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八十年代農家媳

國際知名服裝設計師傅寧遇到事業瓶頸,決定退出時尚圈。卻在出國散心時遭遇空難,穿越成了八十年代農村新媳婦傅寧。
麻花辮、紅頭繩、花布衫、粗布褲、繡花單布鞋……這……是要她做個復古的小媳婦麼?
【穿越目標】:要讓那些滿眼鄙夷的人羨慕到掉口水!
女主外表嬌柔內心沉著大氣有魄力(Maybe)和硬漢俊男主一起在窮苦中奮鬥奔小康(/▽\)感情都是甜的求收藏求撒花哦。【女主非萬能型】

內容標籤:現代架空 穿越時空 鄉村愛情
搜索關鍵字:主角:傅寧、柳成林 │ 配角: │ 其它:

編輯評價:
國際知名服裝設計師傅寧遇到事業瓶頸,在出國散心時遭遇空難,穿越成了八十年代農村新媳婦傅寧,後以冷沉老辣的個性排除萬難,帶領全家走上致富之路。 優點:都市冷漠女強人穿越農村,在反差中改變生活,並找到生活的意義。作者文筆樸實,恬淡而不失味道。




☆、第001章
傅寧在桌前坐了三個小時後,眉間的疙瘩越擰越大,最後成了一個死結。她深吸了口氣,筆在修長的手指間轉動幾下掉落在線條凌亂的設計稿上。
傅寧沒有再把筆撿起來,而是輕吸了口氣,起身坐到了落地窗邊的沙發上,摸出一支davidoff點燃放進唇間。她微仰頭看著落地窗外的藍白色天空,一架飛機慢過天際,拉出一縷白煙,煞是有些韻味。
傅寧眼神不動,唇間吐出一串煙圈,心裡想,或許她該暫時放下現在的一切出去走走了。
沒有生活,就不會有好的設計。
當然,傅寧決定退出時尚圈是暫時的,出去旅行也不過就是為了尋求設計靈感。誰知命途不好,在飛機起飛一小時後,遇了難。
在美國大片式的驚恐混亂慘烈中沒了意識,混沌許久,只當世間再沒傅寧了,卻又在許久之後,她奇跡般地把自己的意識找了回來。
傅寧感受到眼睛裡漏進的微光,好久沒情緒的心靈激盪起些微漣漪。也就是經歷過死,才知道生的可貴。
除了感受到光,她還能感受到自己腦門上疼得很,好像有傷。再然後,有人正握著她的手,粗糙乾熱的。
雖有了意識,傅寧卻也沒立即能睜開眼睛。她想著,難道飛機失事後自己大難不死被人救了?傷了頭部?
這樣又過了許久,她才慢慢睜開眼睛。原本以為會是在醫院病房裡,結果卻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木製的梁,未加粉飾的紅磚牆,一個輪廓硬朗的男人。
傅寧無力地慢眨了幾下眼,剛想問這是哪裡,突然就意識到了不對。在她的腦海裡,多了一個人的生活經歷和記憶。
拉著她手的男人看見她醒過來,忙往前湊了湊,「阿寧,你怎麼樣?有沒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你要真有個三長兩短,我現在就拿了鋤頭去跟劉家那幫龜孫子拚命!」
傅寧又無力地慢眨了幾下眼,看著男人臉上焦急擔心的表情,半天啞著嗓子說出一句話:「我沒事。」
「真沒事假沒事?你可不要騙我。」男人還是焦急問。
「真沒事。」傅寧又答,神色平靜波瀾不驚的。
男人擔心的神色終於淡了一點,握著傅寧的手也慢慢鬆開:「你如果真想回娘家,養好傷就回吧,我不攔你了。」
傅寧看著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尚且還沒定了心神,能說什麼呢?
兩人之間一陣沉默,這時又有一婦人進來。婦人端了一碗白米粥,送到男人手裡,看著傅寧說:「阿寧,你醒啦?」
「嗯。」傅寧點了一下頭。
「醒了就沒事了。」婦人說完,又看向男人說:「你好好伺候阿寧把粥吃了,想吃什麼我再去弄。」
「好,媽你辛苦了。」男人看著婦人說,婦人又囑咐傅寧好好歇著,便出了房間。
男人把白米粥端到傅寧面前,用小勺舀了一點放在嘴邊吹了吹,又送到傅寧嘴邊:「吃點東西,壓壓驚。」
傅寧眉心微皺,搖了一下頭,「不想吃。」
男人有點尷尬,他可從來沒這麼伺候過人。見傅寧表情堅決,他也不想強迫,「啪」的一下把碗放在旁邊的小桌上,低著頭堵著氣說:「你要是現在想走,我現在就送你回去。」
傅寧多看了他兩眼,然後猛地從床上翻坐起來,下了床趴到梳妝台上的鏡子前。果然是穿越了,鏡子裡這個靈動嬌弱的鄉間美人不是她。
這個人也叫傅寧,剛才的男人是她丈夫柳成林,進來送飯的是她婆婆趙蘭花。
傅寧撐著梳妝檯面的手有些打顫,不知道是因為沒死而激動,還是因為自己花了大半輩子打拼下來的事業全部歸零而難受。
柳成林站到她的身後,不理解地問:「你看什麼呢?」
傅寧吸了口氣,心想此事不可逆,那就只能接受了。她看著鏡子中陌生的臉,慢坐到長板凳上,抬手摸了一下額頭,幽幽地說:「怕是要留疤了。」
柳成林在她身後一愣,然後反應過來,聲音很小道:「都嫁了人了,還在乎這個?那傷口也不大,留不下多大的疤。你就是毀了容,我也不嫌棄你。只要……」
傅寧看著鏡子裡柳成林的臉,又摸了兩下紗布,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轉身說:「剛才的粥呢?」
柳成林給她端過來,她接到手裡,拿起勺子慢條斯理地把粥吃了。
原主是在午飯前被劉家來人鬧事給打暈了的,剛好被她得空佔了身子。原主的性格和這副身子樣貌都很搭,標準的鄉村小女人,男人就是天。難得她卯起勁烈了一回,就碰上了這樣的事。
而劉家來他們柳家摔打砸摜,也是有原因的。這個原因還不小,幾乎是驚動了向明村九個生產隊的所有村民,包括村組織機構所在的大隊。事情出了,人家來尋仇,似乎也理所應當,所以沒人管。
傅寧吃完粥,又把碗和勺送到柳成林手裡,柳成林看著她:「吃飽沒?」
傅寧點頭,「飽了。」
柳成林沒再說話,拿著碗和勺就出了房間,往灶房去。傅寧看著他出了房間,自己也跟出來,轉身看了眼已經被扒大半截牆壁、頂早沒了的堂屋,輕出了口氣。
看過堂屋,她又往灶房去,剛到門口就聽見趙蘭花說:「今天他們砸的東西多,家裡就剩兩副碗筷了。你去前莊,去你姨媽家借幾副來,等明兒咱們買了就還回去。」
「算了吧,這都借多少回了,還是我去買吧。」柳成林說。
說到這趙蘭花突然有了眼淚,抬手抹了一把,微哽咽說:「說的輕巧,哪裡還有錢?你結婚把家裡的錢都花差不多了,遭了難後又填了不少,現在連買碗筷的錢也沒有了!」
柳成林站在趙蘭花面前,突然抬手狠扇了自己一大嘴巴子:「都怪我沒用!」
趙蘭花上去就拉他的手,「成林你這是做什麼?這都是你那弟弟造的孽,是我和你爸沒管教好,你打自己幹什麼?!」
柳成林低著頭,心裡無窮無盡地難受。如果不是娶了媳婦,如果不是還有爸媽,他寧可死了!那麼丟人現眼的事情,這麼忍辱負重的活法,不如死了!
傅寧在外面看不下去了,進了屋說:「媽,碗筷不著急買。家裡不是有幾個瓷罐麼?將就一下也就夠了。」
「阿寧,你剛受了傷,不好好躺著怎麼起來了?」趙蘭花往她面前走兩步。
傅寧笑了一下,「小傷,沒事的。」
既然佔了原主的身子,總要承擔起她的責任活下去,要為這個家出份力的。她穿越前是有極優越的生活條件,但打拼過程中苦是沒少吃的。如今再倒回去,吃起這麼一點苦,可謂是得心應手了。
趙蘭花十分欣慰,握上傅寧的手說:「我們有什麼不能將就的,就怕委屈了你。」畢竟是剛過門不久的新媳婦。
傅寧把手從趙蘭花手裡抽出來,多少年獨居了,早習慣了一個人,不喜歡與人親近,更是不大喜歡別人跟自己過密接觸。雖抽了手,傅寧還是笑著:「我沒事,這種情況下我還在意這個,就是沒良心了。」
「好好好,是個好兒媳。」趙蘭花說著,又抬手抹了下眼淚。
柳成林看著她,又歎了口氣:「你不吵著要回家了麼?」
傅寧看向柳成林,「你離得開我麼?」
這話可不是調情,而是赤裸裸的現實。因為他弟弟的事情,柳成林已經覺得沒有臉面活著,若再被自己媳婦臨難拋棄,一時想不開沒準就命歸黃泉了。
原主跟柳成林吵著鬧著要回娘家,也不是想棄他而去。不過就是看他頹靡沒了把握,自己也沒了依靠沒了安全感,所以想讓他振作起來。否則,她也不會在劉家來鬧事的時候頂上去挨了這麼一下。
柳成林看了傅寧兩眼,在她的眼神和面目表情看到的都是淡定與沉穩,於是自己心裡也莫名地一陣安心。怎麼說,之前那個極度慌亂焦躁的小女人,傷了之後突然變得不一樣了。
柳成林沒說話,旁邊的趙蘭花把眼淚擦乾了,笑著說:「阿寧說得對,這個時候你要是不在,成林怕是撐不住。」
「媽,我不會走的,你放心。」傅寧安慰趙蘭花。
趙蘭花欣慰點頭,又說:「這才剛醒了,阿寧你還是回屋歇著去。」
傅寧抬手碰了一下紗布,也沒再客氣,跟趙蘭花說:「好,那媽……你先忙。」這個媽叫得順也不順。
「誒。」趙蘭花應著送傅寧出了灶房。
看著傅寧進了紅磚屋,趙蘭花又回去,看著柳成林語重心長地說:「成林,你可得留在你這媳婦。要是她真不做這門親事了,就咱們家現在這樣子,再到哪裡給你說媳婦去?」
柳成林脫口就要說出自暴自棄的話,但想到剛才傅寧的態度,話沒出口,便換了說辭:「媽,我盡力。」
「去吧,去陪著你媳婦。等天再晚些,我燒好晚飯叫你們。」趙蘭花說著,推著柳成林出去。柳成林剛到灶房外走了沒幾步,又聽見趙蘭花在灶房裡一邊洗碗洗鍋一邊罵:「那個老不死的老和尚,家裡什麼事都不管,不如死了啊,死了還能少吃一口飯。」


☆、第002章
柳成林眸子一暗,歎了口氣,就往紅磚屋裡去了。紅磚屋裡,此時傅寧沒在床上躺著,而是坐在屋裡的寫字桌前,正翻著一本厚厚的縫紉機教程。這個教程是買縫紉機時候帶的,而縫紉機是傅寧嫁過來時候的嫁妝。
傅寧出嫁時候的嫁妝除了被子箱子之外,有幾組櫥櫃、寫字桌、梳妝台以及一輛鳳凰牌自行車、這台縫紉機和一塊機械手錶。當然,這些東西都不是花傅寧娘家的錢買的,都是花的柳家的錢,彩禮錢買嫁妝而已。
傅寧看柳成林進了屋,回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又轉過頭去看書。柳成林走去她旁邊坐下,輕出了口氣又問:「你真的不回娘家去?」
傅寧把書一合,轉頭看他:「你不覺得反覆確認一個問題會消磨別人的耐心和浪費時間麼?」
柳成林一愣,傅寧又說:「我說了不走就不會走,不需要反覆確定,有點煩人。」
柳成林被噎住了,看著她,這個……是他之前娶回家的小媳婦?傅寧翻開書,又淡淡出聲:「不要盯著我看,我不喜歡。」
柳成林回了一下神,「啪」拍了一下寫字桌:「傅寧,這個時候我不跟你計較,你也別不給你男人面子,你男人是個有面子的人!」
傅寧嗤笑了一下,頭也不抬,繼續說:「既然是個有面子的人,就不該畏首畏尾的。錯不是你犯的,你沒必要覺得抬不起頭見人。家裡出了這種事,正是你需要承擔責任的時候。在我一個女人面前講面子,沒什麼意義。」
柳成林臉上的表情僵住,拍在寫字桌上的手慢慢蜷縮成拳,然後起身出去了。傅寧只當沒看見,仍舊翻了翻手裡的書,大概看看就收到了抽屜裡。放書的時候她看到旁邊的鐵盒子裡放著手錶,就拿了出來。看不到時間的日子,還真是不安心。
傅寧拿著手錶在手上套了套,表帶有點大,沒法戴。她琢磨了半天,在抽屜裡找了一些工具,拆了表帶上的小螺絲,截掉一段表帶又重新裝好,最後套上手腕上剛剛好。接下來她又把表拿下來上了一陣發條,才戴到左手的手腕上。
搗鼓完表,傅寧又去縫紉機前,掀了縫紉機上蓋著的虎斑布。這個縫紉機也是機械的,要腳踩才能工作,與她前世做設計時候的電動縫紉機稍有些不同,但是原理都是一樣的。她把虎斑布疊好,拖過長板凳坐到縫紉機前,然後把機身上的線拉出線頭,引到機頭上,按順序穿過幾個孔,最後穿進針眼裡。
傅寧拉著線頭,腳下踩了幾下,把機肚子裡的線頭給引上來,嘴角染上些笑意。還是碰到自己喜歡的東西最舒服,她上一輩可沒把服裝設計做夠,這輩子換一種沒有壓力的方式再繼續。以一個鄉間小媳婦的身份,而不再是一個大設計師。
傅寧在屋裡搗鼓了好一陣子,就聽得外面有人說話。聽著聲音,好像是柳成林的四弟回來了。柳成林的四弟不是作孽的那個人,作孽的是五弟,早已經消失不知到哪去了,連一點音信也沒有。若是有點音信,抓回來交給劉家,事情也就不會發展到今天這樣了。
柳成林的四弟叫柳成輝,尚未娶親,五弟叫柳成明。
柳成輝從外面回來後,進了灶房,看了兩眼就發現了不對,趙蘭花臉色也難看。趙蘭花正在灶下生火,看見他回來就說了句:「歇會,等一陣子就能吃飯了。」
「劉家的人是不是又來鬧了?」劉成輝看著趙蘭花,擰著眉問。
趙蘭花看了他一眼,「來了,砸了好些東西,海碗、盤子、砂鍋,都碎了。」
劉成輝手抱頭往板凳上一坐,「到底要鬧到什麼時候?這樣下去,我們家這日子怎麼過?三嫂剛嫁到咱們家,讓三哥和三嫂怎麼過?」
趙蘭花只是做飯不說話,半天才出聲:「今天你三嫂受不了了,不讓他們砸,硬拚的時候被傷了頭。我也沒讓她做事,在房裡歇著呢。」
「被傷著了,可有事沒有?」劉成輝抬起頭看向趙蘭花。
趙蘭花搖了下頭,「沒什麼大礙,找人來包紮了。這次他家傷了我家媳婦,應該要會有一陣子不上門鬧。」
劉成輝只是歎氣,最後說:「今天工地上發錢了,我明天回來的時候帶點碗碟回來。」
「發錢了?發了多少?」趙蘭花聽說發錢,忙看著劉成輝問。
「六十塊。」
「不少了。」趙蘭花往灶底送柴火,「小四子,你賺的可別瞎花。得攢著,留作將來娶媳婦用。」
「我知道,現在家裡需要多少我先墊著,沒事。」劉成輝說著話,他爹柳大士哼哼著小調到了家。
柳大士伸頭往灶房看了一眼,開口說:「小四子回來啦。」
「嗯,爸,你今天做什麼去了?」劉成輝看著柳大士問。
柳大士一笑,「出去溜躂溜躂,沒什麼事。」
「怎麼不死在外面?還回來做什麼?」趙蘭花張口就罵。
「誒,我說你這老娘們,又犯病了是不是?我這好好哪裡惹到你了,到家就罵我。你要是就這樣,我以後還真不回來了。」趙大士被罵得十分不爽。
「不回來正好,你以為誰想你回來?就你這種晦氣的人,死了才好!」趙蘭花嘴不饒人,一邊燒飯一邊繼續罵。
趙大士吸了口氣,然後看向劉成輝,「小四子,你看看你媽,天天咒我死。」
「今天劉家又來鬧了,砸了東西不止,還打傷了三嫂子。家裡什麼事爸你都不管,媽罵你是應該的。」柳成輝說。
柳大士睜了一下眼睛,「小四子,你怎麼跟你媽一樣不講理?」家裡被砸傅寧被傷,他好像沒聽到一樣。
劉成輝抿了下唇,也懶得再跟柳大士講話,矮下身子就出了灶房。趙蘭花燒飯,也懶得理他,他自己沒趣,找了處牆根坐下,點了旱草煙,一邊抽著一邊哼小調。
傅寧在房間裡輕吸了口氣,這一家子還真是有點煩人呢。她看了看縫紉機,又拿了虎斑布蓋上,才出了房間。
自從柳家的堂屋被扒了並堂屋後的所有樹被砍了以後,家裡也就剩了個泥牆草頂的小土屋。柳家兄弟四處找地方避難,基本都是去媳婦娘家,傅寧是去的自己二姐家,只有柳大士和趙蘭花柳成輝擠在泥土屋裡。
柳成林和傅寧現在住的紅磚牆小偏屋,是避難一個月後劉家人氣消了些,柳成輝利用堂屋的碎磚頭,或著泥緊趕幾天趕出來的。除了這兩個偏屋,還有就是一間低矮的土灶房,也是後蓋的。
傅寧和柳成林回來之後劉家還是沒事就來鬧一遭,但也都限於砸砸鍋碗之類,沒有再動房子。
這會兒柳大士坐在泥屋牆根,看到傅寧從西偏屋出來,也不起身,抽著煙說:「三兒媳,聽說你被傷了,可有怎麼樣?」
傅寧只是稍看了一眼柳大士,隨便敷衍了一句:「已經沒事了。」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柳大士說完,又哼哼起了自己的小調。
傅寧矮了一下頭進了灶房,趙蘭花已經把飯燒好了。看她進來,忙說:「飯好了,快坐下吃飯吧。」
「好,我來盛飯,媽……你去叫成輝出來吃飯。」傅寧說著走到灶前,拿了剩下的兩個碗,還有兩個瓷罐,盛了四碗稀飯放到桌上。
趙蘭花去叫了柳成輝,回來的時候瞄了一眼柳大士說:「老不死的,快來吃飯。」
「這就來了。」柳大士放下大煙袋和煙桿子,起身拍了怕屁股,就往灶房裡去了。他進了灶房就坐下,把一碗稀飯拖到面前,拿了筷子又拿了塊餅這就吃了起來。
趙蘭花和柳成輝隔了一陣才進屋,趙蘭花一進屋就跳腳了,罵道:「老不死的,兒媳還沒坐下呢,你就吃上了?」
「我也沒吃多少,就一個饃和一碗稀飯麼。」柳大士說。
趙蘭花還要罵,傅寧突然出聲:「媽,爸是長輩。你們不要吵了,我腦子疼。」這再吵吵下去,她真是一秒鐘都呆不下去了。
趙蘭花也算是會察言觀色的,看傅寧這個樣子,也就沒再罵柳大士。柳大士卻是一笑,看著趙蘭花說:「瞧瞧,還是兒媳懂事。」趙蘭花拿起筷子卯足勁就打在了柳大士手背上,柳大士「哎喲」叫了一聲,剛要罵人。
「爸,快吃飯。」傅寧淡淡說了一句,目光飄了他一下,生生壓了柳大士的情緒。
「哦……哦……」柳大士摸了摸自己的手背,也沒敢發作。雖然的眼神和語氣,雖然好像是淡淡的,卻莫名地氣場很強大,讓他不敢出聲了。
柳成輝喝了兩口稀飯,突然看向趙蘭花問:「媽,三哥呢?」
「阿寧醒後他就出去了,說是晚上不回來吃飯。他也沒地方去,估計就是找他那兩個朋友去了。」趙蘭花一邊說著,一邊夾鹹菜。
傅寧沒接這話,自己吃了飯就在桌旁等著。趙蘭花看了看她,開口問:「吃飽了?」
「嗯。」傅寧點頭,「下午還吃了一碗白米粥,不是很餓。」
「那就歇著去吧,這裡的事情我一個人就夠了。」趙蘭花說。
傅寧抿了一下唇,沒有客氣,應了一聲就出屋子去了。


☆、第003章
柳成林自家裡出來後,就找了自己的好哥們嚴青和劉佑志。三人聚在嚴青家,團坐小桌邊,胡吹亂侃、借酒澆愁。而下酒菜,也就是一盤花生米和一盤拍黃瓜,是嚴青媳婦搞的。
三人喝得微醺,柳成林眼睛裡的郁色卻越發重,都說借酒澆愁愁更愁。旁邊的劉佑志伸手捏了幾顆花生米,搓掉紅皮丟進嘴裡,一邊嚼一邊看著柳成林說:「三哥你別擔心,明天我就和青子去他家給個警告。他們再敢到你家混打混砸的,我要了他的命!」
柳成林搖頭,打了個嗝說:「是我們有錯在先,還有什麼臉面去警告別人。」
嚴青端起小盅子,猛地喝下一盅酒,齜了一下嘴看著柳成林:「三哥,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慫包了?那劉家的媳婦是你勾跑的?那是老五干的,跟你有什麼干係?就算有,已經賠了三間堂屋了,還想怎麼滴?!你出去看看,現在有幾家蓋得起那麼大瓦房的?想想我就替你心疼。還有那麼多樹,都被他們砍了剁了!」
嚴青說完,劉佑志抬手推了推他的胳膊:「三哥夠糟心,你就不要刺激他了。堂屋沒了怕什麼,以後再蓋就是了。」說完他又捏了幾顆花生米,一邊搓皮一邊說:「要我說,都是那騷娘們惹的禍,她這輩子別回來,回來我准讓她生不如死。也是劉家的那兒子沒本事,剛娶了媳婦就能被老五辦掉還帶跑了,慫包一個。」
柳成林默默喝了盅酒,「怎麼說的我們跟土匪流氓似的?」
「不是……我們不是流氓土匪嗎?我一直以為就是啊!要不是三哥你家老五幹出這事,咱們三個在向明村誰敢惹?敢齜個牙我把他牙都打掉咯。」嚴青說著就拍了一下桌面。
「現在連頭都抬不起來了。」柳成林又有氣沒力地瞬間就把嚴青的氣勢給澆了。他的好弟弟,一毀毀了一家子,還毀了他的一輩子。這件事,他這輩子心裡都過不去。
村子裡的人,以前都是對他柳成林笑臉相迎的。嚴青和劉佑志雖然蠻恨,有他壓著倒也沒做過什麼壞事。有恩報恩,有怨報怨。村民們看柳成林知書識禮,壓得住這倆流氓,又是個熱心幫人處事妥當的人,所以都十分尊重他喜歡他。
而現在呢,沒人再拿他和他的家人當人,路人走過去不是一番白眼就是吐兩口口水。而柳成林這輩子此前到如今最在意的,就是柳家在向明村的顏面。這場禍,不就在把他往死裡逼麼?
這會兒嚴青和劉佑志見勸不回來他,也就不勸了。大老爺們,磨磨唧唧的也是不大會。那剩下的就只有一個字:喝!
喝得走路打飄,三人去茅坑撒了尿又回來繼續。那邊嚴青的媳婦在房裡納了一陣鞋底,等不住了,從臥房來到灶房。劉佑志嘿嘿一笑,瞇著眼說:「弟妹,還沒睡哪?」
嚴青媳婦看向嚴青,「還要喝到什麼時候?酒不要錢?還是點的煤油不要錢?一天到晚吊兒郎當的,賺一分錢沒有?都靠田里那點莊稼。」
嚴青眉心一皺,「男人說話,你婦道人家插什麼嘴?沒規矩!快快快,趕緊睡覺去。」
柳成林嚥了嚥食,看向嚴青媳婦說:「弟妹,不好意思了。是我沒注意好時間,我是該回去了。」說著就從褲兜裡掏錢,也沒掏出幾毛錢,放在桌子上,然後起身就出門走了。
嚴青站起來,抬手用食指點著她:「婦道人家不懂事,三哥心裡憋屈著呢,你還不讓他快活快活。」
「你懂事?」嚴青媳婦打了一下嚴青的手,「傅寧被傷了,在家躺著呢,你把他留這喝酒不回去,傅寧怎麼辦?」
嚴青抬手摸了一下後腦,「我把這茬兒給忘了,等著,我去送送三哥。」
「坐著吧你。」嚴青媳婦把他推過去,拿了桌子上的幾毛錢就出去了。劉佑志這時也站起了身子,跟嚴青說:「我也走了,媳婦在家等著呢。成家就這點不好,不能沒鍾沒點地玩。」
「我送你出去。」嚴青說著,和劉佑志一起往外走。
院子外,嚴青媳婦把幾毛錢塞回柳成林手裡,看著他說:「成林,快回去吧。傅寧受了傷,你還讓她一個人在家,你放心得下麼?一時鬧脾氣,又要吵著回娘家了。」
柳成林出了口氣,「我就是不想跟她鬧,所以才出來的。你說說,我都這樣了,她怎麼就不能讓我安生點?她要是真想回娘家,我也不攔著,哪怕要去鎮上把婚離了,我也去!」
嚴青抬手打了他兩下,「你說什麼氣話呢?不是你花了那麼多心思和錢娶回來的媳婦似的,傅寧年歲小,你多擔待一點。她也是怕你一蹶不振,心裡疑著呢。你要是倒下了,她靠誰?」
柳成林狠抿了一下唇,轉了身:「我回去了,弟妹你別送了。」說著就走了。
柳成林也沒直接回家,路上路過一個小河邊,在河邊又坐了一陣子,酒勁慢慢就有些過去了。本來就是窮得叮噹響,能有多少酒喝,想爛醉也不成。酒醒了大半,他又起來往回走。河邊有蛙鳴,天上繁星璀璨,月光灑下潔白的一層。
柳成林到了家也怕和傅寧講話,他怎麼能不在乎這個媳婦?就是因為太在乎,所以看到她失望自己就更加失望。她一鬧,他簡直就痛不欲生。到了家他也是裝醉,看傅寧靠在床頭看書,也不管她,脫了鞋往床的另一頭一倒。
傅寧蹙了下眉,這人身上酒氣太重。她也不碰他,拿臉盆出去打了水進來,然後戳了戳他的胳膊說:「柳成林,起來洗洗再睡。」
柳成林片刻不動,傅寧沒辦法,只得上去拉著他的胳膊,拉他起來。柳成林被她拉到床邊坐著後,眼睛是睜著的。他看著傅寧,說是清醒的,但酒勁還是在的,於是有些迷糊開口問:「我喝得這麼醉,你怎麼不跟我吵不跟我鬧?」
「不跟你鬧你心裡不舒服?」傅寧看著他,「別說了,都十二點了,快洗洗睡吧。」
柳成林抓了她的手,「你為什麼還打水給我?」
傅寧把手抽出來,看著他說:「你受了有生以來最沉重的打擊,頹廢一陣子是被允許的。」
柳成林低了一下頭,然後慢搖著頭就流出了眼淚,卻還拚命壓著。他壓了一陣,口齒不清地說:「你知不知道,我是多想為這個家爭點光?多麼想家裡的日子過得比別人好比別人光彩?就因為這事,現在我成了過街老鼠。房子沒了,什麼都沒了……剛娶的媳婦,走在路上就被人吐口水,我卻保護不了。」
柳成林說完就抬手粗獷地抹眼淚,傅寧看著他,從褂子裡掏出格子手帕送到他手裡,心裡有些動容,柔聲說:「我都知道,都明白。」
結合原主的記憶,傅寧知道,這是柳成林自發生老五的事情之後,第一次哭出來。能哭出來,也算是一件好事吧。
柳成林哭完後,沒再說話,從床上下來端著盆就出去了,在院子裡刷了牙又把渾身都洗了一遍。洗完後,柳成林擦乾淨身子,換了套乾淨的衣服,才進了屋。
傅寧把在床頭看到的《水滸傳》放回枕頭下,看著他說:「睡覺吧。」
「嗯。」柳成林也不多說話,可能是覺得自己剛才哭出來很丟人。
傅寧躺下來,又對柳成林說:「把燈吹了。」
柳成林拿下玻璃燈罩,吹了燈,也躺下,卻是一點睡意都沒有。他覺得,這件事情就在傅寧受傷醒來後,突然變得不一樣了。
傅寧和他之間隔了一點距離,並不往他這邊靠。柳成林啪嗒著眼皮子,看著黑漆漆的房間發呆。傅寧在這樣的環境下也是不大能睡著,摸了床頭的蒲扇扇風,然後開口說:「你抽個時間去鎮上辦下手續,把我的戶口從娘家移過來吧。」
「嗯?」柳成林一愣,感覺自己出現幻覺了。傅寧側著身子,看著他:「不是說,戶口移過來,官家才會多分二畝地麼?」
「哦……是……」柳成林應,思緒還是有點滯。
「還有,我想明天去趟劉家,你把嚴青和劉佑志也叫上吧。」傅寧又說。
「哦……」柳成林又應,應到一半打住,看著傅寧:「你說什麼?」
「我想明天去趟劉家,你把嚴青和劉佑志也叫上。」傅寧又簡單地重複了一遍,語氣裡沒什麼感情色彩。
柳成林猛地坐起身子,「去劉家幹什麼?」幹架麼?
傅寧也坐起來,搖著蒲扇,「都鬧幾個月了,鬧得心煩。」
「現在我們兩家是死對頭,不是你去了就能不鬧的。」柳成林看著她。
傅寧又搖了幾下扇子,「只要是問題,就有解決的方法。」
「我都解決不了,你怎麼解決?」柳成林還是看著傅寧。
傅寧也是看著他:「你不是解決不了,而是一直沉浸在外界的目光和聲音中,抱著破罐破摔的心理,從來就沒想過要去解決。」
柳成林愣了幾愣,傅寧沒再說什麼,就躺下睡去了,和他之間依舊保持距離。


☆、第004章
第二天,傅寧用原主偷偷攢的錢去買了兩筒掛面,並且讓柳成林去找嚴青和劉佑志,然後一起往劉家去。嚴青看柳成林和傅寧終於有行動不做縮頭烏龜了,很是來勁,一人扛了鋤頭一人扛了鐵鍬。
到了傅寧面前,劉佑志拍胸脯說:「三嫂,你別怕,有我和青子在,他們敢再動你一根毫毛,我和青子拍死那群狗日的!」
「嗯。」傅寧應,「我們走吧。」儼然一副見慣了大風大浪帶著小弟不腰軟的架勢。
柳成林心裡咕咚了幾下,畢竟不知道傅寧到底想幹嘛。但是傅寧這兩天的態度,都讓他強勢不起來,不知道怎麼對這個小女人下吩咐,也是怪了。
向明村的第六生產隊有四排莊子,柳家在最後一排,劉家在最前排。第六生產隊姓氏最多的就是劉,而柳姓只有柳大士一家。這也是為什麼柳家的堂屋被扒了,都不敢吭一聲。也不全是因為錯在自家,而是被獨家小戶沒撐勢的罷了。
三個男人和傅寧往劉家去的路上,氣勢洶洶的,嚇得路人只是側目,卻沒敢翻個白眼吐個口水什麼的。這要是再像平時那樣吐口水,保不準嚴青和劉佑志拿著傢伙就上去了。
四個人就這麼到了劉家,劉家院門大開著,劉大娘和自己的小女兒正在院中的槐樹下做針線,半句話不說,臉上一點笑意也無。在偏屋門口,坐著劉老漢和兒子,都抽著汗煙,敞著衣襟著,一臉的沒精打采。
傅寧上去敲了兩下院門,劉家四口子突然一齊看過來,俱是一愣。愣完,劉老漢把旱煙袋往牆根一扔,抄了鋤頭就上來,一邊還說:「小翠,去叫你大爺、二大爺和小叔過來,就說不要臉的柳家上門了。」
「誒。」劉老漢的女兒也放了手裡的針線活計,起身就要出門。走到門口的時候,嚴青往她面前一堵,「老實站著,哪都別想去。」
劉翠被嚇得往後一縮,她也知道嚴青、劉佑志都不是什麼好人,所以也不敢硬往外闖。那邊劉老漢和他兒子卻已經拿了傢伙過來,盯著柳成林說:「終於忍不了了?露出你們柳家流氓本性了?你們柳家,在向明村永遠都是下三爛!我勸你們,早點滾出向明村,否則你們家得不了安生。」
柳成林看著劉老漢,手指握拳,捏得咯咯作響。那邊劉佑志扛著鋤頭,看著劉老漢,「我說劉大爺,我三哥家被你們家禍禍成了什麼樣,大家都看著呢。怎麼?你還非得要把我三哥趕出向明村不是?」
「劉佑志,你說話得負責任,到底是誰家先禍禍的誰家?現在我們一家都沒臉出門,連帶我兄弟好幾家也沒臉出門,事情鬧得人盡皆知,我家曾明也是找不到媳婦了,你說是誰家禍禍的誰家?!」劉老漢說到最後大瞪著眼,眼睛裡全是恨意,身子一直顫。
「佑志,你也姓劉,你怎麼能幫著外姓人呢?雖然咱們不是一家,那往上倒幾代,都是有血緣關係的。」劉大娘也看著劉佑志說。
「我剛才也看出來了,你們家日子也不好過,所以才鬧了這麼久也沒消了心頭恨。我和成林會登門,自然不是來鬧事的。劉大爺劉大娘,還請你們冷靜一點,今兒我們就把話說明白了。」傅寧突然開口,打斷了他們在混扯的話。
劉老漢看了傅寧一眼,「你一個剛過門的婦道人家,你懂什麼?我們也是講理的,只針對柳家人,不想傷你,昨天那是個意外。我們也還勸你,這樣的人家,你趁早走,還真留著做他家媳婦呢?以後倒霉的可是你自己個兒。」
傅寧一笑,「今兒不談別的事,我們只說說成明和你們劉家媳婦的事兒。」
「別提那挨千刀的!」聽到柳成明的名字,老大娘就有些失控,嘶吼了一聲,震得周圍一陣安靜。
傅寧沒有跟劉大娘吼,而是很誠懇地向劉老漢和劉大娘鞠了躬,然後又向劉老漢兒子鞠了躬,低著頭說:「對不起,劉大爺劉大娘。」
「三嫂……」嚴青和劉佑志覺得面上沒光,真想把傅寧給拖出去。但是柳成林沒說什麼話,他們也不好做什麼。
傅寧當沒聽見嚴青和劉佑志的聲音,繼續說:「這件事情,確實是我們柳家錯了,給你們劉家帶來了痛苦和難堪。」
劉老漢和劉大娘互看了一眼,而劉老漢兒子劉曾明直直看著傅寧。半晌,劉老漢開口說:「你就是下跪磕頭,那都不算。柳家的人又不是都死絕了,要你一個新媳婦出面。」
柳成林聽得這話,往前上了兩步,向劉家一家每人鞠了一躬,然後咬牙說出來:「對不起!」
劉老漢就是再嚥不下這口氣,這會子心裡都舒坦了一點。
能代表柳家的,現在只有這柳成林,而這柳成林哪裡做過這般孫子的事情,能讓他低頭,真是比登天都難。要不是他柳家一直不來認這個罪,這事也不能斷斷續續地鬧了這麼長時間。
嚴青和劉佑志在後面卻是一臉懊惱,要知道是這樣,打死他們倆也不來。以為是來幹架的,結果是來賠不是的,真是丟人!
柳成林和傅寧賠了不是,傅寧把帶來的掛面也送到劉大娘手中,「這是一點薄禮,望大娘您收下。」
劉大娘接了掛面,手一直顫抖。那邊劉曾明卻突然過來,一把打掉了劉大娘手裡的掛面,看著傅寧說:「你以為賠個不是,這事兒就能過去了麼?」
「對,這東西我們不能要。仇家的東西,死都不能要!」劉老漢也接話說。
傅寧也沒有去撿那掛面,柳成林心想頭都低了,再低點也無所謂了,總之不能讓自己的媳婦受更多委屈,所以要自己去撿。傅寧卻又拉住他,沒讓他彎下腰去。
傅寧看著劉曾明,「我們柳家能砸的東西能毀的東西,都被你們毀了。如今我又和成林親自上門來鞠躬賠不是,還不夠?那要怎麼樣,你們劉家才會善罷甘休?」
「我媳婦被你家老五勾走了,這種醜事,以後我還能說得到媳婦麼?你留下作為交換,和柳家的事情,咱們兩清。」劉曾明看著傅寧說。
林成林拳頭一捏,基本是要揮上去了。這孫子,真不要臉。傅寧一把拉住他的手,然後看著劉曾明笑著說:「我總算是明白了,你媳婦為什麼要跟我們老五跑了。沒家沒名分的,還要被眾人唾罵,也願意跟他走。」
「為什麼?」劉曾明問。
劉老漢和劉大娘現在兩人臉上已經是紅一陣白一陣了,劉老漢一個大耳光子甩在劉曾明的面上,「沒出息的東西!」
等劉老漢打完了劉曾明,傅寧又看著劉老漢說:「劉大爺劉大娘,我知道你們是明事理的。以後若是老五回來了,我和成林必會押著他來給您一個交代。」
劉老漢和劉大娘聽著這話,沒應什麼,也就是沒松那口氣。傅寧看著兩人,也知道這家子還是不肯罷手,又道:「大爺大娘,再這麼無休止地鬧下去,到底誰家能落個好?咱們柳家老五是做了丟人敗姓的事情,如今倒的霉也都是該的,我們不好說什麼,所以也任你們鬧了。但是,狗急了還會跳牆呢。」
劉老漢和劉大娘互看了一眼,劉大娘又看向傅寧,挺了下腰說:「柳家三兒媳,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傅寧又一笑,「意思就是,我們柳家現在什麼都沒有了,拼幾條人命,那還是有的。我這頭上的傷還沒好,娘家的人聽說了必是要來看的。我娘家也沒什麼有本事的人,就三姐嫁了個警察,想把行兇的人抓進去蹲上一陣子那還是不費力的。你家的劉曾明,本就沒本事,要是再被抓進去關上一陣,我看就真一輩子無後了。」
劉老漢被傅寧說的話弄得一臉鐵青,死咬著牙,傅寧不給他們說話的機會,又說:「嚴青和劉佑志跟我們成林是拜了把子的,為我們成林上刀山下油鍋連眼皮都不會眨一下。你們劉家在向明村是家族大,可單你們家現在也只有四口人而已。成林想搞你們家,真的搞不了麼?」
劉老漢臉上表情更難看了,傅寧表情輕鬆地看著他,繼續說:「如果你們再逼下去,也就是魚死網破的事情。大不了就是我們柳家的人都拼了命,你們劉家都到牢裡蹲一輩子。那外頭的人啊,剛好能看一齣好戲。」
傅寧雖是帶著細微的笑意說這些話的,語氣也沒多硬多狠,像是在說家常一樣。但在場的人卻都被她的隱在氣場嚇得一愣一愣的,劉大娘看著傅寧,連大喘氣都不敢了。她活了一輩子,還沒見過哪個女人說話這麼叫人心驚的呢。
傅寧說完這些話,彎腰把掛面又撿起來,送到劉大娘手中,聲音忽的又一軟:「大娘,您就收下吧,權當我們的一點心意。再這麼鬧下去,何時是個頭呢?你家曾明娶親生子是正經,你家小翠嫁個好人家是正經。柳家欠你們的,先讓我們欠著,遲早一天還是要還給你們劉家的。」


☆、第005章
聽得傅寧這話,劉大娘手緊了緊掛面,突然一下子眼淚掉下來了。她又捏了捏手裡的掛面,看著傅寧說:「丫頭,柳家能娶到你這樣的媳婦,是福氣啊!」不但沒棄柳成林回娘家,還幫柳家出頭。柳成林倒了,柳家原早沒出頭的人了。
劉大娘說著打住,半天又說:「柳成明那小畜生沒眼啊!說句到盡頭的話,他要是帶走我家小翠,還成了一樁親事呢,我和你柳家,那還是親家呢!」
傅寧站在劉大娘面前,長歎了口氣,也很是無奈道:「誰說不是呢?」可就是有這種沒眼沒心沒道德的畜生!
「你們走吧。」劉老漢也聽出了傅寧話裡的厲害關係,也沒有劉大娘這麼感性的婦人心,只冷冰冰看著柳成林說:「從此我與你柳家井水不犯河水,老死不相往來!但有一點,你家老五若是回來了,必須要交到我們手中,這口惡氣我就先嚥著。」
柳成林看了看劉老漢,也知道這是劉家這會兒能做出的最大讓步,而他這孫子得繼續裝下去,於是只能開口應了。應完拉上傅寧,頭也不回就出了劉家。
嚴青和劉佑志扛起傢伙跟出來,跟到柳成林身後:「三哥,什麼個情況?這事兒就算完了?」這兩人表示沒怎麼看懂。
柳成林鬆開傅寧的手腕,停下步子轉身看著兩人:「算是吧,劉老漢答應以後不會再到我家打砸破壞,我和他柳劉兩家,從此井水不犯河水。」
傅寧看他們爺們講話,自己步子也沒停,繼續慢慢往前走。
聽了柳成林的話,劉佑志低頭想了一下,然後抬起頭:「既這麼著,這孫子倒是裝得值的。他要是敢說話不算話,就像三嫂說的,我和青子就是半夜溜門撬鎖也要把他家給辦了!」

嚴青這會看了看正在慢著步子往前走的傅寧,收回目光小聲說:「三哥,我怎麼覺得三嫂跟變了個人似的,之前不是只會哭只會鬧只會威脅要回娘家的麼?現在這我們男人沒解決的事情,倒叫她三言兩語給解決了。」
柳成林也回頭看了看傅寧慢走的背影,其實他也不知道他這小媳婦這是怎麼回事呢。原本他和其他人一樣,都覺得這事兒是沒的解決的,只能認孬一輩子。誰知道,這道個歉,唬一唬威脅威脅,卻也是有用的。
說起來倒不是這件事情真難辦,只是柳成林他要慣了面子,和劉佑志、嚴青一起橫慣了,從來就沒想到過向劉家人低頭道歉這一層。
現在事情解決了,他心裡那層負擔漸消,那個極重的大石頭落了地,頓時輕鬆了不少。原本一直黑著的凝重的臉,這會兒也輕鬆了,甚至嘴角還有一些若有似無的笑意。他沒有回答嚴青的疑問,只又轉回頭看著劉佑志、嚴青說:「啥都不說了,走,今晌午就到我家喝酒去!」
嚴青、劉佑志面上一樂,互看一眼:「說走就走,說喝就喝!」於是兩人扛著傢伙,和柳成林一起,追著傅寧而去。
到了傅寧旁邊,傅寧頭也不回,臉上有微笑說:「悄悄話說完啦?」
「嫂子臊我們,我們大老爺們能有什麼悄悄話?三哥說,今晌午叫我們去喝酒,嫂子招待不招待?」嚴青說著這話,就使眼看劉佑志。據以往說,一提到一塊兒喝酒這事兒傅寧都是不大高興的。這也是一般女人心理,不希望自家男人沒事就出去鬼混,連日子都不好好過。
傅寧微偏頭看到兩人遞眼色,臉上還是淡淡的笑意:「走啊,當然招待。只是你們也知道家裡現在的情況,可是沒什麼好酒給你們喝的。」
嚴青和劉佑志一愣,然後表情一亮,忙笑著道:「三嫂都這麼說了,我們還好意思不帶酒過去麼?」
柳成林也在旁邊低頭笑了笑,過了地獄噩夢般的幾個月,沒想到還能再度擁有現在這種輕鬆愉快的心情,枝頭鳥兒的叫聲也入耳了。
有同村過路者見到他們這樣,不過還是暗暗給鄙夷眼色。傅寧視而不見,只是和嚴青、劉佑志說笑,柳成林這會兒也沒了心情管這些。媳婦都這麼坦蕩了,他還糾結個什麼?在別人眼中既已是不要臉的人了,那且就不要臉地過著,誰過得好那才是賺的。
能想到這一層,柳成林的心算是徹底通透了。再看著傅寧臉上的淡淡笑容,正散發瑩白的光芒,直直照進他心裡。也就是這一瞬間,他決定真真正正振作起來,帶著自己這個樣貌嬌美的小媳婦,好好把日子過起來!不管別人是否唾棄他,是否瞧不起他。
四個人走到岔路口,嚴青和劉佑志要去買酒,柳成林不准。說好了到他家喝酒的,怎麼還要別人破費?傅寧從身上掏出錢來,往柳成林手裡塞:「我先回家去,你帶青子和佑志去買酒。」
柳成林看了看手裡皺巴巴的票子,半天說了一個「好」字。
把三人打發去買酒,傅寧就一個人往家去。剛走到院前菜園子裡,就看到了家門前靠了兩輛自行車,銹跡斑斑的。傅寧走過菜園子,推開泥牆中間的破柵門,就看到原主親媽和三姐、三姐夫正站在院子裡。
原主的娘家所在村子與向明村同屬一個鎮——安平鎮,但不是很近。傅寧娘家之所以這麼快知道這件事情,那是也在向明村的原主的二姐昨天趕回家去報信的。自己妹妹在婆家受了委屈,必是要娘家來人問責的,否則以後柳家欺負人可沒忌憚了。
傅寧一時間沒調出見到親人的那種激動情感,倒是原主親媽馮玉梅先迎了過來,滿臉擔心地問:「阿寧,聽說你被人打了,還受了傷?」
傅寧抬手碰了碰自己腦袋上的紗布,看著馮玉梅:「醫生來看過了,也上了藥,沒事了……媽。」這句「媽」也是頓了一下才接上去的。
聽到傅寧這麼說,馮玉梅這才鬆了口氣,抬起粗糙干黑的手碰了一下傅寧的臉,然後臉上就有了惱恨的表情,咬牙道:「柳成林呢?我要好好審審他,怎麼就叫你被人打了?他一個做男人的,還有用沒有?」
「我們家成林擋了,沒擋住……」趙蘭花也不敢大聲說話,就軟軟解釋,笑得也是小心的。
「對了,小姨子,成林呢?怎麼不在家?」站在一旁的原主的三姐夫突然出聲問,身形健碩,梳著光溜溜的三七小分頭,能滑死一隻落腳的蒼蠅,他就是傅寧口中那個在鎮上派出所當了警察的趙小寶。他跟著來倒不是問責柳成林來的,他可羨慕柳成林、嚴青和劉佑志了,巴不得這三人帶自己玩。
「哦,他去買酒了。」傅寧看趙小寶把話題轉開了,便接話回。
趙小寶沒站形地點了一下左腿,笑著說:「預先知道我們要來?大哥二哥去二姐家了,待會一起過來。」
「大哥二哥……」傅寧在腦子裡思量著,「也來?」
在原主的記憶中,她大哥二哥和老爸是非常不同意這門婚事的。因為他們三個從男人專業角度分析了,柳成林就不是個會過日子的人,就空有個高個子、好身板和端正好看的臉蛋。而且,柳家老大和老二的媳婦都是跑來的,未婚先孕,一輩子連場婚禮都沒有,柳家名聲太臭。
其實也正是因為這個,柳成林才格外在意名聲,在意面子,老五的事情對他的打擊也才格外的大。他結婚遲,婚前處過一個對象。女孩子家裡也是不同意嫁到柳家,於是那女孩子上趕著要和柳成林上床,說把孩子懷了,生米煮成熟飯一切都解決了。結果柳成林打死不同意,最後只能和那個女孩子吹了。
柳成林發過毒誓,不拿到結婚證絕對不碰人!他這一輩子,也只能有一個女人!
當然,這些東西當時原主都是不知道的,也不可能知道。原主堅持要嫁給柳成林的原因很簡單,就是因為他個子高、身板好、樣貌俊。
所以說,不管在什麼年代裡,大多數女孩子都是外貌協會成員。
原主嫁過來之後,倒是還沒有時間讓她看出柳成林到底是不是個能過日子的人,就發生了柳家老五把劉家新媳婦帶私奔了的事情。劉家動員一大家子,砸了柳家的堂屋,砍了屋後的樹,平了院前的菜園子,並把柳家老大家的堂屋灶房也都砸了。老二家是個窮家,泥房子人也不惜得扒,便也沒動什麼,也是遭難最輕的。
正所謂好事不出門惡事行千里,這件事情差不多鬧得整個安平鎮的人都快知道了。原主不敢回娘家,娘家也沒人來帶,於是只能和柳成林一起躲到同在向明村九隊的二姐家去住。因為原主的這樁婚事,還是她二姐從中牽的紅線做的媒人。
類似於逃難一樣的期間,原主和柳成林被人吐過口水在褂子上,被砸過臭哄哄的臭雞蛋,白眼惡言更是收穫無數,本來就極度羞恥於自己五弟幹出這種事情的柳成林,然後就被這過街老鼠一般的生活搞得一蹶不振。
原主總嚷嚷著回娘家,其實也沒臉回,當然如果就不要這臉,還是能回的。


☆、第006章
看傅寧臉上表情微妙,沒等趙小寶接這話茬,傅寧三姐傅靜開口就說:「大哥二哥可不是跟咱們一樣來的,他們是怕被人說閒話,自家妹妹出事了連瞧都不瞧一眼。小妹你也知道,爸和大哥二哥原本就瞧不起你們家,這會子那是更瞧不上了,連門都不想上呢。待會來啊,估計看上兩眼那就得走了,你可別指望些有的沒的。」
聽三姐傅靜說完這些話,傅寧臉上又掛出夾雜些微酸的淡淡笑意,輕應了句:「是嗎?」
傅寧也知道,原主這三姐向來是有一說二的人。她也沒那活心思管話說出來會有什麼影響,總之一定都是要添油加醋說的,怎麼都不能爛在自己肚子裡,性格如此。
原主親媽馮玉梅見傅靜又說話不審時,忙遞了個顏色把她推一邊去,然後看著傅寧說:「你別聽你三姐瞎說八道的,她那嘴裡要是哪天能說出句好話,那也真是太陽打西邊兒出來了。」
「就是!」趙小寶也粗著聲音說:「不會說話就不要開口,沒人拿你當啞巴。」
「瞧瞧,說什麼都是錯,實話還不准人說了?」傅靜嘀咕了一聲,就沒再說話。
幾人站在院子裡講了一陣話,趙蘭花看得焦急,然後終於得了空,看著傅寧小心建議道:「阿寧,要不帶親家母到屋裡坐吧?也沒別的地兒了,就帶到你那屋。」
「說話說得我都忘了。」傅寧忙應著就拉了馮玉梅要往屋裡去,馮玉梅卻是手上使力,拉住了傅寧,開口道:「算了,也坐不了幾刻,還得回家做晌飯不是?」
「回家做晌飯?」傅寧回頭看向馮玉梅,「大老遠地來,不留下吃了飯再走?」
馮玉梅笑得為難,「你爸還在家呢,我也是得了他的准,叫你大哥二哥帶我過來看看的,說了晌午前回去。」
「大嫂二嫂也來了?」傅寧還是看著馮玉梅。
馮玉梅搖頭,「在家呢,哪能都來。」
「那怎麼……」「沒飯吃」仨字傅寧也沒問出來,結合剛才三姐傅靜的話,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也就是傅寧話沒問完的當口,原主大哥和二哥到了,後面還跟著原主的二姐和二姐夫。四個人剛進門,趙蘭花就極熱情地迎上去,「都快進來,屋裡坐。」
原主大哥只瞧了趙蘭花一眼就把目光移開了,然後低低出聲:「有地方坐麼?」
傅寧看著原主大哥和二哥的樣子,心裡暗自笑了一下。結婚的時候原主老爸和大哥二哥是反對這門親事,但多半是因為柳成林本人和柳家的臭名聲,誰知道後來柳家又遭了難,連家底也破了,也就更證明了三人當初的反對是對的。
只是沒想到,這事兒居然沒讓原主大哥二哥為原主有一丁兒心疼和恨鐵不成鋼,反而把他們從沒有過的傲慢與優越感給激發了出來。那麼可以適度推測一下,當初原主大哥二哥不想傅寧嫁給柳成林,其實出於真正關心她的那部分,應該不多吧?
畢竟原主遭了難以後,除了二姐和三姐有接濟和幫助,娘家是沒有伸出半點援手的。只怕是,巴不得關係能撇得多清就想撇得多清呢。
原主貌似對這一點的認識還不是很深,所以還會嘴上嚷嚷要回娘家,以此來給柳成林施壓。
而原主娘家也是個貧農窮家,在本村上也是個孤門小姓,一直被欺負的,哪裡就到了能嫌棄這裡,覺得連坐的地兒也沒有了?再怎麼說,那不是還有兩間紅磚屋麼?不算臥室,那外間一間擺上長板凳,足夠七八個人坐著說話了。
傅寧看著趙蘭花迎著四人進來,心裡這麼想著,臉上還是掛著淡淡的笑意。原主二姐趕超幾步上來,到傅寧面前問:「怎麼樣?傷得重不重?」
傅寧捏了原主二姐的手,搖了下頭:「小傷。」然後又把目光看向原主大哥二哥,笑著招呼:「大哥二哥,你們怎麼來了?」
「聽說你被打了,來看看你的傷。」原主二哥開口,臉上沒什麼表情,話語也沒什麼情感。
「小傷,沒大礙的。」傅寧還是笑著說:「我家屋子小,就不請大哥二哥進去坐了。」
原主大哥點頭,開口說:「不進去了,我們看看就走。」
僅僅是看看就走?事實證明,不僅僅是看。
也是沒站一會,原主大哥就從粗布衫左胸前的口袋裡摸出一張紙,一邊往傅寧手裡送一邊說:「這是你的戶口,看看去鎮上轉到柳家吧。」
傅寧嘴角還是僵了一下,只是稍稍一瞬又恢復淡定自若的表情,接下紙說:「謝謝大哥,我還說叫成林回去拿的呢,你送來了,就省得他跑這一趟了。」
原主大哥沒說話,二哥又開口說:「趕緊領了公家的地就好好過日子吧,當初叫你別嫁別嫁你偏嫁。若是不嫁,那還找不到更好的人家麼?這既然嫁了,那就得嫁雞隨雞嫁狗隨狗,苦也好甜也好你也得自己受著……」
「二哥,我都明白。」傅寧沒讓原主二哥再說下去,意思大概就是要跟她撇清關係吧。原主當初不採納三人的意見執意要嫁,也是可預見的。
傅寧說完又頓了一下,似是在醞釀情緒,半天又說:「路是我自己選的,就是跪著,我也會自己走完它的,不會連累你們,也不會……任性回娘家去給你們丟臉。」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周圍人也都噤了聲不說話。原主的大哥二哥也怕呀,怕傅寧一個不願意就真鬧著回娘家去了,他們再怎麼著都不能說不讓回的,外人看著呢,那到時這妹妹可就砸他們手上了。嫁嫁不出去,那還是要吃喝的,誰養?誰願意養?
「那我們回去了。」原主大哥二哥看傅寧明白得很,也就沒勞神費舌再說什麼,拉著馮玉梅就要回家去。馮玉梅還心疼著傅寧,卻也是沒辦法,只能交代二姐多照看傅寧些。至於娘家那邊,可別指望了。
傅寧送幾個人往門外去,趙蘭花跟在後頭還低著姿態留了幾聲,卻也都是被人忽略的。剛走到門口,恰遇上柳成林和嚴青、劉佑志買酒回來。
相對而立,柳成林迫於禮貌,還是笑著和馮玉梅以及大哥二哥打了招呼,而傅寧大哥二哥只是說了句:「我們走了,別送了。」就把推了自行車。
馮玉梅爬到傅寧二哥車子的後座上坐著,回頭看趙小寶沒舉動,就問:「小寶和阿靜不回去?」
趙小寶衝她揮了下手,「來的時候菜都買來了,還回去做什麼?我留下跟成林喝杯酒,你們快先回去吧,爸還在家等著呢。」
「我們走了,你也早點回。」
「好……」
看著馮玉梅跟著兩個兒子走掉,這裡也就剩傅寧姐妹三個以及對象,還有嚴青和劉佑志。傅寧二姐夫見人有點多,就跟傅寧說和她二姐回家去,一個村的也沒多遠,在這裡多副碗筷多張嘴,也是要吃東西的。
傅寧拉住二姐傅英:「哪裡就多你們兩人,之前我和成林在你家吃得還少麼?這要是走了,不是臊我們麼?」逃難那會,原主和柳成林可是一直住傅英家的。
「我不想走,不吃也成,留下我們姐妹說說話。」傅英看著傅寧,然後又看向自己男人:「你要回你自己回。」
「那我一個人回去做什麼?」於是就都留下了。
一群人留下後,男人往屋裡去坐,傅寧和二姐傅英、三姐傅靜幫趙蘭花打下手做飯。灶房裡地方小,三個人就拿了小板凳坐在灶房門口,清理一大捆韭菜。
三人一邊理著韭菜一邊說話,三姐傅靜把理好的一把韭菜放到一邊,看著傅寧問:「剛才你和成林去哪了?」
「去劉家了。」傅寧低著清理手裡的韭菜,動作並不十分熟練。
「去劉家了?」二姐傅英眉頭一皺,表情瞬間凝重起來:「去劉家幹什麼?」
傅寧直了直腰,「這都鬧了多少個月了,去跟他們致個歉,把話說清楚。」
「那說清楚了?」傅靜睜大了眼睛看傅寧,「這麼大的仇恨,說幾句就能說清楚了?」
傅寧還沒說話,傅英指了指後面的堂屋,「這哪是說幾句,該報的仇他們早報了,現在阿寧和柳成林去致個歉,通點人性情理的都該罷手了。」
「嗯。」傅寧也點頭附和,「他們答應以後不再來我家砸東西,但是老五回來後必須交到他們手上。」
說到老五的時候,在灶房裡燒火的趙蘭花往外看了一眼,恰好碰上了傅英的眼神。傅英移開眼神,把聲音壓得低低的,往傅寧耳邊湊湊:「老五這孬種人,就該送去讓劉家打死。要是真回來了,狗改不了吃屎,不知道還會幹出什麼呢。」
「嗯,死在外面最好。」傅靜也出聲附和。

「噓……」傅寧把食指放到嘴邊,打斷傅英和傅靜,低聲說:「咱們就別罵老五了。」


☆、第007章
老五畢竟是柳家的人,說狠了柳成林和趙蘭花臉上還是沒光,像在揭他們傷疤一樣,比外人吐唾沫和丟臭雞蛋還叫他們難堪呢。
傅靜自然想不到這層理,只說:「有什麼不能罵的?外人罵是看笑話瞧不起,我們罵這是關心。」
傅英也伸手打了一下傅靜的手,「阿寧叫別說就別說了。」
「又是我的錯……」傅靜又嘀咕一聲,「還不是二姐你先說的。」
「唉……再往前推推,這事兒也怪我。」半天傅英又歎了口氣,說:「要不是我介紹成林和阿寧認識,哪裡會有後來這些事情。」
「二姐,這話可別再說了。」傅寧看著她,這種話說的都是於事無補,只會叫柳家人心生嫌隙。
「這話能說!」傅英突然態度強硬,「這都怪我,要不是我,你能嫁到柳家?能讓你連個娘家靠都沒有麼?你要是像阿靜,仗長得好看,聽家裡人說個大姓有勢人家,不會成這樣。」
「不會成哪樣?」傅寧沒說話,傅靜倒出聲了,「爸和大哥二哥是能撐勢的人麼?我被趙小寶打得還少麼?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誰替我說過半句話?娘家靠不住,還不如找個疼自己的人呢。」
「趙小寶打你做什麼?」傅英又皺起了眉。
傅靜抓了把韭菜,說家常一樣說:「嫌我不會說話,嫌我做飯難吃,嫌我沒力氣搬不動東西……總之看著不過眼,不是扇兩巴掌就是踹幾腳,家常便飯。當初爸和大哥二哥不就是因為趙小寶家在村裡是大戶之家,他又在派出所混了差事,所以把我嫁給他,結果怎麼樣?也就是吃喝不愁,給娘家人長了臉撐了腰桿子,受的委屈沒人看見。」
聽到這裡,傅英眉心已經擰出了個大疙瘩,傅靜瞧了她一眼,繼續說:「從小就是我和阿寧長得標緻俊俏,人家都說以後肯定嫁好人家嫁好男人,誰知道都不如二姐你嫁得好。要吃有吃要喝要喝,二姐夫還把你當菩薩供著。」
「你二姐夫性子軟,我性子急,他強不過我,當然不敢在我面前大小聲了。」傅英鬆了眉心的疙瘩,輕出了口氣。
「那趙小寶也就在我面前是大爺,其實他就是個空架子。」提到這些事,傅靜彷彿就有說不完的苦水,又繞回來繼續說:「說出來在派出所幹差好聽的,別人不知道我知道,其實他就是個跑腿的。就阿寧家這事,他但凡能幫上點,劉家也不敢這麼得理不饒人。」
傅寧理著韭菜也不說話,最後把理好的韭菜都拿去洗,說了句:「三姐夫也不是一點忙都沒幫上。」
她不是還在劉家拿趙小寶的空架子唬了劉家人麼?劉家人被唬得只當柳家之前沒臉鬧到派出所,所以趙小寶幫不上忙。要是連這最後的臉都不要,直接鬧去派出所,說不定他劉家真沒勝算。而柳家之所以沒鬧去派出所,一是因為真沒臉,二也是因為趙小寶其實沒什麼用,柳家也沒勝算。所以這場私人恩怨,就這麼靠打砸私人辦了。
這邊婦道人家做著飯,那邊屋裡男人們也是聊得歡快。化解了和劉家的矛盾,柳成林也是心情好,不似往日那般叫人連話都不知說哪句,就怕傷他自尊心。
傅寧二姐夫與他們不是一路人,聽著他們吹牛也是心生不快,最後就敲了一下桌子說:「成林,有些話我今天必須得說。」
「姐夫,你說。」柳成林盡數收了臉上的笑,很是客氣恭敬地看著傅寧的二姐夫周明洪。
周明洪手擱在桌面上沒拿起來,醞釀了一下才說:「當初傅寧二姐介紹你和傅寧認識,我也是不同意的。咱們本村人,從小到大你和嚴青、劉佑志是什麼德行大家都知道,我覺得你配不上傅寧!」
「姐夫,這話怎麼說呢?我們三哥要模樣有模樣要學問有學問的,這整個一向明村,我和青子就最服他一個人……」劉佑志開口反駁,柳成林把手放到他面前,示意他住嘴,他就住嘴了。
看劉佑志住嘴,周明洪又繼續說:「之前發生的所有事情咱們都不算,不提了!傅寧嫁給你了,那就只能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但是!」周明洪說到這又拍了一下桌子,增加自己說話的氣勢,然後繼續:「現在你家一貧如洗,你怎麼讓傅寧過上好日子,你想過沒?」
聽完周明洪的話,柳成林輕吸了口氣,還卯著勁地咬了一下下唇,最後看周明洪:「二姐夫你放心,我一定會讓阿寧過上好日子的!」
聽到這話,周明洪隨即擺了擺手,說:「向我承諾沒有用,都是屁話,事情做出來才是真的。就這麼跟你說吧,我不信你,又沒辦法。雖然傅寧娘家人薄情,但只要有我和趙小寶在,你也別當傅寧就真沒人靠了!」
在周明洪說到趙小寶的時候,劉佑志和嚴青就默默把目光轉到了趙小寶臉上,趙小寶看了看兩人,開口說:「這回……這回我站二姐夫這邊。」
劉佑志和嚴青又默默把目光轉到柳成林臉上,看著他說:「三哥,三嫂陪你吃了這麼多苦,今天還替你出頭去劉家,你要是不給三嫂好日子過,我們哥倆也不服你!」
到此,四個男人成了一條戰線,柳成林只剩可勁點頭的份,一邊下著大狠心地說:「一定!一定!」
這邊說罷了話,那邊趙蘭花也把飯做好了,簡單的青菜蘿蔔等,唯有幾個雞蛋炒了韭菜,還有一砂鍋豬肉燉粉條,大多都是趙小寶買過來的。而盤子碟子碗筷,都是趙蘭花現去前莊妹妹家借的,吃完就還回去。
菜一盤盤端上桌子,柳成林起身要去找柳大士回來吃飯,趙蘭花卻一把拉住他:「找他做什麼,沒的掃你們興。」
「必須要叫。」周明洪幾個人也起身,哪有到人家做客把人家爹媽排擠出去不讓上桌子吃飯的。
這邊說著要叫要叫,土牆院門外就出現了柳大士的身影。他手背在身後,看到家門口的自行車,自顧說:「喲,家裡來親戚了。」
說著進了院子,可不就是來親戚了。傅英傅靜和周明洪趙小寶嚴青劉佑志幾個也是客氣,把柳大士讓到上位坐,柳大士本著老子是家主的精神,一點可不客氣就坐下來,人又把趙蘭花安排到他旁邊,趙蘭花就很不好意思,讓大家都坐。
坐下後就是吃飯聊天,柳大士不說話,眼睛純盯著桌子上的菜,生怕被別人搶了。於是柳大士伸筷子夾肉就會被趙蘭花拿筷子打,一打就「哎喲」一聲。其他人也只當沒看到,傅英還會主動夾兩塊往柳大士碗裡放。
原主的記憶沒有關於柳大士和趙蘭花的事情,所以她也好奇,趙蘭花怎麼會找了個這麼好吃懶做的男人。趙蘭花明顯就是個能吃苦,也會過日子的要強女人。
酒飯都是半飽不足,吃完女人一起洗了碗筷,然後還是一群人坐著說話,但也沒坐多久,就都趕著回家去了。傅英和傅靜都把孩子放在公公婆婆跟前,這會兒還得急著回去看孩子呢。
趙蘭花和柳大士跟著柳成林和傅寧送走大家,最後到站在菜園子前的小道上。柳大士把手背到身後,說了句:「我出去溜躂溜躂。」家也沒回就走了,不過就是會他的老夥伴,打牌九、抽旱煙、吹牛逼。
趙蘭花啐著口水又罵了幾句,柳成林和傅寧已經先回家去了。
兩人進了屋,傅寧去床沿上坐下,輕輕出了口氣。穿越過來將將一天的時間,她居然就被這些切身瑣事拉著沉入了這個環境,還真是環境激發行為。
不過,這粗茶淡飯的苦日子,還真是沒想像中過得那麼得心應手,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吃點像樣的東西。還有身上這花布褂子,真的是,不去看最好……
柳成林就這麼站在傅寧面前看著她出神,等她回了神看向他的時候,他才往她旁邊坐了,一把把她手捉手裡握著。

傅寧本能的反應就是要甩開他的手,帶著不悅的情緒說:「柳成林,你幹什麼?放開!」
什麼都能裝,這跟幾乎陌生的男人卿卿我我這種事情,真心裝不起來。頂多他不碰自己的時候,她當他是自己男人就是了。
柳成林當然不知道傅寧的心理,只當她還在生自己氣呢。媳婦不都是要哄的,於是死皮掰咧不鬆手,還抄起一隻手就攬住了傅寧的腰,把她壓向自己懷裡,看著她說:「你別生氣了,我都知錯了。我一定振作起來,帶著你好好過日子。如若食言,天打雷劈!」
傅寧僵了三僵,這具不屬於自己的身軀,對柳成林是有感覺和反應的。她微擰著眉看著柳成林,半天咬牙威脅說:「你放開我呢!」
「不放!」柳成林經過這一天的事情,心態扭轉得非常徹底,也徹底把自己曾經和傅寧婚前談戀愛時候的不要臉精神給再度發揮了出來,說完還槓著勁在她嘴上親了一下。
傅寧幾乎是雙唇顫抖了,當然也是被氣的,然後她眼一翻就暈在了柳成林懷裡==。


☆、第008章
柳成林看傅寧一下暈在了自己懷裡,瞬間也就慌了。昨天才剛見她暈一次,今天又暈,心裡當下就覺得不好,眉頭死皺了起來。他左手托著傅寧的腰,右手抬起來輕拍傅寧的臉,表情極為緊張道:「阿寧,阿寧……媳婦兒,你可別嚇我,你這又是怎麼了?」
拍了半晌傅寧沒反應,柳成林算是徹底慌了,忙地鬆開她要把她往背上背。還沒等他轉過身,傅寧眼睛驀地一睜,刷地一下,嚇了他一跳,把他嚇愣了。
傅寧把身子往後挪了一點,清了下嗓子,又抬手捋了一下辮子。柳成林半天才反應過來,又往床沿上坐,探究式地瞧著傅寧:「媳婦兒,你沒事吧?」
「沒事。」傅寧十分生硬無情感地吐出這倆字,然後從布褂子的口袋裡掏出張紙,送到柳成林手裡:「這是上午大哥二哥送來的,你明兒去鎮上把手續辦一辦,咱們也好多得兩畝地。」
柳成林把紙打開看了一下,又看向傅寧,「大哥二哥來就是為了送這個?」
傅寧點頭,然後看向柳成林,十分認真道:「之前我一直嚷嚷著回娘家,其實只是為了嚇唬你。你應該明白,我爸和我大哥二哥都不希望我回去,所以把這個送來了。」
柳成林輕吸了口氣,半天把戶口紙疊了疊揣進了褲兜裡,看著傅寧說:「我以後一定不會讓你再受委屈,不會讓你再有想回娘家的心。」
傅寧不點頭不搖頭亦不感動,因為她知道這是任何男人都做不到的。但她有一點觸動,因為覺得這男人說這話是帶著心說的。若是原主聽到這話,應該會感動到痛哭流涕吧,畢竟現在柳成林所有的態度和行為都是她盼了幾個月的。
想起這個就覺得有點對不起原主,這個身子被佔了,也不知道她去哪裡了。這種小日子和小溫情本該是屬於她的,也只有屬於她貌似才能體現這種小日子的原有價值,讓溫情更濃更厚。現在這些擺在傅寧面前,傅寧其實是不大適應加無感的。
柳成林看傅寧又開始出神,就叫了她一句:「阿寧。」
傅寧回過神,「怎麼了?」
「我總覺得你醒過來之後就怪怪的,是不是傷了腦子了?」柳成林盯著她,面容掛著疑惑。
傅寧繃著臉半天,然後慢慢醞釀出笑來:「差點被打散了神了,當然怪了,幸好還活著。」
「你必須得活著!」柳成林這話說得聲音極重。
傅寧又笑了笑,「好了,我想歇會,你能出去讓我歇會嗎?」
「不要我陪?」柳成林瞧著她挑了一下眉,以前傅寧可是巴不得他一天到晚陪著她,寸步不離才好。
這會兒傅寧卻還是笑著搖頭,「不用,你在我反而歇不好。」
「好,那我……去地裡看看莊稼。」柳成林站起身,「你安心歇著,早點把傷養好。」
「嗯,去吧。」
把柳成林打發走,傅寧就歪去了床上,拿著蒲扇扇風。幫著柳家把劉柳兩家的恩怨暫且解決了,便有些時間歇下來好好想想自己以後的日子。按現在的情形來看,她大概是很難走出這個鄉村,到外面的世界再大刀闊斧大幹一番。
要是前世,她應該是冷靜果決甚至無情的,只要是自己想去得到的,那一定不管其他牽絆。所以,她結了婚又離了。也所以,最後她身邊其實沒剩下什麼親近的人。服裝設計是她的夢想、她的生活,最後甚至成了她的全部。
這一世卻不同,只短短兩天不到的時間,她好像沒了上一世的闖勁和對自己的狠勁,難道……她真的累了?又或者說,是原主那顆小女人心理所養育了二十幾年的身子,在改變她的思維?
傅寧能感覺到,自己雖然無感柳成林,甚至是不太喜歡柳家一家,但她有那麼一點……一點點……一點點點……想要安穩踏實的感覺。
想到這裡,傅寧拿著蒲扇的手猛地用力,把自己漸模糊的神思扇清醒了一點。她動了一下身子,正打算側身躺下瞇會,柳成林又回來了。
傅寧也沒起身,只側臥著身子,開口道:「看完莊稼了?」
「看完了。」柳成林一本正經說著,走去寫字檯邊坐下,拉開抽屜拿出自己的筆記本和鋼筆:「你歇你的,我不打擾你。」
傅寧沒再搭理他,閉眼就睡了。
睡了一會也就到了暮色上樹梢的時候,趙蘭花把借的碗筷都還了,在前莊妹妹家家長裡短完回來,往灶房弄點柴火,就開始忙活起了晚飯。
結合原主的記憶,作為新媳婦的傅寧也知道,這時候的鄉下還沒多開化,不能什麼事都叫婆婆干。於是她從屋裡出去,主動幫著趙蘭花燒晚飯。
好在趙蘭花念著她受了傷,什麼都不大讓她幹,其實她連燒火都不大會啊。於是趙蘭花在下面燒火,她就在上頭看著鍋裡的東西,免得冒出來或者是燒焦。
因為家裡窮,晚飯也就燒了玉米面稀飯,還有饃,菜也就是家裡慣常吃的醬黃豆,都是自家種的黃豆醬出來的。
稀飯剛燒好,柳大士就叼著煙斗悠哉悠哉地從外面回來了,回來就問:「飯好沒?」
「好你媽b!」趙蘭花又是張開就罵,髒話已經成了她對柳大士的問候語。不過這男人每天除了拿來罵罵,好像真也沒別的用處。
而傅寧:==
就鄉下人的粗魯來說,傅寧覺得自己會慢慢習慣的……大概……可能……肯定會的!
趙蘭花罵完柳大士,那柳大士是必須要還嘴的,再沒用的男人都有他可笑的尊嚴。他把煙斗從嘴裡拿出來,眉心擰出一個疙瘩,「兒媳婦還在這呢,你看看你都罵的什麼話?就該打嘴!」
「你就是活該被罵的命!」趙蘭花啐了一口,從灶後起來。
外面柳大士剛要說話,柳成林從屋裡出來,驚雷一聲喝:「吵什麼吵?!」
「小三子,你媽罵我。」柳大士一見柳成林,身上本就不多的氣焰一下子就消失得乾乾淨淨。趙蘭花也是閉了嘴,一家子都怕柳成林。
柳成林看著柳大士,也沒說話。傅寧在屋裡瞧著這一家子,莫名覺得想笑而不是煩,於是把笑意壓在嘴角。她從灶房裡出來,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看著柳成林問:「老四呢?還不回來?」
「快了吧,再等一會。」柳成林這麼說,突然一把拉了她把她拉屋裡了,盯著她問:「你剛才在笑?」
「沒有。」傅寧搖頭,矢口否認。柳成林臉上也是壓不住的笑,抬起手用食指壓著傅寧的鼻尖:「你別騙我,你就是在笑。」
「那又怎麼樣?」傅寧往後退一點,讓鼻尖離開柳成林的手。
「不怎麼樣。」柳成林還是笑笑的,沒表達自己問這話是什麼意思。
傅寧又往後退了兩步,就聽見老四柳成輝回來了。她看著柳成林,往外指了一下說:「老四回來了,出去吃飯吧。」
「走。」
柳成輝不僅是人回來了,還帶著好多的碗筷盤子碟子砂鍋之類的,恰好吃飯用。趙蘭花一邊幫他拿碗往灶房裡去,一邊問:「買了這麼多,多少錢?」
「沒多少錢。」柳成輝把剩下的也往灶房裡拿,「反正都是要用的,我就把能買的都買了。」
「辛辛苦苦賺的錢,你也省著些。」
「媽,我有分寸,現在家裡日子好過才是要緊的。」
柳成林和傅寧也從屋裡出來,看見柳成輝就招呼了句:「老四回來了。」
「嗯,三哥,我買了碗碟。」柳成輝笑著對柳成林說。
柳成林也笑笑,「辛苦你了,四弟。」
「說什麼辛苦,都是一家人。」
外面說著話,裡面趙蘭花已經把碗洗了盛好了飯,傅寧進去又幫她搬了小板凳拿了饃。等人都坐到了桌邊,趙蘭花突然又拿出一小碗肉燴粉條,直接放到柳成輝面前:「小四子,我晌午特意留了點下來,你幹活累,快吃了。」
柳成輝看了看碗裡的肉,又抬頭看向趙蘭花:「媽,哪來的豬肉?」
「這話說的,還能是搶來的?阿寧三姐來家帶來的。」趙蘭花看著他,「別說了,趕緊吃了。」
柳成輝看著碗裡的肉吞了口口水,最後還是往外推了推:「哪有我一個人吃的道理,要吃一起吃。」
「總共就沒留幾塊,我們晌午都吃過了。」趙蘭花把碗又推回他面前。
柳成輝看了看柳成林和傅寧:「三哥三嫂……」
「我和你嫂子都吃過了,你趕緊吃。我們都沒幹什麼活,你都幹了一天活了。」柳成林看著他說,還伸筷子夾了一塊肉放到柳成輝的饃上。
見是這樣,柳成輝也不客氣了,就大口吃起來。幹了一天活,又沒吃什麼像樣東西,見到肉那肯定是控制不了的。
柳大士在一旁看著他吃,眼珠子就滴溜溜盯著肉塊,最後說:「小四子,粉條你要是吃不完,你讓我吃一口。」
說著他就伸筷子要過去夾了,趙蘭花眼疾手快握起筷子一把打在他手上:「吃不死你,晌午人都不好意思吃,就你吃最多。」
「哎喲!」柳大士叫一聲,忙地縮回手,皺眉看向趙蘭花:「一吃飯就打人,到底什麼毛病?」


☆、第009章
趙蘭花不理會他,只是吃飯,今兒個心情好,少罵他兩句。
傅寧也是埋頭吃飯,其實她心裡是有一點小感觸的,不為別的,只為趙蘭花晌午偷偷為柳成輝留了這麼碗豬肉燉粉條。
柳成輝看柳大士實在饞得很,就把剩下的最後一點拿到他面前:「你吃吧,爸。」
「還是小四子孝順。」柳大士樂呵的,插了筷子就吃起來,也就是兩口,就吃完了。
趙蘭花見他那一副沒出息的樣子,就氣不打一處來,只好就不看他,吃自己的飯。
吃完飯,柳大士一摸肚子,十分滿足,這就又要出去找地兒乘涼。沒人攔得了他,也沒人樂意攔他,不如讓他出去眼不見心不煩。傅寧幫著趙蘭花洗了碗筷,趙蘭花又在大鐵鍋裡添滿水,跟傅寧說:「等水燒熱了,你就先洗個澡,出去找地兒乘涼去,晚上直接睡覺,省事。」
傅寧笑了笑,沒說話。趙蘭花這話說得很家常,但她可沒忘記柳家在向明村的處境,能出去紮在人群裡乘涼?不是送出去給人罵麼?
趙蘭花燒水的時候她就出了灶房,看到柳成林和柳成輝正坐在堂屋的爛牆上講話就走了過去。看傅寧過去,柳成輝就招呼了一聲:「三嫂。」
傅寧在柳成林旁邊坐下,開口問:「你們說什麼呢?」
柳成林手裡拿著一塊碎磚頭掂著重,看向傅寧:「我在跟老四商量,怎麼才能把這三間堂屋再起起來。」
「沒有錢怎麼起?」傅寧看著柳成林,蓋口房子哪有那麼容易的。
柳成林把手裡的碎磚頭丟掉,「法子都是人想的,我相信這個問題還是難不倒我的。」
柳成輝看了眼柳成林,這才覺得自己的三哥終於又振作起來了。他是一家的支柱子,只要有他在,人人都有依靠,於是他說了句:「三哥,你想法子,我配合你就是了。」
柳成林拍了拍柳成輝的肩,「蓋好房子給你娶媳婦。」
柳成輝低頭笑了一下,「謝謝三哥。」
說著話,那邊趙蘭花燒熱了水,叫傅寧先洗澡。如今的生活環境,洗澡也是大問題,只能放木桶在屋裡洗。而柳成輝聽到趙蘭花叫傅寧洗澡,自己自然也不在家呆著,拍拍屁股起身:「三哥,我出去走走。」
等柳成輝出了院門,傅寧就自己去兌了洗澡水。在要關門的時候,柳成林突然擠到門邊上,看著傅寧說:「要不要我幫你?」
「你覺得呢?」傅寧看著柳成林笑著說完,然後抬起一腳就把他踹出了門,合手關上門一把把門栓插上。
柳成林被她踹得踉蹌後退幾步,恰好被剛出灶房的趙蘭花看在眼裡,就問了句:「成林你做什麼呢?」
柳成林把腰一直,一本正經說:「媽,沒什麼。」
「沒什麼你就在院子裡拿水把澡沖了,省的待會再麻煩我燒一鍋。」趙蘭花說著就往門外去:「我打了兩壺出來,晚上我和你爸和小四子用,你把鍋裡剩的用了。井水太涼,別老井水沖澡,待會年紀輕輕的衝出病來……」
「誒……」柳成林應著,等趙蘭花出了院門,他才又趴到門邊,咬牙切齒地說:「傅寧,你敢踹老子!」
傅寧在裡面洗澡,也懶得出聲理他。柳成林在門外趴了一陣,見傅寧不搭理自己,就直接把眼睛放到了門縫間。於是看到傅寧正坐在木桶裡抄水,背上水滴一滴滴往下滑,白嫩皮膚上的微微紅意,讓他看得口乾舌燥。
扛不住誘惑,柳成林忙收了目光,狠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然後到水井邊打了水,脫了衣服就直接從頭上澆下來,透心涼!
傅寧在屋裡洗好澡穿好衣服,打開門,柳成林也剛好在穿衣服。他把衣服穿好,慇勤地跑到傅寧面前:「洗完了?我幫你把水倒了。」
把洗澡水倒掉後,傅寧瞧著柳成林,突然說了句:「我們能不能約法三章?」
「約哪三章?」柳成林也看著傅寧。
傅寧洗澡的時候就在想這個問題,她怎麼才能巧妙地避免與柳成林有身體接觸。兩人是夫妻關係,所以她沒有十足的正當理由,是不好要求這個的。畢竟男人嘛,都是獸性說發就發。所以,她決定利用老五柳成明的事情,再刺激一下他的自尊心。
於是她看著柳成林,開口說:「因為老五的事情,我心裡有陰影和心結,在我心結打開之前,你可不可以……不要碰我?」她是真的排斥和人有過密的身體接觸。
柳成林看著傅寧的臉,表情果然驀地一僵,蔫了。他就知道,她這媳婦還是在意這件事情,還是瞧不起他,覺得他和他家老五一樣,又髒又畜生。
這件事情是他的心頭刺,不能碰,於是他只茫然地點了一下頭,什麼都沒說,滿臉都是心傷欲哭卻無淚的表情。
柳成林也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麼,手也是不知道該放哪,看也不看傅寧低聲說了句:「我出去走走。」就出了院子,留傅寧一個人站在原地。
傅寧有點呆,柳成林的反應其實都在她預料之中,可是現在看著,竟然有點莫名的心疼。或許……或許她不該用這個方法?
傅寧在院子裡又站了一陣子,輕吸了口氣就回房間去了。在房間呆著悶,她又拿了那本《水滸傳》帶了個小板凳出去找地方乘涼。她不知道趙蘭花、柳成輝他們都去了哪,所以就自己找了個沒人的地方,坐下安心看書,順道想事情。
雖然她和柳成林之間的關係她採取逃避政策不去想,但可想的其他事情可還多著呢。比如這個時候大家都以種田為主,但她不會種田,總不能一直在家靠著柳成林吃閒飯吧?即便旁人看著不說什麼,她自己也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作為女人,一定要有自立根生的基本能力。
想了一會,周圍的蟬鳴就慢慢歇了,樹上有葉子落下來。傅寧拿起落在書頁間的葉子看了兩眼,想著剛好可以做書籤,就往書頁裡一塞。
她正要繼續看書時,旁邊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一男人,放下小板凳,坐下說:「沒想到這個莊子上除了我,還有人乘涼的時候不去說家常,反倒在這裡看書的。」
傅寧抬眼看了男人一眼,見他穿著比一般人好些,長得文弱清秀還戴了副眼鏡,談吐也是好上許多。想了一下,想起來他是隔壁張家的兒子張明朗,是向明村小學裡的教書先生。
其實柳家所在的最後一排莊子沒幾戶人家,也都是後搬到這邊的,大多也不姓劉,只有一家姓劉。與柳家相鄰的兩家,一家姓張,一家姓黃,姓張的這戶是莊子西頭頭一家。張家也是這個莊子上最有錢的人家,老子在大隊村委會對門開了個小鋪子,賣各種農藥,順便幫人剃髮刮鬍子,兒子考了大學分配回來當了教書先生。
「你怎麼不去前莊的場上跟大夥一起乘涼?」張明朗低頭翻著書,開口隨便搭話。因為最後一排這個莊子地方小,所以集中在前莊東頭有場地,曬穀物都在那裡。平時閒了沒事,尤其是夏天的晚上,許多人都喜歡聚那乘涼,說說講講熱鬧非常。
傅寧把目光轉回到書上以後,也不抬眼看張明朗,只說了句:「我去了給大家添舌根料麼?」
張明朗笑了一下,「現在前後幾個莊子都知道你去了劉家的事情,就是嚼舌根,說辭也不會太難聽,都誇你呢。」
「哦?」傅寧終於又把目光轉向了張明朗,她竟不知這事兒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都傳開了。
「你可以去看看,遲早要融入這個村子的生活的,總躲著算什麼事?」張明朗說著話,看向傅寧,輕笑了一下。
傅寧慢慢收回目光,說了句「謝謝」就合上書走了。張明朗看著她走遠,才又低下頭看自己手裡的書,嘀咕了一句:「嫁給柳家可惜了。」
傅寧回去後也沒有就去前莊,她只是不想單獨和張明朗在一起而已。未出嫁未定親的小姑娘單獨跟男人一起都會有人說,更別說她這個結了婚的,被人瞧見了,那更是要嚼舌根子的。
到家後她又把縫紉機教程拿出來看,並極力從原主的記憶中找點現在人的衣著審美觀念。她想了這麼久,想著老本行不能丟,那也就只能靠這個自立根生了。
至於在自立根生之餘能不能幹出一番事業,傅寧想著,應該也是不成問題的。當然,這事急不來,依舊是要磨時間耗耐心的,畢竟現在自己所處的環境對自己的事業沒什麼利。
傅寧在房子琢磨很久,一直到趙蘭花、柳大士和柳成輝陸續回來,柳成林都沒有回來。難道是因為她那簡單的一句話,被傷得自尊全無又頹了?不至於吧……
想著不至於吧,柳成林這也就回來了,稍洗了一下才進屋去。見傅寧坐在寫字桌邊,他就問了一句:「怎麼還沒睡?」以前知道她是等自己,現在已經不是了。
「還不睏。」傅寧說著,合起寫字桌上的書。
柳成林自己往床上躺,一邊說:「快睡吧,別熬著了。」
傅寧也往床上去,關心地問了一句:「你剛才去哪了?」
「去找了份事情做,明早起來開始上工。」柳成林說著,就把燈吹了。


☆、第010章
「幹什麼?」傅寧又問。
「去窯廠,燒瓦搬磚隨便幹幹,反正在家呆著也是呆著。」
「哦……」傅寧應了聲,也沒再說什麼。
柳成林這一晚也是規矩,和傅寧之間隔著一點距離,愣是沒碰到傅寧一下。等她睡著了,他才翻過身去看著傅寧正對著自己的背,咬牙嘀咕了一句:「我一定要叫你這輩子死了心地跟定我!」
第二天柳成林起得早,趙蘭花起得更早,不止燒好了早飯,還給柳成林烙了好幾塊薄餅讓他帶去中午吃。除了薄餅,還切了些大蔥,在袋子裡放了幾瓣大蒜,又問他:「要不要裝點醬黃豆?」
「不要了,媽你搗鼓這些幹什麼?難道還沒吃的了?」柳成林也是看不過趙蘭花太操勞。
「我可聽說了,窯廠那邊幹活的都不管吃。人家小四子那邊,包工頭都跟蓋屋的人家談好了,中午管吃的。」
在趙蘭花五個孩子當中,她最寵的也最能依靠的就是柳成林,也最怕他吃苦,所以柳成林其實是五個兄弟當中吃苦最少的。除了農活,其他的重活基本沒幹過什麼。他昨晚回來說要去窯廠,趙蘭花還反對了幾句。這大夏天的,窯廠溫度是一般人能受的麼?還要幹活。
但柳成林決定的事情,家裡是沒人能改變的,所以也只能讓他去。
傅寧起床的時候,柳成林正拿了趙蘭花準備好的東西走,就跟她說了句:「我走了,你在家好好的。」
「你也注意點,吃不消不要硬扛。」
「知道,放心吧。」柳成林看傅寧關心自己,心裡也舒坦,說著就走了。其實他倒不僅是去窯廠賺那麼點搬磚錢,他還有他自己的打算。
等柳成林走了,柳成輝也洗漱完來吃飯,傅寧盛好飯,問了趙蘭花一句:「怎麼不叫爸起來吃飯?」
「他哪天起來吃過早飯?隨他。」趙蘭花端著飯碗,揚了一下手裡的筷子,「你就把他當死人看就行了。」
傅寧坐下喝了口稀飯,沒說話。
柳成輝也是默聲快速吃了飯,就要去上工地,見到家裡自行車還在,就問了句:「三哥沒有騎車去上工?」
「他說你路遠,把車留給你了,你騎去吧。」趙蘭花說道:「他也不遠,走著沒事。」
「那我走了。」柳成輝道。
等柳成輝走後,飯桌上也就剩下傅寧和趙蘭花。她看了趙蘭花兩眼,掂量著出聲問:「媽,家裡除了種點田地,沒有別的收入吧?」
趙蘭花看向傅寧,不知道她為什麼突然問這個,就道:「沒有,小四子賺的錢我也不想他全都拿出來補貼家用,他還要娶媳婦不是?」
傅寧暗自一笑,面上卻沒什麼表現,想來趙蘭花怕她惦記老四柳成輝手裡的那點錢。其實家裡需要錢的時候,柳成輝都是眉心不皺一下就掏錢的,她怎麼會惦記?
看傅寧沒有立即說話,趙蘭花又道:「三兒媳你也別急,雖說這水稻還要等上幾個月才能成熟,但田里的棒子大豆之類那眼見就能收了,收了賣掉咱們就有錢了。」
「我不是等著錢用。」傅寧開口道:「我就是想問問您,這整個向明村,有幾個裁縫?」
趙蘭花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但還是想了一下說:「沒幾個,就村委會對面那裡一個裁縫鋪,誰家要做衣服都找他去。」
「哦……」傅寧點頭,然後又說:「媽,你說我也做裁縫,賺點錢怎麼樣?」
「你?」趙蘭花吃飽了擱下碗筷,「你又不會,怎麼做裁縫?我也聽說了,那裁縫可精著呢,任誰找他學手藝都不教。你想啊,手藝一教出去了,不就有人分飯碗了麼?」
「不需要他教,我可以自己學。」傅寧看著趙蘭花,其實自己的真實身份是服裝大師啊,「但若是真要做的話,到時候可能要你們給我打廣告。」
「打廣告?」趙蘭花搖頭,「你們年輕一代人說話,老叫人聽不懂。」
傅寧一笑,「就是散佈散佈,手藝好不好,那還得讓人見了評了才算不是?」
「你要真能學會這門手藝,我就給你當這大喇叭。」趙蘭花一拍桌子,這麼說。
傅寧點頭,臉上笑意不減。
吃完早飯洗了鍋碗,傅寧就往村委會那邊去了。先去瞭解瞭解敵情,總歸是沒錯的。一件事情正式開始之前,調查和準備工作得做好。然後確定經營模式,其實現在最最主要的是摸清莊稼人的衣著品味,合人心意才能好賺錢。
先投其所好,往後才好做引領,人家也才願意買你的賬。
到了大隊,傅寧就去找裁縫鋪。其實大隊也就兩排房屋對面開的莊子,像小街道的構造,村委會在東邊那排莊子的中間部位,向明村小學在西排莊子的最南頭。在大隊有房子的,都會琢磨做點小生意,張明朗家那是他家老子精,買下來的。
張明朗在櫃檯後面看書的時候,偶爾抬了下眼,就看到了外面在張望的傅寧。他笑了一下放下手裡的書,從櫃檯後出來到傅寧旁邊,「你來這裡有什麼事?」
傅寧轉了身看他,「聽說這裡有個裁縫鋪,我怎麼沒看出來?」
張明朗抬手指了一下,「你不常到大隊來吧?那個紅色的門就是,咱們這人都熟,所以都不設店招牌。就咱們家這看起來還像店,別家看著都像普通人家。」
傅寧想說之前何止是不到大隊,是連門都沒臉出。她看到張明朗所指的門,笑著說了句:「謝謝。」就走了。
張明朗看著他走掉的背影聳了下肩,明明長得嬌柔靈動的,幹嘛總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樣子呢?客氣得那麼有禮數。
那邊傅寧找到了裁縫鋪,敲了下們就進去,然後出來個女人問:「你要做衣服?」
「嗯,先來問個價錢。」傅寧看著女人道:「你不是裁縫吧?」
「我不是,我男人是,你等一下,他一會兒出來。」
「好。」
傅寧站著等了沒一會,那裁縫就從院子裡進了這前屋,看了傅寧一眼,想要說的話還沒說出來,他就換了一句:「你是柳家柳老三的媳婦吧?」
傅寧點了下頭,不卑不亢道:「我是。」
「這會兒敢出來了?聽說你帶著劉老三去劉家賠不是了?」這裁縫笑笑地看著傅寧,一臉八卦看戲而樂的表情。
「我想做件衣服,不知道您這裡價錢如何?」傅寧不跟他扯那些有的沒的。
這裁縫看著她,故意給她難堪說:「不算布錢,手工費,收別人十塊,收你二十。你要是不樂意,可以去鎮上做,咱不缺你這一單生意。」
傅寧眸子輕動,微笑著說了句:「謝您抬我身價,我知道了。」說完也不再問下去,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停住,微回了一下頭:「厚道可得善報,我們日後再見!」
裁縫被她的語氣弄得一愣,等回過神的時候傅寧的身影已經不見了,他才罵罵咧咧出聲:「那臭娘們什麼意思?以前他男人橫,我就不信被劉家搞成這樣,他還敢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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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寧出了裁縫鋪也沒在大隊多逗留,直接又往家回。走了一段路程,那張明朗又從後面追上來:「怎麼樣?你是要去做衣服?」
「小人嘴臉,做什麼衣服?」傅寧隨便答著,不偏頭不緩步。
「被臊了?」
傅寧停住步子,轉頭看了他一眼,「你跟著我做什麼?」
「我哪有跟著你,我們兩家挨著,我回我家你回你家。這鄉里鄉親的,順道走個路說個話還有罪了?」
傅寧轉回頭又邁起步子,「你不是教書先生,不在學校在外面瞎逛什麼?」
張明朗:==
「今天星期天,孩子不上學。」
「哦……」
傅寧也沒跟張明朗閒扯什麼,到了家前就各回各家去了。
晌午飯只有傅寧和趙蘭花、柳大士在家吃,趙蘭花一邊吃飯就一邊嘀咕:「不知道小三子吃不吃得消,要是累壞了可怎麼是好?」
「幹點活就累壞了?就你會慣孩子。」柳大士駁了一句。
趙蘭花拿筷子就要打他,嚇得柳大士往後一縮,她手到半空又縮回來了,看著傅寧問:「去裁縫家瞧了?瞧出什麼沒有?」
「嗯。」傅寧點頭,「我自己學上一陣子,差不多就能做衣服了。」
「能做了我去鎮上買個好料子,你先給成林做一身好衣裳。」趙蘭花笑著說。
傅寧看向趙蘭花:「先給媽你做一件。」
「我不要,我這老了吧唧的,還要穿什麼好衣裳?」
傅寧笑,「女人要對自己好一點。」
「又哪裡聽來的歪理?」趙蘭花看著傅寧,也笑了。
吃完午飯,趙蘭花這回沒讓柳大士拿著煙斗就出去混老夥伴,而是把他扣下,讓他跟自己去田里除草。那雜草不除,莊稼怎麼長?
柳大士幾乎是跳起來了,「這麼大的太陽,你叫我除草,這不要我老命麼?!」
「今天就要你老命了!」趙蘭花罵罵咧咧,態度強硬,每次幹活不吵一架,柳大士都不會幹。
「你不叫兒媳,只叫我,什麼道理?」柳大士看著趙蘭花,攀比出來。
傅寧:==


☆、第011章
「媽,我也去幫你們一起……除草……」穿成人家兒媳婦了,認了吧!
「你不能去,成林今天上的早班,待會還回來呢,窯廠那麼苦累的活,你在家做點好吃的給他。」趙蘭花說完,攆著柳大士,拿上鋤頭和鐮刀就走了。
對於作為鄉村媳婦要幹農活這件事……傅寧覺得……額……她還是等著柳成林回來給他開小灶吧……雖然前一世事業心太重,也沒遷就服侍過誰……
趙蘭花說是待會回來,柳成林卻是下午將近四點的時候才回來。因為活苦環境悶又溫度極高,整個人小半天就被烤得皮膚泛紅。柳成林本來也不是多白淨的人,人長得俊,那完全是漢子型的俊,很有安全感。這會被烤完之後,那就更漢子了,但卻是拖著腳沒剩什麼力氣的樣子。
傅寧看他累得狠的模樣,忙去接了他手裡的布袋子,看著他問:「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按小時記錢的,我就多干了兩個小時,又往鎮上去了一趟,把你戶口移了。又買了幾兩肉和一些雞蛋,讓你吃點好的。」柳成林打了打精神,看著傅寧說。
傅寧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東西,心裡某些東西輕動說不出感受,於是抿了下唇道:「今天結的錢都花了吧?」
「沒事。」柳成林道:「我說過我得你讓你過好日子!」
傅寧拿著布袋子的手一怔,然後忙地讓他進屋,「你快去躺會,我做好了飯叫你起來。」
「好。」柳成林笑著就往屋裡去,然後往床上一倒,五秒鐘沒到睡著了,果真是太累了。
傅寧輕出了口氣,有些心疼地看著床上的男人,完了一回神,才發現自己居然在心疼他……愣了一會把東西拿去灶房,準備給柳成林做點好吃的。
傅寧也不是不會做飯,但前世學的那都是些矯情精緻的東西,在這要啥沒啥的鄉下完全派不上用場。柳家灶房裡有什麼?自家油菜籽搾的菜籽油,鹽粒粗大的海鹽,半袋醬油,一袋半個巴掌大的胡椒粉,還有味精。
傅寧又找了找,找到白面、玉米面和一些大米、粉條,但是都不知道該怎麼弄。沒有電飯煲,那米飯沒發煮,煮點粥麼太清淡了……看了半天,傅寧還是出去準備到菜園子裡找點蔬菜。菜園子裡也是被趙蘭花種了不少東西,韭菜、小青菜、大白菜,但都還不大。
最後,傅寧就把目光放到了爬了滿架子的籐葉上面,因為上面掛了一些絲瓜。絲瓜也是不大的樣子,傅寧知道這太小太嫩的東西摘了吃可惜,所以就又順著籐蔓找了一會,希望能找到大一點的。越找越往東,然後果真看到了兩個大一點的絲瓜。
就在傅寧要把絲瓜擰下來的時候,突然響起驚雷一聲喝:「喂,幹什麼呢?!」
傅寧被喝聲嚇得一怔,就看到東隔壁黃家門口,站著一青年男人正在啃蘿蔔,還一邊盯著傅寧:「光天化日之下偷東西,還要不要臉了?還好被我抓住了。」
「你看清楚,這是我家的絲瓜籐爬到了你家的架子上,絲瓜是我家的。」傅寧說著就把絲瓜擰了下來。
青年男人一看絲瓜被擰了,眼睛登時瞪成了銅鈴,急急地過來,「你到底還要不要臉要不要臉了?怎麼就能這麼不要臉……」
等青年男人到這邊,傅寧已經把第二個絲瓜也擰了下來,轉身就往家走。那男人不依了,上來就要搶絲瓜。傅寧手一揚,躲了過去,然後回身盯著男人道:「鄉里鄉親的,低頭不見抬頭見,你不要欺人太甚。」
「你偷我家絲瓜,你說我欺人太甚,我看是你欺人太甚,你還以為你家柳老三還是以前的柳老三呢?」男人挑釁地看著傅寧。
「滾!」傅寧忍了半天,最後皺眉極度憤怒地吐出這一個字,真是受不了這些胡攪蠻纏的人。真是吃飽了撐的閒的,就愛挖苦和完全不講理似的吵架欺負人。
男人被傅寧這簡短有力的一聲「滾」嚇得一愣,這是一個娘們會有的情態魄力?娘們更喜歡胡攪蠻纏才對啊!等他回過神的時候,傅寧已經拿著絲瓜進院子去了,他不好進人家院子鬧去,於是就站在傅寧家門口就罵了起來。
西隔壁的張明朗聽到外面污言穢語太重,忙地出了自家院子,到男人面前道:「黃大哥,這又誰惹你了?」
這一莊子誰敢惹黃為龍這個祖宗哦,整個一髒話集中營和胡攪蠻纏地。惹上了他,那就有的受了,天天站你家門口罵。
「明朗老弟,不關你的事,是柳家那孬種偷我家絲瓜。」黃為龍揮著手,讓張明朗別插手。
張明朗聽到「孬種」倆字就捂了一下腦門,然後說:「黃大哥,柳三哥在家呢,你就不怕他出來打得你滿地找牙?」柳成林那是更不好惹呀。
「他有本事就出來打死我,不打死我就罵死他們家。劉家都被他們禍禍成那樣了,有本事把我家也禍禍散了。叫他家老四來勾引我媳婦,把我媳婦帶我,把我家也給禍禍了。」黃為龍說著擼了擼袖子,打算長戰了。
張明朗見他這架勢,想了半天,回家摘了兩個絲瓜揣懷裡,然後去柳家找傅寧:「三嫂,你拿這絲瓜給他,要不還不知道他要罵多久呢。」
「讓他罵。」傅寧從進院門那一刻就沒把這事兒當事兒,話一出口瞬間讓張明朗覺得自己沒出息了。
「這……多難聽啊……」張明朗愣愣地往外指指,覺得這小女人淡定叫他不知道說什麼好。
這莊子幾乎每家都被黃為龍罵過,以前因為柳成林的關係,柳家是唯一一家沒被罵的。被罵的人家都不敢惹他,賠不是賠東西供著他,但求個安生。就連一樣很是不講理又瞧不起人的那戶劉家,在黃為龍面前裝的都是孫子。
傅寧不是很清楚那些事,但黃為龍的為人多多少少知道一點,她一邊拿著菜刀很不熟練地給絲瓜去皮,一邊說:「丟的又不是我的人。」
張明朗一愣:「他都不知道什麼叫丟人,那丟的不就是你的人?」
傅寧抬起頭看向張明朗:「我比他更不知道什麼叫丟人,那丟的不就是他的人?」
張明朗:……
一分鐘後,張明朗從院門裡出來,把手裡的絲瓜往黃為龍懷裡一塞:「罵吧。」
黃為龍戰鬥力十足,果真就站著罵了好久,累了就歇會啃蘿蔔。傅寧在家折騰了半天,煮了粥熱了饃,又做了一盤絲瓜炒蛋。那土灶點火就點了半天,炒菜的時候她一上鍋翻菜,下面的火一會就滅了,於是再塞草點火,東西做完她就這麼點了小半盒的火柴==。
而且,一臉鍋灰……
柳成林醒得也是時候,起來就趕上了吃飯。傅寧已經洗過了臉,把飯盛好在桌子上,豎耳聽了一會,外面黃為龍好像又停了。
柳成林吃了幾口飯,就伸手拉傅寧:「一起吃。」
「我吃什麼?我吃過午飯了。」傅寧說著坐到桌邊。
柳成林夾著雞蛋送到她嘴邊,「快,張嘴。」
傅寧看他表情都知道這蛋她不吃不行,於是只好把嘴張開。柳成林把雞蛋塞進她嘴裡,笑了一下說:「還是乖點好。」
傅寧:==
傅寧嘴裡的雞蛋還沒嚼完,外面的黃為龍又罵了起來,這會兒還多了一個女人的聲音。柳成林嚼著嘴裡的饃饃,慢慢地聽聲音,然後看向傅寧:「黃為龍在罵人?」
「嗯。」傅寧淡定點頭。
「罵的誰家?」柳成林還是慢嚼著嘴裡的饃饃。
傅寧嚥下雞蛋,看向柳成林:「咱們家……」
柳成林嚼饃的動作變慢,低聲說了句:「我操他大爺的……」然後就拍桌子起了身。
「喂,幹什麼去?」傅寧怕他幹出什麼不妥當的事情來,忙拉住他的手腕。
「說理去。」柳成林回了下身,然後伸手在傅寧的手背上拍了兩下:「我還是很講理的,也是靠這個讓青子、佑志服的,放心吧。」
傅寧看他拍自己的手背,忙又把手縮了回來:「你坐下把飯吃完,我去。」
沒等柳成林坐下,傅寧就去倒了碗白開水,端著就出去了。柳成林看傅寧行為古怪,把菜往碗裡夾夾,拿著饃端著碗就跟出去了。
傅寧到了外面,見是黃為龍他媳婦來幫腔了,於是把碗送到黃為龍手裡,笑著說:「黃大哥黃大嫂,罵渴了吧?來喝點水。」
黃為龍被他這行為噎了一下,然後說:「不渴!不喝!我沒罵夠呢。」
傅寧把端著茶碗的手縮回來,依舊笑著:「那您啊,繼續罵,這不罵上個三天兩夜,那都不算個男人。」
端著碗刨著飯的柳成林看不懂了,她這媳婦哪裡是來說理趕人走的?黃為龍見傅寧說這話,眉毛一抬,「你還別激我,我真就在這罵一夜,我就不信你這一家人還都睡得著覺?!」
「那您罵。」傅寧笑著說完,把碗裡的白開水往地上一潑,轉身就進了院子。柳成林把碗底的飯刨了,也跟著進了院子。
「你怎麼還叫他們罵?」柳成林把吃乾淨的飯碗放下。
傅寧一邊收拾碗碟,一邊壞笑著小聲說:「讓他罵到半夜,咱們剛好嚇嚇他。」


☆、第012章
「怎麼嚇?」柳成林看著傅寧問。
傅寧一邊洗碗一邊說:「隔壁的張明朗不是教書先生麼?你待會去他家借瓶紅墨水來。」
「幹什麼?」柳成林又問。
傅寧看向他:「裝神弄鬼。」
一直到天色暗下來,黃為龍爸媽從外面回來,死拉黃為龍回去也沒拉動,只好老兩口回去煮飯帶孫女。生了這麼個兒子,又娶了這麼個兒媳,家門不幸啊!偏偏黃家又是人丁單薄的,只生了這麼個兒子,也只能認了。
天黑的時候趙蘭花和柳大士從地裡回來,聽見黃為龍在那罵自家兒媳婦,也是因為劉家的事情不敢再惹事,悶不吭聲就進了院子,只當沒看到沒聽到。黃為龍媳婦回家盛了飯,給他搬了小板凳,端過來給黃為龍吃,吃完歇會再繼續。
莊子上其他人全都看熱鬧看笑話,大有前莊的老人媳婦小孩子聽說,從巷子裡摸過來瞧兩眼的。沒有同情柳家的,更多的也說黃家養了個神經病,又娶了個神經病的。
以前別人家不愛聽他罵,認孬賠不是賠東西他也就罵個一會,誰知道人家不認孬,他居然能罵這麼久,戰鬥力直破天際!
柳成輝從外面回來,扛了鋤頭就要去打黃為龍,罵的那些話哪裡能入耳。柳成林拉住他,不讓他去,柳成輝皺著眉道:「三哥,咱們被劉家欺負就算了,現在也要被他黃家這麼欺負?他黃家在這向明村也是單姓孤戶,咱們怕他什麼?那以後是不是,誰家想欺負咱們家都可以?」
「當然不可以。」柳成林奪下他手裡的鋤頭,「待會你把他打傷了,他賴上咱們家怎麼辦?」
「那怎麼辦?!」柳成輝已經焦急了,直砸手。
「不急,咱們先吃飯。」
不急才怪了,柳成輝吃飯的時候就一直心不在焉,巴不得立馬出去弄死那個神經病,簡直操他祖宗啊!
柳大士才不管這些,眼睛只還是滴溜溜盯著桌子上的豬肉。結果他沒能夾幾塊,都讓趙蘭花把肉夾到各人碗裡去了。他的筷子跟著肉到傅寧碗邊,見肉進了她的碗,筷子縮回來的很不甘心。
柳成輝心裡燥得慌,快速地把碗裡的飯菜吃完,就出去找地兒乘涼去了,眼不見耳不聽心不煩。柳大士和趙蘭花吃完飯也出去,留下地方給傅寧洗澡。這進進出出的,都當黃為龍是個隱形的。
傅寧也是第一次出裝神弄鬼這種爛俗的壞主意整人,也是被黃為龍這粗野貨逼的。柳成林這麼大男人,當然也覺得這是惡作劇,但自己媳婦想幹,那他就奉陪!
兩人晚上等在屋裡,其他人都睡了,那黃為龍果然還是歇一會罵一會,嗓子已經聽出啞了。
「他是不是真有神經病?」傅寧看著柳成林問。
柳成林搖頭,「不知道,不過看著確實不正常,據說從小生過一場大病,好了之後腦子就一直不大好使。」
「那會不會把他嚇死?」
柳成林想了一下,「再怎麼說都是男人,不至於吧……」
「那我先去抹點鍋灰……」
因為沒有假髮,所以兩人商量下來的結果是傅寧扮鬼,柳成林暗中護駕。
傅寧先去灶房,伸手弄了鍋底把臉全塗黑了,主要是不讓黃為龍一眼就認出她。雖然外面已經很黑了,但也要以防萬一。塗了一臉鍋灰,黑得像碳,披下長頭髮,柳成林又幫她白床單披在身上,傅寧才去倒了墨水,塗了一手墨。
弄好一切,傅寧就出了屋子,然後悠著步子一步步往院子外走。院門本來就沒關,她便悠悠晃晃出了院門,再往黃為龍面前晃。黃為龍本來在低著頭咳痰,吐了痰抬起頭正要罵時,眼前赫然出現了一隻女鬼,而且這只女鬼沒有臉!血紅的雙手已經快碰到自己臉了!
黃為龍被嚇得一聲嚎,從小板凳上跳起來就跑。跑到自家門口推門要進,門卻被人上了栓,他還來不及拍門,眼見著女鬼又過來了,於是又嚎了一聲,撒腿就跑。
傅寧慢著步子跟著他,看著他在眼前亂竄,竄著竄著……掉茅坑裡了……
傅寧在黃為龍掉在茅坑的當口,忙找了地方躲起來,把白被單也扯了。那黃為龍從茅坑爬出來的時候,還是被嚇得瑟瑟發抖,著急忙慌往家去,拍門進了屋,也沒了心情質問誰栓了門,只是一直念叨:「我撞鬼了我撞鬼了。」
黃為龍媳婦聞他一身惡臭,哪裡還有心思問別的,一邊嫌惡得要死一邊到水井旁,打了水直接往他身上潑。夜晚的井水涼的鑽心,潑得黃為龍只打哆嗦,他卻還在念叨:「我撞鬼了我撞鬼了……」
等黃為龍回家後傅寧也才偷偷回來,到屋裡就笑得停不住,跟柳成林說:「黃為龍掉茅坑裡了,笑死我了。」
柳成林也憋著笑,把已經兌好的溫水送她面前:「我可都看見了,快,趕緊洗臉洗手。」
傅寧一邊笑一邊先把手洗了,再把臉上的鍋灰洗掉,這才慢慢不笑。柳成林看她這麼樂,也是心情大好,又幫她倒水,慇勤備至。
「以前不知道,你竟然這麼壞。」柳成林倒了水,進屋關上門。
傅寧已經爬上了床,「我是被他逼的,頭一次見到這麼個極品。」
「極品?」
「嗯,奇葩……」
「奇葩?」
「好吧,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
柳成林也爬到床上,今兒看著傅寧,感覺大不相同。本來以為黃為龍的事情又要讓自己媳婦委屈糟心,沒想到她竟然能松著神經對待,簡直出乎意料。
傅寧感受到柳成林在看自己的時候,雀躍的心情才慢慢平靜下來,然後把自己被激發出來的小孩兒情態一收,倒下就睡。
柳成林卻還是掛著笑意,抬手蹭了一下鼻子,把煤油燈吹掉,在傅寧旁邊躺下來。這一天也是太累了,又折騰到這麼晚,柳成林躺下後沒一會就睡著了。
聽出他睡著,傅寧翻過身來,瞧著他的臉,突然覺得,就這麼跟著這個男人過日子好像也是件不錯的事情,他對自己的關心和疼愛都是真的。當然,想法剛剛一完,傅寧就被自己嚇到了。這才幾天啊,她竟然就有了這種不尋常的想法!
第二天柳成林照例起得很早,說是先上一周的早班,然後換工上晚班。因為去上工,他也不知道黃為龍一大早就被家裡裡拖大隊小診所去了。因為被嚇掉進茅坑,又被自己媳婦澆了那麼多冷水,不生病才怪。他發著燒,就一直在說胡話,其實也是實話。
只沒一會,黃為龍半夜撞鬼掉茅坑的消息就從小診所裡一傳十十傳百傳了出去。一開始只是傳這個事兒,後來說到柳家,再後來說柳家宅基不好。
柳家宅子怎麼個不好法?老大沒結婚,把親姨媽家的女兒給搞懷孕了,然後在一起。老二沒結婚,把四隊的吳萍搞懷孕了,然後在一起。老三結婚了,結果老五跟著就把家敗了。只有老四,只怕是娶不上媳婦了。
再有,被柳家坑到的劉老漢家,剩下的一對兒女毀了,娶娶不到,嫁嫁不出去。故意找茬的黃為龍,就這麼巧撞鬼掉茅坑了。最後人家就得出了一個結論,這柳家宅基上冤死過人,有鬼,不能扯上扯上深的關係更欺負不得,否則必然倒霉。
這就有許多人慶幸了,就是那些沒欺負過柳家的人。而之前朝柳家人吐口水扔臭雞蛋罵難聽話的那些人呢,只默默求菩薩,求保佑這一劫。
總之這件事幾天下來就越傳越真,越傳越叫人覺得毛骨悚然。
林林總總的這些事,當然不可能傳不到柳家人的耳朵裡。趙蘭花心裡敲著鼓,總也不踏實,就去找前莊的妹妹趙蘭芝問了:「那宅基到底死過人沒有?」
趙蘭芝笑著:「死過人的宅子我能賣給你住?我還是不是你親妹妹,你還是不是我親姐姐?」
趙蘭花也覺得自己妹妹不該騙自己的,也就沒再疑這個心。回去後心裡卻還是不踏實,只說晦氣,要去請尊菩薩回來。傅寧也沒攔這個事,她也不打算把自己裝鬼的事情告訴趙蘭花,因為趙蘭花嘴也不小,說不定就告訴誰去了。
柳成林也是聽自己媳婦的,把這事瞞了下來。若是這事被傳出去,那就是柳家人比鬼還惡,到時候要遭到群攻的。現在一切都是鬼的責任,也讓那些本來有心想欺負柳家的人都不敢了,雖然聽著晦氣,卻是個好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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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說柳成林也算是條說話算話的漢子,在傅寧跟他說過在她解開心結之前不要碰自己,他果真就忍了所有男人該有的原始慾望沒有再碰過傅寧。之前是早班,現又倒了晚班,每天都是吃完早晚飯出去,半夜回來,又累又困,也更是沒時間碰了。
柳成林琢磨著窯廠這活不能久干,所以他決定頂多幹上個半年。利用這半年多加點工攢點錢,過完年辭掉盤算接下來要做的事情。


☆、第013章
柳成林先是上了一周的早班,傅寧也在這一周當中一直給他開小灶。因為窯廠的活實在是辛苦,所以工錢也還算可觀,並且幹完當天就會結錢。傅寧看著柳成林每日間的樣子,只覺得這是個耗命的活。
柳成林把在窯廠賺的錢,一分不少地每天定時主動交到傅寧手中。傅寧每次接這錢的時候,都覺得異常沉重。想她在穿越之前,差不多已經沒了金錢觀念,只覺得錢是用來享受的,而錢是花不完的。
但現在,每一分錢都需要印數在腦海裡,不能錯花一分一毫。
貧窮是什麼概念,又是一種什麼滋味,傅寧在穿越後的短短時日裡,體會得異常深刻。因為窮,裁縫鋪也是一時半會也開不起來,連買線的錢都沒有,怎麼開?只能拿錢先顧嘴,先靠著柳成林和田地慢慢積攢家底。
感同身受之後,傅寧對柳家一家人的態度也都改了觀,對自己所處環境中各種不合眼之處,也算慢慢接受了下來。對於她的丈夫柳成林,她好像……也慢慢接受了……當然,這只是純精神上的接受。
傅寧現在還是只要一想到身體接觸,就會產生排斥心理。前一世,她是個性冷淡。
六天的早班之後,柳成林開始換晚班。當然不可能是早上上完晚上接著上,而是要休息一天,第二天再去上。他晌午沒過一會上完早班回來,照例先是睡了一覺。傅寧在灶房忙上忙下給他煮了掛面,還在裡面打了個雞蛋,掛面現在可是金貴玩意兒,家裡母雞不能下蛋的時候雞蛋也一樣。
也是這麼一段時間鍛煉下來,傅寧在灶房總算有點能應付自如了。想起開始的時候,每次都弄得一臉鍋灰,還浪費好多些火柴。趙蘭花見家裡的火柴蹭蹭少,還問了句:「阿寧,你怎麼燒鍋的?那火柴被老鼠吃了?」
傅寧:==
老鼠喜歡吃火柴?
+++
只說柳成林起來吃了傅寧親手煮的掛面,心滿意足。吃完後,傅寧接了碗,把碗洗了,然後看著他說:「有沒有什麼特別想吃的?剛好買了今晚做給你,吃完踏踏實實睡一晚,明天也不用早起。」
柳成林看著她,眼睛裡蹭蹭散發熱量,比起吃,其實他更想做點別的。但礙於傅寧一直沒有表現過這方面的慾望,之前又說過約法三章的事情,所以他也不好開口或者來硬的。
於是想了半天,開口說:「吃餃子吧,不我一人吃,咱們做了等爸媽四弟回來一起吃。」一般逢年過節才能吃頓餃子,所以格外想吃。
傅寧在心裡默想了一下,應了聲「好」。看看手錶時間也不早了,她又去房間拿了錢,說要去買豬肉,讓柳成林在家歇著或者出去遛遛。
柳成林卻跟她出屋說:「有什麼好歇的,我跟你一起。」
傅寧回頭看了他一下,「不怕人家說你在媳婦面前跟前跟後,沒個男人樣子?」
「愛說說,我樂意!」柳成林看著傅寧說,臉上滿是慇勤的笑意。說來以前傅寧粘他的時候他老覺得煩,現在她不粘了,他又反倒想一直粘著她。所以說,男人就是賤吧。
傅寧也是笑,只說:「那走吧。」
柳成林帶著傅寧穿巷過莊子,最後去到八隊姓陸的殺豬人家,買了幾兩豬肉。這殺豬的倒是個厚道的,見著柳成林和傅寧,不僅沒奚落還說了句:「柳三哥,虧得你振作起來了,多送你一點肉,回家多包幾個餃子。」
柳成林和傅寧笑著謝過,這才拿著肉又回家去。路上不免碰見人,但人家都因為黃為龍那件事不敢再對柳家人幹什麼,也算各方相安無事。
到了家,傅寧又拿著刀去門口的菜園子裡割了茴香,包茴香豬肉餡的餃子。柳成林幫著傅寧洗菜洗豬肉,還親自上陣剁豬肉,忙得不亦樂乎。
傅寧倒了白面和水,和成麵團,再分成丁□成餃子皮。那邊柳成林把豬肉和茴香兌在一起,讓傅寧放了油鹽等作料,攪拌好就要幫著傅寧包餃子。
傅寧一邊慢□著餃子皮,一邊抬眼皮瞧他:「你會麼?」
柳成林笑:「你把餃子皮□成這樣都算會,那我肯定也算會。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麼?」
傅寧:==
她只是沒□圓好麼?但是麵團軟硬適中,這就夠了啊!
柳成林拿起一片餃子皮,笨拙地弄了點餃子餡放到皮上,然後對稱一疊,把邊上給捏起來。傅寧看他包出一個餃子,瞥了他一眼道:「你以前包過?」
「沒有,我媽才不是會讓兒子進灶房做事的人。」柳成林又拿起一個餃子皮。
「那領悟能力不錯啊……」
「你男人麼,樣樣好。」
傅寧帶笑斜了他一下,沒理他。
傅寧把餃子皮□完,也按照自己的領悟包起餃子。包餃子當然不是多難的事情,手巧就行。傅寧包的餃子褶子多,看著漂亮,柳成林包的就是一點褶子都沒有。
傅寧把自己包的餃子往他包的旁邊一放,開口說:「瞧瞧,什麼人幹什麼事。」
「有道理,我實誠,包的餃子也實誠,皮薄餡多。你呢,褶子多,全皺起來,裡面根本沒多少餡兒。」
傅寧:……
柳成林:「開個玩笑……」
餃子包的八九不離十快包完的時候,趙蘭花從外面回來了。見著柳成林和傅寧正在屋裡說話,又看到一桌子的餃子,忙幾步進了灶房:「都是你們弄的?」
柳成林忙道:「我打個下手,都是阿寧弄的。」
趙蘭花看了看餃子,抬起頭說:「一看就是兩個人包的,成林你也是的,你都累一天了,怎麼還幹這些事?」
「包個餃子累什麼,也是我自己要吃的,當然要幫著阿寧些。」柳成林看著趙蘭花說。
趙蘭花滿眼疼愛之意地瞪了他一眼,然後看著傅寧說:「這都包好了,那我去燒水。」
「好,媽。」傅寧應了聲:「我把剩下的包完。」
柳成林放下手裡的東西,去幫趙蘭花往鍋裡添了水,讓趙蘭花直接坐下燒火。趙蘭花點了火,慢拉了拉風箱,眼睛看著灶底說:「我今天去看了一下,咱們家的大豆也能收了,地裡已經有別人家開始收了。」
「那我就過兩天再去上班,在家把豆子收了再去。」柳成林開口說。
趙蘭花一邊往灶底添草一邊說:「也好,收豆子可比幹那活輕快多了,權當休息兩天。」
在鍋裡的水要燒開的時候,趙蘭花突然又說了一句:「這天都黑了有陣子了,你爸怎麼還不回來?還有小四子也是,今天怎麼到現在也沒回來。」雖然百般嫌棄天天罵,該擔心卻還是擔心。
柳成林擦了擦手:「四弟怕是有事,一會就該到了。我現在出去找找我爸去,找回來剛好吃飯。」
「那你去吧,找到趕緊回來。」
「好。」
柳成林出去後,鍋裡的水沒一會也就開了。傅寧端著餃子過去鍋邊,拿筷子夾餃子,一個個放進鍋裡。趙蘭花看她這樣,想著現在年輕做事精細著呢,也就沒說什麼。要是她,那得大喇喇地把餃子一股腦全倒進去。
等傅寧下完餃子,她才想起一件事來,忙去找了找,家裡果然沒有醋了。剛才沒想起來,想起來剛好讓柳成林帶回來。
趙蘭花看傅寧拿了幾乎全空了的醋袋子,就問了句:「家裡沒醋了?」
「嗯。」傅寧把醋袋子放下,「我去小賣部買一袋回來,剛好趕上吃飯。」
「你去吧,路上黑,阿寧你小心點。」
「沒事,有月光呢。」
從六隊到大隊的小賣部也沒多遠的距離,又鄉里鄉親的全是莊稼人,人又都知道柳家人不能惹,必然不會有什麼事。這大晚上的,隔壁黃家叫五歲的小孫女出去買東西也不是一兩回了,也沒出過事。
傅寧這麼想著,一個人摸黑到了小賣部買了袋醋,就又往回走。夏天的夜晚沒了燥熱,涼涼爽爽的,臨河的地方還有蛙鳴蛐蛐叫,也是別有一般風味。
傅寧走得不急不慢,卻剛走到岔路口的時候突然不知從哪衝出個人堵在了她的面前。那人還戴了黑布頭套,挖了兩個洞露出一對眼睛。朦朧夜色下,也看不清是誰。傅寧只是當即就覺不好,退了兩下想轉身跑,卻被這人一把抓了胳膊,然後順勢就扛肩頭上去了。
傅寧在這男人的肩上又是踢又是抓又是喊人,卻擋不住男人扛著自己一路小跑離了莊子。這麼一個柔弱的身子骨,自然是拼不過一個莊稼漢的。傅寧靜了心就不再鬧,任他扛著,心裡默默想著對策。
這蒙面男人一路扛著傅寧到了田地裡,穿過玉米地,在一塊大豆地裡放下她。把她放下之後,男人就立即撲了上來,要扯傅寧的衣裳。
意識到這男人要劫色,傅寧當即一把攥住了自己的衣襟子,死死不撒手,還盯著他問:「你是誰?」
男人也不說話,見拽傅寧衣襟口拽不開,就直接來拽傅寧的褲子。傅寧一下子就有些慌了,忙又去拽住自己的褲子。她穿過來之後守身如玉這麼久,都沒有和柳成林ooxx過,現在要是被不知道名姓的男人辦了,她拿什麼臉去見柳成林,再呆在柳家?
「不准動!」傅寧在拽住自己褲子的時候擰著眉低喝出聲,男人被她喝得突然停了手。傅寧見他頓住,正看向自己,於是慢慢開口道:「我不知道你是誰,但是你應該知道我是誰。我嫁給柳成林這麼久都沒懷孕,那是因為我有病。」
「什麼病?」男人終於出聲了。
傅寧覺得這聲音在哪裡聽過,但沒有精力去細細想這是誰,只得先周旋道:「乙肝!上床會傳染的。」
「我不管你有什麼病,老子今天睡定你了!」男人粗俗出聲,說完就去扒傅寧的褲子。傅寧咬牙死死抓住,就在要撐不住的時候,她抬起腳猛地踹在了男人的命根子上。
男人吃痛,摀住自己的下身叫了兩聲,「騷娘們,你敢踹老子?!」
傅寧見狀起身就要跑,卻在她剛站起來的時候,突然一個冷冰冰的東西抵在了她脖後,還溜出一道白光。如果她感覺沒有出錯,這是一把刀。


☆、第014章
「轉過來!」男人硬聲吩咐。
傅寧見這時候不能來硬的,只能再挑時機,於是就慢慢轉過了身子,看著男人道:「大哥,我真有病。天下女人那麼多,你為什麼偏要我這個有病的呢。你要是也染了病,沒了命多不值。」
男人看著她,突然一把把頭上的套子摘了。見到男人的臉,傅寧一愣,竟然是劉老漢家的兒子劉曾明。她微滯了一下,看著劉曾明開口:「是你……」
「就是我!」劉曾明還是拿刀抵在傅寧脖子上的姿勢,說話卻是極橫,「你今晚是跑不掉的,我就讓你明明白白地做我的女人,日後咱們好私約。」
聽到這話,傅寧真的想啐口口水到劉曾明臉上。也不看看自己長什麼樣子,也不看看自己什麼東西。
但是傅寧面上還是冷靜地看著劉曾明,腦子飛快地轉動,片刻開口:「柳成林都嫌棄我有病,你真的不嫌棄?而且我現在來月事,這病沾血就傳染。」
劉曾明沒了剛才的衝動勁,這會兒聽著傅寧說,倒真頓了頓:「你真是因為得病才沒懷孩子的?」
「要不你以為呢?柳成林那身板,還能生不出孩子?」傅寧還是冷靜看著劉曾明,想著得找機會把刀子奪下來。就在她要抬手的時候,劉曾明突地情緒又上來:「我不管,我今天就是要讓你做我的女人。柳成林沒碰過更好,我撈個便宜。」
劉曾明說完,沒再給傅寧說話的機會,上去就把她抱懷裡,要去親她的嘴。傅寧心裡直犯噁心,一邊躲著劉曾明一邊大叫:「劉曾明,你敢亂來我到警察局告你!」
「你告去,看到底誰沒臉。被人強姦了,你還好意思張揚?」
就在傅寧拚死掙扎,心裡的噁心厭惡感讓她巴不得弄死劉曾明的時候,劉曾明突然被人一把拉開了。傅寧瞬間得救後大出了口氣,身形不穩晃了幾下,就見柳成林不知道什麼時候到的,正在把劉曾明按下身下揍,一邊揍還一邊罵:「你他娘的不要命了,連我柳老三的女人你都敢碰?!」
劉曾明被柳成林打得「嗚嗚」叫不出聲,每一拳都是重得他幾乎難以承受,直接被打掉了好幾顆牙。傅寧緩過神來,看到劉曾明嘴裡噴出東西,藉著月光看到一點紅,忙上去阻止柳成林:「柳成林,別打了,再打出人命了!」
柳成林這才住了手,一直喘粗氣。喘了半天粗氣,他才站起身來,狠著聲音道:「快給我滾!再不滾老子現在就弄死你!」
劉曾明躺在豆梗豆葉上,翻了下白眼大喘了口氣,嘴裡又吐出兩口血。他緩了半天勁,知道柳成林狠起來真能弄死他,現在自己已經離死不遠了。他痛苦地呻吟兩聲,在地上滾了兩下,慢慢爬起來,然後一瘸一拐地走了。
等劉曾明消失在玉米林中,傅寧這才鬆了口氣,抬手摸了摸兩隻胳膊。柳成林走到她面前,還是微喘著氣,氣息不穩:「有沒有怎麼樣?」
傅寧搖頭:「你來得及時,沒事兒。只是……我噁心得慌,想回去洗個澡。」
柳成林輕出了口氣,像是生氣又像是鬆了口氣,看著傅寧半天不曾說話。傅寧也看著他,心裡琢磨著這男人的心思,開口道:「我是買醋回來的路上被他擄過來的。」
「我知道,我聽到你喊了,要不也不會趕過來。」柳成林開口說,語氣有點生硬。
「那我們趕緊回去吧。」傅寧忽略他的語氣,說著就要走。
柳成林看著傅寧,咬了一下後齒,突然豁出去似的猛地一把抱住傅寧,並且吻住了她的唇。他在傅寧的唇上粗暴輾轉,帶著不高興和很強烈的侵略性。
傅寧本能地在他懷裡掙扎,但小小的力氣在柳成林的臂彎下根本起不到什麼作用。柳成林越吻越深,後又親上
她的耳垂、脖頸。
傅寧微仰著頭,想躲開他,出聲道:「柳成林,你王八蛋!」
「今天我就是王八蛋!」柳成林沉著嗓子說,聲音裡帶著些狠勁。說完就把傅寧壓在了這片大豆之上,身下被碾壓得儘是清脆的豆枝兒和豆莢的折裂聲。
一番掙扎後無果,在柳成林把她褂子頂端幾個紐扣解開時,傅寧在柳成林身下掙了最後一下,放棄了掙扎。她看著柳成林,呼吸微重,然後閉上眼睛,抱住了他結實的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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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裡,趙蘭花、柳大士和劉成輝坐在桌邊,眼巴巴等著兩人回來。這等了一陣,又是心急擔心,趙蘭花站起來道:「不行,我還得出去找找。這大晚上的,別出什麼事了。」
「媽,我跟你一起。」柳成輝也跟著趙蘭花站起來。
兩人還沒出灶房,就聽到院子的柵格門響了一聲。柳成輝伸頭出去看,便看到柳成林和傅寧剛好回來。兩人一前一後,進了院子又關好門。
「三哥三嫂,你們回來了。」柳成輝從灶房裡出來,「再不回來餃子都要涼透了。」
「路上出了點事,所以回來得有點晚了。」柳成林這麼說,傅寧被劉曾明擄劫的事情他當然不會說。
傅寧拿著醋去撕開,在碗裡倒上一些,端到桌子坐下,看著趙蘭花說:「媽,不好意思,耽誤你們吃飯了。」
「一家人說什麼見外話,沒事就行了。這餃子不怎麼熱了,就這麼吃還是再熱一下?」趙蘭花看著傅寧問。
「這麼熱的天,熱什麼?就這麼吃。」傅寧沒出聲,倒是柳成林出聲了,他這會兒看起來特別神采奕奕。
柳大士早坐在桌邊看著這肉餃子著急了好陣子,見現在能吃了,二話不說埋頭就是一頓猛吃,多吃一個那都是賺的。柳成林和傅寧包的餃子都不算小,但他就是一口一個,像是八輩子沒吃過飯了一樣。
吃完飯,趙蘭花、柳大士和劉成輝還是會避出去一會,讓傅寧洗澡。柳成林自然不避出去,但傅寧也沒有讓她進屋子,還是栓了門栓,任柳成林怎麼拍門也不開。
好些時日沒做了,這剛嘗了甜頭,柳成林當然是不會就這麼停手的。傅寧也察覺了出來,但也是處處不理會他。現在想起來剛才自己在豆地裡反應還有點恍惚,自己可是第一次在做這種事的事情有那麼熱烈的反應,而且是在戶外。羞談不上,只覺得意外。
一直到晚上家家吹燈睡覺,趙蘭花、柳大士和柳成輝也都躺下了。傅寧和柳成林在房裡,她剛走到床邊要上床,就一把被柳成林抱進了懷裡。
傅寧身子一陣飄,一把抓住他胳膊,壓低聲音道「柳成林,你幹嘛?」
「你說呢?」柳成林說著這話,已經把傅寧放在了床上,緊接著自己壓上去把頭往她脖間一埋。
傅寧感受到耳際脖間的氣息,一陣麻,腿被他壓著動彈不得,只能高仰著下巴推他,皺眉道:「柳成林,你給我下去!你禽獸嗎?」
「對了,我就是禽獸。」柳成林說著,已經扯了她的衣服。
傅寧在力氣上佔不到絲毫便宜,身子也不是前世那冷淡的身子,只好閉上眼睛由他。
這時東偏屋裡的土房裡,柳大士已經睡著打起了鼾,趙蘭花躺在他旁邊扇著蒲扇。柳成輝在外面,累了一天也是閉著眼睛睡覺。這剛要睡著,忽地聽到一聲類似慘叫的痛苦聲音,好像還是他三嫂的,沒一會又聽見一聲。
柳成輝忽地從床上坐起來,開口道:「媽,三哥三嫂在打架不是?」
「打什麼架?」趙蘭花也坐起來,耳力沒那麼好倒是沒聽到。
「好像是的,我出去看看,別真吵起來打起來,三哥脾氣暴。」柳成輝說著就起了聲,趙蘭花也起身跟出來。
到了院子裡,就聽到西屋裡的零碎聲響。趙蘭花抬手用蒲扇打了一下柳成輝,「人家小兩口的事情,你瞎操心,回去睡覺。」
「哦……」柳成輝也不傻,雖然沒結婚,但也明白是什麼事。
而西屋裡,柳成林完事後躺在床上大喘氣,傅寧就趴在他懷裡,也慢慢調勻呼吸。等呼吸平穩下來,傅寧輕吸了口氣,要翻過身子去。柳成林一把攬住她沒讓她翻,看著她問:「你就這麼不想給我生孩子?」
今天兩次,兩次都沒讓他把種留下。


☆、第015章
傅寧從他懷裡出來,把衣服找了穿上,一邊穿一邊說:「不是我不想要,是家裡窮,養不起。既然沒有好的生活條件,又何必讓他來這世界上受苦呢。」
柳成林默聲一會,「那再往以前說,幾乎家家都是窮人家,孩子也都生的一窩一窩的,也沒見餓死哪一個。」
「沒餓死也不都是沒什麼出息的?」傅寧看著柳成林,穿好衣服爬下床,拿了盆出去打水。
柳成林想了想傅寧的話,好像也不是沒有道理,等傅寧打了水回來兌熱水的時候,就看著她說:「你倒是比我有見識?」
「那是肯定的。」傅寧說著先自己擦了擦身子,又讓柳成林起來擦乾淨,這才又到床上躺下準備睡覺。
柳成林吹了燈之後伸出手臂讓傅寧枕,傅寧猶疑了一下就枕了上去,並調整出了一個舒適的姿勢。事情發展至此,她心裡的諸多隔閡,也是漸消了。
柳成林又把另一隻手臂放到自己頭下,微偏了一下目光看著傅寧說:「我打算在窯廠干個半年,等過了年就辭掉,回家把咱家堂屋蓋上。」
「半年賺的錢就夠蓋堂屋了?」傅寧抬眼看他,這顯然是不可能的。
柳成林搖頭,「我打算回來自己燒磚,再買點水泥、瓦、白灰就成了。老四有手藝,我給他當打小工。我想過了,要是真打算賺了錢蓋這屋,只怕一時半會也蓋不起來,老四也老大不小了,怎麼娶媳婦?」
傅寧腦子轉了一下,「所以你是為了學燒磚才去窯廠找活幹的?」
「不止。」柳成林嘴角有笑,「到時候還能從窯廠借磚坯來使使。」
「磚坯是什麼東西?」傅寧看著柳成林問。
柳成林被她枕著的手搭到她肩上,「就是給磚頭框個形的,等我借回來你就知道了。」
傅寧點頭,到此也總算有點明白了,柳家有五個兒子,為什麼家裡人怕的且能依靠的卻是老三柳成林。還有嚴青和劉佑志,兩個流氓混混,為什麼會這麼聽他話。
想到嚴青和劉佑志,傅寧就好奇地看向柳成林,開口問:「你是怎麼和嚴青、劉佑志拜上把子的?」
看傅寧問這個,柳成林一笑,開口說:「這個說起來也是一段往事了,那個時候我們家剛搬過來,我也就轉到了向明村小學上學。那時候青子和佑志就在學校橫行霸道,見誰不高興就打誰,一學校人都不敢惹他倆。他們見我是新來的,長得又高大,所以就欺負到了我的頭上。我也不是個好脾氣,能讓他們欺負了?結果我一人把他們兩人打得滿地找牙,自那之後,他倆就跟前跟後管我叫三哥了。」
傅寧淡笑了一下,「那他倆還真是欺軟怕硬的。」
「人都這樣。」柳成林看著傅寧,眼睛裡滿是笑意,「後來我們就拜了把子,學著\'桃園三結義\'喝了血酒。向明村老少爺們沒一個人敢欺負我們,連帶我們柳家,這孤門小姓的都沒人敢欺負。」
「真喝血酒了?」傅寧還是看著柳成林。
「喝了,難喝死了。」柳成林說著蹙了一下眉,嘴上還是笑。
傅寧又是一笑,「沒想到你們這種事都幹過。」
「幹過的事情可多了。」柳成林無限回想往事的樣子,好似想把自己的所有都講給她聽一樣,說著卻又歎了口氣,看向房梁:「但是我家的兄弟都不爭氣。」
傅寧看著柳成林的情緒微微低落下來,伸手放他肚子上,難得輕柔出聲說:「都過去了。」
柳成林深吸了口氣,把目光又移回到傅寧臉上,手從自己的頭下拿出來覆到傅寧的手上:「本來我以為再也不會好了,但是現在我知道一定會好的,謝謝你……阿寧……」如果不是她,他未必振作得起來。
傅寧輕吸了口氣,枕著柳成林胳膊的頭動了一下,「我也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什麼事?你說。」
傅寧抿了下唇,「我想開個裁縫鋪,做衣裳,幫家裡多賺一份錢,也給自己找個事情做,不至太沒趣。」
柳成林聽完想了一下,「你又不會做衣裳,怎麼開?」
「早學會了,我也想過了,也不到外面租鋪子,直接在家門口掛個牌子。先也不進布匹,叫人家買了布直接來做衣服就成。我把手工錢壓低,大隊那家十塊,那我就八塊。等攬了客,有了本錢,再考慮進布的事情。」
柳成林又想了想,「幹這活累麼?」其實他不太想讓自己媳婦擔過多家庭責任,覺得自己是男人就該多承擔點。
傅寧當然也知道他有這層心理,就說:「累什麼,就是剪裁和在縫紉機前動動腳,可比幹農活輕鬆多了,又不見太陽。」
這段時間她也不是沒幫趙蘭花下地幹過事,簡直……
柳成林想了想傅寧的話倒也是這麼回事,就說:「那你就干,能不能賺錢另說,你高興就好。」
「嗯,你覺得沒問題就成,我再看看等些日子。」傅寧這麼說著,也算是和柳成林商妥了這件事。
說完這些話,柳成林手上用力,把傅寧往自己旁邊攬了攬,死死盯著她:「你今晚跟我講的話,比之前一個多星期跟我講的話加起來還多呢。」
「這個……」傅寧拖著尾音,怎麼好端端地又轉到這個點上了?
「心結解開了?」
傅寧盯了他一眼:「還沒跟你算你對我硬來的賬呢。」
柳成林一笑,「虧了來硬的,否則我能守得雲開見月明?」
「喲,你還真是個讀過書識過字的?」
「這還有假?寫得一手瀟灑鋼筆字……」
+++o(n_n)o~~
柳成林累了一周,早上起得遲,傅寧沒有吵醒他,只是自己悄悄下了床去洗漱,然後幫著趙蘭花燒早飯。鄉村清晨的空氣很好,清涼得很入脾胃,吸幾口彷彿就把渾身都洗了一番。
幫趙蘭花做好飯,柳成輝照例起來吃早飯,只是不像平日那樣看到傅寧會自然打招呼,而是多了一些彆扭。傅寧見他只是埋頭吃飯,也就沒在意這些。她要是知道昨晚自己和柳成林動靜太大,把趙蘭花和柳成輝都嚇出了屋子,不得羞愧至死啊!
柳成輝吃完飯就騎了車子去幹活,趙蘭花把柳大士從床上薅(hao)起來,愣是沒讓他自在睡這個懶覺。柳大士「哎喲哎喲」叫著,一臉不甘願地起來洗漱吃了飯,那邊趙蘭花已經把鐮刀都磨好了,刀口寒光閃閃的。
「阿寧,你收過莊稼沒有?」趙蘭花拿著鐮刀看著傅寧問。
「沒有。」傅寧老實搖頭。
「那看來親家公親家母也是個能寵孩子的,瞧著你地裡的活一樣不會。」之前給玉米施肥就教了她半天,讓她撒肥麼,被化肥熏得滿臉是淚,讓她刨地麼,也找不準位置。
傅寧略尷尬地笑了笑,「因為是家裡最小的,所以幹活少了點。」
「可以猜得到。」趙蘭花出聲道:「你今早也別去了,留家裡,等成林醒了給他做點好吃的。」
傅寧想了一下,「好,那我在家把午飯做好,等爸媽你們回來吃。」
「成,那我們先去了。」
傅寧把柳大士和趙蘭花送走,就回來洗了碗筷。傅寧剛洗了碗筷,把抹布也洗乾淨了拿出來晾著,家裡就來了人。男人走路左搖右擺的,進了院子就問:「三弟媳,家裡兩老的呢?」
「哦,去田里收豆子了。」傅寧應著,對於這種直剌剌的說話方式有點沒反應過來。
「那老三呢?」男人微皺著眉,臉上表情不是很好看。
傅寧當然認識這人是柳家老二柳成武,也大概知道這人品行,於是問了句:「二哥你找爸媽和成林有事?」
「這家裡要收豆子,兩老的就不知道過去幫幫忙麼?」柳成武擰眉看著傅寧,「你是不是沒事?你沒事你幫我家收去。」
傅寧被噎了一下,趙蘭花作為婆婆都知道心疼她,她柳成武算什麼?居然來叫她去幫他家收莊稼?還是這種態度語氣。
傅寧看著柳成武,就淡淡說了句:「我沒空。」
「你一沒孩子二手上沒事,你怎麼沒空?」柳成武還是語氣強硬。
傅寧剛要說話,柳成林被吵醒了,從屋裡出來,看著柳成武道:「二哥,你有什麼事?」
柳成武看到柳成林語氣就軟了下來,看著他道:「你二嫂要哄孩子,我來找人跟我一起去收一下家裡的豆子。」
柳成林衝他擺了擺手:「阿寧不能去。」
柳成武也不敢逆著柳成林講話,就說:「那老的呢?叫老的去幫我收,我一個人哪忙得過來。」
「就半畝地的豆子你也忙不過來?」柳成林出聲,「你先回去自己收著,等我忙完我家的,我去幫你收,多大事。」
柳成武默聲一會,又出聲說:「老四的一畝地和老五的一畝地現在都是你老三家種著東西,兩老的也是都為你家幹著活,老三你這樣不行。」
「二哥,說話要講道理。」柳成林也算徹底醒了盹,去井邊刷牙洗臉:「你和大哥是分出去的,我和老四老五可還沒分家呢,地都是爸媽在種著。怎麼?你還想要老五那一畝地?你知道他不回來了?現在我們這麼多口人三畝地,你和二嫂兩人就三畝地,你還有什麼不知足的?」


☆、第016章
柳成武被柳成林問得堵住了話,半天道:「我沒那麼想,你叫老的回來幫我家收豆子就行。」說完就甩膀子走了。
等柳成武出了院子,傅寧到柳成林旁邊,「這麼早起來,不困麼?」
「睡夠了。」柳成林把洗臉水潑掉,把毛巾掛起來,「爸媽去田里了?」
「嗯。」傅寧點頭,「叫我留家裡給你做飯。」
「不用做飯了,把稀飯再熱一下就成,我出去找人給我去窯廠帶個話,等我把家裡大豆棒子收了再去上工。」
柳成林出去找人給自己帶話之後,又回來吃早飯。吃了早飯就要往田里去,傅寧一個人在家也是無趣,所以也就跟著去了。
鑒於柳成武是柳成林的親哥哥,傅寧也就簡單問了句:「你真要去給二哥家收莊稼?」
「等咱們家的收完再看看,能幫就幫一把。」柳成林這麼說。
傅寧沒再出聲,她也不是個小心眼喜歡搬弄是非的人,這事兒且就到時候再說吧。她的處事原則很清楚,人敢不要臉那她就敢狠。
兩人到了田間,就見得到處都有戴著淡黃色草編涼帽、弓著腰收莊稼的人。傅寧瞇了瞇眼,這會兒太陽升得還不高,這要是升得高了,那熱勁簡直叫人受不了。
這樣走到自家地裡,趙蘭花抬頭見了柳成林,拿著鐮刀就迎過來:「成林,你不在家睡覺,怎麼來田里了?」昨晚答應讓他告假回來收莊稼,不是家裡需要人手,只是趙蘭花有私心想讓他在家歇歇。
柳成林去拿了地上的鐮刀:「媽,我也是成家的人了,還能叫您養著不成?」
「養什麼養?」趙蘭花說著要去拿他手裡的鐮刀,「沒早沒晚地幹了這麼些天的活,趕快回家歇著去。這才多少點豆子?我和你爸至多兩天就收完了。」
柳成林揚開手沒讓趙蘭花碰到鐮刀,看著她說:「有我在,咱就這一天就給它全收了。我在家歇兩天,再把棒子收了,不是剛好?」
趙蘭花說了一陣說不過柳成林,只好就讓他留下收豆子。傅寧把拿的涼帽給一個柳成林,自己戴上一個,也去拿了鐮刀。
柳成林伸手把她手裡的鐮刀奪下來,笑著像哄孩子一樣說:「你去那邊樹下歇著等我,乖。」
傅寧囧……
等柳成林把鐮刀扔到一邊,她又自己撿回來,看著他說:「你們都幹活只有我不幹,會被人家說閒話的。收多收少我都收一點,至少我也出了力。」
柳成林看著她,「那要是熱了累了,自己去樹下涼著去。」
「我也不傻。」傅寧抬手扶了一下涼帽簷。
柳成林彎腰動刀以後,傅寧自己把鐮刀拿在手裡,握長握短,找最合適的地方。握好了就伸進豆根裡,費力割斷大豆桿。在別人那看起來是那麼輕鬆緊快的活,在她手裡可就難得不得了。
柳成林不時轉頭看她,見她動作生硬,就出聲囑咐:「阿寧,你小心點,別傷了腳。」
「我知道……」傅寧的尾音還沒拖完,手裡的鐮刀剛好割斷了一根豆桿,勁沒收住,刀口直衝著腳趾頭而去,布鞋壞了。
傅寧「嘶」地抽了口氣沒叫出聲,然後自己蹲下來把鞋脫掉,果然見紅了……烏鴉嘴……
不好意思也不大習慣麻煩別人,傅寧就默默又把腳塞進了鞋裡,看著柳成林說了一聲:「我有點渴了,去樹下喝點水。」
「去吧。」柳成林回頭看她,應了一聲,又轉回去收豆子。
傅寧擦了兩把臉上的細汗,瘸著腿往田地頭上的樹下去。到了樹下,她丟下鐮刀,往地上一坐就把鞋子脫了。大腳趾頭被割了個口子,還在往外冒鮮血,鞋裡也染了不少血。雖然是小傷,不嚴重,但那些血看著還是挺叫人心驚的。
傅寧忍著疼在手指上吐了點口水,用口水抹了抹傷口,又從身上摸出些碎布條出來,纏到大腳趾上包住傷口。她正細細纏著的時候,黃為龍媳婦不知道從哪塊田里出來,一邊喝水一邊說:「喲,這不是柳老三的媳婦傅寧麼?」
傅寧看她說話陰陽怪氣的,也不理她,把自己的傷口纏好穿好鞋子。黃為龍媳婦喝完水,看了一眼她的腳,繼續說:「收個豆子都能把腳收破了,弄得跟多嬌貴人家出來的閨女似的,還不是一樣的窮人家。」
「你閉嘴。」傅寧突然出聲,聲音不大不小。
黃為龍媳婦斜了她一眼:「怎麼?還不能說你了?再怎麼說我也大你那麼多歲,說你兩句怎麼了?」
傅寧從地上站起來,撣了撣褲子,看也不看她說:「黃大嫂,俗話說禍從口出,不要跟誰說話都帶針帶刺兒的,我這樣的人是不能拿你怎麼著,那就能沒有能拿你怎麼著的人?」
黃為龍媳婦被她說得臉一僵,半天反應過來,指著傅寧就罵:「你別以為你家宅子上有鬼我就真不敢怎麼著你了,別人怕這個我還就不怕了!還真是有人養沒人管的,我今兒就要管管你個沒教養的賤貨……」
「啪!」傅寧可知道她斷斷續續的能把自己祖宗十八代都拿出來罵,於是冷著臉,照準了一巴掌就打在她臉上,把她打懵了。
傅寧臉上的表情冷得嚇人,且帶著狠勁,又是渾身氣場強大,愣是怔得黃為龍媳婦半天沒反應過來。她就這副表情盯著黃為龍媳婦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果真是有人養沒人管的!」
說完也不管黃為龍媳婦有什麼反應,直接微點著腳往地裡去。
傅寧走了沒兩步,黃為龍的媳婦反應過來,恨得牙癢癢地就要撲上去打她。那邊柳成林早聽到了爭吵聲,剛好過來擋住了黃為龍媳婦,一把把她掀開了去,沒讓她撲到傅寧身上。
黃為龍媳婦摔了個屁股蹲,跌倒後就大聲咒罵起來,又是親爹親媽地叫,好似受了極大的委屈和欺侮。柳成林則站到她旁邊,狠著臉大喝出聲:「你給我住嘴!你再罵一句試試?!」
黃為龍媳婦被柳成林嚇得瞬間懵了,臉上僵著撒潑的表情,卻不敢再撒潑。柳成林還是看著她,又伸出手指指了指她:「我柳成林不打女人,但你要是敢碰我媳婦一下,我今天讓你爬著回家去!」
黃為龍媳婦眨了幾下眼睛,愣是沒敢吭聲半句。柳成林這才轉了身,跟著傅寧一起往地裡去。
黃為龍媳婦也是欺軟怕硬的,見佔不到便宜,自己也麻利地起了身拍拍屁股往地裡去了。當然,這是沒消了心頭這口氣,可在心裡憋著呢。
週遭人瞧見的,那也都見怪不怪,黃家這一對,自帶撕逼技能,人到哪架吵到哪。
而柳成林往地裡去的時候,就瞧出了傅寧腳走路不利索,就拉住了她問:「腳怎麼了?」
傅寧被他拉得停住,看著他微笑著道:「沒怎麼。」
「沒怎麼你瘸什麼?」柳成林看著她。
傅寧正要說話,柳成林已經直接蹲下身子把她鞋脫了。一看她大腳趾上纏了布,自然知道她是腳傷了,於是抬頭看她:「怎麼不跟我說?」
「就一點點傷,有什麼好說的。」傅寧還是笑著說,看起來十分輕鬆的樣子。
柳成林按著她腳趾上的布帶子,小心地把她的腳穿進鞋裡,然後起身不容分說地一把把她背到背上:「我帶你回家歇著。」
「別啊,留爸媽在這多不好啊。」傅寧晃了下身子,一把攬住他的脖子。
「我把你送回去我就回來。」
傅寧也阻止不了柳成林,只得讓他這麼背著往家去。柳成林背著她還沒走到田地頭呢,卻又聽到一陣吵鬧叫罵聲。
「是不是有人在鬧事?」柳成林停住步子,回身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了看。
傅寧趴在他背上,也看了看,就見得黃為龍媳婦被高大的男人一巴掌摑趴在了田地上。罵罵咧咧的聲音也能聽到一些,再然後就是三個高大男人對著黃為龍媳婦踹,又是拽起來再摑耳光,打得分毫不手軟,直看得人覺得自己身上都陣陣疼。
周圍在田地上收莊稼的,也都停了手中的活,站在地裡看。也有長得高大些的男人過去拉架的,卻是被打人的男人一手就搡到了一邊,跌坐在地上。
三人男人中的一個吼了句:「誰都別插手!誰插手不要怪我們不客氣!這女人罵得話有多難聽你們都聽到了,再不教訓她,我們會被人戳脊樑骨的!誰再拉架,一起打!管你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此話一出,之前拉架的,正要上來拉架的,想拉架的,都懵了。
「怎麼打起來了?」柳成林也嘟噥了一句,就要放下傅寧。這鄉里鄉間打成這樣,不拉架怎麼成。畢竟這還是,三個男人打女人。
傅寧卻是把箍著柳成林脖子的胳膊一緊,「讓她吃回教訓,否則改不了。」
柳成林動作一滯,隨後就又把傅寧往背上托了托,沒有插手去管這事。這黃為龍夫婦,確實是要吃些苦頭才知道改的。
而黃為龍媳婦被人打得凶,不但不服軟,嘴裡卻也是罵得比任何時候都凶,直激得那幾個男人幾乎沒了理智。
直到把人打得半死不活的,罵也罵不出來。旁邊人也實在看不下去了,又有一個漢子上來拉了其中一個男人手說:「可別把人打死了,那是要吃牢飯的,快住手吧!」
三個男人這才停了手。
三個男人停手後,被抓了手的男人把人甩開,又恨恨地沖攤在地上的黃為龍媳婦卡出一口口水,吐在她身上,罵了句:「真是吃屎長大的!」


☆、第017章
看到三個男人住了手,柳成林也就更沒了插手的必要。再瞧瞧,又見得不遠處黃為龍正趕過來,便背著傅寧轉了身要回去。
趙蘭花和柳大士也看完了熱鬧,才見柳成林背著傅寧,忙高著嗓子問了句:「成林,你幹什麼呢?」
柳成林回了下頭,高聲回:「阿寧腳被鐮刀割傷了,我帶她回家歇著去。」
「這三兒媳婦怎麼比城裡人還嬌貴?」趙蘭花自己嘟噥了一句,又高聲說了句:「去吧,你也別回來了,這裡有我和你爸就夠了。」
柳成林也不跟趙蘭花再講這個,他自然是不會把親爹親媽留在地裡幹活,而自己回家避暑偷懶的。媳婦得照顧,爹媽也得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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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為龍在豆地裡收了幾把豆子,想躲個懶就扯謊找茅坑蹲去了,一蹲就是三四十分鐘。蹲完茅坑,回到田地裡才知道自己媳婦被人打了,還打得不輕。
他媳婦這會兒也有點活泛過來,沒了那個死氣沉沉幾乎沒命的樣子,直喘著粗氣,一邊哭一邊罵把那三個男人的「惡行」跟黃為龍說了,最後叫黃為龍給自己討公道去。不討回這個公道,她被打得也太憋屈了。
女人在外面受委屈了,不就得男人為自己出頭麼?
黃為龍瞧著自己媳婦那青一塊紫一塊的臉,開口說:「只是打腫了臉,擦破了幾處皮,也沒傷筋動骨的,怎麼找人家?再說,人家多收了咱家幾棵大豆而已,又還回來了,你罵人家幹什麼?」
他這媳婦一聽黃為龍這口氣就知道是慫,不敢找人家,於是把眼一瞪道:「黃為龍,你去不去?你平日裡跟別人家吵架,我哪有不幫襯你的?現在我被他們打成這樣,你都不為我出口氣!」
那三個男人人高馬大的,黃為龍雖然腦子不好使,但也不是傻子。媳婦已經被打成這樣了,自己再送上去給人揍?再說這家可不是本隊人,也是一點情面都不會講的,反正平時不會見到。
黃為龍媳婦見他不出聲,委屈得眼淚又下來了,然後一把鼻涕一把淚道:「黃為龍,你還是不是個男人?!你看看人家柳成林,傅寧傷了腳就背家去了。我被人打成這樣你不管我,還不幫我出這口惡氣!」
黃為龍被他媳婦說這話惹得心頭一惱,自己便再不是個男人,也不愛聽這些話,於是不耐煩出聲說:「滾,你自找的,我給你出什麼氣?!好好的莊稼不收,跟一大幫爺們打架,你腦子裡裝屎!」
黃為龍這番話說完,也懶得再管她,搖搖擺擺就往田里去了。他媳婦此刻可謂是心掉進了冰窟窿裡,眼淚刷刷掉,先是呆了一陣,然後猛地嚎哭出來,一邊拍大腿一邊說自己命苦,活著不如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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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寧被柳成林一路背回家,路上可惹了不少人的目光。她要下來自己走,柳成林又不讓。曾經萬事都在掌控中的大女人,終於也在不能完全適應的環境下變成了需要人照顧的小女人。
把傅寧送到家後,柳成林囑咐她自己小心點。鄉下人窮,也沒有小傷小痛就要去醫院的,傅寧也只是點了頭,就讓柳成林走了。
柳成林走後,傅寧在家也沒閒著,自己擺弄擺弄縫紉機,又掐著時間把午飯做好。
三人回來吃飯的時候,趙蘭花問了兩句傅寧的傷怎麼樣了,嚴重不嚴重。
傅寧淡笑著說沒大事,雖然她心裡想著,這傷口不算小,不注意的話還是可能發炎的,自己注意就好了。
趙蘭花聽了這話,一邊吃飯,一邊不鹹不淡道:「這不會幹農活可不行啊,以後你和成林分出去了,總不能地裡的活都成林一個人做吧?會累死成林的。夫妻倆就要懂得分擔,可不能把苦活累活都壓在哪一個人的身上。阿寧,你還是要都學起來的。我們這也不是城裡,都靠那幾畝地吃飯。你也是窮人家的孩子,這些都該懂的。」
「媽,你操心得太多了,阿寧不過是不小心傷了腳,怎麼就是不分擔了?」柳成林夾了筷子菜到趙蘭花碗裡,「趕緊吃飯,吃完你和爸在家歇會,我先去地裡。」
柳大士聽到這話覺得甚好,忙出聲:「我是要歇一會,收了一上午,這把老骨頭都快散架了。」
「出息。」趙蘭花瞥了他一眼。
柳成林都說話了,趙蘭花也就沒再繼續傅寧的那個話題。畢竟,這個家裡還是流成林說話算的。
柳成林吃完飯沒閒著,繼續往田里去。趙蘭花是個忙死自己也要寵孩子的,自然也沒在家休息,硬是跟著柳成林一塊兒去了。
柳大士留下在家休息會,自在舒服了睡了一會,這老二柳成武家媳婦吳萍又來了。早上沒堵到人,這晌午再來堵一次。
吳萍見了院子,見西偏屋沒關門,便直進了屋,又伸頭往離間瞧了瞧,就看到傅寧正坐在縫紉機前低頭凝神地做東西。於是暗撇了一下嘴,開口道:「喲,傅寧你日子真清閒。」
傅寧原沒聽到吳萍的腳步聲,這聽得聲音才直起身來,回頭看是老二媳婦,便起身道:「二嫂你有事?」
「老的呢?我來找他們去幫忙收收豆子。」吳萍直接道明來意,「今早我家柳成武來說過了,這人呢?又都走了?」
傅寧笑了笑,「二嫂,他們都去地裡了,我家豆子也還都沒收完呢。」
「你家豆子沒收完那你在家閒什麼?」吳萍睨了睨傅寧,「把老的綁著,我們就不用了?」
「這兩老的常年都不吃你家一粒米星、不喝你家一口水的……二嫂,你這理所當然的……不太合適吧?」傅寧臉上還是淡淡的笑,看著吳萍。這架勢態度,分明是兩老的欠了他家的啊。
吳萍才不管傅寧說的話是什麼意思,只冷著臉說:「什麼合適不合適的?我家柳成武不是他柳家兒子?這老的怎麼能叫你一家用了?」
傅寧知道柳成武兩口子的嘴臉,當然也不覺意外,自有話來對付她,便開口說:「從明兒起讓兩老的住你家去,我們不佔這便宜,二嫂你看成不成?」
「那不成。」吳萍臉上的表情又是一變,且不說住還得整地方,那還得多管兩張嘴呢。尤其柳大士好吃能吃,誰愛要在家裡?
傅寧看著吳萍那副嘴臉,在心裡笑了一下,「那二嫂你就回去,幫著二哥趕緊把豆子收了。你家二小子要是沒人哄,抱過來我哄著。我這傷了腳,也去不了地裡。」
吳萍懷疑地看了一眼傅寧的腳,嘀咕了一句:「不知真假的。」說完又大聲說:「你嘴巴利,我說不過你,我家二小子有大小子哄著呢,用不到你!」說完瞪了一眼就要走。
傅寧腳疼,也懶得送她,又坐回到縫紉機前。只是吳萍還沒走出西屋門呢,隔壁黃家的小孫女黃鶯就急急跑進了屋子,撲到傅寧面前拉了傅寧的手:「柳三嬸子,你快去我家看看我媽媽怎麼了。」
「怎麼了?」傅寧忙站起身子,捏住黃鶯軟綿的小手。
「我叫她也不理我,不知道是不是睡著了,但是她嘴裡流血了,我害怕。」黃鶯這才五歲,也不知道她媽這到底是什麼了。
傅寧聽了黃鶯的話,心裡頓時覺得不好,蹙了一下秀眉,「鶯兒,快帶三嬸子去你家看看。」
「嗯。」黃鶯應著,拉著傅寧就急急外往跑,一邊跑還一邊說:「晌午我爸和我媽還吵架了,我爸把我媽碗砸了,沒讓她吃飯。」
傅寧忍著腳上的疼,邁著大步子跟上黃鶯,一邊聽她說著話,一邊又加快步速。那邊吳萍也看出是出事了,哪有不看熱鬧就走人的,於是也跟在後頭,一起去了黃家。
黃鶯把傅寧一直拉進堂屋,傅寧一進堂屋門就聞到了一股刺鼻的味道。吳萍對這味道那是熟極了,一擰眉道:「這女人不是喝了農藥了吧?」
「媽媽在房間裡。」黃鶯奶聲奶氣說著,拉著傅寧又往東屋裡去。
吳萍跟在傅寧後頭,進屋就看到黃為龍媳婦正歪在床上,臉上暗黑,嘴角淌著血,還范黑,床前有裝農藥的瓶子。
傅寧心頭一沉,忙轉頭對吳萍說:「真是喝了農藥了,二嫂子,二哥是不是還沒去地裡,趕緊叫來把她拖鎮上醫院去,興許還有救。」
吳萍一砸手道:「你二哥也吃了晌飯就走了,叫我來叫上老的去幫我家收豆子的,這誰能想到……」
傅寧皺眉想了一遭,最後只得跟吳萍說:「二嫂,這樣,你趕緊去地裡叫黃家的人往鎮上醫院去,這裡交給我。」
「好好。」吳萍忙慌應,急著步子轉身就跑。
拖一點時間這人就危險一分,傅寧也是不耽擱,忙地往張家去。張明朗應該沒有去田里幹活,不是在家就該在店裡。
黃鶯看傅寧忙,也跟她在屁股後面跑。跑到張家門口,張明朗正出院子,看著傅寧臉色凝重,忙就問了句:「這麼急,出什麼事了?」
傅寧到他面前停住,「黃大嫂喝了農藥了,其他人都不在。你快想想辦法,把人拖到鎮上醫院去。」
張明朗一聽這話臉色就一凜,忙地又往家去,「我推個三輪車,馬上就去!」


☆、第018章
正午而後的陽光也還是灼熱得像個火爐子,烤著一片泛黃的莊稼地。淺黃破舊的毛邊涼帽下,豆大的汗珠從黝黑的額頭一直流到脖間,滴落下去砸進泥土裡。白光閃閃的刀刃飛速割過,倒下一排排豆子。
收莊稼的婦人矮矮的個子胖胖的身材,涼帽下露出的一點短髮髮梢已經濕透,貼在皮膚上。她抬起胳膊,用套袖擦了一下額頭的汗。太陽光晃了一下眼,她便拿了鐮刀去地頭的樹下喝水。正仰頭喝著水,便瞧見不遠處一個同樣個頭不高、微胖的小婦人正甩著馬尾辮子跑過來。
「誒誒誒,吳萍,你跑什麼呢?」婦人叫住正在疾跑的吳萍。
吳萍停下步子,大喘著氣說:「劉大娘,這樣的。你家門旁黃家,他家媳婦,喝藥了,我來叫黃大爺黃大娘和黃為龍,趕緊去鎮上醫院。」
「真假的?」婦人猛地瞪大了眼,像是驚訝又像是驚恐。
「我親眼看到的,這還有假?」吳萍還是喘著氣,說話也是不大跟得上。
婦人接話就說:「這不該的麼?」
吳萍衝她擺擺手,「劉大娘,我不跟你說了,我得趕緊去告訴黃家人去。」
婦人也不糾纏,指了指地裡:「在那邊呢,趕緊去,要真出事就坑了。」
吳萍見著黃家三個人的身影,忙又提起勁跑過去。原上午是黃家兩老的和兩小的在兩塊地裡幹活,下午黃為龍媳婦留在家裡養傷,剩下的三人便來了一塊地裡。
吳萍跑到三人旁邊,停下就一邊大喘氣一邊說:「黃大爺黃大娘,趕緊的吧,你家兒媳婦喝藥了。正拖去鎮上醫院洗腸子呢,你們趕緊去看看吧。」
黃大爺一時也沒反應過來,直起腰轉身看著吳萍,眉心一皺道:「你說什麼?」
「怎麼聽不明白呢?你家兒媳婦喝農藥了,尋死呢!」吳萍說著就焦急地砸了一下手。
黃家三人居然呆了,吳萍忙又道:「上午你家兒媳婦是不是叫人給白打了?晌午黃為龍又跟她吵了架,還砸了碗沒讓吃飯不是……」
話說到這裡,黃大爺一下子就反應過來了。他倏地抬手,一巴掌打在黃為龍腦袋上的涼帽上,然後丟下鐮刀就跑。
「老頭子,你等等我。」黃大娘把鐮刀也丟下,跟著黃大爺屁股後面就追上去。
吳萍看著還在捂頭的黃為龍,「你還不去?」
「家裡就一輛自行車,我怎麼去?這十幾里路呢,我不得跑大半個小時?」黃為龍把頭上的涼帽拿下來扇風,「她也就是嚇唬嚇唬人,一哭二鬧三上吊的,什麼時候來過真的?」
「那就隨你了。」
吳萍也是個沒主張沒主見的,自己傳了話也不再摻和別的,一邊調整呼吸一邊往地頭去。到了地頭,短髮婦人已脫了涼帽,過來就拉了她往樹下坐了,看著她小聲問:「什麼時候喝的藥?」
「估計就他家三口人出來不久。」吳萍也壓低了聲音,一臉的凝重。
「喝得多不多?」婦人還是小聲問。
吳萍看著她:「玻璃瓶子裡空了,那之前還剩多少誰知道?」
「還真自家作起孽來了,我倒是一點都不同情他家。你想想,我們莊子上誰家沒受過他家的罵。我的嘴是饒人的嘴嗎?不照樣被他夫妻倆罵得個狗血淋頭。這回遭報應了,被人打成那樣,也真丟人,沒臉活著。」
吳萍聽著婦人的話,也只是點頭,「大娘你說得有理,也確實是報應啊。不過這事鬧大了也不好,倒希望那女人就是唬唬人呢。」
「肯定是唬人的!」婦人篤定道:「氣她家黃為龍沒為她出頭呢,晌午聽著在家又吵了,我在家吃飯都聽得到,這能不是為了嚇黃為龍的?」
「瞧著像。」吳萍附和婦人的話,說完又說:「你看看我們老三家和那黃家兩人,成天雞飛狗跳的,都像什麼話。大娘你家和張家,那就在左右,對比著呢,也不知道學學,成天竟幹些丟人的事情,誰瞧得起?」
吳萍說這話,婦人就是極愛聽的。她臉上略得意一笑,看著吳萍又親切了幾分,卻是腰桿子一挺道:「那你說的,你家柳小三和黃家,那能跟我家比?我家兩個閨女一兒子,模樣長得都俊,又聽話。你大爺也是能苦的顧家的,等地裡的這一季水稻熟了,收了水稻我們就打算蓋前屋了。你拿他們跟我家比,這哪跟哪?
「吳萍,我就跟你說,別說咱們那莊子,就是這整個六隊整個向明村,只有我說別人孬的,沒有別人能說出我家什麼的。這就是本事,你懂嗎?那黃家和你柳小三家,整天在我家旁邊雞飛狗跳的,我都嫌丟人。」
「是呢是呢。」吳萍還是附和,「大娘這話說得是。」
婦人樂得很,還要七拉八拉地拉著吳萍說誰家的醜事,再誇誇自家的男人孩子,把別人貶得一錢不值。
「一天到晚瞎叨叨什麼呢?人家的事關你什麼事?還不快幹活!」那邊一個男人喝完水,沖婦人不耐煩道。
婦人這才站起身子,拍了拍屁股,跟吳萍說:「我幫你大爺幹活了,你也趕緊回去吧。」
「誒。」吳萍應著也站起來,拍拍屁股就走了。
「一天到晚人家孬人家孬,不說這些不能活了?你別叫人聽見了,以後你也別過得不如人,否則到時有你哭的,誰家還沒個遭難的時候?」男人一邊收莊稼,一邊訓斥婦人。
婦人小著聲音,「說說閒話有什麼?」
這一對就是黃家東邊挨著的劉家,家裡一對老的三個小的,男人叫劉洪超,婦人叫周志美。家裡大女兒跟柳家老四柳成輝一般大,二十出頭,二女兒再小些,也是讀了初中不讀了。最小的是個兒子,正在上初中,是嬌生慣養大的。
把自己苦死,不能苦兒子,這是周志美的養兒守則。閨女麼,隨便養養。
因為劉洪超是個能苦會賺錢的,在大隊頭上蓋了個小屋,修修自行車補補胎,家裡日子是過得很不錯的。所以周志美渾身傲氣,見誰都不如自家,誰家要是遭個難,或者出個孬東西,可就是她的舌根料。
本著添油加醋不加糖的原則,逢人就給你家做做宣傳,再強調一下自家過得有多好。你家有一分不好,她便給你說出十分罪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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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西山,紅霞漫天。殘紅散佈的光影中,張明朗慢慢踩著自行車,車後座上坐著傅寧。兩人浸在夕陽的紅光中,俱是神色平淡,一路無話。張明朗起先會說兩句,見傅寧完全沒有講話的興致就也不出聲了。
有風從眼前吹過去,傅寧就微瞇一下眼,眼睛裡卻是分毫情緒都沒有。一直等車子到家門停下,傅寧才從車後座上蹭下來,只單腳著地。
張明朗把車子停好,要扶著傅寧進院子,一邊絮叨道:「平時小心點,別讓傷口碰了水。不發炎還好,發炎可就糟了。今天又流了那麼多血,你走路也要小心點。還有,以後受了傷,趕緊叫柳三哥帶你去醫院洗一下,像那樣瞎包包,怎麼成呢?」
「嗯。」傅寧應了聲,避開他要扶自己的手,「沒事的,我自己可以。傷口也不大,我沒那麼金貴,死不了人。」
「好吧。」張明朗也知道男女授受不親這話,便收回手。
「那我進去了,你也回去吧。今天麻煩你了,不好意思。等我手裡有錢了,把包紮的醫藥費給你。」傅寧單腳著地,看著張明朗十分客氣道。
張明朗抿唇,微微聳了一下肩,看著傅寧說:「反正不管怎麼著你都是要這麼客氣的,那我就接受了。」
「嗯,好。」傅寧也不笑,轉身便進了院子。
看著傅寧進院子,張明朗才自己推了自行車回家去。
家裡一個人也沒有,這會兒天也黑了。傅寧也適應下來腳趾上的疼痛感,就微點著腳把晚飯給燒了。一家子幹了一天的活,回來沒現成的晚飯吃,也是件叫人堵心的事。
飯一燒好,柳成輝便下了工,停了車子見家人沒人,便問了傅寧一句:「三嫂,爸媽和三哥呢?」
「下地收豆子去了,還沒回來呢。」
「怎麼收豆子都不告訴我一聲?」柳成輝說著就往外走,「我去幫幫三哥。」
傅寧也沒心情攔他,等天色真正黑透,趙蘭花和柳大士才回來。柳成林和柳成輝把收好的豆子都借驢車拉去了前莊的場上,晚些才回來。
因為柳家下午收的豆地,和黃家隔得比較遠,不是像早上一樣在一個地方。所以黃為龍媳婦喝農藥這事,柳成林、趙蘭花是沒聽說的。柳大士中午那會又睡得死,也不知道發生了這事兒。
一家人圍在桌邊吃飯,柳成林看著傅寧,總覺得哪裡不對勁,最後忍不住就問出了口:「阿寧,你是不是有心事?」
傅寧頓了一下拿筷子的手,然後又吃起來,像沒什麼大事的樣子,很平淡出聲:「黃為龍媳婦死了。」


☆、第019章
這話一出,桌子上的人瞬間動作定格,緊接著便是死一般的安靜。傅寧不停筷子,繼續嚼著嘴裡的飯,嚥下去繼續說:「喝農藥死的,喝得太多了,拉到鎮上已經遲了,沒救回來。」
「什麼時候的事?!」還是趙蘭花率先反應過來,瞪大了眼睛看著傅寧。這死人的事情,又是自殺,又是白髮人送黑髮人的事情,是天大的事情啊!
傅寧也吃不下去了,便放下碗筷,看著趙蘭花:「就你們走了大概一個小時的時候,鶯兒跑來叫我,過去的時候她已經喝了藥有一陣子了。」
「那是阿寧你把她弄去醫院的?」趙蘭花眼睛還是微睜大著,明顯是不能從這件事情的震驚中緩過神來。
「是張明朗,他騎三輪車拖去的。我騎了他家自行車,帶著鶯兒去的。」傅寧說這些話的時候,一直沒什麼情緒,好似生死是慣常見的。
「哦……」趙蘭花緩慢點頭,然後便是痛心疾首道:「真沒想到會出這麼大的事情,這女人怎麼能尋死呢?!」
是啊,誰能想到她會尋死呢。誰又能想到,真的就沒了一條命呢。本來也就是鄉里鄉間吵架打架,家庭鬧鬧矛盾的事情,誰知道會惹出這麼大事。傅寧也沒想到,她淡定沉穩的外表下,思考的也是,如果當初自己沒有阻止柳成林拉架,是不是能留住了這個女人的一條命?
「怪我,當時沒去拉一下架。我要是上去拉一下,不致讓她被打成那樣,也不致送了一條人命。」柳成林這會兒也回了神,一邊吃飯一邊出聲。
柳成林剛說完,傅寧就站起身子,「我吃飽了,你們慢吃。」
柳成林看了她一眼,傅寧頭也沒回就出了灶房。柳成輝倒也是也注意到了傅寧情緒不對,但也沒說什麼。趙蘭花和柳大士沒注意這些,趙蘭花只還說:「這怎麼能怪你呢?旁邊那麼多人,也不是沒人拉架,不是照樣被喝退了。」
傅寧一瘸一瘸地出了灶房也沒往房間去,而是直接出了院子,在院子泥牆一角找了個石頭墩坐下。這件事情來龍去脈很清楚,黃為龍媳婦到底為什麼尋死,原因也很清楚,主要在於黃家人的態度上。但傅寧卻還是在腦子裡想了很多遍,畢竟,再怎麼說那都是條人命。
「吃過飯了?」黑暗中突地冒出的聲音嚇得正在沉思的傅寧一跳,忙轉了臉,見說話的人是張明朗,便又把臉轉了回去,應一聲:「嗯。」
「腳還疼麼?」張明朗問。
傅寧雙手覆到膝蓋上,然後又去撐了一下屁股底下的石墩站起來,「好多了。」說完正要轉身回院子,隱約見得菜園子前面的小路上騎過三輪車,一直往黃家去。三輪車後面還跟了一輛自行車,後座載個小孩。
「黃大爺和黃大娘回來了。」張明朗又說了句,並不動身子。
傅寧也是停住了要回自家院子的動作,「怎麼這麼晚才到家?」
「估計是不想叫人瞧見吧。」張明朗說著就歎了口氣,「早上還活生生的一個人,現在就……」
兩人說著話,便又看到黃為龍從自家院子裡出來,開腔就說:「怎麼才回來?這天都多黑多晚……」
「啪!」一聲清脆的巴掌聲打斷了黃為龍的話,黃大爺扇完巴掌,又是把黃為龍揪住一頓猛揍。這期間,黑糙的臉上全是眼淚,被瑩白的月光照到,偶爾閃一下白光,卻是一句話都罵不出,他心裡恨啊!
「你的腳不方便,趕緊回家歇著吧,我去黃大爺家幫幫忙。」張明朗說了這麼一句,也沒再說別的,抬腳往黃家門口去。
到了黃家門口,張明朗拉開黃大爺和黃為龍,又幫著黃大爺卸了灶房的木門,出來把屍體抬上去,再抬進堂屋放好。
本來黃為龍被打得還有些脾氣,但在知道自己媳婦死了之後便一下子傻了。往院門邊一坐,低著頭,一會哭一會笑,任張明朗怎麼拉都不起來。
黃大娘看自己兒子這樣,打也不是罵也不是,抱著黃鶯又不敢嚎啕大哭,只得忍著,眼角眼淚卻是一刻不歇。
柳家和黃家隔壁的劉家也都聽到了動靜,這會兒也全都從家裡出來。隨後就是張家、劉家的隔壁姚家、姚家的旁邊吳家,人陸陸續續都出了院子,低聲議論著這件事。
這事大悲大慘,你說一句我評一句,沒過十二點,就讓前後幾個莊子的人都知道了。柳家莊子上的男人們也都自發到黃家幫忙,布靈堂的布靈堂,準備找人畫遺像的在商量,亦有大晚上去大隊裁縫鋪敲門買孝布的。
女人們也都去安慰黃大娘,這一安慰黃大娘就忍不住哭,面容極悲痛難看道:「這喪事可怎麼辦啊?我們怎麼敢讓她娘家的人知道啊!家門不幸啊!」
那邊傅寧把黃鶯抱到一旁,摸了摸她粉嫩的小臉蛋。她微吸了下鼻子,最後只得壓著情緒跟黃鶯說了句:「鶯兒,你以後就沒有媽媽了。」
黃鶯看著她,嘴一扁就哭了出來,「柳三嬸子,為什麼沒有媽媽了?我媽媽呢?」
傅寧把黃鶯往懷裡攬,摸著她的頭,也不知道說什麼好。黃鶯在她懷裡越哭越凶,最後就問了句:「柳三嬸子,我媽媽是死了嗎?」
傅寧還是使勁壓了壓自己的情緒,讓自己的聲音盡量聽起來正常,說:「鶯兒以後要是想媽媽了,就來找柳三嬸子,知道嗎?」
黃鶯接下來便是嚎啕大哭,或許她不知道「死」究竟是一種什麼概念。但她明白,以後再也見不到她媽媽了。
這一晚上來幫忙的人幾乎都沒睡,傅寧也是熬了很久,最後終於沒撐住在黃家院子一角落睡著了,懷裡還抱著一樣睡著的黃鶯。
張明朗看到兩人的時候,已經接近凌晨四點鐘。他忙去找了還在忙的柳成林,帶他去傅寧面前,「柳三哥,你把傅寧背回家睡會吧,我把鶯兒抱上。白天跑了鎮上又回來,她腳也流了不少血,讓她好好睡會。」
柳成林也是忙昏了,見傅寧睡在這牆根上,二話不說就輕輕把她抱進了懷裡。張明朗抱著黃鶯,跟著柳成林一起回家,把傅寧和黃鶯都放到床上,兩人又回去忙。
傅寧因為精神和身體上都是極累,睡得也沉,渾渾噩噩地也是做了不少夢,就是沒醒過來。
「彭!」一聲巨響撞在傅寧的耳膜上,把她從床上嚇得從夢裡驚醒,一下子彈坐了起來。黃鶯也被嚇醒,揉著紅腫的眼睛看傅寧:「柳三嬸子,怎麼了?」
就在傅寧想著自己是不是被夢嚇醒的時候,張明朗竟衝進了屋裡,慌張道:「三嫂子,你醒了沒?」
「怎麼了?」傅寧皺眉,忙從床上下來,把腳塞進鞋裡。
張明朗暗示她出來,等人到了外面他才說:「黃大嫂娘家鬧過來了,抬了棺材,說要把人直接埋在黃家院子裡,剛砸了東西,現在正要挖坑呢。柳三哥他們都在勸著,他叫我回來告訴你,看好鶯兒,別叫她回家看見了,對小孩子不好。」
傅寧眉心擰出了個死結,只得說:「我知道了,你也趕緊去看看吧,別讓事情鬧大了。」
「好。」張明朗應了聲就跑了。
傅寧回到屋裡,裝著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和黃鶯隨便說些小孩兒話。她是不大會哄孩子的,卻跟小黃鶯在一起並不彆扭,也可能是這孩子比較懂事。
小孩兒忘性大,昨晚傅寧的話這會兒在她心頭的影響力已經很小。不提到她媽媽,便還是滿臉輕鬆天真的可愛模樣。
而黃家,終究還是被黃為龍媳婦的娘家給鬧了。院子裡巨大的坑,棺材放在裡面,沒有填土,不准任何人把棺材抬出來。黃家理虧,只能這麼被鬧,也好解解他親家一家的怒氣。
到了晚上,墳坑和棺材浸在夜色裡便是陰森森的恐怖。
傅寧把黃鶯哄在家裡兩三天沒讓她回家去,不管她晚上怎麼苦鬧都是耐心哄著。直到風波平息,棺材從院子裡挪出去入土為安,才讓黃鶯回家。
除了一場鬧,沒有喪禮沒有任何其他,黃家媳婦的事情就這麼草草收了場。
而這件事收場之後,黃為龍真瘋了,間歇性地發病。後來他每次發病都要黃家兩老的拿繩子捆了,等他瘋勁過後再解開。如此這般,也是不可能再娶老婆的。
黃家,差不多就這麼毀了。
傅寧對於柳家的那場災難,只是腦子裡有記憶,並沒有那種直觀的災難感。現在看了黃家這件事的整個過程,整顆心都沉了下去,森森寒。
原本好好的一家子,在一瞬間,差不多家破人亡。
後來事情傳傳,也就自然就又扯到了宅基上。人還是說柳家這裡的宅基不好,否則怎麼會接二連三出現這麼大的禍事?
趙蘭花先前說著去請菩薩是沒錢請的,這會兒心裡更是敲起了鼓,覺得自家的宅基只怕是真不好。心裡想著,等地裡收的莊稼賣了錢,立馬去請一尊回來。
傅寧自然不信鬼鬼神神的這些,也沒多想。柳家之所以遭難,那是柳老五干了沒人道的事情,而黃家之所以變成這樣,是黃為龍夫妻倆一起作的,與鬼神有什麼相干?


☆、第020章
事情平靜下來一段時間之後,不相關的各家也都又事不關己地過起了各自的日子。趙蘭花找了人來家收糧食,家裡只有她和傅寧兩人,也便是兩人把家裡的大豆和棒子留下點家裡吃,剩下的都賣了出去。因為沒分家,賣的錢也是在趙蘭花手裡。
賣糧食點好錢,趙蘭花這才讓收糧食的人走。收糧食的人剛走,兩人還沒往家回,家門前就又來了一人。那人瞧著面生,戴著眼鏡,半頂的花白頭髮,在柳家和黃家兩邊來回走。
傅寧瞧著他行為奇怪,就問趙蘭花:「媽,那人是誰?」
「我看著面生。」趙蘭花說:「應該不認識。」
趙蘭花說完話,就沖那人揚了揚手,開口問:「你找誰家?」
那男人看趙蘭花叫自己,就忙上前來,笑著說:「我不找誰家,我是幫人看地測風水的,路過這裡覺得有異樣,就多看了兩眼。」
「原來是風水先生,那你仔細看看,到底有什麼異樣。」趙蘭花早疑心自家的宅子,這會兒有人看這個,當然是不放過這個機會的了。
風水先生也好說話,就從自己的布包裡掏出個風水儀,在柳家和黃家宅子邊走了幾圈,又去院子裡看看,最後到柳家兩家的巷子裡停住,把儀器收了起來。
趙蘭花見他看完了,忙問:「老先生,你看出什麼了?」
這老先生點了下腳,看著趙蘭花和傅寧:「就這方位,大凶大煞,你們要是不信可以叫人挖挖看,底下八成有東西。」
聽到老先生說出這話,趙蘭花臉上表情刷地一凜,睜大了眼看著老先生說:「活菩薩,那你說說,該怎麼辦才好。」
老先生擺手笑:「我可不是什麼活菩薩,我就告訴你,若是真挖到什麼東西,你和隔壁這家合力把東西移走就好。若不破了這風水之態,將來你們兩家中,還會有禍事。」
傅寧不懂風水,對於這事兒自然也是不大信的,於是一邊聽著,一邊在心裡防著這人是個騙子。
趙蘭花卻是聽風就是雨,臉上已是大驚的表情,忙又道:「可不是麼,我家前些時候遭了難,這黃家也就不久前才剛死了媳婦。照這麼說,都是這地基的問題。只是,這挖自家宅家可是不吉利的事情啊,不會更晦氣麼?」
老先生笑:「破了這宅基的凶煞,此後便可家和又安康了,怎麼會是不吉利的事情。萬事萬物都有個因果,不是每一件事都是一樣。這凶煞之像要是不破,那還是坎坎坷坷,沒個好的時候啊。」
趙蘭花聽著覺得這老先生真真是說到自己心坎裡去了,又猶疑了一會也就不猶疑了。繼而便是千恩萬謝,說一定挖挖看,還要給老先生掏錢。
看趙蘭花掏錢,傅寧就稍留起神,騙子不騙錢還騙什麼?
但趙蘭花錢剛掏出來,就立馬聽這老先生說「不要」,還說:「我不過是路過的,要什麼錢?要是不准,你們還說我是騙子呢。等以後,你們要是用到我,再到我家請就是了,到時候一分錢都不少收你們的。」
「這怎麼好意思?」趙蘭花又客氣一陣,推辭不下,只好就留了這老先生家的地址,又萬分感謝把人送走到菜園子前面的路上。
傅寧也是跟在後面,這麼看下來,她竟是將信將疑了。這老先生什麼都沒要,也自然不大可能故意說這個瞎話來誆騙她們,又不會落什麼好。
而自把人送走再回到家裡,趙蘭花就坐立難安,巴不得立馬能見到她家老三柳成林。傅寧倒是淡定,只在旁邊說話給她松神經,讓她別這麼不安。這到底是真是假,還不一定呢。
趙蘭花卻平靜不下來,一把拉了傅寧的手說:「要不咱們不等成林了,成林到家也是累得慌要休息。我和你去找你大哥二哥,叫他倆來幫咱們挖挖看。」
傅寧反手拉住趙蘭花,「前些時候二哥叫咱們去幫他家收大豆和棒子,咱們都沒去,而是幫了黃家的,那二哥肯定是不來的。」
「來不來都去叫一聲,不來也不拉他。這一莊子,連周志美都幫了黃家,我們不幫像話麼?」趙蘭花撥開傅寧的手,站起身子來。
傅寧攔不住她,只好跟她一起出去,卻是剛到門口恰好看到柳成林回來。趙蘭花臉上一喜,忙迎上去:「成林,你可算回來了。」
柳成林一眼就看出趙蘭花情緒不對,便問:「怎麼了?出什麼事了不是?」
「倒沒出什麼事,今兒門前來了個風水先生,幫咱家看了風水,說東北角那裡有大凶之物,要挖出來才好。」趙蘭花忙把事情經過說了。
聽趙蘭花說完,柳成林把目光投向傅寧,傅寧只是看著他點了一下頭,沒別的話。
柳成林想了一下,又看著趙蘭花:「那風水先生還說什麼了?」
「說咱家和黃家遭的禍事都是這風水敗的,只有把風水改善了,以後還能有好日子過。要不啊,還有禍事呢。」趙蘭花情深意切說,十分痛心的樣子。
「照媽的意思,挖看看吧,總之也不虧什麼。」傅寧看柳成林還是猶疑,便開口道。不挖給趙蘭花看看,她死都不會定了這顆心的。有或者沒有,都得讓她死心才是。
見傅寧這麼說,柳成林也就不猶豫了。於是把手裡的東西塞進傅寧手中,說:「那我去找青子和佑志來,你和媽在家呆著。」說完轉身就跑了。
傅寧拉趙蘭花回去,趙蘭花又是坐立不安一陣,柳成林才帶了嚴青和劉佑志回來。
見人回來,趙蘭花忙又迎上去。到了跟前,劉佑志放下鏟子就問:「大娘,挖哪裡?」
趙蘭花往碎堂屋東邊指了指,「東北角那裡,看看能不能挖出什麼來。」
聽了趙蘭花這話,劉佑志和嚴青也不耽擱,就扛了鏟子往東北角去。
傅寧也想知道這風水先生說的話是真是假,總之挖個坑也沒什麼,大不了沒東西再填上就是了,於是只跟在後頭看著,並不說話。
柳成林、嚴青和劉佑志也都是身高馬大的漢子,幹起活來響快,沒一會就挖出個大坑來。傅寧和趙蘭花在旁邊伸著頭看,一直沒見有什麼東西。
等挖到大概快有四尺深的時候,趙蘭花開始嘀咕了:「不會是那老頭騙人的吧,挖這麼深了也沒見有東西。」
嚴青也站在坑裡,拄著鏟子看趙蘭花:「大娘,確保這裡有東西沒有?」
趙蘭花支吾了,看著嚴青道:「這個……這個……」
趙蘭花下面的支吾話還沒說出來,前莊的親妹妹和親妹夫突然來了。兩人急急衝進院子,直趕到這邊,趙蘭芝拉了趙蘭花就問:「我的親姐姐,你們這是幹什麼呢?挖什麼呢?」
趙蘭花不好意思地指了一下坑,只說:「隨便挖挖,沒挖什麼。」
「這好好宅基,能瞎挖麼?晦氣不晦氣?!」趙蘭芝男人突然出聲,聲音洪亮嚴厲,震得趙蘭花一愣。
傅寧瞥了他一眼,便見他轉向柳成林繼續說:「柳小三,你快給我上來,不准挖了!」
「姨夫,您這般態度讓別挖了,敢問一句為什麼?」別人沒出聲,傅寧突然探究式地盯著趙蘭芝男人問。
趙蘭芝男人卻是強硬得很,皺眉看著傅寧,不耐煩且沒商量道「我說不准挖就不准挖!趕緊上來!好好的日子不過,都出什麼鬼呢,一天到晚的,難怪日子過不好。這叫人看到了,不說你一家神經病才怪,好好的挖自家宅基,哪有人幹這等子不吉利又自毀的事情?!」
再怎麼說這趙蘭芝和她男人都是長輩,又是幫助柳家遷到向明村的人,所以柳成林就停了動作。見柳成林停了動作,嚴青和劉佑志也停了,看著柳成林問:「那三哥……我們這就不挖了?」
柳成林想挖這麼久也沒挖到東西,不挖也成,卻是剛要說話的時候被傅寧出聲打斷了。傅寧往坑邊站站,看著柳成林三人道:「挖!這東西不挖出來我心裡不安。」
本來只是抱著可挖可不挖的心態,這會兒見前莊這兩人這麼激動,那傅寧肯定是要挖的了。
柳成林一愣,那邊趙蘭芝出聲了:「誒,我說小三媳婦,你一個新媳婦怎麼一點事不懂?長輩都在呢,哪裡就輪得到你插嘴做主了?你才剛進門多久,就能做柳家的主了?」
傅寧轉頭看向趙蘭芝,笑著道:「不好意思,姨媽,我進門也有小半年了,哪裡還能算是個新媳婦。」
趙蘭芝被她說的話一噎,忙又轉頭去看趙蘭花不悅道:「大姐,這就是你家小三的媳婦?還有沒有規矩了?」
趙蘭花為難地還沒出聲,那邊趙蘭芝男人又厲聲開口:「都別說了,柳小三,你快給我上來,今天別惹我生氣,否則沒你家好日子過!」
柳成林敬兩人是個長輩,但也少受這種劈頭蓋臉不管情面耍橫的,於是就看著他,半天開口全是氣勢地沉聲開了口:「劉姨夫,我就說一句!我柳成林挖我自家的宅基礙到你什麼事?!你憑什麼跑到我家怒氣沖沖,指手畫腳?!你能說出個我信服的理由,我今天就上去不挖!」


☆、第021章
傅寧心頭一鬆,想著這柳成林果然是有腦子的。
趙蘭芝男人還是死皺著眉,如果說先前是壓著怒的,這會兒是徹底怒了,只盯著趙蘭花說:「趙蘭花,你這兒子兒媳你管不管?!」
趙蘭花一拍手,「我說劉大兄弟,我家成林是一家之主,我管誰呀我?你這宅基早賣給我了,就是我的地,咱們挖挖自家的地,到底犯什麼罪了?要是挖咱家的地也能得罪你,我們還活不活了?你怎麼不講道理呀?」
「我今天就不講道理了!」趙蘭芝男人怒吼出聲,明顯著是和柳家卯上了!
趙蘭花有些怕怕的,就只能看向柳成林求救:「成林,你看這事……」
柳成林站在坑裡,把鏟子狠勁往泥裡一插,看著傅寧道:「媳婦兒,今天我聽你的,你說挖就挖,說不挖就不挖!憑他別人是誰,說了都不算!」
傅寧平靜著一張臉,還是把目光放在了趙蘭芝男人臉上,看著他語氣平常道:「劉姨夫,你能說出這地下埋了什麼,我們就再考慮挖還是不挖。我家和黃家的宅基都是從你家手裡買的,你應該知道兩塊宅基中間埋著個什麼東西。」
「我不知道!」趙蘭芝男人怒氣沖沖吼。
「成林,那就繼續挖。」傅寧軟著嗓子吐出這句話,輕輕飄飄的,好似根本沒把趙蘭芝夫妻倆的盛氣和怒氣放在眼裡,更甚點,壓根就沒把他兩人放在眼裡。
「好!」柳成林應了傅寧的話,根本不管趙蘭芝夫妻倆,又帶著嚴青和劉佑志直接挖起來。
看著一鏟鏟土被撂上來,趙蘭芝男人臉都青了。趙蘭芝也慌了,幾步上到坑邊,狠拍著手道:「成林,快別挖了,底下是你姨夫、我們劉家的祖墳啊!埋著兩位祖宗啊!要是挖到棺木,可就糟啦!」
「我滴個娘……」嚴青剛要動鏟子,聽到這話腿一軟。嚴青這枚糙漢子,生平最怕鬼鬼神神的東西,從來不敢走夜路。這會腳下正埋著兩個死了不知多少年的人,便讓他心裡蹭蹭冒寒氣。
聽到這話,在場諸人皆是停了動作,目光刷地一下子全落在了趙蘭芝身上。趙蘭花擰了擰眉,微幹起皮的嘴唇碰合幾下,才發出聲音:「蘭芝,你說什麼?」
趙蘭芝直歎氣搖頭,把滿是無奈的目光轉向自己男人。她男人這會也還是死皺著眉,一副「誰敢逆我便弄死你」的表情,看著趙蘭花開口硬氣道:「就是這麼回事兒!」
「是這麼回事你不告訴我?!」趙蘭花這會兒也上來火氣了,看著趙蘭芝皺眉硬氣怒聲質問。
趙蘭芝臉上表情為難,囁嚅了半天,方道:「大姐,我不是少收你家錢了麼?」
「少收我家多少錢?!」趙蘭花一步邁到趙蘭芝面前,睜大的眼睛裡瞬間泛出猩紅之色,一字一句狠狠道:「我家小五子現在在外頭不知是死是活,我一家子遭了這麼大的難。房子房子沒了,人人沒了,這就是我少給那點錢的下場!黃家死了媳婦,被人娘家鬧成那樣,都是這底下的東西敗的,你知不知道?!」
趙蘭芝迎著趙蘭花越來越猩紅的眸子,一時間沒說出話。那邊他男人楊楊手,繼續強勢范十足道:「這裡埋了兩位是我家太爺和太奶奶,趙蘭花你該知道,先輩的墳地不能動。我家現在順風順水,要是被你動了先輩的墳敗了運勢,你賠不起!」
「你太爺你太奶奶埋在這,你還把地平了賣給我家和黃家建房子?啊?你豬油蒙了心,你還有人性沒?你家運勢怕被敗,別人家被敗就是活該的?你這心眼壞透了啊!你別叫你祖宗知道,半夜爬出來拉你一塊兒下去!」
趙蘭花火氣上來就壓不下去,因為受了她妹妹趙蘭芝的一點幫助,平日裡就是被趙蘭芝男人要貶就貶要損就損,根本沒把他柳家人當人看。現在倒好,賣給自己的宅基下面還埋著他家祖宗!
趙蘭芝男人聽趙蘭花這話說得難聽,細小的眼睛瞬間瞪如銅鈴,指著趙蘭花說:「趙蘭花,你再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我要是能讓你一家在向明村再呆下去,我就把劉字倒過來寫!」
「你別叫你祖宗知道,半夜爬出來拉你一塊兒下去!」趙蘭花這會兒哪裡還怕他橫,他越橫,越不拿自家當回事,她這心裡就越氣不打一處來。她向來寵孩子,這老五柳成明不見了,她日日夜夜都是在心裡念叨著的,求菩薩保佑她這五兒子。
趙蘭芝男人被趙蘭花氣得雙手發抖,狠咬牙半天,倏地彎腰就撿起了柳家堂屋的碎磚頭:「今天我不弄死你這個女人,我都不姓劉!」
傅寧眼疾手快,搶先一步上來就奪了趙蘭芝男人還沒在手裡握穩的磚頭。柳成林也是撐了一下鏟子,跳上坑來,堵在趙蘭芝男人面前:「姨夫,有話好好說,如果不能好好說,那請你出去!」
趙蘭芝滿臉理虧的表情過來拉了拉自己男人,「洪金,別鬧了。我們有錯,是我們瞞了大姐這地基底下埋了東西。」
「瞞了又怎麼樣?好好的宅基,有什麼?說什麼鬼鬼神神的,見到過幾個?」這趙蘭芝男人劉洪金,還是不服軟。
「那您怎麼怕咱們挖到你家祖墳,動了棺材,敗了你劉家的好運勢呢?」傅寧往柳成林後面站站,還是語氣平常地出聲堵了一句。
劉洪金咬肌暴起,滿眼怒氣盯著傅寧,半天沒說出話。
旁邊黃家也聽到了吵鬧聲,黃大娘就帶著黃鶯過來看了看,便見得雙方對峙,氣氛緊張。她乾笑了一下,意圖打破氣氛,開口道:「劉大兄弟、柳大姐,你們幹什麼呢?」
傅寧見黃大娘來,忙笑著迎過來,「大娘,您來得正好,本來還想過去叫您和大爺過來的呢。我家和你家這宅基下啊,埋了劉姨夫家的兩位祖宗,風水先生說必得移出去咱兩家才能得好,否則以後還要遭禍事呢。」
黃大娘聽完眉心一皺,「真的假的?」
「姨媽和姨夫都來我家鬧成這樣了,還有假的?」傅寧說著看了趙蘭芝和劉洪金一眼。
「劉大兄弟,是真的?」黃大娘眉心又收緊一些,看著劉洪金問。
劉洪金無比不耐煩,基本懶得和這些他眼中的蠢婦糾纏,語氣極沖道:「是又怎麼樣?!你能怎麼樣?!」
黃大娘愣了一下,倒也沒像趙蘭花那麼情緒激動,半天開口:「是的話,咱們就要想辦法移出去了。你說這風水誰說得準?我是寧可信其有的。我家遭了那麼大難,不能因為你家這兩位祖宗,再遭到什麼難。」
「對,那風水先生家的地址我都留下了,遷墳就找他來。」趙蘭花幾步走到黃大娘旁邊,站於同一條戰線。
「都別站在這裡了,咱們都進屋去,今天就把這事兒給商量了。」柳成林放下手中的傢伙,開口道。嚴青和劉佑志這也爬出了坑,把傢伙放好。
劉洪金軟不下這個性子,愣是站著不動。趙蘭芝知道這事兒是怎麼著都要解決的,便又拉了拉他,「到屋裡說去,站著不累麼?」
劉洪金這才動了大駕,領頭往柳家西屋裡去。到了裡面自己抽了長板凳坐下,別人也都一一進來坐下。黃大娘讓黃鶯去把她爺爺叫來,才進了屋。
黃大爺沒一會也就被黃鶯牽著過來柳家,進屋看這麼多人在,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便問了句:「什麼事?」
黃大娘用很是平常的語氣跟他把事情講了,總之自家已經這樣了,再激動也回不到沒遭難之前。
聽完後,黃大爺看向劉洪金,「洪金,你打算怎麼辦?」這裡也就黃大爺能和劉洪金平等對話,畢竟兩人年歲相仿,又都是男人、長輩。
劉洪金也還是懶得看他,只道:「什麼怎麼辦?祖墳能瞎動嗎?」
「我們找個風水先生,給你家物色塊風水好的地。當初我和柳家都花了低價錢買了你家的地,那錢也我們出,幫你家把墳遷走,儀式也一個不少你的,怎麼樣?」
「不成!」劉洪金想都不想,開口就否決,「祖墳不能遷,萬一遷出壞事呢?」
「你這人能不能講點理,那我們家和黃家的壞事呢?」趙蘭花急起來就拚命砸手,「都說找風水先生找塊風水好的地方,能比讓你家祖宗住在人家宅基下差了?你這是不孝,要遭天打雷劈的!」
「趙蘭花你不會說話就閉上你那張臭嘴!」劉洪金看向趙蘭花,語氣極其惡劣。
傅寧按了一下趙蘭花的手,看向劉洪金出聲道:「姨夫,我媽說得話是不好聽了點,但也是實話不是麼?您心平氣和地想一想,你們劉家祖墳還是遷去一個開闊的地方好一些,這窩在人家的宅基下,不憋屈麼?」
「憋屈不憋屈都不關你的事兒!」劉洪金依舊是那種語氣,也是平時在柳家面前橫習慣了的。
還沒人來得及出聲,傅寧摸起小桌腿邊的空酒瓶,狠地碎在地上,酒瓶應聲四裂,嚇得在場的人一跳,黃大娘也是本能地把黃鶯護進了懷裡。
人都發愣地看著傅寧,傅寧卻只看著劉洪金,冷著臉不容駁斥道:「你家祖墳,我們遷定了!」


☆、第022章
陰曆七月十五中元節,亦稱鬼節,傳說是陰間鬼門關大開的一天。穹頂日頭明亮如盤,向明村裡卻是處處都散發著濃重陰氣,平日間大嗓門說話的人聲音也小了幾分。
柳家門前陣仗頗大,香案置於庭,已罩上正紅色龍鳳呈祥絨布罩的棺槨並排擺放。東為劉洪金的太爺爺,西為劉洪金的太奶奶。
人群擠在柳家門口看熱鬧,便是有人說話也是把聲音壓得低低的。劉洪金太爺爺往下直系子孫都披麻戴孝,手持兩根哭喪棒,微低著頭面容不著一絲情緒,襯托著嚴肅的氣氛。誰知道死了這麼久了,還來一遭葬禮。
「你說這柳家和黃家怎麼就把劉洪金家說動了?那男人眼睛可長在腦袋頂上,什麼時候正眼瞧過柳家?他又是個極固執、不聽人半句言的,脾氣又暴,能叫他遷祖墳,也是奇了。」人群中一婦人小聲道。
站在她旁邊的婦人往她面前湊了湊,「說是柳老三媳婦傅寧直接把白酒瓶碎他面前了,話也說得又死又狠,愣是一點面子都沒給他。柳家和黃家其他人也都硬了腰桿,這事兒怎麼都不認這個憋屈,逼著劉洪金遷墳,這才成的。人不都這樣,欺軟怕硬的。」
「這傅寧看著嬌嬌柔柔的,竟是這麼個狠角色?」
「可不是麼?當初不也是她帶著柳成林去劉家道歉的麼?明面上是道歉,那話說得可是狠在筋骨裡呢!」
「彭!」就在人在旁邊一邊看熱鬧一邊小聲議論的時候,劉洪金舉起燒了許多紙錢的喪盆,卯足了力氣摔在地上,喪盆四分五裂。
槓頭一聲喊,抬棺材的漢子同時起勁,把劉洪金太爺爺的棺材抬了起來。太奶奶的棺材跟在其後,純白色紙錢洋洋灑灑,飄在一大排浩浩蕩蕩的隊伍週遭。
劉家的祖墳經過風水先生的周密測算和全程跟蹤,終於從柳家和黃家的宅基中間,遷去了風水先生口中風水極好的田地裡。
因著祖墳敗風水的事情,也讓許多人都同情了柳家和黃家一把,把往事拋了拋,直暗罵趙蘭芝沒心肝竟然坑自己的親姐姐。如今祖墳被遷走了,人家看柳家和黃家,那態度又不一樣了。人把所有的罪過都怪在了那兩個棺材上,對柳黃兩家便是剩下許多惋惜。
若不是風水敗的,柳黃兩家能這麼倒霉?可憐可歎!
劉家的祖墳被遷走後,柳成林又找了嚴青、劉佑志一起拖了黃泥,把自家和黃家的宅基給扎扎實實填上,事情也就算告了個終。雖然此次柳黃兩家為了遷墳的事情都花了不少錢,但都覺得這錢花的值,心裡舒坦。
事情結束後,傅寧也是大鬆了口氣。她這麼堅持要把墳遷走,原因自然沒有上升到風水運勢的層面,她只是覺得宅子下壓著兩個棺材,心裡寒得慌。現在想起來,竟還覺得之前宅子上陰氣重,這會兒可敞亮多了。
要說心裡最舒坦的,那還是趙蘭花。在劉家祖墳被遷走後的兩三天內,她滿臉都是陽光明媚般的笑意,含在嘴角壓都壓不住。便是柳大士再好吃懶做,她也沒出口罵一句,還去買了足足一斤豬肉回來,又是包餃子又是燉粉條,忙得不亦樂乎。
趙蘭花是個能苦要強的女人,也是個不摳搜的女人。賣豆子與玉米的錢,她也沒有太算著花,最後剩在手裡的也便沒有多少。她也知道柳成林平日在窯廠幹活賺的錢都在傅寧手裡,為了不讓柳成林受委屈,她還是把手裡僅剩的錢分了一點出來。
「成林,你拿著,自己想買點什麼也方便。男人身上哪能沒有錢,可不能委屈了自己。」趙蘭花把柳成林叫到自己屋,偷偷把錢塞到他手中。
柳成林笑了一下,又推回去:「媽,錢你就自己拿著吧,家裡買油買菜的哪樣不要錢?我要是真想買東西,從阿寧手裡拿錢就是了。」
趙蘭花瞪了他一眼,微嗔道:「拿著!家裡要花的錢我都留下了,夠撐到收水稻的。等收了水稻,就又有錢了。」
柳成林拗不過趙蘭花,最後只得把錢揣到了褲兜裡。本想著把錢還是給傅寧收著的,卻又突然想起一件事來,於是晚上睡覺的時候便跟傅寧說:「阿寧,明兒我帶你去鎮上逛逛,去不去?」
「去鎮上幹什麼?」傅寧看著他,又不是逢年過節要置辦東西,離中秋節也還有小半個月呢。
「整天窩在家裡不煩麼?後天我就又要去上班了,哪還有時間陪你去逛?」
傅寧想了想,自己除了上次因為黃為龍媳婦的事情去過鎮上,其他的時候還真沒去過,於是點了一下頭:「好。」
第二天柳成林和傅寧一起起的床,吃了早飯便一起往鎮上去。因為到鎮上有十幾里的距離,正常走路要花大半個小時。像傅寧步子小走路慢的,走一個多小時實屬常見。所以柳成林去借了自行車,載著傅寧去的鎮上。
安平鎮的鎮上也就前後兩條街道,每月逢雙日為趕集日,街道兩側便會有許多擺攤賣東西的。若是單日,就是冷清清的兩條馬路,和固定的店面。
這一日恰逢是趕集日,柳成林載著傅寧到鎮上,先找個處看車的,把自行車停下。安置好自行車,他便拉了傅寧的手往街裡去。走走停停,走走看看,來來往往的人也是極多。
傅寧跟著柳成林擠在人群中,微皺著眉心。集市太吵太亂,她不大適應這種環境,所以逛得也不在心。
周圍都是賣梨子賣水果賣蔬菜的,要麼就是賣襪子賣內褲買乾貨的,還有賣魚賣蝦麥雞賣蛋的。種類龐雜,但都是生活中常見的東西。
傅寧也沒有去看這些,只是微低著頭跟柳成林走,希望能盡早擠出人堆。柳成林卻是走了一會突然停住步子,傅寧沒在意跟上去,直貼上了他的背。
「三哥哥,你來趕集啊?」一個清脆的女聲鑽進傅寧的耳朵,傅寧還沒反應過來,就一把被柳成林拉了出去,「對,我帶阿寧來逛逛。」
傅寧這才看到對面站著的人,一對麻花辮子分在兩邊,一直垂掛到胸前,尖尖的瓜子臉,白潤的皮膚上有幾顆痘痘。人長得秀氣,一對偏淡的眸子滴溜溜在傅寧身上轉,然後抬了一下眉毛,看向柳成林問:「這就是三嫂子?」
「你好。」傅寧微笑著禮貌開口,這人在她的記憶中沒出現過,想來是不認識的人。
「你也好,三嫂子長得真漂亮。」對面的女人又把目光轉回到傅寧身上,讚美的話語中莫名有一股酸味。
傅寧還是笑著,默默轉頭看了一眼柳成林。柳成林看著傅寧笑得假,忙自己也乾笑了一下,開口說:「哦,阿寧我來給你介紹一下。她也是我們向明村的,叫吳妮。是第四生產隊的,我們上小學的時候認識的。」
「是嗎?」傅寧目光不轉,笑著問,語氣卻讓柳成林背後起了毛。反問完柳成林,傅寧才又笑著看向這叫吳妮的,「那很高興認識你,吳妮姑娘。」
「我早就想認識你了,只是一直沒機會。今天能在這裡見到你,也是緣分。你比三哥哥小三歲,我比你小兩歲,你可以叫我妮子。」吳妮也是笑著,辟里啪啦道。
傅寧沒什麼跟她結識並相交的慾望,便還是笑得客氣道:「好。」
柳成林在旁邊看著這兩女人講話,一看傅寧的表情背後就冒冷氣,於是也不多站,忙開口問了句:「妮子你是一個人來的?」
「不是,跟我嫂子來的。她有點事,叫我在這等她。」吳妮笑眼一彎,看向柳成林。
「哦,那你在這等著,我帶阿寧逛去了,就不陪你站了。」柳成林說完就拉上傅寧走了,沒再給吳妮說話的機會。
等兩人擦過去,吳妮眸子一沉臉色一黑,咬住下唇,握著兩根辮子回頭看了一眼。
柳成林拉著傅寧兜兜轉轉,終於在一個小批發店停住了腳。傅寧看了看店裡的各色線團,然後看向柳成林:「你要給我買這個?」
柳成林點頭:「你不是要開裁縫鋪麼?我給你置辦傢伙。」
「那你不早說,我都沒帶幾個錢。」
柳成林一笑,「你沒帶我帶了。」
「你哪來的錢?」傅寧懷疑地看著他。
「反正不是搶的。」柳成林說完就拿了個塑料袋,開始裝線團。
裝完線團,他又要了一卷軟尺、一根一尺長的竹板尺,一根一丈長的竹板尺、一盒子裁縫粉筆、以及長刃剪刀和熨斗。柳成林身上的錢也沒夠,還是傅寧把身上裝的一點錢給湊了上去,這才夠了。
傅寧本來是想買點布,給趙蘭花做件衣裳,也好讓她穿出去給自己散播散播。但經濟上不允許,便也沒買,兩人只拎了這些東西又趕回家去。
傅寧坐在自行車後座上,懷裡抱著一大包的東西。柳成林騎著車,速度適中而平穩。傅寧想起剛才街上見到的姑娘,就幽幽開了口問:「柳成林,剛才那個吳妮……跟你什麼關係?」


☆、第023章
柳成林心裡「咯登」了一下,倒不是被傅寧問的這問題問得心慌。只是這麼長時間以來,傅寧對他那方面的黏膩和在乎體現得少之又少,幾乎沒有。帶著點情感上的在意與一些些吃醋意味的,這還是這麼長時間以來的頭一次。
他還是慢踩著腳下的踏板,看好了路,開口道:「在跟你結婚之前我談過一個,這事兒也沒瞞過你,就是吳妮。」
「哦……」傅寧聽了話慢點著頭,其實在和那個吳妮打成招呼沒說幾句話的時候,傅寧大體上就猜到她是誰了。
「你不要多心,都是過去的事情了,現在也就是鄉里鄉親的關係,也不常見。」柳成林雖然希望傅寧在乎自己,但也不想她心裡真的產生不安,於兩人的感情沒什麼好處。
「你怎麼會跟比自己小五歲的姑娘談戀愛?」傅寧在車後座沉默半晌,突然又問出這麼一句。
「這個……」柳成林猶疑,「咱們那時候上學都比較遲,也是沒有什麼年齡規定的,都隨便上。我家是後搬到向明村的,又從頭上,結果也只比吳妮大了兩級。我把青子和佑志收服了之後,學校裡的人就都認識了我,吳妮也是那時候接近上來的。」
「小學就談戀愛了?」傅寧把目光轉到柳成林背上。
「當然不是!」柳成林忙解釋,「我小學畢業的時候都十七歲了,又讀了三年初中,到二十歲,那時吳妮十五歲,我們才開始談的。雖然說是談,那也是我在外面混我的,她讀她的初中。」
傅寧想了一下,「那就是說,到我們結婚之前,你差不多跟她談了有四年多的時間……」
這個問題說的越詳細柳成林背後就越寒,他又不是傻子,如果傅寧真的在乎自己,這些東西也該是在乎的。再說,傅寧在跟他認識並結婚之前,都沒有跟其他男人處過。
「那你們,有沒有做過不該做的事情?」低聲半天,傅寧又問出個敏感性問題。
柳成林沒控制好晃了一下車子,激動道:「沒有!阿寧你什麼都能冤枉我這個不能冤枉我,我可是為你守身如玉了二十四年。」
總覺得自己是不在意這些的,但傅寧恬淡的心田間還是冒出了一絲安定來。其實在不知不覺中,她已經在意了很多事情。
既然這個問題開了頭,傅寧也就沒有聊一半卡住的道理,把能問的都問了。這便也才知道柳成林為什麼沒有和吳妮成好事,也自然知道了吳妮對柳成林的依賴和喜愛程度。
在聊天過程中,傅寧也有意無意地試探了很多次柳成林現在對於吳妮的態度。好在,一切都是順自己心意的。在柳成林的心裡,吳妮現在與其他人無異。
也可能是因為沒有過太密切的身體接觸,而且兩人年齡差距大,也不常在一起,近四年不鹹不淡的戀愛,其實說起來便像個泡影。柳成林和嚴青、劉佑志呆一起的時間,那是遠遠超過與吳妮呆一起的時間的。
總結起來就是,當年都還太年輕。
「沒能在一起,遺憾嗎?後悔嗎?」不管多虛浮,畢竟都是人生中頭一次戀愛。
「我娶了個這麼能幹又漂亮的媳婦,後悔什麼?我腦子又沒問題。」柳成林接話就說。
傅寧也知道,柳成林要是對吳妮有十分割捨不下的刻骨銘心感情,當時也不會在她送上來的時候都不要她。忍住身體誘惑又抵得住四年感情,可能是尊嚴面子道德感使然,但也很能說明其他一些感情上的問題。
想到這,傅寧腦子裡「叮」地響了一下,回神似地身子一直。她竟不知道,她會在意這麼多了,居然連柳成林的前任都這麼在意。難道不是……怕他的心裡還有一小塊地方裝著某個別人?
原主小半生清清白白,是個標準的矜持乖姑娘且不說。就傅寧自己而言,她前一世沒有對任何一個男人動過心,甚至連身體都是性冷淡。在家裡的逼婚下,她嫁了個男人,最終卻還是因為不能有性生活而草草離了婚。
這一世,換了身體,經過這麼長時間的相處,不能否認的是,她已經在心裡默默把柳成林當成了自己的男人。而在她的思想裡,她和原主是一體的,不存在清晰界限。若有清晰界限,她也不會擁有這具身體了。她得帶著這具身體的使命,好好活下去,為原主,為自己。
晌午到家,柳成林也是一不做二不休,吃完午飯就出去給傅寧找了一塊薄板子來。開舖子,不管怎麼著招牌都是要的。
下午找了薄板子,晚上又去張明朗家借了墨水和毛筆。柳成林字寫得大氣好看,招牌也是他拿毛筆親自寫的,仨黑色大字:做衣裳。
等墨水在板子上乾透,柳成林又拿了錘子釘子,去給釘到自家門邊泥牆上。張明朗吃完晚飯剛好出院子,見柳成林在釘東西就過來看了看:「柳三哥,你幹什麼呢?」
「你三嫂要開裁縫鋪子,我給釘塊招牌。」柳成林嘴裡含著釘的根部,含糊說。釘上一根釘子,又從嘴裡拿一根。
張明朗看了看招牌也就知道了怎麼回事,訝異出聲:「傅寧原來還會這個?」
「嗯。」柳成林悶聲應,拿下嘴裡的最後一根釘子往上釘,眼睛緊盯著釘子道:「阿寧比你還大一歲呢,別一天到晚連名帶姓的,要叫三嫂,知道嗎?張大才子。」
「喲,你還這麼長幼有序呢?咱們又不同姓更不一家,長些就得叫哥嫂了?」張明朗微微笑著。
「你都管我叫哥了,怎麼能不管她叫嫂呢?」柳成林釘完了釘子,轉頭盯著張明朗,玩鬧似的語氣道:「再連名帶姓地叫我錘你!」
張明笑出來,「好,我也打不過你這個蠻漢子。」
「我跟你說,我媳婦做裁縫,手藝是一流的,絕對不比大隊那爺們差,而且價錢便宜。你在學校教書,認識的有錢人也多一點,多給阿寧介紹介紹,知道吧?我怕她沒生意做,待會心裡不舒服。」柳成林看著張明朗,小聲說。
「沒想到你一副糙漢皮,還挺會體諒人?」張明朗調侃柳成林。
柳成林得意地挑了挑眉,「那是,要不你嫂子能死了心地跟著我?放眼整個向明村,我媳婦最好!」
「收收,收收,別得意過了啊,柳成林。」張明朗還沒說話,便聽到了傅寧的聲音。轉頭看過去,便見傅寧正穿著淡藍底白碎花的布褂子,黑長的頭髮梳成一根麻花辮,額頭細碎的頭髮襯著白淨的皮膚,烏黑的眸子明亮,嘴角有淡淡的笑意,站在門框裡。
傅寧對張明朗的目光視作不見,走出去到柳成林旁邊,看了看已經釘好的招牌:「不錯嘛。」
柳成林抬手在板子上敲了兩下,「齊活,你就在家安心等著生意上門吧。」
「好。」傅寧笑,她當然是知道生意不會那麼快上門的,得有個被人認可的過程。
「走吧,接第一單生意。」柳成林和傅寧話說完沒一會,旁邊的張明朗突然出聲。
柳成林和傅寧一起看向他,柳成林一笑:「張大才子,你說什麼?」
「不是說生意嗎?我就當個小白鼠,拿了這第一單。」張明朗看著柳成林,「三哥你不是還想叫我出去宣傳宣傳,那也得有衣服穿上身上宣傳不是?」
柳成林聽著這話對頭,抬手攬上張明朗的肩拍了兩下,把他往懷裡攬並開心笑著說:「你小子夠義氣,走,進屋去。」
傅寧看兩人這般,也只好跟著進屋去。
拿出白天買的軟尺,傅寧又把筆和毛紙本塞到柳成林手裡,「記好尺寸。」
「沒有問題。」柳成林二郎腿一翹,把毛紙本子往腿上一放,手裡拿著筆。
傅寧拉開軟尺,在張明朗前前後後量尺寸。從肩寬量到腿長,量完一個報一個數據,柳成林記一個。張明朗老實站著,目光卻是一直追著傅寧動。
量完尺寸,傅寧把軟尺再捲起來,看向張明朗:「你說要做一身秋衣,那做什麼樣式的?中山裝還是西裝?」
「你會做西裝?」張明朗聽了這話突然來了興致,眼睛亮亮地看著傅寧。這稀奇的玩意,那可是連大隊的裁縫都不會。
「對。」傅寧微微笑著,「當然不會給你做特別正式的,平時上課穿著不會太突兀的那種。不過,你得自己買好全部料子。」
「那沒問題,就做西裝,穿出去才引人注意。稀奇了,人家才會問。」張明朗說:「等週末我就去鎮上買料子。」
「還得配個襯衫。」傅寧看著他笑,這會兒突然覺得自己像個不良商人,在誘惑消費。
敲定好一切,張明朗也沒多留,就回家去了。張明朗一走,柳成林就坐在板凳上嘶嘶抽氣,還微皺著眉。傅寧看了他一眼,不解問:「幹什麼呢?」
柳成林又抽了口氣,抿了下唇又鬆開,看向傅寧:「你有沒有覺得張明朗那小子看你的眼神怪怪的。」
「有嗎?」傅寧淡定反問,把剛才拿出來的東西一一收起來,「我怎麼沒發現,你沒事可別瞎說,叫人聽去了難免不會添油加醋。」
「可能是我看錯了。」柳成林鬆了眉心,\」這話確實不能瞎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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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末一到,張明朗便去鎮上買了許多布料回來,西裝面布、內襯,包括做襯衫的料子。去之前傅寧給他列了個單子,從布料到紐扣都稍微交代了一下,要多大,要多少。
這是她穿越到這個世界做的第一筆生意,也是第一套服裝,自然是要盡自己手藝之長,做到最好的。
回來後,張明朗直接把車子騎到柳家門口停下,甩了一把汗就進了院子。此時地裡沒什麼農活,傅寧和趙蘭花正一起坐在西屋裡做針線。趙蘭花教傅寧納鞋底,教了半天無果,她就放棄了。
鋼針在趙蘭花手中很輕易就可以穿透六七毫米厚的鞋底,在傅寧手中卻只能進入一個尖。傅寧覺得這不是個技術活,而是個體力活。於是,她就默默學起了繡鞋面上的花。
花沒繡出一個瓣,看到張明朗滿頭大汗地出現在門口,手裡還拎了好幾個塑料袋,傅寧忙站起來:「你把布料都買好了?」
趙蘭花見來人,也站起身子,看著張明朗柔聲道:「難得明朗你架我們家勢,衣服要是做得不好看,你要擔待啊。」
她可從沒見過傅寧做過東西,這要是浪費了人家這麼多的布料,多不好意思啊。
張明朗看著趙蘭花笑:「大娘,我相信三嫂的手藝。」
「這不能,你可不能太相信,要真是做不好呢?」趙蘭花還是給傅寧在話頭上留後路,傅寧卻是一笑,看著趙蘭花說:「媽,沒事的。」
「你這孩子。」趙蘭花拿眼瞥她,小著聲音,「話說得太滿,做不到看你怎麼辦?」
「做不好我不收他錢唄。」傅寧眉眼笑笑的,說得輕鬆。
趙蘭花微睜著眼睛盯著她,聲音更小道:「那人家買布的錢呢?」
傅寧也沒再跟趙蘭花纏這個話題,總歸這套衣服是要做的。好與不好,那後果也都是要承擔的。生意再小,都得有承擔風險的心理和準備。她接了張明朗的布料,看著他說了句:「謝謝你,做好了我給你送過去。」
「成,我也不著急,三嫂你慢慢做就是。」
張明朗走後趙蘭花就忙去解開了他拎來的塑料袋,把裡面的布料都扯出來看了看。
「這張家果真是家底子厚,買了這麼多料子,得花多少錢啊。就這些料子,連大隊的裁縫鋪裡都沒有。阿寧,你跟他談好價錢沒?」
傅寧過來把趙蘭花看完的布料又裝好,拿到縫紉機旁,「他是因為成林的話才要幫我們的,我們怎麼還好跟他談價錢。這套衣服我沒打算要錢,也不能要。」
趙蘭花想了一下,「也倒是這話,就當練個手。要是你真能做出好衣裳來,還怕賺不到錢麼?明朗這套衣服,確實不該賺他錢,他是個心善的好孩子。」
說完話,趙蘭花又坐下,拿起竹筐子裡的鞋底,捏起手工針在頭髮間蹭了兩下頭皮繼續納鞋底。傅寧把一直放在屋角放雜物的八仙桌收拾出來,擦擦乾淨,便攤開張明朗買來的布料,先按尺寸量好,用粉筆畫了印記,再一點點裁剪出來。
趙蘭花也不打擾她,自己一邊納鞋底一邊瞎絮叨:「阿寧啊,咱們也在一起生活那麼久了,我看你是幹啥啥不行。起先連飯也燒得艱難,這會兒飯倒是會燒了,但也還是不會種地,連起碼的針線活也不會。我倒也不是嫌棄你,成林不嫌棄你,我也不敢嫌棄你。你跟我說你會做衣裳,想當裁縫,我想著是好事,所以支持你。俗話說,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說不定你啥事都不能,偏就這個行呢?你要是連這個都不行,那也真還是逃不掉種地的命。你不能讓成林一個人苦啊,你說我要是死了,你不心疼成林,還有誰心疼他?」
傅寧專心低頭剪裁布料,大體知道趙蘭花在絮叨什麼,但也沒聽太真切,也就沒答話,任她絮叨。總之也都是嘴巴閒,讓她說說話解悶。說到最後,趙蘭花看向傅寧:「阿寧,你聽到沒?」
「都聽著呢,媽。」傅寧應著,注意力還是大部分都在自己的布料和剪刀上。
趙蘭花滿意地低下頭,又開始絮叨起別的。誰家的老母豬生小豬仔了,她要買兩頭豬回來養著。家裡現在只有幾隻母雞和一隻公雞,要不要再買點鴨呢鵝呢?聽說有人家養羊也是賣了賺不少錢,買幾頭羊養一養也倒是可以的,就是總要牽出去遛比較麻煩。
柳成林大哥柳成文是從外頭買的小牛仔回來養,養大了一頭牛也能賺好些錢。但這不是誰家都能做的,畢竟小牛仔比較貴,而且得有來源,固定生意往來。柳成文能做起這生意,那跟柳家沒多大關係,而是靠著自己媳婦娘家那邊,也就是劉洪金家。
傅寧只是隨便附和趙蘭花的話,這些事情現在還都是趙蘭花自己拿主意就可以的,根本不需要她這個兒媳婦點頭或是搖頭。趙蘭花在這裡說,也不過是嘴閒下來就嫌悶的慌。
張明朗的這套西裝加襯衫,傅寧花了不算短的一個月時間,細緻到每一處針腳。最後西裝和襯衫成型,她往柳成林面前一攤:「怎麼樣?」
柳成林雖然一直看著傅寧在做這套衣服,但看到成品的時候還是微微震驚,半天緩了神道:「阿寧,跟我在外頭看到那些有錢人穿的,一模一樣。不,比他們穿的那還好看呢!」
傅寧笑,「你都見過多少有錢人?」
「可不少,我還去過北京呢。」柳成林伸手去拿西裝,「要不我先套上試試?」
「你身板高大,又壯實,怕是穿不上。」傅寧說的時候看了看柳成林,柳成林把衣服放在身前比了比,「好像是,張明朗那小子文弱。」
說完柳成林也沒把衣服放下,直接捲了卷,找了塑料袋塞進去,「我這就拿去給那小子,讓他開開眼界。」
「人家在城裡讀過大學,什麼眼界沒開過?」
「那不一樣,他開的眼界裡可沒有你做的西裝。」柳成林說這話的時候表情誇張,彷彿傅寧與這件西裝都是金貴不已的。
傅寧嘴角含笑,「去吧,送完趕緊回來睡覺。」
「好。」
柳成林應完話,也沒直接就把西裝給張明朗送過去,而是先拿去給趙蘭花、柳成輝和柳大士看了看,看完拎著襯衫和西裝去了隔壁張家。
這會兒張明朗也早洗完了澡,正在自己房間燈下批改作業。聽得柳成林來找自己,忙就擱了紅鋼筆出來。
柳成林滿面春風,笑呵呵地把衣服送到他手中:「給你,襯衫和西裝,阿寧給你做好了。」
「真的?」張明朗眸子一亮,忙拉了柳成林進自己屋去,「我換上你給我看看,看好不好看?」
「你換衣服拉我進來幹什麼?」柳成林說著話已經被張明朗拉進了屋。
張明朗把袋子裡的衣服拿出來,一把塞到柳成林懷裡,就把自己身上穿的衣服脫了。柳成林看著他,嘴角還有笑,挑了一下眉說:「沒想到你看起來文文弱弱的,身子骨倒是挺精壯的嘛。」
「都是鄉下人長大的,誰沒幹過粗活重活,還有不精壯的?」張明朗把柳成林懷裡的襯衫先拿出來,套到身上扣好扣子。又換了褲子,再套上西裝外套,整個人立馬就瞧著不一樣了。
柳成林把手臂抱在胸前,看著張明朗:「好看,這麼一打扮,比我都俊了。」
張明朗一笑,「從沒穿過這麼舒服又合身的衣服,三嫂手藝好。」
兩人說著話,張明朗的爹媽突然出現在房間門口。頭往裡一伸看到張明朗這一套行頭,都眼睛一亮。他爸又往裡跨兩步,看著張明朗說:「誒?明朗你哪來的衣服?樣式新奇,但穿著倒是精神好看。」
「爸,這就是城裡人穿的西裝,柳三嫂給做的。」張明朗說著還順了一下西裝領口。
「傅寧做的?」張明朗爸媽明顯不相信。
「大爺大娘,是我媳婦做的,我都全程看著呢。」柳成林也看向兩位長輩,應話道。
張明朗爸媽互相看了一眼,然後他媽看向柳成林:「自從你家門口掛了那牌子以後,我們都疑心了好一陣子,敢情是真有手藝在家藏著呢。」
「是啊,就是怕沒人信,也沒人上門,我才找明朗老弟幫忙的。讓明朗老弟破費了,實在不好意思。」柳成林說到最後笑裡就流露出些不好意思。
張明朗他媽又仔仔細細把張明朗身上的衣服看了一遍,甚至過去扯了縫合口看針腳,最後抬頭看向柳成林:「這衣服做得細緻,又合我們明朗的身材,一點都不破費。我們明朗跟別人不一樣,那大隊裁縫做的衣服,我都覺得讓咱們明朗穿著,都把他穿土了。這身衣服又精神又時髦,買都買不來哪!」
柳成林聽張明朗媽媽這麼誇自己媳婦,一下子就更樂了,滿面壓不住興奮笑意:「大娘要是喜歡,以後有衣服都拿來咱家做,包大娘滿意。」
「做得好肯定去的,咱們明朗做的這一身,要多少手工費?」
柳成林笑著,「大娘,這頭單生意本就是我求來的,哪還能要錢,不要錢!」
「這不成。」張明朗他爸突然出聲,「既然是頭一單,就更要收錢了,開個好兆頭!你家和黃家宅基下的墳被移走了,那是要轉運的,就從這兒轉起,好吧?」
柳成林一個人推不過張家三口人,最後被送出院子的時候,手裡就捏著八十八塊錢。柳成林都不知道自己說了多少感謝的話,現在看著手裡的八十八塊錢,只覺得這個夜晚真是太美妙了。
他呆樂呆樂地把錢拿回家,塞到傅寧手裡,看著她說了句:「媳婦兒,咱們家要轉運了,張大爺說的,就從這八十八塊錢開始。」
傅寧大概明白發生了什麼,便沒忍住笑出來,「出息。」
傅寧把張明朗這件衣服做好後,整個安平鎮便又進入了金黃稻穗風中搖的農忙期。那一片片廣闊無垠的金色稻穗順風起伏成浪,也印證著秋收季節的到來。
農作物的種植與收割、施肥、除草這些問題,對於傅寧來說一直是個不大不小的難題。好在柳成林護著她,趙蘭花平日裡也只是在她面前偶爾嘮叨兩句,並不多說什麼。
但,鄉下少有不說閒話的婦人,趙蘭花自然也是。
因著柳家和黃家風水被改的事情,柳家這會兒在前莊本隊,也再沒有之前那麼不招人待見。雖也稱不上親近,但坐下嚼別家亦或自家的舌根,也是不讓人排斥的。多一張嘴,就多一些閒話,婦道人家都喜歡聽各家家長裡短的瑣碎事。
作為婆婆也沒有不說自家兒媳德行的,畢竟認真說起來,兒媳婦是娶回來的外人。對於傅寧,人長得標緻又孝順,又幫柳家解決了不知多少麻煩事,趙蘭花自然是不討厭傅寧的。但與人坐到一起,傅寧不會做家務不會種地此類的事情,她也當作閒聊都沒藏著掖著過。
鄉里鄉間的沒電視沒戲看,全靠家長裡短充實閒暇時間,因而誰家的事情也都不會完全是自家的事情,或者說是自己莊子上的事情。所以,向明村第六生產隊的老老少少,也都知道柳家老三的媳婦是個嬌貴得不得了的人兒。
對於這事兒,外人只是說說嘴,畢竟不關自家的事情。而對這事最看不順眼的,那還得是傅寧的倆妯娌——老大柳成文的媳婦劉珍、老二柳成武的媳婦吳萍。
劉珍是趙蘭花的親侄女,身上流著劉洪金和趙蘭芝的血,也就有劉家人的眼高於頂的特質,對柳成林和傅寧是懶得低眉瞧。吳萍麼,當然是覺得傅寧佔了兩老的的便宜才能得這麼個日子,看得她眼饞又心恨,直冷嘲柳成林娶了這樣的媳婦,這輩子也甭想過好了。
當然,對於外頭人的看法和風言風語,傅寧不在意也懶得在意。什麼人的眼光都得顧,什麼人的心思都得揣測,整天怎麼想著把日子過得讓人無處說嘴,那也真是不能把自己的日子過好了。
日子是過給自己感受的,不是過給別人看的。
+++
稻田地被割去小半塊的稻子,露出一小片幹得不見一絲水的土地,隔幾步便堆著個稻梗堆。傅寧抬起手,用套袖蹭了蹭被稻穗擦得微癢的臉。汗從額際流下來,浸在套袖上。放下手,傅寧便扶著自己的腰,看著還剩下的大片水稻長吐了口氣。
「累了就去歇會,也不差你收的那一點。」柳成林停下手裡的鐮刀,轉頭看她。
傅寧點了一下頭,「那我去休息會,太累了,有點吃不消。」
「去吧。」
傅寧垂下扶腰的手臂,摘下涼帽,拿著鐮刀便往地頭去。趙蘭花這會也直了下腰,回頭看了兩眼,出聲道:「這回不錯,收了那麼一小堆呢。」
「看著是累壞了。」柳成林接趙蘭花的話,「就讓阿寧歇著吧,下面不要她收了......」
「也林你說成就成。」趙蘭花也不反駁柳成林,說完又說了句:「但也不能太供著。」
那邊傅寧到了地頭田埂上,把鐮刀丟在一旁,就去水瓶邊倒了些涼開水,找乾淨的枯草地坐下來喝水。涼開水沒喝幾口,便見得隔了幾塊地的吳萍並著向明村的其他幾個婦人一起往地頭上來。到了地頭上,又各自去找水喝。
傅寧收回目光,喝了自己的涼白開放下碗,便微瞇眼看向地裡柳成林的身影。看得微微出神,便聽得身後有人說:「喲,傅寧你又來看柳老三和兩老的收莊稼呢?真是窮日子裡也有好福氣呢。」
話音落下,又有幾個婦人低低的笑聲。不過是笑柳成林家日子不好過,笑傅寧窮嬌貴,就是不知道過日子的窮矯情。
聽出說話人的聲音是吳萍的,傅寧也懶得回身,便還是看著柳成林,淡聲道:「二嫂當初要是也能嫁個疼自己的好男人,現在也會有這種福氣。聽說二哥平日裡沒事便對你吆五喝六呼來喝去的,髒活苦活一個不少你的,還要每天做好飯端好洗腳水伺候著,真是難為你了。」
吳萍一聽這話臉都綠了,卻還是換了換表情繞到傅寧面前,帶著譏笑道:「我說傅寧,你真拿自己是城裡人家的小姐呢?在我們鄉下,誰家媳婦不是髒活累活搶著幹?那是懂事,是顧家。你瞧瞧你,哪裡有一點做人家媳婦的樣子,多少人在背後戳你脊樑骨,你知道麼?要真是有個有錢娘家也就算了,你娘家有什麼?說句不好聽的,你嫁進柳家門,連裡面穿的褲頭都是老三買的吧?」
吳萍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很是得意,想著必是傅寧痛處了。傅寧出嫁那會,傅家可是什麼都沒陪的。拿這麼私密的內褲說事,不就是赤裸裸在羞辱傅寧麼?
吳萍等著傅寧變臉色呢,傅寧臉上表情卻是絲毫沒變,然後微抬頭瞥了她一眼,繼續淡淡道:「二嫂你不是連個褲頭都沒撈著,上趕著跟二哥回家把孩子生了麼?」
聽得傅寧這話,吳萍腦子一陣充血,翻了一下白眼險些沒站住。傅寧也懶得管她,一邊起身一邊說了句:「找自家人尋事找優越感,讓外人看笑話。二嫂,別把自己弄得太沒臉。」
吳萍顫著嘴唇,也沒說出話,本來看熱鬧的幾個婦人過來繞開話題勸了兩句,把吳萍又勸回去了。等吳萍一走,剩下的幾人又貓在一起一陣笑。
一婦人說:「沒見識到不知道,今兒見識到了,那傅寧的嘴巴哪是毒啊,真是絕了!怪到當初劉老漢一家被找過就不敢再鬧了,連那劉洪金都弄不過她。」
「誰說不是呢?三言兩語把你堵死死的,她還一點不生氣,就震得你一句話說不出,這可一點不像鄉下人。虧了不是個男人,是個男人準能幹大事!」另一婦人又說。
「幹什麼大事?這可捧高了。誰不知道,她不會做家事不會種地,苦活累活一個幹不成,能幹什麼大事?男人有力氣,能幹活,那還能幹大事!」再一個婦人辯駁,標準鄉下種田人思維。
「不是說會做衣裳麼?你們可見過她做的衣裳沒?」
「沒有,誰見過了?就見他家門口掛了個牌子,也沒見有人去讓她做過。也沒聽人說她拜了師學了藝,怎麼會突然就會做衣裳了?」
「你們瞧著,這裡面是不是有點......」
人都看著這話說一半打住的婦人,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默契交換,最後道:「她人長得俊,倒有這個可能。只是這麼明目張膽的,不怕被人罵麼?」
「她家都窮成那樣了,還怕人罵什麼?再說,不是掛著做衣裳的羊頭麼,賣著自己的狗肉。他柳家單靠柳成林苦,那得苦到什麼時候?得窮上好一陣子呢。你說要不是這女人賺著錢供家裡,柳家人做什麼這麼供著她?你見過誰家疼媳婦疼兒媳婦,都疼到不肯讓怎麼幹累活的?」
「說得有理,那也真是丟人敗姓姓了。一家子為了錢容著她這樣,也真是夠下作的。」
「這怎麼說著說著就跟真的似的了,誰都沒見過這事,可不能瞎說,不是敗壞人家麼?人家要是沒幹這事兒,那不是冤死了?再說了,柳成林絕對不是為了錢能讓自己媳婦幹這種事的人,他是出了名的好面子。」
「冤什麼?我瞧著只能是這麼回事,不信咱們就等著看,這事兒還能就不露馬腳麼?」
「對,咱們也別先給人判了刑,等著看,到底是不是這麼回事。」
一堆婦人絮叨了一陣,被各家男人催,才散開了去。
那邊早先回了自家地裡的吳萍也是氣鼓著,但她向來怕柳成武,閒雜事向來也是不敢在柳成武面前說,所以也便老老實實收莊稼,沒說什麼。
其實吳萍會針對傅寧,不過就是找不到其他自己能去比一下的人,唯有能跟同樣遭了難的自家人比。老大家柳成文有財路,她不能比,所以只能處處盯著傅寧。偏老三家日子過得不怎麼樣,傅寧卻比村裡誰家媳婦過得都輕鬆,她當然看不過眼。
攀著柳大士和趙蘭花兩老的給自己家幹活,再攀著傅寧,也算是她平日裡伺候柳成武和家裡兩個孩子之餘,還能找到點充實生活的事情。與其說是想爭點東西,倒不如說是喜歡爭的這個過程。
而一段時間後,各家田里水稻收完,便都放去了場上去梗、攤曬。等顆粒盡干沒了分毫水分之後,再用斗運進窖中,有了合適的價錢,再賣出去換錢用。
水稻收完,緊接著又是耕地播種種麥子,等著來年春末的農忙豐收。這是個週而復始的過程,每年都如此。
而這秋一季的農忙一過,也就大閒了下來。張明朗也終於在合適的氣候溫度裡,把傅寧做的那一套西裝給穿了出來。為了穿得時髦亮堂,他還特意去買了雙皮鞋,一併配上。
因為張明朗是有文化的教書先生,又在城裡念過大學,穿這身衣裳雖讓人看著新奇,倒也是不違和的。辦公室裡有年齡大些的男老師,看著喜歡心癢,便會問在哪買的,貴不貴之類的。張明朗一笑,便把西裝怎麼來的,都給詳細說了,就算是為傅寧打了廣告。
張明朗穿著這身衣裳在大隊晃了幾日,在自家店裡買東西的時候也穿著。有人來買農藥或是買肥料的,見了都會問上兩句。這一人問兩人問的,張明朗都不遺餘力地誇。有時他爸媽在,還會附和上兩句。
時日不長,傅寧會做衣裳,並且是會做很時髦衣裳的話,就在鄉里鄉外傳了開來。與此前難聽的傳聞一起,讓人難辨真假。
大隊裁縫鋪的裁縫也聽了這事,見向明村出了要搶生意的人,哪裡有不上心的,便目的明確地來了張家店裡來看張明朗的衣服。
張明朗站在櫃檯後,裁縫站在櫃檯前,不看藥不看籽種,一直把張明朗足足看了個三分鐘。張明朗看著他表情覺得逗,便也不打擾他。
裁縫看了一會,吸了口氣,又拉張明朗的袖子過去看。看完袖子再掀開西裝,看看裡襯。
「顏大哥,以你專業的眼光看,這身衣服做得怎麼樣?」張明朗不阻止裁縫的任何一個動作,笑著開口問。
這裁縫還是抽氣,抽了半天說:「張老弟,你別哄我,這衣服能是那柳家的娘們做的?她這憑空的,跟誰學的手藝?」
張明朗笑,「跟誰學的手藝我不知道,但這身衣服,包括裡面這件襯衫,千真萬確都是柳三嫂做出來的。我知道你是你爸那傳下的手藝,說不定人柳三嫂是去鎮上找人學了手藝呢?」
「去鎮上學這麼個手藝要多少錢你知道麼?這樣的西裝鎮上的裁縫都不定能做出來,她在短短時間之內學成這樣,張老弟你逗我呢?」裁縫看著張明朗,一臉的篤定:「這衣服絕對不是那娘們做的,張老弟你老實說,她讓你買這麼身衣服來給她散播假手藝,到底想幹什麼?」
「張老弟你是不是……」裁縫說著這話,一個勁地沖張明朗挑眉,眼睛裡意味明顯:「收了她什麼好處了?」


☆、第024章
張明朗看裁縫挑眉,意識到他是話有所指,但一時也沒反應過來,臉上便掛著似懂非懂的表情,還表示疑問地皺了下眉。
裁縫嘖了一下嘴,「張老弟,裝傻就沒意思了。」
「顏大哥,我是真沒懂,你這怎麼個意思?」張明朗把眉心擰成個疙瘩,其實他大概也猜到了話裡的意思。
裁縫又挑眉瞄了他兩眼,然後踮起腳到他耳邊嘀咕了句:「掛那牌子,賣的不是手藝,那就是人了唄。」
裁縫說完這話還沒能把腦袋縮回來,張明朗就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領,咬著牙道:「姓顏的,你把嘴巴放乾淨點!」
裁縫被張明朗這突然轉變嚇了一呆,呆完忙又去拉張明朗的手:「張明朗,說話就說話,你動手動腳幹什麼?!」
「我沒打你已經算是客氣的了,你再敢說一句不乾不淨的話,我准揍你!」張明朗瞪眼說著話,鬆了手上的勁,一把把裁縫給推了出去。
裁縫踉蹌兩步站穩了,忙整了整自己的衣服,一邊整一邊念叨:「干了見不得人的事還不讓人說了?!我看你就是做賊心虛!他柳家沒一個好東西,虧你張家還幫著他家。我看你那麼多年的墨水,也是白喝了!」
張明朗咬了咬牙,繞出自己櫃檯到裁縫面前,氣勢凜凜道:「姓顏的,我再警告你一遍。傅寧沒有做見不得的人,我跟她更是清清白白,你再說一句不乾淨的話來侮辱柳家和我張家,我不會放過你!就算我會放過你,柳成林也不會放過你!」
裁縫被張明朗說的話噎了一下,看了他半天,然後又一副「你能拿我怎樣」的不要臉樣子道:「喲,你還真當我怕柳成林那個慫貨呢?張明朗,我告訴你,就算我不說,那向明村說的人多了去了,你們能把每個人的嘴都堵上?人要是沒本事,那就該老老實實的,這種掛羊頭賣狗肉的事情有臉做就別怕人說。要賣就私下賣,偏還掛個『做衣裳』的名,以為裁縫這麼好做呢?不要臉!」
裁縫越說越來勁,嘴裡唾沫星子直飛,噴了張明朗一臉。說到最後,張明朗忍無可忍就黑著臉一把揪了他的衣領,緊接著拳頭也毫不猶豫揮了上去,打得裁縫嗷嗷叫。
裁縫被打了好幾拳,這旁人才聽得動靜過來拉架,把兩人拉開了。
本來裁縫倒也真不是來張家挑事的,就是來看看人家口中傳的傅寧做的西裝,再表達表達自己的看法,貶損貶損柳家,誰知張明朗會生這麼大火氣。張明朗火氣一上來,兩人硬碰硬,誰也不願軟,可不就把話越說越難聽,最後直接打起來了。
裁縫本就瞧不起柳家,又因為之前傅寧上過門,兩句話弄得他面上不甚好看,所以也有些記著仇。有機會能踩踩柳家,那他可是非常願意的,戳柳家人痛處,讓自己心裡痛快。
但對於張家,他一直是友好相待,客客氣氣的,畢竟兩家都做生意,張家家底也厚。裁縫這是沒想到張明朗會和柳家在一條戰線,得罪自己這個向明村唯一的裁縫。
兩人被拉開後,裁縫只抬著手在自己嘴角和眼角邊,疼得並不敢碰。他抬眼看了一下張明朗,「嘶」抽了口氣,也沒敢再說什麼。
張明朗卻是喘著粗氣,抬起手指著裁縫:「姓顏的,你是第一個。」說完又看了看周圍的人,繼續狠著聲音道:「下面誰再敢造柳家的謠和我張家的謠,我聽到一句打一個,管你男女還是老少!」
周圍被張明朗近乎發狂的樣子震得都不出聲,想著這事兒是真讓這平日一直文氣滿滿的教書先生怒了,便也都有點心裡發虛。畢竟,所有的事情都是揣測加謠傳,沒有任何一個人真的看到過事實。甚至,沒有一個人見過傅寧單獨招待過哪一個男人。
張明朗看周圍全都一副理虧的模樣,這才慢慢把氣消了,緩下情緒來。卻是一口氣沒吐完,突然又聽誰說了句:「聽說有個男人去柳家找柳成林媳婦,不知發生了什麼變故,這會兒在柳家門口鬧起來了,快去看熱鬧去。」
人堆裡一陣騷動,也沒人再管張明朗和裁縫的事情,一窩蜂地又一起往六隊去。等人散開後,裁縫突然冷哼了一下,看著張明朗:「事情都鬧出來了,看她柳家還有什麼話說,還有什麼臉繼續呆在向明村。」
張明朗這會兒哪還有心思管裁縫的冷哼嘲諷,店也不管,直接就轉身往家跑了去。裁縫見張明朗跑了,臉上瞬間浮上輕鬆快意,也邁起了輕快的步伐跟上去。這種事情,不去添把火,那也是要去看熱鬧的,比看戲都好看。
愛看熱鬧的一群人都聚在柳家門口,裡裡外外圍了好幾層。張明朗擠進人群,就見得一乾瘦黑糙的男人眼睛裡泛著猩紅,噴著塗抹星子在控訴傅寧的惡行。
裁縫也擠到了裡面,看這男人是四隊出了名的老色鬼一個,嘴角就綻開了笑意。張明朗在旁邊擰著眉,裁縫就笑著沖這老色鬼招了招手:「誒誒誒,停停,停停,你這是怎麼了?」
老色鬼看有人問問題,更是來勁,把胳膊上的一袖子一擼,「顏師傅,你看看,你看看我這胳膊上的紅印子,都是叫那女人給我打出來的。後背上沒法看,也肯定是密密麻麻的。」
「她打你做什麼?」裁縫看戲似地笑著看老色鬼。
「她不是做衣裳麼?」老色鬼把眼睛一瞪,看著裁縫:「那我不是來做衣裳的還能來幹什麼?是那女人心術不正,她勾引我,完事後見我身上沒錢,就把我打了出來。你看把我給打的,只差出血了啊!」
見老色鬼說出這話,裁縫嘴角的笑意越發得意越發濃,使眼看了一下張明朗,開口道:「張大兄弟,你還有什麼話說?就算我們相信你張家是個正經人家,你張明朗不會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這女人,可什麼事都做得出。你能打了我一個人,還能打了在場的所有人不是?」
「就是說啊,真不要臉!」
「事實都擺在眼前了,她還不出來,還縮著頭幹什麼?敢做就敢承認,還怕人罵麼?」
「傅寧,你快出來!」
「出來滾出向明村,別髒了我們的村子!」
「傅寧,外面都罵成那樣了,你還不出去,還讓他們鬧下去?」在柳家西屋裡,實在聽不下去罵的姚家秦香霞媳婦終於開了口。
「就是說啊,這罵的我都聽不下去,跟罵我似的。」周志美也往傅寧面前湊了湊,「你倒出去解釋解釋啊,要是我早出去把他們罵個狗血噴頭了。就那老色鬼,還留著他跳?」
傅寧各看了周志美和秦香霞一眼,開口道:「那麻煩劉大娘和姚大嫂跟我一起出去一下,權當我傅寧欠你們的人情。」
「這可使不得。」周志美聽完這話就眼神警惕地往後一縮,「誰愛蹚這渾水誰蹚去,我不蹚。今天我也是倒霉,跟著香霞來你家看看就碰到這樣的事情。你說你也是,明知道那人是個老色鬼,不打發了還讓他鬧起來,真是作什麼孽呢?你作孽你作好了,連累我和香霞幹什麼?鬧成這樣,我和香霞怎麼走?這要被人看到了,一樣潑我們髒水。」
傅寧臉上表情略帶著些哀戚,看向秦香霞:「秦大嫂,外面都鬧成這樣了,那人把話說得那麼難聽,倘若我一個人出去,人家怎麼都不會信我說的話的。我也不知道事情會鬧成這樣,是我一時氣不過惹出了禍,是我的錯。咱們是一莊人,以後都是低頭不見抬頭見的,還請你們幫我傅寧這一次。」
秦香霞是周志美家隔壁姚家的媳婦,是個溫吞性子,心地好。她聽完傅寧的話就把臉轉向了周志美,開口道:「大娘,這事在我們來說不是大事,但在傅寧身上就是大事了。今天發生了什麼事,傅寧是什麼樣的人,你我都是知道。外面鬧那麼大,鬧下去就是鬧咱們一莊子,怎麼會是只鬧了傅寧家的。這事要是不說清楚,我們莊子上人也會讓人丟白眼。之前柳老五幹出那事,人家看咱們什麼眼神,你忘了麼?現在我們也在這裡,要是不出去說清楚,人家還以為我們心虛,不知外人還要造謠我們什麼呢。」
周志美跟柳家可是一點交情都沒有的,平時也是瞧不起柳家。今兒是因為秦香霞想來柳家看個究竟,她自己也有好奇心,就跟著一起過來了。誰知道柳家這三兒媳就幹了這樣的蠢事情,讓外面鬧成那樣,把她和秦香霞也堵在了屋裡。
秦香霞這話又說的也一點都沒錯,她們兩個人被堵在傅寧房裡,基本處於騎虎難下的處境。現在不管自己想不想管柳家事,那還都得管。
「算了算了,我們也不能在這屋裡躲一輩子,只能認這個栽了。出去就出去,我周志美什麼人大家知道,誰敢罵我一句,我今兒就跟誰耗到底!」周志美說著就站起了身子,習慣性地拍了拍身上的褂子。
傅寧嘴角掠過一絲笑意,一閃即逝。
周志美拍了褂子就要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轉身看著傅寧:「傅寧,我今天是倒霉被你坑了。我今天周志美就幫你出這個頭,你可記著你欠我的這份人情。要不是我今天被堵這了,我也不幫你。」
「大娘,我知道,都會記在心裡的。」傅寧看著周志美誠懇道。
周志美看她對自己恭敬又乖順,心裡也覺得受用,當下又找了找自己平日間的氣勢,挺直了腰桿往外去。只想著她周志美是誰,誰要在她面前撒潑,那還得掂量掂量。吵架她只輸過一次給黃為龍夫婦,黃為龍媳婦死了之後,必然不會出現第二次了。
此時柳家外面鬧得是越發厲害起來,張明朗聽著那些話不堪入耳,最後就臉紅脖子粗地吼了一聲,一下子把聒噪的聲音給震歇了。
人被張明朗吼得一陣愣,全都看著他。裁縫見他脖間青筋暴起,便故意滿臉不解挑釁道:「明朗兄弟,你這是怎麼了?」
「對啊,我們罵柳老三的媳婦又不是罵你,你這個樣子是做什麼?」
「這不明擺的麼,穿著人家做的西裝呢……」說話的人語氣裡意味非常明顯。
又有人接:「真是做的麼?還不知怎麼弄來的呢……」
這話說完,人群裡就發出一聲極為諷刺的哄笑。笑聲卻是沒能持續下去,在周志美和秦香霞以及傅寧一起出現在柳家門口時,笑聲戛然而止,所有人俱是一愣。
「這什麼情況?」人群中有人率先發出聲音。
「怎麼……不是傅寧一個人在家?」
「劉大娘怎麼會在……」
周志美難得有次面對這麼多人擺架子出風頭的機會,只往前走了兩步,清了下嗓子道:「你們都在這裡吵吵什麼呢?我們在裡面說個閒話都說不安穩,這都幹什麼呢?」
說完又像剛看到那個挨了打的老色鬼一樣,驚訝道:「你怎麼還沒回去呢?是那竹板尺打得你不夠疼啊?」
老色鬼臉色一陣難看,剛才耍狠的表情一下子就要掛不住了,半天才聲音極虛地開口:「你……你……你怎麼從裡面出來了?」他進柳家的時候,明明除了傅寧沒有其他人在。
「哎喲,我和香霞吃完晌飯就來了,比你來的還早呢。巧了我和香霞去裡間講了幾句悄悄話,你就來了,上演了這麼一齣好戲。」周志美說完就斜了他一眼,對於這種沒品行又下作的人,她真是懶得好聲好氣跟他講話。
「劉大嫂子,那剛才都發生什麼了?你和秦香霞躲在裡間,應該都知道的。這完事不給錢才被打成這樣,是真假的?」圍在人群內圍的一個與周志美年齡相仿的人開口問。
「放他娘的屁!我和香霞一直在裡面,難不成我們還偷看這個?我周志美這輩子最瞧不起雞鳴狗盜的事,你們誰不知道?我跟柳家沒多大交情,要是真有這事,還要你們鬧到這裡看熱鬧?」
人一聽周志美這話,覺得頗有道理。按周志美的脾性來講,要是真讓她逮著了這種醜事,她一定是第一個先跳起來孬人,把大傢伙招呼過來看人笑話的,哪裡還會憋著不出來。姚家媳婦秦香霞在別人眼裡也是一個極規矩標準的好媳婦,怎麼著也不可能看著這種醜事發生。
而在老色鬼在柳家門前鬧開後開始,就一直有人看熱鬧,沒見周志美和秦香霞後進去過。那只能說明,周志美和秦香霞在整個事情發生的過程中,都是在柳家西屋裡的。這樣一捋下來,老色鬼說謊話來污蔑傅寧就成了顯而易見的事情。
所有人把眼光刷地一下轉向老色鬼,老色鬼這會兒就更心虛了。本想潑傅寧一身髒水的,哪知道被反坑了。他面上掛不住,又怕被這麼多人罵。罵也就算了,要是再被打就真慘大發了,於是拔腿就想跑。
他剛衝出去兩步,就被張明朗一把揪住了後衣襟,然後一把甩去傅寧面前:「謊話被拆穿就想跑了?快給柳三嫂道歉!」
老色鬼踉蹌兩步站穩,他也知道這情形之下自己翻不出浪了,忙看向傅寧:「大妹子,對不起啊。我是聽外頭人說你是掛這牌子幹那個的,我才來的。你是清白的,都是那些嘴壞的人造的謠啊!」
「我和香霞呢?今天讓你這麼鬧下去,我們倆名聲也還要不要了。」周志美說著瞪了老色鬼一眼。
老色鬼沒辦法,只得又跟周志美和秦香霞道了歉。道完歉,也是點頭哈腰,好容易退出人群,撒腿就跑。再不跑,真怕被那一群人的唾沫淹死。
老色鬼一跑,這鬧劇就沒了主角。人散了一些,還有些繼續站著。大隊裁縫見事情發展成了這樣,再看著張明朗那一臉輕鬆下來的表情,只覺心裡堵得慌。本來是來看熱鬧的,起初還得意起了哄,現在就跟被人無聲打了臉似的。
同時,看熱鬧的大多數人被剛才那一鬧,已經思維反轉相信了傅寧只是個受害者。她是清白的,她不接客。所以她在老色鬼上門的時候不是悄悄處理了,而是毫不客氣把他打狠了,一點情面都不留,也不怕這事鬧大鬧開。只有心裡沒鬼的人,才不怕事情被鬧大。
但裁縫卻死活不相信,或者更確切地說,是不願意相信。他認定了傅寧不會做衣裳,那這件事就一定有問題。鬧都鬧開了,還讓傅寧落個清白的好收場,豈不是太沒天理了!
「我不信你掛著牌子是真會做衣裳!」裁縫摸著自己的下巴,盯著傅寧,終是不死心地開了口:「乾瘦貌醜的男人你是瞧不上,但要是秀氣長得俊又有文化有本事的男人,只怕你巴不得往上貼!」說著還拿目光瞥了瞥張明朗。
有些要走的人聽到這話,卡就停了步子,有走了幾步的還折了回來。張明朗這會兒表情又是一凜,盯著裁縫道:「顏大哥,柳家跟你無怨無仇,你這到底是想幹什麼?柳三嫂不是那種人,她不會幹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你拿什麼證明?你連自己都證明不了。」裁縫說著就斜了張明朗一眼,看張明朗語塞,又繼續道:「我也沒想幹什麼,我只想讓大家知道,整個向明村只有我一家裁縫鋪。衣裳不是誰人都能做的,有些牌子也不是誰家都能掛的。否則,誰知道是不是有一天裁縫會變成什麼下作的代名詞。見不得人的事情可以幹,但不能掛著這牌子干!」


☆、第025章
被裁縫這麼一提醒,圍觀人群又把傅寧到底會不會做衣裳這事給想了起來。如果真的不會做衣裳,還明目張膽掛個牌子,又讓張明朗穿著那麼一身西裝去做宣傳,還是有問題啊。就算她今天的表現說明了她是清白的,但這個問題怎麼解釋呢?
倘若解釋不了,那自然也就是裁縫說的那些話。
其他人不是很懂這做衣裳方面,但也知道但凡是個手藝都難學。如今又見身為裁縫的顏師傅態度這麼篤定,認定了那套西裝不是出自傅寧之手。別人可能是揣測瞎說,但這裁縫師傅是最明白手藝的人,不算瞎說呀。
所以,人又把態度天秤毫不猶豫偏向了有手藝的裁縫一方。傅寧是被質問的弱勢方,可沒有誰傻會幫著她說話,除了也被牽涉在事情裡的張明朗。
周志美也知道剛才老色鬼的事情算是過去了,沒自己和秦香霞什麼事了,便拉著秦香霞往一旁退了退。
下面到底會發生什麼事可是沒個准的,她們能證明老色鬼的事情,可證明不了傅寧會不會做衣裳,有沒有和張明朗苟且。這渾水,打死周志美她都不會趟的,對自己一點好處都沒有。
「顏師傅說得不錯,這事確實有蹊蹺。傅家三媳婦,你要是不會做衣裳,沒有手藝,就把這牌子摘了吧。人家顏師傅是幹這行的,看著心裡確實也堵。你說你都不會,掛著這個幹什麼呢?難免人家不會懷疑你。這話一說得難聽,顏師傅臉上也難看啊,畢竟人家才是裁縫。你就老老實實的,規規矩矩的……」人群中有一人\」中肯\」道。
「顏師傅、包括在場的所有人,我只問一句,你們又是憑的什麼認定了我傅寧不會做衣裳?」傅寧沒讓這人再絮絮叨叨說下去,站著不腰疼又教育人的話,任誰都能說它個一籮筐。
傅寧臉上沒什麼表情,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也是冷冷清清的。
說話人被傅寧這話堵得一愣,忙把目光轉向顏裁縫,其他人也都看著顏裁縫。顏裁縫冷哼了一下,「你還真是能咬死口,你有幾斤幾兩,你會不會,我一個內行人還看不出來?今兒我只要你把招牌摘了,別的我也不管你,任你幹什麼丟人的勾當,都不關我的事。」
傅寧看著顏裁縫也冷笑了一下,「倘若我真把招牌摘了,不就默認了我是掛羊頭賣狗肉的麼?顏師傅,我傅寧雖是個婦道人家,可也不傻。」
「掛羊頭賣狗肉……呵,難道你不是?默認了也算是給自己留個面子,真要讓人硬拆了招牌,那你才難看呢。」顏裁縫斜著嘴角滿臉得意,心裡篤定傅寧今兒玩不出花來,最後只能認孬把招牌摘掉。
傅寧看著顏裁縫的樣子,淡漠的眸子裡竟慢慢浮出笑意,然後一下子笑了出來。人被她的舉動弄得一懵,不知道她都被逼到如此地步了,還笑什麼。
張明朗在旁邊急出了一身汗,抬手抹了一下腦門道:「三嫂,你就做給他們看,等東西出來了,看誰不服!再看看這裡有多少人的嘴,是堵不上的!」
這邊正鬧著,趙蘭花和黃大娘帶著黃鶯去地裡溜了一圈,這會兒恰好回來。見得自家門口站著那麼多人,趙蘭花心下一涼,也不知出什麼事了,忙就往家跑。

黃大娘牽了黃鶯,也飛跑過來。黃鶯不知道出事了,一邊跑一邊歡著笑:「奶奶,柳三嬸子家門口怎麼那麼多人?」
「不知道,咱們也快去看看去。」黃大娘拉著黃鶯,跟著趙蘭花跑到人群邊,又跟著擠進人群。
人見是柳家人,也都讓開了一條道,讓趙蘭花進去。趙蘭花擠進人群最裡面,就看到傅寧手裡拿了個本子,正往秦香霞手裡塞:「姚大嫂,這是我之前給張先生做西裝時量的尺寸,你拿著。」
說完這話,她又把軟尺送到顏裁縫手裡:「顏師傅,軟尺交給你,等張先生出來,你親自量上一量,看跟我量的差多少。」
顏裁縫見傅寧這會兒開始搬證據,心裡略有些沒底,但還是強撐著氣場,接了軟尺道:「量就量。」
顏裁縫接下軟尺後,張明朗還有一個壯實漢子便從柳家院子裡出來。出了院門,張明朗又擦了把汗,看著傅寧說:「三嫂,縫紉機和八仙桌都給你抬到院子裡了。」
「嗯,有累了。」傅寧謝過兩人,讓張明朗過去給顏裁縫量尺寸。
張明朗把西裝脫掉,傅寧順手接下。他走到顏裁縫面前,看了他一眼:「你可量仔細了,別當周圍人都是瞎子,不識數。」
顏裁縫拉開軟尺,「過來吧。」
趙蘭花和黃大娘看了半天也沒看出這都是在幹什麼,於是便到傅寧旁邊問:「阿寧,這是做什麼呢?」
傅寧看向趙蘭花,把聲音抬高,故意說給在場的每一個人聽:「媽,有人說,我傅寧是掛著裁縫鋪的招牌賣的身,今兒更是鬧到了家門上。」
趙蘭花聽了這話眉毛一豎,「哪個黑心肝的說的?!我家成林娶的媳婦,那是清清白白的,怎麼會幹那種事?」
就在趙蘭花情緒激動起來的時候,旁邊有人報了句:「肩寬,約1.3尺,43厘米。」
聽了數據,人又看了看秦香霞手裡拿的數據,對上一對,然後點頭。
趙蘭花這邊也不再說話,都看著那裁縫量尺寸。臂長、腿長、胸圍、腰圍……一個個數據對上去,都是相差分毫而已,那基本就都是對的。
量到最後顏裁縫臉上就沒了起初的盛氣,卻還是看著傅寧道:「這能說明什麼?說明西裝就是你做的?笑話!」
傅寧看裁縫沒人給他台階下、他是不會自己服軟服輸的,也正合了自己的心意。她收了裁縫手中的軟尺,拿在手裡,看著大家繼續說:「尺寸相符,大家都見到了。單靠這個就讓大家相信我傅寧會做衣裳,顯然沒有太大的說服力,你們也還有話好堵我。」
「縫紉機都抬出來了,你做啊,今兒我們就在這看著,看你到底能不能做出衣服來。要是做不出,趕緊把招牌摘了,最好是把你家那縫紉機都賣掉,免得放家裡臊自己。」人群裡有人起哄。
顏裁縫這會兒是有點心虛,但也不是很怕。他覺得就算傅寧會做衣裳,也是極簡單的那種,直版型,踩踩踏板跑跑線,那都是簡單得要命。要說她會做西裝,甚至是更洋氣的衣服,那他還真不信。
剛才那數據確實對張明朗的身材,但是也不是能說明另一件事麼?等她簡直的衣服做出來,他就要狠狠將她一軍!讓她啞口無言,清白不了。便是她真會做點衣服,那也剛好斷了她做裁縫的路。有點手藝就想搶生意,門都沒有!
這會兒傅寧還是不慌不忙地看著大家,開口道:「你們都知道我柳家困難,開這個裁縫鋪也是不兼賣布的,所以家裡沒有存布料。不知道有誰要做衣裳沒有?把布料先借我用一下,若是衣服做得不滿意,我還布料錢就是。」
涉及到錢財的東西,是人都會退半步,萬一做砸了還掏不出錢呢?裁縫家是賣布的,但作為挑事者,他才不會幫傅寧,巴不得看她抓耳撓腮沒人助的樣子。
只是,這女人卻一直淡定得不像個女人,真的是讓人無比想跳腳吼她:你他媽倒是急啊!哭啊!跳啊!罵啊!鬧啊!撒潑啊!事情都鬧成這樣了你怎麼都不急呢!你他媽還是不是女人?!
沒人願意出布料,傅寧想著最不濟,那就扯了家裡的床簾罩布,改一件衣服出來。但最後隔壁的黃大娘站了出來,她低頭看了一眼黃鶯,又看向傅寧:「我家有布,那是收著等鶯兒上學的時候給她做花裙子穿的。你問問鶯兒,要你做衣裳不要?」
傅寧略有些感激地看了眼黃大娘,又低頭看向黃鶯:「鶯兒,柳三嬸子要給你做一件天底下最漂亮的花裙子,你要不要?」
「要。」黃鶯本來就跟傅寧親,這會兒也是一分一毫都不猶豫。
黃鶯開了口,黃大娘就把她的小手送到傅寧手裡,「那我回家去拿來。」
黃大娘退出去,傅寧就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拉了軟尺,幫黃鶯量起尺寸來。黃鶯個子小,這件裙子也就做起來耗時更短一點,是好事。
傅寧把尺寸量好,秦香霞把記好尺寸的本子送回她手裡,黃大娘也就拿了個淡粉底花波點的布料到了這邊。
「謝謝大娘。」傅寧接了布,在進院子之前又說了句:「都進來吧。」
能進院子的都跟著傅寧進院子,顏裁縫走在最前頭,一副「看你到底能玩出什麼花」的神氣表情。
傅寧進了院子便也沒再廢話什麼,把布料展開舖在桌上。打尺畫線,靈巧的雙手在布料間游動,裁剪翻折,沒有猶豫沒有停頓,看得周圍人都愣了神。
「怎麼瞧著,比顏師傅手藝還熟練?」有人小聲嘀咕。
旁邊慢慢吸了口:「是呢,剪刀用得忒熟了,那麼快不怕剪錯了麼?」
「你看她那樣子,哪裡像是會剪錯的,根本就是熟得不能再熟,連想都不要想了。」
別人都是看手法熟練與否,顏裁縫除了這些東西,自然還看傅寧裁剪的布料樣式。看了半天,他就微微皺起了眉。因為傅寧裁的布,壓根就不是常規的套路,他竟有些看不懂了。
又看了一陣,裁縫終於忍不住了,不耐煩開口道:「我說,你會不會做衣裳?那麼大塊布,被你剪得千零八落的,還能做成衣裳嗎?你要是不會做趕緊停了,真看得我心頭堵,糟蹋東西。」
傅寧聽了話也不抬頭,只是凝神做自己的事情。她做衣服的時候最專注,除非沒有絲毫靈感往下進行,否則不會停下來。這會兒她要給黃鶯做的也只是條好看的裙子罷了,並不需要絞盡腦汁想設計。於她而言,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
裁剪結束,傅寧便坐到縫紉機前,低頭引起底線,開始拼接布料。手腳並動,依舊是大師般的風範。手藝純熟,不慌不張,但走線卻是極快,分毫錯亂都沒有。
趙蘭花雖然知道傅寧會做衣裳,但也沒仔細看過她坐在縫紉機前認真做衣裳的樣子。這看了半天,當下只有一個感受,難怪她這兒媳婦不會幹家務不會種地,想來人就是這個不必苦累的命啊!
在傅寧聚神做衣裳的時候,柳成林從窯廠下了工回來。見自家院子裡擠了很多人,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便是往院子裡擠。人見柳家家主回來了,忙都讓了讓,讓柳成林進去。
柳成林擠到最裡面就看到傅寧在做衣裳,大隊的裁縫顏師傅則人物一樣地坐在長板凳上看著,雙手交叉抱在胸前。
看傅寧太過認真,柳成林也便沒有去騷擾她,而是去到張明朗旁邊,低聲問:「這是做什麼呢?怎麼都來瞧阿寧做衣裳?」
張明朗看了他一眼,自然知道下午發生的事情是不能讓柳成林知道的。這要讓他知道了,指不定怎麼鬧呢,於是便搪塞了一句:「我也不是很清楚,等人散了,你問問三嫂。」
柳成林點頭,便也沒再說什麼,把目光投向正在做衣服的傅寧。
在傅寧做衣服這期間,有人耐不住性子就走了,走前不忘交代別人一句,回頭跟她說說。傅寧也知道把人都耗走了,這事兒可就沒有意義了,便是越發快地趕手速。在接近要做晚飯,大家都在琢磨要回去的時候,她拎起做好的裙子一抖,「好了。」
人見裙子成了型,忙都擦亮了眼睛過去看,顏裁縫從長板凳上坐起來,更是眼睛都直了。要說這衣服樣式有多新奇不見得,但貴在對於這個時代的鄉下人來講,她們見過,嚮往,都渴望這麼一條異常洋氣的裙子。當然這種洋氣,在傅寧眼裡是很過時的。
顏裁縫揉了好幾下自己的眼睛,最後不敢相信地看向傅寧:「你......」
「顏師傅,衣服可是在你面前成型的,沒有作弊分毫。」
「柳三嬸子,你給我的裙子做好了嗎?給我看看,給我看看。」黃鶯見自己的裙子成了型,那也是迫不及待,在傅寧旁邊跳著要看裙子。
傅寧低頭衝她笑了一下,「鶯兒別急,三嬸幫你熨一下,這就給你穿上給大家看看。」
「好好好。」黃鶯見能立馬穿上又新又漂亮的花裙子,跳得越發歡快。
傅寧不閒著,拿了家裡的土熨斗在火爐上烤了烤,然後仔仔細細把黃鶯的裙子熨了。不管是用剪刀、還是剪裁、還是拼合、還是熨燙,所有的工具在傅寧手裡都像是最容易而又輕巧不過的玩意。
至此,哪裡還有人再懷疑半分,都眼睛亮亮地等著黃鶯把裙子穿上。這裙子也只有城裡人有的穿,鄉下人哪裡穿過這麼好看的衣服。便是村長家的閨女,那也沒有穿過這種衣服。
傅寧把裙子熨好,就帶著黃鶯去屋裡換到了身上,並幫她重新梳了辮子。此時太陽已經沒入地平線,氣溫有點低,周圍涼意明晰,黃鶯卻是一點都不覺得冷,穿上裙子後更是興奮異常,巴不得穿著裙子跑一村子,讓每個人都看一看。
到了屋外,人都擠上來看,這會兒就純屬開眼界似地看熱鬧,都高興得不得了。都說黃鶯一開始還是灰頭土臉的鄉下小姑娘,這搖身一變,快變小公主了。
,傅寧,沒想到你這麼本事。回頭我也去買點布,你也幫我做一件,我要一模一樣的,我家女兒也是明年上幼兒園。小孩子第一次上學,一定要穿得漂漂亮亮的。」有一婦人看完黃鶯,回頭就對傅寧說。
「我也要,也就這樣式的。」另一婦人跟道。
「會做小男孩衣裳麼?我家的是兒子。」
「對了,傅寧你做這麼一件裙子,手工費多少?」
傅寧臉上笑笑的,把黃鶯的外套拿過來幫她穿上,一邊看向說話的人道:「只要你們滿意,費用都好商量。還有小孩子長得快,等到明年快上學那會你們再找我,到時時間也多,我都給你們做仔細了。」
「好好好,那就這麼說定了。」
這邊說完話,傅寧當時沒有忘記這回這麼「幫」她的顏裁縫。而此時,顏裁縫早塌了表情,半聲不響準備溜了。傅寧找到他,笑著說了句:「顏師傅,你要往哪去?」
顏裁縫忙停了步子轉了身,強笑著,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說:「哦,這也快到吃飯的點了,我該回家吃飯了。」
「你不是說傅寧做不出衣服麼?不是說手藝是假的麼?」人群中有一人出聲。
被打了臉,裁縫哪裡還能說出話。想著以後怕是生意都要被搶了,心裡更是堵得慌,便也不開口應這話茬。
傅寧見他沒話再好說,便淡笑了一下轉向大家,然後神情一收:「大家這回該相信我傅寧是有手藝的了,但有件事我還是要提出來說清楚。張明朗張先生來我家做衣裳的時候,我男人柳成林是在的,衣服做成後也是我男人柳成林給他送過去的。或許有人還想造我和張先生的謠,那拜託就請積一下口德,也算是為自家後輩積福蔭了。我傅寧到向明村時日不長,你們不瞭解我的為人可以。但是張先生以及張家大爺大娘的為人,你們應該比誰都清楚。張家心善幫我柳家一幫便要被你們說是非,未免也太叫人心寒了。再有,張先生是上過大學的高材生,是有文化有教養有的人,憑他的眼界學識不可能會看上我們這樣的鄉野婦人,也更不可能幹出有違道德的事!」


☆、第026章
傅寧這話說完,周圍就是一陣沉默。之前憑借個人揣測而污蔑傅寧的人可不在少數,大多也都在看到傅寧做完整個裙子之後心裡有了愧意。現在再被傅寧這麼訓斥,愧悔之意便直接表現在了臉上。
「傅寧,先前的事情你別放在心上,那都是人造謠瞎傳的。」一個婦人開口。
「就是就是,現在大家都知道怎麼回事了,哪還有人敢瞎造謠?」
「我們現在不止是知道了張家的為人,更是知道了你的為人,我們都相信你。」
順風話一句句往下接,傅寧和張家也便被越捧越高。身為向明村的老百姓,真正跟柳家有仇的那只有劉老漢一家。其他人說話做事不過都是跟風看熱鬧,人云亦云。且鄉下人心直,沒有太多的陰險詭計,所以聽風就是雨的混鬧是最常見的。
事情鬧到最後,自然是又被打臉又賠了名聲還把傅寧手藝給散播開的顏裁縫最倒霉最憋屈。但他是自己找的茬,這個啞巴虧也只能自己吞,誰讓自己作死呢。本來是想給傅寧難堪,讓她摘了裁縫鋪的招牌,誰知道最後結果竟是這樣。
裁縫被臊得滿臉沒光,也不大招人待見,只能憋悶著氣自個兒回家去。他一邊走一邊不過還是在想,傅寧明明就不會做衣裳,到底是怎麼做到只用幾個月的自學達到如此水平的?難道是被仙人托夢指點了?還是她真的就是天生吃這口飯的?
但不管途徑是什麼,傅寧有手藝是最實在的,任何人都沒法辯駁。這也不是偷雞摸狗的事情,是人自己的本事,那別人只有讚歎亦或艷羨的份。
柳家人散盡以後,張明朗幫著柳成林把東西歸置好也就回了家,但腦子裡卻久久迴盪著傅寧說過的話。他是有文學有知識有見識的人,他不會看上鄉野婦人,更不會做有違道德的事情。
照理說,傅寧說的是最現實的話。他一個學識滿腹的教書先生,不會看上沒文化又土氣也沒共同語言的鄉野姑娘。他即便要找另一半,也該是個讀書多的。
可是……
「明朗,吃飯了!」親媽的聲音砸在張明朗的耳膜上,打斷了他的思緒。
張明朗微吐了口氣,揚聲道:「來了。」
張家因為有張明朗媽媽準時燒飯,飯吃的不算遲。當張家坐下吃飯的時候,柳家還正在燒晚飯。
因為黃家幫了忙,傅寧要把黃大娘和黃鶯留下吃飯,再把黃大爺和黃為龍叫過來。黃大娘不放心讓黃為龍到別人家吃飯,最後也是沒留下,但把黃鶯留在了柳家。
黃鶯自打把裙子穿上以後,就死活不肯脫下來。好容易穿到個新衣服,還是這麼漂亮的花裙子,她自然捨不得多,巴不得天天穿在身上。
傅寧沒辦法,只好在裙子裡面給她穿上褲子,外套也照樣套上。
晚飯燒好,一家人圍坐在桌邊吃飯。傅寧一邊吃自己的飯,一邊給黃鶯夾菜。黃鶯跟她親,所以最喜歡粘著她。
趙蘭花偶爾看兩人一眼,然後又看柳成林,最後忍不住了終於出聲說:「阿寧,你肚子怎麼還沒動靜?」
「嗯?」傅寧一時沒反應過來,抬頭看趙蘭花。這剛看進趙蘭花的眼睛裡,就明白了趙蘭花在說什麼。她和黃鶯互動親熱,想來是讓趙蘭花想到孩子了。
「媽,這個不急,等咱家堂屋蓋起來了再說吧。」傅寧這麼回。
「怎麼不急?」趙蘭花盯著她:「這生孩子和蓋堂屋有什麼關係?」
傅寧知道跟趙蘭花可不好講不生孩子那個理,趙蘭花思想可還要更陳舊一點,於是她就用胳膊暗搗了一下柳成林。
柳成林也想要孩子,本來不想說話的,好讓趙蘭花逼一逼傅寧。現在傅寧向他求救,他也不能無視,只好開口道:「媽,這不是沒地方住嗎?小孩子也要吃得好,吃不好長不壯實,不是讓他來到咱家受罪麼。等過些時候的,堂屋蓋好就生。」
「就你們怪想法多,哪有人結了婚不急著生孩子的?生了家裡也就一個小孩,能受什麼委屈?再窮,也不會窮到養不活孩子。」趙蘭花說著完這話,低頭吃了口飯。
柳成林微撇著嘴看向傅寧,傅寧一笑,悶頭吃飯也就沒再講話。
等吃完飯,黃鶯在柳家又玩了一陣,玩到最後累了直接就倒傅寧床上睡著了。還是黃大娘來找,柳成林才抱了睡著的黃鶯送過去。
送完黃鶯回來睡覺,柳成林把枕頭立起來墊在背後,一邊放到舒服的位置一邊出聲問:「今天到底發生什麼事了?跟我說說。」根據自己聽到看到的一些,他其實也大概猜到了事情是怎麼回事。
傅寧也把枕頭立起來,然後語氣十分平淡地把事情前前後後都跟柳成林說了。說完後她看著柳成林,輕抿了了一下嘴:「你有什麼想說的?」
柳成林啪嗒啪嗒眨了兩下眼,仔仔細細把事情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最後看向傅寧:「你是故意把劉大娘和秦香霞留下,然後故意把事情鬧大,再然後故意把大隊裁縫吸引過來的?」
傅寧看著柳成林,眼神裡露出微微驚訝,「你怎麼知道?」
柳成林動了下身子,湊到傅寧面前:「那麼魯莽又撒潑的事情不像你會幹得出來的,所以我猜你是故意的。」
「你倒很是瞭解我?」傅寧低了下眉,「要不是劉大娘和姚大嫂恰好在屋裡,我也不會這麼混鬧,必是有別的法子對付那個老男人的。顏裁縫倒是真沒料到,幫了個這麼大一忙。
柳成林輕吸了口氣:「就你心大,人家明擺著是刁難你來的,讓你摘招牌不准做裁縫,還潑髒水,哪是幫你。」
「我可不管他是為什麼來的,結果是好的,那不就成了?」傅寧又看向柳成林,嘴角含著笑。
柳成林本來臉色頗有些凝重,看到傅寧笑,自己嘴角也不自覺翹了一點,又抿住。這樣和傅寧對視半晌,柳成林才啞著嗓子開口:「你說,我怎麼就娶到你這麼好的媳婦,是不是老天爺補償我的?」
平日裡不吵不鬧,大方有氣度,小事不惱,大事都在掌控。也懂得體諒自己,孝順父母更是沒話說,即便趙蘭花嘴再碎,也沒說過一句趙蘭花的不是。
要說她壞麼,心眼確實比別人多,但每次卻都壞在點子上。這在柳成林看來,又是可愛了。

傅寧看著柳成林眼睛裡濃郁的踏實滿足之色,眼皮微微耷著,便開口說:「累了一天了,趕緊睡吧,明天還要早起,吃不消的。」
柳成林看她說著就要把枕頭放下,便胳膊上一用力,把她壓在了自己的胸膛上,然後抬手蹭了一下她的臉說:「不累,我們來生孩子。」
「啊?」傅寧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柳成林堵住了嘴。
然後……房間裡便只剩下旖旎之景,伴著讓人心驚肉跳的喘息與細碎呻吟。
秋日午後陽光正好,明亮卻不灼熱,帶著些清冷地掛在偏西的天空。干木段捆搭的柵欄裡立著一株不大的白果樹,風一吹就洋洋灑灑地落下明黃的扇形葉子。
一個穿著波點花裙子的小女孩跳到樹下,蹲下身子撿了兩片在手裡把玩。剛走到柵欄門邊,院門裡又出來一滿臉皺紋的老婦人。
「鶯兒,你快給我回來,把裙子脫了!」黃大娘手鬆開門框,說著話就往黃鶯這邊來。
黃鶯反應靈敏地跳了一下,撒腿就跑:「奶奶,我不脫,我不要脫!」
黃大娘看黃鶯跑,自己便過去追,一直追著黃鶯進了柳家。黃鶯跑到柳家院子裡,看到傅寧在西屋裡,忙鑽進去躲到傅寧身後。
傅寧看她皮鬧,便轉頭笑了笑說:「鶯兒,你幹嘛呢?有狼追你麼?」
「沒有狼,是我奶奶。」黃鶯說完黃大娘就出現在了門外,微喘著氣。
傅寧囧了一下,忙笑著站起來:「大娘,怎麼了?」
黃大娘抬步往屋裡去,黃鶯就繞在傅寧旁邊躲她,一邊說:「奶奶讓我把裙子脫了,我不脫。」
黃大娘也懶得再逮黃鶯,找板凳坐下,「傅寧,你是不知道,她昨晚就是穿著這裙子睡的,死活不肯脫下來。」
聽黃大娘說完,傅寧就笑著看向黃鶯,把她拉到自己旁邊,看著她:「就這麼喜歡三嬸子做的裙子啊?」
「喜歡啊,很漂亮,我要一直穿在身上。」黃鶯說得十分認真。
傅寧抬手捏了捏她的鼻子,「聽三嬸子的話,把裙子脫下來,讓奶奶洗乾淨了收起來夏天穿。你現在這樣穿皺了,到夏天可就不好看了。」
黃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裙子,又看向傅寧:「真的嗎?」
「嗯。」傅寧點頭,「現在也冷了,你看你穿在衣服裡面,人家都看不到。」
黃鶯看著傅寧,歪著頭想了一陣傅寧說的話,這才鬆了口:「那我聽柳三嬸子的,待會就回家脫下來。」
「好,鶯兒乖。」傅寧說著摸了一下黃鶯的頭。
見黃鶯被傅寧說動了,黃大娘也就沒再說黃鶯。她看著傅寧,又喘了下氣,開口說:「鶯兒是小孩子,個頭長得快,不知道這裙子到她明年上學的時候還穿不穿得上。」
「這個不需要擔心的,大娘,到時候就是小了,我再改一改就成了。」傅寧道。
「哦……那成。」黃大娘聽了這話,便放了一百二十顆心。
兩人說話的時候,黃鶯就膩在傅寧身邊。黃大娘看著黃鶯跟傅寧十分親近,腦子裡一閃過她媽的樣子,心頭就會一陣泛酸。要是她媽不死,這會兒這孩子膩著的就該是自己的親媽啊。
雖這麼想,黃大娘也是不把這話說出口。常在黃鶯面前提她死去的媽媽,不見得是什麼好事情。
說了一陣話,趙蘭花上完茅坑從外頭回來,見得黃大娘正坐著和傅寧說閒話,自己便也搬了小板凳坐下。說的不過都是些家長裡短的話,範圍更是可出村難出鎮,這家說完扯到那家。
每每說到這些話的時候傅寧都是沉默的,畢竟她沒什麼家長裡短的興趣,聽著尚且會走神,就不要說去講了。
黃大娘和趙蘭花便是說得興致大好,還手舞足蹈的。兩人說得正起勁,突聽得一聲:「黃大姐也在這裡呢。」
在屋裡的幾人一起抬頭,就見得周志美手插在褲子的口袋裡,站在門前,旁邊還站著秦香霞。
見來人,趙蘭花忙站起來去搬板凳,一邊還說:「什麼風把你們兩個吹來了?」
「昨天你家傅寧剛欠了我人情,我還不能來討人情麼?」周志美昂頭挺直了胸腹說話,手插在褲兜裡並沒打出來,一副叼叼的樣子。
傅寧這會兒也站起身子,只是看著周志美笑:「大娘,你要我做什麼?」
傅寧問完話趙蘭花也把板凳搬了來,周志美把手拿出褲兜,拉著秦香霞往板凳上坐。秦香霞手裡端著個矮邊竹編筐,裡面放了許多布料和針線。
人都坐下,傅寧也坐下,周志美才拿了竹編筐裡的一個鞋面布說:「香霞說你手藝好,這鞋邊也一定會壓,你幫我們把鞋邊壓一壓,可麻煩?」
傅寧伸手接下周志美手裡的裁剪的硬鞋面布,「就是把用白布條包邊一圈嗎?」
「對,棉花我們都塞好了,你直接放在機器下走一下就成。你走一下就一會,我們這一針一線的,那要花好些時間呢。」周志美看著傅寧,這話說得並不溜。她可是個不愛求人的,傅寧要是有半句微詞,她必然拿東西就走人。
傅寧知道周志美的性子,也猜著她能來找自己幫這個小忙,只怕是秦香霞叫來的。於是她還是客氣笑著,把手裡的鞋面放進竹編筐裡,直接從秦香霞手裡端過來道:「大娘,這是小事情,我做好了就給你們送過去。」
「那好,就麻煩你了。」周志美說完這感謝之言,就立馬看向黃大娘和趙蘭花,拉了別的閒話把話題轉開了。
秦香霞嘴角含笑一下,看了眼傅寧,傅寧與她對視,很是會心地回了個相同的笑,頗有點相知又有「姦情」的味道。
如果傅寧沒猜錯,秦香霞是想本莊上的婦道人家都能和和氣氣的,沒事一起說說話,有事相互幫上一幫。不管怎樣,和氣生財,和氣日子好過。
所以,傅寧對這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姚家媳婦,有了從心底裡生出來的非常真實的好感。
幾人坐著說了好些時候的閒話,等柳成林下工回來,就都散了各自回家。趙蘭花為了讓柳成林補個覺,也是退出去,只留傅寧一個人。
傅寧也沒打擾柳成林,自己默默坐在縫紉機邊幫周志美和秦香霞的鞋面壓邊。機器下跑完一根白布條,再接上另一根。
傅寧低頭做得認真,柳成林睡足了醒來她也不知道。柳成林從床上爬起來,也沒醒盹,就搖搖晃晃過來傅寧身後,從後面一把抱住她,把頭擱在她肩上,閉著眼。
傅寧險些沒收住線,腳踩得穩,這才收住,微回頭看他:「幹什麼呢?困的話回床上睡。」
柳成林搖了搖頭,「睡過了。」
「那就把眼睛睜開,直起身子。」傅寧抬手使勁推了一下他的腦門,「我還要壓邊呢,晚上給劉大娘和姚大嫂送過去。」
柳成林不起來,反而把臉往傅寧脖子裡埋了埋,嘟噥道:「媳婦兒,你身上好香啊。」
傅寧歪著頭躲他,一邊怕他又亂動,雙手便死死抓著他正抱著自己的手,「柳成林,快過去,否則我掐你了啊。」
「不過去。」柳成林又是嘟噥一句,嘟噥完就在傅寧的脖子上輕咬了一下。
傅寧渾身一下子冒出雞皮疙瘩,心頭擦了一陣酥麻,然後便聽見一個聲音說:「柳三叔,你抱著我柳三嬸幹什麼呢?」


☆、第027章
聽到黃鶯的聲音,柳成林和傅寧俱是一愣,反應過來的時候傅寧便一把推開了柳成林。柳成林到這會兒才睜開眼睛,然後轉頭看著正歪著腦袋一臉純真看自己的黃鶯,又是一陣愣神。
傅寧清了下嗓子站起身來,看著黃鶯道:「鶯兒,你怎麼過來了?」
黃鶯把目光從柳成林身上轉到傅寧身上,擺正腦袋:「我來告訴柳三嬸子,我聽話把裙子脫了。」
「鶯兒真乖。」傅寧誇了她一句,走到她面前屈腿蹲下身子:「吃晚飯了沒?」
黃鶯很是乖地搖了搖頭,開口說:「我來跟柳三嬸子說完話就回去吃,等柳三叔不在,我再來找柳三嬸子玩。」說完也不等傅寧說話,黃鶯拔腿就跑了。
傅寧剛要說話的舌頭打了一下結,黃鶯已經像一陣風一樣消失在她面前。她愣了愣,蹲著身子就回頭用目光殺了一下柳成林。柳成林撓頭一笑,伸手把她拉起來:「誰知道那個小不點會突然跑進來。」
「是不是看見了什麼不該看的?」傅寧站在柳成林面前,臉上表情有些微的不自然。
「哪有什麼不該看的,我們又沒做什麼。」柳成林倒是輕鬆自然得很。
傅寧把表情一緊,瞪大了眼,卻壓低了聲音:「那什麼才是不該看的?」
「這才是不該看的。」柳成林說著就把傅寧拉懷裡親了下去。
傅寧被他驚得掙扎了一下,「你還來,門沒關呢,待會再有人......」
「成林,醒了沒,出來吃......」傅寧的話音還沒落盡,趙蘭花的聲音就插了進來,並且在中途卡住。
傅寧窘迫得一下子漲紅了臉,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推開柳成林,趙蘭花又十分麻利地把剛邁進來一步的腳給退回去了。
傅寧簡直是想把柳成林掐死的心都有了,呆立半天,最後壓不住兩遍被撞破「好事」的窘迫心情,便把頭往柳成林懷裡一埋。唉......簡直沒臉見人了。
柳成林卻是攬住她,還抬手撫了撫她的頭髮,嘴角憋著濃重的笑意。若再稍有動靜,他怕就憋不住笑出來了。
傅寧在他懷裡趴了半天才緩過來,然後抬手利索地推開他:「趕緊去吃飯,我幫劉大娘和姚大嫂的棉鞋壓邊,不准再打擾我!」
「哦......」柳成林不敢再有異議地應了聲,便出了西屋去灶房吃飯。
到了灶房,趙蘭花已經把飯盛了出來,正在洗鍋。看柳成林矮了下身子進來,他也不抬頭,只道:「趕緊吃了,再不吃涼了。」
柳成林二話不說就坐下胡塞一遭,把趙蘭花做的飯都給吃了個精光。
趙蘭花洗了鍋又緊接著開始燒一家子的晚飯,在柳成林吃完飯要走的時候她就叫住了柳成林:「成林,留下陪我說會話。」
柳成林剛站起一半的身子頓住,又坐回到板凳上,看著趙蘭花:「你說,媽。」
趙蘭花往灶底送了兩把乾草,看著灶底的火道:「瞧著你和阿寧沒問題,怎麼就生不出孩子,是不是阿寧身子不行?現在醫院不是可以查麼,要不你帶阿寧去查查。這都結婚這麼久了,怎麼還沒懷上。」
「媽,你別操心這個了,我和阿寧都沒問題,是我們商量了暫時不要孩子。不是跟您說了麼,家裡有住的地方了,那再要。」柳成林看著趙蘭花,把之前說過的話又說一遍。
趙蘭花還是當沒聽到一樣,「我只知道這結了婚就得生孩子,俗話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不孝有三,是哪三?」柳成林出聲打斷趙蘭花的話。
趙蘭花認真想了一下,然後拿眼瞪向柳成林:「土話只說了這一句,我哪知道是哪三。」
\」你不知道那就不要說了唄。\」柳成林看著趙蘭花笑,話題成功被扯開。
趙蘭花一陣氣結,「就你識字多看書多,欺負你媽我算什麼本事。那你跟我說說,有哪三?」
柳成林憋著笑,「我也不知道。」
趙蘭花把手裡的燒火棍揚起來就要打他,打到半天又停住,看著柳成林說:「這一棍子打下去,不打掉你一層皮,你燙掉你一層皮。」
「我知道你捨不得。」
趙蘭花又瞪了柳成林一眼,把燒火棍伸進灶底,突然話題極跳躍道:「也不知道小五子現在在外面怎麼樣了,也不知是死是活。我這每天想每天想,心裡都快急出病了。」
柳成林看趙蘭花突然提到柳成明,本來還是笑容滿面的臉,倏地一下便黑透了。他咬了一下後齒,猛地站起身子,「媽,我去看看阿寧鞋面壓好邊沒。」
「一提到你五弟你就這樣,難道就讓他死在外面不管了嗎?」趙蘭花看柳成林這樣子一陣氣急,大聲道:「再怎麼說他也是你親弟弟,是我親兒子,我一把屎一把尿養大的......」
傅寧在西屋裡都聽得到趙蘭花的聲音,心裡想著必是柳成林又惹她不高興了,便見得柳成林進了屋。她也不抬頭,繼續手裡的活計:「媽又跟你說老五的事情了?」
「嗯。」柳成林悶聲應了一句,並不多話,到床沿上坐下。
「你怎麼想?」傅寧把最後一個鞋面壓好,剪斷線頭,拿去竹編框裡放好才轉過身來看著柳成林。
柳成林微抬了下眼瞼,說了句:「什麼怎麼想?」
「就老五這件事,你打算怎麼辦?是出去打聽打聽他去哪了,還是任他在外面自生自滅?」柳成林到現在都還一直在逃避這件事情,但柳成明是柳家人,這事情是逃避不了的。
柳成林沉默半晌,終於還是說了句:「再說吧。」
「嗯,好。」傅寧也不多說別的,畢竟柳成明不是自己的親弟弟。要是自己的親弟弟,那肯定是要揪回來,該罰罰、該打打,讓他知道有些事情能做,但有些事情不能做。
但作為柳家的媳婦,她自然不能以家主的身份插手這些事情。倘若做出什麼不符柳家人心意的,柳成林不會對她怎麼樣,那趙蘭花也會恨她的。
放過這件事情不談,傅寧就轉身去端了竹編框,站起來道:「你在家歇著,我把東西給劉大娘和姚大姐送過去。」
「我跟你一起去。」柳成林說著就站起身子來。
傅寧看著他:「你跟來幹什麼,我們婦道人家見了還能說些話,你在我們話都不方便說了。」
這樣,柳成林只好又坐下。
嫁到柳家這麼久,經過幾番周折和磨難,傅寧根本也沒時間跟村子甚至是莊子上的人熟絡。就自己這莊子上的幾戶人家,她也只去過黃家和張家,那劉家、姚家和吳家她都是沒進過的。
若不是柳家宅子下的墳被遷了,以及傅寧的人品手藝散播開來,柳家許是到現在都還不大招人待見的,傅寧也便是沒這機會往人家去的。以前連到一起乘涼都不敢,只怕被人冷嘲熱罵,就更別提去人家了。
拿了竹編框,傅寧先去的是近的劉家。周志美也剛好把晚飯燒好,見傅寧把東西送來,忙洗了手擦乾把自己的東西揀出來,看了看道:「唉喲,這可真是做的精細,比手工縫的可好看多了。」
傅寧笑了一下:「大娘覺得行就行。」
「這可太行了,果然有手藝的就是不一樣。」周志美見傅寧把自己的東西做得這麼仔細好看,是打心眼裡高興,便看著傅寧說:「你吃飯了沒?沒吃今晚留下我家吃。」
「做這點東西就能蹭到一頓飯了?大娘你太客氣了。」傅寧看著她,「都是舉手之勞,你不嫌棄我做的不好,我就很高興了。」
「唉喲,你還跟我瞎客氣個什麼勁。我周志美說你好,那就是真好。你要是不好,我保管一句好話都不會奉承你的。」
傅寧知道周志美這話說的是實話,也就沒再瞎客氣。當然,飯還是不會留下吃的。她站著跟周志美又說了兩句話,便又端著竹編框往姚家去。到了姚家姚家正在吃飯,秦香霞看到傅寧出現在自家院前,就忙從桌邊站了起來迎出去,「傅寧,你怎麼真親自把東西送過來了?」
傅寧把竹編框送她手裡:「眼見著冬天就到了,你們也急著做鞋子,我也不費事,早點做完早點送給你們,也省你們的事。」
「真是太麻煩你了。」秦香霞也是客氣,「要不留下吃飯?」
「不了。」傅寧看著她道:「還要謝謝你呢,大嫂你就不用跟我客氣了。」
「大娘人直,心氣高,但心不壞。她能找你幫忙做事,那說明她願跟你們柳家好好的。你們柳家也要在這村子上生活,總不能一直不跟人結交吧,那樣沒法活的。」秦香霞誠懇道:「你有這門手藝,開了裁縫鋪子,就更該拉攏著大家,沒鄉里鄉親的幫襯,日子怎麼過得起來?」
傅寧看著秦香霞,眸子清明,抿了一下唇道:「大嫂,真的謝謝你。」
「謝什麼?你幫我做了東西,我還沒謝你呢?留不留下吃飯,留下我就給你搬個板凳盛碗飯。」
「不留了,媽也還在家等我回去吃飯呢。」傅寧笑著拒絕,說完話便折身回了家。
到了家中柳大士已經回來了,正坐在院外抽旱煙,柳成輝卻還沒回來。傅寧進了院子,到灶房坐下和趙蘭花說話。趙蘭花因為剛才說柳成明的事情被柳成林撩了單,話堵在心裡不舒服,就又拉著傅寧說起來。
「你說這能全怪我家小五子嗎?阿寧就你說說,能全怪你五弟嗎?那劉家的媳婦就是個孬媳婦,我家小五子才多大,才十六歲啊!怎麼會知道幹這種事情,肯定是她勾的呀!」趙蘭花說著就拍大腿。
傅寧看了一眼趙蘭花,「對了,媽,劉家媳婦娘家哪裡的?」
見傅寧問這問題,趙蘭花把眼睛一瞪:「你不知道?她娘家跟你娘家一個村啊。你是嫁過來就沒見過她,但安平鎮的村子都不大,你應該還認識她的。」
傅寧皺眉想了一下,這憑空的也沒法和原主記憶中的人聯繫起來,於是又問了句:「她全名叫什麼?」


☆、第028章
「叫趙霞,你有印象沒?」趙蘭花看著傅寧,一臉期待的表情。
傅寧微擰眉想了一下,這名字太大眾化,說她不熟不可能。說熟,但是又不能具體對上是哪一個人的臉。想了片刻沒個結果,傅寧便看向趙蘭花道:「一時想不起來,等有時間我去二姐家問問,看她認識不認識。」
「好好好。」趙蘭花看傅寧不像柳成林那樣,心頭滿意,拍著傅寧的手一個勁地應,應完又說:「要是那女人回來了,咱們還能打聽打聽你五弟的下落。在外面沒親沒故的,他又小,我也擔心啊。」
傅寧明白趙蘭花的性格和心理,便應了聲好,沒說其他。
柳成輝下了工從外面回來,到了家門前停下自行車從上面下來。柳大士叼著汗煙,拍拍屁股從地上爬起來,「小四子回來啦,進去吃飯吧。」
「嗯。」傅寧應了聲,推著車子進去。
趙蘭花和傅寧見兩人回來,便起身開始拿板凳盛飯。盛好飯又叫了聲柳成林,柳成林從西屋裡出來跟柳成輝打了聲招呼,一家子便進灶房坐下吃飯。
因為跟傅寧說好了趙霞的事情,趙蘭花在飯桌上也就沒提這茬。柳成林不愛提老五柳成明的事情,她當然也是識趣。
吃了會飯,沒人講話趙蘭花就難受得慌,便看著正悶頭吃飯的柳成輝說:「小四子,你也老大不小了,有沒有瞧上誰家姑娘,我托人給你說媒去。」
柳成輝聽了這話頓了一下拿筷子的手,抬頭看向趙蘭花:「家裡什麼都沒有,說什麼媒呢?」
「那窮人家還都不娶媳婦了?還不傳宗接代了?那這天底下可都是富人了,怎麼沒瞧著都是富人?」趙蘭花看著柳成輝,在她的認知裡,年齡到了就要結婚和結完婚就必須得生孩子是死的道理,不存在外界的影響。想她活的年代有多窮,還不是照樣結了婚生了一窩孩子,還全都養到了大。
柳成輝見她又講這理,把頭一埋,只是吃飯不再說話。傅寧也是看了柳成輝一眼,並不參與這個話題。
家裡沒屋沒錢,娶媳婦哪是那麼容易的,把人娶過來,連新房都弄不出。柳成輝又一向是性格悶不會說話的,樣貌在五個兄弟中也是最差的,所以也從來沒有和女孩子好過。柳家老四和老五的性格要是能中和一下,那才和諧。
這話題進行到一半也沒進行下去,就被其他話扯開了。趙蘭花悶著氣,真是為這個家操碎了心了!
老大老二分出去了那不管,老三和傅寧死活不生孩子、老四對成家之事一點想法也沒有,連著急不著急都看不出來,老五又下落不明。她要是有個閨女,現在也能享享閨女身上的福,可惜又沒生個閨女。
「我就是狠不下心,就是捨不得自己身上掉的那塊肉。你說我當初要是咬咬牙,跟老不死的二弟家換個閨女,現在也能享享福。生這麼多兒子,有什麼用?」次日午飯後,趙蘭花和黃大娘、周志美坐一起做針線,這麼悔道。
「你也知道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當媽的哪有能捨得親生兒子的?兒多是福。」黃大娘寬慰她。
周志美卻不是個順話說的人,一邊納鞋底一邊「哼」了一下,開口道:「就你家那小五子,換給柳大哥兄弟家,你不是坑人家麼?」
趙蘭花被她這麼話堵得臉一黑,也沒什麼話好說,便也沒出聲。周志美這會兒又抬頭看了趙蘭花一眼,繼續說:「柳大姐,我還不是跟你吹,我家養的這三孩子,那將來一定是叫我有福享的。你瞧瞧你家五個兒子,柳成文跟不是你生的似的,這會兒都成人劉家人了。柳成武那死樣,不要也罷,啥事都幹不好還摳搜的要命,還不知道孝順你和柳大哥。好就好在小三子柳成林,傅寧比你家小三子還不錯。但是他倆倒霉,被你家柳成明那小兔崽子坑了!」
周志美說這話的時候,趙蘭花起初臉上一陣黑一陣紅一陣青一陣白的,最後也沒了什麼表情變幻。周志美說的話是實話,她也只好認孬道:「那怎麼辦呢?就養了這麼些個沒用的,我能有什麼辦法?」
「你就是沒用!一貫寵著你家那五個,從來就沒打過一下。柳大哥要打麼,你也不讓打,還能打死了?這要是換做我,不聽話就打,保管什麼毛病都能治過來。」周志美這話說得頗有種站著說話不腰疼的味道。
趙蘭花抬了下頭,「我也沒見你打過你家大青子一下,連桂紅和桂紫也沒見你怎麼打過。」
周志美聽了這話又哼了一下,「這柳大姐你還真不能跟我比,我家孩子聽話,那沒事打了幹嘛?」
「是是是,你家的都是好的。」趙蘭花說到最後不想說了,搪塞了周志美一下,就找著黃大娘把話題扯開了。
而吃完午飯後,傅寧把家裡收拾收拾一番就出了門。答應了趙蘭花說去二姐傅英家問問的,這不就得早點去問了,也讓趙蘭花安心。
傅寧二姐傅英的婆家在向明村第九生產隊,去的時候要經過村委會所在的大隊。距離不是很遠,步行大概要二十分鐘的樣子。家裡沒有自行車,傅寧只好是步行過去。
因為是要入冬的時節,家裡家外都沒有什麼要緊的事情,傅寧便也是不緩不急的。想著傅英家便是再近,那也是親戚,她便在路過大隊的時候去了小賣部,打算買點小孩子的吃食。
到了小賣部,傅寧還沒來得及看有什麼賣的,旁邊一馬尾辮姑娘就回了頭。這人不是生人,而是之前傅寧在鎮上見過的,柳成林的前任——吳妮。
吳妮看到進來的是傅寧,便是眼睛一亮,開口道:「三嫂子,好巧。」
傅寧笑了一下,「是好巧,你買東西呢?」
「對,我帶我侄子出來買小零食。」吳妮說著還指了指站在自己旁邊的小男孩。
小男孩看著傅寧眨巴了兩下眼睛,也沒說話,吳妮忙伸手拉了他一把:「不懂事,快叫三嬸子。」
「三嬸子……」小男孩很是機械地吐出這三個字。
傅寧輕笑了一下,也沒再跟吳妮說別的,便看了看小賣部裡的東西,要了兩包餅乾。買了東西,吳妮跟她一起出小賣部,開口說:「三嫂子是回家嗎?」
「不回家,我去我二姐家。」傅寧停住步子說。
「我也沒事,要不我跟你一起去玩玩,我跟傅英姐姐也熟的,我正愁不知道去哪串門呢。」吳妮看著傅寧,笑意盈盈道。
傅寧看著她,嘴角含著笑,整個向明村,認識柳成林的怕是沒有不認識吳妮的吧。她要去傅英家串門,傅寧也不好攔什麼,便只是說了兩句暗示她別去的話。
吳妮卻當聽不懂一樣,一一擋回來,最後還是拉著自己的小侄子一起去了。
傅寧和吳妮並肩走,吳妮旁邊再牽個小個子,手裡拿了許多小零食。傅寧跟吳妮沒什麼話好講,總不能跟她講柳成林吧?所以也便不主動扯話題,她都不知道為什麼吳妮要跟著她去傅英家。
吳妮一個人扯著各種話題說笑,但也算識趣,沒有講柳成林什麼事情,都是講的自己家裡的或者自己唸書時的一些事情。傅寧也是掛著淡笑聽著,偶爾「嗯」上兩聲,看著路並不說太多。
這樣到了傅英家,傅英正在自家院子裡洗衣服。傅寧在院子敲了幾下木門板,開口道:「來親戚了。」
傅英聽到聲音轉了頭,見是傅寧便忙抄起圍裙擦乾手,笑意滿滿迎過來:「唉喲,阿寧你怎麼過來了?我正想洗了衣服去你家呢。」
傅寧把買的餅乾往傅英手裡塞:「好久沒見了,過來玩玩,還要有什麼理由麼?」
「我也是一直忙,沒抽開身,要不我早去你家看你了。」傅英笑著說,看了看手裡的餅乾:「以後可別瞎買東西,手裡又沒什麼錢。」
「沒事。」傅寧笑了一下。
跟傅寧講完話,傅英才把目光轉向傅寧旁邊的吳妮,猶疑道:「吳妮是吧?」
「是,周嫂子好。」吳妮看著傅英笑:「我是跟三嫂子過來玩的,串串門。」
傅英臉上的笑有點尷尬,開口說:「那就進來都進來坐。」
把人往院子裡引的時候傅英就拉著傅寧快了幾步,低聲道:「你怎麼把她帶來了?你不知道她是誰麼?」
「知道。」傅寧也小聲道:「她硬跟來的。」
「她跟來幹什麼?咱們跟她又不熟。」傅英還是壓著聲音,這話叫吳妮聽到也不好。
傅寧沖傅英搖了下頭,傅英便也沒再問下去。
而吳妮好似知道兩人要說悄悄話一樣,在進了院子沒幾步就停下了來,曲腿半跪著身子幫自己小侄子整理衣服,還交代說:「要乖乖的,不要亂鬧,聽到沒啊?」
「好。」小男孩應了一聲,也不多話。這個小男孩算是靦腆的,便是叫他到陌生人家鬧,那也鬧不起來。
傅英和傅寧說了悄悄話之後,就從屋裡搬了小板凳出來。傅英把板凳放到院子裡,看著吳妮說:「吳妮啊,嫂子就不帶你進屋裡坐了,我把衣服洗了。」
「沒事,周嫂子您忙您的。」吳妮說道,便拉著自己的小侄子坐下來。
傅寧在傅英另一邊坐下,又拉著傅英坐下來。傅英攏了一下圍裙,坐下身子就撈了盆裡的髒衣服。混濁的水從衣服上流淌到盆裡,激起輕響。
傅英一邊搓衣服,一邊跟傅寧說:「最近怎麼樣了,都好不好?」
「都挺好。」傅寧看著傅英道:「沒什麼人鬧事,就都是好的。莊子上的人也都親近了一點,不像之前對我們避如蛇蠍。」
「那就好。」傅英把洗好的一件衣服擰乾,放到旁邊乾淨的盆裡,又說:「你也不要怪我之前沒把外面的風言風語告訴你聽,是你二哥不讓我說,怕你聽了糟心得慌。我和你二哥都知道,你是不會幹那事的,遲早是會真相大白的。你看,後來就真相大白了吧。」
「我知道二姐和姐夫是為我好,我怎麼會怪你們?」之前風言風語傳的凶的時候,傅英是找她試探性地問過一些話的,但說的含糊,怕傅寧聽出什麼來。傅英不知道,其實傅寧對於那些風言風語都是知道的。
「三嫂子,怎麼會傳出那些難聽的話的?三哥哥可最受不了這些礙面子的事了。」吳妮看兩人說話,自己便也插話道。
傅寧看了她一眼,「怎麼傳出來的我也不知道,不過柳成林已經不是以前的柳成林了。」
吳妮聽了這話一愣,不自覺囈語出聲:「什麼意思?三嫂子……」
「他現在是經得起事的柳成林,不是以前那個面子比天大的你的三哥哥了。」傅寧這話說得平常,卻是意有所指。
她不管吳妮如今對柳成林抱著什麼樣的心思,總之她是不能忍受情感糾纏這種事情。即便是真的沒了感情,就吳妮這種刻意的接近,她也是頗有些反感的。就算吳妮沒別的不純心思,她也要讓吳妮知道,有些事情要界限分明,沒有誰能大度到和前任做朋友。
吳妮卻不知是聽懂了還是沒聽懂,看著傅寧說:「唉……三哥哥是被柳成明的事情打擊到了,肯定很難過,才會變成這樣。也辛苦三嫂子你了,三哥哥家現在的日子不好過,要是別人一定過不下去棄三哥哥而去的。三嫂子,你是個好人。你能對三哥哥這樣,我打心底裡謝謝你,真的。三哥哥也是遇到了你這樣的人,我才放心。」
傅英也聽得出兩人都是話裡有話,卻也像是沒聽懂一樣,隨便開口道:「還是吳妮你聰明,你說當初你要是為了什麼愛情,跟柳成林的大嫂和二嫂學,上趕著讓柳成林給睡了,把孩子也懷了,這會兒倒霉的就是你了。你心也善,這都分了多長時間了,還為柳成林擔心。」
傅英這話明面上說的是傅寧倒霉,誇吳妮聰明心善,實際說的卻是吳妮上趕著要和柳成林上床人柳成林沒要她,和她如今還惦念別人男人的事情。
吳妮自然也聽出來了,尷尬在臉上一閃而過,然後便笑著看向傅英:「周嫂子,三嫂子不知道我和三哥哥的過去,你別讓她知道了堵心。」
「我都知道,從你們談戀愛開始到結束,你三哥哥都事無鉅細跟我說了。」傅寧看著她。
「三哥哥他……」吳妮到這會兒才有些不自然起來,要是別人跟傅寧說的,她或許還不會有現在這種心涼的感受。於是她虛著氣,聲音空而小地把後面的話跟上來:「他都說什麼了……」


☆、第029章
傅寧淡淡一笑,看了吳妮一眼,然後又低下眼瞼看自己手指甲,很是漫不經心道:「他說當時年輕不懂事,權當多認了個妹妹,帶著玩了三四年。沒想到妮子你倒是動了真心,要跟他生米煮成熟飯。成林只把你當小五歲的妹妹看,又怎麼會糟蹋你的一片深情呢。」
傅寧說到最後就抬起了頭,看著吳妮,臉上依舊掛著淡淡的笑意。吳妮也看著她,眸子一陣晃動,急道:「不可能!」
「怎麼不可能?」傅寧雙手交疊一搭,氣定神閒地看著吳妮,直看得她沒了絲毫底氣。
吳妮只是看著傅寧,呆呆地有些說不出話。她小侄子這會兒也不安靜起來,把自己的小手從吳妮的手中抽出去,說了聲:「小姑媽,我出去玩玩。」
說完也不等吳妮應,轉了身就往外跑去了。
傅英看兩人對峙起來,心裡也估摸著傅寧在故意說假話刺激吳妮,便笑著開口道:「吳妮妹子,你還是沒出嫁的黃花大閨女,以前的事情能瞞就瞞著,哪有還出來講的?那柳成林以前不是把你當妹妹看,那是把你當什麼?你還要嫁人呢,傻不傻?」
聽到傅英這麼說,傅寧這才收回了眼神,頷了頷首,低聲道:「我知道了。」
傅寧看她這樣,也便不再說這個話題。傅英衣服洗好,傅寧幫著傅英一起把水倒了,又從井裡打出水來去泡沫。
吳妮一個人呆坐在一旁,現在才覺出沒趣來,便開了口說:「周嫂子和三嫂子,我這就回去了,不陪你們坐了。」
傅英停下手裡的活,直起身子,也不留她:「那我送送你。」
「周嫂子,你忙你的,不用了。」吳妮說著便往外走,傅英還是把她送出了院門,這才回來。
回來繼續坐下來洗衣服,看了眼傅寧說:「倒像我們兩姐妹把她欺負走的。」
「原就不該跟來的。」傅寧說了這麼一句,並不多說。
「這吳妮是怎麼回事?對柳成林還不死心?」傅英看著傅寧,微皺著眉,「這可不是件好事。」
「誰知道呢。」傅寧低頭,蹭了蹭自己的指甲。
「不管是不是,你都得防著。柳成林向來是匹野馬樣的人,可別再讓這吳妮把他勾走了。就是不勾走,幹出醜事也不行。我看這吳妮腦子不好,像是能幹出這事的。」傅英認真道。
傅寧笑了一下,「要是能勾走,那就讓他走,我也不攔著。」
「就你心寬,男人可就得看著!」傅英瞪了傅寧一眼,「別到時候真出了什麼事,後悔可就遲了!」
「我知道。」傅寧附和著傅英,又把話題岔開道:「二姐,我今天來其實有一件事要問你。」
「什麼事,你說。」
「我婆婆說被老五帶走的那個女人,就是那劉家媳婦,是跟我們家一個村的,叫趙霞,你認識不認識?」傅寧把所知道的信息稍微交代一下。
傅英停了手裡的活,抬手輕碰了一下額頭,想了半天,說:「之前鬧的時候我就聽說過,好像認識又好像不認識。我也問過咱媽了,她也說不是很清楚,不知道現在知不知道是誰家的閨女了。」
說到這傅英把手放下,看著傅寧:「要不這樣,再過幾個月也過年了,等年初二回娘家的時候找人打聽打聽。這事情過去有段日子了,人也可能都知道個來龍去脈了,沒有打聽不出的。」
「也成。」傅寧應。
「是不是你婆婆叫你打聽的,想打聽打聽他家柳成明的下落?」
傅寧點頭,「畢竟不管怎麼著都是親身骨肉。」
「柳家那幾個兒子都不聽話,全是你婆婆慣出來的。」
柳成林從窯廠下工回來,見家裡一個人也沒有,便去隔壁的黃家和隔隔壁的劉家看了看,看到趙蘭花在劉家跟黃大娘和周志美坐著做針線。
趙蘭花在說話間瞥到柳成林,忙停了嘴站起身來:「成林,你回來了,怎麼不睡會?」
「阿寧呢?」柳成林看著趙蘭花問。
「她去她二姐家去了,待會回來。你回去睡會吧,我待會回去給你做飯吃。」
「哦,成。」知道傅寧的去向,柳成林就擱下心,回去睡了一覺。
這一覺睡醒,吃了趙蘭花給他做的飯,天色已經有了微濛濛的暗色。柳成林站在西屋門口,看著這朦朧朧剛可初見的夜色,擰了擰眉。
自從傅寧那次被劉老漢的兒子劉曾明扛去地裡,他就一直不放心傅寧一個人走夜路。見這天色慢慢暗下來,太陽的光線快要完全收掉,心裡便不自覺不安起來。
「媽,你在家忙著,我去阿寧二姐家看看。」柳成林撂下這句話,就往傅英家去了。
柳成林加急步子,也就十幾分鐘便到了第九生產隊。找到傅英家所在的莊子,剛要往裡去,吳妮便突然出現在了視線裡,一副著急的模樣。
吳妮也是正在四處張望,幾乎快急出了眼淚。她看到柳成林,愣了一下,然後就像看到救星一樣,猛地衝到柳成林面前,伸手就要抱上柳成林的腰。
柳成林被嚇得往後一跳,險些沒站穩栽下去。搖晃兩下站穩了他伸手在身前,阻止吳妮過來,看著她說:「妮子,你三哥是有媳婦的,別亂來。」
吳妮定住身子,咬了一下下唇眼淚就掉下來了,一邊哭一邊說:「三哥哥,我小侄子不見了,我找了好久了,都沒找到。要是找不回去,我也不敢回家了。以前我遇到什麼問題都是找你的,你什麼都能幫我解決,你這回也幫幫我。」
「小孩子不見了?」柳成林想了一下,「怎麼不見的?」
吳妮吸了吸鼻子,眼淚卻掉的越發凶。然後一邊抽噎一邊把她小侄子從傅英家出去玩,等她出去的時候人就不見了的事情給詳細說了。
聽完吳妮的話,柳成林又想了一下,「阿寧二姐對九隊熟,人她都認識,你怎麼不找她幫你找找?」
「我本來是沒事跟三嫂子過來玩的,但是好像三嫂子和周嫂子都不太喜歡跟我說話,我就識趣先走了。她們不喜歡我,我也不好意思麻煩她們。」吳妮說得委屈。
柳成林看著她,眉頭一皺:「她們不喜歡你?」
吳妮滿眼委屈地看著柳成林,見柳成林問這個,心裡驀地有些喜,忙點了一下頭。
柳成林卻把眉心一鬆,開口道:「那肯定是你真的說話不招她們喜歡,阿寧不是那種會無故給人難堪的人。」
吳妮臉上表情一僵,還沒說話,柳成林已經動了步子:「你別瞎找了,我去讓阿寧二姐和周明洪挨家找找看,在這前後幾個莊子上的話,那就不得丟。」
「嗯,好。」吳妮看柳成林幫自己,心裡瞬間踏實下來,跟上去。
傅寧跟傅英講了一下午的話,本來想說完話就走的,怎奈傅英死留不讓走。之後周明洪回來,也是不讓走,讓她留下吃了晚飯再回去。傅寧推不掉兩人的盛情,只得留下來。
這會兒她正在灶房裡幫傅寧燒飯,說著話的時候轉了下頭,便看到柳成林和吳妮出現在了灶房門外。
「你怎麼來了?」傅寧開口問,關鍵是怎麼和吳妮一起來了,吳妮不是回家去了麼?
柳成林進了灶房,看著傅寧說:「天快黑了,我不放心你一個人走夜路,所以來接你。」
聽了這話,還站在柳成林旁邊的吳妮臉上就是一陣難看。
傅寧笑了一下,看著柳成林:「我又不是小孩子,走個夜路怎麼了?」
「不是小孩子我也不放心。」柳成林說著,然後又看向傅英:「二姐,二姐夫在不在,妮子那小侄子不見了,讓二姐夫幫忙找一找,成不成?」
「小孩不見了?」傅英聽得柳成林說這話就皺了一下眉,「你二哥在堂屋帶孩子,你趕緊叫他找去。」
「好。」柳成林應著,忙又往堂屋去找周明洪。
周明洪也早聽到了外面有人說話,出了堂屋,見是柳成林,就問了句:「怎麼了?」
「妮子的小侄子不見了,二哥你帶我去找找。」柳成林看著周明洪說。
周明洪看了跟在柳成林旁邊的吳妮一眼,好像滿肚子的話,但是一句也沒說,只道:「走吧,在這裡就不會丟。這附近也沒溝沒河的,不會出什麼事。」
「那就成。」柳成林說著就跟周明洪往外去,吳妮二話不說就跟在柳成林身後。
柳成林停了下步子,看著她:「妮子你就別跟著我了,在這裡等著,我把孩子給你帶回來。你說話也注意點,別惹你三嫂子和周嫂子不高興。」說完就頭也不回走了。
吳妮還要跟上去,那邊傅英出聲說:「吳妮妹子,別妨礙男人做事,叫你等著你就等著,過來說話。」
吳妮忸怩了一下,經過下午不愉快的談話,哪裡還想進去說話,就說了句:「不了,周嫂子。我心裡不安,我到院門口等著。」
說完也不等傅英再說什麼,自己就往院子前去了。到了院子前也是沒事做,便蹲下來拿了小樹枝在地上瞎寫瞎畫。
那邊周明洪和柳成林出了家門,便去各家都問了問,出了第二家的時候,周明洪快著步子,看也不看柳成林說:「我跟你說過,你不能讓傅寧受任何委屈,你還記得不記得?」
「記得,當然記得。二哥說的話,我都記著。」柳成林忙應話,讓周明洪放心。
為了早點找到孩子,周明洪還是走得極快,然後偏頭看了一下柳成林:「那這吳妮是怎麼回事?」


☆、第030章
「她說是跟阿寧來的,她小侄子跑出去玩,過會兒等她出去找的時候就不見了,找了半天也沒找到。我聽我媽說阿寧在你家,來接她回家,在莊頭就遇上她了,然後才一起去的你家。」柳成林忙跟周明洪解釋道。
周明洪把目光放到路上,「我不是說這個,我是要告訴你,你要知道你和吳妮的事情整個向明村知道得人太多了。你不能讓吳妮摻和進你和傅寧之間,要斷得乾乾淨淨徹徹底底,你懂不懂?不管你們以前怎麼樣,現在都是要避嫌的,懂不懂?你當沒什麼事呢,一口一個『妮子』地叫,置傅寧於何地?這是傅寧大度的,要是換做她二姐,看看能不能鬧個天翻地覆。你要是不能斷乾淨,我和你二姐可就不讓傅寧回去了,你還帶她回去幹什麼?遲早要出問題的。」
柳成林聽完周明洪的話,低頭想了半天,出神絆了個石頭,踉蹌了幾步。等穩住身形,已經到了另一家門口。周洪明也不耽擱時間,帶頭進去,見人就問了句:「小老弟,有沒有看到跟我家小子差不多大的小男孩,從我家出來的。」
被問話的男人想了一下,沒想出什麼,他女人出來說:「還好久之前了,看到一個,跟著前莊西頭的老周家的孫女回家去了。」
「哦,那我去看看,謝過了。」周明洪說著又帶著柳成林出了院子。
兩人這會兒也是小跑了起來,跑至前莊西頭,往院子裡瞧了瞧沒人,周明洪便叫了一聲:「周大爺,家裡有人沒?」
屋裡聽到有人喊,便出來幾個人,包括周明洪嘴裡叫的「周大叔」。人看來人是後莊的周明洪,忙道:「明洪啊,咱們在家吃飯呢,你吃了沒?」
周明洪擺擺手,「媳婦在家燒著呢,回去就能吃。周大叔,你瞧見一個小男孩沒有,人說跟你孫女回家來了。」
話剛說完,屋裡的小男孩和小女孩就一起出了門。柳成林認得吳妮的侄子,眼睛一亮道:「在這裡呢。」
周明洪聽柳成林這麼說,忙看向那小男孩:「你小姑媽找了你有些時候了,你知道不知道?」
吳妮侄子手裡還拿著筷子,頭一低,然後怯怯地看向周家的小女孩,小女孩天真地看著他,「你小姑媽找你呢,那你趕緊回去吧,我們在學校見。」說完還衝他擺了擺手。
吳妮侄子把筷子往小女孩手裡一塞,「好,我到學校再找你玩。」說完就往柳成林旁邊走。他不認識柳成林是誰,但比起周明洪,明顯柳成林看著眼熟。
柳成林彎身把他抱進懷裡,看著他說:「以後沒有告訴家裡人不准瞎跑,聽到沒?你小姑媽都急哭了,你知不知道?」
「知道了。」吳妮侄子在柳成林懷裡呆呆應,手指在一起攪著。
「周大叔,那麻煩你們了。」周明洪見孩子找到了,道了謝也就要走。
「麻煩什麼,留不留下吃飯?我們是不知道孩子是誰家的,要不就送回去了。」
「不了,孩子姑媽還在家等著呢,急得要死的。」
「那成,就不留你們了,你們慢走。」
這找到了孩子,周明洪和柳成林也都算鬆了口氣。出了周家的門,周明洪又把之前的話題給撿了起來,看向柳成林說:「柳成林,我剛才跟你說的話,你聽明白沒?」
「我都聽明白了,二哥。」柳成林看著他,「待會你把這小子抱著,我就不抱了,免得妮……吳妮看了又有什麼想法。我也會把話說明白,把關係斷乾淨的。」
「那就成,孩子給我吧。」周明洪說著就過來接了柳成林手裡的孩子,想著他倒是明白得快,還算是個能托付的。
吳妮在傅英家門前等了這一陣子,手下的一方黃土地已經快被她畫爛了,全是坑坑窪窪的痕跡,不見有什麼圖形。遠遠瞧見柳成林和周明洪回來,她忙站起身子。起得過猛又是一陣頭暈,忙扶了額頭,半天才站穩了。
吳妮往前迎了兩步,周明洪把孩子放下,小男孩撒腿便往吳妮面前跑。跑到吳妮面前,吳妮一把揪住他的肩膀,在他背上狠打了兩下:「以後還瞎不瞎跑了?你要是不見了,我怎麼向你爸媽交代?你把我急死了你。」
小男孩被打得疼也不出聲,乖乖應了句:「小姑媽,我以後不瞎跑了。」
吳妮這才吐了口氣,直起身子看向柳成林:「謝謝你,三哥哥。」每次都是,只要有他在,沒有解決不了的事情,她永遠都不需要有擔心。
「不要謝我,謝二哥。」柳成林被周明洪那一番說教之後,這會兒臉上全是正經嚴肅的表情。
吳妮看柳成林這樣,又把目光轉向周明洪:「謝謝你,周大哥。」
「小事情,這天也不早了,你怎麼回去?」周明洪看著她。
這會兒傅英和傅寧在裡面聽了動靜,也出了院子,身後還跟著傅英家的兒子。到了跟前,就見吳妮看著柳成林說:「三哥哥,我不敢走夜路,你能把我送回去嗎?」
柳成林的目光越過吳妮看了傅寧一眼,然後又把目光落到吳妮臉上,開口道:「吳妮,有些話我要跟你說明白。」
吳妮看柳成林這樣就覺得不是什麼好話,但還是壓著喉嚨裡的干意,啞聲道:「三哥哥,你有什麼話要跟我說?能不能邊走邊說?這天眼見著就要黑了。」
「不用了,就當著大傢伙的面說吧。我不是你三哥哥,你叫我柳成林也好柳三哥也罷,都隨便你。我是跟你在一起玩了四年,但在我看來,那就是玩了四年,是玩沒錯!」柳成林盯著吳妮,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道:「我沒有喜歡過你,對你的感情頂多也就是哥哥對妹妹的那種。我現在成家了,我愛阿寧,想跟她在一起過日子。我甚至渴望被她管著,時刻都會擔心她的安全,也害怕她會不開心……」
「夠了!」吳妮突然摀住耳朵吼了一聲,震斷了柳成林的話。眼淚瞬間爬了一臉,一滴滴很慢地落到下巴處,斷線落下去,然後便聽得吳妮低語道:「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不喜歡被人管著被人膩著,你只喜歡跟嚴青哥哥和佑志哥哥整天膩在一起……」
「傻姑娘,那是因為沒遇到真的想去呵護,想安安心心在一起過日子的人啊。」旁邊傅英看著她,「語重心長」解釋道。
吳妮吸了吸鼻子,半天放下手,胡亂擦了擦臉上的眼淚,看向柳成林道:「分手的時候你跟我說,即便不在一起了,我有事也可以找你。就算不能做你的妻子,但也還是你的妹妹。那些話,也都是騙我的麼?」
吳妮說這些話的時候柳成林心底就冒出一片冰涼,他別的不怕就怕傅寧心裡有疙瘩。自己還沒說話,傅英又「語重心長」解釋道:「好妹妹,你傻不傻啊?男人要跟你分手,話當然要說得好聽,把責任推出去嘛,免得被別人罵薄情沒人性。柳成林他又是重情義的,最怕人說不是,當然也使點招讓人覺得他還是重情義的。」
周明洪在旁邊扶了一下額,他這媳婦可真是壞到家了,難怪自己一直在家翻不了身。
吳妮聽了這話卻只是吸了吸鼻子,不去跟傅英理論,而是繼續看著柳成林:「三哥哥,我想要聽你說。」
柳成林這會兒心神穩多了,眼神也是無比堅毅,看著吳妮道:「你說得沒錯,是騙你的。你想想,我跟你在一起四年,基本都沒怎麼碰過你,怎麼會是真的喜歡你?當初你要做我女朋友,覺得跟我在一起威風,我婉拒你沒聽懂,所以稀里糊塗在一起了。分手時候的那些話也是托詞,我以為你能聽得懂,沒想到你還是當真了。如果我真的想和你在一起,即便有再大的困難,我也會想辦法解決掉,你以為你瞭解我的性格。」
話說到最後,吳妮心底凍成了一片冰地,她臉上的眼淚還是不住往下掉。即便是當初分手,她也從來沒這麼絕望過。她一直以為柳成林是她的,不管跟哪個女人在一起,結婚亦或生孩子,心都是她的,他們才是最親近的人。
至此,吳妮沒再說什麼話,拉著自己的侄子呆呆地動開了步子走,臉上流滿了眼淚也不管。幾個人站在原地看著她,傅英像是沒事人一樣,開口道:「她不是不敢走夜路麼?」
「隨她去吧。」周明洪說了這麼一句,手往身後一背進了院子。
「爸爸,我快餓死了,快吃飯。」傅英兒子跟著周明洪後面,屁顛屁顛跑進去。傅英見兩人進去,自己忙跟進去盛飯,只留下柳成林和傅寧兩人。
兩人互視一下,傅寧也沒說話,轉身就往院子裡去。柳成林手快一把拉住她,「媳婦兒,你不要生氣。」
「免費看了一出虐心悲情好戲,氣什麼?」傅寧甩開柳成林的手,直往傅英家灶房裡去了。


☆、第031章
柳成林看著傅寧漸遠最後消失在門框裡的背影,兩條眉毛一耷拉,心底生出一種極度無力的感覺。如果可以,他也想他的生命裡沒有過其他的女人。可是已經有了,時間又不能倒回,他改變不了便只能彌補。
柳成林在外面呆立了半天也沒人來叫他,只好自己沒甚滋味地往灶房裡去。進了灶房坐下,傅英把盛好飯的碗往他面前一放,「趕緊吃,吃完趕緊回家去,我們可不留你們過夜。」
「留著過一夜怎麼了?」傅寧端著碗,看向傅英。
「有什麼話,回家進了屋慢慢說啊。該跪搓衣板的也別捨不得讓跪,家裡沒有搓衣板把我家的拿回去用也成。」周明洪一邊夾菜一邊說得十分正經。
柳成林默默看了傅寧一眼,傅寧吃著飯,扯開話題道:「二姐你也對二哥好一些,怎麼跪搓衣板的事都知道。」
「阿寧你是沒看到,我對你二哥可好了,誰跟你說我對他不好的?」傅英看著傅寧,認真說。
周明洪看向傅英,「嗯,好,好得很呢,就差沒上燒火棍了。你那暴脾氣,要不是我誰受得了你?該改改的。」
「我脾氣暴怎麼了?沒給你吃還是沒給你穿,什麼沒給你伺候好好的?還不能讓我發發脾氣了?」傅英瞪著眼睛盯著周明洪,一臉「你再敢有異議我打爆你的頭」的威脅表情。
「是是是,你脾氣暴得有理有據,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吃飯吃飯。」周明洪好漢不吃眼前虧,忙把話題轉開。
傅寧看兩人這麼鬥嘴,便只悶了笑,低頭吃飯。就傅英的脾氣來說,如果她不是遇到了周明洪,而是遇到個但凡脾氣有點急的,那都不可想像,必得是你死我活的。
而柳成林因為在家吃過了,不是很餓。他一邊心不在焉地刨著飯,一邊一直偷偷看傅寧,注意她的每一個動作表情。這麼關鍵的時刻,他不能有一分一毫的掉以輕心,必須要爭取一切機會挽回自己媳婦的心。
這樣吃完飯,兩人一起回家,並肩而行,柳成林也不敢貿然去拉傅寧的手。傅寧一直不說話,他便也不知道該從哪句話說起,就怕說不對了話火上澆油。
於是,一路上兩人都沒說話。只是有路過認識的人,兩人便都會笑著打聲招呼。
到了家裡,傅寧也還是忙自己,柳成林跟在他身後,像是個討好的乖巧小媳婦一樣,又是搬板凳又是給開門,又是兌熱水又幫倒水,遞毛巾遞肥皂,服務十分到位,毫無一句微詞。
等最後上了床,傅寧找了本書來看,他就慇勤地把燈掌到旁邊桌上,然後伸出一隻胳膊讓她靠。
傅寧看了他一眼,便靠到他肩上,凝神看自己的書。她翻著書頁的時候,柳成林眼睛也在上面瞄。看了兩頁,柳成林突然開口道:「就這裡就這裡,下面就是桃園三結義了。」
傅寧也不看他,淡淡出聲道:「誰允許你開口說話了?」
柳成林把唇一咬,悶聲不再說話,只看著傅寧看書。把媳婦弄不高興了,總是要付出代價的。
傅寧看了一陣看困了,抬手看了下表將近十點半,便收了書說:「柳成林,我要睡了,把燈吹了吧。」
「是。」柳成林應了聲,便伸頭過去吹了燈,躺下又把胳膊伸過去給傅寧枕著。傅寧也不客氣,枕了他的胳膊,背對著他便閉上眼睡覺。
柳成林抬起另一隻手,放到她的胳膊上,輕點了兩下,在她身後小聲問:「我可以抱著你睡嗎?」
「不可以。」傅寧回。
「哦……」柳成林只好把自己放在她胳膊上的手收回來,老老實實躺著。
柳成林也是白天幹活累,沒一會就睡著了過去。次日一早天麻麻亮的時候醒過來,他悄悄從傅寧頭下抽了胳膊,又悄悄起身去洗漱。洗漱完了吃點趙蘭花早起做的飯,便往窯廠去了。
傅寧七點鐘起來,照例也是洗漱吃飯,收拾收拾家務。今兒天氣好,陽光溫暖明亮,趙蘭花便把家裡醬的黃豆、醃的鹹菜、酸菜、蘿蔔乾都搬到了院子裡,曬曬太陽。並把家裡的被單被子都抱出來,一併去去潮氣霉氣。
傅寧幫著趙蘭花做完這些事,吃了午飯沒多會,家裡就來了人,還不是一個人。傅寧看秦香霞並著她家隔壁吳家的媳婦,還有前莊幾個年齡差距不是十分的大的媳婦過來,忙就迎上去。
「這不是快過年了麼?家裡都得添點新衣裳,昨兒我們就一起去鎮上買了布和棉花,想讓傅寧你幫我們做幾件衣裳。」秦香霞看著傅寧,笑著道。
傅寧眼神快速地掃過每個人手裡拎的袋子,最後把眼神落在秦香霞臉上:「那快進去坐,我們慢慢說這事。」
「誒。」秦香霞應了,就帶著其他幾個女人一起進了柳家西屋。
傅寧找了幾個長板凳,讓大家都坐下。又去灶房拎了水壺拿了碗,給每人都倒了碗白開水。人坐著,都看了看傅寧家的屋,真的是簡單得近乎簡陋了。
「傅寧你的手藝我們都見過,沒什麼好懷疑的。只是,這做一件衣服得多少錢一件?」其中一個婦人看著傅寧,直接開口問。
傅寧笑了笑,也沒把話說死,只道:「大隊裁縫家的價錢你們都該知道的,我來到村上不久,其實不是很懂。手藝也是我自己學的,沒額外花什麼錢。我是想憑這門手藝為家裡解解難,你們也看到了,我家真的很窮,但是也不會瞎要你們錢的。這樣,等我把衣服做出來了,你們估量著給,成麼?覺得我傅寧做的衣服不好的,不給也成。」
「你這就太客氣了,那我們也照大隊顏師傅的價錢給你,成不成?」另一個婦人開口道。
「可以,現在我還沒有談價錢的資本,還要謝謝大家來捧我的場。」傅寧說得客氣,在這些人面前,謙遜溫柔都是不會有錯的。
商妥好了一切,婦人們把布料都留下,又給傅寧幫自己量了尺寸,這才走。走之前也說了,男人和孩子的尺寸,晚上帶過來再給傅寧量。
傅寧笑著應,把人都送走,最後只留下了秦香霞。
「姚大嫂,你讓我說什麼話好呢?」傅寧看著秦香霞,滿眼的感激。
秦香霞笑著:「有什麼好說的?把衣服都做好看了,比大隊裁縫做得細緻,值那手工錢,就行了。還有,別叫我姚大嫂了,叫我香霞姐,我們也近一些。」
「成,香霞姐。」傅寧也是笑,拉著秦香霞又往屋裡坐,「你家這三件衣服我就不收錢了,你看成不成?」
「當然不成!」秦香霞立馬就道,並作勢要走:「你要是這樣,那我可把布料拿走,去大隊找顏師傅了。」
「那我肯定不能讓你去。」傅寧忙道,一把拉住她。
「那不就是了。」秦香霞一笑,又把身子落回到板凳上。
兩人這又坐著說了一會話,等太陽偏西了,便一起把家裡曬的東西全都收好放好。收了東西再回到屋裡喝點茶水,說說話,便又聽到有人叫門。
秦香霞豎起了耳朵,看著傅寧說:「像是隔壁張先生。」
傅寧起了身子,把頭伸出門去看看,果然是張明朗。張明朗看傅寧在家,只站在院門邊不進來,衝她招了招手:「三嫂子,出來一下。」
這時秦香霞也伸出頭去,看著張明朗笑道:「有話進來說就是了,還有老虎吃了你不是?」
張明朗見屋裡還有別的,也就不再避諱什麼,直接進了院子。傅寧和秦香霞也出了屋門,張明朗走到兩人面前,開口道:「我剛放學從學校回來,有點事要跟三嫂子你說。」
「什麼事,你說。」傅寧看著他。
「這不是要過年了家家都準備添件新衣服麼?我們學校老師有想要西裝的,跟我那個一樣,手工費給五十,三嫂子你接不接?他們讓我來先問問,接麼,等週末的時候他們就去鎮上買了布料,過來你家。」
傅寧聽完張明朗的話,眼睛刷地一亮,「能賺錢的事,為什麼不接?有幾個人要做。」
張明朗想了一下,「王老師、李老師還有周老師、吳老師……現在有四個說要做的,但是不知道會不會變卦。」
「好,我知道了,他們真要做的話,那就到我家就好了。做生意的,沒有不接活的道理。」傅寧說著又謝過張明朗,他和秦香霞都這麼幫自己,沒有不謝的道理。
「你不必謝我。」張明朗道:「我是幫我學校老師問話來的,可沒幫你拉生意。」
傅寧一笑,「那是要謝謝。」
「嗯,那我明兒就跟他們說說。你們忙,我回家批改作業去了。」
張明朗一走,秦香霞和傅寧往屋裡去,剛坐下秦香霞就說:「看出來沒?張明朗是被上次的謠言傳怕了,連你家門都不敢進。」
傅寧笑了笑,「流言猛過虎,誰不怕呢?」


☆、第032章
「還怕什麼,事情都過去了。這事打了多少人的臉?能不讓她們長點記性?這沒憑沒據嚼舌根子是痛快,但也是害人的呀。」秦香霞說得情切,「我當初就不信你能幹出這事。」
「要是別人都能像香霞姐你這樣,那也就沒壞事了。」
秦香霞坐著又和傅寧說了會話,趙蘭花回來見她在就招呼了一聲,又問傅寧:「成林睡覺呢?我去做點飯給他吃?」
這趙蘭花不說柳成林,傅寧差點忘了,這會兒天也不早了,柳成林還沒回來。於是她看著趙蘭花,開口道:「媽,還沒有回來呢。」
「還沒回來?這早該回來了,去哪了?」趙蘭花嘀咕著,也就沒再問。
傅寧瞧了瞧外面的天色,也是想不出為什麼柳成林沒按時回來。這會兒沒電話沒手機的,想打聽也沒處打聽。
秦香霞見天色不早可以回去燒晚飯了,便也沒多留就走了。傅寧把屋裡的布料收拾放好,又去幫趙蘭花做家事。趙蘭花一直嘀咕著柳成林還不回來,倒不是因為擔心柳成林的安全,他從來都是放心柳成林安全的,只是怕他太累而已。
靜不下心神,趙蘭花便看向傅寧道:「阿寧,你要不去嚴青和劉佑志家看看,看在不在那邊。」
為了不讓趙蘭花擔心,傅寧只好應下來,解了身上的圍裙道:「媽,要是有人來家裡量尺寸你招呼一聲,就說讓明天來。」
「成,你也快去快回,人在不在看一眼就回來。」趙蘭花點了下頭道。
紅磚瓦的堂屋前,夕陽籠一角,剪刀張開口刃,橫夾一撮髮絲,欲下不下。
「妮子,我剪了啊,剪完你可別哭,也別後悔來怪我。」穿著深紅色厚布外套的女人拿著剪刀,有點下不去手,又問了坐在凳子上的吳妮一句。
「嫂子,你剪吧,我不打算留著了。我都求你一下午了,自然不是一時衝動,我都想好了。」吳妮依舊堅持道。
「好,那我下剪刀了。」女人說著,手上用力,一把髮絲被切斷下來。
手中握著那一撮頭髮,女人又去找了紅頭繩,在頭髮上繞了幾圈,紮起來送到吳妮手裡:「你拿著,有人到門口收頭髮你就賣了。我幫你修修樣子,現在你就是後悔也不行了。」
吳妮接了頭髮,握進手中,然後一點點用力給握死了,「嫂子,沒什麼後悔的。」
「你說柳成林倒也能這麼狠心,對你說出那些話。再這麼著,那也在一起四年了,跟親人能差到哪去?」女人一邊幫吳妮梳頭髮修剪,一邊說著話。
聽到女人說這話,吳妮眼睛裡閃過一抹幽暗之色,然後臉色一哀道:「嫂子,我覺得三哥哥那些話都是騙我的,他一定是怕三嫂子吃醋生氣。」
女人卡嚓著手裡的剪刀,輕歎了口氣,開口道:「你也不要怪柳成林,傅寧原就是個小女人性子,以前柳成林出來跟我家青子和劉佑志喝喝酒她回家都要鬧一鬧的。她不像你,你跟柳成林在一起的時候什麼時候管過他?她不行的,離開柳成林就不能過日子。」
「是麼?」吳妮有些詫異地要回頭看說話的女人,女人嘴裡的傅寧跟她接觸過的傅寧是一個人?然後吳妮頭一動,女人手一緊剪刀下去,錯了位置。
「毀了毀了。」女人忙地收回剪刀,用另一隻手捋了捋吳妮的頭髮:「剪壞了,誰讓你亂動了?」
「哪壞了?」吳妮這下把頭徹底轉了過來。
女人伸手按在她腦後,「這裡,比別的地方短了一截。」
聽了話,吳妮把手往後腦一摸,果然摸出凹了一塊。手停在凹處頓了一下,然後看向女人一笑:「嫂子,沒事,你給我修好就行了。」
「這一刀剪得這麼短,哪有那麼好修。你可別再動了,再剪壞了可要送去大隊讓張大爺剃成禿子了。」女人嗔怪地看了吳妮一眼,動了動手裡的剪刀。
吳妮坐正了身子,雙手撐了下圍住整個身子的白布,然後落下交疊放在腿上。
女人過去仔細修起她的頭髮,剪了幾剪刀,吳妮低著頭又出聲說:「嫂子,你說傅寧是小女人性子,就愛粘著三哥哥,什麼都管著他,是真的嗎?」
「這還有假的,在柳家遭難之前,傅寧就總跟柳成林置氣。據說每晚都要等柳成林到了家才睡覺,到家晚了那必是要來氣的。後來柳家因為老五的事情遭了難,她還是一點事都不懂。你說柳成林都那樣了,她還吵著鬧著要回娘家做什麼?這不是把柳成林往死裡逼麼?那時候柳成林不願意回家,老來我家和佑志家喝酒,我有什麼不知道的。後來聽說她拉著柳成林去劉家道了歉,把矛盾化解了。自那以後,柳成林連出來跟青子和佑志聚聚都少了,估摸著是她管著呢。」
吳妮聽著女人的話,暗動著眸子,小聲道:「原來她是這樣的……那三哥哥去窯廠也是她要三哥哥去的?那麼苦累的活,怎麼能讓他去幹那個呢?三哥哥可是從來都沒吃過那種苦的。」
「沒辦法,柳成林不聽她的,再整天吵吵鬧鬧的,那他家的日子可沒法過了。」女人還是一邊給吳妮剪頭髮一邊說:「從那種小家小戶出來的,娘家窮得在她嫁過來的時候連一根布紗都沒陪,能養出什麼懂事大氣的閨女?柳成林當初看上她,八成就是看她樣子標緻。」
吳妮空嚥下一大口氣,白布底下雙手手指摩挲,低著頭道:「真是辛苦三哥哥了,我就知道他是被逼的。當初我要是再堅持堅持,現在也不至於讓他過得這麼辛苦。」
「說真的,妮子。你還真是命好沒跟柳成林成了,這真要是成了,受罪的可就是你。」女人幫吳妮修完頭髮,撣掉白布上的碎頭髮,又拿下白布抖了抖:「起來照鏡子看看,丑了可別怪我,你非要我剪。」
吳妮站起來,伸手順了順頭髮,便伸手拿了旁邊的鏡子左照照又右照照。就在照鏡子的時候,視線中好像出現了一個身影。停住動作,把目光再移回去,便看到傅寧正站在院門邊。
吳妮拿著鏡子,目光卻在傅寧身上,出聲道:「嫂子,我喜歡的是三哥哥的人。當初若不是因為他要尊嚴面子不肯帶我走,我是一定不會先放手的。」
「你也是個死心眼的,這都什麼時候了……這話可別再說了,說多了可怎麼嫁……」「人」字還沒說出來,這女人就因為看到傅寧而噤了聲。表情僵滯片刻,忙又換上笑臉,驅身迎上來:「唉喲,傅寧你怎麼來了?」可是稀客呀。
「青子不在家麼?」傅寧客氣地看著女人問,她也便是嚴青的媳婦,姓吳名為新梅。因為嚴青和劉佑志結婚都比較早,所以嚴青的媳婦和劉佑志的媳婦也都與吳妮熟。吳新梅娘家也在向明村,和吳妮家一個生產隊,離得又近,所以更熟絡些。
吳新梅和傅寧不熟,背後也有自己的一番評價。但她也知道柳成林和嚴青、劉佑志的鐵三角關係,所以對傅寧也是客氣,只笑著道:「說是出去溜躂一圈,到現在還沒回來,估計又順路接了我家琴琴,帶去買吃的玩的去了。怎麼,你找青子有事?」
「沒什麼事,只是成林到現在還沒回去,媽叫我來你家和佑志家看看。」傅寧說明來意,見嚴青不在,想著再往劉佑志家去,便道:「既然青子不在,那我就先走了,打擾了。」
剛說了人壞話,也不知道被沒被聽見,吳新梅是在心裡尷尬著,所以也不留傅寧。
傅寧跟吳新梅別過,剛轉身要走,吳妮突然開口道:「傅寧,三哥哥一時半會不回家你就找到這找到那的,管得太緊,不好吧?三哥哥是個男人,他有自己的生活和想法,他還不能有自己的朋友兄弟了?」
傅寧定了定步子,看向吳妮,眼神裡沒什麼情緒,一直看著她把話說完,又看了她半天,才開口道:「你還是適合長髮,短髮顯得有點老。」
「傅寧你……」吳妮一口氣被硬堵在胸口,一陣氣悶,便看著傅寧抬步走了。
吳新梅眨巴眨巴了幾下眼睛,半天緩過來看向吳妮:「這傅寧怎麼回事?」
「誰知道?!」吳妮氣呼呼的,「我看她一點都不小女人,誰家小女人像她這樣,誰娶了她真是倒八輩子霉了!」
「可不就是你三哥哥倒了這八輩子的霉。」吳新梅瞥了她一眼。
吳妮這會直氣得跺腳:「你說就她這樣,三哥哥怎麼會喜歡她?肯定是她逼的,逼著三哥哥跟我斷絕一切關係。」
「我看她也沒錯,畢竟你和柳成林有過一段,大家都知道。你也避避嫌,趕緊找人說媒嫁了。你這麼拖著,可嫁不出去了。柳成林都能結婚,你還乾耗著幹什麼?傅寧好不好,那都柳成林受著,你別管。」吳新梅說法客觀勸吳妮。
吳妮還是氣鼓了一陣,然後開口道:「我也沒想過要摻和三哥哥現在的生活,只是想作為普通朋友亦或兄妹,我們能像以前一樣聊天說笑,一起玩。所以我就是受不了他要跟我斷絕關係。我們認識了這麼多年,怎麼能說斷就斷?我又沒想跟他再怎麼樣,傅寧她憑什麼這麼小心眼?憑什麼逼三哥哥跟我老死不相往來?我不甘心!」


☆、第033章
穿33
傅寧從嚴青家走後又去劉佑志家問了一下,見柳成林也不在,只好跟劉佑志和他媳婦隨便說了兩句話,又自己往家回。這會兒天色也暗了下了,傅寧步子也便加快了一點,免得再碰上不好的事情。
但卻是怕事有事,她走到一個岔路口時,好巧不巧地碰上了一個熟人——劉老漢的兒子劉曾明。
兩人迎面撞上,傅寧在看清人臉的時候,忙停了步子往旁邊讓了讓。上一次要不是柳成林及時趕到,傅寧還不定能跑掉呢,所以心裡也是怕劉曾明。她便是性格氣場再強大,在身體力氣上也是弱勢的。
而劉曾明因為上一次的事情,被柳成林打得狠,這會兒也是心裡猝得緊。他也沒別的舉動,只是停了步子看了傅寧兩眼,甚至沒出聲招呼。
傅寧自然也不跟他講話,心裡防著他沒有記住上一次的教訓再亂來,所以繞開一點路就走了。她剛走了兩步,劉曾明在身後突然出聲:「傅寧,你不用躲我,被柳成林打掉了好幾顆牙,我也不敢再對你怎麼著。」
聽得劉曾明的話,傅寧步子稍慢了一下,又聽到他說:「柳家那窮日子要是不好過,柳成林對你又不好的話,你來跟我過。我這輩子是找不到女人了,不嫌棄你嫁過人,你跟我過,我讓你過好日子。」
從傅寧跟柳成林到他家門上道歉那會開始,他就看上這個小女人了,巴不得能把她弄成自己的女人。之前一直找機會綁架傅寧,結果綁架成功的那一次在最後關頭失手了,功虧一簣。同時還被柳成林揍掉了幾顆牙,之後便也老實了下來。
而他這話讓傅寧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並微微有點反胃,甚至想啐他一臉口水。真是不要臉的人,可以有千萬種不要臉的姿態。
傅寧也不回身,只道:「柳成林對我很好,你大可不用懷疑我不會入你劉家這件事。你也是個血氣方剛的男人,你劉家條件也不差,女人還是找得到的。至於我,你還是別想了。」
說完這話傅寧也不多留一步,趕緊就走了。再不走,她和這男人再站著講幾句話她都會渾身不舒服,想抽他大嘴巴子。
劉曾明回了一下頭,看著傅寧走掉,一直等傅寧的身影在夜色中變得模糊不清起來,他才轉回自己的頭。往前剛走了兩步,又迎面碰上一個人,劉曾明沒在意,所以被嚇了一跳。
「劉大哥你……喜歡傅寧?」吳妮的短髮攏在耳後,饒有興致地看著劉曾明,眸子亮亮的。
劉曾明那可是也認識吳妮的,只看著她道:「你怎麼突然出現在這裡,嚇死我了。」
「膽子這麼小。」吳妮嘴角含著笑,「我問你呢,你喜歡傅寧嗎?」
劉曾明瞧著吳妮,嚥了口口水道:「你問我我就告訴你,當然喜歡。要不是她男人是柳成林,不好惹又難搞,我准下手。這女人烈得很,可帶勁呢。」說到這劉曾明又想起一件事,語氣一轉:「對了,你不是和柳成林談了四年麼?」
「是啊。」吳妮不避諱道:「不過我家裡不同意我和三哥哥結婚,所以我就分手了。三哥哥年齡也大了,家裡催得也緊,所以就托了說了媒,看了幾個,最後就和傅寧結婚了。」
「那柳成林是因禍得福啊。」劉曾明一笑。
「劉大哥,你什麼意思?」吳妮拿眼睨他。
「傅寧啊,那比起你好多了,人長得俊,又持家,大場面都是見慣的樣子,又有手藝,哪一點是你能比得上的?可不是因禍得福麼?」劉曾明把這些話說完,笑了笑,還為自己說了大實話而得意。
吳妮聽了這話卻是一陣氣結,卻不好對劉曾明發洩什麼,只好暗自把氣嚥了,看著劉曾明:「你這麼看好她,那就把她搶來做媳婦好了。反正柳老五都把你媳婦帶走了,你剛好叫柳家賠一個嘛。」
「我也想啊。」劉曾明看吳妮說到點子上去了,一陣激動,說完又一陣蔫神:「可是這也不是能搶就搶的,又不是古時候搶民女。」
「不能明搶那就暗勾嘛。」吳妮說著就沖劉曾明抬了抬眉毛,「老五的事情不就擺在那嘛。」
劉曾明想了想,「這只怕也不成,我娶了個孬媳婦,那別人的媳婦能跟我那媳婦一樣?」
「不試試你怎麼知道?」吳妮繼續教唆:「只要成功了,那人不就是你的了。」
「怎麼試?」劉曾明被吳妮說來了興致,蹙著一對賊眉鼠眼往吳妮面前湊了湊,「你教教我。」
「這好說。」吳妮看劉曾明有意願,心裡暗自樂了,「咱們約個時間在哪見一下,我好好跟你講明白。」
「好好好。」見吳妮願意給自己出主意,劉曾明趕忙應。
兩人說好,便愉快地散開了去。劉曾明往大隊小賣部去,吳妮折身回去往家去。本來她也只是關心柳成林,想確定他的去向才跟了傅寧的。結果沒想到,被她撞破了這麼一出好劇情。
而等兩人走後,傅寧才從一堆草垛後面出來。吳妮有意沒意在後面跟蹤她的時候她就發現了,在劉曾明跟自己說完那番話以後,她當然知道吳妮不會當作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在嚴青家聽到的話便足以證明,這吳妮對她有了滿腔的敵意。
傅寧站了一會,剛要轉身往家去,突地被站在她身後並把下巴懸在她肩膀上方的人嚇了一跳,手一把摀住胸口壓驚。
「你在看什麼呢?這麼入神,我站到你身後,靠得這麼近你都不知道。」柳成林看著驚得如小兔子的傅寧,探究地問。
傅寧見是柳成林,大鬆了口氣,放下手看著他道:「我還要問你呢,去哪了?怎麼沒按時回家?」
「下了工我往鎮上去了一趟,所以回來遲了。」柳成林拉上傅寧的一隻手腕,「趕緊回去吧,爸媽和四弟還等我們吃飯呢。」
傅寧被他拉著走了兩步,然後把自己的手又從柳成林手心裡抽出來。柳成林停了一下步子回頭看她,「怎麼了?一天都過去了,還在生我氣呢?我跟你發誓,以後一定不會再跟吳妮有任何關係往來,她以後就是陌生人。」
傅寧仰頭看著柳成林,「那她要一直不死心呢?」
「我都跟你領過證了,她不死心能怎麼著?遲早也是要嫁人的。阿寧你就放一百二十顆心,我現在是你男人,以後是你男人,下輩子也是你男人,別的不管她誰,我都不放在眼裡。」柳成林說完就拍了拍胸脯。
傅寧還是看著他:「就這麼喜歡我?」
「喜歡,喜歡死了。從來還沒有哪一個人,能讓我柳成林這麼死心塌地的呢。這個世界上,只有你降服得了我。」柳成林說著就要把傅寧往懷裡抱。
傅寧一躲閃開了,「走吧,趕緊回家去吃飯。」
柳成林抱了個空,只好又死皮賴臉過去拉了傅寧的手腕,一起往家回。
「去鎮上幹嘛了?」傅寧一邊跟著柳成林往家走,一邊偏頭看著他說話。
柳成林也偏頭看了她一眼,笑著道:「到家你就知道了。」
到家也是先吃晚飯,然後把鍋碗瓢盆的洗乾淨,最後洗漱完了準備睡覺。傅寧坐在梳妝鏡前拉下辮子上的頭繩,剛拿起梳子要梳頭髮,柳成林又張開大手,從後面抱住了她,並把一個袋子放到了她面前。
傅寧看了一眼袋子,然後看向鏡子裡的柳成林:「什麼東西?」
「拿出來看看。」柳成林也是透過鏡子看傅寧。
傅寧又把目光落到袋子上,放下手中的梳子,去把袋子裡的東西拿出來。東西一出袋子,傅寧就有些呆,回頭看了柳成林一眼:「這個是……」
柳成林還是從背後抱著她,並伸手展開傅寧手裡的東西:「羊毛衫,喜歡嗎?」
白色羊毛衫,高領,胸圍一圈是編織進去的花型,簡單大氣。傅寧看著這羊毛衫有點愣神,這是她穿越到柳家之後,見過的最好最貴最不土的衣服了吧。
「怕你還在生氣,所以去鎮上給你買的,希望你能看在它的份上,就不要生我氣了。」柳成林的頭就在傅寧頭旁邊,並低著頭看她的側臉,希望能看到她的表情眼神。
傅寧看著這羊毛衫,半天也是沒說出什麼,愣了半天才開口:「今天的工錢不夠買這個羊毛衫吧?你背著我存私房錢了?」
柳成林:==
「沒有,我問媽要了一點。」
傅寧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噗嗤一笑,「這麼大了還啃老,真沒出息。」
柳成林看傅寧笑出來,自己也鬆了全部神經,笑著道:「只要能把媳婦哄開心,還管出息不出息?」
「柳成林不是最愛尊嚴和面子的麼?」
「柳成林在傅寧面前什麼都不要,只要人……」
「喂,你不要亂動。」
「不亂動怎麼來啊?」
「不要碰耳朵啊……啊……」
「胸呢?」


☆、第034章
穿34
次日傅寧呆在家中,把要做衣裳的人都量了尺寸,然後便安心做起剪裁拼接的工作。到了週末,又有張明朗介紹的兩個老師過來,各帶了布要了一套西裝。因為這衣服算是花了大價錢的,走時都叮囑傅寧做好些。
傅寧只笑著應和:「沒有不做好的道理,要是做的不好,你大可以不給錢的。」
兩位老師也是呵呵笑,看著傅寧:「你倒是心寬,要是遇上賴皮的,怕真賴了你這五十塊呢。」
「賴了第一回,還能賴了第二回不成?」傅寧說著送兩位老師走,趙蘭花也跟在身後送客,拉生意地說了句:「要是喜歡我們阿寧做的衣裳,以後常來啊。」
「那是一定的,做得好的話,以後咱們家的衣服都到你家做,還給你們介紹生意呢。」
「那就太謝謝啦。」趙蘭花眉眼帶笑,姿態放得低。
到了門外,兩位老師讓傅寧和趙蘭花別送了,便推車子走了。等兩人身影消失在視線裡,趙蘭花長吐了口氣,看向傅寧:「真沒想到,阿寧你真給咱家賺錢了。」
「小錢,貼補貼補家用罷了。」傅寧偏頭看向趙蘭花笑。
趙蘭花嗔著表情,微睜了下眼,「哪裡小了,你看成林一天到晚累死累活的,也沒賺多少錢。」
傅寧笑出來,伸手扶上趙蘭花的肩膀,想推著她進院子去。卻是剛轉了一半身,她就頓住了,趙蘭花也頓住了,半天嘀咕出聲:「我滴個親娘,這祖宗怎麼來了?」
傅寧沒出聲,就見臉上掛著笑突然出現在視線裡的劉曾明走了過來。他穿著暗灰色舊夾克,手裡拿了個綠封皮的筆記本。
傅寧回了神,只當沒見他,推著趙蘭花就往院子裡去。柳家和劉家有仇,趙蘭花自然也不會招待他,躲一般地就往院子裡去。
卻是沒走兩步,劉曾明突然出聲道:「柳大娘、柳三嫂,有客人上門,你們不招待招待?」
「劉大兄弟,你有什麼事?」傅寧停了步子回身看著他問,語氣客氣。
趙蘭花也轉了身在傅寧旁邊,看著劉曾明,臉上表情僵僵的。以前劉家上門不是打就是砸,趙蘭花也是怕劉家人上門。
「柳三嫂不是做衣裳麼?我來看看做件衣裳。」劉曾明昂起腦袋,把腰挺得後彎,一副欠揍的模樣。
傅寧瞧了瞧他,「你可能是不知道,我這裡不賣布,你買好布再來吧。」
劉曾明一笑,把挺彎的腰又放鬆下來,「我知道,我今兒就是來看看你的手藝。你手藝要是不合我意,我就不做了。要是合我意呢,我就買了布來。」
傅寧只是看著他,半天鬆口道:「你進來看一下吧,合意不合意,都看了再說。」
在傅寧說這話的時候,趙蘭花就在她旁邊拉她衣角。傅寧握住趙蘭花的手,示意自己心裡有譜,讓她別擔心。
把劉曾明引到屋裡,傅寧把自己做好了的一件男人棉衣拿到他面前,「你看看,看合意不合意?」
劉曾明把手裡的筆記本塞進懷裡,看了傅寧,才伸手接了棉衣,看看樣式,再翻翻里外。在他看衣服的時候,還不時拿眼瞥傅寧。
趙蘭花一直站在傅寧旁邊,見劉曾明真是來看衣服,心裡放心了一點,便開口道:「我家阿寧手藝好的,比大隊顏師傅手藝還好呢,你要是不滿意,那就得到鎮上去做了。」
劉曾明一笑,把棉衣塞進趙蘭花懷裡,「這手藝,怕是鎮上都沒幾個能比吧。合我心意,等過兩日我就把布料給買來。要買什麼料子,柳三嫂你都給我寫下來。」
「成。」傅寧應著要去拿筆和紙。
劉曾明又把自己懷裡的本子掏出來,從裡面撕出一張紙,送到傅寧面前,「就給我寫在這上面吧。」
傅寧接了紙,一整面上都是密密麻麻的字,反面倒是乾淨的,於是便把要買的料子都寫在了反面上。
劉曾明順手把手裡的本子放下,伸過頭去看傅寧寫字,笑著道:「你這沒上過幾年學,字倒是寫得不錯。」
傅寧把單子寫好,遞到他面前,「好了,你看著買吧。」
劉曾明把單子接下來,瞄了傅寧一眼,低頭看了看單子上的字,又十分故意地看了看反面原有的字:「這麼一比,倒是你的字更清秀耐看一點。我明兒就去鎮上買,買好就拿來給你做。」
說完話,劉曾明把紙疊好,往夾克裡面的口袋裡一揣:「那我就走了。」
「我送送你。」趙蘭花忙應,把劉曾明送出去。劉曾明一邊走一邊晃著腿,吊兒郎當的十分得意的模樣,到了門外轉身對趙蘭花說:「柳大娘,別送了,我自己回去。」
「那你慢走。」趙蘭花還是看他走了,才折身回來。
傅寧沒有去送劉曾明,而是撿起了那本他留下的綠封皮筆記本。細瞧他的神色,和後來故意的種種的行為就知道,這東西是他故意留下來的。
筆記本已經很舊,鮮綠色的封面上印著幾朵顏色各異的牡丹花,外面包著一層塑料封皮。傅寧翻開兩頁,裡面全是柳成林的字跡。
情詩情話,寫得煽情不已,隔幾頁還會有「致妮子」的字樣。翻過一沓,中間會出現一頁印了年歷畫上那種旗袍美女,從紙張到畫像都非常復古。一個筆記本,裡面夾了不少張。對於柳成林寫的東西,傅寧倒是更喜歡看這些古典畫。
等趙蘭花送完劉曾明回來,傅寧便把本子一合,看著趙蘭花:「人走了嗎?」
「走了。」趙蘭花道:「我以為他是來鬧事的,哪知道竟是來做衣裳的,真是意外。」
傅寧把本子拿進裡屋,收到寫字檯的抽屜裡,「他一個人來的,也不敢鬧什麼事。」
「也是。」趙蘭花看著傅寧,「這會兒也不少衣服了,你趕緊忙,做完都給人送過去。也不要你幫我做針線了,你和成林的棉鞋我都做了。」
「謝謝媽。」傅寧收了本子出來。
「一家人,說什麼謝不謝。」
趙蘭花說著就去拿了自己的針線活計,坐到這西屋裡做起來。傅寧也坐到縫紉機前,忙活起自己手裡的活。做衣裳,自然還是能越快做完越好。
趙蘭花一下午把剩下的東西都做完了,咬了最後一個線頭道:「阿寧,棉鞋都做好,你來看看。」
聽得這話,傅寧停下手上的活,過來看了看趙蘭花給自己做的對臉紅棉鞋,鞋面用絲線繡著蝶戀花的圖樣。
看罷,傅寧笑著道:「媽,你手真巧。」
趙蘭花把針線插起來,「你還沒見到真巧的呢,你快穿上試試看。」
傅寧把腳上布鞋脫了,塞進這新棉鞋裡,「剛剛好,媽你還有更巧的手藝?」
「那是。」趙蘭花應,「虎頭帽虎頭鞋啦,你快給我生個孫子孫女的,我好施展施展我的手藝。」
傅寧穿著鞋子輕跺了兩下腳,「鞋口扣得也緊,掉不下來。」
趙蘭花伸手在她鞋上按了兩下,「那就成了,我塞了不少棉花,寒天穿了不冷。」
說完又把另一雙純黑色的棉鞋也拿到傅寧面前:「這是做給成林的,你都先收起來。」
「好。」傅寧脫下自己腳上的鞋子,和柳成林的鞋子一起,拿進屋裡裝進塑料袋,然後收到寫字檯的櫃子裡。
柳成林回來在屋裡睡覺後,趙蘭花就把做好的傅寧和柳成林的棉鞋放下出去了。傅寧在外間做自己的衣裳,屋裡裡便只剩下機器運作的聲音。
柳成林睡了一陣醒來,往寫字檯前一坐醒了一陣盹。他也知道傅寧最近忙,所以也沒出去打擾她。趙蘭花又沒叫他吃飯,他沒事便拉開抽屜翻了翻,然後就翻到了那本傅寧收起來的綠色封皮筆記本。
看到筆記本,柳成林眼睛一亮,忙拿出來,嘀咕道:「我以為不見了呢,居然還在。」嘀咕著就把本子翻開看起來,這可是他青春過往的見證。
「是你年輕時寫給吳妮的?」正在柳成林看得皺起了眉頭的時候,傅寧的聲音在他旁邊響起。
聽到聲音,柳成林轉頭看向傅寧:「我記得這個本子早就不見了的,怎麼突然會在抽屜裡?」
「有人想讓我看看你們的過往。」傅寧看著柳成林,說得平常不已。
柳成林看不出她的情緒,每次都是這樣把他搞得無措,於是趕忙解釋道:「阿寧,你仔細看看,『致妮子』三個字明顯是模仿我的字跡寫的,也不是很像。」
「我看出來了。」傅寧抽過他手裡的本子,「這些段子是你自己寫的?」
見傅寧沒有生氣,柳成林鬆了口氣,摸了一下後腦,不好意思道:「不是,都是看書抄來的。看著喜歡,就抄下來了,剛好練練字嘛。」
傅寧抬眼看了他一下,「我就說你怎麼會有這種文采呢。」
柳成林傻笑,「誰還沒個年輕的時候?我愛看書,所以也愛摘抄句子。這東西你要是看著不順眼,我就扔了。」
「不用。」傅寧把本子又放回到他面前,「拿鋼筆把那些後添上的三個字都塗掉,待會我來檢查。」
「哦。」柳成林應了聲,傅寧轉身就出了房間。
去到灶房,趙蘭花剛好把飯做好盛出來,「成林起來了嗎?」
「起來了。」傅寧過去端了飯,「我給他送過去,讓他在房間裡吃吧。」
「成,我洗洗鍋就直接燒晚飯。」趙蘭花雙手壓到圍裙上擦了擦,往鍋裡倒了些水。
傅寧端著飯,又順手拿了筷子,端到房間裡放到柳成林面前:「塗了多少了?」
「塗了一些,一會就塗完了。」
「你先吃飯,我來幫你塗。」傅寧把筷子塞到他手裡,換下他手裡的鋼筆。
柳成林拿了筷子吃了一口飯,傅寧便坐到他旁邊低頭認真塗起字來。柳成林一邊吃飯,一邊看著她認真的側臉,臉上掛著傻樂的笑容。
傅寧手下筆動得快,一頁頁翻過去。等柳成林吃好了飯,她也就把字給塗完了。傅寧留下這個筆記本,當然不是因為它是柳成林年輕的產物,而是以防有別的用途。年輕時的柳成林,跟她沒有半毛錢關係。
至於別的用途是什麼,需不需要用,那還得看吳妮和劉曾明的表現。
只說又過了幾天,劉曾明果然按傅寧寫的單子買來了布料。傅寧看了看他買的一樣不缺的布料,覺得有點好笑,只道:「來吧,給你量一下尺寸。」
「好。」劉曾明急急的,說完就脫了厚外套。
傅寧拿了軟尺過去給他量尺寸,他一對賊一樣的眼睛就盯著傅寧轉。在傅寧量他胸寬的時候,他舔了舔嘴唇抬起手,想捉住傅寧的手。傅寧卻是適時收了軟尺,又去圈了一下他的腰圍,開口道:「你前些天丟了東西在我家,是不是?」
劉曾明一愣,然後想起那個筆記本,忙道:「對的,我拿了個本子來,走的時候就給忘了。」
「我給你收著呢。」傅寧收了軟尺,又去量他的腿長,「你私人的東西,我也沒翻開看,待會給你拿走吧。」
「別。」劉曾明突然出聲制止,然後一笑,「其實那東西也不是我的。」
「那是誰的?」傅寧量完了尺寸,一邊捲起軟尺一邊看他,自己只是裝傻充愣演戲。
「你翻開看看呢,那字跡你不認識麼?」劉曾明忙把外套穿上,「這天兒可真冷,都要能穿棉襖棉鞋了。」
傅寧還是配合劉曾明演戲,忙把軟尺收進縫紉機的小抽屜裡,進屋把本子拿出來,「既然不是你的,那我可就翻開看了。」
「看吧看吧。」劉曾明笑得奸。
傅寧當著他的面把筆記本打開,翻了幾頁一把合上,眉頭皺死了,「這個字是……」
「是你家柳成林的字。」劉曾明笑得越發燦爛,也猥瑣。
傅寧眉心擰出了一個疙瘩,猛地看向劉曾明,半天不敢相信地出聲:「這是他寫給吳妮的情書?」
「可不是麼?」劉曾明這會不笑了,壓低了聲音像做賊一樣道:「柳成林心裡可愛著吳妮呢,這就是證據。你看看那些用詞,多熾熱啊。這麼多年了,他怎麼能忘了吳妮?情用深了,都拔不出來的。」
只要是女人,看到自己男人給別的女人寫了這些東西,哪有不生氣不鬧的。他劉曾明再在一旁煽風點火,不信傅寧她不會生出氣惱,和柳成林鬧一鬧產生嫌隙。只要兩人關係不好,他不就有機可乘了。
傅寧聽了這話,果然像受了極大的打擊一樣,一下子跌坐在板凳上,目光呆滯,又泛著冷光:「難怪了……他跟我說什麼他跟吳妮就像兄妹,一直清清白白的,原來都是騙我的……居然連這些話都寫得出來……不要臉!」
劉曾明往她近前靠了靠,想伸手到她肩上安慰她。傅寧又是適時起了身,把那本子死死攥在手心裡,看著他道:「既然這東西是我家成林的,那我就收下了。」
劉曾明訕訕地收回懸在半空的手:「傅寧你也不要太生氣了,好好跟柳成林說。」
「東西都擺在眼前了,要好好跟他說的話多呢,等他晚上回來慢慢說!」傅寧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全是怒氣,然後猛地把本子摔桌子上了,「啪」的一聲嚇得劉曾明一驚。


☆、第035章
趙蘭花在外頭聽到屋裡有動靜,心裡一緊,忙地往西屋去。見傅寧正一臉黑地站著,劉曾明被嚇愣了的樣子,趙蘭花便小聲問了句:「阿寧,怎麼了?」
傅寧吸了口氣,面容一換,目光柔和地轉向趙蘭花:「沒什麼,媽,東西掉地上了,我撿起來了。」
「哦……」
趙蘭花把目光往劉曾明身上瞟,想從他身上看出些什麼來。看劉曾明這不入眼的樣子,她又把目光轉到傅寧身上:「阿寧把曾明量好尺寸沒?量好我就送人家出去。」
「量好了量好了。」劉曾明臉上笑容一堆,禮貌看向傅寧:「那我就先走了,衣裳什麼時候能做好,我過來拿。」
「前面還有好些人的衣裳,你等個兩個月吧。」傅寧送他出西屋,趙蘭花跟在後頭。
劉曾明手抄夾克口袋,呵呵笑得乾澀,出聲道:「還有不到三個月過年,正好正好。」
「那你慢走。」趙蘭花和傅寧把人送到門口。
劉曾明還是干扯著嘴角笑,揮了揮手往莊子頭去:「別送了別送了,真是客氣……」
「那不是劉家的兒子麼?怎麼到這來了?」看著劉曾明出了莊頭,趙蘭花和傅寧剛要轉身回家去,黃大娘的聲音就傳到了耳朵裡。
這會兒黃大娘剛給黃鶯洗的頭髮干了,正在院子牆根,把她困在自己懷裡給她梳辮子。見趙蘭花和傅寧送劉曾明,心下好奇就問出了聲。
趙蘭花轉了身,見著有人說閒話,也不往家回,直接就去黃大娘那邊:「來找阿寧做衣裳的。」
「真假的?」黃大娘一臉驚訝,抬頭看了一眼趙蘭花。手上力道輕重沒個概念,攥著黃鶯的頭髮,把她扯得齜牙咧嘴的。
趙蘭花撣了撣黃大娘旁邊石頭,彎身坐下,「真的,我一開始也以為他是來鬧事的,誰知就只是來做衣裳的。」
「那這孩子心倒是寬。」黃大娘說著咬下手腕上的皮筋,再毫不客氣地綁到黃鶯的頭髮上。
黃鶯咧著嘴嘶嘶抽氣,等黃大娘扎完她一跳彈開好幾步,瞪著眼看黃大娘道:「奶奶,你扎辮子太疼了,以後都不要你扎。」
「不要我扎,那你自己扎。」黃大娘敷衍了黃鶯一句,把木梳子往自己頭上一插,又轉臉和趙蘭花說起話。
「我找柳三嬸子給我扎。」黃鶯嘟了嘴,說完就朝傅寧那邊奔過去。
傅寧迎身抱起她,托著她的屁股,看著她的眼睛道:「鶯兒最近乖不乖,有沒有惹爺爺奶奶生氣?」
「沒有。」黃鶯奶聲奶氣應著,一邊誠實搖頭。
「這麼乖,三嬸子帶你去大隊買點吃的好不好?」傅寧看著她笑。
黃鶯轉頭偷偷看了黃大娘一眼,然後往傅寧耳朵邊趴:「奶奶不准我讓三嬸子買東西給我。」
「那就不告訴你奶奶。」傅寧故意小小聲。
黃鶯甜甜一笑,「好。」
黃鶯也是個較大的孩子了,傅寧也不能抱著她去,便放她下來,跟黃大娘打了聲招呼:「大娘,讓鶯兒跟我去大隊一趟,我買點東西。」
「去吧,可別給鶯兒瞎買什麼東西。」黃大娘隨便應了聲,又和趙蘭花說起話。
劉曾明從柳家走後也沒有回家,直奔大隊向明村小學後頭的小樹林。
吳妮在裡面等了一陣,無聊就撿了小樹枝蹲下身子戳泥巴。戳得地上的泥巴都窟窿遍佈,才見得劉曾明氣喘吁吁地跑來。
「怎麼樣?」吳妮站起身子,目光期待地看著劉曾明。
劉曾明在她面前停穩了,緩了一會氣道:「我把本子故意留在柳家,哪知道傅寧連看都沒看,說是別人留下的私人物件,不該看的。」
「啊?」
吳妮瞬間失望起來,眉心皺了皺,「那就是沒看?也沒跟三哥哥吵鬧了?這不是白忙活了嗎?嚴青嫂子跟我說了,她對三哥哥最是小氣小心眼了,所以我才要給她看的。看了肯定吵,吵了劉大哥你才能有機會,誰知道她連看都沒看……」
吳妮一刻不休說這話的時候,劉曾明還在調整氣息,一邊一直衝她擺手。見她情緒根本穩定不下來,越說越激動,只好吼了一句:「吵什麼吵?」
吳妮被他喝得一愣,然後秀眉一豎:「你叫什麼叫?」
「我不叫我不叫。」劉曾明忙又擺手,「你別激動,我話還沒說完呢。」
「那你說。」吳妮有點不悅地看著他。
「她是沒看裡面的東西,但是我肯定是有辦法叫她看的。不讓她看了,我把那本子丟那幹什麼?」
「那你成功讓她看了?」吳妮心情過山車一般,這會又有了些亮色。
「何止啊。」劉曾明衝她得意地挑了挑眉,「我還在旁邊煽風點火,讓她火了!」
「火了?」吳妮瞪著眼看劉曾明。
「就是生氣了,發怒了,氣呼呼等著柳成林回來要跟他算賬呢。」劉曾明說著這話,越發地得意起來。
聽到這,吳妮也樂了,笑著看劉曾明:「劉大哥,你可真本事。」
「沒你本事。」劉曾明實話實說,說完想了一下,又突然問:「吳妮大妹子,你幫我,是不是還想跟柳成林復合?」
「當然不是!」吳妮立馬出聲否認,「我這就是為了幫你,我吳妮才不會嫁給娶過人的男人。」
劉曾明也不知道吳妮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因為跟自己沒關係,也就沒再問。和吳妮講完這些,兩人再合計一下接下來怎麼辦,也就散了。
看著劉曾明在林子中遠去的背影,吳妮突然誇張地抖了一下,嘀咕道:「要不是為了讓傅寧難過,我真是一秒鐘都不想跟這個人多呆,噁心死了。」
劉曾明跟柳成林比起來,那是天上地下,肯定是入不了吳妮眼的。又因為性格行為總是說不出的猥瑣,所以吳妮對他更多的還有鄙夷和瞧不起。要是平時,她肯定瞧都懶得瞧這人一眼,髒眼。
而對於她是不是想和柳成林復合這個問題,靜下來仔細想一想,其實她自己也不是很清楚。柳家名聲本來就臭,這會兒因為柳老五的事情,名聲就更臭了,又窮成這樣,她爸媽是怎麼都不會同意她嫁入柳家的。
這些想不清說不透的暫且不說,她吳妮就是見不得別人跟柳成林好,尤其是把自己排斥出去的好。她也見不得柳成林對別人比對自己更上心,哪怕是他合法的妻子也不行。所以,經過那次柳成林跟自己決裂,她就一直在心裡琢磨著怎麼讓傅寧不好過。
她不能完全得到的,憑什麼讓別人全部擁有?
她不好過,為什麼要看著別人幸福快樂?
想著這些,吳妮一邊低頭踢著樹林裡的小石子,一邊就出了這個小樹林。到了外頭,略回身,偏西的陽光晃了一下眼。
吳妮瞇了一下眼睛,轉過頭去的時候剛好看到傅寧牽著隔壁家的小女孩從向明村小學的小賣部裡出來。
黃鶯手裡拿著幾袋小零食,放在嘴邊咬開袋子,就往嘴裡吃了一些。吧唧嚼了兩下,又抬手往上送,滿臉幸福地抬頭看著傅寧笑:「柳三嬸子,好好吃,你也吃一點。」
傅寧低頭咬出一點點,看著黃鶯笑:「嗯,很好吃。」
黃鶯滿意,又放下手,送到自己嘴邊吃起來。兩人這樣走了兩步,便被吳妮堵住了去路。倒不是吳妮想堵她,而是傅寧和黃鶯只顧講話沒看路,恰好走到了吳妮面前。
雙方站定,陽光在兩人的眼眸在閃了閃。
「三嫂子,來買東西?」吳妮率先露出笑容,看著傅寧問:「這個是黃大娘家的黃鶯吧?」
「對,我帶鶯兒來買點東西。」傅寧像是見了普通熟人,笑著回道。黃鶯只是吃東西,抽空叫了吳妮一聲「阿姨」。
吳妮仔細端詳著傅寧的臉,不放過她臉上每一處的細微表情,不過是想看她到底有沒有像劉曾明說的那樣生了大氣。
傅寧見她這麼仔細端詳自己,就大概猜到了她的意圖,於是沒力耷了一下嘴角,表情一暗道:「我不跟你說了,該回家繼續趕衣服了。」
吳妮看她要走,忙抬步堵住她:「三嫂子,你在躲我?」
傅寧停住步子,眸子中漫出哀傷,看著吳妮,只差眼淚了。看了吳妮半天,她才開口說:「今天我看到柳成林給你寫過的那些情話了,知道你在他心裡的份量。我不躲著你,還能怎麼辦?吳妮,我拜託你,可以離我和柳成林遠一點嗎?我們只是想多點安穩普通的日子。」
吳妮看傅寧這麼可憐兮兮的模樣,頓時有種想捶地大笑的衝動。終於讓她看到這個女人的慌亂了,她也終於知道柳成林心裡到底是有誰的了。她沒有捶地大笑,倒是抖著身子笑出了幾聲,然後看向傅寧:「三哥哥現在已經不是我的了,但他心裡有我,你為什麼不能大度地允許我存在,非要逼著三哥哥跟我決裂?」
「吳妮,他現在是我的男人!」傅寧這句話幾乎是目眥欲裂狀態沉著聲音吼出來的,把旁邊正仰頭看兩個大人說話的黃鶯嚇得愣住了。
吳妮也被她嚇到了,她還沒見過傅寧發怒成這個樣子。暗自吞了口口氣,又舔了下唇,吳妮才慢慢緩過來,挺了一下胸頂氣勢道:「是你的男人又怎麼了?是你的男人不能跟別的女人做朋友了?鄉里鄉親的,你非要三哥哥跟我決裂,你有意思沒?反正不管怎麼著,我就是不能容忍跟三哥哥決裂!」
「那你就把你的三哥哥搶回去!」傅寧收起猩紅的眸子,撂下這麼一句話,拉上黃鶯繞開吳妮就走了。
繞過吳妮之後傅寧就平了情緒,既然她這麼示弱地來試探加暴怒情緒逼退,吳妮都還是無動於衷一意孤行,一定要百般爭這個虛無的存在感,那就不要怪她心狠手辣了。


☆、第036章
家裡的衣服傅寧緊趕慢趕趕了將近兩個月的時間,才把前莊本莊人的棉衣都給做了出來,包括劉曾明的。至於西裝,卻還是沒時間動手做的。
衣服沒做好的這期間,劉曾明也還是隔幾日就來柳家,名義上是來看衣服,而實際目的是什麼,他和吳妮知道,傅寧也知道。
他來的時候,傅寧也不煩他,有時甚至讓趙蘭花給他搬個板凳,坐著說會話。
劉曾明見這些時日接觸下來,傅寧對自己態度大變,從最初的冷冰冰帶著些客氣態度,這會兒已經變得沒有了多少見外情緒。
但唯一的,傅寧不愛跟他講柳成林,更不愛跟他講柳成林和吳妮。劉曾明也是按照吳妮教的,有時故意試探。但見傅寧一提到柳成林就黑著臉,說著不開心的抱怨話,便慢慢相信她是真的對柳成林灰了心,心裡也是大喜不已。
「傅寧,你還記得我早之前跟你說過的話沒?」
坐著說了會話,趙蘭花起身去茅坑,劉曾明得空突然看著傅寧小聲問,眼睛亮晶晶。這會兒在他眼裡,傅寧是親和又親近的。
如今衣服做好了,劉曾明是來拿衣服了,也就是最後一次接著衣服的借口跟傅寧接觸,他當然要藉著這次機會把話挑挑明。
傅寧坐在縫紉機前,做著還沒做出來的兩套西裝。看劉曾明神神秘秘問了這話,一笑道:「什麼神神秘秘的話,要這麼個樣子說?你說過的話可多了,我哪記得是哪一句?」
「就是那句。」劉曾明伸出一根手指,戳著指了指房頂,好像話貼在房頂上一樣。
傅寧看向他,臉上表情更是像是在說他好笑一樣,繼續道:「哪句?有什麼話你說就是了,咱們都是熟人了,還有什麼不能說的?」
劉曾明收了手指,往袖子裡藏。這會兒都快到臘月了,天冷得很。收了手,劉曾明又忸怩作態了一會,才開口小聲道:「你看,柳成林對你也不好,他心裡還有其他女人,還一天到晚的幹活不歸家。你跟著他,不苦不累麼?」
「我苦不苦累不累你不知道麼?沒日沒夜地趕這些衣服,有不累的麼?苦了累了也就罷了,還沒個貼心人問一句暖一聲。」
傅寧說這話之前醞釀著歎了一口長氣,也便說出了無限心酸之意來。
劉曾明聽了這話,大男人心理一下子充滿心房,想為傅寧分憂難解,於是恨恨道:「我說的那句話就是叫你過得不好就跟了我,現在你給個准信,你跟不跟?」
傅寧手上動作不停,無奈道:「我是沒早點遇上你,要是早點遇上了,不至過這種日子。跟你接觸這麼些日子啊,我才發現,你雖長得不怎麼樣,也是沒大出息的,但真是體貼得很。現在我和柳成林都領了證了,哪裡是能說跟你就跟你的。這要是跟你走了,法律上不允許不說,兩家又得一頓好鬧。」
劉曾明想想也是這話,他又是怕事的,也沒那膽子像柳成明那樣把人帶走。要是直接把人帶出去,他又不知道怎麼賺錢,不得餓死啊?
想了一會,劉曾明想起了吳妮的話,便又看向傅寧,把聲音壓得低低的,「那你暗暗跟了我,名義上還是柳成林的媳婦,我也暗中對你好,體貼你,你看這樣好不好?」
傅寧終於手腳動作,腳踩穩了縫紉機,看向劉曾明:「這要是被人發現如何是好?柳成林是什麼性子你也知道,他不止會打死你,更是會殺了我的。他那要面子的人,絕不會允許自己媳婦幹出這種丟他面,給他戴綠帽子的事!」
劉曾明想了想,這話又是對的。他一時也沒了主意,便看向傅寧:「你想不想跟我,你想跟我你就想個法子。」
傅寧果真想了一下,然後伸手沖劉曾明勾了勾手指。劉曾明意會地從板凳上起來,往她面前湊了湊。傅寧附到他耳邊,聲音極小道:「你可知道向明村小學最南頭有個小屋?那個小屋是常年不鎖的,裡面堆著些雜物。小學後頭和南頭都是樹林子,那裡去的人也少,星期五晚上九點,我在裡頭等你。你到了也別出聲說話,雖說那裡人少,那萬一要是有人,被人聽見了可就糟了。這事要悄摸摸的,你知我知,萬不能讓第三個人知道。要是被柳成林知道,咱倆都得死。」
劉曾明一邊聽著這話一邊點頭,覺得十分可行。兩人這悄悄話一說完,趙蘭花從外頭回來,往下一坐道:「時候不早了,成林快要回來了吧?」
傅寧看了一下表,「差不多,也就是這十分鐘二十分鐘的事情。」
得了應允,又聽得這話,劉曾明也便也不再留,跟趙蘭花說:「柳大娘,你家傅寧做的這衣服我十分滿意。給過錢了,這會兒我就回去了。」
「滿意就成,那我送送你。」趙蘭花說著又站起身來。
「我還要做衣裳,就不送你了。」傅寧隨意推辭了聲,腳下便踩起了縫紉機。
「你忙著,不用送。」
劉曾明和趙蘭花一起往外去,臉上全是壓不住的欣喜,笑意直接從眼梢漫到嘴角,更是體現在了得瑟的步調上。
和趙蘭花幾句客套話別過,劉曾明看啥啥美麗,心裡激動得直想跳。於是他真跳了幾下,又握了握拳。
想他惦記傅寧也有小半年了,尤其是那次綁架她之後,抱過她碰過她,有過軟綿的手感和身體碰觸擠壓感。之後便是日日想夜夜想,巴不得把她按在自己身下,讓自己死在她身上。
這會兒終於夢想成真,他那顆心簡直就堵在了嗓子眼,咽也嚥不下去。
這種興奮也因為不能告訴任何人而顯得更為熱烈清晰,稍收不住就要心心田里往外噴。但劉曾明記著傅寧的話,不能讓第三個人知道,所有的事情都得小心再小心,所以也便在路上興奮之後,剩下都暗自忍了。
晚上到家吃了飯,洗漱畢了上床,腦子裡全是傅寧的一顰一笑。雖說是鄉間的小女人,但舉手投足間總有說不清的冷仙氣,想讓他去征服,撕下她冷傲正經的面容,讓她在他身下求饒的樣子。
劉曾明死壓住要從嘴裡溢出的淫聲,手上卻是越發勤快,直洩了一褲子。
梳妝台上的燈火苗搖了兩下,外面門上的棉簾子也跟著大動了一下。柳成林到屋裡放下盆連忙脫了鞋子鑽到被窩裡,一陣搓手。
「讓你穿好了出去倒水你不穿,待會凍感冒。」傅寧瞪了柳成林一眼,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哪能說凍感冒就凍感冒了?」柳成林把搓熱了的手放到耳朵上,暖了暖耳朵。
傅寧往被窩裡鑽,「我問你個事情。」
「又要拷問什麼?」柳成林暖了耳朵,放下手,也躺身往被窩裡鑽。
傅寧側著身看他,「你跟吳妮談過四年的戀愛,瞭解她嗎?」
其實每次聊到吳妮,柳成林都是倍加小心又頭疼的。傅寧也不常問,所以說到吳妮的時候,他也沒有煩的情緒,只是想著怎麼說才周全,不會叫傅寧心裡有疙瘩。
「瞭解不瞭解嘛,還真不是很清楚。」柳成林想了想,這麼回答。
傅寧把自己的左手枕到頭下,還是側著身子:「那我再問你,你覺得吳妮是個怎麼樣的人?」
柳成林移目看房梁,「嗯」了半天,回目看傅寧說:「性子急,死心眼,愛鬧騰粘人,但是脾氣還算好,不敢對我發脾氣,連生悶氣都少。比較聽話,我說的話他都聽,從來不會有一絲的違抗。」
「很喜歡聽話的?」傅寧臉色平靜,笑笑地看著柳成林。
「當然不喜歡了,你知道我不喜歡粘人的。」柳成林瞪大了眼解釋,信誓旦旦的樣子。完了見傅寧還是淡淡地笑,自己又把表情一換,往傅寧面前蹭,一邊挑眉一邊說:「我喜歡我聽她話的,被我粘的……」
傅寧及時出手,一把握住他的下巴推住他的臉,把柳成林的臉推成了個癩皮狗,「特殊時期,不准動!」
柳成林一陣洩氣,鬆了臉上的勁。傅寧放開他的下巴,讓他的臉恢復平整,又看著他問:「那你有沒有想過,吳妮沒有嫁給你,會嫁給什麼樣的人?」
不能幹別的,柳成林只好把傅寧往自己懷裡抱:「剛分手那會想過,畢竟是自己的女朋友,不能跟自己在一起,那會跟什麼樣的人在一起。後來通過你二姐認識了你,慢慢也就不想了。到現在,吳妮是吳妮,我是我,我是你傅寧的男人。」
這是實話,不摻雜一絲哄騙意味的實話。傅寧抬起手,按在柳成林胸口,就這麼看了他半天。看得柳成林一陣心慌意亂,忙把她按懷裡了,要忍住!
「如果她嫁給了一個特別沒用甚至是沒有女人願意嫁的男人,嫁了他基本是等於自我毀滅的男人,你會覺得可惜甚至是……心痛嗎?」傅寧被柳成林按在懷裡,發出一陣悶得聽得不是很清晰的聲音,但柳成林還是聽清楚了。


☆、第037章
冬日的夜晚陰冷得很,風擦過皮膚,凜冽得像一把把刀子。劉曾明裹了裹身上舊得掉了色的軍大衣,把臉往同樣破舊的雷鋒帽裡埋了埋,腳下步子卻是越發快。
今兒週五,也就是和傅寧說好了的在向明村小學南邊那間小屋裡私會的日子。劉曾明暗搓搓興奮了幾日,終於等來了這一天。
因為傅寧跟他交代過這件事情的嚴重性,也是鄭重交代了不准第三人知道,劉曾明便是連與自己狼狽為奸的吳妮也沒告訴。他雖沒仔細想過吳妮到底有什麼不良目的,但他也知道吳妮跟柳成林熟。就算吳妮是在幫他,那也難免不會壞了事,所以他還是防了這一手的。
腳下腳步聲「噠噠噠」地響,劉曾明雙手互插在袖子裡,弓著腰,緊縮著身子,幾乎是小跑了起來。
跑過向明村小學,目光四處掃了掃,果見了一個小屋子。因為心裡惦記著傅寧,巴不得立馬能成好事,於是急急忙忙就往那小屋子邊跑去。
這會兒天也是極黑,烏雲瘴天也便沒有月光和絲毫星光。到了小屋邊,劉曾明輕吸了口氣,定了定心神就去推門。他也記著傅寧說的話,別說話別出聲,萬一有人聽去了可就糟了。
推了門進去,再把門關上,屋裡不進一絲光亮,便聽得屋裡有人腳步碎動的聲音。劉曾明心頭一陣喜,伸手就去摸人。這小房子也是一點點大,劉曾明張開手沒晃兩下就碰到了人。他心頭一緊,下身便鼓了起來,然後就急切地一把把摸到的人抱進了懷裡。
想想日思夜想的人如今在自己懷裡了,劉曾明直接精蟲上了腦,什麼也不管就把人撲倒按到了地上。
被他按到地上的人悶哼了一聲,倒也沒掙扎。劉曾明這會兒已是急得不能自已,伸手就去拽了身下人的褲子。身下人也是相當同步調地急切,摸索兩下就把他褲子扒了。
找準了地方,沒有任何前戲的,劉曾明扶傢伙就捅了進去。溫軟的感覺讓他舒服得呻吟出一聲,身下的人卻好像有些痛苦,悶哼抓住他的腰窩,指甲微微掐了進去。
劉曾明一邊不管不顧地叫一邊使力,因為太過興奮,便也是沒幾下就洩了身子。
洩完後,劉曾明便像死魚一樣趴在底下身身上,大喘氣。底下人也是躺著喘氣,半天伸起手來摸他的臉,好似帶著無限愛意。
劉曾明這會兒先發洩了積蓄已有的情慾,來了精神,便摸摸索索把手伸進了底下人的脖子裡。
就在兩人抵死纏綿之際,小屋子的門「嘎吱」一聲開了,繼而有亮光照進來,瞬間照亮了兩張滿是迷離慾海的臉。
好事被撞破,情慾瞬間退得一乾二淨,又藉著亮光看到身下身上人的臉,相纏的兩人的臉瞬間變成了青灰色。
「我的親娘啊,你們這是在幹什麼哪?!」拿著蠟燭的中年婦人一臉驚恐,「這不是作孽呢嗎?!」
這一聲徹底驚醒了成好事的兩人,沒要這馬尾辮婦人過來拉,就立馬翻身起來分了開來。
婦人後面又跟進來一個短髮年齡差不多的婦人,「怎麼了?」
「你自己瞧瞧,竟有兩個不要臉的人在這裡幹這種醜事!」
後面那婦人仔細一看,眼睛一睜道:「哎喲,這不是劉曾明和吳妮麼?你們怎麼在這裡幹這種事情呀?這……這傷天害理啊!」
吳妮沒想到跟自己幹這事的是劉曾明,還偏又被人撞破了,眼淚下來的同時也是一陣乾嘔,狀似要把心肝膽都給吐出來。她現在只有一個心,讓她立馬死了算了吧!
且不說這事情是多麼見不得人,被人撞破了要遭多麼大的非議和謾罵,就是劉曾明這人,也夠她噁心上一年半載的了。
劉曾明看事情被人撞破了,也沒心思去想這人為什麼不是傅寧而是吳妮,裹了裹衣服就鑽出屋子跑了。一陣風一樣,沒一會就沒了腳步聲。
吳妮把胃裡的東西吐乾淨了,便開始乾嘔,直卡得臉紅脖子粗。
兩婦人就這麼看著她,半天開口道:「吳妮大妹子,你這是不走了?」
「走。」吳妮壓了心裡的噁心感,抬手狠擦了一下眼淚,也不敢抬頭看兩人,只能委委屈屈地跑了。
跑到半途上也不知道該往哪裡去,心裡委屈又噁心,然後竟鬼使神差地去了柳家。到了柳家院門前喊了門,柳成輝先從東屋裡出來。天黑也看不見人,柳成輝就站在東屋門口問了句:「誰啊?」
「是我……」聲音悶得像壓了一塊石頭。
柳成輝聽不出是誰來,這才動身外院門口去。到了院門上,再透過柵格門仔細看看,也是沒看太清。好像不是他三嫂傅寧,也不是本莊的人。
「你是誰?」柳成輝又問。
「你眼瞎嗎?!」吳妮使勁跺了一下腳,「是我,我是吳妮。」
柳成輝被她罵的一愣,還沒出聲就聽到趙蘭花聲音傳了過來:「大晚上這誰?怎麼還到門上來罵人?有沒有王法了?」
趙蘭花走到了柳成輝後頭,又繼續道:「這伸手不見五指的,外頭是誰?」
「吳妮……」柳成輝出聲道,一直也沒有開門的意思。
趙蘭花眸子也在暗色中動了一下,「哦……原來是妮子啊,你這大晚上的來我家,有事麼?」
吳妮站在門口咬了咬唇:「三哥哥呢?」
「他不在,去大隊了,還沒回來。」
趙蘭花話音剛落,吳妮就轉身跑掉了。因為夜色極黑看不見東西,還被趙蘭花家滿口的石頭絆了一跤,摔了個狗啃泥。
這會兒她也不哭了,摔得胳膊肘生疼,也沒哼一下。從地上爬起來,隨便撣撣身上的衣服,吳妮又直奔大隊而去。
跑到半路又撞上個東西,被撞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吳妮懊惱地從地上起來,像一頭被惹怒了野獸一樣,卯足了力氣猛地推了一下面前的人:「幹什麼撞我?!到底有沒有張眼睛?」
「吳妮?」暗色中傳出傅寧的聲音。
吳妮一怔,再適應適應夜色仔細一看,自己撞的竟然是柳成林。看到柳成林的瞬間,心裡的噁心、委屈一下子脹滿了,眼淚刷地一落,吳妮一步就撲上去抱住了柳成林,又是悔恨又是痛心道:「三哥哥,為什麼你沒去啊?!」
柳成林抬手硬是把她從自己身上拉下來,「你說什麼呢?去哪裡?」
吳妮擦了擦眼淚,「向明村小學南頭的小屋啊,你跟我約好的,你說叫我在那裡乖乖等你的,我們說好了的呀!」
聽了這話,柳成林就皺起了眉,一邊不讓吳妮再撲上來一邊說:「吳妮,你不能這麼血口噴人的,我什麼時候跟你說過這些話?阿寧還在這裡,你說話注意一點。」
吳妮見柳成林這般,心裡委屈更加濃厚,她盯著暗色中柳成林那張不太清楚的臉:「你沒說過?你沒說過我為什麼會去那裡?我還……」
吳妮生生卡住了接下去的話,柳成林見她這會兒跟瘋了一樣,不知道又要說出什麼話來,忙去拉了下傅寧:「阿寧,我們先回去。我跟她沒有任何一點私情,從來也沒有約過要去向明村小學南邊的小屋,你一定要相信我。」
傅寧不說話,只是瞥了吳妮一眼,就跟柳成林走了。兩人走過吳妮,像躲瘟疫一樣。吳妮只覺得自己的心臟好似結成了冰,然後隨著柳成林的遠去一點一點碎成了渣,繼而渾身顫抖得厲害。
腿抖得像篩糠一樣,吳妮再撐不住,普通一下就跪在了冰涼的地上,手掌切合地面。短髮甩到臉側,在寒風中輕輕瑟瑟地動。
她死都沒想到,奔著算計傅寧去的,卻反被傅寧算計了。她收到的每一封柳成林寫來的訴苦求寬慰求溫暖的信,只怕也一封都不是柳成林寫的。
她徹徹底底地,被算計了!
說到頭,也是吳妮對柳成林抱有的不該有的期望和幻想太多了些。以前她願意在婚前跟柳成林生米煮成熟飯,這會兒也還願意跟他暗中苟且。就像傅英說的,看她腦子不正常,像是能幹出這事的。
傅寧也沒有十分確信吳妮就能入套,起初的時候想著她要是被算計到了還是挺可憐的。誰知她真入了套,傅寧倒也沒了愧疚之心。這要是不一勞永逸把吳妮給解決了,還不知她要惦記柳成林到什麼時候,不知纏著纏著要折騰出多少事情呢。
就算柳成林對吳妮真的沒了什麼,那能堵住外面的悠悠眾口?
傅寧和柳成林到了家中,喊了兩聲門。柳成輝從東屋裡出來打開院門,柳成林便和傅寧進了院子。柳成輝看了看柳成林懷裡的木頭架子,看也不大清,只開口道:「這大晚上的去大隊,就為了這麼個東西?」
「弄回來了?」趙蘭花也從東屋裡出來,手裡端了盞煤油燈,迎到柳成林和傅寧面前。
「嗯,我看了看,還是能用的。頭上斷了那一小截,再削塊木頭接上去就成。」柳成林說著拿著木頭架子往西屋裡去。
趙蘭花也跟在他後面,進了西屋放下燈,好好看了幾眼架子,開口道:「不是好樣的麼?舊就舊了,咱們湊合著用。咱家那石墨架子,都被劉家剁毀了,有這個不錯了。」
「嗯,我也是瞧著能用用,才想著要過來湊合一下的。他們扔了也是可惜,不如給咱們呢。」傅寧也在旁邊接話道。
趙蘭花看著她笑,「會過日子的,都是好兒媳。要是能給我生個孫子,就更好了。」真是什麼話都能扯到孫子。
東西要回來,說了幾句話就散了去。趙蘭花和柳成輝也算識趣,從頭到尾沒有提到吳妮來過門上。
傅寧和柳成林洗漱了,躺到床上。柳成林不知道,設局的傅寧知道,吳妮和劉曾明是把事情幹成了。那兩個去拿石墨架子的婦人,在把石墨架子給傅寧的時候,就悄悄拉她把所看到的一切說了。而傅寧去拿石墨架子,也是掐好了時間的。
因為柳成林和吳妮好過一段,這話自然也是避著柳成林說的。
柳成林在路上碰上吳妮的時候,雖覺得她有點不太正常,但畢竟不知道具體是因為什麼。又因她確實跟自己的生活再沒關,柳成林也就沒在傅寧面前再提起她,也沒多想什麼,躺著跟傅寧說些閒話就睡了。
第二天不到上午十點,吳妮和劉曾明暗中勾結苟且之事就被傳了個方圓一二里下去。向明村那些長舌又八卦的婦人們,更是人人皆知。便是兩人的醜態,也是越傳越叫人生嘔。
吳妮被親爹關死在家中,成了不能見人的殘花敗柳。便是結了婚的婦人被傳出這種事,那都是要掘地三尺把自己埋了的,更不要提一個還未出嫁的黃花大閨女。更重要的是,吳妮跟誰不好,偏偏跟媳婦被人勾跑了的,一身猥瑣氣的劉曾明!
吳父吳母這會兒也是哭干了眼淚後悔也沒用了,要知道自家閨女能幹出這事,那早些時候就該嫁給柳成林呀!不比家庭,那柳成林怎麼著也比劉曾明強上千倍萬倍的呀!
養了這樣的閨女,冤孽啊!
這事比起柳家老五把劉家媳婦搞定帶走的事情好看不到哪去,傳得自然也是凶。吳家自愧白養了閨女,倒沒像劉家那樣把錯一股腦都歸咎到男方身上,而去打砸洩憤。
自己養的閨女做出這種丟人的事情,可就受著吧。長這麼大了打不死,否則真是想一巴掌抽死啊!
而這事情再怎麼傳得凶,都沒有外人把這話說到柳成林的耳朵裡。因為他每天早起上工,回來也是睡覺休息吃喝,循環往復,沒有其他。即便是想坐下來聽人說說閒話,那也是沒時間的。傅寧又交代了趙蘭花和柳大士,不讓他們跟柳成林提起這事兒,所以柳成林也一直瞞在鼓裡。
就這樣又過了大半個月,時間直抵年底。柳成林拿了最後一天的工錢,辭了窯廠的工作,回家開始幫家裡置辦年貨。
臘月二十七,劉家張燈結綵,親朋滿座。都說劉家這輩子甭想再辦喜事了,這好端端的倒是什麼喜事?柳成林好奇地抓了一個人就問:「這劉家辦的什麼喜事?」


☆、第038章
「你不知道?」這事情鬧得這麼大你竟然不知道?!
柳成林搖頭,「確實不知道,是他家劉翠找著婆家,擺出嫁酒?」
聽話的人笑,「哪裡是什麼劉翠啊,你媳婦被你家老五帶走了的劉曾明!那你是不是也不知道,他這二婚娶的是誰?」
柳成林又搖了一下頭,就聽得另一人笑了一聲說:「是你舊相好的,四隊吳家的吳妮子。」
「這怎麼可能?」柳成林當即便是不信,吳妮就是再不靠譜那也都是針對自己,怎麼會不靠譜到去嫁給這樣一個沒人要的男人。
「你還真是什麼都不知道呢。」人看著柳成林情緒變化大,也想當著面看他聽說了吳妮的事情是個什麼狀態,於是繼續說:「他倆早勾搭上了,大半月之前,不是被人當場捉了奸麼?可丑了,衣衫不整的。不知道這吳妮子是不是原本想暗中跟著劉曾明的,結果被撞破了,嫁別人誰娶?吳家總不能讓女兒砸手裡吧?所以就找劉家商議,把吳妮子嫁過來了。」
柳成林聽到最後完全傻掉,別人不知道,他柳成林最清楚。吳妮也要求跟他幹過這事,只是他自己沒要而已。原本心存僥倖,以為她是只對自己才會這樣,沒想到她竟然就是這麼個人,本性上沒道德又放浪。
還好沒娶了這樣的媳婦,這要是娶到家裡再出什麼蛾子,他柳成林殺了她都不解氣。果然當初分手是最正確的決定,要不還不知自己會落到什麼田地呢。四個兄弟不爭氣,再有個水性楊花的老婆,那自己便是不死也活不住啊!
就在柳成林神思飄蕩的時候,那人還繼續說:「你是不知道,就這回結婚,劉家倒是厚道,見自家兒子佔著了便宜,便是彩禮聘禮一個不少,豐厚得很,婚禮也沒省了。那吳家呢,拿了錢,竟是沒買什麼嫁妝陪,活脫脫像是把這女兒給賣了的。」
提到這閒話,其他人又插嘴進來叨叨兩句。柳成林也記著自己還要去街上買東西,也沒再多站就走了。他一走,人又議論起他和吳妮兩個人。
「你瞧出來沒?柳成林暗暗鬆了口氣呢。」
「這樣的女人沒被自己娶到,誰能不松這口氣?」
「我看這劉家倒霉,又娶了這麼個水性楊花的,以後不知還要怎樣呢?」
「倒霉什麼?只要他劉家能娶到媳婦,再給劉曾明生個兒子,那就夠了,懂不懂?」
「倒也是這個話……」
柳成林去鎮長買了許多東西,回來已是晌午時分。傅寧和趙蘭花和好了面,正放在裡面的熱鍋裡醒著,外面的鍋做了午飯。
柳成林到家也沒提吳妮的事情,倒是趙蘭花嘴裡叨叨叨叨地說了一陣子,沒人接她話也就不說了。
午飯後等著鍋裡的面醒透,要弄出來揉搓包餡蒸饅頭。趙蘭花洗了許多紅蘿蔔白蘿蔔,放在大桶裡不緊不慢地切成丁。而柳成輝和柳大士被柳成輝找回家去幫忙活去了,燒鍋的燒鍋,撿柴火的撿柴火。
「成林,你去前莊你姨媽家借蒸籠來。」趙蘭花停了停手裡的刀,看向正在牆角下曬太陽看書的柳成林。
柳成林把書一合:「哎喲,媽,就你忘性大,咱們當時硬著態度把劉姨夫家的祖墳遷走,你就不記得了?」
「借個蒸籠關這個什麼事?那是他家不對,祖墳就是該遷,他們最後不是也同意了麼?」趙蘭花並不覺得這是問題,「她是我親妹妹,還有記親姐姐的仇的?你去借,沒事的。」
傅寧這會兒在屋裡把手裡的兩套西裝收了尾,也出聲道:「我跟你一起出去,把這兩套西裝給人送過去。」
柳成林把書放到板凳上,進了西屋,傅寧剛好把東西收拾好了,「走吧,回來剛好幫媽做做饅頭。」
柳成林推上自行車載著傅寧走後沒一陣子,柳大士就背著手,哼哼著小調子,晃著身子回到了家裡。
趙蘭花抬頭看了他一眼,「老和尚,你回來做什麼?」
「我不回來做什麼?」柳大士往灶房裡去,拿了火柴出來,往牆根一坐,一邊曬著太陽一邊點燃火柴點旱煙。
「那小四子呢,怎麼沒回來?」
柳大士砸吧了幾口旱煙,「剁了不少柴火,又在那幫燒鍋呢。小二子他人五人六的,像個大爺什麼都不做,把我和小四子當畜生使,我幫他做個屁!他也就在吳萍面前能當個大爺,在別人面前那就是屁!你瞧瞧你,養的這叫什麼兒子。什麼本事沒有,還把自己當天王老子,別人幫他家把事做了都是活該的!連口飯都不給吃。」
「你這個挨千刀的老不死的,這種孬種兒子是我一個人養的嗎?」趙蘭花罵著就氣不打一處來,從小到大,五個孩子都是她養的她帶的,她甚至坐月子的時候下地去撿柴火回來。而柳大士呢,除了玩就是玩,好吃懶做當是多了一個兒子,也要趙蘭花養。
趙蘭花能把這五個兒子養大,那已屬不易,還想德行品行有多好,那不是癡人說夢麼?好在,她確實也養出了柳成林這麼一個極正派沒長歪的。
罵完柳大士,趙蘭花嘴巴碎碎叨叨的,又開始念叨:「這再兩天就年三十了,也不知道小五子在哪裡。他要是能回來,這個年才過得團圓呢。」
「你這個兒子啊,不回來也罷,讓人指指戳戳的,像什麼話?」
每次提到家裡的五個兒子,柳大士都是一副說話不腰疼的模樣,好像這五個不是他兒子,他就是個必須被招待的客人而已。
趙蘭花手裡剁著蘿蔔丁,恨得牙癢癢的,抬手就要拿著刀砍向柳大士。柳大士被趙蘭花瘋狠的舉動嚇得跳起來,一邊離了趙蘭花一邊罵了句:「你個瘋女人要死了!晦氣!」
避免和趙蘭花吵架打架,柳大士尋思一下,便叼著旱煙出去看劉家帶新娘,看熱鬧去了。
柳成林帶著傅寧去還了西裝,收了手工錢,又往回來。
「真去姨媽家借蒸籠?」傅寧坐在車後座上,手扣著柳成林的腰。
「不去,要不去大哥家看看。」
柳成林騎著車子直接往老大柳成文家而去,到了門口,便見得門前樹林邊栓了好幾牛成牛和好幾頭小牛。甩著尾巴拍打屁股,瞪大了眼睛哞哞叫。
一直到院門口停了車子,柳成林伸頭往裡面看了看:「大哥大嫂在家沒?」
話音剛落,從灶房裡鑽出個將近十歲的小女孩,看到柳成林就說了句:「爸媽,是三叔來了。」
柳成文又從灶房裡鑽出來,「老三啊,有什麼事?」
柳成林往院子裡去,傅寧就跟在他身後,到了柳成文面前,柳成林道:「大哥,媽在家做饅頭,想借你家蒸籠使一使。」
「不借!我家也要用呢。」
柳成文還沒出聲,屋裡的劉珍出聲道,聲音霸道硬氣,不留一絲委婉情面。老大柳成文只好笑了笑,看著柳成林語氣很是柔和道:「那老三你再去別人家看看。」
「好,那謝謝大哥大嫂了。」柳成林也是笑著回,說完就拉著傅寧出了院子。
推上車子往後莊去,便見得老二柳成武正坐在泥牆院外曬太陽,靠著泥牆直打呼嚕。
「讓老四和爸來忙活,自己在這裡睡覺?」傅寧看著柳成武。
「老四!」柳成林突然硬吼了一聲,把柳成武從睡夢中驚醒過來。見是柳成林和傅寧,他揉了一下眼睛,砸吧砸吧嘴:「老四在幫我家燒鍋呢,你叫他幹什麼?」
「二哥,做人要厚道些。你這樣下去,沒人再願意跟你結交的。」只想佔人便宜,自家卻是連一口水都不想給別人喝。
「老三,我知道你識字多,懂得道理多,但我不認你這個理。」柳成武衝他擺擺手,眼一閉又繼續睡起來。
柳成林也不能把柳成輝叫走,只好帶著傅寧兩人再往後莊去。這接近年底,家家戶戶都在蒸饅頭,想要借到蒸籠還是不容易的。
柳成林看了看傅寧,「要不我去姨媽家看看,她家每年都急得慌,早早就把饅頭蒸好了。」
傅寧還沒說話,便聽得有人叫自己的名字。看過去,兩人已經走到了姚家門口,秦香霞站在院門裡,叫了她一聲。
傅寧一笑,往秦香霞面前去:「人家都忙得很,你怎麼閒著?」
「我都忙得差不多了,急什麼?」秦香霞笑,「你和柳成林做什麼呢?」
「家裡沒蒸籠,借蒸籠呢。」傅寧老實說。
「我家的被你家老二家借去了,你等會,我給去劉大娘家問問。」秦香霞說著就往周志美家去。
周志美這會兒剛把自家的饅頭都蒸了出來,正在洗蒸籠,見秦香霞和傅寧來借,洗也不洗了:「你拿回去自己弄乾淨,再用。」
「謝謝啊,大娘。」傅寧接了蒸籠,還沒拿穩,柳成林就過來接了:「你去推上自行車,我來拿。」說完又對周志美道了幾聲謝。
秦香霞沒大事做,就跟著傅寧和柳成林回了家。這會兒趙蘭花把饅頭餡也都弄好了,正在面板上揉面。見柳成林拿了蒸籠回來,便問了句:「是你姨媽家的?」
「不是,是劉大娘家的。」
「哪個劉大娘?周志美家?」
「是。」
「哦……那還回去的時候帶上幾個紅豆饅頭。」
柳大士那不要皮不要臉的去劉家看人家娶媳婦,湊了一回熱鬧,就地蹲下從身上掏出牌九就和幾個老頭打了起來。
因劉曾明是二婚,婚禮儀式大多從簡,除了直系近親的幾家子,也沒請什麼人來吃喜酒。只是把吳妮從吳家帶到劉家,就算完了事。
「瞧見沒?那閨女臉黑得跟什麼似的,倒像是不樂意嫁的。」
柳大士跟幾個老頭打牌九的旁邊,也有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說閒話。一個這麼說,另一個又接上:「做樣子給人看罷了,她要是歡天喜地高高興興,那才招人罵呢。」
「你說這閨女是眼睛瞎啊還是心啊,柳成林那樣的她不嫁,竟把自己折騰進劉家,嫁給娶過一次媳婦的劉曾明。」
「八成是都瞎!」其他婦人還沒說話,握著一手牌的柳大士一邊打牌一邊出聲說:「以前不是瞧不起咱們家,不讓嫁給我家小三子麼。現在可好,一躲鮮花插牛糞上了。」
人都笑,「柳大哥你算是出了一口氣,挺直腰桿子了。」
「可不是!」柳大士把牌甩下去,「贏了!」
「得得得,每次都你贏,你贏這麼些錢回家去,也沒見你家好起來。」
天不早了,打牌的人都起來,三言兩語抱怨幾句散了牌場。柳大士把贏的錢往最裡面衣服的胸前口袋裡塞,塞好拍兩下,這才得得瑟瑟回家去。
不贏點錢藏著,他平日裡想吃點好的那都吃不上。有了這麼點錢,攢攢買些酥餅買些散子,收起來夠自己一人吃好久的。
虧待誰都能,不能虧待了自己!
到了家中趙蘭花剛好把饅頭蒸好,白白熱熱的饅頭出了鍋,整齊擺在桌上。柳大士見了嘴饞,看著饅頭問:「這都有什麼餡的?」
傅寧把鍋上的蒸籠拿下來,「蘿蔔的、白菜的、還有紅豆的。」
「紅豆裡可加了糖?」
「加了些。」傅寧應著,把蒸籠拿去裝了水的桶裡洗。
趙蘭花還在灶後滅火,見柳大士那一副要掉下口水的樣子,抄了通紅的燒火棍就過來:「你敢伸手拿一個試試,看我能不能打斷你的手?」
柳大士看著那還閃著紅星子的燒火棍,生生把口水嚥了下去,「不吃就不吃,你這個樣子到底是幹什麼呢?我是你男人,又不是來討債了。」
「上輩子欠了殺人放了火,這輩子才攤到你這樣的男人!」
趙蘭花放下燒火棍起來,洗了洗手才去摸饅頭。手指按到饅頭皮上按下去,一會又鼓起來恢復原狀。
「阿寧,蒸籠洗乾淨沒?」
「乾淨了。」傅寧在外面應,拿了抹布把蒸籠又擦了擦。
趙蘭花找了幾個看起來好看的饅頭,那小竹筐裝了,出來塞到傅寧手裡:「走,把蒸籠送給周志美家去。」


☆、第039章
穿39
到了周志美家放下蒸籠和饅頭,站著說話也是三句不離今兒劉家娶媳婦的大事。周志美自然也說,當初幸虧柳家沒有娶了吳妮之類的話。現在姓劉的這一家子,真是臭味相投臭到家了。
趙蘭花難得見周志美不說他兒子孬,而是說別人家的,便也是站著說講了一陣子。傅寧不愛聽這些,抽身去了隔壁的姚家。
吳家和劉家定的日子好,回門日是除夕,所以也就省了回門這一事。零零總總的事情都表現出,吳家並不想與劉家結成多好的親家。而對於吳妮這個養大的閨女,也只當是白養了。
除夕是團圓的日子,這時候家家戶戶都是人在家中,團圓不重,重的是吃吃喝喝。勞碌了一整年,也就年前年後可清閒些,在家做著花式百出的吃食。
柳家的除夕夜,也是老大老二兩家一起到了後莊,和兩老的以及老四、老三與傅寧一起過年。
難得家裡這麼熱鬧,趙蘭花也是忙得高興。老大媳婦劉珍、老二媳婦吳萍,以及傅寧,三個人幫著趙蘭花做這年夜飯。
在女人們做飯的時候,柳成文、柳成武、柳成林和柳成輝就在西屋裡擺了桌子打橋牌。老二柳成輝輸得直撓頭,又被柳大士在身後一直嘮叨,怒了就皺眉吼了句:「看牌不說話懂不懂?!」
柳大士被柳成武嚇一愣,愣完這才抬起手指著柳成武:「小二子,有你這麼跟你爸說話的啊?」
「喂過一天奶沒?親爹!」柳成武說得諷刺,堵得柳大士又是一愣。
柳成文在旁邊清了下嗓子,聲音軟軟糯糯道:「這話說得,確實有點過了。」
「過什麼過?你也是,當老大的一點老大的樣子也沒有,劉珍面前硬實話也不敢說一句。」柳成武也不買柳成文的帳,照樣堵話道。
「二哥,你少說兩句。」
只等柳成林開了口,柳成武才閉了嘴。
且不說大人聚在一起是真高興還是假開心,總之面前大和氣還會留的。小孩子到一塊,那便是開心就開心,不開心就不開心。
如今柳家有三個小的,老大家一個閨女,過了這年到十歲。老二家倆兒子,一個過了年六歲,一個兩歲。因為老大家的閨女和老二家的大兒子都是溫糯懂事性子,倒是鬧不起來的,兩個大點的便帶著最小的小不點玩。
一直到晚飯做好,擺上桌子,牌場才散。家裡也是買了些酒,不管平日裡怎麼省著,今兒可是要喝個痛快吃個痛快的。
人齊坐到桌旁,劉珍率先說了句:「今天難得坐在一起,就好好吃飯好好說話,別兩句話不高興再吵起來。」
這話意有所指,是說給柳成武聽的。柳家的幾個兄弟當中,劉珍是最瞧不起柳成武的。且不說什麼事都幹不成,把自己當天王老子,還處處愛惹事。他再稍微過分一點,那就跟黃為龍沒差。
但凡是人多吃飯的場合,柳成武那十回就有七八回能跟人吵起來。
聽了這話,趙蘭花忙打了個圓場,讓一家人安安心心坐著吃飯。這飯吃得也算熱鬧,因柳成林處處壓著柳成武,也是沒出其他什麼蛾子。
幾旬酒下肚,氣氛也就更熱了一些,話題也便自然多了。
老大柳成文夾著菜,一邊開口跟柳成林說:「老三,你這開年有什麼打算?」
柳成林嚼下嘴裡的菜,「別的不想,我想先把堂屋蓋上,老四還沒娶媳婦呢。」
「我也是這麼想的,我這大半年也賺夠了錢,年後也打算蓋堂屋。」柳成文接話道。
柳成武在那邊只是悶頭喝酒,兩杯下肚,又給自己斟了一盅,看向柳成林道:「老三,你看我家這怎麼弄?大小子滿六週歲,明年就能上學了,還要養兒小子。」
「是,我家花錢的地方可多呢。」吳萍向來的柳成武背後堅實的擁簇者。
「二哥你說,你想怎麼弄?要我柳成林幫你什麼?」柳成林擱下筷子,拿起酒壺斟了一圈酒。
「你看看,能不能想法子幫我家也弄口房子出來。」柳成武說得理所當然,劉珍一下子沒忍住失笑出了聲。
「劉珍,你笑什麼?」柳成武不太高興地看著劉珍。
劉珍娘家殷實,才不怕他,拿了一小塊饅頭給自家閨女,直接道:「我是笑,老三又不是你爹媽,憑什麼給你弄房子?你這話都說得出來,不怕叫人笑話。」
「老三向來有本事,我讓他幫我想想法子怎麼了?」柳成武筷子「啪」往桌子上一放,怒眉對劉珍。
劉珍看都懶得看他,直接去夾菜,很是隨意道:「我就隨便一笑,我也不想跟你吵架,你就當我放屁好吧?」
「你就是放屁!」
柳成武這話一出,劉珍沒發作柳成文不暢快了,擰了眉看柳成武:「誒?我說老二,你到底會不會說話?」
劉珍向來知道柳成武的脾性,兩家先前那也是大吵小吵不斷,這會兒雖還是一家人,早惱得差不多了。這種人,嘲笑嘲笑就行,可不能真動了脾氣跟他幹。
於是劉珍拉了拉柳成文的衣服:「幹什麼你?沒吵過架啊?你跟他一般見識幹什麼?」
為了防止兩邊吵起來,柳成林這會兒端起自己的酒,去敬柳成武:「二哥,有些話我今兒這個大年夜,還真是要跟你說清楚的。日子是要腳踏實地過的,不是總想著佔人便宜就真能好起來的。我柳成林不管是對青子和佑志,還是跟自家兄弟,那都是仗義放在首位。但是,仗義不代表是冤大頭不是?二哥家要是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地方,我一定盡量幫。但是你要是把自己的擔子也往我身上推,那我就是有三頭六臂,也是辦不到的,你說是不是?」
柳成武也忙端起酒杯,看著柳成林拖長了尾音說:「老三,我的意思就是讓你幫我想想法子,可不是把擔子往你身上推。」
「我知道。」柳成林也順應了句:「咱們都好好賺錢好好過日子,把各家的日子都過得紅火起來。」
「成!」柳成武一仰脖把酒喝了。
兩人喝了酒,吳萍在柳成武旁邊哄著自家二小子。劉珍笑著,突然看向傅寧道:「傅寧,你怎麼不說話,倒是像咱們家請來的親戚似的。」
傅寧一笑,忙端酒跟劉珍喝酒:「大嫂,我怕不懂事說錯話招人煩呢。」
劉珍睨了傅寧一眼,「你不懂事不會說話?你當你大嫂是那起子沒腦子的人?快別端了,我也不喝酒。」
傅寧不愛派人喝酒,只得又把酒杯放下。便是開了這話頭,劉珍就一直拉著她講話,家長裡短,家裡家外。傅寧還略有些詫異,劉珍今兒個的表現雖也是沒多少客氣,說話也是直,多半時候還會不給人面子。但比起平時,已經算是熱情了。
直到吃完飯,走的時候還跟傅寧說:「沒事去我家玩,親兄弟也不走動走動,以後指望誰呢?」
「好。」傅寧笑著應,這種友好客氣的話,她也樂意高興應。
劉珍見傅寧好說話,又拉她到旁邊,「我就是個直腸子,有什麼說什麼,也不太會客氣,但我心不壞,也看不起那些為人處事就愛惦記小便宜的。年前借蒸籠,要是我家不用就給你了,那事你可別往心裡去。」
傅寧見劉珍在拉攏自己,忙應了:「怎麼會?我早聽成林說了大嫂你的為人了,都明白。」
「明白就好。」劉珍拍了拍她的手,才跟著柳成文往家去。
柳成武和吳萍遲些走,坐著又說了不少柳成武和劉珍的壞話。傅寧聽了一點,都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但親兄弟,兩家又離得那麼近還能把關係搞成這樣,傅寧也是服了。
不過就今晚的聚會來看,老大柳成文講理通世故,但是性子弱。劉珍也不是個不講理的,但生了個冷臉相,又是說話不客氣慣了嘴欠的,容易得罪人。要是挑一個相處,作為怕了胡攪蠻纏的人傅寧,那還是願意跟老大家更親密一點的。
再送走柳成武一家,剩下的柳家人坐在屋裡,圍著火盆,便開始了守歲活動。傅寧已經很久沒有過過這麼有年味的年了,這年味,真的是窮催出來的。因為沒有別的娛樂活動,人趁著喜慶成窩聚,全是人湊出來的熱鬧。
快守到半夜十二點的時候外面飄起了鵝毛大雪,傅寧見雪興奮,拉著柳成林就出了屋子。站在洋洋灑灑的白雪當中,高興得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土孩子。她有多久沒見到這種飄得滿天都是的雪了,也是久到記不清了。
柳成林怕她冷,把她的手攥在手裡焐,一邊還給她呵氣暖一暖,開口說:「舊的一年過去了,新的一年,咱們的日子一定會越來越好的。我要讓你吃得飽穿得暖,給我生個大胖小子。」
傅寧笑:「是吃得飽,穿得漂亮……生個乖閨女!」
「你喜歡閨女?」
「嗯,女兒是貼心小棉襖,喜歡閨女!」


☆、第040章
年初一各家大人小孩都忙趕著到各家門上拜年,討點零嘴。當然也是沒什麼好的零嘴,多的是鐵鍋裡干炒出來,僅炸裂出縫的玉米粒,黑黑黃黃的。也有好些的,給熟花生。大人們聚一處侃侃談談,小孩子拿了吃了再奔下一家。
吳妮嫁到劉家幾日,劉家人對她都還算客氣,畢竟害怕這好容易得來的兒媳婦再跑了。別的不管,且把孩子先生下來,那別的事都不算要緊的。
劉家人態度雖好,也小心著客氣著。但吳妮心裡對劉曾明的噁心勁,還有被傅寧暗害了的憋屈勁可是隨著這些時日過來,在心裡越攢越多的。
「賤人!」便是每日間吳妮想起傅寧時說得最多的一個詞,把自己害成這樣,她恨不得撕爛她的臉!
要不是事情鬧出來之後她就一直被爸媽看死在家裡,她早找到傅寧鬧個你死我活了。
這會兒除夕夜過了,吳妮和劉曾明成婚有三日,她這才有了機會出來找傅寧。新帳舊賬一起,都好好算一算,到底是要讓別人評評的,看誰是黑了心肝的。
剛開的頭的大新年,吳妮可是備了一肚子的「喜慶吉祥話」,等到了傅寧面前跟她拜年呢!
人到柳家,卻是一個人不見。半天瞧見黃鶯跟著幾個小孩子在玩,忙就招手把黃鶯招到旁邊:「你叫鶯兒吧,你柳三嬸子呢?」
黃鶯認識吳妮,也記得老早之前在學校門口她把自己柳三嬸子惹怒了的事情。她看了吳妮半天,最後出聲:「你找我柳三嬸子什麼事?」
「大新年的,當然是拜年啊。」吳妮笑得暖意融融的。
黃鶯這麼大點的人,自然分不出話真話假。見吳妮這麼說,她就指著周志美家開了口:「在劉大奶奶家呢。」
「哦......」吳妮應了,半天又道:「那鶯兒你能不能到你劉大奶奶家,告訴你柳三嬸子我來找她了呢?」
「能。」黃鶯乖順地應了話,拔腿就往周志美家跑。
進了周志美家的院子,便見莊子上的一干婦人等都在這裡坐著說話,黃鶯蹦蹦跳跳跑到傅寧面前,跟她說:「柳三嬸子,剛嫁到咱們隊的吳妮阿姨來了,在你家等著呢,說要給你拜年。」
傅寧聽話臉上一笑,看著黃鶯道:「鶯兒,你去跟你吳妮阿姨說,讓她到這邊來。咱們人都在這裡,過來給大家都拜個年。」
「好。」黃鶯應完便又跑了出去。
人聽說吳妮來了,都是眸子刷地一亮,周志美率先出聲:「真沒想到,這女人還敢出來顯哪?真是不知道什麼叫丟人呢,這回我可算見識了。」
「大娘,快別說這話,待會叫她聽到了。」從不愛惹是非的秦香霞出勸了周志美一句。
周志美原本還想說點什麼,只沒一會見黃鶯帶著吳妮來了,也就閉了嘴。
吳妮剛進了院子,黃鶯便又跑出去跟外面的同般大孩子玩去了。見的這一莊子上從張家到吳家,能在的婦人都在這了,還都與傅寧一副親熱的模樣。她不知道,原本不招人待見的柳家媳婦傅寧,這會兒已經這麼招人待見了。人要是知道她肚子裡有多少壞水,還會不會跟她這麼親熱呢?
「妮子,你真客氣,還能想著上門來給我拜年。來,快來這邊坐,坐著大家一塊兒說話。」吳妮還沒出聲跟大家打招呼,傅寧就先熱情開了口,還起身給她找了條板凳,讓她坐下。
盛情難卻,也不好上劉家的門冷了人家場面,吳妮也只得坐下與大家說話。
傅寧早先就想過吳妮遲早有一天會來找自己,只是沒想到會巧在這新年伊始。而自吳妮坐下後,周志美家這院子裡氣氛就不對了起來。人想講自己的閒話,覺得有個外人在,放不開。不講自己的講吳妮,人也不好意思拉這不光彩的話,到底還是顧著吳妮情面的。
「怎麼樣?這剛結了婚,感覺怎麼樣?」沒人說,那便是傅寧開了這個話頭。
吳妮也不知道傅寧想做什麼,既然她提起這話講,那她剛好順稍講就是了。情緒一沉,臉色一暗,眼布哀愁,吳妮道:「劉曾明那樣的人,還有什麼好說的呢?我是這輩子被人坑慘了,才得了這麼樁婚事。」
人一聽這話裡有話有八卦,忙都看著吳妮:「被人坑了?你不是自己和劉曾明好上了,幹了不該幹的事,這才嫁進劉家的麼?」
「誰不是明白人,劉曾明是什麼樣的人,值得我吳妮幹那事糟踐自己麼?」吳妮說著又歎了口氣,「我是那倒霉的人,壞了別人的事,也壞了自己的事了!」
「你壞了誰的事?一會說被人坑,一會說壞人事,到底怎麼回事呢?」人又開口問,這話怎麼越聽越有故事。
傅寧嘴角含著笑,淡淡地看著吳妮,就這麼瞧著她到底能說出什麼話來。吳妮也是暗瞥了傅寧一眼,然後繼續哀傷道:「那天我要是沒去大隊,也不會遭這難。原來那劉曾明是與別的女人約好的,哪知被我撞上了,他把我當成她約的那個女人了!」
這話一出,信息量太大,周圍婦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吳妮:「真的假的?那那個女人是誰?劉曾明有沒有跟你說?」
聽私密事永遠比讓自己動腦子來得有激情又容易,所以大家的關注點大多在劉曾明約了哪個女人這種八卦上,而不在為什麼吳妮會恰巧在那裡這一點上。
吳妮又佯作哀傷一陣,然後突然情緒爆發,痛心疾首哭道:「柳三嫂,你就自己認了吧,何苦叫我給你背這個黑鍋?我已經被你害得這麼慘了,嫁給了這麼一個男人,這輩子都算是毀了。我都已經這樣了,你還不能還我一個清白嗎?」
傅寧看著吳妮哭得痛心不已,也把別人的好奇心與情緒煽了一點起來。
「我沒怎麼聽明白,妮子你這話的意思是,你家男人劉曾明約的那人是我?」傅寧表情茫然地看著吳妮。
別人還沒說話,趙蘭花突然一巴掌摑在了吳妮臉上,「不要臉的小婊子,我說你特特地來拜什麼年呢,還真是應了那句老話:黃鼠狼給雞拜年,你沒安好心你!」
吳妮完全沒想到趙蘭花會出手,被摑完一巴掌之後完全愣了。趙蘭花這會兒還怒視著她,凶悍道:「把你娘家禍禍得都不認你這個閨女了,你又想來禍禍我家?我早就看出你不是什麼好鳥,還好我們成林當初沒娶了你,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輩子霉了。我家阿寧連張明朗都瞧不上,能瞧上你家那劉曾明,我呸!那男人也就你能瞧得上,骯髒又晦氣地幹那些事,還要怪到我家阿寧頭上來。你再給我家阿寧潑髒水,我跟你拚命!」
趙蘭花從來就不是什麼性子溫弱的好貨,和柳大士平日裡吵架那氣勢和污言穢語,拿出十分之一來,也能罵死別人。不過人沒惹到她,她就是個通情達理性子好的。
這會她怒了,怒點當然是因為見不得自己最得意的兒子的媳婦被人當面潑髒水。柳成林最好面,關涉柳家名聲顏面的事情,她能維護一點就要維護一點。
而這麼撒潑的原因麼,當然是吳妮沒了娘家撐腰,婆家也不見得會為她再鬧出什麼事來。說白了,這女人現在在誰那裡都是個連小拇指都排不上的人。
本來吳妮是料準以傅寧的性子不會跟自己明著鬧的,趙蘭花依她以前見面時的所有印象來說,也是個溫柔好客的婦人了,鬧也肯定不會有。不鬧起來,那就全是靠人聽話頭了。她只要能引導其他人的思維方向,把傅寧的偽黑面揭給人看,加上揣測,沒有傳不開的壞話。她自己已經沒名聲,啥也不怕她的。
但萬萬沒想到,這趙蘭花今天跟吃錯藥似的,上來就把自己給掐得死死的,連一點反口耍詐的餘地都沒有。
傅寧也是沒想到,還想著要和吳妮維持表面和平周旋的呢,誰知道趙蘭花這麼生猛。她扶了一下額,突然覺得......有這麼一個仗義的婆婆,也是蠻幸福的,心裡暖得不像話,頓時身上哪哪都是力量。
吳妮被趙蘭花打了這一下,又拿著跟傅寧對比貶低了一遭,愣完之後差點暴怒起來。但見得此情形下自己暴怒一點便宜都佔不到,便眼淚刷地一掉看著趙蘭花:「大娘,你怎麼能這麼對我呢?雖說我沒有那福氣能成全您的兒媳婦,但也不是仇人啊!」
「不是仇人你把騷往阿寧身上扯?」趙蘭花還是氣喘吁吁的,真的是要氣死了。
旁邊秦香霞見趙蘭花氣得厲害,就伸手給她撫背順氣。傅寧也起身過去,幫趙蘭花順了順背:「媽,你冷靜點,別把自己氣壞了,多不值。」
「我不氣了。」趙蘭花自己又撫了撫自己的胸口,然後看向吳妮:「你還有什麼想說的?」


☆、第041章
吳妮見自己沒鬧卻已經鬧起來了,既鬧起來了,那還有什麼情面好講的?本來就是破罐破摔的人、破罐破摔的人生了,那再怎麼摔都是不怕的。不過,不討巧不得理的話,那她也是避著不講的。
吳妮把手從臉上放下來,一臉火氣怨恨地蹭地站起身,看著趙蘭花道:「我想說的可多了,今兒就把能說的都說了!」
「你說。」趙蘭花消了些氣,衝她揚了揚下巴:「你說啊。」
「吳妮,你有什麼話,今兒當著大傢伙的面,一次性說清楚。甭管好的壞的,你也都別藏著掖著。這大新年的,你不是算計好了來鬧的麼?這當面對質和澄清自己的機會,那可只有這一次。出了這個門,你出去再說的話,那都是造謠和放屁!」傅寧看著吳妮,也總算把粗話說了出來。
吳妮冷笑了一下,「成啊,那我也不來虛的,今兒就把話說清楚。你要是真有種,你就給我承認了!」
「別廢話嘮叨的,有話趕緊說,有屁趕緊放!」趙蘭花也是幫腔。
吳妮吸了口氣,壓了一下眼淚,看著大家道:「反正我吳妮現在算是一點名聲也沒有了,再把事情翻個內裡透,對我都一樣。我吳妮這輩子,只喜歡過柳成林一個男人!」
「你說這些幹什麼?說重點呢!」趙蘭花不耐煩道,誰愛你聽你這些情啊愛啊的,況且自己兒媳婦還在這裡。
吳妮吸了吸鼻子,又繼續道:「我只是想說明,我吳妮對柳成林死心塌地有情有義,就不會跟別的男人幹什麼苟且事情。那天劉曾明約的是傅寧,不是我!」
「那你怎麼去了?」傅寧不讓大家順著劉曾明約誰的這個點上問下去,插話岔開重點問。
吳妮咬了一下唇,「我是約了別人的,誰知道誤打誤撞撞上了他。他把我當成了傅寧,才發生了那件事。我是被逼迫的,是受害者。」
「說好了要說實話的,你這不說實話,我可一句都不認。」傅寧看著她,「你跟誰約,要約在那麼個地方?」
吳妮當然知道如果說是約柳成林的話,那跟劉曾明發生那事被人發現是一樣的效果。但為了不讓傅寧臉面上好過,她還是選擇說了。反正自己沒啥怕的,那就都抖出來好了。
「是你男人柳成林,他約的我在那裡!」
別人也是將信將疑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周志美想了一下,拉傅寧問:「傅寧,咱們不知道吳妮子約的是不是柳成林,你就說劉曾明約的是不是你?」
傅寧很是無奈地看了周志美一眼,「我家成林那一天是早班,晚上是要回來的,我就是要幹這事那也得挑個白天的時候,怎麼會挑晚上?成林也是,跟我在一起哪有機會出去跟別人見面。就是能,那晚上約別的女人,就不怕我捉姦麼?我和成林這會好著呢,怕是有人嫁了個沒用的男人,看著嫉妒來壞事的吧。潑我髒水不夠,還要潑我們成林的。」
周志美聽這話點了下頭,又看向吳妮:「我說吳妮子,你能說句實話不?不能說實話,你就出去!你要是故意來給傅寧潑髒水的,那你可打錯主意了。咱們又不是都傻子,能叫你三言兩語給哄了。柳大姐說得對,傅寧連張明朗那樣的都瞧不上,能瞧不上劉曾明那東西?柳成林要是要你,那老早之前就把你睡了,還留到這時候?」
吳妮從最初說這話被趙蘭花打了開始,就沒了主導立場,下面說的話也就起不到任何煽動的作用。她只想片面把傅寧做的事情講了,這會兒人都對傅寧不帶情緒,那也就是看得清清楚楚,都是破綻。
一口氣噎在了喉嚨裡,然後直衝天靈蓋。吳妮突然暴起,一把撲到了傅寧身上,要跟傅寧拚個你死我活,嘴裡罵道:「你個賤人,不是說實話嗎?你說啊!說啊!!!我說實話你就認,那你認啊!!!」
卻是張牙舞爪地撓了沒兩下,就被人攔腰強行抱開了。
「你是瘋狗嗎?」傅寧惱怒地皺了眉,手懸在被撓得發疼的地方。
「哎喲我的親乖乖,都撓破了。」趙蘭花說著就要上來碰傅寧脖子上的傷口,傅寧側開臉錯開,然後把本來護著她的人也推開。幾步過來,一巴掌就甩在吳妮的臉上。跟他們這樣一群人,講理從來都是沒用的,既然想打架那就看誰打得疼,想野蠻,那就看誰更野蠻。
吳妮被傅寧打得懵在拉她的人的手腕裡,剛才趙蘭花打那一下,不是很重,那就跟她一樣撒潑的。現在傅寧這一巴掌,極響極脆極狠!
「潑婦,再撒潑我見一次打一次!」
「你才是潑婦,你個毒婦,你把我害成這樣,你還理直氣壯。憑什麼?!」吳妮罵著就要上去跟傅寧互毆,只是被旁人拉著一直過不來,就只能幹踢腿。
「身正不怕影子斜,你落到今天這步田地,你自找的!你可長點心過日子吧,別把現在還能過的日子也給毀了。」傅寧不客氣道。
周志美見吳妮還是鬧,自家也開年就招這糟心事,也是不高興。和別人一起,拖著拽著就把吳妮給拽出去了,然後對吳妮說:「吳妮子,你可別進我這門了,要不我也動手打你。」
吳妮被嚇在外面,不敢再進去。等人都進去了,傅寧又從裡面出來,臉上也沒了怒氣,只說:「走吧,我送送你。」
自己被欺負成了這樣,傅寧還一副氣定神閒的模樣,吳妮深覺自己不管做什麼都鬥不過她,一委屈就哭了:「這輩子遇到你,我真是倒了八輩子霉了我。」說完跺腳就往回走。
傅寧跟在她身後,倒不是送她,而是順路去大隊洗洗脖子上的傷口。
「你也知道你起先就把事情做錯了,就不該來鬧。現在的一切,都是你該受的。」
傅寧話剛說完不久,兩人又遇到了從嚴青家回來的柳成林。見到柳成林,吳妮小女人形態自然顯露,又是哭著幾步到柳成林面前,「三哥哥,你一定要相信我,那天我等的人真的是你,不是劉曾明。」
柳成林瞬間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摸不到頭腦,但看傅寧和吳妮的樣子,就知道又鬧了,便繞開吳妮到傅寧面前,小聲問:「這又怎麼了?怎麼又鬧起來了?」
「誰知道?連個安生的時候都沒有,我也快受夠了。」傅寧眉心微皺,真是見到吳妮在柳成林面前的樣子,就想上去抽她大嘴巴子。
矯揉造作,著實不入眼。
「這怎麼還傷了?」柳成林看到傅寧脖子上的血痕,眉心也皺了起來。
傅寧看著他,不悅道:「撓的,你說怎麼傷了?」
「是你撓的?」柳成林嘩一下轉身,同樣不悅地看著吳妮。
吳妮見柳成林明顯是有點動怒了,自己素來知道他的性子,便收了自己的脾氣,委委屈屈道:「她把我這輩子都毀了,我撓她一下還不成了?」
「我說吳妮,我從來沒對你動過怒,都是念著舊情呢。你別老得寸進尺,什麼話我都跟你說得清清楚楚的,你要是再找阿寧給她惹麻煩,真不要怪我對你不客氣。我的耐心有多少,你最清楚!我柳成林狠起來對人怎麼樣,你也很清楚!」
吳妮被柳成林說得一愣一愣的,心裡自然也是越來越涼,等柳成林說完她就淚流滿面吼了一聲:「我會變成現在這樣都是因為你,因為傅寧!」
吼完平復半晌情緒,又道:「是她模仿了你的字跡給我寫信的,寫了好多封信,最後還約我在向明村南邊小屋見面。劉曾明約的也是她傅寧,不是我,我是被陷害的!是傅寧自己勾引了劉曾明,又騙了我,你知道嗎?!」
「柳成林,你知道我對你的心意,我看你信上跟我說你苦惱憂愁,我打心眼裡心疼你,所以才會去的!我都已經成這樣了,我為什麼不能找她算賬?!你不能這麼冤枉我,而一直維護她!我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聽完吳妮的話柳成林的眉頭就擰成了個疙瘩,半天沒出聲。吳妮以為他知道真相後動容了,知道她和傅寧誰才是心狠手辣的壞女人了,誰知柳成林突然出聲問:「信呢?」
吳妮一愣,然後反應過來:「燒了,她在信裡寫叫我看完即燒的,怕被別人看到。三哥哥你知道的,我是最聽你話的。」
「沒有信我不信。」柳成林撂下這句話,拉上傅寧就走。
吳妮上去拉柳成林,柳成林毫不客氣一把甩開她,然後回身食指直指到她的鼻子上:「吳妮,我再跟你說最後一遍,這是最後一次,如果再有下一次,不要怪我翻臉不認人!」
吳妮被柳成林的凶態唬在原地,她從沒見過柳成林對自己這麼凶過。
表情呆怔著看柳成林拉著傅寧往大隊去,等兩人身影變遠,她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輸了,徹徹底底地輸了……
柳成林帶著傅寧去大隊去洗了傷口,又回來,已近傍晚時分。柳大士、柳成輝和趙蘭花也都從外面回來了,趙蘭花燒飯,柳大士和柳成輝兩人下了下棋。
柳成林和傅寧在屋子裡,一句話也不說。直等趙蘭花喊:「成林,阿寧,吃飯了。」兩人才出屋子。
出了屋子到灶房吃飯,兩人也是一句話也不講。吃完飯趙蘭花又去串門溜躂,柳大士和柳成輝也不閒著在家。這大過年的,玩的人多,在家悶著可就可惜了。
傅寧見柳成林不跟自己說話,也摸不透他到底在想什麼,只得說:「你不出去玩?那我去香霞姐家串串門去了。」
柳成林一把拉住她,「你真沒話跟我說麼?」


☆、第042章
傅寧停住身子,手腕被柳成林抓在手心裡。頓了下,她才回身,看著柳成林:「你不是在生氣麼?」
柳成林有些悲情地扶了下額,舔了舔唇,又咬了兩下。這樣小動作做了半天,他抬起頭來看傅寧:「對……所以你不該……哄一下……我麼?」
中間的三個字柳成林說得聲音弱,傅寧沒聽得太清,不確定地看著他問了句:「什麼你?」
柳成林看著她,醞釀半天,咬字清晰地吐出一個字:「哄……」
傅寧愣了一下,然後沒忍住噗地笑出來。
柳成林拉著她坐到自己旁邊,還是盯著她:「說吧,到底是怎麼回事。」
說到正事,傅寧便又收了笑。其實她還沒摸清柳成林生氣的原因是什麼。吳妮畢竟是柳成林初戀,被自己算計成這樣,不知道柳成林心裡怎麼想。但事情已經出了,柳成林也知道了大概,她也就沒了瞞的必要。
這事兒確實不是什麼好事,也算計過於狠了,畢竟是糟蹋了吳妮的清白名聲,讓她遭人唾罵,還毀了她的一輩子,讓她嫁了這麼個人。不管是誰,得知事情真相,只怕都會勻出一些同情心給吳妮。所以,傅寧在外人面前是咬死口的。
就算柳成林會一直生氣下去,傅寧還是不再打算瞞他一點點。她靜了所有情緒,用一慣的淡定常態,看著柳成林開口道:「吳妮說得沒錯,她是被我算計了。我先給了劉曾明甜頭,騙他在向明村小學南邊的小屋見面,又用信騙了吳妮。至於筆跡,是吳妮故意送過來的那本情話冊,我看你摘錄的那些情話裡的字仿的。也是試先知道大隊人家有舊磨撐子丟在那個小屋裡,早先就打過招呼,後來掐准了時間去拿的東西。」
「為什麼要算計她?」
聽完傅寧的陳述,柳成林沒有表現出什麼情緒,表情語氣不變,半天問了傅寧這麼一句。以他對傅寧的瞭解,傅寧不會無緣無故算計誰。
「因為她教唆劉曾明來勾引我,意圖拉我下水,爆我醜事。」傅寧的目光在柳成林臉上,一刻不移開。
柳成林目光也是不移,半天不說話。傅寧不知道他想什麼,於是繼續說:「如果你是因為吳妮的事情生氣,我即便是道歉,也是沒有用的,事情已經發生了……」
「不是因為吳妮。」柳成林打斷傅寧的話,目光直盯進她的眼睛裡:「是劉曾明,他有沒有對你怎麼樣?」
「嗯?」傅寧一愣,顯然沒反應過來柳成林的思維走向。
柳成林蹭合了兩下牙齒,「如果他動了你一下,我現在就去劉家卸了他的胳膊!讓那孫子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劉曾明綁架過傅寧,並把傅寧抱在懷裡想凌辱傅寧的場景,幾乎成了柳成林腦子裡的一想起就會讓他幾乎要爆炸的東西。
「沒有!」傅寧見柳成林面色不對起來,忙道:「我是什麼人你不知道麼?吃虧的事情,我傅寧一件都不會做,也沒人能讓我吃得了虧。」
「真的?」柳成林確認。
「真的!發誓!」傅寧鄭重地重重應。
這樣半天,柳成林才慢慢鬆了臉上的狠勁,粗魯地把傅寧往懷裡一攬:「以後你要再是做這種以身涉險的事情,我可就要發真脾氣罰你了。」
傅寧被他箍得緊,壓在他身上,仰頭看著他道:「怎麼罰?」
柳成林照唇就咬了下去,「打屁股……」
「吳妮腦子不好使,你仿的那些字,都還不知道多少年的了,跟我現在寫的字可不大一樣的。」
「都像你腦子好使,也沒人能被算計了。」
「你什麼時候能變笨點?讓我逗逗。」
「做夢吧,這輩子沒指望了,智商絕對碾壓你一世!」
「那就再給我生幾個智商碾壓我的孩子……」
年初二清早,傅英起來燒了早飯,伺候完自家的一大一小,洗了鍋碗筷就閒了下來。周明洪也沒出去玩,跟傅英在自家院子裡坐著說話,兒子在旁邊鬧騰不已。鬧得太叫人頭疼了,傅英就逮過來打幾下屁股。
這樣坐了沒一會,娘家的大哥二哥才到門上。見人到,傅英和周明洪一起起身,迎到院門上:「大哥二哥來了。」
「大舅二舅好。」傅英兒子調皮得很,直往兩人身上蹭。
傅英大哥把自己這外侄子撥拉下去,看著傅英道:「走吧,跟我們回去吧。」
周明洪去推上車,又把院門上了鎖,才跟傅英大哥二哥走。幾人一路也沒直接回去,而是又繞到傅寧家。
在去傅寧家之前,大哥二哥就叨叨著不想去她家,只說跌面兒。
見兩位哥哥多日不見,還是這個樣子,傅英心裡也不大舒服。又怕兩人見了面再對傅寧和柳成林愛答不理,只忙道:「現在阿寧家可不錯了,阿寧做了裁縫,賺得可多呢,柳成林也在窯廠干了小半年的活。」
「阿寧做裁縫?」傅英大哥二哥像是聽了什麼天方夜譚一樣,「英子,沒你這麼哄咱們的。阿寧會什麼不會什麼,咱們還有不知道的?她連初中都沒能讀,手藝更是一個沒有,怎麼能做裁縫?」
「阿寧有本事,自己學的。」傅英繼續為傅寧說話,希望能改變一下她柳家在自己娘家人心裡的印象。
大哥二哥還是呵呵笑,只是搖頭半句話不再說。知根知底的,這話有什麼好爭的?
傅寧沒預備自己娘家會有人來帶自己,只以為會是傅英來找她回娘家呢。這會兒見大哥和二哥都上了門,略有些意外,便也客氣招呼。
大哥和二哥是來接兩個妹妹回門的,自然不坐不講不多留。
柳成林和傅寧跟趙蘭花打了聲招呼,便推了車跟著一起回傅寧娘家去。傅寧大哥騎車載著傅英,周明洪載著自家的兒子周天天,二哥空車子,柳成林自然是載著自己的媳婦。
幾個人也是便騎車趕路,一邊閒言閒語地講講說說。
大哥汽車載著傅英,因說著話沒太注意,差點撞上迎面上來的一個人。車子晃了幾下沒穩住就倒了下去,大哥腳撐在地上沒摔著,卻把傅英給摔了下去。
見人摔了,周明洪慌得一下子緊了剎車,下車勾了車子支腿,忙跑過來拉起傅英,沖大哥就吼:「怎麼這麼不小心?騎車不看路嗎?」
大哥被周明洪吼得一愣,反應過來的時候,沖周明洪就回了一句:「摔一下怎麼了?多大事?」
「傅英肚子裡懷著孩子呢,你說多大事?」周明洪臉色不是太好看,問傅英:「摔著沒有?」
傅英擺擺手,「沒事,趕緊走吧。」
「你坐我車,讓大哥帶著天天。」
傅英兒子天天這會兒正坐在車子後座上晃腿呢,聽周明洪讓他坐大舅舅的車,撅了一下屁股就跳下了車子,跑到傅英大哥車子邊往上爬。
柳成林和傅寧不知道他們發生了點小事故,見人沒了才停下車子等。等了一小會,見幾個人跟上來,才又蹬上車子。
周明洪的車子到柳成林旁邊,傅寧開口問了句:「怎麼把天天換到大哥車子上去了?」
「大哥騎車不在心,把傅英摔著了。肚子裡有孩子呢,摔出個怎樣怎麼辦?」周明洪仔細看著路,回話道。
聽到有孩子了,傅寧臉上表情一亮,「二姐,真假的?你又有了?」
「是什麼好事嗎?」傅英扭頭看著傅寧:「生一個孩子,要受多少罪啊?」
「你都生過一個了,這個還受什麼罪?不是都說第一胎受死罪了麼?」傅寧饒有興致地跟傅英說這個話題。
傅英默默地看了看她的肚子,「別說我,你們怎麼回事,這都結婚多長時間了?怎麼還沒動靜?」
「這個……」傅寧還是笑,「我們還不急呢。」
「剛過了年,柳成林二十六歲了已經,還不急呢?你放眼看看別人,看看有沒有到二十四歲的男人還沒生孩子的?」
「確實不能拖了,孩子得趕緊生了。」周明洪也附和傅英的話。
柳成林回了一下頭,跟話就說:「聽到沒?媳婦?別人的話你不聽,二哥二姐的話你還能不聽?」
傅寧抬手敲了一下他的後背,「好好看路,騎車。」
「你在等什麼呢?阿寧。」傅英看著傅寧,微微皺著眉。這女人不生孩子,是大事啊。
傅寧還是看著傅英笑,「沒等什麼,二姐。就今年,今年准把孩子生了。」
「不能拖過今年啊。」傅英鬆了表情,讓傅寧保證。
傅寧嘴角含笑,「一定一定。」
見傅寧鬆了生孩子這口,柳成林心情也是雀躍,騎車也倍兒帶勁起來。
置辦完年貨那會他們就算過賬,把手裡的錢加一加,再算一算買水泥沙子白灰所需要花的錢,蓋個堂屋綽綽有餘。當然,這是在所有的磚都不需要買並且不要花費人工費的情況下。
屋子妥當,再要個孩子,便是沒有比這再圓滿的事情了。
就這麼閒話正經話說了一路,幾人也就到了傅英和傅寧娘家所在的村子。知道柳成林和周明洪要來,趙小寶早在村頭叼著煙點著腿吊兒郎當等著了。
傅寧的娘家也在安平鎮,所在的村子叫灣河村,叫這名字偏還一條河都沒有。傅家在灣河村第十生產隊,隊裡趙姓最多,為大姓。所以,傅寧三姐傅靜嫁給趙小寶,是給傅家撐勢的事情。
傅家在灣河村第十生產隊跟柳家在向明村第六生產隊是一個境況——孤門小姓。柳家還有個柳成林撐勢的,傅家卻全是慫貨,所以傅寧幾個兄弟姐妹,也是忍氣吞聲長大的,從來不敢鬧事,被人欺負了也只能認。
傅寧的親爸叫傅興文,親媽叫馮玉梅。傅興文和馮玉梅總共生了六個孩子,傅寧的大哥老大傅慶尚,二哥老二傅慶德,大姐老三在兩歲的時候夭折了,餘下便是傅英和傅靜。
也是家裡窮孩子又多,從小吃飯都是問題,讀書就更是個大問題。大哥傅慶尚讀的書最多,一直讀到高三,大學也是考上了,最後卻因為家裡沒錢沒勢,被本村的人給頂了。沒能上大學,又因為學歷高而有些傲氣,所以大哥傅慶尚是窮秀才一般的沒什麼大本事的人。
二哥傅慶德讀到初中沒讀,算是不錯的,結了婚之後學了門手藝,當木匠。給人打打櫃子桌子梳妝台,賺得錢不多不少。再有點地,生活如今算富足。
安平鎮素來有老人跟最小兒子過的傳統,所以傅興文和馮玉梅,也是跟著老二傅慶德過日子。
又因為傅靜嫁了趙家,傅寧這會有了跟趙家的姻親關係,在地位關係上也是沒了以前的弱勢。總的來說,日子過得都還不錯。
過得好不好,瞧著趙小寶那一頭油光珵亮的三七分小分頭就知道了。
見到柳成林和周明洪到了村上,趙小寶就笑著得得瑟瑟地迎了上去。柳成林跟他開玩笑,不停車子,直接就衝他騎了過去。
傅寧從車後座上跳下來,看柳成林追著趙小寶玩,惹得他一直跳,只是在旁邊看著笑。
周明洪和大哥傅慶尚二哥傅慶德也停下車子,看柳成林逗趙小寶玩。周明洪自然也是笑,一邊笑著一邊跟傅寧說:「你家這柳成林,一輩子長不大。」
大哥傅慶尚和二哥傅慶德卻看不過去,只皺了眉呵:「柳成林,你做什麼呢?小寶好心好意來接咱們,你還鬧起他來了。」
「有日子沒見了,兩人見了親熱,鬧鬧有什麼呢?」傅英出聲駁道。
柳成林聽到聲音,自然也是停了車子。趙小寶這才得了喘氣的機會,過來砸了一下柳成林的肩,微微喘息道:「又能一塊兒喝酒了。」
柳成林也笑:「你看你這頭髮,都燒上天了。」
趙小寶抬手捋了一下頭髮,把頭髮捋順,沖柳成林擠了一下眼睛:「怎麼樣?俊不俊?」
「俊!俊得很!」
趙小寶就稀罕柳成林虧他,樂得很,樂完又看向柳成林:「你怎麼搞得?怎麼這麼些日子沒見,變得這麼黑了?」
「窯廠幹活烤的。」柳成林道。
「那活不能幹,趕快別幹了,找別的活。」
「知道,年前辭了。」
兩人見面話多,尤其趙小寶喜歡粘著柳成林,兩人便是絮絮叨叨說個沒完。這樣一直走到第十生產隊,到了傅家,趙小寶還是粘著他。
馮玉梅見女兒們都回來了,臉上笑容燦爛,把人迎進去。傅靜早在了,見到傅英和傅寧也是高興得很,笑得露出一口整齊的大白牙:「總算把你們盼來了。」
「想我不想?」傅英上去就摟她的脖子。
「想啊,想死了啊。」傅靜大咧咧地笑,又伸手去摟傅寧脖子。
氣氛熱鬧不吵鬧,傅寧也是樂得笑,笑著便說了句:「今兒還有個好消息呢。」
「什麼好消息?」馮玉梅和傅靜一起看向傅寧。
傅寧揚了揚眉頭,往傅英肚子上示意:「二姐有二胎了。」
「真的?」馮玉梅表情誇張,瞪大了眼睛,驚住。
「就你嘴快。」傅英推了一下傅寧,「是有了,要了又不能打了去。這個生完我就不要了,去結紮了去。」
馮玉梅打了傅英一下,「多子多福。」
傅英張口就駁道:「媽,那是老思想了,現在誰家還生個十個八個。上面有政策,說計劃生育呢。咱們這裡還沒怎樣,有的地方可是禁止生第二個的。」
「什麼計劃生育?那第一個要是生了個閨女呢?」馮玉梅不信這話,明顯也覺得這事兒是不靠譜的。
「我也聽說過。」傅靜也道:「我也覺得這沒譜,誰家能不要兒子?還沒生個兒子就不准生了,那不是瞎扯麼?」


☆、第043章
「你們都有兒子了,還怕什麼?」傅寧笑著插話,傅英和傅靜可不都是頭胎都生了兒子。按重男輕女,男孩延續香火的話來說,二胎那不管生啥都是好的。
「你呢?你也趕緊生個兒子出來,別到時候咱們這也抓這什麼計劃生育,你再沒生個兒子,可要哭的。」傅靜打趣傅寧。
傅寧也不緊不慢回了句:「我才不哭,女兒也不差兒子什麼。」
「這會兒這麼說,生不出兒子你就知道難處了……」
這親母女親姐妹剛見著面熱鬧了會子,講了些閒話,那邊傅寧的大嫂和二嫂又過來了。總歸是親戚,不管平日裡熟與不熟,那都是要親熱的,也都說些熱乎乎的話。
說了閒話,作為回門日的主角,傅寧三個姐妹想幫做飯,馮玉梅和兩位兒媳婦也是不能讓的。於是,馮玉梅帶著兩兒媳婦做飯,傅寧三姐妹便在一旁坐著。
女人們都女人的窩子,男人們也自然有男人們的場子,全都聚在一起打麻將。柳成林知道傅寧娘家的人瞧不起自己,也是識趣不往場子上湊,免得給自己找難看。人家隨口三言兩語的,到他這可能就是戳臉面的。
趙小寶身上還有煙,也不小氣地掏出來大夥一塊兒抽。傅興文只抽得慣老漢煙,並不愛抽這個,趙小寶給了他就夾到耳朵上,等沒人的時候給自家老大抽。
周明洪和趙小寶都在場上的時候,柳成林一個人沒事做,便是一會瞧瞧傅寧那邊,一會兒又站在牌場外看打麻將。
傅寧和一眾女人們坐著,一邊嗑瓜子吃花生一邊說著話。只要有口有舌,就怎麼都不會冷了場子。她雖不講什麼,但也總是配合氛圍地認真聽。融入圈子,是生存基礎技能。於是她便磕一個瓜子,瞧一眼講話人的臉。
傅英坐在她旁邊,磕了一把瓜子嫌嘴乾,便把手裡的瓜子都塞到了傅寧手裡,自己去倒白開水喝。她瞧著柳成林在外頭晃,端著茶碗走到灶房門邊,沖柳成林招了招手,笑著問:「柳成林,你做什麼呢?」
「二姐,我沒事做,瞎看看。」柳成林客氣笑。
傅英當然知道他是沒麻將打沒趣得慌,臉上笑得也奸奸的,「沒什麼事進來坐,跟我們一塊兒說說話。」
柳成林想了一下,倒也不是不能。傅英又是二姐,他便就進了灶房,往傅寧旁邊坐下。傅英另找地兒坐下,端著茶碗一直吹碗裡的茶。
傅寧也是磕瓜子磕得嘴乾,把手裡的瓜子又一股腦都放到柳成林手心裡,看著他說:「二姐叫你進來就進來啊,傻不傻?」
「陪媽、姐姐嫂子們說說話,傻什麼?」柳成林一本正經道。
傅寧也不說他,把臉又轉向自己的大嫂,「大嫂,你剛才說到哪了,繼續說呢。」
「我說到哪了?」這話一被岔開,就有點想不起來了。
想了半天沒想出什麼來,傅寧大嫂看了眼柳成林,一拍大腿道:「想不起來不說了,柳成林,你家老五回來沒?」
話題跳躍性地轉到了雷區,傅寧身子一僵,慢慢轉頭看了眼柳成林。柳成林臉上有瞬間的不好看,也只是瞬間就掩了過去。
他吐掉嘴裡磕出來的瓜子殼,看著傅寧的大嫂回:「還沒有呢,大嫂……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我怎麼突然問這個?」傅寧大嫂重複了這麼一句,抓了把乾草往灶底送。
「被你們老五帶走那女人回來了。」傅寧大嫂沒說話,倒是傅靜先把話給撩了。她本又就是個大嘴留不住話的性子,這會兒把這話題扯起來,她便滔滔不絕起來:「兩個月之前回來的,她也還真有臉回來。幹了這種醜事,不應該直接死在外面嗎?回來家裡誰還瞧得起她,都不要,她爸媽也不認這閨女。你們猜,後來怎麼著?」
柳成林默默把瓜子送到嘴裡,放在牙齒間咬開,沒人出聲,旁邊的傅寧接了句:「怎麼著……」
傅靜換了換表情,坐在對面的長板凳上夠不到傅寧的耳朵,便伸著頭小聲道:「直接賣上了,明碼標價的,是男人,有錢,就能睡她,你說丟人不丟人?!聽說五六十的,癩子麻子的,她都要。」
坐在傅靜旁邊的傅英剛把白開水吹得不那麼燙,喝到嘴裡一小口,生生被傅靜這話給說嗆了出來,碗沒端穩也灑了些出來。
見傅英被嗆得咳起來,馮玉梅忙過來接了她手裡的碗,另一首幫她拍背。傅靜也幫她拍背,一邊拍還一邊看著傅寧繼續說:「老五就是被她勾的,這女人不是個好東西,髒透了。」
「趙霞,到底是哪一個啊?咱們認識不?」傅寧心裡的噁心感直往上翻,生生壓住問了下去。傅英扛不住,咳了幾下之後,奔出灶房就吐了。馮玉梅又跟出去,只道:「唉……生個孩子不容易啊。」
孕吐這種事情見怪不怪大家也都無所謂,傅靜只看著傅寧,拍了大腿做無語狀,「我說阿寧,你這什麼記性啊?趙霞,就三隊的那個趙霞,你能把她也給忘了?咱們都忘了,你也不能忘啊。」
傅寧又想了想,搖頭:「真一時想不起來了。」
「就唸書那會,你老被人欺負回來哭,不就是她欺負的你麼?要不是你老說她,我們怎麼認識她?我和你二姐都是沒唸書的,就你命好,還讀了五年小學。」
順著傅靜說的話,傅寧又在腦海裡搜索了一陣。果不其然,唸書的時候確實有這麼個趙霞。
原主性子溫懦,從小就是被人欺負出來的。人長得瘦瘦小小的,一副膿包樣,那些班上調皮的都愛欺負這種的。
唸書那會,趙霞坐過原主後排,一上課就踢原主屁股。看原主膽子小不敢惹事,就威脅她要是告訴老師就揍她,所以原主只會回家哭訴。
平時上課間操,趙霞也會故意站原主後面,藉著做操的動作不是踢就是踹。原主被欺負怕了,便直接缺了課間操,一到做操就跑去廁所躲起來。
那時候老師還老批評原主,這麼說:「傅寧啊,你怎麼一到做操就肚子疼,我看你是故意躲的吧?以後不准缺操,再缺我可就戒尺打你了!」
沒辦法,原主只能一直讓她欺負下來。欺負上了癮,趙霞覺得傅寧就是個下賤料,沒膽告訴老師也沒膽找家裡人來。那時候小孩子還不懂誰家大誰家小這話,但看得出誰能欺負誰不能欺負。趙霞欺負上了原主,見原主越慫她就越有快感。
原主在家裡排行老小,從小到大沒被傅興文和馮玉梅碰過一根手指頭。兩位大哥雖也是不太會疼妹妹的,但也沒對傅寧大呼小叫過一聲,因為傅寧性子溫順聽話,不爭不搶不愛惹事。倒是傅靜,從小不知討了多少打。
也正因為這樣,趙霞對傅寧心理上造成的傷害是唯一的,所以也深刻,讓原主極度不願提起。想起趙霞,就是想起一段悲催的過往。因而,便會選擇不重視這一部分的記憶,所以傅寧才一直沒想起趙霞這個人。
這會兒想起來了,小時候原主所遭受所有糟糕處境,一下子就填滿了腦子。被人欺負得不能坑聲,想躲也躲不掉,那是一種極傷自尊又壓抑性格的事情。
這種事情導致原主從小到大都都渴望有一個能被自己完全依賴的人,以至於後來極度依賴柳成林。
原主性子弱,在惡劣的環境中也從沒試圖去變強,反而是變得凡事都不太容易有安全感。晚上必須要等到柳成林回家才能睡覺,沒有柳成林便一晚點著油燈不睡覺。她最害怕的,就是柳成林倒下,自己又變回小時候那樣。
傅靜幾個人後來又絮絮叨叨說了多少話,傅寧都沒有聽清。她陷在原主的記憶裡,把小時候的事情都回憶了一遍,然後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話:「待會我要去找她。」
在場的人被她這話的語氣弄得一愣,還是在繼續喝水的傅英先反應過來:「你找她問老五的事情?」
「那該我去問。」柳成林截話出聲,自己弟弟的事情,不能真的自己什麼都不管,叫自己媳婦去忙活。
傅寧覺得口乾,直接拿過傅英手裡的茶碗,喝了一口,然後往旁邊的桌子上「彭」地一放,擦了下嘴道:「我要去報我小時候的仇!」
「哈?」眾人驚……
飯好後,傅家這一家子坐下吃飯。所有人中,還是數柳成林和傅寧最低調,話不多。只到了要喝酒的時候,柳成林端著酒杯敬傅興文的酒。傅興文端起酒杯,看了他兩眼也懶得多看,說了句:「我家阿寧嫁給你嫁虧了,但也沒法子,你小子要好好把日子過起來。」
「爸,放心吧,我會好好把日子過起來的。」柳成林還是恭恭敬敬的。
「你也別怪咱們都不上你柳家去,你看你家那麼點大的地方,連坐的地方都沒有,是不是?」傅慶尚說著開脫的話,聽起來卻還是瞧不起的那個味道。
傅寧只是笑,端起酒杯:「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爸媽、大哥大嫂、二哥二嫂,這個道理我和成林都明白,你們不用再說什麼,我們都懂。」
傅寧這話說得客氣,卻也是直指傅慶尚和傅慶德的心理,叫當場的人都說不出話了。趙小寶見氣氛微僵了一下,忙半站起身子,甩手道:「大哥,阿寧跟你喝酒呢。」
傅慶尚回了神,忙端起酒杯跟傅寧碰了一下,喝酒再沒別的話。
岔開柳成林和傅寧的話題,氣氛又再度活躍起來。熱熱鬧鬧吃了飯,回門活動已便差不多了。在傅寧大嫂二嫂收拾碗筷的時候,傅寧拉著柳成林到外頭站了站。
除夕夜下了一場大雪之後,年初一和這年初二都是晴天。在暖日頭下曬太陽,也是件美事。
傅寧和柳成林站了沒多會,傅寧就去跟馮玉梅打了招呼,說是兩人出去走走。馮玉梅心裡估摸著兩人只要去找趙霞,就拉了傅寧問:「阿寧,你真要去見那女人啊?」
「媽,我就是出去走走,真的。」
「我管你真的假的,這女人見一次就罷了,別跟她有什麼瓜葛。」
傅寧拍了拍馮玉梅的手,「我都明白。」
走前又和傅英打聲招呼,讓她和周明洪在這裡等著他倆回來,一起回家。出了傅家門,柳成林就長吁了口氣,「終於出來了……」
「就這麼點出息?」
柳成林又把氣吸回來,「現在我家還是那樣,什麼也看不到,你爸和你大哥二哥對我家也還是那個印象那種態度,我壓力大。沒能讓你過好日子,當然沒臉面對他們。」
「算了吧……」傅寧說了這三個字,沒把話說下去。就她看來,傅慶尚和傅慶德這兩家,雖是她娘家至親,但真沒什麼關係好維繫的。柳家遭難那會,一點援手沒出,這會兒還處處挑她和柳成林的刺,瞧不起他們,要這親戚幹嘛?
「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你這話哪裡學來的?」柳成林不知道有沒有明白傅寧那「算了吧」三個字裡的含義,突然換了表情,問了這麼個問題。
傅寧偏頭瞧她,「看書看來的唄,我也是有文化的人呢。」
「說真的,阿寧你只讀到小學五年級,怎麼會這麼有文化?」傅寧有文化,知禮識禮,那是有目共睹的。
傅寧卻瞪了柳成林一眼,「你什麼意思啊?瞧不起我讀到小學五年級的人嗎?我跟你說,我讀書那會成績可好了。雖然家裡一有活要干我就輟學,被人欺負受不住了也會輟學,雖然沒認真讀過幾天的書,但我還是穩穩當當考上了初中的好麼?」
柳成林笑:「那是怎麼了?只是小學畢業。」
傅寧抬手打了照準柳成林的肩膀骨就敲了一下,臉上也是忍不住的笑意。這種事情,早在柳成林和原主相親之後相處戀愛的時候他就知道了。
原主確實是個悲催命,考上了初中,偏自己又發高燒了。以前生病都是在家拖著的,拖陣子給拖好。那次原主卻病得很是凶險,眼見著不去醫院就不行了。然後傅興文帶著她去了醫院,掛了吊水,治好了病,花了錢。
等再上學時,哪裡還有錢?傅興文也覺得傅寧考上了,不讓念又可惜了,所以想挪錢讓她上。挪的錢又是哪來的呢,是傅靜和傅英要買布做花衣裳的錢。
家裡窮便是誰都得賺錢的,不管是撿牛糞也好還是挑豬菜也罷。賺了錢上交家用,每人也會有額定的獎勵。傅寧的錢被掛了水,那就得只能用到傅英和傅靜的錢。
傅英是個懂事的大姐,倒也沒什麼異議。想著自己也沒能讀書,讓自己妹妹讀上去,有什麼不好?好傢伙,傅靜卻不是那個能讓別人佔了自己便宜的人,往死了鬧不讓傅興文動她做衣裳的錢。
「我和二姐都沒唸書,只有阿寧念了,你已經偏心了。她讀了五年小學,我們卻大字不識一個,還不讓我們穿好的,還要把我們的錢給她去唸書。你就是偏心,你偏心到家了。你要是把我和二姐的錢給阿寧去唸書,我就把二姐殺了,自己再死給你看!」
這會兒傅靜那時候說的話,傅寧還能從腦海裡搜羅出記憶來。
再往原主小的時候去,那時候還要窮上很多,尤其傅家是極窮的。能做一件新衣裳,簡直是讓本就愛美的傅靜美到不能再美的事,日日夜夜都念叨著。突然說不讓她做衣裳了,要把錢繼續給傅寧讀書。原本就覺得傅興文偏心,這會兒她自然是死都不會同意的。
鬧到最後,原主去讀初中的事情就泡湯了。
對於這件事情,原主倒沒有多深的怨恨心理。一是滿足於自己讀了五年小學,她二姐三姐確實是一點書沒讀,花的錢少。唯一的一件新衣裳,她不能再搶了。二是原主是個認命的人,她覺得自己這輩子就這命。
若是把原主從小到大的事情都回憶起來,傅寧覺得,那是一副相當虐的悲慘血淚史。性格決定一切,這一切為什麼會成為這樣,自然還是與原主的性格有關。
和柳成林打打鬧鬧,說說笑笑,傅寧便找到了傅靜偷偷告訴她的趙霞如今住的小屋子。這是個泥牆屋,稻草蓋的頂,頂上覆著一層厚厚的白雪。風一吹,還會「薩拉拉」地往下掉。茅草屋邊栽了一棵棗樹,光禿禿的掛著些白雪。
到屋前,見門虛合著,傅寧轉頭跟柳成林說:「不知道人在不在,要不敲個門?」
傅寧話音剛落,屋裡就傳出了一聲淫靡之音,浪得直砸在兩人的耳朵上,把兩人砸僵了。僵了一下,那聲音便扎扎實實傳了出來,一聲壓過一聲,震得草屋的上雪都在顫顫動。
「啊……親哥哥,你可樂壞妹妹我了……」


☆、第044章
傅寧還是頭一次聽到此等情愛之中的粗話,沒防備地刷地紅了臉,往後退兩步:「柳成林,我們來錯時候了。」
「那就等等。」
柳成林和傅寧站到茅草屋附近的稻草垛邊,一邊曬太陽一邊等著趙霞把這趟買賣做完。再怎麼心急,不能壞人買賣不是。
柳成林嘴裡叼了一根稻草,眼鏡瞄著茅草屋的破門,慢吞吞開口問:「我這輩子還沒打過女人,待會要是把她打死了怎麼辦?」
傅寧偏頭睨了他一眼,自己也挑個根稻草在身上蹭蹭,再學著他叼進嘴裡道:「你別動手,你看著,讓我來打。」
「這哪成?」柳成林刷地看向傅寧,「打人你手不疼嗎?」
傅寧被柳成林逗得一笑,「我還以為你要說,你把我給帶壞了呢。匪痞丈夫,養了個匪痞媳婦。」
柳成林也笑,「我這麼匪痞,你當然也得匪痞。」
「這麼正經的事情,可別再玩笑了。」傅寧收了收笑意,吐掉嘴裡的稻草:「想好待會怎麼治這女人,再問出老五的下落沒?」
「沒辦法的話也只能來硬的。」
柳成林話音落下,茅草屋門「嘎吱」一聲開了。
「阿霞,錢下次一起給你,不少一分的。」
一身穿布丁破棉襖,黝黑乾瘦的男人從屋裡出來,瘦得眼睛深深凹了進去,十分醜陋難看。
「成,老主顧的,送您這一回也不礙的。」茅草屋中傳出趙霞的聲音。
也是見了這男人,傅寧也才信了傅靜的話,這女人果真是不挑人,只要給錢就讓睡。下作到如此地步,可見當初老五柳成明是被這女人給坑了。
男人出來後,見稻草垛邊站著個身材高大樣貌又俊的男人,只回頭又說了句:「阿霞,你來個好客人咧。」
「誰啊?」
「不識得,你出來瞧瞧。」
男人便是一邊和屋裡的趙霞一回一答,腳下步子也不停,踩著雪地「吱吱」響。眼睛瞧了柳成林幾眼,又瞧了傅寧兩眼。看到傅寧的時候,眼睛被草垛上的雪映得一亮。
男人走了沒一會,趙霞才伸頭矮身從屋裡出來,「是哪位客人?怎麼不進來說話……」
出了屋門,頭抬起放定的瞬間,趙霞原本的職業性笑容刷地沒了。眼睛裡閃過一絲驚恐,她像是見了鬼一樣,轉身就往屋裡鑽。
傅寧這女人想跑,幾步跑上去。在趙霞關了門,就快給門上栓的時候,她重著腳踹到門上,「轟」地把門踹開了。
「哎喲……」趙霞被踹得慘叫一聲親媽,整個人跌坐在地上,身子慣性後仰,頭又撞了泥牆。
傅寧站在門框裡,「趙霞,你躲什麼你?」
「不躲讓人打死我嗎?」趙霞捂著腦袋從地上爬起來,又揉了揉自己的屁股。她倒不是怕傅寧,這會兒她連傅寧是誰都不認識,她怕的是柳成林。
見柳成林站到了傅寧後頭,趙霞臉上便又變得驚恐起來,直往旁邊躲。這茅草屋十分草,右邊是個土灶台,左邊放了一張床,床前有個破舊小木桌,其他的什麼都什麼。
趙霞躲到床邊,就往床上爬,哆哆嗦嗦說:「柳……柳成林,你怎麼來了?」
柳成林在向明村是什麼樣的人,嫁到劉家有些時日的趙霞不僅有耳聞,也是見過的。尤其是跟老五柳成明親密過,更是知道柳成林的為人做派。
「你把我家害到那步田地,我怎麼不能來?」
柳成林手推上傅寧的腰,扶她進屋,自己也矮了下身子到屋裡。
見兩人進了屋,趙霞更是害怕得厲害,不知道怎麼應付柳成林,就忙把話頭轉到了傅寧身上,「你是誰?我跟你什麼仇什麼怨,你要把柳家人帶到這裡?」
「你不認識我了?」傅寧挑眉看她。
「我應該認識你?」趙霞說著話,人已經縮到了牆角,拉著被子把自己給擋得嚴嚴實實的。
傅寧往床前去,盯著她,微笑得讓人骨子發寒,說:「我是傅寧啊,從小被你踹大的,你忘了?後來又嫁去了向明村,嫁進了柳家。誰知道剛嫁了人,柳家就又因為你,被人刨了屋子砍了樹,趕得四處躲難。你回來也沒打聽打聽,柳家後來遭了什麼難?」
柳劉兩家後來發生了什麼,趙霞自然想不知道都難。只是她躲在娘家這頭,裝著不知道,再沒回婆家去。劉家把柳家搞成那樣,她要是回去,劉家也准把她弄死,肯定是不留她活口。娘家至少都是至親,再怎麼厭棄她也不會讓她死。
這會兒,新仇舊恨都拉拔了出來,那個曾經被她欺負得不敢吭聲的弱氣小女孩,居然也站在了她面前。和小時候不是十分像,但還是能瞧出來是一個人。
「是你啊。」趙霞出聲,「還真是冤家路窄呢,呵呵呵……」
「呵你二大爺!」傅寧一聲暴吼,嚇得趙霞臉陡轉成青灰色。傅寧又往她面前湊,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我上輩子是不是欠了你的,你這輩子這麼坑我?」
要不是有柳成林在,趙霞鐵定是不會怕了身材嬌小的傅寧。就因為柳成林鋼板一樣堵在傅寧身後,表情也像是一個不爽就會上來揍死她的,所以趙霞這會兒可識勢得狠,除了躲也不敢做別的。
「對不起啊,傅寧,我沒有成心想要害你啊。你放過我吧,小時候那不是不懂事嗎?柳家的事情,不能全怪我啊!」趙霞用很是「孫子」的態度求饒。
「那怪誰?你就是個賤貨賤命,還非得拖被人下水!」傅寧也是從來沒爆粗罵人這麼順溜過,「柳家老五柳成明呢?他現在在哪裡?」
「我回來的時候,他還在縣城裡呢。我倆都是沒出過遠門的,不敢走遠,就在縣城裡過了一陣子。走的時候他從家裡拿了不少錢,後來都花光了。找不到活幹,就只能要要飯。我是過不下去了,才自己偷偷回來的。他現在在哪裡,我也不知道啊。」
傅寧看趙霞說得不假,轉頭看了一下柳成林。柳成林沒什麼情緒表現,看著傅寧問了句:「還打不打她報仇?」
傅寧重重點了一下頭。來都來了,不一起把新帳舊賬一起算了,真不能暢快地回去。想原主小時候受了她那麼多罪,後來柳家又因她被毀,殺了她都是該的。
傅寧上去蠻橫地撥拉開趙霞擋在身前的被子,趙霞沒拉住,就被她一把揪住了棉襖領子。趙霞見傅寧對自己來真的,嘶叫了一聲跳起身子就要跑。
傅寧揪著她的棉襖領子,一把把她扯回去,頭「彭」一下又撞在泥牆上。
「啪!」一巴掌甩在她臉上。
「你還跑不跑?」傅寧恨恨地盯著她,「你欠我的,可不是這幾巴掌能還還完的,你跑什麼,嗯?」
說完,傅寧揪著她的衣領不鬆手,把她的頭拉起來,再往牆上撞。
「畜生!」又是一巴掌落下來。
趙霞被傅寧的一個個巴掌甩得徹底沒了脾氣,臉上都是麻辣辣的痛感。看著傅寧猩紅的眸子,狠毒的話語,狠毒的手勁。她就知道,這女人恨毒了自己。
「打吧打吧,你一氣打個痛快。」趙霞索性不掙扎了,把臉湊到傅寧面前。
傅寧見趙霞一副沒人格的孬賤模樣,恨不得一把掐死她。這種人,這種女人,留著幹什麼?!
但傅寧沒有再打下去,她從床上下來,扯了扯自己身上的棉襖。和這種態度的這種人較勁,可見是一點意義都沒有的。她是恨毒了趙霞,但也擁有絕對理智。
「你猜……你這輩子會怎麼死?死在多少歲?」傅寧整理好身上的衣服,瞥了一眼趙霞,輕飄飄說。
趙霞還沒見過哪個女人的情緒能這麼收放自如的,哈哈笑了聲道:「你不像小時候那麼膿包了,還真是沒想到。我這輩子會怎麼死?那肯定是快活死的呀……」
「不要臉!」傅寧朝她臉上啐了口口水,把在不要臉瘋笑的趙霞給吐呆了。
留下趙霞一個人在屋裡擦臉上的口水,傅寧已經和柳成林出了茅草屋。剛出屋門,就迎面撞上兩個男人,黑著兩張臉。
傅寧瞧了兩人一眼,和柳成林讓開,心道,這女人還一次性接客兩人……
結果心理沒完呢,兩個男人進去沒兩秒屋裡就傳出了趙霞的慘叫聲。跟傅寧剛才打她比起來,這個可猛多了。直剌剌地要叫破了嗓子,一聲蓋過一聲。伴隨著慘叫,便是兩個男人的罵罵咧咧聲:
「你怎麼不去死?!」
「把我趙家人的臉都丟盡了!」
「大年初二就讓人來睡,臭婊子!」
「今天不打死你,我們全都不姓趙!」
「你們不養我,還不准我自己養我自己了?我賣我自己,礙著你們什麼事了?我不是你趙家的人,爸媽早不認我了!你們也不是我哥,放開我,啊……」趙霞不屈,一邊慘叫還一邊辯駁。
聽著慘叫,傅寧就一直眨眼蹙眉,彷彿打在自己身上似的。柳成林不讓她再聽,拉著她往回走。走出一段距離,才聽不見趙霞鬼喊鬼叫的聲音。
「說實話,你想不想打死她?」傅寧看著柳成林,認真地問他。
柳成林咬肌收緊,片刻松下,「想。」
如果剛才是讓柳成林動手打,趙霞指不定現在已經躺屍茅草屋了。
回去的路上柳成林的眸子一直是陰沉的,陰沉得發黑濃暗。他知道傅寧不讓他動手,是怕他失手把那女人打死了。
那個女人賤命一條,死了不要緊,但柳成林身上要是有了人命,接下來真正毀的,那是柳家。
吃完飯沒一會就不見了柳成林和傅寧,趙小寶問誰誰都不講,搞得他還懊糟了一陣。這會兒見兩人頂著凍得通紅的臉蛋回來,忙笑嘻嘻迎上去,「去哪裡了?出去玩也不知道叫上我?」
「一個人都不認識,不過就是出去走了一圈。」柳成林回趙小寶的話,臉上神色還沒徹底鬆下來。
傅英瞧得出柳成林臉色難看,忙把傅寧拉到一邊,嘀咕問:「怎麼說?老五在哪裡?」
「說是在縣城。」傅寧輕吸口氣,「賺不到錢吃飯,就要飯吃。」
「這倒霉老五,不是坑自己嗎?」傅英砸了砸手,「去不去找回來?」
「都這麼長時間了,誰知道有沒有餓死在外面。」傅寧說著停了話,隔會兒又接上:「看柳家人怎麼弄吧,要去找也是柳成林去找,別的還有誰能去?」
「要我說就別說,這老五絕對不是什麼好東西,找回來也沒好事。」
傅寧抬手捂了一下傅英的嘴,示意傅英不要說這種話,小聲道:「這是柳家的事情,讓柳家人自己決定,咱們別摻合,二姐。」
傅英明白傅寧的意思,把她的手拉下來,「我知道,別的我不管,我也不跟你掰扯了。你看著自家的柳成林,把日子過好就行。」
「一定會的。」傅寧笑了笑,算是把這個話題扯了過去。
還沒散開,傅靜又湊了過來,賊兮兮看著傅寧:「是不是去找趙霞那女人了?打她沒?」
「打狠了,不止甩了耳光,還讓她撞了不少下牆呢。」傅寧故意得意道。
「真假的?」傅靜瞪大了眼,「阿寧你能幹出這事?」
「阿寧早不是以前的阿寧了。」傅英輕推了一下傅靜,「柳成林都被收得服服帖帖、死心塌地的。」
「唉?怎麼收服的,阿寧你教教我呢。你看我家趙小寶,我都快受不了他了。」傅靜拉著傅寧。
「他打你?」傅寧下意識地看了看傅靜的手。
傅靜索性解開棉襖扣子,把胳膊抽出來,又擼起毛衣襯衣袖子,露出一道紫色印子,「就昨天打的,不算重的。」
傅寧把目光移向傅英,傅英也不說話了。傅寧又把目光移回來,看著傅靜把衣服穿好,才說:「你小時候不是很潑辣的麼,這會兒怎麼了?」
「我一個婦道人家,怎麼能弄過他一個大男人?」
傅寧輕出了口氣,家暴這種事情,只要有一次就會源源不斷。說想什麼法子,什麼法子都難用。趙小寶這還是慣性打傅靜,像是打習慣了的。想讓他改了這毛病,無疑比登天還難。
「你也管管你的嘴,讓趙小寶少些由頭打你。」傅英終於開口說話。
傅靜看向傅英,「那就生了這麼張嘴怎麼辦?那針縫起來不說話麼?」
「那你被打活該的。」傅英毫不同情地撩下這句話。
「算了算了,也不說我和趙小寶這破事了,隨便吧。」傅靜也不討教了,扯了別的話題。
人頭交錯地說說話,見著時間不早了,傅英和傅寧兩家人才要走。又是和傅興文、馮玉梅一眾人一一別過,說些閒了就過來玩的客氣的。傅英也說這邊人閒了到向明村去玩,傅寧和柳成林卻連這句客氣話也不說。
因為多出周天天一個,馮玉梅讓自家老二傅慶德送一下,趙小寶要自己送。柳成林說自己能帶兩個,又省了傅家人去送他們費事。
傅寧坐在車後座上,周天天則坐在自行車前面的橫槓上,柳成林前小後大一蹬車子就走了。
周天天手扶著手龍頭,仰頭看柳成林:「小姨夫,你比我爸爸厲害。」
「那是的,肯定比你爸爸厲害。」
傅寧和柳成林回娘家之後,趙蘭花也沒閨女,家裡冷情不已。自己又把針線拿出來做,找了周志美等人曬太陽說閒話。到了傍晚,又自己回來燒晚飯。
柳成輝也沒有出去玩,便幫著她一起做飯。趙蘭花心裡惦記著傅寧回去打探自家小五子的下落,一直有些魂不守舍的。
見人遲遲不回,她又把不安心情發洩到了柳成輝身上。
「小四子,我可不能讓你拖了。就劉家那劉曾明都能再弄個媳婦,你不能弄個媳婦回來嗎?你再不把婚事定了,就是要把我急死啊。」
柳成輝幫趙蘭花燒著鍋,眼睛直盯著灶底,「我弄誰回來?」
「一個向明村,就沒有你看上的姑娘?你要是有看上的姑娘了,你告訴我,我找媒人幫你說媒去。」
柳成輝愣了愣,二十多歲的人了,沒有心上人是假的。不過柳成輝一直自卑,從來沒表達過,也不敢表達。
趙蘭花看他呆了吧唧的不出聲,急道:「小四子,你倒是說呀,你有沒有看上哪家閨女?」
「媽,你急什麼呀?」柳成輝往灶底送草,還是不願正面回答這個問題。
「我怎麼不急?我怎麼不急?」趙蘭花急躁躁的時候,恰好柳成林和傅寧回來了。
「媽,我和阿寧回來了。」
聽得聲音,趙蘭花就鑽出了灶房,「阿寧,怎麼樣?」
柳成林去停車,傅寧往灶房去:「媽,都問了,五弟在縣城裡呢。」
聽得自己這兒子沒死,還活著,趙蘭花眼睛驀地濕了。擔心了這麼多日子,可算知道下落了,於是又拉著傅寧說:「那你幫我跟成林說說,讓他去縣城裡找找,能不能呢?縣城也不大,肯定是能找回來的。」
傅寧看趙蘭花可憐巴巴的,轉頭看柳成林。柳成林走過來,趙蘭花鬆開傅寧的手,抬手擦了擦眼淚:「成林,就當我這個當媽的求你了,你去把小五子找回來。你要是想讓我給你跪下,我現在就給你跪。」
趙蘭花說著膝蓋一軟就要跪下去,被柳成林一把抓胳膊截住。


☆、第045章
「媽你這是幹什麼,讓人看到了不是叫我被人罵麼?」哪有當媽的給自己兒子下跪的。
趙蘭花撐住身子,仰頭無助地看著柳成林:「成林,媽只能靠你啊。你要是不去找小五子,那也沒別人能去了,媽這是在求你!」
「他是你親兒子,也是我親弟弟。」再怎麼恨,也擺脫不了這血緣關係,又怎麼能不管?
柳成林手上鬆了勁,放開趙蘭花,低頭進了灶房。
「三哥你先坐,飯馬上好了。」柳成輝也不管這事,說了這麼一句安心燒自己的鍋。
趙蘭花站在外頭沒怎麼反應過來,又抓了傅寧的手。傅寧抽出手來反握住趙蘭花,拉她進屋:「成林是答應了,媽。」
「不哄我?」趙蘭花被傅寧拉到桌邊坐下,還是不定心地問。
傅寧笑著,醞釀片刻,看著趙蘭花小心問:「媽,我明白你疼孩子的心情,老五也不能一直這麼放在外面。但是您有沒有想過……老五找回來之後,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趙蘭花看向傅寧,「來家過日子,再娶媳婦生兒子。」
「那他做的這件事呢?」傅寧盡量語氣試探而小心,不怕別的,不過是怕趙蘭花覺得自己有外心,鬧出些不必要的隔閡。
「哪個事?」趙蘭花顯然是被劃了傷卻根本不記疼的,就因為幹壞事的人是自己兒子。
傅寧抿了抿唇,心想著這吃力不討好的事自己不能再往下摻合了,就暗暗踢了柳成林一腳。
柳成林會意,便轉了下身過來,看著趙蘭花:「媽,老五把人家媳婦帶走這事,做得確實過分了。做錯了就是做錯了,你看要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趙蘭花聽出來這是要討伐她這五兒子的意思,這句話瞬間就換了一種語氣。要不是柳成林說的,這句話是什麼語氣還不一定呢。
趙蘭花有一長處,就是愛子如命,疼愛孩子。趙蘭花有一短處,亦是愛子如命。
「事情都過去多久了?你五弟那是年紀小不懂事,著了趙霞那女人的道了。他被趙霞騙出去,不知道過的什麼樣日子呢。從小就是什麼事都沒讓他做過,他出去能做什麼?受罪也不回來,他是為什麼?不就是怕你們這樣的人!」
「我們哪樣的人了?媽。」柳成林有些無力地看著趙蘭花。
趙蘭花搓了搓手,「你剛才那話,不是要罰小五子的意思?我現在什麼都不求,只求一家團聚,我兒子能回來。你這樣嚇他,他能回來嗎?」
「那我不去找了,你讓別人去找好了。」柳成林本就恨柳成明,見這樣,也是不耐煩就把話撩了。
看柳成林這樣,趙蘭花把要說的話一噎,呆了半晌。
「成林,你不能這樣,你剛不是還說了?他是你親弟弟。」
柳成輝在那邊把飯燒好了,悶不吭聲就盛起了飯,把飯碗往桌子上放。傅寧見了過去拿下勺子,讓他到桌邊坐著去。他這一家子搞老五的事情,作為兒媳婦的傅寧句不去摻合了。
飯盛好柳大士剛好回來,坐下正趕著吃飯,心情便是十分美麗。
「讓我去把老五找回來也不是不可以,我柳成林答應過劉家。等老五回來了,一定親自押了人到他劉家門上致歉。要打要殺,老五都隨他們處置。我柳成林一向說一不二,不失信於人的。」柳成林接剛才的話說。
「那要真是把小五子打死了呢?」
趙蘭花著急了,都能把她家屋刨個乾淨,怎麼不能打死個人。
「他們不敢,殺人是要蹲大牢的。」一直沒說話的柳成輝,突然冒了這麼一句。
柳大士聽出了家裡人在談論什麼,咬了口饅頭喝了口稀飯,道:「你們真有這閒心,那孬東西還找回來做什麼?待會又讓劉家來鬧一鬧,咱們還過不過日子了?」
趙蘭花豎筷子就打了柳大士,「沒人叫你說話,你就不要說!」
柳大士捂著自己被打的地方,滿臉懊惱,卻也沒敢發作,埋頭安心吃自己的飯。
「找回來任我發落我就去找,如果不行,那我就不去。」柳成林還是這句話。
在趙蘭花的意識裡,柳成林是從來就不想去把柳成明找回來的。難得他今天鬆了口,要是不答應他這話,他肯定不會去找柳成明。
於是,趙蘭花就鬆了口:「成,就任你發落。大不了你把他打死了,我也跟著一塊兒去死。」
「好。」柳成林冷不丁地應了這麼一聲,埋頭吃飯再沒別的話。
晚上柳成林躺在床上,身子稍疲,神經也便跟著鬆下來。盯著木頭房梁吐出好幾口氣,心情也是完全平和了。柳成明的破事,他真的巴不得一輩子不管。但無奈他是自己的親弟弟,又不能真的不管。
這些破事且先往一旁放一放,自己的事情才是最重要的。他要是再因為老五的事情影響到自己的心情,搞得他和傅寧不快活,那才真是得不償失,他也白受之前的那遭罪了。
就在柳成林想著這些亂七八糟的時候,傅寧洗漱收拾好了才進屋。她脫了鞋子往床上爬,剛爬到裡面,柳成林便掀開被子一把把她裹懷裡。
傅寧身子冷,趴柳成林懷裡摸摸索索著找地方給手和腳取暖,才發現他身上一點衣服都沒穿,光裸裸的。再感受時,柳成林的手已經伸到了她懷裡,而且是從衣服裡面伸進去的。
傅寧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柳成林已經下手揉了幾下,繼而也不給她絲毫反應機會,直接把她上面的衣服一扒而光。
「幹什麼呀?」傅寧往被窩裡一縮,這猝不及防的,連聲招呼都不打就來。
柳成林也不說話,情濃不已,像是醞釀了很久這件事情,就等著實施呢。傅寧身材嬌小,在床上也是極好控制。柳成林把她翻了個身,讓她的背貼在自己懷裡,自己在她耳邊曖昧出氣。
「你什麼時候往縣城裡去?」傅寧忍著身上的酥麻癢,開口問。
被子底下柳成林大手動作不停,移到下面又扒了傅寧的褲子,再往裡摸,在她耳邊說:「急什麼?過兩天。」
傅寧動了一下身子,「我當然不急了,我怕你媽急。」
「她急了大半年了,也沒見有什麼用。」柳成林說著話,手上力道加重,咬著傅寧耳朵說了句:「這麼濕了,我進去了。」
「嗯……」傅寧這聲沒應完就變了腔調味道。
結束之時,柳成林死壓著傅寧的手腕,把自己的種留在了傅寧體內。完事後便趴在傅寧身上,親了親她的眼睛:「你猜我們會不會懷上?」
傅寧還在喘著氣,臉頰上潮紅不退,微合著眼,「那就看你本事了。」
「那你說我本事好不好?」柳成林這話指向就完全不同了。
傅寧晃著睫毛慢睜開眼睛,半天說了仨字:「不要臉……」
柳成林在傅寧身上勤勤懇懇幾天,沒有分毫懈怠,把傅寧折騰了幾天都倍感腿軟。幾天之後,他便按跟趙蘭花約定的,帶上乾糧去了縣城。
騎自行車,滿滿四個小時,才從向明村到達縣城裡。柳成林走得早,到縣城的時候將近中午十一點。
縣城柳成林也是來過的,不是十分熟,但還不至於迷路,大概的地方都知道。他推著車子,走走停停,大街小道乃至巷子,每個犄角旮旯都不放過。
趙霞說柳成明在縣城要飯吃,也不知道住是住在什麼地方,所以他只能漫無目的地找。
第一天一無所獲,晚上捨不得花錢住,柳成林就在誠實邊緣找了戶人家,在人家灶房裡湊合了一夜。因為累,即便是再冷,他睡得也沉,第二天也是到這家人起來他才醒。
這家人也是好心的,硬著拉著柳成林把家裡昨晚剩下的稀飯熱了給他吃。吃完後千恩萬謝,再上路去找柳成明,餓了便吃身上的饅頭,渴了就喝帶的涼白開。
找了大半天,把剩下的街道都一一掃了一遍,還是沒有見到柳成明一點影子。柳成林有些氣餒,這樣找人無異於大海撈針,而且人又是動的,柳成明就算還在縣城中也不可能一直呆在一個地方。
柳成林決定再在縣城住一晚,再接著找一天,如果還找不到,他就當柳成明死了。就這麼走在街街巷巷裡,天色漸漸暗下來,想家的情緒就這麼突兀地冒出在柳成林的腦海裡,越來越明晰,簡直要忍不住念起那句詩:獨在異鄉為異客……
走了幾條巷子,出了最後一條巷子是一條街。這條街是縣城裡最繁華的一條街,樓房多店舖多。
柳成林站在巷子外,看著那些正在收攤子的人。目光各處掃過去,最後落在了正朝自己這邊巷口來的少年。蓬亂的頭髮,破舊得幾乎能看到些爛棉花的棉衣,手裡拿著一個缺了口的白瓷碗。
「柳成明!」
聲音嚇得那少年撒腿就衝過了柳成林往巷子裡跑,柳成林丟下自行車就去追。少年也是吃不好穿不暖的,哪裡跑得過柳成林,沒幾下就被柳成林按在了身下。
「你跑什麼?」柳成林按著少年,一巴掌甩在他臉上。這人不是柳成明,又是誰。
柳成明被打了就跟沒打似的,還是掙扎要從柳成林身下出去。柳成林咬死了牙壓住他,又一巴掌打在他臉上,「啪」的一聲響。
「你再動,再動我現在就把你打死在這裡!」柳成林出聲威脅,柳成明才慢慢不掙扎了。
柳成林揪著他的衣領子把他拉起來,訓斥道:「為什麼不回家?」
柳成明咬著被凍得發紫的嘴唇,咬破出了血也不出半點聲音。身子一直發抖,明顯是想哭卻拚命壓著。
柳成林不管他是想哭還是想笑,粗暴地拉著他出巷子。到了外頭,到車子邊單手扶起車子支好。又去拿了車頭上的布袋子的饅頭,往柳成明手裡一塞:「吃!」
柳成明也是餓得慌,抓了饅頭抱起來就啃。
曾經俊秀的少年,這會兒真是狼狽不堪,虧得柳成林還一眼就認出了他。
看著柳成明把饅頭吃完,柳成林才又開口:「跟不跟我回家?還是想在這裡繼續要飯?」
「想回。」柳成林啞聲道:「但是不敢回……」
柳成林也是情感不細膩的糙爺們,心裡藏著對柳成明的怒氣,即便看著他可憐也是不同情。他伸手過去,一把擰上他的耳朵,「你還知道不敢回?」
一擰擰下來一把灰,柳成林只好收回手甩了甩,「老實跟我回去。」
柳成明一撇嘴就哭了,眼淚啪嗒嗒往下掉。柳成林抬腳踹了他一腳,吼道:「哭什麼哭?你不是自找的嗎?你還有臉哭!」
柳成明卻是越哭越凶,他其實早就想回去了,不過是因為心裡可笑的一點尊嚴不敢回去。沒人來找他,他自己摸回去,不知道會不會不招家裡人待見,只好就不回去。
他也知道趙蘭花寵孩子,不會對自己怎麼樣,怕的從來都是柳成林。這會兒柳成林來找他,就是給了他一個最大的台階,那他不傻,為什麼不回去?
找到了柳成明,柳成林就改變了之前的計劃,沒再在縣城留這一晚,而是載著柳成明直接往回趕。他也是累了兩天,現在又載著個十七八歲的人,也是不輕鬆,車騎得便是很慢。
柳成林去縣城後,家裡就剩下趙蘭花夫妻兩和柳成輝、傅寧。沒了頂樑柱在,原本盯著傅寧的人,這會兒又盯上了傅寧。這人不是別人,自然就是被傅寧算計了的劉曾明。自那件事情之後,他還沒摸到空來「問問」傅寧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昨天一天傅寧就覺得有人在自家周圍晃,也隱隱約約見著是劉曾明。晚上她把門關得嚴實,也是到半夜才睡,聽得有人撬門沒撬開,便也沒發生什麼事。
今天劉曾明又遠遠地觀望了柳家一天,還是不死心。於是,傅寧也就下了心讓他來。
晚上傅寧洗漱了,門閂只栓上一點點,便去床上睡了。雖說是睡,卻不過是合著眼等人來。等夜深了,果然門閂上又有了動靜。
傅寧睜了一下眼,躺著只是不動。門閂上得淺,沒一會就被弄掉了下去。劉曾明心頭大喜,悄悄推了門進去,又悄悄把門關上。
傅寧還是裝睡,躺著一動不動。只是豎起了耳朵,聽著劉曾明的動靜。
劉曾明藉著外面的彎月微光,見傅寧躺在床上,已經是迫不及待了。他卻還是壓著猴急的性子,慢慢到床邊,脫了鞋往床上去。
「成林,你回來了嗎?」傅寧嘟噥出聲,翻了下身子。
見是劉曾明,她像是被嚇著了一樣,猛地坐起身子,驚恐道:「你怎麼來了?」
「你說呢?」劉曾明狠著聲音反問,二話不說就向傅寧撲了過去。
傅寧從枕頭底下就摸出了刀,抵在他脖子下,「你再敢動一下,我這刀就見血封喉。」
劉曾明穩住身子,再把重心後移,「傅寧,你勾引我為什麼不勾引到底呢?」

「你當我傻逼麼?」傅寧起身,抵著劉曾明的脖子不鬆手。
劉曾明嘿嘿笑,「我是傻逼,才會被你騙。」
「下去!」傅寧把劉曾明趕下床,自己也跟著下去,刀子還一直抵在他喉嚨處。眼睛盯著他,腳摸到鞋塞進去,「劉曾明,我給你一次機會,現在悄悄從這個門出去,從此再也不要糾纏我。你幫你娶了個媳婦,也不要你感謝我,從此我們井水不犯河水。」
「那媳婦不是我想要的。」劉曾明還是笑,然後往傅寧面前湊湊頭,低聲道:「我想要的是你……」
傅寧手上力道重了幾分,把他抵開:「我再問你一遍,這次機會,你要還是不要?」
「不要。」劉曾明咬牙道:「我這輩子不把你弄到手,我就不死心!」
傅寧盯著他靜了靜眸子,「你確定?」
「百分之一百二十五確定!」
劉曾明說完,傅寧眸子一陰,手中刀子劃出一道寒刀,直衝他下體而去。
「噗」的一聲,劉曾明眼睛瞬間睜如銅鈴。傅寧把刀又拔出來,死盯著他:「到底要不要?不要的話,下一刀就不是大腿了,你考慮好。」
「你這狠娘們……」劉曾明忍住疼,咬著牙道。
傅寧還是拿刀防備他,「我數五聲,你要是不答應不再糾纏我,我就廢了你。」
「一……」
「二……」
「三……」
「四……」
「五……」傅寧掄起還在滴血的刀就向劉曾明下體而去。
「我答應你!」劉曾明忙地出聲,拖著腿往後退了兩步,「你這種女人,我惹不起!」
「滾!」傅寧偏了一下腦袋,示意劉曾明自己從門裡悄悄出去。
劉曾明咬了咬牙,「我受傷了,翻不了牆,怎麼走?」
「那是你的事,你要是不走,我喊出來你就走不掉了。到時我誘導大家閹掉你,你別後悔。」
沒辦法,劉曾明只好拖著自己受了傷的腿出去。悄悄走去柳家的碎堂屋,從還豎著的一半牆上翻出去。「彭」地一聲栽地上,疼也是悶哼不敢叫。
把劉曾明逼走,傅寧才鬆了口氣。找紙把手裡刀子上的血擦掉,收到枕頭下,栓好門,這才繼續睡覺。
卻也是沒睡多會,將將到後半夜,院門外就響起了叫門聲。一聽是柳成林的聲音,傅寧忙地從床上爬起來,到院門上去開門。開了門便見柳成明推著車,旁邊站著垂頭低腦,又髒又臭的柳成明。
趙蘭花那邊也是聽到了叫門聲,一邊穿棉襖一邊往院門上跑過來,只道:「成林,小五子找回來沒?」
「回來了。」柳成林抬腳一腳把柳成明踹進來,柳成明踉蹌兩步,剛好撲在趙蘭花懷裡。
「都這麼可憐了,你還打他幹什麼?」趙蘭花滿眼淚花,心疼道。
「他會成為今天這樣,就是從小打少了。」柳成林推著車子進來,把車子停好。
那邊柳大士和柳成輝也出來,見柳成明真被找回來了,都過來看他。
趙蘭花拉著他到東屋裡,點了煤油燈,上上下下把柳成林看了個仔仔細細。一邊看一邊哭,嘴裡嘀咕著柳成明受狠罪了。手上腳上全是凍瘡,腳都凍得鼓膿包了。身上也是瘦得要命,一摸全是骨頭。
終於見到了疼自己的人,柳成明也是控制不住情緒,趴在趙蘭花懷裡就哭。這兩人上演著一出母子相見的悲情劇,偏旁邊看的人都不悲情。
「抱著哭吧,我和阿寧去睡覺了。」柳成林扔下這句話,拉著傅寧出了東屋就回了房間。
「困死了,那我也去睡了。」柳大士打了個哈欠,往裡間去,躺下就睡。
現只留下趙蘭花和柳成輝,跟柳成明。趙蘭花哭了一陣,還說了句:「都是一群沒良心沒人性的啊!小五子受了這麼多罪,都跟沒看見一樣。」
「三哥在外面找了這麼兩天,都不知道在哪裡睡覺的,還來回騎了那麼久的車。就是鐵打的人,也是扛不住的。媽,你快別哭了,讓老五洗洗趕緊睡吧,別吵著三哥。」柳成輝心裡惦記著柳成林累。
看柳成輝話說得在理,趙蘭花抹了抹眼淚也就不哭了。到灶房拿了水壺,兌了水給柳成明洗洗臉洗洗腳。身上這麼髒,只能天明了帶他去澡堂洗去。
那邊傅寧也是兌了水給柳成林洗漱,等柳成林洗完,兩人躺到床上說了幾句話。柳成林說了說怎麼找到柳成明的,沒說幾句太困太累也就睡著了。傅寧也是大半夜沒睡覺,眼一閉沒一會也進入了夢鄉。
第二天傅寧照常時候起來,並不吵著柳成林,只是讓他睡。
柳成明是犯了錯回來的,早上起來也是見到了自家的堂屋倒了,現一家人都擠在小屋裡,所以他也只是呆呆的,什麼話都不說。
趙蘭花對他心疼在心,看著他這一副樣子也是看不下去,便吃了早飯就拉著他去鎮上的澡堂。趙蘭花不會騎自行車,就去隔壁張家借了三輪車,拖著柳成明去。
柳成明坐在三輪車裡,把頭埋得低低的,也不妨礙有人能認出他來。半日沒到,「柳家惹禍的老五柳成明回來了」這消息像秋風掃大地一般散播開了去。
劉老漢端著飯碗,聽劉大娘說了這事,把飯碗往桌上重重一擱:「那個死八代的孬種,真回來了?」


☆、第046章
「真回來了,人都瞧見了。( 全文字 無廣告)」劉大娘夾了筷子菜,接話道。
劉老漢心裡有氣,這麼坐著半天才壓下去,又把碗端起來,拿起筷子:「柳成林說過,回來了就帶到我家來,隨我怎麼處置。我倒要看看,一向說一不二的柳成林,這回兒還能不能做到說一不二。」
「我看懸。」劉大娘一邊麻利吃飯,一邊隨便應和這話。

劉曾明這會還在鎮上醫院裡躺著呢,她還得帶點飯過去給劉曾明和吳妮吃。吃了飯,劉大娘就開始拿鋁飯盒子裝飯。
劉家的小女兒劉翠是個不大說話的悶葫蘆,在桌上埋頭吃了好陣子飯。見劉大娘裝飯菜,這才抬頭問了句:「我哥到底跟誰打架呢?上次也是晚上,被打掉了好幾顆牙,這會兒就直接傷了大腿。」
「誰知道?!」劉老漢聲音一揚,明顯是對自己這扶不起的兒子不滿,「問他也問不出個什麼來,一個字不說。誰知道他都出去幹了什麼,被人打成那樣,連個仇家都沒處尋。」
聽了這怨氣濃濃的話,劉翠把頭一埋,又悶不吭聲吃起飯來。
這會兒吳妮正陪著劉曾明在醫院裡,要不是怕劉老漢和劉大娘嘮叨,吳妮也不在這。劉曾明傷了,關她什麼事?大半夜的不知道出去幹了什麼,回去就一身血,差點沒把他嚇死。看起來是個慫貨不敢惹事的,誰知竟然大半夜出去讓人捅刀子。
「誒?我還是要問你,你到底怎麼弄成這樣的?你家劉翠還說,你有一次晚上回去是被打掉了好幾顆牙,就是現在嘴裡補的那幾顆吧?你倒是跟我說說呢,你結的誰家仇,怎麼就能把你打成這樣?」吳妮坐在劉曾明床邊上,沒事幹就一個勁地嘮叨。
聽吳妮辟里啪啦講著話,旁邊躺著的人也都往劉曾明這邊看。劉曾明瞥了一眼吳妮,不耐煩道:「你問多少遍了,我說多少遍了。不告訴你就是不告訴你,你能不能閉上你那張嘴?不知道自己說話的樣子很難看嗎?」
「什麼?劉曾明,你說我難看?」聽到外貌攻擊的話,吳妮蹭地一下子就火了,「你也不撒泡照照自己,你長得尖嘴猴腮那副德行,還敢說我難看?要不是你現在躺著,我准跟你沒完!」
「沒完你到一邊自己沒完去,別在這裡煩我。」劉曾明衝她甩手,攆她走。
吳妮氣得半死,卻也沒起身出去,隔了一會不氣了,開口就說:「你也真別把我當傻子,我跟你家人不一樣,什麼看不出來?你這身上的傷,只怕和某人有關吧?」
「還和公人有關呢!母人是什麼鬼東西。」劉曾明鄙夷地瞧了瞧吳妮,懶得跟她廢話。
吳妮氣結,「是某人!!!不是母人!!!」
劉大娘拿著飯菜來的時候,正聽到吳妮在吼,被嚇得愣愣的,忙問:「怎麼了?」
「沒什麼……」見劉大娘進來,吳妮表情語氣一換,從床邊的凳子上起來,拖長了尾音道:「我們隨便說話呢……」
「哦。」劉大娘把帶來的飯菜拿出來,一人給了一個飯盒。
兩人也是餓了,見了飯菜二話不說吃起來。劉曾明靠著床頭,狼吐虎嚥一氣。劉大娘在他床邊坐著,開口道:「怎麼著,曾明,你是要在這裡躺幾日,還是今兒就回家養著?」
劉曾明把飯盒裡的飯刨乾淨,飯盒往劉大娘手裡一塞,舔了一遭嘴道:「在這裡也不錯,還有電。」說著就伸出手指指了指房頂上的電燈泡。
劉大娘抬頭看了看電燈泡,嘀咕道:「不錯是不錯,但是得要錢啊……」
「那我就躺一天,明天回去。」劉曾明爽快說。
劉大娘放平腦袋,「這麼著,也成。」
「對了,你別叫這女人在這裡了,媽你把她帶回去,趕緊帶回去。」劉曾明嘴裡的這女人,自然指的是吳妮。
吳妮不悅地瞪了他兩眼,「劉曾明你什麼意思啊?你以為我想留這伺候你,做夢去吧。」
「你們怎麼一天到晚吵個沒完啊?還過不過日子啊?」劉大娘懊糟地拍了拍腿,她也是個不會耍婆婆架子的人。
「誰要跟他過日子……」傅寧低頭嘀咕了一句,聲音像蚊子一樣,但偏偏還是傳到了劉大娘的耳朵裡。
自己兒子再不好,也是見不得受別人委屈氣的,劉大娘轉頭就對吳妮說:「你要是不想跟我們曾明過,你回家去,我們家也不留你了。你這麼尊大佛,我們劉家養不起。」
這話一出,吳妮馬上就閉了嘴。現在除了劉家,她可是哪都去不了的。
把吳妮的嘴給堵住了,這屋裡才乾淨。劉大娘轉了轉身子,正對向劉曾明,小聲說:「曾明,柳家的小五子回來了。」
「什麼?」劉曾明聽了這話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又立馬收住,同樣小聲回問回去:「什麼時候回來的?」
「今天上午人瞧見趙蘭花拖著他來鎮上,想是昨天夜裡回來的吧。」
劉曾明擰起眉看屋頂,砸吧砸吧了幾下嘴,然後又看向劉大娘:「媽,他把我媳婦帶走的這口惡氣,咱出不出?」
「我看你爸是不打算放過他的,還要先看看柳成林他講話算不算話。那時候他和傅寧來我家致歉,不是說了,等他家小五子回來了,一定會帶到我劉家門上,隨我們處置麼?」劉大娘說話的聲音一直不大。
吳妮在一旁仔細聽著,只是不插話。劉大娘說完,又聽得劉曾明說:「那他要是食言了,不送給我家處置怎麼辦?」
「那咱們鬧到他柳家門上唄。」吳妮突然出聲道:「又不是沒鬧過,反正他柳家不佔理。」
「我也這麼想的,這事兒不能這麼算了。」難得的,劉曾明和吳妮有了次說話合拍的時候。
劉大娘想了一會,卻搖了一下頭,「這事兒可不能再鬧了。」
「怎麼不能鬧?」吳妮往床邊走了走,在床尾停住。
「你們是沒打聽,我卻是打聽了的。趙霞那死女人早回來了,在娘家那頭,如今靠賣身子養活自己。當初那事,也不能全怪柳家小五子一個人,這死女人不檢點也是一方面呀。誰知道……她當初是不是瞧著柳家小五子長得俊,就把他勾引了。」
「媽,我看你是想多了。」吳妮張口就說:「我跟柳成林認識多久,在一起玩了多久?他家老五是什麼人,我清楚得很。雖說趙霞不是什麼好東西,但那老五也確實不是什麼好人。」
「那你的意思是……柳家不交人,咱們還要鬧去?」劉大娘看吳妮問。
吳妮點頭,「當然得鬧,憑什麼不鬧他家的?」
「我看你是年初一被人打了,想報私仇吧。」劉曾明出聲拆吳妮的台。
吳妮一陣語塞,真想跳上床去踹劉曾明幾腳。
「柳家該付的代價都付了,現在咱們兩家都好好的,有日子不過鬧騰做什麼?」劉大娘語重心長說:「當初鬧了那幾個月,柳家日子不好過,我們劉家日子又哪裡好過了?這回咱也不要他柳家怎麼樣,只要帶老五上門道歉,咱們打他幾個嘴巴子,也就夠了。」
「這就夠了……?」吳妮慢吞吞問著這話,沖劉曾明直挑眉。
劉曾明不喜歡吳妮的性子,也總愛跟她反著來,掃了她一眼就說:「夠了!」
「沒出息!」吳妮彎腰就打了劉曾明一下,恰好打的是他的傷腿。劉曾明「哎喲」一聲叫,「你要打死我啊?」
「吳妮,你能不能安分點?!」劉大娘眉心一皺,怒氣相對。吳妮一咬唇,終於老實了。
趙蘭花帶柳成明去鎮上洗了澡,又買了些凍瘡膏,帶他回來經過大隊,又進去張家的鋪子,讓張明朗他爹給柳成林剃頭髮。
見是柳成明,張明朗他爹還一陣驚訝,只道:「什麼時候回來了?」
「昨天夜裡,我家成林找回來的。」趙蘭花笑著回道,她並不覺得自己這兒子這會兒是見不得人的。
張明朗他爹聽話只是笑了笑,也沒問趙蘭花別的什麼。幫柳成明洗了頭髮,又圍上圍布,拿了傢伙便剃起頭來。
柳成明這剛回來,整個跟一呆子似的,見誰都不講話,臉上也是面無表情。主要是知道自己幹了壞事,心裡覺得,這種樣子是最合適的。
洗了澡、換了身乾淨衣服、剃了頭髮、穿上趙蘭花入冬前就給他做好了的黑絨布棉鞋,柳成明瞬間就把以前那個帥小伙恢復了個百分之七八十。
趙蘭花看著高興,歡歡喜喜燒午飯。柳成明不跟別人講話,便坐在灶房裡,跟趙蘭花說了許多自己在外面遭遇的事情。
趙蘭花越聽越心疼,巴不得那些事情自己能替他這兒子承受了。
傅寧站在西屋門口往灶房裡瞧,但並不過去。柳成林從屋裡出來,站到傅寧旁邊,往她臉側一湊,也看向灶房:「你看什麼呢?」
傅寧抬手把他的臉推開,「媽這一上午做的事情,怕是弄得整個向明村的人都知道老五回來了。」
柳成林把身子直起來,「不管怎麼著,還是要帶去劉家道個歉的。這個歉不道,劉家人心裡永遠有疙瘩,也抓了我柳成林一個說話不算話的把柄。」
「你看你媽這樣,柳成明別人還帶的走麼?」
「我媽護著,那就讓我媽帶著去劉家門上。」
「可能嗎?」
「放心,這家裡還沒有我搞不定的事情。」
傅寧點了一下頭,沒再說話。
晌午吃飯,柳成林在飯桌上就試探了這個問題。趙蘭花聽出了苗頭,態度很是堅決:她家小五子已經在外面吃了很多苦,誰要是再動他一下,她趙蘭花就跟誰拚命。
一下午也沒勸下來,到晚上躺在床上,柳成林便開始吐長氣了。
「慫了吧?」傅寧在他旁邊,拉著他的胳膊放到自己頭下,「再拍胸腹說,你家沒有你搞不定的事情。」
柳成林呆木木的,耷拉著眼瞼,抬起另一隻手就砸了砸胸脯,有氣無力道:「我家沒有我柳成林搞不定的事情。」
傅寧被他惹得一笑,也懶得理他。自己看了看書,跟柳成林隨便搭著話,困了就睡了。柳成林雖精神上疲倦,卻是一時半會睡不著,想來想去都是老五柳成明的事情。
被趙蘭花這麼護下去,他在劉家那邊食言都是小事情,不知道柳成林會被慣成什麼樣子呢。
柳成林一直想到睡著,第二天起來發現柳成明還是形影不離地跟著趙蘭花。他突然覺得,這小子是故意的。知道這家裡只有趙蘭花會護他,所以才跟趙蘭花跟得這麼緊。
吃飯跟著,出去跟著,上廁所也是跟在外面,等著趙蘭花出來。
柳成林一直默默瞧過中午,看著柳成明跟趙蘭花出去串門,再回來。回來的時候將近下午五點鐘,柳成林終於坐不住了,上去二話不說就揪住了柳成明的衣領子,「跟我走。」
趙蘭花反身就撲上來,又是哭又是喊:「成林,你這是要做什麼?成明是你弟弟呀!」
柳成林抓著柳成明的衣領子不松,用另一隻手把抱著自己胳膊的趙蘭花給拉開。拉麼又拉不動,只好讓她抱著。
柳成林不管趙蘭花,就盯著柳成明:「老五,現在我帶你去劉家賠聲不是。你跟我去,把這個歉道了,以後咱們跟劉家就沒仇沒怨了。」
柳成明臉上也是慌,直看著趙蘭花求救。趙蘭花當然知道柳成明是害怕,抱柳成林抱得更是緊,代替柳成明說話道:「他家毒到連我家一塊整瓦都沒留下,你怎麼能讓成明往他家去啊?」
「媽!」柳成林幾乎是壓不住怒氣暴吼出聲,「你再這樣,我明天就帶著阿寧搬出去。這個家留給你們好了,愛怎麼折騰怎麼折騰!」


☆、第047章
柳成林這話吼完,才把趙蘭花震住。她倒是也沒放開柳成林的胳膊,只是不再喊不再叫,看了柳成林半天。
柳成林臉上一臉怒氣,也是這麼看著她:「媽,我再問一遍,讓不讓老五去劉家賠個不是?你要是不讓,我還真不拉他了,明兒我就和阿寧搬出去!」
「你搬哪去啊?」趙蘭花這話說得暴跳不已,「沒屋沒房的,你們能搬哪去?」
柳成林冷著臉一笑,「媽,你還怕你兒子我在向明村弄不出地方住?」
這話是真的讓趙蘭花為難了,她扁著嘴看柳成林:「成林,你非得這樣嗎?你就不能放過你弟弟嗎?」
「鬆手!」柳成林算是沒什麼耐心了,對趙蘭花直接冷臉喝道。
趙蘭花抱著柳成林的胳膊,要松又不想松。柳成林見她微鬆了勁,另一隻手上來一把把她拉開去。
「哎喲……」趙蘭花被柳成林拉了身形不穩,傅寧忙上去扶住她。
趙蘭花也是本能地抓住了傅寧的胳膊,然後身子一轉,拉著傅寧就說:「阿寧,成林最聽你的話了,你幫我勸勸他啊。不能讓他拉著小五子去劉家啊,他們會打死小五子的啊!」
雖穿著棉襖,傅寧的胳膊還是被趙蘭花抓得生疼。這女人明顯是腦子鑽進死胡同了,什麼都不想,只想著不能讓柳成明再受罪。她把趙蘭花抓著自己胳膊的手掰下去,然後扶著她胳膊道:「媽,你冷靜一點。」
「成林都要把小五子帶去劉家了,我怎麼冷靜?!」趙蘭花說這話的時候甩著頭,唾沫星子飛出一片。
傅寧無奈地擦了擦自己的臉,那邊柳成林抓著柳成明不放,也沒走,只道:「媽,你別去為難阿寧。今天不管是你求我,還是阿寧求我,都沒用!跪了也沒用!」
「你就這麼恨我嗎?三哥。」柳成明被抓過來扯過去這麼久,終於操著可憐兮兮的模樣和嗓音,說出了這麼句話。
柳成林聽了這話就一肚子火,劈頭蓋臉打了柳成明一下,「你小子你他娘有沒有良心?我恨你我跑去縣城找你回來?來回足足騎了十個小時的車!晚上睡得是人家的灶房,連被子都沒有!」
柳成林平時哪裡是會說這些苦處的人,他去縣城兩天,遭遇的這些可憐事可是隻字未提的。便是晚上在房間裡,和傅寧躺在床上,都沒有說過這些,而抱一句屈。
他不苦嗎?不累嗎?沒受罪嗎?
聽柳成林說完這些,趙蘭花這才慢慢冷靜了。五個兒子,個個都是他的心頭肉。他見一個疼一個,巴不得都含在嘴裡一點罪都不讓他們受了。可惜自己沒那本事,讓家裡的人都受了這麼些罪。
見趙蘭花難得地冷靜下來,傅寧忙出聲道:「媽,你可能是想太多了。劉家要真是恨到能把五弟打死,能到現在沒動靜?那不是得衝到咱家來,直接把老五打死麼?你也說了,劉家毒到連一塊整瓦都沒給咱家留,那還有什麼好顧忌的?他們沒來,說明是在等著咱們過去呢。賠個不是而已,又不是掉腦袋的事情,頂多被他們家打幾下。人還有不做錯事的?做錯知錯那才能好好過下去啊。」
趙蘭花的聽著傅寧的話,直咽眼淚吸鼻子,半天看向柳成明:「成明,你三嫂說得也沒錯,好像……是我鑽牛角尖了。要不……你就跟你三哥三嫂去劉家門上,賠個不是吧。他們要是真敢怎麼樣你,我就跟他們拚命!」
見趙蘭花都鬆了口,柳成明臉上的神色就更慌了,只說:「媽,你這不是把我往火坑裡推麼?我不能去,我不能去啊!」
柳成林看柳成明在自己懷裡跳,甩起一巴掌呼在他臉上,「沒出息的東西!幹壞事的時候沒想到這些?壞事敢幹,賠個不是就不敢了?你還是不是個男人?!」
「我不是男人,我就不去!」柳成明抬手抱住柳成林的手,不讓他抓自己的衣領子抓得過緊。
柳成林這會兒哪裡還有耐心跟他耗,揪著柳成明的衣領就往外拖。柳成明越往後賴,他就拖得越猛,柳成明腳下跟不上就被他拖趴在地上。柳成林把他拉起來,又繼續往前拽。
這會兒劉家人剛從鎮上的醫院把劉曾明接回來到家,劉曾明剛下了三輪車,便看到柳成林拽著自己的五弟柳成明往他家來。
「媽、媽、爸,快看快看,柳成林把他家老五抓來了。」
劉老漢、劉大娘、吳妮和劉翠,聽了話都看了看,果不就看到了柳成林。他正拽著柳成明往這邊來,一臉的凶狠模樣。兩人身後跟著愁容滿面的趙蘭花,還有臉上常年沒什麼大表情的傅寧。
再往後,便是一些看熱鬧的人。不敢跟得太緊,都是鬆鬆散散跟在後頭,竊竊私語。
「柳成林就是柳成林,他柳家也就柳成林還像個男人。」劉老漢說著話,也不往院子裡去了。劉家其他人也站著,劉大娘和劉翠扶著劉曾明,吳妮站在一邊。
柳成林把柳成明拽到劉家門口,手上一甩一搡,把柳成明直接甩到了劉曾明面前。柳成明穩住身子,麻利地往後退,和劉曾明之間拉開了一段距離。
劉老漢摸了院門邊靠著的鋤頭,使足了力氣往地上一拄,看著柳成明說:「你回來啦……」
柳成明不斷吞口氣撐氣,他真的是怕死了。柳家如果柳成林不護他,其他哪有能護他的人?他像一頭受了大驚嚇的小獸,警惕地望著劉家的每一個人,包括劉老漢手裡的鋤頭。他就在琢磨,那一鋤頭下來,他會不會直接被打死?
柳成林在一旁看柳成明的慫樣就窩氣,一腳踹在他屁股上,「叫你來賠不是,你這樣子幹什麼?打鬼子呢?」
這話一出,逗得看熱鬧的人一笑。柳成明那警惕害怕的模樣,可不就像以前打仗那會,跟鬼子周旋呢。
柳成明卻是被踹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個狗啃泥,好容易穩住了,正是弓著腰在劉曾明面前的場景。劉曾明低頭看他,出聲道:「別把腰直起來,要說什麼話,該說什麼話,就這個樣子說。」
「這哪成?」吳妮突然在一旁起哄,「要跪下。」
這人,尤其是男的,越在青春期就越有叛逆心理,尊嚴和要面子心理也就更強。柳成明被這麼弄,心裡早就燃起熊熊之火。早知道,早知道他死也不跟柳成林回來!
「對對對,跪、跪下!」劉曾明腿不能動,要是能動他早把柳成明踩在腳底下了。
趙蘭花看出柳成明為難,臉上臉色一陣難看過一陣。見不得兒子受這等委屈,她上前到劉曾明面前,「我給你跪,你看成不成?」
劉曾明冷笑一下,「大娘,是他拐了我媳婦又不是你,你跪有什麼用?」
那邊吳妮卻笑著,突然道:「曾明,既然大娘想替柳成明跪,那就讓大娘跪好了。反正都是柳家人,誰跪不一樣呢?只要……柳成明能讓他親媽替他跪……」
吳妮心計就重了一層,周圍看熱鬧的人多呢。柳家是帶著柳成明來賠不是的,只要柳成明把這個孫子裝了,該認的錯都認下去,以後也就沒啥事了。但柳成明如果不願意,還讓自己親媽替自己擔了錯,就算劉家以後不再追究這事,在別人眼裡,那劉曾明還是畜生一個,柳家人還是逃不掉被人罵的命運。
「你腦子有毛病吧?」劉曾明卻想不透這一層,「柳成明把我媳婦帶走了,他跪我才能出氣,讓他媽跪算什麼?」
「蠢貨……」吳妮簡直要被他氣得仰倒。
劉老漢是個糙漢子莊稼人,倒是想得透吳妮的用心。但莊稼人實誠,不愛耍那些陰的虛的。該打的時候打,該砸的時候砸,該鬧的時候鬧,耍的是怨氣耍得是橫,而不是陰。
「誰犯的錯,就得誰認!」
話說至此,趙蘭花也知道自己是想替了柳成明也是不成的,只得好聲好氣跟柳成明說:「成明,你就把這個不是賠了吧,賠了就安生了啊。」
「媽,男兒膝下有黃金,這比死還難過!」柳成明低著頭,腰還是弓著。
「兒子,你咬咬牙,過去就好了,啊。」趙蘭花還是哄著,「這事過去了,下面的好日子多呢。」
柳成林逼他,劉家人不放過他,趙蘭花想護他護不住,柳成明也算是沒轍了,只能腿一彎,跪下去。這撲通一聲跪,不是對自己所犯罪責的懺悔不是對知錯能改的領悟,只是被逼無奈,是怨氣罷了。
「磕三個響頭!」劉曾明見柳成明跪了,越發得意。
柳成明咬著牙,眼睛裡全是眼淚,又僵著身子給劉曾明磕了三個響頭。每一下都重重地砸在泥地上,發出悶悶的聲響。
磕完頭,也不需要劉家人再要求,柳成明自己就開了口說:「劉大哥,我對不住你,我不該把趙霞帶走。我是沒人倫的畜生,我不是人。求劉大哥、劉大爺、劉大娘,你們能原諒我。」
事情做到此,劉家人算是解氣了。劉大娘是個女人家,對柳家早沒了怨恨之後,這會兒看著柳成明也是覺得怪可憐的,就說:「都這樣了,讓他們回去吧,老頭子?」
劉老漢上來,那鋤頭照準柳成明背上擂了一下,又一腳把他踹翻在地:「滾,再也不准在我家門前出現,路過也不准!」
柳成明從地上翻起來,滿臉眼淚,哆嗦著嘴唇就要跑,卻是擦過傅寧的時候一把被傅寧揪住了。柳成明在傅寧手裡掙了掙,淚意滿滿暴吼道:「下跪了磕頭了,也道歉了,還想怎麼樣?!」
「給你討個公道。」傅寧冷冷道,拽著柳成明又往劉家人面前走了走。
聽傅寧這麼說,柳成明也不掙扎了,呆呆被她揪在手裡。傅寧一手揪著柳成明,然後掃了一眼劉家所有人,才開口道:「兩口房子、一片樹地、無數個鍋碗瓢盆、我們一家四處避難、我和柳成林的登門致歉,再加上現在柳成明的一跪三個響頭和一鋤頭。我們柳家對你劉家犯下的罪孽,該贖清了吧?」
這話一說出來,其實已經有點不對了。柳成明當初犯下的錯到底有多大,其實一直沒人去仔細思量過。因為這事極丟人,從開始到現在,劉家又一直佔上風,所以群眾也是一邊兒倒地覺得柳家下作,造了這場孽。柳家不管被怎麼樣,那都是活該的!
如今傅寧把事情捋出來,人才真正意識到柳家為這件事付出了多少代價。柳家毫無怨言,也覺得自家理虧,一切都承受了,把孫子裝到了頂峰,把該做的事情一件不落地做下了。而劉家,一直得理不饒人。
「劉大爺,你覺得這些夠不夠贖我家老五犯的這個錯的?」見周圍頓時安靜了下來,劉家也是沒人說話,傅寧直直看向劉老漢。
劉老漢不說話,盯著傅寧半晌。以前人都覺得柳家柳成林最難搞,這會兒出了這麼個媳婦,倒是誰都搞不了的。
「夠了夠了!」倒是劉大娘在旁邊砸手出聲,「傅寧,可別再鬧了,咱們都鬧不起了。」
傅寧轉臉沖劉大娘一笑,「大娘,我傅寧不是個愛鬧事的人,也不是個會鬧事的人。今兒,現在,我只是要把一些話講清楚。」
傅寧說完就拽著柳成明看向大家,拔高了嗓音道:「我們柳家從沒維護過柳成明一分一毫,他犯的錯造的孽,我們承擔了,他自己也承擔了!但是,我今兒還是要說一句。這些錯,是柳成明一個人犯的嘛?劉家娶的媳婦趙霞,到底是什麼人,大家清楚不清楚,清楚幾分,大家各自心裡知道。年初二我回了娘家,找到了趙霞。對,那婊子回來了。她回來了在幹什麼呢,就是在當婊子!」
傅寧說到這打住,人群裡就傳出了議論紛紛的聲音。劉家人站著,臉色不是太好看。鄉下人沒知識沒文化,都是見誰有理支持誰,也是最容易被煽動的。
「去年柳成明才多少歲?十六歲!」傅寧藉著時機,等人討論了一會,又聲音強有力地拋出這句話。
等人又討論了一陣,傅寧拉著柳成明,看著他說:「成明,告訴大家,你在跟趙霞之前,有沒有跟其他女人睡過?」
柳成明看出了傅寧真的是在幫自己,忙搖了一下頭,聲音還有些微哽瘖啞:「沒有。」
「劉曾明,你媳婦不安分過你劉家的日子,反而出去勾引別人,是為什麼呢?」傅寧話鋒一轉,目光猛地掃向劉曾明,把他問懵了。
這會兒話已經被引導到了這份上,再怎麼辯都是不可能再掰回到「柳成明把人家媳婦帶跑了」這說法上的,劉家也就沒了說話的人。
「這麼說起來,還真是劉家沒看住自家媳婦,讓那禍害出來勾引人,把柳家給坑了。」人群裡已經有人說出了這樣的言論。
「可不是麼?當初誰想那麼多了,見劉家氣勢洶洶,有理有據的樣子,把柳家搞成那樣,誰還能說劉家沒理不成?」
「原來,都是柳家吃了這個暗虧呢。」
「是啊,柳家孤門小姓,怎麼敢跟劉家對著幹?」
「當初啊,你家就應該派人去找趙霞,把她帶回來打死,不該抄了柳家的家。」小聲議論了一陣,人群裡突然有人大聲說出了這句話。
「就是這個理。」另一個人接話,「你們家運氣差,娶了個孬女人。趙霞該被打死,就是柳家這一家子,不該被抄。」
這也就是傅寧的真正目的,為柳成明討公道是個幌子,討的其實是柳家的公道。柳成明確實是因為這事糟了難,受了委屈。但是,這不是他自己作出來的麼?
十六歲的少年,便是生理再衝動,被勾引控制不住上了女人那都情有可原的。但是,就是不能衝動到把人媳婦給帶跑了。這關涉道德與人倫,明擺著就柳成明沒有被教好,長歪了。
吵吵鬧鬧的事情瞬間逆轉,劉家人也是沒想到。不想再耗在門口被人討伐,劉老漢趕緊架了柳成明,逃也似地鑽屋裡不出來了。
進了屋,吳妮就大歎地說了句話:「那女人怎麼能這麼毒啊?真是活見鬼了!」
「就是說呢,那嘴巴真是毒透了,三言兩語的,什麼事都能給她說變了個樣子。罷了罷了,以後再不要跟柳家有什麼瓜葛了。」劉大娘也這麼說。
柳成明見傅寧被自己掰回了一成,心頭大大感激,一把抱住傅寧:「三嫂子,你是我的大恩人。要不是你,以後我都抬不起頭做人了。」
柳成林過來一把扯開他,「走,回家去。」
事情至此,還有些人上來說話安慰柳家的。趙蘭花便是被幾個婦人包圍著,說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她柳家遭的難,受的委屈,終於都可以暢暢快快說出來了。以前那是打碎了牙往自己肚子裡吞,現在可算是能痛痛快快吐出來了。
到了家天已經黑了下來,柳成輝和柳大士不知去哪溜躂,這會兒也回來了。見著四人回來,趙蘭花和柳成明臉上表情都不似往日,明亮輕鬆得很。
「發生什麼事情了?」柳成輝迎過來,看著柳成林問。
「我帶老五去劉家道歉了。」柳成林簡單說了一句。
「哦……」柳成輝點頭,「都解決了?」
柳成林一拍胸脯,「有你三哥解決不了的事情麼?」
「吹!」趙蘭花過來拆柳成林的台,「以後啊,咱家我也不靠你柳小三了。」
「那你靠誰去?」柳成林看著趙蘭花問,還真是把他這親媽給得罪了啊。
趙蘭花看了一眼傅寧,「我靠阿寧。」
柳成林氣噎在喉嚨間,嘴巴張成個圈,然後閉上點了一下頭,「我明白了。」
傅寧只是笑了笑,沒說話。
柳成輝沒瞧出來是怎麼回事,倒是柳成明突然跟變了個人似的,很是積極,拉著柳成輝把剛才的事情說講了。
趙蘭花也高興,燒飯燒得直哼小調。
柳成林把傅寧拉到自己屋裡關上門,盯了她半天說:「傅寧,我怎麼發現事情不對頭啊?」
「哪裡不對頭?」傅寧繃著表情,盡量不讓自己笑出來,淡定地看著柳成林。
柳成林想了想,手抬起來,食指壓在傅寧鼻子上,盯著她:「你讓我唱了黑臉,而你唱了白臉?」
「這麼看來,你還真不笨。」傅寧說這話的時候,就忍不住笑了。
柳成林的手指壓著傅寧的鼻子又重了重,壓出一個癟:「你怎麼就……怎麼就這麼聰明啊!」
「不是說過麼?」傅寧抬手把柳成林的手拿下去,「我的智商絕對碾壓你一輩子。你啊,就老老實實的,乖乖的,什麼花招都別想在我面前耍。」
柳成林伸手把傅寧抱懷裡,看著很是軟膩地小聲道:「那我是不是這輩子就死在你手上了?」
「你猜。」傅寧抿著唇,臉上卻全是笑。
柳成林看著傅寧的大笑臉就想上去親她的嘴,傅寧仰頭一躲,「還沒吃飯呢,你幹嘛?」
「親一下,就親一下。」柳成林挪出一隻手來扶住傅寧的後腦。
傅寧瞪了他一眼,這才定住腦袋。柳成林湊唇過來,含住傅寧的唇,舌尖輕掃過她的唇瓣。傅寧應和地一張嘴,他就直接把舌頭伸了進去,勾著她的舌頭糾纏。
親了一會,門外響了聲敲門聲:「三哥三嫂,吃飯了。」
「就來了。」柳成林放開傅寧應,臨走了還不鬆手,又意猶未盡地親了她幾下。
這一晚,飯桌上氣氛很是輕鬆。趙蘭花一直給傅寧夾菜,讓她吃這個讓她吃那個。這些菜原本都是她買了燒給柳成明吃的,這會兒全成了她拿來討好傅寧的武器。
傅寧只是笑,「媽,你快自己吃吧,別再給我夾了。」
「對啊,媽,你再夾,我們都沒的吃了。」柳成林啃著饃,哀怨道。
「那你就別吃。」趙蘭花笑著臉,敷衍了柳成林一句。
柳成林歎了口氣,端起碗喝了口稀飯,然後吹了口氣出聲:「無以解憂,唯有稀飯……」


☆、第048章
農曆正月十五,為漢族傳統節日——元宵佳節。吃元宵、猜燈謎、放河燈……年味也在這一天的熱鬧之後散盡最後一絲味道。
元宵節當天,除了各家在家做元宵、蒸面燈慶祝團圓,向明村大隊村委會前還擺了一齣戲。十來平米大的戲檯子,周圍人山人海是擠不動的人。遠處有草垛的,那草垛上都站得滿滿的人。
本來這安平鎮就只是鎮上有電,農村少有幾個村是通了電纜供電的。老百姓平日間的娛樂活動僅限聚在一起打牌、吹牛逼。若是哪裡能有一齣戲,便是七鄉八屯子的人都聚來看。
要是鎮上有放露天電影的,那有的人寧肯摸十幾里的黑路,只要在鎮上看一看電影。電影裡放的都是打鬼子,畫面上雪花亂晃,但絲毫不影響人看故事的投入心情。
這會兒村委會搭起了戲檯子,柳家一家子自然也沒在家歇著,正擠在這人堆裡。柳成林把傅寧控制在自己懷裡,不讓別人擠到了她,也是樂呵呵地看熱鬧。
傅寧原是個討厭過分噪雜熱鬧的人,剛開始去鎮上趕集都是會皺眉頭的有些耐不住。這大半年磨下來,不止粗話會說了,這在人堆裡看熱鬧的事情,也適應了不少。
只是她對鄉下這些都不算熟,看不明白的就會問一下。柳成林一邊看著起哄,一邊給絮絮叨叨她解釋:
「舞獅子開始了,獅子底下是兩個人。看、看,要爬板凳了,爬了板凳要上八仙桌了……」
「這扭秧歌呢,我看你也能上去扭扭……不難,跟著扭就行了……」
「來了拉了,劃旱船,穿一假船在身上,搞得跟真的似的……」
「喲,二鬼摔跤,你猜猜,哪個會贏?」
傅寧也是沒見過這些,看著好玩,笑著道:「我猜,黑披風的那個會贏。」
「那我就猜金色披風的那個會贏。」
「討厭……」
兩人又看了一陣,傅寧在人群裡掃了掃,只見趙蘭花坐在一群婦人當中,都是看戲看得十分入神。柳大士也在一幫老爺們裡,自來都是自己的圈子。
「老四和老五呢?」
柳成林指了指右側,「那邊草垛上呢。」
站在草垛上看戲的柳成明看到柳成林指他那邊,拽了一下柳成輝,豎起手來就揮:「三哥三嫂看我們呢。」
柳成輝被他拽了一下看過去,也豎起手揮了揮。揮了兩下,手一收臉一轉,目光又定到了一處。
柳成明也是看得久興致頭過了,見柳成輝還是認真看著,就順著他的目光看了看。目光好像是在戲台上,又好像不是。再仔細看看,所落之處好像坐著跟他們同莊的劉家人,也就是周志美和倆閨女一兒子。
「你看戲呢?還是看人呢?四哥。」柳成明輕推了一下柳成輝,臉上掛著發現了姦情的笑容。
柳成輝回了下神,目光好似是不落痕跡的,往戲台上一放:「我看戲呢。」
「我怎麼瞧著不像。」柳成明還是笑著,又伸頭看了看周志美那裡,「你不是喜歡木桶大娘家的桂紅大姐吧?」
「你胡說什麼呢?」柳成輝抬手就推了他一下。
「那是劉桂紫?她只比我大一歲,比你小這麼多,不會吧?」柳成明繼續說,臉上誇張地轉成驚訝。
柳成輝手抓住柳成明的胳膊,「你再胡說八道我現在就把你推下去。」
「這麼凶……」柳成明覺得,八成是被自己說對了哪個部分。
等戲唱完,人都看得高興,一個個意猶未盡地散開回家去。有些還不願意回的,找幾個說的來的,繼續蹲個地兒侃家常。
柳成林牽著傅寧回家去,在人群裡往外散的時候撞上了吳妮和劉曾明。正所謂,仇家見面分外眼紅,吳妮哼出一聲揚下巴就走了。
劉曾明看了看傅寧,像是想說什麼的樣子,張合了兩下嘴沒說出話。柳成林看著他,出聲逗他道:「你和你媳婦,過得還好吧?」
「托你的福,好個j8。」劉曾明恨恨說了這麼一句,說完就走,走了兩步又退回來,「不過咱們有孩子了,你們什麼時候也懷一個?傅寧,你不是不能生吧?女人不能生可是大罪孽。還是……柳成林你不能生?你要是不能生你找我啊,我成……」
傅寧淡淡看了他兩眼,柳成林抬起腳一腳踹在他屁股上:「滾蛋!現在我柳家不欠你劉家的,你要是故意找打被我揍了,可沒人同情。說不定,人家湊上來幫我一起揍你。再給你把餘下的牙揍掉了,剛好讓你買副假牙。」
劉曾明被踹得險些跌倒,也不敢發作。他剛站穩了,吳妮又回來了,一把擰上他的耳朵,「你真是要死了,你不嫌丟人我嫌。是看到某人走不動道還是咋的?」
劉曾明被吳妮擰得疼,抬手狠拍了幾下把她的手拍掉了,「你才要死了,我是你男人,是你能打的麼?」
看他夫妻兩人吵鬧起來了,傅寧就拉了柳成林走了。
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也不見得對男對女對任何人都合適。劉曾明怕是心裡還惦記著傅寧,確實是因為得不到,所以心裡永遠稀罕她,癢癢。
而吳妮呢,只怕是對柳成林一點幻想都不抱了。不止不抱幻想,還抱著恨呢。但她不能對柳成林怎麼樣,更是惹不起傅寧,所以只能心裡嚥著一口氣,躲著柳成林和傅寧兩人。
柳成林和傅寧打發了吳妮兩人,直往家回,沒走兩步趙蘭花從後面追上來,「成林,阿寧,等我一塊兒走。」
「周志美黃大娘呢?」傅寧問。
「在那閒說呢,我跟你們一起回去。」
這三人又是沒走兩步,柳成明就風風火火從後面衝了上來,拉著趙蘭花的胳膊,神神秘秘道:「媽,我發現一件事兒。」
「什麼事神神叨叨的?」趙蘭花睨他。
柳成明得意一笑,聲音還是不大:「我跟你說,四哥肯定是喜歡上木桶大娘家的桂紅大姐了。」木桶大娘的稱號完全來自於周志美的身材……
一聽這話,趙蘭花便像是受到了驚嚇,瞪大了眼睛:「小五子,你說真的假的?」
「假不了,我看得出來。剛才遇到桂紅大姐和劉桂紫,四哥跟桂紅大姐打招呼都會臉紅。」柳成明打包票道。
「那敢情好啊!」趙蘭花略微有些激動,早就琢磨要給柳成輝找對象,這下可好了,有對象可找了。
「好什麼?」柳成林卻突然出聲,潑冷水道:「劉大娘是什麼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肯定不會讓桂紅嫁到我家的。」
「這怎麼不會?」趙蘭花不服了,「咱們鄉里鄉親的,關係都不錯。結了親家,不是更好嗎?」
傅寧也覺得依周志美的性格,是瞧不上柳成輝的。柳家窮是一層,瞧不上柳成輝的人又是一層,所以這事九成周志美都不會答應。雖這麼想,但傅寧並不說什麼。
趙蘭花卻不放過她,問她意見道:「阿寧,你說這事能不能成?」
「這個……」傅寧猶疑了一下,「要不先讓老四自己試試看?如果桂紅自己答應,這事兒就好辦多了。」
言外之意就是,周志美那關難過。
趙蘭花想了一下,轉身找柳成輝,「小四子呢?」
「四哥,快點,你慢吞吞在後面幹什麼呢?」柳成明回身揮手叫道。
柳成輝知道柳成明大嘴巴,肯定要跟趙蘭花說的,所以故意走得慢。這會兒柳成明叫他,他也裝聽不見。
「成輝,你快點走!」趙蘭花又叫了一聲,柳成輝不好再裝沒聽見,只好加快了步子上來,「怎麼了?媽。」
「老實跟媽說,是不是瞧上桂紅了?」趙蘭花有話不噎著,張口就問。
柳成輝暗瞧了柳成明一眼,又看向趙蘭花,半天點了一下頭。他年紀是不小了,跟傅寧同歲二十三,再不娶媳婦怕是以後要娶不到了。
看柳成輝自己都點頭承認了,趙蘭花心裡一下子就踏實了下來。這門親事,怎麼著她都是要好好試一下的。跟劉家結親不止能解決柳成輝的終生大事,還能給柳家拉個大姓親家,兩全其美。
傅寧覺得這事懸,也便不去摻合,只讓柳成輝自己先試試看。而這試試看,不過就是找劉桂紅說說話,互相多瞭解瞭解。本來就是一莊子長大的,也不生,再努力混熟一點,也不是多難的事情。
但就是這麼點小事情,在柳成輝那裡就犯難了起來。於是,這方面比柳成輝開竅得還早的柳成明,就成了柳成輝的軍事。教他怎麼跟劉桂紅說話,說些什麼話,甚至有說到怎麼調情。柳成輝也都聽著,希望能學些有用的,但最後實際上的時候,還是平時木木的樣子,說些沒滋沒味的話。
因為柳成輝故意接近得很明顯,劉桂紅也不傻,也是二十多歲的人了,這種事情還有看不出的?但柳成輝不故意挑明,她也就不挑明。任憑柳成輝沒事給她買點吃的,買些小玩意,兩人只當朋友處著。
周志美家的這兩個女兒,大女兒劉桂紅二女兒劉桂紫,那是完全不同的兩種性格。大女兒劉桂紅性格像她爸劉洪超,老實踏實氣多一點,但也不是沒有性格沒有主見。而二女兒劉桂紫,那就是像第二個周志美,小小年紀便能看出不是個省油的燈。
劉桂紅留著一頭學生頭,整整齊齊地剪到耳朵下面,看起來文靜。柳成輝之所以會瞧上她,也是因為她文靜的樣子和老實的性格。要是換成有心眼會咋呼的姑娘,柳成輝那肯定是拿不住的。
這事柳成輝自己拿捏著做,著急的是趙蘭花,沒事便從他那問問情況。傅寧雖也知道事情如何,但不著急,只是偶爾給柳成輝出個法子。其實感情這種事情,她也不是個能手,於是只能祝君好運了。
而接下來的日子,柳成林雖辭了窯廠的工作,但也沒閒下來。他果然去借了磚坯回來,又找了劉佑志和嚴青,以及自家幾個兄弟,平了一塊菜園子,造了個土窯。
每日間拉泥和泥、塑形晾曬、燒窯造磚,也是忙得不可開交。起先時候人還來幫忙些,日子長了誰家都有事,不能常來幫,柳成林便和柳成明一起。柳成輝還要出去幹活賺錢,也是幫不上忙。
柳成明身上沒幾兩肉,幹不動大活,只能幫柳成林幹些小事。傅寧要幫著一起幹,但柳成林說什麼也不讓她摻合一根手指頭。
「媳婦,你聽話,你就是個坐屋裡踩縫紉機的命,別鬧,啊……」
「地都種不好,你能幹好這個?去去去……一邊涼快去……聽話……」
「有你男人我就夠啦,這房子准蓋得漂漂亮亮的……」
沒辦法,傅寧只好回去繼續踩自己的縫紉機。因為要換季,也不是沒人做衣裳,所以傅寧還是有些活幹的。但是活不是很多,她便和秦香霞一起去鎮上買了毛線和毛衣針。她決定了,要跟秦香霞學織毛衣,給柳成林織件毛線衣。
從起針學起,平針正反針都還是容易的。學了一天,秦香霞又教給她元寶針,然後還秀了一下自己的蛤蟆針。所謂的蛤蟆針,就是能織出好看的整齊的花型來,像癩蛤蟆的癩背。不去想這個名字,其實還是很美好的。
傅寧原本就是做衣裳的,所以對於尺寸大小的把握那都不存在任何問題。學會了針法之後,就手腳麻利地織起了毛衣。每天除了織毛衣、燒飯和做衣裳,剩下便是和柳成林晚間運動造人,沒有其他什麼事。
平淡無奇,卻是希望滿滿,便是柳家現在的生活狀態。除了老二柳成武借口當時幫了柳成林一點幫,偶爾來弄點柳成林燒好的磚回去,也沒有什麼其他煩事。對於柳成武這種行為,柳成林先是客氣給的,後來不好拒絕又給了兩次,再後來就怒了。
「二哥,你家做什麼呢,要這麼多磚?」柳成林如此怒問柳成武。
柳成武卻不覺得有什麼,十分正經解釋道:「不是跟你說過了麼?我家豬圈壞了,補豬圈用的。」
「那補好沒?」
「沒有,還差一點呢。」

「那你買去,我這磚以後一塊都不會給你。要是從我這裡拿也可以,給我錢!」
「哎喲,老三,我說你鑽錢眼裡去了,親兄弟你跟我談錢。」柳成武擰眉不悅道。
柳成林也不管他什麼態度,回道:「有些道理跟你說過不是一兩次,現在我就說一句:親兄弟,明算賬!」
柳成武這回想耍賴皮也不成,最後便是一無所獲被柳成林趕走的。回到家還罵罵咧咧了一陣,吳萍看他生氣,知道是柳成林氣的,又不敢找柳成林,便幫著他罵了一陣。後來也是識趣,再也不去柳成林那兒搜刮磚了。
在柳成林自己燒磚的時候,老大柳成文家也是把磚買好了,齊排排擺在自家門口。工人也找好了,請到家吃了頓飯,這就開了工。
柳成林趕不上他家有錢這速度,只能慢慢燒自己的磚。急也急不出房子來,那就慢慢幹好了。
柳成文家蓋房子,也是找了柳成林過去幫夯地基的。幫完忙自然要留晚飯,劉珍也是客氣,親自跑到老家的莊子上,把傅寧給拉去了自己家。
「大嫂,成林幫你們做事,他吃飯就夠了,你拉我做什麼呀?」傅寧有些不好意思。
「我又不會下毒毒死你,你害怕什麼?」劉珍說話從來也都是直來直去的,「你要是不去,我可生氣的。我生氣不幹別的,就跟你家絕交,管你親兄弟還乾姐妹。」
傅寧一笑,「算了,我去,就多吃你家這一口飯了。」
「小心眼,沒出息。」劉珍瞪了傅寧一眼,「我們就沒有這口飯給你吃?」
「有有有,大哥能賺錢,大嫂家到處都是錢。」
兩人互相直話彎話說了一陣,就往劉珍家去。因為家裡留下吃飯的人確實也多,劉珍便沒叫柳大士和趙蘭花以及柳成輝、柳成明。四人在家裡做了飯,吃自己的。
走路上往前莊去的時候,沒什麼話講,劉珍就講起了老二柳成武家。一提起老二柳成武,劉珍那都是嗤之以鼻的,只說:「你說我家柳成文和你家柳成林都是標標緻致的人兒,一娘胎出的,怎麼就出了柳成武那麼個東西?」
「大嫂,怎麼的了?」傅寧一聽這話就知道劉珍是有故事要說。
「前些時候他不是老去你家要磚嗎?老三也給了他不少,他都放家裡存著呢。後來老三不給他了,你猜他怎麼著?」
傅寧看著劉珍,「他幹什麼了?是不是……跟前天跟你兩家吵架有關係?」
「可不是麼?」劉珍忙道:「我也都沒法說了,這人啊,還真是什麼樣的都有。你家不給他磚了,他偷我家的。我家那磚是錢買的呀,怎麼能白白讓他偷了?前天就被我當場抓到了,他還不認,說我誣賴他。我當場抓住的,我怎麼誣賴他了?」
「傅寧你知道的,我也是怕跟他家吵架。我就說好,那你沒偷就沒偷,我也不跟你掰扯這個了,下次不要再讓我抓到。再讓我抓到,直接打。他倒好,跳起來就罵我。我能罵過他那兩個人?只能躲著了。結果呢,他夫妻倆就在我家後面罵了一個晚上。你大哥氣不過要去打他倆,被我攔下的。」
「這確實也過分了。」對於這話,傅寧也只能這麼附和說。
劉珍抓了傅寧的胳膊,「我就跟你說,傅寧。你和柳成林日子不好過,防著他倆,不要讓他倆吸你們身上的血,你們有多少血給他們吸?」
「我知道,大嫂,天底下沒誰是真傻的。」傅寧淡聲道。
其實因為柳成武怕柳成林,還是不敢找他家麻煩的。倒是老大家,那是沒事便被找麻煩。兩家關係本來就差,碰到一點事就會鬧個炸鍋。虧得老大柳成文和劉珍都忍了,要是她傅寧,一定想法子治到他兩個人屁都不敢放!
柳成武這事兒也是劉珍和傅寧說的閒話,說罷也就過去了。到她家坐下吃飯,柳成林跟一幫人一起又喝了點酒。吃飽喝足了,兩人才回家。
回家的時候天也是漆黑,趙蘭花卻沒在屋裡,而是等在門上。見柳成林和傅寧回來,忙就迎上去,「成林、阿寧,你們快去說說小四子,他不聽話了。」
「怎麼了?」傅寧看著趙蘭花問,說柳成明不聽話倒還是有人信,這說柳成輝不聽話,怎麼可能?
趙蘭花拉了傅寧的手,「他今天回來突然跟我說外面工錢高,要出去打工賺錢,這怎麼使得啊?」


☆、第049章
趙蘭花拉了傅寧的手,「他今天回來突然跟我說外面工錢高,要出去打工賺錢,這怎麼使得啊?」
這突如其來的話,聽趙蘭花說了一陣也聽不出個所以然來。柳成林和傅寧往院子裡去,進了院子還沒走兩步柳成輝就從西屋裡出來,到柳成林面前說:「三哥,我有事情找你說。」
「去屋裡說吧。」柳成林說著就往東屋去,傅寧也跟著進去。
趙蘭花焦心得慌,也跟在後面。進了西屋,柳成輝看了一眼趙蘭花,先說:「媽,你先出去一下吧。」
「這是幹什麼?!」聽到這話趙蘭花就不悅了起來,「什麼話我不能聽的?」
「媽,你就先出去一下吧。」柳成林也出聲說,沒法子,趙蘭花只好出去。到了門外也不成,柳成輝直盯著她回了東屋才罷。
「媽說你要出去打工?」柳成輝還沒開口,柳成林率先問了這個問題。
「嗯。」柳成輝點了一下,抬手解開棉襖上面幾個紐扣,手伸進去片刻,掏出一沓票子。他看了手裡的票子片刻,才往柳成林面前送:「這是我幹活賺的錢,路費和生活費我已經留下了,剩下的這些,三哥你收下。」
柳成林也看了看他手裡的錢,並不伸手接,抬頭看著柳成輝道:「老四,你這什麼意思?」
「三哥,這些錢不是給你和三嫂收著的,也不是給你們私用的。」柳成輝木木出聲,「我想娶桂紅,但是家裡沒房子,我也沒有錢……」
說到這裡,柳成輝打住了一下,半天又接上去說:「我想出去賺一個季度的錢,這個季度就苦一下三哥在家燒磚頭。等地裡的小麥熟了我就回來,和三哥一起把家裡的堂屋蓋上。到那時,三哥三嫂和爸媽都有地方住,我手裡也有錢了,也好跟劉大娘說娶桂紅。」
柳成輝說完這些話,柳成林眉心出現一個小疙瘩,傅寧低著頭,都沒說話。沉默半晌,傅寧抬起頭,看著柳成輝:「桂紅答應你了?」
「嗯。」柳成輝又點頭,「桂紅說我沒房子沒錢,是不會嫁給我的。一塊兒幹活的有人要出去打工,我打算跟他一起去。」
傅寧沒話要問了,便把目光轉向了柳成林。柳成林咬了半天咬唇,最後就把柳成輝手裡的接下了,又幫他塞回到柳成輝的棉襖裡的口袋裡,「你想出去打工三哥不攔你,這錢三哥不要。你帶在身上,萬一遇到難處要用到呢?我和你三嫂都賺了錢,放心吧,我一定把轉頭沙子水泥石灰都給備好,就等你回來。」
柳成輝還要把錢往外掏,柳成林伸手壓在他胸口,「聽三哥話,不聽我的話,我可不讓你出去的。你和別人出去,安全的吧?」
「嗯,安全的。」柳成輝又是這般點頭,「他去年出去過,回來收完水稻不想出去留在家裡做了幾個月。現在他還是去老地方,我跟著他不礙事。」
柳成林拍了拍柳成輝的肩膀,「成輝,你有自己的想法,想把日子過好,三哥支持你。」
「謝謝三哥。」說到最後,柳成輝臉上終於有了些自信的色彩。難得柳成林沒有像趙蘭花那樣,如果柳成林和趙蘭花一個態度,他走都走不踏實。
事情說定,柳成輝滿心踏實地回去東屋裡。柳成明從床上骨碌翻起來,跪在床上裹著被子:「三哥怎麼說?」
「三哥答應了,說他支持我。」柳成輝往床邊坐。
在裡間聽到這種話,趙蘭花瞬間就爆了。她慌慌忙忙出來,到柳成輝面前:「小四子,你說什麼?你三哥同意你出去?」
「嗯。」柳成輝呆呆點頭,「三哥是這麼說的。」
趙蘭花伸手就推了柳成輝一下,一副焦灼不已的樣子狠跺了兩下腳,出門就往西屋去。到了門邊,說了句:「成林,我進來了。」就進了屋子。
「你同意小四子出去了?」進屋便是這句質問。
「同意了。」柳成林到趙蘭花面前,「老四有自己的想法,他想出去一個季度,那就讓他出去好了。他也這麼大人了,是時候闖一闖了。」
「闖什麼闖?!」趙蘭花喘著粗氣,呼吸不暢,「他不像你,什麼地方都去過。他長這麼大,連縣城都沒去過,怎麼能一個人去那麼遠的地方?」
「媽,你就放心吧。」柳成林抬手按到趙蘭花肩上,「等成輝回來後,咱們蓋好堂屋,讓她娶了桂紅,這有什麼不好的?」
「那要是回不來呢?!」趙蘭花還是焦急,外面什麼樣誰知道?
每次碰上趙蘭花這個樣子柳成林都是無奈的,於是他便默默把目光轉向了傅寧。傅寧迎上他求救的目光,微微聳了一下肩,表示自己也無能為力。只要是碰上可能讓趙蘭花覺得自己兒子不安全的事,她都會很不理智。
求救失敗,柳成林只好一邊跟趙蘭花說話,一邊推著她的肩膀,把她往屋外推。一路推進東屋裡面,再往裡間推,「媽,你趕緊睡覺。這件事就這麼定了,你著急也沒用。你五個兒子都不小了,你就少操點心,好好過自己的日子。」
說完這些話,柳成林不等趙蘭花回話,轉身就跑出了東屋,一路跑到西屋裡面,留趙蘭花一個人氣悶著。
柳大士睜了睜眼,瞧了趙蘭花一眼,「你就瞎操心,小四子都這麼大人了,你還管他做什麼?」
「你不管我不管,誰管?萬一出個什麼事呢?」
「出去打工的人多了,能出什麼事?」柳大士反駁了這麼一句,閉上眼睛繼續睡。
趙蘭花一個人阻攔顯然是沒有用的,柳成輝還是收拾好了衣物行裝,拿了床被子,準備出發。在約定好的出發日之前,他還去找了劉桂紅,和她說了些告別的話。
一切妥當,他便背著行李,頭也不回地走了。柳成林把他一直送到縣城火車站,見了那個說帶他出去打工的人,看著他安全上車自己才回來。
柳成輝走後,趙蘭花悶悶不樂了一陣,心裡惦記惦記著就把身子惦記病了。得了場小感冒,見人就打噴嚏。傅寧照顧著她,給她買藥,讓她吃藥,也是好不操心。好在柳成輝走了,這會兒還有個柳成明,趙蘭花也還能給自己找些安慰。
等病養好,趙蘭花也就沒開始那麼惦記,又恢復了正常的樣子。不惦記柳成輝,柳成明剛十八歲,也不急著娶媳婦,她就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傅寧的肚子上,天天念叨著傅寧的肚子為什麼一直沒動靜。
傅寧晚上躺在床上,把頭搖得撥浪鼓。搖一陣歇一陣,再搖一陣。柳成林見她樣子搞笑,便忍不住笑著問:「你幹什麼呢?」
「把你媽的話甩出腦子,一直在腦子裡嗡嗡響。」傅寧呆呆地說,然後把目光轉到柳成林臉上:「她怎麼那麼能說啊?」
柳成林想了一下:「閒的吧?」
傅寧抬手打了他一下,也就放過了這個話題。
這事兒也是沒念叨多久,傅寧就發現自己月經沒如期到。當然這也可能是經期不調,傅寧也便沒跟別人說。畢竟,反胃孕吐諸如此類的反應她都沒有。她也沒懷過孕,誰知道懷孕了是什麼樣子,又沒有工具讓她網上查一下。
即便是這樣,在沒確定之前,傅寧還是避著和柳成林行房事。柳成林不知道其中原因,被晾了一段時間之後獸性壓不住就直接把傅寧撲倒在了身下,衣服一拽咬上她的肩膀。
「唔……」傅寧悶哼,一把握住他的下巴,「柳成林……」
「還是不想要?」柳成林喘著粗氣,在她躲避中還是把她的衣服一件件都扒了。
「不是啊……」傅寧應這句話的時候,柳成林已經埋頭在她懷裡舔啃。
傅寧腦子轟地一聲響,身子猛地一顫,忍不住哼了一聲。卻是一聲沒哼完,她又拉回理智,氣喘吁吁道:「我可能……懷孕了……」
聽到這話,柳成林像是被雷劈了一樣,瞬間怔住了身子。他把臉從傅寧懷裡抬出來,盯著傅寧已經滿是潮紅的臉,呆呆問:「真的?」
傅寧還是大喘著氣,半天道:「不確定,要不去醫院查一下?」
「明天就去。」柳成林說完把頭往傅寧肩窩裡一埋。
第二天兩人吃了早飯,柳成林暫放了燒磚的事情,騎車帶傅寧去了鎮上。到鎮上一查,果然是懷孕了。柳成林聽到結果的一瞬間就樂懵了,半天反應過來,把傅寧往懷裡一摟,「媳婦啊,咱們可算是有閨女了。」
傅寧靠在柳成林懷裡,自己也是笑。從來沒想過自己會生孩子,現在真的懷孕了,突然覺得異常神奇,除了高興,心裡還有些說不出的忐忑。畢竟,現在她肚子裡有了一個新生命,不再是自己一個人了。
就在兩人高高興興走到醫院大門口的時候,突然見到幾個人慌慌張張的。再仔細一瞧,騎三輪車的竟是趙蘭芝家的大兒子。而周圍跟著的,是柳成文、劉珍還有趙蘭芝。再往三輪車裡瞧,是閉眼不動的劉洪金。
幾個人慌慌張張的,也沒注意到傅寧和柳成林。把劉洪金拖到裡面,一邊抬人一邊叫醫生。說起來都是自家人,柳成林沒有當做沒看見走掉的道理,於是便和傅寧跟了過去。
柳成林上手去幫,直到把人抬進醫院,找了醫生才罷。
「姨夫是怎麼了?」把人送醫後,不明情況的柳成林問了趙蘭芝這麼一問。
趙蘭芝眼角還掛著眼淚,只說:「誰知道好好的怎麼了?走著走著就栽地上了。」
劉珍和她大哥以及柳成文在一旁站著,都是一臉愁容,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氣氛沉悶半天,劉珍才開口問傅寧:「你們怎麼來了?」
「我們來做做檢查。」
「沒什麼病吧?」劉珍大喇喇道。
傅寧搖頭:「沒有。」
「沒什麼事你們就回去吧,這裡有我們幾個就夠了。」劉珍又看向柳成林說。
柳成林看看這兒有兩個男人,確實也不是那麼缺他不行,便也沒客氣,帶著傅寧就走了。
早上趙蘭花是盯著柳成林和傅寧兩人騎車走的,問也沒問出兩人是要往哪去。這等了半天,晌午飯都燒好了,便坐在門上等著柳成林和傅寧回來。柳成明坐在她旁邊,也是陪著她等。
柳成明因為做過那件錯事,雖是道歉贖罪了,但也還是不能讓人完全忘了他做過這件事。向明村的人都避著他,六隊的願意跟他接近的人那也是沒幾個。只有唯一的一個,秦香霞的小叔子。每次柳成明找他玩玩,沒他陪著玩就會自己在家。
這會兒和趙蘭花兩人在門口等了一陣,等到學校放學,張明朗回家來吃飯,也沒等到柳成林和傅寧兩人。
「兩個小和尚死哪去了?」趙蘭花不耐煩地罵道。
「要不不等了,我們先吃飯唄。」柳成明如此提議道。
「走。」趙蘭花採納了,起身拍了拍屁股。
兩人正要往院子裡去,柳成明又眼尖地瞧見兩人回來,忙便說了句:「回來了回來了。」
趙蘭花也回身看了一眼,只見柳成林騎車載著傅寧,已經到了門口。停了下來,傅寧笑著道:「媽,我們回來了。」
「去哪裡了?走的時候也不打聲招呼。」趙蘭花嗔怪地看著傅寧。
柳成林推著車子,臉上一臉笑意遮不下去,「我帶阿寧去醫院了。」
「去醫院做什麼?」趙蘭花眼睛一瞪,在她的意識裡,去醫院就是去查病看病的呀。
柳成林笑著抬手碰了碰鼻子,「先進去吃飯,餓死了,一邊吃一邊說。」
「神神叨叨的。」趙蘭花又看了柳成林一眼,只好轉身進去。
一家子到灶房坐下,飯也都盛好了。傅寧吃了口飯,看向趙蘭花,毫無鋪墊就說:「媽,我有了。」
「有啥了?」趙蘭花接話就反問,看著她。
「孩子唄。」傅寧又夾了一筷子菜,往自己碗裡放。
趙蘭花端碗的手沒拿穩,裝著米飯的白瓷碗「啪」一下掉在了桌面上。她立馬又反應過來去搶碗,不讓碗掉下去。拿住了碗放到桌面,她頭一抬,「阿寧,你說你有孩子了?」
「嗯。」這回柳成林接話道:「去醫院查過了,錯不了。」
「哎喲我的乖乖誒……」趙蘭花表情誇張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可讓我盼到了啊……」
「別激動別激動……」柳成林早激動過了,這會兒只是高興著,把碗端起來,塞到趙蘭花手裡。
趙蘭花接下碗,拿著筷子的手抬起來擦了擦濕掉的眼角,「我怎麼能不激動啊?」
柳成林樂呵呵笑,然後看向傅寧,和傅寧一起笑。趙蘭花往嘴裡刨了口米飯,看著傅寧:「阿寧,你以後就什麼粗活重活都不要碰了。家裡的事有我,外面的事有成林,你好好養孩子。」
「媽,沒這麼嬌貴。」傅寧看著趙蘭花笑。
「就你還不嬌貴呢?」趙蘭花當場就拆台,「你嬌貴得很,肚子裡的孩子更嬌貴。以後都聽我的,我是過來人,生過五個呢,比你懂得多太多了。」
「那就仰仗媽你傳授經驗了。」
「有我在,放心,准生個白白胖胖的大小子。」


☆、第050章
劉洪金一直是個個性強勢,眼高於頂的小眼睛瘦小男人。一輩子養了三個孩子,最不齒的也是最讓他覺得毀臉面的就是養的女兒劉珍。要不是劉珍私下跟自己親姨媽家的柳成文好上了,搞大了肚子,成了一段婚事。那現在的劉洪金,只怕是要更囂張上不少的。
當年因為這件事,劉洪金家和柳家那是遭到了各種非議。謾罵譏嘲從沒少過,直至後來許久,人們才接受了劉珍和柳成文的婚事。也正因為這個,劉洪金一直對劉家心存怨恨。從來不進柳家門,跟柳家人說話也從來都沒有好語氣和好臉色。唯一去過柳家的幾次,便是柳家挖祖墳那會。
只是這囂張了一世的男人,也不過就是個肉體凡胎。抗不了病,扛不過死。走著走著栽地上了,栽地上也便再沒起來。
趙蘭芝和大兒子以及劉珍夫婦把他送到鎮上,病勢太凶太急,鎮上不能醫治,讓立刻送到縣城裡去。到縣城太遠,趕過去的時候已經錯過了最佳搶救時機。又因為家裡人又不知這突然得的是什麼病,也沒個救護措施。這人,也就送了命。
在醫院得知劉洪金死了以後,趙蘭芝和劉珍當下就哭成了淚人,親夫親爹地喊。雖說劉洪金也不年輕了,最大的孫子都有十多歲,但畢竟也沒有老到什麼程度。這時候因為突然死了,那便是跟炸雷一樣,一下子讓人驚怕了起來。
在劉洪金死了的消失還沒到向明村的時候,各家自然還是與往日無異的祥和之態。趙蘭花因為傅寧懷孕了,心頭的喜勁怎麼都退不下去,當下就找了許多布料花絨線,說幹就幹地為將來要出生的孫子做起虎頭鞋虎頭帽。
有了好消息也自然要與人分享,當天說了一天。第二天便又是坐著與周志美、黃大娘幾個人說個沒完,一邊興致極高地繡著花樣子。周志美看她樂呵的勁,只笑道:「柳大姐算是要揚眉吐氣了,這會兒日子越過越好了,還能有小孫子抱。」
「就我也覺得,我家這日子確實是越來越好了。」趙蘭花樂呵呵地笑,一針插進去,再一針頂出來,「下面就等我家小四子回來,把婚結了,那就只剩小五子了。」
「對了,你家小四子找到人家沒有?」那邊黃大娘出聲問。
趙蘭花抬了一下頭,「你問周志美,我家小四子找到對像沒?」
「這話說得……」周志美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我又沒給你家小四子做媒人,你問我有什麼用?」
見周志美說這話趙蘭花就不樂意了,她家小四子是因為她周志美的大閨女出去打工的呀。怎麼現在這話說得,好像沒這回事似得。她瞧著周志美,半天出聲問:「你不知道?」
「我知道什麼啊?我的柳大姐?」
趙蘭花啪嗒啪嗒了兩下眼皮子,「是你家桂紅和我家小四子說好了的,只要我家有房子,小四子手裡有錢,那她就嫁給我家小四子。桂紅沒跟你說?」
「這個啊……」趙蘭花這話倒也沒讓周志美驚訝,她很隨便地應了一句,半天又漫不經心地說:「柳大姐,有些話我說了你別不愛聽啊。」
「什麼我不愛聽的話,你說呢。」趙蘭花索性把手裡的東西放到了腿上,直接看著周志美講。
周志美也是一下一下不停地縫著東西,看也不看趙蘭花說:「我家桂紅肯定是不會嫁給你家小四子的,你放心好了。」
「桂紅都同意了,你這彆扭什麼勁呢?」趙蘭花更不悅了。
周志美抬眼皮瞥了趙蘭花一下,隨即又垂下去,「你家小四子要是能有柳小三一半的樣貌和品行血性,這事都沒得說,我准答應。但是,他沒有啊!我家桂紅跟我說過這事,她沒同意,就是話說得委婉了一點,你家小四子沒聽懂。」
「什麼?!」趙蘭花臉都快皺一塊兒了,「我怎麼沒明白過來,這什麼意思這是?」
「這你還不明白?」黃大娘在旁邊接話道:「就是桂紅不喜歡你家小四子,話說了,但是你家小四子以為桂紅是要錢要房子,會錯意了。」
黃大娘這解釋一出,趙蘭花就無比窩火起來,想罵人吧不能罵,只能自己使勁跺了幾下腳,「你家桂紅呢?」
「你找我家桂紅也沒用,我家閨女都聽我的,給我漲臉。我不同意的事情,她們誰都不會背著我瞎做的。」周志美氣定神閒道:「你們啊,誰家的孩子都比不過我家的,我家的孩子都聽我話。」
趙蘭花心裡因為柳成輝出遠門打工氣著呢,聽周志美又開始顯擺她家三個孩子,氣得拿起自己的東西就要走。黃大娘也是生了個沒出息的兒子,把兒媳婦弄沒了自己還瘋了。平生最不願意聽的,就是別人在她面前炫耀自家孩子。
兩人都拿了東西要走,黃鶯突然從外面跑進來,跟黃大娘說:「奶奶,前莊死了人了。」
「死誰了?」黃大娘表情瞬間變得很是難看,這好端端的,沒聽說前莊誰家有病人有老人,能在這時候死的啊。
黃鶯指了指趙蘭花,「是柳大奶奶家的親戚。」
「劉洪金家死人了?」周志美反應迅疾地看向趙蘭花,「死了誰?」
「就是死的劉洪金。」黃鶯看向周志美說。
周志美把手裡的東西一丟,「黃大姐、柳大姐,咱們快去看看。」
說著這話,黃大娘和趙蘭花都丟下手裡的東西,奔也似地跑出院子,越過菜園子,穿越小巷子,直達前莊劉洪金家前。到了劉家那裡,已經有不少人得知消息在了,就連在家燒磚的柳成林和傅寧也在。
趙蘭花根本就不相信劉洪金死了,拉了傅寧過來就問:「阿寧,到底誰死了這是?」
「是劉姨夫,我和成林也是剛剛知道的,剛到這裡。」傅寧看著趙蘭花說。
趙蘭花還是有點不信,「那老毒物怎麼會死?就是其他人都死了,他那精神的樣子,也像是能活個一百歲的呀。」
「突然中風,腦子裡出血,到鎮上不能治,轉移到縣城裡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聽了這話,趙蘭花、黃大娘和周志美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如果不是這事就擺在這了,親眼叫她們瞧見了,真是打死她們也不會信啊。
幾人站著,裡面便是震天動力的哭聲。不用分辨,自然是趙蘭芝和劉珍的。聽到哭聲後,趙蘭花突然演技爆發式地表情一輩,嚎啕一聲就衝進了院子,撲到靈堂裡大哭起來。
見趙蘭花過來哭劉洪金,趙蘭芝悲之更悲,把她往懷裡一摟,抱著哭做一團。劉珍又從後來抱上來,也哭做一團。
這會兒傅寧和黃大娘、周志美也進了院子,周志美從後面戳了戳傅寧,「傅寧,你也去哭啊,劉洪金可是你親姨夫啊。」
傅寧為難地看了周志美一眼,其實她都看不出靈堂裡那三個人誰是真哭誰是假哭,那嚎啕的樣子,都像是假的。讓她這麼嚎啕,她是做不到的。況且,劉洪金明顯跟他柳家不是多親的人。
這外面說著話,裡面哭著哭著突然就不對了。趙蘭芝也不知怎麼就突然轉了性,拽起趙蘭花的衣領子就往後揪,「你給我出去,都是你害死我家洪金。不是你柳家,我家洪金不會死。」
「這又是唱得哪出跟哪出?」連周志美也糊塗了。
柳成林過去接住被趙蘭芝推搡出來的趙蘭花,看著趙蘭芝小聲小氣問:「姨媽,怎麼的了?」
「你們柳家人都給我滾!」趙蘭芝滿臉是眼淚,一邊哭一邊罵道:「不是你柳家動了我劉家的祖墳,我劉家能遭到這麼大的難嗎?」
傅寧額跡掛下三根黑線,還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趙蘭花不服這個,只道:「蘭芝,你這是冤枉柳家了啊。當初是找了風水先生,一切都按規矩來的,一點沒有錯的。」
「我管你有沒有按規矩來,按的什麼規矩來。除了祖墳這一件事情,那你告訴我,還有什麼事?我家劉洪金好好的啊,說死就死了。」說到最後趙蘭芝就滿嘴地噴口水。
趙蘭花還要解釋,柳成林拉住她:「媽,別說了。死者為大,咱們就先回去。」
聽柳成林如此說,趙蘭花也便閉了嘴,回身擦了擦眼淚,伸手去拉傅寧:「不要我們柳家上門幫忙,那咱們就回去。」
既是這樣,傅寧只好和趙蘭花回去,只留了柳成林一人在那裡忙事。走出了院子,趙蘭花又擦了兩下眼淚,也就不哭了。劉洪金,她不暢快,但也一點都不傷心。哭麼,不就是哭個人情面子。
「怎麼就死了呢?」趙蘭花還是耿耿於懷這件事,在她心裡,劉洪金就是不會早死的人啊。
傅寧扶著她:「人有旦夕禍福,誰能說得準誰呢?」
「算了,不關咱們的事,咱們就不管了。」
劉家的喪事辦了幾天,陣仗頗大,也是為著讓劉洪金走得光彩走得安心。人死了,還得賺個臉面,這是中華民族的老傳統了。
祖墳的事情原本就是劉家不地道,後來柳家和黃家也是做到盡責,一點紕漏沒有出。這會兒便是想把劉洪金的死怪到柳家和黃家頭上,人也是不信的。又因為劉洪金平時行事霸道,得罪的人也不少,所以這突然的雖驚訝了不少人,但真正覺得可惜惋惜的,不多。
「他死了,我家日子也好過一點。」趙蘭花直剌剌就這麼說,「我們看了他多少白眼臉色?我看他是絕事做多了,老天爺來收他了。他就是時候到了,不是別的。」


☆、第051章
劉洪金的喪事,柳成林在劉家幫忙到尾,一直等棺材下了地,才脫了身上的孝衣解了腰上麻帶回家。趙蘭芝和劉珍哭得最凶,哭到最後整個嗓子嘶啞,連話都說不大清。
柳成林對劉洪金也是沒什麼感情,只感歎世事無常生命易逝一番,這事兒便也不往心裡擱的。在劉家忙事這幾天,也當是休息的。
傍晚回到家見傅寧不在,自己往床上躺了躺,沒趣就翻了翻枕頭想找書來看看。枕頭邊壓了本三國,而在三國旁邊,是一個用針線縫起來的毛邊黃紙本子。
柳成林瞧著好奇,就把本子抽出來翻了翻。本子裡面有傅寧寫的字,往下便全是鋼筆留下的畫。畫的看不出是誰,但線條流暢老辣,僅黑色一種顏色也勾出了無比高貴驚艷的感覺。柳成林看得微微出了神,便一直往下翻。他這一輩子,哪裡見過這麼好看的裙子。
正看得出神的時候,手裡的本子突然被人一把奪走了。傅寧把本子合起,拿在手裡,「看什麼呢?」
「都是你畫的?」柳成林略有些興奮,眼睛裡閃著微光看著傅寧。
傅寧把本子整了一下,「沒事畫玩玩,怎麼了?」
「再讓我看看。」柳成林明顯是沒看夠,伸手問傅寧要。
傅寧又把本子送他手裡,柳成林新奇地翻開一邊看一邊說:「這是你在哪裡看來的?」
「我自己想的……」傅寧看著柳成林。
柳成林看到最後,腦子有了些想法。他把本子合起來,抬頭看向傅寧道:「你想把這些裙子……都做出來?」
「想啊……」傅寧坐在床沿上,頭微微上仰,看著窗外樹梢間漸漸暗下來的天色,語氣和表情都滿是希冀,帶著淺笑。
她穿越到柳家,做了柳成林的媳婦,現在又有了孩子。之前沒有想法子離開這裡,現在更是不可能再走的了。上一輩子自己是成功的,卻落進孤身一人的境地。這輩子在這個選擇題面前,她會選家庭吧。
這一回她再走,那便是拋夫棄子了。
但是,服裝設計也是傅寧生命不可能捨棄的一部分。她會在自己簡單的生活發現美,把自己的設計不斷地做下去。這種方式,怕是最純粹地對待自己的作品和夢想的方式了。不跟隨市場,不依附潮流,不為錢和名,只跟隨自己的內心與靈感,做最貼近生命本質的設計。
要說還有什麼願望,那便是想在有生之年,再舉辦一場屬於自己的個人服裝發佈會。
「我幫你。」柳成林盯著傅寧的臉,像看到了某種聖光一樣。
傅寧表情一收,轉頭看他,「你幫我什麼?」
「你想做的,我都幫你實現。」柳成林解釋一遍。
傅寧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然後眼皮一耷拉,「你有錢嗎?」
柳成林嘿嘿一笑,「現在沒有,不過你要相信我,以後一定會有的。」
「以後是什麼時候啊?」傅寧捏著聲音咬著尾音調侃柳成林。
柳成林把她往懷裡一摟,「總之你就是要相信我,你想做的一切,你男人我,都會幫你實現。」
「吹吧你……」傅寧笑,瞥了他一眼。
「小皮球架腳踢,馬蓮開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春暖花開的日子裡,向明村小學中一派熱鬧祥和景象。一群孩子,成群地跳皮筋和丟沙包,跑來跑去。
張明朗拖了幾分鐘的課,從教室出來回辦公室,被追鬧的小男孩上來「彭」地撞了屁股。
「對不起,老師。」小男孩吐舌笑了一下,說完就又跑了。
「玩的時候小心點,別撞著自己。」張明朗囑咐道,撣了撣屁股,逕直往辦公室去。
到了辦公室剛坐下給自己的杯子裡倒上白開水,茶葉在白水的衝擊下翻了又翻。張明朗手握著杯子,便使眼看了看窗外。
「來,喜糖……」
張明朗回過頭,正是辦公室裡的一位同事在發喜糖,忙笑著回了句:「謝謝。」
「張老師,你也不小了,有對象沒啊?要是還沒有,我給你介紹個。」
張明朗笑笑,「還沒有呢,急什麼?」
「等跟你差不多大的人家裡小孩都滿地跑了,看你還急不急?」
張明朗還是笑,把喜糖收起來。
趁著下面他沒課,張明朗便趴在桌子上把一天的作業本都批改了。一直到放學,收拾收拾了東西,出去到操場上看著學校裡的孩子們整隊回家。同為一個生產隊的孩子排成一隊,整整齊齊地靠邊走往家去。
張明朗和其他老師一起,等著隊伍走盡,才回家。他隔了一段距離,跟在第六生產隊學生的隊伍後面。跟著跟著便見得一個挺著大肚子的女人,拉了一個小女孩跟在了隊伍後面。
不需走得多近,他也認得出是傅寧和黃鶯。張明朗笑了笑,小跑著跟上去,「你們怎麼在這裡?」
前面的學生本來還有走路不老實打鬧的,聽到張明朗的聲音瞬間就變得老老實實,一個跟一個,一句話都不講。
傅寧轉頭看了一眼張明朗,笑著說:「出來買點東西,鶯兒還沒上學呢,稀罕……」
「鶯兒今年也該上幼兒園了吧?」張明朗微低著頭問黃鶯。
黃鶯笑得歡,一邊跟著隊伍一邊轉頭看張明朗:「是啊,會是叔你教我嗎?」
「我教小學,不教幼兒班,鶯兒趕緊上了小學,就是我教你了。」
黃鶯索性轉了身往後退,看著張明朗繼續問:「人家都說老師喜歡打人,你也喜歡打人嗎?」
「我不打人。」張明朗彎腰伸手捏了一下黃鶯的鼻子。
傅寧一直和張明朗並肩,笑著囑咐黃鶯:「你看好路,別走溝裡去了。」
「不會的,我退著走也能走直。」說完黃鶯一跳,轉過了身子去跟上隊伍。
雖說張明朗就在柳家隔壁,平日裡也是低頭不見抬頭見的。但自從他給自己介紹完學校老師的西裝生意後,這好一陣子的時間,傅寧都沒怎麼再跟他閒說過話。平日裡見了,也不過就是打聲招呼的事情。
這會兒兩人並肩走著,竟莫名有些尷尬起來。傅寧倒是不聲不響的,只是走路。張明朗醞釀了一下,半天問出一句話:「幾個月了。」
「快四個月了。」傅寧回話,微偏頭看了他一眼,「怎麼?你現在連話都不會跟我講了?」
張明朗掩飾尷尬地笑了笑,「哪有的事,咱們鄉里鄉親又是鄰居,我有什麼好不會講話的。」
「那就好,否則我還以為你對我有什麼意見呢。」傅寧平常地說了這麼一句。
張明朗偏頭看她,眼睛裡情緒微漫。這麼多日子,見著也不說什麼話,當鄰居也是沒什麼往來,他算是在克制。
倒也不是被當初的謠傳嚇怕了,他當真不在乎那些謠傳,清者自清。但是,那時候遭到非議最大的其實不是他,而是傅寧。所有的責難和所有的污言穢語,都是傅寧一個人在承受,直至最後完全鬧開來。
如果可以,他還是不要給她增添不必要的麻煩吧,張明朗如是想。雖然,他每次見到傅寧又會不受控制地被吸引。
張明朗一直覺得這事兒邪門,他到底是為什麼會對一個已為人妻的人產生這種不受控的想法?單單是因為漂亮?
在外面讀過書,見過的人,見過的女人也是不少。明明有那麼多人在眼裡出現過,卻最終都沒再往心裡去一去。偏偏,就是這麼個人,這麼個不可能的人。於是,每天能見著一眼也是心滿意足。
每每覺得滿足時,轉念一想,這是人家的媳婦啊!
所有的應該與不應該,可以與不可以,都在思緒的百轉千回之中,被一次又一次地平息下去。
傅寧感受到張明朗的目光,便把頭低了低,然後清了下嗓子抬起來,笑著道:「聽說張大娘在給你張羅找對象,找得怎麼樣了?」
張明朗聞言收回目光,穩著情緒出聲道:「年前年後都看了幾個,不合心意,便沒成。」
「你們這種有文化的讀書人,不該自己找的麼?」傅寧因為肚子現在已經大了起來,走路也是慢。不過是遇上了,隨便說些話罷了。
「千萬人之中,能找到那個心之所念的人,哪是那麼容易的。」
傅寧臉上的悶笑轉明笑,「讀書人就是讀書人,說的話都叫人聽不懂。」
「你讀了幾年書?」張明朗說著便也打開了話路子。
「五年,小學畢業就沒讀了。不像你們,讀過大學,跟我們都不是一等人。」
張明朗笑了笑,「看著卻是一點都不像。」
不僅是看著,那言談舉止說話行事,哪裡像是小學畢業的人。便是他大學裡的那些女同學,也沒幾個能有此番氣韻的。
兩人說著話,到了六隊的範圍內,孩子們也是四散開去,隊伍裡不剩幾個。黃鶯跟著其中熟的幾個小女孩,直接找了地兒就開始跳皮筋。
傅寧和張明朗說著話,迎面又碰上吳妮和劉曾明,吳妮瞧見兩人的時候就說了句:「冤家路窄……」


☆、第052章
吳妮的肚子這會兒已經很鼓了,遮在厚衣服下面。劉曾明在她旁邊,身上穿的是年前傅寧給他做的那件衣裳。被這件衣服托一托,劉曾明的氣質倒也沒那麼猥瑣了。
劉曾明見了傅寧和張明朗有說有笑地走在一起,心裡便不自主地酸酸起來。柳成林那是她男人,怎麼著都是應該的。但見著她和不是自己男人外的男人這樣說家常,那便是滿心醋意了。
劉曾明砸吧了兩下嘴,步子放緩放停到張明朗面前:「明朗老弟,放學了?」
「嗯,剛放學。」張明朗笑著應聲,「你們幹什麼去?」
「出來走走,順便去大隊買點火柴、煤油什麼的。」劉曾明道,說話的間隙就打量了傅寧幾眼。
吳妮在劉曾明旁邊,抬手扶住後腰,則是直接看著傅寧道:「喲,還真是被你給懷上了。只當你不能生呢,竟然是個能下蛋的。」
「沒你的身子好生養,一次便懷上了。」傅寧臉上笑意盈盈的,說的好像是奉承的話,卻是把吳妮的臉都說綠了。誰不知道,她吳妮和劉曾明的第一次是在哪裡?
吳妮恨恨瞅她,知道自己不管是嘴巴上還是算計上都敵不過傅寧,只好抬腿踢了一下劉曾明:「走不走了還?東西還買嗎?」
劉曾明被她踢得一跳,豎眉吼道:「你還能不能脾氣小點了?」
「你沒聽你媽說嗎?孕婦就這樣,你得伺候我!」
「那劉大哥,你快陪嫂子去買東西吧,我們就不耽誤你們了。」張明朗也不知是看出了兩邊不好,還是沒看出,總歸他在這裡面是跟誰都沒仇沒怨恨的。
「行,那我們就走了。」劉曾明又多看了看張明朗兩眼,才悻悻地吳妮走了。走了沒幾步又回頭,看著張明朗又和傅寧講起話來,那心頭醋意直飛。
吳妮只當他是回頭看傅寧呢,抬手就揪住了他的耳朵,「劉曾明,雖然我是倒了八輩子的霉才嫁給了你的,我也不稀罕你對我怎麼樣。但是,你還別在我面前對那女人戀戀不捨的。你告訴我,她哪裡好?!」
「誒誒誒……」劉曾明被揪得直叫,一邊拍吳妮的手一邊說:「快鬆手快鬆手……」
吳妮心頭氣消一點,才鬆開了手,沉聲哼了一聲。劉曾明揉了揉自己的耳朵,不耐地看著吳妮:「別的都不說,就說脾氣,比你就不知好上多少了。你要跟她比,還真是什麼都比不上她。」
「到底我是你媳婦還她是你媳婦?!」吳妮使勁跺腳,眼睛裡直往外噴火星,「你身上這衣服是那賤女人做的吧?你都穿這麼多天了還捨不得脫下來,你打算穿到躺棺材裡是嗎?!」
「看看你這張嘴,看看你這張嘴!」劉曾明本就是沒情商的呆子,腦思維都沒有能拐彎的時候,「你看你這樣子,哪裡像個好人家的姑娘?」
吳妮實在是氣不過了,跺腳也不解恨,抬手雙手劈頭改天就混打了一氣劉曾明。打著他腦袋,便是「啪啪啪」地做響。
劉曾明被她打得直躲,一邊鬼喊鬼叫,因著她肚子裡有孩子也不敢還手,嘴裡直說:「你等著吳妮,等你生完孩子,我一定找你算賬!」
吳妮也不管他說什麼,打完氣消沒消都轉身往大隊去。打人打得自己的手也疼,只好抬起來自己給自己吹吹。她怎麼就這麼倒霉,嫁了個這麼窩囊貌醜的男人,偏心裡還有其他女人,對她根本不屑一顧。
那邊張明朗也跟傅寧慢走著回了家,好久沒和傅寧說話聊天,便是這一陣子,又是讓他內心溫實了許多。想著如果每天都能走上那麼一段路,也是挺好的。想罷便是搖頭,真覺得有些東西跟毒藥一樣。
張明朗對於吳妮和劉曾明跟傅寧之間的事情,他也不是絲毫不知情。年初二的時候吳妮來鬧過,他知道。劉曾明大半夜翻牆進柳家,被捅了刀子出來,他也是知道的。但這些事情,他都沒插上手,也便沒摻合到這恩恩怨怨當中。
到了家門口,張明朗和傅寧說完最後一句話,先踏步進了家門。傅寧慢著步子,走到家門口要進去的時候,突然柳成明不知道從哪躥了出來,滿臉是血。看到傅寧也沒看到一樣,柳成明躥進院子就去找鋤頭。找到鋤頭往手裡一拖,忙又往外跑。
傅寧一看情況不妙,忙地上去一把柳成明:「成明,你幹什麼呢?」
「我有事,三嫂你放開我。」柳成明很急,一把甩開傅寧,把鋤頭扛上身就跑。
「柳成明!!!」傅寧吼了一聲追上去。
正在灶房燒飯的趙蘭花聽到傅寧一聲吼,忙出來看看,見院子裡一個人沒有,只抬手掏了掏耳朵當自己聽錯了。
那邊張明朗也是剛進院子,到堂屋門口還沒進去,聽到傅寧的這聲吼,忙地折了步子又出去。跑到外面一看,傅寧便正在追著柳成明跑。
傅寧懷著孩子,身子本來就重,哪裡能跑得過柳成明。沒追幾步便是氣喘吁吁,跟不上去了。這會兒張明朗卻跑到她旁邊,手扶了一下她的肩膀說:「你小心點,肚子裡有孩子呢,我跟過去看看。」
「那你快去!」傅寧急道。柳成明臉上那一臉血,又是那副樣子出去的,能是什麼好事?
「好。」張明朗腳後跟踮起來就追上去。
張明朗一直追著柳成明跑出莊子,跑進小樹林,才見得他停下來。停下來後他就飛速地轉幾下身,像一頭憤怒到極點要把人撕成碎片的豹子。
不見有人,柳成明才扛了鋤頭到癱在地上的人旁邊。這人跟柳成明看起來一般大,十七八的模樣,抱著自己的一隻腿直哼哼:「我的腿……」
張明朗跟到這邊,一個箭步衝過去,看著躺在地上的人說:「姚兵,你怎麼了?」
這姚兵便是秦香霞的小叔子,也就是秦香霞男人的弟弟。和柳成明同歲,也是柳成明從縣城被柳成林找回來後,擁有的唯一一個朋友。
姚兵這會兒疼得頭上全是汗珠子,把自己的褲子拉起來,「張大哥,我的腿……斷了……」
「我送你去醫院。」張明朗見這樣,也是二話不說就去把姚兵背起來,又對柳成明說:「柳成明,怎麼回事?」
柳成明臉上麻辣辣地疼得厲害,一臉都是稀里嘩啦的血珠子,因為疼也不敢抬手去摸。他扛著鋤頭跟在張明朗旁邊,一邊跑一邊說:「我和兵子叫一個我們初中時的女同學出來玩,被他哥知道了,就帶人來打了我們。」
「為什麼打你們?你們幹什麼了?」張明朗一邊背著姚兵往莊子上去,一邊還在問問題。
「明朗大哥,我們什麼都沒看,就是找她出來說說話。」十七八歲的年紀,約了志趣相投的男女一起出來玩一下,是再正常不過的一件事情。
傅寧這會兒趕著過來,恰好碰上了他們,沒見柳成明跟誰打起來拚個你死我活,傅寧頓時也就鬆了口氣。可再看張明朗身上背的姚兵,就知道事情不好。
張明朗也沒做停留,一直把姚兵背到秦香霞家。姚家老家在前莊,還得穿條巷子,張明朗不如就直接把人交給他大哥姚鬆了。
到了姚家,姚兵的大哥姚松見到這副情況,嚇得面色大變,只問:「這是怎麼了?」
「姚大哥,你快想辦法把姚兵拉到鎮上醫院瞧瞧,我看他疼得厲害,別這腿再廢了。」
姚松沒聽出個所以然,看著姚兵問:「兵子,到底怎麼回事?」
姚兵這會兒疼得都要死了,哪裡還能說出什麼像樣的話來。他嘴唇煞白,顫著說:「大哥,我疼啊……」
沒辦法,姚松只好去推了自行車,叫秦香霞在家裡看著家,自己拖上姚兵便往鎮上去。見著人走遠,才聽得張明朗鬆下一口氣。
「也不知道會不會有怎麼樣?」柳成明還是擔心姚兵,都快忘了自己那恐怖□人的面目。
秦香霞這會兒回過神來,果被嚇得一跳,「親娘啊,你不疼嗎?柳成明?」
被提醒,柳成明一下子就記起了自己臉上的傷,想用手去碰,又不敢。傅寧到他旁邊,「你還愣著做什麼,趕緊去大隊洗洗啊!」
「哦……」柳成明應著聲,「三嫂你陪我去嗎?」
「我陪你去。」張明朗出聲道,再讓傅寧折騰,不知道她還折騰不折騰地動。
傅寧大吐了口氣,從身上掏出錢來,往柳成明手裡一塞,「讓你明朗大哥帶你去吧,我太累了。」
「那我去了。」柳成明把鋤頭又扛上肩上,和張明朗一起先回去。他不敢進院子讓趙蘭花看到自己這樣,便叫張明朗把鋤頭送進院子,這才一起往大隊去。
走在路上,張明朗一邊轉頭瞧他,一邊就問他:「你老實說呢,人家為什麼打你?好端端的,你沒偷沒搶沒幹壞事,人就打你了?」
「大概是因為我把劉家媳婦帶走那件事吧。」柳成明悶聲道,聽不起他聲音裡有什麼情緒。


☆、第053章
穿53
柳成明是被人那玻璃瓶子砸了臉,又揉了幾下,臉上傷口頗多,但也都不是很大,洗起來卻是要命地疼。診所的男醫生也不溫柔,拿著棉簽直往上擦,嘴裡說:「玻璃渣子沒留下,算好事了。」
「會留疤嗎?」柳成明齜牙咧嘴地抽氣,還不忘關心一下自己的容顏。
「大疤沒有,小疤幾個。大男人家的,還怕毀容了不成?就你啊,不如毀毀容,少招些女孩子倒霉。」一聲幫柳成明擦完傷口,說話也是不留情面。
柳成明又抽了口氣,「哪裡是我給她們招霉,都是她們給我招的霉運。」
醫生也懶得理他,又交代了幾句結疤之前不要洗臉,藥自己回家照鏡子上。柳成明想了一下剛才上藥的疼,抖了一下身子收了藥。
和張明朗出診所,天已經全黑了下來。柳成明把藥水往口袋裡塞,一邊說:「不知道兵子的腿有沒有大問題。」沒有大問題就罷了,要是真出個什麼事,他會自責一輩子的。
「是你把人家女孩子約出來的?」張明朗轉頭看了柳成明一眼。
柳成明搖頭,「是兵子,他說跟人家一起玩不好意思,就把我拉上了。要知道這樣,我也不去……」
張明朗又多看了柳成明兩眼,「你在向明村,怕是不能再跟任何一個女孩子接近了……」
「那我娶不到媳婦了?」柳成明抬眼看向張明朗。
「你覺得呢?」張明朗反問。
柳成明看著他的眼神,半天把頭一埋,一句話也不再說。
柳成林傍晚那會去拖買的沙子,沒有在家,沒想到就出了這樣的事情。到家等了一陣子,傅寧才從姚家那邊回來。
柳成林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聽趙蘭花叫吃飯,就問了句傅寧:「成明那小子呢?」
「去診所了,還沒回來。」傅寧氣息這會兒已經平緩了下來,「被人打了,一臉血。」
「被誰打了?」柳成林眉心一皺。
「誰知道?我趕到那裡的時候,人都走了。還有姚兵,被傷了腿,也不知道怎麼樣。」
傅寧話音剛落,柳成林便見得柳成明跟在張明朗旁邊回來。張明朗把他送到門上,看著柳成林說:「你按時給他上藥,我回去了。」
「謝了。」柳成林隨便應了一句,等張明朗一走,上去一把揪住柳成明肩上的衣服:「你又惹什麼禍了?」
柳成明心裡本來就不爽,這會兒被這麼對待更是引起他心裡的反叛來。他扭肩一把掙開柳成林的手:「我沒有惹禍,我還不能跟別的女孩子講話了?」
柳成林也沒聽懂他說什麼,便順著問了句:「什麼叫你還不能跟別的女孩子講話了?」
「不想跟你說。」柳成明甩下這句話就往灶房裡去。
趙蘭花把飯盛好,瞥了柳成明一眼,「成明,你回來……」
尾音沒拖完,趙蘭花刷地把臉又轉了回來,震驚道:「小和尚,你臉怎麼了?」
「沒怎麼。」柳成明也不想聽家裡人再嘮叨這事,便也不想說。
傅寧和柳成林還站在院門上,柳成林「嘶」抽了口氣,咬住牙,「這小子就是從小欠揍。」
「你可別再揍他了。」張明朗不知怎麼又撤了回來,突然出現在門外說。他也不往門裡來,小聲把柳成明和姚兵的事情跟柳成林和傅寧說了。
等張明朗把事情說完走掉,傅寧才和柳成林進屋去。柳大士也從東屋裡出來,往桌邊一坐,低頭喝口稀飯就吃起飯來。
柳成林吃著飯,不時抬眼看柳成明:「疼不疼?」
「不疼。」柳成明硬邦邦地應著。
「早知現在,何必當初……」柳成林也不忍再訓他什麼,但說些軟話卻也是不大會。

傅寧在桌底下踢了一下柳成林,讓他不會說話就閉嘴。柳成林咬了一口饃,果不說話了。
柳成明把今天發生的事情,還有張明朗跟自己說的話,足足想到大半夜,才合上眼睡覺。第二天他也沒留在家裡幫柳成林下下下手,吃了早飯就騎車往鎮上去了,說是放心不下姚兵,去醫院看看他。
姚兵這會兒正躺在醫院的病床上,腿綁著石膏繃帶。見柳成明來看自己,他還關心地問了句:「你的臉怎麼樣?」
「沒什麼事,就一點傷。」柳成明說著往他床邊坐,「你呢?醫生怎麼說?」
姚兵眸子暗了暗,沒說話。柳成明見他這樣子,就感覺事情不好,於是拖著凳子往他面前又坐了坐:「你說啊,到底怎麼樣?」
姚兵又悶了半天,「醫生說是折了,不是脫臼,所以……」
「所以什麼……」柳成明還是盯著他。
姚兵只覺自己鼻子發酸,眼睛裡一會就汪出了眼淚,「可能會成為瘸子。」
聽到這話柳成明就愣了,半天把頭一埋,用手抱住:「都怪我!」
姚兵伸手過來拉他,「怪你什麼,是我叫你跟我一起的。」
「我不知道人家現在都這麼厭惡我,所以我……」柳成明說著也哭起來,「我對不起你,我就是個禍害!」
這會兒姚兵的大哥姚松從外面回來,看到柳成明在姚兵床前抱頭哭,他也不好說什麼,就很是平常說了句:「哭什麼呢?」
柳成明吸了吸鼻子,突然抬頭說:「我要去找那幾個孫子報仇!」
姚兵拉他的手緊了緊,「你可不能再做這種事了,你再鬧,你這輩子可就徹底完蛋了。」
「已經完蛋了,徹底不徹底的也無所謂了。」柳成明說著,也不敢抬手去擦臉,只是用指腹把眼淚給粘掉。
「不要胡鬧!」姚松這會兒有了情緒,皺著眉到這邊,「還嫌被打得不夠?」
「我沒有胡鬧。」柳成明還是嘴巴硬。
「柳成明,你是死是活咱們姚家不管你。這回這個事,兵子不怪你,咱們也不怪你。但你要是再惹出什麼事,叫我姚家也跟著遭難,我可不會放過你。你三哥不打死你,我准把你打死。」
柳成明聽著這話,噎了半天才把淚意嚥下去。他也十八歲了,有些事還是能想得通的。呆坐半天,愧對姚兵,柳成明也便不坐了,起身道了句別就出了醫院。
出了醫院推上自行車,心裡對向明村排斥得幾乎再也不想踏回去。他想著自己才剛長大成人,怎麼就落到了這步田地。想著想著,也突然覺得活著可真是沒什麼意思的。如果死不費力,死了倒是好,但是他又不敢去死。
騎車車子晃晃悠悠地,就往向明村的反方向,灣河村那邊去了。他覺得自己沒有刻意想去找趙霞,這會兒卻又真的是奔趙霞去的。
到了灣河村,人都不認識他,聽他問路找趙霞,不過都以為他是來出錢找樂子的。
「那女人已經不賣了,你回去吧。」路人這麼說,好心好意地勸柳成明,「就是她還賣,你也不能睡,回去吧回去吧。」
「大媽,我不是來找她那個的,我找她有點正事。」柳成明解釋道。
這路人大媽狐疑地瞧了柳成明兩眼,「你真假的?這世上還有人找那女人有正事?」
「真的真的。」柳成明說著就直點頭。
路人大媽又狐疑了一陣,最終還是好心指了路:「那你往前走,第二個路口左拐……」
聽完大媽指路,柳成明道了謝,跨上自行車就又找起來。一直找到趙霞所住的茅草屋,停了車子去敲門,便聽到裡面有人啞著聲音,氣若游絲地問了句:「誰啊?」
「是趙霞家嗎?」柳成明從門縫中往裡看。
「我已經不能做了,你走吧。」裡面又傳出乾啞的聲音。
雖與之前很是不相像,柳成明還是聽出了是趙霞的聲音。他在外面頓了頓,半天出聲:「我是柳成明,我來看看你,你給我開個門呢。」
聽到柳成明的名號,只剩菜色的臉上那一對死魚眼樣的眸子,突然動了一下。柳成明找她來了,找她幹嘛來了,尋仇來了還是幹嘛來了?
趙霞思緒百轉糾纏,還沒想完,柳成明已經自己用手指伸進門縫,把門閂卸掉,打開了門。
門一開,趙霞忙地把被子往上一拉蓋住臉,聲音又悶又啞,不清楚道:「你找錯人了,我不是趙霞。」
柳成明到床前,一把拉開她頭上的被子,瞬間怔住了:「你……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趙霞看到柳成明,一下子就哭了。她現在睡的床不像床,一條被單下面墊的全是稻草,身上的被子也是又髒又臭。臉色青灰難看,沒有一絲活色,眼睛也是像死魚眼珠子。曾經那個風韻妖嬈的趙霞,突然變成了這樣,柳成明心下一陣說不出的感受。
趙霞躺著卻是越哭越凶起來,哭得身子直顫,卻不怎麼能發出聲音。從嗓子擠出來的,全是嘶嘶啞啞的「嗯」聲,然後又擠出一句話:「你回來了?」
柳成明抿唇看她,「你怎麼把自己折騰成這個樣子了?」
「沒人養,又沒有地,養活不了自己,只能……」趙霞說著打住,又說:「早知道,我不如留在縣城跟你一起要飯……」
「我後悔了。」柳成明盯著趙霞,冷不丁地冒出這句話,打斷了趙霞。說完後是一陣子的沉默,半天又繼續說:「當初你讓我帶你走,過兩人世界的時候,你問我會不會後悔。我今天來告訴你,我後悔了!」
聽了這話,趙霞咧著毫無血色的嘴,哭得更凶起來,嗓子不斷擠出難聽的哭聲,「我也後悔了……」
到這裡柳成明終於忍不住了,抬手按掉已經快要流出來的眼淚,「如果我們沒有做那件事,現在都會是好好的。我不會讓人瞧不起,不會連媳婦都成了不可能的事情,更不會跟人出去玩一下就讓朋友被人打斷了腿。」
趙霞哭得突然卡住,然後乾咳起來,劇烈程度好似要把心肝肺都咳出來。咳了許久,柳成明也不上去給她拍一下背,就看著她咳。期間幾次,趙霞都是一口氣不上來就要死的樣子,柳成明突然覺得,看著她就這麼死了,心裡倒是痛快。
這麼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活著幹什麼?徒受罪罷了。
趙霞中越沒咳死過去,而是平靜了下來。她無望地看著柳成明,半天說了句話:「世上沒有後悔藥……」
「我知道。」柳成明悶著聲音道。
這樣站在趙霞床前半天,才又開口問了句:「你得了什麼病?」
「髒病。」趙霞清了下嗓子,聲音還是一樣的乾啞,「我活不了幾天了,就快死了。我勸你一句,有本事就出去吧,別留在家裡了……」
趙霞說著話就有些上不來氣,吸了一口大氣才又繼續說:「你留在家裡,誰都知道咱們的事,沒人會正眼看你一眼。你就算是有出息了,也不定有人會把閨女嫁給你,就更別說你留在家裡根本不可能有出息。出去了,把這件事瞞下來,學點本事,賺點錢,找個好人家的姑娘……」
柳成明是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來,但走的時候卻想清楚了自己要幹什麼。向明村乃至整個安平鎮,都不可能再容下他,那他就走好了。
「啪!」
白瓷碗猛地被擱到桌面上,震得碗裡的稀飯晃了又晃。趙蘭花盯著柳成明,眼睛只差放射激光了,「你要麼把你媽我殺了,否則別想出去!」
「我不出去,留在家裡幹什麼?」柳成明淡定吃飯,一點情緒也沒有。
傅寧看著他,不知道他這一天去了哪,但看得出他像是下定了決心的。這事攤到誰身上都受不了,在一個完全沒有自己地位的地方,連存在都幾乎是不被允許的地方,怎麼生活?
「什麼幹什麼?你也差不多長大了,等你四哥把媳婦娶了,我就找人給你說媒。娶了媳婦,在家安生過日子,哪都不准去。」趙蘭花說的這話異常輕巧輕鬆。
「呵……」柳成明冷笑,聲音裡滿是自嘲,「誰會嫁給我?」
「你是樣子不好還是哪裡不好?怎麼就沒人嫁?」在趙蘭花眼裡,那柳成明自然還是好的。
柳成明繼續吃飯,也不看趙蘭花,直剌剌道:「名聲不好。」
「什麼名聲不名聲的?能吃嗎?」趙蘭花反駁。
「那好模樣也不能吃。」

「小五子你……」
「想好了?」柳成林出聲,打斷了兩人的吵吵。
柳成明拿著筷子夾鹹菜的手頓了一下,然後又伸進到鹹菜碗裡,一邊夾一邊應聲:「嗯。」
「出去幹什麼?」柳成林又問。
柳成明把鹹菜往嘴裡送,「幹什麼都行,總比在家好。」
「之前在縣城的時候怎麼要起飯來了?」柳成林淡淡地堵他的話。
趙蘭花聽柳成林這麼說,也忙道:「就是,你出去能幹什麼?除了要飯你能幹什麼?」
「啪!」柳成明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對,我就是什麼都不能,只能幹壞事。所以你們瞧不起我,也讓你們被別人瞧不起,我走了,正趁了你們的心願。」
柳成明這話是看著柳成林說的,一下子就把柳成林的火撩撥了起來。在柳成明心裡,柳成林是不喜歡他的,一直恨著他,根本看都不想看見他。
柳成林見他這樣不知好歹,火氣冒上來就要出口訓他。傅寧卻是把手壓在他腿上,沒讓他出聲,突然說了句:「既然這樣,那你收拾收拾東西走吧。」
柳成明一愣:「三嫂……」
「傅寧你……」趙蘭花也是眉頭一擰。
「你不是說我們都瞧不起你,巴不得你走嗎,那你走唄。」傅寧打斷趙蘭花的話,看著柳成明說。
在柳成林打他罵他的時候,趙蘭花給他的一直是無條件的寬容和溺愛。只有傅寧不一樣,她維護他,是基於理解和真心。這種理解和真心又跟血緣沒關係,所以顯得更為有說服力,也更為可貴。這個家裡柳成明現在最信服的,那便是傅寧。
若是柳成林說這樣的話,柳成明一定是會當真的。但這話從傅寧嘴裡說出來,柳成明感受到的自然是傅寧對他的失望。他看著傅寧,抿唇半天,開口說:「我不是說三嫂你。」
「那是說你三哥?」傅寧毫不打彎問。
柳成明咬了咬嘴唇,「也不是。」
「最好不是。」傅寧伸手把柳成明面前的筷子拿起來,往他手裡塞,聲音一軟道:「你三哥是擔心你,我們都擔心你。不管你犯過什麼樣的錯誤,你知道錯了,悔改了,我們就都不會再怪你。你說你要出去,我們也明白,在家裡,你的日子不好過。」
柳成明拿著筷子的手直發抖,心裡委屈極了。為了不讓自己沒出息地哭出來,他拿了一塊饃就狠塞到嘴裡,塞得滿滿的,眼淚還是掉了下來。
「哎喲我的兒,不要哭不要哭。」趙蘭花說著上去給柳成明擦眼淚,又說:「哪裡都別去,留在家裡,有你三哥和你三嫂護著你,不會不好過的。」
柳成明嘴裡的饃基本嚼不過來,卻還是使勁用牙磨著,一點點嚥下去。等咽完了,他就說了一句話:「三哥和三嫂也不能護我一輩子。」
「怎麼不能?」趙蘭花忙道:「你問你三哥三嫂,能不能護你一輩子。」
柳成明自然不問這話,和趙蘭花之間那不是代溝簡直是鴻溝,很多話是說不通的,柳成明便也不再廢話了。等吃了飯,他放下碗,就到門口坐著去了,看著門口菜園子剛冒芽的小青菜,思考人生。
等柳成明出去,柳大士在一旁直搖頭,開腔說:「過自己日子好了,沒女人就不要唄,幹嘛管人家說什麼怎麼看。」
傅寧抬眼看了一眼柳大士,特別好奇柳大士這種好吃懶做什麼都不往心裡去的生活態度,是怎麼練出來的。還是說,有人天生就生成了這樣。
柳成林吃了飯,也到門上,往柳成明旁邊坐。這麼長時間以來,他看到柳成明就心裡有氣,根本沒好好對待過他。現在見柳成明是真苦惱,也才覺得他這弟弟其實也是可憐的。雖然,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那暫且就忘了他的可恨之處,好好對待對待他吧。
「真想出去?」柳成林輕聲問,聲音裡滿是關切。
柳成明聽到柳成林問這話的時候,還以為自己是聽錯了。他看向柳成林,他這三哥什麼時候這麼柔聲柔氣地跟自己說過話?幻覺吧。
柳成林被他這目光看得不自在,抬手就輕呼了一下他的腦袋:「看什麼看,沒見過你三哥矯情的樣子?」
柳成明抬手摀住頭,低聲嘀咕:「果然是幻覺……」
「什麼幻覺?」柳成林拔高嗓音,「我就不能關心你嗎?非得一直對你黑臉相向,你才習慣?我一直覺得你這小子被媽寵壞了就欠揍,誰知道還他媽欠關心。」
「誰讓你一直對我黑臉的,我就不能欠關心嗎?」柳成明嘀咕。
「大老爺們的,不要囉嗦,你就跟我說,是不是決定出去了?」柳成林坐正了看他,臉色認真,眼神柔和。
柳成明也覺出了柳成林是真的在關心自己,半天鄭重點了下頭,也算敞開心扉道:「三哥,我在向明村沒法生活。這次是我臉花了、兵子腿斷了,下次不知道又會因為什麼事,發生什麼呢。」
柳成林抬手到他頭上,摸了摸,又揉了揉他的耳朵,半天說:「你先別急,等三哥給你想想辦法。我出去找找看,看有沒有誰能帶你出去,這樣你出去也有保障,我們在家也不用太擔心。」
柳成明刷地看向柳成林,不敢相信道:「真的?」
「你三哥是那種信口開河說話不算話的人嗎?」柳成林看著他問。
柳成明看著柳成林搖了搖頭,「三哥不是。」
柳成林笑,「算你小子還會說話。」
「三哥,我出去了,一定好好混。等混出個樣子,我再回來。叫那些瞧不起我的人,都沒話可說。我還要光明正大娶個媳婦回來,看誰還說我柳成明這輩子是活該做個老光棍。」


☆、第054章
柳成林一邊忙自己手上的事情,一邊在向明村打聽有沒有人要出去。自己打聽的同時,又讓嚴青和劉佑志跟著一塊兒打聽。也是沒要幾日,就打聽出有人要出去打工的。人也是個規矩老實人,一個村子的也都認識。
柳成林和傅寧一起上門送了點東西,這才把柳成明交到他手上。沒別的話,不過希望他能給柳成明找個活幹,再多照看著點柳成明,畢竟柳成明剛成年,還不算成熟。
人接了東西,也都應了下來。當然也給自己留個後路,只說如果柳成明不老實,他管不住那也沒有辦法,到時可不能怪他。
「我柳成林是講理的人,如果是我五弟那邊的問題,絕對不會怪你的。」柳成林寬人心說。
如此這般,那人便也是應:「那就成,我明兒就走了,你回去叫他收拾收拾,明天到我家,跟我走就是。」
柳成林又說了許多感謝的話,這才和傅寧回去。到家跟柳成明說了情況,柳成明開心地就去收拾東西。卻收拾著收拾著,情緒又低落下來。
「捨不得走?」傅寧瞧著他臉上的表情不對勁。
柳成明把東西又往包裡塞,點了一下頭,悶聲應:「嗯。」
好不容易回來的,當然不想走。不管去哪,都沒有呆在家裡安心踏實。誰讓他倒霉,如今有家不能呆。
「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也是好的。」傅寧一邊說話,一邊也幫他收拾些東西,讓他往包裡裝。
「嗯。」柳成明還是悶聲點頭,然後又自我寬慰地說:「反正我還會回來的。」
「三嫂,你想要什麼東西,我從外面給你帶。」柳成明話題陡地一轉,抬起頭看著傅寧,情緒也瞬間又高起來。
傅寧看著他,想了半天,看向站在一旁沒說話的柳成林,「你呢?」
「他只給你帶,又沒說給我帶,問我幹什麼?」柳成林悶悶道。
柳成明又看向柳成林,「那三哥你要什麼?」
「給你三嫂多買點好的筆和紙回來,讓她畫畫。」柳成林毫不猶豫出聲。傅寧瞥了他一眼,嘴角含著一抹笑。
「好,我記住了。」柳成明點著頭,又看向傅寧:「三嫂,那我再看吧。有什麼好玩的,我就給你帶回來。」
「成。」傅寧笑著應,「最重要的,你要聽話,外面不比家裡,沒人護你,千萬別惹事,知道嗎?」
「知道。」柳成明聲音微揚,「我現在在向明村連立足之地都沒有了,不會再犯錯的。」
傅寧抿了下唇,柳成林瞧著他,兩人都沒說話。
等柳成明的東西收拾好,趙蘭花去外面挑了一攬子的野菜回來。到東屋門口瞧見柳成明裝得滿滿一大包的東西,眼睛一瞪,「成明,你這是做什麼?」
「三哥給我找了人,人家帶著我,我打算出去闖一闖。」柳成明坦誠道。
趙蘭花一聽這話臉色就十分難看,「你四哥走了,還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現在你又要走,留我們這些沒有用的人在家幹什麼呀?」
「媽,你不要再說了。三哥和三嫂都同意我出去,我一定是要出去的。就算你攔我,那也攔不住。」柳成明語氣堅決地看著趙蘭花。
趙蘭花噎住了話,柳成林這幾天一直在打聽有沒有出去打工能帶一帶柳成明的,她都知道。她私心想著,希望他打聽不到。這會兒打聽到了,她心裡也知道柳成明是肯定會走的。所以激動了這一小下,也便不激動了。
「在家等我,我去買點肉回來。」趙蘭花沒再說別的話,轉身就走。
傅寧在旁邊輕推了一下柳成明的肩頭,「陪媽一起去,跟她說說話,話說得好聽點。平時那麼疼你,不能白疼了。」
「好,三嫂。」柳成明聽言拔腿就往外跑,跑到趙蘭花旁邊,抬手攬上她的肩膀,「媽,你就放心吧,我給您帶個兒媳婦回來。」
「真的?」趙蘭花轉頭看他。
「騙你是小狗……」
「那我不就是母狗了?」
柳成明:==
這一頓晚飯趙蘭花做得很是豐盛,而這豐盛不過是較平時而言的罷了。柳成明吃得十分開心,見趙蘭花不攔自己,又是那麼地疼愛自己,心裡也是溫情滿滿。
如果不是發生這些事情,他哪裡會有那心思來感受趙蘭花自己的寵愛。原就是從小溺愛到大的,早就膩在其中不知其味了。
吃完晚飯,一家子除了柳大士,又坐一起說說話。這敞開心扉的談話,總是能拉近感情的。幾個人心平氣和地跟柳成明交代一些為人處事的道理,一些道德準則。一些東西,都是趙蘭花和柳大士從小到大沒有灌輸過的。柳成林和傅寧現在說這裡,會不會起作用,能起多少作用,那就看柳成明在自己做錯了的事情中得到了多少領悟了。
柳成明這一晚也沒睡踏實,躺在床上想了許多。想了以前自己的種種,尤其是和趙霞的那件荒唐事。想完過往,又開始幻想出去能幹什麼事,能取得什麼樣的成就,到時候自己衣錦還鄉又是一副怎樣的景象。越想越覺得觸手可及,便越興奮得睡不著覺。
好容易入了眠,還沒睡一會,就聽到了公雞打鳴的聲音。他在被窩裡伸個懶腰,也沒賴上一賴,麻利地起身下床洗漱一番,背上包就要出門。
剛走到門口的時候,被還在打著哈欠的柳成林抓住了肩,「我送你去,把你交到人家手上。」
「三哥,我自己可以的,我認識他。」柳成明回頭看著柳成明困意沒退的臉,也不想讓他送自己。
柳成林使勁甩了幾下腦袋,「好了,我也不洗漱了,先送你過去。把你送到他手上,我放心,走吧。」
柳成明這會兒也便不推辭了,跟著柳成林往說好的人家去。到了地方,柳成林把柳成明交到人家手中,又說了些囑咐的話,看著兩人走掉,這才自己回家去。
送走柳成明,也說不上來是輕鬆還是不輕鬆。心裡只想著,希望這小子出去這一遭,能改頭換面好好做人吧。出人頭地不奢求,能踏實過好日子便罷了。
到了家中,天色已經大亮,東方的太陽已經開始散發出熱量,光線微微地刺眼。趙蘭花燒好了飯,只等他洗漱吃飯。吃飯的時候趙蘭花和傅寧都詢問了幾句柳成明的事情,趙蘭花又感歎一番,這事兒才罷。
吃完飯,傅寧趁柳成林還沒出去辦事情的時候拉他到屋裡,看著他說:「姚兵那件事,怎麼辦?」
柳成林一拍腦瓜子,他一直在心柳成明出去的事情,倒把姚兵的事情給忘了。找打人的人賠錢,可能性不大,估計還得有場好鬧不可。但姚兵受了這麼重的傷,這會兒還在家裡躺著。腿半廢了先不說,那在醫院裡花的錢也是不少的。
「我打算去找姚松和香霞姐,把錢給他們。不管多少,都是我們的心意。」傅寧也早估摸著柳成林把這事兒忘了。
「要的要的。」柳成林應著話,「你把錢給我,我跟你一起去,把錢給姚松大哥。再怎麼說,他家姚兵都是因為我家老五。」
傅寧轉身去房裡,拿了錢出來往柳成林手裡放:「那現在就走吧。這會兒成明都走了,咱們再不去,可像是推責任的。」
柳成林把錢往中山裝的右邊口袋裡裝,又跑去大隊買了點零嘴吃食,這才回來跟傅寧往姚家去。到了姚家,秦香霞正在掃院子。見傅寧和柳成林上門,忙停了動作道:「你們怎麼來了?快進來。」
傅寧跟在柳成林後面進去,秦香霞放快手上的動作,麻利地把院子掃了個乾淨。
聽到秦香霞招呼人,姚松也從堂屋裡出來。見是柳成林和傅寧,便客氣一下,道:「是成林和傅寧啊……快進來屋裡坐……」
「好,謝謝姚大哥。」柳成林應著話,便和姚松一起往堂屋去。
傅寧站在外頭並不進去,等著秦香霞。秦香霞掃完院子放下掃帚,到傅寧面前說:「怎麼不進去坐啊?」
「他們有些事要說,我在外面跟你說說閒話吧。」傅寧笑了笑。
秦香霞狐疑地伸頭看了看堂屋裡的兩人,便見得兩人在推推搡搡地讓東西,於是把目光轉回來看著傅寧問:「柳成林拿什麼來了?」
傅寧一笑,「沒什麼。」
秦香霞微瞪了一眼傅寧,抬步就往堂屋去,果如自己猜想的,兩人在讓錢呢。
秦香霞一向是個賢惠溫柔的媳婦,在有姚松在的場合,從來不會多說什麼多做什麼,這會兒便也是附和著姚松的話道:「柳成林,你這樣就真是瞧不起咱們家了。我和傅寧處得好,怎麼會跟你們計較這個。」
「就是說啊。」姚松順勢把錢接到手中,然後塞到柳成林胸前的口袋裡,並壓住:「兵子和你家柳成明玩得好,我們都知道。那天的事情雖然是因為你家柳成明,但真怪不到他。我們家也不缺你家這點錢,你拿回去。拿回去咱們還是鄉里鄉親好兄弟,不拿回去以後那我看見你當沒看見。」
「香霞姐,你們跟我們客氣這個幹什麼呀?」傅寧也在一旁出聲道:「這不給錢,叫我們心裡怎麼安生?」
「這些東西都是買給兵子的吧?你們給他送過去,錢就算了。」秦香霞碰了碰傅寧手裡拎的袋子。
柳成林和傅寧最後推辭不過,只好拿著東西往前莊姚家老家去。秦香霞和姚松跟著,倆男人並排走著說話,倆女人並排走著說話。到了巷子口,因巷子宅,再一個個鑽進去。一路上不過都是說些客氣話,都不希望因為利益壞了鄰里關係。
到了前莊,姚松帶著柳成林和傅寧進屋。姚松的爸媽這會兒也在家,一個在抽搭旱煙,一個在做針線。見姚松帶了柳成林和傅寧過來,忙起身:「成林怎麼來了?」
姚兵因為自己弟弟折了腿,現在姚家人不但不怨恨他們,還如此客氣,柳成林便是滿心的愧疚和不好意思。
「大爺,我來看看兵子怎麼樣了。」
「在屋裡躺著呢,你去看吧。」姚松他媽開口,往堂屋西邊指了指。
「好……」
柳成林跟著姚松往堂屋去,傅寧在後面也是客氣地跟兩位老人招呼了一聲,便跟著進去。進了堂屋西邊的屋,便見得姚兵正坐在床上,靠在床頭看書。
見一撥人進了屋子,他忙放下書,笑著出聲:「柳三哥柳三嫂,你們怎麼來了?」
看姚兵這樣,柳成林面上便很是過意不去。他走到姚兵面前,看著他問:「我和你三嫂來看看你,你腿怎麼樣了?」
「好多了,撐著枴杖能下地走路了。」姚兵笑著說,說完便問:「柳成明呢,他怎麼沒來看我?」
傅寧在後面默默把買的東西放到寫字檯上,和秦香霞站著,也是不說什麼。柳成林看著姚兵,卡了一下道:「成明他出去了,他沒告訴你?」
「出去了?去哪了?」姚兵眉頭一擰,「我回來後他就來看過我一次,沒跟我說他要走。」
「他去了外地,出去闖一闖。」柳成林毫無個人情感地說道。
姚兵呆了呆,又擰了一下眉,「他為什麼要出去?出去怎麼都不跟我說一聲?」
柳成林也不知道怎麼解釋這個問題了,他知道柳成明為什麼出去,姚兵大概想一下其實也能明白。但是不告訴他,誰知道是因為什麼呢。
「什麼時候走的?」姚兵見柳成林不說話,又追問了一句。
「今天早上,剛走的。」柳成林看著他,沒想到這兩人關係是真好。姚家對柳家這麼客氣,一點都不怪柳成明,這麼看也就說得通了。
姚兵眉心又擰了擰,最後鬆開,低聲說了句:「我知道了。」
回想一下柳成明來看自己那次說得話,柳成明已經是在暗示他要走了,不再留在向明村。走了好,走了混出個樣子再回來。
姚兵也沒再跟柳成林和傅寧說什麼,最後就說了一句:「我在家裡等他回來吧。」
誰知道這一等,就等了好幾年。
柳成林和傅寧走的時候,姚兵還堅持下床撐著枴杖把兩人送到了院子外面。
姚家人都不能理解姚兵和柳成明為什麼感情這麼好,其實柳家人也挺驚訝的。這倆小伙子同歲,從小一起長大,平時玩得是好,但好到這樣,還是沒多少人想得到的。
柳成明走後,和柳成明有關的一切事情,也都算告了個段落。柳成林忙著自己家的磚頭,忙著水泥沙子瓦片。緊趕著又忙了一段時間,一直忙到天熱得能讓人褪掉一層皮,田里的麥子也熟透了,到處都是一片金燦燦的黃。
說好了去外面賺一個季度錢的柳成輝,揣著錢回來了。


☆、第055章
柳成輝經過出去這一段時間的打磨,身上少了些以前的呆悶氣。許是見過了不同的人,見過了外面的世界,心裡的自信也漲了幾分,所以見人也便沒了之前的木訥沉悶。
這次從外頭回來,柳成輝是賺了不少錢的。去的也是正發展中的好地方,便是吃得了苦賣得了力,那就拿得回票子。他不止帶回了自己在外面賺的錢,還買了不少東西回來——吃的喝的玩的。
把東西給家裡人一一分了分,趙蘭花眼笑成了花,柳大士那也是沒見過這麼些的好東西,直誇他家小四子有本事又孝順。之前在家裡一直沒什麼存在感的柳成輝,這次可成了實實在在的主角。
分完家裡人的,柳成輝又去老大柳成文和老二柳成武家,把帶給侄子侄女的東西給一給。見到東西,劉珍還客氣地推了一下,接下來後又讓自家女兒說謝謝。
去完老大家,又到老二柳成武家,兩小侄子在柳成輝旁邊跳,拿了東西就去拆。老二家的大小子是照顧二小子習慣了,便是什麼都自動地讓著他,完全一個貼心的大哥哥。
「出去賺了不少?」柳成武見柳成輝拿了這麼些東西回來,沒有不眼紅的。
柳成輝看著柳成武笑了笑:「湊合,外面的工錢高,賺的比家裡多點罷了。我又有點手藝,當個大工,賺得比做小工的再多些。」
柳成武瞧著柳成輝的表情,再配上他說的話,就知道他賺的一定不少。臉上的客氣親近表情雖有些掛不住,卻還是強掛著,「賺得多怎麼不賺點?這會兒就回來了。」
柳成輝臉上笑意不減,「差不多了,這不是又到忙時了麼?我回來幫著三哥三嫂把麥子收收,完了再把堂屋蓋上。」
聽到柳成輝要在家蓋堂屋,柳成武面上的不自在表情就更明顯了一點,只開口說:「老四,你這麼幫著老三,能不能幫幫我們呢?你看你二哥我家,就這一間泥土屋,可什麼都沒有,底下還有兩兒子要養。」
柳成輝看了看柳成武家的房子,半天說:「二哥,那你什麼時候蓋?你把磚頭沙子水泥備好,我幫你蓋就是了。」
「那我看看,想想法子。你二哥我靠這幾畝地吃飯,手裡沒什麼錢,你看看你也在外面賺了不少錢,你再幫襯幫襯我,成不成的?」柳成武看著柳成輝說,低聲下氣卻是不在行的。
柳成輝雖然性子悶,但也不是傻子,自然聽得出柳成武在打他手裡錢的主意。但他心裡惦記著周志美的大閨女劉桂紅,當然也不會把話說得很滿,便只是說:「二哥,那我看看。要是能幫上你的,一定幫。」
「你這麼說,那我就放心多了。」柳成武這會兒笑得不假了,「咱們都是親兄弟,就該互相幫襯著。」
「是是,二哥你說得不錯。」柳成輝附和柳成武。
也是難得的,柳成武要留柳成輝在家吃晚飯。叫柳成輝留下的時候,還囑咐吳萍去隔壁家的石墨上磨點豆子,燒點好稀飯給柳成輝喝。但柳成輝還要趕回去找劉桂紅,告訴她自己賺錢回來了,麥子收了家裡也就蓋堂屋了,便也沒留下。
柳成輝留不住他,也沒強留,一直送他過了巷子,自己才回來。
吳萍看柳成武要「款待」柳成輝,心裡想著是柳成輝賺錢了,便也過來問:「這回出去賺了不少錢不是?」
「沒具體說多少,但一定不少的。老四這會兒還沒娶媳婦,要是娶了媳婦,那錢被他媳婦收了去,那就炸都炸不出了。」
吳萍看著柳成武,明白他的意思,不過說了句:「讓他給咱們家給蓋個堂屋,哪有只偏心老三不幫咱們的?」
「我也想這個事呢。」柳成武和吳萍思想很是一致。
而柳成輝回到家後,把剩下的東西又拿上,這才往劉家去。他這回也沒畏首畏尾的,直接去了劉家喊門,把給劉洪超、周至美以及劉桂紅、劉桂紫以及小兒子劉兵都一一給了。
劉家人這會兒正在吃晚飯,見柳成輝拿了東西來,忙都客氣迎出來。周志美接了東西,看著柳成輝道:「成輝你這麼客氣,吃飯了沒?沒吃飯坐下吃飯。」
這不過是鄰里之間最平常的問候,柳成輝卻喜得不得了。他看了看周志美,然後瞥了一眼在周志美身後站著的劉桂紅,笑著對周志美說:「我媽在家盛飯呢,回去就吃了。大娘,我想跟桂紅說兩句話,您看成不成?」
柳成輝拿東西在他家出現的時候,周志美就猜出了他是來幹什麼的。面上沒有什麼表示,這會兒便也是笑著說:「成,桂紅你送送成輝。」說完便對看著自己的劉桂紅使了個眼色。
劉桂紅臉上紅了紅,從周志美身後出來,「走吧,我送你出去。」
「誒,那大爺大娘你們慢吃。」柳成輝客氣說完,便和劉桂紅出去。
兩人剛一出院子,劉桂紫就縮回脖子,哼了一句:「柳老四還真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給我都不要。我姐眼睛瞎,那才能看上他。」
「怎麼說話呢?」劉洪超喝了劉桂紫一句,「趕緊進來吃飯。瞧不上人家也不把話說清楚,還讓人送這麼些東西過來,看你們怎麼收場。」
周志美撇撇嘴,「是柳小四腦子不好使,竟然把桂紅的話歪曲成那樣,讓人有什麼辦法?」
其實柳成輝會歪曲劉桂紅的話,倒也不是柳成輝真的是腦子木不會會意。而是劉桂紅實在是個軟膩的性子,她媽那完全不給人面子的嘴巴一點沒遺傳給她,她便是遮遮掩掩,什麼話都怕說得太透傷了人。
這會兒她把柳成輝送出去,柳成輝臉上便是滿滿的幸福笑意,看著她說:「桂紅,我賺了好些錢回來。等這陣子把地裡的麥子收了,曬乾囤好,我就把我家的堂屋蓋起來。到那時,你就能嫁給我了。」
劉桂紅看著柳成輝臉上的笑意,那種實實在在的憧憬未來的幸福滿足感,她幾乎到了嘴邊的話,在舌尖上轉著轉著又噎了回去,半天說了句:「你都是為了我?」
「是啊,不是說好,我有錢了,咱家有房子了,你就跟大娘說嫁給我麼?」柳成輝還是笑著。
劉桂紅抬眼看了看他,半天又說了句:「那你先收麥子,再蓋房子吧。」
「成,你等著我就是了。」柳成輝笑著抬手撓了撓後腦,「那你趕緊進去吃飯吧,我也回家去了。」
「嗯。」劉桂紅應完,便轉身進了院子。
到了灶房坐下,她爸劉洪超這會兒已經吃過了,人去了堂屋。這灶房裡便只剩下周志美和劉桂紫,周志美見劉桂紅進屋,看著她就問:「話說清楚沒?」
「什麼話?」劉桂紅揣著明白裝糊塗。
「什麼什麼話?」周志美盯著他,「可別再叫他以為你要嫁給他了,我周志美的閨女,怎麼著都不會假柳小四那種人?」
「柳成輝怎麼了?」劉桂紅埋頭吃飯,語氣輕輕地頂了這麼一句。
這話一聽自然就能聽出不對勁,周志美眼睛一瞪,劉桂紫也是一臉不敢相信地看向劉桂紅:「姐……你不會真看向柳成輝了吧?他長成那樣,我都懷疑他不是柳大娘的種。」
「我沒看上他。」女孩子再老實都有虛榮心,不希望讓人說自己眼光有問題,看上個沒人瞧得上的人。這話說完之後,劉桂紅又緊跟了一句:「他人挺好的,踏實能幹,對我也好。」
「好什麼?!」周志美把手裡的碗往桌子上一擱,「好能當飯吃?你長得俊俊俏俏的,找那麼個長相的?人家罵不罵你眼睛長歪了?他現在想把你弄到手,對你好,誰曉得之後會不會對你好?你可別犯糊塗,把自己一輩子糟蹋了。」
劉桂紅聽著周志美的話,嘴裡慢嚼著饅頭,心裡也是敲著鼓。她本來就不是個很有主見的人,心裡惦記著柳成輝對自己的各種好,不太想傷害柳成輝。但認真說起來,她對柳成輝是真的沒有分毫男女之間那種情感的。
「我開不了口,不知道怎麼跟他說。」劉桂紅把嘴裡的饅頭嚥下去,說了這麼一句。
「沒用的丫頭。」周志美斜了劉桂紅一眼,「一句話的事情,被你弄成這樣。你這樣弄下去,人家還說我教你騙柳小四呢。」
「姐你說不出口,我幫你說去,多大點事情。」劉桂紫接著周志美的話,看著劉桂紅說。
劉桂紅低頭默默喝了口稀飯,「這樣真的好嗎?」
「有什麼不好的。」劉桂紫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你不會真要嫁給他吧?」
劉桂紅抬眼看了看劉桂紫,如果不是老有她媽周志美和妹妹劉桂紫整天說柳成輝不好,其實依她這種沒什麼主見的性子,嫁給柳成輝也是完全可能的。但這會兒周志美和劉桂紫這樣,她便處於搖擺不定狀態,覺得不嫁也好,自己或許能找個比柳成輝好的。
而那邊柳成輝回去的時候則是滿臉欣喜笑意,對自己的未來簡直充滿了無限的憧憬和幻想。家裡的飯都盛好了,人都坐在了桌邊,就等著他回來吃飯。
到了灶房,柳成輝輕吁口氣坐下,「吃飯吧。」
趙蘭花把傅寧面前的碗和筷子拿起來,放到她手裡,看著柳成輝問:「你去周志美家,她說什麼了?」
「沒說什麼啊。」柳成輝看著趙蘭花。
趙蘭花面上神色狐疑,「那桂紅呢?」
「說讓我先收麥子和蓋堂屋。」柳成輝喝了口稀飯。
就趙蘭花那張不是很能留住話的嘴,傅寧自然也是知道劉家人對劉桂紅和柳成輝這件事的。基於傅寧對劉桂紅的瞭解,大概也猜得到事情為什麼會成現在這樣。但是具體不知道劉桂紅到底有沒有被柳成輝感動,最後會不會嫁給柳成輝,所以她也不好插手什麼。
柳成輝又向來是個安分的老實人,不會對女孩子做出越矩的事情。所以在男女關係上,便是再弱的女孩子,那在柳成輝面前占都是主導位置。所以,和劉桂紅這事,還得看劉桂紅的選擇和劉家人的態度。
而趙蘭花聽柳成輝這麼說,自己心裡沒想太明白,但也沒再問柳成輝什麼。等吃了飯人都出去,趙蘭花洗鍋洗碗留下傅寧,便跟傅寧說:「劉桂紅那是什麼意思?周志美不是說,她家大閨女沒瞧上咱們家小四子,不會嫁給我家小四子麼?」
傅寧從板凳上站起來,手扶後腰來回慢踱了兩下步子:「再瞧瞧吧,要是桂紅看上了老四,周志美不同意的話,這事情還有希望。咱們這會兒也先別跟老四說,潑了他冷水。」
趙蘭花聽著話點了點頭,「成,反正急也不在這一時,等咱家堂屋蓋上再說。」
柳成輝不知道背後的這麼些事情,自然也是心情舒暢,吃嘛嘛香,幹活也是倍兒帶勁,可讓柳大士偷了不少懶。把自己家的麥子收完,帶著這一股子勁,他又和柳成林一起,幫柳成武家又收了麥子。
柳成武這會兒是知道柳成輝手裡有錢,又是個孤家寡人,所以對他也是百般地放低姿態討好。說不定這一討好,那就能摳出些錢給自家使使呢?
柳成武平時對柳成林那是不敢惹,這會兒也是帶著幾分客氣了。柳成武聽柳成林的話,把他哄好也沒壞處的。不過在柳成林看來,他和柳成輝幫他柳成武家幹活,柳成武對他倆客氣那是應該的,便也是坦然。
等麥子收完,放在場上打下麥粒,曬乾了水分,一鬥一鬥地運回家囤起來,農忙之事也就過去了。
農忙之事一過,柳成輝便又是幹勁滿滿地蓋起家裡的堂屋。磚頭水泥沙子白灰之類的都是柳成林備好的,他只要發揮自己手藝特長,拿著瓦刀把房子砌起來就成。
先期,柳成林找了些壯漢子來幫忙,把房子根基挖好打好,剩下的便是他和柳成輝兩人來完成。柳成林和石灰、和水泥、搬磚頭、遞磚頭……幫柳成輝打下手,干所有的雜活。
傅寧這會兒肚子也大了,不能做什麼事,便只是瞧著,偶爾說說話給兩人打氣。原本是要包工頭帶著一夥人幹的大事,他們兄弟倆干,自然是要累得多。但房子蓋好之後會有的成就感在柳成輝和柳成林兩個人心間,兩人便是一點都不覺得累,巴不得早點把房子蓋出來。
在柳成輝和柳成林蓋自家堂屋的時候,劉家的院子也拆了一半,蓋起了前屋。劉家是找的施工隊,什麼都快得很,等他家前屋上大梁放鞭炮撒糖的時候,柳家的堂屋才出來一小半。
與此同時,安平鎮鎮政府規劃好了的電網建設工程,也開始在各村布設起來。電線桿子一根根地豎起來,可是雀躍了很多人的心。人以前都是到鎮上才能看到有電,這會兒自己家也要通上電了,不用再點煤油燈,而是可以直接用電燈,那心裡的激動之情,根本掩飾不了。
趙蘭花瞧著家門口豎起的一排電線桿,笑著跟傅寧說:「阿寧,等咱們家堂屋蓋好,剛好能通電進去,多好的事情。以前毛主席就說過,樓上樓下,電燈電話。以前咱們都只當說笑呢,你瞧瞧,這馬上就都要實現了。共產黨好啊,帶著咱們過好日子呢。」
傅寧聽著趙蘭花由衷的讚美言辭,笑了笑說:「是快了,以後都會慢慢有的。」
「這高樓和電燈是什麼咱們都見過,那電話是什麼?」趙蘭花看著傅寧問,問完後笑著說:「我知道,你也沒見過。等以後有了,咱們就知道了。」
傅寧悶著笑,「嗯,等有了,什麼都不稀奇了。」
因為只有柳成輝一人施工,柳家這堂屋蓋得著實是慢。等牆壁都起來,找村上壯漢子來幫上梁的時候,那外面的電纜都架設得差不多了。變壓器也是一個村子裡設了好幾處,分生產隊控制供電。
堂屋的兩個大梁被拉上去後,一串鞭炮便被掛在樑上點燃了頭。一群小孩子站在柳家院子裡,捂著耳朵,咧著嘴巴笑。黃鶯也在小孩子中間,早知道柳家今天上梁放鞭炮撒糖,所以帶著小夥伴來搶糖吃。
鞭炮炸完,有漢子蹲在牆頭上,說了一大串吉利話。便是一邊說吉利話,一邊往堂屋裡撒糖,五顏六色的只往下扔。小孩子見了,大叫著衝進去撿。你撞我一下,我推你一下。撿完了,有的小孩子撿得少就去問別的小孩子要。別的小孩子再不給,那便是在屋裡也撿了糖的大人再給他們,免得為了搶個糖而打起來。
黃鶯見有的小孩子還想要,便帶著去找傅寧,笑嘻嘻跟傅寧說:「柳三嬸子,你家還有糖嗎?」
傅寧伸手捏一捏黃鶯的鼻子,「有,等我給你拿去。」
「謝謝柳三嬸子。」黃鶯一笑,轉頭沖身後的小夥伴眨眼。別的小孩見黃鶯跟傅寧熟,可以直接要糖,羨慕不已,但也不好意思開口問要。
傅寧拿出糖,又分了一圈,這群孩子才滿足地跑掉。黃鶯要跑,被傅寧一把抓住,看著她問:「去年給你做的裙子是不是小了?你過兩天就去上學了,拿來給我幫你改改。」
「奶奶說柳三嬸子肚子裡有小弟弟,這會兒不好做事情,等柳三嬸子把小弟弟生了,再幫我改。」黃鶯站好了,看著傅寧說。
傅寧笑了笑,「沒那麼小心,你回去跟你奶奶說,把裙子拿過來。我改完,你好穿了去上學。」
黃鶯一聽可以穿著好看的花裙子去上學,也是分外高興,歡快地應了句:「好,謝謝柳三嬸子。」
「去玩吧。」傅寧笑了笑,才讓黃鶯走了。
柳家的堂屋上了梁,剩下便是蓋頂再粉刷的事情。柳成林瞧著這堂屋已經出來了,心裡也總算踏實了下來。盤算了這麼久,總算總算,家裡有點起色的樣子了。
堂屋蓋好後,水泥地坪干平,白牆乾淨,一家人站在門口,瞧著這堂屋就笑了。柳成林把傅寧攬在懷裡,長長舒了口氣說:「可以擺宴席了。」
宴席之後,那就可以搬進去住了。
柳家擺宴席的日子。
明晃晃的陽光從空中灑下來,熱熱得襯得柳家院子裡的氣氛也是熱到了極點。柳家幾個兄弟穿梭在堂屋到灶房中間,上菜撤盤子,端水倒茶。堂屋裡擺了好幾個圓桌,坐著好幾桌的人。
傅寧因為懷著孩子,什麼都不需要忙,便是吃吃喝喝走走看看。劉珍和吳萍幫趙蘭花在灶房裡幫請來的廚師忙活,說著些閒話。
趙蘭花的嘴巴那是快咧到了耳根,笑得合不攏嘴。柳成文和劉珍便是純來幫忙的,襯著氣氛也是沒有冷臉的樣子。那便是只有吳萍和柳成武,兩人從頭到尾板著臉。話說不多,說出來也不是多討喜的。
這場宴席也沒請多少人,來的不過是柳家的親戚和第六生產隊的一些鄉里。傅寧也是按著禮數讓柳成林去娘家請了一下。果然,傅寧娘家沒人來,分子錢是讓趙小寶和傅靜帶過來的。於是傅寧家那頭的親戚,便也只來了傅英兩口子和傅靜兩口子。
來客坐定吃飯,熱鬧氣氛下,甭管認識不認識的,那都能吹到一塊兒。柳家堂屋裡,鬧鬧嚷嚷的,那便是熱鬧做一團。

劉家來吃飯的也是周志美,坐在本莊子人那一桌上面,和秦香霞這幾個人說著些閒話。柳成輝對這桌子的人尤其照顧,尤其是對周志美,問這問那,給這給那。
明眼人一瞧就能瞧出不一般來,一莊子又是知道其中緣由的。黃大娘把黃鶯攬在懷裡,給她夾菜,便看著周志美說:「怎麼回事啊?我瞧著你家桂紅和柳小四的事情,是不是成了?」
「哎喲,這話別瞎說。這要是傳出去,我家桂紅可不好找人家了。我周志美這輩子沒什麼能叫人說的,這事情也不能叫人說了嘴。」周志美嚥了嘴裡的東西,趕忙說道。
「那是柳小四那不死心呢?還想跟你家桂紅成?」張明朗他媽放下筷子,看著周志美說。
周志美得意一笑,「我家桂紅人長得俊,又溫柔聽話,小四子當然想了。但是我不同意,這事兒是不可能的。」
「桂紅要是答應,這事兒成了也成呢。」秦香霞接話道,「桂紅也不小了,還等什麼?」
周志美搖了搖頭,「我家桂紅能找個更好的。」
「你就翹著尾巴吧,我倒要看看你家桂紅能找個什麼樣好的。」張明朗他媽笑了笑,也不說再多。
黃大娘在談論別人家孩子這話題中,永遠都不會表發觀點的。自家那樣,她便沒立場和資格對別人家評頭論足。
「張大姐你就放心好了,我家桂紅,那是錯不了的,一定會嫁個像樣的人家。我周志美的閨女,我還不知道麼?你家明朗倒是樣樣都不錯,可有人家了?」
張明朗媽媽搖了下頭,「挑來揀去的,我懶得管了。不找拉倒,我也不指望抱孫子了。」
「那你家張明朗是書讀多了,讀成書獃子了我看。」周志美看著張大娘說。
「不管不管……」張大娘說著話又吃起菜來。
吃了宴席,大伙該說能說的飯桌上都說得差不多了,也都慢慢散回家去。周志美到家就找了劉桂紫,問她:「你說要把話跟柳成輝說明白,說了沒有?」
劉桂紫一摸腦門,「我給忘了。」
周志美抬手戳進劉桂紫的指縫間,推了一下她的腦門,「不知道你還能幹什麼?」
「怎麼了?你去柳家吃飯,他家說什麼了不是?」劉桂紫把手放下來,看著周志美。
周志美道:「倒沒說什麼,只是那柳成輝,倒真把我當丈母娘待了,我可不敢認他這女婿。」
「姐呢?」劉桂紫轉頭看了看屋裡,又看了看外頭,「剛才還在的,上廁所去了吧。等她回來,我待會就帶著她去跟柳成輝說明白,讓他死了那條心。就算他家堂屋蓋起來,我姐也不會跟他的。」
「去吧去吧,這事兒我也不好說,待會傷了我和柳大姐、傅寧之間的和氣。」
「成,就交給我吧。」劉桂紫說了甩著馬尾辮就往外跑。
跑去廁所邊,揚聲問了句:「姐,你在裡面沒?」
「幹嘛呢?」劉桂紅從裡面出來。
劉桂紫伸手就拉上她,「我玩心重,把你和柳成輝的事情給忘了。他這段時間忙蓋房子沒時間騷擾你,以後有時間了肯定還會騷擾你。我帶你去跟他說清楚,把話說開了,讓他死了這條心。」
劉桂紅本能地往後一賴,「我不去。」
「幹什麼不去?」劉桂紫停住,轉頭看她。
「你不懂。」劉桂紅拋出這句話。
劉桂紫狐疑地瞧著劉桂紅,「姐你不會是……跟他幹了什麼不該幹的事……所以……」
「瞎說什麼呢?」劉桂紅伸手一巴掌拍在劉桂紫的手背上,「柳成輝那老實巴交的,怎麼可能?」
「這倒也是。」劉桂紫想了一下:「那是為什麼?」
「他對我太好了,給我買過不少東西,我不知道怎麼說。待會說了,他會不會恨我?」劉桂紅猶疑道。


☆、第056章
「那你又不嫁給他,你又不說,你想怎麼樣?」劉桂紫看著劉桂紅,也是怪受不了她這性格的,「你這樣拖下去,不是更讓柳成輝恨你麼?除非你嫁給他。」
劉桂紅咬了一下嘴唇,「我就是開不了這口……」
「沒事,咱們把他叫出來,你別出聲,我跟他說。」
劉桂紅看了看劉桂紫,半天才點了下頭。
這會兒柳家的宴席已經是吃完了,趙蘭花、柳大士、柳成林、柳成輝和傅寧一起把賓客送盡。女人們洗刷碗筷,男人們把租的圓桌板凳都還回去。
劉桂紫和劉桂紅在柳家院門外,伸頭往裡瞧了瞧,只見劉珍在一個大盆邊洗碗,旁邊坐著傅寧,一邊跟她說話一邊也是有一下沒一下地洗著碗。
傅寧抬頭的間隙看到劉桂紫的腦袋,定住目光便笑著出聲道:「是桂紫啊,找人不是?」
劉桂紫笑笑,從門外進來,「我找柳四哥,他不在嗎?」
「他去還東西了,你找他有事?」傅寧拿旁邊的干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水。
劉桂紫回頭看了一下,見劉桂紅躲在院門外不進來,也就沒拉她,轉回頭看向傅寧繼續說:「是有點事要跟他說。」
傅寧看她往外瞧,就知道外頭還站著人,但也沒問,只說了句:「馬上就回來了,要不你進來等會兒?」
劉桂紫想了一下,想著自己總不能把躲在外面的劉桂紅拉進來吧?又是來找柳成輝來說那種話的,她自然不坐,笑著就說:「不了,柳三嫂,那我等會再過來。」
「也成。」傅寧客氣笑道,也不留她。劉桂紅都躲著不進來,還留什麼呢?
「嗯,那我就先回家去了。」劉桂紫點了下頭,腳後跟一抬,右手從後面抓住左胳膊轉身就出了院子。到了外頭,她直用眼神怪劉桂紅膽小,拉著她就往家去。
「劉桂紫找老四幹什麼?」劉珍把洗好的碗疊起來,看了一眼傅寧問。
傅寧也幫著擺盤子,「哪裡是劉桂紫,是劉桂紅,在外面躲著呢,沒敢進來。」
「怎麼?還不好意思了?這年頭人不都開放了麼?」劉珍笑著說。
「怕就怕不是不好意思。」傅寧淡聲說了這麼一句。
劉珍一時沒反應過來,看著傅寧問:「不是不好意思,那還是什麼?」
傅寧剛要說話,柳成林一幫男人便說著講著進了院子。話沒出口,劉珍心思一轉,直起身子瞧向也一起進來的柳成文說:「都還回去了?」
「還回去了。」柳成文應了一聲。
劉珍看柳成文說完話,目光一轉到柳成輝身上,開口道:「小四子,劉桂紅和劉桂紫剛才來找你。看你不在,人就走了。」
「找我做什麼?」柳成輝嘴角輕淺一笑,心頭暖暖的。
「那可沒說,見你不在就走了,說待會再過來。」劉珍照實道。
傅寧也看著柳成輝,「要不你去劉家看看,看她姐妹兩找你什麼事。還有,順便問問親事的事情。」
不管是能成還是不能成,這話都是時候說清楚了。再這麼吊著柳成輝,到底算是什麼意思呢?
柳成輝嘴角笑意有點漫出來,不過是覺得自家人都接受劉桂紅,感覺劉桂紅就快跟自己媳婦一樣了。他應了一聲傅寧的話,轉身就出了院門往劉家去。
其他男人進屋,說說講講,把剩下要還的東西再一一還掉,也就散了,剩也就剩同莊子的姚松幾個。
這邊柳成輝到劉家找了劉桂紅,卻是劉桂紫帶頭出來見他,劉桂紅跟在劉桂紫身後。柳成輝看著劉桂紫笑了笑,開口說:「聽說你和桂紅去我家找我了,是有什麼事?」
劉桂紫看了看柳成輝,「我們去後頭說。」
劉桂紫拉著劉桂紅,柳成輝跟著劉桂紅,穿過巷子一直到莊子後頭,劉家堂屋後。劉桂紫站定,劉桂紅站她旁邊。
柳成輝也不知道這兩人到底要跟自己說什麼,想著的都是好的方向,便臉上還是笑意滿滿,看著劉桂紅道:「桂紅,到底是什麼事?」
劉桂紅抬起眼皮,只稍看了柳成輝兩眼就把目光移開了,囁嚅道:「是親事的事情……」
劉桂紅說話聲音太小,窩在嗓子裡根本沒出來。柳成輝沒聽清,便看著她又問了一句:「桂紅,你說什麼?」
劉桂紅沒說話,劉桂紫倒是往前走了一句,挺直了腰桿在柳成輝面前,看著他直接說:「我姐要跟你說,她一直拿你當朋友,沒有要跟你結婚的意思。」
劉桂紫說這句話的過程中,柳成輝臉上的笑意慢慢僵住,然後褪掉隨即又浮出一層尷尬。他嘴角有點微微抽搐,喉嚨發乾,看著劉桂紫不敢相信地問了一句:「你說什麼?」
「你耳朵聾啊?」劉桂紫低聲嘀咕,看著他清了下嗓子又清清楚楚地說了一遍:「我姐她不喜歡你,不會跟你結婚的。我媽也不同意,今天跟你說清楚,你就不要再肖想我姐了。」
劉桂紫說這話的時候,劉桂紅心裡慌張得厲害。她別的不怕,就怕柳成輝一時暴怒,跳起來罵她是騙子,騙錢騙感情沒有心。
但柳成輝除了臉色極度難看以外,並沒有什麼其他舉動。他看著劉桂紫那張臉,自卑心理一下子又全回來了。柳成輝不是個沒脾氣的人,但在自卑面前,脾氣永遠佔不了上風,他只會悶聲自吞。
「桂紅,是真的嗎?」頂起心底最後一絲底氣,壓著自己想要轉身一走了之的心情,柳成輝還是看著劉桂紅問了這麼一句。
劉桂紅把頭埋得低低的,也不敢看柳成輝。劉桂紫在旁邊用胳膊肘碰了她一下,她才吞吞吐吐出聲:「對不起……柳成輝……我媽她不同意這門婚事。我一直想跟你說……但是……一直不知道怎麼說……」
柳成輝看著劉桂紅的樣子,心房一點點涼下去,然後砰地一聲,因為劉桂紅而建立起的自信到此算是徹徹底底碎成了渣。他心裡實在涼得厲害,磕噠了半天牙,問了最後一句:「那你呢?」
劉桂紅的頭低得更厲害了,雙手握拳,指甲摳著手心,還是繞開問題說了一句:「我媽……她不同意……」
「那你呢?我問你呢?」柳成輝心裡毛躁得厲害,心裡的懊糟憤恨疼痛找不到發洩地,直想抽自己嘴巴子,聲音便也是顫顫的。
這麼長時間,難道真的都是假的?他期望了這麼久,好容易有了錢有了房,結果這個一直在他心裡的人根本不屬於他。
「柳成輝你到底有沒有腦子?我姐說過喜歡你嗎?說過要跟你在一起嗎?說過她是你女朋友嗎?你們一直是什麼關係都沒有的,一直是你一個人一廂情願,你怎麼想不明白。我姐心地好,怕傷害你,所以才一直沒說出來,那不代表她真的喜歡想嫁給你。」
柳成輝的目光還是在劉桂紅身上,他從來沒經歷過這種事情。心情是從天堂一下子掉到地獄,還一點緩衝不帶的。一時間也是反應不過來,然後他便突然轉身沖牆猛砸了幾下,然後又拿頭直接往牆上撞。
劉桂紫被他的舉動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兩步。劉桂紅更是怕得要死,尖叫了一聲往劉桂紫身後躲。劉桂紫看柳成輝發瘋了,哪裡敢多留,拉著劉桂紅就跑了。
柳成輝照著牆又狠撞了幾下頭才停住,血從額頭流到眼睛上,被睫毛擋了擋,然後掉到下眼瞼上。他抬手摸了一下,見一手指的紅,也不覺得疼也不覺得心慌,拖著無比沉重的身子,一步步便往自己家和黃家間的巷子去了。
那邊劉桂紫和劉桂紅帶著周志美跑到後面,已經不見了柳成輝。到堂屋後,看到牆上的斑斑血跡,周志美睜大了眼睛看向劉桂紫:「桂紫,你怎麼說的?這柳成輝要是出什麼事,我們家那就是罪人啊!」
劉桂紫這會兒也有點慌了,只說:「我沒說什麼啊,就實話實說而已。」
「走走走,跟我去柳家看看去。別真出什麼事,那你姐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
周志美往柳家去,劉桂紫小跑著跟在後頭。劉桂紅這會兒後悔極了,心裡也是怕得厲害,不敢再見柳成輝,便停在原地,跟也沒跟上去。
周志美帶著劉桂紫到柳家,不見院子裡有人,只聽得堂屋裡有人說話,便忙往堂屋去。趙蘭花見她過來,忙招呼了一聲:「周志美啊,進來坐。」
周志美哪裡能進去坐,只問:「你家小四子呢?」
「不是去找你家桂紅了,怎麼你倒來問我?」趙蘭花看著周志美說。
周志美這會兒是真有點著急了,進去強行把趙蘭花拉出來,小聲說:「快點找找,我怕你家小四子出事。」
趙蘭花一聽這話不好,擰眉看著周志美問:「出什麼事?」
「待會跟你說啊,我的柳大姐,快找找你家小四子去。」周志美著急得不得了,她哪裡能想到柳成輝會因為被拒婚事就這麼衝動,做出那麼叫人害怕的事情。
趙蘭花看周志美這樣,就知道事情是真不好了。她忙回身進堂屋,跟柳成林說:「成林,看到小四子沒有?快找找他去,我也去找,別真出什麼事了。」
「怎麼了?」柳成林不明不白地看著趙蘭花,這到剛才為止,家裡都是喜氣洋洋的。
「話稍後講,快把人找回來吧。」周志美也過來說。
傅寧看著周志美的表情,還有劉桂紫在身後悶不吭聲的樣子,大致便猜到發什什麼事了。她起身到柳成林旁邊,拉了他一下,「別坐著了,趕緊把人找回來。」
「成。」柳成林起身,那一起坐著說話的還有姚松幾個,都起身跟著柳成林出去。幾個人分了不同方向,一個個地方找。
趙蘭花也是著急,心裡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了更是難受得慌,一邊往外走一邊拉著周志美問:「周志美,你快跟我說,我家小四子怎麼了?」
周志美吞吞吐吐的,磕磕巴巴的,但還是把事情給說了。說完她看著趙蘭花,頂著底氣又說了句:「柳大姐,這事可不能怪我家啊。小四子和桂紅的事情,我早八千年前就說過了,是不可能的。」
趙蘭花焦躁得很,一邊找人一邊跟周志美說:「你那說閒話的說法,你告訴我,誰能當真?!誰知道你是逞一時嘴巴痛快還是什麼?你家桂紅要是答應,堅持要嫁給我家小四子,你不答應那也是不成的啊!現在不是你家桂紅答應你不答應,是你家桂紅從頭到尾就在騙我家小四子!」
抱怨完周志美,趙蘭花吸吸鼻子又開始抱怨自己,「也怪我,瞎抱什麼期望呢?你家桂紅那就是天仙!我家小四子配不上你家桂紅!我早就不該讓他還惦記著你家桂紅,我要是早點阻止,也不會成今天這樣……」
說到這裡,趙蘭花又不服氣起來,轉口又說:「周志美,我今兒可不要怪我說難聽話,你家桂紅還真不是多好的姑娘。長得也就是白白淨淨的清秀,是,長相上配過我家小四子。但是你瞧瞧你家桂紅的性子,那以後找不到個對她好的男人,就是受死罪的。你不信瞧著吧,我還真不覺得你家三個孩子,那都是給你漲臉的。你別傲著傲著,把自己給傲進去。到時候日子過得難看,你在這個莊子上那就連一點說話的資格都沒有了!」
周志美本來因為柳成輝拿頭撞牆還有些愧疚的,這會兒見趙蘭花說出這些話來,心裡頓時不順氣了。她步子一停,拉著趙蘭花就理論,「柳大姐,你還真不能這樣。我家桂紅不嫁給你家小四子,你就咒我家這些話?你這什麼心腸?」
「我懶得跟你理論這些,周志美,我今兒就一句話,你家桂紅哪天日子難過,後悔沒嫁給我家小四子,她就是哭著回來求我家小四子娶她,那也是不可能了!」趙蘭花純粹是為了堵周志美,出心裡的一口惡氣。她也不要周志美再跟著自己找柳成輝,甩開她的手就自己找去了。
周志美被甩在原地,掐上腰深吸了口氣,指著趙蘭花的背影吼:「趙蘭花,你別做白日夢!你家小四子打光棍一輩子有可能,我家桂紅也沒可能哭著求你家小四子娶!」
趙蘭花走遠她也就不吼了,放低了聲音道:「也不撒泡尿照照……」
「明明就是柳成輝求著我家的,死死貼著我姐,怎麼突然變成我姐要貼著她了?」劉桂紫也是不服這個,在周志美後面接道。
周志美又大喘了幾口氣,「隨她怎麼說,明兒我就找人給你姐找婆家。找個頂好的,臊死趙蘭花和他那沒用的兒子!想叫我家桂紅後悔,哭著求柳成輝娶,門都沒有!想都不該想!」
外面人到處找著柳成輝,傅寧因為行動不便也便沒出去湊這個熱鬧。等人走了,她在家等著人把柳成輝找回來。坐著也是不安寧,便在院子裡走來走去。
走來走去……就隱隱聽到有人在哭。
傅寧豎起耳朵,哭聲一陣有一陣沒,也聽不出是誰的。她順著聲音找過去,便看到柳成輝正躲在堂屋東北角的院牆內,一身髒亂地坐在牆角一邊喝酒一邊哭,頭上的血不流了,干在腦袋上十分嚇人。
見著柳成輝這副要死不活的狼狽樣,傅寧胸口猛地一緊。她忙往牆角去,到柳成輝旁邊,奪了他手裡的白酒瓶子,沉聲道:「成輝,你做什麼呢?」
柳成輝眼睛閉著,還一直在流眼淚,他聽得出是傅寧的聲音,便吸了下鼻子道:「三嫂,你把酒給我,我想一個人呆會。」
傅寧握著酒瓶子,盯著柳成輝:「心裡難受?」
柳成輝錘了錘心口,咬著牙說:「疼……」
「疼,你想怎麼樣?」傅寧順著話問,她也不懂怎麼安慰遇上感情問題的人。
柳成輝搖了搖頭,慢慢把眼睛睜開。眼淚浸到了眼睛裡,眼睛被鹹得疼,他便抬手擦了擦,然後看著傅寧說:「三嫂,像我這種人,不該奢望娶媳婦的。我錯了,是我錯了。我這種人啊,就該打光棍一輩子,誰會嫁給我這種人……」
柳成輝說著話就要來拿傅寧手裡的酒瓶,他已經自暴自棄了,根本也沒有半點被拒絕之後還會死纏爛打的心。想他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氣才去追求劉桂紅的,也是抱著被拒絕的心去追求的。
如果一開始被拒絕了,他會二話不說撤回來,決不讓自己那本來就不值錢的尊嚴再讓人踐踏,也不會覺得怎麼受傷。
可是劉桂紅沒有拒絕他,讓他看到了希望,嘗到了甜頭,讓他一步步落進了美好的憧憬中。把心交出去不再懷疑之後,卻在這時被捅了一刀,傷重千百倍。
就像當初面對頹廢的柳成林一樣,傅寧看著這樣的柳成輝,還是不知道該怎麼柔聲開解。她是個自強的女人,情緒掌控和心情調節那也都是深到了骨子裡的。這種於她而言根本不需要費心費力的事情,在別人那就是百般難熬糾結了。
傅寧不說話,自然也不能隨著柳成輝這麼糟踐自己。她把酒瓶放到一邊,從身上掏出紙來,一點點把柳成輝臉上的血擦掉。傷口不大,也不算嚴重,但還是看著便叫人覺得生疼。
在傅寧給柳成輝擦臉上血的時候,柳成輝突然抬手一把抓住了傅寧的手,雙手握著,擋在自己臉前面,又哭起來。
傅寧就這麼看著他哭了一陣,她沒把手抽出來,而是反抓上他的手,把他從地上拉起來。柳成輝賴在地上不肯起,傅寧費著力氣道:「成輝,我這身子不大方便,你別跟我賴,快點起來,我帶你去診所洗洗。」
柳成輝還想賴的,心裡想到傅寧大著肚子,哭著哭著也就不哭了。他拉著傅寧的手,從地上起來,然後鬆開傅寧的手去擦了幾把眼淚,吸了吸鼻子,「三嫂,你別管我了。」
傅寧伸手去拉他胳膊,「別廢話了,趕緊跟我走。你信我的話,劉桂紅配不上你,你會找到更好的姑娘。」
因為傅寧懷著身孕,柳成輝也不敢跟傅寧拉扯,被傅寧拉著不敢掙,便只能被她往外拉去。便是這樣,柳成輝還是為劉桂紅說了幾句話,只說劉桂紅是個心地善良的好姑娘,性子溫柔又老實。不好的那是周志美,是周志美不讓劉桂紅跟他在一起。又說劉桂紅那從小就是聽話的人,不會違背周志美的意思。
傅寧也不駁他,拉著到大隊的診所,讓醫生給他洗洗傷口並用紗布膠帶貼一下。出了診所,柳成輝的情緒已經平復了大半。他也是沒能喝多少酒,也沒有多少醉意,這會兒小小眼睛裡的眸子更是清明。
「你還不死心呢?」傅寧看他冷靜下來了,這才開始平和地說這個事情。
柳成輝不說話,剛才心裡難受的時候,便是什麼都沒有了,什麼都是絕情的。他是個沒人要的人,他是個廢物!
現在冷靜下來,又想起之前和劉桂紅的種種,心裡又忍不住地生出希望。他總覺得,劉桂紅沒有騙他,眼見著她都要成自己媳婦了,怎麼說沒就沒了呢?
說白了,是真的死不了這個心。
傅寧看著他不說話的臉,從表情裡就能看出幾分端倪出來。以前那是不確定,所以她才不說一句。這會兒劉家劉桂紅都把事情說了,那她傅寧是可以肯定了,劉桂紅真的沒有對柳成輝動心,更不想嫁給柳成輝。
既是如此,她便不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於是開口道:「成輝,你信不信三嫂的話?」
柳成輝回了回神看向傅寧,「這個世界上,我最信的便是三哥和三嫂你的話。」
「那你聽我話麼?」傅寧又問。
柳成輝微抿了一下唇,「什麼話?三嫂你說。」
傅寧看著他,「你心裡有劉桂紅,讓你一下子把她從心裡抹掉是不可能的。你聽三嫂的話,心裡有歸有,但不要再抱期望了。」
柳成輝還是抿唇不說話,最後看向傅寧,「三嫂,你也覺得我配不上桂紅,一定娶不到桂紅是不是?」
「不是。」傅寧認真搖頭,「你沒有配不上她,你能苦能幹,能給任何一個女孩子一個安穩的日子,你配得上任何一個女孩子。我不讓你對劉桂紅再抱有期望,是因為不值得。你為她做了多少事,你比我清楚。結果呢?」
柳成輝慢走著路,思考著傅寧的話。傅寧看了他兩眼,繼續說:「或許在感情面前說值得不值得就不那麼真心了,但生活永遠都不是有感情就能解決一切問題的。你不死心不放手,讓劉桂紅吊著你。等她找到個好的,嫁了人了,你還剩什麼?」


☆、第057章
傅寧最後的問題一拋,柳成輝就愣住了。愣半天,他才起頭看傅寧,卻也是並不說話。照傅寧說的,那劉桂紅就是從頭到尾都只是在吊著他,接受他的好,但是是沒有結婚的意思的。
柳成輝自認為自己是瞭解劉桂紅的,所以他在心裡不願意相信事情是這個樣子的。
而傅寧好似看出了他的心理一樣,又開口道:「或許桂紅只是因為性格原因,沒能在適當的時候把話說清楚,才造成了今天的結果。但是,不管桂紅是有心還是無意,事情就是這個樣子的,很現實。」
柳成輝手握成拳,大拇指慢慢摳進手心裡。他把目光從傅寧的臉上轉回來,各種思緒在腦子裡繞來繞去,想給自己找個出口。不管怎麼著,他就是怪不起劉桂紅。
柳成輝沒說什麼話,一直像是在想什麼的樣子,傅寧把話說完也就沒再多說。感情這事,永遠都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兩人還沒走到家,就遇上了在找柳成輝的趙蘭花。趙蘭花心急如焚,越找不到柳成輝越惦記,只怕他出事。現在終於看到柳成輝了,就三步並兩步地奔過來,拉著柳成輝的手就說:「成輝,你去哪裡了?嚇死你媽我了。」
柳成輝看著趙蘭花滿頭的汗珠子,白髮根根在黑髮之間閃耀,眉心皺到了一起,一臉的緊張,心裡頓時一陣愧疚。他一直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是,什麼都不如人。現在見家裡人這樣,也便想到其實自己在家裡人裡還是很重要的。至少,在趙蘭花、柳成林和傅寧心裡是。
「我沒去哪,媽,我沒事的。」柳成輝看著趙蘭花出聲。
趙蘭花大喘了口氣,「沒事就好沒事就好,你和桂紅的事我都聽說了。小四子,你可不能灰心。只要媽活著,就一定給你找個比劉桂紅好一千倍一萬倍的媳婦。」
柳成輝扯嘴角艱難地笑了一下,「媽,我們暫時不說這事了,先回家吧。」
「成成成,只要你心裡舒服,怎樣都行。」趙蘭花也不松柳成輝的手,拉著他往家去。
柳成林幾個人知道柳成輝找到了,也便安了心,各自回家。柳成輝接下來也沒什麼反常舉動,吃飯睡覺一樣不落,除了話更少了而外,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接下來的日子,柳成輝便是都這樣。悶不吭聲地把家裡的泥牆院子扒了,用磚頭砌出結實好看的圍牆,又和柳成林一起去買了大門,威武地嵌在留好的門框裡。
這樣一來,柳家一下子就沒了之前破落影子,成了和周圍鄰居差不多的人家。
本隊同莊的,兩家之間又是只隔了黃家一家,柳成輝便也不可能看不到劉桂紅。雖心裡還是放不下,耿耿於懷的,但在行為上,柳成輝卻做得十分絕情徹底。
每每見到劉桂紅,他便把頭一埋,只當沒看見。哪怕劉桂紅有意要打招呼,他也是一絲機會不給。
柳成輝這樣自然不是因為放不下而心生恨意,只是看清了想明白了,為了不讓自己變得更可憐,給自己留點最後的尊嚴和面子罷了。
劉桂紅卻是十分受不了柳成輝態度上的轉變,心裡也是暗暗自責,覺得柳成輝這肯定是恨上自己了。想想之前柳成輝對自己多好多百依百順,這會兒變得連陌生人還不如,劉桂紅心裡便堵得厲害。
「桂紫,要不我去找他道個歉吧。這樣我們還能做朋友,我也覺得心安。」劉桂紅這麼跟劉桂紫商量。
劉桂紫動了動身子,側臥著對劉桂紅,「姐你不心安什麼?你又沒做什麼傷天害理的虧心事。他不理你,說明他小心眼沒氣度。還說明了一點,他不是真喜歡你。看現在就知道了,他不會一直對你好的,結完婚肯定也不會對你好。所以啊,你不嫁給他是對的。他之前對你的好,那都是為了把你騙到手。」
劉桂紅看著劉桂紫,眨巴眨巴了眼睛,又沒了主見。心裡想著,劉桂紫的話倒也不是沒有道理。既是這樣,那她也不用愧疚了。柳成輝既然避她如蛇蠍,那以後就橋歸橋路歸路,誰都不欠誰的好了。
想通了這一點,劉桂紅坦然下來,也就不再糾結這事。平日那再見了柳成輝,也是低眉避身而過,只當不見。
也因為這個事,柳家和周志美家也惱了。趙蘭花是因為自己兒子受了周志美女兒的欺騙,便也覺得周志美和她那倆閨女哪哪都不好。而周志美呢,自然是因為不能容忍人家說她家的孬。不能說她和劉洪超的,更是不能說她家那三個孩子的。況且她家孩子又沒真正做出什麼錯事,憑什麼叫人說了嘴。
兩家惱後,周志美便是見到傅寧也只當沒見。有時候傅寧去秦香霞串門碰上她,她也是拿上自己的東西就走,一秒鐘都不多呆。
一開始秦香霞還在裡面勸,後來見怪不怪也懶得勸了。惱了就惱了吧,誰都不會掉塊肉,更不是鬧不到她姚家去。
傅寧也是坦然,並不把這事放在心上。這鄉里鄉間惱了好好了惱的,是最常見不過的事情。況且現在柳成輝和劉桂紅這事鬧得難看,兩家還是不來往更好點。等這件事情過去,柳家和劉家,那還是能坐下心平氣和說話的。
柳家堂屋院子都整好之後,柳成林和傅寧搬進了堂屋的東邊屋裡去住。把本來在西偏屋裡床、衣櫥、寫字檯、梳妝台所有的東西都挪過去。柳成輝只有一張床,搬去了堂屋西邊北半邊的小房間裡。剩下的南面一間原是讓柳大士和趙蘭花住的,趙蘭花說什麼不肯住,便搬去了西屋裡,住了原先柳成林和傅寧住的地方。
一切妥當之後,柳成輝也沒安心下來。許是心氣還不順,手裡沒事情做就不舒服。所以他又卯著勁把東邊的泥土屋給推了,搜羅了許多餘下的碎磚頭,一點點地給蓋出了個大的灶房出來。
灶房最裡面一角再砌上灶,灶後造了水泥灶台。剩下還有不小的空間,便放了平時吃飯用的小桌子。等這個灶房弄好,他又就手把之前的小灶房給推了,在院子東南角搭了個棚子,平時用來放放農具車子之類。
這些事情自然不是柳成輝一個人做的,那都有柳成林幫襯著。柳成林也瞧出他不對勁,百般勸他休息休息,可別累壞了身子。
柳成輝卻當沒大事一樣,只說:「這才多少點事情?我在外頭幹活那會,誰不是搶著幹的?誰幹得多,拿的錢就多。」
「現在是在家,幹嘛受那種苦?」柳成林知道自己阻止不了柳成輝,便也只能一邊幹活一邊跟他說話。
柳成輝停下動作,從口袋裡掏出煙來,給柳成林遞一根自己拿一根。又從身上摸出火柴,把兩個人的煙點著,吸了一口才說:「苦是肯定的,但一想到能拿到錢,就又不覺得苦了。」
兩人趁著吸煙的當口,休息一會,也順便說說話。柳成林以前不是個安分的人,確實也去過不少地方,但那都是和嚴青劉佑志好容易攢了錢出去瞎兜圈。至於在外面打工,到底是怎麼樣的情景感受,他不是很清楚。
問了許多柳成輝外面的事情,從起初在一起幹活問到現在,柳成輝每次也都能說出點新花樣出來。柳成輝出去了那小半年的時間,所經歷的事情其實也都說得差不多了。
「三哥,今年我就在家,把家裡的大大小小事情弄好。等過了年,我還到外面去,多賺點錢回來。」柳成輝把洗完的煙頭按到地上,又捻了捻。
柳成林也把煙頭捻到地上捻滅,「老四,有些話我還是要跟你說的。你想賺錢是好事,但你年齡可不小了,婚事不能再拖了。」
見柳成林把話題轉到了婚事上,柳成輝低下頭,半天沒說話。這樣沉默半晌,他才抬頭看柳成林,微耷著眼瞼說:「三哥,我現在不想這事。等我想的時候,再說吧。」
說完他偏了一下頭,看柳成林張嘴要說話,自己忙又看向柳成林轉移話題道:「外面賺錢是真的多,幹什麼都能有錢拿,只要你想幹。三哥,你要不要考慮也出去賺錢?你這樣在家,怕是賺不到什麼錢。」
「這個事情我想過。」柳成林的注意力果然被轉移開了,「我看好多人都出去賺錢了,連青子和佑志都說明年也出去。要是以前,那我肯定二話不說就跟大夥一塊兒走的。但現在,我不能出去。」
「怎麼不能出去?」柳成輝略不解地看著柳成林。
「你三嫂肚子裡的孩子要生了,我要是走了,誰照顧她去?」柳成林一本正經道。
「媽啊。」柳成輝接話就說,「誰家不是爸媽和媳婦留在家照顧孩子,男人出去找事情做的?你要是不出去,留在家裡啃那幾畝地。人把票子大把大把地帶回來,日子越過越好,你和三嫂到時什麼都被人甩在後頭,還怎麼好好過日子?」
柳成林眉頭皺了皺,「你說的這些,我也不是沒有想過。」
「你跟三嫂商量商量,看她准不准你出去找事做。三嫂一向通情達理的,她不會顧著兒女私情不讓你養家餬口的。」柳成輝說著站起身子,又接著繼續幹活。
柳成林坐著又想了一會,才拍拍屁股起身,和柳成輝一起開始幹活。
柳家在柳成輝和柳成林的一手建設下,由夏而秋再入冬,已然成了很像樣的人家。之前被劉家抄了家的殘破,也在這一年內被恢復了原樣,甚至比以前還要好上很多。
傅寧年初懷孕,這會兒也快到了要生的時候。她每日間更是什麼都不能做,晚上覺也不能好睡。肚子太大太重,身子不能躺下,更不好側臥,只能在身後墊著枕頭墊子半坐半臥。那肚子裡的孩子動得厲害的時候,更是難受得要命。
在傅寧還沒把孩子生下來之前,柳成林並沒有跟她說要出去打工的事情。這事兒重要不重要,那都得等孩子生了再說。
見著傅寧肚子裡的孩子不安分得厲害,柳成林便不懂裝懂地給傅寧號脈,還一本正經地說:「就我瞧著,這胎必是個男孩。」
傅寧靠在床頭看著他笑,「你名字取好沒?」
柳成林把頭一抬,不胡鬧了,看著傅寧道:「你不是喜歡閨女麼,所以我一直覺得咱們這胎肯定是閨女,也給想好了一個名字:柳姝。靜女其姝,有美麗美好之意,怎麼樣?」
「如果是男孩呢?」傅寧看著柳成林問。
柳成林想了一下,「那就字典翻翻隨便取個。」
傅寧:==


☆、第058章
柳成林說著就拿過家裡的超厚老式大字典來翻,翻了兩下,指著字典上的一個字跟傅寧說:「岩石,柳巖,怎麼樣?」
傅寧:==
柳成林看傅寧表情奇怪並不說話,估摸著她是不喜歡,就又翻了一下,「不喜歡啊,那我就再看看。」
柳成林話音落完沒一會,字典的紙頁在他手指間翻動了兩下,還沒去瞧見看著順眼的字,外面就響起了鬧嚷聲。傅寧凝神一聽,便聽得有人在砸門,一邊砸還一邊罵咧:「趙蘭花你給我出來!你這輩子盡養些畜生,敗壞人家的閨女不夠,還來敗壞我家的。我好好的一家子,清清白白的一家子,又敗在你孬種兒子的手裡。今天我不抄了你的家,我就不姓周!」
「誰在外面叫?」柳成林也聽到了聲音,直起半趴的身子往外看。
傅寧又聽了一下,看向柳成林道:「這麼聽著,好像是周志美。」
柳成林這會兒也隱隱約約聽出了是周志美的聲音,忙起身把字典往床頭一合,「阿寧你坐著,我出去看看。」
這會兒住在西屋裡的趙蘭花是最先聽到罵的,也早就套了厚衣裳起來,跑到門上去開門。開門便見是身材矮胖的周志美,手裡拿著個鎯頭,氣哼哼地直喘粗氣。
「你家柳成輝呢?叫他給我出來,孬種!」周志美沖趙蘭花吼,聲音裡又是急又是氣又是憤懣。
「周志美,你麻痺你有病你回家發去?你罵誰孬種呢?」趙蘭花一聽周志美上來就罵柳成輝,哪裡還有心思跟她理論什麼,直接就罵上了。
「你媽b!我就罵你家柳成輝,孬種!你柳家一家都孬種!祖宗八代都是,才生出這麼多小孬種。」
周志美罵的話直往趙蘭花耳朵裡鑽,趙蘭花哪裡還能忍下去,撲上去就和周志美扭打在了一起。
柳成林剛出堂屋沒幾步,見大門上兩個婦道人家打了起來,忙地跑上去拉架。就在他拉到趙蘭花胳膊的時候,劉洪超也恰好趕到,把周志美給拉了開去。
「你發什麼神經病?大晚上的跑到人家門上罵人?」劉洪超拉開周志美後,看著她就是劈頭蓋臉一頓罵。
周志美被劉洪超鉗制著不能動,只得吐了口口水,說道:「我來罵什麼人,他家柳成輝知道。那個孬種怎麼還不出來?壞事幹了當縮頭烏龜了?趙蘭花你叫他出來,我今天不一鎯頭敲死他我就不姓周!」
趙蘭花也在氣頭上,還要上去撕周志美的嘴。柳成林死拉著她,自己看著周志美道:「大娘,你來我家鬧事,最起碼也要先把話說清楚。我家老四幹了什麼事,你要一鎯頭敲死他?」
「你讓他出來,讓他自己說!」周志美說著話,又卡出一口口水吐在地上。
柳成林看著周志美那樣,不像是閒得沒事來惹事吵架的。想了一下,他只得說:「大娘,那你在這裡等著。大爺你看著,別再讓大娘和我媽打起來了。」
「你去吧,把你家小四子叫出來。」劉洪超皺著眉對柳成林說,他真是想抽死手裡抓著的周志美,沒事就知道惹事,這回也不知道又因為什麼。
柳成輝白天幹這幹那也是折騰得累,躺下沒一會就睡著了。又因為他住的房間在堂屋的最裡面,隔音效果很好,所以也聽不到外面的鬧嚷。就在他睡得極熟的時候,屋頂電燈猛地一亮,刺得他從睡夢中醒過來,本能地拉了被子蓋住眼睛。
柳成林一把拉開他臉上的被子,伸手拍了拍他的臉,「老四,快起來,周志美鬧上門來了,找你呢。」
「找我幹什麼?」柳成輝迷迷糊糊的,皺眉緊閉著眼睛,鼻音極重道:「我們家不是跟他家惱了麼?不講話不往來的。」
柳成林伸手扒了一下他的眼睛,「不知道,拿了鎯頭說要一鎯頭敲死你,來找你算賬來了。」
柳成輝聽到這話,眼睛驀地睜開了,被燈光刺得還是瞇了一下。他呆了一會,又從床上翻坐起來,看著柳成林問:「她幹什麼要一鎯頭敲死我?」
柳成林還沒能說話,外面的鬧嚷聲一下子進了堂屋,就聽見周志美說:「柳成輝,你還不出來!你再不出來,那我就進去了。」
聽得周志美要進來,柳成輝忙摸了厚衣服穿上,又下來套鞋子,這才出了房間。一出房間就見周志美氣勢洶洶地站在他家堂屋裡,手裡沒有鎯頭,鎯頭這會兒在劉洪超手裡呢。
「劉大娘,你找我幹什麼?」柳成輝站在房門邊,並不往前走。柳成林從房門裡出來,站在柳成輝旁邊。
周志美一看到柳成輝就氣得牙癢癢,還沒說話人就要撲上來和柳成輝拚命。還是劉洪超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
周志美在劉洪超手裡掙扎,一邊眼睛血紅地罵道:「你這個小畜生,你見我不把桂紅嫁給你,你就能幹出這種事是嗎?你毀誰家閨女不好,你毀我家桂紅!」
柳成輝沒聽明白周志美話裡的意思,只茫然道:「大娘,你說什麼呢?誰毀了桂紅?自從我家堂屋落成宴那天之後,我和你家劉桂紅就再沒說過一句話。劉桂紅她……出什麼事了?」
劉洪超到這兒也聽出不對來了,死拉著周志美到自己跟前,怒視著她問:「周志美,你現在先跟我說清楚,我家大丫頭怎麼了?」
周志美還是氣鼓著,然後一拍大腿一臉眼淚道:「我家桂紅……被柳成輝給搞大肚子啦……這種丟人敗姓的事情,你讓我周志美以後還怎麼出來見人啊?!」
這個時代,清清白白的女孩子被人搞大了肚子,那是最丟人不過的事情了呀。她周志美又是一向只說別家孬,只贊自家好的,出了這樣的事情,她這張老臉也是要被自己打腫了!
這種憋屈氣,她怎麼能自己受?勢必要鬧個柳家家破人亡的!
這話一出,在場的人都傻了。便是在東屋裡正坐在床上翻字典的傅寧,也是僵住了動作。
柳成林的心一瞬掉到了谷底,冰涼不已。先是反應不及這事是真是假,只柳成輝也干了老大老二老五一樣的事情的第一印象,便是讓柳成林身子打起顫來。
趙蘭花吞了口口水,這口口水還沒吞下去,劉洪超就動作極快地幾步到了柳成輝面前,手一把掐上他的脖子,另一隻手拿著鎯頭舉上半空:「小兔崽子,你害了我家桂紅,我今天就讓你入黃泉!」
「親爹啊……」趙蘭花見著那鎯頭要落到柳成輝腦袋上,就是發出一聲慘叫。
旁邊柳成林眼疾手快地抬手抱住了劉洪超的胳膊,也是緊張地喘著粗氣道:「劉大爺,你冷靜一點。桂紅這事,還不定是我家老四做的呢。」
劉洪超聽這話眉毛一豎眼睛一瞪:「柳成林你什麼意思?我家桂紅就你家柳成輝一個男人,肚子不是他搞大的,還能是誰?」
「不是我!」柳成林還沒說話,柳成輝突然暴吼出聲,把在場的人都震愣住了。半天,柳成輝眼睛裡猩紅得像是要滴出血,看了一眼劉洪超,又看向周志美說:「我是喜歡桂紅,但我沒有對她做過任何一點不規矩的事情,連手都沒碰過!我只是對她好,想她能嫁給我。好,後來她說你劉大娘不同意這門婚事,不嫁給我,我認了。我知道她是自己瞧不上我,她根本就不想嫁給我,那我還繼續往上貼不成?我柳成輝再沒出息,還是有我的尊嚴和面子的!之後我就沒再和她講過一句話,更沒單獨在一起過,那孩子不是我的!什麼我都能認,這種栽贓我不認!」
劉洪超和周志美都被柳成輝給說愣了,但沒一會周志美就先反應了過來,走過來繼續語氣不饒人道:「你說不是你就不是你了?我家桂紅是什麼樣的人,人都是有目共睹的。她不會跟人不清不白地亂搞,她除了跟過你,沒跟過別人!」
「大娘你錯了,她也沒跟過我,她一直都是拿我當朋友而已。」柳成輝抬手擦了一下眼淚,咬著牙道。
周志美被噎了一下,看著柳成輝,半天又找出點氣勢:「柳成輝,今天這事,你到底認還是不認!我家桂紅不能這麼不清不白地大了肚子,你做的你就得承認!」
「我說了不是我就不是我!」柳成輝有些氣急敗壞,他知道自己的三哥柳成林這輩子最恨這種雞鳴狗盜的事情,所以他一定不能認,不能讓他的三哥和三嫂再蒙受一次被人唾罵的屈辱。
「那你告訴我是誰?!是誰?!」周志美看柳成輝嘴硬,且態度也是非常強硬,自己便激動得噴出一嘴唾沫星子。
「大娘,是誰你應該回去問你家桂紅。」
還沒人接話的當口,傅寧的聲音悠悠緩緩地從東屋那邊傳了過來。柳成林看傅寧已經穿好了衣服站在門邊,連忙過去扶著她:「你出來幹什麼?哪裡還能操這些心?」
傅寧深吸了口氣,「吵得我腦子疼。」
柳成林一聽這話,忙說:「我扶你進去,我讓他們出去吵。」
傅寧擺擺手,「算了,就在這把話說清楚吧。」
傅寧這出來一打岔,剛才那種激烈的氣氛一下子就消散了不少。又因為傅寧的臉色語氣平靜,帶的在場的人也都莫名地消了氣焰。
周志美見她懷著孕,也素來知道她不好惹,便看著她說:「傅寧你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這事是你家劉桂紅不知檢點,跟我們成輝以外的男人,把肚子搞大了。」傅寧看著她,話連一個彎子都不繞。這話說得趙蘭花心頭都是一緊,生怕周志美生撲上去撕了傅寧。
周志美也確實是綠了臉,綠了一陣又變成了青灰色,卻是看著傅寧的眼睛發作不出來。劉洪超也是臉色難看,盯著傅寧就怒吼出聲:「傅寧,你說話注意點,別以為你是女人又懷著孕我就不敢動手了!」
「怎麼?劉大爺和劉大娘連實話都不能聽了?」傅寧看向劉洪超,嘴角突然含上一點笑,十分親和:「你家桂紅到底是什麼性格,什麼人品,大家還真不是很知道。你家桂紅吊著我家成輝那麼久,撈了多少好處,劉大爺不知道劉大娘也該知道的。成輝給了這麼多好處,也沒碰你家桂紅一根手指頭,那時候你家桂紅還沒拒絕成輝呢。那時成輝尚且沒動劉桂紅一下,怎麼反倒鬧掰了,把她肚子搞大了?這事怎麼捋,都捋不順吧?」
周志美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劉洪超直接黑了臉。傅寧看著他倆,深吸了口氣又繼續說:「劉桂紅肚子裡的孩子是誰的,只有她自己知道。如果連她自己也不知道是誰的,那您兩位可要好好反思反思教育孩子的手段了。還沒弄清楚孩子到底是誰的,你們就來我家門上鬧,不合適吧?」


☆、第059章
周志美和劉洪超都看著傅寧,被傅寧這話堵得說不出話不止,一時間也是連台都下不來了。
就在雙方僵持的時候,院子裡響起了疾跑的腳步聲,並且越來越近。人都轉頭往外看,便見得劉桂紫一腳踩進了堂屋,然後猛地停住,大喘著氣看著周志美說:「媽,姐肚子裡的孩子……不是柳成輝的……」
最後那幾個字劉桂紫是壓著聲音說的,也是說得極為含糊,但還是叫在場的人都聽了出來。
聽了這話,劉洪超這會兒是再也掛不住臉上的表情了,臉黑透了拉長了,真的想找個地洞鑽進去再也不出來見人。
自家閨女干了丟人的事情,自己媳婦又不問青紅皂白跑到柳家一陣栽贓一陣鬧。這樣的事情,傳出去他劉洪超在這向明村可沒臉呆了啊!
劉洪超心有羞恥,又是一肚子氣沒處發洩。他站著狠跺了一下腳,看著周志美就罵道:「都是你養的好閨女,看我回去不弄死那個不要臉的!」
說完劉洪超一刻也不多留,也沒臉留,撒開腿就衝出了柳家堂屋。
周志美愣愣地剛緩過神,也是撒腿就跑,一邊還喊:「桂紫,不能讓你爸打死你姐啊!」再恨再丟臉都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啊!
劉桂紫本來就是跑來柳家的,也是耗費了不少力氣,這會兒哪裡還能跟上劉洪超和周志美,只得跑出去就徑直往張家去。到了這會兒了,為了不讓自家人鬧大發了,她也只能找別人去家裡幫忙。
等周志美一家三口走掉之後,柳家就突然陷入了一陣平靜之中。趙蘭花有心想看熱鬧,便默默出了堂屋,叫上自己的老伴柳大士一起出去。柳大士見有熱鬧看,懶病一下子就好了,跟著趙蘭花出去。
剩下的柳成林是不想摻合這熱鬧的,也自知自己去劉家勸架只會火上澆油讓劉家更難堪,所以便扶著傅寧進屋歇著,不管外頭的事情。
而柳成輝站在原地站了好久,整個人都呆呆的。之前劉桂紅吊了他很長時間才拒絕他,騙了他的感情是一層傷害。這會兒劉桂紅不清不白就懷上了別人的孩子,又增加了一層傷害。想他細心呵護了那麼久的好白菜,就這麼被豬拱了,還不知道是哪頭豬。
能讓清清白白的女孩子在婚前懷孕,那能是頭什麼好豬?只是個沒責任心的赤裸裸的畜生罷了。
柳成輝又這麼站了一陣,回過神來的時候,就轉身進屋繼續埋到被子裡睡覺。
事已至此,他的心算是死徹底了。也對結婚這件事情,失去了嚮往之心。心裡想著,這輩子不如就做個光棍吧。省心省力,一人吃飯一家飽,再好不過。
而那邊周志美追著劉洪超,一路疾跑到家。劉洪超手裡握著鎯頭,直接衝到劉桂紅和劉桂紫的房間裡就要把劉桂紅給打死。是誰的孩子他都不想問了,總之這閨女是不能要了,打死了他心裡才能舒服,打死了才能給他劉洪超留住一點顏面。
周志美也是打心眼裡恨自己這閨女,但畢竟是自己的親骨肉,她恨歸恨,卻是做不到像劉洪超那樣把她給打死了的。在劉洪超舉著鎯頭要去砸劉桂紅的時候,周志美就一把抱住了劉洪超的胳膊,又哭又喊道:「洪超,桂紅是咱們辛辛苦苦養大的啊,你不能就這麼把她打死了啊。」
「辛辛苦苦養大的,養的這是什麼東西?我養條狗,平日衝我搖尾巴我還高興呢。你這閨女都幹了什麼?她沒結婚就在外面偷男人!」劉洪超被周志美抱著,手上下不去勁。
面對劉洪超和周志美這樣,劉桂紅只能是躲在角落裡窩著哭,抽抽嗒嗒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哭!你還有臉哭?!我劉洪超的臉,算是被你丟盡了!養了你這麼個閨女,家門不幸!」劉洪超看著劉桂紅這只會哭的窩囊樣就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一邊罵著一邊還在推搡周志美,想把她推一邊去。
周志美死抱著他的胳膊不撒手,哭不出眼淚了,只哽咽道:「洪超,你冷靜一點,殺人是要蹲大牢的啊!」
「蹲就蹲!這麼被人罵,不如蹲大牢!」劉洪超狠聲道,手勁大到極點,一把把周志美掀開了去。
周志美「哎喲」地叫喚一聲摔趴到一邊地上,眼見著劉洪超掄鎯頭就要砸上劉桂紅的腦袋了,在最後關頭被衝進來的張明朗抱住了胳膊。跟在張明朗後面的姚松也立馬過來,加固一層,看著劉洪超道:「劉大爺,不管什麼事都好好說,可不能真打了人。」
「這是我自家的事情,我在管教我自己的女兒,不關你們的事,你們給我鬆手,給我出去!」劉洪超拿著鎯頭的手一點勁都不松。
姚松和張明朗既是來了,肯定是不能讓劉洪超把劉桂紅打死了的。雖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事,但人命不是說要就能要的啊。
兩人把鎯頭從劉洪超手裡奪出來,張明朗拿著,姚松拉著劉洪超往房間外拖,一邊還在拿話勸他。
劉桂紫見兩人把劉洪超拉出去了,忙地進屋關上房門,大鬆了口氣。
周志美這會兒從地上爬起來,動作麻利地爬到床上,揪起劉桂紅的頭髮劈頭蓋臉一頓亂打。劉桂紫看周志美打得凶,自己往後退了退也不敢上去拉。劉桂紅只是抬手稍擋著,只是哭。
劉桂紅發現自己懷孕後,也是害怕了幾天擔心了幾天。因為什麼事都沒經歷過,所以也是不懂,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
在慌張了幾天之後,她自己心裡擱不住便跟劉桂紫說了。劉桂紫比她還小,自然更是不懂這些事,只能跟她說告訴周志美。這種事情,沒有比當媽的人更懂了。
劉桂紅起先也是不敢告訴周志美,是個人都知道這事情有多嚴重,會遭到怎樣的非議和謾罵,會怎麼毀了一家子的名聲。
但是,她不告訴周志美,便沒人幫她分擔這件事情。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除了驚慌錯亂根本沒有辦法解決這個問題,等肚子大起來那就更是麻煩。
也是好容易下定了決心,劉桂紅才讓劉桂紫開口,把這件事跟周志美說了。劉桂紫也是不知道劉桂紅這肚子裡的孩子是誰的,只跟周志美說了有孩子這件事。哪知道周志美一聽這話,瞬時就想起了柳成輝。跟劉桂紅隨口確認了一下她是不是真懷孕之後,便抄了鎯頭就跑去了柳家。
本以為自己女兒受了害,她要為自己女兒討個公道,讓柳家人道歉認孬的。結果一場好鬧下來,自己女兒懷的卻不是柳成輝的孩子。
「這孩子到底是誰的?!」周志美打完劉桂紅,衝著她聲嘶力竭地吼。
劉桂紅卻是把身子越縮越小,雙手抱腿也是越抱越緊。心頭滿是委屈無助害怕,便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劉桂紅越不說話周志美就越恨,直抬手又照著她的頭和臉胡亂打上幾把,繼續問:「你說不說?你個婊/子!」
劉桂紅聽到自己親媽罵出了「婊/子」這話,咬死了嘴唇只想一頭撞死了算了。她又抽著哭了幾下,然後猛地把頭側過去往旁邊的牆上一撞。
周志美看出她的舉動,扯著她的頭髮一拉,沒讓她撞實了。但前後疼痛夾擊,讓劉桂紅齜牙咧嘴抽了口氣。
劉桂紫見情況又不好了,忙地也爬上床,拉著周志美的胳膊道:「媽,你再這麼打,真是逼我姐去死了。」
周志美大喘著氣,胸口大幅度起伏不定。她看了劉桂紅半天,終於有點緩了情緒,仍舊看著劉桂紅問:「你說,你肚子裡的孩子到底是誰的?不是柳成輝的,那是誰的?」
劉桂紅一被逼就露出一副極度委屈沒用的懦弱樣,只會十分可憐地咬著嘴唇哭。周志美看她這樣哭,也心疼不起她來,只是不耐煩地又問了一遍:「你到底說不說?你不說,你告訴我你這肚子怎麼辦?誰還要你?」
劉桂紅哭得氣息都幾乎快不夠用,一邊抽噎一邊聳肩膀一邊死咬著嘴唇,但就是不說話。
劉桂紫也看著著急,莫名有點想上去踹她兩的衝動,便皺著眉頭不耐煩道:「劉桂紅,你能不能不哭了?能不能說句話?快被你煩死了!早就問你那男的是誰了,你不說,不說你為你肚子裡的孩子負責任?」
周志美氣得哼哼喘,盯著劉桂紅就想起了傅寧的話,她不會是連孩子他爹是誰都不知道吧?要是連這個都不知道,那這閨女可就真的把他劉家的名聲毀的一點都不剩了。
周志美雖不願相信傅寧這話可能說對了,但還是試探地看著劉桂紅問了句:「桂紅,你是不是不知道孩子是誰的?是不知道被誰睡了?還是......」
周志美到底沒說出下面的話,下面的話便是睡的人多了,不知道是哪一個的。
劉桂紫沒大聽明白地看向周志美,開口問:「還是什麼?」
周志美只是盯著劉桂紅,又問了句:「桂紅你告訴我,你被幾個人睡過?」
劉桂紅哭到此,聽周志美的話說到此,心裡清楚自己再沒有反應是不行了,這事兒會越鬧越大。她既然不想死,那就得靠著家裡人把這事解決掉。要是想死,早在知道自己懷孕了的時候就該投湖去了。
於是劉桂紅鬆了抱腿的手臂,突然張開來一把抱住周志美,一邊哭一邊說:「媽,就一個,沒有幾個。我害怕,我不敢跟您說。」
劉桂紅這樣,周志美又心疼起來,剛才的怒氣怨氣消了一些。她抬手放到劉桂紅臉上,在她耳邊蹭了兩下,算是安撫,聲音也放緩了問:「告訴媽,那人是誰?」
劉桂紅還是哭,「我不敢說,我怕媽你和爸會打死我。」
「事情都這樣了,你不說是沒有辦法的。姐,你快說吧,是誰啊?」劉桂紫在一旁勸道,現在是只有知道男人是誰,這個問題還好找人解決。
劉桂紅趴在周志美懷裡又抽了抽,半天止住了哭。她鬆開周志美,坐在床上,看了看劉桂紫又看了看周志美,最後低下頭不清不楚小聲說:「不是我們村的,是新莊村的。」
周志美眉心皺死了,「新莊的誰?你怎麼認識外村人的?」
劉桂紅抬手擦了一下臉上的淚痕,「有一次去鎮上趕集,我看布料,在布攤邊遇上的。他主動跟我講了幾句話,後來就多聊了幾句。最後他又問了我名字和家庭住址,說以後就當我是他妹妹了,還約我出去玩。他人會說話,看著也老實,會給我買東西,說笑話給我聽,對我很好。我以為,他跟柳成輝是一樣的,以為男人都是好的,誰知道......」
說到這卡住,劉桂紅眼睛裡又汪出眼淚。
周志美聽到這顯然又激動了起來,死盯著劉桂紅問:「所以他把你強了?」
劉桂紅不說話,半天點了一下頭。
要說強不強這事,劉桂紅自己也說不清。她確實是被那男人騙了,上了人家的套。但至於上床這件事,那是半推半就的。因為不懂,所以被半強迫半引誘地騙上了床。但要直接說是強/暴,又有點牽強。
看劉桂紅點頭,周志美便是恨極了,氣全堆在了胸口上。她也是無處發洩,最後只得壓了,看著劉桂紅繼續問:「那男人叫什麼,知不知道你懷孕了?」
「叫李青。」事情說都說了,也就什麼好再瞞著的,劉桂紅便小著聲音照實說:「我跟他說過了,他知道。」
「那他怎麼說?!」周志美粗著嗓子問,也是沒耐心了。要是這人能認,把劉桂紅嫁出去,也倒還好些。
劉桂紅還沒說話,那邊劉桂紫像是想到了什麼一樣,開口說:「李青?我是不是也見過?」
劉桂紅微抬眼看了一眼劉桂紫,點頭。被眼淚浸濕的頭髮稍,濕答答地在臉蛋邊蹭。
劉桂紫擰眉又想了一陣,然後眼睛驀地一睜道:「是那個三十多的老男人?!」
「嗯。」劉桂紅又點頭。
周志美聽到這話就不鎮定了,吼著出聲:「三十多歲?!有沒有女人?!」
「沒有。」劉桂紅這會兒卻淡定了,搖頭道。
「三十多歲的男人沒女人,那是個什麼樣的男人啊?!」周志美簡直拙計要想死了,直想拿頭往牆上撞。
「媽,那人可老了看著,跟我姐站一塊都像當爸的。」劉桂紫又火上澆油地添了這麼一句。
周志美感覺自己腦充血,就快要倒了,扶額半天穩住,看向劉桂紅又問:「家裡條件呢?條件怎麼樣?」
劉桂紫吸了吸鼻子搖頭,「不知道。」
周志美使勁出了幾口氣,真不知道自己是造了什麼孽了,攤到這樣的事情。她強迫自己冷靜了一下,又找回了剛才問的這個問題:「這個男人知道你懷孕了,他怎麼說?」
「他說只要我願意,會娶我。但是,我覺得媽你和爸不會同意......」關鍵是她自己真的也一點都不想嫁,她是被騙的呀,一切都不是自己的選擇啊!
周志美軟了身子,癱坐在床上,「我們不同意,還有別的法子嗎?!明天我就讓你爸去新莊村打聽打聽去,要是他家條件還行,你就嫁了吧。」
劉桂紅又抽抽哭起來,「媽,我不想嫁......」
周志美目光轉到劉桂紅身上,幽幽說了一句:「那你能去死嗎?」
說完也不等劉桂紅說話,自己便爬下床出去了。
到了外頭,才見得本莊前莊不少人都來看熱鬧來了。實在是沒面子得很,周志美只得硬著頭皮把人都打發了,說自家閨女沒事了,讓大家別擔心了。
人也都還勸了兩句,讓她不要太動怒。事情已經發生了,那是沒有辦法的事情。現在要想的,就是怎麼把這件事情給解決掉。
周志美全都應下,別的話不說,好容易把人打發走了。自己回到房間裡,往床上一坐,埋頭就哭起來。
劉洪超側臥在床上,面對牆壁,聽周志美哭了半天,他猛地從床上翻坐起來,暴怒吼道:「哭什麼哭?!死誰了要你這麼哭?!」
周志美壓了壓情緒,抹了兩把眼淚,開口說:「桂紅說那男人是新莊村的,叫李青。我打算明天去打聽打聽,看看是什麼樣的人家。要是能嫁,就把桂紅嫁了。」
劉洪超的盛怒那都是壓著的,這會兒坐著便直大喘氣。喘了半天,他突然開口道:「不管什麼樣的人家什麼樣的人,都給我嫁出去。這種禍害,嫁出去了好。」
他也知道,哪裡就能直接給打死了?
周志美不說話,哭完往床上躺,也是一夜沒睡。
第二天公雞一打鳴她就起了床,隨便洗洗做好飯。劉洪超也是沒胃口吃,騎了車子就出門往新莊村去。
周志美不會騎自行車,但也沒讓劉洪超自己一個人去,而是上了劉洪超的車後座,兩人一起去。什麼樣的人,什麼樣的人家,那得兩人都看了才能知道,也才好做決定。
新莊村到向明村沒有灣河村到向明村遠,卻也有七八里的路。劉洪超騎著自行車,周志美坐在後面,一路上兩人一句話都沒講。
到了新床村,一邊找李青家,同時一路打聽了一下李青這人。還沒到李青的家,情況便已經瞭解了個百分之八九十。
這李青家在新莊村是出了名的窮人家,最窮沒有更窮的人家。李青人也不是個什麼好東西,成日天游手好閒,從來不知道過日子是怎麼回事,全靠自己還剩的一個媽種點地養活兩人,不至於餓死。
這個,便也是他為什麼老大不小了,還沒找到個媳婦的原因。這樣的人家這樣的男人,誰願意嫁?
有人說得更深入點的,只說李青那還是個不檢點的。哪一日若是有點錢,也會找個女人標了價的女人睡睡。但因為他一直沒錢,便學會了一身哄女人的本事,哄的不是寡婦就是那些結了婚的水性楊花的女人。
當然,一般有心眼的謹慎男女之防的好人家的姑娘,自然不會叫他得了這便宜占。他哄到姑娘家的,並弄出肚子來的,劉桂紅還是頭一個。
等劉洪超和周志美到李家時,兩顆心已經整個掉到冰窟窿裡去了,再稍一碰就可能碎開來。
都說遭難時候的柳家是窮到地窟裡去了,沒一人瞧得起,那是沒見過李青這樣的窮人家。
周志美藉著要口白開水喝的由頭進的李家,這會兒李青不在家,只有她親媽在。李青從小單親,是他媽好容易拉扯大的。
李家有什麼?除了灶台和幾個破碗,那剩下的唯一傢俱,就是兩張床。
周志美喝白開水的時候,一邊喝手一邊抖,抖得實在厲害,把白開水都灑了出來。眼睛裡那汪出來的,全是眼淚。
李青媽只當周志美是渴厲害了,還說:「大妹子,你慢點喝,別嗆著了。」
周志美實在喝不下去了,放下碗說了聲謝,拉上劉洪超就走了。
李青媽也沒送,兩人出去上了車子就一刻不願停地往家回。周志美坐在車後座上,一把鼻涕一把淚,一直問:「這到底怎麼嫁?這樣的人家怎麼活?我周志美的閨女,怎麼能嫁這樣的人家?」
絮絮叨叨的,好像是在問劉洪超,也好像是在問自己。
劉洪超騎著車,也突然絮叨起來,聲音裡那是無限傷悔淒涼,只說:「當初要是嫁給了柳小四,現在那是多好的日子。房子有了,手裡也有錢。他家小五子是不可能在家找到人結婚的,到時候柳小三要分家得另置地方搬出去,那房子也不是他的,那不就是柳小四的?可惜了……」
現在聽劉洪超這話,再想想所有的事情,可不就是這麼回事麼?以前那麼看不起的柳成輝,跟這李青一比,那好的不是一倍兩倍多事情,那是千倍萬倍啊!
周志美使勁擦了擦臉上的眼淚,拉了一下劉洪超多衣角說:「洪超,柳家小四子那麼喜歡咱們家桂紅,對她死心塌地的。以前對她那麼好,也沒要一分回報。你說,他現在還能不能不在意咱家桂紅這個事,再把桂紅給娶了?」


☆、第060章
「不可能!」
劉洪超絲毫沒猶豫地突然出聲道,響而重的聲音砸在周志美耳膜上,十分有力。說完這三個字,他又開口說:「你也知道柳小四那會兒對咱們桂紅有多好,出去打工也是為了咱家桂紅。那時候你們作人家,拿人不當人,糟踐人家的面子,現在還有臉再嫁給人家?別說柳小四被桂紅傷了心之後一句話都不再跟桂紅講,就是現在他還願意娶桂紅,咱們也不能再去坑柳家!沒臉!」
「那咱們家桂紅怎麼辦呢?」
周志美想想此前的種種,也知道自己和倆閨女做得過分了。那時她是何等瞧不起柳成輝,話說得難聽不止,也是各種氣焰囂張,直比得柳家的人都不是人。再看趙蘭花那樣和柳成輝後來的反應,以及柳家和她家惱掉,也能看出柳家人是恨他劉家的。
「怎麼辦?」劉洪超復叨一句,沖路邊的枯草溝子吐了口痰,「她自己作出來的,那就嫁給李青。以後是好是壞,是窮是富,都不關我們的事。她想再嫁給好人家,哪個好人家能要她?」
周志美低下頭,不接劉洪超的話,心裡自然還是不情願劉桂紅嫁給這李青的。一來劉桂紅嫁過去那肯定是沒日子過的,二來他劉家結了這麼個親家,那必是以後要被村上人常提起的。提起女兒那就提起女婿,提起女婿那就得提起女婿家庭樣貌人品。這一提起來,就是在打她周志美的臉。
劉洪超見人已經丟了,再怎麼著都是一樣。他又不能把劉桂紅弄死,於是只想著趕緊把她嫁出去,不要這閨女罷了。事情已經發生了,他也不想再去考慮劉桂紅以後能過得好還是不好,自生自滅去吧,別再丟他這張老臉就行了。
兩人回到家大致是十點鐘,周志美把早上燒的飯熱了一下,坐下和劉洪超一起吃了。劉桂紅一直躲在自己房間裡,不出來見人。經過昨晚的一鬧,她也知道,現在怕是向明村的人都知道她懷孕了,自然也是沒臉出去見人。
劉桂紫坐在床尾,把自己的馬尾辮拉撥到面前,一根根地找分叉的頭髮,再把髮梢一個個揪掉。她一邊揪髮梢,一邊說:「爸媽去看過了,也不知道李青家怎麼樣,要不要我幫你去問問?」
劉桂紫話音剛落,劉桂紅還沒來得及出聲,房門便被人推開了,周志美出現在門外。
劉桂紫見周志美進來,忙鬆手把馬尾辮往後一甩,雙腿著地下床,扶著周志美坐到床沿上:「媽,你和爸去看了,那李青家怎麼樣?」
周志美輕吸了口氣,她給自己做了一路的心理建設,想著自己到家一定不能再忍不住氣打劉桂紅。不過現在看到劉桂紅,她還是氣得很,氣到巴不得上去掐死她。這晦氣東西,怎麼就能做出這樣的事情?!
劉桂紫看著周志美不停舒氣控制情緒,腦子轉得快,就大概猜到了李青家情況不好,於是又小聲問:「不好嗎?」
周志美又深吸了口氣,終於把要噴薄而出的怒氣壓了一點下去,她轉頭看向劉桂紅,卻還是大喘著氣,聲音打顫道:「他家裡只有一個老母,包括灶房的三間偏屋,兩張床……」
聽周志美說到最後,劉桂紅就顫起了身子,眼淚從眼眶裡滾出一顆,「啪嗒」掉在胳膊處的棉襖上,浸入布裡。她現在就像是個什麼想法都沒有只能等人來救的小綿羊,便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媽,那姐要嫁嗎?」還是劉桂紫看著周志美,問了這個問題。
周志美又深吸了口氣,她不吸氣就覺得血直往腦子裡沖,要暈厥過去。吸完,她看著劉桂紅又說:「你爸說嫁,桂紅你怎麼想?」
劉桂紅一聽說要嫁,便害怕得拚命搖頭,一邊還吸鼻子,卻不阻止眼淚往下掉。
周志美看著她,心頭的氣還是沒能蓋過去,抬手就打了一下劉桂紅的腦袋,「我周志美到底是造什麼孽了,生出你這樣的閨女?!」
劉桂紅被打得不喊不叫不出聲,只是坐著。劉桂紫也是純關心沒法子的,這會兒只好往周志美旁邊坐了,抱著她的胳膊,跟她一起看著劉桂紅。
要說劉桂紫對她姐劉桂紅是什麼態度,那肯定是沒有同情的。劉桂紫心性素來像周志美,這會兒除了跟周志美一樣覺得劉桂紅腦子有病幹出這種事丟了劉家的臉,還有的便是瞧不起她這姐姐,打心眼裡瞧不起。一副遇事只會哭的樣子,還懷了那樣一個男人的孩子,真是讓人不齒。
周志美打完劉桂紅,心頭的氣才消去了一點。她挪了挪身子,看向劉桂紅,半天才開口把心裡的盤算說了,道:「桂紅,你覺得柳成輝還會不會要你?」
聽到「柳成輝」三個字劉桂紅猛地一怔,然後把頭使勁埋了埋,搖了一下頭,「那次拒絕之後,他就不跟我講話了。現在我這個樣子,他是不會再要我的。」
「不去試一下,你怎麼知道?萬一柳成輝心裡還有你呢?他要是同意,那咱們就去把孩子打了,再結婚。」周志美故意把這話說得很有希望,想讓劉桂紅自己能燃起去找柳成輝的心思。她這會兒要是能再嫁給柳成輝,那是最好不能再好的結局了。
聽了周志美的話,劉桂紅的眸子果然亮了一下,卻也是沒抬頭。劉桂紫在周志美旁邊,突然開口道:「媽你忘了麼?那回柳成輝撞牆之後不見了,柳大娘去找他的時候,不就跟咱們說了,以後我姐就是哭著回去求著要嫁給柳成輝,那也是再沒可能了。」
周志美怎麼會不記得這話?當時她只是覺得趙蘭花是瞎橫橫,自己兒子被人拒了,不想太沒面子,才說的狠話,攢的嘴勁。
只是萬萬沒想到,竟被趙蘭花一語成讖。
「趙蘭花做不了她兒子的主。」周志美卻是還在給劉桂紅底氣,「只要柳成輝同意,趙蘭花和柳大士說話都不算的。」
「那柳成林和傅寧呢?」劉桂紫又問。
「礙到柳成林和傅寧什麼事?」周志美瞪了劉桂紫一眼,不管怎麼著,都是要讓劉桂紅去柳成輝那裡試一試的。便是有萬分之一的希望,她也不願就這麼認了,讓劉桂紅嫁給李青。
劉桂紫把嘴一閉不說話了,周志美轉頭又看向劉桂紅,「桂紅,你自己想想,媽也不能周全你一輩子。」
說完話,周志美就和劉桂紫出了房間,留下劉桂紅一個人。
這會兒劉家的臉已經丟了,周志美也沒臉出去串門找人說話,只得搬了小板凳窩在自家院子裡曬太陽,一邊做點針線靜靜心。劉桂紫也沒地方去,便搬了小板凳在旁邊陪著周志美,繼續揪自己那開了叉的髮梢。
兩人坐了沒一陣,就有人進了他家前屋,探頭探腦看向院子裡。周志美伸頭仔細一看,是秦香霞,便起了身道:「香霞啊,進來坐。」
秦香霞從她家前屋出來,自己順手搬了個小板凳,到周志美那邊坐下。
周志美知道秦香霞的為人,她溫柔心善從不會落井下石幸災樂禍瞧不起人,所以也不避諱她。這個莊子,她現在還能心平氣和不覺沒面子地講講話的,那也就剩秦香霞了。
秦香霞坐下後也不繞彎子,直接小聲問:「桂紫跟我說,你和大爺早上去那男人家看了?」
周志美揚眉瞥了一眼劉桂紫,然後看向秦香霞,這會兒已經很是平靜了,「去看了,很窮,人也不是個好東西,根本不能過日子。三十多了,都沒能娶上個媳婦。」
因為有劉桂紫這姑娘家的在,周志美不好把那些話講得太清楚,便把她打發走了,才跟秦香霞說。
秦香霞聽完就簇起了眉頭,只說:「那這不能嫁啊,這要是嫁過去,桂紅那有什麼日子過?」
「可不就是麼?」周志美說著話便是歎氣,心裡再跟明鏡似的,卻還是對柳家不死心,又問了秦香霞一遍那話。
秦香霞一聽周志美現在打柳成輝的主意,便也不藏著掖著道:「劉大娘,你不要怪我說話不好聽了。這事你這麼想,就已經不厚道了。你想你家桂紅是怎麼對柳成輝的,那柳家還能再讓柳成輝娶她?就是柳成輝願意,憑著柳成林那愛面兒的性子和傅寧那脾性,你覺得成嗎?自從傅寧著手解決他家老五那事之後,你看到柳家吃過什麼大悶虧的?柳成輝和你家桂紅這事,他柳家已經算是吃虧了,那傅寧還能叫柳成輝再吃第二次?這是不可能的。」
「那柳成輝自己要是願意呢?」想想以前柳成輝對她家桂紅那樣子,就覺得是有希望的。不去試一試,她周志美怎麼著都不會甘心的。
秦香霞歎了口氣,「劉大娘,不信咱們打個賭,就算柳成輝願意,還是對桂紅死心塌地的,要死要活要娶桂紅。只要有柳成林和傅寧在,他就娶不成。」
「香霞,你這話說得我不愛聽!」周志美移開目光,突然不高興道。
秦香霞見她不愛聽這話,也便吞了口口水不說了。沉默一會,她又抱著好心,看著周志美道:「大娘,那李家要是實在不能嫁,那你可以看看把桂紅嫁到外地去呀。」
周志美見秦香霞在給自己出主意,便又看向她,收了收臉上不樂意的表情道:「嫁到外地去?」
「嗯。」秦香霞點頭,「把孩子打了,就當沒這回事。找人到外地說個人家,把桂紅嫁過去。外地人不知道桂紅身上發生過什麼事,沒事的。」
周志美瞧著秦香霞,手裡拉著針線收緊,「這麼說,倒也不是不行。但要是再有個萬一呢?」
「什麼萬一?」秦香霞看著周志美問。
周志美停住手上動作,往秦香霞面前湊了湊,小聲說:「人家要是試出我家桂紅不是個清白身子呢?」那第一次,總歸是要流血的。
秦香霞抬手擱到周志美胳膊上,也小聲道:「都讓閨女嫁給他外地人了,那麼遠,連趟娘家都不易回,哪能還指望清清白白的?」
周志美見秦香霞說得有道理,慢點了一下頭。她腦子也是轉得快,轉念一想,又看向秦香霞說:「那會娶外地姑娘的,也肯定不是個多好的人家了?」
秦香霞把頭縮回去,「你先把把關嘛,家裡窮的不要緊,只要人能苦踏實就成。就你說的這李青,那還能有比他還差的?年歲大就不說了,還是個不會過日子的。」
周志美輕抿了下唇,把目光從秦香霞臉上移開,一臉思考的神色。秦香霞看著她,又說:「我只是這麼一建議,大娘你自己考慮著,看怎麼來好那就怎麼來。」
「嗯。」周志美悶聲應了這麼一聲,低下頭又開始做針線。
劉桂紅聽了周志美的那一句勸,果真又把柳成輝擱進了心裡。她也知道人都不是傻子,但自己現今落進了這種境地裡,便是再不要臉,也是想去試一下的。與自己不堪設想的未來相比,她現在放下所有臉面去找柳成輝,那是輕鬆得太多了。
這麼琢磨了有幾天,她也就下定了決心。這也是發生了這麼多事情之後,唯一的一次,劉桂紅自己下定了決心的事情。此前,那什麼不是被別人左右的。便是和李青上床那事,也不是自己決定下來的。
已入冬的時節,日長很短,下午五點天色就黑了起來。這一日,劉桂紅避開所有人,悄悄洗了臉梳了頭髮,腫著眼泡,渾身整整齊齊地出去找柳成輝。
到了柳家門口,也是不敢直接進去找人,便站在門口只是不進去。站了半晌,聽到腳步聲有人從裡面出來,她便本能地轉身埋起臉。
柳成輝要去大隊買點東西,出了院門就見到了劉桂紅,背著身子在他家門口。他看了劉桂紅一陣,嗓子幹得厲害,半天清了一下出聲道:「你在這裡幹什麼?」
聽到柳成輝的聲音,劉桂紅咬著嘴唇,心裡滿是愧悔和委屈。也是壓了半天情緒,她才轉身過來,微低著頭說:「我想找你……說話……」
柳成輝看著她,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硬邦邦道:「什麼話?」
「我們能去後頭說麼?」劉桂紅囁嚅半天,抬手指了一下莊子後頭方向。
柳成輝是想抬步不理她直接走掉的,但腳抬不動。他倒是想聽聽,都這種時候了,劉桂紅會對他說什麼,是不是他三嫂傅寧說的那些。
「走吧。」柳成輝又是硬邦邦丟出這兩個字,便徑直往巷子裡去。
到了後頭,柳成輝停住步子,看也不看跟上來的劉桂紅,直接開口道:「我還要去大隊買東西,什麼話你說吧,快點。」
劉桂紅看柳成輝對自己說話如此沒有感情色彩,每一句都硬邦邦得透出疏遠之意。她咬著嘴唇,眼淚從眼角滑出來,然後吸了一下鼻子。面對柳成輝這種態度,她突然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見劉桂紅半天沒出聲,柳成輝轉過身來,盯著她。這會兒見她哭也是完全沒有同情的心情了,只是為當初的自己感到惋惜。那麼真摯的感情和真心,怎麼就那麼輕易交付出去了,怎麼會交付給這麼一個人?
「你是不是來問我,我還喜歡不喜歡你?如果你想嫁給我,我還願不願意娶你?」
柳成輝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冰冷,但明顯是在壓著顫抖之意。這話便是傅寧說的,說劉桂紅會來找他,會愧悔懺悔想挽回。
柳成輝冷笑,現在這樣,是挽回麼?是想把他當個冤大頭罷了。
劉桂紅見柳成輝自己直剌剌地問出這個問題,心裡猛地緊縮了一下。她吸了幾下鼻子,終於把頭抬了起來,看向柳成輝,眼淚汪汪道:「你怎麼知道……」
柳成輝心裡發涼指尖發麻,身子忍不住要打顫。他盯著劉桂紅,眼睛慢慢變得血紅,卻是穩著聲音又問了一句:「劉桂紅,你當我是什麼?」
「什麼?」劉桂紅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柳成輝忍著幾乎要暴怒開的情緒,眼睛變得越發紅,繼續說:「是垃圾回收站,還是什麼?你都這樣了,憑什麼認為我柳成輝還會要你?!我柳成輝是沒出息沒本事,長得不俊,但我有我的尊嚴!我tm沒有下賤到要去給別人的孩子當爹!」
劉桂紅眼角的眼淚啪嗒嗒不斷往下掉,幾乎快掉成了不斷的珠鏈子。她這會兒也不吸鼻子了,只是看著柳成輝。
柳成輝也是頭一次,看著這麼懦弱的劉桂紅,心底生出一絲絲不可控的厭惡。他輕出了口氣,穩了穩情緒,繼續道:「我不想羞辱你的,但你劉家和你劉桂紅,欺!人!太!甚!」
「我柳成輝就是打一輩子的光棍,也不會娶你劉桂紅這樣的女人。」柳成輝似十分平靜地丟下這最後一句話,擦過劉桂紅便進了巷子。
終於終於,一刀兩斷了!
等柳成輝擦著肩膀過去,劉桂紅渾身力氣好似被抽空,腿一彎便坐下了身子去。把頭埋進雙手間,一時間哭成了個淚人。
而柳成輝忍著心裡的氣,一路疾走。到了大隊,已然忘了趙蘭花叫他出來買什麼東西。他要了兩瓶白酒,買完也沒有回家,而是走著走著便走去了老二柳成武家。
柳成武和吳萍以及倆兒子這會兒正在自家的小屋子裡吃飯,聽得外面有人喊門,吳萍是端著飯碗出來的。見是柳成輝,她便笑著道:「小四子怎麼來了?」
「來找二哥喝酒。」柳成輝說著往她家屋裡去,進了屋便自行坐下,開始打白酒瓶的蓋子。
柳成武看柳成輝拎著酒來的,臉上不自禁浮出笑意,放下筷子道:「老四今天好興致啊,怎麼想起來找你二哥我喝酒了?」
「想二哥你了唄。」柳成輝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把開了的酒瓶蓋子往一邊一丟,「今天來陪二哥喝酒,不醉不歸的。」
吳萍也是伺候柳成武伺候習慣了,早拿了兩個空碗過來,擺一個在柳成武面前,一個在柳成輝面前。
柳成輝一邊往碗裡倒白酒,一邊說:「二嫂,再拿一個碗,坐下一起喝。今天你要是不陪我喝,我可不高興了。」
「老四,我不能喝。待會一身酒氣,誰哄小二子睡覺?」吳萍在桌邊坐下。
柳成輝倒完酒,自己起身又去拿一個碗過來,直接倒上酒,吳萍攔也沒攔住。他把倒了酒的碗往吳萍面前一放,「喝,二嫂,難得我叫你陪我這一回。喝完這一回,以後可就沒機會了。」
柳成武不知道柳成輝這話是什麼意思,忙問了句:「什麼叫以後沒機會了,這不都在家麼?要什麼時候喝都成,你二哥又是好酒的,多少都陪你。」
柳成輝端起碗,和柳成武碰了一下,喝了一口道:「我想好了,媳婦是不打算娶了,這輩子就打光棍。」
柳成輝答非所問,柳成武也懶得管,又接著話問:「什麼叫不娶媳婦了?那你手裡的錢呢?做什麼用?」
柳成輝一笑,笑裡無限悲涼,但柳成武哪裡會在意他情緒對不對,只惦記著他手裡有錢呢。
「隨便花花,誰需要給誰用去,我反正是用不上了。」
柳成武一聽這話,眼睛裡瞬間就射出了光線。他看了一眼吳萍,揚了一下下巴道:「陪老四喝酒,別叫老四沒意思。」

吳萍愣了一下,反應過來柳成武的意思,忙就端起碗,慇勤笑著對柳成輝說:「來,老四,二嫂敬你。」
「不能,二嫂,得我敬你!」柳成輝說著端起碗上去碰了一下,送到嘴邊又喝了一大口。
柳成輝酒喝得極猛,也是沒一會就有了醉意,和柳成武、吳萍說話舌頭都打起結來。話說得多,扯得沒邊的。柳成武和吳萍心思卻是專一的,都在柳成輝手裡錢上呢。
「老四,你看老家的堂屋院子棚子,哪哪都弄好了,咱們家這樣,你看……」柳成武笑得慇勤,很是委婉道。
柳成輝醉了,那也是聽得出柳成武話裡的意思的,只端了酒又碰上柳成武的碗:「二哥,你放心,都包在我老四身上了!我自己就是過成孫子,也要讓你們過成大爺!」
柳成武呵呵笑,笑出了一臉的褶子,十分開心,「好好好,老四好樣的,二哥就靠你了。」


☆、第061章
臨近生產,子宮收縮,傅寧每一天便要經歷數次陣痛。起初陣痛間隔時間還長一些,之後便慢慢縮短,沒一會便就要疼一次。從半個小時一次到二十分鐘一次,再到十分鐘一次,接下來三兩分鐘甚至一分鐘一次,那孩子便是要生了。
為了在傅寧要生的當口不被耽誤,不在路上顛簸太長時間,柳成林那是借了人家的拖拉機練習好幾天的。拖拉機練熟了,就等著時間差不多的時候,開著拖拉機帶傅寧去鎮上醫院生產。
這一天便是陣痛時間間隔不斷縮短,趙蘭花幫傅寧掐好了時間,然後讓柳成林帶著兩人往鎮上去。柳成林在前面開拖拉機,趙蘭花便在後面照顧傅寧,一邊還說話安撫她,想讓她放鬆心情。
生孩子自古來都是女人家的大事,疼得死去活來就為那一塊帶著生命而來的肉。
自從陣痛開始後,傅寧就不是很放鬆。雖然她這一胎懷得很是順利,孕期反應不是很多,精神也好,但到這當口了,沒有不怕的。
趙蘭花在她旁邊,只拉著她的手說:「等待會要生了,就不怕了。」
「怎麼就不怕了?」傅寧偏頭看她,這陣痛已經算是難以忍受了。
趙蘭花微低頭瞧著她,「那時候就只剩疼了,你還有想什麼別的?還有那心思去害怕?到時候啊,醫生叫你做什麼就做是的,反正怎麼都是疼的。除了疼,沒別的。」
傅寧聽完趙蘭花的話,不自覺抖了一下身子,這可不就是全世界只剩下疼了。
趙蘭花感受到她抖,又看著她笑著說:「這生孩子也是一回生二回熟,以後就習慣了。」
「還有以後?」傅寧一咬下唇,她再也不要生了==
到了醫院,柳成林找地兒把拖拉機放置好,兩人扶著傅寧從拖拉機上下來。進了醫院,因還沒到生產時間,便又等上了一陣子。
傅寧感受著身子的陣痛,到最後便是一陣接一陣,十分難忍。在臨產的時候被推進產房,從開始生產開始,那就真的只剩下疼了,再別無他感。
雖然趙蘭花不同意,但柳成林還是在醫院裡打了打關係,一起進了產房。在傅寧經歷生死生孩子的時候,他便在一旁讓她抓著手。看著她疼得滿頭是汗,死去活來,下嘴唇都咬破了,柳成林心簡直揪起成褶縮成個核桃了。
要是不進來看著,柳成林哪裡能知道,生個孩子是這麼痛苦的事情。看著傅寧的樣子,他巴不得能自己去替她受了。沒辦法,便只能一直在一旁給她安撫打氣。
趙蘭花在產房外焦急地等,畢竟傅寧是頭胎,她也是緊張的啊。
傅寧生產倒也算順利,生了四十多分鐘,便把孩子生了出來。孩子從體內出去的那一瞬間,傅寧感覺一直壓得自己喘不過氣的東西一下子就沒了,也是一瞬,身子輕鬆到了極點。那一種痛快暢快感是這輩子都沒體驗過的,而在聽到孩子哭的一瞬,更是覺得整個世界都亮了。
柳成林也是欣喜到了極點,眼角驀地就濕了。這以後,可不就是一家三口了。他心裡又惦記著傅寧的身子,便是趴在傅寧旁邊問這問那,生怕她疼出什麼壞處來。聲音裡哽哽咽咽的,讓傅寧心頭也是暖到不行。
傅寧和孩子出產房,趙蘭花自然是先撲上去看孩子,看了又問:「男孩女孩?」
醫護人員看著趙蘭花,回了句:「是個女孩,六斤八兩,很健康。」
「女孩……」趙蘭花嘴裡復叨一句。
「現在男女平等,女孩也是好的。」醫護人員看著趙蘭花又說了這麼一句。
趙蘭花反應了一下,然後臉上瞬間溢滿滿足笑意,看著孩子道:「是啊是啊,咱們家到現在就一個孫女,我又是沒閨女的,女孩好女孩好……」
醫護人員看趙蘭花這樣,笑了一下,也便沒再說什麼。
等傅寧被安頓好,孩子放到她旁邊,她才能仔細看看孩子。看了孩子半天,傅寧一下子就笑了出來。柳成林也湊在旁邊看,然後看傅寧:「你笑什麼呢?」
「覺得很神奇。」傅寧收了收表情,眼睛裡笑意卻是不退。
懷孕了,生了,一個人成兩個人,這個從她身上掉下來的肉,會慢慢長大,成為一個全新的個體,可不是很神奇麼?
趙蘭花坐在床邊,也看著孩子,一臉滿意表情道:「阿寧你看,這孩子多好看啊,像你。」
傅寧看著孩子,配合著趙蘭花的話,「噗」又笑出來。柳成林也是滿臉笑意,看著傅寧這麼笑心裡癢得慌,又看著她問:「又笑什麼呢?」
「她長成這麼一團,我看不出來像誰……」傅寧老實道,其實還覺得有點醜醜的,她沒說出來。
趙蘭花動了動身子,「不急,這剛生下來,還沒長開呢。」
傅寧伸手在孩子的臉上輕輕蹭了兩下,抬頭看向柳成林,「就叫柳姝了?靜女其姝?」
「恩恩。」柳成林點頭如搗蒜,「這個名字我想了小半年呢,咱們倆的閨女,那一定是文雅嫻靜的姑娘,就叫柳姝。」
「柳姝……」趙蘭花在嘴裡念叨一下,「像是文化人取的名字,我這孫女就叫柳姝!」
傅寧看了看趙蘭花,又看向柳成林,調侃似地說:「別這名字剛好把性子襯反了,是個假小子。」
「不能。」柳成林道,「有我這有文化的爸在呢。」
傅寧悶著笑,「就叫柳姝。」
傅寧在醫院的期間,是沒有其他人來醫院的,只是她和柳成林、趙蘭花。她也是沒在醫院呆多久,拿了孩子的出生證明,便在柳成林和趙蘭花的護送下,帶著孩子一起回了家。
到家和孩子一起,那也是往床上躺,修養為重。趙蘭花便是一刻不消停地忙活起來,一邊要給孩子弄尿布一邊還要伺候傅寧坐月子。
傅寧也是到家沒一會,莊子上的秦香霞和其他幾個婦人就來看她了。因為是喜事,來看看孩子粘粘喜氣,也都是大家樂意的。人來了也只是看上一眼,怕傅寧身子累,自然不留下和她多講話。
在莊子上的人都走後,又陸陸續續來了些其他人,也都是來看看,當然也都是多多少少帶著點東西來的。這些人走後,最後來的那便是傅寧的二姐傅英和周明洪。
傅英這會兒已經生了二胎出了月子,孩子滿月酒也早擺過了,見了傅寧就眉眼全是笑地說:「可算是一家三口全了。」
傅寧躺在床上,見傅英過來,便伸手拿了枕頭到自己身後墊一下坐起來,「二姐二哥,你們來了……」
「快讓我看看那小東西。」傅英笑著,到了床邊坐下便去看被裹在小被子裡的孩子。
周明洪也趴過來看看,臉上掛著笑,問了句:「是女孩?」
「是呢。」傅英看向周明洪,笑著回。
周明洪把身子直起來,「我們也想要女孩,哪知道你二姐,又生個男孩。」
「多子多福。」傅寧輕聲道,孩子正在睡覺,聲音太大怕把她吵醒。
周明洪還是笑著,「女兒才是貼心小棉襖。」
傅英伸手推了周明洪一下,「你出去,咱們姐妹坐著說會話,你在這裡礙事。」
周明洪也不賴著,便出去找柳成林去了。
等周明洪出後,傅英便往傅寧面前挪了挪,小聲道:「你婆婆怎麼說?有沒有不高興?」
傅寧知道她問的是生了女孩趙蘭花有沒有不高興,便搖了一下頭說:「沒有。她自己也沒閨女,又就老大家的一個孫女,喜歡著呢。」
「那就成。」傅英放了心,又轉了話題說:「怎麼樣,開奶的時候疼不疼?」
傅寧微蹙了一下眉,想笑又想哭,「怎麼能不疼?生個孩子要受這麼多罪,真是艱難。」
「再艱難,這不都生出來了麼?」傅英拍了一下她的手面,「接下來再生個男孩,就齊全了。」
聽到傅英說生二胎,傅寧腦子就「嗡」地一陣響,苦笑著道:「二胎還是再說吧,這罪真的是不易受。」
「什麼易受不易受的?哪個女人不受?」傅英瞪了她一眼,「沒兒子是不成的,那二胎生起來也沒這頭胎痛苦,輕鬆多了。」
傅寧笑了笑,便是也沒太較真,和傅英說了不少話。期間孩子在被子裡哭醒,趙蘭花進來給換了尿布,傅寧又哄著她吃了奶。
周明洪出去後,也不知道去哪裡找柳成林,便在院子外站了站,吸了根煙。煙吸到最後,把煙蒂扔到地上,上腳碾幾下,把煙蒂碾滅,這才看到柳成林回來。
柳成林手裡拎了不少袋子,見周明洪在自家門口,到了便笑著招呼:「二哥來了。」
「你二姐在裡頭跟傅寧說話呢。」周明洪說著,跟柳成林進灶房,看他放下手裡的買的東西。
柳成林也沒有進屋去打擾傅寧和傅英兩人講話,便還是和周明洪到院門上站著講話去了。偶爾看到菜園子前的小路上有人騎車過去,或者步行,或者三個五個,拄著枴杖說著閒話。
「你家老四呢?」周明洪來了這麼會兒也沒瞧見柳成輝,四處看看便問了這麼一句。
柳成林和趙蘭花帶傅寧回來是中午之後,到家便沒見到柳大士和柳成輝。只當兩人出去玩去了,也沒放在心上。這會兒周明洪問起來,他也還是沒往心上放,隨意道:「出去玩去了吧,回來就沒看到。」
周明洪也是隨口一問,並不是找柳成輝有事,問了這話也沒再說這話題。柳成林從身上掏出煙來,給周明洪遞了一根,又掏出打火機給他點著。
周明洪抽了口煙,看向柳成林問:「你怎麼不抽?」
「阿寧剛生了孩子,我不能抽。」柳成林說著把煙又往兜裡揣,並把打火機也裝起來。
周明洪看他是因為傅寧,也就沒強要他抽。自己抽了兩口,吐出許多煙霧,然後看著眼前的光禿菜園子,「你家屋也蓋好了,孩子也有了,想好以後怎麼辦沒?傅寧和孩子還要吃飯呢。」
柳成林站了一會,開口道:「一直在想這個問題,其實我不大想出去,把阿寧和孩子丟在家裡。」
周明洪又吐出一口煙,「我也覺得你還是不要出去,要不找人學門手藝,在家裡賺錢就是了。要是讓傅寧做裁縫養家,那可是不成的。」
「那當然是不成的。」柳成林搶話道:「二哥你放心吧,我有法子的,能讓阿寧和孩子過得好,不會苦了阿寧。」
「你有法子就好,我也是跟你隨口一提議,覺得成不成還在於你。」周明洪把煙夾在手指間,看著柳成林說。
周明洪是有手藝的,不需要出去找地方累死累活打工,也能讓傅英過得好。他便是做竹子掃帚的,現在家家都種地,沒有一家不需要掃帚掃糧食的,所以進錢也快。他做了掃帚,一是自家賣賣,主體還是給人批發去賣。他只需要在家動動手,便有錢入賬。
兩人又站著說了一會話,沒等到柳成輝回來,卻把老二柳成武給等來了。他單手抄在褲子的口袋裡,一臉嚴肅地直衝柳成林這邊而來。看到柳成林和周明洪站著,他便招呼了周明洪一聲,又看向柳成林問:「老四呢,我找他有事。」
「老四不在家,你找他什麼事?」柳成林回問,從身上掏出煙來,抽出一根給柳成武點上。柳成武抽了一根,不滿足地又從柳成林煙盒裡自己拿一根,夾到耳朵後面。
他瞇著眼,夾著煙在嘴裡砸吧了兩下,看著柳成林問:「他去哪裡了?前幾天他答應我的,借我錢的,我來找他借錢。」
「什麼時候?」柳成林看著柳成武問。
柳成武又砸吧了一口,拿下煙,吐出一口煙氣,「就那天他去我家喝酒,還喝大了。他跟我說好的,要借錢給我。」
「借錢給你做什麼?」柳成林還是看著柳成武問:「老四賺的錢,那是留他娶媳婦用的,你借他錢幹什麼?」
柳成武夾著煙的手沖柳成林揚了一下,「娶什麼媳婦?老四說了,他這輩子不娶媳婦,就打光棍。那麼多錢他要了也沒用,不如先挪給我家用用。」
柳成輝說到現在的話,一直說借錢借錢,卻是半個字沒提到還錢。明眼人都看得出,他這哪裡是來借錢的,就是來要錢的。
周明洪把吸完的煙再次丟到地上,伸腳碾滅。柳家的事,他也懶得摻合,便不出聲。柳成武是什麼人,向明村大多數人都是知道的。
柳成林看著柳成武的臉,心底有些氣浮起來。卻是沒積成團,柳大士又優哉游哉回來了。他見到自家門口站了三個人,天色有點晚了,也是看不清,到了近前才看清,忙上前招呼了一聲周明洪。至於柳成武,那看見跟沒看見似的。
柳成武卻是吸著煙,目光轉到柳大士臉上,看著他問:「老四呢?」
「走了。」柳大士揚了一下手,說著便進了院子。
「走了?」柳成武只當柳大士是在打發自己,便跟上去,「在哪裡,我去找他去。」
「去外地了。」柳大士又說,說到這突然停了步子,回身到柳成林面前,「成林,他還給你留了封信呢,叫我給你。他走之前啊,還把堂屋裡的糧食都挪出來了,囤在西屋,我和你媽房間的外頭。」
柳成林也以為柳大士瞎說的呢,這瞎說著瞎說著卻突然像真的了。他心頭莫名緊了一下,看著柳大士從胸前口袋裡掏出一張紙來。
柳成林急忙慌地接下柳大士手裡的紙,打開一看,果然是柳成輝的字,寥寥幾行。柳成林細細看完,眉心擰成了個死結,然後他一刻不停,轉身就往家裡去。
周明洪和柳成武都看出他不對勁,忙在後面跟上去。柳大士也不識字,不知道信上寫了什麼,便也跟上去。
柳成林死擰著眉,一直到堂屋西邊南面的房間門前,抬手就去扭鑰匙。鑰匙打開門鎖,門一開,眾人都呆了。原本是囤糧食的房間,這會兒哪裡還有什麼糧食,全是色彩好看、五彩紛繽的布緞子……
在某個瞬間,柳成林心頭動盪得厲害,眼眶便濕了。他不是個矯情的人,這會兒卻是真忍不住了。柳成輝是真走了,走之前用手裡的錢給傅寧買了這麼些布。
柳成林很是輕微地吸了一下鼻子,周明洪不知所以,伸手扯了他手裡的紙,看後才知道是怎麼回事。
柳成武不識字,但看著屋裡這些布料,心裡就覺得不好,眉頭慢慢便鎖了起來。他心頭漫上些惱意,拉了一下柳大士問:「老四真走了?」
「這還有假麼?」柳大士看著柳成武道:「他走的時候可給我買了不少好吃的呢,你們幾兄弟,就小四子一人孝順。」
「那這些布呢?哪來的?」柳成武指著屋子裡的布,看著柳大士問。
柳大士又伸頭看了看裡面的布,「這我不知道,我也不是一直在家看著他的,誰知道他從哪裡弄來的?」
「他用他手裡的錢買的,說是給他三嫂傅寧的。」周明洪拿著紙,雙手背到身後,吸了口氣說。
柳成武聽到這話,有些氣急敗壞起來,「他把手裡的錢都花了?」
「說是留足了自己用的錢了,還說等他賺更多的錢就回來,叫你們都別擔心。」周明洪繼續說。
「他媽的……」柳成武恨恨出聲。
「誰媽的?他媽不是你媽?」柳大士看柳成武大逆不道罵粗口,轉臉皺眉衝他吼。幾個兒子當中,他跟柳成武最合不來,最討厭他,兩人見了就跟仇人一樣。
「你不要跟我廢話!」柳成武也是不把柳大士放在眼裡,「老四他哄我!」
「出去!」柳成林沉聲插話道,聲音不大不小,卻是十分有力。
柳成武愣了一下,然後咬了一下後齒,看著柳成林,「老三,老四的錢不能全讓你家佔了。他說好了要借我的,你看看,把借我的那部分給我。」
「沒有。」柳成林冷冷道,拉上門,看向柳成武:「老四花的這些錢,等他回來,我會一分不少地還給他。」
柳成武嗤笑一聲,「你拿什麼還?」
「拿錢還!」柳成林攢著勁道,「老四出去了,你回去吧,傅寧現在剛生產完,正是養身子要用錢的時候,我們沒錢借給你。」
柳成武不甘心,看著柳成林道:「無論如何,今天老三你都得把該我的錢給我。」
「二哥,你今天是要跟我比講理還是要跟我比拳頭?」柳成林看著他,「那天老四喝多了,你別以為我不知道。老四現在給他三嫂買了這麼多布,我不會讓他白花了這錢的。」
「那我借的,我到時也還!」柳成武揚聲道。
「你當我們都是傻逼麼?」柳大士出聲堵柳成武的話,「小三子肯定會還錢,你拿回去你還還個屁!」
「你不說話會死嗎?」柳成武火了,張口就罵道。
看柳成武罵自己,柳大士眉毛一豎,跳起來就要去撕柳成武。周明洪在旁邊一把抱住他,勸道:「大爺,傅寧坐月子呢,安生點吧。」
那邊傅英也從堂屋裡出來,皺著眉不悅道:「幹什麼呢?不知道屋裡有個產婦還有孩子嗎?吵什麼吵?要吵出去吵!都多大人了,一點事都不懂。」
柳成武被傅英一頓臊,臉色不是太好看。這會兒見自己哪都不佔理,狠咬了兩下牙就背手走了。
柳成武走後,柳大士也識趣,不跟著這一撥年輕人,自己回房去了。趙蘭花這剛出去上了個廁所的空檔,就發生了這事,她也不知道。到家見柳成林買了東西放在灶房,她就著手做起來,並把柳大士拉過去給她燒鍋。
傅英和周明洪也沒再多留,趁著天色還沒黑透,兩人就回家去了。傅寧還留了幾句,傅英只笑著說:「急什麼?等你出了月子的,咱們過來,你請咱們喝酒。現在叫我們留下,你是能陪我們吃還是陪我們喝?」
傅寧笑了笑,「那成。」
傅英兩人一走,柳成林便拿著柳成輝留下的紙條,跟傅寧說了柳成輝的事情。傅寧拿著紙條,怔了半天才抬起頭來,開口說:「柳成林,我心裡堵得慌。」
柳成林坐著低了一下頭,雙手交疊微微蹭著,「我也是。」
說完又深吸了口氣,看向傅寧:「等老四回來,我一定給他找個媳婦,讓他過好日子。」
傅寧伸手過來,抓上柳成林的手,嘴角含上笑,「老四這麼好的孩子,這輩子一定會幸福的。只要有我和你在,就不能讓他難過。」
「嗯。」柳成林點頭應,手覆到傅寧手背上。
老四柳成輝走後,趙蘭花還難過了一陣子。她也是沒想過,一時間兩個兒子都走了。這也是快過年了,老四剛走肯定是不會回來的。那老五呢,不知道會不會回來。
而柳成林除了惦記著在外頭的老四老五,照顧著傅寧,還有很重要的一件事要琢磨,那便是他接下來的日子怎麼過,路要怎麼走。他現在有妻有女,傅寧雖能靠做衣裳賺錢,但那也只能支撐家裡日用開銷而已。
要過上好日子,那是不夠的。再說,他也不能讓自己的女人太累著,家裡的重擔,那還得由他來扛起來。
就這麼一直琢磨著,拿著出生證明去鎮上上了柳姝的戶口、擺了滿月酒,這又到了年下。如同往年一家,家家戶戶置辦年貨。
傅寧也是恢復得很好,身子沒有留下任何問題。這也都虧了趙蘭花,一邊照顧著小孫女柳姝一邊照顧傅寧,還能把一切事情都做得得心應手。
傅寧坐月子的時候她就絮叨,跟傅寧說:「現在是日子好了,我們那時候哪有你們這樣好的條件。我嫁給你公公,那也是窮人家,人又懶。你別看我看著身體剛強,這渾身都是毛病,一到颳風下雨天都不能受,都是月子裡作下來的。那時我也沒婆婆照顧,生老大的時候你公公還照顧一點,後來就不管了。下面生的幾個,那都是我自己操勞的。就月子裡,寒風呼呼的,我都下地去林子裡拾柴火。家裡窮啊,能草燒都沒有,不拾柴火就餓死了。回來自己做飯,哪能顧得了自己,能把孩子顧好就不錯了。還好呢,我家五個,沒一個餓死了的,都長大了。」
傅寧聽著趙蘭花說這些,只覺這個女人這一輩子是真心酸。偏現在生的五個兒子,也沒哪個能真正怎麼孝順她的。傅寧只是看著她,看她半白的頭髮,心裡忍不住心疼她。趙蘭花疼自己五個兒子疼了一輩子,在嘴裡含著在手裡捧著,可是誰疼她了呢?
所以,以後日子好了,一定要讓趙蘭花過個盡享清福的晚年,傅寧這麼在心裡下決心。
心裡雖那麼想,傅寧卻是沒說出來。她平了平情緒,看著趙蘭花,跟她一樣像嘮家常一樣問:「媽,你怎麼就嫁給爸了?」


☆、第062章
看傅寧突然問出這個問題,趙蘭花難自控地歎了口氣,然後看著她說:「我命不好,先嫁的那個沒幾天就死了。寡婦人家的改嫁,那還能有什麼好人家?你公公在我之前也有一個,日子過不下去跑了。」
傅寧把手伸過去,覆上趙蘭花那已經有了老年斑的干糙右手,無言勝有話。
一直等到過年,出去了大半年的柳成明也沒有回來。除了趙蘭花一刻不歇地惦記著他,那姚兵也是惦記著的。快到除夕的時候就來柳家瞧過,問柳成明有沒有回來。趙蘭花也是著急,這出去打工的都沒有不回來過年的道理。
這著急著著急著,那帶柳成明出去的人回來了,也親自上了柳家的門。趙蘭花把他迎進屋,給倒了杯熱水,就急忙問:「我家成明呢?怎麼沒跟你一起回來?」
那人目光忽閃,看了看趙蘭花,又看了看傅寧,半天才開口說:「柳大娘,我是真的盡力照顧你家柳成明瞭,但是……」
這「但是」一出,便讓人覺出事情不好,趙蘭花擰眉問了句:「但是什麼?」
那人果然目光又飄忽了一陣,才又開口說:「他跟我出去沒兩個月就呆不住了,說跟著我干苦力活沒出息,要自己出去闖。他是我帶出去的,我也答應了你家柳成林要好好看著他的,我當然是不同意。但是你家柳成明倔,我沒能留住,他偷偷跑掉了。」
「偷偷跑掉了?」趙蘭花眼睛一瞪,腦子一陣充血。
那人看著趙蘭花,忙站起身來,「柳大娘您別激動,興許再過兩天他就回來了。柳成明也不小了,不會有什麼事的。」
「他不小什麼呀不小?」趙蘭花拍大腿,更是急了,「去年跑去縣城裡,不就是要飯的麼?現在自己在外面,那還能幹什麼?」
這人怕柳家賴上自己,還把柳成明給他留的字條拿了來,送到趙蘭花手裡給趙蘭花看。趙蘭花不識字,只得讓傅寧看。
傅寧看著紙上確實是柳成明的字跡,這人也不像說的假話,只得跟趙蘭花點了頭。趙蘭花這會兒便是急也不好怎麼著,是柳成明自己跑掉的,她也不好怎麼怪這人,只不過就是能說點這人沒盡到責任的話。
被趙蘭花抱怨一氣,這人也是好脾氣地沒發作,傅寧說了幾句感謝的話才把這人送走。看柳成明給這人留的字條,便是如這人說得那般,柳成明是覺得跟著他沒前途,所以要自己出去闖。因為在家裡沒地位沒臉面,他必然是想混個樣子才回來的。
年前找柳成明沒有回來,年後初一初二姚兵又來了幾趟,見柳成明真不回來了才肯作罷。
這會兒姚兵的腿已經定了形,確定是瘸了。一隻好腿一隻壞腿,走起路來便是一瘸一拐的十分難看。也因為瘸了腿,那娶媳婦的事情也變得遙遠起來。但凡是個正常的姑娘,都難瞧上個殘廢人,幹不了大活。
知道柳成明不會回來過年,想著姚兵也就不會再來門上了。但之後卻又來了幾趟,每每看著傅寧在縫紉機前做衣裳就眸子明亮。傅寧瞧著他,琢磨片刻,開口問:「你想學做衣裳?」
姚兵從自己的思緒中出來,目光從傅寧手下半成品衣服上移到傅寧臉上,點了一下頭,「想。」
傅寧沒有繼續手裡的動作,還是看著姚兵,「因為喜歡?」
「看著有趣,想試試……」姚兵略有些尷尬,他也知道很多人都不會隨便把手藝教人。他想學倒不是目的單純地想學門手藝賺錢,而是看著傅寧做衣裳,心裡就莫名地「彭彭」跳,手癢,所以又來看了。
「想拜師?」傅寧還是笑著問。
姚兵還是滿臉都掛著不好意思的神色,「三嫂,你……你會教我?」
「你要是真想學,我就教你。」傅寧收了收臉上的笑意,看著他認真道。當初他因為柳成明被打瘸了腿,沒有怪柳家一分一毫,教他點手藝實在是不足為道的。況且,看著他的表情,他好像是真的對做衣裳很是喜歡嚮往。遇到這種人,便有種志同道合想要相惜之感。
「真的?」姚兵卻是有點不敢相信,確認似地低聲又問了一句。
傅寧點頭,「說話算話的。」
「那……那……那……」姚兵激動得說話有點結巴起來,「那我把大嫂的嫁妝借來使使,跟三嫂你學?」
跟傅寧說好這事之後,姚兵當天就把秦香霞結婚時陪的縫紉機給借了來。讓柳成林和姚松幫忙,把縫紉機抬到柳家,放到堂屋裡,跟傅寧的縫紉機一起,都在西邊南側屋裡。那屋裡也是擺了許多布料,針線和稿紙。
一天忙活完這些,傅寧把門關了,晚上吃了晚飯洗漱完,便和柳成林一起躺下。孩子放在傅寧旁邊,仍舊裹在小被子裡。
因為懷胎十月,禁慾十月,血氣方剛的柳成林那也是被憋得不輕。這會兒禁慾解除,自然是每天都不放過傅寧,每晚都要折騰上一番的。
這一躺下,把她嬌小的身子往懷裡一撈,柳成林臉就湊了過去。傅寧被他揉得眼神迷離,身如軟緞,在他懷裡只是低低喘,還開口說:「柳成林,我想著不能單純只做縫紉鋪幫人做做衣服這生意,得做點別的。裁縫鋪這生意,還是太小了一些。」
「你想做什麼?」柳成林把臉從她胸前抬起來,手卻在被子裡扯上她的褲子。
傅寧扭了一下腰身,往柳成林跟前送了一下,「學校的校服……」
「校服?」柳成林手上動作一刻不停,扯了傅寧褲子就摸手進去,「那是什麼東西?」
傅寧被他惹得大吸了口氣,然後忙的咬住下唇。好容易腦子有些清明,才繼續說:「就是學校裡學生統一穿的制服,現在各大小學校裡都還沒有統一制服。我想去跟向明村小學的校長談談,看他有沒有這個意願。如果沒有,再去別的村看看,或者直接去鎮上……」
柳成林扶著傅寧的腰身進去,兩人俱是悶哼一聲,再沒了說話的思維,便就歇了嘴。等事情完成,傅寧靠在柳成林懷裡,一邊調整呼吸,一邊又接起話來問:「剛才我說的,你覺得怎麼樣?」
柳成林也還在輕微喘息,看向傅寧,「說實話,我不是很懂。就覺得,如果真成了,那這就得是個大事。」
「嗯。」傅寧應,「要是真的把校服推廣了出去,幫助學校提升了整體形象和辦學宗旨,那就是大事了。到時候可能不是一所學校,而是每所學校都要自己學校特有的校服,這也是每個學校區分自己的標誌。」
柳成林把傅寧往懷裡攬一攬,「我還是那句話,你想做的你儘管去做,我雖然不懂,但一定支持你到底的。你也不需要有太大壓力,想著要賺多少錢,這個家我會養起來。」
傅寧看著他笑,「你想怎麼養?」
柳成林把眉眼一低,看著傅寧,「你這是瞧不起我呢?」
「沒有啊。」傅寧微聳肩,還是笑。
柳成林清了一下嗓子,「我想了好久,想出一個主意,在琢磨找個合適的時間去村委會找村長談談這個事。讓政府出資,我接手辦,辦個磨面坊,你覺得怎麼樣?」
「磨面坊?」傅寧抬眼看向柳成林的臉。
「嗯。」柳成林點頭,左手抬起來摸了一下下巴,「咱們鎮的許多村子都是剛拉上電纜不久,以前沒電不好弄這些,現在有電就好辦了。以前咱們以及其他沒電的村子,想要磨面都是去的鎮上,太遠了,又麻煩。我要是在村裡辦一個,那不是省了大家的事,還能賺很多錢。」
「政府能答應麼?」
柳成林想了一下,「不好說,但他們不是說了麼,為人民服務。這麼件為人民服務的大好事,為什麼不答應?要是這事成了,那我也不用出去外地打工了,賺的錢比他們少不了。」
傅寧想了想,「怕就怕他們採納了你的主意,但最後不用你。那村長家沒兒子沒親戚麼?不一定就能給你了。」
聽完傅寧這話,柳成林輕鬆一笑,「只要他們能採納這個想法,向上頭申報這項工程,我就能讓他們讓我接手這事。我柳成林麼,在向明村還是有點說話權力的。」
「臭屁!」傅寧伸手拍了他肚子一下,「姝兒都睡著了,我們也睡覺。」
柳成林把傅寧往懷裡撈了撈,「嗯,希望一切順利。」
傅寧把柳成林抱著自己的手握進手裡,閉眼便睡了。
而接下來的日子,姚兵真的就每天都往柳家跑,跟著傅寧學做衣裳。柳姝一般都是趙蘭花抱著在哄,傅寧閒下來便傅寧過去抱著玩。柳成林要是沒事,那便是他抱著柳姝哄。
因為是頭胎,他和傅寧的第一個愛的結晶,柳成林對柳姝那是滿腹的新鮮勁和疼愛勁,巴不得把自己能給的都給她。心裡只想著,這閨女他是一定不能叫受了委屈的。
柳成林和傅寧在計劃著自己的生活,盤算著未來,充實著日子。也是正月沒出,與柳家相隔一家的劉家,周志美的大閨女劉桂紅,出嫁了。


☆、第063章
劉桂紅到底還是帶著肚子裡的孩子嫁給了李青,比起嫁到外地,什麼都不熟悉、無親無故、沒依沒靠,她是更願意留在安平鎮的,至少一切事情她都可以預想得到,嫁的人不好日子難過罷了。想到嫁到外地去,那腦子裡便是一片空白的,這種完全不知未來如何的空白,讓劉桂紅覺得更恐怖上幾分。
而志美在劉桂紅這件事情之後,性子也變了不少,沒了以前那強盛的氣勢。也因為以前過於眼高於頂,出了這事之後便越發覺得丟不起這人,覺得別人必是嘲笑瞧不起她的,所以見人都要矮上一截。
對於劉桂紅的婚禮,劉洪超和周志美都沒那準備的心思,更是巴不得別人不曉得這事,也便是讓劉桂紅什麼都沒有地就這麼嫁給了李家。李家也是連聘禮都下不起,又哪來的什麼熱鬧的婚禮。
婚事草草結束,劉家只當沒了劉桂紅這麼個閨女,撒手再不管。
而因為劉桂紅與柳家鬧僵的關係,一時間也沒契機緩和。周志美已是丟了臉,再讓她低頭向柳家說個軟話也是難,於是兩家關係也就這麼擱置了下來。
柳家也是沒人把這事特意放心上,好與不好,那也沒差到哪去。趙蘭花一門心思都在自己孫女柳姝身上,百般照看疼愛。
那沒得到老四錢的柳成武和吳萍,看著傅寧的成衣鋪生意越來越好,上門做衣裳的人越來越多,賺的那也是越來越多,趙蘭花又這麼為她哄孩子省她事,兩人便是滿心妒忌,每天吃飯都如同嚼蠟一般。
老大家一直都好,那是他比不了的。老四老五沒結婚不算,這會兒老三家也是越來越好,只剩他老二還是那般的窮日子,便是怎麼看都堵心的。堵心歸堵心,卻還是不想著怎麼富實自家,只盼著能天上掉餡餅。
而柳成林和傅寧打算要做的事情,也都各自在進行。柳成林一直往村委會跑,希望能讓村委會辦個磨面坊。磨面坊要再建房子,置辦一整套機器設備,不是件小事,所以也急不來,只能慢慢等消息。
等上面批准,再撥款,這個過程是必須的。
傅寧一邊接著平常人家的衣服生意,一邊教姚兵手藝。姚兵學了一兩個月,也是能幫傅寧下下下手,即便做不到打版的活,那縫合走線還是沒問題的。在姚兵能幫傅寧做事情後,傅寧就從收益裡拿了一部分出來給他,當做工錢。
當傅寧第一次把錢送到姚兵面前的時候,姚兵那可是愣了半天的,然後抬頭看傅寧:「三嫂,你這是幹什麼?」
傅寧把錢往他手裡塞,「你幹了事情,是你該得的。」
姚兵哪裡敢接,又把錢往回推,「三嫂你教我手藝一分錢都沒收,我怎麼還敢收你的錢?」
「有什麼不敢的?」傅寧並不接錢,「我也沒費什麼事,你悟性好。手藝算我白教給你的,你該得的錢你就拿著,三嫂還指望你以後多幫我一點呢。」
姚兵看著手裡的錢,抿了下唇,半天又看向傅寧:「好,那三嫂我就收下了。」
姚兵把錢收起來,又去問傅寧:「三嫂,學校的事情你談得怎麼樣了?不是見過校長了麼?」
「嗯,是見過了,也談過了,他說他再考慮考慮。」傅寧到縫紉機後坐下。
姚兵也到自己的縫紉機後坐下,繼續說:「三嫂你怎麼不把衣服做好直接拿去給校長看看呢?說不定他看到衣服,就答應了呢。」
傅寧笑了一下,「不見得,學校是什麼樣的地方?我要是直接拿了校服去,校長不是一眼就瞧出我是去推銷賺錢的?學校哪裡是能把賺錢心思直接往裡面放的地方?那是教書育人的地方。這件事呢,還得從學校的形象建設上入手,不能功利化了。」
姚兵看著傅寧,想了半天傅寧的話,然後搖了一下頭,「三嫂,我沒聽懂。」
「不用懂。」傅寧手壓上布料,腳使力踩了一下,「好好幹活,三嫂有錢就會讓你一起賺。」
「好!」姚兵一聽這話,忙又忙起自己手裡的活。
到傍晚時分,傅寧也不讓姚兵再做下去,幹活都得有個時間限制的。讓他留下吃飯他也是不留,只笑得不好意思說:「錢都拿了,要是還沒事就留下吃飯,那我可成三嫂你家的寄生蟲了。」
「看你說的,我家還不缺你一人飯,吃不窮。」趙蘭花也是留客,留不住自然不多留。
姚兵把錢拿回去,往桌子上一拍,嚇了他老爹老娘一跳。姚家兩老的一起看了看桌子上的錢,又一起同步轉頭看了看姚兵,開口問:「哪來的?」
「三嫂給的工錢。」姚兵往板凳上一坐,「我已經可以幫她打下手做衣裳,只要她把版型打好,接下來再告訴我怎麼裁剪怎麼拼接,我都可以自己幹。」
聽了這話,姚兵老娘忙把錢拿起來數了數,然後看向姚兵:「這傅寧還真是把手藝教給你了?還給你工錢?」
姚兵拿起筷子吃飯,「嗯,三嫂是個好人。」
姚兵老娘看了看他瘸了的腿,想說的話沒繞繞又給嚥了回去。她把錢收起來,只說:「既然這樣,那你就好好學。你現在也是不能幹重活的,學門輕快的手藝,是好事。」
「嗯,我會的,媽,我喜歡做衣裳。」姚兵看著自己老娘道,說完便喝起稀飯。
姚兵走後有一陣子,柳成林才回到家裡。他到家裡頭一件事不是進灶房往桌邊坐吃飯,而是先去把柳姝抱到自己懷裡,先抱上一陣子。這個小肉團,一天一個樣子,他一天不抱抱就不踏實。
在柳成林抱著孩子的時候,趙蘭花和傅寧就在裡面盛飯。飯盛好,叫上柳大士,一家子坐下吃飯。柳成林這才把柳姝放下,到灶房吃飯。
已經過了不少日子,趙蘭花雖還是惦記著自家的老四老五,但也因為家裡日子越來越好又有孫女哄,過得也算踏實。
「成林,你一直往大隊跑,事情怎麼樣了?」趙蘭花也知道柳成林要辦磨面坊的事情。
柳成林咬了兩口饃,「還沒確定下來,但我看著沒什麼的大問題,這事準能成。」
「能成好能成好。」趙蘭花忙道:「要是成了,七隊八村的,近的都得到咱們這裡來,賺的可是大錢。」
柳成林也是接觸這事時間長了,稀鬆平常的樣子,「大錢那都是政府賺的,我們賺點小錢罷了。最主要的,那用毛主席的話就是……為人民服務……」
說到「為人民服務」,傅寧不自覺笑意染滿臉。柳成林看她笑,默默看向她:「怎麼了?」
「沒什麼。」傅寧簡單道,還是笑著,淡淡的很會心。現在這話聽起來還都是誠懇真誠的,等經濟真正發展起來後,那大多是人為財死利死,便是「以人為本」那都成了口號似的空話。
說完柳成林的事情,話題自然又轉到傅寧身上。柳成林也問她,校服的事情談得怎麼樣了。提到這個問題,傅寧只能小歎口氣,「不是很樂觀,得看校長的態度和想法。這也是個新想法,校長不知能接受不能接受。」
柳成林往傅寧碗裡夾了一筷子菜,「沒事,不要有壓力。總之我會把家養起來的,你就慢慢弄這事。向明村小學校長要是沒意願,我就帶你去鎮上的小學看看,小學不行,咱就再去初中,大不了最後就到縣裡的高中。」
傅寧點頭,這事情確實也是急不來的。校服這會兒還沒有在學校裡正式出現,有點知識的人對於校服的印象也應該是民國時期的校服。而屬於新中國的校服,那還尚沒開端。也正是因為沒開端,所以難,也所以是個極好的機會。
因為不管多麼難,校服總會出現的,而且是大規模地出現。只要有學校,就會有校服,而且校服必是成批成量的。
而對於我大天朝的校服,傅寧作為一名資深服裝設計師,自然也是知道的,從來都是比誰家的校服更醜,沒有比更好看的。如果來場校服革命,那得是一場不小的革命呢。
傅寧在家耐心等了幾日,自然是沒能把校長等來,校長托張明朗來傳話了。張明朗放學後到柳家,見傅寧正在自家院子裡哄孩子,趙蘭花在灶房燒飯。
「張老師……」傅寧看到張明朗在自己院子門外出現,便招呼了一聲:「進來坐。」
張明朗笑了笑,往院子裡去,「也不坐了,校長讓我給柳三嫂你帶個話。」
聽到是校長讓張明朗來帶話,傅寧忙抱著孩子起身,「校長說什麼?」
「他讓我跟你說,叫你明兒到學校去找他。」張明朗看著傅寧,說完又看向她懷裡的孩子。
「好,那我明天過去。」張明朗慢晃著懷裡的孩子,「謝謝你啊。」
「客氣什麼?」張明朗笑著,往傅寧孩子裡湊了湊,「姝兒長得真是好看。」
傅寧也是一笑,玩笑道:「爹媽長得好看,她自然丑不了。」
張明朗哈哈一笑,「說得倒也是,三嫂能不能讓我抱一下她?」
「會抱孩子麼?」傅寧抬眉瞧他。
張明朗撓了一下後腦,不好意思笑道:「沒抱過,不會抱,但喜歡孩子。」
傅寧又看了他一眼,把柳姝往他懷裡送:「你抱看看,小心一點就是了。既然這麼喜歡孩子,趕緊找人結婚生一個。」
張明朗伸手接孩子,眼尾餘光掃了一下傅寧,只當最後那句話沒說一樣。把小小的柳姝抱在懷裡,小心得不能再小心,還是有點不知所措。柳姝太小了,水嫩水嫩的,張明朗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就碰壞了她。
張明朗抱了一陣,柳成林從外頭回來,見他抱著柳姝彆扭又小心翼翼的樣子,忙把柳姝從他懷裡接過去,「你還沒我會抱孩子呢。」
「沒抱過。」張明朗懷裡一下子空落下來,饞饞著看著柳姝。
柳成林看了他兩眼,「別眼饞,這是我閨女。」


☆、第064章
第二天傅寧等姚兵到門上,把要做的事情給他交代了一番,張明朗便上了門叫傅寧,兩人一起往學校去。
張明朗不知道傅寧找校長談了事情,昨晚傳了話也沒問幾句,這會兒便看著傅寧問:「柳三嫂,我們校長突然找你什麼事?」
傅寧看著他,把自己計劃的事情跟他講了。張明朗認真聽著,一邊還不住點頭。傅寧說完,看著他問:「就你對你們校長的瞭解,你覺得這事能成不能成?」
張明朗想了一下,「我們校長對新事物的接受能力還是有的,但要說能成不能成,我還真是不敢說。這個,還得看校長怎麼想這個事。」
「所以還是看引導的作用。」傅寧收回目光。
張明朗又想了一下,「也可以這麼說,其實最主要的還是要符合校長的想法。校長想要什麼,咱們就給什麼,那這事不管是什麼事,成功的概率都能大一些。不是我們給校長硬塞東西,讓他接受,而是要給出校長心裡剛好想要的東西。」
聽完張明朗的話,傅寧笑了一下,「果然讀書人就是不一樣。」
「不過都是空口說白話。」張明朗也笑,「三嫂覺得有幫助,那才是有用的,要不都是不值錢的廢話。」
「那你再說說,你們校長想要的是什麼?」傅寧又看向張明朗問。
張明朗微仰頭看天,翻了翻眼,「校長肯定就是想把學校辦好,把學生都教好。你要是拿這事跟校長說賺錢不賺錢的話,肯定是不成的。」
傅寧點頭,按照張明朗說的,自己之前的想法看來是沒錯的。她是在功名利祿場上混慣了的人,這會兒也只能根據對身邊人的瞭解,把所有的事情都去功利化。如果出發點太功利,怕是什麼事都幹不好。
並且,凡事都是急不來的。
到了學校,張明朗把傅寧帶到辦公室門口,並幫她敲了門才回自己的辦公室去。
傅寧進了辦公室客氣禮貌地跟校長問好,辦公室裡設施簡陋,除了一個文件櫃,一張辦公桌,剩下也就是幾個塗漆紫紅色的木椅子。
校長讓傅寧在木椅子上坐下,給傅寧倒了杯白開水。傅寧起身接了,又坐下抿了一口,放到旁邊的茶几上。
坐正身子,也是不繞彎子,傅寧看向校長就問:「顏校長,您找我來,是要跟我聊校服的事情麼?」
顏校長坐在辦公桌後面,拿起筆在手裡捏了捏,然後又放下,看向傅寧道:「就我個人來說,我想了幾天,對你提的建議是贊同的。讓學生們穿統一服裝上學,有助於提升學校形象,讓人感覺校風嚴謹。並且,能讓小孩子從小就杜絕攀比心理,好好學習。」
傅寧也是看著校長,見他採納了自己的建議,心裡也微微雀躍了一下。校長說完這些話,稍稍停頓了一下,便說了「但是」。傅寧不出聲,讓他把話整個說完。
校長便看著她繼續道:「我向上頭請示過了這件事,上頭沒有反對,但也沒有很支持。」
傅寧等著校長說下去,校長卻停住了話,她只好開口問:「那現在是怎麼樣?」
校長把身子直起來,又拾起桌子上的筆在手裡,「上頭不給撥款,說這衣服的事情,那得學生出錢購買。」
傅寧點頭,「照理說是該這個樣子。」
「那現在就有問題了,這突然說要弄校服,人家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學生家長會願意購買嗎?如果咱們按一人一套把衣服給做了,到時沒人買,怎麼辦?」校長說完,左手手背砸了一下右手的手心,腰更是直了直。
傅寧看著校長,心裡默默琢磨著現在向校長提議強制學生買校服好不妥,也不好讓校長用其他地方的錢來購置校服,便換了說法道:「那要不校長現在學校鼓動一下,看有多少學生願意購買校服的?」
只要有一個人願意買,那就能讓這事開個頭。怕就怕,這事還沒開頭,就被悶死在了萌芽狀態。
校長看著傅寧想了想,半天點頭,「這事我是可以做,你先把一套校服的價格定一下,我順便把價格也講明,先收了錢上來,到時你也好有本錢買布料做衣裳。」
傅寧微抿了一下唇,「那就勞煩校長了,我先回去做出一套校服出來,讓一個學生穿了給大家看一看,也好讓大家決定買還是不買。」
「成!」校長沉聲道:「你就先回去做,這事我盡力而為,至於能成不能成,那就看大傢伙的意願了。」
「好的,謝謝校長。」
傅寧謝過校長,退出辦公室,稍看了看這不大的小學,也就一步步往學校外頭去。
剛走到學校大門上,張明朗從後面追上來,微喘息道:「怎麼樣?校長怎麼說?」
傅寧把校長的話跟張明朗簡單複述一下,張明朗已經穩了氣息。他看著傅寧,等她說完便開口道:「這事兒確實有些難,你也不要灰心,慢慢來。」
「我知道,你回去吧,我這就回去準備準備去,做出套校服來。」傅寧沒讓張明朗再往前送自己,便自己一邊走路琢磨一邊回了家。
到了家中,姚兵見了她便也是問學校校長那邊的情況。傅寧往縫紉機後坐,直接上手幹活,開口道:「情況不差,我下午要去鎮上買點布料,你繼續在家幹活可以嗎?」
「沒有問題,吃完晌飯我就過來。」姚兵看著傅寧說:「三嫂你去買什麼布料?做校服的?」
「嗯。」傅寧把臉轉向他,「先幫鶯兒做一套,讓她穿了去學校。校長幫著鼓動鼓動,應該不會沒有人買的。」
「嗯。」姚兵也使勁點了一下頭,「三嫂做的衣裳好看,一定有人買。」
本來柳成林吃了晌飯還要往村委會去的,但知道傅寧要去鎮上買料子,便稍放了放自己的事,先陪著她去了鎮上。
到了鎮上,也是直奔目的地而去。到了布店,傅寧挑了自己想要的布料,和布店老闆說了幾句家常,付了錢便和柳成林出了布店。
本來也是沒有其他事情,辦了這事兩人就是要往回去的。上了車子,轉了幾道彎,在柳成林騎著車子越過一個巷口子時,傅寧忙拉了一下他的衣擺,「停一下。」
「怎麼了?」柳成林伸直了腿,單腳著地。
傅寧從車子後座上跳下來,「我好像看到熟人了。」
「哪個熟人?」柳成林從車子上跨下來。
傅寧往後去,他便調轉車子頭,也跟著傅寧。到了巷子口,伸頭往裡看看,就看到一個人拿著一個破舊得打了補丁的麻袋在撿垃圾。這人是個女人,還帶著個大肚子。
「劉桂紅……」柳成林囈語出聲。
傅寧站在柳成林旁邊,只是看著撿垃圾的劉桂紅的不說話。劉桂紅在到巷子口的時候抬頭看到傅寧和柳成林兩人,忙把頭一埋,趕緊錯過了身去,只當沒看到兩人一般。
柳成林和傅寧也是愣愣的,到底沒有上去跟劉桂紅熟絡地講一句話,而是配合著她,當做不認識一般。劉家都不管的事情,毫不相關的柳家,顯然是更管不了的。
看著劉桂紅的樣子,傅寧便想到趙蘭花說過的,她在月子裡還下地去林子裡撿柴火,那是極心酸的。現在的劉桂紅,怕是經歷著與趙蘭花相似不差幾毫的事情。
「走吧。」傅寧回過神,拉了柳成林一下。
柳成林也回過神,把車子又調轉一個方向,跨腿上去:「上來。」
傅寧爬到車子後座上坐下,扶住柳成林的腰身。
柳成林踏上踏板騎動自行車,走了一段距離,才開口說:「劉洪超和周志美真的不管桂紅了?」
「看樣子是的。」傅寧悶悶出聲,要不自己挺著個大肚子,出來撿破爛幹什麼?
「唉……」柳成林長歎口氣,「人生可真是世事無常,誰能想到一直被周志美誇上了天的桂紅,會過上這樣的日子。」
「一個人有一個人的命吧。」傅寧回頭空看了一眼,「說不定以後桂紅的日子會有所改變呢。」
「嫁了個那樣的男人,連劉曾明都不如,能改變什麼?」柳成林直剌剌道:「都不知道能不能把孩子給養大了。」
傅寧抿了抿唇,也沒說話。她雖有些同情劉桂紅現在的生活處境,但也慶幸當初柳成輝沒有娶了她。要是娶了她,那不定組成個什麼樣的家庭呢。再想到柳成輝,也不知道現在在外面如何了。還有老五柳成明,雖是寫了信回來報平安,但也不知道具體是個什麼情形。
這些事情尚且都是管不了的,那就只能先把眼前的事情一步步做好——柳成林的磨面房和她的校服大計。
柳成林帶著傅寧到家,剛一進門就看到家裡來了客人,正在堂屋裡坐著和趙蘭花說話呢。趙蘭花看兩人回來了,忙伸頭道:「成林你可算回來了,李村長找你來了。」
一聽是村長來了,柳成林忙把車子停了往棚子裡放,然後和傅寧一起往堂屋裡去。堂屋裡趙蘭花和姚兵都陪村長坐著,見兩人進來便都一塊兒起了身。
「李村長,你怎麼來了?」柳成林客氣笑,把手裡的布料往八仙桌上放。
李村長又坐下,看著柳成林道:「還不是為了你的磨面房來的。」


☆、第065章
柳成林見著李村長的時候,就自然想到了他是為磨面房來他家的。只是不知道這趟來,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但看李村長臉上的表情,和之前的事態走向,柳成林只在心裡暗暗覺得,是好事。
果真,他和傅寧坐下沒一會,李村長便笑著說:「成林啊,你提的建議,咱們經過多番申報和與上頭交涉,現在終於有結果了。」
「什麼結果?」趙蘭花急得不行,伸頭看著李村長就問。
李村長看了趙蘭花一眼,又看向柳成林,只見柳成林倒是淡定,笑著說了句:「村長,好事壞事?你說。」
「我都上門了,能是壞事麼?」李村長說著端起趙蘭花給他倒地茶水,說完喝了一口。
聽得這話,趙蘭花臉上一喜,一把抓了坐在她旁邊的姚兵的手。她手掌粗糙乾硬,擦得姚兵手背一麻,忙看向她一起笑。
柳成林和傅寧臉上也是露出了喜色,柳成林看著李村長道:「那這麼說,是成了?」
「成了。」李村長慢條斯理的,把茶水放下,又看向柳成林,「上頭說這個主意好,不止能建磨面房,剛好咱們村委會也能一起改建一下。」
柳成林高興地看了傅寧一眼,又看向李村長,「都怎麼弄?」
「就是把現在村委會那幾間房子都拆了,往後擴擴,擴個大院子。坐西朝東的,咱們就建磨面房,搞好設備就能用了。按照咱們當初說好的,這磨面房就是成林你來管。要是人手不夠,你再看看要不要找,到時再說。沿路那一側咱們也規劃了,蓋個二層小樓,下面一層那做蒙麵店用。誰家想做生意,租一間買一間都成。上面一層,就是咱們辦公用。」
聽李村長說完這麼多,柳成林這才心頭激動起來。激動不是他的磨面房有著落了,而是村委會這麼一搞,向明村一下子就不一樣了。他在身上摸了半天,摸出半包煙來,抽出一根往李村長手裡送,「李村長,我這是……這是太激動了。」
李村長接了煙,又就到柳成林面前,讓他給自己點上火,吸了一口笑著道:「這樣的好消息,誰不激動?就是村支書,那都激動了半天。都還感謝你呢,想了這麼個好點子,腦子好使。」
柳成林幫李村長點了煙,自己不抽直接把煙裝起來,客氣道:「什麼腦子好使不好使的,不過就是看著大家總去鎮上磨米磨面,累得慌。」
那邊趙蘭花看柳成林得了這麼個大差事,李村長又這麼誇他,自己心裡早樂開花了,抓得姚兵的手越發緊。姚兵被她勒著磨著,咬著牙,看向趙蘭花詭異笑著道:「柳大娘,不要激動不要激動。」
聽得姚兵的話,趙蘭花鬆開姚兵的手,一巴掌打在他大腿上,「你這孩子,你沒聽村長說嘛,這擱誰都激動,我怎麼能不激動呢?」
姚兵被趙蘭花打得空含一口氣,捂著自己的大腿默默嚥了下去。
傅寧悶著笑,人還要說話的時候,忽聽得屋裡孩子哭。趙蘭花一聽到孩子的聲音,注意力立馬就轉移了,忙過來拉了傅寧:「看看去,怕是姝兒餓了。」
兩人進了屋,又是換尿布又是餵奶,只留下三個男人在外頭。
等孩子哭聲沒了,柳成林又撿起剛才的話題說:「李村長,不知到時候我家想租一間蒙面,成不成?」
「要了開裁縫鋪是不是?」李村長會意地看著柳成林。
柳成林撓頭一笑:「是的,等房子好了,那邊熱鬧,肯定不少生意都往那搬的。咱們這莊子太閉塞了,不如大隊好。」
「沒問題的,誰都不給,我也給你留一間。」李村長打包票道。
柳成林聽這話就樂了,「謝謝李村長,太感謝你了。」
「別感謝我,感謝你自己。」
在說店舖的時候,姚兵便挪身子坐到柳成林旁邊,和他一起面對李村長。這說完了正事,李村長也是心情好,看著姚兵拉家常地問了句:「是姚家小兒子吧?」
「對。」柳成林抬手拍了一下姚兵的肩膀,「跟著他三嫂學手藝呢。」
李村長看了看姚兵的腿,然後看向他的臉:「好好學,學門手藝比什麼都不會好多呢。」
「嗯嗯嗯。」姚兵一個勁點頭。
李村長看姚兵老實有幹勁的樣子,也是笑呵呵的,便也不急著走,又坐著說了陣子家常話。
裡面趙蘭花和傅寧服侍完了家裡的小祖宗,又出來。傅寧抱著孩子哄,在柳成林旁邊並不坐,只怕一坐下小祖宗就不樂意。
李村長看著柳姝可愛,又起身逗了一陣孩子,這才要走。柳成林、趙蘭花和傅寧百般留他吃晚飯,他也是沒留。
把人剛送走,柳成林就從傅寧手裡接過了柳姝,抱在懷裡哄:「怎麼了?又餓了?這麼能吃,是不是個女孩子?」
趙蘭花看著柳成林,一把抓了傅寧的手,「就沒見過成林這麼喜歡孩子的,你想他爸那老不死的,小時候的五個孩子,就抱過老大幾下。」
這番下來,學校放學,也就到了該做晚飯的時間。姚兵照例要回家去,趙蘭花卻拉著他,死活不讓他走:「怎麼?你柳大娘家這麼個大好事,你能不留下不留下來吃飯。你要是不留下吃飯,我叫阿寧不教你手藝,讓你找別人學徒去。」
傅寧也說:「吃完飯還有點事要你幫我搭把手,別急著回。」
趙蘭花這話一說,傅寧再這麼講,姚兵哪裡還有不留的道理,只說:「大娘,您鬆手,鬆手我不走==。」
「不走我就松。」趙蘭花說松就松。
晚飯燒好,柳大士踩飯點回來,一家子坐下吃飯。姚兵雖是外人,但跟傅寧學了這麼長時間的手藝,跟自家人也沒差了。他又是和柳成明關係處得好的,趙蘭花也不拿他當外人。
飯沒吃幾口,姚兵的老娘就找來了柳家,見姚兵在吃飯,嗔怪道:「留下吃飯也不知道回去跟我講一聲嗎?」
姚兵忙放下碗筷,「我給忘了,媽。」
「我看你是在人家呆得不想回家了。」姚兵老媽還是那副表情。
趙蘭花笑,從桌子邊站起來,出了灶房來拉姚兵老媽,「進來進來,進來一起吃。」
姚兵老媽扯住趙蘭花的手,「吃什麼呀?我來看看兵子,他在這裡我就放心了。家裡飯都燒好了,老頭子在家等著呢。你們趕緊吃,我這就回去了。」
「讓他自己在家吃好了。」趙蘭花還是把人往裡拉。
姚兵老媽一直推辭,推到最後就被趙蘭花拉到桌邊坐下了,還給她盛了稀飯拿了饃。她看了看桌子周圍的柳家人,姚兵撿起碗筷,看著她笑著道:「媽,吃吧,客氣什麼?」
姚兵老媽瞪了姚兵一眼,小聲道:「不懂事,白學你三嫂的手藝,白吃三嫂家的,還不曉得客氣。」
姚兵笑了笑,「媽,我都記在心裡呢。」
「趕緊吃飯吧,大娘,不用客氣。」傅寧也出聲對姚兵老媽說。
姚兵老媽看了一眼傅寧,不好意思再說什麼,只好應了一聲端起碗來喝稀飯。幾口飯下肚,話路子打開,也就沒有開始的客氣了。
姚兵在姚大娘旁邊,把大隊的事情也說了。因為姚兵回家說的來來回回都是柳家的話,姚家兩老的對柳家的事情也都知道得七七八八。這會兒再說起來,不過都是感歎柳家日子過得好,這一步步的,叫人看著羨慕都羨慕不來。
趙蘭花是誇柳成林和傅寧誇習慣了的,這會兒也不遮遮掩掩的,便還是笑著道:「我家成林和阿寧有本事。要是靠老不死的,那得一輩子喝西北風。」
這老不死的當然說的就是柳大士,柳大士不悅一抬頭:「別拉呱拉呱就把我拉上孬。」
「不說你不說你,你吃你的。」趙蘭花沖柳大士揚揚筷子,懶得理他。
姚大娘夾了筷子菜,送到嘴裡嚼了嚥下去,想了別的,便又換了話題說:「柳大姐,你家還和周志美家惱著呢?這鄉里鄉親的,一直這麼惱著也不好。」
「有什麼不好的?」趙蘭花倒是無所謂,「她不是橫的麼?叫她橫去。我家小四子被她和她閨女弄成這樣,我一輩子不會忘了。」
「她家桂紅哪裡落得好了?你再看看現在的周志美,能跟人大聲說話都不敢了,哪裡還橫?」姚大娘看著趙蘭花,她這和善的性格,倒是和她大兒媳秦香霞像得很。
「那不是她們自己作的麼?」趙蘭花對周志美和劉桂紅就是沒有同情心。
姚大娘還沒說話,吃著飯的柳成林突然出聲道:「我和阿寧今天去鎮上,好像看到劉桂紅了。」
「她去鎮上幹什麼?」趙蘭花看向柳成林。
柳成林吸了口氣,「去撿破爛的,好像是,還懷著身子。」
趙蘭花愣了愣,吃飯的動作變慢,也不說話了。
周志美的事情也是剛說完,姚兵的老爹又出現在柳家灶房門外,濃眉直豎,「不回去吃飯也不知道說一聲嗎?叫我一個人在家等?!」
姚大娘被嚇得一跳,「哎喲,我以為你等不到會自己吃呢。」
姚兵老爹不說話,柳家人忙又招呼。進了灶房,姚兵老爹也不往桌邊坐,沒了情緒,只說:「我吃過了,就是過來看看。」
姚老爹吃了飯吃不下,趙蘭花也沒強迫他再吃,就坐在旁邊摻合著講話。
等吃了飯,柳成林哄著柳姝。他對自己女兒這愛不釋手的程度,也是讓傅寧咋舌的,便看著他說了一句:「幸虧不是兒子,要是兒子不知你還要怎麼樣呢。」
柳成林忙搖頭,「你這就錯了,要是兒子我才不這樣,閨女不一樣,就得疼。」
傅寧打了他肩膀一下,「就沒你這麼奇怪的人,我去找鶯兒過來,給她做身校服。」
「去吧。」柳成林抱著孩子,一邊晃著一邊說話。
傅寧去隔壁找黃鶯,把黃大爺和黃大娘又帶過來,結果三對老人坐一起,天南地北地吹。那邊傅寧帶著黃鶯去量尺寸,讓姚兵打下手。柳成林自己哄著柳姝,看著她眉眼可愛地衝自己笑,自己就樂呵上半天。
黃鶯見傅寧給自己做衣裳穿,沒有不高興的,只是乖乖著聽話。等傅寧量完尺寸,放她走她也不走,就賴在傅寧旁邊。
傅寧去家裡找了點冰糖給她吃著玩,自己和姚兵走下來又琢磨了一陣校服樣式的事情。她是有自己的設計,但這校服還真不能異想天開只按感受來,得符合實際。
就現在的人來講,尤其是鄉下人,保守想法還是多一點。那這校服的設計,就首先得考慮到保守性,繼而才是美觀大方。姚兵雖然對衣服設計沒有獨到的想法和創意,但他學了這麼長時間,又是土生土長在向明村,怎麼都比傅寧瞭解當地情況。
兩人商討了一番,傅寧便有了想法。黃鶯在旁邊一句都聽不懂,她又懂事不去打擾傅寧,便跑去了柳成林旁邊。
柳成林把柳姝送到她面前,「鶯兒看看,你的姝兒妹妹好看不好看。」
黃鶯湊到柳姝面前看,「好嫩好嫩的,眼睛大。」看過又看向柳成林,「柳三叔,姝兒妹妹什麼時候才能陪我玩啊?」
「長大就能了。」柳成林笑,「等姝兒長大了,你就是姝兒的大姐姐。」
「我一定對姝兒妹妹好,保護好她,不讓別人欺負她。」黃鶯看著柳成林認真道,說完就甜著表情笑了一下。
柳成林伸手蹭了一下黃鶯的臉,「好姐姐。」
「姝兒妹妹吃糖嗎?」黃鶯說著把手裡的冰糖送到柳成林面前,「柳三嬸子給我的,姝兒妹妹吃不吃?」
柳成林忙搖頭,「她還小呢,不能吃。」
「哦,那就不給她吃。」黃鶯又忙把手縮回來。
黃鶯跟小大人一樣,找了小板凳坐在柳成林旁邊,認認真真地跟柳成林說了許多話。一直到時間不早,人都要走了,她才和自己的爺爺奶奶回家去。
傅寧從打設計稿開始,到打版、剪裁一直到校服做成,足足又花了一個多月的時間。只要有地方看著不好,那便就改,改到自己和姚兵都滿意為止。
校服完成,傅寧讓黃鶯穿上,帶著一起去學校。校長見到黃鶯的瞬間,眼睛倏地一亮,顯然是有些驚喜的。
傅寧的校服自然不是那種常規的藍白相間、寬大得不像衣服的校服,她把自己多年的設計經驗揉入其中,兼顧時代特色。校服簡潔好看,穿起來有活力有精神,有種改頭換面的效果。
在校長仔細看著黃鶯身上校服的時候,傅寧沒有打擾他,只是瞧著他眼裡的亮色越來越明顯,心裡便是有底了。
校長一邊看的時候一邊摸著小巴,黃鶯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紅著臉說:「顏校長,這是柳三嬸子給我做的,好看嗎?」
「好看好看。」校長忙忙點頭,然後看向傅寧:「要是整個學校的學生都穿上,那一定非常漂亮。不談別的,就是做廣播體操和排隊回家的時候,足夠叫人看了。」
傅寧笑,「要是真那樣,上面也會來看的。到時候咱們學校評學風評榮譽的時候,都不會差。那樣的話,學校的其他建設申報,估計都會容易一點。再說得玄乎一點,上報紙上電視都是可能的。」
顏校長也是個讀書人,見過世面,報紙這東西不消說人都懂,這電視是什麼他也是知道的。只是這稀奇的玩意,在安平鎮還沒普及,都是鎮上有些人家實在有錢想燒包一下的,會買一台。
細細看著傅寧的臉,眼裡百般情緒轉動,最後顏校長把目光移開,慢走到辦公桌邊,敲了一下桌子,「你這回是真把我說心動了,如果我這回不抓住這個機會,你會去找別家學校是不是?」
傅寧笑得淡,「顏校長,這會兒我也不跟你打官腔了,咱們都是小本生意,都想賺口飯吃。」
顏校長明白他話裡的意思,又摸下巴想了一陣,「如果讓別的學校先捷了足,那我們學校可就什麼都撈不著了。這是個讓學長髮展的好機會,確實是好機會……要是真能成,那可能會把周圍村裡的小學都比下去……要是能和鎮裡小學名聲齊肩……」
顏校長越想越遠,越想就越暗暗興奮。學校在他手下壯大起來,那是一件多麼振奮人心的事情。顏校長心裡自然也明白學校最主要靠的是師資,但就目前而言,就小學而言,就安平鎮而言,要說師資真的差得多少,那是真沒差多少的。學校能發展成什麼樣,以後會不會被砍掉,那還得看上面的認可和扶持力度。
所以說,他這會兒是真有心去判斷了,也判斷出了,傅寧這是給了他一次極好的機會。要不……
顏校長又用手敲了一下桌子,嚇得黃鶯一跳,然後他走到傅寧面前,看著傅寧說:「要不就來硬性的,學生都乖聽學校的話,學生家長也都相信學校,這事包在我身上,我給你辦成嘍!實在有誰家窮的,拿不出這錢,我先給他墊了。」
傅寧看著顏校長,忙開口道:「謝謝顏校長,只是這事可能沒那麼容易。」
「我知道。」校長轉身走到自己辦公桌後頭,「這事我比你清楚,我早估量過。不過這事益大於害,值得一試,所以我這會兒也不猶豫了,全力支持你好吧?只有一點,你要答應我的。」
「什麼事?」傅寧雖問,心裡也是猜到了幾分校長要說什麼。
校長往椅子上坐,「我也是明白人,事情成了以後讓你不做其他家學校的生意是不可能的,但有一點,你必須答應我。這會兒還沒有誰家搞這件事,在我們向明村小學名聲沒打出去的時候,你不能幫其他家學校。」
「成。」傅寧立馬就應,「這事情校長放心,我也是向明村的人,孩子以後也會在向明村小學上學,自然是為自己學校考慮的。這間小學,不是校長你一個人的小學,是我們整個向明村人的小學。」
校長聽傅寧說這話就開心了,看著傅寧道:「你是個不錯的生意人,我看好你。這事咱們就定了,說幹就幹,也要幹好!」
「嗯。」傅寧以為還要再磨一陣子這件事的,沒想到校長會看到校服就立馬改了主意,真是意料之外驚喜不已。
和校長商定好這事,傅寧也沒有在學校多留,接下來的事情,那都得靠校長去解決。

傅寧走後,校長也是一不做二不休,先就召集了向明村全體老師召開了會議。在會議上把這事拋出去,讓各位老師到班級裡給學生佈置下這個任務。
老師都聽校長的,學生都聽老師的,當然,學生還要聽家長的。也就是中午回去吃完晚飯,各位學生就在老師的交代下,把自己的家長帶來了學校。關涉到錢的事情,跟學生講是沒有用的,那必須還要跟家長講。
傅寧雖心念這件事,面上也是淡定,還是和姚兵做著手裡現有的活。每天張明朗放學了都會來跟傅寧匯報一下情況,不過都是事情進展得不順利,但好在,每天都是有進展的。校長也是親力親為,忙得焦頭爛額,不過都是希望這事兒能成。
而在傅寧一直忙著學校的事情時,柳姝也是一天一個樣子越長越大起來。村委會的樓房和磨面房也是早就動了工,幾個月下來也有了大概的樣子。
柳成林雖不是村裡的幹部,但卻是這件事的主力人員,忙得不可開交。不論是村支書還是村長,那也都是十分信任柳成林,事情交給他,省自己的事,也放心,不怕事情辦砸了。
直到學期末,顏校長又把傅寧叫去了學校,告訴她自己將將就就把校服的事情搞定了。傅寧看著校長疲得很的樣子,也只能說些感謝的話。
校長一直搖頭,看著傅寧說:「這事累倒不累,就是磨人。好在大部分家長都配合,只一小部分,家裡窮,實在沒辦法,我只能私下說給他免了,但不能張揚。這要是張揚過去,那花錢買了校服的,心裡也不舒服,是不是?」
學校內部的處理事情手段,傅寧身為一個外人,也不好插手置評什麼,不過是應著校長的話。
校長找傅寧,當然不止是把事情告訴傅寧就算了的。他也知道傅寧手裡沒那麼多錢,所以也是信任加體諒地把錢先給了她。兩人之間,以一紙協議做約。
學校以期末考試終結這一個學期,校長在學校發佈通知,期末考試完不要立即離開學校,要給大家量身體尺寸。
傅寧也是在考試結束後到學校,帶著姚兵拿著軟尺筆紙,把各個學生的尺寸全部量下來。本來這只是需要學生報個身高的事情,但傅寧為了讓學校和學生家長看到她做的事情,所付出的認真和努力,好讓她們心裡踏實,所以便把大小事情一併做了。
向明村小學不大,總共有五個年紀,每個年紀的人數在五十個左右,算起來也有兩百多個學生。去掉五年級升初中要走掉的,那也還得有兩百人的尺寸要量,兩百套衣服要做。
傅寧和姚兵量完所有人的尺寸,已經是累得夠嗆了,走路步子都疲軟。姚兵是個男人,體力好點,但腿腳不好,這會兒也沒好到哪去。
學生們是量完一個班級走一個班級,傅寧和姚兵便是最遲走的。張明朗見著兩人忙不過來,在自己班級量過去後也幫著傅寧做了不少事。一直送走所有人,便剩下三人收拾了自己的東西,出學校去。
從學校出來,越過大隊往家回。三人也是邊走邊說話,走到大隊的施工現場便停步看了看,聊了聊房子建成後的種種。
柳成林在工地上,看到傅寧過來,忙跑到三人面前,「學校的事情怎麼樣?」
傅寧搖了搖手裡的本子,「都搞定了,在這裡呢。」
柳成林笑了笑,「成了就成,我還要在這裡呆到工人下班,要不你先回去。」
「你忙吧,不要管我。」傅寧道:「我們就是走這裡停下來看看,說兩句話。」
和柳成林說完話,三人正要抬步走,忽聽到一聲音傳過來:「喲,這不是傅大裁縫麼?」
臉朝聲音來源處轉過去,說話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的生意每況愈下的顏裁縫。傅寧見他說話帶著酸味,也懶得理他,只當沒看見沒聽見往前走。
姚兵倒是看向了顏裁縫,突然冒了句:「什麼裁縫?三嫂是設計師。」
「噗……」顏裁縫沒忍住笑出來,「設計師?什麼東西?往自己臉上貼金也貼點別人聽得懂的。」
傅寧看姚兵還要說話,忙過來把他揪走了。同行是冤家,顏裁縫本來就和她有仇,現在生意也是被她搶了很多,見到她不恨得牙癢癢才怪。
顏裁縫看傅寧拉姚兵走,不讓姚兵說話,面上冷笑一下自然是覺得傅寧怕他了,不知趣地一把拉了姚兵:「小徒弟,走什麼呢?咱們話沒說完呢。」
姚兵掙開顏裁縫的手,「說了你也不懂,等學校的學生都穿上三嫂的校服,那時你就知道設計師是什麼了。」
「喲,校服又是什麼東西?」顏裁縫聽著傅寧不止是搶了他生意,還有別的事情,臉上表情一陣不自然。同樣是做裁縫的,他要是被這女人比得一點面子都不剩,這日子還真不是一般難過了。
「說了你不懂了。」姚兵也看出傅寧不想讓他跟這顏裁縫多說話,便也不再跟他廢話,跟上傅寧就跑了。
顏裁縫被晾在原地,張合幾下嘴,「切」了一聲回家去了。
到家也是不順氣,坐著不舒服就站著,站著不舒服來回走走。他媳婦看他心神不寧的,便問了句:「做什麼呢?」
顏裁縫皺眉咬了一下大手指指甲,半天看向他媳婦:「你說柳家的媳婦到底是什麼來路?我這生意都快沒了,人都找她做衣裳。現在又不知道在學校搞什麼,還不留給我留口飯吃了?」
顏裁縫媳婦倒還明點事理,只道:「你管人家什麼來路,都是沒用的,人家有手藝。我看這麼下去,咱們家的裁縫危險了。現在剩的,也都是老主顧。要是老主顧也沒了,咱們真得喝西北風去了。」
顏裁縫眉頭又皺得緊了幾分,「那怎麼辦?我價錢也降了,再降我可就要虧本了。」
「你先看看,看她弄什麼呢。都是一個村的,她總不能真把咱們往死路上逼吧?叫她給我們留口湯喝。」
「什麼意思?」
顏裁縫媳婦看著他,「我倒是聽說了,她一直往學校跑,是跟校長談校服的事情。也不知道成沒成,那要是成了,可是大生意。她只有自己和學徒的姚兵,人手怎麼看都緊張,你到時要點過來做做,幫她忙咱們也賺錢。她都打好版的,你做還不快?」
顏裁縫眉毛一豎,「你開玩笑呢?我跟她惱成那樣,以前那會還在她家門上鬧過。」
「我就說了,都是一個村的。咱們向她低個頭,賠個不是,那不就結了嘛?柳成林和傅寧為人還是不錯的,不是個會故意刁難人的人。你信我,準沒錯。」
「我不去,低頭求人這種事情,打死我也不去!要去你去!」
顏裁縫媳婦也不爽了,「我要有手藝我才能去呢?又不是我得罪的人家?我去什麼我去?愛去不去,當初為難人家的時候比誰都積極,誰讓你去了?」
顏裁縫被他媳婦這麼一說,悶聲不說話了。
傅寧回到家也沒當即就開始幹活,而是先把姚兵放回去休息了小半天。從布料線團拉鏈等東西的採購,就不是一件小事。等東西買好,打版她來打,接下來就得她和姚兵一起做衣裳。
兩百套,到開學之前只有兩個月的時間,想著也是吃力的。如果實在趕不出來,那到時候只能是找服裝廠,把衣服包給人家來做。
晚上洗漱完,傅寧往床上一趴,腦子裡琢磨的都是這些事情。柳成林也洗漱了過來,到她旁邊,伸手捏上她的肩膀,「累吧?」
「累成狗了……」傅寧蔫聲應。
柳成林手上輕一下重一下,捏得很有節奏感,一邊說:「能不能吃得消,吃不消可不能硬扛。」
傅寧豎起一個ok的手勢,「沒問題的,我都搞得定。如果實在搞不定了,一定會找你,讓你幫我搞定。」
柳成林笑了笑,往她耳朵邊趴,「我還是你的後盾呢?」
傅寧刷地一下轉過頭來,看著他:「你不是麼?」
柳成林聳了一下肩,挑了一下眉,故意很叼地說:「我這麼本事的人,當然肯定是了。」
傅寧看他臭屁,抬腳就踹他,也沒注意部位。柳成林伸手截住,一把把她的腳握在手裡心,臉微紅嘴角掛淡笑地看著她,輕聲問:「你幹什麼?」
傅寧愣愣眨巴了一下眼睛,「踹你啊,你莫名其妙臉紅什麼?」


☆、第066章
柳成林抓著傅寧的腳,手指在她腳踝處蹭了兩下,然後手上一用力就把她拉進了自己懷裡……
暑假假期開始後,黃鶯幾乎就長在了柳家,不是幫著哄柳姝就是纏在傅寧身邊看她做衣裳,或者津津有味地翻看傅寧畫的設計稿。看得多了,手癢癢,拿了筆和紙就自己開始臨摹起來。這一來二去的,不知不覺就能畫些像樣的人出來了。拿了給黃大娘看,喜得黃大娘眼睛一亮一亮的,一直道:「我家鶯兒還是個多才多藝的呢。」
傅寧也會看黃鶯的話,見她是真有天賦,便還會拿筆教她勾勾線條,都是簡單不費時的,然後便讓黃鶯自己畫著玩。
傅寧因為校服的事情極忙,這會兒雖說不需要耗費腦子弄設計,打了一個版之後姚兵也能照著打版畫線剪裁,事情是很順利,但也要趕著時間才能完成兩百套。
原大隊的顏裁縫聽了自己媳婦的話,心裡也有些動搖,今兒便來傅寧家打探情況。心裡雖想著找契機向傅寧認個錯,好得點生意做做,但畢竟低頭不是件容易的事,便看著看著也沒說啥出來。
姚兵見他坐著一時瞄一眼一時瞄一眼,也不知道他是來幹嘛的,就稍停了手裡的活計,看著他問:「顏師傅,你今兒過來到底有什麼事情沒有。」
「哦……」顏裁縫忙回了一下神,然後擺手:「沒事沒事,我就坐坐看看。」
姚兵默默地把目光轉向傅寧,傅寧倒沒什麼反應。沒一會站起身子,拿起顏裁縫旁邊的茶缸子,又去給他倒了杯白開水,只是不說什麼話。
顏裁縫臉上不覺尷尬,接了白口水放到嘴邊吹了吹,這才出聲說:「傅寧,你這怎麼想到的主意?能讓顏校長給你做這麼多衣裳。」
「人活著,還是要多用用腦子的,要不長了腦子不是白費了。」傅寧依舊低頭幹活,隨口說話。
顏裁縫喝了口白開水,又抬起頭,「這兩百套衣裳,你和姚兵兩個人能做完嗎?」
傅寧還是當說家常一樣,一邊幹活一邊道:「版型簡單,不複雜,我和兵子不急不趕,認認真真做,一天也能一人做出兩套來。要是再趕趕,多做幾套也是成的,開學前兩百套肯定是沒問題的。」
「哦……」顏裁縫拖長了尾音應,又低頭喝水。
他不要不找話題說話,傅寧和姚兵忙得很,也都不會主動找話跟他講。坐了一會試了幾句都是沒戲的樣子,顏裁縫也不坐了,拍了拍屁股起身,「那我這就回去了。」
傅寧到這會兒才抬起頭來,「我這忙著呢,那就不送你了。」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走。」顏裁縫忙道,也算給自己留點面子,明明就是人家不想送他,他哪裡有看不出來的。
出了柳家的門,顏裁縫還在嘶嘶抽氣。心裡琢磨著,學校這麼一塊大肥肉,他到底怎麼才能咬上一口呢。他也不要大,能咬上一口也就夠他養家餬口的了呀。
怪就怪,當初自己不識勢,把傅寧這女人給得罪了。要是沒把她得罪了,這會兒什麼事情都好商量的。向明村總共就兩個裁縫,她難道真那麼狠毒讓他沒了生計活路了?
顏裁縫一邊琢磨一邊往家回,走到岔路口的時候,突被一人上來擋住了去路。他抬起頭一看,是吳妮。吳妮看他回了神,笑著道:「顏師傅,你想什麼呢?面前來個人都沒看到?」
顏裁縫一笑,「沒什麼,你這是往哪去?」
「往你家去啊。」吳妮依舊笑著,「找你給我做件衣裳呢,剛巧就在這碰上你了,那就一起走吧。」
「走走。」顏裁縫和吳妮並肩而行,走了兩步便說了自己來六隊幹嘛的。
吳妮驚訝地看著他,「顏師傅,你這會兒還去她家找她呢?我跟你說,我們劉家跟她家惱絕了。我最恨她傅寧,八輩子不上她家門的。那女人,心眼多又壞。」
「這不是為了有口飯吃麼?」顏裁縫看向吳妮道:「這會兒也就你們還找我做衣裳了,別的都去她那裡做。我又不會幹別的,讓我去給人家蓋房子打小工,我都幹不來。我要不在她那裡想想法子,那我這手藝就沒用了呀。」
「她當真把校長說動了,把整個學校的校服都給她做了?」吳妮慢著聲音問。
「可不是麼?」顏裁縫接話道:「人說都簽字畫押了,開學前把衣服都做好,給校長。那錢啊,校長早給她了。」
吳妮偏過頭去,「她還這麼本事呢?」
「還真不能小瞧了這女人。」顏裁縫咬牙道:「不,這女人就不是一般人,是有本事的。我瞧著,是做大事的料。」
「哎喲顏師傅,你怎麼還幫她說起話來了?」吳妮秀眉一挑,「她是什麼人,別人不知道,你和我還不知道麼?她是好人麼?」
顏裁縫咬了咬後齒,「不是,不是好人,真不是好人。」
「那不就得了。」吳妮笑了笑。
兩人說著話一路就到了大隊,到了顏裁縫家門前,便又一起進屋。還是一邊說話一邊做衣裳,來來去去話題離不開傅寧身上。吳妮是被傅寧坑慘了的,日子過得並不如意,看著柳家這會兒如日中天的,柳成林把磨面坊拿下來,傅寧又把學校拿下了,心裡酸的很。
想想自己那沒出息的二婚男人劉曾明,再看看如今的柳成林,更是越發不能比。原還恨柳成林的,這會兒滿心窩那又都是懊悔了。要是當初她跟家裡死磕到底,拚死嫁給柳成林,那現在這個男人就是自己的呀,有她傅寧什麼事?
這千遍懊惱萬遍悔恨,都是沒有用的,因為這世上沒有賣後悔藥的。
顏裁縫幫吳妮量了尺寸就放下軟尺,看著她道:「還是老樣子,時間到了你過來拿衣服。」
吳妮應下了,也沒多留,便又出了顏裁縫家,回家去了。到了家裡,劉曾明正拉了一幫子的人在她家堂屋裡打麻將。屋頂的笨重風扇轉成一個圈,不斷扇下風來。
「碰碰碰!」劉曾明伸手到麻將桌上拿牌,看到吳妮回來,翹了她一眼只當沒看到。
吳妮見他就一肚子火,更別提看他跟人家玩打麻將了。心裡憋著氣只想鬧上一番,但見著這麼多人在,只得把氣壓了自己回房去了。
回房也是不安寧,坐也不是,躺也不是,最後便站在梳妝台前使勁敲檯面子,還用腳踢了幾下。
心裡的氣一直散不去,她想了想,便又出了門。劉曾明也不管她回來還是出去,問也不問上一聲,倒是吳妮自己撩了句:「晚上我不回來吃飯了,孩子餓了讓你媽自己想辦法。」
「隨你便。」劉曾明隨便敷衍她,注意力一直在牌上。


☆、第067章
吳妮嫁到劉家也有半年多了,和娘家的關係緩和了不少,但也沒有親近無隔閡到想回就能回。娘家不能回,她便照例去了與自己想處交好的嚴青家,找嚴青媳婦吳新梅。這平日裡要是遇上什麼不順心的事情,吳妮都會找吳新梅。
到了嚴青家,吳妮就拉著吳新梅說這說那發洩心裡的不平之氣。這些話,吳新梅那都是聽得耳朵出了繭子,這會兒也是一遍擇菜一邊心不在焉聽吳妮講。
等吳妮說完了,吳新梅才道:「妮子,不是我說你,你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為什麼?」吳妮瞪著眼看吳新梅。
吳新梅看了她一眼,又把注意力放到自己的菜上:「咱們有句古話,叫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你已經和劉曾明結了婚了,那就安安心心踏踏實實過日子,別折騰了。這般折騰下去,你能落什麼好?」
「我就是心裡不順氣!」吳妮氣鼓著嘴,「你又不是不認識劉曾明,我真的是看他就來氣。你再看看現在的柳成林,那能比嗎?」
「柳成林再好,那也是人傅寧的男人,你稀罕有什麼用?能是你的?」
吳妮重歎出一口氣,「新梅姐,你幹嘛給我找不痛快呢?我就是不痛快才來找你的,你怎麼盡說喪氣話給我聽,還潑我冷水呢?」
「好好好,我不潑你冷水了,好吧?」吳新梅抬起頭,看著吳妮忙道,也怕她急,急起來鬧得她也不順氣,有什麼好的?
見吳新梅不跟她唱反調了,吳妮又說了一陣,都是心頭的怨氣悔意。說來說去都那些話,自己想不開鑽牛角尖,日子也只能不好過了。
發洩完心裡的怨氣,吳妮又看著吳新梅說:「新梅姐,你說這柳成林拿下了大隊的磨面房,傅寧又跟學校做這麼大的生意,她家以後的日子,那不是過得跟飛一樣啊?」
吳新梅點頭,「這個倒是的,誰看著不咋舌,沒人家有本事,那也只能看著了。」
吳妮咬著下嘴唇,一直看著吳新梅,目光動也不動,像是在想什麼事情。吳新梅看了看她,笑著出聲:「幹什麼呢?」
「沒什麼。」吳妮出聲,目光仍舊不動,思緒卻還是在別處。
傅寧和姚兵不緊不慢地做了兩個月的校服,完完整整地趕出了兩百套。與此同時,大隊村委會和磨面房工程也全部竣工,只待運作。
在開學前兩天的時候,柳成林幫著傅寧把已經分包裝好的校服全部拉去學校,向校長做最後的交代。
校長拆開簡單的塑料包裝,看了幾套,點頭很是滿意。他看完後,姚兵便緊接著過去把衣服再疊好裝起來。
「可以可以,非常好。」顏校長看著傅寧說:「這件事交給你沒交錯。」
「是校長您開明,能接受我的建議。」傅寧也是客氣道。
客氣話互推了一陣,傅寧抬手輕拍了一下柳成林。柳成林會意從口袋裡摸出一個信封,遞到傅寧手中。
傅寧把信封往校長面前送,笑著說:「我知道當初校長是把收上來的錢都給了我,我這會兒把我的收益留了下來,這個是給校長您的。」
顏校長眉毛一蹙,「傅寧,你這行為可不值得提倡。」
傅寧還是笑,「校長您誤會我了,我這可不是為了賄賂您。您都把生意給我做了,如果效果好,以後咱們肯定也會一直合作。我這錢是給學校的,學校買粉筆買筆記本哪裡不要用錢?學校建設好,給學生一個好的學習環境,比什麼都重要。」
看著傅寧說完這話,顏校長眉頭那便蹙得是更緊了。半天他抽了口氣,看向柳成林,語氣略感歎道:「你娶的這媳婦不得了啊!」
柳成林看了傅寧一眼,又看向顏校長,「我走狗屎運了。」
「這話說的……」顏校長抬起手來點到柳成林胸脯上,說著便笑了。
校服的事情交接完,柳成林和傅寧也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帶著姚兵一起,去找了李村長。當初說好了的,村委會的房子弄好後要留一間給他們做裁縫鋪。
找到李村長,李村長只大笑著拍柳成林的肩膀:「這事你就可以定了,還來我這裡問什麼?」
「我自己哪能定,還是要村長您來定的。您要是不給,我們也不敢強行佔據啊。」
兩人說笑一陣,這事還是留給了柳成林自己來處理。傅寧和姚兵一起看了看,挑了間靠中間的蒙麵店,離進村委會的大門也近。
蒙麵店定下來後,柳成林也是二話不說,找些人把自己家裡傅寧和姚兵的東西都搬進了鋪子裡。
「寧記成衣鋪」明亮的招牌一掛起來鞭炮一放的時候,處在對面的顏裁縫和自己媳婦臉都綠了。瞧著柳家這一家子,真是要把人往絕境裡逼呢。
「叫你討好下那個女人,要點生意來做,你怎麼就不聽?現在家家都想法子出去賺錢,咱們沒了生意,難道要靠家裡那幾畝地吃飯?」
顏裁縫聽自己媳婦埋怨自己,腦子也是嗡嗡直叫,甩了一下手道:「我怎麼沒去?去了不下五次,那女人沒有一點分一杯羹的意思,叫我怎麼辦?」
「八成是你沒給人道歉。」顏裁縫媳婦還是不開心。
對面鞭炮炸完,有不少人上門賀喜,熙熙攘攘地十分熱鬧。顏裁縫夫妻倆只是站著,看著,並不往前去。就這麼看著,也是一肚子的憋悶氣。
兩人站著看了一陣,旁邊並排站過來一人。顏裁縫轉頭一看是吳妮,便看著她不甚熱情地說了句:「你又來了?」
吳妮這都往自家跑兩個月了,每天跟著自己男人學手藝。顏裁縫媳婦也納悶,自己那一直不願意把手藝教人分毫的男人,怎麼會無緣無故分文不收,教吳妮手藝。問他吧,他又敷衍敷衍,並不細說,只說叫她等著看就是了。
這看了兩個月,看到傅寧把校服都做出來,也沒看出什麼來。
這會兒吳妮站定了,也看著對面的熱鬧情景,開口道:「嫂子,您別羨慕,遲早有一天咱們比過她。」
顏裁縫媳婦把目光收回來,嘀咕道:「大白天沒睡覺在這說夢話。」
「我可不是說夢話。」吳妮笑,看向顏裁縫媳婦,「誰說就她傅寧有本事,別人就都是沒本事的?」
顏裁縫媳婦十分不喜這人,且不說她之前做過醜事,就是這種性格,也難叫她喜歡。吳妮雖對她客氣,但她卻是不大待見吳妮的,這會兒便也駁道:「你有本事,我怎麼沒瞧出來?」
吳妮也不惱,還是笑著道:「嫂子,你急什麼?」
顏裁縫媳婦還沒再說話,就看到鬧鬧嚷嚷的人裡出了變動。有一個人從南頭跑過來,說了幾句話,人都急急跟著去了。一帶二,二帶三全不留著,只有傅寧一人站在門前不動。
「阿寧,這是你的成果,一定要去看看,走走走。」本來傅寧不想去湊這個熱鬧的,結果還是被柳成林給拉了去。
這邊吳妮三人納悶了一下,顏裁縫甩膀子就跑:「什麼稀奇的事情,咱們也快去看看。」
顏裁縫媳婦看他跑了,自己也不停著,追著就上去。吳妮高聲「唉」了兩聲,沒人理她,她也只好跟上去。
等人都跑光了,她一人路過傅寧的鋪子,不自主停下腳步往裡瞅了一眼。心頭不爽,便卡出口水往吐了一下。吐了口水解了氣,又找準了人群去的方向跟過去,跟著跟著這就跟到了向明村小學的操場上。
向明村小學的操場在學校圍牆外頭,周圍沒有任何圍欄防護,這會兒周圈早圍滿了人。密密地排了一圈,吳妮也是看不到裡頭的場景,只聽得人說:「真好看,頭一次見著這麼好看的衣服。」
「是啊是啊,又精神又好看,一下子就不一樣了。」
「看來咱們這錢沒白花,看看孩子們這樣,更會喜歡學習呢。」
「我家兒子就是,最不愛上學了。前幾天拿到學校校服,喜歡得不得了,說要穿著去學校呢。」
「我看啊,這還會有很多還沒上學又不喜歡上學的孩子,看了這校服就想上,好事好事。」
吳妮聽著人的七言八語的,好容易從人縫裡擠了進去,便看到排排站的學生們穿著一樣的衣服做著廣播體操。原本沒什麼可觀賞性的廣播體操,這會兒看起來就跟個節目表演沒有兩樣了。
大家都是鄉下人,沒見過這般陣仗,又精神又有氣勢,當真是覺得好看極了。原本灰頭土臉的娃娃們,這會兒誰都是亮堂堂的,廣播體操也做得更為起勁。
「快看快看,我家女兒這會兒像不像城裡來的?」
「像像像,這衣服一穿一點都不像鄉下人了……」
伴隨著耳朵不絕於口的讚美,吳妮自己也是看呆了,然後默默吞了口口水。她原本是打好了主意要學手藝,憑著自己的腦子超越傅寧的。想她一個初中畢業的,難道還不如傅寧那小學畢業的。但這會兒看了這陣仗,心裡的氣勢瞬間被滅了不少。
氣勢滅著滅著廣播體操完結,學校主任去按掉收音機,揚手吹了下手裡的銀哨子,高聲道:「正立!稍息!立正……齊步走!一、一、一二一、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全體同學齊聲喊道。
「後面的同學看前面的同學,向前向中間看齊……」
隊伍整齊,孩子都乖乖地盯著自己前面同學的後腦勺,一動不動。隊要是站不直,那要被老師打的,所以大家也都老實聽話,不敢做小動作。
這會兒周圍已經沒有人再議論紛紛,只覺氣氛嚴肅,便都跟著嚴肅不語。每班班主任都在自己班級隊伍後面,閒閒站著,也是表情嚴肅。
旁邊校長走到隊伍正前的國旗邊,黑著一張臉,十分冷峻,聲音極響開口道:「從今天開始,我們新學期就開始了!首先,我就跟大家提一個要求,只要來學校,就要把校服穿著,聽到了嗎?」
「聽到了!」孩子們齊聲應,應完嘴角全是笑意。他們也都沒穿過什麼新奇好看的衣服,這衣服穿著那都捨不得脫。別說校長規定讓上學就得穿,就是校長不規定,他們也不會脫。
校長站在隊伍前,目光掃視所有同學,又在周圍來圍觀的人身上掃了一圈。正如傅寧當初跟她說的那樣,校服果然引起了不小的反響。他在心裡估摸著,接下來向明村小學的發展肯定是不會差的了。
剛開學,總歸要有開學的樣子,校長講話完了主任講話,主任講完教師代表講話。教師代表講完,再派學生代表講話。
這一次的學生代表也是個奇特的,往年那都是挑了升入五年級的同學來講,這回卻挑了個剛升入一年級的。這人也不是別人,正是黃大娘的孫女黃鶯。
一年級的同學這會兒都沒有校服,只有黃鶯一個人有。她也不認識多少字,要說的話都是張明朗一字一句教給她的。她也是怯場不已,頂著紅撲撲的小臉蛋到前面一板一眼把話給講完了。在講的過程當中,她還一個勁地看張明朗,張明朗便一直衝她鼓勵地點頭。
黃大娘也在人群裡看熱鬧,見著自家的小孫女都能到那麼多人面前講話,當即就差點暈了頭。這是大人物才做的事情啊,她家鶯兒這麼小就這麼能幹了,怎麼能不開心吶?
一年級算是剛入學,不會做廣播體操,自然也就不在隊列之中。黃鶯講完話沖張明朗笑了一下,就鞠躬下去了。
黃大娘在人群裡,抓著趙蘭花的手一個勁地說:「柳大姐,那是我孫女,是我孫女啊!」
「我還沒老眼昏花,看得見。」趙蘭花也抓著黃大娘。
周志美這會兒也在旁邊,跟自己的二閨女劉桂紫站一起。她抄黃大娘和趙蘭花睨了一眼,幽幽道:「你們這日子……都過得越來越好了……」
趙蘭花和黃大娘默默把目光轉向她,周志美眼神一收,就當自己沒說過話一樣。人都還沒說話,旁邊的劉桂紫挽著周志美的胳膊,突然出聲道:「媽你就別再記著我姐那事了,她都跟我家沒關係了,丟的是她自己的臉,不是我們家一家子人的臉。」
正所謂,舊傷疤不要揭。周志美抬手打了一下劉桂紫的手,示意她不要出聲。旁邊的人卻還是聽到了,一婦人睨了劉桂紫和周志美一眼,然後對自己旁邊的婦人道:「還親媽親姐姐呢,這麼狠心。」
「喂,你說誰狠心?」劉桂紫不樂意了,「明明是她自己不檢點,害我們家丟了那麼大的臉,我們不認她跟她劃清關係,那不是應該的麼?她都那樣了,我們還要她幹什麼?」
「再怎麼說,都是你劉家的人!」婦人面上擺出懶得理劉桂紫的表情。
「以前是,現在不是了!」劉桂紫說著話的時候,周志美就一直抬手拍她的手背,辟里啪啦響。劉桂紫吃痛,一把鬆開周志美的胳膊,擰眉看向她:「媽,你打我幹什麼?」
「我讓你少說兩句。」周志美小聲道:「我這張老臉還要不要了?」


☆、第068章
劉桂紫還要說話的時候,才發現周圍的人都在看她和周志美。她吞了吞口水,這才把要出口的話給嚥了回去。再移過眼神往操場上看時,學生們已經按班級順利一班隊接著一班隊地往學校大門裡去了。
看完熱鬧,人都慢慢散了開去,一邊散那還是一邊議論不決。人群中有人見著傅寧,那知道校服是她做的人,忙就拉了她說:「傅寧,你這不是一般人吶,真是讓大傢伙開眼了。」
傅寧客氣笑,「就是會做點衣服,也不是什麼大本事。」
「這還不是大本事?那什麼才叫大本事?」人看著她,一臉的「你不要瞎謙遜了」的表情。
「你說你一個小學畢業的,也是沒見過世面的,這些東西你都怎麼想出來的?」傅寧還沒接大傢伙的話,人群裡就傳出一句高聲質疑。
傅寧和大傢伙都看過去,說這話的是吳妮。人見著吳妮,都是一副不齒的表情,瞄她兩眼又不想看她。
「你是個沒見識的,還不准別人有見識了?」傅寧沒有反駁那話,人群有別人出聲反駁。
吳妮輕吸了口氣壓著情緒,面上倒是淡定,依舊看著傅寧,「我就是好奇,你這手藝到底是跟誰學的?這些稀奇古怪的想法,又是哪裡來。」
傅寧只輕笑了一下,好似完全跟吳妮沒有前仇似地說了一句:「吳妮妹子,我雖是小學畢業的,但也不傻。我要是連這些都告訴你,那我可不就沒生意做了?」
「就是就是,你當人都傻子呢?」周圍人附和。
吳妮憋了一口氣,半天沒說出話,轉身就走了。
這會兒柳成林和姚兵看完熱鬧才到了這邊,不知什麼情況就問了一句:「怎麼了?」
人又都看向柳成林和姚兵,傅寧為了不讓有關吳妮的話題被拉扯出來講,便敷衍了柳成林和姚兵兩句,帶著兩人往鋪子回。
好些人見了新鮮事物都是興致滿滿,有不願散去的,那還都跟著傅寧,問她手藝到底哪學的。這些人想都沒想過的事情,她怎麼做到的。
傅寧不過笑著說:「沒有什麼人教我手藝,都是我自己學的,因為喜歡,所以學得鑽,才做出東西來的。」
人聽了這話也是直點頭,直誇傅寧就是吃這口飯的人。
傅寧和柳成林這邊那是鬧哄哄地沒完,這兒鋪子正式開張正好趕上學校校服面世,更是把「寧記成衣鋪」的名氣一下子打響了。之後便是一傳十十傳百,學校傳學校,連外鎮的人都知道了。
再說趙蘭花和黃大娘在那看熱鬧,看著看著突發現出不對來。趙蘭花伸手就往自己的大腿上狠拍了一下,驚得黃大娘一跳:「怎麼的了?」
趙蘭花拔腿就往家裡跑,「我把我家小祖宗給忘了。」
黃大娘一聽也趕緊追上去,「快快快,估計要哭岔氣了。」
原本趙蘭花是把柳姝哄睡了的,趁著她睡覺自己到開張的鋪子那看了看,結果沒想到又遇上有熱鬧看。在外面晃了這麼長時間,那孩子肯定是早醒了。
她和黃大娘跑到家裡,柳姝果然是哭得屎尿一褲子,就快岔氣了。趙蘭花見著慌了手腳,黃大娘在一旁幫著,換了尿布又哄了一陣,才慢慢哭得不那麼厲害。
「這是不是還餓了?」黃大娘看趙蘭花抱著孩子哄。
「不是。」趙蘭花搖頭道:「去大隊之前剛餵了奶,還給了點別的吃。」
「哦。」黃大娘應,「打算什麼時候斷奶?快要能斷奶了吧?」
「可不是麼?」趙蘭花慢搖著懷裡的柳姝,「我跟阿寧說了,斷奶的時候叫她到她二姐家躲兩天。要不然啊,這奶斷不下來。媽哪有不心疼孩子的,見著哭肯定要給吃。」
「確實是這麼回事,我當年那會兒,也是回的娘家。就是回娘家也沒斷下來,我就在上頭塗辣椒水,那是一吃就哇哇哭,幾回哭過,不吃了。」
趙蘭花哈哈笑,見著柳姝完全不哭了,才坐下身子來,跟著黃大娘聊起當初生育前前後後的種種事情。
傅寧和柳成林姚兵帶著放學的黃鶯從大隊回來時,兩人還在聊著。傅寧拉著黃鶯到兩人面前,伸手去接趙蘭花懷裡的孩子,笑著問:「說什麼呢?這麼津津有味的。」
「說生養孩子的事呢。」趙蘭花看向傅寧,「你該多聽聽。」
「我聽著,你們說。」傅寧笑著道。
黃鶯站在她旁邊,伸手到柳姝白白胖胖的小手邊,柳姝手一鬆就把黃鶯的食指抓進了手裡。黃鶯眼睛一亮,覺得好玩,往外抽了抽,發現抽不動。
黃鶯被柳姝逗得咯咯笑,開口說:「柳三嬸子,姝兒妹妹力氣好大啊。」
傅寧伸手摸了摸黃鶯的頭,繼續聽趙蘭花和黃大娘講話。
因為姚兵還沒結婚,柳成林也沒讓他留下聽閒話,便把他送回家去了。堂屋裡只剩下幾個女人,講著生養的事情。
傅寧也是第一次生孩子,很多東西都是邊經歷邊學習,根本不懂,所以要多聽多學。這會兒也沒有什麼產前產後培訓班,只能靠這些過來人傳授經驗。要是沒有過來人傳授經驗,她真覺得自己不定能把孩子養好了。
柳姝已經快要一週歲了,面臨斷奶問題,於是趙蘭花和黃大娘又把這話拿過來嘮一遍。傅寧聽著,不時蹙眉,等聽完後就問了句:「這麼殘忍?」
「這都必須的?要不怎麼斷奶呢?那孩子要是遲遲不斷奶,到三歲還吃奶,是要被人笑話的。」
「那別的溫和的辦法了?」傅寧看著趙蘭花。
趙蘭花想了一下,「反正我們都是這麼過來的,你有什麼好辦法?」
黃鶯在旁邊終於把自己的手指拔了出來,然後自己抓著,看著柳姝說:「再也不給你抓了。」說完沒一會,又把手指伸過去,讓柳姝抓著玩。
傅寧和趙蘭花黃大娘講著話,自己也是沒主意,只說這事再想想。讓她那麼對柳姝,她怪覺得殘忍的,下不了這個狠心。
話又嘮叨幾句,黃大娘拍屁股起來,「天不早了,該回家做飯去了。」
「我也是。」趙蘭花也跟著起身,客氣道:「要不今晚留在我家吃?」
「吃什麼吃?我家四口人呢。」黃大娘說著就去拉黃鶯,黃鶯使勁把手指從柳姝的手心裡拔出來,跟柳姝拜拜說:「姝兒妹妹,我明天放學再來陪你玩哦,今晚還要回家寫作業。」
「好好唸書,考上大學讓你奶奶過好日子,聽到沒?」趙蘭花摸了一下黃鶯的頭。
黃鶯一笑,露出不全的牙齒,「好,我一定會考上大學的。」說完又看向傅寧,「柳三嬸子,爺爺說大學有兩個,一個是清華,一個是北大,我長大了要考哪一個呢?」
傅寧表情一呆,想起那個段子來,然後便笑了:「鶯兒想考哪一個?」
「柳三嬸子你說呢,你讓我考哪一個,我就考哪一個。」黃鶯還是一本正經地看著傅寧。
傅寧想了想,「那就考清華,鶯兒要加油。」
「嗯,那我就考清華。」黃鶯使勁點了一下頭,這才在大傢伙的笑聲中跟黃大娘回家去了。
黃大娘走後,傅寧抱著柳姝到房間裡餵了一會奶。在柳姝吃奶的時候,柳成林剛好回來,到傅寧旁邊就要伸手摸過去,被傅寧肩膀一搗,踹了一腳,「多大了,還胡鬧。」
柳成林在旁邊嘿嘿笑,「你說姝兒什麼時候才會叫我呢?我都快等不及了。」
「我怎麼知道,我又沒養過孩子。」傅寧喂完柳姝,把衣服整理好。
柳姝吃得飽,坐在床上看柳成林。柳成林看她眼睛大大的一動不動,就笑著過去逗她,「來,姝兒,叫爸爸。」
柳姝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柳成林,簡直要把人看化一樣。柳成林還是逗她,叫她叫爸爸。也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才會開口說話,所以也只是瞎逗逗。
「爸爸。」
突然的一聲,出來後就把柳成林嚇蒙了。他眨巴眨巴了幾下眼睛,不敢相信地看向傅寧。傅寧也愣在床沿上,然後猛地看向柳姝,「姝兒,你剛才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柳姝打了一個飽嗝,任怎麼哄都再也不說話了。
柳成林反應過來的時候卻是樂瘋了,笑得花枝亂顫。想他女兒會說話了,第一句話說的就是爸爸兩個字,他當然得樂瘋啊。
傅寧卻不樂意了,上來就掐柳成林的脖子,「柳成林,我恨死你了,孩子不是應該開口都先叫媽媽的嗎?我要掐死你!」
柳成林樂得很,抬手抓著傅寧的手,不讓她掐得更緊,笑得合不攏嘴說:「可能姝兒更喜歡我,呵呵呵呵……」
「呵呵呵呵你大爺啊……」傅寧還要鬧,柳成林鬆手一把把她抱懷裡,「乖啊,別鬧,等下次我再叫姝兒叫媽媽。」
「下次一定要叫媽媽!」傅寧盯著柳成林,十分鄭重其事。
「好好好。」柳成林說著,抱著傅寧又緊了緊。
柳姝瞪著一對大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兩人,表情呆萌,你們這樣卿卿我我真的好麼?


☆、第069章
穿69
「嘩啦啦」的一長串聲音響過去,銀色的捲簾門向上收縮成一團,橫在門楣下。面朝西的鋪子清晨見不到陽光,在一片暗影中,便也這麼開始了新的一天。
向明村村委會這一排蒙麵店也是不消愁的,除了傅寧租掉的一間,剩下的沒多一陣子都被人租去了做生意,開著診所、賣著雜貨。
「寧記成衣鋪」旁邊是周明洪和傅英租的鋪子,每日裡擺著掃帚,順便賣些鍋碗瓢盆之類。也因為這相鄰的鋪子,傅寧和傅英也能每天都見著。
院子裡的磨面房也早開始了運作,由柳成林管理。每天都有村民拖著玉米、小麥、水稻來磨面,磨多少面給多少錢,都是小錢。
因不集貨往外銷,只是為向明村和臨近村子村民家吃的糧食磨磨面,雖說每天都有許多人來,但畢竟都是一口袋半口袋的小生意,所以柳成林自己還是忙得過來的,不需要再找別人。
來磨面的人少的時候,柳成林便會從院子裡出來,到傅寧的鋪子裡坐坐,跟著來往的人說說話或者看著傅寧和姚兵做衣裳,或者找著周明洪講些話。
周明洪見柳成林真把家裡的日子過起來了,這會兒對柳成林也是少了不少偏見。說話客氣,有事都找他商議,兩家關係也是越發親近起來。
柳姝也是慢慢能爬會玩,興奮的時候站起來跑兩步路,偶爾牙牙學語幾個詞語冒出來。在傅寧和柳成林忙的時候,自然還是趙蘭花照看著她,趙蘭花幾乎就和自己這小孫女長在了一起。
趙蘭花疼孩子的天性改不了,自然也不分男女,那都是一樣含嘴裡怕化了,捧手裡怕摔了。只要有些好東西,最先想到的都是孩子。
而向明村小學因為校服的事情,也是預料之中地引起了各方關注,掀起了不小的波瀾。教導主任把登了向明村小學新聞的報紙拿到校長面前時,校長笑得嘴巴都快咧到耳根了。
「校長,接到上頭通知了,縣教育局和市教育局都要來咱們校考察呢。」教導主任到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笑呵呵說。
「真的?!」校長把目光從報紙上移開,直看向教導主任,「時間定下沒有?」
「定下了,縣裡先來,市裡後來。還有其他部門的,估摸著都會來瞧瞧。」教導主任往校長面前湊了湊。
校長把報紙往辦公桌上一壓,臉上的欣喜笑意壓不下去,然後道:「今天下午的最後兩節課挪出來,讓老師同學們中午都回去帶工具來,下午咱們學校大掃除!」
「成,我這就叫各班級老師通知一下,順便在廣播裡說一下。」教導主任笑著起身,外頭房頂簷角的銀灰色喇叭就響起了下課鈴聲。
原本向明村小學的上下課鈴聲是靠手敲的,時間一到,便有人到教師辦公室前面的鈴下拿出小錘子,節奏感隨自己控制地敲上一陣子。關於這敲鈴的節奏,每個人的都不一樣,熟悉了之後是誰敲鈴都聽得出來。
但在向明村通上電纜之後,這個錘子鈴,已經被棄在辦公室外面很久沒人用了。除非有學生調皮,想嘗試當老師的快感,過來偷偷敲玩幾下。
中午放學之前,要大掃除的消息就通知到了每一位老師和學生。黃鶯挎著傅寧被她做的迷彩色帆布書包回家,問了半天黃大娘自己要帶什麼去學校,最後就是拿了個鐮刀。
「你小心點,你拿刀乖到別人。」黃大娘把刀給她的時候,還千叮嚀萬囑咐的。
「知道了。」
黃鶯出了家門就去柳家,找傅寧一起往大隊去,一個去學校,一個去鋪子。晌午剛過沒一會,柳成林的磨面坊也不急著去,畢竟抽這晌午的時候去磨面的人不多,人多半喜歡傍晚去。
傅寧每次跟黃鶯去大隊,都是順路把黃鶯送到學校門口,自己再往鋪子回,走之前多多少少都會給黃鶯買點唐僧肉之類的小零食。
到了鋪子,依舊是擰開捲簾門的鎖,收起門簾,開始做衣裳。姚兵也是個不愛偷懶的,每次都會跟著傅寧差不多的時候到,前腳後腳,坐下就是接著幹活。
「三嫂,聽說上頭要來我們村學校來考察了,你聽說了沒?」姚兵坐到縫紉機後頭,看著傅寧說。
傅寧也抬頭看他,「聽說了,不是叫學生們都帶工具去學校大掃除呢麼?」
姚兵咧開嘴笑,伸著頭說:「別說上頭了,我也注意好久了,來看我們村小學做操的,很多都不是咱們村的人,還有鎮上的呢。三嫂,之前不是都有人來找你麼?結果都怎麼樣啊?」
傅寧當然明白姚兵話裡的意思,只道:「咱們不是答應過顏校長,在向明村小學沒有得到上頭重視起來的時候,不能幫著其他學校做校服。」
姚兵縮回脖子,「這倒也是,我只想著多做點生意,把這茬給忘了。」
「那三嫂你說,有沒有別人打這個主意呢?」姚兵說完又問。
傅寧低下頭幹活,「主意肯定是有人打的,只是不知道會不會有人真這麼做。」
「肯定也有的。」姚兵忙接話道:「人家看咱們做校服賺錢,那別的裁縫肯定也會做。所以我們如果把別的學校都推掉,只做向明村小學的,是不是虧了?畢竟這個事情是三嫂你開的頭,卻讓別人賺了大頭。」
「不著急。」傅寧淡聲道,對於這事話並不多。
姚兵見她這副樣子,又覺得自己的擔心好像多餘,便也不說了。
就向明村小學的校服被人看過之後,確實是有不少學校來找過傅寧的,自然是來看看再做一個生意。向明村小學的校服反響如此之好,他們若是不跟上,只怕是要被比下去的。
但由於傅寧答應過顏校長,不能讓向明村小學白實現了她的校服計劃,一定要是收到了成效之後,她才可以再幫別的學校做校服。所以,傅寧也便遵守著這個,拒絕了其他的學校。
傅寧這邊遵守著和校長的約定,安分地做著一年級新生的校服。其他時候便是接些村民們的衣服做做,也便沒有其他的了。
日子過得平順安穩,卻不見得沒人會在背後打主意。那跟著顏裁縫學了許久手藝的吳妮,可不就是為了在傅寧背後打打主意麼?
「以你家傳的手藝和咱們的學問,難道還真比不過傅寧那個小學生麼?」吳妮這麼跟顏裁縫說。
顏裁縫澀澀笑,「這比得過比不過,還用得著猜?這不都眼面前擺著呢麼?」
吳妮卡嚓卡嚓著手裡的剪刀,看著顏裁縫道:「顏師傅,有些事情我早就想跟你說了,一直沒說。」
「什麼話?」顏裁縫抬起頭來看吳妮。
吳妮一笑,合起剪刀,「她傅寧能做校服,咱們就不能做嗎?你還記得當初傅寧開裁縫鋪那會幹了什麼?不是故意壓低了手工費,比你的手工費低麼?」
顏裁縫想了半天吳妮的話,只是看著她。吳妮一笑,又說:「顏大哥,就向明村小學的那校服,拿過來讓你做,你會不會做?」
「衣服都有成品,看看都會做,照著做就是了。」顏裁縫看著吳妮,「你的意思是?」
吳妮繞到他面前,「我的意思是,咱們也做校服去。他們一個是沒文問的婦道人家,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伙子,咱們兩人還比不過他們?我們就先找顏校長,壓低校服的價錢。咱們比傅寧要的錢少,我不信校長還會要她做。」
「那衣服是人家樣式是人家傅寧做的,我們就這麼做了人家的衣服,不好吧?」顏裁縫眉心微微皺著,作為裁縫的職業道德還是有一些的,「同行間搶生意那都是正常的,但這法子卻是不好。」
「搶生意就搶生意麼,還在乎什麼法子?」吳妮卻是不拿這法子不法子的當一回事,「你不好意思找校長談,我打頭去還不成麼?」
顏裁縫摸了摸下巴,「你不是說你比她有法子麼?我手藝也都教你七七八八了,你能做出一套不一樣的校服不能?」
「不一樣的校服?」吳妮一愣,然後道:「顏大哥你的意思是?」
「你沒瞧見麼?有不少學校來找傅寧做校服呢,都被推掉了。咱們要是能做出來,那可以去賺別的學校的錢,何必非得賺我們村的?」
吳妮眼珠子轉了轉,然後抬手一拍縫紉機的檯面子:「那就這樣,咱們稍微改一下校服的樣式幫其他學校做,顏大哥你看成不成?」
顏裁縫嘶嘶抽了口氣,抬眼看向吳妮:「那咱們可就真的和傅寧對著幹了。」
「顏大哥你這話說的,不是她一直跟咱們對著干的麼?」
「這倒也是……」顏裁縫摸著下巴,也便默默在心底認可了吳妮的主意。他心裡想著,即便他們不這麼多,別人也會這麼做。學校那麼多,學生那麼多,校服的錢那便不可能讓傅寧一人賺了。


☆、第070章
向明村小學在校長老師同學們的一手打掃整理下,呈現出最規整的樣子。花壇雜草全無,各處不見分毫垃圾。同學們穿著校服,在鈴聲響鈴聲畢之間學習玩耍。
課間操鈴聲響起,像小螞蟻一般排成隊列,踏步走到操場上做廣播體操。每班級隊列前面,都站著動作較為標準的領隊。
「很好很好,學生就應該有這樣的精神面貌,真是不錯。」來參觀的上級領導也是讚不絕口,不住點頭。顏校長陪在局長旁邊,恭敬地搭話解說,並帶著各位領導在學校各處參觀。
上級領導來考察,那不過都是幾盞茶的功夫,站站看看就要走。學生們沒見過這些人,知道這些人比自己學校校長還大,便是比平時還要規矩老實。
等縣裡和市裡的領導都來考察完,顏校長才長長舒了口氣,找了教導主任問:「就你看著,怎麼樣?」
教導主任滿臉自信笑意,「顏校長,這還真不是我拍馬屁想讓你高興。那些領導們,個個滿意!」
顏校長往自己的椅子上坐,「我也這麼覺得,這樣來看,我們學校以後想發展就不難了。」
「咱們要趕上鎮裡的小學。」教導主任笑著,小聲道。
顏校長抬頭看向他,「哪能一口吃成個胖子?」
「慢慢來慢慢來。」
顏校長跟教導主任說完這些話,自己在辦公室裡看了看文件也沒多坐,就出了學校。出了學校小賣部的門,一直往北,逕直到傅寧的鋪子前。
向明村小學一年級的校服傅寧也是早和姚兵趕了出來,交給了學校。這會兒兩人手頭事不是很多,在姚兵做著東西的時候,傅寧就抱著柳姝在哄。
見著顏校長到了門上,傅寧忙抱著柳姝上來,笑著迎道:「顏校長,您怎麼來了?」
「來謝謝你啊。」顏校長到了傅寧面前,伸手逗了一下柳姝。
柳姝一對亮晶晶的眸子滴溜溜地轉,一直盯著顏校長。許是對人好奇,對這個世界好奇,見什麼沒見過的,都死盯著看。
姚兵也起了身,給顏校長搬了個凳子,又伸手去接了傅寧手裡的柳姝。柳姝對他也熟,被抱過去自然也沒什麼反應。
傅寧手裡沒了孩子,便往顏校長對面的凳子上坐了,看著顏校長問:「聽說前陣子縣裡的領導來了,今兒市裡的又來了,怎麼樣啊?」
「你覺得呢?」顏校長笑笑的,看著傅寧反問。
「看校長這表情……」傅寧說話也不繞彎子,「領導們很滿意。」
「嗯。」顏校長收了收笑點頭,「所以來謝謝你啊。要不是你,別說縣裡市裡,那鎮裡的領導都千把年不見有人下來的。你想想,這一會上級領導都來看過了,咱們學校得了多大的臉面和榮譽?」
傅寧嘴角含著笑,心裡也慶幸自己這事兒成了。她還是看著顏校長,把話說得清楚道:「顏校長,你也放心,在你不讓我給別的學校做校服的時候,我是不會幫別的學校做的。我們有過協議,我傅寧是說話算話的人。」
傅寧說完這些話,顏校長只是看著她不說話。傅寧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半天清了下嗓子,試探道:「怎麼了?顏校長?」
顏校長把目光收了收,「多少識了字的人,都不如你。你是我見過的,最有氣度和想法的人,就是男人也不如。我啊,打心底裡敬服你。」
「也是校長您賞識我,要不哪裡會有今天的成就?」傅寧還是客氣笑。
顏校長輕吸了口氣,「我是有私心,想你就幫我們學校做校服,不做別的學校的。但是,我要是這樣對你,就太自私了。」
傅寧臉上表情溫淡,對於這個問題並不說話。顏校長停了片刻,才又說:「對面的顏師傅來找過我,你知道不知道?」
話題說到這裡,傅寧臉上的表情才變了一下,「他找您……」目的很容易猜。
顏校長的手在自己的大腿上蹭了兩下,「找我來談生意的,你能不懂?」
「然後呢?」傅寧還是笑著問出了這個問題,以她對顏校長的瞭解,顏校長不是那種會為了小利益而做什麼的人。
「我給趕出去了唄!」顏校長毫不猶豫道,「雖說跟我同姓,還拿了不少的東西來,又壓了價錢……但,我是那種人麼?我猜啊,他會去找別的學校。」
傅寧抿了一下唇,並沒什麼意外擔心的神色,只道:「學校太多了,錢哪裡能被一個人給賺盡了?」
顏校長聽傅寧說出這話,就哈哈笑了出來,拍了下大腿說:「我就看好你的氣度,是個做大事的人。好了,我今兒來找你也不是白來的。縣裡市裡的領導都來過了,我也沒什麼別的求的了。要是再有別的學校找你做校服,你就答應!」
「真的嗎?顏校長?」聽到顏校長放出這話,姚兵兩眼放光地過來問,滿臉驚喜。
「當然是真的,我一個教育學生的,還有說話不算話的?」顏校長看向姚兵。
姚兵抱著柳姝,笑開了花道:「顏校長你是不知道,有多少學校來找我三嫂呢,都被三嫂推了。三嫂說,答應您的話不能不算話。」
說完便把柳姝往顏校長面前送,「來來來,姝兒親一下顏校長。」
柳姝居然聽話地撅起嘴巴真的在顏校長臉上印了一下,顏校長被親得一愣,然後開懷大笑出來,忙伸手出去,「來來來,這麼乖,讓我抱抱。」
傅寧也在旁邊笑,看著顏校長又抱著柳姝哄了一陣。
在傅寧看來,校服這件事情,是她和顏校長互惠互利的事情,所以,也是要互相感謝的事情。雖然顏校長說了她可以接別的學校的活幹,但傅寧還是在他走前跟他說了,在這一學年內,她不會給別的學校做出校服來。
向明村小學校服的創造性稀奇性,最短也要維持一年。
而吳妮和顏裁縫在向明村小學試水無果之後,自然是厚顏無恥地把目標轉到了別的學校。傅寧也不是傻子,多多少少注意些就能知道他們在背後做的事情。但兩人做的事情都沒影響到她的生活,傅寧也便只當不見,安穩過自己的日子。
這再到年關上,柳家在向明村已然成了十分像樣的人家。便是家裡的傢俱,那就是買了好幾套。從茶几到條幾到沙發座椅,那都是買全了的。
別人都眼瞅著,有羨慕的有嫉妒的,但都只能眼巴巴看著罷了。這才幾年時間,原本好與不好的,都被柳成林和傅寧兩人超了過去。
「你就是生了個好兒子,又娶了個好媳婦。」黃大娘坐在院外牆根,一邊擰著棉線一邊說。
趙蘭花坐在她旁邊,臉上滿足的表情分毫不做掩飾,半天又歎出口氣,「你想想呢,當初我家小五子出那事,我家過的什麼日子?」
「對,你家小五子呢?去哪裡了?這都走了一年多了,就不回來了?」提到柳成明,人都好奇他去了哪,還有柳家老四柳成輝。因為劉桂紅的事情被傷了心,現在也不知道在外頭做什麼,都怎麼樣了。
提到這兩兒子,趙蘭花就又歎了口氣,「寫信回來都說在外面好著呢,但是真好假好誰知道?我是不想他們在外面受罪的,還是早點回家來,一家人在一起好。」
「你看桂紅家孩子都不小了,你家小四子再不回來找媳婦,待會真給耽擱了。」
「我也就愁這個呢,小四子心眼實,要是真找不到媳婦,我一輩子都心不安。說真的,我也會恨周志美一輩子。」趙蘭花說到最後,語氣裡其實沒什麼恨意。
話音落下,黃大娘轉了下頭,看到周志美正站在她自家門口,朝她兩人看呢。看黃大娘看向她,她便裝沒在看一樣,把目光一移,看向了自家的菜園子。
黃大娘也把目光收回來,看著趙蘭花道:「她家桂紅受了那麼多罪,你就饒了她家吧。」
趙蘭花半天沒說話,繞著手裡的線糰子:「都過去這麼久了,說真的,我早不怪誰了。只是我家小四子不回來,我著急。」
「不著急,興許再過兩天就回來了,這不又要過年了麼?」黃大娘寬慰她。
趙蘭花又歎口氣,「求菩薩保佑吧。」
兩人又說了幾句話,周志美就進了自家屋子,自然是不往這邊來說閒話的。等她進了屋子,黃大娘又把她家的閒話拿出來說:「你瞧著,過了年回娘家,周志美會讓桂紅回來嗎?」
「誰知道?我看周志美對桂紅的態度,不像會要她回來的。這一年多,桂紅哪裡回來過幾次?就算回來了,也是不招人招待,尤其是劉桂紫,不拿正眼瞧她就算了,還處處排擠她呢。」
「這也奇怪呢。」黃大娘看向趙蘭花,「那桂紅沒出嫁之前,她姐妹兩感情看著挺好。怎麼桂紅一出嫁,桂紫就那麼對桂紅,比外人還毒怪呢。」
「劉桂紫那不就是周志美第二麼?現在是瞧不起她姐姐,不拿她姐姐當人看。就劉桂紫那樣子,誰家娶回家也是倒了霉了。」趙蘭花這會兒是看不上周志美家一個孩子的。


☆、第071章
「算了,也不關我們的事情,我們就不說這個嘴了。」黃大娘把話題岔開,誰家好與不好,那都是誰家的命,說罷又道:「對了,你家姝兒都這麼大了,成林和傅寧打算好了生二胎沒有?」
黃大娘話題轉到這一塊,趙蘭花也不意外,這也是她在心裡一直琢磨的事情。不過就是因為柳成林和傅寧都忙,所以沒提出來說過。這會兒黃大娘提了,她便開口道:「我沒問呢,這姝兒是個女孩兒,二胎肯定是要生的。」
「就是這話,沒兒子不成的,沒人養老送終。」黃大娘說著歎了口氣,「咱們家這會兒只有鶯兒,到時候還不知道怎麼弄呢。」
趙蘭花看向黃大娘,半天小聲道:「我瞧著大龍病好很多了,沒以前那麼經常發作,你要不想想給他再找個媳婦?」
「你以為我不想?」黃大娘接話就說:「我在暗下裡也不是沒找人張羅過這事,沒人願意。攤到這樣的事情,是真的沒辦法。」
「那不找正常的,找點腦子不好使的回來養個娃,那還不能了?」
黃大娘低著頭,半天歎口氣,「我和大龍他爸也不年輕了,還要養鶯兒。要是再娶個不能幹活不能過日子要養的,你想想那日子怎麼過呢?」
話說至此,趙蘭花看著黃大娘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想著再說點別的話的時候,柳姝在地上一步一步走著路,攥著柳成林的手指頭出了院子。
趙蘭花見到柳姝出來,眼睛一亮,忙向柳姝看過去,喚小狗一陣道:「姝兒,來奶奶這裡。」
柳姝樂呵呵的,步子跨不開,腿也是軟的,只能靠柳成林牽著走,就是這樣還往趙蘭花面前奔去。
趙蘭花和黃大娘見柳姝這樣也是樂,黃大娘還在一旁說:「看著孩子就什麼煩惱都沒有了。」
「誰說不是呢?」趙蘭花應,伸手雙手拍了拍掌,「來,姝兒,奶奶抱。」
柳姝在柳成林的牽扶下到趙蘭花面前,卻不要趙蘭花抱。趙蘭花佯作不高興看著柳姝道:「怎麼?還嫌棄你奶奶了?」
話音剛落,沒想到柳姝拉著柳成林直接往前走去了。趙蘭花一愣,然後和黃大娘一起笑起來。
柳成林也不知道自己手裡這嫩呼呼的小東西要去哪,只能隨她牽著,跟在她身後。柳姝拉著柳成林就一直走一直走,然後就走進了周志美家的前屋裡。
「這小東西嘿……」趙蘭花說著話就起身追過去,剛到周志美家門前,便看到周志美已經拿了紅豆餡的饃在逗柳姝吃了。

柳成林把柳姝抱起來抱在話裡,看著柳姝問:「這麼貪吃?跑到你周大奶奶家來要吃的?」
周志美在旁邊笑,「這麼小孩子懂什麼啊?」說完看到趙蘭花站在外頭,又是躊躇半天,才幹笑著開口道:「柳大姐在外面站著做什麼?進來呢。」
劉桂紫也剛好出去玩剛回來,見著趙蘭花就說:「柳大娘,你站我家門前幹什麼,有事進去說啊。」
趙蘭花臉上神色略有些尷尬,回頭看黃大娘發現她已經收拾東西回家去了。現在周志美和劉桂紫都還算客氣,她不進去好像不懂事,於是只好尷尬笑著應,跟劉桂紫一起進屋。
到了柳成林旁邊,趙蘭花要伸手接下柳姝,柳成林避了一下道:「都這麼重了,我抱著就成。」
那邊周志美見柳家人難得上了她家的門,也是難得的和解的好機會。她把臉上乾笑蓋過去,忙換上熱情表情拉了趙蘭花:「走走走,都到我家堂屋坐會。」
趙蘭花有點懵,還是被周志美給拉去了堂屋。柳姝也是好像很喜歡周志美家的樣子,伸著手也要跟著去,柳成林只好也抱著她進堂屋一塊兒坐下。坐下後把她放到地上,她就跑去周志美面前,一會又被劉桂紫拉過去玩。
傅寧在家收拾了一下房間,看柳成林把柳姝抱出去玩了這麼久還沒回來,便自己找了出來。誰知找著找著,竟是在周志美家。
傅寧也是有點意外,被周志美叫到堂屋一起坐下的時候表情還有些愣愣的,看向柳成林。
柳成林卻像是以前都沒發生過一樣,笑著道:「姝兒要過來玩的,大娘給她吃了點饅頭,又留我們坐了坐。」
趙蘭花這會兒也是跟周志美說過一陣話了,身心都是放鬆平常的,也開口道:「是的,咱們吃了她家一個饅頭了。」
聽到這裡傅寧大概知道了怎麼回事,也就沒了別的心思。兩家僵了這麼久,一直找不到契機放下以前的意見坐下來好好說話。今兒是因為柳姝誤打誤撞過來,剛好製造了這麼個機會,也算是好事。
傅寧不知道她到之前幾人都講了什麼,只是她坐下沒一會,周志美就吞吞吐吐地把之前的事情給拿出來講了,話裡話外那都是要求和的意思。周志美這會兒差不多算是完全變了一個人,在對人對事的態度和氣焰上。這會兒她劉家還有氣焰的,那是沒被劉桂紅事情很深切影響到自身的劉桂紫。
「我聽出來了,你周志美是放下了架子要跟我家好,是不是?」趙蘭花直剌剌的,等周志美說完看著周志美直接問。
周志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以前她是不會對人低頭的,這會兒不一樣了,她笑了一會便開口道:「是了,柳大姐。當初是我和我家桂紅錯了,對你家小四子太不厚道。事情都過去這麼久了,我也希望你能不記恨我,我們兩家能好好的。畢竟,也是一莊子的,你說呢?」
周志美說完,趙蘭花微皺起眉頭,抬高了手狠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在座人都不知道趙蘭花這是什麼意思,周志美也是不明白看著她:「柳大姐,你這是……」
趙蘭花定了動作,直勾勾看著周志美,「我是真沒想到,這些話能從你周志美嘴裡說出來。」
周志美臉上掠過尷尬神色,然後忙掩過去,也不再顧什麼臉面,掏心窩子道:「柳大姐,我周志美遭到了那樣的事情,還能有不變的麼?沒那臉再傲氣了,我現在能就這麼過著日子就夠了。」
傅寧和柳成林在旁邊並不講話,只是看著趙蘭花和周志美。倒不是不願意和周志美家和好,而是他們從來就沒把兩家子的仇恨放在心裡。不過兩家一直僵著,周志美不放下架子求和,所以便也不管罷了。
如今聽到周志美說出這番話,也都明白周志美再也不是以前的樣子了。趙蘭花心裡也是順氣得很,大吐了口氣,手掌在自己的大腿上蹭,看著周志美說:「你也不用說什麼了,我也沒想和你家惱成什麼樣。你家桂紅誤了我家成輝,自己也沒落著好。你今天話都說到這樣了,以前的事情我們就當過去了。」
趙蘭花的話讓周志美把心底裡吐出一口氣來,她一直不知道怎麼拉下面子跟柳家說這話。不過是怕自己把架子放下了,結果柳家不領情再故意拿架子。現在柳家的人都沒有說為難的話,她心裡當真是痛快了不少。
見心結說開了,劉桂紫在一旁跟柳姝玩了一陣,這會兒開口接話道:「大娘,三哥三嫂,這事兒都怪我姐,不能怪我媽。以後我姐是我姐,我家是我家,不算一回事,我們兩家那還是要好好的。你們家日子過得這麼好,我們家也不差,就該關係也處得好的。」
趙蘭花因周志美主動求和心裡也痛快,現在什麼話都好說了,只笑著道:「是的是的,以後咱們還是要互幫互助,好好過日子。」
「就是的。」劉桂紫很是大人氣地道。
傅寧暗瞧了她兩眼,並沒有說什麼話。柳成林在傅寧旁邊也頷了一下首,便又聽得劉桂紫笑著說:「大娘,三嫂,你們有認識什麼好人家沒有?我要嫁人啊,也要嫁像柳三哥這麼有本事的。」
傅寧這會兒直接把目光轉向了她,柳成林也抬起了頭來。趙蘭花笑著看向劉桂紫,在柳成林和傅寧都沒說話的時候接話道:「桂紫你瞧瞧,一整個向明村,誰比得上你三哥?」
「媽,這話過了。」柳成林忙出聲打斷。
趙蘭花把話一噎,忙道:「是是是,話不能說得這麼滿,說跌了嘴,那是要被打嘴的。」
說到把話說得滿被打嘴,周志美敏感地瞬間就感覺到心裡像是被紮了一根刺一樣,臉上有瞬間難看但也沒表現什麼。
那邊劉桂紫不覺得有什麼,繼續道:「大娘說得沒錯呢,我們向明村沒幾個人能比得上柳三哥的。大娘,有好的,那給我介紹。」
趙蘭花笑出來,「周志美,你瞧瞧你這閨女,跟你就一模子裡刻出來的。」心高,毫不掩飾。
周志美哪裡想跟旁人聊家裡閨女婚事的事情,只打了劉桂紫一下,開口說:「你大娘和你三嫂你幹過這種事,你一個未出閣的大閨女,見人就叫給你找對象,像什麼話?」
「這又不是什麼封建時代。」劉桂紫張口就反駁,「自己的事情要自己上心,自己爭取。你說我要是嫁得跟我姐說的,那我准去上吊不活了。」
周志美又打了她一下,「你少說兩句話!」
「幹嘛啊?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怎麼連你們講閒話都不准我插嘴啊?」劉桂紫略不樂意地看著周志美。


☆、第072章
傅寧見周志美和劉桂紫說話越說越是不愉快,便笑著把話題給岔開了。總歸兩家解了嫌隙,這會兒說說閒話也是好的。
話說了一陣,又見黃大娘伸手伸腦在周志美前前屋門外。
「看什麼呢?進來啊!」周志美沖黃大娘招了招手,索性站起身直接迎了出去。
黃大娘也不忸怩,背手就進了周志美家的前屋。她進了門,身後還跟著黃鶯。進了屋自是找地方坐下,一起說話。
話說來說去不過都是家長裡短的那些話。
這樣再過幾天,便到了除夕。雖有萬分惦記,但老四柳成輝和老五柳成明還是沒有回來。年前飯擺碗筷之前,趙蘭花還懷著一絲期望。到坐下來吃飯開始,她便把這情緒一掃,只專心家裡了。
人就是不回來,她急也沒辦法。
過年總是喜慶熱鬧的,卻也是風俗每年無差,過著熱鬧但也沒什麼大驚喜。
一直到了年初二,傅寧和柳成林跟趙蘭花打了招呼,不過是等著來娘家的人來,跟傅英和周明洪一起回娘家。
在家沒等多久,就把傅寧的大哥和二哥等上了門。趙蘭花還驚奇呢,迎上去道:「今年來的早啊,往年都沒這麼早來的。」
大哥和二哥都十分客氣笑著,大哥傅慶尚對於放低態度不是很在行,二哥傅慶德便開口道:「爸媽想外孫女呢,讓早點接回去。」
趙蘭花笑了笑,大致也明白,看傅慶德車子後面還綁著竹編嬰兒座椅,只說:「孩子她舅真是有心了。」
「成林,來,把姝兒放上來。」傅慶德和趙蘭花說完話,轉頭看向抱著孩子的柳成林。
柳成林本來是想自己帶柳姝的,便有些猶豫。傅慶尚看出柳成林的不放心,半含笑開口說:「我們是姝兒的親舅舅,你還怕我們帶不好她麼?」
聽了這話,柳成林忙笑了笑,把柳姝往傅慶德車子後的座椅裡放:「大哥說得哪裡話,這不是臊我呢麼?」
有傅慶德帶柳姝,柳成林和傅寧便只騎了一輛自行車,傅寧坐在車後座上。
這回傅寧娘家是真客氣,來接傅寧和傅英回娘家,以前都是先到的傅英家,今兒是先來的柳家。帶了柳成林傅寧和柳姝,這才又一行人往傅英家去。
傅英也是瞧出來了,只摸了摸傅寧的手,沒當著大家的面說什麼。
到了娘家,一年沒見,親爹傅興文以及其他人對柳成林和傅寧都客氣到不行。趙小寶自不必說,粘著柳成林,直要貼到他身上到哪都跟著。
這本來就是人之常情,你家好了,人就願意交往。柳成林和傅寧不意外,泰然處之,不刻意表現任何東西,與往常無異。
在娘家過一天,吃飯聊天還是那些事。到了傍晚要回家的時候,大哥二哥依舊是客氣非常,兩人一人帶柳姝一人帶傅英家的二小子,往家送。
柳成林載著傅寧,周明洪載著周天天,傅英自己騎自行車。車子前前後後的,傅英故意叫柳成林騎得慢,她和柳成林傅寧並排,這才說:「你倆總算熬出來了,你看看爸和大哥二哥對你們,跟以前那簡直天上地下。」
柳成林騎著車,轉頭看了一下傅英,故意笑著問:「是因為我家變好了?」
「那是什麼?」傅英反問她。
「還有名聲呢。」傅寧接話,「也因為這會兒沒什麼人瞧不起咱們家了。」
傅英哼了一下,「你們又沒做什麼缺德事,現在日子也過起來了,誰敢瞧不起?」
柳成林在傅寧的影響下,這會兒和傅寧已經是心意相通了,都知道日子不是過給別人看的,更不是跟別人比著過的。要不是這種心態,那窮到塵埃裡的日子,真的沒法放寬心過。
說著話就到了家,天也不是很晚,傅寧就提議了一句,讓人都到她家坐坐喝口水再走。大哥二哥沒推辭,那傅英和周明洪不陪著也不好,便都一起往柳家去。
卻是剛到了莊頭上,就瞧見柳家門口站滿了人,密密挨挨的,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柳成林眉心一皺,「難道是老頭子在家惹人惹事了?」
「快回家看看。」傅寧也忙出聲。
柳成林加快速度,到家門口下車子就往家裡去。圍在柳家門外的人,看柳成林和傅寧回來,都自動讓路。
柳成林臉色非常難看,傅寧跟在後頭表情沒好到哪裡去。周明洪和傅英,以及大哥二哥也都覺得出了事,抱上孩子也就跟了上來。
一直擠到院子裡,柳成林瞬間停住步子懵掉了。傅寧不知道什麼情況,擠到他旁邊,也愣住眨了眨眼。
周明洪傅英大哥二哥不知道怎麼了,自然是往前擠,擠到裡頭也呆了一下,木了表情。倒不是柳家誰惹事了,這些人堵在柳家這裡也不是來鬧事看熱鬧的,而是老五柳成明回來了。
柳成明回來不止,還帶了個好東西回來——頭上豎著兩根銀色天線的黑白電視機。
「三哥三嫂,你們回來啦。」柳成明看到柳成林和傅寧,轉身笑著就迎過來,「快過來看看,我在外頭給你們帶了禮物回來。」
「這個東西?」柳成林呆呆的,伸手指了一下小桌子上的電視機。
「是啊。」柳成明還是笑,「大傢伙都沒玩過,我在搗鼓呢,給大家看看。」
柳成林被柳成明拉到電視機前,自己吞了口口水舔了下嘴唇,「通上電了?」
「諾。」柳成明指了指從屋裡接出來的拖線板,電線是紅綠色兩根絞在一起。
柳成林是見過電視機的人,但也沒上手摸過。這會兒看著這玩意擺在了自己家院子裡,心裡說不出啥滋味。他看了半天,也沒上去擺弄。
柳成明不管他,自己又彎腰過去移動天線,把畫面給調清晰。
在圍觀的人大多是沒見過這稀奇玩意的,雖說鎮上有些人家有這個,但村裡的人沒見過。這會兒見著屏幕上晃出畫面,都激動得不得了,爭著搶著要擠上來看。
柳成明把畫面調好後,就得意地在旁邊笑,到傅寧面前說:「三嫂,怎麼樣,給你帶的東西喜歡不喜歡?」
傅寧嗔怪地瞧了他一眼,抬手打了一下他的腦袋,「怎麼沒回來過年?」
柳成明摸頭嘿嘿笑,然後一把扯出來個姑娘。這姑娘長得普通,鼻樑上有一小片雀斑,但穿著素淨,被柳成明拉出來後還有些不好意思。
「去她家過年了。」柳成明還是笑著說,滿臉都是要溢出來的幸福感。
圍觀了許久早知道柳成明帶了個女人回來的人這會自然不驚訝,議論也早議論過了,所以只剩下傅寧幾個人擺著震驚的表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我女朋友,劉青杏。」柳成明不管面前人的表情,繼續笑著介紹,說完又跟這劉青杏說:「這是我三哥柳成林,三嫂傅寧,那是……」
「我娘家人。」見柳成明不熟傅慶尚幾人,傅寧緩過神來,忙笑著接話。
劉青杏還是滿臉的羞怯之意,小著聲音跟大家打了一遍招呼。
其他人則是眼睛不離電視,巴不得一直在這看。對於柳成明的女朋友,和一家子的打招呼,得了空才會移眼過來瞄上一眼。
認識完了,傅慶尚和傅慶德以及周明洪傅英也湊過去看電視。比起柳成明的女朋友,明顯是電視機更惹人注意,讓人想一探究竟。
等人擠過去看的時候,早看完新奇的趙蘭花擠到傅寧旁邊,滿臉滿足笑意道:「阿寧,你看看我家小五子,多本事。」
「是有本事。」傅寧也笑著附和趙蘭花。
終於把柳成明盼回來了,還是帶著女朋友和人人都沒見過的好東西回來的,沒有比這更叫人羨慕的了。
灰溜溜地走,卻是衣錦還鄉。
「你這小子居然真混好了!」等把別人都勸走了,傅寧娘家的親戚也走掉,柳成林這才笑著打了幾下柳成明的腦袋瓜子,私下說起了心裡話。
柳成明把頭一捂,「要是還灰溜溜的,我肯定不回來。三哥你怎麼一點都沒變,還是糙漢子。」
「我糙怎麼了?」柳成林拿眼瞪他,「糙才是你三哥!」
柳成明往柳成林面前湊,「三嫂嫁給你真是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
柳成林眼睛一瞪,一把掐上他的脖子,「你不是麼?那麼好一姑娘,怎麼勾搭上的?」
「疼疼疼。」柳成明一直拍柳成林的手,等柳成林鬆開才說:「我有魅力。」
「哈哈哈……」柳成林笑得假,「你有個屁魅力,你還有魅力。」
柳成明瞪著眼睛仇視他,柳成林被他瞪得不笑了,然後想起了一件事,便往柳成明面前湊了湊:「我問你,這姑娘知道不知道你以前幹的那事?」
柳成明眸子猛地一縮,忙上去摀住柳成林的嘴,死皺著眉搖頭。
柳成林把他的手掰開,自己的眉心也縮到了一起,把聲音壓得更低,「你打算瞞著?」
柳成明往四周看了看,見沒人,才開口說:「三哥,千萬不能讓她知道。這件事情,你們一定要替我保密。」


☆、第073章
柳成林眉心的疙瘩不松,看了柳成明良久,才磕噠了兩下牙齒。聽到柳成明說瞞了李青杏他以前的事時,他心裡就覺得不好。如果兩個人不是鬧著玩而是奔著結婚去的,那瞞著人家過去那麼一件事情,是不是不厚道?
「三哥,千萬不能讓青杏知道,你聽到沒啊?」柳成明看柳成林不出聲,臉色也不大好看,便著急拉著柳成林的胳膊慌了幾下。
柳成林把被他拉歪的衣服拉正了,才看向柳成明說:「我和你三嫂是肯定不會說的,爸媽應該也不會講。只是,保不齊會有別人在她面前說呢?到時候她再接受不了,那如何是好?」
「我會看著青杏,她別人一個不認識,能跟誰講話?」柳成明道。
柳成林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你自己看著辦,別讓事情黃了就成。這姑娘不錯,你小子要是能娶了她,就是有福氣的。」
柳成明看了看柳成林,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柳成林抬手就在他臉上輕刮了一下,盯著他:「幹什麼,有話就說有屁就放,別跟你三哥來矯情的。」
「我沒法把青杏娶回來。」柳成明低聲道。
柳成林聽到這話就愣了,愣了半天自己也沒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便不淡定出聲道:「你小子是什麼意思?不能娶回來,你把人家帶回家幹什麼?以前吃的教訓是不是不夠深,你又好了傷疤忘了疼了?你要是這個熊樣子,毀了人家姑娘,我准打死你!」
「不是不是。」柳成明見柳成林話越說越激動,忙出聲解釋,「三哥,我怎麼會犯以前犯過的錯呢?我的意思是,我跟青杏家裡說好了,入贅給她們家。」
柳成林聽完確實不激動了,臉上表情卻也呆了,又呆了半天才反應過來,問了句:「你要做上門女婿……?」
「嗯。」柳成明點頭,「青杏家都是女孩子,沒有男孩。我也認清現實了,在家裡肯定是娶不到媳婦的。要把外地的媳婦帶回來也麻煩,肯定也瞞不住以前的事。關鍵是,我跟青杏合得來,感情好。我們柳家這麼多兄弟,我入贅給別人家,也不礙事。」
聽到最後柳成林眉頭就鬆了下來,暗吸了口氣。自古來都是男人娶媳婦,很少有女人找夫婿入贅的。但老五跟一般男人又不同,娶媳婦困難。於是這樣的事情放在老五身上,柳成林也說不出是好是壞了。
「媽知道麼?」想了半天,柳成林才開口問了這麼一句。婚事的事情,那還得長輩來做主。
柳成明搖頭,「剛到家就顧著搗鼓電視機和介紹青杏了,哪有時間說?」
「那你跟媽說說看,看她什麼反應。」
「嗯。」柳成明應聲,抬起頭便看到一人風風火火地跑了過來。
「喂,老五,你回來也不去找我?」露著一嘴白牙的姚兵盡力跨著步子,一邊跑一邊喊。
見是姚兵,柳成明眼睛蹭地一亮,忙從靠著的院牆上起來,「兵子!!」
姚兵跑到他面前,長開胳膊就把柳成明抱進了懷裡。柳成明也反抱住他,兩人又是想哭又是想笑的,腳下還一直小碎步亂跳。
柳成林在旁邊默默擦了把額頭,怎麼這兩人見面這畫風就突然變了。敢情他柳家一家子,都不如看到姚兵能讓柳成明激動。
兩人哭哭笑笑抱了一陣,柳成明鬆開姚兵,伸手在他的頭髮上亂撥了一遭,「喂,你家就窮到連頭髮都剪不起了麼?」
姚兵嘿嘿笑著伸手摸了摸自己已經快及肩的頭髮,「早就想留了,好容易長到這麼長。」
柳成明又在他頭髮上抓了抓才作罷,然後把他攬懷裡,看著姚兵道:「走,進我家去,給你介紹嫂子認識。」
「我聽說你帶女朋友回來了,還帶了電視機是不是?」姚兵也是笑著,被柳成明摟著往院子裡去,兩人完全忽視柳成林。
柳成林:……
進了院子,趙蘭花和傅寧以及李青杏都在灶房裡,晚飯已經差不多燒好了。唯有柳大士,蹲在電視機前面,不管看得懂看不懂,就是死死看著不走。拉著柳姝在那哄,實則沒放幾分注意力。柳姝看電視也是新奇,便老老實實睜著大眼睛跟著柳大士一起看。
柳成明帶著姚兵進了灶房,趙蘭花看到姚兵就出聲道:「小兵子,我家成明可算被你盼回來了。」
「是啊,大娘。」姚兵撓頭笑了笑,看向灶房裡唯一不認識的李青杏,「這是嫂子麼?」
「是是是,李青杏。」柳成明連忙介紹。
李青杏笑笑著站起來,和姚兵打招呼。姚兵看著她笑,也不知道說什麼,就禮貌客氣自我介紹道:「嫂子好,我是和老五一起長大的,從小到大都很要好,我叫姚兵。」
「我知道你。」李青杏還是靦腆得很的樣子,抬手指了一下柳成明:「他經常說起你,還說你因為他,被……」
李青杏是個會顧及人感受和尊嚴的姑娘,話說到一半打住便也沒說下去。但是話裡說的是什麼,人都聽出來了。
柳成明低頭看了看姚兵的腿,抿了下唇道:「只能這樣了嗎?」
姚兵自己也低頭看了一眼,見柳成明和李青杏都低沉起來,自己忙笑著調節氣氛道:「沒什麼大問題,能跑能走。」
柳成明又把姚兵往懷裡攬了攬,「對不起,都是我害的你。」
弱勢者往往很不喜歡被人直白同情,姚兵臉上略有些尷尬,一把推開柳成明:「你可不要再說這種話,事情都過去這麼久了。我說我沒問題,就沒問題。」
「去去去,叫爸來吃飯。」傅寧開口攆柳成明去叫人。
柳成明這才把注意力轉移了,出了灶房往堂屋去,「爸,吃飯了。」
「誒,來了。」柳大士聽到吃飯瞬間把注意力抽得很乾淨,起身順道拉起柳姝,「小丫頭,走吃飯,吃完再來看。」
本來姚兵就和柳家熟的不能再熟,和柳成明又是情誼不同尋常,留下來吃頓飯便是最平常不過的事情,也沒什麼見外的。
總歸是遊子遠歸,那麼長時間不見,每人都會有話要說,飯桌上便是話題不歇,你爭我搶的。李青杏作為初到人家門上的姑娘,又性格靦腆,只是微笑著坐在柳成明旁邊吃飯,並不多話。只得其他人問她話,跟她說這說那的時候,她才會極禮貌地開口接話。
對於李青杏這種軟軟放不開的性子,趙蘭花也沒有喜歡不喜歡,只要是自己兒子看上了,自己瞧著也不差,那她就認。她對李青杏也是十分客氣,只怕有一處做不到怠慢了人家。盛情總歸不會壞事,冷了人家的面兒才會壞事。
「我家成明這個年是在你家過的,是麼?」趙蘭花一邊給李青杏夾菜,一邊看著她問。
「謝謝伯母。」李青杏忙捧碗去接,又說:「是的。」
「那就是都見過你爸媽了?」趙蘭花又問。
李青杏看了趙蘭花兩眼,並不敢完全直視,一邊夾飯一邊道:「對,我爸我媽對成明都很滿意。」
「我家成明人長得好,心眼也好,又是個有本事的,你爸媽肯定滿意。」趙蘭花誇起自家兒子來,那真的磕絆一下都不會。
誇完柳成明,她又問:「那你家的意思是,咱們家也同意的話,就把婚事給定了?」
提到定婚事的事情,李青杏臉蛋上染上紅意,然後點了一下頭:「我爸媽說,這事早些定下來,拖著也沒什麼意思,就看伯父伯母的態度。」
「那好啊!」趙蘭花毫不猶豫道,「我也喜歡你喜歡得緊,這事兒越早越好。我們做大人的,都急孩子的婚事。等孩子都成家了,我們也就心安了。那這次在我家過幾天?你爸媽有沒有說過彩禮的事情?」
「伯母,不要彩禮……」李青杏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就弱得跟蒼蠅一般了,只拿眼看柳成明。
柳成明伸筷子就夾了菜往趙蘭花碗裡送,「媽,這事兒吃完飯再說,吃飯時就別說這事了。」
「這是喜事,你三哥三嫂也能聽著給些意見,有什麼不能說的?」趙蘭花瞪了柳成明一眼,又看向李青杏,語氣一換:「是吧?青杏?」
李青杏還沒出聲,柳成林在旁邊倒清了幾下嗓子,明顯很刻意。他清完嗓子,人都看向他。他瞧了瞧大家,半天看向柳成明開口說:「都是自家人,有些話就別藏著掖著了,遲早要說的,就說了唄。」
「什麼話啊?」傅寧看了看柳成林,又看了看柳成明,不知道這兩人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柳成明想想也是這話,早說晚說都一樣,早說如果出現問題還有時間解決。於是他也清了清嗓子,放下碗筷,手撐大腿,坐直了身子,低著頭誰也不看道:「我和青杏商量好了,我入贅,做她家的上門女婿。」
「啪!」趙蘭花手裡的筷子掉到了桌子上,「倒插門?!」


☆、第074章
姚兵和傅寧也慢了吃飯的動作,看向柳成明。李青杏只是低頭吃飯,頭抬也不抬一下。她早在心裡就預估過,柳家的人只怕會反對這件事情,雖然柳成明一直說沒事。
想想是自己養大的兒子,一直想著是娶了媳婦替自己養老的,現在就要「嫁」到人家去,替人家父母養老,傳統思想深厚的人一般都接受不了這樣的事情。再說,柳成明不管是從人才樣貌上還是從賺錢能力上,都不算差的。至少比起她李青杏,是比得過的。
柳成明卻是很無所謂地笑笑,看著趙蘭花道:「媽,不要說這麼難聽嘛。反正都是結婚生孩子,在我家和到青杏家,那結果不都是一樣的嗎?」
「哪裡一樣?」趙蘭花眉心微微一皺,然後壓低了聲音:「以後生孩子那要姓李的你知道嗎?」
「我不在乎。」柳成明接話就說。
趙蘭花咬了咬牙,直想拿筷子起來打她。忍了手上的動作,她才看著柳成明說:「你出息呢?」
這話不好說什麼,其他人便也都不說話。又因為李青杏在飯桌上,趙蘭花也不好多說什麼,自然也就沒往下說。
等吃了飯,讓柳成明帶著姚兵和李青杏去看電視,並把柳成林和柳大士都趕走,只把傅寧留下。一邊洗碗,趙蘭花就一邊說:「阿寧,你說這倒插門的親事,能答應麼?」
傅寧拿盆也打了水,把趙蘭花洗過的碗再涮一遍,一邊涮一邊答趙蘭花的話:「媽,說句實在的,我們這裡沒人不知道成明以前的事情。他哄個媳婦回來,不回贅到外地人家去。我看青杏性格好,不像是會讓成明受委屈的。」
趙蘭花自然也是想到了這層的,一口氣歎了半天,才又說:「我捨不得啊,養這麼大的兒子,就白白給人家了。」
「當個閨女,不是挺好的麼?」傅寧笑了笑,「你還有四個兒子呢,就讓老五做閨女該做的事情,我看剛好。」
雖是這麼說,趙蘭花心裡那還是堵的,想在一時間轉過這個彎,確實有點不容易。她一直把這事放在心裡琢磨,一邊和傅寧商量琢磨。等把鍋碗洗完,家裡就66續續來了人。說是來串門,不過都是為了電視機而來的。

趙蘭花素來是不小氣的,把人一個個都迎進了堂屋,又給找板凳坐。姚兵的父母和姚松一家子,那更是因為姚兵在這裡,全都來了。沒一會,柳家堂屋裡便密密挨挨地坐滿了,全是人頭。孩子們一堆,女人一堆,男人一堆。
傅寧自然不稀罕電視機,卻也是擠在人群裡,和秦香霞坐在一處,看一看電視說一說話。周志美也是帶著家裡的二閨女劉桂紫和小兒子劉兵在這裡,便也坐在傅寧旁邊。
新鮮勁看過去,電視裡的節目又看不出個頭緒,人就坐著講起家常閒話來。
「桂紅呢?走了嗎?」秦香霞伸著腦袋,越過傅寧去問周志美。
周志美搖了下頭,拿著手裡的瓜子往嘴裡送,「哭一天,說是不想回去。沒法子,又不能攆她回去,讓她在這裡過陣日子。」
「李青呢?沒陪著回來?」
周志美把嘴裡的瓜子殼吐掉,還是搖頭,「把人送到這裡就走了,我也沒留。他也知道自己在我家是不招待見的,自己也識趣。」
「孩子呢?」傅寧看著周志美問。
周志美這會兒情緒平靜得不得了,已然是完全把劉桂紅的事情接受下來了,能面對這事了,便也語氣平常道:「在桂紅那呢,叫過來玩死活不來。」
「她也是不好意思。」秦香霞打圓場。
劉桂紫在周志美旁邊,看了會電視,又聽旁邊幾人講了講自家的閒話,目光就落到了柳成明和他旁邊的姑娘身上。經過這一天,她當然知道那是柳成明帶回來的女朋友。
劉桂紫也是好摻和事的,起身就往柳成明那邊擠,到姚兵旁邊,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給自己讓座。
姚兵抬眼瞧了她一眼,沒理她。姚兵杏眼一瞪,開口道:「叫你起來呢,沒聽到嗎?」
「沒別的地方坐麼?」姚兵抬頭看她。
「我要跟新來的妹妹說說話,你給我讓讓地兒。你不讓,總不能讓成明讓吧?」劉桂紫掐腰看他。
劉桂紫大姚兵和柳成明一些,但都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知根知底。知道劉桂紫不是個善茬,姚兵也懶得跟她嗆。他起身把板凳讓給劉桂紫,自己拽了拽身上棉衣就往外面去了。
柳成明看他出去,忙也站起身來,「喂,你往哪去?」
「人多悶得慌,出來透透氣。」姚兵走到堂屋門外,長長吸了口氣又吐出來,鼻子嘴巴前便全是白霧。
柳成明跟著姚兵出去,李青杏只跟柳成明熟,自然也就跟了出去,丟下劉桂紫一個人。劉桂紫張著嘴巴要說話,被晾得臉上一陣難看。她有點氣憤憤,起了身子也跟出去。
到了外頭,正聽得柳成明說:「不知道大隊那些小店都關門了沒?青杏,你要不要去轉轉?」
「好啊,反正也沒事做。」李青杏往柳成明旁邊站了站說。
「走吧,兵子,你有手電筒沒?」
「我來的時候天沒黑呢,哪來的手電筒?」姚兵接話道。
「我媽拿了,我要去。」劉桂紫插了話,轉身進屋就去要了周志美手裡的手電筒。
柳成明見她把手電筒都拿出來了,自己也就懶得再找,便伸手過去接:「謝謝啊,我給青杏用的。」
劉桂紫就勢把手往後一縮,沒讓柳成明把手電筒拿走,開口道:「帶我一塊兒去。」
柳成明看了看李青杏,李青杏本著不得罪的心理,自然是笑著道:「好啊,剛好我一個女孩子。」
「你知道我是誰嗎?我是隔壁的隔壁家的,我叫劉桂紫。」劉桂紫自我介紹著就過去挽了李青杏的胳膊,「你跟我走,我打手電筒,不會把你帶溝裡去。」
第一次接觸,李青杏也不知道這些人都是什麼來歷,又有什麼樣的性格,自然也是看不出劉桂紫性格的。只覺得,這姑娘說話直接,不忸怩。
「我叫李青杏。」李青杏也簡單說了自己名字。
劉桂紫挽著她的胳膊往院門上去,一邊還轉頭看她:「你是哪裡人啊?」
「h市的。」李青杏笑著回。
劉桂紫眼睛微微一瞪,「你是市裡的城裡人?!」
「不是不是。」李青杏看劉桂紫驚訝得這般,忙解釋:「不是市區的,在郊區,也是農村,也種田。」
「哦……這樣啊……」劉桂紫表情語氣又是一換,「你家裡人同意你嫁到咱們這地方了?咱們這裡這麼窮。」
「還好吧。」李青杏說話句句客氣,「比我想像中的好呢。」
劉桂紫笑,「那你是不是把咱們這裡想像得窮得都要飯了?」
「沒有。」李青杏連忙把話接了,臉上微微燙了一下。
「那你家姊妹幾個?你爸媽怎麼會同意你嫁到咱們這裡的?」劉桂紫繼續問問題,巴不得把李青杏祖宗十八代都給問出來。
李青杏也不好意思不回答問題,只挑挑揀揀說了兩句:「我是家裡老大,下面還有三個妹妹。」至於嫁不嫁的人,都忽視不答。
劉桂紫聽著這話慢點頭,然後又問:「沒有哥哥或者弟弟?」
李青杏笑得不自然,「沒有的。」
「哎喲,那你怎麼還肯嫁這麼遠?嫁到這裡,你連回家看看都難,也不能幫家裡什麼忙的。」
李青杏還是笑,並不是十分想跟劉桂紫說自己和柳成明的婚事。畢竟來的時候柳成明就跟她說過,不要跟莊子上的人太親近,更不要說太多關於他們婚事的事情。
劉桂紫見她總是避開話題,也就知道她是故意不說的了。覺出這事兒有蹊蹺,劉桂紫也是識趣沒有再追問下去。換了個話題,把話題轉移到姚兵和柳成明身上,又和李青杏閒說起來。
李青杏對於柳成明的過去知道一些,但不多。這會兒遇到劉桂紫跟她講這些,她便也是興致滿滿,聽得很是仔細認真,一會笑一聲,還會問不少問題。等講到大隊,她便現自己和劉桂紫已經熟絡了起來。
柳成明和姚兵一直跟在兩人後頭,也是很多話說不完的樣子。姚兵把自己在家這一年過的什麼日子,幹了什麼事都跟柳成明講了。而柳成明呢,自己在外面所經歷的一切,也都事無鉅細跟姚兵講了。其中,他和李青杏是怎麼認識怎麼相戀的,也都說了七七八八。
到了大隊,還有一家小賣部沒有關門。幾個人都是成年人,瞧著那些小零食也不好意思買了吃,最後就挑挑揀揀買了幾盒短鞭和仙女棒。
仙女棒分到劉桂紫和李青杏手裡,柳成明從身上掏出打火機給兩人點著,便閃出無數銀火光,照亮了兩個姑娘寒夜裡通紅的臉。
...


☆、第075章
等四個人玩過到家的時候,柳家的人也散得差不多了。周志美還坐著,看到劉桂紫回來,起身說:「我也回去了,明天再來看。」
那邊劉桂紫也和李青杏打招呼,「明天我再來找你玩啊。」
「嗯,好。」李青杏笑著,把劉桂紫往前送了兩步。
柳成明在家拿了手電筒,和李青杏把姚兵送回家去,才又回來。到家的時候,趙蘭花和傅寧已經把堂屋西邊靠南的房間收拾了出來,留給李青杏睡覺。柳成明睡柳成輝走前住的那一間,剛好。
原兩個人沒結婚,自然是不能住一起的,傳出去女孩子名聲不好。柳成明心裡也知道這一層,但耐不住難得逮到次機會可以跟李青杏單獨相處,便睡下沒一會就起身出來瞧了李青杏的房門。
李青杏躺在床上就知道是柳成明,別的人不會幹敲門不說話的事。她起身套了棉襖,到門邊把門打開,看著柳成明小聲道:「不睡覺幹什麼啊你?」
「過來跟你說說話。」柳成明嬉皮笑臉的。
李青杏在熟的人面前那也是放得開的,只抬手推了柳成明一下,「回去吧。」
「不回去。」柳成明就勢一把抓住了李青杏的手,繼續說:「你爸媽都同意的,現在你看我爸媽,沒出聲反對那就是同意的。咱們都這關係了,還不能躺一屋裡說說話?」
「你別哄我,你有什麼歪心思我都知道。」李青杏把手往回縮了縮,沒縮動。
柳成明嫌外頭冷,一個勁要往裡擠,「我有什麼歪心思?我跟你談這麼久了,我什麼人你不知道啊?外頭冷得很呢,快讓我進去。」
李青杏沒擋得住他,便讓他擠進了屋裡。沒辦法,她只好不聲不響把門關上。要是把別人都吵起來,也不好。等她關了門再轉身時,柳成明已經鑽她床上去了。
李青杏站到床邊上,就這麼看著柳成明。柳成明還是嘿嘿笑,從被子裡伸手出來拽她,「站著幹什麼?上來啊,下面那麼冷。」
李青杏紅了臉,咬著嘴唇看柳成明,就是不動身子。這男女同床的事情,她哪能這麼不矜持就上去了。
柳成明看她不動,只好起身來拉她。一邊拉,李青杏還一邊往外掙。柳成明手上使了力氣,一把把她拖床上去了,困在懷裡。
「喂,你不要亂動。」李青杏被柳成明箍得緊,只能動動頭。
「我什麼時候亂動了?」柳成明也盯著她,「我不是說了麼?就跟你說說話。」
「那你放開我。」
柳成明鬆掉胳膊上的勁道,但也沒把李青杏就放到。他把手攬在她的腰上,側著身子的看她,夜色中也看不到李青杏的臉色。而李青杏這會兒臉早紅了猴屁股,燙得很,便一聲不吱。
柳成明往她面前湊她就往後縮,一邊挪到床沿上,再往後便要掉下去了。柳成明托著她的腰,啞著嗓子開口說:「又不是沒親過,躲什麼?再躲掉下去了。」
李青杏調了半天情緒,才開了口:「那你往裡面去。」
「哦。」柳成明直挪到牆邊,又拍了拍自己旁邊空床鋪,李青杏才挪過去。
這會兒她有點反應過來了,仰躺著身子,雙手放在肚子上,看著黑乎乎的屋頂開口說:「老實睡覺,沒結婚你什麼都別想做。你要是敢亂動,我就出聲叫,讓你三哥和三嫂都聽到。」
柳成明還是側臥身子,就這麼看著李青杏。他和趙霞分開多久,他就有多久沒碰女人了。在這麼長的時間內,生理需求那是不可避免的。又因是青春期嘗了甜頭,所以比那種在女人堆裡玩慣了的更為壓抑飢渴。
天知道他有多想把李青杏撲到身下,可是理智告訴自己這事兒不能做。他犯過一次錯,答應過他三哥三嫂,這事兒不能犯第二次。
來之前柳成明也就是心裡癢癢,耐不住這個癢癢才鑽來李青杏屋的。他想著,和她睡一床,說說話,抱著睡覺就好。現在看來,自己是頂不住的。
李青杏說完剛才那話,就不見他出聲,便疑惑地轉頭看他。沒成想,柳成明嘩地從被窩裡鑽出去,麻利地下了床。穿上鞋說了句,「我還是回去睡。」說完頭也不回走了。
李青杏眨巴眨巴了眼睛,半天沒反應過來。想追問一句,但柳成明已經不見了。
這一覺也是睡得不踏實,第二天天剛亮李青杏就起了床,在趙蘭花和傅寧的倒水拿毛巾下刷了牙洗了臉。見了柳成明便去觀察他臉色,等吃了早飯才拉他到一邊,看著他問:「你昨晚生氣了?」
「沒有啊,生什麼氣?」柳成明一副疑惑的表情,想了一下然後想起來自己好像是什麼都沒說就摔門走了。但是他是因為自己快控制不住了呀,根本不是生氣。想到這,柳成明就笑了起來。
李青杏打了他一下,「你笑什麼笑?」
柳成明被她打得身子一晃,「我沒有生氣,就是有點把持不住,你懂得。」
李青杏臉上又是一紅,「我不懂……」
這一年冬天也就臘月的時候下了兩場雪,之後便沒下過。年初三還是大家不幹活只快活的日子,天氣也是暖意融融的。早飯之後,到十點多的時候,就能在太陽底下曬太陽。
趙蘭花這會兒連針線也不做了,一邊哄著柳姝,一邊在院子裡拉著李青杏和傅寧坐著說話。柳成明怕李青杏不自在,本來也是坐在邊上的,結果被趙蘭花給攆出去了。出去也沒什麼地方好去,便去找了姚兵。
李青杏自然是希望柳成明陪著自己的,但趙蘭花攆了人,她也不好說什麼。只笑看著趙蘭花和傅寧,等著接下來的要說的話。
自然,接下來便是趙蘭花和聲細語地問了她家的很多情況。李青杏全都一一說了,分毫不瞞著。她也知道,要結婚,那就得凡事都坦誠了講。
互相的情況都瞭解完,趙蘭花和傅寧心裡也就都有了底。這事兒主要以趙蘭花為主導,傅寧便只是在一旁聽著,偶爾說上幾句話。那柳姝跑來跑去的,都要人看著。
「伯母,我知道這事讓您為難了。但是成明跟我說,只要他願意,您就會同意,所以……」李青杏慢聲道。
要不是柳成明有過之前帶走趙霞的事情,在向明村娶不到媳婦,趙蘭花必然是考慮都不會考慮這件事的,傅寧也不會在中間勸和讓趙蘭花同意了。傅寧是深知柳成明在向明村不能立足,又見著李青杏為人不錯,和柳成明感情也好,這才覺得如果柳成明和李青杏成了是最好不能更好的結局。
不說旁的,只拿劉家劉曾明的妹妹劉翠來說。因著趙霞的事情,到如今便是沒有一個人給她提過親事。沒人提親事也就罷了,更是沒人能瞧上的。有過醜事,再做什麼都擦不掉,能找到的出路只能是往外去。但劉翠不願意往外去,也就呆在了家裡。
劉家兩老的沒有不急這事的,都怕劉翠在家呆成個老姑娘,他們倆老的臉上也是不好看的。
如今柳成明命好找到了李青杏,若是真能成了這婚事。柳成明不覺憋屈,而是心甘情願,滿心踏實地入贅她家做上門女婿,幫著她把兩位老人養起來。那李青杏自然是感動的,到時日子也不見得難過。只要小兩口感情好日子好,那就一切都好說。
當然,前提是李青杏一家得值得柳成明去入贅。所以這事兒,還是要試探清楚的。這試探的話傅寧不好講,那便都是之前和趙蘭花商量好的,得由趙蘭花來講這些話。
「我聽你父母也是個好脾性的。」趙蘭花沒答話,反倒說了這麼一句。
李青杏忙道:「養的都是女兒,溫柔慣了,沒有什麼脾氣,為人和善得很。成明在我家過年,也融洽得很呢。我爸媽……喜歡成明,說他會說話會做事,是個能依靠的。我知道成明好處多,我本就不如他,還要他做我家的上門女婿……」
「成明沒你說的這麼好。」趙蘭花突然開口打斷了李青杏的話,這倒是頭一次人家誇她兒子她自己反駁掉的。她知道李青杏說的這話不假,只怕她心裡還覺得自己配不上柳成明呢。把他招回家當上門女婿,覺得自己撿了個大便宜。
事實也是如此,李青杏早跟自個父母說過這事。要是柳成明家裡真答應了這事,那他家必須拿柳成明當親兒子。想著自家閨女也不是天仙,撈著這麼個樣貌好人品好又懂得包容遷就的小夥伴,可不就是撿到寶貝一樣麼?
李青杏聽了趙蘭花的話,只看著她,有點不解。趙蘭花又話頭一轉道:「他就是平常小伙子,窮人家養出來的。叫你說的,跟塊寶似的。」
李青杏笑起來,「伯母,成明可不就是我撿到的一塊寶麼?要是別的男人,在我家裡提入贅的時候早翻臉了,他都沒跟我翻臉呢,只說回來徵求您的同意。」
「那我要是不同意呢?」趙蘭花臉上帶著笑,看著李青杏反問了一句。
李青杏臉上的笑容驀地僵住,看了她半天,才說:「伯母,您的意思是……」


☆、第076章
趙蘭花就這麼神情不明地看了李青杏半天,然後突然笑了出來,開口說:「丫頭你別緊張,我也不是什麼惡人婆婆。旁的我不怕,我就怕成明真入贅到你們家,會讓人瞧不起,沒什麼舒心日子過。」
傅寧在旁邊拉著柳姝,不讓她亂跑。李青杏看了她兩眼,又看向趙蘭花,「伯母,您要是真不同意,我也不為難您……」
李青杏話沒說完,就被來人的一脆聲給打斷了。來的是劉桂紫,瞧見柳家三人在院子裡坐著,各叫了一聲便進來了。
「桂紫啊,進來坐。」趙蘭花也客氣應聲道。
劉桂紫手插在棉襖口袋裡,笑瞇瞇進來,到了李青杏旁邊也不找板凳坐下,低頭看了看她,又看著趙蘭花說:「柳大娘,你們曬太陽嘮嗑呢?」
「這大過年的也沒什麼事,還能做什麼?」趙蘭花給她遞了一個小板凳。
劉桂紫把板凳拖到屁股底下,「我不想坐的,我媽叫我來讓你到我家串門去。」說著又去拉柳姝,扯了扯她頭上的虎頭帽道:「還是柳大娘您手藝好,等明兒我想學了就找你。」
「好說好說,不難,保準一教你就會。」趙蘭花笑著應,又問:「你姐桂紅也在家呢?」
「在呢,就是因為她連大門都不出,我媽才來叫大娘和三嫂過去的。我姐那不敢出來見人,真是讓人看著就想笑話。我也懶得看她,不愛跟她講話。」
趙蘭花抬手打了一下劉桂紫的膝蓋,「你別這麼說你姐,事情都這樣,你多勸勸她,讓她放寬了心,把孩子好好養大。」
「我懶得勸她。」劉桂紫嘀咕道:「她天天在外面撿破爛賣,丟人!」
傅寧在旁邊抱起柳姝,看著劉桂紫道:「走呢,去你家串門去。」
劉桂紫抬頭看她,「我不去的,我來找青杏,想帶她出去轉轉。青杏,你去不去?我帶你看看我們莊子,還有田地。」
李青杏看了李桂紫一眼,想著跟她在一起,那比跟趙蘭花和傅寧一起輕鬆多了,忙點頭道:「我也想出去看看。」
劉桂紫樂得一笑,拉著李青杏就從板凳上站起了身子。趙蘭花也站起來,囑咐了劉桂紫和李青杏一句:「別走太遠了,轉轉就回來。」
「怕什麼,我是土生土長的,不怕迷路。」劉桂紫說了話便拉著李青杏往外面去。
等兩人跑出家門,趙蘭花和傅寧帶著柳姝往周志美家去。到了周志美家,只見秦香霞和自己的婆婆也已經在了。劉桂紅也坐在人群裡,抱著自家的孩子只把頭低著。見著柳家的人來了,又把頭更低了低。
劉桂紫是個心大的姑娘,想知道外頭的世界是什麼樣子,拉了李青杏也是為著說說這些事情。聽些新鮮事,那跟小時候窩在她奶奶懷裡聽故事的心情是一樣一樣的。雖然,她奶奶早不在了。
李青杏見劉桂紫對自己熱絡,年紀也是差也不多,話便是越說越投機,也就越來越無話不說。原李青杏還是有些澀的,這會兒和劉桂紫玩開了,便是把她怎麼和柳成明認識和談戀愛也給講了。
劉桂紫帶著李青杏在田地裡走,田里的麥子綠油油的一片趴在地上。聽李青杏講罷,她從地上撿了根樹枝捏住手裡晃著玩,轉頭看著李青杏問:「那你是真喜歡柳成明?也看上他家了?要嫁給他?」
李青杏和劉桂紫並著肩走,雙手攥在一起放在身前,看著劉桂紫說:「倒不是,是想讓成明入贅到我們家。但是我看他媽的意思,好像不是很同意。」
劉桂紫聽完這話突然冷笑了一聲,不敢相信地看著李青杏:「趙蘭花她不同意?!」
李青杏想了一下,「我也不知道,沒反對,也沒說不同意,好像在猶豫呢。成明也是很不錯的男孩子,我也覺得讓他入贅有點虧待他了。但是我家姐妹多,我作為老大,肯定是想招個女婿回家分擔我爸媽辛苦的。而且我爸媽我知道,我們都不會虧待他的。」
「算了吧。」劉桂紫揚聲道,然後盯著李青杏:「我就知道,不管是你願意嫁過來,還是願意招柳成明入贅,都是不知道那件事。」
「哪件事?」李青杏也覺出了李桂紫好像是有什麼內幕要說。
劉桂紫把小樹枝扔掉,手伸過去插進李青杏的棉襖口袋裡,「我跟你說,柳成明有四個哥哥,柳家有五個兄弟。這五個兄弟當中,只有柳三哥柳成林正派。別的,都不行。老大柳成文,把他姨媽家的女兒搞大了肚子,沒辦婚禮直接在一起的。老二柳成武也是,招惹的是咱們這四隊的一個女人。老四麼,長得不好看,跟我家還有段恩怨呢,這會兒出去打工了,估計是娶不到媳婦。老五麼……」
劉桂紫說到柳成明就慢沒了聲兒,只是盯著李青杏,看她臉上的表情。李青杏也只是看著她,盼著她下頭的話。見她不說話了,便問:「成明什麼?」
劉桂紫突地收回眼神,清了下嗓子笑道:「不跟你說了。」說罷就往前走。
最討厭的不過就是起了話頭,卻又把話撩在一半。李青杏不想堵這個心,追上去拉住劉桂紫的胳膊,「桂紫,你說都說了,就跟我說完唄。」
劉桂紫收了收笑,「那你有沒有問過柳成明為什麼出去打工?」
「家裡窮,出去賺錢啊。」李青杏順溜答道。
劉桂紫清了清嗓子,「那他有沒有跟你說,他以前談過對像沒有?」
李青杏慢搖了一下頭,「沒有,他說我是他第一個女朋友。」
劉桂紫有點失笑,說了句:「你還真傻,說了你就信了?那你說讓他倒插門到你家,他什麼反應?」
「他沒什麼意見,說可以,但要他爸媽同意。」李青杏眉心微微蹙了起來。之前她想到這個事的時候,都覺得自己撿了便宜,柳成明是真的愛她遷就她,程度便是倒插門也甘願。現在被劉桂紫順著問下來,總覺得哪哪都不對。
「那就是了嘛。」劉桂紫像個好人一樣,「他長得不錯吧?你也知道,男人都好面子,哪有願意給人家做倒插門的?他這麼痛快,是為什麼你沒想過麼?」
「我……」李青杏一時語塞。
「你真傻。」劉桂紫嘮了這麼一句,又說:「你放心好了,趙蘭花不會不同意老五入贅給你家的。她現在是仗著你不知道內情,想拿一拿你家,叫你家能供著柳成明呢。」
李青杏突然覺得自己是真傻了,一把抱住劉桂紫的胳膊,「桂紫,你跟我說呢,到底有什麼事?說呢說呢。」
劉桂紫也不掙,看著她:「柳家人都瞞著你呢,我可不能說啊。我是跟你聊得來,才說這麼些的,怕你被她家騙了。」
「你說的不少了,再把剩下的說了也沒什麼的。我知道你是為我好,我不怪你。」李青杏急了。
劉桂紫素來嘴巴快,最喜說別人家的醜事。便是自己親姐姐,在嘴上都不留點口德,就喜歡說一時痛快。因為劉桂紅的事情打了臉,周志美都知道積口德了。偏劉桂紫不知道,事情沒壞到自己身上,自己那還是可以挺直了腰桿子的。
她現在看李青杏眼巴巴看著自己,自己嘴巴也癢癢得慌,砸吧了幾下開口道:「我跟你說了,你不能告訴別人是我跟你說的。」
李青杏點頭如搗蒜,「我一定不說。」
李桂紫把李青杏抱著自己的手扒拉開,小聲說:「那時候柳成明還不大呢,跟我們前前莊劉大娘家姓趙的媳婦勾搭上了。沒人知道是怎麼勾搭上的,幹了不乾淨的事情。後來,柳成明還把那媳婦給帶跑了。他幹了這缺德事,柳家其他人跟著倒霉,房子都被刨了,該砸的也都砸了。那時候可慘了,柳三哥和柳三嫂都是在柳三嫂二姐家避難的。劉家丟人也丟大發了,沒了媳婦的劉曾明那是娶不到媳婦的,現在的媳婦是缺腦子送上門的。家裡的小女兒劉翠,在家都不怎麼出門,到現在沒人給說親,看著也是嫁不出去的。就這樣,你說柳成明還能找到媳婦麼?你傻,你要他這種人。」
聽劉桂紫絮絮叨叨把柳成明以前幹過的壞事給說了,李青杏臉上一陣白一陣青一陣紅,軟了腿腕子差點沒站住。劉桂紫扶了她一下,又說:「你說你傻不傻?」
「我是傻。」李青杏覺得自己都快沒魂了,幽幽地吐出這三個字。
柳成明在姚兵家玩了一陣,兩人又出去看人打打麻將。原柳成明不想往別人家去,姚兵死拉著他,才去的。到了人家,男人們都客氣,招呼一聲。有些女人們哼一聲,臉不臉□不□的還是不給好臉色看。柳成明只當沒看到,無視罷了。
是混的不錯,帶回個電視機也帶回個女朋友,但還是擋不住有些人記著他以前做過的事情,對他這個人嗤之以鼻。
看別人打牌打麻將也是沒趣,柳成明站了站就跟姚兵招呼了一聲自己要回去。姚兵要跟他一起走,他把姚兵推在原地自己回去了。
到了家裡,自家堂屋有不少小孩子媳婦蹲著看電視,還有柳成林跟著其他的人打牌。越過客廳,直接到自己的房間裡掀開被子,往被子裡一倒,裹住。他把眼睛一閉就想,想用衣錦還鄉把自己前身給洗白了,還真是有點異想天開了。
躺著躺著想起不知道李青杏去哪了,自己又出去找了一圈。在周志美家找到趙蘭花和傅寧,聽得李青杏被劉桂紫帶出去玩了,自己又回去睡覺去了。
也不知道睡到什麼時候,睡得昏昏沉沉的,就有人來搖他身子,說道:「成明,快醒醒,青杏要收拾東西回家去呢。」
聽到這話,柳成明一咕嚕從床上翻起來,看著自己面前站著的柳成林問了一句:「三哥,你說什麼?」
柳成林一把揪住他肩膀的衣服,把他拉下床,「青杏在收拾東西,你快去看看。媽和你三嫂在攔著,看樣子像是攔不住的。」
柳成明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本打算睡一覺驅一驅糟爛的心情的,結果剛睡醒就遇到了這樣的事情。他慌得穿上棉鞋就往外跑,便見得李青杏已經把東西都收拾好了,正要出房間,趙蘭花和傅寧拉著她的胳膊。
李青杏扒拉著自己的胳膊,把趙蘭花和傅寧的手都扒拉下去,皺著眉說:「你們別留了,我是不會再留下的。你家兒子做過什麼事情,你們自己知道,騙我幹什麼?」
趙蘭花還拉著李青杏,傅寧已經把手縮了回去。剛才她回來就一直氣鼓著收拾東西,問怎麼了就是什麼都不說。這會兒終於把話說了清楚,傅寧還有什麼好說呢?
李青杏奮力把趙蘭花甩開,晃得趙蘭花差點沒站住,傅寧上去扶了一把。柳成明迎身過去,雙手撐開整個攔住房門,「青杏,誰跟你說了什麼不是?」
李青杏盯著他,「不管誰說的,事情不是你做的麼?你既然做了那麼傷天害理的事情,就不該招惹我。你也不該合著你一家子騙我,把我當傻子耍。就你媽,還拿捏我,有意思麼?」
說罷,李青杏就上去推柳成明撐在門框上的手。柳成明死死撐著,嘴裡噴著唾沫星子說:「我不騙你,你會跟我在一起麼?!」
「你知道就好。」李青杏生起氣來那也是分毫不弱勢,「放開手,我要走,絕對不會在你家多住一晚。噁心,我覺得噁心得慌!」
柳成明哪裡還能顧得她說什麼狠話難聽話,心裡只記著他不能讓李青杏走。都要結婚了,他不能失去她不能一切都落個空啊!於是,柳成明死活不撒手。
柳成林心氣冒了上來,見柳成明這麼沒出息的樣兒,一腳踹在他屁股上,然後伸手把他拎走了。柳成明在柳成林手裡鬧得厲害,只哭著喊著不能讓李青杏走了。那邊趙蘭花和傅寧聽李青杏說了那麼多難聽話,根本下不去手留人,只得看著她背包出去。
「三哥你放開我!」柳成明弄不過柳成林,在他手下掙扯著,掙不開就罵將起來,「狗日的,你放開我,放開我啊!」
柳成林直想往他臉上塞拳頭,但看他哭那個死樣子,又不忍心,便只拉著他,罵道:「你好有出息沒有?人家嫌你噁心呢,嫌我們家噁心呢!」
李青杏出柳家大門的時候是從人堆裡擠出去的,這會兒圍觀的人已經不少了。劉桂紫在人群裡看柳家鬧開了,忙抓了小辮子貓著腰跑回家去了,哪裡還管柳成明和李青杏的死活。
柳成明在柳成林手裡鬧了許久,最後鬧得沒了力氣,才癱坐在地上不鬧了。他抱著膝蓋,把臉埋進去,此時此刻真覺得自己這輩子失敗透頂!
柳成林不想叫人看了他家熱鬧,到大門上把大門關起來插上栓。
趙蘭花看著柳成明這樣,心疼得心都要碎了,過去到柳成明旁邊蹲下,勸道:「小五子啊,你別灰心,沒了這個,咱們再找別的。」
柳成明埋著頭只是不說話,默默淌眼淚罷了。他心裡跟刀子割一般,誰能明白?就這麼坐了半天才慢慢緩過了情緒來,柳成明抹拉了幾下臉,擦了眼淚,從地上起來,撣了撣屁股就往前去。
「成明,去哪呢?」趙蘭花急道,「青杏不願意就算啦。」
「我不找青杏,我找姚兵說說話。」柳成明說著這話,很是平靜。到了大門上,他打開大門。傅寧眉心跳了一下,轉臉對柳成林說:「攔著他,別讓他出去。」
柳成林一時沒反應過來,便見柳成明順手在棚子裡抄了鋤頭就跑出了門。傅寧拔腿就追,柳成明和趙蘭花也忙追上去。
柳成明哪裡是去找姚兵,拿著鋤頭徑直飛奔到周志美家,找到劉桂紫一鋤頭就送了上去。劉桂紫被這突如其來的一下嚇得幾乎破了膽,雖躲了身子還是被碰了腦門,「轟」地一陣疼。
那邊劉洪超和周志美以及劉桂紅劉兵都被嚇到了,還是劉洪超先反應過來,上來一把按住了柳成明,吼道:「柳小五,你發什麼神經病?!打我閨女!」
就這麼一鬧,劉桂紅懷裡的孩子被嚇到了,哇哇直哭。沒辦法,劉桂紅只好把孩子抱出去,避開事故現場。
劉桂紅抱著孩子剛出去,傅寧趙蘭花和柳成林就趕到了,看到劉洪超按住了柳成明才鬆了口氣。周志美這會兒反應過來,一下子跳到趙蘭花面前,瞪大了眼睛:「柳大姐,你家小五子發什麼瘋,打了我閨女還嚇了我的外孫女。」
趙蘭花上去就掐周志美的脖子,罵道:「你怎麼不問問你閨女幹了什麼好事?!」
周志美被她一掐,自己本能反手一把抓住趙蘭花的頭髮,「我閨女幹什麼了?你說呢!」
傅寧忙過來拉架,「別打了,有話好好說成不成?」
「柳大姐你放手,你放手我就放。我周志美什麼性子你知道,不是個能叫人隨便欺負的主。你要是想鬧,我拿一條命跟你鬧一鬧。」周志美瞪大了眼睛,盯著趙蘭花。
柳成林也上來拉架,掰開趙蘭花掐著周志美脖子的手,「媽,你跟著鬧什麼?」
兩人被拉開,都往後退了退。柳成明這會兒在劉洪超手下哼哼直喘氣,抬頭怨毒地盯著劉桂紫,「你敢說,不是你在青杏面前說了什麼話,她才要走的!」
劉桂紫捂著自己的腦袋瓜子,頭有點暈,便閉眼搖了一下,不饒人道:「是我怎麼了?我說假話了還是怎麼了?你敢做,有什麼不敢讓人說的?我不說,以後也會有別人說。」
「我過兩天就帶青杏走了,你不說誰跟她說?!!!」柳成明嘴裡噴著吐唾沫星子,太陽穴旁青筋暴起,眸子猩紅。
「你自己幹了壞事娶不到媳婦,你怪到我什麼?」劉桂紫還是不服道。
柳成明劉洪超手裡哼哼,踢著腿還要上去打劉桂紫。劉桂紫捂著腦袋往後退,劉洪超衝她吼道:「還不快滾!站著幹什麼?!」


☆、第077章
劉桂紫還是有點不服氣,站著不動。那邊周志美也不想叫自家再讓人看大笑話,拉著劉桂紫就往外去,「頭上流了那麼多血,還要不要命了?」
劉桂紫頭確實有點暈,搖了一下,只扶周志美扶著。走到自家前屋門口,她還瞪開眸子吼了一句:「看什麼看?有什麼好看的?」
圍觀人群被她吼得往後一縮,隨後又都瞪了回來。
那邊劉桂紅抱著自家的閨女,怎麼哄都還是拚命哭,也是急得紅了臉。見沒人過來管她娘兒倆,只能就自己哄著。她在這事頭上,哪裡還敢跟誰說自家閨女被嚇到了,怕是嚇沒了魂。這要是不及時找人把孩子的魂喚回來,怕孩子就此傻了。
趙蘭花和柳成林傅寧自然也不會在這時候去關注本來就沒有存在感的劉桂紅,只是都黑著臉,什麼話也都不再說,上去把柳成明從劉洪超手裡拉出來,拎回家去了。
到了家裡,傅寧把鋤頭放回棚子裡,柳成林拎著柳成明,柳成明還是一臉的懊惱不情願,一路掙扎。到了堂屋,柳成林鬆手一把把他搡開:「你長本事了?衝到人家去打人家閨女?」
「你們不攔著,我殺了她!」柳成明站穩了身子,還是要往外去。柳成林伸手一把攔住他,又把他撩回去,「老實呆著,哪都不准去!」
柳成明就這麼試了幾遍都沒成功,最後也是累了,也平靜了一點,就在屋裡的長板凳上坐下來,直喘氣。柳成林也拖了條長板凳,在他面前坐下,看著他。傅寧和趙蘭花這才也進來,在長板凳上坐下,一起看著柳成明。
「成明,你放寬心呢。」趙蘭花小聲道,也不知道這時候到底該說點什麼。但不說吧,她心裡又不踏實。
柳成明低著頭,氣息也平穩了許多。他也不答趙蘭花的話,半天出聲說:「媽、三哥三嫂,我還是要去找青杏。她一個女孩子,也不知道能不能買到火車票,我怕她出事。」
「她都不要你了,你還怕她出事?」趙蘭花蹙眉道:「她都那麼大人了,能出什麼事?」
「她沒出過遠門。」柳成明說著聲音就小了下來,「這是第一次,跟我出來的。」
趙蘭花想了想,覺得李青杏一個女孩子,這外面的天已經開始黑了,確實不安全。但要柳成明這麼出去找,她心裡又嚥不下那口氣,便看向柳成林和傅寧。
柳成林也看著傅寧,便成了兩個人盯著傅寧看。傅寧眨巴了一下眼睛,看了看柳成明又看了看柳成林和趙蘭花,「看我做什麼呢?」
「讓不讓成明去?」
「讓不讓老五去?」
傅寧看著一起出聲的柳成林和趙蘭花,半天又看向柳成明,「去吧,不管怎麼樣,得保證人家女孩子的安全。你冷靜點,先別去劉大爺家找麻煩,知道嗎?」
柳成明看了傅寧兩眼,又把眼瞼垂下去,想說話又沒說。他站起身子,應了聲「好」,又說:「我看著青杏安全上火車,我就回來。」
「一定要好好回來,別的話等回來後再說。」趙蘭花不是十分放心,囑咐道。
「我知道。」柳成明話應得硬,但現在他確實擔心李青杏的安全。就算是想算賬,那也等把人送走再算吧。
柳成林把自行車推給他,「像個爺們,成熟一點。」
「嗯。」柳成明推上車往外去。
傅寧看著他出去,最後還是追上去說了句:「爭取一下,實在不行就算了,知道嗎?」
柳成明看著傅寧,眸子裡一陣波動,隨後使勁點了一下頭,跨上車子揚長而去。他心裡想的也是這件事,現在傅寧也這麼說,那他就更加確信,還是要再做些努力的了。他盡力了也挽留不住,那才不後悔。
等柳成明走掉,趙蘭花這邊面色更加難看,砸了一下手說:「我這是上輩子幹什麼壞事造什麼孽了?還有劉桂紫那死婊子,這不是成心坑我家麼?」
「媽,別罵了。」傅寧過去勸道:「或許是好事呢?」
「都鬧成這樣了,還能有好事?」趙蘭花眉心擰成了個疙瘩。
傅寧也不說更多,這事兒還真是誰都說不准的,於是只撫著趙蘭花的背給她順氣,一邊沒內容地勸:「別氣了,消消氣消消氣。」
趙蘭花心裡的氣是壓不下去的,看著傅寧又說:「要不是一莊子的,我真想鬧得周志美她家雞犬不寧。這都養的什麼閨女,專來坑我家的麼?氣死我了。」一邊說著又一邊往家裡去,舀水生火準備做飯。
把周志美家裡裡外外罵一番,見柳大士還不回來,又把柳大士前前後後罵了個痛快。
柳姝在房間裡醒過來,起床氣頗大,起了就哭。傅寧抱了她哄,哄兩句也就好了,又說:「看你睡得跟豬似的,睡這麼長時間,晚上還睡得著睡不著?」
柳姝哪裡管傅寧說什麼,揉開了眼睛就要去看電視。傅寧只好放她下來,到外面把電視打開給她看,自己去幫趙蘭花燒晚飯。
晚飯將將燒好,就聽得周志美的聲音,「柳大姐,我拉著桂紫來給你家賠不是了。」
趙蘭花聽是周志美,蹭地就鑽出了灶房,手裡還握著燒火棍。周志美拉著劉桂紫的胳膊,一直把她往柳家院子里拉,嘴裡說:「快點,給你柳大娘賠不是。」
劉桂紫腦門上貼著白紗布,一臉的不情願。看到趙蘭花手裡拿著燒得紅彤彤的燒火棍,就一直往周志美身後躲。周志美不讓她躲,一直把她往外拉。
柳成林去找了柳大士回來,進院子就瞧見了周志美母女倆。兩人也都回頭看了他一眼,柳成林臉上便沒什麼表情說:「劉大娘,還來我家幹什麼?」
周志美姿態頗低,只笑著說:「我家桂紫還小,嘴巴快,說了不該說的話,合該要道歉的。請柳大姐,和成林你們,都能原諒她這一回。」
「沒的原諒。」柳成林開口就說:「以後你家磨面也別到大隊的磨面房去,給一百塊磨一次我都不接。」
聽得這話,周志美討好的話僵在臉上。柳成林這明顯是弄權了,且弄得她很不好看。要是柳家以後真不讓她去磨面房,那就是真叫他家在向明村沒臉了。
「柳三哥,你怎麼也這般不講理?」劉桂紫往柳成林面前上了上,「我又沒說瞎話,說的是實話,你家憑什麼到我家鬧,現在還這麼對我家。」
「呵……」趙蘭花冷笑一聲,「劉桂紫,那你是不是還覺得你做了件大好事呢?」
周志美在旁邊打了一下劉桂紫的胳膊,劉桂紫一把摀住,嘀咕一句「幹嘛打我」又把嘴閉上。周志美還是賠笑,現在確實是自家閨女做錯事了,一定要讓柳家原諒才是。不管是柳成林掌控著大隊的磨面房,還是傅寧幾乎承包了向明村老少爺們的衣服,都是她不能惹的啊。這樣的人,她惹惱了有什麼好處呢?
「你腦子裡是不是裝屎?你跟人家青杏說那事做什麼啊?」周志美恨鐵不成鋼地看著劉桂紫問。
劉桂紫咬了咬下唇,半天說:「我就是看李青杏不知道,一時沒忍住,我就說了。再說了,做過的事情,有什麼不能說的?敢做,就要敢承認。騙人家青杏,算什麼本事。」
周志美抬手要打她,見她頭上有傷,豎了豎巴掌沒往頭上打,而是一巴掌又打在肩膀上。要是能,要是下得去手,她真是想抽劉桂紫幾巴掌。你不是腦子不正常是什麼?一直以為自家孩子都是識勢懂事的,怎麼現在一個個都這麼不像個樣子呢?!
「滾滾滾,你趕緊帶著你這閨女滾出去。再不滾,我要下手了。」趙蘭花是實在聽不下去劉桂紫說的那些話了,已經豎起了手裡的燒火棍。說了這麼會話,那鐵棍子已經沒了之前那麼紅,熱量也散了一些。
「柳大姐柳大姐,你別激動。」周志美忙出聲,又轉頭看劉桂紫:「叫你給你柳大娘道歉的呢?死了嗎?還不快點賠不是!」
「算了,劉大娘。」傅寧出聲截了話,沒讓劉桂紫出聲,然後看著周志美道:「你把桂紫帶回去吧,她明顯是一點都不覺得自己做錯了。如果她現在能認識到自己有錯,就根本不會跟青杏說那事。我看著,你家桂紫怕是真的腦子不好使。」
傅寧這話說完,劉桂紫臉都綠了,張口就來:「柳三嫂,你積點口德,你才腦子不好使呢!」
「腦子好使的人,知道什麼事能做什麼事不能做,什麼話能說什麼話不能說。」傅寧盯著劉桂紫說完,又看向周志美:「劉大娘,勸您一句,好好看好你家這閨女,別再做出什麼出格的事,丟了你劉家的臉。」
這會兒周志美臉色也不好看,卻又是理虧得很,不知道該說什麼。見劉桂紫這熊樣子是不能好好道歉的了,只得又往回拽,還是厚著臉皮說了句:「柳大姐,是我的錯,是我沒教好閨女,你消消氣。等你消氣了,我再來給你賠不是。」
等周志美走掉,趙蘭花才壓了氣,回去盛飯,一家子坐下吃飯。這飯桌上氣氛也是不對,趙蘭花這回大喘氣,最後開口說:「我真是恨得牙癢癢。」
「媽,你也別太氣了。」傅寧給她遞了個饃,「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這回劉桂紫不說,李青杏以後也會知道這事。倒不如現在知道了,能不能接受成明,那都看她的。我們瞞著她這件事,想把婚事成了,也確實不好。」
「阿寧,你到底是站在哪邊的呢?」趙蘭花接了她遞過去的饃,咬了一口看著傅寧問。
傅寧抬頭看著她:「咱們家和劉家的事情,我自然是站在咱們家這邊,要掐一掐劉家的理。她家桂紫做事確實有問題,需要被說道說道。這個樣子,以後還有禍害別人的時候。但老五和青杏的事情,這麼瞞著人家也確實不厚道。」
趙蘭花粗粗出了口氣,把碗重重擱到桌子上:「不瞞著,怎麼娶媳婦?沒有媳婦,難道要打一輩子光棍?那我會被人家罵彎腰的。」
傅寧自己也暗暗吸了口氣,她沒有天真到會說出「柳成明總會遇到那個不嫌棄他過去的人」這種話。這事兒就是這麼件事,要麼瞞著搞個媳婦。要麼,最可能的便是光著。
「這事兒也急不來,媽你別著急。」柳成林看傅寧沒話可說,便上來岔開話題。
趙蘭花吸了口氣又把碗端起來,瞥了一眼柳成林:「你真不給周志美家去磨面房磨面了?你不是這麼小心眼的人的呢?」
「唬一唬罷了,讓他家知道錯,好好管管劉桂紫。」柳成林道:「都是公家的東西,我真針對人不給人磨面,那上面知道不得撤了我麼?」
趙蘭花聽得這話,有點安心卻又在另一方面更堵了一點。安心的是他家小三子的人品,堵的是不能真做點什麼難為難為周志美家。
柳成明一直坐車到縣裡的火車站,又在站裡站外找了大半天,直等得天都黑透了,才在候車廳找到李青杏。李青杏抱著行李窩在一個角落裡,頭擱在行李上,眼睛木木的,眼圈又紅又腫,臉也凍青了,鼻頭卻像個草莓。
李青杏沒有買到即時就能回去的票,身上又沒有錢去住小旅館。就是有,她也不敢一個人去住,所以只能窩在這火車站的角落。想著熬一夜罷了,不死就回去。心裡難受,身子也是冷成了冰,活了這麼些年,都沒經歷過這種事情。
也不知呆了多久,看到一個人向自己這邊走過去,慢慢看上去,便看到是柳成明。她忙又站起來,抱著行李就往別的地方去。柳成明也不攔她,就跟在她身後,她去哪自己去哪。
李青杏出了火車站,迎風一吹眼淚就啪嗒嗒往下掉,卻硬是咬死了嘴唇不回頭,一直往前走。柳成明跟在她身後,不跟上來也落下去。
李青杏走了一陣,心裡的火氣蹭蹭往上冒,然後猛地停下,回過身來氣勢洶洶地就往柳成明面前去,迎到他面前,卯足了勁一腳踢在他腿上。
柳成明疼得一陣抽氣,也不敢跳不敢叫,只得忍了,看著李青杏說了句:「青杏,我對不起你,我錯了。」


☆、第078章
李青杏氣呼呼地踢了他,轉身就往前走。柳成明也是個會哄女人的主,瞧著李青杏這態度,沒涼透了心生著氣還就是還有希望的。他這會兒也不慫跟著了,追上去拉著李青杏的胳膊,絮絮叨叨道:「我知道我瞞著你不應該,但是我真的是因為怕失去你。以前犯下的錯誤,我也沒辦法回頭給抹掉。那時候不懂事,也受到了懲罰。我柳成明現在是什麼樣的人,你不知道麼?!」
說到這李青杏猛地一下停住了步子回過身,柳成明也剎住,剛好堵在她面前。李青杏微低頭深吸了口氣,然後抬起頭看他:「你說,你現在是什麼樣的人?」
柳成明又暗鬆了口氣,只要還能聽他說話那就是好的呀。他便看著李青杏,十分認真道:「對你一心一意,對你好,想跟你過一輩子。」
「呵……」李青杏冷笑了一聲,偏開頭,嘴裡呵出大片霧氣,在夜色裡也看大清,嘀咕道:「甜言蜜語是你強項,誰知道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想跟我在一起,八成是你找不到別人在一起了,才隨便湊合的吧。」
「我對天發誓!」柳成明突然舉起手來,豎出三根手指,「我絕對沒有騙你一分一毫的感情,我對你是真心的。我瞞你的,就那一件事情。我也知道不光彩,所以才沒敢跟你說。」
「那個女人呢?」李青杏臉不轉回來,語氣十分僵硬問。
柳成明放下舉起的手,「死了……」
李青杏愣了愣,半天又轉回頭來問:「怎麼死的?」
柳成明輕吸了口氣,開口說:「這外頭太冷了,我們去找個小旅館。你暖和一些,不能感冒了。你想知道什麼,我全部都跟你說。」
聽得這話,李青杏戒備地看著柳成明:「你想幹什麼?」
「我沒想幹什麼!」柳成明聲音微揚,「想幹什麼昨晚就干了。」
「那萬一……你怕我跟你分手,對我……」
「我對天發誓!」柳成明又舉起手來,這回說話那是狠著語氣的。就因為這件事情,他和李青杏之間建立的信任都沒了,頗有些讓他不忿。
李青杏也是冷得厲害,被凍了這麼久,意志力早已沒有開始那麼堅定,於是鬆了口說:「好……」
在火車站附近找小旅館定了房間,柳成明給李青杏兌了水洗臉,又幫她弄好洗腳水。李青杏心裡有芥蒂,跟他還是有點疏遠,不大讓他為自己做事。
洗漱完畢,李青杏上床裹了被子,柳成明便在床上坐著裹緊自己的棉襖。兩人就這麼對視著,柳成明把自己和趙霞那件荒唐事給講了個通透。
在聽的過程中,李青杏心裡就像有把刀子在插,然後堵得幾乎喘不上氣。一直等柳成明講完,她心裡已經鮮血淋漓了。把頭也埋到被子裡,一句話都不再說。
過去的事情,她能怎麼辦呢?要麼接受在一起,要麼不接受分,沒有其他的選項。如果是現在的柳成明有惡劣人品,那她肯定是頭也不回的。但不是,所以糾結得要命。這麼久的感情,和柳成明的過去相比,不知道要怎麼決定。
李青杏裹著被子也沒糾結多會兒就睡著了,柳成明碰了她兩下,見她沒反應,便讓她躺下來,好好睡個覺。李青杏裹著睡了,柳成明卻沒有被子,只能裹著自己的棉襖,半夢半醒。被凍醒了,抖一下身子,裹一裹棉襖再接著睡。
到第二天天色大亮,溫度有點高起來,柳成明才真正睡得有些沉。李青杏醒過來,從被子裡探出頭,看到他靠著牆裹著棉襖,心裡一陣心疼。於是忙起來,把被子胡亂蓋在柳成明身上,自己洗漱去了。
等洗漱完,紮好辮子,收拾好行李,柳成明才醒過來。他看到李青杏正把包往懷裡抱,本能反應地一把上去抓住她手腕,「青杏,你別走。」
「我是一定要走的。」李青杏不鹹不淡道。
柳成明睡意散了一點,清醒過來,才又說:「那你等我洗一下。」說完立馬下床,胡亂洗了洗,跟著李青杏出門。
兩人去買了票,到站裡等火車。李青杏走的時候,跟柳成明說:「你回去吧,我走了。」
「我過兩天就去找你。」柳成明不死心道。
李青杏抿了抿唇,狠話話到了嘴邊又不忍心說出來,最後便是什麼都沒說上了火車。
李青杏到底是什麼意思,柳成明覺得自己不是十分清楚。但他覺得,不是完全沒有希望了,他得給李青杏時間,他不能就這麼放棄了。
不管怎麼樣,向明村呆著總是沒趣的,還糟心。沒過兩天,柳成明便也收拾了東西要出去。他也不要柳成林送,跟家裡人打了招呼背著包就走了。
要出村的時候,便見得背籮帶包的姚兵追了上來,還叫著道:「成明,等等我啊。」
等姚兵撲到他旁邊,他才問:「你怎麼來了?」
「我跟你一起出去。」姚兵一臉笑意,看著他說。
「你跟我出去幹什麼啊?」柳成明看著他,「跟著三嫂做做衣服不是挺好的嘛?」
「出去闖闖,看看外頭是什麼樣子。」姚兵氣息有點平穩下來,「多賺點錢回來,買個媳婦。」
「買……個媳婦兒?」柳成明瞪大了眼。
姚兵拍了拍自己瘸掉的那條腿,「不買怎麼辦?」
「真假的?那你是要買雲南的,還是越南的?」
「到時候看吧,哪裡便宜買哪裡的,哈哈哈……」
「那就瞎j8扯淡,買了還會跑的。」
「不管了不管了,先賺錢再說。」
年味徹底散盡後,家家戶戶又進入了忙這忙那的生活當中。拉起捲簾門,做生意的也便開始從早做到晚。姚兵走後,寧記成衣鋪就剩下傅寧一個人,突然覺得……有點不習慣。
「要不你再招個學徒的?」柳成林建議傅寧。
「我正在琢磨這事兒呢。」傅寧說:「但是找不到性格好又踏實肯幹的,那不如不找。學徒跟招工人不一樣,學會就走都是正常的。所以,再看看吧。」
而自年前打發了各家學校上門求校服設計之後,這過完年再上門就不多了。都知道傅寧跟向明村小學有約定,她又是守信用的人,人也都不來試了。傅寧就做些日常衣服,也不忙。更閒的時候,還會讓柳成林騎車帶自己去安平鎮其他學校看看。看看孩子的校園生活狀態,和每個學校的差異之處。既然要走校服這條路,受眾那得都瞭解瞭解。
一開始傅寧先去的鎮上,看的也是安平鎮的重點小學初中,後來才往下看。卻在看到洪慶村的時候,發現洪慶村小學裡居然也有校服。嶄新的,成套成套的,顯然是新學期剛發的校服,不是上學期發的。
「誰偷了咱們的校服。」柳成林站在學校大門外,擰眉道:「跟你做的差不多少,就稍改了改。」
這種事情原來就在傅寧的預料之內,現在看到也不是很意外。不過她當然想知道,是誰下手幹了這事兒。
在門外看了一陣,柳成林抽了口氣:「這誰啊?這麼缺德。走,咱們找他校長去。」
傅寧也沒攔著,跟著柳成林繞到小賣部那邊的小門上。坐在小賣部櫃檯後的是個胖胖的短髮中年女人,看人往裡去忙站起來說:「誒誒誒,幹什麼呢?學校裡不能隨便進。」
「我們找校長,你給我們傳個話呢。」柳成林客氣道。
「找校長幹什麼?」胖女人睨了兩人一眼,「是學生家長嗎?」
「你們校長找過我,談過校服的事情,我們因為這事來的。」傅寧又客氣接話道。
「校服……」胖女人想了想,「給我們學校做校服的,不是你們倆吧?我記得是另外兩個人,男的老不少呢,女的年輕。」
傅寧和柳成林互看了一眼,忙問她:「那你知道不知道是哪個村的人?」
「聽說是向明村的,校服這事情,不就是向明村小學先弄的麼?搞得上頭領導都來看,現在各家都想做校服。」
現在是不需要找校長也知道是誰幹的這事了,傅寧又打探了一些,便拉著柳成林走了。柳成林也聽出是顏裁縫和吳妮幹的事情,罵罵咧咧道:「他倆怎麼這麼缺德,這麼不要臉的事情都干。」
「我早猜到了。」傅寧說:「吳妮當初去找顏裁縫學手藝,哪裡是真想學門手藝賺錢,就是為了跟我對著干的。」
「顏裁縫那水平,能教出什麼好徒弟?就他倆,能幹什麼大事?」
話雖這麼說,再走兩家鄉下小學,柳成林就有點蒙圈了。顏裁縫和吳妮這回竟是大手筆,幫不少家學校都做了校服。安平鎮總共也就幾十個村子,向明村附近的幾家小學,都被顏裁縫和吳妮給拿下了。
回去的路上柳成林就皺起了眉,「阿寧,你可沒往心裡去,這幾家學校沒了生意,還有別人家呢。」
「我沒什麼往心裡去的。」傅寧抓著他腰間的衣服,「只是我有點好奇,這麼多校服,她兩個人怎麼在開學前趕出來的?」


☆、第079章
所以說,吳妮還是有腦子有手段的。她也算是胃口很大的,所以一氣頭把好幾家校服都給承包了。而這幾家學校,不過都是看著向明村小學得了好,自己要是不跟著趕上,只怕會被淘汰掉。跟風之後,也確實受到了上頭多多少少的關注,這也就夠了。
總歸不是利益迎面相撞,傅寧心裡知道這事兒便好,自然不會再主動去跟吳妮他們有什麼交集。吳妮卻是挺直了腰桿子,連帶著顏裁縫也是一下油滿腸肥,十分高興。
因為顏裁縫和吳妮做的都是上門生意,人家學校見著他倆這般急切,也就都不傻地掐了他們一把。校服的錢,便是在校服都運到學校,檢查無誤之後,有多少套便付多少套錢的。那在這之前,從衣服布料,到縫紉工程,那都得顏裁縫和吳妮自己掏錢。
錢從哪裡來?吳妮和顏裁縫都從家裡拿了能拿的出來,最後又各家親戚借了不少,東拼西湊才將就把買布料針線的錢湊齊。又因為吳妮和顏裁縫此番胃口大,做的校服數量實在多,一時間在向明村也招不到會順溜使縫紉機的人,必得交給工廠走程序。
至於吳妮是怎麼讓合作的工廠一分錢沒預收就給他們做衣服的,最後又是怎麼在付錢的時候讓廠長壓低了手工價錢的。各人都有猜測,顏裁縫也不全然知道,但心裡明白個七八分。雖臉上也覺得有些不好看,但見著有大把的票子賺,他也就不管好看不好看了。總歸,也不是自己媳婦兒。再說搶傅寧生意這事兒,在錢面前那也就不算大事了。
而劉桂紫把柳成明的事情鬧散了以後,劉桂紅家的女兒被嚇得呆了神,叫專看被唬被嚇老先生叫了魂,等好了就被李青來帶回家去了。娘家再親切,日子再好過,那也不是能再久呆的地方。婆家再不好,也不會讓你在娘家久住著。
李青來了,劉洪只當沒看見。這會兒周志美懊糟了心神,對這女婿倒態度好了幾分,還客氣留飯。最後李青也沒留,讓劉桂紅把自家女兒包嚴實了,放到自己自行車後頭的竹編座椅上,瞎客氣說了句:「桂紫,要不去我家玩玩?」
「你家有地方睡麼?」劉桂紫稍翻了一下白眼。
李青笑了笑,「既然叫你去,肯定是有地方給你住的。你姐姐在家沒人陪,你到我家可以陪陪她玩。」
要是之前打死劉桂紫她都不會考慮這件事兒,偏偏現在她不招家裡人待見。因為把柳家給得罪了,現在她在家裡時常要看劉洪和周志美的臉色。周志美倒還好些,跟她講了不少道理。但講歸講,劉桂紫聽不進啊,還覺得頗煩。
看著眼前她姐姐姐夫,一個是拱子壓不出屁的溫糯鬼,一個是沒什麼本事的老男人。她要是去劉桂紅家,那不就沒人給她臉色看,她還可以閒來沒事挑挑別人的錯了麼?
想來甚好,劉桂紫忙笑了一下答應:「好啊。」
周志美一愣,「什麼神經病?你去你姐姐家幹什麼?」
「我去走親戚,玩玩。」劉桂紫看向周志美,收了笑:「反正我在家也被你們嫌,不如出去,你們眼不見為淨。」
「讓她去,愛去哪去哪。」劉洪揚聲道。
周志美看了看李青和劉桂紅,「你家真有地方住?」
「桂紫不嫌棄的話,跟我媽睡。」李青說,「不行我砍棵樹,現找人打張床去,不會委屈了桂紫的。」
周志美看了看劉洪,又看了看劉桂紫,再看看李青,最後看著劉桂紅說:「那就讓你妹妹去你家住兩天,陪著你說說話,我看你都悶成啞巴了。」
劉桂紅點了一下頭,「成呢。」
這麼說定,劉桂紫就蹭上劉桂紅的車後座,拍了怕劉桂紅的背說:「快走吧。」
「嗯。」劉桂紅腳搭上腳踏板,「爸媽小弟,那我走了。」
「有時間常回來看看。」周志美揚了下手。
人走後,周志美小兒子劉兵轉身就往屋裡去。周志美也往屋裡去,到劉洪旁邊,突然說了句:「我看李青這人倒還懂事,說話做事不叫人討厭。」
劉洪瞅了她一眼,「上門帶點東西,說話客氣點,你就被收買了?他可是一分錢沒花把我閨女弄回家的,這輩子別想入我眼。」
周志美悻悻的,只好不跟他再講話,而是去劉兵旁邊,囑咐道:「好好學習啊,我家現在都什麼樣子了,就指望你了,大兵子。你看一個村也沒幾個讀高中的,你讀都讀了,就一定要好好讀。」
「知道了,媽。」劉兵不耐煩地應了一句,真是看到書本頭就疼。
傅寧不管顏裁縫和吳妮那邊都搞什麼動作,總之跟自己關係不大。同行搶生意這種事,那都是常見的。哪怕是算計滿滿的惡性競爭,她也不是沒經歷過。現在這些事情,那都是小事情罷了。
再說,傅寧做校服也不是單純就為了賺錢。她想要干的,那是把這件事幹成一項事業,把自己這裡變成全國獨一無二的校服製造地。對於比向明村還小的學校,或者是差不多的學校,傅寧當然願意接了賺點錢,但現在要在這些學校身上花費太多心力和心理,就不值當了。
吳妮一直在對面顏裁縫家跟上班一樣,每天吃了早飯過來,中午回家吃個午飯再過來。兩人走得這麼近,又干的不是什麼大好事,所以就被村裡人冠了個「狼狽為奸」的名頭。
顏媳婦也還是不太喜歡吳妮,要不是她真的幫著自家讓自家賺了錢,她還是天天沒好樣子跟她說話的。所以說,顏媳婦比顏裁縫厭惡吳妮這個不守婦道的人,但跟顏裁縫一樣,都是知道錢是好東西的人。
吳妮和顏裁縫這麼大手筆地賺了好幾家鄉村小學的錢,卻見傅寧沒了姚兵這個徒弟,如今也只是做著村民們那點衣服,沒什麼其他舉動,兩人那都是十分快意。吳妮在心裡想著,那女人這會兒沒她有手段了吧。她只賺了向明村一個小學的錢,而她自己翻倍地賺了這麼多,她傅寧根本不能跟她吳妮比。
「下學期新生開學,這幾家跟我們定好約的,那還都有錢賺呢。」吳妮跟顏裁縫說,表情語氣那都無處不透著得意。
顏裁縫看了看她,開口說:「這兩天還有別人家來找我們呢,我都應了,下學期還能增加兩個學校。」
吳妮笑,「世界上這麼多學校,夠我們吃一輩子的。」
「還是你腦子好使,要不我可得不了這大餡餅。你說,那對面的寧記真不做其他家校服了?就做咱們村的?」
吳妮透過大門,往對面瞥了一眼,「管她呢,她不做正好,剩下的都我們做,錢也都我們賺。我估摸著,她是沒這個膽子,不敢賺大錢的主。就這種,只能在我們村裡混混名聲,別的幹不了什麼。」
「隨她……」顏裁縫吐出口氣,「我們賺我們的。」
「就是!」
「對了,我今天想去鎮上看看,鎮上小學大,學生多。要是咱們把鎮上小學的生意拿下來,那要頂上一二十家鄉下小學呢,那是大生意。」吳妮幹了一會活,又抬起頭來跟顏裁縫說。
顏裁縫也把頭抬起來,「我也想過這事兒,就怕是不容易。」
「容易不容易,那都去看了才知道呢。」吳妮道:「不行咱們就送點禮,或者怎麼著的,總歸人都有軟處,只要能想出辦法,那就能搞定咯。」
顏裁縫想了想,「成,那吃完晌午飯咱們就去看看。」
吃了晌午飯,吳妮從家裡到顏裁縫家,兩人一起往鎮上去。顏裁縫推了自行車到門外,吳妮二話不說就爬上去。顏媳婦在後面拉了她一下,「你這女人,就不能自己騎車麼?坐我男人的車,手別亂放。」
吳妮回頭笑了笑,「哎呀嫂子,你想什麼呢?我和顏大哥和你是什麼關係?有必要這樣麼?我們都一家人,我坐顏大哥車不是正常的麼?」
「我可不想要你這樣的一家人。」顏媳婦嘀咕了一句,又跟顏裁縫說:「早去早回,別幹不該幹的事兒。」
顏裁縫砸吧了一下嘴,皺眉看向顏媳婦,「你到底瞎說什麼呢?叫人聽去了像什麼話?神經病!」
「我神經病,就你們不是神經病,不知道外頭人怎麼說你們呢。」顏媳婦還是嘀咕,顏裁縫不想再掰扯更多,騎上車子就走了。
兩人一路上有說有笑,那吳妮要是不討厭你這個人,可是會把你哄得好好的。全部的臉色,都是回家甩給劉曾明和劉老漢劉大娘以及劉翠看的。如今她賺錢了,更是把腰挺直了,全家沒有她不敢甩臉色的人。
只要說起話來,那便是劉曾明噁心窩囊,劉翠呆樣兒悶貨。對倆老的倒還客氣點,夾槍帶棒的話也有,但沒有這麼直接的。劉曾明跟她吵起來鬧起來那都是常事,鬧得一家子不安生。吳妮吵到氣急,說的不過都是當年劉曾明對傅寧那不軌心思,叫人噁心。又說自己被算計,栽他劉家手裡了,否則現在是一片大好人生。
「你個婊子,你出去讓人睡,你出去賣,你鬧得全村的人都知道,你把我家臉丟盡了,你還好意思吵吵?!你要是不想過,趕緊滾蛋。看誰能要你,你跟誰過去。臭貨,爛貨!」
這是劉曾明被逼急了罵出的最難聽的話,當然都是聽的謠言,沒根沒據的話。這話便是罵青了自己爸媽的臉,也罵綠了吳妮的臉。可是吳妮沒娘家可回,也沒人會收她,只好和劉曾明大鬧一場,說他噁心自己冤枉自己,然後各自不說話不給好臉色冷戰。
這林林總總的事情,可苦了劉家一家子。劉老漢和劉大娘也不知道吳妮到底干了幹不好的事情,總之風言風語也沒少聽。如今便是不管干沒幹,都管不了了,就這每天鬧得家裡不安生,就是冤孽啊!
兩人也便都在心想著,自家倒是造了什麼孽,第一個媳婦那樣,第二個媳婦又這樣。
「難道,是咱們對柳家太狠了,造了大孽?」劉大娘望天無奈道。
劉老漢砸吧了一口漢煙,也說:「只怕是吧,咱們也沒幹過別的上天害理的事情。」
...


☆、第080章
吳妮和顏裁縫到鎮上就直接去了安平鎮小學,卻不想剛下車要進大門的時候,看到傅寧和柳成林一道從裡面出來了。四人迎面撞上,柳成林和傅寧只當沒看到這兩個人一般,自顧推了車子走了。
「他們怎麼來了?」看著兩人走遠,吳妮回過頭來,看著顏裁縫嘀咕了一句,「難道也是因為校服來的。」
「有可能。」顏裁縫也嘀咕,頓時覺得傅寧出馬,沒他倆什麼事兒了。
吳妮卻不這麼覺得,見著這兩人把自己當透明人一般,有些憤憤,還是拉著顏裁縫往學校裡去了。門衛讓進了學校,卻是沒見著校長,就又被人打走了。
出了校門,吳妮那是更憤憤,黑著臉看著顏裁縫問:「什麼意思?連校長都不讓見?!」
「人家不是說了麼?校服的事情已經有安排了,不需要咱們。」顏裁縫耐著性子道:「你又跟人家耍賴皮幹什麼?這種事情,不是耍賴子就能拿下的。」
吳妮還是嚥不下這口氣,站在校門大門外半天不願意走。心裡越想越是憋悶得慌,最後只得稍嚥了口氣跟顏裁縫又回去。顏裁縫倒是心態還算平和,他想著,自己已經蹭著傅寧賺了不少錢了,這鎮上的小學能不能做都成。他本意不想搶,就是搶,他也知道搶不過人家。
吳妮卻不這麼想,回去之後臉色難看得要命。顏媳婦瞧著不對,便看戲般地出口道:「喲~這是怎麼的了?」
吳妮悶悶道:「安平鎮的校服生意被對面那女人搶走了。」
生意被人搶走了,顏媳婦的立場是不會幸災樂禍的,只說了句:「放寬心,你也不能把全天下的錢都給賺了。」
吳妮也懶怠和顏媳婦說話,見著天色也晚了下來,就回家去了。到家也是沒有好臉色,等劉大娘把飯做好,逕直做到桌邊就吃起來。
劉翠在一旁看了她一眼,開口道:「爸媽還沒吃呢。」
吳妮心裡有氣,頭也不抬道:「沒吃自己坐下吃。」
劉翠抿了抿嘴,看了看正在盛飯的劉大娘。劉大娘衝她擺了擺手,她便轉身出去叫劉曾明和劉老漢來吃飯。
劉老漢牽著自己的小孫子進屋,後面搖搖晃晃跟著劉曾明。一家人在桌邊坐下,誰都不說話,只是默默吃飯。瞧著吳妮那張臉,能吃得下飯已經算是不錯的了。吳妮先坐下吃飯,氣悶著頭也是吃得飛快,沒一會吃完就走人了。她剛一出屋子,劉家一家子又講起話來。吳妮在灶房門外停了一下步子,更是氣得不行,自己往堂屋去了。
劉家人這會兒也懶得再說吳妮這個兒媳婦什麼了,都生分得要命,只當她是透明的。惹不起管不了,躲著就是了。那在飯桌上說的,自然就是劉翠的婚事。現在劉曾明有了兒子,劉家就剩劉翠的婚事這件大事了。
劉翠咬著筷子,只說一句:「我不想嫁到外地去。」
劉大娘皺眉著急,「那怎麼辦呢?要是容易的,我和你爸哪裡捨得把你嫁出去呢?現在不也是沒辦法麼?」
劉翠不說話,堅持不嫁。要說劉翠是個悶葫蘆,就這事兒瞧著,卻是個有自己想法有主見的夢葫蘆。
吳妮在自己屋裡坐了一陣,更覺煩悶,來回走了兩步又坐下去。就安平鎮小學的校服被傅寧弄去了這件事,她怎麼都不能順氣,覺得要不是自己晚了一步,那就是她的了。想來想去,就糾在了心裡。
不管是身為人母還是人妻,吳妮都是不合格的。她的兒子自打斷了奶之後,都是劉大娘在撫養,如今更是跟著劉大娘一起睡。劉曾明倒是還尊著夫妻之禮和吳妮一屋,卻也是各睡各的。劉曾明便是寧肯花些錢出去找那些不乾不淨明碼標價的女人,也不愛要吳妮。若是真厭了一個人,也能如此絕。
雖瞧出吳妮今兒是帶著氣回家的,劉曾明也只當沒看見。一家子都當沒看見,他管這事兒幹什麼?管她在外頭受了什麼氣,惹了什麼事,別回來折騰家裡人,那就夠了。劉曾明慫歸慫,卻還是個戀家的人,不愛惹大禍的。
晚上洗漱罷,劉曾明就滾床上睡覺去了,也不理吳妮。吳妮看著他那樣子,心裡的氣蹭蹭蹭往上冒,伸腿踢了劉曾明一下,開口道:「你死了嗎?」
劉曾明只當沒聽到沒感覺,身子動也不動。吳妮咬了一下牙,使足了力氣踹在劉曾明腰上,惡聲道:「你給我說話!」
劉曾明被她這一踢,踢怒了,一下翻起身來,瞪著吳妮道:「你又什麼病?有病吃藥,別tm在家裡瘋!」
吳妮懵了一下,隨即吼道:「劉曾明你什麼意思?我是你女人,是你老婆,你連句話都不能跟我說是嗎?」
「不能!」劉曾明咬牙撂下這兩字,拉了薄被子往身上蓋,「神經病,一天到晚的。」
吳妮真的是壓不住心裡的氣了,又一腳踹上去,「你個窩囊廢,王八蛋!」
「去你媽的!」劉曾明被他踹得怒極,豹子一樣翻起身來,一把把吳妮掀翻下了床,頭還磕到了床頭的梳妝台上,「哎喲」一聲慘叫。
劉大娘劉老漢和劉翠在各自屋裡都聽到了動靜,早就見怪不怪,管也不管了。倒是吳妮的兒子,看著劉大娘說:「奶奶,爸爸媽媽又吵架了。」
劉大娘上去摀住他的耳朵,開口道:「咱不聽。」
而劉曾明和吳妮在房間裡已經幹起來了,吳妮一個弱女子自然是打不過劉曾明,只能被打。她偏又不服軟,越遭打越奮起,兩人便是扭打不開,吳妮腦門上早就鮮血啦啦流了。
打到最後,劉曾明喘著粗氣瞪大了眸子吼道:「吳妮,這是最後一次,離婚!」
傅寧一直專心設計著安平鎮小學的校服,仍舊根據學校的文化和校園氛圍做的設計。力圖把設計做到最好,便是每出一稿就會拿去給學校領導看。領導們開會商議,各自再挑個意見,經過多番修改,才把設計稿定下來。
設計稿定好後,又和柳成林商量,找合適的廠家幫他們做校服。安平鎮小學只給了預付款,剩下的錢那都是柳成林想辦法弄來的。家裡的錢全部拿了不出,不夠又借了一點。錢上面的事情,肯定是不能讓自己媳婦為難的。
一切妥當之後,傅寧便是在家等著成品,自己還是做著些小生意,平時再畫畫各種腦洞大開的設計圖。卻在有一天突然聽說,劉家又鬧出了個大事情。這事情之大,是在向明村乃至整個安平鎮開了個先河,讓人大跌眼珠子。
吳妮和劉曾明,走法律程序,離婚了!離婚這種稀奇的事情,好些人都是頭一次聽說頭一次見著。人常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的,哪裡想到真有人會離婚的。這事兒一時間成了整個安平鎮二十幾個村子的大新聞,見人必有說這事兒的。
向明村以外的大多都是說離婚這事兒,再八卦八卦這吳妮和劉曾明這兩人,甚至是吳家和劉家兩家子。在向明村的老老少少,那都是知根知底的,只把這事兒當笑話看。這劉家也是晦氣,第一個媳婦跑了,第二個又離了,真是什麼「時髦」都讓他家趕上了。
那吳妮呢,就更是叫人笑話了。原本就是被人撞了醜事嫁到劉家的,在人心裡留下了不檢點的印象。之後不知怎麼就勾搭上顏裁縫了,兩人出雙入對,也不知道有沒有苟且。又有她跟哪個小學校長睡過,又跟哪個服裝廠的廠長睡過,這會兒全成了大家胡嚼的事,說得有模有樣。
「就這麼個女人,留在家裡也是丟家裡人的臉,不如攆了呢。」
「我也這麼說,這女人不能要。我聽說啊,在劉家人五人六的,欺負人家一家子呢,仗著自己賺了點錢。那錢怎麼賺來的,誰不知道?髒得要命,也好意思在婆家拿架子。虧得這樣,叫她狠狠吃虧才好。」
「要我說,這種人死一萬次都不足惜!」
傅寧也是把這些話多多少少都聽在了耳朵裡,只是不摻和。之前吳妮和顏裁縫搞校服的事情,她就沒那心思跟這兩人再有瓜葛,這會兒更是不可能粘上半點的。自己生活好好的,不能因為吳妮而被惹了騷,不值得。
而劉家能不顧再鬧風波把吳妮給離出去,也是實在受不了了。劉曾明受不了,劉老漢和劉大娘劉翠也受不了。想著寧肯孩子沒媽,也不能要這樣的媽,以後被人在背後指指戳戳的。吳妮又是常常在家裡鬧,劉家人當真是忍耐到極點了。
吳妮也是跟劉曾明鬧在氣頭上,硬著脾氣和劉曾明離了婚。婚一離,劉家就趕緊把她東西收拾收拾,一股腦全丟門外去了。劉老漢指了指她的東西,只說了一句:「你趕緊走,以後我們劉家跟你半毛錢關係都沒有。你也不是我孫子的媽,他沒你這麼個媽。」
本來劉家一家子就不招吳妮喜歡,這會兒更是不願意服軟低頭,便去顏裁縫家借了自行車把自己東西拖走了。走著走著,心裡的氣有些消散掉,又有些後悔起來。回頭看看劉家,想想劉家一家子對自己一直以來的態度,又不後悔了。
可走出劉家後,又面臨另一個問題——往哪去。回娘家,現在自己這個樣子,幾乎等於身敗名裂,娘家肯定都不認她了。於是走著走著,還是走去了顏裁縫家。
顏媳婦看她拉了那麼多東西,就知道她沒處去,而不是單純來還自行車的,忙就把門關上,連門都不讓她進。
吳妮不死心,還上去拍了兩下,高聲道:「顏大哥顏大嫂,我沒地方可去了,你們就留我住幾晚吧。等我有地方了,我就搬走。」
顏裁縫和吳妮一起共過事,對她還有點同情心。顏媳婦就不一樣了,她本來就不喜歡吳妮,在這個風頭上能借她自行車已經是極限了。要留她在家裡住,那不是把自己家搭進去給別人罵麼?這麼蠢的事,她才不幹。現在外頭人在說吳妮的時候,已經會說她男人的閒話,再不能有更多瓜葛的。
顏裁縫也明白這一層,便是那點同情心也不再拿出來,把門關得死死的,只當聽不到吳妮的叫喚。吳妮拍了半天的門,心裡明白門是不會開了,才轉身推著車子走掉。走在路上,收穫無數白眼冷臉,一時間便成了過街老鼠。
吳妮也看出了自己處境艱難可憐,想了各種地方,實在沒地方去,最後就去了向明村小學南邊的小屋裡。這個小屋子,是她悲劇人生的開始,再來這裡,就是她人生最悲劇的時候。想到「最悲劇」,吳妮搖了一下頭。她竟然被風言風語磨了鬥志,怎麼可能是最悲劇呢?她擺脫了劉家一家子,正是好生活的開始。等著吧,她一定會做出一番事業來,叫沒有一個人敢瞧不起她!
幹事業中的種種事情,柳成林全部和傅寧共同面對,把問題一一解決掉,最後交貨到學校。向明村小學新生校服,和安平鎮小學整個學校的校服,都在九月開學前全部到位。拿到剩下的付款,也就算又做成了一樁大生意。
校服這事兒開了個好的頭,端口被打開後,接下來一切都好做多了。又有各大學校找到傅寧,便是鎮上的初中,縣裡的高中都來找她。光賣設計在如今的社會環境裡顯然是賺不到錢的,傅寧又沒有那心力去招幾個人來教著,便都找了工廠,壓本錢來做。保證人家賺,自己也賺。
對於吳妮的事情,傅寧也都聽說了,不過是閒暇時,或鋪子裡來生意時人家坐下跟她講。她聽也就聽了,並不往心裡去。顏裁縫是什麼水平,教出的吳妮又是什麼水平,兩人能折騰出什麼花來,傅寧琢磨都不用琢磨都知道。
只是,在吳妮跟劉曾明離婚之後,顏裁縫慢慢就離了她。吳妮最後還是回了娘家,因為全天下也就那一處能讓她呆而已。父母便是再不恥她的行為,那也是親閨女,沒有辦法的事情。她還想再翻出天來,折騰來折騰去不過是窮折騰。傅寧也就把她當個跳樑小丑,再不往眼裡放的。
又這麼過了一陣,顏裁縫又摸摸索索開始往寧記成衣鋪裡來了。他媳婦原來就喜歡時常過來瞧瞧,這會兒走動得更是頻繁,話裡話外都是討好的傅寧。
傅寧不傻,大概能猜到這夫妻兩是什麼意思。想來應該就是和吳妮掰了,幾家校服的生意都被吳妮被攬走了,沒了他什麼事,那現在他還想賺這個錢,就只能來巴結她傅寧了。兜兜轉轉一圈,又回來了。
心裡雖想了這麼多,傅寧卻是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兩人只要上門,她都會客氣叫上一聲,別的隨意。顏裁縫也是不易拉下臉,低下身份來的,來了許多次不說重點話,傅寧也不給他開這個話題,便這麼一直拖了下來。
顏媳婦回去和顏裁縫又是百般嘮叨,直要把顏裁縫說得耳朵出繭子了。她只說什麼「當時叫你道個歉跟人家一起你不,現在好了,更難了。」「和吳妮那死女人弄出什麼來了?還不是惱了?她是什麼人啊,她就不是人!」「跟人家對著幹這麼長時間,現在人家肯定是不會給我們一點生意做的了。」
顏裁縫聽得多了,最後就變成了自動屏蔽。和傅寧把怨結了這麼久,他自己也覺得不是說解就能解的,所以心裡也猶豫著不知如何是好。怕就怕,自己放下架子拉下面子了,人家故意臊你一回。
對,被你坑了那麼多,被鬧過,被搶過生意,憑的什麼不臊你?
就這般,這事兒猶猶豫豫,一拖又是小半年,但瞧著傅寧把大把大把票子賺,吳妮也還是做著之前的樣式校服,死事情一件,也稍賺些。唯他顏裁縫,落得裡外不是人。要麼說呢,合夥人得找準了,不能為了一時利益和痛快把不該得罪的人得罪得越來越深。
到了年上,這會兒柳姝也有兩週歲多了,趙蘭花把另一件事嘮叨上了日程,那就是傅寧和柳成林之間的二胎問題。頭胎是個女孩,二胎怎麼著都是要生的。可偏偏又碰上了另一件事,縣委書記剛換了人。該縣委書記一上任,抓就是計劃生育,手段又硬又毒。
傅寧早把各家來做的年衣都給做好,關了鋪子在家幫趙蘭花忙年貨、蒸饅頭。跟趙蘭花忙活這幾天,已經被她把耳朵磨出了繭子。
「阿寧,兒子是肯定要的,只有閨女不行啊。」
「沒有兒子,老了誰養老呢?」
「沒人繼承香火,是不行的啊!」
「你快和成林再生一個,我閉眼也沒遺憾了。」
傅寧被嘮叨有點扛不住了,便說:「媽,你也看到了,上頭不讓生。要是生了二胎,要罰款的。」
「罰就罰唄,咱家有錢啊!」趙蘭花睜大了眼睛說。
傅寧:==這濃濃的土豪氣質是怎麼回事?
...


☆、第081章
二胎的事情趙蘭花嘮叨歸嘮叨,傅寧每回都巧妙給擋了回去,不答應生,也不說不生。政策擺在這,那能是瞎搞的?萬一到時候不僅僅是罰錢,再來點別的事情,那怎麼收場?所以說,還是要看看的。
柳成林一直到除夕前一天才把磨面房給關了,回家來幫著忙活半天。晚間傅寧和他躺在床上,也就說起了二胎這件事兒。傅寧也想知道柳成林是什麼樣的想法,便問他:「沒有兒子,你會遺憾麼?」
柳成林砸吧砸吧了嘴,「說沒有你信麼?」
傅寧自己搖了一下頭,很爽直地說:「不信。」
這麼著,柳成林也就實話實說了,開口道:「都是老傳統了,都想生個兒子。但是我不會為了生個兒子,叫你生個十個八個的。我想著,不管男女,咱們要兩個孩子剛剛好,姝兒也能有個伴。」
傅寧慢點著頭,其實她也是這想法,只是……
「你瞧著上頭是怎麼意思?有沒有聽說查到生二胎的都怎麼辦的?是不是只是罰點錢?」要只是罰點錢,他們還就願意冒一冒這個險。
柳成林動了一下身子,「各家生了二胎三胎的,都藏著呢。要麼就是,送到孩子姥姥姥爺那養著。但是往後要想上戶口,還是得花錢,麻煩。」
「那怎麼辦?」傅寧看著柳成林,「我們還要不要二胎?」
「你覺得呢?」柳成林把問題又拋給傅寧。
傅寧想了半天,還是撩了一句:「再看看吧。」
說罷這些,又說到第二天就要過年了種種事情。而說到過年,想到團圓,必然就會說起老四和老五。不止柳成林和傅寧惦記著,作為親媽的趙蘭花,到此刻更是萬分惦記。
為了讓柳成林和傅寧安心生二胎,也為了不讓柳姝一個人睡覺嚇著,或是夜裡沒人照顧,趙蘭花這會兒都是跟著柳姝睡的。原她就不想跟柳大士同床,沒的幾句話說不到一處就來火,所以跟柳姝睡很是愜意。
惦著除夕降到,她這大晚上的每人,便拉著柳姝的小手說:「也不知道你四叔五叔明天會不會回來,你四叔都走了兩年多了。」
柳姝看著趙蘭花,開口問:「五叔我見過,四叔是誰?」
趙蘭花捏了捏柳姝軟軟的小手,「等你四叔回來,你就知道了。」
柳成輝是在柳姝出生前夕走掉的,走後就再也沒有回來,所以柳姝一直聽說自己有個四叔,卻不知道四叔究竟是誰。每每提到這個四叔,都一肚子的好奇心思想見一見。聽說家裡的電視是五叔帶回來的,那四叔回來是不是會帶更好玩的東西?
柳姝太小想不多事情,頭擱下沒一會就睡著了。趙蘭花見她睡了,也不再講話,自己也調整好身體姿勢,開始睡覺。
上了年紀,次日清早起來得早,又是一通瞎忙活。把大家裡裡外外打掃了個遍,又去燒了麵糊糊,罵著柳大士讓他貼門對和門簾。
柳大士那老胳膊老腿的,做事也是不麻利,等柳成林起來,一股腦把事情都給柳成林做了,自己叼了旱煙出去曬太陽。柳姝跟在他屁股後面,也出去曬太陽。
傅寧幫著柳成林和趙蘭花把家裡整個打掃一遍,才出院門。偏頭見得秦香霞站在自家門口,衝她一笑,秦香霞便抬了步子往這邊來。
走到周志美家門口的時候,正碰上周志美出門,叫了一聲,也沒拉著她一塊兒過來。結著仇呢,周志美家和柳家,早就冷不冷熱不熱就那麼回事了。
秦香霞走到傅寧面前,才笑著說:「你家這麼勤快,門簾門對都貼完了?」
「哪是我們勤快,是姝兒她奶奶,一早起就拉著她爺爺幹活。」傅寧笑著說,轉身又往家裡去,「你進來,我搬兩個板凳,坐在院子裡曬太陽。」
秦香霞跟著進去,兩人剛坐下,門旁的張大娘和黃大娘又來了。趙蘭花一見兩人很是高興,忙又多搬了幾個板凳,自己也跟著坐下,嘴裡說:「好久沒這麼熱鬧了。」
這剛坐下沒一會,又去拿了些瓜子乾果出來,給人吃瞭解悶。
「這年頭跟我們那時候都不一樣了,你們看看,咱們村子多少人都出去打工了?現在都不在家,也就過年都回來,團圓一下。」張大娘一邊嗑著瓜子,一邊說。
「那沒辦法。」秦香霞接話道:「外頭能賺錢,當然出去賺了。現在日子越來越好了,誰家都不想落後。要是不出去賺錢,在家又賺不到,那過的什麼日子?現在想要家裡的幾畝地過日子,難!」
「對了,你家小二子怎麼都不出去打工?就是搬搬磚,也比在家裡賺錢多,日子也好過一點。」說到這個,人最先想到的就是趙蘭花的二兒子柳成武。日子過得那般窮困,卻是死活也不想費一絲力氣去賺錢。
趙蘭花歎了口氣,擺擺手,「算了,不提也罷。龍生九子各有所好,能是個個都好的?」
話說到這樣,人也就不往下接了。話題不過就是從你家轉到我家,再從我家轉到另一個你家。說完柳家的閒話,又說到張家。
「你家明朗婚事到底定了沒?」黃大娘看著張大娘問。
說到張明朗,傅寧微頷了一下首。別人不知道,她是知道的。張明朗這會兒已經有女朋友了,只是沒帶回來給家裡人看罷了。
自從九月份新學期開學那會,張明朗就被調去了鎮上的小學教書。也是去了鎮上之後,與傅寧再見時間不多。自己也知道心思放錯,是該要收回來了。怕也是緣分到了,就在鎮上小學遇到了那個女老師,於是順其自然發展成了男女朋友。至於嫁娶之事,那要再看緣分。
想來張大娘還不知道這件事情,只說:「還沒呢,我都快急死了。都找了不少人要給她找對象相親,他一個不見,說是自己有打算。我問他有什麼打算,又含含糊糊說得不清,真是氣死我了。」
「你也別著急,估計過了這個年,就差不多了。你家明朗條件好,不怕找不到好媳婦。」
張大娘歎了幾回氣,又抱怨了幾句,方把這話題說過不談。這邊各家閒話說完,不知道誰起的頭,話又說到了周志美身上。
說著說著,黃大娘突然壓低了聲音說:「你們有沒有發現,她家劉桂紫到現在沒回來。」
「對了,她家桂紫去哪了?好像都有大半年沒見過了,也跟人出去打工了?」張大娘問出了所有人疑惑的問題。
劉桂紫在年後不久跟著劉桂紅去了她家,住了一段時間回來。回來後也是難得的老實安分,在家又呆了一段時間。之後她人好像就不見了,沒人知道去哪裡了。當然,每個人都有自家的事要去煩,自然也沒把周志美家的事放在心上。這會兒被黃大娘提了出來,一下子都好奇上了。
「打什麼工呀?」黃大娘還是壓著聲音。
人一瞧她這樣子,就知道她是知道什麼事情的,忙都把腦袋往她面前湊了湊,「你又知道什麼?說來聽聽呢。」
黃大娘清了清嗓子,「我也是聽來的,但八成是真的。」
「到底怎麼了,說啊!」趙蘭花急不可耐了,抬手拍了一下黃大娘的腿。
傅寧和秦香霞互看了一眼,然後也往黃大娘面前湊了湊。黃大娘又清了一下嗓子,開口道:「我跟你們說,說了可別張揚,千萬不能讓周志美知道。她什麼人,你們都懂得。」
「是的是的,快說到底怎麼了。」趙蘭花手碰著黃大娘的腿,一直催。張大娘也催了兩句,才聽得黃大娘說:「我聽人家說,桂紫懷孕了,被周志美帶去打了孩子,然後讓媒婆找了外地的人,給偷摸摸嫁掉了。」
此話一出,在場所有人的下巴都掉了!
好半天,還是傅寧先反應過來,不敢相信地出聲:「真的假的?」
「不是說了嗎?八成是真的。這大半年,誰見過她家桂紫。好好的一個姑娘家,怎麼就不見了?」黃大娘又說。
「懷了誰的孩子懷了誰的孩子?」還是趙蘭花比較有重點,伸手抓著黃大娘的手,眼睛死盯著她問。
黃大娘覺得這事兒太隱秘,說的時候總有些心理不安,卻又是憋著這閒話想說,於是總是清嗓子。這會兒清過了,才又說:「聽說是李青。」
這話一出,在場所有人的下巴又掉了!
李青是誰,不就是桂紅的男人,她劉桂紫的姐夫嗎?這麼說,是小姨子被姐夫給解決了,還懷上了孩子。此事太醜,所以周志美瞞了所有人大半年,悶不吭聲把劉桂紫嫁了,就怕她再丟一遍家裡的臉?
這要是真的,真的是八代祖宗都做了孽啊!
「怪道呢,周志美這大半年都不大出門,也不跟人講話的。」張大娘顯然是信了,如此接話道。
這邊傅寧和秦香霞還是你看看我我看看,萬萬沒想到,劉桂紫會做出這種事。這個一向就瞧不上李青的姑娘,更是把自己姐姐踩在腳下的姑娘,能糊塗到做出這種事?那一天比一天精明的臉,那都是假的?
「照這麼說,那她周志美的臉都丟盡了,還敢跟誰講話啊?不怕人罵她麼?」趙蘭花也是很能接受這樣的事情,接著張大娘的話說。
「生出兩個這樣的閨女,不如沒養過呢。都能這樣,把家裡坑得要死,別的一點好處沒有。」黃大娘也參與到討論之中。
「不就是說麼,要兩個這樣的閨女,不如沒有哪!」張大娘也附和這話。
三個一輩的人對這話題討論得熱火朝天,傅寧和秦香霞只是仔細聽著,倒也沒摻合說什麼。傅寧有些信,又有些不信。秦香霞麼,聽著那三位說得有模有樣,已經信了。再聽一陣,便也摻合進去講了。
傅寧便還是不出聲,想了想周志美這兩三年的生活,她家這兩三年的變故。當真是,誰都沒想到的。就如同他柳家會變成如今這樣子,在當年被人當成過街老鼠,不是白眼就是口水的時候,也是沒人能想到的。
而關於劉桂紫的事情,到底都還是聽來的八卦。但又所謂,空穴來風勢必有因,這事兒怕也是假不到哪裡去。劉桂紫莫名其妙消失了大半年,確實叫人心生懷疑。如果真是出去打工的,那早該回來了,不至於這除夕還沒到家。
幾個婦道人家坐一起說說講講,也是熱鬧得很。說得大概要到十一點的時候,傅寧突看到有人從南邊往她家院子裡走了來。再仔仔細細瞧瞧,竟都是熟的不能再熟的人。
「媽,你盼的人回來了。」傅寧站起身子,打斷了在座幾個人的八卦對話。
趙蘭花把頭一擰,「誰回來了?」便見得柳成明和姚兵手裡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正笑瞇瞇往家裡來。再仔細瞧瞧,旁邊還有李青杏。
「我的個娘,這是什麼情況這是?」趙蘭花有些傻了,傻得該樂都忘了。
旁邊的人卻都染上了滿臉的笑意,開口說:「這不明擺著的麼?」
趙蘭花緩了好半天,才有些緩過來,忙迎出去,「成明啊,你回來過年啦?」
「是啊,媽,我把青杏也帶來了。」柳成明騰不出手來,只是笑著跟趙蘭花說話。
趙蘭花身子一轉,抬手想去抓李青杏的手,但停在了半道上,只說:「青杏,你來啦?」
李青杏笑了笑,臉上也有些不好意思的神情,伸手抓了趙蘭花的手道:「伯母,上次我在家裡說了很多不該說的話,你不要怪我。」
趙蘭花見李青杏自己先說了這話題,而且明顯是來講和的,高興還來不及呢,哪裡還會怪她,於是忙反手抓了她的手,把她往家里拉。柳成明和幾位大娘打了招呼,拎著東西往家裡去。姚兵也招呼了幾句,沒進柳家,而是回自己家去了,等著回去跟家裡人團圓,過大年呢。
見著柳家歡歡喜喜的,愛操心愛八卦的幾位婦人也沒走,又拉著李青杏坐下,說了好一會閒話。直要到晌午該做飯了,才都一個個起身拍拍屁股回家去。
不止趙蘭花,就是傅寧也沒想到這個除夕還會發生這樣好的事情。歡歡喜喜幫著趙蘭花做飯,又私下拉了柳成明八卦了一番,問他怎麼把李青杏追回來的。柳成明錘了錘自己的胸口,笑著說:「靠一顆真心。」
傅寧推了他一下,笑笑就去忙自己的了。李青杏這回來沒有上回那麼生疏,見傅寧和趙蘭花以及柳成林都沒有怪她,心裡也算是痛快,更是忙前忙後幫著做事,還嘴巴很甜地說:「我想著不能每年都讓成明在我家過年,所以今年就讓他帶我回來,在這邊過年。」
「還是青杏懂事。」趙蘭花笑著誇她,又問了許多關於婚事的事情。至此,柳成明和李青杏的婚事是妥妥定了。便是再想發生什麼變故,那都是難的。
家裡人都忙活著大人的事情,唯有柳姝一個人,跟柳成明帶回來的核桃較上了勁。甭管是手掰、捏,牙咬,還是放在腳下踩,都弄不開它。看著好東西吃不到嘴裡,柳姝急得汪了一眼眶子的眼淚。
柳成林在一旁瞧著,樂得半死,就是不上去幫忙。只得柳姝生氣了,過來錘了他一下,說了句:「壞爸爸。」他才從身邊變出鉗子,一個核桃一個核桃給柳姝壓開,再捏了核肉給她吃。
吃完午飯,一家人便開始忙活起了年夜飯。每回過年,柳家都是一家子在一起。因為這一年劉珍懷孕了,又更趕上計劃生育十分緊張的時候,她便躲了出去,連這個年也是沒法跟大家一塊兒過的。
柳成文自己帶了女兒過來,跟著老二老三和老五,一大家子在一塊兒。因為柳成林和傅寧也有生二胎的心思,便也跟柳成文打聽起了這件事。柳成文只擺了擺手,說:「太難了,還是得過了這陣的風頭,你們再考慮要二胎吧。」
「到底是有多難?」傅寧看著柳成文問。
柳成文清了下嗓子,才詳細道:「你們是沒這個事,所以沒怎麼關注。我和你大嫂,可是時時刻刻關注這事兒的,也聽人說了不少。你知道這次手段有多硬麼?」
「有多硬?」柳成林接話問。
柳成文把目光從傅寧臉上轉到柳成林臉上,「我也是聽說的,有的孕婦被抓到了,當場帶去把孩子給做掉了,你說毒不毒?這不是拿人命不當命嗎?」
聽到這話,傅寧和柳成林都愣了。傅寧知道計劃生育是怎麼回事,因為中國人口眾多,確實需要這樣的政策來控制一下。只是,這麼強硬的手段,她還是第一次聽說,聽完整個後脊背都涼了,又問了句:「那要是生下來了的呢?」


☆、第082章
「生下來不能把孩子弄死了,那就罰錢啊。罰的可不是一點兩點,能把家都罰窮了。我和你嫂子是沒趕上好時候,懷上不久就遭到了這事兒。你們想仔細了,最好不要這時候要二胎。你嫂子就是把孩子生下來,我也不急著去上戶口。」柳成文絮絮叨叨地說。
傅寧聽著他說這些話,心就慢慢沉了下去,轉頭看柳成林。柳成林和傅寧互視幾眼,也就達成了共識。二胎的事,還是暫且擱著吧。頂著這風頭生二胎,日子可沒法過了。
晚間的年夜飯吃得雖熱鬧,卻讓老二家很不舒心。眼瞧著這一大家子,每家都越來越好,只有自家還是這個樣子。小孩子尚且還都小,比不了學習比不了出息,就拿各家現在過的日子來說,是最難過的。
但因為李青杏和老五回來了,今天的主角便成了這兩個人,沒人去在意柳成武和吳萍痛快不痛快。飯桌上的話題多有講他們在外面發生了什麼事的,婚又要什麼時候結。上次鬧過了一回,現在把心結都解開了,也就沒了心結,剩下的事兒都是好事兒。
熱熱鬧鬧吃完年夜飯,又在一起守了歲。現在村子裡也有不少人家都買了電視機,便是柳家所在的莊子上,也有張家買了電視機。其他家沒有的,都帶著孩子,一家子湧過來一起看春節聯歡晚會。
等十二點的鐘聲一響,外面鞭炮齊鳴,家家戶戶都在家放鞭炮。趙蘭花拿出自己早準備好的壓歲錢,給自己的孫子孫女都發一些。然後又給李青杏包了一個紅包,死活塞她口袋裡去了,李青杏推著不要也沒用。
「都是兒媳婦了,還能不給壓歲錢?你要是不收下,我要生氣的。」趙蘭花嗔怪道。
李青杏笑笑的,只說:「伯母,那我就收下了。」
「還伯母伯母,你們趕緊把事辦了,改口改口!」
李青杏笑笑的臉蛋有些紅了,只點了點頭。
除夕一過,大年初一到各位鄰居家拜年。李青杏在這裡並不認識什麼人,唯一熟一點的,那就是劉桂紫。雖然去年劉桂紫跟她說了不該說的話,讓她和柳家鬧了個不開心,又跟柳成明鬧了小半年才和好。
但是……她倒是不覺得劉桂紫做了什麼不應該的壞事。至少在她看來,她是不願意被當傻子一樣蒙在鼓裡的。她更寧願兩人坦誠相待,互相接受。像現在這樣,才是最好的狀態和結果。如果不是劉桂紫,她不知道還要被瞞著多久,等到那時再發現,自己都不知道會是什麼樣的情形了。
李青杏好容易說服了柳成明,讓他跟自己去劉家找劉桂紫,當面把以前的事情說清楚,就算過去了。卻在出門的時候,被趙蘭花叫住問:「你們往哪裡去?」
「媽,我帶青杏去找一下劉桂紫,跟她說說以前的事情。」柳成明也不藏著掖著。
趙蘭花聽兩人要去找劉桂紫,忙跟上來,皺眉道:「別去了,我家早跟她家惱了,去幹什麼?再說了,劉桂紫有大半年不見人,不知道去哪了,沒回家。」
「啊?」柳成明微瞪了一下眼,「這又是什麼情況?」
趙蘭花看了看柳成明和李青杏,想了想昨天聽來的八卦,不知真假,只說:「沒人知道,突然不見了,也沒回來過。我家跟她家惱了,我們也不關心。」
柳成明和李青杏互看了兩眼,李青杏開口道:「要不我們去問問?」
柳成明看向趙蘭花,「能去嗎?」
趙蘭花又看向李青杏,「青杏,非去不可嗎?」
李青杏想了想,「我是想去問一下,伯母你要覺得不好,那就不去了。」
「你就不怪劉桂紫摻合了你和我們成明的事情?」趙蘭花疑惑地看著李青杏。
李青杏笑得略不自然,小聲道:「我還要謝謝她呢。」
趙蘭花懵了,然後轉了一下腦子反應過來,於是說了句:「那就隨你了。」
李青杏還是和柳成明去了周志美家,先是拜了年,再問劉桂紫的事情。一問到劉桂紫,周志美臉上的表情就掛不住了,卻又拚命掛著。也是拚命壓著臉上要透出來的難看,這樣半天才說:「桂紫不在家啊。」
「那去哪裡了呢?怎麼過年都不回來?」李青杏繼續問。
周志美清了清嗓子,看著這兩人。這話怎麼說?不回來過年的借口都不好找。這樣僵持了半天,李青杏也就瞧出周志美好似是有苦衷的了,忙笑著道:「大娘,那等桂紫回來了我再來找她。」
「誒。」周志美略鬆了口氣,低著聲音應。把兩人送出前屋,見著兩人要走了,又拉著柳成明說:「成明,那時是我們桂紫不懂事,說了不該說的話。鬧也鬧過了,你現在和青杏也好了,你回家跟你媽說說,別恨著我們家了。」
柳成明噎了一下,回頭看了看周志美,突發現一直都是精神抖擻的周志美跟以前大不一樣了。雖然頭髮也沒白多少,卻是渾身都散發出蒼老的氣息。再見著她這麼沒力地說這番話,聽著就叫人覺得心酸,愣了半晌,柳成明便點了一下頭。
周志美也點頭,「那你們回去吧,我也不去你家拜年了,給我跟柳大姐問聲好。」
李青杏和柳成明心裡的那股子酸勁更明顯了,又應了一聲,才離開周志美家門口。走到黃家門口時,一起歎了口氣。想著周志美這個樣子,不知道劉桂紫到底去哪裡了,難道是遇難了?
回到家,柳成明把周志美說的話都跟趙蘭花說了。趙蘭花愣了半晌,最後也深深歎了口氣,說道:「冤孽啊!」
李青杏卻道:「劉大娘怎麼都不說桂紫去哪了,到底怎麼回事啊?大半年時間,沒有一個人知道桂紫發生了什麼事麼?」
趙蘭花又深深歎了口氣,現在瞧著,黃大娘說的話倒真一點都不假了。她抬頭看向李青杏和柳成明,就一邊歎氣一邊跟兩人把劉桂紫的事情說了。先是去的劉桂紅家玩,想是被李青哄住了,又搞大了肚子,沒法子打了孩子給嫁出去了。
聽完這些,李青杏瞪大了眼睛,一副不敢相信的樣子。柳成明倒是淡定,清了下嗓子,什麼都沒說。這生活中的腌臢事,要多少有多少,經歷過更壞的事情人,並不覺得這有什麼。李青杏就不一樣了,皺著眉說:「那她姐夫呢?那不是畜生嗎?!」
「就那麼個畜生,能怎麼辦?禍害了他家兩個閨女。」趙蘭花道。
李青杏眉頭越皺越緊,「怎麼不抓他去蹲大牢呢?」
趙蘭花搖了搖頭,「鬧大了才難看,不如悶不吭聲把桂紫嫁了。」
「那桂紫的姐姐呢?也不管?」李青杏越想越氣結。
「管不了,她就是栽在這男人手裡的,沒法子才嫁的。」
柳成明也在旁邊歎氣,「她當初要是不作,嫁給我四哥,現在日子好著呢。」
提到老四,李青杏也知道柳成明還有個四叔,只是她跟柳姝一樣,從來沒見過這麼個人。老四的事情她也是全都知道,挺替他可惜的。這樣一想,又覺得劉桂紅是自找的活該了。
說到老四,那趙蘭花只是歎氣,無奈道:「也不知道小四子什麼時候回來。」
年初二照舊例是回娘家的日子,又經過這一年,傅寧娘家的所有人都對她家改變了態度。不僅態度改變,那也是沒事就會稱點豬肉羊肉上門,算作走親戚聯絡感情。傅寧暗笑,有什麼看不懂的。
這個年上再回到娘家,真是滿滿的密密挨挨的全是人。傅英家四口人,傅寧家三口人,還有傅靜家四口人,都聚在傅寧大哥家裡。又有傅寧二哥一家子,加上兩個老的,全是人。這會兒便是人再多,都沒人再忽略柳成林,長輩們更是要把柳姝擱手心裡捧著。
親媽馮玉梅和幾個嫂子姐姐跟傅寧說話,難免不提到二胎的事情。但都知道這時候計劃生育抓得緊,大多也都不贊成傅寧在這個風頭上生孩子。最後都說且再等看看,等這陣風頭過去了,鬆下來再生。
傅寧對這些人的慇勤也全都受了,你好了有錢了,人巴結你,那是最正常不過的事情,沒什麼不好接受的。
一直到吃飯的時候,全家還是都百般討好著柳成林和傅寧。老大家過得最不好,沒什麼手藝,也是讀書讀廢了幹不了什麼苦力。傅寧大嫂在桌上跟柳成林喝酒,就笑著說:「你看看你大哥,到現在還沒找著事做。成林你看看,能不能給你大哥找點事做呢?」
柳成林端著酒杯,對自己媳婦娘家的這幫人,自然是能幫就幫的,不好說別的,只道:「嫂子,我看看。有合適,就讓大哥去看看。」
「謝謝謝謝。」傅寧大嫂不住道。
傅寧在柳成林旁邊,看著兩人喝了酒,自己也端起酒杯,敬她大哥酒道:「大哥,今兒我敬你一杯。」
傅慶尚忙端了酒杯,「謝謝小妹。」
傅寧仰脖把酒喝下,放下杯子,又出聲道:「今天既然大嫂開口了,有些話我還是要說一下的。」
傅寧這話一出,人都把目光轉到她身上。以前傅寧這個最小的閨女是什麼性格已經不大被人提起了,就算提起來,也是和現在比照,說女大十八變。就如今傅寧的性子,誰都知道不好惹,嘴不碎,閒話說不多,但每每要認真說話,都往你心窩子裡鑽。
傅寧看著大家慢下來的動作和神情,笑了一下道:「都知道我要說什麼?」
「話在你肚子裡,誰知道?要說什麼趕緊說,不要賣關子。」開口的是傅靜,從來都是有話直說的。
傅寧收了收笑,看了看傅慶尚傅慶德,最後把目光落在傅興文身上,開口道:「爸、大哥二哥,柳家當初遭難的事,你們都還記得麼?」
傅興文慢嚼著嘴裡的菜,就知道他這小閨女要說的是這個。他看著傅寧,還算氣定神閒,開口道:「當然記得,你心裡有不痛快,我也知道。」
傅寧又笑了一下,她其實也是喝了酒有些微醺。看著傅家這一大家子,又說:「那個時候只有二姐幫我,幫我和柳成林!」
「你這話不對,我和小寶沒幫嗎?」傅靜聽到這話不樂意了,忙出聲道。
傅寧伸手揮了揮她,「幫了,你也幫了。」
「就是。」傅靜滿意閉嘴。
其他人全都閉著嘴,理虧的不說話。尤其是剛才提了要柳成林幫忙的大哥傅慶尚家,夫妻倆的臉都變成了豬肝色。
「大哥二哥……」傅寧看向傅慶尚和傅慶德,又喚了一聲:「親大哥親二哥!」
「小妹,你別說了。」二哥傅慶德比大哥放得下面子些,開口道:「當時我們做的事情過分,是我們的錯。」
「如果我和成林沒有把日子過成現在的樣子,你們會對我們這樣嗎?」傅寧還是看著兩人問,她倒不是想鬧事,只是想把有些話說清楚。
柳成林在下頭拉了拉她,讓她別說了。柳成林知道自己這媳婦少有胡鬧的時候,但把這事兒搬在桌面上說,弄得傅家三個男人沒臉,怕是要壞事。
傅寧卻是把他的手撥開,繼續道:「富在深山有遠親,窮在鬧市無人問,我說得有沒有錯?」
「算了,你要是嚥不下這口氣,就這麼小心眼,我們也不要你們幫,餓不死。」大哥傅慶尚算是聽不下去了,開口道。
傅寧笑了一下,「大哥,你說這話可一點都臊不到我。我只想問一句,在我和柳成林遭難的時候,乃至現在我和柳成林日子好過了的時候,你們把我們當成過親人嗎?當成過嗎?窮的時候甩到一邊,富了就巴著我們要東西,是親人嗎?」
「夠了!」傅興文也是聽不下去了,拿起筷子又一把拍了下去,看向傅寧道:「你要是回來給我們難看的,就不要說了。」
傅寧又笑了一下,坐好身子,出聲道:「我不是來給你們難看的,我只是要你們明白一個道理。不管是窮是富,我都是你們傅家嫁出去的女兒。一家人,沒有什麼好生分的,你們太客氣了。」而以前,是太不客氣了。
坐在傅興文旁邊的馮玉梅默默吃菜,吃了好幾口菜,見自己這小閨女和親爹親哥話說至此,她才吸了口氣,終於開口說:「我站在我閨女那邊,是你們沒把人當人看。一家人,不管什麼樣子,那都是要互幫互助的。要麼,那能算一家人?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你們都沒把阿寧和成林當成一家人。以前是窮鬼,現在是冤大頭。」
馮玉梅說完,傅英也開口說:「我也早說了,這麼做不厚道。有錢就是閨女,沒錢就不是了?」
「誰沒認這個閨女了?!」傅興文不服,噴著唾沫星子道。
「罷了罷了,吃飯吃飯。」馮玉梅從來都是老好人性子,難得當著所有人的面能說出這番公道話。見傅興文不買賬,自己沒趣,也就不說了。
倒是傅慶德在一旁突然站起來,端了酒杯到傅寧和柳成林面前,看著兩人道:「二哥給你們道歉,三杯酒!喝了這三杯,只希望阿寧和成林你們能不計前嫌。」
說完,卡卡卡三杯酒下肚,把傅寧和柳成林都嚇住了。
喝完,傅慶德齜牙咧嘴一番,把酒杯朝下示意自己喝得一滴不剩,然後開口道:「小妹你說得沒錯,我們確實是嫌貧愛富了。當初你受了那麼多委屈,我們娘家卻一點支持都沒給你。在你最難的時候,連個娘家都沒的回……還有戶口本……」傅慶德說到這裡就把話哽在了喉嚨裡,死活再吐不出來。


☆、第083章
話說不出來,伸手拿了酒壺,又給自己倒上酒,仰脖而盡,「我們不配做阿寧你的哥哥,我們對不起你們!現在你們對我們怎麼樣,那都是應該的!對我們好,是你大度心善,對我們不好,是我們該得的!」
傅寧看著傅慶德把話說完,一直是不動聲色的,她得耐著性子,讓自己娘家的人知道,他們種種行為是有多過分。旁邊的柳成林卻坐不住了,他是男人,最明白一個男人放下尊嚴面子說這些話有多難,便站起身來給自己斟了酒,看著傅慶德說:「二哥你這麼說,我們還有好怪你的,這杯酒我喝了,不計前嫌,說到做到!我和阿寧都沒那麼小心眼,要是真那麼小心眼,也不會年年都回來了。」
等柳成林喝了酒,傅慶德才跟著他一起坐下。一時間,桌子上的氣氛十分怪異。傅興文和傅慶尚兩個人都還繃著脾氣,慢慢嚼著嘴裡的菜,誰都不說話,嘴裡的菜卻是一點滋味都沒有。別人倒沒什麼,就他這兩個最親的人,現在坐在這桌子上,好似是被架在火上烤一般。傅寧在說話打他們兩個人的臉,老二痛快認錯了,人也就不揪著了,可不就剩他父子倆了麼?真是難過得要命。
傅慶尚媳婦是被這氣氛弄得實在難堪,也實在坐不住了,伸手輕推了一下傅慶尚,壓著聲音不耐道:「能不能不這麼窩囊,做錯的事情,就該承認。考上大學被人頂了也不能讓人說,都是你的心病。窮人家,到底有多少臉面?」
傅慶尚被自己媳婦這麼一臊,瞬間就火了,拉長了臉一把拍下筷子:「男人說話哪裡輪得到你插嘴,再瞎叨叨別吃了,給我滾出去!」
傅寧大嫂被罵得臉一紅,再不出聲,只拿起筷子使勁夾菜往嘴裡塞。傅寧看著自己的大哥和大嫂,也沒說什麼。
總之這頓飯吃得很是不歡不喜,吃到最後,許多人都是如嚼蠟一般。滿桌子的菜,沒有一個菜是有味道的。傅寧根本不放在心上,她要說的話都說了,讓自家這親爸親哥都好好想想,想想到底該怎麼對人待事。
飯吃完後,傅寧和柳成林也沒在娘家多呆,騎上車子就回去了。因為鬧得不愉快,大哥二哥也沒再送。傅英和周明洪也沒多留,和傅寧一起回家去。傅寧大嫂因為飯桌上被罵得太沒面子,吃完飯直接帶孩子回娘家去了。原本都是跟往年一樣,初三回的,今年卻是真個鬧開了。
傅寧和傅英兩家子走後,也就不管娘家這邊了。原本娘家就是靠不住的,也從來沒讓靠過,現在鬧不鬧開都一樣。反正,一直維持的都是表面功夫。傅寧不在乎,傅英也不是很在乎。只要她們姐妹幾個互幫互助,互相好,也就足夠了。
自打自己幾個閨女回門之後,事情鬧得很不愉快,傅興文和傅慶尚終於不那麼淡定了。傅興文每天抽搭著旱煙,想來想去都是傅寧那天說的話。傅慶尚沒什麼事,也不去媳婦娘家帶媳婦,就蒙著頭在家跟沒魂似的。
馮玉梅在家裡地位頗低,沒什麼說話的權力。看著自己男人和兒子這樣,也習慣了不說不講。總之是勸不成的,那還白費力氣幹嘛,沒的還要被人家罵,給自己找罪受。於是接下來的這段時間,馮玉梅老喜歡往老二家跑,在他家呆著還舒服一點。
傅興文和大兒子傅慶尚這麼呆了幾天,哪哪都過得不舒服,哪哪都不對勁。傅興文來脾氣了,抽著旱煙就去踹傅慶尚,罵道:「還不去帶你媳婦孩子,真打算不要了?!要是連媳婦孩子都不要,就真是窩囊廢了!」
傅慶尚被他這冷不丁地一踹,蒙圈了,從小到大他學習都好,又聽話,跟他這個老爹一個鼻孔出氣,哪裡被動過一根手指頭啊?沒想到結婚了,有孩子了,居然還被踹了。這坑爹的事實,他一時間有點難以接受。
傅興文看他發怔,自己的脾氣沒地方發,又想打他。煙斗舉到半空,又收了回來,看著他說:「養你這麼大,你幹什麼一件事沒有?讓你去帶你老婆孩子,你趕緊的。」
傅慶尚被戳到了痛處,也不管面前站著的是不是老子了,瞪大眼睛吼道:「我考上了大學!是誰沒用,讓我的名額被人頂了!要不是被人頂了,我現在是國家的人,不會過這苦日子!」
這話一反擊,又是反過來戳傅興文的痛處了。他瞪著傅慶尚,眼瞧著就是快要繃不住要打這個不孝子。父子倆跟鬥雞一般,就這麼對峙著。
馮玉梅從外頭回來,看著兩人之間氣氛不對,卻也沒問沒當回事。不過想著,這一直一個鼻孔出氣的父子倆,能幹什麼呢?卻是繞過兩個人走進堂屋,想法剛完,好傢伙,父子倆真打起來了。
「我滴個娘誒!這是怎麼的了?怎麼自家人打自家人呢?!」馮玉梅一邊叫一邊上去拉架,就這麼被掄了一拳。疼得咬牙切齒的,也不敢拉了,忙又出去到老二家叫老二。老二和老二媳婦趕過來,拉了半天才拉開,看著兩人問:「怎麼回事呢?」
傅興文和傅慶尚鬥得厲害,都氣喘吁吁的。被拉開後有點冷靜下來,傅興文就氣哼哼出去了,再不想跟傅慶尚呆在一起。
傅興文剛走,傅慶德就看著傅慶尚問:「怎麼回事啊?就你跟爸的關係,也能打起來?」
「我沒打,都是他打我。」傅慶尚喘著氣說。
「到底為什麼打你呀?」馮玉梅著急問。
傅慶尚還是氣哼哼的,也不答馮玉梅的話,跑去推了自家自行車就出門了。馮玉梅愣了半晌,待要追上去的時候人已經不見了。於是她把自己的大腿一拍,無奈道:「這不要死嗎?又是去哪裡呀?!這日子沒法過了呀。」
見追傅慶尚也追不到,傅慶德和自己媳婦就安撫了一陣馮玉梅,說了許多寬心話。馮玉梅總算有些緩過來,拉著兩人的手說:「多虧還有你們啊,這慶尚是要氣死我啊!」
「媽,你別擔心。大哥是咱家最有學問的,不會怎麼樣的。那麼多年的墨水,能白喝了不成?」
馮玉梅吸了吸鼻子,「照如今這樣子看著,哪裡不是白喝了呢?」
傅慶尚也不是一時意氣用事要去尋死或是做壞事什麼的,在自己媳婦帶著孩子回娘家這段日子裡,他想了很多,也想通了不少事情。能考上大學,呆是呆了一點,很多事情還是能想得明白的。今兒又被自己親爹打了,他再什麼都不做,也真是窩囊了,遂在這事情鬧開後,也不管什麼臉面尊嚴了,要去找自己的媳婦和孩子回來。
到了孩子姥姥姥爺家,自己媳婦正跟和親媽說話呢。他停了車子進門,被自己丈母娘瞧見了,上來就是一頓臊。都知道他好面子,是個讀書讀廢了只剩尊嚴的人,自然也不直剌剌地罵他。萬一罵出什麼,孩子沒了爹,可不好。
原以為臊了傅慶尚,他又會強著脾氣不服個軟呢。萬萬沒想到,他這回軟得很,說的什麼話他竟然都能認,認了又說:「這段時間我想了很多,我是有錯的。現在悔改,我想還來得及。要是再不悔改,媽不認弟不要,你也該嫌棄我了。」
傅寧大嫂只以為自己幻聽了,忙伸手掏了一下耳朵,看著傅慶尚又問了一遍:「你剛說話了?」
傅慶尚:==好容易趁著這股子勁說出來的。
傅寧大嫂見他不說話,又問她媽:「他剛才說什麼了?」
「他說他要悔改呢。」
傅寧大嫂這才覺得自己沒有幻聽,而是傅慶尚真的說出了這些話。她原以為這輩子都不會聽到這些話,真是沒想到,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