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門男妻

從前有一個少年,
有一天,
他嫁了一個將軍。

凶殘暴力嬌花VSXXXX將軍

背景架空無邏輯
作者智商低


內容標籤:穿越時空 種田文

搜索關鍵字:主角:紀真 │ 配角: │ 其它:

編輯評價:
  紀真一覺醒來發現自己穿到古代,變成一個被主母趕出家門地位低賤的庶子,還好自己有個學霸的腦袋。豈料,十幾年對自己不聞不問的家族竟然一封信叫自己回去成婚。誰讓這裡就是一個父母之命媒灼之言,紀真的處境實在是不樂觀。主角無奈下只有韜光養晦,從長計議,畢竟自己那個夫君看著也絕非善類……
  本文語言清新細膩,情節流暢如同一氣呵成。作者設定現代人穿到古代稱為庶子,憑藉著自己的經驗和閱歷在深不可測的豪門爭鬥中游刃有餘,故事中充滿勵志和逆襲。同時作者對於主角性格刻畫的生動到位,給作品細節之處增添了諸多亮點。
 


  第1章
  
  躺在床上,紀真默默歎了一口氣。
  是他大意了,忘了這是一個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年代,一個孝字大過天兒子是「孽畜」可以隨意上板子打死活該的家長制時代。
  唉!
  木樨很不滿,小聲嘟囔:「十幾年不聞不問,一封信就叫回去成婚,也忒欺負人了。」
  紀真偏了偏頭,說:「這話再不可說,京裡規矩大,回府以後你們都仔細些,少說少錯,省得不小心丟了性命。」
  木樨低著頭不吭聲了,專心給紀真做頭部穴位按摩。
  頭痛暫緩,紀真說:「好了,你歇一歇,也出去吹吹風透口氣。」
  「是,少爺。」木樨猶豫一下,下了床,到外面甲板上找府中派來接人的胡管事說話。
  睡了一覺,覺得身體輕鬆許多,紀真起身下床,讓木樨扶著出了艙門。
  「三少爺,午膳還沒好,可要去前面看看?船家剛逮了一條好大的魚,足足上百斤呢!」胡管事過來說話。
  紀真點點頭,跟著胡管事去看魚,看了一眼就沒興趣了。百來斤的魚,真的算不上大。上輩子見多了變異魚蝦,別說百來斤,上千斤的都不知道見過多少吃過多少。
  見紀真不怎麼感興趣,胡管事鬆了一口氣,說:「三少爺可是想將這大魚養起來?老太君最喜歡吃魚,過幾日進了京,送上去也能討個好綵頭,京中這樣大的魚可不多見。」
  紀真看了胡管事一眼,扶著木樨往回走,說:「你看著辦就是,賞那船家十兩銀子。」
  「是,三少爺。」胡管事心底有些失望,原地站了一會,這才吩咐著船家把那條大魚好生養了起來。
  木樨扶著紀真回了房間,說:「一路上胡管事一直在有意無意提點賣好,少爺可有什麼打算?」
  紀真嗤笑一聲:「能被派來接我想來也是個不得寵的,不過賣幾個好,可進可退,不過給自己多留條路罷了。」
  木樨有些發愁:「可是少爺一直住在雲州老家,回了京兩眼一抹黑,府中也不知道是個什麼樣子。」
  紀真笑笑,說:「有什麼好擔心的,我都已經這個樣子了,他們還想怎麼樣?再說了,你少爺我也不是那打不還手的,關起門來過我們自己的日子就是。我一大老爺們,還能摻合著跟一群女人玩宅斗不成?」
  木樨想起他們家少爺往日的手段,小聲哼哼兩下,放了幾分心。
  這時木槿端了午膳過來,往桌上一放:「少爺用膳。」
  紀真抓起筷子就奔著蔥燒魚去了。
  木槿木著臉盯著紀真的筷子,聲音也木木的:「少爺請先喝湯。」
  紀真夾著魚腦袋,頓了頓,轉頭看向木槿那張面癱美人臉,片刻,放下筷子,端起湯碗,把那碗味道堪比餿泔水的藥膳湯給灌了下去。
  不喝不行,這個身體太弱了。
  弱也是有原因的,還是多方面的。
  紀真,紀家庶子,紀侯爺爬床小老婆所生,生產當天還算計了大老婆一把,使得大老婆早產加難產險些一屍三命,也害得大老婆的大閨女先天體弱成了藥罐子。大老婆處置了小老婆,送走了小老婆生的庶子。庶子偏又是個上進的,天生學霸,念著村學還考中了秀才,十二歲的小秀才。於是,每天就多了一碗加料的雞湯。雞湯喝多了,秀才考完舉人就躺下了,再醒來就換人了。
  紀真,末世中拚殺了整十年的九級木系異能者,在和喪屍皇的決戰中自爆異能核而死。龐大的精神力,孱弱的身體,硬件軟件不配套,一過來就癱了,用退化到一級的木系異能溫養了小兩年才能勉強出屋走幾步,直到最近才明顯好了起來。
  然後一封信過來,要回京娶媳婦了。
  飯後小睡醒來,紀真挪出艙房,翻開一本醫書看了起來。拜原身內置學霸系統和他自身龐大的精神力所致,現在過目不忘不是問題,再加上木系異能對植物的親和力和上輩子那十年中的積累,現在學起醫來真真是不能更容易。
  翻完一本薄薄的醫書,紀真看了木樨一眼。
  木樨趕緊把手遞了過去。
  紀真搭脈三秒鐘,說:「長命百歲。」
  木樨嘻嘻笑:「借少爺吉言。」
  木槿過來送點心。
  紀真把人抓住,搭脈三分鐘,一臉痛惜:「面癱是病,得治。」美人,快給少爺笑一個!
  木槿癱著美人臉抽出手,轉身往廚房走:「晚上吃蝦,奴才要去剝蝦仁了。」
  紀真歎氣:「要是哪一天能讓木槿笑一個,真是死也滿足了。」這樣鮮嫩的美少年,不用擔心會突然變喪屍,可以放心大膽的親近,簡直不能更美好。
  木樨往前湊了湊,說:「少爺,要不木樨給你笑一個?」
  紀真把人推開:「你還用笑?」圓圓臉,圓圓眼,不笑也帶笑的喜慶臉,真心不用特意笑給他看。
  木樨嘻嘻笑著摸了一塊點心。
  紀真在木樨包子臉上戳一下,又給人餵了一塊,一邊喂一邊往廚房那邊瞄,暗恨不能投喂美少年。
  胡管事遠遠地看了片刻,走過來,微微彎著腰,說:「明日要在滄州停留一天,不知三少爺可有需要採買的東西?或者,上岸走一走?」
  紀真想了想,說:「我就不上去了,木樨跑一趟,聽說滄州的金絲小棗不錯,可以多多的買一些。」
  木樨才十五歲,比紀真還小一歲,正是貪玩的年紀,當下就歡歡喜喜地應了。
  轉天,木樨跟著胡管事上岸採買,木槿癱著美人臉坐旁邊幫紀真按摩。
  紀真在美人手上摸一把,說:「別黑著臉了,下次就讓你去。」
  木槿咬牙:「奴才不去。」也沒黑著臉。
  紀真就心疼了:「好,不去就不去。」長一張禍水臉,出門分分鐘被人調戲的節奏,還是跟他一起宅在家裡好了。
  主僕兩個才吃過午飯,木樨回來了,急匆匆的。
  木樨說:「少爺,我們去藥店抓藥的時候碰見晉陽侯世子了,他要找百年人參,胡管事讓我先回來說一聲,稍後就帶人過來。」
  很快,胡管事就把人帶來了。
  紀真強撐著飯後睡意看過去,布衣短打,看不出什麼來,那一身已經盡力收斂的煞氣卻是掩不住的。
  上輩子的經歷讓紀真對軍人有一種本能的好感,當即就把手抬了起來。
  晉陽侯世子正想跟人見禮寒暄,當即就愣住了。
  木樨抱著人參盒子跑過來,一看就知道自家少爺犯困了,趕緊說道:「世子快把手伸過來,我們少爺可是神醫!」
  晉陽侯世子:「……」
  胡管事直擦冷汗,想提醒一下自家三少,才張嘴就被木槿瞪住了。
  晉陽侯世子沉默著走過去坐下,把手放在桌上的小藥枕上。
  紀真瞇著眼,搭脈三十秒,說:「斷子絕孫!」
  
  第2章
  
  晉陽侯世子默默地看著紀真。
  紀真吃飽飯就犯困,藥力也上來了,瞇著眼從木樨手中拿過人參盒子,往人手裡一塞,打個哈欠:「三百年野山參,拿去補補,不要錢。」
  說完,一手扶了木槿,迷迷糊糊就朝艙房走。
  晉陽侯世子強忍住把人暴打一頓的衝動,沉默片刻,拿上人參,走了。
  胡管事好想哭。
  一覺醒來,紀真木著臉看向木槿:「我是不是說那什麼世子斷子絕孫了?」
  木槿點頭:「晉陽侯世子,說了。」
  紀真感慨:「居然沒挨揍,那什麼世子真好涵養!」
  木槿接著點頭。可不是,真好涵養,被人當面說斷子絕孫都忍得下去。
  紀真略無奈。吃飽就犯困,一困就迷糊,一迷糊就犯傻,上輩子就沒少因為這個得罪人,不過他的異能等級高種地方便拳頭又硬,還真沒幾個得罪不起的。現在就不一樣了,身嬌體弱誰都打不過,後台也不夠硬,前途真心不光明。
  越想越郁卒,紀真抓過木槿的美人手摸一把,默默歎了一口氣。
  木槿抽了抽手,沒抽出來,就隨他們家少爺去了。若不是少爺把他買下,他早就被親爹賣進南風館了,摸一把就摸一把吧,反正少爺現在的身體什麼都做不了。
  過了幾天,船進京了。
  棄舟登岸,紀真沒理會過來接人的一群人,扶著木槿徑直上了車。
  沒多久,木樨也躥到了車裡,憤憤的,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心裡卻難受極了。忒欺負人了,少爺進京,府上主子沒有一個露面的不說,來的竟然只是大管家的一個侄子,連管事都不是!
  胡管事直搖頭。三少爺還沒進門,下馬威就來了,以後還不定會怎樣呢!十二歲中秀才,小三元。十三歲中舉人,頭名解元。論資質,三少爺當是幾個少爺裡最好的。可惜太好了,把府裡一干嫡出少爺全比了下去,不被打壓才怪了。
  車子搖搖晃晃的,紀真躺在木槿腿上享受著美人按摩。車子裡面被木槿鋪了好幾層被子,軟乎乎的,紀真現在本就嗜睡,很快就睡了過去,直到車子停下也沒醒過來。
  木樨和木槿誰都不敢把人叫醒,也不想叫。少爺身子不好,正該多睡多休息,路上折騰這麼久,好人都受不住,更別說少爺了。
  大管家的侄子弓著腰在車子外面等了許久也不見裡面有動靜,臉色就難看起來了。
  胡管事臉色更難看,沖大管家的侄子招招手,指指不遠處。
  大管家的侄子黑著臉跟了過去,恨恨的:「好大架子,還真把自己當主子了!」當年那事情鬧得不小,大的杖斃,小的放逐,家裡處置了許多人,或攆或賣或打殺,侯府內院人手幾乎換了大半。別人不知道,身為大管家的侄子,他卻是一清二楚的。
  胡管事冷笑一聲:「正正經經的少爺,怎麼就不是主子了!主子們再怎樣都是主子,輪不到奴才伸手。三少爺身上可是有功名的,十三歲的解元,你讓人走奴才下人走的角門,我看趙安你是不想吃侯府這碗飯了,真鬧出來你叔叔都保不住你!」
  趙安臉色變了幾變,最終朝胡管事一拱手,為難道:「多謝胡叔提點免我一場大禍,只是上頭,我卻是不敢領人走正門的,還請胡叔教我!」
  胡管事沉吟一會兒,問:「三少爺可是安排在雲霽院?」
  趙安點頭:「不錯,雲霽院是老國公晚年清修的地方,五進大院子,正是夫人慈悲。」
  說到最後,趙安聲音帶上了幾分諷刺。好慈悲的夫人,老國公去了三十多年,那院子也封了三十多年,年久失修,這次也只不過簡單打掃了下,除了院子夠大,再找不出第二個好處來。
  胡管事點點頭,說:「雲霽院是臨街的院子,緊挨著一個側門,只是那門不常用,打發人快跑幾步,找你叔開門。」
  趙安大喜,轉頭看看始終沒有動靜的車子,擦一把冷汗,帶人繞了過去。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主子不會有錯,錯的都是他們下人。今天這事要不是胡管事提點了他,三少爺哪怕只是提上一句,他肯定會被推出去的。
  紀真翻個身,在木樨美人手上摸一把,搖搖頭坐了起來。最討厭這些彎彎繞繞的了,煩都能把人煩死。上輩子也是,喪屍都擠到門口了活人還在勾心鬥角。身為等級最高的木系異能者,到哪兒哪兒都不缺糧,香餑餑中的香餑餑,少不得各方拉攏算計。若不是秦少將把那些亂七八糟的事都擋了下來,說不定他早就撂挑子跑出去做自由獵人了。
  車子在雲霽院臨街的側門前停下,早有得了吩咐提早回來的下人把門打開了。
  站在院門前,紀真挑了挑眉。果真好大的院子,也好空,看上去好像蒙了一層灰似的,沒有半點活氣。
  「見過三少爺,」一個婆子走過來,打量了紀真一遍才開口道,「老奴是夫人身邊的蔡嬤嬤,替夫人傳個話。」
  紀真看向蔡嬤嬤,沒出聲,等人傳話。
  蔡嬤嬤心中不渝,她是夫人身邊的老人,幾位小主子面前都有幾分臉面,即使是世子也要喚他一聲「蔡嬤嬤」,不過一個庶出的,在她面前居然拿捏起來了。心裡不痛快,面上就帶出了幾分,說:「夫人體恤三少爺身子弱又舟車勞頓,便免了今日請安,只待明日去老太君那裡請安再一起見過。」
  紀真點點頭,說:「謝夫人體恤。」不用請安,真是再好不過了。
  就再沒了第二句話。
  蔡嬤嬤立了片刻,見紀真已經轉身朝院子裡走,心知今日是得不到打賞了,只好失望地走開了,走出幾步,恨恨地呸了幾口。
  別的地方不說,正房收拾得倒是很乾淨,紀真指了指臥室外間的矮榻,說:「先把被褥鋪那裡,讓人去買床。」
  木槿一邊鋪床一邊說道:「已經托了胡管事了,少爺不挑木材,只要全新的,想來很快就能送來。」
  等木槿鋪好被子,紀真往矮榻上一躺,蹬掉鞋子,舒舒服服喘了一口氣,說:「可惜我們初來乍到,不好把屋子裡的擺設全都換掉。」一水的紅木傢俱,厚重古樸風,好是好,可惜紀真喜歡的是淺色輕鬆系。
  院子裡有井,木槿打了水,支起帶來的小炭爐燒了一壺水,浸了熱布巾,把紀真的手臉好一通擦,完了又泡了一壺茶。
  等紀真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到了傍晚,起身,發現整個院子已經乾淨齊整了許多,帶來的幾車東西也都歸置利索了。
  木樨表功:「少爺不錯吧!」
  紀真笑了笑,說:「木槿,把他花的銀子給他補上。」
  木槿打開紀真的錢匣子抓了一把銀粿子,數了數,又放回去兩個,說:「銀子真不經花。」
  木樨憤憤的。這麼大一個院子,就他們主僕三個,也不說補幾個人進來,一個個都唯恐避之不及,做什麼都要花銀子。
  紀真說:「你們身上都裝些銀子,以後花錢的地方多著呢。」
  木槿給木樨抓了兩把銀粿子,想了想,又往自己荷包裡塞了兩個,說:「我不出門,只拿兩個留作應急就行了。」
  紀真看一眼木槿那張禍水美人臉,也覺得還是藏在自己院子裡的好。
  木槿說:「爐子上的粥已經熬得差不多了,配小菜吃可好?」
  紀真點點頭:「一碟醬瓜就好,你們倆也一起,別等大廚房了。反正咱們什麼都不缺,自己過自己的就好,就當換了個地方住。」
  才擺好清粥小菜,大廚房的晚飯也送了過來。四個菜,一碗湯,一碗米飯,兩個小卷子。菜全是肉菜,大葷,湯是雞湯,表面一層黃澄澄的雞油。
  紀真身體還在調養中,日常飲食極清淡,偶爾才能開一次小葷,這樣的菜他根本不能吃。
  木槿沉著臉看著那幾個菜,一張美人臉完全陰鬱了。
  紀真瞅一眼紅燒肉,歎口氣,說:「你們倆吃吧,別瞪了。」
  不過,這樣的手段,是不是太簡單粗暴了點兒!
  
  第3章
  
  正澤院。
  侯夫人鄭氏看完女兒回來就砸了一個杯子,恨聲道:「我恨。」
  福嬤嬤揮揮手把屋子裡伺候的人都遣了出去。
  想起女兒孱弱的身體,鄭氏眼睛紅了:「奶娘,我恨。敏姐兒只不過在院子裡多待了半刻鐘就染了風寒,一年到頭吃的藥比吃的飯還多,憑什麼那個賤種就能活得好好的!還有我的暄哥兒,人品才學沒有不好的,卻生生給一個賤種做了陪襯!」
  福嬤嬤拿了帕子給鄭氏擦眼淚,心裡也恨極了,卻不得不軟聲勸導:「夫人仔細自己的身子,大姑娘就指著夫人呢,還有世子和暄哥兒,便是為了這三個好孩子,夫人也得放寬了心思保重自己。夫人若是氣壞了身子,敏姐兒還指望誰呢!」
  自從夫人壞了身子再不能生,侯爺就一天天冷了夫人,最近更是寵著繁景院。白姨娘年輕貌美,膝下已有一女傍身,現在又懷了身子,勾得侯爺一個月總有大半個月歇在那邊。比起拿捏早就得了侯爺和老太君厭棄的三少爺,挽回侯爺才是要緊啊!福嬤嬤知道自家夫人的心結和執拗性子,只好搬出小主子:「敏姐兒要看人家,暄哥兒今年也要下場,府裡萬不能傳出不好的名聲。便是為了姐兒和哥兒,夫人也暫且忍一忍,總要把外面的臉面做足了。」
  鄭氏怔怔地坐了半晌,說:「嬤嬤看著辦吧,我見不得他。」
  福嬤嬤趕緊答應了:「我這就去吩咐我家那口子,先把雲霽院那邊的人手添補一二,趕明兒再叫了人牙子來,好好挑上幾個。雲霽院那邊沒有丫頭,咱們院子裡的秋紅是個伶俐的,先調過去伺候幾天怎麼樣?」
  鄭氏瞇了瞇眼,說:「正該如此。」秋紅仗著祖父伺候過老國公自己又識得幾個字,頗有幾分拿大,時不時就往暄哥兒身邊湊。暄哥兒人品才學都是好的,頗得國子監祭酒青眼,只待秋天下場中了舉人便去提親,萬不能被一個丫頭狐媚了去。
  清早,紀真一起床就見自己屋子裡多了一個丫頭,十四五歲的樣子,怪漂亮的。
  「奴婢秋紅,見過三少爺。」秋紅不甘不願地行了一個禮。
  紀真點了點頭,自己動手洗漱。
  秋紅見狀,本就不情願的目光裡就多了幾分鄙視。
  時間還早,紀真先吃了一碗粥又喝過藥才動身去請安。
  侯府佔地面積頗大,雲霽院又偏,離侯夫人的正澤院和老太君的榮禧院頗有一段距離,於是,紀真就毫不猶豫坐了輪椅。
  到了二門,木樨停下腳步,把輪椅交給了秋紅。
  秋紅沉著臉接過輪椅,推著紀真朝正澤院走。
  紀真就有幾分慶幸了。這個丫頭不知道誰弄來的,不情不願的,想必是礙了誰的眼被發配了,倒是方便了他。小廝不進二門,他現在一沒體力二不認路,身邊還真離不開人。
  到了正澤院,看門的婆子進去通傳,一進去就沒了蹤影。
  紀真從座椅下摸出一塊毯子,抖開,往腿上一蓋,又摸出一個手爐,懷裡一抱。
  秋紅目光有些呆滯。夫人本就不喜庶出,三少爺又是這樣一副做派,豈不是更惹夫人厭惡!
  紀真往暖爐裡加了一次炭。就憑他那便宜姨娘做的陰損事,侯夫人早就恨死了他,好感度刷不來也不想刷,當然是自己怎麼舒服怎麼來。越是大戶越是要面子,既然不能打殺了他,別的手段也不算什麼了。他有異能有銀子有院子有獨立生活的便利條件,一不想考進士二不想做官三不想娶媳婦四不想生崽崽,就算硬給他安個不孝的名聲影響也不大。
  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海納百川無慾則剛,是這麼個說法吧,大概。
  摸著手爐,紀真就默默一笑。
  正澤院裡,侯夫人鄭氏直氣得心口疼。那個賤種果真就是生來克她的,誰家庶子在嫡母面前是這個做派啊!
  沒多久,一個青衣少年帶著兩個丫頭走了過來。
  正澤院的門很快就開了。
  「三少爺,四少爺,夫人叫你們進去。」一個圓臉丫頭迎了出來,話是對著兩人說的,眼睛卻只看了一個。
  「三哥。」青衣少年冷淡地喊了紀真一聲,便站到旁邊,等紀真先進門。
  「四弟。」紀真微微點了點頭,站起身,當先進了院子。
  四少爺紀暄,跟他同一天出生的雙胞胎之一,在國子監讀書,去年考了秀才,正準備今年秋天下場一試。嫡庶有別,長幼有序,誰先進門都說得過去,看起來倒是個謙虛知禮的。
  紀真走在前面,紀暄停頓了一下才跟了上去,心裡有幾分意外——這個庶兄居然真的先進去了!
  一進門,紀真就感覺到兩道陰冷的目光刺了過來,在心裡默默歎了口氣,慢紀暄一步跪了下來:「給夫人請安。」
  「暄哥兒過來,上回你提過的兩本文集你舅舅找到了,昨兒才送來,你看看。」鄭氏看都不看紀真,直接招呼小兒子。
  紀暄一喜,站起身就往前走,走兩步停了停,往紀真那邊看了一眼,猶豫一下,還是走過去拿起了那兩本文集。
  母子兩個親親熱熱說著話。
  紀真在紀暄拿起那兩本文集的時候就站了起來,四下看看,挑了一個離門不遠不近吹不到風的凳子坐下了。
  鄭氏看到,好一陣肝疼。
  福嬤嬤上前一步就想訓斥,還沒開口就被搶了話頭。
  紀真說:「夫人,我身子弱,不知道咱們府上有沒有長備的大夫,來前抓的藥快吃完了,大夫說吃完就該換方子了。」
  說著從袖子裡摸出幾張紙,起身走過去放在桌上,說:「這是我的脈案和以前用過的幾張方子。」
  脈案在最上面,「不利子嗣」四個字清清楚楚。
  鄭氏看著那四個字有幾分快意,想起病弱的女兒,又覺得遠遠不夠,此時對上紀真那張似笑非笑的臉控制不住臉上就有幾分扭曲。
  紀暄目光從脈案上移開,看看站在那裡臉上有些冒虛汗的紀真,再看看臉色有些猙獰的母親,微微皺了皺眉。
  紀真後退兩步,說:「大夫說我這病得慢慢養,藥不能停,不過藥錢不便宜,府中不方便的話我自己使人去抓藥也是使得的。」
  鄭氏咬著牙,一字一句:「沒什麼不方便,回頭我就讓關大夫走一趟雲霽院。」
  紀真微微一笑,真心道謝:「多謝夫人體恤。」能省好大一筆開支呢,現在光出不進坐吃山空,壓力老大了。
  紀暄說:「三哥身體不好,當好好調養才是,我住在長松院,離雲霽院不遠,有事的話使人過去說一聲就是。」
  紀真果斷點頭:「那就叨擾四弟了。」管你虛情假意還是真心實意,明早就找你一起來請安。
  鄭氏翻了翻下面幾張藥方,瞄到幾樣昂貴的藥材名字,再看看自己被大儒教得人品十分端方的小兒子,心塞極了。
  
  第4章
  
  榮禧院很熱鬧,在院子裡就能聽到裡面的歡聲笑語。
  「母親這裡好生熱鬧,倒是媳婦來晚了。」鄭氏轉了笑臉領著兩個兒子進了屋子,把紀真從身後拽出來往前一推,笑說,「這就是真哥兒了,母親體恤他身子弱免了請安,可也不能亂了禮數,一家子骨肉親總是要見一見認認人的。」
  好多人!
  又要跪!
  媽蛋!
  身為一個孽畜,為了不被板子加身打死活該,紀真默默地忍了。還好便宜爹便宜叔都不在,能少跪好幾個!
  「紀真見過老太君,給老太君請安。」便宜祖母,紀真跪了。
  老太君淡淡地點了點頭,說:「回來就好。」賞了一個荷包當見面禮,就再沒了二話。
  紀真捏了捏荷包,硬硬的兩個不知道是金還是銀的小花生,差不多一兩重。
  接下來紀暄充當了介紹人。
  「這是二嬸娘。」
  「見過二太太。」紀真抱拳躬身行了一禮。
  屋子裡瞬間靜了靜。
  二太太王氏沉默片刻,微笑著點了點頭,同樣給了一個荷包。
  「這是三嬸娘。」紀暄加重了「三嬸娘」的發音。
  「見過三太太。」紀真仍舊抱拳躬身行禮。
  三太太馬氏沉默著給了一個荷包。
  「這是四嬸娘。」紀暄直直地看著紀真。
  「見過四太太。」紀真照舊行禮。
  四太太蘇氏含笑點頭,猶豫了一下,到底還是從袖子裡拿出了一個小盒子,說:「你四叔說你唸書極好,前兒得了幾塊松煙墨,你和暄哥兒一人一半兒。」
  紀真雙手接過,說:「多謝四太太。」這句「你唸書極好」明擺著是在刺他便宜嫡母,見面禮還搞了特殊,這四太太有意思。
  接下來是兄弟姐妹們。
  大哥紀暉,大房鄭氏所出嫡長子,十八歲,娶妻楊氏,陪妻子歸寧未歸。
  二哥紀曜,二房王氏所出嫡子,十七歲,已經與舅家表妹小王氏定親,婚期年底,正在山東松鶴書院讀書。
  四弟紀暄,大房鄭氏所出嫡次子,十六歲,國子監讀書,今日休沐。
  紀真微笑著看著紀暄。
  紀暄抿了抿嘴,給紀真行了一禮:「三哥。」
  「四弟。」紀真從身後秋紅手中托盤上拿了一個小荷包遞了過去。裡面是一個白玉平安扣,品質中等,不管男女,所有弟妹都是一樣的東西。
  五弟紀曉,三房馬氏所出,遺腹子,十歲。
  六弟紀冬,四房蘇氏所出,三歲。
  還有六個妹妹,大房嫡出紀敏十六歲,庶出紀芝四歲。二房紀瑩十四歲,紀芸八歲,都是庶出。四房紀玫八歲,紀攸六歲,都是嫡出。除了紀敏染了風寒沒過來之外,另外幾個都在。
  此外,便宜爹紀寧,襲了安遠侯,兵部侍郎。便宜二叔紀安,外放湖州知府,留了妻子兒子在家侍老母,身邊只帶了一個姨娘。便宜三叔紀宏,庶出,已過世,只留下一個遺腹子。便宜四叔紀容,庶出,文武皆不成,娶妻商戶女,專職打理侯府庶務和妻子嫁妝,正在巡視家中鋪子。
  漫長的請安完畢,紀真出了一身虛汗。
  老太君體恤,免了體弱庶孫的晨昏定省。
  侯夫人慈悲,免了體弱庶子的晨昏定省。
  紀真覺得老太君是為了眼不見心不煩,侯夫人是為了不越過老太君。
  不過,長輩可以慈善,晚輩卻不可以不孝。紀真決定,以後就半月請一次安好了,剛好紀暄半月休沐一次,一起,一起。
  出了二門,木樨趕緊躥過來從秋紅手裡搶了輪椅,又拿了帕子幫紀真擦汗,心疼極了。請安原來是個力氣活,瞧少爺這汗出的!
  紀真拍了拍木樨的手,轉頭吩咐秋紅:「去問木槿拿銀子,照著他開的單子找府中採買代買,能辦到吧?」
  秋紅一凜,趕緊點頭:「奴婢哥哥便在採買上,保管給少爺辦得妥妥當當的。」被夫人打發到雲霽院,再沒了接近四少爺的機會,要是再被三少爺退回去,恐怕她只能被打發到莊子上去了。三少爺可不是個好相與的,府裡一干主子的面子都不給,更別說她一個奴婢了。
  回到雲霽院,紀真開始吃第二頓,仍舊是清粥小菜,只比早上多了兩片白切肉。
  放下筷子,胡管事領了一群丫頭小子過來,給紀真挑人。
  紀真已經習慣了三個人,不想再要別人,只是這裡院子太大活計太多,小廝又不能跟著他進內院,只好再添幾個。
  木槿小聲說:「院子大,空地多,後面還有一個廢棄的花園,可以種花。」少爺種花可好,賣得可貴,手裡銀子多了才不至於看人臉色。
  紀真在小子堆裡掃了一遍,果斷挑出四個胳膊粗力氣大的棒小伙。
  又看了一眼小丫頭,說:「會做飯的針線好的上前兩步。」
  走出來好幾個。
  紀真挑著最漂亮的留下了四個,兩個做飯兩個做針線。
  胡管事笑瞇瞇的:「三少爺是現在挑幾個粗使還是等一等再挑?這些都是剛從莊子上挑上來的,明天人牙子也會送幾個過來。」他那個只會傻吃傻睡的憨兒子也被挑上了,跟著三少爺,不拘做些什麼,總比在莊子上累死累活還遭人嫌棄的好。
  紀真說:「胡管事看著幫我挑幾個就好,丫頭就不要了,挑幾個機靈一點兒能幹活的小子。」
  胡管事說:「那老奴就攬了這個活了。」
  紀真微微點頭,示意木樨賞了胡管事一個荷包。
  胡管事捏著荷包猶豫一下,說道:「奴才家小兒子,就是那個大個兒,有幸得了三少爺青眼,那孩子心眼直,還請三少爺,請……」後面就說不下去了,請少爺照看包涵奴才,真沒那麼大臉。
  天下父母心。
  紀真垂下眼皮沉默片刻,抬頭,沖大個兒招了招手。
  大個兒跑過來,砰一下就跪下了,還磕了個頭,一開口,聲若洪鐘:「三少爺!」
  胡管事心裡就捏了一把冷汗。這,這傻兒子呦!
  「叫什麼名字?」紀真。
  「石頭。」
  「多大了?」紀真。
  「十三。」
  紀真頓了頓,說:「起來說話。」
  胡石頭站起身,好大一隻,目測身高超過一米八,體重超過一百六。
  紀真掃一眼自己小胳膊小腿,看一眼胡石頭,思考著要不要做一次惡毒少爺無故暴打小廝家奴啥的……
  
  第5章
  
  得了許多勞動力,雲霽院很快就熱鬧起來了。
  在雲州老家的時候紀真並沒有住在祖宅,而是被放在一個莊子上養的。一百畝大的小莊子,收益全歸他,府中並不另外撥錢。原主過得很節省,卻也只堪堪夠花,畢竟讀書是很花錢的。現在的紀真就不行了,一過來就癱了,藥罐子一個,收來的租子完全不夠花。還好木系異能夠給力,種花種草都使得。尤其是一些珍貴花草,種好了千八百兩銀子不在話下。
  從雲州過來的時候紀真就帶了兩車花苗和許多花種,一路小心翼翼照顧著,有大半花苗都活了下來。院子裡的空地已收拾出許多,兩車花苗也種了下去。
  紀真很滿足:「四月底,有些花草種起來是晚了些,有一些卻正當季。」而且,有他好不容易爬上二級的異能催生,便是反季節也完全不成問題,只是太驚駭了些。
  木槿精心伺候著幾盆碗蓮,聞言點了點頭,微微笑了笑。
  過來傳話的紀暄看呆了。
  紀真臉一沉:「下去。」
  木槿趕緊低著頭回了屋子。
  紀真覺得糟心極了,他們家美人一笑被人看到了!
  紀暄臉一紅,慚愧極了,說:「三哥,父親叫你去他書房。」
  紀真就更糟心了。便宜爹前些日子一直在出公差,昨天才回來,他只跟著人在門口迎了迎,連話都沒說上。出差歸來應該很忙才對吧,有點兒閒工夫幹點兒什麼不好呢,比如陪陪老媽睡睡小老婆考考小兒子啥的……
  紀侯爺的書房在千澤院,位於侯府東路,雲霽院則在西路,離得不是一般的遠。
  紀真不想去,又怕挨板子,就磨磨蹭蹭換了衣服,想了想,又抱了一盆花,這才坐上輪椅讓木樨推了出去。
  紀暄打量著生機盎然的雲霽院,心底有幾分喜歡,就不急著走,慢慢看了起來。
  秋紅在廊下做著針線,定定地看著不遠處正在賞花的四少爺,許久歎口氣,低下頭,繼續做著手中的衣服。剛剛四少爺進來沒人通報,估計三少爺回來以後那兩個守門的小廝就要被攆走了。三少爺很好伺候,很多事都不在乎,可要是真做了什麼不該做的,想想每次請安都被氣得肝疼卻說不出話的夫人,秋紅頭低得更低了。
  到了千澤院,紀真在院門口就站了起來,抱上花盆跟著引路的小廝進了院子。
  「見過父親。」紀真規規矩矩跪下磕了一個頭——這是可以名正言順對他板子加身打死不論的那個人!
  「起來吧。」
  很好,紀侯爺沒讓他一直跪下去!
  紀真搖搖晃晃爬起身,抱起放在旁邊的小花盆,往紀侯爺身前的案桌上一放,說:「這是我親手種的,孝敬父親。兩三天澆一次水就好,很好養。」
  紀侯爺面無表情看著紀真。
  紀真還在推銷他的花:「含羞草,碰一下葉子就會合起來。」是他院子裡最好養最便宜的了!
  「你養了很多花。」紀侯爺說。
  紀真點頭:「是啊,養花來錢快,我吃藥花銷大,雲州那一百畝地被我改成了花圃,好多花不好帶,平陽侯家二公子挑了一些,說是明年隨父親進京述職的時候再幫我帶一些回來。」
  紀侯爺沉默了。
  紀寧並不喜歡這個兒子,生母做了那樣不光彩的事,害了他的嫡妻和嫡長女,壞了他們夫妻感情,也使得他在岳家面前落了許多埋怨。十二歲的秀才,十三歲的解元,可惜是個庶子,又被壞了身子眼見著絕了前程。罷了,就這樣吧,保他一條性命就是了。有自己的謀生手段,再分上些許家產,便是婚後分家出去日子也過得下去,這樣就行了。
  紀侯爺低頭看一眼桌上正慢慢張開葉子的含羞草,再看一眼顫顫巍巍站在那裡的庶子,心裡一陣煩躁,揮揮手,說:「下去吧!」
  紀真卻沒動,好不容易來一次,有些話,拼著挨板子也得說一說,反正不管他怎麼做都討不了侯府上下的喜歡,何必委屈自己呢!
  紀真說:「父親,有一事兒子要問父親。」
  紀侯爺點了點頭:「問吧。」
  紀真說:「長住雲州,我不懂府中規矩。就想問下,未分家子嗣能不能有私產?」
  私產,雲霽院那些花花草草嗎?紀寧冷了臉,心裡卻有些不以為然,這個兒子他找人查過,除了一些銀子和從雲州帶來的花草,手中並無半分私產。只是,才剛回府便惦記私產,是在指責他這個父親苛待了他嗎?
  這麼一想,紀寧臉就更冷了,心中對這個庶子又多添了三分不喜。
  對上紀侯爺的冷臉,紀真暗想果真如此,卻不以為意,接著問自己想問的:「若是不許,我院中花花草草拔了也好,另找人照看也好,都請隨意。若是可以,請問私產所得是全部歸自己所有還是要部分繳納公中?交入公中的話要交幾成?」反正他是不會給人白幹的!
  紀侯爺冷冷地看著紀真。
  紀真默默地與便宜爹對視。
  看到庶子站都站不穩卻硬挺著與他對峙的執拗,再想到這個兒子破敗的身體和被毀掉的前程,紀寧心裡莫名一軟,冷聲說道:「堂堂侯府,豈會惦記你一點花花草草!」
  拜龐大的精神力所賜,紀真對人的情緒變化十分敏感,當即就發現了他這便宜爹的一點軟化,趕緊打蛇隨棍上:「父親,兒子需要忌口的東西多,飲食清淡,一天要吃六頓飯喝三次藥,大廚房那邊不甚方便,菜色又是一貫的濃油赤醬。」
  紀寧臉黑了:「這種事去找你母親說。」
  紀真笑瞇瞇:「好的父親。」
  紀寧揮揮手:「滾吧!」
  紀真就麻利地滾了,出了書房門就被木樨按在了輪椅上,又拿著帕子擦了一通汗。
  回了雲霽院,紀真吩咐秋紅:「去回了夫人,就說父親憐我體弱,允我在雲霽院自用小廚房,以後我的份例直接撥到院子裡就好,不必經大廚房。」
  木樨:「……」明明侯爺什麼都沒說!
  
  第6章
  
  那邊秋紅進了二門,這邊紀真就拿了銀子讓人建起了小廚房。這些日子大廚房送來的飯菜完全不能吃,他吃的都是用小炭爐做的,除了粥就是湯,有了便利的小廚房,就能吃些正經的東西了,那兩個灶上的丫頭也不用閒得慌整天搶著種花種草了。
  秋紅走後,侯夫人鄭氏把手邊能摔的東西全摔了,恨得要死,卻無計可施。
  當年那事鬧得太大,鄭氏九死一生生下雙胞胎,兒子還好,女兒卻成了一個藥罐子。紀家理虧,鄭家強硬,紀侯爺和老太君杖斃了正坐著月子的姨娘,又把庶子送去了老家莊子上,也默認了讓人自生自滅。紀真中了秀才後鄭氏使人下毒,侯爺和老太君不滿,看在鄭氏兩兒一女的份上也只好輕輕揭過。但是紀真又考中了舉人,十三歲的頭名解元,連整個大周都找不出幾個的。鄭氏再想下狠手就不能了,紀侯爺和老太君都不會允許。狠手下不了,連拿捏一下都不行。
  紀真住在外院,仗著體弱輕易不請安,每次去都跟著他那才學出眾人品端方的四弟,讓嫡母折騰庶子的手段都使不出來。本來還能在大廚房的吃食上動一二手腳,現在紀侯爺又親許了小廚房。
  「侯爺這是在防著我了。」鄭氏心裡一陣陣發苦,「我的敏姐兒,都快進五月了還穿著厚襖子,到了冬天就再不能出屋,都十六了也沒個像樣的人家來提親,就連娘家嫂子都不接話頭。現在侯爺又這樣打我的臉,半點兒不念多年的情分。奶娘,我心裡好苦。」
  福嬤嬤只能跟著抹眼淚。
  當晚,紀侯爺歇在繁景院。
  第二天一早,紀侯爺讓人往正澤院送了幾張地契,說是給幾個孩子添私房。
  福嬤嬤拿起最上面那張一千畝大的溫泉莊子地契,笑道:「顯見侯爺是記著大姑娘的,這個最大的溫泉莊子給敏姐兒最好了。」又往下翻了翻,兩個八百畝大的,一個五百畝大,一個三百畝大的。
  鄭氏挑出那個五百畝大的溫泉莊子和三百畝的小莊子,諷刺一笑,說:「你說侯爺這一出是為了雲霽院還是繁景院?溫泉莊子是雲霽院那個賤種的,小莊子是給六丫頭的,繁景院那個肚子裡可還揣著一個呢!最大最好又怎樣,總抵不過最需要,我還缺幾個莊子嗎?」
  福嬤嬤歎了一口氣,把三個小主子的挑出來,剩下兩個使人送了過去。
  京郊小湯山溫泉莊子,五百畝,便宜爹給的私房。
  紀真摸了摸下巴,懶得多想,笑納了。溫泉莊子好啊,冬天不用愁了,京城的冬天可是冷得緊呢!
  受寵若驚之餘,紀真決定投桃報李,從院子裡挑了兩棵長得最好的梨樹,叫胡石頭挖了送去千澤院。
  紀侯爺不在書房,千澤院進不去,胡石頭又是個憨的,拿了鍬在院門兩邊一邊挖了一個洞就給種上了,還找看院子的小廝要了兩桶水給澆了澆。
  胡石頭第一次出雲霽院辦差成功歸來,很是驕傲,就詳詳細細從頭到尾給說了一遍。
  紀真:「……」
  胡石頭撓著後腦勺衝著紀真嘿嘿笑。
  紀真默默歎口氣,轉頭看向木樨:「吩咐廚房,晌午給石頭做一頓肉包子,吃到飽那麼多。」
  胡石頭樂壞了。肉包子他一頓能吃一盆,他們一家八口,七口子加在一起都沒他一個人吃得多。吃肉包子吃到飽,那是只有做夢才能夢到的好日子。在來雲霽院之前他幾乎就沒吃過飽飯,也只有三少爺不嫌他吃得多,廚房份例不夠吃,每頓還能跟著吃小灶。
  木槿說:「少爺,就快到你生日了。」
  紀真略蛋疼。五月初五,端午節,既是他的生日,也是侯夫人鄭氏所出那對龍鳳胎的生日。回來這麼久都沒見過那個據說病歪歪的妹妹,又趕上回府的第一個生日,他一大活人往那一杵——雖說也是藥罐子一個,可輪椅一坐哪兒都能去——多扎心啊!
  這麼設身處地一想,紀真真心同情他們家嫡母。
  「秋紅,你看著備兩份禮,別讓人挑出錯來。」紀真吩咐。
  秋紅一聽就知道該怎麼置辦了。挑不出錯來,一個沒分家的庶子給嫡出弟妹的禮物,完全不必花多少心思。
  紀暄一把扇子,紀敏一串風鈴。
  紀真沒有私房玩意,都是秋紅托了哥哥出門買來的,都沒花多少銀子。
  紀真默默歎氣。要不是他現在身體軟綿綿的沒力氣,一人寫一副字就行了,原身的字又好看又省錢。
  正澤院。
  鄭氏說:「再過幾日就是暄哥兒和敏姐兒的十六歲生辰,待今年秋闈之後,他兩人的婚事也該提起來了。可憐我的敏姐兒,侯府嫡長女,什麼人家嫁不得,便是皇子也嫁得,如今卻要,卻要……」
  福嬤嬤心知自家夫人不甘,卻只能接過話頭:「秋闈過後各地學子也要動身進京準備來年春闈了,好生挑一個人品才貌都好的,有侯府做靠山,大姑娘的日子再沒有不好的。別的不說,總比嫁進高門大戶三妻四妾的好,敏姐兒那樣的玲瓏心肝,可怎麼受得了。」
  鄭氏默默地歎了一口氣,恨恨開口:「老太君說今年兩個孩子的生辰要辦得大一些,顯見是要給那個賤種鋪路了。」
  福嬤嬤頓了頓,壓低了聲音,說:「雲霽院那個也滿了十六了,該看人家了,把人接回來不就是為了親事嗎?」
  鄭氏抿了一口茶,笑了:「可不是,真哥兒還排在暄哥兒和敏姐兒前頭,婚事當然要先提,不然底下的弟弟妹妹們可怎麼辦呢!便是我不急,二弟妹也是要著急的,瑩姐兒可都十四了,也不小了。」
  福嬤嬤笑說:「就是的,長幼有序,夫人最是慈悲了。」
  鄭氏又抿了一口茶,說:「吳家表嫂有個庶妹,大前年沒了丈夫,帶著女兒投奔了過來。那女孩我見過,弱質芊芊,花容月貌,一說話聲音跟百靈似的,算來現在也該出孝了。那女孩是獨女,家中又做過皇商,萬貫家財傍身,年齡也相當。真哥兒是庶子,就算分家也分不到多少家產,這門親事倒是相宜。雖說門第上差了些,真哥兒身子骨卻是個不成的,那姑娘也不算高攀了。畢竟,四叔娶的也是商戶女。」
  福嬤嬤幫鄭氏重新倒了一杯茶,說:「都是夫人慈悲,這麼好的親事也能想著三少爺。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想來三少爺也必定是滿意的。」
  
  第7章
  
  一進五月天熱得就快了。
  紀真換上了薄裌襖,細棉布的。
  木樨捏著自己的新衣衣角,一臉肉疼:「少爺,銀子越花越少,現在又沒進項,做什麼新衣服啊!」雲霽院上下都有,他們小子們都是布衣,那幾個丫頭穿的卻都是緞子,比一些小門戶的太太娘子們穿得還好,太破費了!
  木槿沒吭聲。少爺就喜歡好看的,幾個小子還好,只要能幹活,長得齊整些就好。那四個丫頭,一個比一個漂亮,都省了上頭夫人自己費心往院子裡塞人了。不過,塞了也沒用,少爺的身子,唉!
  千澤院。
  紀侯爺第三次在院門外停了下來,看一眼那兩棵不過到他腰部高的小樹苗,哼一聲,走了。走出幾步,吩咐身邊小廝長生:「給雲霽院送五百兩銀子過去,走我私房,悄悄的。」
  「是,侯爺。」長生低頭應了,暗暗決定要照顧好這裡兩棵樹和書房窗台上那盆草。
  雲霽院,紀真磨磨蹭蹭換著衣服,眉頭皺得死緊。
  榮禧院老太君有請。
  也不知道叫他去做什麼,擋箭牌紀暄也不在,好煩。
  這次紀真帶了兩個丫頭,秋紅和芍葯。
  進了屋子,一屋子女人。
  紀真目不斜視,先給老太君請安,然後是侯夫人。
  鄭氏淺笑著介紹坐在她身邊的婦人:「真哥兒,這是你吳家表舅母。」
  「見過吳太太,吳太太安。」紀真。
  「真真一表人才,好,好!」吳太太笑容滿面,從袖子裡摸出一塊玉珮。
  「謝吳太太賞。」紀真雙手接了,回手給了身後秋紅。
  鄭氏笑容越發真誠,介紹吳太太身旁那個一直在偷偷打量紀真的婦人:「這是你陳家表姨母。」
  「見過陳太太,陳太太安。」紀真。
  「聽說真哥兒十二歲中了小三元,十三歲便中了頭名解元,想來明年春闈也會得個好名次,夫人真是有福的。」陳太太滿意得很,一出手就是一塊端硯。
  紀真雙手接了,一起給了秋紅。
  陳太太最後一句話一出,鄭氏臉上的笑就淺了許多,可還是接著話頭說:「可不是,真哥兒是幾個孩子裡資質最好的,只是上次秋闈的時候年紀還小,又一心悶頭讀書,到底熬壞了身子。調養了這幾年,眼瞅著是大好了,日後前程是不會少的。」
  陳太太就更滿意了。
  老太君也很滿意。身子骨弱一些罷了,只要沒傷到根本,他們這樣的人家,好好養一養就是了。便是以後再不下場,身上有了舉人功名,蔭個職位也是使得的。至於這門親事,雖說女家門第差了些,家底卻是不薄,庶子本就分不到多少家產,鄭氏又不是個慈祥的,有這麼一份厚厚的嫁妝,以後的日子也過得了。
  「這是陳家姑娘,比你大一歲。」鄭氏介紹到了重點。
  一直坐在炕上的姑娘站起身福了福。
  紀真低頭行了一禮:「見過陳家姐姐。」見禮的時候頭都沒抬,眼睛也沒亂看。
  吳太太湊趣:「真哥兒可是害羞了?都是親戚,很不必這樣避諱。」
  紀真古板了一聲:「男女七歲不同席。」
  吳太太被噎了一下。
  鄭氏說:「真哥兒坐吧,你不常出屋,也陪著老太君說說話,老太君平日最惦記的就是你們幾個小的了。」
  老太太點了點頭:「真哥兒且坐一坐。」
  紀真就在炕邊上的椅子上坐了,隨手從旁邊的點心盤子裡拈了一塊點心吃。酸酸甜甜,山楂糕。挺合胃口,紀真就多吃了兩塊。這種東西木槿看得嚴,輕易不許他吃,院子裡也不常做。
  看陳家姑娘有些侷促,鄭氏讓人端了一盤點心過去,說:「嫣丫頭也嘗嘗我們府裡的點心,老太君這裡的點心最好了。」
  陳家姑娘吃了一塊,大概也覺得不錯,或者是餓了,又拿了一塊。
  陳太太審視的目光一直沒離紀真半分,時不時點下頭。
  鄭氏和吳太太相視一笑。
  紀真懂了。
  他進京,本來就是要成親的!
  紀真抬眼看了陳家姑娘一眼,覺得有些不對,調動異能細細感受一下,笑了,轉頭對秋紅說:「你不是說要找你表姐要花樣子嗎,我這裡不需要人伺候,快去吧!」
  秋紅小聲謝過紀真,把剛收的玉珮和硯台放下,一拉芍葯,兩人一起退了出去。
  老太君冷眼看向紀真。
  紀真拍拍手上的點心屑,站起身,說:「陳姑娘,山楂糕不宜多吃,不然動了胎氣就不好了。」
  陳姑娘手上的山楂糕啪一下落在了地上,臉色瞬間慘白。
  整個屋子裡落針可聞。
  紀真轉身往外走,一邊走一邊說:「也別說我紅口白牙壞人名聲,滑脈最是簡單,只要不是庸醫都把得出來。夫人,老太君,我紀真不想做那剩王八!」
  不想摻和身後的亂攤子,紀真快走幾步,出了屋子,坐上已經被秋紅推到門口台階下的輪椅,招呼著兩人趕緊扯呼。
  秋紅和芍葯兩人合力推了輪椅一陣快走,直到走出榮禧院才慢了下來抹了抹汗。
  紀真默默歎了一口氣。木系異能對生命力最是敏感,要不是他感覺到了那一小團生機,只怕今天就要被塞個二手貨老婆還得幫人養孩子了。不對,紀曜比他大,婚期在年底,輪到他的話最起碼得到明年開春。肚子大起來是瞞不住的,到時不光是他沒臉,整個侯府都得跟著丟臉。
  回了雲霽院,紀真說:「去找木槿要幾粒珍珠,你們倆拿去鑲耳墜戴。」
  「謝三少爺賞。」秋紅心裡一陣陣後怕。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從三少爺找借口把她打發出去起就知道不是什麼好事了,只是不知會不會波及到雲霽院了。
  芍葯腿還是抖的。出來的時候她聽到屋子裡瓷器被砸碎的聲音了,想來事情不會小。還是秋紅姐機靈,一出來就把輪椅推到門口了,跑起來也方便。
  嫡母為庶子結親失貞有孕商戶失怙女。
  就算鄭氏是被吳家表嫂騙了,在紀侯爺和老太君面前一個「不慈」的名頭也是跑不了的。
  這事怎麼處理的紀真不知道,不過當晚他就得了紀侯爺使人送來的一間鋪子,第二天又得了老太君給的一匣子兩千兩銀票。
  小發一筆。
  
  第8章
  
  對侯夫人鄭氏,紀真的感覺很複雜。凡事有因有果。原主的姨娘做了噁心事,用自己一條命還了。噁心事導致紀敏病弱,原主用自己一條命還了。姨娘是自作自受,嫡母是含恨報復,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因果。只是最可憐的就是原主了。侯府子弟,生下來不久就被送往鄉下莊子自生自滅,沒過過一天好日子,好不容易憑科舉出了頭,又丟了命。一輩子,不過短短十三年。
  紀真有原身的記憶。清貧的生活,粗糙的飲食,考中秀才後奶娘每天親手煲的雞湯。紀真可以清晰地回憶起小紀真喝到雞湯時的滿足和愜意,鄉試最後一場熬不住提前交卷時的失落和惶恐,走出考場發現奶娘一家消失時的驚懼和憤怒,昏昏沉沉躺在大街上被人拖走時的不甘和絕望,以及,躺在被搜刮一空的屋子裡瀕死之時笑出的滿臉淚。
  小紀真做錯了什麼?
  錯在被生下來,還是錯在太優秀?
  鄭氏呢,一個爬床小妾徹底毀了她的生活,自己傷了身再不能生,女兒病歪歪藥罐子嫁不出去,恩愛的丈夫離心壞了夫妻情分。想報復,誰都不能說她錯。
  這也意味著,但凡紀真有點兒不好,她就會是最先被懷疑的那一個。
  因果,真是個讓人蛋疼的小妖精。
  紀真默默歎了一口氣。
  正澤院。
  鄭氏整個人都憔悴了,也恨極了:「表嫂害我!怪不得她那麼熱心給陳家那小賤人張羅婚事呢,原來是要嫁禍!表哥表妹,呵呵!表嫂早就看上李翰林家的姑娘了,怎麼會允許自己兒子娶一個失怙商家女。只是終日打雁到底被雁打了眼,表哥表妹早就有了首尾暗結了珠胎。她那庶妹不是個好相與的,豁出商家的不要臉,總要揭她一層臉面下來。活該!」
  福嬤嬤歎口氣:「三少爺也太狠了,不知從哪裡得了風聲,非要當面揭出來給夫人沒臉,夫人對他這般好,有什麼話不能私底下說呢,真真是個歹毒心腸!」
  屋子裡那麼多人,便是下了禁口令不許嚼舌,侯爺那裡卻是瞞不住的。現在好了,侯爺和老太君都惱了夫人,若不是大姑娘遣人來給老太君送了一條抹額揭了過去,只怕連管家權都要被二房分些過去了。
  鄭氏低頭沉默片刻,說:「去庫房裡挑東西,把雲霽院塞滿一些。不是說我不慈嗎,一點死物罷了,我還看不上眼。好男不吃祖宗飯,我兩個兒子都是能為的,不必看著祖宗留下的一點子東西過活。」
  福嬤嬤欲言又止一番,領了對牌拿了鑰匙,親自去了庫房,到底捨不得,只隨手挑了幾樣不上不下的擺設讓人送了過去。
  東西送到,紀真看都沒看就推給木槿了。
  木槿就隨隨便便擺在堂屋多寶閣上了。
  古董什麼的,有什麼好的,不能吃不能喝的,除了看著玩,還有什麼用。就算看著玩,那些不知道誰用過的東西,誰知道誰拿著做什麼用了啊!
  紀真真心對古董不感興趣。上輩子,古董什麼的一碎一碎地,價值還比不上一包方便麵。有一次他們被困在一個小屋子裡,副隊不還拿一個據說是宋朝的花瓶解決三急了嗎,然後,倒掉洗洗回了基地就賣給了一個高官……
  那一次受到的震撼太大,從那以後紀真就對別人用過的東西產生了陰影。不過那時沒矯情的條件,現在就不一樣了,當然是怎麼衛生怎麼來。
  書房已經收拾出來了,除了房子不能扒,裡面東西全換,新鋪木地板,都是自己喜歡的淺色輕鬆風格。以後日常起居就在書房了,至於雲霽院子剩下的屋子,還是繼續厚重古樸順便年久失修好了。不然全都修理好了,誰知道這院子還能不能給他用啊!若不是年久失修破破爛爛空空蕩蕩,外院除紀侯爺千澤院之外最大的院子能歸他才怪了!
  接下來的十六歲生日聚會取消了,老太君決定只一家人過端午節順便給三個孩子慶賀一下就好。
  端午節當天,一大早雲霽院就熱鬧上了,人人都有活兒干。
  紀真默默看著——原來端午節除了吃粽子還有那麼多講究,長知識了。
  木槿領著一群小子,秋紅領著幾個丫頭,一群人給紀真磕頭拜壽。
  紀真說:「秋紅芍葯跟著我,木樨在二門外聽差,木槿石頭看家,除了守門的,其他人都放假,出去逛逛也好,去看賽龍舟也好,一人領一弔錢再走,留下的兩吊。」
  一群人都歡歡喜喜地應了。
  估摸著十點多鐘的樣子,該去內院了。紀真就先繞到了長松院,邀擋箭牌紀暄一起走,順便送上自己的禮物。
  紀真送了紀暄一把扇子。
  紀暄送了紀真一套文房四寶。
  糟糕,價值相差太多!最煩你們土豪不差錢了!
  心裡暗暗吸氣,臉上卻不能顯,紀真笑說:「還有一盆碗蓮,碗蓮還小,嬌弱的很,不知道四弟會不會侍弄,會的話現在就讓木樨抱來,不然先在我那裡養幾天等再大些抱過來。」早就看到你對著我碗蓮和侍弄碗蓮的木槿流口水了,小呆子!
  紀暄眼睛亮晶晶的:「還請三哥多養些日子,在花草一道上我卻是不太懂的。」還可以藉著看花的由頭多跑幾趟雲霽院,到時就挑一盆最好的!
  兄弟倆結伴先去了正澤院。
  鄭氏一看紀真就肝疼,只說了兩句話就把人打發到榮禧院了。
  到了榮禧院,屋子裡仍舊是熱熱鬧鬧的,炕上坐著好幾個小姑娘。
  兩人請過安,就陪著在炕沿下面的椅子上坐下了。
  紀真收了好多針線,兩個荷包,三條帕子。四歲的紀芝送的帕子最精緻,應該是丫頭們做的。
  紀暄收的東西也差不多,只是做工要好一些。
  紀真笑笑,從秋紅手裡接過一個荷包,往床上一倒,滾出許多一寸大的玉石小猴子,各式各樣的,雕得憨態可掬。
  一群小姑娘一人抓了兩個,最後還剩兩個,是紀敏還沒來。
  紀暄也送了回禮,一人一串貝殼風鈴。
  紀真就又想打土豪了。媽蛋,他給紀敏準備的生辰禮就是風鈴,可是他這個不差錢的弟弟給幾個小姑娘準備的回禮就是風鈴!
  土豪讓貧農無路可走這是!
  「大姑娘來了!」外頭小丫頭通傳了一聲。
  糟糕,壽禮還沒來得及重新準備呢!
  
  第9章
  
  紀敏一進來紀真就呆了,直到紀敏走過來請安見禮。
  紀敏行過禮,才直起身就見紀真一隻手伸到了面前,掌心裡躺著一塊碧綠色的玉石。紀敏愣了愣,看一眼站在旁邊含笑看著他二人的同胞哥哥,雙手接過那塊玉石,不知道是自己收起來好還是交給身後的丫頭好。這可是初次見面的庶兄剛從脖子上扯下來的貼身之物,而且這個庶兄看她的目光也怪怪的。
  紀敏猶豫一下,拿手帕裹了玉,遞給丫頭,又福了福身,道謝:「多謝三哥,我很喜歡。妹妹也給三哥備了薄禮,希望三哥不要嫌棄。」
  紀敏身後丫頭捧上一個托盤,紀敏拿下一個白玉筆洗雙手捧著送了過去。
  紀暄了然一笑。那個筆洗分明是妹妹給他預備的,只是三哥禮太重,亂了妹妹原本的打算。
  紀真這才反應過來,也才發現自己把從不離身的玉墜子送了出去,眨眨眼,接過筆洗,笑說:「妹妹送的自然是好的,我喜歡的很。」
  又猶豫一下,說:「那塊玉是慧海大師製作的養身藥玉,對不足之症調養效果極好。妹妹最好放在離自己近一點的地方,不方便佩戴的話,掛在床頭也是好的。」
  「可是大覺寺的慧海大師?」紀暄聞言搶過話頭,高興極了,「慧海大師醫術極好,只是常年雲遊在外尋不到蹤跡,三哥可是有幸遇到過慧海大師?」
  紀敏從丫頭手裡拿回藥玉,裝進荷包,遞到紀真面前:「三哥身子也不好,想來也是離不得藥玉的,妹妹不能收。」
  雖說剛才不知道怎麼頭腦一熱就把藥玉送了出去,給出去的東西卻沒有要回來的道理。紀真並不接過,笑說:「去年這個時候有幸見了慧海大師一面,隨大師習了兩月醫術,也好生調養了兩個月,現在身體一日好過一日,已經不太需要藥玉了。妹妹要是不嫌棄是我用過的,還是近身收起來的好。」
  紀真歎了口氣。平和方正,鄭氏把自己三個孩子教得都很好,也沒把自己的仇恨灌輸給他們。比如對他的態度,疏離,卻並不排斥。
  「如此,便偏了哥哥的好東西了。」紀敏笑著把荷包掛在了腰間。
  「你們兄妹幾個在背著我老太婆說什麼悄悄話呢?敏丫頭,還不快上炕!」老太君招呼了一聲。
  紀敏歪頭沖老太君一笑:「就來,今兒是我的好日子,祖母可不許小氣,快快把私房都賞了孫女才是!」又衝紀真和紀暄福了福身,朝紀暄眨眨眼,轉身朝老太君走去。
  紀真坐在椅子上支著頭思索人生。
  一看到紀敏就頭腦一熱失了分寸,奇怪。
  反應過來以後還是覺得這姑娘親近,奇怪。
  頭腦發熱的時候把從不離身的藥玉送了出去清醒過來以後還毫不心疼,奇怪。
  難道是血緣天性?不對,這間屋子裡所有主子都和他有血緣關係。比如紀暄,沒感覺。
  性別歧視(比如紀暄)?不對,上輩子他就是基的。
  好奇怪。
  思索了好久人生,無果,紀真只好把一切原因推到人的親和力上。各人有各人的氣場,比如秦少將,看到他就想跟著他捨身忘死死而後已先天下之憂而憂。比如秦少將的殺胚哥哥,看到他就汗毛倒豎起雞皮疙瘩。再比如秦少將的肉包子弟弟,看到他就想揍他……
  沒多久,四太太帶著三歲的紀冬過來了,一陣寒暄。紀冬顫顫巍巍把兩個堂兄一個堂姐的生辰禮都送了,一人兩個小梅花粿子,金燦燦的,小孩私房出的。
  中午快開席的時候三太太帶著紀曉過來了。紀曉今年十歲,還跟著母親住在內院,除了去家學,一天到晚被拘在屋子裡唸書,沉默寡言,看著有點木。三太太馬氏穿著老氣,頭上只兩根銀釵,不問到她頭上不開口,整個人都沒多少活氣。紀曉給三個兄姐一人寫了一幅字當生辰禮。
  熱鬧了一個中午,不停的行禮還禮,還磕了幾個頭陪了兩杯酒,散席的時候紀真都有些坐不住了,紀敏也早就在老太君房裡歇下了。
  辭了老太君,紀真手一抬,秋紅和芍葯趕緊上前幾步一邊一個把人扶住了,半拖半抱把人弄到外面坐到了輪椅上。
  紀侯爺在簾子後面看著,直到輪椅轉過一個彎再也看不到。
  回了雲霽院,紀真往床上一扎就睡死過去了。
  一覺就睡到了天黑。
  木槿黑著臉幫紀真擦手擦臉。
  木樨鼓著包子臉給人穿衣服。
  他們都聽說了,少爺把養身的藥玉送給大姑娘了,那麼重要的東西,少爺都不離身的。看吧,藥玉剛離了身少爺就撐不住了。
  紀真撓撓頭,說:「不知為何,總覺得那個妹妹有點親近,好奇怪。行了行了,別使性子了,你們少爺我已經大好了。再說了,慧海大師不就是大覺寺的嗎,我記得去年他說過今年夏天要回來參加什麼法會還是佛會的,到時去看看,好歹是我半個師父呢!」
  木槿這才緩了臉色,木樨又小聲哼哼兩下才算揭過這茬。
  紀真起了興致:「趕明兒咱們也去寺裡走走,回來這麼久我還沒出過府門呢!明天,明天不行,得歇歇,後天去吧,聽說大覺寺的齋菜可好吃了。明天應該還有龍舟可以看吧,今天輪值的明天也放一天假好了。」
  又壞笑一聲:「木樨好好玩,木槿看家。」
  木槿面癱臉。
  五月初七,紀真帶上木樨和胡石頭,興沖沖出門準備去逛寺廟吃齋菜。
  上車的時候,發現浩浩蕩蕩許多人。
  老太君,侯夫人,世子夫人,二太太,大姑娘,二姑娘,世子大哥,擋箭牌四弟。
  紀暄走過來扶著紀真上車,說:「父親說慧海大師月前已經回京了,只是不知道在哪裡。乾脆去碰碰運氣,順便上柱香。」
  便宜哥騎馬,可帥了。
  便宜弟騎馬,也可帥了。
  紀真坐車,可寂寞了。
  
  第10章
  
  大覺寺在京郊小雁山上。
  下車之後,紀真有些腿軟。山這麼高這麼陡,以他現在這副弱雞身板是絕對爬不上去的。再看看前面,一干女眷已經坐上了軟兜,紀真就面無表情了。
  才不要像女人一樣坐軟兜呢!
  再然後,紀真發現自己蹭一下就長高了,屁股坐胡石頭胳膊上了。
  兩輩子加一起活了三十好幾,上輩子十年拚殺受傷無數,被人背過扛過死狗一樣拖過,就是沒被人抱過。
  但是現在,他居然被一個十三歲的孩子抱起來了!
  用抱小孩的方式單臂抱起來了!
  五歲之後就再沒人這麼抱過他了!
  胡石頭抱著他們家少爺跑得飛快,另一隻手還提著輪椅。
  木樨拎著兩個小包袱撒腿就追。
  紀暄單手握拳抵在唇邊乾咳一下,說:「看來不用擔心三哥了。」
  紀暉沉默片刻:「嗯。」
  老太君看了侯夫人一眼。
  鄭氏低垂著眼,假裝什麼都沒看到。
  二太太笑說:「到底是養在外面的,規矩上差了些。」
  鄭氏說:「真哥兒身子弱,我和侯爺都不免多疼寵幾分,又是個活潑的,總是不忍拘束了他。」
  二太太說:「在家裡自然千好萬好,到了外面還是穩重些的好,不然衝撞了什麼人就不好了。大哥大嫂自是慈悲的。」說完笑了笑,把這茬揭了過去不再提了。
  鄭氏心裡暗恨。
  進了大覺寺,紀真被放了下來,只覺得頭暈暈的,坐在輪椅上的時候還有些反應不過來。
  胡石頭把輪椅推到樹下陰涼處,摸著後腦勺衝著紀真嘿嘿笑。
  紀真就被笑得什麼脾氣都沒有了。罷了,回家以後交給木槿回爐再教育好了,不然老這麼傻下去不小心丟了命就不好了。
  紀家人還沒上來,紀真就在前殿慢慢轉悠起來。
  寺廟是個很容易讓人靜下心的地方,紀真也確實很快就靜下來了。
  木樨留在外面等紀家人,胡石頭推著紀真慢慢走著。
  走著走著,紀真發現周圍特別安靜,景色也特別熟悉,就跟看過一遍似的。
  糟糕,忘了胡石頭剛到雲霽院的時候迷路一整天讓人領回來的事了!
  胡石頭什麼都沒發現,仍在興致勃勃推著少爺往前走。
  紀真默默歎口氣,回憶著剛剛的路線,指揮著胡石頭往回走。
  走到放生池處,遠遠地一陣女聲傳來。
  為了避嫌,紀真只好避開轉到另一條路上。
  聽剛才的聲音,並不像紀家人,應該是別的顯貴人家。紀家雖是侯爵,也沒貴到讓大覺寺清寺的地步。不過為了避免麻煩,香客還是會挑一挑的。那邊的人家,就算比不上紀家,應該也不會差上多少。
  這樣一避,就又避到沒人沒聲音的地方了。
  紀真覺得頭有些暈,看看近乎正中的太陽,說:「找個陰涼地呆一會,等那邊人走了我們就回去。」快正午了,女人更不經曬,應該很快就會離開。
  輪椅轉過一道門,紀真一抬頭就見一支利箭正沖面門而來。
  躲不開!
  胡石頭撥開輪椅捂著腹部躺下去的時候,紀真無比痛恨這副孱弱的身體。
  「住手!」隨著一個低沉的聲音傳來,兩支箭同時落地。
  紀真看一眼不遠處廊下站立的勁裝男子,再看一眼出箭救人似乎有些眼熟的後來者,起身,蹲下,從輪椅座椅下翻出一個藥箱,撕開胡石頭的衣服,針灸止血,拔箭清創。
  藥酒一澆上去胡石頭就疼醒了,眼睛還沒睜開就小聲喊道:「少爺快跑!」
  紀真一針就把胡石頭紮暈了。
  料理完胡石頭,紀真頭更暈了。本就體弱,又曬了這許久有些中暑,再來一次耗神耗力的急救,紀真撐不住了,站起身的時候身體一個打晃,便靠在了一個混合著檀香和藥箱的懷抱中。
  慧海大師看一眼身後兩人,把紀真往肩膀上一扛,扛走了。
  薛凜摸摸鼻子,瞪一眼剛剛放箭之人,把胡石頭打橫一抱。
  沒抱起來。
  又加了三分力。
  終於把人抱了起來,抱進了一間空禪房。
  紀真含了一丸藥,清醒了幾分,站起身搖搖晃晃衝著慧海大師行禮。
  慧海斜了紀真一眼:「坐下吧,什麼時候這麼懂禮了,真不錯。」
  紀真笑瞇瞇:「半個師父,自然不同別個。一日為師,日後我是要為師父把幡摔盆的。」
  慧海捉住紀真一隻手,用力往手腕上一按:「免了,我們方外之人不需要那個。」
  紀真老老實實讓人診脈,說:「還想看看舍利子麼。」
  慧海診脈的手加了一分力氣。
  好疼!
  紀真敢怒不敢言了。這個和尚根本就不正宗,他吃肉喝酒,還經常無緣無故暴打徒弟!
  慧海給診完脈,又看了看紀真做的藥丸和最近吃著的方子,點了點頭,把藥方略略做了些改動。
  紀真緩了過來,問:「我們家石頭不會有事吧?」能在大覺寺裡隨意走動的人都有些身份,今日他身上又穿了上好的蜀錦,而那人不問來歷就敢直接放箭,顯然這個禪院裡有什麼不得了的大人物。
  慧海點頭:「不會。不過,你二人暫時都不能離開。」
  紀真放了心,說:「木樨還在外頭,叫進來吧,不然那孩子找不到我會哭的。再給紀家傳個信,就說我陪大師參禪呢!」
  慧海起身,一整僧袍,頓時化身得道高僧,寶相莊嚴走出門去。
  沒多久,木樨含著兩包淚被那個疑似熟人拎了進來,在紀真面前過了過眼,就被拎到胡石頭睡著的禪房塞了進去。
  紀真看過胡石頭,拿過木樨帶來的包袱換了身上沾血的衣服,看向疑似熟人,說:「救命之恩,我記住了。恩人有點眼熟,我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
  看著陷入回憶中的紀真,薛凜默默心塞片刻,說:「我是薛凜。」
  紀真不記得自己聽過這個名字,點點頭,說:「薛,薛……」突然眼睛一亮,聲音也高了兩分,「我想起來了,你是那個,船上那個……」
  薛凜在紀真「斷子絕孫」四個字出口之前大喝一聲:「敢說出來,我揍死你!」
  紀真張張嘴,合上,終於忍不住開口:「都說了那支三百年野山參是給你補身的不要錢,為什麼不能說?」
  薛凜:「……」好想揍他。
  
  第11章
  
  兩個小沙彌送了午膳過來。
  紀真早就餓得不行,就招呼薛凜:「世子,要不要一起用?」
  薛凜默默轉身:「紀三公子自用便是。」
  等人一走,木樨趕緊圍著自家少爺轉起了圈圈,轉了好幾圈,確定少爺還是那個少爺連根頭髮都沒少才放下心來。
  紀真吃完飯,說:「你在這裡陪著石頭,先不要給他東西吃,水只能喝一點點,能吃東西的時候我讓人給他另做。」
  木樨瞅著胡石頭繃帶上滲出的血跡紅著眼睛點了點頭,難受極了。
  紀真去了慧海的禪房,沒找見人,就翻了架子上的醫書慢慢看起來。
  慧海回來的時候看到桌子上那一大摞明顯剛被看完的書心塞了一下。過目不忘舉一反三,縱使是他徒弟,還是見一次想揍一次。
  慧海默默坐在蒲團上念清心經。
  紀真從摞起的書堆上面看到慧海,放下手中那本剛剛看了一半的醫書,說:「師父,你這裡書好多。」
  慧海瞄了一眼空了小半的書架,又默念一遍清心經,說:「明日午時,給我打下手。」
  「好!」紀真迅速點頭。學醫跟別的不一樣,最是注重實踐,就算他醫書背的再多,穴認的再准,診脈扎針卻是離不開實際操作的。
  慧海說:「再去練一遍梅花針,早點睡養足精神。」
  紀真用力點頭。做得好,胡石頭就能保住了。不然若是有什麼牽連,紀侯府或許會花力氣保他,胡石頭卻是不會管的。這年頭,在貴人的眼裡,奴才的命就不是命。
  紀真對著人偶練習梅花針。
  慧海去了住著貴人的禪房。
  等慧海診過脈,床上那人開口了:「如何?」
  慧海微微一笑:「明日午時行針,能趕上城門關閉。」
  床上那人瞬間睜開了眼睛,沙啞的聲音也帶了幾分希望:「可是大師想到了別的法子?大師昨日說需要行針七日,且無藥引。」
  慧海寶相莊嚴笑:「小徒今日來了大覺寺。」
  床上那人挑眉:「大師的徒弟?」
  慧海:「並未正式收徒,只是隨我學些醫理罷了。」
  床上那人問道:「大師尚需七日,大師的徒弟只需半日?」
  慧海繼續寶相莊嚴笑:「小徒是有福之人。」
  床上那人追問:「怎個有福之法?」
  慧海瞬間高深莫測起來:「污穢不沾,邪祟不侵,諸邪退散。」他家小徒一身功德能閃瞎人眼,豈是一隻陰邪法子養出的小蟲子擋得住的。
  床上那人神色莫名。
  慧海說:「小徒才剛熬過生死大劫,身子虛弱,這一次過後,最少要躺上個把月。若不是我剛好回京,若不是小徒剛好來了大覺寺誤入貴人休養之地,若不是小徒身子剛剛將養至能站立片刻獨立行針,佛渡有緣人,也是殿下的緣法。」
  床上那人面上微赧,說:「是我著相了。」慧海的話,可以說是挑明了。怕他對那能使諸邪退散的有福之人不利不成?也忒小看了皇家之人的氣度了。
  紀暄使小沙彌送了東西過來,還帶了幾句老太君和侯夫人的話,無非就是好好陪慧海大師參禪再為紀敏求醫罷了。
  紀真沒理會,聽聽就罷了。
  慧海大師這裡顯然是有侯府得罪不起的貴客,就算請醫也得等這邊完事之後,而且還得看大師心情。他那半個師父可不是個好相與的,當年就沒少揍他,那時他還癱在床上呢!
  轉天,午時。
  紀真做足了準備,一掀薄被,就呆了呆。
  明黃色的中衣。
  這個年紀,只可能是太子。
  衝撞太子。
  他和胡石頭死了也不冤。
  紀真朝太子拱了拱手,伸手探脈,然後目光就定在太子小腹處了。
  慧海說:「苗疆蠱蟲,劇毒輔以女子污血所養。」
  紀真說:「知道了,昨天才在書上看過。」
  慧海心塞不已。一櫃子書,半天就被人看了一遍,看一遍不說,還倒背如流,還馬上就能用。簡直不能忍,完了一定要揍他一頓。
  接下來慧海用說的,紀真用扎的,沒多久就把太子殿下紮成了刺蝟。
  薛凜冷眼看著太子小腹的皮膚上慢慢鼓起一個小指肚大的鼓包,鼓包隨著金針一針針紮下迅速移動起來,且速度越來越快。
  這時,紀真說:「師父,我站不住了。」別倒騰你小藥爐了,煎藥誰都會,快來扎太子!
  慧海:「……」
  薛凜看紀真是真的腿軟,就幾步走上前,雙手往人腰上一掐。
  紀真:「……」臥槽!
  慧海指揮得越來越快,紀真下針也越來越快。
  少頃,太子頭一歪,哇一聲吐了一口血。
  慧海拿盆子接個正著,手腕一翻,銀筷子上就多了一隻血紅血紅的小肉蟲,小指肚大,腦袋大身子小,別提多噁心了。
  慧海拿筷子夾著蠱蟲在杯中涮涮,往一個小瓷盆裡一放,面前一字排開幾個茶杯,挨個捏起來往裡倒。
  紀真抽抽鼻子,驚恐了:「白醋,白酒,師父你要做什麼?」
  慧海把幾個茶杯裡的東西全都倒了進去,沖紀真說道:「放幾滴指尖血進去。」
  紀真湊過去一看,瓷盆裡一層黏糊糊的紅色液體,味道可難聞。再看看慧海手中端著的藥罐子,深吸一口氣,拿金針往指尖上一刺。
  指尖血又叫心頭血,用秦少將那個肉包子弟弟的話說,珍貴的很。不過,師父不會害他,既然讓他放血,必定是有用。或許是為他的前程鋪路,或許是為了保他的命。不管是為哪一個,紀真知道他都沒有選擇。為了他和胡石頭的兩條命,不,還有後來搭上的木樨,或許還有整個紀侯府,幾滴血罷了。
  血一滴滴滴入瓷盆,黑乎乎的藥汁也一點點倒了進去。
  漸漸的,原本血紅色的黏稠液體變得清澈透明起來,最後變成了無色,腥臭的味道也消失了。
  最後,慧海倒出一杯藥液,又把剩下的整盆藥液倒入瓷瓶封口,說:「一天一杯,連喝半月,可解餘毒。」
  看看事了,紀真拍拍腰間那兩隻鐵鉗子似的大手,說:「世子,是不是可以放開我了?」
  薛凜歪著腦袋看了看紀真慘白的臉色,想起那句「斷子絕孫」,果斷放手。
  紀真啪一下就摔地上了,爬都爬不起來。
  慧海:「……」
  太子:「……」
  薛凜沉默著出門。關了房門,雙手背在身後在衣服上蹭了蹭,又握在一起搓了搓。
  紀三的腰,可真細,真軟……
  
  第12章
  
  太子很快便能起身了,只是還有些虛弱,為了趕在城門關閉前回城,連灌了兩碗參湯。
  紀真軟在榻上眼巴巴看著太子。
  太子緩了緩,站起身,坐過去,彎著腰看著紀真,笑了笑。
  紀真呆了呆,想捂臉。
  艾瑪,太子長得真好看!
  太子已經明瞭了紀真的身份,想起紀家已經過世的老國公和老侯爺,說:「紀三,孤許你一件事。」
  紀真瞬間殺氣騰騰,一手指向門口樹樁子一樣戳在那裡的勁裝男子,說:「我要揍他!」
  臉上明明白白寫著,就這一個要求,沒了!
  太子呆了呆,又笑了笑,心中卻對紀真的知進退多了幾分好感,當即點頭:「准了。」
  勁裝男子掃了一眼紀真小胳膊小腿,主動走上前,還拿了一支箭,往紀真手裡一塞。
  紀真渾身無力,兩隻手還有些發抖,連箭都抓不緊,更別說在人肚子上戳個洞了。讓人自己扎?總覺得直接提這種要求有些無恥……
  眼瞅著太子急著走,過了這村沒這店,紀真就果斷小無恥了一把,看向薛凜,說:「世子,幫我在他肚子上揍一拳,我送你一樣東西。」
  薛凜看了太子一眼。
  太子端坐著喝茶。
  薛凜果斷給了那人一拳。
  把人揍翻了。
  紀真出了一口惡氣,說:「我這人不記仇,打你一拳算扯平了。」
  那人爬起身,點了點頭,說:「是魏齊莽撞,紀兄有事儘管到永安伯府尋我便是。」
  紀真:「好說。」
  又看向薛凜:「東西現在沒有,日後給你。」
  薛凜:「……」
  太子很快就帶著人離開了,走前給紀真留了一塊玉珮。
  龍佩。紀真怕帶回家惹麻煩,就交給慧海了,順便提了提紀敏。
  慧海未置可否,把軟綿綿的小徒弟拖回禪房,往被窩裡一塞。
  紀真很快就睡死過去了。
  再醒來已經是第二日了。
  睡了一夜,紀真只覺得身上更乏了,連坐起身都吃力得很,更別說下地走幾步了。梅花針果真耗神,難怪當初慧海大師一直不肯教他。
  紀家人失望極了。
  尤其是鄭氏,簡直恨極了。好不容易尋到慧海大師的蹤跡,卻連大師的面都沒見著。敏姐兒身子總不見好,這次出來也是小心又小心,只盼著能讓大師看一看。請來請去卻只有一句話,大師在忙。忙,卻把那個賤種留下了!
  「侯爺說,慧海大師已進宮,先請夫人帶了大姑娘回府。待大師回寺,就讓三少爺請了大師過府為大姑娘看診。」紀寧派來的小廝是這麼傳話的。
  從紀敏休息的禪房裡出來,又聽到慧海大師被請進宮的消息,正恨得不行,又聽到侯爺如此傳話,鄭氏生生把掌心掐出了血。
  除了鄭氏帶著紀敏留下等慧海大師之外,紀家其餘女眷在第二日就回了侯府,不算紀真,如今就剩了紀暉陪著母親和妹妹守在這邊。得了紀侯爺的傳話,紀暉使人給紀真打了個招呼就帶著母親和妹妹回去了。
  在大覺寺一連住了七八天,連胡石頭都大好了,紀真才能勉強起身坐在輪椅上讓木樨推著在院子裡轉一轉。
  怕再惹事,紀真一直沒敢出慧海大師的院子。
  直到半月後得到消息,慧海大師已離京。
  紀真:「……」
  說好的幫他調養身體再正式收徒呢!
  說好的出宮就送他回侯府順便幫妹妹看診呢!
  侯夫人會吃了他的!
  紀真回府了。
  沒帶回慧海大師。
  據說慧海大師出去雲遊了。
  正澤院。
  鄭氏呆坐許久,起身,翻出一個巴掌大的小盒子,打開看了一眼,合上蓋子,遞給福嬤嬤:「奶娘,送去吳家,親手交給表嫂。」
  福嬤嬤猶豫著不敢接:「夫人不可啊,那晉陽侯世子一連剋死三個妻子,都說是天煞孤星命格,侯爺和老太君不會同意的。」
  鄭氏低著頭撥弄著茶杯,說:「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換了庚帖,不同意也得同意。那個賤種八字生得好,慧遠大師親批的,大富大貴。雖說比不得暄哥兒,也不錯了。既然他命中富貴,我便送他這一場富貴。」
  福嬤嬤看著裝庚帖的盒子,為難極了。
  鄭氏笑了:「他二人早就相識,情投意合也是有的。我身為嫡母,總不好阻了庶子的好姻緣。」
  福嬤嬤暗暗後悔前幾日不該勸著夫人去參加戶部尚書府的賞花會,卻不知道該如何勸阻夫人,思來想去,只得拉出四少爺說話:「夫人想想暄哥兒吧,不管怎樣,且等暄哥兒過了秋闈再說。聽說國子監祭酒脾性耿直,若是因著這事落了不是就不好了。換個時間,雲霽院那個怎麼處置都行,總逃不過夫人的手段。」
  鄭氏沉默片刻,歎口氣:「奶娘,我心裡恨。只不過去了一趟大覺寺,敏姐身上便又添了些毛病,從小到大看了那許多大夫都不中用,慧海大師又被那個賤種教唆著避了開去。奶娘,我怎麼不恨!」
  福嬤嬤把裝庚帖的盒子放回原處,看看已經陷入魔障的夫人,心裡難受極了。
  雲霽院。
  離家半個多月,滿院子花花草草都長大了不少,有一些甚至已經打苞了。
  紀真只在剛回府的時候去老太君那裡請了個安,因為還不能自己走路,就又被體恤了下,免了日後的請安。
  紀侯爺親自過來雲霽院探望「犯了老毛病」的庶子。
  紀真瞅著便宜爹在他房間裡看來看去,有些得意。
  他現在住的地方是原本雲霽院的書房,一個獨立的小院子,正房三間加東西廂房。現在是紀真的臥房加書房,正房住人,東廂房放醫書,西廂房放四書五經和雜書。小院子裡只住了他和木樨木槿三個,此外便只許秋紅進出。
  傢俱擺設是紀真喜歡的淺色輕鬆風格,在紀侯爺這個標準古人看來就太素了,心下不喜,卻也沒多說什麼。
  父子兩個坐下,紀真把當初遇到太子的事說了一遍,隱下了太子中蠱一事改為中毒,自己行針改為給慧海大師打下手。
  紀侯爺聽完,沉吟片刻,說:「此事到此為止,再不許與人提起。」
  紀真點頭:「知道了。」
  看看乖巧病弱的庶子,再看看屋子裡空蕩蕩的博物架,紀寧心一軟,說:「趕明兒讓你母親開了庫房,好好挑上幾件喜歡的,這樣空空蕩蕩的,像什麼樣子!」
  紀真趕緊阻止:「父親,我不愛那些,母親早就給送了許多好東西過來,都讓我擺在正房那邊了。」
  又遞上一張擺設單子。
  紀侯爺接過一看,臉色就是一沉。
  第二天,千澤院送了整整三口箱子過來。
  紀真打開一看,呆了呆,隨手撿了兩件出來,又讓人原路抬了回去。
  三箱子,件件精品,侯爺爹是嫌他身上仇恨不夠多怕他死得不夠快嗎!
  
  第13章
  
  紀真把箱子退了回去。
  紀侯爺又使人送了三千兩銀票過來。
  紀真毫不客氣收下了。
  擺設是個什麼,再好也不是自己的,擺在那裡是要上冊子的。銀票就不一樣了,懷裡一揣誰也不知道。
  院子裡花草長得好,紀真自己不能動,就坐在輪椅上看著別人動手。
  木槿說:「莊子那邊送了一車花肥過來,發的不好,臭烘烘的,我打回去了。」
  紀真點頭。
  木槿接著說:「木槐來信了,說平陽侯二公子要進京,到時帶他一起過來,還給尋了許多花種花苗。」
  紀真眼睛亮了亮:「梁二終於捨得把木槐還回來了啊,我還以為他一借不還了呢!」
  木槿無視紀真點評,接著說:「四少爺來過一次,選了一盆碗蓮,自己備了新的花盆,只等少爺給換盆。」
  紀真就有些肉疼了:「碗蓮真的挺貴的。」比那次得的文房四寶也不差什麼。
  木槿又說:「夫人使人來了一趟,搬了十六盆牡丹到榮禧院。」
  紀真這次就真的肉疼了:「知道,去請安的時候看到了。還好,墨牡丹和綠牡丹藏得好。算了,侯爺把銀子補上了。」不過,那牡丹苗還小,離開花還早著呢,夫人你心急了,等開了花就知道哪盆更值錢了,到那時再搬才好呢……
  有小廝送了帖子過來。
  魏齊的。
  想回帖子,想起自己現在那筆綿軟無力帶發抖的毛筆字,紀真手腕一勾,就在那張帖子最下面留了一個笑臉。然後讓人送了回去,又使人往千澤院和正澤院送了個信兒。
  轉天,魏齊來的時候還帶了一個晉陽侯世子。
  兩人直接被領到了前廳用茶。
  紀暉紀暄陪客。
  用了半盞茶,仍舊不見紀真身影。魏齊本就是給魯直的急性子,當即就問了:「怎的不見紀三?」他可是專程來給紀三賠罪順便求醫的。
  紀暉已經使人去催了,就是不見人來,心下不滿,也有幾分焦急,就又打發了一個小廝去催。
  薛凜只是靜靜喝著茶。他本來就是跟著魏齊來湊熱鬧的,對了,紀三還欠他一樣東西沒給呢。
  雲霽院。
  紀真舒舒服服窩在新打的搖椅上吃杏子,面前杵著一個小廝。
  過來請人的小廝都快哭了,客人都上門了,三少爺就是死活不肯動,怎麼辦!
  沒多久,第二個小廝也到了,應該是小跑過來的,呼哧呼哧喘得厲害。
  紀真說:「過來探病還要病人親自過去前廳給人探,這誰家道理!回去告訴魏齊,要探病就來我雲霽院,我走不動!」
  兩個小廝請不動人,只好回去覆命。
  大概兩刻鐘以後,魏齊和薛凜來了雲霽院,紀暉和紀暄也跟了過來,臉色都不太好看。
  紀真坐著沒動,只朝著兩人拱了拱手:「隨便坐。」
  魏齊帶了許多賠罪禮,原本是放在前廳的,一說要來雲霽院,就又招呼著跟來的小廝把東西都抱了過來。
  薛凜打量著花花綠綠的院子,隨手撿了一把椅子就坐了下來,又從紀真手邊的果盤裡捏了杏子吃。
  紀真默默地看著薛凜。木槿只許他一天吃三個杏子,這人居然搶他杏子吃,吃一個還不夠居然把剩下兩個都給吃掉了!
  魏齊看著紀真欲言又止。他覺得吧,賠罪禮已經送上了,接下來就該求醫了,只是,這裡不相干的人太多了!
  秋紅給眾人上了茶,果盤,冰盤,點心盤。
  紀真只得了一杯溫水。
  魏齊正覺得熱,就舀了一勺水果冰吃,發現挺不錯,就大口大口吃了起來。
  紀真默默地喝了一口溫水。
  「紀三,你還欠我一樣東西呢!」薛凜看著紀真,想起欠賬,開始討債。
  紀真瞅了一眼薛凜面前只剩空盤子的冰盤,從身後隨手摸出一盆花,往桌上一放,又趕緊收了回去。
  紀暄叫了出來:「啊,我的碗蓮!」
  紀真心塞了一下,說:「給你留著呢,拿錯了。」又往身後一摸,什麼都沒摸出來,紮了一手仙人掌刺。
  木樨瞬間從不知道哪個角落冒出來,幫自家少爺挑刺。
  薛凜冷眼看著那個圓頭圓腦的小子捧著紀真的手挑刺,突然發現那隻手還怪好看的,挺白的,也挺修長的,就是不知道摸起來軟不軟……反正腰摸起來挺軟的……
  薛世子在桌子底下搓了搓手指。
  這時,有人來報,二少爺紀曜回來了,晚飯之前能到侯府。
  紀暉和紀暄很快就告辭離開了雲霽院,整個侯府也都忙碌了起來。
  紀真想起自己回府那次,搖頭笑了笑。
  紀暉和紀暄一走,魏齊馬上就放開了,湊到紀真耳邊說小話。
  紀真臉皮抽抽,確定一遍:「你問我,怎樣才能生小孩?」
  魏齊一臉理所當然:「找了好多大夫都說我和我媳婦身體都沒問題,可就是懷不上。你不是慧海大師的徒弟嗎?」
  紀真:「……」為什麼和尚的徒弟要知道你和你媳婦怎樣才能生小孩!
  魏齊很苦惱:「我成婚三年了,二叔很著急。」
  紀真瞬間就想起了一件事,現在的永安伯是魏齊的二叔,兄死弟及承了爵,當時言明爵位會傳給侄子,對侄子視若親子。現在侄子長大了,娶了親,生不出娃。而永安伯自己光嫡子就有三個。
  想起前世養傷的時候為了打發時間看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書,紀真呵呵一笑:「筆墨伺候!」
  紀真用說的,魏齊用寫的,越寫臉越黑。
  吃食,香料,花草,擺設,一樣樣相剋的禁忌寫出來,大熱的天,魏齊生生出了一身冷汗。
  停筆的時候,厚厚一疊。
  魏齊看著那疊紙發呆。
  紀真拿了一根水蘿蔔,削幾刀,往薛凜面前一遞。
  薛凜冷眼看著那根水蘿蔔。
  紀真拿著水蘿蔔照著薛凜胸口刺了幾下,說:「我管它叫三稜刺,適合近身刺殺,有放血槽,傷口不易癒合,殺胚必備,誰用誰知道。」
  薛凜目光頓時就變了,沉思片刻,拿了水蘿蔔,叫上再沒了做客心情的魏齊,告辭了。
  走出侯府,和魏齊分開,薛凜上了馬,盯著手中的水蘿蔔看了半晌,一口口吃掉了——紀三削的水蘿蔔,味道也不怎麼樣!
  
  第14章
  
  紀曜是回來參加秋闈的,之前一直在山東松鶴書院唸書,每年只有年底兩個月的假期。
  紀真照常吩咐了小廚房準備晚餐。這種場合,他是不必參加的,體弱的福利啊!
  晚飯後,有小廝送了禮過來,一套文房四寶,和當初生辰紀暄送他那套差不多。
  紀真笑了笑。這就屬於那種讓人挑不出錯的禮,卻也讓人知道沒用多少心。
  木槿把東西收了,臉一直木木的。少爺傷了元氣,只怕日後再不能參加科舉,現在連筆都拿不好,送這種東西來也太扎心了些。
  紀真隨手指了一盆花當回禮。
  轉天,紀真吩咐木樨:「花枝巷的鋪子也收拾出來了,夥計應該也調教得差不多了,你和木槿看著挑一批花過去,價錢照市價高一成。」
  木樨歡歡喜喜地應了。辛苦這麼久,終於要有收成了,太好了!再不出手,聽說夫人想在府裡辦賞花會,到時少爺的花還不定被糟踐多少呢!
  進入六月,天越發熱了。
  除了早晚涼快的時候讓人推著在院子裡散散步,紀真就再不肯出屋了。
  屋子有夾牆,裡面擺著滿滿的冰盆,使得整個屋子涼快許多卻又隔絕了寒氣。
  紀侯爺來過雲霽院一次之後就不想走了。六月間,院子裡有許多花都開了,到處都生機勃勃的,丫頭小子們瞧著也伶俐許多,各個臉上都帶笑。屋子裡也涼快,只不知這孩子花了多少銀子買冰。府中的份例可不夠這樣大手筆地擺冰盆。
  「我自己硝的。」紀真說。硝冰不難,只是有點麻煩。再買上一些冰做掩飾,反正沒人能進他小院,能進來的三個人又一個比一個嘴緊。
  紀侯爺很有興趣。
  紀真卻不配合:「硝冰雖然容易,卻不能吃。若是拿出去賣,在這個季節,冰是暴利,總有那黑了心腸的。我院中用的,都是我親手所製,連木樨和木槿都不知道。這個方子,我絕不允許從我手中流出去。」
  紀侯爺不知道是該讚他這個庶子有人品還是罵他死心眼。
  紀真又換了話題:「父親,我想在京郊買一個莊子種花和藥材。木槐回來了,他擅長這個。」
  紀侯爺有一種摸自己腰包的衝動。這些日子在這個庶子身上花了不少私房錢,還都是他心甘情願往外掏的。掏的時候不覺得有什麼,回頭一攏賬,霍,好大一筆開支!
  見紀侯爺沉默不語,紀真說:「不用太大,一千畝剛好,多了管起來太累,我也沒那麼多人手。」
  一千畝,你以為京郊的地那麼好買嗎!
  紀侯爺說:「京郊地不好買,現在地價一畝地二十兩。」
  紀真:「……」媽蛋真貴,雲州上好的水田一畝才十二兩銀子,旱地只要八兩!
  紀侯爺說:「我手上倒是有一個一千五百畝的莊子。」
  然後就沒了下文。
  紀真頓時死魚眼。他這個侯爺爹這是還在惦記製冰的方子呢,太狠了,才一千五百畝地就想換一張暴利方子。
  不過,一千五百畝,三萬兩銀子,他一個人買一輩子冰都夠了。
  紀真狠狠猶豫了一下,說:「父親,我想換一下地板。木地板舒服是舒服,就是磨損快了些。」
  紀侯爺挑眉看著紀真。
  紀真把桌上果盤裡的果子撿出去,四個一模一樣的平底盤子拼在一起,說:「瓷磚,家裡有瓷窯,燒一些一面光的瓷磚還是很容易的,弄些雅致的花紋,拼起來,鋪地鋪牆都使得。這東西成本不高,就算被人仿了去影響也不大。中低檔的話,便是尋常百姓家也是能擠出銀子鋪上一間待客的屋子裝門面的。」後世做瓷磚的廠子那麼多,也沒見哪家虧本的。
  紀侯爺深深地看了紀真一眼,轉身就走。
  沒多久,紀真收到了一張一千五百畝地的地契,還有兩戶人家的身契。
  木樨不解:「少爺,好像很賺錢的樣子,少爺為什麼不自己……」說了一半趕緊打住了。
  紀真高深一笑:「說幾句話就賺三萬兩和自己勞心勞力辦窯廠,傻子才不知道選哪個。」
  木樨:「……」我是傻子麼,少爺真壞……
  紀真盤點著自己的財產。
  莊子兩個總計兩千畝,鋪子一個,銀子萬把兩,有身契的勞動力十多個。
  有點點寒酸。
  幾乎都是從侯爺爹身上刮來的。
  作為一個封建士大夫,紀侯爺應該已經做到了對一個出身不光彩的庶子能做的極限了吧!
  那麼,也夠了。
  紀真不得不考慮起自己的婚事來。
  他和紀暄同一天出生,卻要大上幾個時辰。為了不耽誤心愛小兒子的婚事,侯夫人必定會在最短的時間內給他定親的。時間的話,大概會在秋闈以後。那時不管過沒過,紀暄的婚事也都要提起來了。說不定早就看好了人家,只單等著秋闈得了名次再打發了他這個兄長就去下定呢。
  至於他的婚事,侯府庶子,婢生子,有功名卻沒健康,眼瞅著也沒什麼前程,就算嫡母是個慈悲的只怕也找不到什麼好人家,何況嫡母是個早就恨死了他的。為了紀暄和紀敏的面子,大概會給他配一個看上去十分光鮮的人家,至於內裡,誰知道呢!
  好發愁,他紀某人是個斷袖啊!
  不折不扣的死斷袖啊!
  上輩子發現自己斷袖傾向,因為有今天沒明天的,愛人是沒想找過,倒是跟隊長約過一次炮。但是,隊長從浴室洗完澡出來就變喪屍了,還咬了他一口!要不是他等級比隊長高了一級,只怕當時就得跟隊長作伴去了。
  約炮陰影有些大,從此人生中再也沒有了春天,清心寡慾整十年。
  唉,不知道能不能娶個美少年……
  晉陽侯府,薛凜面前放著一把剛做好的三稜刺。
  薛世子看了三稜刺半晌,從後腰摸出一把匕首,桌上拿起一根水蘿蔔,刷刷幾刀削成三稜刺形狀,一口口吃掉——自己削的蘿蔔,味道也不怎麼樣!
  
  第15章
  
  紀真考慮著能不能去跟侯爺爹申請一下娶個男媳婦。
  別說什麼男男婚姻有違人倫,前朝就有一個娶了男皇后的皇帝!本朝面上是沒有娶男妻的,可在南方一些小地方就有不少結契的。
  所以,娶個男媳婦,侯爺爹應該會同意的吧,大概。
  不,還有一個可能。
  孽畜,敢丟你老子的臉,看老子不打斷你三條腿!
  沒錯,最大的可能就是這個了。
  這才是國民老爹最普遍的精神風貌啊!
  身為一個可以被親爹打死不論的孽畜,紀真就深深地憂鬱了。
  憂鬱著,憂鬱著,紀真就多了一個弟弟。
  六月初九,繁景院白姨娘生了一個大胖兒子。
  老來子,還是心愛小妾生的。
  洗三,大辦。
  紀真覺得,紀侯爺整個人似乎都在閃閃發光。
  侯夫人鄭氏卻朝正興沖沖給小兒子取名字的侯爺潑了冷水:「我瞧著侯爺選的名字都是日字的,真哥兒那裡侯爺準備怎麼說?」
  紀侯爺就為難了。紀真出生不光彩,一開始就決定放棄,名字也是隨便取的,當然沒有隨了這一輩的日字。回來以後是侯府這一代唯一一個庶子,區別於嫡子也說得過去,畢竟這一代嫡女和庶女的名字也不一樣。但是,現在又多了一個庶子,取名的時候就要講究一下了。
  到底抵不過對老來子的疼愛,紀侯爺最終選定了小兒子的名字,紀晨。
  侯夫人滿意一笑。
  紀真也笑了笑,把向侯爺爹請示娶男妻的念頭壓了下去。
  辦法總是人想出來的,到時如何,到時再說吧,不要連累了無辜的姑娘就是了。實在不行,他是不介意找了外面大夫診脈看病的,誰家會把姑娘嫁給絕了子嗣的男人呢!但凡要點臉面的人家都不會,會的,那得是多不堪的人家啊!就是為了紀暄和紀敏的臉面,鄭氏也得好好想一想。這一想,就可以拖些日子了。紀暄也才十六,年紀不大。紀敏,姐妹的婚事本就不需要一定隨著兄弟,也影響不到什麼。
  打定了主意,紀真略略安了心,就把精力投到了手中的產業上。
  一千五百畝莊子劃了五百畝出來等著秋收以後種花和草藥,餘下一千畝還是由原本的莊頭負責該種什麼種什麼。
  溫泉莊子,等莊子裡這茬莊稼收了之後就改建溫室暖房,用金屬管子通了溫泉水增溫。照現在的水平,銅管最佳,只是銅能鑄錢,容易被偷,安全上就要格外注意。
  京城冬天極冷,溫泉莊子是要用來養那些嬌貴的花草的,半分馬虎不得。紀真就考慮著去哪裡找幾個可靠的護衛放在那邊。那邊的院子也要重建,泡澡的溫泉池子也要挖新的,工程不小,花費更不小。
  紀真數著銀子,再看看鋪子裡可以稱得上慘淡的收益,肉痛極了。
  木槿看著花店的賬本有些心急,恨不得一下子就把院子裡能賣的花花草草都給賣出去。
  紀真在木槿手上摸一把,說:「不急,我們的目標是秋闈。世人都愛牡丹,文人最愛梅花蘭花菊花荷花,梅花菊花不應季,到時我們主打牡丹蘭花和碗蓮。這幾樣都是大頭,有幾盆比較少見的,到時儘管宰肥羊就是了。」
  木槿就突然想起曾經被當成肥羊宰過好幾次的平陽侯家二公子了,說:「木槐應該也快到了。」
  紀真說:「還有梁二,注意把該藏的都藏起來,不然就要被借走一盆鮮花還回一把乾柴了。」
  木槿重重點頭。可不是,去年冬天借走一個木槐,現在都夏天了還沒還回來呢。
  盤點完財產,又支出一大筆建溫泉別院的銀子,紀真暫時沒了事情做,就想出門轉轉。
  現在他的身體已經好了許多了,雖說還受不得勞累,卻已經能夠停停歇歇地走到內院去給老太君和侯夫人請安了。
  鄭氏雖然恨不得生吃了紀真,卻實在拿捏不住他。請安的時候多等一會兒多跪一會兒?輪椅隨身帶,不開院門就坐著,開了院門行過禮還是直接就坐下。老太君都不讓他跪,她又怎能越了老太君去!
  回京這麼久,紀真只出過一次門去大覺寺,豎著出門,躺著回府。
  第二次出門,人生地不熟,紀真帶了木樨,又找紀侯爺借了一個叫長平的小廝。紀侯爺還額外給加了大管家的侄子,剛提了管事的趙權。
  趙權這次就熱情多了,也周全多了,態度比之到碼頭接人那次簡直天上地下。
  知道這位主子喜歡花草,趙權就引著紀真去了花鳥市場。
  紀真挑了幾盆花,撿了一堆別人丟掉不要的殘次品和差不多已經死掉的花草,又買了一隻鷯哥。
  然後,紀真就轉到了書坊,隨手挑了一大堆話本遊記野史地理志什麼的雜書。
  買完書,趙權又把紀真帶到了雲香齋,整個京城都有名的素菜館。
  紀真一下車就覺得有個什麼東西破風而來。不大,頭一歪就躲開了,不遠處的地面上多了一粒花生米。
  抬頭朝花生米襲來的方向看去,薛凜正面無表情站在二樓窗口剝花生吃。
  紀真:「……」世子你連掩飾都不屑了麼這是。
  薛凜不可能一個人過來吃飯,紀真懶得應酬,就不想上去,轉頭就想上車。
  這次一粒花生米就砸在後腦勺上了,又快又狠,沒躲開,紀真覺得他後腦勺上肯定起包了,說不定還有腦震盪。
  薛凜仍舊面無表情站在二樓窗口,一隻手卻在身後搓了搓手指。剛剛力氣好像大了些,不知道紀三疼不疼……
  
  第16章
  
  紀三當然疼。
  所以紀三當即就轉身進了雲香齋,直奔二樓而去薛世子手上剝著花生,眼睛瞄著包廂門,耳朵聽著外面動靜。
  紀真走到包廂外,突然又不想進去了,就從追著他過來的木樨手中拿過鷯哥籠子,往門口一放,敲一下門,走了。
  薛凜聽到外面腳步聲越來越遠,扭頭看看外面走遠的馬車,暗暗歎了一口氣,走出包廂,踢一腳鳥籠子,喊人:「拿去加菜!」
  鷯哥渾身的毛都炸起來了,大喊:「救命!救命!救命!」
  薛凜慢慢抬腳。
  鷯哥撲騰著喊救命。
  雲香齋老闆被吵了過來,拎了鳥籠子下樓,沒多久送上來一盤燉鴿子。
  包廂裡一個細眉細眼的書生微微一笑,一筷子扯下一個鴿子腿。
  薛凜搶了另一個鴿子腿,吃掉,說:「這鴿子味道不對,不新鮮,待會兒得讓梅老闆退錢。」
  細眉細眼的書生一笑,兩隻眼睛就都看不見了,說道:「是啊,鴿子都不新鮮了還拿來賣,他這素菜館是不想開了!」
  薛凜:「……」每次見到紀三都沒好事!
  紀真大包小包回了府,才進門就接了梁二的帖子,說是明日過府拜訪。
  紀真覺得頭有些大。梁家一家子土匪惡霸,看上什麼喜歡的東西就不撒手。梁二從第一次迷路迷到他莊子上以後每年都要突然迷上幾次路,莊子裡什麼好東西都藏不住。也正是靠著這個不差錢的肥羊大客戶紀真才賺出了抓藥的銀子把自己勉強拉扯大了。
  這滿院子花花草草,可往哪裡藏!
  梁二到的時候剛好趕上紀侯爺休沐,當然要先去拜見了長輩再說。
  紀真被小廝喚到千澤院的時候,就見梁二正陪著他侯爺爹下棋,紀曜旁觀。
  紀真就在旁邊坐了下來,跟著一起看棋。
  紀曜轉頭看了紀真一眼,點了點頭。
  紀真也微微點了點頭,只當回禮。他這個堂兄一向周全,比起世子紀暉的沉默寡言來要顯得圓滑多了,做人的手段也要圓滑許多。
  一盤棋下完,紀侯爺贏了三子,讚了一句後生可畏。
  紀曜給倒了一杯茶。
  紀侯爺就靠在椅背上慢慢喝起茶來。
  紀曜就非常自然地接過話頭和梁二攀談起來。
  相談甚歡。
  紀真不得不佩服這兩人的手段。像這種見誰都能說上話跟誰都能友好相處的技能他上輩子就沒點亮,估計這輩子也不行了,還是安安分分躲在院子裡做他的技術宅好了。
  紀侯爺留了飯。紀暉也過來了,父子叔侄一起在千澤院招待了梁二。
  紀真的飯是特別做的,還不能亂吃東西,就回了雲霽院用午膳,完了又小睡了片刻。
  睡醒的時候梁二正坐在外面花廳裡喝茶。
  看到紀真出來,梁二無奈地笑了笑,站起身,拍了拍紀真肩膀。
  紀真也笑了笑。在雲州,梁二可以只是梁二,不管不顧和他玩笑。回了京,梁二就變成了梁粲,平陽侯家二公子,一言一行都代表著平陽侯府,行動再不得自專。
  梁二放下一個包裹,說:「這是單獨給你的。」然後歎了口氣,沒再多說。回了家,失了自由的又豈止他一個,有什麼辦法呢!
  紀真毫不客氣打開,一大包上好的官燕,還有一小包血燕,顯見是出了血的。一高興,就指了指院子:「看上的,隨你挑一盆。」
  梁二瞬間跳起躥了出去,一雙賊眼巡視片刻,沒多久,從木樨的屋子裡抱了一盆已經打苞的黑牡丹出來。
  紀真:「……」小廝的房間你也鑽,梁二你還要不要臉!
  梁二抱著黑牡丹撒腿就跑。
  紀真好一陣肉疼。這一批黑牡丹只有三盆,這就丟了一盆!那麼大的盆,也不怕摔跟頭!
  長柏院。
  紀曜做完為明日文會準備的兩首詩,指了指書案上的玉獅子鎮紙,說:「包起來,給雲霽院送去。」
  如柳蹙了蹙眉,輕嗔一句:「這可是舅老爺給的一整塊玉雕的,好吧,二少爺掛念堂弟,奴婢親自去送就是了。」
  紀曜含笑點頭。
  如柳送了玉獅子鎮紙到雲霽院,打量了一遍周圍花花草草,笑說:「好教三少爺知道,舅老爺得了一塊石頭,賞了二少爺,剖開以後竟然是一塊上好的和田白玉。二少爺使人雕了這隻獅子,想著三少爺喜歡,自己捨不得用,特特叫奴婢送了來呢!」
  紀真眼皮都沒抬,只點了點頭,說:「多謝二哥惦記,我記住了。」又轉頭吩咐木樨:「把上面墨點洗乾淨,收起來吧。」
  截了他的朋友給自己鋪路,平陽侯府二公子的人脈,豈是小小一個鎮紙買得到的!
  如柳被打了臉,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訕訕地行了禮,飛快地退了出去。
  紀真搖了搖頭。
  紀侯府根基淺薄,初代老國公泥腿子出身,參軍後稀里糊塗跟著太祖造了反,立了一些不大不小的軍功,但是架不住運氣好,光救駕就救了三次,之後被封了安國公,其實大字不識一個。
  老國公只有一子,跟著母親在鄉下長大,父親參軍沒了音信,母子兩個饑一頓飽一頓活了下來,還是大字不識一個,最大的願望就是娶了村東頭的春花妹子當媳婦。後來被接入京中當了世子,還有了一個皇帝賜婚的高門貴女做妻子。老國公死後就降一級襲爵成了安遠侯,也終於把春花妹子娶回來做了妾。老安遠侯沒什麼能耐,讓皇帝每次賞賜功臣之後都要找盡借口。不過老安遠侯有一個優點,忠君。隨新帝狩獵遇襲,老安遠侯第一個衝了上去把皇帝撲在了身下。救援到來的時候在場所有人都被射成了刺蝟,唯獨皇帝安然無恙。萬箭穿心死得太慘,皇帝就讓老安遠侯的長子紀寧平級襲了爵,且以後還有五代爵,不降等。
  紀寧就是現在的安遠侯,紀真的爹,第一個正正經經念了幾年書憑自身能力領了正式差事在朝中站穩了腳的紀家子弟。
  老國公和老安遠侯都沒什麼親人,紀家根基淺,人口少,有能力的更少,除了一個爵位頂著,在官場上真沒多少人脈。
  二房老爺紀安是蔭恩入仕,一個三品官就到頭了。紀曜想憑科舉入仕,人脈必不可少,只是也太心急了些。
  
  第17章
  
  長柏院。
  聽了如柳的回復,紀曜輕笑一聲:「看來我這個庶堂弟脾氣不小呢!」
  如柳偷偷看了紀曜一眼,笑說:「可不是呢,三少爺當時……」
  紀曜冷冷地看了如柳一眼。
  如柳再不敢多言,不輕不重掌了自己兩下嘴,低著頭退了出去。
  紀曜冷眼看著如柳退了出去,說:「去回了母親,幫我尋一些上好的補藥回來。」
  如柳低低地應了一聲轉身走了。
  紀曜抬手寫了幾個字,看看不滿意,往簍子裡一扔,自言自語:「如柳歲數也不小了,該許人家了。」
  旁邊一直低著頭研磨的小丫鬟頭低得更低了。
  雲霽院。
  紀真一邊啃西瓜一邊上下打量著木槐。
  木槐回京以後就去了紀真的溫泉莊子,知道那是他以後最主要的工作地點,一點一點看得非常仔細,回來後就列出了詳細的規劃單子。種花的,種菜的,種果子的,折騰新鮮東西的,給主子留著玩的,一樣樣細緻極了。
  紀真就知道為什麼梁二不肯放人了。他們家木槐一個頂一群,都是以前地盤太小才拘束了。也是,以前在雲州才一百畝大的小莊子,連地契都沒有,做什麼都束手束腳的。屈才了,屈才了。
  紀真起了興致,就想去莊子上看看。
  木槐趕緊攔著:「少爺,現在也就是個規劃,還什麼都沒弄呢。那莊子上原本的別院太舊了,已經推了正在建新的,到處都亂糟糟的,還是等新的院子建起來再過去的好。到時幾個暖房應該也建好了,還得少爺給掌掌眼呢!」天這麼熱,現在莊子上沒遮沒擋的,少爺身子又弱,可折騰不起。
  紀真想起當年提著腦袋出任務隨時都能死上一死的日子,再想想現在退休一般種花種草的悠閒日子,笑了笑,又坐回了花廳陰涼處。這樣的日子,可是以前做夢都夢不到的,得珍惜。
  莊子上去不得,花店還是可以去看看的。
  用過早膳紀真就帶了木樨和已經養好傷回來當差的胡石頭出門了。
  紀真是第一次過來花店。花店左邊是一間紙筆鋪子,右邊是一間綢緞鋪子。店門才開不久,冷清得很,兩個小夥計正在往外面搬花盆。
  紀真在店裡四處看了看,一手提了小噴壺,一手拿了剪刀,藉著修剪澆水的機會把那幾盆比較嬌貴的牡丹和蘭花梳理了一遍。
  木樨趴在櫃檯上看賬本,把胡石頭使喚得團團轉。
  薛凜進門第一眼就看到了牡丹叢中那個熟悉的身影,大步走過去,在紀真肩上一戳。
  紀真一下子就栽了個前趴。
  薛凜:「……」偷偷把惹事的手背到身後。
  紀真默默爬起身,看看站在三步開外的薛世子,再看看那盆被壓壞的牡丹,手一伸:「承惠五百兩。」
  薛凜看一眼那盆被壓折的白牡丹,怎麼看也不值五百兩,又不是什麼珍貴品種。
  紀真面無表情:「本店店規,故意使壞者,壞一賠十。」
  薛凜:「……」
  紀真晃晃手中剪刀,木著臉:「剛剛差點戳我臉上。」
  薛凜伸手就往懷裡摸,只摸到一包碎銀子,就把腰間掛著的玉珮往下一解,往前一送:「中午我做東,賠罪。」
  上好的羊脂玉,一看就不是一般的值錢。
  紀真暗罵一聲土豪,放下剪刀,把玉珮推回去,寬宏大量一笑,說:「算了,吃飯也免了,白水胡同口的趙家燒雞來一隻就好。」
  木樨在紀真身後木著臉:「少爺你還不能吃燒雞,太油了。」
  紀真忍了忍,改口:「一個雞腿。」
  木樨不吭聲了。
  沒多久,紀真收到了一個雞腿,薛世子親手從一隻燒雞上撕下來的。
  一個細眉細眼的書生從隔壁紙筆鋪子過來,手上還把玩著一塊硯台,看一眼薛凜手中缺了一隻腿的燒雞,看一眼捏著一隻雞腿的紀真,微微一笑,兩隻眼睛就都看不到了。
  薛凜給兩人引見。
  「紀真,安遠侯府三公子。」薛凜。
  紀真放下雞腿朝人行了一禮。
  「白妙山,一個不相干的人,不必理會。」薛凜。
  白妙山:「……」
  紀真:「……」
  白妙山狠狠瞪了薛凜一眼。只可惜眼睛太小,沒被薛世子接收到。
  白妙山是個雅人,愛好廣泛,什麼都能說上幾句。
  紀真是個學霸,過目不忘,兩輩子積累也不少。
  二人一見如故,相談甚歡。
  薛世子發現自己插不進話的時候就有些心煩了,等發現自己聽不懂兩人說什麼的時候就更煩了,站起來好幾次,偏就是不想走,就一次次坐下來猛灌茶水。
  紀真停頓一下,看向薛凜,說:「茅廁在後面。」
  薛凜面無表情放下手中不知道續了幾次的杯子,跟著領路的小夥計往後面走。
  白妙山又把眼睛笑沒了。
  薛凜放水回來,越看自家軍師那雙狐狸眼越不順眼——紀三還小,被這只死狐狸騙了可如何是好!
  於是,薛世子一拍白妙山肩膀,看向紀真:「我們該告辭了。」
  白妙山把剛得的端硯給了紀真。
  紀真許了一盆墨蘭,只等回府以後送過去。
  薛世子攬著白妙山的肩膀把人帶了出去。
  走出一段距離,白妙山扭了扭肩膀,齜牙咧嘴:「混蛋我肩膀要碎了!」
  薛凜在白妙山肩上拍拍,收回手,說:「沒碎,我力道控制得很好。」
  白妙山揉著肩,斜了薛凜一眼,說:「紀家小解元,名不虛傳,可惜了。」
  薛凜瞇了瞇眼,說:「別打他主意,紀三不是你能算計的。」
  白妙山唰一下打開扇子,扇一扇:「不過交個朋友罷了。」
  薛凜雙手背到身後,走幾步:「不過給你提個醒罷了。」
  花店裡。
  紀真瞄一眼櫃檯上的油紙包,說:「世子忘把燒雞帶走了,我覺得我還能再吃一個雞腿。」
  
  第18章
  
  在紀真能一頓吃兩個雞腿的時候,七夕到了。
  七夕是個什麼日子紀真記憶比較深刻,也比較蛋疼。當年,他就是在七夕這一天用生命和隊長約了一次炮,被隊長一口咬成了X冷淡。
  七夕安排挺多,花會,乞巧,放河燈,往樹枝子上掛小荷包什麼的。
  紀家人也有安排,男丁白天自由活動,晚上陪同女眷出門幹這幹那一起玩耍。
  紀真也有安排。
  他搞了一個攤子,賣花。
  攤子是紀真找了紀侯爺紀侯爺吩咐了大管家弄來的,雲霽院除了看院子的都出動了,紀侯爺還出了兩個小廝。
  生意火爆。
  紀真坐在後面搭起的棚子裡吃西瓜,腳底下擺著兩個冰盤,盆裡冰著大西瓜和小甜瓜。
  梁二掀簾子進來,往空著的輪椅上一坐,拿起紀真的杯子就喝,就著桌上的點心喝完一整壺涼茶,打個飽嗝,說:「就知道你這裡有好吃好喝的,不出去逛逛?」
  紀真拿了一個甜瓜,切下瓜柄,挖掉瓜籽,遞給梁二:「不去,外面太熱了,怕中暑。」
  梁二嘎吱嘎吱啃完一個瓜,在紀真腦袋上拍拍,一臉同情:「歇著吧,我走了。」才巳時中就怕中暑,紀三這副小身板怎麼辦啊!
  紀真冷眼看著梁二一手抓了兩個甜瓜跑掉,摸摸歪掉的髮髻,招呼木樨過來重新給他梳頭髮。
  木樨很興奮:「少爺,那些積壓的花草今天賣掉好多,這還是上午呢,長貴說晚上人更多。」
  紀真說:「帶著女眷的年輕男子,使勁削他們,今天晚上他們都不差錢。」
  木樨猛點頭。
  胡石頭跑進來,說:「少爺,那天那個雞腿世子帶著人把所有的牡丹都給包圓了。」
  這時,「雞腿世子」掀簾子走了進來。
  紀真朝胡石頭擺擺手。
  胡石頭砰一下跪下朝薛凜磕個頭,爬起來,跟著木樨跑了。
  紀真看向薛凜,一臉誠懇:「雞腿好吃,我現在一天能吃兩個雞腿了。」
  薛凜直戳戳站在那裡,背著手,冷眼看著紀真。
  紀真暗想,胡石頭還是需要回爐再教育,回頭就扔給木槿,教不好就再也不往外帶了,不然老這樣傻下去哪天丟了命就虧大了。
  紀真一邊歎氣一邊彎腰從冰盆裡撈了一個甜瓜。
  薛凜目光就落在紀真肩上了——就是那裡,戳一下就趴下了,趴牡丹叢裡了……
  紀真切甜瓜柄,挖甜瓜籽。
  薛世子背在身後的手搓了搓手指。
  紀真雙手捧著甜瓜遞給薛凜。
  薛世子接過,三兩口就吃掉了,心想,紀三切的瓜比蘿蔔好吃多了。
  薛世子吃完一個甜瓜兩片西瓜,說:「中午我做東,雲來樓。」
  紀真果斷點頭:「聽說他們家的烤乳豬可好吃了!」
  木樨木著臉進來,把小炭爐上溫著的砂鍋掀開,說:「少爺,該喝粥了。」
  紀真:「……」誰來把這個小管家公扔出去!
  薛凜:「……」好想把那個沒眼色的小子扔出去!
  紀真回憶著烤乳豬的味道喝了一碗粥。
  木樨迅速收拾了碗筷從他們家少爺面前消失。少爺現在一頓不見肉就饞得慌,可是少爺現在真的不能吃太多肉啊,少爺自己說的!
  薛凜坐在那裡看人吃粥,臉色不太好看。
  紀真問:「上次的蘿蔔可還好用?」
  薛凜深深地看了紀真一眼,點了點頭,說:「好用。」
  紀真:「那就好。」
  薛凜在心裡加一句:「不好吃。」
  紀真捧著藥碗,拿小勺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攪著,說:「綠豆芽,可防治壞血病。海帶,可防治大脖子病。」西北冬季漫長,軍營裡新鮮蔬菜本來就少,這個時代又沒有碘鹽,這兩種病應該都不少。
  薛凜猛地站起身,雙手抱拳沖紀真行了一禮,轉身就往外走。
  紀真說:「世子再見!」語氣略歡快。
  薛世子轉頭又深深地看了紀真一眼。
  紀真跟人招手:「世子再見!」
  薛世子轉身就走。
  中午人少,紀真懶得折騰著回府,就在躺椅上湊合著小睡了一會兒。起來後無聊,想出去轉轉又受不住熱,就帶著木樨溜躂到了附近的四方書齋,蹭書看。
  木樨推著輪椅,四下轉了一圈,停在專放野史雜記的書架前。
  紀真抽一本,從頭翻一遍,放回去。再抽一本,翻一遍,再放回去。
  書齋裡也有幾個書生,時間一久,就都注意到了紀真那邊的古怪。
  書齋掌櫃也注意到了。
  紀真翻完面前整個書架的書,站起身,伸下懶腰,做了個擴胸動作,重新坐下讓木樨把他推到了四書五經那邊,隨手抽了一本看了起來。
  很快翻完又換了一本。
  去摸第三本的時候,書齋掌櫃過來了。
  「不知公子需要些什麼書,或許小老兒能給幾分建議。」書齋掌櫃笑瞇瞇的。
  紀真慢慢抬起頭,目光移到掌櫃臉上,微微一笑,說:「你們這裡的書只能買不能蹭嗎?」上輩子的書店裡還有小板凳呢!
  書齋掌櫃頓時就無言以對了。蹭書蹭的這樣光明正大理直氣壯,簡直,簡直不要臉!
  書齋裡那幾個書生都變了臉色,有兩個悄悄放下手中的書,離開了。
  也有一個走了過來。
  「三弟,你也是來買書的?四方書齋的書很全,三弟定能找到自己喜歡的。」紀曜臉色不太自然。
  紀真朝紀曜一笑,說:「二哥,我是來蹭書的。」
  不用回頭都能感覺到身後新結識的幾個朋友投來的怪異目光,紀曜頓時覺得丟臉極了。但是又不能放著不管,這個庶堂弟又是個性子古怪的,就覺得十分撓頭。忍了又忍,笑著說:「三弟若有喜歡的,只管交與二哥一起會賬便是。」
  這種一筆寫不出兩個紀字一人犯事全族倒霉的封建制度!紀字默默歎了一口氣,也不好當眾給人丟臉,想想前些日子收到的各種補品,想想回京後紀侯爺對他行的一切方便,說:「這裡的書,不好。」
  紀真起身朝另一邊賣紙的地方走去。
  紀曜不解,趕緊跟了過去。
  書齋掌櫃心下不喜,卻也跟了過去,打算看看他們書齋裡的書「不好」在哪裡。
  紀曜的同伴也跟了過去。
  紀真抽了一些雲竹紙,又折又疊,做了幾個飛針走線的動作,說:「線裝。」
  再拿一張紙裹在外面當封皮,指著折出來的書脊位置,說:「書名,作者名。」
  轉頭看向紀曜,說:「二哥,就像我們在家裡做的那樣。」
  紀曜就呆了。
  一群人都呆了。
  紀真說完轉身就走。木樨推著輪椅迅速跟上。
  書齋眾人反應過來的時候紀真已經不見了。
  書齋掌櫃直追到店門口,大喊:「先生,先生請留步!」
  紀真的影子早就不見了。
  紀曜被人圍了起來。
  
  第19章
  
  紀曜覺得自己被一張天大的餡餅糊了一臉。
  即使紀真只簡單比劃了一下說了寥寥幾句話,線裝書的大致模樣卻是出來了,都是讀書人,自然一眼就看出了裡面的門道。
  線裝書的好處顯而易見,紀曜就犯愁了。這麼大一張餡餅,撕下去,捨不得。吃下去,沒那麼大臉。至於裡面會不會有什麼陰謀,紀曜還真沒想那麼多。他那個堂弟是個不吃虧的性子,卻也從不主動生事。再說了,線裝書太簡單,就算想生事也生不出來。
  想了想,紀曜擺出慣常的端方樣子,笑說:「你們問我,更詳細的我還真說不出來。說來都是真弟弄出來的,真弟心思最巧,我和暄弟也不過是跟著看過兩眼罷了。」到底捨不得,扯出紀暄小小咬了一口上去。
  在場的書生紛紛點頭,又有人想起紀真正是三年前的雲州解元,一時眾人議論紛紛。
  在一片讚譽紀家解元的聲音裡,紀曜也落了一個謙虛友愛的名聲。
  紀真扔下一顆雷就跑路,雖說坑了紀曜一把有些不厚道,可好處也是顯而易見的,就看他如何把握了。
  這時暑氣已經散了,天也涼快許多,紀真也有了逛街的心情,就一條街一條街地逛了起來。沒多久,輪椅上就堆滿了東西,木樨懷裡也抱了許多。
  紀真感慨:「多少年了,終於可以找回逛街購物的感覺了。」上輩子領國家補貼,享受最高異能者待遇,樣樣都是配給好的。至於自由市場,那裡更喜歡以物易物,糧食才是硬通貨,再就是晶核,讓人厭惡卻又離不開的晶核。
  看到自家少爺突然失落起來,木樨以為紀真是剛剛在書齋裡受了觸動傷心,也跟著失落起來了。
  在外面玩了這麼久,中午又沒睡好,紀真也有些累了,就找了一家茶樓坐下,吩咐木樨:「去找車,回府。」
  木樨才出門就又回來了,跟著魏齊。
  魏齊衝著紀真作了一個九十度長揖,湊過去小小聲:「我媳婦懷上了!」
  一臉喜氣別提多傻了。
  真快,有一個月沒,只怕婦科聖手都把不出來吧!啊,對了,不用把脈,女人嘛,每個月總有那麼幾天……
  媽蛋,我為什麼要管別人兩口子生不生孩子!
  紀真死魚眼看著魏齊:「恭喜啊大哥!」
  魏齊重重地拍上紀真肩膀,一臉誠懇:「既然叫我一聲大哥,我就認下紀三你這個弟弟了!」
  紀真被人一巴掌從座位上拍到了地上。
  魏齊一驚,趕緊把人扶起來坐好,看看沒哪裡受傷,放下心來,又湊過來說小話:「你嫂子需要注意點啥快給大哥說說,要是能見個面把把脈就好了。」慧海大師的弟子,幾針就紮好太子,一定得了大師真傳!
  紀真木著臉:「這種事去問你丈母娘。」
  魏齊馬上就跑去問丈母娘了,給紀真留了一匹白馬。
  紀真看著新到手的大宛良駒沉默了。
  媽蛋,這馬比他還高馬鐙還弄那麼高怎麼上去啊!送禮要送別人的心頭好而不是自己的心頭好啊魏兄!
  再然後,一雙鐵鉗子似的大手在紀真腰間一掐,一舉,紀真就坐在馬背上了。
  紀真默默地俯視著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薛世子,打招呼:「好久不見。」
  薛凜翻身上了自己的馬,一手拉過紀真的馬韁,把一人一馬拉走了。
  紀真:「……」這動作略羞恥,歧視讀書人不會騎馬嗎?馬算什麼,上輩子咱連豹子都騎過,跑起來比風都快!
  薛凜把人送回安遠侯府,下馬,掐著紀真的腰把人從馬上抱下來,上馬走人。
  紀真:「……」世子這是專門來做好人好事的?好有風格!
  世子騎馬走出很遠,又搓了搓手指——紀三的腰,還是那麼細,那麼軟……
  紀真牽著新得的大白馬往大門走。
  白馬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紀真用力拖馬韁。
  白馬腦袋一歪,把紀真反拖了過去,舌頭一伸,在紀真臉上舔了個遍。
  紀真:「……」臥槽,刷牙了沒!
  守門小廝猶豫著是上前幫忙牽馬還是躲起來裝作什麼都沒看見免得被三少爺記恨。
  紀真深吸一口氣,微微放出一點殺氣鎖定白馬。十年殺戮,紀真的殺氣早已收放自如。掩藏了三年的殺氣一經放出,白馬馬上就老實了,也不撒嬌使性子了,乖乖跟著紀真回了雲霽院。
  木槿把白馬牽走安頓好,這才過來伺候紀真洗漱。
  紀真把一張臉洗了一遍又一遍,歇下來以後發現大腿根磨得厲害,坐著站著都彆扭的很,就乾脆爬到床上躺下了。
  木槿坐在床邊幫紀真做穴位按摩。
  紀真在木槿美人手上摸一把,說:「外面熱鬧得很,據說晚上會更熱鬧,等以後你少爺我能打了就帶你出去玩。」
  木槿面無表情:「我沒想出去玩。」長一張招禍的臉,出去給少爺惹了事怎麼辦!
  紀真默默歎了一口氣。長得好不是罪,沒有保護這種好的能力卻會引來罪。上輩子有多少人沒死在喪屍口中,卻毀在一張臉上!
  想著想著,紀真就有些抑鬱了。以前小紀真長什麼樣他不清楚,家中銅鏡太過模糊,不過勉強正一下衣冠而已。剛過來的時候小紀真十三歲,還沒長開,又病得脫了形。他接手以後倒是慢慢長開了,越長越像他自己。紀真的臉,是有幾分顏色的。可以說,比紀家所有男丁都好看。
  紀家人,從侯爺紀寧到四房六少爺三歲的紀冬,長得都有幾分相像,清一色四方臉,看上去倒是方正得很。大房鄭氏兩兒一女,紀暉和紀敏都有幾分肖母,也要好看一些。紀暄則是像足了紀侯爺,活脫脫一個模子出來的,相貌,就有那麼一些普通……
  紀真覺得自己或許有點像原身的姨娘——小老婆都是長得比較好的……
  
  第20章
  
  紀家上下早早用過晚膳,沒等天黑就出了門。
  紀曜在人群裡找了好幾遍,沒找著紀真的影子,恨不得馬上跑到雲霽院找人,又一直被老太君抓著說話,就有些心不在焉的。
  剛剛得了堂兄消息的紀暄也有些心不在焉,想去找人,又礙於母親在旁不敢離開。因著當年的事,母親恨毒了三哥,他明知遷怒不對,卻勸阻不了母親,三哥又不是伏低做小的性子,只能眼睜睜看著雙方關係惡化下去。
  紀真晚上沒打算出門。人擠人,有什麼好玩的。黑燈瞎火的,現在他又有些輕微夜盲,身嬌體弱的,不小心踩踏了都跑不掉。不去。
  戌時中,紀家人被踩踏了回來。
  女眷還好,幾個男丁身上都有幾分狼狽,更別提跟去的小廝護院了。
  送了女眷進內院,安頓好,紀曜和紀暄出了二門就直奔雲霽院。
  紀真裹著薄被拉著小呼嚕睡得可香。
  木樨把兩位少爺攔在了門外:「少爺用過藥睡下了,二少爺四少爺若是沒有急事的話可不可以明日再來?」
  紀曜和紀暄心急歸心急,還真做不出把體弱堂弟/庶兄從床上挖出來的事,猶豫一下,只好離開了。走前留了話,明日一早過來拜訪。
  轉天一早,紀曜和紀暄一同造訪雲霽院。
  紀真不在,只給兩人留了兩本用不同手法裝訂的線裝書,出門遛馬去了。
  紀曜臉上表情就有幾分複雜。這個庶堂弟,看來是真不願意和他們走太近了。
  紀暄沒紀曜那麼多心思,翻著手上那本用白紙做成的線裝書,只想盡快拿去給老師看一看。
  七夕過後,馬上就到了紀侯爺小兒子的滿月。
  大辦。
  雖是庶子,卻是心愛小妾生的老來子。在紀侯爺的心中,紀晨地位縱使比不過紀暉只怕也不會低上多少。紀晨和紀暉不一樣,他生的時間好。
  老侯爺救駕而死,紀寧少年襲爵,家中只一個空頭爵位,沒根基,沒人脈,只憑一點單薄的聖寵。出孝之後成婚,娶書香門第女子為妻。婚後在岳家打點下外放了一個七品縣令,在任上得了紀暉。
  紀暉出生的時候紀家門第真不夠看,可以說除了一個五世侯爵一無所有。紀寧兄弟辛苦打拼了十幾年,一個做了兵部侍郎,一個外放湖州知府,總算是把紀家門第提了起來。這個時候出生的小兒子就顯得珍貴起來了。
  最起碼,紀晨的滿月酒要比當年紀暉紀曜紀暄熱鬧多了,賓客檔次也高多了。
  紀真只陪了一杯酒聽了滿耳朵對紀家小解元才思敏捷的讚歎收了一大把見面禮就回了雲霽院。沒辦法,昨天遛馬把大腿根遛傷了,站著疼,坐著也疼。
  紀侯爺心情極好。
  紀真弄出線裝書,由紀曜和紀暄傳出。讀書人之間消息傳遞不慢,才過一日就已經有許多人得了消息,紀侯爺結結實實聽了許多讚美,比如教子有方青出於藍什麼的。
  滿月酒過後,紀侯爺開了公中庫房,賞了紀真一匣子寶石,紀曜和紀暄各自減一等。
  沒人有異議。
  二太太使人給紀真送了一包燕窩一支百年野山參。
  鄭氏沒有任何表示,紀暄把自己院子裡的藥材挑了一些好的送了過去。
  紀真表示很滿意。湊在一起拉感情就不必了,像這樣不遠不近我幫你一些小忙你回我大筆謝禮就挺好,挺好。侯爺爹還挺上道嘛,知道他喜歡什麼。
  紀曜陪二太太用飯,揮退了下人,說:「母親,我院裡幾個丫頭都大了,等我考完秋試就放出去嫁人吧。」
  二太太頓了頓,說:「如柳是打小伺候你的,模樣性情都好,也跟著你識了許多字,我原想著留在你屋裡伺候的。」
  紀曜搖了搖頭,說:「母親,看看真堂弟,才學胸襟心計樣樣都好,如果不是傷了身子,說不定紀家就能出一個小狀元了。大伯和父親兢兢業業這麼多年為了什麼,不就是為了改換門庭嗎,我不願意他日看著我的子嗣毀在女人身上。」
  二太太沉默不語。
  紀曜說:「母親,日後我屋裡放不放人,由表妹安排就是。只一點,我不要家生子。」
  二太太歎口氣,說:「好,母親應了你就是。快去看書吧,雲霽院那邊,可以多走動走動。」
  紀曜點頭一笑:「兒子知道。」
  紀曜離開以後,二太太一個人坐了很久,想起丈夫的來信,冷冷一笑。
  七月過半,紀曜和紀暄不再出門參加文會,開始專心做考前衝刺。
  紀真窩在雲霽院養花養自己,每三天出門請一次安。
  轉眼就進了八月。
  八月初九,紀曜和紀暄收拾收拾進了貢院。
  紀真收拾收拾進了大覺寺。
  紀真是這麼跟紀侯爺說的:「秋闈了,我想去大覺寺上個香順便住幾天靜靜心。」
  紀侯爺被庶子一句「靜靜心」噎個半死,想起這個兒子三年前參加秋闈的遭遇,心裡愧疚一起,就放行了。
  紀真這次是自己爬到山上的,爬幾步歇一歇,早上出門,傍晚才爬到大覺寺門外。
  紀真毫不客氣住了慧海的禪院。
  爬一次山,歇了三天,緩過力氣之後,紀真抄了一卷佛經,出去拜訪慧遠大師。
  慧遠大師有客。
  紀真不好過去打擾,就想先在附近走走。
  一走,就走到了一處放生池。
  往池子裡一看,紀真眼睛就亮了。
  好肥的魚!
  
  第21章
  
  肥魚的十八種做法!
  池子不深,水很清,水面漂著大片大片的荷葉,紀真掃了一眼,看到好幾個淡金色的花苞。
  木樨小聲說:「少爺,荷花還沒開呢,沒什麼好看的,我們去別的地方走走吧!」別再盯著放生池裡的魚看了,不能吃的!
  紀真蹲下身,抓一把水,涼沁沁的,覺得這邊十分涼快,就不願意走。
  木樨一張饅頭臉就皺成了包子。
  紀真說:「好了好了,我不動裡面的魚。去給我找個蒲團過來,少爺唸經給你聽。」
  木樨猶豫了好一會兒才走開去找蒲團。
  沒了人,紀真果斷脫鞋脫襪子,捲起褲腿就下了水。
  池水很淺,只到膝蓋上面一點。紀真趟著水摸了一次魚,沒摸著。腳一滑險些摔倒,站穩身的時候紀真看著手中抓著的蓮花花苞忍不住心裡一動。
  靈力。
  他感覺到靈力了。
  跟著秦少將的肉包子弟弟學了一年木系異能功法也沒摸到那什麼玄妙境界被鄙視了好幾年死後又重生好幾年,他終於感覺到靈力了。
  這玩意兒,大補。
  雖然學無所成,功法還是記得的,怎麼使用晶核也是記得的。
  所以紀真毫不猶豫把手中的蓮花苞當做晶核吸收起來。靈力入體,隨著木系異能沖刷溫養著脆弱的經脈,直到手中花苞微微顫抖起來。紀真頓了頓,體內異能瞬間返回手中蓮花花苞,打個轉再回到體內,一遍遍循環起來。
  啊,有感覺了!
  玄妙?
  不對,分明是異能晉級!
  停滯許久的二級木系異能順利晉級三級,三級巔峰,四級,最後停在四級巔峰。
  晉級完畢,紀真只覺神清氣爽,微笑著睜開眼睛,呆了呆。
  身後好像有很多人。
  他們在說聖池金蓮。
  聖池金蓮從玄悲大師坐化之後六十年未開。
  現在開了一朵。
  在他手上。
  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掐下來了。
  惹事了!
  惹事的時候還被人圍觀了!
  紀真捧著一朵金燦燦的小蓮花站在水池中,面帶微笑,神情恍惚,內心咆哮。
  怎麼辦!
  怎麼辦!!
  怎麼辦!!!
  紀真自動屏蔽了身後噪音,保持著捧花微笑的姿勢一動不動,幾乎想破了腦袋。
  他敢說,如果他現在爬上岸,一定會被群毆的!
  這時,身後一聲佛號:「阿彌陀佛!」
  紀真腦子高速運轉,突然想起一句經典,頓時眼前一亮,用慢鏡頭的動作轉個身,看向走過來的幾個和尚,寶相莊嚴一笑,說:「大師,我觀此物與我有緣。」
  周圍瞬間一靜。
  為首的老和尚靜靜地看著紀真,手上捻著一串佛珠。
  紀真目光落在老和尚手中的佛珠上,心想出家人再怎麼暴躁應該也不至於動手打人,就大了膽子,繼續寶相莊嚴笑,雙手將金蓮捧到胸前,說:「大師,我觀此物與我有緣。」目光盯在老和尚手中的佛珠上,心裡計算著捻佛珠的速度,看到頻率沒變,放下心來。
  老和尚說:「此物確與施主有緣,佛贈有緣人。」
  老和尚把手中佛珠交給身邊小和尚。
  小和尚雙手捧著走到池邊遞給紀真。
  咦!
  買一送一!
  不,搶一送一了!
  紀真暗喜,趟著水走到池邊,雙手捧著花不好往上爬,正在考慮要不要叼在嘴裡,肩膀一緊就被人從水中提了出來。
  薛凜把人提出來,挽起的褲腿放下,後退幾步。
  紀真從小和尚手中接過佛珠,往蓮花莖上一纏,雙手捧著,繼續寶相莊嚴笑。
  幾個和尚面朝蓮池席地坐下念起經來。
  紀真笑臉一僵。褲腿都濕了再不去換就感冒了,大師們咱等等再唸經好不好!這麼多人看著,抱著蓮花跑路真的會被群毆的!
  木樨跑過來,放下一個蒲團,小臉蛋激動得發紅,一雙小眼睛亮晶晶的。
  紀真默默扭頭。豬隊友!這個時候你少爺我需要的是回去換衣服不是陪著和尚們坐下唸經,真的會感冒的!
  隊友不給力,又怕被人蓋麻袋,紀真僵著寶相莊嚴笑臉,把蒲團挪到領頭的老和尚身邊,捧著金蓮盤膝坐下,跟人一起唸經。
  念著念著,紀真心靜了下來。心一靜,剛剛衝到四級巔峰還未穩定下來的木系異能隨著唸經聲翻騰起來,最後不受控制地湧向蓮池。
  一朵,一朵,又一朵。
  六十年未曾開放的金蓮開了滿滿一池。
  誦經聲停了下來。
  紀真整張臉都木了。
  媽蛋,異能透支了,腿好麻!
  老和尚站了起來,大和尚站了起來,小和尚也站了起來。
  紀真依舊手捧蓮花虔誠地坐在那裡。
  沒人理會。
  紀真微微回頭,就見身後跪了一地,男女老少都有。
  包括剛剛把他從池子裡揪出來的薛世子。
  紀真一驚,看向離自己最近的一個大和尚,壓低聲音:「大師,幫個忙。」
  大和尚在紀真手臂上一扶,就把人直直的提了起來,扶著走到了老和尚另一側。
  紀真雙腿又酸又麻,幾乎腳不點地被人拖著走,直拖到老和尚的禪房裡。
  老和尚了空,比慧海還高一輩,是大覺寺輩分最高的和尚。
  關了禪房門,紀真往地上一坐,伸直雙腿,看向老和尚:「大師。」
  了空大師坐在蒲團上自顧自唸經。
  紀真坐了許久,沒人理會,也不知道這群和尚對他是個什麼意思,心一橫,放開了。
  老和尚的茶水挺好喝。
  點心挺好吃。
  杯子,用來養小金蓮也挺合適……
  紀真吃飽喝足有些犯困,又睡了一覺起來,老和尚已經不見了,外面天也快黑了。
  看看四下沒人,紀真抱起養著金蓮的杯子,自顧自回了慧海的禪房。
  木樨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自家少爺。
  紀真齜牙:「收拾東西,明兒一早就下山。聖池金蓮開了,不定有多少咱得罪不起的人來看,早早離開也省得惹事。」
  轉天,城門一開紀真就領著木樨進了城。
  沒多久回了紀府,先去千澤院見過正在休沐的紀侯爺。
  「父親,兒子被佛光普照了!」
  
  第22章
  
  紀侯爺把庶子領到了榮禧院。
  紀真是這麼說的:「走著走著,就走到了一處放生池。我看水挺乾淨,就下去了。那個時候,我覺得我聽到了佛音,佛音消失以後,我發現我手中多了一朵盛開的金蓮。」
  一屋子人都聽住了。
  紀真接著說:「我覺得這朵金蓮與我有緣,了空大師也說與我有緣,還送了我貼身的佛珠。了空大師帶著弟子誦經,我想著我與佛有緣,就坐下來跟著一起誦經。然後,滿池金蓮都開了。那時,我覺得我受到了佛光的洗禮。」
  一屋子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紀真捧在手中的金蓮上。
  紀真把金蓮捧到胸前,寶相莊嚴一笑:「老太君,父親,夫人,我想在院子裡誦經七七四十九日,為家人祈福。」
  老太君微微點頭。
  紀侯爺一直在微笑。
  鄭氏看不出表情。
  紀真捧著金蓮站起身,說:「那就這麼定了,我回去後就封了雲霽院沐浴齋戒誦經祈福。除了採買,雲霽院再不許有人出入。」
  過了七七四十九日,金蓮風波也過了,秋闈也早過了,應該也沒人能煩到他頭上了。
  大善。
  紀真回了雲霽院,打發了幾個小廝出門大規模採買,果斷下了封院子的命令。
  老太君命人送了全套禮佛設備,包括一尊一尺多高的白玉佛。
  紀真把花廳改成了小佛堂,金蓮往玉佛前面一放,雙手合十用力一拍,低吼一聲:「我佛慈悲!」所以一定能幫我避開麻煩的!
  聖池金蓮時隔六十年重新開放,瞬間成為本朝第一遊覽觀光勝地。論資排輩之後,旅遊隊伍排出老長。前頭的得罪不起,就有人瞄上了安遠侯府那一朵。
  安遠侯府每天接帖子接到手軟。
  幾個主子接待推不掉的客人接到腿軟。
  雲霽院院門貼著封條,安安靜靜。
  這時消息傳來,秋闈放榜了。
  紀曜和紀暄都落榜了。
  紀真為自己封院子的英明果斷點了一個贊。
  貨比貨,這要是他還在外面杵著,跟落榜的紀暄一對比,侯夫人不生吃了他才怪!據說侯夫人可是連花會都籌備了好久了,就等著考完試給閨女兒子相看人家呢。
  兩位少爺下場,一個都沒考上。
  侯府瞬間就安靜下來了,下人們連走路都踮著腳尖,生怕不小心犯到哪位主子身上吃刮落。
  紀曜只是笑了笑,說:「考不中,說明我積累不夠,三年後再考就是。」自從見了他那位庶堂弟,紀曜覺得自己看得越來越開了。
  二太太失望歸失望,更怕一向心高氣傲的兒子受不住打擊,發現兒子放得開,自然歡喜,也就把全副心思轉到了為兒子籌備婚禮上。
  紀暄就失落多了。在國子監一眾同齡人中他的成績一向是拔尖的,先生也一直看好他,都覺得這次下場問題不大,誰知竟然落榜了。
  如果紀暄僅僅是失落,鄭氏那裡簡直就是暴怒了。長子承爵不需要參加科考,她把踩下紀真的一切希望都壓在了小兒子身上,誰知居然沒考中!就算下一場中了頭名,十九歲的解元和十三歲的解元能比嗎!
  「都是那個賤種,帶壞了我們暄哥兒的運道。我就該在考前把他打發出去的。」鄭氏手上摳著一個小盒子,說:「晉陽侯府老夫人正四處為他那個天煞孤星不知道剋死了幾個妻子的孫子看人家,早就放出消息,只要八字合得上,門第不論,男女不論,三媒六聘,不要嫁妝。」
  福嬤嬤一驚。暄少爺落榜,夫人這是徹底入了魔障了,三少爺現在在老太君和侯爺面前很有幾分臉面,哪是夫人可以隨意拿捏的!再說了,當初下藥那事已經落了老夫人和侯爺的埋怨,不然也不會特意把人接回京了。成婚,在哪裡不能成婚呢,本就是放到鄉下自生自滅的,隨便挑個女子嫁過去就是了。
  鄭氏把盒子收了起來,說:「給吳家表嫂下帖子,請她後日過來賞花。」
  福嬤嬤答應著退了下去,覺得不該放任夫人這樣執迷不悟下去,卻不知該如何勸阻,想了想,決定明日告假跑一趟鄭家。
  轉天,福嬤嬤告假去了鄭家。下午才從鄭家回來,就見侯府氣氛有些不對。
  可不是不對,聖旨來了。
  安遠侯府紀家三郎和晉陽侯府薛家世子,要成婚啦!
  
  第23章
  
  接到賜婚聖旨,紀真驚呆了。
  看到賜婚對象,更呆了。
  艾瑪這個世界玄幻了,男人和男人都能賜婚了!
  紀真就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中。
  他這邊,不用說也是侯夫人的手筆。紀暄落榜,侯夫人受刺激過度出昏招很正常。那麼晉陽侯世子,十三歲上戰場,十五歲當世子,戰功赫赫,地位穩固。這樣妥妥的高帥富,為什麼要和一個男人成婚!
  有問題。
  紀真百思不得其解,也沒人告訴他答案。
  聖旨下來以後侯府上下都呆了,老太君當即就把鄭氏叫進了榮禧院,放回正澤院以後就禁足了,誰都不許探望。
  紀侯爺看過鄭氏之後就進了書房,關了門一個人呆坐著。
  東宮。
  太子殿下噴了茶。
  薛凜面無表情。心裡卻在想,啊,終於來了,在他剋死好幾個沒來得及過門的媳婦之後,他娘終於忍不住朝良家男子下手了。至於聖旨,絕對是他那個死了六個兒子三個孫子的老祖母進宮求來的。
  等等,這事不是沒有預兆的。上次在大覺寺,祖母可是全程觀看了金蓮開放的過程,當時就連連點頭,還和慧遠大師談了一次。慧遠大師怎麼說的來著,紀三是個有福的,大富大貴面相。回家以後母親還拉著他問了幾句關於紀三的事,他好像,說了許多好話……
  只是,這樣的婚事,這樣的婚事,紀三會恨死他的!
  想到紀三或許會恨他,薛凜只覺得胸口悶悶的發痛。
  當晚,雲霽院有人爬牆。
  薛凜順利摸進臥室,和被窩裡正準備會周公的未婚妻來了個大眼瞪小眼。
  呦,這不是他那新鮮出爐的高帥富媳婦兒麼!
  紀真裹著被子往床裡面挪挪,拍拍床沿:「坐!」
  薛凜:「……」沉默片刻,坐下了。
  紀真喊人:「木樨!」
  薛凜:「別喊了,都睡著了。」
  紀真:「……」是被媳婦兒打暈了吧!
  薛凜不知道該說什麼,就沉默著看著紀真。
  紀真伸手出來在薛凜大腿上拍拍,說:「別緊張,咱慢慢說。」
  薛凜大腿肌肉猛地繃緊。
  紀真坐起身,懶得再穿衣服,裹著被子在床上盤膝坐下,拿個枕頭往懷裡一抱,說:「先給我倒杯水。」
  薛凜扭著臉聽著身後窸窸窣窣的動靜,一聽吩咐趕緊起身去給人倒了一杯涼茶過來。
  趁人去倒茶,紀真一雙賊眼在薛世子上三路下三路掃了個遍,最後得出結論,這人身材不是一般的好,除了暫時斷子絕孫外再沒有不好的地方。難道是因為生不出崽崽?
  薛凜等背後打量的目光收回以後才端著水杯回來,站在床邊,拿黑漆漆的眼珠子盯著紀真,說:「天煞孤星,一連剋死三個未婚妻。」三個,只是傳出去的,再加上外人不知道的,怎麼也有七八個。
  紀真呆了呆。天煞孤星,這不是只存在於小說裡的身份嗎?
  看著「小說男主」一樣的媳婦兒,紀真沉默了。
  紀真一沉默,薛凜一顆心就慢慢涼了下去。
  果真不願意嗎,對啊,這麼會願意呢,紀三那樣好的文采,合該有更好的前程,怎麼會願意做人男妻屈就一個天煞孤星呢!
  紀真說:「坐呀,咱慢慢說。」
  薛凜低著頭,心想能上紀三床的機會大概就這一次了,心一橫,鞋一脫,長腿一跨,就在紀真面前盤膝坐下了。
  紀真:「……」臥槽,你個大汗腳還有臉脫鞋!臭死你老公了!
  媳婦兒是個大汗腳,忒臭,怎麼辦!
  紀真木著臉,在記憶裡翻著有沒有治臭腳的方子。
  薛凜低著頭,把自家母親和祖母的小動作有選擇的交代了一下。
  沒找到治臭腳的方子,紀真思考著把人攆下去穿鞋或是拿東西塞了鼻孔會不會太傷人了些。又覺得自己現在太嬌氣了些,上輩子別說臭腳丫子味,守著屍臭味也能吃能睡。
  薛凜交代完,不敢看紀真的表情,仍舊低著頭,說:「我可以去求陛下收回旨意。」
  紀真搖了搖頭:「拉倒吧,拿性命換來的聖寵不是這麼用的,你又把老太太置於何地呢!還有陛下,為了你薛家,陛下可是毫不猶豫打了安遠侯府的臉,祖父可是救過先帝的。」
  不過,那又如何呢,紀家份量還是太輕了,又怎麼比得上世代鎮守西北不知多少男丁死在戰場上的晉陽侯府呢!薛凜父親兄弟八個,就有六個戰死沙場。老太太進宮去求,別說求的只是安遠侯府一個庶子,怕是嫡出公主也求得來的。
  薛凜慢慢抬起頭,定定地看著紀真。
  紀真扯著薄被一角往薛凜腿上蓋,蓋住臭腳味道後鬆了一口氣,說:「你有門路吧,我這裡有些銀子,你拿去幫我買地,南城積水潭,能買多少是多少,多多益善。」
  積水潭在外城,住的都是平民。那邊地勢低,一到雨季就積水,前些年暴雨,住在那裡的人家大多都遷走了,空地很多,也不值錢。
  薛凜手裡被塞了一個錢匣子,心情頓時飛揚起來。紀三沒反對婚事,還給他私房錢!
  終於可以娶媳婦啦!
  薛世子激動不已,臨走的時候一直瞅著紀真看。
  紀真攆人:「再不走天就亮了。」
  薛世子走到門口,站一會兒,大步走到床邊,在紀真臉上摸一把,轉身,迅速消失。
  紀真:「……」看來以後不用發愁找不著人約炮了……
  從牆頭上摔下好幾次終於摔出安遠侯府的薛世子躺在黑漆漆的牆根下看著自己的右手——紀三的臉,也很好摸……
  
  第24章
  
  清早起床,紀真睡眠不足,精神就不太好。
  木樨和木槿兩人一邊揉著脖頸一邊小心觀察著自家少爺的表情,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紀真在木樨眼瞅著就要哭出來的包子臉上一戳,說:「你少爺我覺得挺好的,來,高興點兒!」
  木樨嘴一咧,飆著小眼淚跑走了,跑到後面抱著一棵小桂花樹哇哇叫著哭了一通。
  木槿一張美人臉癱得不能再癱了。
  紀真就沉默了。他是真的覺得挺好的,媳婦長得好,身材好,前程好,性別好,真真是不能更好了。
  除了紀真一個,雲霽院一片慘淡。
  秋紅黑著臉把下面有些浮躁不安的丫頭小子們狠狠敲打了一遍。
  紀真滿意點頭。這丫頭不錯,是個管理型人才,和木槐木槿一樣,能幹!
  用過早膳,紀真鑽進小佛堂繼續誦經。
  七七四十九日還沒過,封院誦經還是需要的。這場賜婚在侯府掀起的風波不會小,麻煩,自然是能少一些是一些。
  紀侯爺在書房坐了一整夜。
  清早,紀暉和紀暄一起過去千澤院把紀侯爺從呆坐中跪了出來。
  紀敏遣了丫頭過來雲霽院說話送東西。
  院門緊閉,把人擋了回去。
  紀侯爺帶著兩個兒子過來雲霽院。
  院門照舊緊閉。
  紀侯爺面上看不出表情。
  紀暉和紀暄滿面羞慚。尤其是紀暄,更是暗恨自己落榜以至於母親鑽了牛角尖做了錯事。
  這時,雲霽院門開了一條縫,木槿鑽了出來,朝三人雙手合十行了一禮,說:「木槿見過侯爺,世子爺,四少爺。三少爺說,不是不想請侯爺世子爺四少爺進來,只是現在雲霽院上下皆茹素,三少爺一日三次沐浴誦經祈福,實不敢請侯爺世子爺四少爺進來。三少爺說,他現在一心向佛,若是有什麼俗事,還請等他滿了七七四十九日重新做回俗人再說。」
  木槿說完,又雙手合十行了一禮,退回院子,重新關了院門。
  院門外,父子三個都呆了。
  紀侯爺是最暴躁的。他這個兒子,該不會想不開直接剃度出家吧!
  正澤院。
  鄭氏坐在榻上,面帶微笑繡著一方帕子。
  福嬤嬤遠遠地看著,眼淚流了一臉。夫人,當年那個單純美好的小姑娘,怎麼就變成這樣了呢!一品侯夫人,膝下兩兒一女,地位穩固,娘家得力,長子又早早請封了世子,不知多少人羨慕。現在呢,夫妻離心,婆婆厭棄,好好的日子,怎麼就過成這樣了呢!
  鄭氏說:「嬤嬤,暄哥兒落榜,心裡不定多難過,有時間多幫我過去看看。他還小,三年以後也不過十九歲,不著急。不過婚事也該看起來了,還有敏姐兒。幾個嫂子那邊也都透個話,我現在出不了門,兩個孩子的婚事請她們多留意幾分。」
  福嬤嬤擦了擦眼淚,答應著:「是,夫人。」
  是啊,暄少爺和大姑娘的婚事都該提起來了。暄少爺那裡,本來已經瞧中了國子監祭酒家的姑娘,只是秋闈成績出來以後那姑娘就許了自家中了舉的表哥。還有大姑娘,十六歲了,再也拖不得了。
  過了幾天,鄭家來人了。
  紀暄的二舅,三舅,二舅母,三舅母。
  二舅三舅和紀侯爺在書房談了小半天。
  二舅母和三舅母在榮禧院陪著老太君說了半天話,臨走時才去正澤院看了看鄭氏。
  鄭家人走後,紀真得了一張嫁妝預算清單。
  嫁妝按紀敏的例再加三成,超出部分大房私房補足。
  紀真:「……」
  臥槽,這種被人嫁女兒的感覺簡直糟透了!
  賠錢貨說的就是他了!
  紀家家底並不厚。
  老國公不是個靈活的,打仗的時候也只是跟著人摸了一些東西。又不識貨,古董字畫都看不出好賴,摸的最多的就是金銀珠寶。金銀珠寶是什麼,亂世中倒是硬通貨,太平盛世卻是比不上古董字畫一個角的。
  老侯爺更是不懂經營,老國公死後就娶了村姑春花妹子當小妾,真愛。在同樣村姑出身的老國公夫人支持下奪了那時的侯夫人現在的老太君的管家權,管了幾年,年年虧損,越虧越多。
  現在的家底都是老太君帶著幾個兒子慢慢攢起來的,比之京中同等爵位的人家,完全不夠看。若不是四房娶了商戶女帶來許多懂經營的掌櫃把侯府庶務管了起來,只怕現在賬上的閒散銀子都沒多少。
  紀真在花廳小佛堂坐下,手中抱著小金蓮,突然想起一件事。
  從大覺寺回來也有一個來月了,有什麼花,能連開一個月不敗麼?何況還是被採了下來養在花瓶裡的!
  佛光能不能普照這麼久,是個問題。
  看著手中依舊開得生機勃勃的小金蓮,紀真陷入了沉思中。
  剛剛回京得了消息就直接衝到侯府殺進雲霽院的慧海大師也陷入了沉思中。
  該說真不愧是他徒弟嗎,一身功德金光配著金燦燦的金蓮,活脫脫小童子似的。
  這麼好一棵白菜,就要被豬拱了!
  應該剃成光頭跟他一起做高僧雲遊天下才對啊!
  紀真舉起手中花瓶,眼巴巴看著慧海:「師父,一個月了,還開得這麼好。」怎麼辦!他只是習慣性每天用異能保養一下下,真的只有一下下。他不是故意讓這朵小金蓮花開不敗的!會被當成妖孽的!
  慧海寶相莊嚴一笑:「為師與你剃度可好?」
  紀真:「……能吃肉不?」
  慧海高深莫測笑。
  紀真換個話題:「能娶媳婦不?」他媳婦長得可好了,劍眉星目酷帥臉,寬肩細腰大長腿!
  慧海一巴掌把紀真揍趴下了。
  這時,雲霽院門口一陣嘈雜聲。
  鄭氏帶著人走了過來。
  一到花廳,就跪下了。
  紀真正在給慧海倒茶,來不及躲開。
  嫡母跪庶子。
  紀真想,他這個嫡母是真心不想給他留活路了。
  
  第25章
  
  按照正常發展,紀真這個時候就應該一起跪下。
  可是他不願意。
  除了剛回府時第一次見面請安跪過紀侯爺老太君和侯夫人,紀真的膝蓋再沒彎過。
  所以這時紀真只是放下茶壺,沉默著後退幾步。
  鄭氏跪請慧海大師給女兒看診。
  慧海大師坐著不動,只是唸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
  鄭氏就以為又是紀真使壞,看向紀真的目光簡直就跟淬了毒一般。
  紀真沉默著站在那裡看著鄭氏。
  鄭氏看著紀真,突然一笑,挪動膝蓋轉向紀真的方向,叩下頭去。
  「鄭氏你敢!」老太君的聲音猛地響起。
  鄭氏一頭磕到底,說:「請慧海大師為我女兒診脈。」
  紀真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受了這次跪拜,然後催動異能,噴出一口鮮血,直挺挺向後倒了下去。
  木槿上前扶著紀真坐起身,木樨已經端了水盆拿了帕子過來。兩人手腳麻利,沒有發出半分多餘的聲響。
  慧海給紀真診過脈,說:「傷了心脈。」
  說完,提筆開方。
  匆匆趕來的紀寧一個目光都沒分給鄭氏,只拿了方子讓人趕緊去照方抓藥。
  紀真緩了一會兒,滑到地上跪下給慧海磕了一個頭,說:「舍妹體弱,請師父為舍妹診脈。」
  「阿彌陀佛!」慧海在心裡歎了一聲,知道今天是拐不走這個弟子了,到底還是起身隨著老太君進了內院。
  鄭氏趕緊跟了進去。
  人群一走,紀寧無力地一屁股坐下,整個人看上去都頹敗了。
  在紀寧的心中,對這個庶子是存著幾分期待的。
  被流放在外的庶子十二歲中了小三元,紀寧得到消息的時候有幾分意外,更多的是欣喜。當時想著把那個庶子接回來請個好先生好好栽培,只是一時有事耽擱了。這一耽擱,就耽擱了一年多。也得到了新的消息,十三歲的解元,毀了身子的解元。
  紀寧惱怒不已,面對給他生了兩兒一女的妻子卻只能忍下。只是讓人撥了銀子過去給庶子調養身體,等人身體有了幾分起色就接了回來,想著給人尋一門好親事,安安生生過日子就是。
  可是庶子聰明能幹,比之這一代子嗣都要好上許多。用瓷磚給府中添了賺錢的營生,用線裝書給自己和兄弟添了名聲。才華胸襟樣樣不缺,身體也一日日漸好。兒子和侄子落榜以後,紀寧動了心思,庶子身體日漸大好,說不定明年春闈可以下場一試,六元不敢想,中個二甲進士也是紀家第一人了。
  可是,這一切美好的幻想都被他的妻子毀了。
  毀了他的前程不算,今天還想毀了他的名聲。
  嫡母跪庶子,一旦傳出去,他那個庶子就再沒了活路了,那些酸腐書生能把人活活罵死。
  紀寧看了看伺候在紀真左右的木樨和木槿。
  紀真說:「我一向不喜歡有太多人在身邊伺候,身邊只得木樨木槿兩個,其他人再也進不了花廳。今日之事,我雲霽院傳不出半個字。」
  紀寧點了點頭。
  紀真閉著眼,說:「父親,我常常在想,要是我沒生下來就好了,生下來長不大就好了,長大沒那麼會唸書就好了,進了考場直接考死在裡面就好了。」
  紀寧喝道:「住嘴!」
  紀真繼續說道:「要是沒有我,你們一家還是和和美美的。妻賢妾美,兒女繞膝,幸福一家人。父親,你真的沒這麼想過嗎?」
  紀寧頓時語塞。怎麼會沒想過呢,這個庶子回京以前,家裡都好好的,一切都好好的。
  紀真睜開眼睛,冷冷地看著紀寧。
  紀寧甩袖離去。
  紀真說:「被這麼多濁氣衝撞,還誦什麼經啊,把佛堂撤了,當初榮禧院送來的東西都送回去。開院門,讓人去買肉,今晚大家開葷。」
  木樨答應一聲去了。
  木槿扶著紀真回臥室。
  紀真說:「我要吃雞腿,兩個。」
  木槿木著臉:「哦。」
  晚膳紀真吃到了雞腿。兩個。素的。
  紀真木著臉。素雞腿做的再好吃那也不是肉啊,味道不對啊!
  木槿也木著臉:「第一,少爺吃素一個月,不能一下子吃大葷。第二,少爺近期吃的藥不能吃大葷。」
  紀真默默心酸了一下。
  當晚,薛世子又來翻牆頭。
  薛凜說:「明日下聘。」
  紀真說:「我要雞腿,兩個。」
  薛凜思考著要不要跑一趟白水胡同把那個賣燒雞的從被窩裡挖出來現烤一隻雞。
  紀真往床裡面挪挪,拍拍床板。
  薛凜毫不猶豫脫鞋上床。
  紀真迅速把手中薄被往媳婦兒那雙臭腳上一捂。
  薛凜伸著兩條腿,抻著被子往腿上蓋了蓋,說:「我不冷。」表情別提多柔和了。
  紀真頓了頓,把被子仔仔細細給人蓋好,說:「你是武將,武將的雙腿最重要,要好好保養。趕明兒我問師父要一張藥酒方子,配了酒給你泡腳。」
  薛凜低低地「嗯」了一聲,從袖子裡摸出一張地契。
  紀真打開一看,呆了。
  薛世子把整個積水潭都給他買下來了!
  東西十二里,南北八里。
  紀真出了六萬兩銀子。
  三萬六千畝,雲州荒地都不止這個價。
  紀真問:「你搭了多少?」他那幾個銀子,零頭都不夠。
  薛凜不吭聲。
  紀真就毫不客氣收下了,說:「給了我就是我的,不帶反悔的。」
  薛凜說:「是你的。」
  紀真說:「找人,買土墊高夯實,我要在那裡蓋房子。」
  花園小區,小戶型,專門租給在京城買不起房的外地官員。再弄一些車馬行之類的配套設施,應該不會虧本。
  紀真越說,薛凜眼睛越亮。
  紀真說:「幫我尋一些桃樹苗,要小的,桃核也行,我先養著。到時十里桃花,文人最愛那個,想來那邊的房子怎麼也不至於砸在手裡。到時用到的人手不少,你那邊退下來的軍漢可以安排一下,發不了大財,餬口還是可以的。」
  薛凜走的時候在紀真腰上摸了一把。
  紀真掀起褻褲看一眼自家二弟,略著急。
  媳婦兒好像挺急切,身體硬件不達標滿足不了媳婦兒怎麼辦!
  
  第26章
  
  聘禮六十四抬。
  直接抬進了雲霽院。
  被薛家幾個長輩圍觀了一番,紀真心情略微妙。
  紀家上下心情都很微妙。
  只除了鄭氏。
  慧海大師給女兒開了方子,說養上三五年可以大好。礙眼的賤種沒多久也要被嫁出門,等說定了一雙兒女的婚事,就再沒什麼不順心的了。
  薛家下聘,鄭氏身為嫡母不能不出面。婚禮之前還有很多需要嫡母出面的地方,於是禁足就再沒人提起了。
  許是因為愧疚,紀侯爺又在私底下給了紀真兩個鋪子。地段極好,被租了出去。
  對這個便宜父親,紀真還真沒什麼看法。典型的封建士大夫,家長制,大男子主義,偏早期又立不起來依靠岳家良多,以至於到現在做到了兵部侍郎到了岳家面前還是不得不軟上幾分。
  紀真是吐血暈厥的,接了聘禮又養了兩天才起身過去榮禧院給老太君請安。
  鄭氏當著所有人的面給了紀真一個一千畝的莊子,雖然沒說出添妝兩個字,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紀真笑瞇瞇接了。江南的水田,嫡母真土豪!
  老太君見不得鄭氏,說了兩句話就把人打發下去了。
  看著鄭氏滿臉笑容,紀真歎了一口氣。鄭氏現在行事已經沒有了章法,做事只求痛快不顧後果,完全失去了一品侯夫人的氣度。顯然她現在最需要的是一個心理醫生,可惜這個時代是沒有這麼高大上的職業的。只是不知他這個嫡母該分到哪一類了,抑鬱症,自閉症,暴躁症,還是?反正不正常就對了。
  世子夫人笑得很不自然,也跟著婆婆走了。
  紀真挑了挑眉。從上次吃了閉門羹之後紀真就沒再見過紀暉和紀暄。紀暄回了國子監唸書,紀暉本來就不怎麼跟他接觸,現在更是避開了。
  紀真覺得這樣挺好的。他們兄弟間沒什麼矛盾,也沒有利益糾葛,只是鄭氏容不下他,他又做不到逆來順受,立場的不同也就注定了他們不能像尋常兄弟那樣和睦相處。遠一些,挺好的。
  梁二出門一趟,回來就得了朋友被賜婚的消息,當即殺上門來。
  紀真坐在花廳裡,一邊喝茶一邊等著正在雲霽院裡四處巡邏的梁二。
  梁二挑了一堆看上眼的花草,先打發了小廝送回家去,又灌了一杯茶,這才坐下,一邊吃點心一邊組織語言。
  紀真看了梁二一眼,有些遺憾。梁二是他上輩子很喜歡的陽光少年類型,原本還想著等他養好身子對方又光棍著的話就找人約炮來著。誰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聖旨賜婚,得了個更高更帥更有錢的。
  梁二歎口氣,最終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賜婚不是說著玩的,不管內裡藏著多少齷齪,除了認命還能怎麼辦!
  紀真說:「有個不賺錢的營生,做不做?做的話就給你,嫌不賺錢的話就給我老子。」
  梁二來了興趣:「什麼營生?」
  紀真說:「學子公寓。」
  梁二眨巴著眼睛等下文。
  紀真說:「尋一寬敞宅子,有現成的客棧更好,改一改就能用。住宿部分,可分單人間雙人間四人間,設門禁,規定作息時間和紀律,管理要嚴。學習部分,設自修室,房間要大,室內拼長桌,要求絕對安靜。供應三餐和茶點,雜務專人負責。」
  住宿紀真參考的是上輩子四處旅遊時住過的學子求職公寓,條件不太好,卻也住得下去,好處就是方便便宜同齡人也多。自修室也是參考了大學校園的自修室,那是他最美好也最痛苦的回憶。
  紀真把規劃書往桌上一拍,說:「便宜,方便,嚴格。賺不來多少錢,做不做?」
  「做,做做!」梁二翻著規劃書連連點頭。當然要做,這事賺的不是錢,是名聲。做好了,士林名聲也就到手了。再說了,學子學子,誰知道裡面會不會藏著個未來的閣臣呢!
  紀真伸手:「點子費。」
  梁二:「能不這麼露骨行嗎?」
  紀真縮回手,說:「行,等你給添妝。」
  梁二瞬間便秘臉。
  紀真正了臉色,說:「這買賣雖然賺不來大銀子,還是做得起的,最起碼不會虧本,要做就好好做。原本,我是打算自己做來打發時間的。」
  梁二:「原本?」
  紀真無奈一笑:「是啊,原本。原本想靠著侯府名頭賺上幾個小錢,後來才發現我們安遠侯府的名頭好像不太夠用。」
  老國公救過太祖三次,老侯爺為救先帝萬箭穿心而死,現在的皇帝還不是毫不猶豫就把安遠侯的兒子給了晉陽侯的兒子!這樣賺名聲的買賣,安遠侯府又怎麼做得來!就算給了紀侯爺,紀侯爺也會想撓頭吧!
  梁二拿了規劃書興沖沖地走了。至於紀三是不是要嫁人,沒見紀三自己都沒放在心上麼。再說了,紀三又不是個會吃虧的,還真沒什麼好擔心的。
  第二天平陽侯府就使人送了一匣子銀票過來,整整兩萬兩,還有兩成干股。
  紀真躲在屋子裡數銀票——土豪果真是這個世界上最可愛的生物——最喜歡土豪了!
  至於兩成干股,紀真給了紀侯爺。
  這種買賣安遠侯府可以摻合,晉陽侯府不可以。想來梁二送干股過來也是這個意思吧!
  紀侯爺看過紀真抄的規劃書,接下干股,歎了一口氣。這樣好的兒子,才華,胸襟,心計,大局觀,樣樣都壓出另外幾個兄弟一頭,若是,若是出身再好一些就好了。
  只是,再好又有什麼用呢,這個兒子的前程,已經被鄭氏斷送了。
  而侯府,未來是屬於鄭氏的兒子紀暉的。
  
  第27章
  
  十月的天氣,已經有些冷了。紀真扛不住,脫下薄裌襖換上了稍微厚一些的棉裌襖,又拿了料子出來給雲霽院上下都換了新的棉裌襖。
  秋紅說:「往常府上要到十月底才能領這樣的薄棉襖,十一月底領厚棉襖。」
  紀真笑了笑:「姑娘家不能受寒,還是穿得暖和些的好。」
  秋紅抿著嘴笑。三少爺把她全家都要了過來,爹管著雲霽院的採買,娘管著漿洗,哥哥跟著木槐在積水潭忙活,再不必看上頭一層又一層主子的臉色,日子過得別提多舒心了。
  紀真捧著手爐,覺得手腳還是有些發涼。溫泉莊子那邊的院子已經建好拾掇出來了,傢俱也是新打的,隨時可以過去。紀真就考慮著要不要乾脆搬去那邊好了,等臘月再回來參加紀曜的婚禮,順便過年。年後,年後就娶媳婦。
  娶了媳婦就有人暖被窩了!
  給媳婦治臭腳,刻不容緩!
  想到就做,紀真收拾收拾讓人回了紀侯爺一聲就出門了,去大覺寺找師父要方子。
  慧海心塞地看著小徒弟在短短半日之內就翻遍了他收藏的醫書背完了百多張藥方,若不是為了保持高僧范,非把人按趴下揍一頓不可。
  紀真背完了師父的珍藏,斟酌著自己擬了一個方子,給慧海改過,收起來,看著那朵被偷運上來的小金蓮犯愁了:「師父啊,它還開著呢!」
  怎麼辦,寺裡的聖池金蓮早都敗了啊,蓮子都結了那老多,還怪好吃的,泡茶也怪香的。
  慧海寶相莊嚴一笑:「阿彌陀佛。」用功德養出來的金蓮,自然不一般。
  趁慧海誦經,紀真開了慧海的櫃子,捧出裝金蓮子的罐子,偷偷抓了一把塞自己荷包裡了。看裡面剩的還挺多,就又抓了一把。
  整個大覺寺就那麼點金蓮子,只有慧字輩以上的和尚分了一些,真真是有銀子都買不到的好東西。不,有權也不行。便是最上頭那個,也不會拿皇權來壓大覺寺的。
  六十年前太祖落難托庇於大覺寺,玄悲大師被前朝厲王虐殺在金蓮池邊。太祖成事之後大覺寺被奉為國寺,只是聖池金蓮從那時起就再沒開放過。
  現在開了,還結子了,結的子還怪好吃的。
  紀真抓了一把又一把,荷包塞滿了,罐子也空了。
  一個木魚飛過來,正中後腦勺,紀真瞬間撲地。
  慧海踩著小徒弟的腰把荷包捏起來,往罐子裡一倒。
  紀真慘叫:「師父,給留幾顆!還想不想弟子給你養老送終把幡摔盆捧骨灰盒了!」
  慧海腳上加了三分力氣,用力一碾。
  紀真就爬不起來了,腰扭了。
  慧海帶著寶相莊嚴慈悲笑幫小徒弟推拿了幾下。
  幽深的禪院裡傳出一陣陣殺豬般的慘叫,隨著秋風,傳出好遠。
  紀真趴在床榻上指揮著木樨給貼跌打損傷的膏藥,悲傷極了。師父又小氣又凶殘,想做一個好徒弟太難了。
  木樨瞅著自家少爺後腰上一片青紫心疼壞了,含著兩包淚,湊過去吹了吹。
  紀真:「……別吹,冷。」
  木樨在自己嘴上拍了一巴掌。
  紀真默默地歎了一口氣。兩個小廝,聰明的帶不出來,帶出來的又太傻,唉!
  紀真在大覺寺養了兩天腰,山下送來了消息。
  二老爺紀安三年任滿,回京述職,不日歸家。
  紀真只好收拾了行李跟著下山了,走之前趁慧海做早課摸了半罐子金蓮子,還把那朵一直花開不敗的小蓮花不小心偷偷忘記帶回去了。
  紀真走後沒多久,太子帶人進了慧海的禪院,一眼就見到了房間正中央擺著的金蓮。
  太子扭頭問身後那人:「這就是與紀三有緣的那朵花?」
  薛世子面無表情上前幾步,拿起花瓶,往懷裡一抱。
  太子單手握拳置於唇邊乾咳一聲,強壓笑意,說:「阿凜這是何意?」
  薛凜乾巴巴幾個字:「紀三的,我的。」
  太子:「……」
  慧海:「……」明明是小徒弟留給他的!
  回了侯府,紀真重新坐上了輪椅,先去榮禧院請安。
  正趕上紀敏姐妹幾個伴著老太君說話,見完禮,紀真先給了紀敏兩粒金蓮子,說:「拿去泡茶,對身體極好的。泡幾次水沒了味道也別丟掉,吃掉是一樣的。」
  「多謝三哥惦記,慧海大師的方子極好,我現在身子已經好多了。」紀敏雙手接了,心裡只覺得難受得厲害。
  老太君笑瞇瞇地看著兄妹兩個,說:「你們兄妹同一天生日,難得的緣分,合該多親近親近,別生疏了。」
  紀真這才發現自己只給了紀敏金蓮子卻把老太君給忘了,只好又摸了兩粒出來,說:「這是老太君的,還有兩粒是給父親的。蓮子不多,我這幾粒還是趁師父做早課的時候偷偷摸來的。下次再見到師父,怕是會挨揍呢!」蓮子不多,來之不易,剩下的人都不用開口了,要也不給。
  二房姑娘紀瑩笑了笑,說:「三哥是有佛緣的,大姐姐有三哥惦記著,我們姐妹卻是沒那個福分了。」
  紀真聽得牙疼,當即扶著腰站起身,說:「老太君,我要回去貼膏藥了,先走了。」
  紀真轉身就走。
  紀瑩漲紅了臉,又氣又恨,尷尬極了。
  紀敏抿了抿嘴唇,攥著裝了蓮子的小荷包,到底不想送出去,也跟著告辭走了。
  又過了幾日,紀府開了大門,紀安回來了。
  同時也開了角門,抬進四台軟轎。
  紀安連續外放六年,帶回四房小妾,三個庶子,兩個庶女。
  紀真狠狠崇拜了一下他這個戰鬥力驚人的便宜二叔。
  接風宴上,紀安把三個小兒子都抱了過來給大伙看了看。
  接風宴後,紀安嚴肅著一張方正臉把一群子侄挨個訓了一遍。
  紀真轉頭看了看紀曜。
  紀曜沖紀真笑了笑,臉色十分淡然。
  紀真瞬間就在心底給這個便宜二叔打上了標籤:假正經。
  
  第28章
  
  回了雲霽院,想起紀曜淡然的表情,紀真笑了笑。
  他這個堂哥還不錯,這才多久,早前從他這裡截人時的急切和浮躁就都已經不見了。尤其是秋闈落榜以後,整個人都沉穩了下來。不是以前那種裝出來的沉穩,而是從裡到外的沉穩。而且線裝書那麼大的誘惑都能推開,顯見品行也是不錯的。最起碼,比紀暉的漠然持重和紀暄的天真純善都要好上許多。
  紀家同輩的兄弟裡,可以結交的也就這一個了。
  晉陽侯府,水硯堂。
  薛凜面無表情看著面前一天比一天打蔫的金蓮,身上冷氣四溢。
  他親眼看著這朵金蓮在紀三手上綻放,兩個月,大覺寺滿池金蓮早都敗了,這一朵還是開的那麼好。但是,到他手上才短短幾天,居然就開始打蔫了!眼瞅著就要凋謝了!
  想起自己天煞孤星的命格,再看看一日日蔫下去的金蓮,薛凜身周冷氣越發足了。心中不甘,憤怒,悲傷,還夾雜著幾分恐懼。不,紀三是有大福氣的,不會像前面那些女子那樣受不住他的煞氣送了命,不會……
  當晚,薛世子又去爬安遠侯府的牆頭。
  紀真默默地看著自己好不容易丟掉又被人送回來的金蓮,很想咆哮——世子你手究竟是有多欠啊!你就不覺得一朵花連開兩個多月很妖孽嗎!會被切片的!不對,會被燒死的!
  紀三少爺心塞塞。
  薛世子雙手抱著花瓶往紀真懷裡塞。
  接了花瓶在手,紀真不自覺地就用木系異能把蔫耷耷的小蓮花溫養了一遍,反應過來以後就更心塞了。
  打蔫的小金蓮沒多久就精神起來了,彎下去的花莖也挺直了許多。
  薛凜全身凜冽的氣息也跟著一點點柔和了下來。
  果真,紀三是不一樣的,是他這個天煞孤星克不死的。
  紀真給金蓮換完水,放好花瓶,尚未轉身就被人抱了個滿懷。
  抱了個,滿懷。
  頭頂上還搭著個尖下巴。
  臥槽,有相對高度!
  很驚人!
  紀三少爺瞬間就暴躁了。
  身高差,力氣差,硬件差。
  婚期就在年後開春,這麼凶殘的數據,滿足不了媳婦怎麼辦!
  紀真覺得自己有必要再跑一趟大覺寺找師父開個能滿足媳婦需求的方子。
  不行不行,問和尚怎樣和媳婦困覺,會被和尚師父揍死的!
  自身實力不夠,又求救無門,紀三少爺很發愁。
  都快愁死了。
  薛世子的手已經從紀三少爺的腰摸到肩了。
  等紀真發現自己老豆腐都被人吃光的時候,已經被人上上下下摸了好幾次——世子你個不檢點的!說好的婚前不能見面呢!
  紀真抓著腰間那雙鐵鉗子手往下扒,被人反手抓在手心裡,還摸了好幾把。
  聽著身後略顯粗重的呼吸,感受著那股目前他尚不具備的濃厚的陽剛之氣,紀真悲傷極了——世子,能不能等哥重新長回一米八!
  薛世子抱夠了紀三少,終於放了手。臨走之前又看了小金蓮一眼,發現已經很精神了,頓時放下心來。他的紀三,一定是他克不死的。一定!
  紀安回京述職之後兄弟二人上下打點一番,留京做了正四品大理寺少卿。
  二房一下子多了許多人口,還有幾個妖妖嬈嬈的小妖精,不安分得很,直把二太太王氏煩得不行。
  紀安六年沒見長子,得了空閒就考校長子功課,考校多了,對長子的學問就不太滿意。還把不知道從哪兒弄到的紀真三年前考舉人時候的試題給了長子一份,讓長子做來給他看。
  紀曜捧著被父親批得一無是處的卷子去了雲霽院。
  紀真看了看,中規中矩,沒什麼不好,中與不中在兩可之間。要是碰上個好中庸之道的考官也就中了,要是碰上個喜歡華麗辭藻的或是講究務實的,肯定入不了考官的眼。
  紀曜看著紀真。
  紀真沒理會紀二叔的點評,只是把三年前小紀真的卷子默寫了一遍。
  紀曜看完,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這樣好的文采,那樣小的年紀,這個堂弟,是真真的可惜了。
  看到紀曜惋惜的表情,紀真笑了笑,說:「二哥基礎功底很扎實,用詞上是欠了幾分華麗,不過想來二哥是不好此道的。」
  紀曜點了點頭:「我的確不好此道,每次參加文會遇見作詩都要愁上許久。」
  紀真說:「二哥若是想走務實路線,我覺得可以去下面看看民生。若是二哥能放下身段,去下面州縣做個兼職文書主簿,時間不必太長,也不可太短,做滿一年最好,看看下面百姓是怎樣過日子,也看看父母官是怎樣做一縣百姓的父母。」
  紀曜靜默片刻,站起身拱手沖紀真深施一禮,沉默著走了出去。
  紀真轉頭看到紀二叔的對紀曜文章的點評,抽了抽嘴角。上輩子那句話說的好,做人領導,不怕你不曉事兒,就怕你瞎指揮。
  這個二叔幸虧是走的蔭恩路子,不然要是自己考科舉的話,慢慢考去吧!
  木槐來了一趟,說積水潭那邊已經墊平夯實了,一大一小兩個池子也挖出來了。兩個池子奇形怪狀,是連在一起的,中間九曲十八彎,正是文人最喜歡的那套彎彎繞繞。現在諸事齊備,只等做好小區規劃明年開春就可以破土動工了。
  趁著天還沒徹底冷下來,紀真往積水潭跑了幾次。做了大致的分區規劃,餘下的就交給了薛世子找來的專業人士。
  紀真覺得,房地產這種錢真心好賺。不勞心,不勞力,也花不了多少本錢。
  晉陽侯府,水硯堂。
  薛世子翻完私房賬本,歎了一口氣。
  
  第29章
  
  薛世子琢磨著去哪兒弄點銀子。
  紀真挪到了雲霽院的正院,把地龍燒上了,裹著被子往暖炕上一滾,別提多舒服了。
  木槿面癱臉看著橫在炕上打滾的少爺。據說,侯府只有三處院子有地龍,老太君的榮禧院,侯夫人的正澤院,再就是少爺的雲霽院。
  老太君那裡,要進了臘月才燒地龍……
  現在才十一月中……
  紀真從被子裡伸一隻手出來要果盤。
  木槿低頭一笑。少爺現在不差錢,想要什麼就可以有什麼,不必摳摳索索,不必看人臉色,真好。
  薛凜想不出弄銀子的法子,積水潭那裡又天天往裡面扔錢,就著實犯了幾天愁。
  太子看了幾天熱鬧,瞭解了那一片的大致規劃後,表示可以借一些銀子給他,或者入一些份子。
  因為是媳婦的私房,薛凜沒敢應,就爬牆頭來討主意。
  紀真這才知道他媳婦還沒過門就把財產全部上交且險些欠一屁股債的事。
  紀真不願意給人份子。那片地太大,投入起來就跟無底洞似的,他確實沒那麼多銀子往裡面扔。不過,自己的東西,又是花了許多心思的,紀真不樂意有外人往裡面摻合,更不樂意有人日後衝著他一手建起的桃源指手畫腳。至於靠山,怎麼看他媳婦肩膀都挺寬的,軟飯一吃,怕什麼!
  看到紀真犯愁,薛凜有些慚愧。賺錢養家是他的責任,現在卻要紀三拖著病弱的身體耗神,是他太沒用了。
  紀真想了想,笑了:「我這裡有一個不賺錢的營生,你去問太子殿下借銀子。」
  薛凜看著紀真。
  紀真說:「積水潭離內城遠,小京官銀子也不多,我原想著弄一些車馬接送租客的,現在給了太子正好。固定路線,固定什麼時辰發車,一天發幾班車。」
  紀真把後世公交車搬了過來。
  薛凜臉色慢慢變了。
  紀真說:「四通八達,整個京城盡在眼下。」
  薛凜拿了紀真寫下的簡單規劃書匆匆離開了。
  紀真默默一笑,這樣的話小區交通就可以外包了,省多大麻煩啊!上輩子看小說的經驗,在馬車上做手腳害人的可不要太多啊!
  太子拿了規劃書,沉思良久,攤開一張大周地圖,在城與城之間連了一道又一道線,眼睛就亮了,揮手招來幕僚,一群人擠在一起舉一反三,把整個大周版圖都放到了眼下。
  薛世子被擠到後面,看著太子的背影張了幾次口都插不進話,有些著急。
  他是來借銀子的!
  殿下把他給忘了!
  挨到臨近宮門下鑰,意猶未盡的人群散去,露出後面渾身都有些發黑的晉陽侯世子。
  太子訕訕一笑:「阿凜還在啊?」
  薛凜理直氣壯開口:「借銀子。」
  得了這麼大的實惠,太子也不在乎桃源那幾個小錢了,也不提什麼份子不份子的了,痛痛快快拿了一大卷子銀票出來。
  薛凜仔仔細細地數了,說:「二十萬兩。」
  太子微笑:「不夠再來啊,可以帶著紀三一起。」
  薛凜馬上回絕:「我媳婦身子弱,不好多出門。」外面危險那麼多,不小心把媳婦剋死了怎麼辦!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定親這麼久仍舊活蹦亂跳的,得好好保護。
  太子:「……」竟無言以對。
  紀真有一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他那朵一直花開不敗的小金蓮終於凋謝了!
  即使他每天都習慣性地拿木系異能溫養一次也沒止住它凋謝的步伐。
  凋得非常快,一夜之間花瓣就都落了,只剩了一個光禿禿的還沒長成的蓮蓬。三十六片花瓣,沒走多少水分,紀真沒捨得扔,拿木系異能溫養著做成了干花瓣。蓮蓬上長了十八顆蓮子,也拿異能溫養了起來。
  紀真總覺得大覺寺那一池金蓮有古怪。說不開就打了六十年花骨朵,說開就一下子全開了。嗯,佛光普照起來果真厲害。
  薛凜借了大筆銀子過來,直接投了五萬兩進去,自己留下五萬兩,剩下十萬兩送到了雲霽院。
  紀真默默地看著來去自如的薛世子,為自家的保全系統擔憂了一下。雖說他的院子把邊,但是媳婦這種如入無人之境的戰鬥力也太讓人心酸了。曾經,他也是這樣威武雄壯的啊!不,曾經的他比媳婦要更加威武雄壯!
  薛凜不知道為什麼紀真一下子失落起來了,就伸手出去在人背上拍了拍,一邊想著再去哪裡找一找弄錢的路子。
  紀真被人一巴掌拍趴下了。
  薛世子舉著手呆了呆,看到紀真纏在薄被裡掙扎著爬不起來,那隻手就落了下去,輕輕的,從後背摸了下去。
  在摸到紀真身上肉最多的地方之前險險停了下來。
  然後,轉身,跑了。
  紀真:「……」
  掙扎著掀下被子爬起來,恨恨地拍了一下床板。
  媽蛋,把哥摸出感覺了居然跑了!
  世子你還能不能行了!
  紀真撩起褻褲,伸進去摸一把,感覺一下,暢想一下自家二弟的恢復發展前景,對自己專治疑難雜症的神醫技能十分滿意。
  等金蓮蓮蓬成熟以後,紀真挖出那十八顆蓮子,想了想,又上了大覺寺。
  衝進慧海大師的禪院,紀真捧出蓮子,嚴肅臉:「師父,花開百日,結蓮子十八顆。」
  慧海看了一下小徒弟手中散發著淡淡功德金光的蓮子,點點頭,轉身就走。
  紀真趕緊跟上,算計著這一小把蓮子能換多少大覺寺的蓮子吃,少於一罐子絕對不換!
  慧海把紀真帶到了了空大師的禪院。
  紀真眼睜睜看著老和尚接了蓮子,去了蓮心,拿了金線,把十八顆蓮子串了起來做成手串,一粒粒捻著誦起經來。
  然後紀真雙手空空被師父揪了出來。
  這種濃濃的財產充公人滾蛋的趕腳!
  慧海把掙扎著不肯走的徒弟揪回自己禪院,往蒲團上一扔。
  紀真努力爭取自己的權益:「少於一罐蓮子不換啊!」
  慧海自顧自唸經。
  紀真一點點挪到櫃子邊,偷偷開了櫃門,摸出罐子,往懷裡一抱。
  慧海不理會。
  紀真坐了一會兒,又提了要求:「點一盞長明燈。」
  慧海慢慢看向紀真,目光平靜無波。
  紀真直視著師父:「點一盞長明燈,給紀真。」
  慧海注視著小徒弟,良久,微笑起身,在紀真頭頂上摸了摸,親手點了一盞長明燈,說:「他會投一個好胎。」有你功德相護相送,會投一個好胎,平安喜樂,富貴一生。
  紀真覺得心中有個地方重重地落了下去,整個人都輕鬆極了。
  
  第30章
  
  慧海點了長明燈,紀真捧著燈隨人過去掛了起來,又坐在燈下捻著當初了空大師送他的佛珠把他所有會背的佛經都小聲背了一遍。
  慧海看著小徒弟誦經的時候身上泛起的淡淡金光,微微一笑,也跟著誦了一次經,為那個非常不幸又非常幸運的孩子。
  掛完燈,紀真想著大冷的天不能白來一回,又想起了空老和尚那裡的茶挺不錯的,就趁慧海不注意摸了過去。
  了空一直在捻著蓮子佛珠誦經,就跟不知道屋子裡多了一個人似的,完全把人視為無物。
  紀真竊喜,出家人四大皆空,看不見他,真好。
  燒水泡茶。
  倒水的時候,紀真想起帶來的幾片蓮花瓣,猶豫一下,拿了一片放了進去,又從老和尚的蓮子罐子裡摸了一粒蓮子一起放了進去。
  熱水一沖。
  好香!
  紀真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再睜眼,茶杯已經不見了,正被老和尚捏在手裡。
  高手!
  明明剛剛老和尚還離他很遠的!
  是空間瞬移還是縮地成寸!
  老和尚慈眉善目,喝一口茶,看向紀真,點了點頭。
  點頭,幾個意思?
  仗著得道高僧們都戒這個戒那個人大度脾氣好,紀真就把老和尚的蓮子罐子也抱懷裡了。
  了空大師神色未動,依舊慈眉善目地看著紀真。
  紀真就覺得懷裡的罐子有些燙手——這老和尚可不是他師父!師父的東西才都是他的!
  還回去卻捨不得,紀真就把袖子裡的小荷包摸了出來,裡面還有六片蓮花瓣,一咬牙,都送了出去。至於師父,家裡還有。反正師父那麼疼他,肯定不會介意的。就算介意,打一頓就是了。挨打麼,誰沒挨過,打著打著就習慣了。
  得了兩罐珍貴的蓮子,紀真再不敢在大覺寺多呆,把罐子緊緊地抱了,跑路回家。
  安遠侯府已經很熱鬧了,上上下下都忙得很。
  紀曜的婚期在臘月初七,已經沒多少日子了。
  紀真有些遺憾,這個冬天事情太多,都沒時間去溫泉莊子上享受生活。婚禮過後就是年,年後就結婚,看來近期之內是泡不到溫泉了。
  紀曜要結婚,紀真送了一對梅瓶,當初紀侯爺給的,也不知道值不值錢,反正紀曜當時就擺上了。
  紀曜現在不愛進內院。
  紀二老爺那幾個在任上新納的小妾都不太安分,尤其是那個生了兩個兒子的苗姨娘,瘦馬出身,紀安又一味寵著,在二太太面前也敢搶話。二太太王氏並不多管,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兒子的婚事上,只等兒媳婦進門以後算總賬。
  紀曜現在看到這些小老婆就煩,闔府也沒個清淨的地方,閒下來就往雲霽院跑。
  紀真裹著被子窩在暖炕上吃果子。
  紀曜坐在熏籠旁邊看書。看著看著,說:「昨天子玉兄找我喝酒,他妻子流了孩子,表妹愛妾出了疹子。」
  紀真拿勺子挖凍柿子吃,說:「人活著都得有個價值。男人通過事業實現價值,女人通過男人實現價值。男人只有一個,女人那麼多個,不出問題才怪呢!」
  紀曜表情十分抑鬱。
  紀真說:「娶了妻子還納表妹為妾,我只能說你那個朋友腦袋被驢踢了,生怕自己的崽子活的太滋潤。收丫頭當通房的更是腦袋有坑,干放著高門貴女不睡去睡奴才秧子,傻帽兒!」
  紀曜:「……」該慶幸自己推了母親安排的通房腦子沒坑不傻帽兒麼……
  紀真看一眼紀曜,明白了,少年這是得了婚前焦慮了。不礙事,睡完老婆就好了。
  紀真嘿嘿笑,略猥瑣。
  很快,便是紀曜的婚禮。
  紀真算是見識到紀家人脈有多單薄了。
  人口太少。單說紀家自己人,老國公,老家雲州小山村,獨子,父母早喪,孤姓,連族人都沒有。
  老太君,沒落世家小姐,家道早就中落,闔家回了南方老家,這次娘家只來了一個侄子。
  四個兒子,紀寧紀安同母,結親書香門第,兩門姻親也是紀家最重要的助力。
  三老爺紀宏,老侯爺和春花妾親手教養,娶了春花妾的娘家侄女小馬氏。馬家是農戶,除打秋風之外,助力可忽略不計。
  四老爺紀容,自己找了個商戶女蘇氏。蘇氏帶了大批能幹的掌櫃過來,打理侯府庶務,是侯府最重要的經濟來源。
  這次婚禮,最主要的賓客就是大房和四房的姻親,此外就是紀侯爺兄弟倆在官場上結交的同僚。有重量的,真心不多。
  哦,還有兩戶姻親。
  世子夫人楊氏,翰林家的女兒。
  三少爺紀真的媳婦,晉陽侯府出身。
  紀三少爺發現,往來賓客裡,他媳婦是份量最重的!
  薛世子與人寒暄了片刻就隨著體弱不支的紀三少回了雲霽院。
  紀真爬到暖炕上,抱著暖爐瞅著他媳婦笑,眼睛亮晶晶的。
  薛世子被看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裡放了,有心想把人抓過來抱一抱,又怕把人嚇到,就在心裡默念:「不行,紀三還小。」
  不小心,念出來了。
  紀真馬上接話:「是啊,我還小。」所以,等等吧,等我長回一米八,長回那個威武雄壯的漢子,我們就可以一起約炮了……
  薛凜:「……」
  聽到媳婦說自己小,高齡二十五剋死不知道幾個老婆連身邊伺候的丫頭都不敢爬床只會哆哆嗦嗦轉身跑的資深光棍薛世子深深的怨念了。
  是啊,媳婦還小,才十六歲,過了年成親的時候也不滿十七,身子又那麼弱——薛凜,你要矜持!也要堅持!
  
  第31章
  
  紀真從枕頭旁邊的小箱子裡摸了一個小瓷罐出來,往薛凜手裡一塞:「大覺寺的金蓮子。」
  薛凜掀開蓋子一看,呆了呆。
  好多!
  他們家只祖母得了一小把,一顆都要泡上足足一天。
  薛世子看著暴發戶媳婦,震驚了。
  暴發戶媳婦說:「我從師父櫃子裡摸了一罐,又從了空大師櫃子裡摸了一罐,挑了些好的出來留著做種,剩下的能吃好久呢!」
  薛世子木著臉看著他媳婦。
  他媳婦又說了:「煮粥可好吃了,不用放太多,一次三五粒,整鍋粥都香噴噴的。早上的粥還有,你吃一碗墊墊肚子,待會兒喝酒就不怕傷胃了。」
  木槿輕手輕腳打了一碗一直熱在小炭爐上的粥進來,又輕手輕腳退了出去。退出去之後,摸了摸脖頸,不知怎的,一看到世子就脖子疼。
  薛世子吃一口粥就看一眼紀真,吃一口看一眼。
  紀真就摸了摸臉——他的秀色都已經可以佐餐了!真不愧是紀家長得最帥的!
  婚宴在晚上,現在才上午,薛世子來的有些早。除了路太遠提前過來的,還沒什麼賓客。紀真身子不好,也沒人給他安排什麼事情做。於是,薛世子就理直氣壯地呆在雲霽院不走了。
  午膳,薛凜推了外面的邀請,陪著紀真一起在雲霽院吃。
  吃到了雲霽院小廚房用小火吊了半天的罈子肉。
  紀真不吃肥肉,以前都是咬下瘦肉把肥肉丟掉。這次也是,夾一塊肉,瘦肉咬下來,肥肉放旁邊的空碗裡。
  薛凜正觀察著紀真喜歡吃的菜色,看到,筷子一伸,就把那塊被咬得亂七八糟的肥肉夾到了自己碗裡,皺著眉吃掉,說:「浪費不好。」
  紀真頓時十分慚愧。
  上輩子十年間他可沒浪費過一分一毫,凡是打到碗裡的,不管多不合胃口也會吃下去。現在日子過得精細,人也被養得嬌氣了。那肥肉是真的不能吃嗎?不是的,他前段時間身子不行,確實不能吃太油膩的東西。可自從異能上了四級,他的身體已經好了許多了,吃上幾塊肥肉還是不成問題的。說到底,是他變了,墮落了。
  可是,現在日子過得好,不缺吃,不缺穿,為什麼要委屈自己!
  於是,紀真想了想,說:「養條狗。」以後就不怕浪費肥肉啦!
  薛世子剛剛嚥下去的那塊肥肉頓時就梗住了。
  紀真說:「我喜歡大狗,你能幫我找來吧?」最好是大白熊薩摩耶那種又大又帥又經折騰的,哈士奇不要!
  薛世子心塞不已,看到紀真往罈子肉上瞄卻不動筷子,就幫人夾了一塊,咬掉肥肉,瘦肉送過去。
  紀真歡快地一口吃掉,臉頰鼓鼓的,說:「好吃!這次你幫我吃肥肉,等以後養了狗就用不著你了。」
  薛世子:「……」心裡默念,紀三還小,不能打。好不容易說上一個克不死的媳婦,不能打。克不死的媳婦還沒娶進門,不能打。
  默念三遍,薛世子總算平靜下來,代替大狗給紀三提供了一塊又一塊瘦肉。
  紀真吃完午飯就犯困,放下筷子就往暖炕上爬。
  薛凜皺著眉把爬到一半的紀三拖了下來,說:「不要吃完就睡,先走一走,要不坐一會兒也好。」
  紀真蹬了薛凜一腳,繼續往炕上爬。困著呢,走什麼走,大冷的天的!
  薛凜心一橫,用力把人往下一拽。
  紀真啪一下就摔地上了,手上還抓著被子,就往厚厚的地毯上一滾,被子一蓋,眼睛一閉。
  薛世子呆呆地看著腳底下睡得毫無防備的媳婦,鬼使神差伸出手去,把人打橫一抱,四外看看,沒人,就抱著人往床上一滾,靴子一踢,又伸手去拉被子。
  紀真鼻子抽抽,說:「誰的腳丫子,臭死了!」說完翻個身,睡著了。
  薛世子:「……」
  收回拉被子的手,默默下床,把靴子穿上。
  下午賓客就多了。
  紀侯爺抽了些時間出來,請薛世子過去說話。
  薛凜幫紀真掖了掖被角,臉上摸一把,跟人走了。
  兩人對坐在書房裡面,紀侯爺心塞塞,還抽空想了一下自己的身份。老丈人?公爹?不管是哪個,越想越心塞。
  薛世子很有禮貌地先開口:「父親。」
  紀侯爺頓時胸口一堵。他那個兒子都沒這麼痛快地喊過他!
  薛世子繼續說:「父親,紀真很好,我會對他好,一輩子。」語氣和表情都十分誠懇。
  這種嫁女兒的即視感使得紀侯爺整個人都不好了,卻因著是皇帝賜婚不能說什麼,只好點了點頭。末了,送了薛世子一把匕首,切金斷玉,十分鋒利,是早年老國公第三次救駕的時候太祖皇帝賞下來的。
  薛世子毫不客氣收下匕首,往袖子裡一揣,又陪著公爹/老丈人呆坐片刻,想著也沒什麼可說的了,直接跟人告辭,出了千澤院就往雲霽院走。
  紀侯爺把人送出院子,看到院門口兩棵光禿禿的梨樹,歎了一口氣。這兩棵梨樹春天種下的時候才到他腰間,現在已經比他高出許多了。而種樹的那個兒子,那個十六年沒見過面的兒子,要被他的妻子嫁出去了。
  正澤院。
  鄭氏正陪著來參加婚禮的幾個貴婦人說話,儀態大方,行事得體,與早前一般無二。
  看到小姑子這般,想起年後即將被嫁出去的紀家庶子,鄭家二太太默默地歎了一口氣。小姑子入了魔障,事情也已經再無轉圜,紀家也認了,可終究是他們鄭家人落了下乘,只怕以後再想在紀侯爺面像以前那樣說話硬氣是不行了。
  
  第32章
  
  鄭家三太太也在暗暗觀察鄭氏。前些日子小姑子歇斯底里的樣子還在眼前,現在就已經這般平靜了,果真是入了魔障了。當年的事當年就了了,爬床的賤人也處置了,稚子無辜,這樣對待一個孩子,又是那樣優秀的孩子,紀家人丁本就不多,夫妻反目是必然的。若不是紀暉早早請封了世子地位穩固,真不敢想像她這個小姑子日後會如何。至於敏姐兒,原本除了身子弱再沒有不好的地方,現在麼。想到只比敏姐兒大了半年的兒子,鄭三太太垂下眼皮,笑了笑。侄女雖然還沒及笄,婚事也可以和娘家那邊提一提了。侄女還小,兒子歲數也不大,先定下來就是了。
  鄭氏心情很好。敏姐兒身子在一日日變好,進京赴考的舉子也瞧了幾個才學好的,只家庭人品還要慢慢打聽。若是敏姐兒身子能大好,年後帶出去走走,說不得高門大戶也是嫁得的。暄哥兒唸書也好,得了先生好幾次誇讚,說是這樣保持下去下科是必中的。下科暄哥兒也才十九歲,年紀正好。考試,早一些晚一些又有什麼差別呢。家裡倒是有個早的,再早,又有什麼用!
  有人試探著問起紀真的婚事。
  鄭氏笑得溫婉:「真哥兒身子向來不好,受不住京中的冷熱天氣,是打小養在南邊的。不過我們真哥兒是個聰明的,極會唸書,才十三歲就得了名次。只是到底年紀小,心急了些,為了考試熬壞了身子,也是我們疏忽了。這不,略略養好身子就接了回來,請了名醫調養著,精心養了這許久,總算是大好了。真哥兒是個有佛緣的,得了大覺寺饋贈,慧遠大師也說真哥兒是個有福的。也因著這福氣,和晉陽侯世子結了緣。」
  再下面鄭氏就沒說,臉上儘是對聖旨賜婚的恭敬,還有一抹恰到好處的屬於慈母的擔憂。
  幾個貴婦人不管心裡是怎樣想的,口中卻只讚著鄭氏的大度慈愛。
  鄭家二太太和三太太同時低頭喝起茶來。
  午膳有一道酒釀鴨子,紀真吃了不少,酒氣上頭,睡得十分香甜,裹著被子滾在暖炕裡面,臉蛋睡得紅撲撲的。
  薛凜坐在炕沿上看了一會兒,不想讓人睡太多,就伸一根手指頭戳紀真的臉,一下一下,把人戳醒了。
  紀真迷迷糊糊睜開眼,伸手一撈,撈住一根手指頭,再看看面無表情的薛世子,壞笑一下,抓住那根手指頭往嘴裡一塞,用力咬了一口。
  薛世子覺得嗖一下從手指麻到了腳後跟,又從腳後跟麻到了頭皮,最後停在尾椎骨處徘徊不去。
  薛世子目光瞬間幽深。
  紀真卻呸一聲吐出手指頭,又一連呸了兩口,怒:「你剛摸什麼了?苦死了!你個不講衛生的,要勤洗手啊世子!」
  薛世子:「……」
  從上到下,什麼感覺都沒有了。
  紀真憤怒起床,先去洗漱過,換了衣裳,又拉著呆坐著不動的薛世子去洗手。
  香皂是自製的,加了許多藥材和鮮花,香噴噴的。
  薛世子一雙手就被洗得香噴噴的了。
  紀真洗完手,又抹了防凍霜。
  薛凜聞了聞手上的香味,說:「給我幾塊。」
  紀真就一樣香型給人拿了一塊。
  外面鞭炮響起,新娘子接了回來。
  紀侯爺使人把薛凜請了過去,紀真就自己過去看了一眼。
  紀曜臉上帶著笑,笑得可傻。
  紀真總覺得他這個二哥有些灰頭土臉的,估計接新娘的時候被刁難狠了。
  一系列繁雜的儀式過後,新娘入了洞房,新郎去酒席上陪酒。
  紀真跟著紀暄一起招呼客人。他們兩人負責的是紀曜和紀暄的朋友,有得了功名的,也有白身的,有官家子弟,也有寒門學子。
  紀真沒想到,自己還挺受歡迎的。
  也對,十二歲小三元,十三歲小解元,整個大周朝都不多。
  年輕書生,不管性子是高傲的沉穩的外放的還是內斂的,年輕,都容易氣盛。紀真對他們的原則是,少說少做,多聽多看。遇見憤青的,只要微笑就好。微笑了你還憤青,我身子不好不勝酒力,先走一步。
  於是,沒多久紀真就先走一步了。
  紀暄心下黯然。本想借這個機會多和三哥說說話消除一些隔閡的,可是沒用,三哥根本不接他的話頭,又早早借口離席,想來是在心裡已經疏遠他這個兄弟了。
  酒席散了。
  薛凜走了。
  紀真白天睡多了,現在沒了睡意,就守著小炭爐烤嫩玉米棒子吃。
  嫩玉米棒子是溫泉莊子上新建暖房的第一茬產出,後頭還有幾樣蔬菜,只是還很小,還上不了餐桌。
  紀真考慮著那些蔬菜是拿去賣還是留給自家用。東西不多,賣也賣不了多少銀子。留給家裡,自己又吃不了多少,侯府吃不完,倒是可以拿去送禮。
  紀真看得很清楚,安遠侯府好他不一定好,但是安遠侯府不好他一定會跟著不好。
  唉,這讓後世人蛋疼的家長制宗族制世界!
  想來想去,紀真決定,把菜賣給他爹。
  晉陽侯府,水硯堂。
  薛凜洗完澡,打發了小廝,自己在炭爐上燒了一壺水,往茶杯裡放一撮茶葉,一粒蓮子,一片金蓮花瓣。開水一沖,晾涼一些,端起來一飲而盡。再倒滿水,晾涼,一口喝乾。再一杯,幹掉。
  五遍水後,兩指夾出蓮子和花瓣,放入口中,嚼嚼吃掉。
  剩下半壺熱水倒入盆中,兌好冷水,翻出香皂,挑一塊香氣最濃的,洗腳。
  
  第33章
  
  薛凜面無表情地捏著那塊滑溜溜的小香皂在腳上搓了好幾遍,最後洗完的時候那塊香皂已經被攥得不成樣子了,成功瘦身三分之一。
  洗完澡上了床,薛世子翻來翻去睡不著,總想著午後媳婦睡得紅撲撲的臉,軟乎乎的,戳一下,手感超好。
  還有媳婦咬他那一口……
  可惜婚期是請了慧遠大師批的吉日,不能提前。
  薛世子十分遺憾。
  因為睡不著,薛世子又起來泡了一次茶,仍舊是一粒蓮子一片花瓣,五遍水。
  當晚,在不到三個時辰的睡眠時間裡,薛世子起夜六次。
  離過年還有二十來天,紀真就想著能不能去溫泉莊子上住幾天。
  衙門二十三封筆,那時家家戶戶就開始籌備著過年了,也開始送年禮走人情了。在那之前就要開始準備工作,闔家上下都忙成一團,就他一個出去躲清閒,也太拉仇恨了。而且今年侯府需要走動的人家還多了一家,他丈母娘家。
  紀真覺得自己要是去打申請的話肯定得不到批准。現在身子弱已經不能作為萬金油借口了,好的太快了,輪椅早就丟掉了不說,還能吃能睡能往外面跑著瞧生意。
  除了常綠的和小暖房裡的,雲霽院裡的花花草草都敗了,院子裡人又不多,看上去就有些頹敗。
  紀真嫌悶得慌,把自己嚴嚴實實一裹就出了門。
  他去的是學子公寓,梁二出面辦的,名字是成蹊學子公寓,位於西城。
  梁二正陪著幾個書生坐在廳裡圍著爐子高談論闊,看到紀真過來,知道他不喜歡人多的地方,就把人帶到了自己的小套間。
  紀真一臉同情地看著梁二:「難為你了。」梁二以前可是最煩這些滿嘴空話的書生的。
  梁二撇了撇嘴:「祖父就等著我出點岔子好把這攤子給我小叔撈過去呢!」
  紀真笑了:「這可是你弄到的點子。」
  梁二歎了口氣,說:「祖父早年就讓了爵,現在寵一寵小兒子誰也說不出什麼。父親也難做,我總不能拖父親後腿。」
  紀真說:「那就做好一點,先帶我四處轉轉。」
  梁二等紀真穿好大毛衣裳,又給人塞了一個手爐,這才帶著紀真四處轉了起來。
  轉一圈回來,紀真說:「閱覽室擴大一些,再多弄些書進去。我看貧寒學子挺多的,可招人抄書,包一頓中餐。每本書適當給幾個錢,也可以任選一本書抄錄帶走,提供筆墨。自家書不夠,想來找人借幾本書你還是能做到的。刷幾面牆,隨便他們寫寫畫畫。」
  梁二點頭。
  紀真把手爐遞給梁二。
  梁二接過去給添了幾塊炭。
  紀真重新捧了手爐,說:「十五年內歷屆考題和優秀應試文章,能弄到吧?最好有朝中大人或是大儒的點評。若是能隔三差五請了大儒過來做個講座更好,這些事,對平陽侯府來說,不難。」對寒門學子來說,卻難如登天。
  梁二連連點頭,一雙小眼睛亮晶晶的。
  紀真手一伸:「點子費。」
  梁二把紀真的手往下一拍,怒了:「兩成干股還不夠!」
  又洩了氣,紀家確實有人過來,紀曜來過,紀暄來過,世子紀暉來過,只有出了這個主意的紀真沒來過。那三人,除了與眾學子結交外,沒提出過哪怕一個有用的建議。
  想想紀真,想想自己,越想越憋悶,再看看紀真一到冬天就沒了血色的臉,梁二有些心疼,說:「好吧,前兒剛得了些上好的燕窩,趕明兒給你送過去。」
  紀真一聽,就摸出一個小荷包,說:「燕窩少於兩斤就別送了。」
  梁二:「……」他只得了半斤!
  紀真把小荷包往床上一抖,滾出一小堆圓溜溜的金蓮子,說:「大覺寺的金蓮子,六十年後重新開放的金蓮子,過這村就沒這店了。」哪怕明年金蓮再開,也不會像今年這樣受人追捧了。
  梁二一雙小眼睛都瞪圓了。大覺寺的蓮子,他們家也只得了三五十顆,只家裡幾個長輩一人分了幾顆。母親倒是得了外祖母額外給的一小把,平時寶貝得很,兩天才捨得用一顆。這裡有多少?不用數,肯定比他老娘的多!
  梁二頓時就想起來了,大覺寺的第一朵聖池金蓮,是在紀三手上開放的。
  紀真笑瞇瞇看著梁二。
  梁二把床上的蓮子一粒粒裝進荷包,往懷裡一塞,按一按,木著臉看向紀真,說:「我觀此物與我有緣。」
  紀真瞬間便秘臉。
  隨著聖池金蓮重新開放,紀真那句略不要臉的話也悄悄流行起來。不說別人,梁二就已經從他這裡「有緣」走許多花花草草了。
  梁二嘿嘿笑,別提多得意了。
  紀真說:「我撿了一些好的留種,不知道能不能種出來。接受預定,一萬兩一株。」
  梁二不上鉤:「你當你家水池子是大覺寺的聖池哪!」
  紀真:「……」就知道,子子孫孫不值錢!
  這時,一直等在外面馬車上的胡石頭過來了,說晉陽侯世子在外面,臉色不太好看。
  梁二歎口氣,把紀真送出門。
  薛凜一見紀真出來就迎了上去,手中還拿著一個碩大的包裹,打開,一抖,把紀真身上那件灰鼠皮的大氅一扒,手中雪貂皮的披風就裹了上去。
  把人裹好,瞅了梁二一眼。
  梁二頓時覺得今天天氣好冷。
  
  第34章
  
  媳婦給做新衣裳啦!
  紀三少爺覺得他這個沒過門的媳婦賢惠極了。
  薛世子給人裹好披風,上上下下打量幾遍,覺得他媳婦實在是好看,轉頭看到旁邊梁二欲言又止的樣子,上前一步,把他媳婦打橫一抱,往馬車裡一塞,長腿一跨上了馬車,準備送人回家。
  梁二把才邁出半步的腳縮了回去,想要跟人寒暄的話也嚥了回去——今天天氣怎麼這麼冷!
  紀真被薛凜粗手粗腳往車裡一塞,滾了一圈半,身上披風和車裡厚厚的羊毛毯子纏在一起,就爬不起來了。
  薛世子坐在車門邊默默地看著紀真撲騰,手往那邊伸了伸,幫人把鞋脫了,又縮了回去——媳婦在一堆白毛裡撲騰的樣子好可愛……
  紀真腦子裡一片臥槽瘋狂刷屏。
  終於撲騰著爬起來坐好,腳上襪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蹭丟了一隻,找了找,沒找著,只好光著一隻腳。
  紀真木著臉看著薛世子。
  薛世子低頭看著紀真的腳,心想,一點兒都不臭,真不愧是他媳婦的腳。
  紀真看到薛世子目光的著陸點,拖過被他蹬到角落的小被子往那隻腳上一蓋,默默扭頭——哥還小,等著,哥會從三十八號小腳丫子長回四十三碼大腳片子的!到時踹不死你!
  薛世子說:「天冷,你身子弱,不要總往外面跑。」
  紀真慢慢轉頭看向薛凜——他只是有一點點鼻塞,這種小毛病,在上輩子都不用吃藥的!
  薛世子說:「有什麼事,使人給我傳個話就好。」
  紀真就親自傳話了:「想去看看花店。」
  薛世子沖外面一聲吩咐,車子就轉道了。
  到了花店停車,薛凜下了車。
  紀真忙著穿鞋穿大毛衣服。
  剛把鞋子穿上——還光著一隻腳,車門口簾子一掀,薛世子又進來了,老地方一坐,說:「我看了,一切都好。」說著就把紀真剛穿上的鞋子給脫了,還拿小被子蓋了起來。
  車子又重新走了起來。
  紀真面無表情看著薛世子。媽蛋,好想揍他,就怕打不過!
  不知道走到什麼地方,車子又停了停。
  薛世子下了一趟車,再上來就捧了兩隻燒雞,四隻雞腿往下一撕,油紙一裹,往紀真面前一遞。
  紀真吃得可歡快了。
  薛世子啃一口雞胸脯,眼睛有意無意掃著他媳婦油汪汪的嘴唇,就覺得他媳婦手中的雞腿肯定特別好吃。
  紀真四個雞腿下肚,心情大好,邀請薛世子:「木槐弄了幾隻鹿過來,你去牽一隻回家呀!」
  薛世子果斷跟人回家牽鹿。
  回到雲霽院的時候,幾個小子正準備殺鹿。
  紀真招過木槿吩咐:「最大的那只送去大廚房給府裡加菜,最小的那只咱們自己留下,再挑一隻肥的給薛世子。」
  木槿摸著脖子下去了,挑了一隻最肥的公鹿,還把莊子上剛送來的頭茬果子和蔬菜各備了一份。
  紀真往自己屋子走,進了屋,木著臉看向薛世子:「下次再爬牆頭別打我家木樨和木槿了,都被你打出心理陰影了。」這倆孩子忠心得很,用得著來一次就把人打暈一次嗎!
  「我家」兩個字讓薛世子十分不爽。
  千澤院。
  紀侯爺手中拿著庶子給他的反季節蔬菜報價單子,想起隨著他兒子上門吃過晚飯才走卻不來拜見長輩的薛世子,再想想自己越發消瘦的私房小金庫,默默心塞著。
  當晚,吃多新鮮鹿肉的薛世子再次失眠。想起媳婦啃雞腿時油汪汪的嘴唇,毫不猶豫起身,去爬他媳婦的牆頭。
  順利摸進媳婦臥房,想起媳婦不讓他打暈外間值夜小廝的吩咐,薛世子伸出去的手停頓片刻,就著微弱的燭光看一眼木槿那張美人臉,暗道一聲妖精,果斷把人翻個身,一手刀沖人脖頸砍了下去,還加了三分力氣。
  打完妖精臉小廝,薛世子進了屋,正對上他媳婦的臉。
  「我家木槿還活著沒?」紀真死魚眼看著薛世子。
  薛世子點點頭,認真回答:「還活著,天亮就能醒了。」
  紀真十分暴躁。想想雲霽院上下加在一起都打不過眼前這一個,又默默地忍了。末世十年經歷告訴他,拳頭大的是老大——不然秦少將的肉包子弟弟怎麼敢鄙視他,因為他哥拳頭大!
  薛世子本就吃多了鹿肉,現在燈下看媳婦,越看越覺得他媳婦好看。
  紀真瞄一眼薛凜的臉,果斷開口:「上次的藥酒不管用,我剛擬了一張新方子,專治臭腳,你要不要吃吃看?」
  薛凜轉身就走。
  紀真下床出去看了看木槿,上了三道門栓,回屋接著睡。
  清早起床,木槿脖子有點歪。
  紀真心虛地看了木槿一眼。
  木槿癱著一張美人臉,說:「少爺,我落枕了。」薛世子來一次他和木樨就有個人落枕一次,只是這次落得特別厲害,也特別痛。
  紀真默默扭頭,心酸極了:「先忍一忍,總有一天你少爺我會打遍天下無敵手的。」
  木槿無視他們家少爺的小胳膊小腿,果斷點頭。
  被臭腳打擊了一次之後,薛世子再沒爬過雲霽院牆頭,紀三少日子就安穩多了。
  臘月二十二,晉陽侯府的年禮送了過來,整整兩大車。
  鄭氏過了一遍禮單,扣下裡面那對薛世子特別加進去的五百年份野山參,剩下的都使人送去了雲霽院,連禮單一起,回禮禮單也附了一份。
  紀真對過禮單,再看看回禮禮單,皺了皺眉。安遠侯府備的禮並不薄,只是晉陽侯府的禮太厚,兩相一對比就有些不太好看了。紀真想了想,從小暖房裡挑了幾盆花又裝了幾個果籃隨著安遠侯府的禮一起送了過去。
  兩支五百年份野山參,鄭氏送了一支給老太君,留了一支給紀敏。
  老太君歎口氣,留下野山參,開了自己私庫,拿了一包上好的燕窩連同一套文房四寶讓人給雲霽院送了過去。
  紀真也歎了口氣。平心而論,現在的老太君和紀侯爺對他都很不錯。只是,這份不錯來得太晚了。若是再早上幾年,小紀真就不會死得那樣絕望了。
  紀真有幾分郁卒。死而復生,他心疼枉死的小紀真,卻更珍惜這重來一次的生命。鄭氏太狠,他不喜歡,卻也不想多做什麼,畢竟還沒踩到他底線。得了小紀真的身體續命,他可以給那個孩子點長明燈祈福,卻不會為他復仇搭上自己的生活。說來,不過是他骨子裡的涼薄。
  很快,便是年。
  年三十晚上,一家人在榮禧院正堂聚餐。
  裡面是女眷,外面是男丁,中間用屏風隔開,就連姨娘都在側廳擺了幾桌。
  紀真左手邊是紀曜,右手邊是紀暄。
  紀暄有些忐忑。他是真的很想和這個庶兄親近一些的,他們是兄弟,血脈相連。而且這個兄長人品才學樣樣出眾,即使,即使母親對他做了那樣不好的事,在母親面前也依然恭謹有禮。設身處地想一想,紀暄自問沒有那樣的胸襟,於是就更羞愧了。
  紀真並未冷淡紀暄,有問必答,只是與紀曜之間話要多上一些,笑得也要壞上一些。
  紀曜心情略暴躁。在他堅持不懈的努力下,終於和這個堂弟親近了幾分,堂弟甚至還給他送了兩次雲霽院的菜。第一次是鹿血粉絲湯,他不知情,吃了。第二天他媳婦沒能起床給母親請安。第二次是藥膳,他沒記住教訓,又吃了,第二天他媳婦又沒能起床給母親請安,他還被母親叫了過去訓了一通。現在這個堂弟又衝他笑,紀曜就覺得心裡有些毛毛的。
  酒席吃到一半,紀暉起身,帶著幾個弟弟給父親和叔叔們敬酒。
  紀真夾在人群裡給紀侯爺和兩個便宜叔叔敬了一杯酒,額外的話一句都沒有。
  酒席吃完,姨娘們被打發了下去,碗盤撤掉重新擺上茶果,紀寧帶著一眾男丁給老太君磕頭。
  紀真跟著幾個堂兄弟一起磕了一個頭,仍舊沒有額外的話。
  老太君年紀大了,熬不了夜,只意思意思陪著坐了一會兒就回房了。
  老太君一走,紀真也很快就因為身子骨不好到時間喝藥回了雲霽院。
  鄭氏對紀寧說:「跟著慧海大師調理這許久,真哥兒身子骨還是這般弱,大過年的,連守歲都熬不住。我想著,過些日子是不是請了太醫來看看?」
  紀寧低著頭喝茶,恍若未聞。
  當著小輩和妯娌小叔子,被紀寧這樣打臉,鄭氏臉色就不太好看了。
  初一一大早,紀真被紀曜從被窩裡挖了出來。
  紀曜有些擔心:「快些吧,得去給老太君請安拜年了,別讓大家等你一個。」不然大伯母的臉色就更難看了。庶子和嫡母,吃虧的總不會是嫡母,連婚事都被人糟踐了,這個堂弟怎麼還不上心一些呢!
  紀真朦朧著眼睛被木樨伺候著穿衣洗漱,又喝了一碗雜糧米粥,這才帶上秋紅跟著等得有些小暴躁的紀曜一起進了內院。
  胡石頭抱著一盆裹得嚴嚴實實的雙色牡丹跟在後面。
  老太君對那盆雙色牡丹很是喜愛,除了壓歲紅包外,還額外賞了紀真一個珊瑚盆景。
  紀真默默地看著那個惹來許多羨慕嫉妒恨的珊瑚小盆景,嘴角抽了抽——這玩意,後世十塊錢能買兩個!只可惜長者賜,不能拿去換銀子……
  初二。
  一直住在南方老家的鄭家大老爺帶著家人進京過年,紀寧一向怵頭這個大舅兄,不敢托大,一大早就帶著老婆孩子去了岳家。
  至於紀真,嫡母早就傳話了,真哥兒身子弱,恐路上見風,拜見舅父舅母也不在這一日兩日,還是在家休養的好。
  於是,本就賴床沒起的紀三少就在家休養了。
  
  第35章
  
  鄭氏帶著紀敏坐一輛車。
  紀敏偷偷地把車窗簾子掀了很小很小的一道縫往外看。從出生起,因為身子弱,整個冬半年她都從沒出過屋,跟著父母家人去外家拜年更是生平第一次。此時看到外面的街景,紀敏只覺得滿足極了。
  鄭氏一直微笑著看著女兒,女兒不太規矩的小動作也捨不得管,心情前所未有的好。女兒十七歲了,身子一日日漸好,想來不久之後就能大好。
  感覺到母親的目光,紀敏轉頭朝著母親俏皮一笑。
  鄭氏拉著紀敏離了窗口,給女兒講鄭家大舅的事。
  鄭家大舅並未出仕,只在老家福州辦了一家書院做山長,這次闔家進京正是為了春闈。
  「這次要下場的是你三表哥,還有族中幾個子弟,另外還有你大舅舅的幾個學生,聽說學識人品都是不錯的。」鄭氏笑看著女兒。侄子早就成親,族中幾個子弟和大兄的學生裡面卻很有幾個年紀相當未有婚配的,又是知根知底的,倒是可以好生看看。
  紀敏微微有些臉紅,趕緊低了頭。
  紀暄從舅家拜年回來的時候給紀真送了兩本新得的孤本。
  紀真當場翻看一遍,很快背了下來,就把原本還了一直用眷戀不捨的目光看著那兩本孤本的紀暄。
  紀暄推拒著不收。
  紀真只說了一句:「我已經背下來了。」
  紀暄不信。
  紀真就隨便挑了裡面一段背了一遍。
  紀暄抱著兩本孤本低著頭跑了出去。
  紀真:「……」那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是怎麼回事,他只是背了一段書而已!
  紀暄從那以後再沒登雲霽院的門,只覺得自己沒臉見這個兄長,這個本該最有前程卻被母親毀了一切的兄長。
  安遠侯府根基太過淺薄,客人不多。幾門姻親一天招待完,大老爺二老爺等級差不多的同僚一天招待完,攀附上來的底層官吏一天招待完,安靜了。至於紀曜等底下小輩,各自的朋友各自招待,公中只管劃賬,其餘並不過問。
  所以,一過年初八安遠侯府就安靜下來了。
  身子骨不好的紀三少爺一直都在雲霽院安靜著。
  紀曜有時在家招待朋友,有時出門,邀過紀真兩次,後來看人實在不願意出雲霽院,也不再勉強了。
  初十,終於得了一點空閒的梁二上門了,一進門就癱紀真的躺椅上了,要了吃的要喝的,直把木樨支使得團團轉。
  紀真窩在爐子邊上烤嫩玉米,才烤完,被梁二一把搶了過去。
  梁二啃完大半個玉米,說:「拿些生的,我帶回家吃。」
  紀真被搶了玉米,又拿了一個接著烤,說:「底下剛送了一袋子過來,還好些果子,你自己挑。」
  梁二連連點頭,一口氣點了好多東西,支使著木樨去給他收拾。
  紀真瞥了梁二一眼:「這麼使喚人,賞錢不能少啊!」
  梁二摸了一個小金粿子出來。
  想起自己那巨額欠債,紀真瞬間仇富。最討厭他們土豪不差錢了!
  梁二啃完一個玉米,撇下紀真就往暖房裡鑽,小眼睛四處尋摸著有沒有什麼稀罕的花草。
  紀真跟過去,把梁二往袖子裡塞的小盆栽搶下來,說:「這花嬌弱,半月後開花你再來取,不然非被你養死不可。另外,歷屆春闈考題給我來一份。」
  梁二放下小盆栽,接著尋摸好的,說:「行啊,可要下場試試?」
  紀真點頭:「要。當初從雲州過來的時候想著有備無患,保書什麼的都帶來了,這邊考前還需要什麼手續,你幫我辦。」
  梁二有些擔憂:「我跑腿是沒問題,關鍵是你的身體,三場九天,又那麼冷,你熬得住嗎?」
  紀真一挺胸:「別瞧不起人,哥現在身體好著呢!」不好也得去試試。科舉出頭是小紀真的願望,這次會試則是他能夠下場的唯一一次機會。不然等以後娶了手握重兵的媳婦,下場考科舉,文武勾結,你薛家想幹什麼?!
  梁二在紀真小身板上打量一下,併攏雙指,從紀真頭頂劃過,堪堪停在自己鼻尖,呵呵一笑。
  紀真大怒:「梁二,想打架嗎?」
  梁二居高臨下看著紀真頭頂,把人看得扁扁的。
  紀真挽了挽袖子,朝遠離花草的地方走幾步,沖梁二勾了勾手指。
  梁二本著至交好友不好拒絕順便娛樂自己身心的原則走了過去。雖說他文武皆不成,可好歹也算是跟將門沾邊,收拾一隻小弱雞還不是手到擒來!
  兩人瞬間打成一團。
  打著打著,虛虛搭在牆角的絲瓜架子倒了。
  再打著打著,梁二被絲瓜秧子絆了一下摔倒了,兩隻腳不知怎麼都被纏住了,人也趴在地上起不來了。
  紀真坐在梁二後腰上,一手按著梁二肩膀,得意一笑:「梁二,你太弱了!」
  梁二大怒,反手就去抓紀真。才抓住紀真手腕,突然一股殺氣襲來,再然後就覺得身上一輕。
  紀真被人掐著腋窩拎了起來,舉高,還抖了抖。
  紀真:「……」臥槽,世子,還能不能好了!
  薛凜瞟一眼地上掙扎著爬不起來的梁二,把媳婦往懷裡一摟,走了。
  從暖房到臥室,一路好多人。
  好多人都看到了!
  看到他們家少爺被人抱著走了!
  紀真一手捂臉,一手就去揪薛世子的耳朵。
  薛世子就覺得嗖一下從耳朵尖麻到了尾巴骨,一進屋,摟著媳婦的手就不由自主地從媳婦的小細腰上往下滑了五寸。
  臥槽,x騷擾這是!
  紀三少很為自己即將到來的婚姻生活擔憂。媳婦嚴重x求不滿,至於他紀家二弟,在他專治疑難雜症紀家小神醫的神醫光環籠罩下,一次絕對沒問題,兩次大概有些勉強,咬咬牙也不是不能堅持——可是媳婦如此威武雄壯,又是萬年克妻老光棍,是區區兩次滿足得了的嗎!
  
  第36章
  
  暖房裡,梁二終於爬了起來,想想衝他猛放殺氣的晉陽侯世子,再想想被人抱走的好友,沉默著理了理弄亂的頭髮和衣服,挑了一大堆中意的花草,叫上帶來的小廝,果斷落跑。
  紀真正在和薛凜大眼瞪小眼。
  薛凜只要一想起媳婦坐在別的男人身上的樣子就火大,對上媳婦無辜的臉又覺得自己是在無理取鬧,只好暗暗吸氣,冷靜,冷靜,再冷靜。
  看人終於冷靜下來,紀真說:「世子,能不能把手拿下來?」再捏,屁股就腫了!
  薛世子這才發現自己一隻手正在做什麼,趕緊放開往身後一背,一張黑臉迅速爆紅。
  紀真說:「我還想換個地方坐。」你腿上硬邦邦的,坐起來真心不舒服。
  薛世子裝沒聽見,扣在紀真腰間那隻手還加了兩分力氣,另一隻手背在身後一抓一抓的。
  紀真默默扭頭。最討厭你們這些仗著拳頭大罔顧人權的了!
  看到媳婦扭頭,薛世子心不甘情不願把人一點點從腿上挪到了炕上。
  紀真轉身就往暖炕另一邊爬。媽蛋,世子起反應了,居然比他大!會被做掉的!
  薛世子拽著紀真一隻腳把人拽了回來,說:「離梁粲遠一些,不然,我揍他!」
  紀真:「……」打不過,我忍。
  薛世子狠狠抱了抱紀真,說:「剛領了差事,我要出門一趟,大概一個月回來。二月十九,等我來娶你。」
  薛凜走後很久紀真都呆呆的,腦袋裡有一句話迅速刷屏:等我來娶你。
  等我來娶你。
  來娶你。
  娶你。
  紀侯爺把最終定下的嫁妝單子送過來的時候,紀三少深深地認識到了自己即將出嫁的事情。
  媽蛋,出嫁!
  不對,明明是入贅!
  在紀三少的無限糾結中,梁二送來了二十年間歷屆春闈試題,還有每一屆的優秀文章,帶點評的。
  梁二給自己邀功:「比學子公寓裡的要齊全多了,你可不能辜負我啊!」
  紀真翻著手中一沓文章,頭都沒抬,說:「暖房裡的東西,隨你挑。」
  梁二瞬間出門,回府,叫了兩輛車,直奔京郊紀真的溫泉莊子——那裡暖房更大東西更多,嘿嘿!
  接下來的日子紀真開始閉門苦讀,自己出模擬題,自己破題,自己照著歷屆前三甲的文章點評批改。
  期間,紀暄回了國子監唸書。
  紀曜通過外家尋了一個不好不壞的小縣過去做了文書,帶著媳婦一起。
  很快,就到了二月初八。
  該出門了。
  覺得偷偷摸摸參加會試不好,出門之前紀真就特意跑了一趟千澤院匯報行程。
  木樨欲言又止。
  紀真說:「放心,整個安遠侯府,如果只有一個人不會阻止我,那麼,必定是我那個侯爺爹。」
  紀侯爺有差事,一早就出門了。
  紀真乾脆手書一封留言:「父親,兒子去考會試啦!」
  然後,帶著雲霽院大半人口浩浩蕩蕩出門了。梁二有一個小別院離貢院不遠,安排這些人住下還是沒問題的。不然他一走這麼多天,若是礙了府中哪位主子的眼,只怕近身伺候的幾個人都沒好果子吃。
  貢院隔間很小,很冷,很不人道。
  紀真突然就對周圍一眾學子肅然起敬了起來。
  第一場三天考完,紀真精神有點萎靡。
  第二場三天考完,紀真已經不只是精神萎靡了,整個人看著都有些不好了。
  這時,一連出了好幾天公差終於回了家的紀侯爺進了書房,看到了庶子的留言,驚呆了。
  叫了書房伺候的小廝和雲霽院小廝過來一問,憤怒了。
  病弱的庶子去考會試了!
  家裡居然沒人知道!
  庶子離家那麼多天,家中那麼多人,居然都不知道!
  庶子婚事近在眼前,可是沒人提起過要成親那人一句!
  可見他這個庶子被人忽視到了怎樣的地步!
  紀侯爺在書房裡呆坐半晌,起身,慢慢走到正澤院。
  鄭氏正在教紀敏做針線,見到紀侯爺過來,把紀敏打發了出去,讓人泡了茶,提了幾句正在進行的會試,老家來參考的幾個侄子都提了幾句,鄭家大老爺的幾個學生也提了提,還暗示了幾句紀敏的婚事。
  神情,十分安靜。
  姿態,也很優雅。
  紀侯爺沉默著喝完一杯茶,歎一口氣,起身離開了。
  腳步,略蹣跚。
  庶子的健康婚事前程盡皆毀在這個妻子身上,他究竟在期待什麼呢!紀侯爺自嘲一笑。
  算著考試結束的時間,紀侯爺告了假,直接從兵部衙門去了貢院門口,等到人群散去,卻沒見到他那個兒子的影子。
  紀真提前交卷了。
  交了卷直接回家,被木樨木槿按在浴桶裡泡了個解乏的藥澡,往炕上一扎就睡了過去。
  紀侯爺回府,得知庶子一早就回了府,猶豫一下,直接去了雲霽院。
  看到臉色青白眼圈發黑睡得不知今夕何夕的兒子,紀侯爺只覺得胸口悶得厲害。
  他的兒子考了會試。
  不知成績怎樣。
  便是考了頭名又如何?
  二月十九,他的兒子要嫁給一個男人。
  今天,二月十七。
  甚至等不到放榜的日子。
  紀寧單手捂臉,整個人都頹廢了。
  睡了不知道多久,紀真掙扎著醒來,看到炕沿上呆坐的紀侯爺,齜牙一樂:「父親,兒子考完會試啦!」
  對上庶子毫無陰霾的笑臉,紀侯爺晃了晃神,猛地站起身,踉蹌一下,大步走了出去。
  木槿說:「侯爺昨晚就來了,一直坐到現在。」
  紀真起床,看看外面微亮的天光,笑了笑。
  陪坐一宿,該是這個年代的父親能給一個庶子最大的溫柔了。
  木槿接著說:「少爺,今天接嫁妝。」
  紀真扭曲臉,聲音陰測測的:「除了莊子鋪子銀子,其他亂七八糟的都給我扔出去!老子又不是女人,姓薛的敢說一句不行我揍不死他!」
  木槿沉默一下,癱著臉,說:「少爺,你現在還不能打遍天下無敵手。」
  紀真幽幽地看著木槿。
  木槿覺得不能太打擊自家少爺,就補充了一句:「打不過薛少奶奶。」
  紀真:「……」
  
  第37章
  
  跑趴下兩匹馬終於趕了回來覺都沒睡一個只把自己洗巴乾淨就來接嫁妝的薛世子一看到紀真憔悴的樣子心裡就咯登了一下。
  媳婦臉色好難看!
  難道媳婦反悔不樂意這門婚事了?
  可是這是皇帝賜婚!
  對,這是皇帝賜婚,不能反悔,所以媳婦只能自己一個人難受自己折磨自己。
  薛世子頓時也難受起來了。
  薛世子一動不動站在紀真書房門口當標槍,礙事極了。
  紀真一場考試透支了元氣,渾身軟綿綿的沒什麼力氣,懶得動彈,就沖薛凜招了招手,想起木槿那聲「薛少奶奶」,想笑,又強忍了下去,臉上就有些扭曲。
  薛世子渾身都開始冒冷氣了。
  紀真見叫不動人,也不想當著一眾正在抬嫁妝的人喊人,就瞅了木槿一眼。
  木槿癱著美人臉走到薛世子身邊,壓低聲音說道:「少奶奶,少爺請您過去說話。」
  說完,後退三步,轉身,避出書房,走出老遠,揉了揉一見到世子就有些發疼的後脖頸。
  薛世子僵硬著轉頭看向那個妖精臉,看人走遠了,又僵硬著轉頭去看正瞅著他笑的媳婦。
  紀真又招了招手。
  薛世子幾步竄過去,看紀真臉色實在不好看,身子似乎也有些使不上力氣,就心疼了。
  紀真說:「沒事,考試累著了,歇歇就好。」
  薛世子瞬間就領會了:「會試?」
  想起自己會阻了紀真的前程,薛凜臉色頓時就難看了。
  紀真點頭:「是呀,會試,考起來可熬人了,光我知道的就抬出去好幾個。」要不是他有異能撐著,還配了幾粒補氣血的參丸,被抬出去的肯定也有他一個。
  薛凜直愣愣站在紀真身邊,不吭聲,也不動。
  紀真一看就知道他媳婦想偏了,說:「這次考試可真是難得的機會,考完會試後面就不用管了,既檢查了自己的水平,又不用擔心不小心中了進士不得不做官。我懶散慣了,受不得拘束,那些按時點卯的活計可別找我。」
  薛凜沉默著去摸紀真的臉,眼睛黑沉沉的,目光十分複雜。
  紀真拉下薛凜的手,摸一把,說:「咱們家你做官我賺錢,多好啊!」
  薛凜沉默著把人抱了起來,緊緊的。
  紀真推了推薛凜,推不開,蹬蹬腿,夠不著地,臉就黑了:「薛三少奶奶,再不放手你相公的排骨就斷了。」還沒過門就想謀殺親夫,簡直不能忍。
  薛凜急忙鬆手。
  紀真就摔地上了。
  薛凜又趕緊把人抱了起來,四下看看,在搖椅上坐下了。
  然後,往後一靠,搖椅一搖,人就睡著了。
  紀真扒了扒腰間那兩隻鐵鉗子似的大手,沒扒開,看人睡得沉,考試考出來的疲憊頓時也上來了,往人身上一靠,沒多久也睡著了。
  紀寧過來,看到抱在一起睡得正香的兒子和「兒媳婦」,呆立半晌,輕手輕腳走過去給人蓋了一件披風,捅旺炭爐,又加了幾塊炭,這才關門退了出去。
  兩人香噴噴睡了一覺,被人叫醒,出去接宮裡賜下來的嫁妝。
  黃金百兩,綢緞百匹,玉如意一對。
  紀家本就準備了一百二十八抬嫁妝,現在多了必須擺在最前面的三抬,紀真果斷開了箱子,挑揀著扔了一些每次扔出去都會被人補回來的完全不需要的東西。
  一百二十八抬嫁妝出了門,紀真拉住薛凜,說:「明天我是要穿新郎禮服騎馬的。」
  薛凜理所當然點了頭,領著媳婦嫁妝回家。
  人群散去,雲霽院空了許多,紀真當著紀侯爺的面把繡著鳳凰的大紅嫁衣和紅蓋頭扔到了火盆裡。
  紀侯爺臉色十分難看。
  這種羞辱人的東西,只可能出自鄭氏之手。
  轉天,紀真一大早就被人從被窩挖出來了。
  鄭氏的奶娘福嬤嬤帶著不知道從哪兒找來的全福人來給紀真開臉。
  紀真單手支頭靠在椅子上,並不理會面前喋喋不休的所謂全福人,似笑非笑看了福嬤嬤一眼,說:「打斷腿,扔出去。」
  所有人都呆了呆。
  秋紅沖手底下四個丫頭一揮手。
  四個丫頭一擁而上,把全福人按住了。
  胡石頭提著一根手腕粗的棍子過來,兩棍子下去,卡嚓兩聲,全福人兩條腿齊斷。
  全福人只慘叫了一聲就疼暈了過去。
  福嬤嬤打個哆嗦,張嘴就想訓人。
  紀真姿勢沒變,又重複了一遍那句話:「打斷腿,扔出去。」
  福嬤嬤兩條腿齊斷,沒暈,扯著嗓子嚎。
  紀真被吵得腦仁疼,就按了按太陽穴,說:「好吵。」
  木槿摸出一根銀針,一針就把人扎消音了。
  正澤院另外兩個跟來的嬤嬤直打哆嗦,跪在地上拚命磕頭,磕了滿頭血也沒敢發出一絲聲音。
  紀真歎口氣,站起身,說:「開了院門,把這幾個不知道哪兒來的東西送去千澤院。」
  鎖死的院門打開,門外徘徊了不知道多久的紀暄跑了進來,看到拖著兩條斷腿的福嬤嬤,大驚,那可是母親的奶嬤嬤!
  紀真似笑非笑看著紀暄,毫不猶豫給人添堵:「夫人的奶娘帶著老鴇子來給我開臉了。」
  老鴇子!
  紀暄瞪大眼睛,後退兩步,轉身就跑。
  紀真眼尖地發現他那個人品端方的便宜弟弟飆了眼淚。
  木槿跟在紀真身後,低著頭,小聲重複:「老鴇子。」聲音別提多陰狠了。
  紀真笑了笑:「我說她是老鴇子,她就是老鴇子。」
  她是什麼人不要緊,只要紀暄認定她是老鴇子就行。至於紀侯爺那裡,他可什麼都沒說。
  紀侯爺審都沒審,直接把人關了柴房,只等兒子出了門再處置。處置法子也想好了,福嬤嬤打一頓送回鄭家,兩個家生子灌啞藥全家發賣。至於全福人,等查明身份再說。
  打發了礙眼的,紀真重新梳洗一番,坐下來吃早飯。
  吃過早飯,進內院拜別長輩。
  榮禧院,老太君帶著四個兒媳婦已經坐好了。
  紀真拱手彎腰團團行了一禮。
  鄭氏看著紀真,快意極了。
  紀真沖鄭氏笑了笑。雖說當時他鎖了院門使得內院和外院消息傳得沒那麼快,可到現在鄭氏都沒意識到不對,想來是他那個便宜弟跑遠了,侯爺爹也插手了。
  甚好。
  巳時中,薛世子一身大紅,過來接他媳婦。
  他媳婦震驚了。
  什麼時候娶親改在上午了,這吉時誰批的?!
  
  第38章
  
  雲霽院人挺多的。
  幾個兄弟都在,紀暉和紀暄臉色都不太自然,紀暄眼睛還是紅紅的。
  專程趕回來參加堂弟婚禮的紀曜擔起了招待客人活躍氣氛的重擔。
  紀真還在想吉時怎麼會改在上午,薛世子已經迫不及待把媳婦拉進房間給人換喜服了。換完,看呆了。
  外面一群人看著緊閉的房門目光別提多糾結了。
  誰家成婚是這種規矩!
  根本就完全沒有規矩!
  在眾人糾結的目光中,門開了。
  兩個新郎走了出來。
  一樣的大紅喜服,一個大一號,一個小一號。
  紀真總覺得他和他媳婦就跟兩個紅包似的。
  薛凜拉著紀真跪下朝紀侯爺磕頭。
  紀侯爺端坐著,一臉複雜地受了三個頭,伸手出去想把人扶起來。
  紀侯爺剛伸出手薛世子就拉著他媳婦站了起來,站起來以後手也沒放,拉著他媳婦就往外走。
  兩個男人成婚,又不是女人,哪兒來那麼多規矩!浪費時間!當然是快快回家拜堂洞房才是!
  紀暉猶豫著往前邁了一步。
  紀真輕飄飄看了紀暉一眼,碾了碾腳尖——如果這個便宜哥哥是想背他出門,必須踹他一個馬趴!
  紀暉只是張了張嘴,對上旁邊薛凜的目光,又沉默著退了回去。
  於是,紀真就和他媳婦手拉手出了安遠侯府大門。
  大門外兩排整整齊齊的馬隊,三十六匹,清一色黃驃馬。騎手全部出自京郊大營,都是薛凜帶出來的軍官,最低六品。
  最前面是兩匹極其高壯的駿馬,一匹黑馬,一匹白馬,大紅馬鞍,大紅韁繩,腦門上還頂著大紅花。
  這種陣勢把安遠侯府上下都鎮住了。
  薛凜努力繃著面皮,領著他媳婦朝兩匹馬走去。
  黑馬注視著走過來的主人,一動不動。
  白馬也注視著走過來的主人,馬蹄子小幅度踢踏著,恨不得馬上湊過去蹭兩下——兩天沒有嫩草吃了,好餓,求投喂!
  薛凜拉著紀真走到白馬旁邊,站定,只等他媳婦一聲令下就抱人上馬。
  紀真看一眼比他還高的馬背,又看一眼幾乎到他胸口處的馬鞍,考慮著以他現在棉包似的裝備獨自漂亮上馬的可能性。
  薛凜從身邊小廝手中取了一件狐皮披風給人披上了。
  火紅色的狐狸皮,一根雜毛都沒有,在安遠侯府只會拿來滾邊的上等皮子,很貴,也,很重。
  紀真就知道,自己是絕對爬不上馬背了。
  薛世子手都伸出去做好抱媳婦上馬的準備了。
  紀真瞟了薛凜一眼,又轉頭盯了白馬一眼。
  精神力鎖定。
  白馬兩條前腿緩緩下跪。
  紀真順利爬上馬背。
  沒了精神力壓制,白馬重新站起身,輕輕打了個響鼻。
  薛世子略遺憾,長腿一跨上了自己的黑馬,一夾馬腹,一手撈了紀真的馬韁,瞬間兩匹馬小跑起來。
  後面三十六名迎親騎手趕緊上馬跟了上去。
  兩個新郎的馬越跑越快。
  三十六個騎手的馬也越跑越快。
  在後面負責吹吹打打和沿路扔喜錢喜餅的隊伍險些追斷氣。
  紀真:「……」
  沉默著努力拽自己的馬韁繩,拽不回來。
  晉陽侯府在銀杏胡同,和安遠侯府離得不是很遠。
  薛世子巳時(上午九點)出門迎親,午時(上午十一點)就把媳婦領了回來。
  到了晉陽侯府大門口,薛世子翻身下馬。
  紀真沒等人上手就自己出溜下來了。上馬上不去,下馬還下不來嗎?有他媳婦,還能摔著他不成!
  當然摔不著,他媳婦第一時間就把人扶住了,只是心裡略遺憾了些。
  鞭炮齊鳴中,薛凜拉著紀真的手進了晉陽侯府大門。
  旁邊捧著喜綢準備遞給兩位新人的喜婆被兩人同時無視了。
  進了大門沒走幾步,薛凜和紀真停住了。
  跨火盆。
  紀真笑瞇瞇地看著薛凜。
  薛凜看著面前的火盆,身上氣息亂了一瞬。婚禮流程安排他親自看過,劃掉了許多步驟,比如跨火盆。祖母和母親都是同意的,可現在火盆還是被擺了出來,就不知道是出自誰的手筆了。
  薛凜上前一步,面無表情抬腳。
  周圍響起幾聲低低的吸氣聲。
  紀真聽到了,再看看薛凜抬腳的高度,把人一拉,說:「我來吧!」你個滿身煞氣的天煞孤星,還是省省力氣免得落人話柄吧。
  薛凜拉著紀真的手一緊。
  紀真不等人反應,一腳踢出,巧勁一掀,火盆瞬間翻倒下去,整個扣在了地上。
  紀真踩著倒扣的火盆底走了過去。
  薛凜緊跟著他媳婦也踩著倒扣的火盆底走了過去。
  周圍靜了一靜。
  薛世子已經拉著紀真走出老遠了。
  因為結婚流程被薛世子強制簡化許多,接下來就順利多了,進喜堂的時候也是兩人手拉手同時進門的,跪拜的時候同時屈膝,完全沒有尋常婚禮那樣誰前進著誰倒退著誰先跪誰先起誰頭低得高一點低一點的講究。
  禮成。
  送入洞房。
  坐在床上,紀真看著沙漏掐算了一下時間。
  薛世子九點出門,十一點領著他進門,十二點已經拜完堂開始吃酒席。
  有一個小廝送了一大碗麵四碟小菜進來。
  薛凜說:「先吃些墊墊肚子,省得待會兒喝酒傷胃。」
  一人一小碗分吃了面,紀真說:「這個時候,難道我不是應該坐在喜床上等你回來嗎?」為什麼要去應酬那老多不認識的人,最討厭人多的地方了!
  薛凜憧憬了一下他媳婦一身大紅喜服坐在大紅喜床上等他回來的情景,十分意動,卻還是搖了頭:「敬酒,一起去。」
  他娶的是個男人,和他一樣的,堂堂正正的男人,不會養在內宅,也不需要藏在他的背後。
  於是,紀三少就跟著他媳婦出去敬酒了。
  
  第39章
  
  兩個新郎同時出現,酒席間短短的靜了一瞬又迅速熱鬧起來。
  薛凜帶著紀真從首桌一桌桌敬了下去。
  長輩族老,勳貴高官,甚至連宗室子弟都來了幾個。
  這些人心裡怎麼想不知道,最起碼面上都做得很好看,畢竟,皇帝賜婚,誰都不能說一個破字。
  酒席過半,太子來了一趟,帶著宮裡的賞賜和聖旨。
  紀真得了個從二品誥命。
  太子含笑叫了一聲「薛夫人」。
  「薛夫人」恨不得拿聖旨糊太子一臉。
  太子還沒走,大覺寺來了兩個智字輩的和尚,送來了了空大師的賀禮。一部了空大師親手抄寫的佛經,一串金燦燦的蓮子佛珠。
  所有人看「薛夫人」的目光都有些不同了。
  「薛夫人」就有些不爽了。一部佛經才幾個字,他一天能抄一大摞!那些蓮子本來就是他的!親手養的!
  了空大師太小氣!
  「薛夫人」決定,等過了這一茬就去大覺寺找了空大師討一些好茶。馬上就春天了,新茶也該下來了,最好的茶也該進京了……
  接旨耽誤了些時間,酒席吃完的時候都已經未時末了。
  侯府請了戲班子,散掉酒席後就開了台。
  沒等酒席吃完,薛世子就偷了個空子帶著媳婦回了水硯堂。
  除了那次去大覺寺的時候自己爬山,紀真從穿過來就沒這麼累過,一進屋就扎床上不動了。
  看到媳婦累成這個樣子,薛世子十分心疼,又覺得有些步驟不能省,就死命把人拽了起來。一人抓一綹頭髮往一塊一系,打個死結,剪下來荷包裡一塞。
  紀真:「……」結髮是這樣子結的嗎?大白天的!三點不到呢!
  薛凜收好頭髮,又拿了交杯酒過來,扯著紀真的胳膊一起喝了,兩個杯子一扔,杯口全部朝上。
  紀真:「……」交杯酒是這樣喝的嗎?大白天的!三點不到呢!
  喝完交杯酒,薛凜揮退屋子裡伺候的人,拴了房門,點了喜蠟,轉頭就想脫紀真的衣服。
  紀真:「……」大白天的,你點什麼蠟,想白日宣x嗎?簡直不能忍!
  紀三少無奈地看著他媳婦。身為一個剋死了不知多少老婆的二十六歲大齡老光棍,把持不住一時猴急也是有的,但是,大白天的,是不是太羞恥了些?當年他和隊長約炮還是約在晚上呢,在那個道德束縛幾乎崩潰的世界!
  薛世子覺得,媳婦娶回來了,該辦的事當然要盡快辦了才是,現在,沒辦的事也就剩了這一宗了!白天晚上,有什麼區別!
  薛世子太堅持,紀三少就想著要不要乾脆破一把廉恥滿足一下他媳婦,手才放到他媳婦腰帶上,被推開了。
  薛凜咬著牙把紀真被扒了一半的衣服重新穿好,氣都沒喘勻就跑了出去。
  外面辟里啪啦一陣亂響。
  紀真放開精神力掃了一遍,臉皮抽了抽。
  酒席上他只遠遠地敬了一杯酒就被媳婦帶開沒靠近的那一群大兵,來鬧他們家長官的洞房了。
  薛世子以一敵百,在院子裡與一眾下屬大戰一場。
  鼻青臉腫,都。
  紀真站在門口笑瞇瞇地看著。
  木樨不知道從哪個角落冒出來。
  很快,一張桌子,一把椅子,點心,果子,茶水,齊了。
  紀真舒舒服服坐下喝著茶水磕著瓜子看他媳婦跟人打架。
  一個細眉細眼的書生站在戰場外圍,時不時做個手勢。
  一群大兵變換著陣勢輪番圍攻他們家長官,盡朝著臉招呼。
  紀真看得好生心疼。這樣打法,他媳婦那張酷帥臉明天就沒法看了,非變豬頭不可!
  簡直不能忍!
  紀真跑進屋子換了一件輕便的紅色衣服,吃一粒提神的參丸,回到院子,朝白妙山招招手。
  白妙山慢慢踱步到紀真身邊,唰一下抖開扇子,扇扇,勾唇一笑,兩隻小細眼睛就看不到了。
  紀真問:「你不冷嗎?」
  白妙山愣了愣,看一眼紀真身上厚厚的棉衣,放下扇子,往木樨剛剛搬來的椅子上一坐。
  薛凜與人打得正酣,轉頭瞄到媳婦和白妙山那個人渣靠得那麼近,大怒,飛腳一連踹飛好幾個部下。
  紀真給白妙山倒了一杯茶,指指那邊看上去材質十分可疑的扇子,問:「看看?」
  白妙山抿著加了金蓮子的茶,毫不在意把那把扇子往紀真那邊一推。
  紀真把扇子翻來翻去看了兩遍,金屬扇骨,用來砸人腦袋絕對一砸一個包,妥妥的凶器。
  白妙山已經喝到第二遍茶了。
  紀真等人二遍茶喝完,站起身,扇子往身後木樨手中一塞,一拳就衝著白妙山面門打了過去。
  白妙山就一肉腳書生,沒及時躲開,臉上結結實實受了一拳,小瞇縫眼都瞪大了。
  紀真怒指白妙山:「敢聚眾打我媳婦的臉,揍不死你!」
  前世經驗豐富殺「人」無數心狠手辣的偽·文弱書生vs滿肚子壞水拳頭跟不上腦袋的真·肉腳軍師。
  文弱書生大獲全勝。
  肉腳軍師白妙山被文弱書生薛夫人按在桌子上結結實實揍了一頓,掙扎著轉頭喊人:「姓薛的,管管你媳婦!」
  看呆眼的薛世子丟下一眾同樣看呆眼的手下,直奔他媳婦,捧住他媳婦的手,摸摸,心疼極了:「手疼不?」
  白妙山:「……」臥槽!
  紀真抽手在薛凜被打破的嘴角上摸摸,轉頭看向不遠處一群呆立的大兵,微微一笑,放出一縷殺氣捲了過去。
  一群大兵打個哆嗦,抬了白妙山轉身就跑。
  白妙山:「……我扇子!」
  紀真說:「我喜歡。」
  薛世子馬上看向自家軍師:「我要了。」
  白妙山:「……姓薛的,我要跟你絕交!」
  薛世子:「哦。」
  一群大兵的身影迅速轉過院門,白軍師的聲音遠遠地傳來:「絕交……絕交……」
  鬧洞房的散去,院子重新歸置利索,天也快黑了。
  薛凜出去一趟,回來使親兵守了院門,只等天黑。
  晚餐擺了上來,水硯堂小廚房做的。
  紀真一吃,和自家的味道一模一樣。
  薛凜說:「小廚房是新建的,還沒找好廚子,先用你帶的。」
  紀真挑眉:「新建的?」
  薛凜點頭:「我媳婦身子弱,要少食多餐,一天要吃六頓飯喝三次藥,大廚房不方便。」
  紀真覺得這個借口略熟悉,只是有些久遠,過時了那麼一點。
  薛凜給紀真夾了好幾塊沒有肥肉的瘦肉。
  紀真吃得可香。
  薛凜盯著紀真油汪汪的嘴唇捨不得轉開眼睛。
  吃飽喝足,天也徹底黑了。
  紀真一放下筷子就被他媳婦打橫一抱運走了。
  紀真:「……」姿勢有點不對,但是目前他還抱不動他媳婦,好糾結。
  薛世子把他媳婦抱進屋子往床上一放就開扒衣服。
  紀真:「……還沒洗澡。」
  薛世子行伍出身,什麼泥裡水裡沒滾過,又光棍這麼多年,就不樂意浪費時間,想想又怕媳婦嫌他不乾淨,只好帶著人轉移到後面的浴室。
  一人一個浴桶,分別洗洗乾淨。
  累了一天,熱水一泡,紀真出來的時候整個人都懶洋洋的,臉蛋也紅撲撲的。
  薛世子頓時就把持不住了,單臂把人一摟,瞬間運到喜床上。
  衣服一脫。
  紀真看媳婦一眼,看自己一眼,再看媳婦一眼,再看自己一眼,乾巴巴說道:「我,我還小呢……」要不咱們再等個三五年,等我長回那個一米八的威武雄壯漢子……
  大小差距太大,不好意思拿出來伺候媳婦啊……
  薛世子繼續脫他媳婦衣服,說:「已經不小了。」都十七了,這個年齡他好多朋友都當爹了。
  媳婦不嫌他小!
  這麼賢惠的媳婦!
  還等什麼!
  紀真瞬間抖擻起來,伸手就去推他媳婦。
  一推。
  沒倒。
  用力,二推。
  還是沒倒。
  再用力,三推。
  薛世子只當他媳婦和他一樣急切,當即把人一翻。
  翻來翻去翻了一宿。
  紀真奄奄一息,撓一把床單。
  媽蛋,媳婦不嫌他小!
  
  第40章
  
  紀真早就撐不住睡了過去。
  薛凜睡不著,就一手撐著腦袋死盯著他媳婦的臉看,另一隻手上摸摸,下摸摸。
  紀真睡得暈暈乎乎的,被摸煩了,就一巴掌抽了過去。
  正中薛世子下巴。
  薛世子一陣齜牙咧嘴。
  被一眾部下集體揍過的酷帥臉瞬間扭曲了一下。
  不知睡了多久,紀真掙扎著醒來,一睜眼,正對一張鼻青臉腫豬頭臉。他媳婦那張酷帥臉上被人揍出來的青紫過了一夜更明顯了。
  紀真頓時就覺得昨天揍白軍師的時候下手太輕了。
  薛凜躺著不動,按著紀真不讓起,說:「祖母昨日喝了酒,酒氣上頭,睡著未起,傳話說敬茶時間推後一個時辰。」
  紀真默默地看著他媳婦。他精神力強悍,還沒睡到人事不知的地步,從昨晚起就沒人進出過房門,也根本就沒人傳過話!
  薛凜伸一隻手往他媳婦身上摸。
  他媳婦翻個身,說:「腰酸背痛,給我按按!」
  薛凜勉強收回再來一次的心思,幫紀真按摩。
  按了幾下,紀真一臉嫌棄:「你力道不行,忽輕忽重的,穴道認得也不是很好,叫木槿來。」
  想起那個妖精臉,薛世子瞬間冷氣四溢。媳婦身邊養著小妖精,簡直不能忍!
  薛世子黑著一張豬頭臉,給媳婦按摩的時候更賣力了。
  紀真疼的險些飆出小眼淚,只好運起木系異能,一遍一遍溫養著勞累過度的身體。
  最後起床的時候,紀真覺得除了腰有些酸腿有些軟後面有些彆扭外倒沒什麼不適的地方,就默默地給自己的異能屬性點了個贊——他們隊裡有個空間異能,每次跟他姘頭折騰狠了就去找治癒異能的弟弟做保養……
  薛世子覺得兩隻手都好酸……
  吃過簡單的早餐,兩人出門,去正堂見禮敬茶。
  紀真穿一件青色直綴,外面披著那件火紅色的狐狸皮披風,跟豬頭臉薛世子走一起,一路吸引了許多目光。
  薛凜一邊走一邊給紀真講解著晉陽侯府的格局。
  紀真說:「你上次給的冊子我都背下來了,不怕。」那麼詳細的冊子,他現在手繪晉陽侯府佈局圖都沒問題,給薛家重寫戶口本也不難。
  薛凜沉默下來,有幾分抑鬱。媳婦過目不忘,這樣的資質整個大周朝都找不出幾個,若是有心仕途,想來位極人臣也指日可待。
  進了正堂,滿滿當當一屋子人。
  薛凜領著紀真走到老夫人面前,跪在軟墊上。
  旁邊小丫頭端了熱茶過來。
  紀真並不接,自顧自磕一個頭,站起身,這才接了茶過來,躬身送到老夫人面前,微笑:「老夫人請用茶。」
  老夫人:「……」
  薛世子:「……」
  所有人:「……」
  整個廳堂裡落針可聞。
  老夫人先反應過來,抬頭深深地看了紀真一眼,接過茶杯抿了一口,給了一個紅封。
  紀真把昨日婚禮上了空大師使人送來的手抄經書給了老夫人。
  仍舊跪在原地的薛世子這才反應過來站起身,跟著紀真走到旁邊給母親敬茶。
  紀真仍舊是跪下磕一個頭,起身,敬茶。
  周圍開始響起交頭接耳的嗡嗡聲。
  晉陽侯夫人絲毫不受影響,微笑著看著紀真點了點頭,接了茶過來,一口喝乾,給了一個厚厚的紅包。
  紀真把當初了空大師送他的佛珠給了丈母娘。
  晉陽侯夫人看著兒子和媳婦笑得別提多欣慰了。兒子娶上媳婦了,終於不用孤零零的了,就是這媳婦看上去脾氣大了些,不過,兒子那張豬頭臉還真怪好看的……
  晉陽侯還在西北,沒回來參加兒子的婚禮,只在位子上放著一個大大的紅包。
  紀真果斷跪下朝空位子磕個頭,大紅包順利到手。
  薛凜領著紀真朝另一邊的一個看上去就很嚴厲的中年婦女走去。
  小丫頭迅速在中年婦女面前放了兩個軟墊。
  紀真知道,這位該是上一任晉陽侯的遺孀薛世子那個丈夫兒子全死絕的大伯母了。
  紀真一不下跪,二不接茶,只拱手彎腰一禮:「紀真見過大夫人。」
  大夫人一雙利眼直直盯向紀真,嘴緊緊地抿著,並不叫起,兩道深深的法令紋顯得面相越發刻薄起來。
  紀真在心裡默數十個數,逕自站直身體,微笑著看向身邊一臉為難的薛世子,提醒,該下一個了。
  薛凜一臉祈求看著紀真。
  紀真靜靜地與人對視。
  丈夫兒子全部戰死沙場,那又如何,該得的尊榮,國家都給了。除了因為兩個兒子全部無子使得爵位旁落,就連現在的侯夫人薛世子的親娘都要看她臉色,內院權利,全家人都給了。
  跪,憑什麼要他跪!
  上輩子捨身取義的見得多了,哪一個不比現在手握重權生活富貴的薛家人目的單純!
  我尊重你的犧牲,但不代表你可以在我這裡擁有特權。
  離家的時候,安遠侯府老太君尚且不能得他一跪,憑什麼現在要他下跪!整個晉陽侯府,除了晉陽侯夫妻和老夫人初次見面這一跪,紀真不認為自己會有第二次下跪的時候。
  祈求無果,薛凜慢慢低了頭。強迫紀三,他做不到。
  一屋子人看著這邊,嗡嗡聲也越來越大。
  晉陽侯夫人臉上帶著幾分難色,想開口,又不知道該說什麼。這個男媳婦她很中意,又是兒子特別上心的,就想多護著些。可眼瞅著媳婦是個執拗性子,全家都要得罪遍了,就犯愁了。
  紀真瞄到丈母娘臉上的焦急,暗暗歎了一口氣。老夫人八個兒子死了六個,剩下兩個,一個是現在的晉陽侯,一個隨著晉陽侯駐守西北。此外,就是好幾個寡婦了。上一任晉陽侯死了,兩個兒子也死了,只有大兒子留了一個女兒。大房斷了香火,大夫人位置也微妙起來,隱隱凌駕於一眾有兒有女的寡婦妯娌之上,在有丈夫有兒子有女兒的現任晉陽侯夫人面前更是盛氣凌人。
  說來,薛世子他娘這個世襲罔替的侯夫人做起來可比只有空架子的安遠侯夫人艱難多了。
  最起碼,安遠侯夫人在家裡是說一不二的。
  雖說是曾經。
  
  第41章
  
  紀真拱手,朝大夫人下手處一排幾個婦女團了一個禮:「紀真見過二夫人四夫人五夫人六夫人七夫人八夫人。」
  薛家這幾個女人都是有誥命的,一排幾個夫人叫起來還怪有氣勢的,紀真就微微笑了笑。
  薛凜捏了捏拳頭,深吸一口氣,隨著紀真一起拱手行禮,沒有敬茶。
  除了還活著丈夫的年紀最小的八夫人,一群寡婦誥命臉上都不太好看。
  晉陽侯夫人自顧自喝著茶,並不去看一眾妯娌的臉色,喝完一口茶,才笑著看向老夫人,說道:「上回母親說真哥兒是個有大福氣的,我沒見過真人還有些不信,現在見了,才知母親眼光確實勝我許多,我可是服了母親了。」
  又捧起紀真剛剛送她的佛珠,笑問:「這可是當日了空大師送你的那一串?」
  紀真微笑點頭:「正是那一串,聽我師父說是大師打小帶在身上的。」
  晉陽侯夫人仔仔細細收了佛珠,說:「伯娘和嬸娘們都見過了,就別杵在那裡了,快去坐下,弟弟妹妹們都等著給你們見禮呢!」
  老夫人深深地看了晉陽侯夫人一眼。
  晉陽侯夫人把婆婆和妯娌們的目光全都無視了。因著兒子天煞孤星的命格,闔府上下說什麼的都有,當年那場折損了許多男丁的紅石堡之戰,甚至放出兒子天煞孤星刑克親人的流言。笑話,若真刑克親人,最先被剋死的也該是他們三房一家!現在兒子娶了所有人口中的有福之人,看誰還敢拿他兒子的命格說話!
  紀真瞅了一眼空著的兩個位置,謝過丈母娘,毫不客氣走過去坐下了。
  大夫人目光從紀真身上挪到薛凜身上,又挪到上首一直沉默不語的老夫人身上,看一眼滿臉笑容的晉陽侯夫人,站起身,一言不發走了出去。
  四夫人和六夫人當即起身跟著一起走了。
  紀真沒關心誰走誰留,自顧自坐在那裡等薛凜的弟弟妹妹侄子侄女過來見禮。見面禮都是秋紅早就備好的,男的一對玉墜子,女的一把珍珠,不論嫡庶,全都一樣。
  看到這些人,紀真迅速把薛家幾房的大致人口情況在心裡列了一張單子。
  大房,也就是先頭晉陽侯那一房,兩子,大郎和四郎,全部戰死,只大郎留了一個女兒。
  二房,五郎薛昭,已成婚,有一子一女。
  三房,二郎薛凜,剛娶媳婦。七郎薛燦,八歲。
  四房,三郎,已戰死。
  五房,六郎薛斌,去年春天成婚。
  六房,六夫人過門半年即守寡,無子無女。
  七房,無子,只有兩個女兒。
  八房,八郎薛潛九郎薛海,一個五歲,一個三歲。
  這一輩男丁九個,死了三個,還有三個太小不頂事的,上一輩兄弟八個死了六個,現在薛家得用的也只有兩個老的三個小的,人口太單薄了。
  人不多,對紀真臉色好的也沒幾個,只是上頭還有老夫人和侯夫人,面子上是都做足了。
  晉陽侯夫人對這個男媳婦的強硬和淡定滿意極了,絲毫不覺得紀真進門第一天就打了她一眾寡婦妯娌的臉有什麼不好。反正,兒子和媳婦住在外院,內宅鬧得再狠,她一力擋了就是了。便是婆婆,當初做出直接請旨賜婚毀人前程的事來,現在又有什麼臉面擺長輩的譜呢!
  兒子是天煞孤星,媳婦剋死了一個又一個,爬床的丫頭都能半路一跟頭跌死,晉陽侯夫人從薛凜十五歲起整整心塞了十年。慧遠大師批命,她兒子二十八歲有一死劫,晉陽侯夫人心塞就變成心急了。好不容易找到一個福氣極重重到能壓住兒子命格的,晉陽侯夫人恨不得當天就上門提親把媳婦領回來壓一壓她兒子。
  只是不行,十二歲的小三元,十三歲的小解元,又是個有大福氣的,想來將來必定前程無限。再試探一番,兒子對那個孩子非常看重,也非常有好感。晉陽侯夫人就猶豫了,知道那個孩子在家裡處境尷尬,就想著找機會跟人偶遇一下探探底推銷推銷兒子培養一下感情啥的,實在不行就結拜個兄弟認個義子什麼的也好給她兒子蹭點福氣。
  但是,擔心侯府後繼無人的婆婆直接進宮求了賜婚聖旨!
  還抱著公公的牌位!
  晉陽侯夫人一切謀劃還沒出手就生生被打斷了,嘔得要死,卻不得不替婆婆善後。安遠侯府自然無法和晉陽侯府抗衡,只是,手段這樣決絕,便是成了婚事,也只能是一對怨偶,到時兩個孩子的日子該怎麼過!為了兒子,晉陽侯夫人豁出了臉皮,教兒子學他父親,半夜去爬媳婦牆頭!
  現在看到兒子和媳婦感情挺好,晉陽侯夫人就有一種臉皮發燙的感覺,看看見禮也見完了,就打發兒子媳婦回去了。
  回了水硯堂,紀真先數紅包。
  太夫人的,一張千兩銀票。
  丈母娘的,五千兩銀票,一個京郊兩千畝的莊子。
  老丈人的,五千兩銀票,兩個花枝巷的鋪子。
  薛凜就著紀真的手看了看,說:「莊子和鋪子都是父親的私房。」很顯然,趁他爹不在,被他娘挪用了。
  紀真就覺得這個丈母娘挺可愛的。
  其他幾個夫人,因為紀真打臉太過大夫人臨時退場,都沒給見面禮。
  薛凜猶豫半晌,說:「大伯母那裡,我們……」
  紀真直直地看著薛凜。
  薛凜就不吭聲了。他娘說了,以後家裡的事都聽媳婦的。
  紀真就笑了笑,說:「父親母親生了你,我跪。老夫人是你嫡親祖母,我跪。至於別人,我會給她們最大的尊重。尊重與否,與膝蓋無關。」
  薛凜定定地看著他媳婦,覺得他媳婦通情達理極了,就是性子拗了點兒,脾氣大了點兒。沒關係,他胸襟廣闊,媳婦一點小怪癖,他包容一下就是了。
  紀真數著銀票,轉頭看一眼似乎正對著他用目光說話的媳婦,表示沒「聽」懂。
  
  第42章
  
  數完銀票,薛世子捧來一個箱子,打開。
  莊子,鋪子,宅子,干股。
  紀真翻了翻,沒有銀票。
  薛世子木著臉從箱子裡拿出一本賬簿。
  賬簿薄薄的,是他私房產業的總賬。
  紀真看看賬簿最後面的數字,看著他媳婦黑裡帶紅的臉,想想積水潭那個填不滿的無底洞,明白了。
  薛世子很是羞愧。他還是太窮了,媳婦想蓋幾所小房子他都出不起銀子,太不中用了——他爹從沒讓他娘操心過銀子!
  紀真把賬簿翻得嘩啦啦的,心情好極了,一高興,就抱著薛世子親了兩口。
  薛世子頓時從養不起媳婦的巨大打擊中振奮了起來,抱住他媳婦就想往床上拖。
  紀真雙腿勾住桌子腿不放,寧死不上床——素了二十六的老光棍,吃起肉來不是人!
  看媳婦實在不願意,薛世子只好悻悻地放棄了,到底把持不住,一隻手就隔著衣服上摸摸,下摸摸。
  紀真拍了幾次拍不開,又打不過,只好忍了。
  清點完水硯堂的私房,紀真叫了自己陪嫁的丫頭小廝過來給他媳婦見禮。
  看到那五個如花似玉的小丫頭,薛世子瞬間就陰暗了。除了那個貼身伺候的妖精臉,媳婦居然還養著這麼多小妖精!
  個個都比他好看!
  薛世子頓時陷入了深深的婚姻危機之中。
  紀真讓幾個丫頭和能夠近身伺候的小子們報了一下名字。
  秋紅領著四個丫頭朝她們家「薛少奶奶」福身見禮,動作好看,聲音好聽。
  薛世子渾身上下開始冒冷氣。
  木槿拿了披風過來給紀真披上了。
  薛世子恨不得把那個勾引他媳婦的妖精臉遠遠地揍飛再也看不見。
  安遠侯府帶來的人見過禮領了賞退了下去,原本水硯堂的人也來拜見世子夫人了。
  一群人跪地喊世子夫人。
  世子心情大好。
  世子夫人沉默許久,說:「都下去吧,以前做什麼以後還做什麼。」
  一群人領了賞,退了出去。
  世子夫人又吩咐木槿:「看看水硯堂,先收拾著,改日回了紀府就把雲霽院裡的花草移過來。」
  木槿應了一聲下去了。
  世子夫人又吩咐世子:「找人跟著木槿,哪裡不能動的指出來。」
  世子說:「除了書房,哪裡都能動,你想怎麼動就怎麼動。」又在心裡加了一句,還有我,你想怎麼動,就怎麼動。
  紀真點了頭。武將的書房,軍事重地,當然不能動。
  當即吩咐木樨:「傳下去,沒有傳喚,誰都不許踏入世子書房半步。去做一套對牌,進出書房須得過來我這裡領了對牌。」
  木樨出去了。
  紀真說:「對牌做好我會用藥泡過,一套對牌十二副,每一副花紋都略有不同,各自對應不同的日期,待會兒給你看防偽標記。」
  薛世子拿黑漆漆的眼珠子瞅著他媳婦,覺得他媳婦聰明極了,也通透極了。
  同時,薛世子也為難極了。
  水硯堂是晉陽侯府歷代世子居住的地方,有自己獨立的一套班底,就跟一個縮小的侯府一樣,五臟俱全。
  所以,佔地面積很大。
  而薛世子身為一個單身多年的老光棍,人長得糙,唸書又不多,又沒什麼審美能力,十多年下來,整個水硯堂除了經常用到的幾個院子,別的地方都破敗的厲害。
  要整修的話,動作不會小。
  需要的銀子也不會少。
  媳婦想裝修,沒錢,怎麼辦!
  薛世子很發愁。
  紀真說:「我不喜歡假山假水,只收拾出空地種上花草就好,放心,花不了多少銀子。」雲霽院雖然比不得水硯堂大,面積也不算小,當初他一窮二白只能刮便宜爹私房,不也漂漂亮亮收拾出來了。
  薛世子想了想,把荷包裡最後一點散碎銀子上交,決定隨他媳婦折騰去——母親說了,家裡的事,要聽媳婦的!
  紀真爬到床頭翻小箱子,說:「我這裡藏著好多金蓮子呢,趕明兒把前面那個池子重新挖一挖,等再暖和一些就下種,以後就有新鮮蓮子和蓮藕吃了。大覺寺的金蓮養了那麼多年了,蓮藕肯定很好吃,下次去挖幾節試試。」
  薛世子:「……」挖大覺寺聖池金蓮的藕,會挨揍的吧……
  薛世子想勸媳婦不要冒險,看到媳婦興致勃勃的樣子又捨不得潑冷水,就咬了咬牙——挖就挖吧,本世子皮糙肉厚,挨得起揍!
  薛世子領著媳婦在水硯堂一連轉了好幾天,邊邊角角都看過了,裝修也開始了——地上挖了許多坑!
  紀真沒提三天回門那茬,晉陽侯府上下都沒提。
  直到水硯堂遍地都是坑,該去安遠侯府搬雲霽的花花草草了。
  晉陽侯夫人給紀真備了一份禮。
  紀真看了看禮單,在心裡暗暗地給他丈母娘點了個贊。禮不輕,就是和回門禮不沾邊,倒是和年禮差不多。
  為了移栽順利,紀真吃過早飯就帶著薛凜回了紀府,讓前一天接了帖子特意請了假等在家裡因為心裡不痛快晚上失眠半宿早上沒能按時起床的紀侯爺心塞了一下——被兒子堵在被窩裡,該慶幸他昨晚沒睡通房麼!
  紀真領著媳婦在千澤院等紀侯爺洗漱用早餐,木槐帶著小子們拾掇雲霽院的苗圃。
  紀侯爺收拾利索,帶著紀真和薛凜去了前廳,二老爺紀安已經領著幾個侄子等在那裡了。
  見禮過後,一群人移步內院去給老太君見禮請安。
  到榮禧院的時候,老太君正帶著幾個孫女玩笑,幾個兒媳陪坐在一邊。
  紀真和薛凜隨著紀侯爺進了屋子,朝老太君拱手一禮:「給老太君請安。」
  老太君微笑著叫了起,一人給了一個紅包。
  兩人又轉身朝鄭氏拱手行禮。
  鄭氏笑說:「真哥兒身子弱,如今有了歸宿,我也算是放了心。薛世子,我們真哥兒脾氣大,還得請你……」
  紀真沒心思去聽鄭氏說什麼,從行禮開始就在心裡數數,數到五,自顧自站直了身體。
  薛世子爺隨著他媳婦站直了身體。
  鄭氏等兩人站直身體後退兩步,那句「還得請你多擔待些」才說完,頓時尷尬不已,臉也沉了下去。
  紀真和薛凜轉身朝二太太三太太四太太拱手團了一個禮。
  二太太給了一套文房四寶,三太太給了一對雙魚佩,四太太給了一把削鐵如泥的匕首。
  鄭氏沉著臉坐了許久,被紀侯爺盯了兩眼,才拿出一對鴛鴦玉珮。
  薛凜接了,謝過,回手就給了秋紅。
  鴛鴦玉珮,他薛家尚且不會拿這樣的東西,紀家倒是……
  冷冷地看了強忍下憤怒的紀侯爺一眼,薛凜再不後悔娶了紀真過門——留在這樣的家中,便是紀三有國士之才,只怕也很難出頭。
  這時,外面有人傳話進來給鄭氏。
  鄭氏聽完就笑開了,朝老太君說道:「今日會試放榜,我那嫡親的侄兒僥倖中了八十九名,一個族侄中了一百三十六名,大兄的學生裡也有一個中了。」
  老太君也很歡喜。媳婦的娘家人,也是日後侯府的助力,過了會試自然是好的。
  紀侯爺猛地轉頭看了紀真一眼。
  紀真正在和薛凜小聲說話,根本就沒理會屋子裡歡喜的喧鬧。
  這時紀暄跌跌撞撞跑了進來,進屋第一句話:「中了,中了,三哥中了會元!」說完看到坐在一起的紀真和薛凜,臉色瞬間慘白。
  紀侯爺的臉也變成了慘白色。
  滿屋子喜氣蕩然無存。
  紀寧低著頭,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紀安深深地看了紀真一眼,目光一轉落到鄭氏身上又迅速移開,只在心裡暗暗地歎了一口氣。
  那個侄子是很好,可是再好又有什麼用,已經被他那個短視的大嫂嫁出去了。薛家從武,又手握重兵,走不了科舉晉身的路子,那個侄子,他的前程已經止步在會元這裡了。
  一屋子人心思各異,紀真眼淚都快下來了——手要斷了,媳婦抓得他好疼!
  
  第43章
  
  從聽到紀真中了會元那一刻起,薛凜就覺得渾身一陣陣發冷,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毀了,紀三的大好前程,被他毀了。
  心裡發冷,抓著他媳婦的手也越來越緊了。
  紀真險些飆出小眼淚,好不容易才把薛凜抓著他不放的那隻手給掰下去,眼圈已經紅的不能再紅了,還含了兩包淚。
  這副樣子落在屋子裡眾人眼中的時候每個人心裡都有了各自的理解,還驚人的一致。
  紀寧慢慢抬頭看著強忍著眼淚的庶子,整張臉都灰敗了下去,良久,無力地站起身,蹣跚一下,沉默著走了出去。
  薛凜跟著站起身,一言不發把紀真拽走了。
  薛凜人高腿長,心裡有事,步子邁得極快,也極大。
  紀真兩條小短腿就跟不上了,一路被拽得跌跌撞撞的。
  追出來的紀暉和紀暄看到這一幕都沉默著歎了一口氣。
  被拽出榮禧院,紀真趕緊用空著的那隻手去抓薛凜,整個身子拚命往後墜。
  薛凜站住身子,轉身低頭看著紀真,一雙眼珠子黑漆漆的,目光別提多複雜了。
  紀真喘勻一口氣,伸一根手指戳他媳婦的腰,笑:「我們回家吧,估計紀家上下今天都沒心情了。你說,我都考了第一,母親應該會給大紅包吧?」考試考第一爸爸媽媽必須給獎勵!
  薛凜渾身冷氣收了一些。
  紀真又戳一下,接著笑:「要不是你,我才不去考會試呢,考中了紀侯爺必定押著我去考殿試,不小心被點了官怎麼辦,點官不做,我紀家人可沒那麼大腦袋。」
  薛凜滿身冷氣又收了一些,拉著紀真慢慢往回走。
  捧著一堆禮物終於跟上來的秋紅遠遠地綴在紀真和薛凜後面,只覺得心裡難受極了。那麼有才華的少爺,生生被毀了!又想起自己曾經心儀過四少爺,秋紅突然就出了一身冷汗。
  兩人回了雲霽院。
  木槐從晉陽侯府帶了許多人手車馬過來,幾乎把雲霽院給挖空。
  紀真說:「挖吧,讓木樨看著,我種的,全部挖回去。」
  胡石頭想了想,拎起鐵鍬就往外走。
  等人走出老遠紀真才反應過來,趕緊把人叫住:「石頭回來,千澤院門口那兩棵梨樹就不用特意過去挖了。莊子裡養了許多梨樹苗,種滿整個水硯堂都是夠的。」
  胡石頭摸摸後腦勺,又回來了,眼睛四處尋摸著,堅決不能落下少爺一根草。
  花草還沒挖完,紀真也不想再去刺激他那便宜爹脆弱的心靈,叫上媳婦,也沒跟人打招呼,直接回了晉陽侯府。
  回了府,薛凜讓紀真先回水硯堂,自己去內院請安。
  紀真對他媳婦的上道十分滿意,說:「記得替我問母親要紅包,要大的!」
  薛凜先去給老夫人請安,大夫人和侯夫人都在,還有好幾個嬸嬸。
  侯夫人臉上帶著笑,只是怎麼看氣氛都不太融洽。
  薛凜給人請過安,發揮死人臉風格,面無表情陪坐片刻,隨著侯夫人回了綴錦院。
  侯夫人還來不及傷感,就被兒子一句話給震住了。
  「我媳婦說,考第一,要紅包,大的。」薛凜。
  侯夫人就默默地包了個大紅包讓她兒子給她兒媳婦帶回去。
  他兒子捏捏紅包厚度,說:「大的。」
  侯夫人又默默地塞了幾張銀票進去,十分心塞——娶了媳婦忘了娘的混球!
  
  第44章
  
  紀真只陪著兩人說了幾句話就回了屋子,再出來的時候白妙山已經不在了,薛凜臉色也不太好看。
  想著或許是外頭的事,紀真就沒問,薛凜也沒說。
  內院來人傳話,老夫人請世子夫人過去說話。
  薛凜臉一沉。從安遠侯府回來以後他就去請了安,該說的也說了,眼瞅著就要吃晚飯了,偏這個時間叫人過去——媳婦還要按時吃藥呢!
  薛世子第一次覺得女人多了真怪麻煩的。
  紀真換了衣服,準備去聽老夫人說話。
  薛凜沉默著跟著媳婦一起走。
  過來傳話的丫頭咬著唇看了看薛凜,想說老夫人只請了世子夫人一個,對上那張冷臉,沒敢吭聲,低下頭只管默默領路。
  出了水硯堂,紀真轉頭衝著他媳婦笑了笑,又把臉板了起來,換了個面無表情的表情。
  薛凜一張冷臉就更冷了。
  兩人保持著一模一樣的面無表情臉進了老夫人的安錦堂。
  彎腰拱手見禮。
  老夫人並不叫起,只瞇眼看著兩人。
  紀真在心裡數數,數到二十,站直身體,還拉了薛凜一把。
  薛凜看一眼身邊冷氣四溢的媳婦,跟著站直了身體。
  老夫人目光冷了下來。
  這時,外面一聲通傳:「夫人來了。」
  晉陽侯夫人隨著通傳聲進了屋子,先給老夫人請了安,又東拉西扯說了幾句,這才轉頭看向站在當中的兒子和媳婦。
  紀真跟著薛凜給丈母娘請安。
  晉陽侯夫人無視老夫人冷臉,抬手招過秋紅,說:「真哥兒身子弱,快把藥喝了,這丫頭是個傻的,也不說通傳一聲,只知道捧著藥碗在院子外面等,耽誤了喝藥時間就不好了。」
  紀真衝著自家丈母娘齜牙一樂,接過藥碗一口喝乾。
  薛凜從秋紅手中接過蜜餞往他媳婦嘴裡一塞。
  晉陽侯夫人低頭一笑,滿意極了。兒子一個人孤單了那麼多年,好不容易娶上一個克不死的媳婦,又是上了心的,她絕不允許有人破壞她兒子的快活日子,誰都不行。
  紀真喝完藥就被薛凜拉著坐下了。
  老夫人不好發作,氣悶極了。
  秋紅把手中托盤放在紀真手邊的小桌子上,收了空藥碗,從荷包裡拿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粒雪白的藥丸放入碗中,拿水化開,這才退開站在紀真身後。
  紀真皺著眉頭喝第二碗藥。
  老夫人看一眼近來不太聽話的兒媳婦,看一眼同樣不太聽話的孫子,目光落在紀真身後的秋紅身上,說:「二郎家的初來乍到,府中很多規矩都不曉得,二郎身邊又都是小子,粗手粗腳的,也沒個好使喚的。」
  紀真挑了挑眉。二郎家的,好有趣的稱呼。
  晉陽侯夫人放下手中茶盞,笑說:「還是母親體恤,我倒是疏忽了,我這裡……」
  老夫人直接打斷:「紅玉是個好的,從小在我屋子裡長大,樣樣妥帖,有她照顧著二郎我再沒有不放心的。紅玉,過去給你主子磕頭。」
  晉陽侯夫人也冷了臉。
  老夫人話落,一個穿紅衣服的丫頭走了出來給薛凜和紀真磕頭。
  紀真把剩下半碗甜得要死的藥勉強灌了下去,打量一眼跪在腳下的丫頭。十六七歲,大胸大屁股,正是好生養的身段。
  晉陽侯夫人想阻止,話沒出口,又被打斷。
  紀真說:「老夫人,這個我不喜歡,換一個吧。我看老夫人身邊那個穿綠衫子的不錯,長得比這個好看多了。」
  又加一句:「世子也喜歡好看的。」
  世子險些把椅子扶手抓斷。
  媳婦又要往屋子裡收小妖精了!
  簡直不能忍!
  晉陽侯夫人呆了呆,險些笑出聲來,趕緊低了頭。
  老夫人心塞極了,也沒了教訓打壓人的心思,揮手讓一干人都退下。
  紀真提醒:「老夫人,還有那個穿綠衫子的丫頭。」
  老夫人一言不發讓人扶著轉去了內室。
  紀真瞅著丈母娘笑:「母親。」
  晉陽侯夫人笑著搖搖頭,領著兒子和媳婦往外面走。
  秋紅快手快腳收拾了托盤,往傻呆呆站在那裡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的綠衫丫頭手中一塞,說:「姐姐先隨我回去,這邊的東西找相熟的姐妹收拾了送出來就是,水硯堂什麼都不缺,少爺是個和氣大方的,姐姐什麼都不用擔心。」
  綠衫丫頭傻呆呆跟著秋紅出了安錦堂進了水硯堂。
  晉陽侯夫人把兒子和媳婦領回了自己院子,綴錦院。
  紀真咂摸了一下侯府幾個主子的院子名子。
  外院,晉陽侯的墨硯堂,世子的水硯堂。
  內院,老夫人的安錦堂,晉陽侯夫人的綴錦院,大夫人的淨硯堂。
  紀真忍不住呵呵一笑,對大夫人在府中的超然地位有了更深切的認識——丈母娘做了十幾年的晉陽侯夫人,卻連歷代侯夫人的院子都沒住進去。
  晚飯擺在綴錦院花廳。
  薛燦也過來了,穿一身短打,像模像樣地給兄嫂見禮:「燦見過二哥二嫂,二哥二嫂安。」
  紀真沖小舅子招招手。
  薛燦猶豫著上前兩步,站在紀真面前,眨巴著眼睛:「二嫂。」
  紀真把人往懷裡一拉,在人臉上用力一揪。
  薛燦:「……」淚汪汪。好痛。忍著不哭。長嫂如母,不能反抗。
  好乖的幼崽!
  紀真把人往腿上一抱,越看越喜歡。上輩子的末世災難中老人小孩是最先被淘汰的,在落腳b市基地之前他見過的十歲以下幼童屈指可數,基地裡面的人口出生率也低得可憐。這樣軟綿綿的幼崽,真的好久不見了。
  薛世子冷著臉在弟弟肩膀上一抓,想把人從他媳婦腿上弄下去——媳婦的大腿,他都沒坐過呢!
  紀真屈指在薛凜手腕上一彈。
  薛凜頓時手腕一麻,把人放開了。
  打發了媳婦,紀真把小舅子從左腿上換到右腿上,接著揪小舅子的臉。
  薛世子盯著弟弟的後腦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難得媳婦有個喜歡的東西——忍了。
  於是,晉陽侯夫人出來的時候,就見小兒子被大兒媳婦捏了滿臉手印子,大兒子還在朝小兒子後背甩眼刀子。
  見到丈母娘出來,紀真只好把小舅子放了下來。
  薛燦被放到地上,眼睛瞄著紀真,偷偷往旁邊挪了挪,又挪了挪,直到挪到紀真夠不著的地方才停下。
  晉陽侯夫人看著小兒子滿臉紅手印子心疼了一下,說:「叫真哥。」
  薛燦馬上改口:「真哥。」
  紀真心一軟,上前兩步把人抱了起來,直接抱到飯桌上,安置在自己座位旁邊。
  薛凜再不能忍,大步走過去,把弟弟往母親座位旁邊一放,自己佔了弟弟原本的位子。
  晉陽侯夫人看著三個孩子,尤其是整個人都顯得精神許多的大兒子,覺得今天的飯菜格外香甜,不知不覺就多用了半碗。
  薛燦只用了大半碗飯就放下了筷子,菜吃得也不多。
  薛凜連扒三大碗飯才停筷。
  紀真已經吃完了第五碗飯,放下筷子,漱過口,說:「母親,下次給我換世子那樣的大碗,小碗吃起來不方便。」
  晉陽侯夫人笑著點了頭,心塞了一下。這就是兒子說的少吃多餐?少!吃!
  飯後回了水硯堂,紀真從老夫人那裡要來的丫頭過來磕頭。
  薛世子看看新來的小妖精,再想想媳婦帶來的一群小妖精,在心裡把手底下那群小子一劃拉,迅速列了一張光棍清單出來。
  紀真說:「以後叫秋蘭,跟秋紅一樣拿一等月例。」
  秋紅才磕了一個頭謝恩的話還沒說完就被薛世子冷著臉打發下去了。
  紀真轉頭看了看薛世子,嘿嘿一笑,說:「還是說世子更喜歡那個叫紅玉的?那個倒是個好生養的。可惜,世子您斷子絕孫了。」
  薛世子:「……」目光在他媳婦肚子停留一瞬,又默默轉頭——可不是斷子絕孫了!
  紀真捕捉到薛凜目光的著陸點,笑瞇瞇地往人雙腿間看了一眼。
  薛凜頓時產生了一種會被人切掉的強烈危機,趕緊把大馬金刀的坐姿改成二郎腿姿勢,兩手交疊放在膝蓋上。
  紀真:「嘿,嘿嘿!」敢拿出去亂用,切掉,換姿勢。
  當晚,薛世子格外勇猛。
  世子夫人覺得,如果換了姿勢,他可以比世子更加勇猛。
  轉天,薛世子起床,神清氣爽出了門,銷了婚假去京郊大營點卯上班。
  世子夫人揉著有些發酸的腰也出了門,去大覺寺躲清閒。
  晉陽侯府接了許多帖子,給紀會元的。
  那次自己爬山爬了一整天才到寺門口還險些去了半條命,這次都爬到一半了才覺得有些喘,顯見身體是真的大好了,紀真對自己身體的恢復速度十分滿意,坐下來,沖被自己順手打包出來的小舅子招招手。
  只自己爬了一小段就爬不動只好讓人背的薛燦木著臉坐在紀真身邊。
  紀真在小舅子頗有他媳婦特色的小面癱臉上揪一把,說:「不急,以後多吃飯身體就好了。」
  薛燦抿了抿嘴唇,沒吭聲。他胃口一向不好,一頓只吃一點點,都八歲了,力氣還沒五歲的八郎大。大夫不知看了多少,可就是看不出毛病。
  紀真把薛燦的手掌攤開,捏著手指關節處,微微一笑。
  薛燦突然覺得背後冷颼颼的。
  進了大覺寺,紀真領著薛燦直奔慧海大師的禪房。
  慧海正在泡茶。
  聞到茶香,紀真眼睛一亮。果真今年的新茶下來了,香死個人了!
  想著師父的都是自己的,不著急,紀真開始惦記別人的了。比如了空大師,大覺寺輩分最高,又喜歡喝茶,最好的茶必定都在老和尚那裡。
  陪著師父略坐了坐,把小舅子一扔,紀真就摸了出去。
  慧海品著茶寶相莊嚴一笑——徒弟弄來的好東西,自然是要先孝敬師父的!
  
  第45章
  
  摸進了空大師的禪院,紀真滿意點頭。
  出家人四大皆空。
  多好的四大皆空啊,連院子裡灑掃的小和尚都當沒看見他!
  小和尚不理會,紀真就順順利利進了老和尚的禪房。
  了空大師正在坐禪,也沒理會紀真。
  紀真不敢打擾,乾巴巴站了一會兒,乾脆撿了個蒲團在老和尚對面坐下了,想著待會好討茶葉,就撿了個木魚,敲著木魚背佛經,把自己所有會背的佛經從頭到尾全部背了一遍。
  背著背著,心就靜下來了,眼睛也閉起來了。
  了空大師睜開眼,看到紀真身週一層淡淡的功德金光隨著誦經聲一波波漾了開去,微微一笑,又閉上了眼睛。
  紀真把全部佛經連背三遍才停下,只覺得口乾舌燥,看了空大師仍舊不動如山,就自己動手了。
  水是現要的,清早打來的山泉水。
  茶是從了空大師的櫃子裡摸來的,不知道什麼品種,可香。
  紀真咕嚕嚕喝了一整壺。
  了空大師坐如鐘。
  紀真從袖子裡摸出一把荷包,轉頭看看老和尚。
  老和尚沒反應。
  紀真把櫃子裡的茶葉一樣裝了一半,拿衣服下擺一兜,再看看老和尚。
  老和尚還是沒反應。
  紀真只當人默許,轉身就跑。
  了空大師在紀真身後搖了搖頭。
  紀真兜著一堆大大小小的荷包樂顛顛跑回慧海的禪房,興沖沖往他師父面前一放。
  慧海一樣一樣看著徒弟弄回來的茶葉,碰上喜歡的,少的就自己全部留下,多的就分出一半。
  那邊慧海檢閱徒弟弄回來的茶葉,這邊紀真就開了師父的櫃門。
  薛燦眼巴巴看著,總覺得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對。
  師徒兩個分配完畢,又泡了一壺茶。
  紀真捧著一個大茶杯,咕咚咕咚。
  薛燦捧著自己的小茶杯看呆了。
  慧海細細地品著茶,動作別提多優雅了。
  紀真瞥著他師父。師父就這點不好,一有外人就放不開,喝茶就是要大口大口的才好啊,又香又解渴。
  慧海喝完一杯茶,瞟了徒弟一眼,說:「牛嚼牡丹。」
  紀真嘿嘿笑,在薛燦臉上一揪,說:「了空大師賞的茶可香了,等回去咱們煮茶葉蛋吃,肯定好吃。」
  薛燦:「……」不,我一點都不想吃拿這麼珍貴的茶葉煮的茶葉蛋!
  紀真把薛燦抱起來往他師父面前一放,說:「師父給看看,我覺得他脈相不太對。」
  慧海診了脈,捏著薛燦手指看了看指關節,問:「你怎麼看?」
  紀真猶豫一下,說:「胎裡帶毒?」
  慧海點了點頭,心塞了一下。這個徒弟明明都沒怎麼實踐過,憑著一點子書上看上來的東西就能說個八九不離十,簡直招人恨。不對,不是一點子書上看來的東西,是很多很多書上看來的東西,這小混蛋過目不忘!
  紀真一蒙就對,就小小的驕傲了一下。
  慧海說:「當年薛侯爺中過毒,不過已經解了。」
  紀真說:「那是世子的事,師父只管開方子就是。」那些煩心事自然有人去煩,還輪不到他頭上。晉陽侯府手握重兵,世代駐守西北,內敵外敵不知多少,誰知道在哪個地方糟了算計呢!他初來乍到,什麼都不懂,這種事還是讓專業的來比較好。
  薛燦眨巴著眼睛看著紀真,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什麼都沒說。
  紀真把小舅子抱坐在腿上,揪小臉蛋。
  薛燦捂臉。
  紀真換一邊臉蛋揪。
  薛燦兩隻手一起捂臉。
  紀真把人兩隻手拉下來單手抓住,另一隻手接著揪小臉蛋。
  慧海正琢磨著開方子,見小徒弟玩得開心,十分不爽,手一揚,一個木魚飛了過去。
  紀真腦袋一歪。
  木魚正中薛燦腦門。
  慧海若無其事埋首書案,專心擬藥方。
  薛燦:「……」好痛!頓時含了兩包淚,用力眨眨眼,把眼淚眨回去。薛家兒郎,流血不流淚,不哭。
  紀真眼睜睜看著小舅子腦門上起了老大一個包。
  薛燦默默地看著自家二嫂。
  紀真問:「頭暈不暈?」
  薛燦猶豫一下,點了點頭。
  紀真又問:「想不想吐?惡不噁心?」
  薛燦又點了點頭。
  紀真扭頭看著一臉寶相莊嚴得道高僧范的慧海,哀怨極了:「師父,砸出腦震盪了!你就一個徒弟,又聰明又漂亮又可愛的,砸壞了怎麼辦!」誰給你養老送終把幡摔盆捧骨灰盒擦舍利子啊!
  慧海專心開方子,四大皆空,什麼都沒聽見。
  紀真只好自己料理不小心被砸出腦震盪的小舅子。
  薛燦乾嘔了兩回,喝了藥,抓著紀真袖子不放。
  紀真心一軟,把人抱了起來,在屋子裡慢慢走圈。
  薛燦腦袋枕著紀真的肩膀,沒多久藥勁上來,睡著了。
  紀真小心翼翼把人放在榻上蓋好被子,看著腦門上那老大的包沉默了。
  慧海在他徒弟身後說:「有淤血,得揉開。」
  他徒弟頓時糟心極了。第一次拐帶小舅子出門就讓人腦震盪,丈母娘知道了會哭的!
  慧海把開好的兩張方子拍在紀真胸前,轉身回自己屋子收拾東西。
  紀真跟過去,死魚眼看著慧海收拾東西,看著看著發現不對了,趕緊阻止:「師父,外面天寒地凍的,等暖和些再出門吧!」小舅子還等著看醫生呢,專家號都掛了,專家卻要出門旅遊了!
  慧海手不停,說:「馬上就三月了。」春暖花開了都。
  紀真沒轍了,往人背上一撲,貼臉蹭:「師父你老胳膊老腿的就別到處跑了,留在家裡讓你聰明漂亮可愛的徒弟孝順養老吧!」
  老胳膊老腿的慧海大師扯了扯小徒弟,沒扯下去,就背著這一百多斤收拾東西,過了一會兒覺得怪重的,就用力把人一撕,地上一扔。
  紀真骨碌碌滾了好幾圈,整顆心都碎了,爬起來,跪坐在地上,朝他師父伸一隻手,撕心裂肺一聲嚎:「師—父—徒—弟—捨—不—得—你—啊—啊—啊……」
  慧海打個哆嗦,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然後搓著雞皮疙瘩把剛收拾好的包袱扔他徒弟身上了。
  紀真跳起,把慧海才收拾好的行李瞬間歸位。
  完了,狠狠搓了搓胳膊。
  得意極了。
  秦少將那個肉包子弟弟對付他們家那個凶殘殺胚哥哥的絕招,真太好用了!
  這時慧海用餐時間到了。
  紀真蹲在旁邊,指著菜盤子,說:「你徒弟我的溫泉莊子,蔬菜瓜果管夠,多麼孝順的徒弟這是!」三天一車大棚菜,便宜爹都沒這待遇!
  慧海大師十分心塞。
  當晚,紀真夜宿大覺寺,被窩裡一鑽,小舅子一摟,瞬間睡死過去。
  當晚,薛世子夜宿京郊大營,翻來翻去睡不著,總覺得被窩裡冷颼颼的,只恨不能把媳婦帶進來一起翻來翻去。
  
  第46章
  
  清早,薛燦迷迷糊糊醒來,只覺得身邊暖烘烘的,舒服極了,沒忍住,就轉頭蹭了蹭。
  一蹭,眼淚險些掉出來。
  忘了腦門上的包了!
  好痛!
  看旁邊二嫂還在睡,薛燦強忍了痛,一點一點從二嫂懷裡挪出來,穿衣起床,洗漱過,跑到院子裡打拳。
  小暖爐沒了,紀真嫌被窩裡透風,只好也起來了。先跑去慧海大師的禪房,看人正在做早課,這才放下心來回去洗漱。
  薛燦打了一趟拳就被紀真叫停了。
  紀真問:「頭還暈不暈?」
  薛燦搖搖頭:「不太暈了,也不怎麼噁心了。」就是腦門痛的很。不過,薛家兒郎不怕痛,忍一忍就好了。
  紀真給自己治療腦震盪的神醫技能點了個贊。
  用過早膳,紀真領著薛燦在大覺寺裡遛彎。
  薛燦臉就紅了。他都八歲了,還被牽著手,怪不好意思的。二嫂動不動就抱著他,還,還摟著他睡覺……
  父親說過,薛家兒郎都是硬漢子,不能嬌生慣養。好為難。
  紀真已經領著小舅子走到了金蓮池子,往池子裡一指:「看,多肥的魚!」
  薛燦拉了拉二嫂的手,小聲說:「真哥,那邊大師在看你。」
  紀真轉頭看到慧遠大師,不知怎的,有一點心虛,想了想,趕緊離了金蓮池子,領著小舅子過去見禮。
  慧遠大師還了禮,面上不顯,心裡卻很是愧疚。聖池金蓮六十年之後重新開放,當時看到的人不少,也是他對人說了紀真是大富大貴面相且與佛有緣。後來晉陽侯老夫人拿來兩個八字,他批的,相合,婚期也是照著八字批的,卻沒想到另一個八字是紀真的,結果造成了這樣一段姻緣。
  紀真瞄著慧遠大師臉色,說:「天暖了,我積水潭那邊也要開工了,大師什麼時候給安排安排瞧瞧風水唄!」大覺寺高僧瞧的風水,妥妥的賣點!
  慧遠點頭:「七日後。」
  賣點到手,房子可以漲價了!紀真滿意極了,決定以後送瓜菜過來的時候再多加兩成。
  慧遠大師只怕自己無心之語造就孽緣影響紀真命格,就又重新看了看紀真的面相,又推算一遍八字,疑惑了,同一個人的八字和面相,竟然對不上。
  一連推算三遍,還是對不上,慧遠大師心下大驚,唯恐自己造孽,便匆匆辭了紀真,去尋了空大師求指點。
  紀真被撇下,不知道慧遠大師為什麼跑那麼快,就又忍不住跑金蓮池子邊上去了。
  魚可肥。不行不行,放生池的魚,不能吃,忍住!
  勉強忍住了,紀真一雙眼珠子就又開始亂瞄了。池子裡的水不知道是從哪裡引來的,冬天也不結冰,因為天氣還很冷,水面上方籠著一層輕煙。蓮花早就敗了,只支稜著殘莖,配著淡淡的水煙,別有一番味道。
  紀真覺得,池子底下的蓮藕肯定更有味道。
  紀真伸手脫鞋。
  木樨早就蹲旁邊瞄著自家少爺的小動作呢,一看,果斷上手把人抱住了,小聲喊道:「少爺不可!」
  紀真往下扒拉木樨的手。
  木樨抱著紀真的腰把人往後拖,一張饅頭臉皺成了包子:「少爺水冷仔細著涼,聖池金蓮的藕不能吃啊少爺!」
  薛燦原本已經冷了臉想罵木樨放肆,一聽最後一句,猶豫一下,衝上去,把紀真的大腿抱住了。二嫂好可怕,想摸聖池金蓮的蓮藕吃!
  紀真被小舅子和自家小廝生生拖走,看著越來越遠的蓮池,深深地歎了一口氣。那麼大一池子藕,干放著不吃,多浪費啊!
  回到慧海的禪院,紀真還有些不甘願,就去找了空大師,發現師父和慧遠大師都在,猶豫一下,到底沒忍住,一本正經說道:「大師,去年聖池金蓮長得好,我發現裡面的藕太密了,為了不影響日後生長,我建議分根。」
  慧海大師眼皮微不可見的抽了抽。
  了空大師和慧遠大師都看著紀真,等下文。
  紀真下文就來了:「不知咱們寺裡有沒有合適的地方?沒有的話,我家院子裡新挖的池子還空著,積水潭那邊大大小小好幾個池子也都空著。」一臉為人分憂的表情,別提多誠懇了。
  他就知道!慧海低頭捻動佛珠誦經,瞬間四大皆空,什麼都沒聽到。
  了空大師笑而不語。
  師叔和師弟都不接話,慧遠大師身為大覺寺主持,打理外務也是職責之一,就不得不頂上去了。第一朵聖池金蓮在紀真手中開放,剛師叔還說了他身上有大功德該富貴一生且有深厚佛緣,再加上因為自己一句批語毀了他大好前程,慧遠大師心中正在愧疚,思慮再三,點了頭。
  慧遠大師一點頭,紀真眼睛就亮了。
  午後,紀真沐浴過,一臉寶相莊嚴笑去給聖池金蓮分根。
  池子邊上,一群和尚誦經。
  池子裡面,紀真放開木系異能摸索著挖蓮藕,東挖一塊西挖一塊的。挖完,怕傷了池中金蓮,又拿異能細細溫養了一遍。
  兩筐蓮藕到手,再拿上搜羅來的茶葉,紀真把小舅子一抱,回家。
  回了晉陽侯府,天色已經有些發暗了,為防夜長夢多,紀真直奔水硯堂後面新挖的池子,挑燈放水,連夜把兩筐藕種了下去,只挑了幾節不能種的出來留著加菜。
  薛燦先去給母親請安,比比劃劃把這兩天的經歷一說,又捧出幾包茶葉,還有一小段在車上沒吃完的生藕。
  晉陽侯夫人整個人都驚呆了。這個媳婦,好……活潑……也好……無賴……
  轉念一想,晉陽侯夫人又笑了。真哥兒中了會元,老夫人怕失了掌控才總想仗著輩分拿捏一二。偏真哥兒又不是個好脾氣的,現在又得了大覺寺饋贈的聖池金蓮藕種,這樣大的福分,想來老夫人也能安分些日子了。
  薛燦一點一點啃咬著生藕,說:「慧海大師給我診脈了,說我胎裡帶毒,脈案和藥方都在真哥那裡。真哥說還差幾味藥,等找齊了藥材就給我做藥浴,讓我以後住在水硯堂。」
  晉陽侯夫人呆愣片刻,摸摸小兒子腦門上還沒消下去的包包,紅了眼圈。燦哥兒是老來子,生來體弱,現在八歲了,胃口一直小小的,大夫不知看過多少,太醫也請過好幾位,都說是因為老來子才造成的體弱,身體沒別的毛病。原來,竟然是胎裡帶毒嗎!
  好一個胎裡帶毒!
  
  第47章
  
  把兩筐藕種下去,紀真吃到了涼拌藕片,酸酸辣辣的,別提多開胃了。
  紀真連扒三大碗飯。
  木槿一看,就把已經送到廚房裡的幾節藕拿了回來,放在白瓷盆裡,用清水養著,等少爺什麼時候想吃就什麼時候吃,省得放在廚房裡人多眼雜的被人惦記上。
  紀真吃飽喝足,往椅背上一靠,說:「這東西太招眼,明天往母親和老夫人那裡一處送兩節,別人就不用管了。還有後面的池子,把旁邊的亭子收拾出來改成佛堂,改天問師父討一座小佛像。薛家世代駐守西北,殺戮過重,我要對著金蓮日日誦經百遍為薛家祈福。」嘿嘿,省得有人朝他開口。
  木樨跑出去招呼了人手連夜收拾小亭子,務必要趕上明日少爺誦經祈福之用。
  木槿不情不願地提醒:「還有安遠侯府。」
  紀真歎口氣:「給我侯爺爹送兩節。」
  在這個一個「孝」字就能壓死人的時代,有的時候真心憋屈。
  木槿在水盆子裡翻翻,挑了六節品相最差的出來。
  紀真被自家美人小廝的小家子氣驚呆了,說:「母親對我不錯,要好的。」
  木槿從挑出來的六節藕裡面撿了兩節出來放回水盆,猶豫半晌,挑了兩節不好不壞的出來,腳底下挪挪,把水盆一擋。
  紀真:「……」好吧,少爺什麼都不說了。
  當晚,薛世子仍舊夜宿京郊大營,想媳婦想得睡不著。
  因為臨時從大覺寺回來沒來得及燒地龍,紀真又嫌熏得慌不愛點炭盆,屋子裡就有些涼。大暖爐不在,小暖爐還沒搬過來,紀真翻來翻去睡不著,總覺得被窩裡冷颼颼的,就往過來送茶的木槿身上看了一眼。當年在雲州,銀子不趁手,冬天冷起來的時候木樨和木槿可都是陪他一起睡過的。尤其是木槿,睡覺老實,也不打呼嚕。
  木槿無視自家少爺求暖被窩的目光,接過空茶杯,後退一步,面無表情摸了摸後脖頸,轉身抱了一床被子過來,給人蓋好,又摸了摸脖頸。
  紀真默默扭頭。唉,世子都把他們家小廝打出後遺症了!這麼美的少年,怎麼下得去手!
  清早醒來,紀真起床。
  木樨說:「少爺,小佛堂已經收拾好了。少爺帶來的東西裡有一座小金佛,要不要先擺上?」
  紀真說:「先擺上吧,從大覺寺請了新的佛像之後再換。」
  木樨去擺佛像。
  木槿伺候著紀真用早膳。
  紀真看一眼餐桌,沉默片刻,說:「溫起來,我先去誦經祈福,完了再吃飯。」
  木槿:「……」
  紀真自從養好身體一日三餐都離不開肉,不想吃完大魚大肉去誦經褻瀆佛祖,只好早起空著肚子的時候先去誦經了,誦完經再吃肉……
  紀真對著才下了藕種的小池塘念了一百遍《金剛經》。
  然後吃早餐。
  再然後繞道捎上小舅子進內院給晉陽侯夫人請安。
  出門一趟,雖說只在大覺寺過了一個晚上,回了家總該去給長輩請個安,禮節問題。
  秋紅和秋蘭一人捧著兩節蓮藕跟在後面。
  晉陽侯夫人接了那兩節藕,親手放到小供桌上供了起來。
  紀真眨眨眼,對大覺寺那一池子金蓮的超然地位有了更深刻的認識,也對自己在那幾位老和尚面前得到的優待產生了疑惑。得大覺寺眾位得道高僧的另眼相待,他紀某人何德何能!有問題,下次找師父問問。
  紀真把抄好的脈案和藥方給了丈母娘一份,說:「下面那張單子是我那裡缺的藥材,世子不在家,母親得空的話幫著找一找。調養身體越早越好,阿燦還小,正是長身體的時候,有個三兩年就能調養過來,母親不必太擔心。」
  薛燦坐在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紀真。
  紀真手一伸,把人抱了過來,抱坐在腿上,小臉蛋上一揪。
  薛燦捂著臉轉頭去看母親,見母親笑吟吟地看著他和二嫂沒說八歲了不能抱什麼的,放下心來,避開腦門上的包包,小腦袋在紀真肩膀上蹭了蹭。
  看大兒媳婦對小兒子是真心喜愛,晉陽侯夫人越發歡喜了。燦哥兒是老來子,等長起來的時候侯爺年紀已經很大,未來還要靠大兒子多多扶持。大兒子對媳婦這麼上心,很大可能會絕了子嗣,就算可以過繼分支子嗣繼承香火,又怎麼比得上親兄弟來得貼心!兄弟倆歲數差那麼多,又沒有利益糾紛,自然是越親密越好。
  略坐了坐,晉陽侯夫人帶著紀真過去安錦堂給老夫人請安,除了紀真拿來的兩節藕,還從昨天小兒子拿來的茶葉裡挑了兩種一樣包了一兩。
  紀真瞅著丈母娘嘿嘿笑。上次老夫人叫他過去說話,他和薛凜才站了那麼一會兒丈母娘就到了,顯然是早就盯著了,護短護得那麼明顯,連太夫人的面子都捲了。
  到了安錦堂,老夫人沒見,只使了人出來傳話,說是頭疼歇著沒起來,不必見面了,只在外面行個禮就是。
  紀真笑了笑,拉著薛燦朝著老夫人屋子方向彎腰拱手一禮,留下蓮藕和兩包茶葉,退了出去。
  晉陽侯夫人沒走,堅持留下給婆婆侍疾。
  出了安錦堂,紀真又把薛燦抱了起來,慢慢往外院走。
  薛燦想著長嫂如母不能違背,而且剛剛母親也沒說不能抱,就張開兩條小胳膊把自家二嫂的脖子抱住了,小臉蛋也貼了上去。
  想媳婦想得一連兩宿沒睡著覺藉著差事之便摸進家門的薛世子好不容易找到媳婦,卻發現媳婦抱著他弟弟!
  世子大怒,單手把弟弟一揪,拎在半空,兄弟倆大眼瞪小眼。
  薛燦很有禮貌,即使被兄長揪著衣服拎在半空也不忘見禮,小拳頭一抱:「見過二哥,二哥安。」長兄如父,不能反抗,拎著就拎著吧,忍一忍就是了。
  紀真看著怪心疼的,當即把人搶了下來,理好衣服,牽起小手,這才跟薛世子說話:「以後阿燦住水硯堂,我們回去再說。」
  薛燦抓著二嫂的手板著和他二哥如出一轍的小面癱臉看著他二哥,說:「母親已經同意了。」
  世子:「……」今天好想揍他弟弟!
  
  第48章
  
  回水硯堂。
  薛燦人小腿短,身體又不怎麼好,走路就走不快。
  薛凜好不容易見到媳婦,嫌弟弟走太慢拖後腿,就把人一拎,肩膀上一扛。
  薛燦被扛得不舒服,扭著身子調整下姿勢,心裡可不樂意了。二哥身上硬邦邦的,還臭烘烘的一股子汗味兒,還是二嫂抱著舒服,還香香的。不過,薛家兒郎不怕苦,男子漢大丈夫,忍了。
  薛凜沒理會弟弟的小動作,一手扛了人,另一手拉上媳婦,大步往回走。
  回了水硯堂,木槿已經領著人把薛燦要住的廂房收拾妥當了,拎包就能入住。
  薛凜對那個妖精臉小廝的辦事能力十分不滿。太快了!
  打發了薛燦去看屋子,紀真轉身關了門就往薛凜身上摸了兩把。
  一摸,薛凜火氣就起來了,把媳婦往懷裡一摟,往裡間拖。
  紀真把薛燦的脈案往薛世子面前一遞。
  薛凜看完脈案什麼旖旎心思都沒了。
  紀真說:「時隔太久,只怕什麼線索都找不到了。若是出自內宅還好,只怕是外面什麼人做的。父親那裡最好打個招呼,你也要多小心一些。八叔魄力不夠挑不起大梁,五弟六弟軍功不足年紀也不足,七弟八弟九弟還小,要是你和父親有什麼,整個薛家就倒了。」
  薛凜沉默片刻,說:「以後你出門的時候多帶幾個人。」
  紀真點頭:「放心好了,我很惜命的。」再說了,他身體已經大好了,雖說手上功夫還沒撿起來,等過些日子草木長起來,別說自保,便是無聲無息弄死個把人也是很容易的。
  氣氛太沉重,兩人都沒了別的心思,薛凜就把紀真抱在腿上一起坐在椅子上看薛燦的藥方。
  紀真把需要的幾味藥抄了下來,說:「我哭著喊著把師父暫時留下了,估計留不長,藥材要快點找,我手生,有師父看著要好一些。」
  薛凜沉默著點了點頭,知道這種陳年舊事急不得,就忍不住憧憬了一下媳婦哭著喊著到底是個什麼情形。
  薛燦看完屋子過來道謝,一看門關著,就伸手敲門,一邊敲門一邊說:「真哥,屋子很好,燦很喜歡,謝謝真哥。」
  薛凜就又想揍他弟弟了。
  想想弟弟還小,又胎裡帶毒以後調養起來不定得遭多大罪,就又忍了下去。
  這邊紀真已經開了門把小舅子領了進來。
  「阿燦過來。」薛凜心疼幼弟,招呼人過去。
  薛燦拉著二嫂的手看著二哥,總覺得二哥身上帶著一種莫名的危險,就不願意過去,還往他二嫂身後縮了縮,又覺得薛家兒郎不能後退,就又站出去了,卻還是不肯過去,只拉著二嫂的手不放。
  薛凜:「……」小混蛋!
  送走不得不去忙差事不能多待的世子,世子夫人領著小舅子在水硯堂走了走熟悉一下環境。
  花草樹木都是新種的,正是萬物萌生的時節,整個院子一片新綠,看上去生氣勃勃的。
  薛燦看呆了。這還是那個在二哥手裡破破爛爛的院子嗎!二嫂簡直化腐朽為神奇!
  紀真領著小舅子去了暖房,讓他挑了一批丈母娘喜歡的盆栽送了過去。
  晉陽侯夫人看過,留下幾盆最喜歡的,剩下的分一分,再搭上幾匹緞子,讓人給各房送了過去,以水硯堂的名義。
  當天,紀真接到好幾份回禮,一想就知道是丈母娘在背後做好人好事了。
  晉陽侯夫人把這兩天接到的帖子都給紀真送了過去,有邀請他參加文會的,有想要登門拜訪交流詩文的,甚至還有投文的。
  紀真看了看,讓人全都推了。
  木槿一張美人臉陰鬱極了。小三元,解元,會元。毀了少爺的大好前程,還想把少爺像內奼女子一樣拿捏,女人都不是好東西!
  紀真不知道他們家美人小廝的三觀正在扭曲,還在沾沾自喜:「幸虧世子是武夫,不用應酬這些,不然做起詩文裡可真要了命了。」
  木槿一張美人臉更陰鬱了。少爺是最好的!無所不能的!以後還要打遍天下無敵手的!區區詩文算得了什麼!
  到了晚上,紀真把小舅子從廂房抱過來,被窩裡一塞,懷裡一摟,睡得可香。
  薛世子跑回來看了一次媳婦,晚上就更睡不著了,摸出臨走前媳婦塞過來的一節生蓮藕,咬一口,頓了頓。大覺寺的聖池金蓮藕,也不怎麼樣。
  清早,白妙山過來回事,看到薛凜床頭放著一節被咬了兩口的蓮藕,眼珠子就轉上了。紀三上了大覺寺,世子回了家,特意帶到營中的生蓮藕,白妙山瞬間推測出那節蓮藕的來歷,就狠狠剜了自家將軍一眼,個暴殄天物的!
  白妙山回完事抱了薛凜的髒衣服就走了。
  薛凜洗漱完,想起那節雖然很難吃但是媳婦心意不好浪費的蓮藕,決定還是忍一忍把它吃下去。
  然後,發現自己找不著了。
  白妙山偷了蓮藕,從另一頭咬了兩口,剩下的拿去廚房切丁涼拌了,吃飯的時候幾個高級將官一人一小勺。
  薛世子怒瞪軍師。
  軍師幽幽開口:「我們都不嫌你口水!」
  飯後,薛世子給了軍師一堆文書工作,又給剩下幾個武將挨個狠狠指導了一番拳腳功夫。
  侯府有丈母娘撐著,小舅子需要用到的藥材還沒到位,水硯堂又早就收拾利索了,紀真無事可幹,就把注意力投到了積水潭那邊。
  積水潭那塊地太大,分了九個區,準備工作都做得差不多了,現在只等大和尚給瞧完風水就破土建房子。
  紀真數著手裡的銀子就犯愁了。無底洞,投入不起啊!
  想了想,紀真就給剛得了賜婚即將做駙馬的梁二下了帖子。
  梁二接了帖子直奔晉陽侯府,至於帖子上定的時間,沒看見。
  春闈一放榜梁二就煎熬上了,心裡難受,卻沒法子可想。木已成舟,小三元,解元,會元,都已經毀了。
  進了水硯堂,梁二看著紀真笑了笑。
  紀真說:「快別笑了,比哭都難看,我日子過得好著呢!」
  梁二低了頭,眼淚珠子落了一地。
  紀真拿一張帕子往梁二臉上一拍,說:「你都快娶媳婦的人了,可不能再這樣直來直去情緒化了。」
  清河公主是元後嫡出,太子胞妹。太子是嫡子,卻不是長子,有能力,聖寵卻差了幾個兄弟幾層。皇帝年老,疑心越來越大,打壓,平衡,把幾個兒子折騰得不輕。
  梁二擦了眼淚,自嘲一笑:「我也就在你這裡能鬆快一下了,在家裡都得小心翼翼的。自從做了這個駙馬,祖父瞧我父親臉色都不對了,總覺得是我搶了小叔的前程。也不想想我那小叔的出身,填房所出,怎麼配得上天家嫡出公主的身份!」
  紀真不接話茬,賊賊一笑:「梁駙馬,有個賺錢的營生……」
  
  第49章
  
  梁二瞬間豎起耳朵。
  紀真拿來紙筆,說:「先說名字,金窟,銀座,這是本質,外面名字你愛叫什麼叫什麼,說白了,就是給有錢人燒錢的地方。」
  屋子裡沒留人伺候,梁二親自上手磨墨。
  紀真一邊說一邊寫,把上輩子末世之前見過的娛樂會所結合著養傷期間掃過的大量小說再結合著當下社會現狀,經營內容,管理方式,積分會員制,涵蓋了方方面面,寫完後,厚厚一大摞。
  梁二捧著一摞紙,眼睛亮晶晶的:「紀三,你腦袋咋長的?」配給薛二浪費死了!
  紀真指指梁二手上那摞紙,說:「攤子太大,又是暴利,腦袋不夠大的人撐不住,估計你平陽侯府再加一個公主也吃不下,至於找什麼人怎麼分配,那是你平陽侯府的事,與我薛家無關。」
  梁二愣了愣。這可不是仨瓜倆棗!
  紀真笑了笑:「想想吧,能去裡面玩的都是什麼人。薛家本就手握重兵,再摻合這種買賣,姓薛的,你想做什麼?」
  梁二啞然。
  紀真手一伸:「點子費拿來,收你十萬兩不算多吧?」
  梁二不吭聲了。幾句話十萬兩,來錢這麼快,薛家真不用摻合這種買賣!
  紀真說:「有一點要記住,裡面絕不允許出現情色交易!你做的是休閒娛樂,不是高級妓館!找一個腦袋足夠硬的靠山,有人想壞了規矩來硬的,只管打出去,若是會員,把他和擔保人一併列為拒絕往來戶。不想壞了招牌,管理一定要嚴!」
  梁二想了想,問:「有人模仿怎麼辦?」
  紀真說:「一直被模仿,從未被超越。隨他們去!情色那一塊不是什麼人都禁得住,禁不住,就落了下乘,下流之道,有什麼好擔心的。不管是真的還是裝的,這世道最不缺的就是正人君子了。」
  梁二連連點頭。
  紀真給人時間消化一下,喝一杯茶潤潤嗓子,說:「還有一個營生,賺不賺銀子得兩說。」
  梁二嗖一下跑到紀真身邊,給人倒茶打扇。不賺銀子,學子公寓也不賺銀子,可它賺的東西拿銀子買不來。
  紀真把扇子推開,說:「棋館。別扇了,冷。金窟銀座終究俗了些,那些清高的文人可不喜歡。文人喜歡的,琴棋書畫。另外三個不好整,棋就不一樣了,輸就是輸,贏就是贏。」
  梁二拿一支筆往紀真手裡一塞,鋪好紙,磨墨。
  紀真仍舊一邊寫一邊說:「分像棋組和圍棋組。淘汰賽,小組賽,晉級賽,決賽。弄個雅致地方,一級一級挑戰,擂主可得一塊金棋盤,棋盤只一塊,只是一個榮譽,被挑戰下去要交給下一個擂主。」
  紀真把前世芒果台那一套搬了過來改了改套在了棋館上,只是這個時代「王」這個字不好亂用,不然就直接叫棋王爭霸賽了。
  梁二眨巴著眼睛翻著手上厚厚一疊規劃書。
  紀真往椅背上一靠,說:「會下棋的都是什麼人?擅下棋的又是什麼人?」擅棋者擅謀。
  梁二頓時一凜。
  紀真說:「想來錢的話,就擴大報名人群,只要良籍均可參加,每人收個十文八文報名費,不能收太多,人口基數大,來錢也不少,期間再賣些周邊產品,加上食宿。手夠長的話,也不必只限於京中,就是管理起來麻煩些。當然,文人清高,要不要賺這個錢看著辦。」
  梁二想了想,說:「這個和銀座不一樣,干係太大,我不能自己做主,等我回去找人問問。」
  紀真點頭:「嗯,這個點子費看著給,用不到的話當我沒說。」
  梁二:「……」操作好了得多大人脈,能當你沒說嗎!啊,能嗎!
  紀真又說了:「還有一個賺錢的營生。」
  梁二抱著銀座和棋館的規劃書,晃了晃,狠狠猶豫一下,艱難開口:「不,先別說,我腦袋已經塞滿轉不動了,等我回家找人倒空了再說。」
  好想把紀三的腦袋帶回家!
  紀真就不吭聲了。其實這次只是一個小營生,養殖戶,皮毛水產啥的,真沒啥難度。不想知道就算了,靠著媳婦的肩膀自己也幹得起來。
  那個,珍珠也算水產吧……
  梁二深一腳淺一腳走出晉陽侯府,冷風一吹,冷靜了幾分,在胸口按一按,上馬,一鞭子狠狠抽了下去。
  未來駙馬當街縱馬。
  轉天就被參了一本。
  梁二走了,點子費還沒到位,紀真看著木槐送過來的積水潭賬本狠狠抽氣。
  無底洞,無底洞啊這是!
  太燒銀子了!
  薛燦在旁邊唸書,看紀真臉都扭曲了,走過來在紀真腿上拍拍:「真哥?」往前湊湊,把小臉蛋送了上去。
  紀真揪一把,歎氣:「太窮了,這日子沒法過了!」
  薛燦慢慢地往紀真身上靠了過去。
  紀真揪了一會兒小舅子的小臉蛋,聽人背了一遍書,把人放出去玩耍。
  薛燦跑出紀真書房,沒多久,帶著小廝跑了過來。
  小廝手裡抱著一個箱子,臉上表情糾結極了,到底沒敢說什麼,放下箱子就退了出去。
  薛燦親手打開箱子,一樣一樣往外掏東西。
  紀真默默地看著堆在面前的東西,金銀粿子,銀票,玉器,小玩意,合在一起差不多五六千兩,一個八歲孩子的全部私房。
  薛燦小面癱臉微紅,說:「我有銀子,都給真哥。」
  紀真猛地把小舅子抱起來,狠狠親了一口。
  薛燦大驚,兩手按在紀真臉上用力把人往後推,險些飆出小眼淚——二嫂親他了,燦,燦無禮了……二哥,燦,燦不是故意的……二嫂也不是,不要怪二嫂……
  紀真被推開,又在薛燦通紅的小面癱臉上用力揪了兩下才把人放下。
  薛燦狠狠鬆了一口氣,回到小書桌前坐下,一張小面癱臉更癱了。
  二嫂太熱情,燦,燦好為難。
  
  第50章
  
  紀真毫不客氣地把小舅子的私房全部收下了。
  薛燦念著書,瞄了一眼旁邊鎖了門的櫃子——那裡面鎖著他的小錢箱子!
  小舅子這般大方,紀真覺得自己也不能小氣,既然要教人唸書,自然要做到最好。
  身為世子夫人,紀真在薛家還是很有幾分說話行動權的。
  花了三天時間泡在府中藏書閣,兵法,史書,地理志,凡是與西北戰爭有關的,紀真精神力全開,全部背了下來。背完,又覺得太少了,就給丈母娘遞了個話,讓幫忙找書。
  晉陽侯夫人厚賞了傳話的丫頭,一整天都歡喜極了。
  薛楠看母親高興,也跟著高興:「真哥哥是個有福的,有他在二哥身邊,母親也該放心了。」
  晉陽侯夫人笑著點頭:「那孩子是個妥當的,我是再沒什麼好擔心的了。」
  又拿了幾張紙遞給女兒:「拿去做私房。」
  薛楠接過,看了看,驚訝了一下:「這是真哥做的那種香皂方子?」
  晉陽侯夫人點頭:「嗯,真哥兒說了,這幾款香皂秋紅都能做,只拿方子不好上手的話可以借你用幾天。」
  薛楠有些受寵若驚。
  晉陽侯夫人小小地心塞了一下。兒媳婦昨天找她借了五萬兩!方子是謝禮……
  薛世子一直沒回家。
  紀真除了積水潭看風水那天跑了一趟迎了一尊佛像回來之外再沒出過門,只專心呆在家裡給小舅子編課本。
  初級課本一套六本,三本基礎文化課,三本戰爭理論課,都做了分科。
  成書後紀真抄了兩套,先給薛凜送了一套讓人鑒定,另一套留下備用。
  薛凜看完,歎一口氣,給府中傳了一句「可用」,整個人都抑鬱了。
  媳婦太能幹,壓力好大。
  白妙山偶然瞄到,趁人不備偷走細細看了一整天,看完,看他們家將軍的目光就不對了。鮮花牛糞,妥妥的!可惜他打不過將軍。
  紀真親自給小舅子安排了日程表,上午唸書,下午習武,晚上針灸藥浴,一天一頓藥膳。
  薛燦表示,薛家兒郎不怕痛不怕苦,就是,就是,那藥膳好難吃……
  紀真捨得出銀子,積水潭那邊的準備工作又是從去年就做好的,今年又新招了許多人手,破了土建起房子來就很快了。
  九個區,第一個小區房架子立起來以後木槐就安排著往那邊不礙事的地方移栽了許多桃樹苗。
  紀真過去走了走,用木系異能把新栽的桃樹苗溫養了一下,家中早前用蓮子養的金蓮苗也移栽了一半到那邊的小池子裡。
  最裡面是紀真給自己留的五進大宅子,剩下都是三進小院,預備出租的。
  紀真瞇眼打量著四周,琢磨著這一片建好之後種些什麼花好。
  這時,有人找來了,熟人魏齊。
  魏齊把紀真拖出施工現場,馬背上一扔,打馬就走。
  紀真:「……」這是什麼情況!
  魏齊說:「陛下口諭,著會元紀真參加殿試。」
  紀真瞇了瞇眼睛。有情況!為免同進士,幾乎每次春闈都有會試名次不好的學子不參加殿試,怎麼到了他這裡就有人來抓他參加了,不正常!
  不正常也得參加。
  紀真連衣服都沒能換一套就被魏齊帶到了殿試現場,只在進殿前湊合著拿帕子擦了擦手臉。
  進了殿,紀真目光就落在最前方兩個明黃色的身影上了,一坐一站,正是皇帝和太子。
  太子沖紀真眨了一下眼睛。
  紀真垂下目光,跪拜。
  太子彎腰在皇帝耳邊小聲說了幾句話。
  皇帝點了點頭,叫了起。
  有太監把紀真領到了一眾學子最前方的一張空桌子旁邊。
  紀真坐下之後開始發卷子。
  紀真心裡就咯登了一下。一群學子乾坐著等他一個,這下子把所有人都得罪了。
  題目不難。
  以紀真的過目不忘閱讀量加原主的舉一反三學霸屬性,做一篇漂亮文章出來不難,難的是做出來以後會怎樣。
  紀真偶然抬頭的時候目光恰好和太子對上了。
  太子衝著紀真微微一笑,很是溫和。
  紀真低頭磨墨。太子對他親和是必然的,不提他當初的援手除蠱,他們家薛世子可是太子的伴讀,從小相伴長大,總有幾分情誼。不過,跟政客談情誼,除非他腦袋被師父的木魚砸腫了。
  文章怎麼寫,好一點還是普通一點,會帶來什麼影響,紀真腦子裡一瞬間推測出許多種不同的結果。
  提筆,寫下名字,看著紀真兩個字,想起已經不知魂歸何處的小紀真,紀真沉默一下,開始認認真真打草稿。
  罷了,為了小紀真。
  不管這次殿試成績如何,只要他還頂著晉陽侯夫人這個名頭,上頭那群政客有再多心思也不會讓他做官出頭的。
  再說了,晉陽侯府有兵權,太子絕對不會傻到把伴讀往外推。就算有人挖坑,他也得先搶在前面把坑給填平了。
  寫完文章,檢查一遍,紀真舉手交卷。
  有太監過來收了卷子,太子接了,親手送到皇帝面前。
  皇帝看完卷子,眼睛瞇了瞇,沒說什麼,只允了紀真提前退場。
  太子在旁邊跟著看了卷子,心裡忍不住有幾分忐忑。
  紀真的文章做的太好了,行文漂亮,言之有物,有新穎觀點,卻並不激進,不光是年紀漸老越發保守的老皇帝看了眼前一亮,就是太子看了也想拍案叫好。
  太子年輕,滿腔抱負雄心勃勃,最是惜才愛才,只要那個人可用他就敢用,所以他並不在乎紀真晉陽侯夫人的身份。
  可是老皇帝在乎,也開始暗暗後悔當初不該那般輕率把人嫁進薛家。薛家是西北門戶國之長城,固然重要,可紀真卻是難得的六元之才,前所未有僅此一個!卻生生被人為毀掉了。
  老皇帝頓時對薛家產生了幾分不滿,連帶著對紀真也多了幾分不喜。
  
  第51章
  
  小心瞄了一眼父皇的表情,太子越發忐忑了,對紀真的前程也多了幾分擔憂。這些年父皇對薛家越發忌憚,尤其是做過他伴讀的阿凜,更是被拘在京郊大營輕易不得離京。
  紀真若是只是紀家那個病弱的庶子,哪怕頂著十二歲小三元十三歲小解元的名頭,老皇帝也不會多看一眼,畢竟不管是小三元還是解元整個大周朝都不少見。所以當初薛家太夫人來求,幾乎沒費什麼力氣就求到了。
  但是紀真中了會元,沒有名師,甚至一直在養病也沒怎麼正經念過書,他偏偏中了會元,十七歲的會元。又在殿試上做出了非常漂亮的文章,六元之才和解元庶子的差別太大了,由不得老皇帝不動怒。
  皇帝不會犯錯,錯的自然是擁兵自重欺君罔上的薛家。而那個有六元之才的紀真已經嫁進了薛家,一言一行也都開始代表著薛家。
  皇帝越發年邁,疑心病一日重過一日,親生兒子都能折騰得死去活來,想要遷怒一個人太容易了。
  太子開始後悔不該使了手段把紀真推到殿試上。
  以紀真的才華,或許等上幾年會更好。
  太子垂下眼皮,無聲地歎了一口氣。
  是他太心急了。
  紀真隨著領路的小太監出了宮,站在宮門前就不知道該往哪邊走了。
  媽蛋,魏齊你個管殺不管埋的,晉陽侯府怎麼走啊!
  車都沒有一輛!
  紀真不認識這邊的路,就隨便選了個方向走了過去,想著走到有人的地方僱車回家。
  一轉彎,就見他們家圓頭圓腦的木樨正在不遠處跳著腳衝他招手。
  紀真決定回去就給木樨漲工資。
  身後等著學子出考場的人不少,木樨不敢說話,就亮晶晶地看著他們家少爺。少爺去考殿試了,看時間肯定還提前交卷了,少爺肯定考得好極了!
  紀真走過去。
  木樨說:「這邊只有馬,不知道少爺走哪邊,宮門附近又不許留人,石頭就趕了馬車等在另一邊胡同口。」
  紀真說:「無礙。」一邊拿了掛在馬脖子上的水囊喝水。
  才喝兩口,身後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三哥,這裡有熱茶。」
  一杯熱茶遞過來,端茶的那兩隻手還有些抖。
  紀暄端著茶,眼睛卻不敢看紀真。
  紀真笑笑,兩手接過一口喝乾,說:「再來一杯,我可渴壞了。」
  紀暄眼睛瞬間就亮了起來,從身後小廝手中拿了茶壺,又給紀真倒了滿滿一杯。
  紀真一連灌下三杯茶才停手。
  紀暄小心問道:「三哥應該是提前交卷了,考得還好吧?」
  紀真想了想,看時間不早了,也快到交卷時間了,就把考試題目說了一遍。
  說完,發現身邊多了好幾個人,應該都是陪考生過來的家人朋友。
  紀真不想多跟人廢話,笑了笑,沖周圍人一拱手,回身牽了馬帶著木樨就擠出了人群。
  紀暄手上拿著茶壺呆呆地看著紀真的背影,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澀意眨了下去。
  等到紀真的身影消失,紀暄失落地回了馬車。
  車上剛剛掀著車簾旁觀了一切的中年男子在紀暄臉上細細看了一遍,問:「剛剛那個,就是紀真?和你同一天生辰的紀真?」
  紀暄點了點頭:「正是我三哥,大舅舅,三哥才學是最好的,母親,母親……」後面紀暄聲音越來越小,說不下去了。
  中年男子靠在車壁上,看著紀暄的臉,喃喃出聲:「同一天生辰啊,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回了晉陽侯府,紀真怕丈母娘擔心,回水硯堂換過衣裳就抱上小舅子去了綴錦院。
  晉陽侯夫人果真擔心極了。魏齊急匆匆過來找紀真,只說叫人去殿試,不在家,話都沒多說一句就直接找去了積水潭,到了那裡更是抓了人就走,把上上下下許多人都驚了一場。
  紀真說:「當初考會試的時候我只想著圓一個夢,殿試就不參加了,誰想到居然會中了會元,今天又被抓去考殿試。母親,當初我既然能考中會元,今天我是不能在卷子上含糊半分的。」
  晉陽侯夫人追問:「考試結果呢?」
  紀真苦笑一下,說:「題目不難,我很快就做完了。」
  晉陽侯夫人臉色變了變。
  紀真猶豫一下,小聲說道:「我只恐……會遷怒侯府。」說著手指往上方指了指。
  晉陽侯夫人諷刺一笑。遷怒是必然的。六元之才,國朝唯一一個,不,歷史上唯一一個。皇帝不會錯,錯的只能是抱著牌位進宮逼迫皇帝的晉陽侯太夫人。
  晉陽侯夫人在小兒子頭上摸摸,說:「真哥兒才是最無辜的那一個,無辜被我侯府連累。」
  紀真笑笑:「母親,我不愛做官。做官要整天跪來跪去的,我身子弱,膝蓋疼,不好打彎呢。」
  晉陽侯夫人一下子就被逗笑了。
  紀真又說了:「而且,我也喜歡世子。不然,這門親事成不了。」
  不僅成不了,他還能扒掉薛家和紀家一層皮。
  晉陽侯夫人驚訝地看著紀真。老夫人面子大,陛下都輕易不敢駁,怎麼會成不了。
  紀真說:「拿文房四寶來。」
  很快拿了過來。
  紀真只稍加思索,提筆,一氣呵成。
  吹乾,遞給丈母娘:「母親,《陳情表》。」
  晉陽侯夫人接過,看完之後忍不住出了一身冷汗。
  這哪兒是陳情表,分明是戰鬥檄文!瞧裡面的罪名,擁兵自重,欺君罔上,蔑視文人。一頂頂帽子壓下來,又趕上秋闈春闈,京中最不缺的就是學子,學子容易激憤,被這樣犀利的言辭一煽動,只怕要重現太祖時期學子宮門靜坐那一幕。那樣的話,丟卒保車,薛家說不定就得被扔出去平息整個文人集團的憤怒。
  紀真從晉陽侯夫人手中抽出那張《陳情表》,沒看見火盆,就團了團,往硯台墨汁裡一按,直到全部浸黑。
  然後沖丈母娘齜牙一笑:「母親,我喜歡世子。」
  
  第52章
  
  紀真走後,晉陽侯夫人一個人坐了很久,先是渾身發冷,後來冷靜下來,想起那句「我喜歡世子」,又微笑起來。那句話,那個孩子可一連重複了兩遍呢!兒子不是一頭熱,兒子身邊有這樣一個才華心計樣樣不缺的知心人伴著,她再沒什麼不放心的了。
  薛燦被紀真領去綴錦院,聽著二嫂和母親說了許多他聽不懂的話,又被領了回來,一路都懵懵懂懂的,只知道二嫂去考了殿試,好像考得還很不錯。二嫂說怕會牽連侯府,母親卻說是侯府連累了二嫂。
  坐在小書桌前,薛燦兩手拖著下巴,本來就不是很靈光的小腦袋越發不夠用了。
  琢磨許久,薛燦得出一個結論,不管大人們誰牽連誰,反正二嫂對燦好,燦也要對二嫂好。而且一日為師終生為父,長嫂如母,做小孩的,孝順父母天經地義!
  紀真卻很是抑鬱。
  這次被抓去參加殿試一定是被人陰了,什麼人動的手腳不知道,反正那幾個有心思的皇子和他們背後的人都有動機。
  媳婦被點為太子伴讀的時候還小,那個時候侯府當家還是大老爺,世子也另有其人,現在的晉陽侯在薛家一眾兄弟中都不算起眼,更別說他們家媳婦了。
  但是,打仗就會死人。死著死著,晉陽侯就做了晉陽侯,還特別會打仗。世子做了世子,也特別會打仗。
  太子有這樣一個伴讀,本身出身才幹又樣樣不缺,就算沒多少聖寵,地位也輕易動搖不得。太子的兄弟若是有別樣心思,自然見不得薛家太好過,只是薛家死人太多了地位有些超然,幾個有心思的皇子誰都不想先下手。那麼,如果藉著紀真能從薛家身上咬一口就再好不過了,最好是讓他們家內部亂起來,一亂,機會就來了。
  想明白這一層,紀真就默默地歎了一口氣。
  重活一次,他只想種種花喝喝茶過過悠閒的退休日子啊!順便再每天捏捏小舅子時不時找媳婦約個炮。怎麼就勾心鬥角起來了呢,上輩子他都沒操心過這些亂七八糟的!
  紀真萬分懷念那個一直像一座山一樣護在他們所有人身前的秦少將。
  為將者當如是!
  薛凜得了消息趕回家的時候,就見他媳婦正一臉夢幻的不知道在想什麼,當即大步走過去,狠狠把人一抱。
  紀真差點喊出「秦少將」三個字,好險才憋了回去。
  薛凜就把紀真抱坐在腿上了。
  紀真歎口氣,說:「找機會去西北吧,最好把五弟六弟都帶上。」
  薛凜搖了搖頭:「五弟六弟可以,若是不起戰事,陛下不會放我去西北的。」
  紀真無奈了。
  人生兩大悲哀,英雄遲暮美人發福。
  皇帝老了。
  老了的皇帝能做什麼?
  看看漢武帝和康熙帝就知道了,那兩位曾經是多麼的雄才大略威武霸氣啊!
  若是太子加薪升職……
  紀真頓時就想大逆不道了。
  又搖了搖頭,太子做了皇帝就是皇帝,皇帝都會老。不過,太子變老最起碼還要在二三十年以後,二三十年,足夠薛家謀劃了。
  薛凜捏著紀真的手指,說:「交給我,你只要做你想做的就好。」便是想出仕為官,也會為你辟出一條路來。
  紀真歪著腦袋看看一臉認真的薛世子,點了點頭:「好,交給你,我只管賺我們的銀子。對了,前些日子我賣給梁二兩個賺錢的點子,點子費到現在都沒到位,害我找母親借了五萬兩銀子。」
  媳婦借了老娘的嫁妝銀子!
  薛世子頓時心塞極了。養不起媳婦,還連累了老娘,他一定是天底下最沒用的男人了!
  紀真又樂了:「阿燦把他私房都給我了!」
  薛世子:「……」小混蛋。
  紀真喜滋滋說道:「我都收下了,就在櫃子裡鎖著呢!」
  薛世子:「……」好意思!
  不想聽到弟弟的名字,薛世子抱起媳婦就往內室走,進了屋子,把人往床上一扔,正想壓上去,又頓住了。
  等等,媳婦枕頭旁邊那個小枕頭是怎麼回事!
  還有,床上為什麼只有一床被子!
  媳婦和弟弟睡一個被窩了!
  發現這一驚人事實,薛世子整個人都黑了,僵硬著轉頭看向紀真,問:「阿燦跟你睡?」
  紀真高興點頭:「是啊是啊,你不知道,阿燦身上暖烘烘的,小暖爐似的,抱著睡覺可暖和了,連地龍都不用燒!」
  抱著睡覺!
  薛世子腦子裡瞬間開始瘋狂刷屏:媳婦抱著弟弟睡覺,媳婦抱著弟弟睡覺,媳婦抱著弟弟睡覺……
  媳婦抱著弟弟睡覺了!
  完全,完全不能忍!
  他媳婦還在說:「阿燦現在每天都要喝一碗羊奶,身上一股子奶味兒,小身子又香又軟,抱起來可舒服了,就是瘦了點兒,身上肉再多些就更好,還得再多喂些肉給他……」
  薛世子腦子裡那根「媳婦還小不能太過分」的理智之弦嘎崩一下就斷了,當即把人一翻,用力一壓。
  天還沒黑帳子就放了下來。
  紀真被折騰狠了,昏昏沉沉間就剩了一個念頭。
  媽蛋,媳婦你沒洗腳!
  
  第53章
  
  薛燦覺得今天晚上的藥膳要比平時好吃許多,就是鍾大夫扎針扎得他有些不舒服。
  洗漱完,薛燦往正房看了一眼,回自己的廂房睡覺。
  二哥回來了,把二嫂搶走了!
  燦,燦睡不著!
  東宮。
  太子也睡不著,坐起身,拿起紀真寫的銀座和棋館的規劃書再看一遍,手指輕劃著被面,歎了一口氣。六首這樣前無古人後也不一定有來者的祥瑞他當然想要,不過比起祥瑞,他更想要紀真本人。
  為帝者,誰不想憑借文治武功在史書上留下漂漂亮亮的一筆,父皇自然也想。武功父皇是得不到了,十多年前的紅石堡大戰太過慘烈,使得父皇再不敢輕言戰爭。武功不行,只能從文治下手了。六首祥瑞父皇肯定想要,只是嫁出去的祥瑞太過打臉了些。太子就思考著能不能在保住紀真六首的同時把皇家臉面圓回來一些,最起碼不能讓父皇心裡起太大的疙瘩看紀真不順眼,更不能就此記恨上薛家。
  紀真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
  薛凜正在外面考校薛燦的拳腳。
  薛燦累成了狗。
  紀真看到,心疼壞了,又不好過去阻止,就默默地轉去後面金蓮池子,開始每日一次的百遍誦經。
  瞄到媳婦的身影,薛凜很快就撇下累趴下的弟弟追了過去。
  紀真正捻著當初送了丈母娘又被丈母娘送回來的了空大師送他的佛珠誦經。
  薛凜站在不遠處呆呆地看著,越看越覺得他媳婦好看。
  他媳婦誦完經很快就過來了,還戳了他一指頭。
  薛凜抓著媳婦的手摸一把,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想了想,問出來了:「誦經百遍,百遍?」雖說媳婦念得很快幾乎讓人聽不清,但是也太快了吧!
  紀真理直氣壯:「當然百遍,我許了願的!短的念全篇,長的截一段,再念快一點,百遍而已,能花多少時間!」比如金剛經,那麼長,念全篇叫誦經,念一段就不叫誦經了嗎!人啊,要會變通。
  薛凜:「……」
  沉默著跟人回去吃飯。
  餐桌擺好,薛凜陪吃。
  薛燦跑過來,癱著臉往紀真身邊一坐。
  薛凜用「出去不許打擾我和我媳婦吃飯怎麼這麼沒眼力見」的目光看著自家弟弟,試圖以眼攆人。
  薛燦不看他二哥,眼睛一眨不眨地瞅著自家二嫂。二嫂昨晚被二哥搶走了,燦都沒睡好。
  紀真看薛燦臉紅得厲害,喘得也有些急,放下筷子,給人把了下脈,想了想,對薛凜說:「阿燦先天不足,不適合走你們那樣剛猛的路子。以前都是基礎煉體還不顯,今天這一下就看出來了。先停下吧,每天只做基礎訓練,等身體再好一些,我教他內家功夫。」
  紀真話音一落,一大一小兩張如出一轍的面癱臉一起看了過來,小的眼睛亮晶晶的,大的眼珠子黑漆漆的。
  薛凜震驚過後,目光先在他媳婦小胳膊小腿上掃了一遍。
  紀真斜了薛凜一眼,一揚下巴,驕傲極了:「我和你不一樣,我是有師父的!我師父是高人!」
  薛凜:「……」
  薛燦悄悄抓住紀真放在身側的手,在手心裡撓了撓,把自己的小手塞了進去。
  紀真抓住那隻小爪子,笑了笑。
  上輩子十年末世,多少隱世家族不得不出世,為了生存,更是連家裡壓箱底的東西都拿了出來。紀真手上那套內家功夫就是一個隱世家族的不傳之秘,而且是經過秦少將那個殺胚哥哥改良過的,初學者最好不要超過十歲。可惜上輩子他得到那套功法的時候年紀已經大了,戰鬥模式也基本已經定型了,起到的作用不大。而且內家功夫練起來需要的時間很長,十年頂多小成,只是他死得太早了,就算後來真的有人「神功大成」他也看不到了。
  不過現在麼,功法總得有個出處,再沒有誰比他那個喜歡四處雲遊行蹤不定的高僧師父更合適的了!
  大覺寺,正隨著一群大和尚一起坐禪的高僧慧海突然打了個噴嚏。
  慧海:「……」
  薛凜還沒到休沐的日子是請了假回來的,能在家裡留一個晚上就不錯了,早飯後不得不收拾收拾回了京郊大營,還帶上了紀真在殿試上做的那篇文章。
  白妙山把那篇文章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看一遍就瞪他們家將軍一眼,看一遍就瞪一眼。上屆春闈前三甲的文章他都看過,不如紀三這一篇。白妙山就又狠狠地瞪了連戰報都寫不好的薛牛糞一眼,咬牙切齒的。
  薛凜冷眼看著白妙山,說:「我是叫你來拿主意的。」不是叫你咬牙切齒瞪上峰的,以下犯上,想挨軍棍嗎!
  白妙山突然幽幽開口:「你說,皇帝賜婚能不能和離?」
  薛凜一愣,半晌,搖搖頭:「不會有和離。」紅石堡大戰之後胡人安定了這許多年,近兩年雖說還沒有大的動作,小動作卻越來越多。在找不出能夠取代薛家的人之前,陛下不會毀了賜婚打薛家的臉。
  白妙山說:「兩個結果。一,紀三的名次被壓下,最大可能是探花,壞一點被壓到二甲傳臚,不會更低,差事就不要想了,最多得個閒職做冷板凳被養起來。二,這也是你需要擔心的,狀元,歷史上唯一一個六首。然後會怎樣,不知道。畢竟,盯著你們家的人太多了。」
  薛凜沉默許久,說:「我會小心。」
  白妙山在薛凜肩膀上拍拍,說:「保重。」
  然後歎息著走了出去,走前偷偷地把紀真那篇文章塞袖子裡了。
  事關媳婦前程和兩人未來的好日子,薛凜越想越暴躁,只把手底下將官操練得嗷嗷叫。
  很快,就到了殿試放榜的日子。
  紀真這次換了一套比較正式的衣服,比殿試那天被人從工地上抓過去時穿的那件好多了,也乾淨多了。
  隨著一群人進了大殿,紀真垂著目光,該跪的時候跪,該拜的時候拜,剩下就只出一雙耳朵聽。
  直到聽到自己的名字。
  紀真,進士及第,頭名狀元。
  後來上頭再有人說什麼紀真就沒心思聽了,只覺得腦子裡轟轟響,好不容易走完一套程序,背後生生出了一層汗。
  狀元紀真,授六品翰林院修撰,賜狀元府。
  狀元府!
  
  第54章
  
  在一眾新科進士中,紀真年紀最小,長得最好,和探花趙熙一起被點為探花使為三日後的杏園宴採花。
  紀真在所有人熱烈到近乎詭異的目光中拷貝了媳婦的面癱風格,一路面無表情,高冷到底。
  由不得他不高冷。
  紀真身份特殊,以解元身份被賜婚晉陽侯世子,又以晉陽侯府夫人的身份中了狀元。六元確實可以讓所有讀書人激動,可是皇家的態度就讓人深思了。
  首先,他是穿著一身沾著泥點子的衣服被人抓來參加殿試的,一群學子乾坐著等他一個。
  然後,賜了狀元府。三年一個狀元,從太祖建立大周朝起整個國朝已經出了不知道多少個狀元,賜下狀元府的也就這一個。
  最後,狀元以後住在哪裡。御賜府邸不能不住,住了,晉陽侯世子怎麼辦?一文,一武,呵呵。
  紀真原本以為自己會被點為探花,然後被打發進翰林院混清閒日子,看著清貴,實則可有可無。翰林院是什麼地方,非進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內閣。閣老確實都做過翰林,可翰林更多的是在翰林院翰一輩子林。紀真覺得老皇帝應該會這麼做,那麼現在這種局面,就不知道是誰或者誰誰誰在背後推手了。當然,太子是肯定跑不了的。
  紀真保持著拒人千里之外的高冷表情出宮,回府。
  才走到馬車邊,車門一開,一雙大手探出,紀狀元就被拖了進去。
  紀真轉身就往媳婦身上撲。
  他媳婦抱他可緊了。
  紀真在媳婦手上摸一把,喜滋滋的:「我有新房子了,以後帶你住新房子呀!」
  薛凜不吭聲,只是抱著人不放。
  紀真接著摸媳婦的手,問:「你說我要不要給你請封誥命呢?就是官太小了,才六品,還不夠誥命級別。」
  薛凜抱得更緊了。
  紀真在薛凜手上拍拍:「松一點兒,喘不過氣了。」
  薛凜鬆了一點點。
  紀真說:「紀六元目無下塵,清高自傲,凡人皆不入眼,最是難接近。」外交就省了。
  薛凜閉了閉眼睛,說:「做你想做的就好,有我。」
  紀真又笑了笑:「我就想養養花喝喝茶過悠閒小日子,偶爾琢磨琢磨賺錢的點子。當差就要點卯,幸好我沒有站班上朝的資格,跪都能把人跪死。」
  薛凜無聲地歎了一口氣。
  紀真又笑了笑,說:「翰林院別的不多,就書多,看我不把它搬空!回去讓人去買上好的紙墨,咱們家這個真心不多。」
  薛凜緊繃了一路的身體這才慢慢放鬆下來。
  晉陽侯府的氣氛略微妙。
  一群媳婦聚在安錦堂陪著老夫人說話。
  晉陽侯夫人安安靜靜坐在旁邊,並不說話,只低頭盯著手中的茶杯,時不時藉著喝茶的動作遮擋一下臉上的笑容。一大早兒子就回來把幾種可能出現的情況對她說過了,她也做好了心理準備,心裡也是真的為那個孩子高興。至於會給侯府造成什麼影響,那是男人的事,她丈夫兒子都在,不需要她一個婦道人家操心外面的事。再說了,真哥兒可不是只知唸書的書獃子,論心計,只怕他們三房大小三個姓薛的爺們加在一起也玩不過真哥兒一個。
  老夫人冷眼看著晉陽侯夫人,看這個媳婦半點話茬都不接,旁人又和水硯堂那位說不上話,灰了心,只留下大夫人,讓人散了。
  出了安錦堂,幾個寡婦刺了晉陽侯夫人幾句才離開。
  幾句閒話,不疼不癢的,晉陽侯夫人很大度的不跟人計較。
  倒是八夫人,看三嫂是真的歡喜,誠心誠意道了賀,回去後又讓人打點了賀禮,一份送去水硯堂,一份送去綴錦院。
  晉陽侯夫人看了一眼就讓人收了起來,卻並不想回應八弟妹的想頭。八郎才五歲就想送去水硯堂,當她媳婦整天閒著沒事做不成!阿燦一個就不知耗了真哥兒多少心血,現在又授了官,哪兒還有精力再去應付一個才剛啟蒙的孩子啊!這事,從她這裡就過不去。
  紀狀元領著狀元夫人回了晉陽侯府,沒多久工部就來人了,太子的小舅子王杉,來商討修繕狀元府事宜。
  狀元府緊挨著晉陽侯府,與水硯堂只有一牆之隔。原主人是先帝時期的禮部尚書,站錯隊被當今上位後清算了,宅子家產也都被抄沒了。太子使了力把這座宅子給紀真要了過來,又把修繕狀元府的差事攬了下來。
  紀真說:「按規格來就行,我沒什麼要求,只有一點,我喜歡花花草草,到時從莊子裡移了過來就是。」
  知道新房子和水硯堂只一牆之隔的時候紀真就想好了,牆上開道門,晚上想住哪邊住哪邊,不然他還真捨不得水硯堂那一池子金蓮。
  紀真帶著媳婦去新宅子看了看。
  新宅子頗有江南特色,有山有水有亭有閣,還有一片很大的小湖,上面迴廊彎彎繞繞的。在文人眼裡很雅致,在紀狀元眼裡,媽蛋,繞來繞去腦袋暈死了!
  薛凜也不喜歡,和紀真一樣,他也更喜歡北方橫平豎直開闊大氣的風格。
  紀真卡吧卡吧嘴,說:「好別緻的院子,保持原樣就好,破敗的地方收拾收拾就行。」大改?銀子誰出!工部拿的撥款是有數的,紀真窮的要死,哪兒有閒錢往這邊扔!
  兒媳婦中了狀元,還是難得的六元,晉陽侯夫人準備好好慶賀一番,就算不好大宴賓客,自家人也要熱鬧熱鬧。
  晉陽侯府熱熱鬧鬧籌備宴席,安遠侯府卻一片慘淡。
  紀真去參加殿試,紀暄是第一個知道的,紀侯爺隨後也知道了,整個安遠侯府都知道了,也都在等著成績最終揭曉。
  殿試沒有落榜之說,最多只是名次變動一二,紀真本就是會元,又有解元和小三元的名頭,再變又能變到哪裡,最差落個二甲進士,那也是紀家學歷最高的。
  放榜當天,紀家幾個男丁一起聚在千澤院等消息。
  紀真中了六元被賜下狀元府的消息傳來,紀侯爺當即嘔了一口血。
  當天鄭氏回了娘家,和兄嫂一起等侄子的成績。
  鄭家大老爺的兒子中了二甲六十八名,族侄一百一十六名,弟子一百二十三名。
  鄭家上下大喜,鞭炮放了足足兩籮筐。
  鄭氏看著大兄弟子的目光別提多滿意了。雙方已經交換了信物,只等男方來人下定,女兒的終身大事總算是解決了,又是這樣難得的青年俊才,鄭氏再沒有什麼不滿意的。
  看榜的小廝也帶來了紀真的消息,頭名狀元,國朝第一個六首,御賜狀元府。
  鄭家的老爺太太們再看鄭氏的時候目光就帶了幾分微妙。
  鄭氏只是笑了笑:「我不後悔,若是他還留在紀家,現在我兩個兒子就都沒了立足之地。」
  鄭家大老爺看著妹妹的目光複雜極了,話到嘴邊,又嚥了下去,只狠狠地歎了一口氣。妹妹已經入了魔障,若是現在說破,恐怕妹妹不定會做出什麼事來。以庶亂嫡,鬧出去,只怕紀家的爵位都會出問題。若是妹妹再鬧出什麼事來,只怕鄭家的女兒都別想嫁出去了。
  
  第55章
  
  很快就是杏園宴。
  整裝待發,紀真就想起了一句詩:「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採花是個好活計,名園名花隨便看,看中了隨便采,便是主人心疼得要死也得笑著讓你採。
  早就有花商托人遞過帖子,紀真都推了,他早就瞧好了園子,也打了招呼。
  所以,紀真騎在馬上看到安陽公主府大門前等門的梁二時笑得別提多得意了。叫你偷我花!叫你拖欠我點子費!
  梁二圍著紀狀元團團轉,只說小話:「祖宗誒,你那點子費馬上就能到位,待會兒可千萬要手下留情啊!尤其是那幾株牡丹,外祖母的心頭肉那是,比你兄弟我都金貴!」
  梁二的外祖母是安陽大長公主,也是今上的嫡親姑姑,身份貴重,獨女破格被封了郡主,賜婚平陽侯,也就是梁二他爹。早前梁二從紀真這裡不知道弄走多少花花草草,稀罕的全都搬到了安陽公主的鏡花園。鏡花園是整個京城數一數二的園子,這次還是第一次對探花使開放,想來梁二在裡面說了許多好話。
  紀真審美能力低下,對滿園春花欣賞得不多,只是放開木系異能掃瞄了一下,很快就選中了自己要採的花。
  金剪刀拿起,卡嚓兩下,兩朵冠世墨玉到手。
  梁二被人絆住說了兩句話,再找過來盯梢的時候整個人都快崩潰了,指著紀真的手都哆嗦上了:「好你個紀三,成心不給兄弟留活路你是!我的黑牡丹,只開了兩朵,外祖母最喜歡的,親手打理的,旁人碰都不許碰一下的!」
  紀真不理梁二,用異能把兩朵花溫養一下,放在鼻端嗅一嗅,沖梁二齜牙一樂。
  梁二捂著胸口,覺得自己心都要碎了。
  紀真轉身就走。
  一路遇見的人看見紀真手中兩朵黑牡丹都肉疼極了。
  紀真捧著兩朵花去給園子的主人請安。
  安陽大長公主笑臉僵了僵,並不讓紀真行禮,賜了座,說了幾句話,賞了一個玉石筆筒就走了,走的時候也捂了捂胸口。
  紀真看著那個品質極佳的白玉筆筒,想了想,從水渠裡舀了半筒水,兩朵黑牡丹往裡面一插。點點頭,這樣的話一天花開不謝就不會太打眼了。
  梁二捂著自己破碎的小心肝憂鬱地跟在紀真身後,一眼一眼跟人甩眼刀子。
  紀真遛夠了梁二,發了善心:「我那裡有一盆黑牡丹剛剛打苞,顏色嘛,接近純黑。」不枉他拿異能溫養了那麼久,總算有點進化變異的樣子了。
  梁二看紀真一眼,轉身就跑。趁紀三不在家,偷他們家牡丹花!不給錢!
  紀真默默扭頭。你以為水硯堂跟雲州鄉下的宅子一樣讓你來去自如呢!進得去,出得來麼你!真傻。
  採完花,賤皮子梁二也不在了,程序回到正軌,紀真又恢復了拒人千里之外的高冷臉,反正到什麼時候該做什麼都有負責的禮官提醒,照做就是。
  採完花打馬遊街,路過雲香齋,二樓窗子一開,紀真一抬頭,一籃子花瓣兜頭灑了下來。
  木槿嗖一下撒完一籃子花瓣,又嗖一下縮了回去,旁邊就剩下一個圓頭圓腦的木樨抱著籃子接著往下倒花瓣。
  薛凜站在窗邊死死地瞅著他媳婦,覺得他媳婦今天特別好看。
  紀真仰著腦袋沖薛凜笑笑,從筆筒裡抽出一朵黑牡丹,精神力鎖定方向,抬手就扔了過去。
  薛凜伸手撈個正著,再看看媳婦手裡一模一樣的花,突然笑了笑。
  紀真頓時就看呆了。
  他媳婦居然有酒窩!
  也明白了。
  怪不得媳婦從來都不笑!
  忒破壞殺胚形象了!
  薛凜只淺淺一笑就馬上恢復了面癱臉,單邊小酒窩也跟著曇花一現。
  紀真恨不得馬上回家抱著媳婦讓媳婦笑個夠。
  小酒窩什麼的太勾人了!
  簡直犯規!
  被媳婦的美色衝擊了一下,接下來的流程紀真就一直有些心不在焉的,直到杏園宴進行到一個傳統環節。
  作詩。
  當然要狀元先來。
  紀狀元一張高冷臉頓時就裂了。
  作詩,那玩意不當吃不當穿又不能殺喪屍誰學那玩意幹啥啊!
  小紀真?村學也不教這個啊!再說了,村學裡就請了一個老秀才做夫子,夫子自己都做不出來,更別說教會學生了。
  紀真翻遍記憶,確定原主也只學過一點簡單的格律對仗,對對子勉強可以,作詩絕對沒那能力。
  於是,紀真就毫不猶豫開口了:「我不會作詩。」
  周圍瞬間靜了一靜。
  狀元,不,六首,六首說他不會作詩!
  看不起人呢這是!
  殿試文章都傳出來了,那麼漂亮的文章,居然說不會作詩!
  六首不開篇,底下人誰好意思搶著出頭啊!
  一瞬間,許多人看著紀真的目光就複雜起來了。
  紀真誠懇地說:「在雲州的時候村學夫子沒教過,回京以後忙著養病也沒學過,真不會。」總不能偷吧!可是上輩子他背過的詩詞也不多,理科生麼,高中語文從來就沒及格過。要是偷了上句背不出下句,那得多丟臉啊……
  所有人:「……」
  村學!
  養病!
  沒學過!
  好想揍死那個別人家的六元!
  發現自己瞬間成為別人家的孩子,紀真就更誠懇了:「子曰,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術業有專攻,不會就是不會。各位,請!」
  太子主持杏園宴,對紀真也有幾分瞭解,趕緊出面把場面圓了過去。
  好不容易熬完杏園宴,紀真拿上那朵被無數人覬覦了無數次好不容易保下來的黑牡丹,躲開試圖過來說話的同科,迅速落跑回家。
  一進水硯堂就被抱起來了。
  紀真拿手裡的黑牡丹在他媳婦左臉頰上酒窩的位置蹭蹭,壞笑:「媳婦,給爺笑一個!」
  他媳婦就又笑了一個。
  紀真被他媳婦抱坐在手臂上,看呆了。
  薛燦癱著一張小面癱臉從他二哥腿邊走過,默默地歎了一口氣。
  二嫂都沒看見燦,一定是燦長得太矮了!
  還有,二哥你太不矜持了,燦還小呢!
  
  第56章
  
  薛世子抱著紀狀元往回走,大步邁開,嗖,嗖,嗖。
  薛燦小短腿緊倒騰也追不上,只好眼睜睜看著他二哥抱著他二嫂消失在轉角處,呆站半晌,默默地歎了一口氣。
  回了屋子,紀真把薛凜往床上一撲,伸一根手指戳人臉:「把酒窩交出來!」
  薛凜就又笑了一下。
  紀真瞬間眼花花。
  太犯規了!
  讓酒窩控怎麼活!
  紀真一下子沒把持住,沒頭沒腦衝著酒窩親了上去。
  薛凜:「……」能不能不要老親一個地方!
  只長一個酒窩還是太少了!薛世子略遺憾。
  看夠了小酒窩,紀真又歎了一口氣:「再過三天就要去翰林院當差了,得天天點卯,想想就累。」
  薛凜一隻手往他媳婦衣服裡摸。
  紀真把人打開:「去換衣服,別讓母親等太久。」
  兩人出了門,薛燦正耷拉著腦袋倒背著小手在院子裡繞圈圈。
  紀真隨手就把人抱了起來。
  薛凜頓了頓,伸手就想把弟弟接過來。
  薛燦小身子一扭,張開兩條小胳膊往紀真脖子上一抱,小下巴往人肩膀上一搭,看都不看他二哥。
  薛凜臉一黑。
  紀真毫無所覺抱著小舅子往前走。
  薛凜落後兩步,面無表情看著他弟。
  薛燦眨了眨眼,面無表情看著他哥。
  薛凜:「……」再不放開抱著我媳婦的手,我揍你!
  薛燦:「……」臉一扭。
  薛凜思考著怎樣支開媳婦揍他弟弟。
  綴錦院。
  放下筷子,紀真說:「我殿試考第一,母親你還沒給我大紅包呢!」
  剛被文弱書生·兒媳婦比兒子還多一碗的飯量震驚到的晉陽侯夫人呆了呆,哭笑不得地親手裹了一個大紅包出來。
  薛燦私房早都上繳了,窮得叮噹響,送了一堆新得的小金粿子。
  紀真喜滋滋數金粿子,那邊母子兩個說起了薛楠的婚事。
  薛楠十四,正是說親的年紀,只是府中還有一個十四的。薛慧,大房唯一的血脈,前晉陽侯世子的獨女,大夫人的眼珠子,老夫人的心頭肉。
  看到丈母娘臉上壓抑著的怒氣,紀真想了想,懂了。年紀差不多的小姑娘,薛楠不光比薛慧大一輩,還要大上六個月,可婚事卻要讓著侄女。晉陽侯夫人看好了幾家,卻被婆婆一句話就奪了過去讓大房先挑。
  晉陽侯夫人說:「姚家有家訓,男子四十無子方可納妾,只這一點就勝過別家許多。另外幾家也是我細細選出來的,都托人打聽過。」
  紀真笑了笑,插了一句:「母親,我有話說。」
  晉陽侯夫人本來只是衝著兒子嘮叨嘮叨解解心煩,也沒想著兩個爺們能給出什麼意見,當即有點驚訝。
  紀真說:「第一,不納妾很高尚嗎?不過一個名分罷了。收通房不是納妾,養外室不是納妾,喝花酒不是納妾,捧戲子也不是納妾。表妹有沒有?青梅竹馬有沒有?紅顏知己有沒有?心愛的丫頭有沒有?不納妾三個字能代表什麼?男人沒一個好東西!」
  晉陽侯夫人呆滯臉。
  薛凜面無表情,心裡想著自己是不是好東西,末了肯定地點了點頭。沒收通房,沒養外室,不喝花酒,不捧戲子,沒有青梅竹馬,沒有紅顏知己,丫頭沒人敢伺候他,只有一個表妹一聽他名字就發抖且早就遠嫁。他果真是個好東西!
  薛世子看一眼媳婦,瞬間挺胸抬頭。
  紀真突然嚴肅起來,說:「第二,四十無子方可納妾,母親,他們家填房多不多?」
  晉陽侯夫人拿著絲帕的手猛地抓緊,心裡也緊了緊——現在的姚夫人就是填房!
  看丈母娘精神有些恍惚,紀真和薛凜很快就告辭了。
  薛燦看看走出門的二哥二嫂,看看仍舊有些恍惚的母親,走過去拉了拉母親的手。
  晉陽侯夫人回過神來,低頭看著小兒子終於養出肉來的小臉蛋,伸手一揪。
  薛燦捂臉。
  晉陽侯夫人拉開兒子的手。
  薛燦歎口氣,不再反抗。母親也學壞了,都怪二嫂!
  晉陽侯夫人多揪了幾把,心情大好,把小兒子放走了。
  薛燦撒腿就跑。
  晉陽侯夫人說:「自從搬去水硯堂,阿燦越來越活潑了,以前總像小大人似的。」
  莊嬤嬤笑說:「燦哥兒身子骨也越來越好了,顯見,顯見……是用了心的。」
  莊嬤嬤中間模糊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稱呼紀真。叫世子夫人吧,紀真是個男的,又剛中了六元,賜了狀元府。不叫吧,偏偏又是賜婚,紀真身上還有個從二品誥命,叫別的也不合適。若是紀真還是那個只頂著解元名頭的紀家庶子,叫就叫了,但是今時不同往日,現在她是不敢了。
  晉陽侯夫人也為難了,想了想,決定改日問過紀真再說,就放下不管了,只專心琢磨女兒的婚事,越琢磨越鬧心。想起京中那些不納妾的人家,晉陽侯夫人就不由自主地在心中給人做了次人口普查,專查有沒有填房,填房多不多。
  薛燦跑回水硯堂,就想過去找二嫂背書,一進門就被他二哥捉住了。
  薛凜一手拎著弟弟一手關門,隔著門,說:「我去檢查阿燦的功課。」
  紀真回了一句:「阿燦不能睡太晚,你注意時間。」
  薛凜應了一聲,拎著弟弟,把人往廂房裡一塞。
  薛燦面無表情拿來課本和筆記。
  薛凜檢查了一會兒就沉默了。他八歲的時候絕對沒他弟弟知道的多!
  薛燦把二哥領到牆角,展示二嫂讓人做的小沙盤,拿了一盒小旗給二哥,邀人對戰。
  薛凜瞇了瞇,三兩下把弟弟的兵幹掉,把沙盤往懷裡一抱,說:「徵用了。」
  薛燦眨眨眼,又眨眨眼,看他哥是來真的,沉默著上前幾步,往他哥腿上一抱,兩條小短腿往上一盤。
  薛凜:「……」
  臥槽,誰把他弟弟教成這樣了!
  啊,好像是媳婦教的……
  
  第57章
  
  薛凜最後抱著沙盤回房的時候腿上就拖了一個弟弟。
  紀真羨慕:「你們兄弟感情真好。」
  進了屋子,薛燦放下他哥的大腿就往他嫂子身上撲,一手指著小沙盤,小面癱臉委屈極了:「哥哥搶我沙盤!」搶小孩子東西,那麼大人了都!
  薛凜面無表情放下沙盤,手一伸,把弟弟從他媳婦身上撕下來,舉高,對視:「八歲了還讓人抱,薛燦你斷奶了沒?」
  薛燦面無表情看著他哥,看著看著,臉一扭。
  薛凜:「……」這熊孩子,好想揍他!
  紀真笑不停了:「阿燦現在每天一碗奶,還沒斷奶。」
  薛燦小面癱臉瞬間爆紅,結結巴巴:「真,真哥也喝。」
  紀真笑著點頭:「是啊是啊,我也喝,羊奶好喝,喝了長大長腿大高個,阿燦還要不要喝?」
  薛燦小腦袋一耷拉,半晌,擠出兩個字:「要喝。」
  紀真走過去,想把薛燦抱過來。
  薛凜不撒手,還把弟弟往上舉了舉。
  紀真伸手在薛凜胳膊上捏捏,羨慕極了:「瞧這結實的腱子肉!這才是男人的胳膊!」
  薛燦癱著臉在自己小胳膊上捏捏,歎口氣。燦,燦還小呢,等燦長大了,就有男人的胳膊了,就,就能舉起二嫂了!~\(≧▽≦)/~為了顯擺只有自己才有的「男人的胳膊」,薛凜特意把他弟弟多舉了一會兒。
  紀真說:「那副沙盤太小了,是做來給阿燦玩的,你別搶他的。我最近在畫西北地圖,不過不全,你給我調幾個人過來。畫好以後先跟上面打個招呼,大型沙盤到時再說。」老皇帝防薛家跟防賊似的,地圖可以偷偷畫,大不了畫完燒掉,反正他過目不忘,隨時都可以再畫。沙盤就不行了,太麻煩了。
  薛凜把弟弟往旁邊一丟,湊過去看紀真還沒畫完的那張地圖。
  看不懂。
  紀真是用上輩子畫軍用地圖的方法畫的,用了很多圖例,知道薛凜看不懂,就招呼薛燦。
  薛燦小手指點著自己看得懂的部分,說得頭頭是道。
  紀真趁機去洗了個澡。
  薛燦說一點就瞟他二哥一眼,瞟一眼就挺一下小胸脯。
  薛凜懂得越多臉就越黑,最後把他弟弟往胳肢窩下一夾,嗖嗖嗖,把人往廂房裡一扔,回房,關門。
  紀真窩在床上裹著被子瞅著他媳婦直樂,臉蛋紅撲撲的,泡澡的時候被水氣熏的。
  薛凜一邊走一邊扒自己衣服。
  紀真說:「你還沒洗澡呢!」說著十分明顯地在薛凜那雙久治不愈的臭腳丫子上瞄了一眼。
  薛凜頓了頓,沉默著轉去浴室,挑了一塊香味最濃的香皂。
  紀真白天參加杏園宴折騰了一天,這會兒就有些昏昏欲睡。
  薛凜洗完澡回來的時候紀真睡得可香。
  薛凜低頭看看自己拿香皂搓了整整三遍散發著一股茉莉花香味兒的腳丫子,看看睡得不知今夕何夕的媳婦,猶豫一下,心一橫,上床,帳子一放,往下一壓。
  睡著的人都不放過,薛世子你簡直禽獸!
  紀真踹了薛凜幾腳,沒把人踹下去,只好忍了。
  清早起床,薛凜跑去院子裡操練他弟弟,紀真跑去小佛堂,念了一百遍心經。
  木樨手捧經書陪坐在佛堂外面聽他們家少爺誦經,沒多久,把手中的經書合上了——少爺念太快了,他看著書都追不上!
  慧海大師都念不了這麼快!
  少爺果真是最厲害的!
  木樨驕傲極了。
  紀真念完百遍心經,木魚一丟,轉身就往飯廳走。
  走可快了。
  那邊兄弟倆已經洗乾淨手臉等著開飯了。
  薛燦吃了滿滿一小碗飯,還饒了兩個小包子,吃完亮晶晶地看著紀真。燦現在一頓吃一碗多,身體大好了,可以跟二嫂學內家功夫了!馬上就能打得過二哥了!
  紀真在薛燦小面癱臉上摸摸,說:「再等等,等換了現在的藥浴方子就可以了,阿燦還小,不急。」
  薛燦就默默地歎了一口氣。唉,看來還得接著被二哥揍,薛家兒郎,燦,燦不怕疼!
  為了地圖,薛凜請了三天假。
  紀真先給薛燦講了當天的功課,佈置好作業,這才教薛凜軍用地圖。
  臨近晌午,梁二來了,揣著厚厚一卷子銀票。
  紀真仔仔細細數了一遍,二十三萬兩,數完,往旁邊一放,拿鎮紙壓了起來。
  梁二端坐著喝茶,一眼一眼往銀票那邊看,肉痛極了。銀座已經開始籌建了,規劃書是他們家拿的,佔兩成份子,梁家一成半,他半成。太子占三成,另外五成分了大小十幾股,參股的人來頭一個比一個大,銀子到位很順利。棋館暫時不能做,已經擱置了,該出銀子的人就不太痛快了,拖拖拉拉的。梁二昨天過來偷花,被薛凜堵個正著狠狠威脅了一把,回去哭著喊著找太子耍了個賴才弄來十萬兩,家裡給了一萬,自己又私房出了兩萬。兩萬!那是他全部私房了幾乎!
  紀真拿銀票扇扇風。
  梁二沒忍住,一雙小眼睛就直勾勾看了過去。他也是要娶媳婦的人了,口袋裡連餘糧都沒有,日子好難過。
  紀真拍拍銀票,嘿嘿一笑:「積水潭眼瞅著就要建起來了,那邊我留了一塊地建小商舖,到時給你留一間。」
  梁二死魚眼看著紀真:「我記得那邊是平民區,你那房子租得出去嗎?」
  紀真一抖銀票,說:「我準備在那裡種滿桃樹,東西十二里,南北八里,到了明年春天就是十里桃花。大覺寺的金蓮子養了一批蓮花苗,已經移栽過去了,長勢不錯。十里桃花大覺寺聖池金蓮二代我養出來的花花草草足以供應日常生活的平價商舖四通八達的車馬行外包交通,你說租不租得出去?」
  梁二:「……」媽蛋,好想把紀三的腦袋偷回家!
  紀真笑得歡快,梁二就開始抓耳撓腮了。幾乎半個京城都知道晉陽侯世子買下整個積水潭給紀真蓋房子,不知道多少人在等著看熱鬧,當然,他沒看熱鬧,卻也沒看好。但是,今天這麼詳細的一說,那得多大一筆銀子啊!十里桃花,十里桃花啊那是!
  紀真再次嘿嘿一笑,說:「積水潭的小商舖吧,我只留了一小塊地方,最多三五條小街道,擱不下多少鋪子。其實呢,可以換個大些的地方,規模大些,建許許多多的商舖,涵蓋方方面面,做個百貨商場。至於鋪子,或賣或租,或留著自己用。」
  梁二眼巴巴看著紀真。
  紀真接著說:「京城挺大的,東城富人區,走高檔路線。西城平民區,專營中低檔。兩個商場,京城還是吃得下的。」
  梁二握著茶杯的手緊了又緊,最後乾巴巴說道:「我,我沒錢了……」紀三的點子費,又貴又不能拖欠,薛世子好凶的……
  紀真豪爽地揮揮手:「是兄弟就別談錢,傷感情!黃金地段商舖,十八間!」
  梁二眼睛一亮又一黑。果真還是應該把紀三的腦袋偷回家!
  
  第58章
  
  紀真說:「先圈了地把架子搭起來,本金不湊手的話先招商,反正那麼多鋪子你也不能都留著自家用,用商戶的錢賺商戶的錢。不過這樣的話用人上就要格外小心,提防被人卷包。」
  想起梁家太子黨的身份和當前太子的處境,梁二頓時一凜,把大把銀子帶來的飄飄然掐滅,飯都沒吃就告辭了。
  回了家,梁二直奔他爹書房,揮退下人,湊過去,神秘兮兮的:「爹呀,我這裡有一個賺錢的營生……」
  平陽侯眼角一抽。
  梁二如此這般一說。
  平陽侯斜著眼睛把他兒子打量一遍,奇了怪了。也不知道他這個兒子哪裡得了紀六元的青眼,好事一樁接一樁,簡直走了狗屎運了!
  平陽侯在心裡感慨一番,看兒子還是一副賤皮子相,就提點了幾句:「紀六元今時不同往日,你……」
  梁二不樂意聽,打斷:「紀三就是紀三,爹你別拿外面那一套褻瀆我朋友,你不認識紀三,不知道他有多好!」
  平陽侯把他兒子一巴掌拍了出去。敢頂撞老子了,沒大沒小的東西!
  梁二琢磨著去哪兒弄點銀子。琢磨許久,眼前一亮。晉陽侯世子可以買下整個積水潭給紀三蓋房子,他也可以買一大塊地蓋商舖給媳婦當私房啊!至於本錢,紀三不說了麼,用商戶的錢賺商戶的錢,別的且不說,先去找外祖母給媳婦遞個話再說,說不定外祖母還能湊個份子順便賞他一筆銀子呢!對了,昨兒偷來的那盆黑牡丹,帶上帶上……
  梁二跑了一趟安陽公主府,獻上偷來的花,再回家的時候不僅得了外祖母的賞,還得了一大筆做先期投資的銀子,來源不明,外祖母只笑不說。
  梁二莫名產生了一種媳婦還沒娶過門就先吃上了軟飯的感覺。
  下午,薛凜接著學軍用地圖,薛燦跟著一起學。
  紀真看著書桌兩邊一大一小兩張差不多六七分相像的面癱臉,沒忍住,大的臉上摸一把,小的臉上揪一下。
  兄弟倆同時轉頭看著紀真,又同時低頭看地圖。
  薛燦:「……」要是二哥不在,二嫂早就抱著燦了,二哥真礙事,不對,長兄如父,怎能嫌二哥礙事呢,燦錯了……
  薛凜:「……」好想把他弟弟扔出去!
  兄弟倆同時抬頭,對視一眼,又同時低頭,接著看地圖。
  學習告一段落,薛燦被放出去玩耍,薛凜馬上就把他媳婦抱坐在腿上了。
  紀真把薛凜亂摸的賊手拍開,說:「現在有錢了,買幾個海邊的莊子,種海帶紫菜海白菜什麼的,魚蝦也養一些,新鮮的不好運,乾貨也不錯。另外,弄些珍珠蚌,養珍珠。」
  薛凜頓了頓:「養珍珠?」
  紀真點頭:「怎麼養我只有大致思路,得讓人慢慢摸索,出結果怎麼也得三五年以後。真要出了結果,勢必招眼,到時咱們家就賣方子出租技術人員。」
  不養珍珠不是穿越者!穿都穿了,養珍珠,必須的!
  薛凜:「……」不知怎的,突然有點自卑。
  紀真說:「後天家裡宴客,明天帶薛燦去趟大覺寺,讓師父看看,該換方子了。師父這次在京裡留了這麼久,估計早就想出門了。」
  薛凜悶悶地答應了一聲,下巴在紀真肩膀上蹭了蹭,情緒有些低落:「過些日子,五弟要去西北了。」
  紀真腦袋裡頓時就塞滿了陰謀詭計,都是怎麼幹掉老皇帝的。想想無冤無仇的太大逆不道了些,又趕緊掐掉了,只在媳婦手上拍拍表示安慰。紀真覺得,要不是老皇帝找不到可以替換的人來,他媳婦京郊大營的位子只怕也得換人做。
  老皇帝提防薛家,更信不過別家,兒子又都大了,看誰都像覬覦他屁股下那把椅子。偏偏太子太能幹,人又謹慎,想打壓都打壓不下去。
  紀真覺得,皇帝做到這個份上,也真心不容易。
  轉天,紀真帶著媳婦和小舅子出門去大覺寺看醫生。
  慧海給薛燦把過脈,又看過紀真新開的方子,稍微改動一下,背上早就收拾好的小包袱,出門雲遊去了。
  紀真撒腿就追,追上,往他師父背上一撲,撕心裂肺嚎:「師父你別走那麼快啊,等等你心愛的小徒弟啊!師父您想一想,我們是不是還有什麼事沒做呢!快想起來呀!」殿試考第一,紅包還沒給呢!當人家長,你好意思!
  慧海四大皆空掉掛在背上的徒弟和魔音穿耳的嚎叫,把人拖行到了空大師禪院門口,往下一撕,地上一扔。
  兩個小和尚不知道從哪裡冒出,把人往院子裡一拖,禪房裡一塞。
  紀真灰頭土臉爬起身,死魚眼看著面前慈眉善目的老和尚,心塞極了。
  又被師父給甩了!
  都六元了他!
  自從娶了媳婦,師父越來越不待見他了!
  好為難。
  紀真整張臉都皺巴了。
  薛凜全程旁觀了他媳婦是怎樣撒潑耍賴又被無情扔掉的全過程,三觀抽搐之餘,突然就想起了前日弟弟抱他大腿的舉動——除了他弟弟沒聲音沒表情外,根本就一樣一樣的!
  媳婦才教了阿燦多久!
  薛凜沒有子嗣,如果不出意外,這個小他十八歲的胞弟會是未來的晉陽侯。想到晉陽侯府的未來,薛世子頓時就揪心起來了。
  媳婦無賴好可愛,但是如果家主無賴,簡直,簡直不能想像了。
  看到媳婦毫不客氣打開櫃子拿衣衫下擺打包了空大師東西的熟練動作,薛世子更揪心了。
  薛凜蹲在門口眼巴巴看著紀真,恨不得衝進去把他媳婦打暈帶走,但是了空大師的禪房,非請勿入,他可沒那麼大面子進去,也沒那個膽子——衝撞了佛祖怎麼辦!
  於是,薛凜眼睜睜看著他媳婦兜了一堆不知道什麼東西,出來了。
  薛世子幾乎是用逃的把媳婦和弟弟弄下了山,並暗暗決定,大覺寺,近期之內他絕對絕對不會再來了!
  
  第59章
  
  馬車裡,紀真打開一罐茶葉,茶香四溢。
  薛燦抽抽小鼻子,小屁股挪挪,挪他二嫂身邊去了。
  紀真歡快極了:「這茶葉香,晚上煮茶葉蛋!」
  薛燦伸兩根小手指:「要吃兩個!」
  紀真放下茶葉,把薛燦往腿上一抱,小臉蛋一揪,說:「吃幾個都行,今天換方子,以後忌口就沒那麼多了,想吃多少吃多少。」
  薛燦再伸兩根小手指:「一天兩個!」上回二嫂煮的茶葉蛋可好吃了,燦才吃了半個就不給了,燦都想了好久好久了。
  車外,薛凜端坐在馬上,面無表情直視前方,內心十分滄桑。
  紀真把幾罐茶葉挨個聞了一遍,挑了兩罐,說:「母親一罐,老夫人一罐。」
  薛凜在外面加一句:「岳父喜歡龍井。」
  紀真又挑了一罐龍井出來。明天侯府宴客,紀家必會來人,不,丈母娘說了,讓他和薛凜一起去請紀侯爺,紀侯爺也得送一罐。一下子出去三罐,紀真好一陣肉痛。
  回府以後,紀真打發小舅子去內院送茶葉,自己動手照著新方子配藥,旁邊原本煎藥用的小爐子上咕嘟咕嘟煮著一鍋茶葉蛋。
  薛世子坐在藥房門口看著他媳婦陷入了沉思之中。
  紀真配完藥,看看茶葉蛋差不多好了,撈一個出來剝開,涼一會兒,拿到正在發散思維的媳婦面前,在人下巴上一捏,一整個蛋往裡一塞。
  薛凜條件反射一咬。
  好香!
  了空大師的茶就是好!
  「好吃吧?」紀真笑瞇瞇的。
  薛凜果斷點頭,點著點著,又停住了。了空大師珍藏的茶葉不是拿來煮茶葉蛋的啊混蛋!
  不過,真的好香誒……
  紀真一鍋煮了十六個茶葉蛋。
  薛凜癱著臉吃了半鍋。
  這時紀真才剛吃完兩個,看看剩下六個,招呼木樨:「拿食盒裝了,讓秋紅送去綴錦院,給阿燦趁熱吃。」
  綴錦院。
  晉陽侯夫人留了小兒子說話,又叫了薛楠過來。
  薛燦接了茶葉蛋,給他娘他姐一人分了兩個。
  他娘他姐都覺得挺好吃的,就想讓人去水硯堂抄了方子來好方便日後煮來吃。
  薛燦猶豫一下,說:「真哥放了許多藥材,時間用量都有要求,怕是不好學。」是放了一點藥材吧,反正茶葉是不能說的。
  一聽那麼麻煩,母女兩個就都放棄了,轉頭商量起明日宴客的事情來。
  看時間還早,紀真說:「我總覺得去紀家的話會有什麼不太愉快的事發生,為免明天耽誤事,現在走一趟吧,反正時間還不晚。」
  薛凜想了想,起身跟人進屋換衣服。
  兩人騎馬出門,很快就到了安遠侯府。
  紀侯爺等在千澤院,臉上帶著笑,只是臉色卻不太好看,明顯帶著病容。
  紀真給人把了個脈,臉色就微妙起來了。怒急攻心,應該還吐了幾口血,該不會是因為他吧!
  紀寧看著紀真的目光別提多複雜了。他兒子中了六首,前無古人後也不一定有來者的六首,可他連大宴賓客祭告祖宗的資格都沒有,因為這個兒子已經被他的結髮妻子嫁出去了。御賜狀元府?不過是為了面上光鮮罷了,又能說明什麼呢!從二品誥命可是婚禮當天就賜下去了。誥命,只有女人才有的誥命!
  紀真面上擔憂,說:「我先開個方子吃吃看,不過父親您這是心病,還是放開些的好。」
  紀寧低頭看著請柬,看到上面一前一後薛凜紀真兩個名字,強壓下一口老血,點了點頭。放開,怎麼可能放得開,他兄弟二人兢兢業業那麼多年,求的不過是改換門庭,好不容易出個六元,卻再不屬於紀家。
  紀侯爺留人用晚餐。
  紀真和薛凜還沒動,紀寧就先灌了三杯酒下去,很快就把自己喝得微醺。
  紀真給紀侯爺夾一筷子菜,說:「父親,世子對我很好。」
  想了想,又加一句:「婆婆對我也很好。」
  薛凜在桌子底下踢了紀真一腳。
  紀真踢回去兩腳,說:「父親,我已經放開了,您也放開吧。我現在過得很好,前所未有的好。」
  薛凜又踢了紀真一腳。
  紀真一腳踩在薛凜腳背上,碾一碾,再碾一碾,踩住不放,卻也不再刺激這個被刺激狠了的便宜爹了。
  紀侯爺很快醉了過去。
  紀真親自把人扶了起來,讓小廝引路把人送進臥室,又吩咐人去熬醒酒湯,料理清爽了才跟薛凜告辭回家。
  出門的時候紀真心情有些低落,忍不住想若是站在這裡的是小紀真又會如何。想多了又覺得多餘,大覺寺屬於小紀真的那盞長明燈已經撤掉了。師父是怎麼說的來著,小紀真已經投胎了,一個好胎,平安喜樂,富貴一生。
  薛凜一直緊盯著紀真。
  紀真揪著馬鬃爬上馬背,轉頭朝薛凜齜牙一樂:「媳婦,我們回家呀,別回去太晚讓婆婆惦記!」說著一拍馬脖子加速向前跑去。
  薛凜翻身上馬,迅速追上前面一人一馬,長臂一伸,藉著夜色把紀真從白馬上撈過來往自己身前一放,一手抱著媳婦的腰,一手抓了白馬馬韁,跑得更快了。
  回了水硯堂,紀真先趕著給薛燦做了藥浴針灸,把人打發了又拿過明日的宴客名單看了看。人不多不少,倒是沒什麼外人,都是薛家親緣極近的至親,另外幾房的姻親都沒請。紀真自己沒什麼要請的人,紀家不算,朋友他也只有一個半,梁二算一個,魏齊算半個。只是梁家和薛家向來沒什麼來往,魏家又亂,扯上家族的事還是遠著些的好。
  轉天,紀真和薛凜兄弟早早就起了床,先做完了各自的功課才準備宴客之事。
  巳時中,紀家人到了。
  男丁,紀寧紀安兄弟,帶著紀暄和三房紀曉。
  女眷,二太太四太太,帶著二房兩個庶女四房兩個嫡女。
  大太太鄭氏帶著大兒子紀暉嫡女紀敏庶女紀芝回了娘家,因為鄭家也在今天宴客。
  
  第60章
  
  鄭家宴客的日子是鄭家大老爺使人打聽了薛家宴客的日子後特意選的,安排在同一天,以他妹妹的性子,必然會來鄭家放棄去薛家,也免得妹妹在薛家鬧出什麼不愉快讓紀家鄭家臉上都不好看。
  鄭氏這些日子著實受了些刺激。
  身為一個眼界有限的內奼女子,鄭氏只知道六元是難得的榮耀,也知道丈夫會恨她惱她,卻沒想到六元的地位會那麼尊崇,丈夫不僅是恨她惱她,簡直就是恨毒了她恨不得她馬上去死。丈夫恨她,婆婆恨她,二房厭惡她。而且不僅如此,兒女也都不贊同她,紀暉和紀敏還好,私底下怎樣不知道,在她面前卻沒露出什麼。紀暄就不一樣了,躲她躲得厲害,人在國子監,每次回家跟她請安都是匆匆地來,匆匆地走,話都不多說。
  比如這次,她堅持來鄭家,紀暉和紀敏只小小猶豫了一下就跟來了,紀暄卻梗著脖子說:「三哥是我哥哥,親哥哥!三哥中六元擺酒,親兄弟卻一個都不到場,別說三哥面上不好看,父親和我們兄弟能有多大臉不成!」
  小兒子跟著紀家眾人去了晉陽侯府,鄭氏心裡抑鬱,面上就帶出了幾分。
  鄭家大太太心裡也抑鬱。鄭家三進士,多大風光,身為當家太太的她卻不得不分出大半心思看著小姑子。想起丈夫私底下對她說的那事,鄭家大太太心裡抓撓得厲害,看著猶不自知的小姑子總有幾分心驚肉跳的感覺。老爺說得對,這事必須壓下去,不然以小姑子的魔障必然會鬧出來,到時紀家爵位能不能保得住還不一定,牽連到鄭家卻是必然的——她還有兩個女兒沒出嫁呢!至於那個外甥,六元再好,終究不是他家的,況且或許還是和紀家結了仇的。
  鄭家賓客如雲。身為書院山長,鄭家大老爺在福建頗有名氣,這次又教出三個進士,名氣更上了一層樓,每日投帖拜見的不知凡幾。三個新科進士更是結交了許多好友,這次宴客請了許多同科過來,飲酒作詩,好不得意。
  與鄭家的熱鬧相比,薛家就要低調多了。
  中了狀元之後紀真馬上就給自己換了一副目無下塵高冷臉,帖子一概不接,邀約全部拒絕,一個朋友都不結交,擺明了要孤僻到底。
  所以現在站他身邊的所謂讀書人就只有一個紀暄,還是個不敢和他對視的慚愧臉。
  來的都是至親,又有長輩,侯爺不在,身為世子,薛凜不得不陪著,就有些顧不上打完招呼就走來去要自由許多的紀真。
  薛燦從內院女人堆裡跑出來,看他哥不在,義不容辭擔起了照顧二嫂陪伴二嫂的重擔,小手往他二嫂手心裡一塞,決定要寸步不離跟著他二嫂。
  艾瑪,今天小舅子好貼心!
  紀真在薛燦臉上一揪,把人抱了起來,放到旁邊給人吃果子。
  紀暄看著,覺得眼睛一陣陣發酸。親兄弟不過如此,親兄弟,明明他們才是親兄弟!
  紀看紀曉從進來就縮在一邊不動不吭聲,把人叫過來,隨口問了幾句功課,給了一塊玉珮。
  薛家的親戚大多從武,年輕一代多喜歡舞刀弄槍,唸書上沒幾個通透的。尤其是幾個大的,在紀真這個六元面前就有幾分放不開,見過禮就都跑了,由五郎六郎負責招待。
  紀暄猶豫一下,帶著紀曉跟了過去。那些人都是薛家的親戚,身為三哥的弟弟,既然見了,來往一二還是必須的。至於文武道不同,都是年輕人,總有幾分共同話題在吧!
  看紀暄帶著紀曉走了,紀真笑笑,領了這個情,把剩下幾個小的帶到小校場,讓薛燦陪他們玩打仗遊戲。
  薛燦領著一群小客人參觀自己的小校場。小校場是二嫂給設計的,裡面有好多連二哥都沒見過的東西,有山有水有溝有坑,玩打仗遊戲最好不過了!
  想想平時都沒人陪他玩,家下人又都讓著他,薛燦果斷引誘了一下這群最大不超過十一歲的孩子。
  然後一挑一群,把他們家小客人全給撂趴下了。
  簡直英勇極了!
  薛燦小胸脯就挺起來了,亮晶晶地看著他二嫂。二嫂,快看我快看我!燦,燦一個人打贏了這麼多!
  紀真強忍著笑,把花貓樣的小舅子抱回去換衣服,又讓人去找衣服給那幾個更花貓的小孩換。
  人群散開,校場一角轉出幾個人,看著小校場若有所思。
  「三十六計用了好幾計。」為首的老者直點頭。燦哥兒不錯,看來不必擔心阿凜之後侯府無人了。
  薛凜一徑面無表情,語氣卻頗得意:「我媳婦教得好。」
  老者笑而不語。
  薛凜從懷裡摸出一卷書,遞過去:「我媳婦給阿燦編的初級課本,外祖父請看。」
  老者接過,隨手翻了幾頁,目光就變了,一口氣翻完,抬頭掃視一眼小校場,想想剛剛小外孫的英姿,又轉頭上下打量了大外孫好幾遍,咂舌。看來閨女真沒說錯,能娶到這個男媳婦,他外孫是佔了大便宜了!
  薛凜挺胸抬頭,任外祖父打量,心裡驕傲極了。媳婦他已經娶回來了!娶回來了就是他的!他一個人的!
  熱熱鬧鬧一天過去,賓客慢慢散了。
  晉陽侯夫人把賀禮全都送到了水硯堂,堆了一地。
  因著是三房自己的事,為免有人說酸話,回禮就沒走公中,知道兒子和媳婦窮得要死,晉陽侯夫人就大方地全都給包了。
  紀真翻著賀禮單子,把筆墨紙硯書籍字畫什麼的自己留下,古董擺設挑幾樣出來入水硯堂私庫,剩下的添上一些寶石尺頭都給綴錦院送了過去。
  晉陽侯夫人笑了笑,挑了一些東西,自己又搭上一些,以水硯堂的名義給各房送了過去。至於寶石和尺頭,顯然是兒媳婦特意給閨女挑的,當然都是她閨女的。
  薛楠看到那幾匹料子,有些驚訝:「這應該是當初賞下來的吧?」說著手指朝上指了指。
  晉陽侯夫人想起來就抑鬱。可不是當初賜婚時賞下來的嫁妝,綢緞百匹,這樣鮮嫩的料子,哪兒是男人用得上的!老夫人當初作了孽,若不是媳婦掌得住,現在怎樣還不知道呢!
  薛楠歎了一口氣,收了料子。二嫂有六元之才,被拘在這樣的位子上,可惜了。
  晉陽侯夫人提點女兒:「你二哥二嫂都是男子,外面事情多,萬不能拿內宅之事擾了她們。母親只生了你們三個,阿燦還小,指望不上他媳婦。你五嫂六嫂那裡終究隔了一層,都有自己的私心。楠姐兒今天做的不錯,便是日後出嫁,有需要的地方也要盡心才是。你二嫂是個有心的,比你二哥靠譜,那才是你日後的依仗。」晉陽侯夫人敢說,若是日後楠姐兒的丈夫不好,她那個大兒子頂多把人暴揍一頓領妹妹回家,兒媳婦卻能把人整得生不如死還找不著原因。
  千澤院。
  紀寧紀安兩兄弟對坐著發呆。
  紀安坐了一會兒,甩袖離去。
  紀寧想起日間酒席上一眾人對他「生了個好兒子」「家學淵源」「侯爺大喜」的恭維,又嘔了一口血出來。
  
  第61章
  
  紀真早早起了床,先給薛燦講了小半個時辰功課,佈置下作業,出門上班。
  薛凜把人送到翰林院才出城去了京郊大營,臉色略陰沉。媳婦以後要點卯當差,還要顧著阿燦的功課和身體,太累了——得給阿燦另請個先生,要不乾脆送去族學好了。
  下了車,看到不遠處略眼熟的兩人,紀真迅速換上高冷孤僻臉。
  結伴過來的榜眼林琛和探花趙熙停下腳步,沖紀真拱了拱手。
  紀真回了一禮。
  榜眼林琛顯然沒有停下寒暄或是等紀真一起走的意思,轉身就走。
  探花趙熙看看紀真,看看林琛,猶豫一下,跟著林琛走了。
  紀真笑笑,接過木樨手中的書袋,去上班。
  三個同一天入職的新丁,前後腳到崗,入職手續卻分了兩批。
  老翰林們臉上表情也略微妙。
  手續辦完,終於坐到辦公桌前,紀真歎了一口氣。
  榜眼林琛,翰林院掌院嫡長子,今年二十五歲,十八歲中解元,素有才名,押後兩屆才參加春闈。會試第二名,殿試還是第二名。
  很顯然,如果不是紀真突然殺出來,林榜眼那是妥妥的三元,押後兩屆,厚積薄發麼。
  紀真默默捂臉,他真不是故意考第一擋人三元前程的,只怪小紀真底子太好太學霸了——想當年,他請了兩個家教才勉強考了個一本……
  至於其他人略顯疏離的態度問題,紀真倒是覺得這樣剛剛好,誰讓現在他不只是紀家的六元還是薛家的六元呢,上頭態度不明,下頭自然小心。外面的學子或許敬仰他六元的名頭,朝堂上的老狐狸和老狐狸家裡的小狐狸們就不一樣了。就像翰林,非進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內閣,入閣的翰林不多,翰一輩子林的多。再比如他這個六元,可以是國家棟樑的六元,也可以是吉祥物的六元。
  而老皇帝大概也是想把他當個吉祥物的。
  紀真決定,在把翰林院的書看光之前,他會安安分分做好這個吉祥物的。
  上班第一天還沒有正式工作,主要是熟悉翰林院內部事務,帶紀真的是一個長得特別可愛的胖老頭,姓趙,從五品侍讀,庶吉士出身。
  紀真跟著趙翰林在翰林院走了一圈,一邊聽人解說一邊偷瞄人胖肚子,很想上手摸一把。
  趙勤寒門出身,年近三十才考中進士,沒門路,家境貧寒,人又迂直,熬了二十多年才熬到從五品翰林院侍讀。趙勤性子疏闊,旁人都當紀真是燙手山芋不願接手,他倒是沒什麼看法,上頭讓他帶就毫不猶豫地帶了。趙勤想得開,他就一窮翰林,除了做學問什麼都不會,估計前程也就這樣了。朝堂爭鬥?他哪兒有那資格!再說了,過上幾年也該告老了,不過是帶新人熟悉一下事務,幾天而已,他還真沒什麼可忌諱的。
  這麼一想,趙勤笑的更慈祥了,看稀罕物似的,一眼一眼往紀真身上看。六元呢,前無古人後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有來者,可得好好看看。
  紀真把兩手往身後一背,搓了搓手指,臉上表情更嚴肅了。艾瑪,這胖老頭好可愛,圓滾滾彌勒佛似的,一笑眼睛都沒了,好想摸摸胖肚子捏捏雙下巴。唉,要是還能見到周大寶就好了,肉呼呼的,找準機會總能摸一把……
  很快,就到了中午,該用午膳了。
  翰林院提供午餐,四菜一湯,兩葷兩素。
  紀真跟趙勤過去取了飯菜,看看清湯寡水的菜色,對翰林院這樣清水衙門的清水度有了幾分瞭解。
  木槿怕他們家少爺吃不好,打發人送了午餐過來。
  木樨一直守在翰林院附近的馬車上等著聽吩咐,接了府中送來的午餐,毫不猶豫使了銀子讓人遞了進去。至於吃食物過了別人的手會不會安全這個問題,第一,少爺自有計較,第二,少年是神醫麼!
  看到小吏送過來的午餐,紀真嘴角抽了抽,把周圍打量的視線頑強地全部無視了。
  翰林院麼,都是文人,文人有怪癖,安貧樂道是美德,耐得住清苦,看不上奢侈。再說了,裡面窮人也多,大多數人都是吃工作餐的,雖說也有家裡送飯菜的,菜色也都很簡單,最多的是送一些雅致的點心。
  而紀真呢,兩個三層大食盒。四菜一湯,三葷一素。葷是大葷,素也是配著瘦肉炒的。菜是大碗裝的,飯是整盆的。
  眾人皆側目。
  紀真癱著臉讓了讓同桌之人。
  除了趙勤意思意思舀了一小碗湯,其他人全都婉拒了。
  紀真頂著詭異的目光幹掉一盆飯四碗菜一碗湯,收拾收拾,提到外面交給那個小吏,想著累著人家了,就又給人塞了一小塊銀子。
  飯廳內眾人沉默著交換了一下目光,紀六元飯桶形象瞬間深入人心。
  小吏接了空食盒往外走,走到沒人的地方,放下食盒,從懷裡摸出兩個小銀粿子,看看,又揣了進去,決定以後每到午膳時間就去翰林院門口轉幾圈。送一次飯得一兩銀子的賞,在這個清水衙門還是第一次。
  下午,紀真照舊跟著趙勤。
  趙勤就在紀真小胳膊小腿上多瞄了幾眼。
  所經之處總有人在紀真身上上上下下的看。
  紀真:「……」看毛看,異能者都是飯桶不知道嗎!紀哥現在正在調養身體需要大量能量不知道嗎!半大小子吃窮老子不知道嗎!沒文化的,都!
  等瞭解得差不多,趙勤去忙自己的差事,紀真就癱著臉進了一間上午瞄中的屋子。
  屋子靠牆的地方擺著兩張桌子,一個鬚髮皆白的老頭不知道正在忙什麼,看都沒看紀真一眼。
  紀真打個招呼,也不管人聽沒聽見,在靠門處的書架前站定,取下第一本,開翻。
  翻了一本又一本。
  翻完一架書,看看不遠處的沙漏,紀真沖一直當他不存在的老頭拱手一禮,走了。
  就快下班了,真好!
  
  第62章
  
  下班時間一到,紀真迅速收拾好東西,沖周圍人拱手一禮,大步走了出去。
  林琛已經約了幾個年輕翰林準備下衙後一起吃飯,一直沒看到紀真,好不容易等人回來,還沒來得及開口相邀人就跑了,心裡就有些不痛快,臉上卻不顯,只歎了口氣表示遺憾,招呼著幾人走了出去。
  等他們出了翰林院,薛家的馬車連影子都看不到了。
  紀真舒舒服服在馬車裡滾了一圈,往木樨腿上一躺,等人給做頭部按摩。
  中午木槿讓人送了飯菜,木樨覺得自己被比了下去,趕緊表現自己:「少爺,晚上有白水胡同的趙家燒雞吃,保證剛出爐熱乎乎的。」
  紀真在木樨包子臉上一揪,說:「讓人再跑一趟,多買幾隻,每個院子裡送兩隻,咱們院子裡多留幾隻。」
  木樨掰著手指頭算買多少才夠分。
  紀真伸手示意自己要吃六個雞腿。
  木樨迅速分出少爺的雞腿和燦少爺的雞翅,想著自己最少能啃三根最喜歡的雞脖子,高興壞了。
  回到水硯堂,紀真才進院子就被人抱住了。
  薛燦本想抱他二嫂大腿,可是他二嫂長得沒他二哥高,抱著腰又有點夠不著,就努力踮著腳,怕被罵不穩重,有點緊張,小面癱臉就越發癱了。
  紀真輕笑出聲,把人往上一揪,懷裡一抱,抱走了。
  薛燦眼巴巴看著他二嫂,小臉蛋慢慢貼上去,蹭蹭,紅了。一天沒看到二嫂,好想二嫂,二嫂還是這麼喜歡燦,燦,燦好開心。~\(≧▽≦)/~紀真一邊抱著薛燦往回走一邊考校人功課。早上只教了小半個時辰專業課,而平日都會教足一個時辰,雖說留了作業,紀真到底還是有些不放心。文化課可以另外請夫子,專業理論卻不好另外請人,畢竟那教材還不能外傳,而他們老薛家又沒幾個會唸書的。
  考校完薛燦的功課,開飯了。
  桌上四隻燒雞。
  紀真親自動手,撕了兩個雞腿兩個雞翅給薛燦,自己留下六個雞腿。
  木樨捧著四隻殘疾燒雞出去,四根雞脖子給自己,六個雞翅給木槿,剩下的都給了胡石頭。
  吃過晚飯,紀真張羅著薛燦的藥浴準備。
  胡石頭搬浴桶,提熱水。
  把小舅子泡進去以後,紀真出門,站在台階上伸長手臂拍怕胡石頭的肩膀,聞到一股子燒雞味兒,說:「改天少爺給你買一大堆燒雞,吃到飽那麼多。」省得老吃別人挑剩下的。
  胡石頭抓著後腦勺嘿嘿笑。自從跟了少爺,天天都能吃飽飯,頓頓有肉吃,他爹都羨慕他的好日子,少爺大好人!
  紀·大好人·少爺默默地看著胡石頭,半晌,無聲地歎了一口氣。胡石頭才十四歲,目測身高一米九體重一百七。再看他自己,十七歲,身高一米七(死命踮腳),體重剛破百(冬天不去皮),太打擊人了。
  要是他能長到一米九,就能推倒媳婦換姿勢了!
  暢想一下美好未來,再看看自己小胳膊小腿,紀真默默低頭,回房料理小舅子,趁著泡藥浴的時間給人講以前的戰爭故事,重點講解裡面的戰略戰術,捎帶一點陰謀詭計,再隱晦地穿插一點政治和人性。
  薛燦陷入了沉思中。
  沉思著被人撈出來洗乾淨塞進被窩,額頭上還被親了一下。
  薛燦一張小面癱臉唰一下就紅了,抿抿嘴,往被窩裡縮縮,小鼻子抽抽,發現另一邊更香,就一點點挪了過去。二哥臭臭的,這邊這麼香,肯定是二嫂睡的地方!長兄如父,身為弟弟,不能佔二哥的地方,燦,燦只好睡二嫂的地方了!~\(≧▽≦)/~紀真還不睏,先根據自己的上班時間重新修改一下薛燦的課表,又撿了一本今天比較有興趣的書默寫起來。所幸那書字數不多,全部默完也不耽誤睡覺時間——媳婦不在家,時間多多了!
  轉天,紀真騎馬出門上班。騎馬要比坐車節省時間,這樣的話早上授課時間就能多一會兒,薛燦也不必為了遷就他的時間起太早。
  到了翰林院,紀真發現氣氛略微妙,尤其是那幾個年輕翰林,隱隱有抱團的傾向,小團體還不少,相同的是對他都很疏離。
  紀真默默歎氣。果真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比之其他部門,翰林院是多麼清淨的地方啊!罷了,你們自去搞你們的小團體,反正紀哥是來看書的!
  翰林院的活計又多又雜,沒什麼急活,就是繁瑣得很。
  紀真雖然頂著個六元名頭,但是身份微妙,而且不管是薛家還是紀家,在翰林院這邊都使不上力,於是上面給三人佈置工作的時候就有了些側重。
  紀真看了看自己被安排的工作,修史。全套史書早就已經編完,改了又改,現在就是複查校對等最終定稿。編史是要在史書上留名的,班底早就已經固定,紀真知道即使自己被塞了進去也不會有人讓他做什麼,更分不到功勞,可以說這是一個完完全全的閒差。要換在前世末世前,就是那種上班以後喝茶看報上網等下班的悠閒工作。
  紀真滿意極了。
  不用幹活,卻能接觸到全部史書,中級教材資料輕輕鬆鬆到手,簡直完美。
  紀真默默地給那位替他安排了這份好工作的不知名上司和做了推手的不知名勢力念了一遍金剛經。
  趙勤給紀真傳達完新的安排,歎口氣,在紀真肩膀上拍拍,走了。
  紀真強忍下內心的迫不及待,收拾收拾東西,高冷面癱臉奔赴新的工作崗位。
  新的工作崗位不錯,這邊人挺多,也挺忙,負責接手的翰林只說了幾句話就把紀真丟下回去忙自己那一攤子了。
  修史是個大工程,需要的人手非常多,雖說現在已經是收尾階段散去不少,一眼看過去還是很多人。
  紀真目光從忙碌的人群身上略過,落在高高低低的書架上,默默地笑了。
  不花錢的書,最喜歡了。
  決定了,回去就給安排他來這裡的人上柱香。
  
  第63章
  
  上班,看書,喝茶,吃飯,喝茶,看書,等下班。
  紀真覺得這樣的日子簡直愜意極了。
  到薛凜休沐回家的時候,紀真已經掃了一間屋子的史書,讀書筆記寫了滿滿幾大本,中級教材也有了大致框架。
  薛凜只覺得心裡疼的厲害。六元該是榮耀的,紀真現在卻落得這樣尷尬的位置,因為他,都是因為他。
  一看薛凜失落的樣子紀真就知道他媳婦又想多了,歎口氣,吟詩:「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世子,你是知我者還是不知我者?」
  薛凜:「……」媳婦求不作詩,一聽腦袋就發大。
  紀真死魚眼。這麼簡單的詩別說你聽不懂,我看你根本就是心理陰影!母親早就說了,你小時候一見夫子就頭疼,十歲就偷跑,十三歲終於偷跑到西北,個沒文化的!
  薛凜抱著他媳婦不撒手。
  紀真給人一肘子,說:「最好的不一定是最合適的,最合適的不一定是最喜歡的。你說我最喜歡什麼?」
  想起他媳婦那個沒上進心的理想日子,薛凜沉默了。
  紀真回頭,幽幽地看了薛凜一眼。十年末世,無盡的殺戮下來,哪個不想過過退休養老的太平日子,與年齡無關,這是時代和大環境造成的代溝,跟把責任兩個字看得比什麼都重的古代人溝通不了。
  就知道跟你說不通!
  紀哥就是太曲高和寡了。
  薛凜:「……」雖然不知道媳婦在想什麼,總覺得不是什麼好東西。
  把人抱得更緊了。
  紀真往下扒了扒那兩隻鐵鉗子似的大手,沒扒下去,就隨他去了。
  薛凜臉色有一瞬間扭曲——媳婦力氣好大,扒得他好疼,還好他薛家兒郎不怕疼,忍一忍就是了。
  紀真說:「明天我也休沐,我們去積水潭看看吧,那邊房子建得挺快,咱們家的院子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就差打傢俱了。你過去看看,有什麼不喜歡的再讓他們改。」而且那裡的桃樹也該拿異能溫養溫養了,不然明年第一年開花怕是不夠熱鬧。賣點不夠,會影響房租定價的。
  薛凜點點頭,把媳婦拖上床,用掌風滅了蠟燭。
  正房的光線暗了下去。
  廂房,被自家二哥連小枕頭一起丟回房間的薛燦默默地歎了一口氣。二哥又回來跟燦搶二嫂了,太壞了!
  清早,薛燦按時起了床,坐在小書房等二嫂過來上課,左等不來,右等也不來,就有些憤怒了。每次二哥回來二嫂都起不來,二哥一定是逼著二嫂練武把人累著了,二嫂是文人,練武做什麼,二哥太壞了!
  薛凜先起床,下床的時候覺得腿有些發軟,出門看到蹲在門口的弟弟,突然覺得指導弟弟練武陪弟弟喂招的力氣還是有的。
  薛燦就被他哥毫不留情地指導了一番。
  起床出門,看到那小小的身體一次次被揍飛出去,紀真心疼壞了。這可是珍貴的幼崽,人類傳承血脈的希望,該受重點保護的,媳婦你怎麼就下得去手!太殘忍了!
  看到紀真出來,薛凜後退幾步,雙手偷偷往身後一背。
  薛燦倔強地瞪著他哥,覺得自己還能再堅持一會兒,就不願意停手。
  紀真把小舅子抱過來,上上下下檢查著,問:「阿燦有沒有哪裡疼?」
  薛燦搖了搖頭:「薛家兒郎不怕疼,燦不疼!」
  淤青都出來了你個八歲小崽子!疼就是疼,不疼就是不疼,跟怕不怕沒關係,真搞不懂你們這群老古董那些古怪的堅持,一看就沒上過生物課!文盲都!
  紀真說:「上次考試阿燦得了兩個優秀,今天放一天假,去玩吧!」
  薛燦眼睛就亮了:「外祖父給表哥建了小校場,表哥有邀請燦去玩打仗遊戲。」
  紀真在小舅子臉上一揪,說:「等吃過早飯就送你過去。」
  薛凜眼睛亮晶晶的:「背行軍包。」
  紀真點頭:「背,穿迷彩不?」
  薛燦眼睛更亮了:「穿!」
  薛凜:「……」總覺得媳婦又弄出了什麼對他十分有用偏偏他又不知道的東西。沒錯,關鍵就在這裡,他!不!知!道!
  看著整個人都亮起來的弟弟,薛世子十分心塞。
  吃過早餐,紀真和薛凜打點了一些禮物,連薛燦一起送到外祖賀家,想著第一次不好過門不入,就進去坐了坐。
  賀外祖不是個講究規矩禮法的,知道大外孫兩口子聚少離多,也沒十分留飯,只陪兩人說了會兒話就把人打發了,又領著小外孫和幾個孫子去小校場玩。
  薛凜盯著弟弟片刻不離身的行軍包看了片刻,雖然很想從人背上扒下來看看裡面都有什麼,到底還是忍住了,跟著紀真去了積水潭。反正媳婦是他的,媳婦做出來的東西也都是給他的,不急這一時半刻。
  積水潭的建設十分喜人,有速度,也有質量,預計秋天可以徹底完工,到時再好好拾掇一番,不怕銀子不大把大把的。
  紀真略苦惱:「手上銀子不多了,也不知道夠不夠填這個無底洞,能賣銀子的點子也不多了,剩下幾個不好賣。」腦袋都不夠大,就算賣給太子暫時也用不上。太子野心那麼大,會把這種能大幅增加國家財政收入的點子拿給他老爹用的嗎?想想都不可能,棋館規劃還擱置著呢。
  要是太子做了皇帝,手上幾個來錢的點子一賣,銀子絕對大把大把的。再說了,太子野心大,要實現他的野心,薛家必不可少,那麼最起碼在這一二十年內薛家是安全的。至於一二十年後,有這一二十年的經營,要是還保不住家族,那麼薛世子,你可以去洗洗死掉了。
  再想想他和薛凜現在的尷尬處境,紀真瞬間就塞了一肚子陰謀詭計——天涼了,讓老皇帝駕崩吧……
  看媳婦臉色不對目光也有些發散,薛凜心裡一抽。媳婦賣出去那幾個賺錢的點子他都知道,各個都是能賺大錢的,可惜牽連也大,薛家參與不得。賺的銀子不夠媳婦花,媳婦每天都那麼累了還要操心家中生計,果真是他太無能了。
  再次無比清晰地認識到自己養不起媳婦的悲慘事實,薛世子整個人都憔悴了。
  
  第64章
  
  在積水潭溜躂一圈,溫養一遍花草樹木,紀真默默地擦了一把汗。積水潭太大了,草木又多,養護起來真挺累人的,幸虧最近他的異能已經到了五級,不然一次還真忙不過來。
  紀真給自己留的是一套五進的大宅子,大多數地方都拿來種了花草樹木,屋子倒是不多。
  薛世子對紀真給他們倆蓋的房子特別滿意,前前後後看得十分仔細,還挑著不合心意的地方指了幾處。
  工匠馬上就去做了改動。
  薛世子心情大好。媳婦給他蓋的房子,真好。
  想起剛剛媳婦還在擔心不夠銀子蓋房子,身為一個當家爺們,卻連弄銀子的路子都沒有,薛世子就又糟心起來了。
  從積水潭出來,兩人去雲來樓吃烤乳豬。
  紀真多叫了一隻,又把桌上那只四隻小豬蹄切下來一起打包了,說:「阿燦喜歡啃豬蹄,給他吃。」
  薛凜沉默半晌,面無表情違心說道:「我也喜歡啃豬蹄。」
  紀真頓了頓,看著桌上已經沒了蹄子的烤乳豬沉默一下,毫不猶豫又叫了一隻。雖說這裡的乳豬每天都是限量供應,憑晉陽侯世子的面子怎麼也能多搶幾隻吧?紀哥銀子是不怎麼湊手,但是,給媳婦買豬蹄兒啃的銀子還是有的!
  正是飯點兒,廚房裡備下的烤乳豬不少,晉陽侯府勢大,店家伺候得周到得很,紀真剛吩咐下去那邊就把第二隻烤乳豬送了過來,薛凜連阻止都來不及。
  白妙山跟著烤乳豬一起進來,也不等人招呼,毫不客氣往紀真身邊一坐,瞇縫眼瞪到最大,觀賞國朝第一吉祥物紀六元,目不轉睛。
  紀真把目光從烤乳豬身上挪到白妙山身上,對上對方看稀罕物似的表情,微微一笑,眨了眨眼,全方位展示了一下自己一隻比白妙山兩隻加在一起還要大上許多的雙眼皮大眼睛。
  白妙山轉頭怒瞪薛世子。六元鮮花在將軍牛糞上插太久,都學壞了!
  薛凜面無表情看回去,鑒於自家軍師眼睛太小,沒接收到那個憤怒的小眼神,就又轉頭看向餐桌,面前的盤子裡放著他媳婦剛撕下來的三個小豬蹄,以前從來不吃的。
  紀真正在給他媳婦擰第四個小豬蹄。
  白妙山啃了啃手指甲:「呦,呵呵呵……」
  紀真把第四個小豬蹄擰下來遞給薛凜,瞟白妙山一眼,幽怨極了:「打擾別人兩口子二人世界會被驢踢的。」
  薛凜僵了僵。
  白妙山一呆,捶桌大笑:「呵呵呵,被驢踢,說太對了,可不是被踢了麼,哦呵呵呵……」
  紀真:「……」
  薛凜臉黑了。
  為防被打擊報復(尤其是小肚雞腸心狠手黑的紀六元),白妙山端起一隻沒有蹄子的烤乳豬,跑了。
  薛凜:「……」別看我,現在我什麼都不想說。
  面無表情臉看著面前四個小豬蹄。
  紀真忍了忍,沒忍住,看著他媳婦:「哈,哈哈,哈哈哈……」
  薛凜:「……」姓白的,我記住你了!
  用過氣氛略怪異的午膳,紀真帶著薛凜去了京郊的溫泉莊子,把這些日子一直在倒騰的東西領人看了一遍。
  帳篷,睡袋,迷彩,行軍包,坎肩,護膝,工兵鏟。
  樣子有些怪,也做不到前世的水平,大致樣子總算是做出來了,基本功能也能勉強保證。
  薛凜一樣一樣仔細看過,又配著幾塊看不出是什麼東西的菜乾吃了一碗油炒麵。
  紀真說:「看什麼用的上,只管把人領走另外安排就是,剛好給我騰出地方來另外買人來幹活。我就一個溫泉莊子,又這麼小,地方金貴著呢!」
  薛凜看著手上那幾套不同顏色的迷彩,說:「父親私房裡有一個一千多畝的溫泉莊子,等我給你要來。」
  紀真死魚眼:「……父親會揍你的!」
  薛凜面癱臉十分肯定:「揍完肯定給。」他被拘在京中,這些東西做出來肯定是要送去西北的,用了他媳婦的東西,不表示表示怎麼行。
  紀真:「……」被他媳婦的厚臉皮驚呆了。為了媳婦算計親爹私房,這樣的兒子誰想要!反正紀哥不想要!
  薛凜接著研究那些東西,十分專注。
  紀真戳人一指頭:「你看看哪些合用咱們先讓人趕製一些,過些日子五弟六弟去西北的時候也好給父親帶過去。」
  薛凜點點頭,放下那件到處都是口袋的坎肩,又拿起那把怪模怪樣的工兵鏟,激動過後,又自卑起來。
  媳婦太能幹,配不上,怎麼辦!
  從莊子出來,薛世子整個人都頹廢了,馬也不騎了,跟紀真一起窩在馬車裡,耷拉著腦袋,就跟被主人揍了一頓罰蹲牆角的大狗似的。
  紀真拿手指頭一下一下戳薛大狗腰眼。
  薛大狗一動不動被戳了許久,突然出手,把紀真兩手一抓,惡狠狠開口:「我不會和離的!」媳婦再能幹,也是他媳婦!他一個人的!皇帝賜婚的!反悔不要臉的!
  紀真手腕一擰,輕輕鬆鬆掙脫開來,反手把人一按,車壁上一壓,壓低聲音:「姿勢還沒換,想什麼美事呢!傻子。」活了兩輩子,好不容易逮著一個臉好腰好背景好的媳婦,人傻,錢還多(?),這樣打著燈籠都找不著的美事,誰敢來破壞一個事實!
  薛凜臉一扭,耳朵尖一點點紅了起來,心跳略快,氣息微亂。
  紀真嘴角一抽,把人往毯子裡一按,踹了一腳。
  媽蛋,這傻子還真想美事了,昨晚姿勢換太多了麼……
  等著,總有一天紀哥讓你知道什麼叫做真正的換姿勢……
  等哥長回那個寬肩細腰大長腿的一米八糙漢子……
  從今天起,每頓再多吃一碗飯好了……
  
  第65章
  
  先去賀外祖家接了薛燦,出來的時候紀真有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上了車,看紀真臉色不太好,薛凜說:「外祖父很喜歡你。」
  紀真把薛燦抓過來往懷裡一抱,說:「我知道。」他只是單純不喜歡那樣打量的目光罷了,毫不掩飾,肆無忌憚。末世是不能那樣看人的,會被視作挑釁引起糾紛的。但是沒辦法,這是一個可以毫無原則倚老賣老的年代——誰讓他是小輩呢!
  薛燦歪著小腦袋看看他二嫂,又轉頭看看他二哥,覺得他二嫂好像不太高興,就往人懷裡縮了縮,還蹭了蹭。
  紀真伸手在小舅子紅撲撲的小臉蛋上一揪。
  薛燦亮晶晶地看著他二嫂。
  薛世子頓覺礙眼,大手一探,小弟一抓,四處看看,沒從滿車廂亂七八糟的東西裡找出能塞他弟弟的地方,就把人抓自己懷裡了。
  薛燦扭頭看他哥一眼,歎口氣,坐他哥腿上不動了,一張小面癱臉更癱了——車裡這麼擠,二哥你快去騎馬!
  回到晉陽侯府,薛燦去給晉陽侯夫人請安,紀真和薛凜先回水硯堂安置帶回來的大半車東西。
  沒多久,晉陽侯夫人讓人送了許多藥材補品過來,還有一個口信。
  安遠侯病重臥床。
  紀真:「……」總有一種「真相只有一個,兇手就是我!」的趕腳。
  木槿動手收拾他們家少爺出門探病要帶的東西。
  薛凜看著紀真,擔憂之餘心中又多了幾分忐忑。
  兩人一起出門。
  到了安遠侯府,紀真和薛凜直奔千澤院,只使了秋紅和秋蘭進內院請安。
  兩人到的時候紀寧正睡著未醒。
  薛凜留在外間,紀真隨小廝進去看了看,就見他那侯爺爹滿臉病容,整個人比上次見到的時候瘦了一大圈。
  紀真給人把了把脈,看過藥方,心下瞭然,卻只能歎口氣。
  心病還須心藥醫,可他侯爺爹這心病是沒藥醫的!
  憋氣憋太久了!
  庶子中了小三元的消息是和病重不起的消息一起進京的,當時紀侯爺心裡就憋了一口氣。庶子毀了健康,毀了前程,偏偏妻子仍舊容不下把人嫁了出去,紀侯爺就又憋了一口氣。即將出門的庶子拖著病弱之身去考會試,中了會元。紀侯爺憋了第三口氣。已經嫁出門的會元庶子去考殿試,中了狀元。紀侯爺已經不只是憋氣了,簡直就是傷肝傷肺傷心傷胃。六元庶子擺酒宴客,身為親生父親卻要以客人身份去薛家參加酒宴,被人面上羨慕追捧實則鄙視奚落一番,紀侯爺回了家就開始嘔血。嘔著嘔著,就起不了床了。
  看看快到晚飯時間了,紀真就給紀侯爺紮了幾針。
  沒多久紀侯爺就醒了過來。
  薛凜進來給人請安。
  紀侯爺看看坐在床頭整理銀針的六元兒子,看看站在床邊的世子媳婦,略心塞。
  紀真把掙扎著想坐起來的紀侯爺一巴掌按回去,說:「父親躺著別動,我再給你扎幾針順順氣。」
  「……」紀侯爺十分慶幸昨天把瓷枕換掉了。
  紀真扎他爹扎得十分投入。
  扎完針,紀侯爺喘出一口不知道在胸口堵了多久的氣,覺得輕鬆許多,就掙扎著坐了起來。
  紀真把紀侯爺扶住,往人身後塞個墊子,接了小廝手中的濕毛巾幫人擦臉擦手。
  紀侯爺目光追著從進門起就一直忙碌不停的六元兒子,臉色灰敗,心裡難受極了。
  紀暉過來請安。
  這時廚房送了晚膳過來。
  紀侯爺留飯。
  薛凜在紀真後腰上戳了一指頭。
  紀真瞄一眼菜色,看到那幾樣很顯然不在病號食譜內的葷菜,猶豫一下,留下陪人用晚膳。
  飯後,兩人該回府了。
  紀侯爺強撐著病體把人送到臥室門口,又吩咐紀暉送兩人出門。
  紀真看看臉上難掩複雜之色的便宜大哥,回頭沖紀侯爺笑笑,說:「父親快別出門,容我回去收拾些藥材,明天再來看父親。」
  紀寧目送著幾人出了門才歎口氣又躺回床上。
  回了水硯堂,紀真把木樨木槿使喚得團團轉,東西收拾了足足兩大車。
  薛凜忍不住了,問:「你想做什麼?」
  紀真一臉理所當然:「父親病重,身為人子,當然要過去侍疾啊!」
  薛凜:「……」
  紀真死魚眼:「你那是什麼眼神?我可是孝順兒子!很孝順的!」
  雖說,越孝順,大概他爹越難受……
  但是,也不能為了不扎他爹的肺管子就不孝啊……
  當今,以孝治天下……
  兒子孝順老子,天經地義麼……
  薛凜無言以對,想想病臥在床在老丈人,到底不忍,說:「收斂一些,要適可而止。」
  紀真果斷點頭,說:「放心好了,我有分寸著呢!」
  薛凜:「……」更不放心了。
  紀真動手把薛世子往浴室拖。
  一拖,薛世子就被拖走了。
  轉天,薛世子離家去京郊大營上班。上馬的時候,腿略軟。
  紀真給薛燦講了一早上功課,又一連佈置了兩天的作業,出門去翰林院請假。
  然後,帶著三大車東西到了安遠侯府,給他爹侍疾。
  看到大包小包的庶子,紀侯爺震驚了。
  紀真給他爹診脈,完了擰了一條濕帕子,在他爹臉上一頓擦,說:「父親,我來侍疾,給收拾間屋子唄!」
  紀侯爺知道自己不是什麼大毛病,不願意讓人當重病伺候,把人往回趕。
  紀真誠懇地說:「父親不用擔心我差事,翰林院清閒得很,告幾天假不會有什麼影響的。再說了,我懂醫,會做藥膳,可以幫父親調養身體。」
  這時木樨已經快手快腳地在外間支起矮榻把他們家少爺的鋪蓋鋪上了。
  紀侯爺:「……」
  紀真說:「父親,我帶的人多,住後面小跨院怎麼樣?離得近,您這邊喊一嗓子我就能聽到。」
  紀侯爺:「……」
  紀真突然羞澀起來:「是哦,跨院離得近,沒住通房吧?」
  紀侯爺心塞極了,揮揮手:「沒有,你自去就是。」
  正澤院。
  鄭氏也心塞極了。
  庶子告假回來侍疾,嫡子呢!
  
  第66章
  
  午後,過來侍疾的庶子窩在外間矮榻上睡得噴香。
  他爹坐在旁邊看著人發呆。
  目光十分複雜,略慈祥。
  紀侯爺坐了許久,直到身體有些撐不住才起身回屋,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矮榻邊的書案。書案上面滿滿當當堆著幾大摞醫書,還有幾張擬到一半的藥方。醫書上有很多批注,墨跡看上去還很新鮮。
  等紀侯爺進了屋子,紀真睜開眼,抓了抓臉——剛被侯爺爹摸了好幾下——侯爺爹該不是誤會他昨晚熬了整晚看醫書現在才撐不住睡著的吧?
  其實他只是看書比較快而已……
  真都是一個上午看的……
  雖說昨晚也真挺累人的……
  世子早上也軟著腿走的麼……
  大齡光棍x2才新婚就分居,不人道麼……
  紀真可郁卒了。
  鄭氏也可郁卒了。
  兩個嫡子,大的有差事,但是早晚都各請一次安。小的要唸書,為了照顧生病的爹,還跟國子監打了申請,住宿改走讀,也是早晚各請一次安。又不是什麼大病,可以說,這倆兒子已經做得很不錯了。
  但是,那個出嫁的庶子一回來,那倆孝順嫡子瞬間就被比成了渣。
  親自開方,親自煎藥,親自煮藥膳,親自喂紀侯爺喝藥。
  紀暉媳婦兒小聲問婆婆:「母親,您看要不要使人喚了世子和四弟回來?」那邊連鋪蓋都鋪到榻上了,總不能等人值了夜再喚世子和紀暄兩個嫡子回來侍疾吧,那樣的話侯爺面前也太難看了,傳出去也太難聽了。
  鄭氏點頭讓媳婦自己去安排,心裡恨得不行。
  紀侯爺從薛家吃了酒席回來以後就一直歇在外院書房,除非給老太君請安,輕易不進後院。憋出病來以後更是把身邊伺候的人打發了好幾個,後院女人也是一個都不願意見。
  鄭氏知道他們夫妻之間已經沒了情分,現在最關心的就是她兩兒一女。女兒身子一日好過一日,親事也定下了,女婿人品才學都不錯,家裡人口也簡單,憑著侯府的名頭和大兄的面子也能過上好日子。大兒子在唸書上沒什麼天分,勝在有爵位,有差事,雖說品級不高,卻是實打實的實差。小兒子會唸書,頗得國子監祭酒青眼,將來總有出頭之日。
  讓正在當差/唸書的兒子回來給紀侯爺侍疾耽誤差事/學業,鄭氏不願意,非常不願意。
  可她再不願意,也只能忍了。
  紀暄先回來。
  回來的時候紀真正陪著他爹吃燕窩,上好的金絲血燕。
  紀真拿勺子在燕窩碗裡攪了幾圈,涼掉之後端起碗,呼嚕嚕三兩口就扒掉了。
  才拿小勺子喝了一口的紀侯爺:「……」儀態呢兒子!
  剛剛進門的紀暄:「……」優雅呢三哥!
  紀真招呼紀暄:「來的剛好,我剛整理了幾個養身的藥膳方子,你抄一份。」
  紀暄早就看到外間那一桌子書了,先跟老爹暄寒問暖一番,痛痛快快過去抄藥膳方子,一邊抄一邊瞄攤開扔了一地的書。抄完方子,猶豫一下,請教了一個今天在國子監先生剛剛教過他覺得有些不太明白的問題。
  表情略忐忑。
  紀真對紀暄沒什麼看法,也不是什麼大問題,就給解答了一下。一個問題,正著分析一下,反著分析一下,不同人群不同立場分析一下,再引申發散一下,知識點就擴充出去不知道多少了。
  紀暄目光有些發直。典故信手拈來,比先生講解的還要到位深刻,這就是六元之才麼……
  這樣的才華,卻只能在翰林院領閒職,都是,都是……
  紀暄慚愧極了,低下頭,眼圈有些發紅。
  紀真默默扭頭。做人不能太端方,會很累的。好好一個孩子教成這樣,也不知道他爹媽怎麼想的。
  末世十年經歷告訴我們,好人不長命。秦少將只有一個——畢竟不是誰都有那麼凶殘的殺胚做哥哥!唉,也不知道秦少將的哥哥把那只喪屍皇剁了沒,沒剁掉的話他就白自爆了。不過,情況那麼危急,戰場上強行結嬰,根據他掃蕩那麼多小說的經驗,但凡高大上的活兒,能成功的必定是主角。也不知道秦少將的哥哥有沒有那個主角命……
  對了,回頭小舅子的課還得多加一門……
  做人不能太那啥了……
  不是有句話說,討老婆要小昭,做男兒要像喬峰,交朋友當然是令狐沖,出來混還得韋小寶……
  紀暄心裡難受,看紀真面上帶笑,忍不住想多跟人親近親近,就又問了一個問題,還把書袋打開拿了紙筆出來,準備做筆記。
  紀真:「……」這傻孩子誰教出來的,防人之心有沒有了!
  糾結著給人當家教。
  兄弟倆一問一答,別提多和諧了。
  屋裡紀侯爺別提多抑鬱了。庶子才華胸襟樣樣不缺,若是還在家裡,一個六元之名馬上就能撐起紀家門楣,又知照拂兄弟,屆時兄弟齊心,紀家改換門庭只在眼前。
  紀家大好前程,都被一個婦人給毀了!
  紀侯爺就又嘔了一口血出來。
  老爹嘔血,外面兄弟倆馬上放下功課衝了進去。
  紀真摸出銀針,扎他爹。
  紀暄插不上手,就看著他哥扎他爹。站了一會兒,拿了一塊帕子幫人擦汗,他爹擦一把,他哥擦一把。
  紀真:「……」別可著一塊帕子擦啊兄弟!潔癖呢我們這裡!
  紀暉回來的時候,父子三個正忙著扎針和被扎針,擦汗和被擦汗。
  紀暉頓時就心塞起來了。
  心塞著湊過去看他剛嘔完血被紮了許多針的爹。
  紀侯爺扎完針沒多久就緩了過來,看著身邊三個兒子就沉默了。
  紀寧知道自己是心病,過了這段時間也就好了,所以雖說著實嘔了幾口血,到底也沒當重要,人又年輕,自然也沒想過要不要讓人侍疾這個問題。兩個嫡子每日晨昏定省,尤其是紀暄還把住宿改了走讀,兩人晚上不管回來多晚都要過來看過病中的父親,兒子這般孝順,紀寧心裡是很欣慰的。
  但是,庶子來了,直接告了假來的。
  然後兩個嫡子也跟著告假回來了。
  紀侯爺就覺得臉上有些掛不住了。
  
  第67章
  
  紀真收起銀針,默默地看著他剛嘔完血臉色重新恢復過來的侯爺爹,偷偷搓了搓手指——扎他爹兩次,他的針灸技能熟練了許多!
  真怪不好意思的……
  為了報答他爹,紀真就又跑出去親手熬藥了。
  紀寧看著身邊兩個嫡子默默地歎了一口氣,打發兩個兒子該當差的出去當差該唸書的出去唸書。至於外面煎藥的六元兒子,紀侯爺糟心地發現自己好像從來就管不住那一個。
  紀暄拿帕子給他爹擦臉,說:「父親不用擔心兒子的功課,剛請教了三哥幾個問題,我覺得收穫良多。」臉紅了一下,說:「兒子還有好多問題想請教三哥,就是不知,不知……」
  紀暄臉越來越紅,慚愧之下,說不下去了。
  紀寧沉默了。憑鄭氏做的那些事,他真沒臉要求紀真指點紀暄功課,換了他他也做不到。拿父親的身份壓人?一,沒那麼大臉,二,他壓不住。講兄弟情分?他也是有庶出兄弟的!
  紀暉一直沉默著坐在旁邊,看著他爹他弟越發心塞了。
  為了方便照顧才剛吐完血的爹,紀真讓人把外間的書案挪了進來,就擺在他爹床榻的不遠處,坐下,一邊看醫書一邊做筆記。
  紀暄蹭了一塊桌角,整理今天剛學到的東西,覷著紀真看書做筆記的空子問上一兩句。
  紀寧看了一會兒,見到大兒子無所事事幹坐在一邊,就問了幾句差事。
  紀暉在唸書上沒多少天分,走了岳家的路子才得了現在的位子,吏部從七品小官,品級不高,好在是實差,前途不錯,做起來十分用心。本來紀暉身上是領著差事的,為了侍疾只好讓給別人了,現在想起錯失的機會就有幾分心不在焉。
  紀侯爺也不想耽誤長子的差事,可庶子一門心思給他侍疾攆又攆不走管也管不了,只好心塞塞地忍了。
  紀真翻完兩卷醫書,轉頭對上紀暄羞怯愧疚渴望仰慕的小眼神,默默地歎口氣,放下已經拿在手中的第三卷醫書,給人當家教,心想,回去就給阿燦加一門厚黑學!
  紀真講學本就發散,再加上書讀的多,這陣子混在編史的隊伍裡又看了很多史書,各種歷史典故信手拈來,一認真講解就把紀暄給聽住了,連筆記都顧不得做了。
  紀侯爺和紀暉父子兩個也聽住了。
  直到外面一聲通傳。
  安遠侯夫人帶著紀敏和紀芝前來探病。
  紀真講課聲戛然而止。
  那邊父子三個意猶未盡,臉上同時帶出幾分被打擾了好事的遺憾和不滿足。
  沒多久,清場完畢,鄭氏也帶著兩個女兒走了進來。
  見完禮,紀真揉揉鼻子退到了後面。鄭氏不只帶了兩個女兒,再加上嬤嬤丫頭,留在外間和院子裡的不算,光屋子裡就有十來個。女人多,脂粉味兒就濃。紀真是學醫的,鼻子靈,水硯堂丫頭少,也都不是近身伺候的,冷不丁這樣一熏,就有些受不了了。
  三個女人對著當家人噓寒問暖,紀真一退再退,就退到了角落處。
  紀暄還沉浸在剛剛的課堂氛圍裡不能自拔,毫不猶豫跟了過去。
  鄭氏現在對丈夫不過是面子情,簡單問候幾句目光就落到了小兒子的身上,看到小兒子緊扒著那個下賤的庶子不放,想起被迫推了差事回家侍疾的長子,心裡恨極,卻不得發作,只恨恨地盯著紀真,臉色越發難看起來。
  紀暄手上拿著一卷書,低頭看著剛做的筆記,看似在思考問題,腳底下卻挪了幾步,把紀真擋在了身後。
  紀真:「……」臥槽,兄弟你這麼正直真不怕你老媽爆血管嗎!做人不能太純良啊少年!幫親不幫理啊少年!
  給阿燦開新課,馬上!必須!
  紀暄思忖片刻,抬起頭,頂著親娘的冷臉,說:「父親,我回家之前先生佈置了一篇文章,得了三哥提點,現在已經有了腹稿,我想馬上去寫出來。」
  紀侯爺果斷點頭:「去吧,也讓你三哥指點著些。」既能把庶子和看庶子不順眼的媳婦分開,又能讓唸書好的兒子去教導唸書不好的兒子,真一舉兩得!
  紀暄拉住紀真往外走。
  紀真默默扭頭看了一眼他爹——其實他還不想走啊!
  內奼女子到底不好在外院多呆,沒多久鄭氏就帶著兩個女兒走了。
  紀真默默地看著干坐在桌前咬筆桿的紀暄——不是說已經有腹稿了嗎兄弟!
  紀暄一時覺得文章可以以後慢慢寫應該趁三哥在多請教幾個問題,一時又覺得文章應該現在寫好讓三哥看一看改一改,糾結許久,紙上還是一個字都沒有。
  紀真看一眼題目,思考片刻,提筆,兩種不同的破題思路很快就放到了紀暄案頭。
  紀暄眼巴巴看著紀真在旁邊收拾藥材準備煎藥,咬了咬牙,決定做文章,兩篇。
  晚飯後,紀真決定給他爹守夜,順便給小舅子編寫新課本——怎樣把正直單純薛小燦教成陰險狡詐薛小渣……
  紀暉本想第一個守夜,聽說媳婦身體不適請了大夫,猶豫著被紀侯爺打發回去了。
  紀暄也讓人在外間擺了書案,準備熬夜寫文章。
  紀真列出新課本大綱的時候,內院傳了消息過來,紀暉媳婦懷孕了。
  紀侯爺大喜,吩咐人開了私庫,賞了一大堆東西過去。
  紀真停了筆,沉默片刻,吩咐木樨:「讓秋紅擬一份禮單,明天跑一趟晉陽侯府。」
  木樨答應著跑了出去。
  紀真低了頭,繼續琢磨新課本的大綱。
  正在欣喜於自己即將當叔叔的紀暄頓時想起當初擺在他面前的脈案,猶如一盆冰水當頭潑下,整個人都呆了。
  不利子嗣。
  母親做的。
  絕了三哥的子嗣,毀了三哥的前程,都是母親做的。
  現在大嫂有了身孕,父親如此歡喜,又讓三哥如何自處!
  紀暄一張臉紅紅白白,拿筆的手都抖了起來。
  看到兩個兒子的表情,紀侯爺也想起了那一茬,心下愧疚,收起滿臉笑容,卻又實在壓抑不住即將抱孫子的喜悅忍不住嘴角往上勾。
  紀真說:「添人進口事大喜事,想笑就笑吧,別憋著啊老頭兒!」要笑不笑的,臉都扭曲了好吧,很嚇人的!
  紀侯爺臉上掛不住,背過身去,又吩咐人開了庫房,照著剛剛給孫子的例給紀真來了一份。
  紀真默默點頭——侯爺爹兒子好幾個,以後有來錢的路子了!
  
  第68章
  
  紀真收拾好剛列好的新課本大綱,交給木樨收起來,端一碗藥,拿上銀針包,準備伺候他人逢喜事精神爽爽到精神大振病都好了幾分的侯爺爹睡覺。
  「父親喝藥。」紀真吹涼藥汁,把勺子拿出來放到一邊,一手端著藥碗湊到他爹嘴邊。
  紀寧:「……」勺子呢!
  紀真手腕一翻,一碗藥三兩口就給他爹灌了進去。
  紀寧:「……」好苦!木著臉看一眼兒子,自己夠了一塊冰糖含著。
  紀真扶著他爹躺下,摸出銀針,一扎。
  紀侯爺含著一塊冰糖就睡著了。
  紀暄:「……父親睡了。」
  紀真:「睡了,估計明天就能大好了。」要抱孫子了,精神爽嘛!
  紀暄沉默片刻,收拾收拾再也寫不出一個字的文章,沒敢提自己守夜讓三哥先去休息的話,回了自己院子。
  轉天一早,紀侯爺醒來,覺得身上輕鬆許多,就自己起了床,走到外間,聽到一陣低低的誦經聲,循聲走過去,就見紀真正坐在樹下的蒲團上敲著木魚唸經,手上還捻著一串佛珠。
  紀侯爺老懷大慰,微笑點頭。
  紀真念完百遍經,木魚一扔,雙手合十用力一拍,說:「佛祖保佑我媳婦長命百歲!」
  紀侯爺:「……」居然不是給他唸經祈福!
  紀真念完經,起身打拳。
  木樨收拾了木魚佛珠蒲團,走了。
  紀侯爺木著臉看著他兒子打拳。
  紀真打完一套拳,轉頭看著紀侯爺一笑:「人逢喜事,我就說父親今日能大好。今日一看,父親果真大好了。」
  紀侯爺總覺得他這個兒子臉上寫滿了諷刺,臉色就不太好看。沉下心來仔細一想,確實挺諷刺的。因著六元兒子被妻子嫁出去毀了振興門楣的希望一直嘔血嘔得要死要活的,得了要抱孫子的信兒馬上就大好了,可不是諷刺。
  被兒子一刺,紀寧有幾分惱羞成怒,又不好發作,只好轉身回了屋子。回了屋子,想著自己在兒子面前連老子的譜都擺不起來,就更惱了。
  紀暄過來的時候他哥正陪著他爹吃早餐。
  他爹面前清粥小菜,他哥面前大魚大肉。
  紀暄拿著新添的碗筷毫不猶豫坐他哥那邊了。
  紀真說:「看吧,父親果真大好了,剛還想吃肉了。」想也不給吃!
  紀暄小心地給紀真夾了一個小籠包。
  紀真一口就塞嘴裡了,禮尚往來,把自己手邊一碟子花糕挪了過去。
  紀寧看到,暗暗點了點頭,嘴角又彎了起來。眼看要抱孫子血脈有了傳承,六元兒子孝順知禮又知照拂兄弟,事情都在朝好的方向發展,不考慮內宅的話,再沒有什麼不好的了。
  早飯後,紀真給紀侯爺把了一次脈,說:「比昨天這個時候起碼好了五分,可以換一下方子了。」
  心病還須心藥醫,抱孫子精神爽是一個,不過,是不是好太多了,抱孫子不在心病根兒上啊!還是說,侯爺爹腦補了什麼美好的東西?話說,剛他侯爺爹確實在他和紀暄身上來回打量了好幾次……
  好藥吃著,好醫生(!)看著,好兒子(!)陪著,好孫子抱著(即將),紀侯爺心病去了大半,精神大振,讓人扶著在院子裡走了好幾圈,把紀真帶來的幾盆花挨個看了一遍。
  沒多久,紀暉過來了,臉上帶著掩不住的喜氣。
  紀侯爺表示自己大好了,再次要求三個兒子該當差的回去當差,該唸書的回去唸書。
  紀暉和紀暄瞄著紀真。
  紀真說:「托小侄子的福,父親今日好了許多,照這樣下去,再將養幾日便可以大安了。」
  紀暉笑說:「父親還是多將養幾日的好,祖母和母親也都惦記著呢!」
  紀暄看看他爹,看看上頭兩個哥哥,沒吭聲。反正他沒有差事,三哥怎麼做他都陪著就是了。
  紀寧點點頭,說:「我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已經大好了。明日起,你們不必過來伺候了。暉哥兒和真哥兒回去當差,暄哥兒也回去國子監。」
  紀真說:「行,以後下了衙我再過來探望父親,總要看著父親徹底好起來才是。」總得把「孝順」按鈕徹底點亮才是,不能半途而廢。
  紀侯爺說:「跑來跑去太過勞累,雲霽院還給你留著呢。」
  紀真笑了笑,說:「家中孩子們越來越多,雲霽院就不必特意為我留著了。我是閒職,當差累不著,來回騎馬也花不了多少時間。再說了,阿燦的功課還得我負責,我也不能長時間外宿。」
  紀寧臉上不太好看。
  紀真笑著說:「阿燦現在跟我一起住水硯堂,才剛啟蒙,原本功課都是我教的,只是現在要到翰林院點卯忙不過來才請了夫子擔了一半兒功課。」
  紀暄低了頭。他想跟著三哥唸書,想讓三哥幫忙改文章,可是他沒臉開口,即使他才是三哥的血脈兄弟。
  紀寧氣悶不已。
  紀真嚴肅起來:「阿燦還小,小孩子,教什麼樣就是什麼樣,從小養在身邊才好親近。畢竟,我沒有子嗣,以後還得等他養老。」
  紀寧一口悶氣生生憋了回去,只覺得胸口憋了一團邪火,卻不知道該如何發洩。
  父子三個相對無言。
  紀真想著做事要有始有終,看紀暄始終沒把文章做出來,就把自己昨晚寫的兩篇文章拿出來給人當了範文。
  紀暄捧著兩篇文章看得如癡如醉。
  這時,鄭家來人了。
  紀侯爺久病,一日之間三個兒子跑回家侍疾,這麼大的動靜,作為岳家,鄭家當然也得來人看看。
  於是,鄭大老爺就帶著剛剛考中庶吉士的次子鄭珣和紀敏的未婚夫岳懷溪一起上門了。
  三人過來的時候紀真正在給紀侯爺扎針,紀暉和紀暄一起迎了出去。
  針還沒扎完,紀真專心扎他爹,進來的人看都沒看一眼。
  針灸並不是什麼優雅的活計,鄭珣和岳懷溪見過禮就避了出去,紀暉紀暄作陪,鄭大老爺留下了。
  扎完針,見禮。
  紀真瞇了瞇眼。鄭家大老爺,紀暉紀暄嫡親的舅舅,說來算是第二次見面了。第一次,當初從殿試考場出來這人可是掀著車窗簾子打量了他好久呢。據說學問不錯,人品未知,長相倒是比他侯爺爹這一家子好上許多。
  紀真彎腰拱手一禮:「見過鄭大老爺。」
  鄭大老爺並不叫起,只冷眼打量著紀真。
  紀真在心裡默默數秒,數到十五,自顧自站直了身體。
  鄭大老爺臉一沉。果真是逆骨!
  
  第69章
  
  鄭大老爺沉著臉,毫不掩飾對這個外甥的不喜。
  紀真轉身收拾剛扎完他爹的銀針,拿了烈酒一根根消毒。
  紀寧臉色不太好看。庶子無禮落了他的面子是一個,大舅兄仗著長輩身份意圖打壓拿捏他兒子是一個。只是紀寧對這個大舅兄怵頭久了,不好說什麼,想發作兒子又實在沒那麼大底氣,也怕兒子當著外人的面頂回來更傷面子,想了想,就靠坐在床頭不動了,端一杯蜂蜜水,垂下眼皮專心喝水。
  紀真收拾好藥箱,過去接過紀侯爺手中早就空掉的杯子,伺候人穿衣起身。
  紀侯爺頓時受寵若驚,偷偷打量了他兒子好幾眼。
  一時整理完畢,幾人挪步到外間。
  紀真說:「父親,耳房爐子上熬著藥膳,看時間應該差不多了,我得過去看著添加藥材。」
  紀侯爺點頭:「去吧,這兩日多虧了你了。」
  紀真朝鄭大老爺拱手一禮:「父親的身體要緊,少陪了。」
  說完,不等鄭大老爺發話,轉身就走了。
  鄭大老爺臉色越發冷了下去。也對,現在這個外甥還是庶子,與嫡母有著解不開的仇恨,若是身份揭開,便是妹妹不會失去冷靜做出不智之事,母子兩個還能有什麼情分不成!況且,揭開又能有什麼好處?若是揭開,以妹妹現在近乎癲狂的性子必將鬧起來,又趕上諸皇子爭位的敏感時刻,入了有心人的眼說不得就會鬧大,屆時紀家爵位不保鄭家名聲掃地,誰又能落得好呢!親外甥又如何,頂著見不得人的身份,揭露出來只會害人害己,還不如當初死在南邊的好,也省得現在害得所有人戰戰兢兢提心吊膽。
  有小廝進來倒茶,鄭大老爺的碧螺春,紀侯爺的藥茶。
  紀寧捧著兒子親手炮製的藥茶,喝一口,含笑說道:「真哥兒是個孝順的,這兩日事事親力親為,從不假他人之手。我能好這麼快,看來這孩子倒是有了慧海大師幾分火候。」
  鄭大老爺垂眸冷哼一聲。你那個孝順兒子就是個禍根,一個不好你安遠侯府不定什麼時候就會覆滅在他手上。他要是真的孝順,就該以死以全孝道。
  大舅兄不接話,紀寧接著說道:「暉哥兒和暄哥兒也都是好的,我這裡只不過稍有不適兩人就都跑了回來侍疾。暄哥兒還好,有真哥兒提點著不至於落下功課,倒是暉哥兒的差事耽誤了。」
  這時,紀真端著一碗藥膳湯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紀暉鄭珣四人。
  紀真徑直走到桌邊,放下藥膳湯,說:「這種藥膳最是講究火候,早一點晚一點都會減了藥性。」
  紀暄點頭附和:「大舅舅不是外人,父親還是現在用的好,身體最重要。」
  鄭珣和岳懷溪也跟著勸。
  鄭大老爺似笑非笑勸道:「妹夫不必在意我,總是孩子們的心意。」說完瞟了紀真一眼,又看了紀暄一眼。
  紀寧就毫不猶豫把碗端起來了。
  紀真和鄭珣岳懷溪是第一次見面,三人見了禮,岳懷溪就談起了紀真早前給紀暄的那兩篇文章,頗有推崇之意,還拿了自己一篇文章出來。
  紀真接過,頓了頓,放開三成精神力,衝著不遠處捲了過去,鎖定,碾壓,想了想,又加了兩分殺氣。
  無緣無故衝他放殺氣,真當他沒脾氣不成!
  看妻侄和未來女婿請教兒子學問,紀寧心下歡喜,就衝著大舅兄謙虛了幾句。
  鄭大老爺心下不耐,看向紀真的時候目光裡就摻雜了幾分厭惡。看了兩眼,鄭大老爺突然感覺到似乎有一種莫名的力量從頭頂壓了下來,登時耳鳴胸悶心跳加快,沒多久,一股濃濃的危機感浮上心頭,好像被什麼危險的凶獸盯上一般,似乎隨時都會被撕碎。
  鄭大老爺忍不住打了個哆嗦,雙腿用力夾了起來。
  紀真給未來妹夫講完一個問題,笑了笑,在鄭大老爺失禁之前把精神力和殺氣收了回來——晚上他還要在這裡給他侯爺爹值夜呢,弄髒地板就不好了。
  正說著話,大舅兄突然面色潮紅呼吸急促滿頭冷汗,紀寧嚇了一跳,生怕大舅兄在他這裡犯了急症,趕緊喊人:「快快去請大夫!」
  「父親!」鄭珣先跑了過去,看父親似是得了急症的樣子,急壞了。
  岳懷溪和紀暉紀暄也緊跟著跑了過去,幾人拍背的拍背,撫胸的撫胸。
  紀暄先反應過來,轉頭喊也跟著走過來站在人群後面的紀真:「三哥醫術最好,快來看看大舅舅!」
  紀真似笑非笑看了紀暄一眼,走過去,抬起手準備給人把脈。
  鄭大老爺一把拍開紀真伸過去的手,推開幾乎要把他半抱在懷裡的鄭珣,壓低聲音咬牙擠出幾個字:「去淨室。」
  鄭珣擔心老父親是吃壞了肚子或者傷了腸胃,扶著人一起去淨室。
  結果他爹放完水就出來了。
  鄭大老爺解決完險些失禁的問題,剩下所有人就都-ˍ-了。還以為是那什麼什麼最不濟傷了腸胃吃壞肚子啥的,原來是那什麼什麼x頻x急啊……隱疾吧這是……
  大舅兄突然失儀,而且是在小輩面前,大半輩子在岳家人面前都抬不起頭的紀侯爺不知怎的就突然產生了一種詭異的快意感覺——麻爽麻爽的。
  鄭大老爺丟了臉,再不願意多待,很快就帶著鄭珣和岳懷溪離開了,連大夫都沒看,午飯也沒留。
  一直以來壓在頭上的大舅兄走了,且還不是很光彩,紀侯爺吩咐了貼身小廝過去鄭府問安看看情況,壓下心頭總是忍不住冒上來的一絲絲暗爽,帶著三個兒子一起用為待客準備的格外豐盛的午膳。
  多用了半碗飯。
  紀真:呵呵……
  
  第70章
  
  鄭大老爺回家以後又一連跑了好幾趟淨房才勉強止住心悸穩下心神。請了好幾個大夫來看,都得出了一個莫名其妙的診斷,驚嚇過度。開的方子也都差不多,都是安神的。
  鄭大太太驚訝極了。老爺只是去了一趟安遠侯府探望妹夫,飯都沒吃就急匆匆回來不說,還添了一樁難以啟齒的毛病。問過兒子,卻說在侯府沒什麼不正常的,老爺陪著妹夫說著說著話突然就發病了。鄭大太太知道不應該多想,可還是忍不住打聽了一番鄭大老爺在侯府都吃過用過什麼東西,見過哪些人。
  當晚,鄭大老爺噩夢連連,夢中驚叫不斷,一連喊了好幾聲「去死」「該死」什麼的。
  鄭大太太驚得一夜沒敢睡,還連夜使人熬了一劑安神湯給人餵了下去,忍不住猜測老爺是不是撞邪了魔怔了。
  當晚,紀真再次給他侯爺爹值夜。
  紀暄陪同。
  紀真沒理會紀暄,一針把他侯爺爹扎得睡著之後就爬到外間榻上躺下了。
  紀暄呆坐在自己榻上,看三哥不理他,只覺得難受極了。他知道三哥和母親不合,肯定也不喜歡外祖家人。他也知道今天開口請三哥給大舅舅看病是犯了忌諱,可是大舅舅突然發病,三哥醫術高明又近在身邊,他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大舅舅難受不管,那可是他親舅舅啊!
  紀真很快就睡著了。
  紀暄呆坐片刻,也沉默著躺下了。
  轉天,紀真一大早就起床了,先去院子裡誦經百遍,然後打了一趟拳,給紀侯爺診了脈,藥煎在爐子上,這才急匆匆吃了早飯跑去翰林院銷假上班。
  兄弟三個一起出門,紀真騎馬,紀暉和紀暄都坐馬車。
  到了翰林院,紀真接受了同僚一番目光洗禮,雖說主動跟他說話的沒幾個,但排斥感卻消退了很多,有幾個老翰林在他走過之後還點了點頭。
  紀真察覺到周圍微妙的情緒變化,默默點頭,「孝順」光環已點亮,大讚。
  到了修史的那邊,紀真朝人見禮的時候還得到了好幾個人的點頭致意,包括原本一直當他不存在的梅翰林王翰林。
  史書本來早就修完,現在剩下的也只是校對收尾部分,這些事自然有底下年輕翰林去做,幾位老翰林也很是清閒。
  瞄著梅翰林和王翰林燒上熱水準備烹茶,紀真在心裡迅速把兩位老翰林的資料過了一遍。
  都是寒門出身,性情耿直狷介,只一心做學問,姻親學生也與各方沒多少牽扯。
  紀真只略一沉吟就摸出一個厚厚的小本子湊了過去,上面記錄的都是自他進了翰林院翻書以來一個人搞不懂的問題。
  一上午時間,紀真從躬身站立到坐下品茶,從兩位老翰林帶搭不理到寫滿一大本筆記。最後,紀真給兩位老翰林一人送了一包從了空大師那裡摸來的茶葉和一把金蓮子,兩個工作時間摸魚開小差的業餘家教順利到手。
  紀真默默地歎了一口氣。如果他只是一個人,看書不過是消遣,懂不懂理解不理解都不重要。可要為人師表,總不能讓阿燦只聽他一家之言。他只不過是半道穿來,價值觀更多停留在平等和平的二十一世紀和蠻橫粗暴的末世,即使已經竭力融入,仍舊與這個君權父權高高在上的封建王朝格格不入。阿燦還小,教什麼樣就是什麼樣,又對他盲目聽從,他可不想教壞小孩子。
  中午,晉陽侯府送了午餐過來。
  安遠侯府也使人送了一份過來。
  紀真看了看,從大魚大肉裡挑出四個最清淡的菜給梅翰林王翰林送了過去。
  兩位老翰林都沒推辭。
  紀真就又默默地歎了一口氣。找人學個習都得思前想後,老皇帝你到底什麼時候能駕崩!
  下午,紀真又看了半天書,下衙以後,先去安遠侯府。
  看到一下衙就過來的庶子,紀侯爺心裡複雜極了。
  紀真先給他爹診了脈,又親手煲了藥膳,藥膳煲好就準備回家了。
  紀侯爺一再挽留,不想讓兒子來回跑。
  紀暉和紀暄也跟著一起挽留。
  紀真說:「我得回去看看阿燦功課,小孩子不定性,不盯著不行。兩天沒回家,那孩子不定落下多少功課。」
  父子三個挽留的話就再也說不出口了,只好眼睜睜看著紀真離開去給別人家孩子指導功課。
  紀暄是最失落的。今天破題作文得了夫子好一頓誇獎,可他用的都是三哥的思路,而他不過只跟著三哥念了一天書!
  可是,有什麼辦法呢,他的三哥,已經被母親親手推出去了。
  紀真一進水硯堂就被人抱住了。
  薛燦用力踮著腳把自己掛在二嫂腰上,仰著小面癱臉盯著人看。
  紀真輕笑兩聲,把人抱了起來。
  薛燦兩條小胳膊抱著他二嫂的脖子,小臉蛋貼上去,一蹭。
  紀真一顆老心都被蹭軟了,把人抱到屋子門口,站住,雙手一舉,把人往上一扔。
  薛燦嗖一下就被扔高了,高出屋頂足有兩三尺。
  落下來,接住,再一扔。
  薛燦瞪著眼睛,嘴唇緊緊抿著,一點聲音都沒發出來。
  紀真再扔。
  木槿木著臉:「少爺,您用力太猛了,會嚇著燦少爺的。」扔高高不是這麼扔的,太高了!
  紀真在第四次把小舅子扔出去之前將人抱住了,臉上有些訕訕的。
  薛燦兩隻小手緊抓著二嫂衣襟不放,一張小面癱臉癱得格外厲害,說:「薛家兒郎不怕苦不怕累不怕痛什麼都不怕,燦,燦才沒嚇著!」
  所以果真還是扔太高了麼,唉,俺們異能者力氣就是大……
  紀真訕訕一笑,把人往懷裡摟了摟,一手在小孩後腦勺上撫著。
  薛燦慢慢放軟身體,說:「真哥,房頂上有東西,黑的,看不清。」
  「去查。」紀真吩咐一聲,抱著薛燦進了屋子,同時精神力全開,把水硯堂整個掃瞄了一遍。
  這一找,還真找到了點東西。
  紀真眉頭就皺了起來。
  難道水硯堂的侍衛是看兩個主子都不在就鬆懈了?居然讓人摸了進來,看來是該給他們緊緊皮了。不對,水硯堂的侍衛都是薛凜帶出來的,沒這麼不中用。那麼,就是進來那一個太厲害了。
  紀真檢查了薛燦的功課,又佈置了作業,親自出馬,從水硯堂後面擱置不用的暖房角落逮了一隻老鼠出來。
  老鼠身上有傷,紀真毫不猶豫一針就給人扎暈了,還好心地給人處理了傷口,餵了藥。
  護院統領牛俊眼巴巴看著紀真,等指示,慚愧極了。世子把水硯堂的安危交給他們,他們居然讓人摸了進來,主子的屋頂上留了血腳印都沒發現,燦少爺可是住在那裡呢!這要是有個萬一,他們有多少命都不夠賠!
  紀真掰著老鼠的臉看了看,又扒開眼皮看了看眼珠子,說:「雖然長得很像大周人,但是眉骨高了些,眼窩也陷了些,十有八九是胡人。裝麻袋,明早送去大覺寺,給世子送信,家裡痕跡掃乾淨。」
  只要人不在他家裡,剩下的就不歸他管了。
  轉天上午,重傷·昏迷·疑似胡人就被捆成一團塞進麻袋,和一堆蔬菜瓜果花草盆栽一起送到了大覺寺,而晉陽侯世子已經等在那裡了。
  下午,紀真下衙,一出翰林院就見他媳婦正等在門口。
  黑衣黑馬黑臉,簡直帥極了。
  紀真大步走過去,上馬,帶著媳婦一起去安遠侯府找他爹刷「孝順」光環點數。
  身後一群翰林看著兩人遠去的背影,沉默著搖了搖頭。男男婚姻終究有違天和,但是,陛下賜婚,不能說。
  
  第71章
  
  紀真帶著媳婦從他爹那裡刷完孝順光環點數回來,帶上薛燦去綴錦院吃飯。
  晉陽侯夫人已經知道昨晚抓了一個胡人探子的事,想著怕是又要再起戰事,很是擔憂,有心說幾句,偏下面三個孩子一模一樣的動作大口扒飯,看都不看她一眼。
  晉陽侯夫人瞪一眼大兒子,大兒子專心吃飯,沒看見。
  再瞪一眼小兒子,小兒子為了長大高個兒大長腿正在努力啃脆骨,也沒看見。
  最後看向兒媳婦:「真哥兒啊……」
  紀真抬起頭,有些不安,說:「母親,下次我不會放著阿燦一個人了,他還太弱了。」
  太弱!
  薛燦頓了頓,放下手上剛啃乾淨的骨頭,摸摸已經很飽的小肚皮,又拿了一塊接著啃。
  晉陽侯夫人搖了搖頭,說:「水硯堂是外院除了墨硯堂之外守衛最嚴密的地方,若是那裡還能出事,別的地方更不好說了。我的意思是……」會不會打仗……
  紀真說:「從歷史上看,中原和草原每隔一二十年必有一戰,戰事或大或小,死人或多或少。除非人死絕,打仗是必然的。」
  晉陽侯夫人更揪心了。她家老頭子好幾年沒回家了,連兒子娶媳婦都沒能回來,原本說今年年底回來給老夫人過壽的,若是起了戰事,到時就回不來了。
  紀真歎了口氣。除非人類死絕,否則戰爭永遠不會停止。未來有了原子彈震懾,大國之間不敢輕易動武,小國之間不也經常打來打去嗎!再說了,就算人類死絕了,別的物種之間也會有戰爭。所謂戰爭,究其根本,不過是為了生存而已。
  晉陽侯夫人出身將門,嫁入將門,可以說從小就是伴著親人的死亡成長起來的,性情又開闊,心理承受能力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只是想想已經打了半輩子仗未來還會繼續打下去的丈夫,看看十三歲就上了戰場現在正在準備著隨時上戰場的大兒子,再看看一臉稚氣將來也必定會上戰場的懵懂小兒子,晉陽侯夫人一顆心碎了又碎,深呼吸幾次,到底還是平靜下來了,只微笑著看著面前三個孩子大口大口吃飯。
  紀真默默感慨,丈母娘這樣的女人才稱得上是賢妻,可惜這麼強大能幹的女人太少了。又看一眼他媳婦,媳婦是丈母娘生的,應該能得丈母娘幾分真傳吧,嘿,嘿嘿。
  晉陽侯夫人說:「眼看就要端午了,真哥兒十七歲生辰,也是到咱們家裡後第一個生辰,我想著還是多請幾個人熱鬧熱鬧的好,你們看呢?」
  紀真說:「也不用請太多人,一家人吃頓飯就好。但有一點,母親,生辰禮不能少,紅包要大的,大大的!」
  晉陽侯夫人抿嘴樂:「行,大大的!」
  薛燦歪著小腦袋算自己最近攢了多少銀子了,夠不夠給二嫂辦生辰禮。
  薛凜插一句:「還有父親的。」人不在,紅包也得在。
  晉陽侯夫人嘴角在帕子的掩護下狠狠抽了兩下。娶了媳婦忘了娘,這混蛋!
  紀真想了想,說:「隔壁狀元府已經拾掇好了,就差掛門牌了,裡面花花草草長得不錯,到時可以過去賞花。」
  晉陽侯夫人微笑:「你那宅子原主人是個風雅的,園子收拾得極為雅致,到時可得好好看看。」
  紀真笑笑:「那剛好,那宅子格局沒變,就照著原來的樣子修了修,去了些逾制的地方,不好收拾的地方我就添了些花草進去。」人窮,沒錢投入,只好湊合著了,幸好那宅子底子好,還算看得過去。
  隨著紀侯爺身體大安重新回到朝堂,紀真每天下衙以後跑到安遠侯府給他爹治病順便刷孝順光環點數的日子也結束了。
  別的不說,針灸技術都熟練了好多。
  紀真敢說,現在他閉著眼睛都能耍一遍梅花針。
  真怪不好意思的。
  這時,端午節也快到了。
  水硯堂收了許多節禮,粽子,香囊,扇子,五彩線等等。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風俗,很多人家送來的節禮也不一樣,必不可少的粽子也是多種多樣的。
  休沐日,紀真盯著薛燦唸書,薛凜坐在旁邊剝粽子吃,喂媳婦吃一口,自己吃一口。
  吃到不知道第幾個,紀真咬一口,吐掉,說:「查一查這個是誰家送來的,如果別的院子也有,收回來。」
  薛凜呆了呆。
  紀真拿了紙筆開方子,說:「不是什麼大問題,單吃無毒,只是和雄黃湊在一起容易造成心衰。要是有不小心吃了的,照著這個方子煎一劑藥喝下去就好。」
  木槿已經查了禮單,沒敢開口,只把禮單送到紀真面前。
  紀真:「……」送禮的吃食都能被人動手腳,太子你還能不能好了!
  紀真考慮著如果太子被幹掉薛家會有什麼影響,見媳婦盯著他看,就朝東指了指。
  薛凜轉身就走。
  紀真喊人:「等等,我這裡有一個成本特別低效果特別好的金瘡藥方子,還有一個能讓戰場上少死幾個傷兵的法子,你去幫我換點銀子。」這個時代還沒被廣泛使用的三七,還有末世後改良了配方的白藥和紅藥,成本低,效果好,正好拿來換銀子。
  薛凜拿著媳婦遞過來的一沓子紙,心都痛了。
  媳婦又為銀子發愁了!
  他一點辦法都沒有!
  紀真又仔細交代了一番才放人離開。
  東宮。
  被人找上門說送他們家的粽子有毒,太子殿下心塞極了,也憤怒極了。
  找上門討說法的人還要強賣他東西還不許討價還價,太子殿下更心塞了。東西是好東西,好想要。但是,他很窮啊!很窮很窮啊!早前買來賺錢的點子還沒賺到錢呢,在皇帝爹的眼皮子底下弄錢多難啊,偏偏每次弄來錢都被同一個人刮!這年頭,東宮也沒餘糧啊!
  太子殿下糾結極了,憂傷地看著自家伴讀,試圖在那張面癱臉上看出一點可以商量商量的表情來。
  薛凜說:「我媳婦說,殿下要是出錢痛快,就送殿下一個或許賺錢或許不賺錢的營生。」
  太子僵住了。剛剛,他好像挺痛快的吧,大概。
  薛凜從懷裡摸出幾張皺巴巴的紙,想了想,遞了一半兒過去。
  太子接過,打開撫平,當先看到上頭兩個字——郵政,再往下看,卡吧卡吧嘴,剛剛,他真的挺痛快的,肯定!
  最後,太子殿下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剛收到的孝敬還沒在手中捂熱就進了自家伴讀的腰包,被人帶回家孝敬媳婦去了。
  好想把那個六元綁了關在東宮!
  
  第72章
  
  紀真喜滋滋數銀票,十五萬兩銀票數完,親他媳婦一口,表揚:「還是我媳婦最能幹,一次性到賬。梁二就不行了,每次都是拿點子的時候痛快,掏銀子的時候就拖拖拉拉的。」
  薛凜:「……」其實太子殿下今天也想拖拉一下來著。
  紀真說:「我剛剛想通一件事,有些東西,給太子,可以賣。給陛下,卻只能獻。」
  薛凜說:「君臣大義,太子只是儲君,還不是君。」
  紀真嘿嘿一笑:「我手上還有幾個賺錢不賺錢的營生,我決定趁早都賣給太子。」雖說太子現在還用不到,但是等太子做了皇帝就拿不到銀子了。
  薛凜:「……」感覺略糟心。
  紀真攤開一大張紙,在上面寫字,一邊寫一邊解說。郵政,驛站,漕運,車馬行,然後畫了一個大圈圈起來,旁邊接著寫,報紙。
  解說完報紙,紀真說:「這幾個有共通性,有些地方可以交叉使用同一套班子,到時需要的人手不少,可以安置傷殘退伍老兵。賺錢多少先不說,這樣一來交通政令四通八達,整個大周盡在眼下。」
  薛凜:「……」
  紀真又寫,銀行,簡單解說一下,憂心地說道:「問題是這種銀子只能一個人賺,太子還不行,現在賣給他也大多用不了,銀子不好到位。」
  就算太子全都買了,他會拿出來獻給老皇帝嗎?捨不捨得先不說,他敢嗎?別說太子不敢,紀真也不敢拿著這些東西去老皇帝面前顯擺。老皇帝老了,早就沒了開拓進取之心,擱置是好的,說不定還會忌憚上獻策之人。若是紀真直接拿去獻策,以老皇帝現在的魄力,忌憚之餘,說不得會動手把他除掉好為下一任皇帝掃清危險。漢景帝是明君,為了兒子不也弄死了周亞夫麼!
  所以老皇帝,你究竟什麼時候想駕崩嘛!
  薛凜:「……」除了沉默,只能沉默。
  紀真又說:「還有海貿,可賺錢了。咱們國家往南,好多海島小國,寶石金子特別多。不過海路難走,出海的人不多,所以海貨都是暴利。國家管一管,讓水軍清清海盜給商船護個航啥的,設海關坐收關稅,完全無本買賣。」
  薛凜:「……」沉默到底。
  紀真捲起紙往他媳婦懷裡一拍,轉了話題:「妹妹的嫁妝也不知道辦的怎麼樣了,你也看著搜羅些好東西回來。」
  薛凜:「……哦。」只覺得懷裡的輕薄的紙張重逾千斤燙手得厲害。
  紀真說:「你先拿去找機會跟太子探探底,看他表現決定咱們家是出思路、出大綱還是出簡章,反正詳細到條條框框是不可能的。」
  薛凜把那張感覺越來越燙手的紙仔仔細細收了起來——這可都是銀子啊!雖說他賺銀子不行,討賬要銀子還是可以的——太子打不過他,臉也黑不過他!
  很快,就是端午。
  初四到初六城外清水河有龍舟賽,不過薛家從十幾年前那場大戰折損了許多男丁之後就再沒去看過了,紀真也不愛湊熱鬧,只分批給院子裡的丫頭小子們放了假出去玩,自己窩在屋子裡守著小舅子唸書。
  至於生日,紀真懶得費事,打算和端午節一起過,只不過地點要移到隔壁狀元府,席間多加一碗壽麵就是了。
  清早,紀真和薛凜帶著薛燦進內院請安。
  三人一進門,晉陽侯夫人就覺得眼前一亮。三人都是新裁的衣服,一樣的款式,料子也差不多,只在顏色上有些差別。紀真的是很淺的青色,薛凜和薛燦的也都是青色,只是顏色要深一些。
  紀真齜牙一樂:「母親,家庭裝,好看吧?」
  晉陽侯夫人連連點頭,心下歡喜,再看看旁邊女兒身上那件早前紀真使人送來的碧青色裙子,笑了笑,走進內室也換上了自己那件和女兒同款不同色的裙子。
  一家五口一起出門去安錦堂給老夫人請安。
  到的時候屋子裡已經有很多人了,正熱熱鬧鬧陪著老夫人說話,一家五口一進去裡面就靜了靜。
  晉陽侯夫人臉色未變,頂著一屋子打量的目光帶著四個孩子給老夫人見禮,見完禮就帶著女兒上前陪老夫人說話,薛楠更是湊在老夫人懷裡撒嬌賣乖,直把人哄得刮著她鼻子笑。
  紀真笑了笑,見沒人注意他們,拉著薛凜在五郎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五郎比薛凜小三歲,膝下已有一兒一女,都是嫡出,現在媳婦又懷上了,據說屋裡有兩個通房也懷上了。
  紀真表示,身在將門,男丁自然是多多益善,他媳婦不會生,嫡親的小舅子還小,目前兩個已經結了婚的正當齡的叔伯小舅子自然是生產主力了,多生,快生,優生,養孩子的銀子多的是!紀哥不差錢!
  五郎薛昭突然覺得背後一涼,渾身都不自在了。他和他二哥一樣,標準的武人,糙漢子,唸書天生短板,對滿肚子彎彎繞繞的讀書人本能的不喜歡,偏偏天底下最會讀書的那一個嫁進了他們家!被看一眼都起雞皮疙瘩!說幾句話就想逃跑!真不知道二哥怎麼受得了!難道這就是上過戰場和沒上過戰場、殺的人多和殺的人少的區別?
  薛五郎百思不得其解,轉頭看到二嫂衝他笑,頓時渾身的汗毛都站起了。
  等人到齊,一行人動身前往隔壁狀元府過端午節順便賞花。
  大門處,門牌早就掛上了,拿紅布蓋著。紀真手一揭,金燦燦五個大字,敕造六元府。
  紀真:「……」敕造!好意思用這兩個字!明明是收拾的別人的舊宅子!二手房這是!雖說圍牆是全部扒了新建的,但是裡面芯子都沒換!舊貨翻新翻得看上去再新也不是真新!
  臉略疼。
  
  第73章
  
  臉再疼也得把人迎進府中。
  因為六元府至今沒住過人,紀真也不怎麼打算在這邊住,所以這邊並沒有什麼嚴格的內院外院之分。因著女眷要過來,這邊府中的男僕一早就都打發了出去,只有丫頭嬤嬤們伺候著。
  一群女眷進了門就下了軟轎,一路賞著花慢慢走著,有健婦扛著肩輿在後面遠遠地跟著等著伺候。
  紀真領著薛燦隨著一眾男丁跟在後頭,東看看,西看看,對著這座頗有江南風格的宅子實在找不出美感來。
  薛五郎指著水上的迴廊小聲唾棄:「文人自己一肚子彎彎繞繞,整個宅子還是彎彎繞繞。幾步就過去的事兒,非拐這麼多彎兒不可,不嫌累!」
  紀真點頭贊同:「說太對了,照我說,這湖上整兩道走廊就行,東西一道,南北一道,四通八達,又快又省事。」湖裡也不該養錦鯉,中看不中吃的,養那麼肥,得浪費多少糧食啊!這要養鯉魚草魚大白鰱多好,這麼多,一網兜下去鐵定能撈一大堆。
  薛五郎:「……」總覺得有什麼地方怪怪的。
  還有,二嫂什麼時候走他旁邊了,好彆扭!
  薛五郎嗖一下躥他二哥另一邊去了。
  紀真:「……」媳婦娘家兄弟都跟他沒共同語言,好失望。
  還是阿燦好!
  媳婦也好!
  因著沒有需要避諱的東西,一群女眷走走停停,直到天熱起來也才走完小半個宅子。
  晉陽侯夫人心情很好,坐在亭子裡,吃著冰水鎮過的果子,聽到幾個妯娌說起誰家兒郎人品才學前程都好尤其是家裡不納妾的時候忍不住把那家幾個媳婦都過了一遍,看有沒有哪個是後娶的填房。然後,臉就扭曲了一下。
  發現被兒媳婦幾句話說得再也無法直視「不納妾」三個字,晉陽侯夫人渾身都僵住了。這節奏不對!不納妾,人人都說好!但是,但是,看到填房就容易聯想怎麼辦……
  晉陽侯夫人就發愁起女兒的婚事了。楠姐兒都十四了,眼瞅就要及笄得著緊看人家了,不知道有沒有不納妾也沒娶過填房的人家……
  六元府本就修整得十分雅致,紀真又挪了許多花草進來,還單辟了幾個小花園分別種植一些稀罕的品種。女人們本就喜歡花花草草,縱使將門女眷,審美也比紀真好了許多,況且薛家寡婦多,出門走動的機會少,在別人家忌諱也多,這邊卻是完全無拘無束的,一群人愣是消磨到申時中才回去晉陽侯府,有幾人走的時候看著滿園花草還有些依依不捨。
  紀真吩咐一直跟著伺候的秋紅秋蘭:「夫人姑娘們喜歡的,都挑出來送過去。不好養的,抄了侍弄法子一起送過去。」孤兒寡母的,只要不給他添堵找不痛快,一點子東西他還是捨得的,也不能老讓丈母娘給他往裡搭東西不是。
  紀真收了大堆生辰禮,比去年這個時候多多了,檔次也高多了。安遠侯府各房也送了生辰禮過來,檔次也上去不少。
  薛凜沉默著看著紀真翻看禮物。
  紀真就同情了。他媳婦生辰七月初二,鬼門開,又頂著個天煞孤星的命格,媳婦剋死了一個又一個,把那天煞孤星的名頭坐得實實的,從小到大都沒正式過過生辰,最多在綴錦院三房一家人小小地過一次,煮一碗長壽麵,多添幾個菜。
  紀真在他媳婦肩膀上拍拍,說:「乖不哭啊,今年七月初二的時候我給你過生辰。」
  薛凜:「……」沒哭!還有快住手,肩膀好痛!
  看媳婦臉色還是不好看,紀真扔下沒看完的壽禮,把人往床上一拖,衣服一扒,肚皮上一坐,準備用全身心撫慰一下他心靈受創許多年說不定早就留下心理創傷的小說男主一樣的天煞孤星媳婦。
  被人一隻手按著做到腰酸腿軟整晚不能翻身的薛世子萬分懷念當年那個他一根手指頭就能戳一個前趴的軟綿綿白嫩嫩的小媳婦。
  五月初六,薛凜拿著他媳婦還沒賣出去的點子去了東宮。
  一聽通傳,太子眼角忍不住抽了抽,想想自己乾巴巴的荷包,想想自家伴讀媳婦弄出來的還不知道是什麼的好東西,雙手背在身後一抓一抓的,咬牙切齒磨蹭一會兒,深吸一口氣,毅然決然轉身往外走。走著走著,心裡忽然痛了一下,腳步也跟著慢了一下。一忽兒心裡又快樂了一下,腳步也跟著快了一下。又痛一下慢一下,快樂一下快一下,就這麼痛並快樂著一會兒快一會兒慢地走到了書房。
  薛凜摸出那張燙了他許久的重逾千斤的紙,攤開,指著上面一個個專有術語,把他媳婦當日說的話重複了一遍。
  太子聽完,哆嗦著手拿過那張紙,卡吧卡吧嘴,好不容易才擠出聲音:「多,多少銀子?可以打欠條不?」
  薛凜木著臉直勾勾地看著太子。
  太子實在是從自家面癱臉伴讀臉上解讀不出可以商量商量的語氣,又窮得要死,低頭想了許久,就想到了自家媳婦龐大的嫁妝。對啊,他還有好幾處目前還沒見到銀子的不久的將來必定會賺大銀子的買賣,可以賣給他媳婦啊!
  就這麼定了!
  孤真是太睿智了!
  太子自覺想到了好主意,從容不迫的儲君范兒馬上就出來了,淡淡一笑,說:「那就……」
  話沒說完,被打斷。
  江南水患,水淹六州。老皇帝急召太子兒子進宮議事。
  太子撒腿就跑。
  媳婦的嫁妝保住了!
  被毫不猶豫撇下,薛凜空著手回府,總覺得太子殿下這是要藉機賴賬,再想想還不知詳細情況的江南水患,臉色就不好看了。
  紀真臉色也不好看了。
  大災過後必有大疫,他那個高僧師父還在江南雲遊呢!
  
  第74章
  
  紀真說:「從江南到這裡,即使八百里加急也要好多天,該淹的早就淹完了,除非暴雨一直不停。現在最要緊的就是災後重建和疫病防治,再有就是流民安置。過些日子說不定會有流民進京,估計也進不了城門。捐銀子設粥棚什麼的,到時別人家怎麼做咱們家跟著怎麼做,不必搶著出頭,嗯,這種事交給母親負責就好。問題是,若是有疫病,我師父必定會沖在第一線的。我得想法子預備些藥材,就是不知道會是什麼疫病,而且到時藥材怎麼給師父弄過去也是個問題。」
  誰讓他媳婦姓薛呢!
  收買民心這種事別人做得,薛家人做不得。
  上輩子十年末世,喪屍病毒肆虐全球,前期人類逃亡的時候殺掉的各種屍體都是直接暴屍荒野的,沒能力收拾,各種瘟疫也不少,只是在喪屍病毒面前太不夠看了。紀真努力回想著前世應對各種疫病的法子,結合掃蕩過的無數小說中無所不能的穿越男女主們應對穿越小說中必定會出現的各種疫病的手段,再結合現在的醫療條件,仔細改動著手中剛剛試著擬出的幾張藥方。
  知道紀真在思考對策,薛凜不敢打擾,只使了人去打探消息收集藥材。
  紀真在屋子裡坐了一天,坐到腿發麻,提筆,種種應對法子就落在了紙上。分門別類,厚厚幾大摞。再抄兩份,一份交給薛凜給太子送過去,一份使人送去大覺寺交給了空大師。大覺寺的和尚,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師父的下落。
  太子收下,翻看一遍,拍了拍薛凜的肩膀,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紀真不知道朝堂上怎麼吵的,五月初十,大皇子帶著三百萬兩賑銀前往江南賑災。
  二十天後消息傳來,賑災隊伍在常州遇到劫匪失了一半賑銀,江南水淹六州瘟疫嚴重,已封城。
  朝堂上又吵了起來。
  六月初三,太子主動請纓前往江南賑災。
  薛凜帶兵八百隨行保護太子和賑災物資。
  紀真默默地收拾好行裝,去牽馬,卻見木槐已經套好了馬車,木樨木槿胡石頭三個一言不發站在車下。
  木槿臉上畫著妝,黑一塊白一塊,眼皮上不知道糊了什麼,一隻眼睛大一隻眼睛小,一手抓住紀真袖子,死也不放。
  木樨緊跟著抓另一隻袖子。
  胡石頭站在紀真身後,摸著後腦勺憨笑。
  木槐放下腳凳,說:「少爺去哪兒,木槐去哪兒。」
  紀真木著臉:「你得盯著積水潭。」
  木槐笑笑:「江南六州瘟疫,聽說已經蔓延開了,且已經封了好幾座城。少爺要去那九死一生的地方,若能活著回來,積水潭自然還是少爺的,沒人敢動手腳。」
  言外之意,若是回不來,積水潭也不知道落入誰手中,盯不盯有什麼用呢!
  不對,看他們這意思,若是他回不來,他們三個只怕也都不想回來了。木樨是為了救病重的父親跑到他莊子門口自賣自身的,木槿是他從南風館老鴇手中買回來的,木槐是他在縣令的便宜大舅子把人拖在馬後險些拖死的時候救下來的。這三個人,是攆不走的。
  紀真不再廢話,轉頭看向胡石頭。
  胡石頭憨笑:「少爺去哪兒石頭就去哪兒。」
  紀真搖了搖頭,說:「不行,我是要跟著去賑災的,那邊缺糧食,你吃得太多了。吃不飽又沒力氣,幹不動活兒只會拖累。」
  胡石頭被撇下了。
  有人幫忙要比一個人偷溜方便多了,行李也多帶了不少。
  最後,一行四人在城外三十里的地方等到了賑災的大部隊。
  薛凜騎在馬上整個人都僵硬了。媳婦要跟著去江南,那麼危險的地方,會被他剋死的!不,媳婦是有大福氣的,成婚這麼久都沒事,一定是他克不死的!絕對絕對克不死的!
  薛凜雙拳緊握,卻又無計可施。這個媳婦他從來就管不住,就算現在送回去以後也會自己摸去江南的,家裡那些人可看不住他媳婦。要是媳婦自己上路,到時遇到壞人怎麼辦!他這樣的天煞孤星,會把媳婦剋死的!
  薛凜心底慢慢爬上無盡的恐慌,牙齒咬得嘎吱嘎吱響。
  這時,一個醜八怪小廝跑了過來,站在薛凜馬下說了一句話,說完轉身就跑。
  薛凜怒瞪那個扮醜的妖精臉小廝,恨恨地壓低聲音說道:「總有一天把你弄走!」
  木槿跑回去爬上馬車,木著臉說道:「世子已經恢復正常了。」不過少爺,你這麼刺激世子真的沒問題嗎,突然覺得脖子好疼呢!「少爺有我就行了」這句話真的可以隨便說嗎!
  看到貼身小廝伸手揉後脖頸子,紀真默默轉頭,糟糕,他們家小美人兒當年被半夜爬牆的世子揍出來的後遺症發作了。
  有小太監過來傳話。
  紀真下車直奔太子。
  太子高坐在馬背上居高臨下看著紀真,憂國憂民正氣凜然的表情之下,略心虛。
  紀真可沒心情在這個當口跟人討銀子,說:「殿下,隨行人員裡要不要加一個京城名醫。」非常肯定的語氣。
  太子:「……」
  紀真:「手續辦一下唄,無故離職,無詔出京,想想都很麻煩。」
  太子:「……」默默喚來心腹,給人去辦正式手續。
  紀真感激一笑,從懷裡摸出兩個燒雞腿遞過去,說:「殿下您真是個好人,吃雞腿,還熱乎著呢!」
  把雞腿往人手裡一塞,跑回自己馬車,跟賑災銀兩和物資還有太子一起被護在隊伍最中心。
  太子看看手中油紙包,看看身邊冷著臉的薛伴讀,果斷把雞腿往懷裡一塞。
  中午休息的時候,太子摸出雞腿,打開油紙包,抖開一層又一層裹著燒雞腿的紙,突然看到四個很小很小的字,隱戶,棺材。
  治瘟疫的時候可趁機清查隱戶,拉著棺材與災區百姓共存亡可收民心。
  太子一激動,雞腿掉地上了。
  太子第一個想法,多少銀子?
  第二個想法,一定要綁了那個六元回家!
  
  第75章
  
  越往南走遇見的流民越多,得到的消息也越多。
  快要進常州地界的時候,太子下馬,換上便服進了紀真的馬車。
  紀真瞄一眼他媳婦身側那個與太子一般無二的替身,想想在常州遇到劫匪丟了一半賑銀的大皇子,齜了齜牙。大皇子丟的是銀子,太子要是不小心,丟的只怕就不只是銀子了。皇家呦!
  紀真默默地看了一眼太子,低頭琢磨手中的藥方子。
  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面亂了起來,紀真就又看了太子一眼。叫你不上進,你要早干趴下你爹自己當皇帝就沒這麼多麻煩事了!
  不過,也不是很麻煩。薛凜從京郊大營帶了八百精兵,再加上太子帶來的三百御林軍,還有隱在暗處的從青州兵營調來的五千精兵,多少劫匪做不掉!至於劫匪是不是真的只是劫匪,那就要看上面怎麼查怎麼說了。
  到達齊州,水淹六州的第一州,太子騎在馬上,身後八個御林軍抬著一口雕著四爪金龍的薄皮棺材,所經之處災民紛紛一靜,很快又大聲嚎啕起來。
  太子說:「災不平,不回京。」
  紀真笑了笑。作秀不可怕,政治手段而已。只要百姓真正得利,紀真不介意再給太子搞幾個作秀手段出來。況且太子真的不錯,最起碼比為了搶功過來賑災的大皇子好,也比早前險些搶破頭得到瘟疫消息後全都縮起來的幾個皇子好。
  一直滯留在齊州的大皇子迎過來的時候剛好聽到那句話,又一眼看到太子身後的棺材,登時臉都綠了。
  知道太子接下來會很忙,媳婦也必須跟在太子身邊嚴密保護,紀真不想在這邊浪費時間,說:「我要去濟州。」那裡是疫情最嚴重的地方,師父一定在那裡。
  薛凜沉默半晌,猛地抱了紀真一下,放開,點了一百精兵出來,轉頭看著太子。
  太子沉吟片刻,點了六個太醫,三十個從京城附近徵召來的名醫,又分了足足三分之一的藥材出來,怕一個不小心心愛的六元掛掉,有心再加些兵,又怕太過看重紀真引起他方覬覦下暗手,想了想,又加了許多糧食,派了一個心腹幕僚,以押運糧食藥材的名義多加了一百個精兵和五十個御林軍。
  然後。
  「濟州城就拜託紀先生和諸位了。」太子沖紀真彎腰拱手一禮,動作擺了足有三十秒,憂國憂民表情一擺,語氣特別誠懇。
  紀真忍著抽嘴角的衝動側身受了半禮,又咬牙當眾行了跪拜禮,帶著分到的人力物力財力上路了。
  薛凜一直眼看著紀真一點點走遠,低下頭,用力攥緊拳頭。
  太子憂傷極了。上次的點子還沒談妥價錢,不知道此間事了之後會不會漲價。
  那個六元,怎麼就不是他們家的呢!
  濟州疫情最重,且早已封城,許進不許出。
  一行人進了城,只覺得城中安靜得厲害,到處都死氣沉沉的。
  太子的名頭很好使,沒多久濟州目前最大的父母官濟縣縣令嚴誠就到了,對一行人的到來表達了深切的歡迎,看著紀真等一群大夫和二十多車藥材的眼睛幾乎都在放光。
  紀真沒多理會,太子既然派了幕僚過來,外事自然有人負責,他只負責專業部分就好。
  嚴誠和莊瀾一路寒暄著把人往衙門領。
  紀真說:「慧海大師在哪裡?帶我們去找我師父!」
  嚴誠不知道紀真是什麼來路,一臉為難,又看那東宮屬官只看紀真臉色,紀真身後又站著二百個凶神惡煞的大兵和五十個代表皇家的御林軍,到底不敢多說什麼,把人領到了一處大院子。
  這處大院子封得嚴嚴實實的,院門拿木條釘了起來,只在旁邊留著一道只容一人進出的小門,用鐵鏈鎖著,旁邊有十幾個衙役看守。
  紀真明白了。重災區中的重災區這是,他師父肯定在這裡了。
  一群大夫進了院子就自動自行動起來了。
  紀真一路走來已經對這次的疫情有了幾分把握,這次又看了幾個重病的,走到慧海大師屋子門口的時候心裡已經有了幾分底。
  慧海躺在床上平靜地看著小徒弟,半晌,歎了一口氣。慧海知道,他在這裡,那麼紀真一定會跑來,等人真的來了,心裡又難受得不行。
  紀真說:「師父,你放心,你要死了,我會把你舍利子帶回去的。」
  慧海:「……」好想打徒弟,可惜沒力氣。
  紀真讓木樨三個把藥箱放下,把人打出去看門的看門煎藥的煎藥,穿上月白色的大褂,戴上口罩,帽子,拈著一把銀針,說:「我沒見過這樣的疫情,看著有些像出血熱,也有些像黑死病,反正都是耗子引起的,都不是什麼好東西。我琢磨了幾個方子,不知道好用不好用,在別人身上試過,可惜他們大多都不懂醫說不出好賴,我也沒時間等著看結果。要不師父給試個藥先?」
  慧海沉默一下,說:「別哭。」是人都會死,師父也會死。
  紀真把過脈,拿銀針紮了他師父一身,低聲說:「沒哭。早就哭不出來了。上輩子,比這裡慘多了。」
  慧海只看著小徒弟。
  紀真說:「全世界六十萬萬人口,一夜之間有一半人口變成了活死人,類似殭屍,比殭屍更噁心,我們管他們叫喪屍。喪屍無知無覺無意識,以新鮮血肉為食,只知殺戮和進食。被抓到咬到都會變成一樣的怪物,全世界。」
  慧海吃力地抬起手在紀真頭上摸了摸。
  紀真低頭配合師父摸腦袋的動作,接著說道:「你心愛的小徒弟我,在那樣的世界裡活了十年,是個異能戰士,殺了十年喪屍,在和喪屍皇的決戰中自爆異能核而死。」
  慧海手頓了頓。
  紀真接著說道:「我總覺得你和了空大師都知道些什麼。我的異能,木系,師父就算知道得不太清楚應該也感覺到了一些什麼吧?」慧海大師是高僧,開天眼那一種,第一次看到他的時候表情就很複雜,在他身上上上下下看了好幾遍,應該是看到他身上有不太正常的地方了。等等,開天眼這一說法是和尚還是道士來著?
  慧海微微一笑,又在小徒弟腦袋上摸了摸,以前總是想不明白的問題終於弄明白了。做了十年戰士,和喪屍皇同歸於盡,怪不得小徒弟身上帶著那樣多的功德,救世功德,難怪了。
  看到自家師父臉上夾雜著驕傲滿足崇敬心疼的表情,紀真臉色古怪起來,說:「師父不會以為是我殺了喪屍皇吧?我可沒那能力。喪屍皇有兩個,第一個被大家群毆毆死了,當時我們都以為結束了,正歡呼的時候又出來一個,吃了第一個喪屍皇的晶核進階了,我們就都打不過了。秦先生才是打怪主力,金丹真人。喪屍皇多厲害啊,翻江倒海不在話下。為了殺第二個喪屍皇,秦先生在戰場上強行結嬰。我的異能本就是偏輔助的,即使自爆也只不過能牽制喪屍皇一會兒罷了。我是第一個,卻絕不會是最後一個。後面的,火系風系雷系異能者們自爆起來才叫厲害。不過,我不知道了,我已經死了。」
  紀真在笑,慧海卻心酸極了。
  紀真笑著說:「師父,我就你一個親人了,你可不要死啊!」
  說了這麼多,老底都交代了,師父快把你那出家人四大皆空連自己性命都能隨時皆空掉的腦殘思想改掉啊!快,快燃起生的鬥志啊師父!生命多美好,家裡還有好多肉等著他回去吃呢!死了師父要守孝的啊,守孝不能吃肉的啊師父!
  慧海看著小徒弟的目光別提多柔和了。
  紀真用完口遁神技,出門接過木槿手中的藥碗,吹吹涼,把他師父扶著坐起來,手腕一翻,一碗藥就灌了下去。
  慧海被嗆了一下,怒瞪小徒弟。
  紀真拿出小本子,開始記錄他師父的用藥反應,準備根據反應改動藥方。
  慧海:「……」果真還是想打徒弟。
  七天後,紀真方子不知道改了多少,慧海開始慢慢好轉。紀真把手上的改了又改的方子散了出去。
  又七天,慧海已經可以下床了。治療瘟疫的方子終於可以徹底定下來了。
  也是在這一天,太子殿下帶著棺材進了濟州城。
  「瘟疫不平,誓不回京。」
  太子這樣說。
  紀真看著手中剛剛抄好的大摞藥方:「呵呵。」
  來的真是時候。
  這好感刷的!
  。…
  
  第76章
  
  太子放下紀真使人送出來的藥方,瞅著薛凜:「紀三果真是有大福氣的。」
  薛凜:「……」一直在擔憂終於鬆口氣,黑臉想媳婦中。
  太子踱著方步在屋子裡轉一圈,在自家伴讀肩膀上拍拍:「你們兩口子一文一武,孤也是有福氣的。」好想大笑三聲。
  薛凜:「……」持續黑臉想媳婦中。
  太子說:「慧海大師以身試瘟疫,終於成功找出治療瘟疫的法子。阿凜,你可真有福氣。」
  平瘟,完全可以載入史冊的功績,這樣大的功勞都能推出去,阿凜這個媳婦可是娶著了!娶得好!
  阿凜是孤的,阿凜的媳婦自然也是孤的……
  災賑了,流民安置了,五大三粗有力氣鬧事的以工代賑了。
  瘟疫平了,隱戶查了,民心扛著棺材收攏了。
  劫匪抓了,折子上了,大皇兄臉綠了,二皇兄被關了。
  太子殿下覺得這一趟賑災之行收穫實在是太大了。
  隨著慧海大師的好轉,大院裡的病人也紛紛好轉,一些病情較輕的很快就恢復了健康,也有人開始在院子裡走動了。
  紀真扶著師父到院子裡曬太陽,給人泡了茶,又拿了小剪刀出來幫人剪手指甲。
  慧海品著茶,突然覺得活著還是挺好的。
  這時,一個花白鬍子老頭被人扶著走了過來。
  紀真給人讓了座位,又倒了一杯茶,沒跟人寒暄見禮,搬了小板凳過來坐下,接著給師父剪手指甲。
  老頭喝著茶,跟慧海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時不時看紀真一眼。
  這時,莊瀾過來傳話:「紀先生,太子殿下使人送了東西過來,已經放在先生房間裡了。」
  紀真拿了早就準備好的幾包藥遞過去:「你們別斷了預防的藥,每天都要喝。仗著身體好沒得病嫌藥苦偷工減料不願意喝的,都給我打板子。」
  莊瀾接了藥就跑了。
  這時,老頭說話了:「你姓紀?從京城來的,安遠侯紀寧是你什麼人?」
  紀真愣了愣,說:「我老爹。」
  老頭笑起來:「那就是沒錯了!我剛看你面熟的很,現在想來,可不是與你那小舅舅長得一模一樣麼,連眼角的痣都和明遠那孩子在一個位置。可惜你那小舅舅走得太早了,才十四就夭折了。那孩子身體不好,受不住北方冬天的干冷天氣,從小就隨著祖父住在泉州別院。身子弱,卻最是心大,總想著能坐船出海看看大周外面的地方。可惜別說大周以外,就連泉州都沒出過。」
  紀真眨眨眼,再眨眨眼,問:「老先生怎麼稱呼?」
  老頭說:「老朽姓周,周半山就是我。」
  紀真拱手一禮:「原來是半山先生,小子有禮了。」周珩,號半山,福建一帶有名的大儒。
  老頭點點頭,說:「我與你外祖家是世交,只是我只在江南一帶走動,你外祖家卻搬到了京城,這才少了來往。說來當年我進京的時候還見過你一次,那時你才出生沒多久。小時長得隨你們紀家人,現在大了長開了倒是和你小舅舅一樣,像極了鄭家老夫人,也就是你母親的祖母。」
  紀真沉默片刻,憐憫地看了一眼老頭身後的小廝,說:「老先生快別說笑了,我是庶子,紀真。」
  老頭頓時就啞了,突然想到什麼,身上冷汗就下來了。紀真,是那個科舉史上的第一個六元,同一天出生的庶子!對,是的,傳聞紀六元佛緣深厚,得了大覺寺贈送的第一朵聖池金蓮,是他的話,伺候在慧海大師身邊很正常。若是另換一人,以慧海大師的難接近,又怎會容許他人近身!這麼明顯,剛剛居然沒想到!果真是讀書讀迂了!
  周半山扶著小廝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心裡七上八下的。家中嫡親的血脈,又是這樣驚才絕艷,不該頂著庶出的名頭。這個孩子看著也不是個軟綿的,又從他這裡得了信兒,回去以後也不知道會不會鬧出來,到時紀家難免臉上不好看。
  周半山慣來是個慈祥的,最喜照拂小輩,就想著還是提前告知那邊一聲的好。只是周半山和紀家沒什麼交情,也不知道鄭大老爺現在住在京中,想著這邊疫情已經得到了控制說不定紀真不日就要回京,怕誤事,想了想,就給鄭二老爺寫了一封信。
  周半山走後,師徒兩人對視一眼,師父接著品茶,徒弟接著給師父剪手指甲。
  剪著剪著,紀真呵呵一笑:「幸虧小紀真死得早投胎也早。」不用眼睜睜看著自己活成一個笑話。
  慧海:「阿彌陀佛!」
  紀真伸手捏他師父胳膊,擔憂極了:「師父瘦了好多,以後背不動我怎麼辦!」
  慧海:「……」
  紀真又捏捏自己小胳膊,一臉憧憬:「沒事,以後我背著師父好了。師父,你心愛的小徒弟我最起碼還能再長一尺!」一定會長回一米八的!
  慧海摸出佛珠,瞬間四大皆空,把他「心愛的小徒弟」四大皆空掉了。
  紀真頓時就憂傷起來了:「七月初二是我媳婦生辰,我媳婦都沒正經過過生辰。本來我還說給他過一次生辰的,結果當時盡在趕路了。這眼瞅著就中秋節了,院子還封著,也團圓不上。唉!」從娶了媳婦還沒分開這麼久過呢!媳婦在外面賑災,也不知道有沒有遇見救命之恩無以為報只好以身相許只要能留在恩人身邊寧願為奴為婢的……
  紀真默默決定:「他要敢睡小老婆,回去分分鐘切了他。」
  慧海沉默著收起佛珠,捲起袖子,揍小徒弟。
  紀真嗷一聲慘叫:「師父果真大好了,打徒弟可有力氣了!連瘟疫都能幹掉,真不愧是我師父!」
  慧海十分糾結:「……出家人不打誑語。」可是小徒弟處境有些艱難。
  紀真:「我師父是高人!無所不能的高人!我師父還會練武術呢!」
  慧海決定修一年閉口禪。
  大夫多,藥材也充足,大院裡的人漸漸都好了起來,封閉許久的院門也終於可以打開了。
  紀真站在門內,門一開就見到了站在大門口的媳婦。
  薛凜一雙眼睛黑沉沉的,死盯著紀真不放。
  紀真先上上下下把媳婦仔細打量個遍,又往四周看看,沒看到不該出現的小妖精,這才放下心來,衝他媳婦齜牙一樂。
  薛凜上前兩步,猛地把紀真抱了起來。
  直接抱走了。
  三個小廝快步跟上。
  慧海站在後面,眼瞅著小徒弟那棵好白菜又被薛世子那頭黑豬給拱了,郁卒了一下,張張嘴,想起自己在修閉口禪,又把嘴巴閉上了。
  太子帶著一眾欽差迎接為了治療瘟疫不惜以身試瘟終於在徒弟的協助下成功治好瘟疫的慧海大師。見到慧海大師走出門,太子上前兩步越眾而出,一撩衣衫下擺,行了一個跪禮。
  紀真被薛凜扛在肩上,看到太子那結結實實的跪拜禮,忍不住磨了磨牙,來濟州之前他就這麼跪太子來著!
  這差別待遇!
  
  第77章
  
  離京的時候才進六月,回京的時候已經到了九月底,一個夏天就這麼過去了。
  為防帶了病氣進京,一行人在城外三十里處紮下營寨,等三日後再進京。
  老皇帝派了太醫過來,還有傳旨的太監。
  慧海大師在修閉口禪,不想跟太子進宮受賞,原想隨著眾人一起等三日再回去,大覺寺卻派了幾個和尚來接,就跟著一起走了。
  太子恭恭敬敬躬身行禮送走了慧海大師。
  大皇子在旁邊看得牙疼,想酸兩句,可自己差事實在辦得難看,太子身邊的人又都虎視眈眈的,就默默地忍了。
  三日後進京。
  看到巍峨聳立的城門的時候,所有人都有了一種終於回家了的感覺。
  薛凜要先隨著太子進宮,紀真就直接回了晉陽侯府,沒急著進內院請安,只使了丫頭進去傳話,說自己要閉院七日等身上徹底乾淨了再去給夫人老夫人請安。
  晉陽侯夫人抱著小兒子狠狠抹了一把眼淚。兒子被派去那麼凶險的地方辦差,兒媳婦把小兒子塞給她以後就跟著偷跑了去。那可是瘟疫啊,絕戶村絕戶縣都是尋常,一個不好甚至能絕了幾個城。那麼危險的地方,那孩子怎麼就那麼傻呢!
  晉陽侯夫人擔驚受怕三個多月,平安信送回來的時候怕人報喜不報憂,直到現在人進了家門才徹底安下心來。安心之後就怒了,派了身邊的嬤嬤過來水硯堂辟里啪啦把人一通數落,數落完就送了一大箱子各式補藥。
  紀真直抹冷汗:「女人是老虎,果真沒錯!」
  鄭家。
  鄭家三兄弟之間氣氛不太融洽,鄭二老爺看著大哥的目光很冷。
  「大哥,現在人已經進京了,你的決定呢?」鄭二老爺語氣不善。
  鄭大老爺冷眼看著二弟,怒了:「這就是你跟兄長說話的態度?長幼尊卑都學到狗肚子裡去了?」
  鄭二老爺也怒了:「大哥,那是我們嫡嫡親的親妹妹,親外甥!眼睜睜看著妹妹殘害親子,看著妹妹魔怔發瘋,這樣的長幼尊卑不要也罷!」
  鄭大老爺冷哼:「親外甥又如何,敢壞我鄭家名聲,莫說是親外甥,就是親兒子,我也會親手誅了他!」小畜生,合該死在瘟疫裡才是!
  鄭二老爺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家大哥,半晌,說道:「名聲,就為了名聲?觀其文看其人,那孩子的文章我看過,開闊舒朗,很是大氣,想來不是分不清輕重的人,為什麼不能找了妹夫和那孩子坐下來慢慢說?鬧出來,咱們家最多名聲掃地,紀家卻有削爵丟官的危險,難道那孩子還能害了親生父親不成!那分明是個純孝的孩子!」
  鄭大老爺呵斥道:「妹妹已經瘋了,若是說破,她只會更瘋,你可知道一個瘋子能做出什麼?」
  鄭二老爺冷笑一聲:「一個瘋子!昔日捧在手心裡千嬌萬寵的幼妹現在在大哥的口中只是一個瘋子!那麼外甥呢,那個瘋子生的親外甥呢,你是不是巴不得他死了才好!」
  鄭大老爺的聲音頓時就陰冷起來了:「你怎麼不想一想,妹妹已經入了魔障,若是說破必定鬧開,到時說不定就會引起各方注意。現在正是敏感時刻,若是入了有心人的眼,紀家那些破事根本就不經查。屆時妹妹殘害庶子的事必定會爆出來,到時我鄭家未嫁的女兒還要不要出嫁?已經嫁出去的女兒在夫家又如何自處?我鄭家姻親多為書香門第,最重德行,若是休回一個兩個,我鄭家百年名聲還要不要?我勸你不要做多餘之事,那孽障天生逆骨,只會給兩家帶來災禍。況且生恩最大,他若是真的孝順知禮,就該以死全了孝道!此事交給我來辦,你不要再插手。」
  鄭二老爺沉默半晌,轉頭看向鄭三老爺:「三弟,你怎麼說?」
  一直沉默著未發一語的鄭三老爺想了想,說道:「我是弟弟,自然要聽哥哥的,兩位哥哥怎麼說我就跟著怎麼做。」
  「好,你們很好!」鄭二老爺甩袖就走。
  被親弟弟忤逆頂撞,鄭大老爺氣極,拿起茶杯狠狠摔了出去。滿城瘟疫都不死,果真是個禍害!早早死了,就什麼麻煩都沒有了!
  鄭二老爺甩袖而出,在街上亂走一氣,不知不覺就走到了安遠侯府。想了想,就上門了。
  紀侯爺才得了六元兒子平安從江南歸來且立下平瘟大功的消息,心放下了,也高興起來了,見了二舅兄話就多了些,幾乎三句話不離這個兒子。
  鄭二老爺才在大哥那裡受了氣,又聽說了外甥許多事跡,一時沒忍住,就多嘴了一句:「才收到半山先生的信,半山先生說在江南見到了真哥兒,說,說真哥兒長得和我那早夭的幼弟一模一樣。」
  紀寧有些反應不過來,一個字一個字揉碎了連起來琢磨了幾遍,突然一口血噴出,白眼一翻,整個人厥了過去。
  鄭二老爺說完就後悔了,正在懊惱自己不該這麼衝動,就見妹夫噴了一口血暈了過去,頓時又悔又急,趕緊喊人請大夫。
  紀侯爺吐血暈厥,侯府上下都急得不行,老太君親自過去探望。
  鄭氏先一步過去,看到面如土色的丈夫,聽大夫說是急怒攻心,急忙問二哥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妹夫尚且如此,妹妹又是個魔怔半瘋的,鄭二老爺就更不敢透露一個字,只拿了外面朝堂上的事來搪塞。
  紀侯爺早前病了許久才剛大好,身體一直在精神調養著,這次被刺激狠了,帶動早前還沒徹底斷掉的病根,一下子就病重不起了,整個人都昏昏沉沉的,安遠侯府頓時亂成一團。
  水硯堂。
  紀真正舒舒服服泡熱水澡,水面上漂著托盤,托盤裡一壺熱酒,一堆雞腿。一口小酒一口雞腿,簡直不能更幸福。
  至於紀家那些事,紀真當初就沒放在心上,又一直忙著治療瘟疫,更是早就忘到了腦後。
  正泡著澡,宮裡來人了,傳紀六元入宮。
  紀真跑了一趟,跪了幾次,得了大筆賞賜,一個長假。自己還討了一個恩典,可以到太醫院書閣看書七日。
  回來以後,紀真翻了翻剛領的賞,良田百畝,綢緞百匹,珠寶一箱,古董字畫一箱。
  很多。
  紀真想了想,明白了。這是老皇帝在賞他知情識趣呢!治療瘟疫的方子是他弄出來的,只不過是對外宣稱是他師父的功勞,自己只落個協助的名頭。不過當時他身邊有太醫,有御林軍,裡面必定有老皇帝的人,這事對上根本就瞞不住。太子也肯定不會瞞著他皇帝老子,說不定這大筆賞賜就有太子推動的手筆。
  二皇子被圈,底下官員被清算,被抄家的不在少數,倒是添補了一下江南水患造成了虧空。紀真這些賞賜的東西裡只怕就有不少是剛剛抄來的東西。
  皇宮都能進了,內院自然能進,閉院七日也不必了,晉陽侯夫人直接使人過來叫紀真過去說話。
  紀真挑了挑,把顏色鮮亮的緞子都挑了出來,又抱了珠寶箱子,把六個丫頭都帶上,包括過來傳話的丫頭,一群人手提肩扛,浩浩蕩蕩去了綴錦院。
  薛燦癱著小臉走過去,往他二嫂腰上一抱,抱住就不撒手了。
  紀真腰間掛著小舅子,手上捧著小箱子,把箱子往桌上一扔,打開:「母親瞧著喜歡的就自己留下,剩下都給妹妹留著。」
  說完,把小舅子揪起來抱在懷中,狠狠揉了兩把。
  晉陽侯夫人看到活蹦亂跳的兒媳婦,又氣又心疼,等人近前問安,毫不猶豫舉手揍了幾拳頭。
  紀真嘿嘿一笑:「不疼,比我師父差遠了。母親你不知道,早前師父病著沒力氣,好了之後一天照著三頓飯打徒弟,可疼可疼了!」
  晉陽侯夫人氣笑了。好端端的跑去那麼危險的地方,不挨打才怪了!兒子是皇命難違,且只負責護衛太子,只要小心些不去那些危險的地方問題不大。可這孩子呢,才學了幾天醫,就敢往疫病最重的地方跑,真要有個好歹……
  晉陽侯夫人不敢往下想了。
  紀真用力掂了掂薛燦,把人放下比比身高,高興壞了:「阿燦重了許多,高了足有一寸!」
  晉陽侯夫人笑著點頭:「可不是,吃得也多,現在一頓能吃兩碗,春天的時候一頓才半碗呢!」阿燦能長這麼好,都是托了這個孩子福。
  這時,薛凜回來了。
  天使也跟了來,兩卷嘉獎的聖旨,一人一卷。還有薛凜原本已經很體面但是跟媳婦一筆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賞賜。
  接完聖旨,送走天使,一家人移步老夫人的安錦堂,等著晚上的洗塵宴。
  薛凜被老夫人叫到身邊說話,紀真就領著薛燦在六郎薛斌旁邊坐了下來。薛斌性子有些靦腆,話不多,與紀真說了幾句話就不吭聲了。
  七月的時候五郎薛昭動身去了西北,留下一屋子好幾個身懷六甲的女人。六郎沒去,因為他還沒留後,得留在家裡給薛家開枝散葉。
  紀真:呵呵。
  生吧生吧,多多益善,生多少真哥給你們養多少。積水潭已經進入收尾階段了,眼瞅著就能賺大錢了,今天出宮的時候還被梁二拉著打聽價錢了!
  薛燦坐在紀真身邊,伸一根小手指撓他二嫂的手心。
  紀真一把就把人抓住了,笑說:「想真哥了吧,真哥以後要休長假,陪著我們阿燦唸書的日子多著呢!」
  薛燦頓時就高興起來了,亮晶晶地看著他二嫂。
  薛斌愣了愣。二嫂協助慧海大師治好瘟疫,立下這麼大的功勞,卻要休長假了。再一想,明白了,是被他們薛家給拖累了。
  頓時薛斌就有些愧疚了。
  紀真笑了笑,沒在意。休長假對他來說求之不得,現在朝堂上亂得厲害,大皇子被申斥,二皇子被圈禁,太子立下大功,不只收了江南大半民心,也得了朝堂上大半官員青眼。可以說,現在太子的位置前所未有的穩固,即使老皇帝想動他,只怕才剛露出一點點意思就能引起朝臣的一致反對。就像劉邦,當年那麼想廢掉劉盈,可是因著劉盈「羽翼已豐」不得不放棄。現在的太子也是羽翼已豐,而且太子可比被老娘拿捏在手心的劉盈能幹多了。
  老皇帝肯定十分心塞。
  
  第78章
  
  長假第一天,清早,紀真去後面金蓮池子誦經,誦完百遍經,看著滿池子蓮蓬傷心極了。離京的時候才剛打花苞,回來的時候蓮蓬都快長熟了,沒有異能溫養,質量肯定要降一個品級。唉,還想拿著大覺寺聖池金蓮的名頭賺銀子呢!虧了。趁著沒長熟,多溫養幾遍,沒魚蝦也好不是。
  吃過早飯,給薛燦佈置了功課,紀真和薛凜動身去安遠侯府請安。
  到了安遠侯府,紀真發現他老爹居然又病了,而且病得特別重。一把脈,急怒攻心。
  紀真:「……」侯爺爹誰又氣著你了!
  等等,好像有什麼東西被他疏忽了。紀真想了想,沒想起來,就不再想了,找府上的大夫借了銀針扎他爹。
  幾針下去,紀侯爺悠悠醒來,睜開沉重的眼皮看到面前正專心為他針灸的六元兒子,悲怒交加,頓時又噴了一口血出來。
  然後,又厥過去了。
  紀真:「……」臥槽,這節奏不對。
  紀真努力回想著是不是自己什麼時候氣著他爹了,想著想著,想起來了。
  哦哦哦,他爹知道了!
  知道大老婆的兒子和小老婆的兒子被換了!
  知道被他大老婆害得要生要死絕了他紀家振興門楣希望的兒子原來是大老婆親生的了!
  紀真:「……」可惜「孝順」技能光環刷太亮,現在落跑來不及了。
  好苦惱。
  反正正是長假,閒著也是閒著,紀真就又準備給他侯爺爹侍疾了,不過這次侍疾就不再全天候了。
  紀真是這麼打算的,早上過來扎他爹針,灌他爹藥,完了出門該幹嘛幹嘛,比如給小舅子上上課轉轉積水潭快馬跑一趟大覺寺看看師父啥的。傍晚過來再扎他爹針,灌他爹藥,等人睡下就回晉陽侯府抱著媳婦睡覺,看情況考慮要不要值夜陪老爹。
  於是,紀真就準備這麼侍疾了。
  薛世子恨不得他媳婦一劑藥下去老丈人馬上活蹦亂跳,可惜只能想想。
  下午,紀侯爺再次醒轉,抖著一隻手抓住紀真,斷斷續續開口:「真,真哥兒,你是,是……」
  紀真反手握住他爹的手,拿帕子給人擦擦額上的汗,微微一笑,說:「父親,我是你兒子,庶出次子,紀真。」
  紀侯爺怔了怔,手無力地落了下來,才提起來的一口氣也洩了,半晌,才喃喃出聲:「庶出次子,是,庶出次子。」
  他不能讓紀家爵位丟在他手上,也不能讓六元兒子因為內宅陰私被人指指點點。所以他的六元兒子,他嫡親的六元兒子,他嫡親的被虧待了許多年的六元兒子,只能是庶子,庶出次子。
  看紀侯爺平靜下來合上了眼睛,紀真退出房門,拿了小廝剛抓回來的藥過去煎。
  正在耳房煎著藥,紀真突然聽到一聲嚎啕,緊接著聲音低了下去,只剩下一片壓抑的哭聲。
  紀真狠狠地歎了一口氣。現在哭得再傷心又有什麼用,你那個驚才絕艷的親兒子已經死了,投胎了,做了別人的孩子了,有了新的很幸福很幸福的人生了。
  至於他自己,無所謂接受,也無所謂原諒,他的日子悠閒快活,別人的喜怒哀樂恩怨情仇,與他有什麼關係呢!
  紀真在安遠侯府守了紀侯爺一天,晚上也留下了。
  許是痛哭過一場發洩了郁氣,紀侯爺第二天就恢復了神智,不再昏昏沉沉的了,只是整個人的精氣神兒都沒了。
  紀真發現,紀侯爺看著紀暄的目光特別冷。
  早飯後,看侯爺爹精神還行,紀真決定去積水潭看看。積水潭就快完工了,就像木槐說的,只要他還活著,沒人敢在那裡動手腳。
  在積水潭走了一遍,查看過工程進度,把花花草草溫養一遍,給幹活的工人加了兩道肉菜,紀真轉道去了雲香齋素菜館,打算從那裡請一個廚子回去給他侯爺爹做一日三餐。
  在雲香齋遇到了鄭大老爺。
  跟人在包間坐了一刻鐘,紀真直接死魚眼了。
  親生父親的爵位官職,親生母親的名聲,整個紀家的前程,辭官回家老老實實做庶子,好處不會少。即使做庶子,總有知道的人,難保不露出消息。現在敏感時刻,活著就是隱患,生恩最大,要是真的孝順,就該以死全孝道。
  這也是親舅舅!讓人以後如何直視「舅舅」兩個字!
  「老人家,被害妄想症是病,得治!一大把年紀了,怎麼就不會說人話呢!」紀真都想笑了。
  鄭大老爺大怒,劈手一耳光抽了過去。
  紀真抓住那隻手,一拉一甩,把人甩在地上,原想一腳踩上去,又想起自己現在是文明人,就又扯著衣領把人揪了起來,往椅子上一按,臉上拍一拍,精神力一壓,微笑:「老人家,安遠侯府姓紀,不姓鄭,手不要伸太長了。說話做事之前請先問過我老子,可好?我爹娘還沒死絕呢,你有什麼資格定我生死?」
  鄭大老爺只覺得整個人重得厲害,頭昏昏的,被放開之後緩了好久才緩過來。
  這時紀真已經帶著高薪聘請的廚子離開了。走出半條街,紀真下了車,讓人先送廚子去安遠侯府,自己牽著馬沿著街道慢慢往前走,在一個岔路口停了下來。
  沒多久,鄭大老爺從雲香齋走了出來,上了自家馬車離開了。
  紀真遠遠地跟了兩條街,等鄭家的馬車走到一家書齋前面,看那邊人挺多的,就放了一縷精神力出來,又裹上五分殺氣,毫不留情捲了過去。
  然後一指彈出,一粒小石子飛過,鄭家拉車的馬突然抽搐倒地,車子歪在一邊,大小一起失禁的鄭大老爺當場就滾了出來。
  鄭珣和一群書生才從書齋走出來,當即驚叫一聲撲了過去:「父親!」
  當街失禁老者身份頓時明朗。
  紀真眨眨眼,一撥馬頭,換了一個方向,去太醫院。
  太醫令木著臉就想讓人把紀真往藏書閣領。
  紀真笑道:「大人,我今天不是來看醫書的,只是有幾張方子想拿給大人看看。」
  太醫令接過紀真遞過去的兩張藥方,越看眼睛瞪得越大。
  紀真也不急,等人慢慢看。
  太醫令一手拿藥方,一手拿筆在紙上亂寫亂畫,激動起來一拍大腿:「妙,妙啊,真真是奇思妙想!」
  琢磨完兩張方子,太醫令冷靜下來,這才注意到紀真,正想說什麼,就見到紀真手上厚厚一摞方子,看樣子少說有二三十張。
  紀真笑瞇瞇說道:「這都是我和師父一起琢磨的。」
  太醫令眼巴巴地看著紀真……拿藥方的手。
  紀真拿一摞藥方扇扇風,太醫令的目光就隨著方子的起起落落上上下下。
  紀真仍舊笑瞇瞇的:「大人也知道,我少有行醫機會,方子在我手裡也是埋沒。」
  太醫令懶得跟人拐著彎說話,直言:「你要什麼?」
  紀真也跟人直來直去:「太醫院好藥多,父親身子不好,我想要一些補身的藥。世子幹的是打打殺殺的營生,受傷的時候多,我要一些補血補元氣的藥。多多益善,當然,我花錢買,該怎麼辦就怎麼辦,走正規流程,黑藥我可不要。至於方子,自然是獻給太醫院的。」
  太醫令沉默不語。太醫院好藥是多,但是,什麼叫正規流程?
  紀真把方子塞進袖子,說:「大人先考慮著,改天我再來。對了,大人家中要是有什麼用不到的良藥,我剛整理了十二本手札。」像這種杏林之家,家中都有珍藏的好貨,媳婦總有一天會上戰場,好藥永遠不嫌多。
  紀真說完就告辭了,只留下太醫令糾結不已。
  紀真先拐到晉陽侯府,檢查了一遍薛燦的功課又給人佈置了作業才過去安遠侯府。
  來到紀侯爺院子,就見院中一個下人不見,屋門緊閉,紀暄和紀暉正呆站在門外。
  紀真放開精神力,紀侯爺和紀二叔壓低了聲音的談話聲就傳入了耳中。
  聽著聽著,紀暄猛地轉頭,一眼看到站在不遠處的紀真,張張嘴,在臉上抹了一把,跑了。
  紀暉瞥了紀真一眼,撒腿就追了上去。
  紀真再次死魚眼。
  被偷聽了。
  以紀暄被人教傻的正直死板純良性子,一定會有麻煩的。
  唉,咱們就都當不知道,讓我安安靜靜做個庶子可好!
  紀真敲了門,進屋,看向侯爺爹和紀二叔,說:「剛大哥和紀暄在外面,紀暄跑了,大哥去追了。」
  紀侯爺:「……」
  紀二叔:「……」
  正澤院。
  聽說那個賤種被太子帶去江南不僅沒得瘟疫死掉還立了大功回來,小兒子又對他推崇備至整天想著怎樣貼上去讓人指導功課,鄭氏整個人都扭曲了,扭曲之餘,就做了個小布人。
  紀暄突然神功附體英勇無比地幹掉一路障礙衝進屋子的時候,鄭氏正捏著一根針扎小布人。
  原本只是頭腦發熱直衝過來壓根沒想過自己要做什麼說什麼的紀·正直純良好孩子·暄看到這一幕,一下子就爆發了。
  「母親!別紮了!三哥才是你兒子!」
  
  第79章
  
  鄭氏瘋了。
  正澤院被封了。
  正澤院伺候的人不見了好多個,不知道是被打發走了還是怎麼了。紀暄當初那一嗓子吼得太大聲了,也所幸鄭氏為了扎小人把身邊人都打發出去了,不然只怕現在就得另外找人近身伺候了。
  紀暄肚子上被鄭氏捅了一剪刀,整個人都木了。
  紀真幫人處理完傷口,說:「再有兩年就是秋闈,去老家考吧,那裡有莊子有房子,環境很安靜。你底子打得牢,不必死讀書,可以拿一年時間出來遊學,四處看看,也能長不少見識。說句實在話,你性子太直,不適合走官場,做學問倒是很適合你。改天我讓人把當年的手札拿給你,回京後也看了一些書,手札也一起給你。」
  紀暄沒有反應。
  這個傻孩子這次徹底被打擊傻了,估計要想恢復過來還得好些時間。
  紀真就默默地歎了一口氣。心理承受能力太差了,就應該扔去末世進修一下才對,出來以後馬上博士畢業。
  紀侯爺親眼看著下人給鄭氏灌了藥,等人睡著才扶著紀暉走出門,又在正澤院門口站了許久,走的時候腰都佝僂了。
  等人回來,紀真端上煎好的藥,直接給他爹灌了下去。
  紀暉看著紀真的目光複雜極了。
  紀真說:「三件事。一,我第一次見到鄭大老爺是參加殿試出來的時候,他盯著我看了很久。二,夫人的弟弟因為體弱一直住在泉州,鄭家人長住京城,鄭大老爺長住福建。三,鄭大老爺讓我辭官回家老實做庶子,最好以死全孝道,不然就是不孝。」
  紀真說完就走,沒去看身後那父子兩個的表情,走到門口,說:「明天我就不過來了,父親自己多保重。」
  走出門,再沒回頭。
  後面父子兩個誰都沒說讓紀真去看看親生母親的話,即使鄭氏已經瘋魔。
  回了晉陽侯府,紀真把這幾天的事從頭過了一遍,想起鄭大老爺那副道貌岸然的樣子,總覺得怪噁心的,同時也覺得那天下手還是太輕了。不過,九階異能者拚殺十年攢出的殺氣,等級稍微低些的異能者都受不住,又用了足足五分,只怕那老頭要失禁很長一段時間了。
  想一想,還怪痛快的。
  只可惜那間書齋了,裡面書不錯,新書上的很快,以後倒是不好去了,也不知道店家把店門口的地板洗乾淨了沒。
  薛世子去了京郊大營,沒到休沐時間,紀真就毫不猶豫抱著目光十分掙扎手腳纏得飛快的小舅子一起睡了。
  薛燦糾結極了:「燦,燦都八歲了,二哥說燦是大人了,不能和真哥一起睡了。」雖說長兄如父二哥的話不能不聽,但是長嫂如母二嫂的話也得聽啊。再說了,燦,燦反抗過了,就,就是二嫂力氣太大了!~\(≧▽≦)/~轉天,紀真帶著薛燦跑了一趟大覺寺。
  大覺寺的金蓮蓮蓬也快長熟了,眼看著再過幾天就能收穫了。紀真捨不得蓮子,再不敢吝惜異能,跑到師父禪房裡,摸了師父慣常用的蒲團和木魚,在蓮池邊上盤腿坐下,木魚一敲,佛經一念,異能全開,全方位溫養著整池金蓮,重點關注著蓮子,想了想,後來又捎上了蓮藕——不知道今年還有沒有大覺寺的蓮藕吃,天底下最好吃的蓮藕那是,沒有之一!
  慧海在修閉口禪,一個不查被小徒弟摸走蒲團和木魚,自己沒得用,想了想,直接找到聖池,就見他那小徒弟正瞪著眼睛唸經,念得特別特別快,坐在那裡跟個金娃娃似的,身上的功德金光就隨著唸經聲一波波朝著蓮池漾了過去。
  慧海默默地驕傲了一下,想起小徒弟身上功德的來歷,又狠狠地心疼了一下。知道小徒弟打著他的名義做了不少事,慧海微微一笑,決定在小徒弟處境徹底好轉之前都要把閉口禪一直修下去。
  大覺寺的聖池金蓮是有靈氣的,紀真一邊溫養金蓮一邊進補靈氣,隨著異能和靈氣循環得越來越快,只覺著渾身都舒服極了,也越來越忘我了。
  薛燦覺得現在的二嫂格外好看,在二嫂身邊也格外舒服,就一點點湊了過去,蹲人身邊不走了。
  木樨和胡石頭遠遠地蹲在旁邊捧著下巴看著自家少爺和燦少爺,肚子餓得咕咕叫。最後木樨受不住了,大著膽子跑過去,看紀真唸經念得投入,又聽燦少爺肚子一樣響,想了想,不敢打擾少爺唸經,也不敢發出聲音,手一伸就把同樣餓著肚子的燦少爺抱走了。
  薛燦吃完齋菜就又跑過去蹲他二嫂身邊了。
  木樨不知道從哪兒弄了一個蒲團過來送了過去。
  薛燦學著他二嫂的樣子往蒲團上一坐,身上又被二嫂的小廝皮了一件小斗篷,暖和和的,就更是坐下不走了。
  天黑了下來,紀真還在唸經,無知無覺的。
  木樨把薛燦抱走看著人吃了晚膳,又陪著在慧海大師的禪院裡歇下了,想起自家少爺已經餓了兩頓了,擔心的不行,又不敢過去打擾,也不敢離開薛燦身邊,就只好在房間裡繞圈圈。
  寅時初,胡石頭跑到慧海禪房門口敲人房門,敲幾下,賊頭賊腦看看四周,沒人,就推門鑽了進去。
  慧海被驚醒,皺眉看著自家小徒弟的小廝。
  胡石頭小聲說:「聖池金蓮快開了,少爺說讓大師趕緊請了了空大師過去。」
  慧海一驚,被溫養了這麼久,那麼多功德,聖池金蓮重新開放也很正常。只是小徒弟不能太打眼,得趕緊遮掩一下的好。
  慧海迅速收拾好出門,就見了空正急匆匆朝聖池走去,趕緊也跟了上去。
  了空正想在紀真身側坐下,被慧海拉了一把,兩人一坐一右在紀真側前方坐了下來。
  紀真異能已經衝到了七級,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唸經念得越快異能就翻騰得越厲害,別說聖池金蓮快開了,就連聖池附近青石地板的縫隙裡都長出了青草。若不是紀真一直努力控制著範圍,只怕方圓一公里都要長草了。
  兩位大師加入進來以後紀真就開始努力壓制自己誦經的速度,直到漸漸與兩位大師同調,體內的異能也才慢慢安靜下來。
  紀真暗想,果真他這沒信仰的念的經比不上專業的,靜心效果上就差了好幾個檔次。
  天漸漸放亮,紀真身邊的和尚越來越多,聖池裡的金蓮花骨朵也越來越精神了,眼看著就要開放了。
  開放那一刻,紀真起身,趁著所有和尚都在閉目誦經,伸手從蓮池邊上薅了四個已經長熟的蓮蓬,往懷裡一抱,轉身就跑。
  跑到師父禪院,把蓮蓬塞給木樨,拿被子把睡得迷迷糊糊的小舅子一裹,抱起來就往外跑。
  木樨和胡石頭兩個連帶來的東西也不收拾了,只草草抓了薛燦的衣服就跟著自家少爺往山下飛奔。
  等到終於回到水硯堂,紀真把小舅子從被子裡扒出來讓人去睡回籠覺,然後一摸肚子,好餓。
  十月天,大覺寺的聖池金蓮又開啦!
  大覺寺再一次成為旅遊勝地。
  紀真剝了幾粒蓮子泡茶,噴香,比去年的一點兒都不差,就擔憂起來了。聖池金蓮子去年大熱,今年估計也會大熱,不知道落到他手裡能剩多少,只希望師父和了空大師能多分一些了。
  四個偷來的蓮蓬,紀真留了一個,給丈母娘送了兩個,又讓人往安遠侯府送了一個。
  晉陽侯夫人看著手上兩個還沒剝的蓮蓬,使人給老夫人送了一個,又猶豫一下,把自己那個從中間掰開,比一比,把小的那一半兒給大夫人送了過去。
  安遠侯府。
  紀侯爺親手把蓮子剝了,分成兩份,一份給母親,一份親自送到了正澤院。
  鄭氏正安安靜靜坐在榻上做衣服,一件書生直綴,紀真最喜歡穿的青色。
  看到紀侯爺過來,鄭氏停下手中的活計,滿臉期待:「我兒子呢?他什麼時候過來看我?真哥兒是我拼著命生下來的,你們憑什麼關著我不讓他看我?」
  紀侯爺沉默良久,說:「如果你當初做事留一線,真哥兒豈會不願意見你!那樣孝順知禮的好孩子,被你毀了健康,絕了子嗣,斷了前程,以男子之身嫁給一個有天煞孤星命格的殺神,你又拿什麼來見他!」
  鄭氏歪著腦袋想了想,說:「當初合的八字不是我兒子的,是紀暄那個小賤種的,讓那個小賤種去。」
  紀侯爺滿臉失望:「暄哥兒在你膝下養了十七年,眼珠子似的養到大,『小賤種』三個字你是怎麼叫出口的?那一剪刀你又是怎麼紮下去的?」
  鄭氏滿不在乎,拿起那件直綴又做了起來,說:「真哥兒是我生的,我等他來看我。我是他親娘,我會對他好,他會孝順我。」
  紀侯爺呆立片刻,扔下裝蓮子的荷包,說:「大覺寺的聖池金蓮開了,這是今年的金蓮子,真哥兒弄來的。」
  說完,轉身就走。
  鄭氏死死地盯著荷包,許久,哆嗦著手拿過來,雙手捧著,無聲地哭了起來。
  
  第80章
  
  自從紀暄不小心點爆鄭氏的雷,為了救急,紀侯爺幾乎是在眨眼間就擺脫了病危狀態,心裡憋著一口氣還要安撫瘋魔狀態的妻子。
  還有大舅兄,紀侯爺噴著火找上門,卻發現大舅兄已經病得脫了形,整個人哆哆嗦嗦縮在床上,不停嚷嚷著有人要害他,合上眼睛就做噩夢,短短半個時辰之內就大小齊上失禁三次。
  紀侯爺頓時就連發火的地方都找不到了。
  想著大覺寺的金蓮已經開了好幾天了,紀真看著自家後院那一小池子金蓮就起了心思。家裡的金蓮他每天都會溫養幾遍,卻不敢像在大覺寺那樣過分,不然真開了就沒法對外交代了。
  想著大覺寺應該已經把金蓮子收完了,紀真就又摸上大覺寺了。
  回來的時候抱了三個罐子,師父一個,了空大師一個,慧遠大師特意分給他一個。
  坐在馬車裡,紀真把三個罐子在腿前一字排開,摸摸這個,摸摸那個,別提多滿足了。
  馬車走著走著,趕車的胡石頭一聲驚叫,車裡多了一個人。
  梁二躥上馬車,看到紀真眼冒小星星看著三個罐子,頓時自己雙眼也冒起了小星星。
  能讓紀三露出這種表情的,肯定是好東西!
  搶!
  梁二大吼一聲,朝離自己最近的那個罐子撲了過去。然後,砰一下砸毯子上了,背上還踩著一隻腳。
  紀真鄙視極了:「跟小爺搶東西,不知道小爺師父是高人嗎?個沒文化的!」
  梁二掙扎著抬起腦袋,就發現三個罐子早就被紀三藏到身後了,還拿毯子蓋了起來。好快的動作,完全沒看到。如果不是紀三突然變得太厲害,難道是果真是他太弱了?!!
  梁二整個人都不好了,趴那裡就不動了,兩條大長腿露在車簾子外面,蹬一下,蹬一下。
  「拿去拿去。」紀真看不下去梁二耍賤皮子,拿荷包裝了一包蓮子,往人手裡一塞。
  聞到熟悉的香味兒,梁二趕緊往懷裡一塞,爬起來就往紀真身上蹭,一手試圖往人身後抓:「這麼多,別小氣嘛,我們什麼交情啊,你的就是我的,我的還是我的,再來一些嘛!」
  紀真把那只賊手拍下去,說:「我的就是你的?呵呵,薛世子就是我的。」
  梁二一哆嗦:「別,別提那殺神,被瞅一眼都打冷戰好不好!殺氣可重可重了。」
  紀真默默扭頭。那是因為你離我太近了,也因為你太無能了,我們家阿燦就從來不哆嗦,還能跟他哥單挑對峙呢!
  梁二死皮賴臉繼續伸手:「再給一些撒,剛剛的拿去孝敬老娘,再來一些拿去給我大舅哥。」大舅子再送給他媳婦,嘿嘿。
  紀真想起那個欠他許多銀子不還還使手段放他長假美其名曰保護紀六元的狡猾太子,抓蓮子的動作就頓住了。
  梁二直催:「快些快些,眼瞅著就到雲來樓了都。」
  紀真略一沉吟,換了一個稍大一些的荷包,裝滿,往自己袖子裡一塞,穿了鞋往車下一跳,梁二往下一揪,當先朝雲來樓走去。
  有太子哦,剛好進個讒言先。
  太子是便服。
  真好,不用跪了。
  紀真拱手一禮:「殿下。」
  太子僵硬臉:「……」糟糕,討債的來了!
  紀真開門見山:「殿下,我是來進讒言的。」
  太子:「……」咦,要害誰?快說,孤幫你辦了他!
  紀真說:「聽說殿下最近在辦報紙,我有幾個小想法。」
  太子馬上就坐直了。
  紀真說:「我聽說,很多地方的百姓不知君王只知縣令。我聽說,很多地方政令不下鄉,只到縣令。郵政,驛站,漕運,車馬行,交通四通八達,如果有人的地方都有皇家報刊,政令自然也能四通八達。」紀真描述了一遍未來美好的前景。
  太子略為難:「目前只在京城,花費太大。」皇帝爹不掏銀子只蓋章,太子兒子很難做啊!
  紀真說:「關於報紙,我有個賺小錢的想法。」
  太子眼睛一亮。孤最喜歡賺錢的東西了!
  紀真說:「搞一份民報,面向大周所有老百姓的,內容要吸引眼球,可以雜一些,怎麼雜自己看著辦。好處,可以引導輿論。裡面再多劃兩個版塊出來,一個文報,整些詩文啥的,給文人們一個盡情展示自己才華的平台。這個版塊比較高大上,文人清高,方便的話建議獨立出來。一個商業版塊,專登商業信息,就是廣告,廣而告之,總有商家捧著銀子自動上門。對了,可以弄一個拍賣行,公開半公開不公開拍賣啥的,價高者得,只要有好東西賣,總有那人傻錢多好面子的敗家子來扔錢。這個可以和商業版合作。對了,還有賣報,幾歲孩童就可以,賣幾份報紙賺一兩個銅板,咱們看著不多,平民之家就多了。」
  梁二被抓了壯丁,運筆如飛,努力做筆記。
  太子屈起一指輕敲桌面,除了怎麼賺小錢,迅速捉住了掩蓋在一大段看似臨時起意毫無邏輯的話的重點,引導輿論。
  紀真默默點頭。這份活兒需要的人手非常多,傷殘老兵可以安置許多許多。這種兵哪裡最多?西北啊!老薛家的西北啊!
  太子一眼就看出了紀六元毫不掩飾的小心思,忍不住好笑,想起一直拖著不還的銀子,又心虛起來。
  紀真可不給人賴賬的機會,就算太子現在沒銀子,好處還是能要一些的,於是,就說了:「梁二知道我喜歡侍弄花花草草。」
  梁二用力點頭。可不是,侍弄得可好了,外祖母可喜歡可喜歡了。
  紀真接著說:「我種過三年棉花,前年在雲州,只種了一畝,我帶人親自收拾的。去年種了五畝,讓人過去手把手教人收拾的。今年水硯堂種了半畝,我院中小廝收拾的。莊子上種了一百畝,家下人和那幾個去年教出來的老農收拾的。」
  太子看著紀真,等下文。
  紀真說:「平均畝產兩百斤。」
  太子猛地站了起來。棉花產量向來不高,即使豐年也很少過百斤。收益太低,農戶大多不願意種,棉花價格也一直居高不下。但是現在產量整整翻了一倍!那意味著什麼?那意味著一萬畝地就可以產兩百萬斤棉花,就是二十多萬件厚厚的棉衣!產量翻倍,價格減半,省好大一筆銀子!
  紀真說:「棉花吃肥重,不能重茬。那幾個熟手都在我莊子上,隨時可以領走。」
  太子雙手背在身後抓了抓,默默想著這次得花多少銀子。鑒於自己實在太窮,一咬牙:「我手上還有幾個莊子,這種東西,只有在先生手上才能發揮出更大作用。」不知道以後會不會弄出產量翻倍的糧種啥的,到時軍糧也不用愁了。只可惜那幾個莊子了,底下人才從那些被清算抄家的人家低價買下來獻上來的,又沒了。加在一起足足一萬多畝呢,換算成銀子,小二十萬呢!
  紀真嘿嘿一笑:「那多不好意思,殿下就是太體恤我們底下人了!」
  殿下含了一口老血。
  目的達成,紀真告個辭就要走,走到門口,想起來了,說:「殿下,現在我要進讒言了。」
  殿下精神抖擻,決定不管紀六元看誰不順眼,只要妨礙不大,馬上辦了他。
  紀真就苦惱起來了:「我才剛得到消息,原來我是我侯爺爹和侯夫人生的。」
  信息量略大。
  太子和梁二都愣了愣。
  紀真接著說:「遠的不說,三年前我什麼樣子梁二最清楚了。」要不是梁二動不動就上門送銀子給他宰,他也不能順利把自己拉扯這麼大。
  梁二心有慼慼。
  紀真說:「鄭家大老爺,就是我那親大舅,找我,說為了我侯爺爹的爵位和官職,為了我侯夫人娘的名聲和侯府前程,以庶亂嫡殘害庶子絕對不能有。讓我以死還生恩全孝道,不然就是不孝。」
  太子和梁二頓時一模一樣的臥槽臉。
  臥槽臉之後,太子就怒了。這可是六元,有國士之才的六元,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的六元!居然有人敢讓他心愛的紀六元去死!不可饒恕。
  紀真瞄一眼太子臉色,說:「我聽說,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種紅薯。這當官啊,能幹固然好,人品也不能不要。我那大舅是個大儒,學生可多可多了!」
  太子又迅速抓住了自己想抓的重點:「什麼是紅薯?」
  紀真一愣,說:「紅薯,白薯,地瓜,叫什麼的都有,不挑地,產量挺高。南方有種,上次我在濟州還看到有人吃了,怎麼還沒推廣開嗎?偶爾吃吃還好,吃多了燒心。」
  紅薯產量是高,可一個國家要是淪落到只能依靠紅薯果腹就太悲哀了。
  而且,紀六元對紅薯生理性厭惡!
  被困孤島,連吃三個月紅薯,一天三頓,親手催種!
  全體六個最低七階異能者,脫困出來後聯手暴揍了一頓因為跑太快脫隊沒被困住的空間異能者,順便對紅薯一生黑。
  讒言進完了,想想沒什麼事了,紀真留下給太子的金蓮子,告辭了,走前還重複了一句:「殿下今天我是來進讒言的。」就是鋪墊太多一時說過頭了,但是殿下你不能抓錯重點。
  太子一直到回了東宮捋順了今天的東西才勉強把心思轉到紀六元的讒言上,細細一琢磨,頓時就起了八卦之心,當即一招手:「去查。」
  一道黑影迅速融入黑夜之中。
  七天後,一疊資料被人送到紀六元手上。
  紀六元看完,默默感歎,好能幹的小妾!
  
  第81章
  
  小妾是真的能幹。
  資料特別詳細,紀真再舉一反三,潤色一下,就得出了一個特別勵志的小妾奮鬥be故事。
  從頭開擼。
  鄭氏,鄭家嫡幼女,嬌養,天真爛漫,宅鬥技能低,手下宅鬥技能中偏低。嫁入紀家,一結婚就隨夫外放,沒多久生下嫡長子紀暉。夫妻恩愛,沒妾沒通房,依舊天真爛漫。
  小妾碧桃,家生子,爹是外院二管家,娘先是老太君的貼身大丫頭後來做了內院管家,祖上伺候過老國公。暗戀男主人,老太君親點跟去任上伺候,終於找到機會睡了男主人。
  男主人與女主人感情正好,對丫頭拔吊無情,對媳婦隱瞞不報,準備一回家就把人給嫁掉。
  任滿回京,鄭氏查出兩個月身孕,胎不穩。
  碧桃爆出三個月身孕,正式轉職做小妾,有編製。
  老太君,沒落貴女出身,長於戰亂年間,父母早喪少人教導,管家能力略廢。被村夫丈夫與村姑春花妾壓制半生,丈夫死後終於苦盡甘來拿到管家權。媳婦身份比她高,心裡不喜歡,死活不放管家權,維護碧桃妾跟人打擂台。
  鄭氏胎不穩,安心養胎,管家事半點兒插不進手,人手眼線都不夠。
  碧桃當了妾,可是不受寵,有一天看到春花妾,著急了。
  春花妾,老侯爺真愛,倆兒子,紀宏,紀容。紀宏,老侯爺心頭肉,親自教養,準備傳爵。
  老侯爺死了,春花和兩個兒子都鵪鶉了,差點當侯爺的紀宏病了。
  碧桃妾發現了一個事實,沒有父親照顧的庶子就是個廢,尤其她還是個侯爺不喜夫人厭惡的爬床妾!
  於是,碧桃下手了。
  家生子盤根錯節的龐大關係網發揮力量了。
  趁端午節忙亂下藥,自己一碗催產的,夫人一碗催產加料的。
  鄭氏要生了,但是備下的產婆前一天兒子摔斷腿回家了,最得力的管事嬤嬤和大丫頭拉肚子拉趴下了。臨時請產婆請大夫,都是碧桃提前安排好的。
  碧桃順利生了一個將近足月的兒子,一看,紀家標準四方臉,可以換!
  鄭氏先生了一個早產兒子,皺巴巴紅猴子,落地就被換了。然後,肚子裡第二個就生不下來了。正院一團亂。
  碧桃妾心想事成,至於換來的這一個,能養(相貌上看不出來)就養,不能養,深宅大院夭折個把孩子太容易了,沒準兒還能得侯爺憐惜。況且安排得當,尾巴也掃乾淨了,夫人想查也沒證據。
  鄭氏醒來,兒子還好,女兒卻先天體弱,大夫都說活不了。
  天真爛漫少婦頓時化身猛鬼夜叉。
  她不需要證據,府中能害她的只有一個。
  庶子送走,小妾杖斃。
  打死小妾再審小妾家人。
  打死一批,賣掉一批,攆走一批。
  換掉府中大半人手,徹底掌權。
  特別上進特別勵志的碧桃妾,就這麼be了自己,be夫人,也be了侯爺。
  真是一個讓人歎氣的be故事。
  紀真自己歎完氣,整理一遍,就拿去安遠侯府讓他爹接著歎氣去了。
  紀侯爺都快沒氣了:「你,你告訴太子了!」嚇死爹了!
  紀真果斷點頭:「是啊,只告訴太子一人總比別人爆出來告訴全世界的好,到時上頭就不得不處置了。父親你放心,只要太子捨不得動我,就絕對不會動你。」最起碼二十年以內太子捨不得動他。二十年以後,陳太久的米煮出來就不香了。
  紀侯爺深吸一口氣,沉默著看著紀真。
  紀真說:「父親可以放心了,太子已經幫忙把所有尾巴都掃乾淨了。只要咱們家和鄭家不說話,你兒子我就一輩子都是你的庶子。」
  紀侯爺目光頓時就柔和下來了:「委屈你了。」
  紀真無所謂笑笑:「六元,我自己考試考來的,與嫡庶無關。才學,我自己看書看來的,與嫡庶無關。日子,我自己過好的,與嫡庶無關。父親,我很好。」
  紀真走後,紀侯爺莫名地就失落起來了。是的,這個兒子現在過得很好。但是這種好,不是他這個父親給的。兒子的好,與他這個父親無關。
  一個不被兒子需要的父親。
  最擔心的事被兒子輕輕鬆鬆就解決了,可紀寧整個人都頹廢了。
  紀暄走了,一個人都沒帶,只帶了幾身換洗的衣服和從小到大攢下來的月銀,再就是幾本書和紀真送給他的手札了。
  紀真看過特意留給他的信,轉身就進了薛燦的小書房,給人開新課。
  一定要把天真純良薛小乖教成陰險狡詐薛小渣!
  不坑死幾個不出師!
  這世上怎麼有這麼傻的傻子呢!太傻了!
  薛燦覺得今天二嫂講的故事特別有意思,裡面的人都好聰明好厲害,好人特別好,壞人特別壞,就是好人比壞人死得快。
  積水潭已經竣工了,東西十二里,南北八里,全都收拾得清清爽爽的。價格紀真也初步定好了,論年租。一進院子年租金一百兩,二進二百兩,這兩種小院面向口袋比較羞澀的年輕人,即使大家族沒有私產的子弟,憑私房錢也租得起。三進八百兩,面向拖家帶口又喜歡附庸風雅捨得花銀子的中等收入者。四進兩千兩,五進五千兩,面向人傻錢多速來的敗家子們。
  紀真去找梁二走後門在新辦的民報上登廣告。
  梁二看著報價呆坐半晌,撲上去掐紀真脖子,咬牙切齒:「老實交代,你有多少房子!」
  紀真想了想,說:「具體不知道,這事兒是木槐在管。憑我印象,大概,一進幾百套二進幾百套三進幾百套四進五進不知道多少套,反正越大數量越少。」大房子太貴,要考慮市場大小不是。
  梁二掰手指:「一進算你五百套,一年五萬兩。二進五百套,一年十萬兩。三進三百套,二十四萬兩。四進五進不算,光這三種一年就差不多四十萬兩!再加上四進五進呢!加上四進五進呢!」
  紀真真摯臉:「第一,我投入更多,傾家蕩產了都。第二,我覺著沒那麼多套大概。」
  梁二接著掐紀真。
  紀真掙扎著艱難開口:「第三,租金定得略高,租不租得出去還不知道呢。畢竟那邊是平民區,說不定就沒人理呢!」
  梁二掐得更狠了:「來年三月就是十里桃花,你敢說租不出去!價錢再高一些也租得出去!」京城最不缺的就是有錢人了!更別說打腫臉也要充胖子的沒錢人了!
  紀真眼睛一亮:「要不我再提提價?」
  梁二專心掐紀真脖子。
  紀真伸手輕輕鬆鬆把梁二兩手掰開,微微一笑:「給你留了一套五進院子,自己挑,不要錢。」
  梁二馬上換上笑臉,幫紀真整整衣領,一拍胸口:「廣告交給我了,不要錢!」
  紀真馬上遞上一張紙:「來,廣告詞。」
  梁二打開,磕磕巴巴念道:「桃花塢裡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
  紀真黑著臉打斷:「住嘴吧你,唐寅會哭的!」
  梁二訕訕一笑,不恥下問:「唐寅是誰?」
  紀真答得乾脆:「不知道!你也知道,我師父最喜歡四處雲遊,搜集過不少舊書舊本子,他自己又不喜歡,往往就堆著不管了,時間一長,來歷年代都不可考了。我整理了一些,好些不錯的詩文,可惜沒流傳下來,有很多連作者都不知道。」
  梁二想著自己要不要也去哪裡找個師父。
  紀真摸摸下巴:「好多呢,等我挑一些好的,等文報熱鬧起來,看我不扔上去震死那群酸書生!」
  梁二默默地看著紀·六元·酸書生·真。
  紀真拿桃花詩糊了梁二一臉。
  廣告發佈以後,過去積水潭踩點的絡繹不絕,即使現在是冬天那裡實在沒什麼看頭。
  租出去的不多,就這個租房淡季來說也不算少。
  紀真挑了一些地段好的用來送人。安遠侯府和晉陽侯府分別一套五進院子,紀侯爺和丈母娘兩人分別一套四進院子,紀曜紀暄和薛楠每人一套三進院子。
  紀真以十年為期算了算送出去的這些院子值多少銀子,頓時好一陣肉疼。
  薛凜翻了翻賬本,看著上面的數字捂了捂胸口。
  好多銀子!
  媳婦一個人賺的!
  薛凜說:「白妙山托我請你幫他留一套地段好些的二進院子。」又補充一句,「不用給他打折。」
  紀真肉疼一小下,拿筆在手中的分區平面圖上圈了一個地方,說:「好歹是你師爺,送套三進的吧。」
  薛凜又捂了捂胸口。他就是個賠錢貨!
  
  第82章
  
  紀真說:「老夫人今年七十整壽,不知道父親和八叔能不能回來,還有五郎,他媳婦眼瞅著就要生了。」
  薛凜說:「父親早就上了折子請旨回京,只是陛下一直沒批。」
  紀真說:「江南瘟疫,為防胡人趁火打劫,西北一線都加強了戒備。又抄了許多人家,朝廷不缺銀子,有太子插手,軍備早就足足地撥了下去,胡人應該不會那麼不開眼動武的,不過明年就不好說了。」
  而且,太子話語權越來越重,明年但凡有戰事,他媳婦一定會上戰場的。
  薛凜也知道自己總有一天會上戰場,看媳婦臉色不好看,就忍不住一陣英雄氣短。
  紀真說:「老夫人的壽禮我已經準備好了,陛下賞下來的一座五彩珊瑚,了空大師親手寫的壽字,親手抄的經書。」
  紀真一直在修長假。平瘟功勞太大,雖說紀真只頂了一個協助師父的名頭,偏偏回來以後把大覺寺的聖池金蓮給弄得開花了。聖池金蓮反季節開放,世人忍不住聯想,一想,哦,慧海大師平瘟歸來,花開了。而紀真剛好是慧海的徒弟,協助師父治好了瘟疫的徒弟。
  對老皇帝來說,薛家六元只需要做好吉祥物就行了,別的就不需要了,比如聲望民心啥的。
  紀真知道,在京城百姓對大覺寺金蓮重開的熱情降下去之前,他是別想回去上班了,估計年前都可以呆在家裡了。
  但是,身為吉祥物,也不好打壓太明顯,剛好老皇帝剛發了抄家的財,賞賜就源源不斷的來了,隔三差五就要來上一次,好彰顯皇家對天下第一個六元的恩典。
  太子推得一手好棋!
  紀真:深得我意!
  木槿泡了一壺蓮子茶過來。
  薛凜看一眼木槿那張妖精臉,略揪心。他平時要呆在京郊大營,只有休沐的時候才能回家。媳婦不用當差,又嫌冷不愛出門,整天和這個妖精臉朝夕相對——不,院子裡還有好幾個小妖精——太糟心了!
  木槿後退幾步走出門去,一出門就揉了揉後脖頸子。世子臉太黑,目光簡直可以殺人,好可怕。
  紀真撥弄著纏在手腕上的紫色小籐條,有些心急。末世有一種變異植物,鐵線籐,三級,防禦力特別高,刀砍不斷火燒不著,三級以下異能者完全不能破防。他手腕上這根小籐條就是鐵線籐的前身,師父找人給弄來的。他現在異能是七階,要想培養出一株鐵線籐來,起碼要催種一百多茬才能得出變異進化的種子。等到弄出真正的鐵線籐,最早也要到明年秋天。只希望那時他媳婦還在家裡,還來得及穿上防身衣。
  晉陽侯府老夫人的壽辰在臘月初七。
  府中早就撒了帖子。
  老皇帝也在晉陽侯一封接一封接連不斷的折子中批了下去,只是批的時間有些晚。
  臘月初五,晉陽侯單人單騎進了京,隨身二十個護衛被遠遠地甩在不知道什麼地方了。
  紀真正在太醫院看醫書,太子使了小太監過來報信,說晉陽侯回來了,已經進了宮,很快就能回府。
  紀真趕緊收拾收拾回家。
  才到家門口,就見一個九尺大漢牽著一匹黑馬站在侯府門前,雙目含淚,躊躇著不敢進門。
  紀真眨眨眼,小聲打招呼:「父親?」
  晉陽侯轉頭,就見一個小白臉從一匹極其雄壯的白馬背上滾了下來。
  紀真正考慮著是先跟人進門再說,還是第一次見面先在大街上直接磕個頭行了跪禮再說。正在考慮,就見大漢大步走了過來,因為腿長,三兩步就到了。
  紀真膝蓋略彎。
  晉陽侯一巴掌拍在馬背上,大讚:「好馬!」
  紀真就默默地站直了。
  晉陽侯又一巴掌拍在紀真肩膀上,大讚:「好孩子!」
  和「好馬」一模一樣的語氣。
  紀真站得直直的,晃都沒晃一下。
  晉陽侯心下驚奇,就又拍了一下,還加了三分力氣。
  紀真仍舊站得直直的。
  晉陽侯眼睛就亮了。好個硬骨頭的小白臉!
  紀真幽幽地看著老丈人……滿臉絡腮鬍子。他都十七了,還沒長鬍子呢,身上毛也特別少——都怪小紀真身子太弱了!
  晉陽侯大笑出聲,把自己的馬韁繩朝紀真身上一扔,大步跑進家門,大吼一聲:「老子回來了!」
  紀真:「……」
  默默牽起累得快趴下的黑馬,進門,牽進水硯堂,讓人備了精飼料,又從暖房裡割了一捆嫩草。
  紀真一轉身白馬就張嘴朝著黑馬咬了過去。黑毛的都搶它馬草!搶馬草的都不是好馬!
  晉陽侯回府,闔府上下都熱鬧起來了,晚上一起在安錦堂吃洗塵宴。
  晉陽侯一路累壞了,吃過飯陪著老夫人說了幾句話就堅持不住了。
  老夫人心疼兒子,當即就打發人回去休息。
  走到半路,晉陽侯一把抱起小兒子,一頓揉搓,狠狠親了兩口,喜滋滋問道:「兒子兒子,兒子最喜歡的人是誰?」
  他兒子毫不猶豫:「真哥!」
  晉陽侯:「……」臥槽臉看著他兒子。
  晉陽侯夫人拿帕子捂著嘴笑,眉眼間滿是歡喜。一家團圓了,真好。
  晉陽侯哼哼兩聲,把他最喜歡最寶貝的小兒子往他小兒子最喜歡的人懷裡一塞:「滾遠點都給我!」
  紀真真誠臉:「還沒正式給父親見禮問安呢。」見面禮也沒給呢。身為長輩,第一次見面不給小輩見面禮,好意思!
  晉陽侯咂咂嘴,顯然是早就從媳婦的信中知道了兒媳婦的性子,當即從靴筒裡摸出個東西往人懷裡一塞:「拿去拿去,明早再來問安。」
  紀真抱著匕首和薛燦艱難地行個禮,毫不猶豫走掉了。久別的不是很老的老夫妻,大家都懂的。況且,老丈人是個不納妾的!
  薛燦一把拔出匕首,就見寒光閃閃,很是鋒利的樣子。
  紀真略糾結。
  老丈人剛從靴子裡拔出來的,不知道有沒有腳氣……
  又是趕了那麼久路的,也不知道路上洗沒洗過腳……
  他媳婦,長了一雙可臭可臭的大汗腳……
  
  第83章
  
  回到水硯堂,薛燦抱了新做的小沙盤出來,拉著哥哥一起插小旗。
  紀真一邊溫養手腕上的小紫籐,一邊看著媳婦在沙盤上虐他弟弟。
  虐著虐著,被他弟弟吃掉了一組五個小旗。
  薛凜驚訝極了。
  薛燦心裡得意,臉上面癱,板著臉,說:「真哥說,陰謀可以不用,但是不能不懂。真哥說,有的時候陰謀比陽謀好用,好用就要用。真哥說,兵不厭詐,在戰場上什麼都能用。」
  薛凜:「……」媳婦,你都教了這孩子什麼東西!
  薛燦被二哥吃掉一大片小旗,依舊面不改色,連氣息都沒亂,說:「真哥說……」
  薛凜冷臉:「你自己說。」
  薛燦嘴一抿,什麼都不說了。等自己所有小旗被吃乾淨,抱起小沙盤,回自己屋子睡覺。
  薛凜:「……」這個弟弟真不可愛!
  紀真搖頭:「阿燦今天高興,難得話多一次,又被你給氣走了。」
  薛凜面無表情拉著媳婦去後面浴室洗澡。真哥說真哥說,都是真哥說,聽著就火大。
  轉天清早,薛凜在院子裡揍弟弟,紀真在小佛堂裡誦經,順便溫養那一大瓶十幾朵從大覺寺連搶帶偷弄來的金蓮。大覺寺異能+功德+佛法催開的聖池金蓮,十月開放,整整開足一個月才開始凋謝。花瓣拿來泡茶,特別特別香。至於自家那一瓶,天天養著,現在還開得好好的,紀真是打算一直養下去等它們自然凋謝的。
  誦完百遍經,紀真招呼著那邊互毆的兄弟倆梳洗換衣服,去綴錦院給老丈人請安,順便蹭早飯。今天臘月初六,薛家本家要來給老夫人拜壽,老丈人應該不會賴床吧!
  晉陽侯確實沒睡醒,可也知道耽誤不得,一早就起床等著兒媳婦過來請安了。還有心愛的小兒子,都好幾年沒見了,可想死了。
  晉陽侯端坐主位,時不時在下巴上摸一把,很不習慣的樣子。看到小兒子進來,喜笑顏開。
  「兒砸!快過來,可想死爹了!」晉陽侯朝著小兒子猛招手,笑出亮閃閃一口大白牙。
  紀真呆了呆。
  老丈人把大鬍子刮掉了!
  有酒窩!
  倆!
  可深可深了!
  紀真猛地轉頭看向自家媳婦,恨不得馬上逼著媳婦把酒窩交出來。
  晉陽侯夫人戳了自家丈夫一指頭。
  晉陽侯搓搓手,朝自家夫人討好一笑,嚴肅了面孔,等著兒子和兒媳婦見禮。
  紀真毫不猶豫下跪見禮,見完禮,眼巴巴看著晉陽侯。
  晉陽侯夫人塞一個紅包到丈夫手裡,小聲提點:「改口錢。」
  晉陽侯在紅包上一捏,好厚!
  紀真接了紅包,喜滋滋往懷裡一揣。
  該吃早膳了。
  薛楠也過來了。
  晉陽侯單手把小兒子拎起來往胳肢窩下一夾,當先走在最前面,一邊跟小兒子說話:「兒砸,是不是最喜歡阿爹了!是不是!是不是!」
  薛燦一動不動讓老爹夾著走,毫不猶豫:「不是!」
  晉陽侯摸摸鼻子,把小兒子規規矩矩抱了,親兩口,摸一把小匕首往小兒子懷裡一塞,接著問:「現在呢,現在最喜歡的人是誰?」
  薛燦拿手背擦擦臉,斬釘截鐵:「是真哥!」昨天最喜歡真哥,今天也最喜歡真哥,明天也最最喜歡真哥!燦,燦最喜歡真哥了!~\(≧▽≦)/~晉陽侯:「……」好傷心。
  戍邊五年沒回家,兒子不喜歡爹了!
  紀真眨眨眼,覺得小舅子的渣計劃得持續開展。做人不能太實誠,不能啥話都實說。嗯,以後不得不實話實說的地方不會少,「屢戰屢敗」和「屢敗屢戰」的語言藝術精髓,必須熟練掌握。
  吃飯的時候,晉陽侯夫人就忍不住直笑。
  晉陽侯夫人吃得精細,早餐種類很多,做得也精緻。知道今天飯桶多,所有東西都備了大份,風格相比平日也粗獷了許多。
  晉陽侯吃小籠包,一口一個,轉眼吃完一籠,直奔下一籠,一籠又一籠。
  薛世子吃小籠包,和他爹一樣一樣的。
  紀真吃小籠包,和他媳婦一樣一樣的。
  晉陽侯手邊摞了高高一堆空籠屜的時候,肚子裡有了底,抬頭一看,小白臉兒媳婦居然比他吃得還多!
  「啊哈哈,哈哈,這孩子吃飯好,我喜歡。咱爺們兒吃飯就得大口大口的,別學那些個酸書生,羞羞慚慚嘴都張不開,一頓吃的沒貓多,娘們似的。」晉陽侯拿過烙餅,三張摞一起,抹一層辣醬,對折一下,開咬。
  薛世子跟他爹一樣。
  這個紀真就不行了,沒辦法,他嘴小。
  吃完飯,秋紅端了一碗藥過來,冒著熱氣,顯然是算計著時間煎好拿食盒保著溫送過來的。
  紀真接過,喝一小口,臉扭曲了一下,吧嗒一會兒,這才遞給薛燦。
  薛燦接過,咕咚咕咚幾口喝乾,面不改色。
  紀真給人塞了一塊冰糖。
  薛燦嘎吱嘎吱嚼冰糖,這樣甜的快,嘴裡就不苦了。
  秋紅低眉斂目,等薛燦喝完藥,接過空碗,領了晉陽侯的賞,回了水硯堂。
  晉陽侯轉臉看著窗外,微不可見地哽咽了一下,這才回過頭來,又在紀真肩膀上用力拍了一下:「好孩子!」
  紀真頑強地挺住了。媽蛋,剛沒防備,肩膀都麻了,老丈人肯定下死手了!
  晉陽侯大為驚奇,昨晚已經得知這孩子在教小兒子內家功夫,看來果真有幾把刷子,剛剛他可是用了足有七成力氣!看人面不改色心不跳,吃驚之下,晉陽侯心癢難耐,就想試試用全力。
  薛凜面無表情把他媳婦往旁邊一拉,自己往他爹面前一站。
  晉陽侯:「……」咬牙。
  媳婦說得沒錯,這就是個娶了媳婦忘了爹的,個混蛋!
  算計了老子多少私房去!個混蛋!
  幸好還有小兒子!
  晉陽侯轉頭找小兒子,就見小兒子正拿著他剛給的小匕首往他大兒媳婦手裡塞。
  晉陽侯:「……」好心塞。
  
  第84章
  
  晉陽侯回來了,老夫人的壽宴又格外熱鬧了幾層。
  紀真對外一向是目無下塵高冷臉,又是薛家這種武將家族最不願意接近的文人,且只與媳婦這一房親近,也只在這一家人面前暴露真面目,此時往那裡一坐,廣袖長衫,矜持冷淡,明顯和周圍其他人風格不同,上來說話的人就不多了。
  至於長輩那裡,長輩幾乎都在老夫人那邊說話,紀真倒是隨著薛凜過去拜見過,只是老夫人知道他不怎麼聽話,怕族中長輩在他面前拿大被削了面子下不了台,簡單問候幾句就把人打發了出去。為了做面子,老夫人還把紀真送的壽禮給人顯擺了一遍又一遍。
  一座三尺高的五彩珊瑚,一盒子七十片大覺寺反季節開放的金蓮干花瓣,一盒子七十粒反季節開放金蓮子,了空大師親手抄的佛經,親筆寫的壽字。
  到了老夫人這個等級的,東西的價值已經不再放在眼裡,心意和體面更重要。
  可以說,紀真這份壽禮就是相當體面的。五彩珊瑚還好說,雖然珍稀,也不是找不到。後面幾個就難得了,那可是銀子和權勢都換不來的。尤其是大覺寺十月開放的聖池金蓮,開足一月才凋謝,花瓣和蓮子都是寺中慧字輩高僧親手採的,珍貴異常,求都求不到的東西。
  對於紀真來說,不花錢不費事的東西拿來送禮還讓被送禮的人受寵若驚,簡直完美。
  珊瑚值錢,可惜打著皇家印記,換不了錢,紀真也不喜歡。花瓣,自己偷偷揪的,從師父和了空大師屋子裡摸來的,慧遠大師特意給留的,簡直不要太多。了空大師親手抄的佛經,禪房裡隨便一翻就一大摞,隨手摸的。壽字,耍個賴撒個潑,有了。
  能用錢解決的事都不叫事,可不用錢就能解決了事就更好了!
  最喜歡不用錢的東西了!
  從內院請安出來,晉陽侯想起媳婦的提點,毫不猶豫就把這個骨頭特別硬誰的面子都不給的兒媳婦帶在身邊了。不然要是族中長輩倚老賣老反被捲了面子到他面前哭訴,身為家主,他是罰不罰呢?
  不罰,那是族中長輩,老了老了,就靠著臉面活著呢!
  罰,捨不得。大兒子的命和小兒子的前程都在這孩子手中呢,倆兒子又都是吃裡扒外的!而且聽媳婦那意思,這小白臉真怪招人喜歡的,媳婦就可喜歡可喜歡了!
  紀真乖乖跟在老丈人身後,讓行禮的時候就行禮,問到頭上的時候就回答一兩句,沒人搭理的時候就在老丈人身後躲清閒。
  晉陽侯把紀真帶在身邊一整天,也護了一整天。家主的意思也明明白白告訴了整個薛家,這是老子的兒媳婦,侯府未來當家人,老子稀罕著呢,都給老子招子放亮了,少整事兒!
  紀真就默默地感動了一下,又感慨了一下。內宅丈母娘自己頂上去了,外面老丈人一回來就全給擋了——都比他媳婦中用多了!
  紀真一想,應該不是世子不中用,是世子見識太少才想不到。
  薛凜見識確實不多。
  原本的侯爺是晉陽侯的大哥,原本的世子是薛凜的大堂哥,那兩父子才是受過正統家主教育的。一場大戰,大房父子三個全死了,現在的晉陽侯做了晉陽侯了,世子也做了世子了。晉陽侯倒不是個好糊弄的,世子卻是個打仗技能滿點生活技能偏低的,心思又直,知道媳婦在家裡會難做,具體什麼地方難做他就說不上來了。
  紀真感慨。在這個倚老賣老的封建君權年代,輩高一級壓死人,官高一級壓死人,有些話有些事晉陽侯能說能做,晉陽侯世子卻不能說不能做。
  今天,老丈人可是撅回去好幾個族老的明示暗示的。
  紀真看一眼薛世子,搖搖頭,又轉向小舅子。媳婦太老已經定型現在教也教不出來了,還是全力教導小舅子好了。
  熱鬧一天,人群散去,因著明日還有官場上的人來祝壽,眾人吃過晚膳就都回了自己院子休息。
  晉陽侯想小兒子,就摸了過去。在小兒子屋子裡轉一圈,小書房轉一圈,小校場轉一圈,最後搶了小兒子全套課本跑掉了。
  薛燦面無表情看著他老爹跑掉的方向,臉一扭。阿爹搶燦的課本,燦還有文章沒背過呢,會讓真哥失望的!燦早上都答應真哥要喜歡阿爹了,燦,燦反悔了!
  晉陽侯搶了小兒子的課本跑回媳婦的屋子,一本本看過,看完,一拍大腿:「好個小白臉!」
  晉陽侯夫人:「……」幸好真哥兒沒聽見。
  晉陽侯粗粗看完一遍,又看第二遍。課本是特別裝訂的,每一課後面都裝訂著兩張空白紙張。晉陽侯看到上面小兒子從歪歪扭扭到越發端正的筆跡,再看看小兒子筆記下面用特別特別漂亮的字體寫的批注,又一拍大腿:「好個小白臉!」
  晉陽侯夫人:「……」沒聽見沒聽見,真哥兒沒聽見。
  晉陽侯放下小兒子的書,回味一番,大讚一聲:「真好個小白臉!」
  晉陽侯夫人默默地看著丈夫,說:「真哥兒脾氣急,你,算了,真哥兒是個不記仇的。」因為有什麼仇他馬上就報了。要是被真哥兒知道侯爺叫他小白臉,呵呵,侯爺你的私房就不用留著了。
  晉陽侯不明白媳婦的意思,就拿兩個酒窩對著他媳婦。
  晉陽侯夫人壓低聲音,說:「婚事怎麼來的你知道,我不多說。我只說,只要那孩子不願意,沒人能逼他,」手往上一指著,「也不能。」
  晉陽侯眨眼不信。
  晉陽侯夫人聲音壓得更低,把當日紀真寫的《陳情表》自己還記得的地方背了一遍,說:「你覺得,那樣的話,薛家現在還剩幾層皮?」
  晉陽侯乾坐著,眨眨眼,再眨眨眼,大笑:「幸好我兒子姿色不錯讓人看上了!真好真好,我原本總擔心阿凜性子太直不知變通以後會被人坑,現在好了,他媳婦不坑別人就不錯了。還有咱們小燦,誰教的像誰,將來肯定也是個坑貨!」
  真是太好了!
  
  第85章
  
  水硯堂。
  紀真把他媳婦往床上一按,戳臉:「把酒窩交出來!」
  薛世子沉默一下,微微一笑。
  紀真果斷撲過去啃了一口。
  薛世子又笑了一下。
  紀真又啃了一口。
  薛世子略遺憾。他才只有一個酒窩,他爹有兩個,居然少遺傳給他一個!
  紀真在他媳婦臉上亂啃亂摸。
  薛凜和薛燦有七八分相像,和他們的爹也有七八分相像。不同的是晉陽侯比較活潑,性子爽直開闊,行事不拘小節,又喜歡大笑,笑起來特別陽光,給人一種十分好親近的感覺。他那倆兒子就不行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變異了,全都沉默寡言死面癱。
  紀真懷疑媳婦是為了掩蓋酒窩才面癱的,阿燦是學他哥哥學面癱的。
  話說,不知道阿燦有沒有小酒窩……
  笑起來肯定特別特別可愛……
  嘿,嘿嘿嘿……
  明天就讓他笑一個!
  紀真表情頓時就發散起來了。
  被他媳婦趁機掀翻了。
  清早,紀真抓著小舅子,眼睛亮晶晶的:「燦寶,給真哥笑一個!」
  薛燦:「……」面癱臉,疑惑眼。
  紀真蹲在小舅子面前,糾結臉:「阿燦是不是不喜歡真哥?都這麼久了,阿燦都沒對真哥笑過。」
  薛燦急了:「喜歡!最喜歡真哥!」
  紀真引誘:「可是阿燦都沒對真哥笑過。」憂傷臉。
  薛燦猶豫一下,醞釀一下表情,很淺很淺地笑了一下。
  兩個深深的小酒窩!
  紀真被煞了一下,身體猛地後仰坐在地上,拍拍胸口——艾瑪好可愛!——結結巴巴要求:「再,再來一個!」
  薛燦努力一番,又很淺很淺地笑了一下。
  還是兩個深深的小酒窩。
  紀真毫不猶豫把小舅子往懷裡一拉,一抱,賊響賊響地親了兩下。
  薛燦一張努力保持著的小酒窩臉刷一下就紅了,小酒窩也保持不住了。
  紀真把重新恢復了小面癱臉的小舅子使勁在懷裡揉了揉,抱著人去換衣服。
  在旁邊做壁花被媳婦忽視到底的薛世子臉黑了。媽蛋,弟弟酒窩比他多一個!
  仍舊去綴錦院蹭早膳。
  晉陽侯看著大兒子嘿嘿直笑,越看越覺得他兒子有姿色——瞧人家那媳婦娶的,六元,開天闢地頭一個!
  薛凜完全無視親爹,猛吃早餐。
  晉陽侯又轉頭看兒媳婦。被自家媳婦拎著耳朵灌輸了一晚上兒媳婦的能幹,再想想早前五郎帶到西北的那老些好東西,晉陽侯就覺得這個兒媳婦真是娶著了!這個兒媳婦啊,哪兒哪兒都好,就是長得有些太小白臉了。
  紀真突然抬頭,幽幽地看向老丈人:「父親,我聽到了。」
  晉陽侯一呆。誒?
  晉陽侯夫人拿著帕子默默捂臉。小白臉,侯爺你可真夠膽,當著那孩子的面就叫出來了。侯爺你保重,你的私房,我會節哀的——反正以後也是留給孩子們的……
  紀真特別幽怨:「父親你罵我小白臉。我不是陪世子解悶的,我也是有官職在身的,雖然才從六品,可再小也是官身不是……」當著未成年小舅子,紀真說的特別含蓄。
  晉陽侯傻眼了。
  薛凜看一眼父親,看一眼媳婦,低頭扒飯。沒錯,薛大飯桶清早就開始吃乾飯。
  薛燦還不是很懂「小白臉」是什麼意思,一聽二嫂說「罵我小白臉」,再一看二嫂那麼傷心難過的臉,果斷認定父親罵的不是好話,當即怒瞪親爹,又拿自己小手在二嫂腿上拍了拍表示安慰。
  晉陽侯捂著胸口悲傷地看著兩個兒子,心酸極了。
  一個娶了媳婦忘了爹的!
  一個給他哥當嫁妝的!
  都是他生的!
  晉陽侯轉頭眼巴巴地看媳婦。
  晉陽侯夫人專心喝燕窩粥。
  晉陽侯失去了最喜歡的一個溫泉莊子和收益特別好的一個鋪子。
  得到覬覦已久的原本屬於老丈人的溫泉莊子,紀真嘿嘿一笑:「有爹的孩子像個寶,我總算知道了。父親就是疼我們小輩,真好!」
  薛燦附和:「真好!」
  薛凜:「……」媳婦求不欺負老爹。
  晉陽侯艱難一笑,兩個酒窩裝滿慘淡,說:「你們喜歡就好。」
  紀真猛點頭:「喜歡喜歡,可喜歡了!」
  又嘿嘿一笑,轉向丈母娘:「母親,我有一個賺小錢的點子。」
  晉陽侯夫人頓時精神一振。來了!就知道削完了侯爺侯爺夫人有銀子賺!
  紀真說:「梁二在西城的百貨商場已經建起來了,再有幾天就能開張。我有兩間臨街的鋪子,正對住宅區,即使現在沒開張,那邊人流量也不少。我的想法是,薄利多銷,做一文店,一文店到多文店。小本買賣,只勝在下貨量大,給母親和妹妹賺個脂粉錢。薛家族親有好些住在京郊的莊子上,有什麼小東西也可以拿去寄賣。菜蔬也可以紮成小把一文兩文的賣,可以單獨隔出一塊地方出來。」
  薛家籍貫山西,老晉陽侯起來以後許多族人都依附了過來。幾代晉陽侯都不是徇私的人,有能力從軍的就安排到軍中,沒能力的就在京郊置辦了田產讓他們過自己的日子去了。這次來給太夫人祝壽的人裡,就有好些衣服看上去很新卻不太合身的,很顯然是家裡情況不太好借了來撐門面的,或許也盼著能得了這邊的青眼求一個前程。
  紀真就想起《紅樓夢》裡那個賈,賈,賈什麼來著,正經的賈家少爺,落魄到給國公府下人送禮求差事過日子。
  紀真默默地歎了一口氣,誰讓現在他老丈人是族長,以後他媳婦是族長,未來小舅子也是族長呢!
  紀真看看陷入沉思的媳婦和老丈人,決定還是和丈母娘對話:「母親,可好?」
  丈母娘還沒說話,老丈人先動手了,一巴掌拍在桌上,大笑:「好,好,好孩子!好孩子,爹手裡還有一個溫泉莊子……」
  晉陽侯夫人頓了頓。嗯?還有她不知道的私房?!
  
  第86章
  
  紀真默默同情一下老丈人,毫不猶豫收下第二個溫泉莊子,說:「父親,現在我手上有好幾個溫泉莊子了,我想著能不能找附近的人家換一換都整到一塊兒。我那小莊子拿銅管鋪了地暖,都整到一塊兒好照顧,也好管理。」
  又羞澀一笑:「我沒事的時候就愛在莊子裡搗鼓點小東西。」就是旁邊莊子主人來頭都不小,老丈人要是能給打個招呼的話就容易多了。
  晉陽侯頓時就又想起了五郎帶到西北的東西,這種「小東西」,不怕多!
  當即,晉陽侯大手一揮,特別帥氣:「小事兒,爹去給你辦!」
  紀真馬上打蛇隨棍上:「爹你真好!」
  薛燦跟著附和:「爹你真好!」
  晉陽侯看著心愛的小兒子就默默地心酸了一下。打仗五年,小兒子最愛的人已經不是爹了!
  早膳過後,一家人都開始忙碌起來。
  今日是太夫人壽辰的正日子,請的客人大多是薛家的故交舊部,再就是姻親了。
  安遠侯府也來人了,紀侯爺帶著兩個弟弟和紀暉紀曜紀曉,闔家男丁都到了。內眷,老太君帶著二太太四太太,還帶了二房兩個已經到了說親年紀的姑娘。
  晉陽侯帶著兒子兒媳婦親自把親家迎了進來,握著紀侯爺的手腕子,笑得特別爽朗,特別開心。一路把紀真誇了又誇,語氣特別真摯,表情特別慈祥。
  親爹肯定又要受刺激了……
  老丈人你太壞了……
  紀真默默退後幾步,跟特意提前幾天回京參加晉陽侯府老夫人壽辰的紀曜說話。
  紀曜亮晶晶地看著堂弟。他在外面一個中等縣做了一年文書,長了不少見識,攢了一肚子話想要跟堂弟說。而且家裡發生了那樣的事,這個堂弟居然可以毫不猶豫一笑置之,胸懷之寬廣,實在讓他拜服。
  還有堂弟送的積水潭的房子,他去看過,三進院子,收拾得特別雅致,地段又好,連父親都很是喜歡——但是,這是真堂弟送給他的,他不會送給父親的!真堂弟明明已經給家裡送了五進大院子了,父親想邀多少人辦文會花會都足夠了!
  安遠侯府,正澤院。
  鄭氏穿戴一新,坐在花廳裡看著外面緊鎖的院門,手上抓著一個裹著一件青色書生直綴一雙黑色書生布鞋的包袱。今天是晉陽侯府老夫人的七十整壽,府中必定得了邀請。她是正正經經的一品侯夫人,合該帶著家中女眷過去拜壽。去了,就能看到那個被她殘害過羞辱過糟踐過最後被她像個女人一樣嫁出去嫁給一個天煞孤星的兒子了。
  鄭氏坐了很久,直到廚房送來午膳,她終於知道,今天她是走不出這個院子了,也見不到她的兒子了。
  丫頭擺好晚膳,輕輕退了出去、
  鄭氏呆坐許久,從懷裡摸出一個裝了十多粒蓮子的小荷包,摩挲一會兒,捂著臉哭了起來。
  她的兒子,從出生起就被她弄丟了。
  再也找不回來了。
  晉陽侯府。
  為示恩寵,老皇帝把除了被圈禁的二皇子之外的所有十五歲以上皇子都派來了,來的還挺早的。
  太子帶隊,看到隨著晉陽侯迎出來的紀六元,略心虛。欠人太多銀子沒還,自己沒銀子還,又沒臉借媳婦嫁妝銀子還,偏債主又是他真心心愛的,太子殿下的心情,別提了,簡直糟心透了。
  紀真沖太子殿下微微一笑。
  太子殿下摸摸鼻子,趕緊免了侯府眾人的跪禮。
  太子都免了,剩下的皇子們自然不敢拿大,也趕緊都免了。
  紀真默默一笑——聽說太子想讓梁二以公主的名義買他積水潭的院子——不知道你有多少銀子……
  臨近中午開宴,宮裡的賞賜下來了,皇帝的,皇后的,太后的。薛家太夫人面子太大,宮裡除了這三個,還沒人敢對太夫人用賞的,哪怕是貴妃位上的。
  紀真知道各宮主子也有表示,都是在壽辰前幾天送來的,給太夫人祝壽的。所以說,老皇帝對薛家忌憚也是有原因的。男丁死的太多,在他媳婦長起來之前,整個侯府只有老丈人一個人撐著,老丈人又是個有能力的,一個人就牢牢攥住了西北兵權,把西北大元帥之位坐得穩穩的。偏偏也是因為死人太多,又都是為國捐軀,這也意味著皇家輕易動不了薛家。最起碼在老皇帝在位期間,非謀反大罪不能動薛家。可是薛家手握三十萬重兵,他敢給薛家安這樣的罪名嗎?要真的反了呢?那可是三十萬大軍啊!就像他以前寫的《陳情表》,就算趁春闈期間拿出去煽動文人鬧事,鬧大了,也頂多扒薛家一層皮,真正傷筋動骨卻是不能的。
  再說太子。太子自江南回來就穩壓了所有兄弟一頭,也不再像以前那樣隱忍內斂,手中權力越來越大,對皇帝爹也不再一味順從。薛家雖沒擺明陣營,那個跟他爹一樣會打仗的世子偏偏是老皇帝當年親自指給太子的伴讀!說薛家不是太子的人,誰信!
  這樣能幹的太子,這樣動不得的薛家。
  老皇帝果斷十分心塞。
  熱熱鬧鬧體體面面的壽宴過去,人散了,晉陽侯府一群主子都鬆了口氣,可以歇一歇了。
  當晚,晉陽侯險些被媳婦揪腫耳朵。
  晉陽侯哎哎叫喚著求饒:「媳婦媳婦,我真沒偷藏私房,真是才到手的。那不是,前些日子抄了許多人家嗎,有個專跑西北跟胡人做買賣的商隊,小八帶兵剿過一次劫匪,救了他們家主人一命。這是他們家買了孝敬過來的,我一個莊子,小八一個鋪子。這不是回來事忙,你又整天拉著我說兒媳婦,我這不就給忘了麼!媳婦媳婦,快別揪了,腫了腫了。不不,我不疼,媳婦你仔細手疼!媳婦我給你留著好東西呢,都在後頭呢,都是他們跑太慢了!小兔崽子們,老子都給親娘過完壽了,那幫小兔崽子居然還沒到,欠操練都!回來就讓他們去跑護城河給我!」
  到了後面,晉陽侯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理直氣壯。沒錯,就是兒媳婦太能幹了小兔崽子們跑太慢了耽誤了本侯上繳私房的大事,才不是本侯故意隱瞞不報!
  晉陽侯夫人拿出丈夫的私房賬本子,打開。
  晉陽侯湊上去賣好:「媳婦媳婦,咱們家銀子還夠花吧!」老子私房那麼多,養媳婦肯定夠夠的!老子就是那種從來不讓媳婦操心銀子的男人!
  晉陽侯夫人把賬本推給丈夫。
  晉陽侯一看,傻眼了。咋,咋有那麼多都跑兒媳婦名下去了!
  
  第87章
  
  薛侯爺臉都綠了。
  當兵五年,大兒子跟人跑了,小兒子不愛爹了,媳婦把他家產都敗光了!
  晉陽侯夫人淡淡一笑,又拿出一個賬本,說:「這是楠姐兒的,讓我幫她收著。」
  晉陽侯一看,眼珠子就瞪大了。好,好多錢!閨女比老子有錢多了!
  晉陽侯夫人再次淡淡一笑:「要看我的不?」
  晉陽侯默默搖頭。不用了。他的私房沒了,可是閨女和媳婦都可有私房了!
  晉陽侯夫人指著薛楠的賬本,說:「楠姐兒的香皂雪花膏鋪子,真哥兒送的方子,送的點子。一開始我只想著給孩子打發時間,卻沒想到這麼賺銀子。別說楠姐兒拿著不好意思,我都有些臉紅。」
  晉陽侯劃拉一下自己曾經所有的私房,再看看閨女幾個月賺的銀子,就默默地沉默了。沉默一下,又高興了:「這麼說來,這次真哥兒說的那個一文錢幾文錢的鋪子,只怕到時來錢也不少。不行,我得給他們吩咐一下,好好管著那個鋪子。」說不定以後族人們的生計就不用光指著那幾畝地了。族人過的好,他這個族長臉上也有光不是。不對,兒媳婦這是給他兒子鋪路呢,不是給老子!
  晉陽侯直咬牙。這小白臉,看得就是遠!當初他趕鴨子上架,才襲爵的時候可沒少跟族裡那群老傢伙打機鋒。
  晉陽侯夫人又說了:「梁家二小子那個百貨商場就是真哥兒給出的主意,建成後得了十八間鋪子,地段都是極好的。我也買了幾間,只是地段沒那麼好,平均下來一間也要七八千兩銀子,這還是看真哥兒的面子給的折扣價。」
  晉陽侯張著嘴徹底傻住了。好大一筆銀子那是!
  晉陽侯夫人又說:「想來侯爺今兒在壽宴上也得了信兒,京郊三十里新開了一家銀座,簡直是男人的天堂,最是讓人樂不思蜀,侯爺可動心了沒?」
  晉陽侯確實起了好奇心,可一看媳婦似笑非笑的臉,哪兒敢說動心啊,趕緊搖頭否認:「你這婦人又胡說,本侯可是正派人!不去,絕對不去!」
  晉陽侯夫人抿嘴一樂:「想歪了吧,那裡可是乾乾淨淨正正經經做玩樂的地方,去就去唄!真哥兒有鑽石金卡,享頂級貴賓待遇,花費全免,已經帶著阿燦去過一趟了。你要想去,可以找媳婦兒帶你去,他那卡只能本人用。」
  晉陽侯狠狠猶豫了一下,又搖了搖頭。當爹的,帶著小孩兒出去玩還行,哪兒有讓小孩帶著玩的!
  晉陽侯夫人說:「也送了咱們家一張金卡,八折。但是,去那裡一趟最低消費三百兩。據說好多人第一次去估計不足,連貼身物件都壓在那裡了。」言外之意,憑你現在不超過二百兩銀子的身家,你隨便玩唄!反正阿凜從來都不去,還攔著他媳婦不讓去。
  晉陽侯好心酸。他,他玩不起……這種全家都是有錢人就他一個窮光蛋的感覺……
  晉陽侯狠狠悲傷了一個晚上,天亮以後又抖擻起了精神。五年沒回京,回來後為了給母親做壽也一直沒出門,壽做完了,也該去給老丈人請安了。剛好臘八,還能喝碗臘八粥。
  去馬廄牽馬,晉陽侯看著空蕩蕩的槽位呆了呆,回憶一下,好像回來那天把馬繩扔給兒媳婦了。現在,馬呢!
  馬在水硯堂,吃得油光水亮。紀真親手配的精飼料,暖房裡用異能溫養出來的鮮嫩牧草,一天兩次水果加餐,還有專人按摩梳毛。
  馬生再不能更幸福了!
  雖說旁邊那匹白馬脾氣有點大,大就大吧,反正頂多咬上幾口,不疼不癢的,身為打過不知道多少場勝仗的軍馬,不跟沒見識的土包子馬一般見識。
  晉陽侯找過去的時候,他那匹心愛的烏雲騅正臥在地上讓人梳毛,嘴裡嚼著一個蘋果,旁邊還放著一個。
  看到主人,烏雲騅加快吃蘋果的速度。
  晉陽侯看一看兒媳婦這裡堪稱腐敗的馬房,罵一聲小敗家子,上去牽了馬就走。
  烏雲騅不樂意走。它還有一個蘋果沒吃呢!
  晉陽侯生把自己的馬拖了出去。
  紀真看著,有些捨不得,說:「父親出門的話就先騎我的馬去吧,大白跑得可快了。老黑連日趕路消耗太大,現在還沒養回來呢。」
  晉陽侯狐疑地看了看烏雲騅,這麼精神,一身黑毛油亮油亮的,哪裡像是消耗過度的樣子!才趕了個路而已!晚上都有停下休息的!
  晉陽侯看著兒媳婦,認真地說:「它叫烏雲騅,不叫老黑。」
  紀真詫異了一下,說:「世子馬的叫大黑,這匹馬是大黑的父親,難道不叫老黑?我叫它老黑它跑得可快了,世子也沒說不是。」
  晉陽侯臉色古怪起來:「阿凜說它的馬叫大黑?」
  紀真想了想,想不起來第一次叫大黑的情形,果斷點頭。
  晉陽侯瞬間便秘臉,艱難點頭:「好吧,大黑。」原來他兒子不光有姿色,還這麼會哄媳婦,真,真不錯哈,哈。
  紀真叫一聲:「大黑。」
  薛世子的馬迅速跑了過來,得到一粒泡開的蓮子。
  再叫一聲:「老黑。」
  烏雲騅迅速掙脫主人跑了過去,也得到一粒泡開的蓮子。
  白馬不用叫就跑了過來,兩匹黑馬,一匹咬一口。
  黑馬父子默默地躲開了。
  紀真餵了白馬三粒泡開的蓮子,一指老丈人:「跟父親出去玩,父親是可厲害可厲害的將軍,跑得可快了。」
  白馬在紀真臉上舔一下,衝著黑馬父子打個響鼻,高傲地走過去站在晉陽侯身邊。
  晉陽侯木著臉,騎了兒媳婦的馬出門。
  白馬一出門就撒開四蹄跑了起來。主人說了,這人跑得快!
  晉陽侯:「……」臥槽!
  薛凜在校場上操練完弟弟回來,就見媳婦正窩在馬房裡給他的馬梳毛。走過去,接了梳子自己動手。
  紀真說:「該給阿燦找匹小馬了。」
  想了想,又說:「找太子要。」
  薛凜:「……」
  紀真又說:「也該給阿燦建自己的班底了。」
  薛凜疑惑。班底?薛家人都有自己的伴當,打小一起長大,大了就是自己的親信,要跟著一起上戰場的。當然,家主和世子都有自己的秘密人手,要一代代往下傳的。阿燦身邊也有兩個小子,就是留作伴當的。將來他的人手也都是要留給阿燦的,不過很顯然他媳婦說的不是現在的班底。
  紀真說:「我的想法是,找一些資質好的孩子,最好和阿燦歲數差不多的,從現在起開始分別培養他們的專精能力。比如,偵查,刺殺,醫毒什麼的。總之你們需要什麼,就培養什麼。數量的話,先照著兩套來,有了折損也好補充。這事你找父親商量,父親怎麼說就怎麼做。」
  紀真對冷兵器戰場不瞭解,技能按鈕沒點亮,只能放著讓專業的來。
  晉陽侯從老丈人家喝了臘八粥回來,馬上就得了兒媳婦要為小兒子培養未來班底的消息,還拿到了除培養內容之外的簡單章程。
  晉陽侯沉默許久,一拍大腿。幸好這小白臉是他們家的,這要是別人家的,這妥妥的一個人干死他們整個老薛家的節奏!
  還好他兒子有姿色!
  晉陽侯拍著大兒子的肩膀,語重心長:「兒子啊,薛家兒郎不怕苦不怕累不怕痛什麼都不怕就是怕媳婦,以後都要聽你媳婦的知道不?」
  薛世子沉默。母親早就說了,他們家的事都聽媳婦的!早就記住了。
  
  第88章
  
  晉陽侯父子兩個正在琢磨薛燦未來的小班子,被晉陽侯遠遠甩在後頭的二十個護衛到了。
  晉陽侯大喜。
  紀真看看地上一大攤東西,再看看背著手一臉矜持的薛侯爺,默默扭頭。難道老丈人特意使人喊他過來是為了顯擺財力的?
  不過也難怪這幾個護衛會整整比老丈人晚到家三天了,坐下馬不如老黑不說,一人還捎了一個大麻袋!
  晉陽侯大手一揮:「這邊一堆都是咱們三房的。真真啊,看上啥自己挑,挑剩下再給他們。」
  晉陽侯夫人默默地看著自家夫君。這裡最值錢的是寶石,最多的是皮子,真哥兒再挑能挑什麼,最多挑幾塊好皮子做兩件大毛衣裳,寶石他又不喜歡,早前宮裡賞下來的一箱子珠寶可是連箱子一起都給她搬來了。
  紀真看一眼正隱晦地鄙視晉陽侯的晉陽侯夫人,笑著說:「母親和妹妹先挑,我不愛石頭,給我留幾塊皮子就行了。」
  晉陽侯夫人瞅一眼夫君,笑了笑,說:「侯爺讓你先挑就先挑吧,總是你們父親的心意。」
  薛楠也說:「真哥先挑。」
  紀真不再推辭,在堆了一地的皮子上一眼掃過,心裡有了數,又看一眼老丈人,心裡壞笑一下,手就朝著那塊火紅色的狐狸皮摸了過去。
  晉陽侯背著雙手,面上豪爽笑,心裡小抽一下。那是他親手獵的火狐,原本打算給媳婦做個毛領子的。
  紀真拿了紅狐皮,薛燦馬上跑過去接了過來幫他二嫂放在一邊。
  晉陽侯一顆老心狠狠抽了一下。這忘了爹的小混蛋!
  紀真又看一眼老丈人,齜牙一樂,一連拿起三塊雪白雪白的白貂皮。
  晉陽侯又抽了一下,那是他高價買來準備給閨女做披風的。
  紀真把白貂皮交給薛燦,轉頭看向薛楠,笑瞇瞇的:「妹妹,我前兒做金瘡藥的時候突發奇想,弄出來一份美白潤膚效果特別好的雪花膏,現在秋紅已經能上手了,等她再熟練一些就讓她過去你那裡。」
  又從袖子裡摸出兩瓶樣品,丈母娘一瓶,小姑子一瓶。
  晉陽侯:「……」不知怎的,突然就驕傲不起來了。
  薛楠接過新品雪花膏,謝過二嫂,瞄一眼父親,往母親背後一縮,直抿著嘴笑。母親說得對,二嫂果真最活潑最喜歡使壞了。
  晉陽侯夫人接過女兒遞過來的雪花膏,打開蓋子挑了一抿子往手背上抹了抹,感覺確實挺水潤的,還帶著一股子不知道什麼花的香氣,淡淡的,十分好聞,當即就十分喜歡,看紀真挑了幾塊皮子就不挑了,就親自動手給指了幾塊品質上佳的皮子出來,又給拿了一匣子寶石。
  晉陽侯:「……」那是他特意挑出來留著給媳婦打首飾過年戴的最好的寶石!
  晉陽侯深深地認識到了這個兒媳婦在家中的地位。
  這個兒媳婦,在他媳婦他閨女他兒子x2的心中,比他這個當家人,好像,一點兒都不低。
  晉陽侯一顆老心略酸。
  紀真毫不猶豫收了丈母娘給的一匣子寶石,往媳婦手裡一塞,笑瞇瞇看向老丈人:「父親哪,我有一個賺小錢的主意。」
  晉陽侯眼睛一亮。全家都有錢就他一個窮光蛋著呢!兒媳婦這是要孝敬老公公了麼,真好孩子!
  皮毛養殖。
  本來紀真打算自己做的,可惜人手不夠,貨源也不好找。沒辦法,他們家媳婦在經濟事務方面的技能按鈕沒點亮,略廢。
  晉陽侯撇下沒分完的一地東西拉著兒媳婦一通聊。
  聊完,晉陽侯展望一下收益前景,猶豫一下,把這項產業歸入了公中。他們三房的私房已經很多了,媳婦和閨女私房大把大把的,大兒子是兒媳婦屋裡的,小兒子是兒媳婦捧在手心裡的,三房每個人都可有錢可有錢了。
  晉陽侯無奈地歎了一口氣,抬頭看著紀真。
  紀真笑瞇瞇地看著老丈人,沒露出半分不樂意的表情。晉陽侯兄弟八個,現在就剩了老丈人和八叔兩個,其他幾房就只留下一群孤兒寡母,老丈人作為侯府當家人,能照應的自然該多照應著。再說了,晉陽侯府真不算特別有錢的。侯府產業不少,可需要養的人也多,每年往底下傷殘兵身上貼的錢都不在少數。軍心,不光是打仗打來的。
  作為一個即將年收入幾十萬的兼職房東,紀·不差錢·真表示,皮毛養殖,小錢了,拿去拿去,反正現在入了公中以後也是他媳婦和小舅子的。
  晉陽侯感慨了一番兒媳婦的能幹大方,喜滋滋轉到外院書房招了底下人來置辦新產業。
  水硯堂後院暖房的葡萄熟了,摘了三筐。紀真送了一筐到綴錦院,一筐到安遠侯府,自己留了一筐。
  安遠侯府的葡萄是木樨送過去的,還帶了紀侯爺的傳話回來。
  紀真就默默地檢討了一下,他是真把紀敏的婚禮日期給忘了。
  過了臘月初十,京中各家各戶開始走動送年禮了。
  晉陽侯一早就擬好了給安遠侯府的禮單,讓人送到水硯堂給紀真看。
  紀真看一遍,比之去年這個時候又厚了幾分,自己不需要再添加什麼東西。紀真想了想,就把溫泉莊子裡的新鮮蔬果多加了幾車,到時紀敏的婚禮也可以添幾樣菜,想來他侯爺爹特意給他帶話就是這個意思。
  臘月十六,紀敏結婚。
  紀敏身子弱,不適合冬天成婚。只是年紀實在是不小了,再拖到明年的話就十八歲了。十八歲,在這個年代已經是老姑娘了,再不出嫁就很丟人了。紀真就無奈了一下。十八歲,上輩子才剛成年的年紀。不,那是末世前,末世後,喪屍咬人的時候可不會管你是不是滿了十八歲。
  為了給紀真做面子,晉陽侯帶著兩個兒子來了紀家,晉陽侯夫人也帶著八夫人和薛楠來了。
  紀侯爺帶著人親自迎接親家。
  一進正廳,紀真眼一掃,就在一個有些偏僻的角落看到了鄭大老爺。
  跟人看個對眼,紀真齜牙一樂。
  鄭大老爺默默地夾緊了雙腿。
  喝了兩個多月苦藥汁子,鄭大老爺失禁的毛病總算慢慢好了起來,只是當初當街失禁,又被兒子情急之下喊破身份,人丟的有些大,好起來以後就不太樂意出門見人。偏偏這次外甥女成親,娘親舅大,他不得不出席,卻恨不得馬上從人前消失才好。紀真出現以後,鄭大老爺覺得自己好像又有些急。
  內院。
  鄭氏含淚看著換上新娘禮服的漂亮女兒,忍不住一眼一眼往外院的方向看過去。
  那個被她弄丟的兒子,就在外面。
  
  第89章
  
  紀敏出了門子,賓客也散了,紀真把晉陽侯府一行人送到大門口,猶豫一下,終究在紀侯爺殷切的目光中留了下來。
  書房中,紀寧紀安紀暉和鄭家三位老爺都在。
  紀真只給紀侯爺和紀二叔行了個禮就隨便挑了個座位坐了下來。
  紀寧臉上略顯尷尬,卻什麼都沒說,只端了杯子喝茶。
  紀安皺眉看著紀真,對侄子不給娘舅見禮的行為十分不滿,張嘴想呵斥,又見自家大哥一言不發,想了想,忍了下去。
  紀暉臉色就難看了。不管是親舅舅,還是嫡母家的舅舅,紀真這種行為都太打臉了。
  鄭家三位老爺被人當面無視,臉就都黑了下去。
  鄭大老爺正想開口,紀真先搶了話頭。
  「父親有話就直說吧。」紀真抬眼看著紀侯爺。
  紀寧卻一時語塞了。他本來是想替岳家和兒子講和的,可是臨了他卻有些開不了口了。
  紀暉就急了。年底考評,舅家一脈最好的只得了一個中,甚至有好幾個人的差事都被人頂了,說這裡面沒有紀真的手筆,誰信!現在太子權重,薛世子可是太子的伴讀,紀真的好友梁粲是太子的妹夫!紀家人脈單薄,舅家是他最大的依仗,如果真是紀真在裡面做什麼手腳,那他也太不懂事了,也太不孝了。
  紀暉看著紀真的目光就冷了下去。
  紀真突然看著紀暉一笑,說:「大哥是不是也和鄭大老爺一樣想讓我以死全孝道?沒關係,直說就是。」
  紀暉臉上一陣狼狽。
  鄭大老爺高聲呵斥:「豎子無禮,我問你……」
  話沒問完,又被紀真打斷。
  紀真說:「父親,夫人和姨娘當年做事都不太乾淨,小尾巴留的太多。咱們家缺乏專業人才,我只好求太子幫忙掃尾。父親和二叔放心,殿下對咱們紀家沒什麼不滿。」有他也得壓下,欠那麼多銀子呢!至於鄭家,真當他讒言是白進的麼!
  紀真談起太子的語氣太過隨意,也太過熟稔,這可不只是憑著薛世子和梁二公子的關係能做到的!太子威嚴日重,在座的他們所有人,哪個在太子面前不是畢恭畢敬誠惶誠恐!
  一時間所有人都想多了。
  紀安心頭十分火熱。太子有能力有身份,不出意外就是下一位君王。而侄子已經在未來皇帝面前得了臉,他兒子紀曜和這個侄子向來交好!
  紀寧就有些擔憂了。
  早前紀真往侯府送了兩套三進院子,紀曜一套紀暄一套,未來當家人紀暉沒有。這讓紀寧和紀暉父子兩個不得不多想,紀暉和紀真,可是一母同胞的!再說了,紀敏出嫁,紀真還送了一套添妝。
  紀寧是擔憂,紀暉就是憋屈了。
  鄭大老爺冷冷地看著紀真。沒了人倫的小畜生,當初就該讓妹妹把他和那個賤婢一起弄死才是,縱使落個嫉妒名聲,總好過現在養大了不知感恩反過來坑害他鄭家!
  鄭二老爺低頭喝茶,比之兄長的憤怒,他更多的是灰心。把人往死裡得罪,還跑來擺長輩的譜,真不知道大哥是哪來那麼大自信!真以為這個外甥也和紀暉一樣涼薄只認利益不成!
  鄭三老爺看了紀真一眼,也低頭喝茶。他最小,家裡什麼事自然有上頭兩個哥哥做主,是好是壞,他聽著就是了。當然,要是能把人壓下去就最好不過了,年底考評的時候他可是得了好大一通訓斥呢。
  紀真看一眼眾人,突然覺得怪沒意思的,就站了起來,說:「父親,時間不早了,要是沒什麼事我就回去了。」
  紀寧皺眉猶豫了一下。
  紀真又說:「父親才回京,一身舊傷,我現在正給人調理身體,時間不好耽誤。」
  聽到「父親」兩個字,紀寧低歎一聲,點了點頭:「薛侯爺身體要緊,你路上小心。」終究是離了心的兒子,便是不喜歡暉哥兒,總還是願意孝順他這個親爹,也願意照拂暄哥兒和曜哥兒,慢慢來罷,總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以後總會好的。
  紀真給紀侯爺和紀二叔分別一禮,轉身就走。
  鄭大老爺臉都青了,看著妹夫的目光幾可噴火:「紀侯爺,你好,你很好!」這是說和還是帶著兒子來羞辱親舅!
  鄭二老爺愣愣地看著外甥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處,突然扔下手中的茶杯跑了出去。
  屋子裡一群人相對無言。
  沒多久,鄭二老爺又失落地走了回來,手中死死捏著一個荷包,裡面裝著一張地契一張房契一卷子銀票,那是他沒送出的見面禮。
  「讓我以死全孝道的舅舅,我不敢要。」鄭二老爺耳邊不停地迴響著這句話,再想起外甥那張和早夭的幼弟一模一樣的臉上淡漠的表情,就更灰心了。
  內院。
  鄭氏送走了女兒,送走了賓客,連身邊幾乎寸步不離陪了她一整天的二弟妹也回了二房,卻始終不見兒子進來看她,滿心期待也一點點死掉了。
  她的兒子不願意見她。
  她的家人也不願意她的兒子見她。
  呆坐良久,鄭氏慢慢抬頭,目光在針線笸籮裡的剪刀上停頓片刻,想起被她刺了一剪刀的紀暄,頓了頓,搖了搖頭。繼續抬頭,在房樑上停頓片刻,想起剛剛出嫁的小女兒,又搖了搖頭。
  不行,她的兒女們都有大好的前程,不能有一個自盡或者暴病的母親。
  回到晉陽侯府,紀真先去找老丈人說話,給人肩膀上貼了一帖臭烘烘的膏藥,領著小舅子回水硯堂。
  看到媳婦捂著鼻子,晉陽侯生怕被掃地出門,就偷偷扒了衣服往下撕膏藥。
  晉陽侯夫人毫不猶豫一巴掌拍了上去:「老實點!撕什麼撕,比你汗腳味兒輕多了!」
  晉陽侯:「嘿,嘿嘿,我媳婦最好了!」腆著臉笑。
  水硯堂。
  紀真抱著小舅子檢查功課。
  薛燦背完功課,得了表揚,想了想,醞釀一下表情,朝他二嫂淺淺一笑。
  紀真眼睛刷一下就亮了。
  薛世子果斷出手,在他媳婦低頭之前把弟弟一揪一抱,轉身就往外走。
  薛燦:「……」迅速面癱臉,冷臉看他哥。
  他哥伸一根手指頭,在他比他哥多長的那個酒窩位置上戳了一指頭。
  轉天,薛凜磨蹭許久,用力牽出在家裡養了幾天就胖了一圈不願意走的大黑回京郊大營。
  晉陽侯府上下開始忙著做過年準備。
  紀真也忙了起來。
  忙著忙著,臘月二十二,皇帝封印,開始休年假了。
  薛凜回來休假了,還帶著軍師白妙山。
  白妙山想住進積水潭院子裡過年,可惜積水潭那邊要到年後才對外開放,現在那裡要啥沒啥幹啥都不方便,就又滾出來了。
  可是他為了打傢俱已經把原來的房子給賣了,無家可歸了。
  
  第90章
  
  紀真算是見識了一把古代過年究竟有多麻煩。
  也幸虧他是個男的,要是個女的,未來宗婦,活兒更多任務更重,恐怕會更累。沒看丈母娘麼,氣色越來越難看了,一看就是被累狠了。
  晉陽侯五年沒回家,這次過年就不像前面幾年那麼簡單了,最起碼祭祀的規格就上去了。雖然沒回山西老家祭祖,但是山西老家那邊年前過來給老夫人拜壽的族人還有很多沒走呢。
  身為一個男媳婦,紀真表示自己很想迴避,可是老丈人整天搓著手叫他真真!什麼事都叫真真!被他兒子盯了好幾眼了都!
  人多,事多。
  年前準備過年累人,年後拜年更累人。
  紀真本來就不胖的小臉蛋眼瞅著就瘦了。
  初二,外甥給舅拜年。
  去年初二,紀真「身體不適在家休養」,沒去鄭家。今年初二,薛凜和薛燦都要去賀家給自己舅舅拜年。
  紀真就有些猶豫了。鄭家他固然很厭惡,但是賀外祖那毫不掩飾審視打量的目光他同樣不喜歡。所以對於賀家,他向來是無事不登門。而他本來也沒什麼需要找賀家的事,所以幾乎就不怎麼登門了。
  晉陽侯自己沒有舅舅,也沒有外甥不用在家當舅舅等人上門拜年,就帶上媳婦去給老丈人拜年了,還叫上了不太情願的兒媳婦。
  主子兩輛車。
  晉陽侯夫人帶著女兒坐一輛,紀真抱著薛燦坐一輛。
  晉陽侯和大兒子騎馬。
  兩匹黑馬老往紀真馬車的窗口湊。
  薛燦掀開窗簾伸出小手,手心裡托著幾粒泡開的蓮子。
  老黑一口咬向大黑,把兒子咬跑了,一馬獨享所有的蓮子。
  晉陽侯:「……」臥槽!他那跟著他橫掃無數戰場矜持驕傲的烏雲騅,怎麼才被人養了幾天就變這樣了!
  晉陽侯木著臉,用力牽過烏雲騅,艱難上馬。
  紀真伸出一隻手,遞出一小把蓮子。
  大黑往前湊。
  薛凜一按馬腦袋,接過蓮子,上馬,吃蓮子,吃到最後兩粒,猶豫一下,餵馬。
  拿這麼金貴的蓮子餵馬,媳婦簡直浪費!
  可是他賺不來銀子,沒臉說媳婦浪費!
  薛世子面無表情臉,心裡可憂鬱了。
  晉陽侯也可憂鬱了。烏雲騅肥太多了,瞧這懶洋洋的,哪兒還有半分戰馬的樣子!不能再養在兒媳婦的馬房裡了!可是兒媳婦那裡伙食好好,飼料都是精心配的,大冬天的還有嫩草吃,肯定可貴可貴了!同樣的伙食標準,公中馬房肯定養不起,自己私房,還是養不起!
  想想全家人一個比一個龐大的身家,再想想自己被刮得幾乎只剩一層皮的私房,晉陽侯就可糟心可糟心了。
  到了賀府,一看兒媳婦的表情,晉陽侯心裡就咯登了一下。三分淺笑,那是兒媳婦的標準待客臉,年前他帶著人接待族人的時候這種表情看太多了。對家人,那孩子可從不這個樣子,都是該笑的時候笑,該鬧的時候鬧,時不時耍個賴,跟個欠揍的小混蛋似的。
  晉陽侯心裡頓時就轉了幾個圈,等看到老丈人看向紀真的目光的時候,明白了。審視,打量,當年他娶媳婦的時候沒少受這種待遇。但是那孩子,呵呵,那孩子可是個脾氣大的,而且那孩子也不是來賀家娶媳婦的。看來老丈人是把人得罪還不自知了。唉,倚老賣老要不得,做人不能太端著。
  晉陽侯沒多說什麼,也沒拉著紀真跟岳家人親近,只想著現在順其自然回家以後問過媳婦再說,飯後,小孩子們被帶出去玩。
  薛燦一個人把好幾個比他大的表哥都給揍翻了。
  揍完了沾著一身土跑來跟二嫂顯擺。
  紀真從跟進來的小廝手裡拿了濕帕子幫小舅子擦乾淨手臉,從袖子裡摸出一瓶藥給人擦藥,心疼壞了:「我們阿燦肯定打贏了。」語氣特別肯定。
  賀外祖:「……」
  賀家幾個舅舅:「……」
  薛燦一挺小胸脯,眼睛亮晶晶的,小聲音特別驕傲:「燦帶著琳表弟,把四表哥五表哥六表哥涵表哥鈺表哥都給打敗了。」
  琳表弟是賀小舅家的,才四歲。四表哥是賀二舅家的,十四歲。
  薛燦九歲。
  晉陽侯把小兒子口中幾個表哥捋一遍,雙掌一拍,大笑出聲:「我兒子太厲害了!啊哈哈哈!我兒子太厲害了!」
  賀家人臉都黑了。
  晉陽侯喜不自禁,一把抱過小兒子扔了幾個高高。
  薛燦一聲沒哼由著老爹扔來扔去,一張小面癱臉別提多平靜了。父親扔太低了,在屋子裡呢,二嫂扔燦的時候燦都能看到屋頂呢!
  從賀家出來,晉陽侯撈過小兒子往馬背上一放,抱著小兒子一起騎馬。腳跟在馬肚子上一磕,黑馬嗖一下就跑出去了,沒多久就看不到了。
  晉陽侯帶著小兒子出城跑了一圈才回轉。
  薛燦一雙小眼睛亮晶晶的。
  晉陽侯揉著小兒子腦袋,喜滋滋問道:「兒子兒子喜歡騎馬不?」
  薛燦用力點頭,大聲回答:「喜歡!」
  晉陽侯又問:「喜歡阿爹不?」
  薛燦仍舊用力點頭,大聲回答:「喜歡!」
  晉陽侯再問,滿臉期待:「最喜歡阿爹不?」
  薛燦不吭聲了,小臉露出了除面癱之外第一個表情,糾結。燦,燦最喜歡真哥,可是真哥說做人不能什麼時候都實話實說,情況自己估摸。現在,大概就不能實話實說吧……
  可是阿爹最喜歡燦,燦不能騙阿爹。真哥說過,不能實話實說又不能騙人的時候,就什麼都不要說,沉默一笑就好了。
  於是,薛燦努力醞釀一番,轉頭,抬起小臉,朝他爹淺淺一笑。
  兩個可漂亮可漂亮的小酒窩。
  晉陽侯一捂胸口,把小兒子用力往懷裡一抱——我兒子笑得真可愛——肯定最喜歡他爹(就是本侯我!)了!
  
  第91章
  
  回到晉陽侯府,晉陽侯抱著小兒子一下馬,馬就跑了。
  晉陽侯頓了頓,裝沒看見,抱著小兒子回綴錦院找媳婦。
  黑馬熟門熟路直奔水硯堂。出門一天,餓死馬了!
  水果,點心,嫩草,精飼料。黑馬一頓猛吃。
  紀真才把同樣在賀外祖家餓了一天肚子的大黑餵飽,老黑又來了,同樣一副餓死相。
  紀真就猶豫了一下。大黑和老黑都是戰馬,以後要上戰場的,現在吃得這麼精細,不知道會不會養刁胃口。西北可沒這麼好的馬飼料,到時挑食怎麼辦?
  紀真就考慮著要不要剋扣一下黑馬父子的伙食。
  薛世子拿刷子給馬梳毛,說:「在京郊大營,大黑什麼都吃。」所以,不用慣著它們了。身為一匹馬,比人吃的都好,太浪費了。
  紀真一聽,放心了。原來這是兩匹能夠迅速融入環境適應環境的馬,真不愧是戰馬!
  心一放,紀真又一馬給了兩個蘋果。
  薛世子:「……」白說了。好無力。誰讓他是一個不會給媳婦賺銀子的男人,沒臉管媳婦怎麼花銀子!
  薛世子十分失落。
  白妙山借住在水硯堂臨街的一個小院子裡,跟朋友一起過完年,溜躂回來,鑽暖房裡摘草莓吃。
  紀真扔一個桃子過去:「接著!別吃太多草莓,還沒熟透呢。」才紅了那麼一點點,吃起來倒是酸中帶甜,因為是異能養出來的,不會吃壞肚子,就是吃多了倒牙。
  白妙山聽到聲音,一回頭,一個硬邦邦的桃子正中腦門。好痛!
  紀真默默扭頭。桃子都接不住,這個軍師好弱!
  白·肉腳書生·妙山默默地撿起桃子,水渠裡洗洗乾淨,衣襟上一擦,狠咬一口,又甜又脆,好吃!就知道跟著世子回家有好吃的!世子媳婦最能幹了!
  紀真坐草莓地裡跟白軍師一通聊。
  聊完,抑鬱了。
  胡人不老實,說不得今年會有大動作。太子又掌握了話語權,只要找到能接手京郊大營的可信之人,他媳婦一定會被派上戰場的!
  冷兵器戰場,砍的又是活人,可凶殘可凶殘了!
  紀·前異能戰士·真整個人都抑鬱了。活人他也砍過幾個,感覺特別不好。媳婦他們家卻是專門砍活人的,比他偉大多了,都。
  抑鬱著,抑鬱著,元宵節到了。
  薛家寡婦多,能出門賞燈的人不多,主要集中在三房和八房,再就是六郎一家。五郎不在家,可他家裡一屋子產婦孕婦幼崽,沒一個能出門的。八叔不在家,兩個孩子還小,八夫人也不好出門。
  到了出門的時候,晉陽侯帶隊,世子,六郎,薛燦,帶著晉陽侯夫人和薛楠,六郎媳婦,還有大夫人的孫女薛慧。
  紀真除了慣常出門帶的木樨和胡石頭,還把木槿帶上了。
  薛世子整個人都陰鬱了。媳婦把那個妖精臉帶出門了!
  妖精臉木槿這是第一次出門,不敢亂走亂看,只緊緊地跟著自家少爺。
  紀真也怕自家美人小廝走丟,就給人下了一個精神印記,薛燦身上也下了一個。至於女眷那邊,有老丈人帶著護衛寸步不離的跟著,想來也出不了什麼亂子。
  白妙山一眼一眼偷看木槿,看一眼木槿,看一眼世子,再看一眼紀六元。
  然後。
  「呵呵呵。」好像發現什麼不得了的東西了。
  對於元宵燈會,紀真的感覺,燈好多,人好多,小吃好多,好擠,好吵,好熱鬧。
  紀真一手領著薛燦,另一邊走著世子,木槿就只能跟在自家少爺身後了。
  紀真回頭看一眼興致勃勃四處亂看的木樨和胡石頭,再看看只顧跟著他走路不敢往周圍看生怕走丟的木槿,默默歎口氣,把薛燦抱了起來,讓木槿走在身側。
  木槿摸摸後脖頸子,猶豫一下,上前兩步站在紀真側後方一步半遠眼角餘光能瞄到的地方——站在少爺身邊,會被少奶奶活活瞪死的!
  紀真猜了一盞蓮花燈給木槿。
  木槿提著燈,低頭一笑。
  美人一笑。
  紀真呆了呆,發愁了。木槿比他大一歲,都十九了,長成這樣,家門都出不去,可怎麼娶媳婦啊!難不成在他身邊伺候一輩子?前途呢!
  紀真就考慮著要不要乾脆在他美人小廝臉上劃幾刀換個造型試試。
  發現自家媳婦盯著小妖精看,薛凜臉一黑,殺氣頓開。
  紀真在薛凜腰間戳一指頭,木著臉:「收回去。」
  薛凜忍了忍,默默地把殺氣收了回去。
  幾人遠遠地綴著前面薛家的大部隊,慢慢逛街看燈。
  逛著逛著,薛家人停了下來,猜燈謎。
  一群文盲(男丁)半文盲(女眷),猜一個不中,猜一堆一個都不中。
  晉陽侯看到媳婦和閨女喜歡的燈被人猜走,頓時來了急脾氣,轉頭四下看看,很快從一片人腦袋上面看到了被人抱起來舉高的小兒子。
  抱著小兒子的,肯定不是大兒子!
  晉陽侯果斷招手:「真真,快過來給爹娘猜謎!」
  紀真忍著笑擠過去,馬上被老丈人推到了攤子最前面,正對著那盞最大最亮的孔雀燈。
  攤子主人苦著臉,想哭的心都有了。原本還想著從薛家人身上賺幾個銀子呢,可是薛侯爺太狡猾了,居然叫紀六元!他就幾個小燈籠,經得住六元猜嗎?會賠死的!
  紀真笑了笑,轉頭安慰一直催著他快猜全都猜回來的老丈人:「父親不急,等我看過再說。」
  晉陽侯大笑:「看我們家真真的!」
  紀真把攤子上所有花燈迅速看過一遍,瞄一眼周圍越聚越多的人群,壓低聲音,用每天早上誦經百遍的速度毫無停頓地把所有燈謎答案報了一遍。
  薛家人:「……」沒聽清。
  圍觀所有人:「……」沒聽清,但是好長。
  攤子老闆:「……」雖然聽的不是太清,但是感覺全中。
  紀真笑笑,對晉陽侯夫人說:「大家一人挑一盞最喜歡的,感覺猜中了好幾盞的樣子。」
  晉陽侯揚眉吐氣,大手一揮,不光薛家主子人手一盞,除了護衛,丫頭小廝也上手一人摸了一盞。
  攤子頓時就空了大半。
  看著薛家人走遠,老闆好想哭。剛拿袖子抹了一把臉,一個圓頭圓腦的小廝跑過來,裝作看燈的樣子,偷偷扔下兩個十兩重的銀錠子,小聲說:「我們少爺和世子爺賞的。」
  圓頭圓腦的小廝跑開以後,又跑來一個凶神惡煞的麻子臉大漢,啪一下扔下兩個銀錠子,甕聲甕氣一聲:「你家燈做的好,侯爺和夫人賞的。都聽好了,這是侯爺賞店家的,要有哪個不開眼,先問過爺爺手裡的刀。」
  四十兩銀子,一年的生計都有了!
  攤子主人大喜,跪地上朝著薛家人離開的方向磕幾個頭,爬起身快手快腳收攤。
  麻子臉大漢並不走,等著攤子主人收完攤送人回家。
  逛了兩條街,晉陽侯帶著家人去早就包下的酒樓歇腳。
  薛燦拉著紀真的手,眼巴巴看著二嫂。
  紀真抱起薛燦,說:「父親母親你們先歇著,我帶阿燦下去買個面具,剛買的那個掉了。」
  賣面具的攤子就在離酒樓不遠的地方,附近有許多薛家護衛,晉陽侯也沒猶豫,就讓人下去了。兒媳婦不光是個能接他七分力氣不趴下的硬骨頭,還是個懂內家功夫的高手,再沒什麼不放心的。
  薛凜不放心,跟了過去,才出酒樓,見到不遠處太子暗衛隱秘的動作,猶豫一下,轉了方向。
  紀真帶著薛燦重新買了面具,自己吃了幾樣小吃,又挑著好的打包了幾分。
  薛燦身子弱,不能吃外面小攤子上的東西,只能眼巴巴看著二嫂吃。
  紀真一手領著薛燦,一手舉著肉串,往小舅子面前一遞:「給你聞聞香味兒,香不?」
  薛燦抽抽小鼻子:「香!」二嫂舌頭最靈,吃過一次就知道有什麼材料,回了家小廚房試幾次就能做出來了,到時燦就有的吃了。
  紀真吃了一路,薛燦聞了一路,木槿低著頭歎了一路。少爺太會欺負人了,燦少爺還是小孩子呢!
  紀真走著走著,手中竹籤突然一甩,身體一轉,薛燦已經被他抱在了懷中,木槿也被按在了牆根陰影處。
  太子微服出宮遭遇刺殺。
  暗衛回報,紀六元帶著晉陽侯小兒子就在不遠處,極有可能遇見刺客。
  太子頓時就急了。
  紀六元是誰,太子殿下的真愛,掌中寶心頭肉。
  自家最能打的伴讀不在,太子一急,親自帶了身邊護衛去救心愛的六元。
  幾人到的時候,紀真正一手抱著小舅子,一手拎著一條一丈多長的紫色鞭子,不遠處躺著幾個被打爆了腦袋的黑衣刺客,腳底下還躺著一個。
  看到來人,紀真嘴角一抽,略心虛。不小心都給爆頭了,上輩子喪屍殺太多殺出後遺症了麼……
  太子看到心愛的六元沒事,心一鬆,為免暴露自己對紀六元的看重引人覬覦,只裝作路過遇見的樣子,略微關懷幾句留下一個親衛就急匆匆離開了。
  紀真看看終於找過來的薛家護衛,拍拍薛燦後背,說:「阿燦,怕不怕?」
  薛燦趴在二嫂肩膀上搖搖小腦袋,說:「薛家兒郎什麼都不怕,燦不怕。」
  就是燦太弱了,遇到壞人只能趴在二嫂懷裡發抖什麼都做不了。
  薛燦死死地盯著地上那幾具被爆了腦袋的屍體,膽怯之餘,更多的是失落。
  紀真輕撫薛燦後背,沒有說話,也沒走開,一直站在那一片血泊之中。殺人是薛家兒郎必經的功課,身為晉陽侯府未來當家人,阿燦沒有後退的資格。所以他只能帶著這個九歲的孩子直接面對,在這個孩子的面前用最血腥的方式解決敵人。
  不然,幾個小小刺客,無聲無息把人做掉,很容易的。
  
  第92章
  
  留了人善後,紀真捲起籐鞭交給木槿,抱起薛燦,帶人回薛家歇腳的酒樓。
  紀真鞋子上沾了血,沒上樓,只讓人上去說了一聲,就帶著水硯堂的人先回府了。
  晉陽侯也趕緊帶著家人回了侯府。
  紀真先給薛燦煎了一劑安神助眠的湯藥,趁煎藥的時間把事情經過給急匆匆找過來的老丈人說了一遍。
  期間薛燦一直坐在他二嫂的懷裡抱著他二嫂的腰,他爹揪都揪不出去。
  紀真笑笑,說:「阿燦還小,被嚇到是難免的。今晚讓他跟我和世子一起睡,明早醒來,就是一條好漢了。」
  又重複一遍:「明早醒來,我們阿燦就是一條好漢了。」
  晉陽侯呆愣愣地看著紀真,半晌,在人肩膀上一拍:「好孩子!」
  然後,走了。
  走出幾步,哽咽了一下。
  娶到這個兒媳婦,是薛家的福氣。阿燦身子養好了,有人手把手教了,就連第一次見血,都有人寸步不離陪著抱著安慰著。他的兒子,會慢慢長大,會比薛家所有人都要強大。
  晉陽侯腳步略蹣跚。
  當晚,薛凜沒回家。
  緊接著,晉陽侯也忙碌起來了。
  正月過完的時候,老皇帝重病一場,移居重華宮休養,國事全部交由太子負責。
  紀真默默一笑。
  就知道太子快忍不住了。
  一個雄心壯志攢了一肚子富國強國點子的太子,怎能容許前進的路上總是有人扯後腿!
  況且那些點子他不知道投入了多少銀子目前有幾筆還沒算過不知道總共欠著多少銀子!
  太子有身份,有才幹,有民心,有親信官員。
  老皇帝就在養病的過程中被他兒子一點一點給架空了,後來就連送過去的折子也都是他兒子看過挑揀過的了。
  等老皇帝意識到最喜歡的兩個皇子已經許久沒進宮的時候,他已經被架得很空很空了。
  這時,已經進了三月了。
  積水潭的桃花快開了。
  被人遺忘在家休長假的紀六元毫不猶豫帶上小舅子搬家到了積水潭,把即將開放的十里桃花細細溫養幾遍,回家找丈母娘借人。
  「母親,借我幾個丫頭,要乾淨漂亮的,幫我摘桃花釀酒。再給妹妹收一些花瓣,做雪花膏也好,做蜜餞也好,都使得。」紀真說。
  晉陽侯夫人把整個綴錦院扒拉一遍,能空出時間來的年紀相當長得漂亮又沒嫁人的也就那麼幾個。想了想,去各房走了一圈,帶了十來個出來。
  紀真就帶著二十個漂亮丫頭跑到積水潭等著採花了。
  十里桃花打苞以後就吸引了許多喜好風雅的文人和並不文雅卻喜歡附庸風雅的文人非文人,積水潭的房子也緊跟著出現了一個出租高峰期。
  紀房東狠狠賺了一筆。
  旅遊周邊又賺了第二筆。
  等桃花開放的時候,紀真使了人出門摘花,專摘將開未開的花骨朵。
  人面桃花。
  薛家丫頭的質量還是不錯的,紀真又專門挑的最漂亮的幾個,又正是好年華,桃花樹下一站,真真是人比花嬌。
  好些呆書生直接看呆了。
  紀真帶著薛燦和木樨木槿出門摘花。
  正遇到邀了好友過來賞花的妹夫岳懷熙。
  岳懷熙在和紀敏成親前後都給這個六元大舅子下過帖子,可惜全都被推了,這次遇到,當即直接邀請,目光十分熱切。
  紀真對外一貫的目無下塵高冷臉上適時帶上三分待客標準笑,略略問候一下妹妹紀敏,便婉拒了文會邀請,辭了幾人自顧自帶人去摘花。
  不能與六元大舅子相交,岳懷熙十分遺憾。
  同行的幾個文人也十分遺憾。
  紀真搖了搖頭。這個妹夫人品才幹都不錯,也是鄭大老爺的弟子裡面唯一沒被讒言影響到的。只可惜他是鄭大老爺的弟子,單這一點身份他就喜歡不起來,更遑論結交或者當親戚親密走動了。
  桃花開得越發熱鬧。
  整個積水潭的房子,除了暫不外租的四進五進大院子,一進二進小院最便宜,租的也最好,除了地段不太好的幾乎全都租了出去。三進院子相對要貴一些,客戶人群大多是有錢人,也差不多租了大半出去。
  紀真發現,還有做二房東的。租一整套三進院子,置辦了傢俱,按間往外租,比一進二進租金便宜一些,主要面向低收入又好風雅的人群,生意居然也不錯。還有做短租的,比如現在的桃花期,估計還有日後的百花期,結果期。
  紀真感慨,群眾的智慧果真是無窮的。合租房,短租房,上輩子末世前不知養活了多少二房東,也不知方便了多少收入不高的小白領!
  想了想,紀真給木槐打了個招呼,不許人改變房子原本結構,不許一個人租太多套,就算過去了。
  又想了想,在租房公約裡加了一條,桃源清淨地,不許養外室!
  不然被那些多情少金的文人弄成養小老婆的二乃小區就不好了。
  紀真釀了二十壇純花瓣桃花酒,百來壇用上好的底酒泡的花瓣酒,全都埋在了院中桃樹下。
  桃花酒埋下去,薛凜終於得了空閒過來積水潭,一連歇了兩天。
  紀真知道,太子已經徹底架空老皇帝大權獨攬,也把心腹魏齊安排進了京郊大營,等他徹底掌握了京郊大營,薛凜就要跟著晉陽侯動身去西北了。
  胡人並不安分。
  去年冬天太冷,牛羊凍死不少,缺糧,又得知晉陽侯不在西北,就更不安分了。
  八叔能力有限,就快壓不住了。
  四月,積水潭桃花開始凋謝。
  紀真領著薛燦,在京郊十里長亭送走了即將奔赴戰場的薛家男人。
  晉陽侯薛平川,世子薛凜,六郎薛斌。
  
  第93章
  
  薛凜不在,紀真覺得水硯堂空了許多,自己又一直在休看不到頭的長假,無事可幹,除了折騰小舅子,就掉著花樣折騰京郊那幾個莊子。
  梁二偷偷地給紀真送了十萬兩銀票過來,還帶了太子殿下的一句話——紀先生辛苦了。
  然後毫不客氣地把他莊子裡那幾個剛調理出來的熟手老農給弄走了,有種棉花的,有種地瓜的,還有研究輪作套種堆肥的。
  看紀真莊子裡棉花種的好,還提前給下了一批秋後才要的軍需單子。棉衣,棉被,帽子,護膝,睡袋等等。
  薛家留守的男丁還太小(九歲),紀真就毫不客氣給推掉了。
  軍需確實賺錢,可是牽連也大。他不可能每一件都盯著人做,一旦被人動了手腳,到時不光西北軍倒霉,薛家會更倒霉。
  再說了,棉花是種在他私房莊子裡的,身為一個成功的房地產大亨(目前職業房東),現在他還真不差錢,更不想賺這種費心費力對他來說收益和付出完全不成正比的錢。
  太子接到妹夫帶來的消息,就默默地沉默了一下。紀先生大才,可惜人太懶,不太好用。
  太子殿下就考慮著日後該如何做才能請動心愛的紀六元出山。不對,不是出山是出門。也不對,不是出門是出,反正不知道出什麼,只要人出來給他幹活就是了。
  對於太子,紀真沒有土著古人那種深埋在骨子裡的來自於君臣地位上的敬畏,卻也是十分欣賞和尊重的。太子有能力,會是一個好皇帝。在皇權社會,再沒什麼比一個明君能帶給百姓更多的實惠了。
  而這樣一個志在天下的明君,卻在遭遇刺殺身邊危機重重的情況下親身跑來救他,雖說最後可能受到的驚嚇更多。
  可惜,上輩子末世十年磨礪早就讓紀真心硬似鐵,也早就讓他遇到了一個心甘情願交付生命和所有的人。太子再好,終究比不得那個可以讓所有人毫不猶豫捨身成仁的將軍。
  想起秦少將,紀真低頭微微一笑。十年殺戮,到最後連性命都一起捨掉,這輩子,他只想做一個富貴閒人,和媳婦過過幸福小日子,順便養一個渣黑小舅子。
  六月,西北八百里加急進京。
  紀真得了消息,愣了愣,卻又鬆了口氣。提心吊膽那麼久,終於打過來了。
  西北軍三十萬,步兵二十二萬,騎兵八萬。
  胡人騎兵十三萬。
  必定是一場苦戰。
  西北八百里加急進京,才剛養好身子正憋著氣準備和兒子奪權的老皇帝瞬間想起十幾年前那場慘烈的紅石堡大戰,他為帝生涯中最大的污點,使得他半生不敢輕言戰事的屈辱之戰。
  想起紅石堡,老皇帝就想起了當年前晉陽侯父子三人萬箭穿心死在他面前死不瞑目的慘狀。
  也想起了自己險些死在胡人刀下被才滿十四歲的少年薛凜救下時的滿身狼狽。
  當晚,老皇帝做了一整夜噩夢。有時是被萬箭穿心的前晉陽侯父子三人,有時是沒人救援被胡人砍成一塊塊的自己。
  天亮後老皇帝就起不了床了。
  御駕親征瞎指揮,害了西北三十萬大軍,害了薛家幾十口,害得薛家嫡枝只剩了兩兄弟,絕了好幾房的嗣。
  老皇帝不留下心理陰影才怪了。
  西北八百里加急軍報一封封進了宮,過一遍太子的手,送到老皇帝床頭。
  每來一份軍報,老皇帝的病情就加重幾分。
  沒多久,老皇帝就出氣多進氣少了。
  太子歎一口氣,再不敢拿政事打擾父皇養病,又把太醫全部召進宮,還親自跑去大覺寺請了慧海大師進宮。
  特別孝順。
  紀真當然也沒被放過,一早就被召進宮了。
  紀真只在老皇帝榻前打了個轉,脈都沒摸到就被太子傳了過去。
  太子細細地問了一遍他皇帝爹的病情,特別憂心的樣子。
  紀真抽著嘴角把他師父和太醫令的診斷糅合在一起說了說。
  八月,西北戰事越發凶殘,有勝也有敗。
  老皇帝終於駕崩,舉國齊哀。
  太子登基,改元嘉平。
  太子登基沒多久,彈劾晉陽侯世子薛凜貪功冒進的折子就堆滿了嘉平帝的案頭。
  嘉平帝無奈歎氣。薛凜善用奇兵,和尋常將領不同,有的時候打起來更相信自己的直覺,不到最後一刻總給人一種抓不住頭緒的感覺。而西北軍中就有一個當初老皇帝安插進西北的親信,趙熹,趙家家主的堂弟,趙貴妃的親弟,十一皇子的親舅舅。
  十一皇子才三歲,指望不上,老皇帝對趙家十分信任,卻不知趙家早就投靠了四皇子。
  四皇子正是元宵節刺殺太子的背後主使人,也是老皇帝最喜歡的兒子,慣會做一副孝順樣子博老皇帝歡心,手裡還握著老皇帝留下的一些力量,據說還有一道誰都不知道內容的遺旨。
  紀真就覺得這人怪傻的。老皇帝活著的時候你都上不了位,親爹都死了你還蹦躂什麼,怕帶累不了自己的老婆孩子麼!跟大皇子二皇子學學多好,被太子干趴下之後就可老實了,看,現在親王爵位都有了。
  手裡攥著老皇帝的遺旨又怎麼樣,歷史是由勝利者書寫的,嘉平帝要是想說你是偽造聖旨,你就是偽造聖旨,不是也得是。
  在御書房,嘉平帝當著一眾臣子的面把彈劾薛凜的折子指給紀真看。
  紀真沉默著跪下,磕一個頭。
  嘉平帝叫了平身。
  紀真沒為薛凜辯解,只說了一句從前世不知道哪本小說上看來的話:「國朝將士當背朝國門死在衝鋒的路上,不該死在自己人的算計之下。」
  嘉平帝瞬間熱血上頭,一下子站了起來。
  御書房裡幾個老臣眼觀鼻鼻觀心沉默不語。
  九月,紀真終於培育出第一株完全變異植物鐵線籐,催熟搓絲,浸藥炮製,合著金線,加兩塊玄鐵打造的護心鏡,織成了一件短袖背心。
  然後進宮求了一個差事,去西北勞軍。
  
  第94章
  
  離京之前,紀真給《皇家報刊》和《大周民報》分別撰寫了一篇稿子,主旨只有一個,「國朝將士當背朝國門死在衝鋒的路上」。只是投給《皇家報刊》的嚴謹端方,投給《大周民報》的則要通俗直白的多,就是煽動性特別強。
  全都走了後門第一時間發表了出去。
  離家當日,紀真看著送到大門口的侯府眾人有些擔心。他再一走,府中最大的男丁就是才只有九歲的薛燦了,一家子婦孺,可怎生是好!
  晉陽侯夫人笑著說:「真真且不必擔心,我們早都習慣了。現在總比十幾年前要好,母親會給你們守好這個家的。」有陛下的全力照拂,不必擔心有人在朝堂上使絆子扯後腿,已經很不錯了。至於戰場上如何,那是外面男人們的事情。
  紀真點點頭,在薛燦面前站定,說:「薛燦,這個家就交給你了。」
  薛燦挺直身體,重重點頭。
  三百御林軍,八百京郊大營出來的精兵,長長的車隊。
  御林軍和京郊大營帶隊的都是熟人,孫拓曾跟他去過濟州賑災,李晟是薛凜一手提拔起來的,還參加過他們兩人的婚禮夥同一群大兵揍過他媳婦的臉。
  紀真從薛家帶了一隊護衛,又帶上了木樨和化了妝的木槿,還有二十個教了大半年急救和外傷包紮的學徒大夫,都是買來簽了死契的。
  勞軍隊伍速度很快。
  除了紀真兩個小廝和二十個學徒大夫,剩下全是軍人出身,倒是在他這個柔弱書生(!)面前叫一聲苦試試,前程還想不想要了!
  別人或許不清楚,孫拓卻是對當今對紀六元的看重一清二楚。跟著紀六元,只要差事辦的好,前程絕對跑不了,況且這一趟除了趕路辛苦些也稱不上是苦差事。
  紀真倒是想過要不要撇下眾人先走一步,想一想又放棄了。這一趟帶的物資不少,尤其是他自備的那些藥,全都是中成藥,異能催出來的,療傷效果特別好,若是出了岔子丟了就太可惜了。要想撇下眾人,最起碼要過了山西再說。
  山西鷹愁峽。
  紀真笑了笑,讓人在距離一線天入口處一里多地的地方停了下來。
  前面有埋伏,人不多。按照這裡的地形,應該是安排的弓箭手。
  埋伏在距此三里多地的地方,而紀真精神力全開下的感知範圍差不多有半徑五里地。
  隊伍停下,紀真叫上李晟,兩人兩騎進去探路。
  出來的時候,李晟精神特別恍惚,像是受了什麼重大打擊的樣子。
  過了山西,紀真把木樨和薛家的護衛留下照看那幾個學徒大夫和他帶的東西,自己帶上木槿和一些緊要的東西輕身上路了。
  大白是大宛良駒,本就是優良品種,好吃好喝餵了好幾年,又經常被紀真用精神力梳理自身精神力,速度一放開,載著一個人一大包行李也跑出了賽馬衝刺的標準。
  木槿那匹原本看著還不錯的黃驃馬就不行了,只馱著一個人也追得險些脫力。
  紀真無奈放慢了速度,又在路上另買了一匹好馬給木槿換著騎。
  可憐木槿一個嬌養的小美人,沒幾天整個人都憔悴了。眼睛卻亮得厲害,一雙漂亮的眼睛黑黑亮亮的,只盯著西北方向,腿根磨破了一次又一次,卻從沒叫過一聲苦。
  兩人被早就接了信過來迎接的五郎薛昭接進了西北大營。
  紀真隨著薛五郎進了媳婦的帳篷,只看了一眼,知道媳婦不在,拿了自己醫藥箱就轉身進了傷兵營地。
  木槿簡單收拾一下自家少爺的東西也跟了上去。他已經隨著少爺學了好幾年醫了,外傷急救也是重點學習過的,總算是能給少爺出一份力了。
  薛凜不在,紀真抓著治療時間見了一次負傷的薛家八叔,看人傷得不重,留了些藥,就帶著小廝在傷兵營紮了根。
  直到薛凜帶兵回營。
  看到媳婦第一眼,紀真呆了呆,怒了。
  媳婦毀容了!
  媳婦那張英俊酷帥的黑臉被人劃花了!
  好長好深一條疤!
  薛凜呆愣著看了紀真許久,等人在他身上摸了個遍才反應過來,長臂一伸,把人抱個滿懷,緩緩喘出一口氣。
  紀真被盔甲硌了一下,毫不猶豫衝著他媳婦臉上啃了一口。
  長太矮,啃下巴上了。
  他媳婦微微屈膝半蹲馬步。
  紀真順順利利啃到了。
  薛八叔目瞪口呆,趕緊轉身迴避。
  這時,一個興奮的聲音由遠而近:「真真啊,爹可想死你了!」
  緊接著薛凜帳篷門簾一掀,一個九尺大漢衝了進來,把他兒子往旁邊一扒拉 ,兩個大巴掌就重重地落他兒媳婦肩膀上了。
  薛八叔沉默臉。三哥,你這樣當眾大喊想死兒媳婦了真的好嗎?你兒子瞪你呢!還有三哥,你巴掌那樣重,會把小白臉侄媳婦拍壞的!
  事實證明,他的小白臉侄媳婦還是很經拍的,居然紋絲不動站住了。
  薛八叔驚呆了。好個硬骨頭的小白臉!
  晉陽侯身上有傷,八叔身上有傷,薛凜身上也有傷。
  雖說傷得都不重,可也證明了前些日子那場仗有多凶險。
  紀真給老丈人處理完傷口,裹好繃帶,利落地打一個結,問:「爹,我媳婦的臉是誰幹的?」老子爆了他!
  晉陽侯不吭聲。兒子現在沒了以前那麼好的姿色,可睜隻眼閉只眼還勉強看得過去,應該不會這麼快失寵吧!兒媳婦可是大夫,慧海大師唯一的弟子,做個祛疤藥啥的應該不難吧!
  瞅著兒媳婦那張漂亮白嫩的小白臉,晉陽侯就忍不住想多了。
  紀真看一眼老丈人腰間的傷,看一眼媳婦破相的臉,再看看旁邊因為受傷臉色同樣不太好看的八叔,猶豫一下,讓木槿把他帶來的包裹拿了過來。
  打開,金燦燦的閃瞎人眼。
  好幾件金絲甲。
  紀真壓低聲音說道:「師父給我尋過一種紫籐,老籐搓出來的絲非常結實,我拿藥材炮製過,合著金線織成了一件金絲甲。」
  紀真拿過最上面那件短袖金絲軟甲,拔了薛凜的匕首,一刀戳下。
  金絲軟甲上連個印子都沒留下。
  所有人目光都熱了起來。
  紀真又說:「紫籐絲不缺,但是炮製需要的藥材卻很難找,我找到的藥材只夠炮製一件金絲甲需要的量。餘下幾件沒經過炮製,可抵擋尋常刀劍,世子那樣的力道卻是承受不住的。」
  所有人都沉默了一下。
  八叔爽朗一笑,伸手拿了一件普通金絲甲,當場就扒衣服,扒到一半,想到當著侄媳婦呢,就又趕緊穿好了,嘿嘿笑:「我看挺多,侄媳婦,八叔先拿一件啊!」
  薛凜拿了那件短袖金絲甲往他爹面前遞。
  晉陽侯一把搶過,往他兒子身上一摔,低吼:「還不快穿上,不知道你爹娘老子想起你那個死劫就睡不著覺嗎!」明年你就二十八了!過不去怎麼辦!媳婦會哭死在家裡的!還有,金絲甲那麼小,老子根本就穿不進去,分明是你媳婦特意給你做的!
  薛凜也發現了,非常為難。
  紀真木著臉,說:「都是你沒用,才讓一軍之帥親自上戰場。」
  薛凜:「……」我錯了。
  晉陽侯拿了一件最大的,剩下幾件也一併捲了起來,兩件給五郎六郎,還有三件,給誰不給誰得好好思量思量。
  紀真指指薛凜剛換上那件金絲甲,說:「有幾樣藥材十分稀少,我問陛下要來的。」言外之意,這東西,陛下知道。
  晉陽侯臉色一整,坐了下來。
  八叔也跟著坐了下來。
  紀真問:「父親,這場仗,必贏?」
  晉陽侯果斷點頭。他在西北練兵多年,就等著這一天呢。況且今上對西北戰事十分關注,軍備都是提前足足的撥下。兵精糧足,又有兒媳婦弄出來的那老些稀奇古怪的方便東西,這場仗,必定會贏,只是時間問題罷了。
  紀真又問:「可能打殘胡人?」
  晉陽侯低頭思考一下,說:「只要不出意外,最少十五年,正常二十年。」沒個一二十年的休養生息,胡人絕對沒有能力輕言戰事。
  紀真點了點頭,默默地看著老丈人,半晌,說道:「爹,你功高震主了。」
  晉陽侯:「……誒?」
  紀真說:「世襲罔替的一等候,已經封無可封了。再往上,世襲罔替的國公?咱大周可是一個都沒有。」開國功臣也沒有。
  晉陽侯頓時語塞。
  紀真說:「父親,從來只見百年書香世家,可有人見過百年武將世家?」
  晉陽侯一顆老心頓時火熱起來。
  紀真說:「仗打完,加幾條家規吧。比如,薛家忠君,只忠君。不站隊,不結黨。女不入宮男不尚主。嫡支子弟必須習武從軍,分支從文做官不可超過幾品。當然,不管嫡支分支,若真有那國士之才,咱也不能毀了國家棟樑,分宗出去,讓他自去經天緯地,與薛家再無關係。」
  晉陽侯兄弟倆眼巴巴地看著紀真。
  紀真說:「做一把皇帝手中最鋒利的刀,一把只要拿起就捨不得放下的刀,一把只要一想毀掉就會讓拿刀的人痛徹心肺挖心挖肝的刀。」
  晉陽侯兄弟倆同時搓著手往紀真身邊湊了湊。
  紀真說:「這只是我初步想的幾點,父親和八叔覺得可還能用?現在還早,以後還可以慢慢補充。」
  晉陽侯搓搓手,豎一根手指往上一指,說:「真真那,真有……能給武將那麼大信任?」
  紀真說:「兵權軍心盡握在手,就能。再加一條,凡班師回朝,城外十里長亭交兵權。關於兵權軍心,我有幾個小點子。」比如軍校軍紀換防啥的,上輩子看的小說裡很多。
  晉陽侯咂摸一下,說:「這個就先不必跟我們說了,到時弄出來說給該聽的人就是。」
  紀真點了點頭,不說了。這些想法都是剛剛看到媳婦和老丈人身上的傷臨時想出來的,還不成熟,得整理妥當了才能拿出來給薛家換前程。
  想到薛家以後或許會成為第一個永遠不被君王忌憚的武將世家,晉陽侯激動地再也坐不住,起身在帳子裡大步走了幾圈,嘿嘿一笑,一巴掌拍在紀真後腦勺,大讚:「好孩子,好孩子,真好孩子!」
  紀真沒防備,被拍了個跟頭。
  薛凜把他媳婦抱起來,看一眼他爹,沉默著不知道在想什麼。
  這時,勞軍的大部隊也到了。
  紀真趕緊換了衣服,帶上木槿,跑回去當傳旨欽差。
  
  第95章
  
  三百御林軍歇息整頓一天返程回京,八百京郊大營精兵留下了,他們領了密旨,保護紀六元。
  紀六元正忙著整理自己從薛家帶來的東西,吃食衣物藥品,很多。
  還有那二十個做過專業培訓的學徒大夫,再加上那幾個早前給媳婦和老丈人帶來一來就隨手扔開沒得到妥善安排的外傷專業大夫,紀真開始著手改革軍中的醫療模式。
  西北原有的軍醫十分欣喜。
  薛凜給紀真挑了一批不適合上戰場的雜務兵過來。
  紀真安排人一併給培訓了。
  除去冬天最冷的三個月雙方休戰,戰事一直呈現膠著狀態,雙方互有勝敗。
  薛凜在前面打仗。
  紀真帶著一隊醫護兵和八百護衛跟在他大後方走遍了大半個草原。
  這時,已經是來年五月,戰事也開始明朗起來。
  某一天,薛凜帶著五百親兵在草原上失去了蹤影。
  過了幾天,紀真帶著八百護衛也在草原上失去了蹤影。
  晉陽侯差點把趙熹剮了祭旗。
  因傷休養的李晟直接用看死人的目光看著趙熹。他們可是領了密旨保護紀六元的,可見紀六元在陛下心中份量有多重。這人坑了晉陽侯世子或許只會死他一家,坑了紀六元說不定就會死一族。
  晉陽侯直接給趙熹扣了個通敵叛國的罪名。
  李晟在密折裡果斷附和,還把紀六元新弄出來的戰場醫護模式推崇了一番。
  兩道折子進了京,嘉平帝直接摔了杯子。
  想到心愛的紀六元生死不知,嘉平帝恨不得馬上把仗著先帝遺旨勾連宗室和一些食古不化的老臣在朝堂上搞風搞雨的四皇弟發配去給先帝守皇陵。
  那可是紀六元,有國士之才的紀六元,一個人頂的過滿朝文武的紀六元!
  他怎麼敢!
  啊,對了,還坑了紀六元的媳婦,朕的伴讀。
  嘉平帝砸了一堆杯子,平靜下來了。想想自家伴讀二十八歲的死劫,再想想紀六元那有著大福氣的富貴命格,一顆龍心提起又放下,放下又提起,別提多糟心了。
  大草原,薛凜抱著奄奄一息的媳婦,帶著自己已經不足兩百之數的親兵和媳婦身邊也折損了上百個的精兵護衛,在濃密的草原深處努力辨認著方向。
  紀真早前急著找人,精神力有些透支,找到人的時候薛凜正與一支足有兩千人的胡人騎兵交戰。眼看著媳婦手下的兵死傷慘重,紀真一個心急,剩餘精神力全開,連珠箭射出取了幾個頭目性命,又催動異能掩護身邊護衛滅了那支兩倍於己方的騎兵。
  透支狠了,紀真有些支撐不住,又正處在大草原,大片大片的草木生機,就毫不猶豫出手了。只是一不小心沒控制住,吃多了,異能進階了。異能進入八階,透支的精神力還沒來得及恢復,一個不兼容,人就躺平了。
  等到紀真恢復過來的時候,發現媳婦臉上表情有些不對。
  薛凜看著紀真,猶豫一下,說:「這個地方我曾經來過,再過去二三百里,就是胡人王廷所在地。」
  紀真毫不猶豫:「打他丫的!主力都在前方跟老爹死磕呢,後方肯定空虛,抄他老窩!」
  薛凜:「……」
  雖說他們這邊不足千人,但各個都是好手,又是騎兵,吃飽喝足休息一日,當晚,薛凜帶著媳婦和那幾百個拼湊起來的雜牌兵去抄人老巢了。
  紀真從腰間解了腰帶,打開,裡面一根細細的紫色籐鞭,一丈多長,鞭梢還帶著暗紅色的陳舊血跡。
  薛凜帶兵前衝,紀真拎著鞭子在後面撿漏,爆了許多頭。
  天亮之前,撤退。
  有兩個將士的馬背上多了捆成一團的粽子,胡人左賢王,和胡人單于大老婆生的小王子。
  幾天後,薛凜找到了回去的路,兩個粽子也一道捆了回去。
  紀真直接去了後方傷兵營,薛凜帶兵馳援陷入重圍的薛八叔。
  去的時候是個活人,回來的時候被紮成了箭靶子。
  八叔拖著一條傷腿在侄子床頭哭成了傻子。
  要不是侄媳婦早前送來的金絲甲,這個侄子就要步上大哥和大哥家兩個侄子的後塵死於萬箭穿心了!
  當年親眼看著前晉陽侯父子三人萬箭穿心而死的人可不止老皇帝一個,被偷跑上戰場的少年薛凜從胡人刀下救下的人也不止老皇帝一個。
  薛八叔就是一個,深受重傷無法動彈只能眼睜睜看著兄長侄子慘死而無能為力的一個。
  紀真給薛凜換完藥,看一眼旁邊動不動就哭上一哭的八叔,默默攤手。慈不掌兵,八叔性子太軟了,難怪早前各方只盯著薛家三房下手了。
  阿燦胎裡帶毒,帶的毒是胡人的。下手的又是誰呢?胡人,皇子,老皇帝?誰知道呢!反正老皇帝已經死了,皇子都被太子干趴下了,胡人也被打殘了。
  八叔盯著媳婦的目光實在太緊張,紀真忍了幾天,不樂意了,說:「八叔,打仗本就是打生打死的,你要一直放不開,以後如何教導下面的弟弟?世子沒傷到要害,就是失血過多,斷掉的骨頭也接起來了,養一養就會好的。」所以你快該幹嘛幹嘛去吧,別老盯著我媳婦了,老丈人那裡忙著呢!
  侄媳婦攆人的表情太明顯,八叔只好抬了抬斷腿。
  紀真:「……」這倒霉催的!
  九月,胡人請求和談。
  十月,晉陽侯班師回朝。
  嘉平帝親自出城迎接凱旋之師。
  城外十里,晉陽侯上交兵權。
  連同兵權一起交上去的,還有紀真寫的一份小東西。
  十一月,薛家家規被人放到嘉平帝案頭。
  嘉平帝放下手中軍校簡章,翻看一遍,忍不住微笑。
  這個紀三!
  就沒有他想不到的!
  年底,晉陽侯犯了舊疾,上折子讓爵。
  薛世子變成了薛侯爺。
  紀真得了密旨。
  從二品世子夫人變成了正一品侯夫人。
  紀真狠戳薛侯爺毀容臉上險些被剜掉的小酒窩:「明天我就去給你求個誥命,不,敕命,從六品敕命夫人!」
  毀容薛侯爺努力保持酒窩臉,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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