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寵後

上輩子,姜蕙家破人亡,淪為奴婢,以卑賤的身份留在衡陽王身邊,最後也不得善終。
重生之後,一切都不同了。
哪怕是衡陽王穆戎,也是一樣。
不過又如何呢,姜蕙心想,她只要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提示:
1,女主很媚,男主屬性複雜。
2,輕宅鬥,爽文,甜文,無虐。

內容標籤:重生 宮廷侯爵
搜索關鍵字:主角:姜蕙 │ 配角: │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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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家上輩子遭人陷害,家破人亡,姜家二姑娘姜蕙淪落成了衡陽王府奴婢。這輩子重生歸來,她機關算盡,不止報仇雪恨,姜家也得了好機遇,飛黃騰達,她還嫁與穆戎做了衡陽王妃,並且最終坐上了皇后的寶座。
本文風格不同於原先作者慣有的清新平淡,而是跌宕起伏,陰謀陽謀迭出,不止有宮廷大戲,還有國仇家恨,當然,男女主的感情也是其中一個看點,從最初的互不信任到最後同生共死的默契。



☆、第01章

□  三月才過不久,苑中的金雀花陸續就開了。
  淡淡的香味飄進來,帶來初夏的味道。
  姜蕙坐在鏡前,上下梳著頭髮,好似要把這頭髮梳到天荒地老。
  桂枝立在身後,見她鏡中那一張臉,眉毛漆黑彎長,眼眸似水,不曾染一點脂粉,已極是嫵媚了,且又生得白,臉孔像是美玉雕成。
  暗道也難怪旁的婢女懷疑她不是中原人,魏國人好些便是膚色如雪。 不過姜蕙從不提起身世,也無從知曉,
  桂枝看出她有心事,上前輕聲勸道:「既然殿下不肯讓你贖身,你也莫鑽牛角尖,在這裡不愁吃不愁穿的,可比咱們好多了,興許將來還給你封個側妃呢。」
  姜蕙是衡陽王府的奴婢,乃穆戎在曹大姑手上搶來的。
  說是搶,自是因一文錢都不曾給。
  如今已是有三個年頭,姜蕙早前對穆戎還有幾分真心,只當他喜歡自己,也想依仗他,尋得走丟的妹妹,誰想到卻是錯覺,她這等身份,只不過是個玩意兒。
  認清這點後,她就生了贖身的念頭,得到的東西,不管是首飾還是銀錢,都小心存起來。
  辛辛苦苦攢了一百餘兩,她央求穆戎放他走,可穆戎冷心冷肺的不准,如今倒好,要有個繼王妃嫁進來了,她這樣一個身份與王妃想比,那就好似地裡的泥一般,別說那王妃還不喜她。
  姜蕙忍不住冷聲道:「姨娘都沒當上,還側妃呢,那衛鈴蘭嫁進來,你看著,定會偷偷把我弄死了。」
  桂枝訝然:「怎麼會,衛姑娘人很好的。」
  姜蕙嗤笑。
  與她的看法不同,旁人都覺得衛鈴蘭善良又大方,那將來,她的日子不知道如何難過了,她可是看得出來衛鈴蘭對她的敵意。
  她不再多話,與桂枝道:「你且去罷,我昨兒沒睡好,得好好歇息。」
  桂枝點點頭,端來一碗紅棗羹:「怕睡了中途餓,你先把這個吃了。」
  同為奴婢,但桂枝是服侍她的人,從來盡心盡力,姜蕙與她關係不錯,便聽從喝了下去,拿帕子擦擦嘴兒。
  桂枝臨走時停頓會兒,想說什麼終究也沒說,還是走了。
  姜蕙見門關上,上前幾步,把門拴起來,她哪裡是真的想睡覺,只是支開桂枝好離開王府。
  既然穆戎不肯叫她輕鬆得過,也唯有這法子。
  她脫了身上華美的裙衫,穿上件粗使婆子的衣服,又把頭髮紮起來,帶個頭巾,再用布蒙住臉。
  府中有個婆子專倒潲水的,與她一般身高,最近臉上生了瘡,便是這般打扮,她如今偷了穆戎令牌,矇混出去不難。
  她收拾一番,推開後窗翻了出去。
  這一趟極是順利。
  雇得牛車出了城外,姜蕙只覺渾身輕鬆,那是久違的自由,闊別了八年。八年前,她是一個地主家的小姑娘,無憂無慮,後知後覺,八年後,她吃盡苦頭,看盡人間冷暖。
  如今唯一讓她覺得自己不是那麼孤單的,便是還未尋到的妹妹了。
  這會兒她怕已長大,等她找到她,二人相依為命,已是滿足。
  然而,她打得主意雖好,卻沒那麼容易實現。
  到得前方路口,車伕回過頭來,顫聲詢問:「姑娘,你可是犯了何事?」
  姜蕙爬起來往前一看,只見牛車已被人攔下,那幾人雖未穿官服,可渾身散發出來的血腥氣,任誰瞧了都知道必是軍營裡出來的,她眼睛睜大了,往更前方看去。
  穆戎負手立在那裡,她雖看不清他的臉,也是一眼認出。
  風吹得他衣袍舞動,姜蕙只聽他問:「你要去何處?」
  聲音很輕。
  他說話的方式便是如此,像是不願花費力氣。
  可奇怪的是,不管他用多輕的聲音,一字一字總是很清晰,也有點兒低沉,叫人想起山雨欲來時的陰天,忍不住就會提起精神,仔細聽他的話。
  然而,姜蕙哪裡願意答他,她費盡心機,最後還是被他追到,如何不氣?
  見她沉默,穆戎往前走了幾步。
  晚風中,他面容漸漸清晰。
  姜蕙呼吸不由一滯,這人生得一張極俊的臉,可卻叫人恨得要死,也難怪前王妃懸樑自盡,想必是被他傷透了心。幸而她這幾年經歷的多了,不似個小姑娘叫他冷一冷就尋死覓活,她又慢慢抬起頭來,直視著穆戎。
  那是第一次,她表露出她的不滿。
  穆戎不由挑眉:「你私盜令牌出府,可知是死罪?」
  他那麼快就追上來,定然想帶她回去,姜蕙也不與他藏著掖著了,眼見他拿死罪威逼,她回道:「是殿下不放我走,我原想去找尋妹妹。」
  這話多有怨氣,她提過好幾回,他不肯,現在是無可奈何。
  穆戎眼眸半斂,稍許沉默過後道:「你不信本王?」
  姜蕙忍不住就笑了,她是求過穆戎,他那日認真答應她就信了,可兩年過去,妹妹一絲一毫音訊都無,可見他並不曾多花心思,不然以他的能力,豈會尋不到?
  也是自己傻,寄托於他身上,姜蕙淡淡道:「此事不敢再勞煩殿下。」
  她略揚起下頜,剪水雙瞳華光流轉,一身布衣難掩麗色。
  穆戎看她在牛車上顯得不倫不類,轉過身道:「令牌一事,本王姑且不追究,你隨我回去。」
  聲音忽地柔和下來,帶著些許情誼,他偶爾是會有溫柔的時候,在這瞬間,能叫人離不了他,能叫人掏出自己的心。
  可她不會再當真,姜蕙深吸一口氣,頷首道:「殿下又要娶妻了,奴婢先恭喜您。」
  這話有些突兀,可細品起來,內裡百轉千回,穆戎目光不由深了一些,回頭卻見她從包袱裡拿出一物:「不過十方圖在我這兒,今日殿下需得放了我走。」
  這幾年,她服侍他的次數不少,總也有紅袖添香的時候,他有些東西放在哪兒,她像是不曾注意,其實是看在眼裡的。
  十方圖便是一副很緊要的軍事地圖,穆戎派人花費四年方才繪製完成,她為以防萬一,當時便不止取了令牌,也取了地圖,並且藏了起來,此物乃是地圖的綢套。
  穆戎自是不曾想到,臉色一變,沉聲道:「把十方圖交出來!」
  姜蕙冷笑:「把賣身契拿來,放我走!」
  穆戎不答應,他少有的露出了怒氣,黑眸中像是有驚濤駭浪,揮手命人舉起弓箭道:「小心我取你性命。」
  因他那話,週遭都好似帶了寒氣,姜蕙看著那些弓箭抬起來,嘴角一揚,他這一輩子大概還沒被人要挾過罷?可能滋味很不好。
  可她這生嘗過的滋味太多了,誰又能知曉呢?姜蕙瞇起眼睛,明眸閃著狡黠的光:「便是殺了我,你也取不到地圖,我死了,這地圖得傳到別國去。」
  這是穆戎也絕不敢輕易嘗試的冒險。
  今日,她一定能得自由之身的!
  然而,就在她胸有成竹,自以為勝券在握的瞬間,腹中傳來一陣劇痛,痛的她無法站立,呼吸也透不過來。
  恍惚間,腦中閃過一個人影。
  桂枝……
  是了,定是那碗紅棗羹有毒。
  她嘴角不由露出一抹諷笑,陰溝裡翻船,最後竟死在桂枝之手,可惜了她這一番努力,原本還想找到妹妹呢。
  原本,還以為能過一段自由自在的日子。
  偏偏在這時候……
  她無力再支撐,仰面倒了下去,烏髮雪膚,紅唇似花,像是這天地間最美的顏色。
  □

☆、第02章

□  崇光十八年。
  正是二月好春光,剛剛過了寒冬,漫天枯黃都慢慢生出綠意。
  姜府除了二老爺姜濟顯起早去衙門辦公外,眾人都仍在睡夢中,除了姜蕙。
  她瞇縫著眼睛,翻了好幾次身,仍是無法入眠。
  自從那次被毒死之後,她重生在了十一歲,如今已過去兩年,可這兩年裡,她時不時的便會做些噩夢。
  今日也是一樣。
  再也睡不著了。
  她索性一掀被子下來,烏黑的頭髮披在肩頭像滑軟的綢緞似的。
  外頭的金桂聽見聲音,連忙進來,見她只著個抹胸在屋裡找茶吃,忙道:「姑娘,是不是要喝茶,要奴婢熱一熱嗎?這天兒喝冷的不好。」
  不等她說完,姜蕙已經一盞茶吃了下去。
  這會兒才舒服些,她揉揉眼睛:「現在什麼時辰了?」
  金桂道:「才卯時呢,姑娘要不再睡會兒。」
  姜蕙道:「不睡了,肚子也有些餓,你叫銀桂去廚房要碗白米粥,還要野鴨春餅,鵝油酥,醬肉,叫他們快些。」
  金桂笑道:「姑娘就是不怕胖,旁的哪個大早上吃肉呢。」她給姜蕙拿來裙衫,「姑娘先穿上了,小心著涼。」
  「正是長身子,不吃哪兒能行。」姜蕙垂頭看看自己的胸脯,已經鼓起來,像兩個小包子,現就是要多補補,才能長好呢,「你看堂姐都十五了,就是吃得少,胸無三兩肉,也不見得好看。」
  她說話直爽,金桂差點笑出來,忙道:「姑娘,二太太便是讓大姑娘,三姑娘少吃些的,說京中都這般呢,一個個苗條纖細,行路似弱柳,這等樣子才好看。」
  姜蕙撇撇嘴兒。
  她那二嬸懂什麼,只知道跟京中的風,女人真瘦得跟排骨似的,一摸硌手,還有什麼樂趣可言?
  再說,吃得少興許還長不高呢,她拿起犀角梳通頭髮。
  金桂吩咐銀桂去廚房,回來只在旁邊看著,並不插手。
  姜蕙這點很奇怪,但凡梳頭,上妝,從不假手於人,說是怕別人梳壞了她一頭好發,又怕上粉上不好。
  她總是親力親為,通個頭要幾十遍,早上通了,晚上還得通,金桂盯著她的頭髮,只見這髮絲垂直,根根烏黑油亮,當真也漂亮。
  金桂見她通好了,才上去給她梳了個平髻,又插上一支金閃閃的蝴蝶簪子。
  銀桂端來早膳,一樣樣擺在桌上道:「姑娘,廚房一大早忙得很呢,奴婢一問,才知今兒二太太要請金家來做客。」
  因姜蕙才從鄠縣上來宋州,怕她不知,金桂解釋道:「金老爺早前跟二老爺是同窗,二老爺在宋州轄下盂縣當了縣丞,便常往來。」
  姜蕙拿起筷子,聞言手猛地一頓。
  原是那個金家啊,她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上一世,他們姜家捲入謀反案,二房男人俱被砍頭,女眷入教司坊,他們大房好一些,淪為軍戶,但也沒能逃得過滅頂之災,後來她帶著妹妹投奔金家,只求金家能收留妹妹。
  可結果呢?
  姜蕙深吸一口氣,垂下眼簾道:「倒是未見過,今日正好見一見。」
  慢條斯理吃完早膳,她起身去了上房。
  老太太正與二太太胡氏說話:「你莫計較了,雖說女兒要高嫁,可咱們家也是無家世的,只得些田地,那金公子如今也考上舉人了,早晚能做官,你還有什麼不滿意?將來定是會越過越好。」
  胡氏與姜家老二姜濟顯同在鄠縣長大的,如今姜家老二姜濟顯從農門一飛沖天,做上了宋州知府,她也就成了知府夫人,來到宋州,世面見過了,眼光也更高,對那金公子不太看得上。
  她覺得她長女姜瑜能配個更好的。
  不過作為兒媳,多數時候仍得受制於婆婆,胡氏點點頭,笑道:「娘見多識廣,說什麼就是什麼了。倒是兒媳還有一事要與娘商量。」她身子往前傾了一些,「現在老爺是知府,不比以前做縣令時候了,平日裡來往甚多,我瞧著是不是把家中良田變賣掉一些,在宋州置辦些商舖?」
  老太太奇怪:「怎麼,是老二說的?」
  「老爺成日事務繁忙,哪裡顧得了?我是瞧著做生意掙錢多,娘啊,這官場上的來往真是了不得的,錢財才到手一下就沒了。」
  有道是水至清則無魚,要想步步高陞,除了自己有本事,別的也不能少,這點道理誰都懂。
  老太太一時沒說話。
  這時姜蕙進來請安,規規矩矩叫了聲祖母二嬸,她與哥哥姜辭能來宋州,那是托了二叔的光,至於她爹娘與小妹寶兒,仍還在鄠縣。
  胡氏笑瞇瞇道:「阿蕙,今兒來得真早呀,你堂姐堂妹怕是還沒起來哩!」
  姜蕙道:「早早醒了,便睡不著,二嬸也很早啊。」
  「哎呦,老太太也起得早,我這兒媳哪裡能晚,別說還有那麼多事情要我管,老太太也能享些清福。」
  老太太就笑了:「是啊,多虧你賢惠,我這長得也越來越發福啦。我想一想,既然你覺得做生意好,那我與老爺子說一聲,總歸家裡田多,賣掉一些也無妨。」
  在旁邊的姜蕙心裡咯登一聲。
  怎麼無妨了,就是大地主,也不能亂花錢啊!
  那回便是賣了田與胡氏做生意,結果虧得連本錢都沒有拿回來,所以說,沒那個本事,最好還是老實些。
  姜蕙好奇的問胡氏:「二嬸是要做什麼生意啊?」
  胡氏道:「進些熏香賣。」
  「熏香好呀。」姜蕙露出天真的笑,「我聽說十合香的熏香就很好賣呢,每日不知道多少客人,堂姐也送過我一盒芙蓉味兒的,我很喜歡。二嬸,你賣的熏香有十合香好嗎?」
  宋州,十合香一家獨大,還去賣熏香不是找死?這等東西都是靠配方掙錢,可不似旁的用錢就能購得。
  胡氏被她說得噎住,一句話回不出,憋得臉都紅了。
  老太太聽著有些道理,也跟著問:「是啊,老二媳婦,阿蕙問得不錯,你真是要賣熏香?」
  胡氏立時改口:「其實還未想好呢。」
  她一邊說一邊瞄了一眼姜蕙。
  作為二房太太,原本獨享大院,不料大房侄兒考中秀才,來宋州唸書,還跟了這一個,不說搶她兩個女兒風頭,白吃白住不費腦子,今兒還多嘴多舌。
  不過她怎麼也想不到姜蕙是故意阻止。
  老太太道:「是得好好想想,做生意還是不易的,不然老祖宗當年也不會把錢全買了田地,總是平安妥當,鄠縣一向又風調雨順。」
  胡氏點頭:「兒媳自會好好考慮,也是為姜家多一條路。」她起身,「兒媳去廚房看看,一會兒金家得來了。」
  她走了之後,姜蕙仍還在。
  老太太笑道:「阿蕙,在宋州住得可慣呢?」
  「有祖父祖母疼,自然慣了,就是有些想阿爹阿娘,還有寶兒。」她上前挨著老太太坐,「等到逢年過節,更是想的。」
  老太太好笑:「早前哭著要跟阿辭來宋州,現在後悔了罷?」
  「不後悔,這兒天天能看到祖父祖母呢,孫女兒是想,要是阿爹阿娘跟寶兒也在,那就更好了。咱們一大家子原本也是在一起的,可二叔做了官,就非得分開了。」她頗是委屈,搖著老太太的手道,「我看二嬸每日很忙,阿爹阿娘在,也能搭把手。」
  這小人精兒,說來說去,是不止自己想在宋州住,還想接了家中的人一起來。老太太略一思忖道:「我會與你祖父說的。」
  姜蕙歡呼一聲,抱住老太太的腰蹭道:「我就知道祖母最好!」
  看她跟小貓兒似的,老太太笑道:「看把你高興的,我還得與你祖父說呢。」
  姜蕙連連點頭,暗想老爺子一早就享清福,不管事情,家中多數都是老太太拿主意,她既然答應,定是能成的。
  祖孫兩個說笑會兒,姜蕙便告辭回去。
  胡氏到得房裡,臉色很是不快,張嬤嬤察言觀色,問道:「可是老太太不准賣田呢?」
  「哪裡,本是要賣了,還不是阿蕙多嘴,問我是否要賣熏香,結果惹得老太太懷疑,怕生意做不好。」
  張嬤嬤笑道:「二姑娘懂什麼呀,也是隨口一問,如今太太要當家作主,必是要把錢攢在手裡的,不然鄠縣收到的錢先是經過大太太一道,又到老太太手裡,再發給太太,自是不寬鬆了。」
  胡氏也是這麼想,她起早貪黑的,總不能一點好處也無,故而想著開幾家鋪子,都握在她手裡,那自然不一樣了,不用隨時伸手還要跟老太太要錢。
  張嬤嬤道:「下回等老太太高興,太太再問問,眼下不是要有金家一事嗎?」
  胡氏歎一聲,捏了捏眉心:「那金公子,我是真不喜歡,可老太太非看上,老爺也說不錯,我一人反對,倒是全得罪了。」
  做人媳婦難,她越發清楚,尤其是做這官家兒媳,可做女人也是富貴險中求,她嫁給姜濟顯便是為他將來的富貴。
  張嬤嬤眼睛一轉:「其實也不難,二姑娘……」
  她湊到胡氏耳邊說話。
  □

☆、第03章

□ 姜蕙從上房回來,正歪著看書,就聽見姜瓊的聲音:「阿蕙,阿蕙,你可起來了?」
這人是個急性子,等不得的,姜蕙忙起來,可鞋子還沒來得及穿,又聽門簾子稀里嘩啦之聲,姜瓊已經走到面前。
「你才起來啊?」她瞪著姜蕙,「真是個懶鬼。」
「什麼啊,我早去給祖母請過安了,你瞧瞧,我像是才起來的?」她仰起一張水光滑嫩的臉。
「是了,大美人兒。」姜瓊一點她鼻子,轉頭說道,「阿荷,快來,見見我堂姐,她跟你一般大,都是十三呢。」
姜瑜與金荷一起進來。
原是金家的人來了。
姜瑜道:「本待叫阿蕙去廳堂的,你倒是好,拉著阿荷就過來,女夫子白教你了。」她責備姜瓊,「又走那麼快,急匆匆的,一點不知道禮儀,宋州可不是縣城,女兒家都要知道規矩的。」
金荷抿嘴一笑:「便是阿瓊這般走,也挺好看的,瑜姐姐更是不用說了,我看比宋州布政使家的姑娘還要美呢。」
姜瓊噗嗤笑起來:「你就是一張甜嘴,到哪兒都不吃虧。」
姜蕙斜睨金荷一眼。
晨光裡,只見她細眉細眼,笑得格外甜美,極是容易叫人親近。
姜蕙微微一笑:「原來你就是金姑娘,早前就聽說了,你常與堂姐,堂妹一處玩。」
金荷這才看向姜蕙,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沒想到,姜家大房有個這麼漂亮的姑娘。
她恨不得就要誇讚一番,可一想到姜瑜跟姜瓊在旁邊,她二人與姜蕙一比,有些差距,便沒有提,收斂了臉上驚艷,客套道:「也常聽瑜姐姐跟阿瓊提到你呢,如今你也來宋州,咱們就更熱鬧了。」
姜蕙暗地裡冷笑了一聲,從頭到腳又看金荷一遍。
只見她穿了身半新不舊的荷色裙衫,很是樸素,頭上也只插了一支銀簪,別的首飾一點也無,可見家中窮困。
是了,他們金家不像他們是地主,金老爺是真正寒門裡出來的,做個縣丞又有什麼油水可撈?
她從桌上描金盒子裡拿出一支金步搖給金荷,笑瞇瞇的道:「金姑娘真討人喜歡,這支步搖我送與你罷,看著與你挺配的,你頭上那銀簪子太不好看了。」
金荷一下變了臉色。
姜蕙假裝不知,仍往她手裡塞:「你別客氣呀。」
金荷雖然羨慕姜家財大氣粗,每回見到姜瑜,姜瓊穿了時新的衣服,戴了昂貴的首飾,她這心裡都癢的不得了。
可一碼事歸一碼事,她心裡想要,與別人贈與那是不一樣的!
如今姜蕙見她窮,送步搖給她,那是一種羞辱。
金荷恨得差點哭起來,只不敢鬧翻,把步搖往外推:「阿爹說無功不受祿,我,我不能要的。」
見她這般吃癟,姜蕙心裡快意。
當年她求到金家,金家今非昔比,金荷一身華貴,她是如何做的?扔了一錠銀子在她腳下。
那天大雨滂沱,誰人救她與寶兒?
姜蕙抓住金步搖,硬是往金荷頭上一插,笑道:「真好看呀,真配!」
金荷死死抓住衣角,臉色都白了。
姜瑜忙道:「阿蕙,你這般可不妥。」她一邊把步搖拔下來,一邊安慰金荷,「阿蕙性子直率了一些,你莫往心裡去,她是喜歡你呢,才送這個。」
姜蕙道:「是啊,這麼漂亮的,為何金姑娘不喜歡?」
看似她轉不過彎兒,姜瑜也不好說,她雖與姜蕙從小長大,可自打父親做了縣令之後,他們就隨父親離開了鄠縣,其實也是隔了好幾年才又見到姜蕙的。
她只當姜蕙太過簡單,不懂人情世故。
金荷好不容易才露出一絲笑:「不是不喜歡,就是不能要的,二姑娘,我要送你銀簪子,難道你會要?」
她還當真把銀簪子拔下來。
姜蕙一把拿了:「你真心送,我自然要了,這簪子瞧著不錯啊。」
她直接就把簪子插在頭上。
金荷一下又白了臉,她本想將姜蕙一下,誰料到這人當真厚臉皮,銀簪子雖然不值錢,可做工很好的,是她最喜歡的一件首飾了。
可她又不能與姜蕙鬧起來,自家哥哥還想娶姜瑜。
她勉強一笑:「你喜歡就送你好了。」
誰料姜蕙又拿下來:「算了,到底是銀的,我還是慣戴金的,便不是金的,也得有寶石的,這等銀簪子,我在鄠縣都不戴。」
一席話說得金荷心裡直翻滾。
她拳頭在袖中捏緊了,指甲都差點戳到肉裡。
姜瑜見二人有些鬧僵,又想道歉,金荷笑道:「無妨,二姑娘天真單純,其實也挺好的。」
姜蕙一挑眉,心道真厲害,都這樣了還不翻臉。
姜瓊性子大大咧咧,一點兒沒看出來,笑著道:「過幾日是清明節,咱們也能出去玩兒了,阿荷你早點來。對了,帶些醃肉過來,你娘做得醃肉真好,比咱們家廚子還厲害,咱們拿去烤來吃。」
姜瑜皺眉:「怎麼好麻煩金夫人啊。」
好歹那也是縣丞太太。
金荷卻道:「無妨的,你們喜歡吃,我娘也高興。」又看姜瑜,「瑜姐姐要吃什麼,我們那兒有條河,今年蓮藕又長了好多,你要吃糖糯米藕嗎?」
「還用問,姐姐最愛吃這個,不過做起來頂麻煩。」姜瓊道。
「不算麻煩,反正咱們家本來也要做的,我叫阿娘多放點兒糖,家中還有干桂花呢,撒一些更香。」
姜瑜握住她的手:「總是送咱們吃的,多不好意思,旁的都咱們準備罷。」
正當說著,幾個小丫環端來點心茶水,其中一個人道:「太太說了,叫姑娘們別光顧著在屋裡,出去走走,今兒天也好。」
姜瓊笑道:「那快出去,我待長了也覺得悶。」
姜蕙原本不想去,這金荷她越看越虛偽,偏偏姜瑜不知她的真面目,不過人總是如此,不然為何又有日久見人心這句話?
別說這金荷也確實厲害,剛才她屢次打擊,她都能忍住。
真是個成大器的。
她怎麼也得多觀察觀察,知己知彼,百戰百勝。
她便同她們一起去了。
在園子裡,也就賞賞花,鬥鬥花草,姜蕙無甚興趣,倚在欄杆上觀魚,扔一把飼料進去,魚兒都圍上來,很是熱鬧。
時間消磨過去,很快就到午時。
眾人去往廳堂。
金荷一見到母親金太太,拉著她假裝去如廁,一頭就撲到她懷裡抽泣起來。
金太太嚇一跳,眼見四處無人,忙問:「怎麼了,可是誰欺負你?你與阿瑜,阿瓊不是挺好的嗎?」
她伸手拍金荷的後背,輕聲安撫。
金荷哭得會兒,從袖子裡拿了帕子擦眼睛,嘟嘴道:「是那個二姑娘,真真討厭,一來就送我金步搖,阿娘沒見她的眼神呢,多看不起人。」
金太太臉色一沉,半響又笑起來:「阿荷,她不是從鄠縣來的嗎,鄠縣這種地方,小姑娘不懂禮數,你與她計較什麼?我一向叫你與那兩個姑娘親近親近,便是這個道理,她們可是有女夫子教的,那一個大房的姑娘,鄉野出來的,你別理會她,尋常見到打聲招呼便罷了。」
聽母親教誨,金荷嗯了一聲,又嘟嘴道:「可女兒還是氣的很呢。」
金太太笑起來:「為娘如何教你的?小不忍,則亂大謀,咱們家如今這境況,你也不是不知,為娘早與你說過了。」
「娘是說瑜姐姐的嫁妝……」金荷道,又覺失口,忙點頭,「我知道了,娘,等哥哥以後考上進士,咱們家便什麼都不缺的。」
母女兩個說得會兒方才回去。
用完飯,姜蕙從花池繞回自己住處,姜家幾代都是地主,錢財富足,故而在宋州買的院子也夠大,她一人獨佔一處小院。
誰料將將走到花池,就見一個年輕公子迎面走來,穿了身花團袍,眉目端正,甚是斯文,見到她,顯是一愣。
姜蕙皺了皺眉,這不是金家公子金佑安嗎?
怎會來這兒?
她滿心的不屑。
上輩子薑瑜嫁到金家,不過才半月,姜家就遭逢大難,可金家並不曾被牽連,那時她走投入路,求到金家,卻知姜瑜不久前懸樑自盡。
又見金荷披金戴銀,滿面得意,金佑安卻是滿面憔悴,好似為姜瑜的死很是傷心。
可那又如何,作為丈夫,他總是沒能護住妻子!
也不知姜瑜是真自盡,還是被人逼的。
姜蕙假裝沒看見他,轉身就走。
金佑安在身後道:「你是姜二姑娘罷?剛才見過令兄,你們真有幾分相像,請問二姑娘,令兄現在何處?原本有個小廝帶路,竟不知去哪兒了。」

☆、第04章

□  姜蕙不由起了疑心。
  怎會是來找她哥哥?
  「那你為何不與我哥哥一起走?」
  她轉過身來,眉目如畫,非言辭能形容,金佑安看的一眼,更是吃驚,他原以為姜瑜已是很漂亮了,可沒想到她這堂妹這般出色。
  他定一定神道:「本是一起的,不過姜夫人叫了令兄與阿照去,我也不知,後來便有個小小廝來領路。」
  姜蕙聽他這麼說,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便道:「興許在書房罷,你去看看再說。」
  她轉身走了。
  金佑安只得往書房去。
  到得晚上,姜蕙去姜辭那兒,姜辭正在看書,案上一盞油燈,光色甚暗,她上去搶了姜辭的書道:「哥哥,早說了晚上不要看書了,怎得不聽?到時眼睛壞了,可莫要我領著你走路。」
  姜辭挑嘴笑起來:「嘴真毒,咒我呢?不看就不看。」
  姜蕙把書放一邊問:「今兒我遇到金公子,可真是來找你的?」
  「是啊,原本我們三個一起說話,後來二嬸叫我與阿照過去,問入春了可要添置什麼,便與金公子分開了,怎麼?」
  姜蕙搖搖頭:「也無甚。」
  「無甚就好了。」姜辭道,「這麼晚快些去睡,莫還走來走去的,路上著涼,別又生病了。」
  她早前得了風寒,一病數日,便是在那時,她重生回來,故而家人總念叨,要她小心身體。
  姜蕙笑道:「好。」轉過身又叮囑,「哥哥也早些睡,莫看書了。」
  姜辭便吹了油燈給她看。
  她這才笑盈盈走了。
  等到姜蕙一走,姜辭又點上油燈,什麼眼睛壞了,學子們個個都唸書,哪個不勤奮,他現在依仗二叔能入應天書院,自然要更加刻苦些。
  以後考上舉人做了官,他們大房也不至於還要寄人籬下。
  這油燈一直亮到深夜。
  第二日,胡氏來與老太太請安,滿口抱怨:「這金公子就兒媳來看,不是個安分的,昨兒硬是偷偷跑去見阿蕙,想必知道她生得漂亮。」
  老太太正當吃飯,聞言筷子差些掉了:「你別胡說,金公子我瞧著很是老實的。」
  「怎麼胡說,娘,不信問阿蕙呢。」
  胡氏心道,要是姜蕙不承認,那是心裡有鬼,反正總是有人見到的,正好也一併收拾一下她,省得以後還出來多嘴。
  老太太便去叫姜蕙。
  姜蕙今日又起得晚,連打了兩個呵欠,走到上房時,臉色還有睏意,老太太叫她坐,詢問道:「你昨兒見到金公子了?」
  姜蕙一怔。
  大早上的居然問她這個問題?
  她轉眸看了一眼胡氏,胡氏也正盯著她。
  她忽然就想到那年姜瑜出嫁,胡氏好似有些不快,聽聞金公子騎馬來了,她才勉強扯些笑意,當初阿娘還問阿爹呢。
  是了,她那時小,不曾想那麼多,如今回頭再看,已是明白胡氏的心。
  「祖母,是遇到金公子的。」姜蕙眉頭一皺,很是不悅道,「說是找哥哥,我就奇怪了,找哥哥怎麼找到花池來的,還總看著我,我心想男女授受不親,連忙就走了。」
  老太太大吃一驚,沒想到自己會看錯人,心煩意亂道:「好了,你們都回去罷。」
  胡氏面上隱有笑意,與姜蕙出去。
  姜蕙道:「二嬸,這金公子看著真不像好人呢。」
  這話實在太投胡氏的意,她一下子對姜蕙又有幾分好感,笑著道:「阿蕙,這話到外頭莫亂說。」
  意思在家中說是可以的。
  姜蕙好笑,金公子那事兒顯然出自胡氏之手,不過為大計著想,她便不計較了。
  胡氏拍拍她的手:「阿蕙,缺什麼一定要記得告訴二嬸啊。」
  「好。」姜蕙笑瞇瞇道,「對了,二嬸,上回瑜姐姐與金姑娘約好了一起踏春,還叫她早些,像是要一起去的,金姑娘還要帶醃肉跟糯米藕來呢。」
  胡氏皺一皺眉,對金家如此討好更是反感了。
  等到清明後,家家戶戶都要出去遊玩,姜家自不例外,胡氏提早幾日就準備了一應物什,她做事很是周到,故而老太太也信任,全部交託與她,只是錢財還不曾鬆手。
  這叫胡氏很有怨念。
  一大早,姜蕙還在睡呢,金桂就把她叫醒:「姑娘,該起來了。」
  她睜開眼睛,窗外一片黑,立時又躺倒下去。
  金桂急道:「二太太說今日人多,最好早些出去,省得一會兒在城門口擠,姑娘,快別睡了啊。」
  姜蕙困得很,她昨日似又做了好些夢,頭暈腦脹的,可胡氏為避開金家,弄那麼早,她怎麼也得配合下。
  她現在跟胡氏可是一條心的!
  見她終於起來,金桂拿來裙衫,姜蕙眼見紅的紅,綠的綠,皺眉道:「總是清明節呢,穿那麼艷,你給我把那柳黃色雙繡蟲鳥的襦衣拿來,還有那條鈿花裙。」
  金桂依言給她拿來穿上,笑道:「還是姑娘自己選的好。」
  那是,想她在曹大姑那兒學得東西,全是打扮的,怎能不好?就是有些風塵氣,她自己也知,總是會刻意改一些。
  她吃過早膳便出去了。
  日頭還沒出來,風一起,吹得人渾身發冷。
  剛到廳堂,就聽見姜瓊的聲音:「阿娘,怎麼走那麼早,咱們還與阿荷說好了,今日一起去的。」
  胡氏不好明說,只得道:「等會人多擠在一起,多心煩,我會派人去金家說一聲的。」
  老太太知她的意思,卻沒有說話。
  她還在想金佑安這事兒,總覺得她應該不會看錯人。
  當年姜濟顯與金老爺是同窗,這金老爺人就很好,很老實,而金公子在應天書院唸書,平日裡也看不出哪兒不對。
  她想,還是再看看,或冷下金家一下也好。
  姜家長孫女終身大事,是得謹慎些。
  故而一家子老早早的就出去了。
  路上果然不是很擠,他們很快就出了城門。
  清明踏春,多數人都會去紅玉河,來回一個多時辰,既不會疲於趕路,也領略了風光,可謂一舉兩得。
  三個姑娘家這會兒正坐在一輛馬車,車裡放了點心茶水,姜瓊磕著瓜子道:「我原本還想帶魚竿來紅玉河釣魚,娘非不准,大了便是不好,那麼多規矩。」
  姜瑜道:「姑娘家便得有個姑娘家的樣子。」
  「是了,是了,不然不好嫁人!」姜瓊斜睨姜瑜,「姐姐越發像阿娘了,也是,過不了多久便做人媳婦了呢。」
  姜瑜被她說得臉紅,啐道:「別胡說,不然我告訴阿娘去。」
  姜蕙沒說話,把半塊點心塞進嘴裡,看姜瑜一眼,只見她臉紅雖是紅,卻不曾有嬌羞,想來還未喜歡那金公子。
  其實說起來,宋州人傑地靈,又有應天這樣聞名越國的書院,金佑安要不是考上舉人,還真算不得什麼。
  不過也就是這一項,才使得老太太看重,唸書麼,能為什麼,也還是個功名。
  姜瓊看她只顧吃,打趣道:「阿蕙,你嘴兒不停,小心長胖了,到時候我姐姐又要說,不好嫁人。」
  姜蕙一笑:「是了,是了,我少吃點兒。」她坐在車窗旁,此時掀起簾子問,「我第一次去,那紅玉河一到清明,當真人多?」
  「當然多了,都出來玩兒的,到時候我帶你去見見其他家的姑娘,你才來這兒不久,除了金荷,一個都不認識呢。」
  「那自是好了。」她笑問,「聽說宋州公子也俊俏,是不是?」
  姜瓊挑眉道: 「你如何問這個?姐姐又要說了,說咱們姑娘家,不能提及男兒的。」
  姜瑜氣了:「你們說好了,我才不管!」
  那二人哈哈笑起來。
  行得會兒,馬車緩緩停下。
  三個姑娘下得車來,姜蕙往前一看,只見是紅玉河到了。
  說是河,便真是一條河,寬約三四丈,也不知有多長,一眼看不到盡頭,河兩岸種了春柳,此時已發了新芽,嫩綠生出來,帶著清新的春意。
  再旁邊,便是一大片草地,中間有個亭子,裡頭已經有人坐著在下棋了。
  姜瓊興奮道:「幸好咱們來得早,可以選個好地方!」
  她熟門熟路的,快快往前走去。
  老太太道:「莫急莫急,小心摔了,這丫頭!」
  老爺子則跟姜濟顯說話:「聽說今兒何家也來,何老爺子愛喫茶,一會兒我叫人送些明前茶去。」
  姜濟顯道:「阿爹莫操心,何老爺子前不久回老家探親去了,再說,何大人也不喜這些,貿貿然送東西,反倒不好。」
  「也罷,你總是清楚。」老爺子笑笑,這二兒子雖不是原配所生,可如今卻是姜家的頂樑柱,姜家也是第一次出了個入仕的,這叫老爺子無比驕傲,也最為看重姜濟顯,一切期望都放在他身上,「老二,你做事我沒有不放心的,但凡要疏通的地方,你儘管與你娘說一聲。」
  姜濟顯道了聲好。
  老爺子便慢悠悠往河邊看垂柳去了。
  姜瓊已經吩咐下人選好地方,把案幾設下,擺了瓜果點心。
  胡氏抬眼間見前方一輛馬車停下,面上一喜,等到馬上女眷緩步下車,她迎上去,口中笑道:「何夫人,沒想到那麼巧,這兒遇上了。」一邊招呼女兒,侄女兒來問好,「快些來見過何夫人,和何大姑娘,何二姑娘。」
  那何夫人一張鵝蛋臉,從眉眼看,年輕時應也是生得不錯的,只現在不過三十來許,頭髮竟已花白了一片。
  見到胡氏,她有幾分輕蔑,聽到姜家姑娘來問安,見多了一人,目光便落在姜蕙臉上,誰料這一眼卻使得她心頭像被大鼓敲了一下似的。
  □

☆、第05章

□  但她很快就鎮定下來,含笑問胡氏:「這莫非是你侄女兒?」
  「正是,才來家中的。」
  胡氏朝何家兩位姑娘看了一眼,暗道可惜,這何家竟連一個男兒也無,兩個姑娘也是庶出,莫非正如傳言所說,這何夫人竟無法生育?
  可惜啊,可惜,若有個相當的公子,阿瑜嫁到何家可不是好?何大人出自名門,何夫人更是出自侯府,宋州沒有比他們家更顯赫的了!
  何夫人笑笑,問姜蕙:「你幾歲了?」
  「回夫人,十三。」姜蕙也抬頭看她,目中有打量之色。
  她一雙眸子長長的,像是水做成似的,光華璀璨,何夫人瞧得一眼,只覺胸口發悶,面色冷淡下來道:「你們且忙去罷。」
  她往前走了,兩個庶女跟在後面,看起來戰戰兢兢的。
  姜蕙嘴角一挑,她來宋州,最大的目的便是會會這個何夫人,當年姜家遭逢大難,可不是她一手安排的好戲?
  不止如此,還逼得母親投河,家中最後只剩下她與寶兒。
  想起那年之事,痛入骨髓,姜蕙暗地裡咬了咬牙,朝那三人背影看去,問姜瑜:「兩位何姑娘瞧著都不愛說話。」
  姜瓊搶著道:「哪裡呀,她們是怕何夫人,何家家教很嚴的。」
  「那你們尋常會來往嗎?」
  姜瓊搖搖頭:「不曾,難得一見,何夫人很清高,看不起人。」她撇撇嘴兒,「也就阿娘喜歡請她們來。」
  聽到女兒說自己壞話,胡氏瞪她一眼:「小姑娘懂什麼,我還不是為咱們家著想,走罷,還愣著幹什麼!」
  姜瓊不比姜瑜,姜瑜十五歲了,甚為懂事,姜瓊與姜照乃龍鳳胎,今年才十歲,正是天真浪漫的時候。
  姜瑜忙拉著妹妹走,一邊道:「你啊,說話小心些。」
  幾人剛回,就見到金荷正等在那兒,一見到她們,笑道:「你們來得真早,瑜姐姐,我帶了糯米藕來了,你快來嘗嘗。」
  這般熱情,姜瑜更是不好意思,小聲道:「娘說早些來不會擠,對不住呀。」
  金荷道:「沒什麼,夫人說得對,是早些好呢,不然城門口好些車的,來得早,也能挑個好地方。你們這處就好,前頭有樹擋著遮陰,旁邊就有河景看,真漂亮。」
  「那是我挑的。」姜瓊喜滋滋。
  一番話哄得誰都高興。
  金夫人與老太太說話:「知道您胃最近不好,我做了南瓜龍眼羹來。」
  她取了個瓷碗,細心放上調羹。
  老太太笑了:「難為你記得,你手巧,做什麼都好吃,聽說這次還帶了醃肉?咱們家那幾個丫頭委實是不像話啊。」
  「反正佑安跟阿荷也要吃的,倒沒什麼。」
  胡氏皺眉,甚覺心煩,看到姜蕙在旁邊,眼睛一轉把她叫來,從袖中摸出塊玉墜道:「阿蕙,你去問問金公子,可是他掉的?」
  姜蕙眼睛都差點瞪起來。
  一次利用不夠,還想兩次?
  她心下惱火,但終是沒說什麼,小聲道:「二嬸,我上回聽到金家丫環說話,好似金夫人在當鋪當了東西。」
  金家捉襟見肘,金老爺是個縣丞,想做縣令不易,金夫人四處打點,沒少花費,加之金佑安在書院唸書也是要花錢。又見她們女眷不管是做客,還是出來,身上都無貴重之物,姜蕙便想可能是當掉了。
  胡氏眼睛一亮,立時換了副臉色,誇她:「阿蕙,你真是聰明呀。」
  她在看金夫人時,心裡又有了底氣,抽空與老太太道:「金家窮得都當東西了,阿瑜真嫁過去,那不得過苦日子?不說這個,他們金家便是想娶阿瑜,連聘禮都出不起呢!娘,你莫被金太太哄騙了,難道咱們家嫁女兒,還得倒貼他們錢不成?」
  老太太聽得一怔:「還有這事兒?」
  「娘難道看不出他們家窮?金公子現在只是考上舉人,又不是做官,以後要三五十年考不上,如何是好?阿瑜嫁過去,連個下人都養不起,上得伺候公婆,下得服侍相公,還有個小姑子,這金荷年紀也不小了,他們家還能拿出嫁妝來?」
  胡氏很能借題發揮。
  老太太果然也猶豫起來,一開始聽說金公子人不老實,現在又知道窮成這樣,那確實是個事兒。
  她抬眼看去,只見前頭草地上踏春的人家陸續而來,鮮衣怒馬,衣香鬢影,再回頭看看金太太,看看金荷,當真是不能比。
  她微一沉吟,跟胡氏道:「你莫急,容我再想想。」
  胡氏看有轉機,眉開眼笑。
  姜蕙坐在案前喝茶,姜瓊已經吩咐幾個婆子燃炭烤肉了。
  不久,濃郁的肉香味徐徐飄來,引人口水,姜蕙吃得幾塊,也頗覺美味,看來金太太的手藝還真是不錯。
  「可惜寶兒不在。」姜瑜想念那個漂亮的好像白雪堆成的小堂妹了,「她很小時就愛吃烤肉,那時候咱們在鄠縣,經常吃罷,你可還記得?」
  不等姜蕙回答,姜瓊搶著道:「我也記得,那時候祖父一發令,大伯就殺整羊來烤,那個更好吃。」
  姜瑜嫌她凶狠,那小羊多可憐啊,可她還一副饞相。
  姜蕙笑道:「你們走了之後,阿爹也常弄的,寶兒現正是白白胖胖。」
  「好想見見她呢。」姜瑜道,「都快要兩年不曾見了。」
  姜蕙眼睛一轉,輕聲道:「堂姐,我前不久跟祖母提了這事兒,想讓阿爹阿娘跟寶兒一起來,不知道祖父會不會同意。」
  「啊,是嗎?」姜瑜驚喜,「那再好不過了,你放心,等會兒我與阿爹阿娘也說一下!」
  「那多謝堂姐了。」
  「客氣什麼,咱們本就是一家子,人多熱鬧呀。」姜瑜拍拍姜蕙的手。
  金荷一直聽著,此刻拿了烤好的肉給姜瑜:「瑜姐姐你人真好呀,難怪哥哥說,就沒見過比瑜姐姐更溫柔的,也最有風度,不似有些人家的姑娘,仗著父親是官兒,便看不起這個,又看不起那個。」
  姜瑜臉紅:「我哪有這麼好。」
  看她又在不遺餘力的討好人,姜蕙這回懶得理,只要老太太對金家介懷了,這門婚事自然成不了,她只消提醒胡氏便行。
  這金姑娘嘛,就當看個笑話好了。
  姜蕙低頭吃肉,喝涼茶,十分快意。
  見自家妹妹埋頭不停,姜辭走過來道:「阿蕙,你肉吃多了,小心胃不舒服,倒是夾一塊給我吃。」
  姜蕙噗嗤笑了:「是你饞罷,說得好像關心我,你那邊沒有嗎?」
  「我什麼都還沒吃呢,二叔帶我與阿照見了幾位大人,現在才回來。」
  男人與女人不同,女人們聚一起吃東西談笑,興許就真只是如此,可男人家裡一旦有入仕的,便複雜起來。
  雖然姜辭還只是個十五歲的少年,已經被姜濟顯灌輸了不少官場常識。
  「真是辛苦哥哥了!」姜蕙便給他夾了塊烤肉。
  姜照也過來。
  因是堂兄妹,沒什麼顧忌,兩個少年就坐在旁邊,金荷這是第二次看到姜辭,上回匆匆一面只覺他生得不錯,這次再看到,才發現比印象裡要俊多了,修眉鳳目,溫文爾雅。
  她暗道,聽說姜家大太太臉上有塊很可怕的疤痕,十分嚇人,怎得她孩兒個個都那麼出色?
  她很是不明。
  吃得會兒,幾人也飽了,姜瓊活潑開朗,拉著姜蕙道:「走,咱們去散散步,你看那頭好些姑娘,我帶你去見見。」
  她與胡氏說一聲。
  胡氏道:「帽兒戴好了,別失禮。」
  金荷道:「我也一起去。」
  四人就往東邊走。
  此時河邊已是好些人,不過她們四個姑娘一起走出來,在晨光下,在春風裡,裙衫飄飄,黑髮微揚,很是引人注意。
  好些年輕公子紛紛側目,目光一一落在姜蕙的身上。
  她不似旁的大家閨秀這般走路,只見她蓮步輕移,一搖微擺,身姿風流,端是看個背影,就令人遐想。
  已經有人忍不住詢問這是誰家的姑娘。
  聽得耳邊議論,姜瓊輕笑道:「定是在說你呢,大美人兒!你走路好看,女夫子都說不知如何走的,叫她教也教不來。」
  這是在曹大姑那兒學得狐步,非得像她這樣的,曹大姑說媚在骨子裡,才能渾然天成,不然旁人學了風塵氣甚重,也是不合適的。
  不過女人都喜歡被人誇讚,姜蕙也一樣,她從帷帽裡往外看去,果見有不少公子正朝她看,什麼神色都有。
  她起先高興,但忽地又厭煩起來,當年在玲瓏軒,這等目光見多了,卻也叫人噁心,她快步往前走去。
  誰料將將走在柳樹叢,卻見對面立著一個年輕男子,身著淡紫色雲紋夾袍,一雙眼眸幽深如墨,她的腳步慢下來。
  好似隔了一世似的,姜瓊在前面道:「阿蕙,你怎麼了,走那麼慢?」
  姜蕙猛地驚醒,她走過去,與他擦肩而過。
  □

☆、第06章

□  拂動的面紗下,露出她小巧的下頜,肌膚白如雪。
  穆戎鼻尖聞到一股冷香,似芙蓉,恰如她這人,瞧得一眼,便覺掩不住的艷色從週身透出,如無邊春意。
  何遠見狀,識趣的上來低聲道:「稟殿下,這姑娘是姜家大房的姑娘,像是才來宋州的。」
  穆戎詫異:「你如何知道?」
  何遠嘿嘿一笑:「那些公子剛才互相打聽,屬下也是聽說的。」
  「不過一個女子罷了,」穆戎挑眉,「如今耳朵卻靈敏,本王叫你查的事情如何?」
  「周王確實暗地裡招募了大批盜匪,至於旁的,屬下還在查證。」何遠垂手而立,有些疑問,遲疑道,「殿下,您當真要在應天書院唸書?」
  「應天名揚天下,想當年父皇邀請蔣大儒來宮中,他直言拒絕,父皇也不曾生氣,今次既然來了,何必浪費機會。」穆戎轉身往回走去,「反正父皇也准許。」
  何遠暗道,皇上真真是寵極了這三皇子了,旁的皇子哪裡好到處走動?
  周知恭湊上來:「殿下,您不再看看了?要不屬下弄些魚竿來,那裡好些人在釣魚呢。」
  「算了,下回再來。」
  穆戎正當走,卻有學子來搭話,一時又走不成。
  四個姑娘此時已到河邊,姜瓊轉過身,指指那個方向,驚訝道:「你們剛才看到沒有?那個公子長得真俊。」
  姜瑜眉頭一皺。
  這妹妹就是一驚一乍的改不了。
  金荷笑道:「我看到了,真是少見,也不知是誰家的公子,不過咱們姑娘家,不該說這些的。」
  姜瑜點頭:「可不是。」
  她們嘰嘰喳喳,唯有姜蕙很是沉默。
  她著實沒有想到會在這兒遇見穆戎。
  原來這一年,他竟是在宋州的,不過她上輩子不曾重生,故而一直留在鄠縣,等到事發時,早已來不及。
  一夜之間,姜家就倒了下來。
  「阿蕙。」姜瓊拉著她去見旁的姑娘,「與咱們都有來往的,你總要認識認識。」
  姜蕙露出笑來:「是了,走罷。」
  便是他在,又有什麼?
  前塵往事如雲煙,她記得他,可是他不會記得她,也不會再與她有任何關係了。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快步跟著姜瓊走了。
  等到回來,姜辭正等著,見到她大喜,過來拉著她就往幾個學子那兒走,姜蕙嚇一跳:「哥哥,何事啊?」
  姜辭道:「無甚,我幾個同窗,你見見罷了。」
  說是這麼說,卻把她帽兒還戴戴好。
  「這是梁公子,這是吳公子,這是胡公子。」姜辭一通介紹,最後目光落在穆戎臉上,「這是穆公子,才來咱們書院唸書的。」
  姜蕙聽得眼睛都睜大了,幸好戴了帽兒,不然她這驚訝之情無處藏掖。
  她不信自己會認錯人。
  雖然穆戎這會兒成了學子,可天底下哪裡有與他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別說這神態舉止,更是難以相像的。
  公子們上來見禮,比起那些拿眼睛不停盯著她的男人,這幾個很是收斂。
  至於穆戎,他向來自持,只略一頷首。
  姜辭一本正經道:「妹妹,我還與幾位公子有話說,便送你到這兒,你且往前走,便是亭子了,自去賞花。」
  這番話掩蓋了意圖,好似他只是帶著姜蕙路過。
  可姜蕙被他這般擺弄,氣得牙癢癢,從袖中伸出手,在姜辭手腕上狠狠一擰,這才轉身走了。
  她動作雖小,仍落在眾人眼裡。
  其實姜辭這拙劣的舉動,旁人並不難猜到目的,故而見姜蕙這般,都忍不住心中發笑,知道是姜辭硬帶她來的。
  小姑娘羞惱這才擰了哥哥,顯得率真又可愛。
  不過姜蕙是真生氣,所以再見到姜辭,一點兒也不想搭理他。
  姜辭笑道:「阿蕙,我這還不是為你嘛,這幾位公子都是書院裡很得蔣夫子看重的,必是前途遠大,你若有合意的與我說一聲,我總是會想法子……」
  「哥哥說的我好像嫁不出去?」姜蕙更生氣,默默捏起拳頭,要是姜辭再說,她就給他一拳。
  姜辭哎呀一聲:「阿蕙,你長得那麼漂亮,豈會嫁不出去?只是,」他頓一頓,聲音低了些,「咱們不比二叔家,等我入仕,還不知幾年呢,你要得個好姻緣不易,可我想著也不能比堂姐差了。」
  原是怕委屈她,姜蕙也不知自己是不是該感動,歎口氣道:「哥哥,你想得太遠了,我嫁人還有好幾年呢,以後的事情誰又知?」
  「不知,才得籌謀啊!」
  「哥哥呀,你還不如把心思用在唸書上!」
  看她不接受,姜辭只得道:「你現在還小,以後自會懂的。」
  姜蕙哭笑不得,怎麼說,照她上輩子的年齡也是比姜辭大,豈會不懂,只她沒有閒心考慮自己的終身大事,眼下麻煩夠多的了。
  她眼睛一轉:「是了,哥哥,你既然覺得那幾位公子不錯,不如時常請他們來家中坐坐?」
  「妹妹改主意了?」姜辭大喜。
  「不是,只哥哥既是要籌謀,如何只能局限於姻親?哥哥將來若能入仕,助力自是越多越好,朋友總是不嫌多的。」
  這話不錯,姜辭摸摸她的腦袋:「阿蕙還是挺聰明的呀。」
  跟摸個貓兒似的,姜蕙著惱,可瞧他滿臉的疼愛,也知是真關心自己,便由著他了,倒是想起穆戎,詢問:「這穆公子才來書院,哥哥便覺得瞭解他?」
  「此前我與他說得幾句,見他對事都頗有見解,再說,他是蔣夫子遠親,想必不差的。」
  蔣夫子遠親?
  姜蕙更是糊塗,他假扮學子真為唸書,還是有旁的目的?倒不知會留多久?
  轉念一想,又關她何事?
  她叮囑姜辭:「哥哥莫忘了我說的。」說完,轉身又去找姜瑜,姜瓊玩兒。
  一直到下午申時,他們才坐了馬車回去。
  過得幾日,老太太想起姜蕙說的,與老爺子道:「如今阿辭與阿蕙都在這兒,我看,是不是把老大一家都叫了來,阿辭跟阿蕙到底也還小呢,身邊豈能沒有娘親?老大媳婦原本也疼幾個孩子,叫他們分開總不太好。」
  聽到老大媳婦,老爺子面露不喜。
  當年梁氏暈倒在路上,大兒子薑濟達救回來,後來生了情愫,死活要娶她,老爺子開始不答應,好歹姜家在鄠縣也是有頭有臉的大地主,姜濟達娶個良家女子一點不難。
  偏偏梁氏卻是個來歷不明的,說是父母雙亡逃難來此,老爺子覺得不像,父子兩個那時候就鬧僵了。
  這件事最後還是老太太兩邊勸說,老爺子才退了一步,但他還是很不喜歡梁氏,直到姜辭出生,聰敏伶俐,與老爺子頗是投緣,情況才有些改觀起來。
  見老爺子眉頭皺著,老太太道:「這次看到阿蕙,當真是漂亮,不可能再嫁到鄠縣去,自是要在宋州定親的,或許老二哪日高昇,也得跟去了,這定親哪裡能少得了父母?」
  老爺子心頭一動:「你的意思是?」
  「如今咱們也不只是地主家了。」老太太心思細膩,「自打濟顯做了官,咱們跟著也看了許多,那些官宦人家,哪一個不是有幾門好親家的,便是沒有,也是使勁了法子。」
  老爺子終於明白她的意思,不由笑起來:「還是你想得周到,雖說阿瑜,阿瓊將來的婚事定是好,阿蕙也不能太差。」
  「是這個理兒。」老太太笑,「便是老二跟老二媳婦也希望他們來,阿瑜也很是想念寶兒。」
  老爺子點點頭,但忽地又皺眉:「那家裡一大片田怎麼辦?」
  「僱人看管無事的,那些侯爵家,我聽說不知道多少良田呢,人家未必就住那兒啊。」老太太比起老爺子,腦子就是活絡,「要麼,讓老大常回去看一看,他反正也閒著,兩邊走走。」
  老爺子想一想,答應了。
  老太太還有旁的要說:「既然老大一家來,那秀秀也不能一個人留在鄠縣了。」
  那是她的親生女兒,自打死了丈夫之後,在夫家守寡,自打他們去宋州後,她不止一次寫信給老太太,說要跟著來,可老爺子不准。
  現在正是個機會。
  「老大走了,萬一夫家欺負她,哪個幫忙?給那王家些許錢,自會放她來的。」
  老爺子道:「可女人家死了男人,不就得守寡嗎?」
  老太太一聽,眼睛紅了:「老頭子,那可是咱們親閨女啊,你真忍心她受苦?她才二十二歲啊!以後一輩子怎麼過,給夫家做牛做馬不成?」
  看她真要哭了,老爺子又心軟。
  這老太太雖然不是原配,可在他看來,比原配夫人強多了,不止把整個家打理的井井有條,還給他生了個爭氣兒子,故而老爺子很是看重她,當下就歎口氣:「那你拿主意罷。」
  老太太笑了。
  不等第二日,就叫姜濟顯去信給姜濟達。
  消息傳到姜蕙耳朵裡,她自然高興。
  總算一家又能團聚了,也正朝著她希望的方向走。
  □

☆、第07章

□  姜辭聽了姜蕙的話,果然等到休沐日,總會與那幾位公子在一起,要麼請來家中喝茶,要麼一起去攀山看景,不過聽說穆戎從不去旁人家做客。
  他這等身份,自是如此,尋常不與人親近。
  但這樣也夠了。
  因胡氏早晚會發覺。
  正如她想得,胡氏這時正跟老太太說呢。
  「上回來家中做客的公子,有個胡公子,您當是誰?他二伯竟是在京中當侍郎的!那可是三品官,我瞧著這胡公子為人也不錯,便是還沒考上舉人,可在應天書院唸書,總是不差。」
  老太太有點興趣:「那他是宋州人士?」
  「倒不是,他父親在衡陽做知府,他現是住在他三叔家,他三叔在此地經商,開了糧油鋪的,來宋州,還不是為在應天唸書?」
  這等家世,自是叫人心動,老太太心想,姜瑜生得也不差,有女夫子教導,一言一行堪稱大家閨秀,如今老二又是宋州知府,要促成未必難,可是姜家與金家多年交情,她想來想去,總是難以開口。
  畢竟那金佑安也不差,還是個舉人呢!
  胡氏看她猶豫,便有些沮喪,回來與張嬤嬤道:「我還是低估兩家情誼了,可情誼能當飯吃?」
  張嬤嬤笑道:「太太莫急,老太太只是不好意思開口罷了。」
  「如何不急,萬一哪日要定下來,可是委屈我阿瑜了,嫁到這等窮人家,還得我拿錢出來補貼。」她現越來越看不順眼金家。
  人就是這麼奇怪,隱忍著或許就勉強湊活了,可一旦挑開,便再難以忍受,也再回不去那個心境。
  胡氏就是這般,等到這日金家來做客,金太太當眾誇讚姜瑜,說她秀外慧中,不知誰家有福氣娶到。
  胡氏暗地裡冷笑一聲道:「是啊,不是我誇自己女兒,當真是天上有地下無的,要娶我家瑜兒,非得是個好人家,聘禮不能少了二十四抬,家中服侍我女兒的,怎麼也得六人,這樣我才好放心呢。」
  一席話說得金太太滿面赤紅。
  老太太也驚愕,沒想到胡氏這麼忍不住。
  倒是姜蕙笑盈盈看好戲,眼見金太太跟金荷都垂下頭,又不能露出惱恨的樣子,她只覺渾身舒爽。
  這樣才對嘛,一早就該撕破臉,看金家如何受得了這羞辱!
  果然金太太坐不住,與老太太道:「家中還有事,便先走了,改日再來看您老人家。」
  金荷卻不走,抬起頭來時又笑得璀璨:「娘,咱們才來,我還未與瑜姐姐,阿瓊,阿蕙說話呢,一會兒我自個兒回去。」
  姜蕙一怔,打量金荷一眼。
  遇到這種情況,居然還不知難而退?
  金太太準許,先告辭走了。
  老太太叫了胡氏單獨說話,姜瑜四個姑娘家便在園子裡走。
  姜瑜這樣的年紀,自然聽得懂胡氏的意思,看來她是不願把自己嫁給金佑安,對此她無甚想法,只覺得有些對不住金荷。
  姜瑜柔聲說道:「你別怪我娘親,她說話有時太直了。」
  金荷笑道:「瑜姐姐說什麼呀,不管如何,我跟瑜姐姐總是好友罷?難道太太說了這幾句,我就不理瑜姐姐不成?咱們還是跟往前一樣。」
  看她心中沒有芥蒂,姜瑜很高興:「這就好了!」
  二人又如好姐妹一般。
  姜蕙看姜瑜這樣單純,歎了口氣,要是她一門心思討好某人,結果到頭來白費功夫,心裡不恨才怪呢。
  也就姜瑜相信金荷。
  不過話說回來,她不曾重生的話,興許也難以識得,人總是要遭遇些經歷,才能變得聰明一些。
  胡氏被老太太訓了一通,哭哭啼啼,後來姜濟顯知道,又是說了幾句,胡氏滿腹委屈,她這還不是為女兒好嗎,一個個只知道來指責她。
  但總是值得的,金太太自打上回便再沒來過,但凡知道臉面,也必是知道這事兒成不了的。
  到得四月中,園子裡海棠花開時,姜濟達偕妻子梁氏,寶兒,姜秀終於來了宋州。
  姜蕙高興壞了,一來就撲到梁氏懷裡哭:「總算到了,我可想你們了!怎得這車走那麼慢,你們這麼久才到?」
  梁氏輕撫她腦袋,笑道:「宋州離鄠縣本就那麼遠,能如何?快別哭了,還跟小孩子似的。」
  寶兒拉著姜蕙的手:「阿姐,阿姐,我也想你,你走了,阿娘給我梳的頭不好看。」
  姜蕙噗嗤笑道:「是了,是了,以後還是我天天給你梳。」
  這小妹長得粉雕玉琢般,最是漂亮的,將來定是個大美人兒,姜蕙抱起她:「走,寶兒,咱們去看堂姐堂妹去。」
  正路上走著,那二人已經迎上來。
  姜瑜一見寶兒就搶了抱,點著她鼻子道:「寶兒,你重了呀,馬上我就要抱不動了。」
  寶兒笑道:「大堂姐,我可想你了。」
  姜瑜越發喜歡她:「我也想寶兒,一會兒帶你去坐鞦韆?咱們園子裡有一個呢。」
  寶兒道好。
  姜秀在後頭髮脾氣:「你們都沒看到我?」
  說起這個姑姑,姜蕙對她一點沒有好感,故而剛才見到她,只奇怪為何她也來了,此時方才敷衍道:「姑姑,你今兒穿得真漂亮。」
  姜秀這一身花紅柳綠的,確實打眼,聽到侄女兒稱讚,便笑起來:「那當然,這可是鄠縣最時興的裙衫了。」
  姜瑜跟姜瓊互看一眼,都有些瞧不起。
  這姑姑死了丈夫,照例說還在守寡呢,居然如此打扮,還很了不得,也不知道怎麼想的。
  姜蕙與姜濟達道:「哥哥跟阿照都在唸書呢,怕是要晚上才回。」
  「無妨,總是能看到的。」姜濟達側頭看一眼梁氏,見她正與姜瑜說話,便小聲道,「阿蕙,你娘原本還不肯來,我勸了幾日才肯呢,路上也是心思重重,問她也不說。你與你阿娘親,不如哪日問問。」
  姜蕙應了聲,心裡卻知道怎麼回事。
  因梁氏來歷不明,她恐是想隱在鄠縣,只可惜,被有心人盯著,在哪兒都一樣,還不如在二叔身邊呢,他總是個知府。
  一行人去往上房。
  府中下人聽說姜家大房來了,少不得相看,見到梁氏都不免驚異。
  果然如傳聞所說,她那右半邊臉上有一塊極嚇人的疤痕,叫人看一眼就要轉過頭,可見到另外半邊,卻又是極吸引人的。
  他們便有些明白為何大房的兩個兒女會如此出色了。
  姜濟達見到老爺子,老太太激動的喊了聲阿爹阿娘,其他人也都上去見禮。
  老爺子滿臉笑容:「你們總算來了,我這東盼西盼的,差點就叫人去接你們呢!」說罷瞄一眼姜秀,皺眉道,「你這穿的什麼?」
  姜秀撇撇嘴兒:「阿爹,我來宋州總不能給你們丟人,得穿好一些罷?」
  老爺子頭疼。
  老太太忙道:「先快些進屋了,要說什麼,要玩什麼都放一放,趕了這麼多天的路,哪兒能不累呢。」
  她吩咐下人領他們先去客房,行李也收拾起來。
  「是得歇息會兒,晚上給你們接風。」老爺子看胡氏,「都準備好了罷?」
  「好了,爹放心,今兒廚房買了兩隻雞,一隻鴨,一個豬腿,還有些魚,總是齊全的,還能叫大哥,大嫂餓著了?」胡氏笑。
  老爺子滿意的點點頭。
  姜濟達與老爺子說良田的事情:「已經尋了可靠的莊頭看著,我以後每隔三個月回去一趟,把賬算算清。」
  「這些事以後再說,你娘都說了,趕路這麼多天能不累嗎?快先去休息。」他拍拍大兒子的肩膀。
  雖說姜濟達唸書不行,可人老實,這田交給他,老爺子還是放心的。
  姜濟達應一聲。
  晚上姜濟顯,姜辭,姜照回來,正是吃飯的時候,父子兄弟訴完離情,便上桌吃飯。
  因是接風,酒是不會少的,姜濟達兄弟兩個也是闊別了兩年再次見面,互相敬酒不停,老爺子看兩個兒子和睦,也高興,多喝了幾杯,至於姜辭姜照兩個小輩,平日裡不可能喝酒,這會兒沾了幾下,便有些吃不消。
  到得最後,除了女子,全都醉了。
  幾個姑娘家看著他們露出醉態,都抿嘴笑起來,胡氏忙叫那些個下人扶著一個個回屋,一邊笑道:「今兒都盡興了,看把他們高興的。」
  老太太道:「一家子難得聚一起,是這樣的,早上記得早些喊他們醒,尤其是濟顯,不能耽誤了衙門事務,煮些醒酒茶給他們喝,。」又叫她們也都盡早睡。
  這是難得的一次團聚。
  姜蕙這晚上睡得特別香,心想如今都聚在一起,將來也定是和和美美的。
  □

☆、第08章

□  梁氏,姜秀與寶兒第一次來宋州,胡氏算是慇勤,主動要帶她們去街上看看,這兒商舖比之鄠縣是多多了,買的東西也多。
  結果梁氏不肯,說是麻煩她,倒是姜秀急吼吼的,連忙就要出去。
  胡氏最後只得帶了姜秀去。
  那姜秀沒個數的,用了她不少錢,買衣料,買吃食,買首飾,胡氏肉痛,後悔死了,果然這小姑子不懂事!還當幾年未見,有所改變,竟是一點不改。
  難怪除了老太太,都不喜歡她呢。
  胡氏尋了個借口就忙回來了,姜秀還不盡興呢,自個兒在街上逛到很晚才回來。
  姜蕙聽說這事兒,跟梁氏道:「阿娘,您戴個帽兒去又有什麼呀,不如我明天與您出去瞧瞧?」
  在鄠縣,梁氏住了十幾年,那些左鄰右舍早就習慣,故而她對自己臉上的疤痕也不介懷,可到了宋州又不一樣,再如何,還是怕別人的目光。
  便是女兒這麼建議,梁氏仍是不願,笑道:「為娘這把年紀了,對此也無興趣,你帶寶兒去便好了。她這小饞嘴,就是喜歡吃,宋州吃食很多吧?」
  「多啊。」姜蕙有些失望,不過還是尊重梁氏的意思,便笑道,「那我就帶寶兒去了,再叫上堂姐堂妹。」
  到得第二日,四人就出去玩兒。
  在宋州的長興街,吃食最有有名,兩排都是小攤子,賣什麼的都有,藥木瓜,凍元子,辣腳子,辣蘿蔔,米糰子,酥水晶鱠,煎夾子,五花八門,只要說得出的,沒有沒有的。
  寶兒聞到香味就流口水。
  小女孩才六歲,光知道吃得年紀,看到了,這個也要,那個也要,三個姑娘都疼她,一下買了好些。
  看她吃得香甜,姜瑜打趣:「寶兒,你再吃可要成元子了。」
  寶兒歪頭道:「堂姐不喜歡寶兒了?」
  「喜歡,圓了更可愛。」姜瑜笑道,「不過不能多吃,要生病的,知道不?吃了走走,等餓了再吃。」
  「好。」寶兒從善如流。
  幾人又去十合香看了看,買了些熏香,姑娘家骨子裡都喜歡這些東西,一去便待了好久,每人都買了幾樣,姜蕙想著梁氏不肯來,便給她也挑了兩盒合適的熏香。稍後,又去看料子,看首飾,這些倒是沒買幾件。
  因都是貴重的東西了,她們只是姑娘家,手頭銀子不會多,別說府裡每月原本也要添置。
  等她們從一家珠玉鋪出來時,姜瓊擦一擦額上的汗,抬頭看天:「難怪那麼悶熱,原是要下雨了。」
  只見天已是被烏雲遮掩,黑沉沉的,姜瑜問了下婆子,驚道:「咱們該回去了。」
  不知不覺,竟到酉時。
  就在說話間,瓢潑大雨忽然落了下來。
  姜瓊哎呀一聲:「那麼大的雨,早知該問過吉日,不宜出門。」
  「出來時天還好好的,宋州當真是五月天,孩子臉,說變就變。」姜蕙道,「還沒帶傘出來。」
  姜瑜叫兩個婆子去買,想到書院裡的姜辭,姜照,又加一句:「不知他們帶傘沒有,你多買兩把。」
  婆子冒雨前去。
  回來時,渾身濕透。
  姜蕙見狀道:「這雨不知何時停呢,便是撐傘也不行,淋濕了怕生病,尤其是寶兒,不如在此等等。」
  姜瑜無奈:「也罷,就怕家中阿娘著急。」
  「怕什麼,又不是去遠處。」姜瓊眼睛一轉,「總是晚了,咱們往回走一段,索性等了堂哥,阿照一起回來,反正要去送傘。」
  「那怎麼行,路上好些學子。」姜瑜很守規矩。
  姜蕙笑道:「阿瓊說得不錯,堂姐,前頭那條路便是通書院的,咱們也不要去到門口,只在那兒鋪子面前等著就好了,他們回來都經過這條路。」
  二人都這麼說,姜瑜也依了,反正現閒著也是閒著。
  這兒一長通商舖連著,在屋簷下走路淋不到雨。
  幾人往回折去,片刻功夫就到書院附近。
  姜蕙想起一事,從婆子手裡拿來吃食:「一會兒給他們路上吃,都在長身體呢,哥哥說,還沒到家就總是餓了。」
  「是啊,阿照也這麼說的!」姜瓊笑道。
  雨此時已漸漸小了,她探頭探腦,忽地指著前方道:「來了,來了,哎呀,這些小廝恁不像話,也不知道去買傘,堂哥跟阿照擠在一把傘下面呢。」
  姜蕙忙叫金桂撐著傘過去,一邊道:「哥哥,阿照,咱們來接你們來了。」
  姜照哈哈笑起來:「來得好,來得好,沒想到這雨一直下。」
  「誰叫你們不帶傘,也不知道叫人買去。」
  姜辭道:「雨那麼大,也不消他們跑了淋濕,本想會停的,幸好穆公子有傘,咱們借了一把。」
  姜蕙這才發現穆戎就在後面。
  油傘遮去了光,顯得他臉上很暗,整個人像是隱在雨幕裡,偏又穿身深紫的直袍,越發暗沉沉的。
  但姜蕙也不想看見他的臉,對姜辭道:「我帶了吃食,你跟阿照吃罷,這會兒總是餓了。」
  誰料姜辭道:「阿蕙,穆公子借咱們傘,這吃食就當道謝好了。」
  姜蕙一怔,手把食盒握緊了。
  穆戎挑一挑眉。
  其實他才沒想過借傘,那傘原是何遠的,姜辭看到,以為多了一把,便說借一借,他自然沒有拒絕。
  可總是借了,但這姑娘好似不捨得把吃食送給他。
  過得片刻,姜蕙才把食盒往前一遞:「穆公子,謝謝你。」
  食盒是深褐色的,她的手卻是雪白。
  如同美玉置於案上。
  穆戎原也不想拿,可不知為何,因她這手,忽然生出一種錯覺,這食盒裡的東西定也是美味的。
  他伸出手,握在食盒上:「破費了。」
  聲音極輕,像是雨滴落入雪中,可卻那麼清楚,一如往昔。
  姜蕙忍不住抬起眼,見到他俊俏的臉孔。
  還是如以前一樣出色,沒有可挑剔的地方,甚至因為年輕,少了些陳郁,多了些飛揚,更為吸引人。
  姜蕙心想,便是因這等樣子,所以當年他領著她從曹大姑那裡出來,她心裡異樣的生出欣喜。
  誰想到,白高興一場。
  她在他沉靜的黑眸中,見到那些過往飛一般掠過去。
  她迅速放開手,往後退了一步。
  □

☆、第09章

□作者有話要說:  
  穆戎甚覺有趣。
  這姑娘的眼睛好似能說話,剛才看著他,像是說了好些,不過他不明白她在說什麼,只覺那些情緒在她眼裡,顯得那樣複雜。
  他莫名的心裡一動。
  好像她認識他似的。
  可怎麼會?
  他從不曾見過她,若他見過,這等樣貌,誰又會忘記?
  姜辭此時道:「穆公子,前頭幾位妹妹在等著呢,我與堂弟先告辭了。」
  穆戎頷首。
  幾人回來之後,姜蕙頭一個就把姜辭拉到偏廳,質問道:「哥哥,書院那麼多人,你為何會借穆公子的傘?」
  借傘不說,還要她送吃食。
  捫心自問,她真不肯,還是考慮到穆戎的身份,才願意的。
  畢竟那不是可以得罪的皇子!
  姜辭笑道:「不是你說叫我多結交朋友嗎?阿蕙,這穆公子,我越發覺得不似常人,將來必是前途廣大,指不定還位極人臣呢。」
  姜蕙瞪他一眼:「你咋不去當神棍?」
  姜辭大笑,又有些不明白她為何生氣,問道:「阿蕙,你到底怎麼了?」
  姜蕙沉默,她又不能說實話。
  「莫非穆公子得罪過你?」姜辭心想只有這個原因了,不然妹妹為何會不喜歡他,這穆公子雖然冷淡,可談吐不凡,他很欣賞他,所以才刻意親近的。
  姜蕙搖搖頭:「自然不是。」
  要說起來,穆戎真不是她仇人,除了不給她贖身,不給她找妹妹,不真心喜歡她,他其實對她還算好的。
  比起在曹大姑那裡,天上地下了。
  可不知為何,她見到他,心裡就不舒服。
  姜蕙輕輕吐出一口氣:「哥哥,其實也沒什麼,你既然覺得穆公子不錯,結交歸結交,可莫要帶他來家裡。」
  姜辭笑起來:「他肯來才好呢。」
  意思是,人家還不屑。
  姜蕙撇撇嘴:「那最好。」
  外頭下人請吃飯,二人便出去了。
  晚一些,老太太把胡氏叫來說話。
  一開始只當又為金家,胡氏繃著一張臉,結果聽了老太太說的話,那臉繃得不能再繃了,差點跳起來:「娘,你叫我給小姑相個相公?」
  沒聽錯罷?
  老太太看她那麼驚訝,皺眉道:「秀秀才二十二歲,再成親不是人之常情,莫非還得守一輩子寡不成?她夫家都不曾這般要求,便是越國法令,寡婦也還是可以再嫁的。」
  胡氏無法反駁,訥訥道:「那娘覺得找個什麼樣的合適?」
  「自然要對她好了,品行也得端正,。」
  老太太三十來歲懷了姜秀,老來得女,也是她唯一的女兒,自然是疼愛的,故而捨不得她一個人留在鄠縣。
  當然,也希望她能再嫁人,這樣,作為母親才能放心。
  胡氏頭疼,這姜秀那麼不討人喜歡,她是一點不想幫她,可老太太既然說了,不好拒絕,這時候她就有點兒不甘心了。
  畢竟她不是長媳,梁氏才是,但一出事,什麼都落在她身上。
  胡氏道:「娘,這事兒也找大嫂說說,人多才好商量啊。」
  老太太道:「她才來宋州,哪裡認識什麼人。」
  「現在不是來了嘛,以後我出門,都與她一起,她很快就能適應的,在鄠縣,她還不是樣樣事情都能處理?」
  老太太聽著,點了點頭。
  胡氏忽然又拿起帕子抹眼睛:「娘,我這不是叫苦,其實您過來人哪裡不知道?我又要打理家務,又要與那些官太太交往,別提多忙了,還得看著三個孩子,不管是阿瑜,阿瓊,阿照,我都盡心照顧,您與爹也是一般。」
  這話不算虛,老太太安撫道:「我也不是沒考慮過,所以阿蕙當初說的時候,我想著老大與老大媳婦過來,是可以幫點忙,畢竟咱們這家越來越大的,兒孫滿堂,以後必是興旺的很,又哪裡少得了人呢。就是請人,也沒有自家人來的妥當。」
  「娘瞭解兒媳的苦處便好。」胡氏擤了下鼻子,眼睛紅紅的。
  老太太道:「那明兒你看著,有什麼要做的交給老大媳婦,她也是個明理的人。」
  胡氏這才笑起來:「知道了,娘。」
  她很快就照辦,把手頭瑣事交予梁氏。
  姜蕙還不知,正跟姜瑜,姜瓊在女夫子那裡學琴。
  在鄠縣,幾是沒有人家請女夫子的,只有大一些的州府,講究的人家才會請,說起來,也是為以後嫁個好夫婿,姑娘家拿得出手。
  女夫子聽她們彈了一遍,笑道:「還得多練練,尤其是三姑娘。」
  姜瓊是個坐不住的人,故而學什麼都差一些,聞言一下子趴下來,拿手拍著桌面道:「夫子啊,我彈這個彈不好,你要教我點兒武功還行。」
  其餘二人噗嗤笑起來。
  姜瑜一戳她腦袋:「盡會胡說,你女兒家學什麼武功?」
  「彈琴沒意思。」姜瓊撓撓頭,「還是在鄠縣好,想怎麼出去怎麼出去,爬樹摸魚都沒人管。」
  那段年少的時光很美好,她們三個小姑娘總是在一處,要麼去河裡撈魚,要麼去山上摘野花,就是在家中,因有大片田,有家畜,看看牛羊都挺有趣。
  可自打姜濟顯做了縣令,完全變了個樣兒。
  胡氏學起了那些官太太的作風。
  見妹妹又滿口胡話,姜瑜皺眉道:「你就是不學,在鄠縣嫁人了,也一樣不能到處玩兒的。」
  姜瓊撇撇嘴。
  女夫子聽著笑,又有些傷感。
  她是過來人,如何不知道,嫁人前與嫁人後的差別?
  姜蕙托著腮,慢悠悠的問女夫子:「夫子,您教過那麼多學生,可有像阿瓊這樣的?」
  「阿蕙,你取笑我?」姜瓊瞪起了眼睛。
  女夫子笑道:「阿瓊還小。」
  「聽聽,阿瓊,可沒人像你這樣懶呢。」姜蕙瞇起眼笑,水光含在眸中,晶瑩透亮,說不出的迷人。
  姜瓊揶揄:「你自己也好不了多少,咱們這兒最刻苦是姐姐,你剛才聽女夫子教課,還睡著了!」
  姜蕙哈的笑起來:「那我也彈得比你好。」
  姜瓊氣死。
  女夫子道:「阿蕙指法很熟練,若是勤加練習,當是一日千里的。」
  她看著姜蕙的目中頗有深意。
  看來這女夫子還是有本事的,她確實在曹大姑那兒學過,其實不止琴,琴棋書畫都略通,只她現在是鄠縣來的鄉野姑娘,哪裡好表現出來。
  姜蕙坐坐直,笑著道:「謹記夫子教誨。」
  三人學得會兒,從書房出來,姜蕙先去看了寶兒,見寶兒正睡覺,便去找梁氏,結果梁氏竟不在。
  下人告知:「去廚房了,二太太把廚房的事兒交由大太太管了。」
  姜蕙眉頭挑了起來。
  她等在屋裡。
  稍後梁氏回來,見她正坐著喝茶,便笑道:「今兒學琴學得如何?」
  「女夫子誇我指法熟練呢,將來定是能出好曲子的。」姜蕙正色,「聽說娘要管廚房了?祖母說的?」
  「如今事情都是你二嬸管,自然是她說的。」
  姜蕙臉色一沉,憤憤然道:「管廚房多累,從早到晚,那些下人都會請示阿娘,問吃這個,又問吃那個的,又有個人喜好不一,阿娘都得叮囑。除了這些,還得點算每日用錢多少,多麻煩啊,要我說,這個最是吃力不討好的。眾人吃得舒服便罷了,要誇也是誇廚子燒得好。」
  她絮絮叨叨,一通的話。
  梁氏看著好笑,撩一撩她頭髮:「阿蕙,你小小年紀竟懂得這些,真厲害呀。」
  「娘,現在不是厲害不厲害的事情,這事兒您推了。」她捨不得梁氏吃苦。
  梁氏道:「阿蕙,凡事不能只想自己,為娘在鄠縣也逍遙幾年了,你二嬸在此伺候你祖父祖母,難道不辛苦?我既然來了,做這些也是應當。」
  姜蕙被她一說,怏怏然道:「娘這說的也不錯,不過二嬸要欺負你,你定是要與我說的,二嬸還不是看不慣你歇著,可也才來幾日呢。」
  
  她幫著胡氏對付金家,可不代表她真心喜歡胡氏。
  不過利益相同罷了。
  在她看來,胡氏可不是一個很良善的人。
  梁氏見她無禮,嚴肅道:「阿蕙,莫這樣說你二嬸!」
  在教導孩子方面,梁氏比姜濟達要嚴苛些,姜濟達性子大大咧咧,只要孩子高興就好了,可梁氏會教他們做人的道理。
  她是恩威並濟的。
  姜蕙忙點頭:「是了,阿娘,是我說錯。」
  梁氏又笑起來:「其實在廚房也有好處,今兒我叫他們做了鴨羹,現今雨多,山中長了好些菌子,放進去更是鮮美,你與寶兒都喜歡,一會兒多吃些。」
  「好啊,娘真好。」姜蕙拉住她的手搖了搖。
  她的阿娘雖然藏了好些秘密,可是她在孩子面前總是開朗樂觀,也不屑與旁人爭搶東西。
  可即便如此,也落得那樣悲慘的結局,為了保她與寶兒,捨去自己一條命。
  姜蕙鼻子酸酸的,越發恨何夫人。
  她回到屋裡,拿起筆,叫金桂捧了顏料來。
  她要畫一幅畫。
  □

☆、第10章

□  何府落在隆慶街。
  此時除了零星燈火,府中很是黑暗。
  何夫人不愛明亮,故而下人們都不敢點燈,也不敢多說話。
  整個府邸安安靜靜的,像是連蟲鳴也聽不到一聲。
  上房裡,何夫人好一會兒才道:「那賤人當真在宋州了?」
  「是,也才來不久。」劉嬤嬤回答。
  何夫人的手慢慢就抖了起來。
  見她沉默,劉嬤嬤小聲道:「夫人,要不要……不知她可會遇到老爺。」
  何夫人聲音尖了起來:「遇到又如何?她現在這等樣子!」
  劉嬤嬤嚇一跳。
  何夫人又安靜起來,伸手輕撫一下衣擺道:「她最是愛美的,如何會用這副臉去見他?不過她也只有這幅臉了,不然誰人瞧得上,不過是個亡國奴婢!」
  話音剛落,她眼前卻浮現出梁氏依偎在何緒陽懷中的情形。
  當年她正懷著孩子,何緒陽就是這般對待她的!
  她一下又握緊手,嘴唇輕輕的顫抖了兩下,自言自語似的道:「賤人,我不會叫你死的痛快,必得讓你先嘗嘗什麼叫生不如死。」
  劉嬤嬤聽她說出這等惡毒的話,渾身一抖,真有些後悔把梁婉兒的事情說出來,早知道,便不告訴她好了。
  說不定以為梁婉兒死了,還能消停。
  劉嬤嬤真想狠狠敲一下自己的腦袋,當初為了立功,迫不及待,如今卻是難以挽回。
  「夫人,其實您何必,反正老爺也不知……」劉嬤嬤又試圖勸解。
  何夫人垂眸看一眼她,冰寒徹骨。
  劉嬤嬤立時閉上了嘴。
  何夫人闔上眼睛思量片刻,忽地又道:「她那女兒也是個賤種。」
  自從見過姜蕙,她就不曾忘記,好似看到了當年的梁婉兒。可不是,她只是在紅玉河邊一走,便引得男人紛紛注視。
  不是天生的賤人是什麼?
  劉嬤嬤忙附和兩句。
  「過陣子,仍得見一見她呢。」何夫人淡淡道。
  劉嬤嬤這時又不明白自家主子什麼意思了,只覺心中一寒。
  何夫人抬眼:「老爺今兒又在哪兒歇著了?」
  「柳姨娘那兒。」劉嬤嬤戰戰兢兢。
  「哦。」何夫人站起來,聽不出喜怒。
  她慢慢的往裡屋去了。
  身影投在牆上,長長的。
  一轉眼便是七月,眼瞅著要到乞巧節,家家戶戶都去街市趕買物什,那幾日車水馬龍,擁堵不堪。
  胡氏叮囑下人莫漏買了,又莫買了又掉了,再跑一趟,還不定能買到。
  因這一去,得花上一兩個時辰。
  乞巧節向來是最熱鬧的節日。
  姑娘們也很興奮,天天聚在一起,姜瓊道:「我已經尋好案幾了,叫人擦的乾乾淨淨的發亮,到時候擺在院子東邊,咱們拜一拜。」
  「嘖嘖,真勤快。」姜蕙打趣,「看來咱們阿瓊等不得要嫁人了。」
  姜瓊一下子蹦起來撓她。
  兩個人咯咯笑著,直鬧。
  姜瑜在認真做針線:「你們莫吵了,東西可做好了不成?不然不誠心也不得用。」
  姜瓊道:「我縫了個帕子了。」
  姜蕙懶洋洋:「我還未做,回頭縫個頭花好了。」
  寶兒眨著眼睛:「我,我不會呢。」
  那三人哈哈笑起來。
  姜瑜繡得會兒,放下針道:「那日阿荷定也是會來。」她歎口氣,「可也不知,她好久不來咱們家裡了。」
  往年金荷是每年都會來的,她們早已有感情。
  姜瓊道:「那還不容易,既然姐姐想她,派人說一聲就好了。」
  姜蕙伸手摸摸額頭,真想告訴她們真相。
  可真說了,怕她們會把她送去給高僧驅鬼,她微微歎了口氣,想一想道:「興許她有旁的好友了,再說,她願意來自會來,你們去叫,她原本不願的,也不好意思。」
  姜瓊不明白:「為何?」
  姜瑜倒是聽懂了,點點頭道:「阿蕙說得對,興許那日阿娘說的話還是叫她傷心了。」
  姜瓊皺眉:「說話彎彎繞繞的,真累,不高興便說出來好了,非得藏著不成?也罷,那任她去。」
  她直脾氣,性子也剛烈,當年充入教司坊,不甘受辱,竟投河自盡。
  姜蕙佩服她的勇氣,也為她擔心。
  在這世上,沒有心眼如何行呢?
  「阿瓊……」她想著,或許該說些什麼,可一張嘴,卻說不出個道理,阿瓊現在這樣很好,很坦率。
  她若可以一直這般活著,未必差,更何況,她定是聽不進的。
  姜瓊道:「何事?」
  「那時再買些花來,聽說有花才靈驗呢,織女是個女兒家,定然喜歡的。」姜蕙改口,微微一笑。
  姜瓊揶揄:「還說我呢,看看,你才急著嫁人!」
  但到得那日,姜瓊果然叫人買了好些鮮花。
  雖然她年紀小,可指揮人一點不含混,比姜瑜,姜蕙還要積極些,但凡她可以做的,都會事先做好。
  幾人先去看了拜月台,案幾果然乾淨明亮,上頭已經擺好了花,香爐,還有瓜果。
  姜瓊道:「等吃完晚飯,咱們先去放荷燈,回來洗個澡,再來拜月。」她拍起手,很憧憬道,「然後一直說話到天亮好了。」
  姜瑜好笑:「那明兒還有力氣?」
  「傻子才陪你,早就困了。」姜蕙伸了個懶腰,「這天氣,最是發困。」
  姜瓊看向寶兒。
  寶兒梳了個元寶頭,胖乎乎的,眨眨眼道:「有吃的,我就陪你。」
  姜瓊抱起寶兒:「還是寶兒好啊。」
  不過幾人仍是很期待,時不時看向窗外,就等著天黑呢。
  眼見太陽下山,用過晚飯,她們正要出去,就見金荷來了。她穿了身嶄新的裙衫,上頭繡著梅花,一張瓜子臉兒薄薄敷了層胭脂,嬌俏可愛。
  聽到她們要去放荷燈,金荷臉色微微一變。
  她沒想到,姜瑜她們竟真的不曾想請她來,多年情誼,原來不過如此!
  又看她們穿著,綾羅錦緞,金釵玉簪,自己雖一身新的,也不過落得一個陪襯,她手在袖中一握,笑道:「我來的正巧呢,不然晚一些,可見不到你們了。」
  姜瑜道:「原本想叫你的,可怕你不願來。」
  金荷心想,現在又說什麼客套話,明明便不想請,不然她這些天不曾來,難道她們竟沒奇怪?可見從不曾念她的。
  她笑一笑:「我如何不願來?只前些天家中有事,娘病了。」
  「啊。」姜瑜忙關切的問,「可嚴重?」
  「好了,不然我今日也不會來呢。」金荷笑容有些勉強。
  金太太確實生病了,是被他們姜家氣倒的,這一病又花去不少錢,她今日如何不能來?金荷拉著姜瑜的手:「走罷,不然得晚了。」
  姜秀笑瞇瞇過來:「我與你們一起去。」
  她穿得花枝招展,老爺子皺眉:「她們姑娘家去放河燈,你去作甚,留在家裡。」
  姜秀氣道:「阿爹,為何不准我去?我寡婦就不能求一個相公了?」
  老爺子更氣:「你敢去試試!」
  他本來就不喜歡這個女兒,要不是老太太,定是不願意讓她過來宋州的。
  姜秀不聽,又要說話,老太太忙道:「秀秀,今兒乞巧節事多,你留下來幫幫你大嫂跟二嫂。」
  聽到母親也這麼說,姜秀恨得一轉身去了裡屋。
  胡氏撇撇嘴,叮囑姜辭,姜照:「你們一起,照顧著些兒。」
  雖說乞巧放河燈乃姑娘們最喜歡的事情,可總在河邊,又是晚上,故而家中男子也一併同行。
  姜蕙一直盯著金荷,忽地問道:「阿荷,你哥哥怎得不來?」
  金荷身子一僵。
  哥哥頗有些清高,自打從阿娘口裡得知胡氏的意思,便不肯再來姜家,她今日來,哥哥還攔著,可她嚥不下這口氣。
  「我娘身體才好,哥哥要在家中陪著。」
  「哦。」姜蕙慢悠悠道,「金公子真孝順。」
  金荷垂下頭。
  沁河邊此時已經好些人了,遠遠看去,河中有萬千星光流淌,走進一看,才知滿是河燈。
  相傳牛郎織女於七月七會在鵲橋相見,怕牛郎看不清路,耽誤了時辰,眾人便在人間河流放燈,讓牛郎織女早些相會。
  雖不知真假,但這樣一個美好的願望,姑娘家最是愛成全的,也帶著自己的願望,把河燈放於河上。
  可姜蕙拿起簽紙,卻不知寫些什麼。
  要說她現在最擔心的,便是家人的安全了,她稍一思忖,寫下了一行字。
  姜瑜,姜瓊,金荷也一樣。
  姜瓊寫完就開始打趣旁人:「阿姐,給我看看,你寫什麼了?」
  少女的心事如何示人,姜瑜自然不給她看,板著臉道:「你不知道說出來就不靈了?快些放你的。」
  金荷在旁邊笑,一邊拿起河燈。
  河燈上燃著蠟燭,也不知如何,燒得極快,中間流淌了滿滿的燭油,閃著些許綠光。
  眼見幾人都放下去了,姜瓊催金荷:「阿荷,你到底寫了什麼呀,還捨不得放?可是要我給你放呀?」
  金荷羞紅了臉:「我不告訴你。」
  她這般姿態,姜瓊更是好奇,上來就要搶。
  兩個人很快追在一處。
  姜瑜作為姐姐,見妹妹不像話,這就要上去阻止她繼續打鬧,姜蕙不曾鬆懈,也跟在後面。
  此時此刻,金荷被姜瓊一推,順勢就倒過來,手卻舉得高高的,蠟油順勢而下,倒向了姜瑜的臉。
  □

☆、第11章

□  姜蕙吃了一驚,幸好她一直盯著,見狀忙把姜瑜一拉,再伸出腳狠狠踹了金荷一下,金荷沒個防備,猛地坐倒在地。
  沒流乾的蠟油盡數滴在她大腿上。
  滾燙好似烈油,劇痛席捲而來。
  金荷發出一聲慘叫。
  這一系列事情全在瞬息發生,姜辭這才回過神,奔過來道:「阿蕙,你沒事吧?」
  姜蕙一笑:「我自然沒事,不過阿荷叫的那麼慘,卻像是有事了,你們快去看看。」
  眾人圍過去,只見她臉上滿是眼淚。
  姜瓊哎呀一聲:「阿荷,你被蠟燭燙到了啊?」
  她仍是一無所知。
  姜瑜卻知道將將是姜蕙救了自己,驚魂未定的道:「阿蕙,幸好你拉住我,不然得潑在我臉上了。」
  她又關心金荷,與下人道:「快些扶了阿荷起來,去看大夫!」又責備姜瓊,「都怪你,好好的去搶阿荷的河燈,你看看,現在害得阿荷成這樣了?」
  姜瓊自是抱歉:「阿荷,都怪我不好,早知道,我就不搶你的燈了,其實又有什麼好看的。」
  金荷只哭,話也說不清楚:「無妨,無妨的,好,好痛啊。」一邊說,卻一邊用淚眼看眾人,只見都是同情之色,唯有到姜蕙時。
  她一雙明眸比河燈還亮,滿是嘲弄,像是看透了她所做的一切。
  金荷心裡一驚,忙垂下頭去,忽地想起剛才挨到一腿,定是姜蕙踢的,她渾身不由發寒,好像遇到鬼。
  姜蕙笑了笑,看向她的腿,蠟油已是干在裙子上,成了污濁的一團,看起來與她那人一樣,叫人噁心。
  她一開始還真沒想到金荷會如此做呢,幸好自己從不曾信她。
  只不知把姜瑜的臉弄毀了,與她又有何好處?
  她走在後面,眉頭皺著,正想得聚精會神時,耳邊忽聽得一句:「小心摔了。」
  她一時以為出現幻覺,怎是穆戎的聲音?
  看她受到驚嚇似的,眼睛猛地睜大,穆戎不由一笑,剛才他可是看著她救人的,踹人那一腳也夠狠,現今露出這等樣子,卻又覺可愛
  「你看腳下。」他再次提醒。
  姜蕙低頭一看,原來前方有塊大石頭,她轉眸一瞧,果真見是穆戎,忽地叫道:「哥哥!」
  姜辭就在前頭,聞言回過身道:「怎麼?」
  「穆公子。」她往前幾步問,「可是哥哥請的?」
  姜辭見到穆戎,笑道:「自然不是,不過穆公子怎會來此?」
  穆戎道:「今日便是蔣夫子都來了。」
  他甚少說話,可這句話卻有意思。
  放河燈時,沁河兩邊滿是豆蔻年華的姑娘,此乃大好風光,年輕公子,誰不樂意來瞧一瞧?他雖是皇子,可少年情懷總是有的。
  姜辭哈哈笑起來:「說的甚是,便是妹妹不來,我也得過來玩一玩。」
  真是把無恥當風流。
  
  姜蕙暗道,明明就是偷看人家小姑娘嘛!
  她快步走了。
  姜辭與穆戎說得幾句,便互相告辭。
  到得醫館,兩個婆子把金荷扶到椅子上坐著,男人們都退下去,大夫捲了她褲腳看,只見血肉模糊,巴掌般大的一塊皮燒沒了,肉都露出來。
  這般嬌嫩的姑娘,當真是吃苦了,大夫看她可憐,詢問道:「如何傷的。」
  「被蠟油滴到的。」姜瓊搶著回答,「大夫,能治好嗎?」
  「蠟油?」大夫卻皺起眉頭,「蠟油的話,應該不會那麼嚴重。」
  眾人奇怪。
  可都是姑娘家,心思敏感歸敏感,卻沒有那麼慎密,姜瑜只道:「大夫,快些治好她罷,她現在疼得走都走不了。」
  大夫沉吟片刻:「治是可以,不過恐是要留疤了。」
  金荷的臉一下子雪白,驚道:「要留疤?」
  大驚小怪,姜蕙挑眉暗道,難道她自己竟不知?
  大夫歎口氣:「老夫盡力罷。」
  他叫人拿藥來。
  金荷忍不住哭了,抽噎不止。
  姜瑜看得難受,說道:「阿荷,都是阿瓊害得你,你放心,治不好,咱們給你再請個好大夫。」
  金荷搖頭:「也不怪阿瓊,當初她要看,我給她看就好了,誰想到……是我命不好,怪不得誰。」
  二人這番話落在耳朵裡,姜蕙當真聽不下去。
  可偏偏還難以拆穿金荷。
  她走到門外,與姜辭道:「剛才哥哥可看得清楚,到底怎麼回事?」
  姜辭道:「不就是阿瓊要去追嗎,堂姐相勸,與金姑娘撞在一起……」
  正如金荷演的那樣,大家也覺得如此,哪怕是她哥哥呢。
  姜蕙小聲道:「哥哥,我若告訴你,你可相信?金荷是故意的。」
  「什麼?」姜辭驚訝。
  「我一早就懷疑她,不然豈會那麼巧就到堂姐,我若是慢一些,這蠟油可全潑在堂姐臉上了,這世上真有這等巧事?」
  姜辭是個男兒,論到狠毒,都道最毒婦人心,他無法理解:「為何金姑娘要如此?」
  「懷恨在心唄,上回二嬸羞辱了金太太,不想把瑜姐姐嫁給金公子。」這也是她猜測的,真相到底如何,只有金荷才知道。
  「就為這個?」姜辭不可置信,「你說的可是真的?」
  「哥哥不信我?」姜蕙挑眉,「那你是寧願相信金姑娘了?」
  她質問的時候,冷面含霜,姜辭忙道:「你是我妹妹,再如何說,我也是信你的,只是覺得很是可怖。女兒家……都是如此嗎?」
  姜蕙差點想踹他:「哥哥!」
  「好了,好了,我信你。」姜辭吐出一口氣,「那咱們還救她,不是引狼入室?」
  「是啊,所以咱們一會兒回去必是要跟他們好好說的。」她與姜辭商量好。
  姜辭連連點頭。
  因金公子在應天書院唸書,故而金家在宋州城租了一處院子,幾人把金荷先送回去,眼見女兒受傷,金太太大哭一陣。
  聽說是姜瓊不小心害的,那目光都能殺人了。
  倒是金公子再三勸,金太太才好一些。
  至於金老爺子,他是縣丞,平日裡都在盂縣,不常來這兒。
  姜瑜作為長女,再三給金太太道歉後,這才離開了金家。
  本是歡歡喜喜放河燈,結果弄成這樣,幾個人心情都不好,回到姜家,老太太問起,姜瑜一五一十說了。
  胡氏惱恨:「這金荷一來就沒好事兒!」
  這二嬸果然是個狠角色,還不知道始末呢,就推在金荷身上,姜蕙暗自心想,她卻也沒看錯人。
  故而才怕母親被欺負。
  姜濟顯沉下臉道:「是阿瓊搶河燈害了阿荷,你倒是說什麼呢?」
  老太太也道:「是啊,這次得好好道歉了!阿瓊,你怎麼總是毛手毛腳的,女夫子教的,就不曾好好學?」
  一致都在說她,姜瓊有點不樂意了:「我雖是去搶,可蠟燭這麼危險的,阿荷早該扔了,還放在手裡,要不是阿蕙救了姐姐,這蠟油能滴在姐姐臉上呢。」
  眾人吃了一驚。
  老太太道:「真有此事?」
  姜蕙見縫插針:「是的,幸好我跟著堂姐,不然可救不了她,大夫說了,阿荷受的傷也不似蠟油弄的,像是摻了旁的東西。」
  胡氏臉色極為難看,咬牙道:「好啊,這金荷那麼狠毒,竟然要害我阿瑜!」
  「別胡說。」老太太很是震驚,這金公子已經叫她失望了,如今金荷竟也那麼不堪?可平日裡一點不曾看出來了啊。
  姜辭與姜蕙打了個眼色,此時說道:「我在遠處瞧了,確實見金姑娘舉著河燈,尋常人要摔下來,哪裡會還高舉著東西?只顧著要找個東西扶一扶,手裡無論什麼,定是放下的,金姑娘這舉動有些奇怪。」
  這話很符合邏輯,眾人一想,都點點頭。
  老太太好久不曾說話。
  倒是姜濟顯道:「要辨別很容易,這金姑娘不是受傷了,明兒請個名醫去給她看看,是不是蠟油傷的,一看便知。」
  還是相公聰明,胡氏誇讚道:「老爺這法子好,就不信她能瞞得過去!」
  眾人你一句,我一句,唯有姜瑜最是沉默。
  她沒想到她那麼信任的金荷,竟然會害她。
  她無法相信,只覺心裡難受極了,忍不住落下淚來。
  金荷,可是與她認識了那麼久的朋友啊,她們那麼好,甚至無話不說!
  她搖搖頭,這定是假的。
  如果不是,她如何還能相信別人?
  她垂著頭,很無精神,姜蕙瞧她一眼,感同身受,當年,她還不是如此,只以為可以依靠的人,無一靠的上。
  這世上,除了至親,還是只能相信自己的。
  她走過去,遞給姜瑜一方帕子。
  □

☆、第12章

  胡氏這人很記仇,昨兒被眾人一說,認定了是金荷要害自己女兒,故而一大早起來就去回春堂請了坐堂的馬大夫,一同去金家。
  金太太這會兒正是滿心怨恨呢,不過看在胡氏是知府夫人的份上,忍住了,上前行禮道:「勞金夫人親自上門,過意不去。」
  胡氏挑眉問:「阿荷呢?」
  金太太道:「躺著歇息,昨兒疼了一晚上,我這心裡不知道多難受,金夫人,雖然阿瓊不是故意,可未免也太冒失了。」
  胡氏冷笑:「冒失不冒失難說,還不知道誰害誰呢!」
  金太太大怒。
  作為母親,見到女兒受傷,且還要留疤,原本就不知道多心痛,結果對方還倒打一耙,如何不氣?
  她咬牙問道:「不知道姜夫人此話何意?」
  「何意?」胡氏大踏步往裡面走,「阿荷不是傷了嗎,我給她請了城裡最好的大夫,這會兒就給她看一看。」
  金太太奇怪。
  她抬頭瞧一眼馬大夫,也是認識的,知道他是宋州的名醫,暗道這本是好事,可胡氏為何來勢洶洶?
  她領著馬大夫進去。
  金荷看到胡氏,心裡咯登一聲,作勢要下來。
  胡氏淡淡道:「別動,你躺著,給馬大夫瞧瞧。」
  金荷忙道:「不用,昨日給大夫看過,已經好很多了。」
  胡氏笑起來,小姑娘做賊心虛,可她不會手軟,坐在床邊,跟金太太道:「不是說很重嗎,如今我專程請了名醫來,阿荷卻不給看,金太太,你說這是何意?」
  「阿荷,你莫怕,快些給馬大夫看看。」金太太也奇怪了,只當金荷是害怕,「若是沒事也就罷了,若是嚴重,這事兒怎麼也得好好說清楚的。」
  胡氏聽出意思,冷冷一笑。
  金荷沒法子,只得把褲腳捲了,從被子裡露出腿來。
  馬大夫低頭仔細一瞧,搖頭道:「這肯定不是蠟油傷到的,蠟油滴在皮膚上,頂多傷一層皮,若是穿了衣服,更是不可能傷到裡面。」
  金太太一驚:「那這是什麼?」
  「依老夫看。」馬大夫沉吟一聲,「既然姜夫人說是蠟燭裡滴出來的,那定是在裡面摻了松香了,松香灼熱,才能造成重傷。」
  胡氏一聽,怒目圓瞪,伸手就往金荷的臉上打了兩巴掌,痛斥道:「好啊,你這賤人,咱們阿瑜對你多好,有些好東西就念著你,你倒是好,做出如此惡毒之事,竟然想毀了我阿瑜的臉!」
  金荷被打得臉頰顯出血印。
  她怔了下,哇的一聲哭起來:「我沒有,我沒有!」
  金太太自然不信是女兒所謂,搶上來護著金荷:「姜夫人,你莫血口噴人!」
  「是不是你女兒做得,她自己知道!」胡氏揉了一下手掌,「也活該腿上留疤,馬大夫,咱們走。」
  金太太叫道:「你把話說說清楚!」
  「還不清楚?你女兒原本要把蠟油倒在阿瑜臉上的,幸好被阿蕙阻止,她自作自受弄在自個兒腿上,你自去問她。往後,咱們兩家恩斷義絕!」胡氏轉身走了。
  金太太面如土色,回身問金荷:「你,你……」
  「娘,我豈會做這種事。」金荷搖頭道,「這河燈也是在河邊買的,我哪裡知道有什麼松香,姜夫人不過是不想把瑜姐姐嫁到咱們家,這才賴在我身上。」
  「定是的!」金太太也不信自家女兒會這麼毒,只覺胡氏欺人太甚,「十年河東十年河西,他們姜家未必就能一帆風順,阿荷,只委屈你了。」
  「娘,我這腿……」
  「你放心,便是借錢,娘也得給你這腿治好了,將來再嫁個好人家。」金太太安慰。
  金荷撲在她懷裡哭起來。
  胡氏回到家,雖覺快意,不會再擔心姜瑜嫁給金佑安,可自己女兒被人這樣設計,心裡就過不去。
  她與姜濟顯道:「那金荷竟在蠟燭裡放鬆香,真真是陰險,不如把她抓了,告她一條傷人罪。」
  這事兒因馬大夫已經坐實,姜濟顯道:「金老爺與我總算有幾分交情,阿瑜既然無事便罷了,那金荷也傷了腿,算是報應。」
  胡氏不甘心:「這樣就罷了?老爺,可是有人要害咱們女兒啊!」
  「沒害到,便不成,你拿何證據?整件事全憑揣測,到時候金家反咬一口,說咱們官大欺人呢!你聽我的,這事兒便算了,正是多事之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姜濟顯做到知府不是偶然。
  胡氏奇怪:「怎麼?莫非城中有大事發生?」
  「你莫管,只把幾個孩兒教教好,尤其阿瓊,性子魯莽,若她不去搶河燈便無事,都落在別人算計之中了。」
  「這孩子天生如此,改也改不得。」胡氏見姜濟顯不想追究,也不好勉強,只提醒道,「那金荷如此,金老爺也未必對老爺真心,老爺還得防著點兒,如今出了這事兒,咱們兩家算是結仇了。」
  姜濟顯挑眉道:「金老爺為人如何,我清楚的很,要提防,也是旁人。」
  那就是金佑安了,等他考上進士做了官,被那金荷一攛掇,也不是不可能的,胡氏道:「老爺心裡明白就好。」她頓一頓,想到生意一事,「早前我與娘提過賣了田開兩家商舖,將來做好了,便是給女兒做嫁妝都好,老爺看如何?種田總是看老天,遇到乾旱水災,也是莫可奈何的。」
  姜濟顯沉吟會兒道:「也可,雖說商人低賤,好些官員不屑為伍,可到哪兒能少得了錢?」他心想,別說當今聖上還甚為昏庸,朝綱不振,為保身,更得有條後路。
  該送的得送,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看自家相公露出疲倦之色,胡氏也不便打攪,這便去上房了。
  既然姜濟顯都支持她,自然有了底氣,她立時就與老太太說開商舖的事情。
  一路通暢,很快得到批准。
  姜蕙得知這消息,暗道胡氏還是得逞了,不過開商舖不是易事,租買鋪子不說,還得買進貨物,僱傭夥計,掌櫃,沒有一樣不費心的。
  可胡氏明明連管個廚房都覺煩心,要推給她娘了。
  她想來想去,心中一動,突然明白了胡氏的意思。
  是了,那田再多也是姜家老二的,每回收了錢必得送到老太太手裡,而開了商舖便不一樣。
  等著看吧,胡氏肯定是要把鋪子寫在姜照名下的。
  因姜濟顯是官員,朝廷明令禁止官員私自不得經商,原本還連帶著家屬,不過後來逐漸放寬,對家眷經商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姜蕙突然皺了皺眉。
  胡氏從此後就有了自己的錢,買什麼都不用向老太太伸手,那他們大房呢?
  比起二房,他們大房前途堪憂。
  姜濟顯總是知府,若躲過將來一劫,指不定青雲直上,步步高陞,而她父親指望不上,哥哥的話,也難說。
  鄉試不是那麼好考的,如幾千幾萬人過獨木橋,能順利走過去的有幾人?
  她一時想得入神,動也不動。
  金桂道:「姑娘,三姑娘來了。」
  剛說完,姜瓊就走了進來,叫道:「阿蕙,你快去看看姐姐,她成天悶悶不樂的,話也不愛說,別是病了罷?」
  「是心病,你讓她靜靜。」姜蕙道,「出了這事兒,她現難過著呢。」
  自打馬大夫去過金家後,姜瑜得知真相,大哭一場,後來便一直不太開懷,也無法理解金荷的意圖。
  姜瓊不以為然:「阿荷那麼壞,不理她便是了,不知姐姐為何不高興。要我說,早些發現是好事呢,不然常來家裡,想想都滲人!」
  「可不是?」姜蕙笑。
  看來姜瓊不止性子直,在感情上也乾脆。
  「要不咱們帶姐姐出去玩玩?她在家裡也不太好,總是想到金荷,越發不舒服,阿蕙你看如何?」
  「也是個法子。」就當散心好了。
  「那我與阿娘說一聲,咱們過幾日就出去!」
  姜蕙從姜瓊這兒打聽消息:「是了,我聽說二嬸要開舖子,阿瓊,你可知開什麼鋪子呀?」
  姜瓊搖搖頭:「好像沒定下來呢,我來的時候,娘正在廳堂跟祖父,祖母說這事兒。」
  姜蕙一聽,連忙往外走。
  姜瓊跟上去,問道:「阿蕙,你去哪裡啊?」
  「我去聽聽。」
  「這有什麼意思呀,還不如咱們說說話呢。」姜瓊沒興趣。
  做小姑娘就是好,什麼都不用心煩,姜蕙道:「有得閒功夫,好好練會兒琴罷你,省得下回又被女夫子說。」
  她們學八天休息兩天,也不是日日學的。
  姜瓊假裝沒聽見,快快得逃走了。
  □

☆、第13章

  上房客堂,果然三人都在。
  姜蕙進去的時候,正聽胡氏在說:「既然有十合香,熏香鋪子就不開了,我想著,要不開個館子。」
  「開館子好啊,有吃有喝的,誰也離不了。」老爺子頭一個贊同。
  老太太卻不同意:「哎喲,這宋州多少個館子啊,你打算賣什麼菜那?」
  「賣什麼菜還不得看請了什麼廚子。」
  老太太道:「算了,這不好。」
  胡氏道:「那開糧油鋪,總是穩穩當當的。」
  姜蕙聽得會兒,插口道:「二嬸,不如開個藥鋪罷,再請個坐堂大夫,多好,咱們生病也不用再去請別家大夫了。」
  二老一聽,覺得不錯。
  可胡氏記得上回那一茬呢,哪裡肯聽她的,說道:「城裡一家回春堂,坐堂的好幾個名醫?我開了,誰人來看?」
  姜蕙被她問住。
  可她不是胡說的。
  她雖然上輩子沒有來宋州常住,但姜瑜成親時,她隨同父母過來,也在這兒住了半個月。
  當時姜瓊正在生病,她還聽見阿娘問胡氏,為何不請回春堂的大夫,胡氏說早就出事,被查封了,故而她覺得是個機會。
  再者,便是拋開這個不提,開藥鋪也挺好的,因只要是人就會生病,這是逃不了的事情。
  只胡氏問出這話,叫人不好反駁。
  二老覺得也是,那家藥鋪是老字號,新鋪子根本難以競爭。
  見姜蕙不說話了,胡氏又道:「要麼就賣乾果。」
  三人說得會兒,差不多定了下來,打算開兩家鋪子,一家賣乾果,一家賣漆器,老爺子叮囑胡氏再問問姜濟顯的意見。
  畢竟兒子見多識廣。
  胡氏答應。
  在一旁的姜蕙不甘心,又道:「祖父,祖母,開藥鋪真的很好的。」
  見她那麼執拗,老爺子忍不住笑起來:「哎呀,阿蕙,你就那麼喜歡藥鋪?要不給你開一家?」
  這自然是玩笑話。
  誰料姜蕙的眼睛一亮,叫道:「祖父,我開!」
  老爺子一下子怔住。
  另外二人卻笑起來。
  「小姑娘怎麼開舖子呢。」胡氏道,「你懂什麼?」
  姜蕙道:「不試試怎麼行,祖父,您剛才說了給我開的!」
  機會稍縱即逝,她必須要抓住,不然靠自家父母,他們都不是伸手要錢的人,定是不能指望的。
  老爺子既然說出口,她豈有不要的道理?
  胡氏看她如此厚臉皮,忍不住斥責道:「阿蕙,你別胡鬧,叫你祖父難做。」
  「怎麼難做了?」姜蕙側過頭看著胡氏,「二嬸開了鋪子,照例說,我娘也能開一個,既然我娘不曾要開,那我開一個,難道不行?」
  一碗水要端平,既然胡氏插嘴,她可有得是話說呢。
  胡氏眉頭一皺,竟無言以對。
  老爺子想起姜濟達,是了,他不能只顧著二兒子,雖然他辜負自己期望,那也還是他的親生兒子。
  不等老爺子說話,老太太道:「那不如把老大,老大媳婦也一起叫來。」
  姜蕙大喜。
  不過又有些擔憂,那兩個人該不會不肯要罷?
  真是愁死人了!
  她先行走到路口等他們,見到二人來了,與他們說:「那鋪子我定要開的,阿爹阿娘,你們不想著自己,也得想著哥哥!」
  幸好這話起了作用,梁氏不曾推辭。
  當然,姜濟達還是那麼老實,一開口就不要,說是怕做不好生意賠錢,但梁氏是母親,如何能不為兩個孩子考慮?
  她想到姜蕙著急,恨不得求她的表情,笑道:「便給阿蕙好了。」
  姜蕙鬆了口氣,偷偷拉著梁氏的手搖了搖。
  一家三口出來,梁氏認真道:「阿蕙,這鋪子為娘給你拿了,你可真有把握?銀子也不能白白糟蹋的。」
  這女兒打小聰明乖巧,不過這兩年長大了,卻有些叫人摸不清,總有好些想法,她其實是有點擔心她的。
  姜蕙用力點點頭:「娘放心,我會好好考慮的。」
  「不過行商常拋頭露面……」梁氏又道。
  「盡量少露面!」姜蕙保證,「實在不行,我會叫阿爹與哥哥去。」
  梁氏搖頭:「你這孩子,其實做生意又哪裡這麼容易呢。」
  姜蕙笑:「便是掙錢難,所以咱們才要自己掙錢。」
  花著別人辛苦掙的錢,總是不自在的,哪怕是父母。最好的法子,就是自己掙到錢,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想買什麼便是什麼。
  將來哥哥要娶妻,他們自己也能添置聘禮。
  想得真遠,姜蕙拍一拍腦袋,還得先把鋪子開起來呢。
  她回到屋裡,就把開舖的事宜一條條羅列起來,一整天就在寫這個,姜辭從書院回來,得知這事兒,疾步跑來。
  「阿蕙,你真要經商?」他急道,「哪有姑娘家經商的,小心嫁不出去!」
  「這算什麼經商啊。」姜蕙慢條斯理,「一個小鋪子,都不好意思說經商,要說,也只能是幫家裡打理一下。」
  姜辭嘴角抽了抽:「那也不行,我來還差不多。」
  「哥哥有空嗎?」
  「你也無空,你不是要跟女夫子學習?」
  「我一天只學兩個時辰,空得很。」姜蕙擱下筆。
  
  姜辭上來握住她的手:「阿蕙,你得嫁個好人家啊,你這樣,將來怎麼辦?」
  比起母親,好似姜辭更看重她的終身大事。
  姜蕙微微一笑:「哥哥,我嫁不嫁得了好人家,本是由你,由姜家來決定的,我做什麼不要緊。可嫁個好人,那就不一定了。」
  姜辭一怔,細細一想她說的話,不由吃驚。
  正是這個道理。
  他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半響道:「阿蕙,我會好好唸書的,明年一定考個舉人回來。」
  姜蕙笑道:「也莫要太看重,患得患失,反而不好。」
  「你總是那麼多道理。」姜辭揉揉她的腦袋,「也不知哪兒學來的。」
  「女夫子教的。」姜蕙給他看她寫的,「第一條,要知道去哪兒買藥材,哥哥你知道嗎?」
  姜辭眼睛都瞪大了:「你這都不知道,還開藥鋪?」
  「不知道才要學啊,大驚小怪。」姜蕙歎口氣,「我去問問二叔,二叔是知府,便是他不知,也能問到人。」
  她這就去了。
  姜辭暗想,怎麼看,這藥鋪都得虧錢。
  姜濟顯剛從衙門回來,正要去上房用飯,路上遇到姜蕙,姜蕙笑瞇瞇過來行禮,叫了聲二叔。
  「阿蕙是來找我?」他笑道,「聽說你要開藥鋪?」
  看來這事兒已經傳遍姜家了。
  姜蕙道:「是的,二叔,正是要向二叔請教呢。我不知該去何處進藥材,又怕買來的藥材不好,都說貨比三家,咱們新開舖,藥材定是不能差的。」
  說話很有條理,姜濟顯撫一撫短鬚:「阿蕙還是仔細想過的。」
  「當然,好大一筆銀子呢。」姜蕙眨眨眼睛,「祖父說要給我一千兩!」
  姜濟顯看她調皮的樣子,哈哈笑了:「那是要小心些,進藥材的事兒,包在二叔身上,我會找人去問問的。」
  「謝謝二叔,我就知道二叔定是能幫忙的!」她彎腰行了個大禮。
  叔侄女兩個一路說著就去廳堂了。
  聽到她要開藥鋪,姜瑜心情都好了一些,滿是新奇的過來問道:「阿蕙,你怎麼想到的呀?我可不敢。」
  「跟二嬸學的,看二嬸要開,我眼紅。」姜蕙實話實說。
  姜瑜噗嗤笑起來:「你啊!這都眼紅,我覺著開舖子太麻煩了,再說,咱們姑娘家……」
  「姑娘家不能拋頭露面,姑娘家開舖子不好嫁人。」姜瓊給她補充。
  姜瑜氣得拿手撓姜瓊。
  姐妹兩個鬧了會兒,姜瑜連日來的傷感倒是消了好些。
  姜蕙道:「我明兒打算去回春堂看一看,也好瞭解下這些大藥鋪都是什麼樣兒的,你們去不去?」
  說起來,她真是一次都沒去過藥鋪,不過此乃人之常情。
  若不是病了,誰會去呢。
  而作為姑娘家,就是病了,也有家人幫著去買藥,尋常不會親自去。
  姜瓊又沒興趣:「一屋子藥味,我可不喜歡。」
  不等姜瑜說話,胡氏過來道:「去什麼,姑娘家成天往外跑像什麼樣子?你們莫去,阿蕙,你最好也不要去,這藥材鋪,不如我幫你開。」
  姜蕙哪兒肯,自是不理。
  等到第二日,她一個人帶上兩個丫環就去回春堂了。
  回春堂很熱鬧,宋州大半的人不舒服都會來此看病,一來這是老字號,叫人放心,眾人也習慣了,二來這兒名醫多,鍾大夫,馬大夫,還有李大夫都是經驗老道的大夫,旁人自然比不得。
  姜蕙走入鋪內,只見專坐名醫的地方現只有鍾大夫,另外二人恐是出去了,再看旁的地方,坐了其他兩位大夫,她也沒細看,不用說,這二人都是輔助名醫的,做些打下手的活兒。
  她在鋪內慢慢走著,雖然戴了帷帽,誰也瞧不清樣子,仍吸引了不少目光,夥計笑瞇瞇上來問:「姑娘可是要買藥材?」
  「這些都是什麼價?」她一排點過去。
  夥計慇勤的說了價錢,一邊解釋:「咱們藥材雖然貴一些,可都是好藥材,不會濫竽充數,也不會……」
  正當說著,耳邊傳來一聲咆哮:「你怎麼看病的,開這些藥?叫你來試試,可不是讓你害人,你重開一個方子!」
  姜蕙回頭一看,原是其中一個年輕大夫被人罵了。
  但他好似並不生氣,低頭重寫了方子,姜蕙目光落在他手上,見他赫然是個六指。
  □

☆、第14章

  天生六指很是少見。
  姜蕙兩輩子加起來,也只見過一人。
  她目露欣喜,又仔細瞧了一眼那年輕大夫,只見他生得一對好眉,斜飛入鬢,好似利劍脫鞘,下方一雙眼睛細長,哪怕才被人罵過,卻是帶著微微笑意。
  這是個好脾氣的人,或者說,是不易發火的人。
  姜蕙差點叫起來,想問他是不是姓寧。
  上輩子,她在路上暈倒,被一位姓寧的大夫所救,只她病著,迷迷糊糊,一點兒不記得他的容貌,唯獨六指深刻腦中,還有他那一雙眼睛,滿是和善的笑意。
  後來她去了衡陽府,有回跟穆戎回京,聽到六指神醫的名號,當初就在想是不是他,誰想到,這次竟在宋州遇見。
  她上前一步,坐在那人面前。
  「請大夫給我看看。」
  她伸出皓白的手腕。
  寧溫一怔,過得會兒輕聲道:「姑娘非是來看病罷?」
  「大夫這也知?」
  「看病之人不會那樣閒適。」
  剛才姜蕙進鋪子,他是看到的,繞著鋪子走了一圈,像是很好奇的樣子,哪裡像是看病的人?
  姜蕙輕聲一笑:「大夫果真厲害,不知如何稱呼?」
  寧溫道:「在下姓寧,」
  「哦,寧大夫。」姜蕙心想果真是他,六指少見,還是個大夫更是少見,上輩子寧大夫多半就是那神醫了,可為何剛才卻被罵得狗血淋頭?
  莫非他現在醫術很是不行?
  寧溫見她不語,詢問道:「姑娘還有何事?」
  姜蕙眼睛一轉,用極其輕的聲音道:「寧大夫,假使哪日你被趕出去了,可以來找我,我以後也要開藥鋪的,絕不嫌棄你。」
  寧溫聽得這話,先是驚訝,忽地哈哈大笑起來,惹得藥鋪的人紛紛看來。
  姜蕙不知他為何發笑,皺眉道:「我可是認真的。」
  寧溫忍住笑,輕聲道:「我這等醫術,姑娘竟還要,不怕鋪子關門?」
  姜蕙搖搖頭,有鼓勵之意:「你總會進步的!」
  寧溫這下更是想笑了,問道:「那好,請問姑娘芳名?藥鋪又何時開呢?」
  「我叫姜蕙,姜知府的侄女兒,至於藥鋪,你等段時間,自會開的。」她又加了一句,「你莫去旁的鋪子。」
  寧溫看她急切,眉頭一挑:「姑娘莫非是看上在下了?」
  這話聲音有些高,周圍的人都笑起來。
  姜蕙臉也紅了,心道此人竟有幾分輕佻,不過轉念一想,自己也唐突,非得讓他來自己的鋪子,忙道:「你實在要去,便罷了。」
  她站起來,快步走了。
  寧溫聽得出她話裡有幾分遺憾,不由疑惑。
  這姑娘倒是看中他哪裡了,第一次遇到這樣盛意邀請自己的,當然,他醫術是不錯,可還不曾表現出來。
  她如何看得出的?
  寧溫不由自主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個姜字。
  過得一陣子,姜濟顯問到了藥材的事,這日與姜蕙說:「宋州轄下有個陵縣,便是專做藥材的,尋常都去那兒進貨,你記得,必得要西大街張計的藥材。」
  姜蕙連聲道謝。
  對這個侄女兒開藥材鋪,姜濟顯仍有些擔心,叮囑道:「不急著開,多看看。」
  姜蕙嗯了一聲:「我會學些藥材的知識,看些書。」
  姜濟顯笑:「孺子可教也。」
  他在小輩面前很是親和,便是姜辭有事請教,他也是很有耐心的。
  故而,姜蕙覺得,便是當年何夫人在母親面前不曾說出實情,她也不相信自己的二叔會參與謀反。
  她去書房找了些關於醫藥的書,經過園子見姜瑜,姜瓊,還有姜秀都在,三個人不知道說什麼,姜瑜很是羞惱。
  看到姜蕙來了,姜瓊笑道:「阿蕙,你又得叫大忙人了,看完鋪子又是看書。」
  姜蕙心想,她忙的事情可多呢,為了保命,太不容易了!
  她歎口氣,坐下來,正好歇息會兒,問她們:「在說什麼呢,看把堂姐羞的,難不成又有人來提親了?」
  這兩日提親的人好像撞在一起,來了一個又一個,大概姜瑜也是年紀到了,父親是宋州的父母官,她為人又不錯,長得大方端莊,自是賢妻良母首選的。
  姜瓊笑道:「可不是,母親挑的眼睛都花了,我問姐姐喜歡哪一個,她偏不說。」
  姜瑜懶得理她們,轉頭去看花。
  姜秀上下打量姜蕙一眼,奇怪道:「阿蕙,你長得這樣好看,怎得沒人來提親?」
  她是羨慕死這個侄女兒的臉了。
  要她長成這樣,尋個什麼樣的夫婿沒有?
  二人只相差兩歲,一個挑的眼睛花,一個沒人提親,說起來,真是有些叫人傷感,姜蕙道:「怎麼辦呢,姑姑,要不你給我尋一個?」
  姜瓊噗嗤笑起來。
  姜瑜也忍不住笑,本是叫人難堪的話,結果姜蕙偏能拿來開玩笑。
  她忍不住看了一眼這個堂妹,心道阿蕙好像什麼都不在乎似的。
  姜秀嘴角一抽:「我自己還沒著落呢,給你找什麼?」
  「那就算了,以後嫁不出去,與姑姑為伴好了。」姜蕙很有自知之明,雖然她能引得男人注意,可自己這家世,想要嫁與名門世家的公子,那是白日做夢。
  幸好她這輩子也不看重這些,只要家人都平安,便滿足了,當然,有個真心喜歡的人最好不過。
  她說的會兒話,便回去看書了。
  這幾日甚是刻苦,很快就翻完了一本《開寶草經》,她學得不少知識,這日又在看《普救方》,金桂過來道:「姑娘,何家剛剛送了請帖,請四位姑娘下午去做客,說是兩位何姑娘覺得冷清,想熱鬧熱鬧。」
  姜蕙猛地把書放了下來。
  她記得上回姜瓊說的,何夫人很是清高看不起人,根本不會請她們去府上,那麼今日此舉,是為她了?
  難道是想動手不成?
  是了,當年她們一家在鄠縣,不曾來宋州,雖然何夫人一早知道,可卻遲遲未動手,如今他們來宋州了,想必她另有計劃。
  可何家是何夫人的地方,如此突然,她不會去送死。
  姜蕙摀住腦袋:「忽然難受的很,許是書看多了,頭暈眼花,我不去了。」
  金桂忙道:「可要請大夫?」
  「好。」
  不請像是假的,總歸開了藥,她不吃就是,回到房裡,她立時叫金桂把寶兒帶來。
  聽說她病了,姜瑜,姜瓊連忙來瞧她。
  「也沒什麼,大概累到了,要不你們也別去了,留在這兒陪我!」姜蕙也不願意她們去。
  姜瑜笑道:「胡說什麼,那是何夫人派的帖子,你如今病了,咱們也不去,阿娘肯定不准的,我看就留寶兒陪著你罷。」
  二人說得會兒就走了。
  姜蕙心想,何夫人要對付的是他們一家,如今她不去,何夫人定然不會如何。
  她饒是這麼想,一下午也是心神不寧,梁氏來看她,她怕露出馬腳,拉著寶兒躲在被子裡睡覺,直到姜瑜,姜瓊回來,才鬆口氣,問道:「都做什麼了?」
  姜瓊撇撇嘴:「還能如何呀,很沒意思,就在園子裡看看花。」
  「哦?何夫人沒問起我與寶兒?」
  「不曾,應是去時便知了,何夫人都沒有露面呢。」
  姜蕙見她們安然,已是足夠,但也意識到,這事兒不能拖了。
  雖然她不想如此,可世間事,有時候是沒有選擇的。
  面對權高勢重的對手,當你無一所有時,能做的也只有利用。
  利用人的心。
  過得幾日,她誰也不曾說,自個兒戴了個帽兒出門,門房見她一人,奇怪道:「二姑娘今兒不帶丫環了?」
  「去去就回的,你也知道我要開藥鋪罷?我就去對面那鋪子看一下就回來了。」
  門房沒攔著。
  說起來,姜家到底是地主出身,便是再學著那些世家名門,總也是差一些,規矩有,可各處都有疏漏。
  姜蕙又是大房的姑娘,那些下人本來也不看重,出去就出去了。
  她一路往東而行,走到布政使衙門時,停下了腳步。
  看看日頭,快是到傍晚了。
  這時辰,是要散班的時候。
  她等在那裡。
  耳邊漸漸聽到聲音,抬頭看去,只見都是衙役,紛紛而出,再後來,各色小吏,她奇怪,怎得還不來。
  最後,像是人都走空了,一下子門前冷冷清清。
  莫非這人不曾來辦公?
  她差點要回去,可就在這時,一人從裡頭走出來。
  身穿緋紅色的官服,頭戴烏紗,面目冷峻,渾身散發著上位者的氣勢,姜蕙暗道,這定是何大人何緒陽了,她低頭走過去,像是不曾好好看路,往他身上一撞。
  可,沒有撞到。
  何緒陽讓了一讓。
  姜蕙咬牙,腳一崴,人摔下來,袖中落出一物,於地上徐徐展開。
  此乃一幅畫。
  □

☆、第15章

□  畫上一女子半邊臉美如天仙,另外一邊,則被芙蓉花擋住了,因這花,帶了幾分神秘,叫人忍不住就想一見她全貌。
  何緒陽看到畫,心頭一震,彎腰撿起來,冷聲問道:「你從何得來?」
  不是問誰,不是問這是何人,竟然問從何得來。
  姜蕙戴著帽兒,說道:「這是我娘親。」
  「什麼?」何緒陽皺眉,半響之後道,「這不可能。」
  姜蕙道:「如何不可能,這就是我娘親,我是宋州知府的侄女兒,豈會與你胡說?不信你去我家中一瞧。」
  何緒陽盯著她:「你摘下帽兒。」
  「這不行。」姜蕙搖頭,「我阿娘叮囑,不能隨意摘帽的,你把畫還給我,我畫了這畫原是討我阿娘歡心,拿起叫人裱起來的。」
  她手伸出來。
  肌膚雪白如玉。
  何緒陽瞧得一眼,心裡咚得一跳,這膚色倒真像她!
  他把畫還給她。
  姜蕙拿著就走了。
  何緒陽回頭問隨從張同:「這姜姑娘你可知道?」
  張同道:「大人,早前就傳聞姜家有個極漂亮的姑娘,才來宋州,不過是大房的,想來便是這位姑娘。」
  「她母親的事,你去查查。」
  張同應了一聲。
  他從小就服侍何緒陽的,哪裡不知道何府那點事,剛才那畫上畫的乃是何緒陽的愛妾梁婉兒。
  二十年前魏國被越國滅國,好些魏女被當做賞賜賞於眾官員,這梁婉兒就是其中之一,何緒陽極是喜歡她,只有次離家數月,回來時得知噩耗,梁婉兒死於一場大火。
  事隔十幾年,自是不曾想到會再聽到她的消息。
  而且,還是旁人的母親了!
  何緒陽閉了閉眼睛,說道:「這事兒切莫讓旁人知曉。」
  這旁人,自然是指何夫人。
  張同又答應一聲。
  姜蕙返回原路。
  一到屋裡,不止被老太太,還被胡氏說,梁氏本也是要說她幾句,可見她低著頭,很是誠懇的認錯也就罷了。
  
  眾人用過飯,姜蕙拉著梁氏去她那兒,把那幅畫拿出來給她看:「阿娘,這是我畫的,送給你。」
  梁氏眉開眼笑:「這是我?阿蕙,你把為娘畫的太好看了,都不像,為娘哪有這樣年輕。」
  「哪裡,娘比畫上還好看呢!」姜蕙道,「這畫我本來出去要裱一下的,結果路上遇到一人,看得這畫,很是驚訝,非得問我從何得的,還想看我的臉。」
  梁氏臉色一沉:「何人問你?」
  「我也不知,是在布政使門口遇到的,興許是何大人,好像叫何,何緒陽?」
  「何……」梁氏嘴唇張了張,竟是說不出話。
  天大地大,她總以為遇不上,故而這次姜濟達相勸,她才會來宋州,也覺著自己不出門,總不會有什麼。
  畢竟已經是那麼久的事情了。
  可誰想到,仍是逃不過。
  因為緊張,她渾身竟有些顫抖。
  看她這般模樣,姜蕙暗歎一聲。
  便是躲在鄠縣,又如何?阿娘啊,你永遠也不知,有些人,便是躲到天涯海角都是沒用的,既然如此,又何必躲?
  現在該是面對的時候了!
  「阿娘?」姜蕙握住她的手,「那人可是認識阿娘?」
  「阿蕙。」梁氏不知如何說。
  她本是魏國官宦之女,本也該像尋常人那樣成親生子,可命運如此殘酷,魏國被滅國,她淪落為妾侍。
  唯一叫她覺得安慰的,大概便是何緒陽的溫柔。
  只可惜,他是有妻子的。
  梁氏深呼吸了幾口氣,往事不堪回事,假使可以重來,她寧願臉上有兩塊疤痕,也不願有這等經歷。
  她只願安安寧寧,平平靜靜的過完一生。
  可現在,怎麼辦呢?
  她已經來了宋州,不可能因為何緒陽就回去,更何況,便是回去,他既然知道她,定也是無用的。
  或許……
  她低頭看看女兒,手慢慢握緊了,也許該說個一清二楚?
  可想到面對他,她又有些無措。
  十幾年了啊,也不知見到,該說些什麼?
  她微微歎了一聲,想這麼多,興許他見到畫驚訝罷了,未必會尋來。
  這樣最是好了。
  她強作冷靜,與姜蕙說得幾句,便回去了。
  結果早上起來臉色很差,姜蕙見到梁氏又忍不住愧疚,可不這樣做,將來何夫人仍是要出招的,她成功了,他們姜家則死無葬身之地。
  她很關切的叫梁氏多多歇息。
  老太太也瞧了梁氏一眼,問道:「可是廚房的事情多?」
  「不是。」梁氏忙道,「只沒睡好。」
  「哦,那你就再去睡會兒,別撐著。」
  幾人正說著,胡氏進來道:「難怪我說相公這幾日不對頭呢,阿娘,你當是什麼,原是周王與周王妃要來宋州!」
  周王住在開封府,開封府統領整個省的,這周王甚得皇上信賴,常來周邊巡察,光是被他彈劾掉的官員都不知有多少。
  老太太並不知這些,只奇怪道:「怎麼,周王來很了不得?」
  「周王是皇上的弟弟,自是了不得。」
  「這我知道,我是說為何周王來,老二就不對頭?」
  胡氏也是一知半解:「興許是怕招待不好,畢竟是親王,不易得罪。」
  她們你一句我一句的,甚是輕鬆,姜蕙卻是渾身緊張,算算時間,離周王謀反也不過才半年多了。
  莫非這是個預兆?
  這些親王啊,真是閒的功夫多,好日子過多了,無事兒就謀反,印象裡,他也不過才月餘就被伏誅。
  他死了了事,結果卻給了別人機會陷害姜家。
  對於這個周王,姜蕙也是厭惡的很。
  老太太還在說:「既是如此,那得提早些準備,這周王與周王妃喜歡什麼,得找人問問,不能出了差錯。」
  「這些倒不用咱們擔心。」胡氏笑道,「周王來,多數也是何大人接待,老爺只是陪著罷了,不用太過費心的。」
  聽到何大人三個字,梁氏臉色又是一變。
  昨兒得知他,她做了好些夢,這些夢,原是許久都不曾做的。
  如今一股腦的湧入,像是把半生都重新走了一遍。
  醒來時,恍若隔世。
  姜蕙見梁氏這般,拉著她出去:「阿娘,您快些去睡罷,我瞧著都心疼,要不我陪你一塊兒睡?」
  梁氏笑道:「你才起來的又睡什麼?去忙你的罷,不是拿了好些書在看。」
  姜蕙有心叫她輕鬆些,打趣道:「娘對我開藥鋪當真沒什麼不願的?哥哥還生怕我嫁不出去呢。」
  「開藥鋪其實也沒什麼不好。」梁氏伸手攏一攏她的頭髮,滿眼溫柔,那是她放在手心裡疼的女兒,可女人在這世上多麼艱難,勿論是拋頭露面,自力更生還是依仗一個男人,總是不易的。
  她希望女兒可以堅強些,這堅強便是靠著自己。
  「阿蕙,你只要有這份心,好好行商,為娘自不會擔心你,不過你也要小心些,凡事多向你二叔請教,與你爹爹,阿辭商量。至於嫁人的事情,咱們阿蕙這般好,自然會有人喜歡的,勿論家世,人好便行了。」
  姜蕙滿心高興,母親真好,明白她的心。
  她抱住梁氏捨不得放手。
  梁氏笑罵一句:「又跟小孩子似的了。」
  「就是小孩子。」姜蕙撒嬌,「在阿娘面前,一直是呢。」
  被女兒這麼一鬧,梁氏心情又好些,母女兩個手牽手去了園子。
  半個月之後,周王偕同周王妃到達宋州。
  百姓紛紛都在議論這事兒。
  姜濟顯去陪同,從早上一直到很晚才回來,結果胡氏問起,竟說不曾見到人,說周王到了宋州便不太舒服,請了大夫看,他在外頭等著,最後只叫他走了。
  胡氏憤憤然:「指不定是裝的,拿喬呢!」
  姜濟顯好笑:「又不是你認識的那些官太太,我聽說臉色很差,好似是生病了,便是何大人也不曾見到。」
  胡氏這才沒說。
  過得幾日,周王病好了,說叨擾眾人,在行府設宴請了宋州幾位官員以及女眷,女眷自是去陪周王妃的。
  作為知府,姜濟顯定是在內。
  這算是一種榮耀。
  因尋常人難以見到親王以及王妃,別說還一同吃飯,胡氏不免興奮,自己精心打扮了一番,兩個女兒也是一樣,說是不能失禮與人,至於他們大房,梁氏並不去,倒是姜蕙,便是不能去,她還想看看呢。
  不定周王葫蘆裡賣了什麼藥,她不放心得很。
  現在沾了二叔的光,更是能光明正大的去。
  幾人坐車很快就到行府。
  這行府本是為皇帝出征所建,多數州府都有,但平日裡空閒,親王巡察也可住在此地,宋州便有一處。
  他們下車,正巧遇到何府的人。
  當先一人便是何緒陽,他身邊站著何夫人,兩人本應是年齡相當,可如今瞧著,何夫人因那半頭白髮,卻像是老了一個輩分似的。
  姜濟顯攜家眷行禮。
  幾人寒暄幾句,姜蕙偷瞧何緒陽,竟見他一眼都沒看過來,暗道奇怪,莫非這招竟沒有用?
  可不對啊,何夫人恨母親入骨,定是因何緒陽愛極了母親的。
  那他為何無動於衷?
  對面何夫人此時也正看著何緒陽,見他不曾有異樣,知是沒有看到姜蕙,一時也不知是放心,還是別的。
  這根刺埋著難受,挑出來也一樣難受。
  她咬了咬牙,先行進去。
  府邸很大,姜瓊四處一看,小聲道:「咱們在宋州兩年了,還是第一次來呢。」
  姜瑜當心妹妹心直口快,提醒道:「王妃娘娘面前少說話,萬一說錯了,不得了。」
  「我知道,又不是傻子。」姜瓊不滿,「到時定是一句話不說!」
  姜蕙誇道:「這才乖啊,阿瓊。」
  姜瓊恨得伸手掐了她一下。
  一眾人進去,將將到園子,就聽到一下人唱喏,聲音高揚:「恭迎王妃娘娘!」
  姜蕙往前一瞧,只見一個渾身華貴的女子款款而來。
  □

☆、第16章

□  在她前頭,有二人打著馬蹄形的依仗扇,後二人提著花籃,又後二人打著高傘,她身後還帶了二十來個侍女。
  這陣勢,真真是不一樣。
  眾人暗道,果然是王妃,尋常官員女眷,家世再如何顯赫,也是望塵莫及,一時都紛紛上去行禮。
  周王妃聲音冷肅:「都起來罷,不用拘束。」
  眾人屏氣凝神。
  誰也不敢率先說話。
  周王妃叫人上茶果點心,見眾人都坐下,目光往下掃了一眼,淡淡道:「聽說宋州南樓的戲不錯,今日請了來,正等著上台呢,你們可有什麼好推薦?」
  何夫人笑道:「娘娘不妨聽一聽《紫釵記》。」
  她尋常不笑,常板著臉,但應付周王妃卻不得不客氣點兒。
  周王妃點點頭。
  胡氏心想也不能一句不說,便道:「妾身覺得是不是聽個《五女拜壽》,如今兒齊聚一堂,很是熱鬧。」
  周王妃便點了這兩出戲。
  看起來她也無甚話好說,吩咐下去,南樓的戲子便登台唱曲兒了。
  這聽曲慣來是富貴人家喜歡的,不說從曲裡嘗遍人生五味,光是看這些戲子唱念做打,也是一種享受。
  能出來唱曲兒,當成主角的,沒十年功夫不成。
  只姜蕙此刻也沒法靜心,她眼睛就沒停過,從這頭看到那頭,姜瓊推一推她,打趣道:「阿蕙,你四處看什麼,不好好聽戲。」
  「你聽罷,我耳朵沒閒著的。」
  姜瓊眼睛一轉,小聲道:「你可發現這王妃很奇怪?」
  「怎麼講?」
  「點了戲,結果自個兒不聽,我剛才見她與你一樣,也四處看什麼呢。」
  姜蕙心裡一動,嘴裡卻道:「原來你自個兒也不聽戲,光盯著王妃呀?」
  「還不是因為你們說的,我瞧瞧有何了不起,也就是一個鼻子兩個眼睛嘛,很是看不起人的樣子。」姜瓊道,「還沒聽曲有意思呢。」
  「真會渾說,小心被人聽見,好好聽曲罷你。」她告誡。
  等到姜瓊不說話了,她自己倒偷眼看周王妃,果然見她神情奇怪,好似在等著什麼,可等什麼呢?
  她想來想去,忽地明白哪兒不對了。
  這王妃那麼注重排場,出來一下帶那麼多侍女,可這園子附近她一個侍衛都沒有見到,四處空空蕩蕩的。
  她轉頭與姜瑜道:「出來時水喝多了,我去去就回,萬一二嬸問,你告知下。」
  姜瑜道:「好。」
  她起來悄聲問個侍女,侍女指了指左方。
  姜蕙一路過去,仍是不見有什麼侍衛,看到後門,竟也有開著的,她越發疑惑,吩咐金桂與銀桂:「你們在園子裡分頭找找,若是看到二叔,去正堂附近見我。」
  金桂銀桂奇怪:「為何?」
  「不為何,你們快些去,若別人問起你們,便說我走丟了,你們在找我呢。」姜蕙笑了笑,「誰叫這園子那麼大。」
  金桂銀桂一頭霧水,但也聽從。
  幸好路上沒侍衛,姜蕙無驚無險的到了行府一處遊廊,只這行府廣闊,一處院子套著一處院子,她心想,今兒來得都是官員,想必周王是在正堂接見他們的。
  只接見過後,還會去哪兒?到底是仍在正堂,還是如她猜測的,興許會去園子哪一處?
  她立在遊廊裡,一時有些困惑。
  先去看看罷。
  她前後看一眼,快速的走過遊廊,到了前正院。
  這時,竟然有侍衛了!
  姜蕙驚奇,怎得男人這兒與女眷不同?
  看來周王身邊是有侍衛的。
  她差點叫人發現,側頭見旁邊牆頭種滿了巖桂,當下忙往裡頭一藏,結果身子竟撞到一個人,驚得她差點叫起來。
  那人忙摀住她的嘴。
  手指帶著桂花的香味,覆在她唇上。
  姜蕙下意識便不敢動。
  耳邊忽聽一個聲音:「竟是你,你來作甚?」
  姜蕙眼睛一下子睜大了,抬眼看去,果然是穆戎,只她口被遮著,無法說話,便把眼睛眨了眨。
  穆戎看懂了,把手放開。
  姜蕙吐出一口氣,悄聲問:「你可看見我二叔?」
  突然來這一句,而關於他,她一句未問,穆戎出乎意料,挑眉道:「你是來找你二叔?」
  姜蕙道:「是,你可看見?是在正堂嗎?」
  「你為何找他?」穆戎詢問,還冒著那麼大的危險。
  姜蕙心想,她豈能告知?
  再說,與他也沒有干係,反問道:「那請問穆公子為何在此?」
  穆戎眼眸微微一瞇。
  姜蕙著急,扒開巖桂往外看。
  穆戎一把拉了她回來,告誡道:「小心暴露!」
  力道有些大,姜蕙整個人被他帶到懷裡,他胸口緊貼她後背,在這微有涼意的秋日,醞釀出炙熱的溫度。
  姜蕙受到驚嚇,往前一步要離開。
  可他的手握住了她的胳膊,卻是動彈不得。
  她的臉忽地紅了。
  雪白的臉頰上像是開出了嬌艷的花朵。
  穆戎垂眸見她羞態,鬆了些力道,但人並沒有動,淡淡道:「是你貿然躲進來,如今要出去,卻不能隨你。」
  姜蕙暗自惱火,她可不想在他面前臉紅,只難以控制,她深吸一口氣道:「穆公子,是我打攪你在先,萬分抱歉,只此事緊要,我非得去告訴二叔的。」
  「你先說來聽聽。」他目光落在她小巧的耳朵上。
  她今兒戴著一對碧色的玉耳墜,微微搖晃,襯得她肌膚白的驚人。
  姜蕙沒法子,她如何不瞭解穆戎,這人是說一不二的性格,只得如實相告:「周王妃那兒無一侍衛,與她身份不符,我出來時,還看見後門開著,再者,周王妃也有些奇怪,像是在等什麼。」
  穆戎驚訝的看她一眼。
  「所以我才來見二叔的,周王與周王妃突然來宋州,總不是為聽南樓的戲罷?」
  穆戎略一思忖:「你躲在這兒,別出來。」
  姜蕙道:「你要出去?」
  穆戎也不告知:「你聽著便是,別的不用管,我自會解決。」
  一副命令的口氣。
  姜蕙看著他,忽覺好笑,他莫非忘了他現在是穆公子,而不是親王?那他憑什麼命令她啊?她又憑什麼相信他?
  不過看在他的身份,他既然說了,自是會做到的。
  想來他來此,也是為查周王。
  姜蕙點點頭:「那我就信穆公子一次。」
  穆戎往外觀察了會兒,閃身出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姜蕙聽見外頭一陣喧鬧,這不像是歡呼聲,她側耳傾聽,只覺刺耳,反是像刀尖相交,甚是激烈。
  難道竟打起來了!
  是誰在與誰打?
  她想出去,可這時院子裡滿是人,她聽見姜濟顯道:「有盜匪襲擊行府,還請殿下速速躲避。」
  周王一驚,繼而變色道:「那王妃那兒?」
  「還請殿下放心,王妃那兒屬下已經事先佈置了人手,王妃定是無恙。」姜濟顯的語調很是沉穩。
  在花叢中的姜蕙鬆了口氣。
  看來穆戎應是去告知了,不然可能無法那麼及時的保護。
  可為何,周王要這樣做呢?
  竟然派人去襲擊自己的妻子,還有官員女眷。
  不不,周王妃定是知道的,兩人是在合演一場戲,倒是女眷無辜,不知道是不是被驚嚇到了。
  正如她所想的,胡氏此時渾身癱軟,差點暈過去。
  她哪裡想到來行府看戲,竟然還會被圍攻,真真是出門不利啊,幸好盜匪沒進得來,被衙役攔住了。
  兩方在外頭打成一團。
  慘叫聲陣陣。
  「哎呀,快來給我揉揉胸,我氣都透不過來了。」胡氏與一個婆子道,「一會兒還得看大夫去!」
  姜瑜倒是與姜瓊說話:「阿蕙怎得還未回來,這可如何是好?」
  「是啊,阿蕙說去如廁的,結果去了那麼久。」姜瓊臉色一變,「會不會路上就遇到這些盜匪了?哎呦,阿蕙長得這麼好看,是不是會被人搶去壓寨夫人!」
  姜瑜也不知好笑還是好氣,皺眉道:「阿瓊,你胡說什麼啊!我看得派人去找找阿蕙呢。」她轉頭請求胡氏,「娘,阿蕙不見了,咱們派人去看看。」
  「看什麼啊?沒見外頭在打,派誰去,腦袋都得掉下來,這些婆子又不會武功的,去了作甚?」胡氏一邊罵,「這死丫頭,真正是鄠縣出來的,一點不知道禮數,怎麼能到處亂跑呢!一會兒丟了命,我如何交代!」
  胡氏頭疼,又叫婆子給她敲頭。
  姜瑜著急,可也不知道怎麼辦好。
  幸好很快就把盜匪打退了,她們女眷從前門出來,姜瑜看到姜濟顯,連忙道:「阿爹,阿爹,快派人去找找阿蕙。」
  姜濟顯一驚:「怎麼,阿蕙不見了?她不是跟你們在一起的嗎?」
  「本來是在一起的,後來一開始聽戲,阿蕙就去如廁,便一直不曾回來,我此前還想叫人去看看,可是還未來得及……」
  姜瑜都要哭了,她也覺得姜蕙生得漂亮,正如妹妹說的,興許正好遇到,立時被抓了也難說。
  姜濟顯忙道:「莫怕,莫怕,我這就派人去行府看看。」
  這次盜匪襲擊,雖然打退了,但並沒有抓到幾人,姜濟顯心想,剛才也未聽說有人見到盜匪手裡有女子的。
  興許這孩子迷路了,畢竟行府很大,又遇到盜匪,怕是在園子裡某處躲了起來。
  他覺得姜蕙很是聰明,應是無事。
  但還是派了幾人在行府尋找。
  只是未果。
  而此時,姜蕙正被困在巖桂花樹下。
  剛才知道姜濟顯及時阻攔了盜匪,她一時便放了心,本想等外面護衛少一些,便偷偷溜出去的,結果幾位官員一直在正堂外面與周王說話,竟找不到機會。
  過得好一會兒,外面才安靜些。
  她心想該是能走了,便站起來,誰料到,有人分開花樹,走了進來。
  半明半暗的光影下,他立在面前,如月光流水,高不可攀。
  姜蕙吃驚,穆戎怎麼又來了?
  □

☆、第17章

□  她仰著臉,眼眸微微睜大,像是從未想到他會出現。
  穆戎嘴角翹起:「你果然還在,倒真聽話。」
  姜蕙的眉頭一挑。
  聽話?
  只是沒尋到機會而已,誰要聽他的話?
  不過罷了,看在他的身份不與他計較。
  她問道:「穆公子,你來的時候,外面守衛可多?」
  「暫時去了別處,你隨我走。」
  他帶她一路繞開侍衛,從左門出去,走到狹窄的一條通道上。
  姜蕙眼見出得行府,鬆了口氣。
  穆戎道:「還有一段路,你走出去,便可回家。」
  姜蕙聽著有些詫異,好似他這程專是為尋她而來。
  可她雖談不上瞭解穆戎十分,五分總是有的,他絕不是一個願意在別人身上浪費時間的人。
  尤其是沒用的人。
  比如她。
  她對穆戎可是沒有半分好處。
  那是怎麼回事?
  她一頭霧水,跟在他身後,離著三尺左右的距離。
  這距離,不遠也不近。
  通道裡此刻一人也無,靜悄悄的,只聽到彼此的腳步聲。
  日光把二人的影子照得纏在一起。
  姜蕙忽地想起,上輩子,他也會與她那樣在林中散步,一前一後,他總是離得有些遠,她那時初初喜歡上他,有次大膽上去牽了他的手。
  他並不曾呵斥。
  那次,她極是歡喜,憧憬了太多的事情。
  傻的有些可憐。
  她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到現在都覺得傻,他這種身份,豈會真心喜歡她?也不知那時自己如何想的。
  興許是因他長得俊?
  這樣一張臉,也確實驚艷,只看久了也不過如此。
  後來還越看越討厭。
  她嘴角兒撇了撇,看到地上有塊石頭,恨不得踢了起來,狠狠砸他一下才好。
  誰料這時穆戎忽然轉過身。
  她嚇一跳,臉色有些僵。
  穆戎凝視她一眼道:「你過來,我有話問你。」
  又是命令的口氣。
  姜蕙皺著眉頭過去:「何事?」
  「關於周王,可是你二叔提醒你的?」
  他總覺得,姜蕙不可能注意到這些情況,這等年紀的姑娘家,就算再怎麼聰明,多數都在想著如何嫁個好夫婿,哪裡會如此敏銳。
  姜蕙真想翻個白眼,但是她很老實的道:「是二嬸說二叔因周王與周王妃要來,很有些心思,故而我才會留心的。」
  那也極是聰明了,穆戎道:「你做得不錯。」
  姜蕙的手在袖中捏了捏:「其實我也有一事好奇,穆公子躲在行府,可是穆老爺的交代?哦,或是蔣夫子?」
  穆戎一怔,隨即板臉道:「這與姑娘無關。」
  無關最好了,姜蕙心想,她還不想與他有關呢,便打算告辭。
  豈料穆戎又肅聲道:「今日姑娘見過我一事,絕不可透露。」
  姜蕙腳步一頓。
  她就知道!
  他原不過是為告誡這事兒,怕她說出來,哪裡是真心尋她呢。
  姜蕙語氣忍不住就有些嘲諷:「看來穆公子有不可告人之秘密,不過穆公子放心,小女子向來慎言。」
  她抬腳就走。
  胳膊處卻一熱,他的手已經握上來。
  「我專程救你出來,你不說一句謝謝?」
  這力道拉得她往側直跌,背靠到牆才穩住,好不容易立直,卻發現他近在咫尺,高大的身子擋去了光,在她臉上投下黑影。
  一股壓迫感席捲而來。
  姜蕙伸手就去推他。
  只碰到他胸膛,一下又好像被燙到了一般收回來。
  她斥道:「你還不是怕我說出去嗎?」
  本是責備的話,可由這聲音說來,竟是帶了幾分嬌嗔。
  穆戎垂眸見她臉頰飛紅,忽地啞然失笑。
  原是怪他不是真心救她。
  看他還笑了,姜蕙一時怔住。
  尋常他冷冷清清,不輕易發笑,可一旦笑了,嘴角輕輕翹起,溫柔,又有些甜蜜之感,叫人瞧一眼,就能陷進去。
  她扭過頭不看他,咬著牙道:「穆公子,你要句謝謝,那我就謝謝你!」
  她這樣側著頭,半邊臉立時露在了他眼前。
  小巧的鼻子越發顯得高挺,睫毛彎彎,輕輕發顫,那紅唇即便是在生氣,可也翹著,帶著迷人的弧度,勾的人想一親芳澤。
  他微微低下頭來。
  感覺到他的氣息,姜蕙身子一下繃緊,猛地把手壓在了嘴唇上,眼睛瞪得老大,發出模糊的聲音:「你,你……」
  看她真被嚇到了,穆戎往後退了一步:「可瞧見了,若你說出去,我不饒你。」
  什麼?
  拿這個做恐嚇?
  姜蕙跟看鬼一樣看他。
  她從他身邊,好像一隻兔子逃離猛獸般,快速的跑了出去。
  穆戎看著,忍不住又笑起來。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差一點。
  倒不知真的親下去,會是何種滋味。
  他駐足片刻,轉身走了。
  姜蕙一路疾行,很快就到了姜府。
  門房見到他,歡喜道:「二姑娘,你總算回來了,老爺子,老太太可擔心壞了。」
  「我這就進去見你們,還有二叔那兒,你去行府說一聲,說我已經到家,是從另外一條路走的。」
  門房立時就去了。
  梁氏聽說這事兒,急得都在掉眼淚,看到姜蕙,幾步上來就抱住她:「阿蕙,你沒事吧,你到底去哪兒了?」
  姜蕙道:「路上遇到盜匪,我找了地方躲起來,後來一直不敢出來。」
  「哎,你這丫頭啊,快些去給祖父祖母,你二嬸道歉,害得一家子都在為你擔心呢,以後你得謹慎些。」
  姜蕙忙去道歉。
  眾人倒也沒說什麼,只老太太道:「你好好的尋你二叔作甚?」
  原來金桂銀桂被一問,嚇得全都說出來了。
  姜蕙一時不知如何答。
  正好姜濟顯回來,聽到這話,把姜蕙叫到書房。
  姜蕙笑道:「謝謝二叔派人尋我,麻煩二叔了。」
  姜濟顯面色卻很是嚴肅,說道:「金貴銀桂沒說謊的話,那你真是來找我?是為何事?」
  那時女眷都在聽戲,唯有姜蕙做出了這種舉動,他如何不奇怪。
  姜蕙也不隱瞞,把來龍去脈說了一下,只隱去遇到穆戎一事:「我本是想告知二叔這事兒,後來藏在巖桂樹裡,卻再也出不來,還是等到護衛少一些了,我才尋到旁的路出行府。」
  姜濟顯大為驚訝,他不得不又審視了姜蕙一眼。
  要知道,周王與周王妃這次計劃縝密,若是毫不知曉端倪的人,根本也不會發現,可這侄女兒竟能看出。
  這等聰明,實在叫他出乎意料。
  「阿蕙,你這樣很好,只做事不夠謹慎,幸好不曾被侍衛發現,不然可是得不償失,你以後再遇到此事,定是要三思而行。」
  姜蕙道:「我必會記得二叔的話。」她頓一頓,斟酌言辭,「那盜匪真是周王派的,他是有何意圖呢?」
  「自是為將來打算。」姜濟顯撫一撫下頜,「幸好前幾日我得了一封密信,暗中調派了人手,不然只怕難逃一劫。」
  「前幾日?」姜蕙吃了一驚。
  姜濟顯擺擺手:「你既然安然無恙,二叔便放心了,先出去罷。」
  到底是個姑娘家,他不可能真把朝廷上的事拿來與她說。
  姜蕙不免失望,暗道,原來前幾日二叔就知道了,那不是有驚無險?她也變成多此一舉了?
  那送密信的到底是誰?
  是穆戎不成?
  可他既然知道有事發生,躲在王府是看好戲嗎?
  姜蕙頭疼,想起他剛才對自己做的事兒,又很是惱火。
  本來以為二十四歲的穆戎便很是叫人討厭了,誰想到十八歲的穆戎更加混帳!
  她回到屋裡,洗了個澡,便去歇息。
  這一覺直睡到下午,醒來時看到寶兒,手裡拿著個小碗在吃東西,她低頭一看,是炙蝦仁。
  新鮮的蝦仁用姜水泡過,熟脂油裡一滾,在鐵絲網上烘烤,味道鮮香無比。
  姜蕙醒了,正肚子餓,央求道:「寶兒,寶兒,快夾個給我吃。」
  寶兒給她一塊。
  姜蕙吃了眉開眼笑,起身穿衣。
  二人一同出來。
  姜瓊見了蝦仁,也要吃。
  姜瑜皺眉:「寶兒還小,正是容易餓呢,時不時吃些,你們這都跟她搶?虧得寶兒乖,都讓給你們。」
  姜瓊哈哈笑起來:「是了是了,你最疼寶兒,咱們不吃了。」又一拉姜蕙,「今兒虛驚一場,差點以為你被抓了去做壓寨夫人,咱們不如出去玩玩?」
  「玩什麼呀,外面正是亂,還在抓盜匪。」姜瑜對這個妹妹也是頭疼。
  此時金桂上來道:「姑娘,外面有個公子說要見你。」
  姜蕙一愣:「誰?」
  「說是姓寧。」
  姜瑜跟姜瓊二人好奇的看過來。
  寧溫!
  姜蕙一下子站了起來:「走。」
  姜瑜攔住她:「阿蕙,你不記得被祖母說了,如何還能出去隨便見公子呢?」
  「此事事關重大,我非見不可,你們可替我保密了,這是關乎我藥鋪興旺的大事!」姜蕙極其興奮,拔腳就出去了。
  □

☆、第18章

□  寧溫正等在外面。
  許久不見動靜,他本想轉身走了,誰料身後一聲輕呼:「寧大夫。」
  他回過頭,見不遠處立著一位姑娘。
  像是瞬間奪去了周圍所有的顏色,她獨自鮮亮的落入他眼裡。
  寧溫有些不敢相信。
  上次盛意邀請他的姑娘,竟是那樣漂亮的一個人。
  「你,是姜二姑娘姜蕙?」他遲疑。
  「是啊,是我。」姜蕙朝他招招手,示意他過來,「我是從後門出來的,我家人並不知曉,別讓人看見。」
  她率直開朗,寧溫回想起那日她的表現,輕輕一笑,確實是她。
  他走過去問:「你的鋪子開了嗎?」
  姜蕙笑起來:「莫非寧大夫已經離開回春堂了?」
  「是,今日行府出事,官兵略有死傷,來回春堂尋大夫,我與掌櫃一語不合,索性走了。」平日裡對他挑三揀四,臨到事情,卻想叫他去承擔。
  他又不是賣與回春堂的,要不是為馬大夫的獨門針灸,他何必忍辱負重。
  只是,何去何從一時猶疑,此時他想到了姜蕙,對她甚是好奇,這便來姜府了。
  姜蕙暗道不好:「我藥鋪還未開成呢,不知寧大夫可否等上一等?」
  「是何處有問題?」寧溫問,「姑娘上回請我,可是過了一陣子了。」
  「我怕開了虧錢,正在看書呢。」
  寧溫哈哈笑起來:「你姜家有知府大人的名頭,何愁無人來買?更何況,買賣藥材又不是難事。」
  他說得很輕易,像是頗有經驗,姜蕙心中一動,詢問:「莫非寧大夫對此甚是瞭解?」
  他不曾回答,只建議,「你可詢問姜大人在何處進藥材便是。」
  「我問過了,陵縣西大街張計的藥材,可是?」
  「既然知道,為何……」寧溫抱歉,「姑娘若還要等陣子,只怕寧某得另尋他處。」
  這樁事情眼看要談不成,姜蕙想了一想道:「寧大夫,若是我的藥鋪開了,必不會虧待於你,你若去了旁的鋪子,便是早上十天八天,以後時間可長的很呢。」
  見她竭力挽留,寧溫目光在她臉上打了個轉兒。
  他沉默不語,姜蕙臉忽的紅了,忙道:「寧大夫莫誤會。」
  「誤會什麼?」寧溫好笑,「既然姑娘如此誠懇,寧某就再等上幾日,不過寧某勸姑娘早些把鋪子開了,回春堂只怕撐不了多久。姑娘還能請了那幾位名醫過來,想來看在知府大人的面上,他們不會拒絕。」
  姜蕙眼睛一亮:「你如何知道?」
  
  「掌櫃嗜賭,已輸去不少銀子,藥材以次充好,我上回為何被他斥責,因不曾開貴重的方子,其實坐堂大夫,也都頗有怨言,早晚會出事。」
  是了,算算時間,回春堂是要倒閉了!
  她連忙道謝:「謝謝寧大夫提醒,我這幾日就把藥鋪開起來,寧大夫您住哪兒,到時候我好來請您。」
  寧溫說了住址,臨走時又道:「買藥材時莫被人騙了,最好向你二叔借兩個衙役。」
  真聰明呀,姜蕙道:「謹記金大夫指點!」
  她眉開眼笑,雀躍萬分,好似一個心想事成的孩子。
  寧溫看她那麼高興,一時也覺心情愉悅,笑著走了。
  姜蕙回來時,春風得意,已可以預見她這鋪子定是會順利的。
  天空此時微微飄了雨下來。
  穆戎立在窗前,看著園子裡的桂樹,不知不覺,竟是要到中秋了。
  何遠問:「殿下可是要回京一趟?」
  「你去準備,另外再加派些人手。」穆戎嘴角翹了翹,「我這叔叔怕是等不得了。」
  何遠奇怪:「周王原是想藉機彈劾何大人,姜大人,好換上自己人,以便日後盡快拿下宋州,可如今不成,周王難道還要起事?」
  「父皇已定於明年五月前往揚州,機會難得,周王必會兩處一起發動。」
  何遠心裡一驚:「殿下料事如神,可既然知道周王必會謀反,又為何不再勸一勸皇上?假使事先預防,也省得遭遇一場戰事。」
  穆戎苦笑:「你覺得父皇會聽?」
  在眾人眼裡,他的父皇堪稱昏庸,不理朝綱,遊山玩水,荒淫無度,唯一被人得以稱頌的大概是還知道百姓疾苦,免些重稅。
  而他這叔叔又極懂得投其所好,故而一直很得父皇信任。
  要破壞這樣的關係,光是靠言辭難以成事。
  唯有事實才能喚醒父皇!
  何遠歎了口氣,見他為周王一事傾盡心力,不免替他委屈:「殿下又不是太子,這原是他該做的。」
  這天下既然以後要落到太子之手,作為親王,又何必出力?
  指不定還吃力不討好。
  聽得這話,穆戎微微一笑,並不作答,眼見這雨越下越大,桂花的嫩黃色漸漸不見,凋零在雨中,他忽地想起姜蕙。
  心中隱隱一動。
  「何遠,本王到底可曾見過姜二姑娘?」
  何遠一怔,想一想道:「應是不曾,這姜二姑娘不是才從鄠縣上來嗎,殿下可從來不曾去過鄠縣,便是宋州,也是第一回來。」他很認真的回答,「那姜家也不像去過京城的,再者,便是在京城,又有幾人見過殿下呢?」
  皇子們輕易不出宮,等到能出宮的時候,年紀都已不小了,而穆戎得了皇上准許,常出去遊山玩水,為此皇上很是喜歡他,覺得這兒子與自己最是相像,故而更少人見過穆戎了。
  事實確實是這樣。
  她不可能見過他。
  穆戎極輕的道:「可不知為何,我總有種感覺,她像是認識我,知道我是誰。」
  因她在他面前有隱忍的地方,明明見她好幾次要發作,她都忍了下來,不是因大家閨秀的規矩,而是因他。
  不然恐怕她不會聽話的。
  他相信自己的直覺。
  是不是哪日抓了她來審一審?
  而這時,姜蕙還不知道穆戎的懷疑,她興匆匆的與姜辭商量買鋪子的事情:「現有幾家鋪子都在賣,有要搬走的,有要籌錢的,你看看我買哪家好?」
  宋州的鋪子比起京城,算不得貴,不是很大的鋪面只需四百兩,她新鋪開張本也不需要大,生意都是慢慢做出來的。
  姜辭是個男兒,經常在外面走,對那些鋪子的地段很是瞭解,聽她說了,思索了一會兒道:「就買永泰街東邊那家,那裡不算偏僻,但又清淨,你想想,醫館看病,望聞問切,鬧哄哄的如何靜得了心?離回春堂也遠一些,開在一起,定是不好的,再者,這鋪子本是賣時興字畫的,不似那些個館子,還得重新裝飾,這家裝個藥櫃再添些傢俱便行了,多簡單。」
  他考慮的很周到,姜蕙一拍他的手誇道:「果然就該與哥哥商量,哥哥說的不錯,那就買這家罷。」
  二人說完又去與父母說,再去上房。
  聽說她要買鋪子了,胡氏笑道:「動作可真快,我這還沒定下呢。」她眼睛一轉,「你這鋪子買了,房契打算寫誰的?你一個姑娘家,寫了未必好。」
  姜蕙眉頭一皺。
  難道是怕她生意好,以後嫁人一起帶去婆家?她這二嬸想的可真多,可既然是她辛辛苦苦掙的錢,沒得還便宜所有人。
  不等她說話,梁氏道:「就寫阿蕙的。」
  姜辭日後考上功名,什麼都不缺,便是考不上,還有姜家在,可姜蕙總是女兒家,她希望女兒有些依靠。
  故而當初才會答應姜蕙,給她拿了這鋪子。
  胡氏撇撇嘴兒。
  老爺子道:「那就寫阿蕙的名字罷,萬一阿辭明年考上舉人,以後做了官,還是得改回來,多麻煩。」
  他笑瞇瞇的看著姜辭,對這個孫子期望很大。
  胡氏見眾人都在,心想也是個好機會,便道:「我那兩個鋪子差不多也要買了,現阿照還小,阿爹阿娘,我看不如就寫阿照的名字?」
  這無可厚非,既然孫女有,孫子有,更是應當的。
  且這錢原就是為給姜濟顯在官場做人情往來之用,姜蕙暗道,是比他們大房多了一個鋪子,但也罷了。
  如今他們都靠著姜濟顯呢,還能真去計較這些?
  她有一個也滿足了,以後只好好掙錢便是。
  事情定下來,她每日便很忙碌,先是把鋪子買下,又訂做藥櫃,再挑選傢俱,可在這忙碌間,她心裡也還藏著擔憂。
  這日才從鋪子回來,正當想東想西呢,眼前突然走來一人,她差點撞上去,抬眼一看,竟是何緒陽。
  她吃了一驚,一時不知是偶然還是刻意。
  何緒陽此時開口道:「姜姑娘可有空?」
  原來真是專程來找她的。
  □

☆、第19章

□  她本就納悶為何何緒陽沒有動靜,如今看來,她還是猜得沒錯。
  眼見小姑娘要露出驚訝之狀,何緒陽道:「當日是你故意找上衙門。」
  那日她低頭行路,本當要撞上他,他讓了一讓,她反倒摔倒露出一幅畫,只當時他不曾注意,回頭再想,卻已明白她的意圖。
  被人看出,姜蕙不好再裝,上輩子,聽聞何緒陽後來升至吏部左侍郎,這等位置不是尋常人可以坐的,他眼光果然毒辣。
  她頷首道:「不如請大人去我鋪子一坐?」
  何緒陽點頭。
  二人進去鋪內,何緒陽在刻著海棠花的椅子上坐下。
  姜蕙立著。
  他抬頭看她一眼,見她生得眉目如畫,這等年紀好似個初初綻放的花朵,令人心生憐惜,又由不得期望看見她長大的樣子。
  當年梁婉兒在他面前,也是一般稚嫩。
  不過她好似沒有她母親那麼像魏國人,五官略微柔和些,也更顯嬌美。
  見他打量自己,姜蕙暗自斟酌一會兒該說什麼。
  何緒陽卻先道:「你母親並不出門。」
  自從他查實了梁氏的情況,便一心想要見她,奈何從無機會。
  姜蕙道:「阿娘臉上有傷疤,很介意旁人目光,不過何大人應知道,這傷疤是從何而來的罷?」
  她語氣略有嘲諷。
  何緒陽面色微沉,當初是他負了梁婉兒,若早知道她會遭這種罪,就此離開他,一別十數年,他自會帶她一起出行。
  可現在,一切都晚了!
  她已經嫁做人婦,還有了兒女。
  明明是他憧憬,她會與他生好些孩子,女兒像她,兒子像他。
  回想往事,如針刺心。
  他微微一歎,問道:「這些事都是你母親告知?」
  「不,阿娘從不說,我都不知阿娘來自哪兒,還是因有回她生病,神志不清,吐露了一些,可她自己並不知。我原先也不甚清楚,但自打來到宋州,得見何夫人,我大概便明白了!」提到這人,姜蕙像很是害怕,「何夫人一心想致我們一家於死地,有回還請我去家中,我不敢去。」
  何緒陽雙手慢慢握緊了把柄。
  弄傷她,騙他說梁婉兒已死不說,現在還想害她?
  梁婉兒到底與她有多深的仇?
  簡直不可理喻!
  見他極是憤怒,姜蕙嘴角翹了翹。
  便是該如此。
  若不是他,上輩子他們家不會遭逢大難,若說何夫人乃主凶,他又哪裡逃得了責任?舒舒服服左擁右抱,到頭來,受折磨的只是女人?
  天底下沒有那麼好的事!
  姜蕙往外看一眼,聲音輕了些:「何夫人一直在派人尋找阿娘,不知何大人可知道?我別無他求,只願何大人可以保護我娘親不受傷害。我娘如今容顏已毀,也躲避了十幾年,連去街上都不敢,還請何大人與何夫人說一聲,饒過我娘親罷。」
  何緒陽聽聞梁婉兒過得如此日子,不免心酸。
  她原本就是亡國奴,早早承受了家破人亡的痛苦,被人送與他,也鬱鬱不樂許久,好不容易開懷些,又被害成這樣。
  作為一個男人,他卻未能護得了她。
  難怪那日他要離家,她欲言又止,好似想跟了去,可最後還是未能說出來,他看見她落淚,只當她是捨不得。
  恐怕那時她就已有預感。
  這傻姑娘。
  為何不告訴他呢?
  何緒陽心潮起伏,以至於那麼多年,他不曾再見到她,只能在回憶裡記起那些往事,卻不知,已是大大的錯過。
  「還請何大人答應小女子這個請求。」姜蕙再次開口。
  何緒陽看向她:「你可能替我與你娘帶句話?」
  「請說。」
  「五日後申時,沁河白石亭,與我一見。」
  姜蕙一怔。
  她雖然想著要何緒陽阻止何夫人,叫他們兩敗俱傷,可當他與母親真要見面的時候,她突然產生了猶豫,因她還有父親呢。
  她遲遲不答。
  何緒陽道:「凡事都要付出代價,你要我護你母親,便必得容我見她一面。」
  這小姑娘雖然聰明,可還不夠明白。
  姜蕙咬了咬牙:「你見我阿娘,到底要說什麼?我阿娘已經與我阿爹生了哥哥與我了。」
  何緒陽笑起來,原是怕他破壞她爹娘的感情。
  可他擁有她在先,要不是因湖州官員貪墨一案,他不會被派去調查,她父親又如何能遇到梁婉兒?
  他站起來:「不管如何,我必得見你母親一面,你看著辦罷。」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見到姜蕙,金桂銀桂滿臉的疑問,那何大人,好似是布政使大人,怎會來見他們姑娘呢?
  「今日之事,你們切莫說出去,不然我定會找機會把你們賣了!」姜蕙見她們好奇,很嚴肅的告誡她們。
  這二人服侍了她一段時間,也知她性子,連聲答應。
  回到家,姜蕙心情仍有些沉重。
  她懊惱自己不夠有本事,為阻止何夫人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來,非得利用何緒陽,如今卻是進退兩難。
  偏偏一進院門還看到姜濟達。
  他手裡提著一個食盒,笑瞇瞇道:「阿蕙,你連日裡出去,累了罷?我本是不想你開什麼鋪子的,姑娘家還是該待在家裡,舒舒服服的才是,你看阿瑜,阿瓊這樣不是挺好?不過你自己喜歡也罷了,這湯才叫廚房熬的,快些喝了補補,我瞧你都瘦了。」
  姜蕙鼻子不由得發酸。
  她這爹真的再老實不過了,從小到大,她與姜辭,不聽他話的時候,他都不曾呵斥的,每回梁氏責備兩句,他總是說,他們喜歡就好了,他們高興就好了。
  他從來都只是為旁人著想。
  生得也普通,瞧著很憨厚的樣子,可那何緒陽呢?
  雖是四十左右的人,可器宇軒昂,身材高大,權勢在手,渾身都散發著自信與威嚴,不管誰看了,都覺得兩人實在是天上地下。
  可她現在得瞞著父親,叫那二人見面。
  姜蕙歎了口氣,上去挽住姜濟達的手,笑道:「阿爹最好了!」
  「快趁熱喝。」姜濟達道,「這是老母雞湯呢,可惜咱們在宋州,只能買了吃,不像在鄠縣,想吃就去抓一隻,多方便。」
  「是啊,鄠縣這點最好,菜也不用買,地裡拔拔就是了。」
  二人回憶起在鄠縣的日子來。
  等到姜濟達走了,姜蕙直歎氣。
  什麼時候去跟母親說呢?
  她一碗湯喝完,姜辭回來了,興匆匆道:「明兒休沐,我與你去陵縣買藥材,你鋪子不是弄得差不多了嗎,不然買不成,我還得等幾日才有空。」
  姜蕙道:「我自己也能去的。」
  「你自己怎麼去?」姜辭不准,「一個姑娘家出遠門,萬一路上遇到什麼,誰來救你?不行,我必須同你一起去。」
  「我還帶四個衙役的,已經跟二叔說了,二叔也同意,再說,阿爹肯定也會去的。」
  「那也不行,我不放心。」姜辭看她一眼,他這輩子就沒見過比妹妹更好看的姑娘,心心唸唸想她嫁個好人家,現在還未嫁人呢,自然不能出一點差池的。
  姜蕙見他那麼堅持,也就不反對了。
  早點買了也好,還得去請寧大夫,不然說不定他又嫌她開舖開得晚,跑去別家。
  「那就說好了。」她點點頭。
  「你明兒早上辰時起來,別睡晚了,去陵縣一來一回,得兩個時辰,要是晚了弄到天黑,路上可不好走。」姜辭叮囑。
  姜蕙答應。
  晚上早早睡了,第二日天還不亮,她就起來,自己通了十遍頭,想到去陵縣,客商人來人往,她不能太打眼,就只梳了個丫髻,頭上什麼都不戴。
  至於穿著,叫金桂給她拿了間窄袖湖色的素紗衣,下頭一條蓮藕裙,清爽簡單。
  這個計劃,昨日就與老爺子,老太太說了,只現在見到,老太太又叮囑:「萬事小心些,早些回來。」
  胡氏笑道:「帶了衙役去的,老爺名字一報,自是不會有什麼。」
  老爺子點點頭:「是啊,有衙役萬無一失,不過阿辭,你還得照顧好阿蕙跟你阿爹,阿蕙是姑娘,你阿爹老實,別買個東西被人算計了。」
  姜濟達面色尷尬。
  姜辭笑道:「孫兒會注意的。」
  姜瓊羨慕姜蕙能出去,她個性活潑,本就是個閒不住的主兒,奈何胡氏不同意,只跟姜蕙道:「有什麼好玩的,你同我回來說說,這陵縣我定是一輩子去不成了。」
  「好。」姜蕙摸摸她腦袋。
  梁氏也叮囑幾句。
  三人這便坐車出去。
  豈料剛出城門口,馬車又停下來,姜蕙看姜辭下了車,心裡很是奇怪,由不得把車簾掀開了看。
  落入眼簾的,竟是遠處一身紫衣。
  她心裡咯登一聲。
  姜辭看見她探頭,笑道:「阿蕙,是穆公子。」
  姜蕙皺眉:「他難道也要去不成?」
  「不是,他今日正好要出城回家,我便與他說我今日要去陵縣的,反正是順路,便一起走好了。」
  姜蕙驚訝:「是嗎,他要回家了?」
  「他是這麼說的。」
  姜蕙笑道:「那算了,只是一起走,沒什麼。」
  二人說話,她面上一怒一喜皆入得他眼裡,眼見姜辭過來,穆戎問:「與令妹說了什麼,好似提到我?」
  「哦,阿蕙一開始以為你要與咱們一起去買藥材,後來我說你要回家。」
  原來如此。
  穆戎面色慢慢沉了下去,她怒是以為他也要去陵縣,喜是因為她知道他要回家,並不是一路。
  她這樣討厭他,是因為上次受到驚嚇?還是因他的身份?
  駐足片刻,他轉身上了馬車,與何遠道:「去陵縣。」
  □

☆、第20章

□  陵縣算是宋州轄下最大的縣城,東西都有寬闊的官道,南邊還有水路,由此出去可前往江南,故而聚集在陵縣的客商很多,藥材,絲綢,乾貨,筆墨紙硯,木材,砂石,應有盡有。
  那是一個很熱鬧的地方,此時姜蕙坐在馬車裡,心情甚是輕鬆。
  說實話,她很怕面對穆戎。
  倒不是說不知道如何與他相處,是她厭惡極了這種感覺,因他的身份,她必得要仰望他,絲毫不能得罪他。
  雖然上輩子,她豁出去偷了他的地圖要挾,那也是因為被逼到絕路。
  她要去找妹妹,她不想面對將來的王妃衛鈴蘭,也不想再做個奴婢煎熬下去。
  可重生之後,再見他時,卻沒有這等勇氣了。
  二人的身份相差太大,她得罪不起。
  如今他總算要回京城了!
  想必日後不會再見。
  姜蕙面上笑盈盈的,姜辭看著她道:「阿蕙是不是已經在想著能賺大錢了?不過咱們大夫都還沒找到呢,我聽說藥鋪最好是有坐堂大夫,這樣客人看完病正好就一起抓藥,一舉兩得的事情。」
  「大夫找到了,就等鋪子開呢。」
  「哦?」姜辭驚訝。
  姜濟達也問:「你一個姑娘家哪兒認識的,是誰?」
  「姓寧,原先是在回春堂坐堂的,我上回去那兒,因緣巧合認識了,我瞧他醫術不錯,便邀請他,正巧他與回春堂掌櫃有些不合,前幾日不做了,尋到我這兒。」
  姜濟達很是簡單,笑道:「既然能在回春堂坐堂的,必是不錯。」
  姜辭卻瞧了姜蕙一眼:「怎麼咱們一點不知道?他何時來找你的?」
  「哎呀,不過是小事,我只是還沒告訴你們罷了,到時候請了他,哥哥自會看見的。」姜蕙生怕姜辭就此事問東問西的,說道,「哥哥,你覺得藥鋪開了,會不會無人來的?」
  「自然不會了,我與那些同窗提過,他們說,開張之日定在休沐日的話,他們一定來捧場。再說了,阿蕙,咱們二叔可是知府,宋州的父母官,這個名號打出來,旁人怎麼也得給個面子罷?只要藥材好,他們用過之後,自然還會來的。」
  姜蕙笑道:「好,那就定在休沐日開張。」
  她笑顏如花,姜辭瞅了一眼,暗道他那幾個同窗都知道妹妹是個美人兒,可想娶的卻沒有,反倒堂姐已經有好些人提親。妹妹說的真沒錯,她嫁不嫁得了好人家,果然還是看他的,他一定得好好唸書。
  等中了舉人,將來哪怕是個縣令,妹妹也好多些選擇。
  等到了陵縣,三人下得馬車,四個衙役坐了縣衙的車,此時也跟上來。
  縣城門口,車水馬龍,人來人往。
  果然見好些商人。
  姜蕙道:「既然來了,再買些旁的帶回去,哥哥,家中紙墨還多不多?」
  「買些也無妨,總是要用的。」姜辭也有些興奮。
  只將將走入城中,身後傳來何遠的聲音:「姜公子,稍等。」
  姜辭回頭一看,卻是穆戎主僕兩個到了。
  他笑道:「穆公子也來陵縣?」
  「想買些藥材帶回去,反正順道。」穆戎的目光落在姜蕙的臉上。
  她戴著帽兒,看不清楚神情。
  但是她定然難以高興。
  不知為何,想到這個,穆戎的心情忽然很好,就跟上次差點吻到她嘴唇,嚇得她落荒而逃時一樣,他的嘴角微微翹起來,問姜蕙:「聽聞姜姑娘要開藥鋪?」
  姜蕙正暗自著惱呢,明明哥哥說他不來的,怎麼卻跟個鬼似的甩不脫了。
  她不想多說一個字,只道:「是。」
  姜濟達上下看穆戎一眼,只見這公子好似是從畫裡走出來一般的人兒,忙問姜辭:「阿辭,這穆公子難道是你同窗?」
  「是啊,還是蔣夫子的遠親呢。」姜辭介紹父親,「穆公子,這是家父。」
  穆戎略微頷首。
  「咱們要先去買些紙墨,穆公子可去?」姜辭問。
  穆戎道:「去看看也無妨。」
  一眾人便先去東大街,那兒專賣筆墨紙硯,畫畫顏料,鎮尺等,全是書房裡用的玩意兒,因今日也是休沐日,年輕人甚多,這樣寬闊的大街竟然也顯得有些擁堵。
  姜蕙還是頭一回與穆戎在街上同行,眼見路過的人,無一都要往他看去。
  在人群裡,他總是那樣耀眼,似明珠,光芒外放。
  遇到姑娘家,更是了不得了,有些膽子大的,竟然一路跟著。
  姜濟達心想,原本兒子已經長得極俊了,可有個穆公子,卻一下便被比了下去,他也不知道如何形容這個年輕男子,只覺他像是與旁人不一樣,與他見過的人都不一樣。
  誰的身上都不曾有他這種氣質。
  然而,姜蕙卻離得穆戎遠遠的,他在左邊,她就走到右邊。
  他來右邊,她又走到左邊。
  很快,穆戎就發現了,她總是不與他同一側的。
  想他堂堂三皇子,竟然有被人這麼嫌棄的一天!
  便沒有這個身份,像他這樣的人,也不應該會被嫌棄罷?
  鋪子裡,姜辭正看中一樣松煙紙,很是滿意,說道:「掌櫃,給我來十疊。」
  除了他自己,姜照得有,兩個堂姐堂妹,還有妹妹也得有,一人兩疊正好,夠用好久了。
  他又問姜蕙:「阿蕙,你可有喜歡的?哥哥買給你。」
  「我要這個鎮尺!」姜蕙指著一個玉葫蘆鎮尺。
  黃白色,上頭一串七個葫蘆,個個都雕刻的圓圓胖胖,形態極為可愛,籐上兩片葉子也是圓頭圓腦。
  穆戎看著搖搖頭,這鎮尺,論雕工,論玉質,都是下下層,實在是粗劣。
  也是,她出自小戶之家,哪裡能有什麼好眼光。
  他伸手拿起旁邊一尊白玉梅花鎮尺。
  玉雪白,梅花清雅,恰似她今日的打扮,素潔卻隱含芬芳。
  
  看他把玩這個,姜辭瞧了一眼,笑道:「阿蕙,我看穆公子手裡這個鎮尺不錯,比你那個玉葫蘆的好看,也襯你,不如買這個好了。」
  姜蕙側過頭去,果然見穆戎拿了一個,確實挺不錯。
  可她才不想要。
  「我就要這個,我一早看中了。」她仍堅持自己的。
  穆戎忽地把鎮尺放了下去。
  姜辭沒法子,只得給她買了這一個。
  姜蕙又挑了兩樣別的鎮尺給姜瑜與姜瓊。
  眾人隨後去看鋪子裡的硯台。
  姜蕙興匆匆的跟在姜辭後面,誰料自己的手忽地被人抓住,那手寬大修長,觸之微暖。她驚得輕呼一聲,下意識一抖,正待要叫喚父親,哥哥,卻發現那人竟是穆戎。
  他低頭看著她,眸中分不清是何意,冷冷的,沉甸甸的壓得她一陣心慌。
  姜辭聽到她的聲音,忙問:「阿蕙,怎麼了?」
  「沒,沒事,被人踩了一腳。」姜蕙努力裝作正常。
  姜辭道:「小心些,等買了硯台,咱們就出去,這兒人太多了。」
  姜蕙嗯了一聲。
  穆戎嘴角挑了挑。
  在這種情況下,她竟然都不敢告訴旁人,還說她不知道他的身份?
  不然她怕什麼呢?
  他的手自然早已放開,不過剛才掌中的玉手柔若無骨,好似一用力就能揉沒了似的,倒是叫他有些留戀。
  而姜蕙此時極是震驚,她對穆戎的舉動無法理解。
  他明明是個不喜歡被人接近的人,現在竟然會抓她的手。
  簡直不可思議!
  他到底要做什麼?
  「我有話問你,你與我出去。」穆戎低聲命令她。
  姜蕙想一想,跟了上去。
  是該弄清楚此事,她被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嚇到,已覺驚悚,如今知道他的目的,興許還能有個對策。
  四個衙役正等在外頭,見到他們,都圍上來。
  姜蕙道:「你們進去替阿爹,哥哥拿東西,我與穆公子一會兒就回來。」
  四個衙役聽從。
  姜蕙跟著穆戎一路往東,到了一處僻靜的巷道才停下來。
  「穆公子到底意欲何為?」她面色鄭重,「假使穆公子再如此下去,說不得我只能告訴二叔了。」
  她有個二叔做依仗,可眸中仍帶著深深的忌憚。
  穆戎看得很清楚,開門見山道:「你到底為何怕我?」
  「什麼?」姜蕙一怔。
  「你很怕我,難道不是?」穆戎往前一步逼上來,「不然在鋪子裡,你早該喊了,為何還要隱瞞你父親與哥哥?如今還聽從我,跟我出來?」
  姜蕙忙道:「男女授受不親,我怕被人知曉,到時候我名節沒了,不好嫁人。」
  「哦?只是因為這樣?」穆戎看她死不鬆口,伸手就把她扯過來,一下掀開了帷帽。
  □

☆、第21章

□  四目相對,姜蕙有點傻了。
  印象裡,穆戎從來就不是這種人,他在外面總是表現的不近女色,也內斂的可怕。
  可現在,他怎麼……
  見她眸中一片茫然,好似受驚的兔子,穆戎手指輕輕撫上她紅潤的嘴唇,那像花瓣一樣的嘴唇,在今日素淨的臉上,顯得格外誘惑,甜美的好像夏日裡枝頭的果實。
  姜蕙身子一顫,叫道:「你到底想做什麼?」
  「我便是這樣,你也不打算與你父親,你哥哥說嗎?」穆戎垂眸凝視,不放過她神情的變化。
  修長的手指在唇間遊走,姜蕙渾身起了無數細栗,她不知道穆戎竟然有這一面。
  他到底怎麼了?
  他佔她便宜,她不說難道還不好,為何要如此相逼?
  難道非得她大喊大叫,他才滿意不成?
  她躲過他的手指,又微微仰頭看著他,誠懇道:「我不想惹事,穆公子你也知道,我阿爹不比二叔,並無功名,我哥哥也不過是個秀才而已,而穆公子你,一看就是名門世家的公子,我不想父親,哥哥為了我衝撞你。你還是蔣夫子的親戚,我哥哥不是在書院唸書嗎,沒必要弄得難看。」
  一個小姑娘如此隱忍,更叫人懷疑。
  穆戎笑了:「你何處得知我是名門世家出來的?在外人眼裡,我乃蔣夫子的遠親,然蔣家並無高官,也非名門,而你們姜家,你二叔好歹還是個知府呢,你為何怕我?你原本也沒必要怕我。退一步說,我便是世家公子,難道你的清白就一點不值錢?」
  若不是肯定,她本能之下,必會反抗。
  但她忍住了。
  姜蕙的臉色忽地有些白,她終於明白穆戎是在懷疑什麼。
  他的身份!
  是了,她聰明反被聰明誤,總怕哪裡得罪穆戎,遭來橫禍,她為了挽救姜家,戰戰兢兢,萬分謹慎,可她在穆戎面前犯錯了。
  他太聰明,以至於原本旁人享受的順從,他也能得到懷疑的理由。
  可她一個姑娘家,能對他有什麼妨害?至於要查的水落石出嗎?
  姜蕙恨死了,伸手就往他臉上扇過去:「這樣穆公子是不是就滿意了?」
  穆戎握住她的手,臉色一沉:「已經晚了。」
  姜蕙抿住嘴唇,眸中透著倔強。
  見她還不肯老實交代,穆戎把她拉得更近些,冷聲道:「原本我打斷你兩根骨頭,你總會說實話,不過姑娘家留下傷疤不好,要不還是由你父親與哥哥代勞罷。」
  「你敢!」姜蕙大驚,「這兒人來人往的……
  穆戎挑眉,吩咐何遠:「去抓了他父親,哥哥。」
  何遠是他貼身隨從,可以保護皇子的,自然武功不凡,別說四個衙役,就是十個定也能應付。
  姜蕙面如死灰,知道他是來真的,因緊張,眸中微微發紅。
  好似再嚇一嚇,就要落下淚來。
  穆戎瞧她一眼,楚楚可憐,心忽地有些軟,手指在袖中動了一動,但終是沒有改變主意,眼見何遠就要走遠了,姜蕙不敢冒這個險,手一握拳道:「好,我說。」
  穆戎見她終於屈服,便放開手,叫何遠退下。
  事到如今,她不說也得說了。
  他一副誓不罷休的態度,若不給出個合理的理由,他自會想著法子逼迫她,直到她讓他滿意。
  十八歲的穆戎真是可怕。
  青春年少,放肆的張狂。
  姜蕙深吸一口氣道:「不知殿下會不會相信,我是從夢中得知殿下的身份的。」
  說了殿下二字,她果然知道。
  可是夢?
  穆戎眉頭挑了挑:「你要本王相信夢?」
  「小女子原本也不信,可我這夢有預知之力,故而才能知曉周王謀反,那日我急著告知二叔,便是怕二叔會被牽連,事實上,夢裡我姜家確實被牽連。」
  穆戎終於動容。
  周王謀反,這事兒別說是姜蕙,便是他父皇都不曾察覺。
  他詢問:「那夢可告知你謀反的年月?」
  「大概是在明年五月,不過夢並不是事事詳盡的,有時只是些片段,我未必都記得。」
  穆戎聽了沉吟不語。
  五月,這絕對不是一個小姑娘可以知道的事情,便是姜濟顯也不會知道。
  父皇定於五月去揚州,只有親信之人才知。
  至於周王,那是因為他安插了細作在宮裡。
  他終於有些相信姜蕙了。
  只是,上天為何要給她這些預示?
  姜蕙觀他神情,認真道:「我只知道這些,做的夢都是關乎我姜家的。」
  所以別來問她別的。
  「那為何會有本王?」穆戎反應很快。
  姜蕙一怔:「那是因為……」
  「可是你與我有關?」
  這人怎麼那麼敏銳!
  姜蕙忙道:「是因為殿下也在宋州,且與周王有關。」
  穆戎不相信,回想幾次相見,她除了怕他,對他還有些別樣的情緒,他盯著她,忽地問道:「你是本王的女人?」
  「不是,」姜蕙心下一驚,否認的十分之快,沉聲道,「不是!」
  「那定然是了。」穆戎上下瞧她一眼,眸中頗有快意,「你必是我的女人。」
  誰也不能在他面前撒謊,包括她。
  姜蕙氣得胸口發疼,可他的神情那樣篤定,她無法反駁,當下轉身就走。
  穆戎跟在她身後。
  她急急忙忙,他如閒庭散步。
  因他已知,只要他想,她便注定是他囊中之物。
  姜蕙走到鋪子時,呼吸都有些喘。
  姜濟達道:「阿蕙,你到底去哪兒了?穆公子呢,聽衙役說,你們一起走的?」
  他有些想責備,畢竟是女兒,跟個年輕公子去總是有些不妥。
  不等姜蕙回答,身後穆戎道:「是我唐突,想買些珠釵與妹妹,讓姜姑娘幫著挑選。」
  「原來如此。」姜濟達笑道,「這些東西是女兒家比較瞭解,阿蕙,你可幫穆公子挑著了?」
  「沒有。」姜蕙道,「這兒無甚好看的。」
  姜辭卻有些奇怪,看看妹妹,又看看穆戎,可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幾人這便去了西大街的張計。
  張計以賣藥材聞名,因他們家炮製法十分厲害,能讓藥用得以充分發揮,故而又是人滿為患。
  不止有進藥的商家,便是附近百姓,也來此買藥。
  不過他們大量買進,還是得了夥計慇勤招呼。
  「原來是要開藥材鋪!」夥計笑道,「你們真是來對地方了,咱們這兒藥材放在哪裡都好賣的很,便是你們宋州回春堂也是來此買貨的,你們放心,絕不會有假。」
  他說著看一眼他們身後的衙役:「這也是你們的人?」
  姜辭道:「我二叔是宋州知府,這幾位官差大哥是來幫著抬藥的。」
  夥計的態度立時又好了一些,臉色也比先前更加正經。
  姜蕙問道:「剛才你提到回春堂,最近回春堂可還來買藥材?」
  夥計想了一下:「自然來買。」
  「你莫騙我。」姜蕙臉沒露出來,聲音卻嚴肅很多,「這事兒一查便知,你便是騙我也沒好處,咱們既然來此,怎麼也會買的。」
  夥計尷尬笑了笑:「想起來了,回春堂是有一陣子沒來買了,好像換了別家。」
  姜蕙暗道,那大概真是以次充好了。
  看來果然不久,回春堂就會出事!
  她士氣更是大漲,一口氣點了好些藥材。
  穆戎皺了皺眉,倒不知她一個姑娘如何想到要開藥鋪的,開舖拋頭露面不說,還很辛苦,他們姜家就缺這點錢?竟然還當真准許。
  姜辭回頭道:「穆公子,你不是也要買些藥材?」
  那只是個借口,不過穆戎還是隨口說了幾樣。
  何遠付錢買了。
  對這個主子,他今日也是被驚到了幾回,不知他想做什麼。
  剛剛好似還想非禮姜家二姑娘,又威脅要抓她家人。
  後來姜家二姑娘回來,竟然無甚反應。
  何遠只覺自己的腦袋不夠用。
  熱熱鬧鬧買完藥材,姜辭又雇了一輛牛車專門運送藥材,一行人才出了陵縣。
  路口,他與穆戎告辭。
  「不知穆公子何時再回宋州?」
  穆戎看向姜蕙。
  姜蕙手裡拿著從路邊摘的玉簪花,正側耳細聽,見他看來,身子一僵,把頭撇了開去。
  穆戎嘴角一挑,笑了笑道:「大概過一個多月便回來。」
  姜辭很高興:「到時候請你吃酒。」
  那頭姜蕙把玉簪花恨不得揉成了汁水。
  怎麼還要回來?
  難道越國三皇子成天就沒事情做嗎?
  回到車上,她很是悶悶不樂,這秘密她原本該埋在心裡直到死的,偏偏栽在他手裡,只當時不說不行,他既然起了疑心,如何消除?總不能真叫他抓了她家人。
  能親手一杯鴆酒毒死親哥哥的人,什麼事情做不出來?她上輩子遇到他的時候,他便是那樣心硬如鐵的人了!
  現在年輕些,大抵也一樣,不然怎會說本性難移?
  她把手中玉簪花從窗口扔出去,拿帕子擦了擦手掌。
  但這次,不管如何,她也不會與他有任何關係的!
  □

☆、第22章

□  到得姜家,姜濟達叫小廝來搬藥材,姜辭向四位衙役道謝,並且拿了些銀子,畢竟要不是看在姜濟顯的面子,他們肯定是不做這些的,衙役也收了,笑著告辭。
  姜蕙捧了一個大盒子到老爺子,老太太跟前:「說是百年野參,買了給祖父祖母補補身子的。」
  老爺子笑道:「好孩子。」
  老太太也誇。
  拿了他們的錢,哪裡能不知道回報?姜蕙這點還是捨得的。
  胡氏在旁邊撇撇嘴兒,暗道這侄女兒真會討好人,比她那阿瓊是強多了。
  難怪老太太是個繼祖母,也仍肯疼她。
  姜蕙又給胡氏送了一盒珍珠粉,一盒鹿茸:「二叔幫了好些忙,還請二嬸收下。」
  一看沒忘自己,胡氏眉開眼笑:「阿蕙就是懂事。」
  姜蕙給姜秀也送了一盒珍珠粉:「無甚好買的,多數都是藥材。」
  姜秀來者不拒:「有總比無好。」
  姜瑜跟姜瓊,寶兒圍上來。
  姜瓊道:「沒給我買什麼?」
  「哥哥買了好些紙墨的,咱們都有份,別的我就買了鎮尺了,那陵縣雖然熱鬧,但胭脂水粉,首飾什麼的都不如宋州。」她把鎮尺拿出來,「咱們三個一人一個。」
  結果姜瓊卻看上姜蕙那個玉葫蘆的,叫道:「哎呀,這個真可愛,我要這個!」
  姜蕙笑笑:「那就送你罷。」
  因前世的緣故,她對兩個堂姐堂妹很有些憐惜之情,比之她們,自己還算活得久的,她早就不計較這些了。
  姜瓊喜滋滋拿著,愛不釋手。
  寶兒道:「姐姐,我呢,我呢?」
  「你什麼呀,你都沒開始寫字。」姜蕙好笑,另外拿了一堆吃食給她,「那,好些糕點,蜜餞,你慢慢吃,別一下子吃光了,牙齒會壞的。」
  寶兒一邊答應,一邊就往嘴裡塞。
  真是個貪吃鬼,姜蕙伸手捏捏她臉蛋,稍後又給梁氏送了盒珍珠粉,輕聲道:「比二嬸,姑母那個好一些,不過只得一盒了,娘別說啊,外頭看不出來的。」
  梁氏一聲笑:「你這孩子!」
  母女兩個手挽手。
  老爺子出去看了看藥材,這時回來問:「阿蕙,你這鋪子就要開張了,鋪名可取了?」
  這等事自然要讓給老爺子的,姜蕙乖巧的道:「還沒有呢,就等祖父給取了。」
  老爺子唔了一聲:「開藥鋪有大夫懸壺濟世,有藥材救人性命,是大功德一件,我看就叫仁心堂罷。」
  其實是再普通不過的名字了,但眾人都叫好。
  老爺子很高興。
  那頭姜辭給姜照送紙墨:「用完覺得好,咱們再去陵縣買,那邊比宋州便宜多了,難怪好些人去那裡進貨。」
  姜照笑道:「好是好,就是太花費功夫了。」
  「那倒也是。」
  「不用擔心。」姜蕙插口,「下回藥材用完了,你們要,再帶點回來就是了,反正順路。」
  「那邊太擠了,如今去過一趟,熟門熟路,你一個姑娘家別再去了。」姜濟達道,「人多的路都不好走,下回就我一人去,帶上幾個小廝也沒什麼,你們要什麼說一聲就是。」
  梁氏也道:「是啊,就讓你阿爹去。」
  姜蕙應了一聲。
  歇得一日,她就叫小廝把藥材陸續搬去仁心堂,又派人去請寧溫。
  寧溫過來一看,見鋪子煥然一新,誇讚道:「姜姑娘真利落,那看來過幾日就能開張了?夥計可請了沒?」
  「夥計好請,到處都是找活做的人,鋪子開張的話,定於八月六日,寧大夫一定要來啊。」姜蕙與他商量聘請的事情,「關於寧大夫的薪酬,我想過了,每月付你十兩銀子,加之開方子,除了診金,還可抽取藥材費用兩成,你覺得如何?」
  十分的優渥。
  寧溫笑道:「看來姜姑娘當真十分看好在下。」
  「確實,還請寧大夫多多進步,想來假以時日,必定會成為神醫!」
  小姑娘看起來很是興奮,一雙眸子閃閃發亮,寧溫道:「承你吉言了。」
  姜蕙走近幾步,笑瞇瞇道:「寧大夫,你與回春堂的馬大夫,鍾大夫應是算熟的罷?等日後,還請幫咱們鋪子美言幾句。」
  已經在想著挖牆腳了,這姑娘做事果然很有衝勁。
  寧溫忽地想起那日在回春堂,她也是急著要請他,更是好笑:「這個自然。」
  二人說得會兒,寧溫就告辭走了。
  姜蕙把鋪門關上,回去的路上腳步忽然有些沉重。
  她不曾忘掉何緒陽的話。
  現在已經快要過去三天了。
  那五日之期,她如何與阿娘說呢?
  可不說,要改變梁家的命運,必會困難重重,說實話,她沒有那麼大的能力,她一個姑娘家,又不曾入仕,如何逆轉?退一步講,便是告知姜濟顯,只怕也無用。
  二叔會信嗎?
  穆戎至少有個皇子身份,旁人都不知,她說出來他就有幾分相信,更何況他也在追查周王一事。
  倒不知二叔……
  興許可以試試?兩方面雙管齊下,要保住姜家總是更容易些。
  她大踏步走了。
  回到姜家,在園子裡遇到姜瑜,姜瓊,姜秀,另兩位何姑娘。
  姜瓊向她招手:「總算回來了,今兒阿娘請了何家兩位姑娘來作客,剛才還問起你呢。」她回頭與何大姑娘何文君道,「我堂姐馬上要開藥鋪了,故而這幾日總是往外跑。」
  何文君吃驚:「姑娘家這樣不大好罷?」
  姜蕙笑一笑:「這是免不了的,等日後生意做起來,我便不用怎麼忙了。」
  二姑娘何文姬沒說話,一雙桃花眼上下打量姜蕙。
  還是那日在紅玉河,她見過姜蕙一眼,上次母親相請,她不曾來。
  正如印象裡的樣子,是個美人兒,不過到底是縣裡出來的,無甚教養,竟然還開舖子呢,這是最最叫人瞧不起的事情,她目中隱有不屑,低頭喝茶。
  姜瑜道:「阿蕙你才回來,定然也餓了,吃些點心罷。」
  姜蕙坐下來。
  何文君與姜瑜道:「上回你說學了《聽梅》一曲,今日倒是叫我看看眼界。」
  「還不甚熟練。」姜瑜笑道,「女夫子叫我多練幾遍的,倒是你那曲《江雪》,我只聽得一半,今日既然來了,不如彈完與咱們聽聽?」
  她們上次去何家,也是在園子裡賞花,後來何文君彈琴,中途何夫人派人來說天晚了,她一點不敢耽擱,連忙就收了琴,故而姜瑜未曾聽夠,甚覺遺憾。
  何文君笑道:「好。」
  姜瑜就叫人拿琴來。
  姜蕙也有些興趣,坐在一旁。
  這一曲《江雪》清冷,有幾分高山流水的韻味,連綿悠長,彈得很是不錯。
  她側頭看一眼何文君。
  雖是庶女,卻舉止端莊,一點沒有小家子氣,不由想起在紅玉河時,何文君跟何文姬在何夫人身後戰戰兢兢的,話也不敢說,可見這何夫人有多可怕,這樣做母親,難道真能叫兩個庶女服氣?
  姜蕙嘴角一撇兒。
  不是她說,這何夫人便是上輩子報了仇,必定也不會如意的。
  「大姑娘彈的真好聽,我練過此曲,指法甚難。」姜瑜誇讚。
  「也是練了許久的。」何文君笑道,「其實我這琴藝,要放到京城,都拿不出手呢。」
  「大姑娘謙虛了。」
  何文姬道:「哪裡是謙虛,姐姐一點沒說錯,你是沒出去見過世面,要聽過京城第一才女的琴聲,你就知道了。」
  「第一才女?」姜瓊好奇,「是誰呀?」
  其實何文姬剛才已得罪人,她在何夫人面前膽子很小,可在宋州,沒有比她們何家更顯赫的,故而在旁的姑娘面前,很有幾分自傲,尤其是姜家,沒有絲毫根底,她頗有些瞧不起。
  何文君皺了皺眉,忍住沒有說話。
  何文姬道:「是衛家的二姑娘衛鈴蘭,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長得也美。」
  她說著瞥一眼姜蕙。
  比起姜蕙身上的嫵媚之氣,衛鈴蘭,正如她的名字,氣質如蘭,自然是高上了好幾分。
  姜蕙由不得笑了。
  衛鈴蘭。
  沒想到在宋州,居然也能聽到衛鈴蘭的名字。
  她以為自己早已忘了,可現在,滿腔都是火氣。
  上輩子雖是桂枝拿一碗紅棗羹送她歸西,可主謀不用說,定是衛鈴蘭了。
  可笑這何文姬提起她,滿臉敬慕。
  也是,衛鈴蘭在人前總是那樣高雅大方的,但也只能騙騙這些人,她的真面目,她們要知道,不定嚇成什麼樣呢。
  姜蕙拿起手中茶盞,一口喝了,好似干了烈酒。
  見她神色像是不悅,姜秀打趣:「哎呀,阿蕙,可是聽到那衛姑娘美,你有心比試一下呢?」
  這姑姑,不說話,沒人把她當啞巴!
  姜蕙站起來道:「有何好比的,人家那是名門世家出來的姑娘,還遠在京城,比什麼?你們且慢慢玩罷,我還有事兒。」
  對於何夫人,她有深仇大恨,故而見到兩位何姑娘,也實在提不起好感,先行告辭。

☆、第23章

□  她直接去了大房的院子。
  梁氏還未回來,她便在院子裡等。
  也不知過了多久,聽到一聲阿蕙。
  她回過頭,看到梁氏。
  母親笑盈盈的,滿臉關懷:「阿蕙,怎麼不去歇歇,不是才從鋪子回來嗎?」
  姜蕙抿了抿嘴唇,深呼吸一口氣才道:「阿娘,我有話與你說。」
  梁氏一怔。
  她難得看到她如此。
  這個女兒平日裡總是嘻嘻笑笑的,很少有這樣嚴肅的時候,她拉著姜蕙進屋,把門關了起來。
  姜蕙先是雙手握了握,這才開口說道:「阿娘,前兩日,何大人來找過我。」
  梁氏眼睛睜大了:「他來找你作甚?」
  神情有些驚懼。
  這在姜蕙的意料之中,可開弓沒有回頭箭,她總是要說出來的:「何大人說,請阿娘在後日申時,白石亭見他。」
  梁氏聽得這話,往後退了一步,一下坐在了椅子上。
  姜蕙見狀,輕聲道:「阿娘,您莫擔心,這事兒我沒有與旁人說。」
  梁氏訝然的看著她。
  姜蕙柔聲道:「何大人如此,我已猜得一些了,阿娘,不管阿娘以前是誰,都是女兒的阿娘,女兒敬重您,絕不會有任何改變。」
  梁氏一時心中萬般滋味。
  那段往事不堪,她確實不願提起,可因這,也承擔了太大的壓力,瞞著孩子的滋味不好受。
  姜蕙姜辭小時候,便喜歡問起外祖父外祖母,她自然每次也說不清楚,心裡也知道,他們是有疑惑的。
  如今也好,她輕歎一聲:「阿蕙,有些事為娘是該早些告訴你,其實為娘原是魏國人,亡國後成了何緒陽的侍妾……」
  聲音一哽,她停住了。
  姜蕙心中悲哀,她與母親命運類似,這道傷疤揭開來,定是極痛的,她握住梁氏的手搖了搖:「娘不必多說了,阿娘有自己的苦,可這些年,這苦也只能自己嘗,比起阿娘,咱們不知道的人可是舒服多了。」
  她如此懂事,梁氏心下一鬆,她害怕自己的孩子知道後會瞧不起自己,可現在女兒一點沒有輕視,還那樣安慰她。
  可何緒陽那兒。
  她仍有些猶豫。
  去的話,很是不妥,不去的話,她瞭解何緒陽的性子,既然能找到姜蕙,以後必定還會有別的法子。
  也罷,這是壓在她心裡最重的擔子,興許是該解脫了。
  她深吸一口氣:「何大人,阿娘是得去見一見,說起來,這也是我的罪業,當初實不該嫁給你阿爹,你阿爹真是有些傻。」她苦笑,「即便知道我是逃妾,仍一心娶我。」
  原來父親知道!
  姜蕙大吃一驚。
  但想想又覺理所當然,阿娘豈會把這麼重要的事情隱瞞?是了,她一定是會說的,可阿爹那樣喜歡她,這麼老實的一個人竟然敢違背祖父。
  姜蕙感慨:「阿爹對阿娘真好!」
  「是啊,你阿爹是這世上最好的人了。」想起姜濟達為娶她而做出的努力,梁氏面上不由露出微笑,也有了更多的勇氣,「故而,這一趟為娘必得要去。」
  姜蕙明白了她的意思,點點頭。
  到得那日,梁氏獨自去了白石亭。
  宋州是第一回來,這白石亭也是。
  她立在亭中,見沁河悠悠,一時腦中滿是往日情景,直到聽到身後醇厚的男子聲音:「婉兒?」
  她轉過頭來,見到曾經那個朝思暮想的人。
  一別十餘年,他自是不同了,可仍是那麼英俊,歲月在他臉上刻上的不是蒼老,而是別樣的男子氣韻。
  她百感交集。
  何緒陽上前幾步:「婉兒,真是你?你,你快些叫我看看。」
  他聲音頗是激動。
  梁氏咬了咬嘴唇,輕聲道:「怕嚇到何大人,何大人有什麼話,請說罷。」
  何緒陽哪裡肯,他伸手掀開了她的帷帽。
  那一瞬間,他面色劇變,一連倒退了好幾步。
  正如查實的,她臉上當真有道疤痕,只這疤痕比他想像的要嚴重的多。
  梁氏見他驚駭莫名,又把面紗放了下來,自嘲的一笑道:「我知會嚇到何大人,只我自己已是習慣,也不會再疼了,不似初初被燙到,每夜疼得睡不好,稍稍好些,又奇癢難當,恨不得拿剪子剪了。」
  如此痛苦的事情,她說來雲淡風輕。
  何緒陽心中一痛,忙又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婉兒,都是我害得你,早知當初,我該帶著你去。」
  梁氏道:「也不怪你,要怪就怪這命運弄人罷,如今你見到我,想必也了了心願。」她聲音軟下來,好似一屢春風,「端耀,你也莫要記著我了,我也沒有他想,只願你過得快活些。」
  何緒陽見她對自己仍有關心,一時感慨。
  他又慢慢把她帷帽掀開來,若只見那左半邊,仍是如十幾年前一樣,美得驚心動魄,尤其一雙眼眸,因那輪廓深,特別的迷人,像是世間少見的瑰寶。
  這些年,因她,他再也沒有見過叫她動心的女子。
  「婉兒。」他輕聲低語,伸手抱住她,「你可知道,我以為你死了,差點要與你一起去,你既然逃出來了,為何卻不來找我?」
  梁氏任由他抱著。
  那雙手的力道,他的氣味,是她熟悉的,她鼻子微微一酸。
  誰說沒想過去找他呢?
  只是,找了又如何,她仍是他的妾侍。
  何夫人也仍在,她再是喜歡何緒陽,也無法忍耐這種折磨。
  梁氏想著,掙脫開他的手:「何大人,我現已經是三個孩子的娘親了,要不是你找到阿蕙,我不會來見你的。這於我丈夫,與何夫人,都是不好的事情,還望何大人明白。」
  何緒陽聽她說話冷靜無波,便知她早已想清楚,一時只覺滿腔的憤怒。
  是啊,就是再見她,又有何用?
  他也不可能再擁有她,只是徒增傷感罷了!
  而造成這一切的,是他的妻子,秦淑君。
  當年要不是她費盡心機騙他,他也不會相信梁婉兒死了。
  那火堆裡,滿是她的東西,甚至連尺骨都那麼相像!
  他咬了咬牙:「婉兒,我與淑君早已一刀兩斷,不過還未和離罷了。」
  梁氏一驚:「為何……」
  「你不是不知她的脾氣,你也知,我並不喜歡她,只兩家一早定親,又能奈何。」他們何家,秦家世代交好,常會聯姻,作人子女,總有無法反抗的時候。
  梁氏微微一歎,也不知說什麼。
  何緒陽瞧她一眼,又看到那道傷疤,他閉了閉眼睛,難以忍受。
  真不知道秦淑君怎麼能如此殘忍,做出這種事?
  他重重道:「婉兒,你放心,如今她必不能再動你分毫,你也莫要……」他頓一頓,「莫要藏著,你往常最是喜歡出來玩,如何能一輩子藏在家中?」
  那時候,她才被人送到何府,十三歲的年紀,嬌弱柔軟,好像一碰就會壞了似的,而他卻已經二十三了,見她每日鬱鬱不樂,便常帶她出去玩。
  漸漸的,她就開懷了。
  她慢慢信任他,喜歡上他。
  那幾年,是他這輩子過得最幸福的幾年,像是找到了年少時的情懷,單純的快樂。
  可自從她沒了,那時光也跟著沒了。
  就算此時再見她,也只能得些破碎的記憶。
  但知道她沒死,總是好事。
  「婉兒,你莫害怕,如今她便算知道你在宋州,也沒什麼,不管她要做什麼,我都會阻攔的。」
  梁氏心裡一驚,眼睛略略睜大:「她,她難道還想……」
  何夫人已經毀了她的容,她也早已離開何緒陽,難道何夫人還不能解恨?可何緒陽分明就是這個意思。
  何緒陽露出厭惡之色:「我派人查過,她早些年就已知道你,只還未有動作,想必是在等什麼時機,可恨我竟一直未知她如此惡毒!」
  不然他便是頂著家族壓力,也得把她給休了!
  梁氏一想,倒是有些明白:「她也是因滿腹的怨,我如今想起來,她定是因孩兒的事恨我,那日是我不該得病,原是她生辰,你與她高高興興的,可恨被我打攪,她一時動了胎氣。」
  聽說那肚裡男孩沒保住,何夫人也差點丟了一條命。
  她是該恨她的。
  可自己未免也無辜,她又不是刻意生病,也非是她派丫環去告知何緒陽。
  而她現在臉也毀了,難不成何夫人還要她以死謝罪?
  梁氏再如何能替人著想,也無法接受。
  她如今是姜大太太,何夫人還想著以前的事情,太不理智,她也絕不會讓何夫人得逞,讓自己三個孩兒失去娘親,丈夫失去妻子。
  這般幸福的生活,她得來那麼不易!
  梁氏想一想道:「興許我該見她一面?」
  何緒陽搖頭:「你見她作甚?她動胎氣原就不管你的事,是她心胸狹窄,我不過是來看看你罷了,她容不得人,把我第一個孩兒弄沒了!」
  別說何夫人傷心,他難道不傷心?
  何夫人懷的可是何家的嫡長子。
  他也曾期望過。
  那時,他與何夫人的感情還不算太差。
  梁氏一時又不知道說什麼。
  時隔多年,總是陌生了,何緒陽也知,沉默片刻,退後一步道:「婉兒,今日見到你,我已滿足,姜大老爺人不錯,你嫁與他,也算得償所願,這些,我都不曾能給你。你,你以後好好生活罷。」
  他深深看她一眼,轉身走了。
  這幾句話情真意切,梁氏終於沒忍住,眼淚落了下來。
  □

☆、第24章

□  姜蕙一直心神不寧,直到梁氏回來。
  見她眼睛有些紅,她心裡咯登一聲,連忙拉著梁氏回屋,又叫人拿手巾來,沾了水給她擦臉。
  梁氏見她忙前忙後,說道:「阿蕙,為娘沒事,你不要擔心。」
  「娘,你……」
  她哭了,可是見到何緒陽,動了感情?
  梁氏拍拍她手背:「陳年舊事罷了。」
  姜蕙心想也是,這何緒陽很喜歡她,兩個人定然有過很多回憶,又如何不會哭呢?
  她點點頭:「那娘歇息會兒。」
  她本來還想問有沒有提到何夫人,終是沒開口。
  娘肯定累了。
  她轉身出去。
  路上遇到姜濟達,見到姜蕙就問:「聽說你娘今兒出門了?可回來了?」
  姜蕙忙道:「回了,不過在睡覺呢,阿爹一會兒再進去。」
  姜濟達收住腳步:「睡了啊?那是不該打攪她。」他好奇問姜蕙,「你阿娘來宋州還沒出過門呢,怎麼今兒就出去了?你可知道?」
  「好似突然來興致,出去瞧了瞧罷。」姜蕙沒跟梁氏通過氣,也是隨口一說。
  姜濟達很高興:「既然你娘肯出去,以後我便能常帶你娘出去玩玩了。」
  姜蕙笑笑,點頭贊同,暗地裡卻歎了口氣。
  雖然父親知道母親是逃妾,可應該不知道是何家的逃妾,但也只能如此了,母親見過這面定是說清楚了,而何緒陽如了願,將來何夫人出手,他必會注意。
  姜蕙告別父親,路過園子時,幾位姑娘都不在,何家姑娘應是回去了,她一路前往上房。
  平日裡,她但凡有空,總會陪二老說說話。
  一來是該當有的孝心,二來,能得到祖父祖母喜歡,總不是壞事。
  結果才進去,發現胡氏正在,胡氏看見她笑道:「哎喲,阿蕙來了,聽說你娘出門去了?」
  她母親出門是個稀奇事,故而個個都要問。
  姜蕙含糊應了一聲,向老太太問安,又笑著問胡氏:「二嬸的鋪子何日開啊?」
  「到中秋過後再開。」胡氏正與老太太商量,「娘您看我剛才的提議如何,自家人總是比外人牢靠罷?我那弟弟可憐,跛了腳如今田里的活也難做,要餬口飯吃,我說不如來鋪子裡,他學過算術,能管賬。正好如虎也能來唸書,如蘭呢,正跟阿蕙一樣大,幾個姑娘在一起,更是熱鬧了。」
  他們胡家就兩兄妹。
  如今她這個姐姐嫁得姜濟顯,日子越過越好,自然要幫襯下親弟弟。
  老太太也明白。
  這個兒媳婦她還是挺喜歡的,不僅能照顧好家裡,在外面也能說會道,人情往來不曾出錯,現今要她答應這事兒,老太太想一想,還是同意了:「將來家大業大,人是越來越多的,你弟弟來,日後便是不管鋪子,做個管家也好。」
  那些個大戶人家,都是這樣。
  他們姜家有朝一日,也會興旺。
  胡氏喜不自禁,連聲道謝。
  姜蕙在旁聽著,並不意外,當初姜瑜成親,他們大房來宋州賀喜,胡氏的弟弟一家便已經住在這兒了,其實就是在鄠縣,有時也來往的。
  老太太說完,也對胡氏提要求:「你別光忙阿瑜的事情,秀秀的終身大事,到底如何了?前些天說的幾個,要麼是年紀太大,都能當秀秀老子,要麼是長得醜,咱們秀秀也不至於配個這等的罷?」
  胡氏暗暗道苦,硬著頭皮道:「是兒媳的錯,定會好好給小姑挑個相公的,不過娘也莫著急,秀秀這不是還年輕麼,一急反而找不好。」
  她只能使用拖字訣。
  這小姑啊,便是有個哥哥是知府,也難以挑到好的,誰讓是個寡婦呢,生得也一般,能有多好的?
  好的,人家不會娶個小姑娘啊?
  胡氏頭疼。
  老太太瞅她一眼:「你抓緊便是了。」又看姜蕙,想到一茬是一茬,「阿蕙,你開舖子時要準備些吃食,這樣客人來能填飽肚子,我看好些人開舖都這樣的。要買什麼炮仗,也早些買,多買點,熱鬧,這一放,大家便都來看了。」
  姜蕙笑起來:「我還沒想到呢,就按祖母說的辦。」
  老太太又叮囑胡氏:「阿瑜這事兒也差不多得定了,我看好些公子都不錯啊。」
  胡氏心想,你姜秀都要那麼好的,她女兒更不用說了。
  反正她是沒發現特別合意的。
  
  姜蕙聽著,暗暗好笑,兩個人都貪心的很呢,不過姜瑜晚些嫁出去也好,一旦嫁了,就甚少回家,她定然會想念她的。
  很快就到八月六日,仁心堂開張了。
  姜蕙一大早穿得漂漂亮亮的出來,上身是件玫紅繡纏枝梨花的夾衫,下頭一條雪青色百褶裙,腰間掛著碧綠色絲絛,垂著白色的玉墜子,頭髮挽平髻,斜插一支滾珠金簪。
  等到她來到客堂,眾人的視線全都落在她身上。
  雖是十三歲的年紀,此刻竟像個大姑娘,行動間顧盼神飛,亭亭玉立。
  胡氏未免胸口泛酸。
  她有些瞧不起梁氏,知道她來歷不明,指不定是風月女子,可這女兒生得那麼好,誰不羨慕?
  老爺子笑道:「也是該給阿蕙找個相公了!」
  老太太斜睨他一眼:「這等話兒也拿來打趣,阿蕙還是小了點兒的。」
  姜濟顯道:「阿蕙,今兒這日子好,都在休息呢,二叔也去你鋪子裡瞅瞅。」
  「那最好不過了!」姜蕙笑道,「二叔一去,旁人定會買上一些的,誰叫二叔是個好官呢,百姓都敬重您!」
  這可不是討好,姜濟顯的名聲是不錯,他辦案公正嚴明,自從來了宋州,已經抓了好些盜匪,便是有些陳舊的冤案也能得以昭雪。
  姜濟顯被侄女兒一誇,也笑開了。
  眾人前往仁心堂。
  剛下車,姜辭就給她戴上帽兒:「人多,別被瞧見了,一會兒好些公子來,你看堂姐堂妹都戴了。」
  姜瓊撇撇嘴兒:「阿娘千叮囑萬叮囑的,能不戴嗎?還是寶兒好!」
  姜照道:「寶兒也要長大的,你嫉妒什麼?你小時候,還滿山跑呢。」
  姜蕙哈哈笑起來。
  姜瓊伸指給姜照來了一下。
  兩個人是龍鳳胎,姜瓊比姜照早了一會兒出來,便是姐姐了,但姜照也不把她當姐姐看,兩個人常沒大沒小的。
  外面爆竹聲已經震天。
  是姜濟達去命小廝放了。
  因一早就有的消息,知府大人的侄女兒要開藥鋪,是以好些人早早就來了,有好奇的,有來討好的,也有確實來買藥的,還有應天書院的學子,十分的熱鬧。
  姜照出去招呼,請著進來,鋪內設了吃食點心。
  兩個夥計也早準備好了,都是有經驗的,與客人介紹藥材。
  寧溫姍姍來遲。
  姜辭這時才看到坐堂大夫,不由吃了一驚,與姜蕙道:「這麼年輕?」
  怕他資歷不夠。
  姜蕙道:「新鋪子到哪兒去請名醫啊,先開起來再說罷,以後總有機會。」
  姜辭一想也是,現回春堂霸佔了好幾個呢,妹妹又不懂開舖子,能指望多少?他看著姜蕙歎一聲,以後還得他多操些心,姑娘家,總是沒有那麼周到的。
  他這妹妹,原本就該老老實實等著嫁個好人家嘛!
  對姜蕙開舖,他現在都有些不滿。
  這一日,藥材還是賣出去不少,不知道是不是看姜濟顯的面子,掙到了二十幾兩銀子。
  可把姜蕙高興的。
  要是每日掙那麼多,一個月可得好幾百兩呢。
  當然,那是白日做夢。
  過得幾日就少了,一天才得兩三兩銀子。
  她正發愁的時候,回春堂出事了。
  聽到這個好消息,姜蕙頭一時間就去問姜濟顯。
  姜濟顯奇怪。
  姜蕙眨眨眼睛:「二叔,回春堂倒了,我這仁心堂就有希望了啊!」
  這鬼丫頭。
  姜濟顯笑道:「有人告回春堂的藥有假,現還在查呢,不過回春堂這麼些年的口碑,不是那麼容易倒的,你莫指著這個,好好做生意,腦筋別想歪了。」
  姜蕙虛心接受,但還是提供了一條線索:「聽聞掌櫃嗜賭,輸了不少錢,所以才會賣不好的藥材。」
  「哦?」姜濟顯還不知道這個,聞言點點頭,「好,我會叫人去查一下。」
  姜蕙高興的走了。
  不過回春堂的掌櫃頗有人脈,這案子查了好一陣子,鋪子也沒有查封,姜蕙這日在仁心堂跟寧溫商量。
  「要不要事先與那幾位名醫通通氣?不然被別的鋪子搶去了。」她立在案前,歪頭看著寧溫。
  寧溫在寫方子,他這人很奇怪,總是沒看病呢,就把方子事先寫好了,也不知道怎麼就能對上號的。
  寧溫抬眸看她一眼。
  她有些焦急,好看的秀眉微微擰著,一雙春水似的眸子含愁,鮮艷的嘴唇也不似平日裡那樣翹起,叫人看著,恨不得也要替她的事情擔心。
  寧溫一笑:「我已經去說過了,馬大夫說考慮考慮,鍾大夫要告老還鄉,他年紀大了。至於李大夫,他是牆頭草,膽子也小,一聽我說知府大人,立時就同意了,明兒就來。」
  姜蕙差點蹦起來,欣喜道:「太好了,李大夫一來,來咱們鋪子看病的人定然會多。」
  寧溫嗯了一聲:「還是怪我醫術不精。」
  「你已經很厲害了,只是那些人不知道。」姜蕙忙道,「你前幾日不是醫了一個婦人?她得肺癆的,那不是容易治的病,如今那婦人都好一些了,我回去說,家人都說你醫術高妙呢。只等以後看得病人多了,你的名聲自然就會起來的。」
  她說話的聲音很是豐富,高興的時候裡面好像摻著蜜,憂愁的時候很嬌弱,鼓勵人的時候,聲音又很溫和,像是春風,像是麗日。
  寧溫眸中滿是笑,忽然伸手去點了一下她的鼻子:「你就是這麼糊弄我,才使得我來你這鋪子。」
  不然,他興許早不在宋州了。
  姜蕙嚇一跳,可寧溫這一指雖然突兀,她卻並不討厭。
  那是上輩子救過她的人,不曾要任何酬金,他救了她,瀟瀟灑灑的走了。
  她心裡知道,寧溫是個好人。
  她正當要說什麼,寧溫卻抬起頭道:「有客人來了。」
  姜蕙回頭一看,只見門口立著一人,深紫色的夾袍上銀光點點,好似黑夜裡的星星,他一張俊顏世間難尋,襯得這鋪面好似都亮堂起來,真正印證了一詞,蓬蓽生輝。
  □

☆、第25章

□  一時鋪內靜寂無聲。
  姜蕙發怔了片刻,才走上去。
  見她仰著一張小臉,水般的眸子裡滿是疑問,穆戎的眉頭挑了挑,不過才月餘未見,她的容貌又好似長開了一些,比他印象裡還要妍麗,眉似春山,頰似艷桃,也難怪能勾得人忍不住動手。
  他目光沉沉,像是陰鬱的天氣,姜蕙被他瞧得心慌慌,也不知他為何而來,先開口問道:「不知穆公子有何事?」
  「你這兒有內堂罷?」他問。
  「有……」姜蕙呆了呆。
  他徑直走進去,隨身伺候的何遠守在門外。
  內堂相當於家中的客堂,做生意的,常與人相商,便是要有一間這樣清淨的廂房的。
  姜蕙不知他要作甚,連忙跟了上去。
  豈料一等她進來,穆戎反手就把門關上。
  「咚」的一聲,恰似她心裡的驚懼。
  姜蕙下意識要去開門。
  他一掌壓在上面。
  姜蕙用盡了力氣,門仍是紋絲不動,回頭一看,他正盯著她,目光雖沉靜如水,卻也好似瞄著獵物的毒箭,她一下心跳如雷鼓,咳嗽一聲,慢慢轉過身,強自鎮定的笑道:「既然穆公子有話要說,那就在此處罷,請坐。」
  逃,逃不了,只能以退為進。
  因她不敢呼救。
  外面雖有寧溫與兩個夥計,兩個丫環,可哪裡抵擋得了穆戎隨身帶的侍從。
  穆戎不坐:「這樣說便好。」
  她背對著門,他立在她面前,二人身高相差頗大,好似一座大山對著一棵青苗。
  姜蕙心道,這樣哪裡好?
  她只覺氣都透不過來。
  勉強咬一咬牙忍了,她垂眸看著地面道:「穆公子請說罷。」
  因不太服氣,她嘴角不甘的抿著,勾出小小的紋路,濃長的睫毛遮著如水眸子,時不時的有些顫動,看起來惹人憐愛,他微微側開頭道:「離五月沒有多久了,你上回說,夢見姜家被牽連,是怎麼回事?」
  姜蕙吃驚的抬起頭。
  她沒想到他會專程來問這個。
  穆戎對上她眼眸:「興許本王能幫上忙。」
  這句話一出,姜蕙更是驚駭,也不知是該歡喜,還是該再次試試奪門而逃。
  她眸色複雜。
  穆戎看在眼裡,眼眸微瞇。
  她那樣費盡心機來救姜家,其實都抵不住他在父皇面前一句話。
  有他在,她原本什麼都不需要做。
  只可惜,姜蕙卻從未這樣想,想要向他獻媚,想借助他來挽救姜家。
  因她知道他的無情,不然上輩子,他早該替她找尋妹妹,也早該讓她贖身,放了她走,這些舉手之勞的事情,他都不肯,別說姜家了,姜家於他無益,便是滿門抄斬,又如何叫他心軟呢?
  故而,他現在說要幫忙,她如此震驚。
  「不知殿下為何……」她詢問,「如此勞煩殿下,只怕無以為報。」
  穆戎道:「何須報,你總歸是本王的。」
  原來是為這個理由!
  姜蕙差點沒氣得暈過去,但轉念一想,他竟為這個願意相助,莫非還真瞧上了自己?也是,上輩子他在曹大姑那裡,一眼就看上她,把她領了回去,足見是有幾分喜歡的,後來也常令她服侍,反而原先的妾侍倒是再無機會。
  可是,他什麼身份,她又是什麼身份?她死也不肯與他做妾的。
  今日非得說清楚不可,省得他因此糾纏不休,姜蕙認真道:「殿下上回是猜的沒錯,夢裡我姜家被牽連,陰差陽錯我做了殿下奴婢。如今我既知道,此事便不會發生了,故而請殿下無需為此費心。」
  今生今世,她再也不會做他的奴婢!
  想到這點,姜蕙心裡甚是舒服,沒有什麼比自由之身更彌足珍貴。
  但她沒想到,這番話卻是叫穆戎解了一個疑惑。
  難怪她對自己甚是排斥,此前不願承認是他女人,原來竟是奴婢,想必在夢裡過得很糟,畢竟是這樣一個卑賤的身份,。
  穆戎嘴角挑了挑:「但只怕以你小女子之力,難以力挽狂瀾,而對本王只是舉手之勞。」
  比起她傾盡全力,依附於他,確實是極為輕鬆的一件事,可誰稀罕?她上輩子倒是願意,可最後得到什麼呢,便是不逃走,後來衛鈴蘭做了王妃,她難道有好果子吃?
  她才不會上他的當!
  姜蕙抬起頭來,不再退縮了:「若殿下無所求,小女子自是感激,可殿下若覺得幫了小女子,小女子就要委身於殿下,那大可不必了。我姜家一事,我總會有法子解決。」
  她話說得很清楚。
  穆戎淡淡道:「這回可沒叫你做奴婢。」
  姜蕙輕聲一笑,眼眸垂下掩蓋住她的憤怒,她可是有自知之明的,依她的家世,也就只能做個側室,可她好好一個姑娘為何要如此?
  他也當真太小瞧她,經歷了那一世,她絕不會隨隨便便再把自己交出去,哪怕前路坎坷,她不試試又如何知。
  姜蕙不願再談:「殿下好意,小女子心領了,有道天下何處無芳草,不知道有多少姑娘願意做殿下的女人呢,殿下大可好好挑選。」
  比如那衛鈴蘭,想她那身份,天底下男兒也是隨便挑的,可她非得要做個繼妃,還不惜弄死她。
  現在想想,這二人倒也相配。
  她行一禮,打開門便走了出去。
  寧溫見她面帶怒色,本想上去問問何事,可她走得很快,一轉眼便不見人。
  何遠奇怪,心道那二人說什麼了,姜姑娘看起來有些生氣,但他也不敢動,只在外面等著。
  穆戎慢慢走出來。
  二人到得外面,穆戎吩咐:「派人盯著她。」
  何遠應了一聲。
  他見自家主子那麼嚴肅,心知他是把這姑娘放在心裡了。
  可姜家二姑娘,這等家世,也不過是個側室而已。
  倒不知主子如何安排?
  這次回京,皇后的意思,好似是要把沈家姑娘指給他為妻的,只還沒有定下來,還有周王的事情夾在其中,真是一團亂啊。
  他正胡思亂想,忽聽穆戎輕聲一歎。
  何遠的眼睛都瞪大了。
  因穆戎很少歎氣,他服侍了十年,算算,興許也不過幾次。
  「殿下有何煩惱?」何遠輕聲詢問,「不知屬下可能替殿下分憂?」
  穆戎如何肯說。
  他今日被姜蕙弄得有些心煩。
  本來簡簡單單的一件事,又變得複雜了。
  她高高興興接受不好嗎,非得拒絕,原本只要他一句話,姜家便不會被牽連,她也不用那麼操心,可做他側室她竟然也不肯?
  小小一個姑娘,野心卻大。
  他倒要看看她如何解決。
  屆時,如若不成,她不得還求著自己?
  他拂袖往前走了。
  姜蕙疾步回去,帷帽一時都忘了戴,金桂銀桂急得在身後喊,好容易才把她叫停。
  金桂忙把帷帽送過去,一邊道:「姑娘到底怎麼了?是那穆公子……」
  剛才兩人關在內堂,也不知說了什麼。
  姜蕙道:「無事。」
  說是這麼說,可她語氣很冷,被人要求做妾,這滋味並不好受。
  兩個丫環便不敢說話了。
  等她回到姜家的時候,都要傍晚了。
  老太太見到她,少不得說兩句:「阿蕙,你阿爹阿娘縱著你成天往外,我這可不准的。以後少去幾次,那回春堂不行了,想必你那兒生意會好些,你一個姑娘家總得注意,還得嫁人呢。」
  姜蕙不忤逆老太太,笑著稱是。
  胡氏笑道:「開舖子放了心思是這樣,我這開了兩個,還不是忙得腳不沾地嘛,就只等我弟弟一家來了。」又與梁氏道,「最近你多分擔些,辛苦了。」
  她前不久開了兩個鋪子,很多事情要處理,梁氏自是不能冷眼旁觀的,笑了笑道:「無妨,我反正也閒著。」
  姜蕙暗地裡皺了皺眉。
  她最是心疼母親,不過胡氏也確實忙,等她弟弟來了再看,若還這樣使喚母親,她可是不饒的。
  老太太見人陸續入了客堂,這時說道:「過幾日九月十九是觀世音菩薩生辰,老大媳婦你準備準備,旁的菩薩生辰我倒是屢屢不去,這日我必得去的。那年老二鄉試,我便是求了觀世音菩薩,果然高中。你們有什麼心願,也必得求一求。」
  胡氏笑道:「這麼好,定然要求了,香火錢也不能少的。」
  姜蕙聽了心裡一動。
  梁氏答應。
  老太太看她一眼:「老大媳婦你不如也一起去,莫總在家裡,人多熱鬧些。」
  若是往日,梁氏必是不去的,可今次她想一想,笑道:「好。」
  姜蕙驚訝,看向梁氏。
  梁氏衝她溫柔一笑。
  姜蕙瞭解,露出欣慰之色,母親已經放開了。
  眾人便說好一起去寶塔寺。
  □

☆、第26章

□  寶塔寺位於宋州城內的寶善街,每日香火鼎盛,一到天上眾神佛生辰,寺前更是車水馬龍,人來人往。
  姜家一家早早就去了。
  因不是休沐日,故而只是些女眷,老太太與梁氏道:「我去年捐了一百兩銀子於廟裡,今年不能少了,我看捐個一百五十兩,錢財不算什麼,只要能保得家裡平安,便知足了。」
  梁氏笑道:「娘說的是。」
  胡氏道:「一會兒我得讓阿瑜去好好抽個簽,解一解,看何時能有個好姻緣。」
  老太太看一眼女兒:「秀秀也跟著去,最好你與阿瑜都得個如意郎君,也是雙喜臨門呢。」
  姜秀嘻嘻笑道:「那不還得看娘,娘疼我,總不會找個差的。」說罷瞅了瞅胡氏與梁氏,「有娘在,我是不怕被人糊弄。」
  胡氏抽了下嘴角。
  這小姑被老太太寵得自視甚高,以為自個兒真能得個佳婿,怎就不照照鏡子呢?
  她側過頭不理會。
  此時早已入秋,正是芙蓉花開的季節,也不知哪家種了許多,花香隨風直撲入車內。
  姜瑜笑著看姜蕙:「這味道與你用的一般味兒,竟分不出哪是哪了。」
  「倒是聞著肚子餓。」寶兒可憐兮兮道,「想起芙蓉湯了,又餓又困。」
  她雪白細嫩的,一撒嬌所有人都心疼,姜瓊從荷包裡摸出兩塊卷糖:「你吃吧,我本來想路上解悶吃得,一會兒聽廟裡唸經定是無味的很,現給你了。」
  寶兒笑著謝過,拿了往嘴裡塞。
  姜蕙見她牙齒掉了兩個,滿嘴漏風,皺了皺眉,把糖拿過來:「正長小牙齒呢,別吃這些,黏在上面長不好,難看死了。」
  寶兒愣住,要吃的東西被搶了,一時有些呆,只睜著兩隻大眼睛,很是茫然。
  姑娘們看著都笑起來。
  姜瑜摸摸寶兒的頭:「阿蕙說的是,別吃糖了,等到寺廟叫些齋飯與你吃,那兒的齋飯可好吃了。」
  寶兒才又高興。
  姜蕙自己把卷糖吃了,姜瓊要回一個,也放在嘴裡。
  到得寺廟,除了寶兒,三個姑娘都戴上帷帽,跟在長輩後面往前頭走。
  幸好來的早一些,路上人不算多,但也遇到好些認識的婦人,姑娘,因越國信佛,皇帝也是大為推崇,這兩年,寺廟建造了好些,今日是觀世音菩薩生辰,自是個個都來的。
  又往前走,姜蕙聽到胡氏驚喜的聲音:「哎呀,沒想到見到何夫人,您也來進香?」
  她心裡咯登一聲,疾行幾步,走到梁氏身旁。
  梁氏知道她怕什麼,伸手握住她的手。
  母親的手有些冷,姜蕙更是擔憂。
  何夫人道:「是金太太相請,便一起來了。」
  胡氏往旁邊一看,果然金太太在,不止她,金荷也在,她眼裡就露出幾分鄙夷。
  許久不見,這母女兩個原是攀上何家了。
  不過當著何夫人的面,她不會翻臉,胡氏仍是笑著,誇讚何家兩位姑娘,目光又落在一位二十來許的公子身上,暗道何家只有兩個女兒,這人卻又是誰?
  何夫人此刻卻是看著梁氏的帷帽。
  婦人與姑娘的打扮總是不一樣的,如今老太太,胡氏都在面前,那這人莫非是梁婉兒?
  何夫人眼眸瞇了瞇,淡淡道:「這是我弟弟秦少淮,前幾日來宋州看我。」她頓一頓,笑了笑,「那一位是大太太罷?難得遇見,怎也不露個面?」
  老太太一怔。
  老大媳婦這臉能嚇倒人,在鄠縣是因為十幾年了,鄰里間早已知道,可在宋州卻不妥,她笑了笑道:「何夫人,我大兒媳臉上有傷,便罷了。」
  何夫人道:「是何傷?若是嚴重,我倒可介紹一位大夫。」
  胡氏因相公的關係,總要討好何夫人,便與梁氏道:「大嫂,見見何夫人也無甚,咱們兩家常來往的,見慣了便好了。」
  姜蕙皺起眉。
  梁氏微微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放心,這才低聲道:「我容貌醜陋,恐露出來驚嚇到夫人,還請何夫人贖罪了。」
  何夫人嘴角不由挑起,露出輕蔑之色。
  看來她容貌確實毀了,醜得不能見人,且看胡氏那口氣,可見梁婉兒在姜家無甚地位。也是,到底是一介奴婢,便是嫁得地主家兒子,公公婆婆也不會喜歡。
  
  難怪她從不出門,定是家中不准,嫌她丟臉,今日怕是菩薩生辰才勉強准許。
  她想著,甚覺快意,先行往前去了。
  胡氏看一眼梁氏,皺眉道:「只是一見,怕什麼。」
  老太太道:「罷了,見不見也無甚。」
  唯有姜蕙明瞭梁氏的用意。
  母親不想在何夫人面前露出臉,是在避免與何夫人之間的衝突。
  姜蕙暗歎一聲,只可惜那人卻是個不死不休的,她斷定,除非母親死了,不然何夫人定然不會放過她。
  她握住梁氏的手搖了搖,朝她一笑,仰頭間,帷帽微動,露出小巧的下頜。
  潔白似雪,像是世間少有的美玉。
  秦少淮看得一眼,心頭一跳,他早前就見到姜蕙遠遠而來,那身姿靈秀嫵媚,引人遐思,他見多了姑娘,還不曾見過這般走路的,眼下瞧見她肌膚,直覺是個大美人兒。
  他路過姜蕙身邊,腳步略一停頓,想與她說幾句,可身邊人甚多,終是難以開口。
  這時只聽何文君與何文姬輕聲道:「剛才姜大太太竟然說自己醜陋,我竟不太信,姜二姑娘生得這般漂亮。」
  何文姬不悅:「怎麼漂亮了,一股子風塵氣,倒像是個狐狸精!」
  金荷微微一笑:「姜二姑娘是生得不錯,不過哪裡比得上兩位姐姐身上的氣韻,她到底是鄠縣來的,無甚規矩,兩位姐姐才是真正的大家閨秀,這是學也學不來的。」
  何文姬又笑了。
  可男人哪會管是不是狐狸精,秦少淮心想,若是狐狸精還正好呢,他可沒見過這樣的姑娘,他家中妻子好似木頭,幾個妾侍也無甚意思,心裡想著,忍不住回頭又看了一眼姜蕙。
  她已經走遠了,他鼻尖只聞到一股芙蓉香,淡淡似清酒醉人。
  「我腰間玉珮掉了。」他立時與何夫人道,「回去找找。」說完一溜煙的走了。
  何夫人歎口氣。
  這是她最小的弟弟,也是唯一的弟弟,將來的威遠侯,可惜二十來歲了還定不下心,成日裡鬥雞走狗,還是去年因父親才謀得個差事,前幾日來附近辦事,順道看她,這會兒又到處亂跑了。
  如今越國早早滅了魏國,每年戰事甚少,武將的處境一日不如一日,可這弟弟呀,還只知道玩呢。
  她搖搖頭。
  姜家人這會兒已到寺內。
  老太太捐了香油錢,小沙彌領著她們去燒香磕頭,祈福求願。
  輪到姜蕙時,她跪在地上極是虔誠,好一會兒不起來。
  老太太奇怪。
  姜蕙笑道:「我這藥鋪才開張,得求菩薩好好保佑了,這不得虔誠些嘛,我就多跪一會兒,聽他們唸唸經也好。」
  老太太好笑,由得她去。
  梁氏許久不來廟裡,被香灰嗆得不舒服,小聲與姜蕙道:「快些先把簽抽了,為娘給你去解一解。」
  不止胡氏關心女兒婚事,她也是一樣。
  雖然不求大富大貴,可女兒也得嫁個可心的人罷?
  姜蕙笑起來,拿起籤筒抽了一簽。
  梁氏取了,帶寶兒去解籤。
  過得會兒,眼見時辰差不多,姜蕙輕呼一聲,摀住腦袋倒了下去,旁邊金桂銀桂嚇壞了,兩人連忙叫上婆子,把姜蕙扶起來,小沙彌見香客暈倒,便領著去後面清淨的客房。
  「得去告訴太太一聲。」金桂與一個婆子說,「好似在解籤呢,你們去,我與王嬤嬤守在這兒,銀桂,你去同小沙彌請大夫。」
  那兩人立即走了。
  姜蕙躺在床上,正在斟酌言辭,到時如何與二叔說,忽聽身邊有極小的動靜,她正覺詫異,耳邊聽到穆戎的聲音,輕而悅耳:「你便是這個法子?」
  她猛地睜開眼睛,他就立在她旁邊,神態自若,好似這客房是他的。
  她大驚,手摀住嘴鎮定了片刻,輕聲質問:「你如何進來的?」
  也不知他來多久,想到剛才或許被他盯著,她渾身忍不住起了細栗。
  穆戎淡淡道:「何遠要對付她們,易如反掌。」
  姜蕙閉了嘴,警戒的看著他,右手不由自主抓緊身上的被子。
  穆戎走到她床邊坐下,不緊不慢的道:「想借由神佛之力哄得你二叔相信?」不等她回答,他自言自語,「也是個法子,只姜知府未必有應對的計策,到時……」
  想說到時求他?
  姜蕙冷笑道:「如何沒有,我姜家既是被人陷害,只要提早消除嫌疑便是。」
  假若二叔信了,他自當會派人去開封探查,將來揭發周王謀反就是了。
  他若成為揭發者,難道還能被污蔑成同夥不成?
  宋州也可早早佈置,指不定還能立功呢!
  見她胸有成竹,穆戎挑眉:「那也得事事順利才行。」
  「你……」聽他好似威脅,姜蕙大怒,眼眸睜圓了,兩隻小手握成拳頭,好似想一撲而上的貓兒。
  穆戎看著輕笑起來,忽地道:「有人來了,本王避一避,你且繼續暈著,莫浪費機會。」
  姜蕙自然不想因他而放棄計劃,畢竟難得來一次寺廟,至於金桂她們,應是被打暈了,她也只能裝作不知,凡事得以大計為先,她躺下來,閉上眼睛。
  豈料背脊剛剛沾到床,唇上卻一暖,好似被什麼東西碰了一碰,瞬間,她只覺渾身血液都凝固了起來,也不知如何思考了,腦中像是下了一場大雪,白茫茫的。
  □

☆、第27章

□  她剛一睜眼,就聽見銀桂在喊:「來人啊,快來人!」
  她連忙又把眼睛閉上。
  銀桂一邊喊,一邊進來看姜蕙,眼見她仍暈著,並無哪裡不對,這才鬆了口氣。
  姜蕙聽到銀桂的聲音,卻更是混亂。
  難道自己剛才出現了幻覺,可明明……
  她心裡一陣慌亂,也不知穆戎為何要這般做,便是他如今與以前不同,也不至於要輕薄人罷?幸好不曾被人瞧見,不然她就是跳到河裡也洗不清了!
  此時梁氏攜寶兒匆匆進來,見到女兒果真暈倒,一時大驚。
  寶兒搖著她的手:「姐姐,姐姐。」
  小手觸之溫暖,聲音又軟糯糯的,姜蕙差點忍不住睜開眼睛,不過都到這會兒了不能功虧一簣,眼下也只能對不住她們,叫她們擔心片刻。
  她這一暈裝到大夫來才好。
  梁氏見她總算醒了,眼睛一紅,把她摟在懷裡,叫道:「阿蕙,真把為娘嚇死了,好好的豈會暈倒,可是被香火熏到了?」
  「是啊,你這孩子,差點把老太太也嚇暈。」胡氏略有些責備,「是不是最近太忙了,累倒了?就是擔心鋪子,也不該跪那麼久。」
  「不是累。」姜蕙摸著腦袋,「我原本磕頭呢,也不知怎麼,聽到耳邊一陣妙音,虛無縹緲似的,又像是念佛經的聲音,直鑽到我耳朵裡,我一時承不住,便暈了。」
  確實大夫也說不出個所以然,老太太看看她,打趣道:「興許是你虔誠,觀世音菩薩賜你福運了。」
  「那倒是好。」胡氏也不想為姜蕙的事情費心,笑道,「沒事就好了,我看你精神不錯,應不用再睡著了罷?」
  「沒事了。」姜蕙從床上下來。
  老太太與胡氏道:「金桂跟王嬤嬤又是怎麼回事?」
  胡氏回答:「二人講也講不清楚,大夫看了,說是遭了重擊,被人打暈的,可誰也沒瞧見,兩人身上也沒少什麼真真奇怪!如今我已告知主持,四處加派了沙彌了。」
  老太太皺了皺眉:「還有這事兒,罷了,咱們已經進過香,這便回去。」
  幾人走到門外,金桂給姜蕙戴上帷帽。
  這院子清淨,像是無什麼人,姜瓊嘰嘰喳喳的打趣姜蕙:「祖母說你得了福運,藥鋪定然要掙大錢了,到時候可莫忘了我。」
  姜蕙好笑:「你還缺錢那?忘你什麼?」
  「不管什麼,你總歸要與我買一些。」
  胡氏瞪她一眼:「還跟你堂姐要東西,快些走了。」
  她們都不知院內蔥蘢大樹後正藏著一人,等到都走了,他才出來,輕聲一歎,暗道可惜不曾早些來宋州,難怪有人說姑娘當屬魏國人最美,可這姜二姑娘既有魏國人的雪膚,又有越國姑娘的嬌柔,當真是稀罕。
  他想到剛才那一眼,未免心猿意馬,疾步跟了上去。
  兩個隨從見他出來,急道:「哎呀,我的爺啊,幸好沒被人發現,那院子裡都是女客,聽說剛剛才出了事兒,快些走罷。」
  秦少淮道:「走是要走,而且,你們還得走快些。」
  他吩咐那二人幾句。
  兩個隨從有些不肯,可奈何秦少淮是主子,威遠侯也就這一個寶貝兒子,只得聽從。
  路上,姜蕙問梁氏:「阿娘拿去抽的簽,可曾解了?」
  「解什麼呢。」梁氏道,「聽說你暈了,我簽都沒拿穩,如今也不知掉哪兒了。」
  「也罷了。」姜蕙原先還有些好奇。
  梁氏笑道:「我瞧著像是好簽。」
  其實她也不甚確定,只記得一句,八龍交會日,方遇寶花緣,不知是好,還是不好,但看著應是不差。
  姜蕙道:「也罷了,總歸我還小呢,那阿娘可知道堂姐抽了什麼籤文?」
  梁氏聲音低了一些:「聽解籤的說好像暫時莫要給阿瑜定親,便是定了也不長久,當時你二嬸聽了,臉色甚不好看,臭罵了那解籤人幾句,但好像還是聽進去了。」
  「居然會這樣。」姜蕙訝然,「那得等到什麼時候呢。」
  「我也不知。」
  兩人說著,已到寺廟門前,正等車呢,只見兩個小廝過來:「回老太太,也不知怎地,這馬兒突然跟瘋了似的,不聽人話,馬伕吆喝也吆喝不住,橫衝直撞的就跑了,驚得另外一匹馬兒也跟著跑了。」
  老太太斥責道:「怎麼回事,連個馬車也看不住!還不回頭去府裡重新拉一輛來。」
  小廝忙要去。
  旁邊卻走來一個公子,笑道:「見過姜老太太。」
  「哦,秦公子。」老太太認識他,「你還沒走?」
  「四處看了看。」秦少淮關切的問道,「可是出了什麼事。」
  「沒法子坐車回去了。」老太太歎一聲。
  秦少淮笑道:「正好我有馬車,不如老太太坐了我的車回去。」
  老太太道:「那怎麼好,你自己得坐呢。」
  「我是男兒無甚,你們女眷等著也累了,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莫客氣,我這馬車寬鬆,便是坐六七人也不擠的。再者,聽我姐姐說,你們姜家與何家常來往的,我讓個車算什麼。」
  見他那麼客氣,老太太倒也不好推辭,便同意了。
  秦少淮立在旁邊,見她們一一上車。
  輪到姜蕙時,他走得近一些,特意叮囑道:「姜姑娘,我這馬車有些高,小心摔了。」
  他這般體貼,姜蕙少不得瞧他一眼,倒是個英俊的男人,只眼神不太穩重,有些飄,她道了聲謝謝。
  聲音甜甜的,帶著些兒柔和,十分動聽。
  秦少淮心裡一熱。
  差點想伸手扶住她,但還是忍住了。
  幾人坐著他的車回去。
  胡氏誇讚道:「沒想到何夫人那麼清高,她弟弟倒是很有風度,可惜已經娶妻了,不然……」她嘖嘖兩聲,「何夫人可是威遠侯家的姑奶奶,聽說威遠侯也就一個兒子,這秦公子可不是將來的侯爺嘛。」
  老太太點頭:「那更是難得了,我看他很懂禮貌。」
  胡氏忽地想到金太太,啐了一口道:「何夫人還不知道金太太與那金荷的真面目呢,竟還與她們在一起進香。」
  提到金荷,姜瑜微微歎了口氣。
  剛才路上相見,她一眼都沒看自己,兩個人的友情也確實煙消雲散了。
  她對金荷提不上恨,畢竟沒傷到,只是覺得惋惜,明明可以成為很好的朋友,卻偏偏成不了。
  這日晚上,姜蕙就做噩夢,把金桂銀桂實實在在嚇了兩回,剛把她伺候睡了,又尖叫起來。
  早上,姜蕙去請安,眼睛下面青黑青黑的,老太太一問,知道做噩夢了,其實姜蕙原先真做過,只從來不曾說,因怕嚇到眾人,可經由穆戎一事,她發現,原來也不是這麼難以接受的。
  老太太念了一句阿彌陀佛,叫她不要擔心:「做噩夢無甚,我老太婆也不知道做過多少了,晚上我叫廚房燒碗定心湯給你,定會好的。」
  眾人也沒怎麼放在心上,畢竟做夢是常事。
  可姜蕙仍沒好,這事兒連姜濟顯都知道了,胡氏與他說:「老太太還說阿蕙得了福運,我看是反了,該不是去廟裡衝撞到什麼了,要不請個高僧回來,我去與大嫂說。」
  姜濟顯道:「再看看罷,興許明兒就好了。」
  二人正說著,姜蕙來了。
  胡氏奇怪:「不躺著歇歇呢?」
  「二嬸,我有話要與二叔說。」她神色很嚴肅,也透著一些惶恐。
  胡氏皺起眉。
  姜濟顯知這個侄女兒聰明,她既然說的那麼清楚,定不是胡鬧的,就叫胡氏先出去。
  胡氏一走,姜蕙道:「二叔,我定是得了觀世音菩薩的指點了,這幾日做得夢一模一樣,只我不敢與旁人說。」
  「哦?」姜濟顯不免好奇,「到底是什麼夢?」
  「我夢到周王謀反呢,不止如此,還連累到咱們姜家,許是上回二叔加派人手,阻攔了周王的計劃,他拉咱們姜家下水。」姜蕙往前兩步,拉住姜濟顯的袖子,驚懼的道,「死了好些人,我很是害怕,二叔,這事兒會不會是真的?」
  姜濟顯怔住了,可他沒有盲目相信,沉吟片刻道:「可有別的?你這夢,沒說周王何時謀反?」
  對於周王,他自然瞭解他的圖謀不軌,因皇上的不作為,周王有些肆無忌憚,可謀反,他沒料到他有這樣大的膽子。
  姜蕙想一想道:「好似就在明年五月了,皇上要出遊,被行刺,周王趁機起事,直攻宋州。」
  姜濟顯這才面色一變。
  因她說得甚是詳細,而皇上喜歡出遊乃常事,每年總要出去幾趟的,但到底何時去,並不一定。
  這個夢太真實,假如是真的,周王定是謀劃了好一陣子。
  姜濟顯叮囑:「阿蕙,這事兒你切莫告訴旁人。」
  姜蕙急於知道他信不信,忙問:「二叔可相信我這夢?我實在怕成真了,咱們姜家……」她想起往事,不由哽咽。
  姜濟顯安慰道:「莫怕,無風不起浪,雖是夢,可你既然夢到了,定是有理由的。」他其實也解釋不了,可人總是敬畏天地的,如今關乎他姜家存亡,又如何能不在意,他伸手拍拍姜蕙的肩膀,「此事我會好好調查,阿蕙,你今日告訴我,便不要再擔心了,晚上好好睡。」
  雖是此等大事,可姜濟顯並不慌亂,他顯得很是鎮定。
  姜蕙信賴他,卻也忍不住提醒:「還請二叔小心些,萬一被周王知道……,我怕咱們宋州也有細作呢。」
  小小年紀,倒是謹慎,姜濟顯笑道:「自然。」
  或許他也該找何大人商量商量,上回行府一事,何緒陽也甚是警惕,應與他一般,都在防著周王。
  姜蕙見他確實聽進去了,這才告辭。
  她心裡也輕鬆了一些,比起外人,二叔自然比何大人更值得信賴的,自己的性命,終究只有自己與家人才最為看重。
  姜濟顯等她走後,逕直去了書房,寫信一封,派人送去京城。
  他在官場這幾年,自然是有幾位好友的,有一位正在光祿寺當差,與宮裡黃門走動頗多,興許能探得消息,若皇上五月真要出行,那他真是絲毫也不能放鬆了。
  姜蕙此後自然也不再做夢,眾人都放了心。
  過得幾日,胡氏的弟弟一家終於到達宋州。
  她弟弟叫胡海,妻子戴氏,兩個孩子,兒子胡如虎十一歲,女兒胡如蘭十三歲。
  說起來,胡氏樣貌還是不錯的。
  不然姜家在鄠縣那麼大的一個地主也不會娶了胡氏。
  故而胡海兩個孩子也生得頗是端正。
  尤其是胡如蘭,長了父母的優點,一張瓜子臉惹人憐,眼睛細長,頗是風情,性子也不錯,見到人笑嘻嘻的,一來就拉著姜瑜說道:「大表姐,咱們好久不見了。」
  他們是住在鄰縣的,平常不太來往。
  也是有兩年多不曾見了,還是在姜濟顯一家要搬去宋州時,才見過一面。
  姜瑜笑道:「現在可好了,可以天天見。」
  胡如蘭又去看其餘人等,見到姜蕙的時候,一下子瞪大了眼睛,笑道:「這是阿蕙啊?竟然長那麼大了。」
  她記得兩年前見到,也還小小的,現在個子竟然那麼高,比自己高出了半個頭。
  姜瓊笑道:「她成日裡吃得多,能不長得快嘛。」
  胡如蘭笑起來:「那我也得多吃點,比阿蕙矮那麼多。」
  「咱們傢伙食好,你定是能如意的。」姜瓊性子活潑,立時要拉胡如蘭去看她住的地方,「你就與我一起住,我還小,等到姐姐嫁人了,咱們再一人一個院子。」
  便是這地方再大,也是有個頭的,不可能每人都有獨家獨院。
  胡如蘭抱歉道:「還得你跟我擠呢,實在不好意思。」
  「有什麼啊,人多熱鬧。」姜瓊拉著她走了。
  姜瑜,姜蕙,寶兒也一起跟著去。
  姜秀在旁邊跺了跺腳,好似誰來都不願跟她走得近,可她還年輕呢,不過就嫁過一次人,便把她當婦人了?
  那幾個悄悄話也是躲著她說,姜秀恨得咬牙,只覺自己不尷不尬的,既不能與小姑娘一處,與大嫂,二嫂,也是話不投機半句多,轉身就往外去了。
  姜瓊住的院子在南邊一處,兩進的小院,隨身伺候的有四個丫頭,四個婆子,裡頭青磚鋪地,很是潔淨,她也不愛種花種草,只得三座假山,山上零星有一些綠草,仔細看來,倒也有幾分雅趣。
  胡如蘭露出羨慕之意:「哎呀,到底是宋州,咱們縣裡可沒有這樣的人家的,便是知縣,我去瞧過,也就你這院兒大,聽我娘說,你們還有女夫子教書呢?」
  「別提了。」姜瓊懶洋洋,她可不喜歡這些。
  姜瑜笑道:「是有女夫子教,你如今來了,也可一併學的。」
  「那得從頭學了,我只識得幾個字。」胡如蘭朝她們幾個身上瞧一眼,只見這樣貌,氣質無一落落大方,心想,才別幾年,自己竟與她們落得如此大的差距。
  難怪都要論家世呢,幸好自家姑母嫁得好人家,成了知府夫人,這派頭是不一樣。
  幾人說得會兒,進屋喝茶,待過了半個時辰姜蕙才牽著寶兒出來。
  沿路見寶兒老吐口水,姜蕙奇怪道:「怎麼了?」
  寶兒指指嘴巴。
  姜蕙叫她張開嘴來,只見她兩顆小牙齒已長出一半,倒是沒什麼,就是下頭的牙齦有些紅腫,她忙讓金桂去與門房說一聲,請寧大夫來。
  如今她鋪子裡有兩位坐堂大夫,除了寧大夫,便是李大夫。
  李大夫正如寧溫說的,膽子很小,早早就來他們鋪子了,如今來看病的確實比以前多了許多。
  金桂不敢怠慢,轉身就走。
  姜蕙帶寶兒去屋裡,給她喝了點兒水:「一會兒大夫看過就好了,你別用舌頭舔,小牙齒長歪了,可丑了。」
  寶兒點點頭,小大人一樣歎口氣:「好些牙呢,得長多久啊。」
  「這個啊,等好久呢,不過長好了就好看了。」姜蕙張開嘴,「瞧瞧,我就沒舔,阿娘也叮囑的,你得聽了,到時候丑了嫁不了人。」
  寶兒眨巴了兩下眼睛,忽地搖搖頭:「嫁人不好,堂姐嫁人就要走了,我不走。」
  姜蕙聽了,噗嗤笑起來。
  寶兒常聽她們說話,自然是懂一些的,但也懂不全。
  梁氏隨後也來了,抱著寶兒叮囑事情。
  這時寧溫才到,提了個小藥箱,進來先向梁氏行禮。
  梁氏笑道:「勞煩寧大夫了。」
  寧溫道:「我也正好有話與姜姑娘說。」先上來給寶兒看病,看完道,「小兒換牙,免不了的,藥也不用吃,這兩日淨牙時,塗些玉池散就好了。」
  梁氏鬆口氣:「這就好,原先我想著寶兒小,吃藥恐是不妥。」她吩咐金桂找人去藥鋪拿玉池散。
  「不用,我這兒帶了。」寧溫取出一瓶。
  姜蕙笑起來,他總是事先有準備的,她問道:「你有何話與我說?」
  寧溫瞧她一眼,她面色不錯,不由想起那日她怒氣沖沖走了,再不曾來過藥鋪,李大夫還是姜辭過來招待的,聽說她被老太太責備了幾句,便不太出來,他還擔心,如今看來,她像是無甚煩惱。
  「昨日有人來鋪子,聽意思是要買不少藥材,想當面與掌櫃詳談。」
  姜蕙欣喜:「這是好事啊。」
  別看她平常渾身嫵媚之氣,可真正高興的時候,笑起來眉眼彎彎,十足的孩子氣,寧溫沒來之前就知道說了,她必是這個神情,當下一笑道:「那姜姑娘定個時間,我好回去說一聲。」
  姜蕙道:「便明日罷,你可知那人是誰?」
  「未說,是小廝前來相看的。」寧溫其實有些奇怪,「我總覺得哪裡不對,但也不好斷定,便是騙子,真金白銀,難不成到時還能拿假的。」
  姜蕙聽了皺一皺眉:「但你懷疑也不錯,你想想啊,咱們這藥材是在陵縣買的,那人既然要大量藥材,何不去陵縣?在咱們這兒買,定然是要多花去不少銀子。」
  「確實。」寧溫點點頭。
  兩個人說起話來十分自然,像是認識許久,梁氏在旁邊瞧著,原本有些擔心,她知道女兒生得美,而這寧溫也正年輕,生怕有些什麼,如今瞧著,卻微微一笑,說道:「阿蕙,覺得不妥,便明兒叫你阿爹去好了。」
  姜蕙笑道:「也好,表姐來了,咱們本來也說要帶她出去玩玩,她也是第一次來宋州呢,最近藥鋪的事就交給阿爹了。」
  寧溫這會兒又拿了一個玉瓶出來:「這藿香散我才配的,你拿去用罷,太太也可用,洗手,洗頭,洗臉都行。」
  「用了好看不成?」姜蕙好奇,打開玉瓶聞一聞,淡淡的藥香味。
  「不好看還能給你?用了定然更漂亮的。」
  他笑笑,目光柔和,起身就走了。
  梁氏剛才還想著不會有什麼,可這年輕人竟然當著自己的面,給女兒送這個,且還送得理所當然,她連一句反對的話都不好說。
  「這寧大夫……」梁氏苦笑,也不知是個什麼意思。
  姜蕙想起他那日點自己鼻子,卻是不以為然:「阿娘,寧大夫只是不拘小節,他沒事便會琢磨方子,順道而已,咱們省得自己買了呢,果然開藥鋪最好了。」
  她喜滋滋。
  因知道寧溫的性子,反倒不會多想。
  梁氏不知道說她什麼好:「你總是注意些,他要是送什麼貴重的,可不能要。」
  不是說她看不上寧溫,是女兒如今還小,再者,日久見人心,不能急於一時。
  「他那麼窮,就靠診金月俸過活的,怎麼送貴重的呀?」寧溫四海為家,住的地方都是租的,姜蕙想著皺了皺眉,雖然她知道寧溫窮,可好像並不知道他的身世。
  但總歸不是富貴人家,不然他一個男兒總要歸家的,可是他連中秋都沒提到父母。
  興許是個孤兒?也是個可憐人。
  那還是別與他提最好,她拿起玉池散,帶寶兒去淨牙了。
  河西街的大院裡,穆戎將將練完劍,一身短打都濕透了,正當要進屋清洗,何遠疾步走過來,立定了道:「稟殿下,姜姑娘這幾日未出門,倒是有人盯上她的藥鋪了,屬下去打聽過,像是要買她的藥材。」
  「何處不對?」穆戎問,把長劍掛在牆上。
  何遠道:「那買藥材的是何夫人的弟弟,威遠侯之子秦少淮,正是那日借車與他們姜家的。」
  「是他?」穆戎冷笑一聲,「這登徒子,許是看上她了,你派人在鋪子候著,一等他出面,先打斷了手腳再說。」
  □

☆、第28章

□  何遠面皮子抽了抽,沒有立刻聽從,而是遲疑道:「那秦少淮總是何家親戚,當街打他,到時候要查起來,殿下不怕暴露身份?此事,只怕何大人也要干涉的。」
  何緒陽可是布政使,一旦下令徹查,那還得了,總是危險的。
  他一邊說,一邊偷眼打量穆戎。
  上回寶塔寺一行,自家主子好似換了個人,最近毛毛躁躁的,也不知單獨與姜姑娘在一起,出了什麼事,如此大的變化。
  還是皇后娘娘有遠見,生得兩個兒子,不到十八歲都不給碰女人,說是壞事兒,這不就壞事了!
  穆戎聽他說得沒錯,也知自己欠慮,他往屋裡走去,拿起桌上涼茶喝了一口。
  白瓷碰到嘴唇,冰冷。
  他少不得又想起那日。
  其實原本並沒想過要輕薄於她,也不知為何,見她在面前躺下來,鬼使神差般的低下頭吻了,回頭想想,興許是之前瞧得久了。
  她躺在那裡,玉面朝天,無一處不美,又是在床上,總是帶了些旖旎,他看在眼裡,忍不住起了慾念,故而才坐在她床頭。
  二人離得近了,她身上又極香,除了芙蓉味,還有些不一樣的氣味,混雜在一起,濃烈無比,抗拒不了的直鑽入他胸腔。他好不容易鎮定下來,仍像往常一般說話。
  只到最後,還是沒忍住。
  直到現在,好似唇上還有她柔軟清甜的味道,昨日夜裡想起,竟難以入眠。
  他皺了皺眉,興許真是到年紀了,只母后這方面頗是嚴厲,他一早習慣,到得十幾歲,又愛出遊,到現在還未嘗人事。
  那日之舉,興許是人之常情?
  他放下茶盞,平靜道:「你繼續派人盯著,若他圖謀不軌,你……」他頓一頓,「速速報我。」
  何遠應聲而去。
  到得第二日,姜濟達去藥鋪商談生意,結果一進去,看見位年輕公子,寧溫道:「便是這位秦公子了,說想買些藥材帶到京城。」
  秦少淮本是滿心期待能與姜蕙見面,誰料來了個中年男人,他面上不由露出失望之色:很快就收斂了,笑道:「不知這位老爺是……」
  「是掌櫃的父親,姜家大老爺。」李大人插嘴,「秦公子要買藥材與大老爺相商也是一樣的,咱們掌櫃總是姑娘,不太方便。」
  「是這個理兒。」姜濟達笑著一擺手,「請秦公子去裡面談罷。」
  秦少淮不好反悔,只得硬著頭皮進去,出來時先買了一百兩的藥材,說餘下要再考慮考慮。
  姜濟達頗是高興,回去就與女兒請功:「雖不是大買賣,也是一百兩呢。」
  姜蕙驚訝,原來不是騙子呀!她笑道:「阿爹真厲害,下回都得阿爹出面了。」又好奇,「到底是誰人,一下子買這麼多藥材。」
  「是個姓秦的公子。」姜濟達道,「說是要帶回京城的。」
  姓秦?姜蕙一下子就想到那秦少淮,面色不由變了變,她對那秦家人全無好感,只不好與姜濟達說,暗道下回還來,定是有些問題。
  她這頭懷疑,那頭秦少淮帶了藥材回何家,送了好些人參鹿茸與何夫人。
  何夫人起先頗是高興,心道這弟弟倒也知道疼人,後來問起,藥材哪兒買的,秦少淮沒想那麼多就說是仁心堂的。
  何夫人的目光就好似刀子一般釘在他臉上了。
  秦少淮被她看得心頭發麻。
  何夫人手緊緊握住茶盞,慢慢問道:「這宋州好些個藥鋪,你怎麼就去那家買?」
  秦少淮笑道:「姜家與何家不是交好的嗎,我聽聞這藥鋪就是姜家的,故而才去買一些,難道姐姐不喜歡?」
  何夫人啪的摔了手裡茶盞。
  眼見青瓷碎了一地,秦少淮嚇一跳。
  「我還不知你的德性?」何夫人沉著臉斥道,「你看上哪家姑娘不是如此,不是送錢便是去買他們家東西,不是一回兩回了!你老實說,是不是那日見到姜二姑娘了?」
  秦少淮沒想到她那麼精明,扯起嘴角打趣道:「姐姐,你既是知道那姜姑娘漂亮,怎也不告訴我一聲。」他上前相求,「姐姐與姜家二太太相熟,不如幫我求了那二姑娘,與我做個側室,我保管疼她,不叫她受委屈。」
  何夫人大怒,伸出手掌就往他臉上甩了一巴掌,大聲呵斥道:「你說什麼?你這樣怎麼對得起珠兒?」
  那巴掌把秦少淮打蒙了。
  他這姐姐平日裡雖嚴肅,但從小就極疼他的,怎得現在這麼狠心!
  他也惱了,叫道:「我怎麼對不起珠兒了?只男兒家幾個側室算什麼,姐夫不也有嗎?」
  這話不亞於給何夫人捅了一刀,她雙目圓睜,恨不得再給秦少淮兩個巴掌,好解了心頭之恨!
  天下他誰人看不上,非得看上那賤人的女兒?
  何夫人一手撐在桌子上,緩了緩道:「你明日就回京城去,不然莫怪我寫信告知父親,綁了你回去。」
  秦少淮一愣,倔道:「我不去,我納個側室還不成了?姐姐你不幫我,我自個兒想法子。」
  何夫人道:「那我就綁了你去,就給你一日功夫收拾!」
  她出了房門。
  秦少淮跟在後頭,還在央求。
  二人爭吵,傳到園子裡,一個丫環說與何文姬聽:「好似世子要納妾,夫人不肯,世子還在鬧呢。」
  金荷常來玩兒,今日也在,聞言眼睛一轉,忽地就想到姜蕙身上,那日秦少淮盯著她看,她可是發現的。
  她嘴角露出一抹笑,也是,那狐狸精只配給人當妾!
  何文姬道:「不如去勸勸娘?」
  何文君不敢去。
  比起妹妹,她更怕何夫人。
  金荷道:「這等時候是該勸一勸,總是姐弟呢,那秦世子也是姑娘的小舅罷?」
  何文姬倒是願意討好母親,畢竟自己終身大事捏在她手裡的,不過她可不想幫她那小舅,要母親高興,自是要幫著母親的。
  二人便去往上房。
  何夫人最後一次警告秦少淮:「你若不聽,我少不得把事情抖出來,抓了你見官去!看父親怎麼饒你。」
  連他往前做的事都說了,秦少淮驚懼。
  何文姬出來,先行行禮了,才道:「也不知母親小舅為何爭吵,但母親總是為小舅好的,還請小舅三思呢。」
  秦少淮哼了一聲,還是屈服了,轉身去打點。
  金荷見何夫人氣得臉色鐵青,倒有些驚訝,其實男兒家納妾算什麼,聽說那秦世子也是有側室的,不是稀奇事兒,莫非她是因姜蕙?
  何夫人吐出一口氣,與何文姬淡淡道:「也無事,你回罷。」
  何文姬未免氣悶,母親還是沒有好臉色,她轉身便走了,金荷留在原地,大著膽子輕聲道:「其實何夫人也莫怪世子,那姜蕙原本就不是什麼好的,那會兒還勾引我哥哥呢,莫說是世子這等身份了。」
  何夫人側頭看了看她,挑眉道:「還有此事?」
  金荷委屈:「是啊,她還非得嫁禍在我哥哥身上,便因為這個,咱們兩家才不交往了。」
  這等小把戲,何夫人還不放在眼裡呢,她豈會不知金荷的心思,便是看在與姜家不合,才容得她來何家。
  只眼下,興許有些用場。
  她道:「原來這姜二姑娘如此不堪,只也拿她沒法子。」
  金荷心裡是恨透了姜蕙,沒有姜蕙,她哥哥早就娶了姜瑜了,他們家也不至於那麼窮困,她腿上也不至於有個那麼醜的疤痕。
  可惜母親當了金釵,也未能消去。
  金荷暗地裡咬牙切齒:「卻也不是沒有法子。」
  何夫人一聽,揮手叫下人退下,詢問:「有何法子?」
  「秦世子還不是看重她那張臉,只要她有些損傷,他自然就看不上了。」金荷笑了笑,「說起來,姜家大太太臉上也有塊疤痕呢,好似來歷不明,也不知如何傷到的。」
  何夫人心道這姑娘小小年紀,倒是毒辣。
  她當年燙傷梁婉兒,可是有刻骨的恨,因梁婉兒害得她無法生育,永生不能享受為人母的樂趣,可這小姑娘與姜蕙又何來那麼深的仇怨?竟然要讓姜蕙毀容。
  不過也好,這樣才好,何夫人看著金荷:「她勾引你哥哥,自是與你有仇了,這仇也應當你自己來報,假使你成了,與你哥哥,你父親總是有好處的。」
  金荷一怔。
  她看著何夫人,神情有些驚嚇。
  原來她知道自己的目的。
  是啊,她那樣討好何家兩位姑娘,自然是因為家人了,只要哥哥娶了何文君,他們家便等於一腳踏入了上等人家的門檻。
  那何家,秦家兩家,一個是簪纓世族,一個是侯門大戶,都是她做夢都不曾夢到的那種人家。
  何夫人語氣都溫柔了些:「你有什麼要的,可說一聲。」
  那是一場危險的交易。
  可富貴險中求,什麼事情都得付出代價,金荷一早便明白了,故而她為了家人,什麼都願意做,而且看來,何夫人像與姜家也有私仇。
  她點點頭:「先謝過何夫人了。」
  何夫人看著她笑了笑:「好姑娘。」
  金荷垂下頭,轉身走了。
  □

☆、第29章

□  經過一陣子的徹查,回春堂終於倒了,便宜仁心堂,又多了一位馬大夫,如今生意一日比一日好。
  旁的藥鋪未免眼紅,可奈何姜蕙背後有個知府二叔,便是想使些手段也不敢,所以說權勢是個好東西,只在旁人身上時,說不出的棘手,自家有了,那是說不出的暢快。
  姜蕙給二老請安過後,便回屋寫清單,這個要送,那個要送,數一數不少銀子。
  姜辭晚飯後散步,溜躂過來看她。
  見她寫了一行行的東西,拿過來一看,念道:「胭脂水粉十四盒,白珍珠一匣子,黃珍珠兩匣子,糕點,衣料兩匹(哥哥)。」他突然笑起來,指著哥哥兩字,「這買給我的?」
  「是啊,你書房好像不缺什麼,我給你做兩身新衣服,叫哥哥更加俊一些。」姜蕙打趣。
  姜辭卻把清單一放,教育起她:「才掙了多少錢啊你,不知道節省些,我不要,你自個兒買衣服罷,我穿得夠了。」他想一想,覺得說得還不夠仔細,「這藥鋪你也花了不少心思,又不是輕鬆掙來的,送什麼啊,自個兒好好存著。」
  他心疼妹妹,捨不得花這個錢。
  姜蕙噗嗤笑起來:「哥哥,錢掙了不就是花的嗎?再說,也就這一回,算是慶祝下,現在咱鋪子裡有名醫,不怕沒生意,叫大家都高興高興。」
  姜辭看她心情很好,倒也不說了:「我回去看書,你鋪子有什麼事兒,記得找我。」
  「哥哥也莫要太累了。」姜蕙叮囑,「明年八月才考呢。」
  「說得好像多遠似的,一眨眼就到了。」姜辭從不曾放鬆過,他只相信,有努力才有回報,不然何來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畢竟天下沒有那麼多的天才。
  他轉身出去了。
  姜蕙看著他背影,歎了聲與金桂道:「叫廚房熬個補湯給哥哥喝,我自己拿錢。」
  金桂笑道:「原本也有的,只怕大少爺都喝不完。」
  除了姜濟顯,姜老爺子也很看重姜辭,畢竟那是嫡長孫,故而老太太不敢怠慢,每日也是精心照顧。
  姜蕙便罷了,轉頭又在衣料後面加了條玉帶
  她知道唸書辛苦,可她也幫不了姜辭,全憑他自己一個人,便只能在旁的地方表達下心意。
  見她寫完,金桂笑道:「這是都要買的?」
  「是,就叫阿爹去買罷,我要是自己去,祖母又得說了,再說,明兒也要同表姐他們出去玩。」她們幾個年輕人已經說好了,正好姜辭,姜照也是休沐,要去宋州城外的芒山玩。
  如今深秋,芒山的楓樹紅了,也是一絕。
  姜蕙說完便去找姜濟達。
  姜濟達自然答應:「我得空就去,不過胭脂水粉怕挑得不好。」
  「那就與阿娘一起去。」姜蕙朝他一眨眼。
  姜濟達笑起來:「是了,是了,你阿娘眼光好,正好給你阿娘多買幾樣。」
  「正是呢,阿爹記得再買兩管筆,揀好的買罷,我見寧大夫的筆都用舊了。」禮尚往來,上回拿了他的方子,用起來效果挺好,這便送兩支筆給他,「那兩位名醫,也是虧得他去說的。」
  姜濟達連聲道好。
  到得第二日,姜蕙早早起來,給自己梳了兩個小圓髻,也給寶兒梳了一模一樣的,兩個人走出來,可把那幾個笑壞了。
  姜瓊啐了一口道:「還當自己小呢,梳這種頭,扮娃娃。」
  姜蕙摸摸自己的圓髻,她今兒在上頭纏了兩串紅珊瑚珠子,不知多可愛,她揶揄:「你是嫉妒我罷,你要梳便直接說好了,來來,我也給你梳一個。」
  見她要來抓自己,姜瓊笑著跳開了:「我才不要。」
  兩個人打打鬧鬧的,胡如蘭盯著姜蕙看一眼:「雖然嫩了點兒,不過阿蕙的手藝真不錯,看寶兒梳了這頭,當真跟個福娃娃似的。」
  「是啊,莫說梳頭了。」姜瑜與胡如蘭道,「她上粉都是自己上的。」
  胡如蘭驚訝:「我還當她一點沒抹呢。」
  這樣的距離看過去,姜蕙臉上不知道多清爽,卻原來也抹了胭脂。
  不過她肌膚似雪,若是不曾有粉的話,應不會有嬌嫩的嫣紅,襯得她一張臉更是漂亮。
  胡如蘭羨慕:「下回可要教教我。」
  姜瑜笑道:「便是學了,也沒她厲害,你不知道她光梳個頭都要好久的。」
  「可不是,咱們沒她那個耐心。」姜瓊道,「女夫子盯著,我寫字都不想寫呢,莫說這個了。」
  「你還了不起了?」姜瑜瞪她一眼,「這次出去玩一趟,回來還得好好寫,咱們女兒家也不能一無是處的,將來相夫教子,沒點兒學問怎麼好?」
  姜瓊頭疼,躲在姜蕙身後去了。
  要說姜瑜,是挺刻苦的,家裡最像大家閨秀的便是她了,女夫子也常常誇讚,她如今一手字寫得很是秀麗,便是彈琴也略有所成,反觀姜瓊,真是沒什麼拿得出手。
  幾個姑娘嘰嘰喳喳的去了上房。
  路上遇到姜辭,姜照,胡如虎,他們住的有些遠,並不與姑娘們的院子在一起。
  姜辭今兒穿了身滾邊的寶藍色夾袍,頭上戴了同色頭巾,一雙眼眸跟姜蕙有些像,可還要長一些,熠熠生輝,整個人看起來瀟灑飄逸,幾個姑娘乍一看到,都還愣了愣。
  他身邊的姜照跟胡如虎還小,一個穿了湖色夾袍,一個穿了青色夾袍,兩個人都是濃眉大眼,有幾分英氣。
  「哥哥,你今兒這身打扮,不知道得引多少姑娘回頭了。」姜蕙打趣哥哥。
  姜辭笑道:「盡會胡說,倒是你,梳得什麼頭?」
  「不好看?」自家哥哥也這麼說,姜蕙有些後悔了。
  姜辭伸手摸摸那兩個圓髻:「也還好吧,難得一見,倒也新鮮。」
  這什麼詞啊,新鮮,姜蕙不滿,作為哥哥,居然也不知道誇獎兩句可愛。
  胡如蘭卻鼓勵她:「很好看的,阿蕙,你與表哥一般好看。」
  姜蕙笑了,瞧她一眼,她兩頰忽地紅了,好像很不好意思的樣子。
  一眾人到得上房,老爺子跟老太太一通叮囑,家中三個男兒都去,老太太倒沒那麼擔心,只多派了幾個小廝同行,叫他們早些回來,莫弄到天黑。
  姜秀一早就在上房,她雖然二十來歲了,可還在愛玩呢,幾個侄女侄子去,她自然也要跟著,聽老太太吩咐,一口答應。
  他們便坐了馬車前往芒山。
  宋州可看的風景並不多,除了紅玉河,便是芒山了,只芒山還要遠一些,一來一回得兩個時辰,故而他們去的很早,不過到得芒山時,也差不多是辰時了。
  眾人下得馬車,胡如蘭抬頭一看,笑道:「原來這山不高。」
  「可別嫌它矮,走到山頭,也夠累的了,尤其是你們女兒家。」姜辭回她。
  胡如蘭側頭看他一眼,他微微一笑,這一笑,使得她心猛地跳起來。
  原先也不是沒見過姜辭,可自己是把他當表親看得,怎麼不過才兩年多,他竟長得那麼大了,是個叫人心動的男子了,胡如蘭一時心慌,忙低下頭,走到姜瑜身邊。
  幾人沿著石階往上走。
  豈料沒走幾步,上頭有人道:「姜公子,你總算來了,我家公子等了好一會兒。」
  姜蕙抬頭一看,見到何遠身邊立著穆戎,仍是如同往常一樣,穿著紫色的袍子,他面色沉靜,因站在上方,更顯得高高在上的樣子,她不由自主就想到那日的事情,微微側開頭,不想看他。
  也不知哥哥怎麼請了他的。
  姜辭笑道:「原來穆公子當真來呢,我原先只當你隨口一說。」
  穆戎道:「難得閒暇之日。」
  「也是,阿蕙常叫我放鬆些,最近正好表妹表弟來了,便來芒山玩一玩。」他一拱手,「你來了也好,我正巧有個問題要請教你。」
  二人竟然說起兵書來。
  姜蕙暗道,什麼時候他們這麼熟了?
  正當想著,姜秀滿臉震驚的走過來,悄聲道:「這位穆公子是誰啊,幾歲了?」
  她今日見到他,驚為天人,這輩子不曾想到世上還有這樣俊俏的公子。
  看她這神情,姜蕙眉頭皺了皺:「聽說才十八,姑姑,你莫亂打主意,小心被祖父知道罰你,這穆公子可是蔣夫子的親戚,弄不好得罪蔣夫子,他們都沒法去書院了。」
  姜秀身子一僵,訕笑道:「我能打什麼主意呀,你這孩子真是!」
  她加快幾步走上去,跟在穆戎身後。
  人不能碰,近看一些也是享受。
  姜瑜瞧著都搖起頭來。
  姜瓊小聲道:「姑姑當真瘋魔了,就得快些把她嫁出去才行呢。」
  「你莫理她,小心說了,她更不像樣。」姜瑜道。
  胡如蘭卻瞧瞧姜辭,又瞧瞧穆戎,壓低聲音道:「原來宋州有這麼多翩翩佳公子啊!」
  其他幾人都笑起來。
  姜蕙因穆戎在,心情早就沒有一開始那麼愉悅。
  想想最初的相遇,真沒想到,她竟與這人像是脫不開關係,也不知上天為何要開這樣的玩笑?若是上輩子,她定是對穆戎一見鍾情,可知道他為人,她卻再難以喜歡他。
  因喜歡他,便是為難自己。
  姜蕙微微歎了口氣,兩旁的風景入得眼裡,好似也不覺好看。
  倒是姜瓊最是興奮,摘了好些楓葉與寶兒玩。
  穆戎走在前頭,一開始還聽得姜蕙說幾句,後來就聽不到她的聲音了。
  莫非見到自己來,她又在不高興?
  不過姑娘家被人偷親,也實屬正常,為這吻,他自己都沒少困擾,別說她了,想想也是奇怪,他原先逼問實情,也不是沒與她那麼近,可一旦親到嘴唇,好像這感覺一下子放大許多。
  再叫他放她更是難了,他第一次親吻給了她,如何還能叫她嫁與旁人?想到那紅潤柔軟的嘴唇將來要被旁人享用,他無法接受。
  故而她這輩子非得要跟著他了。
  因這想法,他對姜辭都親切了好幾分。
  眾人慢慢走著,終於到得山頂。
  但凡有山,但凡有人,那必定得有個寺廟。
  芒山也一樣,只因城內有寶塔寺,這兒的寺廟很是落魄,平常一些香火怕也只夠那些沙彌吃飽了肚子,幸好還能賣賣齋飯與遊客,也算多一些補助。
  姜辭道:「咱們也歇會兒,要些齋飯吃,等等去看後面的神女峰。」
  旁人都同意。
  要吃飯,自然男女是不同席的,便各自去不同的飯堂。
  這寺廟為掙錢,客堂打掃的很是乾淨,姜瑜等人摘下帷帽,坐在一處。
  姜瓊笑道:「咱們便該常常出來玩嘛,在家中很沒意思。」
  這話一出,少不得又給姜瑜說了幾句。
  胡如蘭道:「你們家請的女夫子很厲害,我學著還是挺有意思的,只是字要重頭練起,有些難。你們說,我到底專學哪樣較好?總也不可能都精通了。」
  「那就學畫畫罷,我看你畫的不錯,上回一張野鴨游水圖,很有趣味。」姜蕙建議。
  「那是我親眼看到的,豈能不像?」胡如蘭歎一聲,「要我畫別的,可就不行了。」
  「誰說的,我就畫不好。」姜蕙對自己很瞭解,「琴棋書畫,我要學好,只得琴與書了,下棋也不行,走一步算十步,我大抵只能算到四五步,這必是聰明人才能學好的。」
  姜瑜同意:「你便專學畫畫罷,但字也還是要練,這是基本的。」
  胡如蘭點點頭。
  等到齋飯上來,眾人一起吃了,味道不錯,很有滋味。
  寶兒年紀小,雖然貪吃,吃得幾口卻飽了,由小丫環領著在外頭院子裡玩。
  誰想到沒等姜蕙吃完,小丫環白著一張臉回來,抖抖索索的道:「二姑娘,四姑娘不見了。」
  姜蕙手裡筷子啪的落在桌上,腦中一片空白。
  等到弄明白她在說什麼,她一顆心砰砰直跳,前所未有的恐慌,她滿腦子想到都是上輩子的事情。
  那是她最愧疚,最難以原諒自己的回憶。
  上輩子,寶兒就是在她手裡弄丟的,那一丟,她再也沒有見過她,也不知她是死是活。
  她猛地站起來,大叫道:「怎麼不見了?在哪兒不見的?你到底是怎麼看著她的,快帶我去!」
  聲音尖銳激動,像是受到了很大的刺激。
  姜瑜從來沒見過她這等樣子,一時都有些驚嚇,忙安慰道:「阿蕙,阿蕙,說不定寶兒只是調皮走遠了一些,你莫擔心啊,咱們叫他們四下去找找,總會找到的。」
  可這時姜蕙聽不見任何話,她急匆匆的走出去。
  小丫環也不知道寶兒去哪兒了,根本也不知道怎麼領她去,到最後,是姜蕙自己在找,她一邊喊著寶兒,一邊哭,焦急的無法自己,她這輩子不能再把寶兒丟了!
  但怎麼也找不到。
  就在這時候,有人悄悄走到她背後,抄起棍子就要往她頭上打去。
  □

☆、第30章

□  姜蕙腦後忽覺有風,回過頭,卻見一個男人在面前直挺挺倒了下去,抬起眼,看到穆戎立在對面,冷聲道:「平常見你很是聰明,怎得今日這般猛撞,尋個孩子尋到此處?」
  他本來在與姜辭吃飯,就見姜瑜幾個過來,說是寶兒不見了,又說姜蕙去找了,鬧哄哄的。
  一時手忙腳亂,幸好他一直派人盯著姜蕙,很快就知道她的去處,只不曾告訴旁人。
  姜蕙第一句話卻是:「寶兒在哪兒,你可知?」
  穆戎還未說話,何遠疾步跑來說了幾句,他道:「找到了,在另一處,被人拿風箏哄騙了出去,但走得並不遠。」
  姜蕙大大呼出一口氣,好似現在頭腦才清醒過來,也才想到那暈倒的男人。
  她擰起眉,盯著他看了眼。
  「他剛才想打暈你,你可知為何?」穆戎問。
  姜蕙心想,她要是知道有人要害她,哪裡會急著出來找寶兒,便是今日門也不出了,但很快她腦中卻浮現出一個人。
  莫非是何夫人?
  她面色一變。
  穆戎朝何遠抬一抬下頜。
  何遠上去扶起那男人,從袖中摸出一物,尖利似匕首,但又比匕首狹窄短小,猛地插入他手臂。
  姜蕙看得往後退了一步。
  那男人醒轉,痛的要死要活,何遠問道:「是何人指派你?你老實說!」他拿那東西抵住他脖子,又微微扼住他下巴以防自盡,「如今還能痛一痛,一會兒便不只是痛了。」
  他說話簡潔利落,一看便是慣做這種事的。
  那男人嚇得渾身一抖,他雖也是亡命之徒,可對方顯然比他更精通此道,此時假使不說,只怕不是命沒了,而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立時做了決定,交代道:「是金姑娘,如今正在竹林那兒,只等我打暈姜姑娘,再把消骨水倒在姜姑娘臉上,便回去覆命。」
  毀她容?
  姜蕙一沒料到竟是金荷,二沒料到她竟比她想像的還要歹毒萬分。
  她思索片刻,想到金荷最近與何家的人走得近,便盯著那男人問:「你是金姑娘找來的,還是何夫人指派的?」
  那男人一怔,垂頭道:「是金姑娘花了錢的。」
  姜蕙冷笑起來,金荷毒是毒,可她很窮,要雇個這樣的人,怕是出不起錢,再說,她到底是個小姑娘,到哪裡去找他這種人?
  「麻煩再給他來一下罷。」她並無憐憫之心,只想要答案。
  穆戎聽出她知道幕後兇手,便示意何遠。
  何遠拿起那物就要往那男人另一條手臂戳去。
  那人知不能善了,忙道:「我也不知是誰,當初雇我的人只叫我聽從金姑娘,旁的我便不知了,咱們這一行,這是規矩。」
  何遠朝姜蕙點點頭。
  「你帶咱們去找金荷。」
  那人被何遠拽著起來,往竹林走去。
  姜蕙大踏步跟在後面,穆戎側頭瞧她一眼,她眸中像是燃著火,能把人燒成灰似的,不由訝然。
  在他印象裡,還不曾見過她這等神情,像是含著數不清的仇恨。
  他忽然想起來,她說過姜家是被陷害,如此說來,莫非那何夫人卻是主凶?
  倒不知何家與姜家為何有這等大仇。
  竹林很快就到,金荷聽到腳步聲,只當得逞了,在裡頭一聲輕笑:「那賤人可是舒服的很呢?」
  她可以想像得到姜蕙遭受的劇痛。
  那時她不過是被滴到一點燭油,都受不了,別說她那細皮嫩肉的臉,只怕暈了都得被痛醒。
  姜蕙笑起來:「倒不知一會兒誰更舒服些。」
  平日裡柔美的聲音沒了,取而代之是殘酷的冷。
  金荷嚇一跳,轉身就要走,可她絕沒有何遠來的快,只跑出去幾步就被他一把逮住,摔在地上。
  姜蕙走過去一看,她竟穿了身男兒的袍子,不仔細看還當真是個少年呢。
  可見是早有預謀。
  她垂下頭看她,心裡好似波浪翻滾。
  人心真是難以預測,她原以為金荷吃了那苦頭總是會消停,誰想到反而變本加厲,當然,這背後必是有何夫人的推波助瀾。
  「金荷,你還真聰明呢。」她第一句卻道,「想必利用寶兒是你出得主意。」
  不然誰還想得到,金荷總是在與她們相處過一段時間的,自然清楚她對寶兒的感情,才使出這招引她出來。
  金荷抿住嘴唇不說話,她不會承認這些。
  雖然這確實是她想的計謀,畢竟姜蕙狡猾,尋常也不易引她一人出來,但是寶兒小,卻是容易。
  穆戎並不說話,只在旁邊聽。
  見金荷嘴硬,姜蕙與何遠道:「他身上可是有消骨水?」
  何遠蹲下來摸一摸,尋到一個鐵製的長筒,打開來,裡面正是一些水樣的東西,聞起來十分刺鼻。
  此物他也熟悉,遞給姜蕙。
  姜蕙走到金荷面前,搖了搖鐵筒:「今日你如此對我,有道是禮尚往來,我怎麼樣也該還給你罷?」
  金荷一下臉如死灰,抖索道:「你,你敢……」
  「你都敢,我為何不敢?」姜蕙指指那人,「如今他都招了,我只說你原本要倒我臉上,可惜不小心失手,害到自己,如何,這理由夠充足罷?再者,這等事也是我二叔審理,誰輸誰贏,恐怕也不用我來告訴你。」
  她把鐵筒湊近,何遠過來按著金荷。
  金荷嚇得尖叫起來。
  姜蕙忽地厲聲喝道:「你再叫,我立時就倒。」
  她忙又閉上嘴,這會兒再不敢不說,低聲求道:「阿蕙,是我一時糊塗,我不該做這種事的。」
  聽她懺悔,真比什麼都噁心,姜蕙厭惡的道:「你別再與我演戲,你與我說這些,還不如說說何夫人是如何指使你的。」
  金荷一怔。
  「你說了,我還能留你一張臉,不說,這臉可就沒有了。」
  她恐嚇誘惑,什麼都使上,穆戎看得饒有興趣。
  原來一個姑娘做起這些事,也不是那麼叫人討厭,或者說,這般挺好,比起天真單純,遇到事情畏手畏腳的姑娘,她這樣,省心多了。
  金荷眼見退無可退,一橫心道:「此事是我一個人做的,與何夫人無關。」
  姜蕙嘖嘖兩聲,不無挖苦:「你與咱們家當初總算還有點兒情誼,可對付起堂姐,絲毫不手軟,現在呢,倒是護著何夫人了?真是個傻姑娘,你當這宋州是何夫人做主的嗎?」她哈的笑起來,「怎麼也該是何大人,我不若告訴你,何大人背地裡也在對付何夫人呢,你以為她護得住你?你不過是條狗罷了,遇到事情,她只會送你去死,還有你父親,母親,哥哥,一個都逃不脫。」
  她把鐵筒的水倒在地上,這消骨水一遇到地面,發出刺刺的聲音,叫人心頭發顫。
  「我這還有點兒誠意,留著你一張臉,何夫人有什麼?」她拍掉手上沾到的泥土,「何夫人只會拿你父兄強迫你。」
  金荷心頭一震,她心裡思忖片刻,終於開口道:「是,是何夫人強迫我,我原本,原本從不曾想傷害你。」
  一宗交易換到這宗交易,只要對自己有利的,又有何不同?
  眼下,她還得保命呢!
  姜蕙笑著點點頭:「甚好,那咱們這就可以去衙門告何夫人了。」
  這一天,竟是提早到來了,雖然她一早知道必有這天會直面何夫人,可沒想到會是以這種方式。
  甚好,這樣也爽快!
  □

☆、第31章

□  見她那麼快就做了決定,穆戎叫何遠先把那二人押走,竹林裡只剩下他與她。
  姜蕙這才想起從頭到尾,穆戎都在旁觀看,心裡忽的有些異樣,可轉念一想,難道自己還在意她在他心目中的樣子嗎?
  她上輩子經歷的太多了,如何還是那個天真浪漫的小姑娘。
  早不是了,她要得,也與以前不同。
  不過今日總是他救了她,姜蕙誠懇的行了一個大禮,說道:「謝謝穆公子,這份恩情來日定當相報。」
  穆戎道:「報不報另說,只你要去告何夫人,有沒有想過後果?」
  「後果自然是,贏不了。」姜蕙微微一笑。
  穆戎眼眸瞇起來,盯著她嬌美若花的臉,有些詫異,原來她不止聰明,也很有預見。
  不提旁的,那何夫人的父親乃是威遠侯,就憑這點,他們姜家也不可能敵得過,想要靠一個小姑娘來扳倒何夫人,那絕無可能。
  可她剛才卻費勁心機說服金荷,為的又是什麼。
  他露出幾分疑惑,看著她,目光卻又好像透過她,越到了更遠的地方。
  竹葉的綠色稍許印在他身上,像是添了幾分溫柔。
  他那樣安靜。
  姜蕙心知他在思索,想一想,如實相告:「不過是為把這事兒鬧大,只有這樣,我姜家,何家,才能有一個更清晰的將來。」
  只有把何夫人推到風口浪尖,她才不好隱藏。
  而姜家,任何人都將知道,他們有那樣一個敵人躲在暗處。
  至於何大人,他也該做個更明確的抉擇了。
  這一舉動將會造成很大的變故,穆戎沉吟片刻:「此舉總有些冒險,比如,何大人興許會倒戈。」
  剛才他聽聞何大人暗地裡在對付何夫人,雖然不知緣由,可姜蕙既然如此說了,不像有假。
  姜蕙一怔,她皺了皺眉:「何大人不會。」
  「世上沒有絕對的事情。」穆戎看向她,「不過有本王在,你不必怕這些。」
  他語氣裡頗有幾分自傲。
  當然,他是皇子,還是皇帝最寵的皇子,他有這樣的資本。
  姜蕙目光凝住了,好像吃東西被噎了一口:「難道殿下還想……雖然殿下今日救了我,可報恩歸報恩,我不想給你做側室。」
  她這話比上回說的還要清楚。
  穆戎道:「不管你想不想,假使本王要,你當真攔得住?」
  姜蕙氣結:「你為何……天底下那麼多姑娘,你就只缺一個側室?」她未免著惱,此刻也不管身份高低了,「何必非得揪著我不放?我到底哪裡好了,今日你也見著了,我可不是什麼善女子。」
  為了不跟他,都開始說自己壞話了。
  穆戎眸色沉了沉。
  姜蕙接著道:「好似殿下也沒怎麼回京都,大概還不太知道京都的姑娘,那裡的姑娘,殿下見過之後,自會喜歡的。」
  比如那衛鈴蘭,趕緊去那兒找她罷。
  見她急著要把自己趕走,穆戎淡淡道:「本王才回過京城,並不曾發現。」
  姜蕙勸道:「再多看看。」
  好似一心真為他好,穆戎突然往前走了幾步。
  想到他之前對自己做的,姜蕙心頭一驚,忙往後退去。
  「你怕什麼?」穆戎挑起眉,「剛才那樣勸本王,不是說得很歡快嗎?」
  「我是真心的。」姜蕙道,「殿下沒見我如此心平氣和嗎?」
  穆戎笑了笑:「那本王也心平氣和說一句,你被本王親過了,還打算嫁給誰呢?」
  「你!」姜蕙詞窮。
  她粉紅的唇瓣抿成了一條線,一雙顧盼生輝的眼眸此刻也黯淡下來,被這竹色印染,像是深深的湖泊,叫人看著,說不出的替她擔憂。
  穆戎覺得自己勝券在握,誰料姜蕙忽地又道:「那我寧願這輩子都不嫁人,也不願做你妾侍,還請殿下三思!」她睫毛微微顫動,眸中像是含著水,一碰就要掉落下來,「假使殿下真對我有幾分感情,請莫再逼我,難道殿下真不知道做妾侍的難處?」
  她聲音嬌弱,很是淒楚,也略有些質問。
  這話比剛才的勸說有效果的多。
  穆戎沉默下來。
  大概這才是她內心深處最真實的想法。
  側室不易做。
  他是皇子,見慣了母后與眾多妃嬪之間的爭鬥,雖說父親貪色,可到最後,母后仍是穩穩的坐在皇后的寶座上,而妃嬪,卻一年比一年少。
  她原來是害怕。
  穆戎把這事藏在心裡,不再提了:「去見你哥哥他們罷。」
  他終於沒有再表現出強硬,姜蕙鬆了口氣,可見男人真都是吃軟不吃硬的,她早先那樣反抗,他一點不曾在意,一意孤行,如今她軟了些,他卻聽進去了。
  雖然她不願自己在他面前低頭,奈何上天總是不公,她只能這般忍過去。
  姜蕙咬一咬嘴唇,轉身往前。
  他跟在後面,看著她腦袋上兩個小圓髻,剛才事發突然不曾注意,才發現她今日竟然梳了這樣的頭。
  他忽地笑了。
  姜蕙聽見他輕快的聲音,忍不住回眸一看。
  他道:「這髮髻令人可愛。」
  那瞬間,他的笑容很是甜蜜,嘴角輕輕佻起,帶著迷人的弧度。
  姜蕙心頭一跳,只覺胸腔裡好似有什麼湧出來,微微發酸,她那時多喜歡看他笑,可惜他很少這樣笑。
  到底是年輕的穆戎啊,總是不一樣的。
  他比起那時,陽光很多。
  還會誇讚她的髮髻。
  姜蕙沒有破壞這一刻的友好,回道:「原本只當來玩,一時興致梳了與寶兒一樣的。」
  穆戎走上來:「你本也不大。」
  十三歲,正是年少的時候,梳什麼頭不行。
  姜蕙笑一笑。
  在她笑的時候,他手伸過來,碰在她的髮髻上:「首飾歪了。」
  他整了整那紅珊瑚珠串。
  姜蕙看到他的側面,他離得那樣近,長身玉立,高出了她一個半頭,如同林中的青竹一樣,望之美好。
  她微微垂下眼簾,等到他放開手,她繼續往前而行。
  走到半途遇到姜辭,他疾步而來,見到姜蕙無事,才狠狠喘了一口氣,不可思議道:「剛才聽何遠說,金荷竟然想毀你容貌?」
  「是,不過也是何夫人指使的。」
  姜辭奇怪:「也聽說了,只我不明白。」又看到穆戎,忙道謝,「今日多虧穆公子救了舍妹一命,日後但凡穆公子有需要,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言華言重了,只是湊巧。」
  言華是姜辭的字,這是第一次穆戎叫他的字,二人又親近了幾分。
  三人一路說著回了寺廟。
  幾個姑娘都圍上來,姜蕙先急著去看寶兒。
  寶兒倒是先哭了:「我以後不看風箏了。」
  她別的不知,只知道姜蕙為了找她,差點走丟,心裡很是害怕。
  姜蕙摸摸她的腦袋:「寶兒乖,看是可以看,只以後看什麼,都得與我先說一聲,知道不啊?」
  寶兒眨巴著眼睛:「知道了。」
  姜秀卻是好奇,湊過來問:「當真是金荷這小蹄子要害你?」
  「咱們回去再說罷。」這來龍去脈一時半會也講不清楚。
  出了這事兒,自然再無心思,一眾人便各自坐車回去了,至於金荷與那幫兇,跟家中幾個小廝坐一起,也好看住。
  車廂裡,姜瑜給姜蕙道歉,低聲道:「許是因上回的事,倒是連累你,我竟不知金荷……」
  「是何夫人逼她的,聽金荷說,那何夫人的弟弟想納我做側室,何夫人便恨上了我,才逼金荷。」
  幾人大驚。
  姜瑜嚇得臉都白了,掩住嘴道:「何夫人竟然那麼惡毒?又不是你自個兒想的,你都不曾與那秦公子說話啊,怎麼就……」她無法想像。
  「所以說知人知面不知心。」姜瓊卻是不屑道,「難怪我總看何夫人不順眼,果真不是個好人,原先還當金荷不是個東西了,這何夫人還不如一些。」
  到得城中,小廝押金荷與那男人去知府衙門見姜濟顯備案,她們先是回去,等到姜濟顯回來,全家都知道了此事。
  胡氏不敢相信:「豈會,何夫人那麼清高的人。」
  老太太也不信。
  姜濟顯道:「現有金荷指證,我看錯不了,金荷一個小姑娘沒這樣的能耐,只是……」真有些棘手,畢竟是何大人的妻子,何大人乃一省之布政使。
  可要是不管,也絕無可能。
  何夫人做出這種事,那是一點兒不把他們姜家看在眼裡,到底姜蕙是他親侄女呢,原本便是看在他與何大人同朝為官,也不該如此。
  老爺子道:「幸好那穆公子救了阿蕙,不然阿蕙可冤枉了,這何夫人真真歹毒,她弟弟要納妾,又關阿蕙何事?濟顯,這事兒你需得跟何大人好好說說,可不是咱們姜家不講理。」
  姜濟達卻是滿臉憤怒:「那何夫人太不像話了,又不是有深仇大恨,我看該當把她抓起來發配了才好。」
  梁氏默不作聲,她臉色略有些白,因她知道,何夫人已經開始動手。
  就在這時,只聽外面丫環通報:「何大人來了。」
  □

☆、第32章

□  姜濟顯一下站了起來。
  眾人自然也沒想到何緒陽會突然登門,畢竟是今日才發生的事。
  老爺子忙要叫人請他進來。
  姜濟顯一擺手:「請何大人去書房。」他轉頭與老爺子道,「父親,我會與何大人商議好的。」
  如今上房聚集了姜家的人,未免鬧哄哄,二來,他怕人多口雜,萬一誰不小心說出不妥的話,反而對事情不利。
  老爺子點點頭:「行,你去罷。」
  姜濟顯大踏步走了。
  姜蕙側眸看一眼梁氏,伸手握住她的手。
  梁氏有好些話要說,眼見各人都陸續告退,她與姜蕙走到僻靜處,聲音有些顫抖的道:「阿蕙,都是為娘害得你,要不是為娘,何夫人也不會傷害你了!」
  她沒想到何夫人會對付姜蕙。
  一人做事一人當,她便是當年佔了何緒陽的寵愛,又與她女兒何干呢?
  幸好女兒不曾出事,不然她如何活得下去?
  定是要死了陪她了!
  姜蕙知道她心裡自責,安慰道:「阿娘,與您無關,您莫這樣。再說,何夫人露了形,總是好事,今次便不能叫她伏法,她只怕也不好待在宋州了。」
  梁氏未免奇怪。
  「她可是布政使夫人,這種消息傳出去,她還有臉面見人?何況是這等清高的人。」姜蕙知道這一招必定弄不跨何夫人,可是要她嘗點厲害,卻也不難。
  流言蜚語總是最可怕的利器。
  梁氏歎口氣:「可我怕以後……」
  「莫怕,阿娘,水來土掩兵來將擋,等把眼下這關過了再說。」她目光堅定,只眼下這關並不是指何夫人,而是指周王謀反一事,只等此事了了,才能塵埃落定。
  到那時,又不知是何局面了,故而何必擔心將來。
  人這境遇,總是時時變化的。
  梁氏自然不知,聽了欣慰道:「阿蕙,你比娘堅強多了。」
  「那是因為娘做了娘啊,娘總怕孩子受傷,假使只有阿娘一人,女兒相信也不會那麼害怕。」
  往往至愛的總成為弱點。
  惡人便是抓著這個,才會肆無忌憚。
  梁氏伸手輕撫她的頭髮,目光複雜:「阿蕙,你說的沒錯。」
  她心下已打定了主意,等有機會,她必定要去見一見秦淑君,與她說個清楚。
  誰料姜蕙識出她的想法,忙道:「阿娘你莫去自取其辱,何夫人如今已喪心病狂了,此次毀我不成,只怕更是變本加厲,阿娘如何勸得了她?難不成何夫人要阿娘死,阿娘還真能死了?阿娘一死,阿爹也活不下去,也會成為哥哥,我與寶兒的終身遺憾!」
  梁氏一怔,被她說破,只覺心中悲痛,竟落下淚來。
  姜蕙抱住她,也由不得哭了:「阿娘,只要咱們在一起,總有法子的,阿娘莫做傻事。」
  梁氏歎一聲,雙手回抱住她。
  何緒陽正在書房等待,很快姜濟顯就疾步走入,向他行禮:「見過何大人。」
  「不必多禮,我為何而來,想必姜大人定是知道了。」何緒陽開門見山。
  姜濟顯道:「是為何夫人的事情。」
  何緒陽道:「是,我今日來,是想請問姜大人,到底要作何處置?」
  姜濟顯只當他是來求情,畢竟何夫人是他的妻子,雖然聽聞二人感情不好,但一日夫妻百日恩,他想一想道:「金姑娘與那幫兇是人證,照常理是要傳何夫人上堂的,下官也預備明日開審,只阿蕙是下官侄女兒……」
  在他斟酌言辭間,何緒陽道:「確實,此事涉及你侄女,與本官內人,故而你我都不宜適合做主審,本官已經派人去請鳳陽知府吳大人來此審理此案,你從旁協助。」
  姜濟顯怔了怔,方才明白他真正的來意,原來是為公務。
  他頷首:「下官領命。」
  何緒陽說完此事,站起來道:「你侄女兒一事,我甚為抱歉。」
  語氣很是真誠。
  這個舉動,姜濟顯又不曾想到,畢竟還沒有水落石出呢,可何緒陽竟然致歉,他忙道:「何大人公正嚴明,鐵面無私,下官敬佩至極。」
  何緒陽心底一歎,告辭出去。
  姜濟顯親自送他到門口,轉身時,心裡一動,又回頭朝他背影看了一眼。
  這鳳陽知府吳大人乃是出名的清官,從不畏強權,可如今可是何大人的妻子涉嫌主使金荷傷人啊,看來傳言果真不假,這二人感情不好,今日看來,不止不好,可能還有些仇怨。
  不過何緒陽這一招當真毒辣,一來博了個不徇私情的美名,二來又把自己摘出去,並不參與審理。
  但也正合他的意,自己侄女兒,作為二叔,哪裡能不報仇呢,且還有吳大人這把利器在手。
  姜濟顯面露微笑,走了回去。
  第二日一大早,何夫人就被抓了。
  何夫人被抓的時候,完全不敢相信。
  就算金荷沒有成功,可僅憑她一句話,無論如何也不能抓她的,她可是布政使的妻子!
  可沒有人聽她辯解,衙役取了鎖頭往她頭上一套就帶出了門。
  那日,衙門很熱鬧,好些人來聽審。
  作為受害者,姜蕙自然要到場。
  見到何夫人這等模樣,她心裡快慰。
  如此清高的何夫人,也有今日,只見她頭髮亂糟糟,衣服也被扯開了一個口子,面上粉黛甚至還沒來得及施,顯得那一張臉孔更是蒼老,看起來極是落魄。
  姜蕙嘴角挑起,目光肆無忌憚的落在何夫人身上。
  何夫人自然察覺,狠狠瞪了她一眼。
  她依舊笑著,胸有成竹。
  既然何緒陽昨日前來,何夫人第二日就被抓捕,可見何緒陽已經做出了選擇。
  不過何夫人也不是那麼好對付的,很快,她請的訟師姍姍而來。
  那是宋州最有名的訟師,公堂對博,從不曾輸過,當然,要請他價值不菲,不過何夫人不缺那點錢,其實便是不付錢,那訟師也得來,涉及布政使夫人,正好借之揚名。
  何夫人看著姜蕙,慢慢露出了不屑之色。
  便是抓了她來又如何,今日給予她羞辱的,將來她一個個都要雙倍奉還!
  姜蕙鼻子裡輕嗤一聲,她原本也料到必是弄不死何夫人,故而不覺驚訝,倒是越覺得何夫人雖然毒辣,可也傻,半輩子沒換來丈夫的一點疼愛,到頭來反而還讓丈夫成為自己的仇人,如此可笑!
  她側過頭,看向堂中面色黝黑的吳大人。
  剛才在路上就聽見百姓說吳大人是個清官,那麼,何夫人今日必定是不會受到半點優待了。
  正如她所料,今日這場審理吳大人果然不曾偏袒,而姜濟顯又見縫插針。
  何夫人這臉色是白了又紅,紅了又青,但今日的主角其實並不是她,而是金荷。
  金荷從小也不是沒見過審案,但作為旁觀者看著有趣,一旦自己成為那個被審的人,她才知其中的可怕,如今哪裡還想攬到自己身上,只恨不得全都要何夫人來承擔。
  這樣她才能安然無恙的走出去。
  她眼淚流了一臉,控訴何夫人如何強迫她,如何制定了計劃。
  眾人聽了嘩然。
  其中自然有不少譴責的,何夫人指甲都戳到肉裡,但是她一言不發。
  她不屑分辨給那些卑賤的人聽。
  訟師不慌不忙,一一反駁。
  其實金荷站不住腳,因那幫兇也是被人僱傭的,可僱傭的人不曾露面,他根本也不知道是誰,假使指向何夫人,便是何夫人不報復他,他那行的首領也不能饒過他。
  在訟師的誘導下,那人臨時倒戈,說其實是金荷雇的,也不曾付錢,只用美色誘惑。
  聽眾再次喧嘩。
  真是一場好戲,姜蕙聽得津津有味。
  金荷嚇得渾身發抖。
  金太太在她身後哭,說不是自己女兒做的,要上來求吳大人,可衙役攔住了,她哭得暈倒在地上。
  金荷在絕望中,回眸看了姜蕙一眼,又再次出賣姜蕙:「是姜姑娘要我誣蔑何夫人,我原本並沒有害她,是她,是她自己說謊,她說只要我誣蔑何夫人,我就沒事。」
  說的亂七八糟,漏洞百出。
  誰人能信呢?
  金荷已到了崩潰的邊緣,兩處受敵,無處可逃。
  姜蕙冷冷看著她:「你與何夫人原是同謀,只何夫人能逃脫,你卻不能,今日,便好好受著罷。」
  金荷一下子癱軟在地。
  年紀輕輕的小姑娘竟是要發配邊疆,此去路途遙遠,也不知是死是活,眾人雖覺金荷可惡,卻也難免發出唏噓之聲。
  姜蕙卻不曾有絲毫憐憫。
  她直直的立著,像是出鞘的劍,殘酷而尖銳。
  穆戎站在不遠處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微微一揚,這姑娘瞧著越發有意思,明明是個美人兒,需得人仔細呵護,好好疼著的,可卻生了這樣一個冷硬的性子,渾身像長了刺一般,忽地就豎起來,毫不猶豫的扎向敵手。
  當真是有趣。
  也確實,要她這樣的人做側室,未免委屈了。
  她絕不是能伏低做小的人,雖然上回說的那般可憐。
  不過,做他的妻子,身份卻也不夠,穆戎沉吟著,轉身走了。□

☆、第33章

□  在堂外看著的還有姜濟達,姜辭,姜照,胡如虎,而姜瑜幾個雖也關心此事,到底是女兒家,便沒有出門。
  等到姜蕙出來,姜濟達寬慰道:「總算那金荷也是伏法了。」
  姜蕙點點頭,一笑:「咱們回去罷。」
  路上,姜辭心事重重,見眾人問完此事,他送姜蕙走,眼見要到院門口了,他忽地歎口氣道:「如今何夫人脫了干係,如何是好?我看你以後不要出門了,萬一她又要對你下手,誰護得了你。」
  姜蕙不肯。
  姑娘家本來就很少出門,一出門都很高興的,怎麼能為何夫人一輩子不出門呢。
  姜辭道:「你總得要命罷?我看這何夫人是個瘋子,光是為她弟弟就要毀你的臉,什麼事情做不出來!」
  他無法理解何夫人的做法。
  其實誰又能真正理解呢,除了幾個知道真相的,但這真相不可能被揭露,便是何夫人自己也不會說,因是她自己撒的彌天大謊,說梁婉兒死了,又怎好再翻出來,至於姜蕙,更不會說。
  可姜辭,告訴他是可以的。
  見他想不明白,姜蕙沉默會兒,揮手叫下人退下,才鄭重道:「這事兒我是該說了,哥哥知道了,將來再有事,咱們也能好好商量。」
  姜辭怔了怔。
  姜蕙低聲把梁氏的事告知他。
  好比晴天一個霹靂打在頭上,姜辭好一會兒回不過神,難怪母親不止模樣與越國人不同,身世也模糊,說起來,他打小也不是不懷疑,只自己母親,定然不會追根刨地,如今總算一清二楚了。
  他吐出長長一口氣,看向姜蕙:「難為你了,阿蕙,你一早該告訴我。」
  「我也是不久前才知,如今哥哥該明白了,其實何夫人是因阿娘才對付我,想必她是想折磨阿娘。」
  姜辭恨恨道:「不可理喻!阿蕙,你等著,將來有一日我入了仕途,必定叫她後悔!」
  姜蕙暗道,那也未免等得太久,指望他,還不如指望二叔呢,如今有這一茬,姜家算是與秦家結了樑子,不過哥哥有了這等動力,只怕更要刻苦了。
  她又心疼姜辭,叮囑道:「凡事也不能一蹴而就的,量力而行。」
  「我知道。」姜辭摸摸她腦袋,「你以後有事也莫要瞞著我,你一個姑娘家,多累啊,這等事,還是得男兒來承擔。」
  「說得好像我不是姜家人。」姜蕙得意道,「便是女子,我也一樣可以做好,看我那藥鋪生意做得多好呢。」
  姜辭笑起來,面色卻不似往日裡開朗,他攏一攏妹妹的肩膀,沒有說話。
  一個人,總是會在特殊的時候,迅速的成長起來。
  在這一刻,姜辭比往前更明白,權勢的重要。
  姜蕙也知,說出這個,興許會改變姜辭,可這件事總要面對的,在將來,應當還會有與何夫人交手的時候,姜辭作為她的哥哥,作為大房唯一的兒子,又如何能逃脫?
  她笑了笑,與他道:「哥哥,過幾日休沐,你陪我去藥鋪一趟罷,我好久不曾去了。」
  得瞭解下生意做得如何,雖然有父親,可她不親自看看,總是不放心。
  姜辭道好。
  送妹妹走入院子,他才告辭離開。
  卻說何夫人回了何家,頭一個就去找何緒陽。
  不等他開口,她上去拿了桌上茶具一通猛砸,咬牙切齒的道:「好你個何緒陽,他們敢來抓我,定是你的主意了!沒你放話,他們如何有這等膽子!」
  何緒陽面色平靜:「是你自己牽涉進去的,若我偏袒你,你也知周王虎視眈眈,若是彈劾上去,我這官帽未必保得住。」
  「你!」何夫人氣得臉色鐵青。
  何緒陽瞧她一眼,已看不出絲毫當年她嫁給他時的樣子。
  如今的秦淑君,陰沉冰冷,哪裡像以前,總還有些溫婉的氣質。
  他厭惡的垂下眼眸:「便是你父親知,想必也不會怪我。」他語氣淡淡,「我已寫信回京。」
  何夫人差點吐出一口血來。
  「你竟不與我商量?」她質問。
  「你做事又何時與我商量?」何緒陽站起來,立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遮得她面上一片陰翳,「旁人查不到,可我不是旁人,你那侍衛剛才已經招了,是他去雇的幫兇。此事我也與你父親說了,今日救你一次,你好自為之,且收拾收拾回京罷。」
  何夫人咬住嘴唇。
  如今她便不回去,也不行了。
  只何緒陽這麼做,父親那裡,她都得交代清楚,不止如此,倒好似秦家還因她欠了何緒陽的人情。
  何夫人忍耐住沒有發作,她轉身走了。
  何緒陽看著她的背影,微微瞇了瞇眼睛。
  雖然他也想叫秦淑君一腳踩入泥潭再出不來,可卻不能傷了何家秦家的交情,叫兩家成為對立的雙方,又是這等多事之秋。他拿起屜中一紙休書,不然趁著這機會,早該休了她,秦家也無話可說,但也是早晚的事情了,他把休書又放了回去。
  到得第二日,何夫人便回京了,宋州關於她的言論不少,過了好幾日才消停下來。
  至於金荷,自然被押著去了邊疆的路上。
  姜辭與姜蕙道:「如今金公子看到我,面上都有恨意。」
  本來他們都在應天書院唸書,時常來往的,但因金荷一事斷了交,如今都結仇了。
  姜蕙道:「那是他不明是非,明明是他妹妹的錯,還能怪得了咱們?」
  「聽說金太太一病不起。」姜辭搖搖頭,「金荷是活該,只害了她一家子。」他也不想再說,跟姜蕙道,「走罷,陪你去藥鋪,或有你想買的,也一起買了。」
  「倒是有。」姜蕙笑著拿著一盒子珍珠出來,「上回阿娘幫著挑的,我去做幾樣珍珠首飾,也送與堂姐堂妹她們一些,阿瓊老說我掙了大錢呢。」
  她滿臉笑容,像是早已忘了何夫人的事。
  姜辭拉著她走了。
  二人先是去了首飾鋪,姜蕙看了樣式,選了幾種,留下珍珠這便與姜辭去仁心堂。
  遠遠就看見人來人往的。
  姜辭心情也好了:「真是發大財了,有兩位名醫是了不得。」
  姜蕙得意洋洋:「是我眼光好,開了藥鋪的。」
  「是了,阿蕙最能幹。」姜辭笑著承認。
  只是走入藥鋪時,卻叫姜蕙有些吃驚,沒想到找寧溫看病的人不少,一點不比那兩位名醫差。
  姜辭訝然:「看來你眼光是不錯,我原以為這寧大夫太年輕呢。」
  姜蕙仔細瞅了瞅,暗自嘀咕:「莫不都是姑娘罷。」
  
  因前陣子,還不是如此呢,聽說都是來找李大夫看的。
  姜辭忍不住哈哈笑起來。
  這寧大夫長得是不錯,身上的氣質,怎麼說呢,像是有些書生氣,看起來溫文爾雅,可又像混雜了一些江湖氣,為人處世,瀟灑不羈,這樣的人,是容易吸引女人。
  至少在姜辭看來,是的。
  他忍不住點點頭,輕聲道:「是有一些婦人,你看這個,」他手指暗中一指,「濃妝艷抹的,指不定是專來找寧大夫的。」
  姜蕙看過去,果然見到一個二十左右的年輕婦人,少不得想到自己的小姑,由不得噗嗤一笑。
  她走到寧溫身邊。
  寧溫此時正在寫方子,只聞到一股芙蓉香,便知是她,輕聲一笑:「姜姑娘終於得空來了?」
  □

☆、第34章

□  姜蕙道:「寧大夫還真忙呢,我原想問你一些事。」
  寧溫寫完最後一味藥,與後面的客人道:「請去馬大人,李大人那兒排隊。」
  他把筆一擱,轉過頭來:「你要問什麼?」
  姜蕙見他就此不看了,忙道:「那些病人,你少看一個,少拿一份錢呢。」
  「那又有何辦法。」寧溫道,「你可是掌櫃,在下是靠著掌櫃吃飯的,誰能排你前面。」
  姜蕙一聽,噗嗤笑起來。
  姜辭走過來與寧溫打招呼。
  寧溫道:「不如去內堂罷,那兒清淨。」
  姜蕙點點頭,與馬大夫,李大夫問好一聲,便隨他進去。
  三人坐下,姜蕙把帷帽摘下來放在桌上。
  她一張臉露出來,艷麗無雙,微笑間攝人心魄。
  他大大方方看她,不曾迴避,笑道:「我那藿香散可好用?」
  「好用。」姜蕙笑瞇瞇的肯定道,「這天現乾燥,容易起皮,用了比以前舒服多了,而且洗頭也好,用完頭髮很柔順,阿娘也很喜歡呢,今日正好來,你與我再做幾瓶,送與堂姐她們。」
  她說起話來眉飛色舞,像是很喜歡。
  寧溫嘴角也不由挑起來:「既然好,那便可以拿去賣了,你覺得如何?」
  「賣錢?」姜蕙一怔之後,笑著撫掌道,「真是好主意!那麻煩寧大夫了,再多做一些,到時叫夥計介紹與客人便是了。」她不忘給寧大夫好處,「從藿香散掙的錢,當然寧大夫也可以分一份。」
  寧溫沒有拒絕,道了聲謝。
  作為大夫,雖是懸壺濟世,可他從來不會視銀錢為糞土。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姜辭都插不上嘴。
  姜蕙又問起鋪中情況,多數都是關於藥材的,寧溫一一答了:「姜姑娘莫操心太多,比起旁的生意,藥鋪向來是穩定的,只要大夫不出差錯。」
  藥材又在同一處買,她還尚有個知府二叔,仁心堂只會越來越興旺。
  姜辭笑著點點頭:「我看也是。」他好奇寧溫,「今日來,見找寧大夫的病人甚多,堪比名醫了。」
  寧溫一笑:「那是借了姜姑娘的吉言,上回那肺癆婦人被在下治好了,想必得了一些名聲。」
  姜蕙為他高興:「我早說過,寧大夫您總有一日會名揚天下的。」
  看她眸光璀璨,竟是毫不懷疑。
  寧溫暗自奇怪,也不知她為何就那樣信賴自己,其實以他這等身世,名揚天下,不過是個美夢。
  雖然他自小就想學醫,奈何家中窮困,等到父母雙亡更是淒慘了,他那十年都是在藥鋪裡做夥計過來的。
  遇到好心的大夫,會教他一些,遇到吝嗇的,他會想盡辦法偷師學藝,其中艱辛自不必說,直到如今,才能獨當一面,但要再上一層樓,可是難得很了。
  但有人願意相信他,總是件欣慰的事情,寧溫笑笑:「若有那日,必定會讓姜姑娘掙大錢的。」
  她不就在等著這一天嗎,姜蕙心道,等寧溫成了神醫,她這輩子應該都不會愁錢的事情,不過此處有個問題。
  寧溫到時會不會自己開醫館啊?
  這就好比養肥的鴨子到嘴邊時飛了!
  她無比關切的道:「寧大夫若有任何需要,還請一定要與我說。」
  見妹妹這般慇勤,姜辭眉頭挑了挑。
  三人出來,寧溫又繼續去看病,姜蕙見他用了新的筆,笑道:「這筆可還好用?我讓阿爹仔細挑選的。」
  寧溫手指頓了頓,忽地一笑:「若是姜姑娘來挑,興許更好看些。」
  這筆的筆桿顏色暗沉,連花紋都沒有一處,確實不漂亮,但筆肯定是好的,姜蕙想著,目光落在寧溫的手上,才發現他的手指很長,雖然肌膚有些微黑,卻也是叫人爽心悅目的一雙手。
  她很爽快的道:「那我下回給寧大夫重新買個罷,寧大夫用得順手,這方子也能寫的快些。」
  姜辭眉頭又挑了起來。
  等到走出仁心堂,他一把拉過姜蕙,低聲問道:「阿蕙,你莫不是看上這寧大夫了?怎對他那麼好?」
  「自然要好一些了。」姜蕙眨眨眼睛,「將來寧大夫可是咱們藥鋪的搖錢樹呢!」
  不對他好,如何留得住人?
  姜辭還是皺著眉:「那也不行。」
  姜蕙一想,大抵知道他的意思了,若她是個男人,對寧溫再好,他只怕都不會說,可她是個姑娘,便是連掌櫃的權利都剝奪了。
  原本作為掌櫃,對鋪中之人友好,那不是人之常情嗎?
  但她從善如流,說道:「那下回我不這樣了,都由哥哥出面,可好?哥哥得空,常去鋪子看看,阿爹人太老實,未必做得好。」
  見她聽進去了,姜辭才笑起來。
  他看重這個妹妹,一早就想著把她嫁給好人家,可這寧大夫人再不錯,卻是配不上妹妹的。
  等過幾日,首飾鋪珍珠頭面做好,姜蕙挑個時間又與姜辭去拿,順便還是精心挑選了一支筆,答應過的事情總要做。
  不過便沒有親自送去了,而是叫姜辭代勞。
  很快就到寒冬,宋州四季分明,一入冬便冷得很,出得門,風吹在臉上,像是刀刺般的疼,如今便是有人要叫姜蕙出去,她也不去了,屋裡有炭盆,暖烘烘的,哪裡也比不上這兒。
  白日裡她與姜瑜她們隨同女夫子學習,晚上與寶兒說笑,每日過得充實而歡樂。
  可這感覺總不是特別真實,因她知道,最大的難題還未解決呢。
  所幸姜濟顯終於等到了好友的回信,信裡說皇上五月是要出遊,他心中的震驚難以形容。
  原來侄女兒做得夢竟是真的!
  他想一想,派人把姜蕙叫到書房。
  「阿蕙,我已經打聽過,皇上五月是要離京。」姜濟顯在屋內走了幾步,才問道,「你這夢,還記得多少?」
  姜蕙心裡一喜,只有些可惜她知道的不夠多,不然定是詳詳細細說了,她側頭想一想,慢慢道:「只記得五月周王就會謀反,好似會來攻打宋州。」
  「攻打宋州?」姜濟顯面色一變,暗自琢磨,還真有可能,因宋州不止離開封近,也是較為富饒的地方,拿下宋州,對周王很是有利,進可攻,退可守。
  見他一直在思索,姜蕙輕聲道:「二叔,您可要早做準備啊,不能讓周王佔了先機。」
  誰料姜濟顯又問了一個問題:「關於皇上,你可知?你曾說過皇上出遊會被行刺,那到底周王得手了沒有?」
  這是個好問題,假使皇上被刺死了,那局面更會叫人難以預測。
  姜蕙心想,二叔還真是謹慎,她道:「皇上只是受傷,並沒有什麼,好似夢裡很快就回了宮。」
  姜濟顯唔了一聲,對姜蕙笑了笑:「看來母親說得沒錯,阿蕙你是得了福運了,幸好做了這夢。」
  那是拿上輩子無數的慘痛換來的,姜蕙面色微黯,但很快又笑起來:「希望我這福運可以助二叔一飛沖天。」
  姜濟顯詫異的看她一眼。
  姜蕙笑道:「二叔定是要忙了,侄女兒先告辭。」
  她轉身走了。
  姜濟顯看著她的背影,已是明白她的話。
  他很快就挑了兩個極是能幹的手下,給他們換了身份前往開封,密切關注周王的一舉一動,只等有確切的線索,他打算再與何緒陽相商。
  這樣,即使周王哪日來攻打宋州,他們也不會慌張了,或者更好一些,他們能提早阻止周王起事。
  與姜濟顯說過這些話後,姜蕙覺得心中總算有些踏實,這生活也真實起來。
  再過幾個月,一切都要落定了罷?
  她也能像個無憂無慮的小姑娘,不用再成日裡想這些事。
  她望著窗外陸續盛開的臘梅,只見天空忽地飄了雪下來,她站起來,走過去,探頭往外看。
  已經好久不曾見過雪了,不知不覺,卻也過了一年。
  金桂這時走進來,叫了聲姑娘,面色猶猶豫豫。
  姜蕙奇怪,問道:「何事?」
  金桂見銀桂正巧出去泡茶,外頭兩個小丫環離得也遠,她伸手擦一擦額上的汗,方才道:「穆公子叫奴婢帶個口信,說姑娘若要報恩,今日申時去趟荷香樓,他不日就要回京了。」
  姜蕙怔了怔:「他難道在咱們家?」
  「不是,是他的隨從。」金桂想起來都害怕,面色發白的道,「奴婢只出去廚房一趟,路上就被那人拉到暗處,也不知他如何進來的,恐嚇奴婢若是不帶口信與姑娘,這命也留不到明日。」
  那隨從渾身的血腥氣,金桂哪裡敢不答應,甚至連聲音都不敢發出來,只想著穆戎上回救了姜蕙一次,應當不會有什麼。
  姜蕙點點頭,這確實是他一慣的作風。
  金桂見她不說話,輕聲道:「這事兒是奴婢不對,奴婢不得已與姑娘說,可姑娘未必要去的,再說,怕老太太,太太也不會准許。」
  姜蕙心想,如何能不去?他話雖說得客氣,可她若不去,他定能使出好些法子來。
  也罷,這份恩情總是要報的,她並不想欠著,只望他此次一去京城,再也不要回來了。
  □

☆、第35章

□  到得申時。
  金桂見她坐著梳頭髮,便知她還是決定去了,當下問道:「一會兒姑娘如何說呢?」
  「不說。」姜蕙慢條斯理,「大不了回來給祖母訓一頓。」
  因她這年紀不算大,不似姜瑜就等著定親嫁人的,她貪玩,見著下雪了偷溜出去瞧一瞧,便是長輩知道,不過說兩句罷了。
  也不是沒有過。
  她自己梳了個單螺,上身穿一件玫紅裌襖,下頭淺色棉裙,也沒刻意打扮,這便起來出去了。
  金桂忙跟上,給她披狐裘。
  這狐裘還是近日新做的,幾位姑娘都有一件,胡氏兩個鋪子生意不錯,心裡高興,今年冬季裡做新衣,便與老太太說,買了幾塊皮子。
  姑娘穿起來,平添了幾分貴氣。
  銀桂見姜蕙出得門口,也要跟上來。
  姜蕙道:「你留下罷。」
  銀桂有些奇怪,瞅了金桂一眼,但還是退了回去。
  二人到得後門,眼見雪越下越大,那守門的人都沒有,金桂嘀咕一聲:「難怪上回那人進得來,看個門也不好好看呢,這要來個賊匪,如何是好?」
  宋州很是太平,可也沒到夜不閉戶的程度,但對姜蕙來說,倒是好事兒,省得還要想法子引開他們。
  主僕兩個一路就出了姜府。
  那荷香樓離姜家很近,隔了小半條街,一盞茶功夫不用,她們便到了。
  何遠一直等在樓下,姜蕙雖然戴了帽兒,可好認的很,只瞅著哪位姑娘有風流身段,一眼就看出來。
  他招招手,輕聲道:「請姜姑娘上二樓。」
  金桂也要上去,他一把攔住:「你且與我在下面等。」
  何遠生得面色黝黑,平日裡看著倒挺和善,一旦凶起來,殺氣騰騰,金桂嚇得臉又白了,輕聲喚道:「姑娘。」
  「沒事,你莫擔心。」姜蕙寬慰她,提著裙子走到樓上。
  要說擔憂不擔憂,她也有點兒,但被穆戎三番兩次的驚嚇,好像又有點習慣了,再說,他是一心要納她為側室,又不是要她的命。
  其實想想,也不用怕。
  她很快就到了穆戎面前。
  他正安靜的等著,見到她來,好似一點不意外。
  看他胸有成竹,姜蕙又有些惱意,立定了說道:「我今兒瞞著家裡出來,便是為殿下說得報恩,小女子欠了您的情,也總牽掛著。現就想聽聽,殿下到底要小女子如何回報?但凡小女子力所能及之事,定是極為願意。」
  話先得說清楚了,要是他提個不成體統的要求,她絕不會做。
  大雪此時如鵝毛般落下來,天色暗沉,樓中亦是一樣,可她立在那兒,也不知是不是因裹了身狐裘,烏髮襯著雪白的臉蛋,整個人像是亮閃閃的。
  穆戎嘴角略微上挑,開口道:「坐下,陪本王用膳。」
  姜蕙怔住了,看一看桌上好幾樣菜,她不由遲疑:「莫非這算報恩?」
  真是個斤斤計較的女人,穆戎道:「算。」
  雖然他這麼說了,可依姜蕙的瞭解,不會那麼簡單,但她還是解開狐裘坐了下去。
  穆戎瞧她一眼,拿起酒壺,給自己倒上一盅酒,放在唇邊飲了口道:「既然是相陪,莫要拘束,你吃好喝好了,便可回去。」
  真是如此,倒好了。
  姜蕙的柳眉微微一挑,仍坐著不動,只眼眸往桌面瞧去。
  共有八樣菜,看起來都很精緻,鼻尖聞到甚香,說實話,她也有些餓了,她伸手拿起筷子,但嘴裡不忘套穆戎的話。
  「聽說殿下要回京了?」
  穆戎淡淡道:「姜姑娘是關心本王行程,還是為此歡喜?」
  姜蕙手一頓,笑起來:「殿下總是救過小女子的,自然是關心殿下,如今離五月也不遠了,殿下想必有很多事情要處理。」
  「說起此事,你二叔應已知道周王要謀反了罷?」穆戎的目光落在她手上,紅褐色的箸襯得她右手好似白色的玉蘭花,分外漂亮。
  既是正經事,姜蕙也不由正色,頷首道:「二叔還知皇上五月要出遊,必定有個應對的法子。」
  「那就好。」穆戎道,「本王此去京城,怕也不會再回,宋州還得靠你二叔了。」
  姜蕙心裡一喜,就想回去燒高香,面上卻認真道:「有殿下在,乃京都之福。」
  這馬屁拍的,穆戎嘴角一挑,眸色也越發深了些,看著姜蕙道:「你上回說的話,本王也想過了,是該回京城多看看。」
  難道是回心轉意,再也不難為她的意思?
  姜蕙有些吃驚,可穆戎這話若不是別的意思,她也猜不出他真正的意圖,興許他當真想明白了。
  她更是高興。
  穆戎道:「今日難得相談甚歡,陪本王喝盅酒罷。」
  姜蕙不再吝嗇,拿起酒壺給自己倒了一些。
  酒色呈琥珀色,濃香襲人。
  穆戎用酒盅朝她一迎:「本王先干了。」
  今日氣氛不錯,姜蕙只以為當真可以甩脫穆戎,她也喝了幾口酒。
  酒一入腸,辛辣滾燙。
  她的臉瞬間便紅了,忍不住拿手掩住唇輕咳一聲:「這,這酒好烈。」
  穆戎輕聲笑起來:「本王喝酒一向如此。」
  姜蕙下意識搖頭。
  怎麼會。
  她記得他喝得酒一點兒都不烈的,還常喝果酒,難道說他十來歲,到二十來歲,中間竟是變了那麼多?
  她吃得幾口菜,想要解一下酒意,誰料過得會兒,腦袋越發的暈,昏沉沉只想睡。
  「殿下,我得告辭了……」她仍記得自己得走,勉強站起來,向穆戎行禮,可只說得半句,人就搖晃起來。
  這在他意料之中,這等烈的酒,姑娘家喝了不醉才怪。
  他伸手攬著她,她有了依靠,半邊身子都偎入他懷裡,嘴裡聲音模糊:「怎得東西也看不清了。」
  聽起來軟綿綿的,有撒嬌的味道。
  穆戎托起她下頜看,她一雙水眸半睜半合,像是藏著滿春的媚意,他喉嚨忽地就有些干,忍不住把頭往下一低,吻在了她唇上。
  姜蕙還有些清醒,只覺呼吸被堵住了,嗚嗚出聲,想伸手推他,可卻渾身軟綿綿的,耳邊只聽他像是呢喃道:「這酒,本王也有些承不住。」
  她心想,難道他也醉了?
  可意識越發離得遠了,竟覺自己好似回到衡陽王府,那日府裡宴客,他喝醉酒半途回來,在園子裡遇上她,當著一眾侍女的面,就這般捧著她的臉親吻。
  她一顆心歡喜的差點碎掉。
  他的唇那般溫柔,可舌卻強硬的很,不容她一點阻攔便鑽進來,就好像現在這般,她一點沒有力氣抵抗。
  姜蕙的身子直往下倒,穆戎離開她的唇,用雙手抱她起來。
  她的臉此刻緋紅,像綠草葉裡盛開的芙蓉花似的,穆戎伸手輕撫一下她,她臉頰竟主動依過來,輕觸他的手指,嘴裡也好似呻吟,說不出的嬌媚。
  他渾身難受起來,挨著她的身體忍不住想要靠得更近一些。
  在半刻天人交戰後,他忍住心中慾念,推開她,把她放在椅子上。
  她此時已然醉倒了。
  穆戎看著她,目光又有幾分陰冷。
  聽到他回京城,她竟這般高興,高興的還喝酒了,如今可是活該?他想著,伸手上去捏一捏她的臉蛋洩憤。
  她哼唧一聲,全沒有平日裡的樣子,倒像個小貓兒。
  他瞧著又笑起來,也罷了,此次原也為臨走時見她一面,二來話說得鬆一些,令她放心,誰讓他這次回京得需那麼久呢,興許也真不會再回宋州了。
  若還叫她覺得自己執意要納為她側室,等他一走,她指不定得把自己嫁出去。
  她這樣的性子,他看的都有點透了,興許是做得出來的。
  可他在京城鞭長莫及,身邊又有那麼大的事情要應付,如何分心來管她,便讓她以為自己打消主意了罷。
  若按平常,她得等到十五才嫁人呢,他也有充裕的時間。
  他叫何遠上來,吩咐道:「叫夥計煮碗醒酒茶。」
  何遠看到姜蕙竟然暈著,一時吃驚,又看看穆戎,臉色竟也發紅,他忙轉身下去。
  穆戎餵她喝了醒酒茶,又叮囑金桂一聲,方才離開酒樓。
  外面的雪仍在下,何遠忙跟著打傘。
  穆戎道:「不用。」
  他迎著風雪往前走了。
  只有這般的冷意,才能壓住勃然的衝動,才能叫他身體舒服些。
  □

☆、第36章

□  姜蕙好一會兒才清醒,睜開眼睛就見到金桂,她一時都不知自己在哪兒。
  金桂鬆口氣:「姑娘總算醒了。」
  姜蕙揉一揉額頭,只覺腦袋有些脹痛,詢問道:「莫非我醉了?」
  「嗯。」金桂猶豫了下道,「姑娘跟穆公子……」
  她還未說完,姜蕙想起來了。
  他叫她陪著吃飯,還陪著喝酒的,可是她才喝了幾口就醉了,這酒真是烈啊,到現在頭都很疼,口唇又干,便要喝水
  金桂給她倒了水過來,她喝得幾口,又想起一件事,忍不住拿手摸了摸嘴唇。
  好像他親她了?
  但是,好像他醉了。
  又好像是幻覺。
  上輩子,他們兩個親吻的次數可不少,但最叫她心動的,莫過於那次在園子裡,她倒是記得,剛才腦中有這幕情景。
  可見還是幻覺罷。
  但她仍一下子警覺起來,問金桂:「穆公子是何時走的?」
  
  「姑娘喝酒醉,穆公子要了醒酒茶之後就走了。」金桂道。
  那應該沒做什麼事,她低頭看看自己,身上衣服也好好的,便微微吐出一口氣來,早知道不該喝酒的,還是一時大意,以為那酒不烈呢。
  怎麼他十八歲時是這樣的?不止性子有些不同,喝得酒都不一樣。
  姜蕙弄不明白。
  「如今什麼時辰?」她站起來,「這下祖母定是要發現了!」
  二人急匆匆回去。
  此時地上的雪都已經堆起來。
  姜蕙發現後門有人了,當下不管不顧的走進去,那守門的小廝驚訝道:「哎呀,二姑娘怎麼從這兒進來呢?難怪剛才老太太派人來問。」
  「我還是從這兒出去的呢。」她問那小廝,「你剛才去哪兒了?」
  小廝臉色一變,支吾道:「沒,沒去哪兒。」
  還撒謊,姜蕙拂袖走了。
  頭一個就去老太太那裡請罪,垂著頭道:「今兒看到下雪一時沒忍住,出去逛了逛,我下回再不敢了,還請祖母罰得輕一些。」
  她裹著狐裘,肌膚雪白,像是從林中跑出來的白狐似的,老太太看著喜歡,但臉也是一沉:「是該罰,你便是出去也該說一聲,少不得要人家擔心呢。我看你罰抄二十遍女誡罷,也好長長記性。」
  比起往常說幾句,嚴格了一些,姜蕙欣然接受,但也告了個狀:「祖母,後門都沒人看守,我這才能出去的。」
  老太太眉頭皺了皺,問胡氏:「後門今兒誰看著的?」
  胡氏也不知,又去看張嬤嬤。
  張嬤嬤心裡咯登一聲,不好隱瞞:「是奴婢侄兒。」
  老太太看在胡氏的面子便沒有提。
  倒是胡氏臉色有些燥,回頭說張嬤嬤:「你這侄兒有點不像話了,雖說大門有門房,可後門也是個危險的,哪兒能少人?今兒叫阿蕙跑出去,哎,這丫頭也是沒規矩!」
  她嘴裡還有幾句沒罵,收了口。
  姜蕙為人大方,掙了錢沒少送家人東西,她這二嬸都得了幾樣,卻不好意思再說了。
  張嬤嬤忙道:「奴婢這就去,還請夫人原諒奴婢侄兒一次。」
  她跟了胡氏好幾年了,自打姜濟顯是知縣時就在家裡的,胡氏便答應了。
  姜蕙出來,梁氏少不得也說兩句,姜蕙一副虛心道歉的樣子,且老太太又罰了,她一時又心疼她要寫字。
  「正好練練呢,這天冷,在屋裡閒著也挺沒意思的。」她挽住母親胳膊。
  「你也可多做些針線活了。」梁氏道,「阿瑜就常做,不說那些富貴人家,便是尋常的,哪有做媳婦的不做呢,相公也暖心。」
  她作為妻子,也是如此。
  姜蕙一疊聲:「是了,我一會兒抄完女誡,再做雙鞋子給哥哥。」
  梁氏見她聽話,笑著摸摸她的頭。
  過得幾日,姜辭從書院回來,姜蕙就給他一雙鞋。
  他低頭一瞧,鞋面是烏青色的,鞋幫子針線細密,不由笑道:「阿蕙手藝越發好了。」他脫了鞋子穿上去,不大不小,十分合適。
  姜蕙笑得眉眼彎彎:「哥哥的腳不長了啊。」
  姜辭嘴角一抽,臉黑了黑:「只是最近不長,我個頭在長的。」
  「那倒是。」姜蕙抬頭看他。
  他們姜家的男人都很高大,姜辭也一樣。
  姜辭又把鞋脫下來:「我明兒穿著去書院。」提到書院,他想起一事,有些惋惜的道,「穆公子回家了,臨走時跟我說,不會再來宋州了。」
  原本他們關係都很好了,他與穆戎也談得來,如今突然失去一個朋友,姜辭甚覺難過。
  姜蕙卻很高興,看來穆戎當真走了,但見哥哥這般,又寬慰他:「興許哥哥以後還會見到他的。」
  「興許吧,可能穆公子明年也得去鄉試。」
  姜蕙聽著好笑,有日哥哥知道他身份,定是會吃驚的不得了的。
  不過也不知哪日了,穆戎回了京城,這等年紀應是很快就要娶妻的,他既然也想明白了,不再納她為妾,那麼,可能過不了一兩年,他娶了沈寄柔,就要去衡陽的。
  總算是解脫了!
  姜蕙心情不錯,隔幾日寫了一份清單給姜濟達:「咱們鋪子賺得不少,眼看就要過節了,該當開開心心的,我便想三位大夫,兩個夥計也少不了,雖然禮不重,但總是份心意。」
  她這女兒特別細心,每樣都想得很清楚,姜濟達笑道:「反正家裡也要辦年貨的,便順道了。」
  他買了好些節禮送與三位大夫,夥計少一些,但比起旁的鋪子,也很是豐厚。
  眾人都很感激。
  等到新年一到,那冷意好似也漸漸薄了,家人聚在一起,熱熱鬧鬧的過了一個春節。
  這樣,離周王謀反的日子越來越近。
  姜濟顯最近也有些神出鬼沒,早上早早起來,晚上很晚才歸,弄得胡氏有些驚奇,與老太太道:「老爺像是忙得很,整日人影兒都不見。」
  姜蕙心裡一動,猜測二叔是不是查到什麼了。
  老太太笑道:「忙才好,閒著哪裡像是個清官大老爺?」
  事實上,姜濟顯確實是收到了消息,周王早前就已經招募盜匪,如今更是招兵買馬,只四處把得很嚴,城門進出甚是困難,要不是他那兩個手下身經百戰,怕也難以溜出來。
  不過由此可見,周王的弱點也不小,做事不夠縝密,可能是皇上對他的縱容太過頭了,叫他有些飄飄然。
  在掌握了這些之後,姜濟顯才與何緒陽去商量。
  何緒陽自然是有頭腦的人,不然光憑家世,不可能這等年紀就能當上三品官的,他們很快就進行了部署。
  二人也同時寫了彈劾周王的奏疏上去,時間選在四月下旬,這樣即便周王有細作在京都得知,也不及通知周王。
  只可惜,皇帝信任周王,仍不曾相信。
  故而到得五月,一切就如上一世一般,周王在開封起事。
  同時間,宋州衛指揮使賀洋,奉何緒陽之命,領兵埋伏於開封前往宋州的路途,這一蟄伏就是好幾日。
  但成功的打敗了周王的大軍。
  周王大軍遭受突襲,四分五裂,逃亡路上,原本人馬竟然失去了一半。
  賀洋趁勝追擊,直打到開封。
  得知喜訊,姜濟顯總算鬆了口氣,坐在椅子上,與胡氏道:「你老爺我,這次能躲過一劫,該當謝過阿蕙了。」
  胡氏一頭霧水。
  姜濟顯也不明說,清洗了把臉,又去衙門。
  周王被圍困之後,固守城池死不投降。
  這時皇帝也才知道真相,從京中下令,皆可格殺。
  意思是不用留活口了。
  原先哥哥寵弟弟,再是表現的親密無間,一旦牽扯到皇權,哪裡還有什麼情分,很快大軍壓過來,周王的兵馬如同鳥獸般散了。
  其間,何緒陽與姜濟顯立了大功,若不是他們提早部署,宋州必定要經歷一場戰爭,不知得死多少人。
  皇上大筆一揮,升姜濟顯為三品大員,任工部左侍郎,不日赴京上任。
  至於何緒陽,竟不曾陞官,平級調至京都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
  這事有些奇怪,不過歷來聖心難測,姜濟顯也不多想,自己因禍得福,總是高興事,應當浮一大白。
  姜家舉家歡喜,次日聚一起慶祝,男人們喝得醉倒,女眷們也歡聲笑語。
  唯獨姜蕙最是沉靜。
  雖然她那麼高興,可是當這一天到來的時候,竟覺恍然如夢。
  上一輩子連累她一家遭遇滅頂之災的謀反案,如今看來,真是一場笑話,她走出去,抬頭看著碧藍的天空,輕輕吐出一口長氣。
  這兩年多,總算是熬過去了,以後,她得歡歡喜喜的活著了。
  □

☆、第37章

□  因姜濟顯要赴京任職,胡氏這兩日都在忙著收拾行李。
  老太太也不時叮囑,不要忘了這個,不要忘了那個。
  人逢喜事精神爽,不管說什麼,眾人臉上都跟開了花似的,家中一點矛盾都沒有,比往常還要和氣些。
  梁氏見胡氏忙,也更是承擔了多數內務。
  這日胡氏送姜濟顯上馬車,兩人依依不捨,老夫老妻了,胡氏摟著姜濟顯不肯放手,兩眼淚汪汪的,在車中纏綿了會兒才下來。
  「相公您等著,我等鋪子處理好了,便來京城的。」
  姜濟顯去京城,三五年不動的,不可能胡氏還留在這兒,但胡氏一走,老爺子跟老太太也必得跟著。
  往常都是這般,自打姜濟顯做縣令,二老就隨著他,畢竟姜濟顯才是老太太的親生兒子,她一天見不著,心裡頭就難受,要擱個三五年還能得了?
  姜濟顯點點頭,臨行時叮囑一句:「來京城,把大哥一家也帶上,我與大哥已經說過,他還沒個准信兒,你多勸勸。」
  胡氏奇怪:「他們來不來,自有他們的主意,老爺管這些作甚。」
  「你聽著就是了!」姜濟顯不好解釋。
  他只是覺得自己這次陞官,有一半的功勞都得歸在姜蕙身上,可這夢不夢的,怎麼說得清楚,故而想盡盡心,可若姜蕙不在身邊,他還怎麼還這功勞?
  胡氏看他強硬,只得應了一聲。
  馬車便疾馳走了,留下一路煙塵。
  胡氏回去便與老太太說:「相公想叫大哥一家也去京城,只大哥還沒決定,許是在同大嫂商量。」
  老太太道:「這有何商量,咱們都去了,光留他們也不好,別說阿辭今年八月還得去京城鄉試呢,到時考上了,興許就留在京城了,老大,老大媳婦能不念著?且他也十六了,再看看,過得一兩年,便得娶妻的。」
  說到這個,胡氏喜上眉梢,湊過來道:「娘,要說這寶塔寺解籤的還真靈,難怪叫咱們別急著給阿瑜定親,原是有這等喜事!如今去了京城,那年輕才俊可多了。」
  她一定得好好給女兒挑個好郎君。
  老太太笑得合不攏嘴,喜道:「被你一說,還真是,咱們秀秀也能挑個好的。」
  胡氏這笑容就淡了些。
  二人說得會兒,老太太派人把姜濟達找來,還有老爺子,三人坐下說話。
  「便一起去京城罷,阿蕙這仁心堂雖然生意不錯,可到得京城也一樣的,再說,便是不開又如何?」老太太現在自覺兒子是三品官了,頗有些得意,「阿蕙便是老二侄女兒,那也是大家閨秀,沒得還往外跑的。再說,老二又不在此做官了,你們留下作甚,便是那鋪子,誰來照應?」
  大樹底下才好乘涼。
  一家人,別說誰沾誰的便宜,有的沾光,總是好的。
  老爺子聽著點一點頭:「是這個理兒,老大,咱們一家如今住久了,再分開也不習慣。現在老二做了侍郎,怕是更忙了,家裡事情是佔不到邊的,你去了也好搭把手。」
  老爹老娘那麼殷切的要求他去,姜濟顯便答應了。
  老爺子又發令:「既然如此,你也先去京城,把咱們住的院子先置辦好,好了寫信回來,咱們再去,不然鬧哄哄這麼多人還租個地兒住,還能得了,亂成一團了,到時還得搬家。銀錢你多帶點,院子就照咱們現在這樣的買,別吝嗇錢,得空與老二商量一下。」
  看老頭子周到起來了,老太太誇讚道:「你阿爹說得真沒錯,我倒一時忘了,你過兩日準備下就去罷。」
  三人這就定下來。
  姜蕙一早料到會如此,胡氏的弟弟一家都跟著要去京城的,他們怎會不去?難道以後家中外事要交給胡家管?
  那不可能。
  老爺子跟老太太瞧著平日裡不顯山露水,可都不是笨人,尤其是老太太,自然不會叫肥水留給外人,將來那些外事,最終還是要落在姜濟達的身上的。
  姜濟達再不是她親生的,那也是姜家的兒子,姜濟顯的手足。
  不過她這藥鋪可惜了,將將有好苗頭,如今卻得賣了。
  而且說實話,她內心也並不很想去京城,只他們一家的命運糾結在一起,二叔好不好,都關係到他們,唯有等到姜辭茁壯成長了,興許才能獨立開來。
  但這一日還遠得很,如今自然要團結在一起了,人多主意也多,才能越過越好,也能抵擋住難以預測的危機。
  她歎一聲,放下手中筆,那是時候要去跟寧大夫說一聲了,倒不知他願不願意去京城呢?他的醫術進步的很快,便沒有李大夫,馬大夫,只怕也能應付。
  她也沒單獨去,而是叫姜濟達陪著。
  如今老太太更重規矩了,雖然這些規矩,姜蕙自己是不屑一顧的,她經歷的太多,很多事情早已不看重,可為人處世,便是這樣,長輩的話豈能真不聽?
  故而寧溫再看到她時,已隔了好一陣子。
  自打上回托姜辭送了支筆,她就再沒出現過,算一算,得有半年了罷?
  寧溫暗道,大戶人家的姑娘真是過得無趣,也可惜她那樣的性子了,終究還是要困在一方小小的天地裡。
  他瞧著姜蕙,多少有些惋惜。
  「寧大夫……」姜蕙沒發現,斟酌言辭道,「我二叔調任京城,想必你也知。」
  寧溫道:「你可是要賣鋪子?」
  「寧大夫真聰明。」姜蕙微微頓首,她很想寧溫一起去京城,可提出這個要求,總有些不好意思,呼出一口氣才道,「雖然我在此處賣了藥鋪,可還是要去京城再開的,不知寧大夫可願同行?」
  不等寧溫開口,她又道:「京城雖藏龍臥虎,卻也能使得自己的醫術得到更大的發揮,寧大夫或可考慮一二。」
  聽得出來,她多少有些擔心。
  寧溫微微一笑:「我向來不看地方,只看錢。」
  聽到這話,姜蕙噗嗤笑了。
  跟寧溫這樣的人說話,總是不費力氣,她很大方的道:「給你翻一倍,哦不不,翻兩倍,如何?」
  京城寸土寸金,錢不似在這兒經用,寧溫靠著這點錢,初期肯定是很拮据的,不過等他日後名揚天下,自然就會好了。
  姜蕙一是為挽留他,二當然也是因上輩子的相救之恩,總是願意多為他考慮一些。
  寧溫答應了:「甚好,在下原本也想去京城看一看。」
  正如姜蕙說的,那是個藏龍臥虎的地方,那些京城的名醫,定是有好些可以像他們學習的。
  姜濟達一旁聽著,此時鬆口氣道:「寧大夫肯去再好不過了,到時候咱們前往京城,自會來請寧大夫的,寧大夫便不用自己僱車了,路上也熱鬧。」
  與寧溫相處的時間也頗多,因鋪子好些時候都交給姜濟達的,他挺喜歡這個年輕人的親和隨意。
  寧溫道謝一聲。
  藥鋪的事情處理完,姜蕙也放下了一樁心事,這幾日都與姜瑜她們一處玩,因要去京城了,她們都得跟女夫子告別,幾人想起以往,忍不住抹淚。
  胡氏也捨不得,與老太太說:「我多封了一些銀子與她,這女夫子真是有本事,看把阿瑜教得多好呢,到得京城,還不知道要找誰了。」
  老太太道:「船到橋頭自然直,怕什麼,反正阿瑜也學全了,另外幾個不急於一時,慢慢找就是。」
  胡氏想起一件事,哎呀一聲:「咱們去京城,可是要做些新衣服呢?那邊的夫人姑娘更是了不得了,都是些高門大戶呢。」
  老太太笑了,指指她:「我看你是忙暈了,這兒便是做了新衣服又能比得上京城?那邊的衣料五花八門,裙衫應都時興些,自然是到了那兒再去做的。」
  「娘說的是。」胡氏臉紅了紅。
  姜濟達很快就去京城了,離去京都的時間越來越近,幾個小姑娘也都漸漸興奮起來,最近都在說京都的事情。
  姜瓊道:「那何二姑娘提起京城,總是一副瞧不見咱們的樣子,真就那麼好?不如咱們去了,求祖父祖母,叫咱們四處看看,我還真好奇呢!」
  姜蕙斜靠在榻上,慢悠悠道:「便怕到時候你忙不過來,一會兒去拜見這家夫人姑娘,一會兒去拜見那家夫人姑娘。」
  她已經可以預見頭疼的事情了。
  姜瓊臉也黑了:「說起來,京城那麼大,官宦人家定也是很多的。」
  「非常多,幾個手都數不過來。」
  姜瓊的好奇心立時被她打擊的煙消雲散。
  姜瑜笑道:「阿蕙,你別嚇阿瓊了,咱們家初去京城,定然是要結交朋友的,以後自會慢慢好的。」
  胡如蘭只豎著耳朵聽,她已經見識了宋州的富饒,這京都,還真不敢相信,但聽得會兒,又低頭繡荷包。
  碧藍色的荷包上兩隻白鶴,形態優雅,姜瓊湊過去道:「你這荷包還未繡好啊?瞧著真好看,倒是要送給誰呢?」
  胡如蘭道:「不送給誰,只是練著玩的,阿娘成天要我做女紅呢。」
  話是這麼說,可這臉慢慢就有些紅。
  但眾人都未注意,姜蕙靠著榻有些睏,微微合著眼睛,這會兒老太太那裡一個丫環過來道:「家裡來客人了,老太太叫幾位姑娘去正堂呢。」
  姜瓊好奇:「誰啊?」
  「說是衛家二夫人,領著兩位姑娘探親回來,路過宋州,順道來拜會下的。」
  姜蕙一下子從榻上起來:「衛家姑娘?你可知道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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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  小丫環不知,搖搖頭:「回二姑娘,奴婢也未見到人呢。」
  姜瓊笑道:「堂姐急什麼呀,去了自然就知道的。」
  原本幾人聚在一起,穿得也隨意,這要去見客了,自然得好好打扮打扮,姜蕙聽得衛家,很快就聯想到衛鈴蘭,哪裡能不警惕,故而頭一個就到得上房,都不曾與寶兒一道來。
  老太太與那衛二夫人正在說笑,見到她,忙招手:「這是衛家二夫人,衛二姑娘,衛三姑娘。」
  姜蕙上去問好,再抬起頭,目光卻是落在衛二姑娘身上。
  她的預感沒錯,還真是衛鈴蘭。
  衛鈴蘭見她看來,微微一笑,很是禮貌的道:「不知姜姑娘在家排行第幾呢?」
  老太太笑道:「這是我大兒子的女兒,排行第二,與衛二姑娘倒是一般的。」
  衛二夫人瞧見姜蕙,吃了一驚,她原本以為她那侄女兒衛鈴蘭長得夠好看的了,誰想到,這一個卻不輸於她,只氣質頗是不同,渾身上下有些狐媚氣,這一點就大大比不上衛鈴蘭了。
  須知她這侄女兒在京都可是有第一美人的稱號的,故而骨子裡也有些清高,只不曾表現出來,她有心挫挫她,連聲誇讚道:「老夫人,您這孫女兒長得可真漂亮,像是天上下來的仙子呢,便是在京都都不曾見過這般的。」
  老太太自然高興,可她卻也喜歡衛鈴蘭這樣的姑娘,腹有詩書氣自華,這才是真正的大家閨秀:「可是比不上你們家姑娘呀,到底是京都閨秀。」
  兩位姑娘都略微頓首,衛鈴蘭笑道:「老夫人謬讚了,我一看二姑娘出來,便知是有女夫子教導的。」
  她為人謙遜,又生得美,言行舉止落落大方,任誰都喜歡,姜蕙從頭到尾不曾再說話,上輩子衛鈴蘭指使桂枝毒死她,那便是仇人了,只這一世,她必定不認得自己,她便是想要報復,好似也沒有理由。
  可要她好好對待衛鈴蘭,那是不可能的,故而她只安靜的聽著,倒是顯得有幾分木訥。
  姜瑜幾個現在才來。
  老太太又令她們拜見衛二夫人。
  胡氏與梁氏也是才到,她們一個忙著處理鋪子,一個忙著內務,都是老太太派人去請的。
  衛家在京都那是真正的名門世家,衛老爺子是太子太師,當今太子自小便是他輔導的,如今見到,都很尊敬的稱他為老師,不過衛老爺子現已致仕,但大兒子仍是京中高官,任吏部左侍郎,至於二兒子,也就是衛二夫人的相公,卻是沒他大哥有才能,在工部任員外郎。
  那是姜濟顯的下屬了。
  胡氏一早聽說衛家,一開始還挺震驚,後來想到自家相公現乃三品官,那衛二老爺還得屈居在下,這心裡不得不說,是舒心極了,但即便這樣,衛家的根基是他們姜家拍馬難及的,是以胡氏面上一點不露得意,說話間也是拍衛二夫人的好。
  衛二夫人笑道:「我娘家便是住開封的,此次無事,也是托了你們姜二老爺的福,只我心裡到底擔心,過來看看。且我們家與何家也是相熟的,家裡姑娘們關係很好,路過宋州,才去何家拜訪過一次,知你們也要去京城了,早晚得見一面,這才冒昧上門。」
  她這是對胡氏說的,雖然剛才已經與老太太說過。
  胡氏笑道:「不知你們到,不然早該來迎接了。」
  長輩們說笑間,老太太叫姜瑜招待衛家二姑娘與三姑娘,言下之意自然是要她們親近親近,可有長輩在,總是拘束,她們自然就去園子裡了。
  姑娘家起先不熟悉,無甚話講的時候,便互相誇讚,毫不吝嗇言辭。
  不過那衛鈴玉不比衛鈴蘭會做人,看起來無甚耐心,姜瑜見狀連忙叫人擺上點心吃食,這樣便是不說話,總有東西吃,也不至於那麼尷尬,衛鈴蘭笑道:「我這堂妹向來話少,你們莫要介懷。」
  姜瑜忙道:「二姑娘言重了,倒是阿瓊調皮,還請你們擔待。」
  姜瓊這人好奇心重,此前就一直盯著衛鈴蘭瞧了,說話也直爽,沒那麼多規矩。
  衛鈴蘭道:「這樣甚好,不然越發生疏了。」
  她通情達理,姜瑜心道難怪何家姑娘會稱讚她,這樣的姑娘,果真是叫人喜歡。
  衛鈴蘭又看向寶兒,拿了點心給她:「你們家這小妹可真漂亮啊,我也有個妹妹,可比她調皮多了,整日裡閒不下來,從不像她這樣乖巧的的,看著叫我好生羨慕。」
  說著竟要把寶兒拉到懷裡,逗她玩。
  姜蕙可不希望她離寶兒那麼近,說道:「只是看著如此,寶兒也有頑皮的時候,莫把二姑娘衣服弄髒了。」
  衛鈴蘭便放開手,審視她一眼:「二姑娘看來很疼這個妹妹呢。」
  這不是廢話,自己親妹妹能不疼?姜蕙笑了笑,並不作答。
  旁人看不出,可衛鈴蘭玲瓏心思,卻發現她不喜自己,越發懷疑一樁事,看來姜蕙興許如自己一樣,重生了!
  不然姜家如何能擺脫家破人亡的命運?
  早前她在京都聽聞周王謀反一事,何家與姜家立了大功,姜二老爺被任命為工部左侍郎,她當時就很奇怪了,因一早注定的事情,要不是有人預知改變了行路,根本就不會變。
  今日來得姜家,眼見姜蕙對自己態度疏離,她更是奇怪,像她這樣的人,旁人便不因著她這身份,也沒有不喜歡她的。
  而姜蕙現在這身份,父親又無功名,不過是依仗二叔才能有些好日子,她憑什麼對自己這般呢?一早該巴結上來,瞧瞧那胡如蘭的態度,才是正常的。
  可見她心裡不喜自己,要麼多半是嫉妒,要麼便是因上輩子的事情,衛鈴蘭垂下眼簾掩飾心事,拿起茶盞來喝。
  姜蕙此時問道:「二姑娘的小妹,怎不曾帶過來?莫非二姑娘是一個人跟著二夫人過來宋州的?」
  這事她當然好奇,因衛二夫人又不是衛鈴蘭母親,只是她二嬸,她探親回家,衛鈴蘭怎也來此?
  衛鈴蘭喝了幾口茶,笑道:「我素愛遊玩,只從不曾有機會,今次二嬸來開封,也是求了娘親,才放我出來的,但也只得這一次,下回要想這樣,可就難了。」
  「那是,你得等著嫁人了。」衛鈴玉打趣,「不過伯母也真疼你,這回要不是外祖母信裡提到我,只怕母親也不帶我出來。」
  眾人都微微一笑。
  姜蕙有些狐疑,但上輩子二叔不曾立功,不曾陞官,自然也不會有衛二夫人來拜訪,可見她改變了一件事,後面所有的事情也跟著變了。
  衛二夫人還要趕路回京城,故而坐得會兒便要告辭。
  見丫環來報話,衛鈴蘭站起來笑道:「今日得你們款待,下回你們來京城了,我定會請你們來做客的,這會兒太短了,便是說話都不曾說得幾句。」
  眾人自然願意。
  除了姜蕙,但她也不好太過表現出來,敷衍的隨她們點點頭。
  那姐妹兩個走了,姜瑜不時誇讚衛鈴蘭,又惋惜:「時辰不多,不然一定要聽聽衛二姑娘彈琴呢!」
  姜瓊無甚興趣,只道:「那衛姑娘看著人是挺不錯,可到底怎樣,誰知道呢,以前金荷不也好的很,後來才發現,竟是那麼惡毒的一個人,不止害姐姐,還要害堂姐呢!」
  這話戳到姜瑜傷口了,姜瑜面色一黯。
  姜蕙卻很高興,恨不得親熱的抱一抱姜瓊。
  只見姜瑜這樣,也不好再火上澆油。
  胡如蘭道:「我只見那兩位姑娘穿著,心裡就羨慕了,你們看到沒有,衛二姑娘脖子上戴的那項圈,天呢,上頭的紅寶石竟然那麼大,咱們在首飾鋪都沒見過罷?」
  這項圈,衛鈴蘭一直都戴著,想必戴了好幾年的,姜蕙心想,好像聽說是她姨祖母送的,至於那姨祖母,可是嚇人呢,乃當今皇太后。
  所以說,上輩子自己一介奴婢,無論如何也不可能鬥得過衛鈴蘭,一早想著她要弄死自己輕而易舉,而弄死了,穆戎只怕也拿她沒辦法,只當做死了一條狗罷了,她能不逃?
  可恨最後還是一樣的結局。
  姜蕙心裡未免鬱悶,這輩子再遇到衛鈴蘭,雖是同一個人,可又不是同一個人,這感覺還真挺複雜的。
  以後去了京城,當真是不想再見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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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  姜濟顯記掛家中妻兒,一到京城,便急著置辦宅院。
  雖然京城東西昂貴,可只要有錢,一切還是不成問題的,故而很快就把這事兒辦妥了,買下了個很大的宅院,大院子套小院子,極為寬敞,足夠住上四代人了。但看看時日,竟已到七月,因八月初,姜辭就要鄉試的,他親自回去再護送家人過來,定是來不及,當下連忙寫信,命人快馬加鞭送到宋州。
  此時姜蕙的鋪子剛剛賣掉,算一算,從開舖到現在,足足賺了四百兩,從一開始的一千兩,變成了一千四百兩,那是好大一筆錢了。
  只有些可惜,要是再做上半年,說不定就有兩千兩了呢,但也還是很高興,她喜滋滋的收起來。
  外頭亂哄哄的,胡氏的聲音隱約可聽見,從幾日前他們就在收拾東西,準備搬去京城了,這不是件容易事兒,要帶走的太多,以至於昨日一下雇了六輛大平板車。
  可能還駝不下。
  姜家雖然不是什麼高門大戶,但做了那麼多代的大地主,錢真不少,家裡傢俱自然也不少,也都是好木料做得,一個都不捨得扔下。
  老太太頭疼:「全都拿走,得多長一個車隊啊,不知道的,還當咱們家是走商的呢。」
  這話聽得梁氏笑了,出主意道:「要不請哪位掌櫃來瞧瞧,能賣的還是賣了,只要價錢不是差太多,不然進得京城,定是太惹人注意。」
  弄得動靜那麼大也不好。
  老太太想想,便派人與胡氏說。
  後來賣掉一些,總是放得下了。
  因太過喧囂,姜辭也出來看熱鬧,笑著與姜蕙道:「光是幾張床都夠嗆的,怎沒賣掉呢?」
  「賣什麼啊,祖父祖母那張可是祖上傳下來的,聽說睡了對家裡好,人丁興旺,永世平安,以後定是要傳下去的,咱們小輩的幾張倒是賣了。」姜蕙道,「一等搬上去,咱們就得啟程,一刻留不得,不然晚上都沒地方睡。哥哥你那兒衣物都收拾好了罷?」
  「我東西又不多,不似你們姑娘家,一盒盒的,我昨兒就叫他們收拾好了,就是書有些重。」姜辭說著打了個呵欠,面色有些疲倦。
  他這幾日,夜夜油燈亮到很晚的,姜蕙知道他勤奮,但也知勸不了,因很快就到鄉試的,不說哥哥,其他學子也一刻不曾放鬆,只道:「哥哥莫要太勞累,病倒了,便是考都考不成。」
  「多看一個時辰,無事的。」姜辭摸摸她的腦袋,看得會兒便回去了,路上遇到胡如蘭母女兩個,笑著打招呼。
  他今兒穿了身鴨蛋青的夾衫,上頭繡有四君子暗紋,襯得人似青竹,越發斯文清俊。
  戴氏看著他,喜的合不攏嘴,人走了,頭還往後扭著看,一邊嘖嘖道:「別看他阿娘臉上有道疤,人不清不楚的,可人確實生得美,這兩孩子佔了好大便宜啊,看阿辭越來越俊了。」
  聽她說的有些不妥,胡如蘭忙道:「阿娘你別在背後說人。」
  戴氏看著她笑:「說說怎麼了,旁人又聽不見。」
  「那也不好。」胡如蘭皺著眉,「再說,大太太哪兒不清不楚了!」
  「哎呀,現在就知道護著他了。」戴氏揶揄。
  胡如蘭一下紅了臉:「娘您胡說什麼呢。」
  「你是我女兒,我不知道?」戴氏拉她近些,壓低聲音道,「你一早看上阿辭了,是不是?繡個荷包也不好意思送,不過這也應該的,送出去了反倒丟人,你如今跟女夫子學過,那也是大家閨秀了,是該懂些禮貌。」
  胡如蘭羞得話都說不出來,只低著頭。
  「等到京城,我自會與你姑母說的,咱們兩家是親戚,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胡如蘭聽了心裡又高興。
  自打那日發覺姜辭是個令人動心的男兒了,她這一顆心就收不住,每見一次就沉溺一點兒,如今母親說要幫忙,她哪有不高興的,只有些擔心:「萬一表哥考上舉人,我這哪兒配得上呢。」
  戴氏道:「怎麼配不上,大老爺又沒什麼功名,說難聽些,也是依仗你姑父呢,與咱們沒什麼兩樣,再說,如海也在唸書,將來也未必考不上的。」
  胡如蘭聽得心定了些,點點頭。
  到得午時末,因姜蕙一早就派人與寧溫說過,他及時趕到,一眾人啟程前往京城。
  此時,一封信也同時送往京都。
  十來日後,乾西二所的大院裡,穆戎躺在床上,何遠進來稟告道:「周知恭來信,說姜家已經出發,姜二姑娘也隨行。」
  穆戎唔了一聲,想要起來。
  何遠忙上前把引枕放在他身後,關切道:「殿下現在可有不適?」
  五月皇上出外遊玩,穆戎伴隨身側,遭遇了埋伏。
  幸好他一早便有準備,只腿上被劃到一刀,要說嚴重談不上,但皇上疼他,心疼的不得了,又見他是為自己受傷,便勒令他好好休息,不到痊癒不准下床。
  隔幾日還會親自過來看他一次。
  這不,他就足足躺了兩個月。
  穆戎道:「也是時候該好了。」
  正當說著,另一護衛在外稟告:「殿下,太子殿下來了。」
  二人是同胞兄弟,他受傷的時候,他這哥哥也沒少來,穆戎這就要下床。
  太子幾步入內,忙道:「三弟,別動,小心又拉扯到傷口。」
  穆戎便罷了,只坐著行禮。
  太子仔細打量了一下他,笑著道:「起色比先前好多了,父皇看到定然高興,不然還天天牽掛著,便是母后,也是一日一日的問起,說再不好,還耽擱你婚事呢。」
  「婚事?」穆戎挑眉,「母后何時給我定下了?」
  「不是一早就說是那沈姑娘了,只等你好了,便要完婚的。」太子伸手拍拍他肩膀,「那沈姑娘,我看挺合適你,活潑開朗,也懂禮數,母后很是喜歡。等你成婚後,不要再這般到處遊玩了,早早在衡陽落定,母后也放心些。」
  穆戎笑了笑,暗道也不知到底是誰最放心呢,面上順從的點了點頭:「等我傷好後,自會考慮此事。」
  太子唔了一聲:「便不打攪你養傷了。」
  他轉身走了。
  等人影不見了,何遠關上門,輕聲道:「殿下,您當真要娶沈姑娘?要回衡陽?」
  穆戎道:「回衡陽倒無甚。」
  父皇如今身子健朗,談什麼皇位還早了些,只哥哥這樣急切,他難免不悅,真要想保住太子之位,不如想想怎麼取悅父親罷,總來針對他又有何用?
  他又重新躺了回去:「這傷還得過些時日才能好。」
  何遠嘴角抽了抽。
  「你且調查一下沈家。」他發令,暗道沈寄柔雖然人不錯,原本娶了她也無甚,可這樣一來,他如何娶姜蕙呢?
  只能納她為妾了。
  可他立時就想起姜蕙的抗拒,萬一真如此,這家裡只怕不得安生。
  她性子那樣倔強,難道會因為正室讓步?
  想想也不可能。
  那到時起了矛盾,他護著誰呢?
  穆戎搖搖頭,只覺頭疼,真不想費心處理妻妾之事,外面的事情夠他忙的了。
  可要娶姜蕙,她的家世擺在這兒,且要母后改變主意,並不容易。
  真是要費一番功夫。
  他歎口氣,沒想到他竟也有為女人如此煩神的時候!
  何遠嚇了一跳,偷偷瞧他一眼,暗想主子該不是又為姜姑娘歎氣吧?
  這都是兩回了。
  姜姑娘就有那麼好?
  但他很快就想起,上回穆戎給姜蕙喂醒酒茶的事情。
  他立在門口,不是很近,但也能看得清。
  主子這手可不算老實,這嘴更談不上老實,可見皇后娘娘太嚴也不好,這從來不曾嘗過肉味的人,一旦嘗了點兒,那更是一發不可收拾,非得弄到手了。
  姜蕙坐在車上,忽地的就打了個噴嚏。
  姜瑜忙道:「快些把車簾放下來罷,這兒風真大,吹得真有些涼。」
  「是啊,越近風越大。」姜瓊也道,「好像天也比咱們那兒干,幸好堂姐你送了咱們藿香散,真好用,我用了一些,皮膚可滑的很呢。」
  姜蕙笑道:「那得謝謝寧大夫了,都是他想出來的。」
  「寧大夫醫術真好。」姜瓊又誇,「這一路上,咱們這兒有人生病,寧大夫一看就好了,祖母都說,幸好帶了寧大夫。」
  姜蕙瞅著她:「你倒是滿口誇他呢,他在你面前說了什麼好話?」
  姜瓊嘻嘻一笑:「寧大夫可不曾與我說話,我是看他能掙錢,堂姐再開了藥鋪,有寧大夫,錢又滾滾的來,我可不是又有好東西得了?」
  「調皮鬼。」姜蕙伸手戳她腦門,「盡在算計我的錢呢!」
  二人在車裡打打鬧鬧的,過得半日,車停了下來,姜蕙好奇,掀開車簾往外看,姜辭就在旁邊騎著馬呢,他們自小家中就養了牛羊的,馬兒也有幾匹,騎馬什麼的還真不在話下。
  姜辭道:「到京都了,城門口人多,咱們在等著進呢。」
  姜蕙往前一看,果然老遠就看到高大的城門,藍天下,如她上輩子見到的一樣,莊嚴巍峨。
  原來,真到了,京城。
  □

☆、第40章

□  車馬慢慢行入城內,姜瓊好奇的掀開車簾偷偷往外一瞧,只見滿目繁華。
  她瞠目結舌道:「天呀,京城好大,人也好多,那些鋪子,一個連著一個,還有四層高的樓呢。」
  
  姜蕙笑笑:「京城可是有皇上的,能不好嗎?」
  這是天底下最最繁盛的地方了。
  那會兒,她見得一眼,也與姜瓊一樣,滿是震驚,只可惜穆戎不曾帶她出去玩,只知道在宮中謀算,一杯鴆酒毒死自己的親哥哥。
  她在裡屋,差點沒尖叫起來。
  他倒是面無表情,擦了手,把巾子扔一邊,稍後才出去,應是向皇上稟告,後來一片大亂,像是掘地三尺都要找出兇手來。
  結果找是找到了,一個替罪羊。
  姜蕙想到這些,又想起現在的穆戎,這兩人,是有些不同的。
  
  當年的他,那麼殘酷陰狠,但絲毫不顯,而現在的他,還未到這個程度呢。
  她忽地有些慶幸,幸好是如此。
  他還在年少的時候,果然容易說服些,不然只怕絕不會輪到她說話,他怎麼也得強迫自己為妾的。
  姜蕙搖搖頭,吐了口氣出來。
  重活一次,真好呀。
  她笑著靠向椅背,拉住寶兒的手,這次寶兒也好好的在她身邊,不曾丟失。
  寶兒搖了搖她的手:「又要見到阿爹了,我想阿爹呢。」
  「我也想。」姜蕙笑。
  他們很快就到了新家。
  姜濟達信中自然寫了地址的,車馬停下來,眾人陸續走到外面,門房是姜濟顯一開始帶去的小廝充當的,見到他們,忙就進去通報。
  大門打開來,只見一條通道極為寬敞。
  老爺子四處看看,高興的不得了:「真好啊,這地方,難怪花了那麼多錢,瞧瞧這地鋪的多平,這屋子造的也結實。」
  姜濟達大踏步過來:「阿爹,阿娘,你們總算到了!」
  「老大,你這次事情辦得不錯。」老爺子誇讚,又問,「家裡傢俱可買一些了?咱們過來,可沒有全帶來。」
  姜濟達笑:「這不急,阿爹,先把急用的買了,旁的慢慢挑,不然我哪兒知曉大家的喜好呢,買錯了可就糟了。」
  「老大說的有道理。」老太太接口,「旁的不急,先把床置辦了,晚上得睡個好覺!老大,一會兒歇息下,你與你媳婦,老二媳婦一起去看看,今日就買回來,應該有的吧?」
  「有有有,京都傢俱鋪太多了。」姜濟達一疊聲的道,領他們進去。
  走兩步又落在後面,看見梁氏,喜笑顏開,輕聲道:「娘子。」一邊就伸手碰了碰她的,以表相思之情。
  梁氏衝他微微一笑,握住他的手。
  姜濟顯現在衙門,老爺子問:「你觀老二現在比起在宋州做知府,如何?」
  「忙得多了。」姜濟達歎一聲,「最先剛剛上任,總有人相請,衙門又事多,我看著都心疼,叫廚房多頓些補湯與他喝。」
  老太太歎一聲,拿帕子擦眼睛,作為母親,自然更是心疼了。
  眾人到得上房,先坐下。
  姜濟達叫人上茶,並說起各處院子的事情,都是他與姜濟顯安排好了的,最大的一處三進院子給二老與姜秀住,旁的兩進院子,各帶東西跨院的,兩兄弟一人一處,姑娘就住在跨院裡,旁的還有單獨的院子,便是給姜辭姜照等人住了。
  二老連連點頭,也不曾反對,因原先就是這般安排的。
  等到傢俱差不多陸續抬進去,他們各自去了住所看。
  姜蕙跟寶兒一人住一個跨院,東邊陽光好一些,姜蕙就讓給妹妹了,她自個兒住西跨院,也是喜氣洋洋的。
  稍後,姜濟達他們又去買些必要的傢俱。
  這幾日府裡都很忙亂,但也沒有她們姑娘家的事,如今還無女夫子教導,幾人甚是清閒,成天的在一起吃喝玩樂,老太太都說野的不成樣子。
  眼見鄉試在即,姜蕙才緊張起來。
  她雖然總勸姜辭不要辛勞,可心裡哪裡能不期待呢,讀了那麼多年的書不過就是為此罷了,若是失敗,她都替他心痛。
  故而一大早,她就起來了。
  長輩們都聚在上房,今日姜辭姜照都要去鄉試的,不過姜照年紀小,眾人指望不大,姜辭就不一樣了,那是他們姜家又一個希望。
  只有男兒們一個個都立起來了,家族才能長盛不衰,不能說只靠一人的。
  老爺子親自上去給姜辭整理了一下夾袍:「阿辭,一定要好好發揮,祖父相信你定然能考上的,給咱們姜家祖上爭光!」
  姜辭面色鄭重:「孫兒定不負眾望。」
  姜濟顯沒有給這個侄兒壓力,笑一笑道:「阿辭,莫要緊張,考不考得上無甚,男兒家不怕重來,盡力便是了。」
  二叔是他心中的楷模,姜辭面露感激之色。
  眾人都說了一番鼓勵的話,眼見他們要走,姜蕙急著上前:「哥哥,我也送你去。」哪怕只是送到考場門口,她也滿足。
  說完回頭看著老太太。
  老太太笑道:「你們兄妹情深,送就送罷。」
  姜蕙一喜,連忙謝過老太太。
  因姜濟顯要去衙門辦公,故而也只姜濟達去送,幾人出來,姜濟達與姜辭,姜照道:「吃喝都在裡頭,你們要小心身體,另外,東西恐不乾淨,少吃點,我聽聞有人吃了拉肚子,最後考都考不成了。」
  姜辭笑起來:「好,那些葷得我就不吃了,反正也就幾日。」
  姜照嘿嘿一聲:「可能還很難吃,我也不吃。」
  說話間,幾人上了馬車,前往考場。
  不用說,這日定是擁擠得很了,鄉試可是聚集了全國所有有意考舉人的秀才,門口真算得上人山人海。
  姜辭看馬車也不好走,與姜照一起下來:「咱們便進去了,阿爹,阿蕙,你們回去罷。」
  姜蕙仍坐在車裡,只車的簾子是掀開的,她看著他道:「哥哥,你……」
  不知為何,忽地想起上輩子的事情,語聲哽咽。
  「我知道,阿蕙。」姜辭明白她要說什麼,衝她笑一笑,與姜照轉身走了。
  姜濟達看著二人背影,歎了口氣:「阿蕙,你瞧瞧這麼多人,要考上還真難呢。」
  姜蕙伸手拍拍父親的手:「哥哥那麼刻苦,便是這次考不上,下回也得考上的!」
  二人正說著,旁邊停了一輛馬車,傳來姑娘的聲音:「哥哥,你要好好考呀,莫枉費我叫人做了這麼多好吃的,還給你去進香呢。」
  這聲音很是嬌柔,也是在叮囑哥哥的,姜蕙往外一看,正巧那車裡的姑娘也看過來,目光一對上,那姑娘衝她一笑。
  很是友好,姜蕙倒不好冷冰冰的一點不理,當下也笑了笑。
  誰知那姑娘的哥哥走了,她竟與她說起話來:「你也來送你哥哥的不成?」
  「是。」姜蕙回答,很簡短,她本來就不愛隨便搭理人。
  那姑娘妙目落在她臉上,只覺她一張臉生得美艷極了,忍不住誇讚道:「你長得真好看呀,比蘭蘭都長得好看呢。」
  「蘭蘭?」姜蕙但凡聽到蘭字,總有些敏銳,挑眉問道,「她是誰?」
  「你竟然不知?」那姑娘驚訝的道,「是衛家二姑娘衛鈴蘭呀,她是我好友,你莫非才來京城?」
  姜蕙嘴角露出一抹冷笑,陰魂不散,在這兒都能聽到衛鈴蘭的名字,她承認道:「我是才來京城,倒不知你是哪家的姑娘?」
  「我叫沈寄柔。」沈寄柔笑道,「你叫什麼?你我在此遇到,也算有些緣分,下回我請你來家中玩。」
  她生得一張滿月臉,眼睛也圓圓的,極是嬌俏可愛,令人歡喜,性子看起來也很好。
  只姜蕙聽到她的名字,心裡一驚,這不是上輩子,穆戎那懸樑自盡的前王妃嗎?她面皮子差點抽了一下。
  這下可好,前王妃,繼王妃,她一個不拉的都認識了。
  見她只盯著自己不說話,沈寄柔才意識到什麼:「可是我唐突了?」
  她身後婆子催道:「姑娘,該上車走了,與這些陌生人說什麼呢,還不知道是誰呢。」說著,後頭也有長輩在催,像是她大伯什麼的。
  沈寄柔只得走上車去,臨行還扭頭看姜蕙一眼:「你到底叫什麼啊?」
  姜蕙沒答,身子往後靠了靠,臉就隱在車裡了。
  好似眼前美景一下子消失,沈寄柔未免失望,嘀咕道:「這姑娘怎那麼怕羞,我又不是男兒,她為何不說?」
  馬車徐徐開走。
  姜蕙微微吐出一口氣。
  這沈寄柔竟然與衛鈴蘭也認識,只她上輩子入衡陽王府時,那沈寄柔已經死了,倒是不知,不過衛鈴蘭當時也在衡陽,她二人早前認識,不是沒有這個可能。
  但也罷了,與她又有何干係?
  只這姑娘有些可惜,這次若再嫁給穆戎,不知道會不會還會想不開呢。
  姜濟達在一旁道:「阿蕙,剛才怎不說你名字,我看這姑娘挺不錯,你初來京城,交個朋友沒什麼不好。」
  「自打出了金荷這事兒,我如今更不敢亂交朋友。」
  一聽這話,姜濟達立時不說了,吩咐車伕駕車回姜家。
  □

☆、第41章

□  因還未開舖子,胡氏的弟弟一家暫時無事可做,便只管管下人,今日見姜辭去鄉試了,戴氏把胡海叫到屋裡頭,回過身把門一關。
  胡海個性老實,笑道:「說什麼話,還要關門那。」
  「你就是個木頭疙瘩。」戴氏輕啐一口,「眼前有樁好姻緣你看不到?」
  胡海一頭霧水。
  「咱們如蘭明年可要十五了,咱們趁早得把她婚事定了。」戴氏拉他坐下,細細說來,「阿辭這孩子很勤奮,在宋州時我就聽說學問很好的,此次鄉試多半能中,便是後面進士做不了,當個小官是不難的,有他二叔呢,以後慢慢來,也會順暢。我是想,把咱們如蘭嫁給他。」
  胡海吃了一驚:「這,這不好罷?」
  「怎麼不好?」戴氏瞪眼睛。
  「你也知道阿辭能做官呀,那他幹什麼娶如蘭?京都那麼多好人家。」
  要不是他姐姐運氣好,嫁得姜濟顯,如今這日子是想都不敢想的,他們胡家算什麼,要錢沒錢,要人沒人的,胡海連連搖頭:「不行,不行,只怕我說了姐姐得生氣。」
  戴氏道:「你不說我更生氣!」
  「女兒本來就要高嫁的,如蘭嫁給阿辭再好不過了,我可不願看著女兒像我……」戴氏盯著丈夫,「如蘭生得漂亮,不似咱們莊稼人,你如今不給她謀條路,她也只能步了咱們後塵,給人家管管家事罷了。」她眼睛一紅,「你也瞧見的,阿瑜她們幾個才是千金小姐,咱們如蘭可還不算是,你就忍心看她以後吃苦?」
  胡海向來聽妻子的話,早先前不曾去宋州時,也是她催著寫信給胡氏央求,又正當是胡氏開舖子的時機,才脫離了農人這身份。
  他想一想:「也罷,那我就去試試罷。」
  「去還是我與你一起去。」戴氏怕他嘴巴笨,當下就拉了他一起去找胡氏。
  胡氏正跟梁氏點算賬目呢,這回來京城,花費還是不小的,剛剛添置的傢俱又用去不少錢,如今這地方也大,二人商量,是不是要再去多買一些下人使喚。
  畢竟姜濟顯現在也是三品官了,又不是在宋州,幾個姑娘家身邊才兩個貼身丫環好似也不太夠,還有打雜的粗使。
  眼見胡海與戴氏進來,梁氏識趣,說得幾句便走了。
  胡氏手沒有停,問道:「有何事啊?」
  「姐姐,是關於如蘭的終身大事。」胡海搓了搓手,有些難為情。
  胡氏詫異的抬頭看他一眼,心道姜蕙那還沒著落呢,他來湊什麼熱鬧?
  戴氏心直口快:「姐姐,相公是想把如蘭嫁給阿辭,姐姐你看,他們也是青梅竹馬的,如今年紀也差不多了,先定下來可不是好?咱們如蘭也討人喜歡,我見大太太也不討厭她,便是與阿蕙,也好的很。」
  她一口氣說了很多,胡氏皺了皺眉:「我可做不得主。」
  她是二房的,姜辭是大房的兒子,再怎麼樣,也得老爺子與老太太做主,且又不是一樁好姻緣,胡氏瞧瞧戴氏,有些不屑,暗道要不是看在弟弟的份上,她能對這村婦友好?
  要說戴氏確實滿身的土氣,言行間規矩也不知多少,對她這個三品夫人少了些尊敬,真當是一家人了。
  戴氏心裡一涼,沒料到胡氏會不肯,她忙道:「如蘭嫁得阿辭,那是親上加親,將來也不用擔心他們大房離心啊,姐姐!」
  胡氏一怔,忽地又笑起來:「他們尚且靠著相公呢,離什麼心?此事別提了。」
  姜辭真要討胡如蘭,那他們姜家就少了個助力。
  胡氏如今可不是一般的農婦,眼光還是有的,姜辭好歹也是她侄兒,有個好岳家,對姜家好,對任何人都好,再者,她兒子年紀還小,輪到娶妻還早得很呢。
  這就與姜辭娶妻完全沒有衝突,談不上誰壓誰。
  故而她一口拒絕。
  戴氏臉色頓變,差點就想哭,可見胡氏冷冰冰的樣子,她到底還有些自尊心,當下便奪門走了。
  胡海囁嚅道:「姐姐,你,你不妨再考慮考慮。」
  「倒是你要好好管著你妻子了!」胡氏掃他一眼,「沒得忘了身份,你放心,如蘭的相公總不會差到哪兒,但阿辭就算了。」
  胡海被她說得滿臉通紅。
  見他走了,胡氏拿起手捏了捏眉心,歎口氣道:「我這弟弟也不省心,我這勞碌命啊!」
  張嬤嬤討好:「能者多勞,夫人,您現在可是三品夫人了,且老爺平定謀反一事立了大功,您這是真正的誥命夫人,聽說文書很快就要下來了,夫人真正有福氣。」
  胡氏喜笑顏開:「如今就是姜瑜這事兒了,你上回說,有幾家夫人相請?」
  「有六家呢。」張嬤嬤奉承道,「這京都人如今都知道老爺的名聲,對夫人也是尊敬有加的,只知道夫人才搬來,有事務要忙,故而都說過幾日再來相請。」
  胡氏叫她報名兒。
  張嬤嬤說了幾家,提到賀家時,胡氏抬手道:「賀家,該不是宋州衛指揮使賀大人家罷?」
  那次剿滅周王,除了何緒陽與姜濟顯的功勞最大,剩下的便是賀洋了,當初也是封賞的,只未陞官,胡氏道:「那賀大人是一人在宋州當差的,他夫人,孩子咱們都不曾見過,聽相公說,家中世代立有軍功,那賀大人不顯山不露水的,其實他老父乃平川侯爺呢。」
  張嬤嬤道:「那是該請來做客了。」
  「請罷,相公也說,那次若沒有賀大人領兵作戰,也不會如此順利,至於賀大人未曾陞官,興許是家中已很是顯赫了。」胡氏打定主意,又令張嬤嬤派人先去查查賀家,不然請了來,一點都不瞭解,好似也不好。
  等到姜濟顯回來,胡氏邀功似的與他說:「過幾日打算請賀夫人過來坐坐。」
  「好啊,是該請。」姜濟顯果然同意,「賀大人為人低調,做事又果斷利落,很值得結交。」
  胡氏說得幾句,很體貼的去給他揉肩膀解乏。
  此時,戴氏正不高興的哭呢,胡海安慰她也無用,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恨恨道:「我總是看清了,姐姐她甚瞧不起咱們,也罷,我就不信如蘭不能嫁個好人家!」
  胡海道:「姐姐說不會虧待如蘭的,你就不要瞎折騰了。」
  「誰瞎折騰?」戴氏本想多說兩句,可瞧著自家相公愣頭愣腦的樣子,又不想說了,反正他是一點忙都幫不上的。
  只胡如蘭還不知這些,正期盼著母親能成,她也好嫁給姜辭,還歡天喜地的每日祈禱,希望姜辭能考中。
  這日姜蕙想起寧溫,畢竟好幾日過去了,現鋪子還未開,家裡忙成一團,她也不好添亂,故而開舖的事情得往後拖一陣子,她便想知道寧溫在做什麼。
  結果小廝回來,帶來一個消息,叫她哭笑不得。
  「你說寧大夫在濟世堂做夥計?」她都不敢相信,暗道他在仁心堂好歹也掙了不少銀子的,就這幾日功夫,不至於窮的沒錢花了,要去做這等活掙錢吧?
  小廝很肯定的道:「是,寧大夫說,等姑娘開了藥鋪,他定然會回來的。」
  姜蕙無言,擺擺手叫他走了,但也不為寧溫擔心,雖然寧溫做事總叫人出乎意料,可她相信,總是有理由的。
  不等胡氏得空請賀家做客,衛家的請帖先到了。
  那衛家如此家世,胡氏自然沒什麼猶豫的,當下就去與老太太說。
  老太太道:「衛二夫人懂禮,上回路過宋州都專程拜訪的,只這回咱們才搬來,沒來得及請他們衛家,誰想到又來請咱們,真正是好客。不過我便不去了,這請帖名義上是請姑娘過去玩的,老婆子不湊熱鬧,倒是你還得去,我怕她們還不夠懂規矩,失禮了。」
  胡氏點點頭,看向梁氏:「那大嫂呢?」
  梁氏初來乍到,還不想立時就露面,搖搖頭道:「我也不去了,弟妹到時就說家中尚有不少事務要處理。」
  反正以她大房,就是不去,旁人也不在意的。
  梁氏很清楚。
  胡氏笑了笑:「也罷。」
  她起來就派人去告知姑娘們。
  姜蕙聽說衛家相請,哪裡想去,板著一張臉坐了許久才肯伸手梳頭髮,這還是為姜瑜幾個著想,因這衛鈴蘭實在太主動了,在她印象裡,她可是有點兒清高的,骨子裡是瞧不起人的,如今一而再,再而三的對她們姜家示好,她忽地就有些奇怪了。
  可惜姜瑜,姜瓊,胡如蘭這三人都是腦子簡單的,不是自己小瞧她們,姜瑜是把人想太好,姜瓊年紀小,還有點偏執看人對物不夠理智,那胡如蘭也是白紙一張,指不定被人戲弄了也不知。
  她歎口氣,她這命啊,真操心!
  □

☆、第42章

□  幾位姑娘收拾好,這就到正堂,胡氏一個個看過去,目光落在姜蕙身上,她這侄女兒顯然沒怎麼太花功夫,不像她是叮囑過的,姜瑜姜瓊都是精心打扮,就是胡如蘭都把最漂亮的裙衫穿上了。
  幸好她一張臉長得好,也不是很明顯。
  胡氏原本要說兩句,忽地收了口,橫豎不是她女兒,自個兒不想出眾些,她多嘴做什麼,在她心裡,姜蕙這人還是很有主見的。
  姜秀姍姍來遲,穿得花枝招展,胡氏一見她就頭疼,忍不住道:「莫不是小姑也想去?」
  姜秀嗤笑一聲:「怎的,我不能去?」一邊就同老太太撒嬌,「阿娘,我這穿得漂亮罷?總不會給你丟臉的,我也不是寶兒,還小還需要人照顧,連做個客都不成了?自打來了京城,就未出過門呢。」
  「既然你二嫂去,你也去罷,莫惹事。」老太太叮囑。
  胡氏見她有婆婆撐腰,只得壓下心頭煩躁,說實話,她越發見這個小姑不順眼,一來是沒個自覺,在家裡成日裡吃喝玩樂,什麼事兒也不知道做做,二來她還得為她找個相公,瞧著又豈能高興呢?
  不過是看二老面子,她不再多說,告辭一聲,就領著她們坐車去了。
  路上,姜瑜還有些興奮:「一會兒得請衛二姑娘彈琴給咱們聽呢。」
  她一直念著這個,想領略下衛鈴蘭的琴藝到底有多好。
  胡如蘭很上進:「倒不知道咱們家何時再請女夫子,我怕再這麼耽擱下去,以前學得都忘了。」
  將來她可是要嫁給姜辭的,不能差他太多。
  姜瓊哎呀一聲,打趣道:「表姐,你可真用功,都要趕上那些學子了。我聽說你晚上還練字呢,可是要去鄉試啊?」
  胡如蘭臉一紅:「誰說的,也就想起來寫一寫。」
  說起來,胡如蘭是挺勤奮的,她是最後一個跟女夫子學得,可現在,一點兒不比姜瓊差,而她這個堂妹啊,就是個任性的孩子,每每都把胡氏氣得不得了,可她自己歡快的很,就是不愛學。
  幾人說話間,便到衛家了。
  京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富貴人家都在城東,故而離得不遠,像姜家與衛家,也就隔了兩條街的距離,那坐馬車的話,就是一會兒功夫。
  但女眷也不在大門下車,而是一路行到二門處,馬車才停下來。
  姜瑜將將下車,就聽到丫環相迎的聲音。
  她抬頭一看,都穿了清一色的碧色比甲,頭髮也梳得一模一樣的,只腰帶顏色不一,興許是分辨上下之用,當時就想,這些名門果然不一樣,他們家的丫環可沒那麼多講究。
  那迎頭的丫環行了一禮,笑道:「見過姑娘們,請隨奴婢進去。」
  她們便跟著往裡走。
  衛家世代簪纓,早在越國開國之時,祖上就有高官,百年大家,自是不同凡響,便是這宅院也透著不一樣的底蘊,照壁,遊廊,通道,都有不少舊日痕跡,像是歷經風雨的見證。
  姜蕙自然也是第一次來,難免好奇看了幾眼。
  只到得正堂,她往裡瞧去,竟看到何家兩位姑娘,在與衛鈴蘭說笑。
  胡氏也有些驚訝,但後來一想,上回衛二夫人來,便說與何家關係不錯,那麼此次請她們情有可原,也很有分寸,畢竟沒有請何夫人,不然她倒真有些尷尬了。
  因姜蕙的事,姜濟顯很厭惡何夫人的,她可不想在這點上惹得相公不滿。
  衛家統共兩個兒子,自然也有兩位夫人,比起衛二夫人的和善,這衛大夫人看起來就有些清高了,寥寥說得幾句,便推說有事,留下衛二夫人來招待她們。
  衛二夫人向來屈居這長嫂之下,只奈何自家相公沒有大老爺有本事,平日裡她都是盡力忍讓,此刻雖是不悅,卻也笑容滿面的與胡氏說話。
  「上回見過你們家姑娘,鈴蘭,鈴玉念念不忘,總算你們來京城了,便急著要請你們來家中做客,這會兒就讓她們說個夠罷,姜夫人不如隨我去花廳坐坐。」
  胡氏欣然應允。
  衛二夫人又與衛鈴玉道:「一會兒沈姑娘來,你可要好好招待。」
  衛鈴玉應了一聲。
  衛二夫人與胡氏剛走,姜蕙就見丫環領著一人過來,正是沈寄柔。
  那沈寄柔性子活潑,極快的走到面前,竟不先與她們打招呼,而是直走到姜蕙那兒,驚訝的道:「原來真是你,咱們可真有緣分啊,我一直在想你到底是哪家的姑娘呢,如今你可躲也躲不了了。」
  衛鈴蘭問道:「你認識她?」
  「我送哥哥去考場,遇到她的,她也送哥哥呢。」沈寄柔嘻嘻一笑,「你看,她是不是生得很美,不比你差罷?」
  她說話坦然,並沒有挑釁的意思。
  但衛鈴蘭的眼神仍是一冷,她面上子謙虛,可骨子裡相當自傲,可惜上輩子與穆戎的姻緣,先是因自己年紀小,敗在沈寄柔手下,後來沈寄柔死了,又敗在姜蕙手下。
  這姜蕙,還不是憑著那張臉與狐媚的手段嗎?
  可恨穆戎竟會上當,因她死了,推遲大婚,叫她一度成為京中笑柄。
  衛鈴蘭手指慢慢握緊了,這回這兩人誰也不能佔了先!
  她微微一笑:「姜二姑娘是生得好看,貌美如花,難怪你看一眼就記得她了。」
  「是啊,我原本還想叫人去打聽呢。」沈寄柔笑道,「我就喜歡美人兒!瞧我身邊的丫環,一個個也都美得很,可惜我娘不喜歡,非得要換了,我心煩的很。」
  這姑娘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天真,姜蕙聽她說這些,總算明白她為何要懸樑自盡了,這人定是簡單的很。
  而穆戎卻又是那樣複雜的一個人。
  衛鈴玉噗嗤笑起來:「沒見過你這般笨的,都要嫁人了,丫環還弄這些美人兒,你就不怕三皇子……」
  姜秀聽到三皇子,她對皇室中人很是好奇,插嘴道:「哎呀,沈姑娘要嫁給皇子啊?」
  衛鈴玉看她一眼,眉頭皺了皺,都不想講了。
  何文君性子好些,說道:「我聽父親說,等三皇子成親後就要去衡陽的,寄柔你不是也要跟著去啦?」
  沈寄柔撇撇嘴:「還未定呢,其實我一點不想嫁,做姑娘多好。」
  她生性也有些貪玩,衛鈴蘭瞧她一眼,暗道如今是不想嫁,但嫁了之後卻跟發癡似的,她略是不屑,又看看姜蕙,想觀她反應,誰料目光一對上,發現姜蕙也在看她。
  她心頭一驚,收斂了內心想法,微笑道:「你還當自己是孩子呀,都十六了,該學著做個賢妻良母了。」
  「我覺著這樣挺好,經常能與你們一起說說話,嫁人了可就不一樣了。」
  衛鈴玉揶揄:「算了罷,三皇子長得那麼俊,原本京中也有好些美男子,可他一回京城,在上元節露了面,如今姑娘們嘴裡哪個不說他?等你嫁了他,不定還理咱們呢!」
  沈寄柔也見過穆戎,自然知道他的樣子,想起來是有些心跳,她垂頭不語。
  這時有個丫環過來,與衛鈴蘭耳語幾句,她聽著有些驚訝,但面色不變,笑著與她們道:「咱們去西花園坐坐罷,光在這兒說話也沒有意思。」
  「我一早想聽衛二姑娘彈琴呢。」姜瑜忍不住道,「必是能一飽耳福。」
  衛鈴蘭回眸一笑:「聽文君說你琴藝精湛,何必謙虛,咱們互相切磋罷了。」她溫和的拉起姜瑜的手,「我有把桐木綠綺琴,便是要你這等巧手彈了才好。
  姜瑜原本在家中便像是大姐姐的,到衛鈴蘭這兒,卻好似小了,胡如蘭嘖嘖兩聲,與姜瓊道:「這衛二姑娘真是叫人喜歡,我都想去與她牽著手呢。」
  姜瓊不知不覺也失了警惕:「是啊,說話好似春風般的。」
  眼見她們一個個傾向衛鈴蘭,姜蕙雖是心煩,可也疑惑,這衛鈴蘭的功力好似比以前深厚不少,可她如今比自己還小一歲呢,不過十三罷了,怎有如此本事?
  不止博得個第一美人的稱號,還人見人愛,雖說她重生,興許能改變一些人的命運,可衛鈴蘭遠在京城,不可能牽扯到她,莫非……
  一個念頭慢慢湧上來,難道衛鈴蘭也是重生的不成?
  她得好好觀察。
  她一聲不響跟在身後,到得園子裡,眾人都請衛鈴蘭彈琴,衛鈴蘭起先推讓,等到姜瑜,何文君二人都彈過了,她方才上去。
  纖纖玉指一揚,琴聲便響起來,裊裊好似仙音。
  姜蕙暗道,上輩子在衡陽王府,她也聽過衛鈴蘭彈琴,穆戎很是欣賞,如今她這琴藝又進步了一些。
  眾人都屏氣凝神,生怕打攪這「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的曲子。
  隔著道牆,穆戎正與衛大公子衛之羽說話,忽地聽到這琴聲,一時驚艷。
  衛之羽有些得意,笑道:「定是我二妹在彈呢。」
  「哦,是衛二姑娘。」穆戎笑笑,「我倒是與她許久未見。」
  因衛鈴蘭的表姨母是皇太后,他們自小便認識,只穆戎與皇上一樣,喜歡出外遊玩,等到年長一些,二人就見得少了,他此去宋州,更是不曾再見。
  「原來她琴藝如此精深了。」穆戎稱讚。
  衛之羽道:「下得功夫也不少。」
  二人正說著,琴聲戛然而止,只聽到眾位姑娘的喝彩聲,隨後又換了一人,琴聲又響起來,不似剛才衛鈴蘭彈的這般婉轉優雅,此曲慷慨,激昂,像是沙場上金戈鐵馬,刀尖相交般的殺伐,叫人精神一震。
  穆戎嘴角挑起來,這人又是誰?□

☆、第43章

□  園子裡除了琴聲,再無旁的聲音。
  眾人顯然沒料到姜蕙會彈出如此曲子。
  等到她一曲終了,放下手,她們等了會兒才回過神。
  姜瓊頭一個叫起來:「阿蕙,你原來這麼厲害,難怪女夫子說你勤加練習的話,定是能一日千里的!」
  姜瑜與有榮焉,過去拉住她的手,輕聲笑道:「你彈得真好,阿蕙。」但不忘誇衛鈴蘭,「今日聽到你們二人彈琴,當真是飽了耳福了。」
  沈寄柔也湊過來與姜蕙說話。
  聽到一聲聲稱讚聲,姜蕙眼裡含笑,面上謙虛,肚子裡卻是快意極了。
  她不用去看衛鈴蘭,都知道她渾身難受。
  原是想著一人出盡風頭罷?她偏生不讓衛鈴蘭如願,不過也是她想叫自己出醜,彈得一曲仙音後,又邀她去彈,試問旁人才享受了如此動聽的,倘若彈得稍許有些不好,眾人都覺難聽。
  只是,她卻沒那麼差!
  衛鈴蘭好不容易才拾起笑容,淺淺一笑與姜瑜道:「姜二姑娘這般了得,你竟不早說,害我此前還獻醜了。」
  她還想如春風般,但到底有些像秋風,帶著點兒涼意。
  姜蕙道:「論起技藝,我與二姑娘差得遠了,只這曲風迥異,難免新鮮。」
  確實是這樣。
  比起衛鈴蘭的琴藝,她仍是自愧不如,只沾了曲子的光,衛鈴蘭一柔,她一剛,絲毫不被她壓下。
  真是個聰明人,與上輩子一樣狡猾,不然憑她一個奴婢也不能叫穆戎另眼相看的,衛鈴蘭壓下心頭怒意,笑著招呼她們坐下喝茶吃點心,稍後又一起去賞花。
  那頭穆戎站起來道:「你們家巖桂開得不錯,都聞到香味了,去看看。」
  衛之羽有些吃驚,他其實也弄不明白穆戎為何會突然來府裡,只派人告知妹妹,誰想到他又要去園子,又不是不知道園子裡有姑娘呢,莫非是為那沈寄柔?
  他想著,眉頭皺了一下。
  穆戎已經往前去了。
  他雖有不滿,卻不敢開口阻止。
  因知道他的脾氣,穆戎天生尊貴,又得皇上信寵,他從來都是說一不二的性格。
  去就去罷,反正他也不是不認識妹妹們,至於旁人家的姑娘,他也懶得管了,總不至於穆戎會看上哪個,強著就納妾罷,衛之羽跟在身後,二人一起往園子裡走去。
  結果半路上遇到姑娘們。
  看到穆戎突然出現,衛鈴蘭吃了一驚,剛才衛之羽雖然派人告知她,卻沒說穆戎會來此,她忙低頭行禮。
  旁人一聽她口稱三殿下,除了衛鈴玉,沈寄柔與姜蕙,全都面色一變。
  何家兩位姑娘是不曾見過他,而姜家的人見過他,卻不知道他是皇子,豈能不震驚。
  穆戎淡淡道:「不必拘禮。」
  眾人應聲,但頭並不敢抬。
  包括姜蕙,她也垂著頭,不過比起旁人,她心裡可是複雜多了,但想來想去,覺得他應是為沈寄柔而來,因時間差不多,該是他要娶妻的時候了,她未免欣慰,面色恬靜。
  穆戎掃了她一眼,目光定在她嘴唇上不動了。
  她今兒未怎麼上妝,只抹了些桃色口脂,因唇形漂亮,此處反是最吸引人,穆戎瞧著,忍不住就想起在酒樓的事情,這也是他離開宋州後,回憶次數最多的。
  如今再見到她,才發現,他竟是忍不住想要再嘗一次。
  穆戎轉過身,不再多說一句,沿著小路走了。
  衛之羽又是一頭霧水,他本來還以為穆戎會與沈寄柔說句話,結果看都沒看一眼。
  衛鈴蘭也奇怪,露出疑問之色。
  衛之羽衝她搖搖頭,跟了上去。
  眾人這才緩過一口氣,姜瓊忍不住道:「這人竟是皇子呢,天呀,我以為他只是哥哥的同窗。」
  「什麼?」衛鈴蘭聽到這話,掩飾不住震驚,問道,「你是說他去過宋州?」
  「是啊,在應天書院唸書呢。」
  衛鈴蘭只覺一陣頭暈,因皇上太過寵穆戎了,允許他遊山玩水,可這次他去哪兒,誰人也不知,故而她許久不曾見他,問起皇太后,只說穆戎神神秘秘,唯獨皇上知。
  原來他這兩年竟然在宋州!
  如此說來,他是認識姜蕙的?
  衛鈴蘭猛地看向姜蕙,眼神好似刀子一般。
  不,她絕不能讓姜蕙阻攔了她的路!
  上輩子便是因她,不然她早就當皇后了,奈何這喪門星陰魂不散,不止壞了她與穆戎的姻緣,興許死了之後還纏到她身上,就在她後來大婚之日,馬車出事,她活活被撞死。
  臨死前,好像還看到姜蕙衝著她笑。
  想到這兒,衛鈴蘭渾身發寒。
  她咬一咬牙,勉強笑道:「三殿下還真有意思呢。」
  一個人要隱藏所有情緒,可不是那麼容易的,此時姜蕙也感覺到了她的敵意,這敵意就跟上輩子一樣,她心想,不管衛鈴蘭是不是重生的,看來她與她,是注定成為敵人了的。
  一眾人慢慢行去。
  走得會兒,金桂上前湊到姜蕙耳邊道:「剛才三殿下傳話來,要姑娘得空去園子東邊的花池見他。」
  姜蕙眼睛都瞪大了:「他又派人脅迫你?」
  不脅迫她都得聽從,金桂心道,原來穆公子竟然是皇子,誰敢違抗啊!
  她搖搖頭:「倒是不曾,這話是從張婆子那裡傳來的,說是有要事。」
  她們出門帶了丫環,也有幾個婆子,只婆子沒隨行,留在原地,想必那兒人少,容易找機會說話,倒不知穆戎又是怎麼嚇唬張婆子的了,姜蕙歎口氣:「那我去看看。」
  他都這麼說了,那定然是要事,不然在旁人家裡,他這般,總是有些不妥罷?
  姜蕙稍後就找借口落在後面,去尋了那處花池。
  人將將到,還未站穩,就被穆戎一把拽了過去。
  身後一處假山,堪堪遮著二人。
  他貼得極近,一點兒不講規矩,姜蕙沒想到他還是這般作風,氣道:「殿下莫非是在胡扯什麼要事?」
  「自是要事。」他一手握住她腦袋,直接就把頭低了下去,壓在她嘴唇上。
  灼熱又柔軟,像是夾帶著夏日的火,姜蕙一顆心直往下沉,伸手就抵在他胸口,藉著這力往後倒仰,可他力氣那麼大,哪裡推得開,他見她反抗,一手把她兩手抓住了,將她後背壓在假山上。
  她氣都透不過來,伸腳踢他。
  只也好像給他撓癢似的,一點不起作用。
  
  金桂都要嚇傻了,差點要哭,輕聲道:「殿下,殿下求您,放過姑娘。」
  她不敢聲張,只怕引來旁人,自家姑娘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穆戎終於鬆開手,卻怪異的發現,自己一點兒不曾輕鬆。
  其實今日他原本是來看一看姜蕙的,因知道她來衛家,誰想到見到一面卻不滿足了,故而才使人叫她來這裡,如今親也親了,他還是不滿足,恨不得要伸手動她的裙衫。
  見他目光灼灼,還盯著自己,姜蕙真想抽他,這人莫不是還打著納妾的主意罷?不然為何要如此對她?
  姜蕙厲聲道:「殿下可是想看我死了才罷休?我死了給你做妾可好?」
  她唇上口脂被他親的弄到臉上,這兒一道紅印,那兒一道紅印,這般咬牙切齒說話時,未免顯得好笑,穆戎嘴角輕揚,拿出條帕子撫在她臉上道:「本王何時又說要納妾了?」
  他竟給她擦臉。
  姜蕙側過頭去,一點不想給擦:「那你到底是何意思?」
  他手指掰正她的臉:「本王說要事,自然是有要事,你聽著。」
  又想說什麼狗屁!姜蕙在心裡,粗話都出來了。
  誰料穆戎接著說道:「本王打算娶你,讓你做本王的王妃。」
  姜蕙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跟看鬼似的看他:「你說什麼?」
  金桂也呆了,又驚又喜,忍不住就在旁邊道:「姑娘,說是叫你當王妃呢!」
  原來沒聽錯,姜蕙一下子不知道怎麼反應。
  穆戎給她擦完臉,越看這張臉越滿意,這性子也有趣,不娶她娶誰?今日在園子裡,那麼多姑娘,包括沈寄柔,他全都不曾想看一眼,光顧著她了,還能娶誰呢。
  一輩子的事情,總不能找個自己不喜歡的罷。
  眼見姜蕙傻了一樣,他捏捏她的臉:「可是高興壞了?」
  「是你瘋了罷?」姜蕙忍不住去摸他額頭,「你燒了?你如何娶我,你該,該是……」
  該是娶沈寄柔的呀!□

☆、第44章

□  穆戎任由她手伸上來,只將將碰觸,她又縮了回去。
  姜蕙震驚歸震驚,恍惚後又板起臉:「殿下若只為這件事,小女子告辭了。」
  她一開始還當是姜家的事情,畢竟上回周王謀反,穆戎還認真問起的,誰想到,他卻說這種胡話。
  他怎麼可能娶她呢?
  再說,便是做王妃,她也不肯,比起嫁給穆戎為妻,她嫁誰不好,都能安安心心過日子,可跟著他,難呢。
  穆戎知她不信,只道:「你祖上燒高香了。」
  依她這身份,原是不配,只他下定了決心便沒有無法解決的,總好過娶個不喜的,天天對著難受,若再納她為妾,府中定是雞飛狗跳。
  他這幾日也是想了又想,故而今日才與她說這件事。
  姜蕙嘴角撇了撇,暗道誰稀罕呢,說得她好似有多大的福分,但她也學乖了,穆戎吃軟不吃硬,再抗拒他定是要惱羞成怒不知道做出什麼事情來,當下只道:「殿下說的是。」
  聽不出喜怒,穆戎眉梢微揚,恨不得又把她扯入懷裡,但終是沒動手,心道以後娶回家,自然是想如何便是如何了,
  到底在衛家也不便。
  姜蕙欠一欠身便走。
  他叮囑:「你今日出門,便有人尾隨,想必是何夫人還未死心,最近莫出來了。」
  要她在家中避禍,姜蕙挑眉:「殿下如何知?莫非殿下派人盯梢與我?」
  穆戎淡淡道:「本王是為保護你。」
  做得一樣事情,他這兒就是對的了,還大言不慚,姜蕙懶得說,就當養了條犬罷,比起何夫人,穆戎自是好多了。
  他不曾要自己的命,如今還想娶她做王妃。
  想到這點,姜蕙現在都有些不敢相信,她快步回去。
  金桂喜滋滋的,早已沒有剛才的驚恐,悄聲道:「姑娘竟有這等好事,若是告知老爺子老太太,不知道得多歡喜呢。」
  姜蕙臉色一冷,警告道:「你千萬莫透出一絲消息,這三皇子何人,他能娶我才怪了,便是皇后那兒都過不去。說出去,到時叫我被人笑話,再說,今日這事兒,私下見面,如何能說?」
  金桂想一想也是,連忙道:「奴婢定是守口如瓶。」
  可她心裡期待這是真的,自家姑娘嫁給穆戎,那可就是王妃了啊,天下除了皇帝的妻,還有比這更尊貴的嗎?
  
  自然沒有了!
  她暗地裡默默祈禱。
  二人繞了半個園子才回來,衛鈴蘭再見到姜蕙,這目光就有些不善了,可她弄不明白怎麼回事。
  剛才姜蕙不見,她連忙去派人尋,結果幾個奴婢分頭去找,有三個倒是被人打暈了,不說這個,便不是她的人,剛才有丫環稟告,也出了事,好似有人闖入園子。
  可姜蕙定是沒有那麼大的能耐,她一個姑娘,如何做得這些?
  莫非是穆戎?
  衛鈴蘭心思玲瓏,有些懷疑那二人是私下相見,可卻沒有證據,無可奈何,只猜測定是姜蕙勾引穆戎。
  故而她滿是關切的道:「幸好二姑娘平安回了,剛才此地出了些事,還怕二姑娘遇到呢。」
  姜蕙面色不改,笑一笑道:「你們府裡美景一個連一個,我看得入迷,不慎走丟,叫大家擔心了。」
  衛鈴蘭看她一點不心虛,暗道此人臉皮也修得厚了,絲毫不露破綻,她轉過身,不再多言,反正日子還長呢。
  姜瑜與姜蕙小聲說話:「真把我與阿瓊嚇一跳呢,上回在行府你也是,說你聰明,怎麼老是喜歡亂跑呢。」
  這能怪她嗎,每次都是有特殊的事情,姜蕙歎口氣,笑道:「下回定不這樣。」
  眾人又坐了會兒,胡氏與衛二夫人回來,眼見時辰差不多,便領著她們回府。
  沈寄柔很喜歡姜蕙,拉著她道:「下回我請你來家裡做客。」
  姜蕙面子上自然答應。
  等到了府裡,老太太問起,胡氏道:「那衛大夫人都不曾說幾句話,比起衛二夫人可是高傲的多了,既如此,還請咱們去幹什麼呢。」
  「那衛大夫人的表姨可是皇太后,看不起人也是常理,再說,不是以衛二姑娘名義發的帖子。」
  胡氏心道,這也是。
  她想起今日之事,身子湊過去,很是驚訝的道:「對了,娘,咱們在衛家見到三皇子,原來以前他竟在宋州唸書,可把我嚇一跳,還是阿辭,阿照的同窗呢!」
  她後悔極了,要早知道,定是要叫姜照好好結交的,真是把眼前的機會都錯過了,她想著,側頭看一眼姜瑜,不然興許能有個姻緣也說不定。
  不過聽說那三皇子興許會娶了沈寄柔,如今也輪不到他們家。
  眾人聽了都很吃驚。
  老爺子奇怪:「那三皇子難道是隱姓埋名,不曾聽說一點消息呢。」
  「定然是了。」姜濟顯道,「我也只知三皇子愛四處遊玩,卻不知竟就在宋州。」
  如今他那麼大年紀還留在京城,足以造成對太子的威脅,他隱隱能察覺將來朝堂必是要經歷一場腥風血雨。
  姜辭從考場回來,自然很快也知道了,跑來與姜蕙道:「你見到人的,真是他?」
  「還能有假,自然是了。」
  姜辭往椅子上坐下來,忽地笑道:「看來我眼光還是好的,原本就覺得他將來定能位極人臣,誰想到原就是龍子龍孫,還是那衡陽王。我聽幾位學子說起他,好似前不久去揚州受傷,救了皇上一命,現在能出來,定是傷好了。」
  原來他也去揚州的,難怪那時要回京,是了,姜蕙好笑,必是故意要立功的,他這人一向如此,心機深沉。
  不過他這傷比起後來受得算是輕了,她想起與他纏綿時,見過他身體,胸口一道傷痕足有五寸長,很是猙獰,可以想見當時的嚴重。
  姜辭幽幽道:「不知道,我可還有機會再與他說話。」
  二人原本是同窗,關係也曾越來越好的,可現在,差距那麼大,便是見一面,恐怕也不容易。
  姜蕙安慰道:「都是看緣分。」
  姜辭歎一聲:「我若是考上,機會還大一些。」
  姜蕙笑道:「已經考好了,莫再想,很快就會知道結果。今日正是中秋,咱們不擔憂這些,好好玩一玩。」
  這話頗有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灑脫,姜辭笑起來:「走,把寶兒抱來,咱們去燃燈!」
  姜蕙果然去找寶兒了。
  等到她們來到園子,已見姜辭令小廝放了好些花燈在地上。
  中秋燃燈,高高掛起。
  姜辭親自動手,拿繩子扎花燈,掛在屋簷下。
  寶兒見到各色漂亮花燈,小嘴兒都裂開了,圍著蹦蹦跳跳的。
  姜辭挑了飛魚的燈給她:「寶兒最配這個,拿著去玩罷。」
  她今兒穿了一身銀紅的小裌襖,頭上梳一個元寶髻,帶了串珠花,手裡提閃亮的小花燈,繞著走一圈,當真就跟年畫上下來的娃娃似的。
  姜瑜幾個現在才來,看到她喜歡得不得了,一個個圍上去抱她玩。
  等到天黑,花燈都掛好了,整個姜家燈火通明。
  老太太一早就叫人在園子裡設下宴席,除了好多月餅,還有螃蟹,蒸的紅通通的,一大盤擺在中央。
  姜瓊差點要流口水:「有螃蟹吃了啊!」
  「叫人一大早在集市挑的,也就雌蟹不錯,要吃公肥蟹還得等到九十月才好。」老太太道,「不過都買了點兒,咱們來京都,這是第一個節,怎麼也得多熱鬧熱鬧。」
  老爺子笑道:「是啊,來來來,都上座了。」
  眾人依次入席,陸續說些應景的話,方才吃將起來。
  酒足飯飽之後,姜瓊好動,頭一個就道:「阿蕙,咱們去放河燈啊?聽說這兒的金水河到晚上很熱鬧呢。」
  姜蕙有些心動,可她聽了穆戎的告誡,總是有些警惕心,想當初姜瑜被個金荷都差點暗算,如今晚上黑漆漆的,要是何夫人真出什麼毒招對付她,興許招架不了呢。
  不等她說話,胡氏先阻止了:「京城的人比宋州還多,萬一出點事,還能得了?別去了,就在家中。」
  胡氏也記得金荷的事,自然有些後怕。
  老太太也道:「初來乍到,一點兒不熟悉呢,聽你阿娘的。」
  姜瓊沒法子,有些不樂。
  姜照與她同胞姐弟,見她不高興,笑著道:「我也不出去了,才來京城,還真沒幾個交好的,一會兒看你們拜月,定是有意思。」
  本來他們男兒到得這節日,也是結伴玩的,只他們確實才來京城,與書院裡的同窗都還不相熟。
  姜辭也同意。
  姜瓊又順心了,笑嘻嘻的拉其他姑娘去拜月。
  姜辭跟姜照跟著去看。
  眼見她們一個個穿著光鮮裙衫出來,神態虔誠的對月參拜,渾身好似閃著聖潔的光,姜辭與姜照在旁看得眼睛發直,姜照小聲道:「不知不覺,她們都那麼大了,都要嫁人了啊。」
  他忽然有些不捨起來。
  姜辭深有同感,雖然他一直希望姜蕙能嫁個好人家,可真等她要嫁人,只怕自己心裡會有些難過。
  在這家裡,從此就沒有她了,再也不能時時見到。
  他微微歎了口氣,人總是這麼矛盾。
  姑娘們拜完月,聚在一起說話,這日晚上過得寧靜而溫馨,而對於另個姑娘,這一晚卻是如噩夢一般,不堪回首。

☆、第45章

□  早上姜蕙起來,洗臉漱口後,就拿著玉梳梳頭髮。
  她這把頭髮烏黑油亮,好像緞子似的。
  金桂把首飾拿來,打開盒蓋擺在她面前,一會兒也由得她自己挑。
  姑娘最會裝扮,反倒她們一點不如。
  姜蕙梳好了,拿淡綠綢帶把頭髮束成樹丫垂在兩側,再從盒子裡挑出兩串小珍珠串,一邊戴一個,面上稍許抹些胭脂,等到塗口脂時,她瞧著鏡中柔嫩的嘴唇,不知怎麼忽然就想起穆戎。
  他那麼狠的親吻自己,跟著了魔似的,當時情景,如今想到,還真有幾分疑惑。
  一點徵兆不曾有,他怎麼就跟發情一般?
  因她不記得上回醉酒的事情了,不知穆戎一早嘗到甜頭,故而沒有那循序漸進的章法。
  金桂又把裙衫拿來,姜蕙穿好了,正要點早膳,銀桂進來,面色驚異的道:「姑娘,昨兒晚上沈姑娘出事了,聽說外頭都在傳呢。」
  姜蕙一怔:「沈寄柔嗎?她怎麼了?」
  「好似去放河燈時,被賊人劫掠,好一會兒才被尋到的。」銀桂道,「兵馬司都派了好些人去找。」
  姜蕙大為吃驚,忙問道:「那她傷了沒有?人好嗎?」
  銀桂搖搖頭:「奴婢不知。」
  這事兒實在出乎意料,姜蕙飯也沒吃,去了上房那兒,胡氏梁氏都在。
  她上前問安後,問胡氏:「二嬸早上可曾聽二叔提到沈姑娘的事情?怎麼咱們這兒不曾有動靜呢。」
  胡氏歎口氣:「提了,其實你們睡了之後,咱們就知道了,只未尋到這兒,聽說是在西城那裡,也不知什麼人做出來的,好好一個姑娘。如今滿城皆知,哪兒還有名聲呢,怕是再也嫁不出去了。」
  姜蕙心裡咯登一聲。
  如此說來,這事兒上輩子沒發生過,不然沈寄柔出了這種事,定然不可能嫁給穆戎的,有損皇家臉面,別說還是個王妃呢。
  可這是誰做的?
  穆戎?
  他上回說要去娶自己做王妃,興許不是假話。
  只對沈寄柔下手,也太過狠毒了罷?她搖搖頭,雖然她因上輩子的事情討厭穆戎,可事實上,她對他仍是有幾分瞭解,沈寄柔這樣的弱女子,他應當做不出來。
  那是衛鈴蘭嗎?
  她眸中冷芒一閃,忙問胡氏:「昨日可還有哪家姑娘與沈姑娘在一起?」
  胡氏奇怪得瞅她一眼,不明白她問這個的意義,只道:「聽說是衛二姑娘救沈姑娘回來的,因她與沈姑娘一起去玩,沈姑娘出事,她一個姑娘家死也不肯走,愣是幫著一起尋,還摔了幾跤,腿都傷了。說起來,真是有情有義呢。」
  姜蕙聽了,渾身都起了細栗,喉頭也難受的很,恨不得要吐。
  衛鈴蘭啊衛鈴蘭,當真是厲害!
  不止坑害沈寄柔,還又博得個有情有義!
  想到沈寄柔那單純天真的樣子,她著實不忍心去想,伸手揉了揉胸口,忍耐住那洶湧而上的怒意,問胡氏:「二嬸,那沈姑娘到底有沒有事兒,有沒有……那賊人掠了她到底為何?」
  胡氏道:「這誰知道呢,就算無甚,旁人可又信?」
  姜瑜幾個姑娘這會兒也來了。
  老太太趁機教育她們:「看看,幸好沒讓你們去,這金水河也不太平,你們以後少出門,免得出事兒,要後悔都不成的。」
  眾人都應是。
  出得上房,姜瑜面色很不好,眼睛都紅紅的:「沈姑娘這麼可愛的姑娘,怎麼會出這種事呢?咱們去看看她可好?」
  她猶自記得沈寄柔握住她的手,那掌心暖暖的,說起話來又清脆又甜,只不過幾日的事情,就這樣了。
  這一刻,她才明白世事無常。
  姜瓊也歎口氣:「就怕她見到咱們,更是難過。」
  「是啊,說不定都不見咱們的。」胡如蘭道。
  「還是等段時間罷,她肯定需要安靜一下,不被人打攪此才好。」姜蕙看著園中的玉簪花,它熱熱鬧鬧開放了,只等一場大雨打下來,芳華又皆散。
  想起自己上輩子,她對沈寄柔的事不無傷感,當初只因她的身份,又認識衛鈴蘭,她敷衍待她,辜負了她的熱情。
  要是當時能告誡幾句……
  姜蕙搖搖頭,如何說呢,沈寄柔定是很相信衛鈴蘭的,她無法說。
  這日,愁雲纏繞,幾個人都甚是不開懷。
  姜濟顯回來,胡氏也問她,畢竟是見過的姑娘,還是有些關心的:「到底找到時如何的,我聽外面傳得不像話。」
  「都是胡說的,那賊人原本是要做什麼,只還未來得及,沈姑娘只是受到驚嚇,聽說皇后都派了御醫去瞧的,像是不想吃飯。」姜濟顯搖搖頭,「沈家這兩日是多災多難了,昨兒出了這事兒,今日竟還有人彈劾沈家二公子貪墨。」
  胡氏啊的一聲:「哎喲,沈家怎如此倒霉,這沈二公子好像是個主事,那後來如何?」
  「大理寺在查,不過聽說證據確鑿,早晚要貶官。」姜濟顯搖頭道,「也是怪他曾得罪錢申,那人皇上極為寵信,這些事一捅出來,他跟著落井下石,沈大人都差點被牽連。」
  這世上,清官能有多少,誰多多少少都能沾到點兒污跡,真要查,都逃不了,別說還有莫須有之罪。
  胡氏道:「那沈家沈姑娘定是嫁不得三皇子了。」
  姜濟顯心道,這還用說。
  不過皇后卻很喜歡沈寄柔,這會兒正心痛著,本來過幾日就打算昭告天下,叫穆戎娶沈寄柔的,這下可好,出了這種糟心事!
  太子妃坐在身邊安慰皇后:「許是與三弟無緣分,娘娘別傷心了。等到寄柔養好了,娘娘再給她尋門好親事,她還是有福分的。」
  皇后歎口氣:「也只能如此,可戎兒總要成親呢,本宮現在倒不知選哪家姑娘了。」她頓一頓,「興許衛二姑娘?」
  太子妃面色稍許變了變,又笑道:「衛二姑娘可行的話,太后娘娘只怕一早就定下了。」
  那衛鈴蘭可是皇太后的表外孫女,皇上再疏理政務,還是很聽皇太后的話的,若皇太后一早定下,皇上也不會反對。
  皇后想著點點頭:「這倒是。」
  她多少有些明白皇太后的意思,因衛家太過顯赫了,不止衛大老爺身居高位,衛家那些個親戚,也多有高官,如今太子已立,作為一個親王,再娶衛鈴蘭,就有些不妥。
  皇太后很為太子著想。
  可作為母親,她對這兩個兒子的感情不分深厚,都是極為疼愛的,皇后有些頭疼。
  太子妃察言觀色,建議道:「要不兒媳看李大人家的姑娘不錯,下回請來宮裡叫娘娘看看?也是個好姑娘,李家也很清白。」
  皇后瞅她一眼:「哪個李大人?」
  「禮部員外郎李大人。」
  禮部是清水衙門,那裡的官員都是無多少實權的,皇后淡淡道:「也罷,你再挑幾個,下回一起領來,便說入宮陪陪永寧。」
  永寧是公主,也是宮裡唯一一個不曾嫁人的公主了。
  太子妃笑道:「好。」
  出來後,就遇到太子,太子見四下無旁人,湊過去就在她臉上親了口,笑問道:「母后如何說?」
  「自是沒有辦法了,沈姑娘都這樣了,還能如何。」太子妃伸手拉一拉太子,悄聲問道,「今日還有人彈劾沈家,殿下可知怎麼回事?」
  太子看她嬌俏可愛,笑道:「我看興許是三弟做的。」
  太子妃吃了一驚:「不會罷?」
  「怎不會,他這幾日動靜不小,我看得清楚,多半是他不想娶沈姑娘。」太子很忌憚穆戎,因這人,從小就分掉皇上對他的寵愛,如今更是緊要關頭,他豈能不盯緊,「要我料得沒錯,他是看上姜家一位姑娘了,還派人成日裡盯著,上回去衛家也是,怕是偷偷見面。」
  「姜家?」太子妃道,「可是在周王一時立功的姜家?」
  「正是,我派人調查了,好似那姜二姑娘生得極美,三弟便昏了頭。」太子笑笑,「從來不近女色,也難怪。」
  想當初,母后也不准他碰女人,憋了好些年,只穆戎未免太聽話了,他當時私底下早嘗了鮮。
  如今有太子妃,也有好幾位側妃,卻不覺新鮮了。
  太子妃道:「剛才母后還考慮衛二姑娘呢,幸好妾身提起皇太后娘娘,這才罷了,可見娘娘還是把殿下擺在心裡的。」
  太子笑笑,捏捏她的臉頰:「真聰明,晚上賞你。」
  一邊說著,卻想起衛鈴蘭那張清麗的臉,身子不由一熱,可惜她那時太小了,不然當初他該是娶了衛鈴蘭的,也不會嫌衛家顯赫。
  如今她倒是長大了,一日日漂亮起來。
  太子搖搖頭,又摟住太子妃親了親。
  太子妃道:「妾身給娘娘提了李姑娘,娘娘說叫妾身下回多請幾位姑娘來宮裡陪永寧說話呢。」
  太子笑道:「那你是該好好挑了。」
  「那姜姑娘……」太子妃道,「只怕家世不夠,娘娘也看不上。」
  「看不上才好,不知三弟會否為此與母后起衝突呢。」太子露出一抹冷笑,這下真是有一場好戲看了。
  太子妃也一笑。
  二人攜手沿路走了。
  □

☆、第46章

□  穆戎剛剛在園中練完一套劍法,淨了臉坐在榻上休息,就見何遠走了進來。
  「沈姑娘一事,聽說還未尋到賊人,怕是抓不到了。依屬下看,像是早有準備,來無蹤去無影的,興許還不止一人。」
  「且太巧了。」穆戎道,「你不覺得?」
  何遠知道他在說什麼,因穆戎暗地裡想讓沈家知難而退,誰料到沈寄柔會突然出事,便宜了他們,不用再花費功夫。
  「可除了殿下,還有誰不願沈姑娘嫁給殿下呢?」何遠想不明白,沈家雖說也是書香門第,但不算顯赫,還是沈老爺子那輩才漸漸起來的,當真算不上多大的威脅。
  穆戎道:「故而本王才讓你去查,結果你一無所得。」
  何遠忙垂下頭:「屬下無能。」
  「罷了,總不是壞事。」穆戎淡淡道,「不過母后定是要煩惱了。」
  「聽說此前召見了太子妃。」
  皇后與太子妃關係不錯,二人常有商有量的。
  他這皇嫂為人也聰明,即便挑剔如皇太后,也挺喜歡她,平日裡沒少誇讚,當真是哥哥的良妻,穆戎心想,倒不知娶了姜蕙,她成為自己的妻,又是如何一番作為?
  可會心甘情願替他著想?
  他不由想起那日說要娶她為王妃的情景,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她當時是很驚訝,可要說真正的歡喜,卻是沒有的。
  這女人,也不知到底在想什麼。
  正當這時,外頭有小黃門傳話,說皇上請他去御書房。
  他立刻從榻上起來。
  皇帝剛剛批閱完奏疏,喝了一盞茶,立在窗口看園子裡的樹木,這些樹還是他才登基時叫人種下的,如今已是長成了參天大樹了,只到秋日,葉子落下來,已有些光禿。
  也跟他一樣,有點老了。
  皇帝歎口氣,略是感慨。
  身後傳來一聲父皇。
  他回過頭,看見穆戎立在不遠處,長身鶴立,面如冠玉,清俊不凡。
  真是與他以前一般無二。
  他幾個兒子中,就他最像自己,皇帝見到了總是心情不錯,不過今日叫穆戎來,卻是為寬慰他:「朕也是才知道,沈姑娘出了這等事,想必你心裡不好受。」
  穆戎面色一黯:「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讓父皇擔心了。」
  皇帝叫他坐下:「沈姑娘是可惜了,不過人的命天注定,她與你無緣罷了,你母后定然還會與你挑個好妻子。」
  穆戎頷首:「母后也頗是難過。」
  「你母后很喜歡沈姑娘,當時就一心要你娶她了,在朕面前也沒少說沈姑娘的好。」皇帝搖搖頭道,「你最近隨朕出去散散心,會舒服點兒。」
  穆戎一驚,只當他這父皇又要出遊。
  幸好皇帝接下來說道:「你命人準備下,過兩日咱們去狩獵,這天氣不冷不熱,舒爽。」
  經過揚州埋伏行刺一事,皇帝還是受到不小刺激的,以至於好久不曾出宮門,過了段時間才好些,但也只敢在附近過過乾癮了。
  穆戎好笑,明明是他自己要出去玩,非得說的好似為他著想。
  不過他這父親向來如此,那麼大年紀的人了,骨子裡卻是個長不大的孩子,故而會被時人稱為昏君,可他對這父親是瞭解的,他不是一個壞人,也不是個貪心的人,只是不太合適做皇帝。
  穆戎道:「兒臣領命,興許,這也是兒臣最後一次陪父皇狩獵了。」
  他多少有些傷感。
  「為何?」皇帝一怔,但隨即就想到皇太后說的,要穆戎完婚後去往衡陽,那是她的意思,當時自己也答應的,但如今看著這個兒子,皇帝又不捨得了。
  自己親生兒子,為何一個個都要放那麼遠?
  什麼爭奪皇權,這皇權他想給誰就給誰!
  再說,他如今離死還遠著呢,想這些作甚?他就不信了,穆戎還能害死太子,搶太子之位不成。
  兩兄弟本就該和和睦睦,一起幫著他這父親治理好越國。
  皇帝伸手拍拍穆戎肩膀:「這京城,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走那麼遠,朕若是想看你,你還得坐馬車十天半個月過來?成親了,朕給你在京城也開個王府。」
  穆戎豈會不感動?
  父皇是把他疼在骨子裡的,可如此一來,那些大臣不知得如何煩他了。
  「父皇,此事以後再說罷。」他笑笑,「今次狩獵,父皇打算要哪些大臣陪同?」
  「你看著擬幾個罷,劉大人,千萬別請。」皇帝叮囑。
  劉大人是越國棟樑,歷經兩朝的重臣,皇帝出去玩樂,國中大事都是交由劉大人處理的,劉大人也是唯一一個在皇帝面前絲毫不收斂,敢出口教訓他的大臣。
  因他是皇帝的老師。
  皇帝內心是害怕他的,雖然他是皇帝。
  但也因有這個人,即便他自己貪樂,越國仍是繁榮興盛,絲毫不曾衰弱。
  穆戎嘴角翹了翹:「父皇,劉大人這把年紀了,便是要去,又如何去?別說上月還摔斷手,不曾痊癒呢。」
  皇帝哦了一聲,想起來了:「你命人送去貴重藥材去,叫御醫再看一看!」
  穆戎應了一聲。
  他很快從御書房出來。
  去往坤寧宮的路上,迎面遇到幾人,紛紛上來行禮。
  耳邊聽得一個極其悅耳的聲音:「見過三殿下。」
  他看過去,卻見是衛鈴蘭。
  她今兒穿了很素的裙衫,淺綠繡荷花襦衣,下頭一條月白百褶裙,一把烏黑的頭髮梳了平髻,只斜插了根碧玉簪子,整個人就好像枝頭的玉蘭花一樣清新好看。
  因上回要見姜蕙,穆戎不曾仔細打量她,這回見到,卻是有些吃驚,原來衛鈴蘭也長那麼大了,容貌還很出色。
  「二姑娘是來見太后娘娘?」他詢問。
  見他主動說話,衛鈴蘭心裡一喜,面上卻慘痛道:「我是來與娘娘道歉的,若不是我,沈姑娘也不至於出事,想必殿下也很難過罷?」
  穆戎想起何遠查的,那日好似衛鈴蘭是在,而且她還留下來,一起幫著尋到了沈寄柔,他說道:「與你無關,不必如此。」
  衛鈴蘭道:「如今寄柔還不曾開口吃東西,我明日想去進香求求菩薩。」
  誰料穆戎聽完這句,忽地問道:「你與她一起,不曾見到那賊人?」
  「我正巧去旁邊拿河燈了,回頭發現寄柔已不在。」
  「昨日放河燈的姑娘應是許多,你們怎會去如此偏僻之地?」
  正因為如此,才給了賊人機會,細細一想,不無巧合。
  衛鈴蘭答:「我本也不想去,奈何寄柔說人多太擁擠……早知道,我該勸一勸。」她拿起帕子抹眼睛,「是我不好,不然寄柔定不會遇到賊人的。」
  她哭起來,楚楚可憐,叫人心軟。
  穆戎皺了皺眉,忽地想起那年在宋州的上元節。
  姜家姑娘也去放河燈,那姜瑜原本要被金荷暗算,是姜蕙上去一腳踢了那金荷。
  他都看在眼裡,如今再看衛鈴蘭事後哭訴,便不太想聽了,傳聞衛鈴蘭如何聰明,難道竟不知這些道理?姑娘家出門在外,又是黑燈瞎火的,原就該謹慎些。
  現在沈姑娘已經遭難,哭又何用?
  他轉身要走,卻又遇到太子。
  太子笑道:「三弟,原來你在這裡。」又驚訝的看著衛鈴蘭,「二姑娘怎麼了,如何在哭?」
  衛鈴蘭連忙擦了眼淚,輕聲道:「無甚。」
  她人瘦弱,好似風中落花,太子見她臉上還有淚痕,不由得有些心疼,走上去兩步,從袖中拿出一方帕子:「你這帕子小了些罷,都擦不乾淨,用我這個。」
  太子比衛鈴蘭年長了八歲,可以說是看著衛鈴蘭長大的,二人有些兄妹情,衛鈴蘭倒是沒拒絕。
  只她伸手去拿的時候,太子見她纖長手指伸過來,鬼使神差般的半握了一下。
  衛鈴蘭嚇一跳,驚訝的瞪大眼睛,臉忽地有些紅。
  太子像是不曾在意,往後退了一步問:「二姑娘是要去哪兒?」
  「慈心宮。」
  那是皇太后住的地方。
  太子哦了一聲:「孤也正要去那兒,不妨一起去罷。」
  衛鈴蘭朝穆戎看了看,他無動於衷,不由有些失望。
  這人真是兩輩子都不曾變,所以即便娶了沈寄柔,也沒有放在心上的,只那傻子卻喜歡上他,喜怒都由他,日日折磨自己,結果卻讓穆戎越來越厭煩了,碰都不想再碰她。
  也虧得她肯聽沈寄柔哭訴,說的都是傻話。
  如今也好,沈寄柔也算解脫了罷,還得謝謝她呢。
  只她如何得穆戎的心呢?
  這人真是近不得,也遠不得,猜不透他心思,難怪能坐上皇帝的寶座,至於這太子,可就差得遠了,如今這等時候,還想著佔自己便宜呢!不知道去討好討好皇上,做的蠢事也越來越多。
  這二人,不用說,她都得選穆戎的。
  她面上仍是親和,對太子道:「請殿下先行。」
  二人往前走了,穆戎轉頭去往坤寧宮。
  過得兩日,桂花香最是濃烈的時候,終於放榜了。
  老爺子一早就派人去守著看。
  眾人早上也睡不著,紛紛起來。
  胡氏笑道:「這等時候,總是最緊張的,真比我當年生孩兒都緊張。」
  老太太笑了:「別說你,我這昨晚上就沒睡好,都是被老頭子鬧得,你們當什麼,他大半夜就起來了,在屋裡走來走去,一會兒又喝茶,到天亮才瞇一會兒。」
  老爺子哈哈笑道:「這是咱們姜家的大事情,怎能不急?我鞭炮都叫人買了好些了,可不能白買。」
  姜辭,姜照聽了心裡都咯登一聲,壓力很大。
  畢竟這鄉試難說,自己覺得寫得不錯,可考官覺得好不好,誰知道呢?
  姜濟達與梁氏輕聲道:「也不知阿辭中不中呢,反正昨兒晚上我是夢到好兆頭的。」
  姜蕙也湊過去聽。
  「夢到天上通紅一片,照得咱們家裡都金光燦燦的,你說,是不是好兆頭?又紅又金的,許是老天……」他正說著,梁氏一把摀住他的嘴,「好事不說破。」
  姜蕙噗嗤笑了,看來阿娘其實也擔心的很。
  生怕父親做了個反夢呢。
  眾人你一句我一句的,過得會兒,總算把小廝盼回來了。
  那小廝大老遠的就在叫:「中了,中了,大少爺中了!」
  胡氏起先高興,一聽只有大少爺,這臉就是一沉,心裡喜悅去了一半,不過自己兒子還小,也是情有可原,姜辭考上總是好事的,她立時又露出笑來。
  老爺子高興壞了,連忙叫人去放炮仗,又問小廝:「第幾名呢。」
  「十七名。」
  「很不錯了!」已經出乎老爺子意料,他伸手就握住姜辭肩膀,「好小子,給咱們姜家爭光了!」
  姜辭總算鬆了口氣。
  他多怕辜負眾望,如今中了,多年辛苦得到回報,他渾身輕鬆,但也沒忘記安慰姜照:「阿照,你以後機會多得是。」
  姜照生性豁達,嘻嘻一笑:「考上才奇怪呢,我才幾歲啊,便是當朝大儒,最年輕的也只有十四歲才考上的,堂哥,你可也算得上是天縱奇才了呢!」
  姜辭有些不好意思:「什麼奇才,我是笨鳥先飛。」
  「管他什麼,中了就好!」老爺子叫道,「快叫廚房準備宴席,晚上慶賀慶賀!」又拉著姜辭,「走走,給咱們老祖宗去磕個頭,也好讓他們知道,咱們姜家越來越有望了。」
  他喜得連捶了姜辭好幾下,又恨不得把這孫子抱在懷裡疼一疼。
  因姜家一直都是地主,從未曾出過入仕的,後來姜濟顯出人頭地,點亮了最初的希望,現在又多了姜辭,老爺子怎能不激動,恨不得祖宗顯靈,他能說上兩句話誇耀誇耀呢。
  這可都是他的兒子,孫子!
  姜辭跟著老爺子走了,幾個女眷也很高興,老太太都抹起淚來,與梁氏道:「阿辭真是個好孩子,你們做爹的,做娘的也辛苦了。」
  老太太向來會做人。
  梁氏笑道:「也是娘教得好。」
  沒胡氏的事情,胡氏起來去廚房。
  幾個姑娘家聚一起說話,都歡歡喜喜的。
  胡如蘭最是高興,她伸手捏了捏了荷包,這荷包裡還藏著一個荷包呢,只等母親把這事兒說了,她就把那荷包送給姜辭,恭喜他高中,她臉兒紅撲撲的,眸中閃著喜悅的光。
  這光到下午都沒有褪去,戴氏見到了,哪裡不難過,原本好好一樁事情,結果胡氏非不肯出面,而且聽她的意思,老太太肯定也不准的,只可憐自己這女兒了。
  她抽得機會把胡如蘭領到屋裡。
  胡如蘭只當她要說好事,羞澀的道:「阿娘,可是老太太同意了?」
  戴氏臨到跟頭又不忍心了,支支吾吾好一會兒才道:「如蘭,為娘自會給你挑個好人家了,阿辭本也不合適你,你莫想著他了。」
  胡如蘭臉色一下白了,盯著戴氏道:「老太太不同意?」
  戴氏歎口氣:「別說老太太了,便是你姑母都不願意。」
  「可是阿娘之前說……」胡如蘭的眼睛都紅了,她期盼了那麼久的事情,結果卻是竹籃打水一場空,「阿娘,你怎麼不多求求姑母,姑母不是挺喜歡我的嗎?老太太也喜歡我。」
  喜歡歸喜歡,可她們都是多麼勢利的人!
  戴氏也是第一次發現,故而心有不甘,自己女兒也是個好姑娘,怎麼就嫁不得姜辭了?
  姜家也就姜濟顯一人當官罷了!
  「如蘭,你別難過,以後……」
  不等戴氏說完,胡如蘭哭著就出去了。
  原來老太太,姑母他們表面上是喜歡自己,心裡當真覺得自己配不上姜辭的,興許姜瑜她們也是,她不過是個農人的女兒罷了,佔得姑母的光來這家中生活,可到底不是什麼大家閨秀。
  胡如蘭這一氣,哭了好久,可晚上還有宴席,她不能叫她們看出來,只得忍住,洗了臉照樣出去。
  晚上眾人慶賀,她見到姜辭,他穿了一身新袍子,光亮的比這夜裡的燭光還要耀眼。
  她淹沒在人堆裡,一點不起眼。
  也難怪,她是配不上他。
  她想著,眼淚像是要從心裡流出來,說不出的難過,還不能叫人發現,她只能拚命忍住。
  幾個姑娘在一桌吃飯,她們都說說笑笑的,唯獨她不開口,姜瑜發現,問道:「阿蘭是有什麼心事呀,一聲不吭的,早上還高興的很呢,下午倒是沒見你。」
  「哪有,我太高興了,表哥興許很快也能做官,家裡就有兩個官了。」她笑著拿起酒盅,「咱們喝酒啊。」
  姜瑜便也沒起疑。
  酒入愁腸,愁更愁,胡如蘭卻是一盅接著一盅,不知道喝了多少,一會兒就醉了。
  姜蕙有些奇怪:「沒想到表姐那麼能喝酒,倒是比咱們還高興。」
  姜瑜道:「總是姑娘家,可不能叫她再喝了,快些把酒盅拿了。」
  姜蕙坐在她旁邊,便去拿酒盅,胡如蘭醉醺醺的,見到她手伸來,輕聲問:「阿蕙,你可也是瞧不起我?」
  「什麼話?」姜蕙驚訝。
  胡如蘭道:「便是瞧不起呢。」說完一頭栽在桌上。
  見她爛醉如泥,姜瑜忙叫人抬了回去。
  第二日,順天府又舉行鹿鳴宴,宴請眾位舉人,這幾日,京城總聽得到鞭炮聲。
  侄兒中舉,姜濟顯自然也很高興了,便是同袍都來恭喜的,這日回來與胡氏說話:「明兒皇上要去狩獵,你幫我找套騎射服來。」
  胡氏一開始不明白,驚訝道:「騎射服,老爺哪兒有?」
  她嫁給姜濟顯多年,不曾見他穿過這個,且一把年紀了,還騎馬去打獵不成?一開始只當他開玩笑。
  姜濟顯好笑:「那你就差人去買。」
  胡氏這才知道什麼意思,瞪大了眼睛,驚喜道:「莫不是老爺要陪著皇上去狩獵?」她不敢相信,「這是多大的殊榮啊!皇上平常見一面都是福分了,竟然還……」她笑得合不攏嘴,只覺自己相公前途大好,又問,「可還有旁的大人一起?」
  「聽說還有兩位大人。」姜濟顯其實也覺得奇怪,要說他初來乍到,才當京官,與皇上談不上有任何私情,沒想到皇上竟然會命他陪同,他笑道,「對了,阿辭也去,說是家裡有年輕人,也一併陪同,阿照還小就算了,萬一騎馬摔了,衝撞皇上,反倒不好。」
  胡氏有些遺憾,但也笑道:「真是大好事,皇上見過阿辭,若是有個好印象,將來他再考上進士,當官是不難的了。」
  姜濟顯自然也是這麼想的,但心裡總有些疑惑,只想不明白罷了。
  這消息傳到姜辭耳朵裡,他本人也很吃驚,笑瞇瞇與姜蕙道:「等我打只□子回來給你吃。」
  姜蕙無言:「哥哥,你小心別摔了倒是真的。」
  自己哥哥一介書生,騎馬是會騎,可射箭,只能說略通一二罷,還打□子呢,只不打到人都算好的了,不知道皇上怎麼會想到還要他去的。
  她倒是擔心。
  姜辭笑著摸摸她的頭:「放心,我會看著的。」
  姜蕙又叮囑了幾句。
  不過皇上傳召,還有什麼好猶豫的,第二日姜辭便與姜濟顯騎馬等在城門,只等皇上出來,再一起行往郊外。
  □

☆、第47章

□  不多久就見一行人陣勢浩大的過來,姜濟顯叮囑姜辭:「謹行慎言。」
  姜辭笑道:「是,侄兒這一趟,真只是陪同,不敢胡亂射箭。」
  姜濟顯聽到,不由一笑,因他自己射箭的本事也著實不精,只看另外兩位將軍的了。
  皇帝坐在龍車裡,到得城門口停下來,探頭往外看一眼,幾人連忙上去跪安。
  不止給皇帝,還有太子,衡陽王。
  皇帝目光落在姜濟顯身上,這人是穆戎提議的,他心想,姜濟顯當初立下大功,保住宋州,便給他這個榮耀也無妨,只平常不曾細看這位臣子,今日一見,膚色微黑,濃眉大眼,倒是渾身上下很有些純樸氣。
  他忽地問道:「聽聞你們姜家是地主?你也會種田了?」
  姜濟顯道:「回皇上,臣家歷代都是地主,綿延了百年,不過臣自小唸書,地裡事宜多數都是家父與家兄管理,不過臣還是懂得一二的。」
  皇帝點點頭:「那你待在戶部合適,昨兒有道奏疏提到農田水利一事,就你去辦。」
  來打個獵,還領到份差事,姜濟顯領命。
  在一旁的姜辭聽著有意思,都說皇帝是個昏君,無心管理朝政,他還奇怪到底是什麼樣一個人,但今兒偷偷一看,這皇帝不止長得英俊,脾氣還很親和,沒多少架子。
  皇帝又道:「都起來,快些走罷,別耽誤時辰。」
  眾人忙又起來,各自上馬。
  姜辭其實還想看看穆戎,可不知為何,有點兒沒勇氣,只得往前走了。
  他沒去打招呼,穆戎卻停下來,回頭道:「言華,你打算一直裝作不認識本王?」
  
  姜辭一驚,抬眸見他微露笑意,當下心裡一鬆,說不出的激動,他忙道:「臣不敢,只怕冒犯殿下。」
  他不似普通百姓,考上舉人便已有功名,是以不稱草民。
  穆戎道:「不必如此,還當以前在書院時一般。」他上下看一眼姜辭,見他穿了騎射福甚是英氣,又笑道,「本王記得你無甚箭術,今日正好練練。」
  「臣怕誤傷。」姜辭說老實話,「來時,臣妹還叮囑臣千萬不要傷到人,二叔剛才也再三提到。」
  穆戎哈哈笑起來:「無妨,草野廣闊,尋常也不易傷到人,一會兒你跟著本王。」
  姜辭自然高興。
  二人說笑著並肩而騎。
  姜濟顯知道他們在宋州做過一段時間同窗,只沒想到感情如此之好,看起來,三皇子甚是看重他。
  他少不得想到,今日之行,興許也是三皇子安排的,自己還是沾了侄兒的光?但也產生了深深的憂慮,因皇帝很寵愛穆戎,假使姜辭與穆戎關係密切,咱們姜家便必得捲入皇位之爭!
  可他向來謹慎,原本是絕不會叫自己陷入這等危機的,當下就想著,回去定要與姜辭說一說。
  太子此時也在看著那二人,心道他這弟弟是打定主意要娶姜家的二姑娘了。
  若他真娶到,想想也是好事。
  那姜家什麼人家,原先做地主的,可說毫無根基,對穆戎並無助力。
  興許他該幫個忙?
  太子嘴角挑了挑,打馬跟上。
  卻說姜家人因他們得了這等榮耀,很是歡喜,卻也滿是擔心,有道伴君如伴虎,若是在狩獵時出了什麼事兒,指不定就要掉腦袋的,故而他們未回,眾人心裡都七上八下的。
  胡氏也無心做事,跑來與老太太商量事情:「我最近倒是尋到一個女夫子了,被她教過的人家,個個都說好的,只每月需得三十兩銀子,可比以前那個貴多了,京城果然不一般,這不止菜錢貴,連鋪子也貴得離譜,我倒只能先租了。」
  姜蕙聽著,笑道:「貴是貴,可掙得也多啊。」
  胡氏看一眼她:「我那鋪子沒什麼,倒是你,京都那麼多厲害的名醫,你一個姑娘家便罷了。」
  勸她不要開。
  尋常是該這樣,可她有個神醫呢,姜蕙笑道:「無妨,先試試,等虧了,我就當此前沒賺過。」
  「哎喲,膽兒真大。」胡氏看不過去,但也懶得說了,總歸不是她的錢。
  老太太道:「再貴,女夫子也得請的,你明兒就領來罷,還有上回說得下人,這兩日也買一些。」
  胡氏點點頭。
  等到下午一些,姜濟顯跟姜辭總算回了,還帶了一隻□子回來,姜蕙驚訝道:「哥哥,這是哥哥打的,還是二叔打的呀?」她只期望那二人平安,可不曾想到還有獵物呢。
  姜辭笑道:「你猜呢?」
  姜蕙道:「總不是哥哥打的。」
  胡氏道:「老爺也不像能打到的啊。」
  姜瓊聽了噗嗤一笑:「堂哥,快些說罷,別賣關子了!說完了,趕緊叫廚房去弄來吃。」
  寶兒也拍手:「好,好,烤了吃。」
  兩個饞鬼,姜辭伸手摸摸寶兒的頭,與姜蕙道:「是三殿下送的,我與二叔都不曾打到,倒是另外兩位將軍,打了好一些呢,皇上一高興,賞了百兩銀子下來。」
  姜蕙一怔。
  老太太卻高興道:「是那衡陽王?哎呀,看來是很看重咱們家了,不然他一個親王,怎麼送你們□子呢?」
  胡氏眼睛一轉:「老爺,怎麼也不請來家中吃飯?」
  姜濟顯本來就在擔憂姜辭了,還請來吃飯,當下臉一板:「別胡說八道了,那是做夢!」
  胡氏嚇一跳,卻見姜濟顯大踏步出去換衣服了,她忙問姜辭:「可是出了什麼事,你二叔怎得脾氣那麼大?難道得罪皇上了不成?」
  「不是,二嬸莫擔心。」
  在路上,姜濟顯就提得幾句了,姜辭又如何不清楚。
  可穆戎主動示好,他沒道理不理啊,而且不知為何,他能感覺到穆戎與他親近是出自真心。
  多多少少還是高興的。
  只二叔提的這些,也的確是個問題。
  依他今日觀察,皇帝對穆戎,比對太子好,且穆戎不止生得像皇帝,玉樹臨風,學問也淵博,在林中,皇帝叫眾人題詩一首,穆戎隨口吟來的竟一點不必他們差。
  姜辭還想到當年在宋州,他與穆戎談天論地,他還甚有雄才偉略,對用兵陣法一道獨有見解。
  這人確實是太子強勁的對手!
  將來你死我活,興許是必將上演的戲碼。
  姜辭歎了口氣,抬手撫一撫額頭,耳邊聽姜蕙問:「這□子當真是三殿下主動送的?他可還說什麼?」
  「叫咱們好好享用。」
  姜蕙皺了皺眉,難不成他這是在拉近他與姜家的關係?
  她這便思忖著,那邊老爺子已經叫人把□子抬到廚房去了。
  晚上還真吃了一頓□子肉,幾個姑娘吃完出來在園子裡散步,姜瑜道:「如蘭這幾日不知怎麼了,老是不出來,大夫看過又說沒什麼。」
  「定是那日喝醉喝糊塗了,醉到現在呢。」姜瓊打趣。
  「胡說,喝醉酒第二日就好了,怎麼可能還醉著,我看興許是有什麼心事,不過我問了,她也不說。」姜瑜歎口氣。
  少了胡如蘭,她們總覺得缺點什麼,說兩句就各自回屋。
  胡氏很快就把女夫子領來了,也買了下人,姜蕙新得了兩個丫頭,一個叫彩蝶,一個叫雨蝶,不過她也不慣那麼多人,還是只用金桂銀桂,那兩個常在外面閒著。
  有了女夫子,她們也不像往常那麼玩,又學起了琴棋書畫與規矩,胡如蘭歇得幾日倒是又出門,學習起來比往日裡還刻苦。
  這日休沐日,胡氏請了賀家來做客。
  幾個姑娘打扮好出來見賀夫人。
  上房,老太太正與賀夫人說話:「見過賀大人,一直想著何時見見你們呢,只才來京城諸多事情,上回你們相請,咱們也不曾得閒,如今總算看到了。你這公子英偉,姑娘嬌俏,真是好福氣。」
  賀夫人笑起來:「老爺雖然與咱們不在一處,可信裡也常提到姜大人,言辭間頗是敬佩,故而我得知你們來京,急著便請了,倒是不周到,還勞煩你們回請呢,反倒是打攪。」她看向姜瑜,「你們家大姑娘端莊大方,可比我嬌兒好多了,別看她現在安安靜靜的,調皮的很呢,嬌兒,你要多向大姑娘學習。」
  賀玉嬌連聲答應,立時就坐到姜瑜身邊:「好姐姐,你聽我娘說了,以後可得多教教我。」她掃過去,又看看姜瑜幾個,「你們家姑娘真多,真熱鬧,不似我家,就一個人,不知道多冷清。」
  這人跟姜瓊是一個性子,只比姜瓊會說話一些,姜蕙好笑,目光卻又朝賀家公子看去。
  他穿一襲深青色的直袍,濃眉似箭,鼻如懸膽,眼眶很深,襯得他一雙眼睛尤其有神采,她總覺得在哪兒見過,忍不住側頭輕聲問姜辭:「哥哥,這賀公子叫什麼?剛才可曾說了?」
  姜辭有些奇怪,還是答了:「叫賀仲清,在兵部任給事中。」
  賀家世代錦衣衛出身,賀老爺是升了官調去宋州衛任指揮使,但賀仲清卻是走科舉,考上進士授官,姜蕙聽得他名字,再瞅一眼他,終於想起來他是誰了。
  八年後赫赫有名的大將軍,時任山西總兵,便是穆戎提起他,都有幾分敬佩,稱他是難得一見的軍事奇才。
  □

☆、第48章

□  沒想到,這人是賀大人的兒子,姜蕙心裡驚訝,暗道世事奇妙,這命運一旦改了,什麼都有變化。
  賀仲清如此將才,與他們賀家結交,倒真是有害無益。
  不止她,胡氏都朝賀仲清看了好幾眼。
  剛才介紹時說十九歲,那應當是還未成親了,不然定是要說一說少夫人的,她想著,臉上笑容越發溫和,拉著賀玉嬌誇讚,說像是姜瓊的親姐姐。又令姜瑜好好照顧姜瓊,還提到家中請了女夫子,問起賀夫人可知這女夫子。
  看起來東一句西一句,其實都沒有離了姜瑜,賀夫人心思玲瓏,賀大人生性低調不愛應酬,可她不是,故而一聽說他們來京城,便送了請帖來的。
  她在京都貴婦人中,算是廣結善緣那類人,如今胡氏這般,她自然瞧得出來,也不由得多看了姜瑜幾眼。
  自家兒子也是要定親的年紀,只不曾遇到合意的,這姜家大姑娘要說還真有幾分大家閨秀的風範,待人接物很是得體,生得也頗是清秀。
  就是姜家根底有些薄,好在姜二老爺立過大功,如今已做到三品官,那大房的公子也考中了舉人,上回聽說一同陪同皇上去狩獵呢,可見在皇上心中地位不低。
  故而賀夫人也更是和顏悅色。
  這種事雙方都是心知肚明,不挑明,不拒絕,只要不定下來,回頭考慮考慮,總是穩妥的。
  姑娘們稍後就去園子裡逛。
  賀玉嬌看寶兒可愛,拉著她去蕩鞦韆,又問寶兒:「可學寫字了?」
  「學了,請了新女夫子,我便跟著學了。」寶兒嘟嘟嘴,「不過手指好累,寫一張紙就酸了。」還把手指舉給賀玉嬌看。
  賀玉嬌哈哈笑起來,給她揉一揉:「寶兒真乖。」
  姜蕙見她居然在新認識的姑娘面前撒嬌,也是好笑,與賀玉嬌道:「她是個小懶鬼,以前都不曾學的,後來祖母與娘說,這麼大該當學一些了,這才會寫幾個字。」
  「可見你們也疼她呀。」賀玉嬌歎口氣,「我五歲就學了,不過這都怪哥哥,見我無所事事的,居然跟娘說幫我請個女夫子,你們說說,哪裡有這樣的哥哥的?」
  眾人都笑起來。
  兩家處得很是愉快,不止姑娘們,年輕公子也一樣。
  過得幾日,因胡氏要去租鋪子了,姜蕙對自己的藥鋪也是蠢蠢欲動,派了小廝把寧溫請到家中相商。
  上回來京城,寧溫跟著隨行,老太太對他印象不錯,聽說是為開舖,只叫姜蕙注意些分寸。
  故而二人便在園子裡說話。
  姜蕙頭一句就打趣起來:「不知可曾妨礙寧大夫做夥計?」
  寧溫哈哈一笑:「也差不多該回來掙錢了。」
  「寧大夫在濟世堂這麼多日,想必應知道藥材去哪兒買罷?」姜蕙不跟他客氣,「我今日請你來,也是為此,希望寧大夫幫我這件事,與我阿爹去採辦藥材。」
  寧溫笑道:「這容易,我已經辭做夥計。」
  其實姜蕙還是很好奇的,由不得問道:「寧大夫你可是缺錢?真如此,盡可與我說,不然以大夫之資做夥計,未免太委屈了。」
  寧溫露出古怪之色:「真缺點,你能借我多少呢?」
  「這個……」姜蕙道,「盡我所能。」
  寧溫目光深了一些,在她臉上打了個轉兒:「好,借個兩千兩罷。」
  姜蕙瞪大了眼睛。
  寧溫噗嗤一聲笑了:「打趣你罷了,我不缺錢,至於去濟世堂,不過是為……」他咳嗽一聲,「為學藝。」
  「啊?」姜蕙驚訝,眉頭皺了皺,輕聲道,「偷師學藝啊你?」
  「只是為解你疑惑才說,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寧溫自嘲,「一是父母雙亡,手中無錢,二是世人身懷絕技不願傳授,便只能自己偷學了琢磨。」
  姜蕙不曾想到他那麼坦白,一時都不知說什麼,只見寧溫看過來,才笑了笑道:「寧大夫能自學成才,想必比旁人艱辛多了。」
  她一點沒有露出瞧不起的樣子,反倒頗是理解。
  看她眸光溫和似水,寧溫在這一刻心裡滿是暖意。
  他孑然一身,四海漂泊,從不曾遇到那樣信任與關懷他的人,當時真想伸出手把她抱入懷裡。
  他忍住這衝動,輕聲笑道:「總有所得,且我四處流浪,從滇南到隴西,又從隴西到宋州,如今又至京城,也看盡了這世間風光。」
  姜蕙神往道:「如此自由自在也叫人羨慕,倒不知我哪一日也能如此。」
  她眸中盛滿期望。
  寧溫瞧著她,微微一笑:「假使姜姑娘願意,在下倒願與你去天涯海角。」
  像是調侃的語氣,可是他的眼睛在這時收斂了笑意,顯得很是認真,姜蕙忽地的就感覺到臉上有些熱。
  因他這話突然。
  姜蕙垂下頭道:「寧大夫真會開玩笑。」
  「既是玩笑,姜姑娘也不用在意。」寧溫看她迴避,也知姜家今非昔比,不說當初就不可能,莫說現在。
  只有些遺憾。
  他看得出來,姜蕙有與旁人不同的一面,可也與很多姑娘一樣,總是會顧慮家人,心甘情願的做那大家閨秀。
  姜蕙嘴角抿了抿,是啊,她嚮往那些,可真要她離開家,她如何放心?
  寧溫……
  是了,他說這話,興許哪一日仍是要走的,走南闖北,留下一個神醫的傳說,興許上輩子在京城,正巧是他在此停留的時候。
  姜蕙想了想,擔心的抬頭問道:「寧大夫會在京城留多久呢?」
  寧溫笑起來:「總是會留到你藥鋪掙錢的時候,另外,我會收幾個徒弟,把所學傳授於他們。」
  他不會那麼吝嗇,他要學那些好心的大夫,把醫術發揚光大,令醉心於此的年輕人,都有學習的機會。
  姜蕙很是高興:「真好,寧大夫,等我準備好,叫阿爹過去你那兒,你們說一下,抽空把鋪子開了。」
  寧溫道好。
  身後忽地一個聲音道:「聽說寧大夫來了,果然是啊!」
  卻是姜瓊。
  寧溫笑道:「見過三姑娘。」
  二人自然一早見過,在他印象裡,姜瓊是個極是活潑的小姑娘,每當她在,那清脆的笑聲總是不絕於耳的。
  姜瓊年紀還小,並沒那麼多規矩,湊上去就與寧溫道:「寧大夫好呀,阿蕙要開舖子了,寧大夫坐館,一定要給阿蕙多掙點兒錢!」她笑嘻嘻,「這樣寧大夫您掙的也多,兩全其美不是。」
  寧溫哈哈笑了:「是。」
  姜瓊點點頭,又突然把臉歪過來:「寧大夫,我這臉上生了兩個痘,擠也不好擠,如何是好?阿娘又說沒什麼,可我看著就難受。」
  她好幾次想去擠,可一碰就痛,胡氏早年也生過,只說叫她忍幾天就好了。
  寧溫看一眼:「用銀杏仁膏擦擦便好了,一會兒我叫人送來。」
  他說完便告辭走了。
  姜瓊笑道:「總算有法子了。」
  姜蕙道:「你少吃些油膩膩的,自然就不長痘。」
  「誰說的,你也吃啊,怎麼不長?」姜瓊哼的一聲,眼睛往她胸口瞄了瞄,「再說,吃肉才長那兒呢,瞧你自己鼓鼓的了,還不讓我長啊。」
  姜蕙噗嗤笑起來:「你才多大,別瞎說。」
  連癸水都沒來呢,長什麼胸!
  「肉是可以吃,但不要吃那些烤的,煎的,也不要吃上火的。」她叮囑,「至於那兒,你再等一兩年罷。」
  二人說得會兒,姜蕙自去屋裡。
  卻說穆戎這日正看書,何遠突然進來,一臉古怪表情:「殿下,張彤史來了,還帶了兩個宮女。」
  穆戎皺了皺眉:「何事?」
  何遠輕咳一聲:「回殿下,說是皇上派來伺候殿下的。」
  因穆戎本來要成親的,後來沈姑娘出事成不了,皇帝見他這等年紀了,還得拖一陣子才能成親,就與皇后商量,好撫慰下穆戎。
  另外,不管太子,皇子要成親,這洞房之事總得懂一些,可偏偏穆戎還不曾碰過女人,早晚都得要教的,早一些也無妨。
  故而皇帝為心愛的兒子著想,派了兩個美人兒過來,準備好好教導下房中事宜。
  穆戎知道什麼意思之後,表情有些尷尬。
  何遠道:「皇上一片心意,屬下看,是不是先安置在西跨院?」
  穆戎嗯了一聲。
  何遠這就吩咐下去。
  到得晚上,那兩個宮女因得了命令,一早就梳妝打扮後,等待穆戎下令,結果天都黑透了,也不曾有任何人來傳話,由不得都有些失望。
  何遠在屋裡也奇怪呢,時不時的看一眼穆戎。
  穆戎好像忘了這事兒,自顧自的在下棋。
  可事實上,他面上平靜,心裡卻不是沒有想過。
  他確實有些心猿意馬,自打在姜蕙身上嘗了甜頭,他有時就控制不住,連夢都做過好些了,恨不得找個女人來發洩一下。
  可另一方面,要他以自己處子之身去碰那兩個陌生的宮女,甚至還要她們來引導自己,卻又很不願了。
  早前或許會,可現在,他有喜歡的女人。
  興許到得洞房那日,會生疏些,會有些無措,可那樣的自己,他寧願給姜蕙看到,也不想被旁的女人看到。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大概沒幾日,這事兒就能定下來了罷。
  他把棋子往前推了一步。
  □

☆、第49章

□  胡氏租鋪時,姜蕙也請父親代為出面,租了一處鬧中取靜,三間門面那麼大的鋪子,此事落定後,姜濟達便與寧溫出城到京都下屬的定安縣去進些藥材。
  因姜辭中了鄉試,來年三月還得會試,故而他不曾放鬆,姜濟達跟姜蕙都不想打攪,這次開舖事宜並不曾與他提起,都是姜濟達領著幾個小廝辦妥的。
  二人走後,姜蕙便去與女夫子學習。
  新請的女夫子比起原先那個,性子有些孤傲,姜蕙不是很喜歡,但才情還是有的,彈得一手好琴,寫得一手好字,甚至四書五經都懂,難怪要價也貴。
  這日竟與她們說起論語。
  寶兒聽得只打瞌睡,姜瑜最是津津有味了,間或問兩句,胡如蘭聽不太懂,拿筆記了,一絲不苟。
  姜蕙托著腮,不知在不在聽。
  倒是姜瓊與她坐一起,她對論語不感興趣,側頭想與姜蕙閒話,見得她側面,一時竟看得入神。
  好似一下子,她的堂姐又長漂亮了。
  她安靜的坐著,長長的睫毛半遮著狹長明亮的眸子,肌膚又白又細膩,那麼近的看,竟是一點瑕疵都沒有,叫人想起定窯的白瓷,姜瓊欣賞了會兒,正要開口,卻聽門外「蹬蹬」的腳步聲,金桂氣喘吁吁的出現在外面,不顧規矩的就叫道:「姑娘,大老爺受傷了,才叫人抬回來!」
  姜蕙猛地站起來:「出何事了?」
  「聽說路上遭遇劫匪,要搶藥材呢。」金桂怕姜蕙擔心,忙又添了一句,「不重,只手受傷了。」
  姜蕙連忙過去。
  出了這事兒,女夫子自然也不再教課,幾個姑娘都跟著去了上房。
  路上姜蕙問:「那寧大夫呢,他不是一起去的?」
  「寧大夫也一樣,不過傷的是腿,還是為給大老爺擋了,才受傷的。」
  姜瓊誇道:「寧大夫真是好人!」
  姜瑜卻問:「怎麼會有劫匪呢,是在官道上?不是還帶了小廝去的。」
  「小廝哪裡會武功呀。」胡如蘭道,「都說是劫匪,定是帶了武器的。」
  她們你一句我一句的,姜蕙卻腳步匆匆,立時到了屋裡。
  梁氏已經在了,正給姜濟達查看傷口,姜濟達一見女兒,抱歉道:「阿蕙,這次毀了一些藥材,哎,都是我……」
  「阿爹,這時候你還說這些?」姜蕙上前道,「藥材算得什麼,只要阿爹無事就好了。」
  她問梁氏:「可重?」
  「幸好有寧大夫,路上已經包紮好了。」
  姜蕙向寧溫道謝:「幸好叫你陪著你,不然我父親只怕……只是連累你也受傷。」她看向他,他一身青衣染了血跡,像是從葉裡開出的鮮花,她問,「你傷重不重?可上了藥了?」
  她面上滿是關切,寧溫笑一笑道:「無妨,不深,今次買的藥材就有外傷之用。」
  姜蕙鬆了口氣:「幸好,不然我真不知如何報答你。」
  刀劍之傷,可輕可重,萬一致殘,那她得欠寧溫多大一個人情。
  老太太也道:「真是虧得有寧大夫在了,也虧得有個俠士路見不平呢,只可惜不知是誰,不然咱們總得好好去道謝一番才是。」她問姜濟達,「老大,你可記得那人樣貌?」
  姜濟達搖搖頭:「長得挺端正,可惜不肯說是誰,便是記得樣貌,如何去謝?」
  寧溫略一思忖道:「應是軍中官爺,我見他行事作風不似江湖俠士。」
  那人雖武藝高強,能以一人之力抵五,可言行間,並無江湖人的不羈,反似有規有矩的。
  他在外漂泊多年,見過的人多了,自然能分辨得出。
  旁人都無甚反應,唯有姜蕙想到穆戎。
  上回他叮囑自己不要輕易出門,自是派人在盯梢的,此番,興許是他的人救了父親?也應是他,不然不會有那麼巧的事情,正好遇到有人出手相助,還是那麼厲害的人。
  她嘴角挑了挑。
  他大言不慚說保護自己,這次倒真被他說中了。
  不過既然沒有那麼巧的事,為何他們去買個藥材會遇到劫匪呢?
  她問姜濟達:「阿爹,你們去的路上,可曾聽說這道上危險?」假使真有人劫掠藥材,想必不止他們遭難,那濟世堂那麼大的藥鋪呢,還有京都那麼多藥鋪,定也有人遇到過。
  姜濟達搖搖頭:「不曾啊,不然咱們豈會只帶幾個小廝,定是雇幾個鏢局裡的人了。」
  姜蕙眼眸瞇了起來。
  胡氏歎口氣:「這可不是個好兆頭,阿蕙,你這藥鋪還是緩一緩再開罷。」
  也只能如此,父親跟寧溫都受傷了,要開也開不起來。
  「那賊匪,抓到沒有?」可開不成,那罪魁禍首她不能放過!
  姜濟達道:「兩個死了,還有三個逃了,也不知那俠士追到沒有。」
  「算了,這事兒交給衙門去管,我已命人去報案了。」老爺子叫姜濟達快些去休息,一邊又給寧溫道謝,並命人用馬車把寧溫送了回去。
  姜蕙卻沒有那麼容易打發。
  等到姜濟顯中午抽空回來,眾人就此事說了會兒,姜蕙等到姜濟顯獨自到園中,跟隨了上去。
  見到姜蕙,姜濟顯不用猜,也知道她要說什麼。
  她這侄女兒心思重,出一件事,她定然想得很多。
  「阿蕙,坐罷。」
  姜濟顯招呼她坐於石凳。
  姜蕙鄭重道:「二叔,這事兒我思來想去不是那麼簡單,我懷疑又是何夫人做得好事,因此事太針對了,聽說那道上平常很是太平的,怎麼阿爹一去就出事?要不是有人撞見,興許命都沒了。」
  定是何夫人,她不出門,她無計可施,便去對付姜濟達。
  那是她的父親,也是梁氏的丈夫,一旦出事兒,夠她們心痛的了!
  姜濟顯思忖片刻道:「上回何夫人也是雇了人,假使是她,手段倒是相似。」
  「可不是,她一介婦人,除了僱人,也不好使出旁的法子來。」姜蕙自然早看透了她,何夫人沒有丈夫鼎力相助,無法在朝堂來擊垮姜家,便只能做這些齷蹉事。
  想來,她娘家人也不願支持她,不然秦家為何沒有動靜?早該上奏疏彈劾了,或給姜濟顯下些絆子。
  是以這無可奈何的小人,只會躲在陰暗處。
  她這話一針見血,姜濟顯沉吟會兒道:「我再多派些人手,看來得多添幾個功夫好的護衛了,不過此事你莫急,那逃跑的三人已被抓獲,總會有個結果的。」
  他早先前回來時便提過,姜蕙也知,只道:「我明白,只是想告訴二叔,必是何夫人,二叔在朝中,也得提防秦家呢。」
  姜濟顯笑了笑:「二叔省得,你莫擔心這擔心那了。」
  姜蕙這便告辭,路上與金桂道:「你悄悄把這消息放出去,就說姜家大老爺去買藥材在路上遇到劫匪,我准你出去半日,最好去集市透露於那些長舌婦,便說是何夫人做的,把她當初在宋州做的事情一併講了。」
  何夫人像個瘋狗不鬆口,也別怪她了!
  金桂驚得臉色發白:「這,這會不會……出事?」
  「能出什麼事?」姜蕙笑了笑,「何夫人這事兒又不是假的,誰去查都能查出來,咱們家是受害者,總不會吃虧,再說,原先住在宋州來京城的人還少?」
  何夫人已經瘋了,見不得他們家好,她也不手軟。
  叫旁人看看,何夫人,除了給夫家帶來不利,帶娘家帶來羞辱,她還能做什麼?
  想緊咬著不放,索性就讓她一輩子抱著那些事兒罷!
  「快去。」姜蕙催促。
  金桂應聲走了。
  到得下午,流言蜚語已是很多,大戶人家每日都有人出來辦事的,多數都會聽得一些,何緒陽這日在衙門,就見同僚的臉色有些古怪,後來聽隨從一說,他的臉立時沉了下來。
  沒想到秦淑君受了上回教訓絲毫不曾悔改,如今還變本加厲,只知道他在盯著她,倒是精通如何隱瞞了,他派人去調查。
  等放班時,他起身回到家中,直闖正堂。
  「秦淑君,我看你不如自首罷!」
  何夫人挑起眉:「你什麼意思?」
  「派人刺殺姜大老爺,難道不是你做得?」
  何夫人瞇起眼眸道:「此事可沒有證據,你莫血口噴人!」
  何緒陽冷笑起來,見她現在還狡辯,只覺滑稽,他淡淡道:「你莫非還不知?如今你雇的人已被抓,不止大理寺,連刑部也參與其中,你還逃得了不成?」
  他一聽得這事兒,便差人去調查,結果大為詫異。
  只是件尋常的案子,陣勢卻不小,饒是他聰明,也一時猜不到怎麼回事,只知道秦淑君這回必定是凶多吉少了!
  □

☆、第50章

□  可何夫人無動於衷:「與我無關。」甚至質問何緒陽,「你不是派人盯著我嗎,難道不知道我並未做這事兒?」
  「你自然是有好法子瞞著!」何緒陽冷冷道,「你執迷不悟,最後丟的是自己的命,好自為之!」
  他本是來告誡,可秦淑君不聽又奈何。
  這樣也罷,他這休書也不用送出去了,叫她自食惡果。
  何緒陽大踏步走了。
  何夫人擰起眉,問身邊劉嬤嬤:「姜大老爺當真被人刺殺?」
  劉嬤嬤有些詫異。
  說實話,她頭一個聽到這消息,也懷疑是自家夫人,畢竟上回派人去對付姜蕙,便是出自她手,而自己一無察覺,可現在夫人竟然疑惑,難道真不是她?
  劉嬤嬤起先不敢提,這時才回道:「是,外頭都在傳呢。」
  何夫人咬了咬嘴唇。
  她是派人盯著姜蕙,可也在等最好的時機,把姜蕙置於死地!
  那姜濟達,她卻不曾想要用這種法子。
  畢竟一而再,再而三的,總會叫人懷疑到身上。
  她沒有那麼笨。
  可如今何緒陽卻認定是她做的了。
  何夫人心裡起了些許恐慌,與劉嬤嬤道:「你去派人查查,到底怎麼回事。」
  正當說著,就聽外頭一陣吵鬧,門猛地被人推開,幾個衙役同時走進來,為首之人道:「還請何夫人跟咱們去大理寺一趟。」
  何夫人板著臉:「你們私闖官宅,可知何罪?」
  「咱們是奉命來請何夫人的。」那人冷聲道,「還請何夫人配合,不然莫怪我等動粗。」
  何夫人一驚,腦中不由得回想起在宋州的事情,那回她竭力抵抗,他們一應拉了自己去衙門,她挺了挺身子沉聲道:「你們是奉哪位大人之命,我又犯了何罪?」
  「奉金大人,楊大人之命,至於何夫人您,犯得乃是僱人行兇之罪。」
  何夫人身子一搖,差點坐下來,她拿手撐住桌面,吸口氣道:「你們定是弄錯了!」
  「錯沒錯,還請何夫人去了再說。」
  何緒陽此時也立在門口:「事情到了這一步,夫人還是從了罷,莫弄得難看。」但到底他還是秦淑君的丈夫,與那幾個衙役道,「還請好生對待,本官感激不盡。」
  何夫人一口啐在地上,昂頭走了出去。
  她就不信,她沒做的事情還能硬扣在自己頭上呢!
  誰料她剛出來,那幾個衙役都在她房裡一陣翻找,也不知從哪兒得了什麼,放於袖中,又走出來。
  何夫人驚道:「你們做什麼?」
  「奉命而為罷了。」衙役不說,領著她走了。
  宮裡,乾西二所大院。
  何遠端上一盤香梨,回稟道:「何夫人已被押至衙門。」
  穆戎唔了一聲,拿起銀叉插了塊梨放進嘴裡。
  何遠道:「何夫人這回進了衙門,定是出不來,也再無機會作惡。」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還是砍頭了事。」穆戎每回聽何遠稟告姜蕙的事,總是要先提起何夫人的人,前段時間何夫人竟然還想法子買了毒藥,他如何能忍?他保護得了她一時,未必沒有疏忽的時候。
  故而早先前就想把何夫人處置了一了百了,省得到姜蕙嫁他時,又出什麼變故,是以近段時間,何夫人在何時何地,做什麼,他都查的一清二楚。  
  現正是該收網的時候,要劫匪交代如何與何夫人接觸,一點不難。
  「今次人證物證俱在,可秦家只怕不會旁觀,你且派人去看看。」穆戎吩咐。
  一刀下去,務必乾淨,他不喜歡拖泥帶水,何夫人這次必定得死。
  何遠應了一聲。
  穆戎又問:「姜大老爺傷不重罷?」
  何遠道:「不重,有大夫同行的。」
  要做得逼真,自然得使些苦肉計。
  穆戎道:「後事你處理下,他們該得的撫恤別少。」
  何遠領命走了。
  等到他一盤香梨吃完,抬起眼,看到兩個宮女正在園子裡,一個坐著蕩鞦韆,一個採了幾朵花放在鼻尖嗅,二人都穿了極其鮮艷的裙衫,遠遠看去,秀色可餐,只都看著別處,好似不知道他在書房。
  穆戎把銀叉放下來,淡淡一笑。
  這等伎倆他看得多了,父皇那些妃子,最愛做這些,母后為此與那些女人鬥了一輩子,真是膩味的很了。
  要不是看在父皇一片心意,他都不想留下來。
  女人就像那華麗的外袍,每人總得有一件穿在身上,可多了,不一定是好事。
  他站起來,從書房走出去。
  兩位宮女見到,驚喜的想要過來。
  他不等她們到,逕直出了院門。
  卻說何夫人被帶到衙門,只見堂上坐了兩位大人,一個是大理寺的金大人,一個是刑部的楊大人,只覺又羞又恨,因那楊大人她還見過的,當初是同堂歡笑,如今她是待審犯人。
  何夫人差點咬碎一口牙齒。
  「不知兩位大人可有證據抓我於此?」她不放棄自己的自尊,「假使是誣陷,我定是要告到皇上那兒的!」
  金大人把驚堂木一拍:「把劫匪帶上來。」
  何夫人看過去,那人她並不認識。
  金大人還未再說話,劫匪卻叫起來,瞪著何夫人道:「大人,大人,便是她指使草民去殺姜大老爺的!這狠心的婦人,不止如此,還殺了我幾個朋友,我是命大,不曾喝那碗茶,原是放了毒的,只等咱們事情辦成,毒發身亡,真是好狠的心!」
  原先三個賊匪被抓,剛入衙門沒多久,其中兩個就毒發身亡。
  何夫人目瞪口呆,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金大人看向衙役:「可曾找到毒。」
  「找到了。」衙役上前,把袖中之物拿出來,卻是一個玉瓶。
  何夫人面色一變,渾身如墮入冰窖一般。
  這毒藥她暗地裡吩咐下人買的,便是劉嬤嬤都不知,他們怎會發現?
  她此時只覺力氣盡失。
  就在這時,威遠侯趕來了,連同兒子秦少淮。
  兩位大人連忙上來見過。
  「不知你們抓我女兒作甚?」威遠侯老當益壯,說起來話來聲如洪鐘。
  楊大人正色道:「事關謀命案,還請侯爺見諒。」
  「見諒?」威遠侯大怒,「你們誣陷本侯女兒,還要我見諒?膽子不小,還敢直接拉人至衙門!什麼案子,需得你們兩個來審理?不過是搶劫藥材罷了。」
  金大人面色和善:「侯爺,此事涉及姜大人,皇上很是重視,故而才派下官與楊大人一起審理。」
  上回姜濟顯與皇帝一到打獵的,皇帝對他印象不錯,今日他大哥出門被打,皇帝也不知哪兒聽來的,很快就下令叫他們嚴加審訊,不得徇私,這不他們一點都不敢耽擱,飯都沒吃便審理了。
  聽得這話,威遠侯臉色更沉,原來還驚動到皇帝了,倒不知是誰透露的消息?
  他看向何夫人,眸中怒意一閃。
  上回何緒陽已經把宋州一事告知他,他也狠狠教訓了女兒一通,誰知道她竟然還來惹事。
  秦少淮向來囂張慣了的,高聲道:「那又如何,我姐姐總是被冤枉的,你若是識相,把我姐姐快些放了,不然我定是……」
  「給我閉嘴!」威遠侯厲聲道,「站後面去。」
  秦少淮還是怕自己父親的,只得不甘願的退後一步。
  威遠侯沉聲道:「那本侯且聽聽,你們如何審案。」
  他們把皇帝抬了出來,他如何阻止?
  眼見父親無奈屈服,何夫人滿心失望,也滿心恐懼,這輩子,她從來都沒有過這種感覺,那麼無助,因今次一事太突然,她絲毫沒有準備,好像被人玩弄於股掌一般軟弱。
  她忽地看向威遠侯:「父親,定是姜家設計陷害我!」
  定是姜家,不然還會有誰呢?
  金大人詢問:「何夫人,你這番話可有證據?」
  何夫人道:「他們什麼事情做不出來?」
  公堂之下,都講證據,何夫人這般胡說,可沒有人會理,他們繼續審問賊匪,賊匪說得一清二楚,在何處與何夫人見面,拿了多少銀子,兩位大人抓何府下人一問,那日何夫人果然是去京城的光明寺的。
  何夫人大急:「我不過去上香罷了,難道還不成?」
  「那銀票又如何說?他們手裡拿的正是你秦淑君在大成錢莊的銀票。」
  何夫人聲音都忍不住抖了:「那日被人偷去……」確實是被人偷去,當時她還審問下人的,可不曾尋到那兩百兩銀子,她原是要拿去當香油錢的,後來還使人回去取,「不信你可問我府中下人。」
  楊大人厲聲道:「哪裡有如此多巧合,你不過是為掩人耳目!你一與賊匪勾結行刺,二且毒殺人命,毒與從你房中尋來的一般無二。秦淑君,本官勸你如實交代,不然莫怪本官動刑!」
  何夫人一下子癱軟在地。
  威遠侯深深歎了口氣,雖心痛女兒,可也恨這女兒,依今日這些證據,件件都是指向她的,根本無從抵賴,人證有,物證也有,便是請整個越國最好的訟師,都不可能打贏。
  他站起來,最後看一眼何夫人,一下好似老了幾歲。
  「父親,父親,您救救我……」何夫人趴在地上,抬頭看著威遠侯。
  秦少淮哭了,拉住父親:「父親,您要不救姐姐,她可就……」
  那是必死無疑的。
  「凡事都有因果,少淮,你也長大了,該知道,自己做的事,將來只能自己承擔。」威遠侯說完,再不停留的走了。
  便當沒有生過這個女兒。
  身後,傳來何夫人撕心裂肺的哭聲。□

☆、第51章

□  此消息傳到姜家,眾人都有些發蒙。
  因除了姜濟顯,姜蕙,他們不曾想到是幕後主凶是何夫人,而梁氏跟姜辭也是知道結果時才明白。
  老太太連連搖頭:「這何夫人當真是瘋魔了,怎得與咱們家有這般大仇,如今倒好,賠進去一條命。想當初,我初見她,真沒想到會有這一日。」
  何夫人已被定罪,三日後處斬。
  那是板上釘釘的事情,絕不可能挽回的。
  胡氏呸的一聲:「也是活該,心竟然那麼黑,幸好被抓到了,不然指不定哪日還要加害老爺!」
  眾人各有各的想法。
  姜蕙卻很欣慰,也很快意。
  原本這輩子,何夫人就是她最痛恨的敵人,也是她千方百計想要剷除的,如今終於要死了,她如何不高興?恨不得叫人立刻上酒來,狠狠喝個痛快呢!
  只心裡也有些疑惑,因姜濟達被傷,到何夫人落網定罪,才將將一日,簡直是勢如破竹,她難免奇怪,畢竟何夫人陷害他們一家時,手段狠毒,還不露痕跡,她是個心思細膩的人。
  便是金荷那次,雖然金荷反戈,也無法將何夫人扳倒,別說她還有娘家人。
  秦家再如何,應該也不至於看著她死罷?
  可見幕後是有人操縱了一切,所以證據才如此充足,叫何夫人連拖延的時間都沒有。
  她眉頭一挑,難道是穆戎不成?
  也只有他了,不然誰有那麼大的本事。
  只如此一來,自己不是又欠他一份人情?上回是吃飯喝酒,這回呢?
  她忽然有些頭疼。
  耳邊只聽老爺子道:「勿論何夫人如何歹毒,總是伏法了,也沒再欠著咱們家。何大人為人不錯,兩位姑娘也常往來的,以後遇到,這事兒莫在他們面前提。」
  意思是兩家不要為此生怨。
  眾人都道是。
  老太太也心軟,歎息一聲:「何夫人一死,那何家兩位姑娘才慘呢,怕是難以嫁到好人家。」
  這件事,秦家,何家興許受得影響不大,可何夫人是主母,兩位姑娘是記在她名下長大的,試問這樣的母親教出來的孩子,旁人又怎會一點不質疑?心裡總有些芥蒂的。
  胡氏暗地裡幸災樂禍,這何夫人平常心高氣傲,看不起人,現在落得這個境地,兩個姑娘還不如她們家的姑娘了,她說道:「娘,那也是命,強求不來的,只要不挑三揀四,依何家的家世,也不會太難。」
  說是這麼說,可本來何家有得是資本挑三揀四。
  胡如蘭心有慼慼焉,歎口氣道:「可見咱們姑娘多可憐了,全都依仗娘家。」
  母親不好,女兒也得受牽連。
  她要是當初能托生個好人家,早就可以嫁姜辭了,如今呢,便是近水樓台,她也不敢上去親近那月亮。
  也不知將來自己會嫁個什麼樣的人家呢。
  她直覺這一生都難過得如意。
  一個人的心裡已經裝了別人,還怎麼裝得下其他人?
  姜瓊生性大大咧咧,卻不覺有什麼:「又不是非得嫁個富貴人家,我原先沒想過,現在想想,還不如在鄠縣,我尋個地主小哥兒,咱們就種種地,養養牛羊挺好的,總比大門都不能出好。」
  姜瑜一聽這話,眼睛都瞪大了:「阿瓊,你說什麼啊?沒羞沒躁的,你嫁人還早呢!」
  「想想也不行啊?」姜瓊撇撇嘴兒,「我明年也十二了。」
  這兩姐妹真是完全不一樣的性子,姜蕙伸手摸摸姜瓊的腦袋:「你想得倒是美,不過二嬸能同意嗎?」
  姜瓊立時就歎氣上了。
  姜蕙又笑,其實姜瓊說得生活她也挺嚮往的,可她不比她們,自打她重生,背負的東西就太多了,她也有自己想要的,可比起家人的安危,似乎什麼都算不上。
  她這幾年一直都活在對何夫人的仇恨中,對失去家人的恐懼中,直到現在,何夫人也要在世上消失了,她又放下了心裡一塊石頭。
  可還有個衛鈴蘭呢。
  姜家興許也還要面對新的危機,命運從來不曾有讓她真正放鬆的時候。
  姜蕙微微呼出一口氣,假使有那一日,她定要好好的睡上幾天幾夜,再醒來時,什麼都不去想,只安心挑個好相公,將來給他生孩子,好好的把孩子養大。
  假使有這一日。
  她想著,嘴角挑了挑,應是會有的,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可也有如意的十之一二呢。
  三日後,何夫人被砍頭,威遠侯沒有出面,她姐姐哭暈在街頭,最後是秦少淮斂屍的。
  一個人死了,不管她大奸還是大惡,總是煙消雲散。
  梁氏高興不起來,甚至心裡有些說不出的沉痛,假使何家從來沒有出現過她,這一切就不會發生了,也不會有這一切,她突然想去光明寺進香,姜蕙知道她在想什麼,當下陪了一起去。
  路上二人不知說什麼,姜蕙牽著母親的手,發現她的手涼涼的,好似這初冬的天。
  好一會兒,梁氏才歎口氣:「阿蕙,這段時間難為你了。」
  姜蕙道:「阿娘,你也不用再想了,何夫人今日得此惡果,興許有娘的原因,可她若真能明辨是非,也不會害了自己。」
  母親是得了何緒陽的寵愛,可何夫人卻一應全怪在母親身上,實在是有失偏頗,她要真厲害,頭一個該整治何緒陽,或者,她也可掉頭走開,眼不見為淨。
  非得要這麼折磨自己也折磨別人,何苦呢?
  梁氏搖搖頭:「有時人在其中,未免如此理智。罷了,此事已了,是對是錯,興許也不重要。」
  姜蕙頷首:「阿娘說的是,咱們以後好好過日子,往事都不要想了。」
  梁氏伸手輕撫她的頭髮:「為娘命好,有你這樣一個女兒。」
  這話說得姜蕙想哭,她點點頭:「沒有阿娘,也沒有女兒。」
  母女兩個相視一笑。
  很快便到得廟中,梁氏捐了五十兩香油錢,給何夫人點了長生香,希望她在另一頭可以得到平靜,二人之間二十年糾葛,終於到了終點,她也能真正跟往事再見了。
  姜蕙等在外面,看著裡頭的菩薩,暗道天上真有神佛,為何世間總不是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呢?
  只是在寬慰自己罷,才能信這些。
  金桂上來悄聲道:「三殿下在呢,姑娘看左邊。」
  姜蕙側過頭,果然見穆戎立在不遠處。
  仍是如同往昔,穿著一身紫袍,長身鶴立,分外引人注目。
  穆戎見她看來,朝前方一條小路走去。
  姜蕙知道他有話說,想了想,與金桂道:「你跟銀桂說陪我去如廁,一會兒阿娘來了,叫她稍等。」
  金桂會意,跟銀桂傳話。
  二人就朝穆戎那方向走了。
  小路盡頭是一處木屋,也不知誰人住的,甚是簡陋,屋前有片地,種了好些菜蔬。
  穆戎立在屋前,把門推開來道:「進來。」
  姜蕙道:「不在外面……」
  不等她說完,他拉住她胳膊就扯了進去,隨即把門一關。
  金桂立在外頭,心跳個不止。
  姜蕙才入屋,就伸手把嘴摀住了,瞪著穆戎道:「你有話說,快說,別想……輕薄我。」
  看她渾身戒備,穆戎挑眉道:「就憑你的力氣,捂著有用?」
  她一隻玉手遮住了臉,剩一雙眼眸,越發顯得嫵媚動人,引男人起興致,穆戎伸手蓋在她眼睛上,「再者,這樣才好一些,不然本王親哪裡不好親?」
  姜蕙眼前立時一片漆黑,感覺到他手掌的溫度,臉上忍不住有些熱,說道:「那咱們一起放開,好好說話,行不行?」
  穆戎道:「好,你先放。」
  姜蕙道:「你先放。」
  穆戎輕聲一笑:「罷了。」
  他放開手,有些不捨的退後一步。
  姜蕙這也才拿開手。
  「明日母后會宣你入宮,本王今次來,是為提醒你。」穆戎言歸正傳。
  這話一出,姜蕙整個人都有點蒙,問道:「叫我入宮作甚?」
  「陪永寧說說話。」
  姜蕙道:「我又不認識永寧公主。」
  「其實是為給本王挑個好妻子。」
  姜蕙閉了嘴,過得會兒問:「只有我嗎?」
  「好像還有幾位姑娘。」
  姜蕙一下子又找到希望了,只面上不曾表現出來,正色道:「謝謝殿下提醒。」
  穆戎把她的反應都看在眼裡呢,淡淡道:「你最好老老實實,別使什麼花招,明日打扮端莊些,走路莫扭來扭去,還有這頭髮……」說著忽然取出一幅圖遞給她,「就照這樣,明白嗎?」
  姜蕙瞅一眼,萬分震驚。
  這畫畫的是從頭到腳的打扮,一清二楚,而且這人也是她,看上去,很有大家閨秀的風範,又不乏妍麗。
  她目光又落在穆戎臉上。
  什麼時候,他竟然會做這種事了?□

☆、第52章

□  穆戎被她看得不自在,把畫一抖道:「拿著。」
  姜蕙接過來,撇撇嘴道:「殿下既然看我如此不順眼,怎麼就非得娶了我呢?」
  她那麼聰明,哪裡不知穆戎的意思,只順著他,又憋氣的很。
  見她眼眸橫斜,小嘴兒一努,滿是俏皮,穆戎忍不住就想伸手捏捏她的臉,但又怕她跟貓兒似的跳將起來,手指在袖中動了兩下道:「別想拿話刺本王,明兒好好照著做便是。」
  姜蕙咬了咬嘴唇,心道不照著做又如何。
  穆戎看著有些惱火。
  為娶她,他花了多少心思,怕她掩不住的風流叫母后不喜,怕她不注意走路,露出嫵媚身段,怕她胡亂說話,遭到母后討厭,故而才畫了這麼一幅畫。
  也不知自己怎麼就要遭這種罪。
  偏偏她還不肯聽話,穆戎冷聲道:「你要露出一點不好,別怪本王求母后納為你側妃。」
  「本王已待你情至意盡,你好自為之!」他拿捏她的法子多得是。
  不要逼他。
  這招果然有用,姜蕙神情都嚴肅了一些,因知道他不是說說,而是真會那麼做。
  那假使自己說,做王妃也不肯呢?
  她打量一眼穆戎,很快就打了退堂鼓。
  依照他的性格,定會拿姜家一家來威脅。
  她怎麼敢冒這個險?
  別說什麼喜歡不喜歡他之類的鬼話了,他定是不愛聽的,他只知道自己喜不喜歡,他要不要得到。
  她深深呼吸了一口氣。
  到這地步,大概真是逃不了了,明日就要去見皇后了呢。
  她臉上露出幾分自嘲的笑,總比上輩子好多了,從奴婢一躍成為王妃,天下多少姑娘肯呢,她為何不肯?別說穆戎以後還會做皇帝,若她沒有猜錯的話。
  自己將來興許會是皇后?
  如此好事,她哭著說不要,又哭給誰看?誰也不能從穆戎手裡把她救出來。
  那麼,側妃,王妃,選哪一個,天下最笨的人都知道怎麼選。
  姜蕙嘴角挑了挑,笑道:「殿下吩咐,小女子自會聽從,不就是照著打扮嗎,容易的很。」她拿起畫又仔細瞅瞅,忽地問,「這畫可是殿下親手畫的?」
  穆戎板著臉:「你管這麼多。」
  姜蕙輕聲一笑,帶著幾分揶揄:「若是殿下畫的,功夫還真不錯。」
  很是相像,就好像對著她畫得一般。
  只畫中人神情有些刻板,大概是為叫她學著。
  她沉下臉,嘴唇抿得緊緊的,眼神在這一刻也收斂了靈動,好似平淡的湖面。
  一下子變了個人。
  還朝著他道:「殿下,小女子這樣,您還滿意嗎?」
  穆戎忍不住就笑了。
  第一次,他看見她調皮的樣子。
  「有些刻意了。」他認真評價。
  「哦?那我回去再練練。」姜蕙把畫像捲起來,「來得久了,怕母親擔心,小女子先走了。」
  她伸手去推門,忽地想起一件事,手頓了頓,回頭問:「何夫人的事,可是殿下做的?」
  穆戎沒有否認:「是,你可滿意?」
  姜蕙一怔,笑道:「滿意極了,謝謝殿下。」
  絲毫不曾有什麼同情,果斷無情到極點,骨子裡,她可能跟自己是同一類人,穆戎看著她道:「光說一句謝謝可不夠。」他把她拉過來擁在懷裡,嘴唇覆上去,重重一吻。
  姜蕙推他:「我還要見阿娘的……」
  後面的話被他吃了進去。
  木屋裡,只聽到令人心跳的吮吸聲,他的手慢慢滑到她胸口,因隔著裌襖,太過厚實,他有些懊惱,一邊親著她,一邊四處尋找入口,姜蕙一把抓住他的手,長長的指甲滑到他手背,穆戎吃痛,猛地抬起頭來。
  姜蕙這才得以喘口氣,瞅一眼穆戎見他俊臉發紅,暗道這人怎麼跟沒碰過女人似得猴急呢!
  這方面,跟上輩子當真像兩個人。
  印象裡,他是從不會如此的。
  可這問題她也不好問。
  穆戎也意識到自己失態,只現在渾身難受,恨不得在這兒就把她辦了,又後悔不該去親她,這火一被點著了,要熄滅可難得很,早該熬一熬等到成親的。
  姜蕙拿帕子擦嘴,一邊從荷包裡取了口脂出來,埋怨道:「一會兒阿娘得說我亂跑了,還有這口脂,抹得好好的,若沒了阿娘指不定得發現,這兒也沒鏡子。」
  她聲音嬌嬌柔柔的,好像與人撒嬌。
  穆戎由不得就道:「本王給你抹。」
  姜蕙一呆。
  他已經拿了口脂,學她剛才的樣子抹了一些在手指上,點在她嘴唇。
  動作很是輕柔,也很是認真,可抹了會兒,忽地道:「忘了剛才什麼樣子了,這是要薄些,還厚些?」
  「薄些。」她道。
  他便少抹一點。
  豈料姜蕙忽地又道:「還是厚些罷。」
  穆戎皺了皺眉,像是有些不快,但還是聽從了,又從頭抹了點兒。
  好不容易弄完,他很高興,欣賞道:「本王抹得也不錯。」
  姜蕙一眼不眨的看著他,要說穆戎給她抹口脂這種事,在上輩子簡直想都不敢想,可現在他那麼有耐心,她看著他眉眼,有些不敢相信,可就是發生了。
  興許,不該把他當那個穆戎?
  這輩子的穆戎對她沒有以前那樣無情。
  他大概,對自己是真有幾分真心的,所以才會花心思畫那幅畫,希望皇后喜歡她,他便能娶自己為王妃,他還願意為她解決了何夫人,此前在宋州,也救過自己。
  一旦沒有那麼多的怨氣,她竟然找到一些他的好來。
  見她盯著自己看,穆戎挑眉道:「怎麼,總算知道本王英俊了?」
  姜蕙噗的笑出聲,躬身告辭。
  穆戎立在身後,眼看她蓮步輕移,一步三搖的妖媚狀,忍不住喝道:「好好走路!」
  姜蕙嚇一跳。
  金桂也是,伸手撫在胸口。
  稍後,姜蕙立直身子,僵硬的走了。
  梁氏等了許久,已經叫銀桂去找,眼見姜蕙過來,急道:「哎呀,阿蕙,你去哪兒了?」
  「茅廁人挺多的,我等了會兒。」姜蕙胡亂扯謊,笑道,「阿娘事情辦好了?咱們回家?」
  梁氏倒是不急:「難得來了,你去求個簽。上回在寶塔寺,求得一簽,弄丟了,我看阿瑜求的挺準的,你祖母與二嬸都說呢,幸好不曾在宋州結親,京城挑選的餘地可大了,雖然為娘不求你大富大貴,可也希望是樁好姻緣。」
  姜蕙心想,明兒指不定就定了。
  只怕家中人都得大吃一驚。
  不過也沒有反對,她隨梁氏進去求籤,拿著籤筒搖了一下,裡面掉出一支籤,只見上寫:「紅日當天照,光輝遍四方,西川人著錦,紅紫滿長春。」
  旁邊沙彌瞧得一眼,恭喜道:「好簽啊,上上籤。」
  梁氏大喜,拿著就去解籤。
  解籤人聽說問姻緣,笑道:「自有貴人扶之,好姻緣定成。」
  梁氏忙拿了錢給她,高高興興領著姜蕙回去了。
  到得家裡,還與姜濟達說了。
  夫婦兩個都很欣慰。
  等到第二日,這高興去了一大半。
  竟然有黃門來宣口諭,命姜蕙去宮裡,轎子都準備好了。
  眾人都吃了一驚。
  老太太叫人拿辛苦錢給黃門,一邊笑瞇瞇問道:「倒不知叫咱們阿蕙去宮裡作甚呢?」
  黃門得了錢,也爽快:「娘娘見永寧公主無人做伴,甚是冷清,故而請了幾位姑娘去宮中陪著說說話的,到得下午,也就放回來了,老太太莫擔心。」
  老太太鬆了口氣。
  姜蕙屋裡,只留金桂一人,正幫姜蕙對著畫畫打扮呢。
  好不容易尋到差不多顏色樣式的裙衫,姜蕙又開始梳頭,梳了個很正經的小平髻,頭上首飾也沒戴幾個,玉石的不要,左邊插一隻雲鳳紋金簪,右邊戴一支金花簪,這就完了。
  等她走到正堂,見慣她原先裝扮的人都瞪大了眼睛。
  小姑娘一下子長大了,竟然有幾分姜瑜的派頭。
  黃門也偷偷瞅她一眼,驚為天人,暗道難怪會被請了入宮,這模樣,便是給皇上做妃子都不差的,他態度一下恭敬了不少,這位姑娘指不定可就是王妃的,誰敢怠慢。
  老太太拉著她的手叮囑幾句,姜蕙認真聽著,笑道:「孫女兒會注意的。」
  胡氏這會兒心裡頭酸不拉幾,不知道怎麼形容。
  要說去宮裡陪公主,怎麼也該是她大女兒姜瑜啊,怎得就輪到姜蕙?她滿心的不明白。
  而梁氏卻為姜蕙擔心,畢竟是皇宮呢,誰也不知道什麼樣。
  因黃門還等著,想必皇后也等著的,眾人也不敢說太久,姜蕙與他們告別一番,這就隨黃門去了外頭的轎子。
  這事兒太突然,等到她走了,家裡人還議論紛紛,只不是休沐日,姜濟顯,姜辭幾個都不在,他們對宮中的事情又摸不著邊兒,老爺子著急,派人去告訴姜濟顯。
  而姜蕙這時已經到皇宮門口了。
  她從車裡出來,一眼就看到高高的宮牆。
  幾位宮女過來領路,似她這等身份是不夠資格再坐轎子的了,得一路行到殿內。
  姜蕙笑問道:「幾位姐姐,辛苦你們了,我可是最後一個來的?」
  她嘴甜,態度又好,宮人笑道:「還差一位余姑娘呢。」
  「哦,不知永寧公主幾歲了?我初來京城,絲毫不知。」
  宮人道:「公主今年十三。」
  正當說著,前頭幾人過來,宮人輕聲提醒:「是太子妃娘娘,快些行禮。」□

☆、第53章

□  姜蕙忙跟著她們一道行禮。
  太子妃聲音溫和,問起她是誰。
  宮人回答:「是姜家的二姑娘。」
  太子妃道:「那是要去坤寧宮了,便於我一同去罷,已有兩位姑娘等著了。」
  宮人聽聞,自覺的往後退去,姜蕙跟在太子妃身後。
  太子妃回頭笑道:「莫拘束,低著頭,我也不知你長何樣。」
  姜蕙抬起頭來。
  太子妃見到一張光彩照人的臉,她微微驚訝,但又恍然大悟,難怪太子說穆戎迷上這二姑娘,非得娶了她做妻子,這等容貌也確實罕見,倒是與皇上寵愛的麗嬪有幾分相像。
  那麗嬪是魏國人,當初魏國降服,進貢了不少美人兒,這麗嬪是最美的一個,如今皇上還常去她那兒,幸好為人聰明,不曾興風作浪,母后也不與她為難。
  不過這姜蕙較之麗嬪,皆有越國人的柔美,故而顯得更是出色。
  她這般打量姜蕙,姜蕙卻不曾回看。
  因她一早知道太子妃的樣子,上輩子穆戎帶她回京,她見過一面,那是標準的大家閨秀,又有些俏麗,也是百里挑一的樣貌。
  她垂著頭,看起來有些緊張。
  太子妃心道,第一次來宮裡的姑娘,多半是這樣的,好心寬慰道:「只是去拜見下皇后娘娘,跟平日裡一般便是了,皇后娘娘寬厚仁和,你莫害怕。」
  姜蕙低聲謝過太子妃提醒。
  到得坤寧宮,二人將將走入儀門,前頭有人銀鈴般的一笑:「瑤姐姐,你怎得與姜二姑娘一道來了?」
  姜蕙對這聲音再熟悉不過,知是衛鈴蘭,她手在袖中握成了一個拳頭。
  果然她陰魂不散。
  想必穆戎千算萬算,絕沒有想到衛鈴蘭會阻攔這件事罷?
  也是,他如何知。
  興許跟上輩子一樣,仍然以為衛鈴蘭是那個他從小就認識的單純姑娘呢。
  她嘴角挑了挑,低頭間眸中閃過寒意。
  太子妃驚訝:「鈴蘭你怎麼在呢?」
  「我來看姨祖母的,順便看看皇后娘娘,誰料今日請了好些姑娘來,永寧知道定是高興得很了,可以陪她一起玩兒。」衛鈴蘭說著,看向姜蕙,上下打量一眼,面色有些發沉。
  因姜蕙這身打扮著實慎重,一點兒不像她以前見過的樣子。
  剛才遠遠看見,她走路竟也變了,一步一步很是端正,絲毫沒了那些嫵媚氣。
  真真是花了心思了!
  可她倒要看看,姜蕙如何嫁給穆戎呢!
  她親切的道:「姜二姑娘,快些過來罷。」
  三人一同走入殿內,向皇后請安。
  皇后四十來歲的婦人,一張滿月臉,生得極是富貴,擺擺手道:「都坐著罷。」
  聲音剛起,宮人立時就設了錦杌。
  太子妃笑道:「聽說還有一位余姑娘未到?」
  「不能來了,前兩日就得了風寒,怕過給永寧,剛剛她老父在宮外遞了條子。」皇后語氣淡淡,她派人核實,確實是生病,倒不是今日突發,想來也沒人有膽子敢欺瞞。
  太子妃道:「可惜了,聽聞余姑娘寫得一手好字,我原還想看看。」
  皇后笑起來:「又不是沒機會,再者,這兒幾位姑娘,哪個不是有女夫子教的?」
  太子妃笑道:「那倒是。」
  皇后又命人上茶。
  姜蕙端起茶來喝時,耳邊聽太子妃問旁的姑娘,女夫子都教些什麼,輪到她時,她放下茶道:「琴棋書畫都教一些,不過入京來,請的女夫子還會教一些四書五經。」
  太子妃誇讚:「那女夫子倒是好學問。」
  皇后見姜蕙說話時,深深看了她一眼。
  昨日太子專程提起這件事,說穆戎傾慕這姜二姑娘,故而連皇上送去的兩位宮人都沒有碰,言下之意是希望她成全這樁好事。
  今日見這姜蕙,倒真是生得漂亮,自己兒子將將情竇初開,便喜歡上她,也難怪忘不了。
  年輕人,哪個沒有一點情懷。
  衛鈴蘭突然好奇的問姜蕙:「二姑娘你這膚色如此白皙,可不像咱們越國人呢。」
  這是多數人都有的疑問。
  可衛鈴蘭絕不是安好心,亡國奴婢的女兒,怎麼可能嫁給皇子?
  眾人都看向姜蕙。
  姜蕙微微一笑:「小女子這膚色像了母親,從小到大,無人不問起的,母親說興許是曾祖母傳下來的。當年越國魏國曾一度停戰,兩國交好,在隴西邊界,不止通商,也有通婚的,小女子的曾祖母大概便是魏國人。如今魏國已降服,皇上不僅不曾擄掠百姓,且還派官員前往魏地扶持經濟,眾人無不感恩戴德,皇上對魏人一視同仁,不曾看低,如此寬厚相待,實乃百姓之福。」
  她一番話說得滴水不露。
  反正是曾祖母,那麼遠的事情,誰查得到,再說,真要查,也有穆戎這擋箭牌給她攔著的。
  衛鈴蘭聽著咬了咬嘴唇,倒是再不能說一句魏國人的不好了。
  不然便是瞧不起,可皇上都沒有如此,她如何能?
  皇后聽了暗暗點頭。
  這小姑娘倒是聰明,皇上在處置魏國時,當年朝中官員分成了兩派,一派想全數殲滅魏國人,一派則想保留,慢慢納入越國,皇上雖然不太理朝政,可他是個心軟的人,後來聽從劉大人的意見,重整魏國。
  如今魏國其實也是越國的了,早不該還提什麼魏國,越國。
  兩國已合二為一。
  姜蕙說完,好像突然發現自己話說得太多,忙低聲道:「剛才一時忘形,還請娘娘與太子妃見諒。」
  她臉兒有幾分紅,像鮮嫩的蘋果,露出了小女兒的憨態。
  皇后見了,少不得想到沈寄柔。
  沈寄柔就是有些憨厚的直率。
  
  眼前這姜姑娘,倒有一些相像,可又比沈寄柔有大家閨秀的端莊,且還會說話。
  皇后心裡有些數,她知穆戎的眼光高,故而便是沈寄柔,衛鈴蘭這樣的姑娘,都一直不曾喜歡上,不然早該主動提了,如今看上姜蕙,想來是因真心。
  見她面色柔和,衛鈴蘭心中氣得翻江倒海,怕姜蕙太突出,轉而與另外兩位姑娘說話。
  可惜這李姑娘性子膽小,說個話畏畏縮縮,叫人不喜。
  林姑娘不錯,只這容貌與姜蕙一比,一個天一個地。
  天下誰人不愛美?
  便是女人,都是喜歡漂亮的,且皇后年紀又大了,不存在什麼嫉妒心,看姑娘,也是依婆婆看兒媳的眼光,今日姜蕙打扮得體,便是妝容都是精心描畫的,美是美,卻美得不刺眼。
  看著賞心悅目。
  衛鈴蘭暗自著惱,一時竟找不到法子來對付姜蕙,因不能太過刻意,她還得保持自己的風度呢。
  姜蕙暗地裡快意極了。
  她知衛鈴蘭很想嫁給穆戎,如今看她得皇后喜歡,心裡定是像被針紮了一樣難受。
  真真是活該!
  叫她難過死。
  誰讓穆戎只想娶她呢,衛鈴蘭上輩子得逞,這回是怎麼也成不了的了。
  皇后說得會兒,便讓她們去永寧公主那兒。
  太子妃也一起。
  永寧公主今年十三,正是天真浪漫的時候,見到三位姑娘,開懷的很,立時拉著她們去蕩鞦韆,幸好今日陽光不錯,姜蕙心道,不然冬日冷得很,不知得多難受了。
  她走在後面,只看著她們玩。
  乾西二所裡,何遠見穆戎連換了好幾卷書,沒有一卷看得進去的,便知他是在擔心姜蕙,當下有些好笑,輕聲道:「殿下不如出去走走?」
  穆戎立時站了起來。
  自打她入宮後,他就心神不寧,生怕她做不好。
  畢竟那是他的母后,假使姜蕙得不到母后喜歡,作為兒子,總是有些棘手的。
  雖然原本他可以直接去求父皇,父皇疼他,沒什麼不會應允,可內心裡,他仍希望姜蕙可以得到母后的認同,這樣她嫁進來,更是名正言順,就是不知她可做到了?
  何遠道:「聽說在園子裡蕩鞦韆。」
  穆戎唔了一聲,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他這樣太心急,萬一被母后知道,連這半刻都忍不住,只當姜蕙是什麼狐狸精呢,這也不好。
  他又轉身走了回去。
  何遠看他反反覆覆的,嘴角抽了抽,這回真不知自家主子在想什麼了。
  陪得會兒永寧公主玩鞦韆,後來又寫字畫畫,眼見時辰差不多,宮人才領她們回去,姜蕙坐著轎子,沒走多久,突然見轎子停下來,她透過車窗,看到是在一處小巷子,正當要問轎夫,卻見門簾被掀開,穆戎坐了進來。
  這轎子極是狹窄的,兩個人立時貼在一起。
  姜蕙對他的舉動早已不驚訝,他此番來,定是問結果。
  誰料他一坐好,只捧著自己的臉看。
  眼睛對眼睛,那麼近,姜蕙的臉忍不住有些發燒,微微垂下眼簾。
  
  「不錯。」好一會兒,他滿意的吐出兩個字。
  弄得好像她是去為他完成什麼任務。
  姜蕙沒好氣:「哪裡不錯,要不是我機靈,今日興許都完了。」
  穆戎瞇起眼眸:「出何事了?」
  「是那衛鈴蘭,她早先就不喜歡我,今日來,定是故意阻撓,想說我是亡國奴的種。」姜蕙一邊說,一邊盯著穆戎,想看看他的反應,他要是袒護衛鈴蘭,她以後嫁了他,只會看他更不順眼。
  □

☆、第54章

□  穆戎倒是奇怪:「她為何與你作對?」
  姜蕙微微顰眉。
  莫非他不知道衛鈴蘭喜歡他?
  也有這個可能,衛鈴蘭心機深沉,輕易不表露出來,再者,她為人驕傲,不會一開始就主動向穆戎示愛,至多引他注意罷了。
  可早晚,她耐不住!
  還不知道會使出什麼法子呢。
  她正色道:「要說確鑿的證據,我拿不出,只是一種直覺。當初入京前,她與她二嬸來宋州拜見,我便覺奇怪。到得京城,她又請我與幾位姐妹去衛家做客,那日的事,殿下必是知道的。」
  穆戎道:「那日你彈了琴。」
  姜蕙驚訝:「你怎知?你很早就來了?」
  「我與衛公子與你們一牆之隔罷了。」當日聽到衛鈴蘭彈琴,隨後一曲意境迥異,因他知姜蕙在,很快就猜到是她。
  他笑一笑:「你琴彈得不錯,改日彈與本王聽。」
  姜蕙道:「殿下想聽,小女子自不吝嗇,說起來,那日沈姑娘也在,後來沈姑娘出事,聽說衛鈴蘭就在旁邊。可要說容貌,要比身段,都是她更為出色,我不明白賊匪為何要劫掠沈姑娘,我私下對她起了疑心,又知沈姑娘原本是要嫁給殿下的。」
  她頓一頓:「而今日也一樣,皇后娘娘為殿下選妻,衛鈴蘭又出現在此,還故意使我難堪,兩樁事聯繫在一起,不難猜出她的目的。」
  依穆戎的聰明,聽得她說這些,如何猜不到。
  「你是說,她想嫁本王?」所以才害沈寄柔,又阻攔她。
  姜蕙點頭:「是,故而我若是嫁與殿下,衛鈴蘭此生都會與我為敵!殿下,」她直視著他,「您可信我?」
  她分外認真,眸中也含著渴求。
  希望得到他的信任。
  穆戎思忖會兒道:「你說得甚有道理,本王信你。」
  姜蕙一下瞪大了眼睛,他居然那麼快就相信她了。
  可上輩子,她在他面前擔憂自己的將來,提到衛鈴蘭時,他什麼表情都沒有,好像還在嫌棄她挑事,恨得她牙癢癢的。可現在,她都沒有說幾句呢,他就信了。
  姜蕙心花怒放,憋在心裡從來不曾出過的氣好像一下子出光了。
  穆戎沒見過她這樣高興。
  只看她眉飛色舞,心情也很好。
  「你沒什麼事,本王這就回宮了。」他伸手輕撫一下她的臉蛋,收了手下轎。
  怕自己沒忍住親她,最後又弄得難過。
  姜蕙在身後道:「殿下。」
  他回過頭。
  姜蕙甜甜道:「今日謝謝您了。」
  聲音好像灌了蜜一般,聽得穆戎心裡也甜起來,暗道奇怪,他原先救過她,她都不曾對自己有什麼好臉色,如今倒是好,他絲毫不費力氣說一句相信,竟換得如此回報。
  她好像一下子對自己親切許多。
  穆戎想不明白,衝她笑笑走了。
  姜蕙坐轎子回去。
  一到家,就聽下人大呼小叫的回稟進去,她到得二門,梁氏跟姜濟達甚至都迎了上來。
  梁氏道:「你在宮裡可曾有什麼?只見了永寧公主?」
  「還見到皇后娘娘與太子妃了。」
  梁氏心道,那姜濟顯猜得興許真不錯,這回指不定是給三殿下選妻的,可怎麼會看上自己女兒呢,說起來,姜瑜比起姜蕙,才是最合適的啊,再者,她也不想女兒嫁入那麼複雜的皇家。
  姜濟達也不知是喜是憂。
  幾人到得上房,眾人看姜蕙的目光都跟以前不太同。
  胡氏牙都酸了,不過她想了很久,總算有些明白為何會選姜蕙,想必在宋州時,那三皇子見過姜蕙,被她美色迷住,一定是這個原因,不然這事兒說不通。
  至於老爺子,老太太,只知道高興。
  不管是姜瑜,跟姜蕙,哪個能當王妃,對姜家都是好事兒。
  只這不好挑開來說,因為也可能選不上的。
  姜蕙也不說破,還是跟往常一樣。
  反正她能不能嫁,都是看穆戎。
  卻說穆戎回宮後,第一件事就是問何遠:「你去查查,是不是衛二姑娘今日來宮裡了?現在可還在?」
  何遠領命,轉身去了。
  而這時,衛鈴蘭正在慈心宮,她直覺姜蕙興許要得逞,想了又想,決定去求見皇太后。
  因姜蕙這事實在太出乎她的意料了,這才來京城多久呢,竟然能叫穆戎想盡法子娶她!這人當真是不容小覷,比上輩子可厲害多了,也不知她在宋州給穆戎灌了多少迷魂湯!
  可惜自己失了先機,只以為沈寄柔是威脅,還是個不怎麼樣的威脅,卻不知還有一個姜蕙藏在暗處。
  如今已是遲了。
  她走入慈心宮,與皇太后道:「今日請的姜二姑娘,剛才在娘娘面前,我不方便說,她好似差點做了秦少淮的側室呢,何夫人恨她勾引自己侄兒,這才與姜家結了仇的。」
  何夫人的事情,京都皆知。
  皇太后有些驚訝:「竟有此事?」
  「是啊,不過姜二姑娘今日打扮都與往日裡不同,像是花了很多心思。」衛鈴蘭有些心急,「姨祖母,您可得提醒下娘娘。」
  皇太后眉頭皺了皺,看一眼衛鈴蘭,慢慢道:「鈴蘭,這些年你的心思,我不是不知。」
  衛鈴蘭一怔,臉忽地紅了。
  「可你不能嫁給戎兒。」
  衛鈴蘭心裡一跳,為此頗是傷痛,坦言道:「姨祖母您既然知我心思,為何不肯成全?您不是一直很喜歡我嗎?」
  「那要是罷了你父親的官,你可願意?」皇太后詢問。
  衛鈴蘭呆住了,半響後咬牙道:「我的事兒也不能連累父親。」
  衛家毀了,她還有何依仗?
  
  皇太后暗暗搖頭,她這是為保衛家,也是保皇家安寧,這傻姑娘看不明白。
  不然穆戎娶了衛鈴蘭,將來太子登基,有如此大的威脅,怎能不拿衛家開刀?且衛家的人,也不是那麼老實的,皇太后豈會看不清楚,到時衛鈴蘭嫁給穆戎,不定要引發什麼紛爭,畢竟皇上最疼穆戎。
  是以一早知道衛鈴蘭的心思,她也從來當做不知。
  可這丫頭如今忍不住了,她便想出口提醒幾句。
  衛鈴蘭默默垂淚。
  上輩子也是如此,皇太后不准,後來沈寄柔死了,太子也死了,才肯讓她嫁給穆戎。
  難道這輩子,也只能等到那日嗎?
  可這輩子,他娶得是姜蕙,一切都不一樣了。
  姜蕙可不像沈寄柔那麼好騙,隨便挑撥兩句就敢拿自己的命去冒險,姜蕙她絕不會的,早知道還不如不要對付沈寄柔了。
  衛鈴蘭忽然又有些後悔,但轉念一想,便是不對付沈寄柔,只怕穆戎仍會想法子娶姜蕙。
  她怎麼就能得到穆戎的喜歡呢?
  這輩子是,上輩子也是。
  雖然是個奴婢,卻佔了他所有的寵愛,府裡那些側室聽聞穆戎後來也不碰了,且聽說她要贖身,怎麼都不肯。
  還不是為留著她嗎?
  怕她得了自由離開王府。
  衛鈴蘭越想越是惱火,只覺胸口有團火在燒著,偏偏自己卻被衛家拖累,進,進不得,退,退不得。
  她眼淚一串串落下來,哭得極其傷心。
  皇太后伸手拍拍她後背:「天下難道就沒有好男兒了?鈴蘭,你莫執著,祖母定會給你挑個好夫婿的。」
  衛鈴蘭擦擦眼睛:「謝謝祖母好意,是孫女兒失態了。」
  哭永遠都不能解決麻煩。
  她站起來告辭走了。
  路上遇到太子,太子見她眼睛紅腫,驚詫道:「鈴蘭你怎麼哭了?誰欺負你,我給你去教訓他。」
  衛鈴蘭忍不住悄聲歎口氣。
  要是穆戎跟太子一樣該多好?
  那她一點煩惱都沒有了,若是他鐵了心娶自己,便是皇太后不肯,他也定有法子的。
  可惜,他不是太子。
  衛鈴蘭輕聲道:「無甚,剛才有小蟲飛進眼睛,弄得疼了。」
  她生得瘦弱,迎風欲折一般,太子真想把她拉到懷裡,給她揉揉眼睛,他溫聲道:「要不要看看御醫,眼睛是很寶貴的,千萬不能受損。」
  「不用,已經好了。」衛鈴蘭叮囑身邊丫環,「明兒好好準備,請了姜二姑娘來府中玩,上回都沒怎麼盡興。」
  太子聽了笑道:「你與姜二姑娘認識?倒是巧了。」
  「早前就認識,我倒真喜歡她,那麼漂亮的一個人,又有誰不喜歡?有魏人血脈,比麗嬪娘娘還要好看。」衛鈴蘭笑道,「我長那麼大,沒見過這樣的姑娘。」
  太子卻不受誘惑,笑道:「這世上還有比你生得美的?孤可不信。」
  衛鈴蘭紅了臉,暗道要是太子是個急色鬼,興許看上姜蕙,弄了去做側室倒好,便是不成,兄弟為此反目,只怕皇后也不喜的很了,偏生他一顆心竟全在自己身上!
  她也不知是該高興還是惱恨。
  太子見她羞怯,也不好一直與她這般說話,只最近常見她,越發喜歡她,有些控制不住,他勉強退後一步道:「時辰也晚了,你快些回去,不然天黑了路不好走。」
  衛鈴蘭朝他盈盈一拜,告辭走了。
  不遠處一個小黃門正看著,眼見二人都不見了,轉過身急匆匆的往東宮而去。
  □

☆、第55章

□  冬日漸冷,太子妃進得屋裡也不想出來,捧著熱乎乎的手爐,欣賞書畫,過得會兒與季嬤嬤道:「剛才在永寧那兒,三位姑娘都寫了字的,沒想到姜二姑娘字也寫得不錯,我看母后定是會同意了。」
  姜蕙的身份是差一些,不過好在姜家地主出身,甚是清白,二老爺又是立了大功的。
  季嬤嬤笑道:「三殿下好事要近了。」
  太子妃道:「應是。」
  可不知為何,她心裡隱隱有種不安,但又難以描述。
  她只覺姜蕙嫁給穆戎,雖然於他,姜家幫助不大,可姜蕙卻像是不好對付的角色。
  不知他們成親後,會不會還留在京城?
  外頭小黃門有事稟告,季嬤嬤出去,稍後回來,臉色有些難看,可既是太子妃派出去的,她不好隱瞞,只得道:「回娘娘,聽說殿下是去見了衛二姑娘。」
  太子妃面色微沉。
  四年夫妻,她對太子自然是瞭解的,一早就看出他對衛鈴蘭有些好感,上回衛鈴蘭來,他也是一樣,藉故去見,這回又是那麼巧遇上了,可見他的心思。
  季嬤嬤忙道:「定是衛二姑娘使了什麼下作手段,倒是好本事。」
  「與她無關。」太子妃搖搖頭,「太后娘娘是她姨祖母,自小就來慣宮中的,你又不是不知,她素來自愛,殿下往前送她東西,都不曾要的,只是殿下一廂情願罷了。」
  季嬤嬤歎口氣:「娘娘莫天真,一個巴掌拍不響,我看這衛二姑娘也不正經,又不是小姑娘,成天還往宮裡跑作甚呢?要是沒個目的,奴婢還真不信!」
  她可不想太子妃因這事兒惱上太子,兩夫妻甭管有什麼,都應該一致對外的,是以一股腦兒都怪在衛鈴蘭頭上。
  太子妃苦笑,看著窗外葉子漸漸落光的樹木,由不得想到當初將將嫁給太子,他每日也很熱切,便是去聽課,午時都得偷偷溜回來見她,給她寫詩,親手給她梳頭,差人去街上買她自小愛吃的點心。
  如今一晃眼,這些都沒有了,回想起來,他對那幾個側室也如此。
  
  興許對他來說,每個女人都是一樣的罷?
  熱情來時,千依百順,沒了,便平淡的好似水。
  她是正室還好些,太子依然會打起精神,偶爾逗她笑笑,演戲一般的好像仍很喜歡她。
  太子妃伸手摸摸肚子,她對他已經沒什麼奢望了,只盼望生個兒子出來,將來她總是有個依靠,旁的又管得了多少,他便是喜歡衛鈴蘭,想法子納了她,將來也一樣要拋在腦後的。
  季嬤嬤見她這動作,笑瞇瞇道:「娘娘小日子拖了幾日,還不准奴婢說,這會兒怎麼也得叫太醫看看了。」
  太子妃早前就生了一個女兒,後來一直沒有消息,這回總算有些兆頭,可太子妃怕空歡喜,不曾叫她們說出去,現在已經有一陣子了,身子也不曾有旁的地方不舒服。
  太子妃略略頷首。
  季嬤嬤連忙去請吳太醫。
  這吳太醫是太醫院院判,醫術最是精湛的,當下急匆匆過來,精心給太子妃看了看,站起來拱手笑道:「娘娘是有喜了,恭喜娘娘。」
  季嬤嬤高興壞了,又派人去告知皇太后,皇后等人。
  太子妃很得人心,眾人紛紛前來東宮。
  皇后心裡歡喜,東叮囑,西叮囑的,太子坐在床前,握著太子妃的手笑道:「阿瑤,又要辛苦你了,這段時間可別勞累,手邊的事情不要管了,都聽母后的。」
  他笑得很溫柔,手也很暖和,好像還與以前一樣。
  太子妃笑了笑:「那殿下是不是也能多陪陪妾身啊?」
  「那當然,便是叫我不聽課都行。」太子看向皇后,打趣道,「母后得替我求求父皇了。」
  皇后笑起來:「這有什麼,好說,這兩日你就陪著你媳婦。」
  穆戎也來恭賀。
  一時東宮很是熱鬧。
  等到眾人慢慢散去,皇后與穆戎一起走到坤寧宮。
  「炎兒與我說了,你很是喜歡姜姑娘,故而這次特意請了入宮,叫為娘看看。」
  穆戎苦笑:「孩兒此前也聽說此事,皇兄竟不與孩兒商量一聲。」
  「你這孩子,既然有中意的,為何不與我說?」皇后搖搖頭,「弄得為娘擔心你,又不是什麼……」她頓一頓,看一眼兒子,輕笑道,「難不成面皮薄,這麼大的人還怕羞呢?」
  穆戎微低下頭:「孩兒是怕母后為難,畢竟姜家不是什麼書香門第。」
  皇后見他一心為自己著想,自然高興,語氣也越發溫和:「到底是你喜歡的姑娘,我這做娘的難道還能阻攔不成?且這姜姑娘,我看著不錯,很是有教養,寫字畫畫也略通,等我與你父皇,皇祖母商量商量,定會叫你如願的。」
  穆戎大喜,連忙謝過皇后。
  皇后笑道:「你娶妻了,為娘才真正放心,以後與炎兒好好輔佐你父皇。」
  作為母親,最大的心願就是家人和睦,團團圓圓。
  可哪有這麼容易?尤其是皇家。
  穆戎看著母親,眸中閃過些許遺憾,面上卻笑道:「是,母后。」又扶住她的手往殿內走去,「母后光顧著說話,手都冷了。」
  「這還不算冷,等下了雪,才是,你也注意身體,以後成親了莫四處跑了。」皇后叮囑,「你父皇上回還與我說,宋州太遠,捨不得你去,倒是你皇祖母說叫你出去歷練歷練,以後回京了也一樣。」
  穆戎笑道:「此事孩兒聽母后的。」
  「你自己沒主張呢?」皇后斜睨他一眼,「樣樣都叫本宮操心,你可不是孩子了。」
  話是這麼說,可見兒子聽自己的話,比什麼都高興。
  二人說笑著進去。
  宮裡一直沒消息,姜家眾人雖各有各的期望,卻也漸漸淡了,畢竟這事兒聽天由命,像他們家,是不可能改變上頭的意思的,穆戎要娶姜蕙,只能讓她娶,不娶,也只能不娶。
  誰也管不得。
  這日賀家請他們家做客。
  胡氏原本對穆戎還有一絲的想法,現在自然沒了,且就最近與幾家交往,唯有賀仲清合適,但也不是最滿意,可再好的名門望族,瞧不起他們沒有根基的姜家,又能奈何?
  還不至於舔著臉把女兒送上去呢。
  再說賀家世代有軍功,賀大人任指揮使乃三品武官,賀仲清文武全才,不可多得,賀夫人的娘家魯家又是書香門第,胡氏越想也越是願意了,今次賀家相請,正中下懷,當下給姜瑜一番精心打扮後,便去了賀家。
  幾個姑娘坐在馬車裡,姜蕙看著姜瑜笑,早猜到胡氏的意思。
  她心裡倒是高興,姜家要是真跟賀家聯姻,那是再好不過的事情,就是不知姜瑜對賀仲清有什麼想法,只她也不好貿然開口問。
  像姜瑜這樣的性子,定是要訓斥她不懂禮數的。
  到得賀家,幾人頭一回來,見這宅院大是不大,格局卻好,每處匠心獨運,很有特色,就是冬日裡花木都凋謝了,顯得有些蒼涼,想必在春天是很漂亮的。
  賀玉嬌一早來迎接她們,言辭間比上回親熱的多。
  姜蕙察言觀色,見賀夫人也是如此,當下心裡有些數,滿是笑容。
  事實上,賀夫人早早便去了信詢問賀大人,畢竟兒子終身大事,不可能不與丈夫商量,賀洋來信很快,說一切交由賀夫人決定,且表明對姜家頗是滿意。
  故而賀夫人才發來請帖。
  因他們賀家家世也算不得多高,京都皇親國戚,高門大戶甚多,賀夫人此前也見過不少了,要麼嫌姑娘清高端著架子,要麼嫌長得不好,總是沒有如意的。
  後來見到姜瑜,倒是覺得樣樣不錯,人又大方懂事,一看就是聽話的姑娘,娶進家中省心,賀大人又贊同,賀夫人這才下定了決心,今日再看一看姜瑜,也叫兒子相看一下。
  等到姜家人走了,才問賀仲清:「這姜大姑娘你覺得如何?若是好,為娘過兩日就請媒人去提親,實在是你這年紀不小了,我成日裡為這事兒睡也睡不好。」
  賀仲清淡淡道:「那就去提親罷。」
  「你這孩子,好不好都不說。」賀夫人頭疼。
  「總是要成親的,娘親看上便行了。」賀仲清此人愛好學問,愛好武藝,愛好兵法,甚至偶爾自己還會著書,他要做的事情實在多,又哪裡有精力放在男女一事上。
  眼見母親生氣,賀仲清又笑道:「孩兒還是見到姜大姑娘的,讓為娘決定,自然是不討厭。」
  姜瑜文靜清秀,一張鵝蛋臉,柳葉眉,眼睛不大不小,看著很舒服,賀仲清也不是說什麼姑娘都願意娶。
  賀夫人無奈,但也沒法子,心道這兒子等他開竅了自然會好,如今肯說這一句話也算不錯了,她很快就請了媒人。
  兩家定親定得很快,好日子也選好了,在來年三月十八。
  姜瓊聽得這消息,目瞪口呆:「就見過兩面呀,姐姐,你就要嫁給那賀公子了?」
  姜瑜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有些不見面就定下的呢。」
  在她語氣裡,聽不見絲毫不滿,也聽不出對賀仲清的喜惡。
  好像這是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姜瑜真正是個好女兒啊,姜蕙心道,這事兒擱在她身上可做不到,總得要自己喜歡罷?不過現在想了也是白想,遇到穆戎這樣的人,命中劫難,她是逃不了了。
  這美好的願望只得等到下輩子了。
  下輩子,她一定還要做個地主家的女兒,最好有個青梅竹馬,兩小無猜,要麼等她大了,遇到個真心喜歡的男人,帶她遨遊四海去。
  下輩子,她再不會被這些仇怨纏身了。
  唯有姜秀很羨慕,姑娘家就是好嫁,要她也是姑娘,身為姜濟顯的親妹妹,恐怕也好些人來提親呢,可惜嫁過人了,弄得一文不值,旁人連打聽都不曾有的,這京都人啊,比宋州的還要挑剔。
  姜秀在老太太面前哭了一回,老太太又去跟兩兒媳說,不過疼女兒歸疼女兒,她孫女兒也是一樣對待的。
  家裡忙著準備姜瑜的嫁妝時,老太太就在想著鄠縣的良田了,心想也得分一些跟姜瑜,這樣到得婆家,手中不至於空空。
  這日便叫姜濟達回一次鄠縣,說道:「正好把銀錢收來,還有我想著,阿瑜成親了,阿蕙也不遲,阿瓊也早晚要嫁人的,你把那些田好好合算下,幾個姑娘一人得有一份。」
  胡氏聽了暗自高興,她原本就在盤算這良田呢,沒想到老太太已經想好了。
  老爺子也道:「哪些地種了什麼,你都記好,再請幾個莊頭,省得到時不夠管,還有些牛羊雞鴨,看看養得可好,咱們如今離得遠,也不知他們手腳乾不乾淨,你多住幾日,弄弄清楚。」
  姜濟顯應了聲是。
  老太太又當著梁氏的面與胡氏道:「阿蕙明年也十六了,這嫁妝我看也可以提前準備,省得到時手忙腳亂的,你多放點心,都買成雙份的。」
  胡氏瞪大了眼睛:「這麼早就備好?」
  「不早了,你照做罷。」老太太道,「大媳婦也搭把手,看著阿蕙有喜歡的,一併買了。」
  梁氏也有些驚訝,連忙謝過。
  胡氏暗地裡想,想必老太太是瞧著姜蕙有可能要嫁入好人家,如今已經急著討好了,不然她再如何,對待大房始終都沒有二房好的,可現在真正是一碗水端平。
  當然,姜辭也有可能來年考上進士,要做官的。
  胡氏皮笑肉不笑:「看來不久這家都得大嫂管著了。」
  老太太斜她一眼:「還是你們兩人管,一個人可不累呢,我可心疼。」
  她是有些感覺,大房將來必會不錯,只老大一家一直依仗著二房的,老二媳婦有些不習慣,這一點,還是老大媳婦老實,不曾想到誰壓誰一頭,老太太笑道:「你們妯娌兩個和睦,我做婆母的也高興,老大老二娶到你們,這是有福氣呢。」
  這話說出來了,胡氏也不好意思再說酸話。
  眼瞅著天越來越冷,要臨近過年了。
  幾個姑娘學習的時間也減少了一些,姜瑜最近都在學女紅,不管是帕子,鞋子,抹額都做得很好,上回竟然還送了一副鑲繡圖的研屏給姜蕙,梁氏看到讚不絕口,好似很喜歡,這兩日,姜蕙也在繡這個。
  一個帶一個,姜瓊跟胡如蘭也繡起來,至於寶兒還小,如今只在練字,女工是不曾學得。
  這一日,都在姜蕙這兒,屋裡燃了四個炭盆,暖烘烘的。
  姜瓊繡的是百蝶圖,只她沒耐心,一會兒與姜蕙說話,一會兒又去看胡如蘭,姜瑜少不得說她兩句,姜瓊歎一聲:「最近也不能出去玩了,誰家都不請,要不找了堂哥,阿照,咱們去園子裡玩投壺?」
  「你啊,真是靜不起來。」姜瑜拿她沒法子,「不過阿辭要會試呢,咱們別去打攪他。」
  「難得玩一玩也沒事。」姜蕙放下針線,「我還怕哥哥成日裡看書看傻了,走,今兒就玩玩,我繡得會兒,也確實累了。」
  幾人就去找姜辭,姜照。
  老太太聽他們要投壺,還來觀看,笑道:「哪個先投進去,我賞十兩銀子。」
  年輕人一個個都笑起來,摩拳擦掌。
  結果姜辭第一個投進去了。
  眾人在玩著,胡氏笑著過來:「果然是遊玩的日子,瞧你們一個個都出來了,也正好,沈家剛剛送了請帖來,叫咱們一家去做客,聽說請了好些人家呢。」
  姜瑜眼睛一亮:「可是沈姑娘好了?」
  她們早前一直很擔心沈寄柔,可不敢去看,聽說好久不曾吃飯的,只派人送了些姑娘家喜歡的玩意兒去,人是沒見到的。
  胡氏道:「應是了,且沈家大老爺前兩日昇了官,也是慶祝慶祝。」
  上回沈家二公子是貶官,這回換大老爺陞官,沈家沉寂了一段時間,也算去了晦氣。
  老太太笑道:「那是得去,你們也喜歡沈姑娘,快些去換衣服罷。」
  眾人各去各屋。
  老太太道:「我一把年紀就算了,沈家老夫人早不在的,還是你們這些年紀合適。」但凡家中有老夫人的,老太太才肯去,不然都是不出門會客的。
  胡氏點頭,又與梁氏道:「以後阿辭也要做官的,我看大嫂今日也去一趟。」
  總不能事事都她出面,梁氏是逃不開與人交際的。
  可梁氏有些為難,畢竟臉上一道傷疤,她自己沒什麼,怕嚇到別人。
  老太太歎口氣:「總有這日的,不然阿辭,阿蕙成親時怎麼辦?總不能不見人,你可是未來的岳母,婆母,今日正好人多,你便去了,大家看慣了就好了,也就第一眼嚇到。」
  這話實在,梁氏點點頭:「娘說的也是。」
  她也回屋去換裙衫。
  沈家今次請了好些人來賞梅。
  一來是為沈大老爺陞官的事,當時好些人送了賀禮的,如今算是回禮,二來就是為沈寄柔了,那會兒事情鬧得滿城皆知,弄得名聲很不好聽,後來才漸漸平息,可沈寄柔總要嫁人的,沈夫人也是為她。
  南邊小院裡,沈寄安叫丫環在頭上插了支垂珠步搖,又抹了粉兒,她在鏡中仔細瞧瞧自己樣貌,很是滿意的點點頭,一邊問道:「姐姐那兒可有動靜了?」
  丫環道:「已經起來了,在外頭聽,好似她們挑的眼花,不知選什麼裙衫給大姑娘穿呢,大姑娘也不大願意出去。」
  沈寄安歎口氣:「其實何必逼姐姐呢,也不知道母親怎麼想的,姐姐真真可憐。」她站起來,「咱們去瞧瞧她。」
  屋裡,沈寄柔坐著一動不動,任由丫環給她裝扮,整個人看起來瘦了好些,原先的活潑開朗沒了,楚楚可憐,這等樣子,便是叫人看見,只怕也不敢娶她回家。
  屋裡湯嬤嬤親自動手給她上妝,一邊勸道:「姑娘,你可不能再這樣了,夫人為你操了多少心呢,你再這樣,夫人都不好活了,你可忍心?」
  沈寄柔眼睛一紅,輕聲道:「我也不想的,只外面那些人胡說,誰信我清白,我出去也是丟臉。」
  「胡說,這事兒早就澄清了,再說,清者自清,姑娘自己總得做個樣子出來,別人才信。」湯嬤嬤道,「姑娘自己都不信的模樣,旁人更是亂猜呢,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沈寄柔歎口氣:「說得總是容易,不過罷了,我答應娘的,不會食言,湯嬤嬤莫擔心,我肯定會出去的。」
  湯嬤嬤見她聽話,鬆了口氣,說道:「今日也請了姜家姑娘的,那會兒,她們也差人來問過,送了東西給你,你不是挺喜歡她們嗎?還有衛家姑娘,她們定然都信你的。」
  沈寄柔總算露出幾分笑容:「那倒是,也不是所有人都會往壞處想。」
  「這不結了?」湯嬤嬤道,「再說,有老爺夫人在,誰敢欺負你?」
  正說著,沈寄安進來了,笑道:「姐姐,還未打扮好呢?我瞧瞧……」她湊過去一看,點頭稱讚,「真漂亮,比以前還好看呢,湯嬤嬤果然厲害,一會兒咱們一起出去罷。」
  「也好。」沈寄柔笑道,「寄安,這段時間多虧得你常來陪我了,可惜你早前不在京城,我一個人甚是冷清,現在可好了。」
  「咱們姐妹,我不陪你誰陪你呀?」沈寄安是姨娘生得,從小在莊子裡長大,到得這年紀,大老爺提起,沈夫人才接了她來,將來談婚論嫁。
  這沈寄安甚會做人,不似她姨娘惹人厭,加之沈寄柔出事,沈寄安待她很是耐心,常去看她,沈夫人對沈寄安也比以前好些。
  等到沈寄柔打扮好,姐妹二人攜手出來。
  □

☆、第56章

□  此時,姜家眾人也坐車到了沈家。
  沈家乃書香門第,家中幾代皆有入仕的,這宅院也頗是雅致,皆種梅蘭竹菊,而臘梅雖不是梅之一種,卻也種了許多,因它不畏寒冷,斗霜傲雪,乃冬日裡最佳欣賞的花木。
  二門處,沈夫人一早已派了人來迎接,故而女眷到得此處便與男兒分開走了。
  只見眾人中,梁氏最是醒目,半邊臉艷麗無雙,半邊臉猙獰可怕,那些奴婢見著了,起先都有些驚恐,但立刻就收斂了,行禮後領她們去往內堂。
  路上,胡氏與梁氏道:「你許多人都不識,也不知誰人什麼性子,可別冒然說話。」
  雖是提醒,語氣倒不像是平輩之間。
  姜蕙聽得皺起眉,將將要開口,梁氏朝她使了個眼色,笑了笑道:「弟妹說的是,我自個兒也怕說錯話。」
  胡氏滿意。
  姜蕙有些生氣,上前與梁氏輕聲道:「瞧她這得意樣兒,阿娘只是因這臉不便與人交往,哪裡不如她了。」
  這女兒總是替她不平,生怕她受點兒委屈,梁氏笑道:「總比故意叫為娘出醜的好罷?」
  這麼一想倒也是,胡氏有些尖酸刻薄,但心還不夠黑,不過她要真這麼做了,她回去在祖母面前告一狀,也夠胡氏舒服的了。
  老太太還是很公正的,想必因這個,胡氏一直不敢胡來。
  到得正堂,只見有好些人家已到了,沈夫人見到她們甚是高興,上來說話:「寄柔總提起你們家姑娘,今日見到,一個個如花似玉,叫人喜歡。」
  「沈姑娘也是一般的,幾個孩子常惦念呢。」胡氏轉頭尋找沈寄柔。
  沈寄柔領著沈寄安來了,眉眼彎彎,看著一如當初。
  「沈姑娘。」姜瑜竟眼睛有些紅,她性子最軟,總是擔心沈寄柔,由不得伸手拉住她,「看到你太好了。」
  真心畢露無遺。
  沈寄柔感動,笑道:「是我不好,應該早些請你們來的。」又看姜蕙,哎呀一聲,「阿蕙,你越來越漂亮了!叫我好一番想。」
  她受到那麼重的傷害,如今卻在人前如此堅強,姜蕙頗是敬佩,笑道:「過幾日來咱們家做客,常來往,便不用想啦。」
  沈夫人聽到她們說話,微微一笑,姜家這幾位姑娘倒真是不錯。
  沈寄柔介紹沈寄安:「這是我妹妹,前個月才來京都的。」
  眾人都朝她打量,難怪不曾見到,還以為沈家就只一位姑娘呢,但也猜得出來,必不是沈夫人親生的。
  且這沈寄安長得也與沈寄柔不像,她瓜子臉,眉眼細長,眸子轉動間嫵媚的很。
  姜瑜幾人向她問好,唯姜蕙有些發怔,盯著沈寄安左眼下一顆痣看,要她沒記錯的話,這人好像是太子的側室?
  上輩子她與穆戎來京都,太子死後,幾位側室都露面的,其中一位哭得尤其傷心,惹人注目,她記得她抬起頭,左眼下就有一顆痣,分外醒目。
  可旁的不甚清楚,也不知是不是真是她。
  沈夫人又把她們家介紹與旁的親戚好友認識,輪到梁氏時,多數夫人姑娘都很吃驚,但多年修養此刻都體現出來了,無一不是壓了下去,露出友好姿態。
  有些性子稍許直爽些的,還會介紹大夫,說是治舊傷很厲害,但沒有人問是怎麼受傷的。
  姜蕙鬆了口氣,總算過這一關了,阿娘此次露面,因她這容貌顯眼,定會有很多人知曉的,到時再見到,更不會驚訝了。
  眾人歡聲笑語,不過今日的中心乃是沈寄柔,旁人多多少少都會關注她,倒是見她大大方方,不曾自卑,一時心裡也各有思忖。
  等到人來齊了,女眷們都去賞梅。
  姑娘們聚一起,身上都穿了裘衣,手裡捧著暖爐,倒也不冷,只專賞梅總是有些枯燥,很快就有人提議要寫詩詠梅。
  這等風雅事情,她們最是喜歡的,沈夫人聽聞了,立時就傳令下去,給姑娘們設案,筆墨紙硯也都抬了上來。
  姜蕙對此無甚興趣,只瞄了一眼衛鈴蘭,沒想到她臉皮那麼厚,害了沈寄柔這次居然還來呢,可惜沈寄柔不識她真面目,還把她當好姐妹一般。
  她又不好當面戳穿衛鈴蘭,看見其言行舉止,噁心透頂,撇了頭去。
  銀桂給她磨墨。
  姜蕙心想,她寫詩不行,便挑首旁人寫的合適的來湊數,也不參與評選了。
  金桂本來立在後面,只見有婆子向她招手,這便跑了去,聽得會兒,上來輕聲與姜蕙道:「姑娘,殿下來了,說要見你,在園子南邊的亭子等呢。」
  「什麼?」姜蕙一怔。
  他怎麼在旁人家來去那麼自由的?
  她四處打量一下,只見週身好些姑娘,不由皺了皺眉,暗道因他,她已經令姜瑜她們,甚至母親擔心數次了。
  今日又在沈家,人那麼多,她又借如廁這理由不太好,畢竟旁邊還有個衛鈴蘭呢,萬一被她察覺,準沒好事兒。
  她搖搖頭:「這回不行,若是重要的事,叫他寫封信來。」
  反正每回去,正事沒什麼,倒是被他便宜沾得不少。
  金桂道:「也不知同誰傳話呢。」
  姜蕙奇怪了:「那剛才誰人與你說的?」
  「是個婆子。」金桂臉色忽地一變,猛地摀住嘴唇,有些驚恐的道,「奴婢才想起來,那婆子好像面生的很,奴婢好像,好像不曾見過,只見她衣服穿的似咱們家的……」
  她後面的話說不出來了。
  姜蕙手一頓,筆掉在桌上,漆黑的墨頃刻間染黑了一大片地方。
  如此說來,莫非剛才是有人冒充?
  可怎麼知道她與穆戎……
  姜蕙心中寒意陡生,眼眸瞇起來,朝衛鈴蘭看去,心道定是她了,上回在衛家,穆戎與她私下見過,興許她已經起了疑心,這回派人引誘,還不知道園中亭子裡有什麼在等著她呢。
  或是毀了名聲,或是毀了容,或是命都沒有。
  真是萬幸!
  她已經領教過衛鈴蘭的狠毒,才那麼提防。
  可也差點上當。
  她一股怒火湧上來壓不下去,從袖中拿出帕子擦掉手中濺到的墨汁,走到衛鈴蘭身邊,微微一笑道:「二姑娘的字真不錯,不過上回在公主那兒,怎麼沒見你寫字呢,倒是咱們幾位姑娘都寫了的。」
  衛鈴蘭並不看她,淡淡道:「有你在,我這手字如何比?你向來本事不小。」
  「論起本事,還是衛姑娘厲害些,衛姑娘這般人才,天上有地下無的。」姜蕙上上下下瞧她,神色肆無忌憚,「也不知以後哪位佳公子配得上衛姑娘呢,大概得生得似……」她湊到她耳邊,輕聲道,「三殿下這般,才能入得衛姑娘的眼了,只可惜,他瞧不上你,連納側室都不肯,不知多厭惡你。」
  這話好像一把刀刺入衛鈴蘭的心臟,叫她恨得手都抖了,一個梅字寫不成,墨汁落下來,成了一個黑點。
  她嘴唇緊緊抿著,才能不罵出來。
  姜蕙只覺十分痛快,衛鈴蘭想藏著放暗箭,她不陪她玩,彼此心知肚明,不必做戲,今次過後,她二人必得你死我活!
  她又走了回去。
  衛鈴蘭把宣紙抓成了一團。
  衛鈴玉奇怪:「姐姐怎麼了?」
  「無甚,寫錯字了。」衛鈴蘭咬牙,臉色發青。
  表情看起來竟有幾分猙獰,衛鈴玉驚訝,懷疑是姜蕙說了什麼,便轉頭看一眼姜蕙,只見她嘴角兒挑著,微微一笑,傾國傾城。
  她由不得想到梁氏,心道難怪姜蕙長得那麼好看,原來是有個這樣的娘呢,正想著,有姑娘來拿她們寫得詩了。
  這些詩收在一起,先由姑娘們自己評選,選出五首好的,再去給眾位夫人看,最好的,夫人們都有賞的。
  也是給聚會添些樂趣。
  姑娘們都圍上來,輪流念一首叫旁人欣賞,只輪到一位張姑娘時,她臉色猛地通紅,啊的一聲,扔下詩叫道:「這,這誰寫的……」
  眼睛卻是看向沈寄柔。
  姑娘們奇怪,紛紛拿起那詩看,姜蕙瞄得一眼,只見上頭有一句:「七月河燈秋月光,相會滅燭解羅裙。」
  她心頭咯登一聲,心想後面還一大串詩,定是很骯髒的言辭,難怪張姑娘會去看沈寄柔,那件事兒不就是放河燈時的嗎?
  倒不知是誰寫的,竟然敢公然羞辱沈寄柔。
  沈寄柔這會兒也看到了,整個人一陣恍惚,好似萬箭穿心,姜瑜想要來安慰她,她突然甩開她的手,飛一般的跑了。
  沈寄安著急道:「都愣著幹什麼,快去追姐姐啊!」
  其他姑娘也這般喊。
  丫環婆子連忙跟上。
  園中亂成一團,姜蕙先把姜瑜,姜瓊,寶兒,胡如蘭叫到一起,說道:「你們別著急,這地方咱們不熟悉,便是去找,也不知上哪兒找,她們沈家人多,定然會尋到沈姑娘的。」
  姜瑜歎口氣,很是難過:「本來見沈姑娘已經很好了,怎麼會……到底是誰寫得詩?那麼狠毒。」
  莫不是又是衛鈴蘭?
  她難道想置沈寄柔於死地不成,也不至於罷?
  沈寄柔可是被她玩弄於股掌的,不堪一擊。
  胡如蘭搖搖頭:「沈姑娘的命真夠苦的。」
  她本來還羨慕這些姑娘光鮮,可這沈寄柔不一樣,她都比她幸運的多,要是她淪落到這個境地,真不知道怎麼辦。
  她們你一句我一句的緩解著擔心焦慮,過得會兒,終於傳來消息,一個不知是好,還是壞的消息。
  沈寄柔投水了。
  又被人救了。
  □

☆、第57章

□  眾人大吃一驚。
  胡氏,梁氏,姜秀很快過來尋她們。
  姜瑜問道:「阿娘可知沈姑娘如何了?這麼冷的天,水也定是很冷的。」
  「應是無事。」胡氏道,「聽說很快就被救了上來,倒不知是誰救的。」她拉住女兒的手,「沈夫人急著去看女兒,無心招待客人,咱們也不好再待下去。」
  遇到這種事,便算想安慰沈夫人幾句,也不知說什麼,只覺得,不說興許比說還好一些。
  作為旁觀者,能幫得了什麼?不添亂便好了,遂眾人都陸續告辭。
  只沒等她們走,一個打扮體面的嬤嬤過來,與胡氏,梁氏道:「夫人請兩位夫人留步。」
  兩個人都怔了怔。
  那嬤嬤恭敬道:「夫人有話說,請兩位夫人隨奴婢過去。」
  胡氏,梁氏也不可能拒絕,當下便隨那嬤嬤走了。
  旁的人都暗自奇怪。
  等到胡氏,梁氏回來,兩個人的表情都有些複雜,不止如此,她們身後竟然還跟著姜辭。
  姜蕙瞧他一眼,嘴微微張了張,姜辭的衣服換過了,他來的時候穿得明明是一件綠沈色的棉袍,可現在卻是墨青色的,而且頭髮也才梳理過,微微冒著濕氣。
  她低頭一看,鞋子也換了。
  原本他那雙鞋可是自己親手做的。
  難道……
  她心頭一沉,抿緊了嘴。
  姜瓊直性子,沒注意,開口就問道:「阿娘,沈夫人與您說什麼了?」
  胡氏不理她,板著臉道:「先回家。」
  她們從二門出來,坐了車往回走。
  到得家裡,胡氏就催幾個姑娘去歇息,其餘人等都去了上房。
  老爺子,老太太還不知道出了什麼事,笑道:「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沈家不是請了好些人嗎?」
  「哎,別提了。」胡氏搖搖頭,「也不知哪個寫得艷詩羞辱沈姑娘,沈姑娘氣得往他們家荷花池跳。」
  「竟有此事?」二老驚得瞪大了眼睛,老太太問,「那後來如何?」
  「後來……」胡氏瞅一眼姜辭,「正巧幾位公子在附近。」她說著有些生氣,瞪著姜辭,「又不是只你一人,不說旁的公子,還有那些婆子丫環呢,你為何出手救她?」
  姜濟顯聽了皺眉:「阿辭也是好心,你說他作甚?」
  姜濟顯當時正與其他老爺閒談呢,沈大老爺也在,後來就有人來稟告,沈大老爺當時臉色都白了,只向他們告罪說家中出了事情,隨後就走了,他後來聽得零星半點,原是沈姑娘出事,倒不知是自家侄兒救了她。
  胡氏被丈夫說,不服的撇了撇嘴道:「尋常救人就罷了,可這沈姑娘到底是姑娘家。」
  男女授受不親,若有人故意拿這件事做手腳,指不定姜辭就得娶了她呢。
  梁氏歎口氣:「我知弟妹是為阿辭著想,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只要問心無愧就是了。」
  還是母親瞭解自己,姜辭感激的看了梁氏一眼。
  雖然沈寄柔是姑娘,可千鈞一髮之時,他哪裡有空細想?沈家那些丫環婆子也不是沒有下去救人,只恰好不會游水,下去四個,倒有三個差點把自己淹死。
  而他自小在地主家長大,鄠縣河又多,水性甚好,其他公子不救,難道他要看著沈姑娘死不成?
  她那時整個人都已經沉下去了。
  老太太總算明白是因何事,她看一看老爺子道:「相公,阿辭這可是做了好事。」
  「是啊,又不是見不得人的,還關門說話呢。」老爺子性子也直爽,「便是姑娘家又如何,姑娘家就不是命了?咱們阿辭一番好心,我不信沈家還狗咬呂洞賓,這事兒就這樣吧,阿辭救人想必累了,大冬天的也怕著涼,一會兒請大夫來看看。」
  姜辭謝過老爺子。
  胡氏道:「那萬一沈家……」
  「應不會的,弟妹。」梁氏道,「沈夫人當面道謝,誠心誠意,還令人不得把這消息傳出去,必是沒有存這個心。」
  眾人一致都這麼說,胡氏憤憤然:「就當我是小人之心好了!」
  老太太笑起來:「你是精明了些,不過也是為阿辭,誰還來怪你?都回去換身衣服,一會兒吃午飯了。」
  梁氏也沖胡氏笑笑。
  胡氏這才舒服一些。
  出得門來,梁氏就拿手摸姜辭的額頭:「這水冷得很,你可有哪裡不舒服?等會大夫看了,便是說無事,也得叫他開個方子預防一下,畢竟是大冬天!」
  兒子救人,作母親的自然高興,卻又難免心疼。
  姜辭笑道:「孩兒無事,當時是有些冷,不過換上干衣服就好了。」
  等到大夫看過,姜辭正喝藥,姜蕙來了。
  「哥哥,是你救了沈姑娘罷?」
  「總是瞞不過你。」姜辭喝光了藥道,「是我救的。」
  姜蕙坐在他旁邊歎了口氣:「那倒是幸好呢,不能叫她白白死了,這個傻姑娘。」
  姜辭想到在水中抓住沈寄柔時,她的反應,她當時哭著叫他放手,說不想活了,說現在定是誰也不肯信她。那張臉蒼白痛苦,叫人看著揪心,人也瘦的很,他一隻手抱住她,只覺份量也無。
  姑娘家,承受這樣的事情,委實可憐。
  可也不知說什麼。
  好一會兒,他道:「你既然關心她,得空多去看看她罷。」
  「我也這麼想,只可恨不知誰暗地裡寫了那詩。」姜蕙看著姜辭,「哥哥可發現了,女兒家比起男兒,一點也不遜色,毒辣起來比男兒還要厲害些。」
  「不然豈會有最毒婦人心這話?」姜辭笑了笑,伸手摸摸姜蕙的腦袋,「不過咱們家的姑娘都好,不曾有那樣的。」
  姜蕙心道,誰說的,哪個要害她,她得比那人更毒呢。
  他二人說話時,沈夫人正審問下人。
  出了這等事,她定然不能饒過那使壞的。
  只審了當日所有在園子裡的丫環婆子,卻找不到一點端倪,因那信竟不見了,當時沈寄柔跑出去,丫環婆子去追,亂作一團,有人趁機就把信拿走了,誰也不曾瞧見。
  沈夫人又不好去問別人家的姑娘,反倒是束手無策,只拿下人出氣,每人打了二十板子。
  一時沈家哀呼滿園。
  沈夫人氣得差點暈倒,躺在床上直喘氣,沈大老爺去看她。
  「也不知是哪個殺千刀的,與咱們寄柔有這等深仇大恨!」沈夫人撫著胸口,「這事兒傳揚出去,又不知會如何了,咱們寄柔的命怎麼那麼苦呢!」
  她想著大哭起來。
  沈大老爺也是滿面愁容:「是不是寄柔得罪了哪家的姑娘?」
  「咱們寄柔性子那麼好,能得罪誰?再說,都是平日裡就往來的,不曾見她們有什麼矛盾……」沈夫人說著一頓,忽地咬牙切齒道,「也就是你那孽種,難怪怎麼尋不到,必是她了!要說有誰恨寄柔,不是她又是誰?」她叫道,「來人,把二姑娘抓起來!」
  沈大老爺一驚,阻攔道:「夫人,你可怎胡亂抓寄安?她們兩姐妹不是挺好的?」
  「那小蹄子定是學了那賤人的招數,我怎麼就沒想到!」沈夫人道,「她自小在莊子裡長大的,吃得用得樣樣都沒有寄柔好,如何心裡無狠?我當真被她麻痺了,還以為她不似那賤人。」
  一口一個賤人,沈大老爺聽得難免心煩,畢竟也是他往前喜歡的側室,後來送到莊子裡,還不是因為沈夫人,他做了讓步?可沈寄安也是他輕聲女兒啊。
  沈大老爺有些惱火了:「你當時可說好好待寄安的,如今倒說了實話了,原來那麼苛待她?難怪她才來京城,那麼膽小可憐,不知受了多少苦,我倒不信是她做的。」
  「這等時候,你還偏袒她?」沈夫人大怒,「你看看寄柔都成什麼樣子了?今日要不是姜公子,她就死了!你倒是忍心,是了,沒了寄柔,你還有那個賤人生得女兒呢!」
  「你別胡說八道,一樁事歸一樁事,你但凡有些證據,哪怕殺了寄安,我絕不會說一句不是,可現在你什麼都沒查到,要抓她,便是說到衙門都站不住腳的。」沈大老爺聲音軟下來,伸手握住沈夫人的手,「娘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多疼寄柔,她小的時候,哪怕是衡兒,我陪著他的時間都沒有比寄柔多。我是怕你胡思亂想,寄安雖然在莊上長大的,可來這兒後,沒做過不好的事情,娘子你這麼做,難以服眾啊。」
  沈夫人漸漸也安靜下來,她眼眸瞇了瞇:「老爺說的是,是我欠慮了。」
  當年她為趕走姨娘,能忍住,這回也一樣能忍,沈寄安,她總不會讓她有好日子過。
  沈大老爺這才鬆口氣。
  過得數日,便到冬至了。
  前日下了雪,到得今日才停,一大早姜蕙就聽到外面鏟雪的聲音,她打了個呵欠,從被子裡往外看去,只見陽光透進來,在案前撒滿了斑斑點點的光點,便知自己又睡晚了。
  這都日上三竿了呢。
  金桂正要來看她,笑道:「天氣冷,幸好老太太體恤,不要姑娘們大早上去請安。不然瞧這冷的天,奴婢出去一趟,耳朵都要凍得掉下來。」
  姜蕙聽著,忍不住把被子裹緊了一些:「那我不起來了,索性等著吃午飯。」
  
  金桂撲哧一聲:「可是四姑娘都起了呢,今兒冬至,老太太一早令廚房包餃子,將將包好,先煮了一大鍋,聽說四姑娘在那兒吃得高興,叫二姑娘也去,奴婢正是來與姑娘說的。」
  對呀,到冬至了。
  姜蕙只好起來穿衣,幸好屋裡燃了炭,不覺有什麼,只走到外面,被那森森冷氣凍得渾身一抖。
  她腳步加快了,急忙往正房走。
  到得屋裡,總算又熱了,寶兒一見她就笑:「姐姐,有薺菜餡兒餃子,包菜餡兒餃子,蘿蔔肉餡餃子,姐姐要吃哪種?」
  這小饞鬼,說到吃,她都不怕冷,竟然起那麼早。
  姜蕙上前去給老太太請安,一邊就道:「我要薺菜的,來,餵我一個。」
  寶兒夾了個餃子,沾了點兒醋放到她嘴邊,笑道:「我吃十個飽了,祖母吃了十二個,加起來二十二個,剛才煮了四十個,還有十八個呢。」
  姜蕙被她繞暈,只顧吃。
  老太太笑道:「寶兒真乖,會算術了,來來,這金錁子拿去,下回再算一道,祖母再賞你。」
  寶兒喜滋滋的去拿了,把金錁子小心拿帕子擦一擦,放在荷包裡。
  姜蕙瞅她一眼,這小傢伙什麼時候又變成小財迷了?
  
  寶兒輕聲與她道:「姐姐,你鋪子老不開,咱們沒錢了,我好歹賺一點兒,祖母說,但凡我學了什麼,都有賞呢。」
  她這人懶,又嬌氣,幾個月了才會幾個字,老太太看著擔心,這才想出那麼個法子。
  姜蕙沒忍住,哈哈大笑起來。
  眾人陸續都過來請安,胡氏心疼姜濟顯,歎口氣道:「老爺真辛苦,這等天氣還得陪著皇上去祭天呢,在外面喝冷風,一會兒回來,得喝碗大熱湯才行。」
  「一早在灶上熬著了。」老太太笑道,「能陪皇上也是有福氣,你嘴裡說著,心裡還不是高興呢?」又與兩個兒媳婦商量過年的事情,「老大定是要在過年前趕回來的,不過這些事是幫不上了,你們辛苦點兒,每家每戶,年禮都不能少,咱們與賀家定親了,賀家那份更得豐厚些,我瞧著這賀公子,真是不錯。」
  兩媳婦都點頭。
  冬至算是很盛大的日子,皇帝一等祭天大典結束,便令眾官員回家慶賀此節,等到姜濟顯到家時,也快要午時了。
  老太太笑道:「倒是正好。」一邊便令下人擺飯。
  姜濟顯正色道:「父親,母親,飯前我有樁事要說。」
  眾人見他表情嚴肅,下意識都屏氣凝神。
  姜濟顯緩緩道:「祭天大典後,皇上留我說話,」他看向姜蕙,神色複雜,頓了頓道,「過幾日,禮部官員會上門……咱們阿蕙要嫁三殿下了。」
  □

☆、第58章

□  雖然眾人心裡都有些數,可其實知道希望不大,誰想到,竟然就這麼定下了。
  老爺子,老太太高興的不知道怎麼辦好,老爺子都有些語無倫次:「這,這是真的罷?咱們阿蕙真要做王妃了?哎呀,祖宗顯靈,阿蕙,走,快去給祖宗上柱香。」
  說著竟要去拉姜蕙。
  老太太一把攔住:「相公,你急這個作甚?且聽老二說說清楚。」
  姜濟顯心道,還有什麼可說的,皇上金口玉言,自然不會更改,只眼見二老如此歡喜,他心裡卻是沉甸甸的。
  原先還怕姜辭與穆戎走得近,這下可好,家裡出了個衡陽王妃了!如今是逃也逃不了,將來必定會捲入皇位之爭。
  也罷,既來之則安之,船到橋頭自然直,他暗地裡吐出一口氣,神色也放鬆下去。
  老太太道:「老二,皇上還說什麼了?」
  「只叫咱們家提前準備下,說是明年開春就可成親。」
  胡氏有些不樂意:「難道還要在阿瑜前面?」
  她想到一件事,臉色更難看。
  老爺子可沒那麼細心,說道:「在阿瑜前面又有什麼,畢竟是嫁給皇子,都是皇上說了算,莫非你還敢要皇上改主意?」
  胡氏垂下頭,那是給她一萬個膽子也不敢的,只可憐自家女兒嫁在姜蕙之後,哪裡還有什麼風光?
  老太太看在眼裡,倒是明白怎麼回事,笑道:「日子還沒定呢,不是要等禮部官員來了再說,興許是能商量商量的,便是皇家,也不是不能講理。」又看向梁氏,「老大媳婦你說呢?」
  「阿瑜年紀大一些,照理是該阿瑜先嫁的,也有個長幼秩序。」梁氏伸手握住姜蕙的手,心裡卻五味紛雜。
  這等富貴,自家女兒竟能擁有,她替她高興,可嫁入皇家,當真不是一件好事,她雖是婦人不懂什麼朝政大事,但她這輩子,在何家當過側室,又在姜家做老大媳婦,無論是哪處,都不是輕鬆的。
  何家不必提,就是姜家,又哪裡沒有矛盾?只她對胡氏的刁難都裝聾作啞,又盡力做好本分之事,才贏得老太太的信任,那女兒呢,嫁過去,可能應付好那麼複雜的皇家?
  她已經替她勞累,替她心疼了。
  姜蕙回握住母親的手,衝她笑笑。
  事已至此,她早已不擔憂這些,上輩子奴婢都過來了,她就不信,連個王妃還當不好?再者,這回穆戎費盡心思給她這份體面,總是有幾分真心的,女人有男人撐腰不難。
  姜瑜幾個過來恭賀,姜瓊瞪大了眼睛道:「阿蕙啊,我以後見到你可不是要叫王妃娘娘了啊?」她哈哈笑起來,「娘娘,娘娘,也挺順口的。」
  這孩子,一向沒心沒肺。
  姜秀圍在姜蕙身邊上下打量她,嘖嘖兩聲:「這就是麻雀飛上枝頭變鳳凰啊,阿蕙真有福氣,不過咱們也沾光了。阿蕙,你做了王妃可得給我挑個好相公,這事兒不難罷?皇親國戚什麼的……」
  聽她口無遮攔,老爺子喝道:「胡說什麼,沒個樣子了,你的婚事自有你娘給你張羅,管阿蕙什麼事?」
  姜秀還是怕父親的,忙道:「只是隨便說說。」
  老爺子哼了一聲。
  姜瑜拉住姜蕙的手歎一聲,卻不知說什麼。
  轉眼間,自己跟她都要嫁人了,她一個姑娘家忽地有些迷惘,這十幾年歡歡喜喜長大,難道就只為這一天嗎?
  自己嫁的人,一點兒也不熟悉,往後卻要天天與他在一處,可自己熟悉的人,竟是鮮少見到了。
  她此前對嫁人像是無甚想法,如今面上卻滿是傷感。
  姜蕙伸手抱抱她,用輕鬆的語氣道:「堂姐,以後嫁出去了,咱們還是盡量多見面,我看賀夫人挺好的,倒是你別只管想著做賢妻良母呢。」
  姜瑜的臉紅了:「說什麼呀你,我只是擔心你,王妃可不好做呢。
  胡如蘭笑道:「咱們阿蕙這麼聰明,堂姐莫擔心了。」
  她一雙眼睛在姜蕙身上流連了許久,最近發生的事情多,她越發覺得世事莫測,像那沈姑娘,原本是天之驕女,最後竟落得這個結局,而姜蕙明明是大房的姑娘,父親比她二叔差遠了,卻能當上王妃。
  這世界啊,也不是像長輩們說的,那樣完全按著規矩,人的命,有時候難說的很。
  老爺子老太太又在交代姜蕙的嫁妝,待得出來,寶兒拉著姜蕙的手,輕聲道:「姐姐,你真的要嫁人了?要走了?」
  她抬起圓圓的小臉看姜蕙,一雙水晶般的眸子裡滿是不捨:「為什麼要嫁人呀姐姐?」
  小姑娘還小,雖然知道一些,可仍有好多疑惑。
  姜辭伸手摸摸她的頭:「寶兒,你以後也要嫁人的,姑娘家,哪個不嫁?」
  他的心情很是愉悅,因他敬慕穆戎,姜蕙能嫁給他,姜辭沒有不滿意的,至於將來的事,他還年輕,也樂觀,如今只為妹妹高興。
  
  寶兒不樂意:「我就不嫁,要麼。」她搖著姜蕙的手,「我與姐姐一起嫁了,這樣就不分開了。」
  姜蕙噗嗤一聲笑起來:「寶兒啊,你要與我一起去,可不用嫁人。寶兒要見我,隨時都能見,便是與我住都可以的。」
  寶兒眼睛一亮:「真的?」
  姜辭瞅一眼姜蕙。
  姜蕙很淡定。
  寶兒聽她承諾,終於又高興了。
  過得幾日,禮部尚書魏大人等三位官員親自登門,眾人跪下接旨,魏大人打開聖旨宣讀:「宋州鄠縣姜濟達之長女,端方識禮,溫柔嫻淑,賜予三皇子衡陽王為王妃,今遣使禮部尚書同戶部左侍郎,司天監副監共商婚事大典。宜令所司,擇日冊命。」
  姜濟達不在,故而由姜濟顯代為接旨。
  等到眾人都站起來,魏大人,楊大人,胡大人拱手向他們恭賀。
  姜濟顯道:「辛苦三位大人了,請坐。」
  下人連忙上茶。
  魏大人笑道:「皇上甚為重視此事,前幾日就與本官與楊大人,胡大人提及了,昨日又著人給三殿下開府。」
  姜濟顯怔了怔,開府的話,那是要在京都落個衡陽王府了?
  倒不知會不會常住。
  「這等喜事,貴府定是繁忙,聽說貴府大姑娘來年也要嫁人,皇上令胡大人前來,便是定個好日子。」
  司天監官員原本是觀察天文,負責推算立法的,如今卻來與他們挑吉日,老爺子忍不住笑起來:「真是殺雞用牛刀了。」
  胡大人忙道:「此乃下官榮幸,還請告知二姑娘生辰,下官必會好好推算。」
  老太太惦記姜瑜的事,小心詢問:「我家大姑娘是三月十八嫁人,不知能否把三殿下與我阿蕙的喜事稍許往後推一些?一來天氣也宜人了,二來歷來婚嫁都有個長幼。」
  胡大人聽得此言,朝魏大人看了看。
  魏大人笑笑:「無妨,畢竟開府也有段時間呢。」
  梁氏上前把姜蕙出生時日報上。
  胡大人拿出幾卷書,當下就在房中推算,老爺子驚訝:「原來今日就要定下的,原還以為要過兩日呢。」
  戶部左侍郎楊大人笑道:「三殿下成親那是大事,定下來,才好做預算。屆時三品以上官員極其誥命夫人都要到場,光是宴席恐怕得有六十桌,且一次是在貴府擺宴,成婚之日又在衡陽王府,另皇親國戚不在京城的,得提前趕路入京。到時滿城熱鬧,不管是五城兵馬司,還是錦衣衛,也都要提前守備的。」
  眾人聽得咋舌。
  這皇家子弟成親果然不同於尋常人家,胡氏更是酸溜溜,怎麼聽,自家女兒都得在姜蕙前面嫁了,不然定是被襯得灰頭土面!
  胡大人算得會兒,抬頭笑道:「剛才老夫人既是說要在大姑娘之後,倒也巧的,三月二十六乃吉日,也合了三殿下與二姑娘的命格,若錯過這日,卻是要等到五月了。」
  老太太大喜。
  日子定下來,三位官員這便要走了,魏大人臨走時叮囑:「除了嫁妝,你們旁的都不用準備,嫁衣,鳳冠等物,宮中自會使人送來,還會有嬤嬤來教導禮儀。」他說著,頓一頓,輕聲一笑,「殿下托本官傳話,嫁妝不必豐厚,盡力而為。」
  眾人連聲道謝。
  送走魏大人,胡氏哎呀一聲:「真是叫人開眼界了,連嫁衣都不用準備!定是嫌咱們做得不好,倒不知宮裡做出來的嫁衣該是何等樣子。」
  她是真心驚訝,皇家果真不同凡響,什麼都不要他們插手,全都是高規格,只少了點兒人情味,太重規矩。
  老爺子笑道:「幸好三殿下說嫁妝不必豐厚呢,不然真不知如何了,咱們家就是把田都賣光了,也襯不上三殿下的身份啊!」
  眾人都笑起來。
  老太太道:「可見三殿下還是很為人著想的。」
  姜蕙心道,他這話確實也算貼心,不過剛才魏大人說教導禮儀怎麼回事?難不成她嫁人前還得學規矩啊?想著便很頭疼,暗道得趁這幾日趕緊把藥鋪開起來,學規矩時她肯定不好開舖,再說,也不好叫寧溫一直閒著,這樁事怎麼也得快些解決了。
  □

☆、第59章

□  仗著自己馬上要做王妃,姜蕙開始對老太太死纏爛打,說年前就想把這樁事辦好,旁的一無所求。
  老太太沒法子,只好滿足,只姜濟達不在,另外調了兩個管事去幫她。
  兩管事效率還是有的,很快把夥計招全了,又與寧溫把藥材買好,風風火火就準備把藥鋪開起來。
  這日姜蕙得了准許,在藥鋪開張前一日,來瞅一眼。
  就這一個機會,她不知道用了多少口水才換來的,故而見到寧溫,在內堂就與他訴苦:「我這鋪子只能交託與寧大夫你了,我往後怕是再不能來的。」
  寧溫笑起來:「還未恭喜姑娘大喜呢。」
  姜蕙道:「什麼喜不喜的,只到這年紀就得嫁人。」
  最近京城都在說這件事兒,姜家二姑娘要嫁與三皇子衡陽王,什麼話都有,他只在鋪子裡坐一坐,便聽見好些人提起。
  可她那麼不在乎,不似個待嫁的姑娘,滿懷憧憬。
  寧溫有些奇怪:「莫非你並不想嫁?」
  「這不重要。」姜蕙與寧溫熟悉,在他面前並不隱藏,「若是尋常姻緣也就罷了,可這事兒輪得到我同意或不同意嗎?便是我祖父祖母都不能做主的。」
  只是,要說不願,如今塵埃落定,她也早已想通了,不去糾結這其中的無奈,是以看起來她平平靜靜,談不上喜也談不上悲。
  而寧溫此生經歷的苦難太多了,他看著姜蕙沉魚落雁的臉兒,心中雖有悸動,但也知自己注定不可能與她共度一生。
  那又何苦求而不得?
  他對這些事看得很淡,有則有,無則無,既然姜蕙有自己的路,他便給這東家好好掙錢罷。
  寧溫笑道:「總是王妃,尋常人求都求不來,明日仁心堂開張,定是一番熱鬧,旁人會說,那是衡陽王妃開的藥鋪,多好的事情啊!」
  姜蕙被他逗得笑了。
  「不過明日我不能來,銀錢你可得盯著點兒。請來的賬房沒用過,不知道手腳乾淨不,算完賬,錢都放你那兒。」
  「你倒是真不怕在下卷錢逃亡?」
  姜蕙正色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這話只對你,旁人我不放心。」
  寧溫歎口氣:「你總是這般,害得我連偷一文錢都不敢了。」
  姜蕙哈哈大笑起來,隨即又走到外面,查看藥鋪各處佈置。
  四個夥計正擺放藥材,見她生得好看,時不時得忍不住偷看一眼,卻又不敢多看,因知那是未來王妃,只感慨皇家子弟才能享用此等美人。
  姜蕙在鋪中轉了轉,眼見左邊櫃檯上竟然擺了一溜的瓷瓶,好奇的拿了下來,打開瓶蓋,只見都是一粒粒的藥丸,聞起來藥香撲鼻。
  「這些是什麼?往常沒見過,還有這藥丸製作起來挺麻煩的罷?」
  「自打姜大老爺去鄠縣,你鋪子又不開,我閒著無事做,就做了這些。你拿得那瓶是養神丹。」寧溫介紹,「這是養顏丹,這是白面丹,還有養氣丹,消食丹。」
  姜蕙眼睛越睜越大:「都是你一個人做的?能賣錢嗎?」
  「還不知,賣著試試罷,若是好賣……」
  不等他說完,姜蕙道:「分你五成!藥材我出,絕不會虧待寧大夫您的。」
  「跟二姑娘做生意,就是爽快。」寧溫真心誠意,因姜蕙出手實在大方,不扭扭捏捏,至少對他,是的。
  姜蕙長了見識,一樣樣拿起來看,在心裡驚歎寧溫的厲害,他雖然現在醫術還不夠精深,可他頭腦十分活絡,便是不做大夫,隨便做哪一樣生意,想必都能成功的。
  這樣的人才,她怎能不對他好?真正是個搖錢樹啊!
  她看著寧溫的眼眸,越發和善,好像這世間最暖的陽光一般,寧溫得她鼓勵,也頗是得意洋洋的:「過幾日得空,我再做些別的藥丸。」
  「還有別的?」
  「自然,醫藥博大精深,可比你想得要廣闊多了。」
  姜蕙眉頭動了動,忽地問道:「寧大夫,那毒藥丸你做得出來嗎?」
  寧溫一怔,露出些許疑惑。
  姜蕙身子微微立直:「只是好奇,我聽聞有些病症還需毒藥才能緩解呢,那是叫以毒攻毒罷?」
  「是有這麼一說。」寧溫目光在她臉上打了個轉兒,挑眉道,「毒藥不難做,假使哪一日姜姑娘需要,在下定會研製一枚出來。」
  他說的很正經。
  姜蕙記下了。
  到得第二日鋪子開張,聽姜辭說,好些人前來相看,也賣出去不少藥材,姜蕙放了心,眼見天越來越冷,人也越發的懶,常是睡到日上三竿。
  老太太心疼兩個姑娘:「以後嫁人了,連個偷懶都不成的,便叫她們再過些輕鬆日子。」
  一番話說得胡氏跟梁氏眼睛都紅了。
  兩個人都要當岳母了,都有女兒出嫁,雖然胡氏有些嫉妒,可同病相憐,一時卻也有好些話要說的。
  一直到臘八那日,姜濟達才回來,聽說女兒竟然真的要嫁給三皇子,也是有喜有憂。
  二老就良田的事商量了半天,雖然姜蕙是去做王妃,可姜瑜是嫡長孫女,一樣疼的,最後打算一人陪十頃良田做嫁妝,也就是一人一千畝地,那幾乎佔了所有田地的五分之一。
  胡氏自然滿意的很了。
  二老沒有看重姜蕙就輕視自己的女兒,這就足夠了,當下也是歡歡喜喜的。
  過完年,嫁妝也都準備的差不多,專門騰了一個地方放置,梁氏與姜蕙道:「花去不少銀子,以後你可得好好孝敬你祖父,祖母,你祖母把自己早前買的玉石都拿出來了,我瞧她今兒都沒戴那雙玉鐲,想必也放進去了。」
  姜蕙未免感動,笑道:「我如何不知,阿娘放心,等我做了王妃,咱們姜家定會青雲直上,飛黃騰達的。」
  老爺子,老太太如此慷慨,一來是為親情,二來又哪裡不是為姜家將來呢?
  二人正說著,丫環來稟告,說是宮裡派人來了。
  梁氏出去一看,那嬤嬤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立得筆直,端莊嚴肅,很有幾分氣勢,一點不像個奴婢,還帶了兩個小宮人隨身伺候。
  小宮人笑道:「大太太,這是咱們梁嬤嬤,要不是皇后娘娘下旨,可不來呢,梁嬤嬤習慣在娘娘身邊的。」
  言下之意,這是皇后身邊的大紅人。
  梁氏態度又客氣了幾分,叫姜蕙來見過。
  梁嬤嬤上下打量姜蕙,那目光跟銳利的刀鋒似的,看得姜蕙渾身難過,半響梁嬤嬤一搖頭,心道這姑娘雖是表面看起來尚算過得去,可這渾身上下說不出的不正,剛才將將過來,身子好像軟的不長骨頭,可見這形在,骨卻不在。
  她扔下一句話:「是得好好學規矩,明兒起,卯時來見我。」
  一句話斬釘截鐵,姜蕙差點沒暈過去,要知姜濟顯也不過是卯時初起來的啊!
  大好的時光一去不復返了。
  經過半個月後,姜蕙如今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趕緊嫁給穆戎,嫁給他,便不用再看到梁嬤嬤了。
  她才知道,原先家裡的女夫子,比起梁嬤嬤,簡直就是個小指頭。
  眾人都很同情姜蕙,梁氏安慰道:「聽說再過半個月就回宮了,你再忍一忍,你看看,現在你多像大家閨秀。」
  姜蕙欲哭無淚:「阿娘怎麼不給我擋一擋?」
  「擋什麼啊,我給梁嬤嬤去送碗湯,她都不喝呢,說不受賄賂,便是要好好教導你的,叫我別心疼,慈母多敗女。」
  這梁嬤嬤啊!
  姜蕙也只能受著了。
  這日又被梁嬤嬤教著學吃飯,說咀嚼的時候嘴要包著,一點牙齒不准露,坐姿要筆直,不能因吃飯就垮下來。筷子要隨時豎直擺好,腿在桌上也不能亂動,定要並直了,又是喝湯不能滴下一點,嘴唇不能沾油。
  姜蕙吃個飯吃了幾十次,到得下午,她渾身無力趴在床上,梁嬤嬤放了她一個時辰休息,等會兒還有別的學。
  迷迷糊糊她就要睡著了,忽聽窗子發出撲得一聲,她抬起眼皮子,往前一看,看到一張俊臉,好似只能在夢裡出現一般的不實現。
  「殿下?」她驚訝出聲。
  「還不過來。」穆戎道,「大白天的睡什麼?」
  姜蕙才知不是做夢,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隔著窗子問:「殿下怎會在這兒?你來我家了?」
  可她那些下人呢,她轉頭一看,金貴銀桂都走得遠遠的,院中那些下人也是。
  這樣光天化日之下來閨房,真的不要緊?她輕聲道:「殿下偷偷來的?萬一被……」
  「本王不用偷雞摸狗,就這般來的,誰阻攔?」穆戎盯著她瞧,因才起來,頭髮亂七八糟,鬆垮垮的落在肩頭,一支珠釵橫斜,差點要掉下來。
  他皺起眉頭:「梁嬤嬤就是這麼教你的?」
  「別提了,我差點沒累死,得空才休息會兒。什麼教不教的,殿下這時突然來,我哪有時間打扮?」她嘟起嘴,「梁嬤嬤不知道多凶,我恨不得早些……」
  穆戎笑起來:「早些嫁本王?」
  姜蕙臉一紅,但也承認:「可見梁嬤嬤多可怕。」
  「嫁給本王,未必不可怕。」他伸出手穿過窗子輕撫在她臉上,因有些睡意,她臉上紅紅的,添了無數嬌意,慵懶得好像貓兒,他要是把她娶回家,可不知要怎麼蹂躪她呢。
  這不想得恨了,忍不住來看看她。
  姜蕙聽到這話,撇過臉躲過他的手:「不知殿下這話何意,我還得去歇息呢。」說著就要走。
  穆戎在身後道:「本王沒叫你走,你敢!」
  姜蕙嘴角一挑,怎麼不敢,這男人如今真不是上輩子那個二十幾歲的穆戎,她沒有什麼不敢的。
  她離得更遠些,回眸一笑,嬌聲道:「殿下快些走罷,免得傳出去與我名聲不好,那梁嬤嬤都白教了呢,也是浪費娘娘的苦心。」
  穆戎手搭在窗邊上,見著她人卻夠不著,恨得牙癢癢,冷笑一聲道:「也是,本王還怕見不到你呢?」
  他也不好求著她過來,只見院門口姜辭又盯著,只得轉身走了。
  □

☆、第60章

□  姜辭鬆了口氣,穆戎今日突然登門拜訪,家人都很吃驚,接待過後,他陪著他在園子裡走走。
  一開始倒是說些關於他三月會試的事情,後來提到姜蕙,二人走到她院子附近來。
  穆戎說有幾句話要與姜蕙說。
  姜辭沒法拒絕,一是因他的身份,二是因二人快要成親了,看在穆戎是自己妹夫份上,他稍許通融下。
  結果眼瞅著穆戎去了閨房那兒,他也要跟上,卻被何遠一把擋著,所幸二人隔著窗子沒多久,穆戎就回來了。
  「本王見她瘦了些,你們廚房膳食得跟上。」
  姜辭笑道:「多謝殿下關心,不過那是因梁嬤嬤的緣故,阿蕙睡得少了就容易瘦,她平常胃口很不錯的。」
  穆戎唔了一聲,正色道:「今年會試,本王猜測可能張大人會主考,張大人這人不看重文采,你無需在此多花功夫,有時間看看《大學》。」
  這是很重要的提醒了,姜辭連忙道謝。
  穆戎見到姜蕙,也了了心願,除了她不肯多留,他有些惱火外,心情頗是愉悅,因她對自己甚是親近,還想早些嫁給他,可比當初那般不冷不熱好多了。
  當下便告辭走了。
  姜蕙終於熬過梁嬤嬤的教導,只覺渾身脫了層皮,這日又窩在被子裡睡懶覺,姜瓊的聲音大老遠就傳來:「我怎麼說的,教了白教,你們看阿蕙還是一樣偷懶的。」
  胡如蘭噗嗤發笑。
  姜瑜拿這個妹妹沒辦法,瞪她一眼:「在家中無甚,學了自是去婆婆家……」
  沒說完,姜瓊又嚷嚷:「看看,便是只學給旁人看的,對自己又有什麼用?」
  姜瑜臉都黑了。
  胡如蘭笑得打跌:「表姐,你還是別與表妹說了,反正像表妹這般的,定是嫁不到皇家,尋常人家也沒那麼多規矩。」
  「可不是。」姜瑜歎口氣,她真擔心自己嫁人了,姜瓊怎麼辦。
  寶兒坐在床邊跟著笑。
  姜蕙伸出手握住她的小手,一邊問姜瑜:「怎麼突然都來這兒?」
  「咱們不是一直擔心沈姑娘嗎,她總算有反應了,送了東西來。」姜瑜一笑,拿出個印章給姜蕙,「沒想到罷,她居然學了刻字,給咱們一人刻了一個印章,說是初學的,以後等精深了,再送更好的。」
  姜蕙怔了怔,接過來看。
  黃白色的玉石上兩個字端莊雋秀,很有風采。
  可她那樣性子的人,竟能沉下心學這個,可見那些事對她的改變有多大,只到底還是站起來了。
  她想起她曾經天真歡笑的樣子,忍不住有些難過,勉強一笑道:「是不是要送些回禮?」
  「是啊,便是為這個,我正要有副繡圖送過去。」姜瑜道。
  姜蕙想一想,竟把自己慣用的玉梳拿出來,這玉梳不止品質上層,雕工也是細緻的,上有三朵蓮花,栩栩如生。
  姜瑜驚訝:「你倒是捨得?」
  聽金桂說,她常拿著這梳子,一天通幾十遍頭髮,又是從鄠縣帶來的,那是用了好些年了。
  「總歸我去王府,會有新的,只望沈姑娘遇到困難,想想咱們之間的情誼,咱們不是一直都很喜歡她嗎?這世間只要有人喜歡自己,也該得好好生活的。」
  姜瑜感慨:「阿蕙,你說得真好!」
  胡如蘭聽得此言,不由多看了姜蕙一眼,有件事她一直想問,她那麼喜歡姜辭,那日自然是發現姜辭換了衣服,也猜測是不是他救了沈寄柔,所以姜蕙如今對沈寄柔好似有一些特別的關心。
  可她忍了這許久,到底還是沒有問出來。
  姜瑜收了玉梳,把旁的禮物一併命人送去沈家,且叮囑必是要說姜蕙那番話的。
  此事一過,一眨眼便到三月了,姜辭將將會試完,又是姜瑜嫁人,眾人簡直忙成一團,可姑娘們卻滿是離愁。
  姜蕙很大方,把自己最好的首飾都給姜瑜添妝了,那日大喜,不止胡氏哭,幾個姑娘家也哭的厲害,寶兒很喜歡姜瑜,拉著她不肯讓她走。
  眾人勸了又勸,才算拉開。
  眼見姜瑜坐了轎子行遠了,姜蕙心道,再過一陣子,自己也是這樣的,穿了嫁衣,離開家。
  倒是眼淚又落下來。
  只過得兩日,小夫妻回門,見堂姐夫英俊偉岸,姜瑜端莊中帶些兒嬌羞,好似前日的悲傷一下子又沒了,又替她高興。
  人生真是五味紛雜啊。
  她這輩子總是賺了,歡喜的時候比悲傷的時候要多得多。
  又過一日,喜訊傳來,姜辭中了貢士,到得兩日後殿試,被皇上賜進士出身,且於選館中,被點為庶吉士入了翰林。
  舉家歡喜,只姜濟顯有些懷疑,是不是因姜蕙的原因,姜辭格外得皇上青睞,畢竟是自己兒媳婦的親哥哥嘛。
  但也不是說姜辭不夠優秀。
  不過總是好事,誰要去多想背後的事情,那是徒增煩惱。
  近日,城中已經開始宵禁了,穆戎成親,皇家宗室紛紛從各處趕來賀喜,每日都有大量車馬,畢竟難得回一次京城,不止要給穆戎送上賀禮,這給皇太后,皇上等人的也不能少啊,是以有時候竟能看到車隊。
  梁氏也越發緊張起來,到得皇家下聘前一日,五城兵馬司竟直接入得姜家,且宮中派了好幾位御廚來,那是要準備擺宴了。
  幸好早前魏大人與楊大人就提醒過,故而老爺子與老太太雖然被這場面弄得有些慌張,但有兒子兒媳在,還是井井有條的。
  只到得聘禮陸續送到家裡,眾人仍是大開了一番眼界,光是各色錦緞竟然有兩百匹,狐皮,貂皮等珍貴皮毛六十張,碩大滾圓的南珠六盒,膳食所用銀盤銀碟銀碗銀壺兩套,還有數十套金首飾,奢華富貴,琳琅滿目,照的滿屋生光。
  胡氏看得都在吞口水,原先還覺得賀家聘禮算得上豐厚,如今一比,真是九牛一毛。
  這皇家啊!
  她都不知用什麼來形容,只知道姜蕙的命好。
  她打起精神,把平生最好的裙衫換上,一會兒那些官員,誥命夫人都得來祝賀呢,如今姜瑜嫁了,她還有個女兒跟兒子呢,以後定然也不能嫁的差。
  姜蕙只在屋裡聽金桂說,今日外面車水馬龍,賓客滿堂,她是不能出去的,只聽到金桂說起衛家在客人之中,當下嘴角就挑起來,問道:「那衛二姑娘可來了?」
  「好似病了不曾來。」
  姜蕙就笑了,也是,怕是來了她得氣得跳河,誰叫她拿自己沒法子呢?想陰她,她如今門都不出,且不說穆戎還派人一直保護她的,想明著來,她衛鈴蘭可沒有大的權勢!
  爽快!
  她高高興興的吃了一大碗飯。
  到得三月二十六日,一大早她就被金桂叫起來了,原來梁嬤嬤又來了,不止如此,還帶了四個宮人,兩位夫人。
  那四個宮人一個專管妝容,一個專管髮髻,一個管穿衣服,一個管開臉,兩位夫人聽說是很有福氣的,便是全福夫人了,那是皇后親自選的。
  姜蕙乖乖坐在那裡給宮人開臉。
  梁嬤嬤得意道:「要說這開臉,功夫還是要緊的,咱們寶蘭這手藝弄的舒服,臉也不紅,瞧你這皮膚還是跟雞蛋一般罷?」
  姜蕙嗯了一聲:「一點不疼。」
  梁嬤嬤道:「把鳳冠嫁衣拿來。」
  宮人立時遞過來。
  姜家眾女眷都紛紛看來。
  這傳說中的嫁衣,她們一早就在猜測了,到底是何等樣子。
  梁嬤嬤微微一笑:「那是尚衣局精心繡出來的,叫你們看看。」
  她把嫁衣一展開,眾人只覺眼前像是飄過一抹紅霞,流光一般驚艷,那料子不知是何做得,凝厚又不顯笨重,上頭滿是金鳳牡丹,華光灼灼,端得是富麗堂皇。
  尋常鋪子哪裡羞得出來?梁嬤嬤挪動間,那金鳳像是要展翅高飛一樣!
  胡氏又嚥了一下口水,自家女兒那嫁衣又是不夠看了。
  另外那鳳冠更不必說,只與嫁衣相比,沉甸甸的,姜蕙瞧得一眼,暗道她的頭要受罪了,一看就是實打實的真金所鑄。
  開完臉,梁嬤嬤又叫姜蕙去洗澡。
  洗完澡,給她揉搓頭髮,梳髮髻又是花費了不少功夫。
  因這些人在,姜瑜幾人倒不好怎麼講話,原本該是充滿離愁的時候,竟多了那麼些的莊重。
  姜蕙輕聲笑道:「也罷,今日咱們不哭了,上回堂姐嫁人,看咱們難過的,現在不是好好的聚在一起嗎,將來也是一樣的。」
  幾位姑娘回想當時的情景,都笑起來。
  梁氏聽了感慨,點了點頭,暗道即便姜蕙嫁出去了,那也是她的女兒,人生何處無離別呢,可眼角總是濕潤了。
  寶兒拉著姜蕙的手,問道:「姐姐,我還能與你住?你沒騙我罷?」
  姜蕙伸出手噓了一下,朝她渣渣眼睛:「當然,沒騙你,你不准再問,我倒是自會來見你的。」
  寶兒乖巧的點點頭,又笑道:「姐姐,你今兒真漂亮呀!」
  「寶兒也漂亮。」她摸摸她的頭。
  等到宮人給姜蕙上完妝,竟都到傍晚了。
  一時爆竹齊天,好似家家戶戶都在放,連綿不絕,從遠及近。
  姜蕙驚訝,怎麼放那麼久。
  梁嬤嬤笑道:「都在放呢,幾百斤的炮仗,能不放半日?」她心道,三殿下娶妻,竟是不遜於當年太子娶妻。
  金桂悄聲道:「剛剛聽說外頭都掛了綵燈了,就跟上元節一般呢,亮的好像白天,個個都寫著紅色的喜字。」
  普天同慶。
  正說著,外頭一聲悠長吟唱:「吉時到!」
  梁嬤嬤連忙把紅綢蓋在姜蕙頭上:「可不能誤了時辰。」
  外面姜辭見到她出來,彎腰背起她,因昨日晚上就與老爺子,老太太告別過,今日是直接前往花轎的。
  八抬花轎停於門口,梁氏遠遠就看見穆戎身穿一生喜袍坐於馬背,她雖是擔憂姜蕙,可見著如此英俊高貴的女婿,又難免歡喜。
  姜濟達也是一樣,都不知說什麼好。
  炮仗聲好似更響了,還有鑼鼓聲,夾著四處沸騰的人聲,喧囂震天。
  梁氏輕輕握住她的手:「阿蕙,為娘不在身邊,你得保重好自己,旁的,為娘……你那麼聰明,總是能過的。」
  她聲音哽咽,落下淚來。
  姜蕙嗯了一聲:「阿爹,阿娘放心,我沒事的。」
  她吸了吸鼻子,好日子,她不想哭。
  兩位夫人送她上轎,姜辭與穆戎正色道:「殿下,我這妹妹可是交給您了,相信殿下不會負她。」
  穆戎看一眼姜蕙,簾門已遮上,只見到一抹紅影,他沖姜辭笑了笑,一拱手,翻身上馬。
  轎子緩行而去。
  後頭跟著一擔擔嫁妝,雖與聘禮相比,微不足道,可也是極豐厚的,等到轎子走出街道,都還沒有斷。
  姜蕙坐在轎子裡,只聽得眾百姓的恭賀聲紛紛而來,像是有好些人還尾隨了一路。
  她偷偷掀開蓋頭,往外瞅一眼,隔著窗簾,竟還見到彩光漫天,可惜自己卻看不清這樣的盛景了。
  若是旁人這般成親,指不定她好奇還會溜出去看看呢。
  她微微一笑,又把蓋頭放下來。
  行得好一會兒,轎子才停下,門簾掀開,梁嬤嬤把紅綢遞到她手前,她接過來。
  另外一頭是穆戎。
  她能感覺到他傳過來的力量,引著自己慢慢行路,不知為何,竟忽然想起那日,他把她從曹大姑那裡領出來,好似也是這樣清朗的夜晚。
  只是,她如今的身份已是大不一樣了。
  他與她,又會成為怎樣的夫妻呢?
  □

☆、第61章

□  衡陽王府此時賓客滿堂。
  各色聲音不停傳入耳朵,姜蕙收斂了平日裡的媚態,依照梁嬤嬤的教導,走得很是小心。
  到得堂內,又與穆戎跪下接旨。
  這回是正式冊封王妃了,皇上賜下金冊,同時又賞了不少禮物。
  女官立於堂中央,主持成親儀式。
  周圍紛紛是恭賀聲。
  遠道而來的福安王注視著這一切,側頭笑瞇瞇與太子道:「我往前成親可沒有三弟這般福氣,還能在京城開府呢,真是羨慕三弟啊,得父皇如此寵愛。」
  太子笑著打了個哈哈:「三弟自小得天獨厚,這是咱們羨慕都羨慕不來的。」
  富安王歎一聲:「那倒是,不過出乎我意料,三弟竟娶了姜家的姑娘,我原先聽說,本是定了沈家姑娘的。」
  「此前出了些事。」太子朝他看一眼,「再說,三弟也喜歡姜姑娘,母后得知,自是成全他了。」
  「兩情相悅確也好。」富安王笑笑,「我難得回一趟京,明日定與大哥,三弟好好痛飲一番,今日咱們還是饒過他,隨意喝兩杯就算了,省得大好時光辜負。」
  「二弟說的是,咱們這三弟啊……」太子伸手摸摸鼻子,笑得意味深長,「是得少喝些酒。」
  連女人都沒碰過,想必今日好一番折騰。
  姜蕙戴著沉重的鳳冠,跪下來,拜了幾拜,又站起,便覺得頭有些暈,幸好也完成了,她又被穆戎帶去新房。
  因蓋著紅綢,眼前黑漆漆一片,她什麼也看不見,只聽到金桂輕聲道:「前頭有門檻,娘娘小心些,扶著奴婢的手。」又道,「有好些夫人姑娘呢,連公主都來了三位。」
  姜蕙果然聽見輕聲笑語。
  到得屋內,金桂銀桂扶她在床上坐下,喜娘滿臉笑容的拿了桿銀秤交予穆戎。
  這是要挑蓋頭了。
  姜蕙只聽一個清脆的姑娘聲音道:「三表哥,快些叫咱們看看新娘,都等不及了!聽說長得極美的。」
  那是皇后娘家謝家的三姑娘,今年十二歲,性子甚是開朗。
  眾人都笑起來。
  謝大夫人輕斥女兒一聲。
  穆戎把銀秤伸過來。
  燭光下,銀秤小巧,發出淡淡的銀光,姜蕙忽地有些緊張起來。
  上輩子,她沒嫁過人呢。
  剛才在自己家中,只嘗得些許離愁,但她並不害怕,如今坐在這喜床上,周圍好些人瞧著,那都是她將來要面對的皇親國戚,她終於有些真真切切的感受。
  正想著,眼前暮然一亮,蓋在頭上的紅綢從眼前飄過,落在地上。
  她聽到周圍的驚訝聲,誇讚聲。
  她抬起眼眸,對上了眼前的人。
  他立在她面前,微微低下頭看她,喜服好似把他臉龐都染紅了,一雙黑眸也不如往日裡平靜,目光籠罩下來,好像能把她吞噬掉。
  她心裡咚咚跳了幾下,低下頭去。
  福安王妃笑道:「是個大美人兒,瞧著與三弟真是珠聯璧合呢。」
  「是啊,難怪母后提起時,滿是誇讚,我今日算是見到了。」永安公主看一眼福安王妃,又側過頭與姜蕙道,「可惜太子妃有喜,今兒不能來,母后生怕她出事,你要擔待些。」
  旁邊的謝大夫人眉頭挑了挑,這叫什麼話。
  姜蕙柔聲道:「肚裡孩兒要緊,這等天氣,自是要注意的,原本也該是我去探望她。」
  皇太后娘家的王二夫人暗地裡點了點頭,又朝喜娘使了個眼色,喜娘忙讓人把合巹酒端上來,新婚夫婦喝過此酒,這整個成親禮儀才能算真的完成。
  穆戎舉起酒杯,看向姜蕙。
  高高紅燭旁,她貌比花嬌,今日,比他印象裡好像還要美上幾分,只可惜禮儀繁瑣,他從早上等到晚上,一整日就那麼過去了,如今又有眾人在旁,他已感覺不耐,只勉強壓下這等情緒。
  姜蕙拿了酒,與他同喝一杯。
  喜娘又叫二人吃些桂圓蓮子羹,說些早生貴子的吉利話。
  王二夫人瞅穆戎一眼,站起來道:「想必王妃也累得很了,叫她歇一歇。」
  她似是其中的主導者,眾人都很聽話,隨著一起告辭。
  穆戎見人都走了,總算鬆口氣,眉頭一皺與金桂銀桂道:「你們也出去。」
  兩個丫環愣住。
  「出去!」穆戎聲音一下子冰冷。
  那二人嚇得面無人色,連忙跑了,臨到門口,金桂擔心的看一眼姜蕙,才慢慢帶上門。
  姜蕙伸手把鳳冠拿下來,嬌嗔道:「殿下怎如此駭人,看把我兩個丫環嚇得。」
  穆戎大踏步過來,坐在她身邊:「沒眼力的,怪得了誰?」
  說話間,手撫到她腦後,人就壓上來親她。
  他已經忍耐了許久,自從上回她入宮,多少個日月了,那日在她家,她又躲躲藏藏的,不叫他碰一下,今日他可不能放過她!
  姜蕙被他一陣索吻,弄得氣喘吁吁。
  好一會兒他才放開她,想到還不得空,面色陰沉下來:「本王出去應酬一下……」頓一頓,「廚房那兒準備了膳食,你有什麼想吃的儘管去要。」又伸手指指她臉,「好好收拾收拾,白的紅的洗洗乾淨!」
  剛才還覺得好看,可之前一親一摸,弄得他手上臉上都有胭脂。
  他拿出帕子往臉上擦了擦,便出去了。
  感到他有些急躁,姜蕙笑起來,他冷靜的外表下,還藏著個毛頭小子呢。
  倒不知一會兒洞房……
  她想起上輩子第一次與穆戎歡愛,他表現的很是溫柔,便算是親吻,也不像他如今一貫的霸道,每回都好似急吼吼的,恨不得把她給吸進肚子裡。
  也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
  她叫金桂銀桂進來:「給我要些東西吃,水也可以備了。」
  銀桂去廚房要。
  金桂扶她在鏡子前坐下,只見她臉上妝容已毀了一半,唇上是一點口脂也無了,便知是穆戎做得,又暗自慶幸,這殿下雖然對她們很凶,可是很喜歡王妃的,那總是好事。
  她給姜蕙取下耳環,脖子上的項圈,發上倒是沒戴首飾,因一個鳳冠已足夠了,又把梳子遞到姜蕙手中。
  姜蕙自己梳理頭髮,一邊問道:「沒旁的侍女?」
  聽姜瑜回門那日說起,除了她帶去的丫環,賀仲清原先也有兩個丫環的,在洞房那日就前來拜見的呢。
  若是穆戎也有,這會兒也該來了罷?
  金桂搖頭:「好像沒看到。」
  「哦?」姜蕙奇怪,心道,難道穆戎真的沒碰過女人?可上輩子,她去衡陽王府的時候,他還有幾個側室呢,聽說是沈寄柔還在世時就已經納了在王府的。
  但現在沒有總是好事,她還不糾結這個。
  銀桂端來飯菜與她吃。
  姜蕙眼見時辰不早,也沒吃幾口就叫她們撤了下去。
  熱水此時也燒好了,她把自己泡在浴桶裡,整個人被這恰好的溫度包圍住,好似渾身的乏一下子上來,她竟有些發困。
  成個親也真是累人的。
  金桂用手巾沾了溫水仔細給她擦臉。
  等到洗好,她都睡著了一會兒。
  穆戎在外面應酬賓客,雖是沒與每個人都喝酒,可皇家親戚眾多,便是他酒力甚好,也肯定耐不住,幸好何遠準備了醒酒丸,能擋上一陣子,只慢慢的,還是有些頭暈眼花。
  後來還是太子與富安王出面,替他喝了一些,他才沒醉倒。
  到得院中,清洗完,何遠又讓他喝了醒酒茶。
  穆戎問道:「什麼時辰了。」
  「得亥時了。」
  穆戎一驚,那不是過去一個時辰了?
  他把茶水一推,起身就往裡屋去。
  何遠跟在身後,輕聲道:「殿下,昨兒給您看得,您可記好了。」
  穆戎腳步一頓,面皮有些熱:「本王還需看這個?」
  何遠暗道,這不是沒碰過女人嘛,又不給人家宮人教,怎麼就不需要看。
  穆戎冷哼一聲,把他甩在後面。
  金桂銀桂遠遠看見他來,這回二人也不消吩咐,雙雙退到門口,見他進去了,忙把門關上。
  黑檀木的喜床,鋪了厚厚一床大紅被子,繡了富貴牡丹,連帳幔也是喜慶的紅色,海棠花的長案上,高燭閃閃爍爍,連同月光把這廂房照的亮堂堂的。
  他慢慢走近,只見她已經睡著了,眼眸閉著,不見她滿含春意的眸光,可那樣安靜,又是另外一種美,他看著有些不想弄醒她,但又有些惱火。
  這等日子,她竟然能睡著?
  沒心沒肺的東西,他花盡心思娶她進門,她就不能忍著睡意等他一等?
  他俯下身,一把扯開了被子。
  姜蕙渾身一冷,睜開眼睛,沒等到她發出聲,他已經壓在她身上。
  那樣重的身體,姜蕙哀叫道:「殿下,你要壓死我了!」
  好似小貓兒一樣的呻吟,穆戎本是想懲罰她一下,叫她吃痛,卻忍不住拿手撐起自己:「誰叫你睡著了!」
  「我只是打個盹兒,誰想到就困了。」她揉揉眼睛,「想來已是很晚,殿下可吃了醒酒茶?我叫廚房準備好的,生怕殿下喝醉酒呢,辛苦殿下了。」
  她這般柔聲細語,他的怒火一下子沒了,笑了笑道:「吃過了。」
  他俯下身親她。
  □

☆、第62章

□  兩人貼在一起,原先他在上,過得會兒,又是她在上。
  穆戎的呼吸漸漸重了,懷中身子又軟又香,對他來說好像一種折磨,逼得他想要衝進去,狠狠的馳騁,他翻了個身又把她壓在下面,目光落下去,只見她衫子不知何時散了開來,露出大好風景。他腦袋裡轟的一聲,渾身如過電一般,才知見到人,與見到畫中人的區別。
  那是一種難以言說的刺激。
  姜蕙被他看得臉色發紅,伸手拿被子把自己裹起來,輕聲道:「殿下這麼看我,太羞人了。」
  她轉過身,把被子壓得死死的。
  穆戎心急,伸手去扯她被子:「羞什麼,本就是洞房,你不給本王看,給誰看呢?」
  「誰也不給。」
  她從這頭滾到床那頭。
  穆戎見她還得勁了,眼見她這調皮勁兒,他撲上去壓住她整個人,叫她絲毫動彈不得,一邊使力抽被子,他什麼力氣,姜蕙又是什麼力氣,一點不費勁就把她弄出來,上下一陣蹂躪。
  姜蕙又要躲,他長手一伸把她抓過來壓在下面,沉聲道:「別鬧!」
  說著竟脫了裡衣,露出修長的身子。
  他平常看起來身材並不偉岸,可自小卻也是練武的,無一處贅肉,年輕的身體健康又有力,腹下與她貼在一起的地方散發著灼熱的溫度,堅硬似鐵,好似隨時要上陣殺敵一般。
  姜蕙不由自主夾緊了腿。
  還沒開始,就感覺有痛意好似湧上來。
  她是領教過他的厲害的,可往前他還溫柔,這回像是餓了好久的餓鬼,不知道又會如何,她恨不得把自己藏起來,偏生他壓著她,一點兒不能動,只深呼吸著氣,希望能減輕點兒疼。
  誰料過得好一會兒,他並不進來。
  姜蕙有些奇怪了,微微抬起身子想瞅他一眼,誰料身下突然傳來一陣劇痛,她啊的一聲痛呼起來。
  而穆戎也沒進去,看她叫的那麼可憐,額頭上都出了汗。
  姜蕙皺著眉,差點哭了。
  穆戎柔聲道:「你忍一忍。」
  沒等姜蕙喘口氣,他再一次衝進來。
  可是仍沒進。
  姜蕙卻疼得要命,蜷起身子不給他再碰。
  穆戎忙把她抱起來,觸手處,冰冰涼,心知她是疼得厲害,倒有些後悔此前不曾學一學,可這節骨眼上他渾身難受也不好放棄,不然洞房怎麼能叫洞房呢。
  「你再忍一忍,這回定然行得。」他哄她。
  姜蕙這時已確定他是沒碰過女人了,只顧著橫衝直撞,也不知道探探路,可她又不好直接教他,只把頭埋在他懷裡道:「要是還不行,怎麼辦,我可要疼死了。」
  她淚花閃閃,握住他的手慢慢往下放:「這兒太疼了,你給我揉一揉。」
  穆戎還沒用手碰過,將將接觸時,一顆心跳的差點蹦出來,他更難受了,重重的喘著氣,隨著她的手輕輕撫摸:「有沒有好點兒。」
  姜蕙暗道,急什麼,就不知道探探嗎,本就是一摸便清楚的地方。
  她撇撇嘴:「還沒好。」
  他忍著要把自己逼瘋的慾念,還給她揉著,慢慢的,總算有點兒門道了。
  她卻在他指尖喘息起來。
  紅潤的嘴兒一張一合,媚眼如絲,他只覺渾身要炸裂開來,再忍不住把她重新放平,猛地就往前衝過去。
  總算行了。
  姜蕙感受到疼痛,伸手用力抓住他的手臂。
  金桂銀桂正在外面守著,只聽見時不時有呻吟聲傳來,偶爾夾雜著痛呼聲,兩個人的臉都是通紅。
  金桂心疼自家主子:「也不知得多久呢。」
  銀桂不知道怎麼回答,這都是說不准的事情,半響道:「是不是得把熱水備好了?我去廚房說一聲。」
  金桂點點頭。
  姜蕙承受了一陣疼,見穆戎還未好,第一次,作為女人可不是什麼痛快的事情,當下她稍一用力,那處好似一下子縮得很緊,穆戎沒個提防,一下傾瀉出來。
  他趴在她胸口,只覺毫不盡興,腦中儘是那如人間天堂的暢快,正將將享受,卻一下子沒了,說不出的懊惱。
  卻也明白了,為何自古男人喜歡女人。
  原來竟有這等滋味,叫人嘗了想再嘗,不想停下來。
  姜蕙卻累得要命,撐起身子想喚金桂進來,剛剛說了一個金字,他一把摀住她的嘴,把她拖在身下。
  看這架勢,還想來一次。
  這蠻牛啊,一句話不說,只知道做這個了,姜蕙喊疼。
  「疼?」穆戎奇怪:「還在疼嗎?」
  他以為只開始有點兒疼。
  「一直疼。」她可憐兮兮道,「好像破了一樣。」
  他低頭一看,見床單上有紅紅一灘血,當下倒是吃了一驚,暗道他這般一來,竟然真能把她弄出血?又不是刀子做得,他也是肉做的啊,他忙下床尋了帕子給她擦拭:「要不要上藥?」
  她搖搖頭:「怎麼上,在裡面呢,應是自己會好的。」
  她怕他還想來,便把身子歪過去,靠在他懷裡。
  那張臉蒼白,滿是倦意,可身上仍是香香的,他伸手摸一摸她臉蛋,滾滾的熱,又有些濕,此時渾身軟綿,像是一點力氣都沒了。
  他一個男人真不好忍心欺負她,總是時間還長呢,當下打消了念頭。
  兩人抱了會兒,穆戎道:「還是洗個澡睡,你這樣怎麼睡。」
  姜蕙道:「很睏,走不動。」
  她狹長的眼眸半闔著,邊說著,邊把雙手環在他脖子上,「要是殿下抱我去,我就洗一洗。」
  穆戎一怔。
  「你說什麼?」傳出去,他堂堂衡陽王抱女人去洗澡,叫他怎麼見人?
  看他不願意,姜蕙嘟嘟嘴:「那我不去了,我好累。」
  竟與他撒嬌起來。
  她一邊側著身,一邊暗自看他反應。
  這輩子,他是她相公,她得試探試探,他這吃軟不吃硬的性子,到底能為她做到哪一步?
  穆戎看她半邊身子靠著自己,伸手碰上去,好似沒有骨頭一般,又憐惜她今日受苦,終於道:「抱就抱罷,就此一次,你可不能得寸進尺了!」一邊就吩咐下去,讓淨室附近的下人都走遠點。
  何遠吃驚,不知他這主子要做什麼。
  等到人都不在了,穆戎橫抱起姜蕙,去了右側間的淨室。
  她靠在他懷裡,腦袋挨著他肩膀,打量那張好似世間不該有的俊臉。
  沒想到,他還真能同意。
  簡直跟做夢似的。
  他可是那個,所向披靡,將來君臨天下的穆戎啊!
  她嘴角翹起來,輕輕的笑。
  好似夜間盛開的曇花,穆戎垂眸看她一眼:「就那麼高興?」
  「高興啊,還沒有男人這樣抱我呢。」她摟緊他脖子,「殿下真好。」
  穆戎哈哈笑了:「本王在,誰敢這麼抱你?」
  姜蕙歎口氣:「但也只有這一次,以後想抱也沒有了。」
  隱隱還透著委屈,穆戎瞧著她,越發覺得有趣起來,她在他印象裡,美是美,可也很堅強,對付起敵手無情無義,可她從未在他面前像今日這般愛嬌的。
  真是個多面的女人。
  他把她放在浴桶裡,雪白的身體沾了水,帶著夢幻般的光澤,他看得一眼,喉嚨又有些干。
  姜蕙道:「殿下不洗?」
  穆戎心道,他瘋了才與她一起洗,又不能再弄她一次。
  他板起臉:「你自己洗。」
  「哦,那請殿下把我喊一下金桂跟銀桂。」
  穆戎唔了一聲。
  姜蕙見他轉身要走,又道:「請殿下跟金桂說一聲,帶盞茶來。」
  穆戎聽了,只走到門口時,才發現自己剛才好似充當了下人的角色?怎麼不知不覺樣樣都聽了她的?
  這得寸進尺的女人,給她一點顏色就開染坊了!
  他眉頭皺了皺,只是今日,以後可不能叫她這麼放肆,他叫來金桂銀桂:「王妃在淨室,你們快些去,」又添一句,「準備好熱茶,不要太燙。」
  金桂跟銀桂面面相覷,但也應了。
  等到金桂去淨室,只見姜蕙在浴桶裡竟然睡著了,身上布著稍許淤紅,叫人看得面紅耳赤,她輕聲叫醒她:「娘娘。」
  姜蕙睜開眼睛:「水。」
  銀桂忙遞過去。
  剛才一口水沒喝上,她只顧著出聲,都要渴死了。
  她把一盞茶咕咚咕咚喝了個精光。
  兩丫環又伺候她洗澡,她回到床上,頭剛剛沾到枕頭就沉睡過去,等到穆戎也洗完回來,她睡得死沉死沉的。
  他一碰她,她就跟貓兒似的嗔叫幾句,可眼睛怎麼也不睜開,逗得他直笑。
  玩了會兒,他也累了,從後面抱住她,沉沉睡了過去。
  □

☆、第63章

□  姜蕙被身邊動靜驚醒的時候,整個人昏昏沉沉的,睜開眼睛,只見屋裡的紅燭竟還沒有燃盡,那是很早了,不過她很快就想到今日要去拜見皇上與皇后,人也隨之清醒起來。
  穆戎早已穿好衣服,正立在床前,垂眸瞧著她。
  這目光使得她起來的動作滯了一滯。
  穆戎挑眉:「還不快些,難道還讓父皇與母后久候?」
  他伸出手,嘩的一下拉開了被子。
  冷意灌進來,姜蕙的身體暴露在他視線下,無處躲藏,她抬起頭,看到他黑眸中的促狹,嘴角兒微微挑了挑,暗道他想看就看唄,她可不怕。
  她狀似害羞的邊遮掩邊起來。
  十六歲的年紀,正是碧玉年華,已是發育的很好了,胸口高聳,腰肢纖細,一雙長腿光滑筆直,胳膊又好似白藕,穿個裡衣竟有萬種風情,活生生一副美人起床圖。
  穆戎看得呼吸漸漸沉重,想到昨夜歡愉不曾盡興,身下也不由起了反應。
  可現在時辰已不早,若是晚些,定會耽誤入宮。
  他忽地轉過身,拿起桌上放置了一夜的茶水,喝了進去。
  姜蕙看著,差點笑出聲來,暗道活該。
  她套上大紅繡鴛鴦戲水的肚兜,喊道:「殿下。」
  一聲嬌呼聽得人身體酥軟。
  穆戎皺眉:「何事?」
  「我後面系不上。」姜蕙把後背露給他看,「殿下幫我一下,好不好?」
  穆戎瞧得一眼,那一大片雪白的肌膚令他心跳加快,再往下看,還有半邊挺翹的雪臀,他可忘不了早上撫在上面的手感,只覺剛才那一盞涼茶不夠用,由不得沉聲道:「你把本王當什麼了?自己系!」
  「我系不到啊。」姜蕙委屈。
  穆戎大踏步走了出去,很快就見金桂與銀桂進來了。
  姜蕙掩住嘴輕笑起來。
  她從沒想到自己有一日還可以逗弄穆戎。
  真有意思!
  她叫銀桂繫上帶子,先是漱口淨面,才令金桂把尚衣局做得裙衫拿過來。
  如今是王妃,又要去拜見皇上皇后,所穿之物自是不一樣的,剛才穆戎便是穿了玄色的皇子朝服,故而她那一身也極其莊重,緋紅寬袖大袍,上用金絲繡了青鸞,曳地長裙同色,只與衣服不同,用暗紋刺了鳳穿牡丹,在走動時,隱隱顯出圖案,精緻非凡。
  金桂喜滋滋道:「娘娘穿上貴氣極了!」
  姜蕙抬起手,寬大的袖子如流雲,她笑了笑:「就是太長了,你們等會小心扶著我,指不定踩到摔一跤。」
  金桂道:「那是自然。」
  銀桂把首飾拿來,叫姜蕙挑:「都是新的,瞧著奴婢們眼睛都花。」
  姜蕙看一眼,先自己梳頭髮。
  姑娘家的髮髻偏少,很多都不能梳,因後頭要留著一些頭髮披下來,但她現在是婦人了,她想著梳了一個老早就想試試的飛仙髻,又挑了一支嵌紅寶花蝶重珠簪,一對雙如意點翠長簪戴在頭上。
  今次打扮隆重,已經脫不開惹眼了,首飾反倒不能素雅,她對著鏡子又給自己描眉,上妝。
  等到出來,已是過得一會兒,桌上都擺好早膳。
  穆戎正坐著,抬眸間見她艷光逼人,眉頭不由挑了挑,本想說兩句,只見她眉眼描畫的端莊,當下又不提了。
  這人生得穠麗,若是簡單打扮還能掩蓋一些,可偏是王妃,這身盛裝她再如何想遮掩,也遮不住,總不能寒酸去拜見父皇母后。反正她總是嫁給自己了,母后便覺得她太惹眼,也無辦法。
  他道:「坐下罷,快些用膳。」
  姜蕙應一聲,坐於他對面。
  金桂給她布菜。
  穆戎吃得幾口看她一眼,她絲毫不拘束,好似挺喜歡廚子燒得膳食,只半頓飯下來,她一眼沒看自己,穆戎微微皺起眉頭:「你無話與本王說?」
  姜蕙一怔,半響道:「食不言,梁嬤嬤教導,不准妾身用膳時說話。」
  興許等會兒到皇宮,午時與皇上,皇后同席也不一定的,她吃個飯多不容易,還得想著怎麼才不犯錯呢。
  第一天,總要給他們留個好印象罷?
  穆戎沒話說了:「吃罷。」
  姜蕙便繼續吃,暗道果然是王府,這廚子應是宮中出來的,倒是很好吃,她面上笑瞇瞇的。
  用完飯,二人起來。
  走到園中,姜蕙四處看看,驚訝道:「昨日進來不曾見到,原來這王府那麼大。」
  
  京都的衡陽王府,她一次沒來過,上輩子,穆戎來京城,是與她住在宮裡的,那時皇上的身體已經有些不好了,他那麼大年紀的人,不止每日不離美人,且還喜歡刺激的玩樂,自是活不長久的。
  故而穆戎入京,皇上令他住在宮中陪伴。
  所以她才那麼驚訝,這京都的王府竟然比衡陽的還要大一些。
  穆戎笑笑:「尚且空了點,你看看怎麼佈置。」
  「我?」姜蕙看向他。
  「自然,本王沒有那麼多閒工夫。」他往前去了。
  她跟在身後。
  二人到得二門處坐上馬車。
  此時天才亮起來。
  聽著馬蹄聲在安靜的清晨,響在街道上,她問道:「殿下,今日也會有許多親戚到場嗎?」
  「不會,除了父皇母后,本王兩位哥哥嫂子,五弟,應不會有什麼人。」他頓一頓,「興許會有幾位公主。」
  那是父皇的親生女兒,藉著他們成親,回宮探望,也是人之常情。
  聽到他提起公主,姜蕙想起昨日洞房的事情:「那位永安公主……她可是與富安王一個生母?」
  穆戎笑笑:「是,都是惠妃所生。」
  怪不得有些奇怪。
  
  看她垂眸思索,他握起她的手:「你不用多想。」
  「如何不多想,皇家可比咱們姜家複雜多了,我在家中與誰說話都不用太多顧慮,現在可不一樣。」姜蕙道,「只我對他們很不熟,生怕哪裡說錯話。」
  穆戎好笑,拿手指揉捏她柔軟的小手:「你真當那兒是吃人的?」
  「難道不是?」她挑眉,眼前的人可是把太子都毒死的。
  「至少現在還不到時候,你遇到不清不楚的話,不理便是了,不必反擊。」穆戎另一隻手抬起她下頜,「你不是很聰明嗎,難道這還要本王教你?大智若愚,你不會?」
  姜蕙眨眨眼睛:「可我看殿下一直在顯示聰明啊。」
  不聰明,皇上會那麼疼他?就是他太顯露自己,太子才會那麼忌憚他,朝中官員才會分至兩派,鬥得你死我活。
  穆戎哈的笑了:「我是我,你是你。」
  賣什麼關子,姜蕙撇過頭:「好罷,我裝蠢。」
  「也不能太蠢。」穆戎見她俏皮,忍不住低下頭索吻。
  她嘟囔道:「口脂要化了。」
  穆戎不理會。
  她原本不算嬌小,可被他抱著的時候,整個人好像都能藏在他懷裡。
  姜蕙閉著眼睛,感受到他的熱情,他不止親她,還撫摸她的腿,只手伸到腿間,又好像想到什麼,懊惱的縮回去,隔著錦緞,狠狠的揉了一下她的胸口。
  整體看來,他是挺喜歡自己的,愛不釋手。
  姜蕙心想,不過這才是新婚呢,上輩子,不知他對沈寄柔是否也是這般?所以,再如何像是喜歡她,都是不作數的,誰知道哪日他厭倦了,就冷下來。
  興許,他終究還是會變成那個難以捉摸,無情無義的男人。
  但她絕不會像沈寄柔那樣,想不開去尋死。
  她回應他的吻,巧舌似火。
  將來他憶起這些甜蜜,憶起往日情誼,總會有些感觸,就如當今皇帝一般,她這正室的位置保住不難,不然她白白嫁給他,最後卻落得下堂妻的結局,那不是她想要的。
  兩個人親得熱火朝天。
  還好穆戎尚有自控力,一把抓住她,把她按到車壁上,呼出一口氣道:「坐坐好,像什麼樣子。」
  明明是他把自己拉到腿上的好不好。
  姜蕙無言,暗地裡白他一眼,動手整了整衣衫。
  穆戎臉有些紅,垂眸靜心,壓住逐漸湧上來的慾望。
  姜蕙往下一看,只見隔著袍子,他那兒都頂起來了,又忍不住想笑,真是個小饞鬼,親一親都忍不住,不過沒碰過女人的男人,還真有那麼幾分可愛。
  她挪過去:「殿下,給我抹口脂,馬上要到皇宮了。」
  她從腰間荷包裡拿出口脂來,她們姑娘家,胭脂水粉都是隨身帶的,其實她還有面小鏡子呢,但就是不拿出來。
  穆戎看她一張美得驚人的臉湊到眼前,眉頭一皺:「急什麼,等會兒!」
  姜蕙暗地裡發笑,但總是不敢太過分,萬一惹急他,他惱羞成怒,指不定會做什麼的,當下乖乖坐回去。
  過得會兒,穆戎才給她抹口脂,一邊訓道:「下回帶個鏡子出來!」
  「殿下討厭做這個了?」她問。
  「討厭。」穆戎沉著臉。
  姜蕙垂下眼眸,看看,才抹了兩次就不肯了,大概他對她現在這般熱情,也持續不了多久的。
  她低著頭,一言不發。
  看起來竟有幾分傷心,穆戎心裡一軟,可又想他這樣的身份本來就不該給她抹口脂,還上癮了,他難道不知她有鏡子?早上看見她放進去的,還故意不拿出來。
  他不能太慣她。
  馬車很快就到宮門。
  作為親王,王妃,倒是可以坐轎子了,二人一人一頂,很快就到乾清宮。
  他們來得早,小黃門去各處稟告,皇太后,皇上,皇后等人才陸續到來。
  二人跪拜敬茶。
  皇上一見姜蕙,大為歡喜,毫不遮掩的與穆戎道:「原來我這兒媳婦這般漂亮,戎兒,有眼光!」
  堂堂皇帝如此說話,姜蕙都有些傻眼。
  皇太后輕咳一聲,對這兒子也是無可奈何。
  當年她只他一個獨子,皇位不傳他都不行,他這一生是太順當了,到得這把年紀,還口無遮攔。
  皇后笑笑,替皇上原場面:「阿蕙是生得美,今日又像變了個人呢,難怪皇上吃驚。」她叫人呈上禮物,「梁嬤嬤說你學得很好,為人聰明,想必將來定能做個賢妻良母的。」
  姜蕙雙手跪接了:「兒媳會好好照顧殿下的。」
  竟然說照顧,皇后又笑了,瞧瞧穆戎,覺得她這話說得很是質樸,妻子可不是要照顧丈夫嘛。
  旁邊太子也禁不住打量她,一開始聽說這姜姑娘美,他沒放在心上,誰想到竟是這等美法,宮中都無人可瞧了,他這三弟倒是好艷福!他笑道:「三弟昨日沒醉酒,倒苦了二弟了。」
  穆戎也發現富安王未來,關切詢問:「二哥怎麼了?」
  皇后回答:「那些人,後來都去灌燁兒的酒,他路途本就勞累,喝醉了吹了風,昨日半夜燒了起來,你二嫂還在看著他呢。」
  「連累二哥了,我一會兒去看看他。」穆戎露出抱歉之意。
  「晚些去看罷,你們留下用午膳。」皇后笑一笑。
  「是啊,朕已經命御膳房好好準備了。」 皇上說,「你們不忙著走,便是吃晚飯都行。」
  皇太后笑道:「他們才新婚,好些事情忙,便只吃午飯罷。」
  皇上也就不說了。
  太子妃過來與姜蕙道:「昨日我也沒來恭賀。」她命人送上賀禮,「想著你們今兒來,我便留在今日送,有些話還是要當面恭賀,你與三弟真是天作之合呢,將來必會白頭偕老。」
  姜蕙連忙道謝。
  太子妃的肚子都已經微微隆起來,大概有五六個月了,她笑道:「也恭喜你呢,這孩子很有福氣,有這樣好的父親跟母親。」
  皇太后聽了一笑,老人家素來喜歡孩子,不過她看著姜蕙,卻道:「原本你們也該早生貴子,只我瞧著阿蕙年紀還不大,生得也瘦,還是養一養再說。」她看向皇后,「阿瑤第一個孩子就早了些,累得她第二胎如今才有。」
  姜蕙將將到十六,人是很苗條,尤其那腰肢盈盈一握,像是一折就斷似的,皇后倒也同意:「緩個一年半載,我叫太醫開些養身的膏方於你,到得秋天吃,你這身子就強健了。」
  養個孩子,皇家都有這麼多規矩,姜蕙也開了眼界。
  不過她也沒生過孩子,說來奇怪,上輩子跟了穆戎兩年多,竟然不曾懷孕。
  他也不提起,好像並沒想過要她給他生孩子。
  真真是把她當玩物看的,姜蕙想到這些,皺了皺眉,她側頭看了一眼穆戎。
  穆戎道:「便聽皇祖母,母后的,總是為她好。」
  他可不急,有孩子了好似還不能歡愛,緩上一年最好,反正姜蕙年紀還小呢,二十來歲的婦人都能生孩子,別說她了。
  姜蕙不知他在想什麼,不然定然又要說他是餓鬼。
  眾人說得會兒,長輩們就走了。
  姜蕙跟著穆戎去看富安王。
  他暫時住在乾西的三所大院裡。
  富安王妃聽說他們來了,出來相迎:「也不是什麼嚴重的病,剛才殿下還說呢,千萬不要打攪你們新婚,用不著來看的,誰知你們這麼快來了呢。」
  「總是我害得,酒量不足,要二哥替我擋著。」穆戎一邊說,一邊走入內室。
  富安王正躺在床上,臉色發紅,確實在燒著。
  「二哥可好些了?」他坐到床頭。
  姜蕙也上前行禮問安。
  富安王道:「吃了藥,舒服多了。」他側頭瞧一眼姜蕙,微微驚訝,很快又看向穆戎,「你們來過便走罷,省得被過了,我沒什麼,在福安什麼病沒生過,還沒御醫呢,不都好了。」
  「辛苦二哥了。」穆戎聽他說這些話,心裡有數,其實富安王又哪裡不想留在京城呢?
  只父親不鬆口,那是沒有法子的。
  他道:「二哥好好歇息,我改日再來看你。」
  他帶著姜蕙走了。
  午時眾人一起用膳時,姜蕙謹記梁嬤嬤教誨,一絲不苟,不曾犯錯,飯後,永安公主與駙馬來了,她笑著道:「一來為看看皇祖母,父皇母后,二來,昨日看到阿蕙,當真喜歡她,我想著興許以後也見不到幾面的。」
  照常理,可不是要去衡陽嘛。
  可這話,皇上皇后都不愛聽,皇后淡淡道:「有什麼見不到的,戎兒跟阿蕙得住一陣子呢。」
  太子妃微微垂下眼眸。
  永安暗自心想,原來傳言是真的。
  她高興的笑起來:「那再好不過了。」她上前拉住姜蕙的手,與皇后道,「母后,聽說阿蕙只來過一次宮裡,我領她四處看看,可好?」
  皇后同意:「也好,你們熱鬧熱鬧去。」
  永安看太子妃:「阿瑤去不去?」
  太子妃搖頭:「我乏了,便不去了。」沖姜蕙溫柔一笑,「下回你來,咱們再多說說話。」
  姜蕙頷首,道了聲好。
  永安就帶姜蕙去御花園賞花,還有永寧公主,宮裡孩子都大了,除了永寧一個姑娘還未嫁,便只有四皇子,他才十歲,男孩兒自然便不與她們一起的。
  此時正是春季,花開滿園,還都是稀奇品種,顏色各異。
  姜蕙感慨:「真美啊,不知道我能不能摘一些回園子裡種?」她問永安,「我們王府如今可空得很。」
  「這有何難。」一開始永安還不知道怎麼與她說話,見她主動,笑道,「皇上那麼疼三弟,你要什麼不行?」
  姜蕙眉頭一挑:「真的?」
  「當然。」永安目光在她臉上打了個轉兒,「你沒聽母后說,你們能住在京城呢。」
  姜蕙朝永寧看了一眼。
  永寧只顧著摘花,一點沒注意。
  看來這小姑娘很單純,難怪永安在她面前,什麼話都敢說。
  姜蕙笑笑:「能住在京城自然好,不過聽說衡陽也不錯的。」
  「衡陽是個好地方。」永安眼睛轉了轉,「你們去也挺好,在京城,總歸有皇兄與阿瑤在呢,不一樣的,便是皇上再疼三弟,也有個長幼秩序,你在阿瑤面前也不能失了禮數。」
  姜蕙眨眨眼睛:「那倒是,我在家中也得聽哥哥的。」
  她一直笑嘻嘻的,永安突然不知怎麼說了。
  到得下午,她隨穆戎回去。
  穆戎問道:「皇姐與你說了什麼?」
  「還不是想我對世子妃不滿。」姜蕙冷笑一聲,「虧得她不怕浪費唇舌呢,可誰那麼傻,才嫁進來,就對長嫂無禮?」
  穆戎笑起來:「你知道就好。」
  永安的手段太低,姜蕙還不擺在眼裡呢,她把皇上,皇后等人賞的匣子打開來,只見滿目璀璨,不由眉飛色舞道:「走這一趟,真發財了,你們皇家的人果然大方。」
  看她高興的,穆戎挑眉道:「你以後也是皇家的人了,別露出這等財迷樣。」
  難看的很!
  姜蕙哼了哼,把匣子關起來。
  二人到得家裡,她叫金桂把匣子收了:「與嫁妝放一起,等我稍後來點算。」
  「點算什麼?」穆戎與金桂道,「今兒娘娘沒空,出去!」
  金桂看他這臉又沉了,嚇得抱著匣子就走了。
  姜蕙道:「這些東西得早點查看了放起來,還有王府的,你一會兒叫人把倉庫打開我瞧瞧,收了哪些賀禮,哪些人家送的,改日都得要還回去的……」
  話還沒說完,她的人就被抱起來了。
  誰有空管這些。
  穆戎道:「你先管著本王罷!」
  小饞鬼又饞了,等不及,姜蕙想到昨日的痛,摟住他脖子道:「會疼的,我還沒好呢,你等兩日。」
  兩日,要他命啊,穆戎道:「本王會輕點的。」
  再不給她請求的機會,他把她往床上一拋。
  二人這邊纏綿的時候,衛鈴蘭正拿針扎小人。
  真真實實的小人,寫著姜蕙的名字,可紮了幾日,又有何用,她還是順利的當上了王妃,今日都去宮中拜見皇帝,皇后了!
  衛鈴蘭拿剪刀把小人剪了個粉碎藏在匣子裡鎖了,這才叫丫環進來。
  「過幾日皇祖母生辰,我上回沒弄完的繡屏,你們拿過來。」
  皇太后的生辰在四月三日。
  丫環應一聲,笑道:「姑娘手藝好,繡屏繡得真好看,太后娘娘定然喜歡的。」
  衛鈴蘭笑一笑。
  她這姨祖母是疼她,可又如何,她怎麼也不肯把自己嫁給穆戎,眼睜睜讓她失去他,不過穆戎也可惡。
  前段時間,她尋得機會在宮中相遇,他竟然連看她都不看一眼。她主動說話,他勉強答應,眸中竟有些厭惡。
  她知道,定是姜蕙在他面前說了難聽的話,才會如此。
  衛鈴蘭把針扎入羅布。
  那賤人得逞了,將來還會當上皇后。
  而她呢,必定會死無葬身之地,不止如此,他們衛家定也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她面上露出幾分猙獰,她絕不會讓姜蕙逍遙快活的!
  □

☆、第64章

□  越國但凡姑娘嫁出去,到得第三日,都要回門的。
  這回門,作為女婿得送回門禮,岳父岳母也要設宴款待,上回入宮,皇太后,皇后私下就提醒穆戎了,何遠當然也知道這件事,故而提前一日又與穆戎說。
  穆戎才起來,昨日總算盡興一回,鬧到大半夜,頭一次睡到日上三竿。
  聽何遠說這件事,他點點頭:「你把庫房鑰匙拿來。」
  他在衡陽有個王府,自小伺候的嬤嬤,丫環婆子,下人都扔在那兒,平日裡四處走動,隨身就只帶何遠與周知恭,故而一些瑣事都是何遠在處理,要說王府第一忙人,定是他的。
  何遠聽見他要鑰匙,鬆了口氣,這家早不該他來當了。
  他連忙把鑰匙交給穆戎,王府的對牌也都拿出來:「不如讓王妃再見見幾位管事。」
  這是在移權了,穆戎瞅他一眼:「急什麼,那些你先管著。」
  何遠嘴角抽了抽,下去了。
  穆戎拿了鑰匙又進去內室。
  姜蕙剛剛醒,睡眼惺忪,懶懶叫了聲殿下。
  一頭秀髮如雲散在枕上,她並不起來,側著身子半邊臉埋在被子裡,眉頭還微微顰著。
  穆戎坐到床邊,見她這嬌態,想到昨晚上她的哭泣,自己倒是舒服了,可把她弄疼了,想必今日累得很,他把鑰匙放在床上:「這是庫房用的,後日要回你娘家,你看有什麼好的,一併送了去。」
  難得的溫柔語氣,好似為補償她受得苦。
  姜蕙暗地裡撇撇嘴,不懂憐香惜玉的,不知道昨兒溫柔些,現在卻是晚了。
  但有總好過沒有。
  她拿了鑰匙,詢問:「可是殿下說的,當真我想送什麼就是什麼?」
  「當然,這庫房以後都是你的。」穆戎對錢財之事很大方。
  姜蕙歪著頭:「都是我的,意思是我可以拿去賣錢不成?」
  「那不行,都是皇家的東西,賣錢叫人恥笑,只能送人。」穆戎皺眉,「你還缺錢不成,你要什麼,本王給你買。」
  整個衡陽都是他的,他從不為錢煩惱。
  姜蕙嘻嘻一笑:「那好。」
  眉眼彎彎,好似陽光放晴,穆戎低下頭在她臉頰親了親:「那還不起來?」
  她又皺起眉,搖搖頭。
  「難道還在疼不成?」他有些急了,一把抱起她,拉開被子道:「本王給你看看。」
  當真要分開她的腿。
  大白天的,對著那麼明亮的光,就是姜蕙都不好意思,夾緊了腿道:「不要。」
  他垂眸一看,她的臉竟然通紅,他由不得笑起來,在她耳邊輕聲道:「本王什麼沒看過,你還害羞?」
  姜蕙就是不給她看,伸手拿起肚兜套在身上:「我起來了,殿下快放開我。」
  她坐在他身上,女人香盈滿鼻尖。
  穆戎伸手摸到她身後:「上回不是還要本王給你系這個?」
  他手拿起細細的帶子,竟然給她打了個結。
  姜蕙渾身一僵。
  男人啊,學起這些東西果真快得很!
  穆戎又把她抱回床上:「一會兒派人去宮中問問,送些藥來。」
  「那倒不用,沒聽說還用藥的。」姜蕙道,「阿娘與我提過,只休息兩日就好了。」
  又是兩日,穆戎不痛快。
  他恨不得一天弄她幾回呢。
  姜蕙有些生氣:「嚴重了,還得休息六七日,殿下看著辦罷。」
  穆戎心裡一打算,淡淡道:「那就休息兩日好了。」
  姜蕙看他有些勉強,恨不得打他一下,氣得扭過身穿裡褲。
  看到背後渾圓的雪臀,穆戎喉頭滾動了兩下,轉過身去。
  其實也不是他想故意弄疼她,可就是忍不住,好似她身上有致命的誘惑,他難以抗拒,興許真是因為沒碰過其他女人?他暗自心想,可旁的姑娘哪裡有她這樣好看呢。
  恐怕也沒有她這般風情。
  他定是難以看入眼。
  忍就忍罷,忍過去,她以後不疼了,他有得是時間。
  他輕咳一聲,走了出去。
  二人吃飯時,穆戎看她又不說話,安靜的連咀嚼聲都聽不到一點兒,他想起一事說道:「四月三日是皇祖母生辰,你看看,送什麼好。」
  姜蕙差點嗆了一下:「殿下怎麼不早說?這都沒幾日了。」
  「也不是大生辰。」穆戎道。
  「那殿下平日裡都送什麼?」她放下筷子,表情認真。
  「就是些稀奇小玩意兒,去年送了一尊掌上玉佛。」
  姜蕙想了想:「我才嫁給殿下,光送這些,可能不夠誠心。」她道,「再者,便是尋常人家,女兒家都會送些親手做得東西呢,我祖母生辰,我便送了好些繡活的。」
  「宮中有尚衣局,哪裡需要你做這些。」穆戎語氣淡淡,「不必費心這個。」
  姜蕙便沒說話。
  兩人用完膳食,去園子裡走時,她又問:「皇祖母與殿下,感情如何呢?」
  穆戎沒想到她會問這個,笑了笑道:「本王知道你忌憚皇宮,可宮裡,尋常時候與普通人家也一樣,皇祖母於本王,也等同於你祖母與你,沒多少區別。」
  那是感情還算不錯了。
  姜蕙點頭想了一下,又問:「那殿下與太子殿下呢?」
  她一直不明白穆戎的想法,那日為何要毒死太子,便是爭奪皇位,也未免太過殘忍了。
  穆戎眸色沉了一些:「你與你哥哥又如何?」
  「自然很好了。」
  他唔了一聲:「看得出來,你哥哥很為你打算,也很關心你。」他挑了挑眉,「你幼時,好吃的也讓給你吃?」
  「是啊。」姜蕙笑起來,「哥哥是這樣的,不過有時也會瞎操心。」
  她提起家人,眸光璀璨,笑意盈盈,像是件很幸福的事情。
  他看向遠處:「院子你可想好怎麼安排了?」
  不再提剛才的,姜蕙心知他是不想說了,當下也不勉強。
  他本來就不是願意傾吐心思的人,今日與她說這些,已經很是難得。
  她笑道:「這個不急,倒是我想到送皇祖母什麼了。」
  他好奇:「送什麼?」
  她先不說,往書房走去。
  「要寫字?」他問。
  她點點頭,挽起袖子磨墨。
  兩個丫環沒吩咐,也不敢進來。
  穆戎在旁邊看著,眼見她磨了墨,鋪了宣紙,提筆寫了一個「壽」字,他笑起來:「是百壽圖嗎?」
  因那個字很小,而且還是篆體,正常寫是不會這般寫的。
  「是啊,殿下,咱們兩個一起寫張百壽圖送皇祖母,她肯定喜歡的。」姜蕙道,「你覺得呢?」
  看樣子,穆戎肯定很久不曾送皇太后親手做的東西了,而他們兩個新婚,一起寫這個,也是別有一番意義的,老人家豈會不高興。人年紀越大越喜歡這種融洽。
  穆戎看她興致勃勃的,也不拒絕:「行。」
  姜蕙很高興,把筆給他:「你來,咱們輪流寫,不能重複了。」
  可等到第六十三個字,她寫不出來了,拿著筆好一會兒想,百壽圖她很久不寫,一時記不得所有的字體,怎麼想都與此前相同。見她苦惱,他手伸過來握在她手上,徐徐寫了一個壽字。
  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長,完全包住了她的,姜蕙感覺到他的臉就在耳側,莫名的心跳起來。
  他嘲諷的語氣:「還說寫這個,自己竟忘了。」
  「妾身沒有殿下學識淵博。」她縮了縮手。
  「亂動什麼?」他握緊她,「等寫完。」
  他人也貼的更緊,身上紫袍熏了香,味道圍住她,竟叫她有些頭暈。
  她忽然沒了力氣,由著他領著她寫,身子往後微靠,全倚他懷裡。
  發上的桂花香,飄入他鼻尖,身上暖意也漸漸重了,熱得他要出汗,他皺了皺眉,忍住要把她壓在桌上的衝動,還是把這百壽圖慢慢寫完了。
  姜蕙的手得到自由,拿給他看,掌心全是汗:「都濕了,殿下握得真重。」
  他衣服還濕了呢,穆戎沒好氣:「是你自己要寫的。」
  姜蕙哼了聲,拿起百壽圖看,又喜滋滋的道:「寫得真不錯,我叫人裱起來。」
  她快步走出去了。
  穆戎拿出帕子擦了擦手,又緩緩吐出一口氣。
  二人正當要去內堂,何遠過來道:「太后娘娘送了一些宮人來,說王府才開府,定是缺人,叫殿下先用著。」
  穆戎道:「都叫進來。」
  一共有十六個人。
  八個貼身侍女,四個粗使婆子,四個粗使丫環。
  本來全都是宮人,不過送到王府,便是王府的人了。
  姜蕙一看,心裡有數,說是說給王府的,其實都是給她支配,穆戎一個大男人,只管外事,這幾個全是女的,不是她管誰管呢?她逐一瞧過去,目光落在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臉上時,她怔住了。
  這不是桂枝嗎?
  □

☆、第65章

□  原來桂枝竟是皇太后送入王府的。
  姜蕙上輩子可不知,她那會兒到得衡陽王府,桂枝就被調來服侍她。
  姑娘長得很和善,也可愛,府中發生過什麼事,也會同她講一講,故而姜蕙真的不曾提防她,因桂枝原本也與她沒有任何利益衝突。誰想到,最後自己竟被她毒死。
  她眉頭擰了起來,面色複雜。
  穆戎問道:「怎麼?」
  她搖搖頭,笑一笑:「我是頭疼怎麼安排,因早習慣我原先幾個奴婢伺候了,不過既是皇祖母送來的人,想必很是能幹的,總不好就這麼閒著了。」
  她不要她們服侍,那是不給皇太后面子,要了,她對這些人又不熟,不清楚她們各人的目的。
  尤其是桂枝。
  不過她上輩子就想到,桂枝定是衛鈴蘭指使的,要麼是收買,要麼是威脅,必定不是桂枝自己的主意。
  那這次,衛鈴蘭還會利用她嗎?
  想來又不會,因衛鈴蘭從她扭轉姜家命運時,必定就會猜到她是重生的,那麼又豈會不知她不信桂枝?她應是個棄子。
  可總是不放心。
  穆戎淡淡道:「人是有些多,你不必急於一時。」他吩咐下去,「先都安置在西跨院。」
  西跨院門一關,便與他們絲毫沒有關係的。
  有個聰明相公還是好事,姜蕙衝她一笑。
  其實不止她,穆戎又哪裡不是疑心重的人?
  張婆子領她們去西跨院。
  桂枝走在其中,微微扭頭看了姜蕙一眼,她旁邊的侍女玉湖輕聲道:「沒想到竟然不要咱們服侍呢。」她有些不屑,「真當自己什麼人了,不過是運氣好,太后娘娘……」
  她沒說完,桂枝輕斥道:「別胡說了,到得王府,就該聽娘娘的。」
  玉湖閉了嘴。
  張婆子回來,告訴姜蕙這番話,笑道:「那叫桂枝倒是知禮數。」
  姜蕙微微一笑。
  桂枝向來討人喜歡,早先前是伺候沈寄柔的,後來伺候她,從來不說人壞話,提到沈寄柔,言辭間只惋惜她單純,故而她也對桂枝生不出厭惡之情。
  她擺擺手叫張婆子退下去,隨後與金桂銀桂去庫房點算。
  比起衡陽王府,這邊兒的庫房還比較空,裡頭東西都是穆戎大婚,皇上等人賞賜下來的,還有些便是眾位皇親國戚,官員送得賀禮,但也是很多的了。
  佔滿了半個庫房。
  兩個丫環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貴重的東西,當真是眼花繚亂,只顧著東瞅瞅西瞅瞅的,姜蕙看得會兒,挑了幾樣出來,一邊與二人說話:「那叫桂枝的你們平日裡盯著點兒,沒動靜就算了。」
  金桂奇怪:「可是娘娘看她哪兒不對?」
  姜蕙瞧她一眼。
  金桂不敢問了,忙應了聲是。
  誰知姜蕙又瞧她一眼,這回是歎了口氣。
  如今她身邊最信任的就是金桂,這姑娘很機靈,心思多,但勝在忠心,嘴巴也嚴,她倒是用得順手,至於銀桂,比較老實,但也算不錯,可好些事兒姑娘家不方便去查的,她得有兩個信任的男心腹,最好還懂點兒武功。
  這回回門得與二叔,哥哥說一說。
  她打定主意,又去挑東西了。
  等回頭與穆戎一講,穆戎想也不想就同意:「放在庫房也無用,你送走罷。」
  姜蕙不客氣,立時就與那些隨從說。
  到得後日,二人坐了車去姜家。
  眾人一早就盼著了,聽說她們來,老太太喜得差點要去二門處迎接,胡氏忙拉住她:「娘,再怎麼說您也是祖母呢,便女婿是親王,照理叫聲祖母也應該。」
  「是啊,就在這兒等著,一把年紀了,沒得摔到。」老爺子雖然也興奮,但比老太太淡定一些。
  姜蕙從車上下來,老遠就聽到寶兒的聲音:「姐姐,姐姐,你總算回來了!」
  她邁著小腿,一路就跑上來。
  姜蕙忙道:「小心摔了。」
  寶兒已經衝到她懷裡,抱住她的腿:「你不在家,我睡也睡不好,想到明兒見不到你,我難過死了!姐姐,你這回回來,是不是就不走了啊,還跟以前一樣?」
  穆戎在旁邊,面色沉了沉。
  小孩兒胡說什麼,嫁給他了還能住娘家?
  見女婿不樂,姜濟達一把拉過寶兒:「阿蕙嫁人了,不能回來的,寶兒乖啊,快些見過你三殿下姐夫。」
  姜蕙噗嗤一笑,知道父親是緊張。
  畢竟眼前的人是親王呢。
  穆戎道:「岳父不必多禮,這是寶兒罷,叫本王姐夫就行了。」
  寶兒歪著腦袋瞧他。
  他長得太高了,看一眼,脖子都酸。
  姜蕙彎下腰抱她起來:「寶兒,快些叫姐夫,姐姐如今嫁與他,便是與他住一起的,斷不能再住這兒。」
  寶兒眸子轉了轉,拉住她的手:「姐姐,那我搬去與你住?」
  姜濟達聽得頭疼。
  姜蕙朝穆戎看一看。
  寶兒機敏,連忙對穆戎道:「姐夫,姐夫,我也住你那兒,好不好?」
  一雙明亮如寶石般的眼眸眨啊眨的,穆戎垂眸看著她,心道不知姜蕙小時候是不是也生得這個模樣,當真是可愛極了,可他並不決定此事,與姜蕙道:「你看罷。」
  她願意,他無不可,她不願,他自然沒什麼好說的。
  姜蕙笑起來,果然他會同意。
  府裡多一個小女孩罷了,印象裡,穆戎也不是那麼小氣的人,當然,假使他不同意,她定然要給他臉色看!
  上輩子就不幫她尋寶兒,這輩子還不給她住,太沒天理了。
  寶兒歡呼起來,摟住姜蕙的脖子:「咱們又能天天見了,姐姐,晚上我跟你一起睡。」
  穆戎心裡咯登一聲,忽然覺得可能自己做錯了事情。
  姜濟達頭上直冒汗,連忙把寶兒抱過來,輕聲訓斥道:「再胡說,我一會兒告訴你娘去!」
  幾個人很快就走到上房。
  梁氏在門口,姜蕙見到她就撲到她懷裡:「阿娘!」
  穆戎上前稱呼岳母。
  梁氏連忙還禮。
  姜辭並不拘束,笑道:「殿下,咱們如今是一家人了。」
  穆戎伸手拍他肩膀:「可不是,下回還與你一起去狩獵,你射箭練練好,下回自己打□子。」又看看姜照,胡如虎,「你們也是,雖然年紀小,強身健體總是好事。」
  姜辭哈哈笑起來:「是,殿下。」
  那兩人也應聲。
  進入屋內,穆戎又去見過老爺子,老太太與姜濟顯與胡氏。
  眾人都站起來還禮。
  老爺子直盯著穆戎瞧,眼睛笑得瞇成一條線,自打自家孫女兒嫁給這三殿下,他出趟門不知道多少人巴結,京城上下無人不知的,他們姜家到他這一代,真是出人頭地了。
  不止兒子出色,孫子,孫女兒也個個有能耐。
  竟然還出了個王妃。
  「哎呀,殿下,咱們阿蕙有福氣嫁與你啊。阿蕙,你可要好好服侍殿下,不得使性子,可不是在家裡,還是個姑娘了。」老爺子叮囑,對穆戎是滿臉的喜愛。
  姜蕙不以為意,可自家祖父開口,她能說什麼,只得應了一聲。
  穆戎看她一眼,笑了笑。
  胡氏此時目光在姜蕙身上打了好幾個轉兒,眼見她穿得戴得都是尋常見都見不到的,那心裡滿是羨慕,可塵埃落定,她那大女兒總是沒這個福分了,人得識時務,忙著就誇姜蕙。
  姜蕙命人抬了回門禮上來。
  在院中一放下,只見有一大件紅珊瑚屏風,兩台金蓮花盆景,青玉瓶兩件,紫貂皮十匹,還有些零零碎碎的小件兒,擺了好大一個地方,眾人眼睛都瞪大了。
  上回聘禮已經很多,這回還給這些。
  姜蕙笑道:「都是殿下送的,祖父祖母,阿爹阿娘莫客氣了。」
  巴娘家巴得光明正大。
  那都是她自己挑的,穆戎好笑,只見她為娘家做些事,心裡頭高興也罷了。
  老爺子連聲道謝。
  這些東西擺在家裡,真是氣派多了,以後旁人上門來,更是不會小瞧。
  他命姜辭招呼穆戎坐坐,姜蕙這才有時間與姜瓊,胡如蘭說話,又與梁氏說寶兒的事:「殿下答應我帶寶兒去住幾日,寶兒怕是不慣我不在家,等習慣了,又得想娘了,到時定會乖乖的。」
  梁氏倒沒什麼,姐妹兩個自小感情便很好:「就怕打攪了。」
  「無甚,王府冷清得很。」
  梁氏聽了,便讓人給寶兒收拾些衣物,又輕聲笑道:「好些人家看上阿辭呢,都有意把女兒嫁與他,就是不知定哪個。」
  「哥哥可吃香了,阿娘得好好挑,到時看中了與我說一聲。」
  梁氏笑著摸摸她的頭,滿是慈愛:「今日見著殿下,我倒是放心了,瞧著他對你不錯。」
  「哪裡呀。」姜蕙鼓起嘴,「老是欺負我呢,只還不嚴重,不然我定讓阿娘幫我出口氣。」
  她越這麼說,梁氏越放心,只笑她調皮。
  姜蕙逮到機會與姜辭要人:「家中此前添了不少護衛,你可有覺得合用的,選兩個送我,我少人用呢。」
  姜辭奇怪:「王府還少人?」
  「那些隨從都是他的,我想有兩個完全是自己的人,你得空與二叔說一聲,我今兒也沒空再去找二叔了。」姜蕙道,「你也知皇家的事情,我心想總得備兩個,便是鋪中有事,我也用得著。」
  姜辭想了想,答應了。
  到得午時,用完飯,他們也不好久留,便回了王府。
  路上,三人坐一輛馬車,姜蕙抱著寶兒,與她說笑,穆戎一個人坐旁邊,又不能抱姜蕙,更不能說親親摸摸了,只看她們姐妹兩個好得很,姜蕙看都不看他,差點生了悶氣。
  幸好姜蕙還未真不理他,見寶兒有些困了,便叫她靠著窗坐,挪到穆戎身邊,笑道:「謝謝殿下同意帶寶兒過來。」
  穆戎輕聲道:「晚上可不能與她睡。」
  他板著臉,極是嚴肅。
  只這話叫人聽出幾分可愛來,
  姜蕙噗嗤發笑:「殿下不是要忍兩日的,我與她睡不睡又有什麼?」
  「那也不行。」穆戎道,「不然送她回去,反正才走呢。」
  「好了,不睡就不睡。」她無言。
  穆戎把她攬過來,現在得輪到他抱了。□

☆、第66章

□  回到府中,姜蕙就命人給寶兒準備一個廂房。
  寶兒第一次來,很是興奮,要姜蕙帶著四處看看。
  「姐姐住得地方真大,比咱們家大多了。」寶兒歪著腦袋道,「就是人好少,何時把阿爹阿娘也接來呢。」
  真把這兒當自己家了。
  姜蕙捏捏她鼻子:「你別給我裝傻,這麼大的姑娘,真不知道什麼是嫁人?我這回是疼你,接你過來與我住,可不能得寸進尺了,省得殿下把你趕回去。」
  「哎呀,姐夫真那麼凶?」寶兒吐吐舌頭。
  「凶呢,你下回別惹他,別胡說八道了。」
  寶兒小大人一樣歎口氣:「我這不是想你嘛,姐姐,如今家裡就只二堂姐跟表姐了,一點不熱鬧。」
  姜蕙牽著她的小手,笑了笑道:「長大了就這樣,寶兒,聚少離多,你以後慢慢就清楚了。人啊,越大煩惱事兒越多,若是一直像你這般大,該多好呢。」
  寶兒皺了皺眉:「姐姐有煩惱事?是不是鋪子不掙錢?」
  姜蕙哈哈笑了:「我現在錢可不少,寶兒想要什麼儘管與我說。」
  寶兒嘻嘻一笑:「嗯,等我想好了告訴你。」
  姐妹兩個說笑著走遠了。
  過得一日,姜辭送了兩個隨從來,一個叫杜濤,一個叫趙慶喜,兩人武功都很不錯,前者還是跟著姜濟顯的,對那些個衙門的事情很瞭解,姜蕙見了見,很滿意,當下派了杜濤先去查桂枝的背景。
  原來桂枝是京都人士,前兩年被選入宮,她家中只有一父一弟,父親去年去世,弟弟在家中務農,並無可疑之處。
  可姜蕙晚上卻有些睡不著,在床上翻來覆去的。
  穆戎皺眉道:「莫非是為那個桂枝?」
  她做什麼,他都知道。
  只姜蕙是有主意的人,他本不想管,反正也是用了姜家的人,可現在,他卻無法不管了。
  本來就在忍著不碰她呢,她偏生不好好睡。
  姜蕙忙道:「是不是打攪殿下了?」
  「一張床上,你說呢?」穆戎披衣坐起來,「到底何事?」
  姜蕙不知道怎麼說,想一想道:「我怕說了,殿下不信。」
  穆戎挑眉:「你先試試。」
  「便是為那夢了。」姜蕙歎一聲,「夢裡桂枝毒死我,我本以為這是不准的,誰想到後來真見到她……」
  「難怪你不肯用她們。」穆戎當日是見到她表情的。
  「是,可我派人去查,卻查不到任何端倪,但我。」她咬了咬嘴唇,「我還是怕被她毒死,偏偏她又是皇祖母的人,我動不得,總不能莫名其妙趕她走。」她抬頭看向穆戎,「殿下,我知這可能聽起來像是胡說,畢竟上回周王謀反,殿下是有察覺的。」
  穆戎盯著她瞧。
  這又是她能預見的本事?
  他思忖片刻:「你原先夢准了的,未必會出錯。」他叫來何遠,輕聲吩咐幾句,摟著姜蕙就睡了。
  過得會兒,姜蕙便聽見外頭一陣吵鬧,她嚇了一跳:「什麼事?」
  穆戎道:「你不是怕桂枝嗎,本王給你解決了。」
  姜蕙一頭霧水,什麼意思啊?
  「睡你的。」穆戎按下她腦袋,「別動來動去的了,不然別怪本王反悔。」
  她只覺身後有東西灼熱的抵著自己,連忙不敢動了。
  到得第二日起來,她正梳頭呢,金桂急慌慌的道:「娘娘,昨兒竟有毛賊闖進西跨院,一陣鬧騰,嚇得那些人四處逃竄,幸好有護衛趕跑了,後來一點人,桂枝不見了。娘娘,這可怎麼辦好,娘娘還叫奴婢盯著呢,好好一個活人居然就消失了。」
  原來他說得解決竟是擄走桂枝?
  等到二人獨處時,她忍不住問:「殿下把桂枝抓去哪兒了?若是皇祖母問起呢?」
  「便說有賊入王府,她趁亂逃走便是。」穆戎語氣淡淡,「不過一個侍女,誰會花功夫去找?這事兒你別管了。」
  她吃了一驚。
  可見桂枝是沒命了,他一出手當真是狠辣,不把人命當人命的。
  她皺起眉頭。
  穆戎見狀道:「怎麼,本王幫了你,你還不樂?」
  「不是不樂。」她從來都知穆戎的冷血無情,雖然剛才有些驚心,但很快便明白過來,這才是他的真面目。
  這才是他真正的生活。
  只是沒料到,他在她面前竟然毫不遮掩。
  興許是他們共同經歷過得事情?
  也是,她那會兒也不曾遮掩,還希望穆戎為此不喜歡她呢。
  結果,他可能還覺得臭味相投。
  姜蕙伸手撫一撫額頭:「我是想桂枝可能是遭人威迫,如今卻是解不開那個謎團了。」
  「背主的東西,便是被人要挾,那也不該活著。」穆戎看著她,目光凝定了似的,忽地手指敲了敲桌面,緩緩道,「你做的夢,除了這些,便無旁的了?」
  她被他看得心裡發毛,暗道,難道他還想知道將來皇帝是誰?
  她搖搖頭:「是,暫時無旁的。」
  「暫時?」他挑起眉,笑了笑,黑眸好似一汪深潭,透出幾分陰冷,「若有旁的,記得告訴本王。」
  聲音特別輕,又特別清楚。
  姜蕙突覺身上一寒,暗道這人幸好不是自己仇敵,不然真不知道怎麼弄死他呢。她答應一聲,微微笑道:「不管如何,殿下替我解決了煩心事,仍是要謝謝殿下。」
  「可不能光靠說。」穆戎走過來,手輕撫在她唇上:「本王算了算,前日,昨日,已經兩日了。」
  前一刻還陰森森的,這刻又來索愛。
  姜蕙還未答應,已經被他打橫抱著放在書案上了。
  「在這兒?」她臉發紅,「這兒什麼都沒有。」
  「有桌子,有本王就行了。」上回與她寫字時,他就想了,現在正好過個癮。
  他壓下來,扯了她的衣服。
  外面的人聽見案角與地面摩擦的聲音,一個個忙走遠了些。
  到得四月三日,皇太后生辰,二人一大早就起來,姜蕙穿戴整齊後,與穆戎道:「與咱們成親隔得近,聽說好些親戚都還沒走呢?那定是熱鬧的很了。」
  穆戎立在她身後,瞧著她鏡中妍麗的臉,笑了笑道:「是,今年比往年都熱鬧,還請了城中的戲班來演雜劇。」
  「雜劇?」姜蕙很有興趣,「據說有人會幻術,倒不知是真是假,外頭穿得玄乎其玄的。」
  「自然是假的。」穆戎好笑,「憑空變出東西,是真的話,那豈不是要被人拜作神佛?只是些迷惑人的手段,你瞧著。」他伸手忽地拍向她右肩,姜蕙與兩個丫環忙朝他看去,他左手卻憑空多出來一支金鳳銜珠簪子。
  姜蕙忙用手一摸髮髻,驚訝道:「殿下拿了我簪子?」
  可她一點沒察覺。
  穆戎道:「你光顧著我拍你了,其實這也叫聲東擊西,不過我這不夠好,只其中道理是一樣的。」
  他竟為個幻術解釋的很認真。
  姜蕙詫異。
  二人從屋裡出來,用早膳時,穆戎道:「你沒使人去喚寶兒。」
  「今兒人多,還是不帶她去了。」姜蕙最怕丟失寶兒,還是留她在家中。
  穆戎便沒管。
  到得宮內,他們首先去慈心宮拜見皇太后,除了送些貴重的禮物外,還有一副百壽圖,穆戎笑道:「是孫兒與阿蕙一起寫的,恭祝皇祖母大壽,福如東海,春秋不老。」
  皇太后拿來百壽圖看了看,笑瞇瞇道:「定是阿蕙的主意,是不是?」
  穆戎頷首:「皇祖母真是明察秋毫。」
  皇太后招手叫姜蕙上來,笑容慈祥:「已經有好些年沒人給我寫百壽圖了,他們小時候倒是會,後來大了,不肯費這個心。」她指指上頭的字,「寫的真好呢。」
  「皇祖母可看得出哪些是殿下寫的?」姜蕙笑著問,「殿下自詡寫得字好,說妾身不如他。」
  皇太后哈哈笑了:「都好,都好,你的不差,我可看不出來。」
  姜蕙朝穆戎一眨眼,眸中像是有星光閃耀,說不出的可愛。
  他恨不得立時把她拉過來。
  眾人也紛紛獻上禮物。
  今日衛鈴蘭也來了,送得是一幅繡屏,那華景繁複,有山有水,繡一幅是要花很大功夫的,不止如此,她女工也好,栩栩如生,乍一看,倒像是畫上去的一般,滿是靈氣。
  好些人都稱讚起來。
  衛鈴蘭微微得意,朝穆戎看去,卻見他正低聲與姜蕙說話,嘴角揚著,含著淡淡的笑意,說不出的迷人。
  她由不得咬住了嘴唇。
  倒是姜蕙抬起頭,朝她送過去一瞥。
  衛鈴蘭對上她的目光,轉過了頭,好似怕了她似的。
  姜蕙眉頭皺了起來,這不像衛鈴蘭的一貫作風啊,她不是輕易投降的人,莫非是想麻痺自己?
  這不怪姜蕙,她太知道衛鈴蘭的本性了,故而遇到她,總是要多想,尤其現在做了王妃,知道衛鈴蘭有多恨,試問她是衛鈴蘭,恐怕也不會放棄對付她的。
  因衛鈴蘭也不是獨個兒一個人,她還有衛家呢。
  她做了皇后之後,會輕易放過衛家嗎?除非衛家與衛鈴蘭脫了關係。
  姜蕙揚了揚眉。
  這時何遠突然走了來,在穆戎耳邊說了幾句。
  穆戎面色一變,立時與何遠走到僻靜處:「可抓到人?」
  「抓到了,只又服毒死了,這藥竟是此前就服下的,這些魏國餘孽當真是不擇手段!幸好從他身上搜到一封信,信中提到,已有人混入宮中,預備刺殺,可惜沒有落款,也不知是送與誰的。」

☆、第67章

□  魏國被滅國後,作為皇室,沒有誰心甘情願臣服,當初越國大軍屠刀下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只是,有少數皇室在掩護下還是逃走了,比如魏國六皇子,八皇子。
  一直到好多年後,都不曾找到屍首。
  然而,對於百姓來說,哪個做皇帝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們有飯吃。
  是以越國派了官員前往振興魏國,很快就把魏國納入越國的版圖。
  只是,魏國皇室仍時不時得有些動作,這引起了官員們的注意,也曾數次上奏疏提醒皇上,要求殲滅那些人,只他們神龍見首不見尾,要抓卻不容易。
  今次的消息乃是五城兵馬司指揮使盧南星傳於他的。
  盧南星在他幼時乃禁軍侍衛,後來調任至兵馬司,一路青雲直上,沒幾年就坐到了指揮使的位置,兩人甚有私交。
  「此事須得稟告父皇,你叫他立即入宮!」穆戎下令。
  何遠忙去了。
  穆戎回來,姜蕙剛才是見到他神情的,忙問出了何事。
  因他很少變臉色,想必是件大事。
  穆戎輕聲道:「可能混了刺客進來,你一會兒莫四處走動。」
  她眼眸睜大了:「刺客?要殺誰?」
  她雖然托了重生的福,可好些事並不知,尤其是這兩年穆戎身邊的事,因上輩子的這時候,她若沒有記錯的話,剛剛落入曹大姑之手,整日被關著,又哪裡知曉外頭發生了什麼。
  原來這一年這一日,竟有刺客躲藏在宮裡。
  「殿下,你也莫要走遠。」眼見穆戎像是要離開,她一把抓住穆戎的手。
  看她關心自己,穆戎目光柔和了一些:「無妨,只是出了這事,本王須得與父皇,大哥,二哥商量一下。」他叮囑她,「你與大嫂待在一處,小心些。」
  姜蕙點點頭。
  穆戎吩咐護衛幾句,叫他們保護姜蕙,這就轉身走了。
  正殿裡。
  皇上聽說有人要行刺,立時就想到在揚州的事情,臉色都有些白,忙道:「那今日壽宴不能擺了,快些叫你們皇祖母避一避。」
  太子也在場:「已去說了。」
  誰料話音剛落,皇太后疾步走進來,怒目圓瞪道:「豈有此理,這等日子,竟被魏國餘孽混入,不知那些護衛如何做事的!哀家不躲,宮中那麼多人,為幾個餘孽嚇成這樣,成何體統?」
  皇上變臉:「母后,這可不是兒戲啊。」
  「要躲皇上去躲,多半是衝著皇上你來的,稍後便說身體不適,但哀家得看完整場戲。」皇太后很惱火,「魏地有如今的繁榮,少不了咱們的功勞,魏地子民安居樂業,也是咱們的貢獻。那些狼心狗肺的東西,那回當真該趕盡殺絕的,如今還跟跳樑小丑般現眼!皇上,你吩咐下去,防備歸防備,不能驚動到客人。」
  便是富安王都皺起了眉:「皇祖母,可萬一……」
  「沒什麼萬一的,等發現他們,必得一擊即中,到時候把那些人的人頭掛在城牆上,以儆傚尤。」皇太后心意已決。
  比起兒子的軟弱,皇太后是真正的強者。
  皇上歎息一聲:「母后執意如此,朕也只能聽從了,還請母后小心些。」
  他吩咐宮內所有的侍衛,錦衣衛都進入警戒狀態,一等賀壽結束,一個個盤查。
  皇太后又扶著宮人的手出去,臨到門口忽地問穆戎:「聽說王府昨兒入了賊?」
  「是,孫兒還未來得及提,有個叫桂枝的宮人失蹤了,不知是被人擄走,還是私自逃走,孫兒還在查。」穆戎並不驚訝,表現的很鎮定,好似真有這麼一樁事。
  皇太后皺起眉頭:「是得好好查,竟敢闖入王府行兇。」
  她走了出去。
  衛鈴蘭等在門口,忙上去扶皇太后,關切道:「祖母走那麼快,可叫我擔心了,是出什麼事了嗎?」
  「無事,你莫管,一會兒好好看戲。」皇太后本想與她說桂枝的事情,想想又算了。
  小姑娘知道了興許難受。
  畢竟桂枝是她親手救的一條命,如今人不見了,總不是好事。
  二人又到園中。
  今日皇太后生辰,眾人都在園中聚著,姜蕙立在太子妃旁邊,太子妃心思玲瓏,輕聲詢問:「好似你有心思?可是三弟告訴你了?你莫怕,宮裡這麼多護衛呢,你就與我一起。」
  原來太子妃也知道,看來定是太子說的。
  姜蕙點點頭:「我不怕,倒是大嫂你有喜呢,不能受到一點驚嚇的,要不還是回殿內罷?」
  大肚子沒必要冒這個險。
  太子妃見她眼睛裡真有關心,笑一笑道:「好,我一會兒就走,那你呢?」
  「我還是留下來,皇祖母也在呢。」
  太子妃目光閃了閃:「你倒是勇敢,與皇祖母一樣。」
  「哪裡,我也擔心殿下。」她露出擔憂的神色,「他要是出點兒事,我可不知道怎麼活了。」
  太子妃安慰她:「定是不會的。」
  姜蕙沒說話,她眸光朝衛鈴蘭看去,等到太子妃走了,她與穆戎留下的護衛道:「你給我死死盯緊了衛二姑娘,她一會兒去哪兒,你也跟著,再稟告於我。」
  護衛有些奇怪,不過既是王妃的意思,他定然聽從,當下應了一聲是。
  姜蕙走到皇太后身邊,眼看戲班開演了,她漸漸有些焦躁起來。
  那是一種說不清楚的情緒。
  興許是她不知未來會發生什麼,興許因為有衛鈴蘭在旁邊。
  是了,因這兒是京城,是衛鈴蘭生長的地方,並不是她的,這兒有太多她未知的事情,只是,今日竟還多了突然到來的刺客,他是誰呢,到底又要殺誰?
  姜蕙抿著嘴,見穆戎還未回來,她垂下頭,手握在一處。
  不知他會不會有危險?
  她又搖搖頭,應不會。
  至少她知道,他能活到二十五歲。
  穆戎此刻正與太子在一起。
  「父皇已避入乾清宮,也不知那些刺客還會不會動手。」太子看向穆戎,「三弟你一向聰明,不如猜一猜,咱們也好擬定計劃,四處佈置,好活捉於他們。」
  「恐怕不會。」穆戎認真道,「若是想行刺父皇,不能得手,又何必多此一舉?他們魏國餘孽死士不多,想這幾年,俱是一擊不中全身而退,不願多犧牲一人。」
  太子眉頭挑了挑。
  他這個弟弟是真聰明。
  他歎口氣:「那恐怕今日皇祖母要失望了。」
  穆戎並不作聲,半響道:「我只好奇那信到底是寫於誰的,若我沒有猜錯的話……」
  正說著,前頭忽然傳來輕微的動靜。
  二人急忙令護衛去查看,穆戎把手放在腰間懸掛的寶劍上,慢慢向前。
  那處離皇太后看戲的地方並不遠,卻又獨屬於一處,分外僻靜,有好些合適藏身的地方,假使真有刺客,興許會選此處,穆戎與太子道:「大哥,咱們分頭去尋。」
  他二人自小習武,又帶了好些侍衛,自是不怕刺客的。
  只想親手抓到他們。
  太子點點頭,往東邊而去。
  穆戎去了反方向。
  結果沒走幾步,聽到衛鈴蘭在身後的聲音:「三殿下。」
  穆戎眉頭皺了起來,轉過身道:「你來做甚,還不快走?」
  「殿下,我剛才路過這兒,見到一個黑影。」衛鈴蘭表情很是緊張,立在離他一尺遠的地方道,「我看著不像是宮中侍衛,便想來瞧一瞧怎麼回事,可殿下怎會在此?」
  她四處一看:「而且此處怎有那麼多侍衛?」
  穆戎懶得與她解釋:「這與你無關,你快些走罷。」
  正當說著,衛鈴蘭瞪大了眼睛,大叫道:「殿下,小心!」她使出渾身的力氣一把推向穆戎。
  小小女子突然之間使出的力道竟然大得驚人,穆戎猝不及防,被她推得退了一大步。
  剎那間,只見牆頭一支箭已射過來,直插入她手臂。
  她哀叫一聲,倒在地上。
  穆戎疾呼道:「刺客在此!」
  眾護衛聽到聲音,抬頭看去,原來刺客竟在一處屋脊上。
  他們一路喊著追了過去。
  穆戎低下頭查看衛鈴蘭的傷勢,只見她臉色慘白,眉頭緊鎖,再看手臂,那處的血竟然變了顏色。
  箭上有毒!
  他俯身抱起衛鈴蘭,疾步往太醫院而去。
  姜蕙聽了護衛的稟告,此時才匆匆趕來,二人路上相遇,見到他懷中抱著衛鈴蘭,她眸中一片冰冷。
  原來,還是晚了嗎……
  □

☆、第68章

□  穆戎顯然沒料到會遇上她,腳步一緩,脫口就斥道:「你怎麼來了?本王叫你莫要四處亂走,你還跑這麼遠?」又朝那些護衛冷冷掃一眼,「不知道攔著王妃,回頭收拾你們!」
  姜蕙走過來,輕聲問:「殿下怎麼抱著衛二姑娘?」
  「難道叫護衛抱?她替本王受了一箭。」穆戎低頭看向衛鈴蘭,見她臉更白了,又疾行起來,「本王可不想欠她一條人命。」
  「我是跟著她來的。」姜蕙看穆戎抱衛鈴蘭,心裡惱恨死了,她絕不能讓衛鈴蘭得逞,她伸出手道,「我來抱她,男女授受不親,便是替殿下擋一箭,那也不妥當的,她以後還要嫁人呢。」
  她一雙手橫插過來,落在衛鈴蘭後背上:「她比較瘦,我抱得動。」
  這節骨眼上,跟他搶著抱人。
  穆戎哭笑不得,這是要弄死衛鈴蘭罷?
  這個念頭一閃過,他垂眸仔細看了姜蕙一眼。
  比起衛鈴蘭,她的臉色好像也好不到哪兒去,他忽然想起她曾經說過的話,衛鈴蘭此生都會與她為敵。
  這是她的敵人!
  難怪她那麼不願意看見自己抱她。
  此刻,太子從後面急匆匆的追過來,滿臉惶急的道:「聽說鈴蘭受傷了?到底怎麼回事?她怎麼會來呢?」
  他走近來,看見穆戎懷裡的衛鈴蘭,好似從枝頭凋零的花,毫無生氣,忍不住伸手就想碰觸一下她的臉頰,但半途又收回來,歎一聲道:「得快些讓太醫看了。」
  穆戎瞧他一眼,他面上的心疼掩飾不住,好似恨不得替她受了一般。
  他腳步緩下來,忽然把衛鈴蘭往前一送:「大哥你來抱,我累了。但現在不是休息的時候,再晚一些,衛二姑娘可能會死,這箭上有毒,只怕也有些晚了。」
  太子想都沒想就接過來,飛一般的往前跑了出去。
  姜蕙鬆了口氣。
  她面上的郁氣消失了,剛剛若是陰雨天,此刻便是風和日麗。
  穆戎嘴角挑了挑:「你現在高興了?」
  姜蕙一怔,臉有些紅:「殿下看出來了?」
  「怎會看不出,你做得那麼明顯,你就那麼恨她?」
  不過是個夢而已,便可以預示,也總是夢,可她與那衛鈴蘭之間的仇恨卻是那麼深,穆戎此刻已明白,假使她有可以弄死衛鈴蘭的法子,一定會毫不猶豫的使出來的。
  姜蕙上前挽住他胳膊,輕聲道:「就是恨,她想殺了我,她也想嫁給你。」
  穆戎眼眸瞇了瞇。
  姜蕙抬起頭看他:「經此一事,殿下會娶她嗎?」
  她眸中滿是擔心。
  「說什麼傻話,本王已經有妻子了,如何娶她?」穆戎伸手一摸她腦袋,「此事一會兒再說,你先去太醫院看看,本王還有些事情要處理。」他轉身欲走。
  只邁出去兩步,又回過頭:「這回你好好聽話,別出來了,刺客興許還在園中。」
  姜蕙忙點點頭:「好,殿下也小心些,這回可沒有……」她頓一頓,此刻方才覺察其中的危險,「只怕是衝著殿下來的。」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她心驚不已。
  原先只以為是刺殺皇上,結果穆戎卻差點受傷。
  難怪衛鈴蘭會出現在那兒,因為她知道今日會發生這件事!
  可上輩子,穆戎好好的,可見並沒有衛鈴蘭,他也不會死,興許只是會受傷。
  不不,應該是受傷了,但是治好了,所以衛鈴蘭才敢使用這苦肉計,她知道這毒是可以治好的!
  但即便這樣,穆戎也不可能娶她啊!
  他已經有王妃了。
  而衛鈴蘭這樣的身份,不可能被納為側室。
  到底……
  她立在那兒,一股寒意從心頭慢慢湧上來,她疾步上去,一把抱住穆戎的胳膊:「我跟你一起去!」
  聲音竟有些顫抖。
  穆戎怔了怔:「怎麼了你?」
  「我也說不清楚,也不曾夢到,但是我感覺……會有什麼要發生。」她眸中水光盈盈,好似要滿出來,「殿下,我可能今日會死了,假使不曾猜錯的話。」
  「胡說什麼。」穆戎沒被她的驚恐感染,「有本王在,你怎會死?」不過也沒阻止她跟著自己,伸出手牽住她,輕聲道,「突然變得這般膽小,倒不像你。」
  他寬大的手掌溫溫的,姜蕙有些心安。
  二人又往剛才刺客所在的地方走去,穆戎詢問道:「可曾發現什麼?」
  此時禁軍統領也來了,行一禮道:「回三殿下,還不曾,追至東門的時候,人不見了。」
  「宮門可關了?」
  「一早關了。」
  穆戎思忖片刻,本想要說什麼,但終究沒提,擺擺手道:「你們繼續搜尋。」
  等到統領一走,他輕聲吩咐何遠:「恐怕宮中有內應,一早便準備好的,今次怕是不會有結果,你派人立刻去見盧南星,細細問下當時的情況,叫他加派人手守在城門口。」
  若是他沒料錯的話,可能刺客已經出宮了。
  何遠忙去吩咐心腹。
  這時,統領返回來,手裡拿著一封信:「三殿下,這是護衛此前在牆角搜到的信。」
  穆戎伸手接了,他打開信,看了一眼。
  半響與統領道:「你先退下罷。」
  他轉過身,拉住姜蕙,力氣有些大,握得她手生疼。
  她差點沒叫出來。
  他忽然又放開手,在她耳邊輕聲道:「這信是寫給你的。」
  他拉住她,與她走到另處僻靜的地方,把信拿給她看:「雖然沒明確提你名字,可信中稱呼王妃,」他嗤笑一聲,「宮中現在有好幾位王妃,除了你,二嫂,還有幾位皇叔的妻子。可卻只有你,你的身上流淌了魏國人的血脈!」
  姜蕙渾身一震,脫口道:「我不是。」
  她絕不是魏國人的細作。
  不等她再說,穆戎道:「本王知道,不然還給你看什麼信。」
  不用說,這定是誣陷。
  他這妻子雖然會做些預示的夢,有時候神神秘秘的,但還不至於那麼傻要去復興魏國,但到底是誰要陷害她?
  是衛鈴蘭?
  她來得那麼巧,正好擋了射向他的箭。
  確實是有些詭異。
  而且他這妻子還口口聲聲說衛鈴蘭要嫁給他,不擇手段。
  他頭微微一側,看著姜蕙:「你定是隱瞞了本王一些事,但現在本王沒空罰你,這信若是被旁人看見,你此刻定是要被抓了,還落個通敵叛國的罪名,便是本王救你也有些棘手。你說這信,該怎麼辦?」
  「毀了?」姜蕙道,「反正還沒人看見。」
  「那一會兒齊統領上奏父皇,問本王要信又該如何?」
  「這……」姜蕙眼睛一轉,「我有辦法,殿下帶我去有筆墨紙硯的地方,快些!」
  穆戎原只是逗她,但此刻倒真想看她有什麼法子了,當下便領她去到乾西二所,他原先住的地方。
  姜蕙拿了一張宣紙,用筆沾了墨,隨意寫了幾個稀奇古怪的符號,有圓的,有方的,有彎彎的線條,穆戎看得一頭霧水,這寫得到底是什麼啊?看著也不像魏國的字。
  「便是什麼都不像才好,這是暗號!就是叫人看不懂。」姜蕙寫完,把宣紙放在嘴邊吹啊吹的。
  瞧著傻乎乎的很,穆戎皺起眉,一把搶過來:「小心把口水吹上面,放在外頭通風口一會兒就干了。」
  他把原先的信拿火燒了。
  何遠道:「殿下,該去見皇上了,不能停留太久。」
  雖說穆戎是被行刺的人,一般絕不會有人懷疑到他身上,但一直不出現總是不妥當的。
  穆戎便把剛才姜蕙寫的信裝在信封裡。
  二人即刻前往正殿。
  太醫院裡,此刻聚集了醫術最好的三位太醫,都是皇太后請來的,而皇太后本人也在太醫院,滿臉焦急。
  衛鈴蘭畢竟是她親眼看著長大的姑娘,不可謂不疼,如今見她還為救自己的孫兒,差點連命都沒有,自然更是心疼了,與吳太醫道:「一定得救好她!」
  吳太醫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寬慰道:「回太后娘娘,幸好來得及時,倒無大礙,只是這箭傷了經脈,恐怕二姑娘這手是不太靈便了。」
  「不太靈便是什麼意思?」皇太后心頭一沉,「難道是不能用了。」
  吳太醫沉默會兒:「治好了,多加保養,還是會慢慢好轉的,幸好是左手。」
  皇太后更是痛心,倒是後悔自己不曾答應衛鈴蘭,把她嫁給穆戎。
  原來這二人竟有這等緣分。
  如今可怎麼辦?
  若是手真傷了,誰娶她呢?
  可穆戎也已經娶妻了。
  一管藥從口中灌下去,衛鈴蘭恢復了點兒神智,她睜開眼睛,頭一個就朝四處看,可除了見到太子擔憂的神色,見到皇太后的憐惜,不曾見到穆戎。
  連他的影子都沒有,沒有想像中,他坐在床頭照顧自己。
  自己救了他,他竟然都不在身邊?
  他現在在幹什麼?
  難道這時候,竟然還顧著姜蕙不成?她又做了什麼,自己可是捨身去救他的!
  衛鈴蘭只覺萬箭穿心,一口血從口中吐出來,又暈迷了過去。□

☆、第69章

□  穆戎與姜蕙到得乾清宮,只見太子並不在,只有富安王夫婦,幾位皇叔,朝中數位大臣,都是來恭賀,且也有資格能與皇太后,皇上一起用膳的官員,另有錦衣衛,禁軍統領,數百護衛都圍在宮外。
  二人上前行禮,穆戎把信拿出來交予皇上:「應是魏國餘孽奔逃時掉下的。」
  皇上卻不急著這個,差點從寶座上下來,關切問道:「戎兒,你沒事罷?聽說那刺客竟用毒箭射你?哎,我早說了危險,你該與朕一起在殿中的,何苦要四處巡查!」
  「兒臣無事,父皇莫擔心。」
  皇上又叨嘮幾句。
  富安王看了未免羨慕,心裡也有些刺痛,一樣是兒子,可父皇那麼喜歡三弟,難怪好些官員都押寶在他身上呢!
  照此下去,將來廢掉太子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富安王笑道:「大難不死,必有後福,能躲過一劫總是好事。」
  皇上歎口氣:「倒是苦了鈴蘭了,這姑娘朕看著長大的,倒是不知如何答謝她。」一邊說著,一邊拆開信,只見到宣紙上畫得符號,他驚訝道,「這是什麼?」
  他招來穆戎,「你來看看。」
  穆戎道:「孩兒此前已斗膽拆過,也是一無所得。」他問幾位大臣,「諸位都是飽學之士,興許能知曉其內容。」
  皇上忙吩咐黃門把那信交予他們看。
  那些大臣,甚至幾位皇叔也輪流看過,一個個直搖頭。
  「臣無能,不知是何意思。」
  「興許是暗號。」
  「若是暗號的話,只怕收信者才能知其意思了。」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討論的極是認真。
  穆戎垂眸看了一眼姜蕙。
  她嘴唇緊抿著,臉有些僵,好像在忍住笑容。
  他暗地裡捏了捏她的手。
  這封信,除了他二人,可是愚弄了殿中所有的人,包括皇帝。
  那是欺君大罪,而且都是她害得。
  罪魁禍首,看他回去怎麼收拾她!
  姜蕙吃痛,眼睛眨了一下,嘴抿不住了,微微張開來,露出雪白的貝齒。
  無論哪種神情,都好看的無法形容。
  穆戎側過頭,聽見皇上道:「今日在宮中還未抓到刺客,」他吩咐錦衣衛,禁軍統領,「立刻把城門封鎖了,你們領兵去一家家查找,掘地三尺也得把刺客找出來!」
  二人領命前往。
  皇上擺擺手:「都退下罷。」又與穆戎道,「與朕去看看鈴蘭,總是救了你。」
  他們去了太醫院。
  衛鈴蘭還躺著呢,她母親衛夫人在旁邊掉眼淚,另外幾個衛家人也立在床邊。
  皇太后見到他們來,歎口氣道:「本來已經醒來了,後來又吐血暈迷,到現在還未醒,還有她這手,太醫剛才說傷到經脈,也不知何時能完全康復。」
  皇上聽了,沉吟片刻道:「鈴蘭今日救了戎兒,立了大功,朕看封她為縣主可好?」
  穆戎是他心愛的兒子,衛鈴蘭救了她,在皇上眼中,那是了不得的功勞。
  他難以想像,失去這個兒子是何等滋味。
  皇太后怔了怔,沒想到皇帝那麼大方,要知道縣主一般得是郡王之女才能封的,不過衛家本來就是大族,她一開始也在想如何答謝衛鈴蘭,這個賞賜倒也好。
  她點點頭:「便照皇上說得罷。」
  她看一眼姜蕙,假使穆戎還未成親,衛鈴蘭倒能嫁給她,如今卻不能,做個縣主也算是種安慰。
  這對衛家眾人也是補償,他們立時跪下謝恩。
  幾人說得會兒便陸續出來。
  太子與皇太后道:「只怕她醒了,也不能走的,皇祖母,孫兒看,她得留在宮中好好休養一陣了。」
  皇太后點點頭:「一會兒我留衛夫人在這兒住段時間。」
  太子鬆了口氣。
  衛鈴蘭傷成這樣,他實在不放心,一定得有御醫時時看著才行呢,畢竟不止傷了手,還中了毒。他想著,微微皺起眉頭,不知衛鈴蘭為何要突然去那兒,還捨命救三弟。
  她不過一個弱女子,逞這個能幹什麼呢?
  早知道,他不該離遠了。
  不然還能阻止她。
  太子妃這時才來,輕輕撫一撫肚子問太子:「聽說鈴蘭為救三弟中毒了?現在可好?」
  太子笑了笑:「沒事,只是還沒醒,你怎麼來了?我原本正要來找你呢。」
  太子妃聽著,微微垂下眼眸。
  她早就知道衛鈴蘭受傷了,也知道是太子抱過去的,她心情怎會好?明明衛鈴蘭救得是穆戎,怎麼也該是穆戎更加緊張罷,倒是他,一直守著她那麼久。
  都沒有去乾清宮商議刺客的事。
  他可是太子啊。
  她淡淡一笑:「沒事就好,我只是擔心她。」
  太子道:「不過她手傷了,哎,也不知會不會有很大的影響,她原本最喜……」他說著住了口,看著太子妃,「咱們回去罷,你如今有喜,不能有一點閃失的。」
  他大體知道這孩子是個男嬰,對太子妃也是真正的關心,將來這男孩兒生下來,那是父皇第一個嫡孫,必是很得喜歡的。
  太子妃扶著他的手回去。
  穆戎與姜蕙也回頭坐了車。
  因受了今日的刺激,一波接一波的,姜蕙身心俱疲,穆戎又一直不說話,好像在想什麼。
  她坐了會兒眼睛就慢慢睜不開了,直打瞌睡,就想好好睡一覺,什麼都不要想,因現在都過去了,她終於安全了。像是從要被溺斃的水裡逃出來,她又躲過一劫。
  馬車從碎小的石頭上碾過去,突得一陣顛簸。
  她差點摔下來。
  穆戎抓住她胳膊,拉到自己懷裡,皺眉道:「本王不與你說話,你就睡覺?」
  「忍不住,覺得好累,又不敢打攪殿下。」她抱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胸口。
  久違的安心感。
  上輩子,她對他漸漸死心,再也沒有過,但今日卻依仗他,消除了威脅,自己在他的庇佑下,不曾讓衛鈴蘭得逞。
  她心裡自是感激他的。
  穆戎伸手撫一扶她的烏髮,別說她是個女子,就是他,也有些疲累。
  今日這支箭,若沒有衛鈴蘭,只怕就要插在自己身上了,可魏國的餘孽,為何要刺殺他?是因為刺殺不了父皇,抱著不浪費機會的想法,才對他射了一箭?
  還是另有圖謀?
  他剛才就在想這件事。
  興許有人是借了魏國人之手,要取他的命!
  如此一想,又哪裡不寒心。
  他把她抱在自己腿上,雙手握住她腰肢,姜蕙一開始只當他起了邪念,結果他卻很嚴肅的問道:「快說,到底是何人要殺本王?」
  原來是要逼問她。
  姜蕙道:「我不知,不曾夢到。」
  「你當本王信你?」穆戎瞇起眼眸,「衛鈴蘭來的這般巧,你也緊隨其後,可見你知她要做什麼。」
  「當然不是!」姜蕙否認,「我要知道,一早就會警醒殿下了,豈會讓你涉險?你可是我的夫君!我便是不知,才跟著她的,要知,也是她知。」
  「她知?」穆戎挑起眉,「你的意思,她與魏國人有勾結?」
  「不是……」姜蕙歎口氣,只覺頭疼的很。
  穆戎的手一下用力,捏她的腰,絲毫不客氣。
  姜蕙疼得要命,眉頭緊鎖了,嘴張開來,發出呻吟聲:「殿下,疼啊,你不要,啊……」
  她一邊求饒一邊扭著身子躲避。
  輕輕的喘息聲在車廂裡蕩漾,本是逼供,結果這般香艷,穆戎的身體慢慢熱了,沉著臉道:「別叫,你再叫,信不信本王剝了你衣服,在這兒把你辦了?」
  姜蕙皺眉:「是殿下先捏我的,我疼還不准叫呢,啊。」
  最後一聲輕顫,像是帶著電,掃過他的身子,他一咬牙,把她壓在車座上。
  姜蕙不敢出聲了。
  畢竟是馬車,他真要不管不顧起來,那多羞人啊。
  她道:「那殿下也不要捏我了。」
  「你老實些,本王自然不欺負你。」他見她肯說了,又把她抱在身上,一隻手不客氣的順著領口往下揉去,只到兩團柔軟時,只覺身子吃不消又縮了回來。
  要不是在馬車上,他肯定現在就要了她。
  姜蕙臉也有些燒,見他停手了,才呼吸口氣道:「我懷疑衛鈴蘭與我一樣,也能預知。」
  「預知?」穆戎冷笑一聲,「本王見你與她有刻骨仇恨,真只是為個夢?」
  夢都是很神奇的了,她難道要把重生說與他聽?
  到時他可信?
  便算信了,什麼都問,她難道也答嗎?
  她正色道:「我確實隱瞞了一些事,便是關於衛鈴蘭的,因這夢不止做了一次,自打來宋州,已經做了無數次,雖然是個夢,可太真實了,我無法對她不恨。而且殿下也知,假使不曾改變,我的命便是與夢中一樣的。上回我提到桂枝下毒毒死我,那也是衛鈴蘭指使的,她是殺死我的人,我豈會不恨她呢?而且她還比我厲害,她預知的事情興許比我還多,故而今次她能救殿下,我不能,我晚了一步!」
  「我看見殿下抱著她,回憶起夢裡她這般得意,最後嫁與殿下欺凌我,殺了我,難道殿下,我不該如此狠她?」
  她雙手捏得緊緊的,對衛鈴蘭,她不掩飾,她是想殺了她。
  衛鈴蘭這樣的人,狠毒無情,只要攔在面前的人,通通都能下狠心。
  她只會除之而後快!
  這番感情是真實的,即便穆戎明察秋毫,也察覺不到她的心虛。
  他緩緩道:「你為何不早些告訴本王?」
  「與殿下算不得相熟。」她露出委屈之色,嘟嘟嘴道,「怕殿下不信,還怕殿下當時相信她,說了,遭來殿下厭惡。」
  跟他裝可憐,扮可愛,穆戎嘴角扯了扯,可卻凶不起來了,伸手把她摟在懷裡揉揉腦袋道:「今次就算了,下回要還有什麼瞞著本王,可沒有那麼容易叫你矇混過去。」
  姜蕙點點頭,只要他知道衛鈴蘭會預知就行了,旁的宮裡的事情她其實知道的很少,另外他與她往前的事說出來,只能添了煩惱,剪不斷理還亂。
  就讓他們還是維持一個新開始罷。
  馬車徐徐駛去。
  左邊一處巷道忽然走出來兩個人,其中一個面有短鬚的中年人詢問道:「這衡陽王妃真是咱們魏國人?」
  「是,父親,她母親梁婉兒乃梁侍郎的親生女兒。」另外一個卻是年輕人,玉面俊秀,瞧著也是人中龍鳳。
  中年人點了點頭:「此事交給你辦。」
  那人應了聲是。
  二人又沿著巷道走了,很快就消失在盡頭。□

☆、第70章

□  刺客最終還是沒有被找到,哪怕封閉了城門。
  何遠與穆戎稟告:「兩位統領都受了罰,不過也奇怪,一家家這麼搜過去,竟然沒發現,要說魏國人,本就生得顯眼……」
  「會些易容術也不難。」穆戎手指敲擊了兩下桌面,「興許一早就潛伏在京都了,興許在京都生活了好些年也不一定。」
  畢竟魏國在二十年前就被滅國了。
  如今魏國人除了在魏地,分散於越國四處,哪些是皇室後人,本就難以分辨。
  「也不足為懼,僅憑他們,要復國難如登天。」穆戎挑了挑眉,「倒是宮中內鬼……」他冷笑起來,「不知許了什麼好處,魏國餘孽肯為他賣命,要殺本王。」
  他已經理清了頭緒。
  那支毒箭就是衝著他來的,就是為要他的命。
  假使父皇是第一目標,那他就是第二目標。
  可他前面,分明還有個太子呢。
  何遠肅容:「屬下已在四周加派了人手。」
  「上回打草驚蛇,他們暫時應不會再對付本王。」穆戎語氣淡淡,抬頭看一眼窗外,日頭已經升到正中,竟是在書房待了一個多時辰,期間姜蕙也沒來,他忽地問道,「王妃在做什麼?」
  何遠怔了怔,暗道他怎麼知道啊。
  穆戎見狀站起來,往外走了去。
  姜蕙正在裡間對鏡梳妝,兩個丫環看見穆戎來,連忙要行禮,他一擺手,示意她們出去,二人忙就走了。
  他立在屏風那兒看她。
  先見她拿了眉筆,淡淡掃了兩下,又拿水粉,挑一些出來,抹在手上,輕輕化勻了,一點點往臉上擦去,動作輕柔的好似怕碰壞了自己的臉,又取口脂,這回卻挑了好幾次,方才選定了一盒。
  他看著微微一笑,想到女為悅己者容。
  姜蕙上完妝,正待要喊金桂拿裙衫來。
  冷不丁腰間一緊,一雙手已抱了過來。
  鏡中一張臉,妖嬈美艷,像是林中狐仙幻化而成的。
  穆戎看得一眼,就恨不得把她吃下肚去。
  姜蕙嚇一跳,發現是他,嬌嗔道:「殿下怎麼也不出個聲呢,可把我嚇死了。」
  眼見他臉湊過來,要往自己嘴上親,她一把摀住嘴,含糊道:「我才上的,別弄花了呀!」
  「花了又如何。」穆戎暗道,不就是為畫給他看的,現在勾得他火出來,還裝什麼,他拉開她的手,不給她掙扎。
  姜蕙急得往後仰去,說道:「殿下,剛才德慶侯府送了帖子來,請咱們去做客的!」
  不然她費什麼功夫上妝呢。
  在王府,她可不用這般精心打扮。
  穆戎的臉一下子沉了,鬆開手。
  姜蕙沒站穩,連退了好幾步。
  「就為這個,你才打扮?」他問。
  姜蕙奇怪,自然是啊,去作客總不能隨便,她道:「是,本來想提早告訴殿下的,不過見殿下在書房像是有事,便不曾打攪,現在差不多該走了。」
  穆戎心氣不順,看她一眼道:「畫得這麼濃艷作甚?洗了重新畫一遍!」
  姜蕙瞪大了眼睛。
  這事兒他都管?
  她道:「又不是去見母后……」也不是當初選王妃,她為什麼不能艷一些?
  還不是為襯她這身份嗎?
  謝家乃皇后的娘家,也是穆戎的外祖父家啊。
  穆戎不管:「去洗。」
  看他臉色冷冰冰的,姜蕙一頭霧水,心道今日他定是吃錯藥了!她氣呼呼的叫金桂打水來,把剛才的妝都洗了,又重上了一遍,這回比較潦草,比剛才是淡多了。
  兩人都板著臉,金桂銀桂嚇得都不敢出聲。
  姜蕙又挑了比較素雅的裙衫,穿好了與穆戎道:「現在殿下滿意了罷?」
  穆戎看她一眼,她微微咬著嘴唇,眸中藏著委屈。
  這樣是淡雅多了,自然沒有先前漂亮。
  穆戎唔了一聲,先行走了出去。
  姜蕙在後面低聲罵他壞東西。
  沒見過這樣折騰人的!
  她叫金桂把寶兒帶來。
  寶兒笑著問:「姐姐要去哪兒玩,也帶我去?」
  「是去謝家,咱們一起去。」她看看寶兒,丫環也給她收拾妥當了,像玉雪般的漂亮。
  她牽著寶兒走了。
  三人上了車,她只與寶兒說話。
  坐得也離他遠遠的。
  見那二人說笑,穆戎越發不樂,看姜蕙頭都不朝他轉過來,暗想她膽子倒是大,可便是做了王妃,那也不過是他的女人罷了,居然真敢不理他呢?
  他突然說道:「寶兒你下來。」
  寶兒眨眨眼睛:「姐夫,下來哪兒?」
  「從你姐姐身上下來。」
  寶兒住在府中多日,知道這姐夫不好惹,他不像姐姐對她百依百順的,他總是冷著一張臉,她扭了扭身子。
  姜蕙皺眉:「殿下,寶兒那麼小,你嚇她作甚?」
  「又不是多小的孩子了。」穆戎沉聲道,「你別老是慣著她。」
  寶兒生怕姐姐被訓斥,忙從姜蕙身上下來,自己乖乖坐在一邊。
  穆戎滿意了。
  姜蕙斜睨他一眼,不知道他發哪門子的瘋。
  居然跟個孩子過不去。
  寶兒此時也不敢怎麼說話,車廂裡漸漸安靜下來。
  德慶侯府離得並不遠,馬車很快就行到了,謝二夫人親自來二門處迎接,笑著道:「一早就想請你們來,只怕府裡事務多,一直拖到今兒。」她拉著姜蕙的手,「阿蕙真是漂亮,這樣的王妃,我可就見過一個。」
  比起謝大夫人的沉穩,謝二夫人活潑多了。
  這些皇親國戚,姜蕙早前都見過一面,不過沒怎麼說話,此時聽到贊語,她抿嘴一笑:「哪有呢,二夫人謬讚了。」
  「哎呀,叫什麼二夫人,我可是你二舅母,是不是啊,戎兒?」
  穆戎淡淡一笑:「娘子,不必太過拘禮。」
  「可不是,就當自己家一樣的。」謝二夫人見到寶兒,又是誇讚了一番。
  謝家老爺子,大老爺全都過世了,如今只有個謝二老爺,也就是德慶侯了。
  故而穆戎便是成親了,也不曾上府拜會,因外祖父早就不在人世,只個二舅父,照身份,他是不必親自前去的,是以到最後,還是謝家請他們上門來。
  不過這外甥也向來自傲,謝二夫人知道他的脾性,暗地裡雖是不喜,面上更客氣幾分。
  到得正堂,謝二老爺,謝大公子,謝大夫人等人都在。
  雙方互相見禮。
  謝二老爺笑道:「殿下如今留在京城,我這做舅父的倒能常常見到你了,好過以前,都不知你在哪兒,真正是像皇上啊,那麼喜歡遊山玩水的,怪不得皇上疼你。」
  穆戎笑了笑:「也不知留多久呢,指不定過幾日就回衡陽的。」
  謝二老爺撫一撫鬍鬚:「前兩日,皇上還問起我,怕你在京中無事做呢,提到最近戶部事宜,想讓你去學一學。」
  穆戎驚訝:「是嗎,父皇還未提過。」
  「怕是過兩日就會說了。」謝二老爺上下打量他一眼,「你如今成親了,可是大人了,太子都幫著皇上處理事務,你自也是一般的。」
  穆戎沒有作聲。
  謝二老爺也不提了,叫謝大公子,謝三公子陪著穆戎說話。
  謝二姑娘謝燕紅,謝三姑娘謝燕飛,謝小姑娘謝琳這時才來。
  這謝燕飛,姜蕙是很有影響的,性子十分開朗,果然一見到他們,就嘰嘰喳喳的道:「見過表哥,表嫂,表嫂是第一次來罷,我一會兒帶你四處看看。」她看到寶兒,哎呀一聲,「這是誰啊,長得那麼可愛,像是咱們冬天堆的雪娃娃一樣的!」
  「這是你表嫂的小妹妹。」謝大夫人訓斥道,「沒個禮數,一驚一乍的。」
  謝燕飛嘻嘻一笑,拉著寶兒的手摸了摸:「真軟,你幾歲了?」
  寶兒道:「八歲了。」
  「哦,那跟琳兒差不多大啊!」她把謝琳拉過來,那是謝大少夫人的女兒,今年九歲,「你們兩個在一起可好了,不然咱們大人說話你們也聽不懂。」
  眾人都笑起來。
  她也才幾歲呢,還大人。
  謝二夫人見謝燕紅一直在後面,招手道:「燕紅,快些上來,見過你表哥,表嫂。」
  她問穆戎:「可是許久不見燕紅了?你們小時候,你還救過她呢,要不是你,差點就淹死了。」
  姜蕙朝謝燕紅看了一眼,她個子很是高挑,小小的瓜子臉,眉眼細長,頗有幾分姿色,但長得與謝二夫人並不像。
  穆戎也看過來。
  謝燕紅忙行禮:「見過三殿下,王妃娘娘。」
  看起來,性子像是極為謹慎的。
  謝二夫人眉頭皺了皺,眸中閃過一絲厭煩,伸手一拍她胳膊笑道:「怎得那麼拘束,一家人,便別殿下,娘娘的了,沒得弄了生疏了,還怎麼好好說話呢。」
  她跟姜蕙道歉:「我這女兒啊,有些怕生。」
  姜蕙奇怪,怕生也不關她的事啊。
  謝大夫人看在眼裡,此時笑了笑道:「也別都站著了,出去走走,一早就在園中設了宴席了,今日天氣也好,曬會兒太陽別提多舒服。」
  「園子裡的海棠也開了,咱們就去樹下玩。」謝燕飛坐不住,一手著姜蕙,一手拉寶兒就往外跑。
  姜蕙都來不及看眼穆戎,就被她帶跑了。
  穆戎只看到她的背影。
  謝大夫人搖頭:「這孩子,在哪兒都瘋得很。」
  謝二夫人笑道:「大嫂得多管教管教了,沒幾年就嫁人的,我瞧著也擔心。」
  「可不是。」謝大夫人歎口氣。
  謝二公子請穆戎去書房那兒坐坐。
  眼見他們走了,謝二夫人看一眼謝燕紅:「你怎得還不去呢,杵在這兒!」
  謝燕紅咬了咬嘴唇,告退走了。
  謝二夫人笑道:「我去廚房看看,今兒留他們吃頓飯,難得一次呢。」
  謝大夫人點點頭。
  謝二夫人笑瞇瞇,捏著帕子走了。
  常嬤嬤立在謝大夫人身邊,此時皺了皺眉,輕聲道:「聽說這兩日,二夫人給二姑娘添置了不少衣物呢,不止如此,時興首飾,胭脂水粉都有,往日裡,她哪裡捨得。」
  這謝燕紅是個庶女,年幼時被謝大姑娘不知道欺負成什麼樣,謝二夫人都不管的,此前提到的落水,常嬤嬤心道,指不定也是大姑娘給推下去的,如今卻突然對她好了起來。
  謝大夫人道:「總是不關咱們的事。」
  「奴婢看,二夫人是想拿了她投巧。」
  謝大夫人眼眸瞇了瞇,她知道是什麼意思,語氣淡淡道:「不過是個庶女,好不好,將來都無甚。」
  「奴婢是怕惹到王妃。」
  謝大夫人沉吟會兒,這倒是個事兒,但她如何阻攔?
  她一個寡婦,沒了丈夫撐腰,如今倒是靠著二叔呢,只等兩年,兒子有大出息了,早晚分家出來,她那弟妹做事向來急躁,她早前不是沒提點過,只還被她恨上了。
  這事兒,她管不著。
  謝大夫人道:「你只看著燕飛,別叫她闖禍,還有媳婦在那兒,她也是個聰明人。」
  常嬤嬤應了聲是,她疾步就往園子裡去了。
  姜蕙看了看海棠花,此時正坐著吃點心。
  寶兒與琳兒兩個小姑娘手拉手在說話。
  姜家姑娘的年紀都比寶兒大了好幾歲,第一次遇到差不多大的,寶兒別提多高興了,那謝琳也是,兩人嘰嘰咕咕也不知道說什麼,老是有笑聲傳出來。
  謝燕紅見姜蕙吃完點心,伸手拿了茶壺給她倒茶,關切道:「娘娘小心噎著。」
  一幅下人的行徑,姜蕙怔了怔,笑道:「你不必這樣,倒茶有丫環呢。」
  謝家大少夫人蔣氏忙道:「燕紅一向細心,就愛這樣的。」朝她看一眼,「剛才二嬸不是說了,別太客氣,咱們是一家人的。」
  謝燕紅點點頭,笑了笑,又偷偷打量姜蕙。
  她很少能出門,還是第一次看到姜蕙,沒料到她生得那樣漂亮。
  縱是能想像,好像都想不出她這樣的容貌。
  難怪會嫁給穆戎呢。
  也只有她,才能配得上。
  謝燕紅暗地裡歎口氣,心裡有些酸酸的。
  剛才母親提到穆戎救了她,他好像一點不記得。
  也是,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她那時也才八歲,他只是路過聽到呼救聲,伸手拉了她一把而已,那是舉手之勞,他不記得也是應該的,只有她把他當成救命恩人。
  後來再遇到他,她送了點心給他吃。
  結果他當著她的面倒掉了,說不愛吃這些。
  謝燕紅想著皺了皺眉,這樣的人,真是好難親近。
  倒不知這王妃與他如何相處的?
  見她時不時的瞅自己一眼,姜蕙有些尷尬,好似被人偷窺了一般,她笑著問蔣氏:「怎麼今兒只請了咱們來,我一開始只當皇兄皇嫂也來的呢。」
  蔣氏道:「原本也想請的,不過聽說……」她忽地收了嘴,問姜蕙,「你與表弟最近沒去宮裡?」
  「沒去,怎麼了?」姜蕙奇怪。
  這離穆戎被行刺不過才過了三日,這幾日城裡一點不太平,都在挨家挨戶的抓捕刺客,也是等到風平浪靜了,謝家才會請他們,可宮裡,要是宮裡出了大事,穆戎定會知道的。
  蔣氏道:「也是昨日的事。」
  「太子妃胎氣不穩,咱們不敢請。」
  姜蕙忙關切道:「要緊嗎?那我明兒得入宮去看看了。」
  「也是母親昨日有些不舒服請了太醫才知道的。」蔣氏解釋,「好像是好一些了,另外富安王身子也不太好,故而只請了你們。」
  這富安王只打算一直生病賴在京城了?
  姜蕙好笑,不過想到太子妃,她又想到另外一個人,問道:「那你可知衛二姑娘?她在宮中養病呢。」
  「知道啊,她不是救了表弟的。」蔣氏笑起來,「咱們都欠了她人情呢,昨日母親也問起的,聽說前日就已經清醒了,如今還在宮裡,衛夫人也在,太醫說,過陣子毒就能驅除乾淨的。」
  果然治好了,怎麼就沒毒死她?
  姜蕙眸中閃過一絲寒意,真不知她病好了,以後還會惹出什麼事情來。
  兩人說著,謝二夫人來了:「叫廚房準備了膳食,一會兒就能吃的,倒不是阿蕙你可有喜歡的?別客氣,儘管說,但凡廚子能做的,一定盡力做了,可不能阿蕙你吃得不快呀。」
  阿蕙阿蕙的了,真會套近乎。
  姜蕙笑了笑道:「我吃飯不挑食,不用勞煩了。」
  謝二夫人笑道:「吃飯就得精細些,怎麼能不挑呢,阿蕙真是好脾氣。不過女兒家,要吃好了身體才會好,我聽說太后娘娘都叫你暫時別懷孩子呢,可見你還不夠胖呀。」
  像是打趣的樣子,姜蕙也不客氣了,說道:「那好,就上道紅燜駝峰罷。」
  「正好家中有。」謝二夫人吩咐下去,又道,「聽說阿蕙你除了寶兒,也沒有其他親姐妹了?」
  「是沒有了。」
  「哎呀,那是有些冷清了,寶兒還小呢,你正好與咱們燕紅做個伴,以後常叫著去玩玩才好。咱們燕紅人是很好的,從來不發脾氣,想來與你應是相投。」她推一推謝燕紅。
  謝燕紅勉強一笑。
  姜蕙道:「看出來了,二姑娘很是溫和。」
  謝二夫人只笑。
  姜蕙此時已有些不耐煩,總感覺這謝二夫人有什麼目的,怎麼總是要提到謝燕紅呢?
  蔣氏卻明白謝二夫人的意思,當下站起來,與姜蕙道:「咱們去那兒走走罷?」
  逼得太緊,一會兒叫姜蕙生氣,可怎麼辦?
  她這二嬸也是夠了。
  二人往東邊走去。
  此時宮中,太子妃正要用午飯,宮人端來一碟粥道:「太醫吩咐了,娘娘只用些粥便好,旁的怕吃了不舒服。」她安慰道,「幸好孩兒沒什麼呢。」
  太子妃沉著臉,捫心自問,她一口粥都吃不下,沒想到太子為了那衛鈴蘭,當真到了神魂顛倒的程度。
  她動胎氣的時候,他竟然還在衛鈴蘭那邊,倒是不怕他那孩兒沒了!
  也不怕旁人說閒話。
  季嬤嬤見狀道:「娘娘千萬莫生氣。」
  原先太子妃生了一個女兒,養到一歲夭折,這個可是個男孩兒,再沒了,只怕她活不下去。
  太子妃心裡也知道,可眼睛卻微微紅了。
  她雖然對太子不抱有什麼期望,可這次他也實在有些過分。
  衛鈴蘭可還不是他側室呢!他竟然那麼熱心,真要納了,還能得了?
  「嬤嬤,我想去見見皇祖母。」太子妃委屈,伸手握住季嬤嬤的手,「還是頭一次看他這般。」
  她心裡有種強烈的不安。
  「娘娘別胡思亂想,便是見了太后娘娘,又能說什麼呢。」季嬤嬤安撫道,「娘娘放心,奴婢自有法子的。」
  到得下午,皇太后將將要歇息,李嬤嬤疾步上來道:「太后娘娘,奴婢有一事兒不得不稟告您。」
  「何事。」皇太后問。
  李嬤嬤道:「外頭傳太子與衛二姑娘有些不乾淨,奴婢一去打聽,原來這幾日,太子抽空就溜到衛二姑娘那裡去,一去就好一會兒,衛夫人還經常不在,這樣孤男寡女,難怪會有留言!好似太子妃動了胎氣也與此有關。」
  皇太后一驚:「還有這事?你查清楚了?」
  「一清二楚,也是奴婢聽到有人嚼舌頭根,若是旁的也便罷了,這等事如何含糊。」李嬤嬤道,「奴婢立刻就去問了翠玉殿的宮人,都下了板子了,她們不敢隱瞞,說是太子殿下吩咐不准說出去的。」
  李嬤嬤小心翼翼道:「娘娘,這可如何是好?二姑娘可是娘娘您的表外孫女兒啊。」
  皇太后越發生氣,她只知道衛鈴蘭喜歡穆戎,倒不知竟還與太子有些關係!
  實在豈有此理!
  □

☆、第71章

□  皇太后本是想召見衛鈴蘭,但一想她還病著,不曾下床,便把衛夫人叫了過來。
  衛夫人聽到些風聲,來之前就有些忐忑不安。
  難怪這幾日總有事,一會兒有小黃門問衛鈴蘭對什麼藥材不適,一會兒又有宮人叫她去廚房,好似都是好心,可都是遣開自己的,如今想來,必是太子使得人。
  故而她一見到皇太后就跪下來行大禮。
  皇太后對衛夫人自是瞭解的,那是她外甥女,行事作風向來嚴謹,叫人挑不出毛病的,這回定是因衛鈴蘭受傷,一時腦袋糊塗了,被人牽著走。
  她淡淡道:「起來罷,今日叫你來,是因為鈴蘭。我看鈴蘭總在宮中不是個法子,到底還有其他家人呢,必是想念的緊,再來,她也是個姑娘家,你現在收拾一下帶她回去。她的傷不用擔心,太醫會上你們家來看的。」
  衛夫人領命。
  皇太后最後一句語氣重了點:「炎兒雖與她相熟,該注意的還得注意些,我原先當鈴蘭自己心裡總有數!」
  衛夫人心裡咯登一聲:「娘娘,鈴蘭她還迷迷糊糊的,是有些不清楚……」
  忍不住想為女兒辯解,畢竟是太子來看她,又不是自家女兒勾得他來。
  皇太后眼眸瞇起來,但半響還是沒繼續說:「走罷。」
  衛夫人忙退出去。
  衛鈴蘭看到母親回來,支起身子道:「娘,太后娘娘與您說了什麼?」
  「也無甚,是關心你呢,怕你父親,之羽想你,而且住在宮裡哪裡有家裡舒服。」衛夫人微微一笑,「咱們這就回去罷,在這兒也冷清的很,無人陪你說話。」
  衛鈴蘭臉色一黯:「定是姨祖母厭煩我了。」
  「哪裡的話。」衛夫人笑道,「你別胡思亂想。」
  她吩咐丫環收拾東西。
  衛鈴蘭離開皇宮的消息很快就傳到太子耳朵裡,他大急,恨不得要去阻攔,隨從韓守忙勸道:「殿下,奴婢聽說是皇太后下得令,想必是因皇太后得知殿下常去翠玉殿。」
  太子一怔,心頭好似被針刺了一下,想到衛鈴蘭蒼白的臉:「那不是我連累她了,她回了家,若是好不了又該如何?」
  「自然還有太醫去看的,殿下不必擔心。」韓守跟著他許久了,哪裡不知道他的心思,輕聲道,「殿下要得到二姑娘,也不是難事,不可急於一時啊。」
  太子皺起眉頭:「你胡說什麼!」
  韓守暗地裡笑了笑,躬身道:「是奴婢胡說,請殿下責罰。」
  太子在殿中走了幾步,越發難耐。
  這幾日他常見衛鈴蘭,她睡著的時候,他摸過她的小手,也偷偷親過她的臉,那種想要她的慾望越來越強烈,已是無法控制,剛才被韓守一語道破,更是難以忍受了。
  他忽地頓下腳步,咳嗽一聲道:「你剛才說的,可有什麼法子?」
  韓守湊過來,輕聲說了幾句。
  太子微微笑起來。
  德慶侯府,穆戎,姜蕙與寶兒在此用過午飯,又與眾人說了會兒話,眼見時辰不早,便坐了車回去。
  姜蕙雖然表面上不曾有什麼,可此前早就被穆戎氣到了,故而在車裡,也不像來時抱了寶兒在身上說笑,而是與她並排坐著,難得說上幾句,中間又停下來。
  車裡一陣寂靜。
  寶兒也不敢多說,只拿眼睛瞅穆戎。
  定是姐夫惹到姐姐了,姐姐在生氣。
  她想著,朝穆戎偷偷白一眼。
  穆戎嘴角扯了扯,看姜蕙並不看他,只微微垂著頭,眼觀鼻鼻觀心的,他想了想,開口問道:「剛才去園子裡都做什麼了?」
  「不過賞賞花。」姜蕙道,「還能有什麼。」
  她又不說了,冷冰冰的樣子。
  穆戎皺起眉頭,不過就是讓她重新畫了妝,這就要給他臉色看不成?
  那以後,他還不能說她了?
  他可是親王!
  「過來。」他命令姜蕙,「你離本王那麼遠做什麼?還變啞巴了?」
  姜蕙不理他,早上好好上個妝,她叫他重新洗了不說,上車與寶兒說話都不行,沒見過這麼不講道理的,現在她離他遠點怎麼了,他不是希望她安安靜靜的嗎?這會兒又叫她過去。
  她抿著嘴唇,不發一言。
  穆戎火了,伸手把她扯過去,怒道:「你沒聽到本王的話?」
  那力氣極大,握得她手臂發疼。
  她淡淡道:「聽到沒聽到又如何,殿下這不讓妾身過來了嗎?」
  她抬起頭,眸中交織著無奈與傷心,直直落入他眼中。
  穆戎怔了怔,放開手。
  她又垂下頭來。
  車裡仍是一片安靜,她雖然坐在他身邊,可跟剛才的遠也沒有區別。
  他心裡的火越燒越旺,可偏偏不知能做什麼。
  到得府內,姜蕙叫丫環帶寶兒去休息,她徑直去了裡屋,淨了臉,卸去了首飾,又去淨室洗澡換了身家常裙衫,這便坐在榻上看書,像是沒看到穆戎一般。
  他立在屏風前,好一會兒才轉身走了。
  可坐在書房裡,卻什麼都看不進去。
  何遠聽到一陣瓷器摔碎的聲音,進去一看,他把茶壺砸了。
  「殿下……」何遠難得見他這樣,輕聲詢問,「殿下,有何煩心事啊?」
  穆戎不知怎麼說。
  今日的事有些出乎他意料,本來他欺負一下姜蕙,她都會求饒,或者軟軟的向他撒嬌,可現在她竟然不理他,不過是為個妝容,她竟然能生那麼大的氣,難道自己還要道歉不成?
  他突然之間不知道如何與她相處了。
  她不說話的時候,氣氛那麼壓抑。
  他第一次發現,自己居然有種透不過氣的感覺。
  何遠看他沉著臉,突然想起剛才,那二人走進來的樣子,臉色都不好看。
  看來小兩口吵架了。
  何遠暗地裡搖搖頭,自家主子本來多冷靜的一個人,遇到那女人,越發叫人驚訝他的變化。
  可作為隨從,不能不給主子解憂啊。
  何遠道:「殿下,夫妻之間向來沒有隔夜仇,床頭打架床尾和,想必娘娘很快就會與殿下和好的。」
  「什麼意思?」穆戎道,「難道還要本王等她?」
  「這個……」何遠心道,那你自己去道歉啊。
  雖然自古男人為尊,可男人哄自己娘子也是常見事兒,他老爹就常哄他老娘呢,他老娘脾氣不要太差,見到他都是小崽子小崽子的,何遠想到家裡事,微微搖了搖頭。
  穆戎又在書房待了會兒,還是忍不住又去內室。
  眼見姜蕙躺在榻上,眼眸半瞇半闔的,竟然打起瞌睡了,那無名火又起,她居然還能睡著?
  他幾步上去,一把抱起她。
  姜蕙是在發困,突然騰空而起,嚇了一跳,睜開眼睛看到他陰沉的臉,她立時皺起眉頭:「殿下幹什麼呢?」
  穆戎不答,抱著她直往裡走了。
  到得床邊,把她扔下去,他衣服也未脫,就壓在她身上。
  外頭伺候的人,互相看一眼,忙忙得退了出去。
  姜蕙看他餓狼一樣,已經心生害怕,渾身繃緊了,可他不管不顧,脫了她衣衫,分開腿就直衝進來,她疼的一聲尖叫,他壓緊她,橫衝直撞,她受不得,哇的一聲哭了。
  連同著此前的委屈,一併哭出來。
  穆戎往她一看,只見那眼淚好像珍珠一般的一顆顆滾落,他不由鬆了手。
  她爬起來縮到床角,拿被子裹住自己,頭埋在被子裡,也聽不見哭聲,只見她肩頭微微聳動著。
  穆戎還不曾見過她這樣可憐,好像只受傷的小動物,可又是自己造成的,他看得會兒,終於挪過去,拉開她被子,柔聲道:「別哭了。」
  姜蕙怎麼不想哭。
  要是往常便還罷了,他總有些理由,可今日完全莫名其妙,她忍不住不生氣,結果這稍稍的反抗,就惹來他強烈的反擊,她好似能看到他以後的樣子。
  喜怒無常,叫人生厭。
  那不是跟過去一樣了?
  他終究還是他。
  看她眼淚不停的往下掉,穆戎心裡那團火氣又漸漸消失了,他伸手摟她過來,撫摸她的頭髮道:「還不是因你,你要是早些說話,本王也不至於……還疼嗎?」
  他伸手要去揉。
  她一把攔住他,質問道:「你生氣就要這樣對我?那我生氣呢,又該如何?是不是就得忍著,一點不能傷心?原先還當你娶我,總是有些喜歡我的,可原來,也不過如此!那你又娶我幹什麼呢,天下姑娘,好脾氣的那麼多,你知道我不是那樣的。」
  她不是柔順的人,她從來就不是。
  他不是不知道!
  穆戎無言以對,想說自己是喜歡她,可偏偏開不了口,臉色冷下來道:「怎麼,你後悔了?」
  「我後悔什麼,本來就是你想娶我!」
  她一開始就沒想過要嫁給他。
  穆戎一聽這話,差點氣得跳起來,伸手捏住她下頜道:「那你是一點不喜歡本王?」
  姜蕙的神情有些複雜起來。
  都說無愛亦無恨,可上輩子到這輩子,她心中對他總有恨意,要說喜歡,想必是有的,可得不到回報,誰也不能長久,漸漸的就淡了,還剩下多少,她自己也說不出清楚。
  穆戎盯著她眼眸,暗道,是不是也不是沒有一點不喜歡?
  但確實是他一心要娶她的,她從來不曾露出多高興的樣子,她一直都不願意。
  他忽然受到了極大的挫敗。
  得到她的人,得不到她的心,什麼都是假的。
  難怪她今日可以不理他,也不覺得難過,不像他一樣坐立不安。
  如今傷心掉淚,也不過是因為他對她不好,而不是因為他不喜歡她。
  假使自己做做戲,表面上相敬如賓,她興許還覺得不錯呢。
  穆戎剝繭抽絲般的想著,終於明白了她的心思。
  他一心要娶她,可事實上,從不知道她對自己是什麼樣的想法,他不曾去瞭解過,也不曾去那樣想過,只以為,娶了她便可以了,原來卻不是的。
  他忽然間,覺得心頭空空的,有種說不出的失落。
  □

☆、第72章

□  外面,金桂跟銀桂心裡急得不得了,這會兒寶兒來了,瞅瞅她們:「我姐姐呢,在不在裡面?」
  「在,不過與殿下有重要事商量呢,姑娘可是餓了?」金桂哄她。
  寶兒哼了一聲:「定是姐姐氣還沒有消,是不是?」
  小姑娘長大了啊,這都懂。
  金桂尷尬一笑:「姑娘要吃飯,奴婢叫廚子燒了送過去。」
  「算了,姐姐心情不好,我也等會兒吃。」她問金桂,「姐夫也在裡面?」
  「嗯。」
  寶兒小大人般點點頭,轉身走了。
  姜蕙聽到外頭說話聲,此刻有些後悔。
  她要是再忍一忍,讓他一下,也許也是風平浪靜,畢竟他是親王,自小從來都是別人聽他的,他不曾讓過別人,如今便是娶了妻子,又哪裡能改過來。
  她正要開口。
  誰料穆戎先問道:「你到底為何那麼不願嫁給本王?」
  他哪裡不好,生得英俊不說,還是天之驕子。
  姜蕙吃了一驚,沒料到他那麼直接,也才反應過來,剛才她說了氣話。
  他聽出來了。
  避無可避,姜蕙只得道:「因皇家複雜,我才不想嫁給殿下,這幾日殿下也知,發生了那麼多的事情,可我原本是想過簡簡單單的日子,並不想捲入其中。」
  「只是因為本王的身份?」
  「是,換個人也是一樣的。」姜蕙道。
  「那假使本王沒有那身份,你可願嫁?」他盯著她看了會兒,單刀直入的又問。
  姜蕙嘴唇抿住了。
  她無法想像。
  假如穆戎不是衡陽王,那他還會這樣飛揚跋扈嗎?還會有如此大的能耐強迫自己嗎?
  他的性格仍會一樣嗎?
  人啊,總是無法拋棄自己的身份的,因這些身份,人才是那人。
  她忽地笑起來,搖搖頭:「殿下,我不知道,不如殿下與我說一說,假使殿下不是三皇子,不是衡陽王,殿下會是什麼樣的呢?殿下會是個在應天書院,與我哥哥一般的學子嗎?」
  穆戎答不上來。
  這是他自己問出來的,卻發現,還真難以形容。
  假使他不是一個皇子,生在普通之家,他會是什麼樣的呢?
  他忽地也笑了:「荒謬,都是你胡說八道,才引得本王也昏了頭腦。」
  可氣氛卻莫名的好了。
  
  他問出了他想問的,她說出了她想說的,雖然只是一部分,但兩個人,都沒有氣了。
  穆戎給她穿上肚兜,在身後繫了帶子,告誡道:「你以後不理本王,本王還這麼弄你。」
  姜蕙委屈道:「那也是因為殿下叫我重新上妝的緣故,我今兒原本心情很好,要去做客呢。」她奇怪,「殿下到底為何突然生氣?我那樣打扮不好嗎?這才像王妃啊。」
  穆戎沉聲道:「就是不好。」
  「可去宮中,我也這般的。」
  「那你怎麼在家中不這般?」穆戎脫口而出,「去外面,倒是一點不嫌麻煩。」
  姜蕙怔了怔。
  穆戎莫名的臉上有些熱,抱她下來:「衣服穿好了,去吃飯。」
  姜蕙想了又想,笑起來。
  那時,他好像摟著自己就要親的,結果自己拒絕,說是要做客。
  難道是為這個?
  真是……
  她道:「那我明日就畫一個,只要殿下不嫌吃了口脂,吃了胭脂的。」
  「誰要吃了?」穆戎冷聲道:「自作多情!」
  姜蕙輕聲笑了。
  他拉著她,一起出來。
  雖然他硬是娶了她,把她拖入了她不喜歡的皇家,可她已是自己的人了,又能看上誰呢?總有一日,她定會死心塌地喜歡上自己的,天天見著他,還會纏著他,不願意放開。
  想著她軟軟的身體,嬌嗔的語氣,他忍不住微微一笑。
  銀桂使人去叫了寶兒,三個人坐在一處用飯。
  寶兒看看姜蕙,看看穆戎,心情也明朗了。
  姐姐像是高興了,總算雨過天晴呢。
  過得幾日,姜蕙一大早起來就在上妝,描眉抹粉,花了好些功夫,不客氣的說,比任何一次都要久,穆戎在外頭等著,雖然時間久,可丫環們一點沒看不出他有什麼不悅。
  等到姜蕙出來,艷光照人,像是林中狐仙幻化成的美人兒,金桂偷瞧一眼穆戎,只見他眉眼都舒展了開來,嘴角挑著,那笑容帶著少見的甜蜜。
  她的心砰砰直跳,一直都覺得他俊美,可沒有一次,比現在看起來還要叫人動心。
  自家主子與他在一起,真是珠聯璧合。
  這天下,也沒有誰比她更配的了。
  「這麼慢。」可穆戎一開口,卻是抱怨的口氣,「幸好膳食還未來,不然你想讓本王吃冷的?」
  姜蕙懶得理他,剛才又不是沒見到他笑,現在還跟她裝呢。
  「殿下久等了。」她吩咐下去,「快些擺飯菜來。」
  寶兒還小,起得晚,早上是不與他們一起用膳的。
  穆戎一頓飯看了她好幾次。
  姜蕙暗地裡好笑,他說自己不想吃胭脂的,一會兒看他吃不吃。
  待到日上三竿,寶兒才起來。
  用完飯,就在屋裡跟姜蕙玩。
  「馬上要到端午節了,寶兒你想不想阿爹,阿娘?」
  「想。」寶兒點點頭,「昨兒做夢夢到阿娘了,是不是端午節,姐姐要送我回去呀?」
  「是啊。」
  「那姐姐呢?」寶兒問。
  「我得去宮裡呢,咱們姑娘一旦嫁了人,這些個節日就不能回家了,得第二日,或者提前一日才能去娘家。」姜蕙打開一個描金小匣子,裡頭全是五顏六色的寶石寶玉,「寶兒看看喜歡哪一個。」
  「這是做什麼的呀?」寶兒好奇。
  「端午節都要佩香囊啊,你不記得了?我抽空給你做一個,到得那日也不在你身邊,你戴了這個,就好像看到我了。」姜蕙摸摸她腦袋,很是不捨。
  寶兒記起來了:「裡頭放了藥材,阿娘說能驅蟲的,是不是?」她笑嘻嘻的挑了小紅寶,「我要這個串在下面,這個漂亮。」
  紅色的艷麗,這孩子打小就喜歡紅艷艷的,不過她皮膚白,本也很是相配。
  姜蕙笑道:「好,給你串一個,我反正寶石也多,一會兒給你串個手鏈戴。」
  寶兒拍手:「好呀,好呀,姐姐自己也串一個,咱們戴一樣的。」
  「好。」姜蕙一心一意給她做香囊。
  連穆戎來了都不知道。
  還是寶兒叫了聲姐夫,她才發現的。
  「殿下來了。」她放下香囊。
  穆戎瞧一眼:「這給誰做的?」
  「給寶兒呀,過幾日就送她回去過端午了,總是在這兒,阿爹阿娘會想的。」她差不多編好了,拿來寶兒身上比劃一下,「寶兒你聞聞,香不香。」
  「香,好聞。」寶兒笑嘻嘻,「姐姐做得真好看。」
  穆戎立在旁邊,見二人說笑,也想湊過去聞一聞。
  結果姜蕙立刻拿走了。
  他輕咳一聲:「這香囊好似男兒也能帶的。」
  「是啊,喜歡的話也能戴。」姜蕙把最後的珠子串上去,香囊做好了。
  她給寶兒掛在腰間。
  寶兒獻寶般的給穆戎看:「姐夫,漂亮罷?」
  穆戎冷哼,他又沒有。
  
  寶兒瞅瞅他臉色,忽地扭頭跟姜蕙道:「姐姐給姐夫也做一個啊,姐夫看著很眼饞呢。」
  穆戎:……
  姜蕙的目光卻落在穆戎腰間,他不像有些男兒,上頭掛滿了玉珮跟荷包,他一個都不掛,可見荷包都是放在何遠身上的,那麼喜歡簡單的人,豈會要掛香囊?
  「別胡說。」姜蕙道,「這是小孩子掛的,我都不掛。」
  寶兒同情的看穆戎一眼。
  穆戎的臉都黑了。
  寶兒高高興興拿著香囊去園子裡玩了。
  □

☆、第73章

□  姜蕙又在串紅寶石手鏈。
  尋常自是要用黃金鑲嵌了寶石,不過玩起來戴戴,也沒什麼,反正寶兒還小呢。
  穆戎站在旁邊,走不是,不走也不是。
  姜蕙奇怪了,仰起臉笑道:「殿下今兒空閒?」
  「看你做這個挺有趣。」穆戎頓一頓,「再做一個香囊罷。」
  姜蕙一怔,想到寶兒的話,噗嗤一聲笑出來。
  穆戎挑眉:「有什麼好笑的?」
  「不是,我以為殿下不喜這些……」
  「又沒說做給本王。」穆戎道,「本王看你珠子還多得是,還有這些藥材,絲絛,放著也是浪費了。」
  「哦,那就再做一個。」姜蕙忍住笑,一本正經問他,「那殿下看,繡個什麼圖案呢,剛才給寶兒做得,上頭是個女娃兒抱公雞,下頭串了紅寶石的。」
  穆戎想一想:「繡個魚戲水罷。」他伸手在匣子裡挑了挑,取了一對兒藍色的珠子出來,「拿這個串了。」
  姜蕙道了聲好。
  桌上有幾張零碎綢緞,都是剛才叫下人尋了做香囊的,她在裡頭挑揀一番,拿了條深紫色的綢緞出來。
  穆戎一看,忍不住露出笑意。
  他最喜歡的便是紫色,往常青夏秋冬,便沒旁的顏色的衣服了。
  姜蕙穿了線,也不用看圖案,認真繡起來。
  可見她功底還是很好的。
  那一雙雪白的巧手,好像枝頭開出的梔子花,一上一下的跳動。
  見她一心一意替自己做香囊,穆戎站在旁邊,忽地有些輕飄飄的,說不上來什麼感覺,心頭像是暖暖的,他看了會兒,忽然伸手抱住她纖細的腰肢。
  姜蕙嚇一跳,她剛才心思都在繡花上呢,身子都抖了一下,擰眉道:「殿下別鬧了,小心被針扎到,不是叫我做香囊嗎?」
  「不急,明兒做也一樣的。」他按耐不住去親她,猛啄幾下,吃了一口胭脂。
  那滋味不好受。
  穆戎拿袖子一擦,厚厚一層。
  「你到底抹了多少?」
  今兒畫了大濃妝,管叫他吃了個飽的,姜蕙媚眼含了揶揄:「殿下不愛吃呀?那且等一等,妾身慢慢洗個臉兒,再洗個澡,殿下等過半個時辰再來罷。」
  箭在弦上,等那麼久,他不得憋死?
  穆戎狠狠道:「反正也吃不死人。」彎腰就橫抱起她進了裡屋。
  二人一番折騰。
  今日姜蕙倒不似此前破瓜,總是會有些疼意,現在他越勇猛,她越享受。
  
  大白天的,從午時待到下午才停下來。
  兩人流了不少汗。
  姜蕙神魂皆飛,躺在床上不想動,只閉著眼睛微微喘息。
  他躺在旁邊,側身瞧著她。
  想起她剛才好似飛上天的樣子,聲音從嗓子裡出來,婉轉綿長,跟成仙了一般,他就忍不住笑,原來女人真舒服是這樣的,作為男人,心裡也滿是成就感。
  他湊過去,在她耳邊道:「本王是不是很厲害?」
  聽見他邀功般的來問,好似做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姜蕙驚訝的睜開眼睛。
  他上輩子從不問的,只喜歡壓著她做,她有時候吃不消了求饒,他也好似沒聽見,但事後從不多言。
  他現在這樣,親切多了,姜蕙露出羞澀的表情:「殿下問什麼呢,什麼厲害……」
  「你聽不懂?」穆戎挑起眉,「那再叫你嘗嘗可好?」
  姜蕙花容失色,忙道:「殿下厲害,妾身再也消受不起了。」
  他哈哈一笑,很是得意。
  眉宇間逸興雲飛,像是個青春飛揚的少年。
  連一絲沉鬱都沒有了,她瞧著歡喜,整個人依偎過來,手搭在他胸口。
  他不曾動。
  她膽子大一些,手指慢慢攀到他臉龐上。
  他忽地伸手捉住她:「亂摸什麼?」
  眸光一沉,又多了幾分威嚴。
  她輕笑道:「瞧殿下長得俊俏,忍不住。」
  他嘴角又彎起來,略略鬆開手。
  她摸了摸他不厚不薄的嘴唇,又摸了摸他修長的眉毛,甚至摸到他鼻子時,還調皮的捏了捏。
  不知多少年,沒有人這樣碰過他,還是年幼時,母親常會這樣,他垂眸看一眼她,原來兩個人成親了,竟是可以這般接近的,他卻也不排斥她這麼對自己。
  他也伸手去摸她的臉,壞心得揪她耳朵。
  兩個人鬧成一團。
  正當這時,外頭傳來何遠的聲音:「皇上宣殿下,王妃入宮呢。」
  穆戎一下坐了起來。
  姜蕙也穿衣服。
  穆戎道:「先去洗個澡。」
  「會不會耽擱時間?」
  「那也比有汗臭好罷?」他吩咐下去,「快備熱水。」
  伸手就把她抱起來,兩個人去了淨室。
  姜蕙笑:「殿下這回又不怕被人看見了。」
  「省得你拖拖拉拉的,咱們一起洗,快些。」他面不改色。
  二人清洗完,穿上衣服這就去了宮中。
  乾清宮裡,皇上正在等呢,見到兒子,兒媳,滿臉笑容,上下打量一眼穆戎,點點頭道:「成了親是不同了,戎兒,你總算是個大人了。」
  穆戎笑笑:「阿蕙是個好妻子。」又問,「父皇突然要見兒臣,是為什麼要事?」
  「朕這幾日想過了,你閒在王府總也不好,明日起,去戶部協理秦大人罷。」
  這件事,上次他舅父就提過,看來父皇還真是想讓他長留在京城。
  不知道皇祖母,母后可知?但是父皇都說了,他不便拒絕,只道:「兒臣定會向秦大人好好請教。」
  皇上很高興,以後就可以常見他這兒子了,他招招手:「戎兒你過來,你早前給朕弄回來一張藏寶圖,朕命人去找了,一無所獲,可見是哪兒出了錯,你來給朕看看。」
  姜蕙在旁邊抽了下嘴角,皇家那麼富有,居然還要尋找寶藏?
  穆戎走過去,跟皇上兩人腦袋貼腦袋的,就著一張地圖,指東畫西,說了好一會兒。
  半響,皇上恍然大悟,笑道:「原來如此,那定是落在洪山縣了!」他樂不可支,「戎兒,你真聰明,朕可沒有想到那兒。」
  「其實兒臣也不能確定是不是走了水路,父皇可以先試試。」
  「定然是了,不然朕不至於找不到。」皇上眉飛色舞,好像一個興奮的孩子,「朕一會兒就派人去!戎兒你立了大功,若是尋得,分你一半!」
  穆戎笑著道謝。
  姜蕙看著這父子兩個互動,忽然有些明白,為何皇上會那麼喜歡穆戎了。
  他不似太子那樣,對皇上畢恭畢敬的,他們相處時有些像朋友。
  好像穆戎很知道皇上喜歡什麼,也樂於讓皇上滿足這種興趣。
  皇上高興了,又道:「朕今日叫你來,還有件東西送與你,你們二人出去看看。」
  透著幾分神秘。
  姜蕙很是好奇,走到殿外一看,只見庭中不知何時放置了一座八人抬的大轎,金鑲玉嵌,看起來極為奢華。
  皇上笑瞇瞇道:「你們兩個成親了,那以前的轎子就嫌小了,兩個人怎麼坐?便是有馬車,那也不舒服,朕就不愛坐馬車,顛得難受,這轎子是朕特意命人做了送與你們的。」
  這真是一件貼心的禮物!
  穆戎笑道:「多謝父皇,有這轎子,兒臣定是不想坐馬車的了。」
  父親關心自己,作為兒子自然很喜歡,他拉著姜蕙道:「一會兒咱們就坐了回去。」暗地裡捏捏她的手,耳語道,「裡面放一床軟被,睡著都行,做什麼都好。」
  姜蕙嬌嗔的回捏他的手:「討厭,殿下在想什麼呢。」
  見小兩口甜甜蜜蜜的,皇上擺擺手:「朕也無旁的事情,你們這就回罷。」
  姜蕙倒是提起太子妃:「難得來了,兒媳想去看看,還有皇祖母,母后。」
  皇上笑笑:「你有這份心,便去看看罷。」
  都來宮裡了,只拜見皇上,旁人知道了,定是不好,姜蕙自是要一個個都去請個安的,其實做兒媳婦並不難,將心比心,遇到什麼事兒都想著就行了。
  穆戎命人抬起轎子。
  轎子一動,發出「叮鈴鈴」的聲音。
  姜蕙聽到,循著聲音走過去,原來轎子上頭掛著八個金鈴呢。
  瞬間,記憶好像被打開了一個缺口。
  上輩子,她有次從曹大姑手裡逃出來,摔在官道上,那日就見過這樣一頂轎子,它在她身邊停了一下,又繼續往前走了。可誰料走了一段路,突然又折回來。
  她那時如驚弓之鳥,莫名的覺得危險,爬起來就往旁邊的樹林跑了去。
  那日,難不成便是這頂轎子了?
  難道他上輩子,在曹大姑那裡,並不是第一次見到她,所以才會毫不猶豫的帶她走了?
  她回過神,看向穆戎。
  可他從不曾提過,他便是什麼都不愛說,什麼都放在心裡。
  她一點不明白他。
  穆戎被她看得皺了皺眉:「怎麼了?」
  「無甚。」她暗地裡歎口氣。
  二人上了轎子。
  那八個轎夫抬得穩穩的。
  姜蕙坐在轎子裡,才越發覺得這轎子大,竟然真能躺下來,她笑嘻嘻道:「像半大的廂房了,不過轎夫抬得夠沉的,咱們以後出門真坐這個,不曉得多少人看。」
  「有些官員的轎子比這還大,沒見識。」穆戎捏捏她鼻子。
  姜蕙驚訝:「我確實沒見過呢。」她頓一頓,「那太子殿下有這種轎子嗎?」
  假使太子沒有,他有,那不是又得遭來嫉恨?
  穆戎道:「自然有了。」他躺下來,伸手拍拍前面的地方,「過來。」
  姜蕙臉一紅:「幹什麼,在宮裡呢。」
  「叫你過來就過來。」他語氣沉了沉。
  她只得坐過去,他一把摟住她,從頭到腳給摸了一遍。
  她嚇得一點不敢發出聲音。
  穆戎做完這刺激的事,也老實了,不老實也不行,一會兒憋死自己。
  到得慈心宮,二人去給皇太后請安,皇后也在,見到他們來,笑道:「皇上賞了轎子給你們,坐起來如何?」
  「舒服極了,剛才試了一回。」穆戎笑。
  皇太后的目光卻沒那麼柔和,她當然知道自己兒子幹什麼了,是要穆戎去戶部協理衙門事務。她這兒子啊,真是不怕天下大亂,一味寵著穆戎,就不怕他這心大了,將來與太子兄弟相殘?
  不過興許已經是這般了。
  皇太后頭疼,暗地裡揉了揉胸口,與穆戎道:「你跟著秦大人學學也是好事,又是才大婚,便留幾月,到得下半年,還是回衡陽去,那邊無人管著,總不是個事兒。」
  「母后……」皇后一愣。
  皇太后不給她說話:「你向來明事理,不必我這做祖母的多說,你父皇也順著你,你要去衡陽,誰也不能攔著。」
  那是在暗示穆戎自己提出來去衡陽。
  姜蕙側頭,瞧了他一眼。
  難怪後來他還是去衡陽了,看來其中與皇太后的關係很大。
  穆戎微微一笑:「皇祖母說的是。」
  「離得遠了,誰也捨不得,可民間還有句話說遠香近臭,孩子們大了,總有自己的家的。」她是對著皇后說的,「只要得空回來聚一聚便是了,燁兒不也是嘛,別說國了,家都有家的規矩。」
  皇后當著眾人的面,不好反駁皇太后,勉強應了聲是。
  皇太后又笑著看看姜蕙:「今日來,正好叫御醫看看,開些方子調養下身體,等去了衡陽,你也可為戎兒開枝散葉了。」
  她吩咐宮人去請御醫。
  御醫給姜蕙看了看:「王妃娘娘身體甚好,只有些虛火,吃些養陰清熱的便可。」一邊就開了方子。
  姜蕙問起太子妃。
  皇后看她很關心,笑道:「上回動了些胎氣,如今已經好了,只常困乏,愛睡的很。」
  「那兒媳倒不方便打攪她呢。」
  說得幾句,他們便告辭走了。
  皇后這才與皇太后道:「戎兒常年不在京城的,如今難得回來,兒媳倒是不捨得他又去衡陽。」
  「糊塗!」皇太后這回再不能容忍了,「你也真是糊塗!戎兒這般聰明的人留在京城,將來早晚惹出事端,你不看看恭帝,惠帝時,龍子相爭,死了多少人?我先前還覺你聰敏,可也怎麼向著皇上了,他什麼性子你不知?你留了戎兒下來,那炎兒如何?早晚要死一個,你倒是給我選一個,叫誰去死!」
  皇后渾身一震:「母后,他二人兄弟和睦,又不是恭帝時……」
  「你如今頭腦也不清醒,回去與我好好想想。」皇太后責令,「切莫因疼這孩子,害了他了!」
  皇后看皇太后大怒,也不敢說了,站起來告辭。
  回去的路上,她暗暗歎了口氣。
  田嬤嬤看她傷神,輕聲勸道:「太后娘娘說得也甚是有理,一山不容二虎啊。」
  皇后搖搖頭:「假使炎兒與戎兒和睦,便是住一起也不會有什麼,可若不是,便是戎兒去了衡陽又能如何?剛才母后提起惠帝,那時的常德王便是退居常德,後來還是被惠帝殺了。假使這是命,怎麼也逃不了。」
  田嬤嬤怔了怔。
  她原以為皇后不曾想清楚,原來卻也不是。
  可二人之間的敵對越來越強烈,總是不好的,田嬤嬤道:「常德王先前也是有了奪位的心了。」
  皇后歎口氣:「容我再想想。」
  卻說穆戎與姜蕙坐了轎子回去,一路上,穆戎沒說什麼話。
  姜蕙知道,必是因皇太后了。
  他這人,實在太過顯眼,做事高調,又豈會不惹得皇太后注意?倒不知後來到底是因何,他回了京都,還能把太子毒死?她想來想去,也尋不到一點記憶。
  她知道的太少了。
  如今也幫不了他。
  回到王府,穆戎自去書房,她到裡間換了家常衣服,去了幾支首飾,輕鬆些了才出來,見到桌上放著的綢緞,上頭才繡了一半的魚戲水,她伸手拿了起來。
  當她把針線穿過去,忽地想起上輩子,也繡過一個荷包給他。
  那時自己尚且心悅他,情竇初開,即便只是個奴婢,還想著與他恩恩愛愛,白頭偕老,所以親手繡了一幅燕子雙飛圖,送與他時,滿心的歡喜,也滿是憧憬。
  誰料他看得一眼,臉色越來越難看,忽地就扔在地上,拂袖走了。
  可憐自己那時哭得傷心,覺得他為此厭惡了自己。
  姜蕙想著,嘴角撇了撇,她抽空編個同心結垂在香囊下頭,倒不知這回送與他,他又會怎麼樣了?
  她叫銀桂拿紅綢線來。
  到得第二日,穆戎要去戶部,也像個官老爺般了,早早就起來,天剛濛濛亮,姜蕙就被他弄醒,抬頭時,他已經穿好衣服了,與她道:「本王要去衙門,你還不起來伺候呢?」
  姜蕙氣得頭疼,哪有這樣的!
  又不是她去做事。
  不過是協理,弄得那麼大動靜,好了不得,還要她伺候吃飯。
  見她傻愣著,穆戎更是不高興。
  尋常夫妻,相公第一日去衙門,作為妻子不用丈夫說,都得高高興興的早些起來,她倒是好,睡得死沉死沉的,一點不擔心自己,可見離他期望的還早呢。
  他沉下臉,伸手拽她:「以後每日都陪本王用飯。」
  那是一點懶覺都沒有了,姜蕙磨磨蹭蹭穿衣服。
  「照你這樣,本王得最後一個到衙門。」
  「你昨兒又沒說。」姜蕙抱怨,「你昨兒還……」
  到底是誰知道要早起,還折騰她的?
  穆戎道:「那本王怎麼起得來?本王用得力氣,你能比?」
  當著丫環的面,姜蕙的臉都燥紅了,一推他:「你出去,我很快穿好。」
  穆戎大踏步走了。
  姜蕙反正不出門,隨便打扮一下,一邊就叫銀桂去廚房,吩咐做些吃食,早上吃得簡單,這樣到得正堂,飯菜也差不多端上來了。
  二人坐著,姜蕙道:「祝殿下第一日,順順利利的。」
  穆戎笑一笑:「這才像話。」
  姜蕙暗地裡白他一眼,等到穆戎走了,她又去睡了個回籠覺。
  再起來時,金桂手裡拿封帖子:「沈夫人使人送來的,請娘娘明兒去做客呢,聽說也請了姜家女眷的。」
  「哦?」姜蕙心道,那不是能見到沈寄柔了?
  她笑道:「好。」
  正好帶了寶兒去,到時寶兒就跟著阿娘他們一起回家了,這樣還更好。
  「你去庫房拿些小塊的玉石來。」她道,「不知沈姑娘的刻字功夫如何了,我送與她,叫她練練手。」
  金桂領命去了。
  晚上穆戎回來,她與他說了說,他道:「你去便是了,另外,皇祖母上回送的人,你看看怎麼安排。」
  他現在也有些事情做,不像往常在家裡,她時間多還可以陪著他。
  姜蕙一想也是,當即就把那些丫環婆子叫出來。
  從中挑了兩個丫環,一個叫水芝,一個叫水蓉,還有兩個婆子放在身邊,剩餘的,就做些瑣碎的事情。
  共有十六個人,能伺候她的只有四個,其他的未免不樂,因原先都是宮裡的人,幾人告退後,玉湖憤憤不平的道:「關了咱們這麼些日,最後還是不用,真當咱們什麼了?粗使丫環呢?」
  也是自己倒霉,被皇太后選中,不然憑她這姿色,早晚被皇上看中的,現在倒是好,淪落到王府來,連個貼身丫環都當不上。
  雪湖看她那輕佻樣,微微笑了笑:「總比關著好了,你叫什麼,沒把你關到死不錯了。」
  玉湖嗤笑一聲:「她可沒那麼大的膽子,小家小戶出來的,懂什麼?」她伸手撩一撩烏髮,「比起太子妃,比起富安王妃,也不知怎麼選上來的。」
  說著,她腦中閃過姜蕙的樣子,又笑了笑,是啊,長得美,憑著一張臉坐到了王妃的位置。
  可見這三殿下並不看重家世。
  她嘴角一挑,心情突然又好了,扭著身子往前去了。
  □

☆、第74章

□  沈寄柔坐在鏡子前,手裡拿著玉梳,一下一下的梳著頭髮。
  這是姜蕙送給她的,她第一眼見到就很喜歡,想起她說得那句話,「世間只要有人喜歡自己,那也得好好活著」,嘴角便露出一抹笑,可笑過之後又覺得滿嘴的苦。
  經歷過這些,倒是爹娘還喜歡她,可旁人就難說了,如今還有人願意娶她,多半是看中沈家的背景。
  好一些的,又有幾人心甘情願?
  母親為她的婚事,頭髮都慢慢白了。
  前幾日,相中了一個,那公子是個舉人,家世好似也不錯,母親很欣慰,說他品行好,將來定是有大成就的,可她去見了一面,他就立在面前,看都不肯看她,對著父母,卻又笑得溫和可親。
  自己若嫁給她,能有好日子嗎?
  可為怕母親傷心,她還不曾說。
  想到這些,她眼中差點落下淚來。
  她放下梳子,叫丫環給她梳個平髻,一邊幽幽歎了聲:「這一年多也是辛苦你們了,等事情了了,你們也輕鬆些。」
  兩個丫環只當她說是等嫁人之後,由不得打趣道:「姑娘以後有姑爺體貼,咱們是輕鬆一點的。」
  她們這主子年紀輕輕受了不少苦,如今還能覓得個好夫婿,也是老天保佑,她們見過那公子,彬彬有禮,學識淵博,老爺夫人挑了這許久,總算是如了願。
  沈寄柔微微一笑,並不說什麼,又問起沈寄安:「妹妹的病還未好嗎?」
  兩個丫環互相看一眼,其中一個道:「不曾呢,這病會過給旁人的,誰也不敢接近,每日只一個婆子送飯。」
  沈寄柔皺了皺眉:「到底是何病,請得名醫竟都看不好?母親也不准我去,也不知她是何樣子了。」
  「說是怪病。」丫環忙道,「姑娘千萬莫去。」
  沈寄柔歎口氣:「我這樣,妹妹也這樣,真該去廟裡進香了,但願她能快些好起來。」
  外頭一個丫環稟告:「客人來了。」
  自從上回出事,家中很少再請人來,但是她與母親一說請姜家,母親立時答應了,她笑著起來:「走,你們把我新刻得印章都帶上,」又問,「都來了?」
  「只衡陽王妃與賀夫人,賀姑娘到了。」
  沈寄柔點點頭,快步走出去。
  姜蕙與寶兒是在路上遇到姜瑜的,三個人一見到,高興的不得了,坐在一起來了沈家。
  姜瑜拉著寶兒的手:「也不是多久沒見,竟然那麼大了,以後定是比阿蕙長得還高。」
  小孩子一旦抽條似的長,人便也不那麼胖了。
  寶兒原本福娃娃的臉,下頜也開始有些尖。
  眼睛越發的漂亮,亮晶晶的,好像兩顆水晶珠子。
  寶兒嘻嘻笑道:「堂姐也不一樣了,胖了呢。」
  姜蕙打量姜瑜一眼,果真是,姜瑜以前吃得少,很是苗條,現在真是胖了好一些,臉也紅潤的很,她目光落在她胸脯,只見那裡好像也比以前鼓了。
  被她這麼看著,想到相公昨兒還說,這兒好摸多了,姜瑜的臉就燥紅起來。
  別看賀仲清平日裡好似只知道看書練武,可一到晚上,也不是那麼無趣的人。
  姜蕙見狀,壞笑一聲。
  賀玉嬌在旁笑道:「都是我娘叫嫂子吃得,說太瘦了對身體不好,如今嫂子的胃口大多了。」
  「莫不是有了?」姜蕙聽著眼睛微微睜大。
  「還沒呢。」姜瑜忙道,也看她一眼,「倒是你,你……」
  「我也還不曾,皇祖母說先調養好身子。」
  兩個人正說著,沈寄柔來了,笑著行禮道:「見過王妃娘娘,賀夫人。」
  時隔多日,一個個都嫁人了。
  可原本她該是頭一個的,沈寄柔暗道世事無常,她早前那麼天真,還當有爹娘庇護,一輩子都是無憂無慮的,可現在呢,誰也幫不了她,唯有她自己了。
  「今日也是我與娘說的,要請你們聚一聚。」她請她們坐,「以後要再見,也不知是何時了。」
  聽起來有幾分傷感。
  姜瑜笑道:「只要你肯,何時不能見呢?咱們都在京都啊。」
  沈寄柔面上閃過一絲黯然,但很快又收斂了,叫丫環把印章拿來:「這回可是正式的了,你們瞧瞧可喜歡?」
  那些印章都是上好的玉,字也刻得漂亮。
  姜蕙驚歎:「都能拿去賣錢了呢!」
  正說著,胡氏,梁氏,還有姜瓊,胡如蘭也來了。
  兩個姑娘看到印章,都喜歡得很,姜瓊笑道:「沈姑娘的功夫一下子提高了呀!」她拿著印章轉來轉去的看,「真有意思,我看學這個比學琴棋書畫有意思多了。」
  胡氏瞪她一眼:「又在胡說什麼!」
  姜瓊吐吐舌頭。
  沈夫人也來了,與胡氏,梁氏互相見過,笑道:「我這女兒就掛念你們家姑娘呢。」
  沈寄柔過來問安,見丫環正在上茶,她竟親自端了一盞與梁氏。
  胡氏奇怪,瞅了瞅梁氏。
  梁氏心裡也有些異樣,便是沈夫人都看了自家女兒一眼。
  但沈寄柔並未多話,見過之後便退了下去,與姜蕙她們在一處說笑。
  待到臨走時,姜蕙與梁氏道:「寶兒想娘了,今兒正好跟著娘回去,一會兒她所用之物,我使人送過來,平時用不到的便還放在王府了,我想她了,還能見一見。」
  梁氏笑道:「這自然好。」
  寶兒搖著梁氏的胳膊:「阿娘,阿爹,哥哥可想我啦?」
  「自然了,你爹爹每天都要提一提的。」梁氏又看姜蕙,「說不知過得怎麼樣呢,今日知道姜家請了你們,早上就與我說,定要好好看看你,怕你瘦了,累了。」
  姜蕙聽了有些難過,輕聲一笑道:「阿爹總是這樣,不如等過了端午,我請阿娘與阿爹過來玩玩。」
  梁氏搖頭:「算了,見到你就好了。」她伸手拍拍姜蕙的手背,「還是跟以前一樣,咱們又有何擔心?」
  恐怕是怕穆戎不喜。
  姜蕙道:「殿下昨日去戶部做事了,白日也不在家,我一個人冷清得很。」
  「哦?」梁氏驚訝,面上露出些許喜色,「如此說來,你們不去衡陽了?」
  原來還擔心這個。
  姜蕙也不知怎麼說:「暫時不去呢。」
  梁氏點點頭。
  姜蕙又問起旁的人,梁氏道:「你姑姑恐怕要嫁人了。」
  「哦?找的誰家啊。」姜蕙還真好奇。
  胡氏插嘴道:「姓張的一家,早先前也是望族,後來家道中落了,如今有個孫子總算有些本事,在京都順天府當差,生得不錯,就是個鰥夫,妻子三年前去世的。」
  她說的順溜,因是她找的,老夫人也算滿意。
  畢竟姜秀的條件也不好,好歹張家還有些根底呢。
  這樁事成了,她也算扔了個包袱。
  「聽起來倒也相配。」姜蕙提醒道,「只要人品好,其他的倒沒什麼。」
  「那要看你祖母呢,人品好的千多萬多,旁的可能行?」胡氏擺擺手,「我懶得管了,便這麼罷了。」又笑著看姜蕙,「阿蕙,你如今是娘娘了,定是結識不少皇親國戚罷?」
  姜蕙笑笑:「也沒怎麼見。」
  胡氏看她對此有些冷淡,暗地裡撇撇嘴,反正她一個女兒,一個兒子現在還小,只道:「我是為阿辭呢,你作為妹妹,也該留點兒心!」
  姜蕙奇怪,看向梁氏:「還沒有合適的?」
  「沒有。」梁氏道,「你祖父,祖母甚是看重。」
  那是嫡長孫,比起姜秀的相公,可不是一回事。
  幾人說得幾句,各自回去。
  卻說兩個丫環原本伺候著沈寄柔的,結果沈寄柔送完客人後,說見園子裡花多,看了喜歡,要親自剪一些回去插在花瓶裡,兩個丫環看她高興,也輕鬆,只在外頭等著,眼見她往裡走了去,花木密密實實的,很快就淹沒了她。
  一開始還未在意,等過了一會兒,喊了兩聲,沈寄柔也不答,她們連忙進去尋,卻是人影都沒有了。
  兩個丫環慌慌張張的去稟告沈夫人,沈夫人大驚,使人四處找,發現這園子最深處居然有個不小的狗洞,那是通往外宅一處小巷子的,可見她那女兒是鑽了狗洞出去了。
  
  沈夫人急得不得了,一邊叮囑他們不要走漏風聲,一邊吩咐出去暗自尋找,務必把沈寄柔找回來。
  而此時,沈寄柔已經到翰林院的門口了。
  她今日要見一個人,她有好些的話要與他說。
  如果不說出來,她不甘心。
  老天爺戲弄她,叫她大好一個姑娘落得如此境地,她哭過,恨過,痛苦過,甚至連命都曾拋棄,現在她再也沒有什麼好怕的了,她要為自己去勇敢一次。□

☆、第75章

□  傍晚散班,翰林院的人紛紛出來。
  只見門口有個姑娘。
  也不知為尋誰,翹首張望。
  有輕佻的想去調戲兩句,可衙門之地,不敢忘形,好心的問兩句,她又不說,只固執的立在那兒,好似等不到便不走,旁人看得會兒便覺無趣,又不見她容貌,逗留會兒便走了。
  眼見好些人從身邊路過,還不見姜辭,沈寄柔有些著急。
  莫非他今日沒有來?
  還是有事情耽擱了回家?
  她往後退了幾步,手握在一起,要是再晚些,不知下人可會找來。
  她的時間不多了,這次不成,以後也不知何時還有機會。
  就在她胡思亂想的時候,從門裡走出來一人,穿了身湖色杭綢的夾袍,頭戴同色方巾,走得不急不慢,很是從容,再看他的臉,修眉俊目,英氣中又不失儒雅,她心頭一跳,快步向前。
  看到一個姑娘急匆匆的過來,立在他跟前不動了,頭上戴著帷帽,也不知是誰,姜辭怔了怔,正待要開口,卻聽見她嬌俏的聲音:「姜公子,我有話與你說。」
  「你是……」姜辭滿是疑惑。
  「我是沈寄柔。」
  竟然是她。
  難怪覺得聲音有些耳熟,好像在哪裡聽過。
  他往她身後看一眼:「你獨自來的?」
  大姑娘家都注重規矩,別說沈家這樣的大戶人家了。
  沈寄柔道:「是,我獨自來的。」她頓一頓,怕姜辭顧忌,不肯與她單獨說話,開門見山的道,「我今日來,只想告訴姜公子一聲,若這世上還有我想嫁的,必是只有姜公子你一人了。」
  姜辭大吃一驚。
  他身後兩個小廝也都張大了嘴。
  姑娘家,竟然敢私自說出嫁人的話,還是當街呢!兩個小廝面面相覷。
  姜辭受到了不少的衝擊,眼見門口還有人陸續走出來,他一把抓住她胳膊,往旁邊一處小巷子走去。
  四月的天,微微的暖,他手上力道很大,抓得她有點疼。
  可沈寄柔嘴角卻彎彎的,笑容好似從心裡釋放出來。
  那日,旁的公子眼見她掉在水裡,為避嫌,沒有誰願意救她,只有他願意,在水裡,她不肯活,又是他說,他信她,鼓勵她活下來,便是因這,她才能忘記羞辱,克服了軟弱。
  此後,她便經常夢見他,一日日,好似對他有了很深的感情。
  可偏偏,只見過一面。
  她為有這種想法也曾羞愧過,然而,卻又慢慢接受了這樣的自己。
  因她做得沒錯。
  為何她不能喜歡他呢?
  這樣一個坦坦蕩蕩,胸懷磊落的男人,沒有誰會不喜歡。
  姜辭走到僻靜處,才放開她:「沈姑娘,剛才的話我當沒有聽見,你這回私自出來……」
  他沒說完,沈寄柔把頭上帷帽摘掉,看著姜辭道:「外頭曾傳我在中秋節放河燈時被劫匪掠走,清白不保,那日又有人寫詩侮辱我,可是這事兒是假的,劫匪只抓了我而已,不曾碰過我。我當日跳河,也是氣不過,痛恨世人都不信我,如今我已經想明白了,人活在世上,總不是十全十美的。」
  「我今年十六歲,從來不曾吃過苦頭,想必這是老天看不過眼,叫我受些磨難。」
  她說的時候沒有太多的恨意,語氣平平。
  姜辭卻聽得有些難受,畢竟這樣的事落在一個姑娘身上,殘酷些來說,興許比殺了她還要難受。
  「沈姑娘,清者自清,其實你也不必太過在意,總有人會相信你的。」他安慰她。
  沈寄柔問:「姜公子說過你信我,如今還信嗎?」
  傍晚的陽光沿著牆頭灑下來,有些許落在她肩頭,她微微側著頭,一雙眼眸大而明淨,好像山間的湖泊,不曾沾了一絲塵埃。
  姜辭在裡面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他回道:「我信,不止我信,妹妹,堂姐堂妹她們也都信的。」
  「是啊,我知道她們都是好人。」沈寄柔笑起來,她直視著姜辭,臉慢慢紅了,好像晚霞一般嬌艷,「你也是好人,所以我,我想嫁給你,不過……」她又低下頭,「我知道這是奢望,故而今日只想說與你聽,興許是我自私了,我只為自己好過,把這告訴你,可是,我不說,好像又對不起這些日所受的痛苦。」
  「我也只有這個願望,假使你肯,我定會好好服侍你與你家人的,不會叫你後悔。」
  她拿出所有的勇氣說完,手心都出了汗。
  狹窄的巷子裡靜悄悄的。
  姜辭不知道說什麼。
  他看著沈寄柔,只見她垂著眼簾,長長的睫毛輕輕一顫,竟有眼淚忽地落下來,好像珍珠一般。
  她忍不住還是哭了。
  不知為自己這貪心的祈求,還是為未知的答案。
  姜辭心緒也有些煩亂起來。
  對於沈寄柔他並不瞭解,可從家人的態度,他覺得她應是個很不錯的姑娘,那日救她也是出於本心,不想眼睜睜看著一個人死在面前,對沈寄柔他有同情,也有憐惜。
  可感情,自然是不曾有的。
  他忽地問道:「那假使我不願意呢,你又如何?」
  沈寄柔心頭一沉,但這也在她預料之中,姜辭的答案,無非便是肯,或者不肯,而且多數都是後者。
  她垂著頭,輕聲道:「不肯也罷了,強扭的瓜不甜,我今日與你說過,也無遺憾。」
  她歎出一口氣,慢慢抬起頭,衝他一笑:「你這樣的男人,原本也該配更好的姑娘,今日打攪你了。」
  這笑容卻是燦爛的很,好似見不到一絲陰霾。
  姜辭看著她:「也無需抱歉,沈姑娘你很有勇氣,這些話,便是咱們男兒,也未必敢說出口的。」
  沈寄柔一笑:「那你是否為此會喜歡我一點呢?」
  她露出俏皮之色。
  姜辭一怔,臉有些紅,她真的太直接了。
  沈寄柔沒有再多說:「姜公子,告辭了。」
  她轉過身,慢慢往前而行。
  眼淚卻控制不住的,不停地流下來。
  他不肯,她便只能嫁給那公子了。
  為了母親不再傷心,為了父親不再擔憂,她只能如此。
  即便自己永遠都不能開懷,又能如何?
  若是可以,她倒是想削髮為尼,在山中渡過寧靜的一生,可她有割捨不了的家人。
  沈寄柔用手摀住眼睛,快步跑了出去。
  姜辭看著她背影,微微一歎,吩咐兩個隨從:「此事不得洩露出去。」
  兩個隨從都應了一聲。
  他回到家中,向祖父母請安。
  梁氏帶了寶兒回來,寶兒也在上房,正給老太太撒嬌呢。
  「哥哥!」見到他,寶兒跑上去就抱住他的腿,「哥哥可想我了?」
  「想,最想寶兒了。」他彎下腰抱起寶兒,「姐姐可好?」
  寶兒哼了一聲:「還說最想我呢,明明最想姐姐。」
  她吃醋了,從小到大,都是姜蕙最疼她,而哥哥都是最疼姜蕙的。
  眾人都笑起來。
  姜辭捏捏她鼻子:「鬼丫頭,阿蕙待你這麼好,我想她怎麼了,你們兩個,一人有一個疼才公平呢。你說說,你姐夫待阿蕙可好?」
  寶兒歪著腦袋想了想:「那倒是。」又告訴,「姐姐與姐夫常鬧的,不過好得很快,有次在馬車上兩個人吵架,姐夫惹姐姐生氣,後來把門關起來,哄了好久才好的,飯都不吃。」
  姜辭是大人了,聽得臉發紅,嗯一聲,不做評價。
  小夫妻耍花腔,那是常有的事情。
  幾人出去,姜辭問姜瓊她們:「你們今日去沈家玩什麼了?」
  「就是說說話唄。」姜瓊性子活潑,把印章給他看,「看沈姑娘刻得字,厲害罷?」
  姜辭接過來一看,只見刻得很是工整,確實有幾分功夫,他點點頭。
  其實尋常,他不摻和她們姑娘家的事,但今日沈寄柔這麼找來,他總是有些在意,以為沈家是不是出什麼事兒了,可看她們說的,好像又沒有,他想一想道:「那沈姑娘還沒嫁人呢?」
  胡如蘭奇怪的看他一眼。
  怎麼今日問起這些來,她歎口氣:「哪有那麼好嫁的。」
  姜瓊卻道:「路上娘說,好似要嫁人了呢,不過娘沒說是哪家的公子,可能還沒定罷。」
  胡如蘭驚訝:「是嗎,倒不知是誰肯……」又覺說漏嘴,同情道,「外頭那些謠言現在還有呢,願意娶她的,定然是肯相信她的了,希望她能嫁個好人家。」
  她心思比姜瓊複雜一些。
  姜瓊是什麼都不管的。
  姜辭沒再問,起身走了。
  胡如蘭看著他背影,很想他再坐一坐,可是她沒有勇氣開口。
  過不了多久,興許娘親也會想法子把她嫁出去了,還不知嫁給誰呢。
  以後要見到他也更難了。
  
  胡如蘭手指絞在一起,好像在絞著自己的心。
  姜辭一晚上沒睡好,夢裡一會兒看到沈寄柔在水裡哭,一會兒又見她對著自己笑,好似多年不曾有的煩惱一下子席捲了上來。
  可是明明,他與她又有什麼關係呢?
  他救過她,便救過了,她以後過得好不好,他不該管。
  □

☆、第76章

□  眼看端午節就要到了,姜蕙頭一回在夫家過節,也不知王府裡要置辦些什麼,故而今日起來用完早膳,就見了府中大管事並兩位副管事。
  聽過之後,才知王府與尋常人家一般,不過包些粽子,節日前後吃吃,再送與些親戚,府中貼些天師符,而端午正宴都不用辦,因是要去宮裡,只晚上一桌,也是只管她與穆戎的口味。
  姜蕙聽完,鬆了口氣,倒是省力氣。
  她一併交予管事辦,只叮囑粽子晚些做,要吃新鮮的,又說了幾樣餡兒,這東西穆戎不愛吃,她也比較隨意。
  上午閒來無事,就把那香囊做好了,又編了個同心結接在下面,垂了兩顆珠子。
  在金桂身上一比劃,倒是挺好看。
  等穆戎回來,就把它送與他。
  做完這個,她又坐到書案前,讓銀桂磨墨。
  
  金桂給她鋪平了宣紙,一邊好奇道:「娘娘要練字不成?」
  「園中空落落的,著實是難看,是該要佈置一下了。」她提筆沾了墨水,寫了幾行字下來。
  看來已是想了一陣子,金桂只見她寫了花盆八十八盆,朱蕉,杜鵑,海棠,棕竹,一葉蘭,茉莉,曇花,有十幾樣花,亭子兩座,一是銅亭,一是石亭,荷花池一方,曲水橋一座。
  金桂看得津津有味,想想這些都建出來,該有多好看。
  誰料到,姜蕙寫到一半不寫了,忽地歎口氣。
  金桂不知為何。
  姜蕙道:「也不知住多久呢,花這些功夫,指不定當天又走了,罷了……」她在花盆上圈了一下,「就要這些罷。」
  鮮花叫人看著愉悅,勉強湊活。
  「拿去給蔡副管事。」她給銀桂。
  銀桂領命。
  出去時,水蓉正巧進來。
  二人差點撞上。
  金桂皺了皺眉:「有什麼事兒,急慌慌的?」
  水蓉微微一笑,上來道歉:「見過娘娘,是奴婢冒失,不過奴婢有一事稟報。」
  姜蕙轉過來看向她。
  她垂下頭:「奴婢瞧著玉湖這幾日不安分,總在門口東張西望的,不好好當差不說,今兒早上見到殿下,要不是奴婢攔著,她興許都要撞上去了。娘娘,奴婢看她是心存不軌。」
  姜蕙對玉湖這個名字不算陌生,當初剛入王府,張婆子就說她口出不遜,這人嘛,她腦中回憶了一下,生得有幾分姿色,看眼神動作,也確實不是個老實本分的人。
  故而她沒有留她在身邊。
  「你下去罷。」她沒有表現出態度,就讓水蓉退下了。
  金桂忙道:「今兒早上服侍娘娘,奴婢也不曾發現,還請娘娘恕罪。」
  姜蕙淡淡道:「這事兒早晚都得有。」
  穆戎這樣的身份,這樣的容貌,別說還年輕呢,就是再過十年,往他身上撲的也不會少,再說,人往高處走,像玉湖這樣的人,自然不會甘心做一輩子奴婢。
  「可要奴婢派人盯著她?」金桂詢問。
  姜蕙微微一笑:「不用。」
  金桂奇怪,要是尋常正室,早就死盯著這等不安分的東西了,怎得自家娘娘毫不在意?
  她不太明白。
  後來一想,那玉湖再生得如何漂亮,比起娘娘,仍是差了一截的,除非殿下眼睛瞎了,才看得上她。
  她又不擔心了。
  等到穆戎回來,已是到傍晚。
  姜蕙迎上去,給他脫外袍,他這人愛乾淨,自打去衙門後,回來頭一件事總是要清洗的,故而一早淨室就備了熱水。
  她春蔥十指靈巧的落在腰間,給他解腰帶,一副專心的樣子,穆戎嘴角彎起來,想到路上,為馬上能見到她,自己愉快的心情,果然娶了妻子是不一樣了。
  突然就多了莫名的牽掛。
  他伸手從後面摟住她的腰,湊過去親她。
  姜蕙仰著頭,承受他的索取。
  好一會兒他才放開她去了淨室。
  金桂過來輕聲道:「娘娘,玉湖就在外面呢,瞧那身打扮!」
  她雖然不擔心了,可看到玉湖這樣,著實忍不下去。
  真把王妃當死的?
  姜蕙透過窗口往外一瞧,果見玉湖穿得花枝招展,那臉不知花了多少工夫,打扮的極是美艷,她忍不住笑起來,這人倒真是有野心,可也真的不夠聰明。
  就這腦子,她更是懶得管了。
  反正,便是要管,又能攔得住幾個女人?
  對穆戎,她總是有幾分瞭解的。
  說實話,他這樣的男人,真想要旁的女人,她攔不住,要她哭著求著讓穆戎只喜歡她一個人,那也不可能,便是可能,他真的有外心了,只會厭惡她這般的軟弱。
  他不是個會可憐女人的男人。
  他也不是那麼有耐心的男人。
  她能做的,只是坐好自己這個位置。
  穆戎換好衣服出來,她拿了香囊過去。
  「下午才做好的。」她給他瞧。
  穆戎很滿意:「挺好看。」又見到下面的結,詢問,「怎麼跟做給寶兒的不一樣?」
  她斜睨他一眼:「殿下又不是孩子。」
  他哦了一聲:「原來做給本王的,也罷,看你一片心意,給本王戴上。」
  姜蕙嘴角一挑,死要面子的,還裝呢,她給他掛在腰間,一邊道:「這結是同心結,殿下竟也不識,戴了,便是要與妾身永結同心的。」她說完,心情有些複雜,一時沒抬頭。
  只聽穆戎跟著唸了一聲:「同心結?」
  「是啊。」她道。
  他垂眸看一眼:「難怪有兩顆心的樣子。」
  「殿下,喜不喜歡?」她抬起頭,看著他,微微露出羞澀的表情,「同心結,還有白頭偕老的意思,前朝成親大禮時,還把同心結置於床底呢,《少年游》中,曾道合巹杯深,少年相睹歡情切,羅帶盤金縷……」
  「好把同心結。」他接道,伸手輕撫了一下腰間的花結,「原來阿蕙是有這等心思的。」
  突然稱呼她小名,姜蕙怔了怔。
  誰料他又說道:「那你該做兩個,咱們一人帶一個才好啊。」
  語氣如晴天般的開朗。
  一點不曾露出厭惡的樣子。
  姜蕙看著他剎那間綻放出來的笑容,整個人都愣在那裡,想起上輩子的情形,這心情也好似一個在地一個在天。
  好一會兒她才道:「那我明兒做。」
  「別忘了。」他目中頗有深意,「也記得你今日說的。」
  她前不久還吐露不肯嫁給他呢,今日弄了個同心結,也不知道是糊弄他,還是真有這樣的想法了。
  當然,他希望她是真的。
  兩人用完飯,穆戎前去書房了。
  姜蕙歪在榻上想心思。
  金桂過得會兒前來稟告:「剛才玉湖端了茶水進去,原本該是水芝的,結果水芝在路上崴到腳,她就搶著端了。」
  姜蕙冷笑一聲,也不過使些這手段。
  接下來,難道要投懷送抱?
  正想著呢,聽得外頭一聲慘叫,金桂急忙跑出去詢問。
  銀桂道:「我也還不知。」
  兩人往前走了去,路上遇到張婆子,哎呦一聲道:「那玉湖沒頭腦的東西,把茶水灑了點兒在書上,手都被擰斷了,作孽,我還得派人去給她去請大夫!」
  金桂噗嗤一笑。
  活該,落得這個結果。
  她喜氣洋洋走回去告訴姜蕙。
  姜蕙也笑起來。
  可見穆戎多可怕了,一早就說他不懂憐香惜玉的。
  「叫大夫好好看著,手斷了,怎麼也得休息兩三個月罷。」她懶洋洋。
  誰料穆戎大踏步走進來,厲聲道:「那奴婢,也不用管她了,你叫人攆出去了事!」
  怒氣沖沖的。
  姜蕙忙道:「我剛聽說這事兒,殿下被燙著了?」
  「把地圖弄濕了!」穆戎越想越生氣,回頭說起姜蕙來,「你怎麼挑的人,這種東西早該關起來,還放出來伺候人呢?」
  原是為個地圖,上輩子,她偷了他地圖威脅,他也是叫人拿弓箭指著她的,大有要把她殺了的架勢。
  在他心裡,人命興許是真不如地圖。
  姜蕙道:「要攆出去原也無事,但那是皇祖母……」
  「那也得趕走,」他道,「下回誰也不准進書房!茶水自有何遠他們來管。」
  
  「我呢?」姜蕙微微睜大眼睛。
  穆戎瞅她一眼:「你以後親自端茶給本王,本王就放你進來。」
  姜蕙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好罷,我叫人攆出去,不過皇祖母問起來……」
  「這事兒皇祖母自會知道。」穆戎臉色陰沉了些,「她的人犯了這種蠢事,問都不會問。」
  姜蕙點點頭,叫金桂去傳話,把玉湖趕出王府。
  斷了手臂的人,這回在外頭也不知道怎麼活了。
  她只聽到一陣痛哭聲。
  水蓉肩頭縮了縮,與水芝道:「玉湖雖是自作孽,可今兒這也太狠了,可見殿下是惹不得的,不似皇上,太子殿。」那些女人在那兩人面前搔首弄姿,未必會得逞,可絕不會有這個結果。
  除非皇后,太子妃出面解決。
  可現在姜蕙還沒動手呢,玉湖這就完了。
  水芝小聲道:「可不是?外頭人還說殿下像皇上呢,哪裡像。」
  至少不好色。
  姜蕙又傳令下去,以後除了穆戎貼身隨從,誰也不得入書房。
  其實這習慣,上輩子他就有的,只這輩子,卻是在今兒形成了。
  眾人得令,又各自做各自的事兒去了。
  到得端午,舉國都要過節,故而各衙門也都休息一日。
  二人早早起來,姜蕙看他穿了一身騎射服,好奇道:「殿下怎麼穿了這個,莫非今日要騎馬?」
  「騎馬射柳,父皇最喜歡了,你稍後看,父皇自己也要玩的。」他戴上紫金冠,顯得英氣勃勃。
  她目光落在他腰間,見自己做的香囊還在,不由想到金桂說的,他天天都戴著,每換件衣服,都不忘掛這個,心裡也不知是什麼滋味,好像有些甜,也有些酸。
  她把自己新做的香囊拿出來,與穆戎道:「殿下看,與你一樣的。」
  他笑起來:「好,戴著。」
  她拿給他,撒嬌道:「殿下給我戴,上回那個我給你戴的。」
  他皺了皺眉頭,可瞧見她一副期盼的樣子,不忍心拒絕,略略彎下腰給她掛上:「看在過節的份上。」
  她輕聲一笑:「謝謝殿下。」
  他牽了她的手出去。
  等到辰時中,一台奢華大轎從王府中被徐徐抬出來,左右跟了八個護衛,前頭有八個丫環,一行人往皇宮而去。
  對面牆頭露出兩個腦袋來。
  「聽聞衡陽王身手不凡,果然自大的很,護衛也不曾帶幾個。」一個面容俊秀的公子露出嘲諷的笑,「他倒不知上回是他好命,不然早就一命嗚呼了。」
  「殿下說的是。」隨從附和。
  那公子歎一聲:「可惜不曾得見王妃的樣貌,只聽說沉魚落雁,若果真如此,倒是便宜他們越國人。」
  隨從笑道:「反正殿下早晚會看到的。」
  「也是。」那公子從牆頭落下,「你早些佈置好,莫耽誤了計劃。」
  隨從領命。
  卻說穆戎與姜蕙到得皇宮,拜見皇太后,皇上等人,皇上急不可耐的就道:「朕已命人在校場插了柳枝了,炎兒,戎兒,燁兒,你們快隨朕去,還有好幾位將軍在等著呢。」
  射柳,比得是箭術,人越多越精彩。
  拔得頭籌的也就越榮耀。
  皇太后看兒子這般著急,叮囑道:「皇上這年紀了,可不要逞強!」
  皇上笑道:「隨便玩玩,母后莫擔心。」
  皇后也道:「皇上知道就好了,難道還要跟兒子搶頭名呢?」
  皇上連聲道:「便是要搶,朕又搶得過?」
  語氣裡竟然有幾分怨氣。
  穆戎笑起來:「兒臣這回定然會讓父皇的。」
  「不准讓,誰讓你讓了?」皇上孩子般叫起來,「走,咱們好好比試比試!」
  男兒家,腳步大,瞬間就不見人影了。
  皇太后伸手捏了捏眉心,半響道:「咱們也去看看。」
  姜蕙慰問太子妃:「先前就想來看你的,不過聽說你愛睡的很,倒是怕打攪,今日見到,精神像是很好呢。」
  「這兩天是好一些了,太醫說過了這時期,人也會舒服很多的。」太子妃笑道,「不過你應該常來宮裡坐坐,這兒冷清得很,我可不怕被人打攪呢。」
  富安王妃聽了嘴角撇了撇。
  太子妃說是這麼說,可真要姜蕙三天兩頭往宮裡跑,不定怎麼恨呢!
  只她裝得好,皇太后,皇后都挺喜歡她的。
  可惜自己的相公了。
  正想著,姜蕙問富安王妃:「二殿下身體好了?竟然也要去射柳?」
  不好又能如何,便算賴著,皇上也不讓富安王做事,富安王妃知道,自己這相公是死心了,便是太子倒了,還有穆戎呢,怎麼也不可能輪得到他,何必還留著受氣?
  不如隔山觀虎鬥,總有一日,那二人中總要倒一個。
  她笑了笑:「 是啊,差不多痊癒了。」
  幾人一邊說一邊去往校場。
  姜蕙貼心的扶著太子妃,生怕她有一點閃失。
  宮中的校場十分大,皇上常在這兒跑馬,練武,有時禁軍閱兵也在此處進行。
  遠遠看去,果然插了一排排的柳枝了。
  姜蕙家中男人都不怎麼習武,故而不曾見過這種遊戲,倒是有幾分好奇,太子妃與她道:「這柳枝碰容易碰到,但是要把柳枝射斷就難了,故而斷柳的,便算贏。」
  因柳枝有韌性,騎著馬不是那麼容易射準的。
  姜蕙點頭:「原來如此。」
  「不過你別擔心,這幾年都是三弟得了頭籌。」太子妃一笑,「三弟射箭很厲害。」
  「是嗎?」姜蕙輕笑,「我還不知呢。」
  太子妃見她眉目如畫,一笑起來當真勾魂,也笑一笑,問道:「今兒三弟掛的香囊,是你做的罷?」
  「是啊,我自己也有一個。」她拿給他看。
  「我就想是你做的,我記得剛嫁過來時,端午節我便做了好幾個香囊,那回三弟也還小呢,送他一個,他竟說戴得難看,便是母后說了,也不肯戴,如今還不是掛著?」她略有幾分羨慕,「你跟三弟感情真好。」
  如今談這個,真早了些。
  雖然他表現還不錯,可姜蕙並不能確定他到底待自己能有多好,也不知道何時會變。
  她笑道:「你與大哥的感情也很好啊,我看大哥很體貼你。」
  太子妃笑容淡淡,微微撇開頭去:「興許罷。」
  姜蕙沒再說話。
  她有些奇怪,今日太子妃竟然與她說這麼多話。
  不過她打心裡眼是不討厭太子妃的,只是,理智上,她又知道,她與太子妃永遠也不會成為好友,而且在將來的某一天,她們會避無可避,成為敵對的兩方。
  她暗地裡歎了口氣。
  前面,皇上已經叫眾人都上馬了。
  他自己也騎在一匹黑色的高頭大馬上。
  姜蕙由不得往前幾步,尋找穆戎的身影。
  因這些人都穿著騎射服,不是那麼容易找到。
  誰料人群中,他突然回過頭。
  好像耀眼的寶石一樣,散發出叫人難以抵抗的光亮來。
  她驚喜,朝他揚手。
  手裡的帕子晃動起來,好似風中的旗子。
  他忍不住笑了。
  她原來在看著他呢。
  他又轉過頭。
  這場射柳比賽由禁軍統領指揮,此時一聲令下,眾人都縱馬狂奔起來,待到離柳條差不多遠的時候,一個個都搭起了弓,只見風中嗖嗖聲響,細長的箭直飛出去,射向了地上的柳條。
  第一批,誰也沒有打斷。
  皇上興奮的聲音響起來:「射柳斷其白者,朕再賜黃金一百兩!」
  眾人連聲歡呼。
  第二輪,統領再次發令,又見天上紛紛飛過去弓箭。
  這回,有鑼鼓聲猛然一敲,此次射柳結束了。
  有禁軍歡喜的過來,叫道:「三殿下射中了!」
  見穆戎又得頭籌,皇上感慨:「戎兒,朕是比不過你了。」
  穆戎笑道:「托父皇的福,兒臣又有錢花了。」
  皇上被逗得一怔大笑。
  太子臉色有些陰沉。
  他其實箭術不差,但並不想贏皇上,只有穆戎沒有禁忌,他策馬過來,笑著恭喜:「三弟真是厲害,兒臣看以後哪裡有戰事,應該派了三弟去,或可直取敵首的首級呢!」
  「倒是個好法子!」皇上只看做是打趣,「戎兒可聽見了?」
  「好啊,兒臣也想去開開眼界,不如下回父皇派兒臣去山西一趟,會會北元敵軍。」穆戎請命。
  北元是遊牧民族,除了靠自己養得牛羊過活,便靠劫掠住在邊界的百姓,本是小小民族,但漸漸吞併四處小族,也號稱北元國。
  皇上怔了怔,他哪裡捨得,擺手道:「好好的去什麼北元?那裡自有郭將軍坐鎮,用不著你來操心。」他轉移開話題,高聲道,「才來了兩輪,朕還未盡興呢!這回再射中者,朕賜白銀一百兩。」
  雖然比剛才的黃金一百兩稍多了,但那也是錢,眾人紛紛響應。
  穆戎笑道:「得給旁人機會了,兒臣這次不參與。」
  太子皮笑肉不笑,瞅他一眼,騎馬走了。
  皇上則拍拍他肩膀:「好,你且在旁看著。」
  穆戎打馬回去,姜蕙見他過來,迎上去,眉飛色舞的道:「殿下好厲害,聽說每回都得頭籌呢,我也開了眼界了!」
  她笑顏似花,叫人怦然心動,他彎下腰,長手一伸,突然就把她抱上了馬背。
  周圍人等都露出驚訝之色。
  「阿蕙沒騎過馬,我帶她玩玩。」穆戎笑道,「還請皇祖母,母后贖罪。」
  皇太后臉色有些發沉。
  皇后個性和善些:「別嚇著阿蕙了。」
  姜蕙面色慘白,果然是嚇到了。
  她真沒想到他會有這個舉動。
  □

☆、第77章

□  眼見穆戎拉起韁繩,當真要帶她騎馬,她輕聲道:「殿下別鬧了,在宮裡呢。」
  她也沒穿騎射服,橫坐在他前面的馬鞍上,還沒動,臀部都有些疼了。
  真跑起來,她不得疼死。
  想到這個,她臉更白了,伸手拽了拽他的腰帶:「我這麼坐不舒服。」
  他低頭湊到她耳邊:「這麼多人,也不好坐本王腿上啊。」
  姜蕙臉一紅,怎麼突然這麼不正經啊。
  誰要坐他腿上了?
  他輕聲一笑:「就四處走走,不跑。」
  拉著馬韁,他輕喝聲,馬兒慢悠悠的往前去了。
  皇太后皺了皺眉頭,與皇后道:「戎兒越發放肆了,你得好好管一管。」
  雖說二人已是夫妻,可在眾人面前成何體統?
  這點倒真像他父親了。
  皇上年輕時做過的荒唐事,更是數不清的,就是現在也常有,上回便聽說帶著麗嬪睡在御花園裡,大白天的搭了個帳篷,倣傚北元國呢,還吃牛乳,喝羊奶。
  皇太后頭疼。
  皇后笑道:「戎兒也是新婚的緣故,我下回見到會提醒他一下的。」
  「妻賢夫禍少。」皇太后又道,「阿蕙到底不是大戶人家出來的,你也要多多教導才行。」
  她剛才見到,兩個人都掛著一般的香囊。
  平常也是,立在一起,小兩口總是靠得很近,背地裡捏手摸背的,一點不知道顧忌。
  穆戎是男人,初次嘗到女色,如此也罷了,可作為妻子,哪裡能一味順著不勸勸?想想,這點還是衛鈴蘭好太多了,世家千金,總是不一樣的,只可惜為個衛家,她這做祖母的也不好成全。
  好好的姑娘後來還為穆戎受傷,也不知是不是受這刺激,又與太子牽扯起來。
  皇太后歎了口氣,
  皇后聽了點點頭,但心裡不以為然。
  她可是看見姜蕙臉色的,顯然嚇得不輕,要說錯,也是兒子一時興起,她這做婆婆的橫加指責,惹得兩人都不高興,又何苦?
  再說,總是才成親呢,正是最歡喜的一段日子,等時間長了,兩個人自然就沒那麼黏糊了。
  穆戎帶著姜蕙圍著校場走了一圈。
  她初時有些緊張,可眾目睽睽之下也不好抱著他,只緊緊靠著他胸口,後來走得遠了,皇太后等人都看不見,才鬆口氣,嘴裡有些抱怨:「不知道旁人怎麼想。」
  「你又不是姑娘家,管他們呢。」他語氣灑脫。
  姜蕙抬頭看他一眼,見他嘴角噙著笑容,很是高興的樣子,又是奇怪:「怎麼突然要拉我上來?」
  「也不知道,就是想了。」他騰出一隻手摟住她腰身,「沒和女人騎過馬。」
  姜蕙噗嗤笑起來:「這有什麼好玩的,你看我坐了,你還不能跑了。」
  「跑得時候多,這樣的時候可沒有。」他爽朗一笑,「不過下回你還是穿騎射服好。」
  「下回我自己騎。」她俏皮一笑,「我從小兒長在鄠縣的,家裡不知道養了多少牛羊呢,馬兒也有幾匹,我幼時是騎過一點兒的,只不太記得,但要是練練,定然不差。」
  「哦?」穆戎驚訝,想一想,「對了,你家原是地主。」
  「是啊。」姜蕙笑道,「幼時玩得東西多,滿大山的跑呢,現在什麼也沒有了。」
  她露出幾分惆悵。
  「怎麼沒有,你如今要什麼不行。」穆戎道,「本王今日才得了百兩黃金,你拿去買地,還當個大地主。」
  姜蕙瞪大了眼睛:「都給我?」
  「給你,本王不缺錢,也不缺地。」他豪爽的道。
  她大喜,但同時又有些說不出來的滋味。
  早前自己為開個鋪子,掙點兒錢絞盡腦汁的,如今呢,他隨口一句,她又多了那麼多的銀錢,加上庫房那些,幾輩子都用不完了。
  人啊,真是不能比。
  看她突然又不說話了,穆戎挑眉問:「怎麼,不想要?」
  「拿了便欠了殿下好大一份人情了。」
  穆戎笑起來:「好說,本王會記在賬上的,你慢慢還便是。」
  說著,手就不老實,滑到她衣服裡頭。
  姜蕙也明白他什麼意思了,暗道那真是不拿白不拿呢,反正晚上天天都得伺候,她從衣服外面握住他的手,正色道:「騎馬就算了,這可不行,被人發現,我以後沒法子見人。」
  原先好看的臉透出幾分冷艷來。
  穆戎收了手:「回府裡再玩你。」
  姜蕙暗地裡啐他一口。
  他打馬回來,聽說第三輪是吳將軍射斷了柳枝,前往賀喜兩句。
  皇上盡興了,也很高興,賜下宴席與那些將軍。
  眾人陸續去坤寧宮,皇太后不再湊熱鬧,與小輩們說得幾句,便回慈心宮了,太子妃的肚子如今大的很了,有些累,也回了東宮,剩下的沒幾個人。
  姜蕙便與富安王妃,永寧公主在一處閒談。
  穆戎走到外面,看見不遠處,執筆太監張壽正與太子說話,也不知說了什麼,張壽拱手,太子卻搖頭,好似也沒有多少耐心,轉身往旁處去了,張壽立在原處,很有些失望的樣子。
  他覺得奇怪。
  見他立著不動,旁邊一個小黃門叫劉宏福的,想一想,鼓起勇氣上去道:「昨兒張公公的侄兒闖禍被蔣大人抓了,張公公向皇上求情,皇上左右為難,大概張公公也是無可奈何。」
  所以想請太子援手?
  穆戎看一眼劉宏福,年輕人生得眉清目秀,一雙眼眸亮閃閃的很是機敏,他問道:「他侄兒闖什麼禍事了?」
  他沒記錯的話,張壽的侄子在禁軍當差。
  「放班的時候,喝醉酒打人,不小心把人打死了。」那是要砍頭的。
  穆戎唔了一聲,沒再說話。
  劉宏福識趣的退到一邊。
  這些小黃門在宮中待久了,一個個都是有自己的小算盤的,別看太子如今是太子,可以後不好說,是以好些人坐在牆頭上,一會兒東晃晃,一會兒西晃晃的。
  都不是本分的人。
  可不本分,對他沒有壞處。
  穆戎叫來何遠:「你派人去查查張壽的侄兒打死什麼人了。」
  何遠應了一聲。
  到得下午,他才來與穆戎說,這會兒都用過午膳了,穆戎正跟姜蕙要上轎回王府。
  他讓姜蕙先上去,與何遠立在旁邊說話。
  「也是個潑皮,兩人一語不合就打了,真要論起來,難說對錯。不過蔣大人嘛,殿下也知,他女婿前年吃了癟,被張壽擺了一道,被降職了,蔣大人是為女婿出口氣呢,抓著這事兒不放。又是刑部的事情,張壽插不了手,正巧皇上看蔣大人也是老資歷的,不肯幫……」何遠頓一頓,「莫非殿下想出手?」
  穆戎淡淡道:「蔣原治跟張壽,不過半斤對八兩,蔣原治利用職權犯得事兒還少?要不是有劉大人護著,早貶官了,父皇還不是看劉大人的臉面?」
  當然,他這父皇本來也嫌少管事兒,都是劉大人在管呢。
  不是說劉大人權傾朝野便無法無天,事實上,越國也多虧得他與其他幾位重臣,才能得以繁榮。
  可劉大人也總是個人,包庇些自個兒親信,也是常有的。
  這蔣大人便是其中之一。
  如今自己女婿被太監弄倒了,他當然不甘。
  何遠詢問:「那殿下的意思是……」
  「你去見周知恭,他有法子把張壽的侄兒弄出來。」
  周知恭雖然也是穆戎的隨從,可不像何遠,他是經常看不到人的,何遠知道他暗地裡定是做了不少事兒,因王府好些暗衛都是歸周知恭管。他神龍見首不見尾,有時候遇到,也是神神秘秘的。
  可不像他,尋常只負責穆戎的安全。
  何遠領命,暗道,劉大人今年七十三了,聽說身體也是一年不如一年,又有幾年好活?等到他一倒,蒼天大樹沒了,蔣大人還依靠誰?
  可張壽還年輕呢,不止得皇太后的信任,也是伴著皇帝長大的,在朝中也有不少左臂右膀。
  這是一股新的勢力。
  自家主子是想讓張壽欠個人情。
  他明白了,快步走了。
  穆戎這才上轎。
  姜蕙剛才正貼著窗聽他們說話,幾次聽到張壽,她記起來了,張壽是那個大太監,皇上後來身體不好了,事情全是交給他處理的。她那時候跟著穆戎來京城,住在宮裡不怎麼出門,也常聽到這張大太監的名號呢。
  原來穆戎是與他有這份淵源的。
  看到他上來,她又坐直身子。
  轎子慢慢抬著走了。
  到得街上,只聽外頭熱鬧紛紛,今兒是端午節,各家各戶用過飯,好些都出來玩樂,她忍不住掀開車簾,只見路上有耍雜耍的,有賣粽子的,有賣符文的,有賣水果的,一個個吆喝起來,此起彼伏。
  小姑娘們頭上戴了榴花也出來玩,父母走在前面,兄弟圍在左右,她由不得想起以前在鄠縣,每回出門,也是這樣。
  那時候,她們還不是什麼大戶人家呢,就跟普通的庶民一樣,自由自在的。
  她看著入了神,突然一隻手壓在頭頂,把她嚇得渾身一顫。
  但一想,自然是穆戎了。
  「有什麼好看的?」穆戎道,「有本王在,你還顧著這些?」
  他把她抱到懷裡,上下其手。
  姜蕙一會兒就不行了,氣喘吁吁的推著他:「皇上送你轎子,可不是叫你拿來……」見他還不停手,她嬌嗔道,「一會兒動得厲害,轎夫都知道在幹什麼了。」
  她怎麼好意思下轎?
  下面四個轎夫呢。
  穆戎一想,收了心,抱著她不動了。
  姜蕙鬆口氣。
  自打成親也有一個多月了,可這人在這方面沒怎麼收斂,還跟以前一樣急吼吼的,見到她,總是忍不住動手手腳,沒個節制,其實這算好事,可有時候她也真覺得羞人。
  就像剛才,差點被他得逞。
  她摸摸臉頰,有點燙,身上也熱得很,穆戎與她差不多,渾身燥熱,只覺這轎子越發悶得慌。
  他把姜蕙抱在裡面坐好,伸手把簾子掀開,立時有微風吹進來。
  現在舒服多了。
  「可見這轎子有個不足。」他道,「應該做個雕花窗,便是不用簾子,從外面看進來,也看不清人。」
  「這主意好啊,雕個芙蓉花的。」
  「那麼喜歡芙蓉?」他問,「怎麼不在園子裡種上大片芙蓉花呢?只弄了些花盆,太不像話了,本王叫你好好佈置的,你又來糊弄?」
  「不是,是因為不知住多久呢。」她歎口氣,「我怕白費力氣啊。」
  聽到這句話,穆戎沉默下來。
  皇太后的意思,是想讓他去衡陽,其實他自己去哪兒都行,可被人逼著去,他不太樂意,但是為此要父皇為難,與皇太后起衝突,他又覺得不太好。
  長久以來,他便是在進與退中矛盾著。
  有時候想要退一步,或許海闊天空,可有時候又明白,這是一個天真的,難以實現的想法。
  他這樣的人,興許生來就只能往前進,哪怕最後粉身碎骨。
  看他眉宇間漸漸有了愁,上輩子見到的沉鬱好像又回到了他身上,姜蕙忍不住想要用手去抹掉它。
  她看向窗外,忽地叫道:「殿下看,有風箏呢。」
  他轉過頭,果然看到天上有個風箏,好像是個燕子,飛得高高的,自由自在,又瞧見她明朗的側臉,他心情好一些,伸手捏捏她臉頰:「沒出息,都是王妃了,還當自己是個小姑娘?」
  「殿下自然不稀罕外面了,你天天都能出去,往常還遊山玩水呢,可妾身就是出去吃頓飯都不行。」姜蕙撇撇嘴,滿臉的委屈。
  「什麼大事兒,一會兒本王請你去酒樓吃晚膳。」
  姜蕙高興極了:「不許騙人。」
  穆戎看她笑得眉眼彎彎的,淡淡道:「本王只騙豬。」
  姜蕙恨得牙癢癢。
  回到府裡,穆戎道:「等傍晚自己好好收拾收拾。」說完就先走了。
  姜蕙一開始沒反應過來,後來才知道他剛才不是說假話,當真要請她出去吃飯呢,她心花怒放,連忙叫兩個丫環去挑選裙衫,一邊道:「不要太惹眼的。」
  既然是去外頭,自然不能招搖了。
  兩個丫環選衣服。
  姜蕙自己把一個個匣子拿出來,各色首飾攤了一桌子。
  等到傍晚才一樣樣定好。
  穆戎自己也換了一套尋常的杭綢夾袍,淡淡的紫色,衣襟與闊邊拿銀線繡了芙蓉暗紋,這樣的衣服於男人來說太過秀氣,可他穿了卻很合適,芝蘭玉樹般的俊雅。
  姜蕙出來,露出驚喜的笑容:「殿下可真好看。」
  「你也不錯。」他微微挺直身子,欣賞的看她。
  她穿了件鵝黃色遍地纏枝玉蘭花的襦衣,下頭一條暗銀刺繡的淺藍百褶裙,梳了單螺,只插一支白玉簪子,簡單利落,收斂了身上的濃艷,清新芬芳,像個還未出嫁的小姑娘。
  穆戎牽住她的手:「走罷。」
  她歪頭問:「請我去哪兒?」
  「去了就知。」
  二人這回沒坐奢華的轎子,坐了尋常馬車。
  到得街口,馬車停下來,姜蕙出來一看,原是京都最豪華的酒樓餘香樓,足足有五層呢。
  儘管已是十分收斂,但穆戎渾身貴氣,姜蕙也是今非昔比,一看便是富貴人家出來的,夥計忙忙的迎上去,何遠道:「要三樓雅間。」
  夥計領了他們上去。
  只見四處都很熱鬧,今兒客人多,一層一層好些人都在喝酒吃飯。
  還有請了人來唱小曲兒的,咿咿呀呀,婉轉動聽,傳的很遠。
  姜蕙坐下來的時候,滿心高興。
  其實吃頓飯沒什麼,在家裡也一樣吃,別說王府的廚子燒得還好呢,也就是貪圖個新鮮勁兒。
  她興奮了會兒,才看向穆戎。
  他不像自己,男兒家自由得多,尤其是他,也不知去過多少地方了,所以今日願意陪她來,姜蕙是真的很意外,她笑著道:「今兒兩個丫環都說殿下對妾身好呢。」
  「早說你祖墳冒青煙了。」穆戎挑了挑眉,「以後好好報答本王。」
  瞧瞧,一誇尾巴又翹起來。
  姜蕙抿嘴輕笑。
  飯菜端上來,穆戎不緊不慢倒了盅酒,慢慢飲著,姜蕙想起那日在宋州,他也說要自己報答,她便偷偷去了酒樓,當日還為他想明白了高興,一時喝醉了酒。
  不知不覺,竟然過去兩年了。
  她嫁給他,出乎意料的順利。
  二人吃得會兒,她忍不住問道:「殿下,假使殿下娶了另外一個姑娘,今日還肯不肯帶她來酒樓呢?」
  上輩子,沈寄柔竟然自盡,倒不知他到底是否對她好過?
  穆戎奇怪:「怎問這個,本王不是娶了你嗎?」
  「我只是好奇。」姜蕙幽幽道,「不知是因我,還是因我是你的妻子。」
  穆戎不明白她的意思:「好好的,又在胡說什麼?」
  他是不會知道的了,姜蕙展顏一笑:「也沒什麼,是我胡說。難得這麼高興,妾身陪殿下喝酒。」她給自己倒了一盅。
  穆戎叮囑:「少喝點。」
  上次喝的酩酊大醉,還要他灌醒酒湯呢!
  姜蕙噗嗤笑起來:「知道了,就喝一點兒。」
  二人說說笑笑,用了一陣子的飯才下去。
  此時,天已黑了,但今日端午,並不宵禁,晚上舞獅子的,耍雜技的就在街上表演,圍著好些人在看,時不時聽到喝彩聲,姜蕙將將從酒樓出來,拉著穆戎也去看。
  對面走過來一人,藉著月光,火光,往姜蕙臉上一瞧,只覺呼吸好似都要停住了。
  她一顰一笑,難以用言辭形容,便是用筆,只怕也難以描畫出來的。
  那是一種少見的神韻,勾魂奪魄,想他楊拓也不是沒有見過美人,可這樣的,此生都不曾遇到。
  難怪衡陽王放著那些家世高貴的閨秀不娶,要娶了她。
  楊拓回過神,往右退了退,隱在人群中,但眼睛卻不曾離了那二人。
  只見穆戎先是不肯,可在她嬌聲軟語中,又帶著她去看。
  兩人珠聯璧合,時不時的對看一眼,好像這世間最甜蜜的夫妻。
  楊拓臉色越來越冷,要不是越國人,他興許現在也跟穆戎一樣,天生尊貴,衣食無憂,不止有這樣的身份,還有這樣傾國傾城的嬌妻,可是他現在,只能裝作尋常的庶民,整日裡擔驚受怕不說,見到官員,為不惹事,還要低聲下氣。
  他什麼都沒有,他原本的都被越國人奪走了,他現在有得只是滿腔的復國心,與對越國人的仇恨!
  他轉身走了。
  那二人看得會兒,穆戎也不再縱著她:「回去了,有什麼好看的?你要看,下回請了來王府。」
  姜蕙今日也很滿足了,乖巧的點頭:「好。」
  何遠去吩咐車伕過來。
  二人沿著街道往空闊一些的地方走。
  誰料到,才走幾步,也不知出了什麼事,人群忽然散開,姜蕙只覺掉了什麼東西下來,一摸頭,在髮髻上找到一文銅錢,她瞪大了眼睛,拿給穆戎道:「怎麼有錢呢?天上掉錢了?你看。」
  穆戎還沒答,人群瘋了一樣衝過來,有幾人橫穿過他與姜蕙,力道十分之大,瞬間把他們隔了開來。
  等到他推開他們,再往前看,姜蕙不見了。
  只見周圍滿是人,多數都在地上揀著銅錢。
  他一個個看過去,沒有姜蕙。
  他大聲喊她的名字,也沒有人回答。
  好像她突然從世上消失了一般。
  他低頭看看掌心,可手掌還留著她的餘溫呢,只可惜自己不曾握得緊,被人一撞,就分了開來。
  他立在那裡,前所未有的恐慌海浪般襲上了心頭。
  直覺告訴他,她定是出事了!
  □

☆、第78章

□  就在他怔忪間,兩名庶民打扮的男人悄悄貼上來,一左一右突然發動了攻擊。
  冰冷的匕首夾帶著寒風差點碰到他脖頸。
  穆戎閃電般往左一讓,右手已斜劈在另個手持短刀男人的手臂上。
  偷襲的人沒有得逞,互相看一眼,往後急退。
  一擊不成,定然便不成了。
  可穆戎哪裡肯讓他們逃脫,疾步追了上去。
  街上,百姓們還在撿拾銅錢。
  等到何遠領著人來,只見穆戎跟姜蕙都不見了。
  他心頭大急,招呼不遠處的侍衛過來,喝道:「人呢?」
  「正等著給您通報。」侍衛道,「必是有人圖謀什麼,往地上撒錢,可惜人太多,一時近不得殿下與娘娘的身,只片刻功夫,便看不到了,屬下已派人去尋……」
  何遠心頭一冷,上回就有人要射殺穆戎,這回該不是又是為此罷?
  「把府中侍衛都調出來!」
  剛說得一句,穆戎從遠處走來了,正拿帕子擦手,剛才他抓住其中一人,結果那人眼見逃不走,竟然拿匕首自刎,血濺到他手上,鮮紅一片。
  幾人忙上去行禮。
  穆戎面色肅穆,輕聲道:「娘娘恐被人抓了,你們小心去尋,莫走漏風聲。」
  何遠一怔:「不走漏風聲還怎麼尋?殿下……」
  他說著頓住,若是大肆搜索,旁人定然會知娘娘被人劫掠,這於娘娘名聲無益,可悄無聲息,如何找?萬一耽擱時間,只怕走得更遠了,他建議道:「殿下,不若與盧大人說一下。」
  他是五城兵馬司指揮使,要找由頭比較容易。
  就在這時,一個侍衛忽地指向前面:「殿下,娘娘在那兒呢。」
  穆戎大喜,回頭一看,果見姜蕙從一處小巷子裡走出來。
  幾乎是跑著,他瞬間就到她面前,一把將她摟在懷裡。
  姜蕙臉貼著他胸口,想到剛才的凶險,心砰砰直跳。
  她一開始也以為自己定是完了,被人摀住嘴,還被餵了東西,結果卻不是,事情的發展出乎她意料,至少,她很快就被放了出來,沒有弄得滿城風雨。
  頭頂上方忽然傳來怒氣沖沖的聲音:「你到底去哪兒了?再如何糊塗,也不該離了本王!你是傻子嗎,走那麼遠?」
  他尋常聲音很輕,可這回好像炸雷一般,一點不怕浪費力氣了。
  姜蕙忙道:「我剛才被人一推,差點摔倒了,等回過神,只見前面都是人,也看不清路,走錯了方向。」她抬起頭看他,「叫殿下擔心了,殿下無事罷?」
  「我無事,先回去。」
  他拉著她坐上馬車。
  姜蕙偷偷攤開手掌,只見掌心有條紅線隱隱浮現出來。
  剛才那人說已令她吞了追魂蠱毒,看來不假,這麼快就有表象了。
  穆戎此時道:「有人刺殺本王。」
  姜蕙嚇一跳,原來不止抓她:「那殿下……」
  「我沒受傷。」穆戎看她一眼,想到那條小巷子,眉頭皺了皺,當時他喊她名字,她一點聲音沒有,若是尋常情況,該會答一聲罷?她沒有,難不成是沒聽見?
  且她那麼聰明,豈會往暗中跑?
  便是不跑,也該留在原處。
  她不是那麼蠢的人。
  除非……
  他面色一沉:「你可是有事瞞著本王?」
  姜蕙道:「是,剛才不便說。」
  她知道穆戎疑心重,便是自己耍盡心機隱瞞,早晚有一日他還會察覺,而且這事兒不告訴穆戎,對她沒好處,將來跳到黃河都洗不清了,她把手伸到穆戎面前:「有人給我下毒了,你看。」
  他抓起她的手,只見上面有條不尋常的顏色。
  「誰下的。」他拉開車簾,要讓何遠去請御醫。
  不料她柔軟的手一下覆蓋在他唇上。
  他放下車簾。
  「是蠱毒,我只有三日的命,萬一御醫解不了,我必死無疑,再說,若傳下去,旁人定會追根問底的。」
  丟掉性命的事,她說來卻面色平靜。
  穆戎心頭一震:「有人要挾你?」
  不然不會下這種毒。
  下毒,要麼是為取命,要麼便為威脅。
  姜蕙點點頭:「是魏國皇室後人,他要我後日去城中映水亭,也不能透露此事,想必殿下猜得到他的用心了。不過他提到我外祖父,沒想到還活著呢,我想去見一見。」她頓一頓,「但假使殿下不准也罷了,我能活到今日,也不算虧,還做了王妃呢。」
  「胡說什麼你?」穆戎本就難受,眼見她如此,只覺心裡一痛,難以說出話來。
  他沉默會兒道:「你便去見罷,或許能拖一段時間。」他輕撫她手掌,「看來本王也不能圍捕他了,映水亭四處無遮蔽之物,若被發現,恐他們會把解藥毀掉。」
  都是死士,無法強迫的。
  姜蕙有些詫異,但心頭也一鬆:「還請殿下稍後偷偷把寧大夫領進府。」
  「御醫你都不肯,卻要見他?」穆戎挑起眉。
  「寧大夫是神醫,我相信他會有辦法的。」
  「死馬當做活馬醫罷。」穆戎見她仍很平靜,拉她入懷,柔聲道,「你當真不怕?尋常女子這會兒得哭了。」
  她勉強一笑:「誰說不怕?剛才已經怕過了。」
  再說,怕又能解決什麼問題?
  她伸手摟住他的腰:「其實這樣也好,我正好去探探他們的底細,上回殿下差點被射中,應是出自他們之手,還不知幕後主謀是誰呢,興許會告訴我。有句話不是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他沒說話,眼見她這般堅強,只在後悔自己的自大。
  沒有想到那些人還在盯著他,甚至會對姜蕙下手!
  如今已經遲了。
  他生出一股無力感,尋常時候,她的事兒,他都可以解決,但這次不行,她竟只能靠自己了。
  他忍不住歎了口氣。
  姜蕙聽到這歎息聲,詫異的抬起頭。
  他這樣的人居然還會歎息。
  「殿下莫擔心,我還有外祖父在呢,想必會給我求情的。」她笑一笑,自己也還有利用價值,他們不會殺了她。
  穆戎垂眸道:「誰擔心你,都是因你要看雜耍!你不去看,會有事兒?」
  本想說活該,可到底沒能說出口。
  姜蕙道:「是啊,是怪我,不去吃飯什麼事兒都沒有了,也連累殿下差點遇險。」
  她還有心思安慰他。
  穆戎又不說話了。
  二人到得府裡,穆戎吩咐何遠去把寧溫帶過來。
  「寧大夫,我中毒了。」姜蕙見到他,就把手給他看,「說是蠱毒。」
  寧溫吃了一驚,低頭看一眼道:「是蠱毒,但蠱毒多出自苗疆,娘娘怎會遇到?」他實在無法理解,又觀察姜蕙的臉,叫她把舌頭也伸出來,「看來是才中。」
  「真準,確實是,不過說起緣由,我也不知從何說,還勞煩寧大夫給我治好了。」
  她與他說起話來無甚規矩。
  寧溫道:「我定會盡力的。」
  他一邊看姜蕙的手,一邊沉思。
  穆戎在旁邊皺了皺眉,眼見寧溫還伸手去摸她手掌,兩人肌膚相親,他少不得想到以前見過的一幕,只這毒稀有,又不好打攪,便陰沉著臉,在屋裡走來走去。
  寧溫終於看完了,正色道:「應是蛇蠱,我且試試能不能解。」
  穆戎道:「那你還不開藥?」
  「這不是尋常草藥能行的。」寧溫道,「我得去趟海津。」
  穆戎面色一沉,那不得好幾日?
  寧溫也知道時間不夠,他看向姜蕙,怕她香消玉殞。
  姜蕙道:「十天半月無事。」
  寧溫鬆口氣,看來必是出了什麼機密事,只他也不好問
  穆戎卻道:「御醫可治療得了?」
  寧溫搖搖頭:「不是在下自誇,若不是我自小流浪在外,恐怕都不知如何解呢,也是機緣巧合才知道蠱毒,此毒講究相剋,若沒有克的東西,醫術再精湛都沒有用。殿下不信,可去問御醫。」
  他站起來:「還勞煩殿下借我兩個人,幾匹快馬。」
  他侃侃而談,極是自信,叫人不容置疑,穆戎吩咐何遠:「他說什麼,你便給什麼。」
  何遠領命。
  寧溫看姜蕙一眼,柔聲安慰道:「娘娘莫怕,我會盡快回來。」
  姜蕙點點頭:「我知道,你路上小心。」
  他轉頭走了。
  穆戎叫姜蕙早些休息,稍後把何遠叫到書房:「這些人定是藏在城中,才會提到映水亭,不然進出城門徒添麻煩。你把近幾年,魏國餘孽犯的事都找出來!還有京中百姓的戶籍黃冊……算了,黃冊,本王明日去戶部自己查看。」
  他火氣很大,好像一頭困獸。
  何遠也不敢插嘴了,應一聲就退下去。
  隔了一日,兩人大早上就起來了,穆戎要去戶部,姜蕙要去映水亭。
  穆戎早膳也沒用幾口,他沒心思吃。
  明知道自己的妻子要去見餘孽,他卻無所作為,他衡陽王何時有這樣窩囊的時候?可為保住姜蕙的命,卻也只能如此,等以後抓到他們,看他不叫他們碎屍萬段!
  穆戎臉色陰沉,好像冬日裡的冰一樣。
  姜蕙道:「殿下,您該走了,別耽誤了時辰呢。」
  她盡量輕鬆些。
  穆戎看看她:「你沒什麼要說的?」
  今日一去,太多變數。
  姜蕙笑道:「應不會有什麼,我會見機行事。」她頓一頓,「當然,假使我回不來,只求殿下看在我寧死不屈的份上,將來待我姜家好一些,我便滿足了。」
  這話半是真,半是打趣。
  看著她妍麗的臉,那雙明眸在晨光下閃閃爍爍,穆戎徐徐道:「就沒別的與本王說?」
  姜蕙一怔。
  假如她真一去不回,穆戎還是一樣能過得好好的,沒了她,他還是他,還是衡陽王穆戎,也是將來的帝王。
  她笑起來:「到時殿下莫掛念妾身就是了,多多保重。」
  沒有什麼纏綿悱惻的話,還叫他別記著她,穆戎眼眸瞇了瞇,冷聲道:「若本王沒猜錯,他們定是要你殺了父皇,或者本王,你都答應便是,不會死。」他頓一頓,「暫時都答應了,旁的回來再說。」
  
  熬過去這幾日,興許寧溫就能解了她的毒。
  姜蕙道:「好。」
  穆戎深深看她一眼,轉身走了。□

☆、第79章

□  姜蕙確實已平靜下來,事到臨頭,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何不從容些?
  活了兩輩子,自己已是賺了。
  她歇息會兒,眼看時辰差不多,起身前往映水亭。
  這處亭子位於城西,除了靠牆一面種了幾棵樹外,周圍什麼都沒有,甚是荒涼,一般也無人去,偶爾會有孩童過來玩耍。
  此時亭子裡正有三人站在那兒,都穿了尋常的衣服,看起來好像普通的百姓。
  其中一個中年人道:「不知衡陽王妃可會來,屬下……」
  「若是聰明,自然會來。」楊拓挑眉道,「除非她不要命了。」
  看昨日她的態度,不似旁的女子遇到事情哭哭啼啼,她立在他面前,身姿挺拔,第一句話竟然問他:「你想要什麼,說出來,咱們好好商量商量。」
  真是個反差。
  瞧著那麼嬌美的一個人,竟是這種性子,便是聽到自己服了毒藥,她也沒有太過害怕,他提起她外祖父,才終於有些動容。
  楊拓與身邊的老者道:「梁大人,您這外孫女兒真是不一般呢,與您一樣,膽量過人。」
  老者名梁載仕,心情複雜,歎一聲道:「想必婉兒教得她很好。」
  「梁大人也不必難過,等有機會,你自會看到你女兒的。」
  正說著,前方有人來了。
  遠遠見到一襲綠衣,像是陽光下鮮嫩的葉芽。
  楊拓一笑,隨著姜蕙走近,心情更是好了:「還真準時。」
  他臉上仍戴著面具,一如前日在巷子裡所見。
  姜蕙道:「不敢不來,誰讓我的命捏在你手裡呢。」
  楊拓笑道:「識時務者為俊傑,看來你不蠢。」
  姜蕙在心裡暗自冷笑了一聲,她把目光投向梁載仕,只見他年約六十餘歲,容貌清,長得頗高,也很瘦,看起來就像一根竹竿,可一雙眼眸卻很清亮,絲毫不顯渾濁。
  不等她說話。
  梁載仕已經激動的道:「你與婉兒長得真像!你,你是叫阿蕙罷?」
  難道這是她外祖父?
  姜蕙皺了皺眉頭:「你與我阿娘長得可不像。」
  「婉兒像她母親。」梁載仕上下瞧著姜蕙,「你也像你外祖母,可惜我今兒見不到阿辭,寶兒。聽說寶兒都有八歲了?哎,當年我與婉兒失散,不知她……」
  「那你為何不回來尋她?」姜蕙問,「你可知她後來做了旁人側室?」
  梁載仕露出自責的神情,他往後退了退:「當年兵荒馬亂,如何尋得?且我還受傷了,自顧不暇,等到安定下來,也不知她去了何處,便是你外祖母,我至今還不曾尋到,想必是……」他喃喃道,「她身體原本也不好,只願她今日得見我尋到你們,也能安息。」
  他情真意切。
  姜蕙聽到耳邊裡,卻沒有半分觸動。
  她自小就疑惑自己為何沒有外祖父,外祖母,可後來漸漸習慣了,也不曾再問,只前日楊拓提起,她竟有幾分意動,想著見到外祖父興許也能解了一些遺憾。
  誰想到,今日一見,她竟是不曾有任何感覺。
  那是個陌生人,即便是她外祖父,那也是。
  她沒有因他的話而難過。
  畢竟不曾一起生活過,假使今日是阿娘來,她定會哭的。
  姜蕙微微垂下眼眸,與梁載仕道:「外祖父,你也知我阿娘已經成親,且有了三個孩子,過得很好。那外祖父可曾想過,將來一聚,會給阿娘帶去什麼?」
  除了親情外,便是麻煩!
  梁載仕心頭一震。
  楊拓瞇起眼睛,橫插在二人中間,聲音好似一條毒蛇:「祖孫見面,本是歡喜事,何必還提往前?」他頭低下來,在姜蕙耳邊道,「你別忘了,你的命。」
  姜蕙道:「不曾忘,還請……」她看向楊拓,「不知公子大名?」
  「本王楊拓。」楊拓沒有隱瞞。
  「哦,見過殿下。」姜蕙把手伸給梁載仕看,小嘴一撇,「外祖父,您瞧我這手,毒氣都到這兒了,馬上就要一命嗚呼,到時我娘知道,不知多麼傷心呢。」
  您就這麼待我這外孫女兒?這是她的言下之意。
  梁載仕有些尷尬,輕咳一聲道:「殿下也是怕你不來。」
  「如何不來,只要提到外祖父,我自會來見一面的。」姜蕙歎口氣,「但也罷了,我知咱們魏國人的處境,聽說好些人都被充作奴隸呢,我也是因阿娘隱瞞身份,才能嫁給三殿下。」
  她又問:「外祖父,您現在是在做什麼?」
  「梁大人是魏國的兵部左侍郎,父皇過兩日打算升他為尚書了。」
  居然稱呼父皇?還有各類官職。
  難道他們私下真有一個國?
  姜蕙露出好奇的樣子:「那外祖父是何時到京城的?又是怎麼發現咱們的啊?」
  「三年前了,」梁載仕道,「當時你們在宋州,也不好……」
  楊拓打斷他,看向姜蕙:「怎麼你總是問來問去?」
  「第一次見到外祖父,不問才奇怪罷?」她微微一笑,「換做是你,你一句不問?」
  她總是繃著臉,這會兒突然一笑,好似百花盛開般的艷麗。
  楊拓心砰砰直跳,恨不得伸手把她摟在懷裡,強自壓下這個念頭才道:「等你立了大功,自會給你機會問!將來你姜家也能飛黃騰達,你父親,哥哥封侯拜相都不在話下的。」
  姜蕙當真覺得諷刺。
  難道她不做,她姜家就不行了嗎?
  可自己小命要緊,她頷首:「還請殿下明示。」
  他從袖中取出一個匣子,打開來,露出兩粒藥丸:「一枚給那越國賊子皇帝,一枚給你夫君,你小小女子不易引人注目。」他關上盒子,「那賊子皇帝不是很喜歡你夫君嗎,必定對你也不會防備。」
  果然如穆戎所料,他要自己毒死皇帝跟穆戎。
  姜蕙奇怪:「便是他二人死了,又於魏國何益?」
  楊拓道:「這你不用管。」他取出一枚解藥給她,「此藥可拖延半月,你也只有這半個月的時間。」
  姜蕙看向梁載仕。
  梁載仕到底不忍:「殿下,她總是個女子,哪裡做得好?那賊子皇帝常愛出門,不怕沒有機會。」
  「好幾次都不成,他們定是防範了。」楊拓斬釘截鐵,「她是你外孫女,便是咱們魏國人,為魏國出力不是人之常情?梁大人莫忘了,咱們為復國,死了多少人,他們難道便沒有兄弟姐妹,沒有父母了?咱們一路便是靠著那些人才走到這兒的!等到將來魏國再起,本王自會好好祭典他們!」
  梁載仕無言以對。
  他自從魏國覆滅之後便一直跟隨魏國六皇子楊謙,這楊拓乃楊謙的獨子,也是魏國未來的希望,他只能聽從他。
  
  姜蕙瞧見梁載仕的表情,猜測他是不夠堅定。
  畢竟魏國滅國已那麼多年,如今魏地早已被越國侵佔,所統領的官員都是越國人,他們皇室拿什麼來復國?只靠一些死士嗎?倒不知這楊拓何來的信心?
  她站起來道:「我也只能試試,假使不成,還請外祖父見諒,我定也盡了力,誰不怕死呢,是嗎?」
  梁載仕面露愧色,第一次見外孫女竟然是這個局面。
  「殿下……」他又要請求。
  楊拓冷冷道:「梁大人請先走罷,我有話與她單獨說。」
  梁載仕無奈,暗道等會再行勸一勸,指不定仍有些用,他看一眼姜蕙:「阿蕙你要保重。」
  姜蕙淡淡道:「外祖父您也保重,興許這也是咱們最後一次見面。」
  梁載仕更覺羞愧,轉身走了。
  楊拓見她伶牙俐齒的,甚會挑撥,一等梁載仕走遠,冷聲道:「我見你並不心甘情願。」
  「難道殿下能?」姜蕙幽幽,「誰想毒死自己的相公呢?有道是一夜夫妻百日恩,我是下不了手,若他死了,我成了寡婦不說,這良心也難安。」
  她眉宇間滿是憂愁,看著叫人心疼。
  又讓他嫉妒。
  他忽地拿開了面具。
  亭子裡雖然光線不亮,可他天生一張俊臉,像是明珠自會放光。
  姜蕙看得愣住了。
  瞧見她的驚訝,楊拓得意一笑:「本王自問比起穆戎,並不遜色,假使他死了,本王便娶你,你也還是王妃。」
  姜蕙微微睜大眼睛。
  他走過來,身子前傾,與她距離不過幾寸:「如何?」
  嘴唇差點要碰到她的臉。
  姜蕙倒退幾步,面上已然露出嘲諷之色:「說什麼娶我,殿下只給我半月時間,還不如說等著給我收屍罷。」她轉過身,「便是皇上疼愛三殿下,也不是常常見面的,我如何下手?今日一別,便是永訣了。」
  說完便往前走了。
  楊拓一怔,疾步上去拉住她:「本王多給你半個月!」□

☆、第80章

□  姜蕙聽到這話,暗自發笑,轉過頭仔細打量他一眼。
  其實也不過是個十八九歲的年輕公子!
  對著女人,容易心軟。
  她微微一笑:「謝過殿下,不過殿下這樣露出臉,不要緊嗎?上回在宮裡,我夫君差點被毒箭射到,聽說兵馬司派了士兵一家家去找魏國人呢,只一無所得。」
  楊拓露出得意之色:「咱們向來神龍見首不見尾,可不是那麼容易找到的。」
  「哦,看來殿下尋常會易容罷?不然咱們這白皮臉兒可難藏得住,尤其是男兒家。」
  楊拓笑一笑,並沒有否認,從袖中又取了一顆藥丸與她:「過半個月再服用,不可一起。」
  她接過來,道了聲謝,思量一下道:「魏國的復國之路艱辛,只怕單憑殿下幾人,難以成事……」
  他打斷她:「這些用不著你來操心,你只管做好你的事情!」
  提到這個,他倒是守口如瓶。
  姜蕙也不再問,行過一禮轉身走了。
  回到王府,她把一粒解藥吃了下去。
  府中早有隨從把這事兒告訴穆戎。
  聽說她平安,穆戎鬆了口氣,又翻起手頭的戶籍黃冊。
  越國每五年調查一次人口,登記戶種入冊,其中每年有遷出遷入人口,也都會寫入其中,穆戎雖然往前沒接觸過,但也知道,要造假一份戶種並不難。
  因天災人禍,每年都有難民離開原地,零散於越國四處,又有商人入京定居,事實上,越國不知有多少人不曾登記入冊呢,甚至還有人故意隱瞞家中人口,以此減少交稅。
  不過像魏國餘孽,假使要隱藏在京中,為避免不可知的麻煩,他們反而需要一個證明。
  有了堂堂正正的身份,那麼就算有官兵找到家中,他們也是良民。
  穆戎一家一戶瞧過去,沒多久就有些頭暈眼花,把黃冊往何遠面前一扔:「你給我本王好好看一看,住了五年以下,一年以上的,都找出來,家中有官員的除外。」
  對於官員,一般背景調查的很是嚴苛,魏國人應該還沒有那麼大的本事。
  何遠嘴角抽了抽,這得看到何時啊!
  但主子下令,他哪裡敢不從,只得接著翻下去,又好奇詢問:「屬下有一事不明,為何要五年以下,一年以上的?」
  
  「因五年前那些人還在山西鬧騰呢,後來才沒了動靜,另外,一年時間尚短,他們初來乍到,也要時間適應。」穆戎想了想,「興許還開了鋪子以作掩飾?」
  不然一家子都無所事事,只怕也會引得旁人懷疑。
  「你注意看看家中資產。」他叮囑。
  兩個人直翻到傍晚才回來。
  穆戎一到王府,就去看姜蕙。
  「如何?」他問,目光從頭到腳的審視她一遍。
  姜蕙正歪在美人榻上:「不曾有什麼,正如殿下猜的,確實叫我毒殺皇上與殿下呢。」
  穆戎眉頭一皺:「沒有提到大皇兄?」
  「沒有。」姜蕙道,「我也奇怪。」
  他見她好像有些累,坐在她旁邊問:「可是毒發作了?」
  「也不知,吃了藥有些睏。」她笑容慵懶,「那人叫楊拓,自稱親王,給了我兩粒解藥,倒是可以撐一個月。」
  「魏國皇家是姓楊。」他輕撫一下她的頭髮,「可見到你外祖父了?」
  「見到了。」她搖搖頭,「還不如不見呢,我這外孫女兒都要被毒死了,他也幫不了。」她有些嘲諷,「什麼復國,我看他們是在做夢,只怕被有心人利用反成了利器,自己還不知道呢,真真可笑。」
  想到那楊拓,怕也是自小信了這個復國的夢,懵懵懂懂活著。
  也是可憐。
  還許她姜家飛黃騰達。
  「我看對越國根本也造不成威脅。」她得出了這個結論,「對了,他們好像是三年前入京的。」
  「哦?」穆戎笑起來,「本王正在看黃冊,有這年限便好找了。」
  她點點頭,只覺渾身乏力。
  穆戎看她靜臥在自己懷裡,一動也不動,便知是睡著了,垂眸看她,一張臉蛋越發的小,好似還沒他巴掌大,他面上不由露出幾分憐惜,拿起旁邊的薄被。
  金桂要過來,他擺擺手。
  她好像有些被驚到,睫毛顫動了兩下,身子也微微側了側。
  他給她蓋上,她卻沒有再動。
  穆戎往後靠在榻背上,想起早前見她,她就為一個夢敢闖到行府正堂,後來何夫人連同金荷又要對付她,小小年紀,也不知怎麼就那麼多的麻煩。
  要不是遇到他,還不知會怎麼樣呢。
  就這樣,還不知道巴結自己。
  不過倒也像她說的,皇室複雜,要今日她不是王妃,只怕魏國人也不會尋上來。
  這一點,倒是自己連累她了。
  他閉起眼睛,不知不覺也睡了過去。
  兩個人坐在榻上,倒當成床了。
  直到天全黑下來,姜蕙才睜開眼睛,朦朧中,只見屋裡都燃了紅燭了,她往上一看,穆戎也在睡著,黑眸緊閉,十分安靜,沒有歡喜也沒有憂愁。
  只有叫人看得移不開眼睛的俊俏。
  她笑起來,沒想到自己說話時居然就睡了,定是那解藥的緣故。
  她打了個呵欠,悄悄起來。
  腰間卻一緊,耳邊聽到他略顯低啞的聲音:「壓得本王腿都麻了,這就要逃走?」
  姜蕙驚訝:「腿麻了?」
  「嗯。」他一動,眉頭就皺起來。
  平生還沒被人在身上睡過,這滋味不好受。
  姜蕙忙道:「我給你揉揉。」
  她伸手就去捏。
  穆戎差點跳起來,只覺被她捏過的地方又痛又酸,說不出的難受,他閃電般的抓住她的手,臉一沉道:「別亂捏,你扶本王起來。」
  姜蕙道:「怎麼了,麻了就是要捏一捏才好的啊。」
  她用另一隻手又去給他捏了一下。
  這感覺……
  穆戎恨得牙癢癢:「你故意的是罷?」
  她從榻上下來,認真道:「捏是要捏,但是也得走一走才好。」
  穆戎暗道,你等著,以後也有麻的時候!
  他站起來,兩腿又是一陣麻,差點不能走路。
  眼見兩丫環就在前面,他喝道:「都出去!」
  金桂銀桂嚇一跳,但他平常動不動就這樣的,也早就習慣了,兩個人兔子一般跑了。
  姜蕙扶著他在屋裡走了一會兒,他高大的身子倚著她,一隻手環著她脖子壓在她肩膀上,姜蕙很快就出了汗,嬌嗔道:「你可真重,我都要扶不動了。」
  穆戎道:「扶不動也得扶,誰弄的?」
  
  「我也不是故意的啊,再說,我睡著了,殿下也可以走開的。」
  穆戎道:「你重的跟豬一般,本王推不開。」
  姜蕙嘴角抽了抽。
  只覺肩膀越來越重,一下子就軟了下來。
  差點坐倒在地上。
  穆戎哈哈笑了。
  好像一個惡作劇的孩子。
  姜蕙見他立得好好的, 便知早就不麻了,撇撇嘴兒道:「原來在耍著我玩呢。」
  她倒是累得慌,眼見旁邊有椅子,立時坐了上去。
  穆戎挑眉:「這叫現世報。」
  真是個斤斤計較的人,姜蕙道:「吃不吃晚膳?我倒是餓了。」
  「傳罷。」穆戎坐到她旁邊。
  兩個人並排。
  等到飯菜來了,他也不坐對面去。
  姜蕙有些不習慣。
  他卻自顧自的吃起來。
  轉頭一看,吃得還挺歡。
  她微微一笑。
  稍後,穆戎又去翻黃冊了,找到三年前添加的京都戶種,倒是有三十九家,他一個個看過去,覺得有三四家都挺可疑的,指給何遠看:「你派人暗中盯著。」
  何遠道:「是,不過殿下,萬一發現了,要不要……」
  「別動手,等阿蕙的毒解了再說。」他想著頓了頓,「你可知道四年前,大哥去大名府的事情?」
  何遠點頭:「自然,那回皇上叫太子殿跟著周大人下去歷練的。」
  「是,但是那會兒出了事,原本父皇還要派兵馬去大名府,但是後來好像又解決了,具體何事,本王也不太清楚。」穆戎依稀知曉,好像他們路上遇到劫匪。
  可大哥回來後,卻輕描淡寫,沒怎麼提。
  何遠也不知他為何會說起這個,一頭霧水。
  穆戎手指在桌面敲擊了兩下,一個念頭慢慢湧上來,他神情越發的複雜了。
  「你先下去罷。」但他最終什麼也沒有說。
  端午過後,天漸漸熱了,蚊蟲也多起來。
  窗欞新換了嫩綠色蟲草的籠紗,看起來極為雅致,比往前的紅色漂亮,衛鈴蘭半躺在床上,拿著書懶懶翻幾頁,也沒有心思看,她的手還沒有全好,母親不准下來。
  丫環素英突然從外面跑來,眼見素華在,悄聲叫她出去,才走到床邊與衛鈴蘭道:「姑娘,太子殿下使人送來的。」
  她取出一個小匣子,打開一看,竟是許多五顏六色的小珠子。
  「說怕姑娘閒著悶,給姑娘拿了玩兒的。」
  衛鈴蘭瞧一眼,嘴角露出一抹諷笑。
  前幾日也是偷偷送東西來,她一併退了回去。
  這回送的更貴重了,這珠子隨小,確實貨真價實的寶石。
  素英笑道:「太子殿下還是很誠心的。」
  連她都收買了?
  衛鈴蘭眉頭挑了挑。
  這些男人,得不到的東西,總是最執著,她豈會不瞭解?太子雖然與穆戎差了許多,但這方面,卻是很像的,越是要向他們獻媚,越是纏著他們,他們越瞧不起,故而她即便喜歡穆戎,可那幾年,從來都不曾討好過他。
  總是保持著距離,希望叫他自己發現她的好。
  可人算不如天算,最後叫姜蕙搶了先,她一時按耐不住,也只招來他的厭煩。
  如今這太子也一樣。
  說得多喜歡她,還不是想得到她的人嗎?
  而且連正室的位置也給不了。
  她微微吐了口氣。
  素英看她面色不好,輕聲道:「難道還是退了?」
  「留著罷。」她語氣淡淡。
  素英笑道:「那殿下不知得多高興呢。」
  衛鈴蘭瞧她一眼,目光冰冷:「你做事小心些,別叫外人知道。」
  素英白了臉,肩膀縮一縮道:「殿下是收買了門房小廝送來的,旁人都不知,奴婢也是為了姑娘好,如今姑娘這手……外人都知道不太靈便,還說姑娘在宮裡不知怎麼傷到的,猜什麼的都有。」
  衛鈴蘭冷笑起來,那些人平日裡都嫉妒她,如今她還得了縣主的封號,她們心裡更是不高興了,自然會捏造些謠言出來。
  可她衛鈴蘭還會怕這些?
  她如今只猶豫,到底要不要答應太子。
  答應了,她心裡過不去,雖然太子妃興許是不堪一擊,她早晚會坐上正室的位置,可一開始她到底也只能做個側室,可不答應,要她看著姜蕙將來做皇后,她實在難以忍受。
  那姜蕙也是個狠心的東西,定會對付她衛家的!
  難道她要等著以後一無所有?
  她越想越是恨,若是時光可以倒流,她一開始怎麼也得把姜蕙給除了!
  素英不知道她在想什麼,只看她目光很是凶狠,倒是往後退了一步。
  衛鈴蘭好一會兒才回過神,拿起匣中珠子把玩。
  過得幾日,姜蕙用飯時與穆戎道:「我想請家人過來玩,自打嫁給殿下,除了寶兒,他們還沒有來過一次呢,還有賀家,沈姑娘,我也想請,上回不是去沈家作客的嘛,禮尚往來。」
  穆戎奇怪:「那你請啊,這都要與本王說?」
  姜蕙道:「殿下不是喜歡清淨嘛。」
  印象裡,他並不喜歡請人來家中的,除了必要的聚會。
  那是在遷就自己了,穆戎有幾分高興:「難得請一次也無妨,本王是這麼不講理的人嗎?你叫廚子多準備些好吃的,便是請人來府中唱戲也沒什麼。」
  看起來真是通情達理啊,姜蕙笑著道謝。
  等到休沐日,她就發了帖子去。
  老爺子很高興:「還沒有去過王府呢,今日可以開開眼界了。」
  老太太急著找最漂亮的衣服穿:「你們也都好好打扮打扮,莫失了禮數,可是去王府呢,那是皇子們住的。」
  胡氏笑道:「娘,如今是你孫女婿,孫女兒住的了!」
  「是啊,是啊。」老太太笑得合不攏嘴。
  梁氏也給寶兒打扮,一邊與姜濟達道:「老是擔心女兒,怕你女婿龍子龍孫對女兒不好呢,正好去瞧瞧。」
  姜濟達歎口氣:「都不太敢看他,要我說,女婿還是一般的好啊。」
  「嫁都嫁了,這話可不能讓旁人聽見。」梁氏叮囑,
  寶兒道:「是啊,阿爹,要是被姐夫聽見,要打的!」
  姜濟達嚇一跳。
  「姐夫可凶呢。」寶兒常看見穆戎板著一張臉,尋常不露笑,有時候遇到旁人犯錯,要麼打,要麼攆人,她也很是害怕穆戎的,只有他心情好時,才能說兩句話。
  姜濟達忙問:「那你姐夫到底對阿蕙好不好?」
  「有時候好,有時候不好。」寶兒道,「我也不知。」
  姜辭在外面聽見,輕咳一聲道:「小姑娘懂什麼,阿蕙這樣的,誰不喜歡?定是對她好的。」
  梁氏道:「去了便知了。」
  眾人到得門口,卻見賀家使人來傳話,還是賀夫人的心腹張嬤嬤:「哎呀,真是巧了,帖子送到的時候,少夫人正當在看大夫呢,有喜了啊,夫人高興的,忙叫老奴來。」
  胡氏瞪大了眼睛:「有了?哎呀,那我得去瞧瞧。」
  她最疼姜瑜的。
  大傢伙兒都很歡喜。
  張嬤嬤道:「故而也不好去王府了。」
  「沒事兒,阿瑜跟阿蕙不知道多好呢,一會兒他們去說一聲就是了。」胡氏與老太太道,「娘,那我也不去了,我得去看看阿瑜呢,這孩子頭一次懷孩子,不知道的多呢。」
  「去罷,去罷。」老太太笑。
  胡氏又叮囑兩個兒女:「你們還是去王府看看娘娘,下回再見你們姐姐。」
  她希望兩個孩子跟姜蕙打好關係。
  二人笑著點點頭。
  她便同張嬤嬤去賀府了。
  其餘人等去往衡陽王府。
  姜蕙早早就派了人來迎接他們,聽說姜瑜有喜,也是欣喜萬分:「上回遇到還說起這事兒呢,沒想到就有了,真是巧,趕明兒我去她家裡看看她。」
  「是啊,頭三個月也不好怎麼出門,不然定然來了。」老太太笑道,「她一向喜歡你。」
  「我知道。」姜蕙笑著請老太太坐,「該早些請你們來玩的。」
  「哎,也是才搬到這兒住,你們定是忙得很。」老太太四處瞅一眼,卻見園子裡空落落的,只得一些花盆,倒是奇怪上了,「原來還沒有弄好呢。」
  姜蕙道:「因還不知去不去衡陽,倒是不急的。」
  老太太恍然大悟。
  穆戎是衡陽王,是有可能會回去的,這麼一想,她倒是有些傷感:「去了,可是遠了。」
  正說著,穆戎也來了。
  眾人忙起來行禮。
  「都是一家人,不必如此。」穆戎與他們道,「今日請了戲班子來,好好熱鬧熱鬧。」
  他笑容一綻放,如同陽光和煦,看著就叫人喜歡。
  姜濟達輕聲與梁氏道:「殿下親自出來呢,可見是很看重姜蕙的。」
  「都是夫妻了,自然要這般。」梁氏笑,「你別小瞧阿蕙,她多聰明,難道老爺還不知道?」
  「這倒是。」姜濟達瞧著梁氏,微微一笑。
  女兒定也有這個本事,叫自家相公死心塌地喜歡她,什麼都不計較的。
  姜蕙叫人端上點心瓜果來。
  這時候,時興的瓜果可多了,櫻桃,李子,西瓜,香瓜,油梨,甚至連荔枝都有,丫環都細心切好了,剝好了,放在盤子裡,瞧著就很誘人,別說還有些漂亮的點心來。
  老太太驚訝道:「這大老遠運來的罷,得用多少冰塊呢!」
  「父皇賜的。」姜蕙笑道,「咱們可弄不來。」
  老太太嘖嘖兩聲,雖然園子不怎麼樣,可這吃得就能看出不同。
  戴氏坐在旁邊,眼睛直往姜蕙臉上瞅,一開始當真看不出來這二姑娘能當上王妃呢,瞧她這家世,比如她們如蘭也差不了多少,將來如虎考上舉人,便是一樣的。
  可現在,姜蕙多高高在上啊!
  她跟胡如蘭道:「你也莫瞧不起自己,看你阿蕙姐姐就知道了。」
  胡如蘭皺眉:「娘胡說什麼呢。」
  她這臉能比得上姜蕙?
  正說著,沈寄柔也來了。
  聽到她的名字,姜辭心頭一跳,下意識就朝她看過去。
  她今兒穿了身蓮紅色繡梨花的裙衫,頭髮梳了個雙丫髻,什麼首飾都沒戴,只在髮髻上纏了兩串嫩綠色的珠子,整個人看起來分外可愛,只臉有些清瘦,添了些嬌弱。
  姜辭想到她與自己說的話,這時都不敢相信真是從這麼一個小姑娘嘴裡說出來的。
  這麼漂亮的姑娘,又有這樣的家世。
  原本該是一家有女百家求。
  可她卻喜歡自己。
  二人目光對上,沈寄柔先移開了,朝姜蕙微微一笑:「娘娘,沒想到您會請我來呢,可把我高興的!」她從袖中摸出一個貓兒玉雕,「您上回送了好些玉石,我閒來無事刻了這個,不知道娘娘喜不喜歡。」
  黃色的貓兒,胖乎乎的,憨態可掬,姜蕙笑道:「真可愛啊,我喜歡。」
  姜瓊,胡如蘭,寶兒都圍上來看。
  她很快就被擋住了。
  等到眾人散開來,她又盈盈立於庭中。
  可她沒有瞧姜辭一眼。
  既然他不願意,她也不好勉強,假使忍不住再去看他,只會讓他厭煩罷。
  又何必呢。
  便是他不肯,她也希望他過得好好的,不要為她當時的話而煩惱了。□

☆、第81章

□  姜辭離她們女眷不遠,只在旁邊與穆戎,姜濟顯,姜照等人說話,故而他什麼神態,都落入胡如蘭的眼中。
  胡如蘭對他很是熟悉,可頭一次看到他有這樣的眼神,當下心裡頭便是咯登一聲。
  他當然不是在看自己。
  假使他能這樣看自己,她便是赴湯蹈火,也得去拚一拚。
  他是在看沈寄柔!
  胡如蘭無法理解。
  沈寄柔再如何生得甜美,她也被人劫掠過了,雖然對外宣稱不曾被玷污,事實上誰知道呢?她同情沈寄柔,也替她可惜,但卻不覺得沈寄柔能配得上姜辭!
  她憑什麼能吸引他呢?
  胡如蘭有些坐不住。
  想到上回姜辭換了衣服的事情,她心想,是不是因救了沈寄柔,他對她便生了情愫?
  他怎麼那麼傻呢?
  她滿心憂愁時,耳邊聽得姜蕙問老太太:「小姑可是要嫁人了?定了何時?」
  老太太笑瞇瞇:「正是要跟你說呢,定了下月初八。那張夫人很是誠心,來咱們家來了幾回了,我瞧著那張大人生得不錯,自己也有本事,咱們秀秀嫁過去,定是不會受氣的。」
  豈止不受氣,只怕還得被供起來。
  相熟的人都說,那張家是看姜蕙做了王妃,姜濟顯又是青雲直上,有攀高枝的嫌疑。
  老太太心裡清楚,張大人要找個清白姑娘都不難,要不是有些企圖,當然不會娶姜秀,可那又如何呢?人活在世上,哪個沒有目的,只要女兒過得好就行了。
  姜秀也挺喜歡張大人,張家將來便是有所求,能滿足的她可以滿足,不能滿足的,難道張家還敢欺負姜秀不成?真要敢,如今姜家要對付那張家可不難。
  活了一大把年紀,老太太早就看清楚了。
  那確實是已經定了,姜蕙瞧一眼姜秀,一向不知禮數的小姑竟然臉兒還發紅,看來對那未來相公很是滿意。
  自己這小姑也是好命啊,雖然性子不好,可有個那麼疼她的母親,總替她打算著。
  她笑道:「那真是大喜事。」
  姜秀握住她的手:「那日你可要來。」
  她來了,多大的面子,她那未來婆婆就總愛提到姜蕙,說不曾親眼見過呢。
  姜蕙笑著點點頭。
  老太太也很欣慰,這個孫女兒不曾擺架子,雖然貴為王妃了,可對自家人仍是與往常一樣,也不枉她以前疼她,一早就看出這孫女兒聰明,果然是。
  這事兒說完,胡如蘭打趣沈寄柔:「聽說你也許了人家了啊?倒是哪位公子呢?」
  她聲音有些高。
  眾人都瞧過去。
  沈寄柔神色一僵,勉強笑道:「我不知,都是娘做主的。」
  「這麼害羞,定是許了。」胡如蘭拍拍她的手,「定了日子可要告訴咱們,咱們要準備添妝呢,是不是?」她看向姜瓊,「阿瓊,你得把你最喜歡的簪子拿出來了。」
  姜瓊啐她一口:「我哪有最喜歡的,我都不愛戴,哪個最漂亮的,到時送沈姑娘。」
  她們你一言我一語的,沈寄柔的手慢慢握在一起,可她又不能哭,多麼丟臉!
  前幾日母親是透露要給她定親了,便是那個公子,母親說了他好些優點,她一點都聽不進,那公子便是再好,厭惡她又有何用呢?指不定很快就會納了側室的。
  她不發一言。
  姜辭起初聽到很是驚訝,原來沈寄柔都要定親了,可她還尋來,想嫁給他。
  到底怎麼回事?
  是她不想嫁那人?還是……
  他看向她,她微微垂著頭,臉色顯得很白,跟那日一樣,雖然沒掉淚,可不知為何,他覺得她這樣子便像是在哭,心莫名的就有些難受,使得他很想去安慰她幾句。
  可是他沒有。
  他轉過了頭去。
  姜照也知道沈寄柔的事情,好奇的問姜濟顯:「父親可知沈家與哪家定親了?」
  同朝為官,總能聽到些風聲。
  姜濟顯道:「是宋家,宋老爺在蘇州任知府,那宋公子前年考上的舉人,原先好像是在蘇州書院唸書的。」
  姜濟達道:「聽起來宋家也不錯,沈姑娘出了這等事,也算是個好歸宿罷?」
  自家大哥就是純樸,姜濟顯笑笑。
  宋家也算是書香門第,要不是有些什麼,定不會娶那沈寄柔的,只其中情況,他也不甚清楚,要麼是宋老爺有什麼官司在身,要麼這宋公子也不是什麼清白人。
  只不過是世間事便是如此,各取所需。
  姜濟顯也不與置評了。
  過得會兒,姜蕙叫戲班來唱戲。
  他們園子大,又空落,搭個戲台是最容易不過的。
  一時伶人咿咿呀呀,熱鬧得很,眾人也時不時點評兩句。
  沈寄柔坐在人群裡,只見他們個個都很歡喜,唯獨自己,好似再熱鬧,也高興不起來,越發覺得孤獨,她聽得兩出戲,只覺壓抑得很,一個人出來走到僻靜處裡透口氣。
  對著高高的圍牆,她抬頭看一眼天,眼淚差點流下來,由不得拿起帕子擦拭。
  來旁人家做客,哪裡能哭呢。
  只怨自己命不好,過得了這關,又過不了那關。
  將來也唯有睜隻眼閉只眼,只求父親母親不擔心,安享了晚年便好了。
  她站得會兒又回去,誰料路上卻碰到姜辭。
  他還是那樣俊美,看一眼就叫人覺得溫暖。
  可她不敢看,想到自己那點奢望,最後只能化作夜裡的眼淚流掉,她就不敢看,匆匆行一禮,連句話都不能說,就要與他擦肩走過去。
  豈料胳膊一緊,卻被他抓住了。
  沈寄柔訝然,低著頭:「姜,姜公子。」
  「原先那麼有勇氣,如今見到我,話也說不穩了?」姜辭語氣淡淡。
  沈寄柔吃了一驚,沒想到他會提這事兒,臉忍不住紅了:「一時胡話,還請姜公子別介意。」
  姜辭放開她,問道:「你真已經許了人家了?」
  「母親是這麼打算的。」她抬起頭四處看一眼,不見有旁人,只幾個侍衛立在遠處,稍稍鬆了口氣,輕聲道,「上回的事情,姜公子還請忘了罷,都是我的錯,原本也不該說的。」
  她一時憑勇氣向他表露喜歡,一時又叫他忘了。
  姜辭忽地有些惱火。
  他原本心無一塵埃,除了家人,不曾牽掛別的姑娘,可她偏要來惹他,他數次做夢都夢到,今日見到她,原先也不想理,可不知怎得卻是沒有忍住。
  現在她又對自己冷淡起來了。
  他微微笑一笑:「你是得遇佳婿了,難怪,先前是還未許人罷?」
  所以才來與他說這些。
  沈寄柔忙道:「不,不是。」
  「不是?」姜辭道,「那為何不先問問我,那日我還不曾給你確切的答案。」
  沈寄柔一怔:「我只當你……再說,那婚事也是父親母親定下的,」她有千言萬語不知如何說,假使可以,她倒是想撲到他懷裡哭一哭,說她不願嫁給那公子。
  可她這樣,只會引得他同情。
  她只是單純的喜歡他,並不曾想要他的同情,為救她而娶他。
  沈寄柔咬了咬嘴唇:「我上回說的與這些都無關,姜公子若是肯,我自然高興,若不肯,也不會有任何遺憾,我無旁的乞求,所以這事兒過去了,咱們就該當什麼都沒有了。」
  她轉過身,堅定得走了。
  姜辭看著她背影,悵然若失,一時也不知自己到底在想什麼,到底想做什麼。
  他難得有這樣的迷惘。
  等到沈寄柔坐回去,胡如蘭見她神色奇怪,不由問道:「好好的去哪兒了?我剛才還在尋你呢。」
  「只是坐久了走一走。」她臉有些紅,異常的紅。
  胡如蘭眉頭皺了起來,莫非她剛才是私下去見了姜辭不成?
  她瞧沈寄柔一眼,手緊緊握住了帕子。
  午時,眾人留在王府用膳。
  這廚子乃是宮裡出來的御廚,手藝自是不凡,老太太吃得連聲稱讚:「哎喲,真是三生有幸能吃到這樣的佳餚,就為這,我老婆子都想多住兩日呢。」
  「祖母願意,住多久就行。」姜蕙笑。
  老太太道:「以後定會住,只你才成親,我這就不打攪了,只等過段日子,再來這兒,有更大的喜事。」
  是期盼她生孩子了。
  姜蕙有些害羞:「還在調養身子呢。」
  「宮裡就是講究,其實咱們尋常人家哪個不是就這麼生了,不過你這樣,對身體定是好的,等明年。」她看向梁氏,「肯定就好了,到時你得來這兒照看阿蕙。」
  梁氏眉開眼笑:「自然。」
  作為母親,都是一樣的心思,希望孩子們子孫滿堂。
  氣氛一直很好,眾人說說笑笑的,只待到申時才走。
  臨走時,胡如蘭與姜蕙耳語:「娘娘,這沈姑娘奇奇怪怪的,也不知是不是因那件事受了影響,好幾次看表哥呢,也不知道她在想什麼,我與娘娘說一聲。」
  姜蕙訝然。
  只這時沈寄柔已經告辭走了。
  她皺了皺眉道:「興許是誤會罷。」
  胡如蘭道:「我也不知。」
  眾人都陸續走了。
  姜蕙因這句話,有些心思,問金桂銀桂,金桂道:「問問侍衛便知。」
  為安全,穆戎如今在府中放了不少護衛的。
  後來真有侍衛說見到沈寄柔跟姜辭在路上遇到的,還說了話,至於說了什麼,他們不知,只看到姜辭拉了沈寄柔的胳膊。
  兩個人果然有什麼!
  姜蕙大為驚訝。
  自己親哥哥,竟然瞞著自己,一點不曾透露呢。
  見她一隻手支著下頜發呆,穆戎過來擁住她,問道:「手裡拿著筆也不寫,在想什麼?」
  那筆上墨汁都滴下來。
  他把筆從她手裡拿了,擱在筆架上。
  「為我哥哥。」姜蕙也不隱瞞,「好似與沈姑娘怎麼了,我一點不知。」她跟他訴苦,「其實上回沈姑娘落水是哥哥救的,他今日來,只與你說話,與我半字沒提,你說我能高興嗎?」
  姜辭一直與她很親密,無話不說的。
  穆戎笑起來:「就為這個不高興?那本王娶你,還瞞著母后好些事呢,怎麼說?」
  那倒是。
  她與穆戎之間的,也沒告訴姜辭。
  可見涉及到男女之事,誰都喜歡捂著不說。
  她歎口氣:「不知道哥哥是不是喜歡上沈姑娘了,倒不是說沈姑娘不好,只怕祖父祖母都不同意呢,再有,沈姑娘好像都要定親了?那可怎麼辦呢。」
  「定親算什麼,又不是成親。」穆戎道,「你哥哥喜歡,你就給他搶過來。」
  姜蕙斜睨他一眼。
  這確實是他的作風。
  只不過,事情可沒有那麼簡單的。
  她也不知姜辭怎麼想。
  「改日我去問問。」她又拿起筆。
  看她寫詩詞,穆戎道:「身子沒有何處不舒服?」
  「沒有,不然也不會請他們來做客了,可見解藥還是很有用的。」她拿胳膊肘一推他,「殿下擋著我的手了。」
  竟然在趕他走。
  穆戎心想,他今兒這麼好表現,不止耐著性子陪她祖父,父親等人說話,連同著女眷都禮貌打招呼了,還隨她怎麼安排,請了戲班來府裡,她就這種態度?
  也不知道誇他兩句?
  穆戎氣不順,把她手裡的筆一下子扔了。
  落在地上,砸出好大一個黑點。
  兩丫環都嚇一跳。
  姜蕙也奇怪,皺眉道:「殿下這又是怎麼了?」
  「反正你沒什麼,便好好伺候本王!」他微蹲下身子,攔腰抱起她就往內室去了。
  姜蕙睜大了眼睛。
  突然又急吼吼的,她這幾日因中毒,他沒碰過她,興許終是憋不住了?她輕聲在他耳邊道:「正好小日子裡呢,突然提前了幾日,不好伺候殿下。」
  「什麼?」穆戎皺眉,「今兒來得?」
  他眸中滿是失望,也有些生氣。
  對這小日子他最痛恨不過了,好幾日不給碰,也不知女人怎麼就那麼麻煩!
  他把她往旁邊的榻上一放。
  姜蕙鬆口氣,幸好還不至於要硬闖。
  只被他放下時,癸水猛地湧出來,她微微擰了擰眉。
  穆戎只當她突然不舒服,忙問:「怎麼了?」
  「沒事兒,小日子裡就這樣。」她衝他一笑,輕輕揉著小腹,「說痛也不算痛,說難受也不是特別難受,就是不愛動,人容易懶。」
  「這等麻煩,不好叫御醫開個方子吃,縮短几日?」他脫口而出。
  她噗嗤笑起來。
  有幾分取笑的意思,穆戎挑眉:「本王說錯不成?」
  「自然錯了,這癸水就跟人的年紀一樣,難道人老了,還能開方子變得小幾歲不成?管不了它的,倒是聽大夫說過,有這個,女人還能顯年輕,沒了,就老了。」
  還有這回事?穆戎第一次聽說。
  姜蕙又道:「不過,別說殿下不喜,便是我也不喜這個,只沒法子罷了,誰每個月想受這份苦呢。」
  「不是年輕嘛,那你忍著點兒。」穆戎打趣,說著又忽然打住。
  這癸水一事,男人向來忌諱的,他居然還能跟她說這麼多!
  自己怎麼這般婆婆媽媽了?
  他輕咳一聲:「你歇著罷,本王去書房。」
  他拔腿走了。
  姜蕙此時才掩嘴一笑。
  真沒想到自己還能跟他提癸水呢。
  更稀奇的是,他還聽自己說,不曾露出厭惡的樣子,且今日對她家人也不錯,她想了一想,與金桂道:「挑些做鞋面的緞子來,再量了殿下雙腳大小。」
  金桂知道她要給穆戎做鞋子了,笑著應了一聲。
  寧溫終於從海津回來了。
  帶著兩個侍衛,披星戴月,等到王府時,三個人都顯得很是憔悴。
  穆戎問起做什麼。
  侍衛道:「回殿下,屬下隨寧大夫去了海津的巖山洞,白天夜裡的守著,才逮到那東西,寧大夫說是叫金線蛤蟆,有兩個巴掌般大呢。」
  穆戎嘴角抽了抽。
  聽寧溫那會兒一本正經的,還當去做什麼大事,結果竟然是去抓蛤蟆。
  這蛤蟆難不成能治蠱毒?
  「你們下去罷。」穆戎擺擺手。
  寧溫在另一間房裡配藥,府中什麼藥材都有。
  姜蕙聽說了,前去看他。
  見到他面青眼黑的,嚇一跳:「寧大夫你還是去歇息一天罷!」
  「無事。」寧溫笑笑,「回來路上在車上歇了會兒,你的毒要緊。這解藥可不是配一次就一定成的,有時候或許要幾次。」他頓一頓,「看看反應才知能不能去盡了。」
  姜蕙打趣:「那我這小命還難說呢。」
  「必不會叫娘娘有事。」寧溫正色,「我今次抓的金線蛤蟆便是專克蛇蠱的。」
  「寧大夫懂得真多呀,我一早說你會成神醫的。」
  寧溫一笑:「神醫不敢當,神棍還行,我旁的不會,就會糊弄一下人。」
  姜蕙哈哈笑起來。
  穆戎立在窗口,見到這二人如此隨意,這臉也越來越沉。
  姜蕙走出來,見他在外面:「殿下怎也來了?」她一邊吩咐銀桂,「去廚房叫廚子準備些吃食端給寧大夫,路途勞累,別太過油膩了,清淡些。再有,備些熱水,我看他應是許久不曾洗澡。」
  話裡話外都很體貼。
  當他死的?
  穆戎冷聲道:「本王早吩咐過了,不用你操心。」
  「哦?」姜蕙笑道,「那最好不過了,我是怕寧大夫萬一勞累暈倒呢。」
  只是為自己的命?
  姜蕙見他上下審視自己,眉頭一皺,莫不是這人還會吃味?可寧大夫為救她跋山涉水的,她關心一下也是人之常情,更別說,還是她鋪子裡的大夫呢。
  
  她眼睛一轉:「是了,再給寧大夫準備些衣服。」
  穆戎喝道:「他自己不會換?他包袱裡定是有的!」
  看他這臉色,姜蕙直樂:「萬一沒有呢,寧大夫是客人,備些衣服怎麼了。殿下,你莫這麼小氣。」
  小氣?
  穆戎臉都黑了:「本王會捨不得幾件衣服的錢?」
  「那是為何不肯啊?」她問。
  穆戎無言以對,拂袖道:「隨你。」
  他大踏步走了。
  姜蕙輕聲笑起來。
  寧溫過了兩日才把解藥配好,拿來個姜蕙。
  姜蕙正當要吃,穆戎先拿過來仔細看了看,又聞了聞,才把藥丸給她。
  姜蕙就這水吞服了。
  一時也沒有動靜。
  穆戎問:「這可正常?」
  寧溫道:「蠱毒我也沒解過,只見過旁人如何做的,尋常人服下去……」正說著,就見姜蕙啊的驚呼,他轉過頭一看,她捂著肚子,臉色慘白,想要說什麼卻說不出,喉頭間吞嚥了兩下,哇的吐出一口血來。
  那顏色暗紅,濺在地上,刺激的穆戎一下子跳起來,伸手就揪住寧溫的衣襟:「你到底給她吃什麼了?怎麼會吐血?」
  寧溫的臉也有些白,但他尚算鎮定:「這沒什麼。」
  「這還沒什麼?」穆戎用力把他推得很遠,幾步走到姜蕙身邊,扶住她道,「阿蕙,你到底如何了?」
  姜蕙腹中絞痛無比,痛的她難以說話,雖然看著穆戎那麼焦急,她也難以回應,只覺眼前一黑,人就昏了過去。
  穆戎忙把她抱起來放在床上。
  寧溫吃了一驚,要過來相看。
  穆戎攔住他,厲聲喝道:「她要是有個三長兩短,看本王怎麼收拾你!」
  寧溫道:「殿下稍安勿躁,再等等。」
  穆戎哪裡坐得住,在屋裡走來走去,好似困獸。
  他當然一早就知道姜蕙中毒,也想過她毒發的可能,可當事情真的發生的時候,他無法安靜下來,眼見寧溫卻坐著好像入定和尚一樣看著姜蕙,他一揮手:「你出去,不用你看著她。」
  「萬一……」
  「她有動靜,本王定會知會你,你也跑不了!」
  他對他很不客氣。
  寧溫雖然想守著姜蕙,奈何有穆戎在,沒法子,只得行一禮出了去。
  穆戎從早上到晚上,沒離開過內室,飯也沒吃,只等到姜蕙忽然輕哼一聲,他才急忙忙走過去,把她摟在懷裡,輕輕拍著她的臉,柔聲道:「阿蕙,你醒了?」
  □

☆、第82章

□  姜蕙眉頭皺了皺,好一會兒才能睜開眼睛。
  「還當你醒不來了!」穆戎長出一口氣,「你昏了五個時辰。」
  「這麼久?」姜蕙吃驚,往窗外一看,果然天都黑了,她想起什麼,把手伸出來看,只見掌中紅線已淡了許多,不由驚喜道,「殿下,這藥有效呢。」
  他湊過去看,眉眼舒展開來:「寧大夫還是有些本事的。」
  「我早說他是神醫了。」因這毒有辦法清除,姜蕙心情說不出的好,連聲道,「我可得好好謝謝他,寧大夫人呢?」她說著要下來。
  穆戎抓住她:「亂動什麼,繼續躺著,寧大夫那兒,本王去說。」
  姜蕙怔了怔,玩味的看他一眼:「可我還餓了。」
  除了早膳,一整天沒進食呢,穆戎被她一說,自己也餓了,本想傳飯,可忽地想到姜蕙的身體狀況:「這得問問寧大夫,誰知道你能吃什麼,不能吃什麼,你且等著。」
  他大踏步出去了。
  姜蕙躺下來。
  仰頭看著繡芙蓉的鵝黃色帳幔,緩緩吐出一口氣。
  總算又逃過一劫,不用再受魏國人的威脅了,只往後更得小心呢,怕是出門也不能輕鬆了,所以說,做這王妃有什麼好的?雖然衣食無憂,極盡奢華,可操心的事兒也不少。
  她在床上翻了個身,叫金桂端水來漱口清洗。
  金桂倒了溫水,笑道:「娘娘昏著的時候,殿下一步不離,連飯都沒有吃呢。」
  「哦?」姜蕙有些詫異。
  他居然那麼擔心自己?
  「還差點打了寧大夫。」金桂小聲告知,「要是娘娘一直不醒,只怕寧大夫的命都不保的。」
  看樣子,寧溫吃了不少罪了。
  真的得好好補償他呢,姜蕙心想,一邊含了口水。
  穆戎走到側廂房,眼見寧溫正坐著,他道:「阿蕙醒了。」
  「那太好了。」寧溫大喜,一下站起來,甚至忘了行禮,只問,「她那紅線……」
  「已經淡了。」
  寧溫皺了皺眉:「沒有完全好啊。」
  「可有什麼問題?」穆戎見他露出擔憂的樣子,心頭一沉,「你到底治不治得好?」
  「殿下莫急躁。」寧溫忙道,「此毒猛烈,不是一次就能完全清除的,再者,草民也無甚經驗,故而……」
  他還未說完,穆戎正色道:「只要你能治好她,本王以白銀千兩做酬謝!」
  寧溫一怔,暗道便是不給錢,他也會盡力救治姜蕙,一來,那是他東家,二來,他原來也對姜蕙有好感,便是姜蕙給不出一文,他也不會放棄。可轉念一想,她總是嫁人了,穆戎此前對自己所作所為,可見是有些防備他。
  他忙行一禮:「請殿下放心,草民定會治好娘娘的!」
  看他有些喜笑顏開的樣子,穆戎眉頭皺了皺,原也是個貪財的。
  他淡淡道:「本王問你,她現在醒了能吃些什麼?」
  「最好只吃些稀粥,等到第二日,除了肉腥蛋類,可進些菜蔬。」
  穆戎聽了,轉身出去吩咐廚房。
  回到內室,姜蕙仍還躺著,見到他來,笑問道:「寧大夫怎麼說?」
  「過幾日能治好的。」穆戎道,「本王與他說,給他千兩白銀,當作酬勞,他一味應了。」
  姜蕙驚訝:「這麼多!」
  「只要能救好你,這算什麼。」他恩怨分明,此前雖然看寧溫不順眼,可寧溫真能救人,他也不會吝嗇錢財的,別說是白銀千兩了,就是黃金千兩也沒什麼。
  姜蕙沒想到他那麼大方。
  一千兩銀子,都可以在京都買處宅院了。
  不過這樣也好,寧溫終於有處屬於自己的地方,不用還租著宅子住。
  她笑道:「謝謝殿下,讓殿下破費了。」
  穆戎笑一笑:「從你那黃金千兩裡扣。」
  姜蕙瞪大了眼睛:「這怎麼成。」
  「怎麼不成?是救你的命,又不是本王的,你還想本王花錢?」
  姜蕙無言以對,氣得背過身不理他。
  廚房很快送來稀粥,因穆戎也沒吃,故而除了粥,還有六樣可口的小菜,姜蕙一整天沒吃飯,鼻尖聞到香味,只覺肚皮都要貼在一起了,也不用旁人布菜,拿起筷子就去夾。
  豈料中途被穆戎的筷子夾住:「吃什麼,喝你的粥。」
  「吃一點有什麼,光喝粥太寡了。」姜蕙道,「我就吃個蝦肉。」
  「不行。」穆戎甩開她的筷子,「寧大夫說不能吃的。」
  姜蕙為剛才的銀子惱他呢,故意與他作對:「我就吃一個。」
  「不准。」穆戎沉下臉。
  姜蕙不聽,又去夾自己面前的肉丸子。
  這下穆戎火了,啪得放下筷子,一把將她抱起來扔在床上,吼道:「叫你別吃你聽不懂?幾歲了,還忍不住這個?吃了萬一對身體不好,你還想不想活了!」
  就為這個,他大動肝火,真正叫她開了眼界。
  她差點笑出聲來,扭了扭身子道:「不吃也行,那你餵我喝粥。」
  「什麼?」穆戎眉頭皺了起來,「你自己沒長手?」
  「那我不吃了!不吃也餓不死,蝦肉不給吃,肉也不給吃,我不吃了。」
  說著脫了衣衫,躺在床上。
  裡頭的衣服不似外衣寬鬆,勾勒出她一身線條,凸的凸,凹的凹,玲瓏有致,穆戎看得幾眼,目光落在她一對蓮足上,十個指甲塗了蔻丹,紅的嬌艷,白的似雪,他只覺喉嚨忽地發乾。
  正看著呢,姜蕙拿起被子把自己裹緊了:「我睡了。」
  她閉起眼睛,嘴微微嘟起來。
  穆戎哭笑不得。
  他躊躇會兒,走出來與兩個丫環道:「你們出去。」
  等到人走了,他才端起粥往裡出去。
  「吃了,快起來。」他坐在床邊。
  姜蕙悶聲道:「你餵我?」
  穆戎淡淡道:「你不吃的話,指不定晚上怎麼餓,起來折騰呢。」
  意思是他肯餵了。
  姜蕙一下爬了起來,張開嘴。
  也是奇怪,明明都昏迷了,怎得一張唇仍好像塗了口脂般的鮮艷?穆戎看一眼,只見裡頭露出些許雪白的貝齒,忍不住就想去親她,勉強按捺住,舀了一調羹粥放她嘴前。
  她湊過去一口吃了,笑道:「真好吃。」
  「剛才不是不要吃嗎?」穆戎道,「偏生要鬧。」
  「那不同,殿下喂的自然好吃了。」她伸出雪藕般的胳膊圍住他脖子,「殿下真好。」
  他真的肯餵她。
  姜蕙少不得有些感動,湊過去親了他的嘴一下。
  穆戎一怔。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親他呢!
  他的心忽地有些麻,連同著手,像是一下子拿不動勺子,微微垂了下來。
  姜蕙催道:「才吃了一口呢。」
  他卻把碗擱在旁邊的高几上,一把捧住她的臉親吻起來。
  姜蕙嚇一跳,伸手推他,只把臉往後仰。
  她還在吃著飯呢,指不定有些粥還在,多難為情啊!再說,誰在吃飯的時候做這個的,她很不好意思,一邊躲著他,一邊嬌嗔道:「殿下,我,我嘴裡……」
  「我不嫌棄,別動。」他固定住她的腦袋,深深吻了下去。
  姜蕙臉通紅。
  等到再喝粥時,粥都冷了。
  過得幾日,在寧溫的細心醫治下,她的毒總算清了,掌中也再沒有紅線,穆戎鬆了口氣,當真送了寧溫一千兩銀子,派人送他回去,當然,也沒有在姜蕙的錢裡面扣。
  「把那些人都抓了。」穆戎吩咐何遠,「與盧大人說一聲。」
  經過探查發現,那三十九家人裡,有三家都是魏國人,共有二十三人,白日裡裝模作樣出來做生意,可晚上都是換了一副嘴臉的。
  何遠領命。
  他們突然襲擊,魏國餘孽雖然沒有準備,可他們原就是亡國奴,本就警惕,便是床下都擺了武器的,當下在街上就展開了一場血戰,魏國餘孽共死了十二人,被生擒的有十一人。
  穆戎問:「其中可有一個老者,六十來歲?」
  盧南星想了想:「有兩個呢,不知殿下說得是哪一個?」
  「兩個?你查一查,是做侍郎的那個。你把他秘密帶出來,怎麼做,不用本王教你罷?」
  人犯都押在他那裡,假稱中途死幾個沒什麼問題。
  但是要快,若是轉移到別的衙門,可就難辦了,盧南星連忙應一聲,告退後快步走了。
  穆戎捏了捏眉心,與何遠道:「就怕一個都不交代。」
  魏國餘孽雖然絕不足以顛覆越國,可四處搗亂,總是件麻煩事,他也相信肯定不止這麼多人,恐怕還有旁的蟄伏在別的城市,故而便是清除了這一波,還有下一波。
  何遠知道他的意思,可也沒有法子,他想一想道:「刑部曲大人素有活閻羅之稱,要不派他前去協助?」
  審訊是要本事的,並不是說打打板子就一定行。
  有些人生性堅韌,萬般拷問都未必問得出來。
  穆戎沉吟一聲:「本王先去宮中一趟。」
  正當邁出書房門,見姜蕙立在不遠處等候。
  她定是知道這件事了。
  穆戎道:「你外祖父,本王已命人秘密帶走,你莫擔心。」
  雖然姜蕙與這梁載仕沒有什麼感情,可總是有血緣關係的,他並不想梁載仕被嚴刑拷打。
  姜蕙鬆了口氣,誠懇道:「多謝殿下。」
  笑容明媚,好似這天氣一般。
  穆戎道:「舉手之勞罷了。」
  她看他要出去的樣子,詢問道:「殿下要去宮中不成?妾身是不是……」
  「你不用去了,才好,在府中多歇息會兒。」穆戎摸摸她的臉,覺得她好像因這毒清瘦了一些,也不知是不是最近吃得清淡?瞧著惹人憐愛,等再過幾日,得叫她多吃些葷腥呢。
  他手指微暖,碰觸在她頰上,她望進他眼裡,他眸中有淺淺的溫柔,能融化人的心。
  姜蕙忍不住把臉貼著手輕輕磨蹭了一下,貓兒一般依戀。
  他笑起來,卻收了手:「本王還得出門呢。」
  可不能被她弄得走不得。
  姜蕙道:「妾身等著你。」
  這聲音聽得旁邊的何遠身子都酥麻了,穆戎輕咳一聲:「好。」
  他轉過身疾步走了。
  待到宮裡,穆戎把這事兒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兒臣此前就有些懷疑他們潛藏在京城,不然怎那麼清楚,還趁著皇祖母生辰混進宮裡,故而去戶部,兒臣便一直在翻看黃冊,前段時間終於發現些端倪,與盧大人提了幾句。」
  皇上很高興:「真虧得你了,戎兒!那些大臣們平日裡一個個才高八斗的樣子,事到臨頭,拿那些餘孽沒辦法,還是你聰明!這下可好,朕也不用提心吊膽呢。」
  穆戎正色道:「只是把京都的一網打盡。」
  「那也行啊,朕至少出去狩獵沒那麼擔心了。」皇上笑瞇瞇,「朕派人去好好審查一番,興許能把旁的也抓了。」
  太子在旁邊聽著,此時好奇的問穆戎:「怎麼找到的?便是看黃冊,又知是哪一家?」
  「都是借用了假戶種,多用各處難民的名頭來京定居,故而也不是很難。」穆戎瞧太子一眼,「可惜與他們同謀之人一直未曾找到,倒是可惜了。」
  太子笑起來:「三弟如此聰慧,定然難不倒你的。如今既然抓到他們,想必問出來也不是難事,現在是還在盧大人那兒?我看得交由大理寺審訊才好。」
  誰料皇上擺擺手:「朕決定關他們入天牢,叫錦衣衛接手!」
  他也知有內應,誰也信不過,錦衣衛自開創以來,都是皇帝親手提拔。
  太子沒再說什麼。
  穆戎道:「父皇,曲大人精通審訊之道,兒臣覺得或許有些幫助。」
  皇上對穆戎言聽計從:「甚好。」
  太子臉色微微一變,父親當真對三弟好得難以形容。
  打小就是!
  好像他不是親生的一般。
  可分明他們是同胞兄弟啊,為何父皇卻從不考慮他的心情?
  以為給了他太子的封號,便給了他一切嗎?
  如果可以,他倒是寧願與穆戎換過來!
  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皇上笑瞇瞇與穆戎道:「此前有消息傳來,那寶藏找到了,號稱當年有金山銀山,不過虛張聲勢,其實才幾樣西域來的珠寶,一些金子。」
  穆戎笑道:「便是少一些,總算也有所斬獲,恭喜父皇。」
  皇上哈哈笑道:「也是,朕不誆你,到時運過來,分你一半。」
  原來二人還有這秘密,太子抬起頭:「父皇有寶藏圖,竟也不與兒臣說?也好讓兒臣出分力啊。」
  皇上道:「你平日裡繁忙,又要唸書又要學治國,還時常去衙門視察的,朕怕你累壞了。」
  太子無言。
  他倒是不怕穆戎累壞。
  穆戎背地裡做的事情只怕更多呢!
  三人說得幾句,穆戎與太子便告辭走了。
  到得殿門外,太子回頭看著穆戎:「盧大人當年是你侍衛,孰料後來官運亨通,竟能坐上指揮使的位置,今次抓到魏國餘孽,又算大功一樁了,得升到兵部去了罷?」
  穆戎道:「升不升,都是父皇做主。」
  他嘴裡都是以皇帝為尊,可事實上,做得哪樣事情不是自己自作主張?
  這次抓魏國餘孽,也是他一手操辦的。
  太子淡淡道:「也是。」又問他,「今兒弟妹不曾來?」
  「她最近身子不舒服。」
  太子哦了一聲:「那是該好好歇息了。」
  他轉身走了。
  穆戎看著他背影,眉頭皺了皺。
  有什麼一閃而過,叫他心頭一緊,可很快他又舒展開,前往慈心宮,坤寧宮,去拜見皇太后與皇后。
  等到下午方才回來。
  姜蕙見到他,迎上去道:「我剛剛想了想,假使叫我見見外祖父,或許能叫他供出一些事情呢。」她頓一頓,「但也求殿下一件事,倘若外祖父說了,能不能放他自由?往後叫他隱姓埋名,卻別處安享晚年。」
  總是自己的外祖父,母親定是惦記的,看她卻不想母親的生活被打攪,外祖父便安安靜靜走罷。
  走得遠遠的,只當從來不曾尋到他們。
  穆戎道:「也可,過段時間。」
  如今正在緊要關頭,他不想出什麼差錯,再者,盧南星已把梁載仕轉移到十分隱秘的地方,誰也找不著,若是帶姜蕙去,怕中途出意外。他便算有許多暗衛,可旁的人也一樣有。
  姜蕙明白,點點頭。
  她上去給他脫了外袍,說些瑣事:「沒幾日,我姑姑就要嫁人了,那張家早早送了請帖來,原本我該是在娘家小姑房裡的,可祖母好似也希望我去張家吃喜酒,便是給她面子了。殿下去不去?」
  穆戎沒多想:「去罷。」
  姜蕙一喜:「真的?」但語調一轉,「便是殿下肯,也只我去。」
  穆戎奇怪:「為何?」
  「也不能太給面子,那張家又不是皇親貴族,殿下不必親自去的。」她笑了笑,「我去就行,足夠了。」
  雖然穆戎大方,可有些人,只要給他一點顏色就能開染坊的,人的貪心永無止境,她還不肯穆戎前去呢。
  穆戎笑起來:「那你還問我?」
  「想試試殿下。」她俏皮一笑。
  穆戎伸手捏捏她的臉:「試出什麼來了?」
  「試出……」她人湊過去,坐在他懷裡,「妾身覺得,殿下還是挺喜歡妾身的。」
  穆戎心裡歡喜,卻道:「誰喜歡呢,真夠不要臉的!不過看你祖父祖母面子罷了。」
  她輕哼一聲,不承認就算了。
  待到第二日,姜蕙將將用過早飯,卻聽外頭一陣喧嘩,金桂急匆匆的跑進來,面無人色的道:「娘娘,有一隊禁軍來了,說請娘娘即時入宮呢!」
  姜蕙道:「可知何事?」
  「不知。」金桂心想,一個個看起來都挺凶的,倒不知誰派來的人。
  姜蕙不慌不忙起來,走到外面。
  禁軍頭領道:「還請娘娘贖罪,屬下也是奉命行事。」
  「奉誰的命?」姜蕙挑眉,「殿下可知?」
  禁軍頭領一抱拳:「與殿下無關,乃太后娘娘下的令。」
  姜蕙心想,莫非是關乎魏國餘孽?
  畢竟是昨兒抓來的,聽穆戎說,已經派人去審訊。
  難道有人把她招了出來不成?
  雖然這麼想著,她立得更直,微微一笑道:「既然是皇祖母下令,自當聽從。」
  她與金桂道:「把轎夫叫去二門處。」
  很快轎子就來了,金桂扶著她上去。
  金桂眼見她走遠了,急道:「如何是好,太后娘娘突然派人來府中,定是出了什麼事了,該去告訴殿下才行呢。」
  「早有侍衛去了。」銀桂寬慰她,「太后娘娘可是娘娘的皇祖母啊,便是有什麼,想必也不會怎麼樣的,別說還有殿下在,我看是不是一場誤會?」
  也是,自己太過著急,這府中上下那麼多侍衛呢。
  但願別出什麼事!
  行得一會兒,轎子便到慈心宮了。
  姜蕙下來,慢慢走進去。
  剛到殿中,就聽見皇太后的聲音:「你膽大包天,竟敢誆哀家了!你原也是魏國餘孽,還是那什麼梁侍郎的親生女兒,你母親乃魏國人,是也不是?」
  姜蕙忙跪下去,嘴裡卻道:「不知皇祖母是何意思?孫兒媳身上是有魏國人的血,可一早孫兒媳便告知皇祖母了。」
  騙人就得騙到底,假使怕死說出來,那只能死得更快!
  □

☆、第83章

□  穆戎聽到侍衛來報,急匆匆便往皇宮而去。
  路上竟遇到皇帝。
  穆戎上前行禮:「兒臣聽說皇祖母抓了阿蕙。」
  「只是一場誤會!朕也是才知道。」皇帝寬慰他,「母后關注魏國餘孽一事,大清早的派人來問,結果也不知那魏國人為何發瘋,竟說三兒媳與他們勾結,要毒害朕與你呢。」
  「這不可能!」穆戎否認,「定是有人背後唆使!父皇,還請您相信兒臣,阿蕙她不會做出這等蠢事。」
  「朕自然相信,不過那魏國餘孽口口聲聲說有證據,是以你皇祖母才會懷疑。」皇帝伸手拍拍他肩膀,「不過阿蕙看起來天真單純,怎麼可能會毒害人呢?你放心,朕這就去慈心宮與你皇祖母說,叫她放了阿蕙。」
  穆戎眉頭皺了皺,請求道:「此事兒臣去便是了,父皇不必如此。」
  「為何?」皇帝奇怪。
  「兒臣不想父皇因兒臣的事惹得皇祖母不快,只要父皇相信兒臣與阿蕙,兒臣心裡便萬分感激了。」穆戎誠懇道,「再說,清者自清,阿蕙是冤枉的,自然會水落石出。」
  皇帝倒是挺感動,兒子怕他與皇太后鬧矛盾,竟然不要他伸手幫忙。
  也確實,他輕易不惹母后。
  因他知道,自己這皇帝當得實在不好,他自己本也愛玩,很多時候,都是有母后從旁協助,越國才能如此興旺。
  「也罷。」他點點頭,「你先自己去,萬一母后不願聽,朕再來。」
  穆戎謝過皇帝,往慈心宮去了。
  何遠跟在身後,小聲道:「那些人向來守口如瓶的,這回倒是輕而易舉就供了娘娘出來,屬下看,必是上回那內應指使的。頭一回針對殿下,這第二回針對娘娘了。倒不知是誰呢,如此神通廣大,還能去天牢與他們通氣。」
  穆戎臉色陰沉,早在昨日,他就有所感覺,這次把魏國餘孽送到皇上手中,興許會出事。
  沒想到,果真如此。
  但他相信姜蕙,不至於被皇太后嚇一嚇,就會把來龍去脈說出來。
  他吩咐何遠:「叫人去查查昨日有誰去過天牢。」
  何遠領命。
  他到得慈心宮時,姜蕙仍跪在地上。
  皇太后的聲音在整個殿中迴盪:「你的身世,哀家要查出來不難,縱是巧舌如簧,你也糊弄不了哀家!」
  姜蕙聲音很平靜:「假使皇祖母認定孫兒媳欺騙了您,還請皇祖母讓孫兒媳見一見所謂的外祖父,孫兒媳要與他當堂對證,皇祖母總會相信,此事,我是清白的。」
  皇太后眼眸瞇了起來,喝道:「來人,去帶梁載仕!」
  姜蕙心裡咯登一聲,暗道穆戎不是派人把外祖父帶出去了嗎?
  立在殿門口的穆戎也奇怪。
  他大踏步進來,跪在姜蕙身邊:「孫兒見過皇祖母。」
  皇太后臉色如同冰霜:「你可知她要毒害皇上與你?」
  「孫兒不信。」穆戎毫不猶豫的道。
  皇太后冷笑一聲:「你且等著。」
  穆戎朝姜蕙看去,輕聲道:「莫擔心,有本王在,你不要怕,一會兒梁載仕真出現,你便與他對質。」
  她神情輕鬆了些,微微一笑。
  過得會兒,侍衛押著一人上來。
  與梁載仕不一樣,梁載仕是高高瘦瘦的,可這人身材微胖,長得也不高,他見到皇太后並不跪,嘴裡叫囂道:「我乃魏國左侍郎,你們越國人竊取了咱們魏國,乃賊人也!」
  兩侍衛看他滿嘴胡言亂語,一人上去扇了一耳光,另一人手壓在他肩膀上,猛地往下一按,他不由自主就跪下了。
  皇太后問道:「這殿中,你可認識誰?」
  那人四處看一眼,見到姜蕙,明顯的怔了怔,但並不相認,只道:「我不認識誰!」
  皇太后自然看出來了,問道:「你可是叫梁載仕?」
  那人呸的一聲:「本官不會答你這賊子任何話的!」
  皇太后冷笑道:「你不答,哀家便讓人把梁婉兒抓來,不信嚴刑逼供,她不承認!」她忽地吩咐下去,「來人,把姜家大夫人梁婉兒抓了,若是不開口,便使得她開口!」
  姜蕙臉色一變。
  那人已大叫道:「別傷我女兒!」
  果然骨肉情深,皇太后得意道:「那姜蕙可是你外孫女?」
  那人無奈承認:「是,還請太后娘娘放過她,她……」
  正當說著,姜蕙突然站起來,幾步走到他跟前,一巴掌就扇了上去,雙眼噴火的道:「你是何人,竟敢冒充我外祖父?我外祖父一早死了,你到底是誰?」
  「蕙蕙,我……」那人被她的舉動驚了一驚,忙道:「是,是,我不是你外祖父,梁婉兒也不是我女兒。」
  還真會演戲,這般遮遮掩掩,真真假假,比起直接認她為外孫女更叫人相信。
  姜蕙冷笑一聲,但她卻有法子,叫他露出真面目來。
  她朗聲與皇太后道:「皇祖母,此人一會兒稱是我外祖父,一會兒又稱不是,可見頭腦糊塗,不知皇祖母,如何判定,他說的是真是假?」
  皇太后卻有些猜測,恐是那人擔心梁婉兒,一時心急承認,可細想回來,又覺不妥,故而矢口否認,其實這是人之常情,也更為真實,她淡淡道:「你不肯說實話,便再拖下去叫曲大人審訊,另梁婉兒也脫不開關係……」
  她再次拿梁婉兒來相逼。
  那人無可奈何,請求道:「太后娘娘,還請饒過我女兒罷,她什麼事情都沒做過!阿蕙也是一樣的。」
  「旁人已招了!」皇太后喝道,「她要毒殺皇上與三殿下。」
  那人一下子面如死灰:「阿蕙也是被人相逼。」
  皇太后看他全部承認了,看向穆戎:「戎兒,你如今可信了?」
  穆戎很鎮定:「阿蕙還未曾對質。」
  姜蕙道:「皇祖母,我本無所隱藏,還請容許孫兒媳與他對質,也不至於死不瞑目!」
  她態度坦坦蕩蕩。
  皇太后挑眉:「好,哀家便准你一回。」
  姜蕙謝過,站起來詢問那人:「你說你是我外祖父,我問你,你是何時入京的?又是何時知道我母親在京都的?」
  「我一直都記掛婉兒,只不知她在何處,當時兵荒馬亂無處可尋,三年前入京後,偶爾聽說姜家有姑娘生得似魏國人,當下便留了心,使人去查,才知道婉兒也在京都。」
  「那你可見過我娘親?」
  「不曾!」那人忙道,「我不想連累你娘親,也不想連累你,故而他們說要叫你毒殺皇上與三殿下,我都極力阻止的,可他們不聽。阿蕙,真是委屈你了。」
  姜蕙笑了,詢問皇太后:「皇祖母,除了說我與魏國勾結,他們不曾供出別的嗎?」
  皇太后一怔,半響道:「是。」
  姜蕙聽了答案更是胸有成竹,看向那人問:「依你猜測,那十二人中,會是何人出賣你,供出你是我外祖父?」
  「這……」那人猶豫,「我不知。」
  「到底是不知,還是不願承認你在說謊?」姜蕙喝道。
  那人突然有些心慌:「定是被嚴刑逼供,承受不住才說出來的。」
  「哦?是嗎?可我聽說魏國人都極有骨氣,從不出賣同伴,更別說,我還肩負這等毒殺的任務。」她圍著那人走了幾步,「魏國皇室終其一生都想報仇殺了皇上,繼而復國。假使不曾有人揭發我,我興許是能完成這個任務的。」她突然停下來,「可以說,我這個任務極其重要,然而,魏國人可以供出魏國其他餘孽在何處,可以供出上回刺殺三殿下的是何人,也可以供出到底有多少死士。」
  「可卻偏偏要供出我,你說,到底你們是何意?」
  那人面色一變。
  皇太后也終於明白過來。
  假使姜蕙真的要毒殺皇上跟穆戎,那她便是魏國餘孽隱藏的最大的利器,可魏國人別的不供,非得把她供出來,這不是陷害是什麼?
  皇太后可不是笨人,只是因姜蕙原本就與魏國人沾了關係,且對這孫兒媳也有些不滿,故而今日聽說她與魏國餘孽有勾結,當下便把她抓了審問。二來,也是為讓穆戎明白她這個皇祖母,在宮中的地位。
  便是姜蕙貴為王妃,只要有錯,她便是能處決的,對穆戎也是一樣。
  可現在,自己竟被魏國餘孽愚弄了一把!
  皇太后震怒,一拍桌子:「把他拉下去!」
  那人眼見形勢逆轉,也不在做戲,哈哈的笑起來,瞪著眼睛道:「便我不是梁載仕又如何,真正的梁載仕早被你這寶貝孫子放跑了,你不知道罷?且你孫兒媳也確實有外心,不信去瞧瞧她手心,中了咱們的蠱毒,掌心必有一條紅線的。」
  皇太后眉頭一皺。
  姜蕙主動上來,攤開掌心給皇太后看:「皇祖母您瞧,我這手可有哪裡不對。」
  她掌心潔白,稍許紅潤,可見是健康的,除了這些,只有掌紋,哪裡有什麼紅線?
  皇太后更是惱火,到這時候還敢愚弄她,她喝道:「把他拉下去,立時處斬!」
  那人瞪大了眼睛,他沒料到姜蕙的毒竟然沒了。
  穆戎此時才站起來:「此人是該處斬,可其餘人等,卻更得好好審訊了!皇祖母,他們陷害王妃,差點造成冤案,依孫兒判斷,準時有人背後唆使,孫兒已差人去查,誰人去過天牢。」
  皇太后這會兒已很有些尷尬了。
  畢竟是誤會了姜蕙,而且還是這等大罪。
  可她以皇太后之尊,道歉並不可能,只與姜蕙道:「今日委屈你了。」又看向穆戎,「你說的沒錯,此事便交予你辦,一定要讓那些人吃點苦頭,好好交代!」
  穆戎稱了聲是。
  二人告辭出去。
  剛到得儀門,他就忍不住把她拉到懷裡:「沒想到你反應那麼快,三言兩語就叫皇祖母知道真相了!」
  「那當然,也不看看我是誰?」姜蕙得意。
  「你還能是誰,你自然是本王的女人。」他低下頭,親在她臉頰上。
  當著周圍宮人的面。
  姜蕙嗔道:「殿下!」
  他輕聲一笑,牽起她的手,才發現她的手很涼,不由柔聲道:「還是嚇到了?」
  她半邊身子依著他的肩膀:「是啊,真怕皇祖母對我嚴刑逼供呢,到時候我可挨不住。」
  「怎麼會?皇祖母只是懷疑,還不至於真這麼對付你。」他心裡卻也有些後怕,假使他沒有把梁載仕移出來,假使姜蕙的毒還沒有解掉,今日可真是凶險了。
  這麼一想,他對那背後主凶更是痛恨。
  他與姜蕙道:「咱們去乾清宮。」
  「去看父皇?」
  「嗯,父皇也擔心你呢。」
  二人便去了乾清宮。
  皇帝見到他們很是高興,哈哈笑道:「朕就說只是一場誤會,阿蕙怎麼會當刺客呢?手無縛雞之力,便是下個毒只怕也不成的。」
  姜蕙上去行禮:「多謝父皇相信我!不過那些魏國人污蔑我,恐怕是有目的的。」
  「那倒是。」皇帝沉吟一聲,「只朕想不明白,為何要針對你。」
  「是針對殿下。」姜蕙決定給皇帝提提醒兒,這話穆戎不方便講,可她作為妻子,卻是可以的,「上回就有人用毒箭要殺了殿下,這回又想置兒媳於死地,可見是早有預謀!」
  皇帝臉色一變:「豈有此理!到底是誰如此膽大!」
  「自然是與殿下有仇怨的了,或是嫉妒殿下。」姜蕙歎一聲,「可惜兒媳也猜不到。」
  皇帝眉頭皺了皺。
  他這三兒子文武全才,長得又像他,俊俏風流,自然有很多人嫉妒的。
  莫非是他兩個哥哥?
  
  可大兒子都是太子了,另一個前不久已經回了富安。
  皇帝沉思起來。
  穆戎朝姜蕙看一眼,後者擠擠眼睛,他忍不住笑了。
  皇帝好一會兒才說話:「朕必會叫曲大人好好審訊的,戎兒,阿蕙受到驚嚇想必也累了,你快些送她回去,好好歇一歇。」
  穆戎應了一聲。
  二人出來坐了轎子。
  姜蕙也真累了,剛才皇太后說把梁載仕帶上來時,她當真被嚇了一跳,只當他們發現了穆戎移走梁載仕的事情,那可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的,幸好只是冒充。
  只虛驚一場,她仍後怕。
  在轎中就睡在穆戎懷裡。
  他抱著她,一隻手輕輕撫摸她的秀髮:「若是被本王發現是誰主使,定是要將他碎屍萬段!」
  姜蕙幽幽道:「其實想對付殿下的人並不多,不是嗎?」
  她早前一直不明白為何穆戎會毒殺太子,可現在,她突然間已有所頓悟。
  這些事,無不關係宮中的內應,可宮裡的人,誰會想對付穆戎呢?只怕只有太子了,只有他,才有這樣的本事,也只有他,才有理由,不然誰會這樣與穆戎過不去?
  他在京都,能威脅到的人,便是太子了。
  穆戎的手頓了頓。
  她知道姜蕙在說誰,這是一個他無法說出口的人。
  姜蕙抱住他胳膊:「要不咱們還是去衡陽?」
  去衡陽,離京都遠遠的,至少能暫時遠離危險,能過得自由自在,反正穆戎早晚有一日仍會殺了太子的,他早晚也是皇帝。
  穆戎問:「你捨得你家人?」
  她笑笑:「將我父親母親,寶兒都帶了去,至於哥哥,他是個大人了,總會成家立業的,他有了妻子之後,我也不用擔心他。再說,這兒有二叔他們呢。」
  這倒是個不錯的主意。
  穆戎道:「我再想想。」
  姜蕙點點頭。
  到得府裡,姜蕙洗了個澡便去床上歇著了,穆戎現在可沒心思休息,等了好一會兒,何遠終於來稟告;「周知恭說,昨日除了審訊的人,只有一個衙役去過天牢送飯。」他頓了頓,「那衙役剛才被發現懸樑自盡了。」
  「真夠周全的。」穆戎語氣冰冷,「那衙役的底細可查了?」
  「家中只一個老娘,一個幼弟,問不出什麼。」
  尋常這種,都是脅迫家人。
  穆戎沉默。
  何遠道:「只望曲大人能審出什麼。」
  穆戎道:「無甚希望,魏國人招不招,都是死路一條,恐怕他們不會開口。」
  他所料不錯,便是有曲大人審訊,仍是一無所得。
  那些人寧願爛在天牢裡,也不願招供。
  幸好還有一個梁載仕,穆戎心想,等過段時間,讓姜蕙去見見,指不定能問出什麼。
  到得初八,姜秀嫁人,姜蕙打扮一番,去張家吃喜酒。
  臨走時,見前頭一排的侍衛。
  不止如此,居然還看到了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周知恭。
  比起何遠,周知恭生得更為清秀些,長眉細眼,只一張臉皮子分外的白,沒有血色一樣,叫人看著心裡發寒,一雙眼睛更是黑幽幽的,像是林中野狼,金桂頭一次看到,嚇得差點轉身逃走。
  只姜蕙不是頭一次見,笑著道:「你是周知恭罷?」
  「小人見過娘娘。」周知恭行禮,「為護娘娘安全,殿下派了小人護送。」
  「這人會不會有點兒多?」姜蕙道,「走出去太引人注目了。」
  周知恭笑起來:「娘娘放心,只留六個,其他出去就不見人的。」
  姜蕙哦了一聲,坐上轎子。
  兩個丫環跟在旁邊。
  出了王府大門,金桂銀桂往四處一看,果然護衛少了許多。
  銀桂咋舌:「跟個鬼似的,莫不是還都跟在旁邊呢?」
  「定然是的,所以才叫暗衛啊。」金桂開了眼界。
  姜蕙坐在轎子裡,心道穆戎是怕自己再出事,如今掌中餘毒已消,他也不怕惹人懷疑了,所以才派了那麼多人保護,不過這下也好,她應該能高枕無憂了罷?
  轎子慢悠悠一路行去了張家。
  已經有好些客人在了,聽說衡陽王妃前來,人群一下子又歡騰起來,有人已經在恭喜張夫人:「哎呀,夫人好大的面子呢,連王妃娘娘都前來慶賀,你們這少夫人想必與王妃娘娘感情很好。」
  「我那兒媳是娘娘的小姑呀,自然好了。」張夫人笑。
  等到姜蕙下來,張夫人親自迎上去:「見過娘娘,咱們家真是蓬蓽生輝啊,娘娘請這兒來……清淨,專門辟了一處地方叫娘娘休息的。」她偷眼打量姜蕙一眼,只見她一張臉生得極其穠麗,連園中的牡丹花都比不過,暗道也難怪能做王妃,這副臉便是去做皇帝的寵妃也不遑多讓,她笑道,「得見娘娘,三生有幸呢,不知今兒三殿下可有空前來?」
  姜蕙不答話,眼眸微轉,瞧了她一眼。
  張夫人立時便不敢問了,忙道:「殿下自是日理萬機的。」
  她扶著姜蕙在堂中坐下,又令四個丫環過來伺候。
  姜蕙只是來過個場,原也不想與張夫人多話:「你且去忙著罷。」她抬頭看看天色,已近黃昏,「一會兒我小姑怕是要到了。」
  張夫人忙道:「是,是,妾身這就去。」
  姜蕙滿是王妃派頭,不容侵犯,張夫人看得出來她有些不耐煩了,絲毫不敢打攪,當下立時就走。
  金桂見四個丫環杵在那兒,也趕了她們出去。
  眼見屋裡清淨了,姜蕙閒著無事可做,手支著下頜發愣,可見去不相熟的人家做客,著實沒有意思,要不是看在祖母份上,她才不來呢。
  等得會兒,便聽到鞭炮聲了,嗩吶大鼓,吹吹打打,是新娘迎進門了,姜蕙想到姜秀的樣子,微微笑了笑,也不知這小姑又成了有夫之婦,會是何等樣子。
  她聽著外面的熱鬧,想起那日自己也是坐了花轎,被抬進王府的。
  不知不覺,也過了三個月了。
  等單獨在此用過飯,她本要走的,誰想到姜秀居然過來看她,頭上的紅蓋頭已經沒了,臉也洗過了,她一來就握住姜蕙的手:「哎呀,沒想到阿蕙你真的來呢,可給我長足了面子。」
  姜蕙笑笑:「你這樣,不合適罷?」
  「有什麼,又不是第一次嫁人,相公去前頭敬酒了,不知何時回來呢,我就想來與你說兩句話。」
  姜蕙奇怪:「有什麼要緊話,非得今日說?」
  姜秀道:「一來是為謝謝你啊,我這樣,便是婆母知道也不會說的,二來,我是要告訴你阿辭的事情。你還不知道罷?阿辭要娶沈姑娘啊,前幾日為這事兒,祖父大動肝火,差點打阿辭呢,還是大哥求著才沒打的。要不是要去翰林院,只怕祖父要禁足了,我原先就說告訴你一聲,結果祖父祖母都說省得麻煩你,是阿辭不對,可我想著還得說一下,正好你今日來。」
  她說了一大通,姜蕙怔住了,沒想到事情發展的那麼快!
  到底出了何事,哥哥突然要娶沈寄柔?□

☆、第84章

□  從張家出來,她沒回王府,直接去了娘家。
  老太太沒想到她會來,驚訝道:「還以為你在張家呢,怎麼來這兒?」
  「去過張家了,張夫人盛情款待。」姜蕙笑了笑,「我是看難得出來一趟,順便過來看看你們。」
  「快去請大老爺,大太太。」老太太忙吩咐下人。
  姜蕙笑道:「不用了,祖母,我稍後自己去。」
  老太太沒有勉強。
  她坐得會兒,與老爺子,老太太閒說幾句,便去了姜濟達,梁氏住的院子。
  那二人早聽聞下人提了,正當要出來呢,在門口就遇到姜蕙。
  「阿蕙。」梁氏笑著握住她的手,「那麼晚了,怎麼還來這裡?」一邊迎了她進屋,問道,「今兒張家可熱鬧?」
  「我單獨一處屋子,張夫人很是周到,不過聽下人說很是熱鬧的,擺了六十桌呢。」姜蕙急著說正事,「阿爹,阿娘,哥哥要娶沈姑娘,你們怎麼不來告訴我一聲啊?」
  兩個人都是一愣,互相看一眼之後,姜濟達苦笑道:「也不是故意瞞著你,便是你知道,又能如何呀?」
  「是啊,阿蕙,你祖父不同意,咱們想著也省得叫你心煩了。」梁氏歎口氣,她很擔心姜辭,「只是阿辭很不開懷,他一向懂事,不叫咱們操心的,如今想娶個自己喜歡的姑娘,咱們卻不能叫他如願。」
  聽得出來,梁氏並不反對。
  姜蕙問:「阿爹也不反對?」
  「那沈姑娘挺可憐的,咱們阿辭願意娶她,只要他高興,我這做爹的也高興,再說,沈家可比咱們家好多了,我還怕阿辭配不上呢。」
  姜濟達更是老實了。
  他歎口氣:「誰想到你祖父很不贊同,差點要打阿辭,說天底下姑娘那麼多,非得要娶那沈姑娘,好似丟了咱們姜家的臉,被別人說趁機高攀了沈家。」
  姜蕙笑了笑:「祖父此話可真差矣了,若是如此,當初我也不該嫁給三殿下做王妃呢。什麼高攀不高攀,只要兩家願意,旁人有什麼可說的?」她皺了皺眉,「我只好奇,哥哥怎麼會想到娶沈姑娘的?」
  這事兒此前可一點端倪也沒有。
  再說,姜辭救沈寄柔,都是好幾個月前的事情了,那日在王府,也不知那二人發生了什麼。
  正當說著,姜辭與寶兒來了。
  寶兒撲到姜蕙懷裡:「姐姐,過幾日我還能來王府住嗎?」
  梁氏臉一板:「寶兒!」
  真把王府當什麼了,這孩子,想去就去的。
  寶兒嘴一扁:「阿娘,我想姐姐了。」
  「你是想偷懶。」梁氏道,「最近女夫子教的,你都不好好學,成天光顧著玩。」她告訴姜蕙,「都是被慣出來的,你二嬸還成日說阿瓊呢,我看寶兒比阿瓊還不如。」
  姜蕙奇怪,伸手捏寶兒的臉:「你不是算術學得不錯,有次祖母還賞你的。」
  寶兒眨眨眼睛:「現在姐姐不缺錢了呀,我也不用掙了。」
  姜蕙噗嗤笑起來。
  姜辭也忍不住發笑:「寶兒,學這個能掙什麼錢,學這個是為嫁個好相公的。」
  寶兒搖頭:「我不嫁,我就這樣挺好的!」
  在她看來,嫁人一點不好,姜瑜嫁了人離開家,姜蕙也一樣,她一點不喜歡。
  沒長大的孩子都是這樣天真,看她滿臉嚴肅,眾人都在笑。
  姜蕙與姜辭道:「哥哥,咱們出去走走?」
  姜辭見她目光複雜,道了聲好。
  二人走到外面的園子裡,晚風吹來,帶著淡淡的涼意,姜蕙抬頭看去,只見雲把月亮遮掉了一半,只剩下半個大彎鉤了,夜色也更濃郁,那些樹木假山被籠罩的顯出幾分猙獰來。
  「幼時我總是怕黑的,尤其是在鄠縣,眾人睡得早,到得晚上,只聽見狗叫聲。」姜蕙的聲音悠遠。
  姜辭笑道:「不過夏天你總愛跟我去撲流螢呢,我牽著你,你就不怕了。」
  姜蕙轉過身來:「是啊,哥哥,我還小時,咱們兩個總在一起的,便是你看書,我也搬個凳子坐你旁邊。」後來她重生了,變得越加堅強,漸漸的,再也不依賴姜辭。
  但那時的時光她不會忘。
  姜辭永遠都是她最親的哥哥。
  姜辭看著她,目光溫柔:「怎麼突然想到說這些?」
  「因覺時間過得快,一轉眼我嫁了人,哥哥也要娶妻了。」姜蕙也抬頭看著他,「我今日去張家,姑姑與我說了你的事,我在想,為何哥哥不願意告訴我?卻要自己一個人承擔?」
  姜辭怔了怔,半響笑道:「原是為這個。」
  「哥哥到底為何執意要娶沈姑娘?」姜蕙詢問。
  姜辭卻反問道:「莫非你也不同意?」
  「不,當然不是。」姜蕙道,「沈姑娘是什麼人,我雖不能說十分的瞭解,雖說她也有些傻,可她定是個好姑娘,我只是好奇哥哥的決定。」
  姜辭舒了口氣。
  祖父祖母不肯,他仍可以堅持,可姜蕙若也不同意,他只怕會傷心的。
  「其實這事兒說來話長。」姜辭把此前沈寄柔來表白的事情先說了。
  姜蕙聽得瞪大了眼睛。
  她沒想到沈寄柔竟然有這樣的勇氣。
  難怪!
  不然姜辭情竇還未通呢,不至於會突然就要娶沈寄柔的。
  「哥哥後來就上了心?」她打趣,「被如此漂亮的姑娘表心意,我想誰都會忍不住心動的,再說,哥哥還救過她呢,她的命是因你才保住的,這原本就是一段緣分。」
  姜辭臉有些紅,確實如此。
  所以那日之後,他就忘不掉她了。
  「後來聽說她要定親,我心裡很不安寧,有次恰好聽翰林院同袍說起那宋公子,他好似在蘇州有段情緣,我叫下人去查,原來這宋公子也是個傷心人,在蘇州喜歡上一個姑娘,但家境不好,他父母不准他娶了那姑娘過門,二人便私下定了終身。」
  「只這事兒嫌少有人知道,我叫人跟蹤宋公子才知那姑娘如今也在京都的,宋公子常去看她,好似他父母後來也知,但不知為何,卻要他娶沈姑娘。」
  姜蕙聽了皺起眉:「莫非宋家有什麼需要沈家援助的地方?」
  可宋公子既然有心上人,還要娶沈寄柔,可見是他父母逼迫,他或許娶了沈寄柔,很快就會納妾的,那妾侍自是他喜歡的姑娘了。
  那沈寄柔哪裡還有什麼好日子過?
  一個人只有一顆真心,給了旁人,她定是分不到了。
  姜辭自然也想到這一點。
  原先他以為沈寄柔嫁個如意郎君,他興許也能替她高興,可如今這樣,她只怕以後眼淚更多,她本來就該是個被人捧在手心裡疼的姑娘,為何卻要受這份苦?
  他無法想像她嫁給宋公子,以後面對他納妾,面對他疼愛旁的女子,傷心的樣子。
  所以,既然要擔心她,他不如把她娶了來。
  也好過以後想起她,總有一些遺憾。
  姜蕙低頭沉思了片刻道:「哥哥,我去跟祖父說!」
  姜辭有些高興,又有些擔心:「只怕祖父仍會不同意。」
  「那我就叫相公來說。」
  姜辭笑起來:「如今你還能差遣三殿下了?」
  「是啊。」姜蕙眨眨眼睛,「他還是挺疼我的,哥哥,你不要擔心了,這事兒我會替你辦成的。只願你娶了沈姑娘好好待她,莫辜負你今日說的話。」
  「自然。」姜辭一笑,「阿蕙,謝謝你。」
  姜蕙嗔道:「還同我說謝呢,早些告訴我,也不用煩惱這麼久了罷?」她一拉姜辭,「走,現在就去。」
  二人快步往上房走了。
  旁邊的假山後面慢慢走出來一個人,正是胡如蘭,她眼裡噙著眼花,雙手握得緊緊的,她沒想到姜蕙竟然會同意姜辭娶沈寄柔!不止她,姜濟達同意,梁氏也同意。
  甚至姜瓊提到這件事,也在說,堂哥娶了沈姑娘挺好啊。
  為何?
  為何他們都要這麼想?
  沈寄柔可是沒了清白的人啊,要不是有人看上她的家世,誰會娶她?
  胡如蘭蹲在地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個賤人,原來早前竟然跟姜辭說喜歡她呢。
  她怎麼敢?
  便是自己,都不曾敢。
  她與姜辭可算是很親近的關係了,她每日想見到他,就能見到他,可是她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配不上姜辭,她自己一早就歇了這心思,只願她娶個好姑娘。
  然而,他竟然看上了沈寄柔。
  胡如蘭淚如泉湧,這輩子,沒有此刻,心裡有那麼多的怨恨。
  她哭得會兒,站起來跌跌撞撞的走了。
  姜蕙與姜辭去了上房。
  不止老爺子老太太在,胡氏也在。
  見到姜蕙,胡氏笑著道:「一早知道你來了,只怕打攪你見大哥大嫂,便在這兒等著呢。」
  「也只是說說閒話,什麼打攪不打攪的。」姜蕙笑笑。
  老爺子看到姜辭,臉色陰沉。
  老太太忙道:「阿蕙,如今天都黑了,只怕殿下盼著你呢。」
  是催她回去。
  姜蕙不急,正色道:「祖父,祖母,我有話與你們說。」
  胡氏一看架勢,心知是姜辭,當下便先告辭走了。
  這件事兒,她絕不插手,雖然她心裡覺得姜辭娶沈姑娘也沒什麼大不了的,畢竟沈家家世擺在那兒,且姜辭又不是她兒子,便是男女之間吃了點兒虧,也管不了她的事情。
  可老爺子愣是不同意,她自然不想站在老爺子的對立方的。
  所以,走是上策。
  屋裡便只剩下二老與他們兩個了。
  姜蕙開門見山:「祖父,我覺得沈姑娘人不錯,倒不知祖父為何不願哥哥娶她?沈姑娘那事兒是被人誣陷的……」
  她還未說完,老爺子已經怒上了,瞪著姜辭道:「好啊,你自己沒法子,竟然喊了阿蕙來幫你,是不是?真當翅膀長硬了,我這做祖父的管不得你了?可就是你老父,什麼也都得我做主呢!」
  他並不針對姜蕙,只罵姜辭。
  姜辭跪了下來:「還請祖父成全。」
  姜蕙心疼哥哥,忙道:「哥哥沒來找我,是今日我在張家,姑姑告訴我的。」
  老爺子面色緩和了些,難怪她會今日來姜家,他淡淡道:「阿蕙,這事兒你莫管,沈姑娘人好不好,我不清楚,可她這名聲,京都誰人不知?哪個娶了都要被人笑話!別說她還要定親了,咱們家還去搶著娶她,不定被人怎麼笑呢。」
  他頓一頓:「阿蕙,你也是王妃了,莫被這事兒牽連。」
  「祖父,謠言止於智者!外面的人怎麼說,我不管,我只知道沈姑娘是清白的,假使她不清白,沈家也丟不起這個臉讓她嫁人!」姜蕙的語氣有些強硬了起來。
  她本也不是軟弱的人,可因為長輩,才一直很守禮。
  老爺子聽著不高興。
  他對姜辭有著很深的期望,所以當初還挑三揀四的,一直未給他定下人家,如今可好,他竟然想娶沈寄柔,他不希望姜家被人恥笑,以後姜濟顯去朝堂,也被人笑話。
  「你莫說了,阿蕙,這事兒我不准。」老爺子口氣也很堅決。
  老太太看著,左右為難。
  若是往常不用說,她定是要幫老爺子的,可現在的姜蕙今非昔比,她不是家裡尋常的孫女兒了,她是衡陽王妃,指不定將來整個姜家都要靠她的!便是姜濟顯都隱隱提過,皇上疼愛穆戎,那麼,誰知道,哪日會不會讓他做太子呢?
  這皇宮裡的人,也未必就比一般人家更複雜。
  不就是父親更疼哪個兒子,給哪個兒子當皇帝嘛?
  想明白了,就是如此。
  老太太開口了:「相公,我看阿蕙說得也不是沒有道理,這沈姑娘啊,長得甜甜的,也漂亮,遇到這種事是糟心,可也不是她樂意的,說起來,也是可憐。沈夫人為她,聽說都白了頭髮,天下父母心,要是咱們家出這種事,也得為兒女打算不是?」
  「你莫烏鴉嘴!」老爺子惱怒。
  其實他已經覺得有些壓力了,只是硬撐著。
  老太太又道:「阿辭娶了沈姑娘,說自然是有人會說的,可相公啊,如今咱們家,真有人敢當面說老二,說相公不成?最多就是背地裡講兩句,咱們也聽不到,是不?」
  老爺子被她說得笑起來:「你這是掩耳盜鈴!」
  「可不是這個理兒嗎?」老太太苦口婆心,「阿辭那麼喜歡沈姑娘,你當真捨得他傷心?希望他心裡有怨?」
  老爺子怔了怔。
  他們家的關係都很好,從來都不鬧矛盾。
  可為了這沈姑娘,他差點打了姜辭,假使他真娶不了,那豈會一輩子怨他這個祖父?
  正當老爺子躊躇的時候,姜濟顯與胡氏來了。
  因胡氏一回去就與他說這個。
  誰想到姜濟顯聽完,急匆匆就跑過來,胡氏擔心,生怕他與老爺子起衝突,忙跟過去。
  「父親,我看就讓阿辭娶沈姑娘罷!」姜濟顯一來竟也是勸。
  胡氏忙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
  可姜濟顯沒聽。
  他自認為,自己一直欠著姜蕙的人情呢,沒有他,他沒有今日三品的官位,至少不會那麼早,如今姜蕙為了姜辭親自過來相勸,他自然要幫一把。
  再說,姜辭也是他疼愛的侄子。
  過了這幾日,想必老爺子的怒氣也消去不少了,如今他們幾人一起勸一勸,老爺子總會軟下來的。
  他這一出聲,老爺子果然愣住了。
  「你竟然也同意?」他的鬍子都差點翹起來。
  「是,父親。」姜濟顯正色道,「阿辭是什麼人,想必父親是瞭解的,他不會無緣無故要娶沈姑娘,他定有自己的理由。那麼父親,何不成全他呢?阿辭這一路都是靠自己的本事考上進士,進而去了翰林院的。這段時間,他也很受大學士的看重,他不用靠沈家,將來也能有所成就。」
  不靠沈家,旁人自然無話可說。
  老爺子眉頭皺了起來,在屋裡走了幾步。
  姜濟顯說的顯然打動了他。
  姜蕙趁熱打鐵:「祖父,便是哥哥不娶沈姑娘,祖父又打算替他選個什麼樣的姑娘呢?哥哥心裡有沈姑娘,還能一心一意待她?定會對不住那個姑娘的,祖父難道明知這一點,還非得要哥哥娶嗎?假使那家人知道,以後又如何善了?」
  這會兒,姜濟達與梁氏帶寶兒也來了。
  夫妻兩個又是一通勸。
  老爺子長歎一口氣,擺擺手道:「我老頭子老了,管不得你們的事情了!你們想怎麼辦就怎麼辦罷。」
  他實在頂不住一個又一個人。
  他內心裡,也不想與家人為個沈姑娘,當真鬧得四分五裂。
  故而當年,即便他不想大兒子娶梁氏,可老太太勸了,他還是聽了。
  他其實仍是個心軟的人。
  眾人都鬆了口氣。
  老太太笑道:「阿辭,還不起來謝過你祖父。」
  姜辭回過神,忙磕頭道謝。
  姜濟顯道:「父親也是為阿辭好,咱們誰不知道呢?只是阿辭年紀還小,正是熱血青春的時候,總有些衝動,倒是像了大哥呢。」他朝老爺子笑,「父親,大哥如今不也好好的嗎?」
  老爺子看著姜濟達,又很欣慰。
  當初他不肯,可姜濟達娶了梁氏,夫妻二人恩愛,生得孩子都很優秀,一個是庶吉士,一個是王妃,剩下一個寶兒,又是冰雪可愛。
  這世上的事,真是說不清的。
  他點點頭:「罷了,罷了,便這樣罷。」他與老太太道,「你看看,什麼時候去提親,都你做主了。」
  老太太笑道:「這個不忙,還不知道沈家怎麼想呢。」
  老爺子眼睛一瞪:「什麼怎麼想?咱們阿辭要娶他們家女兒,他們該感恩戴德,難道還能不同意?」
  「是了,是這個理兒。」老太太忙道,「可也得與沈夫人商量一下啊。」
  老爺子唔了一聲。
  眾人說得會兒便告辭出來。
  梁氏倒還真擔心:「會不會沈夫人不同意?」
  「不會。」姜蕙斬釘截鐵,「當然不會了,哥哥那麼好,比那宋公子不知道好上多少倍呢,怎麼會不同意?」而且,別說還有沈寄柔呢,她假使知道姜辭願娶她,定然會與沈夫人說的。
  如此,沈夫人還能不成全?
  這是一定會成的事情!
  姜濟達這時看向姜蕙:「阿蕙,你該回王府了罷?天已經很晚了,剛才母親也說呢,再不回去,萬一殿下擔心可就不好了。」
  本是吃個喜酒的,結果耽擱到現在。
  姜蕙今兒與家人團聚,又解決了姜辭的事情,心裡高興得很,懶得回去,與金桂道:「你去與周知恭說一聲,就說我今兒住在這兒了,明兒再回去。」
  周知恭知道後,立時派人去王府。
  「阿娘,我住的地方可還乾淨呢?」姜蕙問梁氏,「今兒想在家裡睡一覺。」
  寶兒拉著她袖子,叫道:「跟我睡,跟我睡!」
  梁氏笑起來:「常叫人打掃的,你要留這兒,可一點不麻煩,只是殿下那裡……」她有些擔憂,「會不會有些不好?」
  「有什麼啊,我難得回娘家一次,還不能住一晚上了,他又不是沒我睡不著的。」
  梁氏便沒說了。
  只寶兒一直吵著要跟姜蕙睡:「在王府,姐夫都不准的,我本來也想跟姐姐睡呢!」
  姜濟達嘴角抽了抽。
  這孩子,可真什麼都不懂。
  姜辭在旁邊笑。
  梁氏歎口氣:「看阿蕙可願意?」
  寶兒期待的看著姜蕙:「姐姐,咱們晚上蒙著被子說悄悄話啊!阿瓊都說,大堂姐嫁人去了,她一個人很悶呢,本來都可以跟大堂姐一起睡午覺呢。」
  看這粘人的樣子,姜蕙揉揉她臉蛋:「怕了你了,就跟你睡。」
  寶兒一聲歡呼,拉著她就走了。
  姜濟達看著姜辭,這會兒認真道:「我看你也是認真想清楚了,如今做了決定,可沒有回頭路的。你娶了沈姑娘,就得一輩子待她好,別往後突然又介意此事,叫她傷心。」
  當年他也一樣,明知道梁氏有那些過往,他都願意娶她。
  他給不了什麼,唯一能給的,就是讓梁氏安心。
  如今自己的兒子,他也希望姜辭做到。
  姜辭頷首:「孩兒明白。」
  姜濟達觀他神情,點了點頭,伸手一拍他肩膀又笑起來,這兒子是真像他,喜歡上誰,一頭牛拉不回來的。
  父子兩個往前去了,梁氏笑著跟在後面。
  王府裡,穆戎此前聽說姜蕙去了姜家,心道必是有事,可誰想到,又有侍衛來報,竟說她今日不回來了,穆戎心裡咯登一聲:「出了什麼事不成?」
  侍衛道:「娘娘沒說,只說明早回來。」
  那應該是沒事了,可誰批准她不回來的?穆戎臉色一沉。□

☆、第85章

□  只姜蕙已經住在娘家,他又不好真派人強令她回來。
  這樣,她面子上過不去。
  等明兒,他必得好好教訓她一番!
  穆戎眼見天色不早,早早收拾了便歇了。
  誰想到,到了子時,他一翻身坐起來,穿了袍子就往外走,水芝值夜的睡在外面,看到一個人影閃過,嚇得一個激靈,等到揉了揉眼睛再看,卻好像又沒人了。
  她只當是做夢,又躺下來。
  何遠的門被敲得邦邦響。
  大半夜的也不知道是誰,只在穆戎身邊當差,他從來不含糊的,當即就披了外衣去開門,結果看到穆戎立在門口,他吃驚地瞪大了眼睛,忙道:「殿下,出什麼事了?宮裡有事?」
  「你隨本王出去。」
  何遠一頭霧水,不過主子發令,他不敢耽誤,忙穿好衣服拿了東西就跟著出了去。
  晚上很冷清,多數鋪子早已打烊,唯有風月場所人來人往,極盡熱鬧。
  穆戎坐了頂轎子,一路直往姜家而去。
  眼見要到了,何遠叫轎子停下來,與穆戎道:「殿下,是不是要派人去傳話……」
  這語氣很猶豫。
  誰這麼晚去做客呢?
  一般人早睡著了,難道真要吵醒府裡的老爺子,老太太?何遠是不知道自家主子為何突然來這一出,便是娘娘今兒不回來,您早些不知道去接,幹啥弄這麼晚啊。
  可他不敢抱怨,頂多在腹中質疑兩句。
  穆戎道:「去後面。」
  何遠嘴角抽了抽。
  很快就到後門,比起大門,這後門就只兩個護衛在,一個坐在凳子上打盹恨不得要睡著了,另一個倒是精神,在門前後溜躂,嘴裡還哼著小曲兒。
  「你去找周知恭,叫他把他的人都撤了。」
  何遠領命,稍後又過來。
  穆戎朝他使了個眼色。
  何遠輕聲道:「殿下,您真要?」
  「快去!」
  何遠沒法子,趁著烏雲遮住月亮,悄無聲息逼近到那兩護衛身邊,一人給了一記手刀,他們還沒來得及反應呢,這就倒下了。
  穆戎搖搖頭,看來姜家得再加強些守衛啊!
  真要有高手來,擋個什麼?
  轎子停外面,二人走進去,往前一看,倒是還有來回走動的護衛。
  何遠辨認了一下方向,在此觀察會兒,便知怎麼走安全,問起穆戎,他朝南一指,這地方,早前回門時,曾聽姜蕙提過一下。
  二人一路就去了姜蕙原先住的廂房。
  可誰料到,院門口就只一個值夜的婆子。
  何遠輕聲道:「娘娘定是沒睡在這兒。」
  若是有王妃住,怎麼也不會是這個光景。
  穆戎眉頭一皺,難道她不是在娘家留宿,她敢騙自己?可不應該啊,他想了又想,往更南邊去了,那兒是寶兒住的地方,小姑娘往常在王府老是纏著要跟姜蕙睡,今日指不定得逞了!
  到得那院子,果然人就多了。
  「都解決了。」他與何遠道。
  何遠愁眉苦臉,十幾個丫環婆子,今兒無端端遭毒手啊。
  他一路劈過去,偶爾聽到幾聲悶哼。
  姜蕙正睡得香,早前寶兒纏著她說話,小傢伙嘀嘀咕咕,不知道怎麼那麼多話講,她中途好幾次睡著,可寶兒央著她不要睡,她勉強撐了會兒,後來寶兒終於累了,她叫金桂伺候著喝了幾口水,躺下一沾到枕頭就沉睡過去。
  穆戎進來,她一點沒發覺。
  寶兒屋裡有冰鼎,徐徐散發著寒氣,六月的天也恰如春日一般,不冷也不熱。
  兩個人蓋著薄被。
  寶兒仰面躺著,姜蕙側過身,一隻手伸在外面,搭在寶兒的身上,臉湊過去,緊挨著她的肩膀。
  穆戎看著忍不住一笑,她與他睡著,也是這般姿勢。
  也不知寶兒那麼小,會不會嫌她的手重?
  他拿開姜蕙的手。
  她毫無知覺,翻了個身,臉對著他。
  月光下,她神情帶著嬌憨,好似在做一個美夢,叫人不忍心叫醒她,可穆戎卻突然伸手彈了一下她的腦門,她眉毛先是微顰,才慢慢睜開眼睛,迷糊中,眼見床邊坐著一個人。
  她的心猛地一跳,還沒等辨認出是誰,他已一把摀住她的嘴,告誡道:「別叫,不然我弄死你。」
  姜蕙猝然之間聽到這威脅的話,真是驚嚇,後來發現是穆戎,只覺哭笑不得。
  這人傻了啊,大半夜的過來。
  穆戎只顧做自己要做的事情,掀開被子,打橫把她抱起來,再拿起高幾上一件外衫給她披上。
  姜蕙一驚,輕聲道:「殿下要做什麼啊?」
  穆戎不答,大踏步就抱著她出去。
  路上,丫環婆子東倒西歪的躺在地上,她看得驚心動魄,口吃起來:「你,你,你把他們……」
  「沒殺,只暈了。」穆戎心道,他又不是瘋子!
  可姜蕙看他就是瘋子。
  眼見他往後門走,她不幹了:「你要帶我回去?這怎麼行,他們都不知道呢,明早上發現我不在……還有你,你瘋了啊,闖到我家裡,他們定是以為入了賊!」
  穆戎不理會,仍舊往前走。
  她鞋子襪子都沒穿,光著一雙腳,在他懷裡扭,不肯聽從。
  他一下箍得更緊,手臂好似鐵條似的,叫她身子動也不能動。
  姜蕙騰出一隻手去掰他,可哪裡掰得動。
  倒是自己每個手指頭都在發疼。
  她氣得直咬牙:「蠻牛,瘋子,看你明兒怎麼處置!」
  穆戎慢悠悠與何遠道:「你把金桂銀桂弄醒了,叫她們把娘娘落在這兒的東西收拾一下,明日再與姜家人說,王府有事兒,一早接走了。他們要來王府,也隨他們。」
  他怕什麼,便是當著他們面把姜蕙這麼抱走,姜家又能怎麼樣?
  她可是他的人了,完完全全的!
  二人上了轎子。
  他還抱著她。
  姜蕙坐在他腿上,此時也不知是笑還是該惱。
  好好的在睡覺呢,被他突然帶走,可想到他這麼大一個人,沒她就睡不著,她又想笑的不得了。
  不然還有什麼原因呢?
  「咱們殿下還是個孩子啊。」她拿手上下摸他的臉,「沒我在,怕晚上有鬼來抓你啊?」
  說完,自己先噗嗤一聲。
  轎子不像馬車,那聲音可是能傳到外面的,穆戎臉一下子黑了:「你給我閉嘴!」
  姜蕙嚇一跳。
  被說中惱羞成怒了?
  她哼了一聲,不理他了。
  兩轎夫在下面默默扛著,雖然抬著兩個人很累,可今兒半夜出去一趟不虧,原來三殿下偷偷摸摸出來,是沒娘娘晚上不能睡,哎喲,以後不巴結殿下也得巴結娘娘!
  回到王府,都得要寅時。
  兩個人一直人貼人,大熱天的都出了汗,水芝水蓉方才得知娘娘回了,這心頭滿是驚訝。
  時辰不對啊!
  又聽說他們要洗澡,不敢怠慢,趕緊去準備溫水。
  姜蕙坐到床上時,整個人都恍恍惚惚的。
  實在太晚了。
  
  可穆戎不放過她,不管不顧的壓著她折騰了一回,眼瞅著天都要亮了,姜蕙眼睛都睜不開,推著他道:「你還要去衙門呢!」怎麼一點節制都沒有了。
  「下回看你還敢住娘家?」他惡狠狠的,「沒本王批准,你也敢自作主張?」
  姜蕙睡眼如絲,斜睨他一眼:「所以,殿下就睡不著了?」
  「誰睡不著了?」穆戎怒道,「你既然嫁了我,每日便都得盡妻子的本分!不然本王娶你作甚?」
  說得好嚴肅。
  姜蕙輕笑一聲,伸出玉藕的胳膊抱住他脖子嬌嗔道:「得了罷,我的殿下,如今我回了,咱們好好睡覺,行不?再晚,你怎麼起得來呀,會耽誤公務的。」
  穆戎哪裡肯承認,他又要開口,她卻摟得他更緊,呢喃道:「其實跟寶兒睡,我也不習慣。」
  聽到這話,他突然一陣安心。
  原來她也這樣。
  不是他自己一個人。
  她手臂又慢慢鬆了,他垂眸一看,她睡著了,呼吸輕輕的,拂在他脖頸間,也拂過他的心。  雖然今日是他放縱自己,把她帶了回來。
  可事實上,自己也真的是習慣她了。
  她不在他旁邊睡,他沒有人可抱,沒有睡前兩個人的親暱,沒有她柔軟的身體,沒有她溫暖的依偎,好像這床都不是他的床,可往年他一個人都好好的,沒有女人,也沒有依戀。
  然而,現在好像回不到過去了。
  只這感覺也不差。
  大概這便叫做家罷?
  他已經成年了,離開父親母親,成家立業,這個家,就是他跟她。
  將來,還有他們的孩子。
  第一次,他體會到這些,往深處想了去。
  可姜家,卻遭受到了一次極大的驚嚇。
  大深夜的,老爺子還在睡,就聽到外面鬧哄哄的,原是一群下人聚在一起,稱家裡遭賊了,一個個都在說,自己被賊人打暈了,把所有人等都鬧得起了來。
  唯獨不見姜蕙。
  金桂銀桂硬著頭皮說是王府有事,才接走的,她們兩個收拾收拾也趕緊走人。
  把其他人弄得一頭霧水。
  誰也猜不到其中的關鍵。
  寶兒醒來看不到姜蕙又哭鬧,梁氏哄她說有急事,故而才突然走的。
  而聰明如姜濟顯也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何事,只見家裡亂成一團,把前門後門守衛訓了一通,又加派了人手。
  不過他們對姜蕙很不放心,老太太派了一個嬤嬤來問。
  已經很晚了,姜蕙還沒起來。
  嬤嬤等在外面。
  銀桂笑道:「娘娘最近都起得晚。」
  嬤嬤忙道:「這是有福氣啊!」
  銀桂道:「麻煩嬤嬤再等等。」
  「自然,自然。」嬤嬤哪裡還能因為自己,硬要王妃起床呢。
  只等了半個時辰,姜蕙才從裡面出來。
  嬤嬤忙說明來意,這是為穆戎惹下的爛攤子了,而且還圓不起來,她只道是穆戎一時起意,叫家人擔心,言辭間也不是說得很清楚,不過周嬤嬤這麼大年紀,哪裡聽不出來,當下笑著便告辭走了。
  回去與老爺子,老太太一說,兩人也笑。
  年輕人麼,總容易做些混帳事情,尤其是穆戎這等身份。
  但也沒告訴旁人,只說姜蕙沒什麼,其他的都推說是王府的密事,便也無人問。
  過得幾日,姜蕙又去看了看姜瑜,她婆婆把她養得白白胖胖的,看到姜蕙來,不知道多高興,姜蕙又與她說了姜辭要娶沈寄柔的事情,她一個勁兒的道,那是最好的了!
  姜瑜從來都是心懷善良的人。
  姜家很快也請了沈夫人過來作客。
  因沈寄柔很快要定親,拖不得。
  沈夫人聽了老太太的意思,吃驚的不得了,京都誰不知道女兒的事情,除了有些意圖的,鮮少有人會主動提出結親,別說是姜辭這等才俊了,這麼輕的年紀就入了翰林。
  他們沈家老爺提起時,也說後生可畏。
  比起那宋公子,自然是好多了。
  放在往常,她一點都不會猶豫,可如今,真是說不出的滋味。
  看到沈夫人沒有立刻答應,老太太真有些生氣,沒想到自己隨口一說要商量,沈夫人還真把沈寄柔當寶貝了!
  其實沈夫人正是因姜蕙的身份呢。
  從來皇家都影響朝廷。
  一代帝王更是會決定家族的存亡。
  如今穆戎留在京城,便是太子一早封了太子,也有無數動搖的人,沈老爺也是說起過這件事的,如今姜家要與他們結親,除了姜辭看上自己女兒,另外一個原因,很有可能便是因穆戎了。
  沈夫人回去與沈老爺商量,歎氣道:「我怕都惹怒姜老夫人了,只我真不敢一口答應,想著與老爺回來說一說,雖然咱們寄柔重要,可沈家也一樣。」
  那是當之無愧的賢妻,沈老爺感慨:「夫人當真顧全大局。」他捻一捻鬍鬚,「想必姜二老爺是有這個意思,做官的,心裡哪個不是有桿秤呢?咱們與姜家結親,便是站在三殿下一邊了!」
  「那老爺覺得……」沈夫人詢問,「咱們沈家與衛家可是世交。」
  衛家又是皇太后一系的。
  沈老爺好一會兒沒說話,半響才道:「咱們寄柔出了那事兒,原是清白的,可京城傳成這樣,太后娘娘可曾表示過什麼?景兒當時還被貶官。」那是說沈家二公子,「還有衛家,」他壓低一些聲音,「上回那衛姑娘不是救了三殿下嘛,可太后娘娘都不肯讓三殿下娶衛姑娘,你當衛家心裡高興?」
  「那老爺的意思是?」
  「便叫寄柔嫁過去罷。」沈老爺沒再多說,可不代表他也沒有旁的想法了。
  富貴險中求,沈家若按這歷史長久也算是望族了,可偏偏沒有飛黃騰達的時候,總是不上不下的,今次是個機會,不如搏一搏,依他觀察,皇帝改立太子的機會很大,也就皇太后一個障礙在。
  等皇太后百年了,看誰攔得住皇帝?
  他那是要站隊了。
  沈夫人心裡有些驚慌,但朝廷風向,她一個婦人委實知道的不多,當下鎮定下來:「一切都聽老爺的。」
  沈老爺握住她的手拍了拍:「你在家裡,我總是放心的很。」
  除了有姨娘,有庶女,沈夫人當真對沈老爺也挑不出太大的毛病,故而夫妻兩個在大事上一向是有商有量的,她笑道:「拋開這個,姜公子還救過咱們寄柔的命呢。」
  「是啊,也是有緣分。」沈老爺笑起來,「幸好寄柔還不曾定親,倒是好說。」他又問起沈寄安,「寄安的病越來越嚴重,是怎麼回事?看個大夫都看不好。」
  沈夫人歎口氣:「我也不知。」
  沈老爺皺起眉頭:「也是命苦,我上回見她,她話都不能說了,想要抓筆寫什麼,可也寫不起來。」
  「我看是不是送到莊子上去靜養?京都這天氣很不好,不合適養病,大夫都這麼說的。」沈夫人露出很擔心的樣子,「在莊子上,有姨娘照顧她,她們兩個親近,指不定好些。」
  沈老爺沒反對:「也罷,就按你說的辦罷。」
  沈夫人頷首。
  沈寄安後知後覺,得了病治不好了,才知道來向她告罪,說那日的詩是她寫得,求沈夫人放過她,給她把這怪病治好,她哪怕回去莊子。可一切都晚了,她這病自打她害了沈寄柔,便注定要得了的,直到她死。
  小丫頭片子,當真她活了一把年紀對付不了一個小姑娘呢!
  沈夫人冷笑起來。
  沈寄安很快就被送走了。
  隔不久,沈家又請姜家來做客,還請了姜蕙,這回沈夫人是下定了決心了,倒是姜蕙聽說老太太說得,只當沈夫人還在猶豫,她這時才想到穆戎。
  比起沈夫人這等在官宦世家生活了幾十年的人,姜蕙自然沒那麼快想到這一茬。
  但想到了,她也就明白了沈家的顧慮。
  幸好沈夫人這回表明了態度,眾人都很開懷,姜瓊來了兩次都沒見到沈寄安,倒是好奇,問沈寄柔:「你那個妹妹呢,病還沒好呢?」
  沈寄柔歎口氣:「沒好,什麼大夫都治不了,送去莊子了。」
  姜蕙吃了一驚。
  因她記憶裡,那沈寄安是要做太子的側室的,結果病得被送去莊子,而且聽起來好像情況很不好,那不是改變了命運?她下意識朝沈夫人看了看,沈夫人嘴角微微挑起來,露出不屑之色。
  她突然就想起那首詩。
  原來如此!
  那沈寄安看起來就不是省油的燈,沒想到手段如此毒辣,不過遇到沈夫人這樣的,也不夠瞧。
  可惜上輩子沈寄柔跟著穆戎回衡陽了,所以才會遭到那樣悲慘的結局罷?不然有個強悍的母親,她必不會如此的。
  只是衛鈴蘭卻躲過懲罰,姜蕙想著又有些惱恨,實在太便宜她了!她像是不經意的問:「說起來,我好似許久不曾見到衛姑娘了,難道傷還沒好?沈姑娘你可知道?」
  「我也不曾見過,差人去問,好像是好很多了。」沈寄柔對著未來相公的妹妹,笑得格外甜。
  她是前日才知這件事,母親與她說,姜家提親,要把她許給姜辭。
  天知道她有多高興,晚上都不曾睡著,傻乎乎的只知道笑。
  沒想到她也有這一日。
  看來老天爺也不是完全不長眼睛的。
  她一直都很恍恍惚惚,經歷了一天才好一些。
  可看到姜家人,她臉上彷彿沾了蜜糖。
  姜蕙看她笑成那樣,暗道真是個傻子啊,也不知道嫁給哥哥,會對哥哥怎麼個好法呢,是不是會寵壞哥哥?
  她有這種感覺!
  沈寄柔握住她的手:「等衛姑娘好一些了,我與娘娘一起去看看?」
  看個鬼啊?姜蕙都要罵人了,面上淡淡笑了笑道:「也好啊,不過衛姑娘真是……都不知道如何說,好似有事發生的時候,她總在旁邊,上回在宮裡,也是那麼巧。我看她恐是沾了晦氣了,等她痊癒,我得叫她去廟裡進香呢。」
  救了穆戎,居然說沾了晦氣?
  沈夫人詫異的看向姜蕙,只聽她又道:「不過殿下也很是感激衛姑娘的,常說衛姑娘以前與他也算是青梅竹馬呢。」
  像是說者無心,可聽者有心。
  沈夫人心頭一震。
  衛鈴蘭莫非對穆戎有情?
  所以那日,沈寄柔去放河燈,被擄了去,可衛鈴蘭絲毫無損?
  是了,原來是她,難怪找不到主謀!□

☆、第86章

□  沈寄柔乖巧可愛,甜美的像個果子,誰看到誰都喜歡,皇后便是因這,對自己女兒產生了好感,幾次接到宮裡去陪公主,後來雖不曾明說,作為父母,也大約知道了皇后的意思。
  捫心自問,當時沈夫人還有些不捨得,皇家無情,且沈寄柔嫁給穆戎多半要去衡陽的,離得太遠,只他們又有何選擇?
  皇后一句話,怎麼都得嫁的。
  誰料到,在中秋節就出了事!
  沈夫人慢慢回想,那衛鈴蘭好似是八年前便常來他們家玩的,她知書達理,生得還好,而自家女兒雖然也不錯,可相比起來,還是差了一截的,那衛鈴蘭真是好得挑不出毛病,沈夫人心想,便是她那麼大的時候,恐怕也沒有衛鈴蘭如此八面玲瓏。
  她一直都這麼想,女兒有個這樣的朋友很好,因沈寄柔天真單純,而衛鈴蘭恰恰是成熟懂事。
  衛鈴蘭就好像沈寄柔的姐姐,能照顧她。
  沈夫人越想越是心驚,手不由自主握成了拳頭。
  節前,衛鈴蘭來家中做客,她是聽到二人對話的,只當時不曾在意,記得女兒問衛鈴蘭中秋節如何過,衛鈴蘭說今年較是冷清,她那傻女兒立時就叫衛鈴蘭來家裡玩。
  可如何冷清,衛鈴蘭提都沒有提。
  到得中秋,正當要拜月,又是衛鈴蘭提起小時候放河燈的事情,她那傻女兒急忙呼應,說要去放,衛鈴蘭又說姑娘家不應當去,可沈寄柔起了興頭,定是要去。
  沈夫人呼出一口氣來。
  所以她從來不曾懷疑過衛鈴蘭。
  她總是很好的掌握了說話的技巧,引著女兒達成她的目的,而她反而常常成了勸阻的那一個。
  說到底,還是沈寄柔傻,一根筋,被衛鈴蘭摸得透透徹徹的!
  今日要不是姜蕙這般陰陽怪氣的說衛鈴蘭,她自己亦不會懷疑。
  可見這衛鈴蘭與穆戎是有些不三不四,所以姜蕙暗地裡很討厭她,不然何至於要這麼說救了自己相公的人?
  而若衛鈴蘭對穆戎無意,一個姑娘家又哪裡有這等勇氣迎著箭上去呢?且還那麼巧,可見一早便跟在後面。
  姜蕙瞧見沈夫人緊緊抿著嘴,臉色難看的很,便知她已然明白自己的意思,當下微微笑了笑,端起桌上的茶喝,以沈夫人的本事,想必要衛鈴蘭難堪,也不是太難。
  梁氏也發現了,詢問道:「可是哪裡不舒服。」
  沈夫人鬆開手,面上有些許痛苦之色:「舊疾了,恐是昨日受涼,引得胃疼。」
  老太太哎喲一聲:「那得好好歇息了。」
  沈夫人抱歉:「叫你們失了興致。」
  「身體不好,哪裡擋得住,再叫你陪著,倒是咱們的不對了!」老太太勸道,「快些叫大夫看看,咱們來一趟也不麻煩的,以後有得是機會呢!身體要緊。」
  沈夫人道:「我進去歇歇便罷了,你們可不能走。」她笑,「今兒都叫廚房準備了好些膳食呢!」
  「也罷。」老太太也笑起來,「那咱們繼續坐著玩,四處看看。」
  沈夫人吩咐沈寄柔:「你好好招待。」
  沈寄柔應了一聲,又關切道:「娘,您莫要硬撐著呀。」
  「沒事兒,躺會兒就好了。」沈夫人輕撫一下女兒的頭髮,往臥房而去。
  她是氣得胃疼!
  原來當真自己一把年紀,也能給個小姑娘耍弄的!
  沈夫人走了,老太太笑著對沈寄柔道:「你也不用管咱們幾個,一會兒沈夫人還得出來呢,你陪阿蕙她們去園子裡走一走好了。」
  沈寄柔躊躇:「老夫人,那你們做什麼呢?我怕招待不周。」
  她小心詢問:「要打葉子牌嗎?我打得不厲害,不過也能玩一玩的。」
  胡氏噗嗤笑了:「打什麼葉子牌啊,咱們還能贏你小姑娘的錢?」
  「是啊,我跟我這兩個媳婦說啥都行。」老太太知道沈寄柔是怕單獨留她們幾個不好,寬慰道,「你莫擔心,去玩罷,我們就同在自個兒家一樣,該幹啥幹啥,你多端些點心來就好。」
  「那不行啊。」沈寄柔忙道,「今兒好些好吃的,你們吃飽了,一會兒就吃不下了。」
  眾人聽得都笑起來。
  「我叫她們再削些瓜果來,今年西瓜很甜的。」沈寄柔叮囑老太太,「不過年紀大了吃多了也不好。」
  老太太笑著點頭:「好好,就少吃點。」
  沈寄柔這才走了。
  「這孩子是真單純。」老太太對梁氏道,「娶進門一點不費神的。」
  梁氏自然對這個兒媳婦滿意,微微一笑:「是啊,越瞧越喜歡,已經怕阿辭欺負她呢。」
  幾個年輕人則往園子裡去。
  寶兒不見有大人了,牽著沈寄柔的手道:「大嫂啊。」
  沈寄柔的臉一下子紅了:「還,還不是呢。」
  「反正以後會是的。」她嘻嘻笑,「你早些嫁進來,咱們晚上一起睡!」
  沈寄柔都不知道說什麼。
  姜蕙嘴角抽了抽:「寶兒,別胡說。」
  「怎麼胡說了,我如今想找個姐姐睡覺都不成,上回你好不容易陪我一回,大半夜就不見人了。」寶兒生氣,「阿瓊姐姐又不老實,手腳都壓我身上,差點被她壓死了。」
  姜蕙:……
  姜瓊叫道:「誰稀罕跟你睡!」
  寶兒嘟著嘴。
  沈寄柔紅著臉輕聲道:「我,我以後下午同你睡。你愛睡午覺嗎?」
  「好啊!你莫騙我。」寶兒不逼人太甚,下午也行了,晚上留給哥哥。
  姜瓊正與姜蕙說話:「堂姐你可知道,寧大夫發大財了呢!」
  「哦?」姜蕙挑眉,「怎麼?」
  「他買了大宅子了。」姜瓊嘻嘻笑道,「大伯沒告訴你呀?我聽說那宅子挺大的,有回寧大夫來咱們府裡給我娘看病,我問他了,他說撿來的。騙鬼呢,那麼多錢撿來的。堂姐你說,他哪來的錢?」
  以前都是租著地方住的呢,就是在藥鋪當坐堂大夫,也不至於賺那麼快!
  姜蕙打了個哈哈:「我怎麼知道,寧大夫可能賺錢有方罷。」
  「會不會……」姜瓊眼睛一轉,輕聲道,「你把錢都給寧大夫管的,他是不是私自拿了?」
  「胡說,寧大夫哪裡是這種人。」姜蕙被姜瓊的好奇心弄得很無言,只得低聲與她道,「我便告訴你,其實是寧大夫治好了一個身份很高的人,那人賞的,可不能說出來。」
  「這麼奇怪!」姜瓊又笑,「其實我也知道寧大夫是好人,倒不知為何他還未娶妻呢,我瞧他年紀真不小了。」
  「還用你操心。」姜蕙一拍她腦袋。
  其中唯獨胡如蘭不說話,姜瓊見了,拿胳膊捅她:「這幾日都怎麼了,整天陰著個臉,誰欠你錢了?」
  「沒有。」胡如蘭悶聲,瞧見沈寄柔那歡喜的樣子,只覺有根刺再不停的扎自己的心。
  這時節,百花齊放,彩蝶翩飛,正是園子裡最熱鬧的時候。
  就是有些熱,幾人行走間,丫環都跟在旁邊扇風。
  胡如蘭好不容易逮到機會,眼見姜蕙幾個在一處說話,她走到沈寄柔身邊輕聲道:「我有話與你說。」
  沈寄柔奇怪:「為何不能在此說?」
  「我有些心事……」胡如蘭低垂著頭,很是難過的樣子,「娘娘,阿瓊她們都幫不了我。」
  看起來楚楚可憐,難怪剛才姜瓊說她這幾日怎麼了。
  原真是有事。
  沈寄柔善良,忙道:「好。」
  「你不要告訴她們。」胡如蘭央求。
  沈寄柔點點頭,想了想,走過去與姜蕙她們說:「我得了一些書畫呢,今日你們來,正好拿出來咱們一起品品,你們先在此稍等賞花,我與胡姑娘去拿。」
  姜瓊奇怪,還未問,那二人已經走了。
  要說清淨的地方,便是她住得院子了,沈寄柔同胡如蘭進去,把丫環遣了,又關上門,這才柔聲道:「你是出了什麼事了,有我能幫得上忙的?」
  她要嫁給姜辭,胡如蘭自然也是她的表妹了,且平日子也常來往的,她對胡如蘭並無戒心。
  滿臉關懷絕不似假,胡如蘭盯著她看了會兒,忽然冷笑起來。
  就是憑著這張臉天真的臉,她才能得了姜辭的心罷?
  可若她真那麼不懂算計,豈會偷偷的去告訴姜辭,她喜歡她?
  
  不要臉的東西!
  她聲音如同尖刀,卻又極低的道:「你為何要那麼害表哥?便因為你,他以後去翰林院要被多少人恥笑,你知道嗎?那些人背地裡說他撿,撿破鞋穿!」
  這種話她也是第一次說,臉色通紅。
  沈寄柔一下子愣住了,腦中轟轟直響。
  她沒想到胡如蘭會這麼對她。
  破鞋……
  她的眼睛裡一下子蓄滿了淚:「我是清白的,我沒被人碰過。」
  胡如蘭臉色猙獰:「可旁人又如何知?我表哥以後一輩子要被人戳著脊樑骨呢!以後生出來孩子,指不定旁人也會笑話,問他這孩子是誰的,你可想過?你就知道嫁給他,你可為他想過?」她看沈寄柔一雙眼眸晶瑩剔透,更是凶狠,「收起你這幅嘴臉,我一點不可憐你,便算你是清白的,你的心也是黑的!勾引表哥,使得他神魂顛倒,也不知,你是不是使了什麼手段,是不是就是那日放河燈,你這般浪蕩,劫匪才擄了你去?」
  長長的侮辱,控訴,好像刀子一樣一下一下的往她心口戳。
  沈寄柔連著退了好幾步,她無法理解胡如蘭為何要說這麼惡毒的話!
  她胸口強烈的起伏著,只覺透不過氣來。
  「要我是你,還不如再死一次呢。」胡如蘭不屑的道,「外面的人都是怎麼說你,你難道當真不曾聽說嗎?你……」
  正說著,沈寄柔打斷她:「我不會再死了!」
  胡如蘭訝然。
  她再一次道:「我不會再死了,不會再如了你們的願!」她眼中還有淚,可是態度堅決,兩隻手握得緊緊的道,「只要姜公子相信我,我就嫁給他,我不管旁人怎麼說,他相信我,他也不會管旁人怎麼說,不然他不會娶我的。而我虧欠他的,我會一輩子來還,假使哪一日他嫌棄我了,我便離開他,我不會後悔。」
  胡如蘭驚得眼睛都瞪大了。
  「你,你臉皮真厚!」
  沈寄柔道:「為何不該厚一些?我已經死過一回了,我不再怕這些。」她臉孔上竟然還露出笑,「死了就見不到他了,也見不到娘跟爹,哥哥,我所有喜歡的人,還有這世上好些漂亮的東西。」她直視著胡如蘭,「所以,不管你怎麼說,我都不會介意了,我要好好的活下去!」
  胡如蘭滿腔的怨恨在腹中,卻無法再化作言辭從口裡出來。
  她看著沈寄柔,一時找不到一個字來說。
  倒是沈寄柔,忽地道:「你是喜歡姜公子罷?」
  胡如蘭驚駭:「誰說的,我沒有。」
  「你不喜歡他,你就不會這樣了。」沈寄柔歎了口氣,「我雖然沒那麼聰明,可還不至於看不出來,娘娘,大夫人,她們尚且都不曾嫌棄我,唯有你……你往前也與我很好的,不會無端端那麼恨我。」
  胡如蘭的呼吸急促了起來,她隱藏不了,半響絕望的道:「他都要娶你了,我喜歡他又有何用!都是你,你竟敢……」
  她無法再自欺欺人,她恨沈寄柔,不若說恨自己。
  要是她也有這個勇氣,或許姜辭會願意娶她呢?
  可是她沒有。
  她忽地哭起來,捂著臉道:「我從來也不敢說,我,我原本只願他能娶個門當戶對的好妻子。」
  沈寄柔聽了心裡難過:「原本我也不敢說的,咱們女子本來也不能說,要不是我經歷這些,誰能逾越呢?」她對胡如蘭剛才的侮辱已經釋然了,她也是個可憐的姑娘。
  二人一時都不再說話。
  姜瓊活潑好動,一個人尋過來,在外面敲門:「你們躲在裡面做什麼呢,叫咱們一番好等!」
  胡如蘭嚇一跳,連忙擦眼睛。
  沈寄柔看她擦好了,方才去開門。
  姜瓊四處一看:「書畫呢?」又發現胡如蘭眼睛紅紅的,奇怪道,「怎麼哭了?」
  「是我講到不好的事情,把她惹哭的。」沈寄柔一笑,「你正好來了,咱們一起去挑。」
  姜瓊皺了皺眉,說胡如蘭:「表姐這麼大人了還哭鼻子呢!」
  胡如蘭看向沈寄柔,慢慢垂下頭,輕聲道:「誰哭了,只是剛才有蟲子從窗口飛進來,弄到我眼睛裡了。」她一推姜瓊,「走罷,走罷,快些去挑,莫讓娘娘跟寶兒等了。」
  三人走出去。
  沈寄柔在最前面,胡如蘭在最後面。
  她看著她的背影,驚訝的發現,心裡的怨恨已經消散了很多。
  他們彼此喜歡,彼此相信,她又何必為姜辭抱不平呢?
  人的命有時候是注定的罷?
  哪怕她早先認識姜辭,可她這一生,卻早已注定不能成為他的妻子了。
  胡如蘭深呼吸了一口氣,抬頭看向藍天。
  想她年幼時,不過希望每日能吃到葷腥,等到大一些,不過希望每日能出去玩一玩,再大一些,又希望自己像個富貴人家的千金小姐,到現在,又再希望自己能嫁個好相公。
  人的貪心真是沒有底呢。
  可回顧曾經,她其實已經過的很好了。
  她又為何非得要樣樣滿足?
  聽說宮裡的皇后娘娘都未必能十全十美的。
  胡如蘭自嘲一笑,往前行了。
  從沈家回去,已是傍晚。
  姜蕙清洗一下換了身家常裙衫出來,見穆戎已到家了。
  她笑道:「我哥哥與沈姑娘的事情定了。」
  「哦?這是大好事啊。」穆戎摟住她,低頭親了一下。
  「沒了?」姜蕙道,「你就一句話?」
  「還要本王說什麼?」穆戎想一想,「祝你哥哥與沈姑娘百年好合?」
  姜蕙噗嗤一聲:「算了。」
  因原先沈寄柔要嫁給穆戎的,可現在許給她哥哥,她以為穆戎會有些什麼想法,結果她猜錯了,他一點沒往心裡去,還什麼百年好合,不過也是,沈寄柔嫁給哥哥,定是比嫁給他好多了。
  正想著,她瞥見地上一個紅木箱子,奇道:「這是什麼啊?從宮裡帶回來的?」
  穆戎吩咐:「打開。」
  金桂銀桂忙就去開了蓋子。
  只見一片珠光寶翠,姜蕙驚訝的道:「這麼多珠寶啊!還有金子呢。」
  金子不是金錠,而是些金項圈,金珠冠,金匣子,甚至還有些金貔貅,小金麒麟等瑞獸。
  「父皇賞的,上回不是說藏寶圖嘛,這裡是其中的一半。」穆戎笑笑。
  可皇上上次說徒有虛名,才一點點東西,這一點點就是這麼多啊!姜蕙蹲下來,拿著裡面的寶石玩:「這祖母綠真夠大的,我下回送與祖母做頭面她肯定高興。這南珠給我娘,還有這……」她說著一頓,「咱們得了這個,是不是要給皇祖母,母后也送一些去?」
  她很公平的。
  穆戎道:「早送去了,這些都是你的,愛怎麼用怎麼用罷。」
  又是她的了,姜蕙歎口氣:「往前見到一顆寶石都得高興半日,如今可沒往日裡興奮了,也沒意思。」
  「得了便宜還賣乖!」穆戎捏她的臉,「那本王以後什麼都不給你。」
  她哎呦一聲喊疼:「那殿下送給誰呀?」
  「給誰還不容易,本王再弄幾個女人回來,給她們分分,還有你的事情?」穆戎隨口一說。
  姜蕙愣住了。
  她眉頭皺了一皺。
  本來手裡拿著的寶石也落回了箱子。
  穆戎瞅她一眼。
  她眉梢微揚:「那倒是,往後這府裡可擠呢,是不是東西跨院得提早修葺一下啊?省得到時候忙不過來。」
  顯得多開明似的,不知道語氣裡透著酸。
  穆戎道:「你生氣了?」
  「生氣什麼?」姜蕙橫他一眼,吩咐金桂,「叫人抬到庫房去,記在我冊子上。」又淡淡道,「現在能撈一些是一些罷,往後指不定連一顆寶石都得不到呢。」
  就他那性子,還指望他一輩子對著她一個?
  那不可能。
  「擺飯罷。」她坐下來。
  穆戎好笑,這還沒納妾呢,她倒是生氣上了。
  擺著正房太太的譜兒,想學他母后。
  可她學得了嗎?
  穆戎一扯她胳膊:「剛才不過說笑,你拉什麼臉?本王真要納妾,還跟你說這個,直接弄回來了,你信不信?」
  姜蕙撅起嘴:「信,你什麼做不出來?」
  「那你還生氣?」
  「我沒氣。」姜蕙道,「肚子餓了不該吃飯?」
  眼觀鼻,鼻觀心,坐得穩定。
  穆戎越發好笑,又挺高興,她生氣自然是因為吃味,可見還是在乎他的,不過話又說回來,哪個女人為此能不生氣呢,只是有些掩飾的好,有些掩飾得不好罷了。
  她到底是在乎自己這個人,還是在乎別的,難說。
  穆戎唔了一聲:「吃飯。」
  兩人各有心思,很是安靜的吃了頓飯。
  姜辭與沈寄柔的喜事後來定在九月十六,離此時也只有兩個月,過得幾日,姜蕙剛睡了個午覺起來,便聽見金桂的聲音:「娘娘,又出事兒了,衛姑娘去沈家作客,路上竟被劫匪抓走了。」
  □

☆、第87章

□  姜蕙精神一振:「是嗎?你怎知?」
  「娘娘,滿城都在傳呢!」金桂道,「今兒出去的人都聽到了,回來一說,奴婢自然也知道了。」
  姜蕙忍不住就笑起來。
  她尋常一笑,千嬌百媚,這回卻透著一股子的陰寒。
  金桂常跟在身後,姜蕙與衛鈴蘭有仇怨,她自是清楚,故而心知主子是在幸災樂禍,又道:「已派人到處找了,不過現在仍沒消息呢,順天府,兵馬司都出了人。」
  姜蕙問:「你可知隔了多久了?」
  「好似有一個多時辰。」金桂心想,上回沈姑娘為此名譽受損,只怕這回衛姑娘也是在劫難逃,她忽地歎口氣,「京都也真是危險,娘娘以後出門更得小心呢。」
  姜蕙笑了笑,這跟小心有何關係?
  一個人處心積慮的要對付你時,總是防不勝防,尤其是還沒開始防備的時候。
  衛鈴蘭大概是沒想到沈夫人對她起了疑心罷?
  她把沈寄柔害成那樣,每回去沈家,那裡的人都好心招待,她是把沈家人都玩弄於股掌的,便是沈夫人都不曾放在眼裡,她自作聰明,以為誰都不知她的真面目!
  如今可算是惡有惡報。
  姜蕙心情大好,叫她們把針線籠拿來。
  她又開始做鞋子了。
  只插了一針下去,問金桂:「這鞋我是要繡什麼花樣來著?「
  金桂暗地裡嘴角一抽。
  隔得時間太久了,她都忘了,忙問銀桂:「你還記得?」
  銀桂想一想:「男兒的鞋也沒什麼花樣,奴婢記得娘娘好似說在兩邊繡些瑞草。」
  「哦。」姜蕙想起來了。
  等到穆戎回來,她把鞋子放下,要迎上去。
  「你繼續做著。」他露出笑容。
  瞧著心情不錯,姜蕙問:「在衙門遇到好事兒了?」
  「衙門能有什麼好事兒,本王難道還能陞官不成?」穆戎挑一挑眉,走過來,眼睛卻看著鞋子,「這給誰的?」
  明知故問,這麼大的鞋子還能給誰?不過姜蕙也懶得逗他,笑道:「做給殿下的。」
  穆戎一聽,笑容更是深了,但轉念一想,她嫁給他也有小半年了,可至今為止,連一雙鞋都還沒做完,他有什麼好高興的?他記得大哥娶了太子妃,太子妃不知道做了多少東西呢。
  便是他這個弟弟,都沾了光,雖然他不稀罕。
  可他這王妃……
  穆戎又不太喜歡了,臉板起來。
  姜蕙見他陰晴不定的,不想惹他,問道:「殿下要吃飯嗎?」
  「還不餓。」他語氣淡淡。
  看他坐著又不走,姜蕙閒說幾句,繡了一陣子,瑞草終於繡好了,她拿剪刀把線一剪,笑道:「殿下試試?」
  穆戎想試不想試的。
  不願意再叫自己表現的高興。
  姜蕙總是摸清一點他的性子了,這人煩得很,她蹲下來,給他脫了鞋子,把做好的給他一穿。
  也不知是不是新布的原因,他只覺腳底一涼,在這夏日特別叫人舒服,他忍不住站起來,在屋裡走了一走,這鞋子底兒很軟,像是縫了好幾層,不大不小,十分合他的腳。
  他從屋子東頭走到西頭,才又折回來。
  姜蕙問道:「舒服嗎,假使哪裡大了,或小了,我再重做一雙。」
  穆戎淡淡道:「挺好。」
  這語氣怪叫人不高興,姜蕙撇撇嘴兒:「看來是不好了,殿下脫下來,我再重新做,這鞋子就給我哥哥罷,我瞧著,殿下跟哥哥的腳恐怕也差不多大。」
  她蹲下來,要拿鞋子。
  穆戎皺眉:「不是說挺好嗎?要你覺得自個兒做得不夠好,再給本王做一雙。」
  「那這雙還我。」姜蕙伸手。
  穆戎一巴掌朝她掌心拍下去,怒道:「還什麼,做一雙鞋幾個月,等你再做好,得明年了,本王穿什麼?」
  姜蕙抬起眼睛看他:「感情您就一雙鞋啊?」
  旁邊的金桂,銀桂忍俊不禁。
  穆戎臉有些紅:「怎麼說話的?」
  「是你自己說沒鞋穿了。」姜蕙道,「難道我耳朵不好?」
  穆戎氣得叫兩個丫環出去。
  眼見他逼近過來,姜蕙退到書案旁,也無處可逃,不由皺眉道:「都要吃飯了,別鬧了。這鞋我不要行了罷?」
  穆戎沒理她,等抓到她抱著就往床上扔。
  耽擱了一頓晚飯,直到天黑才消停,姜蕙累得不想動,趴在床上,覺得渾身散了架,只肚子又餓,忍著起來穿衣服,穆戎看過去,她一頭烏髮垂到腰間,好像光滑的綢緞。
  想到她剛才死死握住自己的胳膊的樣子,他嘴角兒露出笑,知道她快活了,可是怎麼就急著走?
  她哪回不得偎著自己休息會兒呢?
  「你幹嘛去?」他問。
  姜蕙道:「給你做鞋子去!」
  穆戎嘴角一抽,把她拽了回來:「還在胡說,信不信本王……」
  「算了,多給你做兩雙好不?」姜蕙哄孩子一般道,「咱們不提鞋子了,我以後給你多做幾雙。」
  不就為這個嘛,把她往死裡折騰。
  穆戎放開她:「是你不知道早些討好本王。」
  「你也沒說喜歡啊。」姜蕙忽地歎口氣,「我從來也不知道你喜歡什麼。」
  屋裡暗了,只有月光流淌著,她的神情很是黯淡。
  穆戎微微怔了怔。
  「給你做多了,又怕你膩了。」姜蕙聲音很輕柔,像是囈語般的道,「假使膩了又怎麼辦,我還不如少給你做一些。」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叫他的心忽地有些難受。
  他想起幼時一件事。
  母后原也是在給父皇做鞋子,那日父皇本是要來同她一起用膳的,可後來不知怎的,去了一個妃子那裡,母后聽見後就把鞋子放下了,他還記得她說的話。
  「做了又如何,只怕他穿時都不記得是誰做得了。」
  他後來再沒看見母后做這些事。
  他上次還想,她學不了母后。
  可現在,他突然覺得她身上已經有母后的影子了。
  她會有一日,從這樣討人喜歡,千嬌百媚的樣子變成母后那樣嗎?
  穆戎心頭一陣發涼,不是說他不喜歡母后。
  他是敬佩自己的母后的,可他喜歡的人,卻絕不能像母后那樣,好像這世間所有婦人的楷模,挑不出絲毫的錯處,有一日,興許還會變成皇祖母那樣,叫人不願意親近。
  他把手伸出去,握住她的:「誰說我會膩了,只要你做,我就不膩。」
  聽到他溫柔的聲音,姜蕙睜大了眼眸。
  這樣的話,居然從他口裡說出來。
  她驚訝的看向他,眸中像是有霧氣:「可你說的也只有現在,往後呢?」她想起沈寄柔的結局,忍不住道,「我要粘著你,你總有一日會嫌棄我的。」
  他皺起眉頭:「誰說的,你聽誰說的?」
  「我猜的!」她撅撅嘴兒,「殿下看起來就是這類人,我可不敢。」
  他氣得笑了,就因為這,所以她才不願意全心全意的喜歡他?
  做個鞋子,還吝嗇的不願意多做一些。
  別說粘著她了。
  想想除了床上,她願意靠著自己,平日裡還真是很少來打攪他。
  可他怎麼會嫌棄她呢?
  他巴不得……
  穆戎嚴肅的糾正她錯誤:「你猜錯了,往後改一改。」
  姜蕙歪著頭打量他:「真的不嫌棄?」
  「不。」
  「萬一你誆我呢。」她道,「人總是變來變去的。」
  「君子一言!」他說著惱火了,「你敢不信本王?」抬手就要來抓她。
  她忙一疊聲的道:「好,好,我信了。」又添一句,「我明兒給你做雙羅襪?」
  
  孺子可教也,穆戎穿衣下床:「餓了,去吃飯。」
  見他高大的身影往門口走了去,姜蕙微微笑起來,他說不嫌棄,那她倒真要試試呢,反正嫁給他,橫豎是逃不了的,看他到底說得是不是真心話。
  假使他露出嫌棄的意思,她以後再不會把他的話當真。
  她從床上下來。
  二人並排坐著吃飯。
  姜蕙吃得會兒,忽然給穆戎夾了一筷子雞樅,這東西是滇南來的,極為鮮美,尋常人家絕吃不到。
  穆戎怔了一怔。
  布菜的丫環,動作也是一緩。
  姜蕙淡定的道:「挺好吃的,殿下多吃點兒。」
  不是要粘人嗎?
  穆戎笑起來,也給她夾了一筷子:「今日雞脯不錯。」
  兩人一頓飯,互相夾了數次。
  算是打破平日裡的習慣了。
  姜蕙此時才來得及說衛鈴蘭的事情:「殿下可知道?」
  「自然。」穆戎道,「鬧得很大,我看是有心人做得。」
  當真細心!
  姜蕙詢問:「殿下如何察覺?」
  「你可記得沈姑娘的事情?當初她被人劫持,也是鬧得滿城風雨,可至少過了一晚上旁人才知,而衛姑娘一出事,不過半個時辰,大街小巷的人全都知道了,衛家想攔著都攔不住。」
  姜蕙目光在他臉上打了個轉兒:「那殿下會插手此事嗎?」
  「干本王何事?」穆戎很是無情,「想必是衛姑娘自己得罪人。」
  「原本也是她的報應,當初沈姑娘便是她害得!」她對衛鈴蘭就更是無情了。
  二人正說著話的時候,衛鈴蘭被人找到了。
  城中謠言傳得更盛。
  有人說看到她衣服都沒穿好,有人說看到地上還有血,見到她白花花的皮膚,調笑之言從那些猥瑣男人的嘴裡說出來,更是加油添醋,因衛鈴蘭在京都一向有美名。
  第一美人,又是才女,多少男人心嚮往之,如今落在地上,又有人搶著去踐踏。
  衛夫人聽到這消息的時候,渾身顫抖,急著問:「人在哪兒啊,怎麼沒有帶回來?」
  衛老爺道:「在沈家,便在他們後面一條巷子發現的,沈夫人一片好心,看鈴蘭傷得重,就先接到家裡,請了大夫看……」
  他還沒有說完,衛夫人已經叫起來:「這等時候,怎麼能放在別人家裡!沈家還那麼多人,人多口雜,萬一哪個知道一點什麼,傳出去,鈴蘭還怎麼活?走,咱們快去沈家,把鈴蘭接回來,她……」她失聲大哭,「不知道得怕成什麼樣了,這孩子怎麼那麼命苦呢!」
  衛老爺忙扶著她往外走,心裡卻是一片蒼涼。
  如今還有什麼辦法,就是沈家不救她,直接回府邸,外面也一樣傳的,已經阻止不了了。
  以後這女兒,恐怕連家裡都不能再留。
  衛老爺歎息一聲。
  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姑娘,竟遇到這種事,真應該早些把她嫁了出去的!
  二人急匆匆坐上馬車。
  衛鈴蘭躺在床上,只覺渾身都在發疼,剛才夢裡,有個人戴著猙獰的面具走到她面前,脫了她的衣裳,什麼話也不說就把她壓在下面,她嚇得只知道哭。
  身子疼得,好像有根燒紅的棍子不停的在捅著自己。
  也不知道怎麼就做這樣的夢,她從來不曾這樣恐懼過,無助過,她慢慢睜開眼睛。
  只見帳幔是天青色,上頭繡著雲紋,看起來有些老氣。
  她叫道:「素英,素英,你怎麼把帳幔換了?」
  「衛姑娘。」耳邊一個有熟悉的聲音響起。
  衛鈴蘭側頭一看,不知何時床邊竟然坐著沈夫人。
  「沈夫人?」她驚訝,「你怎麼在我家裡呢?」
  沈夫人看著她清瘦的臉,溫柔道:「這是在沈家啊,衛姑娘,你不記得了?」
  衛鈴蘭奇怪,想要掙扎著起來,可一抬起身子,到處都很疼,沈夫人忙扶住她,叫她別動,說她傷到了,她四處看一眼,果然這地方不是她的閨房,難道真在沈家?
  可她怎麼來沈家了?
  「沈夫人,你快些叫我娘來接我。」她央求道,「我好像病了。」
  「不是病了。」沈夫人寬慰道,「你是受傷了,你今兒本是來我家做客的,還記得嗎?後來也不知怎麼回事,竟然被劫匪抓走了,過了三四個時辰才找到你呢!你瞧瞧,如今天都黑了,你來時,天還亮著罷?」
  聽到劫匪兩個字,衛鈴蘭渾身一抖:「你胡說,什麼劫匪?」
  「你不知道什麼是劫匪?」沈夫人微微一笑,「你以前不是還請過劫匪嗎?把我寄柔抓了去。」
  「什麼!」衛鈴蘭尖叫起來,「你說什麼!我聽不懂!」
  沈夫人一把掀開她的被子:「你瞧瞧,你被救回來時便是這個樣子,我還未來得及給你換衣服呢,你自個兒瞧瞧。這兒破了,那兒也破了,破了的地方還不少呢。」她拉起一處裙邊,「這兒還有血,你哪兒流血了?」
  衛鈴蘭順著她說得,看過去,今兒她穿了身杏紅色的襦裙,衣襟上繡著玉蘭花,十分素雅的,可現在好些污跡,衣襟壞了,腰帶也沒了,再往裡看,抹胸都歪了,露出半個胸脯。
  她再看那處血,不知何時早凝固了,暗紅的一灘。
  她急著四處找傷口,可沒有,一點傷口都沒有。
  她的身子忽然抖的厲害,越來越抖,像是風中的落葉一般。
  原來那不是夢,那是真的。
  她好不容易手好了,沈家請她去做客,她想著許久不曾出門正好散散心,又聽說沈寄柔竟然要嫁與姜辭,正覺有趣呢,誰想到路上馬兒瘋了般衝出去,衝到條小巷子沒等她回神,就有人上來把她弄暈了。
  她不敢再回想。
  「可是記起來了?」沈夫人的聲音溫和可親,「衛姑娘,你今兒總算能明白一個道理,你害了人,總有一日,你也跑不了。」
  「是你!」衛鈴蘭驚恐的瞪著沈夫人,「你派人抓了我?」
  她的樣子害怕極了,臉色白的連一絲血色也沒有。
  那日,自己女兒也是這般罷?
  自己最疼的女兒,一輩子想保護好的女兒,差點就這麼毀了!
  沈夫人把笑收斂了,一個巴掌就扇了上去,厲聲道:「便是我又如何,你當日如何害寄柔,今日你也有回報了!小賤人,真當我沈家無人,任你欺負?」
  扇得極重,她臉上立時多了紅色的巴掌印。
  衛鈴蘭摀住臉,不可置信,她抖聲道:「誰說是我害的,你,你可有證據?」
  「我何須證據,不是你,也沒有旁人了。」沈夫人不與她說廢話,「我如今也解了恨,只瞧著你下半輩子怎麼過罷。」
  衛鈴蘭的臉色又一下子鐵青。
  沈寄柔至少還是完璧之身,可她呢,她的貞潔都沒有了!
  她恨得想爬起來,往沈夫人撲去。
  沈夫人往後一讓,嘲笑的看著她,好像看巷子裡的垃圾。
  衛老爺,衛夫人趕來了。
  衛夫人一見衛鈴蘭的樣子,立時就嚎啕大哭,抱著衛鈴蘭直叫道:「我的兒啊,你怎這麼命苦,蒼天啊,不長眼睛,到底是哪個殺千刀的……」
  「娘,是她做的!」衛鈴蘭指著沈夫人叫起來,「娘,是她派人抓我的。爹,你快把她抓起來送到衙門去,是她啊!」
  衛夫人聽到她說這些,更是著急了:「鈴蘭,你可是糊塗了?」
  沈家衛家素有交情,沈夫人豈會做這種事,也沒有理由。
  衛老爺長歎一聲:「快些帶鈴蘭回去,最好能請了宮裡的御醫看看。」又朝沈夫人道,「多謝夫人了,也打攪你了。」
  見父母對沈夫人那麼客氣,衛鈴蘭雙眼噴火,大聲控訴道:「娘,你別被她騙了,就是她害我的,她說是我害了沈姑娘,可我怎麼害沈姑娘?她為報仇,所以才做了這麼惡毒的事情。」
  那更是無稽之談,一來這事兒都過去很久了,沈寄柔此番也尋到了好人家,沈夫人只顧著高興呢,二來,無證無據的,沈夫人又是這等身份,怎麼可能會對付她一個姑娘家?
  衛夫人柔聲道:「鈴蘭,咱們先回去。」
  沈夫人也道:「怕是受到太大的驚嚇了,哎,也是我,我不該請了她來做客的,想著她與寄柔從小長大,如今寄柔要嫁人,怕以後不能常見面,才請了她來。」
  她語氣裡滿是抱歉。
  可衛夫人也不好真為這個怪她,那可是在街道上,便是衛夫人不請,難道自家女兒就不出門了?
  衛夫人只搖頭。
  沈夫人忙叫人扶著衛鈴蘭出去,又親手給她披了件披風。
  衛夫人此時才瞧見衛鈴蘭裙衫上的血,心裡頭咯登一聲,險些暈倒,勉強撐著,手握住女兒的胳膊:「回到家就好了,看過大夫,好好歇息一陣子。」
  衛鈴蘭大哭,臨到門口,回過頭滿是痛恨得看了沈夫人一眼。
  沈夫人笑了笑:「衛姑娘你要保重啊,咱們寄柔很擔心你。」
  衛鈴蘭咬碎了銀牙。
  她踉蹌著與父親,母親走了。
  不知何時,城裡又出了旁的謠言,說衛鈴蘭是遭了報應,當初沈姑娘就是她害的,所以她這回也得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