臉刷牙。屋子裡靜悄悄的,西斯藍應該還沒有醒過來,她們不能發出太大的聲音打擾到他。昨天她們入睡的時候,他還在搗弄他的藥草,給他捎回來的晚飯原封不動地放在旁邊,最後誰也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去睡的。
  洗漱完,姑娘們直接去了哈桑家裡。昨天晚上,哈桑的妻子西瑪就很強勢地提出,她們必須天天去她家吃飯。原因在於,她就是她們的烹飪老師。雖然西斯藍還沒有安排她們開始學習烹飪技巧,但是老師和學生的關係早就已經確定了,所以她們必須聽話。另外,西瑪也很驕傲地強調,從現在就開始體驗她的高超廚藝,對她們之後的學習肯定很有幫助。
  於情於理,三位姑娘都沒有辦法拒絕西瑪。所以,她們暗暗下定決心,到時候一定要把她們親手製作的衣服送給西瑪、哈桑當作禮物。為了能送出拿得出手的禮物,齊昕也格外鄭重地拜託了兩位朋友繼續抽空教導她縫紉。
  她們剛剛出現在街道上,老人們就紛紛熱情地衝著她們笑起來。
  「早上好!小傢伙們,要吃野果嗎?剛剛去採的,新鮮得很,還帶著露珠呢!」
  「正好挖到了很嫩的野菜,你們帶過去,讓西瑪給你們做野菜粥!嘖,她做什麼都好吃!」
  「你們這群老混蛋!以前怎麼不覺得你們有這麼勤快?!全都說好了是吧?就我沒準備什麼,太丟臉了!算了!小姑娘,明天記得找我拿獵物!我去弄頭□豬獸給你們嘗嘗鮮。」
  「喂!別太逞強啊?都這麼大年紀了,獵什麼□豬獸啊。」
  「是啊!抓幾隻四耳兔回來就夠了。」
  「住口!別污蔑我啊!我的狩獵能力在咱們村裡可是數一數二的!」
  「得了吧,一個猛獸族獸人,和我們這些草食族獸人、雜食族獸人比嗎?你也好意思?有本事就衝著哈桑去說這句話吧!」
  老人們發出善意的哄笑聲。聽著他們笑鬧起來的齊昕、亞絲米、松加也跟著抿嘴笑起來,並沒有拒絕他們的好意,接過他們的禮物後,一一道了謝。
  她們來到西瑪和哈桑家裡的時候,西瑪已經在準備早飯了。做六人份的早餐對於她來說也完全沒有任何問題。一堆處理好的食材早就已經放在了洗乾淨的大葉片上,同時,她非常熟稔地指揮著哈桑把處理好的獵物進行醃製。火堆上,幾個陶罐、硬皮果裡的水噗噗地燒開了,食材們頓時就像天女散花一樣灑了過去,準確無誤地投入了不同的地方。
  姑娘們驚歎地看著這場「表演」,對她們的烹飪老師充滿了敬佩。
  「西瑪,哈桑,早上好!」
  「早上好,小傢伙們。咦,你們怎麼帶來了這麼多東西?都是那群老傢伙送的嗎?好吧,先去把野果洗洗,待會兒飯後可以吃一點。至於野菜,正好洗乾淨熬粥喝。」
  只是洗野果、洗菜而已,這種事情還難不倒齊昕、松加和亞絲米。能幫上西瑪、哈桑的忙,而不是只能幹等著吃飯,她們也覺得很開心。
  吃完了美味的早餐,西瑪、哈桑就領著三個姑娘離開了家。他們特地繞到西斯藍的吊腳樓前面,把裝著早餐的籃子放在他搗藥的工具邊,醒目到他無法忽略的地步。然後,西瑪才開始具體安排姑娘們的學習生活。
  齊昕、亞絲米和松加都覺得,幸好若恩給她們找了個靠譜的烹飪老師。如果沒有西瑪,指望著藥草狂人西斯藍的話,她們肯定都會被他用一句「自己去找地方」趕出屋子的。
  「這兩天正好輪到我和哈桑去種植區,阿昕就一直跟著我們走吧。」西瑪說。
  「好。」齊昕點點頭,跟著熟悉的西瑪、哈桑,她完全不覺得緊張了。
  這時候,迎面有一隊獸人走過來,他們或者帶著弓箭、骨矛,或者背著竹簍,似乎正打算出村落。西瑪立刻推了推松加:「喂!你們這幾天負責打獵和採集吧?這小姑娘要學採集,就交給你們了,好好保護她!」
  「沒問題!西瑪!你放心吧!」獸人們笑了起來,和藹地招呼著松加進入他們的隊列中間,「我們保證,小姑娘的收穫一定比誰都要豐富!」
  「說好了!那我們的晚飯和明天的早飯,可就指望著她了。」西瑪接過話,顯得很認真。
  獸人們衝著哈桑擠了擠眼睛:「放心!回來之後,我們怎麼都得把她的簍子塞滿再說!」
  於是,齊昕、亞絲米和松加告了別。西瑪、哈桑又帶著她們倆繞到村落最內側的吊腳樓前面。一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老婆婆正要往外走,看見他們的時候,停下了腳步,掃了亞絲米和齊昕一眼。
  「我已經聽說了昨天的事情,就是她們嗎?」
  「有一個已經去學採集了。」西瑪回答,「依妮,我記得你這些天都要去養殖區域吧?這個小姑娘就交給你帶著了。」
  「您好!」亞絲米立刻有些緊張地打了個招呼。
  「跟我來吧。」依妮點了點頭,「你都會什麼?以前接觸過動物嗎?啊……還記得以前的事嗎?」
  「都記得呀!我們家以前是放牧的,有一頭牛、兩頭羊!我會擠牛奶,還會薅羊毛。」
  「那你應該很熟悉養殖的事情。不過,這裡的家畜,和你們那裡可能有些不一樣。」
  「嗯!我會好好學的!」
  齊昕聽著身後傳來的對話,悄悄地鬆了口氣。依妮和西瑪一樣,也是位容易相處的老人,太好了。
  「看得出來,你和松加都格外保護亞絲米,把她當成妹妹了。」西瑪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背,「不過,就算是妹妹,遲早也要獨立的。她是個純真的好孩子,純真可以留著,但是必須變得更加堅強果斷,才能適應好這個世界。」
  齊昕愣了愣,慢慢地點了點頭。亞絲米對她們的依賴,她和松加都感受到了。她們很願意永遠都被她依賴,因為她付出和給予的友情對她們來說,也是彌足珍貴的。如果三人必須分開,亞絲米才是那個最不能接受現實的人吧……其實,她和松加都不願意傷害她……
  「你們還有時間,以後也還會有機會再見。或者,至少還有這樣的美好回憶。」西瑪露出了懷念的表情,好像想到了很久遠之前的事,「而且,你們……來到這個世界的時機很好……真是趕上了一個好時候啊。」
  齊昕從她和剛才依妮的話裡感覺出了什麼,作為深度奼女的天賦技能——「腦補」又開始發動了:西瑪、依妮她們到來的時候,獸人世界也許並不是現在這個樣子?那時候,又是什麼樣子呢?對女性來說,更加嚴苛的世界嗎?
  一直沒有說話的哈桑突然伸出手,默默地握緊了西瑪的手。
  西瑪這才從遙遠的記憶裡回過神,微微笑了起來。
  齊昕看著眼前那一雙滿是皺紋、老年斑,卻緊緊握在一起的手。她確信,這一刻,她確實看到了愛情的火焰。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感情,確實是存在於這個世界的獸人和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女性之間的。
  然而,她很理智地認為,並不是每一個人都能得到這樣的感情。
  無論在哪個世界裡,找到自己喜歡而又喜歡自己的伴侶,都是如此艱難。跨越了文明、種族、生活世界的兩個人,更是難上加難吧。沒有愛情,僅僅只是在一起生活的話,在哪裡都是件很正常的事情;而一見鍾情或者日久生情,能從年輕一直持續到老的愛情,在哪裡都是無比稀有、又令人無比尊重和羨慕的。


  ☆、第十九章 初識種植

  
  深山莊園的種植區域位於村落的左側。那是一整片寬闊無比的土地,面積足足是小村落的四五倍,而且細心地用竹籬笆圍了起來。
  齊昕站在這片鬆軟的土地上,有些驚歎地四處看著。她是個城市裡長大的孩子,屬性又是深度奼女,從來沒有像這樣近距離地接觸過田地。雖然經過若恩的教導已經儲存了一些理論知識,但實際來到農田、菜地裡,她仍然像劉姥姥進了大觀園一樣,每個地方都讓她覺得很驚訝。
  「為什麼要插籬笆?」這麼長的竹籬笆,當時應該是一件大工程吧。以齊昕閱讀種田文的經驗,菜園子或許需要用籬笆圈地,但田地的面積太大了,應該就不需要了吧。
  西瑪帶著她順著窄窄的田埂往前走:「你知道,種植區域都會種些什麼嗎?」
  齊昕想了想:「糧食、蔬菜。」每個部落的種植區域的最大存在意義,就是為女性和草食獸人、雜食獸人提供食物。一般來說,糧食是最主要的作物,其次就是一年四季都能栽種的蔬菜了。但是,部落的農業生產水平比較低,所以仍然需要大量採集補充日常需求。
  「主要是糧食、蔬菜。風雨城區域種得最多的糧食是什麼?」
  「水稻、玉米、土豆、薯類。」也許西瑪只是隨口問問,但齊昕把她的問題當成了考試,回答得非常認真,「風雨城的雨水很充足,日照時間也足夠長,水稻都能收穫兩季。聽說有些地方還能種三季。」
  西瑪眼睛裡都透著笑,拍著正不動聲色扶著她的哈桑:「你這孩子,真是滿腦子都想著這些事情呢!神殿裡講這些的時候,有多少人會認真去記啊!看起來又不是個急性子,對這類事情也一點都不熟悉,怎麼就這麼急著學這些東西呢?」
  「就是因為不熟悉,所以才想學呢。」齊昕嘿嘿地笑著。
  西瑪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她,繼續剛才的話題:「我們這裡種得最多的也是這些。其次就是蔬菜了。糧食和蔬菜,大部分都要交給神殿。所以,我們還種了些水果、堅果自己吃。」她指了指某個角落裡整整齊齊排列的果樹:「雖然小樹林裡沒有猛獸,但那些猴子、狐狸、黃鼠狼什麼的,經常想鑽過來刨土豆、紅薯,摘水果、堅果吃。開始我們還會在收穫的時候每天都守著,但以後年紀漸漸大了,遲早可能守不動了,大家就插上籬笆了。」
  「其實籬笆也攔不住那些小東西。」哈桑補充說,「來幾隻殺幾隻,它們就知道怕了。做成風乾肉之後,味道也還行。」
  「……」齊昕邊聽邊點頭,順著他的邏輯思考下去的話,竟然完全不覺得這有什麼值得奇怪的。晃過神來,她才意識到,自己好像已經忘記了對小動物們的憐憫。但這是獸人世界,食物本來就是最重要的東西。掙扎在溫飽線上的時候,當然沒有任何獸人會放過自己的獵物。
  不過,不愧是雲豹啊。就算在大貓們裡面屬於體型小的,但本質上也是戰鬥力凶殘的生物。齊昕悄悄地看了哈桑一眼。當她知道他的獸形是雲豹的時候,完全是用看待珍稀動物的目光看著這隻大貓的。在她的故鄉,那可是國家一級保護動物,多少人見也沒見過的!
  其實,現在剛剛過了新年,除了菜地是滿滿的之外,大片田地都是空空的,只留著收割後的一個個淺稻茬、玉米桿子。種植的季節大概要到三月了,三月、四月是播種最忙碌的時候,各種各樣的糧食都需要在那個時節栽種下去。對於雨水、陽光充足的風雨城區域來說,只要種下去,注意拔草、除蟲、施肥,就不需要擔心收成的問題了。
  西瑪帶著齊昕在空著的稻田、玉米地裡繞了一圈:「翻地的時候,這些稻茬、玉米桿子都是上好的肥料。育苗、播種、插秧的時候你們都可以來幫忙,收穫的時候……可惜……」她沒有再說下去,只是看了齊昕一眼,笑了笑。
  齊昕好奇地蹲在濕潤的水稻田邊,戳了戳窩在角落裡的一隻田螺:「學種稻子實在是太好了,我喜歡吃米飯。」作為華夏國的南方姑娘,她最愛的就是米飯了。麵食偶爾可以吃吃,但要是一直吃的話,恐怕會很不習慣。
  「那就好。其實神殿還有個高山莊園,在半山腰上,專門種麥子。說起來,風雨城區域能種麥子的地方非常少,還是學種稻子比較合適。」西瑪說,「空著的田地也沒什麼好看的,過來看看蔬菜吧。」
  由於氣候得天獨厚,風雨城附近即使在冬天也是漫山遍野的綠色。菜地裡當然也生長著琳琅滿目的綠色蔬菜,包括大白菜、捲心菜、小白菜、韭菜等對降溫並不是那麼敏感的蔬菜,以及埋在地裡不怕凍的胡蘿蔔、白蘿蔔等。另外,還有一些齊昕根本叫不出名字、沒見過的蔬菜,西瑪仔細地向她介紹了一遍。當然,她說得最高興的,就是推薦這些蔬菜的各種吃法。
  從西瑪做菜的習慣來看,齊昕覺得她來自一個文明融合的世界。她做的菜式,有時候偏東方菜式,有時候又偏西方菜式,使用的香料、調料也都是她們三個不熟悉的。但是,不管是什麼樣的菜式,她都能做得很好吃,讓姑娘們每頓都無法控制地吃到撐。如果能從西瑪那裡學到基礎的烹飪技巧的話,觸類旁通,做出齊昕記憶裡的華夏菜式,或者亞絲米念念不忘的白麵包、餅乾,根本沒有任何問題。
  「在風雨城生活,就是有這種好處,什麼時候都不會缺食材。」西瑪滿意地環顧四周,「野菜、蘑菇也一直都沒有斷過,一年四季都可以做出豐盛的大餐。」
  「聽起來,你們以前在其他城池生活過?」齊昕敏感地抓住了她話語裡的信息。
  哈桑回答:「我們年輕的時候四處走了走,去過秋之城、冰雪城和日光城。」
  「秋之城還好,日光城和冰雪城那根本就不是能住的地方。」西瑪皺起眉頭,就像那段旅程有多麼不堪回首似的,「那時候,我們倆都餓瘦了好幾圈呢!」
  「別嚇唬小姑娘了。」哈桑淡定地補充,「其實餓瘦的是她,沒有蔬菜水果她就吃不下飯。不過,要是沒去過日光城和冰雪城,現在我們做肉食、酥酪、奶酪之類的手藝也不會那麼好。」
  「那都是我自學成才的結果。」西瑪哼了一聲。
  哈桑彎起嘴唇,臉上每一條皺紋裡都好像帶著笑意:「走了這麼多地方,你才發現風雨城區域的好處,其實也夠了。」
  西瑪也忍不住笑了:「是啊,嚷嚷著要走的是我,鬧著要回來的也是我。說起來,也挺有趣的。」
  齊昕的眼睛又變得亮晶晶的。越是接觸這兩位老人,她越佩服他們精彩的人生經歷。去其他區域旅遊什麼的,松加說去夏之城她就已經夠緊張的了。但是,現在看起來,只要松加能找到一個靠得住的強悍伴侶,應該也完全不是問題吧。
  「也別光說這些了,讓小傢伙幫忙拔拔草。」哈桑蹲下來,指了指菜地邊邊角角的綠色植物,「風雨城區域什麼都好,所以野草也跟著瘋長。幾天不管它們,就能長得比蔬菜還好了。」
  「咱們這幾天最主要的工作就是拔草。」西瑪也拍了拍手,「來,孩子,多認認這些野草。到時候補種蔬菜苗了,你別把蔬菜苗當野草給拔了。」
  齊昕認認真真地看著野草,努力記憶它們的特徵。她覺得,如果自己一個不小心,還真有可能發生這種事情。不過,現在這些蔬菜長得正壯實,和各種細長的野草完全不一樣,她也認得格外輕鬆。
  另一邊,兩位老人又說起話來。
  「西瑪,你以為這孩子是你嗎?她可認真得很呢!」
  「就因為我年輕的時候犯過這種錯,才不想讓她再犯嘛。」
  一整天,就在認蔬菜、聽蔬菜生長的規律,認野草、拔草的過程中過去了。中午他們都沒有回去吃飯,專門有人過來送飯給他們吃。烤肉、燉肉、燉野菜什麼的,讓齊昕回憶起了神殿的伙食。當然,這些都沒有西瑪的手藝好。但是,勞動之後,好像吃什麼都特別香,齊昕也吃得很開心。
  晚上回去後,齊昕向西瑪要了幾塊獸皮和木炭,很勤奮地把她今天記住的要點都寫了下來。西瑪看著她,忍不住對著哈桑笑了起來:「怎麼辦呢?這孩子實在是太努力了,我喜歡上她了。」
  「沒事,她還能在這裡待四個多月。你要是喜歡她,就把所有該教的,全部教給她。」哈桑回應。
  當事人就站在一邊,被他們誇得臉都漲紅了,一面道謝,一面抱著自己的獸皮筆記和朋友們離開了。
  「唉……又好養活、又努力、性格又好,要是我的孫女就好了。」西瑪忍不住歎息。
  哈桑瞇了瞇眼睛,沉默了一會兒,才接著說:「如果是她的話,說不定在哪個區域都能好好地生活下去。」
  「也許她能走完十座城池呢?」西瑪想了想,又輕輕地搖了搖頭,「不過,這對她來說,根本沒有任何吸引力。我總覺得,這孩子要是很喜歡一個地方的話,說不定就會永遠待在那裡不樂意走了。」
  「你希望她一直待在這裡嗎?」
  「不希望。哈桑,我們都老了,她的生活才剛剛開始。這孩子,說是要適應這裡,但其實並不打算遵照這裡的規矩走呢!」
  而在被窩裡,三位好朋友正在交流她們今天的所見所聞。
  「他們的眼力實在很驚人也很好說話,我只要看到什麼,腳步停了停,他們就會告訴我那東西究竟是什麼,能不能吃、好不好吃,怎麼采才能最大程度地保存,怎麼存放比較合適什麼的。我都快記不過來了。」松加說,「阿昕,把你的獸皮借給我,我也記下來。」
  「依妮讓我擠牛奶和羊奶呢!這裡的牛產奶沒有那麼多,好像不是專門產奶的品種。但是味道都很不錯,我們中午煮了不少喝呢!依妮說,西瑪什麼都會做,包括乳酪——這個我也一定要學會!」亞絲米也非常興奮,「我還看到了一窩窩的兔子,四隻耳朵的兔子!」
  「那叫做四耳兔,我在野外也看到了……」
  姑娘們低聲說著話、笑鬧著,不知不覺就睡著了,就這樣度過了她們學生存技能的第一個夜晚。


  ☆、第二十章 養殖修行

  
  土壤的質地、黏性、濕潤程度、氣味,種子的飽滿程度、形狀,蔬菜葉子的顏色變化、捲曲程度,蟲子的種類、危害,雜草的莖葉形狀……所有這些,以前都是多麼遙遠的事情啊。曾經的她,如果沒有那些標牌的話,能在超市裡辨認得出幾種綠葉蔬菜?那時候的她,當然更是從來都沒有想過要去菜地裡看一看它們是怎麼長大的。
  而現在,用手去觸摸、在鼻尖輕嗅、用眼睛觀察、用嘴品嚐,甚至側耳細聽——五感的延伸,讓曾經遙遠的土地和蔬菜都變得異常奇妙起來。當人和大自然能夠親密到這樣的程度,土壤的呼吸、植物的生長蛻變,都像是一曲曲無聲的生命讚歌,讓人不由自主地沉浸其中。
  「這幾天學了不少吧?怎麼樣?」西瑪笑著問。
  「非常有意思。」齊昕發自內心地露出了愉快的笑容。她學習這些事情的目的本來只是為了生存。說實話,剛開始,她並不覺得這些工作會很有趣,已經做好了再苦再難也要堅持下去的準備。可是現在,那種感受到生命的力量所帶來的樂趣,早就把這些雜七雜八的念頭都沖走了。「苦」?「難」?當然有,掌握一項陌生的技能肯定是艱難的。但是和樂趣相比,已經完全不值得一提了。
  西瑪似乎並不意外她的答案。姑娘們這幾天的努力和情緒狀態她都看在眼裡了,也掌握了她們的性格特點。齊昕聰明謹慎、勤奮努力,松加極具叛逆精神、堅忍不拔,亞絲米純真友善、樂觀開朗。她越看她們越喜歡,天天和哈桑念叨著三個孫女什麼的,照顧她們、教導她們也更加用心了。「明天我和哈桑輪到養殖區域了,你照樣跟著我們去吧。」
  「好!」齊昕知道,其實這幾天學習的仍然只是一些皮毛。除蟲、拔草、施肥當然都很重要,但是對於農業來說,選種、育種、播種、栽種才是一切的開始。只有經歷過這些,才能算是種植技能的真正入門。她從心底希望自己能夠體驗種植糧食和蔬菜的完整週期,連收穫和儲藏在內,才算是積累了實踐經驗。然而,五月份就要召開雌雄大會了,若恩來接她們的時候,離收穫還有一個來月呢。
  西瑪直起腰,在旁邊的水桶裡洗乾淨滿手的泥土。
  齊昕也迅速地把手洗了,輕輕地幫她揉了揉腰、捶了捶背,低聲說:「其實您不用每件事都示範的……」老人家的腿腳和關節都不太靈便了,辛苦地手把手教她,每天都很累,還要給她們準備早餐和晚餐。她們真希望能多幫她一些忙,可是她卻堅持按照西斯藍的安排,暫時不教她們烹飪技能。
  「既然要教,當然要好好教。」西瑪斜了她一眼,戳了戳她的額頭,「不過,我這幾天確實也累了,養殖區域的事情,就靠你和哈桑了。」
  「沒問題!」齊昕握著拳頭,信心滿滿地保證。
  果然,從第二天開始,亞絲米就轉到了採集的小隊裡,松加跟著依妮去了種植區域,齊昕則繼續和哈桑、西瑪在一起,輪換到了養殖區域。
  通過每天晚上的臥談會,齊昕覺得自己已經對養殖區域不陌生了。養殖區域位於種植區域的外側,隔著一條清澈的小溪相望。亞絲米聽依妮說過,這條小溪並不是天然形成的,而是村落裡的老人們辛辛苦苦挖出來的,目的就是為了蓄一些水養魚、養鴨鵝。
  與種植區域相比,養殖區域的面積不算太大,但也比村落要廣闊多了。豬牛羊、雞鴨鵝、兔子、鹿,以及溪水裡少量的魚,就是養殖區域裡所有的動物了,也是風雨城區域大多數部落養殖的標準配置。每一種動物都有自己的小窩。比較大型的幾種家畜都有畜欄,雞窩獨立,鴨棚和鵝鵬附近挖了兩個和小溪相通的水塘。魚養在外面的小溪裡,也免去了被鴨子騷擾吞吃的命運。兔窩離得更遠一些,因為兔子更加敏感。
  不過,從齊昕的角度來說,整個養殖區域也只有兩個功能區:供動物們睡覺休憩的窩,供它們日常活動、覓食的大草場、水塘。它們的窩是懸崖底下挖出的幾個山洞,不同種群使用的草場、水塘也用竹籬笆隔了開來,互相獨立、互不打擾。
  養殖區域需要做的事情很多,而且沒有明顯的季節區別。放養、餵食、清潔、擠奶、揀蛋,都是日常性質的工作。孵蛋、接生、薅毛、宰殺,都是定期性質的工作。齊昕在腦海裡回顧著這些工作,下定了決心:就算是宰殺,她也能幹!
  「哈桑,這幾天也沒什麼事吧。」西瑪想了想,「阿昕都向我保證了,我好好休息,你們倆把所有的活兒都包了。」
  哈桑溫和地看了齊昕一眼,點點頭:「就是每天都要做的那些事情。」
  「阿昕,我猜,你和亞絲米不一樣,以前根本沒怎麼接觸過動物吧。」西瑪笑著問。
  「嗯,是的。」齊昕點了點頭。她連寵物都沒有養過,悲催得只能養活仙人掌的人,怎麼敢對小動物們伸出罪惡之手呢?所以,她也只能對著那些萌狗、萌貓、萌倉鼠們的照片流口水了。
  「好吧,今天你負責揀蛋就好。」西瑪想了想,終於很勉強地給她安排了一項工作,「其他的都交給哈桑。」
  齊昕也知道,以自己現在的能力,做好一項工作就夠了。她看向雞窩、鴨棚、鵝鵬內,覺得那些家禽看起來都很平靜,自顧自地玩耍著。只是揀蛋的話,應該能夠搞定吧……
  「可別小看這件事啊!準備好一根樹枝,去吧。」西瑪笑瞇瞇地說。
  哈桑默默地遞過來一根折好的樹杈。
  齊昕接過來,看了看手裡的樹杈,勇敢地衝了進去:武器在手,她還怕什麼?!
  然後——
  突然闖入禽類們的領地的嬌小人類立即遭到了慘無人道的圍攻:公雞、母雞們咯咯叫著四處撲騰,啄向入侵者;鴨子們拍著水到處亂跑,羽毛、泥水濺得到處都是;至於鵝群,已經吹起了嘹亮的號角,列隊開始攻擊了。
  「怎麼辦?它們衝過來了!」
  「喂!你們反應也太凶殘了吧!我只是想揀幾個蛋而已!」
  「別!別過來!再過來我抽你們了!」
  色厲內荏的齊昕揮舞著樹杈,氣喘吁吁地奔出了家禽們的領地,在外面探頭探腦地看著那幾隻耀武揚威的大公雞,和仍然拍著翅膀追過來不肯放棄攻擊意圖的白鵝群。
  她還沒見到豬牛羊鹿這種大型畜類呢,居然被雞鴨鵝給欺負了……簡直就是出師未捷身先死啊有木有!!
  「噗!哈哈哈哈哈!」圍觀的兩位老人忍不住爆發出了大笑聲。
  第二天,齊昕重整旗鼓,繼續完成她的揀蛋大業。
  昨天,她從早上一直努力到中午,付出了艱辛的代價,才把雞蛋和鴨蛋揀完。至於鵝蛋,直到被大白鵝們瘋狂地追趕了一趟又一趟之前,她從來都不知道這是一群那麼有戰鬥精神的禽類。原來網上流傳的一隻大白鵝就能看家什麼的,居然是真的!一群大白鵝的戰鬥力,那絕對就是爆表了!稍微跑慢一點的話,妥妥的就是被啄的節奏啊!要不是後來有哈桑幫忙,她一定早就倒在它們的喙下了有木有!
  想到那群鵝,齊昕有點壓力山大。不過,昨天晚上她休養生息過了,已經有足夠的力氣和它們對抗了……吧?
  黑髮黑眼的姑娘挑了根大樹杈,蹲在雞窩外面觀察了一會兒,心裡默默地念著她的計劃:首先,當然是溫和一點,用食物把那幾隻好鬥的大公雞給引開。在和鵝群戰鬥之前,絕對不能浪費力氣。
  她一臉謹慎地端起旁邊的食盆,慢慢地靠近幾隻傲慢地踩來踩去的大公雞,朝旁邊灑出了一把蟲子。餓了一晚上的公雞們當然不會放過新鮮的食物,拍著翅膀就衝過來了,完全無視了她這個大活人。
  很好!齊昕鬆了口氣,用剛學會的「咕咕」聲,溫柔地驅趕開仍然待在山洞雞窩裡的母雞。母雞們下完蛋之後,似乎暫時並沒有抱窩的打算,再撒一把蟲子,很快就成功地把它們引誘出去了。
  山洞裡的母雞還沒有完全出去呢,齊昕立刻拿下背簍,迅速地開始揀蛋。上百顆雞蛋堆在一起,真有成就感啊。她試著把裝得滿滿的竹簍背起來,將近五十斤的重量,差點沒讓她往後栽倒了。
  「交給我吧。」哈桑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了進來,輕輕鬆鬆地把竹簍接了過去。
  接下來,齊昕又拿著空竹簍去了鴨棚。鴨子們比較容易對付,揮一揮樹杈把它們都趕下水塘,給它們丟一些麩皮、蝦米什麼的,不再驚擾它們覓食戲水就夠了。
  最後,就是鵝群了。
  齊昕滿臉凝重,對付這種戰鬥種族,只能採取更凶悍的辦法碾壓過去。她給自己壯了壯膽,刻意露出凶狠的表情,一鼓作氣衝進了鵝棚。
  「嘎昂!」在最大的頭鵝的帶領下,白鵝們果然迅速地組成了隊形,搖搖晃晃地撲了上來,伸長脖子就開始啄。
  你們敢撲,我就敢打!
  齊昕揮動著手裡的樹杈,打了一隻又一隻,看起來竟然隱約有種戰場大將的風範。不過,勇猛的鵝群前仆後繼,她體力不濟,也漸漸氣喘吁吁起來。幸好,沒多久,被打疼的白鵝們就慢慢地學乖了,繞著她撲進水塘裡去了。只有零星的幾隻在頭鵝的帶領下,仍然不放棄騷擾她。
  齊昕一邊防禦它們的攻擊,一邊往鵝棚所在的山洞裡衝過去,費盡周折,終於完成了揀鵝蛋的任務。鵝群才三四十隻,每天下的蛋並不算多,但是每一隻都個大瑩白,足足可以頂四五隻雞蛋,堆積起來也非常可觀。
  三個大竹簍裡,淺紅色皮的雞蛋、青皮的鴨蛋、白皮的鵝蛋,從小到大,整整齊齊地堆著,看起來真是賞心悅目極了。齊昕欣賞著自己的勞動成果,第一次覺得原來完成「揀蛋」這樣的工作也會帶來那麼大的成就感,就像打遊戲終於通關了似的。
  「做得很好!你想吃什麼蛋?今天晚上給你做。」西瑪拍了拍她的腦袋。
  「一樣來一個!」齊昕叉著腰,豪爽地回答。雖然說不定她吃一個鵝蛋就能管飽了,但如果是大家一起分享的話,就正好了。
  「放心吧,就算讓你吃蛋吃到膩也沒問題!」
  「吃到膩就算了。我很喜歡吃蛋的。」沒有蛋吃不幸福,不想吃蛋的話,那更是人生杯具啊。
  「揀蛋已經學會了,接下來和我一起趕趕羊吧。」西瑪轉過身。
  「好!」齊昕躊躇滿志地跟了上去。
  「樹杈別丟了,拿好,握緊。」
  「羊……也很兇猛嗎?」難道又是一個戰鬥種族?
  「你說呢?」銀髮的老婆婆眨了眨眼睛。
  「……」齊昕淚流滿面地隨在她身後:傳說中只會咩咩叫的呆萌羊們,你們還好嗎?我想念你們!


  ☆、第二十一章 採集修行

  
  也許是因為齊昕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接下來幾天的工作比她想像中要順利多了。
  深山莊園飼養的山羊雖然不是呆萌羊,但也不是暴躁羊,不會輕而易舉地用頭上的尖角對付旁邊直立行走的人類。當然,據說這種平靜的狀態也不會持續太久。等到發情期的時候,公山羊們從早到晚都在戰鬥,經常能把對手捅個頭破血流。
  「放著不管的話,連宰殺都省了。」某只老年大貓淡定而凶殘地在一邊補充著。
  「有時候,為了讓它們冷靜冷靜,我們就把哈桑放在這裡。」西瑪撫摸著大貓的耳朵,大貓愜意地甩了甩它的尾巴。
  這就是「關門放哈桑」嗎?該為大家的機智點個贊嗎?齊昕默默地轉開視線,發現山羊們早就退到了遠遠的角落裡,看起來無形之中已經被大貓完全鎮壓了下去。
  有哈桑在,不管是體壯如小山的牛,還是膘肥體厚的黑豬、身姿優雅的鹿,都異常聽話。齊昕也很順利地學會了放牧、清潔、餵食等簡單的工作。至於擠奶這種需要技巧的工作,她才剛開始嘗試,第一次擠的時候,還被奶汁濺了一身。而像孵蛋、接生、薅羊毛這些工作,還沒有到時候。至於宰殺,以及後續剝皮、熟制毛皮之類的工作,儘管齊昕表示她已經下定決心學習了,但被哈桑一句輕飄飄的「連這些都讓你們做了,我們獸人還能幹什麼」,毫不留情地拒絕了。
  當天晚上,西瑪宣佈,她們三個人再一次輪換。松加跟著她去養殖區域,亞絲米跟著依妮去種植區域,齊昕就隨著哈桑外出學習採集。
  「怎麼?你還在想宰殺的事情?」西瑪遞過來一碗香噴噴的姜絲羊奶。
  「謝謝。」齊昕低聲說,「我真的不怕見血。」在她的記憶裡,母親殺魚、殺雞也一向都很乾脆利落。所以,雖然她和姐姐不會做這些事,但也從來不排斥去做,偶爾還能打打下手。
  「如果你覺得宰殺只是禽類和魚,那就錯了。」西瑪微微笑著說,「那種事情,學烹飪的時候我就能教你們。養殖區域的宰殺對象,都是豬牛羊鹿這樣的大動物。我們女性的力氣太小,這種重活累活根本沒有必要學習。」
  齊昕呆了呆,原來是她理解錯了。
  「放心,只要你們能學的,我們全都會教給你們。」西瑪拍了拍她的手背,滿是皺紋的、有些粗糙的手,卻格外溫暖。
  經過這些天的相處,齊昕已經完全把她和哈桑當成了自家的長輩,也體會到了來自於他們的無微不至的關懷。感動已經不能形容她內心的動搖了,她覺得他們已經成了她的家人。有時候,她甚至希望自己能夠留在他們身邊,陪著他們就在這座深山莊園裡面過一輩子。可是,想到兩位朋友,她又會悄悄地把這樣的想法按下去。
  「阿昕不能學,我可以學。」松加提著她的小弓走過來,刻意地曲起手臂,「以我的力氣,至少宰羊和鹿沒有問題。」
  「我已經聽那群老混蛋說了,他們最近在指導你射箭打獵。」西瑪伸手捏了捏她的手臂,滿意地點點頭,「說不定你可以試試呢!過兩天要宰殺大牲畜了,我讓哈桑帶著你去看看。」
  「我也去看。」齊昕咬了咬嘴唇。她相信,自己還可以適應更血腥的場面,也必須適應這樣的場面。「不動手,就是去看看。」
  「我……」亞絲米的臉色微微有些蒼白,但仍然堅定地點了點頭,「我也一起去。」
  松加晃了晃她手裡的弓:「那你們要不要學學射箭?打獵很有意思的,我現在已經找回一點感覺了,射幾隻兔子完全不在話下。」她比兩位朋友更快地適應了深山莊園裡的生活,就像一條魚終於回到了水裡,活力四射、自由自在。
  齊昕想了想,覺得自己暫時不能貪多了:「再說吧。」
  種植、養殖、縫紉她才剛剛入門,採集和烹飪都還沒開始學呢!等這些技能都學得差不多了,改造了她作為深度奼女的體質,她才能有足夠的體力和自信去學習狩獵這樣的高級技能吧。
  亞絲米則完全沒有考慮過打獵這種事:「我就算啦!」
  松加看著朋友們,彷彿意識到了什麼,收起了她的小弓。
  西瑪注視著三位她視為孫女的姑娘,無聲地歎了口氣:「松加,過幾天輪到你去採集了,我們就等著吃你的獵物了!」
  「好啊!您等著吧!」松加立即神采飛揚起來。
  第二天一早,齊昕就跟著哈桑加入了當天的採集小隊。深山莊園裡,每一位老人都會隔幾天輪換一次工作。不過,對於獸人們來說,最有吸引力的還是採集。畢竟,採集的同時可以光明正大地打獵,圖的不是收穫的多少,而是打獵本身的樂趣。所以,每次採集小隊都表現得格外積極,太陽還沒升起的時候就出門,晚上踏著月光回來。
  齊昕走出村落大門的時候,特地低頭看了一眼。過去了這麼多天,西斯藍畫的那條線居然還是那麼清楚。不過,今天她也算是得到了外出的許可,能夠光明正大地在林子裡逛一逛,吃吃野餐了。
  「今天輪到這個小雌性了?這孩子才多大?怎麼這麼一丁點?」
  「按理說,神殿的雌性應該都滿了十六歲……」
  身高不足一米六,在獸人們面前顯得格外嬌小玲瓏的齊昕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了:「我已經二十五歲了。」她不知道在獸人世界裡,二十五歲的女性算不算大齡女青年。但在她的故鄉,那可是正年輕著呢。
  老人們陷入一陣詭異的沉默中。
  「哈哈哈!以我們豐富的經驗,居然會猜錯……」
  「我們有什麼豐富的經驗?你一輩子接觸過幾位雌性啊?」
  「滾開!這孩子看起來確實年紀很小啊!」
  看他們又一次鬧騰起來,每個人都笑哈哈地,似乎年輕了好幾歲,齊昕也跟著笑了起來。剛才那樣的小插曲,當然沒有必要放在心上。
  「小傢伙,你有什麼特別喜歡吃的野菜、菌菇嗎?」
  「是啊!你喜歡吃什麼?咱們直接奔著過去,多采一點。」
  齊昕本來是打算不著急,慢慢走,盡可能地認識更多能吃的野菜、菌菇。不過,一提到喜歡吃什麼,吃貨國度的基因就已經開始運作了,頓時把理智衝到了九霄雲外:「香菇、竹蓀、黑木耳!!上次松加帶回來的一種嫩嫩的野菜熬粥也很好喝!」因為回答的速度很快,她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第一句話用的是華夏語。
  「嗯……她說的是什麼,你們知道嗎?」
  「去看看就知道了。」
  「走吧!走吧!」
  齊昕淚流滿面:太激動了,剛才只是下意識地說出了自己喜歡吃的菌菇種類,忘了替換成獸人語了。明明當時學習食材的時候,她都把那些獸人語單詞背了好幾十遍啊!於是,她立刻用獸人語說了一遍。
  「知道了!走嘍!」老人們爽朗地笑著,帶著她繼續往樹林深處走。
  「採集的任務……」齊昕看向旁邊的哈桑,「這樣沒關係嗎?」
  「現在能採集的東西也少,只是自己嘗嘗鮮而已。」哈桑回答,眼睛往旁邊一掃,從樹下拔起了一簇綠色,「這就是風雨城區域冬季裡最常見的野菜了。味道可能沒那麼好,但沒有食物的時候,拿來充飢已經夠了。過些天,讓西瑪教教你們,怎麼煮能讓它變得好吃一點。」
  齊昕接過他手裡的植物,努力把它和腦海裡的知識建立起聯繫。
  「它沒有名字。」哈桑淺淺地笑了起來,「神殿裡大概也沒有教過。只要有點出息的獸人,都不會淪落到讓自己的雌性去吃這種野菜的地步。不過——」他意有所指地停了停,「我想,你也許需要知道。」
  齊昕眨了眨眼睛,她不確定哈桑和西瑪是不是看出了什麼:「謝謝!」
  一路上,哈桑把所有能吃的植物都說了一遍。而且,他似乎全都嘗試過,哪些吃葉子、哪些吃根莖,哪些可以試試花,哪些是用來當香料、調料的,哪些可以等著成熟之後吃塊莖或者果實會更合適。
  齊昕早就準備好了木炭和獸皮,埋頭刷刷刷地記錄下來。
  「哈桑,這些你也教她?」走在前面的老人們回過頭,發現一個教得格外細緻,一個學得更加凶殘,「不好吃的東西,告訴她幹什麼?」
  「有時候,吃東西只是為了活下去,不是為了嘗滋味。」哈桑淡定地回答。
  「讓雌性好好地活下去,是獸人的責任。要是連這種事都做不到,以後我們可以組成一隊去揍那些沒用的臭小子!」
  「是啊!咱們的三個小姑娘這麼可愛,要想娶她們,必須先過我們這一關!」
  幾位老年獸人越說越激動,已經開始計劃五月份跟著姑娘們回神殿,旁觀雌雄大會了。
  「你說,讓他們去擂台上打幾場怎麼樣?」
  「跟誰打?跟你打嗎?你這老骨頭還能和年輕人打嗎?!」
  「滾蛋!誰說我們自己上的?!神殿裡那個專門讓他們給雌性顯擺的擂台也不能去!就去風雨城裡的擂台!必須十連勝才行!咱們事先找幾個風雨城裡的強者,去試試他們的身手。」
  「……」眼看著他們已經很投入地討論起來了,齊昕收起了木炭和獸皮,詢問地看了看哈桑。
  「別理他們。那時候田地裡都快收穫了,走不了那麼多人。」哈桑說,慢吞吞地補充了一句,「有我和西瑪跟著你們,已經夠了。」
  聽了他的話,齊昕臉上不自禁地充滿了驚喜:「真是太好了!」如果有這兩位長輩在,真是各種意義上的太好了。


  ☆、第二十二章 勇氣膽量

  
  天色剛微微見亮,籠罩在薄霧中的深山莊園就已經甦醒了。暖黃的火光漸次亮了起來,似遠似近的說笑聲從模糊到清晰,各種食物的香味從若有若無到四處漫溢,小村落一天的生活就這樣開始了。
  齊昕、松加和亞絲米照樣提著一大堆路上收到的禮物,來到了西瑪和哈桑的吊腳樓裡。每天都能收到各種各樣的食材,她們現在也已經完全習慣了。而作為回報,她們也只能加倍努力,爭取早點掌握烹飪技能,用美味的食物回饋長輩們的好意和熱情。
  「早上好,西瑪。」
  「早啊。」西瑪在火堆邊忙碌著,甚至連抬起頭來看看她們的空閒也沒有。
  齊昕發現她今天準備的早餐份量格外驚人,食材在旁邊已經堆成了好幾座小山,火堆上架著的硬皮果、陶罐也多達七八個,正咕咚咕咚地往外冒著熱氣。「西瑪,我們來幫你。」
  西瑪想了想,終於鬆口答應了:「今天你們又該輪換工作了。趁西斯藍還沒來得及安排,從今天開始,就跟著我學習烹飪吧。」
  「太好啦!需要我們怎麼做?做什麼?」亞絲米洗乾淨雙手,一臉躍躍欲試。
  松加眼明手快地拿起旁邊的木盆,用銳利的骨刀切開肉塊,然後撒上了調料開始醃製。「亞絲米,你過來幫我。阿昕,你幫西瑪看著肉湯和菜粥就好。」
  「松加,你會做飯?」亞絲米和齊昕都睜大了眼睛。在她們倆的記憶裡,松加不像她們,對食物似乎一直沒有格外高的熱情。
  「我可是來自草原部落的。」松加一臉理所當然,「打獵、烤肉什麼的,當然都會。雖然做法不太一樣,但是看哈桑做了好幾天,也知道該放些什麼了。不過,味道我可不能保證。」
  「沒事。」西瑪笑了起來,「在烤肉之前,先讓我聞一聞就好。」
  簡單的一句話,卻顯現出強烈的自信。三個姑娘再一次拜倒在她們的烹飪老師的霸氣下。
  齊昕盯著陶罐和硬皮果裡的肉湯和野菜粥,時不時地拿著長勺攪一攪。像這種打下手的活兒,也沒有太多技術含量,她一個人也沒有任何問題。西瑪也終於能抽空繼續處理旁邊的食材了,靈巧的雙手很快就把幾條魚串了起來,放在烤肉架上。
  「哈桑今天不在嗎?」
  「今天養殖區域要宰殺牲畜,去了二十幾個人。」
  「所以才準備了那麼多份早餐啊。待會兒我們給他們送過去?」齊昕並沒有忘記自己之前的打算。她想見識見識宰殺的場面,強迫自己適應血腥的場景。
  而松加更是滿臉鬥志:「怎麼沒有叫上我?」
  「放心,他們沒那麼快。」西瑪笑著回答,「肯定會給你留一頭的。」
  熱騰騰的早飯做好了,二十幾個獸人的早餐卻遠遠不是她們幾個女性能拿得動的。不過,很快就有幾位獸人特地趕過來拿走了這些食物,一邊啃著烤肉,一邊誇著西瑪的手藝:「也只有這種時候,我們才能嘗到你做的東西。嘖,哈桑那傢伙,實在是太小氣了。」
  「能讓你們嘗到,就已經夠了。」西瑪哼了一聲,強勢地維護哈桑,「如果不想以後都吃不到的話,就趕緊地閉嘴,把食物送過去。」
  「知道了!知道了!小傢伙們,你們今天又該輪換工作了吧,去哪兒啊?」
  「跟西瑪學習烹飪。不過,我們都想待會兒去看宰殺牲畜。」
  「那麼血腥的場面有什麼好看的?西瑪,這三個孩子怎麼越來越像你了?」
  「像我不好嗎?!」銀髮的老婆婆很有氣勢地把他們轟了出去,「你們不餓,還有人等著吃飯呢!快滾蛋!」她回過頭的時候,三個姑娘齊齊地對她露出了星星眼的崇拜表情。她們當然完全不介意越來越像西瑪。就算是性格再不同,她們也照樣崇拜女性當中的強者。靠著超凡的烹飪技能得到所有人的尊重,毫無顧忌地活出真正的自我——西瑪無疑就是她們的偶像。
  「咳咳。」面對三雙熱情的眼睛,西瑪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們的腦袋,「行了,我們也趕緊吃完飯,去養殖區域看看吧。」
  「嗯!」姑娘們答應得整整齊齊。
  由於要為神殿提供足夠的肉食,每一個莊園裡都養著不少大型家畜。神殿的需求量很大,往往等不到家畜最肥壯的時候,就必須定期宰殺了。深山莊園一般是兩個月宰殺一次,每次分別宰殺五頭牛、十頭羊、十頭豬、五頭鹿,一年十二次。至於家禽和四耳兔,則在每個繁殖季節之後再大批宰殺。
  宰殺的場所就在種植區域和養殖區域中間的小溪邊,方便取水清理。西瑪帶著姑娘們趕到的時候,牛和豬都已經宰殺完了,獸人們正在分割肉塊,把它們均勻地碼在鋪著一層青草的大竹簍裡。
  空氣中雖然飄蕩著濃重的血腥味,但地上卻一點都沒有齊昕想像中的狼藉景象。想到內臟和血都不能浪費的規則,她轉過頭看向溪流的下方,果然看見幾位獸人正在一絲不苟地清理內臟。還有人抬起幾盆熱氣騰騰的鮮血,送回村落裡。
  「你們來了。」哈桑悠閒地趕著十頭羊、五頭鹿走了過來。幾頭羊和鹿嗅著血的氣味,彷彿知道了自己的命運,都有些不安地用蹄子踏著地面,眼睛濕潤起來。但是,它們卻沒有表現出任何逃走的意圖,身後那位老年大貓的氣息早就把它們碾壓得完全不敢反抗了。
  齊昕、松加和亞絲米雖然不像動物那樣擁有敏銳的直覺。但是,就算是她們,也意識到了周圍籠罩的奇怪氛圍。那是一種凝重得幾乎讓空氣都變得黏稠遲滯的壓力,並不是針對她們,卻讓她們多少感覺有些不舒服。
  「你來試試。」哈桑牽來一頭公羊,示意松加拿起旁邊的骨匕首,「讓我看看,你是怎麼做的。」
  松加握緊匕首,毫不猶豫地向著那頭羊走去。
  哈桑放開了手,而那頭公羊似乎像是得到了什麼信號一樣,突然撒開了蹄子,猛地朝著迎面而來的松加撞了過去。
  「小心!」那一瞬間,齊昕的心臟彷彿都要從嗓子裡跳出來了。她高聲地喊了一句,卻覺得自己的反應已經太遲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頭髮了瘋的公羊低下頭,用它頭上的角捅向松加的身體。
  「不要!上帝啊!!」亞絲米尖叫起來。
  松加輕巧地跳了起來,借助自己身體的重量,用左手狠狠地按住了公羊的腦袋,成功地把它的前蹄壓彎,讓它摔倒在地上。下一刻,她右手緊握的骨匕首已經又快又狠又準地插進了它的脖子裡。
  「力氣不錯,準頭不行,再補幾刀。」哈桑淡定地推過來一個空木盆,接住公羊脖頸上流出來的血。
  松加又利落地補了幾刀,終於戳中了某條頸部的大動脈,血迅速地飆濺而出。
  無論是松加,還是哈桑,似乎都並不在意那些血把自己噴成了半個血人。而看著這個場景的齊昕發現自己突然說不出話來,亞絲米的臉色也完全變了。
  「對不起,浪費了這些血。」
  「下一次別犯這種錯。」
  「我再試試!」
  兩人有些若無其事地說了幾句話之後,哈桑又牽來了一頭公羊,松加再一次撲了上去。
  凶器——這就是松加進化的結果嗎?!
  齊昕眨了眨眼睛,安撫著自己亂蹦亂跳的心臟。她一直告訴自己,不要害怕這種血腥的場景,因為獸人們狩獵的時候只會更加危險、更加血腥。而她目前也確實做到了。但是,她的勇氣和膽量,在松加的表現面前,顯得如此軟弱。
  其實,松加比她更適合也更有能力獨立在這個世界上生存。
  可是,想要獨立生存的反而是她,需要更多磨練的也是她。她不能找任何借口逃避,只能迎難而上。畢竟,適應這個世界,並不是種種地、養養動物、做做飯、縫縫衣服就夠了。和無數野生動物爭奪生存空間的獸人世界,充滿著各種各樣的危險。她需要做好戰鬥的準備,隨時隨地都能保護好自己,才有資格說「獨立生存」。
  齊昕默默地對自己說:你還需要更多的勇氣、膽量和力量。當然,這些並不是一朝一夕能獲得的,她還有充足的時間。
  「還要繼續看嗎?」西瑪把搖搖欲墜的亞絲米抱在懷裡,有些擔心地問。
  「我沒事。」齊昕回過神。
  這個時候,松加已經成功地宰殺了第二頭公羊,臉上流露出了疲憊。她也不再堅持,用溪水洗乾淨自己身上的血跡之後,就回到了朋友們身邊。
  於是,姑娘們繼續默默地看著獸人們宰殺羊和鹿。他們的動作實在是太乾脆利落了,連用骨匕首劃開皮毛的時候,也像是帶著一種奇異的節奏,讓人完全挪不開眼睛。剝皮、拆骨、分切內臟、割肉,一氣呵成。
  宰殺結束了,肉塊、內臟也很快就清理乾淨,放進了竹簍。當負責送肉的獸人們背起了沉甸甸的竹簍,西斯藍這才不慌不忙地出現在大家的視野裡。他的視線在掃過三個姑娘的時候,略停了停:「她們怎麼在這裡?」
  「從今天開始,她們跟著我學烹飪了。」西瑪笑瞇瞇地回答,「我帶著她們先過來壯壯膽子,改天還要教她們宰殺家禽和兔子。對了,以後由我來安排她們的學習,你就專心弄你的藥草吧。」
  西斯藍並沒有猶豫,很爽快地點了點頭:「也好。」
  「快點把這些都帶走。」哈桑說,「我們還要宰殺幾頭,留給晚上的慶典用。」
  「慶典?」中級祭司的表情終於發生了一些變化,有些疑惑起來,「我怎麼不記得最近有什麼節日?」
  「我們要歡迎三個小傢伙的到來。」
  「她們都已經來了十幾天了,現在舉行慶典已經太遲了。」
  「等的就是這個時候。孩子們都適應這裡了,玩起來才更痛快。」
  「……」西斯藍無言以對,帶著送肉的獸人小隊離開了。


  ☆、第二十三章 歡迎慶典

  
  西斯藍的吐槽確實很犀利,作為姑娘們的歡迎慶典,這場慶典的確來得太遲了一些。但是,這並不妨礙村落裡的每一個人都興高采烈地開始做準備。養殖區域不僅又宰殺了豬牛羊鹿,雞鴨鵝兔也都沒有放過。外出採集的小隊也獵取了雉雞、雙耳兔、四耳兔、野鹿、□豬獸,挖了新鮮的野菜、菌菇,滿載而歸。
  聽到舉辦慶典的好消息之後,松加仍然留在養殖區域裡幫忙。有些發蔫的齊昕和亞絲米也漸漸恢復了活力,一臉興奮地跟在西瑪身後,去村落的倉庫裡取出更多的食材。
  作為附屬於神殿的莊園,除了生存必須的糧食、蔬菜和肉類之外,所有收穫都必須上交給神殿。這些供應給大家日常生活的物資並不會直接分配給每一個家庭,而是統一放在倉庫裡,大家按需要領取。
  「為什麼不直接發給大家呢?」亞絲米問。
  「每家的飲食習慣都不一樣,大家又會打獵、採集改善生活,自己領取反而更省心。」西瑪回答,又看了齊昕一眼,「阿昕,你覺得呢?」
  「我覺得,關鍵是儲存比較容易。」齊昕想了想,「如果發給大家,每一家都要忙著儲存什麼的,對年紀大的長輩們來說,實在是太累了。還不如集中起來,把儲存當作一項工作,輪流負責呢。」
  「沒錯。」西瑪讚賞地點點頭,「儲藏一直由我、依妮和西斯藍負責。光是糧食的話,其實只需要保持乾燥,多撒點驅蟲驅鼠的藥粉就好了。不過,我和依妮還做了一些醃菜和酸菜,隔天就必須去看看情況。」
  齊昕突然想起了一直盤旋在腦海裡的小疑惑:「說起來,西瑪,這些天我們好像就見過你和依妮兩位女性長輩。其他人身體都不太好嗎?不用出來工作?」
  「是啊。」亞絲米也跟著露出了不解的表情:「總是看到你們倆在忙呢!」
  西瑪注視著這兩個年輕姑娘,直到她們露出了茫然的表情,這才歎了口氣:「小傢伙們,你們到底是有多遲鈍啊!只看到我們倆,當然意味著這裡就我們兩個女性啊!」
  齊昕和亞絲米驚呆了。一個開始迅速地腦補,一個開始折手指計算。
  村落裡有多少個獸人來著?這個比例也太懸殊了。齊昕敢肯定,小村落裡的獸人至少在四十位以上,二十比一?是健康的原因,還是壽命的原因?多少人失去了自己的伴侶?
  旁邊,亞絲米還在艱難地回憶著她見過的老年獸人們:「五、六……」
  「別數了。」西瑪已經帶著震驚無比的兩人來到了建成橢圓形、上面覆蓋著一層層厚厚稻草的大倉庫前,「村落裡有五十個獸人。二十年前,我們剛來的時候,還有兩位女性。不過,她們都陸續去世了。」
  「女性的壽命比獸人短那麼多嗎?」齊昕皺了皺眉。
  「小傻瓜,你知道獸人的平均壽命是多少嗎?」西瑪推開倉庫門,一種糧食特有的香氣撲面而來,「一百五十歲。強壯的獸人至少可以活到兩百多歲,有些長壽種族能活五六百歲,甚至上千歲。」
  齊昕和亞絲米回憶著若恩講過的文化課程,並不記得他提到過關於獸人壽命的常識。
  「當然,這個世界實在是太危險了,想安安穩穩地活到一百五十歲也不容易。至於女性,平均壽命大概是一百二十歲,最長據說能活到兩百歲。」西瑪繼續說,笑了起來,「怎麼樣?比起你們的故鄉,壽命是變長了還是變短了?」
  齊昕和亞絲米再一次驚呆了。
  「變……變長了。」平均壽命一百二十歲!!誰,誰來告訴她為什麼這個世界的平均壽命會比華夏、亞美利加長那麼多?!七八十歲就叫做高壽什麼的,簡直弱爆了有木有?!
  「天哪!上帝!我們那裡,活到六十歲就已經非常厲害了。」亞絲米暈暈乎乎地說。
  「那……」腦袋都已經轉不起來的齊昕看向她萬分崇拜的烹飪老師,「西瑪和哈桑現在多少歲了?村落裡年紀最大的是哪一位?」
  「我和哈桑?」西瑪糾結了一會兒,吐了口氣,「小傢伙,年齡這種事情……」
  問一位女性的年齡確實比較敏感,齊昕回過神,連忙搖頭:「要是不方便的話……」
  「沒什麼不方便的,我都快忘了自己多少歲了。」西瑪豪爽地回答,「自從過了一百歲生日,我就不想再過生日了。哈桑今年已經一百零八歲了,那我應該是一百零七歲。」
  「……」兩位姑娘看著外表頂多只有六十來歲的銀髮老婆婆,完全難以置信。
  「至於年紀最大的,到時候我指給你們看。」西瑪眨了眨眼睛。顯然,她們倆的驚訝讓她非常開心:「現在,幫我拿東西吧!」
  圓形的倉庫裡,堆積起了各種各樣的麻布袋、竹簍。大米、土豆、玉米、薯類、豆類,以及從風雨城交換來的麵粉、糯米粉,都非常充足。除了糧食之外,角落裡整整齊齊地放著二十來個陶缸,靠近的時候就能聞見醃菜、酸菜的味道。
  「那群老混蛋都不愛吃糧食、蔬菜,今天估計要吃肉吃到飽,就拿夠我們五個人的份就好了。真的不夠了,還可以臨時去各家拿一些。」
  「好!」
  她們抱著一堆糧食從倉庫裡出來的時候,迎面就遇到了依妮。她手裡捧著一個竹篩,上面用白色的布覆蓋著什麼:「西瑪,你來看看,我做的乳酪味道怎麼樣?」
  西瑪掀起白布,觀察著那些表皮上分別長滿各種顏色的菌絲的乳酪,選了一兩塊,掰了一些嘗了嘗:「這次很成功!依妮,這些乳酪,我們今天就用來試著做做乳酪麵條、乳酪蘑菇湯、乳酪蒸魚、乳酪煎肉,再配上亞絲米提過的餅乾吧!」
  「好。」依妮露出了笑容,示意兩個年輕姑娘也嘗一嘗。
  齊昕和亞絲米都很激動。但是,看著黃色的、藍色的、黑色的、白色的發酵程度不一樣的乳酪們,兩人頓時有點不知道該怎麼選了。
  「剛開始吃,別試藍色的和黑色的。那兩種味道很特別,不是每個人都喜歡。」西瑪說。
  於是,姑娘們挑了白色和黃色的兩片乳酪,小心地放進了嘴裡。
  「真好吃!!」純天然的濃郁香氣、入口即化的口感,齊昕感動得幾乎要淚流滿面了。雖然她不算特別喜歡亞美利加式的食物,但是美食誰能不愛呢?尤其對於吃貨帝國出身的人來說,只要好吃,完全來者不拒。
  亞絲米呆呆地站在原地,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已經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
  「小傻瓜們,以後還會有更好吃的呢!」西瑪揉著她們的腦袋,溫柔地說,「阿昕、松加提到的故鄉食物,我們也會試著做做看的。你們看,我們的人生都變得這麼長了,如果每天不能吃到好吃的食物,追求充滿美味的生活,實在是太浪費生命了啊!」
  頂級吃貨老師什麼的,簡直太可愛了有木有!!齊昕忍不住撲進了她的懷裡。
  當夜幕降臨的時候,小村落的祭壇上生起了幾個巨大的火堆。祭壇就在懸崖下方,由一座石頭砌的平台和旁邊平整的綠草地構成。在部落裡,祭壇是非常重要的場所,所有的慶典、聚會和儀式都在這裡完成,幾乎每天都是熱熱鬧鬧的。
  獸人們圍在火堆邊,把整隻羊、整頭鹿都架在火上烤了起來。至於牛和豬,份量實在太重了,烤肉架撐不起來,不得不分割成兩片來烤。烤肉這種事情,有上百年經驗的他們已經駕輕就熟了。什麼時候翻面,什麼時候撒什麼調料,不同的口味怎麼兼顧,他們閉著眼睛都能做了。
  而在這一堆獸人中間,一位年輕的黑卷髮姑娘格外醒目。她小心地盯著自己面前的烤兔,慢慢地轉動著烤棍,讓肉塊受熱更加均勻。
  「松加,來試試這個!我做的餅乾!終於學會做餅乾了!」
  「我也做了,加了新鮮乳酪。嘿嘿,怎麼樣?」
  剛剛趕到祭壇旁邊的亞絲米和齊昕發現了她,興高采烈地撲了過來,把自己辛苦努力了一下午的成果往她嘴裡塞。
  松加剛吃完亞絲米塞的餅乾,又被齊昕塞了一嘴,好不容易才吞了下去:「給我水。」
  齊昕趕緊給她倒了一碗清水:「別吃得太急了,以後想吃多少就有多少,你也可以學著做。」
  「都是你們塞得太快了好吧?!」松加白了她們一眼,伸出手拿過她們裝餅乾的小袋子,一個一個卡嚓卡嚓地吃起來。
  「怎麼樣?味道怎麼樣?」亞絲米緊張地追問著。
  「味道……還可以。比不上咱們在神殿裡吃的那些。對了,西瑪和依妮應該也做了吧,拿過來我吃吃看。」
  「西瑪和依妮的手藝,都比神殿裡那些好多了!」亞絲米和齊昕都一臉自豪,馬上去拿了幾袋口味不同的小餅乾,「現在還沒有野果,所以只能用乳酪和糖來調口味。等各種果子成熟了,加上野莓、堅果、桔子什麼的,絕對會比現在更好吃,能選擇的口味也更多!」
  「我知道了,你們的口水都要掉下來了,趕緊地擦一擦吧。以後餅乾可以作為零食,每天帶在身邊吃嗎?」
  「應該沒問題。對了,我們每天都多做一點,當作禮物送給大家吧。」
  姑娘們商量著禮物的事情,笑容格外燦爛。
  另一邊,西瑪、依妮已經把她們做的餅乾都分給了獸人們。雖然不太喜歡這種甜食,但偶爾嘗一嘗的話,獸人們也都很樂意。她們也迅速地收穫了一堆又一堆的讚美。
  「你們也就嘗這麼一次了。」西瑪笑著說。
  「這也太小氣了!」一位獸人瞪大了眼睛,「雖然不是肉,但味道確實挺不錯的啊。偶爾也讓我們試試嘛,到時候用最新鮮的野果和你們換。」
  「我們做的,你們嘗不到了。但孩子們做的,估計每天都會有的,直到你們吃膩為止。」依妮解釋著,看向了快快樂樂在一起聊天的年輕姑娘們。
  獸人們也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哈哈大笑起來。
  「哎呦!太好了!小傢伙們真厲害啊!這就學會啦!」
  「我已經迫不及待想試試了呢!」
  「對了,不管好不好吃,喜不喜歡吃,咱們都得表現得好一點,狠狠地誇她們啊!」
  「這還用你說,嘖。」
  比普通兔子足足大了三四倍的四耳兔終於烤好了,金黃的皮上掉下的油脂香得幾乎讓人想要一口吞下去。松加、亞絲米和齊昕把烤兔肉分成了幾十份,高高興興地端著送給了每一位老人。
  「這是松加做的烤兔肉,大家嘗嘗看。明天我和亞絲米還會做小餅乾送給大家當零食。」齊昕一邊送兔肉,一邊順便推銷她和亞絲米的禮物,收穫了各種讚美。當她來到最角落裡的時候,中級祭司正坐在那裡,慢慢地啃著餅乾。她突然發現,他的臉上已經沒有了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那種冷厲的感覺,變得溫和多了。
  西斯藍喜歡甜食?!深度奼女的觀察力和腦補技能再一次啟動。齊昕忍不住笑了:只要試著做更多的小餅乾或者其他甜食,就能試出西斯藍的喜好了。中級祭司閣下雖然嚴厲,對她們也不管不問,但是她很佩服他對於藥草的執著。據西瑪說,如果不使用治癒神跡,西斯藍的治療水平在神殿中絕對是數一數二的。這樣一位醫生,怎麼能不讓人欽佩呢?
  「西斯藍閣下,試試松加的烤兔肉吧。」
  西斯藍抬起頭,瞇著眼睛看著她,拈起一塊烤兔肉,放進嘴裡慢慢地嚼了起來。
  齊昕轉身要走的時候,突然聽見背後的詢問聲:「怎麼樣?」
  這個問題實在太模糊了,齊昕並不知道他到底想獲得什麼樣的答案,只是本能地說出了她最想說的話:「能來到這裡,真是太好了!」


  ☆、第二十四章 春獵意外

  
  歡樂的時光總是過得特別快,不知不覺,就已經是四月下旬了。五月馬上就要到來了,而這個時候,正是野莓開始成熟的時節。村口那一大片野莓樹早就被大家給盯上了,剛剛掛滿的紅色果實一天之內就被一掃而光。於是,酸甜口味的野莓餅乾、野莓糕成為了每個人必備的零食,就連不怎麼吃甜食的獸人們也讚不絕口。
  終於做出夢寐以求的餅乾,又學會了做不同口味的白麵包以及奶酪的亞絲米心滿意足。齊昕經過西瑪的教導,做出了二十幾道和記憶中味道差不多的華夏家常菜,成就感爆棚。松加雖然因為沒有合適的原料而做不出故鄉口味的酸甜小煎餅,但是烤肉的技術已經漸漸鍛煉出來了,也非常高興。
  在這幾個月裡,姑娘們不但廚藝水平提高了,同時也仍然輪換著繼續深入學習了其他技能。她們在種植區域先後經歷了薯類、豆類、水稻、玉米的選種、育種、播種、插秧、施肥的過程;在養殖區域經歷了雞鴨鵝的孵蛋出殼、照顧幼崽的過程,兔子從懷孕到生產、照顧小兔的過程,牛、羊、豬、鹿也陸續進入了懷孕期;外出採集的時候,認識的野菜、菌菇、野果、香料調料的種類越來越多,連在草地裡找鳥蛋什麼的、爬樹什麼的都已經不在話下。
  而且,在空閒的時候,她們仍然堅持縫了幾件衣服,送給了西瑪、哈桑、依妮和西斯藍。在亞絲米異乎尋常的強硬態度下,齊昕也老老實實地按照她設計的式樣做出了自己在雌雄大會上穿的裙子。不管怎麼樣,至少從外觀上看,亞絲米和松加也挑剔不出什麼了。雖然仔細看縫線的話,長短不一之類的小問題仍然存在,可這也需要靠不斷練習才能積累足夠的經驗。
  把禮物送出去,得到了誇獎,姑娘們也鬆了口氣,以完全不一樣的複雜心情,等著若恩的到來。不過,若恩還沒來呢,她們就等到了來自哈桑的參加春季狩獵的邀請。
  「我們?參加狩獵?」齊昕指了指自己和亞絲米,覺得非常意外。如果只是松加得到了邀請的話,還情有可原。加上她們倆,簡直就是專門去拖後腿的啊。
  「我們倆現在還射不準靶子……」亞絲米也很猶豫。
  她們倆已經跟著松加練習了幾個月的射箭,從箭枝完全亂飛的狀態,已經進步到至少能控制方向,射到靶子旁邊了。不過,到目前為止,兩人連射中靶子的「意外」也沒發生過。所以,就這樣的水平,讓她們去參加狩獵,確實只能是眼睜睜看著獵物溜走,甚至反而驚動獵物逃跑的節奏了。
  「我也沒期待你們能射中什麼。」哈桑淡定地回答。
  「……」不僅膝蓋碎成渣渣了,玻璃心也碎成渣渣了。齊昕很平靜地把玻璃心和膝蓋粘回來。說實話,她都已經習慣哈桑這種毫不掩飾的直接打擊了,心理承受能力直線上升了不少。
  哈桑接著說:「不過,你們難道不想見識見識大家到底是怎麼狩獵的嗎?以後不一定會有這樣的機會了,太危險的狩獵是不會讓雌性參與的。」
  齊昕不得不承認,她確實很好奇。平時跟著獸人們出去採集,他們偶爾也會射一兩隻獵物。但那種隨性的感覺,根本不像是狩獵,反而更像是撿漏——既然發現了,那就是它了。絲毫沒有她曾經看過的電影、電視劇、小說裡那種發現蹤跡、追蹤獵物、鬥智鬥勇之類的情節。現場版的真實狩獵,真的很誘人啊……
  「去吧!」松加雙眼發亮,恨不得把兩位好朋友捆在身上搬過去,「你們還沒見過我打獵呢!怎麼能不去看看?!」
  「對啊。」亞絲米立刻動心了,抱住松加的胳膊搖了搖,「咱們松加的英勇身姿我們還沒見過呢!」她的眼睛笑成了月牙:「我只見過我哥哥打獵,他總嫌棄我走不快,膽子又小。現在……我走路快多了,膽子也壯了,大家應該會歡迎我吧!」
  「當然。」沒等松加和齊昕安慰她,西瑪就開口了,「那群老混蛋恨不得在你們面前好好表現呢!這片小樹林裡最危險的就是□豬獸了,而且還是特地從外面抓進來散養的。你們遇不到什麼猛獸,但是看見□豬獸記得趕緊避開。那些傢伙個頭太大,性格又暴躁,不能隨便惹。」
  「好的。」齊昕和亞絲米連連點頭,又纏過去讓西瑪講講她見過的狩獵。
  西瑪自然而然地把年輕時的哈桑誇了又誇,引得兩個年輕姑娘又佩服又興奮。而哈桑就像已經聽習慣一樣,只是嘴角略微彎了彎。他拍了拍松加的後腦勺:「好好讓她們看看,你能做到什麼程度。」
  「我會盡全力的。」松加對他充滿了尊敬。
  第二天一早,姑娘們就跟著狩獵隊出發了。
  這次春獵是深山莊園季節性的大型狩獵活動,除了幾位年紀實在有些大的獸人之外,四十多位獸人全部都踴躍報名參加了。他們每個人都帶上了自己最稱手的武器,有半人高的犀角弓,有打磨得格外有光澤的骨刀,有修長筆直的骨矛,有尖銳鋒利的骨匕首。挎著弓箭、帶著骨匕首的松加站在他們中間也完全不遜色。至於背著像裝飾品的小弓箭、還不忘記帶一袋子餅乾糕點作為零食的齊昕,乾脆就帶了一袋白麵包的亞絲米,簡直就是來野遊的。
  狩獵(野遊)開始了,大家向著樹林深處進發。
  因為經常採集的緣故,三個姑娘對這片小樹林都已經非常熟悉了。看前進的方向,她們很快就判斷出狩獵的最終目標應該是□豬獸。在齊昕看來,□豬獸就是格外勇猛的野豬,個頭足足有普通野豬的三四倍大,柔韌的肉質也格外美味。當然,這種級別的狩獵,她和亞絲米只需要好好看著就行了,連松加也很難有機會加入到實戰中去。
  「昕!那裡是不是能找到野雞蛋?」
  「嗯,我去看看。待會兒可以煮蛋吃。」
  「昕,你看,上次我們試過的格外好吃的蘑菇。」
  「啊,我找了它們好久了!待會兒可以煮蘑菇肉湯!你帶奶酪了嗎?可以放一點試試。」
  「帶了,我本來是想說能不能做奶酪煎肉的。剛剛學會,想多做做試試。」
  「太好了,我也幫你一起做。」
  野遊二人組歡快的聲音時不時地響起來,松加猛地回過頭,把兩人拎到一邊:「你們怎麼一點緊張感也沒有?真的是來野遊的?好好看看大家都是怎麼做的,學著辨認獵物的蹤跡!」
  「我們確實不是來學狩獵的,就是來看你們狩獵的啊。」亞絲米無辜地眨了眨眼睛,「而且,有你們在呢,也沒什麼危險。」
  「……」
  「我們連入門的級別都達不到,現在學辨認獵物蹤跡什麼的,是不是太早了?」齊昕想了想,認真地說,「也許再過幾年,才能開始學這個呢!」她認為,做什麼事情都應該循序漸進。以她們現在的水平,還是當個圍觀者最合適了。
  「多少也學一學!」松加戳了戳兩人的額頭,怒其不爭,「像這樣的學習機會,你們覺得以後還會有嗎?會有多少人那麼有耐心地教你們?嗯?」
  亞絲米愣了愣:「不是有你……」她話還沒有說完,忽然盯住了松加身後,有些迷惑地說:「咦,那裡,怎麼有只小□豬獸?」
  「什麼?」松加立刻轉過頭,弓起身體,退了兩步,把朋友們擋在身後。
  齊昕也想起了哈桑曾經提過的□豬獸的習性:成年□豬獸不會離小□豬獸太遠,只要獨自看到小□豬獸,一定要轉身快跑,大聲呼救。可是,本來不是應該沒有這個必要嗎?她們才說了幾句話,為什麼大家突然都不見了?
  「慢慢地,往後退。」松加壓低了聲音。
  「我們……呼救嗎?」亞絲米的眼睛猛地張大了,「它來了……」
  齊昕也看見了小□豬獸後面那個巨大得就像小山一樣的黑影。她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覺得□豬獸居然那麼醜陋:細長的眼睛、外翻的鼻子、猙獰的獠牙、涎水直流的嘴巴。同時,她第一次在獸人世界感覺到了生命危險。大家都在哪裡?如果大聲呼救,是□豬獸先衝過來把她們三個戳成肉串,還是哈桑他們能趕過來救她們?
  「別說話……繼續後退,爬到旁邊那棵樹上去。」松加的聲音有些顫抖。
  齊昕看向她的背脊——她也只不過是一個勇敢的姑娘,武力值在獸人世界裡仍然不值得一提。誰都知道,面對□豬獸這樣的大傢伙,她是沒有任何勝算的。可即使是這樣,她還是擋在她們面前,捍衛著她們的安全。「樹太細了,頂不住它的撞擊。」
  「別想這麼多,先上去,我來引開它。」
  「這絕對不行!松加!你會很危險的!」
  「亞絲米,聽話,你先爬上去。阿昕,沒有時間了。你聽我說,咱們三個人裡,我跑得最快了,必須由我來!」
  齊昕還想再說什麼,亞絲米已經咬住了嘴唇往旁邊的樹上爬。她的動作前所未有地迅速和敏捷,很快就坐在了樹梢上,緊緊地抱住樹幹不放:「昕,你也上來,我們不能給松加添麻煩。」
  齊昕搖了搖頭,跑到另外一側的某棵樹邊,三兩下也爬了上去。她回過頭一看,那只□豬獸的兩隻前蹄已經開始刨地了,這是要攻擊了!心臟猛地提了起來,她急忙看向松加:「快跑!」
  話音剛落下,松加就從兩棵樹中間衝了過去:「救命!!」
  巨大的□豬獸剛開始被齊昕的聲音吸引了注意力,接著似乎又被她的喊聲激怒了,轟隆隆地撞了過去。它的體型雖然很龐大,但衝起來卻像賽跑選手一樣,幾步就拉近了和松加之間的距離。
  齊昕心急如焚,急中生智,用更大的聲音喊了起來:「救命!!哈桑!!救命!!」
  □豬獸猛地一個轉身,在泥地上滑出了深深的印痕,接著就朝樹撞了過來!!
  一下!兩下!齊昕臉色蒼白地抱著樹幹,眼睜睜地看著樹被這只龐然大物撞倒,那猙獰醜陋的臉好像就在眼前,馬上就要撲過來——
  「滾開!!你給我滾開!!」對面樹上的亞絲米尖叫起來,慌慌張張地丟過來幾根樹枝。
  「亞絲米!小心後面!!」松加的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恐懼,亞絲米驚慌地回過頭,又一隻巨大的□豬獸狠狠地撞了過來——
  這時候,齊昕已經跌下了樹,腦袋好像磕到了什麼,昏迷了過去。
  在徹底失去意識之前,她迷迷糊糊地想:哈桑他們到底在做什麼呢?把她們叫過來一起狩獵,到底有什麼打算?她不相信,四十幾位經驗豐富的獸人,會把三個女性扔在這裡遭受□豬獸的威脅。她們肯定不會死,但這種遇險的經驗實在是太可怕了。她真心希望,不會再有第二次了。


  ☆、第二十五章 彼此約定

  
  「您太過分了!沒錯!我最近是有點得意忘形!但給我一個教訓就夠了!為什麼還要把阿昕和亞絲米牽扯進來?!如果她們出了什麼事……如果她們……」
  「得意忘形的只有你嗎?而且,你的得意忘形有多危險,你真的清楚嗎?」
  「您這是什麼意思?」
  「我們把你們保護得太好了,這片樹林的危險也太少了,讓你們失去了警惕心。但就算是這樣一片熟悉的樹林,你們也會有生命危險。如果去了外面的林子,你們還是這麼輕鬆,這麼自信,想一想,等待你們的會是什麼?有時候,完全不懂這些,就會對未知的世界有更多的敬畏。像你們這樣半懂不懂的,反而最容易出事。」
  好像確實是這樣……齊昕聽著近在耳邊的對話,腦後的陣陣抽痛讓她的意識變得越來越清醒。她聽得出來,松加正在和哈桑爭論,她的情緒非常激動,而哈桑聽起來仍然一如既往地淡定。
  仔細想想,這幾個月以來,越來越熟悉村落外的小樹林之後,她早就已經把剛來的時候西斯藍給她們的警告忘到腦後了。她和亞絲米抱著野遊的心態參加狩獵,確實太不謹慎了。依仗著大家會保護她們,真的就能這麼輕鬆、這麼隨心所欲嗎?這可是獸人世界,到處都充滿了危險,總會有別人保護不到的時候。
  「松……松加?」費盡力氣睜開眼睛,視野從模糊到清晰,齊昕發現這好像並不是已經看慣的天花板。橫樑上多了很多東西,掛著的籐籃、垂吊著的燻肉塊、玉米串——想起來了,這是西瑪和哈桑家。
  「阿昕!你醒了!」一個有些狼狽的人影撲了過來,臉上東一道西一道的全都是泥土,黑色的卷髮上還掛著樹葉,完全不像平時爽朗英氣的樣子了。
  「噗!」在感動的同時,齊昕忍不住笑了起來,然後馬上抱著腦袋滾了幾圈,「疼疼疼……」後腦勺果然被磕了一下,稍微有點動靜就一抽一抽的。
  「笨蛋!別動!你沒事吧!」松加擦了擦紅腫的眼睛,「西斯藍在給亞絲米治療,馬上就過來看你。西瑪和哈桑已經給你上過藥了……」
  「亞絲米沒事吧!」齊昕立刻想到,自己昏過去之前,一隻□豬獸正要攻擊亞絲米待的樹,心裡忍不住一緊,「傷得很重嗎?」按理說,哈桑他們只是打算給她們一次衝擊,不可能眼睜睜看著她們受重傷啊!她忍不住看了哈桑一眼,儘管理解他們的想法,但還是不免帶著些不滿和埋怨。
  哈桑感覺到了她的視線,淡定地對上了她的目光:「她沒抱緊那棵樹,摔了下來,右腿骨折了。」停了停,他歎了口氣:「好歹你是被撞下去的,亞絲米那孩子……」
  「危急的時候有勇氣去救朋友,她已經做得夠好的了。」沒等齊昕和松加開始辯護,西瑪冷冰冰的聲音就伴隨著一根粗木棍打了過來。
  哈桑任木棍落在他背上,發出沉悶的擊打聲,若無其事地接著說:「別讓這次受傷白費了,好好想一想以後該怎麼做。」
  「因為有你們在,孩子們那麼信任你們,才會那麼放鬆!你和西斯藍是怎麼跟我說的?『就讓她們看看樹林裡會有多危險,一定不會讓她們出事的』!現在這也叫沒有出事嗎?!」西瑪滿臉怒火地繼續抽打著,松加和齊昕看得目瞪口呆,完全反應不過來。
  「我把她們交給你們,你們就是這麼『保護』她們的?!」
  「深山莊園會永遠保護她們,沒錯。但是,以後的路還是需要她們自己走。」
  「不能保護自己的女人的獸人還要來幹什麼?!」西瑪舉起粗木棍,轉頭又看向走過來的西斯藍,毫不客氣地揮了過去。
  西斯藍卻並沒有站著不動讓她打的意思,伸手就把木棒搶了過來:「西瑪,動作太大小心扭到腰。」
  西瑪哼了一聲,走過來拍了拍松加的肩,摸了摸齊昕的額頭:「我去給你們做好吃的……哎,松加,我差點都忘了,跟我過來,先把自己好好洗乾淨。阿昕醒過來了,亞絲米估計也快了。待會兒你們吃飽喝足了,再去看她。」
  松加點了點頭,不再緊張煩躁之後,她臉上流露出的疲憊彷彿就要把肩膀都壓垮了。她安安靜靜地被西瑪牽走,就像一個年幼的孩子一樣。
  齊昕看著她們,又心疼又感動,直到西斯藍撒過來的治癒白光在眼前閃耀起來,才閉上了眼睛,嘟囔著說:「我知道,你們是為我們好。可是,這樣的經歷,真的不想再有第二次了。」
  「那以後就學乖一點。只有你們自己的話,一步也不要走出村落。」西斯藍很不客氣地回答,「只有部落和城裡才是安全的,其他任何地方都充滿了危險。如果不想死,就隨時都保持警惕!」
  「嗯,知道了。」齊昕說,眼角餘光看了看哈桑,猶豫了一下,「不疼吧?」
  哈桑彎了彎嘴角:「皮糙肉厚,沒事。」他停了停,接著說:「以後你要是想打自己的獸人,隨便怎麼打都行。反正獸人的自愈能力都很強,就算是頭破血流,敷上草藥,一晚上就能好。」
  「……」齊昕無語了,這算是在傳授什麼經驗啊……她可沒有家暴的嗜好!
  吃完西瑪精心準備的大餐,齊昕和松加的精神都恢復了不少。兩人來到亞絲米所在的房間,盤腿坐在柔軟的地鋪邊,看著她眉頭時不時地皺起來,好像連睡也睡不安穩,忍不住一人握住她的一隻手。似乎是感覺到了手上傳來的溫暖,亞絲米終於安靜地睡著了。
  「阿昕,這次都是我的錯。」松加低聲說,不等齊昕反駁,她就輕輕地搖了搖頭,「你知道嗎?我甚至曾經想過,自己很快就可以脫離被保護者的角色了。別說是去夏之城的草原,就算是更遠的地方,我也不會拖獸人的後腿。」
  「只要你努力的話,遲早有一天會變成保護別人的角色。」齊昕肯定地說。她覺得松加是有天分的,一定會變得越來越強大。
  「我已經沒辦法等下去了。」松加看了她一眼,「我也很努力地想過,我們三個人怎麼在一起呢?其實,可以不住在一起,畢竟我們想要生活的地方完全不一樣,不能為了一個人去委屈另一個人。隔一段時間,我們可以去探望對方,一起住上一兩個月,然後再回去。這樣不是也很好嗎?我真的曾經以為,『探望』這種事情很簡單……可是,事實完全不是這樣……也許,一次探望,就能讓我們在路上送命……」
  齊昕默默地抱住了她:「對不起。我和亞絲米學弓箭的時候都沒有那麼用心……」她知道松加很希望她們能夠盡快提高武力值,但卻沒有想到,她是希望武力值能夠幫她們跨越空間的距離互相探望。
  「你呢?你想過我們三個人的未來嗎?」
  齊昕低下頭:「我想了很久,最好的辦法,是我們未來的伴侶本來就有很強的聯繫。」她說得有些艱難:「如果是兄弟或者好朋友,他們能帶著想走的人離開,也會渴望再一次遇見。他們的人生也不能完全由我們的意願主宰,這樣彼此的關係才會更親密、更穩定。」
  松加沉默了一會兒,才回答:「太難了。」
  「是啊。找到這樣的兩個人,太難了。不能為了一個人去委屈另一個人,那我們可能只能朝著自己的目標走了。」以松加和亞絲米的性格特點,同時看上一對兄弟或者兩個好朋友的幾率,實在是太小了。
  「兩個人? 」
  「嗯。你要去夏之城草原,亞絲米要去高山草地,而我,哪裡也不想去,只想留在神殿,留在深山莊園裡。」她的選擇和兩位朋友實在差得太遠了,完全沒有辦法調和。
  「你不希望自己能得到自由?」松加非常驚訝。
  「我做出的選擇,就是我的自由。」齊昕回答得很快。她並不認為待在神殿裡就是不自由,因為這是她自己的選擇,她覺得這裡才安全——遠遠比跟著一個陌生獸人更加安全。
  松加抿了抿嘴唇:「你只是……還沒有找到特別想去的地方。」
  「也許這一輩子總會找到,也許永遠也找不到了。但是,你不覺得,深山莊園也是個很好的地方嗎?」齊昕朝著她眨了眨眼睛,微微地笑了起來,「如果我在這裡,你們也會過來看望我吧。」
  「……可是……」松加還想再說什麼,亞絲米已經靜靜地睜開了眼睛。
  「亞絲米,你醒了!餓不餓?疼不疼?」齊昕摸了摸她的額頭,轉過頭就要叫西瑪、哈桑和西斯藍。
  「別急!我沒事!」亞絲米拉住她,又看向松加,「謝謝你們努力地想了那麼多……最任性的其實是我。」她的眼睛有些紅了:「明明自己什麼辦法也想不到,把壓力都推給了你們。沒關係的……我們就算分開了,還能聯繫,還能寫信、送禮物。我也會努力地讓自己變強大,讓那個人帶我去探望你們。」
  「亞絲米……」齊昕歎息著,努力抱住她和松加。但她個子小,手臂不夠長,松加反而把她們倆都圈進了懷裡:「沒關係,就算不能經常在一起生活,我們也還是一輩子的好朋友。我發誓,每年都會定期去探望你們,相信我。」
  「嗯!我們相信你!」
  「我會一直在神殿裡或者深山莊園裡。如果有什麼變動,一定會讓雅利、若恩、西瑪、哈桑告訴你們的。」齊昕接著說。
  「嗯!知道了!」
  「我也會定期給你們捎消息。」亞絲米想了想,「也會努力地變成能夠自己帶著禮物去看你們的人!」
  「加油!」
  齊昕面對著門的方向,看見西瑪、哈桑和西斯藍正站在門邊朝著她們微笑,突然想到了一個好主意:「不如,我們做個約定吧。等我們老了,一定都回到深山莊園裡面生活。我們都這麼喜歡這裡,在這裡養老也很不錯!」
  松加和亞絲米眼睛一亮,都點了點頭:「好啊!就這麼說好了!」
  三位好朋友認真地伸出了手指頭,勾在了一起。這是屬於她們一生的約定,也是她們一輩子友情的延續。


  ☆、第二十六章 相親前夜

  
  天邊的晚霞泛著紅光,太陽依依不捨地告別了天空,落在了地平線下。本來應該寂靜下來的神殿廚房,現在卻仍然是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雅利眼巴巴地趴在窗邊,嗅著各種各樣的香氣,一臉渴望和陶醉。
  廚房裡的三個姑娘仍然在忙碌,沒有人注意到他。
  雅利用力地吞了吞口水,盯著松加手裡轉動的金黃酥脆的烤雞、烤兔,然後轉向松加端起的雪白鬆軟的麵包,最後挪到齊昕小心地打開的荷葉上。帶著濃郁香料氣息的烤肉的味道,充滿奶香和果醬酸甜味的麵包的味道,撲鼻而來的荷葉清香調和著臘味鮮香的荷葉臘味蒸飯的味道……
  「哎,這孩子的口水都要滴出來了。」正在品嚐每樣食物的西瑪發現了他,當然也沒有錯過他充滿了羨慕的小眼神。
  「味道怎麼樣?」齊昕有些忐忑地問。這道荷葉臘味蒸飯是她第一次做,做的過程格外小心翼翼。雖然自己嘗了嘗覺得還不錯,但她更希望能得到西瑪和朋友們的肯定。
  「還不錯。」西瑪點了點頭。
  「何止不錯,好吃極了!」亞絲米一向不吝嗇她的誇獎,誇張地露出了驚歎的笑容,「阿昕,你到底是怎麼想出來的?以前吃過這樣的東西,就能馬上做出來嗎?我一直想做蛋糕都沒有成功呢!」
  「這一道比較簡單,太複雜的我也不會。」齊昕回答。那種腦海裡掠過去的菜式,有一些工序複雜到令人髮指的地步,她根本記不起來也沒有辦法去嘗試。就連做蛋糕,她也給不了亞絲米和西瑪太多的建議。所以,目前她們雖然能做出蛋糕的雛形,但仍然不是精益求精的西瑪想要的感覺,也被亞絲米認為是沒有成功的嘗試。
  「嗯,很好吃,我很喜歡。」松加分了一小碗,瞥了窗邊的雅利一眼,「雅利今天真的三頓都沒吃吧?」
  齊昕忍不住笑了起來:「是啊,他跟我拍著胸膛說,不管好不好吃,他都會全部吃完,所以乾脆就餓到了現在。」那孩子的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大概餓得實在受不住了。不過,她們做的份量很足,他一個人肯定解決不了,還包括她們夜宵的份兒呢!「雅利,你先進來吧,別餓壞了。」
  得到這句話之後,雅利迅速地撲了進來,左手抓起一個野莓麵包塞進嘴裡,右手拿起切好的烤兔腿,然後立刻又用木碟子分了一大份臘味蒸飯,狼吞虎嚥起來。一邊吃,他還一邊囫圇地表達自己的激動和興奮:「好……吃,太好吃了……」
  跟著走進來的若恩不緊不慢地品嚐起來,笑了:「我看,光是做食物,你們這幾個月的收穫就足夠了。說實話,雖然還比不過西瑪的手藝,但絕對已經超過風雨城不少食物店的水平了。」
  西瑪揚起眉毛,忍不住露出了笑容:「我好歹也比她們多做了快一百年的飯了,她們就是缺少這些經驗而已。」
  「如果讓西瑪來做,同樣的時間,能做出十幾種美味佳餚。」齊昕抱住她的手親暱地搖了搖,「我們就怕多加了一點什麼、少加了一點什麼,還得一點一點地試味道,西瑪連看也不用看,隨手撒下去就行了。」
  「是啊,要是我以後也能像西瑪一樣,做飯看起來像跳舞,就滿足了。」亞絲米也湊過來,抱住西瑪另一隻手,撒起了嬌。
  松加笑著給西瑪倒了一杯熱水:「哈桑怎麼還沒回來?我們的夜宵時間要推遲了嗎?」
  「別等他了,我知道你們三個連晚飯也沒怎麼吃呢,現在估計早就餓了吧!」西瑪毫不在意,「早點吃完,好好地睡一覺,明天就能精精神神地去參加雌雄大會了。」她一邊說著,一邊看向了齊昕,目光裡充滿了安撫:「緊張嗎?」
  齊昕愣了愣,搖搖腦袋。與其說她是緊張,倒不如說她非常好奇。畢竟,到目前為止,她們接觸最多的都是處於老年的獸人們。老人家雖然性格不一樣,但本質上對晚輩都非常照顧。至於年輕的獸人到底會是什麼樣的,明天第一次見到,大概會大開眼界吧。
  「我有點緊張。」亞絲米很主動地坦白了,「我其實不太清楚自己會喜歡什麼樣的人。這一次能不能遇上會讓我心動的人呢?」
  這孩子一向樂觀單純。在深山莊園裡住了那麼久,她已經完全接受了獸人這個種族,也並不覺得他們和自己有什麼不同了。所以,她反倒是三個姑娘當中,對雌雄大會和未來伴侶抱著最大期望的人,也是最真心實意地想要獲得愛情的人。
  「沒關係,隨自己的心意就行。」作為一位過來人,西瑪和藹地回答,「其實,不是每一個女性,都會喜歡上猛獸族獸人;也不是每一個女性,都會在第一次雌雄大會上就找到合意的獸人;甚至,更不是每一個女性,都必須選擇一個獸人一起生活。」
  亞絲米鬆了口氣,用力地點了點頭。
  松加若有所思起來。
  而齊昕已經確信,西瑪、哈桑和西斯藍那天聽到了她們的對話——或許更早之前,他們就已經看出了她的打算。他們也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委婉地表達對她的支持。除了兩位朋友之外,她又得到了自己無比尊敬的長輩的理解,始終盤亙在內心的生存壓力、不安感,在這一瞬間似乎也消失了。
  「先吃東西,邊吃邊說。」若恩把熬著雜糧粥的陶罐拿了起來,雅利幫忙盛出了幾碗,然後抱著自己那碗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燙得連連吐舌頭。
  齊昕無語了,馬上倒了一杯水給他含一含。
  喝著暖洋洋的雜糧粥,吃一點外皮酥脆完全不油膩的烤肉,再嘗嘗荷葉臘味蒸飯、野莓麵包,以及西瑪親自下廚做的爽口解膩的時蔬菌菇湯。在品嚐美食的同時,聊聊天,說說心裡話,整個廚房裡都洋溢著一種幸福感。
  「反正就覺得他看起來挺有意思的,所以就選他了。」西瑪講述著她和哈桑認識的經過。
  「一見鍾情……」亞絲米滿臉夢幻,捧著臉彷彿在想像當時的畫面。
  齊昕則腦補出了霸氣女王和淡定腹黑大貓的各種表情、動作、對話,深深覺得這樣的題材不寫成小說、畫成漫畫、拍成電視劇什麼的,實在是太可惜了。
  「那時候,西瑪你就知道他的獸形是什麼嗎?」松加問。
  「不知道。」西瑪搖了搖頭,「我們那個時候,只有在部落婚禮的時候,才會第一次見到對方的獸形。我也從來沒想過這件事,他是雲豹還是野貓,好像都不那麼重要。我只需要知道他就是我想找的那個人,強大到足夠支持我隨便去做一些事情,就夠了。」
  松加垂下了眼睛。
  「松加,估計你現在滿腦子都想著要怎麼選一個強悍的獸人。」門外傳來了哈桑的聲音。他拎著一個獸皮包袱,慢慢地走了進來:「這對你來說也許確實很重要,但光是強悍不夠,同時也必須是你欣賞的人。」
  「是啊。」若恩終於加入到了談話中,苦笑起來,「你當初問我能不能嫁給風雨城以外的獸人,估計就做好了換伴侶的準備吧。但其實,換伴侶並不是那麼容易……或者那麼順利的事情。找一個情投意合、願意為你走出風雨城區域的伴侶,比找一個不知道哪裡遇見的夏之城區域的伴侶,明顯更加可靠。」
  「我明白了。」松加深深地吸了口氣,目光更加堅定了,「我要去夏之城草原生活,但不會因為這個隨便選擇一個伴侶,大家放心。」
  兩位長輩和若恩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齊昕鬆了口氣,亞絲米則好像沒有完全理解發生了什麼事,雅利更是仍然埋頭苦吃中。
  「你們都還很年輕,還有很多時間,去思考自己未來要過什麼樣的生活。」哈桑接著說,伸手揉了揉三個姑娘的腦袋,「就算去了和故鄉很像的地方,那裡畢竟也不是故鄉,可能會讓你們驚喜,也可能會讓你們失望。而你們其實還有很多機會,做出不同的選擇。不管怎麼樣,只要能找到自己最想要的那種生活,一生都過得很愉快,就足夠了。」
  齊昕、亞絲米和松加乖乖地點了點頭。
  「你買了點什麼?」西瑪突然問。
  哈桑打開了獸皮包袱,裡面躺著三條顏色不同、式樣相似的水晶項鏈。墜子都是水滴的形狀,晶瑩剔透,漂亮得讓人轉不開目光。
  「這是我們送給你們的禮物。」西瑪滿意地說,「明天你們就戴上,打扮得漂亮些去讓那些臭小子們好好見識見識吧。就當作是參加一次普通的慶典好了,看得上眼的就聊一聊,看不上眼就別理他們。」
  姑娘們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是好了。
  「這是……這是我收到的最珍貴的禮物……」亞絲米哽咽起來,撲進西瑪懷裡。
  「謝謝……除了謝謝,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了。這幾個月,要說謝謝的時候太多了……」松加也有些語無倫次起來。
  至於齊昕,雖然眼睛紅紅的,但果斷地拍了拍朋友們的背:「你們先挑!」不等她們拒絕,她就甜甜蜜蜜地挽住了西瑪和哈桑的手臂:「我還有足夠的時間陪西瑪和哈桑,每參加一次雌雄大會說不定都能得到一份禮物呢!嘖嘖,你們猜我能累積多少禮物?」
  「你這小傢伙,臉皮越來越厚了。」西瑪戳了戳她故作得意洋洋的臉,大笑起來。
  深度奼女屬性的齊昕,也只有對熟悉而親密的人才能做出這樣的舉動。其餘的時候,是絕對不可能開這樣的玩笑的。在場的人都瞭解她的性格,於是都忍不住笑了。
  「確實。」哈桑很認真地想了想,「阿昕的嫁妝每年都能攢,松加和亞絲米可能就是今年了。你們倆先挑,別管她了。等結婚的時候,我們再額外送一些。總不能因為她多留了幾年,嫁妝就比你們多了。」
  「這……」亞絲米和松加很難得的都有些猶豫起來。
  「怎麼,你們還擔心我們負擔不起這些嫁妝?」西瑪豪爽地揮了揮手,「攢了一百年了,買個飾品店都綽綽有餘!不花在你們身上,難道還帶到墳墓裡去嗎?」
  「……這樣的日子就別提『墳墓』這種詞了。」哈桑淡定地又摸出一個獸皮包裹,裡面用八大城池各種顏色的石幣串成的或彩色或純色的項鏈、手鏈,在火光下流光溢彩。「這是我親手做的。松加、亞絲米,好好努力,結婚那天它們就是你們的了。」
  「……」「謝謝」這個詞,面對真心把她們當成孫女的西瑪、哈桑已經說不出口了。
  亞絲米用力地點了點頭:「我一定會遇上命中注定的另一半!」
  「我也會挑一個很喜歡、很喜歡的人。」松加也做出了承諾。
  「你們的願望,在這次雌雄大會上,一定都會實現的。」齊昕送上了最誠摯的祝福。大家也都紛紛表達了他們的期盼。
  姑娘們就這樣一起溫暖地度過了她們共同的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雌雄大會的前夜。


  ☆、第二十七章 相親大會

  
  獸人世界的五月,正是春光明媚、鶯飛草長的時候。無數獸人和女性翹首企盼的雌雄大會終於到來了。這場一年才舉行一次的相親會,甚至比新年慶典更受人關注,更加熱鬧。半個月前,從風雨城區域各個角落裡趕過來的適婚獸人就已經進入了風雨城。據說不但擂台上打打鬧鬧更厲害了,不少精力無窮的年輕獸人們還會一大早就輪流站在山崖上吼著情歌,直到被神殿祭司們驅逐為止。
  剛回來一天的齊昕、亞絲米和松加也終於感受到了這種爆發的熱情。早晨她們都是被「情歌」吵醒的。由於距離實在太遠,她們聽不清楚「情歌」的內容。但那種幾十個人一起亂吼不同歌曲形成的噪音,對齊昕來說,已經頂得上十幾個鬧鐘一起響了。
  「他們可真能唱啊。」
  「幸好我們昨天剛回來,其他人都忍耐了半個月了吧。」
  「他們真的不知道這樣刷印象分完全是刷成負值的節奏嗎?」
  三個姑娘坐在一起吃著神殿準備的早餐。味道當然遠遠比不上西瑪的手藝,但也有一種格外令人懷念的感覺。
  「刷成負值?」亞絲米和松加都已經習慣齊昕時不時地冒出幾句她們很難理解的話了。
  「就是會造成反效果的意思。」齊昕解釋說,「本來是想給我們留好印象,結果——」
  兩位朋友一起點點頭:「這樣騷擾大家的人,我們絕對不會考慮的。」
  問題是,你們怎麼認得出到底是哪些人?或者,他們還真的會承認?會把這件事當成了不得的成就到處炫耀?齊昕默默地腦補了一會兒,發現如果那些獸人夠率直的話,不炫耀才是不正常的。好吧,有時候,獸人(男人)和女人確實是兩個次元的生物,完全無法理解。
  吃完早餐,穿上自己精心縫製的長裙,戴上西瑪和哈桑送的水晶項鏈,打扮得光彩照人的姑娘們走出了木屋。在門前,她們遇到了「七月」班的老同學,羅西納和蘇爾。她們倆都穿著從故鄉帶來的那身衣物,表情略有些冷淡,和今天到處洋溢著熱情的氣氛稍微有些格格不入。
  「謝謝你們昨天送的食物,很美味。」羅西納衝著她們微微笑起來,優雅地點了點頭,「聽說你們前幾個月去學廚藝了,果然都變得很厲害了呢。」
  「謝謝。」蘇爾站在她身後,也低聲地道了謝,「很好吃,我……很喜歡。」
  「你們喜歡就好。」亞絲米鬆了口氣,笑瞇了眼睛,「今天要是有空的話,我們再做些餅乾給你們當零食吃。」
  「今天?」羅西納的視線在她們身上轉了轉,「你們大概會很忙,不用太麻煩了。」
  亞絲米想了想,爽快地說:「沒事,到時候再說吧。」
  「你們要和我們一起過去嗎?」齊昕笑著提出了邀請,而松加仍然沒有說話的意思。
  「時間還早呢,你們先去吧。」羅西納委婉地拒絕了。
  雌雄大會說是今天正式舉行,所有在神殿裡的女性都必須出席,但是並沒有規定什麼時間去。好奇的、想看熱鬧的一早就可以過去,也有充足的時間觀察那群年輕獸人。如果沒有太大的興趣,也可以中午過去吃午飯,溜一圈就回來。亞絲米、齊昕和松加屬於前者,而羅西納、蘇爾明顯屬於後者了。
  三位好朋友其實也並不急著趕過去,慢吞吞地走在籐網上,感受著久違的搖搖晃晃,手牽著手,笑成一團。等她們來到神殿建築群和小木屋區中間的時候,就驚訝地發現,那裡在一夜之間已經搭起了一座專門用於舉行雌雄大會的竹長廊。
  長廊曲曲折折地延伸著,最大程度地利用了有限的空間。它的底部和廊柱都是由圓圓的竹子拼接起來的,頂部則是稻草編織的草棚,每根廊柱旁邊都垂著一個純色花球。黃綠色的竹子、金黃的稻草、純色花球,組成了異常賞心悅目的景致。
  齊昕突然想到了「浪漫」這個詞。她不知道神殿的祭司們是怎麼想到要搭建這樣一個臨時建築的。但身處在這麼漂亮的場地裡,很容易就能讓漫步其中的人們心情變得更好。大概,在這種環境下,陌生的獸人和女性們也更容易看對眼吧。
  彎彎曲曲的長廊沒有任何遮蔽,在裡面三三兩兩一起走動的女性和端端正正一個挨一個坐在正中間的獸人們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他們這是在做什麼?」這和齊昕想像中的大聚會完全不一樣。她還以為雌雄大會就像是新年慶典時的宴會一樣,四周擺著食物,大家隨便吃隨便聊。如果雙方都聊得很開心,就可以下一步發展;如果沒有看中,那就尋找另一位。但是,現在,獸人們的行動受到了限制,女性們可以自由走動——這是挑貨物的節奏嗎?
  「阿昕,他們身邊都擺著東西呢。」松加提醒說。
  亞絲米和齊昕這才發現,每位獸人身邊都放著一些東西:有的是新鮮的獵物,有的是仍然帶著露珠的水果,有的是柔軟的布匹,有的是漂亮的飾品。他們是在展示自己想送給對方的禮物?順便展示自己的武力值以及財富值?
  想得還挺周到的呢!三位姑娘互相看了看,不由得笑了起來。無數或緊張、或熱情、或平淡的視線從她們身上迅速地掠過。
  「咱們分開吧!」齊昕提議。她和朋友們的目標完全不同,而且相親這種事情三個人一直在一起的話,總覺得有些奇怪。難道要一個一個地評頭論足嗎?又不是真的挑選貨物,對自己、對獸人們都太不尊重了。
  「……不,不陪我嗎?」亞絲米羞紅了臉,期期艾艾地看著朋友們。
  「相信自己的眼光,亞絲米。他們看起來並不可怕。」齊昕拍了拍她的肩。
  松加點了點頭:「這是我們的伴侶,只能我們自己去選。看中了,再來和阿昕說吧。」
  「好吧。」亞絲米握了握拳頭,鼓起勇氣,揮揮手,「那我先去了!」她選擇了往長廊的左邊走。
  松加立即轉身走向了右邊:「你也隨便看看吧,阿昕。也許就能遇到看得上眼的呢?」
  「我當然不會錯過看人的機會。」齊昕表示,用純欣賞的目光去看的話,她毫無負擔。等朋友們快步走遠了,她才慢悠悠地踏上長廊,很隨便地轉向了右邊,就開始興致勃勃地打量起獸人們來。
  這群年輕的獸人看起來大多數是二十歲左右的青年,髮色、瞳色和皮膚顏色帶著強烈的種族特徵,幾乎每個人都不一樣。但是,可以肯定的是,視野之內的獸人們的容貌大都在基本水準以上。不過,由於種族或者性格的原因,有些人帶著強烈的侵略性,有些人則看起來很溫和,有些人顯得有些陰鬱。
  齊昕慢吞吞地在他們面前走過,一邊盡量禮貌地觀察著他們,一邊猜測著他們的種族。
  嘖嘖,這一位的目光真有點可怕呢,完全屬於不能對視的類型。看起來應該是頂級猛獸部族的吧。頭髮顏色是金色和黑色混雜,眼睛是棕色,該不會是老虎吧?
  咦,這一位看起來比別人都小,還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啊!白髮的美少年,眼睛濕漉漉的,該不會是兔族吧?皮膚看起來真不錯,能讓姐姐捏一把嗎?
  啊,這一位的體型足足頂得上別人的兩倍,是熊族還是野豬族?熊族的氣勢應該更足一點吧?那就是野豬族了?兄弟,你都快把自己那一大筐水果給捏爆了,真的這麼緊張嗎?
  嗯,這一位的皮膚格外蒼白,感覺稍微有點陰森呢。應該是不怎麼喜歡曬太陽的種族吧?或者是冷血動物?比如說蛇族之類的?瞳孔是豎狀的,猜中了!
  一圈走下來,齊昕心滿意足了。各有千秋的大帥哥看到了好幾位,感覺很舒服的溫柔青年也有不少,硬漢型的就更多了,無害美少年、陽光型男、陰鬱美青年、狂霸酷拽……凡是二次元能想得到的類型,幾乎都能在這幾百個獸人裡找見。從上輩子到現在,她從來沒有在現實中一次性觀賞過這麼多類型不同的男性。作為深度奼女,能在三次元裡找到二次元對應的類型什麼的,已經夠幸福的了!
  相親大會什麼的,還真是不錯的活動啊。定期有美男可以看,也算是一種福利了。
  走得有點累了,齊昕找了個角落,背對著附近的獸人坐了下來。隔一段距離,長廊裡就會放上一些茶水、點心、靠墊之類的,明顯是給女性們休息用的。她並沒有看見亞絲米、松加,決定就待在這裡等著她們。
  她並不知道,自己晃了一圈,只是看了看人,沒有和任何獸人交談,對他們帶來的禮物也似乎沒有任何興趣,已經引起了不少獸人的注意。
  「你……想吃點水果嗎?」身後響起了一個聲音。
  齊昕左看看、右看看,確定這個休息地點裡就只有自己一個人,對方確實是在和自己說話,於是小心地回過頭。
  本來應該是背對著她、朝著另一個方向坐著的幾個獸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齊齊地轉了過來,目光炯炯地看著她。其中一個亞麻髮色的獸人推了推自己身邊的竹簍,聲音很溫和:「這是我昨天去附近山裡採集的紫果,酸酸甜甜的,很好吃,試試吧。」
  「不用了,謝謝。」齊昕從他的眼睛裡看到了善意和一絲期盼。為了不讓那絲期盼擴大,她果斷地拒絕了。
  亞麻髮色的獸人微微笑起來,沒有再勉強說什麼。另一位黑色頭髮的獸人拍了拍自己身邊油光水滑的獵物:「那,待會兒要不要嘗嘗我做的烤肉?保證味道非常不錯,你喜歡辣的還是不辣的?」
  待會兒還有廚藝展示環節嗎?看完臉和身材,然後看能力?齊昕又一次搖了搖頭:「抱歉,最近不太喜歡吃油膩的東西。」
  黑色頭髮的獸人滿臉失落地低下了頭。
  「喜歡飾品嗎?這是我在風雨城飾品店裡面換的手鏈。」另一位紮著頭巾的獸人笑瞇瞇地問。
  齊昕禮貌性地衝著他點點頭,甚至沒有仔細看他托起的手鏈到底是什麼樣的:「對不起,我想先離開了。」
  實在太熱情了有木有!!她已經抵擋不住了,果斷要撤了。
  不慌不忙地站起來,朝著他們笑了笑,齊昕轉身就走開了。看來,選擇坐下來休息什麼的,絕對是一個錯誤。無論坐在哪裡,附近坐著的獸人都會來搭訕。難道只能不停地走?再把這群獸人都看一遍嗎?這也有點太肆無忌憚了吧。
  或者,乾脆先回自己的房間?等午飯的時候再出來?
  她看了看天上的太陽——現在已經快到午飯時間了,所有女性都必須出現在長廊裡,她當然也不能例外。

  ☆、第二十八章 相親後續

  
  齊昕正發著愁的時候,身邊的獸人們突然紛紛站了起來。
  他們雖然並沒有離開位置走動,但猛然間站起來,修長而富有力量的身軀顯現無遺,頓時壓迫感陡增。這個時候,就算再溫和、再無害的獸人,也無聲無息地流露出了彪悍的一面。儘管他們什麼也沒有做,什麼也沒有說,也仍然試圖盡可能地表達自己的善意,一些沒有心理準備的女性仍然嚇得後退了幾步,有些花容失色地避開了那些格外高大壯碩的獸人。
  這真是與生俱來的差異啊。齊昕一邊聯想熟悉的長輩們,一邊猜測著這群年輕獸人的武力值。她還默默地比較著這群獸人的平均身高,發現即使是那位最矮最可愛的美少年,似乎也有一百八十公分,不但絲毫不瘦弱,肌肉線條還相當勻稱。
  她站在他們面前,真的像是來到了巨人國一樣,只能仰望了。
  不管從容貌值還是武力值來說,通過神殿試煉的獸人們應該都至少達到基本水準了。就算是看起來再柔弱的美少年,應該也能養活自己的家庭吧。希望松加和亞絲米能夠順順利利地找到她們未來的伴侶。
  年輕獸人和女性們正陷入了一種莫名的尷尬裡,神殿祭司們就很及時地過來了,一下子轉移了大家的注意力。一群候補祭司抱來了一堆木柴、食材,放在獸人們面前。獸人們也似乎無聲無息地得到了可以四處走動的許可,紛紛趕過去幫忙。把所有物資都搬進了長廊之後,他們開始挑選食材。有些獸人直接選擇清理自己帶來的獵物做烤肉,有些獸人選取了神殿提供的肉類——大部分獸人好像都只會烤肉,只有少數獸人選擇了熬粥或者燉煮野菜加肉塊。
  已經到了該吃午餐的時候了,但顯然離他們展示自己的烹飪成果還需要一段不短的時間,當然不能讓女性們就這麼餓著肚子等下去。候補祭司們很貼心地又端上了神殿廚房準備的點心,和風雨城各個食物店熱情提供的美味佳餚。
  就這樣,「年輕獸人品評會」順利地完成了變身,成了齊昕想像中的「相親自助餐聚會」。她也不用再考慮躲開之類的問題了,獸人們現在都忙著呢!於是,她站在餐桌邊選了幾樣感興趣的食物,一邊吃,一邊開始觀察獸人們製作食物。
  跟著西瑪學了幾個月的烹飪,雖然才剛剛入門不久,但至少她已經能夠判斷獸人們的動作到底是生手還是熟手了。大多數獸人確實牢牢地掌握了基本的烹飪方法,難怪女性們剛開始都不用學習烹飪——光是靠著獸人們烤肉,再吃點野果什麼的也足夠填飽肚子了。
  可是,作為有追求的吃貨,怎麼能滿足於僅僅是填飽肚子的生活呢?
  看那些獸人的烹飪手法,用「簡單粗暴」都已經不足以形容他們那種豪放程度了。對於他們來說,烤肉就意味著抹點鹽,然後架在火上,時不時翻一翻不要烤焦就足夠了。更加豐富有層次的味道、火候的調整,完全沒有出現在他們的意識裡。至於燉煮肉塊就更簡單了,洗乾淨、放進骨鍋裡、放鹽、放點其他什麼蔬菜或者植物塊莖,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齊昕忍不住可惜起那些食材來。他們費盡千辛萬苦獲得的肉質柔嫩的獵物,神殿提供的新鮮蔬菜、糧食以及剛剛宰殺的新嫩肉類,都只要稍微注意一下,就能做出讓人恨不得把舌頭都吞掉的美味。這可真是活生生的暴殄天物啊!
  「要不要嘗嘗我做的烤肉?」
  「喜歡喝野菜粥嗎?試試看吧?」
  她正在惋惜的時候,已經有獸人開始熱情地邀請旁邊的女性品嚐他們做的食物了。
  齊昕看了看桌上擺著的神殿、食物店提供的點心菜餚,又看了看他們手裡端著的說不出什麼色香味的食物,搖了搖頭:青少年們,要注意揚長避短啊!要是做得實在不怎麼好吃,和神殿的點心、風雨城食物店的菜餚一對比,不就是完敗嗎?一不注意就給自己刷負分什麼的,一生孤獨也不能怪別人啊!
  「阿昕!」雅利端著一盤點心從她身邊經過,停了下來,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你看上他了嗎?」
  「我只是在感歎他那堆只能說得上『熟了』的烤肉而已。」齊昕掀開盤子上蓋著的乾淨紗布,眼睛一亮,「炸芝麻豆沙球?真不錯。」金黃酥脆的小球上點綴著白色的芝麻粒,仍然散發著濃濃的香氣。絕對是之前一直提供華夏式菜餚的那家食物店做的。
  「我就知道你會喜歡,多吃一點。」雅利乾脆就把這盤點心放在她身後了,「我再去找找,這家食物店還送來了不少其他點心。」
  「你不餓嗎?要不要嘗嘗?」
  「我們都吃過午飯了。而且這些食物是專門給你們吃的……」少年候補祭司這麼說著,眼睛仍然忍不住在那些美味的點心上轉了一圈,小心地掩飾住了自己的渴望。
  齊昕眼明手快地把一顆炸芝麻豆沙球塞進他嘴裡,眨了眨眼睛,示意他迅速地吞掉,別讓其他人看見:「有空我就向西瑪請教,學著做給你吃。」
  「嘿嘿!太好啦!」雅利眉開眼笑地,看了看旁邊那些大獻慇勤的獸人們,「我突然覺得……讓他們展示烹飪技能絕對是個錯誤。」
  「是啊,慘不忍睹啊。這都是誰的主意?每一年都是這樣嗎?」
  「嗯,烹飪技能、狩獵技能、戰鬥技能,都是需要展示的。不同的雌性喜歡不同類型的獸人嘛,也許喜歡會照顧人的,也許喜歡強悍的,當然得讓她們瞭解每一個獸人都擅長什麼才行。今天才是第一場而已。不過,以前我們只會提供神殿做的點心,今年風雨城裡的食物店店主們實在是太熱情了,所以——」
  該不會是大家被這半個月的鬼吼鬼叫給折磨壞了,所以集體決定用美味的食物來反襯這群冒冒失失的年輕獸人吧。齊昕很陰暗地腦補著。當然,她和深山莊園的老年獸人們在一起生活了幾個月,知道他們都不會耍這樣的手段。所以,腦補也僅僅是腦補而已,食物店店主們很有可能只是好心辦了壞事。
  「羅西納,蘇爾,這裡!」她忽然看見兩個熟悉的身影,衝著她們揮了揮手。
  羅西納正一臉冷淡地拒絕某位獸人送上的烤肉,蘇爾也繃著臉跟在她身後。兩人聽見她的聲音之後,表情變得柔和了不少,微微笑著衝她點了點頭,快步走了過來。
  剛剛被羅西納拒絕的獸人好像並不願意死心,也跟在她們身後過來了。羅西納突然一個轉身,衝著那位高大的獸人冷冰冰地說:「麻煩你離我們遠一點!」
  她和蘇爾就差在臉上寫上「生人勿近」了,那位獸人一臉無奈地退後了幾步,耷拉著腦袋走開了。
  齊昕發現,她們倆的身體都繃得很緊,就像是遇到了什麼敵人一樣。直到對方走得看不見了,兩人才慢慢地放鬆下來。羅西納恢復了平時的優雅,接過齊昕遞給她的點心,慢條斯理地吃了起來。她吃東西的時候也顯示出了相當好的教養,就算是再酥脆的點心,也是小口小口地吃完,而且很奇異地不會掉渣。
  齊昕又給蘇爾推薦了一種酸甜口味的麵包,裡面夾著一種剛剛成熟的果實調成的果醬,非常美味。蘇爾默默地吃了一個又一個,顯然很喜歡。
  羅西納拿出雪白的手帕按了按嘴角,瞥了雅利一眼;「雅利,我們吃過午飯就可以回房間了?」
  「是的。」雅利點了點頭,「晚飯還是會照樣由照顧你們的候補祭司送到你們房間裡去。明天還有一場狩獵大賽,不想全程都看的話,只要下午出來看看獵物評比就行了。後天會有神殿擂台比武,你們只要晚飯的時候出來看看獲勝的獸人就好。」
  「明白了。」羅西納彎了彎嘴角,「齊昕,你推薦的東西都很好吃。不過,我現在想喝點熱湯,有什麼推薦的嗎?」
  「這種菌菇時蔬湯不錯,我剛剛嘗了嘗。」齊昕給她指了指。其實,她猜測羅西納的口味和亞絲米應該很一致,如果是奶油蘑菇湯會更好吧。但是風雨城的店主們似乎都沒有做出奶酪,更沒有用鮮奶油熬湯的做法。
  「謝謝。」羅西納剛說完話,蘇爾就已經給她遞了一碗湯。兩人相視一笑,拿了個乾淨的碟子,互相夾了幾種食物。
  齊昕突然覺得,這兩人之間好像洋溢著一種很特別的氛圍。雖然是深度奼女,但她也有閨蜜。關係再好的時候,她們也不會互相夾食物,把對方照顧得無微不至。相反,她們更愛的是從對方的盤子裡搶食物——這果斷就是情侶的節奏吧?!原來自己身邊就有活生生的百合?!怎麼以前就沒有發現呢?她們倆是什麼時候發展成這種關係的?
  雖然很好奇,不過齊昕知道,她們之間的關係也就是普通同學,這種隱私的事情還是別隨便探問比較好。不然,恐怕彼此之間連同學也做不成了。
  於是,她拉了拉雅利,兩人走得遠一點,不打擾那邊的二人世界。
  「羅西納和蘇爾該不會和你一樣,都不打算找獸人了吧。」完全沒意識到那對百合情侶有多恩愛的雅利刻意壓低了聲音,一臉「都是你的錯」的糾結表情,「你的想法,難道像病一樣會傳染嗎?我只見過因為找不到理想的獸人所以經歷了好幾次雌雄大會的雌性,還沒見過你這種根本不想找獸人的雌性呢。」
  「我這不是很積極地來參加相親……不,雌雄大會了嗎?」齊昕理直氣壯地反駁,「態度這麼主動還不夠嗎?羅西納和蘇爾是根本就不想露臉啊!」
  「可是——」
  「沒什麼可是的,神殿有哪條規則寫著女性就一定要找獸人過日子嗎?」
  雅利努力地回憶了一會兒,不太確定地回答:「好像……沒有……」
  「這就對了。這麼大一座神殿,又不是養不起我們三個,你操什麼心呢?而且,我還會回深山莊園幹活呢!」
  「你,好像很驕傲?」
  「當然。」齊昕抬頭挺胸,一臉自豪,「我可是用勞動換取了現在的生活,不是白白讓人養的!」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她也算是正在獨立生存,不是嗎?


  ☆、第二十九章 朋友選擇

  
  相親自助餐聚會,對於絕大多數參加者來說,「相親」兩個字的意義當然遠遠大於「自助餐」。美味可口的食物,只不過是和異性聊天的時候能讓自己的心情變得更好的附加收穫而已。於是,吃飽喝足的齊昕發現,自己再一次和這種場合顯得有些格格不入起來。
  她左右看了看:有些互相有意的女性、獸人已經開始成雙成對地說笑了,有些獸人還在圍著女性獻慇勤幫她們拿食物,有些落單的獸人則蓄勢待發準備看準某一位女性接著出擊。如果繼續待在這裡,她就會落到剛才那樣被集體圍住的境地吧,確實有點危險了。
  「雅利,我先回房間了。你如果看到松加和亞絲米,和她們說一聲吧。」她在乾淨的木碟上放了幾塊餅乾、點心當作下午加餐,悄悄地撤了。
  還得繼續為相親自助餐聚會提供服務的雅利眼睜睜地看著她跑了,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回到自己的小單間之後,齊昕立刻換了身舒適的衣服,把水晶項鏈什麼的都摘了下來收好,舒舒服服地躺在了床上:觀賞完各式各樣的年輕獸人,吃完大餐之後,再美美地睡上一覺,真是比什麼都幸福啊。
  她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腦海裡還在想兩位朋友是不是順利。今天這場自助餐聚會到深夜才會結束,她們要是回來得越晚,就說明越有收穫吧。
  結果,晚餐也確實是她一個人吃的。以前在神殿裡,她們三個除了睡覺之外都會在一起活動,偶爾還會一起睡;去了深山莊園之後,就算學習技能的時候分開了,也會回到西瑪、哈桑家一起吃飯,然後在西斯藍家裡一塊兒休息。她突然有些不習慣一個人吃飯的感覺了。
  戳了戳飯碗裡濃稠的紅薯粥,她突然苦笑起來:也許,是時候提前適應那種失去朋友們的寂寞感了。如果她以後只能在深山莊園和神殿兩個地方生活,神殿裡的生活或許就只能是一個人了吧。
  「不好吃嗎?」特地給她送飯的雅利問,想了想,壓低了聲音,「那邊還在繼續呢,我給你拿點好吃的?」
  「沒事。」齊昕搖了搖頭,「你還得接著去那邊幫忙吧。別管我,去吧。」
  少年候補祭司認真地觀察了她一會兒:「你是在為松加和亞絲米擔心嗎?我下午遠遠地看見她們正在和獸人說話,看起來挺高興的,就沒過去打擾她們。」
  果然成功了?齊昕為朋友們感到高興:「第一天就有收穫,很不錯啊!明天早上我可得好好盤問盤問她們!」
  見她露出了笑容,雅利也就放心地離開了。齊昕趴在窗戶邊,看著遠處熱熱鬧鬧、燈火通明的竹長廊。夜裡的竹長廊也挺漂亮的,輝煌奪目的燈火讓整座長廊都顯得有些朦朧。這真是獸人世界裡罕見的景象了,甚至讓她想起了故鄉的都市夜景。用純欣賞的目光看了一會兒後,她就關上了窗戶,在屋裡盤算著給自己找點兒事情做。
  如果有可能的話,她也想為兩位朋友準備出嫁的禮物。可是,縫衣服拿不出手,做吃的又沒什麼紀念意義,送什麼好呢?想了又想,她突然眼前一亮,翻出獸皮和木炭,刷刷刷寫了起來。雖然不管她送的是什麼,朋友們一定都會覺得很高興。不過,她相信,這份禮物一定是她們非常需要的。
  第二天一早,齊昕又一次被亂七八糟的情歌聲吵醒了。她伸了個懶腰,突然發現自己床上多了兩個睡得正熟的人。昨天她絞盡腦汁想了很久,不知不覺就睡過去了,連朋友們什麼時候過來的也不知道。
  她小心地挪下了床,把自己收拾乾淨之後,雅利也已經把早餐送過來了。
  松加和亞絲米這才從床上爬了起來,一邊揉著眼睛,一邊呵欠連天地開始洗漱。
  「你們倆昨天約會約到了多晚啊!」覺得自己昨天損傷了不少腦細胞的齊昕決定先開吃了,啃起了野菜餡餅。
  「就是……」亞絲米又紅了臉,露出幸福而又羞澀的笑容,「一直到祭司們把他們趕出去為止。」
  「那時候都已經過了半夜了。」松加補充了一句,「我們結伴回來的,本來想和你一起睡,順便說說獸人的事情,結果發現你早就睡熟了。」
  「誰讓你們回來得那麼晚,我等了你們好久呢!」齊昕笑瞇瞇地衝她倆擠了擠眼睛,「怎麼樣?今天就能把你們家的獸人帶來給我看看嗎?是什麼樣的人?對了,和我說說,你們是怎麼看上對方的?」
  松加喝了一口玉米粥,爽快地說了起來:「我們分開之後,我就順著右邊一直走下去了。獸人我都沒有仔細看,就對他們旁邊的獵物很感興趣。不過,看了半天,很多人帶的都是那些皮毛很好看、肉質也不錯的小動物。當然,我也知道,越是皮毛漂亮的小動物,價值越高,狩獵的時候也很不容易。但是,我不太喜歡。」
  從本質上來說,三個好朋友都信奉實用主義,對穿戴那些又漂亮又珍貴的毛皮沒什麼太大的興趣。她們都更喜歡那些個頭大、份量足、肉質頂尖的獵物。打獵的主要目標是獲取肉食,其次才是用皮毛換取物資。
  「所以,第一眼看見他旁邊那頭□豬獸,我就——」松加說到這裡,忍不住笑了起來,「那頭□豬獸就像肉山似的,不但把走廊堵住了,周圍還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音,好像就快要把底下的竹子給壓碎了。他輕輕鬆鬆地把□豬獸拖了起來,丟出了長廊,然後又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似的坐了下來。」
  黑卷髮的姑娘說到這裡,語氣裡也多了一些淡淡的甜蜜:「後來,我問他別人都獵那些小動物,他怎麼挑了一頭□豬獸。他說,附近的小動物都快被他們搗騰光了,挺可憐的。而且,他只想娶一個喜歡吃他做的烤肉的妻子,沒想過用漂亮皮毛去吸引別的什麼女人。」
  嘖嘖,這可真是會說話啊,絕對是天然的情話高手!齊昕內心吐著槽,臉上仍然保持著純粹的好奇:「那他做的烤肉好吃嗎?」
  「比我做的好吃。」松加皺了皺鼻子,「我剛開始還不服氣,不過,他確實能做各種口味的烤肉。哼,等到了草原上,我一定要每天都逼著他吃酸甜小烤餅。」
  「……」齊昕和亞絲米都無語了。對於肉食部族的獸人來說,吃再多的烤肉都不會膩,但要是天天都吃烤餅,那可真是難熬了。
  「他答應我,會帶我去夏之城草原生活。他說,他的故鄉就在風雨城區域和夏之城區域交界的地方,離得也不算太遠。」說到這裡的時候,松加反而皺了皺眉頭。內心最執著的目標和期待就這樣輕鬆地實現了,卻讓她非常意外,反而有些患得患失起來。
  「你在擔心什麼?這不是很好嗎?」齊昕把剝好的白煮蛋放進她手裡,「就算你們在夏之城草原生活,每年也能回他的故鄉探親。」
  「我……擔心他不能適應草原上的生活……」松加的聲音越來越小了。
  齊昕和亞絲米互相看了看,不由得笑了起來。
  「還沒去呢,就擔心上了?獸人的適應能力有那麼弱嗎?」
  「不用擔心!如果是做不到的事情,他就不會那麼乾脆地答應你!」
  「哎呦,什麼時候我們松加也變得這麼溫柔體貼了?能不能對我也溫柔體貼一點啊?」
  「我也要!我也要!」
  松加挑了挑眉,利落地拔出捆在胳膊上的骨匕首,插進了桌面上,笑瞇瞇地說:「來,阿昕,把你旁邊那盤涼拌肉片拿過來,我給你們切一切?」
  亞絲米迷茫地看著桌上的早餐:「哪兒有什麼涼拌肉片啊……」
  齊昕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哀怨地看了她一眼:「這是我的胳膊,可不是什麼涼拌肉片啊!」武力威脅什麼的,太乾脆了有木有!太卑鄙了有木有!這顯然是見色忘義的節奏啊!「那他到底是什麼種族的?說了嗎?」
  「銀背灰狼,故鄉在罕爾草原東南部山區。」松加回答。
  「狼?」齊昕的眼睛刷地珵亮起來,亞絲米則忍不住抖了抖。
  「我們那裡沒有狼,你們說過,就和鬣狗差不多對吧?」從來沒見過狼這種生物的松加,完全沒有辦法理解兩位朋友一個興奮激動、一個害怕糾結的心情。
  「比鬣狗帥多了!」齊昕反射性地回答,「鬣狗怎麼能和狼相比?!萌度差太多了!」
  「鬣狗是什麼?」亞絲米暈暈乎乎地繼續問,「狼可兇猛了,沒有食物的時候還會來襲擊村莊呢!」
  「……阿昕,你是不是很想看他的獸形?」松加問。
  「想看!」齊昕激動得跳了起來,高高地舉起了爪子。
  「亞絲米,你是不是覺得他很可怕?」
  亞絲米想了想,有些猶豫:「獸人和野獸……還是不一樣的。」
  「待會兒不是狩獵大賽嗎?讓他變成獸形給我們看看吧。」松加果斷地做出了決定,「我沒見過狼,正好也看一看。」
  「……」一直待在旁邊和她們一起吃早餐的雅利覺得自己好像被忽略了,「這……這不太好吧?現在還不到能看獸形的時候呢……」
  齊昕拍了拍他的頭,微微一笑:「神殿有哪條規則說,獸形一定要到某個時候才能看嗎?」
  少年候補祭司又一次糾結了:「好像……好像沒有……」
  「那就對了。」姑娘們齊齊地點了點頭,「就這麼決定了——」
  「對了,亞絲米,還有你呢!不要以為我會把你家的獸人給忘了啊!」齊昕突然意味深長地把另一顆剝了皮的白煮蛋放進了亞絲米的碗裡,「實話實說,你是怎麼看上他的?他是什麼樣的人?什麼種族?故鄉在哪裡?一句話都不能隱瞞,待會兒正好也去看看他的獸形。」
  「我說……我馬上就說了。」金髮碧眼的姑娘有點心虛,臉上又飄起了紅暈。


  ☆、第三十章 參觀真人

  
  雌雄大會第一天的相親自助餐聚會結束之後,迎來了第二天的狩獵大賽。狩獵,是部落生活中最重要的活動,也是獸人們獲取肉食生存、養活家庭最主要的憑仗。在狩獵大賽上,他們可以向心儀的女性盡情展示自己強大的狩獵能力,甚至應女性的要求去獲得一些特別的獵物,博取她們的歡心。
  由於昨天的相親自助餐聚會上產生了不少情侶,很多女性一大早就走出了自己的房間,匆匆地趕到狩獵大賽的現場去見自己的獸人。雖然兩位朋友並沒有表現出什麼急切的心情,齊昕仍然堅持早點過去看看,路上聽亞絲米講述她和她家另一半的故事。
  「他帶的是一匹布?」齊昕有些感慨。她的兩位朋友似乎第一時間都看的是對方帶的東西。難道不放過「品評」年輕獸人的機會,順便猜測他們的種族的,只有她一個人嗎?
  「嗯。看得出來,那匹布對他非常重要,他很小心地抱在了手裡。」亞絲米剛開始說的時候還很羞澀,但漸漸地就放開了,「那匹布至少放了十幾年了,雖然是一塊很不錯的白色布料,繡的同色小花真的很精緻,可是整體來看還是有點發黃。我覺得,那一定是他的家人心愛的東西,為了讓他參加這次雌雄大會,才特地讓他帶過來的。」
  作為一個本性純真的好姑娘,亞絲米天然對這種飽含著情感的細節很敏感。齊昕和松加毫不意外——她注意到了一塊舊的布匹,然後發現了那位獸人珍視家人的態度,於是進一步對那位獸人產生了好感。
  「其實,這塊布料不是最昂貴、最吸引人的,我還看到了一些更漂亮的布料。」亞絲米接著說,「可是,看他明明長得那麼壯實,卻小心翼翼地像抱著易碎品一樣抱著布料的樣子,我就覺得如果是自己的話,還是比較喜歡這樣的禮物。」她說著,臉上又浮起了紅暈,在雪白的皮膚的襯托下,格外漂亮。
  「然後呢?」齊昕總覺得,亞絲米今天好像格外害羞,難道——她看向松加,挑了挑眉:「亞絲米,是你主動和他說話的?」
  亞絲米的紅暈迅速地蔓延到了耳尖、脖頸。她慢慢地點了點頭,艱難地承認了:「他……他抱著布料的樣子很笨拙,笨拙得有點可愛了……」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亞絲米。」齊昕忍不住笑了起來,揉了揉她紅色的耳朵,「我還以為,主動搭訕的肯定是松加,而你一定是被人追著半天才不得不回應的類型呢!沒想到,實際上,你們倆居然正好相反!」
  「那亞絲米,你都和他說了什麼?」松加白了一眼拿她們取笑的某人。
  「我告訴他,怎麼更好地保存布料。還有,不用那麼小心,布料沒有那麼脆弱……」亞絲米說,「然後,我們就一直在一起聊天。他說這塊布料是他出生的時候,父親送給母親的禮物。母親覺得這塊珍貴的布料上帶著他出生的好運氣,一定會讓他在雌雄大會上順利找到妻子,就讓他帶過來了。」
  「果然是塊幸運的布料。」齊昕點了點頭,很佩服這位母親的直覺和遠見,「妻子不就這樣跟著出現了嗎?」
  「他展示了廚藝嗎?」松加繼續問。
  「嗯!他做了雜糧煎餅,很薄很脆很香,我很喜歡吃。」亞絲米用力地點了點頭,「我讓他嘗嘗食物店提供的白麵包和餅乾,他也很喜歡!以後,我就可以天天都做給他吃了!」
  會做煎餅的獸人很難得吧!齊昕想了想:「他不是猛獸族的獸人?」也只有這個解釋了,只有草食族獸人或者雜食族獸人才會覺得主食很好吃,肉食族獸人只會做烤肉,也通常只會吃烤肉而已。
  「昕,你真厲害!」亞絲米甜蜜地笑了起來,「他是野牛族的獸人!」
  「野牛?」齊昕和松加歪了歪腦袋:一個想起了動物世界裡在非洲大草原、美洲高原上橫衝直撞、所向披靡的野牛群,一個想起了故鄉那些性格暴躁、充滿了危險的大傢伙們。兩人默默地對視了一眼,默默地移開了目光。這樣凶悍的草食部族獸人,確實比一般的猛獸族獸人還要可靠多了!
  「是啊!野牛族!」亞絲米雙手交握在胸前,眼睛裡透著興奮,「牛是吃素的種族,不會那麼凶,塊頭又很大,很有安全感……我很喜歡……」
  等等……亞絲米的故鄉,沒有野牛這種生物嗎?野牛確實是吃素的種族沒錯,但是,它和你以前放牧的那種奶牛完全不一樣好嗎?親!它們和溫順沒有半點關係,那可是凶悍得連大貓們都不敢輕易招惹的種族啊!活生生的戰鬥種族好嘛?!
  齊昕和松加又一次互相看了看,還是決定暫時保持沉默。畢竟,獸人和野獸確實不同。她們只有先見見那位野牛族獸人,才能發表自己的看法。
  「他們部落還養了好多牛羊,每天都要出去放牧……對了!」亞絲米眼睛又一亮,「他的故鄉也在那個叫做『罕爾草原』的地方!聽說是在北部山區。應該和松加家那頭狼的故鄉離得不遠吧?」
  松加家那頭狼?這個稱呼真不錯。齊昕點點頭:「待會兒我們仔細問問,如果離得近那就太好了!互相探望也方便多了呢!」
  「是啊,這真是個好消息!」松加說,停下了腳步。
  這個時候,姑娘們已經來到了舉行狩獵大賽的地點。仍然是神殿建築群和小木屋區中間的空地,只是漂亮的竹長廊已經被拆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用於展示獵物的木製平台。平台周圍鋪著柔軟的青草,散發著淡淡的清香味。青草上面丟著各式各樣的靠墊,放著水和點心,明顯是女性們就座的地方。
  不少女性都已經找好了地方,嘰嘰喳喳地和朋友、自家的獸人聊起天來。三位好朋友並沒有急著找座位,而是悄悄地繞到了她們曾經的學校後面的偏僻角落裡。這裡離熱熱鬧鬧的平台有一段距離,沒什麼人注意到她們的舉動。
  「松加!」
  「亞絲米!」
  她們剛站了一會兒,一左一右就傳來兩個獸人的聲音。一個聲音很清亮愉快,另一個聲音非常低沉。
  從左邊出現的獸人,是一個身高一米九左右,擁有銀灰色頭髮、棕色眼睛的俊美青年。他上身赤裸,露出曬成小麥色的精壯肌肉,下身則穿著一條鬆鬆的獸皮長褲。他只是很隨意地站著,就散發出了一種頂級猛獸部族獨有的壓迫感。不過,當他對著松加微笑的時候,什麼壓迫感和強勢都消失了,反而很奇妙地有種「一定有條看不見的尾巴在拚命搖」的感覺。
  從狼到狗的瞬間轉變嗎?齊昕內心忍不住吐槽了。同時,她也更加放心了。只有真正看過兩人的相處,她才能確認,松加和這一位狼族獸人確實很相配。於是,深度奼女又開始了歡快的腦補:飼主與狼狗的組合什麼的,太有愛了!女王和忠犬的設定什麼的,也很萌啊!
  而從右邊出現的獸人,是一位身高遠遠超過兩米,擁有深褐色頭髮、黑色眼睛、皮膚曬成了棕色的大塊頭。他渾身肌肉賁張,布背心和及膝長褲都像是貼在肌肉上一樣,顯現出誇張的肌肉線條。但是,雖然毛髮濃密、鬍子拉渣,他看起來卻顯得很溫和,完全沒有那種可怕的、危險的感覺,反而像亞絲米說的那樣,只會讓人覺得很安全可靠。
  這算是對內溫順、對外狂躁的類型嗎?齊昕看著亞絲米迎上去,抱住野牛族獸人的手臂搖了搖,又想到了一個經典的搭配:美女和野獸的組合。深度奼女再一次愉快地腦補起來:在純真可愛的美女面前,野獸就像被馴化一樣溫柔。但是在外面馳騁的時候,那就是衝撞踩踏毫不留情了——反差激萌!
  「你好!我是罕爾草原東南部山區,銀背灰狼族的沃夫。」
  「你好!我是罕爾草原北部山區,野牛族的畢森。」
  兩位獸人走到齊昕面前,向她行了個禮,互相也點了點頭致意。
  「你們好!」腦補得心情格外好的齊昕笑得很燦爛,把松加和亞絲米都拉了過來,「我和松加、亞絲米是最好的朋友!我把她們交給你們了,你們一定要對她們好,讓她們成為這個獸人世界最幸福的女人!」
  「請放心。」沃夫看了松加一眼,「我知道她想去什麼地方,也知道她想過什麼樣的生活。我以神靈的名義起誓,這一生都會讓她自由自在、隨心所欲地度過。我給她的承諾,一定會兌現。」
  「我不太會說話。」畢森搔了搔腦袋,羞澀地看了看亞絲米,「但我覺得亞絲米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雌性,她也值得最好的一切。我會盡我所有的力量,讓她每一天都過得很快樂!」
  面對這麼誠摯的告白,松加和亞絲米都有些不自然地移開了目光。然後,她們又不約而同地悄悄轉回了視線,和自家的獸人深情地對視起來。
  突然覺得自己成了一個電燈泡的齊昕想了想,決定速度地看完這兩位的獸形,就讓他們各自去過二人世界:「咳咳,松加,亞絲米,別忘了……」
  「就在這裡,有點危險。」松加回過神,拍了拍身後的窗戶,「先進去裡面再說。」
  沃夫和畢森剛想幫忙把她們托進去,三個姑娘就像靈巧的小鹿一樣爬上了窗台,跳進了空空的「教室」裡。然後,三顆腦袋小心翼翼地從窗台後面露了出來,朝著他們招了招手:「快!進來!」
  沃夫和畢森互相看了看,敏捷地跳過了窗台,直接落在房間裡,收穫了三雙亮晶晶的眼睛的注目。
  「躲在這裡……是想幹什麼?」沃夫環視著周圍,壓低聲音問。
  「我們想看看你們的獸形。」松加自然而然地回答。
  兩位獸人好像並不覺得意外,毫不猶豫地答應了:「……能給我們一個單獨的房間嗎?直接變成獸形的話,衣服都會被撐壞的。」
  「好啊,你們去隔壁吧!」齊昕積極而又爽快地打開了門。
  沒過多久,一隻背部呈銀灰色、腹部和四肢則是白色的巨狼就出現在了她們面前。它足足有普通狼的兩倍大,棕色的眼睛裡充滿了淡淡的煞氣。
  齊昕睜大了眼睛,將它和印象中動物世界節目裡的狼群進行了比較。剛想誇一句「威武」,巨狼就搖動著尾巴,來到松加面前,扭著身體輕輕地蹭了蹭她——
  齊昕決定閉上嘴了:怎麼突然有種從威風凜凜的狼一下子變成了二貨哈士奇的錯覺?這是錯覺吧?絕對是吧?
  門邊又響了響,一頭毛髮濃密、帶著兩隻彎曲而尖銳的犄角的巨大野牛正試圖擠進房間。不過,它的身軀太巨大了,進入房間顯然是不可能的任務,它只能又往回縮,結果被門卡住了。
  「畢森!」亞絲米叫著它的名字,跑過去抱著它的脖子一通安撫,「別擔心!慢慢地往後退……往後退……」
  齊昕突然覺得,這頭大野牛,說不定本身就是反差萌的典型了。不管怎麼樣,它這種特質,確實適合愛心氾濫的亞絲米就對了。


  ☆、第三十一章 籌備婚禮

  
  雌雄大會第二天的狩獵大賽也成果斐然。在一天的時間內,獸人們深入到風雨城附近的山地、雨林、河流裡,獵取了各種各樣或巨大或漂亮的動物,證明自己的能力。到了傍晚,大家的獵物都在平台上展示了出來,獲得女性們肯定的勝利者一臉笑容,因為各種意外而沒有完成目標的失敗者或得到了安慰,或只能黯然退場。
  齊昕對這場狩獵大賽並沒有太大的興趣,只在吃午飯和晚飯的時候出去轉了轉,就回到自己的房間裡,繼續準備送給朋友們的結婚禮物了。她忙忙碌碌,寫寫畫畫,總算在亞絲米、松加結束約會之前,把禮物都準備好了。
  「今天你們可算是在我睡著前回來了。」兩位朋友推門進來的時候,她正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鋪床準備睡覺。
  「特地趕回來陪你。」亞絲米張開雙臂,從後面抱住她的腰,「和畢森在一起的時候,覺得很快樂。可是一想到要和你們分開,又覺得很難過。」
  齊昕按捺住心裡因為她的話而升起的不捨,故作輕鬆地笑了起來:「好吧,我允許你今天和明天可以偶爾難過一下。但是,後天的集體婚禮上,一定要笑得最燦爛,和松加一起成為最美麗的新娘。告訴我,亞絲米,你能做到嗎?」
  她的話音剛落下,就覺得自己的肩膀上已經漸漸濕了。亞絲米悶悶的聲音響了起來:「我盡力。」
  松加默默地走了過來,揉了揉她的金色長髮:「明天的擂台大賽也沒什麼好看的,我們就好好待在一起過一天吧,哪裡都不去。」
  「沃夫和畢森……」朋友們才剛和未來的伴侶認識兩天,婚前相處的時間還是太短了,根本不夠相互瞭解。這在她的故鄉,簡直就是閃婚的節奏了吧!齊昕搖了搖頭,提議:「我們還是出去吧,找個安靜的地方,五個人坐在一起也好。另外,你們後天就要結婚了,必須做一身漂亮的結婚禮服!」
  「趕得及嗎?」亞絲米抬起頭,擦了擦臉上的淚水。
  「一起努力,一定趕得及!」
  「其實我不想說的,阿昕,你的縫紉能力……」
  「別說出來!我保證不會拖後腿!明天我一定會小心再小心的!」
  「那我要用畢森帶來的那匹布,做三套一模一樣的結婚禮服。」金髮碧眼的姑娘認真地說,「這套結婚禮服,集體婚禮上咱們一起穿,部落婚禮上也要記得穿!」
  齊昕本來想說自己不用的,但是對上她充滿了堅持的目光,只能點著頭,歡快地答應了:「亞絲米,你再找找有沒有現成的可以做伴娘的禮服?後天我可以穿著那套禮服,一直陪著你們。」她現在沒有伴侶,穿新娘的禮服也太奇怪了。不過,如果真的有結婚的那一天——雖然按照她目前的想法來說,希望真的很渺茫——這套結婚禮服就能用得上了。
  「我好像還有幾條裙子沒穿過,現在就去找出來給你改一改。」說到做結婚禮服這麼急迫的事情,亞絲米的眼睛雖然依舊紅紅的,但已經順利地把失落和難過的情緒忘掉了。她迅速地恢復了平時活力四射的樣子,匆匆忙忙地就衝了出去。
  她出去之後,松加突然用力地摟了摟齊昕,低聲說:「阿昕,很抱歉不能繼續陪著你,讓你以後都孤孤單單一個人了。」
  「松加……連你也……」齊昕好不容易才忍住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苦笑起來,「你記住,我的生活是我自己的選擇。我現在很幸福,以後也會很快樂。所以,我希望你們也都能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這樣我就放心了。」
  「嗯。」
  「你哭了嗎?」
  「哭了。不過,在亞絲米回來之前,我們得趕緊把眼淚擦乾淨,不然惹得她也哭起來,收都收不住了。」
  「是啊,要是那樣的話,我們三個人能一直哭到天亮吧!趕緊地……看看,我眼睛還紅不紅?你的眼睛也成了兔眼了。」
  「就說灰塵掉進眼睛裡了。你覺得這個借口怎麼樣?」
  「大概……能騙過亞絲米吧……」
  這天晚上,三位好朋友興奮得遲遲都沒有辦法入睡。她們討論著結婚禮服的樣式,好不容易才確定了既容易做、又很漂亮的一種白色長裙。裡襯要用光滑柔軟的布料,至於怎麼獲得,就讓沃夫去想辦法。而外面的長裙就用畢森帶過來的那匹布,做成露肩、收腰的鬆軟蓬蓬裙,用又長又軟的魚骨撐起裙擺。胸前、後腰、手臂和裙擺上,都用白色的花朵點綴起來。
  於是,擂台大賽進行得如火如荼的時候,姑娘們就開始專心地縫製她們的結婚禮服了,好奇心什麼的全都已經忘到了腦後。而沃夫和畢森也一直陪在旁邊,雖然幫不上太多的忙,但也積極地給她們端茶倒水、擦汗扇風。送了早飯又來送午飯的雅利看她們忙得幾乎連飯都顧不上吃,悄悄地通知了西瑪。西瑪很快就帶來了哈桑,以及整整一袋子零碎的純色水晶。
  「既然是結婚禮服,當然要越漂亮越好!」一向霸氣的銀髮老婆婆不但理所當然地支使著哈桑、沃夫、畢森幫忙把大小差不多的水晶顆粒都挑出來,鑽好孔,用細線串起來,好方便姑娘們縫到裙子上去。另外,她還讓他們跑來跑去摘了一堆含苞欲放的鮮花,打算在明天的婚禮上使用。
  就這樣,在西瑪、哈桑的幫忙下,到了晚上,三套結婚禮服就做好了。捧著禮服的姑娘們格外激動,緊緊地抱在一起。
  西瑪微笑著看著她們,等她們的心情漸漸平靜了下來,才慢悠悠地說:「小傢伙們,雖然一模一樣的結婚禮服確實很棒。但你們三個長相不同、膚色不同,都需要一些不同的東西作為點綴,才能襯托出你們的獨一無二。」
  「西瑪……」姑娘們互相看了看,覺得她確實說得很對。可是,剛剛的激動過去之後,她們已經覺得很累了,腦袋裡完全一片空白,實在是想不出什麼好點子了。而且,時間上恐怕也來不及了。
  西瑪揚了揚下巴,瞇著眼睛笑了起來:「小傻瓜們,作為靠得住的長輩,這種事情當然要交給我了!而且,你們忘了我們說要給你們的嫁妝了嗎?」她從哈桑手裡拿過兩個沉甸甸的袋子,緩慢而優雅地打了開來。
  「這條藍寶石項鏈,和亞絲米的眼睛顏色很像,非常襯你雪白的皮膚。來,戴上給奶奶看看。」
  純色透明的水晶鏈子下,垂著一顆深邃而神秘的藍色寶石。當它貼在亞絲米牛奶一樣潔白的皮膚上的時候,就像找到了最美好的地方,互相映照著,幾乎讓人完全沒有辦法把視線從它們身上移開。
  「這是一套首飾,還有藍寶石的耳環、頭飾、手鏈、髮飾。好孩子,明天都戴上。」
  「謝謝……謝謝您,西瑪!」亞絲米忍不住哭了起來。
  西瑪和藹地給她擦了擦淚水:「接下來,就是松加了。我想,這條黑寶石腰鏈,明天一定會讓你的小細腰更加動人。」
  十幾塊大大小小的黑寶石用純色透明的水晶鏈子銜接在一起,組成了珍貴而美麗的腰鏈。幽幽的黑色寶石搭配著水晶和白色的禮服,讓膚色微黑的松加更增添了一種野性美的獨特魅力。熱情和沉靜,氣勢磅礡和優雅,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白色的珍珠項鏈、黑寶石的耳墜、白珍珠頭飾和髮飾,組成了你的一整套首飾。好孩子,明天都好好戴著。」
  「西瑪……」松加也情不自禁地抱住了眼前的老人。
  「至於我做的那些石幣項鏈,等你們在部落婚禮換裝的時候再戴。以後如果沒有石幣用了,也可以拆掉直接拿出來用。」哈桑又把另外兩個沉甸甸的袋子塞給了她們,笑著瞥了沃夫和畢森一眼,「但願你們不會有那樣的一天。」
  兩位年輕的獸人當然聽出了他的言下之意,面對這兩位非常值得尊重的長輩,他們馬上信誓旦旦地發出了保證——
  「您放心吧,有我在,只會讓松加的石幣項鏈越來越多的。」
  「您的禮物我肯定不會動的。我相信自己一定能養得活亞絲米。」
  哈桑看著他們,並沒有欣慰地說「我相信你們」之類的話。齊昕瞭解他的性格,在一邊補充說:「光是說,當然很簡單,關鍵還要看你們是怎麼做的。哼哼,說不定我和西瑪、哈桑什麼時候就去檢查一下呢?」按照華夏國的傳統風俗,女人的嫁妝當然是不能動的。就算是實在沒辦法,不得不動用,以後也必須慢慢補足了。不然,那就是男人無能的表現了。
  「隨時歡迎。」
  「你們能過來的話,我想亞絲米一定會很高興的。」
  兩位年輕獸人都很自信地做出了回答。
  不管以後怎麼樣,至少他們倆現在這種態度,齊昕、哈桑和西瑪都是很滿意的。
  「好了,小傢伙們,早點去睡吧。好好休息,明天的氣色才會很好。」西瑪眨了眨眼睛,「明天我還要拿出自己的珍藏,好好地打扮打扮你們,保證你們都成為最美麗的新娘。」
  「西瑪……真的……」亞絲米和松加剛想拒絕,齊昕就拉住了她們:「不要讓西瑪失望!咱們去睡吧!」西瑪說的,一定是化妝了。身為深度奼女的她不太會搗騰這些,但是看別人化妝,還是蠻有意思的事情。西瑪提起了這件事,讓她也開始期待起獸人世界的化妝技術了——應該……不會讓她失望……的吧?


  ☆、第三十二章 殘酷真實

  
  繼第一天的相親自助餐聚會、第二天的狩獵大賽、第三天的擂台大賽之後,雌雄大會進入了最後一天。經過三天的接觸和瞭解,相互鍾情的獸人和女性在這一天來到神靈面前,由祭司確認他們互相結合的意願。如果雙方都表示願意,那麼接下來就會舉行一場集體婚禮,讓新郎新娘接受神靈的祝福。在獸人世界,獲得神靈祝福的婚禮,才是廣泛受到認可的正式婚姻。大家都相信,神靈一定會保佑兩位新人過上幸福、美好而快樂的生活。
  今天,神殿提供的早餐也格外豐盛。雅利吃力地提著裝早飯的籐籃走進來,各種熱騰騰的美味食物擺滿了一桌。
  「這是……最後的早餐?」齊昕眨了眨眼睛,說著只有自己才能理解的梗,笑了起來,「雅利,我們再怎麼能吃,也吃不了這麼多,別浪費了啊。」
  「這確實是松加和亞絲米在神殿吃的最後一頓飯了。」雅利笑著回答,「今天的午餐是風雨城的食物店店主們提供的。在傍晚的婚禮結束之後,她們就可以踏出神殿,隨著獸人們離開這裡了。所以,為了讓大家對神殿留下好印象,低級祭司們昨天整個晚上都在忙著準備這頓早餐了。」
  「聞起來特別香。」齊昕略有些誇張地嗅了嗅,走到桌邊看了看:散發出自然香甜味道的紫薯粥、紅薯粥和南瓜粥,不同顏色聚在一起的糯米芋頭糰子、糯米豆沙糰子、糯米果醬糰子,煎得兩面金黃的油酥球、芝麻團,鹹香誘人的蔥花油餅,點綴著時令野莓的鬆軟牛奶口味白麵包,碧綠中夾雜著幾絲白色的野菜蘑菇湯,鮮亮香濃的燉肉……
  神殿低級祭司們的廚藝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了?明明到昨天為止,還是那些一成不變的食物,齊昕覺得有些難以置信——他們一定是得到了高人的指點,不然,技能點也不可能提升得這麼快。
  說到廚藝高人,三位好朋友根本想都不用想,異口同聲地叫出了她們最尊敬的長者的名字:「是西瑪?」
  「西瑪什麼時候當上了低級祭司們的指導老師?」
  「這肯定不是學一晚上就能達到的水平。」
  「西瑪也辛苦了一個晚上嗎?」
  雅利坐到了桌邊:「先吃吧,邊吃邊說。吃不完就帶給松加、亞絲米的獸人吃,也不會浪費。」說著,他也不客氣地拿起一個油酥球啃了起來:「你們剛回來那天晚上,不是就在神殿的廚房做了夜宵給我和若恩吃嗎?我和若恩都帶了一些回去,結果被其他人瓜分了。他們都覺得那些食物特別好吃,試著做了做,卻一直沒有成功。後來,就有人拜託若恩去請西瑪過來教他們了。」
  「以後大家就有口福了。」齊昕有些感慨,「光是這樣的伙食,就讓人捨不得離開神殿了。」
  雅利瞪大了眼睛,顧不上繼續吃東西,憂心忡忡地追問:「……真的嗎?」
  「當然——」齊昕還想繼續解釋神殿伙食改善帶來的長遠影響,松加一聲不響、動作利落地把她最心愛的糯米芋頭糰子、糯米豆沙糰子全部夾走了。她把糯軟的糰子們堆在一起,推到齊昕夠不著的地方,斜了她一眼:「有你這麼喜歡隨便逗弟弟的姐姐嗎?這些全部都留給雅利吃了。」
  「不……好歹給我分一個吧!就一個!」覺得自己這頓早餐要是缺了糯米糰子就會變成杯具的齊昕慘叫起來,「雅利,你就放心吧,真的不是所有人都和我一樣,覺得美食比獸人更重要……我就要一個,給我一個芋頭口味的……」
  心軟的雅利和亞絲米實在看不下去了,一人給她夾了一個。於是,某人又繼續眉開眼笑、生龍活虎了:「說起來,雅利。今天上午那個確認雙方意願的儀式,到底是怎麼回事?我還以為經過三天,是不是喜歡對方,願不願意嫁給對方都已經很清楚了呢!」
  雅利咬了一口麵包,有些含糊地回答:「到時候……你們就知道了……」
  確認雙方意願的儀式,在神殿的大殿裡舉行。齊昕本來以為,這個儀式就像教堂裡的牧師詢問「你們是否願意結成夫婦」所說的那一長段話,會讓人覺得既神聖而又溫馨。而兩位新人說出「我願意」的時候,就是他們最幸福的時刻。
  可是,獸人世界裡的這個儀式,卻遠比她想像中更加跌宕起伏,甚至可以稱得上是殘忍。
  儀式的最初,所有的女性穿著神殿統一發放的無袖白色長袍跪坐在神像的左邊,獸人們也穿上自己最好看的衣物跪坐在神像的右邊。儀式由兩位高級祭司主持,他們分別詠唱了一串祈禱文。隨著祈禱文富有韻律的節奏,開滿了鮮艷花朵的籐結神像上漸漸地湧出了乳白色的光芒,灑在神殿裡的每一個人身上。
  接著,高級祭司們分別念了兩個名字。
  一位女性和一位獸人從人群中站了起來,朝著他們行禮。
  「勇敢的孩子,來,坦誠地面對你的雌性。」其中一位高級祭司溫和地對獸人說,接著又看向那位女性,「你知道他是獸人,獸人有人形和獸形兩種形態,你必須接納他的所有。」
  女性堅定地點了點頭,輕輕地對獸人說:「你放心吧,我做好了心理準備。」
  獸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微微弓起背,猛然間身體就開始膨脹變形。幾乎就在一眨眼的時間裡,一隻擁有金黃色眼睛、展開的雙翼足足有四五米的大雕就出現在眾人面前。它渾身的羽毛都是雪白的,沒有一根雜色,尖銳的喙邊緣向內勾起。當它拍拍雙翅的時候,帶起了一陣陣旋風,完全能想像得出它在天空中飛翔的王者風範。
  可是,就是這樣一頭威猛無比的大雕,在看向它心愛的女性的時候,誰都能感覺到它的忐忑不安。它用翅膀輕輕地碰了碰她,就像碰一件無比珍貴又無比脆弱的寶物,唯恐傷害到她。它甚至有些笨拙地跳了跳,試圖挨得她更近一些,但又有些猶豫會不會嚇到她。
  不過,還沒有等它做出決定,女性就突然快活地尖叫起來:「太好了!」
  她撲進了它的懷裡:「我想像過很多種動物形態……什麼都想過了,但沒想到你居然是鳥族!以後,每一天你都要帶著我飛上天空看一看!」
  「好。我們不但可以每天都飛一趟,我還會帶著你到處旅行,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雪白大雕的眼睛裡透出了溫柔。
  這一對情侶很順利地得到了高級祭司的祝福,神像上的白光籠罩在他們身上。
  但是,接下來,並不是每一對都會獲得這樣美好的結局。一位蟒蛇族獸人顯露出自己的獸形之後,剛剛把巨大的身體盤起來,它心愛的女性就軟倒在地上,徹底昏迷了過去;還有一位昆蟲族獸人變成原形之後,它心愛的女性就尖叫起來,捂著臉直接跑出了大殿。
  無論是對於獸人,還是對於女性而言,這個儀式都是真實而殘酷的。直到今天之前,獸人們或許都還能幻想,不管自己的原形是什麼樣的,對方都會接受自己;而女性們也還能想像,對方的獸形到底是一種什麼威風凜凜的形象。可是,當真相毫無遮掩地展露在他們面前,那種下意識的反應,對誰來說都是一種傷害。
  作為不折不扣的旁觀者,齊昕忍不住歎息起來。
  儘管若恩說過,每一位通過試煉的獸人,人品和能力都是值得信任的。可是,獸形這種事情,確實是天生的差異。有些獸形本來就容易受女性歡迎,比如說狼、羊、鹿、牛、馬、大貓們;有些獸形本來就不容易讓女性接受,比如說蛇、蟲、鼠之類的。這些獸形相對恐怖一些的獸人,應該需要更多的時間,才能讓女性看到他們的優點。現在這樣的競爭,對他們來說,其實並不公平。
  輪到亞絲米和松加的時候,當然非常順利。巨狼和野牛終於光明正大地舔了舔她們的手,優哉游哉地讓她們騎在了自己的背上,走出了神殿外。
  眼看著儀式就快結束了,門邊突然走出一位臉色蒼白的女性。齊昕認了出來,她就是剛剛看見大蟒蛇後嚇暈的那位女性。
  她急切地朝著獸人群裡看著,尋找著什麼。然後,她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衝過去抱住了靜靜坐在角落裡的一位陰鬱蒼白的青年:「對不起!我只是嚇了一大跳!可是,這沒什麼……真的沒什麼……我會習慣的……帶我走吧!」
  蟒蛇族的獸人緊緊地摟住了她,不住地吻著她的頭髮,什麼話也沒有再說。
  齊昕看著這一對情侶,替他們鬆了口氣,微微地笑了起來。西瑪和哈桑、松加和沃夫、亞絲米和畢森,還有眼前發生的這一幕,都讓她覺得,又能相信愛情了。這真是個不錯的開始。
  上午的儀式結束之後,一共產生了一百多對新人。不論有多少人還因為上午儀式時的意外而痛苦,大多數人都是興奮且喜悅的。於是,除了個別人之外,所有獸人和女性都來到了神殿外面,一起共進午餐。
  午餐就像雅利提到的那樣,是由風雨城食物店的店主們友情提供的,仍然是流水一樣的自助餐模式。齊昕和松加、亞絲米成功會合了,湊在一起嘰嘰喳喳地笑鬧著。她們默契地並沒有提起上午在儀式上看到的事情。那些形態各異的情侶們,讓每一個人都感觸良多,但在現在這種愉快的氣氛下,卻並不是一個好話題。
  「騎在狼和野牛背上的感覺怎麼樣?」齊昕問。沃夫和畢森把兩位朋友帶出去的時候,她當時就有種歡呼雀躍的衝動,腦補了各種各樣它們在草原上飛奔、亞絲米和松加則成為帥氣騎士的畫面。
  「就是慢吞吞地走了兩步,沒什麼特別的感覺。」松加說,「外面又不能跑起來。」不過,她似乎有種躍躍欲試的衝動:「以後在草原上就可以好好跑一跑了。」
  「畢森的獸形那麼高,我在他背上坐了好久。」亞絲米甜甜蜜蜜地說,「總有種回到了放牧的時候的感覺。」
  把自己的伴侶和飼養的奶牛進行類比,真的沒有問題嗎親?齊昕忍不住心裡吐槽。
  「阿昕,有沒有覺得自己很想找個伴侶了?」亞絲米像是突然想了起來,忍不住充滿了期待地問。
  「是啊,大多數人看起來都挺快樂的。」松加也跟著提了一句,表情卻很平靜。她確實比亞絲米更加瞭解齊昕的想法。
  「還早著呢,暫時沒有任何想法。」齊昕搖了搖頭。第一次經歷雌雄大會,比她想像中更加熱鬧,也更加矛盾。有快樂,有失意;有幸福,也有痛苦;有浪漫,更有殘酷。但她最大的感覺,仍然是時間太少了。才三天而已,還遠遠不足以讓她真正去信任一個陌生獸人,把自己的一切都交付給對方。

  

  ☆、第三十三章 朋友婚禮

  
  午餐結束之後,離集體婚禮還有一段時間,新娘們紛紛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或好好打扮自己,或開始收拾行李。而三位好朋友剛推開齊昕的房門,就感受到了西瑪的熱情。銀髮的老婆婆急切地把她們拉了進去,將哈桑、沃夫和畢森都關在了門外。
  「來,來,先化妝,再換禮服。」她變魔術似的拿出了各種各樣讓人眼花繚亂的工具和護膚品。
  「這些是什麼?」從小到大都沒有化過妝、一向純天然的亞絲米好奇地問。
  松加打開一個木罐,聞了聞裡面淡綠色的膏體:「好香……和我們那裡塗臉的顏料真不一樣啊。」她抹了抹自己的臉,在額頭上、臉頰上虛劃了幾道:「一旦有慶典,我們就得用紅顏料塗在這些地方。據說,那樣會得到我們那裡的神的保護。不過,我都來到這裡了,當然要信奉這裡的神。如果塗了這些,也會得到神的保佑嗎?」
  「原來是這種作用。」亞絲米恍然大悟。
  齊昕搖了搖頭,為兩位朋友答疑解惑:「這些東西應該純粹只有護膚和化妝的作用。」她把幾個木罐排在一起,淡綠色、淡藍色、淡粉色的膏體散發著不同的香氣:「這些是護膚的,就是塗抹在臉上,能讓皮膚變得更柔嫩、白皙。我猜,綠色的面霜是草藥做的,藍色和粉色的面霜加入了花汁或者果汁吧。」
  西瑪笑著看了她一眼:「阿昕猜中了。這些都是我和依妮讓西斯藍做的,每天早晚塗在臉上,你們的小臉蛋一定會更漂亮。」
  「居然還有這種東西……」亞絲米和松加感歎著。
  西瑪教齊昕用柔軟的毛巾給她們擦乾淨臉,然後給她們抹上一層草藥面霜,一層花汁面霜,一層果汁面霜。「花汁是石榴花汁,果汁是藍莓汁。面霜的製作方法很簡單,我會告訴你們怎麼做。」
  說到DIY,手殘黨的齊昕又蠢蠢欲動了。她突然覺得,西瑪就是無所不能的。任何不確定和懷疑都是對她的不尊重——就像昨天,她根本不應該懷疑她的化妝技術。如果她能成為像西瑪這樣的女性,這一生絕對就很圓滿了。
  這幾種面霜都很輕薄、容易吸收,就算塗了三層,也完全不顯得厚重。亞絲米和松加摸著自己更加柔嫩的臉,感歎著這些玩意兒的神奇效用。
  接下來就是更神奇的化妝了。西瑪取出了修眉刀,給她們修飾了眉形,然後塗上了黑色的眉黛。接著,她又拿出兩種顏色不同的蜜粉,分別給亞絲米和松加在臉上勻開。她們的膚色不一樣,合適的蜜粉會讓她們的臉部皮膚顯得細膩自然。
  濃重的眼線、暖色的眼影,貼近天然氣色的腮紅、豐盈的烈焰紅唇。西瑪的審美,更像是齊昕記憶中幾十年前那些復古優雅的女性。而這種復古美,很適合亞美利加種族的亞絲米,對松加來說也顯得有種特別的美感。
  「西瑪……好厲害!兩位大美人!」齊昕忍不住在新出爐的美人們臉上親了一口。
  亞絲米和松加互相看了看,都又驚又喜。雖然沒有鏡子,她們看不到自己是什麼樣子。但是,光是看到朋友的大變樣,就能想像出自己現在的模樣了。
  「去,穿上你們的結婚禮服,把飾品都戴上!」西瑪揮了揮手,把齊昕扯回了身邊,笑瞇瞇地說,「現在輪到你了。」
  「我……」齊昕掙扎了一下,「我可以自己試試嗎?」
  「不可以。今天時間很趕,我來不及給你補救了。」
  好直接……玻璃心又碎了一地。齊昕捂著胸口,任西瑪在她臉上開始塗塗抹抹起來。
  「我不是新娘,其實也用不著……」
  「傻孩子,這可是亞絲米和松加的婚禮。你不想漂漂亮亮地把她們送走嗎?」
  「……想。」
  當兩位身著結婚禮服、打扮得光彩照人的新娘走出房間的時候,被哈桑拉扯著也把自己收拾了一番的新郎們看得眼睛都直了。他們就像失去了思考能力一樣,臉上掛著傻笑,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記得跟在自己的新娘後面,一步一步,唯恐她們突然消失掉。
  在走向神殿的路上,所有看見她們的人,都露出了震驚、讚賞或者羨慕的表情。甚至還有的新娘飛奔過來,詢問能不能待會兒借衣服穿一穿過過癮。亞絲米和松加很遺憾地告訴她們,禮服和首飾對她們來說實在太珍貴了,意義非比尋常,所以不能外借出去。但是,她們頭上戴的花環,手裡捧著的花束待會兒可以送給她們。
  「我覺得,我這一輩子好像從來沒有得到過這麼多人的讚美。」亞絲米突然回過頭,看向兩位好朋友,「我甚至突然有點懷疑了,我真的有大家說的那麼好嗎?」
  「當然。」松加毫不遲疑,充滿了自信,「我們倆今天就是最美的新娘。」
  「不只是今天,你們去部落舉行婚禮的時候,也是最美的新娘。而且,以後還會是最幸福的女人。」齊昕補充說,穿著白色及膝小禮服的她化完妝之後,更突出了一種寧靜安謐的氣質。可惜的是,一旦她說話或者動起來,這種氣質就被深度奼女的「獨特性」給破壞殆盡了。
  集體婚禮同樣在神殿的大殿裡舉行,一百多對新人手牽著手,慢慢地走進裡面,跪在神像面前。而旁觀婚禮的人們也陸陸續續地進入,遠遠地站在大殿的角落裡。
  祭司們利用了午餐和新娘們收拾準備的時間,又將神殿佈置成了花海。五月正是無數鮮花開放的時候,就算是隨意地采一大捧,也帶著一種熱烈而奔放的生命力。不用刻意挑選,不用刻意擺放,無數花朵就形成了天然的喜慶氣氛。
  就在這樣的氛圍裡,上午主持詢問意願儀式的兩位高級祭司微笑著念起了祈禱詞。
  祭司們的祈禱詞、咒文是另外一種語言,齊昕曾經試圖把它們理解成為華夏方言,但因為語言修養不夠聽不出來而作罷了。現在她把這些當成了韻文和詩歌,聽起來就格外舒服,朗朗上口。她心裡跟著默念了幾句話,就像在背誦一首外文詩歌一樣,頗有種成就感。
  「孩子們,我宣佈,從今天開始,你們結為了夫婦。我們的神靈會保佑你們,希望你們在今後的生活裡互相理解、互相寬容、互相扶持、互相愛護。去吧,今後所有的時間,都是屬於你們的了。」
  新人們向著神像行了敬神的禮節,得到了乳白色光團的眷顧。接著,他們就陸陸續續地站了起來,或者走向自己的朋友,或者直接離開了神殿。
  「儀式真是簡單。」
  「是啊,我本來還做好了會跪一下午或者站一下午的心理準備呢。」
  亞絲米和松加把自己的花環和花束都送給了其他新娘,來到齊昕、西瑪、哈桑、若恩、雅利面前:「我們先去把衣服換了?接下來還有什麼事情嗎?」
  齊昕抿了抿嘴唇,沒有說話。西瑪和哈桑仍然慈愛地笑著,雅利則低下了頭。
  只有若恩回應了她們:「去收拾東西,準備離開吧。你們該跟著伴侶,回部落舉行婚禮了。就像高級祭司閣下說的,『今後所有的時間,都是屬於你們的了』。」
  亞絲米呆了呆:「這就要走了嗎?」她用力地抓住了裙角,有些惶急地看向了松加和齊昕:「我還有很多話想和松加、昕說呢……」雌雄大會這幾天她們都很忙碌,還沒來得及像以前一樣臥談,或者相互叮囑一番。
  「沒事,該說的早就已經說過了。」松加很平靜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亞絲米,我們約定過的,別忘了。不過,我想知道,阿昕能不能跟著我們出去風雨城裡逛一逛。我保證,過兩天一定把她帶回來。有沃夫和畢森在,也不會有什麼危險吧?」
  齊昕眼睛微微一亮,剛想舉起爪子懇求若恩答應,但是雅利卻滿臉為難地悄悄對著她搖了搖頭。
  「對不起,松加。風雨城神殿暫時沒有這種先例。」若恩想了想,看了齊昕一眼,還是拒絕了,「單身女性不能走出神殿,這是最基本的規則。你們去了深山莊園,勉強算是沒有打破這條規則。不過,在風雨城裡面逛……阿昕如果開了這個先例的話,其他的雌性……」
  「只是出去走一走也不行嗎?」亞絲米咬住了嘴唇,「就一會兒也好……我們希望能和昕一起逛逛這座城池……」
  「就這樣吧,亞絲米,松加,別為難若恩了。」西瑪終於開口了,慈愛而又不失果斷地說,「以後還會有機會再見面的,你們能夠一起去做的事情還有很多。而且,現在就讓她逛完了風雨城,她對外面一點都不好奇的話,你們覺得這丫頭還會考慮結婚的問題嗎?滿足了有限的好奇心之後,她就算在神殿或者深山莊園裡待一輩子都不會膩吧!」
  「……」膝蓋中箭的齊昕默默地轉開了臉:雖然她不想承認,但是外界對她的吸引力還真的不是特別大。除非她像松加和亞絲米一樣,有特別想要追求的生活目標,有特別想要改變什麼的動力——不然,現在的生活,她就已經夠滿足的了。
  接下來,姑娘們回到房間裡換衣服、收拾東西。齊昕把前兩天準備的禮物拿了出來,送給了兩位好朋友:「這是我精心寫的菜譜,你們要是想念西瑪和我做的食物,就可以照著上面做了。」私房菜什麼的,在她看過的小說裡面,也算是姑娘們嫁妝的重要組成部分了。
  「太棒了,昕!」亞絲米翻了翻,緊緊地摟住了她,「還有麵包、奶酪、餅乾和蛋糕的做法,這樣我就不擔心記不住了!」
  「嗯,草原上的食物比較單調,我一定會照著試試看的。」松加也抱住了她,「謝謝你,阿昕。」
  齊昕看著朋友們紅紅的眼睛,噗嗤一聲笑了起來:「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嗎?這並不是永別,我們一定還會再見面的,所以不要那麼傷感啊。別忘了,今天還是你們結婚的好日子呢!千萬別哭……」
  「每個季度都寫一封信!每年都互相探訪!」三個人異口同聲地說著她們早就想好的承諾,「老了就去深山莊園裡面一起生活!」一個字不差地說完之後,她們互相看了看,都含著眼淚笑了起來。
  就這樣,齊昕送走了她的兩位閨蜜。
  看著她們依依不捨、頻頻回頭,她用力地搖著手,直到彼此再也看不清楚對方的表情,直到她們的身影漸漸變得模糊,她才哭出聲來,倒在西瑪的懷裡。
  西瑪就像抱著小孩子一樣,輕輕地哼唱著不知名的歌曲,緩緩地拍著她的背。
  齊昕哭著、哭著,注意力漸漸地轉移到了歌曲上來,也聽清楚了歌詞的大意:
  人生中充滿了相遇和分別。我的朋友,遇見的時光很美好,分別的時光也同樣珍貴。願我們都能把握住每一段時間,永遠過得幸福快樂。

  ☆、第三十四章 獨自前行

  
  深夜,齊昕坐在一堆行李裡面,視線慢慢地掠過每一個獸皮包袱。
  明明她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除了傷勢沉重的身體之外,什麼也沒有帶。可是,在這裡待了一年之後,不知不覺地竟然漸漸積累了這麼多東西。剛收拾完行李的她,很清楚每一個獸皮包袱裡面都裝著什麼:她自己做的T恤、長褲,松加留給她的民族風背心、流蘇短裙,亞絲米留給她的各種長裙,她的結婚禮服、伴娘小禮服,西瑪和哈桑送給她的首飾、護膚霜,她學習的時候做的各種獸皮筆記。
  每一樣東西,都凝聚著她自己的努力和其他人的情誼。儘管她知道光是憑著自己的力氣,肯定沒辦法全部都帶走。但是,挑挑揀揀,還是每一樣都捨不得扔掉。只能麻煩哈桑或者若恩幫她背去深山莊園了。
  兩位朋友離開之後,她雖然對神殿仍然有很深的眷戀,卻不願意一個人無所事事地住在這裡。而在深山莊園裡,她還能繼續學習各種技能,還能繼續崇拜西瑪,被哈桑戳碎玻璃心,被西斯藍教訓,被所有長輩關愛。所以,她決定,往後的生活重心就在莊園裡了。至於神殿,算是她的心靈家園吧,只要它一直屹立在這裡,只要神龍一直都在,她就能安心了。
  突然覺得周圍好安靜,安靜得就像整個世界裡只剩下她一個人似的。
  齊昕站了起來,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臉,自言自語地咕噥著:「喂,深度宅,這不是你最習慣的生活嗎?」她曾經非常享受一個人的世界,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完全感覺不到孤獨和寂寞。現在,也只不過是回到了過去的日子而已。
  就算沒有網絡、沒有二次元世界,她也還有很多需要學習的內容和技能,還需要繼續適應獸人世界。沒有什麼時間留給她傷春悲秋了,這種離別愁緒什麼的也完全不是她的畫風。
  該睡了。她一邊聽著木屋外隱隱傳來的風聲,一邊轉身開始鋪床。
  這個時候,突然響起了一陣「篤篤」的敲門聲。
  剛開始,她還以為是自己的幻覺。這扇門已經很久沒有被敲響了,松加、亞絲米、雅利早就已經和她熟悉到直接推門進來的程度。而現在,朋友們離開了,雅利大概也早就去休息了。但是,得不到回應的深夜訪客並沒有放棄,好像篤定她還沒有睡,又接著敲了敲門。
  「請進。」齊昕回過神,腦海裡掠過一個人的名字。
  果然,推門進來的人,正是隨時隨地都優雅從容的羅西納。她梳著漂亮的結辮髮髻,尾端留了幾縷卷髮自然而然垂落下來,在端正中又帶著幾分慵懶,多了些「煙火氣息」。齊昕往她身後看了一眼,卻沒有看到總是和她形影不離的蘇爾。
  羅西納發覺了她的目光,微微一笑:「蘇爾早就睡了。我睡不著,出來走一走,發現你的房間裡還有燈光,所以過來看看。」
  「噢,我剛才一直在收拾東西,不知不覺就已經這麼晚了。」齊昕給她倒了一杯水,「不好意思,水已經涼了。」
  「沒事。」羅西納輕輕地抿了一口,就放下了水杯,「亞絲米和松加已經離開風雨城了?」
  「嗯,昨天剛走。她們要是再不走,我都忍不住要趕人了。」說到這個,齊昕就情不自禁地笑了。兩位朋友結婚離開神殿那天,她在西瑪懷裡哭得死去活來,無比傷感,還以為至少在幾年之內都見不到她們了。然而,第二天早飯的時候,同樣雙眼紅腫的她們很神奇地出現在了她的房間裡,嚇了她一大跳,還以為她們拋棄新婚的丈夫回來了。
  不止是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她們仍然每天一大早就來神殿探望她,一直待到深夜才離開。分別了第一次、第二次,還會覺得很傷心,很捨不得。但是,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她終於完全平靜了,一邊吐槽她們還要不要嫁人了,一邊讓沃夫和畢森趕緊地把她們帶走了。
  羅西納又看向鋪滿一地的獸皮包袱,有些驚訝也有些感慨:「以後都不打算回神殿了嗎?一直待在那個莊園裡?」
  「偶爾可能會回來,大部分時間應該都在莊園裡生活。」齊昕回答,「莊園裡有很多事情可以做,也可以學到很多東西。神殿能教我們的,早就已經教完了,這裡的生活也太平淡太單調了。」
  「你說得對。所以,我其實很疑惑,為什麼你沒有走?」
  「為什麼我要走呢?」
  「你對獸人,並不是那麼抗拒。」羅西納想了想,接著說,「我覺得你一直都是個很寬容的人,很快就能接受各種新鮮的——甚至是奇怪的東西。既然能接受這個種族,為什麼不跟著某個人離開這裡,去認識和體驗這個世界的真實生活呢?」
  「因為我不信任一個只認識了三天的陌生人。」齊昕的回答非常理智。這並不是她生性多疑,而是在她的故鄉生活久了,大家都不會那麼輕易地把所有一切都交付給外人而已。而且,作為深度宅,她並沒有什麼情感上的渴求,一個人也完全能自娛自樂。為什麼要讓一個陌生的獸人來打破自己的生活節奏呢?「如果是為了生存的話,我覺得,我自己就能養活自己了。現在這樣的生活,我已經非常滿足了,不想改變什麼。」
  羅西納看著她的眼睛,慢慢地說:「一個人,也沒關係嗎?」
  「如果你說的是伴侶,那並不是必要的。而我有朋友和長輩陪伴,也足夠了。」齊昕回答。
  「我不一樣……我需要蘇爾,蘇爾也需要我。」羅西納搖了搖頭,「我們也不能信任陌生人,更沒有辦法接受那些千奇百怪的種族。我們只有彼此了。」她說著,突然冷不丁地問:「你都知道了吧?」
  齊昕點點頭,知道她指的是她和蘇爾之間的關係。「我能看得出來,祭司們肯定也能看得出來。不過,我相信,他們不會逼著你們做什麼的。」
  羅西納不可置否地笑了笑,表情顯得很冷靜:「還沒有發生的事情,我不可能和你一樣這麼肯定地下結論。我們也想和你一樣,選擇一個隱秘的莊園,不受任何人打擾地生活下去。所以,我會找若恩談談這件事。如果……他們……希望你能幫我們說幾句話。」
  「你放心,我會的。」齊昕爽快地答應了,「不過,我大概明天上午就會離開神殿了。」
  「我明天一早就去找他,不會打擾你的行程。」羅西納站了起來,微微彎了彎腰,優雅地表示了感謝,「謝謝你,齊昕。祝你今後一切順利。」
  「我也祝福你們,永遠幸福快樂。」齊昕說。
  羅西納笑了起來,優雅的面具彷彿一瞬間裂開了一條縫隙,流露出一絲絲真實的喜悅:「你是第一個祝福我們的,我會記住的。」
  第二天一早,齊昕一邊和雅利、西瑪、哈桑吃著仍然很豐盛的早餐,一邊等著羅西納那邊的消息。不過,直到太陽漸漸升得很高了,離出發的時間越來越近了,也仍然沒有人來找她。當然,若恩也不見蹤影。
  她很樂觀地想,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這至少說明,羅西納那邊的談話並沒有緊張到需要讓她去幫忙的程度。不過,若恩也很可能正在為這件事發愁,所以顧不上送他們回深山莊園了。
  「已經到時間了,若恩怎麼了?」哈桑看了雅利一眼,「小傢伙,你能送我們回去嗎?」
  雅利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我還沒完全學會趕路的咒文,不過,可以試試看。」
  「算了,要是把我們帶進峽谷裡面怎麼辦?老胳膊老腿的,已經經不起嚇了。」老年大貓的攻擊是無差別的。他瞥了瞥被打擊得萎靡不振的少年候補祭司之後,就移開了視線:「我先去看看若恩在幹什麼。他要是抽不出時間,就再找一個低級祭司幫忙。」
  「隨便去廚房里拉一個就行。」西瑪霸氣地揮了揮手,「就說是我的要求,他們一定會答應。」
  果然,很快哈桑就帶著一位陌生的低級祭司過來了。那是一位長得圓圓胖胖的青年,笑起來的時候眼睛瞇成一條縫,格外有親和力:「若恩那裡有點事情需要解決,就委託我來送你們回去了。說實話,我格外感激西瑪婆婆,能為您做點事情,實在是太榮幸了。」
  「嘖,小伙子你不應該當祭司的。」西瑪爽快地笑了起來,「這麼會哄人的獸人,實在是太難得了。」
  「我說的話,都是發自內心的。」胖胖的低級祭司認真地回答,「現在,早餐、午餐和晚餐都成了大家最期盼、最享受的時候了。要不是有您在,我們每天都沒有半點盼頭了,一天一天全都是那麼平淡的日子,連食物的味道也早就膩了。」
  「是啊!」雅利也用力地點著頭附和。他還想再說點什麼,哈桑就把齊昕的獸皮包袱一個接一個地扔進了他們懷裡:「沒有閒話的時間了,我們走吧。」
  齊昕暗自吐槽哈桑吃醋也吃得太明顯了,對兩個這麼年輕的後輩也不假辭色。不過,他說得對,如果再不走,回莊園就趕不上午飯了。
  「阿昕……」雅利湊到她旁邊,試探著說,「我也去送你們吧?」
  「你最近沒有工作嗎?沒有新來的女性需要照顧?」齊昕記得,上一次離開神殿的時候他還一直抱怨很忙,「要是真的很閒的話,就和我一起在深山莊園裡待一段時間,熟悉熟悉那裡的生活。對了,你還可以向西斯藍學學怎麼做草藥。」
  「草藥?」雅利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你說的那位西斯藍閣下,對草藥很有研究嗎?」
  「他離開草藥就活不下去。」齊昕回答得格外犀利。
  「哈哈!說得對,他吃飯、睡覺都能忘掉,就是忘不掉他的草藥。把他從草藥旁邊拽開,就像能要了他的命!」西瑪笑起來,揉了揉雅利的腦袋,「你要是能受得了那傢伙的話,就去學一學。」說著,她衝著圓胖的低級祭司笑了笑:「沒問題吧?」
  「最近確實事情比較少,到時候若恩再去接他也行。」低級祭司爽快地答應了。
  回到深山莊園之後,齊昕又恢復了規律的生活。她的每一天都被西瑪安排得很滿,種植區域、養殖區域、小樹林裡,到處都有各種各樣的事情需要她不斷地體驗、不斷地嘗試。生活實在是太充實了,她沒有空閒去多想些什麼。所以,雖然她偶爾會下意識地叫出松加、亞絲米的名字,疑惑她們為什麼沒有回答;偶爾也會半夜醒過來,突然覺得房間變得格外寬闊——但是,分離的難過很快就變成了思念。而思念,在接到朋友們托人捎過來的消息、禮物之後,變成了驚喜和期盼。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對於自己未來獨自前行的生活,齊昕越來越充滿了信心和勇氣。


  ☆、第三十五章 二次相親

  
  清晨的深山莊園裡,陽光剛剛撥開四處繚繞的淡淡白霧,勤勞的人們早就已經開始了一天的勞作。村落裡、種植區域、養殖區域,都出現了零零星星的人影和說笑聲。而在刷洗得乾乾淨淨的牛棚中,黑髮黑眼的姑娘熟練地規律按壓著母牛的乳房,白色的乳汁就像泉水似的湧入木桶內,到處瀰漫著新鮮的奶香。
  「好姑娘,今天你的心情挺好的嘛。謝謝你的配合,待會兒我會挑你最喜歡吃的牧草餵你!」一桶奶很快就擠完了,她一邊提起木桶,一邊揉了揉母牛的耳朵,牽著它走出牛棚,把它帶到草場某個牧草特別肥美的角落裡。
  棕黑色的母牛心情很好地甩了甩尾巴,從鼻孔裡噴出了兩口氣。
  齊昕拍了拍它健碩的肩頭:「你喜歡就好,再見了。」說著,她輕輕鬆鬆地提著那一大桶牛奶,一邊很自然而然地和旁邊的動物們打著招呼,一邊越過草場走向村落。
  聽到她的聲音之後,不管是自顧自吃草的牛群、漫步草場中的鹿群,還是稀稀落落的羊群、用鼻子把地面拱得七零八落的豬群,大部分動物都很給面子地斜了她一眼。有幾頭活潑的小鹿還蹦蹦跳跳地圍過來,試圖去舔木桶裡的新鮮牛奶。
  「等等!這可不是給你們喝的!餓了就去找你們的媽媽。」齊昕踮起腳尖,把木桶抬得高高的,哭笑不得地和它們周旋了好一會兒,才成功地把它們帶進了鹿群裡。她看了看幾頭母鹿沉甸甸的乳房,覺得明天似乎可以擠一些鹿奶或者羊奶,做點風味獨特的奶酪和酥酪了。
  不過……最近,她總覺得自己好像忘了什麼事情。到底忘了什麼來著?
  和朋友們聯繫?
  給亞絲米和松加的信,最近剛拜託要去她們定居的部落附近旅行的獸人們帶了過去。順便還附上了她親手做的幾罐酸菜。她還請哈桑和西斯藍幫忙,給住在另一個莊園裡的羅西納、蘇爾帶了些她親手做的野莓麵包、餅乾以及奶酪。
  西瑪和哈桑的生日?
  兩位長輩雖然總說他們已經不過生日了,但是她早就準備好了生日禮物。她的縫紉技能還是不太能拿得出手,但做護膝、護腕、手套之類的還是沒問題的。送給西瑪的是一套火紅的狐狸皮護膝,雪白的兔皮護腕、手套;送給哈桑的則是清一色的牛皮護膝、護腕、手套。
  除了這些,還有什麼事呢?
  實在是想不起來,齊昕決定不再為難自己了。也許,那並不是多重要的事情,也沒有必要記得那麼清楚,不是嗎?
  她提著一大桶牛奶,中間根本沒有停下來休息,就這麼一路走回了村落,手不酸腿不疼氣不喘。才不過一年而已,自己的體質就能變得這麼強健,讓齊昕覺得又驚又喜。其實,她做的並不是什麼繁重的工作,又苦又累的事情長輩們根本不會讓她去幹。大概是以前作為深度宅的時候運動太少了,現在變成了輕度體力勞動者之後,慢慢地覺得身體變得輕鬆了不少,精力總是非常充沛,作息也很健康規律。她甚至有種自己的身體機能正在逆生長的感覺。或許,這也是獸人世界正在把她的身體改造得更加長壽的結果?
  「西瑪,哈桑,我回來了。」推開西瑪家的門,齊昕脫掉草鞋,把牛奶放在門邊,光腳踩上了嘎吱作響的竹地板,「突然覺得好餓呢!早飯我們吃什麼?」掃了一眼房間裡,她突然後知後覺地發現,好像多了一個人:「若恩?你怎麼在這裡?」
  「是啊,我怎麼會在這裡?」若恩似笑非笑地反問了一句。
  看見他的那一剎那,齊昕其實已經想起來自己忘掉的是什麼了——又到了五月份,又是舉行雌雄大會的時節了。任何一位神殿裡的單身女性,都必須參加雌雄大會,她當然也不會例外。
  「吃完早飯我們就走?」齊昕對參加這場相親大會並不牴觸,甚至可以說是歡欣雀躍的。當然,她這種歡欣雀躍和許多同樣期盼這場雌雄大會的女性並不相同。對她來說,這就是一次發福利的聚會——有各種類型的男性可以看,大飽眼福的同時還能大飽口福,品嚐不同種類的美食,簡直就是一次絕佳的生活調劑嘛。
  「……」若恩打量著她輕鬆愉快的笑容,暫時放棄了和她溝通的想法,扭頭看向西瑪和哈桑,「這一次,兩位也跟著去嗎?」
  西瑪瞥了瞥自家這個與眾不同的孫女:「你覺得,這一次,阿昕能找到合適的獸人嗎?」
  「她就沒打算找吧?」哈桑毫不客氣地揭破了老伴隱藏的希冀,遭到一次乾脆利落的肘擊後,立即閉上了嘴。
  「我這樣陪著你們不好嗎?」齊昕皺了皺鼻子,「咱們不是過得很開心嗎?」
  「沒錯,有你在,我們這把老骨頭都像重新活過來了似的。」西瑪點了點頭,「我這裡沒有奶酪了,你去依妮那裡拿一簍,到時候帶去神殿廚房。雖然還沒有到送東西的時候,但雌雄大會大概會用掉不少奶酪,他們的儲存可能不夠。」
  「嗯,我這就去。」齊昕隨手拿起一個剛出鍋的土豆煎餅,一邊啃一邊走了出去。她知道,西瑪把她支出去之後,一定有什麼話想和若恩說。不過,說實話,她真的覺得光是現在這樣生活下去,她就已經很滿足了,不需要做出什麼改變。所以,這一次相親,她也同樣打算當一名過客。
  當齊昕正在和依妮一起挑選帶去神殿的奶酪的時候,西瑪、哈桑和若恩談起了她的事情。
  「我本來覺得,只要阿昕自己過得很開心,找不找獸人都無所謂。我們兩把老骨頭能活多久,就能好好照顧她多久。就算我們不在了,她那麼堅強,周圍也還有那麼多老朋友,也能好好地過下去。」西瑪微微皺起眉頭,「但是,我總有種這孩子實際上只是害怕邁出那一步的感覺。其實,她並不是內心沒有想法、沒有渴望,只是悲觀地覺得自己肯定找不到那個合適的人,所以就乾脆不去找了。」
  「幸福其實都是相似的。」哈桑接著說,「除了像西斯藍那樣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的人,絕大多數人還是希望能夠找到一個相知相伴的人,組成幸福的家庭。阿昕也不過是個普通的年輕雌性,沒什麼太執著的興趣愛好。她並不是那種覺得某件事情比伴侶更重要的人,只是不相信用現在這種方式能找到合適的伴侶而已。」
  若恩認真地想了想:「或許,對她來說,長時間的相處很重要。現在……」
  「這一次,先看看吧。如果不行的話,我有其他的計劃。」西瑪說,制止了若恩想要出口的話,「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放心,我做的事情,都是在神殿規則允許範圍之內的,絕對不會隨便帶著她出村落。」
  「……但隨便讓她和年輕獸人見面也……」年輕的低級祭司忍不住反駁了。
  銀髮的老婆婆無情地鎮壓了他的反抗:「神殿裡有哪一條規則說,年輕獸人不能到莊園來走一走嗎?到了莊園之後,我們不能招待他吃一頓飯?吃飯的時候,不能順便遇到同樣在這裡住的年輕女性?」
  「這樣很危險,萬一……」
  「你放心,我們的眼睛還是很毒的。不是看得順眼的年輕人,我們怎麼敢把阿昕交給他?」
  哈桑拍了拍若恩的肩頭,示意他還是放棄和西瑪對抗比較好。若恩沉默著看了看他,突然問:「西斯藍閣下知道嗎?」
  「到時候會通知他的。」西瑪輕描淡寫地說,「也會讓他在場。」
  於是,若恩徹底安靜了。
  齊昕並不知道,自己已經從神殿設計的集體相親之路,慢慢走向了西瑪設計的單獨相親之路。她很愉快地帶著西瑪準備的各種美味零食離開了深山莊園,跟著若恩回到了神殿。
  其實,每一次舉行大慶典活動的時候,她都會回到神殿裡住幾天。秋季的收穫慶典、冬季的新年慶典,她都沒有錯過。但是,在這些慶典上,基本已經找不到多少熟悉的面孔了。取而代之的是或茫然、或喜悅、或好奇的新面孔們,讓她總是情不自禁地想起自己、松加、亞絲米第一次參加這種聚會時的模樣。
  有時候,她會感慨時間過得真快,神殿裡的人員流動也太快了;有時候,她會吐槽自己會不會成為「萬年留級生」,成為大家眼裡的老前輩;有時候,她會覺得大家都在往前走,只有自己停留在原地。
  不過,雖然各種複雜的情緒都會湧上心頭,但她的想法仍然沒有動搖。她堅信,至少到目前為止,自己的選擇都是正確的。至於以後,那就是未來需要考慮的事情了。
  闊別了幾個月的神殿,又進入了空中花海的狀態。這是風雨城神殿最具有魅力的時候,當然也是最適合談情說愛的時候。齊昕滿臉興味地左顧右盼,聽著山崖兩邊鬼哭狼嚎的山歌聲,摘了一朵籐網上盛開的鮮花捧在手裡:「今年神殿裡的女性多嗎?有多少個獸人會來?」
  「雌性有一百六十多位。到今天早上為止,來神殿報名的獸人有六百多個。」
  「嘖,福利、福利~」
  這種句尾音調的奇異上揚,讓若恩的眉頭本能地抽了抽:「……羅西納和蘇爾也回來了。你們應該有很久沒有見面了吧。」
  「是啊,收穫慶典、新年慶典她們都沒回來呢。」齊昕愉快地衝他搖了搖手,「我去看看她們,這簍子奶酪交給你了,明天見。」
  若恩看著她的背影,想起了一年前某位高級祭司對他說過的話:「若恩,你第一次負責教導雌性,怎麼五個裡面就出了三個這麼『與眾不同』的雌性呢?」
  當時,年輕的低級祭司無言以對。直到現在,他也只能很無奈地想:這讓他怎麼回答呢?也許只是運氣的問題?
  如果齊昕知道曾經發生過這樣的一幕的話,一定會幫他感歎出來:「問題學生」太多,苦逼的班主任老師傷不起啊!


  ☆、第三十六章 西瑪計劃

  
  這一次雌雄大會仍然在老地方舉行,場地也依然是浪漫的竹長廊。據雅利的小道消息透露,祭司們曾經想建一座四面透風的稻草堂,但因為外表不夠美觀而遭到了女性們的抵制,最終只能延續了去年的場地設計。
  第一天仍然是年輕獸人品評會和相親自助餐聚會。齊昕本著只看不說不回應的原則,參觀了一圈又一圈。她已經把自己當成了「前輩」和「過客」,絲毫沒有自己也是相親成員之一的自覺,腦內踴躍著無數小劇場,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裡。
  第二天是狩獵大賽。去年沒有全程圍觀的齊昕很有興致地從早上看到晚上,不但腦補了不少郎有情妾有意的情人組合,個別競爭格外白熱化的女神、男神故事,甚至還突破性地展開了「獵人與獵物不得不說的二三事」之類的驚人想像。
  第三天則是擂台大賽。齊昕也從頭看到尾,既見識了硬漢猛士們的戰鬥力,也對某些萌系美少年的凶殘也有了顛覆性的認知。她第一次非常直觀地感受到了獸人到底是多麼凶殘的種族,強者和普通獸人之間的差距又是多麼巨大。當然,一次次的戰鬥,對她來說,就像現實版的科幻電影或者功夫電影似的,最大的功能就是——娛樂、懷念和吐槽。
  第四天的確認意願儀式、婚禮,再次上演了一出出悲喜劇。齊昕甚至發現裡面有些熟悉的面孔,有的一掃去年的頹唐成功抱得美人歸,有的臉色越來越黯淡。她真心希望,是金子總會發光,屢戰屢敗、屢敗屢戰,這些獸人也遲早能找到自己的真愛。
  就這樣,持續了四天的雌雄大會熱熱鬧鬧地結束了。自認為非常積極主動投入的齊昕,帶著滿足的笑容,當天下午就請若恩帶她回到了深山莊園。
  踏進深山莊園之後,齊昕覺得格外舒服,就連空氣都像比神殿裡更加新鮮似的。當然,她很清楚,最重要的是,這裡到處都是她熟悉的人、關愛的笑容,沒有任何陌生而好奇的目光,也沒有任何探究的視線。她喜歡這樣親切的氛圍和環境。神殿裡來來去去、湧動不休的人群雖然生機勃勃,那種時光輪換、充滿變化的感覺,卻不適合她這樣的深度宅。
  「阿昕?」第一個發現她的老年獸人露出了又驚喜又疑惑的矛盾表情。
  他叫出了她的名字之後,街道裡、臨街的吊腳樓上的長輩們紛紛探出了頭。
  「阿昕回來了!」
  齊昕突然覺得,大家的表情裡似乎含著那麼一些奇怪的意味,就像是鬆了口氣,同時又顯得很失落、很緊張。她眨了眨眼睛,毫不意外地猜出了他們的糾結想法,笑著和每一位老人打招呼:「我回來了!難道大家不希望我回來嗎?」
  「當然不是!」老人們齊聲否認,搖著頭,「你不在,我們都念著你呢!」
  年輕的黑髮黑眼的姑娘笑了起來,把自己從神殿裡帶回來的點心分給大家嘗嘗鮮。除了點心之外,她還讓雅利幫忙,交換了一些風雨城裡最新出現的工藝品、輕薄武器。老人們打獵仍然比較喜歡用骨匕首、骨刺、石矛、骨矛、木箭、竹箭。這些武器雖然夠鋒利,但是在她看來,仍然沒有金屬武器好用。所以,當她知道風雨城裡有商隊販賣銅武器和鐵武器之後,立刻決定就算「傾家蕩產」也要交換過來。最終,她向若恩、雅利借了不少債,這才拿到了足夠數量的武器,才能把這份珍貴的禮物送給村落裡的每一位獸人長輩。
  「真是……這到底是用什麼做的?!又鋒利又堅韌!」
  「是啊!太好了!明天一早咱們就去打獵!試試這種新武器!」
  「阿昕!等著!明天我們送些新鮮玩意兒給你!」
  「傻姑娘,你去參加雌雄大會,怎麼還滿腦子想著給我們帶禮物?!」
  「雌雄大會是雌雄大會,禮物是禮物,沒什麼衝突啊。」齊昕笑瞇瞇地說,揣起了剩下的一把刀和兩把匕首,「我回去了,你們也早點回家休息吧。」
  老人們目送她走遠了,突然有人摸了摸長長的白鬍子,充滿疑惑地問:「阿昕這孩子在莊園裡住了多久來著?」
  「你老糊塗了嗎?一年多了。」
  「……這孩子參加了兩次雌雄大會了吧?那些小混蛋的眼睛是怎麼長的?這麼好的姑娘,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她孤孤單單地回來嗎?」
  「我覺得……你想得太多了。也許,咱們阿昕眼光高著呢!」
  「確實應該高一點,不是隨便一個什麼人都能娶到阿昕的!哼!我還想抓住那些想娶她的小混蛋們教訓一頓,讓他們好好長長記性呢!」
  當齊昕出現在西瑪、哈桑面前的時候,正好趕上了晚飯。而這兩位長輩對她的出現絲毫不覺得意外,就像她從來沒有離開過似的,自然而然地招呼她一起吃飯。
  「雌雄大會好玩嗎?」西瑪很順便地說起了這個話題。
  「好玩。」齊昕點了點頭,描述了一番她看到的各種有趣景象,以及讓她記憶格外深刻的各種腦補鏡頭。她說得眉飛色舞,興奮非常,確實是很享受這幾天的經歷。但是,從她的描述裡,卻看不出她究竟對什麼樣的獸人感興趣。似乎在她眼裡,所有的獸人都是被觀賞和品評的對象,也僅僅只是這樣而已。
  「……」西瑪和哈桑對視了一眼,「看起來,這幾天你過得很開心?」
  「嗯,偶爾有機會看到那麼多人,也不錯。但是,那麼熱鬧還是不適合我。」齊昕喝著香氣四溢的奶油蘑菇湯,「在神殿裡,除了若恩、雅利、羅西納和蘇爾之外,幾乎都沒有認識的人了,總覺得越來越陌生。回到莊園裡才覺得最舒服。」她順便就摸出了刀和匕首,「聽說最近風雨城裡出現了很多新武器,我讓雅利幫我交換了一些。」
  哈桑接過來,輕輕地摸了摸那柄刀,不由自主地瞇起了眼睛:「這種武器我以前也在別的地方見過。不過,這一柄……確實是好刀。」
  「刀是送給你的,匕首的話,西瑪和依妮拿去用吧,切肉什麼的估計更方便呢!」用這樣高級的武器切肉,齊昕完全不覺得是暴殄天物,反而認為物盡其用才算是最適合的禮物。西瑪和依妮要用匕首的話,也只有切肉切菜削皮剁骨頭的時候了。
  西瑪很欣然地接受了這份禮物:「嗯,這種材質,估計對食材也會有些影響。明天就用它試試看,食材的味道會不會有什麼變化吧。」
  哈桑看著她們,瞥了瞥那兩把匕首,歎了口氣,但是什麼也沒有說。
  「對了,明天哈桑要送我和依妮去附近的莊園一趟,你記得替我們去看看倉庫裡的奶酪、酥酪的發酵情況。鹿奶、羊奶也已經積存了不少,你可以開始自己一個人試著做奶酪和酥酪了。」
  「好的。」
  第二天一早,齊昕就來到了倉庫裡,查看裡面儲存的食物的情況。她還記得第一次來倉庫的時候,這裡面最多的仍然是各種糧食,包括大米、玉米、豆類、薯類等。但是,到了現在,燻肉、醃肉、酸菜、醃菜、奶酪、酥酪之類的加工食品的數量急劇增長。而這些食物也會定期往神殿裡送。根據神殿廚房的反饋,深山莊園出產的加工食品,味道都是最好的。
  當然,這離不開西瑪、依妮的努力。齊昕從她們那裡學到了很多經驗,漸漸地也能夠獨當一面了。
  「阿昕!聽說西瑪、依妮、哈桑受傷了!趕緊回去看看!」沒過多久,一位長輩就突然匆匆地推開了倉庫門,焦急地喊了起來。
  「什麼?!」齊昕聽到「受傷」這兩個字後,腦海裡立刻變得一片空白。她差點忘了自己手裡正拿著一罐酸菜,連忙把陶罐放下,拔腿就跑向了西瑪和哈桑的吊腳樓。她從來沒有跑得這麼快過,就像飛一樣掠過了街道,彷彿慢了那麼一刻半刻,就會聽到什麼她根本無法接受的消息。「西瑪!哈桑!依妮!西斯藍呢?!誰能幫忙叫西斯藍過來看看?!」
  當她大喊著猛地推開西瑪家的堂屋門的時候,西斯藍就像幽靈一樣面無表情地站在了她面前,擋在了門口。
  「西斯藍……」
  沒有等她說完話,他的目光就在她臉上轉了一圈,慢吞吞地讓開了路:「只是皮肉小傷,敷完藥就沒事。」
  齊昕已經顧不上想他今天的表情怎麼格外難看了,掃了一眼空無一人的堂屋,她就直接衝進了西瑪和哈桑的臥室。看見西瑪、依妮、哈桑好端端地坐在地上之後,她心裡鬆了口氣,撲過去查看他們的情況:「怎麼樣?沒事吧?都傷到哪裡了?」
  西瑪舉起剛剛包紮好的右手掌:「手心割了一道口子,沒什麼。」
  依妮搖了搖頭,笑著說:「我也只是摔了一跤,磕破了膝蓋,已經上藥了。」
  「就算只是皮肉傷,也是會疼的,根本就不能說是『沒什麼』。」齊昕半是埋怨半是撒嬌地說,終於徹底放心了。最後,她才把目光看向哈桑。獸人們的皮糙肉厚程度,哈桑早就給她灌輸過無數遍了,她如果太擔心的話,反而會讓他覺得有些小題大做。
  哈桑漫不經心地露出了手肘上一道皮肉翻轉、看起來很恐怖的傷口。對於獸人來說,這和擦掉一塊皮也確實沒什麼區別,一晚上就能痊癒。現在,傷口上敷著一層淺淺的藥粉,應該是西斯藍所做的處理。
  「幸虧我們遇上一個熱心的小伙子。有他幫忙,才把那幾隻猛獸都殺得一乾二淨。不然,恐怕這次真的得躺著回來了。」西瑪好像才想起來似的,笑瞇瞇地朝一邊招了招手,「小傢伙,怎麼了?這樣就嚇著了?來,過來認識一下。這是我們的孫女阿昕。阿昕,這是北部山脈螺角山羊族的笛聲。」
  齊昕愣了愣,她剛才一直都沒有注意到,屋裡竟然還有另外一個人。那是一位看起來只有二十來歲的年輕獸人。他皮膚白皙、身形修長、肌肉勻稱,擁有一雙清澈乾淨的棕色眼睛,淡黃色的柔順長髮披散在身後,只是用簡單的草環虛虛地束了起來。整體來看,這是個相當溫和可靠的人,而且,總覺得好像在哪裡見過……
  他似乎比她還更加意外,直到和她的視線對上才回過了神,露出了溫柔的笑容。
  「你好。」
  「你好……謝謝你出手救了大家。」

  ☆、第三十七章 山羊笛聲

  
  「不管是誰遇到這樣的事,都會去幫忙的,我也沒有做什麼特別值得你們感謝的事情。」年輕的螺角山羊族獸人禮貌地退後了幾步,保持了距離。按照常理來說,單身獸人和女性是不會在神殿以外的地方見面的。在沒有任何禮節可以參照的情況下,他這樣適當的退避行為,反而會讓人覺得很舒服。「我沒有想到您家裡會有單身雌性,西瑪婆婆。看來,我今天沒有機會品嚐您的美食了。而且,您的手掌受傷了,也需要好好休息。以後有機會的話,我再來探望幾位吧。」
  「等等!」西瑪堅決地搖了搖頭,「你救了我們,怎麼能連一頓飯都不吃就走呢?」
  「是啊。」依妮溫和地補充著,「如果時間允許的話,我們甚至應該為你舉行一次感謝慶典呢。所以,你最好能在村落裡住幾天,讓我們有機會好好地感謝你。」
  「就算我和依妮受傷了,還有阿昕呢。」西瑪推了推她身邊的齊昕,「阿昕,替我準備一頓豐盛的午餐,感謝這位年輕的勇士。然後,通知外頭的老混蛋們,過兩天咱們必須舉行一個盛大的感謝慶典,讓他們好好準備。」
  「不用了——」年輕獸人還想再說些什麼,哈桑用目光制止了他。老年大貓並沒有說任何話,只是抬了抬下頜,示意他安靜地坐下來。也許出於對長輩天然的尊重,也許迫於頂級猛獸部族的強勢,螺角山羊族的年輕人有些無奈地跪坐在了地板上,保持了沉默。
  「我這就去。」齊昕答應得很乾脆,向著名叫「笛聲」的獸人點了點頭,「請您不要拒絕長輩們的好意,就在村落裡住幾天再說吧。」
  既然連她都不在意,年輕獸人的臉色略微好轉了一些,想了想,看向仍然面無表情地審視著他的西斯藍:「那就……麻煩了。」
  齊昕走到外屋,站在門口往回看了一眼。
  村子裡多了個年輕獸人,對她來說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但是,她怎麼突然覺得剛才那一幕幕,那麼眼熟……那麼狗血呢?這種橋段,各種泡沫劇、網絡小說裡都已經用濫了有木有?就算在故鄉的時候,她沒怎麼經歷過相親,但並不代表她的「觀賞經驗」不豐富啊。從西瑪介紹這位年輕獸人開始,她就很敏感地注意到了,她今天的舉動有些奇怪。
  仔細想想西瑪、哈桑、依妮蹊蹺的受傷過程,三個人目前為止的奇異反應,又聯想到西斯藍現在格外陰沉的樣子——齊昕幾乎可以斷定,這是西瑪主導的一場戲,目標就是為了繞過神殿一年才舉行一次的雌雄大會,給她單獨相親。
  單獨相親……
  齊昕有些哭笑不得。三位長輩都已經做到這個地步了,苦肉計和神演技都使出來了,她還能拒絕嗎?就算是沒有「笛聲」,肯定還會有「歌聲」、「鼓聲」、「號角聲」,用各種各樣的借口,源源不斷地來到村落裡吧。
  算了,既然他們希望她試試看,那她就……試試看吧。
  西瑪定的標準是「豐盛」的午餐,客人又是草食族的獸人。齊昕準備了好些應該符合客人口味的美味佳餚:奶酪洋蔥蘑菇燴飯、茄子雜菜煲、南瓜盅、野菜肉絲粥、蔬菜油酥餅、土豆糰子。當然,除了這些之外,還有深受獸人們喜愛的肉食:醃菜蒸燻肉、香煎豬排、紅燒肉、蘿蔔燉排骨。
  接受了來自西瑪的一年的嚴格訓練後,齊昕的廚藝已經有了很大的提高。至於效率方面,在依妮、哈桑的協助下,她也成功地用比較短的時間,整治出了這頓色香味俱全的午餐。所有的菜式都不需要費太多的時間,而那些耗時間多的甜點她都沒有做。
  當然,這頓飯也受到了客人的熱烈稱讚。他每一道菜都認真地品嚐過了,並且非常鍾愛茄子雜菜煲、奶酪洋蔥蘑菇燴飯、南瓜盅和野菜肉絲粥。「真的很好吃,我甚至覺得,比神殿、風雨城食物店裡的東西更好吃。」
  齊昕覺得他的表情確實說明了這些菜「很好吃」,但後半句就純粹是禮貌性質的溢美之詞了。她現在的水平,還比不上受過西瑪指點的低級祭司們。至於風雨城食物店,水平參差不齊,她也只能排到中等偏上而已。
  「還差得遠呢!」西瑪笑著瞥了她一眼,「你們螺角山羊族,一般也比較喜歡吃蔬菜和糧食吧。」
  「就像頂級猛獸部族每頓飯都必須吃肉一樣,我們離不開蔬菜,糧食也很喜歡。」笛聲回答,「我們部落裡的種植區域非常廣闊,種滿了所有大家覺得味道不錯的蔬菜和糧食。每一天,我們還會去山林裡採集最新鮮的野菜、蘑菇、水果。不過,說到做菜的手藝,族人們就遠遠比不上了。今年是我第一次來參加雌雄大會,還以為神殿和風雨城食物店裡的食物就是世界上最美味的了,沒想到還有更好吃的……」說著,他忍不住看向齊昕,又一次道謝,「謝謝,我真的是第一次吃到這麼好吃的食物。」
  「改天你要是吃到西瑪做的食物,就知道什麼是絕世美味了。」齊昕笑了笑。原來這一位這次確實是來參加雌雄大會的,所以她才會覺得面熟。說不定,對方也對她有點印象吧。
  「原來我們在那個地方巧遇到你,是因為你要回故鄉?」依妮接過話,「這次你和阿昕都參加了雌雄大會,也算是挺有緣分的呢。」
  來了!來了!「緣分」這個詞,真是相親的萬能詞啊有木有!
  一起參加了雌雄大會,然後都繼續單身著,就算是「緣分」嗎?齊昕在心裡吐著槽:那她還和其他五百多個單身漢有「緣分」呢!
  「我確實覺得……好像有些眼熟。」螺角山羊族的年輕獸人低聲回答,溫和的表情裡似乎多了點羞澀。
  看著他的樣子,齊昕腦海裡忍不住冒出了一句「挺可愛的」,還自動自發地給他加上了兩團萌萌的紅暈。但是,這麼敏感的時候,品評年輕獸人的「本能」可不能甦醒啊!於是,她立刻搖了搖頭,把「可愛」這兩個字甩了出去。剛才實在是太危險了!現在可不是在雌雄大會上,西瑪和依妮還盯著她的反應呢!
  「嗯,我剛才也覺得像是在哪裡見過。」這種時候,表現得越平靜越自然越好。
  依妮有些猶豫地看了看她,沒有繼續說什麼。而西瑪已經自然而然地又開啟了另一個話題:「我們村落裡,以猛獸部族居多。打獵什麼的不在話下,可是估計說到採集和種植,肯定就不如你們瞭解了。」
  這是什麼節奏?齊昕偷偷地看了她一眼。
  「我們家阿昕正在學習怎麼種植和採集,如果你有時間的話,就給她指導指導吧。」緊接著,銀髮老婆婆直接而霸氣地提出了要求。
  喂!這也太明顯、太著急了有木有?!齊昕無語地看向她。雖然不知道為什麼西瑪突然對她的終身大事那麼著急,明明之前還說支持她的所有決定,現在卻猛地變了卦。不過——她可以說「不」嗎?她的種植技能和採集技能都已經夠用了,雖然確實需要繼續提高,但也不應該向這一位學吧?他家的山林和這片樹林完全不一樣好嗎?!
  「……」笛聲有些猶豫地看向哈桑和西斯藍,似乎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回答。
  哈桑垂下眼睛,啃了一口豬排,沒有說話。西斯藍瞥了西瑪一眼,扭過了腦袋,似乎有點眼不見為淨的意思。
  「我……」齊昕剛想表示什麼,西瑪看了她一眼,她就一句話也說不出口了。
  「如果能幫上忙的話,我很高興。」螺角山羊族的年輕獸人終於下定了決心,不再掩飾自己對眼前這位年輕雌性的好感。
  齊昕在心裡默默地歎了口氣。
  就這樣,來自北部山脈螺角山羊族的年輕獸人笛聲暫時在深山莊園裡住了下來。
  他的到來,讓整個莊園裡的老年獸人們都有些摸不著頭腦。他們根本不理解西瑪的計劃,對這個年輕獸人百般挑剔,恨不得從他身上找出無數個毛病,說服西斯藍趕緊把他趕出去,以免對他們家的阿昕造成什麼危害。
  但是,留不留笛聲現在已經不是西斯藍能夠決定的事情了。他默許了西瑪所做的一切之後,一改自己以前從來不離開自家吊腳樓的習慣,天天出現在種植區域、小樹林裡。不是在附近挖草藥,就是站得遠遠地看著新來的年輕獸人。
  儘管被那麼多雙眼睛虎視眈眈地注目著,笛聲還是很有禮有節、也很盡職盡責地教授齊昕一些種植經驗和採集經驗。作為確實擅長這兩種技能的草食族獸人,他所說的很多東西都很值得學習,齊昕漸漸地也不再格外疏遠他,而是將他當成了一位普通的朋友。
  「你叫『齊昕』?」笛聲的語言能力非常好,很快就能清楚明白地叫出齊昕的名字了,「這種類型的名字,以前從來沒有聽說過。」
  齊昕本來以為「笛聲」這個名字後,或許會有華夏文明的影子,但聽到他的反應之後,就知道自己是想多了。「你的名字『笛聲』,也很特別。」
  「我的母親很喜歡跳舞和唱歌,所以給我們幾兄弟取了這樣的名字。我的兩個哥哥分別是歌聲和鼓聲。」
  齊昕想起自己之前的腦補,默默地想:原來這兩個名字的主人真的存在。


  ☆、第三十八章 乾脆拒絕

  
  轉眼間,年輕的螺角山羊族獸人就已經在深山莊園裡住了四五天。儘管村落裡所有的老年獸人們都瞪大了眼睛等著挑他的毛病,但是,就連他們也不得不承認,這位年輕獸人確實非常不錯,甚至可能比他們年輕的時候更靠譜。
  身為草食族獸人,笛聲在種植和採集方面的才能和經驗當然不用說,短短幾天就又從小樹林裡發掘了好幾種可以食用、味道也不錯的野菜。而且,他的狩獵技巧也算是「過得去」了,和他們這群肉食部族的獸人比起來,絲毫不遜色。
  最關鍵的是,他的性格很溫和穩重。和年輕的單身雌性相處的時候,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他非常有分寸,即使是示好也恰到好處。面對故意找茬的長輩們,他同樣不急不躁。頂多在面對某些實在做不到的要求的時候,露出幾個苦笑,示示弱。而晚輩對長輩示弱,其實也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反而會讓這群「偶爾做得有點過火」的長輩大發慈悲地放過他。
  經過了這幾天之後,原來是集體看他不順眼的老年獸人們也漸漸地分化成了兩派。一派已經完全軟化了,覺得這小子不那麼混蛋,勉強配得上他們家阿昕;另一派仍然堅持草食族獸人什麼的靠不住,阿昕值得更強大的年輕獸人來守護。
  他們內部吵吵嚷嚷的,後來又多出了第三派:不管是草食族獸人和肉食族獸人都無所謂,主要還是需要尊重阿昕的選擇。阿昕覺得好,又能通過咱們的考驗,那就夠了。
  在這種情況下,感謝笛聲的慶典如期舉行了。由於笛聲自己的努力,以及西瑪的強勢影響,村落裡的大家一改最初的消極心態,不但積極準備了各種食材,還紛紛拿出了自己偷偷藏了很多年的「美味飲料」。
  那一天下午,在幫著西瑪、依妮處理了幾十道菜餚的原料之後,齊昕就被她們趕了出來。
  「我的傷已經痊癒了,就這麼一點事情,還能難得住我嗎?」西瑪照樣渾身上下都充滿了強大的自信,散發著不容人拒絕的強勢,瞥了她一眼,「傻姑娘,我知道你想繼續幫忙。不過,我可不想讓你覺得我已經老到什麼事都不能做了。」
  「是啊,這些天都是你在做飯。我們倆要是再不動動手,手藝都要生疏了。」依妮微笑著接過話,「其實,這些活兒,光是西瑪一個人就能做得過來。現在還有我在一邊幫忙呢,你更應該放心了。」
  「你現在就去祭壇那邊逛逛,看看那群老混蛋究竟拿出了什麼『珍藏』。」西瑪又給她找了一個新的任務,聽起來確實是個很不錯的借口。但是,齊昕知道,她們只是想把她趕過去,正好「巧遇」笛聲而已。
  「好吧……」齊昕不得不答應了。不過,她對讓西瑪、哈桑都充滿興趣的珍藏「美味飲料」也很好奇。根據她的推測,能用年份來判斷珍稀程度的飲料,也只有酒了。來獸人世界那麼久,她從來沒有聽說過酒的存在。因為釀酒是需要「浪費」食物的,在華夏的歷史上,國家甚至曾經幾度公開禁止私自釀酒。而在以溫飽為生活目標的獸人世界,雖然神殿並沒有下過這樣的禁令,但以糧食為代價的飲料,確實是一種奢侈品。
  齊昕來到祭壇的時候,老年獸人們已經開始烤肉、燉肉了。誘人的肉香裡,似乎還隱隱約約藏著一絲絲久違的酒味,勾得過去只是偶爾喝喝啤酒、葡萄酒、米酒以及格瓦斯之類的酒精飲料的齊昕也忍不住有點蠢蠢欲動起來。
  她順著氣味走過去,發現哈桑正把一小罐酒倒進燉肉的陶鍋裡,旁邊一位老年獸人心疼得直跳腳:「這可是我藏了十年的……你居然倒進燉肉裡面去了!你還不如搶過去直接喝了呢!」
  受西瑪多年熏陶的哈桑在做肉食方面也很有造詣,他很淡定地攪了攪那一大鍋燉肉:「等你嘗嘗這鍋肉,就知道這才算不浪費了。」
  齊昕非常同意,酒可是很好的調味料。不論是亞美利加式的菜餚還是華夏式的菜餚,加入酒之後,滋味都會變得更加醇香,味道也更加豐富有層次。在燉肉的時候加酒,去腥提鮮,味道一定也會更棒。
  「再給我一罐。」哈桑又伸出了手,「這次我要好好嘗嘗。」
  「你怎麼能這麼理直氣壯?!你怎麼好意思再向我伸手?!這明明是我的酒!我的!」
  「到底給不給?」
  「……」
  氣場強大的老年大貓如願以償,拍開陶罐上的封泥,喝了一口:「唔,不錯,你的酒味道比他們的好。」
  就這麼一句讚美,就讓因為慘遭「搶劫」而無比暴躁的獸人眉開眼笑起來:「據說是從中心之地某個部落裡流傳出來的。當年我可花了不少石幣才交換到呢!現在不知道他們的商隊還在不在啊……」
  「您是說中心之地那個傳說中的部落?」笛聲走了過來,笑著接過了話,「他們的商隊當然還在,每隔幾個月就會來一趟風雨城呢!我們部落經常派人趕到風雨城,用我們特產的毛毯和他們換各種東西。這種叫做『酒』的飲料,我的父親也非常喜歡。」
  獸人世界的「酒」的發音,有點像亞美利加語,但是齊昕並不能完全確定。她看了一眼笛聲手裡捧著的陶罐,認出來似乎這裡面也裝著酒,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笛聲很敏感地注意到了她的視線:「阿昕,你也想試試?」
  雖然已經算是朋友了,但因為兩人處於特殊的「相親階段」,齊昕仍然很難用對待普通朋友的態度去和他交流。不過,年輕的螺角山羊族獸人似乎並不在意,很有耐心地用實際行動和言語化解著兩人之間的生疏。有時候,他的細心和體貼,讓齊昕都禁不住反省自己是不是有點太冷淡了。可是,除了冷淡之外,她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打消對方的好感,真的只當她是普通朋友。
  「嘗一嘗吧,我猜你的故鄉應該也有類似的飲料,你像是很懷念的樣子。」笛聲把自己抱著的陶罐打開了,拿了個木碗倒了小半碗遞給她。
  「謝謝。」齊昕接過那碗酒的時候,差點就想舉旗投降了。這麼一位優質好男人一直不動聲色地對你獻慇勤,真的很難不動搖。然而,她內心其實很清楚,笛聲確實非常不錯,可是她卻並沒有那種「心動」的感覺。或者說,他的好,還沒有感染到她,讓她產生捨棄目前這種生活跟著他走的念頭。
  看著木碗裡有些渾濁的酒液,齊昕心裡歎了口氣,然後悶聲不響地一口喝光了。
  「……」笛聲、哈桑和旁邊的老年獸人都呆住了。
  微辣的感覺從喉嚨一直燒到了心裡,酒精濃度比想像中更低一些。這大概就是古人所說的「濁酒」了,還沒有經過提純的過程,所以酒精濃度比較低。齊昕若無其事地伸出手,拿起哈桑手裡的陶罐又倒了一碗。
  這是葡萄酒,淡黃色的酒液裡仍然略有些沉澱物,但已經比剛才的濁酒好多了。她又仰頭一口喝光了,酒液的辣勁兒再一次淌進了腹部:「這種酒好喝。」不愧是價值比較高的好酒!
  「……你沒事吧?」哈桑在她面前搖了搖手臂,試探著問。
  「沒事。」這麼一點酒算什麼,齊昕微笑起來,「這一罐我都能喝下去。」
  老年大貓像沒聽見她的宣言似的,把她手裡的酒罐拿了過來,順便朝著旁邊的年輕獸人吩咐了一句:「笛聲,帶她去走一走,醒一醒酒。」。
  「我沒醉。」齊昕抗議,腹誹他太小氣,連一罐酒都捨不得分給她。
  「好的。」笛聲沒有猶豫,立刻答應了下來。他把自己的酒罐也丟給了哈桑,示意齊昕和他一起離開:「阿昕,我們就在附近散散步,走幾圈就回來。」
  火光映照在年輕的螺角山羊族獸人臉上,那雙棕色的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湧動。
  齊昕看著他的臉,想了想,點頭答應了。以她這幾天對這位年輕獸人的瞭解,也應該到了他坦誠以對的時候了。而她早就已經想好了應對的方式,只希望——不要傷害到他就好了。
  果然,兩人默默地在離祭壇不遠的小樹叢裡繞了繞,笛聲就突然停了下來,從懷裡拿出一串項鏈,遞了過來:「請……請收下我的禮物,阿昕。」
  齊昕沉默地看著他的禮物:那是一串很有異族風情的項鏈。一節各種顏色的水晶珠配上一束柔順的動物毛髮,好幾節串聯起來,顯得格外富有部落的風格。項鏈的墜子主體是毛髮編織成的繩結,繩結中央綴著一顆乳白色的骨珠子。
  這絕對不是一般的項鏈,肯定有特殊的意義。收下這份禮物,就是答應交往,甚至於答應結婚的意思吧。所以——
  「對不起,我想,我不能接受。」她絕對不能接受他的好意。
  笛聲好半天都沒有反應。過了很久,他才慢慢地把項鏈往她面前又送了送:「是我哪裡做得不好嗎?我想,我都可以改掉。」
  「不,你是我見過的最溫柔細心的年輕獸人,而且也很強大。是我自己不好,我找不到自己離開神殿、離開深山莊園的理由……笛聲,你值得一個全心全意愛你的好女性。而不是像我這種,只把你當成朋友的人。」齊昕低聲回答。
  年輕的螺角山羊族獸人苦笑起來:「你就是一個很好、很好的雌性。沒有能夠讓你喜歡上我,真是太遺憾了。一定是我哪裡做得不好……我想,我還需要在部落裡繼續歷練歷練。」
  「不,你一定會遇上比我更好的女性。」齊昕認真地說。
  笛聲又把項鏈往她面前推了推:「如果你覺得我們是朋友,那就收下這份禮物吧。」
  齊昕搖搖頭:「這種項鏈,對你們螺角山羊族來說,肯定意義非比尋常吧。你這麼送給我,對你未來的伴侶是很不尊重的行為。對我來說,其實也不算禮貌。」
  笛聲想了想,認可地點了點頭:「抱歉,你說得沒錯。既然說好了是朋友,那就得送你朋友專屬的禮物。我還沒想好……不如,有機會的話,我送給你自釀的酒吧。我父親正在想辦法釀酒,我一直在跟著他學。」
  「這份禮物很好,我很期待。」一直沉甸甸壓在心上的壓力消失了,終於可以真心實意地交這個朋友了,齊昕這幾天第一次露出了發自內心的燦爛笑容。
  笛聲看著她的笑臉,略微有些失神,不過很快又釋然了。
  「我們是朋友了。」他就像強調一樣,又說了一遍,「我第一次和雌性交朋友。」
  「我也是,第一次和獸人交朋友。」神殿裡還有若恩那位老師、雅利那個弟弟,勉強算是異性朋友。而深山莊園裡都是長輩,同齡異性現在也只有一個笛聲。齊昕不禁回想起在故鄉的時候,對她這個深度宅來說,同性朋友也遠遠多過異性朋友。本質上,她其實並沒有什麼和異性交朋友的經驗。「你就把我當成獸人就好了。」
  「……差別還是挺大的。」螺角山羊族的年輕獸人笑了笑,「但是我盡力。」
  如果不能當朋友,那就只能保持距離了。齊昕默默地想著。她信奉的是純粹的、心無旁騖的感情,也從來都不願意干擾到任何人的生活和幸福。不過,其實,她和笛聲,還遠遠沒有走到曖昧這一步,應該還是能做朋友的。更何況,笛聲也許很快就要離開深山莊園了,這輩子或許都只能靠著信件和禮物聯繫了吧。


  ☆、第三十九章 笛聲離開

  
  雖然剛剛經歷過表白被拒絕,但兩位年輕人只是聊了一會兒天,就若無其事地回到了祭壇,加入到了熱鬧的慶典當中。這個時候,西瑪和依妮已經帶著她們做的美味佳餚趕了過來。獸人們都興致勃勃地圍過來想要嘗嘗鮮,卻發現她們做的全都是主食、蔬菜和點心。
  「這是怎麼回事?!」
  「一盤肉也沒有?!太過分了!」
  西瑪瞥了他們一眼:「這次慶典是為了感謝笛聲而舉行的,我們做的當然是笛聲喜歡吃的食物。而且,你們不是都自己烤上肉、燉好肉了嗎?又不是沒有吃的,一邊兒去,一邊兒去!」她漫不經心地擺了擺手,就像趕羊群一樣隨意。
  聽了她的解釋之後,失落的老年獸人們更加悲憤了。他們立刻都齊刷刷地轉過頭,看向笛聲,無聲無息地控訴著。
  笛聲頓時覺得壓力好像有些大。但是,這些天他其實也已經習慣這群長輩天天都盯著他了,所以他們的視線還能夠忍受。更何況,比起這群長輩,西瑪婆婆在深山莊園裡的地位更高,也明顯是一位更需要尊重和慎重對待的老人家。「謝謝西瑪婆婆,終於能嘗到您的手藝了。」
  西瑪滿意地笑了,示意他隨便吃,順手把齊昕也拉了過來:「聽說你剛才喝了不少酒,你們還去散步了?」
  「……就在那邊的樹林裡走了幾圈。」齊昕順手拈起一塊點心墊了墊,「哈桑剛才特地用葡萄酒燉肉了,我想去嘗嘗好不好吃。」她有點擔心西瑪和依妮以為他們有什麼進展,反而讓笛聲又因為想起剛才的事情而難過。雖然年輕的螺角山羊族獸人看起來仍然很平靜,但不管是誰,表白被拒絕,多少都會有些傷心難過的。她只能盡量保持平時的樣子,不表現出過度的關心,也不表現出任何同情,才是對他應有的尊重。
  西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瞄了瞄笛聲,放手讓她去了:「別再喝酒了,醉了會頭疼。」
  「我知道。」齊昕回應著,微笑著向笛聲示意,「怎麼樣?西瑪做的食物絕對是天底下最好吃的吧?」
  「嗯,很好吃。」笛聲吃得非常慢,就像在品嚐每一種食材、每一味調料的味道一樣,「真的是我吃過的最美味的食物。」他似乎還有什麼話想說,但有些顧慮地沒有說出口,而是選擇了露出一個笑容。
  齊昕笑了笑,走到哈桑那邊去嘗燉肉了。加入了葡萄酒的燉肉有種很特別的香氣,果然非常好吃。她一連吃了好幾大塊都不覺得膩,又拿了不少去給西瑪、依妮、笛聲嘗一嘗,惹得圍在一邊分肉的長輩們吹起了口哨、唱起了山歌。
  「嘿呦!嘿呦!阿妹和阿郎!」
  「嘿呦!嘿呦!我們家的好姑娘長大了!胳膊肘兒往外拐了!」
  齊昕裝作聽不懂他們的意思。過兩天,他們就會知道,什麼事情也不會發生。她仍然是她,仍然會留在深山莊園裡。而笛聲的故鄉在遙遠的北部山脈,他不會在莊園裡待得太久,肯定會啟程離開。
  不過,這一次,齊昕並沒有猜中笛聲的想法。這場慶典一直持續到深夜,她和西瑪、依妮早早地就離開,回家休息去了。獸人們則仍然圍著火堆大口吃肉、大碗喝酒,還時不時地把灌一灌年輕的螺角山羊族獸人當作一種樂趣。
  或許是跟著自家父親喝酒喝多了,笛聲的酒量比大家想像中的更好。怎麼灌,他也還是那麼精神,給每一位長輩倒酒、分肉,帶著笑容聽他們聊天、吹噓自己以前大戰猛獸的英勇事跡。
  到了黎明的時候,大家才都覺得有點累了,東倒西歪地站起來,準備各自散去。
  笛聲提起一罐酒,向著大家行了個禮,豪爽地一口氣喝乾了,把陶罐翻轉過來示意。「這幾天實在是打擾各位長輩了。我在深山莊園裡過得很愉快,也學到了很多東西,謝謝大家的招待。」
  「怎麼?你小子要走了?要把我們家阿昕帶走了?」
  「再多住幾天吧!反正又沒什麼事!我們給你們舉行婚禮!」
  「是啊,在咱們這裡舉行一次,回去再舉行一次!」
  笛聲搖了搖頭,笑了起來:「我好像……還做得不夠好,阿昕沒有對我動心。所以,我想,還是早點回部落繼續修煉比較好。再修煉幾年,我大概就能成為更厲害的獸人了,大概就像她說的那樣,會遇到一個我喜歡、也喜歡我的好雌性!」
  有點醉意的老年獸人們似乎沒聽懂他的話,大部分都迷迷瞪瞪地看著他,好半天都沒有反應過來。
  哈桑和西斯藍對視了一眼,兩人的表情都有些複雜。他們對西瑪的做法表示支持,是因為他們真正關愛他們家的傻姑娘。他們對笛聲的態度漸漸轉變,是因為他們發現這確實是個很不錯的年輕獸人。可是,再好的獸人,自家的傻姑娘看不上也沒有辦法。於是,再看笛聲的時候,他們也從看「孫女婿」的微妙挑剔心態中走了出來,對這個優秀的後輩產生了難以言喻的同情。
  可憐的孩子,雌雄大會上已經受了一次打擊,現在又經受了一回挫敗。一年裡遭受了兩次磨練,也算是難得的經驗了。
  老年大貓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言簡意賅:「我參加了三次雌雄大會,才遇到了西瑪。」
  西斯藍也終於很難得地露出了比較柔和的表情:「我在神殿看得多了,獸人和雌性之間只有相互喜歡,家庭生活才會幸福。要是只有你一頭熱地付出,有可能會讓對方感動,也有可能只會耗盡自己的熱情而已。」
  「我知道,我會繼續努力的。」笛聲堅定地回答。
  「你是個好孩子。」哈桑點了點頭,「待會兒就走?」
  「現在就走。」笛聲說,沉默了一會兒,露出了苦笑,「其實,我還沒想好怎麼面對阿昕比較合適。我們現在是朋友,但是可能這幾天裡再見到她的話,我都會覺得有些難受。所以,我想我還是盡快離開比較好。請兩位替我向西瑪、依妮說聲對不起,也向阿昕問好。我回到故鄉之後,一定會經常和你們聯繫的。」
  「哪天你要是來了風雨城,記得過來看望我們。」哈桑並沒有阻攔他,「帶一點我們這裡的特產,回去給你的族人們嘗嘗鮮。」
  「好,謝謝。」
  第二天,齊昕起來之後,覺得街道上異常安靜。昨天的慶典鬧騰得太晚了,大家又都喝了不少酒,所以現在大概仍然在沉睡中。而當她路過笛聲暫居的吊腳樓時,敏感地發現裡面好像什麼動靜也沒有了。平時在這個時候總是會在樓下等著她的年輕獸人,似乎就這麼離開了。
  她想了想,走上吊腳樓,確認一下自己的直覺。推開門後,裡面果然空空如也。就像那個螺角山羊族的年輕獸人從來沒有來過,從來沒有在這裡住過,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真是個……乾脆利落的傢伙。齊昕想著。她本來還準備了一罐自己做的酸菜、一袋奶酪打算送給他來著。可是,就現在來看,或許這麼乾脆的走掉,才是最適合眼下這種情況的應對方式吧。
  「我讓他帶了一點特產回去。」哈桑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門外,「裡面有你做的酸菜、醃菜。你做的奶酪還不知道味道怎麼樣,所以挑了西瑪和依妮做的,他的家人和族人應該會喜歡的。」
  「謝謝哈桑。」齊昕回過頭,抱住他的胳膊搖了搖,「他在慶典結束之後就離開了?」
  「嗯,我和西斯藍送了他一段路。放心,他會安全回家的。」哈桑一如既往地淡定,「我覺得,你現在需要擔心的是你自己。」
  「……西瑪?」
  「她正等著你一起吃早飯呢。」
  「我好像不太餓,可以先去種植區域走幾圈,摘點新鮮蔬菜什麼的再去嗎?」
  「你確定嗎?怎麼逃避都逃不掉,不如好好和她聊一聊。」老年大貓睿智地說,「你這幾天不是很不理解,我們為什麼突然改變了主意,不再支持你的想法嗎?西瑪會給你答案的。」
  表示自己已經吃過早飯的哈桑把齊昕帶到自家吊腳樓下後,就變成獸形跳走說是要去打獵了。齊昕一邊腹誹他真是沒義氣,一邊慢吞吞地一步一步挪上了樓,推開門,小聲地說:「早上好,西瑪,我來了。」
  「我以為,你們這幾天相處得不錯。」西瑪坐在剛剛熄滅的火堆邊,喝了一口熱騰騰的肉粥,很平靜地回答。
  齊昕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新鮮的空氣,起伏不定的情緒也漸漸變得穩定下來。她走到了銀髮老婆婆的身邊,握住她青筋畢露的手,認真地注視著她刻滿了歲月滄桑的臉龐:「他確實是個不錯的獸人。但是,我找不到自己一定要離開深山莊園、離開你們、離開神殿的理由。」
  「理由?」西瑪搖了搖頭,「去過新的生活,你覺得需要理由?」
  「是的。」黑髮黑眼的深度奼女果斷地回答,「如果我現在覺得很開心,為什麼要冒著風險去改變這種生活?又為什麼一定要選擇他?」
  西瑪歎了口氣:「這說明,你確實不喜歡笛聲這種類型。沒關係,咱們還有機會。那群年輕獸人還在陸陸續續地回部落呢。」
  她一點都不想和五百來個單身漢相親……光是想想就已經很恐怖了有木有?!
  齊昕滿臉黑線:「西瑪,你該不會想讓我『巧遇』那麼多次吧?」
  「當然不會。」西瑪揉亂了她的頭髮,「傻姑娘,我們得先幫你篩選一遍,才能放心把那群臭小子放到你面前來。」
  齊昕雖然不喜歡這樣的相親生活,但她能夠理解西瑪為了她所耗費的苦心。作為長輩,為心愛的晚輩擔心,費盡心思想要做一些事情,其實並不容易。何況是繞過神殿的規則,照顧到她的想法,安排了這種一對一的相親呢?「我其實……」
  「孩子,你相信愛情嗎?」西瑪打斷了她的話,「你想要愛情嗎?你渴望嗎?」
  愛情?齊昕抿了抿嘴唇,突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無數的影視、文學作品謳歌過的美好情感,作為一個普普通通的人,又怎麼會不想要,不渴望呢?即使她是個「理智」的深度奼女,知道這種事情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然而,在二次元世界裡看到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狗血的、不狗血的愛情故事的時候,也有種被治癒的感覺。
  想要?渴望?當然。
  可是,這是「想要」、「渴望」,就能得到的嗎?
  西瑪輕輕地撫摸著她的腦袋,溫柔地說:「這個世界上一定會有一個你會不顧一切跟著他走的人,只是現在你還沒有遇到而已。孩子,你現在需要做的,就是去見更多的人,去遇見他,去發現他。」
  「一定能遇到嗎?」齊昕苦笑著搖了搖頭。這確實是小概率事件吧,何況她也不是那種適合「一見鍾情」模式的人。
  「如果你不試試,那就一定遇不到。」西瑪說。
  齊昕沉默了下來,認真地想了想之後,點點頭:「我知道了。我只能保證,會按照自己的想法來行動。」
  「我們從來都不想勉強你。」西瑪摟住她,吻了吻她的額頭,「好姑娘,你值得最好的。」


  ☆、第四十章 相親漫漫

  
  自從答應西瑪會認真地對待相親這件事,睜大火眼金睛去尋找不知道蹲在哪個角落裡的「命運的另一半」,齊昕偶爾會突然產生「自己當時是不是突然腦抽了」的感慨。作為一個深度奼女,腦補各種可歌可泣、狗血天雷的戀愛橋段是正常的,成為這種橋段的製造者則明顯是不正常的。她總覺得,越是相親,就越有種畫風不對的錯位感。
  比如說現在。
  她好端端地提著一桶香醇的羊奶在街上走著——面前突然蹦出來的這位一臉心痛的獸人,你是想鬧哪樣?!這表情活像是她遭受了什麼嚴重虐待似的,演的是什麼橋段?拯救落難的豌豆公主?還是保護虛弱的林妹妹?
  「阿昕!你怎麼能幹這種重活?!來,把木桶給我!讓我來提!這個村落裡的人都怎麼了?怎麼能讓你這麼一個柔弱的雌性幹這麼多活?!我看你從早上開始,就沒有停下來好好休息過!」
  義憤填膺的獸人揮著拳頭,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情緒裡:「我不能讓你待在這樣一個地方,跟著我走吧!以後就由我來照顧你,你什麼都不用再做,只需要一直待在我們的家裡等著我就好了。」
  身為深度宅的齊昕非常喜歡使用腦補技能,總覺得作為一個完全點滿了技能的奼女,是一件很值得驕傲的事情。但是,超越了「技能」層面的腦補,那可真是只有一句話能形容了:腦補太多了是病,得治。
  對於二次元三次元傻傻分不清楚,完全混淆了現實和想像的人,還有溝通的必要嗎?
  她淡定地轉過身,換了一條路繼續走。
  但是,對方的行動比她更加敏捷,往旁邊一竄,又攔在她面前。這一次,他換上的是無比憐惜的表情。如果單從演技來評價,齊昕不得不承認,他比那些混跡在穿越劇、偶像劇裡的很多男主男配們都要專業多了,情緒無比投入,完全代入了角色。可是,成為被「憐惜」的對象的她,卻並沒有產生任何「感動」之類的情緒,反而渾身都開始冒雞皮疙瘩。
  「阿昕,跟我走吧!你一定會成為最幸福的雌性,我保證。」
  被當成米蟲圈養起來,肩不能提、手不能挑,每天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盼著丈夫回來,不然就能把自己活活餓死的——幸福女性嗎?齊昕挑了挑眉:他們之間的價值觀還真是有著天壤之別。「很遺憾,我還是比較喜歡現在的生活。」
  深度宅確實很喜歡足不出戶沒錯,但那是在有網絡、有二次元世界的情況下。如果什麼休閒娛樂都沒有,待在家裡和坐牢有什麼差別?而且,這裡又沒有隨叫隨到的外賣,沒有方便食品——要是丈夫出了什麼事,做妻子的就完全無法自理什麼的——只能等死或者讓別人接收,那也太可怕了。
  獸人似乎有些難以置信自己居然被拒絕了。他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些什麼,旁邊忽然呼啦啦地衝出一大堆老人,扛著各式各樣的武器,雄赳赳氣昂昂地盯著他。
  「我早就看這小子很不順眼了!嘖!居然敢在阿昕面前說我們的壞話!」
  「那叫挑撥我們之間的關係,這小子倒是挺陰的嘛!」
  「他還想就這麼把阿昕騙走呢!打他一頓都是輕的!」
  「有西斯藍在,不直接打死都能救過來,放心吧!咱們上!」
  齊昕沒有在人群中找到哈桑,對於老人們的武力值是不是能成功壓制住這個年輕獸人有些擔憂。她並不希望長輩們受傷,更不認為這件事需要上升到武力解決的程度。「大家都冷靜一下!他沒有惡意,我們就是三觀……想法不太一樣而已。請他盡快離開莊園就夠了,沒有必要打架。」
  「我早就想揍他了!」好幾位老人嘟囔著,「總得讓我出出氣啊!」
  問題在於,他不可能會站在那裡毫不反抗地讓你們揍啊!齊昕有些無奈,冷靜地看向那位年輕獸人:「我想,我們很多想法都不太一樣,沒有在一起生活的可能。現在長輩們的情緒都有些激動,你能盡快離開這裡嗎?」
  年輕獸人呆呆地凝視著她,好半天才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我……我又做錯什麼了?」他耷拉著腦袋,一改剛才演技過度發揮的樣子,反而變得真實多了。「雌雄大會的時候,我因為不太會說話,也不會討好雌性,所以被拒絕了。我阿媽告訴我很多雌性會喜歡聽的話,怎麼你一點都不喜歡,反而越來越討厭我了呢?」
  「……」少年,不是每個女性都喜歡聽這種話的,你應該找一個和你阿媽性格比較相似的「喜歡被寵愛」的女性。而且,從嘴笨木訥型變成了情聖演技派,你轉型得也太快、太成功了吧!在心裡吐槽的齊昕突然覺得眼前這個愁眉苦臉的青年變得順眼多了,忍不住笑了起來:「每一個人喜歡的生活都不一樣。至少對我來說,你形容的生活很沒有安全感,也非常沒有樂趣。」
  「那……你喜歡什麼樣的生活?」
  「嗯,我喜歡什麼樣的生活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什麼時候離開。」
  年輕獸人期期艾艾地:「我……我可以站著不動……讓他們揍……能多留幾天嗎?」
  「……」情聖演技派不要突然又轉換成癡情受虐狂啊,這麼迅猛地轉換類型真的很可怕啊!少年!
  齊昕無視了旁邊的老人們一下子爆發出的興奮不已的喊叫聲,淡定地說:「不管你被揍多少次,結果都不會有任何變化的。你還是走吧,我送你出去。」
  「阿昕!讓我們先揍他一頓再說吧!」
  「是啊!他都已經答應了!」
  眼看群情激奮就要爆發了,齊昕當機立斷,把那桶羊奶塞進了某位長輩的懷裡:「替我帶給西瑪,她趕著做新鮮羊奶酥酪呢!快去吧!」
  新鮮羊奶酥酪是一種西瑪和依妮最近嘗試著做出來的鮮奶點心:首先必須採集最新鮮的羊奶,煮沸之後等冷卻,把那層奶皮取出來。然後,把奶皮和雞蛋、麵粉、蜂蜜放在一起,攪拌均勻,撒上葡萄乾、堅果碎粒,增加多層次的口感。最後,需要把它們放在儲存著冰雪的冷窖裡冰鎮——這一步很重要,也只有到了冬天,附近雪山的雪線往下推進,他們才能取到冰雪並且成功保存下來。在其他季節,去雪山上取冰雪也不難,但恐怕沒等回到莊園裡就全都融化成水了。
  這種小點心連最不愛吃甜食的獸人都讚不絕口,每天都眼巴巴地等著分。他們還一口氣挖了好幾個冷窖,裡面裝滿了冰塊,足夠西瑪、依妮和齊昕用上一整年還綽綽有餘了。
  一提到新鮮羊奶酥酪,吸引力實在是太大了,老人們馬上就把揍這個小子的事情給忘了,散了個乾乾淨淨。
  齊昕帶著年輕獸人到倉庫裡拿了一些燻肉、奶酪作為禮物,客客氣氣地把人送出了村口。
  年輕獸人抱著她給的獸皮包袱,一步三回頭,戀戀不捨地走了。齊昕一直等到看不見他的影子了,才鬆了口氣,轉過身慢慢地往西瑪家走去。
  「這已經是第幾個了?」旁邊的吊腳樓上,傳來了老雲豹的聲音。
  「第十七個。」齊昕很快就給出了答案。她還在窗台上畫了正字做統計呢!
  老雲豹沉默了一會兒,才冷冷地說:「真是一個不如一個。」
  齊昕認真地想了想,發現她給前任相親對像們劃分的類型以及腦補的二次元形象(包括獸形在內),都仍然深深地刻印在腦海裡:溫和體貼的螺角山羊青年、威猛魯直的黑猩猩大漢、呆萌可愛的灰兔少年、冷酷淡漠的蝮蛇青年、唯我獨尊的細紋虎青年、忠實可靠的褐斑鹿青年……真是各種類型都有。什麼?三次元的形象和名字?好像除了笛聲之外,早就已經自動從腦海裡刪除了。以後認不認得出什麼的,那一點都不重要。
  當齊昕回到西瑪家的時候,外面已經圍了一圈眼巴巴等投喂的老人了。她把身上隨身攜帶的小餅乾分給了每一個人,這才走上樓:「西瑪,我回來了。」
  「送走了?」西瑪往她身後看了看,鬆了口氣,「老實說,我也覺得很奇怪。把那孩子帶回來的時候明明還很正常,見到阿昕之後就像突然變了個人似的,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和他說話了。」銀髮的老婆婆有些懊惱自己居然看走眼了。
  「沒關係,他其實人還不錯,就是和我們的想法不太一樣。」齊昕安慰著她,「西瑪,我想先吃一碗酥酪,就算是補償我這幾天的『辛苦』吧!」
  「沒問題,這些都給你吃。」
  「……算了,一碗就夠了,外面的大家還等著分呢!」而且,女性在冬天不適合吃太涼的東西。剛剛冰鎮沒多久的一碗新鮮羊奶酥酪對她來說正好。等到了夏天,就可以稍微敞開來吃個暢快了,味道一定很像冰淇淋。
  「說起來,馬上就要過新年了,我得回神殿去了。相親是不是需要暫停一段時間?」新年慶典持續的時間比較長,齊昕還想回去幫祭司們準備慶典,前前後後至少要待半個月左右。
  「乾脆到五月份之前,都別再相什麼親了。」老雲豹從窗戶裡躍了進來,在裡屋繞了一圈之後才變成人形出現了,「最近也找不到什麼靠譜的小子。」他歎了口氣,不得不承認相親人選的水準一直在下降。
  「其實……他們都不是壞人。」齊昕很客觀地評論。這群獸人在相處的時候從來不會太過分,被拒絕後也都很快就接受了現實,不會死纏濫打。一個極品都沒有出現,也是西瑪、哈桑、西斯藍、依妮努力篩選的結果了。但是,這些人都沒有讓她產生過動搖——有時候,反而說不定還起到了負面的效果,讓她覺得找個合適的、靠譜的伴侶實在是件不容易的事情,乾脆放棄或許比較現實一些。
  「我總覺得……你好像越來越平靜了……」西瑪拍了拍她的手,果斷地宣佈,「這段時間就好好休息吧,等明年五月的雌雄大會上再看看,能不能找到靠譜的人選。」
  齊昕喝了最後一口酥酪,瞇著眼睛,滿足地露出了微笑:「其實,換個角度來想,如果說這些都算是生活的調劑的話,還挺有趣的。」實話實說,也幸好有這樣的機會,讓她見識到了各種各樣性格和種族的獸人,大開了眼界。現在,她也算是身經百戰、寵辱不驚了——整個獸人世界裡大概也找不出第二個比她相親經驗更豐富的女性了吧。
  「你都把這件事當成遊戲了嗎?」西斯藍默不作聲地解決了幾碗酥酪之後才開始說話。
  「我可是很認真的在和他們相處。」齊昕立刻舉起爪子辯解,表明自己已經盡力了,「但是,合不來就是合不來嘛。而且,有些人……確實有點……」又囧又蠢又萌又狗血的舉動還真是不少,或者就是完全無法溝通的節奏。
  「好了,我們不說這個了。」依妮笑著轉移了話題,「不管是遊戲也好,還是什麼都好,只要阿昕的心情沒受到影響就夠了。這次你在神殿裡也可以多住幾天,換一換環境。」
  「我的心情一直都很好,沒有必要。」齊昕真心覺得,這一連串的相親失敗都沒有對她造成任何負面影響。
  哈桑深沉地說:「你們看,這才是最大的問題。換了任何普通的雌性或者獸人,找伴侶連續失敗了十九次之後,都不會像她這樣無所謂吧?」
  「失敗和阿昕本身就沒有任何關係,當然不需要放在心上。」西瑪瞪了他一眼,揉了揉齊昕的頭髮,「阿昕的那個人還沒有出現,就這麼簡單。看那群傻小子的笑話確實也挺有趣的。阿昕,明年我們再繼續吧。」
  「好。」齊昕很配合地點了點頭。相親這件事暫時還影響不到她的生活滿意度,繼續也無所謂。

  ☆、第四十一章 契機降臨

  
  第二天一早,齊昕稍微收拾了一些行李之後,就照常到西瑪、哈桑家裡吃早飯。在神殿和深山莊園之間來回,對她來說就像在郊區、市區的家分別生活和度假,根本不需要做任何多餘的準備。
  趁著若恩還沒過來,她跟著西瑪、依妮去倉庫挑了一些加工食物,統統打包起來。無論去往哪裡,來自莊園的奶酪、醃菜、酸菜、燻肉、醃肉、風乾肉都是最受歡迎的禮物。神殿廚房總是等不及他們定期送過來,所以,只要有機會,齊昕都會帶一些加工食物過去給他們解急。幸好每次都有若恩在,雅利也會時不時地跟過來幫忙。不然,光靠齊昕一個人,絕對背不了這麼多東西。
  又一次大包小包地回到神殿,再一次受到了低級祭司們的熱烈歡迎。齊昕早就習慣這種幾十個人等著她的「大場面」了。讓他們翹首以盼的並不是她,而是她帶來的美味食材,她當然毫無壓力。
  「阿昕!!」忙碌而快樂的人群中,雅利踮起腳尖,跳著蹦著向她招手,唯恐她看不見他。
  已經好幾個月沒有見到他的齊昕從若恩那裡聽說,這孩子最近忙著準備候補祭司的試煉,天天早出晚歸地在附近的山區裡磨練自己。剛開始,她還為這孩子的勤奮努力感到很欣慰,覺得他一定能夠通過試煉成為正式祭司。但是,西斯藍卻告訴她,祭司的試煉是有生命危險的,讓她一度擔心得睡不著覺。
  齊昕跑了過去,緊緊地擁抱住了少年候補祭司。
  雅利呆了呆,有些害羞地掙扎起來:「你怎麼了?」
  齊昕只能暗暗歎了口氣,裝作什麼也不知道,輕鬆地回答:「太久沒有見到你了,很想你。」圓臉的少年祭司是她來到獸人世界見到的第一個人,是她的親人之一,是她珍視的弟弟。她真的不希望他遇到任何危險。可是,西斯藍說得對,任何人都有自己應該走的路。不想死的話,只能努力地提高自己的實力,獸人世界不歡迎也不需要光想著怎麼逃避困境與危險的人。
  「我也很想你。」雅利有些笨拙地回抱她,「可是最近太忙了,所以沒有時間去看你。」
  「我知道,你最近事情很多,對吧?晚上我去廚房做好吃的犒勞你。」
  「太好了!」
  像以往很多次一樣,兩人把那一大堆東西留給了低級祭司們,一起溜躂著回了小木屋區。一路上,齊昕發現雅利一直在偷偷地看她,臉上露出了又糾結又矛盾的表情。
  「你這是怎麼了?」
  「你……已經是第十九次了吧……怎麼樣?」
  齊昕瞥了他一眼:明明自己已經忙得團團轉了,居然連這種小事都記得一清二楚!少年……怎麼說你才好呢?「作為一位祭司,八卦是沒有前途的。」
  「『八……卦』?」少年候補祭司臉上一片茫然,完全無法理解這個嶄新的詞彙。
  但是,齊昕很快就發現,對她的私事感興趣的並不只是雅利一個人。在回房間的路上,他們遇到了羅西納和蘇爾。兩人露出越來越相似的優雅笑容,不著痕跡地打量著她,似乎想從她臉上的表情裡挖掘出什麼。
  齊昕敏感地注意到了她們異常的視線,瞇了瞇眼睛。她的事情,怎麼突然就變得天下皆知了?這件事應該是保密的才對——畢竟,繞著神殿的規則所做的事情,不可能嚷嚷得誰都知道。究竟是誰說出去的,好像已經用不著猜測了。
  「沒想到今年還能見到你。」羅西納感慨似的說,「明年,也許就說不定了吧。」
  「呵呵。是啊,明年還很難說呢。」說不定咱們三個一直都是讓若恩無比頭疼的萬年留級生呢!
  「不打擾你休息了,改天有空我們再聊。」羅西納輕飄飄地擺了擺手。蘇爾也衝著他們笑了笑:「謝謝你一直給我們送各種好吃的食物。我最近也在學習,改天讓你嘗嘗我的手藝。」
  「好啊,非常期待!」齊昕覺得很高興。自從去了莊園裡生活,蘇爾就變得開朗多了,或許這才更接近原本的她吧。
  等這兩位走了之後,齊昕的笑容立刻收了起來,猛地回過頭,看向一臉心虛的某人,輕柔地說:「你沒有什麼需要向我解釋的嗎?」
  「啊!我想起來了!若恩剛才好像說找我有事,我得去看看!」雅利馬上轉身就跑。
  齊昕拔腿就追:「雅利,做姐姐的必須好好教育你——嘴碎的男人是沒有前途的!!」她現在的體力好得很,圍著神殿追上幾圈也沒有任何問題!
  雅利大喊著,變相地承認了自己的行為:「我不是什麼男人!我是獸人!我是祭司!」
  齊昕從善如流地改口:「嘴碎的獸人也是沒有前途的!」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獸人還是別的什麼半獸人,嘴碎都不是一個好習慣。無論在什麼樣的小說、電視劇裡面,這可都是中年大媽的專利啊!要是換了個性別、換了個年齡,就活生生是配角中的配角、炮灰中的炮灰了。她怎麼忍心自家弟弟淪落到這種地步呢?
  半個小時後——
  「別跑!呼呼!別跑了!我追不到你!」她還以為自己的體質已經大幅度增強了,沒想到和身為「牧師」的祭司相比,居然還是個戰鬥力為負值的渣渣啊!天生體質好什麼的,實在是太逆天了有木有!加了體質和耐力的牧師真的是牧師嗎?!
  「……真的?」臉不紅氣不喘的雅利有些猶豫地放慢了速度。
  「夜宵取消了。」齊昕停了下來,面無表情地宣佈。
  「不!你還是繼續追我吧!!」少年候補祭司發出一聲慘叫,活像是受到了什麼慘無人道的虐待似的,成功地引來了路過的祭司、女性們的好奇目光和竊竊私語。
  受到霸氣西瑪和腹黑哈桑熏陶的黑髮黑眼姑娘當作什麼也沒聽見、什麼也沒看見,淡定地轉回了身,慢吞吞地向自己的小單間走去。
  晚上,齊昕就像往常一樣,等到了給她送飯的雅利。
  或許是體諒她已經很久沒有品嚐過神殿廚房的手藝,或許是想和她一起吃晚飯好好溝通一下剛才的事情,少年候補祭司送來的晚餐格外豐盛,明顯不是一人能吃得了的份量。
  齊昕卻沒有招呼他一起吃的意思,慢條斯理地用小木勺舀起珍珠湯圓,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
  「我錯了。」雅利摸了摸癟癟的肚皮,非常誠懇地說,「阿昕,對不起,我不應該和羅西納、蘇爾提起你相親的事情。當時……我是覺得她們都是你的朋友,又向我打聽你的近況,所以,我就全都說出來了。」
  「雖然這是我的私事,我也確實有點介意你在沒有取得我同意的情況下和別人說——但是,這件事的重點完全不是這個。」齊昕的表情慢慢變得有些凝重起來,「雅利,這件事要是被別人知道,若恩、西斯藍、哈桑、西瑪、依妮會怎麼樣,你想過嗎?」
  「不會的!羅西納和蘇爾都是值得信任的人!」雅利愣了愣,解釋著,「我認為她們一定會為你保密,所以才說的。」
  「是的,我也相信她們的為人。可是,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牆。多告訴一個人,就多一份風險。」
  「我知道錯了,真的很對不起。但是你放心,就算這件事被神殿裡的大家知道了,也頂多不會讓你再去相親而已。西斯藍和若恩可能會關一段時間禁閉,西瑪、哈桑和依妮應該不會受到什麼影響。」雅利絞盡腦汁地回憶著,「神殿的規則裡沒有這樣的條目,所以他們也不算是違反了規則。」
  「真的?」齊昕一直很擔心這件事要是暴露的話,會不會給長輩們帶來什麼麻煩。
  「真的。」雅利又從身後解下來一個裹得嚴嚴實實的長條狀物體,「這份禮物,就當作我的賠罪禮物吧!你一定要收下!然後,我們一起吃晚飯……今天的夜宵可以取消,明天……明天可以照常嗎?」
  他雙手捧起禮物,按照齊昕曾經教過他的華夏式禮節,恭恭敬敬地遞了過來。
  齊昕早就已經心軟了,噗嗤一聲笑起來,隨手接過這份禮物。她並不在意禮物是什麼,光是收到禮物就已經是件很讓人高興的事情了。「我都聽見你的肚子在叫了,趕緊過來吃東西。這些蜂蜜烤肉是你的,椒鹽烤魚歸我;醬燒牛肉是你的,蔬菜粥歸我;珍珠湯圓我已經吃了,野菌湯歸你;餅乾都給你,豆沙糕是我的……」
  「嗯!」雅利沒有異議,一樣一樣地往自己身邊挪。
  他們就像回到了過去的很多個夜晚那樣,自然而然地相處,自然而然地互動。只是,身邊再也沒有另外兩個身影出現了。
  雅利看著面前的各種食物——這些都是他很愛吃的,一直自命為姐姐的齊昕當然很照顧他的口味。可是,明明很餓,他吃了幾口之後,突然就捧著木碗發起呆來。
  「怎麼了?」齊昕敲了敲他的腦袋。
  「我一直都擔心你找不到伴侶,可是剛才突然想到,如果你找到了伴侶,就會像松加和亞絲米一樣離開神殿——我突然不知道是不是還應該繼續替你向神靈祈禱了。」少年候補祭司很老實地回答,「我希望你獲得幸福,但又很不希望你離開。」
  「傻小子,你現在才想到這個問題嗎?你一直表現得就像恨不得我趕緊嫁出去,眼不見為淨似的。」
  「我只是覺得,那樣你才會更幸福……」
  「幸福不一定要靠伴侶才能獲得,我現在就覺得自己很幸福。」齊昕回答,「行了,離這種事還遠著呢,你還是先把晚飯吃了吧。」從她比獸人世界任何女性都要豐富的相親經驗來看,要找到「命定的那個人」,已經比被流星砸中的概率還要低了。
  當雅利離開之後,齊昕才開始拆他送來的禮物。這個長條狀的物體包得非常結實,解開外面一層獸皮,裡面還有一層薄如蟬翼的皮製包裝。但是,齊昕並沒有接著動手繼續拆,而是完全呆住了。
  透過那層薄薄的皮製品,她已經知道這份禮物是什麼了——那是一匹編織得非常精美的布,絕對不是亞麻製品,而是絲織品。整塊布呈現出淡淡的黃色,柔軟、細密、光滑,展現出了非常高超的紡織技巧。更重要的是,布匹上還繡著同色的雲紋和變異的小篆。線條簡潔的雲紋,配上拉伸得格外美麗的篆體,就像一隻熟悉的手,穿越了時間和空間,緊緊地抓住了她的心臟,讓她幾乎無法繼續呼吸。
  沒有錯!她絕對不會看錯!
  這是……這是熟知華夏文明的人才能做出的東西!
  這塊布保存得很好,上面沒有歲月的痕跡,還很新!繡出它的人絕對還在世!那個人……那個人一定是來自華夏文明或者類似文明的人!
  齊昕猛地站了起來,腦海裡紛紛擾擾轉動著各種信息,讓她已經沒有辦法繼續思考下去了:關於故鄉,關於歷史,關於文明,關於另一個世界的家人。使用同一種文字,用同一種語言說話,吃同樣的食物,用同樣的物品,擁有同樣的黑頭髮、黑眼睛、黃皮膚——
  直到現在,當她幾乎已經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想要痛哭、想要吶喊的時候,她才發現自己有多思念故鄉,有多想遇見能夠真正溝通交流、互相理解的人。
  在這個陌生而又略有些熟悉的異世界裡,大概再也沒有比這更重要的事情了。


  ☆、第四十二章 新的目標

  這天晚上,齊昕小心翼翼地抱著這匹布,就這麼坐在床上看了一整夜。她完全沒有任何睡意,情緒處於異常詭異的狀態中:亢奮的時候,她激動得又想放聲大笑又想崩潰大哭,忍不住腦補著各種「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的場景。但是,偶爾她又會很消極很低落,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眼前所看到的一切是不是真的。這個時候,她腦補的就是睡著了醒過來,結果發現是黃粱一夢的杯具場面了。
  這匹布對現在的她來說,簡直比任何珍寶都更加重要。別說捨不得放下了,就連轉開視線看看別的都做不到。她知道自己早就已經失去了應有的理智,曾經引以為豪的腦補推理也完全沒有了邏輯。該想的想不起來,不該想的倒是想了一堆。但是,被狂喜的情緒佔領的大腦已經完全不受控制,而她也不想再去控制它了。
  到了第二天早晨,聽見雅利的腳步聲之後,她才像突然從夢裡驚醒過來:這是雅利送來的,他一定什麼都知道!
  於是,她猛地跳下了床,顧不得因為長期保持一種姿勢而酸澀不已的身體,敏捷地衝到了門邊,動作迅速地拉開了門——
  門外,雅利眨了眨眼睛,小心翼翼地問:「阿昕,你怎麼了?」
  齊昕知道,一夜沒睡的自己現在肯定是頭髮凌亂、眼睛裡佈滿血絲、眼圈一片青黑,看起來要有多疲憊就有多疲憊。但是,這並不重要。現在,弄清楚這匹布的來源,比任何事情都更重要!「雅利,這塊布料,你是從哪裡拿到的?!」
  她的語氣非常急切,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面前的少年候補祭司,唯恐錯過他帶來的任何信息。而雅利感受到了她情緒中的焦灼,難以掩飾他的驚訝:「兩個月之前,我去風雨城裡閒晃的時候,遇到一個獸人正背著一位生病的雌性急著趕去神殿。我順手救了那個雌性,他們就把這塊布當作禮物送給我了。」
  這段話裡的信息太少了,齊昕有些失望,馬上追問:「他們說過自己來自哪裡嗎?是風雨城區域的人嗎?」
  雅利仔細地想了想,搖搖頭:「他們沒有提過。不過,我猜,他們應該是正在四處旅行的一對伴侶,不是風雨城區域的人。因為,我遇見他們的時候,那個獸人還在打聽怎麼來咱們神殿。」
  「他們的穿著打扮呢?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嗎?那位獸人的獸形大概是什麼?」
  「穿著……很普通。獸人就穿著獸皮褲,雌性穿著亞麻連衣裙。如果只聞氣味的話,那個獸人應該是熊族,長得很壯實。」
  種族並不特別,衣著也沒有明顯的區域特徵,線索實在是太少了,根本沒有辦法繼續找下去。而且,這匹布有可能只是他們交換來的,連他們也不知道到底產自哪裡。齊昕咬了咬嘴唇,難以掩飾滿臉的失落。
  「阿昕?怎麼了?你不喜歡這份禮物嗎?」雅利仔細地觀察著她的表情,「你的臉色很不好,病了嗎?」他抬起手,試著給她灑點治癒神跡。
  齊昕有些疲倦地搖了搖頭:「我沒事。」沒有從雅利這裡獲得什麼有用的信息,反而讓她那持續膨脹的詭異情緒終於冷靜了下來。這匹布意味著她能在獸人世界裡找到來自華夏文明或者相似文明的同鄉。可是,要在這樣一個廣袤的、落後的、充滿危險的部落社會裡,找到某個人,簡直就像是大海撈針一樣困難。
  這匹布,只是個開始而已。
  但是,她不能讓它永遠只是等著開始,永遠沒有後續,永遠找不到它原本的主人。
  「雅利,謝謝你。這是我收到的最棒的禮物之一。」黑髮黑眼的姑娘向著少年候補祭司笑了起來,溫柔地撫摸著布匹上的花紋,「你看,這是來自我的故鄉的古老文字。和目前使用的文字已經差別很大了,連我都只能認出其中一兩個字而已。」
  「阿昕,獸人世界裡有你的同鄉?!」雅利的眼睛閃閃發亮,由衷地替她感到高興。
  「是啊,有我的同鄉。」齊昕回答。重複「同鄉」這兩個字的時候,她甚至覺得很幸福。只要一想到能找到那位女性,那個來自同樣的文明、流著一樣的血液的人——沒有人比她們更能理解彼此、更能產生共鳴——她甚至連靈魂都興奮得戰慄起來。
  「雅利,我終於能夠真正理解松加和亞絲米的心情了。因為遇到同鄉的可能性實在是太小了,她們才想去自己熟悉的環境裡生活。哪怕只能找到一絲一毫和故鄉相似的地方,都會覺得已經足夠安慰了。而我,現在只想找出這個同鄉,和她說話,和她一起生活,一起懷念我們的故鄉。」她已經永遠都回不去那塊魂牽夢縈的土地了。雖然神殿裡有神龍,但它無法溝通,無法傳遞給她任何信息,只能作為「神」支持她的信念。而現在,能和她一起回憶、一起想念、一起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裡擁抱取暖的人出現了。她有什麼理由不去尋找她?
  她相信,對方也渴望找到這樣的一個人。不然,她不會在這塊布上特地繡上篆體字。不管她來自哪個世界、來自哪個時代,只要有同樣的文明,那她們找到彼此,就找到了歸宿,找到了故鄉熟悉的影子,找到了不忘懷過去的最好的辦法。
  「我現在就去風雨城裡打聽,也許他們還沒有走呢!」雅利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跳了起來。他走到門邊,停了下來,背對著齊昕:「阿昕,我好像有點明白了。對你來說,這個人好像比伴侶還要重要,還要值得你信任,是嗎?」
  齊昕愣了愣。從昨天晚上拿到這塊布,知道那位同鄉的存在開始,她就從來沒有把這個人和「伴侶」這個詞一起比較過。因為,在她現在的認知裡,這個人是靈魂之友,而伴侶——本來就不是她生活中的必需品。
  如果一定要比較的話,當然沒有任何懸念。
  對她來說,這就像是把「最親密的朋友」和「沒有感情的丈夫」放在一起比較,完全沒有任何可比性。
  「雖然我並不是完全能夠理解,你們這種來自同一個世界的強烈情感。但是,我一定會努力幫你找到她的。」
  「謝謝你,雅利。」齊昕發自內心地覺得非常溫暖,「你一直都是我的弟弟,永遠都是。」雅利、若恩、松加、亞絲米、西瑪、哈桑、依妮、西斯藍,都是她愛的朋友、家人和老師,這一點永遠都不會改變。
  就算她終於要踏上屬於自己的人生旅程,他們也永遠都是她的堅實後盾。他們所在的地方也永遠都是她可以回來的家。
  
  新年慶典匆匆地來了,又匆匆地過去了。
  雖然雅利並沒有帶回來什麼有用的消息,但齊昕已經清醒過來了,也已經預料到這是最可能的結果。她反而還會勸沮喪的雅利不要著急,慢慢地找到一些蛛絲馬跡就夠了。而她自己,也一直以享受和欣賞的心態度過了這一次新年慶典。因為,她內心很清楚地知道,明年的今天,她將不會出現在這裡了。最後一次在神殿參加新年慶典,有什麼理由不做得更多一些,不更享受一些呢?
  再一次回到深山莊園之後,齊昕留下了若恩。
  當他們一起來到西瑪和哈桑家,正好是大家分新鮮羊奶酥酪的時候,村落裡幾乎所有老人都擠在堂屋裡,其樂融融地喝著酥酪、聊著天。當大家都聚在一起的時候,根本不用生火,屋子裡照樣是暖洋洋的,也顯得格外溫馨。
  「咦!阿昕回來了!」
  「怎麼沒在神殿裡多住幾天呢?不過,早點回來也好!你不在,我們都很不習慣!」
  「我也很想大家。」齊昕擠在西瑪和依妮中間,自動自發地給若恩遞過去一碗酥酪,「大家都在,實在是太好了。實際上,在神殿裡發生了一件事,我覺得有必要和大家商量商量,請大家一起幫我想想辦法。」
  西瑪和依妮互相看了一眼,敏感地從她的話裡察覺出了什麼。哈桑也坐直了身體,瞇了瞇眼睛;西斯藍則看向了若恩,似乎試圖從他那裡獲得什麼信息。
  可惜,新年慶典期間,若恩實在是太忙了。齊昕和雅利實在不忍心打擾他,所以什麼話都沒有和他說。
  現在聽到這個話題,他也只是對著西斯藍、哈桑搖了搖頭,有些無奈地說:「我這幾天只注意到雅利幾乎每天都往外跑,和你要說的事情有關?」
  齊昕點了點頭:「我已經讓他不要再管這件事了。現在對他來說,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祭司的試煉。我不希望他因為這件事分心,反而影響了自己的試煉。」
  「我會看著他。」若恩回答。
  「阿昕……」大多數老人仍然一頭霧水,不知道她到底想說什麼,「你遇到什麼事了?要是有人惹你不高興了,儘管跟我們說!我們現在就去教訓他!」
  「是啊,就算是神殿的祭司,我們也不怕!」
  「……大家想得太多了……」她的表情有那麼嚴肅嗎?看起來像是受到欺負,所以來找長輩出頭了?齊昕彎起了嘴唇,拿出了那塊布:「這是雅利送給我的禮物,我想讓大家先看看這個。」
  西瑪和依妮把布匹的透明皮製包裝輕輕地揭開,滿臉驚歎地看著這塊精緻美麗的織物:「天哪……阿昕,這簡直是藝術!」
  「這究竟是用什麼材料做的?肯定不是亞麻,也不是木棉、白棉。」西瑪輕輕地撫摸著這塊布料,光滑的觸感讓她有些愛不釋手了。依妮則在仔細地察看布料上的繡紋:「繡得非常精緻,找不出任何瑕疵。」
  「這是我故鄉的文字。」齊昕指著布匹上的篆體文字,「我覺得,在這塊布上繡花的人,一定是我的同鄉。」
  西瑪和依妮望向她,立刻理解了她的言下之意。
  「你要去找她?」西瑪問得很簡單,也很直接。
  齊昕堅定地點了點頭。


  ☆、第四十三章 曲線計劃

  
  整間堂屋裡一片寂靜,幾乎所有的老年獸人們都滿臉疑惑,完全不理解齊昕為什麼會做出這樣的決定。他們都嘗試著用自己的經驗去解釋這件不可思議的事情:他們家的傻姑娘相看了十九次各種各樣的混蛋小子們都沒有任何動靜,結果某一天卻突然回來說——她要走出神殿,去找一個不知道在哪裡、也不知道長什麼樣,不知道什麼性格、更不知道合不合得來的雌性?
  「她……真的是和你來自同一個世界嗎?你們以前認識嗎?」
  「她不一定和我來自同一個世界,但她所在的世界肯定和我的故鄉很像,使用同一種文字,說不定連歷史也完全相同。我們以前當然不認識,認識之後——」齊昕猶豫了一會兒,才客觀理智地回答,「也不一定性格完全相合,不一定能馬上成為最好的朋友。」雖然來到這個陌生的世界之後再次相遇或許是冥冥之中的緣分。但是,有緣分並不意味著兩人就會很投契。也許,剛開始只會感覺很親密、很熟悉,相處起來不會那麼順利。然而,就算是這樣,也已經值得她去找到那個人了。
  「所以,其實你完全不知道這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就決定為了她走出神殿?」哈桑拿起那塊布,看了一眼,「她對你,真的有那麼重要嗎?」
  「我知道,大家可能不太理解我現在的心情。」齊昕說著,望向西瑪和依妮。
  兩位老婆婆都對她露出了鼓勵的笑容,這讓她充滿了信心和勇氣。
  「獸人世界對我們這些女性來說,是非常陌生的地方,是充滿了危險的地方。我相信,幾乎每一位擁有完整記憶的女性都會懷念那片生自己養自己的土地,懷念自己的親人,懷念過去的記憶裡發生的所有事情。所以,我們渴望在這裡找到任何一個能夠懷念故鄉的線索,這比什麼都重要。」
  「對我來說,繡出這些文字的女性,可能就是這個陌生的世界裡,唯一能夠真正理解我、和我交流過去那些記憶的人。我們來自同樣一種文化,流著同樣的血液——換句話來說,在獸人世界,我們天生就應該是姐妹,是親人。就算性格或許會不合,就算甚至不是同一個時代的人,剛開始沒辦法做到互相理解。但我相信,只要我們經過磨合,就一定會成為能夠互相信任和依賴的家人。」
  雖然齊昕從來沒有走出過華夏國,但也曾經看過很多人提到,在異國他鄉的街頭遇見同樣黑頭髮黑眼睛黃皮膚的華夏人,總會產生異常的親近感和興奮感。她現在的心情,就像是把這種親近感和興奮感放大了上百倍、上千倍,甚至上萬倍。
  畢竟,很有可能,她這一生也只能遇見這麼一位「同鄉」而已。這樣珍貴的線索,她絕對不可能放棄。
  「他們不理解,完全沒關係。」西瑪環視著仍然皺著眉頭的獸人們,並不把他們的反應放在眼裡,「不需要他們理解,我和依妮理解就夠了。」
  「西瑪……」哈桑叫著她的名字,「對阿昕來說,這個決定就和結婚一樣重要,會讓她今後的人生完全發生改變。你不覺得,她需要再認真地想一想嗎?」
  「不需要。」西瑪斬釘截鐵地回答,「我和依妮都沒有遇到的事情,阿昕遇到了,這就是屬於她的神諭,這就是屬於她的人生。你們這些從來沒有離開過故鄉的人,不可能理解我們的心情,也不需要理解。你們只需要記住,不管阿昕想做什麼,我們都必須支持她,這就夠了。」
  依妮輕輕地握住齊昕的手,點了點頭:「西斯藍,若恩,你們怎麼看?你們不認為,這就是阿昕改變自己的生活方式的機遇嗎?這不就是神帶給阿昕的啟示嗎?」
  提到「神諭」,兩位祭司都沉思起來。
  齊昕從來沒有把這件事往「神諭」上想,聽西瑪和依妮這麼說之後,也突然恍然大悟。或許,她能得到這塊布,能得到來自故鄉的信息,確實是神龍一直都在保佑她的原因吧。她總是會在心裡祈禱,讓自己遇到來自同一個文明或者相似文明的穿越前輩。神龍聽到她的心聲之後,就給她送來了這樣一個契機。
  「沒錯。」西斯藍不得不承認,「這就是屬於阿昕的神諭。她一直都不願意離開神殿,離開深山莊園,不願意去踏上屬於她自己的新旅程——不管現在她因為什麼原因有了新的目標,都是一件好事。」
  因為三位問題學生而倍感壓力的若恩卻並沒有顯得很高興:「但是,要想離開神殿,你還是只能和獸人結婚。你現在和剛開始的松加一樣,並不是真心實意想要找到一位伴侶。也許,剛開始你會覺得只要能出神殿就好。不過,一起生活和分開,都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你們雙方都會受到傷害。」
  「謝謝你的提醒,若恩。」齊昕在這些天裡,已經反覆地想過這個問題了,「我會找到一個能夠真心實意支持我去尋找的伴侶。也許,在尋找的過程中,我們就會漸漸磨合、漸漸相互理解了。這可能需要一段不短的時間。」她當然不可能為了能夠盡快離開神殿,開始自己的尋找計劃,就隨隨便便地拉一個獸人結婚。尋找那位同鄉肯定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她需要一個武力值很高、很值得信任的幫手。也許,他們可能不會有「愛情」。但人和人之間的關係,除了「愛人」,還有「朋友」,還有「搭檔」,甚至還有「僱主」。在一起生活一段時間、相互瞭解之後,她相信,一定能找出彼此適合用什麼樣的方式相處,也能確定最後他們應該會成為什麼樣的關係。
  而且,即使是維持婚姻,其實也不一定需要有愛情。相了這麼多次親,她真的不認為找到一個互相喜歡的對象是那麼容易的事情。愛情也並不是那麼重要——比起一天一天地在神殿、深山莊園裡等那個「命中注定的人」,她還不如趁早出發,去找到自己的同鄉。或許,找到同鄉的幾率比等待愛情出現的幾率要大多了。
  當然,她這種想法只能悶在心裡,絕對不能向長輩們說。他們比她自己都更期望她過得幸福,就算是西瑪、依妮也不會支持她這種婚姻觀的——雖然她在故鄉已經見多了這樣的婚姻,也見多了在這樣的婚姻裡同樣過得很自在的人們。
  「你的意思是,五月份的雌雄大會上,你會去找一個願意幫你到處尋找同鄉的獸人。回到部落正式結婚之後,就開始你們的旅程?」哈桑皺了皺眉頭,「那你現在有多少線索?足夠你知道下一步要做什麼嗎?」
  說到線索,齊昕只能搖了搖頭:「在神殿的時候,雅利也幫我去找線索了,但沒有什麼收穫。這塊布是他很偶然得到的。兩個月前,他在風雨城裡救了一個得急病的女性,從她的伴侶那裡獲得了這塊布作為謝禮。現在,這一對夫婦已經離開了風雨城。他們當時的衣著、口音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也就是基本沒有任何線索了。」老年大貓打斷了她的話。
  齊昕不得不承認,確實是這樣。
  「嘖,漫無目的地尋找,很有可能,你到處轉上一輩子也什麼都找不到。」
  齊昕默默地把碎裂的玻璃心和膝蓋都撿起來粘好。正是因為線索太少,她才希望以長輩們的人生經驗和眼光,能夠幫她想到解決的辦法。都說「家有一老,如有一寶」,她身邊有那麼多珍貴的「寶貝」呢!
  「哈桑,你說夠了嗎?」西瑪哼了一聲,安慰地揉了揉齊昕的頭髮,「不能找到送禮物的人,就從禮物本身來找線索吧。阿昕,你想想,這麼精緻的布,怎麼可能沒有一個人知道呢?按照常理來說,織出這樣的布、繡出這麼漂亮的花紋的女性,不可能就這麼一件作品吧?」
  齊昕的眼睛迅速地亮了起來:「我之前一直在鑽牛角尖,只想著通過人去打聽人……西瑪,你說得對!這麼漂亮的布,說不定風雨城衣物店的店主見過!而且,到處走動的那些商隊見多識廣,去過那麼多地方,說不定也在哪裡見過!」
  「是啊,只要是見過它的人,就一定會有印象。」西瑪把那塊布重新包裹起來,放進哈桑懷裡,「獸人世界裡居然有那麼高超的紡織技巧,春之城的人如果知道的話,還不得瘋了?」
  這個時候提到「春之城」,或許以後會有什麼重要的線索。齊昕默默地把「春之城」列進了自己的旅行計劃裡。她也想了起來,當初若恩介紹八大城池的時候就說過,春之城的人們在衣著方面格外挑剔。不但所有人都穿著式樣新穎的長袍,而且還很流行各種貴重的配飾,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掀起不同的衣著配飾風潮。他們自認為春之城是十大城池中最「美麗」、最「高雅」的城池。實際上,在那座白色的城池裡,工藝品、繪畫、雕塑隨處可見,確實很漂亮。
  如果要讓齊昕來形容她目前對春之城的印象——那就是一座「文藝之都」,已經超越了追求溫飽的部落社會,進入了追求藝術和美的境界了。春之城的人對穿著那麼敏感,也許真的知道什麼。就算不知道,只要得知有這樣漂亮的布匹存在,他們一定也會瘋狂地到處搜尋吧!那個時候,就不愁打聽不到消息了。
  不愧是西瑪!困擾了她和雅利這麼多天的問題,她居然一下子就想出了解決辦法。齊昕又崇拜又感激地抱著西瑪的手臂搖了搖,無聲地撒著嬌。
  西瑪拍了拍她的背,笑瞇瞇地斜眼看向哈桑和老年獸人們。
  她這樣毫不掩飾地催促著,哈桑當然不可能繼續安安穩穩地坐下去:「那我們馬上就去風雨城裡打聽。」
  老年獸人們也紛紛響應:「我們也去吧!反正剛過新年慶典,也沒什麼事情可以做!」
  「是啊!阿昕遇到麻煩了,咱們當然得幫她!」
  「咱們就在風雨城裡多轉悠幾天,多找幾個人去問問!春之城的人也不難遇到吧?不然,去春之城走一趟?」
  「你出過風雨城區域嗎?別把去春之城說得那麼容易啊!」
  「去春之城就算了!我以後會自己去的!」齊昕趕緊打斷了他們。大家都這麼熱心地幫她,她當然覺得非常高興,同時也不希望長輩們因為她的事情去冒險。
  「一個雌性去那麼遠的地方?不行!太不安全了!」老年獸人們吹鬍子瞪眼睛的,拍著胸脯表示自己還很健壯,「這種事情,當然還是要交給我們!」
  「不是我不信任你們的能力,可是……」齊昕實在不忍心說到年紀這個話題。在獸人世界,就算是處於巔峰狀態的獸人,出門旅行也是充滿了未知危險的歷練。老人們的體力和戰鬥能力都下降了,跨越區域的旅程對他們來說還是太驚險了。
  「都坐下。」西斯藍突然出聲了。
  作為村落裡唯一的中級祭司,平時他雖然總是待在自己的吊腳樓裡研究草藥,而且也默許西瑪做出了很多決定,代理了「村長」的職責。但是,他在獸人們當中的威信仍然是不容置疑的。
  包括哈桑在內的所有老年獸人都安靜地坐了下來。
  西斯藍抬起眼皮,掃了他們一眼,然後視線落在了齊昕身上:「這是阿昕的神諭,是阿昕的事情,你們都沒有必要插手。」
  西瑪、依妮和哈桑都愣住了,其他老年獸人們互相看了看,表情非常不滿,卻也不敢多說什麼。
  「沒錯,既然是阿昕的契機,就必須依靠她自己的力量去完成目標。大家雖然能幫忙,但也不能代替她去做這些事。」若恩點了點頭,「阿昕,我們都能給你建議,以後你向任何一位祭司求助,他們也會給你一些提示。但是,找人的事情,必須由你自己完成。」
  「我知道了。」齊昕點了點頭,「西瑪已經給了我提示,我知道自己下一步該怎麼做了。」西瑪給的不僅僅是提示,也讓她更加理智更加清醒了。腦補和推理,本來就是她擅長的事情。只是因為關己則亂,她才一直在鑽牛角尖。而現在,她已經很明白,這塊布其實就是最大的線索。手握著最大的線索,該怎麼好好利用,那就是她需要參考西瑪的提示去進一步思考的問題了。


  ☆、第四十四章 大貓帕德

  
  又一個五月來臨了,風雨城神殿再度展現了空中花海的奇跡。一夜之間,橫跨懸崖將整座神殿托起的籐網就開滿了五顏六色的花朵,神殿的空氣中也瀰漫起了清甜的香氣。第一次親眼目睹無數花苞靜悄悄綻放的齊昕獨自在夜風裡坐了很久,直到天色漸漸亮了,陌生而又熟悉的山歌聲遙遙地傳來,才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裡。
  一年一次的雌雄大會如期而至,她的心情略有些複雜。
  前兩次雌雄大會,她都是不折不扣的旁觀者,沒有任何心理壓力,每一次都輕輕鬆鬆地穿梭在人群裡,腦補得格外開心。可是,這一次,她卻需要從這幾百個獸人裡面,找到一個能夠支持她實現目標的人。
  真的能找到這樣一個人嗎?她問著自己:怎麼樣才能找到他?
  第一天上午的年輕獸人品評會當然是最好的機會。最簡單粗暴的方式,就是找那些最強壯、最魁梧,看起來就是頂級猛獸部族的獸人。或者說,先圈定幾個可能的人選,然後在第二天的狩獵大賽、第三天的擂台賽上觀察他們的實力,最後做出決定。雖然這麼做不太符合她的性格,但她現在要找的不是伴侶,而是可靠的合作者。
  對,找合作者,當然要評估對方的實力,當然要作比較。而且,既然是合作者,那就必須是不會太在意各種規則,而且擁有強大的心臟,不會對未來的妻子抱有太「純真」的期望的獸人。她也相信,不是所有的獸人,都渴望著所謂的「愛情」,也都想要得到「愛情」。他們雖然很直率,情感很樸素很熱烈,但一起生活、互相依賴,其實也是一種樸實的生活觀念。
  彼此都將對方定義成「合作者」或者「一起生活的人」,那就輕鬆多了。
  黑髮黑眼的姑娘舒了口氣,看向鋪滿了整張桌子的巨大獸皮地圖。那是西斯藍從某個破舊的草藥罐子裡找出來的,據說是獸人世界迄今為止最完整最詳細的地圖。幾乎每一個想要出門旅行歷練的獸人都渴望能夠得到這樣一張地圖,但來自傳說中那個部落的地圖卻不是那麼容易獲得的。
  而且,這幾個月,所有的長輩都給她仔細地講了自己的經歷,提示她將地圖的信息補充得更加完整:哪個角落裡有個紡織技巧很高的部落;哪些部落裡的人們格外喜歡旅行,知道很多事情;哪些有名的商隊會定期四處走動,大概什麼時間會停留在什麼地方;那個傳聞中的部落又可能在什麼地方,怎麼辨認出他們部落的人,怎麼才能遇到他們的商隊……
  現在,這張地圖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註釋,畫出了好幾條加粗的線——那就是她未來的旅行路線。目前,她還不能確定旅行的第一個目的地是哪裡。等她的「合作者」出現之後,根據對方故鄉的位置,才能做出更詳細的旅行計劃。
  再一次默默地把地圖上的信息都牢牢記在腦海裡之後,齊昕小心翼翼地收起了這張地圖,放進哈桑特地送給她的犀角筒裡。雪白的犀角經過打磨和拋光,和美玉一樣溫潤細膩,上面還雕刻著一圈圈漂亮的花紋。
  「阿昕!」雅利端著早飯進來的時候,齊昕仍然在摩挲著犀角筒。雖然整夜都沒有睡覺,但她看起來不但精神很好,心情也非常愉快。
  「雅利,聽若恩說你通過了祭司試煉,留在了神殿。實在是太棒了,我為你驕傲。」齊昕很意外這個時候居然能看到他,立刻迎了上去,仔細觀察著他的臉色,「你不是應該在養傷嗎?看你的臉色還有些蒼白……快把托盤放下!」據說,祭司試煉不僅僅有野外和野獸的戰鬥,還會以挑戰賽的形式展開內部戰鬥。挑戰賽上的戰鬥瞬息萬變,有時候情況危急到連高級祭司也來不及召喚治癒神跡,就會出現傷亡。挑戰賽排名前十五位的,就算是通過了祭司試煉,留在神殿成為了低級祭司。其他候補祭司都將成為部落祭司,陸陸續續趕去風雨城區域內那些失去祭司的部落,承擔他們的責任。
  少年低級祭司嘿嘿地笑了起來:「沒事!你今天就要參加雌雄大會了,我怎麼還能在床上干躺著?」他的動作仍然有點遲緩,但狀態看起來卻很不錯。
  齊昕笑了,從自己的行李裡翻出一件嶄新的低級祭司長袍:「我已經悄悄地做這件衣服很久了,一直希望你光明正大地穿上它!來,試試看!」
  「謝謝阿昕!」雅利接過來,忍不住抱了抱她,「待會兒我陪你一起去竹長廊。」
  「今年還是竹長廊?」齊昕本來以為場地也應該變一變了,不過,形成一種傳統也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本來想建木長廊,但木頭生長太不容易了,用了一天就會拆掉,實在有點浪費——大家就決定繼續用竹子了。」
  「……」好吧,不管怎麼樣,尊重生命的環保意識都是值得肯定的。
  用涼水洗把臉讓自己更清醒一些,穿上亞絲米最近送來的白色長裙,挽起頭髮,插上一朵淡黃色的籐花。齊昕第一次認真地打扮自己,卻沒發覺就算把自己打扮得再漂亮,她的表情也凝重得就像要上戰場一樣。
  這對她來說,確實就是一次戰鬥,只能成功不能失敗的戰鬥。
  雅利已經是低級祭司了,不能像候補祭司一樣在竹長廊附近停留,不然會惹來大家注目。所以,他把齊昕送到竹長廊外之後,就滿臉憂慮地走開了。少年低級祭司並沒有走遠,就在某個木屋的轉角附近發現了一群熟人——
  「西斯藍閣下……西瑪婆婆、依妮婆婆、哈桑爺爺,你們怎麼都在這裡?」
  西瑪趕緊衝他招了招手,做了個安靜的手勢。
  於是,雅利也不自禁地小心起來,躡手躡腳地走到他們身邊,蹲下來藏好。當他像他們一樣探出了腦袋,就發現這裡的視野格外不錯,正好能看見齊昕在竹長廊裡走動的樣子。他恍然大悟,壓低了聲音:「原來你們都擔心阿昕……」
  「我只是很久沒有回神殿,順便過來看看。」西斯藍嚴肅地拿出懷裡的小餅乾,卡嚓卡嚓地吃了起來。而這一大袋野莓小餅乾,都是齊昕在回神殿之前做出來送給他的。
  「我只是好奇阿昕會選一個什麼樣的獸人。」西瑪興致勃勃地說,「不管怎麼樣,我相信這孩子的眼光!她是不會隨隨便便將就一個臭小子的。」
  「我們最近給她準備好的嫁妝,也絕對會讓她感到很驚喜的。」依妮捂著嘴笑起來。
  哈桑看了看她們,卻遠遠不像她們那麼樂觀,反而充滿了莫名的憂慮:「我們應該事先篩選一遍……幾百個人裡,總會有差勁的混蛋……」
  齊昕完全不知道她的親人們正在替她擔心。她微微提起裙角,走上了竹長廊,目光往旁邊掠過去:一列獸人整整齊齊地跪坐在竹長廊中間,各種髮色、瞳色、膚色,各種或肌肉賁張或強健結實或優美勻稱或精瘦的軀體。
  這一瞬間,她有些難以控制正在蠢蠢欲動的品評欣賞的本能。
  對於一個腦補技能滿點的深度宅來說,不能好好地欣賞這些難得一見的三次元真人,給他們都補上一段有趣的背景,真是一種遺憾啊。
  她不斷地提醒自己,盡量做到目不斜視:客觀!要客觀!想一想你要的是什麼樣的搭檔?至少要符合三條標準!
  首先,必須是位頂級猛獸部族的強者。所有看起來溫和的、純真的、可愛的,統統都不合格。以她對哈桑這種大貓的瞭解,頂級猛獸部族出身的獸人,都擁有強烈的自信。或許不是所有人都會散發出強大的氣勢,但是那種獨特的氣場總是會不由自主地吸引其他人的視線,具有極強的存在感。
  其次,必須是一位成熟的獸人。她追求的是值得信賴的合作關係,對方太年輕的話很容易受到她無心的傷害。如果是想要找一個相愛的伴侶的獸人,那就更不能考慮了。她還沒有 「強悍」到毫無心理負擔地利用別人對自己的感情為自己做事的地步。
  第三,必須是一位不會太在意各種規則的獸人。不被規則束縛的人,才會答應她的合作條件,才可能會同意和她成為「合約夫婦」,才會在應該分開的時候果斷地分開,乾乾脆脆,不拖泥帶水。
  很好,就是這樣的標準,開始篩選吧!
  齊昕站在獸人們隊列的末尾,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後邁開腳步從他們面前走了過去。她的速度很快,只是掃了一眼他們的狀態之後就做出了判斷,對他們帶來的禮物什麼的完全沒有任何興趣。遇到她認為合適的獸人,她才會停下來,問一個問題:「請問,你是什麼種族?」
  獸人們第一次遇到這麼直接粗暴的雌性,大部分都傻了眼,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從來沒有一位雌性,會開口就問獸人的種族。一般來說,按照神殿的規則,獸人們只會在第四天的確認意願儀式上直接顯露自己的獸形。當然,也有不少獸人會在幾天的相處中,向心愛的雌性透露自己的獸形,求得對方的關注。然而,即使是再在意獸人獸形的雌性,也不會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這麼大大咧咧地問出來吧!
  所有聽到她的問題的獸人都情不自禁地想:這一位,對獸形是有多大的執念啊?!
  齊昕觀察著他們的反應,不高興或者不回答的獸人,當然不在她的考慮範圍之內。不夠成熟、太遵守神殿的規則——她問這個問題,就是想找出與眾不同的獸人。可惜,這樣的獸人還是太少了。她走了一圈,又重新倒回來走了一圈,也只有三個獸人回答了她的問題。
  一個是棕熊族的獸人,壯實得不可思議,看起來也冷靜得不可思議。性格和他龐大的軀體形成了劇烈的反差,似乎很靠得住。
  一個是獅族的獸人,好像不介意回答任何一位女性提出的各種奇怪的問題,很有花花公子的潛質。
  一個是森蚺族的獸人,雖然是冷血種族,但也位於頂級掠食者之列。他的性格安靜沉鬱,似乎面對任何奇怪的事情都不會動色。
  三個,就夠了嗎?接下來要怎麼和他們說明她的需要呢?齊昕一邊思考著,一邊倒回來走了第三圈。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把接下來的對話和可能會遇到的質疑想了一遍又一遍——
  「雌性!」突然,一個聲音懶洋洋地響了起來。
  齊昕沒有理會,周圍走動的女性那麼多,她並不認為這是在和自己說話。
  但是,下一刻,一條胳膊橫在了她面前,那個磁性的聲音也再一次近距離地響了起來:「雌性,我是透明人嗎?你要無視我到什麼時候?」
  齊昕順著那條肌肉分明的胳膊看過去,對上了一雙充滿了興味的淡藍色眼睛。
  「你問過我左邊的人,也問過我右邊的人,怎麼不找我說說話?我看起來,很可怕嗎?」
  說實話,這一位獸人可能是所有人都不會忽視的對象。他是齊昕這次雌雄大會上見到的長相最俊美的獸人之一,擁有一頭雪白的短髮,近乎完美的臉孔上帶著若有若無、漫不經心的笑容,淺麥色的肌肉線條結實勻稱,既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他不像別人那樣坐得那麼端正,隨便地搭著兩條長腿,半瞇著眼睛像是昏昏欲睡。每一個從他面前經過的女性都忍不住看了又看,還有女性試圖上前和他說幾句話,卻都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如果只從審美的角度來說,如果這只是一場像以前一樣的品評會的話,齊昕很不介意給他打一個滿分。這算是活生生的「狂霸酷拽叼」類型了,去演那些大少爺、紈褲子弟什麼的,估計都可以本色出演。可是,現在的她卻不需要找這樣一個看起來很難交流合作的獸人。所以,齊昕反而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間就把他給排除掉了。
  獸人挑了挑眉,瞇起眼睛,似乎對她的毫無反應感到有些驚訝:「真的很可怕?」
  「不,我只是覺得你不符合我的標準。」齊昕淡定地回答,繞過他的手,打算繼續走。
  白髮藍眼的獸人掃了一眼旁邊那些都坐得整整齊齊的獸人,笑哼了一聲,把兩條隨意搭著的長腿收了回來。盤著腿坐好之後,他懶洋洋地拍了拍自己身邊:「現在可以了嗎?坐下來吧,都走了快三圈了,不累嗎?」
  「……」齊昕覺得自己好像已經說得很清楚了——他不符合她的標準,這傢伙是聽不懂她的意思嗎?她所說的標準,可不是變一個坐姿就能完全符合的。
  「你不是到處在問部族嗎?想找個強悍的獸人?」俊美的獸人無視了她的反應,自顧自地接著說,「噢,會回答這個問題的獸人,至少不會被你的直接嚇跑,不會想那些有的沒的無聊的事情。」
  齊昕轉過身,認真地看著眼前的獸人:強悍、無視規則,除了好像不夠成熟、不太好相處之外,這個獸人至少符合她的兩條標準。最重要的是,他也一直在觀察她,對她的行為很感興趣——那麼,似乎是能夠繼續聊的節奏?
  「我是達拉爾雪山雪豹族的帕德。怎麼樣?可以坐下了嗎?」

  ☆、第四十五章 你很有趣

  
  白髮藍眼的雪豹族獸人簡單地做了自我介紹,就一付很理所當然的樣子,再一次拍了拍自己身邊的位置。他好像無比篤定,只要報出了部落和名字之後,齊昕就一定會動心——
  事實上,齊昕也確實動心了。
  雪豹,大貓的一種,頂級猛獸部族之一,雪線和高原上的王者。對於大貓們來說,強悍當然不容置疑,無論是捕獵、戰鬥,他們在獸人世界都處於頂尖掠食者的行列裡。
  她現在只有三個候選人,實在是太少了。那三位獸人到底會不會理解她的想法,答應她的條件,實在是很難說。至少,眼前這位雪豹族獸人不但可以成為第四個候選人,而且對她目前的「奇異行為」很感興趣。從他開始嘗試溝通,說不定是個不錯的選擇。
  於是,齊昕坐在了他示意的位置。
  到目前為止,這兩個人的行為都很奇怪。一個對別的雌性愛答不理,一個開口就問獸人的種族,結果愛答不理那個還偏偏就因為對方沒問過他,主動把人攔了下來。旁邊瞭解前因後果的獸人們都忍不住頻頻地看向他們,注意著他們的一舉一動。
  誰都有好奇心,誰都想知道這兩個怪人的後續發展。於是,各種視線一直在他們身上繞來繞去。
  「嘖,這裡真不是個說話的地方。」帕德伸了個大懶腰,站了起來。
  他站起來之後,將近一米九的身高,讓齊昕不得不跟著仰視,覺得連後頸的肌肉都開始酸痛了。但是,同時,寬肩細腰窄臀長腿的好身材也一覽無餘。舉手投足之間起伏的肌肉線條,就像力和美的完美結合體,讓本來就喜好欣賞美麗事物的某只深度宅根本轉不開視線。
  齊昕努力地掐滅了各種腦補鏡頭,維持著淡定的表情:「你要去哪裡?」和這傢伙相處果然倍感壓力:那張臉、那副好身材,分分鐘就讓人把持不住有木有!!而那種典型的貓科動物的隨心所欲的性格,不用說,根本就是「我來決定一切」的君王氣場。
  帕德瞇著眼睛,往長廊外看了看:「走吧。」說完,也不管齊昕有沒有答應、跟不跟得上來,自顧自地就用手一撐欄杆,輕飄飄地躍了出去。
  「你怎麼出來了?上午的活動,都在長廊裡舉行,獸人是不能隨便離開這裡的……」一位看起來不過十四五歲的候補祭司趕緊過來勸阻他的行為。
  帕德看了他一眼,順便拿走了他手裡端著的放滿了烤肉、點心和果汁的托盤:「不走遠,就在這裡。」他抓起一塊烤肉就塞進嘴裡,囫圇著回答,仍然是滿臉的漫不經心:「我想和我的雌性有單獨相處的時間。」
  剛從竹長廊上走下來的齊昕嘴角抽了抽:她是什麼時候成了「他的雌性」?她怎麼不知道?
  少年候補祭司明顯招架不住,看了看面前的獸人,又望了望齊昕,最後只能低聲對齊昕說:「有什麼事就大聲叫我們……」
  帕德嚼著烤肉,突然笑了起來,刻意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番齊昕,又移開了目光。
  他的未言之意,齊昕充分地領會到了,不禁滿臉黑線地想:之前說他「狂霸酷拽叼」還不夠準確,這就是一隻典型的大貓,完全的自我中心。說起來,和哈桑也有不少相似的地方——隨隨便便就一爪子拍碎別人的玻璃心,用視線或者吐槽讓人膝蓋中箭什麼的,大貓們絕對都是點滿了技能點的吧?!
  不過,很好!他這麼明顯地表示出對她沒什麼「特別」的興趣,也預示著他們的談話會有個很理性的開始。
  五顏六色的籐花海洋裡,白髮藍眼的俊美獸人和黑髮黑眼的清秀女性很隨意地坐著。遠遠看過去,多少有些羅曼蒂克的味道。讓竹長廊裡剛剛漸入佳境的不少情侶也忍不住效仿起來,不顧候補祭司們的勸誡,三三兩兩地來到了花海裡。不過,實際上,這兩位始作俑者之間,可沒有什麼浪漫的氣氛可言。
  「吃。」帕德把托盤放在兩人中間,簡單地招呼了一個字,示意這盤食物是可以分享的。
  齊昕也不客氣地拿起了點心和果汁。
  「你想找個強悍的獸人,有很多辦法。」雪豹族獸人滿臉興味地看著她,「為什麼一定要問他們的部族?難道你有什麼特別的喜好?」
  特別的喜好?齊昕挑了挑眉。以她豐富的相親經驗來說,不管是什麼樣的獸人,對女性都會格外小心翼翼,說話的時候也都傾向於把對方當成很脆弱、很容易受傷害的對象。而眼前的這一位,未免也太過隨意了一點。不過,這種隨意的態度,卻讓完全不想被特別對待的她覺得很舒服。
  「你想得太多了,我沒什麼特別的喜好,對獸人的獸形也沒什麼特別的要求。」直到確定新的目標之前,她都覺得自己對獸形的接受度比較高。而現在,她不得不因為現實的需要,選擇了所謂的強者。
  「噢?問部族,是想把那些膽小的傢伙剔除掉?」
  「……」如果把過於遵守規則的獸人稱為「膽小」的話,這傢伙是有多「膽大」?
  「猜中了?」帕德低低地笑了起來,心情似乎變得格外好,「雌性,讓我繼續猜一猜——你是不是有什麼想做的事情?只有強大的獸人才能幫你完成?」
  齊昕望著他,輕輕地點了點頭:「我要找一個人。目前,我不知道她在哪裡生活,也不知道她長什麼樣,但是,不管怎麼樣,我都必須找到她。尋找這個人很不容易,可能需要很漫長的一段旅程,所以,我要找一個強悍的合作者幫我完成這個目標。」
  「花半輩子的時間,去找一個陌生人。雌性,你還真是……有意思。」白髮藍眼的獸人勾起了嘴唇,「那你憑什麼覺得,你的丈夫一定會幫你?」
  「所以,我在找這樣一個人。」齊昕很平靜地回答,「如果他不支持我,那就不是我想要找的人。」她瞥了瞥對面已經半躺在花海裡的雪豹族獸人:「你不會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那三個傢伙,也不一定會答應。」雪豹族的俊美青年抬了抬眼皮,「把你帶回去,以後的生活就只能圍著你轉了,太不公平了。」
  「只要能夠幫我完成目標,我會盡全力配合對方的其他要求。」齊昕眼睛眨也不眨地做出了退讓。談條件的話,當然要把所有可以付出的東西都明白地說出來。而且,她並不是那種覺得「合約婚姻」就只能是純合約的人。這樣對一輩子只能從神殿娶一次妻子的獸人來說,並不公平。他們已經沒有了第二次選擇的機會,婚姻生活當然必須是「正常」的。
  「『其他要求』?」帕德再一次低聲笑了起來,磁性的聲音裡甚至透著一種奇異的誘惑,「什麼要求都行嗎?為了這個算不上目標的目標,你還真是豁得出去啊!看起來,這個人在你心裡,比伴侶什麼的重要多了。」
  「我必須承認,現在確實是這樣。不過,如果在一起生活久了,就未必了。」齊昕很客觀地回答,「不一定會相愛,但如果成為親人的話,在心裡的份量就不一樣了。」
  「哈哈哈!你太天真了!『親人』,沒有血緣關係的親人嗎?就算是有血緣關係的親人,也不一定會把對方放在心上!」白髮藍眼的雪豹族獸人大笑起來,臉上掛著明晃晃的嘲諷。
  童年缺愛?齊昕本能地腦補了這段話背後的信息,腦海裡冒出了巨大的四個字。還沒有等她匆匆地在腦內把這四個字擦乾淨,突然就覺得眼前一花,一張俊美得無可挑剔的臉已經湊到了她面前。
  她從來沒有和任何一位異性這麼近距離地接觸過,愣愣地看著面前的臉龐,遲遲回不過神來。
  濃淡粗細正合適的白色眉毛下,那雙淡藍色的眼睛裡倒映著她的臉。而黑色的瞳孔已經縮成了細長的形狀,就像是正在認真地觀察著她。挺直的鼻樑,不薄不厚的嘴唇,毫無瑕疵的淺麥色皮膚。
  「……」這真是,想讓人自卑的節奏嗎?
  「雌性,你真有趣。你叫什麼名字?」
  能不能離我遠一點再說話?現在這種距離,格外讓人把持不住啊親!某人,難道你不知道自己這張臉是大殺器嗎?!還是說就是因為知道這張臉的攻擊力,所以現在才故意放出來發大招的?!
  齊昕心裡已經開始翻騰了,臉上卻仍然不動聲色:「我叫齊昕。」
  「齊昕?」近在咫尺的俊美臉孔上露出了笑容,發音格外準確,「名字也很特別,我記住你了。」說著,某人終於慢騰騰地拉開了距離,男色誘惑也終於告一段落:「我對你很感興趣,至於你的要求,也不是不能答應。」
  他的表情並不是很認真,從頭到尾都是隨隨便便的感覺,看起來也並不是很可靠。但是,第一次和獸人溝通,就能獲得對方這樣的答覆,齊昕已經覺得很驚喜了。這說明,她現在的方法還是很靠譜的,肯定遲早能找到一個合適的合作者!
  不過,她的高興還沒有能夠持續二十秒鐘,就宣告破滅了——
  帕德把最後一塊烤肉塞進嘴裡:「神殿的食物做得還不錯嘛,走吧,去吃午飯。」
  「我現在還不餓,而且,還有事情……」齊昕還沒有說完,旁邊的雪豹族大貓就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怎麼,你還想去找那三個人?」
  「不能找嗎?」齊昕翻出剛才的記憶,一個字一個字地推敲,確定他們目前好像還沒有正式達成合約關係,「你和我,好像還沒有正式達成約定。」在沒有正式說好之前,她應該還有其他的選擇機會吧?
  「已經達成約定了。」雪豹族的俊美青年彎了彎嘴角,「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我的雌性了,不准再去招惹任何一個獸人。」
  「剛才的哪句話、哪個字達成約定了?我怎麼不知道?」齊昕忍不住質問。貓科動物,果然都是難以溝通的節奏嗎?!
  「那你現在知道了。」帕德懶洋洋地回答,轉過身往竹長廊的方向走,「而且,你身上已經都是我的氣味了,他們也不會搭理你的。」
  「……」氣味?齊昕抬起胳膊嗅了嗅,她當然什麼也嗅不到。剛才他們沒有任何身體接觸,氣味是怎麼染上去的?等一下?難道就是那次近距離對視的結果?!這就是「標記所有物」嗎?喂!等等!這也太容易被標記了吧?!
  黑髮黑眼的深度宅忍不住在心裡歎了口氣:和這樣的傢伙合作,會短壽多少年?神龍大人,以及二次元大神,感謝你們送來了這麼一個至少看起來非常賞心悅目的合作對象。不過,我有一個小小的期望,能讓他更容易交流一點嗎?


  ☆、第四十六章 帕德其人

  
  在雌雄大會召開之前,齊昕本來已經做好了艱難尋找合作對象的心理準備。然而,她卻很意外地在第一天早晨的「年輕獸人品評會」上,就高效率地完成了任務。「強悍」、「視規則於無物」、「對她沒有特殊感覺」,這位主動攔下她的雪豹族獸人完全符合她制定的三條標準。從這個角度上來說,確實是位無可挑剔的合作夥伴。
  但是,她現在卻並沒有完成任務的欣喜若狂。甚至,她突然覺得,就算是再多的喜悅,也會被面前這位白髮藍眼的俊美青年三下兩下給沖刷得無影無蹤了。
  因為,這是一隻非常典型的大貓,隨心所欲、自我中心。而大貓們的想法,永遠都是不可捉摸的。跳躍性的思維,理所當然地一付「世界圍繞著我來轉」的邏輯,與眾不同的行為,讓作為普通人類的深度宅時不時就會冒出「現在掰掉說不定還來得及」的念頭。
  當然,她也很清楚地意識到——事實上,現在已經是不可能掰掉的節奏了。得罪這隻大貓的後果,她很容易就能腦補出幾十個結局。不管怎麼樣,要是和這隻大貓結下冤仇,以大貓們睚眥必報的性格,她毫不懷疑,今年她在雌雄大會上尋找夥伴的任務是絕對不可能成功的。
  兩人離開籐花海洋,回到竹長廊。現在,相親自助餐聚會已經正式開始了,到處都飄著食物的誘人香氣,到處都是一片歡聲笑語。
  就在這短短的一段路上,齊昕就親眼目睹某人連續「打劫」了三位候補祭司,連食物帶托盤都沒有放過。他還因為兩隻手拿不了,順便遞給了她一盤。她順手先接過來,剛想還給旁邊一臉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的少年候補祭司的時候,那傢伙就像背後長了眼睛似的回過頭,笑了笑。於是,她默默地縮回了手臂,只能用眼神安撫著候補祭司們:孩子們,你們應該慶幸,從明年開始,你們就遇不到這個傢伙了。
  「食物不就是給人吃的嗎?」懶洋洋說出這句話的雪豹族俊美青年繼續「打劫」了第四位候補祭司,又遞給齊昕一盤食物。然後,他無視了周圍各種各樣意味深長的視線,來到某個專門供女性們休息的僻靜角落裡。
  端著兩大盤食物的齊昕趕緊放下托盤,揉了揉酸痛的手臂肌肉。
  「你的力氣真不小。」帕德笑起來,「看起來,你應該做了不少準備。會打獵嗎?」
  齊昕想起自己這半年的辛苦訓練。在哈桑的嚴厲訓練之下,她的野外生存能力和射獵技能當然都有進步。但是,人總有擅長和不擅長的事情。她一點也沒有松加的天賦,再努力、再辛苦,也比不上敏捷和無所畏懼的松加。「……不太會。」在這隻大貓面前,她的這些能力肯定是不值得一提的。
  帕德的眉毛微微動了動,淡藍色的眼睛裡流露出與生俱來的驕傲:「我會就夠了。」說著,他把兩隻烤兔腿、肉粥、點心、蔬菜、水果統統推到對面,剩下的所有烤肉都堆在自己面前。
  投喂自家的雌性,一向都是獸人的責任和樂趣。不過,這種用「搶劫」來的食物投喂的行為,恐怕也是難得一見了。
  齊昕默默地喝了一口軟滑香濃、入口即化的肉粥,視線飄向不遠處正在笨拙地展示自己的廚藝的年輕獸人們。或許,他們私下自己做食物的時候,並不會這麼手忙腳亂。但是,當著女性們的面,越想做得好,就越容易出各種各樣的小問題。
  眼角餘光又瞥見對面正在不緊不慢享用烤肉的某人,她不禁在心裡感歎起來:獸人和獸人之間的差距怎麼就那麼大呢?想當年,她還吐槽過神殿為什麼要讓獸人們在這種時候展示自己的廚藝。神殿和風雨城食物店店主們提供的美味佳餚,只會把這群年輕獸人辛勤勞動的成果襯托得更加糟糕。可是,就算是再糟糕,也畢竟是他們辛辛苦苦做出來的。某人連做都懶得做,誰知道他會不會呢?
  當然,就像他剛才所說的——他會不會沒關係,她會就夠了。
  「你想嘗嘗我做的食物?」明明看起來正在心無旁騖地吃東西,白髮藍眼的獸人卻像隨時隨地都在觀察四周似的,隨口就揭破了她腦海裡盤旋的念頭。
  齊昕不得不承認,這傢伙的觀察力非常驚人。懶散只是他給人的表象,任何一位強悍的獸人,都會隨時保持對周圍環境的警惕,注意旁邊的各種動靜。
  「我只是覺得,他們明明已經很努力地做食物了,味道卻沒有神殿和食物店提供的食物好,很不容易。」
  「沒錯。烤肉,沒有一個獸人不會,只是烤得好吃還是難吃的問題。」帕德拿起一條烤羊腿,輕輕地晃了晃,「既然做得沒這麼好吃,費那個勁兒幹什麼?」
  等一下,她好像說的是對方很努力,就算失敗了,這種行為也很值得肯定。為什麼到這傢伙那裡,就變成了這是純粹在浪費時間和精力的行為?齊昕默默地想,和大貓之間的溝通果然很艱難。
  「你現在有機會吃到這些,就好好吃吧。」帕德接著說,仍然滿臉的漫不經心,「我只會烤肉,水平也頂多是不會讓你吃壞肚子的程度。」
  「……」齊昕滿臉黑線地想:幸虧她會廚藝,要是換了另外一個只學了理論、還等著去部落實踐的女性,光是這句話就已經打退堂鼓了吧。「沒關係,我會做。」
  「噢?」俊美的雪豹族獸人歪了歪腦袋,淡藍色的眼睛饒有興致地看著她,「你挺不錯的。」他三兩下啃完烤羊腿,面前的一堆烤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持續下降,胃口似乎越來越好。
  標準的肉食動物,而且是對糧食、水果、蔬菜根本不感興趣的肉食動物,胃口也很大。齊昕就著燉菜喝完一碗肉粥,吃了幾個小點心,拿起一顆水分充足的水果有一口、沒一口地啃起來。她已經能預想到,以後光是烤肉的工作量就很驚人了。
  身邊三三兩兩的女性、獸人走了過去,有完全陌生的臉孔,也有略微有些熟悉的面容。齊昕隨意地掃了一眼,發現之前三個候選人之一的棕熊族獸人正跟在一個活力四射的女性身後,不禁露出了笑容。看來,每個人確實都有屬於自己的契機和緣分。或許,這隻大貓就是神龍大人送到她身邊的機緣了。那麼,她應該相信,神龍大人應該是不會坑她的。
  她並沒有注意到,帕德不動聲色地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淡藍色的眼睛微微地瞇了瞇。
  「雌性……齊昕。」
  當這張俊美無暇的臉孔再一次佔據了整個視野的時候,齊昕已經學會了淡定以對。當然,內心仍然免不了翻江倒海。畢竟,這張臉、這副身材,不論在哪個世界,都是無比符合人類審美觀的存在。
  「你好像對我不太滿意。」帕德笑著說,眼睛裡卻隱隱約約透出一種「你敢說不滿意試試看」的脅迫感。
  齊昕本能地避過了危機:「不,這是你的錯覺。」對著這隻大貓,再不滿意,能直說嗎?他們剛剛認識,還遠遠沒有達到能夠互相吐槽的交情。熟悉起來之後,或許才能像西瑪那樣,毫不留情地對待哈桑吧。也能像哈桑所說的那樣,不管怎麼對自己的獸人(比如家暴之類的)都沒關係吧。
  「是嗎?」雪豹族的年輕獸人懶洋洋地拉長了句尾音,「不過,既然已經達成了約定,也得讓你看看我的實力,你才會完全放心。」他停了停,好像在思考要怎麼證明自己的實力——
  齊昕忍不住提醒:「明天有狩獵大賽,後天還有擂台賽。」某人該不會完全不知道雌雄大會的程序吧?所以才根本就不清楚雌雄大會的規則:連禮物什麼的也都沒帶,就這麼空著手過來了,坐姿隨便,「搶劫」食物也很隨意。
  帕德隨即點了點頭:「那就在這兩個什麼大賽上,讓你看看吧。」
  齊昕有些懷疑:他根本不知道這兩次大賽比的是什麼吧。但是,狩獵和戰鬥已經是獸人的本能了。就算不知道規則,獸人們也很清楚該怎麼做才能取勝。當然,她其實也不太清楚這兩次大賽的具體規則到底是什麼:狩獵大賽比的是狩獵的時間、獲取獵物的難度、獵物是不是完整等等,評分項很瑣碎。但據說各個部落都有類似的狩獵大賽,獸人們應該都不陌生。而擂台賽,其實就是「擂台比武」,戰勝最多對手、最後站在擂台上的獸人就是贏家。至於擊倒對手的時間算不算加分項,她作為外行也完全不知道。
  「就這樣吧。」雪豹族獸人拍了拍身邊冰涼的鱷魚皮抱枕,很滿意地躺了下來,「一起睡嗎?」
  「……」這又是什麼奇葩的邏輯?或者說,這算是什麼神奇的進展速度?他們現在已經熟到可以「一起睡」的程度了嗎?齊昕淡定地搖了搖頭:「我不睏。」就算要午睡,也不是在這裡睡。相親自助餐聚會可是會一直持續到深夜,旁邊到處都是走動的人,到處都是說笑的聲音,在這種情況下,怎麼可能睡得著?
  「那你就在這裡待著,或者回去收拾行李。」帕德非常自然地給她安排了接下來的活動,合上了眼睛。
  「……」他很快就發出了規律的呼吸聲,齊昕不禁無語了:這就睡著了?
  不過,說實話,就算是這麼一個俊美的男人躺在面前,她也沒有興趣對著看一下午。於是,齊昕站了起來,準備回木屋繼續做準備了:這並不是聽某人的話,而是她本來就應該立刻去做的事情。現在,合作對像已經確定了,她必須找機會問問雅利和若恩,達拉爾雪山在哪裡,雪豹族部落究竟在什麼地方。一方面,她需要準備衣物等普通的行李;另一方面,她也可以開始做更細緻的旅行計劃了。
  她繞過熙熙攘攘的人群,朝著目前空空蕩蕩的小木屋區走去。
  而本來應該已經睡著了的雪豹族年輕獸人卻抬了抬眼皮,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木屋區裡,這才翻了個身,曬著太陽繼續睡了。


  ☆、第四十七章 大貓「戰爭」

  
  回到自己的小單間之後,齊昕還沒來得及坐下,就迎來了她的訪客們。
  「西瑪,依妮,哈桑?你們怎麼來了?」見到三位長輩,齊昕覺得非常驚喜。她這次提前了幾天來神殿,長輩們卻因為忙碌沒有和她一起過來。她還以為他們會趕在第四天的時候來參加她的婚禮,沒想到現在就見面了。
  「不愧是咱家的姑娘!很有眼光!」這是難掩興奮的西瑪。
  「總覺得,那個孩子有點太隨意了。」這是有點擔心的依妮。
  「一定要換人!」這是斬釘截鐵的哈桑。
  齊昕眨了眨眼睛:長輩們怎麼知道她和帕德的事情?難道他們從頭看到尾了?她瞥向一邊的雅利,無言地對他施加著壓力,試圖獲取真相。
  但是,沒有等雅利接收到她傳遞的信息,三位長輩互相看了看,又一次幾乎同時開口了。
  「那小子是大貓吧?大貓一般都是這樣,熟悉了就沒問題。」西瑪很精準地猜出了帕德的部族,而且對於他的自我中心、隨心所欲完全不放在心上,「我很欣賞那小子根本不把各種規則放在眼裡的氣魄!」霸氣的西瑪敢於繞著神殿的規則給齊昕安排單獨相親,當然喜歡這種「有膽量」的年輕獸人。
  「不過,確實是個長得相當不錯的孩子。如果能更體貼一些,就是完美的伴侶了。」這一次,依妮從外表的角度肯定了齊昕的選擇,「當然,體貼也不是與生俱來的。也許經過一段時間,他就學會了。」
  「這個小混蛋太自我了,想扭轉他的性格已經不可能了。阿昕,你對付不了他,換一個!」哈桑仍然堅持自己的意見。
  如果有可能的話,她也很想換人啊!可是,總覺得神龍大人不會那麼坑她。而且,那傢伙果斷是不能得罪的!齊昕剛想說什麼,緩解緩解氣氛,霸氣側漏的西瑪就瞥了哈桑一眼:「換什麼換?就這個了!」
  「長得好不能當飯吃。」哈桑淡定地繼續反駁,「阿昕的脾氣還有點軟,強硬不起來的話,對付不了這個小混蛋,以後一定會被他牽著走。別說你想過的生活了,普通的生活都會被他折騰得亂七八糟……」
  「阿昕脾氣軟?你以為我們家的姑娘真的是那麼好欺負的嗎?她要是脾氣軟,就不會相十九次親還什麼事都沒有了!!」
  等一下!戰火不要延綿到她身上啊!齊昕滿臉黑線:她確實不覺得自己脾氣軟沒錯,但是相親十九次什麼的,也不是脾氣強硬的證據吧。該強硬的時候,她肯定會強硬起來的,所以西瑪哈桑你們到底在爭什麼?
  「這小混蛋比那十幾個都不如!!」
  「你以為當初你能好到哪裡去嗎?要不是我足夠寬容,哼,早就過不下去了!」
  「我當初絕對比他好一百倍。」
  齊昕耳朵動了動,這又是長輩們的八卦了,是要好好聽呢?還是要好好聽呢?
  「……」依妮無奈地搖了搖頭,把齊昕拉離風暴中心,拍了拍她的手,「他們從剛才就開始爭吵了,誰都不讓誰,不關你的事。既然你做出了選擇,那我和西瑪就會支持你。哈桑也只是擔心那個孩子的性格太自我了。」
  「他確實很自我沒錯,但我覺得,應該不是那種完全不能溝通的人。」齊昕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以前聽喵星人的故事聽多了,看動物世界的紀錄片看多了,對喵星人、汪星人什麼的總有種天然的好感度。在故鄉網絡的傳說裡,每一隻喵星人都覺得自己就是君王,主人什麼的其實就是服侍的僕人而已。帕德當然還遠遠沒有到這個程度,至少能聽得進去她說的話。她雖然內心一直吐槽這位雪豹族獸人,但說實話,能一舉成功找到合作對象,其實是件非常幸運的事情。就像剛才見到的候選人之一的棕熊族獸人,其他兩位獸人很可能都有自己的計劃和打算,根本不會接受她的條件。
  爭得火花四濺的西瑪和哈桑突然停了下來。西瑪虎著臉,扭頭坐在桌子邊,擺出一付我已經不想和你說任何話的架勢。
  哈桑有些無奈,瞥向齊昕:「明天我們陪你去看狩獵大賽,我要見見他。哼,那混蛋小子……」
  齊昕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兩隻看不順眼的大貓相遇,會是什麼樣的狀況?她一點也不想腦補——可是已經忍不住腦補了各種伸出爪子撓的情景怎麼辦?咦,出乎意料的好像有點萌?該不會衝上去撲咬吧?沒那麼嚴重吧?咦,就算互相撲咬似乎也像是玩耍?等一等,先把腦海裡的兩隻小貓替換成雪豹和雲豹再說吧。
  第二天一早,齊昕就帶著三位長輩,外加突然出現但是不發表意見的西斯藍、聲明自己只是順便來看看的雅利,來到了狩獵大賽的現場。
  在紛紛擾擾的人群裡,她很快就找到了帕德。雪豹族的年輕獸人遠遠地躺在籐花海洋裡,一付還沒有完全睡醒的樣子,瞇縫著眼睛抬起頭看向她,視線順便掠過她身後的一群人。
  「你帶了這麼多人來觀戰?嘖,不介紹一下嗎?」他站了起來,懶洋洋地衝著大家笑了笑,行了個禮,「不好意思,天氣太好了,睡過頭了。」
  目前他這樣的表現還算不上失禮,已經比齊昕預想的要好多了。她微微鬆了口氣:「這是我的『未來伴侶』達拉爾雪山雪豹族的帕德。這是我的親人們,哈桑、西瑪、依妮、西斯藍和雅利。西斯藍是神殿的中級祭司,雅利是低級祭司。」
  「各位好,謝謝你們對齊昕的照顧。」帕德的表情略微認真了一些,又行了個禮。
  西瑪忍不住滿意地笑了起來:「我看這小子確實挺不錯的嘛!小傢伙,我可告訴你,我們家阿昕可是最優秀的女性,你的眼光還真不賴!」
  「我也覺得是這樣。」雪豹族的年輕獸人點了點頭,滿臉微笑,「不管是她挑中我,還是我挑中她,都說明我們的眼光很好。」
  咦,意外地還會哄人呢!齊昕望著笑得很愉快的西瑪和依妮,放心不少的同時,忍不住又悄悄地看了看帕德。帕德察覺到她的視線,瞟了她一眼,淡藍色的眼睛裡沒有什麼不悅的情緒,反而非常平靜。
  「是嗎?」一直審視著他的哈桑終於開口了,「我可是很懷疑,你會阿昕有多好。」
  「我當然會用我自己的方式對她好。」帕德挑了挑眉,瞳孔微微一縮。
  「你所謂的對她好,就是用『打劫』來的食物養活她嗎?」哈桑毫不留情地戳穿他。
  「食物就是給人吃的,不是嗎?我又沒有搶別的獸人做的食物——噢,那種食物,就算是送給我,我也不想要。」
  「嘖,還挺挑剔!估計你連那樣的食物都做不出來吧!」
  「獸人的能力又不是體現在做食物上。」
  「狩獵?戰鬥?要是只會這些,你還組成什麼家庭?每天就去狩獵、戰鬥就行了。家庭生活,可不是你想像中那麼簡單的事情,小子!」
  「您怎麼知道我不會顧好家庭?」
  「光是看你現在的行為,我就能猜得出來。」
  辟里啪啦,齊昕彷彿看見眼前一陣電火花四射。年輕的大貓和年老的大貓瞇起眼睛對視著,兩人的表情都很冷淡,氣氛無比僵硬。要是替換成他們的獸形,估計早就撲過去開打了吧!!
  「趁早滾開吧!別擋住我們阿昕找合適的伴侶!」哈桑毫不客氣地下了驅逐令。
  「我就是她選擇的伴侶,您還是接受這個現實吧!」白髮藍眼的俊美青年也並不客氣,臉上露出了無比敷衍虛假的微笑,「而且,老人家,別以為自己年紀大一點,就能隨便地、不負責任地評價別人。不是所有人,都會像我一樣寬容,像我一樣尊、重、長、輩。」
  「寬容?尊重長輩?呵?我說得不正確嗎?你到底是因為什麼才來雌雄大會的?玩一玩?從你的表現裡,根本看不出任何認真!你又是因為什麼,才選擇了阿昕?!敢現在就說個清楚嗎?」哈桑冷笑一聲。
  帕德嘿然笑了:「也只有我這種打算『玩一玩』的,才會答應齊昕的條件……」
  齊昕迅速地衝了上去,摀住了某人的嘴:「你不是說要讓我看看你的實力嗎?時間快要到了,你看,大家都準備出發了呢!」她的聲音刻意提高了一點,帶著些撒嬌的意味,顯得無比親熱。不過,趁著自己背對著長輩們,她的表情卻充滿了威脅:喂!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你難道不知道嗎?!
  雪豹族獸人看著她,淡藍色的眼睛裡流露出莫名的笑意,很配合地點了點頭:「好吧。既然這是你的長輩,那就算了。我現在就去,好好等著吧。」
  哈桑充滿懷疑地在突然就抱在一起的兩人之間看來看去:「臭小子,你眼裡確實誰都沒有吧!!你不覺得應該先問問阿昕想要什麼樣的獵物嗎?」
  「噢,你想要什麼?」帕德從善如流地問。
  「……只要是你獵的,什麼都好!」這一段趕緊結束吧,演這種親熱戲碼什麼的太不適合她了!
  「那就一頭□豬獸吧,這麼多人也夠分。」
  「你想得很周到呢,就這樣吧!」快點結束吧!再演下去她都要吐出來了!
  帕德彎了彎嘴唇,自然而然地在她額頭上親了親,然後示威性地看了哈桑一眼,轉身走了。
  哈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的背影,又望了一眼呆住的齊昕,充滿了「怒其不爭」的失落感:「西瑪,你以前說過什麼來著?女大不中留?」
  「……」齊昕摸了摸隱隱有些發燙的額頭,嘟噥著,「這句話不是這麼用的……」不過,仔細想想,她剛才維護帕德的行為,也許確實讓哈桑有些無法理解。她拉住老年大貓的胳膊,撒嬌地搖了搖:「哈桑,相信我的選擇吧!」
  哈桑歎了口氣,滿臉無奈:「算了,不管怎麼樣,你以後還有選擇的機會。」
  ……現在就說離婚什麼的,是不是太早了一點?他們還沒結婚呢!


  ☆、第四十八章 狩獵風采

  
  狩獵大賽眼看著就要開始了,帕德順著人潮,來到神殿入口處的籐網上。那裡已經聚集了幾百位獸人,不論是肉食部族、雜食部族、草食部族、兩棲部族、水生部族還是昆蟲族,所有獸人都躍躍欲試,力圖通過獵獲最好的獵物博取自己心愛的雌性的歡心。
  一臉漫不經心的雪豹族獸人在一群群緊張、認真、凝重、自信的獸人裡,顯得格外引人注目。他隨隨便便地站在某個角落裡,掃了一眼周圍的獸人,很快就發現了某三張他記得格外清楚的臉。
  一向最討厭別人忽視自己的某只大貓,一直都沒有忘記某位雌性主動去找這些人搭話,卻完全無視自己的行為。明明只要她問了,他也肯定會回答部族和名字。可是,偏偏她三次路過他面前,都把他當成了透明人。要不是最後他攔住了她,恐怕她就會跟著這三個傢伙中的一個跑了吧:一頭棕熊、一頭獅子、一條森蚺——「嘖,那三個傢伙……」。
  說實話,如果以獸形的兇猛程度來說,他和那三個傢伙相比並不佔優勢。但是,獸人的戰鬥力是不能完全用獸形評判的。傳說中,就算是沒有獸形的獸耳獸人還能擊敗頂級猛獸部族呢!像他這樣苦練用人形戰鬥的獸人,在頂級猛獸部族中也算是非常罕見了。所以,就算是面對這樣的三位對手,他也同樣很有自信。
  很好,這兩天一定得讓那個沒眼光的雌性好好地看一看,她現在的選擇才是最合適的!
  下定了決心之後,帕德的臉上終於也多了點認真。來參加雌雄大會是他臨時決定的事情,一路上變成獸形飛奔趕路,連續奔跑了五天五夜,一直沒有休息,才終於趕上了報名時間。所以,他不但對雌雄大會上要做什麼一點都不瞭解,也根本不知道風雨城附近都有些什麼。當然,事實證明,參加雌雄大會也不需要做什麼準備。雌性,他現在不就已經有了嗎?
  而且,□豬獸是他從小獵到大的,去哪裡找、怎麼找、怎麼殺得乾脆漂亮,已經完全成了他的本能。他很自信,狩獵比賽一定會贏得非常漂亮。
  「狩獵開始!你們必須在太陽下山之前回來,超過時間就失去比賽資格!」隨著神殿祭司的喊話,獸人們像潮水一樣向著兩邊的懸崖湧過去。一整天的時間已經相當寬裕了。這也是為了照顧那些雜食部族、草食部族、昆蟲族之類不太擅長打獵的獸人。對於那些頂級猛獸部族來說,半天時間就完全夠了。而狩獵大賽和擂台賽,也一直都是頂級猛獸部族大放異彩的時刻。
  帕德隨著人流踏上了懸崖。踩到實地的那一剎那,他就開始提高速度,每一踩一蹬都像是暗合著某種韻律和節奏,很快就超過了許多莽莽撞撞衝在前面的獸人。不少獸人還很老實地順著木板路跑,但他根本不管腳下到底是什麼——樹,跳上去;木屋,躍過去;獸人的腦袋,踏上去!於是,他很快就越過了風雨城眾多錯落有致的木屋,一大群黑壓壓奔跑的獸人,奔進了高低起伏的山區裡。
  慘遭他踩踏的獸人們抬起頭就只瞧見一道影子飄過去,根本看不清楚那到底是誰。他們只能更加努力地奔跑——想要發怒生氣什麼的,也得找得到人才行啊!
  □豬獸通常生活在四季分明的樹林裡。在悶熱潮濕的風雨城區域,也只有山區才能發現它們生活的蹤跡。達拉爾雪山雪豹族部落正處於山區裡,□豬獸就是他們日常的食物,帕德幾乎不用思考,就已經找到了某只□豬獸留下的活動痕跡。
  而且,他很快就發現,有不少獸人和自己一樣,打著□豬獸的主意。畢竟,這種大傢伙份量十足,肉也很好吃。如果能順利地獵到,帶著這麼一頭「大肉山」回去,不管是面子還是裡子,都相當過得去。只要是不刻意追求漂亮皮毛或者其他肉質更柔嫩的獵物,實力不錯的獸人通常都會把□豬獸當成自己的目標。
  帕德一個飛縱,落在一棵樹上,冷淡地看著好幾名獸人急匆匆地從樹底下跑過去。已經有十幾個人發現了這頭□豬獸活動的痕跡,現在最關鍵的就要看誰第一個遇到它。在狩獵大賽上,獵物是可以搶的。搶奪獵物本身也是證明獸人實力的一種方法。所以,在樹林裡悶頭狂奔的獸人們都在互相提防、互相較勁,卻沒有人發覺頭頂上還有一個獸人正無聲無息地跟著。
  很快,一頭渾身黑皮、肉鼓鼓囊囊的大傢伙就出現在獸人們面前。一位衝在最前面的獸人大喝一聲,舉起骨矛撲了出去。幾個稍微落後幾步的獸人有些心急了,也馬上揮著武器,跟著跳了出去,試圖爭奪這頭獵物。搶奪的人太多,就算搶到了也相當費時間,不少獸人果斷地轉身就走,去找別的獵物了。
  挑剔的年輕大貓瞇起眼睛,輕輕地哼了一聲。這頭□豬獸明顯是只老傢伙,肉質一點都不鮮嫩,嚼起來乾巴巴的,又鬆軟又難吃。這種獵物,就算是送給他,他也不樂意將就。於是,掃了一眼那群搶破頭的獸人之後,他頭也不回,在樹枝上借力一點,就落在了另外一棵樹上。
  □豬獸這種被齊昕稱之為「黑皮野豬王」的大傢伙,其實是群居動物。只要追蹤到它們聚居的山洞,想挑什麼樣的,就能挑什麼樣的。
  帕德在路上又遇到了一頭帶著幼崽的母□豬獸,但他並沒有停留。這種帶幼崽的母獸,按照獸人世界約定俗成的規矩,是不能動手的。不過,憑著飄移一般的移動速度,他也很快就找到了□豬獸們藏在樹林深處的老窩。
  鎮守在洞穴入口的,正是一頭剛剛成年不久的年輕□豬獸。它長得非常雄壯,很有精神地睜著小眼睛四處張望,時不時兇猛地衝到某棵樹下拱來拱去,把不小心發出聲音的松鼠等小動物撞下樹,然後得意洋洋地看著它們驚嚇得四處逃竄。這頭大傢伙如果能順利地成長下去,說不定有實力競爭這個□豬獸群落的首領。不過,很不幸,某只大貓已經把它看成了自己的午飯和晚飯,它的生命就到今天為止了。
  白髮藍眼的雪豹族獸人判斷著□豬獸的步速和距離,突然猛地從樹上撲了下去。他一隻手抓住它外翻的獠牙固定自己的身體,另一隻手就這麼赤手空拳地,狠狠砸在它的大腦袋上。
  可憐的□豬獸剛剛發出一聲慘叫,他的拳頭就像殘影一樣,擊出了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如果這個時候有人能看清楚他的每一次攻擊,就會發現他的拳頭都落在了同一個地方,連出拳的力道也完全一致。
  □豬獸被突如其來的攻擊打懵了,晃了晃腦袋。帕德迅速地翻了個身,騎在它的脖子上,繼續往它腦袋上狠砸拳頭。這一次,是連續四次的殘影拳擊。整整二十下之後,這頭□豬獸的腦子將會被震盪成糊糊狀,但從外表來看,根本沒有任何傷口。
  很快,擁有像肉山一樣的龐大身軀的獵物就暈暈乎乎地轟然倒在了地上。從受到攻擊開始,它甚至才剛剛反應過來,沒來及看清楚獵手是誰,更沒有做出一次反擊,連續的拳擊就已經把它帶向了死亡。
  這種空手狩獵的技巧,是帕德的特徵,在達拉爾雪山雪豹族部落也算得上是首屈一指了。如果齊昕跟著他回到部落的話,很快就會知道,這位從來不帶武器的雪豹族年輕獸人,在達拉爾雪山附近擁有威震幾十個部落的赫赫凶名——而且,目前還在持續擴散中。
  □豬獸的巢穴深處傳來了一陣陣吼聲和凌亂沉重的腳步聲。意識到山洞入口遭受到了攻擊的□豬獸群在首領的帶領下,馬上就要衝出來迎擊了。如果願意的話,帕德完全可以全滅這個□豬獸群。不過,獸人們從來不會做這種純粹炫耀武力的事情。而且,他也沒有必要在這裡浪費時間。
  於是,他輕輕鬆鬆地扛起了小山似的獵物,狂奔著離開了□豬獸的巢穴。當發現□豬獸巢穴痕跡的幾位獸人趕過來的時候,正好和他錯身而過。
  白髮藍眼的俊美青年扛著體型足足是他幾十倍的巨大獵物,看起來卻奇異的沒有任何違和感。獸人們忍不住多看了他幾眼,就默默地繼續跑開了。他們並不是不震撼,但像這樣兇猛的人形凶器,每年的雌雄大會上總會出現那麼一個兩個。要是他們這些普通獸人不淡定一點,恐怕就要被打擊得沒臉活下去了。
  太陽慢慢地升了起來,逐漸靠近天空的正中央。正處於春末的五月份,陽光已經異常明媚了。早晨曬太陽雖然是不錯的享受,但越靠近中午,炙熱的光線就越像夏天。目前離狩獵大賽結束的傍晚也還早,不少女性實在不想頂著大太陽繼續等下去,都回到了小木屋區休息。
  狩獵大賽的會場顯得格外空空蕩蕩。展示獵物的高台上什麼也沒有,高台四周的休息區裡,也只有三三兩兩的女性正在低聲說話。她們連說話也是心不在焉的,不停地往神殿入口的方向看,滿心希望能看到某個身影正衝過來。
  齊昕現在則正在享受和家人們的野餐時間。坐在籐花海洋裡,吃著點心、水果,喝著果汁,和親人們聊聊天。這麼愜意的時刻,實在是太難得了。她可不願意回到自己的小單間裡悶著等。而且,她相信,那隻大貓也不會讓自己等那麼久。
  「西斯藍,你一直都沒有說過話,覺得那小子靠譜嗎?」西瑪突然轉移了話題。
  依妮、哈桑、雅利、齊昕,都不約而同地看向了西斯藍。只有齊昕不知道,昨天西斯藍也是從頭看到尾,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也沒有參與任何爭論。
  中級祭司垂著眼睛,平靜地回答:「我只知道,這是阿昕選擇的獸人,那就是神靈給她的機緣,那就是屬於她的命運。不管是誰,不管是支持或者反對,都不會動搖她的決心。」
  齊昕聽完之後,心裡微微一動。祭司所說的話,就是一種提示。確實,她已經做出了選擇,也會一直堅定地朝著自己的目標走下去。帕德是她的合作夥伴,她也希望能夠和他一起完成旅行計劃。但如果……如果有萬一,她也完全不介意換一位合作對象。西斯藍非常瞭解她的本性,而不論是西瑪、哈桑還是依妮,都仍然站在她未來婚姻生活的幸福的角度替她思考。但其實,幸福的婚姻生活並不是她追求的最主要的目標。她的目標,從來沒有改變過。
  如果有可能的話,她還真的希望,這頭大貓能夠改變她內心對婚姻、對愛情的冷靜、理智——或者說淡漠、消極呢!
  嗯,如果不考慮某人的性格,光看那張臉,深度奼女表示,人生真是充滿了希望和驚喜;要是加上性格,她的人生大概就會成為各種神轉折的組合了吧。希望這一次,自己的直覺不要應驗才好。


  ☆、第四十九章 投喂大貓

  
  齊昕和家人們的野餐會仍然在繼續。
  西斯藍表達完意見之後,不同的人當然會做出不同的解讀。西瑪很驚喜,認為這就是他們家傻姑娘的「命定對像」沒跑了;依妮很高興,覺得兩個孩子是真的有緣分,他們家傻姑娘沒白相那十九次親;哈桑則表示非常不愉快,沒有任何人在乎他的反對意見,而他也暫時沒有任何證據扭轉大家對那個小混蛋的印象。
  「達拉爾雪山在哪裡?」昨天的混亂讓齊昕忘了打聽這件重要的事情,趁著長輩們都在,她必須趕緊補充各種信息。
  「不算很遠。沿著深山莊園的方向,順著北部山脈一直往東走,大概半個多月就到了。」雅利回答,「再走大半個月,就能趕到罕爾草原北部山區。」
  齊昕眼睛亮了亮:「亞絲米家的野牛部落在的地方!」半個多月的路程,聽起來確實不算太遠。乾脆就把野牛部落設為旅行的第一個目的地吧。已經兩年沒見亞絲米了,她實在太想念她了。對了,是不是要給松加去封信?讓她也趕到野牛部落匯合?
  「要是祭司帶著趕路的話,要多久?」西瑪很自然而然地看了西斯藍一眼。
  西斯藍抬了抬眼皮,沉著臉回答:「一天一夜。」
  「好近!」銀髮老婆婆高興地把齊昕摟進懷裡,用力地揉了揉她的臉,「傻姑娘!放心地跟著那小子去吧!有空我們就去看你!他要是欺負你了,咱們就揍到他改為止!!大不了跟著我們回深山莊園,再慢慢找下一個嘛!」
  有長輩們做後盾,齊昕當然非常放心。不管最後找人的結果怎麼樣,不管她的婚姻生活怎麼樣,她都能回到深山莊園和神殿,回到這兩個安全的港灣裡來,那就夠了。不過——西瑪和哈桑不愧是夫妻,都是還沒結婚就考慮離婚,是不是太超前了一點?!
  太陽已經漸漸地升到了頭頂,神殿入口仍然空無一人。一直盯著那邊的老年大貓突然冷哼了一聲:「一頭□豬獸而已,也值得花那麼多時間嗎?」
  齊昕並不知道獸人們獵獲□豬獸的時間大概是多久。但是,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一個獸人扛著獵物回來,充分說明哈桑只是純粹在挑剔帕德而已,她並不在意。
  不過,她不在意,並不意味著西瑪不在意。
  已經完全站在帕德那邊的西瑪笑瞇瞇地開口了:「某人當年狩獵大賽獵的是什麼來著?花了多久的時間來著?嘖,我最近忘性大,已經記不太清楚了呢。不過,當時還真是等得腿都站酸了。」
  老年大貓閉上了嘴巴,很乾脆地轉過身,悶悶地開始啃他並不喜歡的水果。
  「……」齊昕默默地對哈桑表示同情。這得是多慘痛的回憶,才會讓哈桑受到這麼沉重的打擊啊?雖然她非常好奇,但是也不想繼續戳哈桑的傷疤了。
  依妮和西斯藍仍然該喝果汁的繼續喝果汁,該吃點心的繼續吃點心,以示他們什麼都沒聽見。雅利一臉好奇,但是哈桑在他心裡的地位一向很高,於是他也只能勉強按捺下來。
  齊昕正想說什麼,打破現在有點尷尬的沉寂。突然,不遠處的幾位女性歡呼起來:「回來了!!回來了!!我們去看看!」
  她立刻轉頭向著神殿入口處看過去。雖然她在心裡對自己說:只是好奇想看看而已,並不是期待某只大貓能拿第一。畢竟,頂級猛獸部族的獸人有一大堆呢,能衝到前五十就已經是很不錯的成績了。
  可是,當她看見背著一頭肉山似的□豬獸、正在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奔跑過來,超越了前面一個又一個獸人的帕德,心裡還是忍不住升起了淡淡的驕傲和自豪。
  怎麼辦?這傢伙出眾的外貌和破表的武力值,越來越讓人把持不住了啊喂!!
  從神殿入口處到狩獵大賽會場的短短幾百米裡,帕德連續超越了十幾位獸人。但是,他仍然不是第一個把獵物放上高台的人。在他前面,還排著四五個速度更快的獸人。不過,光從獵物的塊頭、獵物的完整性來說,他目前都是當之無愧的第一位。
  這頭□豬獸渾身上下都找不到任何一個傷口,評分的祭司們察看了好幾遍,果斷地掛上了一個鮮紅的木牌。這意味著帕德是第一個進入狩獵大賽前十位的獸人。前十位的排名不分先後,都是狩獵大賽的獲勝者。他們將獲得神殿提供的神秘獎勵。當然,對獸人們來說,神秘獎勵什麼的根本不重要。更重要的是,他們將會順利地獲得心愛雌性的青睞。
  「嘖嘖,居然真的沒有傷口呢!究竟是怎麼做到的?」西瑪、依妮和齊昕蹲在這頭象徵著榮譽的□豬獸旁邊,稀奇地摸著它無比猙獰的長獠牙。她們淡定的樣子,和旁邊不少捂著嘴一臉激動或者害怕的女性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帕德彎了彎嘴唇:「直接用拳頭。」他突然發現,這麼「遲鈍」的雌性果然順眼多了。
  拳頭?就這麼赤手空拳地把這頭「黑皮野豬王」砸死了?這種武力值還真是……好奇心得到充分滿足的齊昕抬起頭,看著他一臉輕鬆的樣子,還是馬上找候補祭司們拿來一杯果汁遞給他。
  帕德接過來,一口喝了個乾淨,對著她挑了挑眉,露出了一個充滿了雄性荷爾蒙的笑容:「怎麼樣?你滿意嗎?」
  齊昕微微抬起下頜,毫不忸怩地回答:「很滿意!」
  是的,現在她完全可以確認,這隻大貓就是神龍大人送給她的機緣。
  帕德淡藍色的眼睛裡透出濃濃的笑意:很好,某人終於不會把他當成透明人了吧!「我有點餓了,這頭□豬獸可以拿去烤了吃嗎?」
  「不行,你剛才沒聽見評分的祭司們說嗎?這頭大傢伙必須留到傍晚比賽結束的時候。不過,肚子餓的話,有個好地方——你跟我來!」齊昕轉身走了兩步,回過頭卻看見年輕的大貓正一臉不捨地看著自己的獵物(午飯和晚飯),不禁笑了起來,拉起他的手。
  帕德的注意力轉移到兩人交握的手上,然後慢慢地看向黑髮黑眼的雌性那張燦爛的笑臉。
  「直接帶你去神殿廚房吧!想吃多少就吃多少!」齊昕似乎並沒有意識到現在是自己在主動,輕快地跳下了展示獵物的高台。
  白髮藍眼的年輕獸人有些不習慣地反握住她的手,跟在她身後小步地跑起來。自從他有記憶以來,就從來沒有被人牽著走的經歷。跟著別人,讓別人決定要去哪裡,這種感覺非常陌生。但是,偶爾這麼一次,好像也不壞。
  這天下午,忙忙碌碌的神殿廚房迎來了兩位直接闖到廚房開吃的「客人」。明明已經快到開飯的時候了,但這兩個傢伙居然連這麼一點時間也不願意等。一個毫不客氣地大吃特吃,活像餓了幾天幾夜似的(你們真相了);一個笑瞇瞇地在旁邊介紹哪種烤肉是什麼口味,哪位祭司做烤肉最擅長了,強烈推薦等等。
  某只大貓吃著吃著,覺得某位雌性推薦的烤肉果然很對自己的口味,居然毫不客氣地開始點大廚的名!忙得幾乎要轉暈的低級祭司們實在是忍不下去了,指著他身邊的女性咆哮起來:「她做的烤肉最好吃了!你去找她!!」
  雪豹族的俊美青年看了看笑得前仰後合的清秀女性,平靜地說:「以後我有得是機會吃她做的食物。現在,我就想嘗嘗你們的廚藝。」
  雪豹、花豹、獵豹、雲豹、老虎、獅子……大貓什麼的,最討厭了!!額角青筋直跳的低級祭司們把看熱鬧的齊昕抓了起來:「好了!好了!我們滿足他的要求!你!今天下午就留在這裡幫忙!!」
  齊昕安撫地向著低級祭司們笑了笑:「放心!我就是來幫忙的!」她把帕德帶到這裡,當然不是為了找祭司們的麻煩。而是覺得他似乎確實餓了不短的時間,狩獵也累了,應該好好慰勞慰勞。作為交換,當然就是她一下午無償的勞動了。
  她利落地紮好了頭髮,挽起了袖子:「今天的菜譜是什麼?哪裡最需要幫忙?」
  「讓你做零碎的活兒實在是太浪費了!你就做一些拿手的食物吧!份量要足一點!」
  「是啊!你看著現在有的食材隨便做!!」
  於是,蹲在烤肉邊的帕德一邊吃,一邊漫不經心地看著某個雌性熟稔自信的各種動作。她做的菜餚一道一道地出爐,冒著香噴噴的味道,立刻就被候補祭司們端了出去。所有的菜餚裡都有他不喜歡的主食和蔬菜,但他突然產生了一種想要品嚐的衝動。
  心動不如行動。年輕的大貓若無其事地伸手拿走了一盤南瓜蒸排骨,在正打算端菜的候補祭司反應過來之前,三口兩口就吞了下去。
  由於吃得實在太快,他回味著嘴裡的味道,竟然覺得很不滿足。於是,一向順從自己內心的大貓很不客氣地又伸出手,一臉理所當然地對齊昕說:「再來一盤。」
  「沒有了。」齊昕攤了攤手。南瓜只有那麼一點了,她做不出第二盤南瓜蒸排骨了。
  帕德皺了皺眉頭,很勉強地妥協了:「下一盤給我,要有肉。」只要有肉,或許多一點主食或者蔬菜什麼的,他也能夠接受。
  「好吧。」齊昕並不介意投餵他。每一位下廚的人都希望能得到認可。既然食客這麼捧場,她沒有理由不答應。
  雖然在場的候補祭司們和低級祭司們都表示這兩人正在閃瞎他們的眼睛,神殿廚房也不是讓他們增進感情表演投喂的場所。可是,現在畢竟是雌雄大會,看著這麼一對感情好的伴侶,他們作為祭司也只有欣慰的份兒了。
  已經吃了大半天的帕德也沒有一個無底洞一樣的胃,很快就被齊昕投餵飽了。於是,齊昕又一次高效率地開始幫忙。無所事事在旁邊晃蕩的帕德也被忙碌的祭司們支使著開始幹活,搬各種各樣的食材、處理獵物等。他本來並不願意做,可是看著某只雌性幹得很開心的樣子,就很勉強地動了起來,心裡想著就當做飯後消食了。
  當消失了一整個下午的齊昕和帕德再一次出現的時候,引來了西瑪與依妮意味深長的目光,哈桑面無表情的瞥視,西斯藍和雅利則仍然保持平靜。
  這時候已經到了傍晚,狩獵大賽前十位都已經評出來了。本來吃得心滿意足的帕德在剩下的九個人裡發現棕熊族獸人、獅族獸人和森蚺族獸人的時候,渾身立刻散發出了濃濃的不悅氣息。
  而某個突然變得無比遲鈍的雌性居然還很驚喜地說:「前十位我竟然就認識四個人呢!」
  「……是啊,你還真了不起。」年輕的大貓不鹹不淡地說,成功地得到了哈桑的一個怒視,以及西瑪和依妮同情的視線。
  被刺了一句的齊昕後知後覺地醒悟過來,她好像不應該在「未來伴侶」面前提起之前的三位候選人,於是打消了去欣賞一下他們的獵物的念頭。
  但是,帕德卻突然拉起她的手腕,帶著她在排名前十的獵物中間晃了一圈,簡單地評說了幾句這些獵物為什麼會得到這麼高的分數。他的評說恰到好處,非常客觀,齊昕聽得清楚明白,不禁又對這個有點任性的傢伙刮目相看了。
  其實她並不知道,年輕的雪豹族獸人這麼做究竟為的是什麼。他現在渾身發散著濃厚的威脅與炫耀的氣息,就是在向周圍的所有獸人——包括那三位曾經的候選人宣告:這是我的雌性!我的!你們誰都別想來招惹她!!
  大貓們的所有物意識,永遠是任何人都不能侵犯的。就算只是「合約夫妻」,也是一樣。


  ☆、第五十章 隱藏屬性

  
  向著所有人宣告了一圈所有權之後,雪豹族獸人終於覺得心情好多了。而他這種強勢展露佔有慾的行為,也讓同樣是大貓的哈桑產生了一點點的認同感。這也算是意外的收穫了。當然,這一點點好不容易產生的認同感仍然不足以讓老年大貓對他有什麼好臉色。大家晚上在一起享用□豬獸大餐的時候,老年大貓和年輕大貓之間仍然是火花四濺、針鋒相對。
  帕德獵得的巨大獵物被分割成了不同的部分,肉質最柔嫩的地方用來煎,其次是烤。肉質比較一般的部位,燉和炸反而能增添一些不一樣的風味,也同樣很可口。其實,不怎麼餓的兩個獸人(哈桑、帕德)、三位祭司(西斯藍、雅利和剛加入的若恩)、三位女性(齊昕、西瑪、依妮),根本沒有辦法消滅這麼多肉。於是,三分之一的獵物由齊昕做主送給了神殿廚房。帕德把這部分肉當成了下午大餐的交換,沒有任何意見。
  「阿昕,明天的擂台賽你還看嗎?」吃膩了肉,開始喝果汁的西瑪忽然問。
  齊昕想了想,看了帕德一眼。合作夥伴已經找到了,而且也已經充分證明了自己的實力。明天的擂台賽也沒有必要關注了。「我想休息一天,行李也需要繼續整理。」
  依妮拍了拍手:「是啊,達拉爾雪山雪豹族部落,聽起來冬天應該會下大雪。冷不冷?」
  「有點冷,雌性至少會穿三層毛皮大衣。」帕德回答。
  「三層……」那已經遠遠不是有點冷了吧?雪豹族和普通人對冷的定義大概不太一樣。齊昕想像著自己穿了三層毛皮大衣的形象——那就是活生生一隻大毛球了吧。而且,很不幸,她整理行李的時候好像只放了一件兔皮套裙。
  「阿昕,你只帶了一個包袱?我們去你房間看的時候,裡面幾乎都沒怎麼動過。」西瑪搖搖頭。
  「西瑪,東西太多了,我只能挑最需要的。」齊昕覺得,光是挑選行李,就已經夠她傷腦筋的了。她現在大概是整座神殿裡東西最多的女性。朋友們隔三差五給她寄送過來的衣物和飾品,西瑪、依妮親手給她做的裙子,獸人長輩們時不時送給她的各種小飾品、小工藝品,她自己陸陸續續做的T恤、長袖外套、長褲,還有不斷學習積累的獸皮筆記,早就把她在深山莊園的房間塞滿了。如果這個時候有嫁妝一說,那她的嫁妝絕對需要十幾個獸人來運送才行,收拾起來至少也有幾十個大包袱了。
  「不管怎麼樣,也得再添幾件毛皮大衣。明天我和西瑪就去衣物店裡給你挑。或者,我們再回去一趟?給你整理幾個包袱過來?」
  「是啊,反正背行李的不是你,多幾個包袱也沒什麼問題。」
  「……幾件毛皮大衣就夠了,謝謝。」背行李的苦力就坐在旁邊呢,你們這麼直接說合適嗎?
  「帕德,你明天想幹什麼?」西瑪繼續問。
  年輕的雪豹族獸人本來是打算去擂台賽上會一會某三個獸人的。但不知道為什麼,現在有些意興闌珊了。他伸了個大懶腰,果斷地改變了主意:「睡覺。」那三個傢伙好像都有看中的雌性了,明天應該也不會上場去搶別人的風頭。他還是繼續補眠吧,這兩天還遠遠沒有睡夠。
  「那就後天再見吧,到時候,你一定能見到一個漂亮的新娘子!」西瑪笑瞇瞇地說。
  「是嗎?」帕德看了看齊昕,他其實對雌性的外貌沒有什麼太大的感覺,「我很期待。」
  這句話裡有多少誠意,齊昕當然很清楚。不過,她也很期待自己穿上當初和松加、亞絲米一起做的結婚禮服。過幾個月聽到她結婚的消息的時候,兩位好朋友會有什麼反應呢?驚喜?驚嚇?鬆口氣?擔憂?她們的回信一定會相當有意思。
  雌雄大會的第三天,就這樣平平靜靜地度過了。
  齊昕這一天過得很充實:忙著把西瑪她們帶來的一大堆行李又重新篩選了一遍,該放棄的堅決放棄,實在不行就說服長輩們以後有機會再給她帶過去;忙著研究那張旅行地圖制定可靠的旅行計劃,畫粗線、畫細線、註明時間,成就感爆棚;忙著給朋友們寫信,寫最近發生的事情,寫某只任性自我的大貓,寫未來的旅行計劃。
  帕德這一天過得很安逸:在隨便某個山洞裡睡到中午,終於餓醒了之後,他摸了摸肚皮思考了幾秒鐘,很自來熟地闖到神殿廚房主動投喂自己。吃飽喝足了,就躺在籐花海洋裡繼續睡覺,擂台賽上一浪高過一浪的喝彩聲也沒能驚醒他。他就這樣一直睡到深夜,被祭司們驅逐的同時又索要了一堆食物,慢吞吞地邊吃邊回到暫時棲身的山洞裡。
  第四天一早,確定意願儀式開始之前,兩人終於又一次見面了。
  穿著神殿統一發放的無袖白色長袍的齊昕向著年輕的大貓笑了笑。一天不見,她對這張俊美臉孔的免疫力好像上升了不少。可喜可賀,可喜可賀。當初制定三條標準的人是她,說好了是合約夫妻的人是她,要是先把持不住的人也成了她,那就是把自己的臉都抽腫了。
  帕德上下打量著她,疑惑著「漂亮新娘子」到底是什麼意思。是他的錯覺嗎?他怎麼覺得沒什麼變化呢?
  確定意願儀式上,仍然充滿了悲歡離合。這一次,齊昕看得格外平靜。接受了「神諭」和「命運」的觀點之後,她思考的角度發生了改變。或者說,已經初步被這個世界的宗教觀念「洗腦」了。她現在相信,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機緣。現在的分離,只是因為對方不是那個正確的人而已。每一次選擇,只要經過了充分的思考,就既是遵從自己的內心,也是遵從命運。對自己的選擇負責,對自己的直覺負責,就夠了。
  沒過多久,主持儀式的高級祭司就念到了她和帕德的名字。她不緊不慢地從人群中站了出來,和帕德站成一排,向著高級祭司們行禮。
  「勇敢的孩子,來,坦誠地面對你的雌性。」
  「你知道他是獸人,獸人有人形和獸形兩種形態,你必須接納他的所有。」
  當千篇一律的儀式用語響起來的時候,本來打算一直很正經地堅持到儀式結束的深度宅還是破功了。她忍不住在內心吐槽:雪豹原形什麼的,我已經期待很久了!
  而帕德毫不懷疑,自己從站在身邊的雌性的黑色眼睛裡,發現了隱隱約約的興奮和期待。這讓他的心情變得格外好。大家都說雪豹族在確認意願儀式上從來沒有失手過,看來,某個曾經完全無視他的雌性也不會是例外。
  他弓起身體,四肢撐在地上,微微拉伸著腰部,做出一個大貓們伸懶腰的動作。然後,下一瞬間,屬於人類的肌肉、骨骼錯位重組,濃密厚重的皮毛立即覆蓋了全身。一隻擁有淡藍色眼睛、白色皮毛、零碎黑色斑點的雪豹就這樣慵懶地伸完了懶腰,晃了晃佈滿蓬鬆毛髮的粗長尾巴。
  當這頭漂亮的大貓站起來的時候,微微抬起腦袋就能夠和自己的雌性對視。它的體長將近三米,而作為區別於其他大貓的最顯著特徵的長尾巴也超過了兩米。據說,這條長尾巴經常被用來當做鞭子、口罩、圍巾、枕頭等各種工具使用,用途相當廣泛。現在,它的長尾巴正習慣性地甩來甩去,變戲法似的繞了一圈,勾住了它的雌性的腰。
  而這個時候,齊昕有些發怔。
  活生生的雪豹!這種生物的珍惜程度以及著名程度,在她的故鄉,可以找出一連串的名詞——世界級瀕危動物,國家一級保護動物,物種紅色名錄,旗艦種。在華夏國,它的數量甚至比大熊貓還要稀少。可是,這些名詞以及它們代表的涵義,都遠遠比不上眼前這頭大貓鮮活的樣子。
  它是美麗的,驕傲的,自我的,強勢的,霸氣的。
  它就是君王。
  她現在的心情非常複雜。既有像當初看到哈桑的獸形雲豹的時候那種稀奇興奮,又保存著不得不控制這種興奮的理智。但是,即使是這樣,她仍然沒辦法移開自己的目光——總想再多看這頭美麗的生物一眼,再多看一眼。
  其實,齊昕出神的狀態並沒有持續多久。不過,某只趁她出神用尾巴把她捆住的大貓不耐煩繼續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哼了聲:「看夠了嗎?出去吧。」比起人形的時候,獸形的它發音有些低沉,也更富有磁性。
  深度宅的本能差點讓齊昕反射性地回答「不夠」!不過,沒有等她迅速地調整過來,這只任性自我的大貓就把她「拖」了出去。於是,被自家大貓用尾巴捆著帶出去的齊昕,成了這一次雌雄大會上的一道奇異風景。
  明明女性看到獸人的獸形時本能的反應就是確認意願儀式上最大的看點——看呆、看暈、看得興奮尖叫的女性真是數也數不清楚了。但就因為某只那句「看夠了嗎」,和用尾巴捆著拖人的行為,讓今天變成了齊昕的「黑歷史」。
  她做了幾個深呼吸,剛想好好地找某只大貓溝通一下,但一眼望見旁邊那頭歪著腦袋甩尾巴的漂亮生物的時候,又立刻默默地摀住胸口轉過了身。
  不對勁。
  非常不對勁。
  齊昕,你現在的情況有點危險了。大貓狀態下某人的吸引力,明顯比人形狀態的時候還要大啊!這算是什麼節奏?獸人世界已經改造了你的人生觀、價值觀和世界觀嗎?!
  神龍大人!這種三觀改造什麼的!實在是很坑爹啊有木有!把我的正常三觀還給我!
  突然發現自己居然有「喵星人控」這樣一個隱藏屬性的深度宅有些無語凝噎了。
  和「控」沾上邊的隱藏屬性,毫無疑問都是一發作就會掉智商的。你看,今天剛剛發作,還沒怎麼樣呢,就被那頭大貓給坑了!
  但是,作為被坑的苦主,她現在甚至不忍心去責備它又是腫麼回事?!對!一定是它長得太漂亮了!一身白底飄黑花的豐厚皮毛,看起來毛絨絨的,手感好像也很不錯!打住!打住!關注點偏了!某人!你一定要把持住啊!難道今天還要發掘出自己的另外一種隱藏屬性——毛絨控嗎?!


  ☆、第五十一章 集體祝福

  
  猛然發現自己竟然擁有除了深度宅、腦補帝之外的兩個隱藏屬性,齊昕一時有點懵了。雖然說,深度宅除了固定自帶屬性「腦補帝」之外,通常還會帶著其他隱藏屬性,比如說「腹黑控」、「蘿莉控」、「正太控」之類的。但是,她一向是無差別博愛的類型,怎麼突然就培養出了這兩個隱藏屬性了呢?這絕對是來到獸人世界之後,才漸漸形成的。
  齊昕很認真地回顧著自己來到獸人世界之後的一點一滴。最後,不得不承認,養殖區域那群軟綿綿的小白兔、眼睛又圓又萌的小鹿、會圍在她身邊唧唧亂叫的小雞,滿村落亂竄的長輩們的獸形,或許都是「罪魁禍首」。
  好吧,入鄉隨俗嘛!
  黑髮黑眼的深度奼女這麼安慰自己。應該慶幸才對,隨著養殖技能和種植技能的提升,以前那個只能對著那群萌爆了的喵星人、汪星人流口水,連植物都只能養仙人掌的她,已經可以自己動手,滿足深埋多年的隱藏屬性的需求了,這不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嗎?
  當然,某只漂亮大貓是不能養的,大概也是很難養熟的,而且養起來還會存在各種各樣的問題——比如不能太親近、不能引起誤會、容易把持不住等等。那麼,她應該考慮在合適的時候養只寵物……或者,養個兒子?
  一不小心又想多了的某人飛快地瞟了一眼已經恢復人形的某只大貓。把剛才冷不防突然冒出來的某個念頭迅速地按進了不見天日的角落裡。嗯,她對未來的婚姻生活,已經充滿了莫名的期待。所以說,她已經是越來越希望,這位合作對像能長久下去嗎?
  她的心不在焉,落在西瑪、依妮、哈桑、西斯藍、若恩、雅利眼裡,真是各有滋味。
  兩位老婆婆低聲笑著咬了幾句耳朵。她們當然很樂於看見自家傻姑娘這種難得一見的呆萌行為。或者說,不管自家傻姑娘做什麼,在她們眼裡,都是各種不錯,各種好,各種支持,各種鼓勵。
  作為班主任老師,一直替問題學生擔心的若恩也很難得地鬆了口氣。他剛開始覺得齊昕和帕德之間互相看對眼的速度實在是太可疑了,明顯不是正常的相親節奏。但是,這幾天一連串的事情發生之後,加上齊昕今天難得的出神,他漸漸覺得一定是自己想多了。眼前明明就是一對很相配的伴侶嘛。
  至於哈桑,皺了皺眉頭之後,已經很乾脆地決定每隔幾個月就去達拉爾雪山雪豹族部落替自家傻姑娘撐腰了。這個混蛋小子根本不像是已經對阿昕入迷的樣子,但阿昕這傻姑娘卻好像格外喜歡他的獸形,已經落在下風了。他總覺得,自己的擔心是對的,卻沒有一個人願意支持他。
  至於雅利,凡是齊昕要做的事情都很支持,也非常樂觀積極地覺得她一定會得到幸福。而一直默默旁觀的西斯藍,表情始終都沒什麼變化。
  午餐結束之後,西瑪和依妮帶著齊昕回小木屋裡化妝打扮,隨口又讓哈桑把帕德拉下去好好收拾收拾。兩看兩相厭的老年大貓和年輕大貓實在沒有辦法拒絕,互相冷哼了一聲,一前一後地出了神殿。
  以為自己曾經經歷過亞絲米和松加結婚的陣仗,已經做好了充分的心理準備的齊昕,看著西瑪和依妮陸陸續續捧出的一堆瓶瓶罐罐,滿臉震驚:「你們確定這都是要抹在我身上的嗎?」原來上次是西瑪一對二,還沒有充分發揮實力?!現在是二對一,她們想怎麼做就能怎麼做了?!一個下午對她們來說真的夠嗎?!
  「傻姑娘,我們可是倒騰了很長時間呢!亞絲米和松加都出了不少主意。」
  「她們倆還有空和你們交流這種事?!」
  「是啊。她們一直強調說,雖然沒辦法親眼看著你結婚,但你也一定要成為今年最漂亮的新娘。」
  最漂亮什麼的!她沒有那個底子啊!齊昕無言以對。兩位朋友都是大美女,當時一打扮就驚艷了所有人。而她,估計真的需要經過各種各樣的步驟才能堆砌出來那種根本不存在的「美」了。
  兩位老婆婆互相看了看,笑瞇瞇地說:「你什麼都別想,聽話就好了。來,水已經準備好了,先洗個澡。這裡面可是加了我們押著西斯藍找到的草藥,能讓皮膚變得白皙柔嫩。前幾個月我們不就讓你開始用這種草藥水洗臉、擦身了嗎?你這孩子,這兩年每天風吹日曬的,皮膚都變差變糙了……」
  長輩們嘮嘮叨叨地說著,齊昕只覺得眼睛微微一酸,乖乖地順從了她們。只要她們高興,她做什麼都願意。不就是折騰久一點嗎?深山莊園的長輩們都想看到她漂漂亮亮、高高興興地出嫁,她也想讓他們放心。
  洗澡之後,就是護膚、敷臉。而光是這兩個步驟就重複做了好多遍,各種各樣的草藥泥、膏體輪番上陣。齊昕最後都已經不想再默數用過的瓶瓶罐罐的數量了。直到把皮膚臨時調理到最佳的狀態,自然而然地容光煥發起來,西瑪和依妮才開始給她上妝。
  用什麼樣的妝容,怎麼修飾最好,哪裡看起來還有瑕疵,要怎麼解決才行。西瑪和依妮不緊不慢地討論著,齊昕完全聽不懂,只能積極配合她們塗塗抹抹。終於,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兩位老婆婆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可以穿結婚禮服了。」
  齊昕如釋重負,把當年和兩個閨蜜一起做好的結婚禮服拿出來。
  她穿戴完之後,西瑪照樣從某個沉甸甸的袋子裡,取出了她和哈桑準備多時的「嫁妝」。
  「我就知道,這種材質的玉石很襯你。」她滿意地把溫潤細膩的白玉手串套在齊昕的手上,「把你養白了之後,果然很不錯。」
  除了兩隻每顆珠子上都雕琢著花紋的白玉手串,這一整套嫁妝裡,還有指頭大小的橢圓形碧玉結起來的腰鏈,一朵白中帶著淡淡紅色的玉頭花,以及和白玉手串同樣材質的簇狀花苞項鏈和水滴形耳環。
  或許因為是華夏國人的關係,黑髮黑眼的齊昕戴著這套首飾的時候,似乎多了一種獨特的寧靜氣質。齊昕總覺得這樣貴重的首飾並不適合她,但西瑪和依妮卻堅持說非常不錯,簡直就像是為她量身定做的一樣。
  「我們家的傻姑娘,今天一定是最漂亮的新娘子。」
  「是啊,趕緊出去讓帕德也看看!」
  齊昕猛地緊緊抱住西瑪和依妮,哽咽得幾乎說不出話來。
  「傻姑娘,我說過什麼來著?今天是你的婚禮,一定不能哭,必須從頭笑到尾。」西瑪愛憐地拍了拍她的背。
  「去吧,去吧。」依妮也輕輕地推著她,「大家都等著看你呢!」
  當齊昕小心地提著裙子,出現在守候在房門外的獸人們面前的時候,大家都油然生出了眼前一亮的驚艷感。平時她確實只能算是清秀的面貌,在西瑪和依妮的努力裝扮下,成功地轉變成了嬌巧可愛的俏佳人。
  第一次注意到雌性的外貌有了變化的帕德,也很稀奇地看了又看。嗅了嗅眼前雌性的氣味,除了花香之外,確實仍然是熟悉的味道。但是,這張臉……必須仔細地觀察,才能看出五官的確沒有任何改變。他終於瞭解,所謂的「化妝」,好像確實是一種非常神奇的能力。怪不得到目前為止,這項技能也只有西瑪和依妮才能掌握了。
  「咱們家阿昕真漂亮啊!」
  「是啊!喂!那邊那個雪豹族的臭小子!能娶到阿昕!絕對是神靈偏袒你了!你可得好好珍惜!」
  「一定要對阿昕好!不然我們就對你不客氣!哼!」
  熟悉的笑鬧聲響了起來。齊昕掠過那一張張佈滿風霜的臉龐,發現深山莊園的長輩們都一個不落地趕過來了,不禁感動得又有些想哭了。
  「快點去神殿的正殿裡吧!」西斯藍在旁邊提醒,「你們花的時間太長了,再拖下去就趕不上集體婚禮了。」
  「快!」西瑪趕緊把齊昕的手塞進了帕德掌心裡,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滿意地點點頭,「這身衣服倒是很不錯。」
  齊昕也注意到,前兩天都穿著一條獸皮及膝褲的帕德,換了一身淡色的長袍。這種長袍就像古希臘或者古羅馬的式樣,寬寬大大,鬆鬆垮垮。但他身材高挑健碩,反而能很好地撐起來,也很配她現在穿的結婚禮服。
  挑了這身衣服的哈桑瞇了瞇眼睛,示意雅利趕緊把剛剛做好的花環、花束都拿過來。
  接下來,一群人浩浩蕩蕩地趕到神殿正殿,加入到一百多對新人的行列裡。這一次,旁觀婚禮的人們顯得格外多,大殿的角落幾乎都要站不下了。而在這其中,光是齊昕的親友團就幾乎佔了一半。在高級祭司們念祈禱詞之前,老年獸人們已經按捺不住了,激動地喊起了自家傻姑娘的名字,各種祝福和威脅的話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引起了在場所有人的矚目。
  由於他們太興奮,高級祭司們不得不提醒他們保持安靜,這才讓集體婚禮得以繼續進行。
  齊昕聽著祭司們歌唱一樣的祈禱詞,心裡默默地跟著他們一起唱了一段。然後,她和帕德一起,接受了他們給出的祝福,恭恭敬敬地向著開滿籐花的神像行了禮,得到了一朵乳白色的光團。這個光團就像是加強版的治癒神跡,讓她積累了一整天的疲憊和肌肉酸痛都完全消失了,精神也變得格外振奮。
  集體婚禮就這樣結束了,帕德帶著他的新娘,向著神殿的入口走去。
  婚禮結束,新人們就不會再走回頭路,而是直接走向了自己的新生活。而送行的人們在今天這個特別的日子裡,也不能再去打擾他們。這象徵著新人們有了獨立的家庭,今後將勇敢面對一切困難挫折,不會依賴任何人。
  於是,齊昕只能聽著身後那些熟悉的喊聲,抿著嘴唇,跟著帕德一步一步踏出了神殿。
  「阿昕!傻姑娘!一定要好好保護自己!」
  「是啊!好孩子!你的未來一定會很順利的!」
  「神靈會保護你的!你會幸福的!」
  「別讓自己太累啊!獸人什麼的,沒必要尊重他!他要是敢有什麼不滿!就告訴我們!我們替你教訓他!」
  年輕的雪豹族獸人皺了皺眉頭,差點就轉過身想要駁斥回去了——但是,齊昕推著他繼續往前走,一直到踏上了旁邊峽谷的土地,才低聲說:「他們是這個世界上最疼愛我的人,只是說了一些他們想說的話而已,你不用放在心上。」
  「那,我會是什麼?」白髮藍眼的俊美獸人突然問。
  齊昕笑了起來:「我希望你會成為我最信任的搭檔。」
  帕德挑了挑眉,彎起了嘴唇。只有他自己知道,這是不是他最想聽到的答案。


  ☆、第五十二章 初離神殿

  
  來到這個獸人世界已經三年了,這是齊昕第一次光明正大地走出神殿的管轄範圍。站在她以前只能遠遠看著的峽谷邊緣,回望屹立在籐花海洋裡彷彿奇跡一般的神殿,她心裡卻並沒有自由和解脫的感覺,反而仍然隱約有些不安。
  自由?她不知道當初兩位好朋友的心情是什麼樣的,就她來說,她從來不覺得神殿裡不自由,走出神殿就能獲得自由。在這個危險的世界裡,如果不能獨立生存、不能保護自己的安全,女性無論在哪裡都需要依附獸人,就永遠都說不上絕對的自由。
  而且,神殿和深山莊園是她的家。眼下,她正要離開自己的家,和一個剛剛認識四天的獸人,踏上未知的旅途,去往完全陌生的地方。
  這對於以前的她來說,是根本沒辦法想像的事情,是根本不可能做出的選擇。可是,為了那位從未謀面的「姐妹」,這樣的冒險,是值得的。旁邊這只年輕的大貓,也應該是值得她信任的。
  做好了心理建設之後,齊昕開始慢慢地放鬆下來,有些好奇地觀察著旁邊彎彎曲曲通往不同小木屋的木板路,三三兩兩從他們身邊經過的獸人、女性,互相追逐打鬧的孩子們。
  風雨城被大峽谷分割成了兩半,兩邊的懸崖都不適合集中建造房子。所以,與其說這是一座城池,還不如說它是貼著懸崖的地形建立的寨子。各式各樣的木屋、無比曲折的木板路、格外繁茂的樹木和籐條,讓這座城池充滿了勃勃的生氣。而將兩邊懸崖聯繫起來的,是橫越峽谷的十幾根粗壯籐條。獸人們就像耍雜技一樣,背著自家的女性和孩子,飛速地踏過來、踩過去。隨著他們時不時故意停下來或者乾脆蹦兩下的動作,峽谷上總是響徹著女性的尖叫聲和孩子們的歡笑聲。
  齊昕不由得露出了笑容:風雨城的人們一定生活得非常精彩,每天光是跑到峽谷對面,就像去遊樂園裡坐過山車一樣驚險有趣。就算只在峽谷一側生活,爬上爬下的時候低頭就能看見腳底下那條奔騰不息的河流,長年累月地也能把膽量給練足了。
  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的風雨城居民們,都很熱情地向著這一對站著不動的新婚夫婦表達了祝福。
  對於這些陌生人的熱情和好意,齊昕有些意外,也有些受寵若驚。這三年,她只和神殿祭司、深山莊園的長輩們在一起生活,根本沒有和普通的獸人世界居民接觸過。深度宅本來就不太擅長交際,面對陌生人,仍然多少有些反應不及。
  至於帕德,隨口說了幾句謝謝之後,就懶得再回應了。
  「我們一直站在這裡?」謝過了一波波的祝福之後,齊昕忍不住問。就算她沒出過神殿,不瞭解風雨城,也知道接下來應該找個旅店休息了,「太陽已經快下山了,我們得找個住的地方。你之前都住在哪裡?直接過去吧?」
  雪豹族的年輕獸人看了她一眼,衡量著她的小身板。他就算是再隨心所欲,什麼都不在乎,也知道自己暫居的那個山洞肯定是不能帶著她過去住的。當然,收拾收拾應該也勉強能住。但問題是,今天是他們新婚的第一天,其他獸人都能帶著自己的雌性去住旅店,他居然帶著她去住隨便一個破山洞?!這算是怎麼回事?!就算他不在意,她也會在意吧。而且,偷偷跟在他們身後那一大群老傢伙要是知道了,非得衝過來把他撕碎了不可。
  對於某只大貓異常的沉默,齊昕很快就猜到了什麼。他來雌雄大會也許真的是臨時起意,什麼都沒有準備,連石幣也沒有帶。
  「哈桑不是給了石幣項鏈嗎?」她踮起腳尖,去夠帕德背上的大包袱。石幣就是拿來用的,大不了以後再多串幾條項鏈補回來就好了。
  帕德馬上把包袱甩到另一側,讓她撲了個空:開什麼玩笑!那個老傢伙……他給的東西,怎麼能用?!他難道連自己的雌性都養不活嗎?!這簡直就是把他的自尊往地上踩啊! 「不就是石幣嗎?」年輕的大貓覺得自己的能力受到了嚴重的質疑,語氣很僵硬,「把這東西拿去換了。」
  他從腰間拔出了一把匕首,在褐色的鱷魚皮刀鞘的襯托下,烏黑的匕首兩側雪白瑩亮,冷光幽幽。
  齊昕知道,這是他參加狩獵大賽位列前十位獲得的神秘獎勵。光是看這把匕首的樣子,就知道絕對是件好東西。這樣的好東西,怎麼能拿出去換掉?「不行,不能換。」
  「我不用武器。」
  「給我切肉用。」
  「……」對於這把匕首來說,可能還是換掉比較幸福。
  「你不要,就給我。」齊昕非常堅持,「我用其他東西和你換……」一把好武器,對於戰鬥值為負的她來說,意義非比尋常。她怎麼都不能眼睜睜看著某人暴殄天物。匕首正好是她能用的武器,哈桑訓練她射獵技巧的同時,也教過她用匕首搏鬥的簡單動作,以後正好可以有事沒事多練習練習。
  「給你!」帕德打斷了她,皺起眉頭。聽到「換」這個字,他心裡格外不舒服。「我們倆之間,沒什麼換不換的。你在這裡等著,我去打獵,馬上回來。」說完,大貓幾個縱躍就消失了。
  齊昕把沉重的包袱放在身邊,坐在上面靜靜地等著。
  一段距離之外,剛剛把自家傻姑娘送出神殿就迫不及待跟了上來的老年獸人們擠成了一堆,疑惑地看著那對新婚夫婦站在懸崖邊上發呆,然後兩人就像是產生了什麼爭執似的,新郎匆匆忙忙地離開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那混蛋小子怎麼丟下咱們阿昕跑了?」
  「不會吧?怎麼可能跑了?他們剛剛也不像是吵得很厲害啊?」
  「嘖,你是不知道。豹族、虎族、獅族這樣的……性格多半都很不好,不小心得罪了他們,就能記住你一輩子。管你是不是雌性,發起怒來估計照樣往路邊扔!」
  剛說完這句話的人突然僵了僵,而聽到這句話的所有人都忍不住朝同樣屬於「豹族、虎族、獅族」——大貓行列的哈桑看過去。他們身邊不就有一個嗎?但這個除了愛記仇、不肯吃虧、經常不動聲色把人耍得團團轉、嘴巴又毒又狠之外,疼老婆是出了名的。
  哈桑抬了抬眼皮,對剛才被無辜牽連的事情似乎暫時沒有任何反應:「那小子沒有石幣。」
  「沒有石幣?原來是沒石幣啊。」
  「哈哈哈!沒石幣不是什麼大事嘛。」
  一個兩個「哈哈哈」之後,終於有人反應了過來,瞪圓了眼睛:「什麼?!沒石幣!!一枚石幣也沒有嗎?!」
  「這小子出門竟然什麼都沒帶?!這兩天也就只顧著睡大覺?!不去打點獵物換石幣?!」
  「哈桑,你不是送了一袋子石幣項鏈嗎?他們怎麼就不知道拆點石幣應應急呢?」
  「這小混蛋太不靠譜了!臨時去打獵,也不能把阿昕扔在路邊!她可是剛走出神殿,對風雨城一點都不熟悉!」
  老年大貓盯著齊昕好奇打量周圍的樣子,卻笑了起來。那個小混蛋怎麼願意用他送的石幣?身為雪豹族,這一點驕傲當然是必須有的。用自己的雙手養活自己的雌性,才是一個獸人應該做的事情。這一點,他根本不懷疑某人能夠做到。至於他為什麼會那麼放心地把阿昕放在路邊,理由當然也很簡單——「他知道我們跟著呢!」
  老年獸人們尷尬地摸起鼻子來。跟蹤別人反而被輕而易舉地發現,實在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情。
  「那咱們還跟下去嗎?」
  「跟!怎麼不跟!至少得跟到他們出了風雨城再說!」
  「為什麼非要偷偷跟著呢?」慢吞吞走過來的西瑪和依妮滿臉不可思議地掃了一眼這一大群老傻瓜們,「他們要回雪豹族部落,不是正好和我們一個方向嗎?等他們在風雨城裡轉兩天,再去找他們,和他們一起搭伴走!」
  「乾脆現在就去找阿昕唄!」
  「他們現在是新婚,你就不能給他們留點獨處的時間?!」銀髮老婆婆一邊念叨著「你們這群愚蠢的傢伙」,一邊不客氣地戳著某些人的腦門。
  「……」關心則亂的老年獸人們都嘿嘿地笑了起來,摸了摸腦門,不敢再多說什麼。
  齊昕根本不知道長輩們不放心她,一直遠遠地跟在後面。她坐在包袱上,有了更多的時間觀察風雨城和風雨城的人們。大家到底過著什麼樣的生活,有時候不需要看他們穿得怎麼樣、吃的是什麼,而是看他們平時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他們彼此之間怎麼相處。
  而獸人世界的人們,就和她想像中一樣,生活的步調非常慢。城池裡的人們都過著溫飽以上的生活,尤其顯得很安逸隨和。鄰里關係也很好,每一個人都互相認識,會互相打招呼,會熱情地互相幫忙。
  到了部落裡,又會是什麼樣的情況?達拉爾雪山雪豹族,頂級猛獸部族,不愁食物和安全,應該也差不多吧?
  太陽慢慢地挪下山,天空霞光萬丈,絢爛的火紅色、桔黃色交織在一起,然後漸漸地變淺、變淡、消失。齊昕遙望著顏色逐漸開始濃重的天空,視線不經意地又挪了回來,正好看見背著一堆獵物的帕德快步走過來。
  這一次,帕德沒有挑獵物,一路看見什麼就獵什麼,大大小小也積累成了一座小山。即使按照最低的價格來估計,也能換上一百來枚石幣了。賺石幣什麼的,對他來說,確實就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走吧。」某位雌性坐在路邊,連位置都沒有變過,年輕的大貓覺得心情更好了。
  近距離看著他背上那一堆獵物,齊昕對某人的狩獵實力也有了更直觀的認識。「去哪裡?」
  就算是背著一堆獵物,帕德也毫無壓力地提起了她的行李:「先去換石幣。」


  ☆、第五十三章 吃與暫住

  按照獸人世界的常識,用獵物交換石幣,當然應該找食物店或者衣物店。不同獵物的肉和皮毛的價值都有差別,有些肉質格外好的獵物皮毛不值得一提,而有些皮毛特別漂亮的獵物光是一張皮就能換幾十枚甚至上百枚石幣。每一位獸人都很清楚,要賣肉質好的獵物就去食物店,要賣皮毛佳的獵物就去衣物店。
  這一次狩獵,帕德只追求速度,並沒有抓獲什麼特別珍稀的獵物。所以,他也只是隨便地找了個掛著招牌的食物店,就帶著齊昕走了進去。
  雖然已經無數次品嚐過風雨城的食物店友情贊助的美食,但齊昕還是第一次真正進到食物店裡。這家食物店的店面並不大,只擺開了兩張長桌,二三十個客人擠在桌邊,整個小店就已經裝得滿滿的了。要不是四面牆就有三面牆上開著大窗戶,格外通風透氣,估計天氣再熱一點,小店就活活成了蒸「人肉包子」的蒸籠了。
  「餓嗎?」帕德隨口問。
  雖然在集體婚禮上接受了來自神像的祝福神跡,折騰了一天的疲憊全都消散了。但是,飢餓感仍然是消除不了的。於是,齊昕果斷地點了點頭。
  正好,有位客人起身離開了,帕德把齊昕按在空位上坐下。他自己背著大堆獵物去找在廚房裡忙得團團轉的店主換石幣。這位乾乾瘦瘦、頂著顆大光頭的店主在四五個火堆面前轉來轉去,根本沒空理他:「你們也得吃晚飯吧!先吃著!待會兒再換石幣!」
  帕德點點頭,把獵物放進廚房的角落,退回店面裡,正好看見店主家的雌性笑瞇瞇地問齊昕想吃什麼。
  齊昕掃了一眼大家面前的食物,份量十足鮮香勁辣的烤魚、燒貝肉、煎螺肉、小魚排、炸魚塊——這家的特色原來是水產。她已經很久沒有痛快地吃過河鮮、海鮮了,於是一邊估計著帕德的食量,一邊很不客氣地一口氣把旁邊大家都吃得正歡快的菜點了一遍。可惜的是,獸人世界的食物店似乎沒有點菜單,她也不知道店主還能做什麼。不然,她還能選擇更多的菜式,嘗更多的美味,當然也能推測出更多整治河鮮和海鮮的菜譜。
  「你一個雌性,也不能都跟著獸人吃這些吧?主食想要什麼?」老闆娘非常熱情地繼續推薦。
  「有魚湯麵,或者魚丸之類的嗎?」
  「放心,魚湯麵、螺螄面、鮮貝面都有。再給你來點熱熱的香辣魚丸湯怎麼樣?另外,我們還有特色的海菜、水藻菜,要不要嘗嘗?」
  「都來一份吧,謝謝!」
  看著齊昕一付格外豪爽的「有什麼特色菜儘管上」的架勢,帕德突然覺得用自己的石幣投喂自家的雌性真的是件特別有成就感的事情。比起當初用「搶來」的食物投喂,確實有種不一樣的滿足感。他在齊昕旁邊坐下來,漫不經心地掃了掃那些正在大吃特吃的食客們;「你見過水族嗎?離開部落生活的水族確實很罕見。」
  「只聽過水族和海族的傳聞,但好像從來沒見過他們在雌雄大會上出現。」齊昕眨了眨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廚房。原來,這裡的老闆是水族的?難怪開的是水產特色的食物店。
  「水族和海族的原形只能在水裡看啊!」老闆娘聽見他們的討論,笑了起來,「前三天都和你們一樣,就是第四天會換個地方而已。」
  「原來是這樣。」齊昕腦海裡已經成了一座水族館了:各種淡水魚、鯊魚、海豚、章魚都活蹦亂跳的,還有一頭巨大的藍鯨亂入。話說回來……藍鯨的人形,按照原形的重量級別,那該有多高大啊?
  「『從來沒見過』?」年輕的大貓卻挑起眉,抓住了剛才她那句話裡面的重點,「這麼說,你這是第幾次參加雌雄大會了?」
  「第三次。」齊昕回答得很坦然。他問的是參加雌雄大會,她當然沒有必要再提私下相親的事情。而且,這件事也不太好說。
  帕德聽到這個答案之後,心裡也說不出有什麼感覺。原來,像這次雌雄大會上和那些獸人搭話的事情,某位雌性已經做過很多次了嗎(你誤會了)?他瞥了旁邊的雌性一眼——反正,她已經是他的雌性了,以前的事情沒什麼好說的。至於以後,作為他的雌性,類似的事情當然就再也不會發生了。
  食物店上菜的速度很快,沒過多久,老闆娘就送來了幾碗麵、炒海帶絲、香辣魚丸湯、紫菜蛋花湯。齊昕挑了一碗螺螄面,炒海帶絲和兩碗湯,把剩下的麵條都推給了帕德。帕德雖然仍然不喜歡主食什麼的,但現在也已經不會那麼露骨地嫌棄了。他嘗了幾口,覺得味道還算是不錯,三兩下就吃得一乾二淨。接著上的烤魚、燒貝肉、煎螺肉、小魚排、炸魚塊,兩人更是吃得不亦樂乎。當然,齊昕只是每一樣都嘗了嘗,絕大多數菜餚都進了帕德的肚子。
  吃飽喝足之後,帕德去找好不容易空閒一點的店主換石幣。齊昕看著外面滿天星辰的夜空,想起他們今天的住宿問題:「對了,請問,附近有什麼不錯的旅店嗎?」
  「你們今天剛剛結婚,當然要住最好的旅店。」老闆娘捂著嘴笑起來,朝著她曖昧地眨了眨眼睛,「順著木板路一直往前走,如果看到一間特別大的連片的屋子,那就是了。」
  齊昕裝作看不懂她的暗示:「最好的旅店……一天多少石幣?」她當然也想試試傳說中「最好」的旅店,體驗體驗獸人世界的「五星級酒店」到底是什麼樣的。不過,現在帕德換來的石幣能不能支付得起還是個問題。
  「一人一天十五個石幣,一天三頓都可以在那裡吃,味道也相當不錯。」
  身為食物店的老闆娘,稱讚別家的東西好吃,確實是氣量相當足了。齊昕忍不住笑了起來:「會比你們家的更好吃嗎?」
  「味道差不多,但我們家都是魚蝦貝之類的,有點單一了。他們家是什麼都有,樣樣都不錯。」老闆娘非常客觀地評價,「偶爾我們還會特意去他們家吃東西呢!」
  「是嗎?不過,十五個石幣,還是有點貴……」齊昕用石幣的經驗實在太少,從來沒有機會自己去買過東西,對風雨城區域物價的瞭解也只停留在理論和「聽說」的水平而已。她覺得這樣的價格似乎有點高,獸人們辛辛苦苦打獵獲得的一頭鹿,據說才只能換五六個石幣呢。
  「就這家。」帕德從廚房裡走出來,眼睛都不眨地說。
  齊昕搖搖頭,剛想說什麼,年輕的大貓就挑起眉,把一袋石幣丟進她懷裡,非常隨意:「至少夠住七八天了。」
  沉甸甸的一袋子石幣,少說也有上百枚了。齊昕掂了掂:打獵一次,收穫就那麼多,確實用不著太省錢。而且,她要是再拒絕,眼前的大貓就該很不愉快了。既然是這樣,她只需要痛痛快快地花光丈夫賺的錢,就夠了。哈,這種你的錢就是我的錢,隨便花隨便用的滋味,偶爾試一試還真是格外爽呢!
  天色已經很晚了,當這對新婚夫婦走進那家傳聞中最好的旅店的時候,並沒有發現什麼特別不一樣的地方。當然,如果說寬敞、精緻、舒適,那確實比神殿、深山莊園都要好多了。光是正堂裡,就鬆鬆散散地放了三四十張乾乾淨淨的大圓桌,一眼看過去格外舒服。
  齊昕習慣性地四處打量,順便看著帕德和店主交涉要房間,總覺得腳底下的地板或者說整座房子都在輕輕地顫動。
  這是她的錯覺嗎?還是地震了?
  可是,如果真是地震,獸人們對這種事情應該很敏感。每次大地震之前,不都說動物們會有異常的表現嗎?但,不管是店主還是帕德,都像是沒有發現似的,根本沒什麼特別的反應。
  顫動不但沒有消失,反而好像越來越明顯了。黑髮黑眼的深度宅低頭看了看地板,試圖確認一下剛才那聲奇怪的「嘎吱」是不是從腳底下傳來的。
  「請兩位跟我來。」店主笑瞇瞇地打斷了她的觀察,親自把他們領到正堂後的一扇門前。推開那扇門,裡面就是長長的走廊,走廊兩邊就是對稱的房門。這看起來很像是齊昕熟悉的旅館,讓她不禁為這個小巧合而高興起來。當然,這裡的房門上沒有門牌號,絕大多數都是空空如也,只有左側少數幾間房門上掛著個小木牌。
  帕德略有些遺憾地看向右側的房間:「嘖……真可惜。」他瞥了齊昕一眼,慢吞吞地解釋自己剛才的意思:「這個旅店是半懸空的。」
  半懸空?懸空?齊昕在腦海裡想像了一下。配合風雨城的獨特地形,她很快就理解了什麼叫做「半懸空」——那就是以左邊房間為支撐點,右邊房間全部都懸在峽谷上,下面水流咆哮奔騰,水汽形成的風一直往上衝。怪不得整間屋子都會被峽谷下的風吹得顫抖起來。這間旅店要是能擬人,一隻腳都踏空了,能不害怕得瑟瑟發抖嗎?
  話說回來,這樣的旅店真的不會散架嗎?每天被風這麼刮著,萬一哪一天支持不住了怎麼辦?要是一散架,右邊房間裡住著的人只有死路一條了吧?!
  年輕的大貓繼續有些遺憾地說:「右側的房間不但全懸空,還有伸出的平台,可以去看峽谷的景色。可惜,已經滿了。」
  幸好已經滿了。齊昕面無表情地想。她的膽量還真的沒有大到感覺到木屋的顫抖,還能若無其事睡大覺的程度。說不定,整個晚上她都會腦補這個旅店是怎麼垮塌散架的,而自己又有多少種死法:撞在峽谷下面的石頭上死的,還是掉進激流裡淹死的,還是乾脆被衝到峽谷盡頭那條大瀑布下摔死的……
  「左邊的房間也很不錯,濃密的籐條枝葉又遮陽又好看,還可以直接推窗出門。你們兩人剛結婚吧,住在左邊比較好。」店主回過頭,安撫地衝著這對新婚夫婦笑起來。
  連店主都比這隻大貓靠點譜,齊昕心想。
  她並沒有看見某只年輕大貓彎起的嘴角,和淡藍色眼睛裡飽含趣味的笑意。
  到了某個房間前面,店主把木牌拿掉了:「早中晚,只要餓了就隨時到正堂來吃東西,不但好吃而且管飽。小伙子,這幾天帶著你家的雌性好好地在風雨城裡逛逛。你們部落要是離得太遠,這輩子也許就只能逛這麼一次了。」說著,他豪爽地拍了拍胸膛:「下次你要用獵物換石幣,儘管過來找我就成,給你們多換點。」
  「謝謝您。」齊昕禮貌地笑著道謝。到目前為止,她所遇到的人們都表達了他們的好意,讓她對風雨城這座陌生而又熟悉的城池也充滿了好感。
  帕德也點了點頭,雖然他並不認為接下來自己還要去狩獵。這一百來枚石幣用光了之後,正好也就該離開風雨城了。


  ☆、第五十四章 夫妻義務

  
  踏入房間之後,齊昕非常感慨,果然不愧是獸人世界的「五星級酒店」,就算沒有右側房間全部「懸空」這種驚險的設計,左側房間也已經足夠精巧了。房間內部居然是三層階梯式的,巨大的獸皮地毯從上鋪到下,踏上去柔軟舒適。每一層階梯都比她在神殿的小單間寬敞,足夠大貓在上面隨便打滾了。而在第一層、第二層階梯的邊緣還擺放著綠意盎然的室內植物和漂亮的裝飾工藝品。
  齊昕甚至在角落裡發現了掛衣服的簡易衣櫃和衣架——獸人們一定用不著這種東西,所以店主才說這樣的房間是專門提供給夫婦使用的嗎?不管怎麼樣,她決定立刻試用,興致勃勃地把自己接下來幾天要穿的衣服都取出來掛上。
  第三層階梯上才是傳統意義上的「床」。當然,就算是十幾層褥子摞起來,格外平平整整,也改變不了它其實是個巨大地鋪的本質。但是,柔軟的布床單、雪白乾淨的薄毛毯,從房間頂部垂下的半透明床帳,瞬間就讓這個大地鋪變得「高大上」了。
  而就在床的旁邊,就是可以「推窗出門」的落地窗。透過窗戶不僅能看見森森的樹木籐蔓,還能望見星辰璀璨的夜空。一瞬間,齊昕還以為獸人世界居然已經進化到能夠製作出玻璃了。但是,等她仔細看才發現,那比玻璃更令人髮指,居然是好幾大片打磨得幾乎透明的水晶——獸人世界「五星級酒店」這種土豪程度,和她故鄉那些大酒店也能拚上一拚了。
  東看看、西摸摸,等齊昕終於滿足了探索欲,覺得有些困了的時候,她才突然想到——她和某只年輕大貓已經是夫婦了,今天晚上算是他們的新婚之夜。新婚之夜什麼的,光是想一想就覺得充滿了曖昧。
  帕德現在並不在房間裡,落地窗打開了一條縫隙,他似乎出去了。
  齊昕不知不覺鬆了口氣,坐回床邊,腦子裡有些亂糟糟地。說起來,她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不過,不管有沒有做好心理準備,他們已經是受到神殿認可的「合法夫婦」了,履行夫妻之間的責任和義務也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可是,他們剛認識四天……四天……
  在她的故鄉,這種閃電一樣的結婚速度,在閃婚族裡也算是個中翹楚了吧!
  黑髮黑眼的深度宅有些糾結起來。一想到待會兒可能會發生什麼事情,她就沒有辦法淡定下來。但是,這種事情不可能避免。不是今天,也會是明天、後天。除非某頭年輕大貓什麼都不懂,或者對她沒有任何興趣,不然這也是遲早的事情。
  落地窗合上了,在她正皺著眉頭思考的時候,白髮藍眼的俊美青年無聲無息地走近了她:「床夠軟嗎?」
  齊昕嚇了一跳,轉過頭就看見那張完美臉孔上帶著的充滿了荷爾蒙味道的笑容。
  「夠……夠軟了。」她的反應會不會有些太大了?
  「很晚了,睡吧。」
  「嗯……好……睡……」
  齊昕突然有種拿塊板磚把自己拍暈的衝動。不是早就想明白了嗎?不追求愛情的婚姻,履行責任和義務都是很正常的!有什麼好緊張的呢?!作為「腦補帝」、「深度宅」,什麼沒見識過?電視劇、電影、動畫、小說、科教紀錄片什麼的,不管是二次元還是三次元,該看的為了滿足好奇心也都看過了。男女之間那回事,能幹啥該幹啥可以幹啥,也早就一清二楚了。
  所以……豁出去了!
  「你好像,有點緊張?」帕德坐在了床上,懶洋洋地說。
  剛剛擺出一付「壯士一去不復返」的悲壯表情的齊昕就像個被戳破的氣球,長長地吐了口氣之後,搖了搖頭表示否認:「沒有。」為了證明自己確實不緊張,她猛地站了起來,挪到了他身邊坐下。
  兩人貼得很近,彼此都能感覺到對方的體溫。
  房間裡突然安靜下來,在靜默當中,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在流動著、醞釀著、壯大著,或許下一刻就會將兩人一起淹沒。
  帕德看了身邊的雌性一眼,或許她自己並沒有注意到,她的身體繃得像弓弦一樣緊。
  年輕的大貓往後一仰,躺在了柔軟的床鋪上,合上了眼睛:「睡吧。」
  齊昕反射性地扭過了頭,有些驚訝地看向他。
  沒多久,年輕的大貓就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沉睡著的他沒有了那種慵懶的氣質,和與生俱來的、隱約的壓迫感,看起來甚至是漂亮而無害的。
  他什麼都不打算做——齊昕垂下眼睛,嘴角微微地勾了起來。不管他是因為沒有興趣,還是出於其他什麼原因,都讓她突然覺得渾身上下都輕鬆了。雖然這確實是遲早的事情,不過,能在他們更熟悉的時候、做好了充分準備的時候再履行義務,當然更好。
  仔細看眼前這隻大貓,臉龐確實是太年輕了。雖然已經是青年了,但無論是面容、處事方式還是行動,都仍然帶著任性和不成熟。或許,這就是大貓們的本性;又或許,他本來年紀就不算大?
  該不會是她老牛吃嫩草了吧?
  冒出了這個古怪的念頭之後,齊昕也往後躺了下來:以她現在二十八歲的「高齡」,吃嫩草的事實已經擺在眼前了。那麼,換個角度,樂觀地想一想:這麼一把青翠欲滴的珍稀嫩草,能啃到也算是她賺了?
  齊昕本來以為自己會睡不著,或者至少需要數上千頭羊才能睡過去。畢竟,某棵「嫩草」就躺在她旁邊,就算是睡著了存在感也很驚人。但實際上,她數羊還沒有超過三位數,就已經意識朦朧地睡過去了。
  再醒過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枕著的好像不是折疊起來的薄毛毯——昨天睡的時候,毛毯明明還是雪白的,怎麼今天變成了白底黑花的花色?而且,居然還是暖和的?還會上下起伏?
  「……」睡眼朦朧的黑髮黑眼深度奼女好不容易徹底清醒了,神智全部回籠的那一剎那,渾身都僵住了。
  她扭過脖子,彷彿都能聽見機械似的「嘎吱嘎吱」聲。視線裡,是一顆漂亮的、放大的大貓腦袋。正枕在兩隻前爪上睡覺的大貓睡得相當安逸,鼻子裡噴出的熱氣把鬍鬚吹得一顫一顫的,三角形的耳朵時不時動一動。
  這頭漂亮得讓人肝顫的生物,居然就近在咫尺。她居然,是枕著它的肚皮睡的。
  在理智反應過來之前,喵星人控和毛絨控兩種隱藏屬性率先發作了。齊昕無意識地伸出手,摸了摸自己枕著的柔軟豐盈的白底黑花毛皮。真柔軟、真光滑啊,手感不要太美好!!怎麼說呢?真是越揉越停不下來的節奏啊!
  揉,繼續揉,再揉一下?最後一下?這一次,這一次絕對就是最後一次了!
  某條又粗又長的大尾巴懶洋洋地捲了起來,尾巴尖在她腰上點了點,然後很習慣性地捆住了她的腰。
  齊昕面無表情地收起兩隻惹禍的手,心裡已經淚流滿面地喊了起來:再摸一次就剁手!
  可是,巨大的誘惑就這樣毫無遮擋地擺在面前,她很清楚,今天絕對不會是最後一次「作死」。或許,以後她就要光榮地成為「揩油剁手黨」了……
  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的齊昕慢吞吞地爬了起來,終於退到安全距離之外。還沒等她鬆口氣,低頭又看到仍然圈住她的腰的某條大尾巴,頓時無言以對。是她先動手動腳的,現在又有什麼立場讓某只大貓放開她呢?
  年輕的雪豹睜開了眼睛,淡藍色的瞳眸裡閃過一絲笑意:「睡得怎麼樣?」
  「很好。」齊昕回答。在她醒過來之前,睡得確實很不錯。可是,醒過來之後,就被某人的獸形誘惑得完全把持不住了。「你怎麼變成獸形睡了?」
  「獸形比較舒服。」大貓回答,懶洋洋地接著說,「而且不會讓你覺得緊張。」
  「……」是啊,不會緊張,只會興奮、激動,智商直線下降而已。不過,齊昕不得不承認,大貓這麼做,從異性搭檔的角度來說,是非常體貼的。
  「你放心,我不會對你怎麼樣的。」大貓打了個呵欠,一付興趣缺缺的樣子。
  齊昕想了想,成功地擺出了一張認真嚴肅的臉:「既然我們已經組成了家庭,那種事情就是正常合理的需求。」她頓了頓,臉上的表情甚至沒什麼變化:「只要是符合夫妻相處範疇的事情,我都不會拒絕。你只要多給我點時間,我就能做好準備。」
  大貓瞥了她一眼,從那張豹臉上也實在看不出有什麼表情變化。它突然覺得,眼前的雌性雖然看起來和昨天晚上有點緊張的她不太一樣了,但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是這麼坦然大方的樣子,卻仍然讓它看出了幾分心虛。
  「噢……」它拖長了聲音,「那種事情?正常合理的需求?是什麼意思?」
  它很期待,眼前的雌性接下來會有什麼反應。
  可惜,或許換了其他的女性,遇到這種算不上調戲的調戲,大概還會有小嬌羞之類的反應出現,說不定還會伴隨著「你討厭」之類的撒嬌。但是,一個深度奼女,一個把對方當成了合作夥伴的深度奼女,一個徹底想開了的深度奼女,只會淡定地反調戲回去:「交配、交尾、做愛、上床、敦倫、洞房,嗯,還有什麼特別的詞嗎?」
  大貓眼睛微微一瞇,突然從喉嚨裡爆發出了咕嚕咕嚕的聲音,聽起來像是稀奇古怪的笑聲。它的前爪還樂不可支地拍了兩下,尾巴在齊昕腰上一鬆一緊一鬆一緊地束著。
  齊昕眨了眨眼睛:它是在笑吧?!它居然在笑?!
  是的,大貓笑得非常開心。它已經很久沒有笑得那麼開心過了。


  ☆、第五十五章 逛風雨城

  
  齊昕並不知道其他新婚夫婦究竟是怎麼相處的,但是,大概誰也不會在一大清早剛剛醒過來的時候,就半是嚴肅半是玩笑地討論什麼夫妻義務責任之類的問題吧。不過,這對她來說,反而是件好事。大貓拍爪子笑得厲害,反而沖淡了她之前把持不住揉揉摸摸所造成的尷尬。
  等笑夠了之後,那頭漂亮生物慢吞吞地坐了起來,瞥了她一眼:「我要變回人形,給我拿條獸皮褲。」
  齊昕趕緊跑過去翻行李,在角落裡找出一疊獸皮褲,隨便抽了一條就往後扔。獸人們隨隨便便地變成獸形倒是沒什麼,速度夠快的話,即使全部爆衫也不會有走光的危險。但變回人形就不會那麼隨便了,就算皮毛再漂亮,也不會自動變成衣服。所以,在有女性在場的情況下,至少得找個地方把該遮的地方遮好再出來。
  背後發出悉悉索索的聲音,齊昕蹲在行李邊,撥弄著自己的貴重首飾,努力地轉移注意力。但是,身為「腦補帝」,還是不可避免地勾勒出了一具淺麥色的、肌肉線條起伏均勻的軀體。
  說起來,因為天氣的原因,風雨城的獸人們都喜歡半裸出鏡,下身就圍一條獸皮裙或者穿一條獸皮褲。滿大街都是長期狩獵形成的矯健彪悍有力的身軀,胸肌、腹肌、人魚線、肱二頭肌什麼的,個個都非常吸引人。某只大貓當然也不例外,無論是臉孔還是身材,都讓人無可挑剔,只有欣賞的份兒。
  「今天你想做什麼?」
  磁性的聲音就在身後響了起來,大貓們的腳步向來是無聲無息的。
  齊昕趕緊把充滿了腦海的各種腹肌、胸肌、人魚線、肱二頭肌、臀肌都擦得一乾二淨:「在風雨城裡到處看看,嘗嘗美食什麼的。我們能在風雨城裡待多久?」
  白髮藍眼的俊美青年指了指那袋子石幣,很隨便地回答:「花完了就走。」
  齊昕也不能確定這袋子石幣究竟能支撐多久:「好。在走之前,我還想回神殿探望兩個朋友,再跟若恩、雅利告別。」作為「七月班」的老同學,她希望至少能和羅西納、蘇爾道個別、留個聯繫方式。不過,她們該不會等雌雄大會一結束就回莊園了吧?
  「嗯。」帕德對她的安排沒有任何意見,或者說,他並不在意怎麼安排這幾天。
  這個時候,房門被敲響了,旅店送來了早上洗漱用的清水。
  送水的獸人看起來是個剛剛成人的草食部族少年,滿臉笑容,服務非常到位:「兩位客人早上好!正堂已經準備好了早餐,你們隨時都可以去享用。如果想在房間裡吃,我也可以給兩位送過來。」
  「不,我們過去吃。」齊昕回答。和某人共處一室真是太危險了,這個房間裡大概已經到處都是他散發出的荷爾蒙了。
  於是,用柳枝蘸點鹽刷完牙,清水洗完臉之後,兩人一起來到旅店的正堂裡。現在正好是飯點,幾十張大圓桌邊幾乎都坐滿了人。偏向鮮香辛辣的食物香氣、喧鬧鮮活的人群,和神殿裡相親聚會上的矜持、克制完全不同,和深山莊園里長輩們親暱互動的慶典也完全不同。隨意地用大嗓門說話的獸人,豪爽地大塊吃肉、大口喝酒;親密地坐在一起的女性,咬著耳朵說說笑笑,時不時也會爆發出一陣陣大笑聲——這讓齊昕突然有種回到了故鄉飯館的錯覺。
  帕德帶著她穿過人群,找到角落裡的一張空桌子坐了下來。
  很快,剛剛那個給他們送水的草食部族少年就端著豐盛的早餐過來了。很明顯,早餐照顧到了不同人的口味。在帕德面前擺著的是各種烤肉、燉肉、煎魚排、清蒸燻肉,再加上一大碗蔬菜肉粥;擺在齊昕面前的是一碗蔬菜肉絲面、一碟玉米小煎餅、一碟鮮花蜂蜜餡餅、一大杯鮮果汁。
  玉米小煎餅香氣濃郁、口感酥脆,齊昕很快就消滅了一半。然後,她想了想,拿兩塊小煎餅夾了一塊燻肉,遞給帕德,示意他嘗嘗。
  帕德卻沒有接過來的意思,直接就著她的手啃了一大口,點了點頭,又把剩下的吃光了。
  然後,大貓一臉理所當然地看著她,一付就等著你來繼續投喂的樣子。
  於是,齊昕默默地繼續用玉米小煎餅夾肉給他吃,直到碟子裡空空如也為止。在這種時候,她格外想念那頭漂亮的大貓。如果投喂的是某人的獸形,估計她非但不會覺得彆扭,還會格外積極主動吧。不行!打住!現在還不能讓某人看出她的「喵星人控」、「毛絨控」兩種隱藏屬性!
  鮮花蜂蜜餡餅不算特別甜。不知道廚師用的是什麼花瓣,吃起來格外香滑。花瓣本身的甘甜和蜂蜜很好地調和在了一起,甜而不膩。蔬菜肉絲面鮮香可口,量也不大,齊昕也吃得一乾二淨。最後,她捧著那一大杯酸酸甜甜的混合果汁,很滿足地喝光了。
  吃飽喝足之後,新婚夫婦走出了旅店,開始在風雨城裡面閒逛。
  「你熟悉風雨城嗎?」
  「不熟。試煉的時候來過一次,沒出去走動過。」
  「我還以為你能給我當嚮導呢!」齊昕脫下鞋子,光腳踩在木板路上,覺得格外舒服,「那我們先隨便走一走吧!昨天沒有仔細看,還覺得風雨城不算很大。現在看起來,各種各樣的木板路通向不同的地方,一天可能連一側都逛不完呢!」
  很多木板路都被繁茂的樹木籐蔓擋住了,風雨城的人們也很順其自然地不去清理它們,反而隨便地抓著一根籐蔓就蕩了過去。「空中飛人」比走路要快多了,也方便多了。他們倆剛剛走出了一段路,背後就有好幾位「人猿泰山」趕超了過去,有大有小,有老有少,還有拖家帶口的,個個都是身輕如燕。
  第一次看到的時候,齊昕還會睜大眼睛興致勃勃地仔細觀察他們的動作,和印象裡的泰山進行比較。看得多了,她也淡定了。等到帕德突然摟住她的腰,也抓住籐蔓飄蕩起來的時候,她才終於打破了淡定的表情,緊緊地抱住他的胳膊,大聲笑了起來:「再快一點!快一點!!」
  白髮藍眼的俊美青年覺得心情有點複雜,說不出是想看見她嚇得尖叫顫抖,還是覺得現在這種激動興奮的樣子更適合她。不過,既然她要求再快一點,那麼他當然是從善如流,速度越來越快。
  齊昕覺得自己就像在坐最驚險的過山車一樣,眼看著從峽谷上往下斜衝,周圍的景物飛一樣的往後退,似乎馬上就要栽下懸崖的時候,視野又突然出現了三百六十度的旋轉。
  原來,帕德藉著衝勁翻了個觔斗,落在了橫越峽谷的粗壯籐條上。
  他穩穩地站在被峽谷下方的風吹得不斷上下晃動的籐條上,勾起嘴唇:「你還沒看清過下面那條河吧?」
  齊昕低頭看了一眼,湍急的河流沖刷著懸崖底部,濺起白色的水花,一個個漩渦迅速地形成了又消散了。這條大河就像從山區裡剛剛迫不及待地衝出來,張牙舞爪正在咆哮的飢餓巨獸,帶著能吞噬一切的氣勢撲向下方廣袤的平原,奔入不遠處的海洋。只有大自然或者說神靈的力量才能孕育出的雄偉奇跡,任何一個生物在它面前都是黯然失色的。
  「真有氣魄!我們一會兒再去看看瀑布吧?」 風雨城大峽谷的前方就是大瀑布,它發出的轟隆隆的聲音,早就已經成為風雨城的背景音了。根據雅利的描述,這條大瀑布的落差有幾十米,是非常壯觀的奇景。
  帕德看了她一眼,慢騰騰地在籐條上走了幾步:「你要不要下來走走?」
  「可以嗎?」某人兩眼發亮地盯著他。
  「……可以。」某只大貓乾巴巴地回答,把她放下來,牽住她的手,「跟在我後面。」
  齊昕小心翼翼地站在籐條上。這根粗壯的籐條已經足夠她雙腳踩在上面了,不需要她發揮雜技演員或者極限運動員那種踩鋼絲的平衡能力——當然那種平衡能力在她身上也根本找不到。如果忽略它正在不斷搖晃,下面又是能夠吞沒一切的激流的話,她甚至覺得光憑自己就有信心走到對面去了。當然,如果腿軟走不動了,大概還能抱著它「蠕動」過去吧。
  帕德就像踩在平地上一樣,隨意地走了兩步。他身後,齊昕也勇敢地跨出兩步。握住她手腕的那隻大手,比任何安全保護措施都更讓她放心,讓她不需要顧忌任何危險。沒錯,就算是她一腳踩空了,他也有足夠的力量把她拉回來。
  「天啊!我的神靈!!你們快來看啊!!」從旁邊一根籐條上路過的獸人瞪圓了眼睛,大喊起來,「有個傢伙居然不背他家的雌性過去!!」
  「嘖!你看錯了吧!是他家的雌性膽子太大了!!」
  十幾根籐條上迅速地聚集起了不少獸人,很多獸人還背著自家的女性和孩子。
  在幾十道好奇的目光下,齊昕覺得自己的身體都像是有點僵了。她慢慢地跟在帕德身後走著,每一步都格外謹慎。
  「喂!小心一點!這可不是什麼好玩的地方!」
  「是啊!長時間在籐條上逗留是很危險的!!」
  沒有人比風雨城的人們更瞭解通過這些籐條的時候會遇上什麼危險,齊昕也覺得現在的嘗試已經夠了:「帕德,我們還是……」她的話還沒說完,一陣劇烈的風衝了上來,幾乎把十幾根籐條都掀了起來。
  齊昕根本沒有反應過來,就覺得自己已經懸在了空中,周圍響起了一陣尖叫聲。然後,她被緊緊地摟進了一個懷抱裡,轉眼之間,雙腳就踏上了地面。她心裡鬆了口氣,剛想說什麼,下顎突然被人抬了起來,視野再一次被那張俊美得沒有任何瑕疵的臉佔滿了。
  「沒事?」
  「沒事,你的動作太快了,我還沒反應過來呢。謝謝你啦!」
  她居然還能輕輕鬆鬆地笑起來,真的一點都不害怕嗎?剛才明明是他的錯,因為想看她受驚嚇的樣子,才故意讓她站在那麼危險的地方。可是,她根本從來沒有懷疑過他。白髮藍眼的雪豹族青年很難得地覺得有些愧疚,略微遲疑地伸出手,揉了揉她黑色的長髮。
  兩人突然都沉默了下來。
  齊昕絞盡腦汁地想著,該怎麼打破眼前這種沉默。二次元、三次元裡的各種情境在她腦海裡反覆播放著,她終於下定決心挑了一種——若無其事地捶了捶某只年輕大貓的胸口:「餓了嗎?咱們找個地方吃午飯吧?下午去看大瀑布,怎麼樣?」很坦然吧?不曖昧吧?很有搭檔的風範吧?
  帕德垂下眼,看了看那只停留在他胸口的小拳頭:「嗯。」


  ☆、第五十六章 蜜月結束

  
  在接下來的四天裡,這對新婚夫婦逛遍了整座風雨城以及附近的地區。憑著年輕大貓出眾的嗅覺,他們找到了風雨城裡的每一家食物店,品嚐各種特色的美食。深度奼女不但辨認出了所有曾經為神殿提供食物的店家,在腦海裡也形成了一幅風雨城美食地圖。另外,他們還專門抽出一天的時間,乘著獨木舟,順著瀑布底下的河流繼續漂流,經過大雨林的邊緣地區,一直漂流到了寬闊無垠的大海邊。茂密而充滿了危機的雨林,蔚藍色的海水與白色的沙灘——對齊昕來說,這一天充滿了驚喜和讚歎。
  五天,也許並不算長。但是,作為深度奼女,卻是第一次感受到了旅行所帶來的快樂,也算是圓了在故鄉沒有能夠完成的自由行之夢。齊昕深深覺得,短暫的「蜜月旅行」已經成為了她最美好的回憶之一。
  至於雪豹族的年輕大貓,對這些或壯觀或幽美的景色已經習以為常。他感受最深刻的,大概就是確實找到了一個能夠用美味食物投餵他的雌性。不管是在食物店還是在野外,她隨手送到他嘴邊的食物,好像總是比他自己挑的味道更好。
  時間很快就到了入住旅店的第六天,也是他們新婚的第六天。
  一大清早,齊昕就忍不住拿出了她的獸皮,開始記錄旅行筆記。
  她用的是華夏語,帕德坐在旁邊看了半天,完全推測不出那些圖畫似的漂亮文字到底是什麼意思。於是,大貓又拿起她之前記錄的風雨城美食地圖,漫不經心地掃了兩眼:「為什麼要記下來?」他發現,某位雌性似乎有記筆記的愛好。在她的行李裡,獸皮筆記幾乎就佔了四分之一。
  「記下來,就不會忘了。」好記性不如爛筆頭,她沒有過目不忘的本事,當然必須記下來才行,「有需要的話,還可以拿給別人看,當作他們的旅行攻略什麼的。而且,以後要是偶爾想起來了,拿出這些筆記翻一翻,也會很有意思。」
  「『攻略』?」這種稀奇古怪難以理解的詞語,帕德已經逐漸習慣了。聯繫上下文的話,其實也並不難猜測它們的意思,「就是給別人提示?」
  「嗯,沒錯!」齊昕指了指自己寫下的「來到風雨城不得不做的八件事」。這要是換了還在故鄉的時候,一定有成為網絡熱帖的潛質!「到了風雨城,你必須要做的事情:第一,找風雨城最好的旅店住下來,膽子大的可以選懸空的房間,膽子小點的選階梯式房間,都會是很特別的體驗;第二,學風雨城的人們,藉著籐蔓來趕路,享受那種風馳電騁的感覺,說不定會讓你上癮;第三,不恐高的話,試著在橫越峽谷的籐條上走一走,低頭就能看見那條咆哮的大河,絕對震撼人心;第四,尋找每個角落的食物店,不同特色的美食,讓你天天都能吃到撐,肉類、魚類、點心、麵食,你喜歡的都能在這裡找到;第五,觀看大瀑布,站在大瀑布旁邊,你會覺得自己變得無比渺小,而且,短短幾分鐘就能讓你享受到清涼水汽浴;第六,去大雨林裡面走一走,你能想像的、不能想像的生物都在裡面;第七,順著平穩的河水漂流,溫柔的水波會帶著你飄飄蕩蕩去往你想去的地方,河鮮也相當美味;第八,河流盡頭就是海洋,光著腳丫在沙灘上奔跑,享受獨屬於你一個人的大海,就像你擁有了這一整片天地一樣,格外愜意。」
  如果有照片,配上這樣的描述,風雨城肯定會成為網絡上迅速躥紅的景點吧。照片裡,要是某人出鏡率高的話,更能吸引不少點擊。
  齊昕把獸皮筆記捲了起來,瞟了瞟旁邊的年輕大貓:「你覺得怎麼樣?」
  帕德挑了挑眉毛:「第一條和第四條最有用。」
  「……你們這些獸人早就已經習慣各種各樣的美景了,所以才覺得這些景色都很普通。但對於我們這種剛踏出神殿的女性,或者一直待在部落的女性來說,每一條都充滿了吸引力。」齊昕搖了搖頭,從懷裡拿出裝石幣的袋子,滿臉期待和興奮:「今天還能去什麼地方?有什麼建議嗎?」
  說完,她晃了晃手裡的錢袋子,突然覺得它好像變得格外輕了:「昨天晚上剛交完了住旅店的錢?」
  「嗯。」年輕的大貓盯著癟癟的石幣袋子,第一次覺得一百多枚石幣很不經花。
  齊昕把石幣袋子倒過來,晃了晃。從袋子裡艱難地吐出了一枚、兩枚、三枚圓形石幣,在地上滾了半圈之後,不情不願地躺倒了下來。
  「……」新婚夫婦面面相覷,一時無言以對。
  鮮綠透明、雕刻著峽谷和風雨城神殿的石幣非常漂亮,齊昕拈起一枚:「那……咱們吃完早飯去神殿吧?我們在風雨城裡玩了五天,還寫出了攻略,已經夠了。」她努力地想了想,突然想到了之前一直都被自己忽略掉了的某個問題:「等等!咱們不需要帶點什麼禮物回部落嗎?送給你的父母兄弟什麼的。」
  第一次見公公婆婆大伯子小叔子,總得準備一點見面禮吧?!她之前怎麼會把這麼重要的事情給忘了?帕德也不可能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總會有家人親戚朋友啊!話說回來,他好像也從來沒有提起過自己的家人和朋友——所以,不是她不通人情世故,而是這傢伙也根本沒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
  「沒必要。」白髮藍眼的俊美青年懶洋洋地站了起來,「我是獨生子。」說完,他勾起嘴唇,露出一個有些諷刺的笑容:「我們家也沒什麼送禮物的習慣。」
  齊昕想起以前曾經和他談論過親情、家人之類的話題,他當時的反應也有些偏激。這說明,他和父母之間的關係似乎不是很好?這暫時不是她能插手的問題,他們目前的關係只是合作夥伴而已,就當作什麼也沒有發現吧。
  不得不結束蜜月旅行的兩人再一次回到了神殿,不出意外地,受到了熱烈的歡迎。除了若恩、雅利之外,深山莊園的長輩們一個也沒有離開。看見這對新婚夫婦之後,他們都呼啦啦地圍了過來,這個揉揉自家傻姑娘的腦袋,那個捏捏自家傻姑娘的臉。
  「阿昕是不是瘦了一點?」
  「你們這兩天走的地方也太多了,是太累了吧?」
  「東西也吃得少,都讓給那傢伙吃了。」
  「……你們,一直在後面跟著?」這幾句話暴露的信息實在太多了,齊昕忍不住問。她一直都沒有發現長輩們就在附近,他們故意掩藏了自己的蹤跡,刻意不讓她發現嗎?她又望向帕德:她什麼都沒發現,並不代表某只大貓什麼都不知道吧?
  帕德很快就察覺了她的視線,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他當然知道某群人就跟在後面。而且,自從第一天的籐條事件發生之後,他們就怒火朝天摩拳擦掌地朝他示威過很多次了。不過,他都當成什麼也沒看見。
  「什麼『跟著』?我們也很久沒來風雨城了,也得逛逛嘛!」不小心說漏嘴的老年獸人們馬上補救。
  「是啊,就是看你們玩得很開心,沒有去打擾你們而已!」
  「你們兩個人也需要單獨相處,我們懂得的!」
  「我們就是想知道,這混蛋小子會不會對你很好!」
  「……」越描漏洞越多了,齊昕心想著。但是,聽到這些,她反而更能感受到長輩們的關懷,心裡也暖融融的。
  「行了,行了。」西瑪的聲音響了起來,老年獸人們立刻自動自發地讓開了一條路,讓她、依妮和哈桑、西斯藍順利地走了過來。
  銀髮老婆婆霸氣地把齊昕摟進了懷裡,輕輕地拍了拍,「嘖,我看,阿昕的氣色很好啊!哪有你們說的那麼危言聳聽!就知道你們這群人的話不能信!」
  「是啊,我還真的以為阿昕這幾天不太適應呢!」依妮也搖了搖頭。
  哈桑、西斯藍什麼都沒有說,銳利的目光都掠過了帕德。
  西瑪也看了看帕德,滿面笑容的她顯然一直都對他的表現很滿意:「聽說你們不但玩了不少花樣,還跑了不少地方?哈哈!你啊,膽子倒是真不小!而且,也比亞絲米、松加更會玩!」
  「她們當時每天都來陪我,根本沒有時間到處玩。正好我寫了旅行攻略,多抄兩份寄給她們看看,讓她們眼饞眼饞。」齊昕笑了起來。那時候,兩位好朋友捨不得離開她,天天都跑回神殿陪著她,後來她好不容易才把她們趕出去跟著自家的獸人回部落了。「對了,若恩,羅西納和蘇爾回莊園了嗎?」
  「她們一直等著你。」若恩回答。
  「我現在就去和她們道別。」齊昕抱了抱西瑪和依妮,「待會兒我們一起走?」
  「嗯,就等著你們呢!」
  雌雄大會結束之後,女性們居住的小木屋區變得空曠了不少。每一幢木屋幾乎都送走了自己的主人,而在接下來的十幾個月裡,又將迎來新的主人。每一年,小木屋區都會經歷這樣一場變遷,熟悉的臉孔離去,陌生的臉孔進來。一年又一年,就這樣過去了。永遠都留在神殿裡的女性畢竟還是太少了,絕大多數人都會選擇更廣闊一些的天地,更加自主的生活。
  短短的三年,齊昕就改變了想法,從頑固的留守派變成了積極的外出派。三年前的她,絕對想不到自己會做出這樣的選擇。但是,對於羅西納和蘇爾來說,也許,現在這樣的生活就已經是她們未來的全部了。
  「你來了?」羅西納和蘇爾正好站在木屋的屋簷下,彷彿一直在等著她的到來。
  「我來了。」齊昕笑了笑,輕巧地走到她們身邊,「來向你們道別。」
  「真沒想到,你居然這麼快就改變了主意。」羅西納優雅地提起裙子,朝她行了個禮,「不管你是因為什麼原因選擇了找一個獸人結婚,祝你婚姻幸福。」
  「祝你永遠快樂。」蘇爾也做了個古怪的姿勢,然後把一個小籃子塞進她懷裡,「這是我做的食物,送給你嘗嘗。」
  「謝謝。」齊昕點點頭,望著仍然一絲不苟穿著長袖長裙的羅西納,永遠穿著從故鄉帶來的那身金屬灰色衣物的蘇爾。她們確實是來自不同的世界、不同的時代,但是,現在看起來卻顯得格外和諧。「也祝你們永遠幸福。我會寄信和禮物給你們,你們要是有時間的話,也別忘了給我回禮。」
  「太好了。外面這個世界的精彩,或許我們只能通過你的信件去想像了。我們會很期待的。」
  「沒問題!對了!我剛寫了風雨城旅遊攻略,你們想不想提前適應一下這種風格?」
  「……突然覺得,就算有那麼一絲絲的離別感傷,也都被你這句話給沖沒了。」
  「感傷什麼的,沖沒了就沒了!來!我讀給你們聽,你們可是第一個……第二個和第三個聽眾,你們的意見對我來說非常重要!」
  至於第一個聽眾,意見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計了。寫完了旅遊攻略,現在格外渴望有讀者或者聽眾進行反饋的齊昕,很順其自然地把某只大貓給刪除出了聽眾的隊伍。沒錯,獸人什麼的,從來都不是她定位的讀者群的一員。


  ☆、第五十七章 珍重別離

  
  鑒於西瑪女王表示「旅行的時候可沒有一個祭司隨時等著送你們」,於是,一行人決定徒步走回深山莊園。順便,也把和自家傻姑娘在一起的時間延長一點,再延長一點。
  齊昕當然舉雙爪贊成這個決定。說實話,由於總是被若恩帶來帶去的緣故,她對神殿和深山莊園之間的距離並沒有實感。而且,也從來沒有體驗過在山林裡跋涉的感覺。真正開始旅行的時候,搭祭司們的順風車什麼的肯定是妄想了。所以,她必須像學習採集和打獵的時候一樣,保持警惕,小心趕路。
  風雨城外的原始山林比齊昕想像中的更加茂盛。參天的巨樹上纏繞著各種籐籐蔓蔓,編織出一張連正午的陽光也很難透進來的茂密大網。爭搶陽光的植物們都拚命地爭奪著生存空間,讓自己的枝葉充分地伸展開來。它們的生命力非常驚人,就算是得到的陽光最少的雜草,也能長到一人多高,把所有危險都掩蓋在裡面。
  果然,這才是獸人世界真正的山林。深山莊園的樹林早就已經被長輩們改造過了,在那裡獲得的生存經驗,在這裡並不一定適用。
  齊昕提起了一萬分的小心,謹慎地跟在隊伍中間。西瑪和依妮很淡定地走在她旁邊,看起來非常放鬆。
  「阿昕,注意上邊垂下來的樹籐。有時候,那可不一定是樹籐。」西瑪剛慢悠悠地說完,哈桑就眼明手快地扯下一條綠色的大蛇,卡嚓地扭斷了七寸,順手丟進不知道誰背著的籐籃裡面。
  「……」齊昕認真地點了點頭。為了更迅速地找出樹籐和蛇的差別,她看得眼睛都要花掉了。
  「腳底下小心點,這裡都鋪滿了腐爛的樹葉,不光是踩上去很軟,也藏了很多毒蛇毒蟲。還記得西斯藍教你辨認的草藥嗎?所有露出的皮膚,都必須擦滿那種草藥泥,驅趕各種毒蛇毒蟲特別有效。」
  「嗯。」齊昕摸了摸自己臉上已經徹底幹掉的草藥泥,努力忽略那種泥巴幹掉之後稍微動一動就會開始掉渣的奇怪感覺。她知道,自己必須慢慢習慣這種怪異感,一定要忍住,不能摳掉。
  剛開始,實際體驗教學進行得非常順利。不過,隨著金色太陽慢慢爬到天空正中央,散發出了全部的熱情炙烤著身下的大地。本來以為自己的體質已經鍛煉得很不錯的齊昕很快就覺得有些疲憊了。
  然後,她突然覺得好像哪裡變得不太對勁了——
  「這裡野草太多了,趕緊拔掉拔掉!」
  「那堆灌木後面一股蛇腥味,正好叉過來當午餐。」
  「這附近的荊棘太茂密了,咱們還是換條路走吧?」
  等等!為什麼本來散落在周圍的長輩們都樂呵呵地跑到前面開路去了?說好的徒步體驗呢?說好的山林生存教學呢?這和說好的完全不一樣啊?!
  齊昕面無表情地看著長輩們一臉「我們很歡快,我們很樂意,我們很興奮」地清理出一條小路,就像機器人似的卡嚓卡嚓扭過了腦袋,望向依妮和西瑪。結果,這兩位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坐上了專屬的「坐騎」,正非常悠閒地跟在她後面走。
  西瑪淡定地坐在老雲豹的背上,揉著它下頸部的皮毛。老雲豹愜意地瞇起眼睛,喉嚨裡發出舒服的咕嚕聲,尾巴輕輕地擺動著。發現她的目光之後,銀髮老婆婆很隨意地表示:「我已經老了,老胳膊老腿的,就不陪你繼續走了。」
  老雲豹也瞥了她一眼:「你可以繼續。」
  而依妮坐在一頭老鹿背上,輕輕地捶了捶腿,微笑著接過話:「沒關係,阿昕。你要是累了,就讓帕德帶著你走。」
  騎在那頭漂亮生物的背上?齊昕把這個選項從心裡抹掉了。以她多年浸淫小說、漫畫的經驗來看,獸人的獸形是非常特別的,偶爾揩揩油揉一揉也就算了,摸腦袋騎背上什麼的,絕對是真愛才有的待遇。以她和帕德目前的關係,當然還沒有辦法享受這種待遇。
  「獸人作為代步工具,還是很好使的。」西瑪繼續補充,「這樣的山林,光靠著你這兩條小短腿要走到什麼時候?傻姑娘,該依靠他的時候,就不要客氣!」
  對不起了,我這兩條小短腿確實是拖後腿的存在。齊昕心裡淚流滿面,不得不轉向在旁邊慢吞吞地邁著步子的白髮藍眼俊美青年:「……我拖慢了大家的速度,所以……」
  帕德挑起眉毛,掃了一眼毫不掩飾滿臉興趣的西瑪、微微笑起來的依妮、拿眼角斜著他的老雲豹,伸手摟住她的腰,把她攬進懷裡:「你的速度慢得我都要睡著了。下一次就別做這種沒有任何意義的事情了。」
  身高、體型的差異,讓齊昕整個人都猛地陷進了某只年輕大貓的懷抱裡。濃郁的異性氣息鋪天蓋地湧過來,彷彿一下子就將她淹沒了。每一個皮膚接觸的地方都像是會燃燒起來一樣,溫度高得甚至讓她覺得有些發燙。
  「別發呆,雙手抱住我的脖子。」懶洋洋的磁性聲音從頭頂上傳過來。
  齊昕反射性地伸出雙手,攬緊某人頎長漂亮的脖頸。她眨了眨眼睛,強迫自己把注意力從那個上下移動的喉結上移開——這沒什麼好看的,胸肌、腹肌、人魚線、肱二頭肌、臀肌、股四頭肌什麼的,那才是養眼的呢!不過,胸肌,腹肌、人魚線,現在自己都已經貼在上面直接感受了。肱二頭肌正在自己背後辛勤工作,臀肌和股四頭肌在視野範圍之外……
  為什麼之前被他帶著玩「人猿泰山」、「橫穿峽谷」的時候,一點也不覺得被他這樣摟起來,姿勢其實很奇怪呢?當時也不覺得他的存在感有這麼強,總會引得她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跑偏。是當時外界的吸引力太強了嗎?
  「小子!你跑得還挺快的嘛!」
  「嘖,怎麼不讓阿昕騎在你的獸形上?」
  長輩們的聲音此起彼伏。齊昕聽見近在咫尺的胸腔裡發出一陣震動,頭頂上的磁性嗓音又一次響了起來:「摟著更親密。」
  「……」這種有點像是漫不經心的炫耀一下的感覺是怎麼回事?在長輩們面前有什麼好秀恩愛的?而且,他們之間有什麼恩愛可以秀的?當然,確實不能讓長輩們知道他們結婚的真相……齊昕一不小心,又糾結起來了。
  對於一臉囂張地抱著自家傻姑娘秀恩愛、秀親密的某個年輕小混蛋,老年獸人們抱以「呵呵」的並不怎麼真心的笑容。他們越來越確定,這只雪豹族的小傢伙真的非常不討人喜歡。更讓他們不爽的是,到目前為止,他們都沒抓住時機好好教訓他,用鮮血、淚水和汗水教會他應該怎麼好好對待他們家的傻姑娘。
  「快中午了吧?」
  「是啊,我覺得有點餓了,也該停下來吃午飯了。」
  「沒錯,該吃午飯了。喂!大家都停下來!阿昕、西瑪、依妮在這裡休息一會兒,留幾個人守著她們,剩下的去打獵!對了,你——叫什麼來著?帕德對吧?來,聽說你狩獵大賽成績不錯,讓我們見識見識你的本事。」
  「是啊,趕緊地把阿昕放下來!」
  齊昕感覺到身下的微小震動漸漸停止了,帕德確實停了下來,也很迅速地把她放回了地面。兩人一個低頭、一個抬頭,對視了一眼。淡藍色的眼睛微微一縮,然後,那張俊美的臉孔又一次佔據了她全部的視野,額頭上再一次得到了一個輕柔的吻。
  「等我回來。」留下一句過分溫柔的話之後,雪豹族的青年就敏捷地跳進了旁邊的密林裡。
  「……」某人,這句話和你的畫風很不相符。齊昕心裡吐槽著,很淡定地忽略了額頭上殘留的溫度,走到利索地跳下老雲豹、老鹿的西瑪和依妮旁邊。然後,她就看見銀髮老婆婆很霸氣地挨個踹了某幾個老年獸人幾腳:「你們加起來有五百歲了吧?!帶腦子了嗎?!你們是見不得阿昕過得幸福嗎?!孩子們親密一點有什麼不好?!」
  「……」齊昕默默地扭過了頭,裝作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沒聽見。雖然說已經見多了,但長輩們的面子還是需要顧及的。
  簡單地吃過了午飯,大家接著奔跑了一個下午加半個晚上。直到半夜的時候,才又停下來休息,準備晚飯和露營。
  齊昕是第一次在野外過夜,在西瑪和依妮的教導下,學會了怎麼找最合適的睡眠地點。雖然她覺得還能學習更多的小知識,但長輩們已經抱來了鋪地的柔軟青草,西斯藍也找來了驅蟲的藥草。到最後,她也只能接受他們的好意,和西瑪、依妮一起躺在上面睡了。
  至於獸人們,隨便找個角落裡趴著就能睡到天亮了。
  第二天,天剛濛濛亮的時候,齊昕就醒了過來。
  她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發現西瑪和依妮已經分別騎在老雲豹、老鹿的背上了。所有的長輩都一臉慈愛地圍在她旁邊,眼睛裡透著依依不捨。他們這樣靜靜地站著,已經不知道站了多久,也許就等著她醒過來。
  「要走了?」齊昕覺得,自己的反應比想像中更加平靜。
  「嗯,要走了。」西瑪點了點頭,「我們在這裡折向北方,你們繼續往東走。」
  「我每個月都會寄信和禮物給你們,記得回信。」
  「我們也會找機會直接去達拉爾雪山看你。」
  「……再見,西瑪、依妮、哈桑、西斯藍。各位,再見,謝謝你們這麼久以來的照顧。」齊昕跪拜下去,向著所有的長輩行了最隆重的敬神禮節。
  長輩們默默地接受了她的心意,轉身靜靜地離開了。幾十道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朦朦朧朧的密林深處。齊昕眨了眨眼睛,努力地按捺住湧向眼眶的酸澀。但是,視線還是難以避免地模糊起來。
  「喂!上來!」
  那頭擁有豐盈皮毛的漂亮生物就這樣慵懶地走進了她的視野裡。
  齊昕擦掉眼淚,有些發怔地看著它,懷疑剛才自己聽到的某個詞到底是真的還是幻想。
  「被騎的明明是我,我還沒什麼反應,你怎麼就露出一付被騎的表情?」大貓噴了口氣,有些不耐煩地說。
  齊昕徹底呆住了:喂!剛剛從某只漂亮生物的嘴裡說出了什麼?!她沒理解錯吧?!那是一語雙關的話吧?!別用這麼好看的獸形說這麼讓人幻滅的話啊?!這讓喵星人控、絨毛控情何以堪?!
  果然,完美的形象什麼的,就是打碎給人看的嗎?!把那頭優雅慵懶的大貓還給我!!


  ☆、第五十八章 向著部落

  
  「騎」或者「不騎」,這從來都不是一個讓人為難的問題。
  默默地將腦海裡想像出的完美大貓形象擦得一乾二淨之後,齊昕走到了漂亮的大貓身邊,很乾脆利落地跳了上去。年輕的大貓說得很對,既然連「被騎」的它都不在意了,她還在乎什麼「真愛待遇」、「特別照顧」呢?而且,以大貓的性格來說,能發出這樣的邀請已經相當不容易了,當然也不會容許任何人拒絕。
  「行李不想要了嗎?」她剛才的反應顯然成功地娛樂到了大貓,大貓懶洋洋地提示了一句。從這短短的一句話裡,不難發現它的心情似乎變得很不錯的事實。
  從「不耐煩」迅速地調頻到了「愉悅」,速度未免也有些太快了吧——黑髮黑眼的深度奼女有些後知後覺地發現,她似乎被大貓「調戲」了。其實,言語上的「調戲」,她已經很習慣了。網上到處都是口無遮攔的人們,朋友們之間沒什麼下限可言的互相「調戲」反而透著一種親近感。只是,她一直沒有把「調戲」這個詞和眼前的漂亮生物聯繫起來。直到現在為止,她才意識到,她腦海裡的完美大貓形象確實只存在於她的想像世界。現實裡,這只美麗的大貓是一位「異性」,是一個活生生的、具有獨特個性的、能溝通交流的獸人。而且,通過「調戲」或者「戲弄」別人來取悅自己,是大貓們的本能。
  「你剛才是故意那麼說的?」齊昕決定確認一下自己的推測。
  「剛才?」大貓甩了甩尾巴,很隨便地回答,「呵,我和朋友都是這麼說話的。我以為我們是合作夥伴,說話隨便一點也沒什麼——啊,差點忘了,你也是一個雌性。」
  齊昕無言以對。差點忘了你是個雌性什麼的 ,說話隨便一點也沒什麼之類的,這到底是件好事還是件壞事?兩人的關係越來越親密,所以說話才越來越隨便,說明合作夥伴關係發展勢頭良好——這當然是件好事。但是,把女性當成個漢子看,又算是怎麼回事?好吧,其實世界上還有一種叫做「女漢子」的人群。以後這段婚姻要是發展成為了「哥倆好」,她也完全不會意外——才怪!
  「你很介意我這麼說話?」大貓淡藍色的眼睛裡充滿了笑意。
  「不介意。」齊昕從它身上滑了下去,「但是需要一段時間來適應。」
  「噢……」大貓很愉快地想:希望你的適應時間越長越好。因為到目前為止,它還是第一次成功地看到某位雌性做出它意料之內的反應。這讓它終於產生了一種成就感和奇異的滿足感。
  黑髮黑眼的深度奼女找了根樹籐,把獸皮包袱緊緊地綁在大貓背上。仔細地想了想,她又找了根樹籐,把自己也捆在了大貓背上。說起來,騎大貓什麼的確實比騎馬騎牛要威風多了。在騎士們的世界裡,大概也算得上是讓人羨慕嫉妒恨的高階水準了。不過,她本來騎乘動物的經驗就是零,也沒有什麼騎具、韁繩輔助,危險性更是成倍地增加。如果待會兒跑動起來,因為抓不緊大貓而摔下去,那就不知道會造成什麼樣的慘烈結果了。
  對於她把自己也當成行李一起捆上的行為,大貓扭過了頭,用淡藍色的眼睛瞥了她一眼,很客觀地評價:「你倒是挺聰明的。把你當成行李之後,我的速度至少能提高一倍。」說著,它就輕輕一躍,穿過了茂密的樹叢。
  齊昕趴在它油光水滑的毛皮上,把自己蜷縮在獸皮大包袱後面,避免各種枝枝葉葉抽打到她身上來:「如果離開森林區域,你趕路的速度還能更快一些吧?」
  雪豹,是高山之王。它們並不像花豹那樣,習慣在茂密的樹林裡生活。視野開闊的草甸、崎嶇難以攀登的巖山懸崖、漫山遍野的冰雪,才是屬於高山王者們的領地。當然,對於獸人們來說,他們的活動範圍早就已經不僅僅限於獸形的生活環境了。可是,森林裡各種各樣的障礙畢竟還是太多了,確實不利於奔跑趕路。
  「嘖,林線以上?你能呼吸嗎?」
  「試試看吧。」
  「達拉爾雪山雪豹族部落,以前就生活在林線附近。但是,不少雌性都沒辦法適應那裡的環境,有的人會發燒,有的人呼吸困難,有的人甚至差點失去了生命。」年輕的大貓沉默了一會兒,才接著說,「所以,後來,我們部落遷徙到了山腰上。」
  林線,就是高山上天然森林生長的最高海拔界限。林線以下,按照海拔的高低,分佈著各種各樣特徵明顯的林帶,比如寒帶針葉林、落葉闊葉林、常綠闊葉林等。而林線以上,就是矮曲雜樹林、高山草甸區域和灌木叢了。越冷的地區,高山的林線越低。而在明顯屬於熱帶、亞熱帶的風雨城區域,林線的海拔至少也有三四千米左右。
  齊昕也知道,並不是所有人都能適應高山缺氧的環境。但,嚴格說起來,三四千米並不算非常高的海拔。而且,如果她連這樣的環境都無法適應的話,就更別提未來可能需要爬雪山過沼澤的尋人旅行了。
  「放心,我很珍惜自己的生命。如果覺得不舒服,我一定會告訴你。」
  「……我不是祭司,告訴我也沒用。」
  「我相信,你一定能找到祭司救我。」
  聽到這句話,年輕的雪豹族大貓很難形容自己心頭那種湧動著的複雜情緒到底意味著什麼。它思索了一會兒,回憶著這一路上大大小小的部落,果斷地轉向,朝著山上奔去。沒錯,就算是有什麼不對勁,以它的能力,也能帶著她找到最近的部落求救。
  位於獸人世界西南的風雨城區域,擁有面積最廣闊的大雨林,擁有最廣袤的一片高原,擁有種族豐富到數也數不清楚的大大小小小成千上萬個部落。它與夏之城區域以隆起的東部山脈和一條奔騰的大江為界,與雷電城區域以東部山脈為界,與秋之城區域以延綿上千公里的北部山脈為界。這兩條雄偉壯麗的山脈,將豐沛的水汽都攔在了風雨城區域之內,造就了這個雨水充足、蘊養了無數生命的奇跡之地。
  其中,北部山脈橫越東西,西部的尾端就是風雨城所在的大峽谷,東部的尾端則與東部山脈交錯圍攏了罕爾草原。在這條橫向山脈上,屹立著無數座大大小小的雪山。不管什麼時候抬頭遙望它們,它們的峰頂都永遠積著皎潔的白雪。隨著春夏秋冬四季的變換,雪線時高時低。雪線之下則是一望無垠的高山草甸和灌叢。
  像無邊無際的綠色地毯一樣鋪滿了雪山之間的高山草甸,隨著山風的吹拂而泛起了草浪。起伏洶湧的碧色浪濤中間,一個矯健的身影勻速地奔跑著。那是一頭非常年輕漂亮的雪豹,擁有白底黑花的豐盈皮毛,結實有力的四肢,銳利的淡藍色眼睛。它的尾巴就像一面旗幟一樣,高高地翹起來,尾端微卷。在延綿成片的草海裡,顯得非常醒目。
  這條蓬鬆的大尾巴形成的旗幟,和頂級猛獸部族散發出的威壓,本意是提醒周圍的兇猛野獸們:高山之王要從這裡經過,有事沒事趕緊從路上滾開,懶得和你們唧唧歪歪。但是,總有那麼一些智商不太夠用的傢伙,試圖挑戰君王的權威性。甚至,還有一些智商為負的傢伙,膽大包天地把高山之王視為了獵物和晚餐,偷偷摸摸地綴在後面。
  「嘖。」年輕的大貓很快就發現身後起伏的草浪裡隱約出現的灰黑色影子。
  「怎麼了?」趴在它背上的體型嬌小的女性微微直起上身,扭過頭看了看。她目前和行李屬於同等待遇,都捆在了大貓背上,能夠自由活動的空間相當有限。不過,這並不妨礙她觀察到後面呈扇形分佈的十幾隻膘肥體壯的追蹤者。
  「……數量真不少。」她乾巴巴地說完,就趴了回去。近距離看見野生的汪星人也許確實是個難得的體驗。但是,十幾頭凶殘的汪星人把你當成晚飯來追——這樣的體驗她寧可曾經、現在、以後都不會再遇到。
  大貓加快了速度,越過了毫無遮擋的草甸區域,跳進了一堆亂石中間。
  「找個地方躲起來,等我去找你。」它低頭用爪子撕碎了捆在身上的籐條,留下一句話之後,就飛速地竄了出去,很快就消失在一堆奇形怪狀的石頭後面。
  齊昕站在原地,按捺住內心的緊張,開始迅速地觀察周圍的地形。她試圖找出一個能夠安全躲藏起來的洞穴。但是,怎麼看,這堆亂石都像是從雪山頂上直接滾下來的,只有「完整的」和「摔碎的」兩種類型。
  洞穴什麼的,實在找不到,她也沒有辦法立刻挖一個出來。總不能就這樣待在原地等著那十幾頭狼兇猛地撲過來啃吧?黑髮黑眼的深度奼女環視周圍,果斷地挑了塊最高的岩石,哼哧哼哧地爬了上去。也許是危急時刻爆發了人體的潛能,也許是爬樹爬多了經驗實在充足,她幾乎沒花多少力氣就爬到了將近十米高的岩石頂上。
  居高臨下,視野變得格外寬闊,她很快就找到了那十幾頭狼。它們也已經追進了亂石區,小心翼翼地分成了幾個小隊,迂迴包抄。其中,至少有十來頭是追著大貓去的。剩下的幾隻似乎對她的氣味格外感興趣,正「嗷嗷」叫著圍了過來。
  以前看動物世界的時候,總覺得堅忍不拔、追獵物能夠一直追上幾百公里的狼群格外有愛。但是,當狼群追逐的對象換成自己的時候,這種特質就失去了所有的萌點,變得相當可惡了。齊昕忍不住在心裡吐槽:現在是五月份,完全不缺食物。你們這種號稱智商奇高的動物,有必要追著身上沒有二兩肉的生物跑嗎?孩紙們,付出和收穫要成正比啊!


  ☆、第五十九章 戰鬥磨合

  
  某頭漂亮的大貓比齊昕更早發現狼群的動向。它一直在迂迴接近狼群,在不同的地方留下自己的氣味迷惑對方,然後迅速離開。就像它預料的那樣,狼群分成了幾個小隊。但是,居然還有幾隻不受任何干擾,逕直奔向了亂石區域的角落。
  大貓不得不接受自己居然沒有辦法吸引敵人全部注意力的事實,暗罵了一句「狡猾的傢伙」,轉身跳上附近的岩石。它必須趕在那幾頭狼發現某位雌性之前先幹掉它們。雖然這可能會破壞它全殲狼群的計劃,但這種事情遠遠沒有雌性的安全重要。不過,說起來,雌性這種生物實在是太柔弱了,別說扛住狼的一爪子了,恐怕從哪裡摔下去都可能受重傷。他可不想被冠上「連自己的雌性都保護不了的軟蛋」這種稱號。
  不過,大貓還沒有跳出幾步,就突然停了下來,瞇起了淡藍色的眼睛。
  如果沒有看錯的話,某塊高高的岩石上趴著的細小得幾乎看不清楚的身影,應該就是那個黑髮黑眼的雌性吧。她不但比它想像中的更加機靈,而且也挺敏捷的嘛。在那麼短的時間裡,就爬上了這麼高的一塊岩石,可不是每一個雌性都能做到的事情。
  好吧,短時間內,它都不用擔心她的安全問題了。
  大貓扭了扭脖子,舔了舔自己爪子上的毛。不得不說,某個雌性總會給它帶來這樣那樣的驚喜。有時候,能逗得它忍不住前仰後合地大笑;有時候,能讓它覺得自己就是個只會做傻事的傻瓜;有時候,能讓它覺得生活多了不少樂趣;而現在,它至少不用火急火燎地改變自己的殲滅計劃了。
  佈滿蓬鬆毛髮的大尾巴晃了晃,捲了一圈,三角形的耳朵動了動,傾聽著附近的動靜。
  該換地方了。
  某只漂亮的生物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滑下了岩石,從容地消失在亂石堆裡。
  「嗷嗚!」三頭大狼一路小跑著,沒有遇到任何阻擋,很順利地封鎖住了齊昕所在的岩石,站在底下放出了震懾獵物順便通知同伴的大吼聲。
  齊昕摀住耳朵,探出頭,掃了它們一眼。這三頭狼分別擁有灰白、灰黑、花灰色的皮毛,在下面齜牙咧嘴地向著她示威。不過,狼並不是天生的攀爬高手。面對將近十米高的岩石,它們無法進行攻擊,也只能採取圍堵的策略,在下面嚴防死守了。
  雖然眼下似乎不用擔心這三頭狼爬上來,齊昕還是拔出了她從帕德那裡獲得的鋒利匕首,暗暗地警戒起來。等了一會兒,她隱隱約約聽見一陣慘叫聲,探出頭往聲音傳來的方向仔細看了看,卻完全沒有找到大貓和剩下十幾頭狼的蹤跡。守在岩石下的三頭狼反而很有精神地再次嚎叫起來。
  「現在不是月圓之夜,你們嗷嗷叫又有什麼用?變不成人的。聽姐姐的話,乖乖走吧。就算你們狼多勢眾,也不會是某只大貓的對手。相信姐姐,沒錯的。」
  忠言通常是沒有人願意採納的——而且,種族差異太大的對方,也完全聽不懂這樣誠懇的、發自內心的「忠言」。
  「嗷嗚嗷嗚!嗷嗷嗷嗚嗚嗚!!」
  「你們嚎出再多的花樣也沒有用,種族差異,姐姐欣賞不來。」
  「嗷嗚嗷嗚!」
  「你們真的把自己當人魚了嗎?以為多叫幾下,就能誘惑姐姐往下跳?簡直太天真了。」
  「嗷嗷嗷嗷!」
  「姐姐有點感動了,你們簡直太配合了有木有!聽起來都不像我一個人在吐槽了,反而有種用彈幕聊出了回帖的感覺是腫麼回事?好吧,來,乖,再叫幾聲來聽聽!」
  深度奼女齊昕,第一次發現自己有苦中作樂、跨種族交流的幽默天賦。雖然,或許這也不過是深度宅自帶吐槽屬性的一次外顯發揮而已。
  當齊昕正在自娛自樂的時候,深受她信任的某只雪豹正在貫徹自己的全殲敵人計劃。
  它輕盈地在岩石之間跳躍著,一邊觀察著亂石的分佈情況,一邊順著山風的方向避開上風口。它早就已經收斂了自己的強者威壓,又在下風口活動,狼群只能嗅著它不斷移動之中留下的氣味到處亂跑,根本找不到它現在的位置。
  不得不說,這個狼群確實非常聰明。它們分成了三個小隊,一個小隊埋伏在某個容易躲藏的碎石區,另兩個小隊大範圍地繼續搜索,想通過這種方式持續施加壓力,不斷壓縮目標獵物的活動範圍,逼迫著對方往陷阱裡面跳。
  但是,很可惜,它們的目標獵物是位獸人,而且是位堪稱人形凶器的獸人。這樣分散的三個小隊,反而給了它各個擊破的好機會。
  漂亮的大貓並沒有多加思考,就選擇了先攻擊那四隻悄悄埋伏起來的狼。它們畢竟還是野獸,不知道什麼叫做互相呼應。找地方隱藏自己,反而也讓自己脫離了同伴的視線範圍。只要速度夠快,殺得乾脆利落,在它們反應過來之前就能結束戰鬥。
  雪豹很順利地挨個撲殺了埋伏小分隊的四頭狼,迅速地咬斷了它們的喉嚨之後,舔了舔嘴邊的血跡,無聲無息地退回了旁邊的岩石上。
  血腥味隨著風四處飄散,它很耐心地趴在石頭上,等著又一隊獵物自投羅網。
  又是四隻狼,沒有頭狼。嘖,太可惜了。
  大貓猛地撲了下去,一爪子就抓瞎了走在最前面那頭狼的眼睛。它的動作幾乎沒有任何停頓,緊接著就撲倒了第二頭狼,咬住它的喉嚨後,猛地撕開。飛濺到半空的血遮擋了剩下兩頭狼的視線,讓它們的攻擊落空了。順利地繞到另一邊的雪豹再一次發動了攻擊,結束了第三頭狼的生命。緊接著,第四頭狼也倒在了它的尖牙利齒下。
  直到這個時候,它才回過頭,去料理那只嗚嗚叫著的瞎了眼的狼。
  再一次大獲全勝的大貓又退回附近的岩石上,繼續等著最後一隊獵物。除了去圍攻雌性的那三頭狼,只剩下最後五隻了。頭狼應該就在裡面,正好拿它的牙齒磨一串獸牙項鏈。還有它的皮毛,剝下來好好熟制的話,應該足夠做件不錯的毛皮大衣了。至於其餘的狼,做點隨時替換的獸皮褲還是沒有問題的。
  正在漫不經心地想著獵物的處置方式的大貓並沒有注意到,在它目前的計劃裡,狼王身上的戰利品,沒有一件是留給自己的。
  來了。
  一頭灰黑色的巨狼領著四隻狼小心地走了過來。聞見濃重的來自同族的血腥味之後,狼群明顯更加暴躁了,喉嚨裡不斷地冒出低低的威脅聲。但在頭狼的約束下,它們也變得更加謹慎,每走一步都要仔細觀察周圍的動靜。
  不過,大貓在狩獵的時候,只會比它們更有耐心。它一動不動地伏在岩石上,等著五頭狼組成的小隊,終於走走停停地來到了它所在的岩石底下。
  一步、兩步、三步、四步!到了最佳的攻擊位置!
  大貓從天而降,狠狠地蹬在最後那隻狼的背上,踩斷了它的脊椎骨之後,再借力撲向最前方的頭狼。
  接連失去同伴的頭狼也被激起了凶性。它大嗥一聲,張開血盆大口,森森的犬牙帶著涎水,咬向雪豹的頭部。它的判斷非常準確,時機也把握得很好。如果雪豹就這麼和它對咬起來,頭部難免會被它咬傷。可是,雪豹卻沒有按照常理行動——它在半空中變回了人形。
  人形比獸形瘦小多了,頭狼的攻擊失效。而年輕獸人的一隻手順勢揪住了它脖子下的皮毛,另一隻手圈緊它的大腦袋,身體一個翻轉就騎在了它身上。他將雙手用力往下一扯一按,頭狼瞬間失去了平衡,結結實實地以腦袋先著地的姿勢,砸在了地面上。
  這種高度還不足以讓它腦袋開花,年輕的獸人把它的大腦袋往旁邊「啪嚓」一扭,它才徹底死透了。
  很好!狼牙、毛皮都很完整!
  帕德很滿意這一次攻擊,解決剩下的三頭狼,對於他來說也只是時間的問題了。比起獸形,人形能夠用的攻擊手段就更多了。比如說,用腳踹,踹一腳的力氣還不足以把獵物踹死的話,可以借用周圍的地形,讓它正好飛向一塊尖銳的石頭,直接被插穿什麼的。又比如說,抓住獵物的尾巴,掄幾圈加速之後,把它拍在旁邊的巖壁上什麼的。再比如說,先把被拍扁的那頭狼的屍體砸過去,砸翻獵物之後,順便再丟幾顆大石頭壓上去什麼的。
  進行了一場語言完全不通的跨種族對話之後,齊昕突然發現,三頭狼猛地安靜了下來。它們渾身都繃得緊緊地,擺出了一付如臨大敵的戰鬥姿勢。
  藉著高度的優勢,齊昕四處尋找大貓的蹤影,終於在某個角落裡發現了那條旗幟一樣的尾端捲曲起來的大尾巴。她心裡徹底鬆了口氣,仍然不忘記吐槽那三頭死到臨頭的狼:「嚎得沒力氣了吧?連逃跑的力氣都沒有了吧?姐姐早就說過啦!算了,好走,不送。」
  她的話音剛剛落下,大貓就衝了出來。這場戰鬥沒有任何懸念。或許是真的嚎叫得太用力了,這三頭狼的反擊顯得非常無力。一個照面,大貓就咬斷了一隻獵物的喉嚨,鮮血染紅了它的皮毛,它甚至沒來得及舔乾淨嘴角的鮮血,又撞向了正朝它攻過來的第二隻獵物。由於體型的差異,獵物被撞得飛了出去,它接著轉身避開了第三隻獵物的攻擊,大尾巴像鞭子一樣在獵物身上留下一道血痕。然後,又是咬破喉嚨,鮮血四濺。
  這頭漂亮生物很快就取得了血腥而完美的勝利。鮮血幾乎染紅了它半邊的皮毛,目睹它的戰鬥場景的齊昕眨了眨眼睛,突然覺得自己又一次變成了這傢伙的腦殘粉——滿腦子都是「染上血之後,煞氣四溢好威風」的激動情緒,絕對是智商又一次往下掉的後遺症!
  於是,她默默地跟在帕德背後,旁觀他扒掉十幾頭狼的皮的凶殘過程。
  人形的帕德讓她很快就撿回了自己掉光的智商,想到了從剛開始就一直很疑惑的問題:「仔細地想想,狼群好像沒有任何必要追著一位雪豹族獸人喊打喊殺的,除非——你來的時候幹了什麼事?」
  雪豹族的俊美青年歪著腦袋想了想,漫不經心地回答:「也許,當時餓昏頭了,順便吃了一窩狼崽子?」一般情況下,獸人不會攻擊野獸的幼崽。但是,餓得要死要活的時候,當然算是可以通融的特殊情況。
  「……」齊昕無言以對:所以,現在是為子報仇的狼群也被一鍋端了?製造這樣的滅門慘案,真的沒有違反獸人世界的基本規則嗎?
  「狼的繁殖速度很快,沒什麼。」帕德彷彿知道她正在想些什麼,彎起了嘴唇,「而且,說不定它們入冬之後還會去襲擊部落,我現在也算是做了好事。」
  都已經全滅了,好的壞的當然隨便勝利者說了。齊昕看著摞高的狼屍——她當然不會同情這群狼,畢竟連她自己都成了它們的獵物。大貓不把它們殺光的話,她就得葬身狼腹。她只是感歎,這一場驚險,果然是某人不經意造成的結果而已。
  「狼肉,吃嗎?趁著新鮮,吃完飯再走。」
  「……烤肉?煎肉?燉肉?」
  「都要。」

  ☆、第六十章 複數大貓

  
  從風雨城趕到達拉爾雪山雪豹族部落究竟需要幾天?
  這個問題並不容易回答。趕路的速度不一樣,需要的時間當然也不一樣。齊昕根據雅利曾經提供過的消息,判斷這段旅程大概需要十幾天。而因為她從來沒有問過,帕德也很自然而然地忽略了這個問題。
  時間就這樣一天一天地跳過去了。自從狼群殲滅戰之後,這對新婚夫婦很順利地完成了他們的初步磨合,並沒有經歷許多剛剛結成伴侶的人們會面臨的一些矛盾。比如說,任何時候,只要大貓決定開始狩獵,齊昕總會用最快的速度爬上最近的巨樹或者岩石,保證自己的安全。比如說,不管大貓渾身鮮血淋漓、齜牙咧嘴的形象有多猙獰,齊昕似乎也從來不會受到任何驚嚇。比如說,不管大貓是要從幾十米高的山崖上往下跳,還是一舉越過十幾米寬的山澗,齊昕總能保持淡定。比如說,不論大貓獵取了什麼肉類、是不是忘了採集,齊昕總有辦法把每一餐都做得很美味。
  不論是齊昕,還是帕德,都覺得這樣的旅行經歷並不壞。
  當然,齊昕還是希望能早些趕到達拉爾雪山雪豹族部落。畢竟,早一天到部落,早一天完成部落婚禮,她就能早一天開啟自己的尋人旅行計劃。只是,由於對這段旅程的時間估計有誤,她根本沒想到,這一天會來得那麼快。
  那是他們離開風雨城的第十天。
  雪豹族的年輕大貓突然離開了高山草甸區域,進入了矮曲雜樹林。當綁在它背上、有些昏昏欲睡的齊昕清醒過來的時候,發現它跑的是向下的斜線。還沒有等她發出疑問,大貓就突然停了下來,很熟練地撕碎了捆綁的籐條。
  「你覺得,熊肉的味道怎麼樣?」
  「……」齊昕幾乎是反射性地開始爬旁邊的樹。然而,矮曲樹林頂多也只能長到三四米,就算坐在最高的枝椏上,也仍然處於熊的攻擊範圍之內。黑髮黑眼的深度奼女忍不住開始思考,要是她一個人在這種雜樹林裡遇到熊這麼凶殘的野獸,除了裝死之外,還有沒有第二條活路。
  大貓歪著腦袋坐在樹下,甩了甩尾巴,淡藍色的眼睛裡含著笑,看著某位雌性頻繁變換的表情:嘖,真有趣啊。它突然改變奔跑路線,當然並不是為了遇上一頭熊。只是沒想到,除了熊皮、熊肉之外,還能有意外的收穫。果然,淡定之類的表情太沒意思了,還是生動豐富、千變萬化的表情更適合某人。
  「你嘗過熊肉嗎?」
  「沒嘗過。」齊昕抱著粗壯的樹幹,有些緊張地看著幾百米開外,正猛地橫衝直撞過來的大棕熊,「你不覺得,現在這種情況不太適合聊天嗎?」麻煩你把臉轉過去,好歹看一看你的獵物好嗎?它正像卡車一樣碾壓過來呢!你一點反應也沒有,不要緊嗎?!年輕人,太輕敵可不是個好習慣。對方好歹也是熊啊!那可是熊啊!
  大貓很愉快地從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這種又擔心又緊張的表情真是很不錯呢!不過,嘖,某人似乎太小看它了吧!只是一頭笨熊而已,對它來說,根本算不上什麼威脅。而且,它一直聽著身後的動靜呢!
  幾乎是一眨眼,大棕熊就衝到了大貓身後,張開血盆大口咆哮著直立起龐大的身軀,巨大的熊掌橫拍過來。大貓敏捷地跳到它的熊掌上,借力一躍,銳利的爪子掃向它的眼睛。這狠狠的一爪子,不但抓瞎了棕熊的右眼,也劃花了它的臉。大棕熊吃痛,發出更驚天動地的嗥叫聲,動作也更凶狠更快了。
  就在這個時候,幾道影子一閃而過。齊昕只覺得眼前一花,大棕熊身上就多了三頭大貓。
  它們都擁有白底黑花的豐盈毛皮,特徵明顯的長尾巴。仔細看過去,毛皮的白底色似乎略有些差別,黑花的大小、位置也不太相同。最大的差異可能就是眼睛的顏色了。深藍色、琥珀色、黃玉色的三雙眼睛裡,都充滿了濃濃的煞氣。
  四頭雪豹!
  看慣了帕德的獸形之後,認為自己已經漸漸能夠控制「喵星人控」和「絨毛控」兩種隱藏屬性的齊昕,突然覺得自己又有掉智商的傾向了。她從來沒有想過,原來當這些美麗的生物以複數的形式出現的時候,吸引力也會成倍地增加。等等!那要是進了雪豹族部落,一群超級萌物小雪豹撲騰著冒出來,她肯定會連步子都挪不動,立刻原形畢露了吧!!
  四頭雪豹一起攻擊,咬喉嚨的咬喉嚨,啃頸後的啃頸後,蹬腦袋的蹬腦袋,趴熊背的趴熊背,大棕熊毫無懸念地倒在了地上。
  「帕德,你的腦袋沒有被踩過吧?怎麼會背對著獵物?是誰說過,太自大的傢伙都沒帶腦子,遲早有栽進坑裡的一天的?」
  「喂喂,你沒聞見雌性的味道嗎?帕德就是想在他家雌性面前顯示顯示自己的威風而已。噢,對了,是誰說過來著,有了雌性的獸人,一半以上的時間腦袋都在抽風。嘖,說這句話的人還真是完美地表演了什麼叫做『抽風』啊。」
  「帕德,你居然真的去雌雄大會了……」
  三頭新來的雪豹圍住某頭大貓,你拍一爪子、我掃一爪子,你搭搭尾巴,我嗅嗅味道——
  很明顯,它們絕對是關係很鐵的死黨。這種互動,真是讓人萌得肝顫啊有木有!!黑髮黑眼的深度奼女捂著自己亂跳的小心臟,眼睛閃閃發亮:原來關係不錯的大貓們平時就是這麼互動的嗎?那舔爪子、舔毛之類的呢?真正的豹子們都是獨行俠,朋友什麼的都是浮雲。那麼豹族獸人們之間的友情又會有哪些表達方式呢?相處起來像是雄獅聯盟嗎?
  「這就是帕德你的雌性?嗯,看起來挺普通的。」
  「嘖,單身漢又少了一個。帕德你以後該不會就和林斯一樣,每天張口閉口都是自家雌性吧?我們的四人小團體,終於要面臨解散的命運了嗎?」
  「帕德,你是認真的嗎?」
  擁有淡藍色眼睛的年輕雪豹並沒有立刻回答朋友們的問題,而是懶洋洋地瞥了瞥樹上的雌性:「眼睛閉上。」
  齊昕反射性地用手掌摀住眼睛,然後才想到,這四隻大貓大概要變成人形了。
  一陣翻行李的悉悉索索之後,聲音們又一次響了起來:
  「你居然用雌性們喜歡穿的布料做褲子!太敗家了!」
  「白癡,風雨城的人可能都這麼穿!是不是?帕德?哼,你腦袋裡有『時興』和『流行』這兩個詞嗎?」
  「把你們的爪子從那上面挪開。我改變主意了,不想借給你們了。你們就這麼裸奔回去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喂喂!!上一次裸奔還是幾歲的時候啊?!別不負責任地說這種話啊!」
  「以我們的關係還用借嗎?當然是直接拿過來就穿了!哈哈!林斯你已經穿上了?幹得好!」
  「別鬧了,趕緊點穿上,還有雌性在一邊呢!!」
  「喂!帕德家的雌性!你可以睜開眼睛了!來!看看我們誰的身材比較好!」
  「砰!」
  「好疼……」
  「好了,睜開眼睛。」
  確定是帕德的聲音之後,齊昕才挪開手,看向矮曲樹底下圍著大棕熊的四個年輕獸人。帕德不用說,一付懶洋洋的樣子,抽出朋友們帶著的骨匕首,比劃著怎麼剝下一整塊熊皮。另外一個擁有白色短髮、琥珀色眼睛的俊美青年也拔出骨匕首,從熊掌開始剝皮。他們旁邊,一個白色長髮裡夾雜著絲絲黑髮活像挑染過,有著黃玉色眼睛的俊俏少年正一臉興味地圍著帕德左看右看。最後一個白髮就像炸開的毛一樣,擁有蔚藍色眼睛的帥氣青年轉過臉龐,敏感地發現了她的視線,望了望她。
  「帕德,你家的雌性還在樹上。」
  帥氣青年剛說完,就看見齊昕麻溜地從三米高的樹上跳了下來。他趕緊收拾好驚訝的表情,低聲說:「你怎麼挑的?她敏捷得像只小猴子。」
  「……」就算你壓低聲音說,我也聽見了。被人形容成小猴子,齊昕表示心情很微妙。她知道,對方可能並沒有惡意,但是這根本算不上是什麼誇獎好嗎?
  「帕德家的雌性!你好!我叫法恩!」俊俏少年笑呵呵地,搶在死黨們之前進行了自我介紹,順便把旁邊兩隻也介紹了:「這個每天都在炸毛的傢伙叫尼維爾,那個看起來脾氣就不錯的傢伙是林斯。」
  很明顯,他是四隻大貓裡面話最多的,同時也是最年輕活潑的。而且,額頭上還殘留著一道淤青——剛才挨揍的也是他。
  「我們三個是和帕德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嘖,真沒想到,帕德會突然跑到雌雄大會上去。明明族長讓我們出發的時候,他是第一個拒絕的。」法恩瞇了瞇黃玉一樣的眼睛,圓形的瞳孔拉成了豎狀之後,顯得有些銳利,「我還以為,他消失了半個多月,是瞞著大家出遠門打獵了。」
  「是啊,剛才在附近嗅到你的氣息的時候,我們三個差點撞上樹摔成一團。」尼維爾補充了一句。
  「沒看到你們撞上樹摔成一團真可惜。」麻利地把熊皮剝了的帕德剖開熊腹,清理內臟、分割熊肉:「你們太閒了,該打獵的去打獵,該生火的去生火,這頭熊不夠吃。」
  「現在?離吃午飯好像還有點早吧?」法恩抬頭看了看還掛在東邊的太陽。
  「不想吃就滾一邊去。」
  「要吃!」
  所以……齊昕無言以對,現在是她一個人投喂四隻大貓的節奏?投喂一隻就已經夠累了,料理一頭熊就已經夠有挑戰性了——
  「林斯,以帕德那糟糕的烤肉手藝,他的雌性能順利地活到現在真是個奇跡!交給你了,讓他的雌性知道,咱們雪豹族獸人除了某個人之外,都是很靠得住的。」在圓潤地滾開之前,法恩還不忘記捅帕德幾刀。
  擁有琥珀色眼睛的林斯望向齊昕,瞬間就藏起了一些不該在這個時候表露的情緒:「行了,讓你滾就滾吧,想看帕德發火嗎?」
  法恩拔出一根長草莖,三兩下把自己的長髮束了起來,回頭跑進了樹林裡:「我也有一段時間沒吃過熊肉了,一定要等我回來!等我回來再開始吃!」
  幾乎是下一刻,帕德就很隨意地加了一句:「動作快點,少了他一個正好夠了。讓他回來自己弄去。」
  已經跑遠但耳朵很好使的雪豹族少年爆發出了不甘不願的大叫聲。


  ☆、第六十一章 初現端倪

  
  當齊昕從行李裡翻出用小竹筒分別裝好的調料,熟練地將它們按照不同的份量混合起來,開始醃製四隻大熊掌的時候,尼維爾和林斯都露出了無比震驚的表情。帕德掃了一眼朋友們難得一見的「傻」樣子,愉快地彎起了嘴角。他們很快就會知道,這只是開始而已,他的雌性會源源不斷地給人帶來「驚喜」。
  「等等!該不會這一路上你都讓自家的雌性做飯吧?!」尼維爾腦袋上充分自由生長的白毛們似乎炸得更開了,「帕德,我一直以為,在雌性面前,你多少會收斂一點,多少會勤快一點的。看來,我真的是高估你了。」他滿臉同情地看著齊昕,活像她受到了什麼慘無人道的虐待似的。
  就連林斯也一臉不贊同地望向帕德:「就算你的手藝再差,該你做的事情,也不能推給雌性去做。而且,手藝這種事情,多練練就好了。」
  帕德斜了他們倆一眼,言簡意賅:「讓會做的人做,才是最合理的選擇。」連朋友們恐怕都不知道,自尊心很高的某只大貓曾經也相信過「多練練就好」這句話。可是,無數次背著他們悄悄練習的血淚事實告訴他,有時候,天分比練習更加重要。他能夠把肉烤熟,不至於外面燒成黑炭裡面還佈滿血絲什麼的,已經算是很辛勤的練習成果了。至於味道什麼的,就不能奢求更多了。
  「……」齊昕其實也很同意帕德的看法。作為一位立志於獨立生存的女性,要是連力所能及的事情都不讓她幹,她反而會覺得非常過意不去。而且,帕德的烤肉手藝她也曾經勇敢地嘗試過。說實話,味道雖然不到黑暗料理的程度,但也讓被西瑪、神殿和自己的廚藝養刁了胃口的她覺得有些難以下嚥。從那個時候開始,她就寧可自己辛苦一點投餵這只大貓,也不願意被這隻大貓投餵了。
  「帕德,我有話想和你說。」林斯醃製完剩下的熊肉,把幾堆放在乾淨草葉上的肉塊都推給了尼維爾,「跟我過來。」
  帕德坐在原地沒有動,往火堆裡丟了一塊木柴,火舌騰地跳了起來:「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反正,翻來覆去也就是那些話,很多人都和我說過,我早就聽膩了。」
  林斯皺了皺眉頭,看向忙碌的齊昕,壓低了聲音:「你這樣對她不公平。」
  「你想得太多了。」帕德滿不在乎地回答,不過,聲音也小了不少,「遲早你會知道,我們只是各取所需而已。」
  「什麼意思?」
  「我找到了一個最適合的雌性,就這麼簡單。」
  「你總是這樣……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完全不考慮別人。我並不認為你已經成熟到能夠負擔起一個家庭的程度。當你拒絕去參加雌雄大會的時候,我還以為你已經想清楚了。現在才發現,你根本就是隨心所欲慣了!」
  「沒錯,你不是第一天認識我了,早就該知道,我就是這樣的性格。」
  林斯揉著額頭上的青筋,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這才勉強壓下了即將暴走的情緒:「算了,既然人都帶回來了,她就是你的責任了。在結婚之前,你不但要準備儀式用的各種東西,還得把房子建起來。這些事情我們都能幫忙,缺什麼,想要什麼,儘管說。對了,下午就能回到部落了,你記得帶著她去見族長、祭司和……」
  「我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帕德打斷了他,臉色微微地變了變,「林斯,你總是管得太多了。」
  「你以為我想管嗎?」有著一雙琥珀眼的俊美青年磨了磨牙,「一個比一個不省心。我是咱們四個人裡面年紀最大的,能不把自己當成哥哥,看著你們一點嗎?」
  「沒有必要。我們都已經成人了,通過試煉了,也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好吧,在受到教訓之前,誰都和你一樣自信。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放心,我什麼都不會再說了——除非你需要我的建議。」
  「不會有那麼一天的。」帕德淡藍色的眼睛微微一瞇。
  「是嗎?我和你的感覺正好相反,我相信,那一天很快就會到來的。」林斯輕輕地笑了笑,在帕德的冷哼聲中閉上了嘴。
  他們說話的時候並沒有避開人,齊昕多少聽到了一些字眼。雖然斷斷續續地連不起來,不過,她也不是很在意。
  現在連帕德的死黨們都出現了,她當然知道,達拉爾雪山雪豹族部落就近在咫尺了。
  「達拉爾雪山……」她抬起頭,看向眼前那座高聳入雲端的雄偉雪山。這一路上並不是沒有見過更高峻的雪山,為了避開某些天氣莫測的雪山,帕德還曾經繞過一段路。但是,眼前這座雪山似乎格外神秘,薄薄的雲霧繞在它周圍,飄飄蕩蕩的,使它看起來就像一位蒙著面紗半遮面的美麗少女。
  說起來,瑰麗多姿的雪山和漂亮的大貓們,還真是絕佳的搭配啊。
  齊昕突然覺得心情變得格外好起來。今天確實擁有一個很不錯的開始:又見到了三頭漂亮的大貓,認識了達拉爾雪山。可能也會擁有一個非常棒的結束:趕在太陽下山之前到達雪豹族部落。她還有什麼理由不做一點美味的食物犒勞犒勞自己,順便也投喂大貓們呢?
  四隻大熊掌,當然不能浪費了,一定要做成不同的口味!兩隻前掌的肉質最香濃,當然不能粗暴的烹製:一隻蜜汁蒸熊掌,一隻香辣蘑菇燒熊掌。兩隻後掌的肉質稍微次一點,腥味也比較重,需要更濃郁的滋味:一隻椒鹽煎熊掌,一隻香烤熊掌。
  在華夏的傳統美食中,熊掌所炮製出的美味,絕對是讓無數人夢寐以求的絕世佳餚。齊昕從來沒嘗過,也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它們最合適,只能按照肉質最上乘的野味來料理。但她相信,以這種珍稀食材的美味程度,做出來的菜餚絕對會讓大貓們的味蕾陶醉掉。
  果然,當四道熊掌菜餚都開始溢出獨特香味的時候,正在烤熊肉的尼維爾和林斯都忍不住抽了抽鼻子,一臉好奇地看了過來。
  帕德微微揚起下頜,怡然自得地瞟了他們一眼,活像這些菜都是他做的似的。
  等四道冒著熱氣的熊掌菜餚都出鍋的時候,他習慣性地把手伸向了聞起來味道最刺激的香烤熊掌,卻被齊昕毫不客氣地敲了回去:「等一等。」
  於是,某人頂著某只大貓陰沉的臉色,把每一份菜都平均分成了五份,熱情地招呼林斯和尼維爾過來嘗嘗。以吃貨大國人們的習慣,當然不可能只顧著自己享用美食,而不分給旁邊的朋友們。不過,華夏國人的待客禮節什麼的,她已經對某只獨佔欲超強的大貓不抱任何希望了,只能自己動手。
  儘管不用看就知道帕德現在很不愉快。但林斯和尼維爾實在經受不住食物香味的誘惑,還是很不客氣地開吃了。
  「非常好吃!」
  「太棒了!我還是第一次吃到這種口味的熊掌!」
  在兩人的誇讚聲中,齊昕也很滿足地吃掉了自己的那一份。熊掌不愧是吃貨大國的祖先們就念念不忘的美味,果然鮮嫩可口,富含膠原蛋白還能美容呢!等她想到把剩下那一份包起來留給法恩的時候,毫不意外地發現,某只大貓已經把兩份都幹掉了。
  「……給法恩留一點很難嗎?」
  「我已經說過了,少他一個正好夠吃。」帕德臉不紅心不跳,表情一如既往地隨意,「喂!你們兩個,改天補兩隻熊掌給我。」
  齊昕有些意外。她知道,獸人對自己的獵物和食物有很強的佔有意識。但是,他們是死黨啊!就算是朋友,也不會隨意分享食物嗎?不過,話說回來,這些食物是她做的。她作為主人之一,應該也有權利分配食物吧?
  「多補幾隻的話,還能吃你家雌性做的熊掌嗎?」尼維爾並不介意某人的態度,開始熟練地討價還價。
  「再多補幾隻的話,可以帶著我家克萊梅一起來吃熊掌嗎?」林斯更是毫不客氣地提出了拖家帶口的要求。
  還沒等齊昕愉快地表示很歡迎,帕德就很傲慢地白了他們一眼,完全不留情地駁回了:「熊掌留下,人滾!」
  於是,等法恩背著兩頭岩羊回來的時候,熊掌什麼的早就已經浮雲了。尼維爾、林斯一邊啃著自己烤的熊肉,一邊一遍一遍地回憶著剛才吃的美味佳餚,讓雪豹族的少年忍不住圍著帕德哇哇大叫起來:「十隻熊掌!十隻!!我要嘗嘗你家雌性做的熊掌!」
  帕德仍然一臉漫不經心:「再在我面前晃,影響我的胃口的話,一百隻也沒用。」
  年輕人,給附近的熊們留條活路吧!聽到他的條件,齊昕忍不住在心裡吐槽起來。
  也許是太瞭解某人的鐵石心腸了,雪豹族少年很乾脆地換了攻略目標:「……雌性,雌性你叫什麼名字來著?能悄悄地、悄悄地給我嘗嘗嗎?對了,你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野菜、水果、首飾、布料,什麼都行!」
  齊昕眼睜睜地看著帕德猛地跳了起來,一把掀翻雪豹族少年,然後一腳踩在他背上,就這樣牢牢地把他釘在了地上,滿臉黑線地報上了自己的名字:「我叫齊昕。」
  像只烏龜一樣只能撲騰四肢的雪豹族少年抬起臉:「你的名字真奇怪。嘖,從來沒聽過這麼奇怪的名字……你不考慮換個名字嗎?哈哈……『會做菜的雌性』之類的,就很適合你嘛!」
  「……」熊孩子真是沒藥醫啊!少年,看來你被集體調戲不是沒有原因的。齊昕面無表情地在心裡宣佈:法恩少年,不光是下一次,就算是下下次的熊掌,也沒有你的份了。補一百隻熊掌也沒用。


  ☆、第六十二章 雪豹部落

  
  美麗而神秘的達拉爾雪山,被譽為風雨城北部山脈的明珠。傳說中,當年神靈創世的時候,因為覺得太疲憊了,所以臨時坐在這座雪山上休息。從神靈身上滴下的汗珠匯聚成了一條清澈的溪流,喝下溪水的野獸們於是擁有了智慧和變換成人形的能力。
  雖然神殿並沒有承認這則傳說,但居住在達拉爾雪山附近的幾十個部落都相信:正是由於他們的祖先把神奇的溪水帶到了獸人世界的每一個角落,所以才有了獸人世界繁榮昌盛的今天。他們的自信並不是沒有緣由的,擁有典型高山植被和豐富動植物資源的達拉爾雪山,居然養活了五個頂級猛獸部族部落、十來個普通肉食部族部落、二十來個草食部族部落、十幾個冷血爬行部族部落,以及十幾個龐大的雜居昆蟲部族、兩棲部族、水族等部落。說到種族,簡直是五花八門無所不包。
  其中,五個頂級猛獸部族部落包括:灰熊族部落、寬紋虎部落、花豹部落、雪豹部落、高山狼部落。雖然彼此的狩獵區域並不重疊,個別部族甚至翻越了雪山屬於秋之城區域,但因為隔得並不算太遠,這幾個頂級猛獸部族每年都會定期舉行「年輕獸人擂台賽」來確定部族的實力發展情況。另外,其他幾十個部族也會明裡暗裡給它們進行排名,傳一傳它們的各種八卦新聞來娛樂娛樂自己。
  灰熊族和寬紋虎族不用說,戰鬥力在頂級猛獸部族當中也絕對是數一數二的水準。對他們來說,最大的敵人永遠都是自己的惰性,以及不斷往橫向發展的體型。自從舉行五大部落的擂台賽以來,這兩大部族的勝率一向是最高的——不過,最近兩年,四隻雪豹組成的小團體橫空出世,正在努力刷新他們的歷史記錄。
  花豹和雪豹同屬豹族,無論是體型或是外表都多少有些相似。本來它們應該天然具有極其濃厚的競爭意識,但花豹部落和寬紋虎部落一樣,都位於雪山的另一邊,屬於秋之城區域管轄。所以,作為達拉爾雪山風雨城區域唯一的大貓部落,雪豹們的人氣仍然非常高。
  至於高山狼部落,作為和大熊、大貓們截然不同的汪星人部族,以集團行動、絕對服從等各種種族特性而聞名。雖然大貓們對他們的個體戰鬥力嗤之以鼻,但也不得不承認,論團隊合作,就算是名聲鵲起的雪豹聯盟也仍然有很多需要向他們學習的地方。
  晚春時節的落葉闊葉林,彷彿比任何一個地方都更晚感受到春天的來臨。挺拔整齊的大樹們都頂著嫩綠色的樹冠,將不起眼的花朵掩藏在枝枝葉葉下面,只有蜜蜂和蜂鳥才能發現它們的蹤跡。而生長在樹木之間的灌木、野草們也恢復了勃勃生機,到處都開滿了顏色鮮艷的花朵。
  四位年輕的獸人正在穿越這片樹林。從剛開始的全速奔跑,到現在的小步慢跑。他們就像是事先說好了似的,完全不必經過任何溝通,也能保持一樣的節奏。
  齊昕趴在帕德的背上,好奇地四處張望著。
  這片樹林對於她來說相當陌生,除了一些常見的能夠食用的野菜菌菇之外,其他許多植物的種類她都叫不上名字。看來,過去的經驗也僅僅只是經驗而已。在這裡生活,至少在採集方面,她還有很多知識需要重新學習。
  「從雪線開始,一直到部落旁邊為止,都是我們雪豹族的狩獵區域。」恢復了活蹦亂跳狀態的熊孩子法恩很熱情地介紹著附近的情況,「再往下走,一直到山腳,都被大熊們和那群狼瓜分了。頂級猛獸部族的狩獵區域不重合,因為我們對獵物的需求量大,而且戰鬥力強。其他部族的狩獵區域就在我們的領地裡,邊界偶爾會重合。」
  「所以,在雪豹族的領地裡看見狐族、蛇族、山羊族、鹿族之類的,也不用驚訝?他們應該住得也不遠吧?」齊昕舉一反三。這些關於部落的具體常識,在神殿裡是學不到的。
  「沒錯。在我們部落裡也經常會看到其他部族的人,他們會從山底下運來各種各樣的物資和我們交換。我們領地裡的動物皮毛、藥材、野菌什麼的,好像都挺少見的,能換不少東西呢!」
  在四隻大貓裡面,熊孩子大概因為年紀最小的關係,是最活躍的一個。雖然還不到滔滔不絕的地步,卻是打破沉悶氣氛的大功臣。齊昕對他所說的事情非常感興趣,在心裡默默地給他記了一功。當然,之前給熊孩子的懲罰也自然而然地功過相抵了。
  「法恩,你不覺得口渴嗎?」林斯很委婉地暗示他可以閉嘴了。
  不過,即使聽懂了暗示,熊孩子也會理所當然地忽略掉:「如果你能幫我摘顆野果子潤潤喉嚨,我會很感激你的。」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閉嘴了。」於是,林斯不得不採用簡單粗暴的表達方式,「這些事情,帕德自然會說給他家的雌性聽,輪不到你說。」
  「帕德想說?好啊,那就聽他說好了。」於是,法恩很歡快地閉上了嘴。
  齊昕也低下了頭,等著某只大貓繼續介紹。
  不過,某人毫不意外地無視了眾人的期待,走了好一會兒之後,才勉為其難地吐了四個字:「部落到了。」說著,他把背上的齊昕放了下來,順手接過尼維爾手裡拿的兩個獸皮大包袱:一個是齊昕的行李,一個則裝滿了一路上狩獵剝下來的各種毛皮——包括剛才那張棕熊皮在內。
  齊昕屏住氣息,望向樹林深處露出一角的雪豹族部落。
  那是一個完全由原木搭建起來的部落。厚重的棕色原木拼接而成的房屋,幾乎沒有什麼稜角,看起來圓乎乎的,甚至有些「可愛」的味道。這和漂亮的大貓們給人的或漫不經心、或凶殘可怕的感覺完全不同。讓深度奼女很快就聯想到了亞美利加童話裡隨處可見的森林小屋,或者某些電影裡精靈們居住的部落。春天,應該不是雪豹族部落最美的時候。到了冬天,四處都積了一層厚厚的白雪,圓乎乎白胖胖的部落或許就更像童話世界了。
  部落和大貓們之間的落差感,讓齊昕忍不住瞄了瞄幾隻大貓,然後笑了起來。
  帕德單手拍了拍她的後腦勺:「走。」
  「你提過的林線附近的部落,也是這樣的嗎?」
  「不是。」
  「那怎麼搬下來之後,就成了這樣?」
  「族長要求的。」大貓慢吞吞地補充了一句,「他聽他們家雌性的。」
  齊昕頓時對一手打造了童話般的雪豹族部落的族長夫人肅然起敬。也許大貓們會不太喜歡這樣「柔軟」的部落,但對女性們來說,這種建築風格實在是太合胃口了。相信所有的女性在看見雪豹族部落的時候,心裡都會為自家的大貓們加分的。
  雖然看著雪豹族部落已經很近了,但實際走到部落門前,仍然費了不少時間。
  這個童話一般的部落遠遠看上去非常美好,實際上防衛也相當森嚴。第一道防線,是環繞部落的兩條深不見底、寬五六米的壕溝。兩條壕溝上都架著幾根原木,平時當作橋樑供大家出入,太陽下山之後就會收起來。壕溝裡蓄滿了雨水,誰也不知道水下是不是還豎著木刺或者是別的什麼東西。壕溝之間是一塊環形的空地,隨時都有一隊獸人守衛著,警戒樹林裡的動靜。第二道壕溝內側是泥土和石塊砌成的矮牆,上面爬滿了荊棘。矮牆的中央就是部落的大門,風格和房子一樣都是厚實而又圓乎。大門的旁邊正站著兩名年輕的獸人,和背後的大門互相映襯起來,依然略有違和。
  「咦!帕德!」
  「帕德回來了!」
  「嘖,沒看錯吧,他身邊站著一個雌性?」
  「確實是雌性的味道沒錯……」
  本來一臉高興的守衛獸人們都突然瞪圓了眼睛,或不加掩飾、或不著痕跡地好奇地打量起齊昕來。反反覆覆看了好幾遍之後,他們似乎仍然很難相信眼前的事實。這讓他們的表情顯得略有些詭異:「帕德居然去參加雌雄大會了?摩爾他們說,在雌雄大會上看到他了,還闖進了狩獵大賽的前十位,居然是真的!」
  「這真是今年部落裡最不可思議的事情了吧!」
  「這麼說,我們很快要參加帕德的婚禮了?」
  「嘖,真是太不可思議了。我以為這傢伙會永遠享受自己的單身生活呢!」
  帕德完全無視了交頭接耳的他們,帶著齊昕越過兩條壕溝,走進了部落裡。不過,他帶著雌性回來的消息已經傳了出去,圍觀的人們也越來越多。不僅是獸人,連雌性也加入到了圍觀的行列中來。偶爾還有幾隻幼崽也懵懵懂懂地跑過來,然後嚷嚷著「帕德帶回新娘啦」四散跑開了。於是,沒過幾分鐘,整個雪豹族部落都知道了這個消息。
  「帶回新娘」應該不算是什麼新聞,看來,關鍵是「帕德」帶回新娘了。齊昕暗暗想著。從林斯、尼維爾、熊孩子法恩,以及部落裡所有人的反應來看,某只大貓以前應該是不婚主義者吧。所以,她提出的婚姻條件才會那麼輕而易舉地打動他嗎——因為他其實也並不需要一個「正常」的婚姻?
  開啟了思考模式的深度奼女默默地跟在帕德後面,對著圍觀的人們露出了禮節性的微笑,給大家留下了「溫柔靦腆」的形象。不過,當不經意發現視野角落裡幾隻小毛球歡快地滾過去的時候,一臉微笑的某人猛地站住了。
  雪豹幼崽!小萌物!天哪!那毛絨絨、圓滾滾、白胖胖的小爪子,那粉紅色的小舌頭、米粒似的小牙齒!它,它,它居然在打呵欠,要不要這麼萌啊!啊!旁邊那隻,你拿小爪子糊人家是腫麼回事?!別人都被你糊得滾了一圈有木有!!但還是好萌!
  深度奼女臉上的表情一變再變,最後成功地定格成了「陶醉」。
  如果有什麼高科技能夠掃瞄出她目前的狀態的話,一定會出現以下字眼:隱藏屬性「喵星人控」、「毛絨控」徹底發作,無法控制,無法收回。智商刷刷刷往下掉,呈現「負數」狀態。負面屬性疊加效果,移動速度降為零,溝通能力降為零。
  「……」突然發現身後沒有人跟過來的帕德回過頭,瞇起了淡藍色的眼睛。他居然看見某只雌性正對著一堆幼崽發呆?不,發呆已經不足以形容她現在的詭異表情了。那簡直就像是餓了好幾天的人看見美味食物一樣,恨不得撲過去全部塞進嘴裡——
  很好,他好像發現了什麼「有趣」的真相了。
  年輕大貓的心情,突然變得奇差無比。

  ☆、第六十三章 部落登記

  
  如果有一天,你突然發現,不論是實力或者外表都不容忽視的自己,被一個雌性完全無視掉了,你會怎麼做呢?
  年輕的雪豹族獸人帕德表示:你完全可以攔住她,讓她不得不注意到自己的存在。然後,再用各種各樣的方式持續地刷存在感,直到她習慣你在她身邊為止。
  如果有一天,你突然發現,自己的獸形讓某個雌性看得呆住,根本無法抗拒,你會怎麼做呢?
  年輕的雪豹族獸人帕德表示:你可以時不時地就變成獸形,欣賞她按捺住興奮激動,一臉很在意但是假裝很不在意的樣子。你也可以用打獵的英姿或者懶洋洋曬太陽的姿態撩撥撩撥她,欣賞她對你的崇拜尊重迷戀,一臉很想揉揉看但又不得不克制的樣子。
  然而,如果有一天,你突然發現,某個你以為只對你的獸形無法抗拒的雌性,對你的族人們的獸形全都無法抗拒,你會怎麼做呢?
  年輕的雪豹族獸人帕德表示:如果是成年獸人,他相信以自己的實力,沒有人膽敢對自己的雌性動什麼心思。但是,如果是幼崽,他還能怎麼辦呢?作為一個成年獸人,居然淪落到要和族內幼崽爭奪自家雌性注意力的程度,本來就是個笑話了。所以,他現在非常不愉快,非常非常不愉快。
  俊美青年用淡藍色的眼睛掃了那一堆滾來滾去的幼崽一眼。他實在很難理解,那堆軟綿綿的只會吃飯睡覺的小東西有什麼吸引人的地方。而且,說到獸形,難道成年獸人的獸形不是更加漂亮威武嗎?論外形的彪悍有力,肌肉線條的優美勻稱,黑斑點的形狀及分佈,尾巴的蓬鬆靈活,他很有自信絕對不會輸給任何一個族人。
  所以說,某些獸人完全不知道,「萌」這個詞對於絕大多數女性有多大的殺傷力。
  「你餓得走不動路了嗎?」帕德挑起眉毛,語氣中充滿了不悅,「那堆小傢伙可不是食物,擦擦口水。」
  幸好,陶醉了一番的齊昕已經恢復了一些理智,聽到了他所說的話。她反射性地想要擦擦嘴角,然後立刻反應了過來。好不容易戀戀不捨地從小傢伙們身上把目光收回來,她這才瞥了瞥某個渾身上下都透露著「我現在很不爽」的獸人,解釋著自己的「異常(正常)」反應:「我從來沒見過雪豹幼崽,它們太可愛了,所以才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在這一段旅行當中,她已經充分地領教到了某只大貓的強烈佔有慾。只要她身上沾上了一丁點獵物的血或者其他動物留下的氣味,他都會一臉嫌棄地找到水源讓她徹底地清洗乾淨。有時候,為了找一處乾淨的泉眼,他能繞上大半夜,否則絕對不願意讓她清清靜靜地休息。看來,當初她和長輩們親親熱熱地待在一起的時候,他已經算是很克制很忍耐了。
  「看夠了嗎?」這句話裡面,似乎隱隱約約含著一絲絲危險的意味。
  「看夠了。」齊昕痛苦地扭過了腦袋,強忍住了奔過去抱起小傢伙們揉捏親吻的衝動。不讓小傢伙們出現在自己的視野範圍之內後,她的智商又慢慢地恢復到了平時的水準。
  「嘖,帕德家的雌性,你這麼喜歡幼崽啊!」法恩蹲在一邊看兩人的熱鬧。他嘿嘿地笑著在幼崽堆裡面翻了翻,提起一隻小傢伙後頸上的皮毛,作勢要扔過來:「給你一隻,抱著過夜也沒關係!」
  「法恩,快放下!」齊昕有些心驚膽戰地看著這個熊孩子,擔心他下手沒有半點輕重,傷著了那隻小傢伙。可是,周圍的獸人和雌性似乎都一臉毫不在意的樣子。那隻小傢伙的父母也沒有半點動靜。
  「你不想要嗎?給你養一個月也沒關係,真的。」法恩順手揉了揉小傢伙的下巴。本來哼唧哼唧叫著似乎不太舒服的小傢伙頓時瞇起了眼睛,很愜意地蹬了蹬四隻小爪子。
  「帶著你弟弟,趕緊滾回去。」帕德的聲音裡仍然帶著平時那種懶散。但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的心情已經非常不好了。
  就算是熊孩子法恩,也知道什麼時候該收斂收斂。不然,等待他的絕對不只是美味的食物不分給他這種可以忽略不計的小杯具了。「好吧,我走啦!帕德,帕德家的雌性,我明天再來找你們玩!」說完,他就提著自家弟弟,狂奔進了某條小街道裡,很快就不見了蹤影。
  「我也回去了。」尼維爾大部分時候都後知後覺,相當遲鈍。不過,今天連他也靠著直覺認為,現在的帕德最好別再接近了:「帕德,齊昕,明天再見。」他轉過身,慢吞吞地走進了附近的一座木屋裡。
  「該做的事情早點做了。」林斯面不改色地拍了怕帕德的肩,「我該回去了,克萊梅還在等我。」
  「我知道。」帕德抬頭看了看天色,「已經不早了,我們現在就去見族長和祭司。」
  林斯皺了皺眉,本來還想再說些什麼,但是望了望齊昕和周圍看熱鬧的人群之後,還是保持了沉默,揮揮手就離開了。圍觀的獸人、雌性們看夠了帕德的新娘子,也慢慢地散開了,順便把滾成一團的小傢伙們也帶走了。
  在去族長家的路上,還有幾個七八歲的孩子遠遠地跟在新婚夫婦身後。齊昕雖然明顯只會對獸形的幼崽們掉智商,但還是忍不住對這些可愛的孩子們友善地笑了笑,記住了他們的面容,決定有機會以後就投喂投餵他們。
  族長家位於部落祭壇旁邊,是一個由三座大木屋組成的院落。不過,如果仔細觀察的話,就會發現木屋們建成的時間並不一樣。最大的正屋不管是做工還是式樣都有些粗糙,木牆壁和門上到處都是抓撓的痕跡,或大或小、或深或淺。左邊的木屋做工精緻了不少,但木頭也已經成了乾燥的深棕色,明顯有些年頭了。右邊的木屋顯然剛建沒多久,仍然散發出一種木頭獨有的清香氣息,整座屋子看上去都有種濕潤的感覺。
  齊昕本來以為,族長都應該是受人尊重的老爺爺,就像深山莊園裡的長輩們一樣。但是,見到坐在火堆邊那個一臉悍色的中年獸人之後,她才突然想到,獸人世界尊重強者。只有武力值足夠高,才能壓服部落裡的獸人。越是強大的頂級猛獸部族部落,越需要最強大的人成為族長。也只有部落裡的最強者,才能迫使所有強悍的獸人們聽從自己的命令,才能把大家的力量統合起來。
  否則,本性就是獨行俠的大貓們,隨心所欲慣了,又一向以自我為中心,根本就不會產生什麼為部落著想、擔負起守衛部落的責任之類的念頭。
  「呵,帕德,你回來了。」族長看了一眼齊昕,漫不經心地招呼著他們過來坐下,「去雌雄大會,沒看到中意的雌性的人剛回來,帶著雌性的人還沒回來。你的速度很快,沒日沒夜地趕回來的?」
  「是他們太慢了。」帕德懶洋洋地回答。
  「那你是想和大家一起舉行婚禮,還是自己單獨舉行婚禮?」
  「單獨舉行。」
  「你要準備的東西不少,乾脆——」
  「單獨舉行。」帕德又強調了一遍,「準備用不了多少時間。」
  族長似乎也並不在意短期內舉行幾次結婚慶典對族內會產生什麼影響:「行。你自己去問祭司,占卜一個合適的日子。」
  齊昕看向火堆上陶罐裡燉著的肉,覺得他們來得好像不太是時候。趕在人家吃晚飯的時候過來,真有點蹭飯的嫌疑。或者,可以趁早告辭離開?但是,族長好像對帕德去雌雄大會的經歷很感興趣,有一搭沒一搭地和他聊了起來。帕德似乎也並沒有立刻告辭離開的意思。
  「黑髮黑眼的姑娘,真難得。」從裡屋走出一位銀色頭髮的中年女性。她穿著一身布長裙,眼角邊雖然有些皺紋,但是無論是身段還是愉快的笑容,都讓她看起來更像是一位年輕女性。
  或許,是心態年輕的緣故?齊昕腦海裡閃過這句話,立刻想到了她就是說服族長建造了這座童話般的部落的女性,不禁對她充滿了崇拜。「您好!我叫做齊昕,您叫我阿昕就好。」她在深山莊園裡和長輩們相處久了,已經能夠很自然地和長輩們交流了。但如果換了是同齡人,可能又會暴露出深度奼女的本質了。
  「你,知道部落建造的事情?」族長夫人從她過於熱烈的反應中感覺到了什麼,笑著看了看帕德,「看來,你也很喜歡部落現在的樣子呢!哎呀,現在時間也不早了,留在我們家吃晚飯吧!」
  「這……」齊昕有些為難地看了帕德一眼。她不瞭解部落的風俗,不知道受到主人邀請留下來分享食物之後,要怎麼回應比較合適。按照故鄉華夏國的禮儀,長輩的邀請當然應該聽從,以後再用禮物表達自己的謝意就夠了。
  帕德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齊昕並不知道,他的猶豫並不是考慮到習俗,只是純粹想到了族長家的伙食口味問題而已。不過,就算再任性,某只年輕的大貓也知道,為了美食拒絕這次邀請是不合適的。
  「所以說,沒關係嘛。你們雖然還沒有舉行部落婚禮,但你跟著帕德回來了,就是我們部落的人了。作為長輩,照顧你們也是應該的,別想太多。」族長夫人握住了齊昕的手,輕輕地拍了拍,「一看你這孩子,就是溫柔又愛操心的性格。好孩子,你就安安心心等著當新娘吧。其他的事情,全都交給獸人去做就好。」頓了頓,她瞟了一眼帕德,又壓低了聲音:「雖然,帕德這孩子多少有點不太靠譜,但大事上應該還是靠得住的。」
  「……」獸人的聽力都很好,某人應該聽得一清二楚吧。這樣當著本人的面說他不靠譜,合適嗎?齊昕看了一眼帕德,發現他只是挑了挑眉,什麼都沒有說。
  族長夫人捂著嘴笑了起來:「結婚之後,帕德的脾氣真是好多了。以前要是被我這麼說,立刻轉身就走了。」
  所以說您這是在變相驅趕客人嗎?而且,這傢伙的脾氣還真不見得變好了。齊昕在心裡吐槽著,然後就被族長夫人拉到廚房去幫忙了。


  ☆、第六十四章 竟然裸婚

  
  吃過晚飯,謝謝族長一家的招待之後,帕德就帶著齊昕告別離開了。這時候,天幕已經一片漆黑,一輪彎月躺在天邊,銀色的月光穿過樹林灑在部落裡,留下一片片淡得幾乎看不清楚的光斑。圍繞著部落的葳蕤樹林屹立在月光底下,竟然多了些幽謐森然的意味,彷彿在重重黑影當中還藏著無數蠢蠢欲動的未知危險。
  齊昕收回目光,把注意力放在旁邊木屋裡透出的溫暖火光上。帕德走在她的前面,一頭白髮格外醒目。不知為什麼,她突然從他的白髮聯想到了他的獸形。又從他的獸形,聯想到了那堆毛絨絨的小雪豹。
  不管現在是多麼自我中心、多麼凶殘的傢伙,小時候應該也是那麼萌吧。趴在那裡「嗚嗚」叫的時候,一定能讓人的心都跟著化了。
  不知道為什麼,她又鬼使神差地想起了曾經想過的「養一隻兒子」的念頭。如果繼承了眼前這隻大貓的優良基因,那小時候絕對是又萌又可愛,長大之後肯定是又俊美又強悍,養起來一定非常有成就感。
  完了。深度奼女在心裡歎息。這個念頭的生命力好像越來越強了。
  遲早有一天,她或許會因為實在太想養一隻兒子,而不顧一切地把某只大貓撲倒吧。
  想到這裡,齊昕有種掩面的衝動。不管用什麼借口,都是她把持不住。一定要堅定信念,把該做的事情做完,該找的人找到,再來思考這個問題。所以,不能再沉迷於各種大貓小貓了,還是早點開啟尋人計劃,給自己找點事情做轉移注意力比較好。
  穿過祭壇廣場,兩人來到另一座木屋前。
  帕德並沒有敲門打招呼,而是直接推門而入。迎接他的,是門內迅速飛出來的一根沉沉的木手杖。
  「砰」。齊昕眼睜睜地看著那根木手杖砸在某只大貓的腦袋上,然後掉到一邊,□轆□轆滾了幾圈。明明可以避開卻老老實實被砸的年輕大貓好像沒有任何脾氣似的,把「凶器」撿了起來,懶洋洋地丟進了屋子:「給我占卜一個結婚日期。」
  「滾蛋!」站在房間中央的老人,就像齊昕想像中的那樣,是位一頭銀髮、白鬍子長得差點就能拖在地上的老祭司。他臉上的皺紋交錯,彷彿歲月的溝溝壑壑,但精神卻異常矍鑠,一邊揮舞著木手杖,一邊中氣十足地大喝:「誰讓你這麼快跑回來的?!把你家雌性帶來給我看看!要是被你這麼折騰得生了病——哼!你就等著挨抽吧!」
  「看完就給我一個結婚日期。」帕德很順手就把齊昕牽了進來。
  老祭司仔細地看了看齊昕,嘖嘖地搖著頭:「這麼好的娃娃,嫁給你真是太可惜了!」
  看來,不管是完美的外貌還是凶殘的武力值,在雪豹部落的長輩們眼裡都算不上什麼。過於懶散、隨心所欲的性格,或許還有曾經做過的很多不太靠譜的事情,早就已經把長輩們的印象分都給刷成負值了。齊昕突然有點同情某只年輕大貓,也有點同情自己。「不靠譜」這種點評,讓她忽然覺得未來或許並不會那麼美好。
  不過,看起來有點暴躁的老祭司讓她想起了外表冷漠其實內心溫暖的西斯藍,覺得又熟悉又親切。她衝著老祭司笑起來,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祭司爺爺,您好,我叫齊昕。」
  「好好好!」老祭司滿意地點了點頭,木手杖裡灑出一片暖光,繞著她飛舞了幾圈就消失不見了。「幸好沒什麼事……接下來幾天,記得好好休息。實在悶得慌,就在部落裡走一走,和大家聊聊天,早點熟悉這裡。」
  「好的,我知道了。」齊昕非常聽話地點了點頭。她已經很習慣聽從老人們的建議了,不管是反應還是語氣,都飽含著依賴和信任。
  這讓帕德忍不住瞇起眼睛瞥了她一眼,本來就很不愉快的心情變得更加低落了。因為他發現,某位雌性在和他說話的時候,從來沒有顯露過這一面。在風雨城的時候,他還不太在意,是因為那是些和她相處多年的長輩,而他們認識才不過幾天,他有自知之明。但是現在,明明和老祭司才第一次見面——對他這個丈夫都沒有這麼親近過!該死的!
  而老祭司摸了摸白鬍子,滿臉的皺紋都笑得夾了起來,顯然滿意極了。
  「給我一個結婚日期。」語氣變差的年輕大貓哼了一聲。齊昕突然覺得渾身有點發冷,疑惑地看了看他。
  「滾蛋!什麼都沒有的傢伙,結什麼婚!」老祭司越看他越不順眼,吼了回去。
  「我要一個結婚日期。」年輕大貓就像沒聽見他的話似的,繼續重複。
  而齊昕正在思考「什麼都沒有」的意思。但是,就算是「什麼都沒有」,以帕德的能力,很快也會變成「什麼都有」吧。而且,她也不是等著人養活的類型,種植區域、養殖區域,能幹活就能養活自己。「裸婚」又怎麼樣呢?只要願意努力的話,小日子也能慢慢地過起來。
  「等我心情好的時候給你算算。」老祭司吐了口氣,終於很勉強地退了一小步。
  「什麼時候才能心情好?」帕德執著地繼續追問。
  老祭司瞪了某人一眼:「接下來幾天你別在我面前晃蕩,好好去做婚禮準備,說不定我的心情就好了。」
  「……」帕德皺了皺眉頭,他可不是會被「說不定」這樣的詞語打發的人,「算了,隨便找一天結了婚就行了。」說著,他看了齊昕一眼,無言地問:你有什麼意見嗎。
  「……」齊昕默默地扭過了頭:她能有什麼意見?被某人瞇著眼睛盯著,她還能說出什麼意見?有意見也變成沒有任何意見了好嗎?!話說回來,其實她也希望婚禮越早舉行越好。對於日期什麼的,她並不是很在意。
  「臭小子!這麼沒耐心!滾蛋!」老祭司暴跳起來,拿起木手杖又劈頭蓋臉地抽了過去,「還敢在我面前威脅自己的雌性!你的腦袋被熊踩過了嗎?!」
  帕德留了個挺拔的麥色後背給他隨便抽,瞥了瞥齊昕,懶洋洋地閉上了眼睛。
  齊昕站在旁邊,看著老祭司又抽又敲,突然覺得,老祭司和帕德之間的關係應該非常親近。抽打和被抽打就像是這一老一少交流感情的方式。一個抽得很隨便很自然很愉快,一個被抽得毫無壓力、毫不在意。
  抽打了半天,某人背上也沒留下幾道痕跡,顯然皮糙肉厚根本不當回事。老祭司做了一番運動之後,終於氣喘吁吁地停了下來。
  帕德轉過頭:「給我個結婚日期,或者乾脆直接來參加我的婚禮,選一個。」
  「你造好房子之後再來找我。」老祭司喘了好一會兒才平靜下來,順手又給了他幾杖,「現在就給我滾!」
  於是,不屈不撓達到了目標的帕德圓潤地帶著齊昕「滾」了出去。
  齊昕那一聲再見,淹沒在寧靜的深夜裡。
  兩人在老祭司家裡磨了這麼半天,夜色已經很深了。幾乎所有小木屋裡的火光都已經熄滅了,整個部落裡一片安寧靜謐。只有隨風起伏的簌簌葉濤聲裡,夾雜著幾句聽不清楚的低語,時隱時現。
  踏著淡淡的月光,跟在帕德後面的齊昕打了個呵欠,覺得有些疲憊了。一想到今天晚上終於可以睡在軟綿綿的鋪蓋上了,她就覺得非常高興。
  旅行裡最痛苦的事情不是趕路——把自己捆在某頭雪豹身上之後,一天下來她就只有睡、看風景、發呆腦補三種選擇了;當然也不是吃飯——只要有足夠的獵物,她自己再採集一些野菜菌菇植物塊莖,就能保證頓頓美食不斷;而是睡覺——不敢把某頭雪豹當成床鋪,林線附近又很冷,她只能讓某頭雪豹盡量找樹洞、山洞睡覺。樹洞小,往往只能蜷縮起來睡,早上醒來之後,渾身都麻木酸痛。山洞夠大,但是鋪上再多的草,也不可能像十幾張獸毛褥子疊起來墊著那麼柔軟舒適。
  從祭壇走回了部落外圍的街道上,又從主街道轉進了小街道。
  齊昕默默地在腦海裡勾畫出部落的地圖。然後,她突然發現,他們又轉回了祭壇附近。
  「等等……」黑髮黑眼的深度奼女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什麼都沒有」可能意味著什麼。「我覺得,我們現在應該可以……回家了?」她刻意在「回家」這個詞上加重了語氣。
  帕德停下了腳步:「我沒有房子。」他側過頭,瞥了身後的雌性一眼,看起來仍然很隨意:「我『什麼都沒有』。」他從來就沒想過積存什麼石幣,也沒想過要造什麼房子——當然,幾乎也沒考慮過要組成一個家庭。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的話,當然是想怎麼過就怎麼過。
  「那你以前住在哪裡?」齊昕早就已經有心理準備了,臉上並沒有流露出什麼失望的表情。
  「林斯、尼維爾、法恩家輪流住。」某只大貓很理所當然地回答,「只是睡一晚上而已。」
  「我們現在也可以去他們家借住。」齊昕提出建議,她並不想回到部落之後還要繼續露宿。不過——某人和父母的關係就這麼僵硬嗎?不但提也不提去見父母的事情,而且居然從來不回家過夜?換個角度的話,她也能夠理解,已經成年的兒子搬出父母家獨立生活是應該的。可是,雪豹族明顯沒有驅逐兒子的傳統。族長家的兩個兒子把房屋就造在父母家旁邊,晚上也是祖孫三代在一起吃飯,看起來其樂融融非常愉快。而且,聽他的口氣,應該是很小的時候就離開了家……果然是童年缺愛,所以不準備組成一個正常的家庭嗎?
  「不行。」帕德想也不想地就拒絕了,「現在不方便。」
  單身漢上門借宿和夫婦去借宿確實不同。齊昕想了想:林斯已經結婚了,不好打擾;法恩還和父母一起住,也不方便;至於尼維爾,應該也沒有搬出父母家獨立——太杯具了,難道在房子建好之前,都只能繼續露宿了嗎?
  睡軟綿綿的鋪蓋的美夢瞬間破裂。深度奼女心裡淚流滿面:親!有回到部落還繼續睡大街的新婚夫婦嗎?!「裸婚」什麼的,也不會「裸」到連住的地方都沒有的地步啊!太坑爹了有木有!


  ☆、第六十五章 見過家長

  
  不管怎麼樣,事實就是,剛回部落一無所有的新婚夫婦必須面對只能睡大街的「慘痛現實」。受到衝擊的新娘雖然努力控制情緒,但是難免有些失落。她並沒有注意到,新郎若無其事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勾了起來。
  心情一度跌成負值的某只年輕大貓再一次見到自家雌性淡定的表情破裂,立刻就覺得愉快多了。他不著痕跡地觀察著旁邊的雌性淺淺地皺起眉頭,好像正在想著解決辦法,淡藍色的眼睛裡也慢慢地升起了笑意。
  「你想睡在哪裡?」
  「祭壇廣場看起來很平坦,鋪在那裡睡應該比較舒服。」
  「不行,那裡早上人多。」
  不想被人知道、不想被人圍觀的話,你就早點把房子建起來啊!齊昕腹誹著。不過,話說回來,被人看見睡大街的話,好像也確實挺丟臉的。這個八卦新聞起碼能在部落裡傳上好幾天吧。每天都頂著大家好奇又同情的視線,壓力也挺大的。
  「那就找個角落吧,你想想有什麼大家通常都不會去的地方。」
  帕德的目光停留在某人眼睛底下的青黑上,然後有些漫不經心地挪開了:「沒有。」
  「……那你有什麼好的建議嗎?」
  「睡樹上。」
  齊昕看了一眼部落裡的幾棵參天大樹,每一棵樹齡都足足有好幾百年了,樹幹粗得兩三個人才能合抱起來。這樣的樹,爬上去找個粗點的枝椏就足夠睡了。問題是,睡樹上很危險啊。大貓們倒是沒什麼,大概早就已經習慣趴樹上睡的生活了。可是,她要是一不小心翻個身摔下來怎麼辦?妥妥的摔殘的節奏吧!
  於是,她果斷地抱過帕德手裡的行李:「你上去睡,我就在樹下面坐著睡。我保證,在大家起來活動之前就會醒過來!」
  帕德看著面前的雌性,突然好像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他還是第一次覺得有些懊惱,為什麼自己以前從來沒有想過要建一座房子。就算是再簡單的樹屋也好,現在最起碼能有個遮風擋雨的住處。作為一個成年獸人,「一無所有」並不是件值得驕傲和自豪的事情。他以前並不在意,但現在,他有了自己的雌性。連自己的雌性都照顧不好,任何一個人都會質疑這個獸人的能力。雖然她好像也並不是很在意,但並不意味著他就能理所當然地避開這些本來應該由他一個人擔負的責任。
  俊美的雪豹族青年突然把行李搶了回去,牽起自家雌性的手往回走。
  「去哪裡?」齊昕忍不住問。
  「老祭司家。」帕德回答,比平時低沉的聲線顯得更加磁性了。
  「他肯定又會用手杖抽你吧?」只要找到了理由,祭司爺爺一定不介意再做一次晚間運動。
  「隨便抽。」反正又沒怎麼用力氣,抽在身上和撓癢癢差不多。
  齊昕站在老祭司的角度認真地想了想:不管怎麼樣,某人這種隨隨便便的態度確實很欠抽。所以,當抽打和被抽打已經形成習慣的時候,抽打本身想要達到的「教育」效果,已經扭曲地變成了「交流感情」?
  走了沒幾步,帕德突然停了下來。齊昕感覺到他的手輕輕地用了用力,然後就恢復了原狀。但就算是這樣,她的爪子也被捏疼了。不過,當她想從他手裡把手抽出來,好好安慰安慰自己的爪子的時候,卻發現不管怎麼動,都撼動不了某只大貓的五指鋼牢。
  「回家住吧。」街上突然響起了一個聲音。
  正在努力抽爪子的齊昕怔了怔,看了看聲音傳出的方向。藉著淺淡的月光,她終於看清楚他們剛才停留的大樹底下,站著一個模模糊糊的人影。看身高和體型,應該是一位女性。這——就是她未來的婆婆?
  「你總不能讓自己的雌性睡在街上。」那個溫和的聲音繼續勸說。
  說實話,這個提議對齊昕來說,非常具有誘惑力。但是,她知道,帕德一定會拒絕。
  果然,帕德甚至沒有往身後看哪怕一眼,就繼續牽著她往前走:「我的事,和你沒有任何關係。」
  齊昕本來以為她會從帕德與父母的互動裡發現一些叛逆中二之類的細節。但帕德的反應比她想像中更加平靜、更加正常。他沒有任何過激的動作,情緒似乎也沒什麼波動,語氣裡也仍然帶著些散漫。童年缺愛的青年,在這種時候,比她想像中表現得成熟多了。
  溫和的聲音輕輕地歎了口氣:「多想想你身邊的雌性。你現在是個有伴侶的獸人了,不能太隨著自己的想法做事,帕德。」頓了頓,沒有等這邊有什麼回應,她又接著說:「因特今天不在,我一個人有點害怕。孩子們,能陪陪我嗎?」
  一位母親,竟然把自己擺在了這麼低的位置,發出了這樣的懇求——齊昕覺得自己心裡的天平正在慢慢傾斜。或許,是因為這對母子之間並沒有什麼太多的火藥味,而母親又表現出了對兒子的疼愛,她才情不自禁地想站隊了。但是,站哪個隊不是她所能決定的事情,爪子還在某個五指鋼牢裡面困著呢!
  「呵,走到這裡來真是難為你了。」帕德終於流露出一絲譏諷,但說起話來仍然是懶洋洋的,「放心,他不會丟下你一個人的。」
  他剛說完,齊昕就發現樹邊又多了一個高挑的人影。那人低頭親暱地說了幾句話後,就迅速地抬起頭看了這邊一眼,一雙綠幽幽的眼睛在夜裡發著光,多少有點滲人的味道。
  齊昕忍不住移開了目光。仔細想了想,喵星人和汪星人都有很強的夜視能力,這種綠幽幽的眼睛其實並不少見,只是聚集光線後的效果而已。她抬頭看了看帕德,不意外地發現他的眼睛也變成了綠色。發光的瞳孔下,俊美的臉龐顯得有些蒼白,看起來卻有種病態的美。這讓她想起了吸血鬼之類的暗黑生物,小心臟又不自禁地跳了跳。本來以為已經看慣了、免疫了的俊美面容,似乎又增添了些神秘的魅力,讓人轉不開眼。
  「嘖。」對面那位應該是「公公」的頎長身影突然笑了起來,「這就是你的雌性?」
  聽起來並不像是中年男性的聲音,只是比帕德的聲線更低一些而已,也非常好聽。
  「沒錯。」帕德回答,「我有家庭了。所以,別拿什麼『你還不成熟,我不放心』、『不看到你成家,我就覺得自己沒盡到責任,很不安』之類的廢話來打擾我的生活了。當然,你們也沒盡到什麼責任,再提『責任』這個詞,連它都會覺得羞愧的。」面對父親的時候,年輕大貓的情緒有了明顯的波動,話語中的諷刺意味很濃。
  齊昕恍然大悟。
  原來,這就是帕德急匆匆地趕到雌雄大會的原因。他是為了徹底擺脫父母——或者說母親,所以才臨時決定結婚組織家庭。只要能夠找一個女性和他結婚,他的目標就能達到。所以,她所提出的條件,其實正中他的下懷吧。
  「就這麼在你的雌性面前說出來,不要緊嗎?所以說,你確實還不成熟,帕德。我都有點擔心,幾天後你的婚禮還能不能舉行了。」
  「我成不成熟,和你無關。我的婚禮能不能舉行,也和你無關。」
  「你大概忘了,婚禮儀式上有個環節,你必須跪下來感謝我們把你生出來。」
  「哦,是啊,也只有這件事值得我感謝你們了。」
  齊昕忍不住把另外一隻手也搭在帕德的手上:這是一對父子之間的對話嗎?怎麼聽起來更像是天敵?而且,「公公」你多慮了。要是換了任何一個其他的女性聽見這番話,也許會很失落很失望。但是,她卻鬆了口氣。這說明這次婚姻裡,他們完全是各取所需。她提出的條件對帕德來說並不苛刻,或者說正好是隨心所欲的大貓需要的。
  這種完全不欠對方人情的感覺真好……
  「因特……」溫和的聲音再一次響了起來,打斷了父子二人的對峙,「就今天,就這個晚上……讓帕德帶著新娘回家睡吧。」
  「他不會回去的。」低沉的聲音始終帶著冷淡。
  「帕德……」溫和的聲音裡也瞬間充滿了疲憊。
  「我不會回去。」帕德冷漠地回答,牽著齊昕轉身繼續走,沒有再管身後的人了。
  被他拉著的齊昕忍不住回過頭看了一眼,那棵大樹下已經什麼都沒有了。兩個人影消失得很迅速,就像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她現在可以確定,帕德和父親之間的關係更加糟糕。而那位「公公」,也完全聽不出對自己的兒子有什麼慈愛之情。她並不知道曾經發生過什麼事,導致了父子之間的關係變得這麼僵硬。但是,她卻有點同情被夾在中間的那位母親。作為妻子,作為母親,始終沒有辦法改善這對父子之間的關係,大概早就已經身心俱疲了吧。
  話說回來……深度奼女眨了眨眼睛,偷偷地、罪惡地開始了腦補:該不會這其中,還有什麼情節吧……
  「你在想什麼?」旁邊的俊美青年瞥到她微微變化的表情,很輕易地就戳破了她現在的所思所想,「我不是撿的。」
  「……」我知道你不是撿來的,剛剛不是說了必須感謝他們給予你生命嗎?
  「我確實是他們的孩子。」
  「……」嗯,我當然相信你父母之間的感情,你想得太多了。
  「我確實是獨生子,沒有什麼死掉的孿生兄弟。」
  「……」你怎麼知道我在腦補什麼?!孿生兄弟一個靠譜一個不靠譜,靠譜的為了救不靠譜的不幸意外逝世,結果父親和母親悲傷過度遷怒什麼的……這種反映家庭親情的劇本不要太受歡迎啊!
  白髮藍眼的俊美青年看著某個雌性震驚的樣子,突然覺得因為剛才的事情而積蓄起來的暴躁情緒好像瞬間全都一掃而光了。他彎了彎嘴角,輕輕地哼了一聲:「你的獸皮筆記我都看過了。有些故事還挺有意思。」這讓他知道了某人兩眼放空發呆的時候,大概都在過度發揮,想些什麼奇怪的故事情節。
  齊昕很想帥氣地掀桌發火:「私人物品」你怎麼能看?!但問題是,那些寫著她腦補的故事梗概的獸皮就夾在一大堆獸皮筆記中間,連她都忘了這回事,根本沒有限制某只大貓閒的時候翻那些東西解悶。而且,其實,聽到肯定的評價後,她不但一點都不生氣,心裡反而突然有種衝動,想問問這位「讀者」:你還想聽詳細版本嗎?我可以講故事給你聽!免費的!不,不,聽一次給你做一次好吃的香辣烤肉……
  這簡直是求著人聽有木有?!
  沒有人能夠交流,只能默默地YY,幾年下來差點內傷的腦補帝傷不起啊!!


  ☆、第六十六章 建造新房

  
  半夜三更回到老祭司的住處求助,帕德毫不意外地得到了一頓抽打,齊昕則受到了熱烈的歡迎。老祭司的木屋雖然很大,但到處都鋪滿了或濕潤或風乾的藥草。他們只能暫住在一個儲藏藥膏的房間裡,直到新房建造好為止。
  齊昕終於能如願睡在軟綿綿的地鋪上,幾乎剛躺下來就睡熟了。一覺睡到天亮,連日旅行的疲憊彷彿一掃而光。她滿足地伸了個懶腰,發現房間裡已經沒有帕德的身影了。已經習慣了一睜眼就看見某只大貓酣睡的樣子,她突然覺得心裡好像有些空落落的。
  找到清水洗漱乾淨之後,她來到了前屋。老祭司正坐在火堆邊,慢慢地把干藥草磨成藥粉。這熟悉的一幕又讓她想起了西斯藍。雖然還沒有分別多久,但她早就已經開始想念深山莊園的長輩們了。
  「祭司爺爺,早上好。」
  「早。」老祭司指了指火堆上架著的陶罐,和藹地說,「裡面有豆粥。」
  「謝謝!」齊昕有些不好意思,「今天睡得有點太晚了。借住在您這裡已經很過意不去了,還麻煩您準備早飯……」反正她知道,以某頭年輕大貓的廚藝,絕對熬不住這麼香濃的豆粥。「從今天中午開始,做飯就交給我吧!您喜歡吃什麼?」
  「你會做飯?」老祭司驚訝地看著她,想了想,銀白色的眉毛又倒吊了起來,「那個小混蛋!該不會一路上都讓你做飯吧!!」他用磨藥草的石輪狠狠地敲了敲地板,滿臉的皺紋全都擠成了一堆:「該他幹的事情不會幹,還推給你!唉,你在雌雄大會上到底看中他什麼了?他做出的烤肉能吃嗎?完全就是個中看不中用的傢伙啊!」
  「……」您這麼評論他真的客觀嗎?至少他打獵和戰鬥能力很強悍啊!齊昕回想起雌雄大會,第一天上午他們光顧著談條件了,根本沒有按照程序做食物、品嚐食物什麼的。而且,就是因為某只年輕大貓做出來的烤肉味道不敢恭維,大吃貨帝國出身的她根本忍無可忍,才完全攬過了做飯的事情。「他做的東西確實難吃,所以才必須靠我啊。」
  「本來這都是他的事情。哼,越是強大的獸人,就越能照顧自己的雌性。」老祭司恨鐵不成鋼地搖著頭,「真正寵愛雌性的獸人,什麼事情都不用雌性做!」
  這已經不是寵愛,是溺愛了吧?齊昕滿臉黑線地想。這種觀點她不止一次聽到過,曾經有位相親對象也信誓旦旦地保證過——但,不好意思,這種觀點和她的三觀正好相反。
  在獸人世界裡,難道大家都默認剛出神殿的女性根本沒有任何技能?只會一些理論知識,其他一無所知的女性跟著獸人踏出神殿之後,就像個剛出生的嬰兒,什麼都需要依賴獸人,否則根本沒有辦法生存。在從神殿回到部落的這段旅行中,可以想像得到,她們將會受到什麼樣的衝擊,同時也會獲得獸人無微不至的照顧。這種落差感當然有利於新婚夫婦醞釀他們之間的感情,使女性不得不全身心地依賴和信任獸人,而獸人也在照料女性的過程中更直觀地理解到自己會擔負起什麼樣的責任。
  原來如此,這就是神殿什麼實際技能都不教的原因嗎?
  換個角度來想,很多人也沒有這個耐心一直蹲在神殿裡學習技能吧。而且,享受他人的照顧就像是糖衣炮彈,會讓人一直想要依賴下去,最終就像個寄生蟲一樣——
  齊昕在心裡歎了口氣,搖了搖頭。那並不是她想要過的生活。所以,帕德這只「不靠譜」的大貓,反而算是誤打誤撞下「最合適」的選擇?
  吃完豆粥之後,齊昕不顧老祭司的勸阻,收拾清洗了陶罐、陶碗和木勺,又幫他晾曬了一些藥草。快中午的時候,帕德背著一頭健壯的鹿和幾隻四耳兔回來了。兩人無視了老祭司的碎碎念,一個清理完獵物就懶洋洋地開始等吃,一個又熟稔又愉快地烤煎煮燉。最終,種類豐富、樣樣美味的菜餚讓老祭司默默地閉上了嘴。
  午飯後,在老祭司的抽打下,帕德收拾清洗了廚具和餐具,齊昕在火堆邊轉圈圈消食。
  「已經選好建房子的地方了。」帕德突然說。
  「在哪裡?」齊昕眼睛一亮。
  年輕的大貓並沒有回答,而是直接把她帶到了他看好的地方。那是離部落大門最遠的角落裡,附近只有一座孤零零的木屋,旁邊長滿了雜草灌木。而且,不管怎麼看,地方好像也並不夠大。
  「這幢屋子是誰的?林斯家的嗎?」齊昕指了指最近的鄰居。部落裡絕大多數新婚夫婦應該都會把屋子建在父母家旁邊,選址這麼偏僻的相當少見。當然,對於帕德來說,這種選擇才是正常的。不過,就算想要安靜一些的環境,部落的邊邊角角應該也不少,為什麼非得選在這裡?唯一的理由,可能就是離朋友近些了。
  「……沒錯。」帕德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這塊地方,足夠建一幢木屋嗎?」雪豹族部落的木屋都建得很寬敞,每一間房都足夠大貓們打滾玩耍。她想過,既然要建新房子,那就要把臥室、廚房、客廳餐廳、衛生間這些功能區徹底分隔開,還必須挖下水道——這可是一項大工程。
  帕德毫不在意地回答:「先把壕溝填平、圍牆拆了,圈出足夠的地方再補上。」
  所以,不但要建新房子,還必須增加挖壕溝、砌圍牆的工作量?因為不瞭解工作量的負擔和大貓們這方面的能力,齊昕實在是算不出來,這麼多事需要多少天才能做完:「什麼時候開始?什麼時候結束?」
  「五天。」俊美青年毫不猶豫地回答。
  五天?這算是什麼速度?「七天起高樓」這樣的恐怖速度嗎?齊昕想了想:「我有些想法,希望你能考慮在房子裡加上這些……」她在地上勾勾畫畫,說起了自己對功能區分隔和下水道的堅持。既然這間房子以後就是屬於他們倆的家了,她當然有權利提出自己的意見,不是嗎?
  帕德聽她解釋完,沒有異議地點了點頭:「七天。」
  「從今天開始算?」齊昕忍不住問。下水道的開口在種植區附近,得挖上很長的一段呢!
  「嗯。」帕德的話音剛落下,從林斯家裡就奔出來一個黑影:「我們什麼時候去砍木頭?砍好木頭還要曬一曬吧?」
  光聽聲音,齊昕就知道這一定是熊孩子法恩了。他似乎對這件事非常感興趣,一雙黃玉般的眼睛亮晶晶地,看見她的時候立刻咧開嘴笑了:「帕德說了,我們幫忙的話,就能吃到你做的食物!你想要熊掌嗎?想要多少?」
  「我不想做熊掌了。」齊昕回答。這種武力值強大的吃貨完全有能力讓達拉爾雪山的熊遭受毀滅性的打擊吧,她可不能助紂為虐。「你隨便打一些獵物給我就好。我們正在祭司爺爺家裡借住,記得到那邊去吃飯。」
  「嘖。」法恩一臉不滿,「他們都試過的東西我沒嘗過,這不公平。」
  「公平?」帕德瞥了他一眼,「做什麼你就吃什麼,不然什麼都沒得吃。」當初吞了兩份熊掌導致熊孩子一直怨念到現在的某人仍然懶懶散散地發出了威脅。受到威脅的法恩雖然不太服氣,還是哼了一聲答應了。
  「七天,你打算怎麼安排?」尼維爾背著四柄巨大的石斧走了過來。
  「下午砍完樹,晚上把木頭削好,堆起來晾著。」帕德想了想,「明天把地方圈出來,後天挖地基和下水道,大後天蓋房子。我們已經幫林斯蓋過一次房子了,不難。」
  「你們當初也能算是幫我蓋房子?是來玩的吧?還幫了不少倒忙,反而拖慢了我的進度。」林斯牽著一位有著淺棕色卷髮的女性走了過來,「而且,我這幢房子蓋了好幾個月,你確定只需要七天就能建起來?」
  「夠了。」帕德說。他確定,只要大家齊心合力,確實七天就足夠了。如果某些人想在這個時候搗亂什麼的,他完全不介意讓他用三倍的工作量來進行補償。
  「你真的想蓋完房子就舉行結婚典禮?除了房子之外,典禮需要用的祭品,招待大家的食物都得準備……」林斯接著提醒,「而且,你們要過日子的話,還缺很多東西,必須慢慢淘換才行。」
  「這些都不重要,再留出一天就足夠了。」帕德說,「我打算到時候下山去打獵,大雨林裡份量夠重的獵物到處都是。留一部分做祭品、食物,剩下的全都用來交換必需品。」
  「好吧。」林斯終於被說服了。
  齊昕也突然覺得某只大貓變得靠譜多了。
  於是,從這天下午開始,雪豹聯盟的四隻大貓忙碌起來。他們甚至連回老祭司家吃飯的時間也抽不出來,而以齊昕和林斯妻子克萊梅的力氣,也送不了足夠四隻大貓吃的食物。她們不得不背著廚具和調料,全程隨在旁邊。
  齊昕幾乎是充滿驚歎地見證著大貓們的辛勤工作。他們就像帕德預計的那樣,每天都得完成定好的工作量才能休息。不然,某只大貓會毫不留情地壓縮他們吃飯或者睡覺的時間。熊孩子法恩剛開始還會故意做些奇奇怪怪的事情拖大家的進度,受到教訓之後才終於擺正了態度。至於尼維爾和林斯,早就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帕德看起來也前所未有地認真起來。
  第一天,大貓們就用石斧砍倒了幾十棵幾百年樹齡的大樹,把枝枝椏椏都去掉,再把圓滾滾的樹幹劈成合適的高度和寬度,摞了起來。
  第二天,大貓們輕輕鬆鬆地推倒了圍牆、填平了壕溝,然後又辛辛苦苦地重新挖了兩段壕溝、砌起了圍牆。挖壕溝是最繁重的工作,因為雪豹族部落的兩道壕溝都足足有十幾米深,裡面鋪著削尖的木刺。直到深夜,大貓們才完成了一天的任務。部落的安全非常重要,他們必須在一天裡做完這些事情,不能因為建房子而給部落帶來任何安全隱患。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時間過得很快,曾經長滿了雜草和灌木的空地上,一間圓墩墩的漂亮木屋終於建好了。從什麼都沒有,到挖好地基、下水道,架起屋樑,拼接好牆壁,搭上屋頂——這些事情完成得那麼快,那麼好,齊昕幾乎有種這不是一間實實在在的房屋,而是一幅美麗的畫或者是一座積木房子的錯覺。


  ☆、第六十七章 準備婚禮

  
  齊昕光著腳丫,踩在紋理清晰的地板上,手掌輕輕地撫過有些粗糙的木牆壁。整間木屋都散發著原木的濃厚清香味,就像仍然待在森林裡一樣,讓人覺得連呼吸也似乎變得格外舒暢起來。而腳底和手心傳來的觸感,更彷彿有種說不出的生命力殘存在裡面,讓她情不自禁地生出一種正在撫摸著大自然的錯覺。
  她繞著整個木屋,慢慢地走了一圈:穿過既是客廳又是餐廳的寬敞前屋,走過中間的大廚房,越過後方的衛生間。然後,她順著樓梯走上二層,在三個空空蕩蕩的巨大臥室裡轉悠了一會兒。
  在故鄉的時候,她連做夢都沒有想過,自己居然能擁有一座面積達五六百平米的原木大別墅。那時候別說別墅了,就算是汲汲營營一輩子,以她比起房價來顯得太過微薄的薪資,恐怕也負擔不起帝都的一套房子。而現在,二樓的每一個臥室,面積都幾乎等同於她曾經只能租住一個單間的那套房子。
  真沒想到,來到獸人世界三年之後,她居然一舉就成了「有車(雪豹)有房(木別墅)」一族了。不管是和過去的自己相比,還是和獸人世界其他人相比,她現在所擁有的一切,應該都算是「豪奢」級別了吧。看來,結這次婚的收穫,比她預想中更加豐富。而帕德對這次婚姻的態度,也比她想像中更加認真一些。
  至少,從目前的進展來看,她在達到自己的目標之後,應該會和他在這幢木屋裡好好地生活一輩子吧。這裡,就是她的新家了。現在什麼都沒有,以後什麼都會有的。
  想想看,還需要什麼呢?
  能鋪滿三個臥室的柔軟長毛地毯,可以讓某只大貓或者以後會出生的小傢伙隨時滾來滾去玩耍。客廳的一角或許也需要地毯,方便客人們變成獸形趴著休息。有地毯,當然不能少了抱枕。這樣的小玩意兒她自己就能縫製出來。到了夏天,就把地毯全部撤掉,換成籐席或者竹蓆,更涼快。
  對了,必須準備防蚊蟲的床帳。另外,如果能在院子裡種一圈驅蟲的藥草就更好了。窗戶是支起來可活動式的,也需要一層窗紗。這不算太重要,可以慢慢添置。
  廚房裡的鍋碗瓢盆都得慢慢置辦。帕德他們已經按照她所說的,壘了一個簡易的灶台,她還希望能用上熟悉的鐵鍋、煎鍋。這些廚具可能很難交換到,熬湯的陶罐卻到處都是,應該可以準備大大小小不同的型號。木碗、木勺和筷子都能自己製作,完全沒有問題。
  衛生間需要大號的浴桶、小號的浴盆,以及沖洗的木桶。廁所區域和洗浴區域最好能用什麼隔開,這樣的話更加乾淨衛生——或許可以放一個類似屏風的裝飾品擋一擋?沒關係,以後再說吧。
  至於小院子,不僅要美觀,而且也需要兼顧實用。中間用石頭鋪一條路,把院子分成兩個部分。比較大的部分是觀賞娛樂區域,搭架子種上葡萄和紫籐。葡萄架下放石桌石凳,紫籐架下垂鞦韆。一家人晚上可以在這裡聊天玩耍、賞月觀星。比較小的部分是蔬果區域,種少量不難照料、產量比較大的蔬果,自給自足或者送給朋友都比較方便。
  心裡迅速地盤算著,列出了物品清單,齊昕轉身下到一層,拿出獸皮記錄起來。
  「阿昕,看得出來,你很喜歡這座木屋。」林斯的妻子克萊梅坐在旁邊,看她在獸皮上寫寫畫畫。她也是位擁有亞美利加式面孔的女性,披散著淺棕色的卷髮,深綠色的眼睛很靈動,潔白的臉頰上散著一些淡淡的雀斑,更有種俏皮的意味。
  據說林斯是在一年之前結婚的,那時候齊昕已經在深山莊園裡了,只是覺得克萊梅有些眼熟而已,並不認識她。不過,現在,因為四隻大貓是好朋友,她們在這幾天裡也漸漸熟悉起來,成為了朋友。
  「嗯,我的很多想法,他們都幫我實現了。」齊昕把物品清單遞給她,「幫我看看,還缺什麼。」
  「天哪,好多!除了這些東西,你不覺得還需要衣櫃什麼的嗎?」
  「對啊!櫃子!各種各樣的櫃子!克萊梅你提醒我了。除了衣櫃、櫥櫃,還需要裝雜物的箱子,或許還能做出桌子、椅子?」
  兩位女性在一邊嘀嘀咕咕地商量著,趴在另一邊正在閉目養神的三隻大貓都紛紛睜開眼睛,好奇地看著她們。
  擁有黃玉色眼睛的雪豹用「匍匐前進」的動作,撲騰著來到她們身邊。就算不看它那雙眼睛,光是它身上比其他雪豹更醒目更繁複的帶狀黑花,就知道它只會是熊孩子法恩了。它歪了歪腦袋,看向齊昕和克萊梅手裡的獸皮,咕噥著:「你們到底在幹什麼……怎麼這麼多東西?!」它瞪圓了眼睛,似乎覺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有些不可思議。
  「要讓這棟木屋真正成為一個家,就需要這麼多東西。」齊昕淡定地回答。這是她臨時想到的,可能還並不完整。很多細碎的東西都需要陸陸續續補充,需要用的時候再說。
  「帕德真可憐,一天怎麼能弄來那麼多東西。」雪豹敏捷地叼走了那張獸皮,又撲騰著回到另兩隻大貓旁邊,用爪子扒拉著獸皮給它們看,「林斯,你結婚的時候,準備了這麼多東西嗎?」
  「當然沒有。很多東西都是結婚之後,克萊梅想起來,我們才去交換的。」擁有琥珀色眼睛的雪豹回答,瞥了齊昕一眼。
  齊昕搖了搖頭:「這些並不需要帕德一天弄回來。」說到這裡,她走到門邊,往外面看了一眼,心裡歎了口氣。雖然她也很希望早點完成部落婚禮,但帕德似乎比她更急。七天建起了房子,每天的任務都很繁重。她和克萊梅眼看著大貓們一天比一天疲憊、憔悴,不止一次建議帕德延長工期,卻被他拒絕了。今天傍晚,房子剛剛搭建好,大貓們累得都要趴下了。帕德卻匆匆忙忙吃完晚飯,就馬不停蹄地趕下山去狩獵了。
  按照雪豹部落的傳統,除了建房子之外,婚禮上需要用的祭品、招待客人的食材以及房子內的一切傢俱擺設,都必須由新郎負責準備。任何人都不能幫忙,包括新娘在內。據說,這也是為了讓新郎向所有人證明自己具有擔負起一個家庭的能力。
  帕德計劃在一天一夜裡完成這些事,根本沒有多餘的休息時間。齊昕有些擔心他把自己逼得太緊了,反而容易在狩獵的時候出意外。但是,林斯、尼維爾、法恩卻不管不顧地睡得四腳朝天,好像一點也不擔心。按照他們的說法,帕德就算是閉著眼睛,也不會在打獵的時候出事。打獵已經成為它們的本能了,幾天幾夜不睡根本算不上什麼。
  「有些東西,就算是有足夠的獵物或者石幣,在我們部落也換不到。」林斯大貓說,用爪子在獸皮上劃拉了幾道,「明天先交換這些基本的東西,讓大家看著過得去就行了。剩下的慢慢補上就行。」
  「我們真的什麼忙都幫不上?」擁有蔚藍色眼睛的尼維爾大貓側躺在地板上,慢悠悠地說,「帕德的時間太緊了吧。照這樣下去,他明天晚上也別想睡了。」
  「誰知道,祭司爺爺給的結婚日期就有後天呢?」法恩大貓舔了舔爪子,三角形的耳朵動了動,「有好幾個合適的日期呢,帕德想也不想就選了後天。哼,活該他忙得幾天幾夜不能睡!」
  「……」齊昕想了想,「或許我們不能明著去幫忙,但可以給帕德提供一些消息,幫他節省一點時間?比如說,什麼東西找誰交換之類的。」
  林斯大貓、尼維爾大貓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兒,互相看了看。
  「這個主意很不錯。」林斯大貓謹慎地回答,「到時候,我們先和對方說好,請他們等帕德帶東西來交換。這應該不算違背了部落的傳統。」
  「明天上午,我和克萊梅去部落的集市看看,你們分別去附近的部落找找。」齊昕很乾脆地分配了任務,「希望不要缺了什麼關鍵的物品,不然只能請他們臨時做了。」
  「最關鍵的東西,就是證明狩獵能力的獵物。其他的東西,能交換的就交換,把木屋佈置起來,讓你們順利開始生活就夠了。這些東西一點也不稀罕,走遍周圍那些部落的話,肯定能換到。」林斯大貓站了起來,踢了踢旁邊的法恩大貓和尼維爾大貓,「起來,早點回去睡,明天早上在部落門口會合。」
  尼維爾大貓叼起自己的獸皮褲,敏捷地躍出了木屋。法恩大貓哼唧了兩聲,翻滾了好幾圈之後,被忍無可忍的林斯大貓一爪子拍飛了:「帕德不在,你就以為我不會抽你嗎?」
  「……」齊昕和克萊梅忍不住笑了起來。
  「阿昕,我還打算讓林斯按照你們家的樣子,改造一下我們的房子呢!到時候,你記得過來幫我看看!」告別的時候,克萊梅揮了揮手。
  「沒問題!有需要的話,你隨時叫我。」齊昕笑著招了招手,目送他們走遠之後,關上了門。
  轉眼間,巨大的木屋裡就只剩下她一個人了。


  ☆、第六十八章 動心時刻

  
  獸人世界的夜晚,總是充滿了各種各樣的未知危險。那些隱藏在暗夜和陰影裡蠢蠢欲動的捕獵者,默默地窺視著它們的獵物,尋找著破綻,等待著給予獵物致命一擊的機會。它們狩獵的對象,通常都是自己食物鏈上最接近的那一環,也是它們最熟悉的生物。但是,這並不意味著它們會放過某些偶爾出現在狩獵範圍之內的生命。
  一個用雙腳直立行走的生物正在大雨林裡慢慢走著。他的毛髮非常稀少,露出了柔軟的淺麥色皮膚。沒有毛髮的防護,沒有堅韌厚實的皮膚,沒有可以迅速跑動的四肢,沒有用於攻擊的角,沒有銳利的牙齒,也不會機警地觀察四周的情況——這個生物就像只剛出生的幼崽一樣脆弱,攻擊能力和防禦能力都完全可以忽略不計。
  上百雙窺視的眼睛陸陸續續地做出了判斷,它們不能放過這個獵物。如果狩獵成功,就算是體積最龐大的森蚺,在接下來的一個月裡也不用再進食了。而其他的狩獵者不僅可以與同伴、幼崽飽餐一頓,腐食動物同樣能瓜分到不少血肉。
  只有藏在濃密樹冠上的一頭花豹選擇了撤退。它的直覺告訴它,這個直立行走的生物絕對不能惹。當然,並不是所有的雨林捕獵者都像它那麼聰明,懂得什麼能招惹、什麼不能招惹。
  盤踞在一棵大樹後的森蚺仗著自己龐大的體型,率先出手了。它無聲無息地游動著接近獵物,腦袋就像離弦的箭一樣衝了出去,迅速地捲住獵物的身體,張開了血盆大口。就在它試圖一口把獵物整個吞下去的時候,那個直立行走的生物不慌不忙地一拳砸在它腦袋上。它暈了暈,緊緊纏住獵物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鬆了鬆。接下來,迎接它的,就是暴風驟雨一樣的拳頭。
  徹底癱軟在地上的森蚺,讓多數捕獵者都感覺到了危機,紛紛散開了。而智商已經低下到什麼都感覺不出來的捕獵者們,仍然沒頭沒腦地衝了上去,很快就留下了一地屍體。
  「嘖。」凶殘無比的人形凶器蹲了下來,撥弄著地上的獵物,順便又給了奄奄一息的森蚺一腳,「還不夠。而且,一天之後就不新鮮了。算了,只能拿它們換東西了。」他有些不滿意地皺起眉頭,仔細地聽了聽周圍的動靜,嗅了嗅空氣中豐沛的水汽,突然又笑了起來:「果然,離河水很近了。」
  在大雨林裡,河水就意味著危險。因為裡面不僅藏著森蚺,還生活著頂級掠食者之一的鱷魚。當然,對某個人形凶器而言,這些都是肉質鮮美、外皮珍貴、體積龐大的絕佳獵物。他跑下雪山,到大雨林裡來狩獵,就是為了它們。
  於是,幾個小時後,俊美的雪豹族青年就輕輕鬆鬆地舉著捆紮好的肉山小跑著上山了。血肉的氣味飄出很遠,不少森林中的捕獵者都動心了。但是,跟蹤了一會兒之後,它們都不得不放棄了搶奪的想法。而那些膽敢冒險嘗試的獵食動物,統統都成了那堆肉山的組成部分。
  獨自留在新屋裡的齊昕站在門邊等了一會兒,終於放棄了等到帕德回來的念頭。她看了一眼一片黑漆漆的二樓,心裡多少有些發楚。雖然那是臥室,但什麼都沒有,和一樓也沒什麼差別。於是,她乾脆就在燃著火堆的客廳裡鋪開了幾件獸皮大衣,當作臨時鋪蓋。
  忙忙碌碌地把大衣攤好鋪平,正要躺下的時候,她突然看見映射在牆壁上的影子。隨著火光不斷跳動,自己的影子搖搖晃晃地,變得龐大而又猙獰起來。
  齊昕怔了怔,一邊默默地安慰自己沒什麼,一邊鑽進了獸皮大衣裡。就是這樣悉悉索索的聲音,在空空蕩蕩的客廳裡,似乎也因為回聲的緣故而放大了好幾倍。她突然覺得有些緊張,耳朵開始不由自主地捕捉各種細微的動靜,眼睛也忍不住四處察看起來。作為深度奼女,在這種環境下,腦補各種恐怖片的橋段幾乎已經是她的本能了。只要想到五六百平米的新房子裡只有她一個人,好像各種各樣的情節都能從腦海裡冒出來。
  這明明是她未來的家,應該是最安全的地方,卻硬生生讓她腦補出了無數危險。
  院子裡沒有石井,房間裡沒有電視機,二樓很空也爬不下來什麼奇怪的女人。屋子打地基的時候什麼也沒發現,更不會有奇怪的人影晃來晃去說佔了他的家什麼的——齊昕歎了口氣,伸出手加了幾根木柴,讓火燒得更旺一些。然後努力地克制自己的腦補,閉上眼睛。
  這是她這麼多天以來,第一次一個人入睡。
  習慣真的是件很可怕的事情。
  她不僅習慣了和帕德待在一起,在能看見他的背影、聽見他的呼吸的地方入睡,甚至也習慣了在大貓柔軟的皮毛上醒來。
  大概,她習慣的不只是和這隻大貓朝夕相處的生活,還有不再孤單這件事,以及他帶來的安全感吧。旅行當中,有他在的時候,不管是什麼樣的環境,都好像不會面臨任何威脅。他在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所在。
  齊昕把整個身體都縮進了獸皮大衣裡,醞釀著睡意。然而,空空的房間,雜亂的思緒,卻讓她輾轉反側,始終睡不著。她試著數羊,數到一千隻的時候,聽見外面的腳步聲,猛地坐了起來。結果,腳步聲整整齊齊地走過去了,原來是雪豹部落的巡夜隊。於是,她也只能繼續躺下來,從頭開始數。
  到了已經記不清自己數了多少隻羊的時候,齊昕乾脆放棄了睡覺,坐在火堆邊發起呆來。
  門縫裡慢慢地透進了一絲絲光芒,不知不覺,天已經亮了。
  齊昕動了動有些僵硬的身體,簡單地做了幾個伸展的動作。突然,院子裡好像多了什麼動靜。直覺告訴她,等了一夜的人終於回來了。她加快腳步走到門邊,並不知道自己臉上的笑容除了驚喜之外,還多了安心、高興等各種複雜的情緒。推開稍微有些沉重的木門,她往院落中間看過去——
  初生朝陽的萬道霞光中,白髮藍眼的俊美青年正在把捆綁得緊緊的肉山放在地上。他渾身上下都沾著乾涸的鮮血,連臉上也濺了好幾道血痕。但是,半瞇著、似閉非閉的眼睛,懶洋洋地、彷彿隨時都能睡著的表情,卻完全沖走了鮮血和獵殺後隱藏著的冷酷殘忍。
  聽見門推開的聲音,他回頭看了一眼,勾起嘴唇笑了。他的身形被陽光勾勒出了一道金邊,襯得那個多少有些懶散的笑容瞬間溫暖起來。
  「你一個晚上都沒睡?在等我?」
  強悍、野性、慵懶、溫柔,這四種特質奇妙地融合在了一起,讓那張本來就俊美非凡的臉孔,更增添了令人無法抗拒的魅力。
  這一刻,齊昕似乎聽見自己的心「砰砰」跳動的聲音。
  糟了。她在心裡對自己說:不管是獸形還是人形,我好像真的快把持不住了。
  「真的在等我?」帕德半瞇著眼睛,看著站在門邊的雌性。有些凌亂的黑色長髮披在身後,素色的長裙上也滿是褶皺,眼睛下面一圈青黑,明顯沒有好好睡覺。她用那雙烏黑的眼睛注視著他,卻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彷彿這樣就能掩蓋住鐵一般的事實。
  年輕的雪豹族獸人並不在意她是不是承認了,心情變得異常愉快,嘴角的笑容也更加燦爛了。離開他就睡不著,這是一個很好的現象,不是嗎?她有多在意他呢?肯定比那堆軟綿綿的幼崽更多吧?嘖,雌性嘛,絕大部分都喜歡幼崽,他應該寬容一點的。
  他邁開長腿,幾步就走到門邊,伸手攬住自家雌性的腰。
  齊昕剛回過神,就發現自己落入了帕德的懷裡。他正在用抱孩子的姿勢,讓她坐在自己臂彎裡。她低下頭,就能看見他的發旋、絲絲分明的雪白短髮。已經二十八歲「高齡」了,這種抱小孩的姿勢太不合適了吧!比「公主抱」還彆扭有木有!深度奼女突然覺得自己的臉彷彿燒了起來。
  兩人回到肉山旁邊,帕德扯斷了捆綁的籐條,各種各樣的獵物稀里嘩啦散落一地。一陣凌亂之後,終於露出了中間最醒目的兩隻獵物:一條足足有一人粗、十幾米長的森蚺,一頭長五六米的鱷魚。這兩個大傢伙仍然活著,身體時不時地抽動一下。
  它們所帶來的震撼,讓齊昕立刻忘記了某些根本不適合出現在她身上的小嬌羞情緒,驚歎不已。森蚺可謂是蛇類之王了,鱷魚更是水澤中的霸主。沒想到,像這樣的掠食者,不過一夜之間就成了某只凶殘大貓的獵物。照這樣看,某人還有什麼做不到的事情呢?
  帕德毫不留情地又踩了獵物們幾腳,直到再次確認它們確實徹底失去了反擊能力之後,才把齊昕放了下來。齊昕看了他一眼,略有些猶豫地伸出手,摸了摸森蚺和鱷魚有些猙獰的腦袋。蛇類的皮比較光滑,而鱷魚的皮比樹皮還粗糙。她再一次確定,自己是毛絨控,對爬行動物確實無愛。
  帕德看著她沒有任何懼意地東摸摸、西看看,一方面有些惋惜這樣醜陋的大傢伙居然沒有嚇著她,另一方面又有些理所當然地覺得,她就應該是這樣的反應才對。
  「它們的腦袋,就是明天婚禮上的祭品。我會把鱷魚的牙掰下來,給你做條項鏈。肉雖然挺多的,但不夠招待客人。」整個部落兩百來個成年獸人、一百多位雌性,還有幾十隻大大小小的幼崽,需要的食材份量可不少。所以,通常來說,大家都會選擇一起舉行婚禮,分擔一些狩獵的壓力。但是,他已經等不及了,也不想等。
  「剩下這些獵物打算交換新鮮的肉?你一個人,處理不了這麼多獵物吧?」
  「沒關係,可以用整只獵物去交換清理好的肉。」他明天只來得及處理森蚺和鱷魚,剩下的乾脆現吃現宰好了,「待會兒我還要出去,抓一群山羊、一群鹿,把它們圈在樹林裡。」只要他留下足夠濃厚的強者氣息,沒有什麼野獸膽敢朝他的獵物下手,它們也不敢逃跑。
  齊昕把昨天做好的計劃告訴他:「下午直接帶著獵物去換就好,我們會打聽好的。」
  「節省了不少時間。」帕德點了點頭,他就不用特地到集市上去問,或者挨家挨戶找人交換東西了,「那三個傢伙也總算派上用場了。」
  「……」齊昕想,或許林斯、尼維爾、法恩他們這輩子都別想聽到某個傢伙說什麼感謝的話了。她實在是很好奇,他們四個到底是怎麼成為死黨的。這只幾乎吐不出什麼好話的大貓,又是怎麼得到他們的認可的。換了是她,馬上就把剛才那顆砰砰亂跳的心按回去了。
  按是按回去了,然而,曾經動心的事實,卻是不可改變的。


  ☆、第六十九章 結成婚姻

  
  緊張的婚禮籌備暫時告一段落,彷彿一眨眼,一夜就過去了。
  將近六月,天亮得越來越早。當東方的天際染上一絲微白的時候,整個達拉爾雪山雪豹族部落已經完全醒了過來。每一座木屋裡都燃起了燈火,家家戶戶都喜氣洋洋地,就像舉行婚禮的人是他們一樣。
  獸人們成群結隊地圍觀新郎獵獲的森蚺、鱷魚,議論著這是不是近些年體型最龐大的婚禮祭品。雌性們帶著幼崽湧進新郎和新娘的院子,吆喝著讓新郎新娘趕緊地出來讓她們好好地看一看。漸漸地,吆喝聲變成了歌聲,大家一唱一和,或者獨唱,或者合唱,氣氛越來越熱鬧。
  齊昕聽著外面歡快的歌聲,微微有些緊張起來。她一大清早就起來洗浴、晾乾頭髮,現在剛剛自力更生化好了淡妝。對著一盆水,實在看不出自己化妝的效果怎麼樣,但是目前也沒有人能幫她修飾了,只能繼續換結婚禮服、搭配首飾。
  露肩收腰的白色鬆軟蓬蓬裙,勾勒出她的玲瓏曲線。雖然她並不像朋友們那樣擁有高挑的身材,但是經過幾年的勞動和鍛煉,身體的線條變得更加健康漂亮了。該有肉的地方又翹又挺,該纖細的地方緊致平坦,也相當吸引人。
  首飾用的是西瑪和哈桑為她準備的「嫁妝」。潔白的手腕上套上兩隻白玉手串,腰上掛著碧玉腰鏈,頭上插著紅玉頭花,頸上帶著簇狀花苞項鏈,耳上掛著水滴形耳環。玉飾在火光下流轉著含蓄柔和的光芒,顯得低調而奢華。
  齊昕雖然覺得,亞美利加式的禮服和華夏式的首飾搭配起來,肯定會有種混搭的怪異感。但是,既然曾經得到西瑪和依妮的肯定,她也就顧不上那麼多了。兩位老婆婆歷經百年的審美,肯定比她的想法更經得住考驗。
  穿戴好之後,外面的歌聲已經變成了你來我往的對唱。大家隨意地改編著歌詞,把新郎新娘的名字統統地放進去,形容他們各種忐忑不安、緊張激動的情緒,以及甜甜蜜蜜的畫面。齊昕一邊提著裙子從二樓走下去,一邊腦補帕德像歌裡所說的那樣「激動」、「興奮」、「羞澀」的表情變幻,忍不住笑了起來。其實,誰都知道,新郎和這些情緒、這些畫面完全搭配不上。但,就是這種落差感,才讓大家的歌聲變得更加有趣,歡笑聲一陣接著一陣。
  坐在一樓客廳裡的帕德抬起眼,看向她。他早就換上了白色的修身布長褲,式樣看起來很簡單,卻和齊昕的白色結婚禮服很搭。他的上身仍然是赤裸的,只是在頸上帶了兩圈雕琢精美的獸牙項鏈。不過,他全身上下都塗了一層油脂,使麥色的皮膚顯得更光亮,和灰白色的骨質項鏈映襯起來也多了些野性的氣息。當然,那一身緊致漂亮的肌肉線條也變得更加誘人奪目了。
  齊昕努力地克制住上前觸摸的衝動,挪開了視線。為了轉移注意力,她提起裙子,轉了一圈。鬆軟的蓬蓬裙飄了起來,在空中劃了個漂亮的弧度。「怎麼樣?」
  「不錯。」帕德淡藍色的眼睛略沉了沉。
  「臉呢?」作為目前唯一看過她經過西瑪、依妮巧手「變身」的人,齊昕急需他的建議。
  「這樣就好。」雖然那個時候看到她確實有種驚艷感,但年輕的雪豹族大貓還是覺得眼前這張清秀的面孔更順眼。他補充了一句:「那時候都不像你了。」
  「……」雖然說的就是事實沒錯,但是好像突然有種微妙的不悅感是怎麼回事?
  「走吧。」帕德伸出手,齊昕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
  帕德低下頭,看了看緊緊挽住的手,似乎有些不習慣。齊昕連忙要把手抽出來,卻被他制止了:「走。」這樣好像比牽著手更親暱,而且也似乎昭示著雌性對他的依賴。大貓覺得,他更喜歡這個姿勢。
  在一浪高過一浪的對歌聲裡,新郎和新娘終於出現了。新郎一掃平時那種懶洋洋的樣子,顯得格外精神抖擻,淡藍色的眼睛透著笑意,連嘴角勾起的弧度都比平時更溫和;新娘半垂著眼睛,露出了害羞的笑容,好像有些緊張。他們幾乎是緊緊地依偎在了一起,交纏的手臂、交叉握住的手掌,都顯露出他們之間的親密。在這樣的時刻,不管是誰都看不出來,這居然是一對合約夫妻——或許,如果他們能看到自己現在的表情和姿態,也不會相信吧。
  「帕德!你結婚之後不能重色輕友……嗚嗚嗚……嗯嗯……」
  「帕德!阿昕!恭喜你們!一定要過得幸福!」
  「帕德,你小子真不簡單,說去雌雄大會就去雌雄大會,說結婚就結婚。說不定,說要幼崽就有幼崽了!」
  「終於有人把我們部落最俊美的年輕獸人收走了!真不容易啊!」
  圍觀的人們說著各種祝福、調侃的話,每一句話都引來了善意的哄笑聲,顯得婚禮更加熱鬧了。大家簇擁著新人們往前走,走在外圍的獸人舉起火把,點燃了從新房到祭壇那一路上放置的柴火堆,形成了一條火光熠熠、格外醒目的道路。
  這條路上,幾十隻大大小小的幼崽正在虎視眈眈。他們時不時地就從人群裡鑽出來,抱住新娘的腳求擁抱、求投喂。每當被或人形或獸形的小傢伙們摟住的時候,齊昕就覺得渾身都沒了力氣,想走也走不動。擁抱和投喂什麼的,簡直是她夢寐以求的事情有木有!她恨不得每一隻都能抱久一點,投喂得更多一點!
  「帕德!你家的雌性力氣真大啊!抱過這麼多只幼崽,居然一點都不累!」
  「哎呦!這都是多少只了?!哈哈哈哈!你們的運氣一定很好!很快就能有一串串的幼崽了!」
  帕德看著某人兩眼放光、高興得幾乎忘了今天是什麼日子的樣子,挑了挑眉,加快了腳步。不過,他也不能做得太明顯了。在這個需要幼崽給新人們帶來好運氣的場合,拖著雌性跑掉的話,一定會被圍觀群眾們嘲笑到死。
  折騰到太陽初升的時候,新人們才艱難地來到了祭壇上。
  老祭司拄著木手杖,穿著一身正式的祭司長袍,正靜靜地等著他們。
  新人們跪坐在祭壇中央,跟著老祭司念誦著敬神的祝語,向著東方跪拜行禮。接著,老祭司用清晨收集的最乾淨的露水,在他們頭頂上畫下祝福的印痕,嘴裡唸唸有詞:「我們偉大的神靈,請賜予這兩個孩子最美好的祝願。讓他們相依相伴,幸福地走過這一生,直到死亡。」
  尼維爾和林斯已經把帕德獵獲的森蚺、鱷魚都搬到了祭壇下。帕德從老祭司手裡接過骨刀,乾脆利落地斬下了兩顆頭顱,高高地舉了起來。猩紅的血順著他的手臂往下流,把他的全身都染紅了,卻沒有任何人在意。
  他高舉著這兩顆頭顱,驕傲地繞著祭壇走了一圈,向所有人展示完之後,又走向齊昕,把頭顱遞到了她面前。
  濃重的血腥味,滴滴答答從額頭上一直往下落的血流,簡直就成了半個血人。在這種情況下,明明再俊美的人也會變得猙獰狼狽,齊昕卻突然覺得面前的青年身上有種血腥的美麗。
  新娘並不需要接過這兩顆頭顱。齊昕摸了摸頭顱,雙掌都染上了血跡,示意她接受了這份禮物,認可了新郎的能力。
  帕德彎了彎嘴唇,鄭重地把獵物的頭顱放進了兩個陶盆裡。
  清晨的典禮就這樣畫上了句號,接下來就是招待客人們的宴會了。帕德顧不上回去更換滿是鮮血的長褲,拖著森蚺和鱷魚到部落邊的小溪附近開始宰殺清理。齊昕則不得不回家換身衣服再過來,免得禮服沾染上洗不乾淨的污漬。
  等她又一次回到祭壇的時候,附近已經生起了大大小小的火堆,燉肉的陶罐擺了好幾排。帕德昨天就準備好、全部堆積在自家院子和林斯家院子裡的食材也都搬了過來。不用她動手,獸人和雌性們就已經開始忙碌起來。準備食材是新郎的事情,做食物就是大家自己來了,從頭到尾都不需要辛苦新娘。
  本來還打算露一手的齊昕眨了眨眼睛,想起了大家默認新娘技能點為零的事實,於是默默地找到了林斯、尼維爾、法恩、克萊梅,和他們一起坐在不引人注意的小角落裡,看著大家熱火朝天地忙碌。
  「食材夠嗎?怎麼看起來人越來越多了?」雪豹族部落的新郎太悲催了,簡直是兼婚慶公司、酒店、採購員為一體,還不准找任何人幫忙。光是準備婚禮,就能夠把人給累趴下吧。
  「昨天帕德不是去了附近部落換物品嗎?估計他們知道消息之後,也趕過來湊熱鬧了。」林斯回答,「沒關係,要是不夠吃,他就繼續去打獵,時間完全來得及。」
  「……」齊昕無言以對。讓新郎這麼累不要緊嗎?不過,換個角度來想,如果所有世界的新郎都要經歷這麼繁瑣沉重的婚禮籌備工作的話,他們還敢結第二次婚嗎?恐怕連第一次婚都不想結了吧!
  「我們也會和他一起去。客人越來越多,不能算是他準備不足。」尼維爾接著說。
  齊昕這才鬆了口氣,幫著克萊梅往大陶罐裡放上玉米:「玉米蛇肉湯?交給我吧!」現在就倒清水當然不是最好的選擇,應該先煮一會兒蛇肉,去掉浮沫之後,用濃湯來繼續熬煮才更加美味。「等帕德帶著清理好的蛇肉、鱷魚肉回來了,你們就去拿——對了,聽說,那兩顆頭顱是我們的早餐?」
  「沒錯,你和帕德必須得把它們給吃光了。」蹲在旁邊的法恩搖頭晃腦。
  克萊梅接過話,露出了不堪回首的表情:「以前大家都是燉著吃,又難看又難吃,咬幾口就不想再吃了。你呢?你想怎麼做?」
  「片下一部分肉煮粥,剩下的可以烤也可以燉。」如果有鐵鍋的話,還可以爆炒肉片。想當年,香辣豬頭肉神馬的不要太好吃,下酒必備小菜有木有!
  「做出來之後,我能嘗嘗嗎?」法恩嚥了嚥口水。
  「不能。」已經分完蛇肉和鱷魚肉的帕德大步走過來,毫不留情地把熊孩子踹到了一邊。


  ☆、第七十章 婚禮之夜

  
  作為這場婚禮中唯一被折騰的對象,新郎帕德簡直就像個被抽得團團轉的陀螺一樣,幾乎沒什麼空閒的時間。匆匆地吃了森蚺腦袋、鱷魚腦袋做成的早飯,他還沒來得及細細品味「雪豹族部落有史以來最美味的新人早餐」的滋味,就發現肉食已經不夠用了。因為他根本沒有想到,從其他部落湧來的客人居然那麼多,於是,只能帶著林斯、尼維爾,扯著賴在原地不願意走的法恩,把臨時圈養在部落外樹林裡的山羊群、鹿群都拉了回來。
  但,就算是這些,也根本滿足不了五六百人持續一天吃吃喝喝的需求。苦逼到極點的新郎帶著三個死黨,不得不繼續去狩獵。考慮到需要份量足夠的肉食,他們直奔□豬獸的老巢。也只有捕獲十幾頭老年、壯年□豬獸,才能解決食物問題了。四頭雪豹組成的雪豹聯盟所向披靡,去□豬獸老巢來回的路上,遇到什麼就獵什麼,又額外收穫了一頭大黑熊、幾十隻活蹦亂跳的四耳兔、一個野羊群。
  雖然齊昕很同情帕德以及被他連累的林斯、尼維爾、法恩,但她確實幫不上什麼忙。作為新娘,大部分時間她都和克萊梅一起蹲在角落裡,像其他普通客人一樣,圍觀未婚的年輕獸人一個接一個地蹦上祭壇,彷彿斗舞比賽似的,跳起了各種炫耀自己敏捷身手、健美身材的舞蹈。而其他時候,她只要在該微笑的時候微笑,突然被人拉出去的時候羞澀地低下頭不說話,就沒有人繼續為難她了。內向羞澀不擅交往什麼的,其實就是她的本色出演,很容易就會讓想調侃她的大家心軟放過了。
  到了下午,帕德總算得到了喘息的機會,挨著齊昕坐了下來。
  正在笑瞇瞇投喂幼崽的齊昕非常自在,讓他多少覺得有些不平衡。新郎和新娘的待遇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差得太多了!以前他參加婚禮的時候還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等到自己被折磨的時候,真是時時刻刻都有種帶著自家雌性跑掉的衝動。
  發現他來了,齊昕戀戀不捨地放下手裡的小傢伙,把早就準備好的燉肉、烤肉都拿出來,投喂身邊這只臉色相當難看的大貓。得到美食撫慰的大貓又恢復了平時的樣子,同時也默許了三位辛苦幫忙的死黨分享這些食物。
  熱熱鬧鬧的歡慶宴會持續到了夜裡。期間,不管帕德再怎麼不願意,族長、老祭司以及部族的長輩們仍然一次又一次地把他拖了出去。每一次他都趁人不注意的時候,悄悄地跑了回來,然後再一次被拖回去。死黨們笑得東倒西歪,齊昕和克萊梅也忍不住笑成了一團,勸他還是別反抗了。但是,虎著臉的新郎依舊鍥而不捨,被大家調侃「一步都不想離開新娘」的時候,還臉皮很厚地點頭承認了。然而,他想藉著新娘脫身的打算並沒有實現,倒是迎來了各種擠眉弄眼「成人式」的調戲。
  當夜幕降臨的時候,祭壇正中央燃起了熊熊的火堆。
  帕德終於擦乾淨了身上的血跡,換了條獸皮裙式短褲。所謂的獸皮裙式短褲,就是外觀看起來像是短裙,實際上裡面卻是「防走光」的超短褲。它是用雪豹皮做的,白底黑花,格外適合雪豹族的年輕獸人。而且,獸皮裙的腰側還裝飾著兩條獸牙長鏈,走動的時候就會發出稀里嘩啦的聲響,相當引人注意。齊昕也跟著換了一身紅色的露肩長裙。修身提腰的剪裁,讓她看起來雙腿修長了不少,整個人也變得更加挺拔。而紅色,是華夏國婚禮必備的顏色,光是看著就讓人覺得溫暖而喜慶了。再配上鬆鬆挽起的黑髮,潔白的珍珠串成的額飾,格外婉約動人。
  老祭司慢慢地抬起了雙手,看上去就像親手捧起了天幕上那輪圓月一般。
  在場所有人都安靜下來,雙手交叉放在胸前,向著月亮行了敬神的禮節。
  帕德再一次接過老祭司的骨刀,往自己手腕上一劃,汩汩流出的鮮血足足接了兩碗,治癒白光才灑了下來。
  他端起第一碗血,向著祭壇下走去,來到一對獸人夫婦面前。
  老實說,他其實並不想看見這兩張臉。但是,不論是事實還是禮節,他都必須在這個即將徹底獨立的時刻,感謝他們給予他生命。
  「謝謝你們賜予我生命,撫育我……長大……」年輕的雪豹族獸人說著這句千篇一律的祝詞,卻明顯有些艱澀。他在心裡嘲弄著這句話實在是不適合套在他們身上,他自己聽起來都充滿了虛假。
  「很好,你終於有了自己的家庭,徹底獨立了。」低沉的聲音響了起來,很平淡地接過那碗鮮血,喝了一口。從他的話裡,聽不出任何父親在這種場合裡會流露出來的欣喜和驕傲。就像是一個關係疏遠的人,不鹹不淡地表示了肯定的態度,僅此而已。
  帕德也從來沒有期望過會得到什麼。他已經早就過了渴望父愛的年紀了。
  「帕德……太好了……」抽抽噎噎的聲音,聽起來又激動又高興又感傷。任何一位母親在兒子的婚禮上或許都心懷著這種複雜的心情。她也接過那碗鮮血,咕咚咕咚一口就全部喝了個乾淨。
  帕德的表情仍然沒有任何變化。已經太晚了,已經重複太多次了,她做任何事情,都不能再打動他了。因為,他也早就已經過了渴望母愛的年紀了。
  齊昕仍然跪坐在祭壇上,看不清楚那邊的情況。感謝父母賜予生命是雪豹族結婚典禮的固定環節之一。或許在以前任何一次婚禮上,這個環節都充滿了溫馨和感動,但她現在只能暗暗祈禱千萬不要發生什麼衝突,只是氣氛怪異僵硬就足夠了。
  帕德終於拿著空碗回來了,端起第二碗鮮血,自己喝了一半,再遞給齊昕。
  齊昕一臉糾結地把剩下的半碗血一口氣喝了下去。接著,當她正在努力壓制胃裡翻騰的血腥味的時候,帕德捧起她的左手,輕輕地在她的指尖上啃了一口。
  齊昕呆住了——某只大貓不但啃了一口,吮吸了她的血,最後還用濕熱的舌頭舔了幾下。她的臉迅速地燒了起來,連耳朵都開始發燙,頭頂彷彿就要冒煙了。但是,不管她怎麼試圖把自己的左手抽出來,大貓還是緊緊地握住她的手不肯放。
  「很好,孩子們。你們的血已經交融在一起了,你們的命運也已經密不可分。神靈為證,達拉爾雪山雪豹族部落帕德,和來自風雨城神殿的雌性齊昕結成了伴侶!」老祭司笑得皺紋都擠成了一團,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在新人們的額頭上塗上了雪豹族部落的圖騰。圖騰在畫完的那一剎那就乾涸了,像烙印一樣留在新郎新娘的額頭上,最少可以保持半個月不褪色。
  周圍頓時響起了一片片笑聲、口哨聲、歌聲和祝福聲。在這個時刻,不論是老還是少,不論是獸人還是女性,不論是雪豹族還是其他部族,都給予了這對新人最美好、最真誠的祝願。
  緊接著,在族長的帶領下,長輩們敲起了大鼓。低沉、古樸而又充滿力量的鼓點,迴旋在祭壇上空,朝著四周飄盪開來。
  「帕德!帕德!終於輪到你了!」
  「臭小子!當年居然嘲笑我!哼!!那就讓我們看看你的本事!!」
  帕德瞟了那幾個起哄的年輕獸人一眼,慢吞吞地走到祭壇中央,一臉嘲弄:「那你們都給我好好看著。」說完,他直勾勾地看向齊昕,直到確定她現在正全身心地關注他,這才半蹲下身體,雙腳快速地跺動起來。
  他的舞蹈和鼓點配合得天衣無縫:鼓點響起的時候,他的動作非常富有力量感,幾乎每一塊漂亮的肌肉都跟著抖動起來;鼓點停止的時候,他又變得異常敏捷活躍,跺動雙腳的速度快得幾乎讓人看不清楚。手臂舒展,腰部彎曲,下蹲跳躍,每一個姿勢都彷彿是力與美的結合。
  這完全是視覺和聽覺的盛宴,齊昕看得呆住了。她從來沒有想過,帕德也會有這樣的一面。當白髮藍眼的俊美青年踩著鼓點的節奏,一邊舞蹈一邊向她靠近的時候,她有些慌張起來,完全不知道自己該做出什麼反應才最合適。
  帕德彎起嘴角,繞著她轉起圈來,舞蹈中不知不覺地又多了些誘惑的意味。最初他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但很快,他就開始無師自通地用自己的眼神、嘴唇,用漂亮的肌肉線條,用暗示意味濃厚的動作,不斷地誘惑著自己的雌性。
  齊昕真想乾脆閉上眼睛什麼都不看,但又有些捨不得錯過這樣精彩的舞蹈場面,於是只能面紅耳赤地繼續堅持著。
  帕德的笑容更加愉快了,兩人的距離也越來越近。近得已經能感覺到彼此散發出的溫度,近得只要換一個姿勢,就能互相碰觸。
  雪豹族的年輕獸人們在哄笑聲中也跳上了祭壇,把新人們圍了起來,用同樣的動作和節奏開始了舞蹈。他們一腳一腳地跺動著大地,拍打著自己的身體,配合著發出低吼聲。跺動、拍打、轉圈、低吼,就是這樣簡單的動作,不斷地重複,卻似乎有種呼應自然的力量,撼動著人們的心靈。
  漸漸地,其他族群的年輕獸人也擠了過來,女性們也加入了舞蹈的行列。大家圍著火堆,形成了大大小小的圈子,一邊吆喝一邊舞動。火光跳動著,映在人們的臉上,照出了一張張充滿歡樂和笑容的臉龐。
  新郎和新娘挨得越來越近、越來越近,鼻尖都已經輕輕地碰觸在一起了。
  齊昕有些侷促地挪開目光,不想和那雙淡藍色的眼睛對視。但是,年輕的大貓很不滿她在這個時候居然還有閒心去看別的獸人跳舞,低低地哼了一聲:「看著我。」
  齊昕只能艱難地把視線挪回來:眼前這張佔滿她整個視野的俊美臉龐,似乎比任何時候都讓人動心。現在,就算是她想按捺住內心的蠢蠢欲動,恐怕也已經太遲了。對視的目光,熾熱的呼吸,近在咫尺的嘴唇。只要他們之中的任何一個人願意的話,立刻能夠攫取對方的吻。
  可是——
  帕德微微揚起臉,嘴唇就像蜻蜓點水一樣,在齊昕的唇瓣上觸了觸。他將雙手撐在地上,腰微微地往下沉了沉,身體拉出了一個漂亮的弧度之後,轉眼間就被豐美的皮毛覆蓋得嚴嚴實實。一瞬間,那只齊昕已經熟悉的美麗生物就出現了,輕輕地抖動著自己的毛髮,把長尾巴伸了過來,非常熟稔地纏住了自家雌性的腰。
  由於他們的距離實在是太近了,齊昕的鼻子甚至碰到了它濕潤的黑色鼻尖。
  雪豹從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笑聲,然後不客氣地伸出舌頭,舔了自家雌性一臉的口水。
  豹子的舌頭上本來長著細小的倒刺,但如果獸人努力控制的話,倒刺並不會傷到自己在意的人,只會讓人覺得它的舌頭略有些粗糙。然而,被口水糊了一臉的新娘實在是不知道該做出什麼反應才好。於是,呆了呆之後,她本能地摀住臉低下頭。
  圍觀群眾們忍不住爆發出了一陣又一陣的笑聲。

  

  ☆、第七十一章 婆婆大人

  
  擁有淡藍色眼睛的雪豹背著它的新娘,輕巧敏捷地躍上某幢木屋的屋頂,然後縱身就跳過了幾米寬的街道,落在對面的屋頂上。幾乎沒有停歇,它腳下微微一用力,又踏上了附近一棵大樹的枝椏。這一連串動作又迅速又靈巧,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縱躍之間,身形拉伸得相當漂亮,彷彿月光下的精靈。
  然而,反應再靈敏,動作再迅速,也不可能躲過幾十個獸人的圍追堵截。它有些懊惱地看著樹底下得意洋洋地圍了過來的族人們,默默地記下了每一個人的名字。未婚的不用說,等他們結婚的時候,他非得好好地報復回來不可;至於已婚的,也統統不能就這麼放過,一定得找機會讓他們吃吃苦頭!
  「帕德!你還是乖乖地下來跟我們回祭壇吧!」
  「嘿!想帶著新娘跑掉?想得美!!」
  「你跑不掉的!認了吧!」
  「咱們雪豹族部落裡,從來都不會有新郎幸福地抱著新娘過夜的例外!」
  這種若有若無的怨氣是怎麼回事?該不會每一個人都想著自己在婚禮上受了那麼多氣,其他人也別想好過吧!第一個玩堵截遊戲的雪豹族祖先們,究竟有沒有想過這會形成惡性循環啊!齊昕不禁有些無奈地笑了起來,輕輕地揉了揉身下大貓的大腦袋:「先把我送回家吧,你跟著他們去招待客人。」
  「都已經招待了一天了!」年輕大貓從鼻子裡噴出一口氣,有些煩躁地回答,「就不能讓我休息一會兒嗎?」這一整天,他不是去狩獵,就是被強硬地拖出去接受各種「已婚獸人教育」。翻來覆去,念叨的就是「責任」、「耐心」、「勤奮」之類的東西,他早就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
  「我也覺得你應該好好休息。可是,眼下你能擺脫他們嗎?」
  「……那三個傢伙真沒用……」
  「光靠林斯、尼維爾和法恩,是擋不住他們的。」
  大貓輕輕地晃了晃腦袋,它也知道,不管用什麼招式,底下那群人都不會上當。彼此之間太熟悉了,他們的人數又太多,輕輕鬆鬆就能應付各種干擾。想清楚之後,它終於放棄了無謂的掙扎:「我送你回家。」
  「嗯,大家也不可能持續鬧騰一整夜,你抽空就溜回來睡覺。」
  年輕的大貓掉頭就往自家跑去。它特意選擇在偏僻角落裡營造起的新家,現在也是燈火通明。離得越近,各種雜亂的氣息也越發明顯,尤其是上百個雌性的氣味,正盤踞在新家裡面。一想到自家的雌性也將面臨和自己一樣的情況,它頓時平衡了,有些壞心地並沒有提醒她,把她放在院子裡就跑了。
  於是,一邊對某只大貓的不幸遭遇表示同情,一邊慶幸自己終於能夠洗洗睡了——齊昕一推開房門,猛然面對屋內上百張或有些熟悉或完全陌生的臉孔,徹底呆住了。
  誰來告訴她,她家的客廳裡怎麼能裝得下那麼多人的?!
  呵呵呵,帕德,你嗅覺聽覺那麼靈敏,什麼都知道,卻一句話都不說,真是典型的我不好過也不想讓你好過,簡直太沒有夥伴愛了有木有!!
  「來,來,新娘過來。」族長夫人笑瞇瞇地招了招手,「你還不認識大家吧,我給你介紹介紹。」
  這幾天,齊昕一直在努力地做好帕德的後勤支持,忙得根本沒有時間熟悉部落的情況,更沒有機會和大家認識。到目前為止,她也只認識族長夫人和克萊梅,以及族長夫人家的兩個兒媳婦。作為雪豹族部落裡最受尊重的女性,族長夫人主動地幫她引見其他女性,融入部落女性們的圈子,真是再好不過了。
  她當然也非常感激。「真是太謝謝您了。」
  「謝什麼,別跟我客氣。」族長夫人笑著牽住她的手,將她往人群裡帶。
  繞了一圈下來,齊昕臉都快笑僵了。而且,因為信息量實在是太多,大家的名字也各具特色,最終她只記住了二十來個女性的名字。剩下的,恐怕只能在往後的日子裡慢慢熟識起來,再努力把名字和人對上號了。
  既然已經介紹完了,接下來,就該輪到她承擔起女主人的職責,好好招待客人了。不過,很不幸,作為深度奼女,她從來沒有經歷過這種場合,根本不知道怎麼面面俱到地照顧一百多位客人。更何況,新家裡除了清水之外,什麼都沒有。
  「別費腦筋想著要怎麼招待我們了。」族長夫人溫柔地拍了拍「內向羞澀不擅交往」的新娘的手,「誰都知道,你們家現在什麼都沒有,吃的早就已經拿出去待客了。而且,時間也不早了,我們該回去睡了。」
  「是啊,阿昕,沒關係的。改天到你這裡做客,你再招待我們吧!」克萊梅笑著抱了抱她,「今天你也累了,早點休息。」
  「謝謝大家能體諒我。」齊昕鬆了口氣,來到門邊送客人們離開。
  很快,客人們就陸陸續續告別了。最後,客廳裡只留下一位擁有亞麻色波浪捲發的女性。她坐在火堆邊,淺棕色的眼睛裡彷彿含著千言萬語,卻猶猶豫豫不知道該怎麼表達。
  齊昕幾乎是立刻猜測出了她的身份,忍不住仔細地打量起她來——她看起來相當年輕,皮膚白皙,身材保養得非常好,根本不像是已經養育出了一個成年兒子的女性。而她的五官乍一看上去似乎有些平平無奇,組合起來卻有種奇異的性感魅力。仔細比較起來,很顯然,帕德那張俊美的臉應該主要遺傳自父親,不過,隱約也有些來自於母親的痕跡。
  「您好。」齊昕不知道該怎麼稱呼自己這位現任「婆婆」比較合適,只能像對待普通長輩一樣,恭恭敬敬地打了個招呼。
  「你……你好。」「婆婆」顯然有些意外她的態度,想了想,接著補充了一句,「剛才人太多了,你大概已經不記得我的名字了。叫我『梅菲爾』就好。」
  「梅菲爾,您好。」齊昕的臉不由得紅了。如果早知道「婆婆大人」就在人群裡面,她再怎麼著也得記住她的名字啊。
  「我能叫你阿昕嗎?」
  「當然可以。」
  梅菲爾鬆了口氣,臉上的憂鬱和不安也略微減輕了一些。在兒媳婦面前,她也顯得非常拘謹,甚至可以稱得上小心,彷彿擔心自己不經意間就會惹怒對方似的。
  她這樣的神態,讓齊昕忍不住在心裡歎息起來。她不知道其他兒媳婦和婆婆之間是怎麼相處的,又該如何面對和丈夫存在矛盾的婆婆。不管怎麼樣,坐在她面前的都是一位把自己的位置放得很低的母親,一位夾在丈夫和兒子中間無所適從的母親,一位想要表達出母愛卻不被接受的母親。
  她知道,從理智上來說,她是帕德的妻子,應該站在帕德的立場,和他保持同樣的態度。但是,從感情上來說,她對眼前這位母親充滿了同情,甚至很想幫她解決目前的困境。她現在很想知道,到底曾經發生過什麼事情,才會讓帕德和父母之間的關係變得這麼僵硬?有沒有什麼辦法緩和他們之間的矛盾?
  「阿昕,上次帕德和因特說的那些話,你別放在心上。」梅菲爾露出了一個微笑,「我之前也擔心,帕德這孩子是不是一時衝動。但是,今天參加你們的婚禮,看到你們倆相處的樣子,我就放心了。」
  齊昕怔了怔,想起了自己的婚前合約,想起了帕德急切想要徹底獨立的心情。
  今天在婚禮上,他們確實表現得就像一對甜甜蜜蜜的新婚夫婦。而且,她也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實對某只大貓動心了,希望能夠假戲真做下去。但是,她始終沒有忘記,這場婚姻起源於她的合約條件,起源於他對伴侶的毫不在意。他們之間,離真正的夫妻,或許還有一段不短的距離。
  「希望你們倆在一起能過得幸福,這樣我就放心了。」梅菲爾解下了自己佩戴的金色珍珠項鏈,遞了過來,「雖然因特反對我給你們準備結婚禮物。不過,我覺得,必須向你們表達我的祝福。這是我最喜歡的一樣首飾,送給你。」
  「不……」齊昕搖了搖頭,「您的祝福我收下了,也非常感謝。但是,這麼貴重的禮物……」
  「你一定要收下。」梅菲爾刻意板起臉,把項鏈塞進她手裡,「這是我的一片心意,別拒絕我。如果連你也拒絕我的話……」
  「……」她都這麼說了,她又怎麼能忍心讓她失望呢?齊昕把珍珠項鏈攥在手心裡:「謝謝您的禮物。」
  梅菲爾釋然地笑了起來,張開雙臂,抱了抱面前黑髮黑眼的姑娘:「阿昕,帕德就交給你了。請你替我好好地照顧他的生活。那孩子……有時候脾氣有點壞,也有些自我,請你多包容他一些。」
  「我會的。」齊昕遲疑了一下,也回抱住她。
  「謝謝你,阿昕。我該走了,要是遇上帕德,他肯定又要不高興了。」
  「有機會的話,我去看望您。」
  「那就太好了!」


  ☆、第七十二章 帕德怒火

  
  送走了梅菲爾之後,夜色已經很深了。祭壇方向仍然是人聲鼎沸,齊昕往那個火光躍動的地方看了看,決定不再同情某只大貓。她關上房門,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哼起了不成調子的小曲:這漫長的一天總算是結束了,終於能夠洗洗睡了。
  在浴桶裡洗浴太奢侈了,沒有足夠的時間也沒有足夠的熱水。齊昕也不想再浪費什麼精力,於是乾脆把陶罐裡的熱水倒進小浴盆裡,拿毛巾迅速地開始洗一個戰鬥澡。反正她和某人不一樣,沒吃苦沒受累,一天下來也就是出了些汗而已。
  渾身清爽之後,她穿上自己做的及膝小睡裙,光著腳丫子,高高興興地直奔二樓。
  通往二樓的階梯就在客廳旁邊。當她走進客廳的時候,發現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身影正站在火堆邊。雖然有些意外某人脫身得這麼早,但她還是挺為他高興的:「你回來了?還需要出去嗎?」話音剛剛落下,她突然覺得,年輕大貓現在的狀態似乎有些不太對勁。
  白髮藍眼的俊美青年正低著頭,看著她洗浴前脫下來疊好的紅色長裙。聽見她的腳步和聲音之後,他才慢慢地抬起頭,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幾乎已經成為他的標誌的懶散和漫不經心全都不見蹤影,缺乏表情的面孔看起來竟然有些冷酷的味道。
  齊昕的瞳孔微微縮了縮,她知道,他已經聞見了梅菲爾的氣味。但是,她事先根本沒有想到,他會有這麼大的反應。
  「梅菲爾……」既然已經什麼都無法隱瞞,那就什麼都不需要隱瞞了。
  「別在我面前提這個名字。」磁性的聲音裡充滿了淡漠。
  齊昕頓了頓:「她在客廳裡坐了一會兒才離開。」
  帕德平靜地注視著她,視線銳利得就像獵人正在打量自己的獵物,彷彿想透過她的皮肉骨,看穿她正在想些什麼。「所以,你單獨和她待了一段時間。」他說,語調毫無起伏,「你的衣服上都是她的味道,你們不但坐得很近,還聊得很開心。」
  「其實也沒聊什麼。」齊昕試圖輕描淡寫地帶過去。眼前的帕德讓她覺得非常陌生,甚至有些緊張。「她只是表達了對我們的祝福。」
  「祝福?我們?」年輕的雪豹族青年嗤笑了一聲,「我們有什麼可祝福的?」
  齊昕抿了抿嘴唇。剛剛洗浴過的她,本來應該氣色紅潤,卻因為這一句話,臉上慢慢地褪去了血色。但是,她仍然彎起了嘴角,用烏黑的眼睛深深地看著面前的俊美青年,平淡地重複著他的話:「是啊,我們確實沒什麼可祝福的。」只要看見眼前這個獸人,就開始不停鼓噪的心仍然在不受她控制地狂跳著。然而,她的理智卻像和感情完全分離了似的,冷靜地評估著眼下這種情況。
  很明顯,事情已經失控了。她以為帕德和父親的關係最差,和母親的關係尚可。她甚至曾經以為自己能幫助梅菲爾,同時也能幫助帕德改善他們家庭的矛盾。卻萬萬沒想到,只是和梅菲爾私下接觸,就會徹底激怒他。
  至於她對他產生的感情,在目前這種情形下,已經可以忽略不計了。有感情,或者是沒有感情,都無法動搖她理智的判斷。而且,她必須提醒自己,不能陷得太深了。他本來就很喜歡逗弄她,今天所做的一切,也許只是為了看她變臉而已,不能想得太多。剛才那句話,雖然是盛怒之下說出來的,但或許多少也代表著他內心的真實想法。
  兩人陷入了短暫的沉默之中,靜靜地對視著。
  「你對我撒謊了。」帕德審視著她,突然打破了沉寂。原本平靜的話語裡,似乎隱隱湧動起了怒火。
  齊昕眨了眨眼睛:「如果你想說的是她送了我一份禮物,我本來打算馬上就說的。」
  「是嗎?」帕德彎下腰,拎起她的紅色裙子抖了抖,接住從裡面落下的金色珍珠項鏈。然後,他想也沒想,就把衣服和項鏈都丟進了火堆裡。
  火光瞬間吞噬了紅色裙子,猛地跳了起來。
  齊昕咬了咬牙,轉身衝進廚房裡,舀了一大勺水,潑在火堆上。
  「噗滋」,火徹底熄滅了,冒出了一陣陣刺鼻的煙霧。但是,已經遲了,紅色裙子已經被燒出了一個大洞,徹底地毀掉了。齊昕拿起旁邊的木柴,在柴火炭灰裡撥了撥,找到了那串金色珍珠項鏈,小心翼翼地拿了起來。
  被水濺濕的帕德滿臉鐵青。他簡直難以置信,齊昕竟然毫不猶豫地反抗他。「把它丟掉!我會送給你更好的!」
  齊昕已經不想再看見他的臉。她無視了自己內心緊縮起來的疼痛,冷淡地轉過身:「那是我的裙子,這是梅菲爾送給我的禮物,和你沒有任何關係。你沒有任何權利,燒燬我的東西。」就算再喜歡眼前這隻大貓,她也不容許屬於自己的東西被他隨隨便便地處置掉。她認為自己沒有錯,就絕對不會毫無理由地讓步妥協。
  她拒絕的姿態刺痛了帕德的眼睛,他再也無法維持表面的平靜,在胸膛裡熊熊燃燒的怒火一下子就迸發了:「你是我的妻子!就應該和我共同進退!為什麼要和她說話?!為什麼要接受她的禮物?!」
  「你希望我和你一樣,像只刺蝟似的對待自己的長輩?很抱歉,我尊重長輩們,沒辦法拒絕別人的友善,也覺得沒有必要拒絕。」金色的珍珠項鏈被燒黑了一部分,幾顆珠子明顯燒得小了一圈。齊昕有些惋惜地把它們擦乾淨,包裹在剩下的紅裙子裡。
  「看著我!!」帕德暴怒地拉起她的胳膊,強迫她轉過身,與他對視,「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你也沒有必要知道!你是我的雌性!我的!我的!!必須站在我這一邊!別的人都不重要!我才是最重要的!不管我想做什麼,你都必須支持我!」
  齊昕還是第一次看到他發怒的樣子。被憤怒扭曲了的俊美臉龐,竟然也並不顯得猙獰。而直面他的怒火的她,居然也並不覺得懼怕,就像是內心早就已經篤定——不管再怎麼發火,他也不會傷害她。
  「在你眼裡,是不是隨隨便便一個人都比我更重要?!隨隨便便一條裙子!一根項鏈!也比我更重要?!」
  「當然不是。」
  帕德重重地喘息了一聲,緊緊地盯著面前黑髮黑眼的雌性。他雖然很不願意承認,但也已經隱隱約約意識到,她對他很重要。沒錯,當然很重要。她是他的雌性,是他的妻子,是他的……合作夥伴,不是嗎?
  「你是我的丈夫,是我的合作夥伴,當然比一條裙子、一根項鏈重要多了。」齊昕在心裡歎了口氣。該怎麼說呢?暴怒之中的帕德,智商和情商都直線下降了。他確實非常不成熟,現在看起來,彷彿還是一個任性的、青春叛逆期的少年。「但是,這並不意味著,你就可以燒掉我的裙子,毀掉別人送給我的禮物。」
  「我說了!我可以送給你更好的!」年輕的大貓又自我又霸道地說,「別人的禮物你都不需要!留著我給你的禮物就夠了!」
  「不,重要的不是禮物,是心意。」齊昕回答。
  帕德的臉孔再一次被憤怒佔據了,他鬆開了鉗制住齊昕的雙手,有些狂躁地在客廳裡來回走動起來:「好吧!這條項鏈你就留著!但是,以後不准和他們接觸!不准和他們說話!不要理他們!」
  這種蠻橫式的命令,讓齊昕不由得皺了皺眉頭。她想起了那位有些「卑微」的母親,最後告別的時候滿臉期待的樣子。不可否認,從一開始,她的天平就已經向梅菲爾傾斜了。同樣作為女性,她同情她目前的境地,希望幫助她。從另外一個角度,她也希望帕德能夠感受到母親的愛,最終能夠漸漸忘記過去發生過的不愉快的事情,徹底脫離那些回憶,變得更加理智成熟。
  「你是不是希望我永遠聽你的話,永遠順從你、不反抗你?」她問。
  帕德怔了怔,覺得這似乎是他今天聽到的最舒服的一句話,立刻點了點頭:「你是我的雌性,本來就應該這樣——」
  然而,齊昕迅速地打斷了他:「很抱歉,絕對不可能。首先,我是獨立的人,有自己的想法和判斷,能決定自己做什麼、不做什麼。而且,除了狩獵和戰鬥之外,我不信任你其他的能力。如果你不希望我接觸你的父母,那最起碼你需要告訴我,曾經發生過什麼事情。到了那個時候,我就會選擇該有的立場,站在你身邊支持你。」
  帕德的胸膛急速地起伏著,握緊了雙拳:「你沒有必要知道!只需要站在我這邊就夠了!」他氣得眼睛都紅了,顯然沒想到轉了一圈之後,他的雌性仍然固執地和他作對。
  「那……」齊昕想了想,「我想,我們可以暫時擱置這件事情。不如,我們明天就出發吧,開始找人的旅行。部落裡的人和事,都先不管了。等回來了,再來面對這個分歧。」她也不想因為這件事情,和帕德徹底鬧僵。同時,也從心底裡不想見到梅菲爾失望的樣子。所以,只能暫時拋開這件事,以後再說了。
  聽了她的話之後,帕德卻突然冷笑起來:「『旅行』?我現在沒有心情。」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這一次,換他連看也不看一眼對面站著的雌性了。他覺得,只要看見她,自己的怒火就無法克制。
  齊昕垂下眼睫:「那等你的心情好一點再說。」
  「呵,只要看到你,心情就好不了。」年輕的大貓並沒有多加思索。他也並沒有意識到,他的這句話就像無形的雙刃劍似的,把別人和自己都刺得鮮血淋漓。他轉身就往外走,身上的水仍然滴滴答答地往下落。
  齊昕微微抬起頭,看著他高挑頎長的背影,忽然問:「我們的約定還作數嗎?」
  帕德並沒有回頭,嘲諷地反問:「你說呢?」
  目送他走出門後,齊昕慢慢地坐在了木地板上,發著呆。坐了很久,她覺得渾身涼颼颼的,這才注意到自己的睡裙和地板上都是一片水跡。她輕輕地歎了口氣:別人不能隨隨便便地干涉她的行為,決定她的人生,這是她的底線。所以,帕德突然燒她的裙子和珍珠項鏈,讓她非常惱火。但是,或許,梅菲爾和因特,就是帕德的底線吧。
  她,還是太天真、太魯莽了。
  逆鱗,是不應該輕易碰觸的。她其實並沒有真正瞭解帕德,所以沒有預料到他居然會暴怒起來。
  一切都突然失控了,接下來,她該怎麼辦呢?


  ☆、第七十三章 最慘新娘

  
  本來應該甜蜜溫存的新婚之夜,新郎突然離家出走,不知所蹤。新娘獨自守在空空蕩蕩的新房裡,始終沒有等到人回來,就這樣靜靜地坐了一晚上。
  明媚的陽光透過半支起的窗戶,斜斜地投射在地板上。在宛轉清脆的鳥鳴聲裡,遠遠地傳來了打招呼說話的聲音,雪豹族部落漸漸地從沉睡中完全甦醒了過來。昨天那場婚禮雖然結束了,但喜慶的氣氛彷彿仍然沒有散去,大家的說話聲裡都仍然帶著濃濃的愉悅。
  不過,真遺憾,大概,新郎和新娘就是昨天最不愉快的兩個人了。
  齊昕瞇了瞇眼睛,抬起雙手輕輕地拍了拍自己的臉頰,直到拍得雙頰微微發紅才停了下來:「好了,新的一天開始了!」
  該做的她已經做了,該等的她也已經等了,沒有必要一直枯坐在這裡了。懊悔哭泣、為伊消得人憔悴什麼的,果斷不是她的畫風。就算喜歡那頭大貓又怎麼樣?他不成熟,她就必須低聲下氣去哄著他嗎?退一步倒是無所謂,一連退十幾步,把底線和自尊都拱手送出去,那就沒有必要了。
  而且,再怎麼喜歡,也不能代替吃飯睡覺嘛。感情上遭受挫折算什麼,生活還是要繼續下去的。她可不是為了和某頭大貓談情說愛才來雪豹族部落的,她還有一個必須完成的目標屹立在前方呢!
  不過,現在和合作夥伴鬧成這樣了,尋人計劃該怎麼完成呢?
  齊昕站了起來,伸展著有些麻木的四肢,慢慢地挪到了廚房。站在廚房門口,她掃視了一眼乾乾淨淨、空空如也的灶台:很好,她差點忘了,家裡只有調料,連煮粥的食材昨天都已經全部貢獻出去了。所以說,從今天起,她就要開始真正意義上的「獨立生活」了嗎?
  黑髮黑眼的深度奼女眨了眨眼睛,握緊右拳砸在左掌心裡,自言自語:「走出了神殿,離開了深山莊園,順利地來到一個平均武力值超高的部落裡。而且,現在丈夫失蹤中,沒有了婚姻和相處的壓力。齊昕,這不是很好嗎?曾經夢寐以求的日子就在眼前啊!」
  她並沒有發覺,一牆之隔,正虎著臉把兩隻清理好的四耳兔掛在窗戶上的某頭年輕大貓聽了這段話之後,臉色更是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他狠狠地隔著木牆瞪了某位雌性一眼,覺得自己真是太心軟了。既然沒了他在身邊,她就過上了「夢寐以求」的生活,那麼他就應該徹底把這個不知悔改的雌性丟在一邊的!
  他咬牙切齒地輕輕一跳,就越過了院子的矮牆,不見了蹤影。
  洗漱完後,齊昕慢悠悠地拉開門,對著陽光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陽光這麼美好,未來也是充滿了希望的。
  雖然現在看起來,她只是從深山莊園來到了另外一個地方。但是,她目前是已婚的身份了,徹底自由了,想要去哪裡就能去哪裡——當然,前提是能夠保證自己的安全。這麼說的話,其實尋人計劃已經成功地開始了。至於安全問題,那就是合作夥伴的問題了。
  合作夥伴……她還是希望和某只大貓一起去旅行。他們不過是吵了一架而已,應該不至於就這麼掰掉吧!下次如果見到他,一定要心平氣和地和他說清楚彼此的底線到底是什麼。兩人相處,從小心謹慎到坦誠以對,總需要一段時間來磨合的。
  徹底想清楚之後,黑髮黑眼的姑娘刻意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那麼,從今天開始,先好好適應雪豹族部落的生活吧!」當然,今天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交換食材,做一份香噴噴的早餐。
  她正要轉回屋子裡去拆掉哈桑給的石幣項鏈,再趕到早集上去換點食材,不經意地,就掃見廚房的窗戶外,掛著兩隻肥碩的四耳兔。四耳兔這種生物,顧名思義,就是長著四隻耳朵的兔子。它們的體型比普通的雙耳兔大了將近十倍,繁殖力強,容易獵獲,是獸人們狩獵的主要目標之一。別說是一隻四耳兔了,就算是只雙耳兔,也足夠她吃一天了。
  這是,帕德放的?什麼時候放的?
  水還在往下滴,明顯還沒掛多久。齊昕仔細地觀察著院子裡,空空的院子當然藏不住一個成年獸人。沒有腳印,不過,水滴是從院子的矮牆方向延伸過來的。她眼睛一亮,奔到矮牆旁邊,雙手扒在牆上左右看了看,一個人影也沒有。
  如果帕德不想見她的話,以他靈敏的身手,肯定是來無蹤去無影的。就算她再想找他也找不到。齊昕歎了口氣:看來,只能等這只任性的大貓消氣之後,自動出現了。換個角度想想,他昨天那麼生氣,也沒忘了給她送獵物,說明他們之間確實還有轉圜的餘地?
  齊昕微微彎了彎嘴角,回到屋子前,踮起腳尖把那兩隻肥兔子取了下來。兩隻四耳兔加起來足足有五六十斤重,墜得她差點趴倒在地上。她想了想,把一隻留在外面,準備待會兒直接帶出去換東西,另外一隻提進廚房裡,用鹽簡單地醃製起來,以免壞掉。
  「阿昕!」
  這個時候,院子裡傳來了克萊梅的聲音:「阿昕!帕德!起床了嗎?我會不會打擾你們啦?嘻嘻!我是來給你們送糧食和蔬菜的!把這些東西放在院子裡啦!」
  如果真的是如膠似漆的新婚夫婦,倒真有可能還沒起床呢。但是,現在只有一夜沒睡卻仍然精神百倍的新娘在,當然很熱情地響應了:「謝謝你!克萊梅!我還正想著要不要拿獵物去換一點糧食和蔬菜呢!」
  「你去換?用這只四耳兔嗎?」克萊梅的聲音越來越近。
  齊昕也穿過客廳迎了出來,接過她手裡提著的獸皮包袱。沉甸甸的,足足夠她吃上七八天了,簡直是雪中送炭有木有!克萊梅真是她的天使啊!「不如你把這只四耳兔帶回去吧!」
  「帶回去?那你們倆的早餐都不夠吃了。」克萊梅左看看、右看看,曖昧地笑了起來,「怎麼就你一個人?帕德呢?還在睡覺嗎?作為獸人,怎麼能起得比雌性還晚呢?!」
  齊昕搖了搖頭:「他現在不在家,出去……出去打獵了。沒錯,打獵去了。你看,我們家裡很多地方都空著呢,還得添置很多東西。」看在我這麼辛苦地維護你的形象的份上,某只大貓,你可得趕緊回來啊!
  「嗯,他真是比我們想像中還要勤快很多呢!」克萊梅笑著說,回頭朝著院子外的林斯揮了揮手,「那你現在準備做早飯?」
  「是啊,一起吃嗎?」
  「不,我們可不能打擾你們的二人世界。而且,我和林斯一早就已經吃過了。」
  「那,克萊梅,能幫我個忙嗎?我先熬著粥,趁著這段時間,我們一起去早集裡,把四耳兔換掉。我想多換點糧食、蔬菜、調料、水果什麼的。」
  「好啊。」
  眼看著兩位雌性把四耳兔抬起來往外走,林斯歎了口氣,大步地走進了院子:「我來。」這種體力活,當然是屬於獸人的工作。「你可以等帕德回來,讓他出去換。」齊昕看起來比克萊梅還要嬌小多了,這種事情實在是不適合她。
  「帕德這幾天都很累,我能做的事情就自己做了,不麻煩他。」齊昕回答。
  「真疼愛他啊!」克萊梅拍著掌,笑了起來。林斯卻總覺得這句話哪裡有些奇怪,聽起來似乎有些生疏。他嗅了嗅空氣中的味道,疑惑地看了齊昕一眼,又扭頭望向不遠處的某棵大樹。很不對勁,昨天晚上一定發生了什麼事!
  他們三個就這麼兩前一後地慢慢走到了早集上。早集擺在祭壇附近,大大小小的攤位圍成了一圈,什麼都有。光是糧食,就有磨好的白米、麵粉、小米、高粱米,新鮮的玉米,各種顏色的豆類;紅薯、土豆也堆成了小山;趁早採摘的蘑菇、野菜上還帶著露水;水果攤位上也堆著紅色紫色的野莓、黃色的大杏子、黃皮果。
  齊昕和克萊梅看得有些眼花繚亂,心裡不禁生出了把這些全部都拖回家的衝動。林斯熟練地把四耳兔分成了好幾份,方便她們去不同的攤位上交換。然後,他不著痕跡地退進了人群裡,左轉右轉,在某間木屋後面,找到了某只白髮藍眼的年輕大貓。
  「你這傢伙,就不能讓我省點心嗎?連新婚之夜都能折騰出事,比法恩還能惹事!」一向以哥哥自詡的林斯實在是忍不住了。
  帕德看了他一眼,臉色難看地又盯住了好奇地在人群中鑽來鑽去的齊昕,有些敷衍地回答:「沒什麼事。我都已經結婚了,你不用管我了。而且,就算是發生了什麼事,我也能夠解決。」
  「你以為大家都是傻子嗎?!阿昕身上沒有你的氣味,你身上也沒有她的氣味,誰都能嗅得出來!誰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你覺得自己隱藏得很好?沒有人看見你昨天晚上、今天早上都幹了些什麼?嘖,今天之內,『阿昕成了最淒慘的新娘,新婚之夜就被帕德無情拋棄』之類的話,肯定會傳遍整個部落,你信不信?」
  帕德瞇了瞇眼睛,勾起了嘴唇:「『最淒慘的新娘』?」他抬了抬下巴,向著早集的方向示意:「你說的是那邊那個笑瞇了眼的雌性嗎?」和「最淒慘」這個詞搭配的,應該是可憐巴巴的哭泣,而不是興高采烈。那個雌性有哪一點和「最淒慘」這個詞沾邊了?
  林斯回過頭,看向穿梭在人群裡、正高高興興地和克萊梅商量著挑揀水果的齊昕。「看起來很快樂,心裡一定很苦澀。」
  「哼,她還巴不得我一直都不回去呢!」想到剛才聽到的那番話,帕德只覺得自己的怒火又燒了起來。該死的雌性!把他當成什麼了?利用他離開神殿之後,說扔就扔掉嗎?呵,到底是誰扔掉誰,還很難說呢!
  「昨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你沒有必要知道。」
  「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怎麼辦?」白髮藍眼的俊美青年轉過身,「我們一直在等的消息不是到了嗎?該出發了。不然,如果事情又起了什麼變化,我們就白等這麼多天了。」
  「你還在新婚中,什麼事情都沒有新娘重要。」林斯皺起眉頭,非常不贊同。
  「新婚?算了吧。」帕德淡漠地回答,「本來就只是各取所需而已。我的目的達到了,她的目的還沒有達到,所以才會留在這裡。等我有空了,有興趣了,心情好了,再想想要不要幫她的忙吧。」


  ☆、第七十四章 新娘生活

  
  齊昕小心翼翼地探出頭,透過窗戶那一絲縫隙,看了一眼樓下,然後立刻縮了回去。這個位置她已經考察了很久,只要把窗戶支開一點,整個小院子就一覽無餘。尤其是廚房窗戶那一小片地方,正處於視野的中間偏左,很容易就能發現動靜。只要動作夠快的話,應該能在某只大貓發現她在看著之前,及時發出聲音把他叫住。她也已經練習過很多遍了,動作一定要輕,而且必須乾脆利落。
  很好,太陽已經升起來了,昨天他應該就是這個時候來的。今天他如果再來,她一定不能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他走了。冷戰這種事情,拖得越長,心裡的刺就越根深蒂固。他們需要盡快結束這種狀態,不能讓彼此的關係繼續惡化下去。更不能表面上和好了,實際的裂痕卻越來越深。
  黑髮黑眼的姑娘再一次慢慢地探出頭,瞥了一眼,又迅速地回到原位,緊緊地貼著木牆:什麼都沒有,再試試看。她在心裡默默地數了十秒,又一次謹慎地伸出了腦袋:還是沒有,還沒到時候吧。
  一次,又一次,再一次。
  齊昕幾乎已經不記得自己重複了多少次,只覺得自己探頭縮頭的動作都變得有些機械了,這才停了下來。剛開始臉上還掛著隱約有些興奮的微笑,現在卻已經變成了純粹的苦笑。帕德今天肯定是不會來了,至於明天、後天還會不會來,也是未知數。而她,也已經不想再用這一招了——脖子實在是太累了,這個部位這一會兒的運動量就抵上一個月的運動量了有木有!
  她一邊揉著酸疼的後頸,一邊放鬆著肩頭,慢慢地走下了二樓,來到廚房裡。
  和昨天的空空蕩蕩不同,今天的廚房裡已經裝滿了各種各樣的食材。灶台旁邊,特地用來裝糧食的大木箱子已經是滿滿的了。這個箱子按照齊昕的意見,用隔板分成了大小不同的格子。最大的兩格裡裝著大米和麵粉,然後順次下來就是小米、高粱米、玉米碎粒、各種豆類。這些糧食都能長時間存放,所以她特地交換了很多,夠她一個人吃上幾個月了。
  灶台的另一側,則堆著十來個新鮮玉米、紅薯和土豆。現在已經要到六月份了,天氣變得越來越炎熱,這幾樣都不能放太長的時間。每天食用一些粗糧對身體很有好處,輪換著吃也能撐十多天。旁邊的籐籃裡放著曬乾的菌菇之類的乾貨。附近森林出產的菌菇種類眾多,還有黑木耳和銀耳,曬乾之後也很容易保存,她特地淘換了不少。
  除了這些,灶台上還放著水靈靈的野菜。都是昨天早上交換來的,她特地潑了些水,所以還能保持新鮮。這些吃完的話,就不用去交換了。因為她聽克萊梅說,部落的種植區域裡產出的新鮮蔬菜會發放到每一個有雌性的家庭,兩三天領一次,也夠她吃了。尤其等院子裡的菜地種上蔬果之後,自產自銷也綽綽有餘,還能用自產的蔬果去交換水果什麼的。
  另外,她昨天也交換了不少水果。新鮮的野莓除了趕緊吃掉之外還能做野莓醬,杏子、黃皮果也都酸甜可口。現在並不是水果最豐富的時候,等到夏季和秋季,就更有口福了。
  木牆上掛著她醃製好的四耳兔。她雖然也算半個肉食動物,但每天割上半斤也夠她吃了。
  既然有這麼豐富的食材,怎麼能不做點營養豐富的早餐來犒勞自己剛才的辛苦呢?
  於是,齊昕做了熱騰騰的蘑菇野菜粥、兔肉夾餅、烤紅薯。吃得飽飽的之後,還啃了一枚杏子。早餐很豐盛,她不得不在院子裡轉了兩圈消食,又規劃了一番自己的小菜地,然後發現自己有些無所事事起來。
  昨天上午她忙著交換、處理和整理食材,下午徹底清掃了一遍新房子,從上到下擦得乾乾淨淨、光可鑒人,過得又忙碌又充實。今天就突然覺得沒有什麼事情可做了。清掃房子?這裡空氣好的就像天然氧吧似的,估計幾天下來也沒什麼灰塵,隔天擦一擦也就夠了,每天打掃確實沒有必要。去逛集市?石幣項鏈倒是可以拆開,但是沒有必須交換的物品,也就沒有這個必要了。去看望克萊梅?合適嗎?打擾他們的二人世界也不太好吧?去部落裡走一走?作為新娘,一整天在外面亂跑,別人不用想都知道一定發生了什麼事吧?
  要是還在故鄉的時候,每天根本想都不用想,直接開電腦就有一堆娛樂活動在等著她了。到了現在,失去了二次元世界,三次元世界裡也只有她孤孤單單一個人,也只能自己去尋找各種樂趣了。
  對了,先去寫信吧!要寄出去的信實在是不少,亞絲米、松加、深山莊園、神殿的若恩和雅利、羅西納和蘇爾。光是寫信,這一上午的時間大概就過去了吧。
  終於給自己找到事情做的深度奼女興致高昂地拿出了獸皮和木炭,開始寫信。
  亞絲米,我的婚禮結束了,一整天都過得又充實又快樂。某人跳的舞很好看,我的腦海裡一直在重播回味呢!真沒想到他居然也有這樣的一面,舞蹈的天分那麼出色,有機會一定要讓他再跳給我看看!據說達拉爾雪山雪豹族部落離你們家野牛部落不遠,我在開始旅行之前一定會先去看你。雪豹族部落出產的菌類味道特別好,我會寄一些乾貨給你,煮湯或者做成燴飯都很不錯哦!
  松加,我徹底成為已婚人士了。現在我大概能理解你坐在你們家巨狼身上的心情了,這一路上我就是騎著雪豹回來的。為了讓自己不至於被甩出去,我還把自己當成行李捆了起來。不過,真的很高興,外面的世界確實到處都充滿了新鮮感。對了,我過一陣會去亞絲米那裡探望她,希望我們能在野牛部落重聚。具體的時間我會再寫信向你確認的。
  親愛的西瑪、各位長輩們,部落婚禮結束了,我現在正坐在我們的新房子裡給你們寫信。雪豹族部落的房子都是胖墩墩的木屋,看起來格外可愛。帕德聽了我的建議,把房子分成了不同的區域,所以我們現在擁有了單獨的客廳餐廳、廚房、衛生間和臥室。聽起來是不是很有意思呢?真希望有機會的話你們能過來看看。我們有三個臥室,絕對能裝得下不少人。對了,部落裡的老祭司很精神,每天都在擺弄他的藥草,讓我經常想起西斯藍。
  若恩、雅利,我的部落婚禮結束了!你們最近怎麼樣?雅利也開始教學生了嗎?若恩有沒有遇到和我們一樣的「問題學生」呢?
  羅西納、蘇爾,這一路上的旅行,雖然有些疲憊,但確實很震撼。我還是第一次那麼近距離地接觸森林、高山草甸,甚至雪山。
  ……
  給不同的人寫信也是需要技巧的。亞絲米單純,只需要分享快樂就夠了;松加敏感,不能透露太多的信息;西瑪和長輩們太有經驗了,應該多宣傳宣傳大貓的好處、婚姻生活的幸福之類的;若恩和雅利就不需要說這些零碎的事情了;羅西納和蘇爾估計更喜歡看她的旅途見聞。
  捧著幾張獸皮,齊昕滿意地點了點頭。為了顯示自己心情愉快,她在每封信上都畫了一些賣萌的簡筆小雪豹,越看越可愛。當然,新問題又來了,該怎麼把這些獸皮「寄」出去?以前她只要交給若恩和雅利,他們就會幫她在風雨城裡面找人。現在,或許應該去找族長夫人問問?
  午飯是香噴噴的煮玉米、紅燒兔腿、時蔬木耳湯,新鮮野莓和一顆黃皮果。
  吃完午飯之後,齊昕就提著一隻她醃製好的四耳兔腿,帶上信件和給朋友們的禮物,去了族長家。一路上,她總覺得大家看她的眼神都有點怪怪的,彷彿帶著同情和憐憫。當她向他們打招呼的時候,他們的回應更是熱情得似乎要溢出來,每一個人都恨不得把手裡頭各種各樣的東西都塞給她一把。
  齊昕愣了愣:難道部落裡所有人都知道了?也只有這樣,才能解釋大家的異常行為了。
  但是,他們又是怎麼知道的——完了,她忘了那群獸人靈敏的嗅覺。帕德在不在家裡住,她身上有沒有留下他的氣味,這群獸人一聞就知道了,根本什麼都瞞不住他們。所以,她這個新婚之夜獨自度過的新娘,帕德那個拋下新娘離家出走的新郎,估計早就成了部落裡的八卦新聞主角了吧。
  黑髮黑眼的姑娘抱著大家塞給她的各種食材、物品,一一道謝,又接過族人們好心好意給她裝東西的獸皮,把這些零零碎碎都裝了起來。又有個十二三歲的小少年自告奮勇地說可以幫她把東西提回去。她謝過他之後,苦笑著繼續往族長家裡走去。大家都知道了也好,她就不用費心費力地編織那些自欺欺人的借口了。
  見到族長夫人的時候,這位溫和優雅的女性並沒有顯露出什麼特別的表情,仍然笑得很輕快:「寄信?分佈在天南地北的朋友,寄信確實很不容易呢。我想想,去風雨城的人應該不少,最近好像也有人要去罕爾草原的方向。至於夏之城,可能比較稀少,我先幫你問問。」
  齊昕鬆了口氣:「謝謝您!如果實在找不到合適的人,只能先把信和禮物都帶到風雨城去,請那裡的朋友幫忙寄了。」
  「你在神殿應該過得很愉快吧,真好呢。」族長夫人彷彿回憶起了過去,目光有些悠遠,「我那個時候也認識了幾位女性,但嫁人之後都斷了聯繫。現在,就算是想聯繫,恐怕也聯繫不上了吧。」
  「嗯,我在神殿裡待了三年,那裡就像是我的家一樣。」齊昕回答。她想起了深山莊園裡的生活,想起了在神殿裡重溫的學習生涯,想起了各種慶典活動以及三次雌雄大會。等等!她怎麼忘了?每一個部落都有養殖區域和種植區域,女性們和老年獸人必須承擔這兩個區域的工作。沒錯!她怎麼還發愁每天都閒得發慌呢?明明還有一大堆工作等著她去做呢!和在深山莊園的時候一樣啊!
  「那個……我最近挺閒的……也想去種植區域和養殖區域幫大家的忙。不知道這些工作是怎麼安排的?只能專門負責一個區域,還是可以每個月輪換一次?需要採集嗎?有時候也想出部落踏踏青什麼的。」她的語速越來越快,似乎有些迫不及待了。
  族長夫人眨了眨眼睛,輕輕地拍了拍她的手,溫和地說:「孩子,你還是新婚啊!新婚這個月,當然什麼都不用做。」她頓了頓,歎息了一聲:「本來新婚夫婦應該恨不得每時每刻都粘在一起,你們這種情況——那個不靠譜的傢伙,竟然真的把你丟下就跑了。」
  「我想給大家幫幫忙,不想悶在家裡只能睡覺。」一個人待在空蕩蕩的木屋裡,總有種時間過得特別慢的錯覺。「而且,我想在院子裡開一小片地種點蔬果,能給我一點種子嗎?」種子在集市上交換不到,她也只能索要了。
  族長夫人望著她,深深地歎了口氣:「孩子,你會種嗎?」
  「會。」
  「好吧,我找點適合在最近種的種子給你。」
  「那,種植區域和養殖區域……」
  族長夫人想了想:「你應該多休息幾天的,一路從風雨城趕回來,可能還沒徹底休養過來呢!這樣吧,你把院子裡的菜種完再來找我,我到時候給你安排一些事情。其實,部落的工作並不算多,每天大概只需要花幾個小時就好,剩下的時間都是屬於你自己的。孩子,你必須學會享受生活和休閒。」
  「謝謝您的提醒。」齊昕很感激地道了謝。聽了這些話之後,她突然覺得眼前豁然開朗了。除了工作之外,她確實可以找到很多事情做。比如說,做乳酪、做果醬、做醃菜和酸菜、燻肉、風乾肉。她還可以去找克萊梅聊天,還可以去逗那些四處撒歡的小傢伙們——帶著點心去投餵他們什麼的,趁機摟摟抱抱、揉揉捏捏什麼的。
  是的,可以做的事情還有很多呢!沒有必要總是牽掛著那頭大貓,就像他不在,她就突然變得又茫然又空虛了。認識他之前,她不是也過得很快樂嗎?她不是一直都嚮往著獨立生存嗎?那麼,有他和沒有他,在感情上或許很不一樣,在生活裡卻應該是沒什麼不一樣的。


  ☆、第七十五章 新郎反應

  
  漆黑的山洞裡,濃重的血腥味漸漸地瀰漫開來。雖然並沒有任何聲音,黑暗中卻閃爍著三雙綠幽幽的眼睛。銳利的視線彷彿能透過濃重的夜色,看穿山洞之外的濃密森林裡發生的一幕一幕。過了很久,三雙眼睛的主人就像是凝固了一般,始終一動不動,仍然毫不放鬆地保持著警戒。。
  一頭體態精瘦的雪豹悄悄地接近了山洞,輕巧敏捷地躍了進來,低聲說:「沒有人追過來。」它漂亮的身體上到處都是泛血的爪痕,卻像感覺不到疼痛似的,眨著黃玉色的眼睛,愉快地從喉嚨裡發出了咕嚕聲:「嘿嘿!咱們成功了!」
  「哼,本來以為可以把他們全部滅掉,沒想到那裡居然藏著那麼多人。嘖,那幾隻狼肯定早就跑得沒影子了,兩頭熊呢?」
  「我遠遠地看到他們橫衝直撞地往山下衝了。」
  「呵,那樣的大塊頭,想攔也攔不住。」
  「回頭還是去灰熊部落問問他們的情況吧。總得知道他們傷得怎麼樣。」
  「這次是我們輕敵了,以為聚集了十來個人就一定能對付他們。有機會的話,問問花豹部落和寬紋虎部落有沒有人感興趣,約上更多的人試試。」
  「沒錯。不管怎麼樣,都得徹底拔掉他們。不然,咱們達拉爾雪山附近的部落都不安穩。」
  一點火光突然燃了起來,漸漸地燒得越來越旺,終於照亮了整座山洞,也映出了四張各有風姿的俊美臉龐。他們的臉上多少都帶著血痕,最重的傷勢幾乎從眼角越過了半個臉頰,皮開肉綻、血跡斑斑,有些嚇人。但是,不管是傷得輕的,還是傷得重的,都似乎完全不放在心上。
  火堆辟辟啪啪地燒著,幾隻抹了鹽的四耳兔架在火舌上方,烤得滋滋冒油,香氣四溢。
  擁有黃玉色眼睛的少年突然像想起了什麼似的,嘻嘻笑了起來:「林斯,咱們都出來十天了,你家雌性該不會把自己給餓死了吧。」
  琥珀色眼的白髮青年挑了挑眉,為自家雌性辯護:「克萊梅已經會熬粥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驕傲得就像自己戰勝了最強大的對手一樣。頓了頓,他又似乎很不經意地補充了一句:「而且,不是還有阿昕嗎?」
  「對啊,阿昕可以做給她吃。不過,你有留夠石幣給她嗎?兩個人肯定不夠用吧。帕德一向是一枚石幣都沒有,又出來得急,沒有和阿昕說一聲就跑出來了……」尼維爾搔了搔腦袋上炸開的頭髮。他只是陳述了一段事實,根本沒有想到自己恰好切中了要點。
  林斯怔了怔,瞥了帕德一眼:「我當然……只留夠她一個人的份。」
  擁有淡藍色眼睛的俊美青年抬了抬眼皮,懶洋洋地回答:「在部落裡,餓不死人。」 雌性嘛,有沒有肉吃都無所謂,反正定期可以領蔬果。用他獵的四耳兔換的糧食也足夠某個雌性吃上好幾個月了。
  他的反應這麼冷淡,不管是誰,都察覺到了其中的不對勁。
  「帕德,你不喜歡阿昕嗎?」熊孩子法恩好奇地湊了上來。
  帕德看了他一眼:「沒什麼喜歡不喜歡的。」
  「那你為什麼要娶她?」
  「……在雌雄大會上,她不把我放在眼裡,我想給她個畢生難忘的教訓。」
  正在翻動烤肉的林斯嘴角抽了抽:這算是什麼奇葩的理由?某人居然好意思想得出這種理由來敷衍別人?
  「原來是這樣!你現在就在教訓她?」法恩和尼維爾不約而同地表示驚訝,然後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林斯面無表情地接著在內心吐槽:虧這兩個人居然還相信了!這麼拙劣的借口,他們居然還相信了!他突然覺得很累,如果齊昕在場,一定會很恰當地幫他表達出心聲:一個豬隊友沒什麼,兩個豬隊友的殺傷力簡直太可怕了!他們雪豹聯盟真的還有未來嗎?
  帕德肯定地點了點頭:「必須讓她知道,沒有我,她就什麼事情都沒辦法做,也不可能好好生活下去。」沒錯,那個雌性就是完全不把他放在眼裡,才敢這麼隨便地接什麼「禮物」,隨便地和那個人聊天。她從頭到尾,都在無視他的存在!而他這輩子最討厭的事情,就是別人無視他!
  「要不要我們幫忙?」法恩很熱心地舉起了爪子。
  「是啊,我們能幫你做什麼嗎?」尼維爾也湊起了熱鬧。
  「沒必要,這是我的事。」帕德果斷地拒絕了。這兩個傢伙實在是太閒了,才會想著要干涉他的私事。嘖,必須給他們多找點事情做,讓他們忙得都沒有閒心想別的才行。
  林斯在一邊看著那兩個不知死活的傢伙流露出了明晃晃的失落,心裡歎了口氣:「剛才尼維爾說得對,我有點擔心克萊梅了。咱們還是早點趕回去吧。」
  他的提議,得到了另外三人興致缺缺的回應。
  時間已經進入六月份了。經歷了熱熱鬧鬧的白天之後,達拉爾雪山雪豹族部落再一次進入了沉睡當中。燈火順次熄滅,整個部落都寂靜無聲,只有巡夜的守衛隊仍然在盡職盡責地工作著。
  四個人影輕巧地越過了部落的圍牆,簡單地說了幾句話之後,就乾脆利落地分開了。熟悉的氣息並沒有引起守衛隊的關注,儘管幾乎所有人心裡都盤旋著好奇:離家出走的新郎回來了,新娘會是什麼反應?真遺憾,他們沒有辦法悄悄跟過去圍觀。不過,等到明天八卦新聞的兩位主角出現,就大概能猜出來了。
  帕德目送林斯急匆匆地奔進了家中,一陣驚喜的尖叫聲過去之後,低低的私語聲伴隨著甜蜜的笑聲,若有若無地傳進了他的耳朵裡。林斯回來,克萊梅簡直要高興壞了吧。嘖,可是,他那位雌性呢?
  白髮藍眼的俊美青年加快腳步,跳進了自家的院子裡,悄無聲息地上了二樓,靜靜地站在臥室門口,注視著那個正在熟睡的嬌小身影。他刻意地忽視了心底的那一絲失望,冷哼了一聲:果然,就算他十幾天沒回來,她還是照樣睡得昏天黑地。也不知道她夢見了什麼,居然還在笑?
  他在新婚之夜丟下她,十幾天都沒露面,她就那麼高興嗎?
  年輕的大貓瞇了瞇淡藍色的眼睛,回到一樓,很隨意地四處看了看。然後,他發現,家裡多了很多東西。光是客廳餐廳裡,就多了軟綿綿的獸毛地毯、紋飾簡單的布藝掛毯、柔軟蓬鬆的抱枕,角落裡還擱著一個插著花的細頸木花瓶。廚房更不用說,裝滿了各種各樣的豐富食材,什麼都不缺。
  他垂下眼睛,臉色越來越難看了。看來,就算是沒有他,她一個人也生活得不錯。
  覺得有些惱火的帕德跳上了屋頂,躺了下來。他決定,好好地看看某個雌性每天都在幹些什麼。是不是真的當他完全不存在。
  清晨,某個雌性醒了過來,在陽光裡伸了個懶腰,慢吞吞地挪下樓開始洗漱。變得精神之後,她哼起了曲子,愉快地來到廚房做早餐。煮了一碗包餡的小麵團,煎了一條巴掌大的魚,蒸了一碗薯泥,然後開了一罐野莓醬,吃得一臉滿足。
  坐在木屋旁的大樹上的某只年輕大貓面無表情地看了一眼自己昨晚從廚房拿的冷麵餅,面無表情地咬了一口,艱難地嚥了下去。
  吃完早飯之後,某個雌性順手又做了些小點心蒸上,然後提著裝點心的籃子,笑瞇瞇地出了門。她剛剛走出院子沒多久,一堆大大小小的幼崽就爭先恐後地呼拉拉衝了過來。年紀太小的只知道抱腿,不但緊緊抱著不放,還時不時地蹭兩下;動作已經比較敏捷的直接衝進了她的懷裡,嘟著嘴亂親亂摸;年紀更大一點的親熱地喊著她的名字,眨著眼睛,偷偷地瞄了瞄籃子。
  「大家能猜出來,我今天做的什麼嗎?」某個雌性笑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揉揉這個的腦袋,捏捏那個的臉。見到變成獸形的幼崽,更是兩眼放光地摟在懷裡,又親又摸,陶醉極了。
  「有肉的點心!」小傢伙們嗅覺出眾,早就聞出來了。
  「真棒!」某個雌性毫不吝嗇她的誇獎,給每個小傢伙都塞了一個點心,然後盯著他們鼓著腮幫子吃著,表情甜蜜得簡直都要化掉了。
  目睹了這一幕的某只年輕大貓面無表情地數著這群幼崽的數量:很好,整個部落的幼崽都已經被她用點心降服了。
  投喂完幼崽之後,某個雌性心情愉快地來到了種植區域。她出門早,雖然路上被圍了一會兒,但仍然沒有遲到。她現在似乎專門負責一塊土地,澆水、拔草,忙得不亦樂乎。這塊黑褐色的泥土裡已經鑽出了顫巍巍的細芽,她做完雜事之後,蹲在一邊認真地看了很久,彷彿它們都是世上最珍貴的東西。
  種植區域的工作非常少,她又來到了隔壁的養殖區域。和遇上的雌性們友好地打著招呼之後,進了牛棚。牛棚裡栓著十幾頭產奶的母牛,她拿起一個空木桶,就坐在凳子上開始擠奶了,動作非常嫻熟。雪白的奶水很快就裝滿了木桶,她擦了擦額角的汗,露出了笑容。
  已經跟了她一個早上的年輕大貓發現,她似乎很熟悉種植區域和養殖區域的工作。不像其他雌性,剛來到部落的時候,幾乎什麼都不會,每天都只能跟在其他人身後,慢慢地開始學。她甚至能解答很多年紀更大的雌性的問題,而且非常熱心地到處幫忙。
  他並不知道,這個身材嬌小的雌性,早在幾天前就讓整個部落的人們全都震動了——無論是種植、養殖、採集,還是烹飪、縫紉,她幾乎沒有不會的技巧。他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才多藝的雌性,除了狩獵之外,簡直就是全能!而某個不負責任的獸人,有和沒有,對她來說,又有什麼區別呢?她已經完全可以自食其力,靠自己的能力交換各種必需的物資,在部落裡好好生活了。
  通過跟蹤觀察也發覺了這一點的新郎臉色鐵青,默不作聲地轉身離開了。
  暗地裡正在關注這一對新婚夫婦的雪豹族獸人們都搖了搖頭,也悄悄散開了。


  ☆、第七十六章 醞釀不安

  
  齊昕歪著腦袋,有些疑惑地看著灶台上空空如也的木盒。
  昨天晚上,她明明已經用堅果小鬆餅、藍莓派、春卷、肉卷、芝麻燒餅把這個木盒塞得滿滿的。可是,剛剛拎起來的時候,卻覺得它輕得不可思議——打開蓋之後,她才發現,裡面乾乾淨淨,什麼也沒有。難道是她記錯了嗎?昨天她並沒有快快樂樂地做亞美利加式的、華夏式的點心?或者並沒有把做完的成果放進這個盒子裡?或者已經全部投餵了小傢伙們,自己卻給忘掉了?
  又或者,有人悄悄地拿去吃掉了?
  在獸人世界,獸人們——包括幼崽在內,幾乎都不會在沒有取得主人同意的情況下擅自拿取食物。這麼說的話,罪魁禍首只有一個人了。
  某頭大貓回來了?什麼時候回來的?他不是不喜歡吃不帶肉的食物嗎?怎麼連甜點都吃得一乾二淨,甚至渣渣都沒有留下來?是太餓了嗎?
  齊昕屏住呼吸,仔細地聽著附近的動靜。突然,她猛地衝到窗戶邊,飛速地掃了一眼外邊的院落:很遺憾,燈火映照下的院子裡除了靜靜屹立的木架、鞦韆、石桌石凳以及剛剛發芽的菜種之外,仍然什麼人也沒有。畢竟,會留在「犯罪現場」附近欣賞「受害人」的「犯人」並不多。而且,即使某頭大貓就在附近,只要他不想出現的話,她也肯定找不到他。
  「阿昕!準備好了嗎?」院牆外傳來了克萊梅的呼喊聲。
  「來了!」齊昕皺了皺眉頭,只能另外拿了幾罐果醬放進盒子裡。
  今天是集體部落婚禮舉行的日子。參加這次雌雄大會,順利找到心儀伴侶的三位年輕雪豹族獸人選擇了共同準備婚禮,一起慶祝。部落裡的老老少少們仍然是天不亮就興沖沖地起來了,分別湧向了三對新人的家,圍觀盛裝打扮的新郎新娘。
  齊昕已經算出發得有些晚了,匆匆地跑出院子之後,她毫不意外地看到了站在克萊梅身後的林斯。克萊梅也朝她身後望了望:「咦?帕德還沒回來?」
  「我也想問問林斯,帕德回來了嗎?」齊昕很淡定地反問,「你們什麼時候回來的?」她聽克萊梅說過,四隻年輕大貓似乎有什麼緊急的事情,一起出門了。當時,想到某頭大貓是因為工作外出,她還鬆了口氣,覺得等他回來之後,說不定就能好好交流溝通了。沒想到,就算是回來了,他還是避而不見。
  「前天晚上。趕路太累了,我昨天一天都在家裡休息。今天到目前為止,還沒見過他。」林斯說,假裝沒看見正躺在自家屋頂上、慢吞吞嚼著肉卷的某人。雖然現在部落裡到處燈火通明,但屋頂上仍然很暗,雌性們根本不可能看見他。
  齊昕垂下眼睛,輕輕地笑了笑:「算了,等他想出現的時候,自然就會出現了。」
  克萊梅抬頭瞥了瞥林斯,用力地拿手肘頂向他的腹部,壓低聲音:「阿昕都等了十幾天了!哪有一直把新娘子丟在一邊不管的?!太不負責任了!你要是發現帕德,一定要把他抓到我們面前來!」
  林斯皺了皺眉頭:「我做不到。這是他們兩個人之間的事,必須由他們自己解決。抱歉,阿昕。如果你在生活上有什麼需要,我可以幫忙。但是,帕德的事情,我無能為力。」
  「我知道你的難處。」齊昕搖了搖頭,把木盒塞給克萊梅,「你們倆先去吧,我隨便走一走。待會兒再去祭壇附近找你們。」
  林斯拉著還想留下來陪她的克萊梅走開了,齊昕回頭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家,繞開了那些人多熱鬧的地方,穿梭在空無一人的小巷子裡。半個月,足夠她熟悉這個擁有兩三百幢木屋的部落了。她已經能夠每天換不同的小路走到種植區域和養殖區域;能夠叫出路上遇見的每一個人的名字;能夠克服奼女的內向本能,在大家說到什麼話題的時候也聊上幾句;她甚至還觀察到了哪家的門前開了一叢花朵,哪棵樹又被熊孩子們折掉了一根枝椏。
  如果沒有意外,這裡會是她終老的地方。達拉爾雪山雪豹族部落,也確實是一個武力值高、友善,又有很多可愛萌物的地方。她希望這裡能夠成為她的第二個故鄉——只是希望而已,如果沒有意外的話。但是,隨著時間流逝,她總是覺得:意外已經發生了,也許那次吵架就是意外。她從來沒有想過吵架的後果會是那麼嚴重。她可以向帕德道歉——雖然,她知道自己對帕德與梅菲爾的關係判斷失誤,但從內心深處來說,其實她並不認為自己犯的錯很離譜。
  就算是再一次回到那一天,她也肯定不會無緣無故冷著臉對待梅菲爾,不可能要求她立即離開,更不可能冷漠地拒絕她的祝福和禮物。從華夏人的禮貌、性格,以及她對長輩的尊重來說,她做不到;以她新媳婦的身份來說,她也做不到。
  沒錯,她的確是什麼都不知道,所以才會對顯得弱勢的梅菲爾、同樣是女性的梅菲爾感到同情。假如帕德告訴她,他曾經受過母親和父親的拋棄、忽視或者虐待,那麼她就會知道該怎麼選擇自己的態度了。她會根據事實來判斷自己應該做什麼選擇,她會努力去理解帕德的想法。
  黑髮黑眼的深度奼女苦笑起來。她是一個理性多於感性的人,又是一個不擅長交際和溝通的人。一旦某頭大貓拒絕和她溝通,她就不知道該怎麼樣才能挽回關係了。先別說動不動心的問題了,他們的合作夥伴關係還能挽回嗎?
  這個部落,會是她的家嗎?
  腦子裡亂糟糟的,齊昕並沒有注意到,自己已經在不知不覺間走進了人群裡。順著人流的方向擠來擠去,她很快就看見了三對新婚夫婦。他們的臉上都洋溢著幸福而滿足的笑容,彼此對視的時候,更是又羞澀又甜蜜,就像是任何事情都不能分散他們的注意力似的,怎麼看對方都看不夠。在大家起哄的時候,他們才急匆匆地轉開視線,彼此更緊緊握住對方的手,在推推搡搡中相互依靠著行走。如果要說他們有什麼不同,新娘對未來的生活充滿了憧憬,而新郎則時時刻刻都用寵溺、保護的視線,把心愛的伴侶鎖在了自己的視野中心。
  當初,他們結婚的時候,也是這樣嗎?
  在別人的眼裡,他們也是這樣一對「正常」的新婚夫婦嗎?
  齊昕突然覺得,在這場婚禮裡,她就像一個純粹的旁觀者似的,一直冷靜地審視著新人們。她沒有和其他客人一樣,歡歡喜喜、快快樂樂地投入到婚禮當中去,而是一邊默默地祝福他們,一邊思考著一些不知道有沒有意義的問題。
  圍觀的人群裡,突然閃過梅菲爾的臉。她朝著她溫和地笑了笑,既沒有打招呼也沒有說話,就轉身走開了。自從帕德「離家出走」之後,梅菲爾就再也沒有接近過她——或者,她是在刻意避開她。所有她在的場合,她都不會出現;只要發現她走過來了,她立刻就會起身離開。
  齊昕並沒有試圖改變這種現狀,在事情沒有弄清楚之前,她不會主動親近梅菲爾。但是,有時候,她會覺得這種情況又奇怪又可笑。明明她們之間暫時並沒有產生什麼矛盾和衝突,但現在就像永遠都不能見面的死對頭似的。
  這個世界上,又會有多少個因為與婆婆和平相處而惹怒丈夫的新媳婦呢?
  婚禮終於進入了宴會環節,齊昕找到林斯和克萊梅,在他們身邊坐了下來。也許發覺了她的興致不高,這對夫婦很默契地並沒有刻意和她說些什麼。當她習慣性地開始蒸熏陶罐野鴨、熬煮芋頭粥的時候,克萊梅有些手忙腳亂地給她打下手。而林斯很快就烤了一隻色香味俱全的四耳兔。
  「好香!我可以吃嗎?!」熊孩子法恩從人群裡擠了出來,「我找了你們很久!你們怎麼蹲在這麼偏僻的角落裡?食材也拿不到吧?阿昕!阿昕!給我嘗嘗那只野鴨!我給你們拿食材!」
  齊昕切了一隻野鴨腿給他,然後,突然對著自己拿出來切肉的匕首發起了呆。
  「好吃!太好吃了!」法恩三兩口就啃完了野鴨腿,趁她不注意,又撕下了半隻野鴨,迅速地挪到了林斯身邊,壓低聲音,「帕德的懲罰有效果了吧?我怎麼覺得阿昕變傻了?」
  「……」林斯警告地看了他一眼。這句話怎麼能隨便拿出來說?!還嫌不夠亂嗎?
  但是,已經遲了,克萊梅聽得一清二楚,咬了咬牙:「『懲罰』?什麼意思?」
  「帕德說……嗚嗚嗚……」法恩很順嘴地就要繼續說,被林斯眼明手快地一把摀住了嘴:「管住你的嘴,好好地吃你的野鴨。不然,帕德會讓你接下來十天半個月都躺平養傷的。」
  「到底什麼意思?」克萊梅瞇起眼睛,「林斯,你越是替帕德隱瞞,就越說明有問題。現在就告訴我的話,我還可以考慮原諒你。要是晚了……」
  面對明晃晃的威脅,林斯歎了口氣:「我不能說。」
  「你!」克萊梅瞪圓了眼睛。
  齊昕這才反應過來,他們似乎在爭論些什麼。她有些恍惚,還以為說的是法恩不經她的同意,撕了半隻鴨的行為:「法恩,明天給我送一條□豬獸腿,我就原諒你擅自拿食物的行為。」
  法恩眨了眨眼睛,笑了:「沒問題!」
  克萊梅氣呼呼地轉過臉去,拒絕和林斯說話。
  林斯有些無奈,又有些苦惱。他現在比任何人都希望齊昕和帕德趕緊和好,不然,他和克萊梅的相處都會受到他們的影響。
  婚禮仍然在繼續著,作為婚禮的主角和作為圍觀者的感受截然不同。齊昕腦子裡紛紛雜雜,一直都有些心不在焉。到了晚上跳舞的時候,氣氛變得越來越高昂,幾乎每個人都加入到了跳舞的行列中去。齊昕沒有心情跳舞,一退再退,來到了人群邊緣。她不經意地掃過各種各樣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容。突然,在幾百張面孔裡,帕德的臉龐一閃而過。
  她怔了怔,和他隔著歡欣躍動的人群相望,就像大家處於一個世界,而他們又彷彿進入了另外一個世界似的。
  似乎只是一瞬間,又似乎過了很久,那張俊美的臉龐消失了。齊昕在熙熙攘攘的人們中間艱難地跋涉著,左顧右盼地尋找,卻再也沒有發現他的身影。她輕輕地歎了口氣,轉身默默地離開了。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對阿昕和帕德之間的衝突有不同的想法,我必須解釋幾點:
  (1)在衝突之前,阿昕不知道這是帕德的底線。所以,她不是明知故犯。阿昕知道帕德與父母有矛盾,尤其覺得他和父親關係不好,但沒想到母親梅菲爾也是他的逆鱗。在衝突之前,她不知道帕德的底線居然是不准她和父母有任何來往——什麼都不和她解釋就要求她這麼做,這是很不成熟的表現。
  (2)以阿昕華夏人的性格,以及和友愛的長輩們在一起生活這麼久的經歷,她不可能在什麼都不確定的情況下,對梅菲爾非常冷漠。比如不和她說話,拒絕接受她的禮物,把她從新家裡趕出去等等。她做不到,除非確定梅菲爾是「敵人」。
  (3)在獸人世界,女性和女性之間,天然有種……怎麼說呢,同一種族的親近感,而且梅菲爾表現得很溫和、很弱勢,阿昕有點同情這位母親。但她並沒有表現出來,到目前為止都是她的內心活動而已。所以大家覺得她已經開始站隊了,也不能完全這麼說。
  (4)阿昕是理性大於感性的,但也不能說拋棄帕德就離開他了。畢竟她真的想和這隻大貓在一起旅行,所以他們還會糾結一會兒。
  (5)其實如何與帕德父母相處的矛盾並不是最主要的矛盾。不知道大家注意到了沒有,大貓最在乎的其實是什麼呢?……兩人的理解稍微有偏差,阿昕的性格一直不是帕德所想像的、希望的樣子……

  ☆、第七十七章 過去真相

  
  三對新人的婚禮吸引著大家聚在祭壇附近載歌載舞,火光通明的部落在熱鬧的襯托下,顯得格外靜寂。齊昕沿著熊熊燃燒的火堆往前走,恍然間彷彿回到了自己婚禮的那一天。那時候,也是這樣一條輝煌的長路。但是,現在,無論是身邊還是道路兩側,都沒有人——只剩下她一個。
  她突然停下了腳步,垂下眼睛。
  腦海裡亂竄亂跳的思緒就像被周圍的氣氛感染了似的,慢慢平靜下來。她說不出自己現在究竟想要什麼:是維持這種恍惚出神,被情緒牽著走的狀態?還是乾脆利落,完全恢復理性?換句話來說,是繼續等待,還是沒有必要再等待下去?
  「齊……昕?」
  一個陌生而又似乎有點熟悉的聲音響了起來。
  齊昕本能地抬起頭,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過去。也許是她現在心緒太亂了,竟然沒有辦法把這個聲音和部落裡任何一位獸人的臉孔聯繫起來。
  躍動的火光,照出了一個從黑暗中走出來的人影。身形頎長健美,看著似乎比帕德還要略微高挑一些;略長過肩頭的雪白頭髮,卻掩飾不住渾身的強勢;一張她已經無比熟悉的面孔,表情卻是非常陌生的傲慢。
  帕德長得真像父親,簡直就像是雙胞胎。
  這是齊昕腦海裡冒出的第一個念頭。婆婆梅菲爾她已經見過很多次了,但公公因特她還是第一次見到真人。任何人都不會懷疑帕德和因特之間的血緣關係,他們實在是長得太像了。而漫長的壽命,也讓父子之間的年齡差距在外貌上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很奇妙,她在之前的半個月裡居然從來沒有遇見過他。或許,他其實也並不想見到她?那麼,今天,他又為什麼會改變主意,出現在她面前?
  「您好。」齊昕禮貌而又冷淡地點了點頭。
  作為一個會和兒子互相冷嘲熱諷的父親,齊昕對他的印象完全是負分。她對梅菲爾產生同情,多少源於她對帕德表現出的母愛和受傷的痛苦。而對因特,她認為這絕對是一位不負責任的父親,也是造成家庭矛盾的罪魁禍首。當然,這樣的判斷可能有些武斷。但是,從因特的表現來看,他對帕德確實是沒有任何慈愛之情的。
  因特既然不在意帕德的諷刺,當然也不會在意她的淡漠。他皺起眉頭,非常不滿意地掃視著面前的年輕雌性:「你讓梅菲爾每一天都過得很難受。有你在,她連想去的地方都不能去,只能每天待在家裡。」
  齊昕靜靜地聽著,並沒有反駁。她也覺得這種狀況很荒謬。但是,說來說去,梅菲爾避開她是為了不激怒帕德,盡量淡化自己的存在。而帕德之所以對父母的心結越來越深,該反省的不應該就是站在她面前的這位一家之長嗎?
  「我有很多種辦法讓你永遠都不會出現在她面前,但她偏偏很喜歡你。」因特一臉理所當然地說著,就像他前半句裡並沒有任何威脅的意味似的。
  齊昕看著他,突然笑了:「所以?」總覺得某只大貓已經夠任性自我的了,沒想到居然還能跑出一隻更加唯我獨尊的——嘖,難道她還必須感謝他沒有用「很多種辦法」讓她徹底消失在梅菲爾面前嗎?
  「你每天去看她,陪她說話。」因特挑了挑眉,用的是命令的語氣。
  齊昕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我做不到。」只要她內心還存著一絲與帕德和好的念頭,就不可能這麼做。
  「呵,你還在等帕德那小子回頭?」八九分相似的俊美臉孔上露出一抹嘲諷,「他早就回來了,卻不在你面前出現,你以為會是什麼意思呢?當獸人真正在意一個雌性的時候,恨不得每天都和自己的雌性捆在一起,一步都不分開。你覺得,他在意你嗎?」
  「作為一位長輩,這麼挑撥晚輩之間的感情,您不覺得羞愧嗎?」齊昕抿了抿嘴唇,回答。儘管,她知道,自己的內心深處已經因為這一句話而緊緊地縮了起來。不痛苦,真的不怎麼痛苦,卻更加失落、更加茫然。
  「『挑撥』?」因特笑了,唇角微微地勾了起來,「我說的是事實。就算他覺得你很有趣,也不夠喜歡你。而你是個想做什麼就能做什麼的雌性,為什麼要顧忌他?梅菲爾喜歡你,你也不討厭梅菲爾,每天去陪陪她不是很簡單嗎?」
  「梅菲爾喜歡我,是因為我是帕德的妻子,而不是因為我是我。」齊昕也笑了,「您就算再不喜歡自己的兒子,也不可能讓妻子徹底忘記兒子的存在。如果您打著讓我代替帕德的主意,就完全錯了。梅菲爾的快樂來自於您,來自於帕德,唯獨不可能來自於我。只要您和帕德一天不和好,她就一天沒辦法真正高興起來。」
  因特瞇了瞇眼睛,眼角餘光瞟向附近的某個角落。
  齊昕並沒有注意到他眼神的細微變化,垂下眼睫想了想:「我什麼都不能做。」
  「你想知道,當年發生過什麼事情嗎?」因特突然問。
  齊昕猛地抬起頭。如果回答不想知道,那她一定是在自欺欺人。吵架的時候,她問過帕德,但帕德什麼都不肯說。她也曾經以為自己還有機會聽他解釋,但現在也覺得幾率越來越渺茫了。作為帕德的妻子,如果她從帕德那裡得到了事情的真相,當然是最好的結果。但是,帕德真的知道所有的一切嗎?就算知道,他又真的願意和她分享嗎?
  因特並沒有等她的反應,而是繼續說了下去:「我和梅菲爾結婚之後的第三年,就有了他。老實說,梅菲爾懷孕,我沒什麼特別的感覺。我高興,是因為梅菲爾高興,她想要一隻流著我們倆血液的幼崽。可是,從她懷孕開始,這小子就一直不安分。別的雌性懷上幼崽之後,又能吃又能喝,胖了好幾圈。但梅菲爾吃什麼都吐,吐了之後就逼著自己繼續吃、繼續吐,虛弱得只能一直躺在床上,每天都需要接受祭司的治療。」
  雪豹族獸人說著過去的事,目光沉沉地:「生他的時候,她的身體已經徹底不行了,差點因為大出血死掉。他卻活蹦亂跳,健健康康,什麼事也沒有。是梅菲爾用她自己的血和肉,把他養大的。我絲毫不懷疑因為懷他生他,梅菲爾至少會減掉幾十年的壽命。所以,從他生下來那一刻開始,我就不喜歡他。」
  齊昕聽得有些發愣。母親艱難孕育的孩子,因為父親對母親的疼愛而獲得了厭憎,這似乎並不算太稀奇。可是,帕德怎麼會和梅菲爾相處得那麼糟糕?他再討厭父親,也應該依戀甚至是感激母親啊!
  「就算是拼了命才把他生下來,梅菲爾也非常喜歡他。如果不是身體太差了,她簡直恨不得每天都把他抱在懷裡。結果,他三歲多的時候,跟著一群幼崽撒野亂跑,跑丟了,一整夜沒回來。我當時出去打獵不在,梅菲爾急壞了。族長帶著族人到處去找,她也堅持跟著去。爬到雪線附近,終於找到了他,梅菲爾卻昏倒了。」
  「也許因為身體太虛弱,也許因為當時心力交瘁,她病得很厲害,不管怎麼用治癒白光,都沒辦法好起來。」
  齊昕突然想起帕德提過,雪豹部落是從林線附近往下搬遷的。難道,就因為這件事?梅菲爾因為身體虛弱爆發了劇烈的高山反應,也有其他女性存在不適應的症狀,所以雪豹部落才搬了下來?
  「直到族長嫂子提醒,把她帶到森林裡來,她的身體才漸漸地好轉。」因特繼續說,「發生那件事之後,我就把帕德丟給了祭司,沒再管他。那時候,如果他出現在我面前,我恐怕會忍不住親手殺了他。」
  齊昕微微睜大眼睛,看著面前這個冷酷的獸人。她忍不住追問:「梅菲爾養了多久的病?你把帕德丟下多久?梅菲爾什麼都不知道?」
  「她養了兩三年,身體才慢慢恢復過來。剛開始,她昏昏沉沉地,沒有恢復意識。等她稍微好轉,我就帶她去了風雨城,請神殿祭司繼續治療。」因特輕描淡寫地回答,「至於帕德,我希望,他從我和梅菲爾的生活裡消失掉。所以,不管梅菲爾再怎麼懇求,我們還是在風雨城裡又多待了幾年。回來之後,部落已經從林線附近搬下來了,而他,也完全不親近梅菲爾了——我很高興。」
  因特所描述的一切的真實性,齊昕都毫不懷疑。他雖然帶著強烈的憎惡感,但並沒有必要騙她。
  他對伴侶的愛遠遠超過了對孩子的愛,作為父親,確實是太渣了。三歲多的孩子,什麼都不懂。經歷過走失之後,本來正處於恐懼之中,需要父母的安慰,卻突然失去了父親和母親。當他想要父愛和母愛的時候,什麼都得不到,被完全拋棄掉了;而當他已經習慣被拋棄的時候,母親帶著強烈的自責和愧疚、父親帶著漠然和憎惡回來了。對他來說,來自母親的愛來得太晚,晚得讓他覺得虛偽,晚得讓他覺得糾結,晚得讓他實在沒有辦法平靜地接受。更別提來自父親的恨,充滿了激烈的衝突和矛盾。
  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卻沒有辦法發出聲音。
  她……也許需要時間,來消化這件事。
  「你聽清楚了嗎?」因特揚起眉,聲音微微提高了一些,「梅菲爾一直不讓我告訴你當年發生過什麼事,因為她覺得愧疚。但是,我沒什麼好愧疚的。她從來沒有對不起你,所有決定都是我做出來的。」
  他在和誰說話?帕德?
  齊昕回過神,突然覺得自己身後好像多了一個人。一隻堅定有力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掌,把她拉開了:「我們走。」
  出現在她身邊的俊美青年表情非常冷淡,就像什麼也沒聽見似的,並沒有作出任何反應。但齊昕知道,他正在用全部的精力克制自己的情緒。他的手掌緊緊地攥住了她的手,沒有用很大的力氣,卻在微微顫抖著;他的手心又熱又潮,汗水粘在了她的手背上;他的步伐又快又急,她小跑著才能勉強跟上;他似乎失去了方向,帶著她走,回的卻不是他們的家。


  ☆、第七十八章 帕德心結

  
  從火光熊熊的街道轉進昏暗偏僻的小路,齊昕努力地跟上帕德的腳步。她不知道他究竟想去哪裡,也不在意他會把她帶到哪裡去。剛開始,她甚至並沒有多餘的注意力去觀察周圍的情況,目光本能地鎖住了身邊的年輕獸人。時隱時現的火光照在他的臉上,她看不清楚他現在的表情,卻能感覺到他內心的劇烈起伏和陰霾。
  實話實說,她現在已經完全把剛才的患得患失拋在腦後了。或許,「動心」就是有這樣的魔力。讓她情不自禁地為他的出現感到高興,又為剛才的真相給他帶來的衝擊感到擔憂。不過,就算她不喜歡他,站在搭檔的角度或者朋友的立場,也是應該為他擔心的。
  他們匆匆地越過那些靜靜矗立的院落,帕德突然停下了腳步,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的木屋。齊昕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木屋一層的廳堂中燃著火光,從半開的門裡投射出一個拉長的纖細身影。
  她立刻反應過來,心裡對屋內的人升起了憐惜。部落的所有人都在祭壇附近快快樂樂地跳著舞,她卻因為各種顧慮早就回到家裡,一個人獨自對著火光。這種委屈,是一位母親對於什麼都不知道、充滿怨怒的兒子的退讓。
  其實,梅菲爾的性格並不是齊昕所欣賞的類型。她就像是華夏國數百年前那種傳統女性,無比隱忍,默默承受一切痛苦和壓力,內心又藏著堅韌。她愛丈夫,愛兒子,寧願自己夾在中間受氣受苦,也不願意他們受什麼委屈。可是,過去的真相一直拖著不說明白,反而會讓三人之間的裂痕越磨越寬。還不如早點說清楚,爭取兒子的原諒,再努力說服偏執的丈夫。
  帕德默默地看了一會兒,轉身拉著她繼續走。
  他們很快就來到部落的圍牆前,他卻並沒有停下來的意思,順手就把她抱了起來,越過圍牆和兩道壕溝,進入了黑□□的森林。
  夜晚的森林裡充滿了各種窺視的目光,彷彿每個角落裡都隱藏著危險。就連齊昕也感覺到了野獸們充滿了威脅的視線一遍一遍地掃過來。但是,有身邊的青年在,就像回到了他們旅行的時候,充滿了安全感,令她無所畏懼。
  「我知道。」帕德突然冒出一句話。
  齊昕沉默地聽著。她覺得,他現在最需要的是一位安靜的聽眾,而不是可以討論的對象。
  帕德把她放在地上,繼續拉著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
  「老祭司告訴過我,她生我的時候把身體弄垮了,她很愛我。」
  年輕的雪豹族獸人繼續說著,聽起來很平靜,卻好像有什麼情緒洶湧得幾乎要撲出來。
  「剛開始我很高興,每天都到部落大門那裡等他們回來。可是,等了好幾年,他們也沒出現。所以,我不相信,什麼也不願意相信了。」他頓了頓,「等他們回來,已經太遲了,我不需要他們了。」
  「不管怎麼樣,他們拋棄了我,無視了我,當我不存在。」在黑暗中,他綠幽幽的眼睛亮得驚人,目光在身邊的雌性臉上轉了轉,「我最厭惡的事,就是被人無視。」
  齊昕並沒有把他的話和自己聯繫起來,只是默默地聽著。其實她剛才聽完因特所說的真相之後,就有很多話想說。比如譴責因特這個渣爹的行為,讚歎梅菲爾的付出,同情幼小的帕德的遭遇。可是,面對當事人,卻總覺得不知道該怎麼說,不知道說些什麼才最合適。這種時候,深度奼女不擅長交流、情商低的缺陷就暴露無遺了。
  「不過,走丟的事情,還是第一次聽說。」白髮的俊美青年接著說。
  然後,他沒有再說話了。於是,兩人繼續沉默著在密林裡行走。他們的速度並不快,就像是散步似的。地面上到處都是雜枝蔓草,就算想要加快速度,也完全沒有辦法。而且,齊昕發現,他們正在上山,更耗費體力。
  在不知道走了幾個小時之後,齊昕已經累得只能機械地跟在帕德身後了。他突然又把她抱了起來,就像第一次抱著她一樣,讓她坐在自己的臂彎裡。然後,他敏捷地攀上最近的一棵大樹,在樹和樹之間跳躍飛縱。
  這一次,齊昕並沒有腹誹什麼。她慢慢地摟緊他寬闊的肩背,心裡歎了口氣,低下頭,放縱自己親密地貼近他的耳側。不管他們以後相處會不會順利,這樣的親近機會都是越來越少,在一起的時間也是越來越少。所以,她不應該再眼睜睜地放過了。
  也許,經過這一次波折,他們能繼續走下去。也許,他們可能還是會因為觀念不合而分開。可是,這隻大貓,是她活了二十八歲,第一個真正喜歡上的人。他是特別的,特別到她已經開始依戀和他相處的時間。但是,他仍然沒有特別到,讓她改變自己的目標。
  算了,在這種時候,她什麼都不應該想,也什麼都沒有必要想。甚至不需要想他是不是也同樣喜歡她,還是僅僅只是喜歡逗弄她而已;不需要想他把她拋下、不見她,又暗地裡跟著她,到底意味著什麼。
  她只需要全身心地感受他們皮膚相貼的悸動,感受這種靜靜相處的默契,感受他似有似無投過來的目光,就夠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帕德終於停了下來。齊昕忽然覺得時間過得有些太快了,她才剛剛記住他皮膚的觸感和溫度,這段短暫而又重要的路程就結束了。她轉過頭,直起身,這才發現他們早就已經出了森林,來到了高山草甸區域裡。
  茫茫的草地在夜風裡起伏,發出陣陣簌簌的濤聲。在草地中間,一個由石塊堆砌而成的部落靜靜地屹立著。或許,說部落已經不合適了。倒塌一半的圍牆,被荒草填滿的街道,搖搖欲墜的石屋——這就是一個部落的廢墟而已。再過十幾年,它也許就會徹底塌陷消失,被草地完全覆蓋。
  「以前的雪豹部落?」齊昕低聲問。
  帕德把她放在地上,重新牽住她的手,慢慢地往裡面走:「我的房子其實在這裡。」他說,停在一間在廢墟中顯得格外整齊乾淨的石屋面前,推開緊閉的門。「我只記得這裡是我的家。」他一直記得自己的家,一直在家裡生活,卻失去了父母。他曾經多麼希望他們能像記憶裡那樣,出現在家裡陪伴他。可是,他們遲遲沒有回來,回來之後也完全忘了這裡。也許,某個人就是想完全抹殺掉他的存在吧。不管是現實中的他,還是記憶中的他,都不允許出現。
  齊昕走進石屋,裡面各種擺設都很齊全,同時也很陳舊。儘管陳舊,這個家卻仍然流露出濃厚的生活氣息。斑駁的陶缸裡依舊裝著清水,牆壁上掛著的風乾獵物散發出淡淡的香味,堆在角落裡的獵物頭骨也擦拭得乾乾淨淨。
  「你一個人住在這裡?」
  「嗯。」族人們早就已經在移居的新部落裡安居樂業了。十幾年後,似乎只有他仍然牽掛著這裡,只有他仍然把這裡當作自己唯一的家。「林斯他們偶爾會過來住兩天。」也只有死黨們才知道,他有多重視這裡了。
  「這兩天,你也住在這裡?」以他的速度,輕輕鬆鬆就能在兩個部落之間來往。
  「……」年輕的大貓並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他拉著自己的雌性坐下來,從屋外搬來了干木柴,點燃了火堆。
  溫暖的火焰驅散了高山夜晚的寒冷。齊昕不由自主地鬆了口氣,挪動身體,離他遠了一些。她給自己剛才的行為也找到了一個除了感情之外的借口——就算是六月,山風也夠冷的,當然要緊緊抱著最近的熱源不放了。
  帕德很自然地伸出手臂,把她拉回自己身邊:「暖和。」
  他們其實並沒有多親密的動作,只是身體的一側靠在一起。但是,就算是這樣,半個多月的隔閡也似乎完全消失不見了,又恢復到了吵架之前那種有些曖昧的狀態。
  「你的父母,對你很好?」年輕的大貓主動提起了敏感話題。
  齊昕點了點頭,回想起自己的家人,忍不住笑了起來:「他們很疼愛我。我還有一個姐姐,年紀只差了兩歲。小時候,兩人都覺得爸爸媽媽偏愛對方,有時候還會妒忌,會吃醋,會賭氣。長大之後想起以前的吵架,挺可笑又挺可愛的。」
  帕德用淡藍色的眼睛注視著她,就像感染了她的情緒似的,嘴角微微勾了勾。
  「怎麼說呢,大部分的父母都是想方設法疼愛自己的孩子——梅菲爾也是這樣。不管為孩子付出多少,他們心裡都是高興的。只要孩子回報了一點點,他們就很滿足了。」齊昕很順口地提到了梅菲爾的名字,悄悄地看了旁邊的俊美青年一眼。
  聽到這個名字之後,帕德垂下眼睛,又開始糾結起來。不過,現在的糾結,明顯已經沒有怨恨和憤怒了。知道了過去的真相,他回想起自己以前那些衝口而出的話和冷漠的行為,也多多少少有些後悔。但是,已經習慣了表達憎惡的他,突然發現自己一點都不懂得該怎麼向「她」表示善意了。
  「帕德,你今年多少歲?」齊昕不忍心看他繼續糾結下去,或者又鑽了牛角尖,立刻轉移了話題。其實,她早就對這個問題很好奇了。
  「二十歲。」年輕的大貓回答。
  黑髮黑眼的深度奼女呆了呆,腦袋忍不住往膝蓋上埋了下去——天哪!八歲!果然是老牛吃嫩草!她還能啃得下手嗎?!
  不過,他才二十歲,又有那樣的家庭背景,各種偏激和不成熟似乎也能說得過去?平時那種漫不經心的樣子,只不過是他性格中的一面而已。但是,話說回來,為什麼她會喜歡上年紀比自己小這麼多的異性呢?!這實在是太奇怪了!
  而且,不管從哪個方面來看,他們的個性、觀念都差得太遠了。難道是因為互補,她才動心了嗎?對那些很靠譜的相親對象,反而無動於衷?
  「你呢?」
  「二十八歲。」
  「……別騙我。」
  「騙你幹什麼?」齊昕哼了一聲,腦袋埋得更深了。腦海裡那頭啃著嫩草的老牛輕鬆地甩了甩尾巴,絲毫沒有發現自己的行為給主人帶來了多麼沉重的心理壓力。
  而被啃的嫩草沉默了一會兒,突然爆發出了一陣笑聲:「我終於知道,為什麼和你沒辦法溝通了。」
  齊昕磨了磨牙:沒錯,三年一代溝,他們之間都已經有好幾個代溝了,怎麼可能彼此輕輕鬆鬆地互相理解呢?現在把所有那些動心的感情都捏成一個球,遠遠地丟掉,還來得及嗎?不對!現在把所有那些動心的感情都捏成一個球,塞進旁邊那個笑得前俯後仰的傢伙嘴裡,還來得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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