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也想當主子

胭脂重生了,
前世為侯府世子爺跟前的大丫鬟,今世依舊。
她決定從哪處跌倒,便再從哪處爬起!

一句話簡介:侯府美婢奮鬥史!

PS1:1V1,溫馨甜寵。
PS2:日更,架空歷史,謝絕考據。

內容標籤:宅斗 種田文 重生 布衣生活

搜索關鍵字:主角:胭脂,樓世煜 │ 配角: │ 其它:



  ☆、第1章 胭脂痣

胭脂原名李大丫,乃汝州城李家村裡老李一家的大閨女,親娘秦氏死得早,未過個兩載,她爹又娶進一房填房,乃鄰村一家徐姓的女子。
當時這徐氏已是雙十年華,之所以遲遲未出嫁,不過是因她早先定下的未婚夫婿不幸殞命。在家中白白折了幾年青春,正是日日鬱結之際,一日出門為田間勞作的父兄送飯,恰巧被這去城裡做買賣才歸家的老李瞧見。
老李年輕時也算個模樣周正的人物,常年趕著牛車進出城裡,一張面孔早已被曬得黝黑發亮,偏他這人塊頭不小,顯得高大魁梧,便是成了鰥夫,村裡一些未出閣的姑娘見了他,也要暗地裡紅一紅臉蛋兒。
半道上遇著個身段窈窕的姑娘家,憑他再是不願承認自個對死去的茹娘淡了心腸,可這旱了許久的身子,卻是作不得假。
李家村與徐家村不過隔了幾步路的距離,曉得這是個未婚夫婿早死,沒能嫁出去的黃花大閨女,老李這心間早已起的續絃念頭,便愈發濃烈起來。
許是二人看對了眼,老李抱著試試的心態托了媒人上門問問,孰料徐家人當場應下來,媒人樂呵呵地跑回來把這好消息一轉告,當時他這心內還生出了幾分得意來。
兩家人都是知根知底了,因此沒個月餘,就把這婚事辦了。
徐氏樣貌不比茹娘秀麗,可這人卻是十分能幹,他在外頭打漁做買賣,徐氏便在家中帶孩子做農事,比得當日十指不沾陽春水的茹娘,不知好了多少倍。
這些上頭,老李是十分滿意,只有一樣不滿,便是養不出兒子來。徐氏嫁進門近十年,閨女卻是生出不少,不算早先的大丫在裡頭,徐氏統共生下了三個閨女,唯獨生不出一個兒子來。
若是早個三四年興許還可商議著買個妾家來,如今卻不同了,買賣不易做不說,便是他這雙腿也不利索了。
常年在水裡泡著,往年是每到梅雨時節就要發病,現今是隔三差五的就害病,去看了大夫,對方也只說是不中用了,平日能捂著就別敞著,其餘就再無他話。
去歲一年雨水多,莊稼上也是收成薄弱,一家子六口人開支不可謂不大,偏這老李還不肯認命,在城裡費了不少銀錢提回幾大包草藥家來,近日來正日日捧著藥罐子喝藥,早先還豐潤的面頰,一時也是瘦下不少。
家中正是愁雲慘淡之際,誰想徐氏又有了身孕,老李對她早就不抱希望,瞅著家中四個閨女他便頭疼,就怕徐氏肚子不中用,這一胎懷上的還是個閨女,家裡已經就快揭不開鍋,再生個賠錢貨下來這不是自討苦吃嘛!
放話叫她將胎兒落了,誰知素來賢惠的徐氏難得同他槓上一回,竟是死也不肯,老李生性本也不算大惡,念及總歸是自個的骨肉,徐氏又抵死不從,他也就只得忍下氣由著她去了。
誰想十月懷胎產下來的,竟是個帶把兒的兒子!
把個老李喜得差點打跌,抱在懷裡親了親,看徐氏的眼神也變得柔和不少。
……
一月後,院子裡正熱火朝天的辦著滿月酒,老李家佔地不大的院落內,靠近東面籬笆牆那處有著一大一小兩間屋子,其中大的一間是二丫三丫四丫三個在住,緊挨著的那一間小的,便是老李家的大閨女李大丫住的。
小屋內陳設簡陋,除卻一張小型架子床之外,便只支了一張脫了漆的小圓桌與兩把舊椅子等。半新不舊的架子床上掛著一頂洗的發了白的大紅床帳,此刻床帳裡頭的人兒,正悠悠轉醒。
頭痛欲裂,胭脂抬手摸了摸發燙的額頭,微微睜開了眼睛,看清了眼前這一幕,不禁暗自落下淚來。
兩日前她便發現自個回到了從前,至於是何種原因致使的,她尚還不太清楚,只曉得自己得了重生,能夠再活一回。
她已經病了好幾日了,躺在榻上四肢發軟無力,腦袋暈暈沉沉,除了每日二丫送進兩碗白粥之外,再無其餘人關心她。
抬手用袖子擦了眼淚,她強撐著坐了起來,端起床頭櫃上的一碗涼水,便是大口大口灌了下去,心裡一時透心涼,昏沉的腦袋也好似清醒不少。
撩起床帳落了地,她赤著腳來至窗邊,不消支開窗子去看,便可想像得出爹爹與徐氏此刻是怎樣的一副嘴臉。
一股寒意自足底直躥上頭頂,她一時渾身僵冷打顫,若是沒有記錯,今日過後,爹爹就該哄騙著帶她進城,前世她便是信了爹爹的話,以為爹爹要帶她去買絹花買衫裙,這才懵裡懵懂地被爹爹給賣了。
她從未進過城,見著甚樣東西都覺著稀奇,被個人牙子的丫鬟引著入了後院,說是領她進去吃些糕點喝些茶,待爹爹談完了買賣自會進來喊她一道家去。
她半點沒覺出異樣,爹爹拍了拍她的頭哄她進去,一會兒談妥了買賣便領她去買珠花,爹爹自討了後娘之後,再少這樣待她好,她心裡歡喜,便點了頭跟著丫鬟進去。
誰知進去後就再出不來,隔了一扇門她聽得清清楚楚,方纔還溫聲哄她的爹爹,一瞬變了副嘴臉,嘴裡說著甚麼我閨女模樣俊俏,生的白白淨淨的,這個價錢低了,還需再漲些才行。
她先是發懵,不曉得爹爹在說甚,而後才聽了爹爹又道:「我這閨女自小便沒做過農活,把她當作千金小姐在養著,說來不怕你笑話,早先我是打算將她養大了送進李鄉紳家裡伺候的,後來小兒一出生,家裡一時揭不開鍋,這才無法提早要將她賣了,憑她這個模樣,五兩銀子實在少了些……」
胭脂當時已經十一歲,她雖從未進過城,更沒有讀過書認過字,可腦子卻不傻,這時間總算聽出一點苗頭來,曉得這是要被親爹賣了!她只覺震驚難以置信,正要跑出去時,一塊藏了藥粉的帕子就死死摀住她的口鼻,剛掙扎個兩下,人便被迷暈過去。
再次醒來,人已經在馬車上,手腳俱被麻繩捆住,嘴裡塞了帕子堵著,眼睛往左右一掃,竟是一車的小姑娘,她滿心絕望怨憤,眼睛裡不停冒出淚珠子,曉得這是逃不掉了。
起先她還不知這是要去往哪處,還是後來自幾個人牙子嘴裡得知,道是這一車俱是姿色好的,自是要送往那盛京富庶繁榮之地,或是賣進大戶人家做丫鬟,或是送去官家做妾,總歸這一趟銀子是要賺足了。
她眼眶含淚聽得分明,一車的姑娘俱都面露惶恐不安,命不由已,不曉得等待各自的命運會是怎樣。
之後入了盛京,伢婆子整日領著一溜兒姑娘出門,每回回來人數都要減少幾個,她頭一日便跟著去,數日來入了不下十餘戶大戶人家,可那些府上的嬤嬤們,只要看了她的臉,無一人不是搖頭,便是因此,她還挨下不少的打。
只要被涮了下來,回去後伢婆子定要戳著她的眉心狠罵她天生狐媚子,生就一副騷樣,怪不得大戶人家不要她,想是怕她引得府上爺們兒被帶壞,更甚放下了毒話,若再沒被選中,便要將她賣到窯子裡去。
她害怕不已,夜間夢裡都在做噩夢,夢見自己被賣進了窯子。
伢婆子放下狠話,道是最後一次領她出門,這回去的便是忠遠侯府樓家,她穿著伢婆子一致發下的青衫青裙,梳著小丫鬟該梳的雙丫髻,髮髻上空無一物,面上更是不施粉黛,樓家大太太身邊得力的嬤嬤上前,命她幾人抬起頭來,一路搖著頭,到了她跟前,竟是站定了腳跟。
破天荒的,她終於被選上了。
之後她被安排進世子爺院子當差,卻是個小小的粗使丫鬟,平日裡不說在世子爺跟前伺候,便是想要見上他一回都是比得登天還要難。
進府不過幾日,各樣小道消息都鑽入了耳中,她才知曉當日那決定留下她的樓家大太太並非世子爺的生母,乃是府上侯爺的續絃,三爺的親母。
世子爺二十有二,乃是盛京家喻戶曉的人物,年輕有為,博學多識,生得英俊非凡,只有一樣不好,便是生性冷漠,待人疏離,然而更是鰥居多年,膝下還有一個不滿五歲的閨女,
不過幾日的功夫,胭脂便聽聞不少關於世子爺的事情,曉得世子夫人梁氏,乃世子爺的親表妹,二人兩小無猜可謂自小一塊長大的青梅竹馬,婚後更是琴瑟和鳴,不久後便懷上身孕,只可惜在生產時難產去了。
梁氏去後,世子爺多年不娶,身邊更無侍妾通房環繞,可謂是清心寡慾的很。便是因此,坊間才有了樓世子癡情種的美聞。
早先剛進侯府,她是打算老老實實做事,攢夠了銀錢贖身出府。
可日子久了,府上的富貴瞧得她一陣眼花繚亂,她一顆心便就動搖了起來,曉得被賣作奴婢的便只得三條出路:一是男主人收為小妾;二是直接配與同樣身份的小廝;三是轉賣嫁人。
她幾乎未作多想便選了第一條出路,不為別的,就為她曉得世子爺為人正派,若是做上了世子爺的人,日後的榮華富貴必不會少了,她更不需再回到老家,見到她那薄情寡義的父親。
她在府裡安安分分努力了三年,總算得了管事嬤嬤的青睞做上了二等丫鬟,不久後恰巧世子爺房中的四大丫鬟裡有兩個到了出府的年齡,管事嬤嬤便欲將她與映月兩個提上去填了這個空缺。
她至今還記得世子爺當日的神情,竟是莫名問了她的名字,她照實答了,世子爺便又命她抬起頭來,她乖乖照做,一對上他漆黑深遠的眼目,她便知道,她這輩子完了,一顆心要拴在了他的身上。
她自然不敢同他對視太久,瞥開眼睛,只覺眉心上的一顆痣燙得驚人,敏感地覺出世子爺瞧不出情緒的眼目定在了上頭。
果然,她未猜錯。
他語聲極淡地開口道:「眉心一點胭脂痣,改喚作胭脂。」
她這才脫了李大丫的名字,從此叫做胭脂。

  ☆、第2章 命如紙

只歎好景不長,她做了大丫鬟不足一月,心底的念頭才剛萌芽,便就不幸染病離世。
墨香與凝香是自小便在世子爺身邊伺候的丫鬟,不說在府上,便只說在世子爺院裡,身份地位都是極高的,除卻世子爺的奶母外,想來尋常下人見了她二人都得尊稱一聲「姐姐」。
她與映月二人一道入的侯府,交情不深卻也不算過淺,映月生得一張鵝蛋臉兒,眉眼溫和,身子高挑勻稱,叫人瞧著便覺著舒心易親近。
她二人一日入的侯府,之後又一道被提上來做世子爺房裡的大丫鬟,早在提上來之前映月便與得府中下人打成一片,哪個見了她都要讚一聲好來,更兼她生的又好看,不少心思深的人越是上前來巴結。
反之她這裡,雖也有些人上前討好巴結,可與得映月一比較,卻又有些差距藏在裡頭。
不是沒有撞見丫鬟婆子背地裡對她指指點點,啐她長相狐媚,一雙眼裡始終藏著不安分,日後定會想方設法地爬上世子爺的床,幾個自認閱歷深厚的婆子,對著丫鬟們可勁兒賣弄起來,還叫幾人等著瞧,她的狐狸尾巴定會現形。
她當時又氣又怒,自不會傻到衝上前與其爭論,她心裡是有攀附世子爺的念頭,可從來就未想過採用那種骯髒的手段,只怕用了髒手段,便是成了,憑借世子爺的性子,也絕不會輕易饒了她的。
她腳步微亂地回到房裡,做了大丫鬟之後便有了一間獨屋,比得往日幾人住一間不知要好上多少。裡頭的家什陳設也是不俗,她來到菱花鏡前坐下來,看著裡面一張狐媚入骨的小臉,頭一回生出厭棄。
若不是這一張臉,她如何會受這樣多的委屈,明明自個做的比映月還要多,為何眾人都只看到了映月的好處卻沒能瞧見她的?為何表面上待她好背地裡又要這般埋汰於她?她倒是礙著了誰?
之後她便蓄起了額發,就為著遮住一些姿容,叫人不再對她評頭論足,至於背地裡還有沒有人議論,她自是無從得知。
她與映月雖則做了大丫鬟,可世子爺卻極少使喚她們倆,平日多是墨香凝香在他邊上伺候著,她與映月也只是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在做,莫說鋪床疊被,便是端茶倒水的事都沒能有過一回。
那一日,凝香病了。
墨香是個沉穩大方的性子,竟是府上難得一個對她長相沒有偏見之人,凝香病了,書房裡便缺了人伺候,墨香便領著她一道入了書房,她還是頭一回這般靠近世子爺,心口如同小鹿亂撞,就差沒有叫出聲來。
世子爺喜靜,平日除了需要丫鬟研磨時容許有人在旁伺候外,其餘時間多是一人獨處,丫鬟們也只守在門外隨時聽候差遣。
那時正值夏季酷暑時節,書房幾扇窗子都被合上,房屋四角更是置了冰盆。便是如此,正午的灼氣仍舊厲害的很,好似隔著門窗也能鑽縫而入,墨香在一旁研磨,她便在世子爺身側為其打扇。
有了頭回便有第二第三回,墨香教了她如何研磨,她認真學下來。
這一日她端了一壺清茗進來,見那書案後英俊寡言的世子爺不在,緊著的心房,一時鬆了一口氣,她輕吐出兩口香氣,緩了緩每回見他都有的緊張之感,把茶放在一旁几上,正要理一理書案,晃眼卻瞧見紙下掩著一卷畫,幾乎未作猶豫她便揭開看了。
原來畫上是個樣貌極其清麗的女子,藕荷衫子青蓮長裙,眉心也有一顆紅痣,身姿裊娜,雲鬢高髻,氣韻脫俗,真是個神仙一般的人物,左邊還有幾行形態極好看的字,只可惜她一個也不識得,畫捲上景物人物色澤十分鮮妍,竟像是剛作出來不久。
胭脂收回目光,壓下心底的疑惑,正要將白紙重新覆上時,書房的門被人自外頭推開,旋即那方纔還不見身影的世子爺便走了進來。他面色先是平和,隨即看見她手上之物,眉頭不覺一皺,語聲微慍:「你在做甚?」
她本也心虛著,又見他這般神態,蓋上畫卷,忙就要走出來朝他行禮,哪知慌亂之下,不小心打翻了硯台,還未來得及扶起,裡頭濃黑的墨汁便淌了出來。眼睜睜看著它污了畫作,雖然搶救的及時,只在邊角污了拳頭一塊,可世子爺陰鬱的眼神,卻令她記了一輩子。
便是因此,她犯下大錯便貶到浣衣房做事,日日都有著洗不完的衣物,且都是府上下人的衣物,裡頭做事的丫鬟媽子都曉得她的來歷,一聽是觸犯了世子爺,被世子爺貶斥下來的,一個個好似商量好的都開始欺負起她來。
她雖生在農家,可爹爹心大,從來不叫她做農活,便是為了保住她一身嬌嫩的皮膚,日後好為他所圖。往日在世子爺院裡哪會做這樣粗糙的事,因此來浣衣房沒個半年,她的身子便出現了狀況,小日子也紊亂了,一來就要把她痛個半死。
偏浣衣房的下人都似與她有仇一般,大冷的天還分下一堆衣物給她洗,昔日一雙白白嫩嫩的纖纖玉手早被凍得又紅又腫面目全非,夜間都不敢藏在被窩裡,就怕一熱起來要癢的厲害。
她不過一條賤命,哪裡敢逆,逆了就要受打,吃不飽穿不暖,夜間睡在炕上都覺得了無生趣。後來她確實死了,死在一場風寒病當中,躺在榻上人事不知,浣衣房的下人全都只作不見,沒個兩日她便斷了氣。
醒來,便回到了從前。
待她回過神來,秀足與小腿肚子已經發麻,傳來刺刺的疼痛,她咬著唇兒靠在窗上正彎了腰揉著腿,矮小的木板門便被人自外邊敲響。
曉得這是二丫送飯進來了,胭脂靜了一會兒,腳上能走了這才前去開門,將一打開房門,八歲的二丫便捧了碗白粥進來,面無表情地道:「怎地這樣久才開門?都是自家人,大白日的可不插。」
胭脂在小圓桌前坐下來,聽言沒有回話,往日只覺爹爹疼她,幾個妹妹都要去做農事,偏她這個做姐姐的甚事都不用做。經歷了一回,她才算看清,原來表面上的疼愛全是虛假,背地裡藏的心思才叫人聞之膽寒。
繼母徐氏,捫心自問確實待她不壞,可也不見得有多好。
前世她還一度慶幸,以為遇著個良心好的做繼母,現今她才曉得這就是個慣會做面子功夫的人。前世自個被賣,她不信徐氏不知情,更兼自己不是她生養的,二丫幾個都要做活,偏她這個前頭娘子留下的閨女不用做,但凡是個為母的,都要為自個的孩子不忿。
可事實恰巧相反,徐氏不僅沒有抱怨,反倒還待她溫和,從未打過她罵過她,還各處同鄉親們說,她家大丫身骨嬌嫩,不適宜做那粗糙事。
鄉親們哪裡能知道她心內的暗鬼,更兼這徐氏自來就會籠絡人心,早先還背地裡議論老李家續絃一事,等著瞧熱鬧的村民們一時間都倒了風向,全都站在了徐氏一邊,把個老李家大閨女稱作懶骨頭,不孝父母,不愛幼妹,同她那死去的娘一個模樣。
胭脂早先還不知道,待這風言風語傳進耳中,差點沒給氣哭出來。
她娘在她一歲多時就給死了,因此她對親娘的印象並不算深,只有個幾回自爹爹嘴裡聽見,曉得娘出身不好,是個大戶人家轉賣出來的婢女。
早在府上就被爺們兒破了身子,之所以嫁給了爹爹,原因還是祖父祖母去的早,爹爹那時窮的家徒四壁,正經人家的姑娘哪個願意嫁給他,便是做媒的媒人也不願上他的家門一步。
這才買了娘回來,一道湊合著過日子。
她只記得娘是個美貌的女子,爹爹那時待她格外溫柔,一家子雖窮,可卻是十足的美滿。後來自爹爹嘴裡再聽見娘,卻又是變了一副嘴臉,話雖未講明,可那口氣卻是含著不屑,好似有些嫌棄瞧不上她的意思。
村裡村外的,哪處不是有點風聲就傳的沸沸揚揚各處皆知,她娘早先是個婢女被爹爹買回來一事,村子上的人哪個不曉得?
娘在時,身邊有個溫柔美貌的女人,老李聽了這些個流言蜚語還能過去跟人幹架,待後來娘去了也便人走茶涼,再聽了也只當沒聽見,後頭許是自個也生出嫌噁心來,再沒聽他嘴裡念過娘一回。
娘在時,村上人便嫌惡她,背地裡沒少詆毀她。娘去了,村上人便又將矛頭對準了她來,道是她與娘生的一個模子刻出來,日後也是個千人騎萬人壓的貨色。
這話自然不敢當著爹爹的面道,她那時還小,村子裡的幾個嬸嬸便對她這般道,她半點聽不懂,只曉得這幾人笑得不懷好意,打下她們拉她耳朵扯她小辮子的手,轉身便跑回了家,以後再少出門玩。
她向爹爹求過,帶她一道下地做農事,爹爹卻怎樣也不肯,還振振有詞地道她是爹爹的心肝,捨不得讓她下地做活,見她執意要去,更是插上了房門不准她出來。
她被關在家裡照看小妹妹,想起爹爹那副樣子,心裡頭還覺著開心,後來才發覺自個實在是太過蠢笨。
……
見她不回話,二丫也不覺著稀奇,大丫從來就話少,這兩日病了更是顯得寡言,觀她還在出神,便將白粥往她跟前推了推:「趁熱吃吧。」
胭脂回神過來,對著她輕「嗯」一聲,拿起勺子攪了一攪,竟比得前兩日濃稠不少,她正抬眼看她,站在一旁的二丫便又自懷裡掏出兩顆蛋來:「吃吧,偷拿的。」
胭脂眼圈驀地就是一紅,這二丫算是家中唯一一個待她好的人了,她比二丫大了三歲,身量卻不如二丫高挑,二人立在一處不知情的人定要以為她是妹妹,二丫是姐姐。
相比她在家中坐著平日甚事不幹,二丫卻忙的不行,每日都要務農。胭脂自她有些黑的手上接過這兩顆蛋,卻未立刻剝開來吃,而是輕輕問她:「屋外人還多不多?」
二丫在家中最不得寵,性子更不討人喜歡,她肅著臉道:「沒幾個,就快散席了。」又道,「你吃著,我去收拾攤子。」
胭脂瞧見她離開了,才起身合上房門,自被爹爹賣過,她便再沒將這當作是家,不過是她暫時的落腳之地。合上門,她回到小圓桌前坐下,敲開了蛋便就著白粥囫圇吞下。

  ☆、第3章 薄情爹

瞅著人走光了,徐氏這才把院門合上,這個時間日頭已經落下來,天色亦是暗了下來。轉身瞧見二丫蹲在井邊刷碗,走近前便道:「仔細著洗,別給磕著碰著了,明日清早還得挨家還回去。」
二丫抿著嘴點點頭,不答話。
徐氏立在邊上瞧了半會兒,心裡對這個悶葫蘆似的閨女有些不喜,瞅著她幹活利索,也就沒再說甚折身進了屋。
老李在席上吃了點酒,眼下正歪在土炕上瞇眼睛,徐氏推開房門進來,一股子熏人的酒味便迎面撲來,她皺一皺眉頭,先是朝著土炕上打鼾的丈夫瞪了一眼睛,隨後才輕手輕腳地來到榻前,抬手掀開了帳子。
她的阿榮睡得正香,徐氏眼眸含笑地伸手碰碰他白嫩的小臉,心裡滿是為人母的柔情。
心裡正是柔情四溢時,堂屋裡便傳來四丫尖細的哭叫聲,徐氏面上笑意一斂,扯攏了帳子,轉身便出了屋。
「娘!」只得三歲的四丫連忙跑過來,抱著徐氏的腿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小手指著三丫又是哭叫,「三丫搶我糖吃!」
「娘,是她自個給我吃的,我吃了,她又鬧是我搶她的,你可別信她。」三丫走近前道,得意地看著四丫。
六歲的三丫比得四丫高出一個頭來,三個閨女中唯獨這三丫模樣肖似自個,性子也是極討她喜歡。
不過是小人家的小打小鬧,基本每日都要鬧個幾回,徐氏累了一日,哪裡還有閒情同她兩個小娃耗精力:「吃了便吃了,今日家中得了不少的禮,明日娘得空了就分下來,還愁沒糖吃。」說著又拉了臉,「趕緊回房去,莫吵醒了弟弟。」
四丫癟癟小嘴,還想再哭,徐氏便一個眼睛瞪過來,登時不敢再嚎,往娘房裡望望,不情不願地抬腿走了。
徐氏把三丫喊住:「給你妹妹擦了臉,做姐姐的也不知讓著點,快回去。」三丫點了頭,走到門邊將四丫拉走了。
徐氏捏一捏眉心,先去灶下生火燒了一鍋水,隨後才回屋拿換洗衣物。老李聽見開門聲,一下便睜了眼睛,含糊道:「幾時了?」
「戌時三刻了,挨家挨戶都熄了燈。」徐氏合上衣櫥,把個長褂子扔在他肚上,話裡有些不耐煩,「水燒妥了你先去沖沖,進屋前也不曉得漱一漱口,瞧這滿屋子都飄著一股子酒臭味,沒得把阿榮也給熏到了。」
「羅裡吧嗦!」老李剛小聲念了一句,後聽徐氏扯到了寶貝兒子身上,登時又變了副嘴臉,站起身便道,「得得得,我這便去,可不能將兒子熏壞了。」
老李一溜煙兒便沒了身影,徐氏見他這般笑不是氣不是,扭身便在土炕上坐下來,又是憶起白日娘提起的那事兒。
……
夫妻二人躺在榻上,子阿榮便擺在二人中間,徐氏把兒子半環在臂裡,手上輕拍著兒子。
藉著窗子透進來的月光,打量了老李一眼,才開了口道:「今日辦了酒席又費去不少糧食酒肉錢,前幾日落雨灶房頂上還漏了,可見是該請了人來修補,當家的現今生意又不好做了,家中兒女一大堆,這日子可怎麼個過法。」
徐氏歎著氣,老李剛要闔眼,耳邊突地鑽進這一席話,一時困意也失了,壓在心裡的煩躁憂愁又是冒了出來:「怎個過法?湊合著過唄,待閨女兒們都大了,一個個嫁了出去,家中自會跟著好起來。」
徐氏暗地裡翻了個白眼兒,又是假意出著主意:「當家的也別太愁,真到了揭不開鍋時,我便回趟娘家,總歸討些米糧來應付應付該是不會太難。」
徐氏說罷,便等著看老李的反應。
果然,老李這人最重面子,一聽她要回娘家討恩惠,心裡的火氣便騰騰騰的升起來,白日裡定要吼回去,礙著在晚間便只好壓低了嗓音:「胡扯啥呢!哪有嫁了人的閨女再回娘家討米糧,傳揚出去不要笑話死人了!你便在家中照顧好阿榮,這餬口的東西,我自有主意。」
說完,又是暗歎一口氣:「早先我是想著將大丫養成了人,便送進李鄉紳家伺候的,如今看來,只得提早將她賣了。」
這話老李同她念過幾回,只一直沒有個確切的時間,徐氏心裡清楚的很,面上卻佯作痛心地道:「這不妥吧,到底是當家的親骨肉,前頭姐姐去得早,獨留下這麼個寶貝閨女,賣到好人家還沒事,若是賣到了那邪佞的人家,姑娘家家的被人壞了身子可怎麼是好?」
老李聽前頭心裡還有些不忍,待聽著了後頭,便想著她娘就是個髒身子嫁給他的,不由就是冷哼:「親閨女又如何,老子將她養了也有十餘年,老子這時候得了病,平日走動起來都困難,一家子失了進項,眼看著就要沒飯吃,此刻不拿她換了銀子家來,更待何時?」
徐氏一聽完,心裡頭便是鬆一口氣:「當家的說的對,可到底是自個的閨女,屆時萬不能賣那死契,就先簽個十年的契約,待咱們阿榮大了,再把姐姐贖回來。」
「進了別家就是別家的人,身上沾了別人家的氣味,讓咱們阿榮趟這渾水做甚!」老李不悅,似是已經下定了決心,徐氏再盯他二眼,曉得多說無益,闔闔眼睛便一覺睡到了天明。
……
天未亮胭脂便醒來了,她睡在小屋裡心裡慌得很,依照前世的記憶,爹爹今日就該哄騙她進城,隨後就要將她賣了。
想到這裡,她撐起身子又去看了一眼門閂子,見插的牢牢的,心裡才安心一點。
今世她死也不會如爹爹的願,爹爹若邀她進城,她便扯謊自個病了去不得,能拖一時是一時,眼下她還沒想著好的法子,若哪日想著了好法子,再看。
心裡正尋思著日後的出路,矮小的木板門便被人「乒乒乓乓」拍響。
胭脂心房驀地就是一緊,喘氣都不敢喘了,秉著氣息許久未出聲。
門外爹爹許是拍的不耐煩了,話裡壓著火氣道:「大丫可醒來?爹爹今日進城,大丫想不想跟著一道去看看?順道給妹妹和你都置些絹花衫裙,妹妹們小便不帶去了,爹爹便只帶了大丫去。」
胭脂越聽下去,一張小臉便越是發紅,不知是恨的還是怨的,美眸裡泛起水霧,心口一抽一抽的疼了起來。她緩了一會子,才伸出小手捏住鼻子道:「爹爹,我頭暈身子發軟乏力,爹爹給請個大夫來吧,大丫病好了再跟著爹爹一道進城……」
胭脂話音一落,屋外許久沒聲響,過了一會兒才傳來爹爹離開的腳步聲,她心裡鬆一口氣的同時,眼眶裡忍了許久沒能落下來的淚珠兒,終究是滑落下來,爹爹待她當真是好生薄情!
哪知未過多久,家中便來了個村子裡的土郎中。
老李把這土郎中請到大閨女房裡,胭脂再是不願,也還是不得不開了房門。
土郎中把了脈開了幾味藥,便道:「無有大礙,喝下兩頓驅寒的藥便妥了。」
老李道了謝,掏了銀錢這才將人送走。回來就是吩咐二丫前去熬藥,大丫躺在榻上,他便走近前道:「你這孩子,既是病了,怎地今日才說,早先怎麼不說話?」
早先說了你也不會當作一回事。
胭脂壓下心裡的厭惡,低聲道:「早先家中忙,大丫不願再給爹爹添亂,便就沒道……」
老李也只隨口一問,聽了這樣的回話,心裡多少還是有些心軟起來,拍了拍她的頭道:「好了,大丫好好養病,病好了爹爹再領你進城去玩。」
胭脂心底怨恨翻湧,低低應下。
……
二丫送了藥進來,胭脂本意是不願喝,可身邊有個人時刻盯著,才又不得不喝下。
待二丫收了空碗出去不久,她只覺一陣天旋地轉,眼前昏花,竟是比得喝藥之前還要頭暈,腦袋本也沾在枕頭上,濃濃的睏倦一瞬間襲來,小臉一偏便就昏睡過去。
……

  ☆、第4章 路未卜

二丫趴在門縫上看著爹爹先是拍了拍大丫的臉,隨後才將手上握著的麻布袋子抻開來,她驚恐地看著爹爹把大丫裝了進去,隨即又拿了麻繩紮緊,扛在肩上。
她趕忙躲了開來,瞧見爹爹出了大丫的小屋,便徑直朝著牛房走去,她一路心驚膽戰地悄悄尾隨,見爹爹把大丫放進了牛車裡,頭皮便是一緊,再也忍不住地喊出來:「爹!」
老李悚然一驚,抬眼緊緊盯了她兩眼,話裡不失警告:「回房去!」
「爹在做甚!」二丫壯著膽子走近前,小臉上繃得緊緊的,正要伸手掀開布簾,細小的腕子便被她老爹一把握住,再次沉聲警告,「回房去!」
二丫疼的直打他的手,老李這頭才剛鬆開,聞著動靜的徐氏便趕緊走了過來,一見二丫在這搗亂,上前就來揪她的耳朵:「別在你爹跟前搗亂,趕緊進屋去!」
二丫疼的直抽氣,徐氏把她耳朵拎的老高,她腳上邊跳嘴上邊叫喚:「大丫在裡頭,爹爹把她裝麻袋裡……唔、唔唔……」二丫話不及道完,徐氏便惱地一把摀住她的口鼻,對著老李道,「當家的只管放心就是,我這就帶進房裡收拾她去。」
老李面色顯得十分難看,擺手道:「去去去,早曉得該把她也一道捆了了事。」
徐氏面色微白,對著老李歉意地笑笑,連拖帶拽將二丫拎回了屋。
老李立在院裡歎了口氣,實際他也不願這般,實在是前幾日進城時,他早同城裡的人牙子打了招呼定在今日將人帶去看看,若是爽了約,只怕二回再不好談,他老早就打聽妥當,城裡就這一家價錢出的最高,他家大丫生的這般俊俏,就是賣個十兩銀子也是能的。
老李先還因著二丫搗亂而心生不快,這時間這般一想,心裡又生了幹勁兒,把個牛與車一栓上,便就駕了車走。
徐氏坐在屋裡聽得分明,心裡一時也是莫名有些發慌,不知是虛的還是怎樣,見二丫蹲在地上直流淚,心裡便越是難受:「哭個甚,你該感到慶幸才是,若不是娘在,方才捆起來的便該是你。」
二丫不答話,只將抱著腿嗚嗚哭起來,她曉得了,原來大丫是要被拉去賣了……
……
胭脂是被一盆涼水潑醒的,醒來才發覺衣衫盡濕,黏在衣衫底下的身子微微發抖,她想要撥開面上粘著的髮絲,卻發覺自個動彈不得,才掙扎了兩下,她便徹底清醒過來,腦袋一懵,整個人好似墜入了冰窖一般。
「怎個樣?就說了是個好的,您還不信。」老李打著哈哈,對著人牙子又道,「方纔的價錢,您看再加個二兩如何,湊個整數正好壘到十兩銀子?」
「爹……」人牙子不及回話,地上被捆紮住手腳的胭脂,便唇齒打顫地開口道,「爹爹別賣大丫,大丫是你的親閨女啊!」
人牙子抱臂瞧著,老李眉頭一皺,狠心道:「大丫莫怨爹爹,爹爹也是無法,在鄉下待著總是沒有出路的,說不準進了富貴人家,大丫還可闖出一片天地來。爹爹養了你十餘年,眼下就該輪到你回報的時候,大丫莫怪爹爹狠心,爹爹全是為了你好。」
一字一句聽完,胭脂愣了一愣,差點沒被氣笑出來,一時又哭又笑,眾人都只當她瘋了。
人牙子抬抬手,便有人上前堵住了口,老李順勢瞥開眼睛,繼續談起價錢來:「這個,您看可行?」
「最高九兩銀子,再不成交,便將人提回去吧。」人牙子斬釘截鐵,已是不願多費口舌。
老李雖覺得有些遺憾,可到底是不少了,這九兩銀子夠他一家子花費好幾年了,屆時二丫又到了出閣的年齡,家裡便又有了聘金,晃一晃兒子也便大了,到時該是不用再愁。
摁了手指印,自此這大丫便不是他的閨女了,老李收了銀子,見人牙子折了賣身契收起來,再看一眼腳底邊模樣可憐的大丫,搖一搖頭歎一聲氣到底還是走了。
胭脂眼睜睜看著爹爹收了銀子離開,即便重來了一世,當日那絕望憤恨的心情,此刻仍舊不減,反倒越加鮮明深刻起來。
……
馬車一搖又是過了幾日,手腳已經麻痺無知覺,她怏怏地左右瞧一眼,還是與得前世一般無二,這些稚嫩的面孔她還有些印象。
瞧著眾人都在哭鼻子,眼睛又紅又腫,胭脂心裡麻木的很,暗暗垂了眼睫,她在想,這一世她又該如何過活?
進了盛京,一身灰衣布裙便被脫去,統一換上了館裡發下的青布衣裙,胭脂對著銅鏡想也不想便剪了一撮額發下來,早先她是露出額頭的,現下額前留著額發,把她一張尖細的瓜子臉盤,襯得圓潤一些。
她垂垂眼睫,盯著鏡子裡的小臉看了又看,拾起台上一支用的短小的眉筆,對著鏡子把她那一對柳葉眉描的又粗又黑,她擱下眉筆,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一時只覺滑稽可笑的很,活似個小丑一般。
她只以為這樣就好,不會叫人覺得她生得過於狐媚,誰知第二日伢婆子一見了,便是擰著眉毛道:「趕緊的去洗乾淨了來,你這樣別個還只當你是個唱戲的。」說完,又好似知道她擔憂甚麼,「剪個額發倒是不錯,眉毛便罷了。」
胭脂無法,只好聽言照辦。
不知是因著天老爺眷顧還是如何,今世與得前世一般,都是跑了幾日無人要她,伢婆子雖是擺臉色罵她,可手上卻沒動過她一根汗毛。
胭脂心裡又是慶幸又是忐忑,伢婆子一張血盆大口一張開來,她整個人便就縮成了一小團,就怕她隨手抄起傢伙直接往她身上招呼起來,畢竟前世這樣的事,並不是沒有發生過。
夜裡睡在榻上,同她一車來的小姑娘去了一大半,她睡在被窩裡只覺心慌睡不安穩,不出意外明日便要去忠遠侯府了,也不知這一回與前世的結果是不是一樣。
翌日一早,用罷了早飯,伢婆子便點了十多名小姑娘出來,她亦在其中。
將到忠遠侯府,伢婆子便再三叮囑了眾人,道是忠遠侯府樓家十分注重規矩,進去後不可東張西望,更不可交頭接耳,只管跟著她走,一切都要聽從她的指揮命令。
眾人自是諾諾應下,哪敢不聽從她的話。
她們一行人身份卑微,自然走不得大門,只從朱漆角門進入。便是角門,也是有著尋常人家大門都及不上的富貴氣派,兩個慣會做人的伢婆子進門便堆了笑,樓家自有下人前來引路。
伢婆子先是對著一個穿著不俗的丫鬟行了禮,才笑道:「昨日得了消息,道是府上放了幾個丫鬟正缺人使喚,這不,今日本是定好了去別家的,館裡得了消息,一聽是貴府上的,這不二話不說便推了別家過來了。」
這丫鬟卻是樓家老太太跟前的大丫鬟繪心,她生的溫婉。
聞言,繪心得體地笑笑:「既是這樣,便謝過媽媽了,回頭上老太太那回了話,定請了媽媽喝杯茶再走。」說完,又是道,「先去老太太院裡兜一圈,沒準兒還能留下一個,前幾日院裡一個三等丫鬟害了病,已經被送出去了,融春堂裡正缺人使喚。」
伢婆子自沒有不同意的,笑著點點頭。
來館裡的是樓家大太太院裡的人,眼下既是樓家老太太院裡的人來接,可見是早已商量妥當,先領著小姑娘們去上房走一趟,隨後再去樓大太太院裡也是一樣。
伢婆子再是反覆叮囑了,可一眾小姑娘們何時入過這樣富貴氣派的宅院,一雙眼睛再是想忍,到了拐角迴廊處還是忍不住抬了頭張望個兩眼。這一看,心裡便越是忐忑起來,府上越富貴氣派,她眾人便越覺著自個渺小如蟻,卑微到了地底下。
前世並沒有這一出。
胭脂咬唇,腳上跟著隊伍走,心裡卻一直在打鼓,前世進門便去了大太太院裡,隨後就被分到世子爺院裡做事,並沒先去老太太院裡這一出。她心內一時沒了底,暗自揣度可是因著她重生了,事態才發生了轉變。
老太太范氏年近六十,生得慈眉善目,體態豐腴,性子最是開朗隨和,不說待孫兒孫女十分寵愛,便是待院裡的一眾下人,也是十足的親善。
融春堂內,老太太范氏身著一件紫色圓領刺花褙子正靠坐於首位,膝上抱著個不足二歲粉妝玉琢的女娃娃,一手護著小曾孫女,一手則拿著個小鼓搖起來,逗得小娃娃跟著她一道笑起來。
正在這時,丫鬟繪心掀了簾進來通報:「老太太,人來了。」
范氏停下來,曉得這人指的是誰,便開口道:「喊她們進來吧。」
不多時,伢婆子便領著一眾小姑娘進來,先是帶著小姑娘們規規矩矩給老太太磕了頭,隨後才站起身來說話:「老太太只管挑選,這些個都是館裡最好的,若是還不滿意,老奴便明日再領了人來。」
范氏「嗯」一聲,對著下面眾人道:「抬起頭來,一個個身子倒是嫩的很,還是小娃娃啊。」
伢婆子在身邊賠笑,范氏逐個看過來,眼睛盯在了一個膚白唇紅的小姑娘身上,觀模樣頂多也就十來歲,她之所以注意到她,是因這小姑娘方才竟是偷偷衝著她笑了一笑,這一笑比較邊上幾個小姑娘便有些不同起來。
胭脂緊攥著小手,手心裡緊張的直冒汗,早在進門前她還覺著前途未卜,可一瞧見范氏和藹的面目,她心裡便有了主意,既是入了人牙館,那便遲早都要被賣,與其被賣進陌生的門第,還不如留在樓家,至少心內有個底在。
范氏面上一笑,便指了她道:「抬起頭來,叫我看看你生得甚麼個模樣。」
胭脂低著腦袋,曉得這是在同自個說話,她暗自吐出一口氣,緩緩抬起了頭,衝著范氏又是輕輕一笑。
范氏只覺有趣,便點了她要下來:「就這個吧。」

  ☆、第5章 初安頓

伢婆子領著其餘人離開,胭脂還跪在地上,她方才給老太太磕了頭,這時間還未被叫起來。
「多大了?叫什麼名兒?」老太太年紀大了,過個一會兒便忘事兒,還是丫頭提醒她,她才想起來,命了底下跪著的小姑娘起來。
胭脂謝了恩,站起身來便忙回道:「奴婢喚胭脂,十一歲了。」她在心內猶豫一會子,還是用了胭脂這個名兒,畢竟「大丫」這名兒過於俗氣了,喊出來了只怕要惹得人發笑。
「胭脂?近前來,由著我仔細再看看。」老米需 米 小 說 言侖 土雲太太突然來了興致,一旁立著的幾個大丫鬟雖不知為何,可瞧見老太太歡喜,一個個便未多話。
邱嬤嬤是老太太陪嫁過來的,伺候了范氏一輩子,在府上的地位不用說,自是十分的尊貴。這名喚胭脂的小丫鬟一近前,她便也跟著自家主子仔細瞅起來。
胭脂立在老太太跟前,巴掌大的小臉蛋上一時不知是該紅還是該白,她心下有些忐忑,微垂了眼睫只敢盯著鞋尖看。
「模樣倒是配得上這個名字,胭脂,可是因你額上這顆紅痣取的?」老太太語氣一瞬間落寞下來,屋子裡先前鬆快的氣氛也跟著變得低沉下來。
胭脂心裡「咯登」一下,不明怎地了,驀地抬起了小臉,對上老太太複雜的眼神,低低「嗯」了一聲。
「莫怕,不怪你。」老太太恢復過來,拍拍她的小手道,「先前我抱著的那個小娃娃是府上的大姑娘,我的小曾孫女,她娘是我嫡親的外孫女兒,額上也有這樣一顆紅痣在。」又是歎一聲氣,「見了你,我便想起她來,下去吧。」
胭脂行禮告退。
先頭引她進來的繪心,此刻又領著她往院裡下人住的倒座房行去,觀她小臉微白,嘴唇抿的死緊,曉得這是心內在擔憂,不免安慰道:「老太太心地好,不會怪罪你的。」
「繪心姐姐。」一聽她這般道,胭脂便知這是個心地好的,挨著她近了半步,又是問,「老太太可會不喜我?我該怎樣做?」問著話還紅了眼圈。
繪心自個亦是個走小丫鬟做起的,曉得初初進府她心內定是忐忑不安,方才又生出那樣的事來,此刻想必更是惶恐。
又觀她這副小可憐的模樣,不禁就令她想起自個當初的模樣來,頓生憐愛之心:「無需擔憂,老太太最是心寬和善,總歸你日後也不在老太太房裡伺候,能避則避,定出不了大事兒。」
這話說的,但凡心內有個打算的丫鬟聽了都要覺著失落。
胭脂心內亦是如此,卻曉得面上不好顯露出來,聞言,便衝著繪心露出個笑意:「繪心姐姐心地真好,怪不得老太太這樣器重姐姐。」
「全蒙老太太抬舉,不值當再提,就在前邊,咱們腳上快些子。」看出來她是個得體有分寸的人,胭脂心裡明白,適時閉住了嘴,腳上緊跟著她走。
三等丫鬟便是府上的粗使丫鬟,比得那些個倒夜香亦或是浣衣房的丫鬟卻是好上不少,平日做的事情多為雜碎不一,除開清掃庭院與廚房茶房這幾塊,還需平日跟著打打雜做做下手,隨時聽候主子差遣幫著跑跑腿都是分內之中的事。
運道好一點的很可能被派去伺候大丫鬟,運道再好一些的便直接升做了二等丫鬟,之後再憑藉著努力慢慢做上一等丫鬟,但凡為奴為婢的心內都有個盼望,便是得了主子的賞識,日後得個好前程。
三等丫鬟的待遇自然比不得二等丫鬟與一等丫鬟來得好,一間狹長的屋子內,住了近三十餘人,通鋪上疊著一排整整齊齊的被褥,此刻接近正午,廚房茶房都在忙碌起來,房中除了兩個小丫鬟之外,便無其他人在。
胭脂跟著繪心進了屋,先前還在房裡偷懶的兩個小丫鬟嚇得立刻站了起來,趕忙對著繪心行了禮道:「繪、繪心姐姐來了。」
繪心手頭上還有其餘事未辦妥,自然未多加理會這二人,只簡單交代了一下,便就離開了。
胭脂抱著方才上庫房領回的兩身一模一樣的衣裙,一對銀丁香,一對小銀手鐲子,一紅一粉兩朵小頭花,再有一套被褥。她先是將被褥擱在桌子上,這才轉頭對著二人道:「兩位姐姐,我初來,日後還請多加關照。」
方才相互認識了一下,曉得一個蘋果臉蛋兒,杏核眼兒的喚作圓杏,另一個容長臉,眉尾上翹眼睛細成一條縫兒的喚作秋實。
這圓杏聽了便瞪了眼睛瞧著她笑:「好好好,一看你就不滿十歲,你一來,我便再不是最小的了。」
見她是個性子活潑的,胭脂不免鬆一口氣,又是笑著道:「我十一了呢,只不過家中弟弟妹妹多,窮得很了,沒得飯吃這才生得矮一些。」胭脂說著,心裡也不覺著自卑,她心裡清楚的很,再過個一年葵水來了,她這豆芽菜兒似的小身板便要發生大的變化。
前世還不足十五歲,她這胸前便似揣了兩隻小兔子似的,又脹又鼓的每回換季府上要做新衣時,那裁縫子為她量著胸圍,眼神便有些意味不明,一旁同樣前來量身子的丫鬟見了,也要背地裡對她指指點點起來。
她先還不知道,還是後頭自個小丫鬟嘴裡得知,曉得這些人都是在笑話她,道她胸房長得這樣大,可見就是個天生又淫又騷的狐媚蹄子。聽了這話她便日日忍著痛拿了棉布裹著,便是這般,那挺翹的弧度還是十分惹眼。
她這般回想著,那裡方才未吭聲的秋實聽了,不免有些同病相憐起來。她們這些個人裡頭,哪一個不是被親爹親娘賣了的,賣的原因自不用說,皆是家中貧窮。
「送出去的那一個叫紫英,早先睡在我二人邊上,眼下就這一個空鋪無人霸佔,你便先將被褥擺上去罷。」秋實道,自紫英出府了,這一個舖位便沒人敢坐,皆道這紫英生死不明,坐了只怕要沾上晦氣,是以,這上頭便空蕩蕩的甚物沒有。
胭脂心裡曉得這是那害病被送走的丫鬟的舖位,眼睛瞅一圈,旁處還有幾個擺了雜物的空舖位子,明白那是被人霸佔了,雖是心下也害怕的很,可她這才初來乍到,自不敢擅自挪開別人的東西,只好硬著頭皮把被褥搬了上去。

  ☆、第六章

樓家統共有三房,二嫡一庶。
現今府上的大老爺忠遠侯自然是老太太范氏的嫡長子,二房的二老爺已是不在好些年了,如今二房人丁稀缺,只得二太太余氏與府上排行第二的二姐兒樓靜容兩個主子,便是幾個姨娘那處也是未能誕下來一個男丁。
三老爺乃老太太嫡出子,三太太郭氏膝下有著一兒一女,分別是三姐兒樓姝容與四爺樓世呈,再有一個肖姨娘房裡得的一個庶女樓敏容,乃樓家四姐兒。
相比二房三房人丁不多,大房人丁雖也不算飽足,可多少有著三個哥兒在,為長的自是世子爺樓世煜,乃先大太太殷氏所出,與世子爺一母同胞的樓品容,乃樓家的大姐兒。
繼室姚氏,乃忠遠侯的填房,至今膝下只得一個親子——三爺樓世寅。
大房裡除開這前三者,還有一位庶出的二爺,乃忠遠侯的妾室關氏所出,府上排行為二的二爺樓世平。
偌大的侯府上,主子自然是不少。前世在樓家做了接近四年的奴婢,各房都有哪些主子,各自的脾氣秉性她也是略有耳聞。除開了世子爺、大姐兒樓品容,與她初入府時見著的大太太姚氏有幸面睹之外,其餘的主子她皆是只有耳聞,未睹真面。
胭脂在融春堂待了不過月餘的時間,老太太先後便點了她五六回的名兒,早先她心內還有些忐忑不安,後頭去的次數多了,也便漸漸安下心來。
老太太年紀大了,說話行事全都是憑著興頭來,有時點了她去也只把她晾在一旁,任事都不吩咐,有時困乏了,便使喚她為她捶捶腿兒。
她一個初來府上的小丫鬟,何德何能能夠這樣親近老太太,她心裡一則是有些不安,怕老太太跟前的幾個大丫鬟要對她不滿;二則又有些蠢.蠢.欲.動,企圖得了老太太的賞識,為日後掙個好前程。
……
開了春兒,園子裡的木芙蓉開得正盛,老太太年輕時就是個活潑有趣的性子,時常同姐妹們出門踏青泛舟,有時間明明在一處府邸裡,還要淘氣地差了丫鬟相互送禮來玩。
府上有著四位姐兒,個個生得模樣標誌,性子討人喜歡,老太太待這幾個孫女亦是十分的疼愛。四位姐兒各自都說了人家,眼看著大姐兒再過一年便要出閣了,老太太心內不捨,除了每日晨昏定省見了她便抱著不願鬆手外,其餘時間也是時刻將她掛念在心裡。
「幾個丫頭前幾日還鬧騰著祖母偏心,只愛孫子不疼孫女兒了。」老太太起著褶子的白面孔上,浮現出濃濃的笑意,「我看今日日頭好,派兩個丫鬟去園子裡剪了花兒各院送過去,看她幾個還鬧不鬧祖母偏心。」
邱嬤嬤聽了亦是笑著道:「姐兒們該是在同您說笑呢,府上誰人不知您心地良善,待一眾小輩們更是疼寵有加。」
老太太聽了便笑意更濃,看著大丫鬟朱晴領命下去。
朱晴作為老太太跟前的大丫鬟自不會親自去幹折花這等粗事,出了房便指派了兩個小丫鬟去園子裡折花,待她二人折回來了她再挨個送到姐兒們手邊不遲。
活一派下去,朱晴便先回了房歇息。
胭脂同秋實兩個挎了小籃子,執了小銅剪子往園子裡去,相處月餘,也算是摸清楚對方的秉性,曉得這個秋實是個面冷心熱的,平日裡話少,但心地不壞。
方才朱晴指名要折木芙蓉,她二人便專撿著木芙蓉來剪,有那紅的,粉的,白的與黃的各樣顏色。頂著正午的日頭,才剛剪下一支開得好看的,白皙的額上便滲出一層香汗,胭脂正要放下籃子沾一沾額上的汗,耳邊便突地傳來幾聲恭敬的問安聲。
她先還聽得含糊不清,後一扭頭望去,玉面上登時一白,手中的花籃子與銅剪子一齊滾到了地上。
樓世煜腳下一停,順著小花籃子的方向看過去,便見著一個容貌嬌麗身著嫩芽色細布衣裙的小丫鬟,此刻正面色發白的盯住他看。
來了府上月餘,這還是重生後頭一回見到他,胭脂一時有些發懵,心底那股纏.綿悱惻的情絲,不覺又是盤繞於心間,酸澀難言。正是愣怔之際,一旁秋實便拉著她一道近前行禮,她木木地跪倒在地,向他問了安。
世子爺並未喊起,她二人便不敢起來,秋實心裡正發慌,頭頂便傳來世子爺慣常冷淡的嗓音:「抬起頭來。」
她二人抬起頭來,秋實垂眼不敢直視世子爺,胭脂卻有些情不自禁,她睜著銅鈴大眼,直愣愣地望著世子爺。
樓世煜只覺奇怪,這個小丫鬟一雙眼眸實在太大,巴掌大的瓜子小臉,尖細的下巴,瓊鼻小口上是一雙水霧瀰漫的銅鈴大眼,那雙眼睛實在太不安分。
「你二人是哪個院子裡的?」
胭脂已經垂了腦袋,不吭不響,只在正午乾燥的青石磚上砸出了一顆顆晶瑩的水花。
樓世煜雖瞧不見她的臉,卻能瞧見她面底下那一塊石磚,自是能夠看出來她在啜泣,只不明為何。這時秋實已經回道:「回世子爺話,奴婢與胭脂都是老太太院裡的,得了老太太吩咐,正在園子折花。」
樓世煜頷首,他稍後還需出府一趟,自沒有閒暇時間在此耗費,命二人起身,而後便是離開。
世子爺一離開,秋實便鬆下一口氣來,見胭脂還跪在地上,連忙將她扶了起來:「你怎地了?」秋實眼含疑惑,心裡對胭脂方纔的反應覺著有些不對勁。
「世子爺長得真嚇人……」她這般一問,胭脂總算回神過來,趕忙擦了腮上的淚,壓下心裡的慌亂,對著秋實故作委屈道,「好在咱們只伺候老太太,若是在世子爺院裡伺候,還不得被他嚇死……」
秋實見她這般,心裡仍舊半信半疑,左右望一下,這才又警告她道:「這話日後不得再說,被人聽去了定要壞。」
胭脂點頭,心口有些滯悶。

  ☆、第七章

「世子爺並非是你能肖想的。」
夜半三更,胭脂睡在被窩裡輾轉反側,如何也入不了眠,耳畔長久迴旋著不久前秋實道的這樣一句話。
她心裡默默歎出一口氣,暗道自己果然是太嫩,竟叫個相處沒幾日的一語就道破內心深處掩藏的心思。世子爺那樣清貴出塵的人物,把他二人擺在一處相比較,便是一個天上的雲,一個地下的泥,可即便是這般有了自知之明,她這一顆愛慕的心,終究是未曾改變過。
越想她心口便越是悶澀起來,索性擁著被子坐起來,轉過身子透過窗子望著頂上一盤銀月忍不住出神。前世她在世子爺跟前犯了錯,進了浣衣房自下人嘴裡才得知,那一日正巧是仙去的世子夫人梁氏的生辰之日,那一幅畫作,想來就是他精心繪畫而成的。
結果被她不小心給毀了,當時他一張俊臉格外.陰沉,雖則沒有打她責她,但卻喚了管事媽子進來,道是她年歲過小還需再歷練個兩年,管事媽子先還不知事情的原委,待將她自書房拎出來問明之後,再回想世子爺方纔的臉色,頃刻間便了悟過來。
狠戳了幾下她的眉心,啐她不懂珍惜,現下惹得世子爺不快,又怨她白白牽累了她一回,想是心中氣憤不過,便發了狠心將她貶斥到了浣衣房,自此她便在裡頭受苦受罪,那段時日簡直暗無天日。
如今既重來一世,她竟好了傷疤忘了疼,還想去撞個頭破血流。
面上一片冰涼,胭脂抬手抹了淚,心裡頭對他又恨又愛,五味雜陳。
翌日天未亮房裡的眾丫鬟便已起身,胭脂因昨夜裡偷偷哭過,清早起來眼睛一圈便有些紅腫,兼她一雙眼目本就生得好看,便更是引得人注目。
那些個尋常沒甚交集的亦是多看了她兩眼,只因平日關係疏淺,這才沒有上前關懷。反倒是秋實心下頗覺過意不去,她只當昨日自個直言,對她造成了傷害這才暗暗哭了一宿。
這樣一回想,秋實心下更覺過意不去,待房裡人走的差不多了,這才近她兩步開了口道:「昨夜我不過隨口一說,你不需放在心上,你生得這樣好看……」頓了一頓,左右看一下,才又接著低聲道一句,「你生得這樣好看,沒準兒便入了世子爺的眼也未可知。」
秋實本也不善言辭,平素多則繃著一張臉,除了做好分內之事之外,再少與一眾丫鬟有交集,因她長相普通,這般特立獨行倒也沒人尋她的麻煩。
胭脂自然曉得她的脾性,眼下聽了這一言,面上羞不是惱不是,又怕被旁人聽去惹禍上身,只得擇了旁話道:「秋實姐姐多心了,我不過昨夜夢見了娘,這才傷懷一場,姐姐說的那些,我不懂。」
秋實並不傻,她眼睛一瞥,便見那秋香色的簾後露出一截綠裙,便知那處有人在偷聽,一時也是自惱,連忙止住了嘴不提。
胭脂只當這事過去了,誰想未過個兩日便有人上老太太跟前給她上眼藥,道她心思不純,意圖勾引世子爺,心思重的夜間都入不得眠,早間起來更是哭紅了雙眼,也不知誰給了她的臉,竟這般不知廉恥。
這話一傳進耳中,胭脂差點沒有被嚇死。
曉得自己初來,便得了老太太的喜歡定礙著不少人的眼,她只當有了老太太做□□,便無人再敢欺她,殊不知她到底想得片面了,但凡有那心思惡毒的想要暗害於你,竟連個緣由有沒有都可不顧。
她坐在房裡正憂愁不已,那邊老太太房裡的丫鬟便前來傳話:「胭脂,老太太房中有請。」
這傳話的小丫鬟往日少見,身份上與她相差無幾,胭脂抬頭看她,見她眼中竟含了幾絲幸災樂禍,一時心裡發寒,不知老太太又會如何處置於她。
惴惴不安地來至融春堂,堂中鴉雀無聲,胭脂心裡更是打鼓,跪地給老太太磕頭見了禮,頭頂上一直無聲,她便長久跪在地上,後背手心皆滲出不少冷汗。
「府上傳言,是真是假?」堂中靜謐許久,老太太范氏終於開口說話,她垂眼望著底下尚且稚嫩的小丫鬟,眸色暗沉。
胭脂仍匍匐在地,聞言忙急聲回道:「奴婢不敢,奴婢自知出身低賤,並不敢有這等癡心妄想。」
「依你這話,是果真藏了那腌臢心思!」老太太語氣忽地拔高,冷下臉來,「抬起頭來!」
胭脂趕忙聽話地抬起頭,暗付自己往日太過天真,竟把這老婦當作個心地純善之人,忘了她是侯門昔日的主母,內宅後院沉沉浮浮到如今能夠安享晚年,便絕非是那純善之人。
「念及你同我有個幾分善緣,我便再問你一遍,到底動過心思不曾?」老太太語氣似是微有緩和。
胭脂聽完,並不覺得事情在好轉,她心裡一陣翻江倒海,面上強行維持住冷靜,眼眶微濕地哽咽道:「奴婢入府不過月餘,先後見世子爺也只得在花園子折花那一次,便是真的起了那腌臢心思,想必就是連世子爺的衣角都碰不著一下,更何況奴婢根本沒有這心思,還望老太太查明,還奴婢一個公道!」
她這般義正辭嚴,倒令先前一心認定她心懷不軌的老太太,心生動搖:「你先下去,此事未完。」
胭脂退下,心內並未全放心下來,於房前呆立片刻,竟是又一回體嘗到為奴為婢的卑微渺小,當真是日日刀架在脖頸上,一個不慎便有喪命的可能。
瞧見她退下了,范氏這才對著邱嬤嬤歎一口氣:「倒像是我興師動眾了,或許這丫頭真沒那個心思……」
邱嬤嬤道:「當日可不就是還有一個丫頭陪在身邊,老太太何不喊了她來再問上一問?」
范氏本是乏了,聽這一言,倒是隨口允了。
秋實踱步進來,規規矩矩對著老太太磕了頭。
范氏未命她立刻起來,而是將方纔之話再問了一遍。
秋實心裡微緊,暗付這事皆由自個引起,心裡覺得對不住胭脂,且她覺出胭脂確有此意,便擅自做主道:「當日奴婢與胭脂在園子裡折花,恰巧世子爺經過,奴婢二人便近前行禮,許是見奴婢二人面生的很,世子爺便命奴婢二人抬起頭來,奴婢自知身份低賤,怎敢生那腌臢心思。至於胭脂,亦是規規矩矩行禮,世子爺只多問一句她喚什麼名兒,胭脂回過之後便再無其餘話。」
秋實道完,心底便似打鼓似的咚咚作響,好在她低著頭,老太太坐於高位自是看不太分明。
「依你之言,竟是世子爺對胭脂起了心思,胭脂還是被冤枉不曾?」范氏安靜許久,不悅道。
「奴婢不敢擅自揣度,只照搬了實言,並不敢有所隱瞞,亦不敢添油加醋。」秋實恭敬道。
秋實素來安分規矩的很,繪心朱晴幾個自是知曉,聞言不禁開口勸說:「既如此,老太太何不問問世子爺的意思?沒準兒真個冤枉了胭脂也未可知。」
這話自是出自繪心之口,老太太素喜歡她,她便這時間插言進來,范氏亦未忍心斥責於她,只道:「世子爺怎樣的性子你會不知?也罷,昏省時傳那胭脂進來奉茶便是,都下去罷。」
這話便是有了轉圜餘地,屆時只要世子爺肯表露出幾分興趣,胭脂此回便可逃脫一劫。

  ☆、第八章

融春堂她雖去過好些回,可每回皆是晌午過後方去,那時間既不是晨省時間又不是昏省時間,是以府上各位爺與小姐,她實是未碰見過一回。
此刻聽了秋實轉告,她心下一時只覺寒到了骨子裡頭,世子爺那般清冷的一個人,在他眼裡她不過是一介僅有一面之緣的婢子,眼下老太太要試探他,不消多想,結果必是她要遭殃!
胭脂忍不住顫慄起來,若不是知曉秋實沒有惡意,她定要以為她這是在害自己,不久之後若是世子爺無動於衷,老太太一個惱怒直接將她杖斃了並非沒有可能。
這般一想,她便更覺著渾身發冷,看著秋實的眼神也含了幾分怨憤:「你太不知輕重了!若是事情不能如你所願,你知曉等待我的會是甚麼?」
胭脂趴在被上眼睛裡又疼又辣,只覺自個要完了,前世她不滿十五便死了,好容易得了上天眷顧重活一世,未想這樣快就惹出禍端,她現今才十一,自在的日子還未嘗過,當日欺辱她的人還未受到應有的懲罰,她並不想這般快便沒了性命。
秋實見她神色萎頓,倒真有些悔起來,事到如今反悔已是太晚,一會子老太太就要來傳人,若不趕早想出法子,只怕稍後真要出大事兒!
「胭脂,開弓沒有回頭箭,左右已經這般了,你何不賭上一把。」秋實湊近她耳邊低聲道,一時也是心慌意亂。
胭脂惱地一把將她推開,低聲叫道:「你為何不去睹!全是你害了我!」說完,到底沒能忍住落了淚,「我不過一介婢女,至今只與他見過一回面,府上丫鬟這樣多,說不準早已忘了我的長相,你叫我去賭,我又憑借什麼去賭?」
秋實被她幾句話堵得啞口無言,垂手立在一旁也是無法。
偏這時老太太房中的丫鬟便來傳話,胭脂再是心生怯意,也只得硬著頭皮遵言去了。
老太太范氏同往常一般靠坐於東次間臨窗的大炕上,身後肘下各墊著引枕,面色不似早間那般慍怒,露出了平日裡和善的一面。
胭脂見此,心內卻並未放鬆下來,她先是向老太太見了禮奉上茶,隨後才碎步走近安坐於大炕底下第一張椅上的世子爺身前,她方才一進屋便極快地瞥了一眼,世子爺今日著一身石青彈墨綢布直裰,身姿偉岸,面容淡漠。
「世子爺請用茶……」她輕聲開口道,玉手緊緊托著茶托,此刻背對著老太太,一時只覺如芒刺背,心下好不驚惶。
樓世煜自她進來,便先後看了她兩眼,不為別的,就為近兩日夜間總夢見她這一雙銅鈴大眼,起先他還在不解,只覺夢裡那張巴掌大的小臉格外面善,好似在何處見過,今日一睹她芳容,倒令他憶起來兩日前曾在花園內見過一回。
胭脂一時只覺心跳如鼓,前世她在世子爺身邊伺候過幾回,世子爺從不曾正眼看過她一下,今日怎地就這般盯住她看,她心裡鬆一口氣的同時,不免又生出了兩分不安來。
樓世煜收回目光,伸手接過茶盞,並未直接飲用,而是隨手將它擱置於手邊的椅几上,問:「祖母房中新來的丫鬟?往日倒不曾見過。」
范氏咳嗽一聲,面上看不出喜怒,眼睛盯著胭脂看,話卻是對著孫子道:「也是來了月餘,一直在屋外伺候著,少進屋來伺候。」說完,屋內便是一瞬的靜謐。
她這孫子她格外瞭解,從來就不願多說一句廢話,今日自這胭脂一進屋,她便開始注意起孫子來,見他一雙眼睛竟似隨著她轉,此番又難得開口多問了這樣一句閒話,倒是真令范氏有些大跌眼鏡。
她心裡正滋味複雜的等待孫子下一句話,誰知結果竟又令她有些始料未及,未坐多久樓世煜便起身告辭,囑咐祖母早些安寢,隨後便就離開了。
范氏有些糊塗,見那胭脂還立在一旁,便煩躁地擺手命她下去。
屋外天色已是大暗,范氏早已用罷了晚膳,房中點了燈盞,橘黃的光暈一圈圈撒開來,她仍舊歪在大炕上。聽了心腹邱嬤嬤之言,此刻神色倒顯出了幾分疲憊:「依你之言,這倒是一樁好事兒囉?」
「這還需看主子是如何看待此事。」邱嬤嬤道,「世子爺鰥居多年,自世子夫人仙去後,身邊莫說是一個侍妾,便是連一個通房丫頭都無有,眼看著二爺房中已得了第二個子,世子爺膝下還只得大姑娘這一個,偏世子爺又待世子夫人用情極深,更有著終身不再娶妻的意思,眼下既看中了個丫頭,可不就是好事兒一樁?」
邱嬤嬤作為老太太的心腹,自小便在老太太身邊服侍,二人明面上說是主僕關係,實際內裡都是將彼此當作了親人,是以邱嬤嬤這般說辭,也不見范氏對她不悅。
「你這般一說,倒又有些道理。」范氏猶豫一下,「只這丫頭模樣有些輕佻,倒不如我往年派過去的端莊正派。」
邱嬤嬤聽了便是笑:「老太太還犯糊塗呢,左右只是個伺候人的丫頭,平日裡又不需她入廳堂,只要世子爺喜歡就好,再者,老太太往年派過去的,世子爺可都是原封未動的配了下去,老奴可是挨個檢查過了,一個個全都是完璧!」
邱嬤嬤說著說著語調竟是拔高起來,范氏見了,由不得就是笑她一回:「你個老嬤嬤倒比我這親祖母還要上心了,也罷也罷,生的狐媚便狐媚,左右幫著世煜走出來便好,日後還是要娶個門當戶對的大家閨秀回來才是,眼下子便這樣罷。」
范氏道完,又似憶起什麼來:「這丫頭年齡尚小,只怕葵水都還未來。」又是歎一聲氣,「……眼下送去了也是白送。」
「老太太忘了?這事可以催一催,只有一樣壞處……」邱嬤嬤頓一頓,范氏倒真是記不清了,等著她後話,「只怕會傷了身子,對日後懷孕上有些害處……」
「原是這個。」老太太恍然憶起,又道,「這個倒是無礙,左右我又不指望從個丫頭肚裡蹦出個曾孫子來,壞了也便壞了,反倒可省下許多煩惱事兒來。」見邱嬤嬤亦在邊上點頭,便又道,「就這麼著罷,明日便喊來看看,好生檢驗檢驗。」
邱嬤嬤曉得這是要看看是否是個乾淨身子,有無暗疾,自是點頭應下來。
胭脂苦惱疑惑了一夜,都未捉摸透世子爺為何那般看她,早間起來還在灑掃庭院,老太太便又派了丫鬟來傳話。她心裡登時一緊,早不似幾日前那般歡喜,現下恨不得再不去老太太房裡,就怕平白無故又惹禍上身。
今日這丫鬟瞧她的眼神有些不對勁兒,胭脂無心理會她,此刻滿心滿眼都是忐忑與不安,暗想可是此事沒完了……
進了融春堂,卻不見老太太范氏的面,反倒是范氏跟前的邱嬤嬤將她引進了一間耳房內,邱嬤嬤身邊跟著的幾個丫鬟全被她留在了房外,此刻屏風後便只得她二人,胭脂難免有些不安。
「好了,這處無人,將衣裙褪下罷。」邱嬤嬤張口便來這樣一句,胭脂先是一驚,隨後才顯出了不知所措,不知這老嬤嬤是要對她作甚。
邱嬤嬤沒空同她耗時間,見她不動,便自個伸了手來解,胭脂嚇地後退一步,抬手便摀住了領口,小臉有些發白:「嬤嬤,這是做甚?」
「莫怕,祖上積了大德,老太太將你派去伺候世子爺,日後衣食無憂,只要你安分規矩,榮華富貴自少不了你。」說罷,手上更是快速動作起來,聽了她這話胭脂腦袋便是一懵,待回神過來,身子已經呈現赤.裸狀態。
她羞惱地就要護起來,邱嬤嬤卻一把掰開她的細胳膊,手掌自她纖弱的脖頸一直按到了隆.起一小團脹鼓鼓的胸房,她於上頭按.揉兩下又撥了撥嫩尖尖,開口道:「底子倒是不錯,看不出來生養於農家啊。」
又是拉起她的胳膊,仔細檢查了她的胳肢窩,見裡頭乾乾淨淨白白嫩嫩,嗅了嗅沒有異味這才滿意的放下來。
胭脂眼裡含著淚花,心下只覺異常屈辱,又被她牽引到軟榻邊,屈起雙.腿打開來由著她仔仔細細檢查一番,這才容許她穿上衣裙。
觀她一張小臉又白又紅,邱嬤嬤不免安撫一聲:「好了好了,只要安分守己,日後是個命不俗的。」
胭脂哪裡聽得懂,她只覺事情轉變的太快,這時間還未消化下來,老太太先前還因著傳聞要治她的罪,眼下為何又突然改變了主意,竟要將她送至世子爺房中伺候。
「邱嬤嬤……」
胭脂開口要問,邱嬤嬤就打斷她,這時房門被丫鬟叩響,邱嬤嬤拉開房門,便有兩個丫鬟一道進來,其中一人手上端了一碗黑乎乎的藥汁,還未近前,便聞到一股刺鼻的藥味。
胭脂心裡一個「咯登」,直覺這是要給她喝,不消多想便知這不是好藥,她扣好紐扣就要行禮告退,邱嬤嬤便一把將她拉住,還不待她掙脫,便被幾人強行桎梏住,旋即下顎一痛,檀口被迫張開,溫熱的藥汁便盡數灌了下去。
「咳咳咳……」她幾人一鬆手,胭脂便跌在了地上,大眼裡噙滿了淚水,握住脖頸,咳嗽不止,「嬤、嬤嬤,你給我喝的是何藥?」
「總歸於你沒有害處就是。」邱嬤嬤無心同她多費口舌,命兩個丫鬟將她扶回房去,「將她帶回去好好歇養歇養,明日再將她帶過來。」
丫鬟們自是點頭應下,胭脂只覺不對,卻又不敢再問,只得由著她二人將她扶回房去。

  ☆、第9章 一加更

待兩個丫鬟一離開,胭脂便立刻自鋪上爬了起來,不顧赤足就落了地,插上房門便跑到盂盆邊蹲下,又是摳嗓子眼又是壓舌根,折騰了許久才吐出來些許湯藥,一時跌坐在地上手腳乏力,美目裡更是噙滿了淚花。
心中恐懼難安,不知邱嬤嬤給她喂得是何藥,只歎她一介小婢,尋常時間都難以請動大夫,眼下這又是老太太刻意為之,必是更加請不動大夫,胭脂只覺一陣無力,隱約覺出這湯藥有問題,卻又無從解決,只能安慰自己吐出來便就無事。
她正吐得昏天暗地,被她插上的房門便被人自外頭叩響,她心裡微驚,連忙蓋住盂盆,來至盆架前擦了擦面,這才前去開門,見是秋實與圓杏回來了,她心裡稍鬆一口氣。
秋實見她面色這樣蒼白,雖不知她方才發生了何事,但她心中總覺對不住她,便將她扶至鋪上坐下:「院裡都在傳老太太要將你派到世子爺房中伺候,可是真的?」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更何況邱嬤嬤根本不準備隱瞞此事,幾個丫鬟不論是出於嫉妒也好,羨慕也罷,總歸胭脂前腳剛出門,後腳這消息便傳遍了整個融春堂,想來不用多久,闔府上下都該聞著風聲。
秋實這般一問,亦是問出了圓杏的心裡話,她睜著一雙圓眼睛直直盯著胭脂的臉蛋兒看,心裡一時有些不是滋味起來。
這胭脂明明入府比得她遲,為何所有好事都叫她給佔了,往日老太太抬舉她,雖是心裡羨慕,但卻不似眼下這般眼紅,如今老太太又指名要派她去伺候世子爺,這是多少丫鬟夢寐以求的事情,怎地又是叫她給攬去了?
思及此處,她不免暗暗咬一咬唇兒,跟著秋實挨在鋪上坐下來。
胭脂默了一默,靠在壁上接過秋實送上的水,灌了幾口下去,才低聲道:「此事太過突然,我亦是前不久才知曉,並不知為何……」胭脂搖一搖頭,小臉一時毫無血色,她暗暗垂了眼,心裡不知是該喜還是該憂,拉一拉被子又對著二人道,「我有些不適,先睡一睡。」
秋實點頭,站起來為她攏了攏被子,見圓杏還坐在鋪上不願起來,面色更是有些難看,她心裡不屑,伸手將她拉了起來。
聽見她二人走開了,胭脂這才睜了眼睛,望著梁頂怔怔出神一會子,未過多久到底是體力不支,闔上眼瞼睡去。
……
不過過了一宿,次日大家看她的眼神都變了,胭脂在收拾被褥與衣物,並無過多的時間去在乎眾人的眼光。這在這時,繪心姐姐來了。
她卻是來接她去世子爺院裡的,繪心見她在折被疊褥,便開口止住她:「這處有的那處皆有,不需再多帶一份了。」
她這話一道出來,房裡眾人便更是不加掩飾地朝她看過來,胭脂手上一頓,只得停下動作,獨抱了自個的幾樣貼身物什與換洗衣物跟著她離開。
秋實送了她一截路,瞧見她要出院門了,便才止步,胭脂對她點一點頭示意她回去吧,見她轉身往回走了,這才轉過身來跟著繪心出了院門。
相比老太太的融春堂一派富麗堂皇,恢弘大氣,世子爺的正和院便顯得簡約雅致不少,世子爺本就是個性子冷淡之人,一來是生性如此,二來是生母殷氏去得早,自小便開了院子獨住,與後院的女眷甚少有交集,除卻每日的省昏定省之外,再少能見他一面。
步在熟悉的道上,胭脂忽地了悟了冥冥之中自有定數一語,未想到她兜兜轉轉仍舊回到了世子爺身邊。
她跟著繪心照舊去了下人住的一長排倒座房內,只跟先前不同,竟是獨獨收拾出一間小屋給她住。
胭脂邁過門檻進了小屋,見裡面只得一張床,便知這房中就只有她一人住,心裡正不知該如何作想,繪心便開了口囑咐道:「日後你便留在世子爺院裡了,邱嬤嬤想必已同你道明,既如此,你便安安心心伺候好世子爺便可,世子爺性冷心地卻不惡,他既是看上了你,便是你幾世修來的福氣,是對你的抬舉,日後只要不恃寵而驕忘了分寸,想來日子不會太差。」
短短一日功夫,前後就有好幾人同她道過這話,胭脂心下已是聽得麻木,面上敷衍著點了點頭。
繪心只當她初來此地,心生不安,念及二人有點情分在,便安慰了兩句。
待繪心離開,正和院裡的管事媽媽兼世子爺的奶母胡氏便走了過來,她自接了消息便一直在想究竟是個怎樣的人物,竟引得世子爺動了心思,眼下這般打了照面,倒令她很是吃驚一回。
若說仙去的世子夫人是個天仙一般的人物,眼前這一個便是那狐媚子投胎轉世,生得一張好嬌媚的小臉,二人實在是兩個大反差,只不明世子爺為何會對這樣的丫鬟起了心思。
她眾人都只當世子爺對她有意,實際胭脂心裡卻不這般作想,至於老太太為何要這般做,她亦是不完全明白。
「你今日才來,暫且就歇息一日,明日再給你派活做。」胡媽媽道,胭脂自是點頭應下,不敢有二話。
……
誰知到了第二日,胡媽媽竟直接將她安進了世子爺房中伺候,實在令她始料未及。
樓世煜今日只覺有些不太對勁,這小丫鬟何時到了他院子裡的他尚不清楚便就罷了,可眼下自己就要安寢,她又是如何進來的?憑她一己之力自是無法消無聲息地走進來,如此看,必是得了胡媽媽的准許。
胭脂並不敢直視於他,她此刻正在為世子爺鋪床,待她鋪妥了世子爺亦在榻沿坐了下來,她連忙下了榻,跪在他腳邊為他褪鞋,腦袋低的就快埋進了胸裡。
正是緊張不已,頭頂上便傳來世子爺清淡的聲音:「墨香哪去了?你又是為何出現於此?」
他的聲音裡好似藏著不快,胭脂心下一緊,跪在地上小聲回道:「墨、墨香病了,胡媽媽便派了奴婢過來頂一頂……」她忽地有些說不下去,實際墨香是被胡媽媽攆出去的,便是為了將她給安插.進來。
樓世煜聽罷,又是淡淡道:「退下罷。」
胭脂站起身來,踮著腳尖為他放下了青灰色的床帳,這才躡手躡腳地來到外間,將炕上備好的被褥抱起來,重又回到內室,動作極小心地在腳踏上鋪好了被褥,起身吹熄了蠟燭,將一躺進被窩內,面上便是一涼,一陣冷風拂過,隨後便是世子爺不解的聲音:「你在做甚?」
原來是世子爺拉開了床帳,他直起身子,居高臨下地看著睡在自個腳踏上的小丫鬟,面色有些古怪。
「奴婢在守夜……」胭脂連忙爬起來,跪坐在褥子上,曉得他在盯著自個看,便將小臉埋得極低。
「不需守夜,退下。」話裡已有不耐,胭脂抬頭看他一眼,藉著月光看見他一雙眼目格外漆黑,曉得再不出去只怕這人就得發火,她連忙趿拉上軟繡鞋,捲了鋪蓋抱起就走,來至外間鋪在了炕上,這才又躺進被窩裡。
這一日簡直跟在做夢似的,胭脂翻了個身子閉上眼睛。
翌日一早,胭脂起身的格外早,待她梳好頭穿好衣裙打理好自個後,這才輕手輕腳地走入內室,小心翼翼地掀起一角床帳,便見世子爺還未醒來,盯著他的睡顏看了半晌,小手方才輕輕鬆開床帳。
床帳一落下,裡頭方纔還閉著眼睛的世子爺,一瞬間便睜開了眼。
世子爺有著實職在身,因此天未亮便起來了,胭脂聽見動靜便連忙走了進來,正要服侍他更衣,卻被他一個眼神給嚇得頓住了手腳。
她僵立在原地,耳邊便傳來世子爺慣常冷淡的聲音:「我房中的規矩你怕是不懂,若是想要長久留下來,便去向著墨香兩個學一學,再則,你雖是祖母派人送過來的,進了我的院子一切便由得我來處置,將你送回去或是攆出府亦是我說了算。」一面警告一面整理妥了衣冠。
胭脂看著他入了淨室,曉得他的意思,便不再近前服侍,只來到榻前整理床榻,榻上還殘餘著他身上的溫度,胭脂張開小手,忍不住在上面輕撫一下,耳邊傳來嘩啦啦的水聲,不久後又是珠簾碰撞的清脆聲,知道他這是出來了,便趕忙收起心思,專心疊起被來。
世子爺用罷早飯,便匆匆離去。
胭脂看著他遠去,整個人才好似清醒過來一般,也不知自個是怎地了,竟還想著去靠近他……
未過多久,胡媽媽便來尋她,問她昨夜裡都與世子爺做了些甚。
胭脂面上登時一臊,嘴上如實相告,心裡卻是對她有些無言。世子爺那樣不喜人親近,穿衣洗漱皆是自個親力親為,她便是想要親近,想必結果也是不美,更何況她眼下還對他心存懼怕,自不敢輕易惹惱了他。

  ☆、第10章 二加更

日暮時分,樓世煜方歸家。
自是同往常一般,先去上房請了安,隨後才回到自個院裡。用罷晚飯後,他於庭院中散步片刻,隨後便入了書房,直至夜深才自裡頭出來。小廝全兒在前邊提燈照路,臨近房門口再問了一句:「爺晚飯用的清淡,可要命廚房做兩盤宵夜送來?」
「罷了,你自先下去罷。」全兒聞言,忙躬身退下。
這廂樓世煜正欲推開房門,房中等候許久的胭脂,便先打開了房門,她少這般熬夜,眼下已是過了子夜,早已困頓不已,實在撐不住了便趴在桌上瞇瞇眼睛,這會子聽見動靜,便連忙過來開門。
「世子爺回來了……」福了福身子,小聲說道。
樓世煜不見回話,只輕輕頷首一下,抬步進房,胭脂插上房門,緊跟其後:「世子爺,湯水早已備好,現下就能洗。」樓世煜未理會她,逕直入了淨室,換上一身月白寢衣再出來時,便見方纔的小丫鬟不見了蹤影。
他剛覺著清靜一點,哪知這小丫鬟又搗鼓了杯白水送來,「世子爺喝一口,大半夜的還未睡易生火氣……」胭脂兩手高舉著,觀他久不肯接,面上便有些難堪起來,咬一咬唇兒正要收回來時,他卻又一手接過,觀他一口飲盡了,抿著的唇兒這才鬆開一點。
「時辰不早了,下去歇著罷。」樓世煜擦了把手,轉過身來撂下這樣一句話,之後便上榻歇下不提。
胭脂跑近前為他落了帳子,隨後吹熄了燈盞出來,在外間候了約莫兩刻鐘後,這才抱起被褥悄悄走了進去。
……
天未亮,樓世煜便已醒來,他在榻上靜靜躺了片刻方坐起身來,隨手掀開床帳,落地時突地覺出異樣,腳底不知踩著了甚,竟是軟軟乎乎的,他心裡微驚,屋內光線過暗,定睛一看才知腳踏上竟睡著一個人,幾乎不用細想,他便猜出了這是哪一個。
胭脂是被痛醒的,她擁著被子坐起來,小手不住揉著肚子,夢裡有塊大石頭掉了下來,正好砸中她的肚子,這不,醒來了竟還疼著。她吸著氣,聲音有些低弱地道:「世子爺醒來了,奴婢這就去點燈。」
說完,便穿上搭在被上的外衫,忍住疼痛去點了燈。
屋裡霎時一亮,樓世煜看了看腳邊捲成蠶蛹一般的被窩,又見小丫鬟咬住唇瓣柳眉輕蹙,便知是自個方才踩痛了她,只對方既不知情,他自然不會主動提起。
世子爺自去洗漱更衣,胭脂蹲下身子將自己的鋪蓋疊好抱回外間的炕上,她邊走邊覺著慶幸,今日世子爺竟沒有顯露出不悅,前晚上還趕她走,今日怎地不趕了?
……
來世子爺院裡不過幾日功夫,胭脂便覺出眾人皆不怎樣待見於她,便是前世性子大方隨和的墨香,竟也似對她有偏見一般。她自是知曉原因,無非就是自個奪了她的差事,心裡頭對自個有怨氣罷了。
只如今眾人共處一院,斷沒有相處不睦的道理,如今不比在融春堂做丫鬟時差事繁重,基本每日都要大半的閒暇時間,胭脂在自個的小屋裡坐了一坐,最後到底還是決定去會會墨香兩個。
她自掏了銀錢給廚房,送了幾樣糕點並一壺茶過來,墨香凝香二人住的屋子比得她現下住的自是要好上不少,她二人想是未曾料到她會過來,一時倒有些吃驚。
胭脂見她二人不吭聲,心下瞭然,曉得這是忌憚防備自個,實際她二人實在多慮了,莫說在府上她根基不比她二人深厚,便是如今在世子爺跟前,她亦是個無足輕重的人物,之所以容許她留下來,不過是礙著老太太的面子罷了。
「早念著要來拜見兩位姐姐,直到今日才過來,還望二位姐姐見諒。」胭脂細聲道,她如今才十一歲,對方二人已是十七、八歲的年紀,且胭脂人又生得格外嬌小玲瓏,二人見她模樣這般小,心內這才好受一點。
喊了她坐下,三人這才坐在一塊,胭脂站起身來親自斟了三杯茶,依次送到二人手邊,抿一抿唇兒笑了。
「我不過入府月餘時間,諸多規矩都不懂,今來世子爺院裡伺候也全是老太太於我的抬舉,並非真心要奪姐姐們的差事,且……」略頓一下,又道,「世子爺昨兒還問了我墨香哪裡去了?又道我若是不懂院裡的規矩,便向墨香與凝香二人學學,可見姐姐們平日服侍周到,世子爺定也是看在眼中,記掛於心裡。」
「你卻是個嘴巴伶俐的。」三人喝了茶,墨香便喊她坐下來說話,「前兩日之所以未露面,不過是想著試試你的能力,既已瞧出你是個有能力的,日後咱們三人便一道處事罷。」
墨香說著這話,眼睛卻掃著凝香的面色,觀她點了頭贊同,這才拉著胭脂含笑道:「說來,你這兩日是如何宿在房中的,我與凝香二人可是不曾有過一回,世子爺格外不喜被人親近……」她停下來,左右看一下,才又低聲說道,「除開了仙去的世子夫人,世子爺再少衝人露笑,更加難以忍受與人同寢一房。」
「我睡在外間炕上的,本想睡世子爺的腳踏,哪知竟被他斥了出來……」胭脂面上浮現出尷尬的笑容,心裡有幾絲酸楚在悄悄蔓延,「二位姐姐是正和院的老人了,我個剛來兩日的新人,哪裡就能讓他為我破了例。」
「這倒也是。」墨香兩個這才露出了真心的笑容,之後倒是同她講了不少院子裡的規矩,與在世子爺身前伺候時應當注意哪些事項,胭脂前世雖也聽過一回,可這一回聽得尤其認真。
……
一連幾日,樓世煜再未瞧見那小丫鬟,他心內雖是覺著有幾分古怪,可也未完全放在心上。這日他歸家的遲些,入府天色已經大暗,路經荷池時,恍惚間瞧見那岸邊種植的幾株柳樹下好似有個人影在動,當晚月色朦朧,小廝在前邊提燈引路,他則邁步跟上。
二人還未走近,池邊便傳來一聲女子細弱的驚呼,顯然是被來人嚇住,樓世煜眉頭一擰,幾步近前提燈一照,燈光下明晃晃映照出一張熟悉的小臉,正是幾日前在他房中伺候的那個小丫鬟。
大晚上的獨坐於池邊,如何想都不是有腦子之人會做的事,觀她坐在池邊瑟瑟發抖,眼睛通紅,顯然是在此哭泣,他心下雖不明白,可見她這樣不懂規矩,心裡難免生出幾分不喜來:「大晚上的,你獨身在此做甚?」
胭脂趕緊擦了淚,站起身道:「今日是奴婢娘的忌日,在房裡待著心口滯悶的慌,不過是出來透透風,這便回去了。」
「透風竟跑到池邊來透風了?你這小丫頭膽子倒是不小。」樓世煜不鹹不淡地道一句,看著她的眼神有些複雜。
胭脂心口一緊,不顧他還在原地,扭頭一下便跑開了。
「爺,這小丫鬟有些奇怪……」見主子立著不動,全兒不免低聲開口。
「也不知她腦子裡裝的什麼東西,竟一天一個花樣。」樓世煜好似歎了一口氣,憶起幾日前她還一副想要黏上來的樣子,怎地近幾日又是這副摸樣,竟像是不敢見他,見了他便要躲起來似的。
「爺,外頭寒氣重,咱們走罷。」
樓世煜進了房,瞥見今日鋪床的是墨香,不禁隨口一問:「幾日前在我房中伺候的小丫鬟,近日來怎麼不見蹤影了?」
他這般隨口一問,墨香心裡便是一揪,只當世子爺不喜她來伺候了,遂默了片刻才回道:「她近來身子抱恙,許是在榻歇養罷。」
聞言,樓世煜不由皺一皺眉頭:「既如此,請過大夫不曾?她到底年小,你與凝香能幫便幫一把。」
墨香只覺有些不對勁,世子爺何時管起下人們的閒事來了,她抬頭看他一眼,便見他面色與往常無異,心中那點子猜想又被壓了下去,對著世子爺恭聲應下。
……
她這幾日確實病了,只不曉得是個什麼病症,只覺渾身骨頭都在發疼,尤其是小腹與胸房兩處,疼的她幾欲不想活了。眼淚漣漣地睡在榻上,回想起邱嬤嬤給她灌下的湯藥,她便覺著寒到了骨子裡頭。
墨香領了大夫進來為她看病,她還覺著十分意外,同時又覺得十分感激她。大夫為她把脈時,她一顆心便在怦怦亂跳,只當是好是歹都能有個說法,誰想對方只是含糊帶過,道什麼無有大礙,歇養個兩日便好,之後便拎了藥箱子離開。
胭脂沒法,曉得這是得了上頭主子的警告,不敢如實告訴於她,她在榻上再養了幾日,到底還是強迫自己落了地。
幾日不見,她一張瓜子小臉竟是越加尖細了,襯得一雙眼睛尤其大了起來,胭脂一進房,便覺出世子爺看她的眼神有些古怪,她斂了斂神就要行禮,誰知腿.根子一熱,她整個便就一下僵住。
見她整個人一瞬間開始搖搖欲墜,樓世煜先是驚了一下,隨後觀她神情不似作假,眼睜睜看著她跌在地上到底是有些於心不忍,便上前扶住她的身子,問:「怎地了?哪處不舒坦?」
胭脂好似一瞬間尋著了依靠,靠在他懷裡,身子骨冷的打顫:「我、我好似來葵水了……」她哭出來,自個明明還不到來葵水的年紀,為何這樣早就來了,眼皮子沉重的不行,不管不顧地抱緊他的腰身,埋在他懷裡低低啜泣起來,「邱、邱嬤嬤給我喝了藥,一喝身上就疼,連骨頭裡面都疼,我才十一,不該來的這樣早的……」
樓世煜身體有些僵硬,想要將她拉開來,懷裡的人偏偏又狠命往裡面鑽,他並非甚事都不懂的毛頭小子了,自然知曉葵水為何物,聽她道邱嬤嬤給她喝藥了,如今十一歲就來了,隻言片語連在一起,不難明白她話中之意。
樓世煜竟生出兩絲心疼來,他比她大了將近十歲,他自個亦是有一個小閨女,平素雖未曾養在膝下,但基本每日都要上祖母房裡逗一逗她,見她張嘴笑起來自個一顆心都要化了。
如今這個小姑娘雖與自己無甚瓜葛,可一旦知曉此事是祖母的意思,且這最終的受益者又是自個,他這心裡便有些不忍起來。
把她抱到炕上蓋上被子,轉身便派人速去請大夫,大夫急匆匆趕來,正要向著他行禮卻被樓世煜一把止住:「還請快看看這丫頭。」
章大夫連忙答應下來,細細為她把了脈,隨後才沉了臉道:「這孩子吃了不該吃的藥啊!竟是被餵了催促發育的虎狼之藥!」
樓世煜面色亦是陰沉,看一眼炕上緊閉雙眸,小臉蒼白的小丫鬟,一旦知曉此事間接與自個脫不開干係,他便不得不生出兩分憐惜之意來。對著章大夫拱手道:「還望章大夫能夠大施回天之術,將這丫頭體內的□□排出,屆時必有重謝。」
「這個卻是難辦!」章大夫歎一聲氣,又道,「所幸發現的早,若是再耽擱個幾日怕是日後這身子便毀了,待我開副方子按著方子仔細喝個半月的藥,想來可以緩解緩解疼痛,至於已經催出來的東西,卻是無法再逼回去了,還望世子爺心下明白。」
既是這般,樓世煜只得頷首。

  ☆、第十一章

胭脂再醒來天色已是大暗,小.腹裡一陣一陣墜痛襲來,她蜷縮著小身子躲在被窩裡,手足冰涼。
抿一抿唇慢慢睜開了眼睛,入眼並不是她那一間小屋,她心裡微愣,片刻後才反應過來,憶起自己昏迷前是靠在世子爺懷裡,此刻既然還能安安穩穩地躺在炕上,便是得了他的准許。
心跳陡然加快,她慢慢撐起身子坐起來,掀開被子無意間發現底下褥子被弄髒了,她面上登時一臊,咬著唇僵坐於炕上,一時間只覺起來不是躺回去不是,頗為苦惱。
昏迷前便弄髒了衣裙,眼下自個又在炕上躺了許久,必是更加髒了,她一張小臉臊的通紅,不知一會兒該如何下地,又該如何出門,若是被人瞧見了,只怕她日後都沒臉見人了。
心下正是著急,那廂自書房內看書回來的世子爺便推門進來,胭脂聽得分明,連忙低下了小臉,待聽見合門的聲響,這才抬眼看過去,見世子爺獨身一人進來,身後未跟著墨香與凝香,她心下便有些失望。
遠遠便瞧見榻上昏迷許久的小丫鬟醒來了,礙著此事與他有些關聯,他便近前道:「你既身子不適,近段時日便無需過來伺候,好好在旁歇養身子便是。」
胭脂抬頭看著他,知曉他這話是為了她好,可這歇養並非是一兩日便能歇養好的,少說也得四五日的光景,就怕到時候世子爺早將她忘了,自個本就剛來不久,時間長了這屋子的門便不那般再好進了。
她抿一抿微微發白的唇瓣,細聲道:「謝世子爺關心,奴婢沒有大礙,還能做好本分的……」剛道完這一句,小腹便又是傳來一陣墜痛,再是想忍,也沒忍住輕輕蹙了細眉。
樓世煜瞧得分明,眼下天色已暗,並不願同她耗費過多的口舌,只又道:「墨香凝香二人都是老人了,你儘管安心養病就是,無需考慮過多。」
他這話便是告訴自個她是可有可無半分不重要的人,胭脂莫名覺著有絲委屈,曉得這情緒不該生出來,世子爺沒有任何理由應當看重於她,可她就是忍不住心酸,因而美目盈盈地望著他:「世子爺說的皆對,只眼下可否將墨香姐姐喚來一下,奴婢有事要麻煩於她……」
見她手上一直揪著被子,且下.半.身又掩在被底,他便猜出來些許,當下自是頷首答應。
胭脂躲在被裡換了衣裙,這才落了地,她連忙將弄髒的緞褥捲起來,抱在身上想要去跟世子爺告退一聲,邊上墨香卻又輕聲止住她:「莫再打擾世子爺了,咱們趕緊走罷。」
胭脂雖覺失落,可邊上墨香催促的緊,便也只能跟著她出去,輕輕合上了房門。
出了房,二人走了幾步路,胭脂方向她道謝:「今日多謝墨香姐姐了,若不然我定沒臉出來見人了。」
胭脂面上仍舊有些發紅,這還是重生後第一回來月事,未走動個兩步便有些吃不消,墨香看她眉毛蹙得緊緊,到底有些看不下去,便主動伸手扶住她:「又不是何大事,不足掛齒,倒是你這樣年小便來了葵水,卻是令我有些子吃驚,怎麼說也得再過個一兩載才來得罷……」
墨香余話未道完,她心內清楚,這女子來了葵水便意味著基本成人,身體各方面皆開始迅速發育,如今這胭脂瞧著還小,可那掩在衣襟底下的兩座小丘,卻是已經不容忽視,小小年紀便生得這般媚骨,他日若是長大成人了,那又該是何等的媚骨之姿?
墨香心下有些複雜難言,她與凝香自小在世子爺身邊服侍,自認為十分瞭解世子爺秉性,雖說眼下這胭脂還算安分老實,可院子裡哪個不知這是老太太房裡派過來的人,來的目的更是明顯——便是為著伺候世子爺來的。
她這種伺候與尋常下人的伺候自是不同,眼下觀世子爺待她的態度,雖是不見十分的喜歡,可也算是為她破了不少的例,就拿準許她守夜一事來說,她與凝香往日便沒有過一回。
她墨香早先也是存了攀附的念頭,後見世子爺實在心腸冷淡,這才漸漸收了心思,便想著到了年齡出府嫁人,有著侯府世子爺跟前大丫鬟的名頭在,尋個家底殷實的人家自是不在話下。
如今見這小丫鬟心思不淺,一時頗有種身為過來人的感慨,暗付這小丫鬟生得美貌,沒準兒真就能入了世子爺的眼也未可知。
她心裡想的這樣多,胭脂自然無從得知,只聽了墨香一言後,不久前才壓下去的寒意一時間又是湧了起來,她輕輕顫慄一下,低聲回道:「這個我也不知,許是每人身子不一樣,來的時間早遲也會不同……」說話間就已到了門前,又道,「時辰晚了便不留姐姐坐了,姐姐早些回去歇息罷。」
瞧見墨香走遠了,胭脂這才舒出一口氣來,她忍住腹疼輕輕推開了房門,剛自暖瓶裡倒了杯水出來握著,小屋的房門便被人自外邊叩響:「胭脂姐姐,可歇了?」
胭脂覺得奇怪,大晚上的這是誰來了,且聲音又這樣陌生,過了一會子她才打開房門,便見著一個年齡竟比得她還大的丫鬟,觀她一身穿著,可看出是個院裡不得器重的粗使丫鬟,手裡正托著托盤,托盤內擺著一個大蓋碗。
那丫鬟見她開了房門,先未說話,而是未經允許便主動錯開她進了屋裡,一雙眼睛四處打量一圈後,方才對著她道:「擾著姐姐了,這是姐姐要喝的藥。」
胭脂這才憶起來世子爺好似為她傳了大夫,一想這是世子爺吩咐下來的,心內便有些滋味複雜起來,手上接過端著,方對她道謝:「有勞姐姐了。」說著她又擱下了藥碗,自妝匣裡摸出對翠玉耳墜兒來,塞進她手中才又道,「近段時日都要勞煩姐姐了,還請多加擔待。」
對方本就想著巴結她,眼下觀她不僅待人說話客客氣氣,又大方地送她一副耳墜子,先前嫉妒的心也衝散不少,將耳墜子塞進袖子裡,便是笑道:「胭脂姑娘乃世子爺跟前的人,身份貴重,能為姑娘熬藥更是對奴婢的高抬,怎敢有勞煩一說。」
胭脂見她變臉比得翻書還要快,心下便是不屑,眼下時辰不早,且她又身子抱恙,自沒有閒情同她多說,因笑道:「莫這般說,臊人得很,姐姐來時提了燈不曾,天色暗了,不若我便由我送姐姐回去罷。」
「不用不用,屋外月亮亮的很,且廊下都懸著燈。」那丫鬟擺手道,提著裙子跨出了門檻,又道,「姑娘歇罷,我明日再來。」
胭脂點了頭,見她走遠了這才合上房門。
屋內燃著一盞燈,非是那種微弱的燭光,而是十分亮堂。她少這般一人獨住一間,因此每每深夜心下便要生出怯意,時常一人怕的睡不安穩覺,她來到踏上坐下後,這才拿起湯匙喝起藥來。
嘴裡苦著,這心裡卻是漸漸甜了起來,胭脂擱下空碗,深深吐納出一口氣,許多前世奢求得不到的,今世竟這樣輕而易舉便享受到了。
暗地裡不是沒有瞧不上過自己,前世世子爺待她那般狠心,今世未入侯府之前她心下是真的十分怨恨於他,可自入了侯府,尤其是近來這幾日,她早先建起的堡壘竟這樣輕而易舉就被擊垮了,說到底還是她無用,他只稍待她好一丁點,她便忍不住想要更多,想要與他靠的更近,近到成為他的人,受他保護。
……
約莫五六日後,小日子走了人也便鬆快不少,雖是小.腹不再隱隱作疼了,可這胸房還是日日漲疼著。
胭脂掩上房門,自個一人躲在屋內悄悄解了衣襟,掀起小衣對著鏡子一照,面上便是青紅交錯,不過幾日功夫,她這兩團便似吹氣一般鼓起來,竟大了一倍不止,依照這樣下去,不用多久便能長得前世那般大。
胭脂拉好小衣,扣上紐扣後不禁隔著衣料輕輕揉了一陣,前世她每回來小日子,這處便是格外的漲痛,早先她不知緩解的法子,每回疼了便強忍著,還是後頭自個丫鬟嘴裡得知,道是疼了便暗地裡輕輕揉一揉,倒可緩解不少疼痛。
她這裡剛收了手,門外便有人來喊她:「胭脂,墨香姐姐尋你過去。」
來人卻是墨香跟前伺候的小丫鬟,胭脂嘴上應下來,又對著妝鏡整理一番,這才開門隨她去了。
原來凝香家裡有了白事,正告了假回家去了,往日凝香在時,她二人便一個管理膳食,一個專在書房伺候,眼下凝香既不在,胭脂便頂替了上去。
若說世子爺房中缺下人使喚,那卻是錯話,不算平日的隨侍,光房前的總角小廝便有十餘個,只真正得臉的只得一兩個罷了,小廝做事不比丫鬟細緻,因此但凡房中需要研磨,世子爺皆習慣喚了丫鬟來做。
胭脂跟著墨香入了書房,先是對著世子爺見了禮,而後才安靜地立在墨香身側,跟著她學習研磨。她前世跟著她學過,因此墨香讓她上去試試,她便未有推辭,哪知她再一回頭,先前立在身側的墨香卻是不見了蹤影。
胭脂張了小嘴,心下有些驚訝,再回過頭來時,正對上世子爺一雙漆黑的眼眸。
沒來由的她心下便是一跳,前世就是在這個房裡她犯了錯誤,而後才被貶斥到了浣衣房做事,如今重生後第一回來此,世子爺再是待她好了一點,可壓藏在心底的陰影還是一分不減的存在著。
一思及此,她心下便生出了悲慼之感,眼眶裡一瞬酸辣起來,微低了小臉,手上照舊緩慢研著磨。
就在她眼眶轉著淚花的時候,世子爺清冷的嗓音便鑽入耳中,他道:「你為何這般畏懼於我?」
胭脂一驚,手上跟著一顫,差點將墨條摔在地上,晃眼見紙上被濺到幾滴,面色霎時一白,未作多想便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顫聲道:「世子爺饒命,奴婢並非有意的……」說著就差要哭出來。
樓世煜一時無言,將被濺污的紙張揉著一團擲於簍中,見腳邊跪著的小丫鬟就要哭了,無奈的同時又暗付這小丫鬟實在過於膽小怕事。
他便是平日再不苟言笑,可待一眾下人多是賞罰分明,從不隨意處罰人,更加不會因為下人一點小差錯便治她的罪,小事則了,大事多則喊了管事領去處置,這丫鬟何至於這般懼他?
樓世煜心內無言時,胭脂卻嚇得不行,她近了兩步,索性抱住他的腿低聲嗚咽起來:「世子爺……」
也不知她是有意還是無意,胸前兩團車欠肉緊緊挨著他,時下本就是春末,穿得單薄觸感便格外清晰,樓世煜略有些不自在,正要斥她鬆手,對方卻好似同他作對一般,把他一條腿抱得更緊。
「世子爺饒命……」

  ☆、第十二章

樓世煜垂眼,正對上一雙含水的眸子,她一雙眼眸好似能說話一般,竟含情脈脈地望著他,兩瓣水潤的紅唇更是被輕輕咬住,仰起一張粉光若膩的小臉,幾乎半個身子都貼在了他腿上,與其說她是在求饒,倒不如說是在勾引主子。
樓世煜眼眸微沉,心下略有些著惱,再次打量這小丫鬟一眼,觀她眼眸裡果真如初次所見那般掩藏著不安分,心底厭惡頓生,幾乎未作多想便一腳將她踹開。
胭脂小腹一疼,在地上打了一個滾才穩住,她疼的一時間爬不起來,一手撐在地上,一手捂著肚子,小臉蒼白,眼眶內的淚珠兒好似斷了線的珠子一般,一顆顆地往下砸,望著他的眼神驚懼又惶恐。
房屋內安靜得好似無人一般,她身子貼地靜靜落了一陣淚,最終還是強撐著爬了起來,未再多看他一眼,便扶著腰肢推門離開。
一陣合門聲響起,樓世煜方循聲望去,方才雖是未直眼看她,但那小丫鬟搖搖欲墜的樣子卻是在不經意間瞧中兩眼,人一離開方才暗生的惱怒竟消褪不少。
一時又是憶起她前幾日還病著,章大夫的叮囑之言亦是歷歷在耳,回想她方才蒼白的臉色,他心下竟無端生出兩分躁意來,坐在案前一時心緒難寧,索性負手來至窗邊吹一吹風,試圖驅走心內莫名生出的一絲鬱結之氣。
接下來的兩日,再不曾看見過她,還是這日午後,她送了茶點過來。
胭脂這日著一身蔥青色裙衫,淡淡的青綠色襯得她本就白皙水嫩的皮膚越加顯得晶瑩如雪,烏黑水滑的長髮梳作丫鬟髻,髻上只單單別了一朵嫣紅的素紗娟花,她這身子本就處在發育階段,近來不止胸房鼓了起來,便是腰身與臀部亦是越加突顯出纖盈與挺翹來,身量比得入府時又要長高不少,少女玲瓏有致的身姿已是初見雛形。
小廝福兒立在書房門前,遠遠便瞧見一個身段窈窕的美貌丫鬟走來,便是隔了一段距離,他亦是能夠一眼瞧出來者是誰,曉得這便是老太太院裡來的丫鬟胭脂,一時間好似吃了興奮劑一般,先前的瞌睡蟲也一下跑光了,拍了拍臉又是一副精神抖擻的模樣。
身旁全兒見了,不禁先朝著緊閉著的房門看一眼,隨後才低聲警告道:「這丫鬟是老太太院裡過來的,來意甚明,規勸你一句,可莫要沒了分寸。」
「瞧你這話說的。」福兒雖心下眼熱的很,可這到底是老太太給世子爺送的房裡人,他不過盼著得個眼福,哪個又敢真的去動她,「這話你日後休要再說,若叫世子爺聽著了,我這沒心思還被你害的有了心思,屆時便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小廝福兒低聲哼哼,對著全兒警告道。世子爺待這丫鬟有些子特殊,他幾人又不是瞎了眼的,自然能夠瞧出來,甭看世子爺平日待下人們隨和,可一旦怒起來,卻不是哪個人便可招架得住的。
兩個小廝立在房前低語,那廂胭脂便已是近前,曉得這二人是世子爺跟前得臉的小廝,便對著二人屈了屈膝:「二位小哥,還請幫著通傳一聲。」
她一管嗓音格外的柔,福兒聽得通體舒暢,正要答應下來,誰知全兒便早他一步輕敲了敲房門詢問世子爺的意思,見此,他不免暗地裡罵咧兩聲,還道他見色眼開,他自個不也一樣!
胭脂向二人道了謝,這才端著茶點進屋。
聽見是她來,樓世煜還有些驚訝,自上回自個踹了她一腳後,這小丫鬟便未曾露過面,是以今日她一進來,他便忍不住抬眸朝她看去。
巴掌大的小臉比得兩日前的氣色好上不少,只那雙秋水美目不再似往日那般一對上他的眼便盈盈泛光,而是有些驚惶地瞥開,仿若一隻受了驚嚇的小白兔,他便是那只隨時都可能將她吞入肚腹的大灰狼一般。
胭脂向他見了禮,而後才將茶點一一擺在案上,做完了這些她便後退兩步垂首立於他身側。
屋內靜的針落可聞,樓世煜本不愛食這些點心甜品,依照往日很可能早命丫鬟撤下去,可今日他卻鬼使神差地夾起一塊放入口中,他吃相斯文優雅,咀嚼吞嚥不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響,瞧見他杯裡空了,胭脂忙上前為他再倒一杯清茶出來。
「好了,撤下去罷。」將吃了兩塊,他便罷了手。
胭脂聞言,便忙上前收拾。
樓世煜坐於椅上,觀她一張小臉面無表情,只得兩扇羽睫不時扇動兩下,規規矩矩的小模樣按理他應當感到滿意才是,可不知為何,他這心中總有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在悄悄蔓延。
正欲收回思緒,哪知晃眼間卻瞥見她白皙纖弱的脖頸處有著一圈醒目的紅痕,他心裡一突,口吻不禁略顯急促地發問:「生了何事!」
胭脂佯作被他驚了一跳,她抬手摸一摸脖頸,那處有些發疼,昨日那駭人的一幕依舊清晰地浮現於眼前。
昨日午後老太太派人傳她過去,自是問話無疑,待她自融春堂出來時,日頭已然西落,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府上這樣大,她一人走動本就害怕,更何況天要暗下來了,心下便更是緊張忐忑,無人的地方幾乎都是在小跑,待碰著了人才又放慢腳步。
哪知就在過花園穿假山的時候,不知哪處伸開一隻手一把將她給抱住,對著她動手動腳,她當時駭得面如土色,並不知對方是何人,只曉得是個男子,且渾身酒味,顯然已是醉的不輕。
她當時不敢哭叫,就怕將人引來屆時鬧的人盡皆知,臉面盡失。驚恐中覺察到他欲掀起自個的裙福,她急忙併攏雙腿,一面攏緊裙福,一面則狠狠咬住他的手。
當場他便失聲大叫,她正要趁機逃走,哪知對方又是一把將她扯住,甩到牆上死死掐著她的脖頸,她當時只覺自己要死了,可她還未活夠,並不想死,她手腳並用胡亂掙扎,也不知最後是踢中了他哪處,死死掐住她脖頸的手竟一下鬆開,她不及細看,便跌跌撞撞地跑了出來,一路往正和院跑去。
夜裡心驚膽戰了一夜,今早一醒來,府上便傳三爺昨夜遇襲一事,道是眼下正臥病在榻,且那凶者正是府上的丫鬟,目前還未查明,待查出了定要嚴懲不貸,大太太更是放言,若是哪個尋著了蛛絲馬跡,務必稟告於她,一旦揪出了兇手屆時定有重賞。
聞及此言,她便是慌不擇路,暗暗安慰自個昨夜天暗,三爺該是未看清她面貌才是,誰知她這裡剛鬆一口氣,大太太又是傳下話來,道是昨日三爺日落回府,命各院將昨日同一時辰路經事發地點的下人俱記在簿上,方便她一同審問。
她一聽這言,便再坐不安穩,思來想去皆覺此事只有世子爺才能保她,也便是因此,這才有了午後送茶點這一出。
胭脂只同他講了個大概,樓世煜卻一瞬明白過來,觀身旁小丫鬟眼淚漣漣,滿目驚惶無助,他心下便有些發軟,瞧著她的頸項只覺刺眼的很,便道:「稍後請了大夫進來看看你這傷勢……」
他話不及道完,胭脂便連忙止住他:「謝世子爺好意,只眼下大太太正在四下尋人,我若主動請了大夫來看病,屆時我這傷勢一傳出去,可不就是要壞事……」胭脂咬住唇,擔憂不已。
「莫擔心,屆時便道我身子有恙便可。」他語氣雖則還如往常一般清冷,可胭脂卻能自他眼中看出兩分柔和,她一瞬垂了腦袋,憶起兩日前這人還狠狠踢過自己,若不是眼下走投無路了,她也不會這般沒有骨氣的前來求助於他。
樓世煜何等精明之人,一見她模樣扭捏,便知這是在怨自個傷過她,因著身份使然,他自不會主動同她道歉,唯有安撫著道:「你隨我來,這便傳大夫來給你看看。」
來人卻還是那章大夫,樓世煜知他品行,因此便十分信任於他。
胭脂由著章大夫為她看了病,待章大夫離開,她手中便握著一支消腫祛瘀的膏藥。
這時,樓世煜方又道:「你自先回房歇著,此事無需過分擔憂,交與我來處置便是。」
胭脂點點頭,福了福身子又向他道謝:「奴婢省的了,還望世子爺能為奴婢做主……」說著,便是滿目依賴地望著他,但凡是個男子都要被激起男子氣概來,更何況樓世煜本身就欲為她出頭,自然頷首應下。
胭脂眨一眨羽睫,總算對著他露出一個笑來:「世子爺待奴婢真好~」這便又是不安分起來了,樓世煜心下頗為無奈,可又不得不奇怪,心下好似不那般厭惡反感了。

  ☆、第十三章

大太太姚氏房裡,底下跪著一排丫鬟,個個面色發白,身如抖篩。三爺樓世寅乃大太太的命根子,莫說打他,便是平日裡一句重話都捨不得對他說,眼下被個婢子給害的臥榻養病,對於素來視兒如命大太太,自是不可容忍。
房裡安安靜靜,姚氏靠坐於炕上,身後肘下皆墊著引枕,一身醬紫色撒花描金織錦春衣為她美艷端方的臉龐更添氣勢,眼角生出淡淡紋路的鳳眸,凌厲地看著底下一眾丫鬟,丫鬟們愈發驚駭,一個個就差把臉埋進了胸裡。
不遠處置著一架落地屏風,屏風後頭頻頻傳來丫鬟尖利的痛哭聲,與此同時,姚氏的心腹孫嬤嬤語氣陰鬱地開口道:「下一個。」
自屏風後頭出來的丫鬟一面抹淚,一面手上發抖地扣著紐扣,待整理好衣裙,才又面色發白的朝廳屋東側走去,那處還立著幾個丫鬟,正是同她一般才脫衣檢查過身子出來的。
眼看著底下跪的丫鬟越來越少,進去了一個又一個,世寅所道的頸傷卻一個不曾查出,姚氏面色愈發的陰沉。
不久後,孫嬤嬤自屏風後頭出來,面色同她主子一般難看,她道:「這倒是奇了,竟一個也沒查出。」
「方纔不是道還有一個小丫鬟未來,怎麼回事?」姚氏擰眉問她。
「確有個喚胭脂的小丫鬟未來,乃不久前老太太房裡伺候的丫鬟,半月前被派到世子爺房中伺候,先前派了丫鬟過去傳她,丫鬟回話道那胭脂正伺候著世子爺,一時抽不開手腳,待明日再來。」孫嬤嬤道完,又是覷一眼主子的臉色,「太太如何看待?可要再派了丫鬟過去傳人?」
房裡一時安靜下來,姚氏壓制了許久,才緩緩吐出一口氣,擺手道:「既是這般,那便候到明日再說,擾了世子爺可就不妙。」她這話說的語速緩慢,尋常人定以為她是真怕攪擾了世子爺,可伺候了姚氏一輩子的孫嬤嬤,卻曉得太太心下定是惱火不已。
孫嬤嬤聞言照辦,對著房中丫鬟一抬手,便道:「都下去罷,仔細口舌,這事只怕還未完。」
孫嬤嬤話音一落,底下眾丫鬟便就不約而同地抖一抖身子,自是唯唯應諾,跪地行禮出去。
丫鬟們一退下,房裡便只剩下姚氏的幾個心腹,這時便不需再偽裝,她陰了臉道:「此事定有古怪,沒準兒就是那名喚胭脂的小丫鬟所為,我倒是憶起來了,昨兒這小丫鬟被老太太傳去問話,路經花園的時辰與得世寅亦是相差無幾,今她避著不來,可見就是心虛膽怯了……」
「太太所言極是,只眼下這小丫鬟好似頗得世子爺寵愛,又是老太太房裡出來的人,正和院內守得鐵桶一般密實,她若是一直待在裡邊不出來,咱們便是半點法子也沒有。」孫嬤嬤道歎氣道,「難不成三爺這回要白白受了罪,真是個沒有王法的小賤蹄子,下手竟這樣狠……」
姚氏聽了,面色便愈發黑了下來。昨日世寅獨身一人倒在假山內,若不是她派了下人四處去尋,只怕她的世寅就要出大事,抬回來一診斷,竟是差點傷了命根子,當時差點沒把她給嚇死,還好大夫說是無礙,不過是近幾日需受些疼痛之苦,歇養個幾日便妥了,她這才放心不少。
可便是世寅未出大礙,她亦是恨不得將那傷害世寅之人千刀萬剮,挫骨揚灰。
姚氏正咬牙切齒,門前便傳來丫鬟的行禮聲,曉得這是老爺下朝回來了,她便忙斂了神色,擰一把大腿,白著面孔上前行禮。
樓大老爺年輕時生的魁梧,身量不比長子樓世煜矮上多少,而今年近半百,兩鬢生出銀絲不說,便是昔日挺直的腰板也難免經不住歲月的摧殘,英挺漸失,佝僂略顯。
可即便如此,一身的氣派風度仍舊不減。他進門便瞧見太太白著面孔走過來,還未待姚氏朝他見禮,他便先一步錯開她,來至屏風後更衣,待換上常服出來時,姚氏又是一副眼淚婆娑地望著他,樓大老爺心下厭惡,面色便十足不好看。
「成個什麼體統,又是生了何事!」
姚氏被他嚴厲的態度嚇到,心下又怨又委屈,這個負心人,當日自己剛嫁他時待自個百般恩寵,如今自個人老珠黃了,就這般嫌惡自己,若不是為著世寅日後有個好前程,她何苦日日這般在他跟前做小伏低。
姚氏心中嘔血,曉得他厭煩自個,便趕忙收住眼淚,整頓了神色道:「世寅昨兒在府裡遇襲了,眼下還在榻上躺著,模樣真是可憐得緊,老爺能否前去看看他,他夢裡都念著老爺的名……」
姚氏苦巴巴地望著他,她這話半真半假,世寅平日雖怕他爹,可心裡又是極敬重孺慕他的,偏老爺待他自小嚴厲,少與他親近,父子二人見了面,老爺不是訓斥他,便是尋出鞭子來抽他。
姚氏心疼個幾回,也就收起了私心,再少讓世寅來房裡,就怕父子二人一碰面未說個兩句話,又要動起傢伙來。姚氏話一道完,再看老爺神色,一時只覺心都涼了半截,這可是他的親生骨肉,老爺何至於待他如此冷漠。
姚氏滿心委屈怨憤,語調不免拔高了又道:「老爺不去也罷,只此事非同小可,若是不將傷害世寅的兇手揪出來,讓這兇手逍遙自在,日後府上若又生了這等下人暗害主子之事,豈不是助紂為虐!」
樓大老爺雖是對這個行三的三子早已失望透頂,不願再管他的閒事,可聽了姚氏這一言,心下還是有些猶豫,道:「速將事情始末道與我聽。」
姚氏心裡雖有些不是滋味,可到底不敢顯露出來,她細細將此事道與他聽,只當老爺聽了世寅傷的不輕,怎麼也該心疼個兩句,誰知老爺反應恰恰相反,當場便怒道:「這還用查!依我看甭再查了,定又是他酒壯色膽!意圖對那丫鬟行不軌之事,人家這才無意傷了他!」
姚氏聞及此言,心裡幾欲嘔血,正是被他堵得啞口無言之際,便又見老爺怒地拂袖離去,當場便氣的渾身發抖,狠狠砸碎了一套茶具,駭得丫鬟嬤嬤一齊跪倒在地。

  ☆、第十四章

三爺樓世寅比得世子爺小了兩歲不止,年初剛滿的十七,模樣生得極其肖母,一雙眼眸狹長,眼尾上挑,皮膚比得尋常姑娘都要白皙兩分,便是因他生得過於女相,樓大老爺才首先便不喜他,後又因他越大頑劣污臭的本性越顯出來,這才對他見一回打一回。
而今他非但未學好,反而變本加厲,樓大老爺怒火之下很是發了狠揍了他幾頓,觀他仍舊是好了傷疤忘了疼,竟是有些冥頑不靈的味道,這才在痛心失望之下放言再不管他。
兒子這般,姚氏也是無奈,可世寅到底是她十月懷胎自身上掉下來的肉,心裡跟著慪了幾回氣,罵了也是數回,曉得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又觀他整日鬱鬱,久而久之便也心裡發軟地不再強求於他。
到了如今更是早已想通,樓家數百年基業,她又作為府上的主母,養上這麼個紈褲便就養了罷,只要不在外殺人放火,其餘便也都由了他去。
姚氏邊走邊想,心口積鬱著一口氣總也吐不出來,搭著丫鬟的手面色難看地走在道上,瞧著眼前就是兒子的院子了,她不免頓下來緩一緩氣息,待氣息吐得順暢了這才抬步進去。
腳上還未跨入門檻,遠遠便聽見房裡小兩口在鬥嘴,姚氏才舒展一些眉頭不覺又是擰巴起來,心內暗道這個萱兒,當真是叫嫂嫂給寵壞了,性子竟這樣刁鑽蠻橫,哪裡有一點初為人婦的模樣。
姚氏攢著眉頭,搭著丫鬟的手跨步進屋,抬手止住欲進去通報的丫鬟,進門便見著兒子半個身子探出床頭,正一臉發青地指著萱兒怒喝:「姚萱!你這毒婦!我要休了你!」
小姚氏嬌艷的臉上神色一凝,旋即一下跳起來,揚手就將桌上的琉璃果盤掀了一地,辟里啪啦的一時好不熱鬧,她手心裡正還捏著一個,想也未想便狠狠朝他砸了過去:「你休!巴不得呢,正好不用再瞧見你這廢人!」
又是廢人!
樓世寅面上青紅交錯,往日她也罵自己是廢人,可沒有哪一次他這般恨過她,眼下他就是差點要成了個廢人!她明明知曉自個十分忌諱這詞,這時間偏還在傷口上撒鹽,樓世寅氣的渾身發抖,眼眸赤紅,撿起身上的鳳梨便狠狠朝她砸去。
「姚萱你這個賤人!」
小姚氏見他面色難看至極,心下正是得意之時,誰想對方這樣卑鄙,她始料未及,鼻上傳來劇痛,整個人一時懵住了,還是丫鬟驚叫一聲,她才反應過來,掏出帕子擦了擦血,擼了袖子正要上前同他拚命,丫鬟便又是一聲驚叫,抱住她的腿便將她拖住:「太太來了!」
小姚氏顯然也是一驚,可她鼻頭還隱隱作痛,眼睛一辣,轉身便撲向了立在門邊面色鐵青的姚氏,哭喊道:「姑母!您要為萱兒做主啊!世寅他打我,都打出血來了!」
小姚氏又哭又叫,伏在姚氏肩上啜泣不已,姚氏早已進來,立在門邊瞧得一清二楚,曉得是兒媳動手在先,眼下又見她惡人先告狀,心下便十足地惱怒,一把將她推開,冷聲道:「齡芳,將方纔所見所聞俱給我重述一遍!」
聞言,小姚氏哭音一頓,眼眸含淚地看著姑母,見她面色鐵青,再聽齡芳嘴裡所道之言,面上便顯出了幾分尷尬,心下一躊躇,才又理直氣壯地指著樓世寅哭道:「姑母!是他有錯在先,他要休了我,萱兒這才怒地砸了他!」
小姚氏跟在姚氏後頭,嘴上一直道樓世寅如何如何欺負的她,她不過氣得狠了這才砸了他一下,便是砸也只往身上砸,哪像他那般狠心,竟直接往面上砸來,這不鼻子都叫他砸出血來了!
小姚氏捂著鼻子還想訴苦,便被姚氏一個冷眼瞪了回來,姚氏走近榻前,看著榻上只會惹得她生氣的兒子便是一陣惱火,連帶著將今日在老爺面前受的氣一併發洩在他身上。
她面色難看至極,揚手便扇了他一耳光。
啪的一聲脆響傳出來,一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丫鬟們跪了一地,小姚氏愣了片刻,趕忙後退了幾步惴惴不安地看著榻前的二人。
樓世寅只覺腦子一懵,萬沒有想到娘會動手打他,自小到大娘打他的次數屈指可數,而今錯又不在他身上,娘竟將怒火發洩在他的身上,他雙眼赤紅,正要質問她為何,誰知左臉上又是一麻,娘居然又扇了他一耳光!
「古人有雲棍棒底下出孝子,如今看來往日娘便是待你太好了,以至於你如今已然成人,竟還這副鬼模樣!」姚氏氣得渾身發抖,點著他又道,「你瞅瞅你瞅瞅,這都成個什麼體統!萱兒再是不賢惠,她都是你的妻!你張口閉口你就要休妻,房裡人聽了倒還罷了,若是傳出去了,你要娘的臉往哪處擱!咱們樓家的臉面又擺在哪裡!」
樓世寅垂著頭,他娘在耳邊苦口婆心,他卻半句都不曾聽入耳中,錦被中的手死死攥緊,若不是娘在邊上,他此刻定要跳起來狠狠收拾姚萱一頓,這個賤人!全是她挑起的事端,若不然娘也不會動手打他!
姚氏見他這副模樣,哪能不知他心中所想,一時間才歇下去的火氣又是躥了上來,看著他便是一臉的恨鐵不成鋼:「你心內那點小九九別指望能瞞得住娘,你若再這般不知事,娘這裡子外子都要叫你給丟盡了!今日打你便是要你長個記性,你都這般了你爹爹都不肯來看你一眼,你就不曾反省反省自己,究竟是哪處惹得他不喜,你大哥……」
「娘!」樓世寅怒叫,打斷他娘的話,適才赤紅的眼眸迸發出幾絲恨意來,「莫在我面前提他的名,他是他,我是我!我從不屑向他學習,兒子困乏了,還請娘回去罷!」
樓世寅下了逐客令,姚氏面色青了又青,如何不知兒子逃避現實,嘴上說著不屑的話,實際心下必是嫉恨死了他。瞧著兒子這副窩囊樣,姚氏便更是怒其不爭,還待再說兩句,樓世寅便惱地一下用被子蒙住了腦袋,顯然是對她煩不勝煩。
姚氏自覺被兒子打了臉,面色愈發陰下來,轉身見兒媳立在一旁頗有幾分幸災樂禍的模樣,她心下便更是惱火,冷聲道:「萱兒年小,諸多規矩未學好,打明日起每日晌午過後來我房中,由著孫嬤嬤教引著再好好學學三從四德。」
小姚氏面色霎時一白,正要撒嬌討饒,誰想姚氏並不給她機會,只冷冷哼了一聲,便就由著丫鬟媳婦簇擁著離開。
小姚氏恨得死死咬住唇瓣,再往榻上看一眼,方氣地一腳踹倒錦凳,怒氣沖沖地出了房。
……
之後幾日日日皆有大太太房裡的丫鬟前來傳話,胭脂是聽見一回便避上一回,有些時候倒是真在世子爺跟前伺候,有些時候則躲在自個的小屋內不出來,她心下亦不擔憂,世子爺既答應了要護住她,便就不會食言。
前世她到底是在府上待了三四年,曉得這大太太性子,面上笑得跟個菩薩樣,實際心裡全是壞東西,處置起下人們來更是手段毒辣,只對著世子爺她不敢造次,莫說老太太知曉了第一個便不會饒她,便是大老爺那處,亦是十分器重世子爺,自也會給她點顏色瞧瞧。
便是不論老太太與大老爺這二人,倘若無這二人的看中,想必憑借世子爺的本事出息,大太太亦是不敢輕易動他的,思及此處,胭脂不覺抿一抿唇,自小床上爬起來,邊套著衣裳邊暗想,她一會子要去給世子爺送早點,可不能起的遲了。
梳妝打扮妥了,她又在鏡前照了又照,曉得自個生得美,面上便是不擦脂粉,光素著臉蛋亦是姿容不俗了,想一想又是打開妝匣子,自裡頭取出一朵前兩日才托人在角門上買來的粉白絹花別在發上。
鏡子裡面映出一張瓷白的瓜子小臉,未塗口脂便嫣紅欲滴的丹唇,她轉一轉好似含了水霧一般的美眸,想著一會子就要見著世子爺,不禁又對著鏡子抿出個笑意來,境內的美人兒眼神一癡,頗有幾分驚歎的味道。
胭脂出門的早,來到世子爺房裡卻未瞧見他人,不用問便猜著這定是晨練去了,她瞧一眼天色,這才剛灰麻麻一片透出幾絲光亮來。
廚房裡已經升了灶火,胭脂順著小徑往一處偏僻的竹林深處走去,前世她偶自墨香嘴裡聞得,世子爺每日皆要來此晨練,只前世她膽小怕事,心下雖是好奇,卻不敢冒然來此,就怕惹得世子爺不喜。
而今她雖是同樣有些怯意,但憑世子爺近來待她的態度,她心內便有些把握,暗想世子爺應當不會惱她。
近日來,她在正和院內頗得臉面,一眾下人都將她看做了世子爺的房裡人,莫說墨香凝香待她客氣一些,便是胡媽媽亦是待她態度好了兩分,這幾人都改了態度,更別遑論院裡其餘下人了,自是待她恭敬巴結。
她心下雖是有些得意,可腦子卻是十分清明。
曉得這樣的恩寵皆如鏡中花水中月,只要世子爺一日不收用她,她便一日名不正言不順。如今她還年小,這些事自然急不得,眼下該做的便是與世子爺培養感情,今世世子爺既待她好了,她何不順桿兒往上爬,去做些前世曾妄想過最終卻未能實現的事情。
她心裡想著,腳上便來至一片竹林中,天色還未大亮,她立在暗處瞧著那空地處身姿偉岸挺拔的男子,瞧見他竟是赤著膀子,一張玉面霎時便羞得通紅,想要遮住眼睛不去看他,偏又忍不住想要看得更多。
胭脂躲在一旁正瞧得面紅耳赤,那邊才收了手腳正欲取下竹枝上掛著的衣物的樓世煜,忽地便是一聲輕喝:「何人,出來!」
胭脂小身子一抖,駭得咬緊了唇瓣,心下正猶豫著到底是跑著離開,還是走出去認罪時,面前便迎來一陣冷風,原來世子爺已經走了過來,她小臉一白,害怕地趕緊跪下來行禮:「世、世子爺……」
「你為何在此?」樓世煜已然穿得齊整,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跪的小丫鬟,聲音裡含著兩絲不悅。
「奴、奴婢啊——」胭脂忽地細聲驚叫,只覺渾身都被激起了雞皮疙瘩,她哭叫著使勁兒甩著小手,待手背上軟乎乎的一個東西甩掉了,這才又哭著一下跳起來掛到面前男子的脖頸上。
他身量高大,死死抱住他的脖頸,覺察到自個兩腳已經懸了空,胭脂這才噎著聲音低著道:「蟲,方才有蟲,都爬到奴婢手上來了……」說著又是後怕不已,掛在他頸上悄悄落了淚。
樓世煜僵著身子半晌未動,脖頸處一時間濕濕嗒嗒的,他想要發火又見她哭得可憐心有不忍,伸了手欲將她取下來又不願去觸碰她的腰,僵持許久後他才開口命令:「下來。」
「嗚嗚不……」胭脂手上抱得更緊,兩隻秀足更是踩在了他的膝上,「有蟲,奴婢怕,出了竹林才敢下來……」
小丫鬟語氣理直氣壯,好似她這般行為極對一般,樓世煜面色有些黑,暗付這小丫鬟越發沒了規矩,皆是自己憐她年小被灌下虎狼之藥,這才於平日裡多多少少看顧她一點,誰想她竟這般沒了分寸,愈發得寸進尺起來。
「再不下來,我便將你鎖在竹林裡,叫你……」
「不要!下、奴婢下來就是……」話不及道完,小丫鬟便顫著聲音說道,頸上一鬆,適才貼著自個香馥柔軟的身子便落了地,觀她面色不似作假,確是害怕不已,樓世煜這才收起些許怒意,提步離開。
胭脂緊跟其後,世子爺人高腿長,她一路小跑才跟得上他,待二人出了竹園,她已經氣喘吁吁,蹲在竹園門前只覺胃裡一陣犯疼,樓世煜走了幾步,覺出身後沒了響動,這才止步朝她看去。
胭脂早在他回頭前便垂了腦袋,抱著肚子蹲在竹園門前,憶起他方纔那副冷聲冷態,心下便莫名有些委屈,正強忍著逼回淚水,眼前便映入一雙墨色織錦緞靴,她心裡一愣,頭頂便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怎地了?」
強忍住的眼淚到底是落了下來,一顆顆砸在地面上形成一朵朵淚花,胭脂並不抬頭,只過了好久才甕聲甕氣回道:「無事,世子爺無需擔心,奴婢晚些便再走……」
樓世煜未再開口,看一眼地面上一個又一個小水圈,到底沒說甚話,轉身離開了。
他人一走,胭脂立時便收住眼淚,站起身擦了把臉,剛走了兩步便撞見了墨香。
墨香一見她便急道:「你怎地了?世子爺派我來接你。」又打量她兩眼,觀她模樣好端端的,這才鬆一口氣,「世子爺神色鄭重,我還當生了何大事兒呢,原來不過是虛驚一場。」墨香拍著心口,一臉的古怪。
聞言,胭脂便是一愣,一時心裡的委屈也淡了不少。

  ☆、第十五章

世子爺乃先科進士出身,如今正於翰林院任職,襲了一個從六品的翰林院修撰,官位雖小,卻是實職,每日經手事務皆是皇家宮闈之事。
樓家侯爵前後承襲數百來年,到了樓大老爺這一代已是第八任承襲者,樓家祖先乃當朝的開國勳臣,按律例本是只襲三代的侯爵,只因得聖上重用,這才延襲了兩代。
襲完五代之後,樓家一度沒落下來,這一沒落便是一百來年,還是到了樓大老爺祖父這一代,樓家才漸漸重振門楣,到了如今這個時候更是已經達到空前盛況的尊榮。
相比較多數未任實職的侯爺,樓家的境況已是不俗,先不論樓大老爺與弟弟樓三老爺分別為朝中大臣,便只說目下的世子爺與二爺亦是在為朝廷效力,除開不學無術的三爺與年幼的四爺之外,樓家的男子皆可稱得上是出息有為了。
書房內,樓世煜聽完父親之言,面色一瞬間便是陰沉如水,他道:「恕兒子直言,父親如今是越發糊塗了。人人都在盼著明哲保身,父親怎好主動去攪這灘稀泥?」
今上已現下世的模樣,朝廷上下正是混亂之際,他忠遠侯府從來都是效忠於皇上一人,如今這個緊要關頭,父親竟提出讓品容退了親事嫁入皇室,樓世煜一時間既覺震驚又覺荒誕。
「你不知實情,品容不僅是你的親妹妹,更是父親的嫡長女,如今是聖旨難違。」樓大老爺歎氣道,「聖上金口玉言,屆時一道旨意傳下來,若是還與殷家連著姻緣,只怕彼此要更加難看。」
樓世煜略為不解,擰眉道:「父親不妨直言道與我聽。」
聞言,樓大老爺便站起身來,幾步來至書架前探手進去,也不知擰旋了何種機關,書架後的一壁牆竟緩緩移開,逐漸露出一間密室。
樓世煜見此,眉心便是一跳,暗付究竟是何話,父親竟要開了密室來說。
父子二人入得密室,昏黃的燭盞擺在桌上,樓大老爺這才神色肅穆地接著道:「據為父所知,今上早已擬定密旨,如今的太子殿下遲早要被廢黜,殿閣大學士與多位輔國大臣想來亦是得著了消息,只保太子的姜相一黨暫且還蒙在鼓裡。」
樓大老爺道完,又是歎氣不止。
他樓家自古以來從不參與黨派紛爭,更未與皇室結過姻緣,在一眾黨羽紛爭中可謂是難得的清流之家,自始至終都只效忠於皇帝一人,曾有多少黨派試圖暗中拉攏勾結,結果全都被他和稀泥一樣給和了出去,這是為何?不就是為了個明哲保身不受皇帝忌憚嗎?
誰成想他不找事事找他,今陛下親傳口喻要將他的長女品容指給素來不理朝事,生性淡泊少語,只顧深居淺出的成王為妃,他當時一聽此言,心下便暗呼:「完了!」
今上雖已現下世的模樣,可到底他年輕時體格健碩,如今雖年近古稀,但腿腳還算利索,便是近兩年身子愈發差下來,卻勝在宮內太醫若干,吃下些珍稀貢品,亦或頓頓捧著藥罐子喝,不說三五年可活,便只論一兩載總要活過吧?
這期間他樓家不幸被攪和在其中,在此之後需面臨的種種他幾乎不用深想,便已是測透。
樓大老爺頗為無可奈何,今上金口玉言,說出來的話便等同於聖旨,他心下再是如何不願,事到如今也只得把這事與長子商議一二,看看如何在不傷及兩家情面的前提之下將這與殷家聯的親事退了。
聽完父親這一席話,樓世煜亦是久未出聲。
殷家乃他的外祖之家,相比他樓家乃□□皇帝時期的開國功臣,殷家卻是近百年將將立起來的新貴。
外祖父出身鄉野人家,自小喜武,當時邊關戰事吃緊,朝廷一度損兵折將,遂張榜貼示廣募士卒,以填邊關空缺。
外祖父便是這般參了軍,一去便是十餘年,再回來已是立下赫赫戰功。
戰事告捷,聖上本就大喜,再經大將軍一提攜,便被賜封個正四品的武職京官,而今已過去數十年,期間出征次數頻繁,現今已是當朝正二品武職京官。
樓世煜一時憶起殷家表兄殷啟的性子,心下便更是歎氣不止。
這殷啟表兄長他幾日,乃殷家的嫡長孫,與得外祖父一般皆是自幼習武,而今年紀輕輕便已做上了參將,頗得今上喜愛。
品容今年一十有八,正是女子一生中最美好的年華,按理她早該於兩年間便出嫁,只歎世事無常,誰想在婚期同年舅母染病下世了,因著殷啟守孝三年,這才不得已將婚期延遲。
延遲後再定下的婚期正是明年開春時節,眼下算算不過半載多一點的時間,誰成想在這個節骨眼上,今上又下達了旨意,竟要將她指給成王,目下不論自哪方面來看皆不是一樁美事。
只聖意難違,終究是不能如人意。
樓世煜想了一想,斟酌道:「外祖父最疼品容,一旦知曉此事實乃今上之意,想來非但不會怪罪咱們樓家毀婚在先,反倒會憂心品容嫁入皇室後的日子,舅舅實乃孝子,只要外祖父點了頭,自然沒有不同意,這二者便罷,獨殷啟不好擺佈,怕是要因此結下恩怨也未可知。」
樓大老爺見長子分析得透徹,當下也是頷首道:「殷家是分析的不錯,只品容被你漏了,她與你娘一個性子,皆是外柔內剛,此事你定要好好斟酌斟酌,看看如何同她開口最為妥當,萬不能急於求成。」
樓大老爺道完,一時間面顯倦態,父子二人再說了兩句,方一道出了密室。
樓世煜回到自個院裡,未急著派人去請品容,他坐在案前正擰眉細思,耳邊便傳來一道嬌嫩嫩的嗓音。
胭脂捧著茶碎步來至案前,見世子爺在出神,她候了許久這才開口喚一聲他,見世子爺回神後便一直盯著她看,一時間玉面上微微發熱,微垂了小臉,抿一抿紅唇便將茶盞送至他手邊:「今日躁的很,世子爺吃杯涼茶敗敗火氣吧。」
小丫鬟膚如白雪,唇若蔻丹,眸子水汪濕漉,頭髮烏黑濃密,站近了還能嗅到身上似花非花的香氣,一管嬌軟的嗓音飄來,樓世煜不禁恍神片刻,隨口道:「喚什麼名字?」
胭脂一愣,心下不免生出幾分怨氣來,暗付世子爺實在沒將她當做一回事,她在他跟前也是伺候了一段時日,到了如今竟還不知她的名。
有些生氣地咬一咬紅唇,道:「奴婢喚胭脂……」
「胭脂?」樓世煜忽地擰眉,又道,「此名太艷,便改喚……」看一眼小丫鬟頭上結的雙丫髻,接著道,「雪丫。」
「雪丫是個甚名?」胭脂有些不滿,她不識字,因此並不知這倆字如何寫,至於後頭那個丫字她是常聽,她眼下是個小丫鬟不錯,可並不能證明她喜歡一輩子都做個小丫鬟,頂著這麼個丫丫丫的名兒,旁人喚著要笑話不說,便是她自個也是一百個不願意。
因此,她撅了嘴道:「奴婢喜歡原先的名兒,不願改它,還望世子爺莫怪罪奴婢。」說完心裡又道:這還是你給我取的呢,怎麼現今又是這麼個說法?
樓世煜本也只是隨口一提,眼下這小丫鬟既是不願,他自不會強求。
胭脂見他不再開口,本著有意同他套近乎,過了一小會兒,她便睜著濕漉漉的眸子輕聲問他:「世子爺可否寫下雪丫二字,讓奴婢認一認。」
樓世煜有些意外,但見這小丫鬟一臉的仰慕崇拜,他便鬼使神差地提筆在白紙上寫下「雪丫」二字。
胭脂適時伸長玉頸往紙上看去。
樓世煜的字體清雋乾淨,曉得這小丫鬟不識字,他便刻意落筆十分規整,不潦不草十分簡單明瞭。
胭脂湊近身子,前頭那個字筆畫太多,看了好幾眼都記不住,她便抿了抿唇跳過不看,待瞧見後頭一個字時,她看了兩眼後,不禁掩住小嘴輕笑:「原來這個便是丫字啊,奴婢曉得了,上頭兩個角與奴婢的髮髻像的很,丫鬟的丫可是這同一個字?」
見她有點慧根,樓世煜不禁點一點頭。
以為小丫鬟總該退下了,誰想又聽見她小聲問:「世子爺能否再教教奴婢胭脂怎樣寫?奴婢還不知自個的名字怎樣寫呢……」
樓世煜本意是想獨自安靜的待一會兒,這時間聽了小丫鬟的問話,遲了一會兒,才又新鋪一張紙寫下「胭脂」二字。
胭脂這回看得更加認真,她伸出玉指指著前邊兩個月字便道:「這兩個長的一個樣,可跟著後邊的連起來便又不一樣了……」
小丫鬟貝齒輕咬紅唇,秀眉微蹙,似是頗為不解,樓世煜見此,難得笑道:「拆開來可作四字,合起來便作兩字,你還有諸多要學。」
「奴婢喜歡認字,世子爺教教奴婢……」
小丫鬟竟是向他撒嬌,樓世煜微微愣住,回神就待開口,小丫鬟便搶話道:「世子爺不回話,便是答應奴婢了,奴婢每日要學幾個字好呢?」說著又扳起手指頭來數,「五個還是十個?亦或是更多?」
由著她一人自言自語許久,樓世煜方輕咳一聲:「先退下吧。」
未聽到滿意的答覆,胭脂不免扁了扁嘴,曉得再耽擱下去極為不妥,她便脆著聲音又問:「世子爺能否將這幾個字送與奴婢,奴婢想將它們收藏起來。」
這樣微不足道的小事,世子爺自然頷首同意了,胭脂仿若捧稀世珍寶一般將兩張紙抱在胸前,在世子爺古怪的眼神下總算出了書房。

  ☆、第十六章

自來了正和院,閒暇時間便比得往日在融春堂多出不少。時下正值春末夏初的交界時節,正午的日頭已經逐漸炙人,自世子爺房中出來不久,胭脂便回了自個的小屋,倒在榻上小憩。
誰想她這處剛瞇了瞇眼睛,便被突如其來的拍門聲驚醒。
自榻上爬起來,睜開惺忪的美目,胭脂愣怔一會兒,待腦門兒清醒了,才撫了撫頭髮前去開門。
來人是個見過幾面卻喊不出名字的小丫鬟。
鬢髮微亂,雙頰酡紅,眼眸濕亮,一身合體的春衫勾勒出一副玲瓏有致的身段來,想是剛醒來身骨乏力,正倚著門框蹙眉看著她,紅潤潤的嘴唇微張,語氣聽不出好壞地問道:「是有何事?拍門拍的這樣急。」
小丫鬟這時才回神,壓下心裡既羨慕又妒忌的心思,恢復了拍門時的急色:「出大事兒了!世子爺與大小姐吵起來了!胭脂姐姐快去勸勸吧,奴婢們不比姐姐得臉,生了這樣的事兒便只能躲在一邊乾著急,姐姐快想想辦法吧!」
胭脂一聽「世子爺」與「大小姐」幾個字眼心下便是一跳,頃刻間回憶起許多前世之事來。
她仔細回想一下,便憶起就在這幾日先是大小姐突然與殷家退婚,緊隨而來的便是一道聖旨降下來,聖上旨意:將大小姐指當今成王殿下為妃,擇日完婚。
前世的這個時候,她還只是一個粗使丫鬟,平日不說進世子爺房中伺候,便是想要見他一面都是極其困難,因此有關於大小姐的事情,皆是從幾個嘴碎的嬤嬤口中聽來。
道是當日兄妹二人在房中不知生了何事,素來端莊得體的大小姐竟紅著眼圈出來,緊隨著第二日世子爺便命下人備車,直接去了殷家不提。
只當日日出而去日落才回,聽世子爺跟前伺候的道,竟是在殷家負了傷回來。
這些個婆子們本就只敢在暗地裡咕噥兩句,心下便是不明出了何事,可到底無人敢再去打聽,唯恐平白無故沾惹禍端。
因此,還是幾日後府上大小姐與殷家退親一事傳出來,心揣疑惑的眾人這才明白過來。
思及此處,胭脂一顆心便就提了起來。
她雖未見過那殷家公子,卻不妨礙在府上聽了不少有關他的傳言,曉得殷家是武將出身,殷公子更是自小便習武,身長八尺有餘,體格健碩,若是她站在殷公子跟前,必是如同螞蟻一般一手便能將她捏死。
胭脂想到此處,小身子便禁不住顫了顫,依照前世的記憶,世子爺明日便要去殷家,隨後便負傷回來,胭脂咬緊唇瓣兒,她不願看見世子爺受傷,可她又有何理由能阻止他不去。
小丫鬟觀她久不動作,只一味沉浸於自個的思緒裡,眸子不覺閃了閃,催促道:「胭脂姐姐咱們快些去吧!」
話罷,不及胭脂反應過來拉了她便跑。
正跑到半道上時,小丫鬟突地一聲痛呼,胭脂停下來,見她跌在了地上,眉眼都皺成了一團,心裡一驚,正要上前去扶,誰知那小丫鬟又是催促著她道:「胭脂姐姐莫管我,姐姐先去,待腳上緩和了我再來。」
二人本也無甚交情,她既這樣說了,胭脂便未再管她。
只她再走了幾步回頭看時,地上哪裡還有人影,胭脂皺著眉頭,頃刻間便想通了,只怕這丫鬟是特意來引她,世子爺與大小姐在談話,她一個在府上根基不深的小丫鬟去了,能起到什麼作用?
心裡這樣想著,腳上卻還是往書房行去,一路上心裡皆在想,到底是何人要這般暗害於她,若不是自己多想了一想,否則關心則亂極有可能就中了小人的計。
胭脂輕輕舒一口氣,暗付自己還是過於鬆懈,身在侯府時刻都該緊著心神才是。
……
她捧著茶立在書房前遲了遲,觀裡頭不曾發出大動靜,心下便更是認定方纔的小丫鬟行徑可疑,騰出一手輕磕了磕房門,裡面沉寂許久,就在她想要折身離開時,世子爺冷淡的嗓音才自門裡傳來。
胭脂止不住一顫,暗道這真是起了爭執,不若世子爺的語氣為何這般不悅。
她深吸了兩口氣方推門進去,眼睛極快地瞥了一眼坐在底下成對排開的紫檀木透雕交椅上,著一身蜜合色折枝繡芍葯花紋綢緞裙,面容端麗大方的大小姐樓品容,她此刻眉間沉鬱。
胭脂見此,便知這定是已經挑明。
房內氣氛這樣低沉,胭脂本就生怯的心不免更是忐忑,一時間心房咚咚作響,手心裡亦沁出不少汗來。
她先是向著坐於首位的世子爺屈膝行了禮,而後才半轉了身子再向大小姐見了禮,將茶托擺在一旁椅幾之上,先為世子爺奉了茶,隨後才來至大小姐跟前。
「請大小姐用茶。」
這個小丫鬟一出現,嬌嫩的嗓音便打破了房中的沉寂。
樓品容抬眸看她,見竟是個模樣姣好的丫鬟,又觀她言行舉止待大哥流露著親暱,便猜出這是定是祖母房中派來的那位了。
眼下不是平日,自然無心理會她,搖一搖頭示意她擱在一邊,胭脂同她不熟,只好依言而行。
她退了兩步回到世子爺身後將一站定,便聽見世子爺開口道:「先回房歇著吧,大哥明日便去殷家。」
樓品容站起身,聽了這話便是心志再堅定,這時間難免也要心酸地紅了眼睛。
胭脂立在一旁看的分明,曉得大小姐心裡苦,亦不免也跟著濕了眼眶,她正想抽出絹帕擦一擦,便見方纔還紅著眼圈的大小姐,一瞬間就恢復了常態,對著世子爺福了福身子,隨後便就離開。
胭脂看著那窈窕卻不失堅定的背影,心下頭一次覺得做公侯貴女也不一定好,緊要關頭家族需要你,你便需放下私情,將家族的尊榮名利擺在首位。
她正吸著鼻子為大小姐感到悲哀,樓世煜便朝她看過來,見她眼眶濕潤,眸色不禁也是跟著一暗。
翌日,胭脂知曉世子爺今日要出府去殷家,心下便又急又憂,竟是一宿不曾睡好。
世子爺出門,身邊帶著的必然是護衛與小廝,她一個小丫鬟自然不好跟去。
胭脂在院門前躊躇許久,硬硬頭皮還是跑進世子爺房裡取來一件斗篷,抱在懷裡便追了出去。
門房起先不讓她出去,還是她好說好歹道是去給世子爺送斗篷,頃刻便回來,門房這才准了她出去。
一路上趕得太急,待追上世子爺的時候他早已坐進了車裡,車前除了全兒與福兒外,還有幾名護衛。
車板上的福兒卻一眼瞧見了她,笑著揮手:「胭脂姑娘,可是來給爺送東西的?」眼睛瞧著她懷裡的斗篷,便猜中她的來意。
胭脂緩一口氣,未回話,只對著他抿嘴笑了笑,哪知她剛來至馬車邊,那全兒便笑著為她擺了腳凳。
胭脂有些意外,遲了一會兒,到底還是遵從心願一手提起裙擺一手抱著斗篷上了馬車。
將一掀起車簾進去,閉目養神的世子爺便睜開了眼睛,方才幾人動靜那般大,他自是全聽進耳中。
因此,見到她並未感到意外。
胭脂多少還是有些緊張,她穩一穩心神才將懷裡的斗篷遞給他,小聲說道:「今日天陰,不定又要起風降雨的,世子爺著的單薄,稍候若是覺著涼了便披一披……」她越說聲音便越低,說到最後更是有些懊惱地咬住了唇。
樓世煜淡淡「嗯」一聲接過,抬眸見小丫鬟立在車廂內還不走,眉頭便幾不可見地皺一下鬆開:「去胡媽媽那處領賞吧。」
對於領賞她半點不動心,悄悄覷一眼他的臉色,胭脂便硬著頭皮於靠窗的長凳上坐下來,也不看他,只一味低垂著小臉,鼓了鼓腮幫子小聲兒道:「奴婢還未坐過這樣好的馬車呢,世子爺容奴婢坐坐……」

  ☆、第十七章

車廂內一瞬安靜下來,胭脂垂著腦袋,耳朵卻是豎的高高的,世子爺長久不回話,一時間心下緊張的同時又生出幾分尷尬來。
緊了緊小手,咬住唇瓣兒正要再求求他時,便聽了世子爺道:「走吧。」
全兒兩個雖是不明爺為何將那名喚胭脂的小丫鬟也帶上了,可這時候爺已經發話,他二人便是心下有疑,也只得壓下疑惑駕車走了。
車廂微微一搖晃,得得的馬蹄聲傳入了耳中,胭脂這才算是鬆一口氣,先是側頭看了世子爺一眼。
世子爺端坐於正位,他今日一襲青灰色綢緞袍,腳蹬一雙織錦墨靴,眉目深遠,鼻樑高挺,嘴唇略薄,面上膚色適中,兩道略深的長眉微鎖,漆黑的眼底內蘊藏著幾絲愁緒。
胭脂見此,不由朝他坐近了一點,明知故問地輕聲問他:「世子爺,咱們這是要去往何處呀?」
小丫鬟突然出聲,打破了車廂內安靜的氛圍。
樓世煜看了一眼就快挨到他身上的小丫鬟,剛舒展開的眉頭不由又是一擰,語氣含著兩分不悅:「究竟是哪個給你的膽子?你這小丫鬟竟敢回回試探爺的底線,念在你還年小,爺便暫且饒恕你往日之過,日後若是再這般不知安分,你便出了正和院。」
胭脂不妨他突然變了臉色,又聽下他一席警告之語,一時心房鈍痛不說,便是一張小臉亦是白了兩分。
眼睛裡又刺又辣,不停扇動羽睫,待將淚水逼回了才翕了翕櫻唇,語聲有些低澀地回道:「奴婢沒有不安分,奴婢不過是愛慕世子爺罷了……」
聞言,樓世煜不禁眉心一跳。
再看她時,便對上一雙濕漉漉的眸子,只見她扇動兩下羽睫,便有晶瑩的淚珠兒自眼眶滑出,沿著雪白的臉頰一路滑至細巧的下巴,最終砸落在她嫩綠的裙幅上。
他眸色微黯,默了片刻方道:「回府後你便離開正和院,至於是回到融春堂老太太院裡,亦或是別處都隨你,只別再出現在爺的面前。」
胭脂小臉煞白,只覺耳邊一陣嗡嗡作響,好似聽得明白了又好似什麼也沒聽進去,木訥訥地坐在一邊,不僅心裡發酸便是嘴裡也是苦的很,她張了張唇試圖再求兩句,可話到了嘴邊又被她生生嚥了下去。
車廂裡一時氣氛格外低沉。
樓世煜看一眼坐在車窗下正背對著自己的小丫鬟,這個角度恰好可看見她那被淚水沾濕的纖長羽睫與不停掛上淚珠兒的細巧下顎,又見她不時輕顫兩下嬌小的肩頭,模樣當真是有幾分可憐。
一時間心下頗有幾分煩悶之感,樓世煜不禁別開臉看向了別處。
……
到了殷家,早有人在門前恭候許久。
樓世煜只帶了小廝全兒在身邊,他先是去上房拜見了外祖父與外祖母,於外祖父堂中一併見了舅父與各表親之後,便藉著敘舊的由頭與殷啟二人出了正堂。
殷啟自小同他相合得來,又因對方早晚都是自個的大舅子,便待他比得自己親兄弟還要親。
他見這大舅子今日突然來此,方才又特地將他喊出來,便猜到對方這是有話要同他道,當下便直言問他:「世煜有話不妨直說,憑咱倆的交情,只要我殷啟能辦到的自無二話,哪怕是赴湯蹈火也給你辦到!」
殷啟說話處事粗糙,但人卻生得不粗糙,劍眉星目,輪廓分明硬朗,正是閨中女子話本上所見的英雄豪傑人物,頗有男子氣概。
二人來至一處幽靜的亭中坐下,樓世煜手上接過對方送來的一杯茶,他未立刻去喝,而是語氣遺憾地道:「殷大哥,實不相瞞,你與品容的親事怕要就此作罷了。」
殷啟正往嘴裡送茶,冷不丁聽了這樣一句進耳裡差點沒一下自石凳上跌下來,英氣的面上登時一凜,自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來:「你這是何意?」
樓世煜面上神色不改,只在心下暗暗惋惜一回,他將前因後果除卻今上意圖廢黜太子的密旨之外,一併都如實道與他聽。
見對方越聽兩隻拳頭便攥的越緊,乃至咯咯作響,面色鐵青,額上青筋直跳,最後想是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猛地跳起來一拳便捶在了案上,不待他接著往下道心口便是一痛,力道重到差點使他當即吐血。
樓世煜面色微變,他一介書生自不是對方一個自小習武的武將對手,但眼下他樓家理虧,倘若受他幾拳後能了結此事,也算是不冤。
接連受了他四五拳,嘴裡已嘗到腥甜,面色也是青白兩分。
「你為何不還手!」見他這般,殷啟怒意更甚,怒吼道,「你樓家一心想攀高我自攔不住,我與品容自幼定下的親事豈是你們說毀便能毀,待我親口一問品容,她若點了頭,我必無話可說!〞
樓世煜擦了擦嘴角,便是眼下面容青白,一身風華氣度卻仍舊不減,他語氣鎮定道:「品容也是無可奈何,聖上旨意,不敢不從。」
「屁話!全他娘的都是屁話!」殷啟這時候哪能聽得進道理,眼下他正是一心認定樓家欲攀高枝,這才要毀了他與品容的親事!
再待下去怕是將他打殘的心都有了,殷啟狠狠瞪了他一眼,憤怒離開。
殷啟走後,樓世煜獨自在亭裡停留許久,他面色不好,便使喚了下人前去上房請辭。
再出來時,遠遠就見小廝福兒急急跑近前,哭喪著臉道:「爺,胭脂姑娘不見了!」

  ☆、第十八章

胭脂再睜開眼睛便見著一張怒意滔天的俊臉,這人生得格外高大,面容英氣,此刻一張微黑的面上佈滿陰雲,凌厲的黑眸猶如毒蛇一般陰冷地盯住她。
胭脂一時好似被人掐住了喉嚨,驚恐地發不出半點聲音,她屏住氣息不敢呼吸,再低頭才發現自己身子被繩索緊緊勒住,緊貼著後背的赫然是一根粗壯的柱子。
「你、你是何人!」胭脂顫抖著唇瓣問他,眸子裡滿是驚恐無助,「我不認得你,你為何要抓我!」
她方才好端端地由幾個丫鬟招待著在喫茶點,誰想半途中突然來了個丫鬟,道是世子爺喚她過去伺候,因在馬車裡生了那一出,當時心下還很是不願過去,可幾雙眼睛瞧著她,她一個做丫鬟的又哪裡敢逆了主子的意,只好不情願地去了。
誰成想隨著殷家丫鬟剛走了一截路,將至迴廊拐角處時,不知自哪處伸來一隻手用面罩一把將她蒙住,她驚駭地就要尖叫,對方好似察覺一般又一把摀住她的嘴,一路上連拖帶拽地將她弄進一間房屋,除去面罩再睜眼便見著眼前這個凶神惡煞米需 米 小 說 言侖 土雲的男子。
回想方才種種,小身子不由狠狠打了一個激靈,胭脂小臉蒼白,抬眸再看他一眼,心下好似已經猜出對方是誰。
「你可是殷家公子?你若真是殷公子,那便抓錯了人。」胭脂道,眸子裡淚光盈盈,「來的路上世子爺還放話要將奴婢攆出院子,由此可見殷公子捉了我來,終是徒勞無益的。」
小丫鬟一面說一面哭得楚楚可憐,殷啟面色鐵青,拳頭攥得咯咯作響,顯然是被個小丫鬟猜中了心思。
他早先也只憤怒之舉未經細思,聽近侍來報此番樓世煜還帶來個美貌丫鬟,看模樣二人關係非同一般。
先前未聽見那等噩耗時,他心下還琢磨著一會兒無人了揶揄他兩句,誰想後頭竟聽他道出那一席話,滔天憤怒之下這才忘了此事。後來他雖出了幾口惡氣,可這心裡到底不甘心,便才有了將這小丫鬟捉來威脅對方一事。
他自詡十分瞭解樓世煜,相識二十年來,除了他的髮妻梁氏之外,樓世煜從未對哪個女子上心過,因此便是這小丫鬟百般解釋自己在他心中不重要,殷啟亦不全信。
他口吻陰寒道:「徒勞與否待他來了才知曉,眼下你就自求多福吧。」
胭脂一噎,淚眼朦朧地看著他:「我與你無怨無仇,你為何要這般……」世子爺待她那樣冷漠,幾乎不用去想,她便知自己在他心中無足輕重,這般一想,她便更是害怕,死死咬住唇瓣試圖止住哭意,卻又如何也止不住,只好閉住眼睛靜靜淌淚。
……
未過多久,樓世煜便至。
人是在殷府丟的,他幾乎不用深思,便猜到定是殷啟所為,只他此番行徑如此低劣,倒是令他有些意外。
樓世煜將一跨步進來,胭脂便好似有感應一般一瞬睜開眸子,並不說話,只滿目祈求地望向他。
觀她還算完好,樓世煜先前微亂的心緒不免鎮定不少,他收回目光,直接走向殷啟,語氣聽不出喜怒地道:「殷大哥這是何意,你若心有怨憤,大可向著我來出氣,欺負一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丫鬟,算個什麼大丈夫?」
殷啟往日最佩服的便是他這一點,不論遇到何事總是一副臨危不亂的樣子,今卻又不同,他一見他這副氣定神閒的模樣心裡的熊熊烈火便好似要噴射出來,若不是僅存了一絲理智在提醒他,他眼下真恨不得拔劍刺他。
樓世煜自小同他一塊長大,自是十分瞭解於他,眼下見他眼露殺意,心裡也是一驚,心知再不宜同他多話,俯下身子便開始為她解除繩索。
粗糙發硬的麻繩一鬆,又刺又麻的痛意才減輕不少,胭脂整一整歪斜的衣領,抬起酸痛的小手掩住胸房。
她身上著的薄衫,那處已經被繩索勒破一條細縫,仔細去看便能瞧見裡面淡紅色的胸衣,手腕腳踝乃至週身都被繩索勒出了痕跡,尤其手腕處最甚,除了一圈圈醒目的紅痕之外,隱約還能看見磨破皮後滲出來的鮮血,沁在白如嫩藕的腕子上格外刺眼。
觀小丫鬟不哭不鬧,只紅腫著眼睛垂首立在原地,樓世煜不免心下暗付,此事卻是無故牽連了她,又思及小丫鬟年齡尚小,恐因此嚇壞了她,不由抬手拍拍她的頭。
胭脂一怔,抬起眼睛看他,見他仍舊眼無波瀾,不由又是氣餒地垂了頭。
殷啟立在一旁眼睛死死盯住這舉止親暱的二人看,若說早先只是猜想,此刻便是十足的確定下來,暗付你樓世煜既能拆我的姻緣,讓我與心愛的女子分離,便是聖上旨意不可違抗,但眼下你既讓我不快,我必也不讓你好過。
打定主意,殷啟冷聲道:「這丫鬟勾人的很,眼下你樓家既要毀了我的好姻緣,且又是聖上旨意不敢不從,但我心中終究憤意難平,不若便將這丫鬟送與我,我便既往不咎,如何?」
聞言,樓世煜皺眉。
胭脂駭得小臉死白,她藏到世子爺身後,兩隻小手緊緊攥住他的袖口,低聲求著他不要答應……
見他不出聲,且又一副面色不快,殷啟心下便更是篤定這二人必定關係匪淺,遂又道:「怎地?世煜不願?不過是個小丫鬟罷了,竟由得你這樣寶貝?」
「不過是個卑賤的丫鬟,殷大哥以為如何?」樓世煜語含諷意,片刻後又道,「殷大哥既喜歡,留下便是。」
胭脂聽得一臉慘白,咬破了紅唇都不覺疼,她緩緩鬆開手中的袖角,豆大的眼淚自眶中滑落,鹹澀的滋味漸漸自口中蔓延。
就在這時,手腕上突地傳來鑽心的疼痛,她還未反應過來便被殷啟帶入了懷中,她身子一陣瑟縮,還未反抗耳邊就傳來一聲衣物撕裂的嘶啦聲,肩頭頓時一涼,她愣地趕忙看去,就見自己已經衣衫不整。
雪白的肩頭明晃晃的裸.露在外,她駭得面色死白,手上連忙將衣衫往上扯,撕裂的領口又寬又大,為了不露出肩頭她便死死攥緊衣領,想是今日被駭得不輕,望著樓世煜的眸子佈滿了惶恐無助。
這時間,樓世煜面色總算起了變化,他臉色發沉地道:「凌虐女子算什麼大丈夫,你若心有怨憤儘管衝著我來,我樓世煜今日與你奉陪到底!」
殷啟被他一諷,亦覺欺負女人沒出息,因而如他所願一把將這小丫鬟推開,隨手拔起身邊的利劍便朝他揮去。
他力道極大,這隨手一推便將她推倒在地,胭脂伏在地上一時只覺心驚膽戰。
殷啟自幼習武,武功可謂超凡,世子爺雖也略通一二,但與殷啟一比自是勝券甚微,更何況眼下世子爺手無寸鐵,她看著殷啟招招凶狠,心下便好似被人一把揪住,鈍生生的發疼。
「不!不要!」她突地驚喝,眼裡噙滿了淚,方纔那沒長眼的刀劍險些刺中了世子爺,好在只是虛驚一場……
殷啟此時就像一頭失去理智殘暴嗜血的惡狼,幾乎招招下了狠手,幾招之後樓世煜節節退敗,漸漸招架不住眼看就要敗下陣來。
殷啟趁虛而入,被恨意席捲的他早已失去理智,舞劍直直朝他刺去。
樓世煜面色驟變,側身正要去避,哪知電光石火之間,一具馨香柔軟的身子撞進懷裡,一聲嬌嫩脆弱的悶哼聲傳來,他垂首一看,一時整個人都僵住。
「世子爺……」她又在哭,緊蹙著柳眉,小臉慘白,癡戀地望著他。
「嗯……」
他頭一次應自己,胭脂想要對他露個笑,可剛張開了小口便忍不住嘔出一口鮮血。
樓世煜心口微疼,一把將她抱起奪門而去。

  ☆、第十九章

生了這樣大的事,自然是驚動了殷家眾人。
殷老太太一聽丫鬟的稟報,怒得當場差點暈厥。幾個子女中,她最疼的便是老,她兒子好幾個,女兒卻獨獨這一個,自小捂在心窩裡養大的,只歎命運無常,竟叫她白髮人送走了黑髮人。
因著愛屋及烏,自愛女離世後,樓家的兩個親外孫便頂了上來,瞧見這兩個孩子,殷老太太才算安慰不少。
殷老太太對這兩個外孫的疼愛,便是殷家的嫡長孫都爭不過,眼下一聽丫鬟稟報啟兒執劍傷了世煜,殷老太太兩眼翻白當真差點嚇昏過去。
丫鬟們驚地合力將她抬到炕上,又是掐人中撫心口,順了好一陣子這才緩和過來。
殷老太太掙扎著要起來:「快!扶我起來!」
丫鬟們這時雖是擔憂老太太身子,可慣在身邊伺候的哪個不知老太太脾性,只怕是將她老人家強行按住了結果更是不美,定要真個氣出病來才是。
丫鬟們一致無奈,只好攙扶著去了。
殷老太太一路上走得急,氣喘吁吁地來至客房,還未走近,老遠便見門邊立了不少的人。
眾人一見她老人家來了,一個個便忙上前見禮。殷家二太太攙著她道:「老祖宗怎地也來了。」說著又是瞪了殷老太太身後幾個丫鬟,「老祖宗年紀大了,一路這樣遠怎不知備個轎輦來?出了差錯你們幾個擔待得起?」
丫鬟們心下只沒將她罵個半死,自大太太去了,府上中饋事務便由了二太太在管,往日一向老實巴交的二太太狐狸尾巴也總算是現了形,腰桿直起來了,說話的嗓門兒也高了,只這到底有些一得意便忘了形,老太太跟前的丫鬟何時倫到她來教訓了。
殷老太太此刻無心理會她,扒下她的手便搭了丫鬟往裡走,待進了房左右一看竟立了好些位女醫,心裡便一抽一抽的痛起來,人還未見到,嘴裡便哭叫起來:「兒啊我的兒,萬不能有事啊……」
殷老太太這一哭叫倒把不少人給驚住,殷家大小姐殷明華忙上前扶她,道:「祖母,樓表兄無事,傷的是他跟前伺候的小丫鬟!」
殷老太太嗓子一噎,老半天才握住她的手問:「此話當真?」
「當真當真。」殷明華無奈地笑笑,將她扶到一旁椅上坐下,輕聲道,「眼下裡頭正看病,祖母先在此歇歇,候著表兄出來。」
殷老太太這才放下心來,只要她的寶貝外孫未出大礙,她便覺著好受不少。
……
「世子爺,爺……」
昏迷中的小人兒囈語不斷,樓世煜再次伸手安撫性地輕撫她的額頭,不下三回再次向身邊正包紮傷口的女醫問道:「日後可會留下遺症?傷疤能否完全消除?」
殷啟那劍原本是要朝他的肩骨刺來,哪知他一個閃避加之這小人兒一下撞進來,這才使得殷啟劍路一偏,一劍刺在了她心房靠上一點。也是大幸,若是再低下半指,只怕這活生生的一個人當場就要沒了。
樓世煜一時心有餘悸。
已經包紮妥當傷口的女醫又在不厭其煩地回話道:「世子爺放心便是,這姑娘傷口不算過深,只要傷口未癒合之前好生養病,平日不隨意觸碰撕裂傷口便不會留下遺症。至於消除疤印,稍候微臣回宮後,便會現制幾支除疤的膏露派人親自送至貴府,待傷口癒合之後,早晚用溫水擦拭一遍傷口,晝夜各塗一回,大抵一個季度便可逐漸消淡乃至最後恢復如初。」
女醫交待囑咐一番離去。
殷老太太一見人走了便再坐不住,搭著孫女的手就走了進去。
剛步入內室,便見床榻前擺了把椅,她的大外孫子便正坐於那把椅上,此刻盯著榻上瞧,觀模樣好似是在出神。
殷老太太只覺稀奇,她快步近前一看,便見榻上閉目躺著個妙齡丫鬟,模樣是說不出的嬌俏可人,把自丫鬟嘴裡聽來的前後再想一通,一時也是明白大半。
殷老太太就要開口,樓世煜便已回神過來,正要抽出被榻上小人兒緊握住的手指起身向外祖母見禮時,誰想那小人兒昏迷中還低低啜泣起來:「世子爺……」小手更是將他的手指握得更緊,好似這般才能止住哭。
無形中,樓世煜一顆冷硬的心難免軟了不少,他也不再強行抽出手指,只站起身對著殷老太太略微抱歉道:「這小丫鬟今日受了驚,還望外祖母見諒。」
殷老太太哪裡不知前因後果,擺一擺手,便就沉了臉道:「那孽障定又是犯渾了,你放心,外祖母定為你討回公道,今日起便禁他的足,要他在祖宗牌位前認錯反省,一日省不出錯處便一日不可出祠堂。」
聞及此言,樓世煜並未過多解釋,今日這事已然刺激到老人家,若是再將品容退親一事道出來,只怕老人家便是沒病也要被氣出病來。
這亦是他決定首先告知殷啟的原因。
殷啟性子衝動易怒,若不獨與他道明讓他心下有個準備,反而是當著眾長輩的面說出來,到時場面必定十分混亂,外祖父外祖母更要一下受兩次刺激,結果終究是不美。
是以,眼下他聞得此言後並未為殷啟開脫解釋,只避開此話不提。
殷老太太見他這般,心下只當外孫是被那個孽障傷了心,這才不愛提及他,她心裡歎一口氣,也順及他意不再提及殷啟,而是看了榻上小臉發白的小丫鬟兩眼,道:「這丫鬟倒是個忠心護主的,日後提起來給個兩分體面也是可。」
見他頷首,殷老太太便又道:「她這傷一時半會兒的也好不了,不若你今日便留在外祖母家裡,明日再回樓府不遲,可行的話,外祖母便派下人過府打聲招呼。」
「家中還有事務未處理妥當。」樓世煜推辭道,「好在兩府離得不遠,馬車行得緩慢些就是,便不多留了。」又怕老人家多心,便又道,「改日攜了品容再來就是,還望外祖母多多保重身子。」
說得這樣明白,殷老太太再是不捨,也只得點頭由他去了。
來時小丫鬟送來的斗篷,這時正好派上用場。小丫鬟還未自昏迷中清醒過來,樓世煜心下憐惜,便小心將她包進斗篷裡,隨後抱起來出了房。
殷家人一路相送,直至送上了馬車才回來。
殷老太太轉身便沉了臉:「去,給我將大爺請來!」
聞言,殷明華白了臉,眼睜睜看著丫鬟領命去了,心裡再是擔憂也無法,便只能暗地裡為大哥自求多福了。

  ☆、第二十章

世子爺將她抱起時,胭脂便醒了,只當時周邊圍了太多人,又因傷口處疼痛難忍,她便未睜開眼睛,由著世子爺將她抱上馬車,駛出了殷家一段路後,她才蹙著柳眉睜開眼目。
樓世煜本就不時看她兩眼,她這將一睜開眼睛,他便察覺。小丫鬟巴掌大的小臉雪白著,便是往日嫣紅的小嘴亦是失了血色,唯獨一雙大眼仍舊水盈濕漉,望著他的眼神蘊滿情愫。
樓世煜心口微亂,忙避開眼睛,有些不敢直視那雙清透見底的眸子,一時車廂內的氣氛頗有幾分尷尬。
胭脂身子本也虛弱的很,見他這般模樣,不由低低垂了眼瞼,傷口處好似越加疼了起來。
這小人兒便窩在他的懷裡,兼之樓世煜本就異常敏銳,因此他忙一垂首看她,便見適才還睜著眼睛滿目含情望著他的小人兒,此刻正閉著眸子,一手摀住心口,纖長濃密的羽睫上銜了淚珠,滿面痛容。
樓世煜心裡一沉,暗付自己思慮不周,早該應了外祖母在殷家宿一夜才是。眼下腳底雖是平坦大道,但與軟和舒適的床榻比起來,多少還是有些搖晃顛簸之感。
思及此處,便將她摟得緊些,手上更是不由自己地撫上她的臉頰,口吻有些含愧地安撫道:「再忍忍,就快到了。」
胭脂未有回話,閉著眼睛將小臉埋進他懷裡,心下想著這一劍挨下來雖是差點要了她半條命,但冷靜下來過後一回想,卻不會覺著後悔,眼下再瞧世子爺待她好轉的態度,便知這回罪應是沒有白受。
馬車緩慢駛進樓府時,胭脂已經半沉在夢中。
眼目一直閉得緊緊,迷迷糊糊中曉得又是世子爺將她抱起,隨後耳邊不斷傳來刻意壓低的聲音,好似知曉這是世子爺在同下人說話,想要豎起耳朵聽得明白,卻又如何也醒不過來,掙扎個兩下到底乏力地睡去了。
再醒來,映入眼簾的便是一頂藕荷色素花帳,心口的疼痛仍舊未消,胭脂蹙著眉,曉得這是回到了自個的小屋,現下躺的便是自己的小床。
她在榻上愣怔一會兒,才慢慢偏過頭看去。
見床頭無一個人,世子爺更未在身旁,心下便有些酸楚難言。便是知二人身份擺在面上,世子爺沒道理應該留在她床頭守著她,可自個拚死為他挨了一劍,眼下一回府就將她丟在一邊,多少還是有些不是滋味。
想到這裡,眼眶中不禁蓄起了水霧,正欲滑落時,房門便被人推開,她有些緊張地等待著,待瞧見來人是個往日未見過的丫鬟,心下不由失望起來。
這丫鬟瞧著比她要長個三四歲,該是十四五歲的年紀,規規矩矩梳著丫鬟髻,淡青色丫鬟裙,眉目溫潤,眼眸清亮,耳朵眼上戴著一副黃豆大小的白珍珠耳墜子,走動起來便一搖一晃,配著她白皙的耳垂與脖頸,倒是叫人看著覺得舒服。
胭脂正是疑惑,對方便面含淺笑地上前道:「姑娘醒來了。」又見她嘴唇微干,又道,「可是口乾了?奴婢先去倒杯溫水來。」
胭脂抿一抿唇兒,並未答話。因著心口發疼,便無法直起身去看她一連串的動作,只得豎起兩隻耳朵聽她一番動靜。
片刻後,溫水送至口邊,想是知曉她不宜動更不宜起身,這丫鬟便拿了小瓷勺慢慢餵她喝下,喝了水不待丫鬟再開口,胭脂便動動手指頭指著她問,卻是未發出聲來。
「奴婢喚茗蘭,先前在胡媽媽房裡伺候著,現下被調到姑娘房中,日後便光伺候姑娘這一人。」曉得她眼下說不得話,一說話傷口處準兒疼,茗蘭便急著回道。
對於給她底下安排了人伺候,胭脂有些意外。
待消化過來她便輕輕點一下頭,腦子裡想一想好似憶起來這名字有些個印象,被子裡的手輕輕擱在心口上,到底吸著氣輕輕道一句:「在胡媽媽房裡做的二等丫鬟吧?來了我這處著實委屈你了……」
前世胡媽媽邊上便有個大丫鬟名喚茗蘭的,她當時見對方的次數不多,因此方才看見她亦認不出來,經茗蘭自個這樣一介紹,她方憶起來。
胭脂覺得有些委屈了她,她目前從明面上看好似是世子爺跟前的大丫鬟,但終歸不比墨香幾個在眾人面前有份量,眼下她這大丫鬟的身份多少還有些不清不楚的味道,這茗蘭前世既能做上胡媽媽跟前的大丫鬟,可見就是個有能力的人,現今跟了她這一個身份不明不白的,確實要比往日難當操心多了。
早在來此之前,說心裡話茗蘭確實有些不願,但胡媽媽指名要了她來,道是目光要放的長遠些,眼下這胭脂雖還只是一介丫鬟,可依照世子爺近來待她的態度,說不準兒哪日便寵起來收入房裡也未可知,指不定日後前途無量。
這個道理她自然是懂,且這胭脂來正和院的緣由眾人皆是曉得,只當時一聽還不滿十四,心下就有些吃驚,暗道老太太怎麼給世子爺送了個這樣年小的丫鬟來伺候,實在是有些不好看。
哪知事情並不像她眾人想像的那般,世子爺平日雖准許胭脂在他身旁伺候,但卻從未寵幸過她,眾人只當這胭脂亦是個無戲的,誰想近日來世子爺態度有所轉變,先是教她認字便還罷了,今日更甚,竟親手將她抱了回房。
這還不夠,又是向胡媽媽囑咐,道是挑個吃苦耐勞、溫順體貼的丫鬟過去伺候,也便是這般,她才被調過來伺候。
茗蘭心裡頭尋思著這麼些,眼下又聽了她這一句話,不禁抬眸多看了她兩眼。
姿色確實生得好,又嬌又嫩的想來是個男子多半都會喜歡她,只不久前又聽人道,長得好看是好看,就是腦袋瓜子有些笨,時常惹得世子爺發怒,有一回更甚還抬腳踹了她,按理都這般了,世子爺早該將這人轟出房才對,哪知未過個幾日竟又由著她在身邊伺候了,也便是這樣眾人才越發看不懂了。
直到今日一府的人瞧見世子爺把她抱回來,這才算真正看明白一點,暗道這位倒真有兩把刷子,眼看著世子爺待她日漸好起來,沒準兒那納入房中的日子亦不久遠了。
也便是這般,由著胡媽媽再提點兩句,早先心裡頭的不願亦漸漸消淡了。眼下又聽她這一言,暗付今後既已同她綁在了一根繩上,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那麼眼下就該到了表決心意的時候。
「奴婢不善言辭,說不出那等甜言蜜語,只今日既被調到姑娘跟前伺候,那日後便唯姑娘是從,絕無委屈一說。」
她這話說得中規中矩,卻不難由此看出這是個謹慎聰明之人。
來到新主面前既沒有上趕著巴結討好,更沒有說論些舊主的種種不好,可見是品行尚可,方纔她一進屋,胭脂便待她有幾分好感,眼下聽了她這一言,便忙喊她站起來說話:「那我便放心了,沒有委屈就好。」
茗蘭遵言剛站起身,屋外便傳來小丫鬟的聲音,原來是送藥來了。
胭脂一聽要喝藥了,小臉便皺成一團,只覺苦不堪言。
茗蘭自小丫鬟手裡接過藥端著,來至榻邊先是將藥碗擱在床頭小几上,隨後才抬手打起帳子,小心扶了她起來,將將才餵了半勺下去,這胭脂便摀住口鼻只說不願再喝了,茗蘭心下著急無奈,溫言再勸了兩句這才勉強再餵下去五六勺。
眼看著還未喝足半碗藥,喝藥的人便已經別開了腦袋直說再不喝了,茗蘭又勸又哄皆是無用,最後只好收了碗不再強迫與她。
樓世煜便是這時進來的,茗蘭晃眼一看還只當是自己看花了眼睛,再定睛一看才知自個未看錯,這是真的來了。
她心下有些震驚,剛對著世子爺見了禮,對方便抬手命她先下去,茗蘭先是看了眼靠坐在床頭烏髮鋪背,面容雪白的胭脂,觀世子爺一進屋她便偏開了臉,模樣狀似在賭氣,一時心下自有思量,默聲退了下去。
「方纔去了趟老太太房裡……」樓世煜道,手上端起方纔那碗未喝完的藥,他拿著瓷勺輕輕攪動一下藥汁,說不清為何要同她解釋,只見她還一副生氣模樣,難免又多說了兩句,「良藥苦口,喝了藥傷口才癒合得快。若不然,日後留下疤痕了該如何是好?」
聽前面一句胭脂還癟著嘴,待聽到了後一句,便是後怕不已,忙轉過臉委委屈屈地看著他:「喝了藥就不留疤痕了嗎?」
樓世煜面上一本正經地點頭道:「自然,趁熱喝效果最佳。」
「那,拿來吧……」
樓世煜伸手遞過去,胭脂卻沒打算接,她不滿地張了張小口,樓世煜拿她無法,只得遂了她意。
胭脂靠在他懷裡喝完了藥,方纔那些委屈才淡去不少,小臉在他懷裡輕輕蹭了蹭,想著再窩一會兒,誰知腦袋上便貼來一隻大掌,輕輕按住她的小腦袋,語氣帶著幾分遷就與無奈:「坐久了於傷口不利,快些躺下吧。」
他不說還好,一說她心口便越加疼了起來,只好由著他將自己擺平躺回榻上。
樓世煜為她覆上被子,見她已經閉了眼目,此刻正緊蹙著細眉一臉痛容,心下便十分愧疚,因此抬手輕撫幾下她的額頭,溫言安撫了兩句轉身正欲走時,誰知袖口上便多出一隻白皙的小手。
他轉頭一看,便見方纔還閉著眼睛的小人兒不知何時又睜開了眼,此刻望著他的眼神太叫人心疼,樓世煜不由一瞬間心軟下來,只好順著她意把她一隻柔若無骨的小手包進掌心,一時間只覺不敢用力,就怕將這豆腐似的小手握碎了。
這一站便是一個時辰,自小丫鬟屋裡再出來時,天色已經大暗,樓世煜走在回房的道上,心內頗有幾分困惑,也不知近來自個是怎地了,盡做些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之事。

  ☆、第21章 二十一

一宿無話。
翌日一早,茗蘭剛打開房門,便有丫鬟捧了禮來,俱是些保養身子的好物。原來自昨兒老太太聽了胭脂這身傷的由來,心下便待見起她來,因此今日一大早便派了丫鬟備禮送來。
待人一走,茗蘭便將禮收了起來。
實際屋裡並不缺這些個,昨日世子爺便拿了大夫擬的單子發下去,命廚房日日照著單子上的來做,做完了便送到胭脂姑娘房裡,由著她吃,更甚還道不可落下一日,想來這胭脂姑娘身上的傷口一日沒癒合,廚房裡便要多忙活一日。
哪知茗蘭這處剛收好,便又來了人。竟是大太太房裡的丫鬟,來人不是旁人,正是大太太跟前最得臉的丫鬟齡芳。
茗蘭有些意外。
迎上前剛見了禮,直起身便見那齡芳身後跟著的兩個小丫鬟,手裡亦捧了東西,心下一時了悟,曉得這也是來送禮的。大太太甚個德行她在府上待了這麼些年自然清楚的很,從來就愛做面子功夫,必是見老太太送了禮來,這才跟風送來的。
非是她做下人的愛在背地裡編排主子,而是她本身就是世子爺院裡的丫鬟,這大太太又是世子爺的繼母,這才多少看她有些不同。
茗蘭照舊接了禮謝恩,眼瞅著這齡芳還不走,正是疑惑之際,便見那齡芳淺笑著往床榻邊走去,她心裡微驚,忙緊跟著上前。
胭脂剛醒來不久,聽了一陣才曉得是大太太房裡派的人來,她起先還想著不吭聲躺在榻上裝睡,誰想這齡芳卻不聲不響地走近前。既醒了便再難裝睡,想著那事兒已過去那樣久,太太早該忘了才是,兼之眼下在世子爺院裡,她便是想對她不利亦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
齡芳確實不是單純前來送禮的,太太那般疼愛三爺,把他當個命根子養著如何會輕易放過很可能傷害過三爺之人,今日來此便是借了探病的由頭,好好看看這名喚胭脂的丫鬟到底是何方神聖,竟能使得世子爺這般護她。
隔著一層素花帳子,齡芳亦可瞧得分明,觀模樣當真是那前人說的狐狸精轉世——生得太過狐媚了。
如今還年小便這般媚骨,待日後成了人又該是如何?
齡芳盯住她一張雪白瓜子小臉看了又看,最後又定在了她那一雙水霧迷濛的大眼上,暗道這眼看似楚楚動人、清澈見底,實則裡頭藏了鉤子,只怕世子爺便是這般被她勾去的。
胭脂被她瞧得渾身不適,她本意是不願多說話,就怕震動了心口惹得傷處越發疼,但眼下有人來探望她,先不論真心與否,她作為受探望者,對方又是大太太跟前的紅人,於情於理都要開口道謝才是。
她這一開口道謝,齡芳便收了先前探究的眼神,對她笑說道:「你此次護主有功,這些本就是你該得的,先前太太還道若不是眼下抽不開身,定要前來探望探望你才是,你便莫再講禮客氣了。」
她既這般說了,胭脂便順勢抿了抿唇兒輕笑一下:「眼下正病著,待病好了再去太太跟前謝恩,稍後姐姐回去了,還望姐姐代我向太太道一聲謝才是。」她嘴上這般說,心裡卻不願去,眼下不過說說客套話,待她身子真養好了,只怕也是一兩個月之後的事了。
這話卻是如了齡芳的意,太太早就想會會這個小丫鬟了,只礙於身份這回不好親自過來,平日裡世子爺又護她護得緊,主動傳喚她都難傳喚過來,若是真能主動前去謝恩,自是再好不過。
……
齡芳出了正和院,走在半道上竟撞見了自二房院裡走來的二太太余氏,她心下一時有些吃驚,這余氏尋常時間少出院門,因她身子常年被病魔纏著,老太太體恤她身子不好便省了她每日的晨昏定省,只每年府上過大節才過來一回。
二房老爺去得早,乃前忠遠侯庶子,二太太余氏與得早死的丈夫一般,亦是個庶出的出身,因她常年臥病在榻,昔日一張白皙的臉早已被湯藥喂得蠟黃枯瘦。今日之所以出院門,還是上房老太太派了人來傳,眼下她亦不知這是有何事,心下多少還是有些忐忑。
齡芳向她行了禮,之後便見二太太余氏急匆匆離開,瞧著所去方向是上房融春堂,心下不由便是跟著疑惑,又想著快些子回去了向太太稟告,當下便也加緊了步伐。
……
余氏身子好時,便同老太太關係疏遠,一是她本身是個話少的性子,平日來了多是問個安回個話,多餘的話半字不說。二是三房當中就她這一房是庶出,並非老太太的親生子,是以跟大嫂與三弟妹同在老太太跟前時,相比之下老太太自然要待前二者更好,於她不過是表面上過得去罷了。
近些年來她的身子是每況愈下,為著養身子,又為著不在老太太跟前叫她瞧著覺得晦氣,這才一直隱居在自個院子裡。
她膝下無子,幾個姨娘也是沒有所出,唯獨就只有一個閨女被當作眼珠子似的養起來,早先她還擔心會將她養歪了,如今看來卻是自己想多了,她的靜容竟是格外的懂事孝順,便是老太太對這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孫女兒亦是有著幾分喜愛。
余氏懷揣著忐忑與不安上前見了禮,老太太范氏抬眼看她一下,觀她身形比得上回相見越加瘦了,再這般下去只怕就差骨瘦如柴了。
范氏心下歎一口氣,這個兒媳既安分又識趣,她便是早先不喜老二,但自老二去後,光看這麼些年來余氏的表現,她心下便待她有些子滿意。
命丫鬟看了座,先是問兩句近來身子如何,隨意閒扯上兩句後總算是說出了傳她過來的目的。范氏將大小姐品容要與殷家退親一事一道出來,余氏便吃驚不已,隨後再聽老太太問及靜容的親事,她不由立刻緊張起來。
「那一家的兒郎眼看著就快不行了,你何不商議著趕早將這門親事退了,說句蜇人心的老實話,靜容年輕美貌,桂家公子能活個十餘年便還罷了,可若是成親前亦或是剛成親不久便一命嗚呼了,你可是想要靜容年紀輕輕便當了寡婦?」
范氏接著道,「你自個亦是體嘗過來的,其中滋味自然是最清楚,余話也不多說,這殷家公子你也是看著他長大的,品行樣貌也是清楚不過,你回去好好想想,三日內再過來給我答覆。」
老太太點到為止,余氏並非蠢笨之人,自然明白她話中之意,那殷家公子生的英俊魁梧,自小便與大小姐定下了親事,眼下聽老太太話中意思,竟是準備將她的靜容嫁過去,余氏還有些反應不過來。
曉得這殷家公子是個年輕有為的俊傑人物,只出身武將,性子難免不如書香門第的公子爺來得斯文儒雅,況這殷家大公子該是自小便傾心表妹品容的,眼下老太太意圖說服她將靜容嫁過去,余氏一時倒真是難以抉擇。
余氏離開後,老太太難免又是歎一口氣,對著心腹邱嬤嬤道:「這殷啟性子衝動易怒,此番竟還差點傷了世煜,若不是念在殷家二老與世煜那早死的親娘,依照這回,我還真不願將孫女嫁過去以續秦晉之好。」
孫子回府後未說實話,一心想著包庇殷家,她活了這麼些年若是還猜不出來那丫鬟的傷是殷啟所為的,那她便白活了這幾十年。
邱嬤嬤自然也是明白,聞言卻不好接話,只得撿了旁的來說:「老太太這回想是沒有選錯人,這小丫鬟看著年小不夠安分,可待世子爺的心倒真是忠心可嘉。」
范氏點頭。

  ☆、第22章 二十二

余氏回去便招來閨女說話。
樓家二姐兒樓靜容年十五,長相肖母,生得既不似大姐兒樓品容端麗大方,又不同三房的兩個妹妹那般嬌妍,她樣貌生得清秀,一副身段更是窈窕清瘦,不比大姐兒那般勻稱飽滿盡顯侯門貴女氣質。
余氏坐在西窗下的大炕上,看著走在兩個丫鬟前頭的閨女,今日照舊是一身青色衣裙,如今還梳著閨閣女子該梳的少女髻,髻上除了一支翠綠珠花之外,便再無旁物。
膚色白皙細膩,眉目秀氣,眼若秋水,瓊鼻小口,雖比不上樓家另外三位姐兒姿色好,但在人群中亦不是那等會被人忽視的顏色,卻也有幾分獨有的味道。
余氏半輩子只得這一個愛女,因此格外疼愛她,不及閨女屈膝見禮,她便忙伸手攬她入懷:「我的兒啊,方才老太太派人喊我過去,你可知她都與娘說了些甚?」
余氏娘家亦是書香大族,吟詩作文全不在話下,半身精力都在教導女兒上頭,因此樓靜容年紀雖小,卻已是知書達禮,孝順懂事。
父親去得早,自小便是娘一手將她帶大的,因此母女二人關係極其親密。
眼下觀母親形容激動,她便抬手反擁住母親,眉目間雖還藏著稚氣,但一雙清亮的眸子卻是格外沉靜,她不急不徐地回道:「祖母都與娘說了些甚?以至於眼下娘親這般激動?」
余氏確實激動,早先還未察覺,一聽閨女這樣一道,她便收斂了神色,屏退下人後,便直言道與她聽:「你祖母原話便是這般,你自來是個有主意的,這事你如何看待?」
樓靜容聞言也是震驚,她輕皺了下眉道:「娘可知這二人為何要毀親?毀親便罷,如今竟還想著將我牽扯進來……」
姐妹替嫁古來不是沒有的事,只多是姐姐或妹妹死了,這才替補著嫁進說定親事的門戶。如今這大姐尚在,不說好端端的二人為何要毀親?便是無故將她牽扯進來,這事是好是壞?
「娘也不知,你祖母口風緊得很,娘又素來同她不親近。」余氏歎一口氣,「若真是如此倒也不失為一樁好事,畢竟那桂家……」
「娘……」樓靜容打斷她,「此事疑點太多,咱們先不去論那殷家桂家的好壞,眼下該做的便是將大姐為何與殷家毀親的緣由查出來。」
說到此處,她便站起身,「我去趟大姐院裡,祖母那般疼她如何會無故毀了她的姻緣,其中定有原因。」
余氏見她要走,便有些擔憂起來:「你大姐同殷家公子兩小無猜,感情必是篤深,你去了可莫要將老太太要你替嫁的話道出來啊。」
樓靜容心下自有思量,曉得娘這是擔憂大姐對她不利,為著不讓她憂心自是答應下來:「省得了,娘勞累了一上午,快去榻上歇歇罷。」
余氏身子有病,雖是自惱幫不上閨女的忙,聞言,卻也是聽話的上榻歇息,便是為了不讓閨女擔心。
……
樓靜容來至錦繡閣時,大姐兒樓品容亦剛回院不久,她方才去了大哥院裡一趟,現下正褪了罩衣胳膊肘半撐在炕幾上喝茶歇氣。
聞得靜容來了,便坐正了身姿,等她進來。
樓品容不僅是府上嫡出的大小姐,更是她的長姐,姐妹二人見了禮後,樓品容便請她一同坐下:「你少來我院裡,可是有話要同我道?」
樓品容鵝蛋臉型,膚如瑩玉,眉眼婉約風流,通詩律懂文墨,待人處事最是得體大方,素有京中才女的美稱。
樓靜容曉得大姐是個極其聰慧之人,因此並沒打算同她賣關子,而是直言與她道:「大姐想是已經猜著一半,可否同妹妹道一道,為何要與殷家毀親?」
見她皺了下眉,便又道,「我本不該來問的,畢竟此事容不得我來干涉,只方才不久前祖母喊了我娘過去,話裡話外皆有著想我代你出嫁的意思,我心下既震驚又困惑,這才來了大姐這處。」
話音一落,房裡一瞬安靜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樓品容才道:「緣由你過幾日便知,眼下不便說,必是無可奈何才這般行的。」說著,又是頓一頓,看著她道,「實際我待殷家表兄如同兄長,未與他結為連理,雖則遺憾,卻不會為此終日鬱鬱,你便是嫁給他了,我亦不會因此而怨恨於你。」
樓靜容聽了便道:「雖不知大姐因何事受此強迫,但我再一想我的親事同樣由不得自己做主,眼下說這些還早了一些。」
「確是如此。」樓品容深有體會,曉得這個妹妹人小性子卻沉靜,她不由真心道一句,「雖說殷啟是我的表兄,但你更是我的妹妹,他那人許是性子會有些不好,認準的事再難會改,你若不到逼不得已的時候,還是不要嫁與他好……」
樓靜容自然省得,姐妹二人再說了一陣話,便就分開。
……
三日後,老太太去了趟殷府,再回來,這大小姐與殷家退親一事便傳了開來,卻是藉著八字不合的由頭。
信的人卻少,暗道兩家自小定下的親事,不該是現下才合庚帖啊?此事定然不是表面上這般簡單。
果不其然,退親一事一傳出去,宮裡的聖旨便下來了。
除開早已知曉的樓世煜父子二人、當事人樓品容與老太太范氏之外,其餘的人皆是震驚的同時又有些恍然大悟的感覺。
暗道原來這才是大小姐與殷家退親的緣故,不說皇命難違,便只說做王妃可不就比做將軍夫人要好上太多,如此做法也是人之常情。
說到底這也是一樁好事兒,便是心裡真的不喜,也該做做樣子,因此當日宮裡傳旨的太監一離開,范氏便發話下去,闔府的下人都得了喜銀,也算是叫人曉得她樓家對這門親事是歡喜樂意的。

  ☆、第23章 二十三

胭脂人在榻上躺著,屋外的事兒卻曉得不少。
曉得大小姐同殷家退親後不久,宮裡便來了聖旨,若是未有記錯,婚期便定在了明年開春兒時節。
她在榻上養了近半月,傷口處的疼痛感雖沒了,可近日來卻格外的發癢,若不是茗蘭在邊上看著,她定要忍不住拆了繃帶撓上一撓。時下又進了七月,天氣一日日躁起來,已經這樣熱了,竟還不許她睡涼席,胭脂有氣無處發,即便是在屋裡擺了冰盆,心口的一股躁意仍是難以消去。
茗蘭一見她蹙著眉頭靠坐在床頭,便知這位小姑奶奶定又是燥熱了。
她也不上前多話,自裝著碎錢的匣子裡摸出兩個銅板兒來,轉身去了廚房。
廚房早得了世子爺的囑咐,哪裡又該敢額外收錢。茗蘭為人仔細,曉得世子爺囑咐了,可總是麻煩人家到底有些不好,同對方推了兩下還是塞進了對方手裡,不論多少,總歸也算個意思。
再捧著瓜果回房給她吃,見她吃了幾塊便收了手,茗蘭不由道:「姑娘身上有傷,吃不得冰鎮的,這些個雖不算冰爽,可也是放進井裡浸過的,你不是閒躁的慌嗎?何不再多吃幾塊?」
胭脂自己拿了團扇慢慢搖著,天氣熱了,她索性將額髮梳了上去,眼下坐在榻上不動,額上都起了層薄汗。
按理她這身子本就體寒虛弱,實不該這樣畏熱才是,可這盛京不比她家鄉汝州來得山靈水秀,這處冬日最寒,夏日又屬頂熱,下人住的倒座房本就是府上方位最差的一排房舍,日頭明晃晃的照在瓦面簷壁上,自日頭起來曬到日頭西落,她便是身子再虛寒,也經不住這樣燥熱的氛圍。
胭脂沒有理會她,她輕輕擺手,命她撤下去,柳眉仍舊蹙得緊緊:「也不知我何時才能下地,若再這般下去,想來我這處的傷還未好全,那處便又得發出病來。」
「姑娘靜下心來,俗話說心靜則涼,姑娘便是太過急躁了。」茗蘭道。
胭脂聞言,不禁橫了她一眼:「我哪裡急躁了?」又道,「你快去看看世子爺回來不曾,若是回來了,便同他道我要被熱出病來了!」
這話哪裡像個做奴婢說的?
若說早幾日茗蘭必定沒膽子去,世子爺每日那般多的正事需忙,哪裡有閒情來搭理一個丫鬟?
但相處下來這一段時日,她總算看出一點苗頭,曉得這個胭脂格外不按常理出牌,在世子爺跟前更是嬌氣的很,偏世子爺每回做法都出乎她的意料,竟是格外的遷就於她。
在她跟前伺候了近半月,幾乎每日都能瞧見世子爺過來看她,世子爺一旦來了,她便識趣地告退出去,可即便人未在屋內看著,她亦能想像得出這胭脂是如何與世子爺相處的。
茗蘭心下說不出何種滋味,只曉得這胭脂定是祖上積了大德,這才能令世子爺事事遷就於她。她遵言出屋打探,回來時便道:「回是回來了,只眼下正在書房裡,奴婢不敢近前攪擾。」
胭脂往窗口望去一眼,見日頭總算下了山,天色亦漸漸要暗了,煩躁一日的心這才鬆快不少。聽了茗蘭一言,心下亦是曉得分寸,便未再要求她去,只有些憂煩地耷拉了眼皮。
茗蘭見此,忙又上前道:「方纔回來的路上,好似聽見過個幾日府上要去莊上避暑,想來同往年一般,去的人會不少……」
胭脂一聽,適才黯淡的眸子一下便亮了起來,咬住唇問她:「可是每年都要去的?老太太也要去?」她前世在府上待過四年,自然曉得老太太每年都要去莊上避暑,一去便是接近月餘的光景,除開了老太太之外,還有一眾小姐爺兒也跟著去,就連世子爺亦在車外護送著女眷,至於幾個太太與老爺,則留在府上看家。
「原就是老太太興起的,自然是要去。」茗蘭道,又是看了她一眼,「世子爺也要去呢……」
她這話道出來別有深意,胭脂抬眸看了她一眼,佯作未聽懂地道:「世子爺也去?我還當他不會去呢。」前世她不受主子器重,因此出府去莊上避暑這樣的美差自然沒有她在內,今世她在世子爺跟前伺候著,不知這回能否跟在他身邊一道去?
心裡藏了這樣一件事,晚飯時便沒了胃口,草草吃下兩口便讓茗蘭撤了下去。
正要解衣由著茗蘭替她擦一擦身子時,世子爺便過來了。
胭脂趕忙攏起衣物,眼見世子爺身後還跟著一位女醫,便知這又是來複查傷口來了。她巴不得早日好起來,因此對於來了大夫一事,自然是十分歡喜。
女醫複查傷口時,世子爺自然迴避一下,待新又換了藥包上,世子爺方才又進來。
女醫見他進來,便道:「傷口癒合的極好,大抵再過個五六日便可拆了繃帶,屆時就可沾水了,再將消除疤印的膏露抹上,持續抹個兩三月,基本就可恢復如常了。」
胭脂一聽還有五六日便可沾水洗身子了便喜不自禁,不待世子爺開口再問,她便急急搶話道:「這幾日傷口已經不疼了,那麼可否下地走動?」
「自是可以。」女醫回道,「平日飯後走動走動無可無不可,唯獨不能大幅度的動作,以免將基本癒合的傷口再次撕裂,情況便就不美了。」
胭脂聽了,自然點頭道是。
待女醫離開後,胭脂先是看一眼世子爺,隨即便對著茗蘭道:「茗蘭,快去將我今日的功課取來,世子爺要看呢……」
世子爺哪裡說要看了?
茗蘭見她這樣沒臉沒皮的,面上神色卻依舊不改,顯然已是習以為常。轉身走近小案上拿了一本字帖過來,送至世子爺手邊,隨後便識趣地退了下去。
見她下去了,胭脂便抬眸看了世子爺一眼,觀他準備在桌前坐下,便急著說道:「世子爺拿近些,奴婢也要看呢……」
樓世煜行至榻前,還不待開口,手中字帖便被她一把奪了過去,看著她伸出芊芊玉手摀住上面歪歪扭扭的幾行字,撅著嘴道:「奴婢許是這輩子也練不好了,白白浪費了世子爺的字帖。」
小丫鬟語氣懊惱又委屈,樓世煜暗笑一下,心道這字哪能是一日兩日便練好的,他寫了這近二十年才有這樣的水平,更何況是一個大字不識的小丫鬟?
他道:「萬事都不可急於求成,若是不能堅持沒有毅力,你最好現下就放棄。」
沒聽到想要的回答,反而聽到這樣一句,胭脂見他面色平淡,又好似有些不悅,便趕忙解釋道:「奴婢省得了,再不心急了。」
樓世煜點頭「嗯」一聲,道:「你傷勢未癒,在此之前最好別再動筆,若是真無趣了,便先學著多認幾個字,待你能下地了,我再教你如何拿筆寫字。」
胭脂一聽,面上不由便微微發熱起來,她原來連拿筆的姿勢都未拿對,怪不得自個寫的扭七扭八的,真是還未學走便想著學跑,實在是失了自知之明。
「世子爺說的對。」
小丫鬟臉都要埋進胸裡了,顯然是被自己羞成這樣。
過了一瞬兒,她又抬起頭來,帶著希翼小聲地問他一句:「世子爺過幾日要去莊子上嗎?去做甚呢?好不好玩……」
「護送老太太過去避暑罷了。」樓世煜回,並未顯出不悅,「常在深宅大院裡待著,偶爾去一趟鄉野之地,自是有些趣味的。」
胭脂聽了,一雙眸子便更是發亮,她雖生在農家,可因著爹爹的緣故與村上婦人們的閒言碎語,便少出門。更沒有同玩伴們在山間河邊嬉戲戲耍過,這回之所以想去,一則是因著想陪在世子爺身邊增進感情;二則便是也想出府透透氣,避避暑。
小丫鬟仰著小臉,巴巴地望著他,樓世煜如何會不明白,因道:「左右行程預定在本月中旬,那時節你也能下地走動了,若是想去便一道跟著去吧。」
胭脂未想他答應的這樣爽快,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也不說話,只對著他抿唇兒笑了一下。
她在榻上養了半月,日日好湯好水的養著,短短十幾日的功夫,原本尖細的下巴上已經生出不少肉,便是氣色也跟著養好不少。樓世煜對上她水盈盈的眸子,心思一動,不由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捏住她生出不少軟.肉的下巴。
胭脂一怔,一時沒敢亂動,微垂了眼睫看著近在咫尺的手掌。
世子爺的手修長好看,骨節分明,指腹上好似有著薄薄的繭子,她便是屏住呼吸,都還可嗅到幾絲筆墨味,曉得這是在寫字時留下的,她不禁憶起世子爺專注練字時的神態,心房一下就漏跳了半拍,微闔上眼睛再不敢去看。
就在她心下緊張含羞的時候,世子爺便收回了手。
他一雙漆黑的眼目自她的下巴一路往上看去,見她雙頰微紅,眼眸不由就是一動,待再往上看,便是一雙含情水眸,額發被梳起,露出白皙柔嫩的額頭,樓世煜將她整張小臉再次打量一回,這回出口的聲音微有不悅:「日後還是蓄起額發為妙。」
胭脂原本還微紅著小臉,待聽了他這一言,面上便微微發白,嗓音有些低澀地回道:「奴婢省得了,世子爺既不喜歡,奴婢照做就是……」
樓世煜不想他這樣隨口一句話,便使得她多心,不願瞧見她這般,因又道:「你還年小,容貌卻已是驚人,學著遮掩起來於你沒有壞處。」
他這話的意思便是日後不用遮了,更沒有嫌棄她的意思,胭脂心裡反覆分析了好幾回,才確定他是這個意思。只要他不是厭惡自己的容貌,她便放心不少,心裡亦是漸漸好受起來。

  ☆、第24章 二十四

到了啟程這一日,天色未亮胭脂便起來了,不為別的,便為了好生裝扮一番。
小屋內點了燭盞,黃濛濛的光打在面上,更襯她姿容嬌俏。眼下.身邊雖多了個茗蘭在伺候,可每日穿衣打扮多還是她自個在親力親為,不是她信不過對方的手藝,而是她心下總覺著只有自己最瞭解自己,因而除了梳頭之外,修眉畫眉皆是自己在做。
她的首飾匣子裡不缺那些個流光溢彩、晶瑩水閃的物什,有些是主子賞賜下來的,有一些卻是底下巴結她的丫鬟送給她的,因此七七八八雖然多,卻都不算精緻名貴之物,多是些做工劣質或生了瑕疵的才打賞給她。
胭脂抿一抿唇,這些個她全都不愛,她才不願撿別人用過的亦或是剩下的來戴。
數日前世子爺才叮囑了她,道是不愛她顯露美貌,兼之自個如今還年小,容貌又生得格外嬌艷,平日裡裝扮簡單樸實都有人在背後對她指指點點,眼下若是再戴這些物什,只怕就要被人戳脊樑骨罵了。
胭脂想一想,還是伸手拿起自個慣常戴的幾朵素絹花,撿了朵最紅的別在發上,對著菱花鏡左右照一照後,眼睛便定在了眉心的那顆紅痣上。
她是曉得的,世子夫人眉心也有這樣一顆紅痣,前世她不知曉,還是今世初入府時自老太太嘴裡得知,前後再一想,便也能猜透世子爺頭一回見她為何露出那一副神色,想來就是因著眉心這顆紅痣罷了。
自昨兒晚上便歡喜地睡不著覺的人,今日早早起來了就開始打扮,這時間竟沒了聲響,茗蘭不由心下奇怪,伸長了脖子看過去。
見她正對著鏡子發愣,茗蘭便停下手中的活計,朝她走了過去,輕輕喚她:「姑娘,今日還需趕路,快些收拾罷。」
胭脂早在聽見她的腳步聲時便回神過來,聞言,不免有些懊惱地抬起手,蔥白的食指對著眉心處的那一點紅狠狠擦了擦,道:「有什麼法子將這顆痣去了嗎?」
顯然是未意料到她會說出這樣的話,茗蘭愣了一愣,隨後反應過來才看著鏡子裡的她道:「這顆痣好看得緊,姑娘擦了它作甚?」
她這卻是實話,這胭脂生得膚若白雪,眸子濕亮,一張小口更是海棠凝露一般艷紅誘人,本已是姿色出眾了,恰巧眉心又生出一點紅痣,但凡見了她的都要道這是錦上添花,又如何要將它擦去?
「我現下看見它就煩……」胭脂沒頭沒腦來這樣一句。
茗蘭心下疑惑,嘴上卻勸她若是當真不愛瞧見,便貼上額貼就是。
聽了她這一言,胭脂方想起來,憶起自個有好些花形的額貼,撕下一張只得指甲蓋兒大小的額貼讓茗蘭幫她貼上。待茗蘭幫她貼上了,這才湊近鏡子去瞧,卻是一個桃花額貼,粉艷的一朵小桃花貼在白皙的額間,倒也好看得緊。
惱人的紅痣再瞧不見了,又聽了茗蘭稱讚的話,適才不快的情緒也跟著煙消雲散了。自菱花鏡前站起來,換上昨兒晚上便擺在床頭的衣裙,對著鏡子照了照,方偏頭問茗蘭:「可還看得?」
她身上著的是件新衣,前兩日才縫製出來的,料子亦是往日不曾穿過的好料子,又滑又涼穿在身上覺不出半點份量,就好似沒穿一樣。
這樣名貴的料子按理她一個做丫鬟的自然不會有,還是一月前自己替世子爺挨了一劍,老太太念她忠心,這才破例賞了她幾匹好緞子。
前段時日一直養在榻上,眼下好容易下了地,今兒又要出門,她便是忌諱的再多,可姑娘家愛美的天性卻是難改,料子這樣精美好看,除了這一身外還做了好幾身放著輪流穿,只把茗蘭心疼得不行。
道她如今還在長身子,做得多了只怕到時還未穿幾次就要穿不得了,胭脂當時聽了,仍舊沒有猶豫,一口氣做了好幾身新衣出來。
她正對著鏡子照,邊上茗蘭亦是在瞧她,見她小小年紀便已是曲線玲瓏,藕荷衫子底下兩團鼓鼓的圓肉已是不容忽視,偏上回給她量身裁衣時,問她可要放個一兩指的寬度她還不肯,現下好了,穿在身上緊緊繃繃的,好似動作一大就能給撐破一般。
茗蘭暗地裡皺眉,嘴上卻順著她回了話。
又想府上哪個敢這般穿法,便是小姐奶奶們都沒有過,就怕落下個不莊重的名聲,偏這一個胭脂處處與別個不同,也不知她今日這一身出去了,被旁的院裡的主子瞧見了又該生出怎樣的風.波來。
胭脂一見她神情,便知這是對自個不滿。她撇一撇紅唇,滿不在乎地自己束腰,鏡子裡現出個前.凸.後.翹的玲瓏曲線,才算滿意的離開。
此番跟著去莊上,並非一日兩日就能回來,因此她便帶了幾身換洗衣物,並每月的月錢與幾樣值錢的首飾裝進包袱裡,其餘就再無他物。
待她將自己收拾妥當,來至世子爺房前時,卻被告知世子爺早已起身出房了,興許是去了老太太的融春堂。
胭脂心裡一涼,有些不安地回到小屋等待,不曉得世子爺可會將她忘了,別她這處收拾好了包袱等著跟著他去,結果人家不吭不響的就走了,那才要被人笑話呢,日後還如何在正和院混了!
墨香與凝香都留在府上,更別說茗蘭了,自是也只能待在府上。
她一見這胭脂回來後便一副焦急不安的模樣,曉得這定是未碰見人才這般,嘴上由不得寬慰一句:「左右時辰還早,往年每回去莊上都得用了早飯才去,興許沒個多久就有人來邀姑娘了亦未可知。」
胭脂點點頭,心下雖也這般想著,可到底還是有些子焦急不安,她不過一個小丫鬟,世子爺便是早前答應過她,可若是一不小心將她忘了,也不是沒有可能的事兒。
再過一會兒,茗蘭便送了早飯進來,胭脂心裡有事兒,便只吃了小半碗的粥。正拿帕子擦著嘴巴,門邊便有小丫鬟匆匆跑近前,氣喘吁吁道:「胭脂姑娘,方才全兒小哥來了,喊你快些去二門上呢!」
胭脂這才鬆一口氣,緊蹙的眉頭也舒展不少,對著茗蘭道了別便匆匆離開。
老太太范氏自是登上頭一輛馬車,胭脂到時,府上一眾小姐奶奶們都已坐進了車廂,唯獨世子爺才從老太太馬車前說話回來,她抱著包袱立在原地,見他走近前了便屈膝朝他行禮。
樓世煜看了她一眼,覺出她今日穿著略有不同,往日一直都穿的綠衫綠裙,今日則是一身粉衣碧裙,小丫鬟見了他便垂著腦袋,因此並未看清她的臉,只看見一截白藕似的纖弱脖頸,曲線既優美又盡顯女子獨有的柔弱之美。
緊挨著老太太的馬車後停著一輛黑帷馬車,便是世子爺乘坐的。待世子爺上去後,胭脂才小心地跟著他坐進去,全兒與福兒仍舊坐在車外。胭脂照舊坐在車窗底下,還未坐穩車身便是一陣晃動,待馬兒跑起來了這才又稍穩一些。
不久後,耳邊傳來開啟大門的嘎吱聲,便曉得這是出了府,七八輛馬車行駛在道上,車外又有數十名護衛護送,動靜大的兩旁行人都駐足觀看,低聲碎語起來。
待馬車行至京郊,窗外便有陣陣涼風吹進來,夾雜著青草花香的自然味道,胭脂正襟危坐許久,到了這時候才忍不住挪挪臀兒,掀起一角窗簾欣賞起這京郊一路的風光。
到底是皇城腳下,即便是京郊,也不是旁的城郊可比的。
一路上雖沒了鱗次櫛比的樓閣房宇,卻也是隔個幾步路便可看見房頂上正炊煙裊裊的人家,胭脂望著遠處高聳巍峨的大山,便問:「世子爺,咱們是要去山上嗎?」
小丫鬟聲音又脆又嫩,忽然在安靜的車廂內響起,樓世煜循聲望過去,便對上一雙水盈盈的眸子,正欲收回視線,誰想晃眼卻瞧見她額上多了一物,竟是貼了一朵形狀極小的桃花形額貼,襯得一張小臉越發的粉面桃腮。
只額貼再好看,都沒有那顆天生的紅痣好看。
樓世煜默了一會兒,才搖頭道:「便在山底下。」
胭脂「嗯」了一聲,她自然曉得答案,不過是瞧見車廂內太過安靜了,這才沒話找話說。
哪個會將莊子建在山上去?
難得有這樣的機會同他獨處,胭脂自然不願意就這般白白浪費掉,因而過了一瞬兒又道:「奴婢家裡的山比這還要高還要大,景致更是美的很,只爹爹管得嚴,從來不許我出屋子呢……」
小丫鬟說起話來沒頭沒腦的,樓世煜許是漸漸習慣她這般的說話方式,又聽她語氣漸漸低弱下去,不禁隨口一問:「為何?」
胭脂心裡微喜,面上卻仍是蹙著眉毛道:「爹爹不准我做農事,原是要將我養大了送進李鄉紳家中伺候的,後來小弟出生了,這才將我用麻袋蒙了拖到鎮上賣了的……」
話音一落,車廂裡便又是一陣安靜。
樓世煜微微皺了眉,他是侯府世子,可謂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從未體嘗窮苦人家的日子。府上奴才婢子眾多,他便是猜也能猜得出來這些人當中不是被親人賣的,便是被販子拐了再賣的。
眼下這小丫鬟突然與他訴起身世之苦,他非但不覺著她話多惱人,反倒還生出了幾絲心疼,隱隱影響著他此刻的心情。
「你家系何處?幾歲被賣的?」他問,語氣雖則平淡,但眼睛卻是牢牢盯住她看。
胭脂放下了窗簾,先是看了他一眼,而後才微微垂了眼睫,道:「奴婢家系汝州,今年賣的,世子爺是奴婢第一個主子。」說完,不管他問或沒問,就細細說叨起來,「奴婢親娘去得早,娘去了還不到三年,爹爹便娶了後娘進來,奴婢底下還有三個妹妹,都是後娘生的,這一個小弟便是最小的,今年才得,弟弟滿月宴的後一日,奴婢就被賣了……」
她雖是有意讓世子爺知道自己身世可憐,但這般一說出來,到底還是怨憤的很,因此微微紅了眼圈。
樓世煜許久未出聲,想是從不曾有人在他跟前訴過身世,因此略顯得詞窮:「這等父親,不要也罷。」
胭脂點頭嗯一聲,甕聲甕氣地道:「自被他賣掉的當日,奴婢便不再將他當作是父親了。奴婢現下只想好好伺候世子爺,得了世子爺的器重,為日後掙個好前程……」
她這話道的含混,因此樓世煜一時還未測准她的意思,只見她小臉堅定,眸子裡更是熠熠生輝、閃閃發亮,倒又顯得有趣:「你倒是實誠,就不怕因此惹得主子不喜?」
胭脂小嘴兒一翹,彎了彎眼睛道:「世子爺這樣英明的人,奴婢若是不實誠那還了得?也便是奴婢這般的人,才能得了世子爺的喜歡。」
樓世煜無言,良久後吭聲:「人小鬼大,臉皮略厚。」
胭脂面頰一紅,抬手摀住發燙的小臉,轉過身子不再搭理他。

  ☆、第25章 二十五

樓家的莊子便建在京郊不遠處,因此約莫行駛了兩個時辰,眾人便抵達莊上。
老太太年紀大了,少這般長途跋涉,兩個時辰下來身子雖未顯出異樣,但面色卻是蒼白了幾分。繪心朱晴剛扶了她下來,便見世子爺走近前來:「祖母先進房歇息,稍後讓隨行來的王大夫診診脈。」這王大夫是老太太的專用大夫,一直住在府上,此番老太太既出門,他自然得跟隨左右。
范氏點點頭,先是伸手摸了摸邱嬤嬤懷裡睡得正熟的大姑娘瑤姐兒,觀她小臉紅撲撲的,這才精神好一些,道:「我這處沒有大礙,再去瞧瞧你幾個妹子,姑娘家的身骨嬌嫩,萬不可忽視了。」
樓世煜點頭。
莊上田管事的媳婦兒早在行禮後便立在一旁隨時聽候差遣,一見老太太抬腳了,便趕忙上前帶路。
莊子上的宅院雖比不得家裡的深且大,但也不算太小,倒有個三四進深的樣子,足夠這一行人居住了。一年也只過來一回,因此守在莊子上的下人,多數都是老太太的陪房,最是信得過之人。
樓世煜目送祖母離開,再轉身身後幾輛馬車上的人都已下來,正朝他行來。
眾人相互見了禮後,便先進房稍作歇息不提。
胭脂緊緊跟著世子爺,世子爺此番出門便只帶了她並全兒福兒三人,那兩個都是粗糙的小廝,因此端茶倒水鋪床疊被這等事兒自是得由著她來做。
世子爺先命她回房,她便在房裡歸整東西。早在來之前宅院裡的各個角落都被人打掃乾淨了,因此她也不用擦拭打掃,只將世子爺的換洗衣物掛進櫥子裡,再將世子爺帶來的幾本書端端正正擺在案上,正自箱籠裡取出一身家常袍子,世子爺便邁步走進來。
手上將家常袍子抱於胸前,上前兩步對著他行了禮便道:「世子爺可要先洗一洗塵,奴婢方纔已經喚人備好了水,現下就能洗。」
京郊的氣候到底要比盛京涼快不少,尤其這宅子四面依山傍水的,方才坐在馬車上還覺著空氣燥熱,此刻進了房便有那一絲絲涼意襲來。
樓世煜低頭看一眼此刻面頰微紅,額發微濕的小丫鬟,先前他未注意,眼下倒是看出了不對。他一雙眼睛定在小丫鬟因喘氣而微微起伏的胸房上,皺了一下眉頭,似是想要說些什麼最後卻又甚話不說。
胭脂面上愈發燒了起來,略有些不自在地微垂了腦袋,手上將衣物遞給他,囁喏道:「世子爺勞累了一上午,快去洗洗塵出來小憩一會兒罷。」
樓世煜伸手接過,見她小臉蛋兒紅紅的,便以為是給熱成這樣,因道:「下去罷,暫時不用進來伺候。」
胭脂點點頭,自世子爺房中退出來,她便住在緊挨著世子爺寢屋的一間小耳房內,坐了一上午的馬車,身子自然也是出了不少的汗,因此進房便翻出換洗衣物來,亦準備梳洗打理一番。
待她洗好出來,便換上事先擺在榻上的衣裙,卻是一件秋香色夏衫與一條丁香紫的繡花綢面裙。
這樣素雅清麗的顏色便是前世活到了將近十五歲都不曾穿過的樣式,曉得自個姿容穠艷,若是再著那等顏色艷麗的衣裙只怕會更加讓人覺得輕佻不安分,因此不論是前世還是今世,她著的皆是些清淡素麗的衣裙。
她深知自個容貌嬌艷,在這般簡單素淡的裝扮之下,非但不會難看,反倒還會增分不少。
待裝扮完畢,她便命人沏了壺清茶送過來。也不知是田管事的媳婦兒體貼細心,還是廚房裡做事的下人會看眼色,除了一壺清茶送過來,竟還多送來一道當地頗具特色的草餅。
胭脂瞧著碟子裡綠油油的餅子,竟還冒著熱氣,心裡便想不知世子爺可會吃這樣的東西。待她端著這二物進來時,世子爺早已收拾妥當,很一副神清氣爽的模樣。
他卻是沒有小憩,一是他從來沒這習慣,二是稍後還需見見田管事,同他二人對了賬後還需去田地各處走走看看。
胭脂本就頭一回來此,自然不知他一會兒的安排,因此進屋行了禮便將茶點擺在桌上,對著他細聲道:「方纔廚房送來的,道是當地的特色,世子爺不妨嘗一口,距午膳還有一段時間,墊墊肚子也好……」邊說著,她肚裡邊適時響了起來。
胭脂面上一臊,抬眸看了他一眼。她早起到現下便只吃了半碗清粥進肚,一路上搖了近兩個時辰,肚子裡早也空蕩蕩了,這時間一聞到了香味,便越發覺得餓了起來。
「倒杯茶與我喝便是,至於這餅……」樓世煜看著她道,「便由著你幫我吃罷。」
胭脂低低「嗯」了一聲,心下有些難為情,替他倒了茶送至手上後,也不同他扭捏,壯著膽子在他對面坐下來,拿起筷子夾起一塊擺在小碟上慢慢吃起來。
對於她這般隨意,樓世煜略感驚訝。但他從來不是個喜歡在小事上拘泥之人,更何況這小丫鬟與他之間有些淵源,因此並未多言。
喝茶間,不知是閒來無事,還是不由自主,一雙漆黑深邃的眼目慢慢悠悠又轉到她的身上來,先是自她別在烏髮上的一朵小紅花往下看,見她眉心上的額貼撕了,露出那一顆鮮紅欲滴的紅痣,眸色不覺就是暗了一暗。
再看她一身穿著,便越發覺得這小丫鬟姿容出眾,他是個正常的男子,且還是個成過親有過妻女的正常男子,面前小丫鬟細白脖頸底下那兩團圓.鼓.鼓的物事,他自然也是瞧得清楚,暗付這小丫鬟不僅臉蛋兒生得媚,便是一副身子骨也是十足的媚態,只不知這般下去於她而言究竟是好是壞。
胭脂本就十分注意他,眼下被他這般直直盯住打量,心下便愈發緊張起來,緊張之下竟被餅子噎住了,手上趕緊掐住脖子,面上登時一紅,掩住嘴剛打了兩聲嗝,面前就多出一杯清茶。
胭脂微愣,她便是強行忍住,都還是斷斷續續打了好幾下嗝,眼眶裡已經起了層水霧,她難受得緊,隔著水霧看了世子爺一眼,也不管這是他方才用過的杯盞,端起來直接就將茶水送進了嘴裡。
喝下一杯還不夠,她一手捏著喉嚨,一手將杯盞往桌前一擱:「再來,不夠,還,還要喝……」
小丫鬟眼淚汪汪的,吃個草餅竟還能吃噎住了,樓世煜略對她無言,手上卻遂她之意親自為她倒出一杯。
胭脂接連喝下三四杯茶,才算將卡在喉嚨處的草餅嚥下去,她眼裡淚意還未散盡,便忙著站起來賠罪道:「奴婢方才失儀了,還望世子爺莫怪。」
樓世煜未直接回她,而是道:「吃個東西竟也能吃噎住,你這小丫鬟是該穩穩性子。」
他這話便是道她性子不穩不安分了,胭脂咬咬紅唇,心裡頭不贊同,面上卻又老實:「奴婢記下了,日後再改……」
日後再改?這便是現下不肯改了,樓世煜眉頭幾不可見地輕輕皺一下鬆開,語氣有些無奈:「你這小丫鬟……」
正在這時,小廝全兒上前稟報:「爺,方才老太太派人來傳,道午膳就快開席了,請爺速去。」
樓世煜頷首,命他退下,站起身略理了下裝束,便就出房。
走了幾步便聽見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待他止住腳步轉頭看去,便見那小丫鬟跟在身後小跑,抬手正要命她回去,誰想這小丫鬟便已經近前,仰著玉白的小臉,眸子直勾勾地望著他,語氣好似是在埋怨:「世子爺慢些,奴婢就快追不上了。」
「你回去便是,不需……」
不及他話道完,胭脂便插嘴進來:「世子爺是奴婢的主子,因此世子爺在哪奴婢就該在哪,哪裡有這回去一說?」
小丫鬟說話行事越來越理直氣壯了,樓世煜清楚自個不該縱容她,但每每瞧見她柳眉倒豎,瞪著眼睛,撅著紅唇,一副嬌俏又任性的模樣,便覺得有幾分趣味。當下自然也是如此,只好由著她去了。
主僕二人到時,飯廳裡已經坐滿了人。往日在府上時,多是各開灶火,除了逢年過節在一處聚聚外,尋常時候再少這般坐在一席用飯。因念在都是自家人,便未設那男女之防,一家子圍坐下來也有十多個了。
樓世煜抬腳剛邁過門檻兒,老太太便開口喊他:「你這孩子怎地才來,看把你幾個妹妹餓的,早嚷嚷著要開席了。」
樓世煜同她老人家賠了罪,隨便道了個遲來的緣由。老太太本就是說的打趣兒話,見大孫子這般,也便順勢喚他坐下來,樓世煜在她右手邊坐下。
眾人開始動筷,胭脂便立在他身側,她前後服侍過世子爺好幾回用膳,因此基本算是摸清楚了他的喜好。她立在世子爺邊上為其布菜,世子爺所在位置又是這般顯眼,因此整個席間頻頻有人向她投來目光。
胭脂被瞧得渾身不自在,卻還是硬著頭皮只作不見,她只當一會兒散席了便就完事兒了,誰想席面撤下去後,老太太捧著茶漱口時,竟還特地點了她的名兒。

  ☆、第26章 二十六

一時間廳內數十雙眼睛齊刷刷朝她看來,胭脂心裡一個「咯登」,小臉一瞬兒便紅了起來,卻是緊張的很。
「來,過來,走近些。」偏已經這般了,老太太還向她伸出手來。
胭脂只覺如芒在背,略遲了一下,到底遵言走近她。正要向她見禮,誰想老太太伸手便拉將她拉住,一雙略顯老態的手輕拍著她的小手道,「你這丫鬟可是自我院裡出去的,怎地見了我還這般拘謹?」老太太面上帶笑。
「不,不敢……」胭脂有些緊張,小手還被老太太拉住,此刻她便是不回頭都可想像得出一廳的人俱在瞧她,並不知老太太接下來要說何話,故此十分忐忑。
「還道沒有。」老太太狀似不悅地橫了她一眼,鬆開她的小手,再開口便是對著席上眾人道,「這丫鬟甭看還年小,卻是忠心的很。」說著又是看向身後的心腹丫鬟,「自上回立下大功之後,這還是頭回瞧見她,繪心,去將前不久姑奶奶送來的那隻貓兒眼手鐲取來……」
繪心正是吃驚,老太太方又問:「早起喊你帶上的,你可帶來了?」
繪心忙點頭道自己帶來了,正放在首飾匣子裡。她嘴上答得快,心下卻十分遲疑,想開口再確認一回,卻又見老太太朝她擺手,意思是快些去拿,莫要猶豫了。
繪心無法,走之前再看一眼一旁正頷首低眉的胭脂,一時不知是該為她喜還是該為她憂,暗歎一口氣到底進房拿了來。
胭脂亦是震驚不已,方才老太太雖未點名拿來了要送給誰,可不久前她便立在老太太身前,老太太又刻意同她道了那般多的話,這取來了送給誰,只要是個有腦子的人都能猜得出來。
果不其然,就在廳裡數十雙眼睛盯著她的時候,老太太又將她喚近前來,繪心打開了匣子,裡面赫然現出一隻如同貓兒眼一般靈活明亮,能夠隨著光線的強弱而發生色澤變幻的鐲子,剔透耀眼。
老太太親手取出來,幾乎未作片刻猶豫,當著一廳屋的人便將這只價值千金的鐲子套在她的手腕上:「好丫頭這是你應得的。」
胭脂只覺誠惶誠恐,另一隻手扶著腕上的鐲子,當即便跪在老太太跟前,張了張嘴,有些結巴地道:「老,老太太,這鐲子這般貴重,奴婢怕要承受不住,還請……」
「我老婆子親自賞賜給你的,有何承受不住。」不待她話道完,老太太便打斷她。又是看著席上默不吭聲的眾人,開口道,「你替我樓家的嫡長孫遭了一回罪,算是立下大功,眼下不過一隻鐲子,莫再多話,起來罷。」
老太太快人快語,曉得再推辭下去定要惹得她老人家不喜,胭脂心下忐忑不已,咬住紅唇,狠狠心便硬著頭皮收下了。
之後老太太再與幾位小姐說叨了幾句,她卻是一字不曾聽進耳中,立在世子爺身側也是心神不寧。老太太若真是抬舉她也就罷了,私下裡送鐲子怎樣都好,偏要選在人多的時候送給她,也不知是真為她好還是另有其意?
用罷午膳出來,頂上日頭仍舊明晃晃的。老太太年紀大了,用了午膳便先回房歇息,倒是三房的四爺樓世呈一出了屋便活泛起來。
樓世呈今年一十有二,正處在不大不小的年紀,在府上日日被他娘逼著唸書,耳朵都要生出繭子了。好容易來了莊上,老太太又素來縱容他,因此一出廳屋,便在庭院裡撒丫子亂跑。
他的胞姐樓姝容正值豆蔻,十三四歲的模樣,一張面孔生得尤其姝麗,見他這般瘋鬧,便攢著眉頭嬌斥於他:「樓世呈!你別當父親母親不在你就可胡鬧亂來,便是祖母再是寵你,可大哥哥與二哥哥還在呢!你若是膽敢不聽話,看我不去喊大哥哥來治你!」
樓世呈聞言,腳下一頓,衝她做了個鬼臉,許是還不覺解氣,庭院裡本栽種了不少花樹,腳底恰巧有個小石頭,他想也不想便朝他胞姐踢了過去。
樓姝容防不勝防,一顆小石頭正中足尖,夏日裡本就穿著料子薄軟的繡鞋,兼之自小便是養在深閨中的嬌女,一下吃了這苦頭,便是頂著大太陽,面上也被疼出了冷汗。
丫鬟趕忙將她扶住,就要把她扶進房裡查看一番時,樓姝容便突地痛呼起來:「大哥哥!大哥哥……」
樓世呈一驚,正要跑回房躲起來,誰想先前走在前邊的大哥哥早也停下步子回望過來,還不待他開溜兒,大哥哥便已經折路走回來,只好心虛地收回腳步,老老實實垂著頭立在原地。
樓世煜面有慍色,看著他二人問道:「出了何事?」
樓世呈剛要開口道是同姐姐鬧著玩的,誰想他那狠心的姐姐便開始告狀起來。
她紅著眼睛委委屈屈道:「大哥哥,方纔我不過訓斥了他兩句,他不聽也就罷了,誰想他竟拿石頭砸我,我這會兒腳上疼的都要走不得路了。」為了顯出自個格外疼,樓姝容索性半個都身子都靠在了丫鬟身上。
樓世呈面色一黑,剛要解釋兩句,樓世煜便已經開口道:「下不為例,若再有下回,我便派人提前將你送回府去。」
樓世呈聞言差點栽倒。
他好容易得了鬆快,早在半月前就跟一塊兒玩到大的小廝商量好來了莊上要去哪裡玩,一日日都給規劃好了出來,如今若是因為這點小事兒被提前送了回去,不說他盼了一年的好日子泡了湯,便只說回去後要受父親母親連番拷問,便已是苦不堪言。
因此當下哪敢不從,自是連連點頭答應下來。
胭脂便立在邊上瞧了這許久,只覺這姐弟二人很是有趣兒,眼下見這四爺一副後悔不迭的模樣,不禁又是偷偷抿嘴兒笑了一下。
哪知微翹的嘴角還未扯平,耳邊便傳來四爺的驚歎聲:「大哥哥,方才弟弟就覺這丫鬟美貌的很,現下湊近一看,當真是美艷不可方物啊!」
胭脂嘴上笑意微僵,一時不知是該白臉還是該紅臉,不動聲色地躲到了世子爺身後。
樓世煜面色略顯不快,聲音冷得似硬鐵一般:「小小年紀哪裡學來的葷話,還不快給我進屋面壁反省。」
樓世呈只覺倒霉無辜的很,他撓了撓腦袋,對著大哥哥告辭,之後走個兩步便回頭看一眼,直把胭脂看得渾身不自在,緊跟著世子爺一道離開。

  ☆、第27章 二十七

此番跟著一道來的除了幾位姑娘與爺們兒外,就連樓家的兩個奶奶也跟著來了。
二爺樓世平比世子爺小不到半歲,他生母乃忠遠侯年少時跟前伺候的大丫鬟,很是溫順恭良,體貼入微。
早在先忠遠侯夫人殷氏嫁進樓家之前,便已是收作了房裡人在用,只他娘當日雖得了父親幾分疼愛,卻不曾懷上一兒半女,還是自殷氏進門,懷上身孕之後,才不再有人往他娘房裡送那避子湯來。
他是庶出,又與府上嫡長孫年齡相當,種種形勢面前,他皆是受大哥忌憚的存在。先夫人去得早,他娘那會兒還在世,有段時間他很是得寵了一番,當時風頭險些蓋過府上嫡出的長孫樓世煜,還是父親娶回姚氏後,情況便發生了轉變。
姚氏口蜜腹劍,最是陰險狠毒之人,不比先夫人在世時對他們母子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竟藉著主母的權利頻頻對他娘親下手,因此不過兩三年的光景,他娘便被折騰得臥病在榻,那時父親早已有了新歡,娘親便是在重重煎熬下閉了眼。
他那時不過七八歲,諸多事物不通,在娘床前哭啞了嗓子,最後怎樣離開的已是記不清楚,只曉得未過幾日父親便將他送到了廖姨娘院裡,自此他便由著廖姨娘撫養,乃至如今他已經成親多年,廖姨娘已經兩鬢微白。
廖姨娘一生無子,待他如同親子,多年下來他早已斂去當年的狂妄,成了如今這副謙和恭順的模樣。
季氏乃他的髮妻,與娘一般,亦是一個溫和的女子,夫妻二人現下不說如膠似漆,卻也是相敬如賓。
季氏見丈夫用完午膳回來,便兀自立在窗前出神,一時心中疑惑,不由上前輕聲喚他:「志平這是在思甚?奔波了一早上,可要上榻歇歇?」
志平乃父親為他取的字,志平志平志向平平,碌碌無作為,由此可見父親隱在其中的警告之語。
樓世平適時回神過來,轉頭對著妻子季氏問道:「方纔在大哥身後伺候的丫鬟,你往日見過不曾?」
「倒是不曾。」季氏搖頭,有些疑惑,「怎地了?這丫鬟有何不妥?」
樓世平並未直接回答,而是道:「我觀大哥很是縱容她,此番來莊上竟是留下了墨香兩個丫鬟,反倒帶了這一個面生的來,想是這丫鬟於大哥而言有些特殊,哪日得空你不妨會會她,探探她的底細。」
季氏自然點頭,雖是心下還有些摸不準丈夫的意思,不知打探一個丫鬟的底細作甚,但她自來恭順慣了的,頷首應下不提。
約莫再過了一刻鐘後,樓世平方出屋,方才大哥邀他一道跟去田地上看看,這就快到了說定的時辰,因此同季氏簡單交代了兩句,便是離開不提。
樓世平前腳出屋,後腳季氏的心腹丫鬟便走了進來。
她幾乎未作猶豫,便湊近前低聲道:「奶奶不需再去打探,那丫鬟喚作胭脂,今歲才入的府,原在老太太院裡伺候,後不知因何,又被老太太派到世子爺房裡伺候,到如今也不過幾月的光景,地位竟直接越過了墨香凝香,成了世子爺跟前的頭等大紅人。」
這丫鬟邊道,語氣便越顯欽佩艷羨起來。
季氏看了她一眼,有些不屑地搖頭道:「不過是憑著姿色好罷了……」停頓一下,又皺了下眉頭道,「按理世子爺並非是那等貪圖美色的膚淺之人,怎麼就准了個這樣的丫鬟近身伺候,還是道天下男子都是一般的見色眼開……」
那丫鬟可不是個規矩安分的模樣,擺在哪個主母跟前都是受憎惡的對象,可除開了女子,但凡是個男子見了,又都要對她想入非非,恨不得將其擁有。
這話她不敢亂接,因此丫鬟又道:「聽聞是前不久為世子爺受了傷,這才一步登天的,奶奶忘了,幾月前府上還傳親眼瞧見世子爺將她抱回來的,想來那日便是受了傷。」
季氏出身雖不算太過高貴,可到底也是出身書香世族的清流門第,自詡有些才情賢名,因此對這樣一個長相狐狸精似的丫鬟十分不喜歡,乃至於還有幾分輕視的意味,她無感地點點頭,抬手示意她莫再道下去了,這丫鬟便適時閉住了嘴。
……
世子爺再回來,已是日頭西落。
胭脂早在門前候著他了,見他一進門便又是端茶倒水,又是擰帕扇風,小模樣倒真是勤快的不行。
樓世煜剛在桌前坐下喝了口茶解渴,方才才送來帕子的小丫鬟一個轉身就又來到他的身後,他正是疑惑之際,肩上便多出了一雙柔嫩的小手,竟是替他按摩起來。
樓世煜有些不適,他並不喜與旁人有身體相觸,因此便開口命她停下來。
胭脂一張小臉早也紅的能夠滴血,她也只是試探試探而已,世子爺既不喜歡,她便趕忙收了手,來至他跟前又為他添了一杯茶。
「方纔廚房才送了冰鎮水果來,世子爺還未回來,奴婢便喊她們先端回去了,現下世子爺既回來了,這便再喊她們送回來……」
小丫鬟一面說一面走,還不待他開口說一句話,便已是走近了門邊吩咐下去。
往日在身邊伺候的墨香與凝香都是穩重寡言的性子,偏這一個喚作胭脂的小丫鬟好似一隻雀兒一般,整日在他耳邊嘰嘰喳喳的,有時更甚,不經他這個主子的同意,便就擅作主張替他安排起來。
不久後去上房用罷晚膳回來,樓世煜正挑了燈坐在案前看書,胭脂方在耳房內洗沐出來。她胸前抱著一床捲成卷兒的單人籐席與一床薄衾被子,立在門前遲疑一下,到底還是咬咬唇邁過門檻兒走了進去。
樓世煜聽見動靜也未在意,仍舊專注著手上的書籍。
胭脂見他這般,反倒是暗自慶幸了一會兒。
她先是動作極輕的將胸前之物擺在臨窗的炕上,隨後才折回來碎步走至世子爺身邊。
她方才不僅洗了身子,還洗了頭髮,水裡滴了花露,因此走動之間自有一股淡淡的花香味散開。
樓世煜還未開口,案前的小丫鬟一個側身就來到他身側,只見她小臉上仍帶著沐浴後的暈紅,眸子濕亮,一雙美目緊盯著他手中的書本看,竟是滿目的好奇與渴求。
正是微怔之際,肩上便拂來一縷微濕的長髮,散發出淡淡的花香味,在他尚未反應過來之前,胭脂已經俯身過來,嬌滴滴地求他:「世子爺,奴婢現下只認得兩個字,還想學得更多……」
樓世煜略正了正身子,片刻後將覆在自個肩上的如瀑烏髮撥開,面上神情瞧不出喜怒:「你既這般好學,幾日後回府了,給你聘個女先生家來教你便是。」
「女先生不如世子爺教的好,再者奴婢這樣蠢笨的腦袋,若是將先生氣壞了身子可怎麼辦好?」胭脂站直身子,微垂羽睫,掩住眸子裡溢出的失望之色,咬了咬唇瓣兒低低道,「世子爺不願便罷了,左右奴婢已經會寫自個的名字了,再學不學也無關緊要……」
聞及此言,樓世煜默了片刻,淡淡道:「也好。」
胭脂氣惱的不行,暗暗跺著腳,但見世子爺已經起身準備就寢時,方纔的惱意頃刻間盡失,取而代之的則是小小的緊張與不安。
樓世煜何許人也,一見她這副小模樣便猜中大半,他隨意往炕上一瞥,見那上頭端端正正擺著籐席薄衾,再看一眼一旁低眉斂目,小手不停絞纏著手絹兒的小丫鬟,輕皺了眉頭。
胭脂心口怦怦亂跳,穩了一瞬兒才小聲說道:「奴婢夜裡一人住在一旁怪害怕的……」
她話音一落,許久沒聽見回聲,待屋裡再有動靜時,便是世子爺入了淨室洗漱。胭脂心裡一定,曉得這便是默許了,低下頭靜了一陣,才又小跑著奔入淨室。

  ☆、第28章 二十八

翌日一早,樓世煜自沉睡中醒來,他在榻上睜眼躺了片刻,正要掀開床帳下地時,忽地憶起來腳踏上還睡著一個小丫鬟。握住床帳的手一頓,再過了片刻方一把掀開來。
小丫鬟玲瓏嬌小的身子掩在水綠的薄衾底下,此刻還沉在夢中,心房處一起一伏的。
樓世煜將目光轉移到她熟睡的小臉上,雪白的面頰生出熟睡時的淡淡暈紅,小扇子似的羽睫覆在眼底,檀口微張,兩瓣水紅的嘴唇裡一條粉紅色的小舌忽隱忽現。
大清早的,樓世煜看得直皺眉。
相對平靜地收回目光,正準備避開小丫鬟下榻時,誰想耳邊恰傳來一聲嬌軟的咕噥聲。
小丫鬟夢裡咕噥兩聲,翻了個身子小臉在枕頭上胡亂蹭了蹭,又見她伸手在臉蛋上撓了兩下,隨後又是嚶嚀兩聲,腳上一蹬,竟是踢開了被子,原本遮住身子的薄衾,此刻堪堪搭在了肚腹處,其餘地方皆已暴露出來。
樓世煜眉心一跳。
視線好巧不巧就落在了她兩條白皙纖細的腿上,他面色一時黑沉下來,不知這小丫鬟身上著的究竟是何物,水紅色的布料尚不能遮掩住膝蓋,膝蓋以上一指距離與膝蓋以下的小腿玉足全都裸.露在外,未再往上去瞧,他便已經抿住薄唇直接跨過她下了榻。
胭脂睡得正沉,迷迷糊糊中聽見一聲杯盞重擊的聲響,她在夢裡驚了一下,還想再睡一會兒,耳邊突地又傳來重重的合門聲。
這下再睡不安穩了,她驚恐地睜開眼睛,先是拉開床帳往榻上瞧了一眼,見裡頭已經空無一人,心下便又是一驚。
待自被窩裡爬起來四下一看,哪裡還有世子爺的人影,她跪坐在席上發了一陣呆,最後才一下反應過來方才聽見的響動並非是夢裡發生的,而是世子爺弄出的動靜,一時小臉微白,不知大清早的發生了何事,不及細想便趕忙趿拉上軟鞋爬了起來。
胭脂鋪好床,洗漱打扮出來時,世子爺早已到了上房用早膳。
她一路小跑著來至上房,主子們早已用罷早膳,遠遠便聽見裡頭歡聲笑語接連不斷,尤其四爺的聲音最大最鬧騰:「祖母祖母!一會兒孫兒叉魚回來給您老人家燉湯吃!」
老太太聽了便笑:「你這小潑猴兒,何時才能不鬧騰,去了可要好好聽你大哥哥的話,別給磕著碰著了。」說完仍舊不放心,便又對著大孫子道,「世煜呀,今日可要把你弟弟妹妹看牢了,別給生出意外。」
樓世煜自然頷首應下。
恰在這時,大姑娘瑤姐兒忽地哭了起來,邱嬤嬤抱著又拍又哄,一屋子的人都靜了下來。
小姚氏身為新婦,兼之又與樓世寅二人夫妻不和,同床的次數也是寥寥無幾,更別遑論懷孕生子了,因此她聽了這尖細的哭音,便就輕輕蹙起了眉頭。
反倒是生養過孩子的季氏十分心疼,她也是不幸,嫁進樓家不足半年便懷上一個,十月懷胎受盡苦難好容易生下個哥兒,誰想沒養到一歲便給夭折了。
夫妻二人近些年來房事上也沒少過,但卻一直不曾再懷上,她心裡苦的同時又是十分的擔憂煎熬,就怕自個肚子不中用後半輩子再難懷上了,好在丈夫未曾表露過心急,有時還能寬慰她兩句,也便是這般,她才寬心不少。
眼下見了小侄女兒哭得傷心,她做過母親,一時又想起自個早夭的孩兒,不及多想便走近老太太跟前,將她接過來拍哄。
老太太面露疼惜,觀小曾孫女兒被孫媳婦一抱便不哭了,一時剛要放下心來,誰想小娃娃又給哭上了。老太太心疼不已,曉得孫媳婦也哄不住了,便趕忙站起身接過來抱著,又哄又拍在廳屋裡轉了兩圈還未止住,繪心怕給她老人家累著了,便趕忙接過來抱住。
老太太剛回到椅上坐下,看一眼廳屋內默不作聲的眾人後,眼睛這才定在了嫡長孫樓世煜身上,忽地便道:「世煜呀,你是她親爹,你給抱抱,沒準兒親爹一抱也就不哭了……」
老太太心裡明白的很,這大孫子不是不疼小曾孫女兒,而是有些怕瞧見她睹人思人,念起他早去的髮妻梁氏。可長久這般下去也不是一回事兒啊,二人再是恩愛如今一方也是去了多年,若再沉在裡邊不走出來,日後還如何迎娶新婦進門。
老太太這話一落,一屋子的人便都向他瞧來。
樓世煜暗歎一口氣,他不是沒有抱過閨女,而是平日抱得次數太少。一是閨女養在老太太房裡,平日裡見面的次數也就早晚請安那兩回,有些時候去了又正撞見小閨女在睡覺,因此有時也並非每日皆可見上抱抱。
二是他白日多在忙碌,並無多餘的閒暇時間,也便是這般,小閨女至今還同他不親。
樓世煜自椅上站起來,邁步近前,並無多餘的話道,伸手就自繪心手裡接過閨女。
小閨女模樣肖父,與她娘相似地方只有一處,便是眉毛生得極淡。
他至今還記得,每日攬鏡梳妝時,眉兒總要向他抱怨一回。
道她若是一日不畫眉毛,便一日顯得沒精神,逢人見了都要說她一臉倦容無精打采。他每回聽都只笑她,這話自小說到大到底膩不膩味了,然而眉兒聽了又是笑,道要是將他的眉毛分一些給她便好,她也不用這般日日發愁。
樓世煜還沉浸於往事中,懷裡的小閨女便早已止住了哭音,正含著肉乎乎的手指頭,睜著被淚水洗過的烏葡萄似的大眼睛,一抽一噎地望著他。
老太太邊撫著心口邊搭著繪心的手站起來,看著大孫子便道:「怨不得這般鬧騰,原是想念親爹了。」說著又是不滿地橫他一眼,「日後便是再忙也得抽空看一看她,這般大的娃娃最是認人了,你若再不與她親近,日後父女二人定要生分。」
樓世煜只好點頭,他抱著閨女的姿勢還有些僵硬,待瞧見閨女閉住眼睛睡去了,便將閨女送到邱嬤嬤手上,由著她抱下去。
……
樓世煜與樓世平皆不是莽撞胡鬧的毛頭小子了,因此將弟妹們領至河邊後,他二人便只立在一旁看著。
樓世呈本就十歲剛出頭,童心未脫,褪了鞋靴挽起褲管,自小廝手裡接過樹叉拿著,還不待他胞姐上前阻止,便已經一蹦三跳地下了河。
樓姝容又氣又怒。
緊跟著他小跑至河邊,見弟弟挽起褲管,一下便跳進水位淹及膝蓋的河潭裡,在河裡亂叉一通,全然失了侯門子弟該有的模樣,一時小臉都要氣綠了,偏她又自詡身份高貴,因此再是氣憤,也只得干立在岸邊著急,既恨弟弟不聽話,又怕弟弟在河裡有了何閃失。
除開了樓世呈,便是素來性子矜驕的樓世寅也動起手來。
他卻是不曾下河,而是只握著樹叉立在河邊,身旁圍著小廝,個個手中都提著木桶,瞧著三爺叉中了,便又是叫好又是吹捧,直把樓世寅誇得得意洋洋起來。未鼓搗個一會兒功夫,便已經扔滿了半隻桶。
幾位爺興致極好,胭脂此刻卻是煩惱的很。
自早起到現下這心裡都還是迷糊的,也不知自個又是哪處得罪了世子爺,今日同他說話竟一回也沒搭理自個兒,尤其方才在路上時,更是待她格外的疏離。
她現下便坐在河岸邊的一塊坡地處,這處樹木繁多,她便將帕子墊在底下,坐在樹底下邊納涼邊往坡底下正立在河岸邊大石上的世子爺身上瞧。世子爺與二爺立在一處,光自背影上看去,世子爺就要比二爺挺拔許多,一身暗青色杭綢直裰,即便頭頂著烈日,一身的風華氣度卻仍舊不減。
她正是不滿地盯著他的後背瞧,誰想適才還背對著她的人,忽地便轉過身來,看著她的眼神雖是略頓了一下,可隨後又恢復到不久前疏離冷淡的模樣。
胭脂咬住唇,心裡頭也有些生氣,不明他為何總待自己忽冷忽熱,抱著膝坐在樹下,垂了眼皮再不看他。
她在樹下坐的腳都快麻了,才聽見世子爺發話命幾人收拾一下提前回去。
聽了這動靜,她便趕忙自樹下站起來,理了理裙幅後便一直立在原地,她眼下心裡也有氣,世子爺既無端端的疏離她,她便不上趕著熱臉貼人家的冷屁股了。
胭脂撅著紅唇立在樹下,首先瞧見三爺趾高氣揚地先走了,身後圍著幾個小廝,個個都與主子一般下巴揚得高高的,世子爺一發了話,他幾人便提著叉來的魚,屁顛顛跟著自家主子先走了。
胭脂再轉頭,便見大小姐在道:「大哥莫爬得太高,便在半山腰上摘幾個便是,祖母也不過是過過嘴兒罷了,不需摘的太多。」樓品容仍放心不下,因又對著大哥的兩個貼身小廝囑咐起來。
樓世煜示意她放心便是,瞧見妹妹們也離開了,這時候二爺樓世平才又道一句:「左右閒著無事做,大哥若不嫌弟弟在旁妨礙了,便准了弟弟一道跟去?」
不過是上山為老太太採摘幾個時下的野果嘗嘗鮮罷了,之所以親力親為,便是為著顯出做孫子的孝順之心,樓世煜觀他有這個意思,出於無所謂的心態,便點頭答應下來。
一道來的人已走了大半,胭脂立在原地正是煩惱之際,世子爺便近了跟前,他道:「你不回去,還立在此處作甚?」
胭脂本也委屈了半日,不明不白受他冷待,眼下好容易開口對她道了一句話,竟還是這樣冷淡的語氣,她便是想忍,一時也沒法忍住,微微紅了眼圈。
樓世平立在一旁瞧得饒有興味。
曉得身旁還有外人,胭脂便未接此話,只抬眸看一眼已經走遠的眾人,輕輕搖了搖頭,意思自己不跟著他們回去。之後世子爺便未再同她說話,胭脂從未爬過山,因此未及半山腰上腳下便疼起來,疼得她眼眶裡直冒淚花。
樓世煜人雖走在前頭,但時不時還是會停下來看一眼她,見她一人落在最後,小丫鬟走個兩步腳上便一顛一顛,顯然是再走不得。
樓世平見大哥停下來,便循著他的視線看下去,見方纔那小丫鬟走個兩步路身子便搖晃兩下,這座山又十分陡峭,一個不慎極有可能跌下山去,因此一見這小丫鬟這般模樣,心裡便提了起來。
樓世平都這般想了,更何況是樓世煜,他緊擰著眉頭朝她走去:「你便留在此處候著,莫亂走動。」
胭脂一聽小臉都白了,她使勁兒搖頭道:「這處、這處太嚇人,奴婢不敢一人待著……」
小身子微微打抖起來,她方纔之所以不跟著大小姐她們離開,便是因她知曉她們都不喜歡自個,她是世子爺房裡的奴婢,自然得跟著世子爺,就算世子爺今日待她冷漠她也認了,但眼下這上山這樣艱苦,卻是她未曾料到的。
眼下.身處深山內,無數荊棘草木都要比她高,陰森森的瞧不見太陽,她一個小女子如何敢一人留在此處,因此一聽這話,她再顧及不了其他,小手緊緊抓住他的袖口怎麼也不肯答應留下來。
恰在這時,樓世平亦走了過來,他瞧一眼舉止有異的二人,提議道:「既如此,大哥便留下陪她或是提前回去,弟弟幾人上去便是。」
樓世煜看一眼身旁眼淚漣漣的小丫鬟,無奈之下只好同意。
胭脂見此,便破涕為笑,方纔還抓住他袖口的小手一下便改作緊緊抱住他的手臂,好似這般才能更安心一些。
樓世煜想要抽出手臂,小丫鬟卻又抱得更緊,嘴裡還小聲的求他不要。到底念及她年小膽怯,樓世煜便未再堅持,反倒是這一幕被樓世平瞧見了,越發覺著耐人深思。
樓世平領著幾個小廝繼續上山,約莫半個時辰後兜了野果再回來時,哪裡還有兩個人的身影。他靜立了半晌,只當大哥這是領著小丫鬟不告而別先行離開了,誰想這念頭剛一出來,小廝全兒便是一聲大叫:「二爺!不好了,世子爺恐怕遭難了!」
全兒嘶吼著自一旁灌木中跑出來,面上被荊棘劃出血痕也顧及不上,他死死捏著手中不及手掌長的繡鞋,面色慘白:「這、這是小的拾來的,那處還有幾個大腳印……」方才胭脂姑娘走的急,裙底下忽隱忽現的便是這樣一雙繡鞋,全兒只這般一想,便就渾身僵硬打抖。
樓世平面色驟變,忙叫他帶路過去,待近前一看,草地上可不就是印著幾個大腳印,觀模樣形狀可不像是人的腳印。他驚恐地再上前,探頭一看底下竟是汪洋一片,默了片刻,他略定一定心神道:「許是落入了江裡,趕緊派一人回去差人過來,餘下的人一個跟我走,咱們分頭去尋。」
事關重大,眾人哪裡還有心思兜甚野果子,全都一股腦兒地砸在地上,兵分三路疾跑下山。

  ☆、第29章 三合一

樓家人尋至半夜都未尋著一絲蹤跡,當時情況緊急,樓世平忘了囑咐小廝守住消息切莫聲張,以至於現下家丁護衛雖是來了,但這消息卻是未能保住,莊上宅院內的老太太一聽噩耗險些栽倒,此刻正坐在椅上嚎啕不止。
樓品容亦是哭成了淚人兒,她祖孫二人抱成一團,樓品容哭了一陣,到底漸漸歇下來,拍著祖母的背寬慰道:「祖母莫慌,方才二哥派來的下人道底下是一片江流,大哥熟通水性,定會無事平安歸來的……」
老太太聽了哪裡肯信,除非現下大孫子出現在她眼前,不然她怎樣也不相信,她老淚縱橫地自責起來:「全是怨我!好端端的要吃個勞什子的野果,竟害的我的孫兒遭了難,我是罪魁禍首啊我……我對不住列祖列宗……」
樓品容聽了臉都白了,連忙摀住祖母的嘴,哭道:「祖母莫要胡言亂語,大哥吉人自有天相,自會安然無事的。」邊說著,邊向一旁神色冷凝的邱嬤嬤使眼色。
邱嬤嬤會意,忙上前兩步勸起來:「大小姐說的不錯,老太太可不能胡言亂語,世子爺乃人中龍鳳,定會安然無事的。」
老太太傷心欲絕,眼看著老人家聽不住勸了,樓品容心裡微緊,忙向繪心道:「快去請王大夫來……」
安撫完老太太出來,堂屋內還坐著眾女眷,男人家都派出去尋人了,便是年小的四弟也跟著一道去了,一時間人心惶惶。
樓品容一出來,便見眾人皆是一副擔憂神色,其中數小姚氏哭得最凶最厲害。
她一見大姑子出來了,便趕忙撲上前哭道:「大姐,大哥會沒事吧?」
樓品容身子微微僵硬,平日裡她便不喜三弟與三弟媳,但眼下對方是因著擔憂大哥而傷心,一碼事歸一碼事,難得忍著性子安撫道:「大哥無事,你們只管回房歇息便是,大哥吉人天相,定會回來的……」
樓品容道完,便未多作停留,面容堅定地回房了。
然而,這一宿注定是睡不安穩。
……
同一時,山腳下一洞.穴內。
洞.穴內燃了火,明明暗暗的光打在洞.穴的山壁上,有些地方乾燥起了裂痕,有些地方還有著潮.濕的水印。
樓世煜渾身只餘一條底褲,其餘地方皆是不著一物,他坐在火堆旁,對面三根樹叉架成的衣架上掛著已經濕透的衣物,他用樹枝不時撥動兩下火堆,以避免柴火熄滅。
做完這一切後,他再次抬眸看一眼擺在腿邊稻草堆上正昏迷不醒的小丫鬟,從她那蒼白的小臉一路移至濕透黏體的衣裙上,他伸出手摸一摸她的額頭,冰涼的毫無一絲溫度。
樓世煜再次歎一口氣,心裡掙扎不休,最後還是敗下陣來,硬著頭皮將她抱在腿上,手指僵硬地一件件除去她的衣物,直至只餘下一件裹胸的小衣與一條素白的褻褲時方止手,隨後手上一拋,衣裙便掛在了對面的樹枝上。
略顯粗糲的手掌輕輕在她冰涼的身子上按摩,樓世煜面上神情緊繃而嚴肅。
眼睛一直直視著前方因著火焰而變得明明暗暗的山壁,手上一路移至她的腋下,手心、大腿、小腿乃至於足底。一一揉搓下去,懷裡的小身子便變得比方才柔軟一些,他再各處觸碰兩下,察覺仍舊冰涼的很,心裡便又是焦急兩分。
手掌不停揉搓摩擦著她的手心與足底,這般動作許久後,觀她白白嫩嫩的肌膚都搓的發紅了,可這小人兒的身子還未暖過來,樓世煜無奈之下只好將她抱得更緊,讓她嬌小的身子緊緊貼著自己的胸膛,這般才貼了一會兒,他便又是皺了眉頭。
總算說服自己低頭看一眼,見她緊閉著雙眼,平日她的小臉雖然也白,但卻不似眼下這般蒼白無血色,再看她白日還嫣紅的嘴唇,此刻亦是毫無血色顯得十分蒼白,他心下便擔憂不已。
視線一路順著她纖弱白皙的脖頸往下看,淡紅色繡櫻桃的小衣緊緊包裹住兩團脹鼓的圓肉,小衣長度只到腰步以上,露出了小巧可愛的肚臍,再往下看便是少女素白柔軟的褻褲,樓世煜只掃過一眼便不再去看第二眼,他再次將目光移至她安靜沉睡的小臉上。
手指漸漸移到她光.裸的後背,捏住那兩根細繩猶豫許久後,到底還是秉著一口氣輕輕解了開來,自脖頸上取下她濕嗒嗒裹胸的小衣,左手將她牢牢護在胸前,好讓她上半身緊緊挨著自己,樓世煜額上不斷滲出熱汗,右手自她腰間漸漸往下移動,待摸到了褻褲邊緣一把褪下後,便將她整個小身子都緊緊抱在懷裡。
手上仍舊不停地在她後背揉搓摩擦,他這般抱了一會兒,忽地便停下手上動作,空出一隻手抓起一把稻草,把她先放在一條腿上,待墊好了稻草之後,才又將放回來重新抱好。
感覺到懷裡的小身子漸漸有了溫度,心裡才漸漸安心不少,出了這樣的事哪裡還會有睏意,因此眼下雖是大半夜裡,但他卻仍舊精神十足,洞.穴裡沒有其餘的聲響,只得柴火樹枝燃燒時發出的辟啪辟啪聲響,回想起白日之事,仍然有些心有餘悸。
胭脂只覺自個一會兒身處寒潭一會兒墜入火窖,身上忽冷忽熱的難受得緊,她迷迷糊糊中覺著好似有人在摸她的身子,那雙大掌覆著輕微的薄繭,一會兒是搓她的手心,一會兒又是摩擦她的足底,後來又來至後背腰間,除了那兩處私.密之地外其餘地方好似都被他摸了個透。
她想要睜開眼睛卻如何也醒不過來,只得心驚膽戰地由著他摸,昏迷中意識迷糊不清明,並不曉得對方是誰,只知道自個身子冷得打抖,他便是那一團火源,緊挨著他的胸膛才可緩和幾分寒入骨髓的寒意,她曉得自個身子十分僵硬,先前昏迷著只覺難受,後來身子漸漸回暖柔和了,她才真正睡了過去。
胭脂再醒來時,是被餓醒的。
她昨日一日不曾進食,那時在河邊瞧幾個主子叉魚時便就餓了,這時候已經第二日了,她自沉睡中餓醒過來,還未睜開迷濛惺忪的睡眼,小身子便一下僵硬住。
她敏銳地覺出自個未著寸縷,不僅如此眼下正還被個同樣衣衫不齊的男子緊緊抱住,她幾乎沒有猶豫便一下哭出來:「……你、你放開,你是何人……」
樓世煜天將亮時困意才頃刻間襲來,正沉在淺眠中時,耳邊便傳來聲聲嬌.啼聲,他先是一驚,而後才一下反應過來,察覺到懷裡的小丫鬟醒來了,一時身體也是微僵住,頗有些不知所措的味道。
胭脂還在哭,她是如何也想像不到抱著她的人會是世子爺,只以為自個被山賊捉去了,因此她根本沒有抬頭去看對方的臉,只一味在他懷裡掙扎扭動想要他放開自己。
樓世煜額上青筋直跳,聲音聽起來與往常有些不同,帶著細微的暗啞:「莫動!並非是我有意如此,而是、而是無奈之舉……」
他一開口,胭脂便愣怔住了。
她傻傻地抬眸看他,見說話的主人真是世子爺時,整個人比方纔還要震驚,呆愣愣地望著他:「世、世子爺?」
樓世煜頷首,有些尷尬地道:「你起來吧,衣裙想必已經干了,穿好後咱們再談……」
胭脂一下又回到方纔的心情境況,眼睛裡又辣又疼,靠在他懷裡直流眼淚,嗚嗚咽咽起來:「世、世子爺怎好這般,奴、奴婢雖是心悅世子爺,但世子爺這般趁人之危,嗚嗚,奴婢、奴婢日後還如何做人了……」
她是真的有些傷心,她雖心悅世子爺不假,但卻從不敢想像世子爺會將她衣物剝光這般抱在懷裡,平日便還罷了,竟在他二人遇難的時候這般待她,不能不讓她心下亂想。
樓世煜一時既尷尬又無言以對,他遲疑許久,到底抬手撫上她的後背,低聲道:「昨日你渾身濕透身子冰冷僵硬,雖說是無奈之舉,但到底有些不正當,你若肯,我便等你長大……」
胭脂又是一怔,聽了前面的話她方好受一些,待聽到了後邊的話,她只覺難以置信,萬萬沒有想到自己企盼已久的心願,就這般輕而易舉的實現了。
她睜著眸子牢牢盯著他看,過了好半晌才翕了翕嘴唇,囁喏出聲:「世、世子爺……」她瞪大了眼睛,自他漆黑的眼裡看見自己一張小小蒼白的臉蛋,她問,「……這可是真的?」
樓世煜並未說話,而是抬手摸了摸她披散一背的烏髮,輕輕點了頭。
胭脂心裡一下亂了,不知現下是該哭還是該笑,她愣愣看了他半晌,最後緊緊抱住他的脖子,又哭了出來。
樓世煜同樣心弦微亂,由著小丫鬟抱著脖子哭了許久,眼見洞.穴外光線越來越亮,便輕輕拍著她的肩道:「快將衣裙穿起來,稍後只怕會有人來。」
胭脂聽了心裡便是一驚,忙鬆開他,穿上衣裙。
二人之間有了這樣一出,一切又都變得不同起來。胭脂乖乖地躲在洞.穴裡不敢亂動,方才世子爺出去前再三叮囑了她不要亂動,更不可走出洞.穴,因此眼下她雖是飢寒交迫,卻仍舊老老實實坐在原地,不敢亂動一下。
約莫過了一刻鐘的時辰,世子爺總算回來了,胭脂聽見熟悉的腳步聲便急地自稻草堆上起來,她方才跪坐了許久,又是僵硬著身子不敢動,因此腳上又刺又麻,還未邁出一步便吃痛的差點栽倒,幸得世子爺手快一把將她扶住。
胭脂由他抱著坐上了一旁形狀頗似石床的大石塊上,她現下.身上衣裙皺皺巴巴的,一頭烏髮更是凌亂的披散下來,長及臀部,小臉雪白,眸子卻仍舊濕漉漉的好似能夠溢出水來一般。
樓世煜剛在石床上坐下來,就見小丫鬟眼巴巴地看著自己,洞.穴內不時又傳來空腹的咕咕聲,再一看小丫鬟可憐兮兮的模樣,便知這定是餓壞了,他將樹上摘來的野果遞到她手邊,瞧見小丫鬟接了野果擦也不擦便狼吞虎嚥起來,一時便是眼下境況再不美,也忍不住生出兩分愉悅之感。
胭脂先時還渾然未覺,還是後頭吃下一顆拳頭大的甘甜野果後才後知後覺的發現方才自個吃相太過粗魯,又憶起世子爺方才看她的表情,心裡便更是羞得很,她原就被他說臉皮厚,不久前又聽了他那樣一句承諾,便更是沒臉沒皮起來,挨近他便抱住他的臂膀小腦袋輕輕靠著他。
見她吃完了,樓世煜便又遞給她一個,卻是事先幫她擦拭乾淨了的。胭脂垂眼看著世子爺手中的野果,小臉蛋兒緋紅,既想吃又不想吃,最後還是抵不住腹空接過來慢慢啃著,倒是不再似方纔那般吃相粗魯了。
二人吃下幾個野果權當作是吃的早膳,未過多久旭日逐漸東昇,樓世煜牽著她出了洞.穴。胭脂才走了兩步便停下來,樓世煜正是不解,然由她指引一看,才憶起她眼下還是赤足,兩隻繡鞋早不知落在何處,見此,樓世煜並未多做猶豫,他微微俯身將她一把抱起來。
小丫鬟這時候倒是乖巧的很,緊緊抱住他的脖頸身軟發軟的由著他抱,她本就身骨嬌小,這般抱在身上倒也不會十分吃力。沿著江流一路往上走,他二人便是被一道急流衝下來的,可見當時地處高地,若是回到了山腳下想必回去的路便也易尋著了。
「爺,咱們這是往哪去?「胭脂輕聲問他,世子爺已經抱著她走了許久,抬眸見他額上出了不少的汗,心裡便有些心疼,忙抬手替他擦了擦汗。
樓世煜未回答她,而是示意她不要出聲,乖乖抱緊他就是。
胭脂只好聽話的不再出聲,緊緊抱著他閉上眼睛。
再走了一段路,樓世煜便將她放在江邊的石頭塊上,自己則尋了樹葉來盛水喝,胭脂見了便喊自個也要喝,接過世子爺遞來的大樹葉,便也有樣學樣的舀水喝。
歇了一會兒,二人再次上路。
這回比方才更累,一是坡更陡峭,二是日頭烈了起來,不說樓世煜本還抱著個人在走動,便是胭脂縮在他懷裡不動也是被日頭烤得身子發熱。樓世煜想一想,自個一個大男人身強體壯曬一曬沒事,可這小丫鬟還嬌嫩的很,因此再走了一段路便行至一顆大樹底下,稍作歇息。
胭脂一落地便自懷裡掏出個早上未吃完的野果,送到世子爺口邊餵他吃,樓世煜抬手拿下來,幾口便給吃完了。胭脂見了,又要給他拿一個出來,卻又被他止住:「留著,稍後路上再吃。」
胭脂點點頭,乖乖放回去,樓世煜見了,便看著她道:「若是渴了餓了吃便是,路上還能再摘。」
聽他這般道了,胭脂才慢吞吞取出一個,抬眸看他一眼確認還能再摘到,便放心的小口小口吃起來。樓世煜見她難得這樣乖巧聽話,一時沒能忍住伸手便拍拍她的小腦袋,好似在無聲的誇讚她聽話懂事一般。
胭脂抿唇輕笑,順勢又歪在他身上去了,樓世煜微愣一下,到底拿她無法,只好由她去了。
二人再起身時已是臨近正午,最是日頭毒辣的時候,也是無法,若不是想著趕在天黑之前到達回莊上的山腳岔路口處,他也不需這般頂著烈日趕路。
樓世煜走一路歇一路,眼看著前方路線熟悉起來,心裡便舒出一口氣,正欲停下再歇一歇時,前方便傳來高呼聲:「爺!可是爺自己尋回來了!」卻是福兒的聲音,他一路喊一路跑,行至跟前見果真是爺,一時激動不已,跪地便抱住主子的腿大哭起來。
樓世煜抬腳將他踢開,福兒委屈地在地上打了個滾,這時候聞著動靜的眾人都已過來,小廝全兒自不必說,亦是十足的激動,就差要哭了,可他深知爺的性子,便未像福兒那般上前抱住腿哭起來,只立在一旁眼巴巴地瞅著他。
見果真是自己尋回來了,樓世平亦大大鬆了口氣。
私心裡他是極不希望大哥回來,但此次事件他早已被牽扯在內,倘若大哥真的有個三長兩短,只怕回府後的日子定要難過,因此他也是盼著大哥回來。眼下總算是見到了人,觀模樣也是沒有受重傷,不由放心道:「大哥回來就好,還是快些回去,祖母與妹妹們都已擔憂許久。」
樓世煜也未同他多話,命小廝牽過一匹高頭大馬,抱著懷裡的人兒一併坐在馬背,二話不說便就策馬遠去,家丁護衛們尾隨其後,一行人漸行漸遠。
樓世平在原地靜立許久,最後一躍上馬,往前追去。
……
老太太一宿未睡,早起時候眼睛裡都藏著血絲,邱嬤嬤心急不已,世子爺一出事,老太太不光不睡覺了,便是飯也不肯吃了。這下好了,便是將大姑娘抱過來,她老人家都不願多看一眼。
邱嬤嬤擔心她老人家的身子,便將這話道與大小姐聽,盼著大小姐想想法子。
樓品容實際與祖母半斤八兩,只她不愛將傷心絕望表現出來,逢人就是一副沉穩冷靜的樣子,因此邱嬤嬤只當她是真的心智堅強,這才一出了事便喜歡同她商量。
樓品容哄著祖母用下半碗粥後,不遠處便傳來馬蹄聲,她心裡一震,趕忙擱下碗起身奔了出去。老太太亦是聽見,忙站起來要丫鬟扶她出去。
一宅院的人都聞到動靜,俱來至院門前翹首以盼,遠遠便瞧見一匹棕毛大馬上坐著兩個人,一是她擔憂著急許久的大孫子,二是大孫子跟前的小丫鬟胭脂。
老太太見人回來了,便又忍不住老淚縱橫,上前抱住他哭道:「我的兒我的兒,可算是回來了,是祖母對不住你……」
樓世煜示意妹妹扶著她老人家,哪裡忍心祖母這般說辭,忙安撫道:「進房再說,萬事皆有天意,實在怨不到祖母頭上。」
老太太猶在自責,看一眼大孫子懷裡抱著的丫鬟,又問道:「這是怎地了?可是受傷了?」
胭脂早在快至院門前便閉了眼睛裝暈,因她裙底下的兩隻秀足裸.露著,不能下地走動,更不宜露出來叫人看見,是以才決定裝暈。
樓世煜曉得她顧忌什麼,因此便對著祖母點點頭。
老太太見此,便未再多問,待大孫子將人送回房裡再過來時,她便再忍不住一般,拉著他的手便問:「我的兒,快與祖母道道,這到底是怎麼個回事兒!」老太太一擦了淚便關心起事情的始末來,拉住大孫子便連聲追問起來。
房裡不光是他祖孫二人,其餘家眷皆在內,此事並非那等需要刻意隱瞞之事,因此樓世煜便如實回道:「事情始末便是這般,日後若是未帶利器,還是不要進山裡為妙。」
老太太嚇得臉都白了,拉住他又是仔仔細細打量起來:「我的兒啊,日後說什麼祖母都不允許你去了。」又是看著底下的孫兒孫女兒道,「不光不讓你們大哥去,便是你們也不可再去了,畜生全是沒有人性的東西,萬一哪日要真被傷了可不就要完了!別去,哪個也不許再去了!」
說完,見孫子孫女們都點了頭,老太太面色才算好看一些,命其餘小輩都下去了,才又派朱晴去將王大夫請來。樓世煜本不想診脈,但為了使祖母放心,便只好同意下來。
王大夫一把完脈,老太太便走近前問道:「怎地樣?這是有無大礙啊?」
王大夫如實回答:「世子爺身姿矯健,倒是不曾傷及要害,吃個一副驅寒的方子,再歇養兩日便妥了。」
老太太聽了這話,才放心下來,正要命朱晴再將王大夫送出去時,誰想又聽見大孫子道:「晚些時候再來向祖母請安,孫兒現下需得先回房換一身乾淨衣物。」說著又看向了王大夫,「王大夫請隨我來。」
老太太瞧見大孫子走了,這才同心腹邱嬤嬤道一句:「怕不是急著回房換衣物,而是急著將王大夫領過去為那小丫鬟診脈罷。」
老太太這語氣聽不出好壞,邱嬤嬤一時未猜準此話何意,便只好含混著道:「許是罷……」
……
胭脂被世子爺抱上了床榻,世子爺走前命她睡一覺,她先時還沒有睏意,可待世子爺離開不久,困意便一下襲來,腦袋一沾枕頭便就睡熟過去。
樓世煜領著王大夫到時,便見小丫鬟睡熟了,他先一步進房下了床帳,隨後才請王大夫進來。
一番屏氣凝神後,王大夫低聲道:「身子虛寒的厲害,還需好生調養啊。」又道,「其餘基本沒有大礙,調養身子還需趁早啊,時間久了傷及底子便就不美了。」
樓世煜聽罷,心裡微沉,命人送走王大夫後,獨自一人在榻邊守了一會兒,方才離開。
……
胭脂再醒來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剛醒來手腳便乏力的很,她慢慢自榻上爬起來落了地,先是喊人送水進來,而後才褪盡衣物坐進桶裡洗身子。
邊洗著身子她便邊想起昏迷中世子爺抱著她,她那時身上不著寸縷,世子爺那帶有薄繭的大掌是怎樣在她後背腰間游移,那輕微刺痛又火辣的觸感,此刻都還記憶猶新。
邊回想著她又邊捧著香湯澆在頸上,小手漸漸往下,撫上□□的兩團圓肉時玉面便紅起來,她還記得今早自個醒來時,正與世子爺面貼著面,她這處便貼在世子爺結實的胸膛上,他怎樣結實硬朗,她便怎樣柔軟嬌嫩。
想到此處,她不由愣一下,待回神過來後便趕忙抬手拍了拍臉,面頰上已經緋紅一片,一時又羞又惱,只覺再這般想下去就要沒臉見人了。
待她洗完身子與頭發出來,先是穿上中衣坐在鏡前擦拭長髮,待發上再滴不下水滴時,才又起身翻出衣裙換上。
她起身的較晚,因此早已過了用晚飯的時候,正坐在房內餓得前胸貼後背的時候,緊閉上的房門便被人自外邊叩響。
胭脂自位上起身前去開門,迎面便見著一個莊子裡的丫鬟,見了她便嘴甜的喚一聲「胭脂姑娘」,隨後便將手上拎的食盒送到她手邊,笑著道:「這是世子爺吩咐的,胭脂姑娘慢用。」
胭脂道了謝,瞧見她走遠了才合上房門。
用了晚飯出來,她先是躲在門縫上朝裡看了一眼,見世子爺又在案前看書,她掙扎一會兒,還是動作輕輕地推開房門,輕手輕腳走了進去。
因昨日才生出意外,故而樓世煜現下還略有些難以靜心,那小丫鬟先在門縫裡偷看他時,他便有所察覺,之所以不出聲,便是等著她下一步動作。
果不其然,她又不經許可擅自進來了,府上丫鬟無數,也就這一個小丫鬟膽子最肥了,樓世煜彎彎嘴角,將手中的野史隨意扔至案上,對著正躡手躡腳合上房門的小丫鬟便道:「過來。」
胭脂手上動作一僵,半晌才紅著臉小碎步走近他:「世、世子爺喚奴婢有何事?」
「我並未喚你,你進來作甚?」樓世煜反問道,看著小丫鬟被問的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他心下想笑,面上卻仍舊不顯,又道,「晚飯可用了?」
這還是世子爺頭一回關心她,胭脂心裡微暖,忙點頭道:「用過了,就是伙食好似比以往好上不少,可是世子爺吩咐下去的……」小丫鬟越說一張小臉便越紅,最後想是覺得羞得慌,索性一下將小臉埋進了胸裡。
樓世煜未直接回答她,而是問:「可吃得慣?」
「吃得慣吃得慣……」胭脂小雞啄米一般,一連點了好幾個頭,好似生怕世子爺誤以為她吃不慣,從而又將她的伙食降回去了。
樓世煜沒忍住,低聲笑了出來,胭脂正看呆了眼睛,耳邊就又傳來世子爺清朗的聲線:「往日聽你道過一回,現下是十一歲?」
不妨世子爺突然問起年齡來,胭脂正要回答是,可話到了嘴邊又嚥回去,一下憶起今早在洞.穴內世子爺所道的「你若肯,我便等你長大」這樣一句話,因此她囁喏兩下才道:「奴婢就快十二了,往日聽爹爹道過一回,好似我的生辰記錯了,許是、許是記小了一兩歲罷……」
如何聽不出來她在瞎說,樓世煜默了片刻,才搖頭道:「仍舊太小。」
胭脂咬住唇瓣,睜大美眸看著他,楚楚可憐的模樣任哪個男子見了都要心軟,樓世煜心裡憐她,面上卻仍舊搖頭起來:「太小太小,頗有罪惡感。」
胭脂一聽差點哭了,只以為這話的意思是早上說的話便不作數了,她想也不想便撲進他懷裡,雙條玉臂掛在他的頸間,輕輕啜泣起來:「不、不小了,世子爺說話不算數,早上還答應要等奴婢長大的。現、現下又這般說辭,沒、沒有信用……」
小丫鬟哭得可憐兮兮的,樓世煜心下無言,他方才也不過是隨口一說,多有想
逗弄逗弄她的成分存在,一時間只想著逗逗她,卻是忘了這是一個極愛掉豆子的小姑娘。
無奈地拍拍她的頭,小丫鬟整個身子都縮進了他懷裡,樓世煜身體微僵,心知這小丫鬟看著年齡還小,但身段卻已經比同齡人發育的好上太多,昨日他雖未正眼去看,可身體是實打實的觸碰到了,絕不是那種豆芽菜似的小身板了,很是有了少女才有的青澀甜美。
樓世煜心下歎氣,直至昨日他才發覺自己對這小丫鬟有些特殊感情,但即便是如此,對方年齡實在太小,他便是有兩分喜歡她,也不可行那禽獸之事。因此摸摸她的頭將她放下來:「答應你的自然不會反悔,時辰不早了快些回房歇息。」
胭脂鬆開絞纏住他脖頸的玉臂,自他身上下來,小身子卻仍舊半靠在他身旁,撅了小嘴道:「奴婢一個人住心裡害怕……」又是小聲嘀咕,「前日都睡的腳踏上,今日再睡又有何不可……」
她聲音再細,樓世煜還是聽得明白,因著顧及她身子不好,本不想讓她睡於腳踏上受涼,但又見她小模樣當真是膽怯的很,只怕一人住在一邊一宿都不敢閉眼睛,這般一想,只得答應下來。
……
與此同時的三爺房內,卻是一副雞飛狗跳的場面。
小姚氏從來不是一個肯受冤枉氣的人,今日瞧見大哥平安回來她一顆心確實放回了肚子,可再一看大哥懷裡抱著的丫鬟,她一張臉便就氣白了。可即便是如此,她作為弟媳有何資格去感到不滿感到嫉恨!
這樣也就罷了,畢竟她早已習慣了被大哥戳心窩子,可樓世寅這個廢人,一回房就莫名其妙的就衝她撒火發脾氣,她小姚氏在娘家就是如珠如寶的存在,爹娘哥嫂哪一個不是疼她縱她,偏嫁給了樓世寅這個廢人之後,自己反倒變得不值錢起來。
就因老太太不喜歡姑母,連帶著一同也不待見她起來,她在府裡除了姑母能講上兩句話之外,其餘的姑子見了她都不冷不熱的態度,她一直都將錯歸在了姑母頭上,只礙於二人是綁在一根繩上的螞蚱,不好得罪她弄僵關係罷了。
姑母是她親姑母,她自然不能將怨氣發在她的身上,早先她剛嫁進來那幾日,同樓世寅二人還不似如今這般仇人見面分外眼紅,怨就怨樓世寅太窩囊無用了,叫她發現了他的齷齪無能,這才將矛盾一日日激化,乃至如今二人只要一碰面便恨不得打上一架。
先前在府上還好,二人各住各的房屋,眼不見為淨,只要平日少碰面便萬事大吉。可眼下不同,莊上房屋有限,再者這時候不比在家裡,若是兩口子各睡各的屋,一旦傳了出去必定要惹人笑話,這才迫於無奈睡在一屋。
她小姚氏自小被當作眼珠子似的養大,他樓世寅又何嘗比她差了!
樓世寅自上房用罷晚膳回來,便一下倒在榻上睡起覺來,小姚氏剛嫌惡的喊他起來洗漱,才道了這樣一句話,對方便被激地發起少爺脾氣來,唬著臉揚手便將枕頭向她砸去。
小姚氏駭一大跳,連忙側身避開,枕頭雖未砸到她身上,卻仍舊落在了她的腳邊,鑲玉的枕頭碎了一地,若不是避開的快,眼下極有可能被他砸傷了腳。
小姚氏面色驟變,上前便與他廝打成一團。

  ☆、第三十章

待到翌日請安時,范氏不見三孫子與三孫媳,便對邱嬤嬤問道:「怎地不見世寅與世寅媳婦兒過來?」
前來請安的小輩們也都剛走遠,其餘小輩都來了,唯獨這小兩口不曾來,范氏雖不怎樣待見姚氏,但對媳婦的不滿並不能牽連到孫子身上,世寅他娘再是不得她喜歡,但世寅是樓家的骨肉這一事實卻是如何也不能否認的。
因此,樓世寅雖不見得是范氏心裡頭個疼寵的小輩,但也絕非是最末一個,早間無故不來,范氏念叨一回倒也算是正常。
邱嬤嬤聞言剛要開口,一旁立著的朱晴便忽地拍起腦門兒,懊惱道:「瞧奴婢這記性,竟是一下就給忘了,不久前三奶奶使喚了丫鬟過來傳話,道是前日晚上未睡好,今日早起便犯起頭疼來,望老太太贖罪,今日便不來了。」
前日?前日便是大孫子遇難的那一日。
范氏聽了這話,一下便又憶起來當時那煎熬焦灼的心境,睡在榻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眠。再一想這些小輩竟然也是如此,心裡便生出兩絲安慰來:「雖只是頭疼小症不傷及要害,但卻不可疏忽大意,將王大夫請過去好好給她看看。」
朱晴聞言,倒真有些意外,老太太素來不喜這三奶奶,今日非但未顯出不悅之色,反倒還要將王大夫派過去為其診脈,實在叫人琢磨不透。
待朱晴去了再回來時,面色便有些難看,范氏一見便知她這是有話要說,當即便道:「出了何事?」
朱晴並不敢有所隱瞞,因此直言道:「三奶奶未露面,王大夫更不曾替她把脈,只隔著一道門傳來話,道是讓奴婢回來替她向老太太謝恩,其餘再無旁話……」
「不識抬舉!」老太太面露不快,擺手道,「由她由她,同她那姑母一個模樣。」
朱晴識趣的退至一旁,不再開口。
邱嬤嬤見此便道:「老太太何苦去操那個閒心,今日哥兒姐兒們要去園林裡摘果,左右今日天陰,咱們便一道跟去湊湊熱鬧如何?」邱嬤嬤道完便瞅著范氏笑,這副模樣倒令她憶起二人年輕時那段歲月。
「也好,趁著我如今還走得動時,再各處看看也算了卻一樁心事。」范氏輕歎一口氣,這上了年紀便愛胡思亂想,就怕哪日眼睛一閉蹬腿去了,底下幾個孫兒孫女有的還未成家立業,這些皆是她所放心不下之事。
邱嬤嬤哪裡見得她憂煩,攙著她一路走一路寬慰,待出了院門再往東走百米後,便瞧見一處園林,偌大的園林內栽種著各樣蔬果。
泥巴路上坑坑窪窪不夠平坦,待幾人進了園林,一時也尋不出哥兒姐兒的所在處,只聽得不遠處橘子林內傳出沙沙的聲響。
邱嬤嬤聽了一陣,便同老太太笑道:「大小姐喜吃桃定是在桃林裡,三小姐最愛葡萄,定是摘葡萄去了,至於餘下的兩位小姐,定是跟在前兩位身後,老太太可信?」
范氏聽了亦是笑起來,拍拍她的手:「姐兒們的愛好脾性全被你摸準了,還來問我信不信。」又難為她一下,「你道這世煜在哪一塊兒?」
邱嬤嬤一面扶著她往園林正中央納涼的亭子裡去,一面回道:「依照往年世子爺定是才來便要走的,可依近段時日來看,卻又說不准了。」
老太太心思深,因此邱嬤嬤剛一道完,她便猜中了大半,語氣一時也聽不出好壞來:「快喊個人來引路,我倒要過去看看,究竟發展到何種程度了。」
與此同時,胭脂正在橘子林裡剪橘子。世子爺為她尋了個小籃子挎著,她一手拿著銅剪刀,一手拎著小籃子,時不時湊近橘樹底下挑選幾個最大最紅的剪下來放進籃子裡。
小丫鬟今日便穿著一條金桔色的百褶裙,上身則是一件嫩芽色的羅衫,此刻正踮起腳尖去夠橘子,想是身子太過嬌小亦或是橘樹長得太高,她又蹦又跳的一下都碰不著,樓世煜剛打算過去幫她,誰想這小丫鬟就先一步跑近前將他拉了過去。
「世子爺,快幫幫奴婢。」
樓世煜順手就給摘了下來,送到她手上:「倘若真喜歡吃,一會兒派人送一籃子來便是,眼下頭頂陰雲朵朵可見就快降雨,不宜再久留。」
胭脂聽了便道:「那咱們快些走罷,一會子淋濕了就不好了。」
瞧見二人走遠了,老太太方小聲嘀咕:「這倒是奇了,少見他這般溫言細語……」
邱嬤嬤立在一旁未接話,心下卻是暗付這小丫鬟倒真有個兩把刷子。

  ☆、第31章 連載

胭脂再出來時,已是小半個時辰之後。大小姐對她一陣刨根問底,竟是連她爹娘是何人,家系何處都給問了。她心裡頭雖是厭煩的很,但面上卻還是如實答了。
出了偏廳,懸著的心才算放下不少。
一路沿著迴廊走,剛走了幾步路陰沉沉的天際便電閃雷鳴,她心裡一驚,趕緊加快了步伐小跑起來。
待她回到世子爺房裡時,一身衣裙多少還是被漂到了雨水,金桔色的裙幅上濺上一滴滴水印,方才屋外本就風大,兼之自己一路走的又急,因此不光身上衣裙被吹亂了,便是早起梳的齊整的丫鬟髻亦在風吹走動間弄得散了不少。
胭脂入房便見世子爺又坐在案前看書,因著雷雨天天際便似被人潑了墨般黑沉下來,眼下還未至晌午,房裡便需點起燈來。
上房走來也有幾步距離,胭脂在房外由風雨吹了一陣,小身子一路上都打著抖,直待入了房裡才漸漸止住。房裡幾扇窗子都閉合的死緊,唯獨房門大敞著,胭脂心思一活絡,便當這是世子爺特意為她敞著的。
她上前見了禮,聲音壓得格外低,輕飄飄地鑽入樓世煜耳中。他自書上收回目光,轉而朝著小丫鬟看去,見她裙上沾了不少的雨水,面上額發也被吹得凌亂,只一雙眼睛又水又亮,望著他好似有許多話想道。
「先回房換身衣裙再來。」過了一會兒,他便道。
胭脂扯扯額發,自然也是不願這般出現在他跟前,因此便應下回房梳洗不提。
待她再回來時,世子爺仍坐在案前不動。觀她進來,便招手喚她近前:「左右閒著無事,便教你如何執筆落字。」
胭脂只覺驚訝,不久前自己那樣求他他都不肯教教自己,怎地眼下她都放棄了,他又主提起來?
這般一回想,她心裡又有些生氣,立在原地踟躕半晌,才慢吞吞地靠近他:「世子爺不久前可不就還道要替奴婢聘個女先生進來,怎地現下又變了主意?」她嘴上雖這般說著,然而身子卻是靠近了他。
樓世煜看一眼跟前小嘴兒撅得都可掛上油瓶的小丫鬟,如何不知這小丫鬟心眼細,他也不多話,只自椅上起身,教她執筆寫字。
他便立在自己身後,眼下自己的小手正被他的大掌包住,低沉緩和的聲線不時鑽入耳中,告訴自己自哪處起筆又從哪處收筆,哪一筆該重該一筆該輕,一筆一劃寫下來,胭脂也不知自個到底記住沒有,只白皙的耳廓處漸漸熱了起來,握著筆桿的手也跟著發起軟來。
樓世煜微微擰眉,他是難得有興致教她寫字,誰想著小丫鬟偏與他對著幹。
他手上一頓,胭脂便反應過來,連忙擺正了姿態,再不敢胡思亂想。又怕他惱的再不肯教自己,因此忙仰起小臉嬌聲討好:「奴婢認得這兩個字,可是奴婢的名字?」
樓世煜沒答她話,而是繼續握住她的小手運起筆來。
見此,胭脂便識趣地閉住嘴巴,老老實實跟著他寫了小半個時辰後,倒也能執起筆來歪歪斜斜寫下幾個字。
她將筆一擱,便揉起手腕子來:「寫字真累,半點不輕鬆容易。」她每日都見世子爺寫字,觀其落筆行雲流水一般,多半時間一日要寫下好幾張紙來,只以為輕鬆愉快的很,今自己一寫,才知半點不易。
「這是必然。」樓世煜道,「凡事要想取得成果,在此之前必有一段心酸艱苦路途要走。」
胭脂聽不懂這些,她只曉得世子爺博學多識,嘴裡所道之言必定不會錯了,因此不管聽懂沒聽懂都胡亂著點頭。
樓世煜一見她懵懂的神色便知這小丫鬟沒有認真聽,他心下拿她無奈,嘴上卻也不再多說,由著她再寫了幾個字,便也到了用午膳的時辰。
飯罷後,樓世煜便將兩日後需提前回府一事道出來,范氏聽言便道:「你既有職務在身,便安心回去就是,不需顧及我們。」
樓世煜點頭。
這時樓世寅又插話道:「祖母,大哥一人回去我放心不下,不若就由孫兒與大哥一道回去罷?」
范氏本還含笑的臉,待一聽他這話,當即便冷下臉來:「你這混小子別指望祖母不知你心裡那點小九九,可是嫌在莊上日子枯燥無趣味,回去府上了又好由得你出門瞎晃蕩。你大哥是在翰林院任職,此番前來是告的假,假期近了才需趕回去,你一個整日無所事事之人,你同我道道回去做甚?」
范氏少這般當眾下他的臉,樓世寅一時面皮漲得通紅,偏他本就生得女相,一張面皮比一般女子還要白上兩分,更顯惱怒之色,倘若對方不是自己的祖母,他定要當場發怒。
昨日晚間小兩口才鬧的架,今早小姚氏之所以未來請安,便是因昨日被樓世寅一腳踹到了床底下。疼了一宿不敢吱聲,非是她護著樓世寅怕被祖母知曉了要治他的罪,而是她覺得丟人的很,若是叫人知曉自己被丈夫這般輕待,只怕日後也沒了臉面見人。
昨夜傷心委屈了一宿,今早起來眼睛便腫的似核桃一般,起床敷了熱毛巾才褪去不少,乃至於無意間拂了老太太的好意,導致自個自進來到現下老人家都不曾正眼看過她一下。
她一宿不曾睡好,這時間小腹處還隱隱作痛,只想快些回房躺著,哪裡還有閒心去取笑樓世寅。
小姚氏一整日都在消沉,此刻更是低垂著眼瞼不吭不語。
樓世寅忍了許久才沒當眾跳起來,他語氣不善地回道:「大哥是咱們樓家的榮耀,自是樣樣都好,樣樣都能。孫兒是樓家的恥辱,乃至於要讓祖母當眾羞辱,不准便不准,何必要這般高抬大哥詆毀與我?還是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大哥就能在房裡擺弄幼女,我一個堂堂樓家三爺,怎地就不能正正經經收個美婢納個嬌妾!」
他這話一道出來不止范氏一人變了臉色,滿屋子的人除開了樓世煜之外,皆是一臉的驚嚇。
范氏狠狠跺了兩下枴杖,怒道:「那是你娘的意思,你大可回去了向你娘質問,我再是你祖母可也管不到你房裡去!至於你大哥……」范氏停頓一下,看一眼面色仍然平靜的大孫子,轉過頭來繼續道,「他那樣大了,自也由不得我來看管。」
樓世寅氣性猶未能消,他當即又道:「祖母偏心!大哥房裡那丫鬟明明就是祖母送去的,眼下又何必這般搪塞!」
真是再沒見過比樓世寅還要蠢笨之人!
小姚氏只覺臉面盡失,再一次為自己當日的選擇感到後悔,她暗暗扯一扯他的衣袖示意他別再說了,哪知樓世寅極其痛恨與她,當即便甩下她的手,二人又鬧了個不快。
胭脂只覺自己是那無故就被殃及的池魚,她嚇得小臉都白了,立在世子爺身後輕輕去扯他的衣袖,正是滿心忐忑之際,一隻溫熱乾燥的大掌便將她的小手包住輕輕捏了捏,她微微一愣,而後才安心一點,收回手重新站好。
老太太往她臉上掃過一眼,她心裡忐忑,面上卻盡量顯得平靜無波瀾。
「鬧了半天竟是為了這個。」怒意過後,范氏到底冷靜下來,她歎氣道,「這事你娘看管的嚴,祖母卻是插不上嘴,你在祖母跟前再鬧騰也是無用,還是過段時日回府去了再向你娘鬧騰不遲。」
說罷,又是看了一眼小姚氏,冷聲道:「你眾人都退下罷,小姚氏留下。」
小姚氏心裡一驚,惴惴不安地留了下來。
……
出了上房,胭脂才算鬆一口氣。
一時心裡又是有些發沉,暗道當日只以為在府裡水深,未想如今跟著來了莊上避暑,竟也能一日日的生出事端,果然與老嬤嬤嘴裡所道一般,深宅大院的就是是非多,隨意一樁小事,隨口一句玩笑,當時不注意,要是被那有心人拿住了,說不準還能在暗地裡捅你一刀。
跟著世子爺回了房她都還有些心神不寧,樓世煜腳上一邁過門檻兒,不由就是停下,轉身朝她看去。
胭脂正是心事重重,不妨世子爺忽地停下,當即便撞進了他的懷裡。她正是吃痛地揉著鼻子,哪想眉心便是一熾,世子爺竟吻了她?
胭脂愣怔地仰起小臉,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樓世煜直起身,改作用指腹去摩裟她瑩白細嫩的小臉:「幼女?」
胭脂先還愣怔,待一聽這個小臉驀地就是一紅,她結巴著道:「不、不是。奴婢不是……」說著,又是睜著水汪汪的眸子望著眼前高大的他,小手緊緊揪住他的袖口,緊張道,「世子爺別聽三爺的……別、別聽……」
小丫鬟不安成這樣,樓世煜心下微有不忍,便拍了拍她的小腦袋。
……
到了晚間,屋外又是電閃雷鳴起來,胭脂仍舊睡在腳踏上,屋外下著傾盆大雨,嘩啦啦的降雨聲清晰又刺耳。房裡熄了燈,黑漆漆的一片,只要屋外響一顆雷她便要往被窩裡鑽進幾分,弄到最後整個人都藏了進去。
樓世煜平日本也睡得晚,近日來來了莊上才睡得早些,今晚又是雷雨交加之夜,因此這時間還睜著眼睛。耳邊不時傳來雷聲轟頂的巨雷聲與小丫鬟輕輕刻意壓低的驚嚇聲,他猶豫許久,才在又一聲巨雷聲下拉開了床帳。
胭脂只覺整個房屋都在震動,那雷聲太響,駭得她一顆心都差點跳出來。就差嚇破膽的時候,隔著一層薄衾的背上覆上一隻手掌,胭脂曉得這是世子爺在安撫她,她心裡覺得暖心的同時又有些想哭。
正在這時身子驀地就是一輕,她先是驚嚇,而後才反應過來自己這是被世子爺連人帶被抱起來了。她腦子霎時一懵,待身子落在柔軟的床榻上後才結結巴巴地開口:「世、世子爺……」
「睡吧。」樓世煜將她放在榻裡邊,摸摸她的頭髮。
胭脂只覺一時間週遭都安靜了下來,便是屋外轟頂的巨雷聲都再鑽不入耳中,滿心滿眼都是世子爺的一個。黑暗中她輕輕咬住唇瓣,用薄衾半掩著面,只覺一切太不真實,好似是在做夢一般。

  ☆、第32章 連載

這一場雨竟是落了整整一夜,直至黎明時分方才慢慢止歇。
世子爺醒來時,胭脂還沉在睡夢中。
昨夜被世子爺抱上榻後,她是一動也不敢亂動,僵住小身子許久之後,察覺到世子爺已經入眠,才敢輕輕側過身子。她卻是半分睡意也沒了,昏暗的帳子內,她強睜著眼睛看他,雖是只能大概瞧見個輪廓,但也比平日隔了帳子半點瞧不見要好上太多。
她心口一直砰砰亂跳,又怕將世子爺吵醒了,因此一直迫使自己安靜下心來,結果非但沒能安靜下來,反倒跳的越加厲害。
最後只得慌忙閉上眼睛,試圖強迫自己入睡安靜下來,起先她怎樣也睡不著,剛閉了一會兒眼睛就直想著睜開,這般暗自折騰了許久,到了天快亮時才被濃濃的困意席捲,一下睡了過去。
樓世煜早間醒來時便看見一張白皙泛紅的小臉,小丫鬟側著身子面朝著他睡,一隻白皙如玉的小手壓在臉下,他眼眸微垂往下看去便見她整個玲瓏嬌小的身子都裹在薄衾之下,唯獨露出一顆小腦袋。
黑綢一般的烏髮盡數鋪在枕上,想是睡熟後曾側翻過身子,因此略顯得有些凌亂,他伸出手輕輕撥開她小臉上的髮絲,指腹沿著的她白嫩的耳垂一路摩裟至她嬌嫩的臉蛋,反覆輕撫幾回,最後才來至她紅嫩的唇瓣處。
胭脂迷迷糊糊之間只覺耳朵處又酥又癢,她剛縮了縮脖子那感覺又移至面上,面上不比耳朵處來的敏感,因此她正想伸手撓一撓,誰想那感覺又轉到了唇上,嘴唇被碰了好幾下,她本能的伸出舌頭舔.了舔。
這一舔,樓世煜便收回了手。他此刻面上神情與平日相比並無多少異樣,見小丫鬟撓著小臉側身睡了過去,一時也不再多待,起身下榻不提。
……
一連幾日都在落雨,待到啟程這日,范氏領著一眾小輩送至院門口,待瞧見馬車遠的瞧不見蹤影了才轉身回去。
小姚氏魂不守舍的回到房裡,將在軟榻上坐下來,樓世寅便踹開房門進來,把個房裡主僕幾人都嚇了一跳。小姚氏的陪嫁丫鬟與奶嬤嬤皆不敢招惹這個小祖宗,各自朝奶奶面上望去一眼,而後才識相地退下去。
樓世寅進房便往榻上一倒,一副百無聊賴的架勢。
兩日前老太太曾將她留下,對著她好一番指責數落,若不是因著眼下還在莊子上,她當時就恨不得跑回娘家去。回了房由著奶嬤嬤好一陣勸,才打消了念頭。
奶嬤嬤說的皆對,自己如今已是嫁進了樓家做了樓家的媳婦,不到萬不得已的地步是不會與樓世寅和離,眼下他待自個這般粗暴惡劣,說到底也有些自己的原因,但她生性驕縱,便是知曉自個也有錯,卻絕無可能在他跟前伏低做小賠禮道歉。
眼下她能做到的也便是一聲不吭不搭理他,不與他爭執吵鬧。
樓世寅是天生的賤皮子,這兩日小姚氏乖巧了,他倒覺得萬分不適應。
往日小姚氏總喜歡無故數落打擊他,他二人說不上幾句話便要動起手腳來,近兩日來卻變得安靜乖巧下來,樓世寅兩手枕在後腦勺下,兩隻腳還懸在榻沿上,兩腿交疊著一抖一抖,鞋靴上漂到的雨水也叫他抖了一地。
小姚氏拿著針的手不禁緊了緊,她索性側過身子坐,眼不見為淨。
非是她喜歡做針線活,而是她尋不到靜心的法子,就怕自己閒著無事做又要同他吵嘴,她這肚子可都還疼著,若是再將這渾人惹急了,又對她動起手腳來豈不是自討苦吃。
一時間,小姚氏只覺口裡好似嚼了黃連一般發苦發澀,想著心上人今日走了,心裡頭又覺著落寞起來。她與樓世寅是自小便定下的親事,在她還未嫁進來之前大嫂便去了,她當時那樣求著娘讓她嫁給大哥,娘卻怎樣也不肯,萬般無奈之下她只好在早定下的婚期當日嫁進了樓家。
想著便是不能嫁給他做妻子,日後住在一個宅院裡,平日能見上一面也是好的。
她是姚家的驕女,從來不曾體嘗過人世間的酸甜苦辣,當日只以為平日能見見便滿足了,但如今時日越久她便越覺得煎熬。
同樣作為愛慕大哥的女子,對於大哥身旁那個小丫鬟的心思她是看得一清二楚,心裡嫉恨的同時又如何沒有羨慕,她若不是頂著這樣一個身份,只怕是要比那小丫鬟有過之而無不及。
小姚氏正黯然神傷,誰想那方纔還在榻上躺著的樓世寅一個沒注意便坐到了她的對面,狐疑地看著她問:「你哭個甚?」
小姚氏面色一變,到底沒能忍住,氣急敗壞地回道:「干你何事!我便是哭也不是為了你哭……」
樓世寅面色一黑,騰的一下站起來,大爺脾氣又出來了,指著她罵:「還說心裡沒有野男人!我可告訴你,自你姚萱嫁給我的頭一日我便有所察覺,可得給我安分老實點,若是叫我查出了姦夫,看我不將你沉湖!」
小姚氏臉都白了,不知是被氣的還是被嚇的,老半天說不出話來。
她聲音發顫地道:「樓世寅你莫含血噴人!我姚萱嫁給你時可是清清白白的身子,你如今喜歡勝舊愛,對我膩味了你便這般詆毀與我,你若真不愛看見我大可回府了叫姑母將我休了,你若心腸好一點便寫下和離書,至此我們老死不相往來!」
小姚氏吼完便哭了,她一是真的不願跟他過下去了,二是她真的有一些心虛,這樓世寅行事從來任意又妄為,若是真的知道她心裡有人,日後的日子還不定要怎樣艱難。
見她哭了,樓世寅倒去了一半火氣。
小姚氏平日裡再是不討他喜歡,但這人到底還是個新鮮嫩婦,十六七歲的女子正是鮮嫩水靈的年紀,小兩口平日裡雖親熱的少,可有些時候還是要行那雲.雨之事,少見她對著自己梨花帶雨,樓世寅一時將她潑辣蠻橫的模樣忘了大半,難得對她生出幾絲憐香惜玉之情。
「你嫁我時身子確實是清白不假,但你如今既嫁我為妻,日後不論心裡心外都只能以我為首。」樓世寅道,「方纔所道之言我暫時收回,但日後你若真的觸及我的底線,我定不會輕饒你!」
小姚氏擦了淚,眼睛通紅地看著道:「不說我心裡根本沒有別人,便是有了,你又有何臉面衝我發火,在府裡時你哪回不是在外頭野到天黑才回來,沾了一身脂粉回來噁心人,啊呸!」
小姚氏已是氣急,全然不顧形象,真往他面上啐了一口。
樓世寅面色青白交錯,趕忙用袖子擦了臉,揚起手就要扇她,可一見她面上滿是對自己的嫌惡之色,好似自己就是噁心發臭的蛆蟲一般,他心內一股無名火便蹭蹭蹭往上升,心道你既這般嫌惡我,我便偏要與你交纏。
小姚氏後退兩步,樓世寅雖生得不夠壯實,但到底是個男子,更何況眼下他又是惱怒之時,一把捉住她的腕子,不顧她的掙扎捶打一下就給扔到了榻上,壓上去便狠狠撕扯她的衣物,將她往死裡折騰了一回。
一個時辰後樓世寅拂袖離開。
小姚氏的奶嬤嬤並幾個心腹丫鬟才敢進來,見自家姑娘躺在榻上猶如破布娃娃一般,幾人當即都紅了眼圈。奶嬤嬤道:「奶奶這是何苦,明知他的性子,偏還……」
「備水備水快備水!」不及奶嬤嬤將話道完,小姚氏便是連聲嘶叫起來,她嚎啕大哭起來,「我要同他和離!這就要回娘家請爹娘為我做主,過不下去了……」
幾人臉都白了,連忙摀住她的嘴,又是清洗身子又是規勸安撫不提。
……
胭脂跟著世子爺前腳剛回了樓府,後腳殷家便有人前來傳話,道是殷老太太甚是想念外孫,喊他過去一回。
樓世煜聞言,便又讓他傳話回去,道是擇日便去。
一回了府,世子爺便忙碌起來。
待到了七月二十九這日,府上眾人都變得古怪起來,個個都出奇的安靜本分。胭脂先還覺著疑惑,待茗蘭把這緣由一告訴她後,她當即便白了臉,一時憶起前世犯錯的那一日也是在世子夫人忌日那日,無端端她便覺得身子有些發冷,因此便在胡媽媽那處告了假回房躺下。
茗蘭只以為她是病了,正問她可要請了大夫來,胭脂連忙止住她,眼睛裡好似含著淚花,小聲道:「我沒有大礙,睡一會兒便好了,你出去吧,莫忘了將門合上。」
茗蘭仍有些放心不下:「姑娘若是哪處不舒坦切莫強撐著,定要喚我進來。」
胭脂點點頭,瞧見她出去了又合上了房門,這才一下起來,抱膝坐在榻上,默默淌淚。
儘管府上下人在這一日皆表現得小心謹慎,提心吊膽,但當事人樓世煜則仍舊一副尋常神色。
他自翰林院回府後,便徑直去了書房。在書房內待至了半夜,方才回房準備就寢,就在這時,他方意識到有些不對——竟是一整日都沒見那小丫鬟了。
招過下人一詢問,得出的答案竟是身子不適早早回房歇下了,樓世煜心下略有些擔憂,因此遲疑片刻後,到底出了房門。

  ☆、第33章 連載

小丫鬟睡夢裡都還在啜泣,樓世煜立在床邊擰眉瞧了片刻,到底伸手替她輕輕拭了眼淚。
胭脂本也睡得極淺,迷迷瞪瞪之間覺出有人在為她拭淚,她慢慢睜開眼睛,隔著一層水霧看清了床前之人,眼底露出了平日少見到的惶恐戒備之色,小身子更是止不住打抖起來。
樓世煜瞧得眉心直跳,頗為不解。
「怎地了?出了何事?」他道,語聲極淡。
胭脂心裡一緊,瞧見他面色顯出不悅,便更是害怕起來,被子裡的小手緊緊攥住,她細小著聲音低低道:「奴婢無事……」說話間,眼角又是滾下淚珠。
樓世煜面色有些難看,小丫鬟都哭成淚人兒了,再說無事又哪裡能使他相信。他心裡雖不知發生了何事,但眼瞧著小丫鬟忽然又是這般畏懼戒備他,心裡多少還是有些不快。
胭脂也不知自己是怎地了,按理她都重生了這樣久,之前也同世子爺格外親暱過,今日一聽茗蘭所道之話,無端端又是勾起她埋藏在心底的恐懼與害怕。
依照前世的記憶,她這個時間還是個粗使丫鬟,還未在世子爺跟前伺候,但再過個兩三年後,又是同一日的光景,她在世子爺書房犯了錯,世子爺喊來管事媽媽將她領走,而後她便進了浣衣房做事,在裡頭受苦受難,最後躺在床上病死。
她也知自己矯情了,畢竟今世與前世不同,許多事情都發生了變化,世子爺近來待她極好,前不久在山洞裡又答應了日後要將她收入房裡,那日在莊子上打雷更是將她抱到了榻上去睡。
種種情況面前,她這個時間都不該與他置氣鬧彆扭,可她現下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就是心慌想哭,便是想忍住也是無法忍住。
樓世煜話音落了半晌,小丫鬟始終沒有回答,只慢慢坐起身靠在床頭,耷拉著小腦袋抽抽噎噎不停,小模樣既可憐又可恨。樓世煜拿她無法,總不好由著她一直這般哭下去,因而伸出手就要摸摸她的烏髮,哪知自己手還未碰到,小丫鬟就受驚似的縮著脖子避開了。
樓世煜手上一僵,半晌收回了手,也不再同她說話,而是轉身出了房門,招來一直候在門外的茗蘭問話。
實際茗蘭也不知這小姑奶奶怎地了,但眼下世子爺既問了她,她心下再是不明所以,也只能將今日與她所道的一字一言俱如實稟報,不敢有絲毫的隱瞞欺騙。
樓世煜聽後也是沒能明白小丫鬟為何這般,再進去時,小丫鬟卻是自己止住了啜泣,擁著薄衾坐在床頭,濃密的烏髮鋪了一背,襯得一張巴掌大的小臉越顯小巧,正睜著一雙被淚水洗過麋鹿一般的眸子,飽含怯意驚惶地看著他走近,待他近了床邊更是沒能忍住似的輕輕打顫。
樓世煜一時只覺自己好似真的對她做了何不恥之事,隱隱生出幾絲愧疚與心疼,過後他只當自己是魔怔了,竟生出這樣荒誕的念頭。
胭脂眼角還掛著淚珠,哭了一場整個人才好受不少,她輕輕吐出一口氣,心口長久積壓的郁氣也好似驅散不少,眼見世子爺立在床邊頗有些束手無策的模樣,她心裡才覺受用一點。
仍舊低垂著眉眼,嫩紅色的小口裡到底細細吐出話來:「奴婢做了場夢,夢見在世子爺跟前犯了錯,隨後便被管事媽媽領走,到了浣衣房去了。裡頭的下人都欺負奴婢,不給飯吃不給好衣穿,天未亮就要起來做事,擦黑了還不能歇工,大冬天的更是可恨,囤了幾大盆的厚襖厚褲全分給奴婢一人洗。
奴婢畏寒的很,才說了一句話裡頭的管事媽媽便揚了竹條要抽奴婢,抽在身上火辣辣的疼,疼的奴婢差一點就當場暈倒。有了頭回便再不敢抱不滿,這般一來,欺負奴婢的人便更是肆意妄為,奴婢在裡頭待了還不到半年,身子便長了病,沒有哪個關心奴婢,更無人為奴婢去請大夫,奴婢在榻上苟延殘喘了兩日,便就斷了氣……」
她話音一落,適才才止住的淚水,便似決堤的河水一般一串串往下落。
樓世煜半晌無言,有心想道一句這皆是夢境虛事,醒來忘了便好,但一見小丫鬟眼裡真切的驚惶與懼怕,話到了嘴邊便又止住。他在床沿坐下來,伸手將她輕輕攬進懷裡,並無多餘的話安撫,只輕輕抱住她嬌小柔軟的身子,另一隻手不停撫著她的長髮,無聲的示意她別再哭了。
胭脂順勢抬高雙臂,軟軟抱住他的脖子,冰涼的小臉埋進他的頸窩處,淚珠子仍舊掉個不停,她嗚嗚咽咽嘴裡想要說話,卻是半個字也吐不清楚。
懷裡小身子顫個不停,小丫鬟生得又嬌又嫩,此刻又哭得這樣可憐,便是鐵漢見了都要心生惻隱,更何況樓世煜本就有兩分喜歡她,眼下將她抱在懷裡,只覺稍一用力就能將這纖細的腰肢折斷,小丫鬟抽抽噎噎不停,任他一顆心再是淡漠了,這時間也要生出幾絲心疼來。
手上再次摸了摸她柔滑的烏髮,緩和道:「莫哭了,夢裡皆是虛事,再者我是不會這般待你的。」
胭脂聽了卻是不信,淚珠子仍舊不要錢似的往下掉,沒個一會兒功夫樓世煜便覺頸處好似被人淋了水一般濕漉漉一片。他無奈地歎氣道:「要怎樣你才能不哭?」
要他說出這樣的話已是實屬不易,胭脂人雖在哭泣,但心裡卻是清醒的很,曉得世子爺生性.冷.淡,若是再不見好就收,只怕要弄巧成拙。
她狠狠咬住唇瓣,強行壓制住還想哭的*,眼角銜著淚珠,顫著聲音回他:「口、口說無憑,世子爺白紙黑字寫下來了,奴、奴婢才信……」
樓世煜只覺無言以對,但小丫鬟這般惹人疼,又恐若是自己不答應她只怕還得哭得更凶,因此便是心裡頭覺著兒戲,仍舊還是命人備上筆墨紙硯。
卻是茗蘭送進來的,她進房便垂著眼睫,方才一進屋見這二人抱在一處,她心裡多少還是受了一驚,眼下將小炕桌擺在床上,再將筆墨紙硯一一擺上去,而後才合門退下。
胭脂已經止住了哭,她仍舊偎在世子爺懷裡,兩隻眼睛紅得似兔子眼一樣,想是真的傷透了心,時不時還要抽噎兩下,樓世煜左手將她圈得更緊一些,不時輕撫兩下她纖弱的背脊,一手則執筆蘸墨,在炕桌上鋪張開的白紙上,一筆一劃寫下保證書來。
待他寫完了擱下筆,胭脂才問:「世子爺都寫了甚?奴婢看不懂,可否給奴婢唸唸?」
只要小丫鬟不哭,這寫都寫了,唸唸又有何妨?
樓世煜語調低沉緩慢地給她念出來,胭脂聽了還有些不信,她緊緊揪住世子爺的前襟,睜著紅通通的眼睛望著他道:「世子爺方才念的可都是真的?」又是伸出小手小心地拿起那張寫上字的紙來,舉到他面前小心翼翼地問,「還要簽字畫押才管用,世子爺簽了沒?」
她被爹爹賣過兩回,曉得只有本人簽字畫押才算管用作數,因此才這般問他。
樓世煜觀她眼裡仍藏著戒備不安之色,心裡頭憐惜之意便氾濫起來,伸手接過紙,指著幾個字便對她道:「這便是年月日與我的姓名,不會有錯。」
胭脂對著那幾個字眼瞧了又瞧,狀似瞧懂了一般胡亂點著頭,她又是伸手奪過來自個拿著,上面幾行字她隱約認得兩個,曉得那是自個的名字她心裡才安心不少。
過了一會兒,她又是低頭去看世子爺的右手,想一想還是咬住唇瓣輕聲對著他道:「奴婢被爹爹賣時爹爹都畫了押,世子爺怎麼不畫押?畫押了奴婢才信……」
若依旁人,樓世煜只怕早已失了耐心,但這小丫鬟此刻的模樣既乖巧又叫人覺著可憐,他心裡便是有些無奈,也還是遂她之意命茗蘭再送了印泥過來。
瞧見世子爺摁了手印,胭脂才真正放心下來。
她小心地將這保證書折好藏進枕頭底下,才又不安地細聲念叨起來:「世子爺說話算話,日後不論奴婢犯了何錯都不能將奴婢貶到浣衣房去,若是、若是奴婢真到了不該留的時候,世子爺便賞賜一碗□□亦或是一刀刺死奴婢,這般來個乾脆利落,總好過在這世上受盡折磨再死要好上太多……」
樓世煜聽了眉頭直皺,拍了下她的小腦袋,不悅道:「這樣的話日後再不許道,聽見沒有?」
胭脂點點頭,往他懷裡鑽得更深,兩條玉臂軟軟地掛在他頸間,又是小聲要求起來:「奴婢還有一樣事要說……」
「何事?」
胭脂頓一下,才又睜著美眸希翼地望著他道:「奴婢還想讓世子爺為奴婢畫一張像,世子爺肯不肯……」
話罷,便咬住紅唇近乎祈求地望著他。
樓世煜卻是有些意外,默了片刻後,到底答應下來。
胭脂喜不自禁,她自世子爺懷裡跪坐起來,勾住他的脖子,嬌嫩的紅唇輕輕碰了碰世子爺輪廓分明的下巴,之後便紅著臉蛋再次將小臉埋進他的頸窩。
樓世煜有一瞬間的怔住,回神過來便一下將她鬆開,叮囑她快些入睡。胭脂由著他將自己放平,眼見他就要離開了,便忙扯住他的袖口:「世子爺別走,奴婢一人害怕……」
樓世煜頓住腳步,只好在房裡守著她入眠,之後方再離開。

  ☆、第34章 連載

自得了世子爺的應允,胭脂便日夜盼著他為自個畫像,偏世子爺近來又忙碌的很,每日早出晚歸,回來了又是立刻鑽入書房,胭脂便是想求他為自個畫像都有些開不了口。
樓世煜近來卻是真的在忙,並非刻意避開她不為她畫像,小丫鬟日日撅著嘴在跟前晃,一副委屈又不敢吭聲的模樣,樓世煜見了幾回也知再不好拖延下去,因此這日難得得空早歸家,他便喚了她入書房為其畫像。
一聽要畫像胭脂便立刻跑回小屋梳妝打扮去了。
茗蘭見她這副風風火火的模樣,也總算是鬆了一口氣。近日來這小姑奶奶總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眼下見她又生龍活虎起來,便知定又是在世子爺哪處討了喜。
胭脂正在屋裡翻箱倒櫃,瞧見茗蘭還立在一旁蹙眉眨眼,她便有些來氣:「茗蘭,別干杵著了,趕緊過來幫幫我。」
茗蘭只好近前,幫著她一道翻,又問:「姑娘是米 需 米 小 說 言侖 土雲要穿哪一身呢?」
胭脂停下來,問:「你覺著我穿哪一身最美最好看?」她是真的有些拿不定主意了,便想著問問茗蘭。
茗蘭朝她身上打量一眼,觀她年紀不大,身段便已是出落的凹凸有致,曼妙勾人,想一想還是取出她認為最佳最好看的送到她手邊:「這身罷,姑娘膚白,眼下又值夏季,穿在身上定是既清新又怡人。」
胭脂接過來,卻是她做好後壓在櫥子裡有一段時日的一身衣裙了,藕荷衫子,青蓮長裙,穿在身上就好似初荷綻放一般,確實是清新又怡人。這樣的顏色搭配她亦是十分喜歡,之所以一直未穿,原因無他,便是因她瞧見過一回。
雖說天底下這樣的裙衫多了去了,但若擱在世子爺跟前,又是在畫像時穿上會不會有些不妥當?
胭脂還在猶豫,茗蘭便已經開始為她更衣,她手上邊解著琵琶扣子,嘴上邊道:「姑娘別在猶豫了,世子爺好容易得了空閒,再耽擱下去怕要不妥。」
她這話倒是提點了她,心裡輕輕歎一口氣,暗道反正那幅畫是幾年後才發生的事情,眼下我這般穿過去也沒有何不妥。
待茗蘭為她換上衣裙,隨後便來至鏡台前坐下,茗蘭正為她梳著頭,胭脂又道:「把額發也梳上去罷,省的畫不全臉。」
茗蘭點頭應下來,手上麻利地將額髮梳上去,正要為她結髻時,這小姑奶奶卻又蹙了一下眉頭道:「別整丫髻了,給我梳個高點的髻,就似好畫上的仙女兒一般的髮髻,叫什麼飛仙髻吧?」
茗蘭手上一頓,回道:「是叫飛仙髻,就是仙女兒與未出室的少女能梳的,只姑娘當真要梳那樣高的髻,叫人瞧見了怕要有話說……」這小姑奶奶平日裡已是十分張揚了,眼下非但不知收斂,反倒越加肆意起來,也不知這般下去到底是好還是壞。
茗蘭立在身後默默擰眉。
胭脂通過鏡子看她一眼,曉得她擔憂什麼,便道:「快些動手罷,再耽擱下去就真的不好了。」
茗蘭抿一抿唇,到底沒再說話,手上利索地梳起頭來。
樓世煜在書房邊等邊喫茶,待一盞茶吃完了,這小人兒才姍姍來遲。
胭脂走至書房門口,倒有些近鄉情怯起來。她掏出帕子細細擦了額上冒出的薄汗,而後才又理了理裙幅邁檻兒進去。
小丫鬟一路上想是走得太急,因此進了屋一張白皙的小臉上仍舊微微泛著淡紅,樓世煜先命她起身後,才注意到她今日裝扮有些不同。
衣裙上他倒是沒有多大興趣,反倒是小丫鬟今日梳的髮髻格外精緻好看,樓世煜道:「先坐下歇歇,隨後便畫。」
胭脂原還在擔憂,恐自己方才在屋內梳妝打扮耽誤了時辰要惹得他不喜,現下一聽他這話,才鬆一口氣。
她依言坐在底下兩排中最末的一張椅上,吃下一杯涼茶後,才說可以畫了。
她往日不曾畫過像,因此這時間坐在椅上手腳都不知往哪放才好,一會子正襟危坐,一會子又想要擺個好看的姿勢,她一人動來動去就快急出汗來了都還未擺好姿勢,便是面上該笑還是怎樣都拿不定主意。
樓世煜拿起筆來,還未下筆光看小丫鬟這副模樣便夠了,他復又擱下了筆,對著她說道:「罷了,這般畫出來顯得刻意失了靈氣,我還是隨意發揮的好。」
胭脂這才不再糾結,她有些臉紅地湊近他,因著世子爺已經動筆,她便不敢再出聲,就怕影響了他。
待許久之後,她兩腿都站麻了,世子爺才擱筆。
胭脂瞪圓了眼睛看著畫,原本滿心期待的心也變得委屈起來,她嘟了嘴氣哼哼地道:「世子爺耍人,這上頭的奴婢一點兒也不好看,奴婢要畫的好看的。」
樓世煜忍住笑意,溫和道:「這般活靈活現,如何不好看?」
他畫的卻是不久前在莊上摘橘那一幕。
小丫鬟一身穿著便似個成了精的大橘子,因著正是枝葉繁茂的季節,二人在橘林中行走難免會沾上樹葉,她的發間便落下不少。
一棵結滿紅橙橙的橘子樹下,正有一個綠衫橘裙的小丫鬟墊著腳尖在剪橘子,小丫鬟腳邊是一個玲瓏小巧的果籃,因著兩條手臂抬高便露出半截白藕似的玉臂,再往上看去便是一張姿容美麗的小臉,面上的神情正是回眸衝他一笑的那一剎那,格外動人心魄,與方才準備坐在椅上畫像相比,如何不活靈活現栩栩如生了?
樓世煜不解。
胭脂聽了卻還是撅著小嘴兒,她伸出嫩蔥似的的手指指著畫上自個的頭髮與小臉,不滿道:「世子爺就不會將這樹葉去了,奴婢髮髻都是一副亂糟糟的模樣,還有面上這樣紅,額上好似還有汗,邋裡邋遢的半點沒顯出奴婢好看的一面來。」
「這般方顯得真實具有靈氣。」樓世煜道。
胭脂聽了似懂非懂地點頭,她又認真看一眼,覺得畫上的自己雖然儀容不整,但勝在自己天生麗質,便也信了他的話。
只過了一會兒,她又指著左邊一處空處,小聲問他:「世子爺怎地不在?那日世子爺也在邊上,奴婢便是對著世子爺笑的,再將世子爺畫上去了才更顯真實……」
樓世煜微訝,自己畫自己的事情倒是從未聽聞過,他搖頭道:「時辰不早了,稍後我還需出府,若是沒有其餘事,你便先下去罷。」
胭脂略有些失望,曉得這畫還未幹好暫時拿不得,她便先退了下去。
……
日暮,樓世煜自殷府出來。
馬車行在半道上,忽有一人不顧性命一般跳過來攔截。全兒大怒,將一止剎住馬車,正要喝斥時,那名青衣小廝便跳上前笑呵呵賠禮道:「給全大哥賠禮了,我家爺在此恭候多時,還望哥哥向世子爺通報一聲,謝過謝過。」
「原來是你!不要命了!」全兒仍舊沒有好氣,「馬蹄底下可沒長眼睛,若再有下回,賠了命是怪你還是怨我!」
青衣小廝仍舊樂呵著,又是哈腰賠禮道:「曉得了曉得了,再沒下回,還請哥哥幫著通報一聲才是。」
全兒不由哼了一聲:「退開,待我靠邊停車。」
那青衣小廝自是立馬退開。
樓世煜聽了下人稟報,未作多想便下了馬車,那邊距離不遠處亦停著一輛華蓋馬車,當中一名年僅十五六歲的華服公子一見他現了身,便趕忙東張西望地跑近前:「姐夫!」他神色鬼祟,聲音極低,「還請姐夫答應弟弟一事。」
來人不是旁人,正是樓世煜亡妻梁氏之胞弟梁浩博,今年方十六尚未娶妻,還在族學裡唸書,身份上既是他的小舅子又是他的姑表親。
大晚上的有事求他,樓世煜不禁擰眉:「何事?」
「姐夫請跟我來。」說罷,便將他引至自己馬車邊,梁浩博示意他在底下稍作等候,自己則掀簾入內。
樓世煜在車外候了好一陣子,裡面才有動靜,只見他那年歲不大的小舅子首先下了車,隨後便小心地牽出一名小姑娘,正跟在他身後低聲啜泣不已。
樓世煜眉頭擰得更深,大抵猜出了他所求之事。
梁浩博已經牽著她近前,對著姐夫拱手求道:「還請姐夫將她帶回府去安置下來,日後待弟弟學成時定會將她接回去,還請,還請姐夫莫碰她……」
樓世煜面色難看起來,道:「這是哪裡得來的?」
他那姑母他十分清楚,對兩個表親的教導十分嚴苛,這小舅子梁浩博別說沾染女色了,便是身邊伺候的都是小廝奴才,今要把個小姑娘藏進他的府裡,不禁令他懷疑這是哪處得來的。既是不敢帶回府去,那便不是姑母所賜,定然有個出處。
梁浩博面顯尷尬,本想含混應付過去,可一見姐夫面色不好,他遲疑一會兒,到底道出了實話:「這、這是弟弟打賭贏來的!」梁浩博面色有些不自在,「今日同幾個好友去郊外騎馬,弟弟拔得頭籌,便得了這丫鬟……」
樓世煜聞言,便往那丫鬟身上看去。觀模樣頂多十二、三歲,比得他家中的小丫鬟大不了多少,又見她一直低著頭在哭,顯然是被生出的一連竄事情所嚇住。
他淡淡開口道:「先不說這丫鬟來路不明我是不會同意帶回府,便是同意,日後我又如何在姑母面前交代。」說著,又是冷聲道,「你如今尚還年小,應當將全心放在學業上,至於這丫鬟自哪處來的最好再還至哪處。」
梁浩博聞言一下抬起頭來,不復先前的尷尬面紅,這時間一張清俊白皙的面孔上滿是堅定之色,他道:「姐夫何至於如斯狠心,這丫鬟同我有緣,我一見她之面便喜歡上她,這是弟弟活了十餘年來從未有過的悸動,姐夫怎能不幫幫弟弟?」
話到最後,已是近乎哀求。
樓世煜微怔住,垂眸看著已及自己肩膀的少年,見他眸子裡滿是認真堅定之色,不禁忽地察覺他長大不少,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跟在眉兒身後亂跑的小娃娃了。
他與他姐姐有著五分相似,樓世煜一時再拒絕不下來,默了片刻,只好道:「你需同我道明這是何人送你的?至於日後能否再由你接回去,須看她的表現。」這所謂表現,便是看她到底是不是個規矩安分的。
知曉再不好隱瞞,梁浩博只好如實說道:「是邵文培身邊的丫鬟,今日還是頭一遭帶出來。」說著,又怕他誤會,便又趕緊接著道,「弟弟問過了,還不曾被他收用,是個完璧!」說著還有些激動起來。
梁浩博本也擔憂這一點,後聽了邵文培向他保證,他便才放下心來。
說來這邵文培乃文昌侯第三子,邵家嫡出的三爺,年歲比他還要小上一歲,年方十五。只他母親祖母對其很是溺愛,小小年紀身邊便已是嬌妾美婢環繞,在盛京城中很有一個風流公子的名頭。
樓世煜半晌無言,後才道:「邵三品行不端,日後少與他為伍。」
觀其面色已是答應他所求之事,梁浩博自沒有不應一說,連連點頭。
後又是將那小丫鬟拉至一旁,與她低語:「你先去我姐夫家安置下來,我姐夫面雖冷淡,但心腸又極好,他不僅是我親姐夫,還是我親舅舅之子,定會好生安置你的。」
他說著又是取下頸間打娘胎裡出來便掛的玉飾,仔細掛在她的頸間,又道:「莫哭了,待我到了年紀我便來接你回去,日後我會時常前來看你……」他還想再說,那邊已是等得不耐。
梁浩博看一眼負手背立著他的姐夫,只得壓下心中的不捨,小心揉了揉她香軟的小手:「快去罷,去了我姐夫家中要照顧好自己。」
那丫鬟只到他肩膀處,聞言還是不吭一聲,只一手握住頸間的玉飾,由著梁浩博將她牽了過去。
馬蹄踩在青石街道上,深夜裡發出清晰而後尖銳的聲響。梁浩博立在原地久久不曾回神,還是身旁小廝提醒他,隨後方折路回去。

  ☆、第35章 連載

因著世子爺不在府上,胭脂自用罷了晚飯後,便坐於燈下寫字。
茗蘭因怕影響了她,便立在門外守著。這時間聽見響動便曉得是世子爺歸來了,正要推門進去稟告姑娘,誰想一個晃眼竟瞧見了令她驚駭的一幕。
她立在門邊踟躕半晌後,到底推了門進去。
胭脂一聽見動靜,便放下了筆,她本就不是個安靜恬淡的性子,因此才寫了幾個字便坐不住了,這時間見茗蘭進來了,正好放下不寫了。
茗蘭此刻可沒心思去看她寫的字,曉得這個小姑奶奶人雖小,但性子卻不溫吞,眼下自己發現了大事,若是不趁早稟告於她,待後頭她自己發現了,屆時怕要將錯歸到她的頭上。
這般一想來,她近前便直言道:「姑娘眼下是該擱筆了,世子爺回來了……」
胭脂站起身,輕輕揉著手腕子,回道:「回來就好,我現下就過去。」
眼見她就要走,茗蘭又急忙將她拉住,面色微沉地道:「姑娘且慢,奴婢方才遠遠瞧見世子爺的身影,好似不只一個人的身影,身後除了小廝外,竟還有一人……」
觀其面色有異,胭脂不禁定住身子,柳眉一蹙:「是誰?快說!」
「是一個姑娘。」茗蘭看一眼她發白的面色,又道,「觀年歲與姑娘相差不多,便是,便是樣貌氣質都有些相似……」說罷,茗蘭亦有些苦惱的意思,微微蹙了眉。
胭脂心裡一聲咯登,許久才回神,不顧茗蘭還拉著她的手,甩開她後便一下奔了出去。
茗蘭在身後遲疑一下,到底還是跟著跑了出去。
這廂樓世煜剛喚來胡媽媽,大晚上的忽被世子爺傳喚,胡媽媽原是存著不解的心,待趕過來一看,才算知悉了個大概。
在世子爺跟前領下差事後,她方有時間打量起這小丫鬟來。這不瞧不打緊一瞧她便忍不住「唉喲」一聲!
瞥見世子爺朝這處看了,她又趕忙閉攏嘴巴。
將新來的小丫鬟來至一旁,一面上下打量著她,一面心裡暗道這怎地又來了個狐媚子呀?!一個還嫌不夠,竟還又來一個。來便來了,居然還是個模樣與前頭一個不相上下的,依照這般發展下去,日後這院子裡可不就要鬧翻天來!
胡媽媽心內已經提早擔憂起來,嘴上卻還是恭聲應下:「世子爺放心便是,老奴這便領她下去安置。」
樓世煜頷首,又念及小舅子再三囑托過要善待與她,因又道一句:「她初來,自與旁人不熟絡,一下住進去難免不適應,便獨置一間小屋罷。」
胡媽媽一聽,心下便又是一凜。暗道這下好了,兩個都是獨置一間,日後可不就是要爭個你死我活了!又往世子爺面上覷一眼,試圖探個究竟,到底哪個才更得寵一些?
樓世煜全然不知她心中所想,將這事宜吩咐下去,正準備轉身回房,誰想就在這個當口,他那小丫鬟便急匆匆地跑來,他腳下一頓,小丫鬟好巧不巧便撞入他的懷裡。
樓世煜正欲抬手拍拍她的頭,誰想小丫鬟小手一推,非但未將他撼動一分,自己反倒被擊地後退兩步。
胭脂這時候連向世子爺行禮都忘了,胡媽媽在背地裡瞪了她好幾眼她都沒察覺。她抬高下巴往那新來的丫鬟臉上看去,見果真如茗蘭所道一般,是個長相不亞於她的丫鬟,心裡便有些發沉。
她翕了翕唇,正不知說什麼好時,胡媽媽便上前兩步解圍道:「無事老奴便領著她退下了,時辰不早了,世子爺早些就寢。」
瞧見人走了,胭脂才跑近前扯住他的袖子,扁著小嘴兒道:「世子爺騙人!還道要等奴婢長大的,現下還未過去多久便領回來個比奴婢還好看的,到底,到底還要不要等奴婢長大了……」話罷,便眼淚盈盈地望著他,滿眸控訴。
樓世煜聞言眉心直跳,想了片刻方算明白過來她這話是何意,一時又氣又笑,無奈將她牽著進房,溫聲哄道:「事實並非如你所想那般,這丫鬟與我半點關係沒有,她不過在府上借住,日後要離開的。」
胭脂卻是不信,她自己爬上他的腿坐下,兩條軟軟的手臂環在他的頸間,嘟著小嘴兒搖頭道:「奴婢不信,難道是世子爺在路上撿回來的?不若怎麼可能憑空出現,既是這般哪裡又有離開的道理……」
小丫鬟說著說著又是眼淚漣漣起來,樓世煜只覺頭疼,他再次重複:「眼下多說無益,你且等著看便是,我與她並無分毫關係,日後她總要離開的。」
胭脂眨一眨眼睛,便有成串的淚珠滾下來,她輕輕擦了淚才看著他道:「世子爺說話算話,不許喜歡她。」
樓世煜摸摸她的烏髮,暗道還真是個孩子,說起話來更是孩子氣十足。為著使她放心,自然答應道:「依你便是,快別哭了。」
見他答應下來,胭脂才甕聲甕氣「嗯」了一聲,將微涼的小臉埋進他的頸窩,在上頭蹭了蹭,才又小聲問他:「我與她哪個長得更好看?更貌美?」話落,許是覺著有些難為情,便輕輕咬住嘴唇,微闔上眼睫。
樓世煜說不來假話,便如實道:「卻是不相上下。」
胭脂一下睜開了眼睛,這回答她半點不喜聽見,靜默了好半晌,她才自他身上下來,慪氣離開。
人走後,樓世煜先是略一揚眉,隨後又是搖頭苦笑不止。
胭脂回至小屋,坐在床沿抿唇不語。
茗蘭曉得她心中不快,因上前寬慰:「許是真如世子爺所道那般,姑娘便莫胡思亂想了,眼下時辰不早,還是趕緊安寢罷。」
胭脂聽了,搖一搖頭,又是低聲問她:「方纔命你出去打探,可曉得胡媽媽將她安置在哪間屋裡不曾?」
茗蘭正自小圓桌前倒了杯水過來,送至她手邊見她抿下一口,才回道:「離得有些遠,眼不見為淨,這般倒好……」
哪知茗蘭話未道完,便又見這小姑奶奶搖頭道:「不好不好,俗話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我同她隔得遠了就不便打探她的底細,還是待明日天亮了,再作打算。」
茗蘭見她這般,也只好應下不提。
夏日裡晝長夜短,天將亮時胭脂便醒來了,她夜裡做了噩夢。
夢見那新來的丫鬟將世子爺勾走了,她被關進一間小屋裡,那丫鬟仗著得寵日日前來數落欺辱她,不給飯吃不給衣穿,昏暗潮.濕的小屋內滿是耗子爬蟲,她最後又死了,不是餓死亦不是害病死,而是被那丫鬟一碗毒.藥藥死的。
胭脂早間起來時一張小臉還白著,她未喊茗蘭,而是自己哆哆嗦嗦穿上衣裙,待她扣好了衣裙時,茗蘭正提了洗漱用水進來。
梳洗裝扮,用罷早飯後,胭脂出了小屋。
她卻是出乎意料的沒去世子爺跟前伺候,反而朝著倒座房另一端走去。因她少往這處走動,眼下又是大清早,故此有不少人躲在暗處議論她。
她心裡藏著事,只想快點打探清楚那丫鬟的來歷,一路上心事重重,倒也不曾在意有人議論她。待她來至那屋門口時,便見房門已被打開,那新來的丫鬟正坐在桌前過早,見她進來了明顯一愣,隨後便立刻放下碗筷站了起來。
胭脂不請自入,她先是四下打量一圈,只覺格外眼熟,正是疑惑不解之際,腦袋忽地靈光一閃。怪道這般熟悉親切,原是按著她屋裡的陳設來置的,她不禁暗暗磨了磨牙,氣的不知是贊胡媽媽好還是啐胡媽媽有意給她添堵。
胭脂壓下心裡的不快,蓮步走近她道:「方纔胡媽媽來尋過我,道是我屋裡還有空處,閒著也是閒著,我二人年歲又相當,住一起彼此還能有個照應,因此便讓你同我一道住,你可願意?」
話罷,她便輕輕抿住唇,她少這般扯謊,因此心裡還虛著,就怕沒能忍住一下臉紅起來。
對方沉默一會子,才道:「我初來,日後還請多加關照。」話落,便示意她稍等,自己則轉身收拾起來。她原就是空手進來,現下收拾的不過是昨夜胡媽媽發下的兩身換洗衣物罷了。
胭脂見她這般爽快,心裡便舒出一口氣,略覺好受一些。只要她願意跟著過去住,胡媽媽那處若是問起來,自是再好應付不過。
胭脂將她引進自個的小屋,一路上皆有人盯著她二人瞧,當著面定是不敢多話,只待她二人走遠了才嘀嘀咕咕起來。
她在府裡待了這麼些時日,暗地裡一直都受人編排,曉得現下還不到立威的時候,便也由著她們去了,久而久之也便習以為常。
茗蘭見這二人手拉著手進屋,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她依言送了壺清茶進來,隨後退下合緊房門不提。
胭脂拉著她坐下,倒了兩杯清茶出來,推送至她面前,方問:「還不知你叫什麼名兒呢?我喚胭脂。」說著還刻意抬手撩一下額發,眉心上的那顆紅痣越加顯眼。
「我喚嬌杏……」她不曾碰茶,眼睛裡還藏著初來陌生之所的驚惶與不安。
「你的名字也好聽……」胭脂默一陣,才又咬唇兒道,「我的名兒是世子爺親賜的,世子爺還教了我寫字,你可會寫字?」
嬌杏聞言,便對上她的眼睛,聽出來這是在警告她,一時間心思轉動,本想點頭道會,最後還是改作輕搖了搖頭。
胭脂頓時覺著自個比她強多了,她語氣有些得意地道:「世子爺不僅教我寫字,還給我畫了像,只不過昨日剛畫好,我還未取回來。」見她不吭聲,胭脂看她一眼,又道,「前不久世子爺還帶了我去莊上避暑,一道叉魚還一道摘了橘……」
她在耳邊顯擺不停,嬌杏卻早已經神遊天外。
近日來她總夢見自個幾年後的事情,夢裡她已經做上了三爺的妾,三爺對她很是寵愛,卻在一次三爺出遠門的空當被三奶奶周氏算計,結果她便被老太太賣了。
夢境的結尾每回都是在馬車挨打那一幕,之後便再無,因她在夢中疼醒了……
因著接連做了好幾日的噩夢,近日來她皆是提心吊膽地在過每一日,誰想昨日又生出這樣大的鬧劇,她竟被三爺送人了,那夢境之事必也隨之消弭……

  ☆、第36章 連載

近日來,樓世煜耳邊格外清靜。
他那小丫鬟自有了玩伴兒之後,便少再來他眼皮底下晃悠,這不起先兩日他還覺著清靜不少,待又過了兩日,他便覺著渾身不適應。
墨香使了個眼色,跟著凝香二人默聲退了下去。她二人將在廊柱後低聲說話,耳邊便傳來房門開啟的嘎吱聲,二人頓時摀住嘴巴,藉著廊下昏黃的光睜大眼睛探出頭去。
「世子爺這是走哪去了?」瞧見人走遠了,凝香方皺眉低問。
墨香已經拉著她自廊柱後出來,走過去將書房門合上,才與她邊走邊道:「定是瞧人去了……」看一眼她,又是輕撇了下嘴,「虧你還是自小便服侍他的,怎地就沒察覺他這幾日的不同?」又是歎氣,「不過如今這樣的局面,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凝香並非榆木腦瓜,因此一聽便明瞭,她比墨香還要不忿:「也是世子爺性好,若依她那張狂的性子,早該拖下去杖斃,奴不像奴,主不似主,也不知世子爺為何偏看上這樣一個。」
凝香瞪著眼睛還待再說時,便被墨香擰了一下手腕,她吃痛的剛想惱火,卻又被她一個警告的眼神治住,只得訕訕閉了口。
二人進屋,合上房門後,墨香才走近她道:「你當她真是憑著美貌呢?」
墨香看著她,一臉不贊成:「還不是她運氣好為世子爺受過傷,我可又聽見福兒道過,前不久在莊上時二人又一道遭了難,這幾樣事情旁人看見聽見自是覺得無關緊要,但擱在世子爺身上卻又不同。世子爺不是個糊塗人,既是待她這般好,那便是她身上有些可取之處,只是咱們還不曾發現罷了。」
凝香聽了,倒是沉默下來。
墨香見了,便在她邊上坐下來,碰碰她的身子:「還沒收心呢?」她聲音壓得極低,看著她又問,「你覺著自己爭得過她?」
凝香搖頭,面色倒是比方才在路上時平靜不少,她道:「自是早已收心。」又抬眼看她,「與你一般,不過是覺得不可思議罷了……」
二人一時相對無言,之後皆未再開口談及此事。
樓世煜動作極輕地來至小丫鬟房前,卻是不曾叩響房門,而是微俯著身子貼在房門上,靜靜聽著裡頭的動靜。
裡頭兩個小丫鬟正坐在帳子內,胭脂讓她睡在榻裡邊,不是她擔心床太小恐她半夜裡睡熟了跌下去,而是怕她心懷不軌半夜裡下床去做壞事兒。雖是睡在裡邊也難保她會趁她不備起來幹壞事兒,但總歸不比睡在外側來的方便容易。
胭脂心裡戒備著她,但面上又是待她和和氣氣。見她也把頭髮散了下來,她便忍不住伸手摸了一把,滑溜溜的並不比她的髮質差多少:「姐姐的頭髮也好,皮膚也白,往日所在的東家裡亦是個富庶人家罷。」
她二人幾日相處下來,自是互相報了姓名與年齡,曉得對方剛過十二,只比她大了幾個月而已,便稱她一聲姐姐。
來了樓府幾日,嬌杏雖是不比頭兩日那般驚惶不安,但多多少少還是存著防備之心,因此並未同她道實話,只隨口編了個前東家的背景,眼下見她這般問,也只是含混著點頭道:「不錯,但總是比不上樓府的。」
「這是自然。」胭脂立馬接腔,她一面將長髮盡數撥到腦後,一面道,「樓家始祖乃開國勳臣,自不是一般人家能比的。」
嬌杏點頭,相處幾日她早摸清她的性子,曉得這丫鬟與她往日一般,是個想往上爬的丫鬟,只她現如今情況發生了轉變,前路還是一片迷茫尚未理清思緒,不比她鬥志昂揚野心勃勃。
不止這些,她還曉得對方十分愛慕世子爺,光憑她每日都寸步不離地監視自己,就連出恭也都跟上,她便猜出了大半。
胭脂見她不吭聲,一個人蹙著眉頭又在出神,心下便警鈴大作:「你昨日道待你成人便有人前來接你,是何人?」
嬌杏回神,之所以道那話便是為了打消她的戒備,不叫她日日緊防死防著她。她腦子不笨,自是清楚梁二公子家規森嚴,她眼下雖還不知日後怎麼辦好,但她既這樣問了,她自不會傻到與她道實話。
因此只道:「確是如此,只不知那時候他還能不能信守承諾……」
胭脂見她眉眼低垂,話落後更是一副憂愁模樣,心下便信了大半,不禁輕聲寬慰她:「你生得這樣美貌,他定會信守承諾的。」這話說出來她又覺著不妥,因此咬住唇沒再出聲。
這句話好也不好,美貌自然是千萬女子渴望獲得的東西,但若是一個男子只因你的美貌而對你許下承諾,卻又並非是一樁好事。
嬌杏見她總算不對自己刨根問底了,才稍算鬆一口氣,正想說早些睡吧,誰想屋外卻傳進一聲驚呼。
卻是茗蘭的聲音,胭脂一瞬落了地,來至門邊隔著門急聲發問:「茗蘭,怎地了?出了何事!」
茗蘭穩了好久才穩住心神,她方才不過離開一會兒,因著天黑行在遠處還未瞧清,待走近前才發現門上竟貼著一個人,她本想壓住驚駭不出聲,誰知手上又是不聽使喚,一個手抖提著的燈便滾到了地上。
眼看著一路滾至那門邊之人的腳下,再藉著光定睛一看,才看清對方竟是世子爺,一時才沒能忍住驚呼出來。
樓世煜心下略覺尷尬,好在面上仍舊一副坦蕩模樣,在茗蘭開口之前他便用眼神示意她不可多話。
茗蘭少與他這般靠近了說話,早已駭得不行,自是連連點頭,額上不禁冒出冷汗,嘴上連忙回道:「無事,不過是撞到了柱子,姑娘不需……」
哪想她話還未道完,裡面之人便打開了房門,茗蘭愣了一愣,只好硬著頭皮退至一旁。
胭脂本是懷著擔憂的心開門,誰想打開房門竟瞧見了世子爺,她亦是一驚,手腳都不知該往哪處放了,結結巴巴起來:「世、世子爺怎地在這?有何事嗎?」
樓世煜輕咳一下,看著她淡淡道:「今日月色極好,閒步便近了此處。」又見她穿著單薄,恐屋外漸起的涼風將她吹壞了,因又道,「快些進去罷,莫要著了涼。」
胭脂抿一抿唇,抬眸望著眼前高大的他,見他面上神情再正經不過,也就壓下了心中的猜測,乖乖點頭。就要合上房門時,那道清朗微沉的嗓音又鑽入耳中:「墨香凝香近日手上事多,明日別忘了過來伺候……」
胭脂愣住了,隨即臉上便有些發紅,支吾起來:「是,奴婢記下了。」
她一合上房門,便背靠著門板輕聲笑了起來。

  ☆、第37章 連載

胭脂自然而然將世子爺方纔所道之言,歸結為是對她的掛念,一時也沒了心思再與她多話,二人吹熄大燈歇下不提。
翌日天未亮,胭脂便起了身,正坐於鏡前梳妝時,不遠處的小床上便有了動靜。她瞥眼看過去,便見是那嬌杏起身了,身上還穿著她的寢衣,眼下正在鋪床疊被。
胭脂見了,便起身理了理裙幅走近她:「這樣的事兒由著茗蘭來做便是,姐姐怎地不多睡會兒?」胭脂睜大美眸看著她,又怕她跟著自個一道進世子爺房裡,便又急著道,「世子爺那處還等著我呢,我先去了,不出一個時辰便能回來。」
話罷,人已經出了房門。
嬌杏蹙一下眉頭又鬆開,心下明白她的意思,只覺這幾日被人當作賊一般的防著,那感覺滋味真不好受,可再一想她也能理解她,畢竟自己是後來,且又有些來路不明,防備著她也算情理之中的事。
恰在這時,茗蘭又提了洗漱用水進來。
自這嬌杏姑娘住進來後,她便自小屋裡挪了出去,挨著二人住在了隔間。原本還擔憂二人日日這般同寢同食要惡化了矛盾,因此她人雖在隔間住著,但這心卻是一直都在提心吊膽,就怕這二人打起架來。
相處幾日她也是看了出來,那小姑奶奶自不必說,原就是個不肯受氣的。這一個才來的,甭看她軟言溫語的很,可就憑她那張杏眼桃腮巴掌大小的瓜子臉,她便知這一個日後也是造化不淺的。
兼之,這幾日二人相處和睦,雖難保各自心裡如何作想,但明面上還是和氣融洽的很。又觀她一舉一動一姿一態皆不像是小門小戶出身的丫鬟,想她嘴裡道出的前東家一說,必是扯的謊。
茗蘭思及此處,便又是搖一下頭,暗道總歸這兩個都不是省油的燈,往日伺候一個,如今竟要伺候兩個,但願這兩個不要惹出禍患,屆時無故牽連了她進來。
邁過門檻兒進了屋,將水桶擱在臉盆架子一旁,才折回來對著她道:「姑娘先梳洗著,奴婢這便去取早飯來。」
嬌杏點頭謝過她。
觀她面有遲疑,茗蘭曉得這是想問胭脂,因此不待她開口問,便立馬回了:「胭脂姑娘多是在世子爺邊上用,姑娘無需多禮。」
待瞧見她走了,嬌杏方鬆一口氣。
她心下有些不是滋味的同時又是極羨慕胭脂的,世子爺她見過幾面,是個英俊有能耐為人正派的男子。憑胭脂口裡所道的甜蜜往事,再看昨夜世子爺立在門邊對她說話的神態語氣,她心下便猜著了大半。
只怕這並非是胭脂一廂情願,便是世子爺也是待她有幾分情意。
她一時又是憶起自個往日的念想,數日前還在邵府時,她也曾愛慕過邵三爺,雖說愛的多半是他身後的地位的錢財,但歸根結底也是有幾分喜歡他的皮相。哪想會臨到這樣一天,被他輕飄飄一句話送了人不說,如今更是待在陌生之所,日日活在惶惶不安之中。
她眨一眨羽睫,眶中的淚正要奪眶而出的時候,茗蘭卻又回來了。她驚得趕忙背過身子,拿帕子摁了摁眼角後才轉過身來。
茗蘭也未同她多話,邊將食盒子提上桌案,邊喊她快些洗漱不若飯菜就要涼了。
嬌杏聞言,自是點頭,忙梳洗用飯不提。
……
小丫鬟過來時,樓世煜亦剛起身不久,已然穿戴齊整。
胭脂進屋瞧見了,只當自個來得晚了,因此略有些不安地看了他一眼:「世子爺恕罪,奴婢來得遲了……」
「起來。」樓世煜略一抬手,見她站直了身子,才又道,「擺飯罷。」
胭脂「嗯」一聲,正要走到門邊去喊小丫鬟提進來,結果她剛走了兩步才憶起自個袖子裡藏了東西不方便擺飯,因此便對著他道,「奴婢去去就來。」
話音未落,小丫鬟已經一溜煙兒跑進了內室。
樓世煜心生好奇,便抬步跟了進去。
這廂胭脂剛自榻前站起身來,轉身便撞上一堵結實的肉牆,她嚇了一跳,隨即仰起小臉才看清是世子爺站在了她的身後。
頓時緊張起來:「世子爺怎地進來了?奴婢方才在鋪床……」
小丫鬟越往下道聲音便越是低弱下去,樓世煜挑眉往榻上看去,上頭還與他起身時一般無二,方才進來時遠遠便見她蹲在榻底下,這個時間同他道是在鋪床,又如何能使他相信?
胭脂垂著頭小手上一直絞著帕子,世子爺越是不出聲她便越是緊張,最後想是知道瞞不過了,她便輕輕吐一口氣,抬起頭來:「奴婢方才在榻底下藏了個東西,世子爺可莫叫人拿走了。」
觀她小模樣又是緊張又是擔憂,一時間他好奇心更甚,示意她拿出來看看。
胭脂有些扭捏,她遲疑一下,再看他一眼,曉得這是非拿不可了,便只好咬住唇瓣不情不願地在榻前蹲下.身子,小手在榻底瞎摸了一陣,才摸著一坨物事出來。
她站起身,雙手捧著高舉到他面前,努一努嘴道:「喏,就是這個,全是奴婢自個的,世子爺可莫要誤會了。」
樓世煜垂眸看著眼前這一坨物事,見是條嫩綠色的絹帕包裹著,便已猜著大半。
胭脂見他不說話,還當他這是在懷疑自己,因而又特意解開了給他看:「裡頭皆是奴婢的月銀與一些個得來的賞賜,可沒有偷拿世子爺的東西。」小丫鬟一臉正色。
樓世煜聞言好笑,不禁伸出手捏捏她的小臉,道:「你就這般看待我的?」又道,「怎地往日不見你來藏,偏今日過來藏它?」
世子爺手上力道極輕,待他手上離開了,面上便好似有些發.癢,胭脂一面抬手揉著面頰,一面壓低聲音回道:「……奴婢房裡人多,還是藏在世子爺這處較為安心妥當。」
房裡人多?
樓世煜明白過來,頓時又有些不解:「你二人這幾日不是形影不離親暱的很?怎地現下又這般說辭。」
世子爺何時這般愛管閒事了?胭脂有些奇怪地睨他一眼:「我與她才認得幾日,自然不能全信她……」又是轉移話題道,「時辰不早了,奴婢這就去為世子爺擺飯。」
見小丫鬟又是將物事放回原位,小眉頭皺成一團,又是急著趕他出去,樓世煜略覺有趣,但一想耽誤了時辰不妥,便遂她之意一道出去。
服侍完世子爺過早,又送他離開後,胭脂才開始填自己的肚腹。
她這處還未用畢早飯,胡媽媽便走了進來,身後亦步亦趨跟著一個小丫鬟,小丫鬟手中正捧著物事,走近前了,胡媽媽方抬手揭開罩布,赫然露出一個精緻小巧的匣子來。
胭脂放下碗筷剛朝她見了禮,耳邊便傳來胡媽媽慣有的嗓音,她道:「拿去罷,世子爺賞賜你的,庫房裡剛拿出來的嶄新嶄新的。」又是伸出手撫一撫匣子四面,「這可是上好的檀木雕花匣子,這上頭的烏漆還油光蹭亮著,半點劃痕瑕疵沒有。」
胭脂愣了一下,才接了過來,哪知這匣子看著小,但重量卻不輕。
她謝過胡媽媽之後,對方又道:「甭謝我,要謝便謝世子爺,世子爺不發話,我便是想送你也沒這個膽兒。」胡媽媽睨她一眼,又道,「世子爺待你不薄,日後合該更加盡心服侍才對。」
這話她不知都聽了多少回了,儘管心裡頭厭煩,但面上還是老實點頭:「奴婢謹遵媽媽之言,必會盡心服侍世子爺。」
胡媽媽聽過,面色方顯得好看一些:「前不久你擅作主張一事,我是早已知曉,日後可再不能這般。」
胭脂心裡一跳,到底有些心虛,自是連連點頭。
胡媽媽走後,她方得空看看匣子。將匣子擺在桌上,自個則在桌邊的圓凳上坐下,匣子長度不及她兩掌長,寬度倒是恰好一掌的距離。想是送來之前點過油,這時間打開來半點不發鈍。
她心裡歡喜,曉得這定是給她裝貴重物事的匣子,打開來見裡頭竟還擺了把小銅鎖,挨著銅鎖擺著的又是兩把小銅鎖匙。
胭脂奇地拿起來看了又看,更甚將匣子合上試著鎖了一回,再開了鎖後,便一下自桌前站起來,抱著雕花匣子便跑進了內室,將她那用絹帕包著的月銀與幾樣首飾鎖了進去。
做完了這一些後,她又將匣子塞進了榻底下,兩把小銅鎖匙則放進了腰間掛著壓裙的小荷包裡。
……
日落時分,樓世煜自翰林院出來,遠遠便見自家馬車邊上停著一輛眼熟的馬車,他再一定睛看去,便看清楚那是他小舅子的馬車,一時間人還未瞧見,眉頭便已先皺了起來。
他未理會他,逕直上了馬車。
梁浩博一見姐夫所乘的馬車跑進來了,便命車伕尾隨而去。
方才在翰林院門前不好多話,這時間入了樓府,梁浩博便開口道:「不知外祖母何時歸家?多日不見,弟弟倒是對她老人家想念的緊。」
樓世煜最是瞭解他,如何不知他這是在為自己來府上而尋找的借口,這小舅子有時雖貪玩耍,但好在秉性正直,多數時間還是明理知事。他雖好玩,但卻不似紈褲那般胡玩,多是這個年紀的少年郎應有的蓬勃與朝氣。
梁浩博每日空閒時間並不多,族學裡每七日僅放一日假,今日晌午過後自族學裡出來,回府仔細換洗一番後,方在翰林院門口等候姐夫。
距上回見她還是在七日之前,亦是二人頭一次相見,那時她命運突逢變故,見了他也只曉得哭。這一過便是七日,也不知安下心來不曾,是否仍會感到惶恐與不安?
梁浩博一路走一路思,素來飛揚的眉頭亦不覺輕輕攢了起來。
樓世煜見了,便道:「兒女情.事擾心誤志,亦不知這般任由你是好是壞。」
梁浩博聞言,心下便是一沉,怕他阻撓自己,便連忙保證道:「姐夫放寬心便是,弟弟自有分寸,必不會因此耽誤了學業。」
樓世煜不置可否,同他一道過廳享用晚膳。
……
用罷晚膳之後,梁浩博先是向姐夫再三求情,隨後才得了准許來至一間小廳內邊吃著茶邊焦心等候。
須臾,略聽得碎步聲傳來,他將手中茶盞一擱,趕忙立起身來,又是整冠又是理袍,隨後便快步來至門前,見果是心裡所念之人,兩眼便熾.熱發亮。
在佳人尚未反應過來以前,兩手一伸便抱個滿懷,身後「砰」地一聲房門便緊緊扣上。

  ☆、第38章 連載

嬌杏就差沒被嚇死,方才只有人將她引過來,卻無人告知引她過來所為何事,一路上越走越偏正是忐忑之際,誰想門內忽地伸出一雙長臂,眼前一晃,尚不及驚呼出聲,身子便被人抱個死緊,隨後耳邊又傳來「砰」地一聲合門聲,駭得她臉色都白了。
待她反應過來就要掙扎時,對方卻又忽地放手鬆開她。
嬌杏連忙後退了兩步,抬頭去看,便見竟是當日那將她托付給樓世子的梁二爺,一時間面上神情又驚又怒,曉得再不好久留,碰上門就要打開跑出去時,腰間驀地又是一緊,那人竟是又將她圈進了懷裡。
梁浩博面上有些發紅,一面將她拉過來一面背靠著門板將去路堵得死死,不叫她跑出去。
垂頭見她驚怒惱羞的模樣,便忙將她放開:「莫怕,方才是我魯莽了……」他面上有著羞赧尷尬之色,又見她垂眸不願看自己,心裡便更是懊惱自責,「我如今尚在唸書,平日裡空閒時間並不多,因此每隔七日才能過來看你一回。」
嬌杏不理他,只垂著頭看著鞋尖,耳朵聽著,心裡亦是在打著轉兒。
見她這般,梁浩博只恨不得扇自個一耳光以表歉意,他道:「日後我再不那般了,開口與我說說話……」說著,便牽起她的小手,來至桌前坐下。
嬌杏跟著他一齊坐下,這時間才略抬起眼睫看他一下,梁浩博趕忙與她對上視線,見她面上神情不似方纔那般驚怒了,心下便鬆一口氣。他自懷裡掏出一個小錦盒,打開後裡面赫然擺著一隻水色極好的血玉鐲子,玲瓏小巧的只怕只有她的腕子才套得進去。
嬌杏尚未反應過來,手腕子便又是被他握住,隨即手骨發疼,腕子上再一涼,便知他這是為她套上了。
她正是發愣之際,梁浩博便一面輕輕揉著她弄紅的小手,一面笑容燦爛地道:「血玉鐲子最是養人,你身骨這樣細弱,便該時常戴著。」這卻是他偷拿的他娘的首飾,也是偶爾聽娘道過一回,說是她妝奩裡有只尚好的鐲子,只如今身體豐腴了再套不進去,便留著日後給了兒媳做禮用。
他大哥已是成親多年,娘這鐲子既是還未給出去,那便是留給他的媳婦兒用了,故此也不經他娘的同意,便悄悄拿了出來送與她戴上。
嬌杏卻不知這一層關係,她抽出小手,輕輕抬高了對著燭光看了又看,倒是有些喜歡這只鐲子。但,她又看他一眼,總是這般送她貴重東西,令她喜歡的同時又生出幾絲惶恐擔憂,也不知這般下去到底好是不好。
梁浩博看出她的擔憂,便忙道:「你我二人還見外什麼,日後你總要做我的人,我的東西便是你的,快別擔憂了。」
嬌杏聽完,一張玉面便爆紅起來,什麼叫總要做你的人?她輕輕咬唇:「你們清貴公子今日這樣明日又那樣,現下是待我新鮮,時日久了是不是又要送人……」
她心裡還害怕不安著,在邵三爺院裡伺候了三四年都能說送就送,這一個才認得幾日,只怕送起來更要沒有顧忌。
梁浩博心疼不已,曉得她身世可憐,自幼被雙親所賣,賣進哪裡不好,偏就賣進了邵三那個狼窩。只好在邵三再是胡鬧,終究還是存了兩絲善念,未不恥到欺負了這樣一個年齡嬌嫩的如同花骨朵一般的女孩兒。
這還是她首次同自個說話,但說出來的話竟是這般的惹人心憐,他正色道:「我梁二從不扯謊,既是決定善待你,日後便絕無反悔的時候。」見她仍舊一臉的不信,因又道,「早在他將你送我的第二日,便將賣身契給了我,當時我就將它化為灰燼,你若不信,我大可對天起誓。」
嬌杏愣怔著說不出話來,本是震驚,待聽他發完毒誓,心裡信下來的同時又有些說不清的滋味在悄悄蔓延,她還有些沒有反應過來,這、這實在太突然,太沒有防備了……
梁浩博見她這般,便知她是真信了,低笑著復又將她白如嫩藕的小手包進掌心,細細揉搓,極其貪戀著這份柔若無骨與香軟滑膩。
她這回沒有抽出小手,靜靜由著他又搓又揉,這般過了好半晌,才低聲開口道:「你為何要這般做?」是因我生得美貌嗎?就算是,我也認了……
梁浩博手上停下來,看著她神色格外認真地道:「便是因我一看見你,就知這一輩子完了,一顆心已被你完全栓牢……」
嬌杏面上驀地發紅,並不知他這是甜言蜜語還是肺腑真言,但眼下總歸是有八成信他,因此抽出小手便站了起來,對著他輕聲道:「時辰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梁浩博仍有些不捨,但一想姐夫的警告之語,也只好放她走了。
……
嬌杏一路上走得急,待回了小屋,胭脂已經淨完身子出來,正坐在鏡前通頭髮。胭脂小耳朵一聽見動靜,便擱下了梳篦,自鏡台前站起來朝她走了過去。
她面上的紅暈還未散去,因此胭脂狐疑地湊近她道:「姐姐上哪兒去了?怎地面上這樣紅?」
她不問還好,一問起嬌杏面上便越是發熱起來,她有些含混不清地回道:「無事,就是一路上走得急了,我這便去洗把臉來。」
胭脂見她這般遮遮掩掩,心下便更是有疑。她先上了床,睜著眼睛在床上想了許久後,嬌杏便也洗漱妥當換了寢衣拆了髮髻爬上床。
她剛掀起帳子坐上床,便被時刻盯著她的胭脂一下拉住了手腕子,胭脂眼睛都要瞪出來了,指著她皓腕上的鐲子便問:「姐姐這是哪裡來的?先前出去時可沒有的……」
嬌杏暗歎一聲,方才在鏡前她是準備取下來的,可自己對自己下不去狠手,她怕疼的很,便沒取下來,誰想這胭脂眼睛這樣厲害,竟一下就叫她瞧見了。
她正不知該怎麼回答時,耳邊便又傳來胭脂一句滿含深意的話:「我曉得了,定是你的情郎送你的……」
嬌杏鬧了個大紅臉,不知是羞的還是惱的,總之被氣地一下甩開她的手,側躺過身子再沒搭理她。
胭脂對著她的後背又是翻白眼又是咬牙,張牙舞爪一陣,她亦是躺下來,同樣氣哼哼地背著她睡。她睜著眼睛竟是失眠許久,何時入眠的已記不清,只曉得睡熟前心裡有個念頭,那便是她也想得個同她一樣的鐲子……

  ☆、第39章 連載

這廂梁浩博自偏廳內出來,便往姐夫所在書房去了。
哪想書房內燈燃著,人卻不在。他有些閒適地走至案前,想著便在這處等上一等,姐夫便是有事離開了,一會子總要回來的。
他轉到椅上坐下,本想觀察觀察姐夫平素都愛看哪一些書時,一個晃眼,卻見書案正中的一個抽屜小敞著並未合攏,一時無事便隨手拉開來看,入目便是好些幅畫卷。
他一時好奇,便隨手拿起一卷打開來看,這一看方纔還輕鬆愜意的眉頭便深深蹙了起來。這上頭畫的乃他紅顏薄命的胞姐,指腹摩裟兩下在畫卷中仍舊清麗絕倫的姐姐,心裡長歎一口氣方又慢慢合上。
結好絲帶放回原處,正要合上抽屜時,卻又見左側角落處單獨放著一卷,他看一眼右側幾乎成堆的畫卷,到底沒能壓下好奇之心,伸手拿了起來。
哪想打開一看竟不是他姐姐,梁浩博面色微變,再次往畫中之人的面上看去。倒是個姿容不俗的,只如何能與他姐姐相比?他皺眉,再往下看便見日期極近,竟是近來才作的畫。
這畫中之人他不曾見過,梁浩博手拿著畫卷正是疑惑之際,耳邊忽地便傳來腳步聲,曉得是姐夫回來了,他慌忙捲起畫,可到底慢他一步,還是叫他進房瞧見了。
樓世煜一瞬間面顯不悅,上前不及梁浩博開口解釋,便一手奪過來,仔細捲好繫緊放回原處。
梁浩博已經退至老遠,他在底下兩對排開的椅上坐下,一面隨手倒著茶喝,一面狀似不經意地道:「姐夫方才哪裡去了?弟弟閒著無事便打開看看,倒看見個面生的美貌姑娘,只年紀小了些……」
梁浩博深知姐夫脾性,曉得不是個輕易發火的性子,因此靜下心來倒也不再慌亂。他見姐夫不搭理自己,一時也不覺難堪,反倒轉移了話題:「弟弟與姐夫許久不曾相聚,今夜弟弟便留下來,我二人一道……」
哪想梁浩博話未道完,樓世煜便毫不留情地打斷他道:「來人,送梁二爺。」
梁浩博眉頭一皺,心有不快,但到底不再同他多話,跟著下人一道出去。
待到了第二日一早,他又來了。
這回想是姚氏亦聞見了風聲,他剛入府門,便有姚氏派下的丫鬟前來傳話:「太太道,梁二爺許久不來卻是想念的緊,請梁二爺與世子爺做好了學問後,便一道過來用午膳。」
梁浩博自是沒有不應的。瞥見丫鬟離開後,他心下又是不屑。這一個姚氏,他可從未將她當作過是自己的舅母,他的舅母除了郭氏余氏之外,便只剩下早去的大舅母殷氏了。
搖著頭去了姐夫院裡,昨日便打聽得消息,姐夫今日休沐,不若他今日也不便來此。
樓世煜一聽下人稟報,眉頭就是一皺,胭脂正立在他邊上為其打扇,見此也是輕輕皺了眉頭。
樓世煜抬手命下人退下,卻是未道准不准許進來,竟是有著晾晾他的意思。
難得空閒,他便想著將書房整理一下,這樣的事本是交予小丫鬟來做便可,但考慮到她人小身矮,若要整理頂上幾層,怕是非搬來凳子墊著不可,那舉止危險,便只好親力親為。
雖是如此,但小丫鬟亦未閒著,他在這頭整理書籍,小丫鬟便圍在身旁打轉,一時送水一時擦汗,一時又是賣力搖著扇子,片刻不停。
樓世煜先將頂上一層書籍盡數拿下來擺在案上,隨後接過她遞上的一塊擰過水的棉布,先是將書架頂上一層的塵垢擦去,隨後又換上另一塊乾淨爽潔的棉布將方纔未擦盡的邊邊角角一齊擦去。
如此自上到下清理下來,將一部分擺回原位,一部分書籍則命下人抬出去曬曬,今日日頭正好,恰可去去霉潮。
胭脂見他停下來,隨後又在一張椅上坐下,便趕忙倒了杯茶水送到他手邊:「世子爺快喝口茶,累了這半日。」
樓世煜接過一口飲盡,胭脂方又為他續了第二杯。
接連幾杯茶水下肚後,樓世煜總算有閒情問出一上午想問她的話:「你這手腕子今日是怎地了?」小丫鬟今日總露出一截白皙皓腕在他眼皮底下晃,一次兩次他還可不在意,但次數多了,難免令人生疑。
胭脂面上倏地就是一紅,有些小聲地道:「天氣熱了,便想著敞一敞,若是,若是再套個鐲子說不定就不熱了呢……」
樓世煜聽前頭還在皺眉,待聽到了後頭,便抬眸看她一眼:「你那小匣子裡不就閒擺著幾隻?」
世子爺竟偷看了她的匣子!
胭脂瞪圓了眼睛,莫名有些生氣。
她摸了摸掛著壓裙的小荷包,想著原來世子爺還留了把鎖匙,心下便不放心起來:「世子爺怎地知道?」又道,「那幾隻鐲子都老氣的很,戴在奴婢手腕上並不好看,奴婢亦不太喜歡。」尤其老太太賞賜的那一隻,雖是價值千金,但色澤不免顯得老氣了些,若不是這般,她老早就要戴在腕上了。
樓世煜未回答她前一句,他也是一時興起,便想著看看她都在自己床底下藏了些甚,這才暗地裡打開看了一眼,過後他再一想時,倒也覺自己這般行為無聊好笑了。
眼下又見小丫鬟一副想戴鐲子,但卻沒有鐲子可戴的委屈可憐模樣,他不禁隨口就問:「怎樣的鐲子才入得了你的眼?」
「奴婢想要個同嬌杏姐姐一樣的鐲子……」胭脂毫不客氣地道,連帶著還向他比劃起來,「就只這麼大小的口子,又水又透,戴在腕上可好看了。」
「嬌杏姐姐?」樓世煜回想一下,方憶起這是那新來的小丫鬟,近日來聽她在耳邊提起過幾回。又道,「稍後待洪掌櫃來了,我便替你問一問。」
胭脂一聽便露了笑臉,又是叮囑道:「世子爺別給要那口子太大的來,奴婢手腕子小,大了怕要掉下來的。」想一想,又是不放心地道,「要血玉才行,旁的玉奴婢都不要。」
竟與他這樣不見外,樓世煜略感有趣,便也由她去了。
哪想洪掌櫃還未喊來,院外等候多時的梁浩博便已是怒氣沖沖闖進來,說是怒氣沖沖不假,但卻是對著護院的人,待要進書房以前,他還是稍稍斂了怒意。
對著姐夫一行禮,再抬頭便見到一個面生美貌的女子,梁浩博微訝,旋即腦袋裡靈光一閃,便憶起昨日畫捲上的女子,兩廂一對比,他便得出了結論,怕是畫捲上的女子便是眼前這一個。
胭脂亦是微驚,她還未見過梁二爺,因此只朝他屈了屈膝,並未開口說話。還是自隨後緊追而來的下人口裡得知,原來這就是梁家二爺,世子夫人的胞弟。
樓世煜抬手示意面色惶恐的下人下去,隨後才將視線轉移到小舅子身上,看著他道:「不放你進來皆是為了你好,好好想想自己所作所行到底妥不妥當,你若再似這般整日丟了魂一樣,看我不將她趕早送出去。」
樓世煜話音一落,梁浩博便沉了面,他有些惱怒地道:「姐夫太過言重!弟弟早向姐夫保證過,弟弟自有分寸,姐夫大可放心!倘若還不能相信弟弟,弟弟這便將她接出府去,安置在別院也未有不可!」
胭脂聽得一知半解,小心地往世子爺身後站去。
梁浩博此刻已經無心理會這人是誰,滿面皆是怒氣。
小舅子年少衝動,平素看著溫文爾雅,實際骨子裡還是個易燥易怒的性子。樓世煜暗暗歎氣,神色仍舊平淡如水:「這般也好。」
「姐夫!」梁浩博一急,他方才不過說的氣話,將心上人安置在別院確實不難,但他如今還在族學裡唸書,並不能日日守在她身旁,若將她一人安置在外,邊上再是派去不少暗衛保護她,他心裡皆是不能放下心來,現如今帶回府去更是不可,思來想去也只有姐夫這處可安置了。
故此,他一瞬軟了下來:「姐夫,弟弟方才……還請姐夫不要計較。」
樓世煜並非是那等心腸狹隘之人,況這弟弟是他自小看著長大,對他的疼愛比得自家的幾個親弟還要多,因此,自然不會同他計較。他道:「眼下你先回府面壁思過,若這一身暴躁的性子還不能改,日後便少再過來。」
梁浩博聞言,心下後悔不已,曉得這時候不宜不從,當下只得嚥下苦水默默回府。
他走後,胭脂躲在世子爺身後輕輕張了嘴巴,好似有些事情已經在漸漸清晰,她早已忘了紅玉鐲子的事,匆匆在世子爺跟前告退,便疾步回了小屋。
那嬌杏正坐在房裡縫製新衣,她來了幾日,除了兩身胡媽媽發下的丫鬟服之外,便是胭脂的幾身半新不舊的衣裙,她二人身量雖然差不多,但不是量身而制的衣裙,多多少少還是會有些子不合身。
故此,胭脂便將往日得的料子裁了一些給她用,她在府裡又沒有差事,整日除了待在屋內便還是待在屋內,現下有了布料可縫製新衣,倒也為她枯燥乏味的日子充實潤色不少。
胭脂進房便將房門合上,嬌杏聽見動靜,忙循聲望去。只見那胭脂幾步近前,拉著她的手便道:「我曉得了,原來姐姐是梁二爺的人……」
嬌杏驀地一驚,正不知怎麼回話時,那胭脂又道:「往日是我誤會姐姐了,日後咱們便是姐妹,你便是我的親姐姐,我便是你的親妹妹。」
胭脂笑容甜甜,嬌杏面上又紅又燙,見她笑容真切,便也不由跟著她抿嘴笑了起來。

  ☆、第40章 連載

因對她卸下了戒心,胭脂便待她真心幾分。
到了夜間,兩個小丫鬟淨完身子擦乾了長髮,便一齊趴在床上咬起耳朵來。
「姐姐喜歡梁二爺嗎?」胭脂撥.弄撥.弄長髮,將頭髮一股腦兒全鋪在枕頭一邊,左手腕子上一紅一青兩隻鐲子叮嚀作響,這清脆悅耳的響聲一傳入耳中,她不禁又彎了彎眉眼。
晌午之前喊的洪掌櫃來,晌午一過鐲子便送了上來,洪掌櫃來時拎了兩個多層匣子進來。
進屋後打開一看,各層都擺著精緻好看價值不菲的鐲子,她本是只想要一隻紅玉鐲子,但見他送來了這樣多的款式來,便貪心地再拿了一隻青玉鐲子,一齊套在雪白的腕子上,不說洪掌櫃在旁使勁兒誇讚,便是世子爺都道了一聲好看。
胭脂自己亦是喜歡的緊,一下午都在顯擺她這兩隻鐲子,這時間上了榻竟還在新鮮。
嬌杏有些無言地看她一眼,摸了摸左手將自個的鐲子露出來看,她是見過一些世面的,曉得自個這一隻更加名貴,胭脂那兩隻都抵不上她這一隻來得貴重。
這樣的物色並不像尋常鋪子裡買來的,她抿了抿唇,一時沒有開口說話。
胭脂見她不回自個,只當她是害羞了,便又湊近了道:「我今日瞧見梁二爺了,不過他今日面色不好看,後頭還被世子爺趕回家去了……」
胭脂不過隨口轉告一下,哪想嬌杏聽了卻蹙一蹙眉,略顯得著急地問她:「他二人不光是姐夫與小舅子的關係,還是姑表親……世子爺為何要將他趕走?」
「還不是因為……」忽地反應過來,胭脂急急閉住嘴巴,過了一會兒方道,「世子爺怕他不用心唸書,趕回去做功課了吧?」
「……我還當是生了何事兒呢?」嬌杏輕吐一口氣,有些不放心地重複道,「我是梁二爺托付進來的不假,但他之所以未將我安置在梁府,那便是有他的顧慮在其中,你既道要將我當作親姐姐,那便煩請你莫要將此事聲張出去,便是為了我好。」
胭脂點點頭,又道:「梁二爺極在乎你的,我今早親眼所見。」
嬌杏沒吭聲,只面色有些發紅。二人再嘀咕許久後,方各自沉入夢中。
……
再有半月,便逢一年一度的中秋佳節。
老太太范氏作為府上老祖宗,自然沒有不回來的道理。一行人趕在八月初八一日回府,這回樓世煜因在府上,便未隨護左右。雖是如此,但當日還是特地留在府上恭迎老太太回府。
姚氏好容易鬆快一陣子,心下只盼老太太永遠待在莊上再不回府才好,但事實終究是不能如她意。
早在幾日前得了消息曉得這老祖宗要回府了,便急忙操持起來,勢必要趕在老太太回府以前將囤了幾日的事務一一處理妥當,又是吩咐廚房採買置辦,為那日的接風宴提早做好準備。
當日不光樓世煜在府前恭迎,便是樓家兩個老爺與三位太太亦在其中。老太太范氏在莊上待了月餘,心情倒是養得閒適愜意不少,下了馬車後坐上轎攆,一路抬至二門處方落地。
繪心朱晴一左一右攙著,邱嬤嬤懷中照舊抱著大姑娘瑤姐兒。
方才坐在轎攆上時,一路觀察打量過來見自個不在的日子裡府上一應還算規整妥當,范氏心裡便略為滿意。這時間一下了轎攆,又見兩個兒子與幾個兒媳恭恭敬敬地立在門前恭候,才算欣慰地露出笑臉。
姚氏松下好大一口氣,上前代替朱晴扶著她老人家,笑吟吟道:「老太太可算歸家了,您不在府上,兒媳是日日擔著憂著,夜間更是睡不好覺,現下您一回來,這顆心才算落進了肚裡。」
范氏沒空同她說這些個違心話,拍拍她的手便帶過去,又招手喚邱嬤嬤近前:「抱了瑤瑤先回房歇著,一路上都未閉過眼睛,這時間也該玩累了。」
邱嬤嬤自是點頭,瑤姐兒原就養在老太太房裡,這時間嘴上是叫她先回去,但主子都還未走,她一個做下人的又哪裡能先走,曉得老太太不喜這姚氏,多半是為了下她的面子。
姚氏面上果真不比方才好看多少,她識相地讓開位置,朱晴復又頂上去。姚氏覷一眼她老人家的面色,也只好乾巴巴地道:「老太太一路奔波,定是疲乏了,合該先回房歇息,待宴席備好了,兒媳再去房裡請您。」
范氏淡淡「嗯」一聲,搭著丫鬟的手便走了,身後緊跟著多位僕婦,浩浩蕩蕩地朝著融春堂而去。
這時間,幾位小姐與爺亦是各回各院。姚氏先是至廚房各處看了看,隨後回到房裡才得空把兒子喚到跟前問話:「前不久有人傳來消息,道是世子爺摔下了山,這事兒到底怎麼回事?」
她在府上待著,初初聞得這個消息時心裡還很是激動了一下,可誰想未過幾日,這人還是平安回府了。
他在莊上出的事,對方沒有主動向她提起,她自然不好首先開口問他,老爺那處她更是不敢多問,這才揣著疑惑一直憋到了今日,尋來兒子問話。
樓世寅老大不耐煩了,他剛在椅上坐下便跳了起來,滿面厭煩道:「娘你也真是,兒子這才剛歸家,正要倒榻上歇歇,您這嘮哩嘮叨便來了,還要不要兒子好過了!」
樓世寅滿臉煩躁,姚氏見兒子這樣不耐煩她,心下亦是有些不快:「你這孩子,娘不過想著你當時人在邊上,你回來了便尋你來問問,你這副態度語氣是兒子該對親娘的態度嗎?」
樓世寅眼皮一跳,無奈地又坐了下來:「不過就是跟小丫鬟在山裡弄起來了,這才跌下山去的。」
姚氏聽了面皮一臊,當即便怒斥他:「這樣的話日後再不准說,瞧你現如今這滿口污臭的,哪還有個侯門公子的教養!」心裡又是真的信下來,暗暗唾棄,「這倒是出乎娘的意料……」
樓世寅睨她一眼,心裡頭嗤笑,面上卻又道:「可不就是,甭看他整日一副再正經不過的模樣,實則心裡頭藏著甚想著甚,也只有他自個知曉。旁的人,就好比娘與我,再有府上眾人,看見的不過是他表皮的模樣,心裡的腌臢腥臭又有哪個能瞧見?娘您日後甭再讓兒子學他了,實際他也不過如此!」
姚氏聽完他這一席話後,卻又是半信半疑起來。
盯著他看了幾眼,才又道:「近來與萱兒相處如何?她畢竟是你髮妻,又是你的親表妹,凡事能讓就讓,男兒家該有的氣度還是要有的,也別再整日想著出府晃蕩,老老實實待在家中早日生出個兒子才是,看看你大哥……」
又是大哥!
樓世寅失了耐心,一下站起來:「娘您忙著,兒子先回房歇息去了,晚些時候再來。」
姚氏氣的不行,差點就砸了手邊的茶盞,孫嬤嬤見了面色也是不好,近前便道:「三爺這是年輕氣盛,太太甭跟他見氣了,仔細氣壞了身子不妥。」
姚氏重重擱下茶盞,扶額痛聲道:「這個孽障!我是造的什麼孽!竟生出這樣一個不知孝敬的,差點沒將我氣個半死!」又道,「早曉得還不如要個閨女,總好過日日受這孽障的氣!」
孫嬤嬤聽後,心思微動,近前低聲道:「太太想生,還是能生的……」
「什麼葷話!」姚氏鬧了個大紅臉,斥責道,「我不過是發發怨氣,便是真還能生,這樣大的歲數了,一旦生了下來,不要叫人笑話死去。」
孫嬤嬤未再敢接話,心裡頭卻是不贊成主子這話,暗暗尋思著挑個時候再好好勸勸她才是。

  ☆、第41章 連載

晚宴是設在桂園的亭內,時下已是入了秋,除開白日一段時間燥人之外,其餘時間清早開門兒與日落西山這幾段時間內,皆是涼爽宜人,十分鬆快愜意。
桂園內不枉虛名,栽種著各樣品種的桂花,時下正是桂花盛放時節,眾人尚未入得園內,遠遠便聞得陣陣清香。
一家子許久不曾這般聚到一塊兒用飯,老太太雖是不待見姚氏這個兒媳,但眾人好容易又聚在一處,又當著眾小輩的面,因此便是心中不喜她,這時間也難免要露出兩分笑意來:「晚宴設在這處好,既能舒心用宴,又可觀觀美景聞聞花香,是個好主意。」
桂亭極大,分了一二兩層,姚氏原是準備於二樓再置一席,專供幾位小輩來用。後一想又覺不妥,暗想老太太是個喜歡熱鬧之人,若是將這些小輩挪開,屆時席面上俱是一些年歲大的人,一場宴席下來必定乏味無趣的很,這才又改變了主意。
眼下各房各院的主子圍坐一桌,倒真有些過年時節的熱鬧氣氛。本還擔憂老太太又要無故找茬,這時間一聽她老人家這話,姚氏心下不免鬆一口氣,笑著回道:「老太太覺著舒心便好,這些個皆是兒媳應做的。」
范氏點頭嗯一聲,不再與她多話,示意眾人可以開席了。
席間少有人開口說話,待眾人用罷後,便有丫鬟上前撤席。須臾,又有數位丫鬟擺上茶點果盤,眾人一面吃一面閒話家常。
「老大,你隨我來。」眼看陰雲遮月,涼風漸起,便有丫鬟扶著范氏站了起來,見兒子應下來,范氏便又朝著眾人道,「都回去罷,仔細著了涼。」
樓大老爺跟在母親身後離去,眾人再待了片刻,隨後便也逐一散去。
胭脂跟在世子爺身後,就快出桂園的時候她突地停下來,樓世煜有所察覺,便低頭問她:「怎地了?出了何事?」
她今日穿著一件杏色妝花秋衫,底下則繫著一條妃色長裙,上身是極清淡素雅的顏色,下.身則又是色澤濃麗的,照舊梳著丫鬟髻,藉著桂園高懸的燈籠與頂上零星幾點月光,便瞧見她一張小臉格外的美麗動人。
樓世煜對上那雙烏黑濕漉的眸子,心下不由便覺發軟,手上更是不由自主地撫上她的小腦袋。
胭脂只覺腦袋一沉,她伸了伸脖子,往左右兩邊各指了一下:「奴婢想折兩支桂花回去插瓶。」
只當是有何事,竟是這樣微不足道的小事,樓世煜自然點頭:「快去罷,我便在此處等你。」
「奴婢一人害怕……」胭脂有些不高興,她拉住他的袖子,又是輕輕抿一下小嘴兒,「奴婢要世子爺幫著折,世子爺肯不肯……」
按著府上長幼尊卑,樓世煜作為嫡長孫,又是侯府下一任侯爺,幾位長輩離開之後,自然得由著他先離開。因此這時間剛走至桂園門口,後他一步的樓二樓三幾人亦徐徐過來。
他幾人老遠便瞧見大哥立在桂園門口,只隔得遠看不清到底在做甚,這時間離得愈近愈是能瞧清門口處二人的舉止。
胭脂亦是聽見腳步聲,手上忙鬆開世子爺的衣袖,慢慢朝著一邊走去。樓世煜觀她準備一人過去折桂,確有些不太放心,便緊跟著她一道去了。
樓二樓三立在門口瞧了半晌,又是各有各的想法,相互看上一眼,後又是離開不提。
待世子爺為她折了桂花出來,他二人行在回院的道上時,胭脂一手便又是揪住他的衣袖,樓世煜覺出袖口一沉,垂眸看一眼身旁眉眼彎彎的小丫鬟,見她這般恣意歡快,倒也由著她,不曾訓斥。
待回至正和院後,胭脂便自方才在桂園內折回的幾支桂中選了兩支出來插.進瓶裡,一時桂花獨有的清香味在房內漸漸散來,行動間亦是帶起陣陣香風。
她將其餘的幾支擺在桌上,淨手後便開始為世子爺鋪床,待鋪好床後,她又半跪在榻上將床帳放了下來,攏好後便落了地,坐在房中的圓桌前等著世子爺出來。
未過多久,世子爺便自淨室內出來。胭脂看了他兩眼,見他面上還有著用水過後的淡紅,卸下平日裡穩重老道的模樣,難得露出幾分這個年齡該有的樣子,一時不免多看了他兩眼。
瞥見世子爺走近了,她便站起身向他告退。
告退罷後,本想捧起桂花離開時,哪想耳邊忽地傳進他清淡的嗓音:「近來,你怎地沒過來守夜?」拿起茶壺倒了半杯茶出來,樓世煜喝下兩口後,便垂眸看著她。
胭脂聽完一愣,旋即小臉上便有些發紅。
她為何不過來守夜?一是往日她過來時,世子爺總有些不喜,她每回雖不表現出來,但心裡多少還是有些難過。二是現今來了個嬌杏姐姐,她若是再來守夜,放她一個人在屋裡倒是妥又不妥?
她在心裡想了一下,還是道:「奴婢怕世子爺嫌吵鬧,便、便未過來……」說罷,便是輕輕咬住了紅唇,她還有些委屈,猶記得往日守夜時世子爺是怎樣待她的。
「近日秋燥,夜間常有口乾之時,留下守夜罷,方便夜間使喚。」樓世煜口吻平淡,面色亦是格外的尋常。
胭脂仰著小臉看他,相信他這是真的夜間口乾才要將她留下,雖說要她留下來的緣由不是心裡想她,而是為著夜間好使喚她,但只要他不煩自個過來守夜,便是這樣一個緣由她也是能夠接受的。
她回道:「奴婢要先去與嬌杏姐姐打聲招呼,稍後再回來。」
樓世煜頷首,目送著她離開。
胭脂一路小跑著回至小屋,嬌杏亦是在屋裡等候,見她一進來便站起身,還未開口,胭脂便將懷裡捧著的桂花塞進她手裡:「姐姐去插.進瓶裡,我現下去洗洗,一會子還要過去。」
「大晚上的你還要過哪兒去?」嬌杏把桂花接過來,插.進窗台邊擺的花瓶裡,一時沒能反應過來,待話一問出口,才算漸漸有些明白,「是去世子爺房裡罷?去守夜?」
她也是做過丫鬟的人,自然曉得大戶人家的一些規矩,只自己與她同床共枕這麼些日子,還是頭一遭聽說她也是要過去守夜的。
胭脂已經脫了罩衣,翻出乾淨的衣裙進了窄小的淨室,在裡頭忙活一陣子,出來了才回她:「我往日也曾守夜呢,只近來沒過去,方才世子爺道秋燥的很,夜間口乾了要使喚我,若不是因著這個,想他也不會喊我過去的。」
胭脂沒心沒肺的道。
一面又是拿著素白的干棉巾擦拭著頭髮,身上穿著剛換上的一身淡紅色衣裙。擦完了頭髮又在鏡前坐下來,隨意將半干的長髮鬆鬆結了個髻,不待她開口說話,便走至門邊將茗蘭喊了進來:「今日我要去世子爺房裡守夜,你便進來宿,也好與嬌杏姐姐做個伴兒。」
茗蘭自是點頭應下,她再看一眼嬌杏,便匆匆走了。
嬌杏則在門邊立了許久,見瞧不見她身影了才進來,暗道怕不是夜間口乾了要使喚你,恐怕是別有用心吧?
……
胭脂再入世子爺寢屋時,世子爺還未上榻歇息,正立在窗前瞧著天上的星辰彎月,除開頂上不時有幾朵陰雲飄浮之外,今日倒還算是個好夜色。
他聽見動靜,便轉過身來,回頭便見小丫鬟烏髮微濕,身上著的衣裙亦是換了一身,越朝他走近那一股若有似無的花香味便越是縈繞鼻端,樓世煜知曉她這是洗過身子再來。
眼下已是入秋,如何還能這般遲洗髮,樓世煜微微皺眉:「日後每晌午過後你便回房洗髮,再莫候到這般遲洗。」
胭脂略有些傻眼,世子爺何時管得這樣寬了,但話裡話外皆是透露著對自己的關心之意,她心裡胡思亂想著,面上還是乖乖點頭答應下來。
不久後,世子爺便上榻歇息。她近前,蹲下.身子將世子爺的鞋擺正之後,正要在腳踏上打地鋪時,忽地頭疼起來,她方才走得急竟是忘了將鋪蓋抱來。
現下又入了秋,身上不蓋著一點哪裡能睡的著?她咬咬唇,輕手輕腳往外走,就要掀簾出內室時,身後便傳來聲音,是世子爺低沉緩和的嗓音,他道:「你去哪裡?」
胭脂有些受驚,連忙停下手腳,轉過身來才小聲道:「奴婢忘了抱鋪蓋過來,這便回去取……」
樓世煜未立刻接話,而是盯著她的眼睛看,這小丫鬟生嫩的很,平素多半情緒都顯在面上,這時間小臉微紅,眼睛裡又是懊惱與頭疼,他便信了她這是真的忘了,並非有意如此。
「過來。」
胭脂一愣,旋即面上更是燙起來。
世子爺此刻側躺於榻上,一手隨意枕在腦下,一手則握住床帳,榻角的錦被仍舊如同豆腐塊兒一般規規矩矩擺在一旁,一身月白中衣的世子爺墨發披散,自她這個距離還可看見世子爺結實的胸膛一起一伏,身上著的比白日任何時候都要單薄,不知怎地,她一時有些不敢去看。
樓世煜觀她不動,便又是喚她一聲:「過來。」
胭脂不知他這是要做甚,但世子爺已經喚她兩聲,若再不過去只怕對方要不悅,只好紅著臉蛋走近前,低眉垂眼的不敢抬眸看他一下。
「上來將被窩暖熱。」
世子爺語氣再正經不過了,但聽在她的耳中又是極不正經,尤其是在這個場景這個時候,這樣的事往日可是從未有過。胭脂覺著有些奇怪,但這於她並不算壞事兒,因此便是心裡疑惑著,仍舊是聽話地褪下繡鞋小心爬上了榻。
世子爺本就睡在外側,因此她一上榻便只能躺到裡側去,拉過錦被蓋住身子,她倒是真的暖起被窩來。
樓世煜鬆開床帳,帳內一瞬間便變得昏暗下來。迷迷糊糊中,胭脂覺著自個好似暖了許久的被窩,久到她都快睜不開眼睛,就在眼皮子將要黏在一起時,她好似又小聲提醒:「世子爺,被窩暖和了。」
說完這句,她就真闔上了眼睛,迷迷瞪瞪間耳邊好似傳來一聲:「再暖暖。」她在心裡嗯了一聲,隨後便再沒了聲響,到了第二日天亮時,她才知自個睡著了,竟是為世子爺暖了一夜的被窩。

  ☆、第42章 連載

翌日,天邊正泛起魚肚白,胭脂便醒來了。
迷迷糊糊便覺自個好似窩在一汪暖洋之中,手腳軟.綿的提不上一絲力道,她壓住困意強行睜開眼睛,入目便是世子爺線條極其好看的下頜,再往上瞧便對上一雙深沉一眼望不見底的漆黑眼目。
她微微張開檀口,濕亮的眸子裡先是發懵,隨即才好似回想起來一般,小臉上漸漸紅起來,她兩條柔軟的手臂還環在他的頸間,整個身子都被他圈在懷裡,腰間貼著一雙溫熱乾燥的手掌,時不時還在摩裟著她細嫩的身子。
胭脂整個人一怔。
這時候才反應過來,她有些不敢相信地低頭一看,見自己兩條花白的玉臂明晃晃的裸.露在外,她又輕輕挪動一下.身子,才覺自個後背失了衣料,上半身只得一件質地薄軟的肚兜緊緊裹住胸房,只好在後背上的兩根細帶不曾鬆開,照舊繃得緊緊。
胭脂一時不知該露出個什麼反應來才好,她有些不知所措的僵住身子,這時候腰間的手掌又開始動了,自她有些小肉的腰窩處一路往上移,來至她光.裸的後背乃至雪白的肩頭細細摩裟。
「世、世子爺……」她輕輕.顫慄,那隻手掌溫熱而帶有薄繭,磨搓在她細嫩的皮膚上帶來輕微的刺痛與酥.麻,錦被內同樣失了遮掩的兩隻玉足,此刻更是忍不住蜷縮了起來。
樓世煜停下來,手掌仍舊按住她白嫩嬌小的肩頭,語聲與平日相比略有些不自在:「快些長大。」
胭脂小臉通紅,深深埋進他懷裡,點頭輕輕嗯了一聲,一時心口處砰砰亂跳,一顆心就差要跳了出來。
她並非何事都不懂的小丫鬟,曉得世子爺這句話隱含的意思,只今日世子爺能對她說出這樣的話,實是令她吃驚地同時又覺意外。偏世子爺每回語氣都是再正經不過,若不是她懂得一些男女之事,只怕現下還要發懵不解。
眼見時辰不早了,樓世煜便鬆開她下了榻,隨後入了淨室邊洗漱邊還在暗自著惱。
許是自己清心寡慾不沾葷腥甚久,昨日這香香.軟軟的小丫鬟睡在身旁,若有似無的處子馨香不斷縈繞鼻間,昏暗曖昧的簾帳內,一切嗅覺都變得格外清晰敏銳,竟使得他一陣心猿意馬,生出了那等不恥的念頭。
又好似久旱逢甘霖一般,恨不得立馬尋個進處好生紓解一番。可待他強壓下道德不恥褪盡她的衣物時,望著身下睡得人事不知尚且幼.嫩的小丫鬟,臨到關頭又是生生止住,下不去手。
匆忙下榻後去了淨室,再回來時一身燥意方算漸漸褪.下。上榻後又是將她攬進懷裡,到底將兩片遮羞布為她貼上,這般抱著便睡到了黎明時分。
樓世煜自淨室出來,這時小丫鬟亦是起身穿戴齊整。
胭脂面色還有些淡紅,她方才穿衣時整了整肚兜,哪想一低頭竟見左胸房處有個淡紅色的印記,她自個的身子自然是自個最清楚,曉得那處原本白白嫩嫩的,從來不曾有個那樣的印記。
昨夜洗身子時都不曾有,今日一早起來便多出這樣一個,她便是再沒腦子也能猜出是世子爺弄出來的。
一想到世子爺趁她睡熟時又是褪了她的衣物又是在她身上弄下印記,她那才漸漸安分下來的心口處便又是不受控制的撲通撲通亂跳起來。
樓世煜心下也是有幾分尷尬不自在,但他素來不愛表露情緒,便是知曉自己昨夜行為失妥,眼下卻仍舊一副面無波瀾。用罷早飯後,臨走前才摸摸她的烏髮道:「好生在府裡等我,回來了給帶你愛吃的。」
胭脂一聽便砸吧起小嘴,她連連點頭,仰起小臉看他:「世子爺早些歸家。」
樓世煜頷首,闊步離開。
……
轉眼便近了八月十五。
這日天氣晴好,晚間圓月如盤,秋風徐徐。
眾人用罷晚宴後,便移至觀月樓賞月。觀月樓底下乃一窪面積不小的荷池,只這個時節過了花期,多為斷梗殘枝,不再有那綠葉紅花,唯剩下枯梗、枯葉。
不過今日乃中秋佳節,本就是親眷團聚賞月為要,並無人去惋惜傷懷此景。
觀月樓四面設窗,外還加了一圈廊,廊前綴滿了花燈,倒映在碧波池面上卻是別有一番意境。樓內笑語不斷,廊前服侍的丫鬟們亦是幾個幾個的湊在一處,嗑嘴兒說笑。
今日中秋佳節,白日裡姑太太與不少親眷亦是來了,只臨近晚間時,各自又告辭回去。梁浩博白日隨著母親來此,直至現下都還未回去,母親自是提前走了,只因府上眾人還等著她一道過節。
他方才在裡頭便待不住,這時候一出來,便瞧見三五成群的丫鬟聚在一起說笑打鬧,他一路走一路看,待近了拐角處,方看見自個心心唸唸的佳人兒。
原來今日跟著樓世煜過來的不光只有胭脂一人,便是嬌杏也跟著來了。因著怕她一人待在房裡寂寞,胭脂便擅作主張對著他求情,這才將她一道帶了來。
好在她二人曉得藏在人少的地方,恰好今日又是過節,主子們心情好了,待下人們便也寬和不少。
胭脂與嬌杏倚在柵欄邊正說著話,那頭梁浩博便是走了過來。

  ☆、第四十三章

他這一近前,姐妹兩個便立時閉住了嘴巴。
胭脂曉得二人關係匪淺,朝著梁二爺見了禮後,正欲識相地退下,誰想嬌杏姐姐卻是一把將她拉住,竟是不叫她走。她略有些意外,但一想對方是自個帶過來的,這時候又還在觀月樓的廊上,獨留下她一人在此若叫人瞧見了怕有不妥,這般一想,便就留了下來。
梁浩博一雙眼睛都發亮了,雖是極力忍耐著未靠得太近,但少年俊秀白皙的面上那一抹淡紅卻是做不得假。
胭脂俱瞧在眼裡,她又是偷偷看一眼身旁靠著柵欄的嬌杏,自梁二爺一過來她便一直垂著眼睫望著底下碧波荷池,這時候藉著月光與廊前的花燈一看,亦是紅若晚霞。
胭脂抿抿唇兒,覺著自個站在這裡好似多餘了,但手上還被她緊緊握住,便只好再次打消了退下的念頭。
這丫鬟不識趣不知避開,梁浩博雖有兩分遺憾,但也知曉此處不宜多留,他望著此刻倚著柵欄低眉垂眼的佳人,二人之間不過隔了幾步距離,那股她身上獨有的幽香味,還是不時隨著晚風送入鼻間,就好似那日自己將她緊緊抱在懷裡一般,淡淡的,卻使人為之失魂。
梁浩博兩眸癡迷之色漸起,他就這般立在幾步外瞧了半晌,後才發覺場面尷尬無聲,那二人除了方才行禮時發出過聲音,這般長時間下來,竟一直無人開口說話。
恰在這時,耳邊又傳來喧鬧之聲,疑似有人在往這處來,心下亦恐被人瞧見了平白惹出流言蜚語,於各自都有不利。因此,匆忙中還是兩步上前,與她耳語道:「兩刻鐘後於姐夫院中等我,我帶你去泛舟點花燈……」
嬌杏只覺耳根處有溫熱氣息拂來,一時也不知聽得清楚不曾,只再側臉那人便不見了蹤影。正是愣怔之時,邊上胭脂便湊近前笑她:「梁二爺都與姐姐道了甚麼甜蜜話兒?這時候人都走了,姐姐竟還未回神。」
一經她這般說,嬌杏面上更紅,左右看了一下,才與她低聲道:「快別瞎說,哪有甚麼甜蜜話兒,不過是喊我……」她頓一下,又是湊近她耳邊兩分,「喊我跟著他出府泛舟點燈呢,不過,我並不大願去……」
她進樓府本就有些來歷不明,這般的局面下本就該老實本分,這時候再跟著他一道出去作耍,便是對方再能掩護的周全,但這天底下就沒有不透風的牆,若是被人發現了,只怕是不妥。
「姐姐……」正說著話,便有人來喊。
胭脂只得閉上嘴巴,領著嬌杏一齊過去了。原來是世子爺準備回院了,出來一看不見兩個丫鬟,這才派人來喊她們。
走在回院的道上除了世子爺,便是那梁二爺亦在。他兄弟二人走在前頭,兩個小丫鬟便隔了幾步距離尾隨在後頭,竊竊私語。
「姐姐既不願去,一會子同梁二爺明說就是,觀他模樣倒不像是個不講理的。」胭脂小聲道。
嬌杏點一下頭,只過了一會子,又是遲疑道:「這般說了,他可會不快?」
胭脂聽了,便忍不住抿嘴兒笑起來:「我可是聽說了,有個詞叫做甚?好似是叫欲擒故縱?姐姐這般吊著他,沒準兒還未去他府上便將他給吃得死死了。」
未想她會道出這樣的話,嬌杏小臉上一瞬爆紅起來,又是著惱的低聲駁她:「那你怎地不試試?來了這麼些時日,我可沒見你用過……」
她二人在後頭又是低語又是輕笑的,前頭兩個已經不下一回回頭來看,兩個斂住笑意老實片刻,後又是悄聲說起話來。
「那不一樣,世子爺與梁二爺是兩類人……」胭脂咬了咬唇兒,面上有些不自然,「……用在他身上了許是沒用。」說著怕她還糾纏下去,便捏捏她的手轉移了話題。
梁浩博到底沒能如願,臨走前亦未能與心上人說上半句話,姐夫便似趕蒼蠅一般將他往外趕,別說是帶她出府泛舟點燈了,便是單獨說兩句話的機會都無。
他滿腹怨念地朝家趕,心下是既著惱又萬般無奈,只盼自個快些考取功名,在父親母親面前再不是無擔當的孩兒,方可有自己主意,遂能將心上人早日接至身旁。
此後,他便再少過樓府。再來時,已是年關將至。
距春節不過只有十多日的光景,樓府上下不光只為著年節在操持忙碌,除此之外,還有一樁頂大的事兒要忙——便是來年開春兒大小姐的出閣一事。
自數月前接下聖旨,宮裡便派下幾位教引嬤嬤入府,既是嫁入皇家,那便應知悉皇家的禮儀規矩。雖說樓家本是大家,但與之皇宮相比,多少還是有些差距,是以便有了派下教引嬤嬤這一說。
婚期越近,樓品容心下便越是不安穩起來。
女兒家一輩子最大的事兒便屬嫁人了,她雖不是十五六歲將將及笄的小姑娘了,可如今到底也才二九年華,又是自小.平和安順長大成人,心知這腳一旦跨出了大門,去了別家,日後的日子必是不同了。
也是只可在無人的時候蹙一蹙眉,身旁若是有那外人時,她多是一副端莊得體的模樣。她心下並不怨親人,只不過是有些悵然而已,殷表哥已與二妹妹定下親事,婚期不過就在她出閣後的幾月內。
能夠嫁入皇家,自是聖上予她樓家的恩惠與高抬,只凡事有利則又有弊,嫁入了皇室自沒有嫁作尋常門戶來得輕鬆自在,尤其對著一個陌生的丈夫,自然比不得自小一塊長大的表兄要來得安心踏實。
樓品容輕輕歎一口氣,時下已經入冬,天氣寒冷凍骨。昨兒剛下過雪,這時間透過薄薄的窗紗,還可清晰地望見那不遠處的枝頭樹丫與簷廊湖面上結成的薄薄碎冰積雪,裡頭數支枯荷槁梗亦裹上銀裝,四下皆是白茫一片。
恰在這時,她的大丫頭素雲走了近來。
珠簾碰撞的聲音一起,樓品容便整頓了神色回眸看過去,素雲近前便道:「方纔成王府的人來了,送來不少的防寒物件,還請大小姐過目。」說著,便是對著簾後拍兩下手,自有小丫頭們將東西呈上來。
這並非是對方頭一次送禮了,因此樓品容已經見怪不怪,她順手就近打開一個方扁形的楠木匣子,見裡頭鋪著紅綢布,布上放著一件疊得齊整的狐裘,她見了,不禁就是伸手摸了兩下。
素雲見此,早近前一步,小心取了出來,送到她腿邊:「聽那送禮的管事道,這是成王殿下親自獵的狐,再命府上繡娘親自縫製的,大小姐不妨現下就試試看?」
樓品容作為忠遠侯的嫡長女,衣櫥子裡自然不缺兩件狐裘,她本是不覺得新鮮,眼下一聽素雲道是對方親自獵的狐,不禁有些意外。
成王殿下她不曾面睹,但自哥哥父親口裡得知,曉得是一個冷性寡言,平素深居簡出的人物,今為了給自己送一件狐裘,竟能親自去山中獵狐,卻是令她有些受寵若驚。
「我本一直以為這些事項皆由王府管家在管,倒不曾想過他卻也在其中……」樓品容站起身來,由著丫頭為她披上狐裘,她漫步來至妝鏡前,摸著暖和柔軟的狐裘道。
「可見大小姐在成王殿下心中地位不淺,是個好兆頭。」素雲道,一面又是為她褪了下來,挽在臂上扶著她又來至炕上坐下,「凡事講究個禮尚往來,大小姐合該也送樣東西給殿下,不論精貴與否,總歸在乎個心意。」
「就將我昨兒制好的護膝給他送去罷,總歸也看不出個破綻來。」那護膝本是今日要送至大哥房裡的,眼下既有了這樁事兒,先拿出來湊個禮數也是可以。
素雲聽了,便露出笑來:「這個妥,大小姐手藝出奇的精細,成王見了定要稱讚!」
樓品容亦是笑。
正在這時,才往上房融春堂送了東西的赤霞便回來了,她一身紅綾襖裙,卻是比得眉目清淡的素雲要顯得俏麗兩分。近前便蹲了禮嘻嘻笑道:「老太太一見了便接過來圍在頸上,又是將大小姐好一陣誇讚,道是再沒比您更孝順的了,又道日後別再為她忙了,該是多制些去了夫家能派上用場的才是。」
樓品容點頭,又道:「現今能做一點算一點,日後出了門,便不如現下得閒了。」
兩個丫頭點頭,未再提及此事。

  ☆、第四十四章

大小姐樓品容出嫁這日,恰又是個大雪之日。
府上天未亮便是忙碌起來,為著不叫來往貴賓沾濕了鞋靴,當日更是專門指派一批下人清掃庭院,偏這雪愈下愈大,竟是有著不肯止歇的意思。
巳時未過,樓品容便已沐浴妝扮完畢。
前來的梳頭娘子、全福太太與喜婆,無一不是盛京城裡名聲極大的人物,個個見了新娘子都讚了聲標誌好來。
這成王妃生得一張鵝蛋臉,眉目婉轉風流,眸子更是璀璨生輝,櫻桃小口,膚如白玉,一副身段豐美曼妙,通體下來既有大家閨秀的端莊氣派,又不失女兒家獨有的細膩美好,卻是個難得一見的佳人了。
開臉上妝,梳頭結髻,鳳冠霞帔一戴,整個人便更是耀眼奪目起來。
老太太在旁看得眼睛直紅,拉著她在屋裡囑咐來囑咐去,一張嘴就是不曾停下來過。樓品容曉得這是為她擔憂,她心裡頭也是有些離愁之感:「祖母放心便是,只要哥哥父親在朝中地位穩固,我便沒有大礙。」
這話已是再明白不過了,任哪個女兒家出嫁後能否在夫家挺直了腰桿,憑得都是娘家裡的人出息不出息,她樓家數百年的大戶,一應支桿親戚自也不俗,只要她樓家屹立不倒,她在成王府便沒有受欺的時候。
老太太何嘗不知,只這個孫女兒是她手把手帶大的,與瑤姐兒一般,親娘去得早,生下來沒多久便抱進了她房裡養著,一晃就是十九年過去了,一下子就要離了身邊,哪能不心碎憂愁。
近了末時,老太太越發不捨起來,把她一張豐美白皙的臉盤是摸了又摸,祖孫二人正是噎淚的時候,房外便是鼓樂大作,鞭炮四起,須臾便有人來報:「新郎官來了!」
老太太終究沒能忍住,當場落下淚來,後還是郭氏余氏在上前給勸住。待見了成王正要下拜時,早有人上前扶住,只聽得成王殿下道:「老夫人快起,小王並不敢當。」
老太太聞言起來,抬頭一看,這才算首次瞧見盛京城中聞名的成王殿下。
到底是皇室血脈,生得樣貌不俗,身量與她家的世煜相差無幾,一身大紅喜服,襯得他氣度不凡,品貌周正。經他這一句話出來,老太太心下才算有些許放心,可見對方是個心有善念之人。
因對方是王爺,身份尊貴,故而並沒人敢上前難為他,順順利利來至新娘子閨房之中。
樓品容這時間早已蓋上了紅蓋頭,眼前一片緋紅,由丫鬟牽引著過去拜別父母長輩,耳邊才聽得幾句父親的教導之語:「恪守婦道,扶持丈夫,孝順公婆,早日為王爺開枝散葉。」
樓品容開口應下。
眼見人就要走了,老太太眼眶又是酸辣起來,她近前兩步對著成王道:「品容自幼失母,全是老婆子我一手帶大的,她性情寬和,待人最是真心實意,可這樣的性子有好也有壞,若是日後有那不足之處,還望王爺多加體諒寬容,實在不行王爺便派人告知臣婦,定當教訓與她……」
成王原本面無波瀾,但見老人家這般說辭,到底應下:「定當善待,還望寬心。」
老太太點頭,抹一把眼淚還待再說,邊上忠遠侯便上前勸她:「吉時已到,母親由她去罷……」忠遠侯面上有笑,但那笑意終究是未入眼底,他示意長子上前來。
樓品容攀上哥哥的肩,由著他一路背出了閨房進了花轎裡,她滿目皆是紅色看不清一人一物,只聽得外頭有人唱了一聲,隨即轎身微晃,耳邊樂鼓大作,一路吹吹打打繞了大半個皇城才算落轎。
自有人牽引著她落了轎,待一干繁文縟節結束後,一干人便笑鬧著出去,成王再看一眼坐在榻上容貌端莊秀麗的女子,到底留下一句「我先去了」便尾隨眾人一道出去不提。
「王妃可累了?趁著王爺出去招待客人,趕緊換身裝束好生歇歇罷。」眼見王爺出去了,樓品容的奶嬤嬤才上前道,「王妃方才可瞧清楚了,倒是個模樣周正的!」
奶嬤嬤噙著笑意,大小姐雖說沒能嫁給殷家實為一樁憾事。
但眼下既已嫁進了皇室,那日後身份上便是極尊貴的,大小姐出身名門,又是當今聖上親賜的姻緣,身後有著十里紅妝無數妝奩,進門前便已是挺直了腰桿,日後只要樓家在一日,大小姐在王府的日子便不會有難過的那一日。
樓品容贊同地笑了一下,自此對方就是自己的丈夫,若是沒有意外那便是要相處一輩子的人,她不求對方貌比潘安,但至少要身材高大模樣周正品性尚佳,方才見他面雖冷淡,然言行舉止卻透著體貼周到,緊了一日的心也算稍作輕鬆。
「也好。」她自榻上起身,頭上還戴著簪釵鳳冠,身上喜服繁複不便,現下一應禮節完畢,換洗一身也是應該。
待她自淨室再出來時,身上便著了一身石榴紅襖裙,頭上梳了雲髻,插戴上幾根鮮妍的簪子,綴上一支雲鬢花顏金步搖,畫完眉毛正欲起身時,便有丫鬟送飯進來。
樓品容命人打了賞,隨後來至桌前用飯不提。
臨至夜深,成王歸。
聽見動靜後,樓品容便起身來至門邊迎他,見他邁步進來,便蹲身福禮:「王爺。」
成王一身酒氣,但面色依舊如常。他先是命她起來,隨後便來至淨室洗漱。樓品容倒是沒有緊跟其後上前伺候,而是待他出來時,才上前為其寬衣。
二人都不曾再開口,房中嬤嬤丫鬟早已退下,成王垂眸看著身量只及自己下巴的女子,觀她容顏美麗,一雙眼睛風韻有神,此刻神情既無初嫁女子的羞怯,亦無尋常人見到他時的畏縮閃避,卻是格外的大方得體。
成王心下略顯滿意,他要的便是這般的女子,若是父皇所賜是那等嬌柔怯弱上不得檯面的女子,他定還要為之頭疼,今日見此,也算略鬆一口氣。
他已換上中衣,回頭見她仍在忙碌,便道:「安寢罷,明日還需進宮。」
樓品容手上一頓,到底沒再忙著收拾妝匣。
實際她也是無奈之舉,她性子再是沉穩又年近二十,但到底還是個黃花閨女,今日是自己初嫁人婦的日子,一會子還要圓禮,心下多少還是有些子羞澀,只不過未能表露出來罷了,因著二人相對無言,若是閒站著必會顯得尷尬,這才刻意尋個活兒來忙。
聞言,她自是擱下手頭東西,淨了回手才準備寬衣就寢。
正立在屏風前解衣時,就見他已經上榻躺下,樓品容手上微顫一下,背轉過身子慢慢褪下了罩衣,寢衣仍舊是一身吉祥喜慶的顏色,但與之前的相比較,到底顏色淡了一些,卻是一身水紅色的寢衣。
房內燃著龍鳳燭,紅綃帳底下,二人一裡一外躺著,觀他久沒有動靜,帳內靜靜悄悄的,樓品容心下不由有些緊張不安起來。
恰在這時,成王總算開口道:「素聞得你才名,平日裡都看哪一些書?」
「不過是親友之間傳出去的玩笑之語,當不得真。」樓品容溫聲回道,二人這一問一答倒是緩和不少尷尬氣氛,「若問平日都看哪一些書,便是京中女子都要看的女四書了。」
成王似是點了下頭,微側首看向她,樓品容只覺面上一熱,此情此景下到底沒能忍住微微紅了臉蛋,她心裡歎自己沒有出息,面上卻是與他對上目光,二人這般對視了許久,直到眼裡酸澀樓品容方轉移目光。
「喚什麼名字?」
樓品容微愣,旋即才回:「品容。」
「如何寫?」成王又問,頗有些閒談的味道,樓品容正想告訴他是哪兩個字時,對方卻又伸了手過來,她只好輕握住他的手一筆一劃寫給他看。
「品容?」說話間,竟是一下傾身覆上她。
樓品容微驚,但心下到底鬆了一口氣,面紅著輕聲嗯了一下。
紅綃帳底,自不必提。

  ☆、第四十五章

同年九月,府上二小姐樓靜容出閣。翻年誕下一女,緊接著第二年便又誕下一子,而今小的才剛整完週歲,竟又是懷上了第三胎,把個殷老太太高興的,恨不得將她當做祖宗供起來。
這不,才自丫頭手中接過曾孫子抱上,逗了兩下就見他瞇了眼睛要睡,不得已才由著丫頭抱走。殷老太太接過丫頭送上的茶,抿下兩口後方對著心腹丫頭問道:「說是近日來樓家鬧騰的很,到底怎麼個回事兒?」
「老太太這就忘了?」那丫頭一面跪在她腿邊為她捶腿,一面道。
「昨兒奴婢不還跟您說過,道是世子爺房裡生出的事兒,實際上也不算大事兒,不過就是樓家老太太相中了哪家的小姐,要替世子爺下聘娶進門。偏素來孝順的世子爺不肯了,這才鬧得老人家氣病一場,好在沒有大礙,不若這要是傳了出去,不知情的人不定要如何詆毀咱們世子爺呢!」
「唉喲!瞧我這記性,到底是人老不中用了!」殷老太太懊惱地拍了拍頭,又是歎氣道,「這般下去也是不行,派個人去將他給我帶過來,樓家老太太此行應當,他這樣大了,實不該如此耗下去。」
那丫頭自然照辦,走至門邊便招人近前吩咐下去。
待到落日時分,便有下人來報:「樓世子來了!」
殷老太太忙命人領他進來,觀他一身官服,竟像是還未回府便給過來了,心下雖有話要問他,但一想這孩子許是還未用晚飯,便連忙吩咐丫頭擺飯,祖孫二人用畢了晚飯,喫茶的功夫間,殷老太太才慢慢開了口。
「你而今這般大了,膝下還只得瑤瑤一個閨女兒,不說旁人家裡,便只說你殷大哥都快做三個孩子的爹了,你祖母此行不錯,是該挑個好姑娘娶進門了。」見他神色平淡,殷老太太心下著急,不禁又道,「你若生在那尋常百姓家中也就罷了,偏你是個侯府世子,日後總要有子承襲爵位,你現今這般不願,就沒為日後想過?」
樓家到了這一代統共四個爺,除了世煜之外,再就是年小的樓四未娶妻,其餘樓二樓三都是成親多年,早些年也是膝下無子,前年趕到一塊兒去了,一齊懷上,去年就給誕下一子,現今是樓二樓三都有了兒子,就他這個樓家嫡長孫膝下荒涼。
如今瑤瑤也快五歲,那梁氏也是去了多年,人死不可復生,難道真就要一輩子鰥居下去了?
殷老太太自來疼愛這個外孫子,因此對他的在意看重並不比樓家老太太差上多少,這才一聞得消息,就派人將他傳過來,亦是想著再好好勸勸他,打消掉他那些個執拗的念頭。
「外祖母無需擔憂,孫兒自有分寸,至於兒子,日後自然會有。」說話間,已經站起身來。來之前也是基本猜到,曉得外祖母定是得了消息,為著老人家放心這才趕在回府之前過來一趟,眼下一聽果真如此,當下就不願再久留。「時辰不早了,外祖母早些安寢,孫兒就先回府了。」
曉得外孫的脾性,既是要走那便誰人也留不住他,當下心裡雖是無奈,也只好由他去了。
樓世煜回府,先是自上房請過安,隨後方才回至自個院裡。
胭脂早在門邊候著他了,見他一往這處來便迎上去,嬌滴滴地道:「爺去了哪裡?怎地這個時辰了才歸家?」
人在屋外,樓世煜便未回話,待進了房才將她一下拉進懷裡,細細香了好幾口才放開她:「去了趟殷府。」
「怎麼好端端的去了殷府?是殷家老太太將爺喚去的嗎?」方才一陣纏.綿下來,這會子身子骨還軟著,靠在他懷裡細細喘氣,未待他回話,便又自顧自的問道,「可是也要爺娶妻呢?」
話罷,竟還微紅了眼睛。她是曉得的,這兩日府上鬧騰的厲害,老太太再耐不住性子要為爺娶妻了,當時一聽得這個消息,她就差沒有暈倒,心口處刀絞一般的疼起來。如今還只是口上說說,若哪日真將人給娶回來了,她還不知要如何過活呢!
「莫要胡思亂想,老人家不過是掛念我罷了。」樓世煜換過常服,復又將她攬入懷裡放在膝上,先是抬起她的下顎吻上她嬌花一般櫻紅的嫩唇,旋即待嘗足了滋味,才離開她的唇,又道,「快些長大,只要你肚子爭氣了,這事便好擺平。」
「那若是肚子不爭氣呢?」胭脂暗暗垂下眼睫,心裡頭有些酸澀。還差兩月,她便及笄,現今她已經不住在下人房裡了,夜夜都與世子爺同寢,他雖不曾真的要了自己,但一副嬌軟玲瓏的身子卻是被他揉搓的厲害,夜裡又快又痛,待到了白日便只光剩下疼了。
原本想著只得兩月光景了,她心下也就沒了往日那般著急,但近兩日是非太多,心下由不得又是改變了主意。
「不爭氣,我亦不會再娶。」只不過爭氣一點,此事便更好擺平。
他這話道的堅定果決,但眼下她聽了,心裡卻並不鬆快。曉得在他心裡還是頭一位最重要,自己滿打滿算還不見得能排上第二位,胭脂抿一下唇,才又抬眸盯著他道:「爺說話算話,日後都不再娶。」
她是曉得的,活人再好都抵不上死去的人,尤其是在彼此相愛的時候死去,留在活者心間的便是永遠也無法磨滅的記憶,以至於深深烙進了心坎裡。眼下暫且不管他是為何堅定不娶,總歸只要他不會再娶,於她而言都算天大的好事兒。
見他點了頭,胭脂才算放心一點,世子爺從來不是個會受人擺佈的人,只要世子爺心志堅定不移,任老太太再是強逼,想必也是無用。
之後幾日,皆算相安無事。也不知世子爺是如何勸住老太太的,之後便再未聽見迎娶新婦進門一事,她心裡也就漸漸鬆下一口氣來。

  ☆、第四十六章

一晃眼,兩月便至。
當日上房特地來了人,邱嬤嬤親自為她開的臉,因這丫頭本身就是老太太房裡出來的,身份上原就要比得一般丫頭高上那麼一點。
而今又是不同了,世子爺疼寵她的緊,光開了臉還不作數,竟還在府上小辦了幾桌酒席,請了幾個平日裡關係走得近的來,也算是給足了她體面與名分。
往日她宿在世子爺房裡,眾人只當她是做丫頭在守夜,如今既提做了姨娘,那便該分得個自己的院子來住。卻是一處名為「翠茵館」的院子,院如其名,裡頭假山堆砌,一窪碧塘,塘邊有個小亭,岸邊垂著數株楊柳。
不及兩臂寬的小小石拱橋底下,竟還流著涓涓細水,下了橋便是假山一側,當地乃一處空地,正中央砌了一張石桌與四張石凳,四面錯開皆種下不及半人高的花樹,時下又為春季,正是花團錦簇奼紫嫣紅的時節。
翠茵館統共三間坐北朝南的正屋,又攜著六間用途廣泛的小屋,這院子雖是不大,但卻勝在精緻小巧,位置亦不偏僻,便挨在世子爺的正院邊上,只要穿過一條茶花小徑,抬眼就是。
此刻的翠茵館一改往日的冷清幽靜,自院門開始便張燈結綵起來,越往裡進便越是熱鬧喜慶。因這到底只是納妾,府門上自不敢掛紅綢貼紅喜字,只在分給她的這一處小院內懸懸紅燈籠掛掛紅彩綢,貼上些寓意美好的窗花剪紙,把新房裡再一佈置,也算是極體面妥當了。
胭脂兩手擱在膝上,靜靜坐在自個的新房內。
燭台上燃著龍鳳蠟燭,軒窗半啟,不時有那溫涼細膩的春風迎面而來,身後是百子千孫紅綢被,頂上掛著青底繡石榴的垂地紗幔,帳上掛的香囊荷包也隨著紗幔輕輕擺動,屋角擺的三足青銅香爐上,正裊裊生煙,滿室清香。
她一身淡紅色衣裙,此刻面如紅霞,唇若蔻丹,一雙盈盈美目裡更是藏滿了羞怯與緊張。
茗蘭推門進來,便見她面色發紅的坐在榻上不言不語,曉得這定是羞了,順手將房門合上,食盒子一擱在烏漆圓桌上,便是上前開口道:「姨娘多少吃一些,晚上才有精力……」
茗蘭話一道完,自個也鬧了個大紅臉。
經她這樣一說,胭脂面上更紅,又怕叫她瞧見了取笑自己,便避開她的視線,微微垂眸,微惱地緊.咬住下唇道:「你先去屋外守著,不需在旁伺候,待我用完了再喊你。」
茗蘭又是無奈又是想樂,到底怕她羞得用不下晚飯,便只好合上門出去了。
瞧見她出去了,胭脂才抬手撫上自個發燙的臉頰,面上臊意褪了,方起身來至桌前用飯不提。
用罷晚飯後,洗漱出來沒個一會子功夫,屋外便傳來腳步聲,曉得這是爺來了,胭脂好容易緩和下來的心跳,一時間又是咚咚咚亂跳起來,她朝著茗蘭使個眼色,對方便會意地趕緊退下。
樓世煜今日卻是喝了少許的酒水,一身上下多少還是沾上些酒味,尚未進屋,便聞得屋裡飄出來的香味,曉得這是她在房裡燃了香爐,說不出喜與不喜,微皺一下眉頭快步進去。
胭脂腦袋就快埋進胸裡了,耳邊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他每邁出一步她心下便跟著跳動一下,最後他是何時來至身旁的,她已不清楚,只曉得面上燙的厲害,腦子裡暈乎乎一團,半點沒了意識。
只待腰間一緊,自己整個人被圈入他寬闊結實的懷裡,他身上特有的氣息吸入鼻間,面上緊跟著一熱,這才慢慢反應過來,張了張紅唇就緊張道:「爺、爺回來了……」
樓世煜把她抱在膝上,見小丫鬟只顧低著頭,竟是一副羞得不能自已的模樣,心下便覺有趣得緊。
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見她被迫抬起小臉,但一雙美目仍舊低垂著,仍是一副羞怯怯的小模樣,胸膛便是微振,先是自她嫣紅的小嘴上香了兩口,後才低笑著擰擰她紅潤的小臉:「往日裡那樣臉厚的人,今日怎地皮薄成這樣?」
胭脂本還羞得不能自已,待一聽他這話,當即便是一愣,隨後就一下抬起美目,微微撅了小嘴兒道:「奴婢沒有,奴婢一直皮薄,爺莫瞎說……」話罷,又是不敢直眼看他,微微垂了頭。
「那為何不敢看我?我會將你吃了不曾?」微熱的薄唇貼上她細嫩的頸間,懷裡的小身子顫了一顫,縮著脖子往後仰,他便加了力道將她抱得更緊,「一會子我要做甚你可知道?嗯?」
世子爺何時會說這樣調戲人的話了?
胭脂面上愈發紅起來,手上想要推開他的臉,偏又沒有半絲兒力氣,恰在這時候又被爺給察覺到,還未有所動作的兩隻小手便被他一下反鉗於身後,她動了動自是掙不開他,半推半就由著他在自個身上為所欲為起來。
何時被他剝光的衣物她已是記不太清,只曉得自己是一下被痛得清醒過來,結實高大的身軀還覆在她嬌小玲瓏的身子上,撕裂的疼痛遍襲全身,小身子僵住一動也不敢動,強忍住的淚水到底沒能忍住一下滾落下來,緊緊抱住他的脖頸嚶嚶啜泣:「爺別再來了,疼,奴婢好疼……」
一面說一面哭,竟是比得方纔還要哭得厲害。
樓世煜滿額皆是汗水,他動作已經算輕,許是這小丫鬟太過嬌.嫩了,這才一下受不住他。此刻進退兩難,要他停下絕無可能,但只顧自己舒爽欺負了她,又是萬萬辦不到的。
嗓子眼裡已經冒煙,小丫鬟渾身僵住,眼下他又何嘗不是渾身緊繃。一時也未強逼著自己退出來,只抱起她翻了個身改換作她睡在自己身上。
小丫鬟一身軟骨,身量還不及他肩膀處高,這時間趴在他身上倒也不覺得沉重,手上一下一下輕撫著她光.裸的嫩背,胸膛一片濕涼,到底還是有些心疼她:「放輕鬆便好,你越是緊張便越是發疼,這般我二人都能好過一些……」
樓世煜長噓一口氣,他此刻並不比她好上多少,她疼他也疼著。偏這小丫鬟生就一身媚骨,此刻便是趴在他身上不動,那一副玲瓏曲線亦是緊密無縫地貼合著他,先不說那極秒之處,單只說胸膛上貼著的這兩團就已是撩的他血脈僨張!
男人家身子一躁動,力道上便失了輕重,腰肢被他箍的生疼,胭脂哀哀叫了一聲,對方才意識到力道大了,趕忙鬆開。
這般僵持了許久,胭脂就快在他身上睡著了,只耳邊不時傳進兩聲壓抑的歎息,她雖不能體會他的感受,但也能大概猜出這是身子難受了,暗自咬一咬唇想著可要忍一忍讓他得逞,可一回想起方纔的疼痛,她又有些怯弱……
「爺……」靜了一會子,到底還是小聲開了口,今日是二人的洞房花燭之夜,她便是再怕疼心裡也還是有些分寸,只要過了今晚她便名副其實是世子爺的房裡人了,若是頭一晚上就沒讓他舒服,只怕是有些不太好……
樓世煜正無奈地應了一聲,未想緊繃的下顎便是一熱,垂眸便看見小丫鬟伸長小.舌輕輕.舔他。他身子一繃,心內最後一根弦也隨之繃斷,先前強行忍住的*再壓制不住,翻身便覆上她。
門外附著的幾雙耳朵俱是急著豎了起來,待在屋外聽了老半晌後,才又低笑著輕手輕腳提步離開。
茗蘭便守在廊下,她便是不想聽,那聲音都似有魔力一般半點不落的鑽入耳朵,春日的夜間原就有些涼意,這時候竟聽得一身發燥起來,一時面紅耳赤,趕忙離得遠些,站到了院裡去。

  ☆、第四十七章

半夜裡,竟落起了雨來。
清冷的微風夾雜著細雨自只支開一條細縫的軒窗處鑽進屋裡,不遠處的垂地紗幔隨風輕舞,自腳踏邊凌.亂散落的衣物看上去,便是一重繡工精美繁複的紗幔,透過紗幔隱約可見裡頭交頸而臥的二人。
其中女子只瞧得見小半張瑩玉一般光潔柔潤的小臉,她半張小臉枕在男子寬闊的胸膛之上,另一半則被烏黑濃密的青絲遮了大半,只見她兩腮粉潤,紅唇略腫,白如嫩藕的玉臂輕輕環在男子的頸間,裸.露在外的玉頸處滿是顏色深淺不一的印記。
身旁的男子則睡相安然,結實的兩臂緊緊圈住依偎在自己懷裡的嬌人兒,自他舒展開來的眉間,隱隱可看出此刻通體舒暢,心情愉悅平和。
方才一場*,眼下已是入了四更天,約莫還未睡足兩個時辰,屋外便已是漸亮。
樓世煜自是要比她先醒來,屋外細雨延綿,屋內卻是暗香浮動。薄衾下的手掌還包在她纖細柔軟的腰間,他略緊了緊五指,輕輕在那柔韌處按捏了幾下後,便沿著光滑的嫩背一路摩裟上去,待碰著了那一根細帶時,方停下來。
胭脂是被疼醒的,睡夢中都還蹙著眉頭,迷迷糊糊間只覺胸房處疼的厲害,醒過來睜開眼睛才發現,自個的胸衣早不見了蹤影,正裸.露著上半身睡在他懷裡,腰間的手臂緊緊將她桎梏住,月匈前的兩座雪峰則被一隻略微粗糙的大掌搓圓揉扁。
她面上一下漲得通紅,那兩團腫痛的厲害,正要求他停下來時,卻又被他用力捏著扯了兩下,登時被疼得一顫,眼眶裡瞬間便紅了起來。
「爺、求爺不要、奴婢疼的厲害……」她疼地急忙捉住他的手,哀哀求他不要再弄了,待他大掌一離開,便趕忙用玉臂護住。那兩團又腫又痛,昨兒夜裡便被他蹂.躪了許久,未想這腫痛還未消下去,今日早間又要來。
見她疼得厲害,樓世煜心下多少還是有些自責心疼,幫她繫上了胸衣,又將她小身子往上提了提,使得她一張小臉埋在自己頸間後,再吻了吻她的發頂,才道:「底下還疼不疼?一會子起身了需再上一回藥。」
他這話一道出來,胭脂便咬住了下唇,美目裡還含著方才疼出來的淚花兒,此刻心裡是既羞又怨,怨他只顧自己爽了,竟將她身子弄得這樣疼。
夜裡不光在榻上弄了兩回,用水時竟還被他強行按住弄了一回,若不是受不住了哭著求他,想來她這才破.瓜的身子還要遭大罪。
「爺只顧著自己,竟半點也不知憐惜奴婢了……」她心裡想著,面上竟也噘著嘴道了出來,「一會子天大亮了還需過去請安敬茶,現下不說下地走動了,便是稍稍動一動腿那處便疼得厲害……」
「那便甭去了。」樓世煜攬住她的細腰,低聲笑了出來,任哪個男子都喜歡在自個女人面前逞威風,尤其是那一方面的本事。摸了摸她的烏髮,又道,「老太太那處派個丫頭過去說一聲就是,你便留在房裡好生歇養。」
胭脂一聽,便就搖了頭,她道:「這般不妥,奴婢不過一個小小侍妾,哪裡就能那般嬌貴了,老太太待奴婢那樣好,定要去一趟才行。」
她頂頭上沒有主母,這敬茶一事也就沒了章法。
往老太太房裡去一趟,也不過是藉著請安為由向她老人家表達謝意罷了。至於她心裡真的是不是想謝她,這便不重要了,總歸這般去行,也是為了日後不叫人捏住把柄,詆毀她沒有良心,不懂知恩圖報。
「既是這般,稍後你去過上房,回來後再去她跟前敬茶,也算是符合規矩。」樓世煜面容忽地冷淡下來,他略略皺了下眉頭,隨後鬆開她便首先下了榻,待穿戴齊整後,才回過頭來又道,「回來後去尋胡媽媽,由她領著你去就是。」
胭脂面上微微發白,雖是曉得他這話沒有不對,她一個做妾的是該給主母敬茶,如今主母便是不在了,按規矩也是要到主母牌位前磕頭敬茶的,這話原是沒有錯,但眼下一見他面色忽地冷淡下來,不如先前熱情了,心下不由便有些微微發澀起來。
她低垂了眉眼,輕聲回道:「奴婢省得了……」
想是看出她的異樣,樓世煜心下不免生出幾分自責,近前復又將她攬入懷裡,嗅了嗅她發間的香氣才道:「時辰還早,再睡一會兒。」話罷,便拍了拍她的腦袋起身要走。納妾到底算不上大事,因此只單請到一日的假,今日還需去任所。
胭脂沒再吭聲,待耳邊腳步聲越來越遠時,才一下抬眸看過去。

  ☆、第四十八章

世子爺未走多久,胭脂便起身下了榻。
梳洗妝扮一回,才半靠著茗蘭去了趟上房,再回來時已是小半個時辰之後。春雨早已經停下,地面上還有些雨水印子,一回了正和院,胡媽媽便主動上前道:「世子爺走時吩咐下來,姨娘請隨我而來。」
在梁氏牌位跟前敬茶出來後,胭脂便再撐不住,草草用了點早飯後,便上榻歇下不提。
待再醒來時,已入了午時,獨自在房中用罷午飯後,胡媽媽又領著近十個丫頭過來。
「姨娘初置院落,身旁還只得茗蘭一個伺候的,昨日世子爺便吩咐下來要給翠茵館再添添人手,這些個您看看,選個最好的出來提作大丫頭。」胡媽媽往身後略一抬手,便有一個樣貌不俗的丫頭站出來,「這丫頭調.教許久,姨娘看看可使得。」
因胡媽媽奶過世子爺,在府上地位不低,胭脂便不好坐在椅上,她眾人皆站在小廳裡,小廳原就不大,眾人站的又相對緊湊,因此這時間那丫頭一站出來,胭脂便將她看了個一清二楚。
「映月?」她微微吃驚,竟是隨口就將她的名字喚了出來。
「姨娘認得她?」胡媽媽有些狐疑。
「認不得。」胭脂搖頭道,面色與方才一般無二,倒不會叫人覺著她心虛了,「只不過聽見過一兩回這個名兒,曉得是個模樣不俗的,今一見便聯繫起來,可是被我猜中了?」
胡媽媽這才打消了狐疑,笑著回道:「姨娘火眼金睛,這丫頭就是映月,年歲該是與您相差不多,手腳麻利行事穩當,留在身旁伺候再好不過了。」
這下換到胭脂疑惑了,前世映月可是同她一樣進了世子爺房裡伺候,今世怎地,竟到了她跟前伺候?
「既是媽媽看重的人,想必也不會差到哪兒去,便讓她與茗蘭一樣,做翠茵館的大丫頭吧。」前世這映月為人最是八面玲瓏,樣樣俱到,府上眾人都喜歡她。反之,自己除了容貌比她美之外,竟是再尋不著半處比她強的。
今日之所以將她留下來做大丫頭,一是胡媽媽推薦的人,她不好當面拂了她的美意;二是這映月城府不淺,自前世到今世她都還未摸清她是好是壞,留在旁處只會成為隱患,倒不如放在身邊時刻監視著她的一舉一動。
「為姨娘分憂,乃老奴的福分。」胡媽媽笑容可掬。
按理她一個世子爺的奶母,實不該對著個姨娘低三下四,只因她並非是那等鼠目寸光之人,看出來世子爺格外疼寵面前這個,眼下對方雖還只是一介姨娘,但難保肚子爭氣不日就誕下個小少爺來,屆時只怕要母憑子貴,地位上更是要一躍而起。
她一個老媽子,在府上再是得臉,那多半也是虛的,平日裡多半時候也見不著世子爺。對方卻又不同,她是世子爺的美妾,男女之間的情情愛.愛之情,哪裡又是她一個曾經奶過他的奶娘可比的?
故此,如今對著她放低姿態,倒也不覺得吃虧不忿。
「姨娘既是覺得可行,那便將她留下來。」
說著又是喊了另四個站出來,「這四個往日也做的二等丫頭的差事,姨娘看看,現今是繼續做二等丫頭還是重頭安排?」又是將後排六個招上前,「這六個皆是粗使丫頭,除開了這些,灶上與守門婆子也是備好的,一會子再領上前由著姨娘過過眼目。」
胭脂點點頭,她身上還有些不適,因此並不願再同她多話:「媽媽覺著可便可,我信您,讓她們先散罷,得空了再一個個問名字。」
一聽她這話,胡媽媽一張老臉便笑出了花來:「姨娘抬舉,我這便領她們下去,姨娘好生歇息。」
瞧見人都走了,胭脂才揉了揉後腰坐上交椅。茗蘭見她疼的這樣厲害,不由上前道一句:「姨娘這般也是不行,奴婢雖是手腳粗糙,但好歹學了幾樣手藝,讓奴婢給您按按?」
「何不早說,快些來。」胭脂急成什麼似的,忙叫她扶起自個來至了榻上,褪了繡鞋與罩衣,單只著了中衣便趴在榻上,由著她在身上又按又捏。
捏著按著,她竟是又睡了過去。再醒來時,竟偎在了一個溫暖寬厚的懷裡。

  ☆、第四十九章

胭脂睜開迷濛睡眼,瞧見屋裡點了燈,暈黃黃的一團光散出來,才知時辰竟這樣晚了。
垂眸看一下腰間緊環住自己的手臂,自他身上半撐著身子起來,抬起美眸沿著他寬闊的胸膛往上看去,便見他眉目閉合,神態安詳,觀模樣似是也在小憩養神。
早間那一幕仍在心間作怪,看了他半晌睡顏後,便不再願多看,輕拿開他的手就要下榻時,誰想腰間驀地又是一緊,自己整個人都栽進了他的懷裡。
「還在生氣?」樓世煜將她桎梏於胸前,親吻一下她的發頂才問。
見她眉眼低垂不肯搭理自己,不由又是伸手撫上她的瓷白細膩的嫩頰,沿著白皙的耳垂一路來至她曲線優美纖弱的玉頸處,他伸展五指試著量了一量,發現實在是太脆弱太纖細了。
「她是我的妻,你如今既做了我的人,是該到她跟前給她認認,這是規矩,也是禮法。」鬆開她纖弱的玉頸,樓世煜又抬起她細巧的下巴,見她還不肯直眼看自己,神情似乎也有一些冷淡之意。
他手指不免微緊一下,好似輕歎了一聲,手上才離開她的下顎,摸了摸她的烏髮後才將她摟得更緊些:「她已是離開多年,你實不該同她爭風吃醋,如今我身旁便只有你一個,你還有何不滿?」
他這話道出來已是隱隱生出不快之意,若不是當真稀罕懷裡這個小東西,依照他的身份性子,極難會道出這樣的話來。
聞言,胭脂放在裙上的小手便是緊了一緊。
她在他懷裡漸漸放軟了身子,一隻手慢慢爬上他的胸膛,輕輕揪住他胸前的衣襟後,才低聲開口道:「爺誤會了,奴婢沒有那個意思,世子夫人是何等的清貴高雅之人,奴婢哪裡敢同她爭風吃醋,想必奴婢便是連她一根頭髮絲兒都不如,哪裡就會那樣沒有自知之明……」
見他聽了未吭聲,她眼眶一下就微紅起來,壓低了嗓音又道:「奴婢不過是身子不適,這才面色差了一點,並不敢對世子夫人不敬……」
她也不知自己怎地了,往日只盼做上他的人,旁的都再不敢奢求。可如今做上他的人才沒個兩日,心裡便又想著要做他心裡的頭一個,這才一時心裡不適起來,眼下知道這委屈來得不該,但她就是忍不住。
「你這小腦瓜,整日裡到底都裝了何物?」他這話一落,胭脂尚未反應過來眉心上便是一疼,她趕忙打下他的手,一下摀住了額頭。
偏這樣,樓世煜還不放過她,又是改作去擰她嬌嫩的面頰,見她吃痛的又紅了眼睛,嘴角才扯一扯放過她:「眉兒再好,都已不再人世。只要你乖巧聽話,便許你陪伴我一輩子,你看如何?」
「那奴婢日後要是也死了呢?爺可會……」
「這樣的話日後再不許說。」不待她將話道完,唇上便是一疼,她有些錯愕地望著這人,手上慢慢來至唇邊輕輕揉了一揉,暗想世子爺何時變得這般愛打人了,光這會子就打她好幾下了。
樓世煜無視她的委屈,垂眸盯著她冷冷道:「日後別叫我再聽見,聽見一回打一回。」
便是曉得他不會真的痛打自個,但此刻他神情太過冷肅,胭脂忍不住在他懷裡縮了縮小身子,輕輕點了下頭:「嗯,奴婢記下了。」
「這般才懂事。」樓世煜面色緩和幾分。
垂眸又見懷裡小丫鬟一副心有餘悸的模樣,雪白小巧的貝齒輕輕.咬住色澤紅嫩飽滿的下唇,濕漉漉的眸子裡還藏著幾分害怕與委屈,這副明明委屈又不敢反抗楚楚可憐的小模樣倒是意外的取.悅了他,他低下頭毫不猶豫便將那兩瓣鮮紅的嫩唇含.住。
胭脂有些受驚。
她被迫仰起了玉面,腰間的手臂好似硬鐵一般,大有要將她整個嬌小玲瓏的身子嵌入懷裡的架勢。她兩隻小手緊緊攥住他的衣襟,不敢反抗亦無力反抗,只能任由那條靈活的大舌在她嬌嫩的唇齒間肆意掃蕩索取。
二人唇齒交纏許久,抱著懷裡香.軟的小身子,樓世煜到底忍不住想要更多。
「啊爺,不、不能唔、唔唔……」她話還未道完,便又被他一下堵住了檀口。胭脂滿面緋紅,眸子裡淚光點點,被他動作強硬地壓在了身下,遮羞的衣物頃刻間便不見了蹤影,玲瓏曼妙的玉.體紋絲無縫地被他強壓在身下。
胭脂又驚又怕,兩手無力地被他按在身側,感受到他身體上驚人的滾燙與躁動,她便不由自主地顫了顫身子。昨兒夜裡可是遭了大罪,此刻身上幾處都還疼著,一想他現下又要來了,便怕的不行。
可對方哪裡會依她,好容易才離開她的檀口放她喘氣,溫熱的薄唇沿著她的玉頸一路吻下去,在她雪白的身子上留下一個個淡紅的印記。
胭脂哪裡能是他的對手,沒個一會子功夫便被他弄得嬌.吟出聲。再無力反抗他,又怕被屋外的下人聽見,只得緊緊.咬住唇瓣將嬌.吟嚥回去,微蹙著柳眉,半闔著美目,默默承受著他的一記又一記生.猛的進.出。
待到他饜足時,已是近兩個時辰之後,早過了用晚飯的時辰,丫頭們卻不敢擅自叩門提醒。
胭脂靠在他懷裡渾身酸.軟無力,羞處與胸房兩處都火辣辣的疼起來,不止身上又黏又膩,便是早先梳的精美髮髻也被弄散了,此刻一頭烏髮略凌.亂的鋪在枕上,海棠一般嬌艷的面上還黏著幾根髮絲,想要抬手拂開,卻又提不上半分力氣。
樓世煜低頭吻了吻她的眉心,順手就將她面上黏著的幾根長髮撥到耳後,見她面若海棠,此刻丹唇微腫,美目裡還有著方才情動時留下的迷離,感受到她嬌弱無力的喘息聲,一時喉嚨又是乾澀起來,他滾動幾下喉結,才低聲開口:「可餓了?喚丫頭送水進來,清洗後便就用飯。」
「不……」胭脂心下一慌,忙止住他,嬌弱地開口道,「用罷晚飯再洗,我餓了。」
樓世煜頷首,他雖有些潔癖,但一想讓小丫鬟餓壞了肚子到底不妥,便沒再堅持,首先下榻穿戴齊整後,才回過頭來將她扶起,親自幫她穿上衣裙。
胭脂面色酡紅,他雖在幫自己穿衣,但那手總是不規矩,又知說了也是無法阻止他,只得紅著面讓他吃盡豆腐。
他幫自己穿好衣裙之後,竟還要幫她套上繡鞋,看著蹲在腳邊身份尊貴的世子爺,多少還是生出了幾分不自在,她正縮了縮玉足想要避開他,對方卻又一把擒住她的腳腕,動作稍輕地為她套在足上。
正是受寵若驚時,腰身便又是一緊,卻是被他半抱著扶了起來,眼見他就要扶著自己往外室去,胭脂便急地忙止住他,眼睛往榻上看了一眼,紅著面在他懷裡小聲道:「爺等一等,待奴婢換床褥子……」說著,就要自他懷裡出來。
樓世煜將她拉回懷裡,指腹摩裟著她嬌嫩的紅唇,有些不解地道:「方纔不是才道肚子餓了,怎地現下還要耽誤時間,喚丫頭來做就行,何必自己親力親為?」
「丫頭做的不好,還是奴婢自己來。」說著,就自他懷裡離開,先是紅著面將榻上泥濘不堪的褥子揉成一團塞到榻底下去,隨後才走近櫥櫃旁翻出一床乾淨的鋪上。
樓世煜便立在一旁看著,見小丫鬟步履間搖搖晃晃,方才不過來回幾步路的距離,就不下三回差點跌在地上,他在一旁瞧得心驚膽戰的同時,心下卻又生出幾絲別樣的愉悅快.感,頗有些暗暗得意的味道。
正一人臆想著,那方纔還在鋪床的小丫鬟便走近前來,她道:「爺,床鋪妥了,咱們出去用飯罷。」她小臉紅紅,這個時候倒真的是有些餓了。
二人來至外室用飯,丫頭們擺好飯菜後便識趣兒地退了下去,連帶著還將房門給合上了。
世子爺坐在正位,胭脂便挨在他右手邊坐下,她與他已不是頭一回在一桌用飯了,因此並不覺得拘束情怯。坐下來正準備拿起筷子時,驀地腰間又是一緊,緊接著眼前一晃,竟又是被他攬入了懷裡。
怕他又要胡來,她便趕忙出聲道:「爺,奴婢餓了……」
樓世煜不理她。
鐵臂一般的臂膀照舊將她圈得緊緊,他一手扶住她的細腰,一手則拿起銀筷,自桌面上挾起幾道平日見她喜吃的菜式送入她口邊。看著她張開紅紅的小嘴兒,露出裡頭忽隱忽現的粉紅色小.舌與整齊小巧的貝齒,慢慢咀嚼吞嚥下去,心情便就大好。
這還是世子爺頭一回餵她,胭脂又有些受寵若驚,肚裡餓不餓已是沒有了知覺,只曉得他喂自己吃菜時的神態格外迷人好看。
她素來食量就不大,今日因是被他餵著吃,倒一改常態多吃了小半碗粥。樓世煜想是也覺出來,因笑著拍拍她的小腦袋:「今日乖得很,日後堅持下去才好。」
胭脂點點頭,又道:「自個吃無趣兒的很,還是跟爺一道吃才有趣味。」
這是想日後都要他餵飯了?
樓世煜好笑地捏捏她的小臉,未出聲斥責,竟有著要依她的意思。
胭脂悟出來,歡喜地抱住他的脖頸,難得主動獻上香吻一枚。
樓世煜一愣,紅紅軟軟的小嘴兒在他唇上只貼了那麼一下,便離開了。他有些意猶未盡,擱下銀筷,便抬起她的小臉低頭吻了上去。
這一頓飯卻是用了許久,丫頭們再進來時,胭脂已經坐回了原位。
她只當這般丫頭便不會多想,實際院裡伺候的哪個不知道一點,二人在房裡待了那樣久,是個有腦子的都能猜出來,只不過當著主子的面不敢表露出來罷了。
桌面一撤下去,未過多久丫頭便又送了水來,這個時候胭脂才敢進去沐浴。
那映月今日初來,自不敢在屋內待的太久,領著幾個小丫頭提了水進去後,便趕忙退至門外站著。反觀茗蘭就比她來去自在一些,她入得內室原是想著鋪床,旁的下人是猜,她便是篤定了。
曉得二人必是在房裡鬧過一回,這才趁著主子們沐浴去了準備進來收拾,未想瞧見的卻是乾淨整潔的被單褥子,她有些驚訝,待再細看兩眼,方知這是新鋪上的一床。
想通了主子的顧慮,一時也沒再多留,轉身出去後便合上了房門。

  ☆、第五十章

翌日,胭脂起身的稍晚。
昨兒夜裡她與爺自淨室出來後,便上榻歇下了,倒是不曾再受他欺負。
這兩日來難得睡好一覺,精神頭也比昨兒好上不少,雖如此,但身子骨還是有些酸痛乏力,她用手撐著床榻動作緩慢地坐了起來,把滑到胸前的長髮往腦後一撥兒,玉手拉開了床帳,便開口喚人。
茗蘭早在屋外站了許久,這時候一聽見動靜,便趕忙推開房門進來:「姨娘可算是醒來了,方才梁府上才來了人,卻是報來個天大的喜訊兒!」
「甚樣的喜訊兒?竟將你高興成這樣。」她剛醒來不久,這會子腦袋裡還有些不清醒,正搭上她的手落了地,還不等茗蘭再張嘴,便好似才反應過來一般驚呼道,「可是、可是嬌杏姐姐有了好事兒?」
這話一問出口,她心下便篤信起來,梁府上除開了嬌杏姐姐之外還有哪個同她親近?能讓茗蘭這般歡喜激動?這般一思索,那便是確定無疑了。
「姨娘好生厲害!正是那梁家二姨奶奶的好事兒……」茗蘭讚她一聲,一面為她更衣一面又接著笑道,「道是昨兒夜裡就診斷出來的,當時天色晚不便前來報喜,今兒一早就來了人,這會子闔府上下都傳遍了,老太太亦是歡喜的很,還命人送了不少的禮去。」
說來,這嬌杏早在一年前就由一頂小轎抬進了梁府。
當時臨近春闈。
梁太太膝下只得兩子一女,子與早去的女兒都是她的心頭肉,素來就疼愛子女的很。自打女兒去了之後,更是將大半的疼愛放在了子身上,長子成家立業多年,不用再為其費心,唯獨這個子她還放心不下。
平素裡雖是待他嚴厲了些,但打心眼裡仍是疼他的很,日後自己與丈夫總要西去,這兄弟兩個亦難免要分家獨過,長子淵兒雖還只一介六品小官,但好歹是個京中的肥缺兒,且又前程無量,日後總能往上升的。
分家時長子必然要將家產分走大半,留給子與庶子的便又是極少,雖是能夠準保各人一輩子衣食無憂,不至於食不果腹。但人心總是偏的,便是兩個都是自個的親生兒子,可那一碗水總有端不平的時候。
因恐子日後過得不如長子自在,終身碌碌無為,這才自他打小就抓起。五歲開蒙後便將他送入了族學,平日更是看得嚴,身旁服侍的全是小廝兒,便是他年小受不住誘.惑,被些個心思不正的丫頭帶偏了。
好在子自幼懂事聰慧,性情上並不比他大哥差了多少,梁樓氏心中欣慰的同時亦是有些心疼歉疚。暗地裡覺著待他嚴厲了些,但一想皆是為了他日後能有個好前程,才軟和一些的心腸立時又給硬了回來,竟待他更嚴厲起來。
就在三年一屆的春闈即將開考時,梁二爺忽地病重。
把個梁家人當場嚇到不行,請了若干太醫來診皆是搖頭不語,一臉醫術不精的羞愧模樣,還是最後來的一個斟酌來斟酌去,才寫下一副藥方留下,也只道盡力了。
梁家人拿了方子,幾乎不曾猶豫便命了下人速去熬藥,只熬好端上來喂時,卻是半點也喂不進去,竟是盡數都給吐了出來。
梁樓氏見了,便撲到他身上大哭起來,心下是既自責又痛心,五味雜陳都很。榻上的子緊閉眼目,面容發青,任她如何哭喊都不能將他喚醒。
身邊人勸的勸哭的哭,一直到了當日晚間都還未見他睜開過眼睛。梁老爺只當子這是不行了,又見太太哭的肝腸寸斷,心裡也是哀慟的很,這般陪著在房裡守了一宿,待到了第二日時,子還未睜眼醒來。
梁樓氏幾欲崩潰,派人各處尋醫問藥,只盼有那華佗再世,將她的孩兒治好!除此之外,更是在府門上貼下尋醫榜,允下重金,只要能將她的孩兒治好就行。
尋醫榜一貼上,府上一時人滿為患,梁家人起初還滿懷希望,待漸漸發現前來診治的人多為濫竽充數,企圖通過此徑獲取不義之財時,便怒地將人全都給轟了出去。
眼看著兒子一日日沒了生氣,請了若干太醫與大夫來,結果皆是徒勞無用。梁樓氏心裡最後一絲希望也快沒了,眼前一黑,竟也昏倒了過去。
梁家人大駭!
生怕一事未平一事就又起,命下人好生照看太太,湯藥餵了幾頓,第二日才有所好轉醒了過來。睜開眼睛也不再問,只哭,一味的悲痛欲絕。
不過兩日功夫夫妻好似都老下不少,正是束手無策之際,哪想府門前又來了個癩頭癲子。在府前瘋瘋癲癲自演自說一陣,家丁拿著棍棒來趕來轟竟都沒能給轟走,梁老爺覺得此事蹊蹺,便派人將他帶了進來。
那癩頭癲子半分禮儀沒有,進門不待梁老爺問話,就給自顧自地瘋癲道:「尋醫問藥皆徒勞,只有紅事沖白事,切記切記。」
梁老爺正是發懵,哪想懷裡便多出一張紙來,見那癲子拄著拐棍一撅一拐地去了,這才抖開來看。
頭一眼還在不解,待再細看兩回,方知這是女子的生辰八字。他再看一回,又發現角落處有兩行不起眼的字「岳家」「妻侄」「正」「身微」。
岳家?誰的岳家?難道是樓家?妻子的內侄?正?身份低微?
梁老爺不及多想,匆忙進房便與太太商議:「岳母家中的小姐都已成親,且就是如今還有沒成親的,又哪能是說娶就立馬能娶的。」
梁樓氏已經由著丫頭扶起,正靠坐於床頭,她將那張髒的不成樣子的紙拿在手中看了又看,聽了丈夫之言,猛一抬頭就道:「未說一定是娶妻,納妾亦是紅事,且這為妾者身份卑微,豈不由著咱們想納便納?」
梁老爺聽後連連點頭。
將那紙奪回手中,再將那幾個關鍵字眼看了又看,忽地腦袋裡靈光一閃,開竅道:「妻侄四個,當中有正,極可能是嫡出為長的那一個,亦或是院名『正和院』,身微,正和院內身份低微的女子……」梁老爺停下來,看著她道,「除開了服侍人的丫鬟婢子,想是樓府裡再不會有其餘身微的女子。」
聞得此言,梁樓氏無神的雙眼登時一亮,連聲催促他快些去辦。
梁老爺也知耽擱不得,忙奔往樓府不提。
實際當日夫妻二人也是走投無路才出此下策,本是抱著試試的心態,按著紙上的生辰八字將那丫鬟尋到,當日便用一頂小轎抬了進來。當日因是名為沖喜,多少還是要辦的熱鬧一點才是,點了鞭炮請了酒席,府上多處貼了喜字掛上紅綢,也算衝散一些衰氣。
哪想將那名為嬌杏的丫鬟一接進府,榻上睡了兩日的子便有了動靜,夫妻二人激動成什麼似的,忙又退出來讓那丫鬟與他獨處,待到了第二日一早,子當真就醒來了!
把個梁家人喜得不行,此後便將這嬌杏當做了梁二爺的福星,待她甚好。
後嬌杏與梁二爺私下獨處時問他,才知這皆是他自個一手策劃的,道是只有這般他娘才會同意,且一旦同意了日後就不會想著為難苛待她,於她日後在梁府的日子只好無壞。
弄得嬌杏當場就落了淚,撲入他懷裡半個字兒也吐不出來,只曉得緊緊抱住他,不離開他。
這事兒,胭脂原是不知,後還是世子爺告訴給她,她方知道個大概。曉得雖是梁二爺親手策劃的,但世子爺亦在他苦苦哀求之下幫著助了一把力,也便是這般,嬌杏姐姐才成了梁家的紅人。
胭脂回神過來時,茗蘭已替她整好了衣裙,正要扶她過去洗漱。
「梁家二爺是個有情有義的人,只要姐姐這胎爭氣,日後的日子準保不會差了。」胭脂雙手合十閉眼默念了幾句,由著茗蘭伺候淨過口面之後,來至妝鏡前坐下,才又接著道,「只怕我去看望她卻是不能了,一會子也備上好禮,著人送過去罷。」
茗蘭自是沒有不應,一面手上又在麻利地為她梳頭綰髮。眼見主子今日心情好,暗裡心思一動,不由湊近兩分就道:「眼看著梁家二姨奶奶有了好事兒,姨娘也需抓緊了……」
她是曉得的,自前日算起,世子爺攏共在翠茵館宿了兩日,當中二人行過不下三回的房.事。
作為翠茵館姨娘身旁的大丫頭,自是要比旁的下人知道看見的更多,知道世子爺不曾命人送來避子湯給姨娘服下,由此可見,便是默許了姨娘可孕育他的骨肉。目下二人正是如膠似膝的時候,早日懷上身孕生下個小少爺來,這事於她於己都是極其有利的。
胭脂沒有理她,心裡卻是真的盼望起來。
……
春末時節,府上大姑娘五歲生辰。
瑤姐兒乃老太太的心肝肉,臨至她生辰這日,府上自是十足熱鬧。不光樓世煜告假回來專在府上陪她過生,便是梁家太太梁樓氏這日亦領著兒子兒媳過來了。
梁樓氏進房就將外孫女兒抱在懷裡親了又親,見她小模樣很有其父的影子,像自個閨女的地方卻又極少,好在小人家眉目生得秀氣,像父親也就像父親,莫要長得英氣就好。
瑤姐兒是她娘難產生下來的,因此體子便有些嬌弱,好在生在公侯之家,自小好湯好水的養著,出生時貓兒一般的小身子也漸漸養的圓潤起來。
小人家今日是壽星,一會子被這個抱抱,一會子又被那個捏捏臉,最後想是覺得煩了,便跑至范氏腿邊,伸了小手要抱。范氏樂呵呵地將她抱起來,眾人見了便是笑:「到底是老太太養大的,頭一個便同您親。」
梁樓氏在旁亦是跟著笑起來,又見女婿近來眉目溫和不少,心裡亦是知道一些樓府上的事,曉得他納了個妾,如今正還盛寵著。
正想開口說兩句話,誰想恰在這個時間門外便有小丫頭慌慌張張跑進來,進房便跪下:「請老太太、太太、姑太太、世子爺安,姨娘出事了!」
「哪個姨娘!」好好的生辰宴被個丫頭一攪合,眾人面色都不好看起來,老太太沉著臉道,「府上姨娘那樣多,你倒是哪個姨娘邊上的!」
「奴、奴、奴婢乃翠茵館的……」那小丫頭嚇得渾身打顫,磕磕巴巴道,「翠、翠茵館的李姨娘,方、方才暈倒了,還望、還望世子爺給派人去請個大夫……」
樓世煜聞言,一下便站起身,朝著幾位長輩告了聲罪便匆忙離開。
他這一去,眾人面色各異。
老太太面色不好,梁樓氏亦是心有不快,她近前摸摸外孫女兒的頭髮:「瑤瑤乖,你爹爹一會子還來。」
瑤姐兒沒說話,只哇的一聲一下撲進老太太懷裡大哭起來。
把個老太太與梁樓氏心疼成什麼似的,只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她。

  ☆、第五十一章

樓世煜一出了房門,招手便派人速去請來章大夫。
他面容微沉,快步來至翠茵館。
將一現身,茗蘭就面色焦急地小跑上前:「世子爺可算來了,快去看看姨娘罷,這幾日總面色不好看,今日竟還昏倒了。好在方才是在炕邊,奴婢急忙給扶住,若是再走動個兩步,只怕就要跌倒地上去!」
一面說,一面引他入了內室。
樓世煜眉頭一皺:「去門外守著,章大夫來了便讓他直接進來。」瞧見丫頭退下了,才在榻邊坐下,伸手就撫上她微白的小臉。
正眉頭緊皺摸著她的烏髮時,門外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心知這是章大夫來了,便收回手站起身來。
「世子爺。」章大夫近前正要行禮,便被樓世煜抬手止住,「莫講虛禮,還請章大夫速速診脈才是。」
「是是是。」章大夫忙隨他來至榻前,帳底只露出手腕一截,白皙而纖弱,隔著一層絹紗搭上脈搏,凝神屏氣許久後,方笑著收回手,站起身道:「恭喜世子爺,賀喜世子爺!姨奶奶脈象乃顯滑脈,卻是有了近兩月的身孕,只體質嬌弱,還需好生安胎保養才是。」
章大夫此話一出,樓世煜有一片刻的愣怔,旋即回神方道:「有勞章大夫,還請費心寫下安胎方子,以便悉心調養。」
章大夫自是恭敬應下,告退下去,將每日用法用量與諸多安胎的飲食起居注意事項,一併細說交代給大丫頭茗蘭記下,後便離開不提。
茗蘭見人一走,整個人方鬆下一口氣來。
姨娘既是有了近兩個月的身孕,那她主僕二人便沒有不察覺的道理。
自上月小日子沒來,主僕二人便就日日緊著心神,只為了確保無誤這才一直瞞著,想著滿了三個月再請來大夫診脈,誰想今日竟忽地暈倒了,這才急著派人去將世子爺請來。
若不然,她亦不會趕在大姑娘的生辰宴上,做了這不討喜的事兒來。
心裡尋思著,她人便拿了方子出去,想著趕緊把這安胎藥熬出來,送到房裡喂姨娘喝下才是。
不過熬個藥的功夫,再出來時,闔府上下的人便都知曉姨娘有了身孕。
茗蘭端著藥蠱自灶前出來,滿院子的下人皆是面含喜意。
方纔這好消息傳進了老太太耳裡,竟也是喜得不行,命人送了補身子的人參燕窩過來還不夠,竟闊綽的闔府上下人手都打賞二兩銀子,抵得了不少人一個月的月銀,無怪乎眾人這般喜相了。
茗蘭面上含著笑,心裡亦是歡喜的很,暗付自個當日做的決定十分明智。
今這胭脂不光風風光光提做了姨娘,更是在圓房不足三月就有了身孕,只要這胎順利產下來,先不論是姑娘是少爺,只要有個親生的小主子,日後在府上便基本算是站穩了腳跟,只要不生出大事兒,往後的榮華富貴必不會少了。
她這般想著,人也便來至了房門前,正要提步進去,就聞得裡頭傳來動靜。頓住聽了片刻,方知這是姨娘醒來了,映月正在邊上伺候著。
未在耽擱,掀起門簾便步了進去。
裡屋裡,姨娘剛醒來不久,此刻正被世子爺攬在懷裡,映月弓著身子低著頭,雙手高舉銅盆過了頭頂,以供世子爺擰乾帕子為姨娘擦手面。
銅盆中水波一蕩,巾帕隨手就擲了進來,隨之面上便被濺到幾滴帶著花露的香水,曉得這是不再需要了,她便欠了欠身子正要退下。
恰在這時,茗蘭便進來了。
「還請姨娘趁熱喝下,章大夫道了,良藥苦口,喝下了才能穩固胎相。」她近前對著二人行了禮後,正要拿起藥匙喂姨娘時,邊上世子爺就道,「藥留下,你二人暫且退下。」
茗蘭手上一頓,隨即立刻遵言擱下.藥碗,同映月二人退下。
茗蘭是規規矩矩退下,無半分不快。
反之映月臨走前,卻是抬眼極快地朝著榻上二人瞟過一眼,她本是心存羨慕稀罕,想看看素來冷面深沉的世子爺該有個怎樣的溫柔一面,哪料好巧不巧就撞上了姨娘的目光。
那雙眼睛那樣美,好似多眨一眨裡頭就要滴出水來一般,她一個女子看了都想再看,更何況是對於異性相吸的世子爺?只怕唯有愛到不行吧?
她不由閃了閃目光,趕緊避開姨娘的視線,低眉垂眼退了下去。
瞧見丫頭們都退下了,胭脂這才抬起玉臂環住他的脖頸,往他懷裡鑽得更深。
懷.孕這事兒,她老早就有了感覺,只一日沒診斷出來,就一日不敢聲張,今日也是事發突然,若不然只怕還需再候個多日。
樓世煜將她兩隻小手拉下來,讓其貼在自己胸膛之上,隨後便端起藥碗餵她喝藥。
胭脂蹙著眉頭喝完保胎藥,難受的眼眶裡都起了淚花,趴在他懷裡不願說話。
樓世煜見此,便低下頭親了親她的發頂,安撫道:「一會子再將章大夫喚來,看他可否新開個方子,換個味道好喝的給你喝下。」
「不必了。」胭脂自他懷裡仰起小臉,神情認真地道,「方纔的不太難喝,便是真的難喝了,奴婢只要一想是為著爺的孩子,也就不覺得難喝了……」
「讓你受罪了。」
樓世煜吻上她的眉心,將懷中小身子摟得更緊。這是他生命中第二個為自己孕育骨肉的女人,眼下的心情並不比當日知曉眉兒有孕時差上多少,甚至可說有過之而無不及,只高興激動過後,餘下的又是深深的擔憂。
她與眉兒一般,皆是身骨嬌弱的很,眼下才懷上身子就這樣差了,待日後將要臨盆時又該會如何?
心裡擔憂著,便忍不住歎一口氣。
胭脂聽得分明,只當他是為攪合了大姑娘的生辰宴而如此歎氣,便忙小心地抬起眼睛看他:「今日是大姑娘的五歲生辰,方才奴婢是暈過去了,人事不知,不若定要阻止丫頭不叫她上前打攪,眼下奴婢既已醒了過來,爺便再過去罷……」
「也好。」樓世煜放開她,扶著她躺下後,便將薄衾覆在她的小身子上,臨走前又是親了親她的額頭,「好生歇息。」
胭脂聽見他的腳步聲遠去了,人卻沒有半分睡意,薄衾裡的素手輕輕覆在腹上,滿心的甜意。

  ☆、第五十二章

宴席散後,賓客也便相繼離開。
屋內人少了,范氏才得閒對著嫡長孫交代幾句:「那丫頭既有了身孕,到底是你的親骨肉,身邊伺候的又都是些年歲小的丫頭片子,只怕要照顧不周。」說著就是招手喊進一個面善的嬤嬤,指給他道,「這是玉嬤嬤,一會子領過去,就留到她身邊伺候罷。」
那玉嬤嬤有些受驚,但主子的話不敢不從,便忙跪地領命。
她在融春堂平日並不受老太太器重,但好在也算是個有些臉面的,邱嬤嬤是老太太跟前的頭號紅人,其次就是幾個大丫頭,她這樣地位不上不下的,想必再在融春堂伺候個一二十來年,也是難有那得臉的機會。
眼下這事雖是來得突然,但勝在她心裡明白,闔府上下哪個不知世子爺現今唯有一房寵妾,正是她一會子要去服侍的翠茵館的李姨娘是也。
若依往日,她只怕心下還要猶豫,可巧在今日李姨娘有孕的消息傳了開來,現今李姨娘身旁正是缺人手的時候,她這會子過去了,日後沒準兒還能坐上李姨娘身邊的頭一把手,乃至翠茵館的掌事嬤嬤。
玉嬤嬤在心裡盤算的功夫,老太太便又抬手命她退下速去收拾細軟。
待瞧不見人影兒了,范氏方又道:「皇后娘娘派人捎來的信想必你也是看見,家不可一日無主母,現今是姚氏幫著管理家務,你乃樓家世子,日後這後宅內院當家的總要是你的夫人才可。
先不說你身旁需要個賢惠良妻,便是只道瑤瑤,一日日總要長大,哪日我兩腿一蹬人走了,你要她怎地辦?總要有個母親教導才是。你這般一直拒婚,就沒為瑤瑤著想過一回?」
樓世煜聽得眉頭微皺:「祖母定會長命百歲,莫要再道這些不吉利的話。」
又道,「瑤瑤自小便由祖母教導,孫兒是一百個放心,反之若是當真娶進填房,她面上再是和善,誰又能保暗地裡待瑤瑤一樣?故此,這些話祖母日後無需再道,孫兒這輩子只得梁眉一個妻子,未想過日後再娶,瑤瑤更是孫兒的嫡長女,便是日後得了兒子,在心中佔據的份量亦是只能排在瑤瑤之後,還望祖母放寬心才好。」
范氏聽了半晌無言,抬眼見大孫子神色堅定不容置喙,心下便是萬分無奈。
擺手道:「去罷去罷,放我老婆子歇歇。」
老人家忙了一日,確實該歇歇了。
樓世煜再道一句「好生歇息」就要退下時,哪料簾攏後便鑽出一個小腦袋來。瑤姐兒仍穿著方才見客時的華麗小錦裙,今日丫頭見她過生,便特意用胭脂在她額間點了顆紅痣,小人家膚白如瓷,眼睛靈動澄澈,竟與那年畫上的童女相差無幾。
范氏見她出來了,適才剛生出的困頓之意便頃刻消散,招手喚她近前,摸著她的小腦袋就道:「瑤瑤就醒來了?怎地不多歇一會子?」
瑤姐兒搖一搖頭,微微撅著小嘴兒道:「睡不著,瑤瑤想出去轉轉。」
范氏聽得一奇:「這樣小個人兒怎地好似還有了心事兒?」說著將她攬進懷裡,拍拍她道,「快說說,都是哪個惹了咱們的瑤瑤?」范氏說著便往大孫子那處看,「咱們讓你爹爹為你出氣。」
瑤姐兒聽後,便低著小腦袋,未答話。
范氏見她這副模樣,便知定還是未不久前大孫子離開一事而慪氣,這小曾孫女兒全是她一手帶大的,如何不知她的性子。甭看她日日與自己相處在一起,但若論小人家心裡頭一個重要的人,那還是她的父親。
偏大孫子平素日空閒時間不多,小人家小的時候被他抱的時間亦是少之又少,如今正是漸漸明事兒的時候,方纔的話只怕叫她聽見了,丫頭們舌頭再一嚼,只怕小人家心裡更要傷心了。
范氏心疼不已,對著大孫子歎氣道:「今兒個是她生辰,你也莫只想著回去,多少陪她玩玩,讓她開心開心。」
樓世煜自是點頭,心裡也覺虧欠了閨女,平日空暇時間少之又少,倒真是沒有正經陪過閨女作耍。
他伸手將閨女拉過來,摸摸她的頭髮道:「一會子爹爹要出府一趟,瑤瑤可願跟去?」
小人家一聽出府眼睛都亮了,范氏見了便在一旁捂嘴笑:「是該抱她出府去看看,自小到大去的次數屈指可數,現今人小好抱出去,待年歲再大一些便又不方便了。」
樓世煜頷首,低頭去看閨女。
瑤姐兒抿住小嘴兒,她垂眸看著爹爹牽住自個小手的大掌,頭頂上又壓著一隻手掌,不時撫摸兩下她的頭髮。她心裡的委屈就漸漸沒了,走近爹爹兩步,便將雙臂抬高抱住他的脖頸。
樓世煜乃往樓家鋪子上各逛了一回,他去辦事,便命幾個丫頭將閨女看著,准許她們買些街市上的小吃給她吃,只不許吃的太多,嘗個味兒罷了。
瑤姐兒跟著爹爹出府玩一趟,一路上都精神抖擻的很,她手上還拿著方才買的糖人,只看著好看並不捨得吃,看見糖化了往下.流時才舔上兩口,之後又是只拿著不吃。
進了府門,樓世煜便將她交給丫頭抱著。
瑤姐兒一見爹爹要走,眼圈便就一紅,扁著嘴道:「爹爹別走,瑤瑤還想跟爹爹一起……」
樓世煜腳下一頓,到底不忍心見她哭得傷心,便抱著一道回了正和院。

  ☆、第五十三章

父女兩個出府時已近晌午,回府時便已日落西山。
大姑娘少過正和院來,胡媽媽領著幾個丫頭上前,伸手就自世子爺懷裡將她接過來,笑道:「今兒個倒是稀罕事,大姑娘竟來了。」說著便是使喚丫頭往廚房跑一趟,送來許多點心瓜果給她吃。
瑤姐兒是老太太的心肝肉,正和院有的,那融春堂必定也有,因此胡媽媽幫她褪了小繡鞋護在炕上坐著,小人家望一眼炕桌上擺的滿滿的各式各樣吃食,卻是連指頭都懶得伸一下。
胡媽媽見了,便又是笑:「大姑娘可是不愛吃?想要吃甚只管跟媽媽說,立馬就命廚房做了送來。」
說著又是笑瞇瞇地摸著她毛茸茸的小腦袋,心裡卻是在想,若是夫人不曾去世,想必大姑娘也輪不到去老太太房裡養著,父女二人只怕要更加親近,正和院內亦會熱鬧歡快不少。
瑤姐兒聽了,搖一搖頭:「爹爹呢?爹爹哪去了?」
正說著,樓世煜便自內室出來,他方才卻是更衣淨手去了,眼下剛換上一身淺墨色便服。
瑤姐兒一聽見腳步聲,便扭過腦袋去看,見是爹爹來了,便挪動著坐到炕沿,要胡媽媽給她穿鞋。
胡媽媽會意,便動作輕柔地幫她穿上小繡鞋,把她抱下來了,才又替她理了理百蝶穿花的小衫子與底下一條勾了金絲的錦緞洋紅小褶裙。
胡媽媽幫她理好了衣裙,剛一直起腰來,瑤姐兒便就將兩手伸了過去,她先以為這是要她抱,而後低頭一看,才知這是小手髒了要洗,便又笑著命丫頭端了水來。
瑤姐兒洗淨了小手擦乾,才曉得往爹爹腳邊走去。
樓世煜把她一隻小小軟軟的手牽起,對著下人道:「擺飯罷。」廊前廊後都已點上燈籠,是到了用晚飯的時間。
胡媽媽應下來,首先出了房門要往用飯的偏廳去。
哪料抬眼就撞見自翠茵館而來的李姨娘,她微愣住一下,方才笑著上前見了禮:「姨娘就起了,怎地沒再多歇養一會子,世子爺在後頭呢,大姑娘也在,一會子就要出房用飯了。」
胭脂微微側過身子,算是避開了她的禮,輕笑著道:「在榻上睡得久了也是不妥,媽媽不需管我,自先去忙就是,我去拜見拜見大姑娘。」
父女二人一回院,便有小丫頭傳來消息。當時雖是有些吃驚,可靜下心來一想也沒有何不妥,大姑娘是世子爺嫡出的長女,可謂是金枝玉葉一般的人物。
她雖是一直養在老太太房裡,極少過正和院來,可即便是如此,她也是正和院裡名副其實的小主子,身份上自己與她一比,又哪是一句天差地別就可道盡的。
今日不光是大姑娘的生辰日,亦是她的好日子,胭脂把手擱在小腹上,只要一想自個肚裡有了爺的孩子,心裡的底氣便似足了一些,略略挺直了腰桿,心下也並不似方纔那般自覺卑賤了。
她在思索的功夫,胡媽媽眼睛就往她後身立著的兩個小丫頭手上掃了好幾下,見竟是備了禮來,便知這是送給大姑娘的生辰禮了,眼皮子跳了兩下,便又道:「姨娘是個仔細的人,若是無事,老奴這便先去忙了。」
胭脂點點頭,見她人走了,這才輕輕吐出一口氣,搭著茗蘭的手,慢慢步了進去。
瑤姐兒由爹爹牽著剛走至門邊,抬頭就見迎面走來一個美貌女子,又見她身旁身後皆有丫頭簇擁著,便猜到這是爹爹的新納不久的小妾了。
她把小手自爹爹掌心裡抽出來,一下就改作去握住他的手指,小人家方纔還甜甜的小臉,頃刻間便皺成一團,她有些生氣地跺了跺小腳,抿住小嘴兒瞪著她看。
胭脂被她這副防備的小模樣給弄得一驚。
大姑娘只怕是早已不認得她了,那時在上房伺候時,大姑娘連話都還講不順兒,尚未到記事的年紀。後來自己入了正和院後,便少再過去上房露面,便是有些時候被老太太喊過去了,房內也多是只有邱嬤嬤幾人在,大姑年卻是極少在場。
故此,不光大姑娘不認得她,便是她自個兒,亦是對她沒了印象。若不是觀她模樣與世子爺相像,只怕見了人也要分不清她是哪個。
「怎地不多躺一會兒?」就在她心裡又驚又沉的時候,耳邊便傳來世子爺的聲音,胭脂趕忙回神道,「在榻上躺的久了,亦要頭暈,倒還不如下地走走,好在今日日子涼爽,透透氣也是好的……」
她這話一道完,樓世煜不免垂眸再打量她一眼。
觀她面色仍舊有幾分發白,上身是一件杏色簪粉白小花春衫,下.身則是一條丁香色長裙,那面料極軟極輕柔柔的垂至腳跟,掩住裙底下的一雙玲瓏秀足,腰間繫著與長裙同色的腰繫,一把細腰被掐的盈盈不堪一握,方才遠遠見她行過來,倒真應上「弱柳扶風」一詞。
念及她今日暈倒過,眼下又是懷有身孕,心下難免要比平日多疼惜兩分。便朝她伸出手,胭脂會意,上前兩步輕輕挽住他的手,幾人方一道入了偏廳用飯。
用罷了晚飯,胭脂接過丫頭遞上的茶漱了口,一面拿著帕子擦嘴角,一面便使了個眼色,命茗蘭將自個準備的禮呈了上來。
「今日是大姑娘的生日,旁的貴重物品姑娘定是不缺,這一樣雖是普通了些,但到底是婢妾親手縫製的,也算是個心意。」說著,就自茗蘭手上接過來,打開來給她看。
卻是她親手縫製的一隻小兔子,白白的皮毛是用的狐裘來代替,裡頭塞足了棉花,手上一捏便軟.綿綿一團。兔兒眼睛粉紅紅的,頸上還繫上了兩個赤金打的金鈴鐺,抱在手上輕輕一動便「叮鈴叮鈴」響起來。
瑤姐兒見了這個眼睛都看直了,可一想到是她送給自個的,剛伸出去的小手就又給縮了回來,抬頭去看她爹爹。
小姑娘就沒不喜歡兔兒的,胭脂輕笑一聲。
她本是想派人去買只真的兔兒回來,但又一想若是兔兒性子不穩將她抓了撓了難免不好,只怕還未討著她的歡心,老太太那處就要派人下來訓她,這才又改變了主意,親手縫製一個。
她也是頭一回做這個,前頭還做廢了好些個,這一個雖不算頂完美,可一眼瞧過去只要不是細看,倒還有幾分像真物。
胭脂見她喜歡卻又不肯伸手來接,便問:「大姑娘可是不喜歡?」
瑤姐兒不理她,扭過頭去看爹爹。
樓世煜亦不開口,靜靜吃著茶。
見此,胭脂故作語氣失落地道:「茗蘭,拿下去罷,回頭是扔是送人都好,大姑娘既是不喜歡,稍後回去了便再新做個旁的……」
「我要!要……」一聽要拿去扔了或是送人,瑤姐兒便急起來,再顧不得是誰送給她的。落了地便自茗蘭手中奪過來,她兩手握住兔兒的兩隻前小短腿,舉得高高的拿到爹爹面前,一路上金鈴鐺都在叮鈴作響,回到椅上坐下便低頭玩起來。
這時候,樓世煜方開口說話道:「既是姨娘親手縫製的,那必是花費了不少心思,還不向姨娘道一聲謝。」
瑤姐兒摸著兔兒的小手停下來,有些不情願,可爹爹一直看著她,她又不敢不聽話,只好低著頭小聲開口:「謝姨娘……」
胭脂笑一笑,未再多話。

  ☆、第五十四章

未再過多久,上房便來了人,瑤姐兒被嬤嬤抱走後,樓世煜方伸手將她攬入懷裡。
胭脂靠在他懷裡輕輕閉上了眼睛,許是因著有了身孕,她近來便十分嗜睡,精神頭兒亦是比得以往差上不少,沒堅持多久,便在他懷裡睡了過去。
樓世煜吻了吻她有些發白的小臉,小心抱起來出了偏廳。
他也未將她送回翠茵館,而是直接抱到了自己寢屋的榻上,薄軟的衾被覆上她玲瓏的曲線。樓世煜在榻前靜立半晌,到底伸出手輕輕覆上她尚還平坦的小腹,又抬眸去看她容顏嬌麗的小臉。
她的額發早已梳入髮髻,白皙光潔的額頭一露出來,原本稚嫩的氣息便散去不少,而今她又將長髮梳作了小婦人應梳的髮髻,便更似初熟的蜜.桃一般,既帶著膩人的甜汁兒,又隱隱有些青澀滋味。
樓世煜收回手,正欲去淨室洗漱一番再回來,哪料剛提起步子袖口上便是一沉,轉過頭來便見榻上的嬌人兒已經睜開了眼睛。
「爺、爺別走……」話一出口,緊跟著眸子裡便泛起淚花兒,只一直強忍住不讓它掉下來。
樓世煜歎一聲氣,心裡雖不太明白她為何這副模樣,卻又心知懷了身孕的女子最易多愁善。
對方是自己的女人,莫說眼下又懷著他的骨肉,便是沒有身孕,依照往日他亦是不忍心看她這般模樣,因而打消了離開的念頭,在榻上坐下來將她攬入了懷裡。
「好端端的這是怎地了?」樓世煜抬手摸摸她的烏髮,手下的腰肢纖細脆弱的惹人憐惜,他不禁將她摟得更緊一些,吻了吻她的眉心又道,「瑤姐兒尚不知事,有時候淘氣一些,你莫要與她一般見識,到底還是個孩子。」
胭脂靠在他懷裡輕輕嗯了一聲,她也知自己不該同個孩子一般見識,只她總也忍不住心生委屈。一想到自個並不是他心中的唯一,在他心裡的位置只怕是無足輕重,她便覺著心如刀絞,萬般難受……
「爺、爺喜歡咱們的孩子嗎?」房中安靜許久,她忽地輕聲問道。
樓世煜微愣一下,全當這是孕婦所具備的又一樣合乎常理之事,一時間也未多想,便答道:「自己的骨肉,談何喜不喜歡?自是十分喜歡的。」
胭脂聽罷,緊攥住他衣襟的手指才稍稍鬆下來,只過了一會子,她又仰起玉面,咬了咬唇瓣小聲問他:「那、爺又喜不喜歡婢妾……」話音一落,她便低低垂眼簾,方纔還發白的面頰亦微微熱了起來,心裡又緊張又期待,一時十分煎熬。
「自然也是喜歡。」樓世煜停頓一下,才將那埋進他懷裡的嬌美玉面捧起來,胭脂只顧低垂著眼簾,並不敢看他。他帶有薄繭的指腹輕輕在她面上摩裟,一會子是眉目,一會子又是耳朵,最後來至她微抿住的紅嫩小嘴兒邊,輕輕貼了上去。
胭脂瞪大眼睛看著他,二人四目相對,他漆黑深邃的眼眸上映著兩個小小的自己。
她正看得出神,嬌嫩的唇瓣上忽地就是一疼,她眼睛一閉,眸子裡差點就要疼出淚花。
微微粗糲的指腹擦掉她眼角滑下的淚珠,樓世煜在她有個淺淺牙印的唇瓣上溫柔的吮.吸起來,似乎在為方纔的粗魯而道歉。
胭脂有些生氣,伸出手想要推開的臉,哪想還未碰到他,自個纖細的手腕子便被對方牢牢握住按於身後,被迫仰起玉面,默默承受著他強硬的索取。
……
眨眼的功夫便至一年一度的端午節,端午節一過,日子便一日日燥了起來。
今歲老太太未再去莊上避暑,胭脂起先還不明為何,後再派人一打聽,才知是念在小姐們都已出嫁,再去莊上避暑只怕要人少冷清,也就不願再去了。
那兩個孫媳婦兒,老人家是半分不喜歡。
小姚氏如今做了母親,雖是性子不比以往那般刁鑽蠻橫了,但那一張肖似她姑母的面孔,老人家是一回也不想看見。
至於二孫媳婦兒季氏,為人又太過循規蹈矩,看似十分淡泊名利,實則是個內裡清高自詡的人物。尋常時候也不話多,坐在一處談論一些家長裡短也不能盡興,總有一些置身事外的感覺。
種種原因面前,老人家便未再去莊子上避暑。
好在身處深宅內院,裡裡外外好幾層院子,屋外幾株古樹參天,屋內四角置著冰盆,丫頭婢子走到哪跟到哪,一路上搖扇扇風,吃下些清涼解渴之物,這一盛夏倒也算過得去。
……
早在大小姐樓品容與成王殿下成婚的第二年,先是太子謀逆被廢黜儲君之位,眾大臣舉薦成王殿下為新任儲君,先帝允,頒發聖旨昭示天下。
同年先帝病重駕崩,國喪三日後,成王登基,更年號為嘉和元年,封王妃樓氏為後。樓皇后婚後第二年便誕下一子,今已兩歲,名李智。
樓家出了個皇后娘娘,按理現應該門庭若市才對,但樓家兩個老爺從來為人謹慎小心,並不行那無功受祿之。平素除了上朝、國宴之外,再少與同僚接觸,更別談私下裡三五人相聚一起,吃酒聊天了。
樓皇后對此,亦是十分滿意。時常來信囑咐家人,不可過度奢靡張揚,需安守本心,效忠聖上,莫與心思歪邪手握重兵之輩勾結,多與清貴之流接觸。
今歲是個荒年,雨水極少。
待過罷中秋,盛夏的餘熱仍然未消多少。往年的這個時候早已涼爽起來,今歲卻是格外反常,多數人仍然穿著輕薄的夏衫,便是早晚兩個時間的氣候,與往年相比較也是要燥熱上不少。
盛京本就是夏日酷熱,冬日酷寒的地處。聖上忙著翻看各地上書的奏折,發現各地皆有了活生生餓死之人,是越看越心驚,他索性將奏折一合,站起身便命人傳召來幾位心腹大臣。
商議過後,便決定讓各地省、府、州當地官員扶持貧弱、建棚施粥。為防有人偷奸耍滑,不將百姓生死當作一回事,便又派下數位賢臣火速前往各地,督促當地官員辦完事後方可返回。
前朝處在一片低氣壓之中,恰在這時,後宮又是突生禍端。
樓皇后之子,瑞王殿下出痘疹了,目下情況不妙。
樓家乍一聽到這個消息,俱是駭到不行。
老太太兩眼垂淚,當下就命人備車要進宮探望。哪料皇后娘娘早有口諭,命他眾人不要驚慌,這個時間不宜進宮,情況一有好轉便會派人下來傳達。
老太太只好作罷,在屋內徘徊來徘徊去,終是難以安下心來好好歇著。
後還是余氏見此,好意道了一句:「皇后娘娘乃有福之人,瑞王殿下乃聖上龍種,自有天地庇護。老太太若當真放心不下,不若咱們一家老小便去青山寺為殿下祈福,也好求個平安回來。」
范氏一聽這話,便一下停頓下來,連道了三聲好來,當即就命下人備車,勢必要在今日就趕到青山寺才行。
胭脂初聞得此消息亦是嚇了好大一跳。
她如今已有了近八個月的身孕,肚皮已經如吹氣的皮球一般圓鼓起來,不說面上變得圓潤一些,便是原本纖細的腰身亦粗了不少,行動間更是吃力累人的很。目下一聽要去青山寺祈福,且還是一家女眷都需去,不知怎地,她心裡忽地便覺心慌氣短起來。

  ☆、第五十五章

於樓家而言,瑞王不光只是樓家的外孫這般簡單。他樓家早些年未與皇室聯姻,祖輩也不曾擁立過哪個皇子王爺為君,自來就只效忠於皇上一人。
今又是不同了,當今皇后乃樓氏女,她既一腳踏進宮門坐上了皇后之位,且又為聖上誕下嫡長子李智。這般一來,他樓家便是日後想要明哲保身都是不行,既是脫不開干係,那便只能接受下來。
皇后、瑞王與樓家皆是綁在一根繩上的螞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今小殿下命在旦夕,樓家人一作為臣,應當為其祈福;二作為親外家,便更是應當為其祈福。
府上忙作一團。
樓老爺與長子下了朝,便匆忙趕回府,看見府上亂作一團,二人不禁一齊頭疼。
見母親領頭要去寺裡祈福,樓大老爺心內有心道一句盡會添亂!若真有那等神靈,天下豈不早也無災無難太平盛世了!人人都去求告菩薩就可,哪裡還需用人在此處忙前忙後,擔憂著急。
他心下這般唾棄,但嘴上照舊開口道:「母親無需太過擔憂,宮中太醫皆是醫術高明的老太醫,此事攸關小殿下性命安危,聖上與娘娘自會全心關注。方才又得了新消息,道是小殿下發熱症狀褪下不少,基本已穩住症狀,只要熬過了今日,明日一早只要再不發熱,便算脫離了危險。」
他只當這算是安慰之語,誰料老太太聽了反倒淚如雨下:「作孽啊,這樣小小的人兒就遭上這樣大的罪!」靠在丫頭身上傷心了好一陣子,忽地又是拔高音調,「來人!適才便喊你們備上馬車到底備好不曾?不能再耽擱了,現下便趕路,務必要在天黑之前趕到!」
樓大老爺聽了只覺無奈,但深一想這般去了也是可行,眼下宮中情況不明,皇后娘娘又不准他們進宮探望,老太太在這個當口去寺裡祈福,日後這事傳進了聖上耳中,倒也算是一樁好事兒。
當下便將長子招過來:「事不宜遲,現下便派人備車,護送你祖母母親眾女眷一道去罷。」
樓世煜頷首應下。
此番一道去寺裡的,除了為首的老太太與三位太太之外,便是幾位孫媳婦兒亦是跟著去了。只二爺、三爺房裡的小少爺年歲太小,便留在府上由媽媽看著,並不曾帶去。
瑤姐兒比他們長上幾歲,此番出事的又是自個親姑母家的小弟弟,兼之老太太離不開她,便命嬤嬤將她一道抱上馬車,待一坐進車廂,老人家將這小人兒抱在懷裡,好似這般才能得些安慰。
老太太的馬車行在最前頭,其次是大太太、二太太……依次排下來。
胭脂的馬車卻是只能行在尾巴靠前一點。
她身後的幾輛馬車內,坐著的皆是些府上得臉的嬤嬤與丫頭。前邊兒的都是身份尊貴的主子與近身伺候的心腹,後邊兒則多是些下人,她這一個半奴半主的便在這二者之間坐著。
茗蘭見她護著肚子,腦袋靠在車壁上微微蹙著眉,只當這是被車輪子震得不適,便抽出自個座位底下的錦墊子上前給她身下加著又墊高了一層:「姨娘再忍忍,就快到了。」
胭脂搖一搖頭,秀眉仍舊深深蹙起。
今日是個極悶熱的日子,盛京已有兩三月不曾落過雨,眼下雖已入了秋,但氣溫照舊燥人的很,往日這個時間她都在房裡吃瓜果,房裡擺著冰盆,身旁立著丫頭扇風,再過一會子就該到了小憩的時間。
今日被驚了一跳不說,一路上還趕得這樣急,她現下後背上已經出了層薄汗,面上更是要比平日紅上不少,全都是燥成這樣的。
「爺在哪裡?怎地未曾看見他?」就著茗蘭的手喝下兩口溫涼的白水,自個拿著團扇輕輕搖了一陣,絹帕沾了沾額上這才有了心情說話。
她們這一車坐了四個人,除開了胭脂與茗蘭之外,映月與玉嬤嬤亦在。
她二人也是出了一頭一臉的汗,玉嬤嬤也是熱得不行。
她大喘了兩口氣才道:「世子爺只怕在前邊兒隨行在老太太邊上呢,姨娘不妨閉上眼睛歇歇,靜下心來身上便會好過一些,越是焦急便越是燥人的很。」
胭脂聽了,便輕輕點一下頭,靠在茗蘭肩上慢慢閉上了眼睛。身旁除了茗蘭在輕輕搖著團扇,坐在另一手邊的映月,亦是在朝她輕輕扇著風。
眾人出府時已入未時,待到了青山寺時,日頭早已西落,唯有天邊晚霞如虹。
寺院內已經點了燈,早在來此之前,樓家便有下人快馬加鞭提前入寺通知安排。
寺院裡的主持方丈一接到通知,便趕忙命小僧們疏散人群,待樓家的馬車一至,便親自上前迎接。
將眾人請進了寺院後一排清淨的僧捨後,方開口笑道:「老太太與各位太太好生歇息,待用過了齋飯,老衲再命小僧過來相請。」
老太太謝過之後,便首先入了一間僧捨稍作歇息。
胭脂也得了一間小屋用來歇息,兩個丫頭一個嬤嬤擁著她入了小屋,便端來溫涼的水浸.濕了軟巾為她擦拭,合上房門在裡頭換了身清爽的衣物後,再將微散的頭髮重新梳了一回,整個人才鬆快不少。
「爺呢?不知爺可曾歇著了……」她坐在鋪了籐席的榻上,由丫頭扶著靠上了床頭,張口便問。
「姨娘當真是一心一意待世子爺,走哪都要問上一句。」茗蘭暗笑一聲道,「方纔奴婢去打水時,倒是瞧見一眼,見是走老太太房裡出來,想必現下也是在旁處歇下了罷。」
胭脂聽了,便點一點頭。
頂著日頭坐了半日的馬車,倒真是累得很了,命丫頭將她扶著睡下來,闔上眼睛便睡了過去。
只她未睡多久,便被茗蘭喚醒:「姨娘,時候不早了,該起來用齋飯了。一會子還有安排。」
胭脂由她扶著坐起來,尚未落地,肚皮上便是一疼。
她一手摀住肚子,微微蹙著眉頭,挺著大肚子一動不敢再動,似笑似哭地朝著茗蘭輕輕咬牙道:「路上還想著小傢伙今日乖巧的很,誰想、誰想竟在這個時間鬧了起來……」說著便似疼得再說不下去。
茗蘭見了,心都跟著揪了起來。
正是立在一旁手足無措時,身後便傳來腳步聲,回頭就見世子爺往榻前來。
她心裡微鬆下一口氣,暗道來了就好,可整整一個白日不曾陪在姨娘身邊了,若是這位爺再不過來,只怕榻上挺著大肚子的姨娘便又要暗自慪氣了。
胭脂可是好久沒見著他了,眼下見他一身清爽,便知這定是梳洗過再來的。她不曾開口與他說話,非是她又鬧脾氣了,而是這會子小傢伙蹬得厲害,疼的她直抽冷氣。
樓世煜自是看出來,坐下來便將她攬進懷裡,讓她小臉埋進自個的頸窩處,兩隻大掌則自她圓潤一些的腰身處來至大肚皮上,對著那一個凸起輕輕拍了兩下,嘴上亦是罵道:「看日後出來了爹爹不打你,你娘懷你懷得這樣辛苦,就不會老實聽話一點。」
胭脂並非頭一回聽他這話,可每回聽了都止不住地想要發笑,她將玉手貼上自個肚皮上的那雙大掌,柔聲道:「但願他是個小子,不若要是個閨女的話,似如今這般頑皮,生出來了那還了得,只怕日後是無人敢娶她。」
「還疼不疼?」樓世煜摸摸她的烏髮,一手仍放在她的肚皮上,覺出掌心下沒了動靜,便又道,「看來到底是怕爹,你便是太過寵他,日後再蹬你你便似我方纔那般,準保再不敢蹬你。」
胭脂聽後,卻是輕輕搖了搖頭,抬起美眸望著他道:「他不聽我的,只聽爺的,妾說了並不管用。」
這話聽得人心裡歡喜,樓世煜低頭親了親她的小嘴兒,手上將她摟得更緊一些。這才歎氣道:「一會子跟在老太太身後便是,只是需得苦你受罪了。」
聞言,胭脂不禁顫了顫羽睫,實際她現下就有些吃不消,一想到一會子還得跟著過去聽經,且又不是一會半會兒的功夫就能離開,一待就要許久,心下確實是有些不願。
只如今小殿下命在旦夕,能夠出一份力也是好的,便朝著他輕輕點了頭。

  ☆、第五十六章

待到了翌日早間,天色尚未大亮便有樓府下人快馬加鞭趕至青山寺報信。
眾人一聽小殿下熱症已褪,性命已無大礙,不由俱是大鬆一口氣,懸了一夜的心總算落回了肚裡。
「好好好,蒼天保佑蒼天保佑。」老太太喜得兩目垂淚,邊上眾人勸了勸,老人家才稍稍止住,拿著帕子摁了摁眼角,才又道,「快著人準備起來,過了早便啟程回府。」
這話一出,多數人都露出了笑意。
昨兒在佛堂裡跪了近一夜,先不說老太太氣色差了,走動間皆得由丫頭攙扶著。便是幾個太太,亦是個個頭昏腦漲,臉色黃了不少。
眼下大太太姚氏正坐在一旁由著丫頭揉著太陽穴,邊上余氏便輕聲開口道:「老太太昨兒一宿未歇,一會子回府還需趕上幾個時辰的路,只怕是不妥當。」
說著停下來,看一圈面色不好的眾人,接著道:「不若過早後,暫且歇個個把時辰,再啟程必會妥當一些。」
姚氏聽了這言,便抬手命丫頭停下來。
她雖見不得余氏上趕著巴結討好老太太,但眼下這話確實不假,她這會子腦袋又漲又疼,若是再在車上搖兩個時辰,只怕回府後人就要倒了。
因接話道:「弟妹這話有理,老太太便准了吧,咱們大人纍纍倒還無事兒,可這瑤姐兒還是個小娃娃,想必昨兒也不曾歇好。」說著便是往她那處指了一指,努嘴道,「喏,這會子眼睛都睜不大了,沒精打采的可不像往日的樣子啊。」
她最是瞭解老太太,說旁人只怕是無用,但一涉及到大姑娘身上,老人家便是心急趕著回去進宮探望,這個時間也要再三斟酌一下。
果然,老太太聞得此言後,便伸手將瑤姐兒拉了過來。
見小人家果然面容怏怏,心裡疼惜,摸著她的頭髮便道:「也罷,便推到晌午啟程,正要將午飯也一道用了。左右回去了一時半會兒也進不了宮裡,只要天黑之前趕得回去便是妥。」
眾人這才滿意不少,各自回了房間歇息。
若說她們幾個受了不小的罪,那胭脂這處便算是遭了大罪。
跪在蒲團上跟著眾人念了一夜的經書,兩條腿兒早也跪的發麻刺痛,偏肚子裡的小傢伙竟也折騰起她來,在裡頭又踢又踹,疼得她好幾回差點痛呼出聲。
那等莊嚴肅穆的場地上,她哪裡敢造次,只得強忍住痛意緊緊咬住唇瓣將痛聲嚥了回去,這才漸漸捱到了天亮。丫頭們亦是跟著跪了一夜,上前扶起她,一路上半抱半扶給攙回了房。
此刻天色已是大亮,濃濃的睏倦之意朝她襲來,胭脂側躺在榻上,半闔著眼睛。刺痛發麻的雙腿由著丫頭又按又揉之後,血液到底通暢不少,漸漸有了知覺。
見姨娘閉了眼睛,茗蘭手上便停下來,扯過薄衾搭在她的身上,又見她秀眉蹙的緊緊,便是入睡了兩手亦是護在肚子上,這副模樣卻是有些惹人心酸。
她立在原地輕歎一口氣,後轉身出了房,打了些溫水來幫她擦了擦面,摸到她額上覺著有些發涼,便又幫她掖了掖被角,拉攏了床帳後,自個亦是靠在一旁炕上迷起了眼睛。
世子爺過來時,胭脂早已醒來落了地,真、正坐在房裡吃著午飯。說是午飯,實際不過是一碗素粥,邊上再配了幾樣山間野菜與幾個饅頭。
她在樓府雖說吃的不算頂好,但也是日日好湯好水的養著,一張嘴早已養叼了,這些個粗茶淡飯卻是難以下嚥的很。
茗蘭見她只用了一碗素粥便不再動筷,心下曉得這吃食糙了點,也就沒似往日那般勸她多用一點。
世子爺想是在旁處用過,進來見她面色發白,眼底微青,面容憔悴了幾分。再看一眼她挺翹的大肚子,這個時間才曉得心疼起來,他摸了摸她的頭髮道:「方纔歇過不曾?稍後就要啟程了,在路上當心一點。」
胭脂點點頭,一宿未睡,非是方才睡了那麼一下就能給補回來的。她這會子還頭重腳輕的很,坐在凳上也覺頭暈,一面拿手捧著肚子,一面支著下巴不太願開口說話。
見此,樓世煜也不覺著惱,轉頭對著下人道:「東西都收拾妥當不曾?一會子在路上都警醒著些,你們主子若是有哪處不適,需立刻稟報與我。」
幾人自是點頭應下。
交代妥當後,樓世煜再叮囑她兩句,見時辰不早了,便提前走了出去。
前不久還艷陽高照著,只行了不到一里路的路程,頭頂上便落起雨來,顆顆黃豆大小的雨珠砸在車蓋上,嘀嘀嗒嗒的落雨聲鑽入耳中,燥熱的空氣一被澆熄,風都變得涼爽起來。

  ☆、第五十七章

這一場雨來得突然又及時。
旱了許久的萬物,經這場久違的雨水一澆,皆是重現生機與活力。
車□轆行在泥濘坎坷的山道上,涼風夾雜著雨水飄進車窗內,帶進一陣清新的氣味,令方纔還在燥熱中的眾人,一時都鬆快不少。
胭脂腦袋靠在車壁上,腰後墊著又軟又厚的大引枕,心情比方才在寺院裡時要好上不少。
青山寺設在山頂,一路上蜿蜿蜒蜒在山道上繞著圈兒走,因地勢不平穩,平日裡日頭好時馬車就行的慢,何況現下落了雨水,行程上便更是減緩兩分。
昨兒上山時,馬車一個勁兒地繞著彎,胭脂還覺著頭暈想吐。現下窗外空氣清新怡人,藉著被風吹起的窗簾,眼睛一個勁兒地往外瞧,一路上倒是瞧見不少盛京城中難有的景色,本還昏沉的腦袋一時也清醒不少。
哪料這雨越落越大,漸漸的已經氾濫成災。原本耳邊只聽得嘩啦啦的降雨聲,這個時候眼前白光一閃,「轟隆」一聲,耳邊竟是傳進打雷聲。
胭脂駭了一跳,一面撫著肚子,一面忙命丫頭將窗簾按住不叫它再被風吹起來。
只怕不光是她一人被嚇住,眾人皆有些色變。
玉嬤嬤與映月一左一右按住窗簾,茗蘭則坐近她邊上,安撫著道:「姨娘莫怕,方才奴婢瞧過一眼,就快下到山腳了,一會子再過了青江橋,路道平穩了,之後再行個幾段路也便到府門了。」
她這話一道完,外頭趕車的車伕便是朝後大喊一句:「都坐穩了,雨天路滑,仔細生了意外!」
茗蘭應了一聲,便又往姨娘面上看。
見她面色雖有兩分發白,但好在沒有顯出哪處不舒坦,一時也就放心一點。
這個時間也不講究規矩禮節了,曉得身旁這人如今是個雙身子,她們這一車誰出了意外,也不能讓她出了意外,便坐在她邊上將其半抱半環住,以免下坡路上坐的不穩。
前頭的情況,她們這一車的人卻是不明,只曉得中途停下過一回。車外雷雨交加的,也沒哪個敢下去看,只掀開窗簾伸出腦袋看了一眼,曉得是大太太那一車的車□轆卡在一邊的溝縫裡了,正有幾個車伕並家丁合力在抬。
大太太則立在一旁,身旁簇擁著幾個丫頭婆子,個個身上淋得濕透。
昨兒出門時不曾下雨,又是為著替小殿下祈福而來,因此走的匆忙便未考慮到帶上雨具,這時候幾個丫頭與婆子都高高舉著自車廂內拿出來的座位上靠的大引枕,遮在姚氏頭頂上,能遮多少算多少。
下人們個個立在雨裡干淋,偏都這般了,姚氏還一副陰沉沉的面色,好似張口就能吃人一般。
眼見卡在溝縫裡的車□轆總算取了出來,茗蘭才放下了簾子,好在一路隨護的家丁護衛不少,不若這樣又打雷又下雨的,車□轆卡在溝縫裡頭去,只怕是不易取出來。
不久後車廂一晃,馬車又行了起來,車外照舊雷雨交加,馬蹄踩在積了雨水的山道上,發出沉沉的響聲,聽進心裡並不太好過。
胭脂靠在茗蘭懷裡,只覺心口處一時間喘不上氣來,她閉了閉眼睛,額間滲出幾滴冷汗,出來時日頭極烈,穿著便輕薄了些,眼下又是颳風又是下雨的,身上倒爬上幾絲涼意來。
茗蘭見她微微打抖,便將她抱得更緊一些。
約莫再過了小半個時辰,一行馬車總算是來至山腳,馬車行在平坦的道上不再繞彎行駛時,車速便漸漸提起來,只要過了青江橋,到家也便快了。
就在眾人鬆一口氣的時候,馬車將行至青江橋過橋時,哪料當地竟堵塞了不少馬車,人頭攢動,氛圍有些低沉。
眾人起先不知這是生了何事,待停下馬車尋人一打聽,方知是橋塌了,短時間內怕是不能過橋。
又聽人道,幾個時辰前橋要塌時,橋上還有馬車人流,轟塌時便一齊墜入了江中,時間過了這樣久都還沒有動靜,只怕是早已命喪黃泉。
這話一聽見胭脂耳中,駭得她一張本就發白的小臉是越加白了兩分,靠在茗蘭身上,一出聲便似含了哭音:「怎地會這樣?那咱們該怎麼辦?」
她這一日是真被嚇得不輕,眼下又撞見這樣晦氣的事兒,要說心裡頭不害怕那都是假話。
她心裡這般一受波動,肚裡的孩子好似也能感覺到一般,在裡頭動起來,胭脂眨眨眼睛將眼眶中的淚水逼了回去,雙手捧著肚子便閉上眼睛不再開口說話。
茗蘭也不知怎麼安慰她才好,只得伸手輕輕拍一拍她的肩膀。
外頭雨勢漸弱,馬車就這般在原地停了近半個時辰,車外人多喧嘩,車內卻是靜靜悄悄,幾人都屏住呼吸,心裡暗自著急著。
恰在這時有人往這處走來,旋即一股冷風乘虛而入,原來是世子爺過來了,正掀起車簾示意她眾人下來。
胭脂一見了他,眼圈驀地便就一紅,由著茗蘭扶著出了馬車,一落地便撲進他的懷裡,顫著聲音道:「爺怎地才來……」
聽出她話裡含著哭音,樓世煜難免心疼起來。扶著她的腰一路來至青江旁的亭子裡,亭子不大不小,進來時裡頭已經坐滿了人。
胭脂有些生怯,緊緊攥住他的衣袖,眼睛往四下看了一圈兒,才尋到與自個一道的人。想必這樣的事眾人都是從未經歷過,因此不光姚氏面色不好,便是老太太眼裡也顯出了幾絲不安與焦急。
胭脂叫他牽著近了樓家人跟前,亭子裡的長凳上都坐滿了人,一眼看去竟無一個空處可下腳。
樓家人平素就不把她當作一回事,更何況是眼下這個情況,自是無人給她讓座。她本想立在一旁算了,最後還是二太太余氏不忍看她個大肚子站著,便起身給她讓了座。
胭脂推辭兩下,見對方執意如此,也便只好謝過之後坐了下來。
她這處屁.股剛一碰著涼亭的長凳,亭外便有人大喊,側目一看才知聲音是自哪處傳來。
原來是那江上租船的船夫,他這一嗓子喊出來,亭子裡適才還安穩坐著人便一窩蜂似的往亭外跑,她瞧得一驚,待在側目去看,才知這些人俱是搶著去爭船坐。
先跑出去的自然坐上了船,一隻船頂多坐下十個人,後頭跑出去的則回來的回來,立在江邊的立在江邊,有的更甚,還自地上摸起石頭砸去,罵罵咧咧咧好一陣子才解氣。
胭脂瞧得心口砰砰亂跳,見爺又出去了,她便將茗蘭拉過來問話:「咱們眼下在亭子裡坐著,可是一會子也要坐船呢?若真是,亭子裡這樣多的人,難不成一會子我也要跟著他們去搶去爭……」
茗蘭知她這是怕被人擠到了肚子,心裡頭正不安呢!便道:「姨娘莫怕,一會子世子爺定會安排妥當,咱們眼下便坐在此處靜候就是,放心便是。」說著便是拍了拍她的手。
胭脂點一點頭,嘴上輕輕嗯了一聲,但心裡的不安卻是半分沒減。
自昨兒一聽要來青山寺後,她這心裡的惶惶不安之感,便沒消失過。
樓世煜再回來時,又是過了將近一刻鐘的時辰。
他走近前便道:「目下船少人多,孫兒再三懇談才租下一條整船,祖母便抱著瑤姐兒先上去罷,其餘人一會子再坐第二趟。」
胭脂雖坐在邊上,但眾人本就聚在一團,因此他這話是一字不落的鑽進耳中。
眼見不光老太太與大姑娘走了,便是二太太三太太與幾位奶奶亦是起了身,這個時間並無人喊她,她心裡一緊,忙扶住茗蘭的手站起來,一步步緊跟著出了亭子。
哪料到底晚上一步,她人還未走至江邊,奶奶太太們便已經登上了船,這隻船比旁的船都要大一些,因此不光樓家幾位正主子登上船,便是主子身旁的心腹得臉人亦是緊隨著上去。
胭脂立在當地一陣手足無措,心裡慌亂的很。
恰在這時,樓世煜一眼便看見她,見她挺著大肚子立在岸上,身後丫頭嬤嬤扶著她,一副搖搖欲墜的模樣,一時暗自著惱一回,趕忙勒令船夫稍後再開船,下了船便闊步朝她走去。
胭脂只當他這是記起自個了,哪想聽進耳中的話便似一把利刃一般,割得她一顆軟嫩的心生疼生疼,他道:「你懷著身孕,船上人多擁擠,便候下一趟的船,亭子裡還有不少丫頭婆子,一會子一道過江。」
話未聽完,胭脂便已是僵住身子,茗蘭何時將她扶回亭中的她已是記不清楚,只曉得他道完這句便轉身登上了船,那船越行越遠,自大到小,乃至漸漸看不見蹤影。
這江可不是一般的寬,胭脂暗道。
亭外天色漸暗,她一個側目便見身旁除了自個的丫頭嬤嬤與樓府的丫頭婆子外,竟還多出幾位帶刀侍衛,她先是一愣,隨後才想到這是樓府的侍衛,想必是留下來護她的吧?
方纔還減弱的雨,這時候竟又是強了起來。
亭子裡的人越來越少,只她身旁樓府的人仍舊不動,胭脂覺得自個好似等了許久,久到要以為自個被對方拋棄了一般。
樓世煜再坐船返回來時,天色已是大暗,亭子裡沒有光,只有岸邊幾家酒家掛著燈籠,因距離隔得不遠,便能藉著微弱的光大概看清楚亭中的人。
不久前船一動起來,他心下便就後悔。暗道雖是留下侍衛保護她,但此處到底魚龍混雜,倘若真有那有心人想要動她,後果便不堪設想。
他是越想越心驚,一路疾行來至亭內,尚未近前,他便覺出不對。
他腳下一沉,四下一看亭內人是還有不少,只那個懷著身孕的大肚婆不見了,心裡不禁一陣鈍痛,他忽地就生出一個不好的念頭來。

  ☆、第五十八章

樓世煜在原地愣怔片刻後,到底還是穩下心神,他攥緊拳頭,問眾人:「姨娘哪去了?」
一眾丫頭婆子見他回來了,俱放心地站起來,其中有一個便回道:「江邊夜裡寒氣重的很,方才李姨娘許是在此受了凍,邊上的茗蘭姑娘、映月姑娘並玉嬤嬤便一道陪她進了邊上的酒家。」
說著,就是朝那不遠處懸著紅燈籠的酒樓指了一指,「進的便是那一家的,只進去的時間不短,這會子還未出來,想必就是等著世子爺過去罷……」
這些丫頭婆子個個都是人精一樣,在侯府裡摸爬滾打並非一日兩日了,哪個看不出來這姨娘是慪氣去的,只當著世子爺的面並不好直說,只得繞著彎子與他道。
她眾人平日雖不在正和院裡伺候,但礙不住知道這李姨娘十分得寵,光納妾之禮便鋪張的風光體面,怎料一經之前一事,眾人才知,常聽的「得寵」實際也不過如此。
聞得此言,樓世煜心裡便是沉重兩分。他也不再多言,轉身便出了亭子,大步朝著那家燈火通明的酒樓而去。
眾人見他轉身就走,俱上前追了兩步,張了口有心喊一句我眾人該如何辦時,卻又沒那個膽子問他,只好提著心在原地等候,盼著他早些回來穩當過了青江才是。
他腳步又急又快,顯然是心下十分擔憂焦急。
心下一則惱自己思慮不周將她留在亭內;二則又是惱她行事不分輕重,在明知他要回來的這個當口上,竟擅自進了酒樓。此處地處城郊,酒樓裡最是魚龍混雜之地,若是被人打上主意,她身旁雖有自己留下的護衛,但到底寡不敵眾,一旦被人盯上,後果將不堪設想。
一時間他健步如飛,身後緊跟著的小廝與護衛俱跟著加緊步伐,跟在身後疾跑起來。
樓世煜一進酒樓,便見裡頭有不少袒胸露乳、衣著恣意的江湖人士,正圍坐一桌吃酒划拳。葷話淫.語不斷傳入耳中,帶著令人作嘔唾棄的腥臭之味。他略沉靜下來,一雙眼睛陰沉地將店中之人打量一回,隨後便直接喚來掌櫃問話。
那掌櫃見他一身華服,雖是不知是哪個府上的公子爺,但總算曉得是個身份不俗的,因笑瞇瞇地回道:「爺只怕走錯了人家,黑燈瞎火的夜裡,哪個姑娘家會進這裡來?定是記錯了罷?」
樓世煜聲音一冷:「上前帶路,待我看過再說。」
那掌櫃的面容亦是一變,淡淡笑道:「爺這是……」又見他身後跟著不少帶刀護衛,恐店裡又要生起一樁風.波,便只好零時改口道,「得,這便領了您去!」
這樣的落雨天,酒樓的生意是再好不過了。
掌櫃的領著他一路上挨間挨門的打開來給他看,期中倒是撞見不少風流事。
有那膽小者不知惹上了何禍事,待人走後關上了門都還一副戰戰兢兢的模樣;更有那生性不講理的渾人,見自個的好事兒便人撞上了,擼起袖子就想動起手來,可一看對方人多,且穿戴不俗,便只好哼哈兩聲,砰地一聲合上房門,算是解氣。
人未尋著。
樓世煜自酒樓出來,立在門前許久無言,心下一寸一寸的涼起來。他拳頭攥得死緊,正是有些不知所措之際,眼角餘光便瞟見雨地上衝淡的幾滴血印,他蹲下.身子一看,心裡沒來由便是一緊。
恰在這時,全兒低聲驚呼:「爺,這處也有!」
樓世煜順著他走過去,許是這血才剛流沒幾久,這會子雨水一沖雖是被沖淡不少,但只要去細看,還是能看出來是血。
全兒與福兒二人亦是跟著不安起來。
他眾人緊跟在世子爺身後,一路順著血印子走竟來至了江邊。
全兒正要開口說話,便見自家爺猛地便在江邊蹲下.身子,他不明為何,近前一看,便將他手中捏著一隻滿是泥濘的繡鞋,此刻正拿袖子細細擦拭。他提著燈籠上前一照,才看清是一隻不及手掌長,繡工精美繁複的玲瓏繡鞋。
他手上一抖,提著的燈籠便就一下滾到了地上。
停在了世子爺的腳邊,將他一張英俊發青的臉龐映照的一清二楚,他與福兒兩個一齊駭得腿軟,跪在他腳邊便道:「……爺,許是別家女子丟的呢?」
樓世煜手上微抖,他起來,負手站著。
到了這個時間,語氣竟還沉靜的令人驚歎,他對著兩個小廝道:「你二人一人渡江去對岸,讓老太太眾人先回府,便道姨娘身子有恙,暫且耽擱著,好了便一道回府。」停頓一下,又對著一眾護衛道,「派幾個人去將酒樓掌櫃的押過來。「
手上繡鞋被他藏入袖中,他並不相信那小丫鬟會被人推入江中,更無可能自尋短見,除此之外只有一個原因,那便是在掙扎中丟失了小鞋,既是在江岸邊撿到的,那必是在登船時丟的,眼下有著八成的可能是被人擄走了。
樓世煜身體一陣僵硬,努力克制住憤恨與心痛,暗想此事不好聲張,一旦聲張出去不說他臉上無光,便是那小丫鬟日後也沒法見人,她肚裡的孩子更是沒了指望與前程。
未過多久,酒樓的掌櫃已經被押過來。
樓世煜未開口,只抬手示意屬下將他腦袋按進江裡,待他快要斷氣時又給拉起來,反覆如此幾回,掌櫃的總算忍不住這般痛苦的折磨,崩潰地哭出來:「饒命饒命!小的說,小的全都說!」
樓世煜示意屬下停下來,便靜靜聽他道:「……那、那女子進來沒多久,便被人給盯上了,這樣的事兒基本隔個沒幾日就要發生一回,小的早也不當做一回事兒了……」
見他嘮嘮叨叨總也說不到重點,身旁便有人一腳踢過去,掌櫃的「唉喲」一聲,抽著冷氣又道:「打她主意的人是小的店裡的常客,生得腰圓膀粗功夫倒有個兩下子,況他一來就是一夥人,個個都是糙漢子混蛋人。
那女子身旁的兩個護衛過了不到十招便就一命嗚呼了,不光如此,便是身旁那一個想要護主的老媽子,亦被一腳踹的撞到柱上當場就斷了氣。至於那女子與剩下的兩個丫頭,則是跑的跑了,被救的被救……」
「被救的被救?」這回不光是他的屬下發急,便是樓世煜也被他這絮絮叨叨,總也講不到正題的性子給弄得極其火大,他怒地一腳踹上去,「快說!」
掌櫃的疼得在地上滾了一圈兒,眼睛裡閃著毒光。
這時候頸上一涼,垂眼就見脖子上架著一把銀刀,他駭得差點失禁,趕緊磕磕巴巴回道:「救、是被救了。那為首的名叫薛麻子,最是混蛋的一個人!就在他要對那女子行不軌之事時,恰在那個當口,店裡便來了兩個面生的客人。
也不見他二人手中有利器,只見一拳一掌就輕易將幾個高大的漢子打倒在地。不光如此,那為首的薛麻子更是慘,竟當場被切下子孫根來……」他說著不由停頓下來,兩手捂著褲襠,頗有些感同身受的味道,「後也不知死是沒死,只被他那幾個兄弟抬走了……」
樓世煜心緒起伏不定,冷聲命他再說下去!
掌櫃的點點頭,又道:「後那面生的二人便在店裡坐下用飯,期中那女子是又哭又打,掙扎不斷,可總也不能逃出他二人的掌心。她身旁那一個丫頭倒是忠心,試圖逃出去報信,怎料腳上還未邁開,便被當中一人一掌劈暈過去。
這下可了不得了,那女子只當她那丫頭死了,抱著她哭得那叫一個肝腸寸斷。那兩名男子也不理她,任她哭著,後用罷飯結賬離開時,一人便抱起那大肚女子,一人則拖著那丫頭,去往江邊登船離開。」
掌櫃的話一道完,便覺週遭都冷下不少,好似一時墜入了冰窖一般,他微微打抖抬起頭來,便見跟前居高臨下的華服男子,一臉的陰沉可怖。
正想開口問問可否放了他走?耳裡便鑽進他冷厲的聲音:「帶回別院,此事尚未結束,今日之事若有人膽敢走漏一絲風聲,便莫怪我刀下無情!」
眾人哪敢不應,全都跪下答應下來。

  ☆、第五十九章

掌櫃口中所道的面生二人,此刻正泛舟於江面上,談笑自若。
當中一個身著玄袍,眉目冷峻的開口道:「不想姜兄還有這等嗜好,竟看上個有夫之婦,且還是個身懷六甲的有夫之婦。」他說著,便往那船艙裡望去。
見那被擄來的女子此刻正靠在艙壁上,面容發白,兩眼緊閉,嬌小的身上還裹著對面之人的外袍,心下便是一陣嫌惡。
聞言,姜言峰便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見那船艙內靠在艙壁的人兒昏睡的人事不知,藉著船上懸的燈籠散出的朦朧橘光,映出她一張小臉比得海棠還要嬌美,膚白似雪,唇如蔻丹,兩扇烏密的羽睫乖順安靜的覆在眼下,投下淡淡的剪影。
視線順著她白皙纖弱的玉頸往下看,眼睛在那鼓鼓囊囊的兩團上停留許久後,才又往下看,對上她那渾.圓的肚皮時,他便收回視線,衝著對面之人搖頭哂笑:「當時情況之下,若不將她帶走,留著給人糟蹋?」
他眉目生得英俊溫和,一身月白綢袍,言談舉止看似風度翩翩、溫文爾雅。但與他交情不淺的賀晉,卻知他本人並非表面上這般人畜無害,實乃一介笑面虎,素喜綿裡藏針,滿腹毒汁。
聞言,賀晉不禁嗤笑一聲,冷冷道:「信口雌黃,你若真的只為救她,眼下我二人便不該在江上,早該在酒樓裡等她夫家過來。」說著,便拂袖站起,背著他繼續冷言冷語,「現下你將他人妻兒一併拐走,與方纔那些意圖玷污她的流氓之輩,又有何不同?」
「那又如何?」姜言峰語態悠閒,面色尋常,似是半點不為自己不久前的所作所為感到可恥。
他道:「自那丫頭口中得知,這小美人並非正室妻子,只是一介侍妾而已,想她夫家能將她單獨留下,便是不將她擺在心上。若是依你所言,咱們在酒樓候著,倘若等不來又該如何?」
姜言峰反唇相譏,直堵得賀晉啞口無言,他本不善言辭,自不是姜言峰的對手。
想是覺得多說無益,便只哼了一聲,不再理會於他。
姜言峰亦不管他,自甲板上起身,便往船艙裡去。
他見這一主一僕皆靠在艙壁上昏睡,便弓著身子挨在那大著肚子的小嫩婦邊上坐下。伸手碰碰她的身子,觸手冰涼,恐這寒氣傷及了她的身子,他也不避諱什麼男女有別,直接展臂就將她攬進懷裡,緊緊摟住。
賀晉在船艙外靜立許久,再回頭便見他閉眼靠在艙壁上,懷裡抱著那嬌嫩的小婦人,一臉的滿足之色。
本還想與他談和,怎料轉頭竟看見這樣令人作嘔的一幕,他不由又是冷嗤一聲,轉頭命船夫加快速度,恨不得趕緊上岸才好。
約莫再過了一刻鐘的功夫,船行至對岸。
姜言峰直接抱著懷中的小嫩婦出了船艙,那賀晉見他如此,便氣的搶先一步上了岸。姜言峰上岸後,見他空手立著,正是覺著不對時,船夫便是一聲大喊:「且慢!艙裡還有一人呢!」
這船夫也知這二人不是好人,只他一個年過五十的老頭子了,日日以接人渡江營生,並不想摻和這等是非,見艙裡還昏睡著一個女子,便駭得趕緊大叫,就怕因此惹上禍事。
他這一嗓子喊出來,姜言峰總算憶起哪處不對了,皺眉對著賀晉道:「好歹是條人命,便勞賀兄下去將人帶上岸罷。」
賀晉黑著臉許久沒有動作,後還是姜言峰無奈,便將懷裡的人兒小心放在地上,才又登上船把那丫頭弄出來。送到賀晉手邊,便道:「時辰不早,還是趕快離開為妙。」
他這話一出,賀晉便四下打量一回。
見不遠處好似真有船隻行來,又看一眼兩個昏睡的女子,心中自是萬般不願,只看面前之人堅決如此,他也只好強壓住火氣,硬.邦.邦地接過那丫頭。
只他並不似姜言峰那般抱著,則是一把抓住她的衣領,米需 米 小 說 言侖 土雲就這般讓她半個身子著地上,一路拖行著。
姜言峰剛將地上的小人兒抱起來,側目便見他這般舉動,一時沒忍住嘖了一聲,歎道:「好歹是個妙齡女子,你就這般粗.魯,竟不知憐香惜玉一詞如何寫了?」
賀晉哪裡又還願搭理他,逕自拖著人腳上走得飛快,姜言峰也知不好再多作停留,緊跟其後。二人出了渡口,再行幾步便見一輛黑帷馬車,逕直上去不提。
……
馬車越行越偏僻,最後在一處別莊前停下,待大門緩緩打開後,馬車徑直駛入。
姜言峰抱著懷中小人兒就要回院,身後賀晉便是一陣低聲咒罵,他手指一鬆,那被拖行了一路的丫頭便滑到了地上。
姜言峰一聽見動靜,腳下便停住。憶起不久前在酒樓裡時,這丫頭忠心護主,懷中的小人兒更是待她親近,倘若讓她在此出了意外,想必又要讓懷中小人兒傷心哭泣。
因此便喚來管家,道:「派人將她送至我院中,給她清洗一下。」方才一路拖行著,這丫頭不光身上衣物髒了破了,只怕身上也磨傷不少,因又道,「一會子讓青童過來給她看看。」
青童是他兩個小藥童之一,如今尚不滿十歲。
管家自是點頭,忙喚來兩個丫頭將地上衣衫不堪的女子抬起來,尾隨姜言峰回了院子。
賀晉立在暗處氣的臉色發青,管家正欲上前問他夜間可要來點宵夜,怎料運氣不好,竟是一下觸了他的霉頭,由著他怒斥了兩句,見人已經轉身進去了,才敢摸摸鼻子訕訕離開。
……
胭脂醒來時,已是翌日一早。
尚未睜開眼睛,她便覺出自個好似置身在暖洋裡一般,昨兒還被江上的寒氣凍得僵硬的手腳,這個時間已經軟和下來。
她稍微動了動身子,便又覺出這榻軟的很,竟不似她以往睡的床榻,一時心裡疑惑,強壓住困意睜開眼睛。這一看,她方纔還紅潤的面色,頃刻間便變得煞白如紙。
「這、這是哪裡……?」
胭脂趕忙爬坐起來,她手指緊緊攥住被角,將自個大半個身子裹進被子裡,抬頭四下一看,便見這是一間格外乾淨整潔的屋子,她身下的床榻是一張體積不小的架子床,光自那透雕月洞門上的木質看去,便知這榻價值不菲。
頂上懸掛著竹青色的煙羅帳,窗上糊著同色的軟煙羅,一旁的三足高几上擺著一隻高頸白底青花花瓶,瓶裡插著時下才開的金桂,淡淡的清香味溢滿整間屋子。
再往外看則又是一個月洞門式的連壁置地大隔屏,月洞門供人進出,月洞門左右兩邊亦是用的透雕雕刻,門上掛著五光十色的珠簾。
即便如此,她還是能自珠簾縫隙間,看清那面是一間小型的書房,書櫥上滿是書籍,那一面窗子半支開,正露出幾縷淡金色的晨曦,斜照在書案之上。
胭脂整個人愣愣的回不了神,腦子裡正是一團漿糊時,忽地門簾叮嚀脆響,之後進來一個男子,待一瞧見他的臉,她整個人便就一下僵住,才算慢慢憶起昨日之事。
原來,她還在這人手裡,並未被世子爺救回去……

  ☆、第六十章

胭脂僵住身子眼睜睜地看著他一步步逼近自己,昨日如噩夢一般的回憶一幕幕在腦中回放,她駭得面色雪白,小身子抖如篩糠。
待到他靠近了榻前,才一聲驚叫,攥住被角一個勁兒地往床角縮,眼眶裡瞬間蓄起水光,心下既惶恐又憎恨。
見此,姜言峰卻是心下一驚。
她這副柔弱膽怯小白兔的模樣,倒像是自個對她做了不恥之事一般,他這般一想,又是搖頭好笑,暗想自個既已將她擄走,可不就是行的那不恥之事。
只他並不後悔。
他笑著在榻上坐下,見她眼裡驚懼更甚,不禁朝她伸手,溫和道:「莫怕,我不會傷害與你。相反,只要你肯,我必善待與你。」
胭脂搖頭,她將自個大半個身子裹進被子裡,眼眶裡忍了許久的淚珠終於滾了下來。
他一張面孔生得英俊白淨,此刻神態語氣又這般溫和,但她一點也不相信他的話。昨日那一幕幕景象仍在腦中循環,曉得跟前之人並不如表面上這般溫和良善,就自他將自個帶進這樣一個陌生之地來看,她便不能相信他的話。
想到此處,她不禁有些崩潰地哭出來:「我與你無冤無仇你為何要將我帶至此地,還有我那丫頭,她不曾行過任何惡事,你又為何要將她打死,現今我與夫家斷開聯繫,你又要我日後如何回去,如何見人?!」
昨日之事,她是有不對之處,不該擅自離開亭子。但當時情況,一是真如樓家婆子所道一般江邊寒氣太重,她身子受不住了;二則她當時想要如廁,這才沒得法子煩請了那兩名護衛陪她過去。
若是她當時就能知曉那處有禍患等著她,她便是在江邊凍死,也不會選擇離開。
這個人雖是將她自渾人手上救下,但眼下又將她拐到此處,行徑與那些人比較又有何不同?
昨日裡她雖是被世子爺傷到了心,但自己終究都是他的人,肚子裡還懷著他的親骨肉,她當時再是心寒也不曾想過要離開他。可而今這番局面下,她又該如何逃脫?世子爺又可會派人尋她?
「你那丫頭沒死。」見她哭得這般可憐,姜言峰總算解釋起來,「不過是被劈暈了,這個時間想必也快醒了。」
他這話一出,胭脂倒是一愣。
她抬手擦了面頰上的淚,忽地便冷靜下來,紅著眼睛直直看著他道:「我不管你是何人,還望你趕緊放了我走,我夫家乃大戶人家,不說平民百姓,就論一般的名門貴族也是不敢招惹。你若不想為此惹上禍端,還是趕快罷手,念在你救過我一回,我便不將你供出來。」
她小模樣既認真又嚴肅,一番話滿含警告勸誡之意,姜言峰聞言,卻是仍舊不以為意。
他站起身,盯著她那一雙雖是微微發紅,卻仍舊美得勾人的眸子看,她今日之所以會在此,原因便是因為這一雙眸子。昨日在酒樓時,他不過瞥眼看去,便撞上眼前這一雙美眸,當時他便升起了興致,直至眼下,這趣味竟是越發濃烈起來。
「你說的不錯。」他面上仍然帶笑,「只你無故失蹤一夜,現下我便是放你回去了,你就不曾想過對方可還會再要你?」
他已經派人打聽得消息,知曉了對方是忠遠侯世子樓世煜的愛妾,昨夜在青江一帶搜尋了一夜。不光如此,便是昨夜載他幾人渡江的船夫也被押去問話,雖是如此,但他心下卻不覺慌亂,除非天底下他眼線滿佈,不然他便有足夠的把握在此泰然自若。
「你、你無恥!」胭脂氣得渾身發抖,眼前一瞬間又是模糊起來,淚珠子拚命地往下掉,她恨得揚手就將枕頭砸過去,一個勁兒地搖頭念道,「我不信我不信,是你害了我,是你害了我!我不信他會不要我……」
「不過隨口一道,切莫往心裡去。」姜言峰有些後悔,覺得自己講錯了話,彎腰將腳邊的枕頭撿起來,放回原處。
胭脂淚眼婆娑,她一下揭開被子,來至榻邊也不管腳踏上擺放的是誰的鞋,趿拉上就要往外跑。
見她這樣一連串的舉動,姜言峰倒是一愣。
他不曾攔她,見她捧著大肚子腳步微快地跑出內室,心下亦不慌亂,只在她身後慢慢跟著。出了內室,便見她正這由兩個侍女攔住,手腳一味的胡亂掙扎,嘴裡亦是喊著快放開她!
「放開她。」姜言峰近前,對著兩個侍女道。
兩個侍女手上一鬆,胭脂頭也不回,一左一右推開二人,跌跌撞撞便往外跑。只她跑了幾步,不光腳下提不起力氣,停下來大口喘氣,便是眼前也是一陣眩暈,這處竟這樣大,原來也是深宅大院,她一個人手無縛雞之力,到底如何才能逃得出去!
胭脂有些愣怔。
恰在這時,姜言峰便漫步走至她身旁,見她面色十分蒼白,原本嬌紅的嘴唇此刻亦是血色盡失,念及她還懷著身孕,他心下不免就有些擔憂:「快回去歇著吧,我知你一時接受不了,但只要時日長了,萬事都能習以為常。」
「你到底是何人!你將我帶至此地為了甚?我不過是個普通的小女子,你便是為了色,可我如今還懷著身孕,你倒是圖的我什麼!」她語調越說越高,最後更是激動的兩眼發紅,仰起玉面怒視他。
姜言峰聞言,未回答她的問話,而是直言道:「你就不曾想過昨日一事,若是我與好友不曾入那酒樓,不撞見你,眼下你的結局又該會如何?還能好端端地立在此處質問於我?」
姜言峰語氣雖是一貫的溫和,但話裡的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他並不認為自己有錯,他這人旁的好處沒有,生性就愛隨性而為,昨日將她帶回來,可道是一時興起,亦可道是對她一見傾心。雖是有些荒唐,但他二十來年難得碰上個有感覺的姑娘,故此即便是知曉對方有了身孕,他也能毫無顧忌地拐回來。
胭脂被他問的半晌說不出話來,她有些後怕地縮了縮肩膀,抬起頭看著他道:「即便是如此,可你也不該將我擅自帶走,大可等我夫家來了,對他道明因由。我夫家是個講理的人,一旦知曉是你救了我,他定會給予你重賞,我也不會被你害的名聲掃地……」
話罷,眼淚又是止不住地往外冒。
她並不知世子爺將此事保密,只當樓家定是上上下下都知曉她失蹤一事,這事一旦傳了開,便是日後她真的回去了也是要抬不起頭臉,連帶著她肚裡的孩子也要受人閒話。
思及此處,她便覺心都要碎了。
「你放我走吧,我與你無冤無仇你何苦要這般害我?」胭脂突地抓住他的手,哀聲求他,「只要你將我放了出去,我便守口如瓶,念在你曾救過我一回,我必會求我夫家不追究此事,求求你了……」胭脂扯著他的袖口,就差腿軟地跪在他腳下求他。
「也好。」姜言峰忽地改口道,「不過你需陪伴在我身邊為期半月,半月後我才能放你離開。」
「為何?」胭脂不解,她手上鬆開他的衣袖,退後兩步離他遠了一些。
姜言峰仍舊笑得溫良無害:「一是我心下不捨你這樣快就離開;二是予你時間再好好考慮考慮,跟著我並不會吃虧,你現下回去了也是只弊無利,況且你也並非真的很想回去。具體緣由我雖是不明,但基本也能猜中,定是迫於無奈;三則恰好可借此衡量一下你在你夫家心中的地位,看他到底是否將你擺在心上,是只尋了一日,還是兩日三日……亦或是更多。」
見她抿著嘴不吭聲,姜言峰便又道:「你先回房歇息,稍後我命人將你那丫頭帶來,只要你肯留下,日後你便是這處的女主子,無人敢怠慢你。」
眼見那哭了一早上的小婦人終於被侍女扶回房去,姜言峰不禁皺眉苦笑一下,暗道自己這可是自尋煩惱了?可這般一想,他心下又是搖頭,即便真是煩惱,那亦是自個尋來的,倒也樂意歡喜,並不覺得厭煩不喜。
之後,他便去賀晉屋裡,二人自又要鬥一番嘴。
胭脂剛在桌前坐下,望著桌上擺滿的飯食卻是無有半分胃口。
可如今自己並非是一個人,自己不吃,肚裡的孩子還得吃。手上微顫地拿起粥匙,剛往嘴裡塞了一勺米粥,耳邊就傳來腳步聲,她忙抬頭去看,便看見面色同樣不好的茗蘭走了進來。
她手上一抖,粥匙便一下落進了盛粥的彩陶碗內,發出一聲清脆的響音,顧不得手上被濺到幾滴,起身就朝她撲去,抱著她忍不住又是紅了眼圈:「茗蘭,咱們該怎麼辦好……」
她這話滿含無可奈何之意,主僕二人緊緊相擁在一起,經過此事二人感情便似更深一些。
茗蘭倒是比她鎮定不少,二人抱在一起默默落了幾行淚,最後將她扶起來坐在凳上,茗蘭方低著聲音開口道:「姨娘打聽著對方是何人不曾?又為何要將咱們帶至此處?」
胭脂搖一搖頭,後才將自己所知道的一些零星碎末告訴給她:「便是這般,我真不知該如何辦才好,你道我回去了還能如往日一般嗎?」
方才自己雖不曾接他那話,可無疑心裡是信的,只不過不想承認罷了……
茗蘭一時接不上話,她垂下頭,亦是沒有把握。

  ☆、第六十一章

在這陌生之所,胭脂是食不好寢不好,不過幾日的功夫,原本豐腴的身子便瘦下來一圈兒。早先因著懷孕才圓潤起來的下巴,亦是一下尖了不少,唯獨一個圓.滾的大肚子挺著,竟比得原先更加顯大起來。
茗蘭日日在邊上服侍著,姨娘心裡憂心忡忡,她又何嘗不是?只當下這別莊上封的鐵桶一般嚴實,進出都有人監視著,她二人不過是個弱女子,便是有心想要逃出去,又哪是真的就能逃出生天?
「姨娘這般也是不行,多少還是吃上一些,便不為著自個,也該為著肚子裡的小主子想上一想。」茗蘭端了碗金絲燕窩在手上,又是連聲勸她。
這將她二人弄進別莊的姜少主,行徑雖是可憎,但對待姨娘還是不錯的。日日過來為其診脈,廚房裡亦是每日送來人參燕窩,若不然,依照她這般貓兒一般的胃口,沒有這等好物續著,只怕早也要生了事兒。
聞言,胭脂便慢慢張開了嘴。
實際她也不願如此,失了胃口便是失了胃口,再是強咽進去也是要吐出來的。她靠在床頭,肚子上搭著一床薄軟的衾被,整個身子是又軟又乏力,眉眼一個勁兒地低垂著,昔日靈動水亮的眸子,也是變得黯淡不少。
茗蘭見此,便又是忍不住歎上一口氣。
胭脂把她這聲歎息聽進耳中,她一下抬起眼簾,看著她道:「瞧他這幾日待我的態度,可見他並非是個心地歹毒之人,也不知他到底是圖的什麼,我這樣一個懷著身孕的小婦人,又不是黃花大閨女兒了,他將我關進這裡到底是做甚?」
「姨娘竟還不曾看懂他的心意?」茗蘭復又舀起一勺,慢慢餵入她口中,見她吞嚥下去了,方在榻沿坐下來又道,「姜少主這是心悅姨娘,姨娘當真沒有半點兒察覺?」
胭脂叫她說的面頰微熱,她並非榆木,自然能夠覺出他的心意。只她早已心有所屬,不僅如此,她還懷著身孕,他便是真的喜歡自個,也不該這樣待她,將她關在這座宅子裡,到底算個甚麼?
她搖一搖頭,蹙起眉頭道:「他見我不足半月,說什麼心悅,若這等就是心悅,那我寧可不要。」
主僕二人正說著話,耳邊就傳來珠簾碰撞的清脆聲,二人都是一驚,對視一眼,才相互閉口。
「你先出去。」姜言峰道。
看著那丫頭下去了,他才來至榻邊坐下。
胭脂看也不愛看他,她將玉面往榻裡邊偏,只將自個小半張側面與一個後腦勺留給他看。
見此,姜言峰便失笑道:「說來,我二人也是有緣,你就這般不待見我?」不及她答話,便又道,「還是你一心盼著回去好做你的奶奶夫人,因此才這般牴觸與我?」
「什麼奶奶夫人的?」胭脂一下回過頭來,她先是驚訝一下,隨後又是沒了好氣兒道,「就算是,又與你何干?你這算是操的哪門子閒心?勸你還是趕緊將我放走,如若不然,待我夫家尋至此處,想必你也沒了好果子吃。」
「明日便安排你離開。」
姜言峰語氣平和,話落,他又是淡笑一聲:「你回去後,最好隻字不談此地,其餘事情我皆會為你擺平,必不叫你夫家有所懷疑,回去後你照樣做你的姨娘,我則,原來怎樣,之後亦是怎樣。」
他忽地轉變了態度,胭脂不由一下愣住,半晌才不確定地開口問他:「此話當真?你為何,忽地又改變了主意?」
姜言峰只笑著搖一搖頭。
他心下明白的很,那樓世煜已命人畫下他與賀晉的畫像,相信以他的人手,不出兩日就能查到此處。這小婦人他雖是有幾分喜歡,但相處幾日下來,他發現與當日所想有些出入,既是強求不得,那便放她離開。
況他本就身份特殊,一經此事,難保要暴露行跡,只怕不光他一人性命不保,屆時便是整個別莊上的人都要因此受難牽連。
「你那夫家手段高明,想是不出兩日就要尋至此地,為保你安然回去,明日我便派人將你送至清涼庵處,至於之後如何與你夫家聯繫,想必你自會有法子,我便不著手安排了。」
胭脂一聽,心下一則覺得意外,二則又是忍不住紅起眼圈,哽咽道:「說得容易,我名聲已毀,現下便是送至了清涼庵,難道這名聲還能撿回來不曾?」
「只管放心,你夫家不曾走漏風聲。」姜言峰耐心安撫。
胭脂聽言,心裡便放鬆一點,只這人忽地改變主意要將她放走,事情不僅蹊蹺還有些可疑。眼下她想不明白為何,但也不會覺得自個應該感激他,只因自個今日所臨的種種事情,皆是由他一手造成。
她不記恨他已是不錯,何談會對他感激涕零?
……
待到翌日一早,姜言峰便命人備下馬車,他卻不曾親自送她,而是指派了下人來送。
相處幾日,對方雖一直冷待怨恨自己,更不曾對自個露出個笑臉,但到底是自己初初動心的女子,眼下她就要離開了,心內多少還是有些苦悶煩愁。
胭脂是巴不得快些離開,可這邊窗簾一被掀起,便看見他那張英俊溫和的臉,見他面上難得皺起眉來,竟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一時心裡便有些複雜滋味。
若道他心善,偏偏又將自個拐至此處,行徑可憎;若道他心惡,自個在此居住的幾日卻又是日日好湯好水的送來,也不曾對自個行過那等禽獸之事,只每回嘴上戲弄戲弄她罷了。
她是個女子,自然心思敏感,曉得這人只怕真待自個有幾分情意,只這情意太淺薄,經不住考驗。
自小到大,她接觸的男子少之又少,從來不曾想過會有人心悅自己,便是世子爺說喜歡自己,她也不能盡信。反之這個人道有幾分喜歡自個時,她當時卻是還有一些相信,只這喜歡尚未達至心底,這才能又將她送走。
她收回目光,不再去看他,感覺到簾子被他放了下來,才又側目看去。
心裡默默歎一聲,這人既是她的恩人又是她的仇人,只願日後都不要與他有任何的瓜葛。但願如他所言,自個能安然回府,照舊平穩地做她的姨娘才好。

  ☆、第六十二章

果然被姜言峰猜中,當日晚間便有大批人馬將別莊包圍住。
管家得了令便先來開門,他也是年過半百的人了,大大小小的風浪自也經歷不少,因此一見對方來勢洶洶,心下雖有些慌亂,但好在面色盡量維持著平靜,未露出一絲半點兒的心虛之色。
「這、這是……」他佯作不知對方是何人,驚訝道。
樓世煜面色陰沉,不需他開口,身邊下屬便已上前一步推開他,直闖入內。
管家在身後唉喲兩聲,就要派人進去稟報時,不想那賀晉便已經露面。
說來這賀晉並非尋常百姓,乃當朝賀老將軍之子。賀老年輕時曾與殷老將軍一起征戰沙場,年輕時便立下汗馬功勞,殷賀兩家亦是多年的世交。故此這賀晉,他倒是見過兩面。
那賀晉見是他來,也不驚訝。早在今日之前,他便得知那被好友拐來的小婦人乃對面之人的愛妾,他當時便預料到該有今日。
至於好友突然同意將她放走,其中緣由自然少不得他在其中作梗,眼下人既已送走,他便也不再擔憂,迎上前便道:「竟是樓世子大駕,敢問是有何事?」
樓世煜無心與他多話,他冷哼一聲,對著下屬道:「進去搜。」
身後之人一擁而上,賀晉讓步錯開,讓眾人順利進去,大有儘管搜翻個底朝天都可的意思。
眼見素來有禮有節的樓世子一改常態,這般的強硬無禮起來,若說平日他定不能這般心平氣和,眼下到底是心存愧疚,便也立在一旁,不再開口。
當下正是靜謐無聲,耳邊忽地就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旋即便有一人下馬後上前行禮。
樓世煜命他起身,對方便奉上一封書信。
樓世煜接過,先是不明所以,待拆開一看時,面上神情才稍有變化。略頓一下,便命令道:「其餘人留下,圍住此地,沒有我的許可任何人不得進出。」又對著兩個心腹道,「你二人跟我走!」
樓世煜一離開,賀晉便折路進去。
越往裡走,他面色便冷上一分。
暗道早先小看了那女子在他心中的份量,今日一見,才知他竟這樣在乎她,幸在言峰早已藏進密室,不若一旦被他擒住,只怕他性命難保。
姜言峰與他不同,他乃前朝太子母舅之子,姜丞相的兒子。如今新帝早已登基,太子更是早已命喪黃泉,不光如此,太子外家姜相一黨亦是早已株連九族,姜家一朝一夕全部都傾覆。
至於姜言峰為何還存活於世,這還需自他年小時道起。
姜言峰並非姜相嫡子,乃妾室所生的庶出,早在十二歲那年便被嫡母算計,惹下大禍,姜相當時本就盛怒,一經姜夫人在旁添油加醋、煽風點火,這才一怒之下將其逐出門戶。
不僅如此,更是在族譜上將其除名,放話此後便不認他為姜家子孫。
被逐出家門之後,他一度吃不飽穿不暖,就在將要走投無路時,他還行過乞討過飯,幸在當時遇見了孔先生。孔先生半生無子,又不曾娶妻,見他孤苦伶仃極其可憐,這才將他領回來當做養子教養起來。
教他諸多本事與手藝,臨終前更是將一切財產俱留到他的名下,而今他所在的這座別莊亦是孔先生當日留下的遺產。
至於他與姜言峰是如何相識的,說來又是話長,暫且不提。
眼下該急的是如何擺平樓世煜的仇恨,好讓言峰逃過一劫。雖說言峰與姜相早已斷絕關係,已不算姜家後人,如今還能在盛京中走動,多是眾人不將他當做一回事,無冤無仇的也便由了他去。
可如今不同了,這個蠢貨竟是差點動了樓世子的女人,他胞妹乃當今皇后,自己又是國舅大人,一本參上去狀告個莫須有的罪名,屆時恐怕這一宅子的人都要遭殃。
雖說言峰早不算姜家後人,但歸根結底還是流著姜家血脈,若是皇帝陛下一時多疑,輕輕一句話便可要了他的性命。
他忍不住擰起眉頭,暗付那小婦人最好有些良心,只要她不將言峰供出來,此事他自有法子擺平。
……
樓世煜趕至清涼庵時,已至深夜。
庵裡的一間小舍內,睜眼便是黑漆漆一片,窗外寒月成鉤,冷輝自薄薄的窗紙上透進來,眼前才有了些零星碎光。
一張又硬又小的炕上,主僕二人正相擁而眠。
「茗蘭,你可聽見有何動靜?」黑暗裡,胭脂輕聲開了口。她膽量自來便小,一個人睡定是睡不安穩,這個時間正睡在茗蘭懷裡,夜深人靜,點點輕微之聲都可傳入耳中,更何況眼下這動靜不小,自是一下被驚地睜開眼來。
「倒真是。」茗蘭聽了一陣,亦是驚得清醒過來,她一下坐了起來,正猶豫著可要下地去看看時,不遠處便傳來重重的叩門聲。
主僕二人又是一驚,黑暗中胭脂嚇得小臉都白了,恰在這時,茗蘭就道:「好似是世子爺來了……」
胭脂抓住她的手,房裡不曾點燈,黑乎乎一片的她也不敢到處去張望,只閉上了眼睛靠在她肩上,細細發抖:「別出聲,咱們再聽聽,若真是,庵裡主事的師太總要出來接待的。」
茗蘭點頭,沒再出聲。
不多時,果然聽見庵裡主事師太的聲音傳來,二人才稍稍鬆下一口氣來。
茗蘭下地點了燈,房裡一瞬便有了光亮,她正想上前伺候姨娘起身下來,誰料點了燈再轉頭過來,便見她早已背過身子躺了下去。
她腳下略頓一下,隨後才上前輕輕拍著她的肩道:「姨娘,既是世子爺來了,還是起身來罷……」
胭脂沒理她,只抬起一隻手將肩上的手推開,過了一會子才道:「……你別喊了,我要歇了。」說完後,又好似憶起什麼來,便又道,「把燈熄了吧,影響我入眠……」
「姨娘……」茗蘭還有些猶豫。
「別再說了。」胭脂道,話裡倒真有了幾分疲倦。
茗蘭自是能夠聽出,她再張了張嘴,見她已經闔上了眼睛,便只好閉上了嘴巴。
心知姨娘心裡怨恨未消,只怕一時半會兒是不能原諒世子爺,她這一路上看過來,也知姨娘受了不小的罪,若是那日在青江時,世子爺但凡上心一點兒,她與姨娘也就不至於徒遭這一番罪受。
正要折回去吹燈,房門便被人叩響,只叩了兩聲,隔著門便傳來師太的聲音:「女主子睡下不曾?有人來尋。」
茗蘭一聽,暗道對方既問了話,自然不好不答,因上前輕聲回道:「已是睡下,若是有事,明日再道罷,有勞師太。」
話音一落,屋外便是一陣死寂。
過了半晌才傳來師太的聲音,卻不是對著她道的,而是對著來人道:「還請明日再來罷。」
樓世煜自然不會同意,他命自己的下屬離開,方道:「我便在房外守著,師太先回罷。」
對方見他執意如此,也知勸不過,她也不過是嘴上說說,實則心裡還是忌諱著對方的身份,既是如此,便也從善如流,回房不提。
茗蘭在屋內聽得分明,世子爺一開口,她這懸了多日的心才算放回肚裡。
又聽世子爺要守在房門口,她便趕緊走近姨娘邊上,附耳低聲道:「姨娘,世子爺正在房門口,道是要在房門口守上一夜。眼下這深秋夜寒的,也不知可會凍著了身子……」
「他一個大男人怕什麼……」等了許久姨娘都不回話,只當她這是不想理會了,怎料就在她準備上炕時,姨娘那輕細的嗓音才又飄出來,「當日我在青江那樣寒的天氣,不也是捱了過來,他這又算個什麼,憑什麼只叫我受苦,他就不能遭一遭罪了?」
話至最後,便又是滿腔怨念。
茗蘭再不敢說,上炕便將大半被子裹在她身上,低低道:「姨娘道的有理,咱們歇下罷。」
胭脂輕聲嗯了一下,人卻是沒了半分睡意。
待過了許久,耳邊傳來均勻的呼吸聲時,她才小心爬起靠坐在炕頭。藉著屋外寒月灑出的冷輝,她看見門下有個陰影,一想這是那人靠坐在門上的背影,心裡便是陣陣發酸發痛。

  ☆、第六十三章

秋日的夜裡,清寒而寂靜。
她就這般靠在炕頭坐了許久,眼睛定定望著門下那一道身影,不知不覺眼裡便含了淚。正仰起面想要將淚水逼回去時,就見那身影一長,竟是忽地立起身來。
她身子一繃,也顧不得眶中的淚珠滾落,就這般緊張地看著那一道身影,眼睛一眨不眨。
見他只是轉了個身,隨後便一直站在門前,好似那雙眼睛能夠穿透房門看進裡面來一般。方才緊繃住的身子一鬆,抹了眼角的淚珠,她便輕手輕腳地下了炕,待走至門後,她便停住。
她腳步雖輕,但素來感官敏銳的樓世煜還是一下聽出了動靜。
他再近前一步,將手貼在門上,好似這般就能觸及到她一般。
二人都不曾出聲。
胭脂只當自個腳步極輕,對方該是不會察覺才對。哪想他這一下靠近,整個身子都貼上房門,一道高大的陰影將她罩住。
她便挨在門後靜聲立著,黑暗中只瞧得出他一道偉岸的身形,並不能瞧見他此刻的穿戴與神態,她看著門上那一雙曾撫遍自個全身的大掌,慢慢伸出素手,將它輕輕放進那隻大掌裡。
門上傳來輕微的摩擦聲,她看見那只方纔還展開的手掌,竟慢慢在收緊,好似將她的小手包在其中一般。胭脂只覺心口一刺,慌忙將手縮了回來,再抬眸看一眼那道身影,便轉身回至炕上,歇下不提。
翌日一早。
茗蘭首先起身,一番穿戴後,再回頭便見姨娘已經睜開了眼睛,便上前要扶她起來:「姨娘怎地不再多睡睡,這般早就醒來了。」
胭脂不欲開口,因此便只輕輕點了下頭。實際她天未亮就醒來了,卻不是因為失眠,而是被噩夢魘住,這才一下自夢裡掙扎著驚醒過來,雖已過去一陣功夫,但這會子後背還是濕的,顯然是餘悸未消。
「打點熱水進來,我要擦擦身子。」待茗蘭為她穿上鞋,一落地她便輕聲道。
茗蘭自是點頭應下,又見她面色發白,眼神愣怔,心裡不禁就是一跳,忙又將她扶至炕上坐下:「姨娘先在這等著,奴婢去去就來。」
胭脂點頭,見她出去了,才抬手摸了摸額頭。
她往炕頭挪了挪身子,正想靠在上頭再養養神,怎料耳邊就傳來腳步聲,她心裡一跳,才一下反應過來來人是誰。頓了片刻後,到底還是闔上了眼簾,大有不想看見他的意思。
樓世煜將她一舉一態盡看入眼中,心內的疼惜愧疚便愈發濃烈,他腳步微沉地一步步向她靠近,待走至她身前時,本想停下來,可這手上卻是不受控制,到底一把將她抱進懷中。
身子陷進一個溫暖寬厚的懷抱,胭脂適才還緊閉的雙眸一下便睜大,她在他懷裡不斷掙扎想要他放開自己。
樓世煜任她在懷裡手腳胡亂踢打,最後想是擔心她動了胎氣,便抱著她在一旁炕上坐下,將她手腳固定住後,方才開口安撫道:「我知你心中怨恨我,眼下你打罵我皆是應該,只你現今懷著身孕,切莫動了胎氣才是。」
他這話不道還好,一道出來胭脂便紅了眼圈,頃刻間淚如雨下。
她揪住他的衣領便是哽咽起來:「你還知我懷著身孕,可你當日又是怎樣待我的?我身份是低微卑賤,平日裡你心情好時給顆甜棗予我,心情差時我便連個太太奶奶身邊的丫鬟也要不如。」說著,便忍不住抽泣兩聲,「早知如此,我當日便該死了算了,總好過日後再無故遭了罪……」
她這番話一道出來,樓世煜一時只覺心都要裂了,手上緊了一緊,才貼上她沾著淚水冰涼的小臉道:「這樣的事,絕無下回。」話罷,他便深深歎出一口氣。
往日不曾察覺,只當自己心內只有幾分喜歡她,這小丫鬟又生得嬌美動人,且二人一道也算是經歷過不少的事情,若不是生出了這一樁事,他還不曾發現她在自己心中的份量,與自己待她的不上心。
當日來身邊伺候時還只是一個年僅十一的小丫頭,這四年多來一日日見她長大,可謂是自己親眼看著她自一個鮮嫩水靈的小丫頭片子,長成如今這副媚骨之姿。
那日自己確實大意了,一心只想著祖母與瑤姐兒,倒是對她冷待不少。若是再來一回,他定要將她緊緊護在身旁,不叫她再離開身旁一步。
胭脂不再出聲,曉得她這是真的恨上自己,樓世煜心下不禁就是一陣鈍痛,忍不住將她抱的更緊,好似這般才能安心一點。

  ☆、第六十四章

多日來不曾睡好,她這一覺竟是睡到了日暮時分。
茗蘭早在榻前徘徊許久,眼見姨娘一覺睡過了午食還不夠,這會子眼看著天色就要暗下來,轉眼又快到了用晚食的時間,心下便猶豫著可要上前將她喚醒。
曉得姨娘這是多日來不曾睡個安穩覺,這一脫離險境,又見了世子爺,緊繃的心神一放鬆下來,才這般欠覺,一覺竟睡過了幾個時辰。
正猶豫著,耳邊便傳來動靜。只怕這是世子爺歸來了,她便不再遲疑,近前就輕輕拍著她的肩:「姨娘,時候不早了,該起身用晚食了。」
胭脂迷迷糊糊睜開睡眼,半闔著眼睛再躺了一會子,才由著她將自個扶起來。
「姨娘這一覺睡的可好?」茗蘭一面幫她穿衣,一面笑道,「竟從巳時睡至酉時,午食都未進,方才聽見動靜,這會子只怕是世子爺也回來了。」
胭脂不曾多話,只朝著她輕輕嗯了一聲。與今日之前相比,方才確實是歇了個好覺,多日來都是噩夢連連,就今日不曾入夢,倒是睡的格外踏實。
一番梳洗後,茗蘭便扶著她道:「姨娘可餓了?這會子去將世子爺請來,再擺飯……」
「等會子……」不及她將話道完,胭脂便又自凳上站起身,看著外頭天色尚未全暗,便道,「世子爺在何處,此處還是頭一回來,咱們各處走走。」
「姨娘早間便吃得少,午食也未進,何不用罷了晚食再去?」茗蘭不贊成地道,「想來小主子也是餓了的。」
「我這會子吃不下。」胭脂搖著頭,鬆開她的手自個要往外走,大有一定要出去走走的意思。茗蘭見此,心下雖則無奈,但到底沒法子,只得上前扶住她跟著她一道出門。
主僕二人沿著廊道走,途中卻是一個丫頭都未見著,曉得這是為著不走漏了風聲,此地伺候的下人便安插的少。
待要走至堂屋時,二人不禁一下停住。
那門是大敞著,隱隱聽得有個陌生的男音在稟報什麼。
她提著裙子不由放輕腳步慢慢往門邊靠近,正聽得一句「屬下已將人擒住,此刻正押在水牢底下,請主子示意。」,她驚地倒抽一口冷氣,幾乎是一下便猜中那被擒住的人是誰。
茗蘭亦是聽得分明,正駭得想將姨娘勸回去,怎料這時堂屋裡便傳出一陣冷喝:「何人!」
她主僕二人駭得一齊抖了下.身子,這才硬著頭皮,慢慢步了進去。
一見是她二人,樓世煜方纔還陰冷的面色便緩和不少,對著屬下抬手:「先退下。」
對方自然恭敬退下,茗蘭見此,亦識趣兒退下。
「怎地不在房中好好歇息,到處亂跑做甚?」樓世煜展臂便將她攬進懷中,一手圈住她的腰,一手則在她纖弱的背上來回輕撫。低頭看著她變尖不少的下巴,心裡便愧疚疼惜。
胭脂將半張面頰貼在他溫暖寬厚的胸膛上,心裡還記著方纔那名男子的話,這個時間也顧不得心裡還怨恨著他,便輕聲開了口道:「當日是他救了我,若是沒有他,想必眼下立在爺跟前的便不是活生生的我了,而是冰冷的屍首,便是肚裡……」
樓世煜聽得眉心一跳,忙喝止她:「不許瞎說。」
胭脂被他嚇得身子一顫,手上緊了緊他的衣襟,過了一會子才又道。
「爺可別不信,他雖行徑可憎,但到底救了婢妾與爺的孩子,若不然,婢妾這會子指不定要被一幫流氓糟蹋,早也一屍兩命去了。他雖將我安置在別莊,但日日好湯好水的養著,並未對婢妾行過任何不恥之事,一功抵一過,還望爺看在婢妾的份上,放他一條生路。」
話音一落,屋內便是一陣死寂。
話既已道出來,那便沒有收回的餘地,胭脂微微僵住小身子,正想要自他懷裡離開,腰間的臂膀便是一緊,竟是摟得比方纔還要緊,她心裡一鬆,只見他低頭看著她道:「你這般實話實說,就不曾為自己著想過,不怕我因此不再要你?」
他此刻語態神情分不清喜怒,胭脂愣怔一下,手心裡倒真是滲出些薄汗來。
她嚥了嚥口水,才盡量平靜著道:「爺信或不信早已不重要,左右婢妾賤命一條,若爺……」說著便微微紅了眼圈,她仰面望著他道,「若爺當真不信,那、大可等到婢妾將孩子生下來了,再任爺處置便是。」
話音一落,兩串淚珠便自眶裡滾落下來,順著她雪白的面頰一路滑至尖尖的下巴,砸落在衣襟之上,暈出一朵朵淚花。
樓世煜本還慍怒的情緒,一見她香腮濡淚,在自個懷中哭得梨花帶雨,心下便不自覺軟和下來。
他沒奈何地歎一口氣,伸手將她面頰上的幾顆晶瑩淚珠拭去,開口道:「這樣的話日後休要再說。」
他自己的女人自己最是清楚,尤其懷裡這個自小看到大的小丫鬟,若當真被人髒了身子,只怕早已不是現下這副模樣,定要在他面前露出破綻才是。
至於那姜言峰與賀晉,他雖恨不得將這二人碎屍萬段,挫骨揚灰。
但若是客觀去想,也是能夠猜出一個大概,先不論那賀晉素來聲名狼藉,在坊間早有一個好男風的噱頭,不說娶妻生子,便是身旁連一個伺候的也無。再則那姜言峰,他雖對這人不甚瞭解,但既是能與賀晉為伍,想來也該是個與他半斤八兩的人物。
只雖如此,他仍舊不甘心就此輕易放過二人。
只眼下小丫鬟這般道了,他便只好敷衍道:「既是如此,我便再考慮考慮。」話罷,便不願再自她口中聽到有關除他以外其他男子之事,因又鬆開她,牽起她的小手道,「時候不早,先去用飯。」
二人一道用罷晚食,樓世煜便牽著她在庭院中走動走動。
說來這處別院還是他娘的陪嫁之物,地段處在距鬧市的兩條街外,要比主宅清靜,卻又不如城郊的山青水秀、空氣清新怡人。總歸,頂多算是個用以備用的宅子,平日裡過來的次數也是極少。
時下正是桂花香飄十里外的時節,庭院裡銀月若鉤,二人相擁著立在廊下,不時有那清幽含香的冷風吹來,拂在二人面上身上。
樓世煜將懷中嬌小的女子攬得更緊,讓她大半個身子藏進自個的袍內,再這般靜靜相擁片刻,方開口道:「更深露重,回房罷。」
胭脂輕嗯一聲,正想自他懷裡離開一點,誰想身子一輕,尚未反應過來就被他攔腰抱起,只聽他道:「有了身子竟還這般輕盈,日後需得多吃一些。」
胭脂不想回話,只抬高雙臂緊緊環住他的脖頸,就這般由著他一路抱回了房裡,歇下不提。
……
兩日後備下馬車回府。
她一個小小妾室,自沒有何人來接來迎。
無大事府門不開,因此馬車便自東邊角門駛入,換了轎子再由府上的青衣小廝一路抬至正和院門前,停住不提。
府上旁的人雖不曾來迎,但這正和院裡的眾下人還是立在院門前相迎。
他眾人心下明白,目下這李姨娘雖還只是一介姨娘,但架不住得世子爺的寵,又是懷著身孕,院子裡不多不少便只得這一個女主子。
雖說這聲「女主子」稱呼的有些不該,但只要世子爺一日不續絃,這李姨娘便是正和院內,除開世子爺以外的第二位大。
眼下她這一現身,眾人便是一湧而上近前見禮,當中胡媽媽為首。
她見李姨娘幾日不見面上倒真是少了些肉,一時便更信這是身子有恙在別院調養身子剛回來,又見她身旁只得茗蘭一個丫頭,玉嬤嬤與映月卻是不見了蹤影,一時心有疑惑,但也曉得輕重,便思著晚些時候再問問二人去向。
「姨娘總算歸來了,瞧這肚子如今顯懷的,好似立馬就能生一樣。」胡媽媽笑著近前。
茗蘭已經扶著胭脂往裡走,她便在另一旁半托著她的手,又道:「世子爺與姨娘近來雖是都不在府上居住,但老奴仍舊命丫頭日日打理著,這會子路途奔波,回房也就立馬能歇。」
今日風和麗日,竟是多日來難得的一日好日頭,胭脂多日愁悶的心,亦變得好上不少。
她笑著謝她:「有勞媽媽了,想是頭胎懷.孕,身子上弱了一些,這才出了些意外,眼下在別院養了幾日,卻是好上不少。」
胡媽媽聞言,便又低頭看一眼她圓.滾的大肚子,連連點頭道:「姨娘如今尚不足十六,一及笄便圓了房,還是個少女的身子,嬌弱些也是應該。前兩日老太太亦是這般擔憂著,眼下姨娘回來了,她老人家也該放心不少。」
嘴上說著,腳下便已到翠茵館門前。
邁過了門檻兒,再往前走了兩步,胭脂方慢慢回道:「經媽媽這般一道,我心裡倒覺過意不去,待我歇上一歇,晚些時候就去老太太房裡報個平安,也好不愧對她老人家一片心意。」
幾人進了房,胭脂便在炕上坐下。
胡媽媽伸手接過丫頭送上的茶,略吃下一口,便笑道:「姨娘仔細周到,這般行再好不過。」後又是對她說了些近日來府上的零雜瑣碎,才將話題漸漸轉移到玉嬤嬤與映月身上。
胭脂手上微頓,慢慢將兌了果汁的果茶放於炕几上,尚未開口,眼圈便微微紅了起來。
她低聲道:「這、爺……」她一副欲言又止,過了一會子才歎道,「……到底是她二人命不好,攤上我這樣一個主子,緊要關頭也不能保她二人,媽媽也別再去問爺,只怕一問,茗蘭也要出事。」
胡媽媽半點不知實情,猛地被她這番含糊其辭給唬的色變。
正想再問問,就見立在炕前的茗蘭忽地跪倒在地,求道:「求媽媽別再問了,那映月險些害死了姨娘肚裡的小主子,怒地世子爺一腳將她踹在柱上,之後命人抬了出去,現下死活不知,沒人敢再問……」
胡媽媽聽得腿肚子一抖,並不知這是二人扯得謊,駭得忙跪下求饒道:「姨娘、老奴有罪,未識這丫頭真面目,還請姨娘饒恕一回。」
見此,胭脂便忙站起身,虛扶了她一把,才道:「媽媽說的哪裡話,知人知面不知心,這乃千古老話,只這事日後不可再提,只怕一提就又要使得爺發怒……」
胡媽媽哪敢不應,她是全信了這二人的話,說到底這映月還是她派到姨娘身邊的,若是再去世子爺跟前提起,一旦將她牽扯進去了,只怕也要出事,當下自是答應下來不提。
待瞧見胡媽媽遠去了,主僕二人方對視一眼,默默鬆一口氣。
……
回府時已入深秋,待再過了十多日,竟又進了初冬。
日子一晃,她已是懷胎九月,眼看著將要臨盆,正和院內早已忙成一片。胡媽媽到底是過來人,一進了初冬,便將產婦生產時所需的產房、穩婆子與一應生產時需要的物件親自派人準備好。
不光如此,便是早先不太上心的大太太姚氏,亦是過來看過她好幾回,更別提老太太范氏了,是日日派心腹丫頭前來看她。
這些人到底真心與否,胭脂也不在意。回府這十多日也將清減下的臉盤漸漸養了回來,近日來聽了醫囑,每回飯後比往日更愛走動一些。
這一日晌午剛用罷午飯,正欲到庭院裡散散,怎料剛走至門邊肚裡便是一陣陣墜痛,她疼的面色霎時一白,忙抓住茗蘭的手艱難道:「茗蘭,我好似快要生了……」
茗蘭被唬的一跳,忙命人去通知胡媽媽。
不多時,胡媽媽便匆匆趕來,合著幾個穩婆子將她送入了產房,隨後自個合上門出來,又派人到各院去報了一聲,便是還在任所裡的世子爺,她也是派了人速速去報。

  ☆、第六十五章

樓世煜趕至家時,翠茵館內已經聚滿了人。
按理不過是一個侍妾產子,實不該這般興師動眾才是,可這侍妾不是旁人的侍妾,乃府忠遠侯世子樓世煜的侍妾。
他現今喪偶,多年來身旁又只得這一個女人在伺候,大姑娘再是身份尊貴也只是一個姑娘,日後總是要嫁出去的,一不能為樓家延續香火,二不能為樓家守住家業。
故此,便是素來將大姑娘視為掌上明珠的老太太,這個時間立在產房外亦是一個勁地念佛。
她雖一直想要大孫子另娶一房妻室回來,但因大孫子素來行事自有主張,從不肯受人擺佈,這才因著沒法子,一直由著他去。
如今眼看著大孫子房裡要誕下嬰孩,雖說是個身份低賤的小妾所生,但到底是大孫子的親骨肉,她的親曾孫子,與姑娘相比,她自然希望誕下的是個小少爺。
假使日後大孫子真的又成了親,這一個小曾孫子便是當不了樓家的繼承人,但好歹是樓家正正經經的小少爺,幫著他弟弟一道守住家業,也是能行。
若是大孫子一直未再娶妻,眼下得個小少爺,日後把他當作嫡子來教養也是一種防範於未然,總好過叫他房的人生出歹意,欺他大孫子房中無有男丁。
因此,她便極其期盼這胎是個小少爺,大孫子膝下便有了子。
不光老太太來了,府上三房的太太皆來了,小姚氏與季氏亦是立在一旁。
眼下聽著產房裡傳出陣陣撕心裂肺的叫聲,她眾人面色都有些不好,不自覺地便回想起自個生產時所遭的罪,一時都有些心裡發寒。
只聽得房裡聲音越來越弱,老太太到底慌了,拉住一個端著血盆出來的丫頭便問:「可生下來了?你們姨娘可還好?」
那丫頭早在房裡忙得團團轉,這會子一出來人也是暈的,聽了這言先是點了頭,後又是搖頭起來,弄得眾人都沒搞明白她的意思。
還是姚氏性子急,一聲喝斥下去,她才唬地跪地回話:「姨娘就快疼暈過去了,這會子連腦袋都還未出來,穩婆子還道,再這般耽擱下去,只怕大人小孩都要不保……」
她這話一道完,便被三太太郭氏一耳光摑了過去,斥道:「晦氣丫頭,還不趕緊滾下去。」
那丫頭駭得差點子哭出來,慌慌張張端起地上的血盆便跑了開去。
郭氏狠狠等她一眼,便上前對著老太太道:「到底是世煜的骨肉,若是母子平安自然是最好,只老太太也是知曉,那李氏年小,身骨又自來嬌弱的很,長久這般下去只怕是要出意外。老太太若是同意,媳婦便進房看一眼,倒不是幫著接生,只不過幫著打打氣,加一把勁兒。」
這話一落,不待老太太開口,一旁的大太太姚氏便已經開口道:「弟妹這話,我早也想道,只又一想產婦身子敏感脆弱,這一身行頭實在不宜進去,染上血腥還不打緊,就怕將產婦的身子感染了。故此,這才打消了念頭。」
郭氏面色一瞬間有些發青,過了一會子,才幹笑著打個哈哈:「大嫂道的有禮,關心則亂,倒是漏了這一茬。」
她眼下穿金戴銀的,的確不適宜入產房,此刻緊趕著回房換一身行頭再來,也不是不可,只這般太過慇勤,只怕要惹人注意,便也只好打消了念頭。
若道她沒有私心,那也是假話。
她家老三雖說是老太太的子,府上正正經經的三老爺,她的兒子亦是府上行四的四爺,身份尊貴體面自不必說。大伯官拜高位,待她三房自來也算是好,只日後這府上總要輪到世子爺來掌管。
她作為嬸母,平日裡見他的次數原就不多,偏這一個侄兒自幼寡言少語,與老太太之間都好似隔了一層,更何況是她這一房的人。
倒不是她盼著對方待她親熱,而是她想要對方記掛著自個的恩情,日後他前程總要比自個的兒子丈夫好上太多,到時候同房的兄弟要他幫忙在聖上面前舉薦舉薦時,有了平日裡的點點恩情,這話也就容易開口的多。
眼下算計好的美事竟被姚氏一句話給攪黃,若道她心中不記恨那便是假話。郭氏話罷,便往後退了兩步,盯著前邊假惺惺的姚氏看,頗有種要將她那張假面盯出個窟窿來一般的架勢。
儘管她二人暗地裡在勾心鬥角,產房裡的情況卻仍舊不好。
老太太正要急得團團轉時,樓世煜便闊步走了進來,她老人家一見大孫子回來了,方算尋到了主心骨,拉住他的手便道:「這會子情況不好,女人家生孩子乃生死大關,你要有些準備……」
老太太本是在給他打下預防針,怎料樓世煜一聽此言,當即便甩開她的手。
腳下生風,未待眾人反應過來,他人便已到了產房門邊。老太太當即大喊,試圖止住他,誰承想他推門便走了進去,眾人尚未近前,面上便撲來一陣冷風,竟是他砰地一聲合上了房門。
老太太面色鐵青,氣地靠在丫頭身上只喘氣。
姚氏幾人見此,亦是各人心思各異,只當著老太太的面並不敢多話,上前勸慰不提。
與此同時,產房裡適才還漸弱的聲音慢慢又強了起來,就當眾人要鬆一口氣時,那聲音卻又弱了下去。
眾人才好的面色,一時又是凝重下來。
房內,胭脂早已經精疲力盡。
偏肚子又疼得要命,她身子使不上力氣,小傢伙卻又拚命想要出來,一時間面色慘白,嬌嫩的唇瓣已經快被她咬破,印著幾道深深的牙印,她額上冷汗涔涔,眼皮子沉重不已,好似一副閉眼就能去的模樣。
樓世煜早已褪下斗篷,來至產床前緊緊握住她的小手,見她這般模樣,心裡便愈發沉重。恐她真的一覺睡過去,便不停伸手輕拍著她的小臉,喚她的名。
胭脂曉得他在身旁,面頰上傳來輕微的疼痛,她只覺得身子又困又乏,當真是沒了半點兒力道。
好想就這般放棄……
幾個穩婆子也是面含苦色,當中一人小心翼翼著道:「世子爺,老婆子曉得這話說的不該,但李姨娘現下情況極其不妙,若是想要小主子順利出生,只怕……」
她一副欲言又止,面顯難色。
樓世煜眉頭擰得死緊,怒道:「還不快說!」
那婆子心裡一跳,嘴上趕忙回道:「只怕真要難產了,世子爺給個明話,到時是保大還是保小,好讓老婆子幾個心內有個主意。」
樓世煜聞言,只覺晴天霹靂一般,他愣了一瞬,手上將那隻小手攥得更緊,幾乎是不曾猶豫便道:「這還需問,孩子日後總會再有,可這小丫鬟卻只有一個,自然是要保住她。孩子,倘若真要保不住,那便算了罷。」
幾個婆子一聽這話,由不得面面相覷。暗道還好問他一回,不若到時候擅自做主將大人弄沒了,只怕她幾個都要難逃一死。
胡媽媽亦是在房裡相幫著,眼下一聽這話亦是狠狠驚了一跳。
到了這時候姨娘與小主子已是命懸一線,她也就沒再多作猶豫,折身就將一旁櫥子裡藏的一支拿來續命的老參取出來,送到姨娘口邊便要她含住。
又是在旁加油打氣道:「姨娘再忍忍,拼了全力孩子就出來了,小主子在娘胎裡待了近十月,又是姨娘與世子爺的親骨肉,想姨娘也是不想他生出任何意外,便不為了小主子拚命,也該為著世子爺拼上一把,你道是不是?」
她眼睛雖然已經累的半闔上,但耳朵卻是敏銳的很,方纔他的話亦是一字不落的聽入耳中,心下終究還是有些感動的。
這會子一聽胡媽媽的話,也知不可再這般耗下去,她牙關緊咬住那支老參,拚命使出一把力後卻仍舊徒勞,一時間急痛交加,眼角忍不住沁出淚珠來。
她還不想死,還有大把的光陰沒有過,更不想自個的孩子死,那是她與世子爺的親骨肉,不僅是日後自個在府上的護身符,更是自個十月懷胎辛苦孕育大的孩子。
眼下孩子他爹就在邊上,為了讓自己活下來竟要穩婆子放棄孩子,她雖是感動,但心裡更多的還是不忍,那是她的孩子,她絕不放棄。
樓世煜吻了吻她的眉心,這個時候他幫不上半點忙,只有守在一旁陪著她。每聽她痛叫一聲,他心下便絞痛一下,一面握住她的小手,一面手上不斷輕撫她的面頰,試圖減輕她的痛苦。
約莫又過了小半個時辰,就在他熬得心肝俱裂之時,眼看產床上的小丫鬟就要奄奄一息時,耳邊總算是傳來穩婆子一聲喜呼。
「恭喜世子爺!賀喜世子爺!是個金貴的小少爺!」
房裡眾人皆笑了,樓世煜鬆開榻上已經昏睡過去的小丫鬟的手,摸了摸她被汗水打濕的額頭,替她掖了掖被角後,才站起身接過那軟軟小小的一團。
抱在手上,才知這個時間手都是抖的。

  ☆、第六十六章

小少爺洗三這一日,府上自是熱鬧非凡,親賓盛集。
先是宮裡頭的皇后與皇上親自派下宮人送來貴重稀有的添盆之物,後又有各命婦、夫人前來赴這洗三大禮。
大清早的府上便張羅起來,又是設下香案,又是煎香湯、圍盆,一應洗三禮該備好的東西都準備妥當後,候到吉時便由洗三婆婆將小少爺放進盛著香湯的於盆內洗三沐浴。
前頭人多嘈雜,翠茵館內卻是異常的安靜。
胭脂披頭散髮地靠坐在床頭,身上搭著柔軟厚實的大紅錦被,許是幾日來吃下不少補身的好物,原本發白的面色便養得紅潤喜氣不少。
她雖人在榻上臥著,但這一顆心老早就飛了出去。
見茗蘭自外頭進來,便急忙拉她來問:「旭哥兒怎樣了?哭了不曾?」世子爺與大老爺二人研究了兩宿,這才終於在今日一早將名字取定,便叫作樓宏旭,乳名旭哥兒。
胭脂雖識不得幾個大字,但一經爺在耳邊細細為她講解著兩字的來歷,知曉都是好的意思,便也歡喜的喚起來。
茗蘭剛至前頭瞧過回來,一聽她問,便笑盈盈回道:「剛碰水時倒是哭了兩嗓,後來叫老太太在旁給哄住了,只抱起來擦身子時又是嚷了幾下,這會子早也歇住了。」
「那怎地還不抱回來?」胭脂一臉急色。
小傢伙雖然只出生三日,但二人血脈相連,在肚子裡待了九個多月才出來的,這幾日皆是睜眼便能看著他,伸手就可觸到他,那樣小小軟軟的一團擺在她身邊,只看一眼她便覺心都要化了。
現下猛地被抱去這樣久,心下煎熬也是難免。
茗蘭就要答話,她卻又急道:「你再過去,在一旁看著些,旭哥兒還只得三日大,在外凍著涼著都是不好,禮畢了就趕緊給抱回來。」
茗蘭忙點頭,匆匆去了。
約莫過了一刻鐘不到的功夫,耳邊總算傳來茗蘭的腳步聲,靠在榻上幾乎望眼欲穿的胭脂,總算是鬆了一口氣。
一見茗蘭邁步進來,老遠便伸出了手作勢要抱,待將小傢伙抱在了懷裡,一顆心才真正落實下來。
伸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後,才輕聲道:「竟是睡著了。」說著,又讓茗蘭在邊上打下手,一道替他解了小棉衣,自個也慢慢側躺下來,讓他躺在自個身邊,手上隔著被子一下又一下地輕輕拍著。
拍著拍著,竟也跟著一道睡了過去。
再醒來時,便是小傢伙餓的哭嗓子之時。
胭脂慌得趕忙將他抱起來拍哄,隔間的奶娘一聽見動靜,便上前行禮,要將三少爺接過來餵奶。
奶娘陳氏年齡不大,如今也不過二十出頭的樣子,生得皮白豐滿,頭髮烏亮,模樣亦是周正面善。胭脂見她抱著旭哥兒坐在榻前的一張椅上,半解了衣襟餵奶,那東西往他嘴裡一塞,小旭哥兒便一下止住了哭音,貪婪的吮著汁蜜吃。
她看得心裡頭有些不是滋味,偏這個時間胸前兩團圓肉又是漲痛起來,眼下跟前有人她自不好抬手去揉,只得蹙著眉頭干忍著漲痛之感。
說來這一個奶娘她本是不喜歡的,原因無他,無非就是她想自個奶孩子,可這想法到底沒能行通。
若是生在小戶人家便還作罷,可樓家乃世家大族,府上哪個主子不是自小吃的奶娘的奶.水長大?依照貴族裡的規矩,一旦叫人知曉了吃的是自個生.母的奶.水長大,只怕到時候不光為母的要遭人笑話,便是孩子也要成了笑柄。
大戶人家不僅規矩多,有時間貴族間流傳的風俗習氣更是令人為之咋舌。
就拿這一個奶娘來講,不光是為著讓女主子養個好身子,不因奶孩子損傷了身子起到一個代替的作用。除此之外竟還有著另外一層意思,那便是貧富貴賤的一個差別與劃分。
尋常小官中都盛行此道,個個以此為榮,更何況是樓家這樣的大門戶,自是要更加著重才是。

  ☆、第六十七章

待到樓世煜送走賓客回來時,已是臨近日暮。
他腳下未停的來至翠茵館。
此刻小旭哥兒已經吃飽睡著了,胭脂正靠坐在床頭用著每日必吃的參湯。早在她診出有孕的頭一日,翠茵館便設下了小廚房,一直到現下每日的吃食多是自小廚房出來,比大廚房做出來的對口味不說,也是要方便不少。
正擦著嘴,耳邊就傳來腳步聲,曉得是他回來了,便將碗放下,命茗蘭端來香茶漱口。
樓世煜進房便看見她半靠在床頭,身上披著胭脂色的小花襖,嬌紅的緞面襯得她一張本就瑩潤的臉盤更加晶瑩似雪,一頭黑綢般的烏髮柔順順地披在肩上,此刻看見他進來,便抬眸朝他抿嘴兒輕輕一笑。
樓世煜只覺眼前一亮,一日的疲累盡數散去,這小丫鬟自青江河那場事故後,回府這般長時日以來再少對他笑,平日裡同她說話也是不能句句搭理,不說同她親熱了,便是有時想要香上一口,都是難事。
他兩步便上前,先是湊過身子看一眼睡在榻裡邊小小一團的兒子,隨後才掀袍坐於榻上,拉住她的小手道:「今日瑤姐兒也抱了弟弟,道是一會兒還要來看他。」
男人家不比女人家心細,他也不曾擔憂過閨女會與自己父親的侍妾、同父異母的弟弟之間關係不和。只想著手心手背皆是肉,閨女是他的掌上明珠不錯,但小丫鬟千辛萬苦生下來的兒子,在他心中的份量同樣不會太輕,亦是極其看重的。
他是怎樣想的,胭脂也能猜出個大概。
立場不同,各人的想法便就不同。
大姑娘到底是與她不親,平日裡又都是在老太太房裡養著,在府上二人見面的次數十根手指頭都可數算過來。這般有好也有壞,好則彼此少接觸便難生事端;壞則關係生疏尷尬,失了培養感情的好機會。
不過她左右都是要出嫁的,並無可能一輩子留在府上,如此二人關係好是不好也就無關緊要。
只好在她生下的是個小少爺,如若是個小姑娘,只怕是既討不著老太太的喜歡,又要因此顧忌大姑娘的感受。旁的她都不怕,就怕有那多事的丫頭在背後嚼舌頭,鬧出嫌隙。
為父母的總有偏心的時候,自一個姑娘增到兩個姑娘,日後不說她的閨女要矮上大姑娘一截,想來便是在世子爺心裡,對待二人也是要有差別。
她在心裡輕輕歎一口氣,暗道全靠老天眷顧,趕在世子爺未再續絃之前就生下了他的長子。雖是現今還只是一介庶出,但物以稀為貴,只要日後世子爺不再娶妻,她的旭哥兒便是正和院裡除了世子爺之外的頭一份尊貴。
眼下聽他道大姑娘一會子要來,她也不多話,便又衝著他輕輕笑一下,表示自個知曉了。
「身子可還疼?」樓世煜不喜她近日來總這般待自己疏遠,因伸手就將她攬進懷中。試著吻上她嫣紅的唇瓣,怕她又避開臉,他便只在那嬌嫩處輕輕啄了一口就離開,心裡不禁暗歎了一聲。
「嗯……」她半闔著眼簾靠在他懷裡,回想兩日前那痛不欲生的經歷,面上便有些發白,可只要一想到旭哥兒,便又覺得受那一回罪也是值得,並無半分抱怨之意。
樓世煜捉住她的小手,握在掌心裡揉了揉,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方又道:「讓你受罪了。」
小丫鬟如今才剛過十六,到底還是個少女的身子,當初一得知她懷孕時,他心裡高興歸高興,但更多的還是擔憂與自責。
她年歲尚小,自個還是個孩子,懷孕身子並非兒戲小事,乃女子命中難逃的生死大關,好在他的小丫鬟挺過來了,這才有了如今這一個白白胖胖的臭小子。
見她只窩在自己懷裡,不再說話。他手上便將她抱得跟緊,嘴角漸漸爬上笑意:「此番你一舉得男,為我樓家誕下任世子,你道我該如何獎賞你?你又有何要求?」
他這番話道的隨意,但一聽進胭脂耳中,她整個人都震住了。
下任世子?
爺這話到底是何意?她簡直有些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實在是太過突然!太令人震驚!
「爺?」她微微仰起面,看著他的眼睛,不確定地道,「爺這意思,可是妾求哪樣都可……?」
樓世煜頷首。
胭脂吞了吞口水,很想將自己藏在心底的願望道出來,可話到了嗓子眼兒她又給嚥了下去,暗道不行,這話不能道,道了恐怕要壞事兒。
她停頓一下,才慢慢垂下眼睫,輕聲道:「妾想求爺將妾的賣.身契還給妾,還有便是……」她復又抬起美眸,滿目含情地望著他道,「妾還想求爺恩待妾一輩子,想與爺白首到老,死後同寢,永世不離……」
她這話一道出來,眼裡便情不自禁含上了淚花,一半是真的想與他白頭至老,一半是想要他更加憐愛自己,早早給他餵下顆定心丸,讓他知曉自己是一心待他,永不言背叛。
樓世煜聽後,果然如她所願,心下十分感動,遂將她抱得跟緊,低頭問她:「就這些?可還有旁的要求願望?」
胭脂順勢將面頰貼在他結實的胸膛上,微微闔上眼簾,輕輕搖了一下頭,表示自己沒有其他願望要求了……
「你的願望爺都允了!」他伸指抬起她的下巴,便霸道的吻了上去,在她嬌嫩香滑的檀口裡好一陣掃蕩索取後,才在她將要窒息時放開她。指腹沿著她紅嫩飽滿的唇瓣一一擦拭摩裟,嗓音帶了些壓制住某種*的暗啞聲:「明日我便進宮請旨,將你扶正,你可願意?」
幸福來的太快,胭脂整個人都懵了!
「這這這、爺……」她一陣語無倫次,只能愣愣地望著他,舌鈍的一時不知說什麼才好。
見她一副呆樣,樓世煜不禁忍俊不禁,捏著她圓潤起來的小臉道:「怎地?可是不願意?」
胭脂連忙回神,她搖了搖頭,一下就將小臉埋進他寬厚的懷裡,甕聲甕氣地道:「妾的身份這樣卑微,如何能敢……爺就別再戲弄妾了,妾不相信。更何況聖上亦不見得就能答應,總歸妾先謝過爺的恩待高抬。還是、還是莫要進宮請旨了……」
話罷,她便輕輕.咬住紅唇,將小臉埋在他胸膛靜靜等著回話,一時間心口處砰砰亂跳不止,緊張的手指都在微微顫抖。
「規矩是死的,人卻是活的。」樓世煜道,「先不論我,只道歷代史上的君臣,其中不乏有娶婢為妻者,皇后都有出身微寒的,更何況你一個世子夫人,不更是稀鬆平常?」
聞言,胭脂心裡才漸漸放心下來。
只她過了一會子,又道:「那世人要如何看待爺?妾的身份這樣卑賤,若是有人借此笑話非議爺該如何是好?這些皆不是妾所願意看見的,故此,還望爺收回方纔之話,只要爺一心待妾,便比得什麼都好。妾也、妾也知足了……」
「你個傻的。」樓世煜低笑著將她摟得更緊,親了親她嬌嫩的臉蛋,便道,「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許你的,你接著就是,旁的都無需顧忌,全由我來處理。」
胭脂眼圈一下便紅了,她是真的感動,也真的相信了。靠在他懷裡再不出聲,只兩條玉臂緊緊抱住他健碩的腰身,靜靜享受這一刻的深情與依賴。

  ☆、第六十八章

足足養了兩個月,胭脂才下地走動。
按理早該滿月便能起的,可世子爺憂她身骨弱,年齡又小,這才養了人家將近兩倍的時日。
期中也並非日日在榻上躺著,每日飯後用水也是下地走動過,只到底不敢在地上待得時間過長,多是一刻鐘的樣子便又由著丫頭撫上榻靠著。
她這一坐月子便過去了整整兩個月的時間,這期間旭哥兒的滿月酒也是早已熱熱鬧鬧的辦了過去。
眼下小旭哥兒已有兩個月大,模樣比得剛生下來時是日漸俊了起來,早先還有些皺皺巴巴發紅的小臉身子,這個時候已經養得白白胖胖,嫩的叫人恨不得咬上一口。
胭脂低下頭在他白嫩帶著奶香的臉蛋上香了兩口後,便一直盯著他看。
小傢伙如今雖然還小,模樣定是沒有長開,只明眼人一看就知他極其肖父,看著他一雙懵懂澄澈的眼睛,小小的嘴巴微微張啟,不一會兒嘴角便要流出口水來,她便笑著拿著絹帕輕輕為他擦拭,眸子裡滿是化不開的柔情。
茗蘭在旁亦是滿目柔情,她先是看看憨態可掬的三少爺,後才將視線轉到姨娘身上。
近段時日世子爺要將姨娘扶正的消息已在府上傳開,老太太與侯爺起先是怎樣也不肯同意,乃至於在當時怒火中燒的情況下差點子要命人將姨娘攆出府去。
當時動靜鬧得極大,闔府上下的人俱被震駭住,只當這李氏真要完了!
更是有不少人在暗中埋汰編排她,道是她不知安分守己,得了個哥兒也不知好生珍惜,眼下鬧了這一出,只怕是前面所有的俱要毀於一旦,真真是得不償失!
府上眾說紛紜,有那嫉恨妒忌她的,也有那真正同情惋惜她的,可正當眾人心思各異時,這事兒又悄無聲息的失了下文。
老太太未再放言要將李氏攆出府去,世子爺亦未再提要將她扶正做填房,府上看戲的眾人,一時也跟著摸不著頭腦。
直到近日來,已是過去了月餘時間,此事方慢慢被人放下來,再少提起。
旁的人都只當世子爺這是受長輩阻撓不得不放棄了,可茗蘭卻知並非如此。
憑她對姨娘的瞭解與認知,她便知此事沒完,世子爺從來不是個肯受人擺佈的人,他既放言要將姨娘扶正,想必便是早已猜到老太太眾人要反對,至於目下一下沒了聲息,定是有他的道理,旁人一時也是猜不透其中之意。
她又看著姨娘如今愈發俏麗的容顏,眼角眉梢皆是春意,心下不由又有些感歎。
暗道這李氏倒真是好命,她比李氏早入侯府為婢,自個辛辛苦苦廢了大力才受的胡媽媽的青睞。
當時她還是個二等丫頭,她堅信自個只要繼續努力下去,定能做上胡媽媽身邊的一把手,這受器重與不受器重二者之間差別自是極大,胡媽媽又是個心善的,一旦有了機會必定會提點著她,日後前程也該不會太差。
只她突然被派至到李氏跟前伺候,一路上跟著走過來不長不短也算是伺候了四五年,看著她自一個青澀的小姑娘成長為今日這個初熟的小少婦,自一個小丫鬟一躍而起做上了世子爺的妾,妾還是獨一位妾室。
不光如此,日後更是極有可能坐在世子夫人,光只這般一想,她便覺著心下激動澎湃。若說自個嫉妒她,那倒是沒有。說羨慕,她又覺著不切實際,各人有各人的運道活法,她不比姨娘天生麗質,因此倒也不曾幻想過自己有朝一日也能似她如此。
頂多就是覺得她運氣太好,好到令人不敢置信。
她這般一想心裡又釋懷下來,暗道自個作為李氏的頭一把手,假使李氏真的坐上了世子夫人之位,那她這個大丫頭的身份豈不是也要跟著平步青雲,何樂而不為呢?

  ☆、第六十九章

洗漱完畢,再用罷了早飯後,胭脂才坐下來梳妝打扮。
茗蘭給她梳著時下在年輕少婦間最是流行的墮馬髻,髻上金銀不戴,插戴上的皆是些顏色清雅貴氣的珠玉與點翠流蘇紅玉步搖。
除此之外,耳朵眼上也是戴了一副粉.白珍珠耳墜子,腕上一左一右各套上金鑲玉手鐲,隨後便站起身準備更衣。
此乃第二回去殷府,頭回去還是在四年多之前,身份上有了變化,穿戴妝扮自然也要跟著不同起來。
茗蘭依照她的意思,自衣櫥裡取出一整套穿戴來。
這卻是一身前兩日剛縫製出來的新衣,早先懷旭哥兒時所穿的衣裙自然是再穿不得。因著旭哥兒的滿月酒剛過去不久,又因再過個十多日便至年關,眼看著就要過年了,府上已經在備起年貨,置辦起年禮來。
為著顯得喜慶,胭脂便選了幾樣色澤亮麗的料子派下去命繡娘縫製,只顏色再亮麗,她都是不敢直接將大紅色穿出去見人。
眼下.身上穿的也不過是件水紅色的妝花綾襖,脖上圍著一圈兔兒毛圍脖,底下則是一條鴨綠色葫蘆紋絲棉錦裙,足上穿著玫紅色攢珠繡花厚底鞋,腰間掛著壓裙的佩環與繡花小香囊,通體上下既不過分華貴濃麗,又不會顯得太過低調寒酸。
倒是將將合了她通體的氣質,嬌柔動人中還隱隱透著幾分稚.嫩之氣。
待一應打理妥當後,胭脂便出了內室。
樓世煜便坐在窗下的暖炕上一面逗著兒子,一面等她妝扮妥後出來。
方才閒著無事,他便打量起躺在自己臂彎上的兒子來,自這臭小子一出世,身邊個個都道模樣肖他,當時那眼睛都還未睜開,眾人便瞎說話,可這會子一瞧,倒還是有些自己的模子。
他伸指碰碰他微張的小嘴,旭哥兒只當這是吃的來了,伸出舌頭一下給含.住,胖嘟嘟的小軟手抬起來捉住他的手指,便吧嗒吧嗒開始吮起來。
樓世煜正要將手指抽.出來,恰在這個時間胭脂就自內室步了出來,一見這副景象,她便幾步上前打開他的手,沒好氣地道:「小人家最是嬌貴,爺怎好將手指放進嘴裡讓他吮,病從口入,壞事兒了可怎地好?」
話音未落,便一把自他手上將兒子奪過來,一面在炕上坐下,一面又命下人趕快去倒杯溫水過來,她要替兒子洗洗嘴。
樓世煜默了半晌,才接過丫頭送上的濕巾,擦了把手才看著她道:「現今就這般嫌棄我了?不說方才是無意間被他捉住了手指,便道我專門給他吮,又有何大驚小怪?老子的手指就不能給兒子吮.了?」
胭脂一聽便忙抬起頭來看他,見他此刻雖然一副面無表情的模樣,但眸子裡的神色還是柔和的,便知這是在同自個說笑。
她方才也是關心則亂,實際也並非要真的怪他,他既給了台階,她便抿了抿嘴笑起來:「爺日後再別這般了,妾方才不過是心急,怎會嫌棄了爺?」
說著,手上便將小旭哥兒翻個身子,讓他趴在自個腿上,待他小嘴裡的水都吐出來了,這才又將他翻正身子抱在懷裡,細細為他擦著小嘴邊上的水漬。
小旭哥兒眼淚汪汪,模樣像是就快哭出來一般,胭脂先還未察覺,還是樓世煜首先看到,尚未等到兒子哭出聲,他便一把自她手上將兒子抱起來。
旭哥兒嗚嗚兩聲睡在爹爹臂彎內哭,剛掉了兩滴淚便一抽一抽睡了過去。
胭脂看得心疼極了,連帶著還有些自責,看著世子爺的眼神都有些生怯……
「走吧,早去早回。」樓世煜不以為意地抱著兒子道。
胭脂點點頭,穿上斗篷後便上前兩步挽上他的胳膊,又為已經睡熟的旭哥兒緊了緊襁褓後,才一道出了房門。
待登上馬車之後,樓世煜不由空出一隻手將她攬進懷裡,一手抱著兒子,一手則攬住自己的女人,心情愉悅。
小廝與丫頭都坐在簾外,車廂內只得她一家三口,胭脂也就沒了顧忌,靜靜依偎在他懷裡。
都是天子腳下住著,因此樓殷兩家隔得並不算遠,約莫還不到兩刻鐘的功夫馬車便至了殷府門前。
府門上早有人候著,卻是殷啟領著他的兩個兒子在等候。
一見他二人下車,他便笑著走近前,拍著他的肩道:「老太太不請,你便不曉得主動來,這不回回只要是你一來,老人家便要將我趕至門前迎你,你道我倆是不是該換換?換你做殷家的孫子,我則去你樓家做姨丈的兒子?」
話罷,便是自顧自的大笑出聲。
自幾年前那一事後,兄弟二人難免要疏遠不少,只這沾親帶故的,又是自小一道長大,便是彼此心下真有隔閡,明面上也是不好表現出來。又或是二人早已釋懷當日之事,也未可知。
他懷裡還抱著旭哥兒,方才殷大爺那樣拍他的肩膀時,胭脂就怕他會將旭哥兒弄醒,眼下又是一連幾聲哈哈大笑,她心下便更是擔心,再去看旭哥兒時,便見他果真睜開了眼睛,砸吧著小嘴模樣像是餓了。
尚不等世子爺出聲,她便伸手要將旭哥兒接過來抱著,樓世煜自然順手還給她,也知兒子醒來要吃奶,便示意殷啟進去說話。
殷啟的長子如今也不過三四歲的模樣,次子則要比長子小上一歲,都是一副小娃模樣。許是他們娘教導得二人極好,見了人也曉得行禮,奶聲奶氣的喊過表叔之後,樓世煜摸了摸二人的頭,自有奶娘丫頭將二人抱走。
他與殷啟走在前,胭脂便與丫頭僕婦走在後頭。這個時間旭哥兒已經入了奶娘陳氏的懷裡,胭脂則在旁邊走邊護著,心裡對那殷啟的不喜到底還存在幾分,只面上不好表現出來罷了。
那殷啟與樓世煜走在前頭,一面說著話,一面還在回想方纔所見女子的容貌,只覺好似曾經見過,但一時又憶不起來。
他這表弟納了一房妾室,他是知曉,只一直未見過對方的面,亦不曾聽過對方的名,只曉得有這麼一個女子,做了他的房裡人,又為他生下了長子,其餘便全不知曉。
……
殷老太太一見旭哥兒,便接過去抱著,又是逗他,又是喊他的名兒,見他一副生龍活虎的模樣,老太太便更是喜歡,堂屋裡滿是笑語。
幾個太太奶奶皆在,大.奶奶樓靜容也是極喜歡這個侄兒,只手上還未抱熱乎就又被老太太搶回去抱著,鬧得一屋子的女眷又是笑她老人家,更有嘴碎的二太太拿殷啟的兩個兒子來說笑,道是老人家偏心的很,同是曾孫子怎地就這樣分了親疏。
樓靜容自然不會上當,她三言兩語便將話岔了開,又見堂兄的小妾坐在一旁略顯拘謹,她便含笑著近前與她說話。
二人正是低語時,旭哥兒便忽地哭起來,弄得胭脂一驚,忙上前自殷老太太手中接過來,曉得再耽擱不得了,她便屈了屈膝對著老太太歉意道:「許是餓了,待奶娘餵過了奶後再抱來給老太太。」
殷老太太自是點頭,她便是再捨不得,也曉得曾孫子吃奶為大,擺手命心腹丫頭將她幾個引進偏室,讓其在裡頭安心餵奶。
……
眾人用罷了午飯之後,殷老太太也不準備歇中覺了,抱著旭哥兒就不肯鬆手。不僅如此,還命眾人都退散去,屋裡除了一個多出來的旭哥兒之外,便只留下她的幾個心腹在內。
胭脂儘管心裡有些不放心,可還是遵言退下了。
「去將世煜請來。」殷老太太忽地道,面上神情尋常。
心腹嬤嬤自然也是多少知曉一點,便忙派下丫頭去將樓世子請來。
……
胭脂並不知他祖孫二人在裡頭都談論了些甚,只時辰接近日暮將要回府時,竟被一個忽然炸開來的消息震得整個人呆住。
殷老太太竟是要將她收作義孫女?!

  ☆、第七十章

這樣驚人的消息一傳開,眾人無不為之震驚。
身為當事者,胭脂自然是最為驚駭的一個。幾乎都不曾過問過她的意思,殷老太太便當即做了決定,定下個良辰吉日,屆時便要將這認義親儀式提上日程。
待馬車離開殷府一段路後,她都還未完全消化過來。還是樓世煜見她神色有異,便抱過來親了兩口,道:「老太太想是看在旭哥兒的面上才出此決定,總歸對你們娘兒倆沒有壞處,受著就是。」
胭脂這時候才慢慢回神過來,她靠在他懷裡輕輕嗯了一聲,隨後才又將目光轉到已經睡熟的旭哥兒身上,看著他白白胖胖稚嫩的小臉,她心下便是一陣泛軟。
她不傻,自然能夠猜著其中也有世子爺的意思,不若就憑殷老太太那樣的人,如何會收她作義孫女?便是她老人家真的喜歡旭哥兒,想必也不會生出這樣的決定,當中必然有爺在其中助力。
她心下一時有些激動。
兩月前他在自個耳邊的話,她仍舊記憶猶新,任哪個女子都看重名分,雖說她如今明面上也是個體面的妾室,但與之正室相比,自然還是差了太多。
這樣的心願雖是一直都有,可她心裡又是十分清楚自個的出身與家世,在爺與她道那一句話前,她是半點不敢對此抱有奢望。
可自那句許諾的話一出後,她心下便將這事記掛起來,前不久府上老太太那樣反對,她自也是知曉,一度只當此事要黃了,誰承想今日又突地碰上這樣的事兒,這澆熄下來的盼望,便又是升騰起來。
她心裡一通透,看著他的眼神便越發順眼,主動往他懷裡鑽了一鑽,樓世煜則緊攬住她的細腰,二人自又是一番糾纏。
……
消息一傳進樓府,眾人亦是跟著一驚。
老太太范氏幾乎不作多想,便猜著了定是她那大孫子幹的好事兒!
老人家這回未再氣得一下暈倒,她坐在椅上狠狠跺了兩下枴杖,急.喘上兩口氣後,才在邱嬤嬤的安撫下漸漸平靜下來。
邱嬤嬤遞上溫茶,開了口道:「老太太消消氣,沒準兒此事並非如咱們想的這般,不定是……」
「你便甭替他開脫了。」不待邱嬤嬤把話道完,老太太便打斷她,「那個臭小子我是看著他長大的,他那性子我會不知?殷家老太君一把年紀了,怎地從前不見她收認義孫女兒,偏生趕在這個當口上,可見就是她祖孫二人一手策劃好的!」
老太太說著,便又是重重歎一口氣,頗有些無可奈何的味道。這殷老太君要認那丫頭作義孫女兒,她還真是不好干涉,可若是一味任由著那小子胡來,又是萬萬不能的。
邱嬤嬤立在一旁亦是跟著歎聲氣。
范氏瞧了她一眼後,便使喚心腹丫頭道:「去,去給我把人叫過來。」
……
不多時,樓世煜便至。
范氏原本還拉著一張老臉,等著他來了好好訓斥一番,未想那臭小子竟是將旭哥兒也抱了來。當著孩子的面她自然不好發火,因此暫且忍住。
祖母喚他來所為何事,樓世煜心下是再清楚不過。他抱著兒子上前見了禮,見老太太一副想要發火偏偏又不能發火的抑制模樣,心下便略感愧疚。
邱嬤嬤曉得她祖孫二人有要事要談,因此便上前兩步準備將哥兒抱至次間去,未想卻被世子爺拒絕了,她便只好站回原位。
范氏見他抱著曾孫子也不肯入座,便是咳嗽一聲,兩邊丫頭退下後,她才開口道:「光杵在那裡做甚,你坐下,祖母有話要問你。」
到底是在後宅內院沉浮數十年的老人了,起先的怒氣也漸漸平息下來,曉得發火無益,便只得與他論起道理來。
怎料她話音一落,先還躺在他爹爹臂彎上的哥兒,竟好端端的哭了起來。
哥兒響亮的嗓子一嚎,范氏一顆心便要疼碎了,趕緊將先前的怒火拋開,接過來抱著便是一陣又拍又哄。
樓世煜適時開了口道:「旭哥兒日後總要長大成人,孫兒也多是在為他的將來打算,祖母所顧忌的孫兒俱是明白,只孫兒心意已決,還望祖母能夠諒解。」
范氏聞言,手上便是一頓,到底忍不住冷哼道:「休要將我的旭哥兒拿出來當作擋箭牌,你還當祖母不知,不就是為了那個狐媚子。若不是看在旭哥兒的面上,早也要將她攆出府去!」
樓世煜避開不談,只再三向她懇求。
大孫子少這般求人,范氏便是起先真的心存怒意,但眼下見他眉峰微皺,一副很是憂愁的模樣,心裡又不由軟和下去。懷裡的旭哥兒已經止住了哭,睡在曾祖母懷裡仍舊一副淚眼汪汪,范氏瞧得心疼,便拿著帕子輕輕為他擦了又擦。
「容我再想想。」
這話便意味著已經在讓步,樓世煜心下微鬆。
實際他大可先進宮請旨,屆時旨意一到,想來老人家再是反對,也是不敢多言。但他行不出這般忤逆長輩之事,事後責罵他他都是該受,也毫無怨言,就怕老人家乍然得知消息,要氣得病倒,只怕又要事與願違了。
因此,才決定先跟老人家打聲招呼,到時便是聖旨來了,老人家也好先有個準備。
之後便未再多留,老太太再逗了兩下旭哥兒,便命他回去罷。
……
後來也不知世子爺又與老太太說了甚,總歸是沒再反對,大有放手不再願管的意思。
待到認親儀式那日時,殷府上設下認親宴,盛京城裡但凡與殷家有些交情的王孫貴族皆去了,樓家老太君必然也是在內。
轉眼又是過去幾日,那臭小子也不知用的什麼法子,聖上竟親自下旨,同意將那丫頭扶正為填房,更是擇定了良成吉日,不日便要完婚。
這聖旨一下,府上很是沸騰了一段時日,姑太太梁樓氏,自然也是聞風而來。她一入府門便開始甩臉子,一路上都有奴僕無故被殃及,冷不丁受了好幾聲罵。
范氏一聽丫頭報她來了,心裡便歎一口氣,擺手道:「讓她進來罷。」
梁樓氏見了老娘也照舊拉著一張臉,范氏心下瞭然,嘴上也不急著先說,命丫頭沏了壺茶來,手上端著茶盞,等著她自個道出來意。
梁樓氏這個時間哪還有心思喝茶,她一屁.股在椅上坐下來,當即便問:「世煜要娶填房一事,可是真的?」
沒什麼好隱瞞的,此事已經眾所周知了,范氏便點點頭。
梁樓氏面色愈發差了下來。
范氏見了便道:「眉丫頭去了多久,他便鰥處了多久,眼下也是該有個填房了,並不為過。」
梁樓氏一聽,當下就問:「可是他早前身旁的那一房小妾?怪道當日怎麼也看她不順眼,未想還有這等好手段,自個丫鬟坐上世子夫人之位,倒是真真厲害的很!」
范氏見她神情怨憤,不免又是歎一口氣道:「那丫頭已是良籍,眼下又是殷老太君的義孫女兒,單說這兩樣扶起來做填房也是夠格了。且不僅如此,她還是旭哥兒的生.母,不說旁的,便只看在旭哥兒的面上,扶正便扶正罷,左右她便是坐上了世子夫人,日後也是難翻大浪。」
「母親只一心想著旭哥兒,倒將咱們瑤姐兒給忘了,好端端的一個侯府嫡長孫女,日後偏還要對著個丫鬟出身的女子喚母親了。」
梁樓氏冷笑道:「往日我還當世煜待我的眉兒一片癡情,誰想到底是人走茶就涼,竟被個丫鬟拴住了心,如今能大費周章將她扶正,日後就能受她吹枕頭風,對我的瑤姐兒不利。本還想母親多少會為瑤姐兒考慮一二,如今一見,倒是女兒想多了……」
「你個死丫頭片子!」
范氏氣地將茶盞一下放炕幾上狠狠一擲,罵道:「你個出嫁女回了娘家竟還這般張狂,瑤姐兒在上房養著,吃穿用度不比你當日嬌貴百萬倍,我老婆子一把屎一把尿將她養得這樣大,你倒是好,不過平時過來看上兩眼,平日裡她餓了病了的時候你又在哪裡?如今這短短幾個字就將我老婆子的心血抹殺了,你道是還有沒有一丁點的良心!」
一經老娘罵過,梁樓氏面色才好轉一些,她捧起茶啜上兩口,才又道:「女兒這不是提早防範嗎?又有何錯?」
范氏瞪她一眼:「這事兒你儘管放心,她若是膽敢對瑤瑤有一絲一毫的不利,看我不將她打回原形。」見她掩嘴樂起來了,便又道,「世煜怎樣的性子你還會不知,但凡發現了她對瑤瑤不好,不用我來,想他自個便要教訓她。」
梁樓氏方才也是被氣糊塗了,經母親這般一說,心裡倒是好受不少。能在范氏面前撒潑,那是全賴范氏自來疼她,可若換作在旁處,她必不會如此。
這世煜一是她的親內侄兒,二是她的親女婿,女兒去了這樣久,這個時候才生了續絃的主意,任她又是姑母又是岳母的,也是沒有立場資格反對怨憤他。
母女二人又說了不少的私房話,等到歇中覺的瑤姐兒起來了,祖孫幾個用了些茶點後,眼見時辰不早了,梁樓氏起身便告辭回府。
……
待到成親這一日,新娘子自是走殷家接回來的,迎親隊伍一路上吹吹打打繞了將近大半個皇城,才趕在日暮前抵達樓府。
因是續絃,排場到底不能大過早先進門的梁氏。但又因府上門第高,便是一應往從簡的方向辦,可若與一般的門戶比較起來,還是十足的風光體面。
雖則是繼室,但成親應有的規矩禮儀還是照樣不減,跨過火盆,拜過堂,來至喜房裡坐下,又相互剪了頭髮結成同心結,飲下合巹酒,撒過喜果,待喜娘唱了討喜的喜歌兒後,再吃下一碗早生貴子湯團,新郎便先出了喜房前去招待賓客。
餘下的則都是些官太太與少奶奶,儘是些世家大族的貴婦小姐,往日她只是妾,自然見不著這些貴人,今自個成了妻,日後總有出門赴宴應酬的時候,因此姚氏受老太太的吩咐引著她一一認人,她也認真記在了心裡。
「這位是賀家大太太,賀老爺子與你義祖父情同手足,曾一道征戰沙場,是個英雄般的人物。」姚氏衝著賀家大太太笑道,「名門虎將之家,個個子孫不俗。」
胭脂點點頭,喊了聲賀太太。
賀家大太太反應卻有些異於常人,聽了姚氏對自個的介紹,非但沒有笑出聲來,反而卻是紅了眼圈。姚氏眼看不好,便又引她認識下一位命婦。
待將一眾貴婦都認了個大概,外頭亦是將要開席,眾人便一道笑鬧著出了喜房。胭脂目光尾隨在賀家大太太身上,眸子裡若有所思。
數月前便聽得府外流傳,道是賀家的大公子跟人私奔了,且這私奔對像不是甚麼美貌女子,竟是一個年輕俊秀的男子,曉得是個姓姜的,就是喊不出名字來。
賀大公子趁夜給家裡塞了封信,隨後便領著那名男子趁夜出了城門,此後便不見他回來,賀家派人各處去尋,結果都是徒勞。
便是眼下,賀家仍舊沒有放棄派人去尋,想是府上還處在陰霾之中,尚未自失子之痛中緩過神來。想來方才賀大太太那般模樣,便是憶起了自個的兒子。
胭脂在心裡輕輕歎出一口氣,她自然能夠猜出那兩個男子是誰,只為何離開盛京,至今下落不明,她便不甚清楚。心裡自然也是猜測過可會是爺的手段,可也只是想一想,並不敢主動去問……
「奶奶,先用點飯罷,一會子還……」還要洞房呢。
茗蘭面頰微紅。
孩子都生了,一會子怕什麼?胭脂心裡想,可抬眼一看她的面色,不知怎地面上竟也跟著紅了起來,來至桌前用飯不提。
……
待到樓世煜送走賓客回房時,胭脂早已褪下喜服換上常服,正為他寬衣,樓世煜便握住衣襟上柔嫩白皙的小手,拿至嘴邊吻上一吻,隨後一把抱住她的細腰,低頭便吻上她海棠般嬌紅的唇瓣。
二人也是有幾日沒見,頗有種「小別勝新婚的」的米需 米 小 說 言侖 土雲味道,夜間毫無疑問,自是狠狠一番折騰。

  ☆、第七十一章

待翌日晨起敬茶禮畢後,樓世煜又是領著她一道入宮拜見皇后。
胭脂還是頭一遭入宮,心下難免生出惶恐。樓世煜見了,也不多言,只把她往懷中圈的更緊。
自打她懷孕以來,二人便不曾有過親密之事,後頭她雖出了月子,但總對自己冷淡疏離,他心中有愧,自然不好強求於她。
就這般旱了一年多,面上不顯,實則體內早已經烈火熊熊,還是昨夜狠狠盡興了一回,目下垂眸一見她雙目含情,桃腮粉面,身骨嬌軟的依偎在自己身上,小丫鬟身上獨有的馨香味若有似無的飄入鼻間,他耐不住將臉埋進她雪白的玉頸間,深深吸上兩口氣。
胭脂怕癢地縮了縮脖子,想要避開他溫熱的唇,可腰間的臂膀太過結實有力,竟是半分也動彈不得,只好由著他桎梏在懷裡好一陣按.揉。
一會兒還需見人,樓世煜自然不會太過分,他把她抱至膝上,讓她飽滿的上半身緊緊貼服著自己,一手則包在嬌圓的臀上,車廂微微晃動,懷裡的小身子便有一下沒一下的在他身上輕輕磨蹭。
胭脂面上慢慢紅起來,她胸前那兩團已經長得十分豐滿,平日裡他就喜歡欺負那處,昨夜裡自也是狠狠被他搓.揉了一通,現下都還泛著疼。
又見這個時間在馬車竟還這般有意無意的欺負她,一時間便又是羞又是惱,卻又不敢鬧出動靜被下人們察覺,無奈之下只得被迫將自個最柔軟之處抵上他結實寬厚的胸膛,面上紅雲又起。咬住唇瓣抬頭看他一眼,便見他仍一副正人君子模樣,心下難免又要罵上一句「假正經!」
……
自宮裡出來,已是一個時辰之後。
不光他二人,身旁竟還多出四位嬤嬤,全是皇后娘娘派至她身邊要教她規矩的教引嬤嬤。
胭脂心下不滿,但面上卻不敢表露出來。這些個都是宮裡的老嬤嬤了,不知伺候過多少宮嬪,手段城府自不必說,定是十分厲害。
眼下皇后娘娘將這樣厲害的人安插到她身邊,且還不止一個,一來便是四位。日後的日子可想而知,定然不會好過。
這般想著,待一登上馬車,她便往爺懷裡鑽,一副悶悶不樂的模樣。
樓世煜自然察覺,對於妹妹此舉,他雖不反感,但多少也覺得有點干涉的太過。小丫鬟向來膽量小的很,一下派下四位古板嚴厲的嬤嬤,不說小丫鬟心裡害怕,便是他心下亦是捨不得見她委屈。
因道:「當學的還是應學,至於日後幾人的去向,若是能夠留下便留下,不能留便再送回去就是。」
胭脂一聽還能送回去的,心裡便放鬆一點。不若身旁立著這樣四位古板面凶的嬤嬤,還不知日後要怎樣受拘束。
人家又是皇后娘娘的人,說是派下來教她規矩,實則定還有要壓制約束她的意思,皇后娘娘不太看好她,她是早也知曉的,在自個成親的第二日便派下四位嬤嬤,雖說有些壓制的味道,但深一想自個也是該多學學管家料事之道了,不為旁的,只為日後做好準備。
……
轉眼便至旭哥兒的週歲宴,當日樓府上自是門庭若市、賓客如雲。
炕前陳設大案,鋪紅綢,上擺:印章、儒、釋、道三教的經書,筆、墨、紙、硯、算盤、錢幣、帳冊、首飾、花朵、胭脂、吃食、玩具等各樣物事。旭哥兒由爹爹抱著近前,周邊圍著一眾賓客,俱等著看他到底會抓個甚麼在手中。
他如今尚不會開口說話,更不曾學會走動,平日裡頂多扶著床頭立起來,手上失了依靠,便要倒下去,因此樓世煜便抱著他近前,觀他一時伸手一時又縮手半天不肯抓東西,一眾人都心急起來。
當中屬老太太范氏最為著急,幾日前她便將哥兒抱至房裡好生教了幾回,教他抓印章、抓紙筆、抓書本,前前後後操練了好些回,小人家是一回一個準兒。因此自方才一開始,她心下便信心滿滿,未想事與願違,怎地現下成了這個模樣?早起還又練習了一回,小人家這會子就給忘了?
范氏站近前,剛要開口便見旭哥兒總算是又伸了小短手,眼看著那白白胖胖的小肉爪就要碰到案上那朵嬌艷的紅花兒,范氏便驚地喊一聲他的名兒。
旭哥兒手上一頓,隨即又給縮了回來,怪叫一聲將小手放到他爹爹的臉上。他如今正在長牙,整日裡口水嗒嗒的,這時候張嘴一笑便流的更多,眼看就要流下下巴了,范氏趕緊拿帕子替他擦了。
胭脂亦是在旁看的緊張不已,萬幸那臭小子沒有抓紅花兒,不若只怕今日未過去,府外便要流傳她家哥兒是個喜歡紅花兒的,日後定是個浸在胭脂水粉中的浪蕩哥兒,不學無術的小子了!
就在眾人鬆下一口氣時,那小傢伙又是伸手摸上一盒水粉,胭脂在旁瞧得冷汗都冒出來了,也顧不上拭汗了,就這般直愣愣地瞧著他。
好在樓世煜動作上快一步,小人家只手上碰了一下,並未抓起來。週遭眾人跟著心緒起起伏伏,到了最後這抓周竟是抓了竟半個時辰,總算在眾人解脫的歎息聲中,小旭哥兒一左一右抓了書本與小弓箭。
眾人趕緊圍上前奉承道:「一武一文,可見三少爺日後定是個文韜武略的傑出俊秀!」此話一出,又是不少人圍上前說話,自又是些巴結奉承之語。
此番嬌杏亦帶著洲哥兒來了,她如今也是扶作了妻。
說來,還全賴她娘家人爭氣,幾年前偶然與親人相認,她那弟弟原是個不知進取的人,後頭不知梁二爺使了什麼法子,竟將她那冥頑不化的弟弟教正過來,現今已經中了舉,是個有功名在身的人物了,再要便是看他明年春闈的成績了。
二人有一段時日不見,一旦見了,自又是好一番私.密話要道。

  ☆、第七十二章

待到酒宴畢,賓客送走大半後,胭脂才得空引著嬌杏入房敘話。
旭哥兒原就是冬日裡生的,眼下雖剛入冬不久,但氣候已是寒涼起來。二人手挽著手一道入了房,於炕上坐下後,才各自捧著盞溫補的茶湯慢慢品著。
因還未到凍骨時節,炭盆地龍俱還沒派上用場,門幕放下來,軒窗半支一條細縫兒,房裡既不會冷亦不會悶,倒適宜的很。
前不久過中秋時二人才見過,因此倒也沒說甚麼想念盼望的話,反倒是都做了娘,開口便都圍著孩子打轉轉。
洲哥兒是夏末生的,足比旭哥兒要長上三個多月,現下將近一歲半了。眉目與他爹爹一般,生得俊俏非凡。
胭脂自丫鬟手上將洲哥兒抱過來顛顛,笑道:「不知姐姐都給他吃了甚,怎地長得這樣快?前回來就比旭哥兒高出小半個頭,現下一比好似又長了。身形也好,不似我家旭哥兒那般肥胖。」
現今她二人身份上都發生了變化,按理這嬌杏合該喊她一聲表嫂才對,但因二人早前就結義金蘭,素以姐妹相稱,故此如今便是各自變了身份,稱呼也一直沒改。
說笑著,嬌杏亦將胖乎乎的小旭哥兒抱起來,她的洲哥兒實際也是個肉.乎.乎的小糰子,只他身骨許是似他爹,骨架雖長,但卻清瘦,不似旭哥兒骨架子大,打眼兒一瞧便會覺這個更虎頭虎腦。
「還能吃什麼,我家有的你家也有,還不是他是哥哥,自要比弟弟長得快些子。」又嗔她,「你急個什麼?日後你家的總要長得更高壯,回頭看你還說不說這話。」
胭脂聽了也是笑,她家爺確實是要比梁二爺高出半個頭來,身形也要比他結實不少。
便轉了話題又道:「洲哥兒當真乖巧,抱在腿上也不亂扭亂動,我就喜歡這樣的。你再看看我家旭哥兒,從不叫人省心,早時抓周我就被他氣到不行,好在是爺反應的快,不若一旦真叫他抓住了,日後不定要被人笑話一輩子。」
胭脂話罷,便輕輕舒一口氣,那會子抓周她是真的急壞了,還好他最後沒讓自個失望。
不久前嬌杏亦是在旁為她狠狠捏了一把汗,此刻同樣舒一口氣道:「這個需提前練好,不若小人家這般年小懵懂,哪裡就能知道好歹,不過是古人尋出來的樂子,我看不能盡信。」
她的洲哥兒要抓周前,婆婆梁樓氏很是教過幾回,不若也不可能當時一抓便一個準兒。
「練過呢。」胭脂道,下巴往上房的方向抬一抬,「趕在滿周的一月前,老太太便日日命丫頭將他抱去,炕上日日鋪了好物讓他抓,倒是一抓一個准,誰想今日竟偏唱反調,險些叫人瞧了笑話。」
胭脂仍舊有些耿耿於懷,她的旭哥兒雖說最後抓了好物,但前頭到底不順,磕磕絆絆才抓正,終是有些差強人意。
嬌杏只覺她太過認真執拗了,勸開後再想說上幾句時,腿上才安靜一會兒的小東西便不樂意了。小旭哥兒扭股兒糖似的在她腿上亂扭,眼看控制不住,沒得法子便將他放了。
嬌杏手上一放,那胖乎乎的一個小肉團便滑至炕上,手腳並用的朝他娘爬去,嘴裡面咿咿呀呀不停,口水嗒嗒的流濕一襟。
嬌杏見了便笑:「瞧這生龍活虎的小模樣兒,真真令人喜歡的緊。」她的洲哥兒也不知性子像誰,一不似他爹爹那般油滑,二又不像自個,倒很有些雅靜的模樣,素日裡不哭不鬧,安靜乖巧的很。
反之旭哥兒與他便是大有不同,他如今是不會說話,倘若會說話了,必定是更加鬧人。
他爬近娘身邊,伸手便拽拽洲哥兒的小袍角,小嘴裡哼哼唧唧。兩個大人雖不知他在說甚,但都曉得他這是在鬧脾氣,不叫他娘抱洲哥兒。
二人皆是笑,胭脂將洲哥兒放至炕上坐好,他如今已一歲半大,早學會了獨坐,偏這樣,胭脂還怕他倒了,又將幾個引枕堆在他身後圍著,以防他往後倒。
嬌杏是曉得兒子會坐的,因此也未立刻將他抱過來,任他自個坐著,樂的鬆快。
旭哥兒爬上他娘腿上,哼哼唧唧又要去喝炕几上的茶湯,小肉手未碰到,便被胭脂一下捉住了。對著丫頭道:「去看看蛋羹燉好沒有,送來予兩位哥兒吃。」
現今已有這樣大了,素日裡便不光給他喝奶,各樣輔食也在慢慢教著他吃。
不多時,丫頭便送上兩盅蛋羹,一揭小蓋兒鮮香的氣味便出來了。
兄弟兩個並排坐著,胭脂又命丫頭抱來床鋪蓋放在二人身後,旋即便各自餵著自個的兒子吃。
嬌杏在家裡素日裡亦喜歡給洲哥兒蒸蛋羹吃,許是別人家的東西更好吃些,沒個兩下洲哥兒便吃了個精光,他娘正要將盅兒遞給丫頭撤下去,誰想小人家竟還一味拿舌頭舔.著銀匙吃。
胭脂見此,便笑一聲:「洲哥兒倒也是個不挑嘴兒的,這般才好,還想吃吧,再命丫頭送來就是。」
嬌杏聽了忙阻止:「小人家胃小,方纔還吃過奶,再不好多吃。」
胭脂也知這個理,再餵了旭哥兒兩勺,便也命丫頭將餐具收下去了。旭哥兒不似洲哥兒那般斯文乖巧,人家是閉著嘴巴吃,他卻是張著嘴一口便吞下去,活似個漏下巴一般,吃個蛋羹,竟吃的滿臉滿襟都是。
胭脂無奈的命丫頭送水來,好在方才圍了兜子,只摘下來再擦下小臉便妥了。
旭哥兒一吃了蛋羹便比方才更精神活潑了,他不似洲哥兒那般乖乖巧巧,兀自坐在炕上玩著各樣小玩意兒。一會子爬至炕頭,一會子爬至炕尾,滿炕上亂爬,竟半點不覺累。
他娘正跟人說著話,他便又在炕上爬了一圈兒,後來至洲哥兒腳邊,見他一個人玩的正樂,他便趴到他腿上抬頭看著他玩。
洲哥兒是個溫柔的性子,便衝著他一笑。曉得這是個弟弟,又見他憨憨地趴自個腿上,哈喇子流得他滿腿都是,也不在乎,還伸手拍拍他的腦袋。
旭哥兒瞪大眼睛看他,小嘴裡口水直流,見他一笑起來臉上便現出兩個小窩窩,他便咯咯笑起來,扶著他站起來,拿小肉指去戳,戳一下便又是笑又是叫,兩個大人便是想不發現都難。
胭脂忙將他抱過來,打屁.股。
旭哥兒在他娘懷裡又叫又鬧,就是不哭。
嬌杏也把洲哥兒抱入懷裡,笑道:「旭哥兒喜歡跟哥哥玩呢,我家洲哥兒就是太過安靜乖巧了,若是有旭哥兒一半活潑,想來更會有趣。」實際哪個不喜歡自個兒的孩子,也不過是隨口一道。
胭脂直說寧願與她換換,二人便又是一番道不盡的瑣碎話。
正說笑間,房外便傳來腳步聲,一轉頭便見那表兄弟二人相攜而來。他二人亦是一路走一路道,進房先是看見炕上兩位年紀相仿的美嬌娘,隨後方看見自個的兒子,又見她幾人間暖意融融,眉頭便不自覺的舒展開來。

73、終 ...
  時至旭哥兒五歲時,他姐姐瑤姐兒已近十二的年紀,少女妍姿已現雛形,身量肖母,小小年紀便已經窈窕曼妙。
  
  恰逢她十二歲生辰之日,諸多親友前來祝賀,當日府上自是人頭攢動,熱鬧非凡。除開京中有頭有臉的人家外,便是她的未婚夫婿一家亦在行列。
  
  說來她這未婚夫婿還是八歲那年定下的,乃老太太范氏娘家侄曾孫,是個品貌不俗的上進兒郎,名喚范舉,年方十六,正是用功讀書的年紀。此屆院試落了榜,很是鬱鬱幾日,今才好些。
  
  他本不願來,欲在家中多看看書。不想母親硬要他來,美名其曰跟著過來散散心,順道看看他的小未婚妻。
  
  范氏老兄不在了,老嫂子卻還在。
  
  當日在閨中時姑嫂二人便素要好,出嫁之後這麼些年來每逢佳節也是常有走動,幾個內侄也是孝順的很,兩家從未生疏過。也便是如此,她才放心將自個的寶貝曾孫女兒說給娘家子孫,為的就是知根知底兒,安心無誤。
  
  小姑娘過生,范家老太太自是不用來。
  
  待到范大.奶奶領著范舉上前問安時,老太太忙命丫頭將她扶起來,好好問了幾句自家嫂子的身體狀況後,才將話題轉移到侄曾孫上:「舉哥兒也不要氣餒,當日你表叔也是二回才中,這秀才要這般好考,便該滿地都是了。重振起精神,來年再考就是,左右你這樣年少,有的是機會。」
  
  范舉本也是自負過甚,而今受此一挫倒斂收不少鋒芒,落榜又是過去幾日,心情早也恢復不少。當下聞言,不由起身回道:「老祖宗說的是,舉兒記下了。」
  
  范氏見他文質彬彬,心下便很是喜歡,又是同范大.奶奶笑道:「舉哥兒當真名不虛傳,很是斯文有禮。」范舉小小年紀在京中便早有美名,廣為流傳。
  
  兒子受人誇讚,范大.奶奶自是笑意難掩,略謙道:「姑祖母謬讚了,不過比府上其餘哥兒略強一星半點兒罷了,當不起這樣的誇讚。」又笑,「怎地不見今日的小壽星?哪裡去了?」
  
  范氏笑:「許是還在跟她舅母一道打扮,晚些時候才見得。」這舅母不是旁人,正是梁家二.奶奶嬌杏是也。
  
  范大.奶奶亦十分看好這個小兒媳,因此亦笑起來:「說來也是快的很,眼看著十二了,再一晃及笄便不遠了。孫媳可是日日盼著,就差恨不得現下就給迎回家去。」
  
  她這話並不假,一則兒媳的品貌性情皆是她所喜歡的類型,二則兒媳出身名門,祖、父皆在朝為大官,親姑姑又乃母儀天下的皇后娘娘。范家雖也是大族,往日尚與樓家不相上下,今卻是不同,她樓家不光是名門世族,更是皇親國戚。
  
  舉兒是她的嫡長子,兒媳婦兒日後總是要掌理家務,因此娶個出身名門的大家閨秀很是應該。
  
  范氏聞言,便笑話她心急過甚,又訴出諸多不捨的話來,更放言「若不是瞧中對方是舉哥兒,想她還要留到十八才捨得嫁她」云云。
  
  范大.奶奶自又是順話恭維一番,二人你一句我一言,倒又說下不少的話來。
  
  范舉則正襟危坐在旁,眼觀鼻鼻觀心,一派鎮定安然。
  
  此時時辰算早,賓客也多未至,他母子二人又入府的早,因此范氏便有些空閒,又因是自個娘家的人,待其二人便更是熱情周到。
  
  她祖孫二人還在說些瑣碎零雜事,那廂天未亮便起來妝扮的瑤姐兒便至。
  
  將至豆蔻的小小少女,一身喜慶的櫻紅掐芽裙衫,膚如白玉,發如濃墨,眉眼精緻清麗,身段穠纖合度,舉步嫻雅曼妙,隱有幾分她娘的樣子。
  
  小時肖父,年齡越長竟越向她娘靠齊,到了如今更是深得她娘幾分真傳,愈發清婉明麗起來。
  
  走在她身畔的則是梁家二.奶奶嬌杏,她舅甥二人將要屈膝見禮,便被范氏止住。折身又要向范大.奶奶見禮,亦是被她連忙止住。
  
  瑤姐兒再側過身子,對著那穿一身雨過天青錦緞袍的少年半福了福身子,婉柔道:「舉表哥。」
  
  范舉自不會幹立著受她此禮,亦作了一揖:「瑤妹好。」
  
  范大.奶奶見二人互動,心下便又喜又樂,轉而就將瑤姐兒拉進懷中很是親熱一番,命丫頭上前,將壽禮送上。
  
  瑤姐兒道過謝,便命丫頭拿下去收好。
  
  再過不久,府上便陸陸續續來了賓客。范氏作為府上老太君自不必出去相迎,只管在堂中坐著,不多時裡頭便坐滿了女眷,歡聲笑語不斷。范舉早也避開,去了男眷一處。
  
  老太太將曾孫女兒摟在懷裡,笑著聽底下傳來一連串的妙語吉言,間隙間似想起什麼來,不禁低聲問瑤姐兒:「你大.奶奶怎地不見?弟弟又是哪處野去了?」
  
  瑤姐兒搖搖腦袋,示意自個不知。
  
  與李氏相處幾年來,早先是有些不待見她,可時日一長,又因弟弟可愛的緊,時常過來鬧她,她二人關係便有所好轉。但也僅是面子上的情分而已,素日裡本也不在一個院子裡相處,要鬧矛盾也是幾率極低的事情。
  
  正問著,人便至了。
  
  胭脂一路走得急,進屋相互見過禮後,才半牽半拎的將旭哥兒送到老太太腳邊。
  
  低聲解釋道:「老太太是不知,這小子早起一溜煙兒便沒了影兒,害的孫媳一頓好找,尋見時竟蹲在樹底下玩泥巴,想著一會子還要見客,孫媳便不得不將他拎回房細細清洗一番,又換衣服梳辮子這才一下耽擱了。」又是垂了頭道,「還請老太太莫怪罪。」
  
  范氏是曉得曾孫子的脾性,素日裡便對他又愛又恨,聞言也知不好怪罪李氏,便不吭聲地將旭哥兒抱到膝上,輕輕點著他的小鼻頭訓道:「今日你姐姐生辰,竟還這樣頑劣,也不知挑個時辰,一會子可不能再調皮搗蛋,待你姐姐生辰一過,再搗蛋不遲。」
  
  胭脂在旁聽得一個勁兒暗暗咬牙,心道:就是您老這般慣著他,他才越發目中無人起來,現下爺是不在身旁,不若定又要揚起竹條子來抽他!
  
  旭哥兒生性跳脫,竟不知性子是像誰。他本就只得五歲,模樣又生得憨態可掬,便是平日裡再調皮,眾人大半還是喜歡他的。
  
  他今日一身寶藍色緙絲小錦袍,後腦勺留著一撮小辮子,頸掛瓔珞圈長命鎖,腕套赤金金鈴鐺,圓圓白嫩的小臉上被他娘點上一顆紅痣。又憨又俊倒似那年畫上的小童子,惹得屋裡眾人又是好一番的讚揚。
  
  旭哥兒向來是家裡的小祖宗,自小受人捧到大,因此膽量兒便十分肥大,半點兒也不怵生人。他烏黑圓亮的黑珠子往底下一掃,挨個看過一眼後,才一下朝著他姐姐伸出胖胖小手臂:「姐抱!」
  
  胭脂忙阻止:「姐姐今日生辰,你可別添亂!」
  
  旭哥兒半點不怕他娘,闔府上下他只怕一人,那便是他親爹樓世煜!
  
  他親爹待姐姐素來溫柔,可待他卻是愈發的嚴厲起來,時不時還要抽.出竹條打手心,不聽話要打,調皮搗蛋要打,惹娘生氣要打,背不出詩來也要打,出去玩就更要打……若不是每回他娘護著他,想他早也要被他爹打殘哩!
  
  甭看他還人小,但心眼卻不少,曉得爹爹這時候招待男賓去了,才敢在這時候鬧姐姐。
  
  瑤姐兒自來就疼他,因此也不顧大.奶奶阻止,伸手將他抱過來,放到腿上坐好。捏捏他的小臉道:「又惹奶奶生氣了?旭哥兒可得聽話些,不若叫爹爹曉得了,到時又要打你,便是姐姐想護也護不了哇。」
  
  旭哥兒曉得姐姐是嚇唬他,不以為意,嘻嘻笑著將藏在身後的東西遞給她:「給姐姐!」
  
  是一朵大紅芍葯花兒,還是方才過花園時他央他娘折下來的,一直藏起來,就為著給姐姐一個驚喜。
  
  瑤姐兒果然笑出來,接過來便謝他:「弟弟有心啦。」
  
  旭哥兒是個坐不住的性子,見花已經給了姐姐,就要自她腿上下來。瑤姐兒一放開他,他瞅準了就要跑,叫胭脂一下給擒住,將他牽至嬌杏身邊,警告道:「好好跟著姨媽,一會子娘還有事要忙。」
  
  瑤姐兒喚她舅母,是因梁二爺乃她親舅舅。旭哥兒卻不好跟著一起喚,那可不是他舅舅,便依著他娘這方關係,喚嬌杏一聲姨母。
  
  洲哥兒正坐在一旁乖乖吃著點心,嬌杏聞言便笑著將旭哥兒拉進懷裡,對著胭脂道:「你快去忙吧,孩子我看著就成。」
  
  就快開席了,府上的年輕媳婦兒都在忙著酒宴一事,她作為世子夫人自也是有要事要忙,胭脂得了這話,便對眾人告辭一聲,匆匆離開。
  
  不光分了男席女席,老少也是分得仔細。年歲小的兒郎便聚成一席,相同女席這處亦是如此,同瑤姐兒一席的儘是些年小的姑娘家,眾人在一處氣氛鬆快不說,便是趣味也相投。
  
  來往的皆是些有身份的人家,姑娘家家的也非第一次出門赴宴了,因此彼此都熟識。
  
  席畢後,瑤姐兒很跟自己的手帕交談天許久,領著年紀相仿的眾位小姑娘在府上花園亭台水榭各處走走坐坐,又吃下不少茶點,最後更是來至觀荷樓上,對著滿池荷花寫起詩文來。
  
  臨至傍晚,賓客才陸續離開。
  
  瑤姐兒回了房便命丫頭將范大.奶奶送的生辰禮拿來,拆開一看,裡頭除了一副精緻好看的金鐲子外,竟還有一副卷軸。她先是命丫頭掩上房門,待幾人退下後,方拆開來看。
  
  這一看,竟使她看癡了。
  
  猶記得春節時他與伯娘過來拜年時,談及心願,她便道極想去看看遼闊浩瀚的大海到底生個什麼樣子。自小只從書面上得知,曉得是個令人瞧了便覺心寬無愁的地方,就跟藍天似的。今一見這畫上之景,才知竟是這等的美好震撼,令人嚮往。
  
  兀自在房中看了又看,正要捲起來收好時,卻看見角落處有行極小的字:贈瑤妹,XX年,夏末。
  
  瑤姐兒反覆看了幾眼,覺得他字寫得真是好看,如他那人一般,清逸雅致。
  
  ……
  
  眼看日頭下來了,各處用過晚飯就要洗漱安寢時,旭哥兒偏又搗蛋了。
  
  夫妻二人待客一日,早也有些疲累了。出去一看,竟是寅三爺抱了兒子來,他懷中的勵哥兒正哭鼻子,一隻眼睛烏紫一圈,眼淚嗒嗒的實在是怪可憐的。
  
  他比旭哥兒還要長上兩歲,早前旭弟未出生時,他便是府上的小祖宗,那時范氏雖還是有些不喜小姚氏,但看在他的面上到底容忍一二,常命丫頭將他跑到上房,很是疼寵了一段時日。
  
  可自打旭哥兒一出生,老太太便似將他給忘了一般,一門心思全撲到了旭哥兒身上。勵哥兒素日裡總聽娘在耳邊發怨言,他便也將旭哥兒記恨下來,自懂一點事後便一直與旭哥兒針鋒相對。
  
  再大一點,二人便時常喜歡打架,起先他還能打得贏,可旭哥兒越大,他便越不是對方的對手。比他小兩歲的旭弟已經與他差不多高,塊頭竟比他還要壯實,往日再狠也不曾被他破了相,今日竟直接將他一隻眼睛打腫,可把他疼壞了!
  
  樓世寅面色不好,顯然是對愛子被人打傷眼睛一事表示十分氣憤。
  
  胭脂不用多問,都曉得準是自家兒子幹的好事兒!
  
  她含歉道:「請太醫瞧過不曾,沒瞧過沒趕緊派人去請。」說著也不等對方回話,便直接派了丫頭跑一趟。
  
  樓世寅態度不好:「兄友弟恭乃家和之道,旭哥兒雖年小,但哥哥也該嚴加看管了,這回是打傷勵兒眼睛,下回還不知要怎樣呢!咱們兄弟幾個小時可不曾這般,竟不知旭哥兒開了個好頭。」
  
  胭脂本還略含笑的面容瞬間淡了下來。
  
  樓世煜這人,只允許自個數落訓斥兒子,但若換作旁人,他定是不依。當下冷淡道:「勵哥兒比旭哥兒年長,乃是哥哥,便是弟弟有錯,也該忍讓著,此乃為兄之道。」
  
  樓世煜話音一落,寅三爺便瞬間變了臉色。
  
  這話他自小聽到大,全是他娘姚氏說得最多的話,當日裡大哥還小,他二人有回因個小玩意兒發生了爭執,相互動了手。彼此人是沒傷到,但他心下猶不解氣,便在他娘腳邊哭鬧起來,他娘便對大哥說出這樣一句話。
  
  自此,他便時常將這話拿到嘴邊,時不時便要諷刺他兩句,還是年齡大了些,見他日漸強盛起來,方不敢再道。
  
  樓世寅被堵得啞口無言,怒地重重哼一聲,便抱著兒子大步離開。
  
  瞧見人走了,樓世煜方一下轉身要往裡去。
  
  胭脂眉心一跳,趕緊追上他的腳步,見他果真尋出竹條,正大步往藏書的樓閣走去,便知這是又要抽打兒子了!
  
  她又急又怕,一路追著他跑,待追至樓梯口時,已經是氣喘吁吁。未聽見兒子討饒的尖叫聲,她心下便放鬆不少,等到能夠喘勻氣時,方慢慢爬上閣樓。
  
  上去便見爺蹲在地上,先不明為何,待湊近一看,才知兒子竟是躲在角落裡睡熟了。粉嫩的小嘴微張,嘴角邊還流著口水,面上雖沒有傷,但兩隻白嫩的小肉爪上卻是有幾道鮮紅的傷痕。
  
  胭脂只一瞧,眼淚便要出來了,她護犢子的將兒子抱起來,對著一旁手裡仍拿竹條的男人警告道:「你可別再打他,多可人憐的一個小人兒,也就你日日將他當大人一樣要求……」
  
  樓世煜見不得她這副泫然欲泣的模樣,但做父親該有的原則還是不減,冷聲道:「慈母多敗兒,你再看看洲哥兒,只比他大上幾月,二人立在一處便要分個不同來。現今是年小你才覺著淘氣可愛,待日後年齡大了,只怕是悔之晚矣!」
  
  胭脂也並非愚頑之婦,多少也曉得一些輕重,因輕聲道:「爺管教是該,但爺要答應妾一事,日後不可動不動就拿竹條抽打他。他現今才五歲,打壞了可怎麼是好?爺便是真到了怒不可遏的時候也不可打他,待他長大了,再打不遲。」
  
  樓世煜聽罷險笑出來,如何不知她這是緩兵之計,待到孩子大了誰還記得要打他?他淡淡道:「這事好商量,但你日後再不能凡事慣著他,不止是我,便是你也要慢慢將他一應惡習糾正過來。」
  
  胭脂當即點頭,她也是多少認識到一點此事的重要之處。
  
  見她多少知道一些利害,樓世煜怒意也就消了大半,一手接過兒子讓其趴在肩上睡,一手則牽著她一道走出閣樓。
  
  屋外皓月漸現,晚風習習,良辰美景,二人不由在庭院中靜靜相擁許久,倒影成一人。
  
  ——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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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慣了正宮大房的氣勢與心計
突然看一個小丫鬟當主角
動不動就掉淚還一直得寸進尺
還一直撒嬌覺得自己委屈…
上輩子被欺負病死重生想要做人上人是可以理解
但為啥還要怨大少爺?!
被女主喜歡上還真衰
怎麼看女主都是在作妖啊
看到男主把她踢開的時候還有點爽
第一次看女主被男主虐還很開心…
真不希望看到他們在一起
還是早早棄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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